《女尊重生之她只想安安静静成个亲》 第一章 明天要成亲 贺莱觉得自己做梦了。 日光灿灿,发丝乌黑衣着鲜亮的爹爹挡在她身前,横眉竖眼精神无比的娘亲提了鸡毛掸子对着她。 “妻主,你消消气,莱儿已是要成亲的人了!” “胡闹!她还记得自己要成亲!?明日都要成亲的人了昨夜在哪里过的!大清早醉醺醺的从花巷里回来,我们贺家的脸面都被她丢尽了!”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有什么不乐意的!” “妻主!妻主!你要打她就打我罢!” “唉,明月你让开!” …… 听听!她爹娘说的是什么话! 哪里来的花巷? 她是明日就要成亲了,可这次可是她自己相中的,心甘情愿的! 贺莱心想着,却一眼也不眨地盯着面前的两个人。 她还以为见不到娘亲了,却没想到在她要成亲的前夜里逝去多年的娘亲居然入梦了,而爹爹也不再是她日渐熟悉的形容枯槁的模样…… “你瞅瞅这逆女!这是喝了多少,直眉楞眼的,连见了我们都不知规矩,若是不让她清醒清醒,明日不知还要闹出多少笑话!” “明月,平日里怎么着都成,可今日不成,我非得教训教训她!” 就在贺莱晃神间,眼前娘亲一手揽住挣扎的爹爹,一手扬着鸡毛掸子就朝她落了下来。 望着那雷霆万钧的架势,贺莱下意识想躲,无奈身体跟团烂泥似的完全动弹不得。 无妨,这是梦里,不疼…… 这个念头才冒出来,一阵厉风带起她的碎发,重重落在她背上。 “啪!” 木了一下,随后火辣辣的痛就从背上蔓延开来,烂泥团一般的身体迅速瘫下去。 贺莱表情龟裂,怎么这么疼?是她幻想出来的吧? “啪!” “啪!” “啪!” 又是接连三下,将贺莱打得更是动弹不得,她的表情越发恍惚起来,怎么回事? “妻主!你打我罢!” 柳明月挣开了妻主的手,扑到了跌爬在地上毫无反应的女儿身上,眼泪簌簌落下,“她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晓,若是真的忤逆不孝,她早就逃了,更何况你我答应过这孩子的,要满了二十才给她相看,如今她才十八……” 贺成章扬起的鸡毛掸子停在半空顿了顿又无力垂下,眼见夫郎泪人一般,逆女难得的乖顺安静,她长叹一声,扔了鸡毛掸子一屁股坐在了榻上。 娘亲那一声长叹如此清晰,脸上爹爹落下的泪又烫又凉,贺莱怔怔的,越发反应不过来了。 “鸣琴!侍书!你们几个还不过来!” “小心些!” “你们去厨下催催!蜜水,早食都送到娘子院里!” 柳明月见妻主不动了,忙拭拭泪,扬声唤了跪在廊下伺候女儿的侍女们将女儿架回去,又吩咐自己的侍子去厨下。 贺莱依旧动弹不得,她睁大眼睛盯着出现在自己眼前的人,心中越发乱了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 鸣琴,弈棋,侍书,弄画,这四个贴身伺候她的侍女在她被流放后就再没见过了,十年没见的人,她怎么可能还能清楚梦到她们的模样? 连她们都是温热的…… 贺莱忍不住转头去看堂上依旧冷着脸却不发一言的娘亲,忙着调动侍从又不忘过去安抚娘亲的爹爹,他们…… 她眼圈骤红,嘴张了张,却发不出声音,也不等她再努力,她就被架了出去。 日光融融,正值春时,庭前红花绿叶生机勃勃,廊下如云侍从忙忙碌碌,大红绸带灯笼比比皆是。 贺莱木呆呆盯着,直到被扶着趴在了软榻上,她浆糊似的脑袋里才清明了一瞬。 她,是重生了吗? 可她怎么会重生呢? 她明天就要成亲了,怎么就重生了? “娘子,喝点蜜水缓缓。” 琴棋书画四人中年纪最长的鸣琴端了厨下送来的蜜水轻声劝道。 勺子都凑到了口边,贺莱张了嘴,配合着喝了一碗。 从未见过娘子这般听话,鸣琴几个目目相觑,一时倒有些不能相信了。 还是门外候着的粗侍轻声询问了一句才让四人回了神。 “娘子可要用些早食?” 弈棋先开了口,却没抱多少希望。 谁知,她话音才落,娘子就点了头。 “进来!” 鸣琴扬声叫人进来,自己指挥着侍书、弄画将娘子又扶起来,自己搬了榻桌过来。 身后两人小心避开她的背支撑着她坐起来,身前一人布菜一人喂汤。 虽是她享受了许多年的场景,如今却怎么体验怎么觉得不真实。 喝蜜水时还有些迟钝的味觉却在慢慢恢复过来,清爽甘美的滋味慢慢在舌尖绽放,贺莱分神看了看面前的早食,只是早食,却足足十样小菜。 “娘子好胃口,夫主知晓了定然高兴。” 突然听到有人这么说,贺莱一抬头就又看到了一个久未谋面的人——爹爹的陪嫁管事春莺。 “春莺哥哥!” 鸣琴几人忙招呼,“哥哥过来了,快坐!” “娘子慢用,夫主命我给娘子送药来。” 春莺冲鸣琴几人点点头就走上前接了鸣琴手里的筷子给贺莱布菜,“娘子莫要担心,夫主大人相人时我也去了的,谢家公子清雅高贵,性子也贞静……” 贺莱听到“谢”字便顿住了,她忍不住重复了一句,“谢家公子?” 宿醉后的声音哑得像是被沙砾磨过,偏她又说的慢,听在其他人耳中便是不悦极了。 春莺见其他人面色一变,心里也一紧,可面上还要维持着笑容,只是声音越发柔和起来,“是啊,娘子不是说要找一个美夫郎,谢家公子那相貌说是倾国倾城也不为过……” 再次从春莺口中确认,再联系起方才听到爹娘说的话,贺莱蓦然就明白过来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她的脸立刻皱巴巴了。 她穿越后从婴儿时期就在贺府,慈父严母对她一样溺爱,第一次强迫她也是在亲事上。 这是她两世来第一次成亲,连盖头都没揭就被敲了闷棍,再醒来,谢家公子就不见了,后来不知为何这位谢公子就被纳为梁王侧夫了。 她自始至终都没有见过这位,自然对这人也没什么印象,第一次成亲对她来说只是个过场。 然而,从这位谢公子以后,她的亲事就格外不顺起来,第一任被抢了,第二任出家了,第三任退婚了,第四任去世了,第五任逃婚了,都熬到第六任了,她重生了? 明天若是该她第一次成亲,这不是告诉她万事俱备,只欠她被敲晕,新郎被抢了吗? 第二章 是自己好是好 前世春莺有没有过来劝她,贺莱已经记不大清了,时间隔得实在太久,而且,她那时喝得烂醉如泥。 唯一记得的就是回来后就挨了掸子,迎亲时迫不得已只能舍了马换成了轿子。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反手摸了摸后背,这次好像没有多疼? “娘子,可是疼了,先上药罢?” 身后的侍书瞥见贺莱的小动作,忙问道。 贺莱还有些不适应见到她们,愣了下才点了点头。 鸣琴指挥着,四人撤炕桌、撤碗碟、扶她趴下、去提水井井有条,贺莱只用趴着就好。 她也确实没有动弹。 谁不想回到无忧无虑的时候呢? 她这时候可真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娇小姐,就算是在女尊,还是在古代,她也过得比她在现代那一世轻松太多了。 被自己的侍女服侍着褪了衣服重又趴下,贺莱忍不住感慨,可是这感慨很快就被上药的痛楚给压了下去。 “你小心些!轻点!” 弈棋见贺莱瑟缩了下,忙提醒鸣琴。 鸣琴抿了抿唇,没有理会弈棋,手下的动作却更轻柔了。 她家娘子本就肌肤娇嫩,挨了几下,印子立刻就浮了起来,还肿得吓人。 说来,这也是娘子第一次挨这么多下,以往也只是一两下罢了。 家主大人对着娘子都这般下得去手,不知她们四个要被怎么罚了…… “嘶……” 贺莱没忍住嘶了一声。 身后鸣琴立刻就停手了,“娘子,奴婢不是有意的……” “鸣琴姐姐,还是我来罢。” 侍书也为鸣琴提了心,方才鸣琴姐姐走神她也看到了,娘子这几日心情本就不好。 “娘子莫怪,您昨晚出去后鸣琴姐姐一晚上没睡……” 贺莱本来就没想着计较,不过听到侍书的话,她想起来了一些事。 她摆了摆手,“侍书、弄画你们来,鸣琴回去休息,弈棋你去门口守着,我爹爹过来了你咳两声。” 四人不知晓贺莱是想做什么,但她这般严肃的样子几人也没怎么见过,再想到这几日她脾气大,便默默听话了。 把两个年纪大的支了出去,贺莱松了口气,虽还是她自己,但十八岁的她跟三十岁的她能一样吗? 她想打听什么还得从这两个年纪小的入手。 方才从春莺劝她的话里判断,这门亲事倒是跟她记忆中一样。 她自己也不知道有什么不一样。 “我娘下手好重,我可从来没挨过这么多下,是吧,侍书?” “是,娘子,家主大人向来疼爱您,只是这次……若是有人看见传了出去……” “随便他们传去,你们说说,我去花巷真胡所非为了吗?弄画你说!” “娘子才跟她们不一样,每次都只吃吃酒听听乐,里面的小相公们就没有不喜欢娘子的,她们就是妒忌娘子得了欢心……不是奴婢自夸,就是王女们来了,最受欢迎的还是娘子……” “……” 装出愤愤然的样子,贺莱很快就从侍书、弄画口中拼凑出了“自己”在父母那里的地位,以及平日的言行举止,她先是松了口气随后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还是她自己好是好,但是她自己前世接下来可是步步滑坡。 眼下迎亲这一关就不好过啊。 她正考虑着把这门亲事取消的可行性,突然就听到了弈棋猛咳了两声。 “快快快!上衣给我!” 贺莱慌张爬起来,侍书、弄画不知她是怎么回事,却都急急围了过去给她穿好了。 贺莱任弄画服侍着穿了鞋就要站起身,可一用力却连起身都困难。 她本来还想去迎迎爹爹,这下只能作罢。 只怕她这样撑着过去只会让爹爹更加担心。 饶是这样,柳明月一进门见女儿还坐着,眼圈就红了。 “怎么还穿着?还没上药?” 柳明月疾步过去,一面问着一面就忍不住瞪向了身边的弈棋,这一看,他脸色就更不好看了,“鸣琴呢?不来伺候娘子哪去了?” 弈棋不敢回话,只能悄悄看向贺莱。 贺莱见到爹爹迁怒起来,她赶忙作出要起身的样子,果然爹爹立刻就过来了。 赶在爹爹又张口之前,贺莱先解释了起来,“我让鸣琴先忙别的事,药已经上过了,您不要担心,要是严重,我会坐着吗?” “我看看……” 柳明月狐疑地看了一眼女儿,伸手就要去揭她衣服。 “我的爹爹啊,好歹我也是要成亲的人了……” 贺莱老脸一红,赶忙拉住爹爹的手,“您还不了解我?倘若真的难受,我会忍着?再说娘亲怎么舍得真下重手?” “你不要怪你娘亲,你这次唯实荒唐了些,怎么能夜里翻出去到花巷呢?出去竟然一个人也不带?鸣琴几个都该罚!你但凡带了一个人我跟你娘也不会那么担心了……你啊,成亲了怎么还去那种地方?一点也不像你娘亲……” 听到爹爹这么说,饶是确实是她自己做过的事,贺莱还是有些受不住,她摸了摸鼻子,她前世被宠得太过,父母对她一直有求必应,突然命令她必须娶一个陌生人,一点也没有转圜的余地,身边也根本没有人见过,她的逆反心理就出来了。 她其实也没想怎么样,现代不是有单身之夜嘛,她还提前了一夜去过,只是…… 想到这里,贺莱突然意识到一件自己前世一直没去深究的事,就算她去了花巷,怎么不是家里人找过来而是花巷的人给送回来?还故意青天白日的送她回来? 当时回府她就被娘亲好一顿打,娘亲爹爹都以为她是故意的,故意让他们二老难堪,也故意让谢家没脸。 后来又遇上谢家公子失踪,她确实没心思追究这样的小事。 现在想想,这是有人在故意戏弄她吧? 她当时去了花巷哪一家来着? 不不不,现在还是该想想跟谢家的亲事怎么处理。 她这重生得也太仓促了,什么也做不了,但,跟谢家的亲事肯定到最后还是笑话。 谢家公子也不是她想成亲的对象,她一点也不想再经历一次被人敲闷棍,也不想一重生就面对爹爹娘亲被她的亲事连累得面上无光…… 第三章 什么也不做 闻着女儿身上确实有药膏味儿,旁边水盆里还浸着帕子,药瓶塞子还没盖上,柳明月也就没有坚持自己看了。 “你知道自己这次过了就好了,谢家公子是个顶顶好的孩子,你若是见了肯定也会喜欢的……” 听到爹爹如此推崇谢家公子,贺莱没忍住皱了一下眉,虽然是立刻就松开了,但是却没能瞒过她爹爹。 “好了,爹爹不说了,左右你也清楚我跟你娘怎么也不会害你……” 柳明月知道女儿现在是什么也听不进去就不再继续劝下去了。 贺莱却没办法不再多想。 爹爹原来这么满意谢家公子吗? 她记忆中……她好像没什么关于第一次成亲的记忆。 连后来谢家公子怎么成了梁王的侧夫,她都没有去关注。 因为这位谢家公子消失的第二日,娘亲奉旨进宫回来后,她就被赐婚了,对象还是桂王世女的嫡子慧郡君。 她的曾祖父是太祖皇上的同胞长兄安康长郡王,祖父是太祖之子福庆郡王,桂王的同胞弟弟,她同这位慧郡君也算是表姐弟。 虽是过了三代,可王室历来通婚,从现代穿越而来的她实在接受不了这种亲上加亲的做法,得知圣旨后整个人都懵了,哪还能顾得上已经成了别人侧夫的谢公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再者,她跟这位慧郡君成亲后的生活更是让她印象深刻。 一时又勾起来了对这位慧郡君的回忆,贺莱忍不住摇了摇头。 她正要安抚爹爹,爹爹身边的夏鹭哥哥过来了。 “夫主大人,家主请您过去。” “什么事儿?” 柳明月下意识问,却见夏鹭往女儿身上看了一眼,他顿时了然。 “乖孩子,你好好歇歇,明日可要听话了……你也别想着再出去,我跟你娘今晚就是不睡也不会让你再出门的。” 柳明月先是哄了一句,随后又想到女儿胆大包天的性子,连忙又补充了一句。 贺莱摇头失笑,等爹爹一出去,她转头就吩咐旁边的弈棋,“找个小子去前面打探一下看是什么事儿。” 弈棋刚才被夫主大人盯了一眼,现在还没缓回来呢,听到这话不由皱巴着脸,“娘子啊,这要让夫主大人知道了,奴婢可要被罚得更狠了……” “只是让个小子看两眼,爹爹他们正忙呢,怎么会知道?” 弈棋见自家娘子这么坚持,脸顿时更苦了,“娘子啊,我们几个谁出院子也得外面的嬷嬷大爷们同意……再者,咱这个院子哪里来的小子?您昨晚出去了,今儿一清早夫主大人就把府里上上下下都敲打过了,人都躲着咱呢……” 贺莱哑然。 看夏鹭刚才的表情肯定是有什么棘手事,还是娘亲让爹爹过去的,她要是没看到也就罢了,看到了怎么还能坐得住? 可她如今回到十八岁,确实也没什么权利,爹娘不允许,那她就什么也不是啊。 她就这么呆呆坐着,也不肯趴下休息,弈棋偷偷瞅了贺莱几眼,终是忍不住开口了,“娘子要是想知道打听刚才夫主大人是去做什么的,那不用打听也知道……这几日谢家不都往往新院里运东西吗?能让夫主大人亲自过去,那肯定是谢家有主子上门了。” 贺莱沉吟着看了一眼弈棋,她倒是没想到谢家会来人。 前世应该也有人过来。 不过婚事还是如期举行,可见她去花巷宿醉也根本动摇不了这门亲事。 这门亲事……明天都要成亲了,她想再多也没什么用了。 尤其,她也根本不知晓梁王跟谢家到底是什么关系。 倘若说谢家一开始就中意梁王,就不会有谢家公子嫁她的事情,谢家更不会在梁王起兵时还奋力抵抗……可若说不中意,谢家公子怎么又到了梁王府上?梁王究竟为何一定要从他们贺府夺人,还能说动皇上不计前嫌又给她赐婚了? 贺莱想了一圈,疑问却越来越多,唯一确定下来的也只有这门亲事她无可奈何这一件事。 谢家虽让他们贺家蒙羞,可后来她家也欠了谢家太多恩情。 她二十那年,东胡来犯,娘亲随军出征,被黄敛中那奸人所陷害困守孤城身亡,皇上听信谗言亦记恨祖母在先皇面前的谏言竟将战败全归咎于娘亲里通外敌。 不仅剥夺了他们贺家自太祖时的一切荣耀,还将她视为叛贼之女贬为罪民流放南疆。 当时是谢家护送她爹爹安身外祖家,也是谢家暗地里将她娘亲的尸首收敛送至爹爹身边,她在流放途中也是得了谢家军救援才免于被流民所害。 她不知谢家意图,如今也只能尊重过去。 跟以后他们贺家的命运相比,她的亲事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况且她真心想娶的青裳如今只是个六岁小童…… 想到青裳,贺莱低声叹了口气,如今青裳才六岁,还没有到张神医身边,偏他自己也不记得自己幼年的事,她要去哪里找他? 就是找到了,还能跟前世一样吗? 贺莱又叹了口气,抬眼见弈棋她们全跟木头一样杵在屋里直直盯着她一眼也不眨,她就更觉得烦躁了。 贺莱冲几人摆了摆手,“我要休息一会,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娘子,夫主大人交代了,您跟前一刻也不能离人,外边还有嬷嬷盯着我们呢。” 弈棋小心说着,脚下一动也不动。 贺莱只得收回目光,闭目养神。 只要娘亲能留下来跟爹爹在一块儿,她自己能护好这两个人,早些找到青裳,别再拖累……重生难道不比过去那一世好? 不过,她现在什么都不用做吗? 什么都不做,明天又要被敲闷棍了吧? 虽说跟前世一样就行了,但是莫名其妙被人打……清醒着看人被掳走,这…… 贺莱本来也不想多想,可是一趴下去,这乱七八糟的想法自己就往她脑子里灌,她压也压不下去。 一整天她身边都不离人,她倒是想起来把自己知道的事都列下来,可她也不记得自己究竟喝了多少酒,现在连笔都拿不稳,鸣琴这几个人还根本不听她的话,连站远一点都不听。 她背上也疼,只有趴着舒服,胡思乱想着就沉沉睡去了,再一醒来就到了夜里,外边锣鼓喧天,红彤彤的光从门窗映进来,喜庆得让人心神恍惚。 第四章 重来一次 “妻主?” 柳明月惊讶坐起,看着才刚躺下就突然坐起来,又披起衣服像是要外出的妻主。 “我要去那丫头房里守着,你睡罢。” 贺成章说着就套上鞋子起身。 柳明月哭笑不得地拉住了人,“莱儿她出不去的……她那院子前前后后我都让人守着了,一步都不能离。” “再者,她也不是真的想逃婚,要不怎么是昨晚出去了?还特意交代了鸣琴自己去了哪里?我们不是一下子就把人接回来了吗?” 柳明月叹了口气,“她这孩子有的时候性子是古怪了一些,虽是我养大的,我也猜不透她的心思,你说她多情风流,可到现在连个通房都不要,昨晚也是纯喝酒了……” “就差住在花巷了,还不风流?跟她说过多少次了,那些地方少去……可她就是不听,正经的事不上心,吃喝玩乐无一不通……” 贺成章嘴上不满说着,却到底没有往前走了,顺着自家夫郎的力道,她又坐回了床上,“莱儿今日回来恰好撞上谢府的人,我还想着谢府不会善了,如今看来,谢将军果然有其母之风……” “你也不看看是谁选定的,我一早就听说谢府如今虽是继室掌家,可是谢公子自幼就是谢将军带着的,都说谢将军是拿这个儿子当女儿养的……我们在寺里遇上,说了一会儿话,两家求的也都是姻缘,可巧宿慧大师看了我们两人的签便直言我们女儿同谢家的是命定的姻缘……” 柳明月兴致勃勃又说起了定亲的事。 贺知章在他回来的时候就已经听过一次,如今再听夫郎提起,她也没有丝毫不耐。 她脱了自己的外衣给夫郎披上揽着他靠在软枕上听他闲话。 担心那丫头跑出去一回事,她心中也感慨,一晃眼这么多年就过去了,如今女儿都要成婚了。 他看着自家夫郎笑起来眼角细纹便浮了出来,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柳明月正说到兴头上突然被她摸了,忍不住嗔怪着打了她一下,“你又走神了不是?” 贺知章笑笑,“我哪敢呢?你不是讲到了谢家的儿子能文能武……” “是啊,我就想着我们女儿得找一个厉害的,谢家公子长得就不多说了,比我年轻时可好看太多了,更难得的是他的性子,一看就是一个正气凛然的孩子,让人看了就喜欢……” 柳明月想起那日在寺庙里冲他见礼的谢家公子,笑意就从眼睛里跃了出来,“你我都是本分的人,生了个女儿却是个无法无天的,她偏偏又生得好,连郡王大人在世都不舍得说她一句,出门在外就没有不捧着她的……我天天发愁将来给她找个怎么样的小郎君才好……” 柳明月握住了自己妻主的手,“我一眼就看上了那孩子,只是我们家同谢府并无来往,谢将军又只有这一个儿子,可偏偏那么巧,宿慧大师替我们提了……” 开心的情绪总是容易感染人,见夫郎如此开心,全无今天愁眉苦脸的样子,贺成章不知不觉也露了笑容出来。 “你也就现在想着开心,等人回来她能不先闹腾几天?” 她泼冷水泼多了,一不小心就又说出来了,贺成章暗暗懊恼正要收回话却又被夫郎拍了一下,“你也说了就闹腾几天,莱儿又不是不知好歹的人,那么好的郎君到了家里,她嘴上说着不愿意,往后还不知道怎么喜欢呢。” 柳明月可是对谢家公子充满了信心,自己养的女儿喜欢什么样的他会不清楚? 不管如何,两人絮絮叨叨说了一番后,贺成章也彻底打消了去自己女儿房子里蹲守的念头。 …… 天色未明,贺成章柳明月两人就被侍从叫了起来。 柳明月简单梳洗后就先去女儿院子查看。 虽说春莺已去看过了,说女儿已换好了喜服,可他不亲眼看看也不安心,况且今日是她的大喜日子,总要哄得她开心才是。 他想着女儿应是坐在屋里生闷气,不料才刚进院子就看到了一身大红喜袍精神奕奕站在廊下的女儿。 天色昏黑,大红灯笼下站着的莱儿却比什么都亮眼。 柳明月停住脚,眼角忽地发涩起来。 从今日起,女儿便长大了,要照顾人了。 贺莱熬到了梳洗完才有了出房间透透气的权利,昨夜里翻来覆去了一夜也只是乱想了一通,要如何做,她还是拿不定主意。 突然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下意识看过去,便见爹爹捏着帕子一脸动容地看着她,虽一句话没说,那脸上却也写得清清楚楚。 她看了看爹爹身上的家常衣服,心里微微一叹,疾步过去扶住了爹爹。 她已是很多年都没见过爹爹穿得这么鲜亮了,倘若没有重生,现在爹爹应该也会到她院子里看她,只是身上肯定还是法衣。 “我女儿生得可真好,今日更精神了。” 柳明月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发,一脸自豪地说。 贺莱只能作着害羞的样子背过身用力压了压眼角。 柳明月也没发觉异样,他哄着女儿说了一会儿话便赶回去梳洗了,他今日也要好生收拾呢。 贺莱目送爹爹雀跃离开,心中滋味复杂。 她也很想只成一次亲,不让爹爹娘亲劳心,可重来一次,她依旧只能顺其自然。 谢公子这里她无能为力,那慧郡君那里更不可能拒绝得了,所幸往后的也不是无法改变,她委实不想被缠上这么多红线了。 重生前她也正要成亲,再次回到这时候,即使没有多少记忆,该有的流程礼仪她还是清楚的。 为了让堂上的爹爹娘亲高兴,贺莱拿出了十二分的认真,虽然背上依旧有些疼,她还是婉拒了爹爹安排的轿子,选择了骑马。 虽说也有喜轿迎亲的,可她这样的长相再乘喜轿总是免不了被人议论,如今能少些议论就少些。 而且,对着谢家,还是骑马合适一些。 迎亲吉时一到,贺莱便拜了父母被簇拥着出了府门,她利落翻身上马,环视一周后便僵住了,怎么围观的人这么多? 她怎么觉得还不如坐喜轿好呢? 这些人分明就是来看她的…… 第五章 你出去罢 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然而贺莱还是止不住的一阵阵脸热。 年纪一大把的人了,还要出来让人跟看猴似的…… 贺莱时不时抬手做挡光状好让自己从路人的目光中解放一会儿。 他们两府的距离倒有些长,再加上她自己心里不适应,这段路就显得更长了。 也不知怎么回事,越是往前走,围观的人就越多,偏她骑着马比旁人都要高,便是能避开身侧的目光,远处却避不开。 贺莱头疼地看着前面乌压压看不到底的人群,忽然更后悔自己选择骑马了。 明明乘轿也可以的啊。 她正胡思乱想着,忽然觉得有什么冲她砸了过来。 贺莱伸手恰好接住,还未看清什么东西就先闻到了香味。 待她定睛一看,手中赫然是帕子包着的荷包,贺莱惊讶抬头,还没看清是谁扔过来的,迎面一堆花就伴着清脆的笑声冲着她砸了过来。 “贺娘子,大喜~” “贺娘子今儿可真美……” “贺娘子莫忘了奴家~” “……” 便是她被砸得晕头转向,不得不抬起袖子遮头盖脑,听到楼上飘来的娇声俏语,贺莱也明白过来楼上站着的都是什么人了。 周围压过锣鼓笙箫的哄笑声也更让她无所适从。 前世有这么一出么? 贺莱只能绷着面无表情的脸匆匆打马往前,她都不敢想象回去后娘亲爹爹的表情了。 这些小相公们也太坑她了…… 蓦然想到什么,贺莱猛地回头,还没看清什么她又急忙转过头。 正好对上前面谢府管家剜来的眼神,贺莱下意识攥了下手指,才发觉手里还捏着那荷包。 “娘子……” 弈棋偷偷伸手过去。 贺莱如释重负将帕子和荷包从宽大的衣袖下过渡给弈棋。 早知道她就不该接的,接了也该当场就扔回去的,如今再扔已晚了,也还好她的亲事也只是过场。 等过些日子让弈棋去一趟花巷找找看是谁的荷包,这些孩子也太不小心了,扔花也就罢了,荷包跟帕子怎么能乱扔? 弈棋接了荷包帕子后一眼就认出来是谁的了,她原以为娘子会让她直接还回去,谁知道到了下马时,娘子却突然交代了她好好保存。 娘子还惦记着漱秋相公吗? 若不是已经到了谢家,若不是还知晓今日是娘子的大喜日子,弈棋真不能保证自己还能笑出来。 贺莱一看谢府门前的架势,脸上礼貌的笑容就有些僵硬起来了。 已经过去太久,她也没有上心,关于第一次成亲的事她都是到了跟前才回忆起来,前世也有花巷相公们闹的那一出。 就算谢府的人没有回去传话,也早被看热闹的人传到了谢家。 带来的后果便是她要去接新郎跟上刀山下火海也没什么区别了,谢家本来就是武将世家。 她将要面对什么,贺莱已然记起了。 虽有鸣琴几个还有跟着过来的喜客们帮着挡,谢家手中的“棍棒”也只是细枝嫩条包了喜布,可架不住用的人都是习武之人,还专门捡她来为难。 贺莱都数不清自己到底挨了多少,好一会儿还是困在原地无法向前一步。 越是动不了,身上就越容易挨打,到后来大家干脆把她围在了中间。 贺莱努力护着自己的衣服跟头脸,也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努力不让自己露出什么不快之色。 不知是不是这样的表现总算让谢家人出了口气,后来过关就顺利得多了。 饶是这样,见到蒙着盖头的新郎,贺莱也已经是筋疲力尽了。 接过同心喜结,在谢家拜别高堂,便没有她什么事了,新郎出门也是交由新郎的堂姐背着,她只用去骑自己的马便是了。 回去时走了另外一条路,即使如此,看热闹的人有增无减,他们的人不得不分出去拦人。 拦得了大人,有些小孩仗着人小就又是从缝隙里挤过来了,围着喜轿转来转去,惹得谢家跟过来的人不得不来回哄。 贺莱本来就嫌走得慢,转头看到后就招呼自家端着喜糖喜钱的人去旁边撒了几把,又把这些人往队伍后面安排了几个。 果然接下来队伍行进的速度就快多了。 远远看见自家府门,贺莱松了口气,又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了看已经湿透的袖角,她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还没到三月,等到迎娶慧郡君,她现在已经不敢往下想了。 射轿迎亲又用同心结牵引着谢府公子,贺莱明知这只是过程却不忍心在自家再让爹娘面上无光,所以也做得无比认真。 三拜之礼之后,她终于能跟谢家公子分开了,贺莱欣喜接了爹爹的帕子擦脸,刚准备还爹爹帕子就被爹爹揪了耳朵。 “哎哎哎,爹爹,疼啊!” “你这丫头可一点也不让我们省心……晚上你可要好好跟人家解释……” 柳明月恨铁不成钢,可女儿的耳朵一揪就红了。 他松开手还想多教训教训女儿,让她也知道好歹,心里愧疚一些,晚上别摆着脸之类的,可没说几句,宫里的赏赐到了,他跟女儿都不得不出去了。 贺莱努力压下心中的恨意,面无表情去新院接了谢公子,两人又返回喜堂谢恩。 不得不下跪,也不得不一直摆着笑脸,转头看到那供在正中的赏赐,贺莱的指甲全陷进了肉里。 ※ 贺府到贺莱已是三代单传了,贺家又是皇亲国戚,贺莱成亲可谓是都中一大盛事,用宾客如云形容也毫不为过。 于别人来说,无论私底下关系如何,今日总要摆出喜气洋洋和气一团的样子,可于贺莱,在座的某些人与她是有不共戴天之仇。 一整下午,她压着恨意敬酒,不知不觉竟喝了许多。 大约是听人说她喝醉了,爹爹急急忙忙找人把她带到了新院。 同谢家公子端坐床上听喜公说了一堆又一堆,贺莱头昏脑胀,原先五六分的酒意也涨到了七八分。 好不容易留下只有她跟谢家公子两人的仪式,贺莱摆摆手就让谢家的侍子们出去,“你们退下。” “妇主大人。” 谢家一个眉眼清秀的侍子突地开口,“奴家留下服侍您跟夫主大人洗漱。” 贺莱瞥了一眼口中恭敬,脸上不愉之色尚存的侍子。 也不知这侍子是为自家公子觉得不值,还是心知肚明一会儿会发生什么事情。 不管是什么,这谢家的人都没把她放眼里。 “出去。” 贺莱指了指门,冷淡地重复了一遍。 那侍子还要说什么,大红盖头下的谢家公子忽然出声,“你出去罢。” 虽只四个字,却如玉石清响,悦耳至极。 贺莱揉了揉额头,等那侍子出去,她起身上了门闩,转头看了一眼仍旧端坐着的谢公子,慢慢冲他走了过去。 第六章 他还在 贺莱直勾勾打量了一眼床铺,又看了一眼坐在床尾的谢家公子,她挠了挠脸,“麻烦你先起身。” 出乎她意料的是谢家公子十分配合地就起身还站到了一边去。 贺莱不由得又往他那边看了一眼。 不管当年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谢公子对这门亲事想来也是不愿意的。 按着这个时代的习俗,没揭盖头前新郎是不能离开喜床的,她方才都想着他要是不动,她就只能自己动手强拽被子了。 也不是她不想去别处找被子,而是现在这一屋子的东西都是谢家的,属于她的也只有这喜床上的被子了。 其实,若不是她成亲次数太多,这一点她也不会知道。 贺莱摇摇头,不再多想。 迅速将铺在最上层的喜被抽出来,又抖了抖上面的各色干果,她抬手捞了枕头抱起被子举步要走却又看到了旁边谢公子紧握在一块的双手。 谢公子的相貌她是看不到了,可是声音也听到了,这双手更是修长如玉,想来相貌也是如爹爹赞扬得那般出众,脾气也像是个好性的。 贺莱又想到谢家对她家的恩情,便道:“你还坐着罢。” 一句话说完也没见到那边的谢公子有什么反应,贺莱顿觉自己多嘴了,她提了提被子,一言不发地去了外间榻上。 铺完后,她转头看了看,就着架上的水随便洗了洗脸又漱了口,然后裹着身上的喜袍,被子一盖翻身装睡了。 外面戏台子还搭着,隐隐约约的乐声不绝于耳,隔得远了,听着就格外催眠了。 贺莱实打实喝了不少,一开始还能强撑着眼皮装睡,也能屏着呼吸听着里外的动静,可左等右等都没有什么动静,不知不觉的,她就等来了睡意。 再醒来就听到了“砰砰砰”猛拍门的声音。 贺莱下意识翻身,后背却疼得她瞬间清醒了。 门外是鸣琴熟悉的声音。 “娘子!娘子!” 那声音中的焦急让贺莱更清醒了,昨天的经历灌入脑海中,她猛地坐起身。 来了! 贺莱想着,看了一眼依旧安静垂着的帘子又忍不住摸了下后脑勺。 头晕疼也是昨天喝酒的缘故,她好像没有挨棍,是因为她睡着了吗? 外边鸣琴还在拍门,像是她不开门她就要撞门而入一样。 贺莱捂嘴打了个哈欠慢慢穿好鞋过去。 “娘子!” 鸣琴、弈棋看到贺莱出来俱松了一口气。 “妇主!” 谢府的侍子们参差不齐叫了一声就匆匆越过她们进去了。 弈棋目瞪口呆看着谢府侍子一下子全进了内室,没一个知道照顾自家娘子,她张口就要说什么,身侧的鸣琴却扯了下她。 弈棋欲言又止,这才是新婚,算了。 “娘子先梳洗。” 鸣琴也对谢府侍子们的做派不悦,却不想这时候说,她招呼着侍书弄画跟着她进去如往常一样伺候。 贺莱没有动,她直直盯着帘子,差不多该听到尖叫了罢? 她想着,有些想堵耳朵。 然而,不等她抬起手,里间就爆发了。 “公子!你……” 里面传来的惊呼让鸣琴几个不知所措地看向贺莱。 贺莱暗暗叹了口气,看来还是跟上次一样了。 不过,她记起来了一件事,谢公子的侍子似乎武艺颇不错,她前世是被提起来晃醒的。 好歹她也是个大女子,对方一个纤弱男子居然提着她毫不费力。 待会儿不会…… 贺莱捂上了脸,总之是一定要丢人了。 “娘子,不,妇主?” 鸣琴收回目光,忍下心中的疑惑,转头叫贺莱,“还是先梳洗罢,家主大人那边已掌灯了,待会儿还要进祠堂……” 贺莱没有看鸣琴。 她皱起眉头盯着红色的喜帘,怎么回事? 怎么这么一会儿了也没人出来? 她动了动耳朵,却只能听到轻微的窸窣声,现在又听到了水声…… 里面到底是怎么回事? 贺莱来不及多想就已经走到了喜帘边,她深吸了口气猛地拉开喜帘。 唰唰唰几道目光全刺了过来,贺莱却无知无觉。 她呆呆地盯着被围在中间长身玉立正掬水洁面的少年,怎么回事! “娘子这是怎么了?” 弈棋忍不住小声跟鸣琴咬耳朵,她家娘子怎么跟个石雕一般站在那里不动了。 她们这些侍女也不好过去,毕竟里面都是男子,以后还得夫主好好教教身边的侍子侍候……她们几个总不能以后也进来伺候吧? “弈棋姐姐——” 鸣琴没有回答,弄画却戳了戳她,弈棋顺着弄画的目光看过去,顿时抽了一口冷气。 她这一口冷气抽得实在响亮,捂上嘴也晚了。 弈棋愁眉苦脸地看着榻上的喜被跟枕头,再一看其他几个人,都没比她好到哪儿去。 原本老夫主就说等到娘子婚后再跟她们算账,这要是让老夫主知道了,…… 娘子怎么成亲了还这样啊?! 外边那几个如何想的,贺莱完全不知道,被弈棋那一声惊到,她就对上了少年的脸,公子如玉,举世无双…… 对方并未看她,贺莱呆呆如同梦游一般放下了帘子转过了身。 她的掌心已经被她掐得发麻起来,然而再疼也无济于事。 谢公子怎么会还在? 她是没睡醒吗? 贺莱看着榻上喜庆的被子,顿时有种躺下去蒙上头再睡一次的冲动。 可是,疼起来的手心以及隐隐作痛的后背,耳边接连不断的声音都在提醒着她她没有做梦。 不管贺莱多想静静,眼下也容不得她把人都赶走。 “娘子,先洗脸,不能让家主等着!” “妇主,衣服也要换了!” “妇主坐这里。” “……” 鸣琴四个见贺莱过来了就赶忙围了过去。 贺莱如同提线木偶一般被四人围着换衣洗漱后又把她安置在了椅子上。 她呆呆看着鸣琴她们折腾她换下的衣服以及榻上的被褥枕头,却又能听见里面传来的窸窸窣窣的动静,让她想放空脑子都做不到。 贺莱忍不住搓了一把脸。 她也不是求着让人打闷棍,也不是喜欢那样的名声,更不想让娘亲爹爹为她难过,因为她面上无光,可是…… 谢公子怎么留下来了? 他们贺家可没有休夫的事。 和离……人家好生生的一个人,她要是主动提和离,谢家就是没把她吞了,爹爹娘亲也不会放过她的。 这怎么跟上一次不一样了? 第七章 哪哪都好 听到脚步声,贺莱率先站了起来,只是走了两步,她就忍不住回头了。 她就说有什么地方不对,现在一看,她的琴棋书画四个人都跟被定住了一样。 贺莱扶额,重重咳了两声。 鸣琴几个这才反应过来,匆匆忙忙都低了头,只盯着自己的脚尖,一眼也不敢往旁处看了。 隐约有清香扑鼻,贺莱眼观鼻鼻观心,等到身边有人站了过来就又继续迈开了腿。 眼下也不是说话的好时机。 况且她也没有想好要怎么同这谢公子说话。 贺莱发愁了起来。 她在前面发愁,后面跟着的侍从们也没有一个脸上有笑容的。 谢家的想到自己公子昨夜的待遇,再想到前些日子听到的传闻,昨日迎亲遇到的笑话就为自家公子抱屈。 而贺家这边早上见了自家娘子来的这一出就已经头大了,再一不小心瞥见谢家公子的相貌,琴棋书画四人只觉得自家娘子的古怪性子又出来了。 那么美的小郎君,自家娘子居然还能搞出这种事来,可不是古怪吗? 想到老夫主知道了的下场,几人哪还能笑得出来? 天色未明,四周一片寂静,虽是这么多人在一起行走,却也是只有轻微的脚步声。 在一片沉默中,主院松风堂很快就到了。 贺莱收起了脸上的情绪,打出自己房门之后,第一次看向旁边的谢公子。 她本来是想说什么的,可是转头看到谢公子平静的面容,她又觉得无话可说了,只能当先一步进了大堂。 “娘亲,爹爹!” 一眼看见堂上端坐着,脸上却难掩欢喜期待之意的爹爹跟娘亲,贺莱想也未想,叫了一声就跪下了。 柳明月和贺成章两人都愣住了。 虽说这会子见了是要跪下行礼的,可是连垫子都不用,二话不说就跪下来,这怎么看怎么像是赔罪…… “少妇主还是这般急性子……” 柳明月身侧的春莺察觉不对,连忙笑着站了出来,他一边指挥着旁边的侍从,紧把垫子拿过来,一边端了茶盘笑着同谢玉生道,“少夫主,请!” 谢玉生将目光从旁边跪得直直的女子身上挪开,冲春莺微微点了头,撩了衣摆恭敬跪下。 随着春莺说话,堂上两位长辈的目光也移到了新出炉的女婿身上。 这一看,别说是本来就喜欢的柳明月了,连贺成章都舒展了眉头。 谢家公子行礼这仪态便是在宫中也是无可挑剔的,得此佳婿,实乃幸事。 两人不再管旁边一大清早就发昏的女儿,乐颠颠喝了敬茶礼,将一早就准备好的红封跟见面礼都塞了过去。 柳明月亲自起身扶了谢玉生,春莺从另一侧把贺莱给扶了起来。 “小娘子,听一听奴家的话,有什么事都等拜了祠堂后再说,男子不容易这话还是你那时跟奴家说的,如今更要念着才是。” 春莺小声在贺莱耳边说了一通。 贺莱原本看到娘亲跟爹爹高兴的样子就已经心软了几分,现在再听到春莺的话,她只能暗自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就是不一样,她又能如何呢? 已经把人迎进家门了,难不成还能把人的面子都给扔地上践踏不成。 去拜祠堂就拜祠堂,同她一起拜过祠堂,又能怎么样?看慧郡君就知道了。 眼见自家娘子像是听进去了,春莺不由松了一口气,他冲着那边同少夫主说着话还观察着自己的夫主大人点点头。 柳明月松了一口气,他笑着转头催自己家妻主,“时辰也差不多了。” 贺成章虽然一句话也没说,可是目光却一直在自己女儿身上,见她低眉顺眼、闷不吭声的,她也就将心里的不快都压了下去,领先一步走了。 “好孩子,爹爹知道你受委屈了。” 柳明月看着前面乖乖跟着妻主的女儿,眼里又爱又恨,“莱儿被我们娇宠得性子古怪了一些,却不是个坏孩子,但有得罪你的地方,你只管跟爹爹说。” 说了这些,他又觉得这话太虚,便拍了拍谢玉生的手,“待会回来,爹爹就罚她给你赔罪。” 谢玉生怔了怔,贺府二老原来是这般容易相处吗? 他长长的眼睫垂下遮挡住了眼里的神情,却慢慢摇了摇头,“儿并无不满。” 是真心如此觉得还只是面上的,柳明月自认还能看得清楚,可正是从这孩子脸上都能看得出来,他心里才更过不去。 别的不说,但看今日女儿进来这架势,那么长一段路始终没看旁边这孩子一眼的冷漠,他大概也猜得到昨晚是怎么过去的。 他相中的是谢家这孩子大气的性子,但也不是为了将人娶回家还要委屈人忍让的。 “好孩子。” 柳明月只能握了握谢玉生的手,肃然拉着他一同进了祠堂。 仪式之繁杂并不亚于昨日成亲,贺莱也不得不照顾旁边的谢公子。 她心情委实矛盾,又不想他太难堪在家里不好过,又不敢对他太体贴让他对她有什么感情。 她倒是不后悔自己昨晚躺榻上睡,就是她真正十八岁时也不会跟一面也没见过的人怎么样,只是看到身边谢小公子尚且有些稚嫩之色的面孔,她倒是有些后悔自己昨天睡着了。 倘若一直没睡,总该发现跟上一世不一样,也不至于让所有侍从都看到她成亲之夜如此对待他了。 待会儿爹娘肯定也都会知道,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 贺莱已经不想再想下去了,她如今是里外不是人了。 这时候的祠堂祭拜在贺莱看来跟西方的教堂宣誓很是相似,她跟谢小公子有很多需要配合的地方,哪怕她年纪不小了,面对这样的场景也觉得尴尬。 相比之下,谢小公子自始至终都是宠辱不惊,恭谨有礼,表情管理绝对的满分,贺莱被他带着,慢慢的就沉静下来了。 两人相貌都出众,也都是高挑的个儿,并肩站在一块,哪怕不说一句话也是赏心悦目的,况且,柳明月跟贺成章两人已经将对小夫妻的期待值降了又降,是以这会儿看两人配合默契,妇唱夫随,心中反而高兴起来了。 莱儿虽然不着调,可到底还是长大了,新女婿更是哪哪都好,稳重、知礼、大气…… 第八章 叫不出来 从祠堂出来,贺莱便被爹爹推到了谢家公子身边,她无奈叹了口气,默默地跟谢家公子保持了同样步速。 柳明月虽没往后看却满心喜悦,她家女儿跟女婿两个实在太般配了,往那一站就是一对天仙眷侣。 然而他的喜悦只维持到了回到主院。 春莺领着谢玉生去厨房,虽是不用新婿准备早食,新婿却也得亲自布菜摆盘,再者也需熟悉家里。 贺莱眼见谢小公子毫无怨言地跟着去了,不由懵了一下,虽然只打量了几眼,但是谢小公子怎么看也不像是会进厨房的人,她都已经帮他想好借口了,却没用上。 她摸了摸脸,只能跟着爹娘进去了。 新婿不在身边,柳明月本来想拉着女儿好好嘱咐一番,却先被秋鸢严肃着脸附耳说了一通从鸣琴那里听到的话,他的脸立刻就拉了下来。 这个逆女! 洞房花烛夜居然放着天仙似的新郎自己一个人去了外间榻上?! 她怎么能对着谢小公子那么漂亮的脸蛋,那么温顺的性子无动于衷?! 她……昨夜里的酒还加了料的,她怎么,怎么…… 柳明月脸红红白白的,见女儿没事人一般垂首站着,他忽然又想到了琴棋书画告诉他的自家女儿去了花楼从来都只听曲闲聊……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从自己女儿身上溜了一圈,这该有的都有啊,不止如此,隔着衣服看着也远比别人好看,平日里嘴里也是甜言蜜语,什么都懂—— 可对着夫郎这样的美人、对着花楼里轻浮的小郎君们,她就没动过心,打会走路就不要男子近身,院子里连个粗使仆夫都不让放,她、她别是没开窍吧? 念头转到这里,柳明月突然又想到了一件事儿,不由得看向了旁边的妻主。 贺成章原本心里正在犹豫着要不要再教训一下女儿,看她对待谢家公子那样生疏,不像是夫妻,可是偏偏女儿这会儿恭敬地在地上站着,像是成了婚就突然长大了一般。 被自己的夫郎用奇怪的目光看着,她不由疑惑地回看了过去。 柳明月勉强笑了一下,心中有些纠结起来。 要真是没开窍不会的话,这…… 贺莱也不知道堂上爹爹娘亲到底在想什么,她虽然头还有些晕晕的,可这样站着脚发麻着疼也让她更加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确实重来了,而堂上爹爹娘亲还安好。 她就是再多站站也是极好的。 只是她原以为谢小公子一离开,爹爹娘亲就该拉着她好一顿吩咐了,却没想到堂上爹爹娘亲居然也一言不发。 她忍不住抬眼看过去,却见两人都心不在焉的,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怎么这般乖了,傻站着做什么?” 贺成章被女儿一看,才意识到她还在站着,她没好气地呵斥了一句。 料想着女儿又该嬉皮笑脸了,谁知她话音刚落,女儿就乖乖端坐在了椅子上。 贺成章愣了下,跟夫郎两人面面相觑,不知女儿这是怎么了,便是他们没守诺,可给她娶了这样的美夫郎,性子又这般大气恭顺,她还不知道好歹? 还是说昨天打多了,女儿不敢亲近他们了? 三人各有心事,一时之间都只端着茶默默饮着。 厨房里饭菜早已备好,谢玉生过去也只是摆盘,大多数都是贺家素日的菜色,只有少数是他带来的厨子做的,他尝了尝口味没出差错,便领着自己带来的侍从装盘。 前后加起来也就一刻钟多一点,他就跟着春莺管事又回到了主院。 听到声响,柳明月只得压下心中的情绪,笑着看着新婿摆盘又过来恭敬请他们入座。 见新婿布菜一圈还要继续站着,柳明月迫不及待伸手将新婿拉回了身边,“乖儿,有劳你了,坐下罢。” 方才他还不知道这孩子受了这般大的委屈,可偏偏这样的事,他也不好明着训斥女儿,柳明月也只能越发温柔地对待起了女婿。 谢玉生虽没这样的经历,心里却是知晓至少第一餐,新婿是要一直伺候的。 他虽然也能轻易挣开,只是挣开也是忤逆了公公。 犹豫间,他就被春莺管事扶着坐下了,旁边贺娘子脸上没有丝毫异样,正位上的婆母也只笑着,谢玉生松了口气。 “尝尝这个。” 柳明月越是看自家这新婿就越是喜欢,遇到了那般事情,换了别的小郎君便是肚量大的也不会不红眼睛,可是他家的却如此淡定,不亏是将军之子。 “不必客气,多吃一点,好孩子。” 贺成章也换了公筷给谢玉生挟了一次菜。 谢玉生受宠若惊,他稀少有跟陌生长辈相处的经历,更别说会被疼爱地看着了。 贺莱忍不住看了一眼高兴的爹爹跟娘亲,她虽然心中闷闷的,却也因为爹娘高兴而又松快了几分。 对她来说这两日在家中用餐原就是重温记忆里的味道,眼下的早食是为了欢迎新婿,爹爹更是一早就嘱咐了小厨房拿出真功夫来,贺莱很快就顾不得其他了。 其他倒还好,只是有一道却是记忆里也没有的鲜美滋味,贺莱忍不住多挟了两次。 旁边布菜的春莺看到,不由轻笑了一声,“少妇主觉得这道菜如何?” “很好啊,滋味鲜美,难得素菜也能做得这般原汁原味,只是跟家里……” 贺莱下意识评价道,说了一半她才突然反应过来,这不是家里的味道,还能是哪里的?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爹爹跟娘亲两个却都笑了出来。 余光瞥见旁边谢公子低了头,贺莱恨不得时间倒退回去。 许是她心里根本不觉得两人会有什么,而她后来已经习惯了跟很多人挤着一块吃饭,哪怕现在就在一起坐着,她也总是会忘记谢小公子在身边。 贺莱只能低了头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爹爹跟娘亲、春莺哥哥或许都顾及新婿脸皮薄,只说了半句笑了笑便又不说了。 贺莱有心想避开这道菜,但是不去挟又显得太过刻意,她只能雨露均沾,桌上的菜都尝了一遍。 用过了餐,谢家小公子还要给他们奉茶,爹爹娘亲自然没有不高兴的,到了她这里,谢公子恭敬奉来的茶递到了眼皮子底下,贺莱顿时压力山大。 她迟疑了一秒,那边爹爹跟娘亲的眼刀就过来了,贺莱暗暗叹了口气,小心地避开谢公子玉雕般的手指恭敬接了茶。 “少妇主。” 春莺忽然轻声提醒。 贺莱却是看了一眼春莺手里的托盘才明白过来。 她小心端过茶转身面向谢公子。 “少妇主说话!” 春莺又悄悄附耳提醒了一句。 贺莱想到了自己经历过几次的婚前培训,要说什么,她心中也清楚,只是,那一声夫郎,无论如何她也叫不出来。 “辛苦了,请用。” 最后她只能这般说。 第九章 女儿知错 “妻主,我有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进了内室,柳明月心里已拿定了主意,面上却是一番犹豫不决。 贺成章隔着帘子看了一眼特意被夫郎留在这里的女儿跟女婿,伸手握了握夫郎的手: “你我之间有什么事还需这般小心?” 她安抚道,“便是这逆女做了什么出格的,你我自小看她到大见得还少?” 听得她这般说,柳明月才松了口气。 “下人们讲,昨夜里这俩孩子一个在里间,一个在外间……” 贺成章懵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的脸立刻就黑了,这逆女! 她二话不说转身就要出内室,却被一早就有了准备的柳明月抱住了胳膊,“妻主息怒,我想这许是孩子还没开窍……” “她没开窍能去花巷!” 贺成章忍无可忍直接就咆哮了出来,声音大得外间的贺莱想不听到都难。 她讪讪看了一眼垂眼捧着茶表情平静无比的谢玉生,忍不住摸了摸鼻子。 娘亲这是要跟她算总账了? 又是翻墙出去在花巷宿醉被送回来,又是迎亲时被花巷小相公们投花,成亲当夜还分床里外睡…… 她自己都不知道要怎么解释了,而且,这谢小公子是怎么回事她也没有搞明白啊。 柳明月顾不得别的就伸手捂了妻主的口,小声提醒:“女婿还在呢。” 贺成章拉下夫郎的手,恨恨看了他一样,她就知道他,定是故意捡这时候说,还是为了维护那逆女! 柳明月讨好地笑笑,继续小声道,“妻主你也知道的,她去花巷何时荒唐过?女婿那样的相貌,你也看到了,她方才多客气多照顾,昨夜里肯定有什么误会……别的不说,我觉着,我们莱儿似乎还不会……她不肯要通房,夫妻大事原本是该你昨夜儿教她的……” 说到这儿,他自己面上便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贺成章一肚子火气像是突然被泼一盆水,她张了张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这…… 她忍不住又转头看向帘子外低着头像是知道自己犯错了一样的女儿,忽然觉得自己有些理亏起来。 他家这女儿是古怪了一些,有时行事着实荒唐,可对待男子怜香惜玉是一回事,却从来不肯让男子近身伺候。 郡王大人尚在时不知多疼爱她,给她早早就挑了通房、侍子,可她一个也没要,等郡王大人仙逝,这孩子更是直接连院子里也不让男子进了。 她跟夫郎两个一度担心她要走歪路了,所以也不禁着她去花巷,可这么几年了,这孩子还是…… 要说她不知道怎么跟男子相处,那一定是谎话,可若说不知道这事,这可能还真是真的了。 贺成章摸了一把脸。 都一把年纪的人,难不成让她给女儿说这些? 柳明月见妻主松动了,立刻趁热打铁道: “这本就是你为娘的责任,女婿又没有亲爹照看,那继室想来也不会多上心,两个孩子都不知道……你可要教好我们孩子,别委屈了那孩子。” 将昨晚的事情全都定在了女儿未开窍上,柳明月就不管面色红红白白的妻主,径直出了内室。 贺莱跟谢玉生两个都站了起来。 柳明月去拉了女婿的手,看着女儿训斥: “你这孩子行事荒唐得紧,该让你娘好好教你了……我带着你夫郎在府里见见人,见见管事们,让他熟悉熟悉……往后,你爹爹我也该清闲清闲了……” 听到自家爹爹话里话外透出的要把掌家权让出来的意思,贺莱不由得发愁起来。 只是眼下她也不好说什么。 目送着爹爹跟谢家公子离开后,听到珠帘脆响,她才转身看向自己娘亲。 毫不意外地,她被自己亲娘狠狠瞪了一眼。 贺莱一点儿也没觉得怎么样。 倘若论活了多少年,她比亲娘要大太多,可她在这一世的娘亲是她最敬爱的人。 她在现代那一世因为原生家庭过得很是辛苦,重新投胎来到爹娘这里,纵然他们是大龄才得了她这唯一一个女儿,可真是含到嘴里怕化了,捧到手里怕丢了一般小心翼翼,她却不敢去接近他们。 只是从婴儿开始的她根本无法同他们撇开关系,他们包容她溺爱她,不知不觉间她就沉溺进去了。 只不过她的沉溺是只享受不付出,她由着自己的性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即使他们不让做的,她如果坚持了,只要不伤害到她自己,他们总是会妥协的。 一直到成亲,他们第一次不肯听她的,她以往的反抗手段都没有了用,只能去借酒消愁,她也没骨气的,根本做不到离开他们。 她认了,也有些心凉,那时觉得原来父母其实都是一样的,都只想掌握孩子的所有。 可是,谢公子失踪了,随后而来的就是慧郡君入门又出家,东胡犯边,娘亲随军出征守城身亡,抄家流放…… 她到了那时候才真正清醒过来。 贺莱忍下心中汹涌的酸涩,对着娘亲直直跪了下去,“娘,女儿知错了。” 她重重一跪,可把憋着一股气准备训斥的贺成章给吓呆了。 “女儿知晓谢家公子是爹爹为女儿选择的好夫婿,只是女儿素日行事荒唐,如今若是强迫于他,只怕也难得和睦。” 贺莱头抵着清凉的地面,头脑愈发清醒起来。 “女儿自小看着爹爹跟娘亲长大,心底里也希望能跟爹爹和娘亲一样……不想太早成亲只是因为女儿觉得自己尚不足以能担起照顾夫郎的重担,也做不到像娘亲这样……” “爹爹娘亲打小就教导女儿家中规矩,女儿也并不想三夫四侍,只是……” 贺莱原该说真话,但她说不出口,她的娘亲即使相信她说的是真话,也还是会坚持家中的规矩,就像前世明知战败下场却还是不肯离开一步一样。 她攥紧了手心,闭了闭眼睛,接着说道:“女儿恳求爹爹娘亲给女儿一些时间,女儿会好好待谢公子,也会努力上进,女儿准备参加今岁的秋闱,不……” 贺成章忍不住打断:“你说你要参加秋闱?” 贺莱重重点头:“女儿既已成家,也该立业了,虽蒙祖辈恩德可荫功名,女儿还是想靠自己。” 贺成章何尝不想女儿出人头地,此刻听她真心实意想要上进,她心中不知多开心,只是面上还要端着,她叹了口气,“你既然有这份心,为娘还能拦你不成?只盼你能记得你说的话,如今已快三月,秋闱在即,你莫要半途而废才是。” 贺莱立刻抬头继续道:“多谢娘亲支持我,娘,我素日生活也太过奢侈,在家里请先生也是闭门造车,听闻寒山书院以苦读闻名,女儿想去那里入学……” 听得女儿自愿去寒山书院,贺成章就端不住了,她正要拍手称好之时却突然又想到了夫郎的话,再一看脸上写满了期盼二字的女儿,她的好心情忽然就降了下去。 第十章 见识见识 “你有这份心思就好,只是你如今也是成亲了的人了,如何能说出这种话?你夫郎初初进家门,你就要让他独守吗?” “成家立业固然对,但对你,你先成好家,学会做人再说精进学业罢!你要想吃苦,在哪里都能吃得苦,何必跑到学院去呢?” “你既想学,那就先学会怎么处理跟夫郎的关系罢!我们同谢家已成了姻亲,你抛弃夫郎出行这是何道理呢?让谢家知道了会怎么看我们呢?” “……” 贺莱原本以为娘亲会更看重她学业,却没想到自己的打算完全落了空,她只好做好受训的准备。 可她没想到这次才跪了这么一会儿,娘亲就冲她招手了:“你随我进书房去。” 被自己娘指挥着拿了梯子爬到书架上取了个旧匣子下来,贺莱还以为是娘亲让她拿的是她当年读书的私藏,结果,却听到娘亲清了清嗓子说,“你爹说你不会,我姑且就认为你不会,你回去好好学学……只是也不可沉迷于此……夫妻之间也要有度。” 贺莱瞬间明白过来手里的匣子里装的可能是什么了,她忽然就觉得有些烫手了。 别说自己娘现在多么不自在,她这个听的人也不自在啊。 好不容易盼到了自己娘坑坑巴巴说完了话,贺莱又得了一顿嫌弃,“花巷不许再去了!若是被我知道了,你以后别想出门一趟!不是说要参加秋闱,你先让我看看你能不能耐得住性子再说吧!” 贺莱干巴巴点了点头,迫不及待同自己娘亲告辞了。 手里的匣子还挺沉,贺莱走了一段路就想起来了自己的琴棋书画。 也不知怎么回事,这四个人打从吃饭后就不见了人影。 要是有她们在就好了,塞给她们随便先放个地方也好过她光天白日之下一直提着。 “少妇主大喜!” “恭贺少妇主!” 路过的侍从们见了她没有不说恭喜的,却越发提醒着贺莱她如今无处可去。 贺莱站在廊下犹豫了下还是转身去了外院。 如今这时刻在内院指不定就要碰见爹爹跟谢家公子了。 她还记得自己当年在外院有个书房,后来慧郡君进门后,书房更是她的住所了。 循着记忆找到了书房,贺莱才刚进了院门就看到了春莺管事。 贺莱脚步一滞正要转身,然而春莺管事已经看到她了。 “少妇主来了!” 春莺管事一边说着一边过来就拉了她,满面笑容,“可巧,夫主大人刚带着少夫主见了管事们,今儿个家里也没外人,夫主大人说来外院也看看,刚走到这里顺道来看看书房……” 贺莱心中万分拒绝,只是春莺管事的声音里面肯定也听得见,再者有这么多人看着。 她默默地将匣子往身后藏了藏,等进了门后就先将匣子塞到了架子上。 她自认为自己塞得不动声色。 哪知她同爹爹打招呼,也没分去爹爹的注意力。 “你这匣子从哪拿的?” 柳明月好奇地看着架子上的匣子。 家里的物品虽不是个个他都看过,可女儿这里的东西他还是清楚的。 这匣子旧虽旧,纹理细腻,色泽沉静,还是紫檀木,肯定也不是这孩子好奇从外边得来的物什,而且,女儿才刚见了她娘过来,想来是她娘给了她什么书吧? 柳明月看了一眼身边的女婿,虽说女儿的名声不怎么好,可也是有真才实学的,正好让女婿见识见识。 贺莱忍住扶额的冲动,她怎么也没想到爹爹会这么关注。 这时候爹爹不该引着他跟这家公子说话才是吗? “娘给的。” 她简短回答了,眼尖地瞥见案上自己的书被摊开了,连忙故作嗔怪,“爹,你动我书做甚?” “动了还给你放好……” 柳明月一边笑着道一边放心地走了过去,既然是她娘给的肯定都是让她上进的书。 “你这孩子随手搁东西的习惯什么时候能改?你娘给你的东西也是让你放这里的吗?是书的话,还不拿出来晒晒……” 贺莱发觉爹爹是想去拿匣子,她顿时急了,怎么这一茬就绕不过去了? 她赶紧抢在爹爹前面。 “我自己来,要晒书也不是今日晒的” 唯恐爹爹坚持,贺莱抱着匣子就拉过梯子上去放。 柳明月好笑地看着自己女儿着急,怎么还怕起了他考她功课? 他正要转身跟女婿说话,却见女婿眉头微皱,随即眼前就没了人影。 再一转头,女婿正小心扶着女儿,不等他反应过来,梯子咚地倒下,女儿却被女婿抱了起来。 柳明月不由自主捂住了嘴,直到春莺他们急慌慌上前查看,他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眼睁睁看着高挑的女婿小心将女儿放下,柳明月忽然就觉得自己女儿好似跟女婿反了过来。 被来了一个公主抱的贺莱就更傻眼了。 就是在现代那一世,她也没被异性抱过啊。 她忽然没脸去看身边的谢玉生,自然也没办法知道谢玉生这会儿的脸上也是懊恼之色。 一个大女人,便是摔了要如何呢? 他何以要这般担心地上前接人还跟抱小孩一般给人抱下来,还当着夫主大人跟这么多下人的面。 然而,很快他就愣住了。 “多谢!” “好孩子,幸好有你。” 几乎是身边人的话音刚落,另一边的夫主大人就疾步过来抓住了他的手夸了起来,“我听说你是跟着谢将军自小习武,难怪身手如此好!我一眨眼你就到了这边,还能抱起莱儿,只怕寻常女子几个也比不得你一个……” 谢玉生有些不适应地蜷了蜷手指,夫主大人不觉得他刚才下了贺小娘子面子? 谢玉生定定看着面前的男子,眼角隐隐的细纹透露出了年龄,可是看这神情跟言语谁又能想到这是已经过了不惑之年的人? 听着爹爹百般夸赞谢家小公子,贺莱摸了摸鼻子,一把年纪的人了,被一个小公子给抱了,她这心结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过去的。 不过,还好是爹爹反应得快,不然谢家小公子该多尴尬。 也还好是她把匣子放好了才摔下,这要是没放好,一不小心匣子也甩开了,那如今的场面才是尴尬呢。 贺莱看了一眼被爹爹夸得低垂了头似乎害羞了的谢府小公子,心里忽然被触动了。 谢家小公子没想到看着面冷却是个热心的,还有这般的好武艺,就这般困在内宅里实在是太过可惜了。 她正想着,就被自家爹爹给嫌弃了,“都这么大人了,慌里慌张的,上个梯子也不让人安生,你要是有我儿一半稳重,……” 怎么一下子就成了“我儿”? 贺莱目瞪口呆听着,心里却慢慢感叹起来。 这样嬉笑怒骂的爹爹,她亦是许久未见了。 尽管心中知道过去的事情已经不可能改变,她此时却无法控制地想,若是当初就这样,也有人陪着爹爹,是不是爹爹也不会…… 谢家公子…… 她总想着两人少些交集,可是却忘了有着这样的身份,交集如何才能少呢? 她这个狠狠落了他面子的人,还是个女人,要摔倒了,他还会不假思索地出手帮助,前世的谢小公子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选择让她们贺家成为笑话? 她前世实在太没担当了。 贺莱握了握手,等晚上回去,她一定要跟谢小公子好好谈谈。 第十一章 固所愿也 “少夫主……” 青溪略带担忧地看向自说了少妇主在外院书房小歇便阖上眼睛沉默打坐的自家公子。 旁边空谷愤愤接道,“少妇主也太不……” 话还没说完,少夫主就睁了眼淡淡看向他,“这样的话以后不要再说了。” 谢玉生见自己的小侍子还犹为他打抱不平,他心里一叹,耐着性子继续道,“贺家娘子对这门婚事不满意,谁不知道呢?” “可公子这般好……” 空谷有些不服气。 自家公子能文能武,相貌更是绝色,他们回了都中见到的公子们也没有一个能比得上的。 性子呢,更是宽容大度,昨天都被那样对待了,还是跟平时一模一样待人,眼见那位要摔了还特意去接了那位,可是那位呢,什么话都没说。 陪着少夫主吃顿午饭就甩甩袖子走人了。 “莫要再说了,虽然才只半日,但你跟了我这么久,应该也能看出来别人好歹,贺家娘子难道真像传言中那样吗?” “只今日所见所闻,难道不比在我们府中呆得舒服吗?婆婆慈祥,公公慈爱,府中规矩虽同我们府上并不相同,但公公有让管事们训你们吗?为了让我能待的舒适,连原先伺候贺娘子的下人都给撤了……” 青溪听出来自家公子是真的不觉得不好,他顿时松了一口气,过去拍了拍噘着嘴的空谷,他也站在了自家公子这边。 “别的不说,贺娘子倒是真的脾性极好,你不知尊卑还瞪她,换了咱们府上,早一顿鞭子抽过来了,你看贺府娘子呢?” “我看你是忘了这是在哪里,如今在贺府,你一言一行都代表着我们公子,你是想让堂上长辈觉得我们公子心中不满吗?” 青溪不同于谢玉生,张口就是一句句反问,问得空谷立马摆手,“不是的,不是的,青溪哥哥、公子、我没想这样的,我就是觉得……” “好了。” 青溪在空谷急得冒汗时拍了拍他,“尚是公子的大喜日子,你这副样子让人看了还不知道要怎么编排公子呢。” “我错了,以后不会了。” 见空谷认错,青溪摇摇头,转头看到自家公子正看着他们,便冲公子笑了笑,“公子也休息会儿吧,那边的春莺哥哥说待夫主大人醒了便要小子过来送信,下午还有的忙呢。” “我跟空谷去收拾少妇主的衣物,等晚间少妇主回来,公子可以问问少妇主好安排以后伺候。” 谢玉生看着青溪说完后领着空谷下去,心中万分感慨。 果然青溪还是适合这样,他还是一头雾水,青溪就已经事事胸有成竹了。 谢玉生又打坐了片刻边便回了床上。 昨夜红得耀眼刺目的喜帐今日看着亦是红得刺眼,入目还是一团火红,宛如梦境一般。 看来就算是避开了前世,他还是一样的从夜里坐到天明。 想到自己现在还在贺府,谢玉生又觉得安心。 他所求的本就是这样的平静,贺府的生活比他曾经偶尔想过的还要好上数倍。 倘若不出意外,他能在这个家里待上好些年,想来也是一段轻松的日子。 或许是抱着这样的念头,哪怕躺在陌生的地方,他依然很快就睡着了。 不知过去多久,他忽然就醒了,隐约听到有脚步声,虽然刻意放轻了,却也不容忽视。 外边还有青溪他们值守,他们的脚步声也不是这样的。 一面想着,谢玉生便便披了衣服坐了起来。 外边的声响又停止了,像是直接待在了外间。 他忽然就有些明白会是谁过来了。 谢玉生揉了揉额头,慢慢穿好衣服,深呼吸了一口气,这才掀了帘子。 屋子里实在太过安静,帘上玉环发出的脆响便格外清晰了,贺莱下意识看过去,便对上了一张玉白的面孔。 她没有多看,心里却又有些乱了。 谢家公子生得实在太好了,难怪梁王那样的人物…… 想到梁王,贺莱心里顿时就更乱了。 “少妇主,少夫主,请用茶。” 青溪领着人上了茶就又把人全领出去了。 “我们不在里面伺候?” 空谷不明所以,青溪忍不住戳了戳他额头,“难得娘子居然还惦记着公子待会儿要去见夫主大人赶过来陪着,这时候自然是要让他们两人独处了。” 见空谷吐了吐舌头不再说话,青溪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帘子。 如公子所说,贺娘子看起来就是极为和气的人,今日对公子也算照顾了,他实在不知晓贺娘子为何能做出新婚之夜就跟公子分床睡的举动。 同人面对面坐着,贺莱心中的压力就更大了。 她并没有想过事情会发生改变。 她回来的时间太短,就算有蝴蝶效应,也不至于把眼下的事改得面目全非。 又因为心中积攒的事太多,谢公子跟她的这一段成亲对她来说完全算不得什么,在确定自己没办法做改变后她就没有多想了。 然而,没有多想的结局就是,她确实给了谢家公子好大一个难堪。 爹爹娘亲想必都是知道了,只是都以为是她不开窍,还暗自把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 谢公子就更不用说了,她都没办法想象人家一个十几岁的小郎君,昨晚一个人是怎么待到了天亮,还能一句话都不抱怨。 跟谢家的关系也岌岌可危了,虽说爹爹一定会封口,可谢家这边的下人他们可管不到。 她越是想下去便越觉得还是早些解释得好。 “谢公子,是我对不住你。” 话虽如此,贺莱还是喝了两口茶才鼓起了勇气。 或许十八九岁正是她青春得意之时,可一直到她记忆中前世的终点,她也并无多少跟良家男子相处的经历。 她毕竟在现代是女人,就算来了女尊世界,也跟这里粗糙的女孩子不一样,出生显贵,再加上父母颜值在线,她又专捡着父母的长处长,她可以毫不谦虚地说自己的相貌在女人里也是顶尖的。 小时爹爹领着她出去,见了她的长辈没有不想抱抱摸小脸的,等大了一些,偶尔去外府做客总会被人围观,无论男女老少对着她总是特别的,甚至连龙椅上的那位对她的相貌也只有赞誉的,有一段时间她真的被捧得飘飘然不知高低。 爹爹发觉她这样的苗头后就不肯再带着她多出去,娘亲也越发把她拘在家里。 那时候她的祖父还在,待她就如同稀世奇珍,一两个时辰不见面就要让人找她,出门也总是前呼后拥一二十人跟着才肯放心,她便不怎么想出门了。 后来祖父仙逝,她也长大了,祖父身边年纪大一点的哥哥们居然都对她有了好感,吓得她再不敢在身边留男子侍候。 第十二章 木已成舟 初时爹爹娘亲都是支持她的,可后来许是见她总跟琴棋书画这些年轻女孩们玩笑打闹,他们又怕她走歪路,催着她出去。 当朝崇尚的正是她这样的弱质美少女,她又出身显贵,在外更是备受追捧,得一花巷红颜是这时候的雅谈,她在外交际总是免不了要去花巷。 可也因为她容貌过盛,一举一动都受人关注,在花巷小相公们这里越受欢迎,她在大家族那里的名声便越是不堪,那些大家公子没有一个敢跟她有交集。 她其实是巴不得如此,却没想到爹爹娘亲会那么快给她安排亲事,第一任谢小公子根本没见过面,第二任慧郡君倒是见了面,对方把她当酒色狂魔防守,再加上慧郡君对她父母也不甚尊重,她也委实有些不耐烦他,自然也没什么相处经验。 到了慧郡君出家,她订了第三任,依旧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也没报什么期待,后来家中变故,童家更是直接退了亲事。 她被流放南疆后更不可能见到什么良家男子,后来战乱四起,她进了军中后自然不用多说了,身边几乎全是女的。 虽说年纪越来越上去了,她也被这个时代同化得差不多了,见到陌生男子就只想避嫌,现在跟谢小公子面对面坐着,她只觉得坐的地方都长了钉子。 本来还有其他话,贺莱发觉自己坐不住了,便起身对着谢小公子行了大礼,还未做完就被托了起来。 再一次感受到谢小公子的力气,贺莱也只好作罢,她摸摸鼻子重又坐下,接着刚才的话继续道:“父母曾允诺我到了二十才考虑婚事,也允诺许我找一个情投意合的郎君……” 虽然这话听起来更渣,贺莱却不能不说。 “打小我就是个性子古怪的,爹娘只我一个女儿,也娇惯我,我从未想过盲婚哑嫁。” 贺莱无奈地扯了下嘴唇,“想来府上也知道我的名声,会同意这门婚事也实在令我意外。” 她看了一眼听得认真也没有露出丝毫负面情绪,更没有出声打算的谢公子,心中暗暗叹气。 她原本以为她这样说了后至少能从谢公子这里看出什么来,谁知道谢公子的定力比她预料的还要好。 也是,昨夜都被那样对待了,人家也没怎么样,而且,谢公子根本也不在意她的冷淡…… 虽说他不介意,她还是得解释一下。 “谢公子,我这样说并不是对你有任何不满,只是我自己懦弱,不愿违逆父母,也没能担得起责任……” “我心中有所爱之人……” 谢玉生听到这里便明白了贺莱是想说什么了,见她表情沉重,字字小心,宛如说出来就会伤害了他可又硬着头皮在坚持,他心中更是感慨。 她所说的也正是他所求的,她的话更是让他安心了两分,虽然她不说他也都知道,可她说了就更能让他见到她品性了。 至于愧疚……要愧疚也该是他愧疚,两世都要算计贺娘子的婚事,他竟没有别的选择。 “贺娘子不必如此,我也有对不住贺娘子的地方。” 突然被谢玉生打断,贺莱不由惊愕看过去。 “贺娘子是心中有所爱之人却不能在一起,我却是并不想嫁人,又不得不如此……我早知晓贺娘子的事,也正是知晓贺娘子并不满意我也不会强迫男子,这才觉得安心。” “我同贺娘子一样不愿我的母亲大人担心,也承担不起不嫁人独身生活,于别人,身为男子似是只有嫁人育子一路可走,只是我自己并不这般认为。” “我对贺娘子没有什么不满,也不会有什么爱慕之心,贺娘子尽管放心,倘若日后贺娘子有了能与心爱之人在一起的机会,我必然让位,绝不多留。” 贺莱原想着自己的发言在这个时代就已经算是惊世骇俗了,却未想到对面的谢公子竟然比她还要离经叛道。 他这般爽快地将自己的想法道出,她反而有些不知所措了。 她设想过谢公子可能有的反应,也做好了无论他如何她都要承受的心理准备,可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谢公子原来同她是一样的打算。 这大半日相处下来,他这个人给她的感觉便是萧萧肃肃,爽朗清举,听了这番话她更是觉得他卓尔不凡了。 只是,她心中还有些疑虑。 “我……不想让父母担心,可能当着父母的面有些冒犯……” 贺莱硬着头皮说着,心里也是在试探。 然而她还没有说完话,谢公子就点了点头,“我同贺娘子是一样的,也不愿母亲大人再为我担忧,若是贺娘子能配合我在母亲大人那里掩饰一二,我也不胜感激。” 贺莱完全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了。 她也不是什么小白,对面谢公子实在太坦荡了,无论言语表情都爽朗洒脱得让人无法心生质疑。 贺莱又看了他两眼,见他目光不避不让,却并不压迫人,再一想他如今的年纪,心里不由软了下来。 她其实只想知道谢公子到底跟梁王有没有关系,可现在看了这样的谢公子,她又觉得这个问题不必深究下去了。 如今木已成舟,便是梁王再来抢人也不可能像前世那样还能钻谢公子未完全进她们贺府的漏子。 他说不想嫁人,说自己觉得男子也能做成别的什么事时都是认真坚定的,这样的谢公子是值得尊重的。 况且,谢府她本就是要感谢的,谢公子同她是一样想法,这正是她想要的。 贺莱:“但凡你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只管同我说,我能做到的都会为你尽力去做。” 谢玉生微微露了个笑影,“我亦如此。” 两人对视一眼,贺莱脸上的笑容便灿烂起来,重生以来,这是她第一次觉得心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正当她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门外有人报了时辰,是时候去爹爹那里了。 “明日要见一下亲戚,我们贺家这一支世代单传,旁支的也不多,没什么重要的,只几位王女府中要格外留意……我下午跟你一起在爹爹那里先认认谱……” 青溪一进来就听到了贺莱的话,他脚步一滞,眼中闪过一抹喜色。 贺府连着两任家主都娶了王子,如今在位的圣上算起来也是家主的表姊妹,他们公子进了贺府也是半个皇亲国戚,除了都中几位王女,还有封地的王女近亲都要认识,这可不是一两天能做到的。 现如今少妇主肯陪着公子认谱讲明关系,这比为公子做什么都强啊。 第十三章 最好的选择 “你可有喜欢的花草?春日正好栽种……我爹爹喜欢侍弄花草,院子里栽了许多珍品……” “对了,过些日子家里就会制香粉,你提前跟春莺哥哥说说喜好……或是想制什么,这院里的花草尽管取用。” “我记得以前这里还有个燕子窝呢……你看,还在这里!” “……” 一路上听着贺莱殷勤地跟自家公子介绍,花草树木,亭台楼阁,廊上的鸟笼,亭外的燕子窝,花园子里的仙鹤,水池子里的游鱼……青溪跟空谷这些谢府的侍从们没有一个不听得眉开眼笑。 这些白日里老夫主也说过了,可是都没有少妇主介绍得生动有趣,尤其少妇主如今满心满眼都是他们公子,谢府这些人哪能不开心呢? 贺莱一开始只是觉得谢家公子跟随从们都太拘谨,刻意走着同他们介绍,说着说着她自己的回忆就被勾起来了。 她有时做梦都想再回家里看看,那些年也有经过都中的时候,可只站在墙外看到破败的一角她就不敢进里面看了。 比起看到自己跟家人精心侍候的家变成断壁残垣,她更想装作那个家还是原样,只等着她回去。 倘若不是春莺派了人来看他们怎么这么久还没到,贺莱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要拉着谢小公子他们陪她回忆一圈才罢休。 她倒是不慌不忙,可谢家这边却一个比一个慌张,只除了谢玉生。 贺莱不由多看了一眼,正要开口,谢玉生已先她一步。 “我们快些过去罢。” 不知为何,贺莱忍不住摸了摸鼻子。 还没走到,春莺已然带着人过来了。 春莺笑着看了看并肩走着的小两口,“夫主说了,这会儿天气正好,在屋子里说话也闷,不如就在小花厅里坐着,让你们直接过去,我带人去拿东西。” 要去小花厅就要返回小花园,恰好经过他们还没来得及细看的那部分院子。 贺莱摸了下鼻子,爹爹撮合他们的意思实在不要太明显。 谢玉生见贺莱要转身,忍不住叫住了她,“我还是先去伺候公公。” 春莺笑着抢先一步:“夫主说了,都是一家人,不需讲这些虚礼,让你们尽管过去。” 谢玉生只得跟着贺莱回去了。 贺莱见他似乎有些不自在,便主动出口安慰:“我爹爹很喜欢你,府中规矩并不严苛,你不必太过小心……” 谢玉生点了点头,心中却并没多放松。 对重来一次的谢玉生来说,他心中最担忧的不是如何同贺娘子相处,而是如何面对贺府的公公。 他知道这位出身侯府,教习礼仪的是前朝宫廷礼侍,上次见面更是将他出身大族年轻十岁的父亲大人给比到了谷底。 离他发现自己又回了年少时已过了一年有余,这期间有些事可以改变,有些却是无论怎么想改还是会发生。 他原本也没想着同贺府再来什么牵扯,可两府就那么恰巧地在寺里相遇了,还有了前世未出现的宿慧大师给牵了线。 他虽是避开了跟梁王相识,却也并不想嫁人。 父亲大人回府后就对娘亲说了,娘亲居然考虑了一天就答应了下来。 他一直以为前世娘亲是为了避开梁王才为他仓促定亲,可重来一次才发现,没有梁王,还有明年的大选。 他若是不想真的跟人结为夫妻,也只有贺府娘子可选了。 这位,他还是知道的,是以婚前她的风闻越是荒唐他越是放心,而她看到他的第一眼就更让他安了心。 她满脸都只有不敢相信,像是完全忘记自己已经成亲了一样。 路上她也没有正眼看过他一眼,丝毫没有为他的外貌所打动,这样的人他很少会遇到。 贺娘子同他记忆中一样,等相互坦言后他就更确定了,剩下需要担心的就是他在内院需要久处的公公了。 他自小被娘亲带到身边养,即使察觉到了父亲大人的不喜,可那只停留在面上,内院的生活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在意的。 可等被迫进了梁王府,他才知道内院的生活有多么难熬。 为父为夫为子,所有人都是围着那唯一一个女主人,当着面其乐融融,私底下你争我抢,纵使无心于此也总会被波及。 他只要想到要再进某个人的内院心口就一阵阵发紧,可贺娘子不一样。 他知道她心有所爱,知道她家里会遇到什么事,也知道她家中人口简单,倘若进的是她的内院,他应该还能熬下去。 因此定下亲事之后他就请母亲大人出面聘了礼侍,又在小厨房潜心研习了月余厨艺,绣工虽到现在也只是针脚平整,但比起前世连针都捏不了已是好得太多了。 只是无论如何努力,让他自己评价,也只是平平而已。 所以早上从小厨房出来往主院去的时候,他心中还是有些紧张。 然而这位夫主大人的表现却远出乎他的意料,他只是挨个布了一回菜就被安置下来了,夫主大人私底下还悄悄同他说自己当年也没有伺候过先夫主大人。 无论是早饭还是带着他去见管事,熟悉家里,都是他未曾想到的亲近。 贺府比他以为的还要好上太多了。 可就是太好了,他反而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了。 贺莱很快就察觉了谢玉生的心不在焉,她心里暗暗摇头,果然无论面上表现得再淡定,谢小公子还是担心“公公”。 她没有再多说话,两人很快就到了花厅。 花厅里已有人准备了茶点,青溪空谷他们看了看退到厅外的贺府侍从便自觉也退了出去。 贺莱给谢玉生倒了茶,见他不自觉摩挲茶杯还紧绷着,想了想还是同他说起了自己爹爹,“我爹爹同你一样幼年失怙,幸得外祖母疼爱,从小带在身边教养,有时还让他扮了女装带她出去游玩,所以我爹爹比起规矩更在乎人情,他也不喜欢人在他面前太过拘礼,时间久了,你就知道了……” 谢玉生不自觉便听得入神了。 他看着公公举手投足端庄贵气,可贺娘子说每到了盛夏去避暑公公都会跟她偷偷划船摘莲花,还会让人支了梯子自己爬上去摘果子…… 令他更加无法移开目光的是贺娘子说起自己爹爹时满眼的宠溺。 能令孩子包容的长辈啊……他忽然就想到了自己的娘亲,她的娘亲逼着他学武时铁面无私,可私底下也会去给他买时新的胭脂水粉首饰布料,全照着她自己的审美来,鲜亮得耀眼…… 他也许真的做了对自己最好的选择。 柳明月慢悠悠过来后一眼就看到了花厅里说得神采飞扬的女儿跟对面听得眉眼柔和的女婿,他的唇角不由翘得更高了。 他就知道,谢公子这么好的孩子,自家女儿又不是眼瞎心瘸的,怎么会发现不了呢? 就是发现不了内里的好,这长相摆在这里,她还能忽视得了吗? 连他看到了都觉得赏心悦目,更别说一向爱美的女儿了。 第十四章 还是小孩 贺莱原本是真心想留下来帮谢小公子熟悉姻亲的,只是她没想到对着这厚得能做簿子的姻亲关系帖,只是看了个开头,她心中的恨意就涌了上来。 倘若只是在她们贺家落难时袖手旁观也就罢了,她们却是恨不得在她身上狠狠踩上几脚,让她永不翻身。 更让她不能接受的是她们对娘亲的落井下石。 纵使她如今不想家里跟她们来往,可她们也没作出什么事来,爹爹娘亲如何会听她的? 断绝关系也要看时机。 她用力掐了掐手心,作出了打哈欠的样子,“爹爹,我想去后边休息一会儿。” 柳明月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这孩子才安生坐了多久就坐不住了。 他张口想要留人,却又看到了女儿眼底的青色。 柳明月摇了摇头:“去吧,只准你休息半个时辰我便让人叫你。” 说完后他又想到女婿,昨夜女儿都没有睡好,女婿想来定是一夜无眠。 柳明月细细看了一眼谢玉生却只能承认女婿到底是习武之人气色极好,不过…… “你们俩要不一块回去休息半个时辰?” 贺莱听了爹爹的话便满头黑线,她忙不迭地拒绝,“那我还是趴这里休息得了。” 谢玉生惊愕地看着公公抬手就打了贺娘子,注意到他目光,公公又很快坐正了,笑着同他继续说了起来。 贺娘子终归还是趴在桌子上陪着他们了,只是就如公公所说,她根本没办法安生待着。 一会儿起来给公公捶肩,一会儿又绕过来给他倒茶递点心,一会儿又兴致勃勃跑出花厅看花…… 他需要誊写记忆,贺娘子就又跑回来给他指导,明明也是隔着距离的,可公公却乐不可支,连下人们也都捂嘴偷笑起来。 只这半天他见到的笑容都比他过去一年多见到的都要多了。 等到天色暗下来,他们又回了主院,贺小娘子根本不在乎脸面,逗得屋子内外都是欢声笑语,奇异的是,也没耽误他认谱。 只是,他听得入神,居然也没察觉婆婆什么时候进了屋子。 最先发现婆婆的还是贺小娘子。 前一刻还抱着公公胳膊撒娇的贺小娘子下一刻就端正站在了他身边,身手敏捷得让他觉得自己像是出现了错觉。贺成章却早就看到了,她拿拳头抵了口咳了两下,顾及着女婿在,只是瞪了贺莱一眼。 柳明月忙起身过去,“妻主您回来了,走吧,我们先去更衣,这里留给孩子们。” 半拉半拽把贺成章带走了,柳明月被女儿哄得心花怒放,忍不住便跟贺成章说了起来,“往日还瞅着莱儿小孩子脾气,可今儿一听她说话,这可真是长大了……” 贺成章摇头:“她还长大?跟个孩子似的手舞足蹈,没一点端庄……你看看女婿,谁才像我们家里出来的?” 柳明月捂嘴笑了声,“要不是女儿这样性子,女婿哪能这么快适应咱们家里?你总是板着脸,而我还要端着公公的架子……” 贺成章摸了摸脸,只能叹口气任夫郎调侃了。 两人换了衣服出去,外边贺莱跟谢玉生两个已经在摆盘了。 这原是谢玉生该做的,只是贺莱心中清楚两人的关系,再加上这也是她以前在父母跟前做惯了的,她便也跟着忙碌起来,还细细跟谢玉生讲起来父母的喜好。 这一幕任谁看了也没办法说这小两口关系不好。 贺成章跟柳明月两人不约而同便上扬了唇角,自定亲以来压在他们心上重担一下子便被移开了。 看,他们还是了解女儿的,这逆女还不知好歹那么久! “爹爹,娘亲!” 贺莱一抬眼看到他们,便立刻过去一手拉了一个。 柳明月倒是很开心女儿跟小时候这样,贺成章心中受用,却又觉得当着女婿的面,女儿也忒不稳重,便绷着脸呵斥:“多大人了,也没个正形!” 可她也没甩开贺莱的手,脸上绷得紧,唇角又是翘起的,谁看不出她言不由衷呢? 谢玉生抿唇微微一笑,过去扶了柳明月另一只手直到坐下。 他在这边给柳明月布菜盛汤,那边贺莱侍奉贺成章,两人一举一动都默契十足,看得柳明月贺成章两人眉眼带笑,压都压不下去。 瞅着父母心情都不错,贺莱更是可劲逗他们说话,贺成章偶尔还记得要守规矩,柳明月却不管那么多。 下人他都遣开了,如今桌上都是家人,亲亲热热说笑吃饭多好啊,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她们女人在外也是这样吗? 有他打头,贺成章也无可奈何,她也不是真的不喜欢这样。 见女婿也很是喜欢,她又想了想谢家,便默默纵容了。 谢玉生自觉并不是爱笑的人,从小被教导要练出杀气震慑别人,后来进了梁王府,偶尔从镜子中瞥到的自己也是眉眼无神,即使脱离了梁王府,他也不怎么笑,只除了见到小孩……可他这会儿不自觉就又笑了。 他定定看着吃得腮帮子鼓起来圆乎乎的,脸颊粉润,眼睛亮晶晶的贺莱,眼中坚冰不由又融开了一些。 贺娘子委实是个孝顺的孩子,也确实贴心得让人不得不喜欢。 她会留意自己父母的喜好,主动给父亲母亲布菜,也会体贴地照顾不好品尝远处菜品的他。 她举手投足太过自然,也不会让他觉得这是一件多么需要在意的事情。 或许是为了让父母安心,她还特意同他聊起由他带来的下人负责的几道菜,一一都尝过了还能点评,就好似她经常在厨房里研究一番。 她话多了会惹到家主大人瞪眼,他还提了心,她却乖乖沉默一会儿又故态重萌,家主大人其实也无可奈何。 他常年习武,饭量并不小,早食还有意节制,午食只对着贺小娘子,他也并没有掩饰,到了晚食,许是因为贺小娘子的照顾之意太过明显,二老也都看了出来。 贺小娘子直接拉了先用完的家主大人离开讨教功课,公公却慢条斯理喝着汤同他闲话。 举凡大户人家,一家之主若是放了筷子,其他人就不能再多用一口,可是在贺家却不是如此。 他原本瞥见家主招手让人来端茶漱口便放下筷子了,可贺小娘子却冲他笑了笑,公公更是直接开口说:“别管她们,你陪我就好。” 待贺小娘子离开,公公待他便更是热情了,给他夹菜盛汤一点儿也不觉得有什么。 谢玉生心中滋味复杂,他也不好一直让公公等着,只能加快速度。 用过饭后,也不需他收拾,公公拉了他的手说去园中走走。 第十五章 他根本不怕 贺府花草众多,即使到了夜里也看不清什么,花木的清香却让人心神安宁。 许是因为太过安谧,连公公问起他习武的事,他也不再像成亲前那般觉得难以启口了。 这世上不会有多少女子能接受男子习武,更不会有多少男子能接受。 他原先想着瞒着贺府也要勤练,如今却又想要试探了,贺府究竟是不是那么的好,他的这位公公是不是真的表里如一的“喜欢”他,他在贺府是不是真的能自由一些…… 只是,他才说了自己每日清晨都有定时习武活动筋骨的习惯,公公立刻就接着道,“往后你也只管按你的习惯来,你们院子里我也不安排人,你需要添人了只管和我说,莱儿不爱男子侍候,她的那些老妈子,婢女如今也都不合适了,我让她们都待在二院……你若是有想用的你再安排,往后莱儿就归你管了,别的我也不用多说,只是她出门的时候,你务必要让人跟着她,要不就跟个猴子似的,出了门就抓不住……” “晨昏定省也不必日日如此,这一个月先熟悉熟悉,往后你们便随意就是了,我们府里人少,若是你婆婆留在宫中过夜不回,还要辛苦你们俩过来陪陪我……” “……” 散了小半个时辰几乎都是柳明月一个人在说,谢玉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想试探的话一句也没问出,但是他听到的话已经足够打消他心中所有的疑虑,只是,得此厚爱,他心中又多添了一份更沉重的担子。 他跟贺小娘子只是面上的夫妻啊。 贺家二老这般通情达理,他却…… 谢玉生跟着柳明月回到主院,心思尚在恍惚之时,手中却多了一个药瓶。 他怔怔的抬起手下意识闻了一下,认出是消肿止痛的伤药后,心中更是茫然了。 公公为何突然要给他塞药? 他身上并无伤处啊。 柳明月看着发愣的女婿,心中就更清楚两人没有夫妻之实了。 要不,纵使女婿没看到女儿背上的伤,自己也会用点药吧?毕竟是头次。 况且他也听鸣琴几个说了女儿背上的伤,那可不是好遮掩的。 今晚怎么着也得推一把,妻主那里他已经交代了,女婿这儿他也有法子。 他握了握女婿的手,“乖儿,前儿个莱儿跑去花巷回来,你婆婆打了她,顾念着昨儿还要迎亲,就没有下狠手,可昨儿一天也没上药,又喝了酒又折腾了,今儿也不知怎样……” “她年纪大了后就不让男子近身,如今婢女们也不好进内院……还要劳烦你多多照顾她,你看看她伤得怎么样,明日和我说说,如今都是一家人,我也不怕你笑话,莱儿自小娇贵,身上的皮子比之我们男子还要白嫩,只是挨两下,换了旁人可能不痛不痒,可她却能肿紫好些天,让人看了便心疼……” “她是该打该长长记性,你这么好的孩子,她却不知道珍惜,我昨儿个也没怎么睡,哪知她居然这样对你……你若是不替我看看,我这……” 谢玉生原本便觉得手里的药瓶烫手了,可说着说着便有潸然泪下趋势的公公更是让他坐立难安。 稀里糊涂的他就应了下来,再去看公公,哪里还有刚才红眼圈的样子,这变脸的功夫堪比他在梁王内院见识过的男子,可,他委实讨厌不起来。 他知晓这也是公公的体贴,而且,公公的话也让他想到了空谷的牢骚话。 昨日贺小娘子来迎亲的时候,他的姐妹们可是真的对贺小娘子动了手。 今日,贺小娘子也确实会突然去摸背……他竟完全没往这里想。 另一边,贺莱原是认真想要同娘亲说一说家里的姻亲,哪知娘亲开口就是今日给她的匣子,问她有没有看,问她可学会了,问她今晚还敢不敢分床…… 问得她脸皮发烫哑口无言,却又因为对面的娘亲比她也好不到哪里去,她反而更加不舍得离开了。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娘亲,这样轻松又窘迫……自娘亲亡去,她记忆中的娘亲渐渐的就只剩下临出征前娘亲眉目凝霜神情坚毅中又有不舍的样子了。 她神思不属被娘亲打发回去,又跟谢小公子一块回他们的院子。 走了半路,她才将情绪都压下去,转头一看谢小公子竟也是心事重重。 只是周围都是人,她也不好问,一直等到两人洗漱后打发了侍子们出去,她才找到了机会。 不过,她也没抱多少希望。 相处了半日已经足够她看出谢小公子有多内敛克制了。 “我爹爹可是说了什么?” 贺莱支着头看着另一边给她拿了被子后又收拾起箱笼的谢玉生柔声问。 谢玉生转头正要回答,却恍了下神。 贺娘子果然还只是个小娘子呢,这样托腮微微歪头看着他,简直就更小了。 不过,贺小娘子“怜香惜玉”的名声也不假,她确实待人很体贴。 谢玉生定定神,取了药瓶出来,“夫主大人让我给你上药,还要我上了药同他报告伤势……” 贺莱缓缓移手遮住了半边脸,原来爹爹跟娘亲两个人是双管齐下啊。 她摸了摸鼻子,放下手,坐直了重又看向谢玉生。 后背上的伤她虽是不好看到,不过等谢小公子进了帐子,她自己对着镜子就能看到,自己胡乱抹抹看清伤在那里比划给谢小公子看,他就能向爹爹交差了。 贺莱想着便要开口,却先听到了谢玉生开口:“你若是不介意,就由我来给你上药罢。” 嗯? 贺莱忍不住眨了下眼,她直直盯着谢玉生,这要是换个人,她真要怀疑对方对她有企图,可是谢小公子……她可一点也不觉得对方相中她了。 谢玉生也知晓说这样的话唐突,但,做这样的事对他来说委实算不得什么,他也确实想看看她背后的伤到底如何,此外,他也想实验一下丹哥他们说的话。 他们说但凡女子对一个男子的碰触毫无他念,那不是圣人、无能便是真的心有所属。 他们还说只有习惯了肢体接触,对方才会忽略你男子的身份,进而不知不觉把你摆到可以跟她随意说话的位置。 他暗暗抓紧了手指,再次张口,却说起了自己的事。 “我自幼跟着我娘习武,北地民风彪悍,多有抢婚,我的相貌出了府门便不安全,……” “所以打小娘亲便拿我当女儿养,唯恐我没有自保之力……我从过了十三便扮作女儿被娘亲带着同府中私兵一起训练出兵,替将士包扎上药也是经常的事……” “我并无嫁人之意,只是也不愿我娘为难,更不想被选中做秀子,知晓你不愿意我才乐意,只是连我家的人都只认为你慢待我,昨日迎亲没少为难你……我能为你做的,能为二老做的也有限……” “我可以发誓我对你绝不会有任何非分之想,你若不愿就算了……你也不用担心我违心,我不愿意,你也不可能接近我。” 贺莱一开始还听得心中沉重,听到最后一句,她忍不住笑了出来,谢小公子真是可爱,他这是在告诉她,他根本不怕她动手动脚吗? 第十六章 亲密达成 谢玉生没想到贺莱会是这样的反应,他的话……很好笑? 不等他多想,他就听到了对面少女清润的声音。 “那就有劳你了,我好像确实够不到。” 贺莱大大方方说了,又忍不住抿唇笑了笑,“谢谢你啦。” “我先去准备水。” 谢玉生虽然依旧不知道贺莱在笑什么,但看她眼睛他也能看出来她并没有在嘲笑他。 不管如何,他的目的也达到了。 贺小娘子究竟能不能不为所动,往后能不能真的不拘着他……待会儿应该就能看出一二了吧? 当着谢玉生的面,贺莱忍不住笑,可等人一离开视线,她的唇角便下落了。 她暗暗叹口气,转身解了衣服露出后背趴在了榻上。 她一直都不了解这位谢公子,只知道他成了梁王的侧夫,对谢家的了解……也只知道谢家家主何时战死。 她被流放南疆后便只是一介白身,无从报恩,到了战乱四起,诸王先后造反,她是翻身了,可谢家军也全殁了。 谢小公子是势力最强盛的梁王的侧夫,而她是仅次于梁王的诚王幕僚,她跟他完全没有交集,她也真的没有想过他,更别提报恩了。 唉…… 贺莱心中又叹了口气。 听谢小公子说了他的事后,她真的没办法再告诉自己他这样的人是乐意待在梁王内宅还只做一名侧夫,再想到他今日跟她说他根本不愿嫁人的话,她忽然就更愧疚了。 她明明也可以在昨夜就守着他的,却还是觉得他无足轻重,她只要向谢家报恩就好了。 她其实心中也知道谢家是不想同梁王扯上关系的,可还是自私地不想改变。 就这她还想着自己一定会报谢家的恩,完全忘了谢家是因为谁才对她们贺家这么照顾。 是上天也觉得她欠了谢公子吧? 听到脚步声接近,贺莱掐了一把手心稳住心神。 谢玉生是听着动静没了才端着盆回来的,等放下盆,他拧了帕子一转头,自己倒晃神了。 贺小娘子也太白了一些,还偏偏身下是红色的喜被。 若不是背上红肿青紫太过明显,他大概还真没办法直视。 他是习武之人,一眼就可以看出来她这身上的伤口是怎么得来的,严重些的明显都是昨日的痕迹,不必多说,肯定都是他家姐妹们的杰作。 看着并不严重,要恢复起来时间却久了,贺小娘子居然还一直忍着。 谢玉生不自觉叹了口气。 贺莱本想装石头,听到他叹了气,她不由自主就侧了头看他,“怎么了?” 谢玉生没提防她会突然转头,脸上的内疚便没来得及收起,见她只关心地看着自己,他心里暗暗摇头,他是越来越清楚她怜香惜玉的名声是怎么来的了。 “你身上的伤,严重的,应是我家中姊妹打的……这些还是用我家中带来的药更好一些……” 谢玉生一边说着一边取了匣子,他忽然有些后悔昨日自己没有早些让人出去制止了。 “没事,并不是很疼,我知道你家姊妹都是为了你好,本来就是我不对在先,你家姊妹也都是有分寸的,若真是不想让我好过,只怕一棍我都禁不住。” 贺莱直视着前面轻声安慰着。 后面谢玉生没有说话,她也没放心上,只是很快她就瑟缩了一下。 “抱歉。” 谢玉生以为是自己力道大了,只能再小心一些。 有时理智跟情感是两回事,他也知晓贺小娘子身上的伤其实算不得什么,可是就如公公所说,贺小娘子这皮肤实在太过娇嫩了,想是男子里也没有几人能比得上的。 他拿了帕子给她清洁时还不觉得有什么,等到用手指涂药时,他就没办法不心生感慨了。 这要是换到他真正十八岁时见了这样的贺小娘子要不面红耳赤才怪。 年纪大的好处就是心里时常能平静如水了。 谢玉生很快就稳住了心神,那边贺莱心里却难以平静了。 她身体敏感,其实很少跟人有肢体接触,这会儿谢公子虽是小心翼翼,他手指落在她背上的触感却根本无法让她忽视。 当然并不是因为暧昧,只是身上皮肤有多细嫩,她就越发能够察觉出身后谢小公子手指上有多少老茧。 今日见到的谢小公子的手背宛若精品美玉,她怎么也想不到他手心会是如此粗糙。 可也正是这样的糙感告诉她谢小公子跟她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 这样的他,会说出自己根本不想嫁人的他,对着她这样无礼慢待他的人也会尽心去行善的他,前世究竟是怎么过来的? ※※※ 第二日又是早起,贺莱赶在侍从们进来之前将自己的被褥枕头都抱到了床上。 征得了谢小公子同意,她便裹着自己的被子坐在了床上盘腿跟他闲话。 谢小公子没有贴身照顾的奶公,而她从来都不用男子伺候,如今能进他们房中伺候的都是谢小公子带来的小孩子们。 一进来看到她在床上衣衫不整(其实她中衣还穿得好好的),床上被褥都乱糟糟的,个个都面红耳赤起来。 她还瞒着谢小公子故意拿药膏在被子上抹了,就是爹爹让春莺哥哥他们来问,这些孩子也不会抱着被子出去,只描述被子的话……应该很容易搪塞过去。 或许是她表现得太好了,昨天还对她横眉竖眼的那个叫空谷的侍子就主动过来服侍她了。 贺莱也没让他近身,在外间梳洗后,她见谢玉生提了剑像是要去院中锻炼,便笑着问,“我能不能也去?” 谢玉生自然没有不同意的。 虽然谢小公子点了头,可从谢小公子到他的侍子们,他们看她的目光都有些奇怪。 贺莱一直到看了谢公子跟侍子们练剑后才明白过来自己为什么觉得不舒服了。 他们刚才明明就是看弱鸡的眼神。 她摸了摸鼻子,跟他们比起来,她确实弱了。 不过她也有自己的优势,在她持之以恒的锻炼下,她的身体可是柔软多了。 她慢腾腾地练她在这里学会的跟五禽戏差不多的健身操,却吸引了那边谢小公子他们。 贺莱只冲着对面一笑,就把对面的目光都给笑回去了。 不过,同样是避开了她的脸,却只有谢小公子没有脸红,贺莱打量了一圈后,心中就更有安全感了。 她会好好报答谢小公子,也会努力还谢家恩情,谢小公子能言行守一就最好了。 第十七章 佳人一笑 柳明月打早起就不断听到好消息,说昨夜里女婿给女儿亲自上了药,后来还叫人送水伺候了,早上也是只收拾了一床被子,女儿还陪着女婿晨练了。 “他们院里还要打水洗床单、被褥……” “方才小蝉还说少妇主夸少夫主武艺超群,少夫主脸都羞红了呢……” 听到春莺这般说,柳明月眼角的细纹一下子全浮了出来,他喝了口茶压了压自己的笑容。 可等放下杯子,他的唇角就又翘了起来。 忽然想起什么,他转头征询春莺:“你说我今儿个要不要再给女婿点药……” 话没说完,他又想起了他们说的女婿还起来晨练的话,柳明月摸了摸茶杯,女婿自小练武,想来没什么大碍,只是莱儿…… “……你交代厨房做两样滋补的汤,晚上让他们两个喝,尤其是莱儿……跟玉儿比着,她也忒娇弱了。” 春莺听懂了柳明月的话,他捂嘴笑了笑:“您忘了,少妇主调养身子的汤还一直喝着呢……” 柳明月点了点额头,拍了下春莺的手,“还好你记得。” 打给莱儿定亲后,他就隔几天让人给她做加了温养兼避子固阳药草的汤,莱儿一点儿也不知道。 旁人都盼着进门后就开花结果,他跟妻主虽也想含饴弄孙,只是贺家已是三代单传,从祖母到妻主,都是到了壮年才能顺利生下。 先前怀了也保不住,到了临产无一例外都是九死一生的险境,虽都平安度过,可育一女后就再无所出。 莱儿自小身体便不怎么好,他跟妻主原本就想着等她过了二十再成婚……可宫里惦记着莱儿的婚事,他们贺家如何能再娶一位郡王回来? 如今也只能让莱儿先避子调养了。 “那就先看看,她那汤还让她喝着。” 柳明月叹了口气,“等再过些日子,我亲自同女婿说明。” 春莺心中一叹,面上却笑着哄柳明月开心,“少妇主定是开心的,您又能多专疼她两年了……我到现在还记得她小时候您留陆大人家小公子在家里住了几天,她那张小脸黑的……” 柳明月也想起了,他摇头失笑,“她那时候在郡王大人院里待着,我还想着她不同我亲近,哪知她小小年纪,醋性这般大,到如今,也还是小孩子样。” 春莺笑着接话:“我看少妇主打成亲后便长大了不少,如今还要用功参加秋闱,想来今年桂榜有名不在话下。” “莱儿的学识很是不错,我也不担心,只是如今也只剩下半年……” 说到秋闱,柳明月也更上心了,话题就此岔开了。 正说着,便有下人来禀,道少妇主两人去厨房提了早食过来了。 柳明月赶忙又到镜子前检查了下自己妆发,惹得春莺夏鹭都来打趣他做了公公的倒比新婿还讲究了。 等贺莱跟谢玉生进门便听到一片欢声笑语。 “你们这群促狭鬼!那俩是天生丽质,我比不得还不能多描抹两下了……” 听到内室里爹爹的话,贺莱便忍不住笑着扬声道:“爹爹何必妄自菲薄!你都夸女儿好看了,您不好看哪来的好看女儿?” “我若妄自菲薄,你便是不知天高地厚……” 柳明月笑着从内室出来,一眼看到贺莱跟谢玉生两人摆桌,再一看女儿行动间并不似昨日那般自然,他眼中笑意更甚。 “爹爹这话可冤枉我了,我可是打小就知道天高的——我的天不就是爹爹娘亲吗?” 贺莱一句话就又把一屋子人又逗笑了,贺成章就是在这样的欢声笑语中进了门。 她其实在半路上就看到了女儿女婿,故意等了等算着时间回来的,一进门听到这么一句,她暗自摇头失笑,这孩子可真是越来越油嘴滑舌了。 “娘亲快坐。” 贺莱转头就捕捉到了贺成章翘起的嘴角,她心中一酸,面上却笑得更是灿烂地过去了。 然后她就又被娘亲训了两句,一屋子人谁也没在意,连谢玉生都清楚婆婆到底有多喜爱贺小娘子了,更别说这样场景已经经历十几年的其他人了。 一家人其乐融融用了早饭,贺成章、柳明月两人看着女儿女婿伺候自己俩人还不忘相互照顾心中便乐开了花,而贺莱知道昨晚的是糊弄过去又确定谢玉生确实对她没有企图更兼看着父母高兴,脸上笑容更大,容色之盛竟让人无法直视。 谢玉生无意瞥见一眼便怔愣了下,等回过神见对面公婆都看着自己,他赶忙低头。 他知道贺小娘子很美,可方才打动他的却是贺小娘子脸上的神情,从昨天第一次正式见面后,贺小娘子其实一直都在笑,可刚才的笑容跟之前的都不一样。 太过真情实意,也太美好,让人见了便难以忘记。 史书上舍了江山只求佳人一笑的事……他竟然能理解一二了。 用过饭后,贺莱跟谢玉生回院子换去身上的常服便一块去前院等着见人。 他们贺家这一支三代单传,如今要见的都是宗亲,人数虽不少,眼下看着亲近,日后却一个比一个撇开得干净。 成亲当日已经见过一些,昨日也看了帖子,今日再来见人,贺莱已经能压下心里的情绪了。 她是无心同这些人多打交道,只是今日谢小公子却要认人,她也只好耐着性子陪着。 这些宗亲打她流放南疆后就再没见过,成亲当日认人就颇费了些功夫,如今看内眷便更是一头雾水。 只是再陌生,也有几个令她印象深刻的。 譬如说话总是阴阳怪气的四表姨夫,“啧啧,素日里明月弟弟还挂念莱儿总去花巷,如今得了个如此貌美的女婿,可总是能少些挂念了……” 三言两语离不开八卦的二从祖父拉着谢玉生就不松手了,“听闻你家里还有弟弟?相貌如何?你父亲如今是有一男一女?还是?” …… 贺莱一见这几个就头疼,也不太想过去,她十几岁时被一群男亲戚围着拉手说话也就算了,如今活了多少岁了再过去就太…… 只是,一大家子里总有些龌龊人,瞥见那边贺芸娘黏在谢小公子身上的目光,贺莱委实嫌恶,她两步过去并肩站在了谢玉生身边,抖开扇子遮住了自己跟谢玉生的脸。 谢玉生怔了怔,习武之人五感敏锐,那道目光恶心黏腻,他虽能保持平静却也被勾起了不好的记忆,可现在…… “莱儿这是做什么?莫不是怕我们看新人了?” 有人笑着问。 他听到身边贺娘子笑着道,“我啊,不单单怕人看了,还怕他被晒着了……” “哎呦,瞧瞧我们莱儿多会疼新人……” 虽知她口里都是玩笑话,谢玉生却还是心生暖意,贺小娘子委实是个会体贴人的女子。 第十八章 做点什么 待见了宗亲,又要摆家宴,贺莱跟谢玉生两个又要去换衣。 隔着屏风两人各自忙各自的,贺莱瞅着四下无人,便扬声嘱咐谢玉生,“方才看你的从姐贺芸娘是个行事荒唐无稽的,她若是再有冒犯,你只管教训……” 想着贺芸娘是软脚虾,也接近不了谢小公子,贺莱正准备住口,却突然又想到过两天就要去贺芸娘家,贺芸娘的祖母是她们这一支贺姓的族长,他们不能不去拜访,她便又提了心嘱咐,“去她家里吃喝什么都让人先试试,我若在,你便跟着我,若是我被支走了,交代你的侍从们紧跟着,暗地里偷偷藏几个……去谁家都这样。” 听到贺莱说得这般小心翼翼,谢玉生倒是不忍心告诉她自己身边侍从都是会武也懂药理的了。 上午叮嘱时,贺莱只是未雨绸缪,哪知她还是小瞧了贺芸娘的色胆。 她跟从姐从妹在外院闲话,没过多久,弄画就跑过来跟她低语了一番。 听说贺芸娘没摸到他们院子就被谢家人一个手刀给劈晕了,贺莱止不住冷笑了一声。 难怪这么多年过去,她对贺芸娘的印象还这般深刻,这可真不是个东西。 “悄悄给她抬到二门外池子边,身上再泼点酒……” 贺莱低声嘱咐了弄画,心里却还是有些不忿。 这还是在她家里就如此大摇大摆,等过两天去她家里还了得? 贺芸娘家虽是占了宗女,可这一支贺姓最显赫的还是她家,连贺芸娘她祖母见了她也不敢好生生坐着受她的礼,贺芸娘…… 她往日里也不同她打交道,竟不知她除了色胆包天竟还蠢笨如猪! 这种人……根本也不能以常理对待。 贺莱想了想,告罪一番,借口要去换衣重又回了内院。 谢玉生见贺莱回来还有些惊讶。 今日去见人,空谷几个也都看到了那贺芸娘何等无礼,再知道贺小娘子的话,空谷他们便交代了家奴,但凡见到鬼鬼祟祟来他们院子的陌生人就一律打晕。 哪知才交代完就用上了。 通知过贺小娘子后,人也被抬走了,如今还有什么事? “对不住了。” 贺莱挠了挠脸,谢小公子比她想的还要淡定。 “无碍。” 谢玉生看着贺莱不自在,目光中坚冰微融,他也不是被娇养长大的小郎君,遇到这样的事,他自己便足够解决了。 贺莱又摸了摸鼻子,转过屏风去换衣服,不直接对着谢小公子,她开口的压力也小一些。 “今日不好收拾她,等过两天我找人教训教训她,让她在家里好好歇歇。” 贺莱心里也着实厌恶贺芸娘。 回来的路上,她竟想起了好些关于贺芸娘的事。 贺芸娘家里为了让她安生待家里,正夫小侍通房全都是按着相貌选的,贺芸娘只比她大五岁,房中人都有一二十位了,就这样,也栓不住人。 按着前世的时间,再过些日子分封各地的诸王会携子女回都春祭,其中不乏浪荡女。 贺芸娘为了讨好几位县主带人去了底下庄子里胡闹,还闹出了三条人命。 苦主直接告了官,贺芸娘便被推出来顶罪了。 贺芸娘祖母、母亲一大家子人全来了家里求情。 娘亲根本不愿管,可贺芸娘母亲也只贺芸娘一个女儿,贺芸娘虽早通了人事,膝下却只有一个病殃殃的男童。 娘亲到最后还是管了。 她那时候还是浑浑噩噩的,因为谢小公子跟慧郡君的事根本无心理会他事,若不是娘亲因为此事生了病,她也不会知道。 她想起来越多,心中就越是恼火。 贺芸娘的事也是导致娘亲出征的导火索之一,而且还有三条人命在,她要是不对贺芸娘做点什么,也白重生一回了。 第一次听到贺小娘子声音里满是不悦,谢玉生也不知自己是不是年纪大了就格外心软,也渐渐随心所欲不多想了,他竟直接问出了口,“你是怎么打算的?” 贺莱犹豫了一下。 谢玉生以为她不想说,正要转过话题,却听到屏风那边贺莱悦耳的柔和嗓音里带了些忐忑,“我想找人让她躺床上一俩月。” 听着谢小公子那边一片安静,贺莱拉了扯了下衣摆,暗暗叹了口气,这不是什么光彩法子,但却是最省心的一个。 只是,她似乎不应该跟谢小公子说…… 她正想着,却听到屏风那边问她: “你可有合适的人?” 贺莱惊讶地看向屏风,谢小公子这是要? 她抿了抿唇,她心中有合适的人选,只是如今已经隔了许多年未见,再见面,她也并没有十分的把握。 再想到谢公子主动问她代表的意思,贺莱不由心中一动。 “我倒是能找到人,只是也没有十分的把握消息不会泄露出去。” 谢玉生面色柔和下来,“若是你不介意的话,这事就交给我安排,我手里有可信赖的家仆,做这些事也有分寸。” 贺莱张了张嘴,一时却不知道怎么接了,谢小公子说得这般平静,可这话可比她说的要霸气多了。 不过想想谢家,想想谢小公子的身手,贺莱只能摸摸鼻子认输: “那自然更好,若有什么事我都担着,你只管放心吩咐……不出意外的话,她现在昏睡着,晚上就要出去风流了……” “我待会儿就让人跟着她,她身边一般会跟几个人?” “一般也就两个人吧?我以前在外边碰到她的时候,她身边也就俩人,都不会武的。” “她是要去花楼?” “……额,她好像有养的外室……不用管她去哪里,只要把她套麻袋弄个僻静地方处理了,待夜里给她扔到大路上……只用让她先安生一俩月不出门就好。” “我知道了……只要她自己好好调理,以后不会让她落下病根。” “……” 两个人商量了一通,贺莱不知道谢玉生心中如何,她却觉得畅快极了。 送走了精神大振的贺莱,谢玉生忍不住摇头失笑。 她如今果然只是一个小娘子,连打个人都要考虑那么多。 不过,也确实如传言中那般离经叛道。 遇到这样的事站到了他这边,还丝毫不觉得依靠他有什么不好,也不觉得他下手狠毒。 青溪跟空谷一进来就看到自家公子面带笑容,两人对视一眼,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虽是已经察觉到少妇主是个脾性好的,可是遇到这样混不吝的人,一盆脏水泼过来就是没被溅到,落在地上别人也都看得到。 少妇主一回来就眉头深锁,可看出去那样子,应该是有什么好事吧? 第十九章 应当做的 “公子,少妇主同您说了什么?” 空谷快言快语问了出来。 青溪来不及拉他,便好奇地也看了过去。 谢玉生闻言便将他跟贺莱决定好的事情告诉了二人。 青溪跟空谷两个都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 青溪还有些担心,空谷却拍手称好,“那登徒女是该好好教训了!青天白日的还有这么多下人围着,竟敢想着翻墙进我们院里!今日在堂上也是,直眉楞眼的!后来少妇主护着你,她就瞄别人,真真想让人把她那招子给挖了!” 青溪无奈地拧了下空谷耳朵,“你可真是什么话都敢说!我们跟着公子在外也就算了,如今可是进了贺府了!” 他又转向公子,见公子也没说什么,便抿了抿唇,“公子放心,我会安排得妥妥当当,如今夫主大人并不禁我们外出,办这事用不上我们带来的人……让铺子里的人对付几个软脚虾还是绰绰有余的,找一个经验老道的,说让他躺一个月,保管就只一个月……” “我看贺娘子还是太心软了,要是换作我们家……” 空谷还是觉得便宜了,他愤愤说着,还没说完就又挨了青溪一个拧耳。 “你又来了!这里是都城,你以为真闹大了不会查到?这样的事若是闹出去,只有我们公子吃亏……你也收敛点罢。” 空谷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说了。 青溪摇摇头,又同谢玉生说了便退下去找人吩咐。 空谷怕青溪接着训他,便赖在了公子身边。 眼见谢玉生去端了针线筐过来,他空谷眼睛立刻瞪得溜圆,“公子这是做什么?” 谢玉生现在瞧着身边人都像是看小孩子,自然是有问必答。 “做些袜子。” 空谷还是瞪大了眼睛。 他一看针线筐就知道了,但是,这一点都不像公子了。 安静了一会儿,他自己看针来回穿梭都觉得乏味了,公子却丝毫不觉得不耐烦,空谷情不自禁发问,“公子,成亲了便都要如此吗?” 谢玉生怔了怔。 空谷不好意思地捧着脸,“公子以前哪挨过针线……才学了将近一个月,在府上的时候也没能耐得住性子,如今怎么一裁就是这么多双?” 谢玉生听得空谷的话,心中只觉得好笑,他没有回答,空谷却得了他一个笑容就不再问了。 他低头继续,可很快就跑了神。 他以前也不觉得做针线是自己应当做的事,娘亲让他扮女装随军,他只需精进武艺便好,定了亲,娘亲也没拘着他学任何,陪嫁的下人就足够了,娘亲说贺家很好,他不需改变,可,他却没能留在贺家。 那人说钦慕他英武不凡不输女子,拿了谢家的把柄逼他穿着喜袍离开贺家,进了王府后却又不满意他不似寻常男儿温顺,自己不出面任由府中人调教他。 偌大个王府,属于他自个儿的就只有床帐放下的那一丈空间,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应当做什么,是他离开王府才知道的,没了娘亲护佑,也不会有下人伺候,他想活着,应当做的太多。 而重回少年,他想要的更多,应当做的也更多了。 ※※※ 晕倒在池子边的贺芸娘很快就被家仆发现,自然又是好一顿鸡飞狗跳。 柳明月并不知缘由,过来瞧见贺芸娘她爹爹又是打骂下人又是埋怨,便给春莺使眼色把人给劝回家了。 他也没心思再跟贺家其他人应酬,可贺家其他人却难得有登门的机会,如何会轻易离开。 到了晚间用过饭,一家人坐在一块喝茶,听贺莱说了下午的事,被缠着听了一下午奉承话的柳明月顿时气得直拍桌,“混账东西!她爹还好意思埋怨我们府里没照看好,早知就该好好照看她一顿!” 谢玉生没想到贺莱会直接说出来,再听公公生气,他暗暗叹了口气,径直站了起来。 他这一站让贺家三人都惊讶了。 柳明月最先反应过来,他忙过去拉了谢玉生的手,“我儿,让你受委屈了。” 贺莱也没想到谢小公子会这样,她摸了摸鼻子也过去了,她忘了谢小公子才是刚认识他们,自然不知道她父母是什么样的人了。 柳明月站在谢玉生身边看女婿还怕他们责怪就更生气了,“都怪爹爹没安排好,往后爹爹肯定不犯这样的错了,但凡那小畜生进了门,绝不会让她有机会进内院……” 贺成章老脸无光,也不好意思再面对女婿,站起身也不敢过去。 “进什么门!往后就说这些女孩们没自己考个功名便一个也不要上门!” 说完这句,贺成章犹觉得憋屈,又转向贺莱,“你也是!以后再出去鬼混……” 眼见妻主还要训女儿,柳明月就把谢玉生给拉出去了。 有些话也不好再当着她们娘俩说。 柳明月细细问了谢玉生,知道贺芸娘没能进去,正准备翻墙就被打晕了,他立时叫好: “打得好!日后见一次打一次,我就不信这混账东西还敢起什么念头!……只恨这事儿在我们家里,你又是新婿,纵使闹出去,爹爹娘亲也都护你,那群烂嘴的还不知道会传成什么样……莱儿的法子倒是护了面上,只是内里……改日爹爹定要给你讨回来!” 柳明月说着便忍不住叹了口气,“这两日让你受了不少委屈,爹爹……” 谢玉生忙温声接话,“儿并未觉得委屈,爹爹娘亲和她都护着儿,哪还有什么委屈?” 他不是个会安慰人的,看着公公面色不大好,却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他也更没想到贺小娘子什么都跟父母说,也不敢想两位长辈居然都站他这边。 想来想去却瞥到了桌上的针线筐,只能笨拙地跟公公请教起来了针线。 柳明月针线活也不算好,他见女婿不想多提,想着安抚女婿是女儿该做的,便顺着女婿的话谈论起了针线。 谈了小半个时辰,见女儿过来接女婿了,柳明月就笑着把俩孩子送到了院门口,回来后见妻主仍是一脸郁色,他心中暗暗叹口气,过去温言软语劝她。 女婿初来家中,有些话也不好告诉他,女儿一直也是小孩子心性,到能理事也不知还得几年,外人瞧着他们家尊荣富贵,却不知如今也是步步维艰,非但他们自家的荣耀,连这些旁支的荣辱都压在了妻主一人身上。 所幸女婿终究是如他们所愿娶回来了,往后等女儿再大一些,他们两个也都能轻松一些了。 第二十章 他比她大 回去的路上,贺莱有些惊讶谢小公子跟自己爹爹围着针线筐,又想同他说刚才的事,便假借着问这件事起了话头。 得知谢小公子是向自己爹爹请教针线活,她忍不住笑起来, “爹爹难得当一次人师,难怪我说回去,他还意犹未尽……” 玩笑话一出,见旁边的空谷嘟了嘴,像是有些不满,贺莱才意识到自己这话有些不妥当。 她摸了摸鼻子,许是因为至少谢小公子是个难得的前卫独身主义者,她潜意识中便觉得他不拘小节,言语便少了考虑,只是谢小公子的随从们却一个比一个想得多。 “还好有你在,要不爹爹怎么那么快就开心起来……” “我家公子才学了多久?已经很好了……” 贺莱跟空谷几乎同时开了口,谢玉生转头见两人都住了口,忽然有些忍俊不禁。 果然他们还都只是孩子,眼里也只有这些事。 说话间就到了他们院门外,又有下人过来行礼,贺莱便没再开口了。 进了屋门,青溪张罗着让人送水服侍洗漱,又暗暗训了空谷一顿,让他过去给贺莱赔罪。 贺莱倒是真没放心上,她原本就是现代人,上一世也历经起起落落,还当过阶下囚,怎么会跟一个没有恶意的孩子计较? 见她真心不怪自己,空谷心中便多了两分认同,再见她依旧不用自己服侍,等跟青溪退出去回了他们二人的房间,他便自觉同青溪保证了。 “青溪哥哥,我往后不会再当着少妇主的面多话了……她也勉勉强强配得上咱们公子。” 青溪听了前半句还乐着,听到后面便没好气地戳了下空谷的头,“还以为你长进了,配不配得上的话也是你能讲的?” 空谷吐了吐舌头,有些不好意思。 青溪也不再多说,空谷本就比他们年纪小,只是生得高挑,看起来不是个孩子,家主挑了空谷也是看重空谷的武艺跟忠心,只要对公子忠心便什么都好。 房间内,谢玉生想了想还是决定替空谷说说话。 他带来的下人虽也不少,可真正贴身的也只有青溪空谷两人,剩下的青山长谷他们才跟了他两三年,他也不大跟他们相处,日后……也是要送他们出府嫁人的,空谷跟青溪两个会一直留在他身边,少不得要同贺小娘子打交道。 “空谷年纪还小,如今才刚十四,他自小便习武,也一直没进府学规矩,只是对我忠心耿耿,才带在了身边……我会让青溪多教教他。” 突然听谢小公子这么说,贺莱怔了一下后便笑着摇头,“他原来这般小啊,那我更不会同他计较了……” 又想到空谷前世一下子把她掐醒还提了起来,贺莱不由摸了摸脸,谢小公子倒是有两个忠心不二的随从。 她也少不得要说一下刚才的事。 “我小时候是跟着郡王大人生活的,我爹爹若是想见我,只能带着针线活去郡王大人那里坐,我也只能在他跟前玩针线……没多久我就超过他了,他便不肯当着我的面动针线,今日难得见他带了针线筐子,还教你……” 谢玉生有些惊讶会听到这些,他一点儿也没觉得公公很抗拒针线,相反,公公指点他时兴致盎然……果然是他的针线活让公公找回了两分面子吧? “我爹爹是很喜欢你的,娘亲她也很满意你……” 贺莱借着这个话题继续说下去,“他们很是开明,我一般也不会对他们隐瞒什么……” 顿了顿,她摸了下脸,“不瞒你说,这么多年,我爹爹娘亲也只是成亲这一件事完全不管我如何想……我其实也知道他们是为我好……只是,我心中那人不合适此时进门,我也不知道他们以后会不会允许……幸好遇到了你,我想着我们也算是有缘,你我当姐弟一般相处,同我父母相处,你也同我一样不必瞒着他们……凡事若是不想他们知道,不想他们担心,反倒失了亲近……有些事,何以身边的随从,外边的朋友都能知道,唯独要瞒着他们呢?他们才是我们最亲近的人……我日后也不会瞒他们,你若是觉得什么事不合适,只管和我说,我们商量着来……” 谢玉生心中一震,他定定看着贺莱,后面的话他也努力听着,可脑海中却只能定在贺莱说的“有些事,何以身边的随从,外边的朋友都能知道,唯独要瞒着他们呢?他们才是我们最亲近的人”这句话里。 贺莱眼见着谢小公子听着听着就走神了,她便暗暗自嘲起来,果然上了年纪就絮絮叨叨了吗? 左右该说的她也都说了,贺莱看了一眼摆在两人中间的针线筐,岔开了话题,“你这是要做袜子吗?” 谢玉生回过神来,他压下心中的复杂情绪,点了点头,“我想着袜子简单一些,给二老还有我娘都做一些。” 贺莱听到谢玉生根本没提他的继父便更清楚他同他继父的关系了,天底下这样关系能处得好的只是凤毛麟角。 她笑了笑,问:“有没有多余的布料,给我点,我自己给自己做两双,要不,我爹爹还要想法子打探你呢。” 这一点,谢玉生还真没想到。 他瞥了一眼自觉穿线,熟练得好像经常做针线一样的贺莱,她真的会吗? 谢玉生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没想周全,她原本是做好了进贺府就被冷落的准备,所以根本就没想给贺小娘子做什么。 便是他们昨儿个谈的好好的……可,才过了一天,就跟做梦一样,他如何能适应? 他又去取了块料子来,见贺莱顺手就接了,他也没再坚持,只是目光却忍不住定在她那里。 很快他就被贺莱熟练的裁剪以及穿针引线上绷子的手法给征服了。 她竟真的会,甚至比铺子里的绣公也没差到哪里。 瞅着贺莱拿了眉笔像是要描花样,谢玉生不得不开口了:“你要绣什么?” 他没打算绣花的,只是想绣些吉庆的字,若是贺小娘子还绣花,他怎么对公公说这是他做的? 贺莱见谢玉生一脸紧张,心中只觉得好笑,她忍住笑同他解释起来,她看了两眼他做的袜子便知道他的手艺了,如何还会去做繁杂的绣花? 只不过要去孝敬长辈,做得太素净也不大好。 谢玉生万万没想到自己会从贺小娘子这里学到这么多简单还易上手的花样。 他正心服口服着却又听到了贺小娘子说了“姐弟”的话。 他不得不开口了,“你我同庚,我是六月生,你是十二月生吧?” 贺莱傻眼了,谢小公子比她大? 她看了看谢小公子认真起来也还是稚嫩无比的脸,怎么也没办法昧心喊出哥哥来,只好摸摸鼻子含糊过去。 谢玉生暗暗一笑,压在心中的情绪一下子便散开了。 第二十一章 她不一样 虽然没能成功攀成“姐弟”关系,但是拉近关系的目标还是达到了。 贺莱跟谢玉生面对面做着针线,一开始也只是无心之举,过了一会儿她却有些喜欢现在静谧的气氛了。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么悠闲了。 重生固然很好,可压在心头排队的事情也更多了,她还有些担心爹娘还有琴棋书画她们发觉她哪里不对,在爹娘面前她总想多逗他们开心,在琴棋书画面前她又要学着自己十八岁的样子,可她又记不大清了,所以这两天只能尽量避免跟她们接触。 算起来,也只有谢小公子这里她能放松一些,他又恰好是这样只是看着就能让人心中沉静下来的性子。 贺莱很快就做好了一双,她活动了下肩膀,看了一眼对面还在跟袜子奋斗的谢小公子,唇角上扬的弧度更高了。 谢玉生无意一抬头便对上了贺莱笑得开心的脸,他怔了怔,往她手边看了一眼。 她竟已做好一双了…… 谢玉生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一只,心中暗暗叹气,果然他在这上面没有什么天分。 他尚感慨着,却听到贺莱夸他,“你还有什么不会的吗?” 若不是她神色真挚,谢玉生真要怀疑她是在讽刺自己了。 他摇摇头:“非但寻常男子会的我都不会,世家子弟应学的琴棋书画……我也统统不会……” 贺莱听着谢玉生否定自己的话,她摇了摇头,“你会的可比大多女子都要强了,琴棋书画,真懂得的能有几个?” 她站起身去了镜子边,低头看了一眼昨日收拾过来的她的妆奁,随手打开取了梳子出来,一边对着镜子解头发一边继续说,“我虽不会武,却也能看出来你的身手如何……便是女子,又有几个能做到文武双全?你还会下厨还懂针线活……我真没见过比你更全能的人了……” 谢玉生不由自主盯着旁边站在镜子前慢条斯理梳着头发同他闲话的少女,她说话甚至都没有看他,仿佛漫不经心,可偏偏只会让人觉得她是真心觉得如此才这般散漫的。 他以前就听说她有多离经叛道,也曾亲眼见过……固然她文弱又太过讲究,可她跟别人总是不一样的。 贺莱听着身后一片安静,她转了转眼珠,忽然又想到了一个拉近关系的法子。 “你精通的都是我不会的,不过你说你不会的这几个,我恰好都会……” 贺莱转头看向谢玉生,“明日我给你伴乐行不?” 她平时看着就已经比男儿还要精致了,这会儿散着头发就更是让人移不开目光。 满打满算,他们其实也不过相处了不到两日,可她对着他的态度却熟稔得仿佛相处了许多年一样。 她似乎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便也罢了,他却并不是一个容易同人亲近的人,重回少年后,更是连青溪空谷他们有时也总会说他冷淡,可这两日已是对着她比对着谁都要自在了。 谢玉生看着对面少女期待的目光,心中感慨却又无法移开目光。 或许是这张脸上的笑容实在太过灿烂,又实在太过无忧无虑,好像不曾经历过什么伤痛,也好像让人看着就能也跟着开心起来,他不由自主就点了头。 回过神来见对面的少女更加开心,他却忍不住说实话泼冷水,“我不会舞。” “我知道,你练武不是供人观赏的。” 贺莱听出了身后谢小公子的犹豫,她随手将头发辫起来就转向了他,“习武跟奏乐也有相通之处,我虽不会武,却很擅乐,明日我们试试,你若是觉得不舒服,我随时都可以停……” 谢玉生只好点头。 十个他也不如一个贺小娘子会说话,论起跟人相处,他更是望尘莫及。 只是,贺小娘子还是同别人不一样的。 只她看着他时尊重的目光便让他无法不引为知己,更别说,她还比他小这么多,只是个小少女…… ※※※ 今日是回门的日子,贺莱心中存着事,很早就醒了,听到不远处窸窸窣窣的动静,她便猜着谢小公子可能也醒了,便轻声问道,“你醒了么?” 谢玉生正穿衣的手不由顿了顿,他没想到贺小娘子今日会睡得这么浅。 他前夜里收拾东西也没惊醒她呢。 “我准备起了。” 贺莱听到那边动静停下就轻声说了一句,也轻轻拿了衣服开始穿了起来。 因着是要晨练,两个人也都穿了常服。 等众人进来,贺莱已经将床褥都挪好了,她洗了洗脸就出了院门让鸣琴去把自己的筝抱了过来。 她在现代的时候,从小学了二胡跟笛子,后来工作了就去学了古筝跟琵琶,民族乐器她基本都会一点。 到了这里后因为出身大家,更是从小就接受了乐器,不能对人所述的前世以及在这个时代的各种不顺都寄托于乐声,她在这方面也渐渐颇有造诣了。 她昨天看谢小公子练剑心中有感就手痒了,这会儿一拿到筝,她迫不及待就先调了音。 谢玉生没有多看,他身边的侍子们稳重如青溪,活泼如空谷则无一例外地看了过去。 见到贺莱手指拨动,在昏暗的光中也似乎根本不用看弦,手下就流淌出一阵悦耳的声音,空谷不由张大了嘴。 他也不是没见过人弹琴奏乐,可那些人总要更衣焚香行礼,好一顿折腾才会坐下来,哪像少妇主就这么简单就开始了。 谢玉生原本也打算只顾自己,只是才刚活动了几步,他就不由转头看向了另一边。 她的调都在他的步子里,他试着换了步,却见她眼睛盯着他,手下随心所欲就转了音紧跟而来。 他快,乐声便如飞流崩石一往无前,他慢,乐声好似微风拂过湖水微漾…… 她昨天说的话,他忽然就认同了。 他一如之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可这世界却变了模样,潜藏在剑招里的他的情感忽然就被引着汹涌而出。 那些不能为人所知的他的过往好似有了另一种途径可以宣泄,比之他一人练剑更要畅快。 明明她也不知什么,可是在这一刻,他忽然就觉得自己不是孤身一人了。 这样的感觉实在太过于玄妙,他沉浸其中不愿自拔,那边贺莱却也是同样的感受。 昨日的她其实隐隐就从谢公子的招式里看出来了他的隐忍不发,可今日在她心有所感引导之下,他的招式之凌厉,气势之冷峻竟让她觉得自己仿佛也能执剑所向披靡。 倘若,她也会武就好了。 第二十二章 回门(一) 柳明月早惦记着今日的回门。 虽这两日女儿待女婿很是贴心,可成亲当日迎亲的荒唐跟夜里的冷落都容不得反驳,他能勒令自己家的随从不许议论,却不能保证谢家的人不说。 他本是在查看今日回门要带的礼单,突然听下人说女儿为女婿弹琴伴乐,他就坐不住了。 他家妻主其实也好奇却又爱面子不肯过去,他就更要过去看看了。 还没走近院子,听到琴声铿锵有力,柳明月驻足听了一会儿,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女儿琴声何以如此激昂了?好似心中压着什么一下子喷薄而出了一般…… 从他过来也这么一会儿,他们两个竟还没停的意思。 柳明月忽然有些不放心了,他加快了脚步过去。 越是接近那两人,他的脚步反而越是迟缓起来。 倘若他刚才一心只想着让两人歇歇,到了近前,他却只想眼前两人不要停下来了。 他这个女儿很是会讨人喜欢,笑起来常让人晕头转向,可内里并不是个热情的,甚至可以说是冷漠,这样的内里也只有弹琴时会被人看出,如旷野孤月,若峰巅寂雪,非人所能触及。 可新进门的女婿却正与女儿相反,看似拒人于千里之外实则心软如水包容一切,哪怕此刻舞剑气势汹汹,月下静湖,峰巅轻云,不外如是。 他也没想到这两个孩子竟能这么般配。 柳明月眼睛忽然有些湿润起来。 虽是匆匆,到底还是给莱儿找到了一个好孩子。 有柳明月在,便是贺莱跟谢玉生沉浸其中,随从们也不敢放任他们冷落,很快贺莱跟谢玉生就被提醒了,两人几乎同时停了下来。 “爹爹!” 贺莱笑着就看了过去,谢玉生慢了一步,顿了顿,也学着贺莱叫了一声,“爹爹。” 柳明月连连应好,收拾好情绪走了过来。 贺莱迎了两步,却忍不住甩了甩手。 柳明月一眼瞥到,摇头叹口气,转头吩咐:“去给少妇主打些热水来。” 因是在他们院里,青溪赶忙吩咐空谷去拿,自己则先端了茶水奉上来。 柳明月接了茶喝了一口放下,见下人端了水服侍女儿女婿擦脸。 女儿不好男子近身,女婿却也好像不愿人近身伺候,他微微笑了下,这俩孩子还真一样了。 见女婿身上沾了灰尘没看到,柳明月便过去亲自给他擦。 谢玉生受宠若惊,一点儿也不敢动弹了。 柳明月见他被自己吓到,不由摇头笑笑,“你们俩啊,还真是……” 是什么,他也没再往下说。 “收拾好了快来吃饭,今儿可是大日子。” 嘱咐了一句,他便离开了,贺莱转身要回屋,却见谢玉生还盯着看,她下意识看了他一眼,却又在他脸上看到了愧疚之色。 只是那神色一闪即逝,令她疑心是否是自己出现了错觉。 谢玉生没在意,转头走了两步忽然看到了贺莱的手。 见她翘着手指,他不由问道,“你手指……” “无碍,是我太高兴了。” 贺莱压下心中疑惑,笑着道。 谢玉生无法接话了,贺小娘子总是会将心情直接说出来,直白得像是孩子。 贺小娘子小小年纪便在乐艺上有如此造诣,更难得的是外边从未有人知晓。 她比他认识到的还要出色,性子也着实洒脱,心中若是没有丘壑,怎会有那样的琴音? 两人去主院拜见父母一同用早食,谢玉生没有什么问题,贺莱却需要人服侍了。 贺成章看了看练武还安然无恙的女婿,免不得饭后又将贺莱叫过来训了一通不知节制的话,若不是柳明月过来提醒今日女儿还要陪着女婿回门,她都想拉着女儿回书房继续了。 贺莱被娘亲训得灰头土脸的出了门,见谢玉生还等着她,她赶忙整了整神色。 两人回了屋子还要换礼服,贺莱怕人多了露馅就先把人都打发出去了。 只是今日是要回门的日子,衣服跟平日的常服不太一样,没下人服侍,她还真不知道怎么穿。 等到那边谢小公子掀了床帐出来,她还在跟一堆衣带奋斗。 谢玉生淡淡瞥了贺莱一眼,见她憋得脸上红云四起,嘟着脸,眼睛水润,越发像个孩童,昨日穿针引线灵巧无比的手指这会儿连衣带也捏不稳,便摇摇头走过去,“我帮你罢。” 贺莱求之不得地松开手。 她张着双臂等着,目光定格在前方却正好瞥见谢玉生身上的礼服,她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男子的礼服,据她所知,比女子的还要复杂,谢小公子居然一个人就搞定了。 这礼服衣带格外的麻烦,贺莱放空脑子好一会儿回神来,谢小公子还在忙活。 她不由自主就盯着谢小公子流泻下来的乌黑发丝出了神,这时代的人还多用发油来保持头发柔顺,但是谢公子的头发明显就没有用什么发油。 回门前是不许沐浴洗头的,她都感觉头发有些油了,可是谢小公子头发一点也不油腻,这头发都能拍洗发水广告了。 “好了。” 谢玉生上下打量了两眼便退开去镜子边梳头了。 贺莱摸了摸鼻子,转身先去收拾她脱在榻上的衣服。 谢玉生无意从镜子中瞥见榻边的贺莱,他暗暗叹口气,贺小娘子实在太像小郎君了,连腰都是纤纤一束,若不是个子高挑了些,身前又丰盈,大约也不会有人觉得她是女子。 手指也太娇嫩了些,琴弦勒出来的印子明显得让人看不下去。 “这是伤药?” 莫名其妙从谢小公子那里得了个瓷瓶,贺莱拧开一闻不由脱口问了一句。 一句话出来,一屋子的侍从都冲着她的手指看了过来,随后又都了然地收回了视线。 贺莱收起瓶子又摸了摸鼻子,这下她弱鸡的地位就更是确定了。 她看了看自己现在娇嫩如豆腐的皮肤,虽然很喜欢,但是,这样的手实在太不中用了。 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时间也还来得及,前世不会武都能苟过去,现在锻炼锻炼应该会比前世要强一些吧? ※※※ 谢小公子多数时候都很沉默,只是,眼下的沉默却不大一样。 贺莱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这样觉得,只是两人并肩坐在马车里,这样的感觉压得她有点喘不过气来。 她不是个能一直保持安静的人,所以没一会儿,贺莱就挪了位置挑起帘子往外看了。 这一看,贺莱心里滋味就复杂起来了。 都中历来繁华,升斗小民面上也是鲜活的,她来到这个时代,从小就在这里生活,出门所见虽与现代大不相同,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却更为密切了,喜怒哀乐也远比后世更加恣意。 她一直以为这个时代的其他地方的人也都是这样的,后来才知道麻木得没有一丝表情才是常态。 第二十三章 回门(二) 贺莱不由自主叹了口气,她放下了帘子,也无心再去看什么新奇了。 眼前繁华是拿什么换来的,她一直以为这种问题不需要她思考,她也不需要去管,只是什么事都不上心只求独善其身的结果就是只能做城门失火后殃及的池子里的鱼,眼睁睁看着赖以生存的水被蒸干也无能为力。 谢玉生想到一会儿就能见到母亲大人,心中激荡难安,不由自主就又陷入了回忆中,待听到叹气声,他才从回忆中醒来,看过去后他便有些讶异起来。 贺小娘子大多时候看起来都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娘子,对于已经经历过战乱,又被困在牢笼里数年的人,他以为自己对这种不知世事的天真快乐会嗤之以鼻,可实际上看到的时候目光却不由自主总会逗留。 这样生动的表情,这样不加掩饰的喜怒哀乐,只是看到这张脸就能知道生命的生机勃勃,怎么会让人不想看下去呢? 他还以为贺小娘子没有什么可发愁的呢,却原来她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沉重的好像连呼吸都困难的表情。 跪坐在马车里伺候着的青溪打从进了马车后就很不自在,公子跟娘子早上还一个舞剑一个弹琴无比和谐,出门的时候也好端端的,可谁知道坐上马车之后两人竟然一句话都没说。 后来贺娘子更是干脆坐到了另一边,现在垂头丧气的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而公子只会看着也不关心。 贺小娘子会担心什么,好像也不难猜到,毕竟一会儿就要到他们谢家了。 他左右看看,忍不住开了口,“少妇主是担心什么?” 贺莱突然听到青溪问她,不由愣了愣,相比较而言,谢小公子身边的青溪就是沉稳内敛的性子,除了客气话,还没有主动同她说过什么。 她看过去的时候才发现青溪虽然问的是他,看的却是自家公子,心里就更觉得奇怪了。 谢玉生怔了怔,他也有些不明白青溪想说什么。 青溪见自家公子也不解,不由提醒了句,“一会儿见了小姐她们,公子可要……” 他只说了半句话就不说了,贺莱尚是一头雾水,谢玉生却明白过来了。 想到自己成亲前日一家子姐姐妹妹围到屋里信誓旦旦的说等回门了定要替他好生教训一下新妇,他不由摸上额头,他差点忘了。 转头见贺小娘子还懵懵懂懂,他莞尔,“你不必担心。” 谢小公子只说了一句就不开口了,而这个青溪也立刻放松下来,贺莱更是摸不着头脑了。 有心想问一问,但是谢小公子看着不像会开口解释的样子,而青溪还在…… 贺莱只能摸了摸脸,沉默了。 谢府很快就到了,他们才刚到街头,就有谢府的人跑过来迎接了大声喊着,“公子回来了!” 贺莱忍不住看了谢小公子一眼,其实她还是有些奇怪谢小公子为何会嫁给她,他明明那么受宠,谢大将军怎么舍得把他嫁给她这个没什么名声的人? 在谢玉生看来,贺莱这一眼也是不安的,他想到贺小娘子后背的伤,不由又安抚了一句,“待会儿有我呢。” 这又是什么意思? 贺莱还不解,只是马车已经停了,她只得先下去,那边谢玉生已经从另一边下去了。 这一幕恰好被等在府门外的谢府姐妹们看在眼里,众人目光便更是凌厉起来,这贺莱当真没把他们谢家公子放在眼里,到了府门前竟也不管不顾。 如芒刺背一般的感觉让贺莱转过身,再一对上数道眼刀,贺莱忽然就明白了谢小公子跟青溪在马车上的话了。 迎亲时就如此难过了,这回门…… 眼见谢府姐妹摩拳擦掌,贺莱只觉得后背疼,手也疼,脑壳更疼。 或许是顾忌着她还要先去拜访长辈,是以目光虽然如刀一样对着她,却没有一个人动手的,只是也没有一个人搭理她,领头的冲她拱了拱手,其他跟着学了一次后所有人便只围着谢小公子关心。 原本是该相互介绍的,谢家常年镇守边关,这些娘子们她之前一个也没见过,再加上成亲前她多有抵触,谢家的人也不乐意,她到现在都不知道这些人谁是谁。 “姐姐,这是……” “兄长你可回来了。” “弟弟,你过了这个月回家小住吧?” “兄长看着消减了……” “……” 听着她们打断谢小公子介绍,贺莱只能专心认路。 上次迎亲过来满眼的人,她也根本不知道哪里是哪里,算起来这也是她头一次进将军府。 这会儿一看视野开阔,连草木都没多少,建筑也都是严格按中轴线对称分布,就算不熟悉路也不可能迷路。 巡逻的士兵络绎不绝,还隐约能听到操练的喊声,贺莱听着反而觉得亲切,脸上不由自主就扬了笑容。 谢府姐妹们原是刻意冷落,把贺莱一个人扔到了后面,谢玉生转头见贺小娘子颇是自在就没有多管,却不知他不在意的态度就更让姐妹们为他抱屈了。 嘴上虽然不说,互相看一看,心里就开始打算待会儿怎么替他出气了。 等进了正堂,谢府姐妹个个肃然而立,贺莱看着这一室鸦雀无声,不由得也跟着肃容。 先跟着谢小公子跪拜行礼,又跟着认了谢家人,一圈下来,贺莱不由得暗暗咋舌谢家人丁兴旺。 只是接收到的眼刀跟无视也更多了。 贺莱暗暗叹气,面上也没表现出来。 谢大将军谢宏武冷眼观察着贺莱,见她始终都是淡定从容的,再看儿子居然照顾起来,心中又是吃味又是欣慰。 “佳媳,坐。” 听到堂上岳母发话了,贺莱赶忙坐下。 谢玉生还想留下,却被一众男子围着拉了下去,他看了看堂上都是长辈,又见贺莱冲他点了点头便暂时安下心下去了。 两人这一互动让堂上不苟言笑的谢宏武心中的怒气又下去了一些。 听到儿子侍从传回来的话,她恨不得提刀把贺家这丫头给剁了,若不是这几日侍从传回来的话一日比一日好,这贺丫头就别想站着进来了。 这门亲事她还是没看走眼。 虽说文武有别,可贺家几代人都是难得的清正廉明之人,她一直也很敬仰贺家门风,更兼着贺家这丫头她是见过的,性子还是很不错的,相貌跟儿子再匹配不过,家境足以维护儿子,又有不纳小的家规,跟儿子细说后儿子自己也乐意……这是打着灯笼也没处找的好事啊。 第二十四章 回门(三) 贺莱留是留下来了,却还是坐冷板凳的,谢家其他小辈都下去了,就她一个还在。 其他人都忍不住打量她,无奈堂上坐着的谢宏武要留她,别人也只能接受了。 这也是贺莱想要的。 哪怕做冷板凳,也能先认识认识谢家人,她有什么不乐意的? 她虽然没跟谢将军她们相处过,可前世跟武将相处的也不少,这些人性子大多鲁直,话也不会很多,说的话很容易就能让人理解。 就算眼下,她们也不会谈这些小儿女的私事,闲话起来也是军中那些事。 听了两三句她就明白她们在说什么了,谢家军在太祖时曾是数一数二的勇猛之军,也因此成了攻城拔寨的不二之选,可随着战事平息,诸王封地自治自给自足,边境诸王掌管边境军务,太祖时钦令巡视国境的谢家军人数便一再缩减,如今连招揽士兵都难了。 当今这位偃武修文,谢家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 都以为天下太平,却不知道这太平日子已快到了尽头。 谢家…… 想到她自己知道的谢家的下场,贺莱忽然有些不忍心听这些谢家人忠心耿耿地讨论了。 可是她又不得不听下去。 她对这个日渐衰败的大兴朝并没有什么感情,可是她的娘亲,以及现在结为姻亲的谢家都为这个王朝付出了生命。 同谢小公子婚姻存续期间,他们两家的命运就已经连到了一块。 堂上谢宏武虽是有意冷落贺莱,却也不会一点也不关注,见她吃了冷板凳也坐得住,听她们讨论也听得极为认真,神色忧虑,心中不由松了口气。 等到席间吃饭,用了贺莱特意带来的好酒,谢宏武便顾不得贯彻自己今日的“冷板凳”了。 “佳媳这酒是何处得来的?” 谢母尝了一口后便眼睛一亮,其他人也都看向了贺莱,这酒色泽深黄,还未入口,淳厚酒香便已让人心醉了,入口后更是醇香无比,后味悠长,枉她们遍尝好酒竟也找不出一种比得上的。 贺莱早想着他们可能就会喜欢她改进过后纯度更高的白酒,这次特意交代人去窖子里启了两坛年份久一些的出来。 “是家中改进的酒方,年份越久越香,窖了十年的也只有六坛,有两坛家母意定下送人了,今日带了两坛,其余两坛,小媳想着岳母大人若是喜欢便等窖得再久一些与岳母大人做寿礼……” “好好好!佳媳这话我可记得了!” 谢母不等贺莱说完就急忙忙接话,一想到有四坛都归了自己,她脸上顿时乐开了花,再看这自己也相中了的佳媳就怎么看怎么顺眼了,“好孩子,你有这份孝心可真是难得!来,素来听闻你也是个能喝的,咱们娘俩喝一杯!” 贺莱恭敬起身给岳母斟了酒,待喝过,她又转向其他姨母,“小媳也没有什么长处,往后还请姨母们多多指教,五年窖的好酒,家母也让小媳带了不少,姨母们若是喜欢便是小媳的荣幸了。” 谢家一众女子原听说这酒只这么几坛正暗自叹息,听到这里便也都喜上眉梢。 凭着酒在谢家这边打破了冷板凳的待遇,贺莱也着实喝了不少酒。 她这副身体也确实能喝,不过少不得要装醉,她可不想真喝得醉醺醺的。 可能是她看起来太文弱,又一直笑脸相向,谢家姐妹们也没有故意来灌她了。 其实是谢家姐姐妹妹得知贺莱手里还有其他的酒,都动了心思。 今日贺家这位带来的酒,长辈们定是可以常喝的了,她们这些人却只尝了个滋味,既然尝了怎么能不喜欢?以后再要尝也不知道到什么时候了,可不就急得抓心挠肺吗? 这个时代的酒大多相当于后世的饮料,没有几个人不喜欢的,而烈酒向来就与英雌相配,行军打仗不让饮酒,可休沐应酬都要酒,如今又是太平居多。 谢玉生的大堂姐早已成婚,更是馋酒,她见了长辈态度便知道这个贺莱教训不得,是以带头就示好起来。 贺莱本就生得好,醉态上来容色大盛,谢家姐妹没有几个敢直视她的,哪怕声音大些都觉得自己唐突了,一个个只好闷声喝酒,贺莱倒是得了自在。 ※※※ 谢府武将世家其实更注重男女之别,吃饭也是完全分开了,男子全在内院,没有一个出来的。 是以用了午膳,又听得空谷说贺小娘子在前厅如鱼得水,谢玉生却不敢相信。 所幸喝了酒的人总要午歇,很快他就见到了据说已经被喝趴下了的贺娘子。 当着自家人的面,他也少不得要装上一装。 谢玉生自己接了贺小娘子后便感觉到贺小娘子的胳膊都是绵软无力的,正犹豫着,贺小娘子却突然站直了身体。 “我没醉。” 贺莱唯恐谢玉生误会又把她抱起来,便急急站好了。 谢玉生也分辨不出来贺莱醉没醉,她身上是有酒味,可她身上带了香包,酒味倒没那么重了。 只是贺小娘子似乎不想他碰,他也就点了点头,收回了自己的手。 一路到了他房中,谢玉生指挥青溪他们打水,贺莱谢绝了伺候,自己身体力行,漱了漱口,又擦了脸,去里间换的衣服,这才出来坐下。 谢玉生看贺莱什么都是自己完成的,便知道她是真的没醉了。 虽是松了一口气,他却突然又想到了新婚当日的事情。 当时她到底是喝了多少才能到了走路都踉跄不说,躺下去也睡得昏沉沉呢? 许是因为伤心罢?不过,贺小娘子至今还没同他提起过她心中所爱,是时机不对还是她也不想告诉他呢? “少妇主,请用茶!” 青溪跟空谷又上了茶。 空谷看了一眼相对沉默的两人,有心活跃气氛,便笑着问:“少妇主,我们贺府还有酒窖吗?” 听到空谷说“我们贺府”,不知为何贺莱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虽是没醉,脸上却已是粉团团的了,笑起来眼睛水亮,盯着她的三个少年,除了谢玉生定力足够,其他两个不自觉就低头不敢看了。 贺莱本就只看了谢玉生,她用力点头:“在庄子里,过些日子我们可以一块去看……我今日答应了姨母们说要给她们再带酒……你姐姐妹妹们也想要,不知道她们会不会喜欢其他的酒……” “我悄悄跟你说,这些酒其实是我捣鼓出来的,可惜我那时候年纪小,娘她总说我糟蹋粮食,不让多做……十年窖的只有几坛……” “酒有些浪费粮食……唉,只是酒也不是只能喝……” “……” 刚开始贺莱还能组织语言,后来却控制不住了,听着她自己的声音,她自己倒是被催眠了。 第二十五章 回门(四) “你若是想家了,随时都可以回来,回家里小住也可以的,我们家里人口简单,爹爹一个人也可以的……” 贺莱的话一出来,青溪跟空谷都忍不住捂嘴挡住笑容,两人对视一眼就默默退下了,谢玉生见他们俩都走了,就过去试探着拍了拍说着话就支着头连眼睛都半闭起来的贺莱。 “你睡一会。” 谢玉生轻声劝了一句,移开桌子后也没怎么费力就把贺莱放倒了。 只是贺莱却抓住了他的手,还顽强睁着眼睛跟他强调:“我知道你肯定也想家,真的,你可以随时回来住的……将军她们也不会在都中多待,你不要客气……” 或许是抓着他的手也没什么力气,谢玉生发觉自己竟也不觉得有什么,他耐心等着贺小娘子睡去才起身给她盖了薄被。 见她巴掌大的小脸粉嫩嫩的,他忍不住摇摇头,果真还只是个小娘子。 哪有成婚了还能一直往娘家跑的? 就是他们是假夫妻也不能。 他虽想,却更不能。 谢玉生暗暗叹了口气,又回了里间打坐。 午歇过后,小两口又一同去了谢将军的书房。 闲话两句知晓贺莱打算参加秋闱,谢宏武也不懂这些,只勉励了一番就让人领着贺莱去找谢家其他小辈,留了儿子说话。 见儿子目送贺莱出去,谢宏武不由自得地摸了摸脸,“为娘给你选的妻主还不错吧?” 谢玉生回神,无奈地笑了下。 他娘其实私底下是个话唠,对外总要板着脸,可对他,对着生死之交就本性难改了。 他正想着说些什么,他娘就迫不及待发表心情了。 “听说成亲当晚,这丫头还跟你分床睡了,我气得就想立马去贺府,可你李姨母说贺家不会什么也不做,你也不是会吃亏的人……这还不算吃亏?你咋的不把她捆过去呢?她那小胳膊小腿的……” 谢玉生捂了下脸,打断自己亲娘,“娘,别说了。” 谢宏武瞪大了眼,“咋的还害羞了?我把你嫁到他家,是想他家没人奈何你,可不是要你学他们那些男人扭扭捏捏……你可别把武艺给荒废了……” 谢玉生暗暗叹了口气,他为什么不急着来见他娘,就是因为他娘对着他总是口无遮拦,有的时候他真觉得他娘是真把他当女儿看了。 虽是不自在,可这样的谈话他也不舍得打断。 前世从这个时候开始,他娘对着他就再也没有这样大大咧咧口无遮拦过了。 谢玉生暗暗想着前世他知道的事情,却依旧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让娘亲不要腹背受敌战死沙场。 他被困在梁王府里什么消息都收不到,也不能见娘亲她们,连娘亲被困着的消息都是那人告诉他的…… 一时,不好的记忆又涌了出来,谢玉生不由自主皱眉攥紧了手指压下翻涌上来的恶心感。 谢宏武也是故意在逗儿子说话,她这儿子实在太像他爹爹了,有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不说,让人干看着着急,要想他多说话,她自个儿就要先多多地说话。 这么多年都是放在跟前照顾,不知不觉她就习惯了儿子跟着,哪怕等儿子大了,她就让人跟着儿子四处游历锻炼,也不总见面,可到底还是自己家的人,哪跟现在,突然就成了别人家的。 要不是同时收到几位王女的示好,她还真不愿意这么早就让儿子出嫁了。 她本就一直盯着儿子,所以谢玉生一皱眉,谢宏武立刻就发觉了。 “玉儿,你怎么了?” 谢玉生勉强笑了一下,“无事。” 谢宏武想着下人禀告的在贺家的事,疑惑地问道:“是贺家……” “不是,公公婆婆待我极好,只……” 谢玉生不想自己娘亲误会,这会儿翻涌的记忆反而被压了下去,他摆了摆手,“是我自己有些不适应这样的好。” 儿子虽不爱说话,可也说不了谎。 谢宏武松了口气,“我想着贺家也不会亏待你……你也不必想那么多,你是个孝顺孩子,他们早晚都会知道,还有,这贺丫头,我是瞧着不错,可她在外边儿也确实招摇了些,成亲前如何咱们不管,往后你可要管严了……但凡女人没有爱被管的,可话说回来,管不住就不是自己的妻主了……你娘我也是这德性,你爹爹在,我虽是被管得抬不起头来,可两个人也和和美美,如今,唉,也说不到一块去,不说又……” 谢玉生听得哭笑不得,他只能取了匣子过来,“娘,这是我这两天又做的新袜子,你别不舍得穿,……等天冷,我给你做新袄……” 谢宏武完全不记得自己想要传授的夫妻相处之道了,她兴奋不已地拿起袜子看,一看还有花样,这么几双还都不一样,她更是乐开了花,“你这孩子,有这功夫还不如多孝敬一下你公婆,你娘我邋遢武妇一个……” 末了,她又忍不住叮嘱,“你有这份心就够了,有这绣花的功夫还不如多练练剑,将来好教我外孙……” 谢宏武还想给儿子好好灌输一番,她在儿子成亲前就跟他说过了,可现在看,儿子好似没记住啊。 她可不想儿子过得太辛苦,这些事要是也都会了,那她儿子还要女人还要下人做什么? 可下人突然来说,那几个丫头拉着贺丫头去小教场比武了。 谢宏武瞪大眼,一脸嫌弃,“跟贺丫头比?她们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去去去!把她们几个给我叫过来!” 谢玉生有些担心,他想到贺莱那一身娇嫩皮子便忍不住站了起来,“娘,我还是去看看罢。” “你坐下,一个大女人又不是爷们儿,挨几下也没事。” 见儿子要去,谢宏武立马就变脸了。 这可不行,贺丫头得给她找个练武师傅了,难不成以后都得玉儿给她出头? 强行留下儿子,谢宏武忍不住在屋里踱步了,给贺丫头找师傅也不知亲家会同意不,眼下贺丫头是要参加秋试,难得她勋贵之家的孩子还肯从头开始……亲家不会同意吧? 可不学武也不成,她还想儿子过去看她呢,儿媳要是没点武艺怎么应付路上的事…… 谢玉生可不知自己娘在想些什么,他皱着眉头看着门外,心中着实忧心起来。 他家姐妹要是不留情面,贺小娘子……他还是应该交代空谷跟着的! 第二十六章 愿打服输 谢府小校场上,贺莱提着强塞到她手里的木剑,心塞塞地看着对面的少女。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她过去也不是没有遇到过,但这次最憋屈。 在谢家这些姐妹面前,她本就因为没能偿还恩情自觉矮了一头,又因为都是孩子们,她不自觉就又拿出了“姨母”的包容。 谢家姐妹们也唯恐她拒绝,她一从书房出来,她们就簇拥着她,完全不听她说什么地把她挟持到了校场上。 先是说要比射箭,她虽是力气不如她们,但在能力范围内的准头还是很不错的,她们没能为难住她,她也不打算什么也不做就认输。 她早想着她们会拉她来比武或者比骑术,两者中比骑术可能性更大,然而,她们却选了比武,还挑了年纪只有十三岁的谢小公子的堂妹谢贤娘。 即使这位妹妹身高才刚到她下巴,贺莱也清楚自己根本敌不过。 不论她怎么解释自己不会武,谢家姐妹们也不放过她,还说给她换个年纪更小的。 眼看着谢家小妹妹已经等得不耐烦了,贺莱也只能抱着让人家出出气的念头走了过去。 她虽然不会武,保命的本事还是有的,身体也足够柔软,躲开几招也没什么,只是接连几招都没能攻击到她,谢家小妹妹就动真格了。 她下腰回旋避过了上面,却又被绊住了腿,贺莱不想被木剑劈来砍去,只好硬着头皮抱住了谢家小妹妹。 只是她还是小看了谢家小妹妹的力气,眼见着就要从她的双臂间挣开,忽然有人大喊着过来了。 “小姐住手!将军让你们都过去!” 来人让谢家姐妹们面面相觑,一个个慢慢的苦了脸,她们虽不觉得自己做错什么,可将军要罚可不管这些。 “定是你的人去告状了!” 谢贤娘愤愤甩开贺莱,目露不屑,嘲讽道:“以后莫不是还要指望兄长护着你罢?” 贺莱淡淡一笑,“我没有告状。” 谢贤娘冷哼了一声,“便是将军护你,我也不认。” 说罢就扔了木剑径直去了自己姐姐妹妹身边。 “哈哈,贤娘你武艺可不行啊……” “力气也该锻炼了,居然还能被压制住!” “我看一会儿回来还是姐姐们给你陪练罢。” “你们也别说我!你们射箭不也没赢吗?” “那是礼让好不好,我都怕用劲大了弓断了!” “……” 那边谢家姐妹互相推搡嘲笑着,完全没人理会她,贺莱也不心急,她整理了下衣服,看向制止她们的人。 她去书房的时候见过这位,应该是谢将军身边的亲兵,好像是姓易? “娘子无事吧?” 易午努力板着脸,硬邦邦挤出了一句话,可是耳朵跟脸都不争气地红了起来,她们公子的这位妻主也忒爷们了,不,爷们也没这位美。 对着这张脸,娘子们怎么能下去手?还说什么比武,传出去不让人笑话才怪! 贺莱摇了摇头,笑了下,“没事,你是姓易?” 易午愣了下,对上贺莱含笑的眼睛,他头脑更是发昏。 贺莱看出来了面前人的愣神,她正打算清咳一声唤回注意力,那边谢家姐妹有人过来了。 “贺娘子,请!” 谢佑娘身为在场年纪最大的,不得不过来招待,她虽是笑着,心里却直淌泪。 堂姐们都有事没过来,她也不想过来的,可偏偏被这群猴儿给骗过来了,等她过来,贺娘子已经跟这群猴儿比起射箭了。 这倒也罢,她们非得比武,几个人还捂着她嘴硬是拦着她不让她吭声,才刚把她松开。 将军可不管她有没有参与。 她一说话,谢家其他人也围了过来,只是没有一个正眼看人的。 贺莱也不介意这些,她冲面露尴尬的谢佑娘笑了下,率先跟着回过神来的易午走了。 “没想到她还挺大度的……” “谁知道是不是要等见了将军再翻脸?” “是啊,她们这些文人最爱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了……” 谢家姊妹又议论起来。 谢佑娘回头警告地看了一眼。 许是觉得拉她下水了,这群猴子总算收敛了一些。 后面人的声音,贺莱听得清清楚楚,她面上笑着,心里却忍不住叹气。 谢家子嗣虽多,可性子简直跟复制出来一样的直爽,一个个都是一根筋,容易得罪人……也躲不开明枪暗箭。 她有些明白为何前世谢家全折进去了,这些人可能从来都不愿逃,也根本不会去忍耐。 谢家……要怎么办呢? 一见到贺莱进来,谢玉生便忍不住皱了眉头,贺小娘子衣服都被划烂了,身上会没事? 他起身走到贺莱身边,贺莱看他皱了眉头,忙安抚他:“我没事,也没伤着,这料子本就不结实……” 忽然听到嘭的一声,贺莱下意识看过去,只见谢将军满面怒容瞪着她们。 “胡闹!” 谢家姊妹们序齿排列,一个个都低垂了头,贺莱也要过去,谢小公子却挡住了她。 “谁起的头,站出来!” 见谢将军要追究,贺莱便准备站出来,然而胳膊却被谢小公子抓住了。 谢玉生冲贺莱摇了摇头,他冷眼看着自家姐妹一起站了出去,心中更是难以平静。 他的姊妹们没有一个是懦弱之人,也都一样至忠至诚,可,行事随心,只凭一己之见为人处事,也只帮亲不帮理……他以往只觉得谢家姐妹们团结,可这样的“团结”只会毁了她们谢家。 她们也该被教训了! “好好好!既然是一条心,那就不用说了,都去领罚!” 谢宏武被气笑了,孩子们她也不是个个都相处过,这两年更是没心思管她们,竟不知她们都长成这样了! 她这个当将军的,当长辈的,就差明明白白说出不要动贺丫头的话了,她们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 “大姨!孩儿不知哪里错了!愿打服输!贺娘子也没受伤,她也是自个儿愿意跟我们比试……” 谢贤娘抬头愤愤盯着贺莱,贺莱心中一叹,贤娘这话一出来,她站出去替她们说话都没用了。 “住口!” 谢宏武猛拍了桌子一下,站了起来,“愿打服输?是贺丫头主动说要比试的?是你们说的吧?贺丫头跟你们客气,你们还蹬鼻子上脸……” 贺莱正想避开,谢玉生已经拉着她出去了。 第二十七章 你怕了 两人走了好一会儿,还是依稀能听到里面的声音。 谢玉生转向贺莱:“是我连累你了……你身上真没事?” 贺莱摇了摇头,又冲他安抚一笑,“我们就在这里等着吧?我知道她们并无恶意,不会怪她们的。” 谢玉生认真审视着贺莱表情,见她真的不在意,他心中更是感慨。 难怪后来他们谢家还剩了几人却一蹶不振,而贺家明明只有一个贺小娘子却依旧是名门。 “一会儿我也要教训她们。” 猛地听到谢玉生这么说,贺莱不由一怔,“你……” 谢玉生攥紧了手指,“她们自以为是替我出气,却根本没有把我放眼里,什么都不知道就自作主张。” 如今就已经这样了,日后他还要怎么提醒她们? 贺莱回过神来,目光中不由闪过一丝欣赏。 今日的事,她也有错,不过,她现在倒觉得这个“错”还不错。 她没有再阻止谢玉生,谢玉生心里反倒舒服了些。 贺莱观察着谢玉生神色,“我也有话想同姊妹们说。” 谢玉生愣了愣,正想再问,那边他的姊妹们却出来了。 远远看到他们两个,他家姐妹交头互耳了一番才走了过来道歉,看见谢贤娘还是不情不愿,谢玉生脸色更冷了。 “贤娘,校场等我!” 突然被谢玉生点名,谢贤娘愣了下,随后苦了脸,“兄长,我还要去领板子!” 谢佑娘看了看谢玉生又皱眉看向贺莱,他这是要给她妻主出气? 谢玉生眼见他家姐妹盯向身侧的贺小娘子,心中便更生气了,他不过是嫁人了,她们就像是认定他什么也不是一样不把他放在眼里,前世也是这样,他到了梁王府,她们便拿他当内院的男子看待,对着他什么也不说。 “我在校场等你们,是女人就过来。” 谢玉生丢下一句,就拉着贺莱准备离开。 贺莱还震惊于谢玉生撂下的话,一时不察便被拉着走了好几步了。 她走得跌跌撞撞,看在谢家姊妹眼里就更让她们憋屈了。 谢贤娘忍不住小声道:“躲在男人背后算什么女人!” 谢玉生常年习武耳聪目明,一下子就听清了,他猛地停了下来,目光如电射向谢贤娘。 “怎么了?” 贺莱只知道后面谢家姊妹们说话了,可说的是什么她也根本没听,这会儿见谢小公子脸色难看,她赶忙反手拉住了他胳膊,“我们走吧?” 她可不想再在这里起冲突了,一会儿在校场上,她自有法子让她们对她改观。 武人有拳脚,文人有口舌,没仇没恨,怎么就不能化解? 谢玉生见贺莱担心他,又想着这里离娘亲的书房太近,也不想再让娘亲也误会贺莱,他收回目光,紧抿着唇往前继续走。 他要回房换衣服,好好让她们醒醒! 他比她们哪个都要强,为何就不能护人了? 还说贺小娘子躲他身后靠他保护,她们才是不知道天高地厚,贺小娘子是皇亲贵胄,从一生下来就有勋命,而她们几个呢?若是贺小娘子介意,长辈们哪个能护得了她们? 难不成真以为有几手功夫天底下就没有奈何得了她们的了吗? 北地悍勇,只论武名,可天下不是只有北地,只有武勇……能做什么呢? “怎么办?怎么办!兄长他肯定听见了!” 谢贤娘捂住了脸,哀嚎了一句。 “谁让你多嘴,还连累我们也要跟你一块丢脸!” “嘶……玉生应该有大半年没练武了,应该不会跟以前一样吧?” “是啊,我们可是一直苦练着的,连路上都没耽误,他到了都中可是只闭关学什么下厨绣花了……” “姐姐你们倒好,我们怎么办?玉哥哥再不济,也不会连我们几个都打不过!” “瞧你们那出息!玉生哪看得上你们几个?没看连将军都只骂我们几个……” “可我姐连贺嫂子都……” 谢贤娘听到这里,立刻捂住了自己妹妹的嘴,横眉竖眼教训她,“你这臭丫头胡说什么呢!” “贤娘,你怕什么呢?有功夫拦你妹妹还不如待会儿争取在玉生手里多过几招哈哈哈……” 谢佑娘听着姊妹们说笑,心里深深叹了口气。 她们这群猴儿还不知错在哪里。 难怪将军都懒得同她们说话了,刚才不说,以后就要难过了。 唉,她一点儿也不想跟玉生对上,她一个当姐姐的连玉生都比不过,这已经让她丢脸这么些年了。 心里抗拒着,她们几个还是不得不乖乖去了校场。 “你们说玉生会跟我们比什么?” “我可不知道,他什么都会。” “呃……玉哥哥他应该不会来真的吧?” “管他比什么,我可不想当着那个姓贺的丢人。” “哈哈哈……你要不丢人难了,你连我都打不过!” “谁说我打不过,来来来,现在就比!” “……” 贺莱跟着谢玉生再次来到小校场,还没走过去便听到了那边的打闹声,瞥见谢小公子脸色更冷,贺莱忍不住摸了摸鼻子。 谢小公子冷脸后气场也太压人了,她都这么大年纪的人还有些顶不住。 谢玉生看着嬉笑起来没个正色的姊妹们,忍不住磨了下牙。 她们真没把他放眼里了! 这是对待比武者应有的态度吗? 对他都这样了,可想而知她们是怎么对待贺小娘子的! “兄长来了!” 不知谁先开了口,谢家九个人都看到了那边凛若冰霜的谢玉生,脸上的笑意都被冻住了。 “佑姐,你先来吧!” 谢玉生直奔主题点了人。 谢佑娘看了看谢玉生空着的手,只好也赤手空拳过去了。 还没走到,身后华娘忽然开口:“玉生,你莫不是想跟我们九个轮战?我们是女人……” “华娘你怕了?” 谢玉生冷冷打断。 谢华娘脸色一黑,“我会怕?你居然叫我名字?我可比你大……” “不过两天。” 谢玉生轻描淡写又打断了谢华娘,转头看向谢佑娘,“佑姐?” 谢佑娘揉了下脸,站在了谢玉生对面,慢慢摆出了攻击的姿势。 “佑姐!” 其他几人瞪大了眼睛,佑姐怎么能先出手呢?这不是一开始就降她们士气嘛!佑姐还真打算九对一?这赢了也丢人啊! 第二十八章 幸得遇君 谢佑娘可不敢小看谢玉生,他跟谢玉生没差两岁,可谢玉生习武比她还要早,这么多年,即使没有怎么比试过,可但凡比试,她一定赢不了。 说什么谢玉生大半年没练了,那她也不比谢玉生好哪儿去。 她无视那边姊妹们的声音,专心盯着对面的谢玉生,可无论怎么看,谢玉生都没有露出一点弱点,甚至,盯得久了,她只能感受到谢玉生带给她的压迫感。 谢佑娘暗暗心惊,她收敛心神,助跑两步,横劈过去,同时抬腿。 她没想着自己能挨到谢玉生,但她更没想到的是,才一招,就一招,她就被谢玉生一掌推出了圈外。 踉跄了两步才稳住身形,谢佑娘听到了一片吸气声,也看到了白色的边界。 “下一个!” 谢玉生淡淡开口。 谢家姊妹们看看谢佑娘又看看谢玉生,脸色开始凝重起来。 倘若谢佑娘本来就不擅武,被一招解决是巧合,可接下来连着两个都没有在谢玉生手底下过去三招就让人不得不惊讶了。 贺莱也瞪大了眼睛。 她听到谢玉生准备一对九时不是不担心,可她总觉得谢小公子不是莽撞的人,这才稳住自己看了下来。 可她越看就越震惊。 哪怕她被谢小公子抱起来过,可来得突然,结束得迅速,她也只来得及有一个“谢小公子力气很大”的印象,早上看谢小公子晨练,也只是觉得他肯定练习了很久,对付几个不会武的女人肯定很容易。 直到此刻,看着谢小公子连胜三局,贺莱才开始正视谢小公子告诉过她的话,他说自己从十三岁就开始扮女装跟着谢将军训练到底代表着什么。 这样的谢小公子,这样的武勇,这样的性子…… 贺莱抿紧了嘴唇,一眼也不眨地盯着斜对面的人。 他怎么可能甘心只当一个人后院里的收藏品? 前世也不是没有武艺高强到人人尊敬的男子……可她从来没听过谢小公子的名头,更没见过他。 谢玉生知道自己已经镇住了在场的所有人,他活动了下手脚,抬眸看向谢华娘。 谢华娘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她有多骄傲自己的武艺,此时就有多清楚自己会多丢人。 谢玉生他怎么会突然这么强? 她攥紧手指又松开,狠狠咬了下牙才勉强定神走了过去。 她已经看过佑姐她们几个怎么输了,肯定不会跟她们一样……她就不信她连三招也过不了! 上场时,谢华娘是这么想的,可很快,不过几个呼吸,她就跟佑娘她们一样毫无反抗之力地出圈了。 没有攻击到一次就算了,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她就连挨了三拳,中了几脚她完全没能算上,被打中的地方闷疼,让她连直起腰都困难。 而谢玉生则继续用那冷淡平静的声音道,“下一个。” 完了,没指望了! 将她们这几个年纪大的都这样,如何指望剩下的几个小丫头? 果然,不到一刻钟,她们九个就被打了一遍,她们或蹲或站,没一个抬头的,也没有一个不觉得疼的,可对面的谢玉生脸不红气不喘,依然站得笔直如松。 “兄长!你这是胳膊肘往外拐!我们也没欺负她!是我们主动提比武,可她自己也答应了啊!” 谢贤娘捂着肚子蹲着愤愤嚷了起来,她不敢去看自己堂哥便只好盯着贺莱看。 谢玉生冷冷道:“以己之长攻彼之短?我倒不知道你们兵法学得如此出色了。” 谢贤娘眼睛睁大,想说什么却被身边的姐姐拐了一肘。 “我们谢家家训你们都忘了不成?剑锋所向,必对强敌!” 谢玉生一字一顿说着,脸上失望之色慢慢浮了出来,“你们仗着自己武勇强逼着不会武的人同你们比试还沾沾自喜?她是不会武,你们若真是女人,为何不同她比文?大女人就是像你们这样恃强凌弱的?” “还一再说她自愿?倘若不是我们两家是姻亲,你们几个见了她能不行礼吗?她明知自己不会武,知道自己会丢人,却把你们当家人包容,自始至终她说过一句你们不好吗?” 贺莱怔怔看着谢玉生,心中忽然酸胀起来,有什么在汹涌着,让她忍不住攥紧手指,却又觉得还是抓不住。 谢玉生还在说: “她没有想计较那么多,也不介意,是我想介意。” 他的目光从谢佑娘开始划过去,“我谢玉生便是嫁了人,也还是谢玉生,我所作所为还是出于我本心,维护她是,同你们比试也是,我难道不能保护人?我为何就只能是为了保护她?” “你们自以为是替我出头……” 谢玉生慢慢说着,冷哼了一声,“问过我没?我说要你们帮忙了吗?就你们……将来等你们娶了夫郎,我也回来跟他们比武替你们出头,可好?” 谢玉生说的话像是巴掌狠狠扇过,谢家姊妹们个个面红耳赤,脸上也火辣辣起来,却没一个人敢再开口说什么。 尤其是最后一句,实在让她们抬不起头来。 贺莱目不转睛地看着傲然挺立的谢小公子,目光完全收不回来,谢小公子实在太……帅气了! 她这几天,每日只要一个人待着,夜里只要一躺下,眼前就全是前世的场景,越是知道的不全就越是仓皇不安,还没开始做什么便只觉得自己是败家之犬。 她一个人确实做到了很多,可她没做到的事全在这时候,她能保护好父母吗?她能带着他们走多久?她所知道的事情,所知道的人倘若有了改变……该怎么办? 她甚至不敢再确定自己是否还能让父母一直喜欢……一再逗着他们开心,可她自己心里总是填不满。 贺莱深吸了口气,笑着走过去,谢公子说得很好,不管怎样,她还是她。 “玉生!” 她第一次叫谢小公子的名字,也第一次觉得在这个世界里喊一个男子的名字可以这么坦荡。 谢玉生下意识转头,却见贺莱冲他行了个大礼,还是见尊见师的那种。 他愣住,一时竟无法动弹。 谢家姊妹们听到了贺莱声音才抬起了头,瞧见这一幕,九个人齐刷刷瞪大了眼睛,这姓贺的怎么对一个男子……不,这是玉生,可…… 九人互相对视,心中俱是难以平静。 “幸得遇君,此生之幸。” 贺莱直起身,庄重无比说道。 她吐出自己心中所想,却忽然不敢去看谢小公子了,贺莱匆匆转向谢家姊妹们,拱了拱手,“各位姊妹们,我确实在成亲时对玉生多有懈怠,姊妹们的心意我也明白,对我的鞭策我欣然接受,我知晓这是大家开始拿我当一家人看了……不瞒各位,我其实仰慕众位已久,我父母膝下只有我一女,见各位姐妹众多,感情笃厚,我心中不知多羡慕,你们说跟我比武,我其实又担心又欢喜,担心你们看我不起,又欢喜你们愿意拿对待姐妹的态度对我,俗话说不打不相识……” “好一个不打不相识!” 第二十九章 妻纲不振 谢宏武叫了声好,走了出来。 贺莱一看是谢将军过来了,便笑着转过去行礼。 还没抬起手,她就被谢将军拉住了。 谢宏武也已经来了好一会儿,从头看到现在,听到儿媳还在维护那几个丫头的面子,她就忍不住走了出来。 儿子跟儿媳已经做到这个份上了,这几个丫头要还是脑子不清楚,那她们也没什么出息了。 “你们还有什么要说的?” 谢宏武拍了拍贺莱的肩膀,转头去看谢佑娘她们。 谢佑娘率先拱手向贺莱道歉:“弟妹,方才对不住了,我甘心认罚也真心愿同你结交!” 她话音一落,其他人便跟着表白起来。 “弟妹,你说怎么罚我都行!” “嫂子,我错了,你罚我罢!” “嫂子,往后你也是我的姐姐……” “……” 谢贤娘尤其羞愧,她冲贺莱躬身道歉,“嫂子,是我小人了,我……” 她也组织不好语言,一时急得眼也红起来了。 贺莱过去拉了她起来,“我们才刚认识,我也不了解你,往后熟悉了定然不会有这样的事了。” 她拉着谢贤娘看了众人一圈,“都是一家人,一时言语之争,能算得了什么呢?再者,有位圣人说,益友有三,友直、友谅、友多闻,诸位正直坦荡诚信守心正是我所钦慕的益友。家人有何不能包容?朋友正是我应当学习的,我相信大家同我一样……” “嫂子/弟妹说得对!” “嫂子,你那句圣人说的话是哪三友?” “贤娘,你什么记性啊!” “华姐你别说我,你记住了你来!” “友直友……什么来着?” “哈哈哈……” “……” 谢宏武目露赞许,目光从被那群丫头围着勾肩搭背依旧风度翩翩的贺丫头身上移向身边的儿子。 见儿子方才满脸风霜雪雨已尽数化为无有,她不由自得凑过去,“怎么样?阿娘给你挑的妻主还不错吧?” 又是这句话,谢玉生怔了怔,转头见自己娘亲笑得脸上风霜都舒展开来,他心中又热又涩,只得别过脸轻轻点了点头。 “让她们这群丫头多熟悉熟悉,我们回去罢。” 谢宏武说着便先迈开了步子。 谢玉生下意识又往那边看过去,却正好对上贺莱看过来的视线。 他微微抿唇,点点头就要转身,然而,却被叫住了。 “玉生!” 谢玉生转头,谢宏武也好奇地看了过去。 贺莱快步走过去,“我们多待一会儿再回去吧?” 她的眼睛亮得惊人,任谁也没办法说她不是真心希望如此。 谢玉生低垂眼睫,正要开口。 “好!晚上用了饭再回去!” 谢宏武爽朗一笑就应了下来。 谢玉生无奈看向自己娘亲,“晚上难不成要用两次饭?” 按规矩,回门当天夜里是一定要在妻家用饭的。 谢宏武摸了摸头,她倒是忘了。 “我让人回去说一声,我们稍晚一些回去,免得公公苦等。” 交代完,谢玉生便跟着娘亲走了。 贺莱正目送着,却被华娘揽了过去,“我说弟妹,你以后要妻纲不振了啊!” 贺莱莞尔,“夫妻同体,何来妻纲夫纲?玉生不输任何女子,我敬重还来不及呢,再者大女子处世问心无愧何惧她人目光?” 谢家姊妹们目瞪口呆。 面面相觑后,谢华娘忽然想起来婚前贺莱的名声,她皱着眉头,“弟妹,今日也是我们几个偏信传言,多有得罪,你对玉生的情意我们也都看到了,可你身上那些传言到底是怎么回事?以前也就算了,既然成亲了,你也该跟那些花巷相公们断了吧?” 贺莱暗暗叹了口气,半真半假道:“我也是见了人才知晓自己往日有多荒唐,往后自是不会……” 她正说着,忽然脑海中浮现了一张冷艳的面孔,剩下的话就咽了回去。 所幸谢家也没有人注意她的异样,她一停,谢佑娘就接了话,“我们既是一家人何来两家话?再者,你们还有什么好担心的,玉生还用我们吗?” 她开玩笑说着,众人挠头的挠头,摸鼻子的摸鼻子,看天看地都不敢再说这话了。 谢华娘更是目露同情地拍了拍贺莱:“是我想多了,你自己悠着点吧。” “嫂子,你要不学学武罢,不然被玉哥哥给打了……” “嫂子就是学了也没用吧?连我们都不中用。” “可不学怎么抗打?玉哥哥打的我现在还疼呢。” “你疼什么,就挨了一拳!我,你看看!” 谢贤娘说着就扒开衣服让众人看了。 贺莱看着这些人一言不合就扒衣不由一呆,再一看谢贤娘身上发紫的印,她不由更呆了,谢小公子的武艺得多厉害啊?不过几秒就能把人打成这样? “我想学武……” 贺莱不知不觉就喃喃出声。 谢华娘立刻拍了她一记,“你是得学了!我给你找个师傅!” “华姐,还是让嫂子跟我的师傅学吧?” “还不如跟小妹的师傅学。” “可小妹师傅不在这里啊,那你的师傅也得跟我们回去。” “……” 贺莱听着众人你争我抢想着,这虽是与她设想中的场景不同,却也挺好的。 “说来弟妹你似乎挺灵活的,我们来比划比划?” 贺莱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又到了比试上,只是,对面人满面笑容,已与最开始相见时判若两人。 “嫂子,你试试吧,我们几个学的也不完全一样,你跟我们练练,看看想学哪一种,我们也好给你找师傅。” 谢家姊妹们已然完全忘了刚才的事,贺莱笑着答应下来,欣然过去领教。 她们在小校场上比试的消息再一次传了出去。 谢玉生一听便要过去,却被空谷拉住了。 “少妇主想学,娘子们她们都是在陪少妇主玩呢?” 青溪惊奇道:“真的?咱们家娘子可是最不耐烦跟大家小姐相处了。” 空谷重重点头,“我一直盯着呢……说来少妇主除了长得爷们了些,又太讲究了些,别的还挺女人……” 青溪忍住捂额的冲动正要去拉空谷却被谢玉生拉住了。 他只能暗暗叹气继续听空谷说:“华小姐没控制好力气一下子就把少妇主摔出去了,就这样……少妇主却拍拍衣服就起来了,还一点儿都不生气……” 谢玉生看着空谷说着还要比划,声情并茂,他唇角微翘,忽然觉得自己似乎能想出来贺小娘子的样子了。 不过,晚上回去又要上药了吧?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贺小娘子那一身欺霜赛雪的皮子,谢玉生忍不住揉了揉眉头,打断空谷,“你还过去看着吧,她们几个练起来便没节制,贺小……她总是心软,难免会受伤。” 空谷抿唇笑着应下,“公子放心,我会盯着的!” 谢玉生目送空谷离开,转头见青溪也是眉眼含笑,他暗暗叹了口气,跟贺小娘子做假夫妻比他想得要容易太多了。 第三十章 回贺府 两人一直待到了夕阳西沉才启程回贺府。 贺莱虽然换了衣服,脸却还是红彤彤的,运动过量让她坐到马车上后也顾不得形象,就靠着抱枕半躺着了。 眼见少妇主的样子,青溪便有些担心地看向自家公子,这要是回去让夫主大人看到了可怎么办呢? “少妇主,晚上让少夫主给您推推,不然夫主大人看了要心疼的……您也太好说话了,就算要学武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学成的事情。” 听到青溪这么说,谢玉生有些惊讶,贺莱却明白过来这个青溪在担心些什么。 她摆了摆手,“是我太弱了。” “爹爹见了我这样,指不定还要嫌弃呢……” 她安抚了两句,便转向谢玉生,“堂姐说过些日子便送我一个师傅,到时候你能帮着看看吗?” 谢玉生点了点头,心中却在想着青溪说的话。 他跟贺小娘子一样不太担心公公会责怪,但是却真的有些担心贺小娘子的身体能否支撑。 等下了车,见贺莱腿都打颤,空谷忍不住捂唇偷笑,青溪便拧了他一把,悄悄冲着自家公子使了使眼色。 谢玉生本就准备伸手的,这会儿也不再犹豫,借着宽大衣摆的遮掩很快就托住了贺莱的胳膊。 贺莱僵了一下,又慢慢放松下来。 离得近了,谢小公子身上的清香便越发明显了,贺莱动了动鼻子,她也学过制香,却辨别不出来他身上的香味。 谢玉生怎么会察觉不了贺莱的小动作,只是这样孟浪的动作由她做来却一点也不让人觉得被冒犯。 他正想问,她却已经问了出来,“你也制香吗?” 谢玉生懵了下,反应过来后却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了。 他单手摘了荷包给她看,“我不会,这是药包。” 贺莱没有接就已经闻到了,她摇了摇头,正要再问。 后面空谷却快言快语接了话,“娘子都同我家公子一块歇息了还没发现吗?我家公子身上本来就……” “空谷!” 谢玉生忙转头喝止。 青溪一脸不忍直视地又用力拧了一把空谷,小声训他:“你这傻小子,怎么什么话都说!你哪里学来的这些话……” …… 贺莱已经听到了,她只能木然看着前面再不敢说一句话了,她原本是觉得被人扶着却不吭一声有些尴尬,这会儿却觉得自己实在太多话了。 闹了这么一出,众人都沉默下来。 然而到了松风堂,柳明月一见两人紧挨着进来,脸上就先带了笑容。 “好孩子,你们回去休息吧,也不用过来了,我让人直接送饭到你们院子里。” 贺成章却看出来了女儿不对劲,看那走路迟缓的样子明显是在谢家吃苦了,她喝了口茶却没有多管。 这逆女就是被教训了也是自作自受,能完好回来就已经出乎她意料了。 “莱儿还真是长大了。” 柳明月看着小夫妻两个相互扶着离开,转头就忍不住对着自己妻主感慨。 “还早着呢……” 贺成章摇摇头,“人也等到了,总能吃饭了吧?” “瞧您说的,好似是我故意不让您吃一样?是谁说了先不急的?” 柳明月嗔怪了句,一边叫人传饭一边让人把鸣琴带过来,“待会儿赏鸣琴在这儿用饭,听听她们今儿都做什么了。” 贺成章摇摇头却也没说什么。 这边两位长辈还在关心他们去谢府的事情,那边回了自己的院子贺莱就恨不得躺榻上了。 “空谷,劳烦你教教侍书怎么推拿。” 一坐下,贺莱就觉得不好,他还是高估了自己现在的体质,总想着自己现在还年轻,“不然明天我估计爬不起来了。” 空谷还是第一次听到少妇主主动叫他,听清少妇主说了什么之后,他忍不住噗嗤笑了起来。 结果自然又挨了青溪一个眼刀,他收敛了些,抿唇见少妇主并没有生气,他又小心地暼向公子,“她们粗手粗脚的,这也不是单教就会的……” 谢玉生也看向了贺莱,他这年纪倒是并不在意这些,只是贺小娘子似乎…… “简单教教就成,我晚上沐浴让她们几个伺候……顺便的事。” 贺莱听出来了空谷的言外之意,心中不由苦笑。 看来她第一日冷落人的形象实在太过深入人心,以至于这两日她都表现得如此完美了,这俩孩子还是想暗中撮合她跟谢小公子。 “空谷,你这就去教吧,也去小厨房传个话让她们把水放上。” 谢玉生刚吩咐了下去进了内室换衣,厨房的粗使小子们便由春莺领着送膳食过来了。 “夫主大人猜着你们今日没少喝酒,这些都是清淡好消化的。” 先同贺莱说笑了一句,春莺见谢玉生收拾妥当出来,赶忙行了礼,“少夫主也辛苦了,夫主大人挑了几样你这两日喜欢吃的,还有两样是您没尝过的,您尝尝滋味如何?” “有劳春莺哥哥了。” 布了饭菜碗碟,春莺才离开,谢玉生将人送到门口才让青溪继续送了,自己回来坐下。 贺莱已经开始布菜了,她也确实饿了,谢府的饭菜远比不上她们府里味美,晌午又只有肉食,她现在就只想吃些清淡的。 一见桌上居然有素丸子,贺莱顿时两眼放光,她倒还记得先让谢小公子: “爹爹居然让人做了三鲜素丸子,你尝尝。” 谢玉生谢了贺莱便挟了一个,他依稀能尝出是什么野菜,却丝毫没有记忆中苦涩的滋味。 他忍不住多吃了几个,等意识到自己有些失礼后,他一抬头却发现对面的贺莱吃得更多,像是饿坏了一般。 固然可能是下午消耗过多,可是也是他们府中的饭食太不合胃口了吧? 其实何止是她,连他也没有多吃。 他跟着娘亲苦学苦练,确实也没吃过什么好的,饿极了能吃的就都好吃了,成亲前他虽然跟着学了厨艺,却也没想学什么美味佳肴,学的都是家常便饭。 以后要过什么日子他自己是知道的,覆巢之下岂有完卵,与其指望鸡鸭鱼肉,倒不如好好学学怎么养活自己。 只是,不曾期待过却得到了的总是让人难以平静。 他回门吃的饭菜也没有一样是他爱吃的,可回到贺府,不仅公公婆婆体贴,让他们在自己的小院吃饭,上了一桌子菜大多都是他几日爱吃的。 谢玉生低垂眼睫,忽然又想起了娘亲自得的话。 娘亲说得对,贺家……他很是喜欢。 第三十一章 唯一能赌的 有了空谷教的法子,沐浴过后的贺莱确实舒坦了许多,只是她舒坦了,侍书却累得满面通红。 另一边伺候的弈棋忍不住咋舌,“娘子,你这下午是被打了多少下?身上的皮子都成这样了……” 贺莱捏了捏眉头,也有些无奈,“希望练练就能好些,等师傅过来了,你们几个也跟着练。” 说她们几个练武,弈棋倒是挺高兴的,哪个女人不想学几手呢? 只不过,她还是有些不明白,“娘子,你为何要受这罪呢?” 她们贺家养的有武师,真要学武,跟家里的武师学不好吗? 贺莱摇摇头,“你们好好学就是了。” 弈棋点了点头,心里却觉得娘子打成亲后就怪怪的了。 等送了娘子进了内院,看少妇主自己提着灯笼走远,弈棋摇摇头又觉得自己多想了。 娘子都已经成亲了,又不像以前那样需要她们几个随身伺候着,她会觉得不一样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进了房间,看到拿着帕子围过来的空谷跟青溪,贺莱忽然觉得自己得同谢小公子商量下了。 两人还在磨合阶段,关于服侍的事提了一次就忘了。 她不想人服侍,尤其是男子服侍,但是,她如今也确实做不到一个人就能照应自己的衣食住行。 她自己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不用管我,无事的话你们也回去休息吧。” 贺莱在厢房就已经擦过头发了,这会儿就直接打发人。 空谷跟青溪两个都松了一口气。 虽说服侍主子也是应当的,可是女主子他们两个还真没服侍过。 前几天也几乎没用上他们服侍,可今日两位主子都沐浴了。 总归公子服侍的话,他们两人的感情肯定更好,这样想着,两人就乖乖退了出去。 谢玉生其实也才刚沐浴回来,一个人坐在内室打理头发,听到贺莱声音,他就掀了帘子出来。 他也有想同贺娘子说的话。 “我……” “你……”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贺莱本来想停下,却见谢小公子已经住了口,她便接着道,“我想同你商量一下以后的事。” 谢玉生也是这样想的,便点了点头。 “我身边的人不好进屋伺候,衣服跟洗漱可能都要交给你的人了,我不用贴身伺候,以后就不用辛苦他们等着……” 贺莱小心地说着,见谢玉生并没有露出什么不满来,她才接着往下说,“头半个月我可能都要待在这里,过了这半个月,我七日里会尽量四日都在外院歇息,若是要过来,我会提前跟你说……” “你若是觉得有哪里不方便的都只管跟我说,我会想办法的。” 听完贺莱的话,谢玉生便点了点头,“我没有什么不方便的,我身边青溪跟空谷两个跟我时间最久,我想着让空谷负责你的衣物梳洗,他做事其实还算细心,没什么心眼,性子也直……” 贺莱点了点头,能直接说出来他跟谢小公子都睡在一块儿之类的话的孩子心里肯定也不会有什么心思。 谢玉生看了一眼贺莱,慢慢道:“我有不得不出府的时候,你……” 见谢玉生越说越慢,似是他自己也为难,贺莱便接了他的话,“无碍,你想出府就能出去,爹爹娘亲都不会多管的,我爹爹……” 她本来想说自己爹爹格外开明,可是突然就又想到了自己爹爹对谢小公子的喜欢。 “那个,我爹爹可能会跟着你出去玩,不过,他可能也就是跟你一起出门……” “如果你不觉得麻烦的话,你若想出门都可以同我说,我先陪你一起出门,这样我爹爹就不会过来打扰了,我们可以约了时间再一块回来,或者你先回来都一样的……” 贺莱转念一想就不觉得有什么了。 “若是有什么事赶不回来,你多注意安全,也让人给我提前报个信,只要你平安就无事。” 谢玉生能说出这样的话就是心中觉得自己应该能被允许,但是像贺莱这样大方,确实让他感到惊讶了。 贺莱挠了挠脸,“还有什么?” 谢玉生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那早些休息吧,明天还要出门。” 贺莱说着就走到了烛台边。 谢玉生默默回了床帐边放了帘子下来,几乎是同时,外边烛台就暗了下来。 他却是等到外边没了动静才回过神来。 挑起床头醒神的荷包嗅了嗅,谢玉生挑灭了烛台,慢慢解了外衣躺了下去。 或许是一切来得都太过顺利,他总是会有种自己身处梦中的恍惚感。 哪怕他亲眼见过她以后的样子,却也没想到只有十八岁的贺娘子会是这样子的。 她还说“幸得遇君,此世之幸。” 她才多大……可这样的话,他却是第一次听到。 谢玉生不由自主摸了摸枕边的匕首,他决意再次嫁入贺府,明知贺小娘子心有所爱却还是顺应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时候并不曾想到自己会得到这么多。 谢玉生胡思乱想着,却突然听到了外边传来了抽气声。 他下意识就坐了起来,却听到外边贺小娘子咕哝了一声就又安静下来。 是身上疼了吧? 谢玉生脑海中不期然而然就浮现出他自己曾经见过的那无暇的后背上青紫红肿的痕迹,依着她家姐姐妹妹今日的练法,贺小娘子身上定然好不到哪里去。 可她似乎也是真心想学武。 知道自己能学武了,疼成那样,还高兴得满眼发光,真是个小娘子。 可这么个小娘子也是真的可爱。 跟他的姐妹们一样待人至诚,可贺小娘子可聪明多了,也更讨人喜欢,这世上少有人能拒绝她吧? 公公婆婆,贺小娘子都待他极好……他到底要怎么回报他们呢? 他白占了名分……若是现在便能让漱秋相公进门,往后扶正…… 说不定就不会有前世那样的结局了。 想到自己藏身花巷听说的事,再想到自己前世的遭遇,谢玉生翻了翻身,更是没有什么睡意了。 他没有再遇到梁王,两家也没有什么交集,可梁王很快就要进京了,到时候少不得还会去拉拢他们谢家。 不管梁王如何,天灾总是避免不了的,大兴朝气数已尽,各地动乱,也不知哪里才是净土,哪个又能成为霸主。 他如今能赌的也只有前世间接庇佑了他们的贺娘子投奔的这一方,可这一方到底如何,他也没走到最终。 第三十二章 最佳助手 翌日一大早柳明月便带着小夫妻两个出门了。 最先去的就是贺芸娘家。 柳明月进门接了茶只沾了下口便准备告辞,他昨日就听说了,贺芸娘这混账丫头出去寻欢作乐,被人暗算打折了腿的事。 “你府中如今也事多,就不必留我们了,往后还愁没有见面的机会?” 柳明月不留下来,也正合了贺芸娘她爹的心思,他不爱看别人家领着孝顺女儿贤惠女婿上门炫耀。 况且,他女儿那性子……一想到女儿被抬着回来,一众过来的亲戚明着来关心实则笑话的样子,他就恨得牙根儿痒。 “好孩子……” 他还想拉谢玉生的手客气一下,柳明月巧妙地挡了,“别说那么多客气话,再说就生分了,他小孩子家可当不起。” “我们也不打搅了,改日一块说话。” 柳明月说着就带小夫妻两个往外走。 谢玉生惊讶无比,他没想到还能这样,往日见过的新夫上门拜访可是絮絮叨叨要大半天才能结束的。 只是他们还没走出内院,远远便听到后面有人叫着,“是莱妹吗?等等!” 柳明月冲贺莱使了眼色,贺莱便拉了谢玉生衣摆,“我们先走。” 谢玉生也分辨出了后面的声音,他暗暗皱了皱眉,加快了脚步。 柳明月笑着嗔怪,“我们家莱儿就坐不住,如今得了美夫郎,那是恨不得藏起来谁也不让看,谁要是动了,她那古怪脾气……我们也管不得。” 贺芸娘她爹讪讪的,不知道怎么接话,他女儿昨儿个还跟她说自己也起来见客,存的什么心思再明白不过。 柳明月瞥了一眼后面还急急忙忙赶追的人,“姐夫,你也不用送了,还是多关心一下芸娘吧……再急也不能不顾腿啊。” 贺芸娘她爹一看女儿马上就到了,只能硬着头皮让随从去送柳明月他们,自己转到后面去拦人。 柳明月出了大门就拿帕子擦了擦手,贺芸娘这混账丫头,瘸了腿也挡不住。 这要是他有个这种混账,他不把她扭过来他就不姓柳! 马车上贺莱的脸色也不好看,贺芸娘还真能让她大开眼界,只让她断腿看来也没什么用。 给她再下点泻药? 法子倒是不错,只是合适的药……青裳要是在就好了。 想到青裳,贺莱眼睫低垂,她到底要去哪里找他呢? 谢玉生注意到了贺莱情绪低沉,他正想着怎么安慰,却听到了公公的声音,他赶忙伸手打帘扶着公公进来。 见到谢玉生依旧淡定从容,柳明月又是心疼又是欣慰。 “我儿,以后爹爹都护着你。” 虽然这样亲密的话,他也不是第一次听到了,可是谢玉生还是有些不自在,他只能作出腼腆的样子点了点头。 或许贺小娘子说话如此动听,也是有渊源的。 接下来去其他家都是一样的,柳明月身体力行护着谢玉生,只让他安安生生坐着。 谢玉生原先最担心这种要跟有亲戚关系的人打交道,可他的担心很快就被消除了。 长辈有公公应酬,平辈也有贺小娘子厚着脸皮赖在他身边,他需要做的也就是认人送礼,微微笑笑。 这时代拜访人只有上午能拜访,过了晌午他们便在最后拜访的一家里用了膳食,午后又叫了戏班子听了会戏,才又回了家中。 接下来几日都是如此,等到贺家这边的亲戚拜访完,不管是谢玉生,还是贺莱两个人,都是大松了一口气。 虽说之于两个人这些事都不算是什么事,只是一味客套寒暄,还要听各种各样恭维或者催生的话,总是难免会让人压力山大,毕竟他们两个只是名义上的夫妻。 贺莱钻进了书房准备闭门读书,倒不是为了秋闱,她更想趁着这两年太平时光把家里的藏书好好读一遍收拾起来。 前世她太没有经验,家里几代的藏书都毁于抄家,被流放后她想看什么书要么得借要么得自己去印刷,可她也没有太多空闲时间。 每当想起家里的藏书,她都惋惜不已,她们贺家的书库在大兴朝都排得上前五,连宫里没有的珍本她们家也有。 被公公支使着过来书房陪读的谢玉生也被贺家的藏书惊到了。 更令他惊讶的是这满满几大间的书库,贺小娘子居然有一多半都已经读过了。 贺莱一边准备秋闱,每日勤做练习,待娘亲回家便交过去让娘亲批改,一边开始了整理书库,珍本孤本都要收拾出来,对以后有用的杂书图志也都要专门收藏起来,有损有缺的图书还要拿出来修补删改。 谢玉生过来书房更是方便了贺莱收拾。 比起粗通文墨又害怕规矩不敢乱摸乱碰的琴棋书画们,谢小公子实在是她的最佳助手。 贺莱每日早早起来锻炼一会儿,去爹娘那里陪着二老吃饭,哄了二老开开心心的后便去书房,夜里总是等到近子时才回去。 柳明月贺成章两人一时还不能适应女儿这样的刻苦,若不是女婿也时常去书房陪着,他们两个都要怀疑贺莱这孩子是故意逃避了。 柳明月、贺成章两人私底下都偷偷去看过,没有一次见过女儿偷懒。 非但布置的课业益发精进,女儿也不出去游玩了,但凡出门都是陪着他们一块应酬。 女儿好似一下子就长大了。 柳明月贺成章两人欣慰的同时却也难免心疼。 一连过了七日,眼见女儿吃过饭就又准备去书房,柳明月赶忙出声叫住了人:“今儿我想出门转转。” 贺莱正想着待会儿要整理的书,反应便有些迟钝了。 谢玉生原本是要继续过去帮贺莱的,他在贺家书库看到了很珍贵的图志,听到公公这么说,他便改了主意,转头微微一笑,“爹爹,我陪您。” 柳明月嗔怪地看了一眼迟迟没有表态的女儿,“你不陪我们?” 贺莱压下满脑子的书,笑着过去扶了自己爹爹,“我敢吗?我爹爹最重要了。” 柳明月心中高兴,可毕竟还当着女婿的面,他便轻轻点了点女儿额头,“谎话张口就来,也不知是像谁了。” “自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女。” 贺莱眨了眨眼睛,“只是,爹爹怎么能说我说谎呢?我的心爹爹还不懂吗?” 谢玉生掩唇垂了眼睫遮住眼中的笑意,贺小娘子这样露骨的话他越是听就越是想笑。 她委实是个神奇的人,即使这样的话有时候也会对着他说,在他帮她拿书抑或护着她不让她被书砸到时,她都会这么说话。 “还好有你在,你太厉害了!” “疼吧?下次别管我了,砸两回我就不敢这么鲁莽了。” “玉生,你饶了我吧,我现在就休息,真的,你看我眼睛……” “……” 或许是见了她太多值得尊重的样子,连她表情变化太多,话也太多,他竟然也不觉得有什么了。 第三十三章 一场美梦 柳明月见女儿也同意了,女婿也一点儿不介意女儿说的偏心话,心情就更舒畅了。 贺莱很快就接受了出门的安排,毕竟对她最为重要的还是家人。 “爹爹想去哪里转转?” 柳明月却看向女婿:“玉儿回都中也没怎么出去转过吧?” 谢玉生看看公公,心里便明白公公的意思了,他摇了摇头,“您说去哪里便去哪里。” 柳明月还是想让女婿自己选,他掰着指头给女婿介绍,“想赏景吃饭我们就去镜湖,那里紧挨着水,我们可以在楼上赏景,或者千喜楼也不错……只赏景的话就更多了,如今正适合出门游玩,那些寺庙景致都不错,或者你们俩可以去咱们家庄子里玩两天?……还有,我们也可以去逛逛银楼布行……” 柳明月越是热情,谢玉生便越是不知所措。 他对于单纯出去游玩的记忆并不好,更不想在都城出去游玩。 贺莱很快就发觉了谢玉生的抗拒,她笑着打断了自己爹爹,“爹爹,往后我给玉生好好介绍介绍再说,今儿您先定一个吧?” 说着又转向谢玉生,“玉生,我们今日便只管享受啦。” 柳明月也说得有些累了,他眉开眼笑听着自己女儿亲密地喊女婿的名字,调侃自己,心中很快就有了决定。 “好,爹爹今儿个让你们好好享受!你们俩回去换身出门的衣服,我也收拾下。” 贺莱有些惊讶地看了一眼谢玉生手中提着的幕离,却没有多问。 到了松风堂,柳明月也有些诧异,他虽不知为何,但为了不让女婿觉得尴尬,他便也让人把他的幕离也给取来了。 还拿贺莱逗趣,“你爹爹跟你夫婿可都本分了,你也要本分才是。” 贺莱无奈只能陪笑,“我哪里不本分了?” 柳明月带了女儿女婿先去银楼,他想让女儿给女婿添些首饰。 只是,偏偏那么巧合地遇到了花巷的相公们出行。 他们一开始并未注意里面的人,但贺莱一进门就被认出来了。 “是贺娘子!” “贺娘子,您可出门了!” “……” 听得那一声声娇呼,柳明月惊讶地透过幕离看了过去,一见说话人身上的衣着,他只得转头瞪了一眼贺莱,早知让她也戴幕离了! 贺莱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她下意识看过去还真没认出一个人,可是人人似乎都认识她。 所幸这些人也都只是近乎自言自语,见了贺莱身边的人还带着幕离,衣着不凡,一看就是内眷,很快就默契地避到了一边。 银楼的管事抹抹脸小心翼翼地引着贺莱他们上了楼上雅间。 等楼里人上了茶退下,柳明月摘了幕离便先拉着谢玉生说话,“是爹爹想得不够周到,单想着这一家式样新奇……” 谢玉生也摘了幕离,他摇了摇头,“我还没来过这里,他们也没恶意。” 听出谢玉生语气里并无厌恶之意,柳明月不由地握住了他手,“我儿,你同我想的是一样……” “我其实并不讨厌他们,说到底,他们也都是一些苦命人,若是衣食无忧,父母也肯庇佑,谁又会这样以色侍人?若说心思多,不安分,还不是女子自己先动了心思?” “莱儿她这长相去哪里都要惹出事来,唯独在这无处不惹事的花巷里倒是相安无事,以往我跟你婆婆对她管得太少,如今有了你,你好好管她,别让她再多去了……若是能不去自是最好了,可如今都里的风气如此,连她娘都少不了去花楼应酬……” “要我们大度也得她们女人先给了尊重,你也不可学那书上一味贤惠,女人还是得……” 贺莱忍不住打断了自己爹爹,她脸皮厚,可谢小公子可不是。 “爹爹,喝茶罢。” 柳明月白了女儿一眼,这不是刚好赶上了嘛。 他既要教教女婿,也要警告女儿。 谢玉生一面惊讶于公公的开明,一面又惊叹起公公的为人处事之道。 贺家不纳侧的规矩是从曾祖母开始的,到现在已经三任都是只夫妻两人,连通房都无一个。 曾祖父、祖父都是郡王,本就身份尊贵,公公身为侯府嫡长子,也出身显贵,只是比起郡王,比起继承了两位郡王田产供奉的婆婆还是高攀了。 可就是这样,他的公公还是稳稳坐住了夫郎的位置,固然有婆婆心正身正的缘故,可公公才是最重要的。 他在梁王府实在见到了太多出色的男子,可他们都比不得公公通透,更比不得公公幸福。 换了任何一人,得了公公这番推心置腹都应当如获珍宝,可偏偏他……早已绝了心思,甚至当不起公公这般好心。 谢玉生不自觉攥了手指,暗暗思量起来公公的话,公公既是不讨厌花巷的相公,那,或许,漱秋相公…… 可,贺家也有不纳侧的规矩。 依着漱秋相公的身份,便是他自求下堂…… 谢玉生暗暗叹了口气,这又回到了死胡同。 他也是算计着漱秋相公这两年无论如何也是进不了贺家门才应了下来,如今却是越想越愧疚。 谢玉生忍不住看向贺莱。 贺莱接收到谢玉生的视线还以为是他顶不住了,赶忙就过去胡搅蛮缠了。 “爹爹,你这是不信谁啊?是不信女儿孝顺听话,还是不信女婿人美心善?” 要不是贺莱还夸了谢玉生,柳明月真想回她两句。 可被她揽着晃来晃去,柳明月还是没忍住,“有你这样孝顺你爹爹的吗?就这么晃我?还打断我说话?” 谢玉生下意识就端了茶双手奉过去。 贺莱跟柳明月一怔,随后不约而同笑了出来。 “玉儿,你也被莱儿教坏了!” 柳明月接了茶,还是忍不住笑。 谢玉生掩了下唇,他确实不知不觉就学起了贺小娘子哄公公的这一手。 他心中微微有些不自在,可却更忍不住专注地盯着面前的父女。 他很喜欢看他们笑,即使是无关紧要的事,听他们说起来也别有意思。 贺家简直就像是重生后上天为他编织的一场美梦,即使明知梦醒后要面对怎样的现实,可多在这梦里待上片刻,过去的那些痛苦似乎就会被多清除一些。 第三十四章 她的过去 等楼里的师傅端着首饰盒子进来后,柳明月就带着谢玉生专心看了起来。 贺莱安静看着看着却忽然被爹爹方才的话勾起了一些回忆。 她现在已经记不大清自己在现代那一世的家人们的长相了,可是他们留给她的感受却是一直都刻在骨子里的。 她在现代那一世,出生在一个偏远的小村子里,虽没在山里,也紧挨着山脚了,交通不便利带来的就是愚昧无知。 她也出生在一个热切盼望一个男孩来传宗接代的家庭,因为上面已经有一个姐姐,她的出生很不受欢迎。 从小还要靠邻居施舍周济才能勉强有饭吃有衣服穿,如果不是赶上好政策,她大概就是十三四就说亲,十五六就出嫁,就跟她那些读完小学就进厂打工的同学一样。 可国家给了上学补助,她又表现出了所谓的读书天分,上学有补助还有各种助学金奖学金,善心人捐款,接触了书里的世界,她又死犟着要去读书,她的爸爸妈妈骂骂咧咧的同意她去了。 等读了高中,她的学习成绩在他们那个县里名列前茅,给她带来的就全是厄运了。 有人看中了她的“聪明”,愿意给丰厚彩礼,她的爸爸妈妈心动了。 她跪着求他们,又有已经嫁人的姐姐替她说情,拿自己结了婚一分钱也从婆家抠不出来举例,又给爸爸妈妈反复说自己在外打工听说的大学生一年能挣多少多少,她的爸爸妈妈才肯放过她,在她签了保证书,内容为自己三十岁以前不结婚,工资都上交的保证书。 她自己打工兼职读完了大学,又继续往上读了硕士,努力工作,能屈能伸,工资越来越高,可是身上的担子却越来越重。 先是她的爸爸妈妈到了年纪这病那病都出来了,后是姐姐的孩子有了遗传病被离婚,那个宝疙瘩弟弟高中没读完就辍学了,跟人打架落了残疾。 她一个人要养七个人,电话里总是爸爸妈妈要钱诉苦的声音,他们甚至还找上门来,连曾经帮她的姐姐也为了自己的孩子选择了压榨她,弟弟更不用说,四肢健全,工作体面的她简直跟他的仇人一样。 她无数次想过逃离,可从童年开始施加于她身上的阴影锁了她,她清清楚楚意识到,却怎么也挣不开。 从小到大,她都是迎着不幸走的,她不敢逃,也不敢躲,她以为面对她的原生家庭也需要这样,现在不知道怎么解决就学,总会有解决的一天。 可她没想到的是到了三十,她还是没能解决,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她的家人们在压制她身上总是别有天赋,而她也没等到解决的那一天就劳累过度晕死过去。 再醒过来,一开始她以为自己是失明了,后来听到声音,才慢慢发现自己身上到底出现了什么神奇的事情。 是现在是梦还是过去是梦,她慢慢的就分不清楚了。 在这里,她是掌上明珠,是三代单传,没有兄弟姐妹,还是女尊时代的女性,是贵族,是美人,拥有她……从未祈祷过的好运。 可不安如影随形,一开始,她是厌恶爹爹娘亲来接近她的,为此她从小就被养在了祖父祖母身边。 还是小婴儿时她还能装不懂事一见他们就哭闹不安生,可她却不敢面对他们受伤的眼神。 她只能一遍遍告诉自己天底下不是父母的人多了去,可她一个从小到大没得到过爱的人如何能抵御得了他们对她不掺丝毫杂质的舐犊之情? 她不由自主被他们吸引目光,留恋他们在她睡着后轻柔抚她额头的温暖手指,珍藏他们以为她睡着后对她喜爱无比的夸奖,贪婪地借着生病肆无忌惮地要他们的怀抱,要他们的陪伴,要他们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满眼满心都是她。 理智恢复后,她又不敢见他们,也不敢要他们东西,躲来躲去,发脾气,扔东西…… 可心中渴望接近他们的念头日益增长,她越来越难反抗他们了,慢慢的,不知不觉就开始了“讨好”。 敏感又别扭的她慢慢就让所有家人都以为她性子古怪,而她很快就尝到了所谓“古怪”带来的甜头,她可以肆无忌惮去亲近他们又能发脾气远离他们。 她总想所有人都最喜欢她,跟爹爹争娘亲,又跟娘亲争爹爹,祖父祖母在时也是如此。 被人放在第一位的感觉太美好以至于她觉得自己就是个废物也没关系。 然而,随着娘亲不得不去随军,她的美梦便开线了。 什么也不能做,更不可能保护她所爱的人……实在太痛苦了。 她得到了那么多,却根本没有人想着问她索要什么,这让她没办法不质疑自己得到的感情,却又为这样的质疑越发厌弃自己。 听了爹爹刚才给谢小公子传授的驭妻之道,她心中这样的感受便更强烈了。 “莱儿,你发什么呆,过来帮我们选一下。” 柳明月见不得贺莱走神,立刻就叫人了。 贺莱下意识便先笑了,她定了定神走过去。 “我想着过些日子就是春祭,五毒簪子也给添些,你觉得哪个好?” 柳明月将首饰盒推过去,拉了谢玉生的手,“莱儿的眼光很好的。” 谢玉生点点头,正要收回目光,却见贺莱看了他一眼。 柳明月一眼就明白女儿在想什么了,“这个想给玉儿?” 贺莱被爹爹一语道破心思,便装出郁闷的样子,“您看您,这么了解女儿干嘛。” “玉生,你试试这个。” 贺莱点了点首饰盒里的壁虎,自己拿了镜子举着。 柳明月眼睛一转就从贺莱手里夺了镜子,指挥起来,“你给玉儿戴。” 贺莱看向谢玉生,见他微不可见点了头,她才小心地取了簪子凑过去。 “好,玉儿生得好,戴什么都好看。” 听到公公这么夸,谢玉生只能低了头,他更肯定贺小娘子爱夸人的习惯是从公公这里学来的了。 贺莱正要转移爹爹的注意力,爹爹却已经看向了她,“玉儿,你也给莱儿戴一个壁虎。” 贺莱确定了,她爹爹这就是为了看他俩秀恩爱。 只是她也不能不执行。 谢小公子同她是一样的。 是以等他们离开银楼,爹爹心情比来时还要舒畅。 第三十五章 相思成疾 他们在银楼待了很久,本是要往家里的铺子里转转,只是才走了半路,就有人从花巷相公那里得知了她的消息,骑马过来堵人了。 贺莱一看是周王世女亲自过来便知道自己是非去不可了。 “莱表妹,你可不要跟我说不去,我都亲自来请了。” 周王世女南容如一见贺莱看着自己若有所思,便挑了挑眉头继续说道,“我可是打听过了,你如今也不须拜访亲戚,也只闲在家里,便是要参加秋闱也不在这一日两日。” 话罢,不等贺莱同意,她便扬声对着马车拱手,“贺姨夫,我保管不让她喝醉。” 柳明月早听出是谁了,他摇了摇头,只能挑了帘子,“你这张嘴啊。” “去吧,有世女在,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南宫如一又恭维两句,让下人把自己刚打包的点心送过来,“姨夫跟妹夫尝尝鲜。” 难怪后来如一表姐在哪里都如鱼得水。 贺莱心中感慨了一下便收敛心神跟自己爹爹还有谢玉生交代了下,领着鸣琴弈棋两个随南容如一纵马而去。 一路到了小平湖,时值春日,岸柳轻抚,花香扑鼻,湖中几艘船上欢声笑语,岸上也依稀可闻。 早有奴仆过来牵了马过去,又有人解了小船过来接。 “可把我们的新娘子给盼来了!” “几日不见,我们莱娘越发光彩动人了!” 船中坐着的人纷纷出声起哄,贺莱看了一圈,大多数她还都能认出来,毕竟跟周王世女一块出来的也都是同她一样不学无术的贵小姐。 认不出来的多是陪坐的相公,贺莱只打量了一个人就明白了,却不由自主把人看了一圈才收回目光。 一坐下,便有一个眉眼秀媚的小相公挤了过来,贺莱还未看清人就先闻到了一股脂粉香味。 她下意识避了一下就被看出来了。 那小相公掩嘴笑了,“贺娘子都成亲了,怎么还这般不解风情?” “不是贺娘子不解风情,而是身边的人不对……” 听到说话,贺莱才发现自己另一侧不知何时也挤了一个小相公,见她回头,对方便笑了笑,酒窝若隐若现,很是俏皮。 方才被抢白的小相公便嗤了一声,“奴是不对的人,那你就是对的了?若是漱秋相公来了……” 眼见贺莱被自己口中的名字吸引住了目光,这小相公反而不说了。 船里其他人都只看着他们笑,有那好事的便接了话,“莱妹,你这成了亲,难道是要修身养性,就此罢手了吗?不见我们也便罢了,连那漱秋你竟然不见了,你不见了倒也罢,连累我们也见不了人了……” “听说漱秋相公抱恙也半月有余了……” “唯有相思难解嘛。” “……” 贺莱愣住了,她们说的是她跟漱秋吗? 她不由自主看向南容如一。 这时候漱秋应当还是如一表姐庇佑的。 南容如一见贺莱看着自己像是在等自己告诉她,她便摇摇头,“你同漱秋相好一场,便是家中父母难违,也该出门的时候去看看他的,他确实生病了……我带大夫去瞧过,他是忧思成疾,夜里少眠,他那样性子的人为你如此,你……” 贺莱已经听不进去南容如一在说什么了。 耳边似有雷声轰隆隆作响,心里也像是裂开了一般。 她脑海中不期然便浮现出一张红盖头下冷艳无双的面孔,他看着她却又没有笑容。 “原来这般无味。” 想到他最后留下的这句话,贺莱心中揪了一下,她霍然起身。 怎么回事,漱秋怎么会同她相好了? 她这些日子已经努力让自己不要想起他,也不要再去接近……可她们怎么都说她这时候跟漱秋相好了,漱秋还为她相思成疾? 漱秋……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贺娘子,您去哪儿?” 才刚挤到贺莱身边的两个小相公不约而同伸出了手拉人。 贺莱避开两人的手,定了定神,抱拳赔礼,“我还有事,改日再聚。” “才刚来就要走,也太不给面子了吧?” “你这人能有什么事啊?” “你说能有什么事?刚才听到什么人病了就急成这样了?” “莱妹何必如此心急?他能跑得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再心急在这里略待待,人还能找不到不成……” 贺莱无心听她们说话,南容如一看了出来,便也起了身,“罢了罢了,我们此处可没有佳人能留得住你,你去罢,明日我还接你出来,可不能再推却了……” 贺莱拱拱手谢过。 乘着小船上了岸,贺莱心急如焚去牵马。 鸣琴弈棋两个本来还在岸边坐着,无意一回头看到,赶忙疾跑过去。 “娘子要去哪里!” 贺莱正心乱如麻,看到琴棋两人,忽然就定了下来,“你们带路,我们去漱秋那里。” “娘子……这……您都成亲了,也该断了……” 听到鸣琴吞吞吐吐的劝说,贺莱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连鸣琴都这样说。 怎么会有这么多事跟前世中不一样? 她明明还从侍书弄画口中确认……不,她只确认了大概,还特意避开了谢玉生,漱秋他们的事。 贺莱捶了捶头,翻身上马。 “娘子……” 鸣琴弈棋两个还想再劝,却被贺莱一个冷脸吓住了,她们从来没见过自家娘子这般气势惊人。 “上马带路!” 俩人不由自主就听话地翻上了马,回过神来两人都跟吞了黄连一般。 贺莱面上尚算平静,心中却汹涌澎湃,她在看到谢玉生还在她家的时候其实怀疑过他是不是也是重生的。 可她也根本不了解他,能用来试探的梁王的事,她说不出口。 谢小公子于她是恩人,越是相处她就越是没办法不承认他心思单纯。 她没办法理解如果他真的重生了为何还要嫁给她,为何真心想要孝顺她的父母也真心不觉得跟她有什么男女之别…… 现在漱秋的事也不一样了。 贺莱纵马飞驰着,心中却恨不得时间能停下来,她不敢去面对漱秋,更不知道怎么去面对他。 漱秋为了她伤重难愈,别人都说他对她用情至深,漱秋却不承认,可他又答应了嫁她,嫁了她却又连盖头都是自己揭的,给她留了那么一句话就把她赶了出去。 她欠了他太多,如今回来连想起他都不敢,可别人怎么说她跟漱秋已然相好了? 第三十六章 嘚瑟什么 一开始还需要鸣琴弈棋两个带路,可这两个犹豫不决走得太慢,贺莱走着走着就回忆起了路,自己便打头了。 只是走到一半,她忽然想起自己是去探望漱秋,漱秋可能还正生病,想到自己记忆中他脸色苍白如纸的模样,她便又转了方向。 “娘子!” 鸣琴惊喜又期待地追了上来。 贺莱瞥了她一眼,“我不回去,你不想就回去。” 鸣琴脸色一白,“奴婢没有不想。” 弈棋紧了紧缰绳,小心开口,“娘子放心,我们两个不会跟夫主他们说的。” 贺莱没有吭声,只冷淡地越过她们。 弈棋拍了拍鸣琴的肩膀,冲她使了个眼色。 鸣琴勉强一笑,纵马跟了过去。 娘子她到底怎么了?怎么突然就这般不近人情了? 眼见着贺莱七拐八拐还问了路人像是找什么,但是路人一见到娘子就呆住反应迟钝,弈棋推了一把鸣琴让她过去表现。 鸣琴提了心,慢慢凑过去问:“娘子是想找什么?奴婢去打听!” “有一个小户人家做的糖糕很出名,没有铺子,就在这道街上。” 贺莱揉了揉额头,她能回忆起来的就这一点。 “奴婢挨家去问,您先过去吧?” 鸣琴看了看周围,轻声建议道。 弈棋跟着劝:“娘子,我们先去买点别的,这里一时半会估计找不到。” 贺莱又揉了揉额头,点点头,“辛苦你了。” 鸣琴连连摆手,“娘子折煞奴婢了。” 见贺莱带着弈棋离开,鸣琴长长松口气,娘子总算是不生气了,不过,去找漱秋相公也就罢了,怎么突然想起来找什么糖糕了? 还不知道人家卖糖糕的到底姓什么,这道街这么多住户呢。 话说回来,这边鱼龙混杂,娘子怎么知道一个小小的卖糖糕的? 鸣琴一肚子不解,却不得不打起精神去问。 跟着贺莱的弈棋越来越懵了,自家娘子是怎么回事,买时新果子她能理解,可买火烧,买莲花包子做什么? 哪有上门带这些的? 眼见娘子这拐一圈那拐一圈,挂在马身上的褡裢都装了半满,弈棋忍不住开口了,“娘子,怎么都是吃的?” 贺莱怔了下,她只是想到了漱秋曾经用遗憾的语气说起了离开都中就再也尝不到的美味。 “那你说再带些什么过去好?” 贺莱把问题抛给了弈棋。 弈棋小心观察着贺莱的神色,“以往我们过去都是带纸墨字画……” 贺莱只能揉了揉额头,“走吧。” 弈棋听出了自家娘子声音中的失落,虽不明白娘子是要走哪里,却越发不敢多话了。 依着弈棋的话去选了上好的画纸颜料,贺莱也无心再去选别的了,再耽误下去就要正午了。 循着记忆中漱秋家赁的私宅找去,关于漱秋的记忆时不时跳出来,压得贺莱心上沉甸甸的。 千鹤街本就是花楼私宅集聚地,白日私宅车水马龙,到了夜里便是花楼灯红酒绿。 贺莱这张脸在这条街上太有辨识度,没走多远,便有花楼的相公们靠着窗唤起了她。 有成亲当日的前车之鉴,贺莱回过神后也坚决不抬头看一眼,可楼下也有人。 花楼白日也只这时候开门做酒菜生意,门口还有揽客的小相公,见了她便殷勤凑过来招呼。 “贺娘子,时候也不早了,去楼里用饭菜可好?” “还是我们阁里好,贺娘子口味清淡……” “呸!看看你们阁里坐了几个人,也好意思说!” “哈?你们楼里闹得聒噪人,人家谁想过去?” “……” 眼见这两位掐了起来,贺莱赶忙纵马小跑起来。 只是千鹤街行人太多,她也根本走不快。 掐架的很快赶了上来,又有新的围上来。 “贺娘子!去我家罢!” “去我家,我儿琴艺精进了……” “贺娘子,还是回楼上吧,想要什么……” “……” 耳边嗡嗡嗡作响,鼻尖脂粉味越来越浓,贺莱实在忍不住了,她捂住鼻子连打了两个喷嚏。 弈棋分身乏术,她只能护着娘子一边,另一边的老相公们都是荤素不忌的,扯着她的衣摆就调笑起来。 正当弈棋准备吼的时候,有人却先吼了。 “你们都给老子闪开!要点脸面罢,贺娘子是来找我们漱秋的!” 在场的人不由自主都捂了下耳朵,再一见来人气势汹汹领了丫头们提着枝桠横生的竹枝,围着贺莱的小相公们连忙闪开了,这要是挂到脸可就破相了。 “聂爹爹!” 弈棋惊喜叫了一声。 聂氏先让丫头们拿着竹枝逼开了围着的人,这才扬了笑脸,“贺娘子好啊,弈棋姐儿好啊。” “走,家里饭菜都预备着呢。” 聂氏打了招呼就来牵贺莱的马。 贺莱赶忙摇头,“聂爹爹不必客气!” “也是,咱们哪需要客气!” 聂氏扬了声音笑着睥睨众人。 这一句就跟捅了马蜂窝一般。 “聂老头你少在哪里嘚瑟!” “人家贺娘子客气的话都听不出来!” “来看漱秋又怎么样!不还是跟看我们一样!” “亏得你们漱秋巴巴凑过去……” “又没有名分,嘚瑟什么……” “……” 贺莱忍不住抓紧了缰绳。 弈棋见自家娘子不动了,简直要吓死。 她见前面聂氏带来的奴婢们都已经开路了,来不及多想就翻身下去牵了贺莱的马。 “娘子别听他们胡说!” 弈棋提高声音哄着。 才说了一句,聂氏就转头了。 弈棋见聂氏面色不好,心不由提了起来。 这聂氏不会当着这么多人面要娘子给个说法吧? 聂氏盯着马上沐浴在阳光下周身都跟镶了金边一般的美貌女子,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 他们家哥儿怎么偏就这么古怪?放着王女世女不交好,单同这位交好?明明清楚自己不想做小,为何还要同这位相好呢? 正难过间又听到身后有人嘲笑:“怎么着,还想逼着贺娘子给……” “闭嘴!” 聂氏吼了一声就冲了过去,扯住了人衣领还不忘吩咐奴婢,“都死了不成!还不送贺娘子去家里?” “娘子快走吧!别同他们一般见识,漱秋相公知道了要不开心的!” 弈棋大松了一口气,立马牵着贺莱的马小跑起来。 贺莱怔怔收回目光,无力地闭上了眼。 她……未重生前的她到底做了些什么啊。 第三十七章 涟漪四起 漱秋的私宅还跟她记忆中的一样,进门处有翠竹做影壁,绕过影壁便有鹅卵石小径,沿途花树接连不断,路尽头却是假山,拾级而上,景致尽收眼中。 贺莱无心赏景,她站在假山石上便看到了另一边阶下欣喜仰头望着她的清秀少年。 是丹哥? 贺莱抿了下唇,认出了来人,心中微叹。 “贺娘子!” 丹哥连跨两阶上去,跳到了贺莱身边,“您怎么这么久才来,快去看哥哥罢。” 说着话,丹哥就扯了贺莱袖角往下走。 见贺莱跟着自己走了,丹哥很快就松了手。 只是口中却不停,“知晓您新婚大喜,可也不至于忙到人影也见不到吧?” “哥哥虽没提过你,只是茶饭不思,夜里也总呆呆想事。” “我哥哥跟娘子始终以礼相待,旁人乱嚼舌根是他们的事,娘子以往还总说不在意,怎么如今却避着躲着了?” 说着说着,丹哥忍不住咬唇,“我虽不知道你们都是怎么想的,可哥哥岂是会巴着您……” 丹哥的话一字字都戳着贺莱的心,她抬手挡了下脸又慢慢放下打断丹哥,“是我错了。” “贺娘子也没错……” 丹哥赶忙摆手,“我只是觉得您跟公子隔些日子聊聊也好,我们这等身份如何能去府里请?您若是不过来,我们也没法子……哥哥真心所认知己也只您一人,您是知道的。” 贺莱越听便越觉得心中难以承受。 方才她满心忐忑,完全不知道自己跟漱秋到底成了何种关系,却又知道即使是最糟糕的那种,她也不能逃避才硬着头皮进来的。 可如今听了丹哥的话,她心中却并未松快起来,她便是不知道漱秋心意,不知道自己心意,可漱秋是她的至交好友。 前世接连遇到谢小公子失踪,慧郡君入门,她借酒浇愁时都是漱秋开解她的,她被抄家流放时,漱秋慷慨解囊请了人远远跟着她照料,后来战乱四起,她没了消息,漱秋更是直接抛下了都中的家业南下寻她。 她以为是巧遇,他却直言就是来找她的,漱秋他对着她从来都不遮遮掩掩,所以她求娶他点头了她便以为他是喜欢她的,可他却自己揭了盖头失望告诉她原来成亲这般无趣。 倘若再久一点,她或许还能知道他有没有说谎,可只过了一夜,他就昏迷至死,再没清醒过一次。 贺莱阖了阖眼睛,勉强挤出笑容,“他……这两日看过大夫没?” “看过了,只是没什么用。” 丹哥摇摇头,“不过也没什么大碍,你不必担心,哥哥也是不想出门应酬。” 贺莱还想再问,只是他们说话间就已经到了后院。 丹哥把贺莱送到门前就不进去了,他笑着转头跟弈棋说话,“弈棋姐姐好,礼物还是先拿到那屋去罢。” 弈棋望了一眼丹哥指的方向正要拒绝却被自家娘子瞥了一眼,就这一眼她就不敢吭声了。 她家娘子不知是不是书房里待久了,越来越像家主了。 弈棋一边跟着丹哥走一边暗暗想着,回头瞥见自家娘子还在帘外傻站着,想到这一路走来遇到的热情无比的小相公们,她心底跟压了石头一般,这回府了要怎么交代? 一直到弈棋被丹哥带得没影了,贺莱也还是没能掀开帘子,近乡情怯,不外如是。 然而,很快她就不得不进去了。 “你是想给我当门神不成?” 时隔多年,她竟有些分辨不出这是不是漱秋的声音了。 贺莱定了定神,努力控制着颤抖的手掀了帘子进去。 枉她心都要提到嗓子眼了,正堂却没有人。 贺莱看了一眼仍在轻微晃动的珠帘,不由自主抿了下嘴唇。 想抬脚,脚上却似有千斤重担,想开口,口中却似有无数沙砾。 贺莱徒劳捂住了脸。 隐约听到珠帘轻响,她下意识挪开手,却在看到人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僵住了。 是漱秋,可又是她无法在记忆中复原的漱秋。 少年懒洋洋靠在门边一手挑了珠帘,神情清清冷冷,眼角眉梢却又自带冶艳之色——除了冷艳二字,她也实在想不出别的形容词了。 最让她心中平静不已的是他如今即使神色略有倦怠,面颊却依旧洁白如玉,同她记忆中苍白干瘦的样子大相径庭。 石漱秋唇角微勾,笑容却未达眼底,枉他那天把话说得那般难听,她怎么还是往这里来了? 眼见面前少女呆愣愣看着自己,眼眶竟慢慢泛起红色,他又心软了。 左右还是她,只是年轻时的她,他又不是真的打算老死不相往来…… 这样想着,石漱秋心中暗叹一声,拂开帘子走出去。 先出门招手让人送茶送点心,等回了屋,见贺莱仍呆站着,一动未动,石漱秋心里便觉得奇怪了。 “房主来了租客这里怎么这般客气了?” 他笑着转到了贺莱面前玩笑道。 贺莱本就因为站在她对面的漱秋心慌意乱,再听到他的话,她面上也慌乱起来了。 什么房主? 漱秋说她是房主? 石漱秋紧紧盯着对面的少女,眉头慢慢蹙起来,她怎么好像很惊讶他说的话? 心中有什么忽然动了一下,石漱秋不受控制地开口:“你改主意了?” 贺莱被问得汗毛直竖,改什么主意? 石漱秋眉头蹙得更紧,他一眼也不眨地盯着面前的少女,越是细看,他心中便鼓动得越是厉害。 她好像不太一样了。 是……不,可能只是因为亲事,她不喜欢被摁着头成亲。 石漱秋暗暗对自己说着,然而心思乱起来也由不得他做主。 好似一样,可,她似乎盯着他太久了。 而且,他只不过诈了她一句话,她竟然慌张成这样? 她什么时候会是这般口不能言的样子了? 石漱秋不由自主抓紧了衣摆,正要再问,忽然门帘被掀起,丹哥领着人进来了。 “哥哥,你们站着作甚?对了,哥哥,你可有口福了,贺娘子带了许多点心过来!” 丹哥雀跃轻快的声音将刚才屋中近乎凝滞的气氛一冲而散。 贺莱逃避似的扶了椅子坐下,心中又是庆幸又是不安。 石漱秋定定看了一眼斜对面少女坐下后仍不自觉颤抖的指尖,心中涟漪四起。 会是他想的那样吗? 第三十八章 滋味平平 “哥哥,你看!贺娘子还带了火烧,我让灶上熥了的,你趁热吃两口罢。” 丹哥指挥小子们伺候贺莱,自己转头雀跃着对石漱秋献起了殷勤。 石漱秋看了一眼丹哥手中举着的冒着热气的火烧,心中已有大半数能确定了。 他是个俗人,身处贱籍,总是会想方设法为自己描补,占着先机连接近她都容易许多,哪怕他本意并非如此,她却早把他当良师益友敬着,把他当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人供着,哪还会给他带这样的市井食物? 眼角酸涩,只是压下汹涌而出的泪意便已用光了力气,他再无法往那边看一眼。 他手指微颤,接了火烧,慢慢低头轻咬了一口。 是何滋味他已有些品不出来,可张嘴除了吃,他也不知还能说什么。 期待太久,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盼着什么了。 小心观察着石漱秋的丹哥心中一松,转头便夸起贺莱,“贺娘子果真贴心,您居然知道哥哥喜欢这一家的火烧!我们家也只我跟爹爹知道,哥哥喜欢吃却又嫌这火烧吃了有味,我们都不怎么去买的……” 说完也不等贺莱反应,丹哥就又转头对石漱秋说了,“哥哥,你不知,贺娘子这次过来带了许多好吃的,还都是哥哥你爱吃的,弈棋姐姐说是贺娘子特意去买的……对了,还有莲花包子……” 贺莱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她好像……漏洞越来越多了。 余光中漱秋似乎并没有在意丹哥的话,贺莱却不能完全放心。 正在她借着喝茶缓神的功夫,忽然有小子提着个纸包进来递给了丹哥。 “什么东西?” 丹哥一边问着一边打开上面的草绳。 “鸣琴姐姐带来的,说问了几家都说这一家的糖糕有点名气,让公子看看是不是这一家的,不是的话她再去找。” 贺莱没去看纸包,可听到鸣琴,再一听丹哥疑惑地重复了一句糖糕,喝进去的水就全呛了。 “咳咳咳……” 她捂住嘴咳得停不下来。 丹哥惊了一下,急急忙忙走过去,“贺娘子,没事罢?” 石漱秋放下火烧,扫了一眼那平平无奇的糖糕,人早已呆住了。 “再喝点水缓缓。” 他手背后面掐着掌心,勉强挤出了声音。 贺莱咳得满脸通红,她也不敢看人,摆摆手便赶忙接过丹哥给她的茶水慢慢喝起来。 又咳了几声才缓下去,贺莱却恨不得自己还咳着,她要怎么同漱秋解释呢? 听丹哥的意思,他似乎并不知漱秋喜欢吃糖糕。 她早该动脑子想想的,那条街上怎么会有出名的糖糕? 要不说是自己听人说这糖糕好吃买来让他尝鲜的? 不行!鸣琴说了让漱秋看……她好像没告诉鸣琴这是漱秋说的吧? 唉,这丫头可真会听话理解。 贺莱飞快动着脑子,很快就找到了个借口,“今日周王世女宴请,我听有个小相公说喜欢这家的糖糕便好奇让鸣琴去找了,她可能误会是漱秋你喜欢……” 定定看着对面的少女,见她说着话却不敢正视自己的眼睛,石漱秋心中沉得厉害。 是她,可她不敢看他。 他狠狠咬了下嘴唇,慢慢挤出了笑容,“那是巧了,我倒很想尝尝糖糕……我其实也只有小……很少吃这个……” 想说的话一点儿也说不出来,他更不知自己要说什么好。 他能说什么好呢? 他便是重来了一回,仍是身处贱籍,纵使还能见到人,甚至比记忆中更加亲近,可又能如何? 她不能娶他,便是以后真的能娶他,他还敢吗? 况且,她是贺莱,可又不是跟他一路走过来的贺莱,松开手他不甘心,可接近了又难过。 他知晓她会遇到什么,却只能顺着前世的路走,他能做到的太少了。 她在成亲前趁夜偷偷来找他,他不是不开心的,可也只有那么一点点,所以天还未明,他便让丫头跑去贺府通知接她回去。 他是想她跟前世不一样的,别再喝得烂醉如泥,说不定就不会再有前世那样的笑话了。 可是被拉着去看她成亲,看着她精神奕奕骑着高头大马,他又真的难过。 不知是他祈祷的事如了愿,也不知是他跟她注定无缘,这一次,她跟那位谢公子竟是平平安安度过了。 外边传言她对那位谢公子极是体贴照顾,就在今日,还有人特意来家里告诉说在银楼撞见了她陪着新夫添置首饰。 他心中难过倒也还能自制,她年少时的性子并不那么圆滑,若不是真的欣赏,她也不会陪那位谢公子出门。 然而就在他同自己说了以后再说后不到一个时辰,她来了,是跟他一样的她。 倘若火烧、莲花包子还能从丹哥,聂爹爹他们口中得知,那糖糕……他只告诉了她的。 做糖糕的那位大娘是他幼时跟着人牙子遇到的,他前世离开都中在城门口巧遇才知晓对方一直都在都中讨生计。 周王世女宴请陪坐的小相公们哪个会知道一个在城门外有集会时才做糖糕叫卖的大娘呢? 这糖糕滋味其实平平,又干又淡……他那时告诉她,跟一众美食并列着同她说,其实只是在回忆过去。 糖糕确实是他那时饿了数天唯一吃到的美味。 石漱秋取了一块糖糕慢慢咽着,忽然觉得自己所眷恋不舍的同贺莱的缘分或许就如同这手里的糖糕一般。 “哥哥,喝点水罢。” 丹哥眨了眨眼,他真觉得这糖糕看着就噎人,只是贺娘子好心,也不能不给面子。 贺莱没看到糖糕模样,只是听丹哥说话,她就知道肯定不好吃。 心中知晓自己露了太多马脚,她慌着慌着反而淡定下来了。 “你还想吃什么?我让人给你买。” 石漱秋听到这句话,忽然就有些咽不下去糖糕了。 在他疼得难受的时候,她便是这样揽着他一遍遍哄他的。 一样的话,如今却连看他一眼都没有了。 这不怪她。 他紧了紧手指又松开,小心放下糖糕,又借着擦手顺势低头,“就这些罢,我已好多了,劳你专门来看我。” 贺莱摸了摸鼻子,总觉得漱秋现在同她客气了许多。 丹哥察觉两人气氛奇怪,便机灵地带着人退下去了。 眼见屋里就剩了他们二人,而漱秋低垂着眼睫,看也不看她,贺莱不知不觉便又紧张起来了。 她是想着还同漱秋跟以前那般相处,无论如何,她这次一定也护好他,可落到实处,她真不知自己要怎么开始。 她曾娶过他,真心实意的,可现在一切又回到了过去,她前世不仅在他之后又定了两次亲,如今已然又是一位有夫之妇…… 第三十九章 有何愧疚 “你……” 在贺莱绞尽脑汁想着怎么相处之时,石漱秋先开了头。 说了一个字,见贺莱冲他看过来,他下意识避开了她的目光,顿了顿,轻轻地接着道:“还好吧?谢公子,不,你——夫郎……” 他还是高估了自己,石漱秋心里轻轻一叹,停下不再继续说了。 贺莱紧绷着也等待着,只是不见漱秋再开口了,她想起她记忆中他们无话不谈的场景,忍不住咬了下嘴唇,主动开了口,“我很好,爹爹娘亲都很喜欢他,他人也很好,性子很是洒脱,你若是见了定然会喜欢……” 这一番话听得石漱秋不知自己是喜是忧,听她言语里满是欣赏,可这样的欣赏跟对着他又有何区别? 这位谢公子才同她相处了几天? 虽说他也是初见便得了她欣赏…… 能说出他见了如何如何的话,她果真是一如既往的不开窍。 可,这位已是她明媒正娶的夫郎,她……但凡没忘了谢家的恩情…… 石漱秋忽然希望自己如今是真的只有十七岁。 “你哪里不舒服了?” 贺莱见石漱秋皱了眉头便忍不住起身走了过去细细打量他。 近看他,眼下青色颇重,显然最近都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记忆中他似乎从未这样过。 他们说他相思成疾,难道是……不不不,漱秋怎么会是这样的人呢?那时候她待他算得上什么好? 可,她也没有记忆…… 千言万语凝滞口中,贺莱弯腰看着人,一时竟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话。 石漱秋静静看着地上两人紧挨着的影子,忽然心中疲惫起来。 “是这几日没休息好……我想歇歇,你……改日再见罢。” 贺莱怔怔看着石漱秋说着便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往内室去,心中忽然有什么塌了下去,她想也不想便伸出手拉住了他衣袖。 他怎么总是这样……待她好是真的,可琢磨不透也是真的。 石漱秋一怔,回头看过去时贺莱已经匆忙丢开手了。 “我……我要参加秋闱,可能……” 贺莱情急之下脱口而出,只是还没说完,她就有些懊恼地点了点眉心,“你休息罢。” 见到她那熟悉的习惯动作,石漱秋只觉得脚像是钉住了一般怎么也无法抬起,她身上的担子已然很多了。 “你也要多休息,莫要太劳累了。” 贺莱惊喜抬头看过去,只见漱秋嘴角微翘,眼角上扬,美眸之中纯然只有关心,她不由自主便也跟着露出了笑容。 能看到这样的漱秋真好。 “你莫要想那么多……都不像你了……” 贺莱挠了挠脸,轻声道,“我会常让人过来看你,你若是想出门,便跟她们说,我过来接你一块儿……” “我最近在收拾家中的书库,发现了不少好书……你喜欢的画谱跟琴谱也有,我都收拾了,一会儿我让人送过来,对了,还有一些杂书,我觉得挺有趣的,你在家中正好读着解闷……” “……” 刚才还说着让他好好休息的人,如今便不知不觉絮絮叨叨起来,像是有一大堆的话堆在心中不吐不快。 石漱秋听着,心里如同雨落进去,砸出一圈圈涟漪又涨到岸上。 没等他多记忆一些此时的情景,她忽然便停了下来,“是我忘了,你快休息罢,便是白日里多睡一会儿也好。” 殷殷劝了一句,她又期待地看着他,“我能来看你吗?” 得了他点头之后,她立时雀跃起来。 倘若不是一直同他隔着距离,也不看他,过来带的东西露了马脚,他如何能知晓她是同他一样重生了? 他走得比她还要早,而她在成亲前还没回来……算起来,应是比他还要大的,可她竟还跟少女时一样。 天知道他此刻要多努力才能不伸手拉她,不挨着她痛哭出来。 不能再让她多待了。 他是这样想的,可无奈赶她走是要想想才能定下来,看着她目不转睛却是想也不须想的。 能不出声便已是他最后的自制了。 石漱秋终是没去送贺莱。 他怕自己跟着她走两步边压不下去满心的仓皇,只能循着旧日相处的模样先回了内室。 他转头,隔着珠帘,看着她又站了一会儿才掀了门帘出去,门帘落下,嘭的一下,震得他不得不扶住几案才稳住身形。 室内只剩自己,石漱秋神色恍惚盯着门帘,忽觉自己是在梦中,要不为何会真的见到她,又为何见面都如此仓促? 他正想扶着几案回榻上躺下,却忽然听到丹哥的声音。 “贺娘子!您这就走了吗?” 他不由自主便挪到了窗前。 她还在。 侧对着他,正专注看着丹哥。 从这儿也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只能瞧见丹哥神色着急。 石漱秋无力地勾了下唇,知晓自己重生,他不知多盼望再见到她。 他原以为只要是她便好,可只有十六岁的她,他竟只能拿她当丹哥看。 纵使她还是尊重欣赏他,甚至比曾经历过的那一世更喜欢他——可有了前世对比,他越发清楚如今的她有多“无知无虑”。 可,世上只有一个她。 他原是想着等下去的,却没想她竟会回来了。 他最初想一定要同她相认,可隔了两年后,他相认的念头似是早已疲惫至极。 丹哥像是不想放她离开,一直同她说话,偏又压低了嗓门,他什么也听不到,只是从他这里也能看到她如何愧疚。 真是傻。 她对着他有何可愧疚的呢? 虽是卖艺不卖身,可若不想做小,连嫁个农妇商妇都要远嫁千里甚至被百般挑剔的他被出身显赫即使落难也重振家门声名远扬的她明媒正娶……也只有她会觉得对不起他了。 她感激他陪伴她,愧疚他为她挡刀重伤不愈,抱着他说此生不会再遇到一个比他待她更真心的人时他连笑都挤不出来。 他深知自己身体熬不住,一面想着他就要死了就任性一回,嫁给她总还有在地府等她的机会,一面却又怕她犯傻,明明欢喜却还要作出冷漠无动于衷的模样。 他已是将死之人,她却前途无量,若是将来因为娶了他让她白玉有暇,他如何还有脸面等她呢? 他心中无时无刻不煎熬,可若是他早知自己会就那样没了见她笑着看他的机会,他一定不会在她要揭盖头的时候自己揭了还说那样伤人的话。 明明应是他无法面对她才对。 第四十章 无以言表 从她成亲那日起便是连日晴朗无云,今日亦是,她站在院中,周身反光,而他身处室内,遍体阴凉。 石漱秋默不作声望着贺莱,心中百般纠结难舍。 临死才有的勇气已然用完,如今他还活得好好的,如何还能再奢求? 对着真正只有十八岁的她,他还能抱有一份以后陪伴她的期待,对着回来的她,他…… 石漱秋无力扣住窗棂,他不留她是对的,如今一切都不同了。 她已然成亲,新夫也是她所欣赏的。 而她有太多想做的,不该在他这里停留。 事实上,那时若不是他活不了多久了,她也不会接受他。 她多情也冷情。 “哥哥大约还是要休息一段时间才能出门……” 或许是站在这里久了,他竟渐渐能听清丹哥的声音了。 石漱秋想到他自己不出门的缘由,轻轻叹了声后又扬声叫人,“丹哥!” 还在努力劝说的丹哥被吓了一跳,转过头见石漱秋正不赞同地看着他,他咬了下嘴唇便绞起了手指。 他也没说实话,没告诉贺娘子哥哥的心思,哥哥应该不会生气吧? “你快回去罢。” 石漱秋先冲着贺莱笑了笑,招手让丹哥进来。 那边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也灼热得让他无法再次看过去。 石漱秋抓了下窗棂,微微一点头努力自然离开了窗边。 丹哥飞快抬头看了一眼贺莱,小声道,“贺娘子莫要告诉哥哥啊。” 说完也不等贺莱答应便掀了帘子进去了。 果不其然方才还精神奕奕的哥哥如今又露出了茫然若失的神情。 丹哥用力咬着下唇,挪步过去。 贺莱盯着窗户看了两眼,眼中有什么慢慢沉了下来。 漱秋他……好像同她是一样的。 她原本只被满腔愧疚压得什么心思都没有,可在站着不停说话的时候,她忽然就觉察出了漱秋的异样。 漱秋其实根本就没有那么好脾气,像她进来时站在门边那样出言的他才是她记忆中的他。 她前世还在都中时每每来找他消愁都是听他没好气地训斥的——或许是她在现代的那一世被否定惯了,令她清醒振作起来的通常都是否定她的话,所以她只有到了漱秋这里才会觉得自己心里踏实。 他不会像其他人一味捧着她,也不会像爹爹那样溺爱她,不会像娘亲只拿她当孩子要求,更不会像外人那样对他落井下石。 他关心她又见不得她颓丧,他曾明明白白告诉她他只欣赏她站起来,若是她只是一味喝酒消愁就出门拐弯。 那时他还年少,言辞尖锐的时候很多,常常会刺得她面红耳赤无话可说只能气得瞪他,他却瞪她瞪得更厉害。 她这次过来,他要么该刺她一点儿也不照顾新夫,要么只字不提只管同她闲谈,可他沉默,也给她解围,却又突然赶她,听她絮絮叨叨不出声打断,却又在她告辞之时径直去了内室,偏又站在窗前看…… 她十六岁就认识漱秋了,同他相处也快十年,他……就算她拿不准他对她的感情,可他在都中是什么样子,后来在她身边是什么样子,她还是能区分开的。 他的目光像是遗失的钥匙将她深埋心中的记忆开启,贺莱无力抵抗,只能呆呆站在原地。 在都中时,他们只是寻常知己朋友,她从第一次见这个少年便知道他的傲骨,知道他也想堂堂正正摆脱这种身份,而她给不起,所以即使欣赏她也保持距离。 后来家中败落,漱秋虽来送她,却也不是只有自己,和她相识不相识的花巷小相公们来了许多。 对她来说,越过朋友是从那两年他一直坚持托人给她寄书信包裹开始。 人都需要精神寄托,那两年是她最艰难的时候,脱离了家庭的光环,她虽有朋友照料,却也总难免被轻视小瞧。 漱秋跟爹爹寄来的厚厚书信是她心情低沉到谷底时聊以慰藉的良药。 可念及现实,她连爹爹都无法接到身边照应又如何能照顾得了他,她不敢戳破那层纸,而又一次收到他书信时她正满身污血。 那不是她第一次杀人,满手血污让她愈发清醒,她收了他书信没打开也没再让人回信。 他很好很好,她并非良人,她想着一切都未挑明,断了联系也没什么。 可断了音信约莫半年,她风尘仆仆从战场回来却正好遇到了要进城的他。 像是做梦一般,她一直把人带到了府中都不敢相信他是真的到了她身边。 世道大乱,都中到她如今待着的德州有四千多里地,沿途光她知道的有名号的起义军就有十几,更别说途中不计其数的山匪、流民。 看着他双眸含泪又惊喜欣慰地对她说他找了许多人打听才知道她消息,说她没了音信后他很担心,她给自己筑起的心理防线立刻就瓦解了。 她甚至都没有给他承诺,可他却只因为她音信全无就跋涉千里,历经半年奔到了她身边。 她感动得无以言表又后怕极了,四千多里路,半年还多,路上还没有几处太平,若是他出了什么事,她可能一点都不会知道,他怎么就敢过来呢? 连只隔几百里地的爹爹她都不敢让他过来,哪怕她现在也确实能保护爹爹,可把爹爹接过来,爹爹就是孤身一人了。 她还努力想要让自己恢复一些理智,可他却扑过来抱住了她,怕她推开他,他紧紧抱着她还要安慰她说都是他心甘情愿的。 她要如何才能拒绝得了呢? 那一晚她其实很累了,可设宴给他还有丹哥他们接风洗尘,听着他们说起途中见闻哭哭笑笑,而他只笑着凝望她,她心如擂鼓,毫无睡意。 在她辗转反侧想着如何安置他时,他第二日便带着聂爹爹丹哥他们出门租房了。 等她找过去,文书他都已经签好了。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神采飞扬地同他的家人们议论添置什么家具,前所未有地觉得一个人能这般鲜活坦荡。 可当她有心想同他谈谈他们的将来时,他却避而不谈,仿佛那日的欢喜难抑都是她的错觉。 她想着自己先想清楚再说,可就在他到来的第二天下午谢家抵御北戎战败,全军覆没,北戎一路北进直逼都中的军报便送到了府中,与之同来的是诚王的调令,她要离开德州了。 无论是他的到来,还是谢家战败,亦或是北部沦陷全都是她没想到的事,而她只能义无反顾往前走。 第四十一章 迷了心窍 他来到她身边时才刚初秋,而她再回到德州已是暮冬。 期间书信未断,可那日相见的一切却都随着冬日到来冷却了。 她回了德州后才知道他接纳了许多前来投奔的花巷相公,他在都中的花名也因此在德州流传开来,若不是德州是在她治理下才得以太平,而她被调走时还请人关照,书信往来也没断过,他也不知道要受多少委屈。 她不想他再迎客,哪怕只是弹琴奏乐,倘若只是缺钱财,她完全可以给得起。 可没等她说出口,他就先她一步表达了他自己的意愿。 她那时是真的不清楚他的心意了。 倘若不喜欢她,为何会千里来寻? 倘若喜欢她,为何还能接待他人? 她虽然已经活了很多岁,但两辈子加起来,她是头一次面对她自己想要认真考虑的感情。 患得患失,瞻前顾后……比她孤身一人被流放前路未卜时还要让她无所适从。 她还没想好自己要怎么做,他便出事了。 他庇佑了那么多相公们,而她庇佑他,同她捆绑在一块的他必然也会承受针对她的恶意。 在听丹哥说出他在哪里赴宴后,她快马加鞭赶过去却只来得及捕捉到他跳入冰水中的身影。 冬日的水冰冷刺骨,她虽是抱到了他却也被冻得动弹不得,若不是下属绑着绳子跟着她跳一同跳下去,她大概要跟他一块沉下去了。 他不会水,她下水游过去时他就已经神志不清,上了岸后更是完全没了反应,她心神俱颤给他做了紧急救援,等他吐水也恢复了呼吸,她整个人都没了力气。 他们两个人都是被抱回屋中的,换过衣服后,她第一次顺从自己的心意坐在踏脚上拉着他的手,心中全是失而复得的满足感。 她本来是想等他醒后就同他说明带他回外祖家见爹爹,可她没等到他醒来自己就发烧迷糊起来了。 所幸等她醒来,他就裹着被子靠坐在她身边。 她看着他默默捧起她的手放在脸上,忽然觉得说什么都多余了。 临近过年,她说带他去见爹爹,他也没有拒绝,等到了常州,她直接带他回去不合规矩便把他安置在了她的私宅里,自己一人回去先见爹爹。 她想过爹爹不同意,可她没想到的是从来都对她开明体贴的爹爹知晓她来意后根本不听她说任何话便直接进佛堂关了门。 想着爹爹头上越发显眼的白发,她实在做不到敲门逼着爹爹听她说话。 她黯然回了宅子里,漱秋他却根本不觉得意外,见她进门还能笑着调侃她。 她宁可他埋怨她,可他却一点儿不好都没说,她在爹爹那里努力了一整个月,爹爹不理她,漱秋除了安静待在她身边冲着她笑就再没别的表示了。 爹爹不同意,她也做不出绕过爹爹直接迎娶的事,而于她来说,眼下也根本没有她再专心此事的机会。 随着京都沦陷而来的便是梁王入都抵御北戎,各地纷纷自立,不是在兼并就是在守卫,她追随的诚王正是南方兼并中的最强一员。 诚王需要她这样能迅速安抚人心又没有野心的人,随着诚王奔赴前线是她对这个世道最有力的反抗。 在诚王逐步兼并南方的那两年,她见漱秋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爹爹那里依然不肯松口。 便是爹爹先前对漱秋印象很好,可她想娶漱秋做唯一的正夫让爹爹对漱秋彻底没了好感。 她能理解爹爹,她也知道自己走的路有多么不能让这个时代的人接受。 连诚王都皱眉说她是被迷了心窍。 可漱秋,哪怕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他也是与众不同的。 他答应了她不再迎客,可也没有安稳待在宅子里享受。 她常常在诚王攻下一处城池后留下善后,除了一开始禁止士兵烧杀抢掠需要她以一己之力逆着众人坚持,后来便习惯成自然,愿意同她一起维护秩序的人越来越多。 漱秋便是其中一个,她救下的孤苦无依的男子们往往见了女子便如见了恶鬼,只有男子才可近身,他会在她在某地停留的时候特意赶过去见她一面,然后便主动去照顾那些可怜人。 虽有她专门为他寻来的会武男子护卫,也总是难免会有意外,可他从来没有退却过。 她每每看着他都会觉得自己看到了一个跨越了时代、性别、空间的灵魂。 她在现代的那一世如附骨之疽一般的原生家庭带来的伤痛在她这一世经历阿娘丧命,她流放千里又历经流民起义、攻城守城、救人杀人后竟只成了无病呻吟。 没有人知道她在看着这落后野蛮的时代,看着种种残酷在眼前上演时有多么想闭上眼逃离这里,倘若她就是这个时代的人,或许她也能像这里饱经风霜的老人一般哭过闹过便继续麻木活着,可她不是,她生活在一个和平时代,生活在一个欣欣向荣的国家,虽然还有隐形的阶级,可精神追求跟物质满足都是个人权利。 从天堂到地狱不外如是,她有时看着自己沾了鲜血的手,感受着自己对着一地狼藉的麻木冷漠都会觉得自己离成魔也不远了。 在种种冲击之下,她清楚地知道她身上现代教育留下的痕迹越来越浅,知道她再也不可能回去……她曾清楚知道的自己,拥有两世记忆自命不凡的她,都已经土崩瓦解。 有相当长一段时间,她看着漱秋心中也没有什么波动了,谈感情在活着面前实在太奢侈了。 以己推人,她觉得漱秋也是同样的。 可,很快她就被打脸了。 在她前去调查昌邑城主的路上恰好遇到了回返的漱秋,因暴雨在旅舍滞留的当天傍晚,她便遇到了针对她的袭击。 对方人数众多,她只能带着漱秋在下属护卫下破围出逃,没逃出多久身边护卫便尽数被拆散,只剩她跟漱秋。 她只能带他弃马进林子,暴雨也成了绝佳的掩护,可以隔绝声音也模糊视线。 可藏起来没多久,他们就撞上了搜寻他们的两个杀手。 她想要漱秋先走,他却先她一步跑出去了。 他奔跑的动静吸引了那两个人,她心如刀割看着那两人飞奔过去,只能死死咬着嘴唇一点点挨过去。 她用袖弩射中了那两人,可不会武的她跟漱秋要对付两个武艺不凡的杀手也根本是在撞运。 她一向运气很好,这一次也一样,袖弩在挣扎中射中了其中一个的要害,而另外一人冲着她要害砍来的刀也被漱秋挡了,她下意识的反击也中了。 第四十二章 自己的心 怎么平衡自己跟他人之间的感情? 会去思考这个问题,还没有付出就想着抽身的她大概天生就是自私孤独的。 她喜欢漱秋,喜欢他与众不同,喜欢他不像其他对着她怀有仰慕之心的男子一样只垂首等着她去接近去承担,可她又怕这样的喜欢,在越发清醒地认识到生命脆弱时,她怕失去一个人便失去了自己,明明她也还没有让他成为她的精神支柱,她还是害怕。 可看着他的血沾在手中又被雨冲刷干净,看着他脸色苍白忍疼垂眼催她快走,她心中的恐惧一下子升到了顶点。 怎么办呢? 怎么办呢? 她还要什么呢? 那一刻她心中满满都是这样的疑问。 身上完全没有知觉,可背上与他紧紧相贴的地方却暖得不可思议。 他一开始还伏在她肩上不停压低声音劝她放下他,后来渐渐就不出声了,她扭头去看他,是泪水还是雨水她也分不清楚,她只能紧紧背着他继续往里走。 她再一次走运了,在那样的暴雨里,在天色渐渐暗得什么也看不清之时,她没有再撞到追杀她的人,反而遇到了她曾救下的猎户曾姑。 对方一眼就认出了她,二话不说便接了漱秋又扶了她绕过重重陷阱到了住处。 这个曾姑身手很是不错,曾因为心上人被抢一人闯进了校尉府,她当时恰好在校尉府便出手保下了她跟心上人。 她确实看中了她身手,可她怎么也不肯留,完全不领她的情,说她不为任何人卖命,她为心上人拼死也是应当的,她那心上人也是个烈性子,宁死也不肯劝。 她一面觉得他们一点也不惜命一面又被他们心有灵犀的坚定打动,便直接放走了他们。 打了照面后她一点也没认出曾姑,是曾姑一路走着解释她才想起来的,当时她并不敢相信曾姑,可漱秋已经昏迷过去,她也没有了力气。 曾姑护了一村的人藏在山林中,把她送回营地,曾姑便领着营地年轻力壮的女子们出去将营地附近的人全都解决了。 而她和漱秋在营地留下的老人和男子的照料下都换了干净衣服也上了伤药。 当时她以为漱秋跟她一样幸运,没有刺中要害,又得到了救治,甚至他很快就清醒了,虽是脸上没有血色,可说话吃饭也都没有问题。 可是很快她就发觉了不对,漱秋一直低烧,渐渐吃不进去东西,脸色也日渐蜡黄。 她不能一直在曾姑那里停留,也不放心把漱秋留下,漱秋自己也不愿被她留下,她只能带着她在曾姑带领人护卫下离开昌邑。 其中周折不必细说,等她见到前来接应她的护卫们,漱秋才真正见到了大夫,还是诚王特意派来的医术高超的军医。 然而结果之于她如晴天霹雳。 在她看来,漱秋坚持了这么久一定不会有什么事,可大夫说,他只是凭着意志力在坚持,没有多少时日了。 她不想相信,可就在大夫诊断后不久,漱秋便昏迷了。 她不知道要怎么面对这个现实,像是钝刀割肉一般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她不想失去他,回想起她拖着他的这些年,她就恨不得时间能倒退回去。 可她只能往前走,只能弥补,所以在他醒来后她就直接向他求亲了。 她当时已经不抱什么他还能喜欢她的希望了,说什么为了别人死去心甘情愿,怎么可能呢?谁不想好好活着?怎么会真的心甘情愿? 他的反应让她心中更是难过,他没有很欢喜,只是茫然看了看帐顶的石榴,忽然说,“要是死了还是孤魂野鬼没人给供奉香火也太可怜了……你娶我吧。” 时人认为男子死后只有血亲和所嫁之家供奉的香火才能在让男子在另一个世界享用,没有香火供奉的人只能做孤魂野鬼,永世不得轮回。 他从来都没有在她面前表现出对鬼神的敬仰,她也不觉得他真的敬仰,可她却看懂了他对死亡的恐惧。 她为人称道的口才在那一刻完全失效,除了紧紧抓着他的手抵在额上她再说不出一个字。 她努力想要让他开心,陪在他身边寸步不离,可他却还会赶她,有时见了她置办的首饰衣物他会高兴,可更多的时候他还是一脸漠然。 他渐渐地也跟她记忆中的他不太一样了,他阴晴不定,对着她也没了笑容,又好像对什么都不在乎了,连丹哥他们离开他也根本不留。 她以前觉得目光交汇,她就能明白他,可如今她越来越不确定了。 她没有绕过爹爹,爹爹也没有过来,只是遣人送来了族谱。 她当着他的面把他添在族谱上时,她以为他会高兴一点,可他只漠然看了一眼就移开目光了。 他也不是一直都沉默,有时见了她还会主动拉她靠在她身上细声跟她说一些过去的事。 在她的认知里,他这样的表现都是正常的,她渐渐也觉得自己根本不需要去考虑他还喜欢不喜欢她的事,只要她还能让他觉得开心一点就好。 他没有再昏迷,甚至随着婚期到来,他精神也渐渐好起来了。 成亲那天,他甚至能自己下床走动,她听下人说他精神很好。 迎他入府后,她便留在了喜房。 她期待着他会高兴一点,可他却自己掀了盖头,说了一句,“原来这般无味。” 她不觉得他有什么错,只觉得自己自私至极,到了这时候,她还盼着他能笑着对她说他很开心很喜欢她。 她明明有那么多机会都可以回应他的心意,却只愿意专注所谓的复仇、抱负,只愿意享受着被人喜欢被人关心而不必失去自己。 他……对她没有喜欢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他不恨她,不阻止她出现在他身边就已经是仁慈了。 在他赶她出去时,她满心都是无地自容。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她在外边枯坐了半夜进去后面对的是昏迷不醒悄无声息离去的他。 他的面容,他留下的话都成了她心上的刺,渐渐同肉长在一块。 谁会去看自己的心长什么样呢? 她以为自己不会再动感情,可她这个自私的人,不仅又同别人定了亲事,还又遇到了真心想娶的人。 那时她想她是不值得漱秋喜欢的,倘若再有机会,她绝对不要再出现在他面前。 可这样想的她却在百般安慰自己面对的是只有十七岁的漱秋时遇到了他,还被他认出来,还下意识选择了继续遮掩下去…… 第四十三章 顾及脸面 他们一早就出了门,如今还不到饭晌,贺莱心里前所未有的烦闷。 她也不想此刻回去再折腾家里的谢小公子跟着忙活,便带着琴棋二人去了酒楼用餐。 鸣琴弈棋两人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她家娘子今日也不知在想什么,总是做出莫名其妙的事。 原以为去漱秋相公那里会好些,哪知才待了一刻多一点便出来了,还阴沉着脸。 在漱秋相公那里被冷遇了倒不少见,可娘子什么时候真生气过? 眼见娘子点菜把她们两人都安排在同桌,鸣琴弈棋两个更是如坐针毡一般了。 贺莱胡乱吃了一会儿,抬眼见琴棋两人都恨不得把脸埋到最近的盘子里,她心里一叹,“快些吃完我们回府去!” 说着话,她也把盘子往她们两人身边推了推。 前世家中被抄,琴棋书画她们也都被充为官奴,如一表姐曾对她说会照顾她们,只是那么多年过去,她连如一表姐都没再见过一面,更别说琴棋书画她们了,她们也没来找过她,不知是不想还是不能,她也确实不是一个好主家。 鸣琴弈棋两人受宠若惊,倒不是没有被娘子这般优待过,可前头还一脸阴沉突然对她们这么好,这她们怎么吃得下? “快吃,不要浪费了。” 这话从她们娘子口中出来就更奇怪了,鸣琴弈棋心中都紧绷着却不敢不听话。 等三人将桌上的菜吃得七七八八,贺莱却还不想回去。 她不想回家被家人看出来。 目光在鸣琴弈棋身上扫了一圈,贺莱突然想起什么,立马坐正了,“我跟漱秋来往的书信之类的东西都放哪里了?” 鸣琴弈棋两人相视一眼,“您给了我们四个藏着。” 娘子怎么连这么重要的事都不记得了? 贺莱看出来这两人的疑惑,她立刻改话,“我是说你们放哪里了,我下午要用。” 鸣琴:“奴婢的在我哥哥那里。” 弈棋:“我爹帮我存着呢,侍书弄画她们的都藏在了房里……” 贺莱松了口气,“回去后你们偷偷带来。” 她话音才落,两人都苦了脸,“娘子,那么大匣子,怎么好拿过来?” 贺莱听两人发愁,她自己心也提了起来,匣子很大吗? 她是跟漱秋写了多少? “娘子……” 鸣琴咬了咬牙,劝道,“今日回去夫主大人定也会知道我们去了漱秋相公那里……” 贺莱已经明白鸣琴的意思了,她揉了揉额头,她完全忘了这回事。 已经习惯了当家做主,再来做被父母庇佑的孩子并没有那么容易。 “过两日你们再给我。” 贺莱只好退步了。 鸣琴弈棋松了口气,弈棋想了想,小心翼翼问道,“那帕子跟荷包我到时候一块拿过来吗?” “什么帕子跟荷包?” 贺莱险些坐不住了,她难道除了书信来往还跟漱秋互赠过随身物品? 弈棋瞪大眼睛,“娘子你怎么什么也不记得了?” 贺莱顾不得其他,只催她,“我都忙成什么样了,哪能什么都记得?你快说!” 这倒也是,娘子就差钻书里了,出了书房嘴里还念念有词,还得陪少夫主、夫主。 弈棋很快打消了疑问,“就是那天咱们去迎亲,娘子你亲手接的……” 贺莱也有些印象了,她当时着实震惊,帕子跟荷包这类随身物品她也不好丢在地上,可…… “我看针线像是丹哥的手艺……那天我也看到丹哥了……” 弈棋的话让贺莱睁圆了眼,那天先扔她的是漱秋他们? 前世他们可根本没有去看她成亲。 这么多不一样。 漱秋再次看她成亲…… 贺莱双手捂住了脸。 半晌,她放下手直接起身,“有什么你们过两日都给我带过来,现在先回去,爹爹那里有我。” “我还有东西要给漱秋送去,你们回府后拿了就过去。” 弈棋跟鸣琴两个同步垂头丧气,却不敢再说什么了。 在外面说娘子是说不通的,待回了家看夫主大人的罢。 贺莱才刚到了书房,还没拿出她准备给漱秋送过去的书,柳明月闻信就赶了过来。 “您先喝口茶。” 贺莱见自己爹爹走得头上出汗,便连忙端了茶水过来。 柳明月却只拉着她打量,“今儿日头从西头出来了不成?你怎么就去了一会儿就回来了。” 贺莱一怔,她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情,爹爹着急着跟她说,却原来只是因为她提早回来了。 “她们总开玩笑,我嫌无趣就先回来了,明儿个还得出去。” 听到前面,柳明月尚有些不放心可听到明天还要出去,他就放松下来了,这才是他熟悉的女儿嘛。 根本在家里关不住,说实话,这些日子能关上半个月已着实令他惊讶了。 “吃过饭了吗?没有去别的地方吗?” 柳明月又追问起来。 贺莱下意识看向自己爹爹,见他目光一动不动,忽然就明白他到底是想问些什么了。 她去漱秋那里的消息果然是已经被传到府里了,都怪她相貌实在太显眼了。 “我听说漱秋生病了,去他那里转了一趟。” 贺莱老老实实说了,见爹爹蹙了眉头,她连忙保证,“只是略坐坐罢了,只喝了茶就出来了。” “是被赶出来了吧?” 柳明月嗔怪了一句。 贺莱大囧,怎么爹爹会这么想? “依着你的德性,要是被人开玩笑开多了郁闷,去他那里还不待到夜里才回来?” 柳明月拍了贺莱一下,“以前如何,我也不管你,左右那也是个钟灵毓秀的孩子,也没拉着你胡来胡闹,只是如今你已经成亲了,便是不为我们,你也得顾及一下你夫郎的脸面……你跟人一块过去也就罢了,偏偏一个人过去,有的是人专门来家里告知,我心知肚明倒是罢了,玉儿他一个刚进门的孩子,脸面上如何过得去?” “玉儿他性子静,不善言辞,便是听人说了也只闷在心里,你原该在银楼时便主动解释的,我才刚替你说了好话,你便又……唉……” 贺莱心中叹气,她不后悔去找漱秋,倘若不是去得这么突然,她也不会发现这么多,可,她又确实没考虑周全。 爹爹说得都对,可她如今做什么都不对。 第四十四章 听心从事 柳明月见女儿不说话了,便叹了口气,“漱秋——我知你也是觉得他可怜去照顾他,这我也不拦着你,只是你照顾得他了一时,照顾不了他一世……” “他这样的人儿,要怪只怪投错了胎,得了这样的命,我们家断没有委屈女婿的事,你若是为他着想,就早些把你们的关系理清楚些,莫要凭白拖着他,浪费了他的姻缘。” 漱秋的姻缘? 贺莱心中如吞黄连一般苦味蔓延。 便是不知漱秋同她一样重生,她也知道漱秋是不好遇到对的人,他纵然才情出众,相貌绝美,可入了贱籍便让绝大多数人望之却步,如今她又知晓了他重生…… 她真心娶过的人,让她让出去? 柳明月知道这话也不是劝一次两次就能奏效的,女儿如今默不吭声,就已经令他满意了。 “玉儿那里你还是过去一趟罢。” 听得爹爹想让她过去解释,贺莱也不愿违逆,她点点头便陪着爹爹回内院。 在路口分开,贺莱没走多久就遇到了空谷,见空谷一看到她就撅嘴,她揉了揉额角。 “少妇主可用过饭了?” 空谷想起公子跟青溪哥哥训他的话,勉强压着脾气行了礼问道。 “玉生还没用?” 贺莱直接反问道。 “我家公子哪敢……” “少夫主恰好还没用,您也吃一点?” 空谷才说了半句话,后面赶过来的青溪听到便扬声截了他的话。 贺莱点点头,心里暗暗思索如何平衡。 漱秋那里她是一定要过去看望的,玉生应当不会计较,只是流言蜚语也须小心。 谢玉生听到外边下人们叫“少妇主”便忍不住起身出了内室,正好看到进门的贺莱。 贺莱冲谢玉生笑了笑,“你快来吃饭。” 她并不饿,只略略挟了菜便专心照顾起来谢玉生。 当着青溪他们的面,谢玉生也没说什么,不过只他一个人吃还是挺别扭的,贺小娘子这么殷勤,也不知是不是有事要他帮忙。 这般想着,谢玉生便开口打发了青溪他们出去。 等屋里只剩他们两人,他放下筷子直接问道,“可是有事要同我说?” 贺莱摸了摸鼻子,“我……千鹤街的石漱秋是我的知己好友,我不能不去看望他……” “我知晓的,你放心,我会让青溪管教好下人,我家那边你也放心,我娘听我的,姐姐妹妹们上次也该吃足教训了。” 谢玉生打断贺莱,眉眼柔和安抚道。 贺莱听到谢玉生说起上次的事唇角微微上扬了些。 谢玉生重又拿起了筷子,这次他心里便踏实多了。 只不过吃了几口后,他又想到了丹哥告诉他的话。 倘若是前世那般也就罢了,偏偏他呆在了谢府,贺小娘子又处处维护他,半月都未出门,想来那位漱秋相公定是难过至极。 “你可告诉他实情,我知晓你心中有他,如今虽不能成,往后或许就可以了……若是他不放心,你安排我们见上一见。” 贺莱听得目瞪口呆,谢小公子怎么——他以为她说的“心中所爱”是漱秋? 回过神,贺莱心如乱麻,要说如此,似乎也并无错处。 可她当时同谢小公子“坦白”时并不是这样想的,她一点儿也不敢去想漱秋,对于青裳也只有愧疚。 漱秋走后,她仅剩的亲人只有爹爹一人,爹爹也不再提让她成亲的话,只是每每见面爹爹的目光都会让她心中沉痛。 她渐渐开始恐惧别人提起漱秋,也不愿意听别人夸赞她如何如何深情,逝去的是漱秋,可“不朽”的却是她——这何其荒唐? 她麻木过了两年,在又一次被人起哄说该成亲时,她点头答应了。 虽然没成,她却越发觉得对不起漱秋,连想起他都不敢了。 开了愿意成亲的头,给她说媒的便络绎不绝,她发觉了爹爹的期盼,又巧遇了青裳。 他体贴入微,外柔内刚,虽是男子,医术却不逊色任何女子,对外总是冷着一张脸,可在她面前却会面红耳赤,对她的心意都写在了脸上,令她难以拒绝。 她已经三十了却还是孑然一身,回到家中听到青裳温声细语同爹爹说话,见到爹爹有青裳陪着便精神振奋,他们三人坐在一起吃饭说话——她隔了那么多年再次觉得自己尝到了“家”的滋味。 她亲力亲为准备成亲,想要像这个时代的女主人一般照料夫郎,光宗耀祖——却重生了。 漱秋也重生了,而青裳如今才只有六岁,还下落不明。 想想漱秋又想想青裳,贺莱抬手捂住了眼睛,嘴角泛起苦涩的笑容。 她真心所求也是一生一世一双人,可她大概也根本配不上,不然为何定亲那么多次一个也没留住却又欠了这么多? 这是谢玉生第一次见到贺莱露出这样阴郁的模样,在他提到那位漱秋相公后,一直笑得明媚的贺小娘子忽然就消沉下去了。 他再次放下了筷子,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同贺娘子原本应该只有成亲那一天的缘分,可贺娘子身边的人却频繁出现在他身前。 在梁王府能遇到,离开梁王府又遇到,不知不觉,与他素未谋面的贺娘子好似也成了他认识的人。 而他又遇到了贺娘子,她果真如他听说的那样是个同时下大多数女子完全不一样的人。 无论是为人还是行事都让他心生敬意,生活在她治下,甚至让他觉得心上的阴霾也在渐渐散去。 谢玉生嘴唇紧抿,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天下大乱,朝不虑夕,人跟人的身份便没有那般重要了。 只要再挨上一两年,漱秋相公跟贺小娘子定能有情人终成眷属。 可这样的话他要怎么告诉贺小娘子? 贺莱勉强压下情绪,抬眼见谢玉生看着自己欲言又止,想到他刚才同她说的话,她勉强笑了笑,“多谢你好意……我先谢过,往后再说。” 她原是想揭过这个话题,却未想到谢小公子严肃无比告诉她,若有差遣,无有不从。 贺莱愣了愣,忍不住笑了,心中羡慕不已。 她理不清自己的感情,可谢小公子倒是真的对她“无情”有义。 若是她也能像谢小公子这般听心从事便好了。 第四十五章 我想请教 贺莱跟谢玉生一起回了书房。 她不在家,谢小公子便不好意思去动书房里的书。 她也可以让下人给他送书过来,但贺莱想了想还是让他自己过去挑选了。 跟他说了一路自己不在意的话,到了书房里见谢玉生放松去选,贺莱松了口气也去收拾匣子准备装书让弈棋送到漱秋那里去。 她交代弈棋时也没避开谢小公子,把弈棋给惊得不停往谢小公子那里示意。 谢玉生心里暗叹一声,主动开口道:“你只管去送罢。” 弈棋顾不得多想就先应下。 等捧着沉得要命的书匣出去,她瞄了一眼书房,赶紧让人过去请示春莺哥哥。 春莺正准备服侍柳明月午歇,听到小子过来传信,又见自家夫主看了过来,便没有隐瞒:“弈棋说我们娘子捡了一匣书让送到漱秋相公那里,还说少夫主也在书房,还主动开口让她去……她现在在偷偷等着您发话呢。” 柳明月顺了顺眉头,摆了摆手,“让她去罢。” 春莺转身出去吩咐了,回来见柳明月已坐了起来,他心中也知夫主在忧心什么便走过去,“我给您按按罢。” 柳明月点点头闭上眼睛。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叹了口气。 “我原想着莱儿是真欣赏玉儿,你看她这些日子待玉儿多体贴,可今日我才发觉不对。” 柳明月睁开眼睛,看向春莺,“你也注意到了吧?” 春莺管着府内大小事务怎么会没注意到,不说别的,单是浆洗衣物床褥上就足以说明一切了。 少夫主同少妇主两人明明是新婚夫妇,却有些“冷淡”了。 女人但凡开了头哪有少妇主这样克制的? 素日亲近是亲近了,可那眼神骗不了人。 他一早就看出来了,只是除了他也无人发觉,家中人人高兴,他便只能瞒着了。 这会儿听夫主怀疑,他只笑笑,“您是说娘子还孩子气?” 柳明月嗔视,“你净同我打马虎眼罢。” 他索性挑明了讲,“我同她谈起漱秋时还没多想,可回来后越想她表情便越觉得不对……她往日对着我说起那漱秋相公并无隐瞒,可今日我说了那么多,还提及漱秋姻缘,她竟一句话也没说,我当时只想着她是长大了,可如今再一想她那表情,分明是愧疚难过。” “还有玉儿,委实太“大度”了一些,他性子我很喜欢,我自己也是做不到他那样心静的,可也太“静”了,好似万事都不留心……” 柳明月说着缓缓摇头,“这俩孩子之间一定有什么,此时正是他们二人如胶似漆之时,可你看他们二人,相敬如宾,以礼相待,言行坦荡无比……我先前竟一点儿也没发觉。” 能说的话夫主也都说了,春莺心中默叹一声,却只能开口安抚,“许是他们相处时日还短,少妇主的性子您又不是不知,她在外除了见的多的漱秋相公那几个男子,对其他人还是一如既往的避之不及,少夫主才同她相处了几日?我看着,少夫主已是她接受得最快的男子了……” 他原是随意找了话来说,可说着说着他自己反而被说动了,更别说听得认真入神的柳明月了。 “你说得也是……她其实也不怎么会跟男子相处,白瞎了那张脸。” 柳明月脸色柔和下来,他拍了拍春莺的手,“还好有你……我竟钻了牛角尖,如今下结论为时尚早,等再处些日子看看……” 话虽如此,只是她这女儿如今竟还没意识到娶了夫郎就是一辈子,潜意识中竟更亲近相处更久的漱秋,这古怪性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贺莱跟谢玉生两人又在书房消磨了大半日,只是两人各忙各的,隔着书架谁也看不到谁。 下人们只当贺莱红袖添香,连外边传的闲话也没人放在心里了,是以贺成章回来后虽听说女儿今日出门去了哪里却也没多想什么,柳明月更不会主动同她提自己的担忧了。 等俩孩子过来陪着他们用了晚饭,柳明月按下还想给贺莱训话的贺成章,直接打发贺莱跟谢玉生两个回他们院里。 “用功也不在这一日两日,原是你该陪着我们的,却又出门去了,下午你又钻书里去了,晚上也该你们小两口多多说说话了。” 柳明月捏了捏妻主的手指,示意她不要开口便继续安排起来,“我听春莺说莱儿的物品还没归置好,莱儿,你自己也知你多难伺候,连鸣琴几个都不知你的物品到底是做什么用的,你还不许人动,如今到了玉儿这边你怎么做起甩手掌柜了?” 贺莱讨好地冲着爹爹笑了下,“我这就回去收拾,保证今晚就收拾好。” 柳明月嗔她一眼,含笑转向谢玉生,“玉儿,你多上上心,难得她肯将那些家底托盘而出……对我这个爹爹都没这般坦白呢。” 说着,他又悄悄压低声音,“明日她出府了,你告诉我她都藏了些什么。” 谢玉生怔了怔,察觉到贺小娘子轻轻拉了下他衣摆,他只好点了点头。 待俩孩子出去后,贺成章便开始审视自己夫郎了。 “怎么这般看我?” 柳明月装傻道。 贺成章放下茶杯,“莱儿难不成动了什么坏心思?” 柳明月眨眨眼,“什么坏心思?” 贺成章明白夫郎是不想说,只能叹口气,“你不说就罢了,我也不知道,若是我知道了,可就说什么都没用了。” 柳明月掩唇只笑,贺成章也没辙了,她实在不觉得如今有什么不对。 “爹爹是怀疑了么?” 谢玉生想了一路,终是在摒退下人后问了出来。 贺莱微微笑了一下,“是我不好,今日说话露了馅儿,往后我多注意就是了。” 谢玉生抿了抿唇,他虽不擅言心里却清楚,贺小娘子既是不想多说,他不问就是了。 只是他才打定主意,贺小娘子却突然又开口了,“我……有事想请教。” 贺莱看了一眼身边始终平静如水的如玉少年,想到那日他掷地有声的骄傲的话,忽然有些想听他来分析了。 漱秋骨子很是骄傲,她能理解他,可她又多了现代的记忆,终究跟他还隔着一层,而且她实在是个感情白痴,越想越乱,却又没办法不想,还心急如焚……谢小公子心思纯净,应当能旁观者清吧? 第四十六章 假设无果 谢玉生很是严肃地坐直了身体,然而旁边的贺小娘子在他答应下来后却一点儿也没有正经求教的样子了,突然就抱起东西收拾起来,也不看他。 若不是他察觉了她手指不自觉地蜷缩又伸展,他大概就要以为自己方才是听错了。 他耐心地等了一会儿,贺小娘子抬头看了他一眼,似是从他身上得到了确认,她慢慢坐直了,也停下了手里收拾的动作。 “我……假设你有位知己好友,后来分开了,突然音信全无,你会去找她吗?” 谢玉生微微皱了下眉,见贺小娘子紧张地看着他,他便先压下疑惑,认真思索起来。 这个问题对他来说倒是很容易,他在爹爹身边扮女装时也曾结交过朋友,虽没到知己好友的程度,可发现人没到集合地,他都会义无反顾找过去。 后来——从梁王府出来后,他遇到的那些花巷小相公们若是突然没了音信……嫁人了就没音信了,不过,丹哥曾特意让他带着悄悄去看望,若是过得不好,他们也是会出手相帮的。 谢玉生慢慢点了头,贺莱心中一松,她就知道谢小公子这样心中别有天地的男子是可以理解她的问题的。 倘若换了别的男子,铁定只会瞪大眼睛问她他能怎么办呢? 这世上大多数男子都是无法自立的,出门对他们来说太危险了。 “那友人有生命危险,你会帮她吗?明知你自己也没有把握,甚至可能会丢掉性命或者遇到更糟糕的事情……” 贺莱小心翼翼斟酌着说着,然而这次谢小公子没等她说话就立刻点头了,表情严肃得让她根本无法质疑丝毫。 她张了张嘴,对上谢玉生坚定不移的目光,只能又闭上,她想到了谢玉生的话,他那么骄傲,又待人至诚……漱秋也是一样的。 贺莱深吸了口气,慢慢攥紧手指,“倘若你救了的人求娶你,你……” 毫无防备的谢玉生只觉得耳边嗡了一下,他忽然什么也听不到了。 贺莱还目不转睛地盯着谢玉生,因为太过紧张,对面谢小公子的表情都像是慢动作播放,于是她便眼睁睁看着谢小公子目光空洞起来,继而脸色苍白,嘴唇翕动了几下,突然就捂住嘴反胃起来。 “玉生!?” 她下意识凑过去,可才挨到他身边,碰了一下他的背,他忽然用力推了她一把。 贺莱完全没防备,肩上一阵大力袭来,她只觉脚下空无一物,继而便撞着桌椅倒了下去。 头狠狠撞在了地上,她脑中空白,眼前一黑,耳边嗡嗡嗡响个不停。 等她再回过神来,只见屋子里人影扭曲,似乎有人在同她说话,又分辨不清。 听见声响从耳房跑过来的青溪跟空谷两个拍门也不见人应,两人也顾不得其他,青溪让人守着不许随意走动,空谷便撞开了房门奔了进去。 眼见少妇主在地上蜷缩面如金纸,而自家公子弓着身子一直在咳,素来玉白的面孔爆红,空谷一下子就愣住了。 紧随其后进来的青溪也愣了,可他到底年长,很快就推了空谷一把,“你去看公子!” 说话间,他已经蹲下身查看贺莱了。 空谷才刚扶上自家公子就也被公子推了,只是他到底学过武,很快就定住了。 眼见公子像是被什么魇住,空谷一咬牙直接同公子动起手来。 青溪一眼瞥见也顾不得,他专心掐人中,揉着穴位好让少妇主清醒些。 最先清醒过来的是谢玉生,只站起来过了两招,他混乱的记忆就被刻在骨子里的战斗意识给压了下去。 “公子?” 空谷惊喜叫了一声。 谢玉生捂住额头,余光瞥到地上的人,他立时忘了自己身上的不舒服,疾步过去蹲了下去。 “贺……” 谢玉生张口叫了一个字就叫不下去了。 “公子,少妇主无事,只是摔狠了……” 青溪已然检查过了,只是安慰着公子,他心里却忐忑难安。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玉生定定看了一眼额头冷汗浸出,面色苍白的少女,闭了闭眼,他伸手将地上的少女抱起来往床边走去。 “去请大夫。” 听到公子这么说,空谷跟青溪两个都抿了嘴唇,“公子,少妇主缓一会儿就无事了,若是请大夫……” “快去!” 谢玉生头也不回地坚持。 青溪跟空谷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开口,“公子,若是惊动了家主跟夫主大人就不好了。” “公子,少妇主肯定不会有事的!” “本就是我伤了她,你们不去我找别人去……” “公子!” “我没事……” 忽然听到一虚弱的声音,正争执的三人同时看向床上。 贺莱勉强挤出了几个字就立刻恶心得她不得不闭上嘴。 眼见谢小公子他们都一脸担忧地看向她,她勉强牵动嘴唇笑了下。 谢玉生怔了怔,心中像是被什么拨了一下,他不由自主攥紧了手指。 “我让人去请大夫看看,是我对不住你……” 他还没说完,床上的少女就摇头了,然而只转了一下,人就不敢动了。 贺莱扶住了头,闭上了眼睛,忍下了一股眩晕恶心,她慢慢开口安抚,“别请了,我不想爹爹娘亲担心。” 谢玉生没有法子了,他僵硬地站着却不知道要怎么办。 青溪松了一口气,他拉了一下空谷悄悄出去了。 空谷发愁地问道:“青溪哥哥,我们公子是怎么……” 青溪摇头制止了他继续说下去,“你去打水来。” 安排了空谷,眼见院子里的人都冲这里张望着,青溪拍手让人聚过来。 “只是两位主子不小心摔着了,你们准备准备梳洗用品……” 将人都打发散开,青溪自己去小厨房端了茶水回来。 房间里少妇主还在躺着,公子已从站着变为了坐在床边——显然是少妇主开口要求了。 他松了一口气,正倒着茶水,空谷也端着水进来了。 贺莱还是不敢动,于是便只能任谢玉生把她揽起来擦了擦脸,又喂她喝了小半杯水。 又缓了一会儿,贺莱自觉好多了,便挣扎着要从谢玉生身上起来,却没能成功。 眼见少妇主依偎在自家公子怀里,而公子忽然伸手横揽住了少妇主肩膀,两人默默对视旁若无人,青溪跟空谷两个耳根一红急忙忙退了出去。 第四十七章 说说话罢 贺莱被抱得有点懵。 只是她如今也不敢想事,略微动动脑头就疼得厉害,所以,她便只是眨了眨眼就转回目光安静下来。 谢玉生暗暗松了口气,他也不知自己到底为何突然伸手制止了她起来。 许是因为愧疚又找不到自己能为她做什么才紧抓着这一件事? 沉默了一会儿,贺莱发觉自己鼻尖已然充斥着谢小公子身上清冽干净的气息,她不得不轻声开口,“我好多了。” 谢玉生如释重负一般小心地扶了她,自己从她身后站起来,“我先叫人送水进来。” 话音未落,衣衫蹁跹,人已出了内室。 贺莱靠着软枕揉了揉额头,谢小公子这武力值也太强了一些,她刚才好像脚都离地了。 可,这般强的谢小公子为何跟有心魔一般? 是因为她刚才的话? 才刚多想了几秒,贺莱就赶忙捂头制止了自己。 谢玉生已经带着青溪空谷进来了。 眼见贺莱捂着头,他原本便紧抿的嘴唇更是绷成了一条直线。 “帕子给我。” 谢玉生向空谷索要了贺莱的洗脸帕子,俯身看向贺莱。 贺莱余光瞥了一眼正目不转睛盯着他们的青溪空谷便配合地扬起头也闭上了眼睛。 谢玉生手僵了一下,青溪跟空谷对视一眼默契地转开了目光,谁也不敢往床上看了。 要命了,他们家少妇主怎么……这般让人脸红心跳呢? 谢玉生却没办法避开,眼见面前少女碎发湿湿的黏在细腻莹白的额头上,他阖了下眼压制下自己伸手给她理一理的冲动,只轻柔地将帕子贴上去。 只是他用力还是太大了些,眼见她晃了一下,他下意识便捧了她的脸,入手软滑细腻至极,谢玉生一怔之下,手上的动作便更快了。 净脸、刷牙、洗手…… 贺莱只当自己是个木偶,谢玉生也摈弃所有杂念。 只是看着谢玉生端了盆蹲在了自己脚边还伸手要帮他脱鞋,贺莱便装不了木偶了。 她弯腰护住了自己的鞋,“我自己来,你快去洗罢。” 谢玉生没动,身后青溪他们听到便主动开口,“少妇主,奴来服侍您罢。” 贺莱只能眼巴巴盯着谢玉生。 谢玉生:“你……” 贺莱用力点头:“我可以!” 终于看到谢小公子起身退开,贺莱唯恐他再过来帮她,赶忙七手八脚脱了鞋袜泡进盆里。 余光见谢小公子他们出去,她才松口气缓缓直起腰来。 头还有些晕眩,不过还在忍受范围内。 贺莱双脚互踩了一会儿忽然发现自己衣服上还沾着灰尘,再一转头,果然她躺过的地方都不干净了。 她听着外间洗漱的动静忍不住叹了口气。 谢玉生匆匆洗漱,隐约听到里面似乎有走动的声音,他立刻擦了手进去。 贺莱才站起来走了两步,见谢玉生掀开帘子,她冲他笑笑,“被褥也该换了。” 谢玉生几步过去,伸出手要扶。 贺莱瞥了一眼进来收拾水盆的空谷,也没拒绝。 等她被安置在了软榻上,谢玉生便打发了青溪他们出去,自己开箱取了被褥更换。 贺莱趴在小桌几上静静看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叫了他一声。 “玉生。” 谢玉生立刻转身走过去。 “你的心事方便告诉我吗?” 贺莱依旧趴着,声音轻柔动听。 谢玉生怔了下,慢慢在榻的另一角坐下。 他要怎么同她说? 这般光怪陆离的事……说了她会信吗? 对面的少年沉默不语,侧面墙上的影子已窝成一团。 贺莱也不是很意外,谢小公子年纪虽小,却很特别,这样特别的人大多都是习惯一切都藏在心中的。 她微微笑了下,“那我还能问你吗?” 谢玉生快速看了一眼贺莱,捏了下手指后他用力摇了下头,“我救人并不图人报答,一定要……在我看来是恩将仇报。” 见谢玉生说着话便不自觉转到了另一侧,贺莱便知道他有多抗拒这个问题了。 她心里叹了口气,所以,漱秋答应她的时候才会态度那么奇怪? 贺莱原本是想在跟谢小公子的讨论中认清自己的想法,可现在她只认清了一件事,她自己也在害怕事实,无论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许是今天的事对她冲击太大,也可能是身体跟精神都遭到了“攻击”,贺莱华丽丽的失眠了。 身上疼得厉害,她轻轻碰了下后腰,感觉自己明天得贴膏药了。 爹爹肯定也会知道。 说她收拾东西摔了倒是能应付爹爹,不过谢小公子——刚才看着她简直像在看个玻璃瓶。 贺莱微微一叹,脑海中却忽然又浮现出今日漱秋在窗户边看她的目光。 他似乎眼中有水光,可他闪得太快了,她也没能确认。 那时候她拉了他又松开,他的笑容——她当时为何只觉得那才是他平时的样子? 她原本就一直觉得自己对不起他,不配再见他,之所以发觉自己重生也没去找他,只是觉得如今的漱秋也不是她心中那位,可偏偏…… 谢玉生也没睡着,突然被勾起过去的记忆,他还失控伤了贺小娘子,如何还能睡得下? 他竟只因为贺小娘子碰巧说的一句话就被压得神智不清楚……他果然还是没能走出来。 他努力调息,却听到了外边传来的叹气声。 这样寂静的屋里,那一声叹气实在太清楚,他不由自主坐了起来便又听到了一声。 想到今日贺小娘子去见了心上人,他捏了捏眉头,穿上衣服点过烛台端着走了出去。 贺莱听到动静便闭了眼睛,她以为谢小公子是要起夜,却听到脚步声往自己这边来了。 她睁开眼看到谢小公子将烛台放在了桌边,心中觉得奇怪,便裹着被子坐了起来。 “怎么了?” 她温声问了一句。 谢玉生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贺莱看了一眼谢小公子披散下来垂到腰下的黑发,忍不住摸了摸脸,“玉生,你还是转过来罢。” 谢玉生犹豫了一下,转过了头却又吹灭了烛台。 贺莱一头雾水盯着谢玉生的方向,完全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了。 她张口想问:“你……” 谢玉生却忽然开了口,在寂静的夜里,他的声音更是清润悦耳。 “我听你叹气了……你若是睡不着,我们说说话罢。” 第四十八章 为何熟悉 月色很是清明,透过窗纸映进来,影影绰绰竟也能看清室内的轮廓了。 贺莱默默拢了一把身上的被子,看了一眼对面案几边坐着的身影。 谢小公子是被她叹气搅了睡眠? 她想着摸了摸鼻子,“你想不想回家看看?我看你也不提回家的事。” 谢玉生原是盯着烛台,听到这话,他才慢慢转过目光看向软榻的方向。 不过只一眼,他便收回了视线。 软榻正挨着窗户,床上的少女沐浴在月光下越发眉目如画,他甚至能看清她的眼睛,总是澄澈又明亮的。 “过些日子再回罢。” 虽是停了一会儿才回答,好歹给了反应,这就是个好开头了。 贺莱松口气,她也睡不着,谢小公子愿意陪她消磨时间自然极好,只是她也怕他只嗯嗯打发她。 “我还想请佑姐她们来家中,她们却没一个答应的……我看她们是怕见我娘。” 贺莱笑着说道,“其实她们想的也没错,我娘见了肯定还是要考考她们……” 谢玉生听着对面贺小娘子一口一个“我娘”,心中放松之余却又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之感。 这些时日他不自觉跟着贺小娘子“爹爹”“娘亲”的叫着,如今却像是遇到了照妖镜原形毕露了。 贺莱看不清对面所以便还在说着:“……将军说要亲自给我挑个好师傅,不知几时能到……我也不求像你那么厉害,稍微扛打一点,或者能有保命的本事就好……” 谢玉生回神刚好听到“扛打”二字,想到方才的事,他忍不住开口道歉,“我对不住你……往后若是再有这样的事,你不用管我。” 贺莱原是不想再追问下去,可他话语里的自责又让她无法回避。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又带着笑意,“我不问其他的,但是不能答应你不管。” 谢玉生愣了愣,不由自主又看过去。 方才还安生坐着的少女不知何时已拉过炕桌又趴在了上面,他不须细看也能想出来她现在的模样。 原本巴掌大的小脸被散下来的头发一遮便越发娇小了,因她趴着,两颊便团团起来,她又是向上看,长睫忽闪,其下的眼睛黑白分明又映着光,时人曾说目如寒星,大抵就是她这样的眼睛了。 他并不是养在闺阁里的小公子,少年时便见了不少人,后来被困在梁王府,其实见到的人也不少,还都是美人,出了梁王府,阴差阳错跟花巷小相公们结缘更是见到了各色人,只是论平生所见,贺小娘子绝对是翘楚,无论相貌还是人品。 贺莱静静等了一会儿也不见对面人吭声,她不由直起腰,“你要不还是坐过来罢?你离得太远了就好像我在自言自语了……声音太大了,万一被他们听到就不好了。” 谢玉生察觉自己跑神不免有些尴尬,所幸对面的贺小娘子似乎也看不清他。 缓了缓,理解了她的话,见她眼巴巴瞅着自己的方向,想到她刚才说不能不管的话,谢玉生心中微叹,起身走了过去。 他极少同人聊天,只是听别人说话的多,原想着贺小娘子叹气是无人可说话才脑子一热出来了,可说了这几句话后他倒是看出来了,贺小娘子同他一样不喜欢将自己心里的事情都摊出来。 他坐下后正犹豫着说些什么好,只让贺小娘子绞尽脑汁想关于他的话题也不好,却听到贺小娘子先开口了,“我无意看到你在书房挑的图志跟县志了,似乎都是北方的……你都去过吗?” 还是问的他的事。 这个念头在心中冒了一下,谢玉生又将它压下去,“有些去过。” “那都去过哪里呢?我长到十八岁,出门的次数屈指可数,最远就是去外祖家了,只是也没出去游玩过……” “最北边的几个城都去过,最远去过沙河……” “沙河你也去过吗?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想来肯定壮美非凡……那格朗草原你去过吗?” “只听人提起过。” “我也听人说过,还看过书……” “……” 一开始谢玉生还能纠结自己要不要换个关于贺小娘子的话题,可说着说着他便完全忘了,贺小娘子委实是个妙人,大俗大雅张口即来。 他说起去哪里见过的景色,她立马就能说出合适的诗句,宛如她亲眼见过一般,那诗句他也不曾听过,可默念一遍竟觉得回味悠长。 倘若他说一句,她便要来一句诗,他铁定是要跑神,可她口中诗句总是太过贴切,又不会同他咬文嚼字,他听着也就只觉得享受了。 她还兴致勃勃同他说起自己看过的杂书,关于地方风物风俗,北地的同他见过的竟是一模一样,还有许许多多是他不知道的。 她说是自己看的书,可他听起来竟觉得是她亲自所见所闻,不然为何只听她说话,他便觉得自己也看到连绵不绝的草原,点缀其间的零星野花,如云朵移动一般的羊群,她还告诉他格朗草原上的秋会,整只的牛羊被架在火上,香味扑鼻,想吃哪里便用匕首划下,还有各色的比武赛马…… 南方的书她似乎也看了不少,同他说起梅雨天气,说起那边的果子,还提到了海——他前世第一次见到海的时候在海边待了很久很久。 许是听出了他喜欢,她便雀跃同他说起海上的国家,海岛上的风物。 他忽然就明白为何前世她能以一己之身从诚王那边脱颖而出了。 才只十八岁的贺小娘子虽没走南闯北,心中却已经别有天地了。 说了多久,他也不知道,只是后来天色已是微明,贺小娘子嗓音都哑了,说着说着便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凝视了一会儿她垂下来的柔顺长发,终究没有再伸手去帮她躺下。 轻手轻脚回了内室,他满脑子都是贺小娘子说过的话,谢玉生调节了好一会儿才将自己从贺小娘子话语中的世界挣出来,正准备闭眼小休片刻,不知为何脑海中却浮现了用过晚食他们两个回来后贺小娘子说想请教他的那几句话。 为何他会觉得那么熟悉呢? 待要细想却又没头绪,谢玉生皱眉闭上眼睛,忽然却想到了一个人,他猛地睁开眼,再去想刚才的话,他不由自主便坐了起来,直直看向了床帐。 第四十九章 鸠占鹊巢 隔着遮得严严实实的床帐,谢玉生什么也看不到,可他却盯着那个方向动弹不得。 会是巧合还是? 贺小娘子问他的话恰是他不止一次从丹哥口中听过的关于贺小娘子和漱秋的二三事。 贺小娘子又是在见过漱秋相公后才问他的…… 谢玉生越想越觉得,她同他可能是一样的。 可,除了今日的话,他也找不出其他的疑点。 贺小——不,贺莱她委实就是个小娘子模样,一举一动都不会让人觉得她老于世故。 倘若她真是同他一样…… 谢玉生绷紧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他又躺了回去。 也没什么。 她心中有漱秋相公,就需要有人替漱秋相公先占着正夫的位置,比起慧郡君,他应当要好上许多吧? 而她既是答应了同他假做夫妻,她若是也同他一样重生——倒是方便许多了。 谢玉生收回视线,不由自主回想起了成亲以来的点点滴滴。 成亲那天夜里,她是以为他还会离开才去了外间罢? 现在想来她见到他的第一眼完全是不敢相信,他当时以为她是醉得忘了自己已经成亲,可她的酒量似乎很是不错,见到他其实只是惊讶怎么不一样了吧? 爹爹娘亲,春莺管事他们其实也玩笑说过许多贺小娘子懂事长大了的话,因为说得多了,他反而都当了耳旁风。 也难怪她在他面前这般自然,她心有所爱,又同他一般已有了年纪…… 难怪陪他回门时会对阿娘姐妹们那般敬重。 谢玉生想了又想,原是该放心的,可她曾当着姐妹们冲他行礼说的那句“幸得遇君,此生之幸”忽然沉甸甸压在心上。 知道他同她的另一段,她说的这些话还是真心的吗? 她可曾怀疑过他?试探过他? 她——还值得他相信吗? 谢玉生忽然没了底气。 他是不懂什么心计的,可她肯定是运筹帷幄的那类人,被诚王视作左膀右臂的人物,梁王三番两次派人暗杀未果的人,还是没有丝毫自保之力的人…… 贺莱不明白为何经过夜谈后,谢小公子突然就同她保持起了距离。 可要说是因为见到她行动迟缓又在爹娘面前将昨晚的事都揽到自己身上进而愧疚难当似乎也解释得通。 她今日还是要出门的,只是看了看自己眼底明晃晃挂着的黑眼圈,贺莱不得不回院子里上妆。 青溪、空谷两个到底还小,见她对着镜子修饰,不由自主便围了她看。 贺莱大大方方任由他们看,她也正好需要人帮自己拿东西,她已经忘了自己都有什么,东西都放哪里了。 她的容貌其实并没有什么需要修饰的,不过抹了脂粉便要全套,贺莱便修了下眉,又描了眉眼,浅浅上了些胭脂提升气色,想了想又涂了唇。 对着镜子,她自觉已经容光焕发,完全没有晨起的颓态,正想问问身边的人,一转头才发现身边已没了人。 青溪跟空谷两个还在屋里,却不知为何全背对了她围在了谢小公子身旁,她看过去,便只有谢小公子抬头看了她一眼。 可就一眼,谢小公子就愣住了。 看样子也不像是惊艳。 贺莱回眸又看了一眼镜子,她觉得挺好看的啊,一看就是个精神奕奕的小娘子。 “不好看吗?” 再回头恰好看到空谷偷偷转过身打量她,贺莱立刻盯着他追问。 空谷捂着脸飞快点头。 这到底是好看还是不好看? 贺莱摇摇头也不再多想,左右黑眼圈是遮住了的。 她同那“冷淡”的主仆三人告别又去主院,幸好她还有爹爹可以询问,拜了爹爹刚好出门。 听着少妇主脚步声远去了,空谷青溪两个不约而同长长吐了口气,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空谷咋舌道:“老天娘啊,我们少妇主平日里就把大多数男子们都比下去了,这上了妆简直……” 他一时想不出合适的话便只皱了皱鼻子省略了,接着往下道:“只是她一个女子这么梳妆打扮做什么?我还想着她那些脂儿粉儿的只是摆设,谁知她竟真的用……” 空谷吐槽着,青溪却想到了别处。 他看向心事重重的自家公子,“公子可知道少妇主今日同周王世女去哪里?” 谢玉生回神摇摇头,“你们收拾一下妆盒。” “公子。” 青溪没动,他轻轻叫了一声,又压低声音,“少妇主不会又去那位漱秋相公那里吧?” 空谷愣了下立刻变了脸,“她怎么还去?昨日不是已见过了?” 想到少妇主刚才又描又画,空谷愤愤不平了,“怎么出门还打扮收拾!反了天了!” 语气活像是妒火中烧的小妻子。 谢玉生怔了下,忽然忍不住笑了出来。 “公子您还笑?” 空谷不满地盯着谢玉生,“我看我今日还是跟着娘子出门罢,她打扮得那么不省心,万一被赖上了就不好了。” 谢玉生又想笑了,空谷这是拿贺小——贺娘子当小公子看了吗? 随即想到自己刚才看到的贺娘子,谢玉生眼中飞快闪过一缕复杂的情绪。 “我觉得可以,空谷年纪小又高挑,正好可扮成女装。” 回神听到青溪也这般说,谢玉生摇头,“不必了。” “公子!” 青溪、空谷齐齐叫道。 谢玉生无奈,他们这俩孩子也都是为他好。 “她有分寸……你们跟着不是让人笑话她吗?” “爹爹娘亲也没拦着她出门,我们又何必如此不通人情?” 青溪着急起来,“可您是她的夫郎啊,您忘了将军说的话吗?这该您管的……周王世女是出了名的爱捧美人,您不怕娘子她去了……” “是啊,公子,要不我偷偷跟着也是一样的,好歹她去了哪里我们也知道。” 谢玉生见俩孩子这般心急,心中一叹。 他是不是也该考虑同他们说出实情? 他们年纪小,万一阳奉阴违撞着了贺娘子跟漱秋相公相处闹出来亦或者冒犯了,那他还要怎么面对? 原就是他占了位置的。 贺娘子并未想过他会留下来,依着她的能力,或许借机避开同慧郡君的婚事也很容易,这样顺理成章日后漱秋相公便是第一个真正进门的人了。 丹哥以前也总是对漱秋相公前面有那么几个人忿忿不平,可其实贺娘子连跟慧郡君都只有名无实。 他也是知道了这一点才放心进来的,可如今鸠占鹊巢……又欠了漱秋相公了。 第五十章 当然要留 不同于在谢家小公子他们那里的“冷遇”,贺莱到了松风堂,爹爹跟春莺、夏鹭哥哥见了她都是赞不绝口。 贺莱哄人哄得自己也高兴起来,她领着琴棋二人带了书画作礼直接就往周王府去了。 时辰尚早,南容如一才刚起身,听下人禀告说贺莱到了,她挑挑眉,这可真是难得。 南容如一吩咐夫郎把饭摆到前院,匆匆梳洗后就出去了。 贺莱也没想到如一表姐现在还没用早饭,待见了人,她才突然醒悟过来,昨天她们那一伙人聚在一块,不喝得烂醉如泥才怪呢。 “是我来早了。” “不是来得早,是来得正好,一个人吃也无味,来吧,你稍稍尝尝,虽比不得你们家的巧思,我们家的菜品却足够丰富。” 贺莱笑了笑就坐了下来。 周王负责宗人院跟礼宾院,掌管诸王各地进贡朝贡的事情,府中所藏之珍玩奇物只怕宫中也比不得。 她早上也没怎么吃,这会儿吃一点倒也没事。 南容如一勉强从贺莱脸上挪开视线,可没吃两口菜,她便忍不住戏谑道: “果然身边坐着秀色可餐,便是没有胃口也得有了。” 贺莱虽久没有跟这位表姐相处,但这位一颗玲珑心,待人圆滑周到得挑不出丝毫毛病,要重新相处委实太过容易,所以她便笑着接话,“表姐你这分明是腹中空了一夜拿我作借口。” “这成了亲果然不一样了,以往要是拿你相貌说笑,你可没有这么好性子。” 南容如一调侃了一句,又上下打量了一眼贺莱,“说吧,今日妆扮得这般风度翩翩又这么早登门是何贵事?我看你成了亲就乐得在家中快活,没什么事你怎么舍得抛开家里娇夫?” “什么都瞒不过姐姐。” 贺莱笑了下,“我就是想知道今年的春祭要怎么举行?我想带夫郎好好逛逛。” 南容如一笑着盯着贺莱,却没有说话。 贺莱大大方方任她打量。 南容如一盯了一会儿就受不住了,她抬手遮住眼睛,半是夸张半是认真道,“莱妹啊,我还没见过妹夫,他是怎么对着你这张脸相处的?” “天下若是有男子长成你这样,只怕大家都抢昏了头!” 贺莱听过太多关于她容貌的赞誉之词,但她自己又看不到,说实话,这些话听听也就罢了。 她这会儿还等着如一表姐跟她说实话,便只当没听到她的玩笑话,又催促了句,“如一表姐告诉我一点儿也好,有没有春猎?” 南容如一却不由感慨,美人虽不少,可美得这般言行举止自然大方的可是少之又少,美而不自知才是最吸引人的。 她摇摇头笑了,“你啊,也得亏是贺姨生的。” 想到自己昨日已确认的消息,南容如一便凑近贺莱压低声音,“今年春祭可有得玩了……” 她指了指上面,“我们有的是姐妹要过来喽。” 贺莱心中一叹,面上却只睁大了眼睛,“真的?可只有二十多天……” “你以为大家都只在自己封地待着?难得的春祭日可是能串远门的……贡礼又早在路上了。” 南容如一笑着说着,慢慢挟了菜尝着,心中却远没有表现出得这般平静。 先祖为何不让诸王擅离封地,为何对给了兵权的几位王女如此严苛,只怕当今那位根本就没想明白,不过,本来当今也没接受正统帝王心术就是了。 凭着运气坐上去便真以为能坐稳了。 南容如一专心吃菜,贺莱也不再问下去,只是她原本就没休息好,虽上了妆,神态不对便容易让人看出来了。 南容如一便察觉了,她摸了摸脸,审视着贺莱,“莱妹怎么听了不高兴呢?” 贺莱叹口气,“怎么能高兴呢?想想就知道我娘心情了。” 南容如一也叹了口气,“贺姨也是太较真了。” 她也不想同贺莱多讨论这些,随口就转移了话题,“说来我倒是想提醒你几个人。” 贺莱怔愣了下。 南容如一笑了笑,“虽是姐姐妹妹的,其中有几位却是混不吝的,你可要警醒些。” 贺莱听懂了南容如一的话,事实上,她还真在流放南疆途中遇到过几位混不吝的“姐妹”。 前世知道诸王回都的消息,娘亲便带着她跟爹爹去庄子里休养了,这一次,只怕娘亲还是会如此,她却不能再避着躲着。 “不是还有表姐你护着吗?” 贺莱笑着给南容如一盛了汤,“喏,表姐用了可得为我上心啊。” 南容如一看了看贺莱放在自己面前的汤碗,又看了贺莱两眼,心中忽然有个念头冒了出来,“你真想留着看热闹?” 贺莱心中一跳,她早知道这位如一表姐能耐,却还是小瞧了。 若是没走一步想三步,如何会用“留着”二字? 前世娘亲生气皇座上那位冥顽不灵,也是为了避嫌才告假带着他们回庄了,这次娘亲肯定也不愿她留在都中。 “表姐你愿意我待在你府中?” 听到贺莱这么回答,还看着自己一脸期待,南容如一忍不住摸了摸脸,她这位表妹聪明是聪明了,可也真的懒,对这些竟全都不管。 也是贺姨对她保护太过,不愿她接触吧? 先避开贺莱的目光又吃了两口菜,南容如一心中想了又想,还是开口挑明了,“不是我留着不留着的事儿,贺姨会答应你吗?” 贺莱心中微暖,如一表姐到底还是对她有感情的,前世也是,她被流放之时,如一表姐偷偷来送她,南下打点也多亏如一表姐。 “我都已经成亲了,我娘应当不会多管我吧?等我参加了秋闱……” 南容如一听着面前少女不确定地说着,心中却有了主意。 “若是留着便要被贺姨责骂动家法,你还留吗?” “这……” 贺莱瞪大了眼睛,面上似是为难,心中却越发坚定。 她当然要留。 娘亲对如今朝堂还是不够失望,又做不到明哲保身。 她低头避开南容如一目光,默默数着秒,最后慢慢抬头,“我留,我娘说我骂我还是为我好,表姐你也不会害我。” 南容如一怔了怔便哈哈笑了起来,她拍了拍贺莱的肩膀,“成过亲就是不一样了啊,你等我好消息罢!” 第五十一章 此生无憾 南容如一的法子很简单,她明天还要跟随亲娘进宫面圣,闲话时提上一句贺莱想跟着她玩儿的话,那位肯定乐得给贺成章添堵。 只是,当着贺表妹的面,南容如一不便说出来,所幸这位表妹一如既往地相信她,她说有法子,她便不多问了。 两人用过饭后便去了书房。 南容如一其实也并没有那么闲,她是正经的嫡长女,成亲后便在宗人院跟礼宾院历练,虽不须日日听差点卯,手中握着的事务却只多不少。 她原是想先安排人处理了再出去找人聚乐,这全是为了应付当今那位,那位自己懒散就见不得别人上进,尤其是诸王。 只是贺莱这么早就过来了,她又答应了贺莱留着帮她,这会儿便拉着她说起了诸王回都的事宜。 贺莱听得很是认真,这也让南容如一越发滔滔不绝。 她这位表妹虽没外出游历过,可读书也读出了博闻强识,很是令人惊奇。 两人正说得高兴之时,忽然有下人进来说昨日邀请的相公们都已到府中了。 南容如一笑着就拉贺莱出去,“走走走,我们先去瞧瞧……宫里乐坊的歌舞伎不够,礼宾院准备征召花巷的相公们,都是老相识,我怕他们在别处受委屈,就把这活给揽过来了。” 说着,她又想到了漱秋,便压低声音安抚贺莱,“你放心,漱秋我已从名单中剔除了。” 贺莱原本也就想问,听到这里不由感激地冲着南容如一笑了笑。 她前世什么也没来得及做便被娘亲打包到了乡下庄子里,后来回都倒是也没听漱秋说什么,只是,被人纠缠想必也是少不了的事,如今能避开自然最好。 只是等她们二人听着欢声笑语进了园门,贺莱一眼就看到了漱秋。 他竟同她一样难得的上了妆,此刻正站在梨花树下同别人闲谈,凝眸浅笑,冷艳无双。 南容如一顺着贺莱目光看到人后也不由愣了,她昨日还特意让人去漱秋宅子里说过了。 这时园中已有不少人看到了贺莱跟南容如一两人,不约而同便围了过来。 站着原地不动的漱秋就更显眼了。 南容如一推了贺莱一把,“还不过去?” 贺莱踉跄两步又站稳了。 “贺娘子……” 耳听有人叫了自己名字,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也更多,贺莱便不再犹豫。 石漱秋定定看着贺莱,恍如梦中。 她怎么会在这里? “漱秋。” 贺莱轻轻叫了一声名字,喉中便又梗住了。 她暗暗攥紧手指正想说些什么,对面的少年却先开口了,“你今儿个怎么打扮起来了?” 贺莱怔了怔,石漱秋就已经走到她身边细细打量起她的脸来,“还挺好看,只是这唇……口脂都花了。” “花了?” 贺莱下意识摸了下嘴唇,垂眼去看自己的手指。 还没看到便听到石漱秋笑声了,“我逗你呢。” 见贺莱呆呆地盯着自己,石漱秋心中暗叹,他拿折扇遮了半边脸打趣道,“不是说要准备秋闱,怎么来了世女这儿?” 贺莱立刻想到了自己昨天情急之下说出的借口,她耳根一红,喃喃解释:“昨儿表姐说了今日要我出门……” 石漱秋狠心把目光从贺莱身上移开,看向那边让人领着小相公们进广亭而自己含笑冲着他们走过来的南容如一,扬声道:“世女,您这是把我给漏了吗?” 南容如一摇头失笑,“好事漏了谁也不能漏了你啊,便是真漏了,你身边的美人还不够作赔礼?” “她怎么能算您的赔礼?” “漱秋你这是护上了?” “……” 听得表姐跟漱秋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拿她调侃,贺莱心中滋味更是复杂。 前世漱秋还是不喜欢听人这样调侃他们二人关系的,如今却自己先调侃起来。 他应是知道表姐召集众位相公是做什么的,为何还要过来? 不等贺莱问出口,石漱秋就转头看了她一眼,“我有话想单独同世女讲。” 贺莱点头正要走开却被南容如一拉住了,“有什么话还要瞒着莱妹了?” 石漱秋轻轻笑了下,“正是不能对她讲的事。” 贺莱看了一眼石漱秋,见他只盯着表姐,心中更是发闷,她也不等表姐再开口便自己接话,“我先去那边等着。” 南容如一摇头看着贺莱走远,转头打开了手中的折扇晃了晃,“你特意跑过来一趟可是有为难的事?” 石漱秋微微笑了下,“什么都瞒不过世女,我想去南边了。” 南容如一挑了下眉,“游玩还是常住?” “常住罢。” 石漱秋轻轻叹了口气,“我原是来同世女辞行,万没想到赶巧了。” “都遇到了还不打算告诉她?” 南容如一瞥了一眼另一边勾着花枝跟要数花一般的贺莱,淡淡问了一句后不等石漱秋回答便又接着道,“你同我说,我也是不会瞒着她的……你想要的她给不了有人能给了,你何必避开?” 石漱秋默默等着周王世女说完才轻轻道:“承蒙世女照顾,旁人也不敢低看漱秋,只是漱秋是何身份,自己还是清楚的……出身贱籍,纵使只卖才卖艺,也是以色侍人,常言道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不瞒世女,漱秋素来向往游山玩水,若是能遍览天下美景,此生无憾矣。” “你定是投错胎了。” 南容如一笑了下又叹了口气,“你自小就是个烈性子,也罢,你若是定了主意,也不必急于一时,我这边刚好有南下的人,让他们送你一程,你是打算去哪里住?我让人提前给你置办好房屋,打点好关系,免得什么人都来打扰。” 石漱秋抿唇笑了下,“那便有劳世女了。” 南容如一素来很欣赏石漱秋的爽快,她笑了笑又指了指忍不住回头看他们的贺莱,“我可是要跟她说了啊。” “还是我来罢,我听您的,好好跟她也道次别。” “你啊。” 南容如一摇摇头不再说下去了,“走吧,我看她也等得没耐心了。” 石漱秋垂眼微笑着跟了过去。 “漱秋说有事要同你说,这外边儿也不合适,这东边有个小院儿,你们去那边走走赏赏景也好说话,我可要去忙了。” 南容如一拍了拍贺莱的肩膀说完便走开了。 贺莱勉强笑了下,目送表姐走开两步,她立时就转头看向身边的少年,见他也只盯着表姐的背影看,她心中更是闷得厉害。 她为他做的事总是不如表姐多。 第五十二章 我回来了 即使不转头,石漱秋也能觉察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他收回视线,默默往东边走。 余光中,身侧的人几乎是立时便跟了过来。 他微微挪开眼看向别处。 周王府的景致很是不错,枝上花苞嫩芽争相绽放,鲜妍明媚又生机盎然,若是换了往日,他看多久都看不够,可此刻眼前景物再美也不及身后他看不到的那人。 他初时还能勉强自抑的心在只剩了他们二人时便完全乱了套。 又走了一会儿,面前豁然开朗,全是篱笆围起来的一丛丛牡丹,如今还未到时节,只有绿叶葱葱郁郁。 听着身边的人还是没有开口,石漱秋转了转折扇下的穗子,轻声道:“我今日过来是想同世女辞行——我想去南边了。” 贺莱愣愣停下脚,呆呆地看着前面的少年。 石漱秋听着身后的脚步声停了,他却不敢停下,逼着自己继续往前走,步子迈出去后他忽然便也能笑着说话了,“原是想悄悄摸摸一回,那想会这般巧……世事总是不如人意。” 贺莱只觉得一字一句都像是重锤,明明漱秋也是笑着同她说的,她却听不进去。 她原想着她都听他的,他不想认就不认,她原本就拖累了他,日后是什么光景也不能预料。 可他一见她便要离开,还不打算告诉她…… 贺莱没办法接受他这样的安排,这简直就像是前世他就给她留下那么一句话就昏迷至死的重现。 “漱秋,我……我回来了。” 她疾步过去,只走到他身后,她的头便抬不起来了。 石漱秋也走不动了,他也没想到她会对他说上这么一句话。 她说“我回来了”就好似回应了他一直以来的等待一般——那天夜里他也曾盼着她推开门告诉他这么一句话。 无论他昨日在心中对自己说了多少遍,都抵不过她这一句话。 她知不知道她这一句就足以让他妄想的心思跟野草一般疯长起来? 眼睛瞬间湿润起来,他抖开折扇挡住了自己的脸。 即使低了头,前面少年微微颤抖的肩膀已足以表明他此刻的情绪,贺莱眼中湿热,颤抖着伸手。 她并不是第一次抱漱秋。 前世在她得知娘亲死讯呆若木鸡时,在她蓬头垢面要被流放时,在他们时隔两年再次见面时,在他为她受伤他们还不得不四下躲藏时,在他们成亲时,她都抱过。 可她是头一次被他推开。 她不敢落到实处,他轻易便能挣脱出去,她也没有再伸手的勇气,可伸出去的手一时半会却收不回来。 贺莱头垂得更低,心中翻江倒海一般的难受。 她不该再说这些话也不该伸手挽留,可她太高估自己了。 不知过去多久,她忽然听到漱秋开口了。 “你莫不是忘了自己已是成过亲的人了!” 听得漱秋话语里似是厌恶之意,贺莱便什么也顾不得了,她急急收回手摆着头,“不是,漱秋,我不是,我……” 石漱秋深吸一口气打断了她,却又别过脸不看她:“我如何你也知道……你——收收心罢,既是同以前不一样了,你便好好待人家……有谢家在,你……定会顺风顺水,我只盼着你平安喜乐。” 贺莱喉中梗着,心中也梗着,她定定看着面前的少年,恨不得时间能先暂停了。 可时间无情往前走,她很快就又听到了漱秋开口。 “我不要你觉得愧对我,你跟谢公子原就是一对儿……若是一早就顺顺当当在一块了,也就没有后来那么多事,我——” 石漱秋又深吸了口气,“我同世女说想去看看天下美景,这话我也同你说过,你也不要再说留我的话……我们既是能好好儿见上一面,那便好说好散……” 贺莱很想听漱秋说完再开口,可她实在听不下去。 她昨晚同谢小公子聊了许多许多天下美景的事,其实只是想着漱秋说的,她在现代那一世真的希望自己能浪迹天涯,也真的去过不少地方,可在这里度过的第一世,她只想守着自己珍惜的人,可她谁也没守护好,如今又有了重来的机会…… “漱秋,我跟谢公子……” 石漱秋听到贺莱开口了,可他并不想听下去,所以他只停顿了一下便飞快接着道:“我要说的也都说过了,世女那里你替我告罪,我便不过去了……” 贺莱不得不伸手拉住了石漱秋的衣袖,着急地再次解释:“漱秋,我跟谢公子是假的!我们只是假夫妻,真的!我……” 石漱秋呆呆地看着贺莱,他疑心自己是不是太不想听她说谢公子的事以至于都魔怔了。 “我说的是真的!从成亲以来就是他睡床,我睡榻!” 贺莱见石漱秋似是懵了,她急忙压低声音再次解释,“他不想嫁人,又不愿违逆父母,是觉得我不会对他动心,还不会逼迫他,也压制不了他才同意婚事的。” 石漱秋听是听清楚了,可他忍不住晃了晃头想让自己清醒一些。 贺莱还以为石漱秋摇头是不信她,顿时便更急了,“我要怎么说你才肯信……我让他来见你,我们当面说……” 石漱秋回神见贺莱急得眉头紧皱,他不由自主开口,“你怎么……总是遇到这样的事?”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觉得不对,只好重抬了折扇又挡住了自己的脸,心中那才割了一茬的野草再次疯长。 贺莱傻了下,仔细回味了下石漱秋的话,她无奈地扯了下嘴唇,“你信了啊。” 石漱秋抿抿嘴唇,心中野草割也割不尽了。 他想了一天一夜才打定了主意,可她居然同谢公子也是假夫妻。 若是假夫妻……也不用成亲那么多次——贺莱她到底要成亲几次……她到底成亲了几次? 念头转到这里,石漱秋便压不下去了。 他动了动手指,握着扇骨的手不由自主收紧,“你……怎么回来了?” 他一直都想问的,可又不敢问。 贺莱抬手想揉脸,可一摸上去她又想起自己脸上还搽了粉,只能改为捏手指缓解紧张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睡了一觉,醒来就……就回来了。” 石漱秋暗暗松口气,无病无灾就好。 他悄悄挪了下折扇,迅速瞥了一眼对面的人,见她低眉垂眼没有看他,他重又挪回折扇,“那,你……年岁几何了?” 贺莱提着心听完,也不知自己该不该先喘口气,“三十。” 石漱秋微微有些惊讶地挪开了折扇,两人目光对上,他迅速别过脸去。 她只不过比他晚回来两年,却已活到了三十? 若是一年两年的也就罢了,三年或许还有点指望,五年……只怕她孩子都应该能跑能走了。 她既是回来了也不来找他,方才也不敢同他说她到底什么时候回来的,是不是…… 石漱秋不由自主捏紧了扇子,忽觉心中刮起大风吹得野草匍匐在地。 他单想着他知道的事竟忘了她比他晚回来的。 她又经历了什么他全然不知,但依她对贺老夫主的孝顺,她自己宁缺毋滥的心思……她若是又成亲了,定是也是心甘情愿的吧? 第五十三章 怎么死心 方才还无风无云,忽然便有云飘过来,风也起来了,吹得枝叶窸窣作响。 贺莱见到漱秋神思不定,忽然觉得自己很是清楚他在想些什么。 她抬眼往前看了看,再往前走便有石桌石凳。 “我们去那儿坐着罢,我……慢慢同你说。” 到最后,她声音里已经有些发抖了。 她是不知坦白后会有什么,她在现代那一世看到的书里,帖子里都没有提倡对自己的另一半坦白情史的。 可是,让漱秋就这么离开,她做不到。 在现代几小时便能相见的距离,在这里要用上几月,路途遥远且辛苦,祸福无常,她没办法不担心。 她不知自己到底怎么做才对,可她不想瞒他,还想他…… 贺莱用力咬了下嘴唇,不敢再多想了。 漱秋还是跟着她过来了。 怕石凳有浮尘,贺莱取了帕子给他垫着,自己正要在另一边坐下却被他飞快扯了下衣角。 她惊喜看过去,却见他摇了摇头,自己拿了帕子出来,“我自己有。” 说着,他便铺了帕子坐下了。 贺莱怔了下,慢慢在自己的帕子上坐下。 石桌并不大,他坐在了她对面,却又不看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挑着折扇上的穗子玩。 贺莱收回目光,捏了捏眉心,又深深吐了一口气,这才重又看向对面。 “我……二十七时,同杜老将军家的孙子定了亲,要迎娶时,那孩子逃婚了,杜老将军把人抓回来时是一对,那孩子早有意中人……我便成全了他们。” 贺莱瞧见对面漱秋不自觉放下了折扇,心中却更沉重了,她接下来要说的才是重点。 “三十时——我回来时正是准备娶亲的前一天夜里,我是要迎娶谢公子的前一天回来的……” 石漱秋无法自控地看向对面的女子,见她目光不躲不避,神色哀伤,他忽然也哀伤起来。 是那一天吗? 岂不是,他才送她离开,她就回来了? 他心中难受至极,可又奇异地清醒无比地就明白了她要说的这一回成亲是跟其他时候,甚至跟他也是截然不同的。 他明知自己便是一句话也不说,她也会说下去的,可他还是忍不住开口了,“他是?” 说了后悔,可不说他更难受,比听到自己差一点就能先见到她更难受。 “他叫青裳,自幼被父母卖给了牙子,遇上洪水跟牙子跑散救了张神医,先是做了药童,后来见他聪慧便认了弟子……我爹爹身体不怎么好,他常去府里看诊,慢慢便认识了……” 贺莱说得艰难,石漱秋听得更是难受,他只听这位“青裳”的来历便知道贺莱的心意了,只是无父无母的平民,可一介男子能被神医认为弟子,又会照顾贺老夫主,又能讨贺老夫主欢心,贺莱她本就欣赏这样的男子,只怕这是她自己唯一一次心甘情愿成亲的罢? 他忽然无心听她再细讲她同那位“青裳”的事情了。 石漱秋摇头制止了贺莱,他避开她的目光,努力控制语气平静,“贺莱,你让我想一想。” 贺莱也说不下去,她点点头,不由自主捏起了手指,她也需要好好想想。 石漱秋又揪起了折扇上的穗子,她说的话对他冲击太大,他不得不从头开始理。 他是想过放开——可那是在她真正成亲了的前提下。 她如今同他说这些,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可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如今需要考虑的…… 他之后,她又成亲两次,带上那位退亲的,也就是她一共成亲了六次? 居然一次也没真正成过? 她也不是会在外胡来的性子,也不爱被男子近身…… 如今都回来了,跟谢公子又是假夫妻。 石漱秋面色古怪地看向贺莱。 贺莱被他看得越发紧张,正想开口,他却又移开了目光,她才刚张开的嘴只好又闭上了。 石漱秋不自在地掐了掐掌心才让自己又平静了些,他默默地继续想。 贺莱虽与谢公子只是名义上的夫妻,只是要避开前世的事,那贺莱便不能轻易与谢公子断开关系,便是真断开了……他也不会有前世那样的幸运了,贺家主在,连纳侧都不会有,更别说让他这样身份的人明媒正娶进门了…… 那位青裳倒是还有几分可能,毕竟是清白人家…… 石漱秋想到这里忽然便有些厌烦自己清醒了,若是只想着贺莱她还不属于任何人不好吗? 他又掐了掐掌心,这次却不管用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时想贺莱既是欣赏那位谢公子,说不定便会日久生情,一时又想贺莱兴许会等着那位青裳。 他倒是打算想想自己,可他自己的事如何还敢想下去? 也不知他方才为何还感到一点儿开心? 她的话分明是要他死心了。 她虽是对着他还有情意……可他也看得出来她根本没想好怎么安置他,也没跟他说任何承诺。 她总是这样……可他偏偏又喜欢这样的她,便是给得吝啬,也远不是其他人能做到的。 真不知是他太贪心了还是怎的。 石漱秋黯然闭上眼睛挡住又涌上来的泪意,他昨天也没压着自己,哭得丹哥,聂爹爹,冯爹爹他们全都挤在屋子里哄他,哪知今日还有这一肚子苦水。 他轻轻吸了吸鼻子,心中拿了主意,慢慢睁开眼,他缓缓转向对面垂眼盯着石桌似是上面长了花又似是只是发呆的贺莱。 “我……” 他顿了顿,见她忐忑看着他,像是他说什么都会让她难过一般,他像是魔怔了一般,突然问她:“你去找青裳了吗?我能见他吗?” 话出口后,他自己也愣住了,可再一想,他心中又觉得舒服,他石漱秋就算要输也要输得明白,贺莱她对他未必无心,可对这位青裳却是真的有心,他不见见人如何死心? 贺莱不自觉摸起了额头,对面漱秋目光灼灼盯着她,几乎要将她烧得坐立不安。 她咽了咽口水,张口听着自己声音沙哑,便捂嘴咳了咳才慢慢摇头,“我不知他如今在哪里,他自己也不记得家乡是哪里,同张神医遇到还得两年时间……” 顿了顿,她有些不自在地垂眼盯着自己的手指,“他比我小很多,虽不知自己年龄,可也就十八九的年纪……如今大约只有五六岁……” 石漱秋愕然盯着贺莱。 他只想到了如今那位青裳定是在外地,却没细想过年龄的事。 如今才五六岁? 石漱秋不由自主捂住了眼睛,他也真是傻了,贺莱都告诉他她三十才又成亲,那青裳肯定是要比她小许多的,只是小这么多……贺莱她以前可是从来都不喜欢同年纪小的男子说话。 他忍不住又去看贺莱,见她头低得更厉害,他咬了下嘴唇,看她样子,还是介意年纪的。 那怎么当时便不介意了? 不管如何,这位青裳,贺莱肯定还是会去找的,只是年纪这般小……贺莱她…… 他要怎么死心? 第五十四章 得闻琼音 人真的很是奇怪,明明自己一人时怎么也想不明白的事,若是有了一个合适的人在面前,只要说上几句,忽然就茅塞顿开了。 她昨日同谢小公子聊了几句只知道自己无法面对,可今日对着漱秋,她自己遮遮掩掩的话却让她意识到了自己的心思。 漱秋他想要离开,可他最在意她的平安,最关注的还是她的感情,这代表什么? 她真的还要揣着明白装糊涂? 他说他还要想一想……她不知多少次后悔没有早些担起责任,如今还要一错再错下去吗? 贺莱慢慢起身走到对面在石漱秋面前蹲下。 石漱秋紧绷着没动,可见她这样,他便坐不住了,正要扶她坐起,却被她反握住了手。 他一怔,便对上了她的目光,沉重又执着。 “漱秋,我一直都很后悔。” 贺莱扯了下嘴唇,努力笑了一下,“那天晚上,我在门外坐了半夜……” 她眨了眨眼,眼圈却还是红了。 “我本来是想回去问你的,你真的只是想要以后有香火供奉,真的只是想知道嫁人是什么滋味,真的只觉得同我成亲……无味……我知道你该恨我的,可你一句都没怪过我……我本来是想问的,可走进去我就什么也不想问了,我一直……心悦于你……” 耳边的话像是他第一次听到琼音那般动听,石漱秋却只敢低着头看着那搭在自己手上修长如玉的手指。 她的手指一向都是偏冷的,可也有温暖的时候,在她被流放时他去送她,她从他手中接过酒时,在他千里迢迢找到她主动拥抱过去,她扶他起来拉了他时,在他被人为难跳水自保被她救起后,她曾坐在踏脚上拉着他的手陪了他一整夜,在他替她挡了刀,她背着他躲藏时,她的手始终都是温暖的。 石漱秋怔怔看着两人握在一块的手,心中苦涩涌起又转瞬即逝成了甜蜜的暖流。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一滴也下不来。 他自小就被爹娘给卖了,先是跟着人牙被四处兜售,后来在一个小私宅里又当小子又当主子,再后来遇上了地动,他因为在院里被罚跪反而成了活命的那一个。 可他没得自由一天就又被陌生人抓了要卖到花楼里去,却恰好遇到了人老珠黄要出花楼的姜爹爹。 姜爹爹买了他,当儿子,也当相公,只是姜爹爹空有一身才艺却没有看人管事的能力,钱被骗了,人也得病没了,房子跟侍从都被抵押还债,只留下了买来教习他的冯爹爹他们四人以及随身的首饰衣物。 他固然想要清白活着,可仔细一打听他就打消了念头,他跟了姜爹爹虽是除了奴籍却还在贱籍。 身在贱籍,他除了卖艺也别无选择,可卖艺便要卖笑,他的年纪也容不得他轻松几年。 也是凑巧,冯爹爹他们还会去当先生教小相公们,回来说京都新开了花榜,上榜者便有王女庇佑,当官的也都要让着几分。 他一想到现在便已开始打他主意的人便劝说冯爹爹他们一块进都。 他手里捏着他们的身契,他们也只好听他的,他其实也没给他们留后路,先雇人定了船才同他们说。 他笼络住了才艺出众相貌平平的冯爹爹跟另一个性子直爽的刘爹爹,剩下那两位心思不正,他一直提防着钱财从不离身。 途中恰好遇到了被休后孤身投亲的聂爹爹,在那两位勾搭了人要害他们时,聂爹爹凭着打小学的拳脚功夫将两个歹人制服,而他也跟冯爹爹刘爹爹制住了那两位。 明知他们要害他,他也不能报官,正不知要如何处理时,聂爹爹主动揽了事将两个歹人打得半死省去她们追上来报复的麻烦,至于那两位,聂爹爹要他带上,又走了一段路经过一个小城,聂爹爹便让他把那两位身契还给他们把他们留下了。 他从前学的都是怎么伺候人,怎么取悦人,能学会可他不愿意学,只装着样子,后来遇到姜爹爹,他学的是琴棋书画,绣艺厨艺,看似大家公子做派,其实还是伺候人取悦人。 可姜爹爹没了,他发觉自己要想活着,要想顺着自己心意活着,他该学的根本不是他们教他的那些。 途中所见所闻都让他不断地想着这个问题,而见到聂爹爹又让他有了新的念头。 聂爹爹收拾起女人也毫不费力,而于他只能虚与委蛇的那两位,聂爹爹却能轻而易举让他们心服口服,被留下还直冲他们道谢。 聂爹爹并没有能找到亲人,也没有了亲人的下落,他便认了聂爹爹做义父继续进都。 他们又遇到了丹哥,丹哥着实是个妙人,年纪比他还要小,却因为是花楼里长大的孩子,处事老练又讨人喜欢。 丹哥是伺候人进都跟他一样都是为了下期花榜,只是并不讨主子喜欢,他没多费功夫就把丹哥买过来了。 丹哥知道他愿意给他消了奴籍,呆了好一阵子忽然嚎啕大哭,待听到他说他若是不嫌弃便当他亲弟弟,丹哥立马就吸着鼻涕泡点头。 他从聂爹爹跟丹哥身上学到了豁达跟通透,又跟着冯爹爹跟刘爹爹学会了沉静跟爽快,或许是这样的特质对他这样出身的相公来说很是特殊,他到了京都才登记赁了宅子,便迎来了周王世女她们。 那时他还只是个没长开的小子,也更没真正学过如何招揽,才艺也只学了不到一年,上不得台面,有人在他弹了开头便叽叽喳喳讥讽起来,他权当没听到撑着弹完了,心中已沉入谷底。 他也早打听过了,在座的周王世女她们几个便是开花榜的人,一开始便留了这样的印象,往后如何能再进榜? 可是周王世女却跟他说他要是一个月内能学会琼音,她便给他请宫中师傅教习,保他入榜。 琼音是当今指法最复杂且流传最广的琴谱,便是冯师傅他们也不能连贯弹下。 他只记得自己不想做什么,当时便点头应了下来。 一个月不短,可用来学琼音实在太短,短到他几乎不眠不休学了整整二十七天才勉强顺下来,周王世女提前带了人来看,他并不知道,等到一月的期限至,周王世女没有听他弹便说他赢了。 而后,周王世女让他扮作侍从带他进了贺府,说让他听一次真正的琼音。 他苦练一月,已然完全不知自己弹的是什么了,可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琴音,他顿悟了。 他在门外站了一个时辰只听了琴音,可那是他一次认识贺莱,仅比他大一岁的贺莱。 第五十五章 渐生喜欢 周王世女护着他,他在都中便顺风顺水起来,愿意同他结交的相公不胜其数,渐渐地,连从外地进都的相公也会来他的宅子求见。 他年纪虽小,却知道周王世女的看重不在他的皮囊,又难得有宫中乐师指导,素日便只在琴棋书画上用功,只是来了人也不能不照应,所幸有丹哥聂爹爹他们,他竟也与大多数相公们相处得极好。 关系好了,便自然会分享种种见闻,他一直想知道世女带他去贺府是听了谁弹琴,可世女带他出去后便要他闷在心中谁也不能告诉,他原以为自己是无法得知了,却没想到在都中的相公们竟主动同他说起了贺府。 只是谈起的却是贺府如今那位小娘子的美貌,说是连圣上都称赞不已,见过的人也没有一人说有半点不好。 似是无人知晓那位娘子善音律。 他对大家推崇的相貌没什么感受,却总是会想起那天听到的琼音。 哪怕他后来已能流利弹出琼音却无论如何都没有那天的动听。 所以在有一天,同他交好的相公找他说郡王仙逝,贺府要沿街路祭,邀他去楼上看人,他不由自主便答应了。 那一夜梦里都是琼音,等他跟几个相公挤在小小窗口前看着远处身着白色孝服的少女在漫漫一片白中缓步走来又远去,萦绕他耳边的琼音忽然无声。 怎么下了楼又回到了宅子里他也记不清楚,钟灵毓秀,恍若仙子,绝色无双……他这些日子所学的辞藻无一能形容。 他也总算知晓为何世女她们也会看着相公们频繁提起那位贺小娘子。 据世女讲,贺家主怀着贺小娘子时贺府几位主子都梦到了传说中的蓬莱仙境,所以贺小娘子便起了贺莱的名字。 传言是真是假无人确认,可贺莱贺小娘子却是真的仙气飘飘。 自在楼上看了一次后,他便再也没弹过琼音,也没再梦过琼音,那样的人物同他是绝不会有交集的。 可他没有想到的是,又隔了两年,在他埋头苦练了三年荣登花榜的赏花宴上,她居然来了。 而他当时正在拼酒,为了不被毛手毛脚。 要他作陪的是赵王世女,连周王世女也无法多为他做什么,他只好如履薄冰地应付,激着赵王世女当众许诺他若是能将她喝趴下,她也护他。 周围原是起哄声不绝于耳,突然鸦雀无声,他下意识转头便看到了一身云纹雪白长袍拢了烟紫腰带,同色珍珠发带的她。 她也正看着他,目光清澈明亮,见他看过来,她忽然笑了下,如仙露明珠,璀璨夺目。 “哐当”一声打破寂静。 他还以为是自己掉了酒杯,匆忙转头却发现是对面的赵王世女竟失态推翻了酒坛。 “表姐是要跟我喝吗?” 她笑着来了他身边,对着赵王世女说话,而他被人悄悄拉到了一边。 那次的赏花宴,所有人的目光全在她一人身上。 他也有幸同她说了话,“奴姓石,名漱秋。” 这是他读了书后才为自己起的名字。 石上漱秋水,月中行夏云。 世女她们都说叫秋水更好,他却独爱“漱秋”二字。 她只是笑着冲他点了点头,并没有说一句话,对着所有男子都是一样。 那是她第一次来这样的场合,谁也没想到只是开始。 她渐渐成了花楼花巷里的常客,只是绝不会一人过来,就算过来也只是听曲作诗,不愿人近身,却也不对人冷言冷语,是以他认识的相公们没有一个不喜欢她的。 因为她同周王世女关系极好,而周王世女很是欣赏他,渐渐地,她来他这里的次数就多了起来。 见的次数渐多,他便慢慢了解了她,大约是伺候人的人总会察言观色,善解人意,他不自觉就同她以她希望他如何的样子相处了。 一开始如此,后来他却渐渐不掩饰真性情,可她也不介意他的失礼,待他如同真的朋友一般。 令他魂牵梦萦的琼音他也时常能听她弹了,其他人却都不知她善音律。 他还知晓了她有多博学,上天竟如此偏心,他一点儿也挑不出她哪里不好。 相处越来越多,他真心觉得自己寻到了知己,对着她也不觉她相貌晃眼,也不须小心谨慎,也没有什么男女之别,更没有什么龌龊心思。 她十八岁,定了亲,他确实有些难过的,贺府家规人人皆知,她成了亲或许便不会再出来了。 这两年相处他也听她说起过,她其实是不想成亲的,跟她的鸣琴她们有时也会偷偷抱怨她性子古怪,他偶尔也会觉得,却更觉得她难能可贵。 她是真的很努力把别人都当跟自己一样的人对待的女子。 成亲前她想要借醉消愁,他却不想陪她,纵使不是她本意,可同她定亲的谢公子却不一样无辜吗? 他同她争执了一番,自己也难过极了,原本以后相见就难了,却还要这样收场。 她却生气后又忽然冷静下来说要回去了,说他说得对。 他送她出门,原想着会平安无事,却没想到听到的却是她在花楼里消遣了一夜青天白日被送回去的消息。 留她喝酒的那几个相公被大家围着骂得狗血淋头。 都说哥儿爱俏爱钱,可贺莱她什么都有还待人不一样,谁也不想她不好过。 翌日她成亲,花巷大家都争着去看,说以后怕是想见也难了,他没去看,相见不如不见,可是当天夜里却失眠了。 若说喜欢当然是有的,可也就那样了,他只是见她都成亲了,越发觉得自己年纪大了,要考虑以后了。 只是,谢公子却成了梁王的侧夫,而她即将要迎娶的是美名远扬的慧郡君。 她又来了花巷,却没先来找他,他偶然撞见她醉醺醺的样子一言不发离开后,她忽然跟着他回来了。 他实在见不得她这个样子,说了很多不好听的话激她,她也生气了,可后来她又安静下来,丢下一句让他不要生气的话就离开了。 她跟慧郡君的亲事更是盛大,他这次去看了,见她已然打起精神,他松了一口气。 然而,没有几天,她跟慧郡君不和的流言便满天飞了,她又跟着世女过来了。 她也没讲那位慧郡君的事,可别人说什么她只拦着不否认便足以说明一切了。 事实上,所有传言都是慧郡君那里传出来的,那位怕是巴不得所有人都知道他对贺莱有多不满意一样。 贺莱还跟以前一样常来他这里,喝酒的次数越来越多,发呆沉思的时间也越来越久,可是,对他来说,她也不再是虚无缥缈的了。 第五十六章 坦言相对 手被轻轻晃了晃,石漱秋从回忆中挣出来,他定定地看着面前容颜尚且还有些稚嫩的贺莱,慢慢笑了。 他一开始便喜欢她,后来南下见到她,明明她已不会再同他抚琴作画,也不会时时陪在他身边,甚至很久很久才能见上一面,见面甚至连话都说不了几句,他却再也无法自拔了。 他就只差说出口了,可她却是在他要死的时候才敢面对他,可面对了他,她也不曾说出心意。 他那时常常觉得她只是出于救命之恩,可他又清楚他自己的身份,清楚她的为人。 只是他都快要死了,他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做才好。 一直以来他都要自己去想自己做什么,可这次……她说了她心悦于他。 石漱秋眨了眨眼,视线落在身侧因他久久不开口而少有地露出了焦灼之色的少女脸上,“我还是得去南边。” 贺莱不由自主攥紧了石漱秋的手。 “我……” 她喉中发紧,顿了顿,她另一只手也覆在了漱秋手上,“我对不住你……” 又是这样的话。 石漱秋轻轻一叹,贺莱便说不下去了。 漱秋他总是太过清醒,让她无地自容。 “我本就是要去南边的……” 石漱秋轻轻道,见贺莱越发不敢看他,他抿了抿唇,慢慢把手指同她的合拢在一块。 哪怕她同谢公子只是有名无实,他也不能一直留在都中。 他心中所求只有长长久久,并不在这朝夕相伴。 他同贺莱虽未真正结为夫妻,却也相处了十年有余。 能让她说出心悦于他的话,他已然很知足了。 他这样通情达理——她便又开始患得患失了。 贺莱抬了两人相握的手轻轻贴了贴,抬眼便见一片绯红如花绽放,她心中微乱,却又奇异地安宁下来。 “我还没看你之前的书信……” 陡然听贺莱提起,石漱秋猛地反应过来,脸色绯色更重,“你别看了……我……” 他张口又闭上,羞赧别过头去,“我只当只有一个你……” 贺莱心中微酸,虽还是自己,可她却全无记忆,对着她,漱秋就已然这般体贴了,对着年少的她,想来他便更是周到了……年少的她又如何能抵挡他的魅力呢? “你在都中再多待一些日子罢?我如今什么也为你做不了,等过些……” 贺莱温声劝着,还没说完,石漱秋便接了话,他轻轻摇头,“我随世女的安排便好,你不必担心我……我不是没出过门的人,此去也不会再……” 他凝视着面前眼中只盛着他的少女,她相貌清冷出尘,不笑的时候便如神像降世令人不敢直视,可含笑便如天光乍亮令人心神俱颤。 在这一点上,十八岁的她与现在的她并无什么不同,只是此时凝视也让他明白了为何只是跟现在的她对视一眼,他便无法自持了。 历经风霜的她眼中除了烈火焚煅出的坚毅外,对着他还会流露出一丝不可触及的脆弱感。 他想要依靠她,也想被她依靠。 可他也总是摸不准度量。 明明是想被她依靠却被她理解成了不想依靠她。 贺莱她有时委实太过“无情”,早就确认了他心意,却又反反复复确认,好似一点儿也不了解他一般。 他渐渐止声不言,贺莱有些挫败地靠着两人紧握的手。 又成了这样。 她总是不能好好处理。 是感情投入太多泛滥成灾还是感情投入太过谨慎一进去便没了踪影? 可她以前对着漱秋的表达肯定是有问题的。 贺莱垂眸深思,娇艳的红唇被她咬得泛白。 石漱秋下意识伸手去阻止,而贺莱却正准备开口,他一怔便被她轻咬了一下。 他如被蛰了一般迅速收回手缩到了背后,可见她突然松手起身像是要回到对面,他想也没想便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对上她讶异的目光,石漱秋头皮发紧,可转念想到自己就要离开,便是还能回都中看她,一年也不过一两次,他轻咬嘴唇,默默握得更紧。 她本是想回去拿帕子过来给他擦手指,可他好像误会了。 贺莱手指蜷了蜷。 她并非无欲无求,如今浑身上下都在叫嚣着让她亲近他。 可她跟漱秋这么多年都是柏拉图式,如今“私相授受”的名声已坐下了,她不能再逾矩了。 贺莱长长吐了一口气,像是孩子一样鼓了下脸,合拢了石漱秋的手指在他身侧坐下。 她已经蹲得腿都麻了。 “我确实如今能为你做的还不如表姐周到……” 石漱秋听着,不由自主抬眼看人,她这是…… “我承认我是吃醋了,漱秋,你是我的,却要别人来照顾……” 石漱秋愕然睁大了眼睛,可脸皮却忽然发烫起来,贺莱她对着他从来都没有直言过。 她对着他说了许多不能对他人倾诉的话,可唯独在对他的心思上,她总是欲言又止,他们也总是没有合适的时机。 贺莱看着石漱秋垂下眼睫,上挑的眼尾忽地泛红,如同一抹胭脂铺开艳色无双,她心中跳得更快,苦涩跟甜蜜混织一块,将她密密包裹。 她以往果然是相处久了也傻了,对着他居然只记得守礼了。 他身份特殊,她听了太多针对他的流言蜚语,只想着尊重他给他体面,人前人后一点儿也不肯松懈,可她却忘了,是他们有感情她才这样在意他的。 “以前是我不好……” 贺莱轻轻捏了捏石漱秋的手指,“我总是让你受委屈,也拖累了你,你越是不说,我越是愧疚,越是说什么都觉得不合适……如今也是这样,我总觉得你同我在一起太过委屈……” 说着见漱秋忽地抬眼看她,神色微恼,贺莱也不知自己为何笑了出来。 她一笑,他脸上恼羞之色更重,贺莱有些感慨地扣住他想挣开的手,慢慢十指交握。 石漱秋十分不适应贺莱这样坦白,他也不敢再去看她,只盯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竟也心慌意乱起来。 他原以为心中早已住了她,无论她做什么,他都能安之若素,过去他们便是这般温情脉脉,可她怎么分开了几年便这般“滚烫”了。 他无法控制地又想到了她之前的话,想到那位她避而不谈的比他还要年轻许多的青裳。 她这样的改变是因为青裳么? 第五十七章 他的野心 他想着,便脱口问了。 贺莱一时语塞起来。 石漱秋有些后悔,可又慢慢坚定地看向了贺莱。 前有相处了不久就欣赏不已的谢公子,往后还有陪了她几年令她甘愿成亲的青裳,他不能不问清楚。 “青裳,你同他是这样坦然相处的吗?” 石漱秋压着心里泛出的酸涩又问了一遍。 贺莱想揉额头,可她的手都被他握着,看他比她还要不安,她忽然释然了些。 他以往对她太大度了一些。 身处乱世,礼法崩坏,她救的人太多,对待男子又素有善名,对她抛花投枝愿为相好的其实很多,所幸她相貌太过出众,对她自荐枕席的倒是没有几个,只是那几个也够她头疼了。 她因婉拒硬拒这样的“美事”不知多少次被调侃不行,可就这样,她的“风流”名声也传得到处都是。 漱秋他每每都会赶去看她,有时也会撞见,流言听得更多,可他没有一次问她的。 按理说这是他信任她……可她也没有多少踏实感。 “他年纪小,我同他说话确实会说得明白一些……” 贺莱硬着头皮继续道,“他知晓我心中有你……他年纪太小,我……对不住他……” 要命了要命了! 贺莱说不下去了。 这怎么回事啊?对着青裳,她明明就能面不改色告诉他,她心中有漱秋,忘不了但不想任何人提起,可对着漱秋…… 贺莱忽然发觉自己很抗拒承认自己渣。 可她要娶青裳的时候就明明白白知道自己渣了,如今又来虚伪什么? 她小心看向对面的少年,他睫毛轻颤便能让她提心吊胆。 不一样……真的完全不一样。 她对着漱秋跟对着小青裳是完全不一样的。 这个认知也没能让贺莱轻松多少。 发现自己已变成自己不想成为的三心二意的人,她怎么能轻松起来? 石漱秋却已经有些知足了。 他想要贺莱满心满眼都只有他,这一点他活着的时候就已经得到了。 要怪也只能怪他没活久一些。 他轻轻晃了晃贺莱的手,“他定然很好……要不,我帮你找找?你说他曾被人牙子买下对吗?各地人牙都有登记,你画个他的画像,比着相貌应是能找到的。” 贺莱愣了一下,她完全没想到这个法子。 “你不知他原是哪里人氏也不打紧,他同那位张神医是在何处遇到的,先从那边找起,牙子贩人虽会转手却也是要攒上一堆才会去远处,年纪若是还小,跟在牙子身边的时间就多,牙子们记得也会清楚……” 听着漱秋细细解释,贺莱心中又是赞叹又是愧疚。 石漱秋看贺莱神情便知她心意,他既是问了便打定主意替她解决,待找到了人,她心中或许就不会那么愧疚了。 她出身显贵,如今也不得自由,远比不得他人脉广深,行止随心。 贺莱听了石漱秋的安排也没有异议,让她自己来也不会比他更合适了。 只是心中难免还是有些许别扭。 “你不觉得我……花心吗?” 贺莱忍不住问道。 石漱秋嗔视一眼,收回了手,重又拿起扇子把玩起来,“我便是不觉得,你也已经是了!” 不等贺莱窘迫,他便接着道,“你成亲的次数,便是三夫四侍,人数也够了……” 贺莱摸摸鼻子,她熟悉的漱秋又回来了。 “你能在我之后娶亲,本就是我那时候祈望的。” 石漱秋调侃之后便正色看向贺莱,“人人都说我野心勃勃,我确实是这样的,贺莱你从来都不觉得我这样身份的人想要你明媒正娶有多么荒唐,明明是救了我却要把你自己给我,要护我一世,旁人如何传我不干净你也只为我出头为我觉得委屈,我如何能不有野心?” “可比起独占你的野心,我更想你开心……要死的时候我也害怕,想你多陪我,又难过你为了我做的一切……你原就不会对自己好些,心中放了谁便忘了自己一般对谁好……我那时冷言冷语是想你别犯傻,我想你活得久一些,身边的人也多一些,因为我,老夫主同你也渐行渐远,你已是那般年龄了,却没有一个子嗣,又总是战场来回,打头做变革……” “自古以来做变革者都没有能全身而退,我怕你也这样……若是有了家人,或许你就不会那般锋芒毕露……你名声显赫,圣眷深厚,在我看来都不抵有人能陪着你,照顾老夫主……” “你说你又成了两次亲没成,我心中先只觉得开心,你若是同他们没成,那心中便还有我……可细想却只能难过,你虽不曾对我说过,可我却觉得你也是需要我的,哪怕只是见面同你说上两句话,把我亲手做的衣物点心送到,你便又能打起精神了……” “对于青裳,我怎能不嫉妒?能让你心甘情愿,他定是极好的,可你过了五年才又娶亲,对我已是仁至义尽……你说你已三十,我曾想着你或许儿女已能蹒跚学步,可你竟是这般就回来了,如今他才这般年纪,无论以前如何,你也不会再对他有什么想法……若是为了你对他动心便将你留给他,这样的傻事我才不会做,你就是再花心只要你心里还有我,我就不松手。” “我今日来是想避着你离开,虽是对自己说了死心,却也没指望自己能做到……如今我也是做不到了,虽是留在都中能多见你几面,可我多见你,你父母定然难过,你想做什么便更难了……” “人生在世,总是有许多事能做的,爱自己才能爱他人,这话是你同我说的,我一直铭记于心,你还能对他人动心,可见你还是我心中的贺莱,既是贺莱你,我什么也不怕……在南边的时候我常常觉得景致令人心醉却一直没机会去赏景,如今倒是有机会了。” “你若是担心我,便努力往上走吧,只要你身居高位,我便是这样的身份也无人敢欺辱……” 石漱秋说着眼圈发红却一点儿也不想哭,贺莱却早已泪落如雨。 她一直都知道漱秋懂她,所以失去的时候才痛彻心扉,连面对都不敢。 她也总想着是他太包容太沉默,可其实是他太懂她,不愿她得到了害怕又缩回壳里而已。 第五十八章 点破心思 石漱秋走过去抱了贺莱,轻轻顺着她绸缎一般柔顺的长发,心中柔情无限。 会为他痛哭的贺莱,会依偎在他身边全心全意信任他的贺莱……回来了。 贺莱安心靠着,发觉自己重生的恍惚感再次袭来,她一动也不敢动。 所幸在他们进院中之前,周王府下人便已经在石桌上摆了茶点,等到贺莱情绪平复下来,石漱秋便蘸了茶水给贺莱擦脸。 他因昨夜哭得太过,如今倒比贺莱好上许多,带来的香粉也恰好能让贺莱用。 照顾贺莱,他虽没做过几次,毕竟见面的次数也没有多少,可他对她的习惯早已谙熟于心,给她擦脸,整理衣服也就驾轻就熟。 给她涂脂抹粉也不是头一回,不管对着他情绪如何低落,出了门她总是想神采奕奕的,他偶尔也会替她描补。 只是,只有十八岁的她,皮肤好得令他也艳羡。 钟鸣鼎食之家炊金馔玉养出来的不沾一丝尘埃一般的贺莱啊。 对比着他记忆中贺莱的皮肤,石漱秋心中有些闷闷的,那时他还觉得她怎么吃苦还是光鲜动人,可现在看来她那时的皮肤简直不能看。 她如今可是吹弹可破,凑近了看也是白玉无瑕…… 贺莱抬眼见石漱秋盯着自己出神,她不由莞尔,“还是如今看着更好看吧?” 石漱秋怔了下,回过神来,慢慢摇头,却又在她惊讶的目光中肯定,“以前是只有皮相,如今却是形神皆美。” 听他说起皮相,贺莱忽然想到了以前压在她心中的疑问。 “我那时真没想到你会来找我,在都中,你我也只是……” 石漱秋立刻打断了贺莱,“是你只拿我当知己罢了。” 顿了顿,他有些自得地笑了一下,“是你在我找过去后才肯对我另眼相待。” 贺莱被点破了心思,不由拿拳头抵了下口,“我在都中对你……哪有表姐她们好呢?” 石漱秋很早就察觉出了贺莱内里的“古怪”,这么多年他早已熟悉了,听到她说出来,他一点儿也不吃惊。 她要不这么古怪,他也不敢一直抱着独占她的心思。 “我在都中能有几分脸面确实仰仗世女她们,只不过是各取所需,世女费心打磨,我尽心出席,来者不拒……” 石漱秋淡淡说着,瞥见贺莱脸色懊恼,他抿唇笑了下,“若是按着良家子的规矩,我这样的都能沉潭了……周旋其中,尽力保全自己,我历来学得很好,世女虽说我这样儿的明媒正娶也值当,可也不过是身居高位,其下众人与我没有什么不同……” 贺莱正想伸手去拉他,却被他抢先一步。 石漱秋托着贺莱的手宛如得了一件心仪的物件儿,细细把玩着继续道,“我好似没同你说过……” 他轻声讲了自己第一次听他弹琴的事,这些是他临死之前在心里过了百遍也没讲出来的,他当时有太多想跟她说,想要她记得,又想她不要记,最后也没能说。 他当时说话也困难了。 那般费力说不清楚还不如多看看她记得清楚一些。 贺莱听得入神,她其实也不大记得在都中时同他如何相处的细节,能想起来的只有模糊的感受,如他所说,她确实是在他找过来后才心动。 “我那时已然过了二十,旧相识们大多都已有了归宿,我原是想学着做教习爹爹,跟你还做知己,只是不得安宁,你的信久久不来,我便知你的意思了……” 石漱秋轻轻晃了晃贺莱的手指,含笑盯着她眼睛,“我也没想太多,只是觉得若是不能叫你知晓,好似便白活了一遭……便是你不接受我,能与你见面,待在你那里,你也不会不护我……我虽自小流离,却在遇人上独有运道,去找你也是如此。” 贺莱不知说什么好。 她在感情上,在这个时代所压抑不能包容的很多地方都还残留着现代的烙印。 即使清楚这是女尊,合该她来追求,可这里只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没有两情相悦,她心中便还是作为现代女人时保守又排斥的她。 漱秋不远千里来寻又根本不要她为难,这样的追求哪是她能抗拒得了的? 她一面觉得自己前途未卜不能儿女情长,得像个这里的女人一样有担当,可她这样负责的想法在这里也得不到支撑。 在这里,如她这样背负着仇恨又想要施展抱负的人没有一个会想着先大家再小家,仇恨再深也挡不住娶夫生子留后耀祖。 可另一面她便是想同他有什么结果也根本不是一件易事,爹爹不同意,诚王不赞同,旁人更是流言蜚语不断。 她一直都是孤身一人挣扎,可转身能看他默默站着,对她来说也是一种无言的支撑。 她不敢说出承诺怕自己做不到,也怕他说出退步的话,两相沉默在她看来是最好的,可只有失去了她才知道自己有多后悔。 石漱秋端详面前的少女,见她脸上已不怎么瞧得出端倪,便收回香粉盒子,抿了抿唇,“画像你让手下人过来送一趟便好。” 说了这话,见贺莱难得露出了小孩子一般的不悦,石漱秋只含笑看她,一句也不说。 贺莱被他看得无奈极了,他的言下之意她当然明白。 前世他也总是这样周到体贴,只是每每都让她觉得窝心愧疚,他也总是只能担心地看着她。 石漱秋有些留恋地深深看了贺莱一眼,慢慢开口,“我今日出来也久了,是时候……” 贺莱想也不想就打断了他,“再过一会儿,漱秋。” 有时他委实太像她所处时代的男子了,冷静理智得让她防不胜防。 石漱秋点了下头,又看了一眼面露欣喜之色的贺莱,他转了转扇子的穗子,“你来找世女是……想留在都中么?” 贺莱有些惊讶他转了话题,却更是欣慰。 漱秋委实聪慧,也对她足够了解。 她点头肯定了他的话,捏了捏眉心,“如今也只能这样做了。” 石漱秋昨天也已经想了一天,有贺家主在,贺莱她做什么都有了限制,可贺莱多想保护父母他也清楚,所以无论如何,他都只能退开。 只是比起无望远离,他如今已是好上太多。 两人都有些不适应这么对坐着还没有紧迫感的相处,心里有千言万语,可说什么又觉得多余。 沉默相视了一会儿,石漱秋先开了口,“你只管忙你的,不必担心我,我去南方也是我自己乐意的事,对你我都好,你安心孝顺父母……我会尽力打探青裳的下落,应当也好找,只是费些时间罢了……我不在都中,花巷那里你尽量少去些,为谢公子脸面,也为——我……” 贺莱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冲石漱秋伸了手。 第五十九章 不堪大用 石漱秋怔了怔,低眼见她手掌摊开,他缓缓松开扇坠,郑重把手递了过去。 “等我。” 她轻声坚定说了出来。 他默然专注应了下来。 然而只安静了一会儿,石漱秋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轻轻开口: “你代我去跟世女辞行罢。” 贺莱顺着他目光也看出了时辰,她同他在这里已经待很久了……她犹豫了下,还是站了起来,“你稍等一会儿……你今日出门带了谁?我先等人把他找过来再过去。” 石漱秋摇头笑了下,“在世女这儿能有什么事?” 贺莱却不想留他一人在这个小院,“那我让人叫鸣琴弈棋。” 石漱秋无奈只好起身,“我原就定了轿子在西侧门那儿等着,圆儿就在耳房外候着。” 贺莱招手让院门外的侍从过来把圆儿还有鸣琴弈棋都叫过来。 鸣琴跟弈棋两个先到,远远看见自己娘子身边站了谁,两人心中都是一咯噔,昨日幸好有少夫主说话,夫主又不想让家主知晓,她们两个才免于被罚,今日怎么又见面了? 待听到贺莱说要送漱秋相公回去,鸣琴弈棋两个实在控制不好表情了。 石漱秋早看出来了,见贺莱眉头一皱像是要生气,他暗叹一声,主动开口解释:“你们安心,只是同走一段路。” 鸣琴弈棋两个连声说不敢,贺莱想开口却被漱秋摇头制止了。 等贺莱打发了鸣琴弈棋两个守院门,石漱秋忍不住叫她,“你……不打算用她们?” 见贺莱怔了下没回答,石漱秋捏紧了折扇,“总归她们也是从小到大陪你的人,我知你有安排……只是,有许多事儿也不一样了,人,也并不能全信……要我说,你年少时确实太疏远她们了,她们什么都帮不了你,又如何敢奢望你还记得她们……怨不得她们不敢豁出去找你。” “你原先还同我说物尽其用,人尽其才,你如今定能保住家中,她们也在你身边,还有家中的人,你提早想想……” 跟如一表姐辞别出来,贺莱满脑子还是漱秋劝她的话,待回到院子,见到鸣琴弈棋两个,她忍不住多打量了两人几眼。 石漱秋瞧见便知道她是真听进去了,他也没有再多说话,几人一块出去后,贺莱也没有再坚持去送漱秋。 在路口分开,见漱秋只挑了轿帘同她客气了一句便放下了帘子,贺莱怅然看着,直到没了踪影才收回目光。 鸣琴弈棋都大松一口气,只要不去千鹤街,就还能瞒过去。 只是回去的路上,娘子不知为何老看她们两个,两人都被看得心里起毛。 打娘子成亲后就不怎么跟她们闲话了,可今日回府,娘子破天荒地叫了她们留下。 鸣琴弈棋两个对视一眼,连椅子都不敢坐实了。 “你们俩年纪也都不小了,有什么打算吗?” 贺莱见这两人提心吊胆的,就不也同她们绕圈子了。 弈棋看了看鸣琴,按年纪,鸣琴姐姐才是最大的,今年都该过二十了。 难得娘子主动提起了,鸣琴摸了摸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娘子您是知道的,我有门从小定下的亲事……” 贺莱想了下才隐约记起来一点,前世她跟慧郡君不和,鸣琴的亲事她便也没关注。 “你是想去庄上还是去铺子里历练?你是祖父大人拨给我的,自小陪着我,日后管事自然是跑不了的。” 听到贺莱这么问,鸣琴心中又是惊喜又是失落,娘子这话便是要跟夫主大人提她做管事的准话了,可是,娘子根本没提留她在府里的事。 出府好处多,留府更体面…… 鸣琴忍不住看向弈棋,娘子是想留弈棋在府中? 弈棋脑子比鸣琴转得快,她早想到这里了,见鸣琴神色复杂地看向自己,而那边娘子嘴角微抿抬手去端茶,她赶忙给鸣琴示意。 鸣琴没看懂弈棋的眼色,她想了又想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娘子,我能不能跟着安大娘学?” 安大娘是他们贺府如今的大管事,是娘亲的伴姐,娘亲让她当姨母一样对待的人,鸣琴也太…… 贺莱心中叹气,前世她跟她们几个后来没了交集是一回事,重生回来看她们她总觉得她们行事不周到,现在就更这样觉得了。 不过,也不能怪她们,她自己没办法完全当主子,她们自然被她影响得不伦不类了。 “安管事那里我说话不管用,你若真心想学,我就告诉爹爹。” 贺莱想了想还是给鸣琴了一个机会。 鸣琴立刻就喜上眉梢,站起身便向贺莱行礼:“多谢娘子。” 贺莱摆了摆手,喝口茶压了压心烦才又看向弈棋,“弈棋,你呢?” 弈棋看贺莱神色就知道鸣琴姐姐昏头了,当下人的哪有对着主子安排挑三拣四的,再者,娘子安排的才是好的,留在府里?安管事的女儿都吃饱了撑着剔牙花啊? “娘子,我想去铺子里!” 弈棋笑着说着又逗贺莱开心,“最好是能出去走走,我常听世女身边的人说起南方风物,跟咱们这里大不一样,说是海边那里珍珠到处都是……若是能亲眼去瞅瞅就好了!” 弈棋倒是个聪明的。 贺莱点了头,“我会跟爹爹说的。” 弈棋也高兴地行礼。 贺莱又让两人出去换了侍书弄画进来。 这两个年纪还小,出去历练也不成,贺莱便只交代两人早些接手鸣琴弈棋的活 说了几句话,贺莱也把这俩孩子的性子了解得七七八八,打发她们忙去,她自己拿了书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她身边能用的人实在太少了。 祖父大人在时跟着她的都是男子,后来她就把他们都打发了,女孩子也就琴棋书画四个,可都跟她一样是娇养闺中的顶不了事。 等诸王进都,她倒是能找到几个前世熟悉的人,但也不好保证能像前世一般可靠,这一点她还没有漱秋透彻。 要紧的是忠诚跟约束,能力倒是其次。 弈棋若是去铺子里历练倒方便她跟漱秋联系了。 一时想到漱秋还要南下,贺莱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是完全帮不上他一点儿。 第六十章 各自思量 “少夫主!” 听到外边弄画的声音,贺莱不由坐正了,没一会儿,便见谢玉生提着食盒过来了。 “爹爹……” “爹爹……” 他们两人不约而同开口。 谢玉生接着继续道,“爹爹送来了一些点心。” 贺莱笑了下,过去接了点心,“辛苦了。” 谢玉生牵了下嘴唇,没有说话,他心里委实有些乱。 虽说贺娘子是否同他一样,目前对他来说都是一样的,可他却无法像之前那样安心了。 “对了,我给你找找昨天说的图志吧?” 贺莱也没在意谢玉生的沉默,他大多时候都是这样的,只是见他垂眸安静坐着,她便想起了昨晚他起身陪她说话的好意了。 她起身去找,谢玉生看了看桌上她没有动一下的点心,又听到她挪梯子的声音,便走过去给她扶梯子。 贺莱低头道了声谢,便专心翻找起来。 谢玉生平视着面前的书架,不自觉又仰头看去。 只看她相貌言行,委实不像同他一样的人。 可昨晚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她的功课连婆婆都惊叹进步太快,她可是一直在婆婆眼皮底下的,依着公公的话,没道理只有几天便“脱胎换骨”了。 看她对阿娘姐妹的态度,像是感念他们谢家曾出手相助,可他……她真的心无芥蒂吗? 她或许不知,他却是知道她同慧郡君的不和到底源于何处。 他也听丹哥说过慧郡君在贺府时的言行……这也都与他有关。 见贺莱一下子挑了厚厚一沓,谢玉生回过神忙制止她。 贺莱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不全是给你的,还有给漱秋的。” 听贺莱说起漱秋相公,谢玉生更觉心中沉重,“你同他说过没?” 贺莱愣了下,见对面谢小公子似是着急想要撇开关系,她不由摸了摸鼻子,“说过了。” 谢玉生忽然松了口气,“说过便好。” 贺娘子能对漱秋相公坦言,应当还是可信的。 他正要收拾书离开,却突然听到贺莱问他,“我想今年秋闱中了的话先在都中候着,明年开春去南边……你要跟我一起吗?” 谢玉生没想到贺莱会现在跟他商量起以后的事。 他是想去南边,可阿娘她们都在北地,他要如何才能把她们也带过去。 贺莱见谢玉生不说话,她也不意外,“时间还早,你慢慢想想,你若是想留家里,爹爹也不会禁着你不让出门,若是跟我一起,你要回娘家或是去哪里,不要没了踪影,我都放心。”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谢玉生忍不住打量贺莱,她的那句“没了踪影”…… 对上她清澈的眼眸,谢玉生又收回视线。 是他多想了,总觉得对不住她。 “我再想想。” 他轻轻说着,又抬手收拾书。 可她又开口了,“我在表姐那里见到漱秋了,他过些日子便要南下常住了。” 谢玉生再次看向对面少女,见她虽笑着,面上却忧愁起来,他摩挲了一下书封,却不知如何安慰好。 “是我占了他的位置……” 他轻叹一声,“我能见他吗?” 贺莱一听谢玉生的话便知他误会了,“你可别再这么说了,我应当谢你才是……是我对不住他。” 她原本只是想着今日跟漱秋见面的事保不了会传到家中,提前跟谢小公子说一声罢了,却没想到被他误会了。 至于见面…… 贺莱忍不住打量了一眼谢小公子,见他专注看着她,她微微一笑,“他信我。” 虽只三个字却让谢玉生听出了甜蜜,再看贺莱便觉得她容光焕发,比之出门时还要耀眼。 他不自觉唇角微扬。 谢玉生带着书回了院子,才刚坐下,跟了他一路的青溪便忍不住开口询问了,“公子,您跟少妇主说什么了?” 谢玉生揉了揉太阳穴,一夜没睡加上胡思乱想让他也有些疲惫,“没说什么。” “公子!” 青溪不赞同地叫了一声,“您又不肯说了,我也实在看不懂您跟少妇主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谢玉生有些无奈地笑了下,“什么怎么回事?我同她哪里不和了吗?” 青溪听了更是着急,“您都没发觉夫主大人方才让您过去送点心是什么意思吗?您忘了昨儿个夜里您还伤了少妇主,今儿虽有少妇主撒谎,可夫主大人能全信吗?再者还有那位漱秋相公的事,晨起时少妇主跟一夜没睡一样,出门又妆扮得那般夺目……我看鸣琴他们也有鬼,瞧见我就想躲,少妇主出去定是做了什么……” 他噼里啪啦说了一堆,把谢玉生给说懵了。 他捂住了额头,头疼极了。 青溪太敏锐,空谷太直爽,他要怎么同他们说呢? “您等着吧,午后夫主大人定要跟您说体己话了。” 青溪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夫主大人都说得多明白了,怎么管少妇主都成,可偏偏他们公子跟放羊进山林一样,一点儿也不上心。 谢玉生闭上了眼睛,他就知道他应付不来,所以才抱着被冷落的期待进来的,哪知道会是这样。 青溪见自家公子摆明了不想听,他只好叹叹气出去了,他如今也有很多事要做呢。 谢玉生听着青溪脚步声出去才睁开眼睛怔怔对着房梁发呆。 他原先也没想过贺娘子也会回来,虽想过自己或许能帮上贺娘子,结个人情好以后请贺娘子也来帮他们谢家,可他也没报多大指望。 他除了一身的武艺便没有什么长处了,便是知道谢家下场,他如今能做的似乎也只有过去跟阿娘他们一块并肩作战。 可是,知道贺娘子回来后,他便没办法不动念头了。 他没有办法,她却不一定。 他前世听了不少贺娘子的事,没道理现在占了先机,她却什么也做不了。 同是像是活了两次,贺娘子回来后是何等轻松自在,而他……连回去见阿娘姐妹们都不敢。 听贺娘子意思,如今她便开始考虑往南边的事了,连漱秋相公都直接安排去南边了,还问他要怎么办。 难道是都中会有什么大变动? 他初时是为了这几年有容身之处,可贺娘子都回来了。 她定然知晓他嫁入梁王府的事却还问他要不要同她一起。 可他又有什么筹码能让贺娘子出手呢? 不等谢玉生拿定主意,吃过午食,公公便明言要同他说说话,显而易见,是青溪说中了。 第六十一章 重新坦白 谢玉生有些手足无措地坐下。 贺娘子本来还想陪他,可公公直说要拉着他一块儿午睡,贺娘子如何还能再留? 所幸公公也没真的拉着他躺下说话,可一直拉着他的手,他连目光都无处安放了。 柳明月越看女婿便越觉得这俩孩子有问题。 虽说昨日才见了漱秋,肯定会跟平时不一样,可这不一样多到让他没法再等等看了。 女儿滑不溜秋不好套话,可女婿却是个老实人,虽说沉默了些,可有些话也不用非得回答不可。 “好孩子,你同爹爹说实话,昨儿夜里是莱儿自己摔了吗?” 柳明月一上来便直奔主题,察觉女婿手更僵硬,他心中便更有把握了,“我知道你们孩子家也体谅我们,不想我们担心,可我看到了要装着不担心,这怎么能装下去呢?” 谢玉生头低得更厉害了,他沉默,公公便耐心等着,这也让他无法再沉默下去。 “是我推了她一把。” 他原以为公公会松开他的手,却没想到公公不仅没松开,反而揽了他,“你是个老实孩子,是她欺负你了吧?” 谢玉生越发僵硬,更是不敢动一下了。 贺娘子都那么不经推,更别说公公了。 他也不知是自己回到了年轻些的身体后武艺越发精进了还是贺娘子他们太过文弱了。 他只能摇摇头。 “跟漱秋有关系?” 柳明月察觉谢玉生肩膀绷得更紧,他心中确定,却忽然有些不忍心了。 可是再不忍心也不能让贺莱走歪路。 柳明月轻轻拍了拍谢玉生肩膀,又摸了摸他头发,让他抬起头看着自己。 “玉生,你看着爹爹。” 谢玉生攥紧手指抬头,对上一双跟贺娘子相差无几的眼睛,公公如今还有一双清澈的眼睛。 “我们第一次见面,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我也没敢想将军会答应,莱儿名声实在不好,我们自己知道她是真没胡来过,可外人不知道……她也不是不上进的人,可如今上进了便是靶子,她又生得太好,一举一动都引人注目,老话说慧极必伤,我宁可她平庸一些会藏拙一些……” “知道亲事定成,我不知多高兴,哪怕莱儿不乐意再三折腾,我却知道她若是见了你定然会喜欢的,果然才不到半日,她就冲你示好了吧?” 听公公说着突然问起了他,谢玉生心中苦涩,只能低了头避开公公的视线 可随即公公的话便让他忍不住抬头了。 “可这两天,我却有些看出来了,玉生,你是不是不喜莱儿?” 柳明月定定看着谢玉生抬头,正要细细思量这孩子的表情,却忽然听到窗户咔哒一声被抬起了。 他被吓了一跳,却看到一个被晒得红扑扑的脸从缝里挤进来,还笑盈盈地盯着他。 “爹爹,被我逮到了啊,你怎么能说玉生不喜欢我?!” 柳明月拍了拍心口,瞥见女婿也惊讶得睁大了眼睛,他没好气地瞪了一眼好端端来偷听的女儿。 原想好好训她一顿,可看到这才过去多久,她就被晒得脸都红成那个样子,额头都冒汗了,柳明月只能别过脸,不去看她。 “还不进来!” 贺莱冲谢玉生眨了下眼,欢快应了一声便绕过后窗跑了进去。 屋内比之室外可要清凉许多,她拿出帕子在水盆里浸了浸才捂着脸进了内室。 柳明月也听到了外边的声响,他拉了女婿的手不让他动,可见女儿捂着脸进来,他自己倒先忍不住了。 “过来让我瞧瞧!” 小心拿开帕子见只是被晒得发烫了,柳明月便硬着心肠又把帕子放回去,“自己捂着罢!谁让你偷听的!若是让你娘瞧见了……” 贺莱眨巴眨巴眼睛,把下巴搁在自己亲爹膝盖上撒娇,“我娘要在就好了,爹爹就不会跟我抢玉生了。” 谢玉生听得一愣,忍不住看了一眼伏在公公腿上跟个三岁小童没什么两样的贺娘子,想到她如今的年纪,他只得匆匆垂眼遮住眼中的复杂情绪。 他应当是没猜错,可贺娘子……怎么还能“偷听”又作出这般小儿情态?谎话也是张口即来。 这样的贺娘子——他可以信任吗? 她不可能没有怀疑过他吧? 可她还是来维护他了,以这样荒诞的行事…… 柳明月被这样的女儿气得牙痒痒,想要拧她耳朵,却又顾忌着女婿在,想到女婿刚才的表现,他忍不住看过去。 女儿这一打岔,女婿便又恢复了平日端庄平静的模样。 能这般信任女儿……他们俩怎么着也不像是没什么。 贺莱眼见自己爹爹又去看谢小公子了,赶忙起身攀着自己爹爹肩膀晃了晃,“爹爹,我跟玉生昨晚聊了半宿才睡,你就让我们回去午歇吧,啊?” 柳明月又被转移了注意力,女儿早上确实一脸憔悴,女婿也难得露了一点疲态。 不过,就这样放他们回去可不行。 “你确定回去是要午歇不是聊天?” 他说着便笑了起来,又去拉了女婿的手。 贺莱被爹爹笑得心里毛毛的,可她还是得争取,谢小公子委实应付不来爹爹的。 “当然了,我困得要命!” 柳明月嗔了女儿一眼,拍了拍女婿的手,“莱儿你们既是都困了,何苦再走回去?就在厢房睡罢,我让夏鹭给你们换新床铺。” “刚好醒了打发她出去学习,咱们爷俩继续聊!” 说完他便扬声叫人进来吩咐了。 贺莱睁圆了眼睛,她爹爹可真能安排。 她张口试图挣扎一下,却被爹爹抢先了,“又是偷听又是胡搅蛮缠,不是困了吗?不是嫌我抢玉生了吗?我先让你,我让玉生陪你一块儿睡总好了吧?” 谢玉生已经完全反应不过来了。 他下意识看向贺莱,却见她又急得出了一头汗。 他忽然放松下来。 他其实也只一张脸能看。 扮女装跟着娘亲,训练也罢,征战也罢,怎么可能毫发无伤? 除了捂得严严实实的脸跟有意保养过的手背,他身上跟女儿家一样硬邦邦,还多处都有消不去的疤痕。 对着他这张脸都没有邪念,又如何会算计他这个人呢? 被公公拉着起身要去厢房,他并没有挣扎。 他不想打破现在的温馨。 但他想重新跟贺娘子坦白。 第六十二章 我知晓 贺莱看着爹爹把低头一言不发的谢小公子拽走,忍不住揉了揉脸,却搓下来粉团了。 她叹口气,也不跟他们了,先就着爹爹屋里的水盆好好洗了脸。 正要擦脸,却有人给她递了帕子。 一看是笑眯眯的春莺哥哥,贺莱接过帕子擦了擦脸,有些郁闷地道,“爹爹这是干嘛啊?” 春莺笑笑,收拾了帕子搭起,又见贺莱皱着眉头似乎不高兴被这样安排,他轻轻笑着道,“娘子要问自己干嘛了才是。” 贺莱怔了下,却见春莺哥哥别有意味地冲她一笑。 “走吧,别让少夫主一人为难。” 春莺也不解释,只当先一步掀了帘子。 贺莱却不会这样含糊过去,“春莺哥哥,你同我说白,我没做什么啊。” 春莺见自己看着长大的小娘子还要遮掩,他也不戳破,可想到自家公子的忧心,他又忍不住提点了句,“娘子要时时想想夫郎。” 撂下一句,春莺便快步拉开跟贺莱的距离,又给她掀了厢房的细纱帘。 贺莱顿了顿,见春莺哥哥虽是给她打帘子,眼睛却只往屋内看,她心中一叹。 春莺哥哥定是发觉了什么,只是还瞒着爹爹。 她跟谢小公子之间要瞒过父母容易,要瞒过行走内宅照料他们的春莺哥哥确实困难。 她缓步进去,床上被褥已然换好,有侍子抱着换下的被褥出去,还有小小子被安排在了门边坐着。 “你们歇息罢。” 柳明月见女婿只乖乖听话,女儿也不说什么了,而有小小子在门口看着,他就更放心了,交代完便带着人出去了,只留贺莱、谢玉生跟门前抱着针线筐的小小子罗儿面面相觑。 留下伺候的罗儿虽只八岁,却是安管事的孙子,从小便在府中学做事,口齿伶俐,冲着贺莱跟谢玉生两个便是甜甜一笑,“少妇主,少夫主,罗儿就在门外打络子,轻悄悄的,保证不打搅您。” 贺莱摸了摸头,“你去吧。” 看着罗儿出去在门外坐下,虽背对着他们,可一转头隔着帘子就能看到他们,贺莱又捏了捏眉头,转头去看谢小公子。 谢玉生心知公公是起疑了,这是要人盯着他们躺一块才放心,他也想好了。 哪怕这举动有些强人所难,可他没办法讨厌。 他虽没想同贺莱做真夫妻,却是在一早定下亲事时就决定要在贺府时好好孝顺公婆的。 本就是他不对。 “我不介意,你……” 听见谢小公子走近后轻声道,贺莱心中松了口气,她没办法对爹娘说实话,能再瞒一时是一时。 可她说什么都不合适,只能点了点头。 背过身盯着罗儿,依稀听到衣料窸窣声,等到一片静寂后,贺莱才除了外袍,垂眸走过去。 床上只有一床被子,所幸谢小公子给她留了足够空间。 贺莱小心翼翼躺下,耳边一片安静,连院外廊下鸟笼里偶尔一声清脆鸟鸣声都能听到。 这原本很适宜入睡,可鼻尖总萦绕着一抹清幽的香味,不经意间想到空谷那孩子脱口而出的话,贺莱忍不住捏了捏鼻子。 她在这里认识的生活讲究一些的男孩子其实身上都有种难以描述的香味,可是谢小公子身上的香味尤其独特。 她闭上眼睛努力稳住心神,没有一会儿便真的睡着了。 但也没睡多久,醒来时她无缝衔接就想起了自己是跟谢小公子在一起,立马便先检查起了自己的睡姿,见自己拉着的被角跟睡前丝毫不差,她松了口气。 隔着细纱帘能看到罗儿还在埋头打络子,贺莱揉了揉额头,只觉头还隐隐刺痛,可能还是没休息好,事情又攒到一块了。 “你醒了?” 耳边传来轻轻的声音,贺莱下意识扭头,又忽然想起来两人都躺着,她便压好被子翻身跪坐在床上,“你睡了吗?” 谢玉生怔了下,他有些不适应这样看着她,不过还是很快点了下头。 贺莱稍微有些惊讶,她要不是累极了也睡不着,不过想想谢小公子的武力,她就不惊讶了。 “待会儿爹爹许是还要试探,问起漱秋,你先别提我想去南方的事,只提漱秋便好……有什么为难的,只要可以拖延的,你都先应下来……要是爹爹还问你欢喜不欢喜的话?” 贺莱说着忍不住摸了下脸,“你就想成喜欢就好,把我想成空谷他们,或者小猫小狗儿什么的……” 谢玉生微微睁大了眼睛,他倒是听过人拿猫狗自比,他认识的花巷相公们若是吵架总会骂对方猫儿狗儿一般,可贺娘子…… 她真不像出身显赫的女人。 他心中更加复杂起来。 贺莱还在继续说:“……我们虽认识没多久,我心中是拿你当朋友看的,我知晓你也不讨厌我,你就把我当你的同性朋友,或者就把我当你的兄弟姐妹,你的父母是我的父母,我的也是你的……我们俩是瞒了父母,只是,日后他们应当会理解我们的。” 谢玉生定定看着贺莱眼中飞快闪过一抹沉重的色彩,他捏了捏手指,慢慢坐起身来。 贺莱下意识往后挪了挪。 这么面对面了,她忽然觉得床上还是距离太近了一些。 贺莱正努力想怎么接着刚才的话说下去,却忽然听到谢小公子叫了一声她名字。 “贺莱。” 她微微一愣,她好像第一次听他连名带姓叫她。 眼前谢小公子神色庄重得让她不由自主跪坐得更挺拔。 谢玉生紧张得手心出汗,可想到贺莱刚才说的话,他用力抿了下唇,一字一顿问了出来:“你还会再娶漱秋相公吗?” 你还会再娶漱秋相公吗? 这句话在脑海中循环起来,贺莱忽然有些反应不过来,她直直看着对面神色紧张的谢小公子。 还会?再? 谢小公子是什么意思? 是…… 她忽然有些抗拒这样胡思乱想下去。 贺莱拍了拍脸,努力笑了一下,平静地重复:“你说再娶?是问以后我会娶……” 谢玉生才觉察出自己的话有歧义,他急忙摇头,“不是,是……” 他闭了闭眼睛,也不再委婉了,他实在没有周旋的能力。 “我知晓你娶过他,知晓你们那时候的事……我跟你是一样的。” 第六十三章 又一债主 谢玉生的声音很小,可听在贺莱耳中无异于惊雷。 怎么会这样呢? 谢公子也是重生的? 贺莱定定打量着面前的谢公子,她是怀疑过,可是她根本不了解谢公子,虽然可以用梁王的事确认…… 可对着她坦白的谢公子仍旧目不转睛盯着她,对着这双古井无波的眼睛,她实在问不出来。 她现在完全可以掩饰下去……可,他突然坦白肯定是……是她昨晚的话? 可他怎么会知道她跟漱秋的事? 贺莱抬手捂住了额头,顿了顿,她又抬头去看谢玉生,神色无奈,“你是昨晚知道的?” 谢玉生重重点头,心中沉重,他虽然不怎么会看人,可也许是这些日子看她看得多了,他竟十分清楚她现在有些防备他了。 其实,他又何尝不是? 在知道她根本不是个小娘子后,他这半天反复思量这些日子她的言行都只觉得奇怪。 “抱歉,我……以为只有我一人是如此。” 贺莱揉了揉头发,心中只觉得荒诞,她昨天才知道漱秋重生了,今天就知道谢公子也是重生的……重生的人到底有多少? 她摇摇头不敢再细想下去。 “我们回去细说吧?” 贺莱瞥见罗儿听到他们动静往屋里看了一眼,便压下所有情绪轻声问了一句。 谢玉生点点头,他也想尽快解决这件事。 把谢玉生从爹爹那里带走并不困难,她爹爹知道她要陪谢玉生逛花园便不知道多开心了。 贺莱一边抱着自己爹爹撒娇,一边却在仔细打量爹爹,打量爹爹身边春莺管事他们,可无论怎么看,她都看不出来他们有重生的痕迹。 转头再去看同她坦白后忽然整个人都冷下来的谢玉生,贺莱心中闷闷的。 柳明月察觉女婿神色不对,便把贺莱拉到了一边叮嘱,“你说要陪他,可要把他给我哄开心了啊,到了晚食,他若还是不高兴,我便要告诉你娘了!” 贺莱连忙又跟自己爹爹下军令状保证。 好不容易把爹爹逗笑了,贺莱便引着谢玉生去花园。 要说话还是四处视野开阔的地方好,他们两人又不用担心别人看到他们在一块,只用防着有人偷听就好。 他们府中有一个双翼亭,就很适合。 一路领着谢玉生到了地方,贺莱说了不少话,却一句回应都没有从谢玉生那里得到。 他只是点头摇头,似是有些回避同她说话。 贺莱有些发愁。 漱秋那里的事,她都没能处理好。 虽说她心里已经有了决定,可愧疚心只多不少。 如今谢公子就又是个债主了。 她已经不止一次地想过前世的他到底是怎么生活的事,而现在她即将要直面拥有前世记忆的他了。 贺莱跟谢玉生两个坐下后便有侍从过来上了茶水。 许是因为午休了一会儿,贺莱竟格外口渴,她喝了一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见谢公子还是捧着茶杯一动不动,两人之间一下子便退回刚成亲那天,她叹口气,又轻轻笑了下,“不管怎样,不还是我们自个儿嘛,没道理先前能处好,坦白了就处不好了吧?” 谢玉生怔怔看着贺莱又恢复了之前的“无忧无虑”,心中着实羡慕。 贺莱见谢玉生抬了头,便笑着直接问道:“我是咱们成亲前一天回来的,你呢?” 谢玉生微微有些惊讶地看了贺莱一眼,他抿了一口茶水润了润嗓子这才慢慢开口,“差不多一年半。” 一年半?这么久? 贺莱有些惊讶,她忽然又想起漱秋了,漱秋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又看向谢玉生,按理说应当顺着时间说,可他也跟她说过不想嫁人的话。 心里想了一下,贺莱就决定绕开梁王的话题,左右现在也不需要。 “我们互相问吧?你若是不好回答的,便摇摇头,以后我们再说。” 贺莱先定了规矩便要让谢玉生问,谢玉生心中却根本没个思绪,他其实也没什么可问的,单纯只是不想瞒她而已。 贺莱只好自己开口,“那我先问了啊,你是听别人说起过我跟漱秋的事吗?” 谢玉生没想到贺莱会这么照顾他,她明明可以问他是不是在梁王府知道的,问他是谁告诉她的,或者直接问他是怎么知道的,让他自己说。 可她要这么直接问了……他大概也不知道要怎么说。 谢玉生轻轻点头。 贺莱原本就是在让谢公子放松下来,她笑了下,“难怪我提起漱秋,你……” 说了半句后,她突然想到了一件事,谢公子似乎一直认为她心中所爱是漱秋? “你一直都知道那天我说的是漱秋?” 她试探了一句,见谢玉生点头,贺莱揉了揉太阳穴,看来谢公子是在她跟青裳定亲之前就重生了,也有可能是他并不知道她后来的消息。 可惜她也不好直接问他。 他昨晚的表现似是有心理障碍。 今日跟她坦白怎么看怎么像是介意漱秋的事。 贺莱心中思忖一番便决定还是先说自己的打算,“我如今能做的也不多,眼下只希望能让我娘好好活着……你家的恩情我也一直都记得,只是到现在才有偿还的机会。” 见谢玉生又抬起头看着自己,贺莱放松了些,儿女私情的事,上午对着漱秋她都说不出口,现在就更别提了,还好谢公子关心的也都是生死大事。 “你我既是一样的,我也不必再一个人辛苦瞒着了。” 贺莱笑着玩笑了一句,这才说起正事,“再过半月诸王便会进都春祭,我今日去找如一表姐便是为了此事。” 谢玉生听到诸王二字指甲尖便陷进了肉里,可他还是逼着自己认真看向对面的贺娘子。 她愿意同他说起这些比跟他说什么都要让他喜欢。 “你也知道以后的形势,当今这位并不适合……我们家是中立派,你们家忠于皇位,到最后都是一样下场,我娘是肉中刺,你家是棋子……” 贺莱慢慢说着也观察着谢玉生的神色,见他脸上慢慢浮出沉痛之色,她心中便更有把握了一些。 “你若是知道我跟漱秋的事,应当也知道我跟随的是谁吧?” 谢玉生点点头。 贺莱揉了揉额头,不抱什么希望地问了一句,“你知道谁最后一统了吗?” 谢玉生摇摇头,顿了顿,见贺莱还盯着他看,他咬了下牙,“我只活到了二十七。” 第六十四章 不孝子女 贺莱验证了自己猜测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觉得轻松。 她礼尚往来说了自己,“我活到了三十……也不知结果,不过,我走时只剩两家独大。” 她没有再说哪两家,谢玉生也明白了,他捏了捏杯子,正想开口,贺莱看出来了,却抢先一步:“我们如今也不必想那么长远,你我两家本就有缘,如今也是姻亲,日后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眼下我们先商量春祭的事。” “我没记错的话,春祭期间是谢将军护卫的吧?谢家军过些日子也会过来?” 谢玉生想回答,可他只要一回想,就会想到那人,他不得不拿拳抵着肚子才挤出来一个字,“是。” 他虽努力掩饰了,可紧握着石桌边缘用力到发白的手指还是泄露了他的情绪。 贺莱忽然想起前世春祭也正是谢公子跟梁王在都成亲的日子,她揉了揉脸,显而易见,这是谢公子的阴影了。 可她也不能不说。 如今情况已大有不同了。 “这次已经大有不同……不会再有那样的事了。” 贺莱轻声安慰了一句,便接着慢慢给他介绍起来,“不出意外的话,将军还会总领护卫都城的任务,这次我们两家关系牢固,谢家军便不会被拆分出去……不过眼下有一点需要你帮忙。” 贺莱是故意说的最后一句,见谢玉生果然如她所料抬起头来,她冲他灿烂一笑,“我们俩得做一次“不孝子女”了。” 谢玉生怔怔看着贺莱的笑脸,哪怕他已经知道她不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娘子了,可她脸上的笑容依然吸引着他的目光。 “你要怎么做?” “我要留在如一表姐身边接待诸王,你回娘家住些天如何?” 贺莱不假思索就将自己的法子说了出来,“我留在都中,我娘他们便不会避开,而不避开,王女世女他们都不会不登门……至于让你回娘家,一来避开这些人际往来的琐事,二来年轻一辈的人,你们谢家认识的太少,多经些事日后都能用得上。” 她虽说得含蓄,谢玉生却很清楚她的话。 她已经很照顾他,也很体贴了。 只是,他…… 谢玉生咬了咬牙,“我怎么回去常住?” 贺莱见他问了自己,心中便只有欢喜了,她清了清嗓子,“这便需要在谢夫主身上下功夫了。” 谢玉生愣了一下,她说的是父亲? 贺莱喝了一口茶见谢玉生还一脸不解,她摸了摸鼻子,“我听说岳父大人时常有气闷头晕的症状……” 谢玉生想起父亲大人一跟阿娘吵起来便捂头哭闹难受要晕过去的样子,忽然有些不敢看对面的贺娘子了,父亲大人那都是装的啊。 又不是真的生病——他本来就只需要一个借口。 谢玉生蓦地明白过来了。 他定定看着面前的贺莱,自他同她坦白后到现在不过两刻钟,她竟然已经想这么多了? 贺莱一看谢玉生表情便知道他在想什么了。 他说自己活了二十七,然而他的眼睛还是跟婴儿一般黑白分明,也跟孩子一样不会表达,所有的情绪都沉甸甸压在里面。 她或许是因为动脑子多了,其实很喜欢他这样纯净得一眼就能看透的人。 贺莱不想他误会自己“阴险狡诈”,虽说她行事比起这里的人是少了一些“原则”,也“大逆不道”了一些。 她若不是有乱世,也不可能起来。 “我是一早便想过这件事的,你便是没有重生,我也会这么做……” 贺莱轻声解释了一句,“还好我们如今开诚布公了,日后若是有关系到我们两家的事,我都会尽量跟你商量的。” 顿了顿,见对面谢玉生脸上冷漠之色淡了一些,贺莱便接着安抚,“你有什么只管问我,我们两个坦诚了才不会有那么多误会。” “那天你说你月份比我大……不过,我也比你多活几年,勉强也能当姐姐了吧?” 她玩笑的话让谢玉生忍不住愣了一下,想到她说自己活了三十的话,他勉强笑了一下。 她过了三十也没比他强到哪里去,可她身上竟没有丝毫不忿。 不过,她好像不是第一次跟他说这件事了吧? 谢玉生忽然有些明白她的用意了。 他跟她关系特殊,不是夫妻却是得像家人一样同吃同住。 他们若是结义,日后相处也更自然一些。 谢玉生想得明白了,可一抬眼看到她的模样,那一声“姐姐”他是怎么也叫不出来。 贺莱摸了摸脸,她明明都看到他松动了,难道是觉得她这模样是在占便宜? “那我们姓名称呼。” 听到贺莱这么说,谢玉生还是松了口气。 他心中清楚叫了姐姐便意味着她会真的拿他当家人一般照顾……只是,他心中委实排斥被女人照顾。 贺莱心中有许多想问的,但跟谢玉生聊了这么几句后她就放弃了。 她也是活过两辈子的人了,就算不了解谢玉生,但她对梁王还是足够了解的,进而去想谢玉生这样性子的人,想想谢家最后的结局,谢玉生在梁王府的生活她大概也猜得到,这也能解释他为何依旧像是没怎么跟人相处过一样的反应了。 眼下她得想办法让他重新放松下来,不然爹爹那里又要出波折。 若是成亲当夜他们就互相坦白,或许她也不会知道他喜欢什么,可偏偏阴差阳错过了快一个月才让他们发觉,她已经很清楚他喜欢什么了。 “漱秋那里有件事,我暂时没想好怎么同你说,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 贺莱见谢玉生被自己的话吸引住了目光,便一心给他打消心结,“我一直都很感谢你愿意成全我跟他,若不是你过来,我真不知要怎么面对他了。” 谢玉生摇摇头,见贺莱满眼真挚,他犹豫了下,想到她说要坦白的话,想到她从刚开始到现在一直小心翼翼照顾他的心情,他摸了摸杯壁,“我应当感谢漱秋相公才是……我出……后来我是跟丹哥他们一起生活的……” 丹哥? 是漱秋身边的丹哥吗? 贺莱愣住了,丹哥一直跟漱秋在一块直到她向漱秋求亲才离开,只为不被人多议论漱秋的身世。 后来,她越来越忙,跟丹哥他们也只在漱秋忌日见过,再后来,她连漱秋忌日都无法赶过去…… 第六十五章 两相感激 “你们……” 贺莱忍不住想问,却又想到了谢玉生刚才吞吞吐吐的样子,他能跟丹哥他们在一块定是从梁王府逃出来了,也定是在她治下。 她忽然有些明白为何他对她似乎格外包容了,想来是丹哥他们一直给他灌输她如何好的话了。 谢玉生攥了攥石桌,忽然觉得说出一些也没有他想的那般艰难。 “我从那里逃出来后一直被追捕,受了伤也无处可去,恰好漱秋相公遣人接应投奔他的香罗相公他们,他们让我混进了他们的队里……我扮了女装去从军为我娘她们报仇……” 听到谢玉生说到这里,贺莱忽然想到了她自己一直记挂在心中的悬案,她忍不住用力咬了下手指打断了他,“你……杀了巴尔丹?” 见谢玉生点了头,贺莱肃然起立。 前世谢家腹背受敌,她手中尚没有兵权,又南北相隔,即使知晓巴尔丹她们虐杀了谢家人,除了记在心中,她无能为力。 后来巴尔丹战败从西北攻到西南,占领了端王三分之一的领地,端王向诚王求助,她念着谢家恩情,前往端王封地时带足了人手想要为谢家报仇。 可没等她出手,甚至她还没见到人,巴尔丹便被端王麾下一名士兵给杀了。 巴尔丹部下暴动,端王压不住便带亲兵突围逃命,她跟罗将军虽是镇压了巴尔丹的部下,也收了端王领地,可带来的数万人竟折损了三分之一,这还是没有巴尔丹领军的结果。 巴尔丹手下几个得力将领,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野兽,不把别人当人更不把自己当人……若不是有她改良的连弩在,折损的士兵还会更多。 部下都如此了,更别说巴尔丹了。 便是她不知巴尔丹有多强,单看巴尔丹的营地……那是她活了这么久第一次知道地狱是何模样。 她不知道有多感激那位杀了巴尔丹的壮士,却从来没想过自己还能见到。 谢玉生怔怔起身,却又见贺莱对着他行了一个大礼,他伸手要拦,贺莱却坚持做完了。 她抬起头神情肃穆,却叫了他的名字,“玉生,我曾说过幸得遇君,此生无憾,这话我如今还要再说一遍,幸有此生,识君无憾!” 谢玉生愣住。 贺莱知道他被自己吓到了,可她心中激动实在难平,“巴尔丹……从西北西南一路不知屠了多少村子!沿途掳掠男子又不把他们当人看待!老人跟小孩更是……我在你杀了巴尔丹后领人去安抚那些……” 回忆起当时所见,贺莱眼睛通红,她攥紧了手指,她不擅武,能做的也只有安抚民心,这事她已然做了几年,应当驾轻就熟才是,可面对巴尔丹营地里那些不成人形的俘虏们,她感觉身体都不是自己的了,从头到脚都只有寒冷刺骨。 她每日都绞尽脑汁想方设法去照顾他们,还要给士兵们做心理辅导,可就是这样,获得自由后自绝发疯的也络绎不绝。 她至今都不想去回忆那段时间,哪怕后来很多人都走了出来,在她给他们划出的营地里自给自足,自强自立,她却陷在过去出不来,甚至一度有些抗拒上前线。 ※※ 园中新绿层出不尽,如烟如雾,放眼望去心中便无端生出一片柔情。 柳明月带着下人们往翼然亭去。 他想来想去还是不放心,哪怕听了罗儿说俩孩子确实乖乖躺一起午歇了,可女婿愕然又心虚的表情总是在脑海中反复跳出来。 这俩孩子一定瞒了他们什么。 这个念头在远远看到两人突然站起,而女儿对着女婿行了大礼后就彻底扎根了,而他一路走来因美景暂且舒缓的心又再次紧绷了起来。 柳明月不自觉绞了下手中的帕子,看来是女儿有问题。 莱儿……她好似变了许多。 他该同她好好谈谈的。 他想着却又有些莫名排斥这样同女儿直接对上。 “夫主?” 春莺看着夫主大人脸色变幻莫测,忍不住轻轻叫了他一声。 柳明月回神,瞥见身后侍子端着的果盘,他挥挥手让人送过去,自己则领着春莺转身。 春莺遥遥看了一眼高亭上相对而立不知在说什么的两位小主子,心中微叹。 哪怕看起来再是和睦,他们家这两位小主子也有太多怪异之处。 贺莱并不知道自己爹爹他们过来过,只是一眼瞥到小径上端着果盘点心过来的侍从,她立马便收敛了情绪。 谢玉生察觉她神色才发现石径上的侍子,想起她支起窗子探头进来的事,他垂眸坐下,手指不由自主蜷缩起来。 他在贺府在不知不觉间便完全放松了下来,连最基本的警觉心都没有了。 两人相对沉默着,等侍子放了点心水果要离开,贺莱随意问了一句,“我爹爹呢?” “夫主原是想过来的,后来便直接回去了。” 听到侍子的话,贺莱下意识看向远处,爹爹刚才在那边的话……岂不是看到了她向玉生行礼? 爹爹啊…… 收回目光见谢玉生正盯着她,贺莱便冲他笑了一下,挥手让侍子们退下。 看着侍子们走远了,贺莱才擦了擦手,“明日我陪你回家一趟吧?” 谢玉生眉头微蹙,不解地看着贺莱。 贺莱温和一笑,“便是将军接下来还会在都中待上一月,这也是只有你我知道,将军虽不说,可每次派去府中回来的下人将军都让人细问了,她定是也想你了。” 谢玉生无法开口,头却似有什么压着一般垂下了。 贺莱原先只以为谢玉生是顾忌时下风气不回去,可两人进一步坦白后,她便不能不多想了。 她看了一眼人,试探着问,“你是觉得无法面对将军她们的关心吗?” 谢玉生没抬头,可对贺莱来说,也算是回答了。 毕竟他虽不爱开口,但还会点头摇头回应她。 “玉生,我跟你一样,看到家人的时候总会想到上次的事,懊悔又痛苦……” 耳边的声音很是柔和,在这样的午后,随着日渐炙热的光照进亭子里,让人不得忽视。 谢玉生不知不觉抬眼看过去。 她很不一样,跟他所知道的女人们都不一样。 他身受重伤藏身在“俘虏”中趔趄着出了营地去校场围观,听到她嘶哑着声音指挥人把营地的守兵推出来时,他以为她会像那些正直又嫉恶如仇的上位者一样直接公开处刑那些禽兽。 可她没有,她只是嘶哑着声音挨个让人问跪在地上的禽兽姓名、籍贯、生平,让人记录下来。 他身边总有冲出去对着跪在地上的人拳打脚踢的人,可更多的只是扑在地上掩面哭泣。 他那时根本不明白她为什么明明白白听着人哭诉却根本不对那些禽兽处刑,为什么还要对那些禽兽那般在意,还要让他们张口诉说。 他也不明白她为何要那么残忍地逼着所有人过来听,为何要逼着那些苦命人做活,拿着为他们逝去家人立碑祭祀吊着所有人在这里痛苦。 第六十六章 宫中传话 可是后来不知哪一天开始,他周围的哭声越来越少,相反,校场中央跪着的禽兽们的哭声越来越响。 明明也没有上刑,明明也没有人再逼着她们跪下,可她们竟伏地痛哭至不能起身。 他知道在这乱世里人跟禽兽并无区别,可却有人坚持人就是人。 她毫不犹豫让人处决了罪大恶极的人,冥顽不灵的人,手段之残酷严苛足以颠覆她的形象,可对待剩下的人……她又好似成了菩萨。 她让苦命人来选人,跟挑奴隶一般。 不能接受的会有士兵带走,能被大家接受的则留在了营地赎罪,而留下的奴隶也被完全隔开,每日都有两人结伴监视。 他已然见过不少被掳掠到异地的男子,他们往往除了寻死便只有被随意配人的下场,可在这个营地,他看到了不一样的下场。 他们不必担心自己一群男子聚居不安全,因为她给他们留了足以震慑外人又能被他们掌控的女子,她还留了人教他们排兵练习,营地里有老人指导种植生产,又有各处捡来的婴儿小孩需要照顾。 哪怕他并没有在那个营地待很久,可是,离开时他听到了久违的欢声笑语。 他也是男子,他知晓这世道里一个普通男子所求的有多简单,可这样的简单却只在这里实现了。 所向披靡,威名远扬的武将在那几年里层出不穷,可治理地方,安抚百姓,所到之处人人夹道叩迎的文官,她是其中翘楚。 听着她种种事迹甚至亲自见闻过,他潜意识中也觉得她便是众人口中所说的仙人转世。 再次同她定亲,他是怀着崇敬的心思过来的。 可他终究只是普通人,见到还是少女一脸“无忧无虑”的她,他不自觉就拿她当了小辈照顾。 然而就算是他拿她当小辈,她也总会让他感慨年少的她竟已经如斯体贴入微,不知不觉便安心下来。 贺莱见谢玉生忽然盯着自己出神,她劝说的话就有些进行不下去了。 而她一停,他立马就清醒了,迅速得像是不曾发呆一样。 “我听你的。” 谢玉生坚定的话让贺莱微微一愣后又忍不住笑了。 “我们明日回去,一来可以安抚我爹,二来多陪陪将军,三来也方便过些日子你回去小住,此外,回去次数多了,府里有什么事你也容易知晓,过去如何已经不能再改变,他们不知道只有我们记得,总比他们承受而我们被蒙在鼓里好吧?” 贺莱细细跟谢玉生分析起来,“况且,我们也不是要一直瞒下去。” 见谢玉生微微睁大眼睛,贺莱轻轻点头,“眼下瞒着他们是时机未到,他们是我们最亲近的人,也是最想守护的人,只凭我们自己是不能成事的。” 谢玉生心知贺莱说的都对,可有些事,他是无论如何都无法说出口的,对着阿娘不能,对着她也不能。 同谢玉生“坦白”后,贺莱对着他便越发小心照顾了,他不是心里无法藏事的人,但对着真心为他好的人,他也根本做不到隐藏。 只是,爹爹不知为何像是忘了要同玉生谈话的事。 贺莱心中有些不安,没等她想好怎么哄了爹爹,第二日,宫里的人便来传话了。 “怎么突然来传你进宫?” 柳明月有些不安地攥着帕子看着贺莱换衣服,“传话的嬷嬷什么也不知道……” 那位登上皇位后的这几年,他们家根本没有谁得过单独召见。 有公公在,谢玉生也免不了围着贺莱整理衣服,他虽没开口,眉头却一直皱着没松开。 贺莱心中却大概猜得到是为什么,她笑着安慰自己爹爹跟谢公子。 “肯定也不是什么大事,您安心啦,您看,玉生都让您说得紧张起来了。” 柳明月下意识看向女婿,谢玉生更是反应不过来。 “乖儿,没事啊。” 柳明月赶忙安抚谢玉生,“我教人递话过去,你婆婆她……” 贺莱一听便笑着打断自己爹爹,“还是别让我娘出头了,我都多大人了,安心啦。” 眼见自己都要出门了,爹爹还是静不下来,贺莱忽然想到前世自己每每去前线时爹爹木然的神情,她心中酸涩难当便探身抱了下爹爹,“好爹爹,我知晓轻重。” 女儿虽是整日里还跟小时候一般抱他胳膊趴他腿上撒娇,可这样迎面拥抱却似乎是头一次。 柳明月忽然觉得女儿似乎真的长大了。 余光瞥见身侧的女婿,他心中轻叹,都已经成亲了的人了,有秘密应当,长大也自然而然。 安抚了爹爹,当着爹爹的面,贺莱也不能忘了谢玉生,她凑过去,又保持适当的距离,“我发带有没有歪?” 谢玉生下意识看了一眼,见她冲他眨眼,他才反应过来,忙伸手轻轻拨了一下她垂在耳畔的发带。 虽只一个简单的动作,等他再转头看时,公公已然没那么紧张了。 他定定看着贺莱跟着传话的嬷嬷出门,心中忽然放松下来。 ※※※ 贺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进过宫中,但她也没有心思多看,光是压下去自己心中涌出的仇恨就要花费她许多力气了。 她凝神想着如何在那位面前表现出一个纨绔女的模样,不知不觉便跟着领路的嬷嬷进了御花园。 被花枝蹭了下脸,她才反应过来。 那位要在御花园见她? 许是她刚才塞的银子够了,领路的嬷嬷突然就主动开口解释了,“刚接了传话,圣上凤后各位主子都来游园了。” 贺莱笑着谢过,心中却忍不住一叹,看来她是要在宫中待一天了。 循着游廊走了不知多久,她便看见了那明黄的身影。 贺莱掐了掐掌心,低头不再看周围,只是一切之于她却成了慢动作播放,通传的声音是,她自己跪下、行礼也是。 南容和瞥了一眼跪坐着的少女淡淡道,“朕听如一讲你想参加秋闱?” 贺莱垂首木然着脸却闷闷道,“回陛下,是。” 南容和哼了一下,神情莫名:“你原是勋贵之家的小姐。” 贺莱没说话,只默默把头又低了一些。 她一动,南容和便下意识看了她一眼,忽然想到什么,南容和挑了下眉,“你抬头说话,怎么成了亲这般腼腆了?” 贺莱便慢慢抬头,顿了顿,又缓缓抬眼,只看了下上首那位脖颈间的宝石扣便又垂下眼眸。 果然耳边寂静了好一会儿。 第六十七章 发什么疯 南容和摸了摸下巴,又想到如一那孩子同她推荐时的话,旁的不说,贺莱到了人前艳压群芳这是铁定的事实。 “既是想历练,朕给你个机会,春祭你便跟如一一块儿当个迎宾使如何?你若是迎宾使当得好了,不必参加秋闱,朕也保你。” 见了贺莱那张脸后,南容和不自觉就态度柔和下来。 前面的话是贺莱早已预料到的,可后面保她的话…… 贺莱只能先谢恩。 随后她就被招到了南容和身边跪坐着说话。 与其说是说话,倒不如说是被当个花瓶玉石一般被近距离鉴赏。 贺莱沉默作木偶般任着南容和打量,心中却要一直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她恭顺无比听着,南容和一时觉得欣赏一时又觉得憋屈,后来想想今日这贺莱自己应下的事传到了贺成章耳中……她心情便只有愉悦二字了。 “你虽姓贺,却也得叫朕一声姨母,在座都是一家人,你也不必学你娘那般死板,今日就留宫里玩罢。” 近在咫尺是直接害娘亲死于非命的罪魁祸首,偏偏又要拉着她细看还要对她恩威并施,贺莱只能庆幸自己已经活了很久,久到已经能够熟悉暂时麻木自己了。 贺莱无心欣赏歌舞,见有后宫美人过来讨好,她便默默往后退,直到退到角落里,她才松了口气。 她也不想再往那位的方向看,又不能一直低头,只好偶尔抬头去看歌舞。 落在她身上的目光络绎不绝,贺莱也懒得去看,只是余光中斜对面的人每每都会在她抬头时看她,她心中不免奇怪起来。 在座多是后宫佳丽,应该不会明目张胆关注她这个外女才是。 贺莱心中迟疑了一会儿,迅速看过去,却正好对上视线。 见对方不避不让,盯着她忽然露出欣喜若狂的神情,贺莱装出客气的样子冲对方点了点头,等挪开目光,她的手指却不由摩挲起来。 慧郡君? 他怎么会这时候就在宫中了? 一次两次也就罢了,他却一直看着她,没有一丝身为郡君的高高在上。 贺莱忍不住想到昨日谢公子跟她坦白他也重生时的心情,心中忽然有些乱了。 她借口更衣悄然起身,还没走下台阶,余光中便见到慧郡君也起了身。 贺莱刻意放缓了脚步,却没听到身后有动静,她便压下了心中的念头。 然而等她出来,领她过来的内侍忽然没了踪影,慧郡君领着两个侍从光明正大地在门口守着。 贺莱又摸了摸手指,慢吞吞走过去。 一直投在她身上的目光似乎已经是答案,但她有些不明白他为何要来堵她。 她跟他两看两相厌,便是他重生了也没有来找她的道理吧? 前世和离后他们可是再也没见过面。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贺莱控制自己扬起一抹客气的笑容正准备行礼,却听到对面这位她一直不想面对的慧郡君突然开口叫了她一声,“妻主!” 贺莱被雷得不轻,笑容也僵住了。 她是幻听了吧??? 这还是前世相处了近两年都是“姓贺的”“姓贺的”叫她的南容文慧吗? 贺莱知道自己应该作出惊愕的表情,事实上她也不用装就已经压不住惊愕了。 她惊愕瞥了一眼人就准备开溜,可没走两步,她就被抓住了胳膊。 “妻主?” 南容文慧又冷脸叫了一声,目光紧紧盯着面前容色无双的少女。 他身后两名贴身侍从全都傻眼了。 贺莱没提防被拉住后也愣了下,只不过她很快就回了神。 “公子认错人了吧?” 她皱了下眉,作出惊讶的样子。 “贺莱,你真不认得我?” 南容文慧抿唇继续问,眼睛眨也不眨的直直看着人。 见贺莱疑惑地看着自己摇头,南容文慧慢慢松开手,他看不出来。 不过,这些女人惯会骗人,她也没好到哪儿去。 他冷眼看着皱眉瞥了自己一眼就要离开的少女,“我不管你认不认得,你准备好迎亲吧。” 什么鬼? 贺莱抬起的脚又放下,无法控制地皱眉看向这位慧郡君,他怎么回事? 南容文慧说出后心中便好受许多了,他抚了一下头发,转身便走。 他的两位侍从尴尬地对视一眼,匆匆向贺莱行了礼便追了过去。 “郡君?” “……” 隐隐听到那两个侍从急切地小声说着什么,贺莱捏了捏眉心,这位慧郡君还是一如既往的让人觉得不舒服。 让她迎亲? 他到底怎么想的? 嫁给她当正夫就跟倒了八辈子霉一般,如今她可是有正夫了。 怎么他也重生了? 难不成跟她成过亲的都? 想到青裳,再想到漱秋,谢玉生,贺莱头都要炸开了。 她努力压下纷乱的心绪回去,慧郡君却不在。 又一曲舞毕,贺莱一抬眼便见慧郡君跟着端贵君身后回来了,想到慧郡君放出的话,她无法控制地看了一眼。 只一眼便对上了端贵君审视的目光。 “端哥哥这是看哪里呢?” 忽然有人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却将所有人的目光都给拉了过来。 南容文慧似笑非笑看了一眼迫不及待说话的仪贵君,直直看向正中的人张口道: “姨母,您那天和慧儿说的话还作数吗?” 南容和皱眉看了一眼仪贵君,转向说话的慧郡君,脸色便柔和下来了,她招手让南容文慧过来,“姨母什么时候说话不作数了?” 南容文慧缓步过去,裙裾如水波微漾,不紧不慢,从容不迫。 他抬头定定看着面前对着他似乎无限包容的陛下,他曾经以为是真心疼爱他,将他当子女一般呵护的堂姨母,想到另一个同样骗了她一辈子的女人,他缓缓勾唇。 心里的火让他的脸慢慢烧红了起来。 “慧儿想嫁她,贺姨母嫡女的身份娶我是足够了。” 他说着,抬手坚定指向那边安静垂首的少女。 贺莱心中一沉,强忍着才没抬起头来。 广亭中霎时鸦雀无声,连日光也突然暗了下来。 南容和惊讶地看了看南容文慧指的方向,又看向面色娇羞的南容文慧,反应过来后她立刻怒了,“胡闹!你这样的身份……” “陛下……” 端贵君白着脸轻叫了一声,见南容和冲自己看过来,他蹙眉示意她看亭中众人。 南容和素来宠爱这个在她潜邸时一力支持她陪伴她的贵君,再者,下首肃然站着的少年也是她自小看到大的,相处时间比她跟儿女相处的都要久。 她冷着脸,目光如刀扫过在场所有人,尤其在那个引诱了文慧的少女身上狠狠定了一回才厉声道,“今日之事若是有半点传出去——朕不管身份,一律死罪。” 众人惶恐应下,贺莱也跟着伏身,心中只觉得可笑荒唐。 听到伴随着杯盘落地出来的一声“滚”,她跟着众人鱼贯潜出。 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比之她进去时还要热烈,却没有一人同她说话,连凤后都只是瞥了她两眼就急忙忙带着人走了。 贺莱看了看留下的远远站在亭外侍奉的内侍们,一咬牙还是找了个还算明显的地方跪下了。 南容文慧到底在发什么疯? 第六十八章 赐婚平夫 广亭中只剩下南容和、端贵君以及南容文慧三人。 没了其他碍眼的人,端贵君便没有那么多顾忌了,他眼睫一颤,泪珠儿便落下来了,“陛下,这傻孩子日后要怎么办呢?” 他声音本就柔细,如今哭起来便越发哀婉。 南容和被他哭得绷不住冷脸,她过去揽了人,“莫怕,朕不是已下令了?” 她说着转向南容文慧,“慧儿,你还小,朕不怪你,朕接你回来便是为你的终身大事,这相看的事……” 上首人耐心大方的话只让南容文慧心中作呕,打一觉醒来发觉自己回到了这时候,他便没有一日不想撕开这些人的虚伪面孔,直到今日看到贺莱。 他忽然知道自己怎么才能发泄这只有自己一人知晓的愤恨了。 “姨母。” 他再次打断了他这位自认为对着他慈爱无比的姨母,“慧儿就相中她了,您不是说慧儿想要谁都可以吗?” “不行!她可是成过亲的人!” 端贵君要被自己哥哥的这个小儿子气死了。 “陛下,您罚他吧!我不管了!” 他擦着泪就起身要走。 南容和头疼无比地拉住人,“你跟慧儿置什么气?” 端贵君也只是作态,南容和一拉他,他就定住了,只是心中根本安定不下来,文慧这孩子到底是在打什么主意,他完全想不明白。 跟他提了也就算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么“不知廉耻”还隐隐有逼陛下点头的意思……他是魔怔了吗? 他心烦意乱看向南容文慧,却一怔,待要细看,却见南容文慧忽地跪下,“慧儿只最后求姨母这一件事,姨母还记得您以前问慧儿想要什么样的妻主吗?慧儿当时只说不知道,可今日一见她慧儿便知道了,她成过亲也没什么……” 听到这孩子连最后一次都说出来了,南容和又气又无奈,“她也是你表姐,正夫是谢将军的嫡长子,天下未婚女子,朕任你挑选,可这个,朕做不了主……” “我愿做侧。” 南容文慧一句话就把南容和说愣了,端贵君更是呆若木鸡,回过神来,他恨恨走过去推了他一把,“你胡说什么!你贵为郡君!如今世女的子嗣中谁有你尊贵!陛下给你的体面就是让你这般糟践自己的!” “姨母,贺家挺好的,他们家不是不纳侧吗?我偏要让他们纳,有正夫又如何?我便不是最先入门,最后能坐稳的肯定是我……我在贺家肯定会很好玩的,陛下难道会护着贺家姨母不管我吗?她便是不认我这表外甥,嫁到她家了,还能不认女婿?反正姨母是应过我的,日后也要管我的!” “我不信姨母做不得主,这天下是姨母的天下,慧儿所求不过是平夫,也只是求姻缘,姨母别担心慧儿,慧儿一点儿也不觉得委屈。” 南容文慧定定看着上首面孔渐渐松动起来的南容和,心中冷笑,面上却一直作出小儿撒娇状。 “你真要如此?” 听到陛下这么问,端贵君面色复杂地看着自己的外甥,他这孩子…… “慧儿谢恩。” 听到南容文慧这句话,端贵君已经不忍再去看了,可他还不能表现出来,陛下还要现写赐婚的圣旨。 南容文慧维持着笑容一直到看到那道由他争取过来的圣旨完成,他才要低下头作害羞状却忽然听到内侍禀告贺莱在外边跪着。 他下意识看过去,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她原本可不是这种会待在这里等着处理麻烦的性子。 贺莱膝盖跪得发麻才得了召见。 再次回到亭中跪下,膝下犹如针扎一样刺疼,她也无暇顾及了。 赐婚?平夫? 贺莱忍不住攥紧了手指。 “贺娘子定是欢喜过了,还不接旨?” 内侍提醒的声音让她用力咬了下舌尖伸了手。 见她伸手,南容和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枉她贺成章再自诩铮铮铁骨,这个女儿她还没逼就是一个软骨头了。 她又看向盯着贺莱眼睛都不眨的南容文慧,却得了他一个心满意足的笑脸,南容和心中又有些怜惜起来。 虽说少年慕艾…… 南容文慧笑了笑再看那面无表情的少女,想到他即将面对什么,他心中隐隐有些快意。 “姨母,让她回去早些准备罢。” 南容和一摆手,自有内侍跟着贺莱到贺府宣读旨意。 贺莱走出御花园,心中便已平静下来。 她还想着循序渐进改变阿娘,那位却给了一记重击。 至于慧郡君,虽不知他是哪里抽风了,不过,于她而言也不全然都是坏事。 想到漱秋调侃她的话,贺莱心中一叹,她没想成亲,老天上赶着给她安排,假夫妻一次还不成,还得来一双。 她想安安静静成个亲怎么就这么难呢? 正胡思乱想着忽然听到有熟悉的声音。 贺莱一抬头便看到了自己的娘亲。 原本应在督察院的娘亲还是过来了。 不知是爹爹托信了还是宫里有人提醒了…… 贺莱忍下心中酸涩,慢慢走过去。 贺成章一看女儿走路姿势便知道她跪了有一段时间,她也瞥见了后面的奉旨内侍,却还是更担心女儿。 “莱儿。” 她上前两步拉住女儿查看,还没看两眼,奉旨内侍便道喜了,“恭喜贺大人!” 贺成章愣了一下。 奉旨内侍仍旧笑着:“贺大人,您要再得一位佳婿喽!” 贺成章严肃的面孔龟裂开来,手指用力攥了起来。 即使娘亲一言不发,贺莱也知道她是想做什么,她打发内侍先去一边等着,自己抢先一步死死抱住了娘亲胳膊不让她离开。 “娘,我已接旨了。” 贺成章怒火中烧,她瞪着女儿,想也不想就扬起了手。 贺莱没有躲,只沉沉盯着娘亲。 她该打。 打了,那位可能更乐意。 可她不能挨打。 挨了,娘会后悔,那位乐了还会借机寻事。 贺成章手扬了半天却落不下去,女儿黯然的眼睛像是一盆冷水将她的怒火全浇了下去。 成亲前天女儿烂醉如泥的样子再次浮现在脑海中,还有夫郎哭诉的话。 她费力缩回手指,闭了眼睛。 这比打了她还要让贺莱难受。 她娘看似严厉却也是真的宠她,不然她一个在现代已经活过一辈子的人也不会真的没心没肺享受了二十年。 “娘,是慧郡君主动要求的。” 贺莱只说了一句,贺成章就睁开了眼。 “他当着后宫所有主子的面提的。” 贺成章捂住了脸,恨恨道:“你就不该进宫!” 第六十九章 再无太平 “我就不该让她进宫!” 柳明月看着被妻主请进祠堂供奉的圣旨,后悔不已。 他应该早些让人去告诉妻主的。 贺成章无力跪在祠堂前,只冲他摇了摇头,“你去陪女婿说说话,另外,也让莱儿跟着安管事去趟谢府,我今日便在祠堂了。” 柳明月心疼地看着妻主,点点头出去了。 女儿跟女婿正垂首等着。 他收拾了心情,过去先拉了女婿的手,“乖儿,我们回去。” 转头看女儿,柳明月更是心疼,“你跟安管事去亲家……” “我跟她一起。” 谢玉生不放心贺莱一个人去。 柳明月惊疑不定地看着女婿,他不知女婿是心疼女儿还是生气了要回去。 贺莱看出来了,她抿抿唇,“爹,我跟玉生一块儿,您放心。” 她不开口倒也罢了,一开口,被柳明月听出她这般“云淡风轻”,她就挨了两记。 “你对不住玉儿……” 柳明月没打几下便被谢玉生抱住了。 “爹,不怪她,我知道的,我回去会好好跟阿娘讲,您放心!” 多么通情达理的孩子啊。 柳明月眼圈微红,他还没来得及教女儿好好收心待女婿,他们小两口就遇到了这种飞来横祸。 慧郡君——那就是个眼高于天的小子,日后怎么可能处得好呢? “爹,您放心,我阿娘不是糊涂人,有我在,绝不会迁怒她的。” 谢玉生不忍心见公公难过,难得的多话起来。 贺莱见爹爹振作了些,心中不由感激起谢玉生来。 柳明月匆匆让人打包带去谢府的礼,谢玉生怎么也拦不住,只能陪着公公忙活了。 贺莱很想帮忙,却被爹爹打发到了椅子上坐下。 她坐立不安,夏鹭进来回事瞧见她干得起皮的嘴唇便端了茶水劝道,“娘子嘴都起皮了,还是喝口水,别让夫主担心了啊。” 贺莱只能喝了两口。 她又想站起来,却被夏鹭按住了。 “娘子还是安生坐着罢,您以为夫主、少夫主为何几次说让您安生坐着?您跪了多久,夫主怎么会不知道?待会儿去谢府,您还得跪,如今就好好休息罢!” 夏鹭小声挑明了道。 贺莱怔了怔,低头看到自己膝盖,她绷紧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 余光瞥见女儿终于安生坐着了,柳明月转头再看乖乖听话的女婿,想到垂首丧气的妻主,想起这近一个月的和睦日子,他心上便如浸了盐水一般。 往后只怕再无这样的太平日子了。 贺莱被谢玉生扶着上了马车,青溪原本想跟着伺候,却被贺莱打发了。 他见公子也点头了,只好下去找空谷。 贺莱揉了揉太阳穴,转头见谢玉生神思不属,她心中也觉得抱歉,“今日去本是为了春祭的事,我也没想到慧郡君会突然来了这么一出……” 听贺莱提到“慧郡君”,谢玉生眉头一皱,“他……” 他还没拿定主意要不要说自己知道的事, 贺莱就先一步开口,“他跟我们俩是一样的。” 谢玉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你怎么……” 贺莱苦笑了下,“他叫我妻主。” 她叹了一口气,“他也根本不隐瞒,我原本以为他只是试探我,可他跟我也不熟,应该看不出来,却还是一意孤行……我真不知他是怎么想……” 谢玉生勉强回过神,他隐隐觉得自己知道这位慧郡君为何如此。 他用力攥了下手指,打断贺莱,“我……可能知道。” 贺莱吃了一惊。 谢玉生跟慧郡君两人应该根本没见过吧? “等回府了我同你说。” 谢玉生这么说了,贺莱只能按下好奇心,只是心里却越来越乱了。 她不再说话,谢玉生却想到了漱秋相公,他忍不住提醒贺莱,“你是不是要同漱秋相公说一声?” 贺莱早在出宫看到弈棋时便悄悄嘱咐她去了千鹤街。 当时娘亲去告假,回府后那道圣旨就够折腾了,弈棋去哪里不会有人关注。 她也不想让漱秋听别人说才知道。 谢玉生松了口气,还好贺莱她想得周到,往后……想到他认识的慧郡君,想到他也重生了,谢玉生心中有些复杂起来。 谢母才刚听说了贺府接了圣旨的事,便有亲兵跑过来禀告说儿子带着儿媳回来,她心中顿时就有了不好的预感。 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 谢母横眉竖眼瞪着贺莱,“你做什么了?!” 谢玉生愣住了,他没想到娘亲会来迁怒贺莱,他印象中娘亲…… 他忽然意识到了过去跟如今的不同,急忙上前护住贺莱,“阿娘,不是她的错!” “不是她的是谁……” 谢母还是生气,哪怕知道儿媳家门风,可这才进门一个月,她儿子就要跟人争宠,对方还是个郡君! “阿娘你再说这样的话我就带她走了!” 谢玉生一句话把贺莱跟谢母都说愣了。 这样任性骄气的话怎么也不像是谢玉生会说的。 谢玉生自己也愣了,他不由自主看了一眼贺莱,贺莱摸了摸鼻子,玉生好像是被她影响了。 谢母瞅见这小两口“眉来眼去”,心中虽放松了些,却也只是从憋得要命到憋得难受而已。 这位陛下在皇位上也才不过七年,可这做的事……说句大逆不道的话,真他爹的让人憋屈! “行行行,娘是为了谁?” 谢母给了儿子一个台阶,她挥挥手让两人都坐下。 “圣旨接也接了,说什么也都晚了,你既然来了,我也跟你说清楚。” 谢母说着见儿子又要开口,她朝儿子压了压手,“你别吭声,你打小就没了爹,老娘把自个儿当男的养你,虽是也让你吃了不少苦,可要文能文要武能武,要长相咱比他们这都中的娇公子还要出挑,嫁什么样的门第都由着咱们选!” 谢玉生又是不自在又是难受,他不忍打断阿娘,可这些话怎么能让贺莱听? 贺莱悄悄伸手扯了下谢玉生衣袖摇了摇。 她好似一点儿也不觉得意外。 谢玉生怔怔看了一眼落在自己衣袖上那纤细如玉的手指,想到那日坦白后她的表现,他心中一叹,只垂眼盯着地上了。 谢母也看到了贺莱的小动作,她心中醋意更重。 她养了这么大还会跟她顶着来的儿子在这个臭丫头面前怎么就成了小羊羔? 第七十章 聪明儿媳 “儿媳你听着,我嫁儿子不是让他受委屈的!你内院的事你自己管,可我儿子要是受了委屈,我唯你是问!当臣女的没有违旨抗令的道理,可当岳母教训儿媳自古以来就天经地义!” “我不管什么平夫什么郡君!既然进了贺家,那就是你贺家的人,那就归你管!你管不了也得管!我儿先进门那就是为长为尊为贵为先!一月里头你在我儿院中歇息就得比……” 谢玉生听不下去了,阿娘怎么…… 他正欲起身开口,却被阿娘瞪了一下,袖子也被贺莱又晃了晃。 谢玉生又坐下。 要不是怕自己出去了,贺莱又跪下请罪,他真心坐不住。 同贺莱相处避免不了接触是一回事,可他们两个心无邪念自然坦坦荡荡,阿娘却是毫不避讳。 他没拦住,阿娘连“生娃也得我们先”之类的话都说出来了。 谢玉生不由自主捂住了脸。 除了羞窘,他心中慢慢涌上来的却是无法言说的愧疚。 他从来都不敢想阿娘心目中他应该过什么样的生活。 如今知道了,他却完全做不到。 贺莱有些惊奇“岳母”的毫不作伪,也为这其中的舐犊之情动容。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粗通文墨的谢将军就把日后儿子的权利方方面面都想清楚了。 贺莱起身跪下,膝盖虽痛,她却不能不跪。 谢玉生迟了一步,他咬牙看了一眼贺莱,也跟着跪在了她身边。 她不说话,是不想一直欺骗阿娘,阿娘说的话,只怕天底下根本就没有一个女子能做到,她不愿骗…… 他正黯然想着,却忽然听到身边人斩钉截铁道。 “能遇到玉生亦是贺莱的福分,莱愿倾尽一生博他欢颜,凡他所愿,莱定倾力支持。” 她……知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谢玉生怔怔看过去,却又忽然想起她对他解释“喜欢”的话。 他默默收回目光,他真是又傻了。 她从来不说违心的话,只是别人未必都懂她的话,不是她说话好听,而是谁都只想听自己想听的话罢了。 不说应她,却说应玉儿? 谢母回过神,神色复杂。 今日的事远没有表面这么简单。 他们谢家……竟连慰问的话都没有得上一句,而贺家,她倒是挑了个聪明儿媳啊。 谢母留了二人在府中吃饭,谢家姐妹这些天都被谢母打发到城外军营里操练了,因此一块吃饭的也只多了一个谢玉生的继父。 这样的事也不能瞒着不说。 谢玉生继父便在饭桌上对着谢玉生关心无比,谢玉生心中有事也不在意,谢母暗暗瞪了夫郎好几眼,他才收敛了。 这一顿饭吃得也不痛快。 吃过饭后,谢母又留贺莱单独说话。 谢玉生被贺莱劝了才离开。 谢母虽把儿子当女儿养在身边,可男女有别,在营中,儿子打小就不跟女子多说话,更不会这么“听话”。 她看着便宜儿媳也不知该不该放心。 贺莱知晓谢母担忧,保证的话终究是太宽泛,无法让人放心,她想了想,便同谢母说起了春祭的事。 在她预料中,今日来府中宣旨应当是为了她做迎宾使的事,哪知会出了慧郡君这个意外,那位似乎暂时把应她做迎宾使的事给忘了。 “什么?诸王已在路上?此言当真?” 谢母惊得几乎坐不住。 贺莱点头肯定,“周王世女的消息不会有假,今日进宫陛下突然就说起让我做迎宾使的事。” 按着往日惯例是不需要迎宾使的。 谢母信是信了,她用力拍了一下桌子,“荒唐!真是荒唐!太祖定下的规矩!太宗当年的事都忘了不成?荒唐!” 她一口一个“荒唐”,站起身来回踱步却完全没了主意。 “不行!我得找人商量……” 谢母越想越不安,说着就要出门。 贺莱沉声拦了,“您听我一言。” 谢母想到这消息是她特意透露给自己的,便耐着性子看向她。 “陛下至今没有在朝中提起,便是打得先斩后奏的念头,如今密旨已下,诸王也皆在途中,沿途却并无官员上报,便是如今知晓了,也为时晚矣,朝令夕改,陛下的威严何处安放?” “陛下邀诸王进都春祭为着什么,您应当也想得到……自我朝建立以来只太祖在春祭日召诸王回都过一两次,太宗在位称事事不及太祖,不敢于太祖前居功,又为勉励后世,说过若得十年太平者,则可率众姊妹告慰先灵的话,如今……” 谢母忍无可忍,“哪来的十年?” 她满肚子的荒唐不知该如何表达了,这位继位也不过七年! 贺莱等着谢母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才又接着道,“事已如此,多想无益……我听玉生提起过军中之事,此次回都,您是要交卸一部分兵权么?” 谢母有些惊讶地看了贺莱一眼,玉儿竟把这事也跟她说了? 贺莱佯装不知继续道,“以眼下形势看,您应当继续担任才是……不出意外的话,陛下还要委任您护卫都城,诸王进都定也会带亲兵,虽不多,合在一起也不容小觑……” 她不再继续往下说,话点到即可。 谢母下意识深想了一点,眉头就皱了起来,回神再看面前平静无比的少女,她心中忽地翻涌起来。 这贺莱当真只有十八岁么? “护卫都城自有禁军,北军……” 谢母说到一半忽然想起自己此次返京调动的人马。 她虽继承先祖总管北部军务,只是当今陛下继位后又在北地设了兵马司分去了一部分军务。 她原是想交卸清楚保住自己辛苦练出来的兵,这一路回来在各州都点过,此事也禀告过了明路。 若要护卫都城,确实需要她领的谢家军。 而且,今日的事……陛下拿她们谢家当什么了?若是再交卸了…… 谢母不再说找人商量的话,贺莱也不再打扰,家中娘亲跟爹爹两人那一关还没过去呢。 “岳母大人在上,小媳先带玉生回去了……今日之事家父家母还未尽知……” 谢玉生望见贺莱出来便快步走过来,见贺莱冲他笑了下,他不知为何便放松了下来。 谢母看着,心中一叹。 难不成果真是儿大不中留么? 这才嫁过去多久,就这般信任妻主了? 这般老实…… 她忽然有些不放心了。 第七十一章 隐姓埋名 “我有话要同玉儿说。” 听到谢母这么说,贺莱立刻上道避去了一边。 谢玉生手指微微用力,他大概猜得到阿娘想说什么。 “阿娘挑来挑去还是走眼了……” 谢母长叹一声,“原想着贺家门风才定了,可如今却又有个劳什子慧郡君做甚平夫!你这性子……如何争得过?这贺莱,娘以前见到便觉得是个有出息的,却还是小看她了,这妻主啊,不能找太上进的。” 谢玉生听得心中苦涩,阿娘对着贺莱这样的就这般不中意,前世又该如何自责呢? “是陛下旨意,如今阿娘什么也做不了……只是若是真受了委屈,你也不用顾惜她家的脸面,阿娘教你拳脚可不是为了让你受苦的,不想在她家待了就回来,阿娘在哪里你就在哪,若是还要她,就别让出去,你绑了她跑隐居,阿娘也支持!” 谢玉生眼泪差点出来又生生被阿娘的话给堵了回去。 怂恿他去抢妻主……阿娘啊。 他忽然想到今日贺莱出门前给公公的那一个拥抱,他抿抿唇,上前一步,轻轻在阿娘肩上靠了一下。 他原是想学贺莱给阿娘安慰,可这一靠,阿娘便僵得跟块石头似的,而他鼻子立刻酸了。 谢玉生有些后悔地起身,努力维持平静道,“阿娘放心,我不会受委屈的。” 他不敢看阿娘,却忽然见阿娘抬了手。 头顶落下一只沉重的手,力道却格外轻柔。 他从来没听过阿娘声音这般温柔过。 “好。” 只一个字就让他险些破功。 谢母目送着儿子跟着儿媳离开,心中怅然若失,都说儿是棉袄,她却把儿养成了盔甲,只想让自己安心,没想到嫁了人,却又变成了棉袄,窝心是窝心了,却也让她担心了。 贺莱跟谢玉生一回府便准备去主院,却被春莺管事拦了。 “夫主大人说让你们回去好生歇着,他要礼佛,家主也不得空。” 说罢,春莺管事又刻意拉了贺莱说话,“夫主大人交代了,要让你好好儿安抚少夫主。” 谢玉生虽避开了两步,却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他看了一眼贺莱,心中还在想着慧郡君的事。 两人一路沉默着回去,府中下人个个蹑手蹑脚,连廊上笼里的鸟儿也蔫蔫的,没有一个雀跃欢呼的。 空谷跟青溪带人上了茶便默默退下了。 谢玉生迟疑着看向捧着茶碗儿出神的贺莱,立刻就被她发觉了。 “怎么了?” 贺莱微微一笑。 谢玉生避开她的目光,看向一侧的博物架,“慧郡君的事……” 贺莱了然,她坐正了,“你说罢。” 谢玉生却不知从哪里讲合适。 贺莱等了一会儿见他只跟自个儿较劲,便主动开口问,“你跟他是怎么认识的?” 她想着这个问题应当很好回答,却意外地发现谢玉生更为难了。 贺莱摸了摸太阳穴,决定自己先说,“我跟慧郡君是成了亲,不过从成亲当夜就分居了,也不怎么见面,后来他突然就出家了,我们也算和离了,那之后我就再没见过他,也没听过他消息……他今日见了我,态度委实奇怪……” 谢玉生紧抿了下嘴唇,慢慢开口,“我……他后来在梁王府。” 贺莱吃了一惊,她直直看向谢玉生,却见谢玉生脸色又不好起来。 她心中疑问重重,此时倒不好追问了。 谢玉生心知她好意,更加不愿隐瞒。 如今重生之人又多了一个,他若不告诉她,只怕麻烦会更多。 “他……一直倾慕梁王,后来为了跟她,便隐姓埋名做了梁王的侍君……” 谢玉生说得艰难,贺莱听得虽清楚,可却理解不了。 慧郡君跟梁王? 这两个怎么能扯到一起? 不说桂王封地跟梁王封地南北相隔数千里,就说他们还是同姓,梁王就算年轻些,可跟慧郡君她娘是一辈啊。 “他自己同你说的?” 贺莱有些不敢相信地向谢玉生确认。 谢玉生忍着恶心点了点头。 他原本就在梁王府度日如年,知晓梁王同慧郡君的关系,他更是见了她就反胃,在他嫁入贺家时拿他们谢家威胁他逼他自己离开贺府算什么,梁王此人心中毫无纲纪伦常。 贺莱揉着眉头收回目光,她还是有些不能理解为何慧郡君会对谢玉生说这些,前世这样的事可是一丁点儿都没传出来。 可她也不能再问了,玉生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只要提起梁王府,他额头的青筋都会暴起,整个人都像是在挣扎一般。 她不忍看他再去回忆,便开口分散他注意力,“这么说来,桂王同其他诸王私底下一直联系颇紧,她们私底下可能常常会面……这也就能解释为何以后会乱得那般迅速了。” 谢玉生怔怔看向贺莱,她不再多问一些吗? 贺莱冲他温和一笑,“知晓这些便够了,其他的若是我有需要,再问你,你不必再多想过去的事。” 谢玉生紧攥的手指无力松开,以她的心思,他在她面前差不多也是无所遁形的吧? 他从梁王府出来躲藏、杀人、复仇、救人……种种事都体会过,早以为自己变得麻木不堪,却在重生后才发现自己多么抗拒过去。 哪怕如今他已平安留在贺府,却还是会没来由的恐惧着与那人扯上关系。 慧郡君不止一次对着他怨恨说着梁王对他如何维护的话……他能从梁王府逃出来也有慧郡君的功劳。 他突然要嫁贺莱,他不知他如何想的,可肯定有一部分是因为他,这一点他不能不跟贺莱说。 谢玉生深吸了口气,直直看向贺莱。 “贺莱,我不知慧郡君想法,只是他一直怨恨我……我原应该嫁给贺家却到了梁王府,而他被匆匆嫁入贺家,他今日这般许是还是恨我才……” 贺莱本来隐隐有些猜测了,谢玉生的话也正证实了她的想法,她见谢玉生说着,嘴唇都快被他自己咬破了,便打断了他,“若是真怨恨,他恨的也应是别人,倘若他真的恨你,那他也不过是个走不出来的痴人……” 她本来是没想同他说感情的话,但既然说到这儿了,她也就不再回避。 贺莱起身在谢玉生近前坐下,“你认识丹哥的话,应当知道一些我跟漱秋的事吧?” 谢玉生原以为她过来是要同他说梁王的事,却没想到她会主动说起这个。 他同她相处也有一段时间了,虽总会后知后觉意识到她并不喜欢谈及过去的事,但在谈话的当时她总是能巧妙避开,他也没有她那样的口才,故而也不曾期待过她会对他坦白。 他原以为是这样的,可此刻听她这样说,他却不由自主坐正了。 第七十二章 心如乱麻 “我原是同你一样的想法,不想娶。” 贺莱想着以前的事,轻叹了一声又笑了,“跟漱秋虽在都中就认识了,那时对他也只有欣赏,我早知自己是要听从父母之命的,也就没想别的……第一次知道爹娘给我定了和你的亲事,我很不乐意,并不是对你,只是觉得被捆绑在一块很不舒服……” 谢玉生怔了怔,他一直以为……她跟漱秋相公是在都中就两情相悦了。 而且,她居然这般坦然同他说起他们两个上次成亲的事。 她的心情竟同他是一样的。 “你失踪了,我有担心过,只是很快娘亲就从宫里回来说了跟慧郡君的亲事……虽说家里确实免不了被取笑,我,娘亲爹爹对你和将军并没有什么怨愤,相反,我一直都很感激你们谢家的帮助……重生回来,知道你我又要成亲,我想过回报你们家,但我并没有想过你。” 贺莱虽说得直接,却也很小心,见谢玉生听得专注也丝毫不觉得她说的话伤人,她心中更是觉得欣赏。 “从你同我坦白不愿嫁人后,我就一直后悔了。” 贺莱的话让谢玉生不由自主看向她的眼睛,她后悔什么了? “你我成亲,你都进了我家的门,便是最后还没有成礼,我也应当为你负责,只是为了家中,还是舍去了你,因为你,我得了你们家许多帮助,却从未想过回报你……我之前只当你是一安心待在内宅的男子,从未打听过你的消息时这样想过,可看你包容我的失礼,待我爹娘恭顺有加,又见识了你身手,了解了你言行,我心中很是后悔,这样的你怎么会是愿意待在后宅同他人争着抢着只为一个女子的人?这样的你,我若是想着我应对你负责似乎都是轻视了,就如那天你对佑姐她们说的那般,你想要什么不想什么大可自己决定。” “你同我坦白你也和我一样,又说你跟丹哥一起,我就明白你为何看起来冷淡疏离却对我如此包容了,我想在你心中我大约是个可以值得相信的女子,我很高兴能遇到你,也被你信任。” 贺莱停了下来,无声看着谢玉生。 谢玉生怔怔与她对视了一会儿,慢慢点了点头。 贺莱唇角弯了弯,她坐得更直了,有些事她不能再瞒着他了。 “你我同岁,你说你只过了二十七年,我却比你还要多活三年,我在漱秋后又定了两次亲……” 瞧见谢玉生双目微睁,贺莱心中叹了口气,继续往下说道,“第一次定亲的那孩子心中有人逃婚了,我成全了他,第二次是我真心想娶。” 谢玉生无法不惊讶,贺莱她说真心想娶? 她若说真心想娶,那漱秋相公是什么了? 他皱了眉,在自己心中根深蒂固的印象忽然松动起来。 可她还在说,他只能压下自己心中的异样继续盯着她听着。 “我回来这里是在最后一次成亲的前一夜回来的,同你说我心中有所爱,是真话,但我当时没想漱秋,也没想另一位……” 贺莱疲惫地揉了揉眉头,“虽是重生了,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可还记得过去的我如何能把一切都抹去?他们还是他自己,我却不能把他们当我心中的他们,既是如此,何苦再去招惹呢?” “所以我出门也没去找漱秋,另一位我也只想着怎么改变他的际遇了……” 谢玉生有些迷茫起来,他不明白贺莱为何会选择同他坦白这些,在他刚承认了信任她的时候,她就同他说这些,难道不怕他不信她了吗? “我并不知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子,可得到一个人的喜欢来得实在太过容易,容易到我对这样的喜欢心生厌倦,只是凭着相貌,凭着家世,抑或只是我出手相助,便认定非我莫属……” 谢玉生愣住了,贺莱说的似乎是她自己,可跟他的想法竟不谋而合。 贺莱静静看着在午后光线中飘浮着的尘埃,“我总是觉得这样的喜欢不可思议,我自己无论如此也不会只因为这些去喜欢一个人,更不会因此就倾其所有去追求……我从一开始就不相信专一二字,人的心是只有一颗,可也得先装了自己才能装外人,既然装得下一个外人,那两个三个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倘若去过足够多的地方,见过足够多的人,活得足够长,也有足够的自由,一个人真的能只为另一个停留?我不觉得一个女人喜欢很多男人有什么,也不觉得一个男人喜欢很多女人怎么样,谁都不喜欢,只想一个人也没什么。” 谢玉生早知贺莱“离经叛道”可她这会儿说的话还是让他心如乱麻,他自己从来都没有想过那么多,也根本不会去想那么多。 她最开始说的话已经让他心里对她的印象崩塌了,而现在他已经不知道要如何看待她了。 她说不觉得喜欢很多男人有什么也是在坦白她不信专一,可她又说她不觉得男人喜欢很多女人奇怪,还说只想一个人也是正常的。 他心中过去看着她的那种感觉再次浮现了出来。 谢玉生不知道如何形容这种感觉,明明是抓不住摸不着的,却让他无法移开目光,甚至不由自主屏住呼吸。 “这样的我是没想过自己会得到什么,顺应父母心意成亲,只是我觉得与我成亲的另一半或许也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喜欢,倘若只是大家对妻主的要求,我并不觉得我做不到……” 贺莱回忆着自己最初娶亲的心情,她那时真的是抱着高高在上的心态来看待成亲的,即使是阿娘爹爹这一对模范夫妻,爹爹对阿娘的包容也高得离谱,按着她的家世,她会迎娶的只是一位从小就被教导着如何在一个小院子里安分守己视妻如命的大家公子,这样的大家公子对她的期望能有多高呢? 可是,也许是因为上天对她穿越女身份的优待,跟她真正有关系的,没有一个是这个社会里批量出产循规蹈矩的男子。 谢公子,她当时不知道怎么回事,可慧郡君简直一点儿也不像女尊社会的男子,那嫁了她也没有半点恭顺的神态,那对着长辈高高扬起的头颅……如果不是对着她的父母,她或许就不会那么厌烦了。 然后是漱秋……她一开始便是欣赏他的,比起大家公子还有这个时代的小户人家的男孩子,他身上有更多的鲜活气息,喜怒哀乐都在脸上。 第七十三章 很难讨厌 出身贱籍,又被高门追捧的大多数花巷相公都没有他清醒,越是认识得久,她就越是能发现他有多聪明理智。 他好似天生就很会看人,也对自己认知很清楚,会迎合但更知道如何让别人来适应自己。 她并没有想过他会喜欢她,更没想到他会一直跟她保持联系,对她的关怀细致入微,在她最落魄的时候她需要这样的鼓励这样的肯定,她也未尝没想过最阴暗的心思去揣测过他,只是她做不到。 她还没有问过他的心意就已经觉得喜欢一个人太累了,她渐渐变得连她自己扪着心口都不认识自己了,如何还能去相信自己还会喜欢别人? 可他居然找了一路过来了,做到了她怎么也做不到的事后又根本不逼她,她想要的舒适距离她没有说出来,他好像就明白。 那往后她总是有这样那样的事情耽搁,见面也屈指可数,可他在她心里却扎根起来。 心意相通的感觉实在太过美妙,她无法抵挡,哪怕一直以来都不觉得会长久,可在命运捉摸不定的时候,她只想留住那样的美好。 他从未跟她说过要她明媒正娶的话,可她知道他想要,而她也一定得给。 不然,她妥协委屈了他,以后也不会顺利。 一年又一年过去,她努力为他积攒声誉,却总是够不到,讽刺的是,他为她死了,一切都顺利了。 谢玉生静静听着贺莱用平淡的声音说着她跟漱秋相公的事,这些比他从丹哥口中听到的更为深刻。 丹哥会惋惜漱秋相公太过痴情,也会感念贺莱的深情,说起他们来便如说起自古以来口口流传的神仙眷侣一般全是美好,可事实揭开后却是一团乱麻。 即使不是他自己经历过的,却也能深刻体会到他们的心情。 只是他越听越觉得迷惑,已经同漱秋相公经历过这么多,提起漱秋相公离世声音便破碎得不成样子的贺莱为何还会说她真心想同别人成亲? 可很快他就明白了贺莱的话,谢玉生低垂着眼睫看自己的手。 阿娘又给他定了贺家,他自然是不想嫁的,可若现在再问他愿意不愿意过在贺家的生活,他是真心愿意过的。 这样阿娘也放心,他也有容身之地。 联想起贺莱跟他说的喜欢,谢玉生很快就明白了贺莱的意思。 他目光复杂地看向贺莱。 她……很难让人讨厌。 贺莱将昨天对着漱秋不能说的话说了出来,心中怅然若失的感觉却并没有散去。 上天好像总是在难为她。 她每每决定要对谁真心了就一定会有意外,昨日她才同漱秋说了等她,今日她就又接到了赐婚。 她还不能去见他解释。 虽然即使过去了,她可能也不知道要怎么说好。 两人相对沉默了好一会儿,贺莱喝了一杯茶又要给自己倒,谢玉生却先她一步伸手提了茶壶。 贺莱收回手看过去,却只见谢玉生低垂着依然纤长浓密的睫毛。 他默默给她倒了茶,见她喝了,才慢慢张口,“我还是讲不出。” 贺莱点头微微笑了一下,“我亦有讲不出的事。” 她又喝了一杯,再次看向谢玉生,笑着安抚他,“慧郡君的事不必着急告诉我,你心中不想提的事,我希望以后是你释然提起而不是为形势所迫不得不说,能重生固然占有一些先机,却不能真的靠着过去生活,无论如何都是眼下更为重要。” “我先出去一趟。” 贺莱起身出去方便。 她一离开,房间里便安静下来。 谢玉生怔怔看着她用过的杯子,忽然听到门帘拨动声响,转头便看到青溪端着茶盘过来。 “水已经凉了——您跟少妇主怎么还喝这么多?” 青溪说着换了茶壶,目光挪回自家公子脸上,他忍不住轻声问了一句,“公子,您莫多想了。” 他跟空谷两个已经半是吵半是争论说了老半天,可无论如何,如今也没有别的法子。 “只要老夫主他们看重您,少妇主也敬重……便是郡君又如何?” 青溪担心贺莱回来,说完重要的话就又出去了。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谢玉生轻轻叹了口气。 青溪担心的,他一点也不担心,他担心的,贺莱却不担心。 他不担心……他如今能做什么呢? 贺莱出去了一圈又想了一圈,回来后便跟谢玉生说起春祭她做迎宾使的事了。 这件事她爹娘还都不知道。 有赐婚的事在,这件事便是火上浇油,按照她记忆中娘亲的性子,她待会儿挨揍是一定的了。 贺莱摸着鼻子跟谢玉生说待会儿要是她挨揍了不用管她,谢玉生想了想自己……却没法代入进去,阿娘是在训练他时动过手,可为什么事生气惩罚他却没有过。 只是婆婆此时在祠堂…… 他还在想着,却听到贺莱自言自语,“要不要请大夫过来?” 谢玉生看过去,贺莱便解释了,“我娘身体不大好,我怕她气极了。” “若是她真不舒服了,还请你代我费心了。” 听到贺莱这般说,谢玉生便点了点头。 可见贺莱这时候就起身似是准备过去,他忍不住问出来,“你现在就要过去?” 贺莱点了点头,“我担心一会儿那位又派人来家。” 谢玉生怔了下,既是如此,她为何还要跟他在这里闲话…… 想起她对着他说的那些话,谢玉生后知后觉明白过来她的心意,他垂眸遮住眼中的神情跟着她走到了门边,听着脚步声远去,他才抬了头去看。 却正好她回头,他来不及躲避目光,只好看着她冲着他嫣然一笑,又挥了挥手。 这哪像是要去挨揍的人? 谢玉生看着人走得没影却不想回屋子。 他站在院中静静看着院中已含苞待放的花树,他也是日日都出来的,却还是突然才发觉。 “公子?” 空谷青溪两个一见贺莱出门便挨了过来,此时见谢玉生发呆,忍不住开口唤了一句。 谢玉生握了下手指,“我们去夫主那里。” 青溪空谷两个同时疑惑地看向自家公子,这时候? 接收到这两个目光,谢玉生却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出门一趟他竟忘换了,贺莱也没换。 他心中更是复杂,换了衣服后便快步去了主院。 听到春莺声音说女婿过来了,柳明月下意识就往外看过去。 他对女婿很满意,只是这孩子太沉默了,也不怎么主动来看他。 第七十四章 三十岁的女儿 谢玉生一进门便对上公公惊喜的目光,这让他心里的愧疚又升腾起来。 自进了贺府,他得了公公许多东西,首饰衣物自不必说,更难得是公公有什么都想着他,他几乎没有跟生父相处的记忆,可公公待他比亲子还要体贴。 偏偏他自小学的这些跟公公的生活毫不沾边,完全不知道要如何回应公公。 祖上虽是征战时也得了不少战利品,可家中却并没有多少人知道价值,他也不懂那些,不好拿出来班门弄斧,好不容易给公公送了一回,却又被春莺哥哥点拨了。 公公是不好接他的陪嫁,传出去名声不好。 他彻底没了法子,刚才想带点什么过来让公公开心也找不到。 “好孩子,快坐!” “春莺,快让人打水。” “来,喝点茶,天儿渐热,你出门一趟,合该好好休息才是。” 柳明月见女婿过来,忽然有了些精神。 他看女儿女婿回来只想着让两人好好说说话,可自己回来后又担心祠堂里的妻主又担心女儿女婿,左右摇摆,心中也越来越乱。 “贺莱呢?她怎么不陪你?” 看着谢玉生喝了茶,柳明月才想起女儿来。 谢玉生捏紧手指,轻声道,“她去祠堂了。” 柳明月下意识想起来,可想到妻主今日跟女儿一起回来的模样,他又忍了下去。 如今也不是能把女儿还当小时候娇养的时候了。 他拉了谢玉生的手,“你放心,爹爹会护着你的。” 谢玉生觉得点头不对摇头也不对,他低头看了眼公公仍旧洁白如玉的手,想到自己的来意,他轻声道谢后不待公公接着这话细说,便说起贺莱去找婆婆的事。 “今日进宫,她……妻主说陛下还安排她做了春祭迎宾使,似是春祭诸王会回都……” 这边谢玉生对柳明月说着,那边贺莱也才进了祠堂同贺成章说。 她已经尽可能委婉了,贺成章听后还是勃然大怒。 “荒唐!你哪里……不,你……” 贺成章气得说不出话来,她还跪在祠堂前,扭头看着跪在自己身后的女儿,只觉得眼前直冒金星。 贺莱赶忙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娘亲,却被甩开了手。 “你……” 贺成章张口想要斥责却不知说什么,女儿如何能抗旨,若是换了她,还能当场…… 她控制不住这样想,却又清楚知道一切已成定局。 想到母亲大人临终的遗言,贺成章闭上眼睛,关住了满眼酸涩,怆然转头。 她们贺家蒙太祖看重,一直都是外姓显贵中的第一人,却只过了两代,到了她这一代,世祖还是好好的,却英年早逝传位给当今陛下。 这位都坐上了皇位却还记恨为亲王时的事,亲诸王远朝臣,扶佞臣轻贤良……这是乱世伊始的征兆啊。 诸王回都春祭……再加上女儿要迎娶慧郡君的事。 贺成章只一想太阳穴就突突直跳。 贺莱目不转睛盯着娘亲的背。 她以为娘亲会气得揍她,却没想到娘亲连呵斥的话都没说一句……固然是到了此时还疼爱她,可何尝不是也根本不把她当成年人看呢? 她闭了闭眼,她还是太久没有过被娘亲庇佑的生活了,连度量都把握不住。 娘亲不怪她,那就根本不会在意她做什么说什么。 娘亲太过相信祖上积累下来的荣耀,倘若再等下去……就又要到了那时候。 她本来没想这么快跟阿娘说的。 贺莱睁开眼,直视着上面的牌位。 她来到了这个世界后才意识到宗族的力量,哪怕到现在她也没有深刻的光宗耀祖的意识,可无论在流放途中还是后来随着诚王征战,她的际遇都是因为贺姓先祖名声积累才换来的顺风顺水。 可成也声名,败也声名,娘亲手无缚鸡之力,明知败局也不肯后退,为的不就是她们贺家的名声? 娘亲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拿命居然换来的是截然相反的结局吧? 贺莱重又看向娘亲,她一点儿也不想再失去她,也不愿意她一人孤身支撑。 重生的人实在太多了,她不能再抱侥幸心理了。 “娘,我早知道诸王会回都。” 身后传来的女儿的话让贺成章的怒火不可抑制地高涨,她下意识回头,却怔住了。 她的这个女儿生得朝露明珠一般夺目,从小到大都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无忧无虑得令人心生艳羡,常常令她觉得这样的孩子就合该被放在台上供着,捧在手心疼爱着,即使是个女孩。 可如今这个近在咫尺散发着惊人气势,青涩眉眼间已满是威严决绝之色的……是她的女儿吗? 贺成章愣愣看着,心忽然像是被什么抓住了一般,她的女儿……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好似被万斤重担压着却又拚命挺直背,好似眼中充满了泪水却又像是早已干涸的枯井,好似从地狱归来浑身都是熊熊业火…… “莱儿……” 她喃喃出声,声音低不可闻。 贺莱却没再看娘亲,慧郡君的胡闹对她来说并不是什么大事,却也牵动了她心底的伤处。 她已活了很多年,见过许多人,走过许多地方,可留在心中的人还是只有这些。 无论再活多少年,她也做不到在他们面前喜怒哀乐不形于色。 “我是您的女儿,却不是十八岁的您的女儿……娘亲,我已过了三十生辰……” 贺成章被贺莱口中说出的话惊得魂不着体。 “贺莱!” 她高声叫了女儿名字又飞快压低声音像是怕吓到她一般,“莱儿,你怎么了?” 她飞快转过身想要摸女儿额头,女儿这是撞到什么了吗? 不应该啊,这可是家中祠堂! 她慌乱想着却又跟女儿对上了目光,贺成章再次定住。 女儿没有胡言乱语。 这还是她的女儿。 两个念头几乎同时跳了出来,贺成章觉得自己像是被浸入了冰水中完全动弹不得。 贺莱伸手拉住了娘亲的手,“娘,我是成亲前一天回来的,原是想回来时就同您说的,可我又知道您是不会相信我的。” 祠堂天然阴凉,即使两人双手紧握也并没有温暖,贺成章自幼学的都是“子不语怪力乱神”,可此时对着面前的少女,她却无法不相信这样诡异的事情。 她的女儿——三十岁的她的女儿? 尽管脑海中还纷乱着,贺成章却被这个数字绊住了。 “三十岁?” 她声音颤抖着问,说出话后她像是抓到了什么一般用力反握住贺莱的手,“你……怎么回来?莱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都经历了什么?” 方才还能关住满眼酸涩的贺成章一下子便破功了,眼前是她的女儿没错,可她的女儿,朝露明珠一般的女儿怎么会…… 她抬起另一只手,却不知要放哪里好,哪怕对着她满眼都是深沉的感情,她的这个女儿却一身锋锐冰霜,好似接近了就会被划伤。 第七十五章 没能护住 “娘。” 贺莱怔怔叫了一声,娘亲的反应是她根本没想到的,也令她心中深藏的情绪汹涌起来。 “哎。” 贺成章急急应了一声,她抹了抹眼,转过头看了眼上面的牌位,踉跄着爬起来又把贺莱也拉了起来,“走,我们去别处说。” 贺莱却没有起来,贺成章已经跪了小半日也没有什么力气,见女儿不动,她怔愣了下,又默默顺从着女儿的力道看着女儿膝行送她坐到旁边的太师椅上。 “娘,便在这儿吧,当着先祖的面,女儿不怕的。” 见贺莱一句话点破她的心思,贺成章心中更是难受。 她嘴唇翕动却吐不出一个字。 贺莱轻轻晃了晃娘亲的手,这熟悉的小动作让贺成章心神定了一下。 “娘,我知晓您不让我进宫,也不同王女多打交道,到了如今年龄也不让我进宫领职,督促我学习却又不盼着我上进的缘故,也知道您为何突然给我定下同谢家的亲事,知晓您今日为何因为慧郡君的事如此坐立难安,又为何知晓我做春祭迎宾使时痛心至极。” “只是,娘,在那个位置上一言定人生死,定荣败,那位对我们家怀恨在心,只小心谨慎又能如何呢?您不跟诸王亲近,上面那位会,您整顿吏治,那位不在乎,这天下如今是那位的天下……” “春祭令诸王回都,这样的大事朝中至今未有人知可能吗?陛下会不知吗?沿途接待的诸城会不知道吗?您却被蒙在鼓中……今日为慧郡君赐婚,固然是慧郡君直言,可那位已遣退所有人严令禁止外传,却又改了主意……” 贺成章仍沉浸在女儿的事情中,猝不及防就听到了这么多“大逆不道”的话,想要阻止已经晚了,女儿说的话句句戳中她的隐忧。 她凝视着女儿,瞳孔忽地一缩,“你……恨……” 说出“恨”字,她的声音已经低至自己都听不到了,可对面她的女儿却坚定点了头。 贺成章顿时如坐针毡,她接受的是忠君爱国教育,如今女儿却,却…… 若是十八岁的女儿她当面就要呵斥了,可眼前女儿说自己已过了三十而立之年的女儿了。 女儿也不会无缘无故这般,联想到刚才女儿为她愤愤不平的话,贺成章忽然心有所悟。 她再次凝神打量面前的女儿,就算是女儿已经过了三十,倘若她还在,女儿不会是这个样子。 贺成章这些年已经时常有自己深陷泥潭之感,只是还抱着侥幸,如今看到贺莱这个样子,她如同被重山压顶,头慢慢低垂下去。 “娘……没能护住你吗?” 贺莱怔忪盯着娘亲,泪不觉已滚落下来。 她只说了一句就相信了她话的娘亲,怕她在祠堂说出什么被先祖知道怪罪而自欺欺人要带她去别处说话的娘亲,她一直以为把光宗耀祖,把心中正道放在最重要位置的娘亲,看到她如今的样子心有所感却只难过自己没有护住她…… 她还恨过这样的娘亲,撕心裂肺疼着的时候还恨过,为什么得到了又让她失去? 娘亲是如此,漱秋也是……爹爹纵使还在身边却也不是记忆中的样子了。 她耿耿于怀那么多年的痛苦好像一下子就消失了。 “莱儿……” 贺成章颤抖着手轻轻抹女儿脸上的泪珠,却又被泪水打湿了手指,她弯腰把女儿抱在了怀中,沉重闭上了眼睛。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不是没有觉察女儿的不对劲。 她跟明月只这一个孩子,怎么能不上心? 便是成亲了也不能脱胎换骨了一般。 可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 听了女婿的话,知道女儿是去做什么的柳明月再也坐不住了,他急急起身就要去祠堂。 谢玉生心中有些许不安,贺莱并没让他告诉公公,这是他自作主张。 眼见公公已走出两步开外,他暗暗攥紧手指跟了过去。 柳明月脑中一片乱麻却还记得女婿,回头一看女婿跟上来了,他咬了咬牙还是伸手拉住了女婿的手。 虽说让女婿看到了妻主教训女儿的样子不好,可女儿这样的大事都能告诉女婿,夫妻之间若是为着所谓的面子瞒来瞒去,那还能怎么亲近得起来? 他心中急却又不能显露出来,屏退下人进了祠堂——祠堂里却是静悄悄的。 柳明月疑惑着拉着女婿继续往前走,却见妻主坐着抱着女儿,而女儿却是跪着的。 他脚步一滞,目光落在妻主神色哀恸的面容上就收不回了。 谢玉生看着的却是贺莱,她肩膀微颤,像是哭了一般。 没有见到预想中的场面让柳明月跟谢玉生都反应不过来,而里面贺成章抱着女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喉头被堵住,心也早被各种各样的情绪塞满了。 贺莱僵硬任娘亲抱着,温暖的怀抱让她无法自控地想要放松下来却又怕动一下就消失了。 她总是怕体验极致的情感,却又为这样的情感深深吸引。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留住他们的时候就已经对自己经历过的那么和平那么便利对比起来如同天堂一般的现代没有一点留恋了。 最先回过神来的还是贺成章,她身为一家之主怎么能让自己失了理智,哪怕心中仍旧沉重,她还是顺了顺女儿的头发,努力整理起女儿跟她说的话。 只不过才刚移开目光,她就瞥见了外边儿呆愣看着自己跟女儿的两个人了。 对上夫郎的目光,贺成章狼狈地移开视线,无意识拍了下女儿。 贺莱察觉异样,一扭头便看到爹爹跟谢玉生两个了,她急忙转过头,然而谢玉生跟柳明月两个都已经看到了。 柳明月急忙跨过门槛到了贺莱身边,把她从贺成章怀里扒拉出来。 贺莱不敢跟爹爹硬挣,捂着脸的手很快就被拉了下来。 柳明月下意识想问,又记起这还是在祠堂里,他瞥一眼目光躲闪就是不看他的妻主,越发觉得这两人是有什么瞒着自己。 “玉儿,你扶着莱儿起来。” 他指挥了谢玉生去扶贺莱,自己转头去扶妻主,“妻主,我们出去说罢。” 贺成章也没拿定主意,贺莱却是没想到爹爹会现在过来,她还没想告诉他。 然而谢玉生已经听爹爹的话扶她了,她也不忍心驳他面子。 母女俩相视一眼,还没想清楚就已经都被拉了起来。 贺成章心中叹了口气,拍了拍夫郎的手,“同我行了礼再出去。” 柳明月抿唇跟在后面,贺莱看了看爹娘,只好带着谢玉生照样行礼。 第七十六章 还是我女儿 一行人回了主院。 柳明月让人打水过来给贺成章还有贺莱两个洗脸后又摒退下人,她看了看女儿仍泛红的眼圈,站在了贺成章身后。 “妻主,莱儿已是成亲了的人,有什么事我们一家人商量着来,便是如今事儿棘手……总有解决的法子的。” 他说着轻轻按着贺成章后颈。 贺成章摸了摸太阳穴,伸手拍了拍夫郎的手示意他坐下。 待柳明月坐下,她才抬眼向女儿看去,“你说的那些……” 她声音柔和无比,却让柳明月诧异又担心,他忍不住抢先接话,“我已知道了。” 贺成章惊愕看了一眼夫郎,转头却看到女儿神色不定地看向女婿,她不由自主也看了过去。 谢玉生被看得一愣,他用力捏了下手指,轻声道,“是我同爹爹说的。” 贺莱又惊又疑,玉生同爹爹说他们重生的事了?应该不是…… “你们看玉儿做甚?他若不同我说,你们还打算瞒着我不成?” 柳明月赶忙维护谢玉生,他瞪了一眼女儿又佯装生气看向妻主,“你知道了就该让人叫我过去的,一样事为何还要说两遍?不就是做迎宾使……” 爹爹/明月还不知道。 贺莱跟贺成章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摸了摸鼻子。 柳明月看在眼里,方才在祠堂的感受就又冒了出来,他狐疑打量这两人,“你们不是想同我说这件事?” 贺成章看了一眼谢玉生,她心中是很满意这个女婿的,刚才并没想绕过他,可被明月这么一打岔,这样匪夷所思的事…… 自己娘亲的目光让贺莱下意识看了一眼身边的谢玉生,谢玉生也正觉得奇怪而看向她,两人的视线便对上了。 贺莱摸摸鼻子,重生以来变故太多,她已经很久没有经历过需要先跟家人交代清楚自己去做什么然后再去实行的事,以至于她现在做事全是“先斩后奏”了。 “我同娘亲坦白了。” 她是轻轻跟谢玉生说的,可在一张桌上坐着的贺成章跟柳明月两个还是听到了,柳明月倒也罢了,贺成章却忍不住皱了下眉,莱儿是说这样的事她先跟夫郎说了? 不等她细想清楚,她就又听到女儿开口了,贺成章眉头皱得要打结。 “娘,玉生同我是一样的。”这是何意? “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柳明月看了一圈,眼见女婿惊愕,妻主皱眉,而女儿心事重重,但他们三人好似都明白说的是什么,唯独他一人被蒙在鼓里,他就有些不满了。 “你们不是在说迎宾使的事?” “你同你娘坦白什么了?” “你有什么瞒着我?” “玉儿,你跟莱儿什么一样?” 柳明月一个个问过去,满头雾水。 被他点到的三人都有些不自在,贺莱清了清嗓子,起身揽住了爹爹肩膀,低头直视着爹爹眼睛,“爹爹,我要同您说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您先深呼吸两次。” “……” 柳明月只觉得女儿是要逗他,可女儿的目光却郑重得让他没办法跟往常一样嗔怪一句,而另一边妻主突然握过来的手也让他明白此时女儿的话并非玩笑。 他有些紧张地看了看这两人又去看女婿,却见女婿嘴唇都快要抿成一条直线了,比他还要紧张。 他只能照做了。 贺莱对着自己爹爹就不敢像对着娘亲那样直接了。 这个女尊世界的男女跟她所熟悉的现代社会的男女几乎不是同一种生物。 这里依旧是女性孕育子嗣,只是生理周期从她所熟悉的月月到访变成了按季度到访,且只有零星一点,怀宝宝是五六个月就分娩了,根本不像她知道的现代那样挺着大肚子,此外,多胎双胎的比例也特别高。 这个世界的女性只管孕以及分娩后近一个月的哺乳,除此之外照顾宝宝的都是男性了。 而且,这里是女性高大威猛,男性纤细灵巧,基本上都是女主外男主内,相对而说,男子经风历雨的少,承受能力就要看个人资质了。 她爹爹虽是外柔内刚的性子,她也不想吓到他。 贺莱清咳了两声,让声音变得更加柔和的同时她也说得极慢。 “爹,你应当觉察出来了吧?我从成亲前一日开始,便与往日有些不一样了吧?” 她刻意放柔放慢的声音让柳明月听得很是清楚,可他一点儿也没办法放松下来。 他虽是还不明白女儿想说什么,心中却莫名塌了一角。 柳明月莫名恐慌,他想也不想便开口了,“再不一样你不还是我女儿?” 贺莱被爹爹日常一反怼不由微愣了下。 “到底是想同我说什么?” 柳明月压下心中的不安,伸手把女儿扯到座位上按下,提高了声音催促,“快说罢!” 声音虽大,尾音却没了素日的镇定从容。 “爹爹。” 贺莱喉头微堵,她摸了下脖子,直视着爹爹的眼睛慢慢开口,“我是您已过了三十岁的女儿。” 柳明月屏息听完只觉得荒唐,他觉得自己应该笑着说女儿又来作怪,可对着那双眸色深沉的眼睛,他一点儿也笑不出来。 他下意识看向妻主,却见妻主神色郑重冲他点头。 没道理妻主也来骗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柳明月却还是接受不了,他无意识看向女婿,却忽然想到女儿的话“玉生同我是一样的”,他好似明白了什么却又怎么也抓不住,脚下似乎一空。 “爹爹!” 贺莱轻呼了一声,还没伸手,旁边谢玉生已起身扶住了柳明月。 “您坐下。” 谢玉生微微用力便把柳明月安置在了自己座位上,让他靠着自己,另一边贺莱贺成章母女都起身围了过来。 柳明月眼前扭曲了一瞬又恢复正常,他想要抬手却发觉自己手还被扶着,顺着扶着自己的手看上去,他忽然抓紧了女婿的手,“玉儿,是真的吗?” 谢玉生抿唇缓缓点头。 柳明月的手无力松了些却仍旧没松开,他勉强挤出声音,“你们都坐。” 倘若那母女俩还能串通,女婿却不可能,就算真的,女婿这样的性子也做不到不动声色骗他,他昨日问话…… 昨日的场景走马观花一般在柳明月脑海中闪着,他捂住了额头,那种恍然大悟却又掺着迷雾重重的感觉再次涌了上来。 第七十七章 那一世 “爹爹……” 贺莱担心无比地看着,轻轻叫了一声。 柳明月下意识抬头,对上女儿关心的目光,他下意识挤了个笑容出来,“爹爹无事。” 顿了顿,见女儿还不动,他伸手拉住了女儿,本是想催她回去,却拉住了就没办法松开了,柳明月自己也不明白自己是怎么回事,他狠狠咬了下嘴唇,疼痛让他清醒了一些。 “莱儿……” 他曾唤了千万次的亲昵的名字此时说出来竟让他觉得陌生,柳明月忍不住捂了下眼睛,“你……这是怎么回事?” 同贺成章一样,在贺莱不刻意遮掩后,作为父亲,真正陪着贺莱照顾她的柳明月立刻就发觉了女儿身上令人汗毛直竖的改变。 身挂枷锁,刀剑在手……这是作为父母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接受的改变。 哪怕一句话也没听,哪怕他还是什么也不知道,柳明月心中却完全塌陷下去了。 他逼着自己直视着女儿,哪怕控制不住颤抖却还是坚定地拉着女儿的手,尽可能温柔地看着她。 贺莱别过脸深深吸了口气才勉强压下情绪,她眨眨眼,再转过头就能如往常一般笑出来了。 她原是想让父母别那么难过得像是要哭出来了一样,可她却忘了她对情绪太过收放自如在父母看来无疑是往他们心中来了一重击。 柳明月跟贺成章两个都低下头,要哭不哭的样子让旁边的谢玉生心中如压了重石一般不能呼吸。 他不禁想着倘若他同阿娘坦白,阿娘是不是也会这个样子? 他又看向贺莱,此时她的样子才是他熟悉的,可又让他觉得距离遥远,凛然不可侵犯。 一阵死寂后,贺成章声音沙哑地开口,“莱儿,你坐下说罢……慢慢说,娘跟爹爹都信你。” 她说着话也伸手握住了夫郎的手,柳明月不敢张口,他怕自己一出声就哭出来,只好用力点头附和妻主着还推了贺莱一把让她去坐。 想让她坐,手却怎么也松不开。 贺莱反手握住爹爹的手,轻轻摇头,“我在这里就好。” 柳明月不待多想就已经又紧紧握着女儿的手了,仿佛失而复得一般紧紧握着。 贺莱闭了闭眼,睁开眼不敢再笑,只能勉力维持平静看了一眼谢玉生,才转向父母,“娘亲,爹爹,是女儿不孝,一直瞒着你们,做迎宾使其实也是女儿刻意选择的,昨日去见如一表姐时我只提了提自己想在春祭留在都中玩,如一表姐今日进宫后,那位便召我进去了。” 贺成章攥紧了手指,忍住没有打断女儿,她还记得女儿对那位的恨意。 柳明月见妻主没说话,他也只好忍下。 “之所以做迎宾使,是我私心想要打破如今我们家同诸王女的边界……” 贺莱看着娘亲皱起眉头,她停顿了下,然而娘亲却又忍下去了。 她掐了一把自己,继续往下说,“在我经历的那一世里,诸王回都春祭,我们家是直到宁王抵达才知晓的,娘亲告病带了我们回庄上闭门不出……期间贺芸娘带了惠王家几位县主去了她们家庄子里胡来闹出了人命,贺芸娘被推出来抵罪,娘亲因族中逼迫出面被那位降职……” 她说得很慢,听着的人都有足够时间去思量,即使如此,柳明月跟贺成章两个也根本平静不下来。 “混账东西!” 贺成章气得拍桌,她也不知自己到底是在说前者还是后者。 贺莱见谢玉生冲自己看过来便冲他点了下头,又安抚爹娘,“芸娘的腿是我找人打折的,只让她在床上躺俩月。” 柳明月跟贺成章两个面面相觑,这可是在他们眼皮子底下。 虽说那丫头打折腿都是便宜她了,可到底如今还什么事都没有。 “你找的谁……” 贺成章才问了半句,谢玉生就接了话,“娘,是我手下的人,您放心。” 贺成章怔愣着看着女婿,下意识道,“好好好。” 声音宛若呓语一般。 柳明月左看看右看,想起昨日的事,他仰头看向女儿,“你跟玉生……你们……你们在那一世……” 他问得犹豫,待瞥见女婿紧张地看向女儿,他就完全说不下去了。 贺成章严肃看向贺莱、谢玉生两个。 “我跟玉生……定亲了,没成。” 贺莱没再看谢玉生,此时她若看他只会让父母多关注他,她先含糊说了一句就直接说起了自己,“女儿不孝,到了三十也没真正成家……” 前面一句话让父母不忍问下去,后面一句话让父母两个瞠目结舌。 怎么会呢? 他们的女儿怎么会找不来夫郎? 柳明月怎么也不相信,贺成章却想到了祠堂里女儿没有否认的话以及对那位的恨意,心中一揪。 “怎会如此?莱儿,你……我跟你娘怎么会……” 柳明月语无伦次说着,还没说完却又瞥见女婿低下头去。 他是真心喜欢女婿,想到自己的话,他懊悔了一瞬就立马伸手握住女婿的手,“玉儿,你别多想,爹爹只认你……爹爹只问问,不当真。” 贺成章也跟着保证,“那一世是那一世,你进了贺家,我们便是你父母。” 谢玉生愣愣抬头,心中一暖却又愧疚更重,“我不……” 他还没说完,就被贺莱打断了。 “爹爹,娘亲,您放心,我跟玉生那一世虽没有在一块,我却得了他许多帮助,如今这一世我们又都重新来过,我自会珍惜他。” 谢玉生怔愣着听完就清楚了,他已经很熟悉贺莱的“甜言蜜语”了,眼见公公婆婆都面色一松,他只好低头。 此时低头就像是害羞了一般,贺成章跟柳明月都没有多想,而贺莱也不给两人再细想下去的机会。 “慧郡君在那一世也被赐婚给我们家了。” 一句话又让老夫妻两个瞪大了眼睛。 不是说到了三十还没成家吗? 柳明月眉头蹙紧盯着女儿,“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这成亲……” “您慢慢听我说。” 贺莱给爹爹捏了捏肩,“慧郡君不情愿嫁我,到了府上便跟我分居,过了一年多就出家了……” 贺成章打断她:“他……你不是说此次是他先提的吗?” 贺莱摸了摸鼻子,“他今日私下喊我“妻主”,好似跟我一样重来了。” 贺成章柳明月心中几番起落,如今已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了。 “我没同他确认,并不想他知道我跟玉生同他一样的事,爹爹娘亲要为我们遮掩一下,爹爹,我不在家,玉生要靠您了。” “这还用你说!” 柳明月嗔怪了一句,却还是有些想不明白,“可他为何这次不顾体面要嫁你?还是什么平夫?” 第七十八章 再无侥幸 谢玉生有些许紧张,但他又觉得贺莱会处理好便没有抬头,果然公公话音才落他就听到贺莱接话了。 “我也不清楚,只是他也许心中有恨,他出家后我就没有了他消息,大概是觉得我们府中比别处待着要好一些?” 柳明月生气道:“这算什么?荒唐之极!我们家的规矩……那位,唉……” 贺成章却在沉思女儿这话背后的事。 为何跟玉生定了没成? 为何会被赐婚? 为何到了三十还孑然一身? 为何……会那么恨那位? 无论哪一个细想下去都让她心惊肉跳。 “女儿原是想等过了秋闱上进些再同爹娘你们讲,只是慧郡君同我们一样,且不知晓这世上到底还有多少人也是如此,若是再瞒下去,只怕以后更是变化莫测。” 贺莱顿了顿,待爹爹娘亲都肃然看过来,她才缓缓接着道,“诸王进都春祭,为进贡礼,沿途征丁服役,致多地空无一人……为运山石将城墙拆洞,为得千年沉香拿人填泽……” 她越说,喉中越是发紧,只能停了下来。 她当时并不知发生了这么多,后来知晓只觉得沉重,而如今,明知发生了什么,她却如蚍蜉撼树无可奈何。 贺成章恨恨捶了桌子站了起来。 贺莱知晓娘亲有多难受,只是这可恶的等级可恨的掌权者根本不是一两人能动摇得了的。 “诸王进都后,那位盛情款待,下了无数恩赐,边境几位兵权在握,重重献礼的岁供翻了一番,各路将军几乎被架空,一些州一年所得也不够岁供……此后两年,国中天灾人祸不断,汛期决堤沿河诸城十之三四尽数淹没,夏末北部多地蝗灾干旱,南方秋冬暴雨暴雪……赈灾银抽不出,多地流民起义,东边,南边同时作乱……” 哪怕只是听着也让人心惊胆裂,这么多天灾人祸集在一起,这…… 贺成章颓然扶着桌子坐了下来,她已经有些不忍心听下去了。 贺莱硬着心肠继续讲下去,“娘亲您多次谏言均被驳回,请职巡视赈灾被罢了督察院的职位只留了祖上的荫职听朝,后东胡作乱,您被点了巡查使。” 她停了下,闭上眼睛,“守城……无回……那位斥责里通外敌致城破人亡,抄了家中,下了流放南疆的旨意。” 话音落下,四人均是如同被冻住了一般完全不能动弹,室内一片死寂。 贺成章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却还是为女儿的话惊痛不已,她听到自己当了巡查使时便隐约知道自己下场了,可女儿被流放,他们贺家被抄……这何其荒唐!? 难怪女儿会是这般模样! 难怪女儿会这般恨! 难怪到了三十还孑然一身! 她手指用力到发白,眼前也扭曲开来。 可很快她就听到了夫郎哽咽的声音。 “怎会如此……莱儿,你……我们……” 她想也不想便先抓住了夫郎的手安抚,“明月。” 柳明月眼泪滚滚而下,他泪眼朦胧看着自己的妻主和女儿,完全无法接受女儿的话。 怎么会呢? 他的妻主怎么会就那么……莱儿还被流放了…… 他越是不想相信,心中就越是清楚这些真实,到最后他只能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调,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贺莱看着娘亲起身将爹爹揽入怀中,她默默让开位置站在了谢玉生身后。 谢玉生匆匆别过目光,心中沉痛的同时却又觉得这一幕格外让人心中宁静。 贺莱没有再接着往下说,只说到这里就已经让爹娘无法消化了,尤其是爹爹。 她能看出来爹爹努力想让他自己振作起来,可她话中隐藏着的娘亲逝去而她被流放的事实让爹爹已经心乱如麻,张口也是语无伦次。 贺成章也顾不得那小两口还在眼前便直接揽了夫郎,柳明月只坚持了一下便放弃了。 他在这个世上最在乎这两个人,可现在女儿告诉她在将来她会被流放,而妻主会死于非命,这让他怎么接受? 贺莱本想带着谢玉生出去,正好她同他再详细说一下,但还没走一步,她就被爹爹抓住了手。 柳明月泪痕还未干,他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拉着女儿的手却紧握不放,“你们就在这儿,就在这儿。” 他重复着这句话又坐直了拉住谢玉生,这回却说不出话来。 贺成章轻叹一声冲贺莱点点头,又轻轻拍着夫郎的背让他放松。 她看了一眼低垂着头沉默不语的女婿,再次看向女儿,却只见女儿沉稳与她对视。 除了在祠堂跟她提起时失态过,如今却跟无事人一般……这还只是说了一丁点,她没有护卫他们爷俩的那些年,这孩子到底经历了什么? 南容和……果真没有一点挽救的余地了吗? 她们贺家该何去何从,她要如何做呢? 女儿明摆着是要“同流合污”,她…… 厨房按时送来了晚食,贺莱跟谢玉生两个倒还好,柳明月跟贺成章两个全是在勉强,若不是不想俩孩子一直担心看着他们,他们或许一口也吃不进去。 食不知味用过了晚食,一家四口例行去花园散步消食,却没了往日的温馨宁静。 没走上几步,宫里那位指定迎宾使的旨意就又下来了。 贺成章紧紧攥着手指跪在最前面接旨,心中再无一丝侥幸。 她早知自己不能如母亲大人,祖母大人那般遇到一位明君施展抱负,可也不愿跟那群阿谀之辈混在一起一味奉承,身在其位尽心尽力才是为臣的本分。 只是这些年她明是执掌督察院其实却空有其位,她早知南容和记恨母亲大人,视她们贺家为她登位的绊脚石,可却还想着她们家行得正坐得端无可指摘,也是南容家的姻亲,便是南容和不想容忍也得容忍,可她却没想到南容和竟能这般冷酷。 明知贺家家规却硬要赐婚,明知她们贺家忠心却肆意践踏,旨意非要在晚上来下,不是膈应人又是什么? 身为上位者,毫无度量亦毫无心胸,这样的上位者,这样只一味求奢,醉心享乐的帝王…… 贺成章再次进祠堂供奉圣旨,头已然低得无法抬起了,她还有何颜面对着列祖列宗,又要如何转身面对夫郎,女儿? 第七十九章 她的安慰 从祠堂出来后,贺莱体贴地带着谢玉生回了他们院子,便是娘亲原先还有饭后同她详谈的意思,经过那位一折腾,娘亲哪还有心思? 她原同玉生说过约莫半月她就会回书房歇息,只是爹爹他们盯她盯得紧,又总是有这样那样的状况,到如今,她也没有一次在旁处歇息过。 贺莱收拾着床铺忽然想到自己从“成亲”以来同玉生说过的话大多都成了空话,尤其是今日她未来得及同他商量就说出了他同她一样的话,她不由得有些羞惭地转头。 坐在妆镜前出神的谢玉生完全没有注意到贺莱的目光,他拿着梳子,却还没梳一下。 贺莱走过去的脚步声让他回了神,下意识梳了两下,他才侧头沉静看她。 贺莱抿抿唇,“今日我又让你为难了,对我娘,我实在怕她不肯信我,恨不得一下子把所有都清盘托出,我原是想试探一下,却没想到她那般轻易就信我了……” 谢玉生安静听着,他到现在还有些恍惚,这样的事,原先贺莱再三同他说没到时机的他们的奇遇就这样被人相信的事竟真的发生了。 “……若是还瞒着你同我一样的事,我怕他们以后都把你排外,我心中不愿如此便自作主张了……” 听出贺莱这是同他道歉,谢玉生只好开口打断她。 他放下梳子,也站起身同她平视,神情郑重,“我并未觉得你如此有何不好。” 贺莱微微怔了下。 她早就觉得他心胸宽广,如今相处下来这样的感受就更强烈了。 她摸了下脸,视线漂移了一瞬才又转回直视他,“我爹爹可能还要详问,我想这样同他说,你听听合适不。” 她说着往桌边去了,谢玉生下意识跟过去。 贺莱请他坐下后才接着说,“我们只将没能成亲的事推给那位横插一脚……” 见谢玉生皱了眉,贺莱便停下同他分析,“这也不是冤枉她,若不是她执意如此“主持公道”,也不会让我们两家落到那样的境地。” 谢玉生抿紧唇,他心中亦恨如今皇位上的那位,是那位让他们谢家上下几百人口竟只剩了零头。 “我爹爹定是不好找你问的,我同他说到这里,只推那位故意,他应当就不会再问了。” 贺莱说着又想到慧郡君,她有些头疼地揉了下眉头,“只是,那位慧郡君,我担心他会对着我爹爹娘亲也胡言乱语抖出来。” 谢玉生攥紧了手指,他毫不怀疑慧郡君会说出来,只是,他想到了今日公公对他的维护,心中虽仍是飘荡却还能勉力维持。 “他……说出来,我……” 谢玉生原是想安慰贺莱,到了张口却发现自己完全说不下去。 贺莱一见他又跟他自己较上劲了,赶忙摇头,“你不必太担心,我并不是没有法子,他便是说了,我爹爹娘亲也不会再来求证,他们不是那样的人……” 顿了顿,贺莱认真看向谢玉生,“玉生,不堪的事谁都会遇到,那并非我们的错,我也有过许多在别人看来是做错了的事,有些我确实做错了,有些我到现在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我虽不知道你以前的事,但我并不觉得你会做错什么,在这件事上更是如此。” 又变成了她来安慰他。 谢玉生心中不觉叹了口气。 他抬眼看向面前神情真挚的“少女”,轻轻点了点头。 她委实是个亲和无比的人。 贺莱笑了一下,又转回去了。 想到自己过来找他说话的本意,她忍不住心中一叹,她习惯做最坏的打算,尽管不表现出来却也从来不会在心中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别人,对她来说,只有想到最糟糕的情况再来面对一切她才会不至于受伤到不能动弹。 不过,过了这么久,她倒是颇遇到了一些心思纯净的人,玉生便是其中翘楚。 他这个人大概所有的心思都在谢将军跟习武这两件事上了,单纯坚定的让人羡慕,至于会因为过去梁王府上的事伤神,对她来说,却是让他更加有人气了。 他原先实在太“无欲无求”了。 两人虽是各自忙各自的,却都没有睡意。 连着几日的事都是冲击,明日也不知到底还会有什么事在等着他们。 贺莱还挂念漱秋那里,今日她也没有机会详细问弈棋,如今也不能叫她来说话。 见谢玉生如往日一般打坐了,她便取了笔墨纸砚准备给漱秋写封信。 谢玉生还是头次见贺莱在房里动笔,忍不住睁眼看了过去,听她说是要给漱秋相公的,他便又闭上眼睛,还没一会儿就听到了她的叹气声。 贺莱写了几行才想到这封信不好送出去,忍不住就叹了气,察觉谢玉生被她又打搅了,她忍不住歉意道,“我刚想到这信不好送出去……我这边弈棋她们都瞒不了府中人还会被那边认出来,找人,我又担心不可靠……” 说着她就打算写加密的信,这样的信她也同漱秋写过许多次了。 谢玉生却当贺莱没有法子了,他想了下便换成了坐姿郑重问她:“以我的名义让我手下的人过去送信如何?我会让青溪妥善安排的。” 贺莱知晓谢玉生好意,只是他的身份在那里,难保青溪他们对漱秋有不满借机寻事。 然而不等她拒绝,谢玉生就接着道:“我想同青溪他们两个说一些我的事。” 今日看贺家三人如此相信彼此,他就想到了自己。 他也同贺莱一般是有值得信任的人。 青溪空谷两个都是曾为了他舍身的人,他私心里也想他们摆脱前世的结局,却一直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同他们说。 贺莱惊讶了一下又听出了谢玉生语气中的犹豫,她便猜到了他想说又不知要如何说。 她小心搁了笔,轻声建议,“你同他们说你做了一个梦如何?如同预知一般的梦,只能记起一部分。” 这对贺莱说是在现代世界看小说常见到的套路没什么可稀奇的,对谢玉生来说却如同拨开乌云见明月,令他目光都明亮了起来。 看着他心情转好,贺莱脸上笑意便不由浮了出来。 谢玉生以为贺莱是赞同他的,便紧接着同她保证,“我现在便同他们说去,明日让青溪安排人早些送去,不会让人知晓的。” 他已经站起了身,贺莱跟着站起来,动了动手指却没再伸出手阻止。 她不想拒绝他的好意,他难得主动想做什么,她不想他被拒绝了缩回壳里。 说她欣赏他是真心的,但她也对他有“算计”。 能杀了巴尔丹的勇士,对于他们的将来实在重要,哪怕在世人眼中他只是一名男子,可对她来说并不是如此。 第八十章 不能分开 “公子!” 青溪跟空谷两个开了门也还是一脸惊讶,虽然听声音是公子的,两人却想不明白公子为何会夜里过来他们屋里。 再见公子进门时还小心看看四周,俩人的心就提的更高了。 谢玉生见两人面色惶惶,他不由捏了下手指,“我有事要同你们说。” 青溪还在担忧着,空谷已经忍不住了,他还记得压低声音,“公子要说什么?” 口中问着,面上却是决绝之色,就好像要为他上刀山下火海一般。 谢玉生晃了下神,一时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过去,心中也因此更加怅然起来。 前世他跟着梁王是回了封地后才重办了成亲,没多久,他就把青溪、空谷两个都送了出去。 在都中梁王住所以及返回封地的一路,及至待到梁王府中,他越来越清楚自己待的地方就是个鸟笼,他自己无法离开也就罢了,青溪空谷他们怎么能跟他一样? 他们不肯离开,是他仗着他们对他不设防下了药把他们运出去的。 他们还曾闯过梁王府,为了保他们,他被正夫狠狠责罚了,也让这俩孩子绝了再来护佑他的心思。 当时离开时两人就是这般看着他,后来青溪因为替他传阿娘他们的消息被梁王府的人当刺客杀了,空谷在他想从梁王府出来复仇的时候为他断后也没了。 他原本送他们出去是想他们过自己的日子,可两人都没嫁人,在他名下的铺子里做着苦力,熬着等着他消息。 他后悔极了。 重生以来面对他们,他总是不知所措,怕他们看出他不对,又怕他们太过亲近他。 谢玉生一言不发看着两人,眼中的情绪浓重得化不开,这让目不转睛盯着他的青溪空谷二人越发忐忑不安了。 空谷没有青溪的耐性,他年纪也小,想得也简单,等不到公子开口他就自己先问,“公子是不是要说那慧郡君进门的事?公子别担心,我就是拼了命也不会让人欺负……” 青溪抬手敲了下空谷额头,“又乱说了,我今日同你交代的都没影了!” 空谷皱着鼻子还想接着说。 青溪哥哥是交代了他以后要更加的谨言慎行,可那是公子没来,他们自个儿得自觉,如今公子都发愁成这样了,他们怎么能还等着公子吩咐? 眼见这俩孩子像是要争执起来,谢玉生赶忙制止了他们,“我不是同你们说这个的。” 青溪空谷两人不约而同睁大了眼睛,不是这件事还有什么?还令公子这般烦恼? 谢玉生拉了两人让他们在自己旁边坐下,又默默想了想自己走过来这一路想好的话才开口:“我曾做过一场梦……” 空谷青溪两个眼睛睁得更大了,是他们做梦了吧?他们家公子怎么会说这种话? 可不等他们多想,公子口中接下来说出的话就让两人心中倒吸气。 “……我梦见我同贺娘子定了亲却没成,她又被赐婚了,正是同慧郡君,差不多就是这时候又成亲了。” 谢玉生抿了抿唇没再往下说,他转向青溪,“你还记得前年八月份我生病后醒来问你的话吧?” 青溪晃晃头把满脑子乱麻先扒拉开费力回想。 前年八月份? 公子因为伤口淋雨高热不退……醒来后——看着他跟看陌生人一般,好一段时间都会一直盯着他跟空谷看。 他心中也一直存着疑惑,如今回想起来就仿佛历历在目。 好像就是从那以后,公子再没有如往常一般爱好外出游历,武艺却突飞猛进了,从前公子并不是爱发呆的,那时候却总是会出神…… 青溪不由自主抓紧了衣服,喃喃叫了一句,“公子……” “我不知怎么同你们说,那场梦里我便知道诸王会进都春祭,还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天下大乱……” 谢玉生斟酌着说,却被打断了。 “公子!” 青溪小心看了看门,屏息听了听没动静,他冲谢玉生摇摇头,“公子不必说了,我信公子,这些……不可多对人言,天机不可泄露。” 空谷赶紧跟着附和,“我也信公子!公子不要说了!” 谢玉生心中酸涩又滚烫。 青溪咬了咬唇,正色看向自家公子,“公子是有什么要吩咐我们?公子但说无妨,我这条命是公子救的,公子要如何,青溪都听从。” 都过了一年半,今日又遇到这样的事,公子定是有什么为难的了。 空谷后知后觉跟着表白,“公子你说罢,空谷跟青溪哥哥是一样的!” 谢玉生从来不怀疑他们的忠诚,可此刻却更内疚自己没能护住他们。 他一手拉了一个,摇头道:“我要你们向我发誓以后无论发生何事都要先顾自己。” 青溪跟空谷两个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摇头。 “恕青溪难以从命,公子才是最重要的。” “公子,空谷做不到。” 两人斩钉截铁的话让谢玉生眼眶也湿润起来,他这一刻无比希望自己有贺莱那样的口才能说服这俩孩子。 “你们要是还听我的话就发誓。” 他只能摆出主子的架势命令两人,心中却不抱什么希望。 果然青溪带头拒绝,空谷更是头摇得像是拨浪鼓。 前世在他要送他们出去的时候他们也是这样不听话,为保护他,这两人更是完全听不进去他的任何一句话。 他已经不敢再让他们离开自己身边,青溪死时对他说,“我自小跟着公子,只恨这几年却连公子面都见不到……” 空谷推了他离开,头也不回地说,“公子快走!我便是死了也还在公子身边保护公子!” 谢玉生抬手压住了眼皮,他为报仇已经抛弃过他们一回了。 这一次若是他们还是不愿离开,他一定要护好他们。 他暗暗拿定主意放下手,郑重看向二人,“这样的梦,贺娘子也做过,所以,成亲那夜她才以礼相待……” 他想为贺莱说话,好让这俩孩子以后别太看重他在贺府的地位,也做好离开的准备。 可这句话还没说完,空谷就迫不及待开口了:“公子,这是真的么?少妇主跟您一样?” 青溪听空谷问了,心中疑虑却更多了,他怎么听公子的意思怎么像是要同贺娘子撇开关系,可不管那梦里如何,如今公子可是真的嫁给贺娘子了。 第八十一章 出自本心 谢玉生摸了摸空谷的头发,点点头,“是真的,她也为梦中所见所闻烦忧,你没听府中人感慨她变化大么?她是才做了梦,梦里也跟我一样像是已经过了一辈子,她也记得我跟她未能成亲,也知道慧郡君会嫁给她,知道很多自己经历过的事……” 他叹了口气,“我心中很是感激她,梦中我令贺家蒙羞,也被困在别人的后宅中数年不得自由,心中委实不愿再嫁人,我是知晓她人品,知晓她不会强迫我才过来的。” 心中的猜测转眼就落到了实处,青溪只觉一阵心惊肉跳,可空谷似乎并未想到这里,公子似乎也没觉察出他自己的话透露了什么信息。 他紧紧掐着手心,难怪他看着公子贺娘子相处极好,而春莺哥哥那边却多有担心,那般相信贺娘子又对公子体贴照顾的老夫主到了这时候还是会来“逼着”他们两个亲近。 “我很喜欢贺府,想在她能迎娶她真心喜欢的夫郎前都待在这里,慧郡君入门也没什么,他终究还是别人的人。” 青溪忍不住了,“公子难道指的是那位漱秋相公?” 空谷瞪大眼睛,看看公子又看青溪,他年纪小,这会儿已经是满头雾水了。 谢玉生没想到青溪一下子就猜中了,他还犹豫着要不要说出来,青溪自己问了却自己否认,“这怎么可能?公子,你说的迎娶可是明媒正娶?便是贺娘子再喜欢,那位的身份怎么可能堂堂正正入贺府?若是梦中是如此……便是你们两个都做过这样的梦,梦也当不得真,这样荒唐的事也只有梦里会有……” 青溪越说越觉得有理,他有些急切地看着自家公子,“您忘了宿慧大师的话了?您跟贺娘子可是命定的好姻缘,说不定这梦便是你们因缘所在。” 谢玉生怔怔听着,心中委实发愁了。 空谷直爽也倒罢了,青溪却比他聪慧还要善言。 今日不同他多说一些就没法收场了。 谢玉生攥了攥手指,“我梦到贺家被抄了,她被流放南疆,贺家主守城身故,贺家……” 青溪想也不想就去捂自家公子的嘴,险些魂飞魄散。 谢玉生本能躲过去还扣住了青溪的手,青溪没再挣扎却也坐不住了,他急急蹲在了自家公子面前,“公子,这样的话,您同贺娘子也说过?” 谢玉生见青溪空谷两个被自己吓住反倒有了他们认真听他说话的踏实感,他抿抿唇安抚青溪他们,“贺娘子自己梦中也是如此。” “怎么会呢?” 空谷忍不住自言自语起来,他跟着青溪一样蹲在了自家公子身前将自己团了起来。 谢玉生想到今日贺莱说出这些后公公惊恐不安的面容,伸手摸了摸两人的头发,“当今那位就是这般人,非但贺家遭此横祸,家主奋力守城却被诬陷里通外敌,朝中仅存的正直无私之人在接下来几年也会尽数遭难,我们谢家……” 青溪跟空谷不由自主屏住呼吸。 谢玉生努力压下心中汹涌的恨意,缓缓道,“阿娘她们全都没能活下来……我们谢家……” 青溪跟空谷两个已经完全说不出一个字了,公子虽没说多少,可一字一句都像是砸出了无底深渊。 谢玉生用力锤了下额头,将后面的话全咽了下去,“这些话我便是告诉阿娘,阿娘也不会信我,便是信我……她也不愿背叛那位,辱没列祖列宗。” 青溪喉头堵得难受,他抹抹脸,自己公子从来不是会煽情的人,方才却只几句话就让他泪流满面,他无法不信公子,却又不想去信这样的事。 “公子,你……” 青溪用力下咽了才重又张口,“你为何突然告诉我们两个了?是如今……?” 谢玉生欣慰摸了摸青溪的脸,“如今大概还有两年太平日子,只是也有事同梦中不一样了,我想你们早做准备,贺娘子允诺会帮我,她想要护住贺家,我待在这里,她也会护住我们谢家。” 青溪欲言又止也被谢玉生看在眼中了,他主动夸起贺莱,“她如今碍于身份并不多表现,往后你们便能见识了,她是位难得的有情有义之人,是这乱世里黎民百姓争相拥护的好人。” 空谷如同听天书一般怎么也没办法把这赞语同人比花娇的少妇主联系在一块,又没办法质疑自家公子,只能稀里糊涂点头。 青溪却想得更多,他听出了公子是信任贺娘子,只要贺娘子能助他们谢家脱困,公子什么都愿意付出,可贺娘子待公子也很好,难道就因为那场梦就把这么好的贺娘子拱手相让? 梦里没成就算了,如今他们已在贺府,将来还要被休了腾位? 他能理解公子,可被休了的公子要怎么安身? “公子真要放弃这么好的贺娘子?” 青溪一句话把空谷说得目瞪口呆而谢玉生苦笑不已。 “青溪,人不能太贪心,况且我对贺娘子只有欣赏,比起待在谁的内宅,我更想将来游历四方自由自在。” 谢玉生叹口气,也不再掩饰自己心中所想,“我在梦中穷尽一生也不过只是杀了几个我们谢家的仇人,无法留住阿娘她们性命,更无法重振我们谢家,若是将来能换得我们家中平安,我自己也能随心所欲,这真是再好不过了。” 青溪张张嘴又闭上了,这确实是公子想要的生活。 空谷过了好一会儿才把两人的话给理清了一些,他抬手握拳,“我听公子的,公子想要留下我们就扎在这里哪也不去,公子不想,便是他们家留,我们也不待!” 谢玉生愣了一下后真心实意笑了。 青溪叹口气,摸了摸空谷耳朵,他还不如空谷这孩子想得开。 如今还早着,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罢。 饶是已经开始接受公子的话,待听到公子交代要秘密派人去给那位漱秋相公送信,青溪还是无法控制地皱起了眉头。 空谷看看公子又看看青溪,有些不满地问,“是她让您这般做的吗?” 谢玉生摇摇头,严肃看向空谷,“空谷,是我自己向她请求的,是我有求于她,你往后不可再对着她轻慢多话了。” “你们跟随我多年也是这世间最知晓我性子的人,我钦佩她,但所言所行均是出自我本心,无怨无悔,她心有所爱,我亦有自己想要的生活,你们何必拿我当怨夫,拿她当负心人?” 第八十二章 各自谈话 “公子,我们错了。” 青溪见公子被激得语气都严厉起来了,他忙接话,“是我糊涂了。” 谢玉生还有些担心,他既然同他们说了,也同贺莱保证了就一定要做好送信的事,日后也要维护好贺莱同漱秋相公的姻缘。 “我也不只是因为有求于贺娘子才这般主动揽下送信的事,漱秋相公也有恩于我,我在梦中被追杀躲藏都多亏漱秋相公相助,后来也是在漱秋相公弟弟丹哥那里才能容身之处,在梦中我连报答都做不到,如今才算有机会。” 青溪咬唇答应下来,“我知晓了,公子,我跟空谷不会再像之前那般轻慢了,在贺府,我们会恭顺侍奉主子的。” 空谷听得脑中更是一团乱麻,只是听青溪哥哥都保证了,他忙点头。 不管如何,他跟青溪都是要跟着公子的。 谢玉生松了口气,正要详细同青溪说,却听到青溪开口:“公子,我想亲自去送。” 谢玉生愣了下。 “我们带过来的人自然也可以,只是这样的事越少有人知道越好,我跟着公子这么多年也都习惯扮女装,易容过去最是安全。” 青溪缓缓说着,见公子表情松动,他心中一松,“我信公子,只是我也想见见那位漱秋相公,不见到人,我是无法放心的。” 空谷紧接着便央求起来:“公子,您就让青溪哥哥去罢,我也想青溪哥哥确认。” 谢玉生轻叹一声,无奈笑了下,“你去我便没什么担心的了,漱秋相公你肯定也会喜欢的。” 眼见公子如此放心,甚至还笑了,青溪跟空谷两个心中莫名安定下来。 谢玉生便回去找贺莱说。 他还有些不确定贺莱是不是写好了,进了房间却看到她面前信早已封好了,而她正不知在想什么,眉眼一片凝重。 听到脚步声转头看他时便又是晴朗的笑容,仿佛今日的事,对着两位长辈倾诉的噩耗都是他的错觉一般。 贺莱笑着起身将信交给了谢玉生:“有劳你了。” 谢玉生接过后也没有多打量,他小心拿着抬眼看向她:“青溪易容成女装过去送信,你觉得如何?” 贺莱并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她笑着点头,“我信你。” 谢玉生凝视着她,忽然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两人各自去歇息,却都毫无睡意。 另一边同样躺下的柳明月贺成章夫妻俩也是同样的毫无睡意。 柳明月自责道:“我早觉得莱儿变了许多,却没想到……” 贺成章拍了拍他的肩,叹口气道:“这样的事谁又能想得到呢?莱儿她……” 她忽然说不下去。 只活到了三十的女儿,未成家也没有她护佑的女儿到底是怎么活着的? 莱儿这般娇弱的身体被流放怎么经受得住? 她是不会里通外国的,可南容和要真的给她定罪……莱儿背着罪名…… 她越想下去,心中便越是沉重。 柳明月喉头哽得厉害,他抬头去看妻主,见妻主眉间已有了抚不平的褶皱,他不自觉探身趴在妻主身上。 贺成章闭眼轻轻拍着夫郎,柔声重复着安抚道:“没事的,没事的……” 柳明月却不能像往常一样被她安抚到。 他从来都相信妻主,可在女儿的那番话中他才惊觉无论妻主做得如何好,如何洁身自好,那位只要一意孤行,他们便毫无办法。 他只是想想失去妻主便心如刀割一般,如今的女儿却是亲身经历还笑着跟他们相处了这么久。 难怪这些日子女儿对着妻主从来都是恭顺的,也难怪她不爱出门了,总是想着他们,也只在书房用功。 柳明月想着这些日子女儿的表现却又想到女儿对着他们直言时那一身冰霜的样子,眼泪不自觉就又淌了出来。 他抹着眼泪,哽咽起来,“我还要怎么面对莱儿?她受了多少苦,我们什么也不知道,她也不说……” 贺成章捶了捶心口,憋闷感却丝毫未得到缓解。 “我明日再同她谈谈。” 她艰难地一字一字挤出来,又勉强挤了个笑容,“你别太担心,女儿已经不是小孩了。” 这话却让她自己有些呼吸不上来了。 贺成章揽着夫郎坐了起来,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夫郎的头发。 不知过去多久,她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也没想。 贺成章再次开口:“我不会再重蹈覆辙。” 她的声音斩钉截铁,也让满心不安的柳明月振作了些。 “我也要待女儿更好一些,她这些日子总是在讨好我们,什么都想着我们,不出门同人游玩了,出门还总是不忘给我们带东西……” 他说着忽然就又想到前几日女儿出门见了漱秋回来后听他说话时的神情,不由自主坐直了身体。 “怎么了?” 贺成章担忧看着柳明月。 柳明月压下心中的异样,摇摇头,“没什么,只是我……” 被妻主紧紧盯着,怕自己乱想还说出来,柳明月便随口解释:“我只是想到她跟玉儿……” 贺成章皱皱眉,“莱儿还是有什么瞒着我们,说跟玉儿定亲了却没成,怎么会没成却不说。” 柳明月狠狠咬了下嘴唇,不单是这个,莱儿说自己到了三十也没成家,玉儿若是跟莱儿一般,肯定嫁给别人了,如今虽是嫁了莱儿…… 他们两个只怕平日里都是演出来骗他们的。 这些话他却是不敢同妻主说明白的。 柳明月心中越发沉重。 贺成章见夫郎忧愁只能再次揽着他顺着他头发,“不管他们之前如何,你选的玉生很好,我看他们两个在一块就很好,你一定要安抚住了玉生那孩子,他以前的事若是想同你说你听,若是不想开口,我们也不必去问,他是个好孩子……如今我们家连家中定下的规矩都做不到,本是正夫却又多了一个跟他平起平坐的,实在太委屈他了。” 柳明月叹口气,“你放心,我会好好待这孩子的,只是,慧郡君……莱儿说是同他们一样的,只怕来者非善,他可是那位最疼爱的,比皇子都不遑多让。” 贺成章也叹口气,“船到桥头自然直,我们也不必太过担心了,再是尊贵,那位也不是真心为他好,再没有为人女婿的还能拿捏公婆的道理。” 柳明月点点头,不再多说。 他知晓妻主跟他一样,其实真正忌讳的还是慧郡君身后的那位,还有女儿他们身上匪夷所思的未来。 第八十三章 不公与偏见 翌日,贺成章天色微明就跟夫郎一同起身了,昨日夜里随着圣旨到来的还有南容和特批的备亲假,是以她今日还是在家休养。 她忍不住差人去看女儿院中,过了好一会儿下人才过来禀告说女婿起身练剑,而女儿在屋中练字。 贺成章停止了踱来踱去,重又在桌案前坐下,闭眼了片刻她也提了笔练字。 心中放空下来,时间不知不觉便过去了。 听到下人来请,贺成章放下笔抬脚便回主院去。 快到主院时果然看到了女儿女婿,她脚步一滞,不由自主停了下来。 她原本走得急就是想早些看到女儿,可这会儿只看着背影她就抬不动脚了。 夫郎责怪他自己未能早些发觉女儿异样,她又何尝能不怪自己呢? 谢玉生先听到了身后动静,他转头看了一眼便停下了脚步。 贺莱下意识顺着他目光看过去,见娘亲神色莫名看着自己,她心中微叹,面上却一如既往地灿烂笑着,冲娘亲招手,“娘!” 声音雀跃又清脆,跟小时候分明没什么两样。 贺成章眼中一热,赶忙别开目光。 女儿并不是一开始就亲近她的,可后来不知哪一日忽然大声喊了她娘亲后,往后就一直都是黏人的小丫头样子了。 恃宠而骄的事也没有少做,她却不舍得真的生她气,到现在也没有真的当她长大了。 可昨日……女儿变化太大了。 如今就又是掩饰了。 从前她总教她世家女应喜怒哀乐不形于色,她总是不好好学,她还当这孩子是做不到了,从来没想过有一日这孩子会表现得连她都自愧不如。 贺成章收拾好情绪,看着女儿女婿迎过来便冲他们点点头,顿了下,又逼着自己露了个笑脸出来。 贺莱看着娘亲的笑容心中难受,却不知贺成章盯着女儿灿烂的笑容,心中只有更难受的,原先想的话一句也说不出了。 一行人默默往前走,下人打了帘子,柳明月就先迎出来拉了谢玉生的手。 四人依次坐下后,贺莱殷勤给父母布菜。 往日她也是如此,只是有了昨日的事,今日再看她这般孝顺,柳明月跟贺成章心中便都有些受不得了。 所幸屋子里下人已经尽数被遣了出去,要说话也不用太过顾忌。 柳明月拿帕子压了压眼皮便努力笑着如往日一般嗔怪一句,“快坐好罢,搁爹娘这儿还客气什么。” 贺莱听话坐下,看着爹娘低头吃了,这才转头看谢玉生,给他也布了菜后,便专注自己的碗盘了。 她也不好再如往日一般开玩笑逗二老开心,这顿饭便吃得格外的沉默。 待用过饭,下人上了茶又退下,贺莱便轻咳一声同爹娘说起正事。 她今日便要去找如一表姐一同去礼宾院任事了。 听着女儿细细同夫郎及女婿说明自己要做什么,而夫郎跟女婿两个都听得无比认真,贺成章才勉强忍下了打断女儿的念头。 外头的事跟他们说也没用,只能让他们白白担心。 往后得跟女儿再说说,这样的事不要再同他们说了。 看着时间不早,贺莱辞别了父母带了琴棋两个出门。 贺成章自去了外院书房,留下柳明月跟谢玉生两个。 谢玉生想着眼下的事便主动同柳明月商量,“爹爹,慧郡君进门的一应事务也该准备了,您教我罢。” 柳明月怔了一下,见谢玉生面上全然只有一片真挚,他心中叹了口气,柔声道:“这些都好做,爹爹不担心……” 顿了顿,他还是挑明了跟谢玉生说,“爹爹不会让他越过你,比着那时候的礼单来便是。” 即使这样说了,柳明月心中还是觉得愧疚,平夫这样的事荒唐至极,后进门的怎能跟先进门的一样?原应该减一等的,却因为赐婚不得不维持一样,这对玉生来说何其不公。 谢玉生丝毫不懂这些,听到公公说有参照,他便放心了一些,“您有什么我能做的,只管吩咐我。” 柳明月哪舍得使唤他,他早看出了女婿对于管家之事一窍不通,这些日子也任由他熟悉家中,左右他还年轻,家中人口也不多,有的是时间熟悉。 他拍了拍女婿的手,心中有无数话想问,此时却都不适合,最后只能跟平时一般带着他熟悉针线。 谢玉生心知公公体贴,便顺从坐下了。 他此时也无法主动说出来,能做的也只有陪着公公不让他一人坐着多想还担心他,希望青溪那里能顺利一些,能帮到贺莱一些。 ※※※ 青溪出府在自家店铺里乔装易容后便往千鹤街去了。 他还是头次来这条街,时辰尚早,街道上并没有什么人,但是整条街似乎都飘浮着脂粉香味,浓郁得让他忍不住想捂鼻。 衣衫不整的女人,着装妖娆的男人都让他不忍直视,青溪目不斜视地走着,要转弯时忽然遇到两三个放声笑着的花楼妆扮的男子,他下意识站住给他们让路。 原以为井水不犯河水,却没想到其中一个跟他就要擦肩而过时忽然冲她甩了帕子。 从未经过这种阵仗的青溪只当对方扔了暗器,想也不想就打掉了对方手里的东西,再一转腕便把对方的手一折扣住了。 “唉哟!” 只是想挑逗一下青溪的小相公痛呼一声,两位同伴立时横眉竖眼瞪向青溪,“你这厮还不松开!” 青溪已经反应过来了,忙不迭便把人给松开了,他被他们身上的脂粉味熏得够呛,再听这三位口中不甚干净地骂着“乌龟”“鳖孙”之类的话,他的脸便冷了下来。 他是惯常同士卒相处的,便是如今易容后相貌平平,气势却咄咄逼人。 见镇住了他们,他便想转身走人,谁知他们却拦了路,其中一个还拨了拨自己衣领,一边拿眼勾他,一面又挑衅,“伤了我们便想走?” 青溪看着这男子大胆的举动,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让开!不然别怪我动手!” 说着话,他就摆出了拳头,捏的噼啪作响。 三位小相公一看这人像是会同他们动手的模样,而如今街上行人都看不到一个才真的怯了,可面上还觉得过不去,啐了一口便慌忙一起跑了。 青溪厌恶看着三人举止粗鲁,跑过一段距离后又转向他扬声骂起来,旁边有人哈哈笑着调侃,心中更是对自己即将要去的地方多了几分不满。 非是他有偏见,而是这里男子不自重的要比旁处要多得多。 第八十四章 白玉无瑕 街上没有多少人,身后鬼鬼祟祟跟着的人让青溪想不注意都难。 他很肯定自己往千鹤街来的路上并没有人跟踪。 假借看路,青溪迅速瞥了一眼身后的人,心里便有了猜测。 看装扮像是这千鹤街里使唤的小丫头——是刚才那三个相公派过来跟她的吧? 莫不是还想看他去了哪里再找人过来闹事? 真真小心眼。 青溪皱了下眉,他还不知那位漱秋相公到底如何,今日来送信本就要避人耳目,他总不能引着人过去吧? 这里也不好躲避,身后那小丫头被他发现后也就差明目张胆跟着了。 思索间,他要找的宅子已经到了,宅门紧闭,而身后那小丫头还跟着。 青溪看了看院墙,心中便有了主意,他目不斜视继续往前走。 一直走到了岔路口,他迅速跑起来,再转弯时身后便没有了影子。 见四下无人,他也不打算走正门了。 撤开几步跑起来脚上一蹬,他便攀住了墙头,胳膊一用力人便跳上了墙头。 院里恰好无人,身后街道上也没有人影,青溪轻轻跃下,正要看路,一抬眼却跟一个蹲在偌大花盆边的绿衣少年对上了视线。 丹哥呆了一瞬,立时就叫了起来,“快来……” 还没喊两个字,他就被制住了。 青溪已经够快了,可这个少年还是叫出声了,所幸没有人过来。 他有些懊恼地捂着这少年的嘴把人架到了树后。 丹哥挣扎了几下便察觉了自己毫无反抗之力,他立马就乖乖不动了,心里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团团转起来。 青天白日的竟敢擅闯民宅,还是他们家,这人难不成是亡命之徒? 他正拚命想着法子,忽然听到身后挟制他的人沉声问他,“这里可是石漱秋相公的宅子?” 是来找哥哥的? 丹哥想也不想就摇头了。 青溪一懵,他爬错墙了? 不可能啊,他还做过斥候。 对自己能力的信心让他忍不住把扣着的少年转过来看他神情,“真不是?” 少年依旧摇头,目光也不闪躲,看起来像是真话,可刚才还害怕的人如今却突然镇定下来…… 青溪抿了下嘴唇,“娘子来让我送信。” 他一手制着人,一手拿出了信。 见这“歹人”换了单手,丹哥还想拼拼,可感受了一下这歹人单手的力道,他立刻就放弃了。 他顺从地看向“歹人”拿出来的信封,却一眼就瞥到了上面的字,这是…… 他眨眨眼,这人是贺娘子让过来送信的? 丹哥审视着面前的人,贺娘子身边有这么一个人么? 他看了又看很确信自己从未见过,但这么一仔细打量,他忽然觉得这人身上有些怪怪的。 青溪一直观察着这少年神情,心中也有些把握了,只是看着看着他忽然想起公子同他提起的一个人名。 再来看眼前少年装扮,也不是下人,年纪约莫也就十四五岁。 他试探着问道:“你是丹哥?” 少年没回答,但瞳孔一缩。 青溪心中了然:“得罪了,娘子说要我秘密送信,还请你不要声张。” 他说着话便松开了手退开了一步。 丹哥握着自己的手腕,依旧有些戒备地看着面前的人,正要开口,却听到圆儿的声音。 “丹哥?” 他刚才过来折花摆瓶,花枝选好了,腕上珠串却断了线,他便让圆儿先回去了。 这会儿许是哥哥见他迟迟不回才让圆儿来找了。 偏偏又叫了他名字。 丹哥只好对着面前的人承认,“我是丹哥,你是哪位娘子府上的?我从来没见过你。” 青溪将早上少妇主交代的说辞照搬出来,“是贺莱主子命我过来的,我是近来才跟在主子身边的奚青,昨日事出紧急,主子只来得及让弈棋姐姐过来说了一声,夜里又专门写了信让我早些来送,还交代了不可让外人知晓。” 虽是不认识的人,但昨日的事都应上了,想到昨日哥哥在弈棋姐姐离开后出神的样子,丹哥便不再犹豫,“劳烦您先随我过去。” 他领着青溪从树后转出来,圆儿一眼看到不由快步过来,“丹哥,相公找……这是?” 丹哥笑着道:“是娘子派来的,昨日弈棋姐姐同我说过的,我在那边侧门接了。” 圆儿还有些疑惑,但见丹哥信誓旦旦,他只得跟着走了。 穿花拂柳,移步换景,虽是没细看,青溪却觉得这里的景致似曾相识,待进了主院,瞥见那一角竹栅栏,他才忽然醒悟,这里竟同他们住的主院很是相似。 这让他心中沉得更是厉害。 少妇主喜欢的这些营造园林的雅事,他们家公子是一窍不通,而这位公子口中的少妇主的心上人,显然跟少妇主是一路人。 公子昨夜话里的意思分明是少妇主还会明媒正娶这位。 他低垂了头,遮掩自己脸上的神情。 丹哥转头看这人很是守礼,刚才被冒犯的不满便烟消云散了。 “麻烦这位姐姐在这里歇息用餐,信我先交于哥哥,若是哥哥有什么话,我再来请姐姐。” 丹哥一面让人去厨房准备,一面笑着同青溪交代。 “若是可以,还请回信一封,我好跟主子交代。” 青溪将信交过去,少妇主其实也没说让他等回信的事,但都到了这里,他还是想能见上那位一面。 丹哥不觉有异,便笑着接了信,“劳烦奚青姐姐先用些茶点,粗茶淡饭,还请姐姐不要介意。” 青溪目送着丹哥出去,又见两位相貌清俊的男子进来给他送茶上点心,笑语晏晏,心中忍不住比较起来。 他不得不承认,这位漱秋相公身边的下人都不比大家公子身边的逊色,甚至要更和气一些,也根本没有他在街上见到的那些轻浮举止。 单论伺候人,他、空谷几个是比不过的。 论脾性,虽还没见过漱秋相公,可漱秋相公身边被公子记住的这位丹哥性子便极好,不知他身份时被他吓得够呛却还是立即就维护起漱秋相公,知他身份后疼得忍不住揉手腕却还是笑着来招待他,言语举止都没有丝毫不满。 公子说丹哥是漱秋相公认的弟弟,这样的性子……就跟空谷一般,若不是公子娇惯,怎么会这般无所畏惧? 公子也就罢了,少妇主知道他要过来也没叮嘱什么。 青溪坐在这窗明几净的房间中,心中忽然更是憋闷。 在少妇主眼中,这位漱秋相公定是白玉无瑕吧? 第八十五章 男扮女装 石漱秋听圆儿提了贺莱让人带信过来便坐不住了,聂爹爹他们打趣他,他也顾不得。 丹哥却是过了好一会儿才进门来。 “哥哥,先用了早食,要不我可不给。” 丹哥笑盈盈背着手道。 石漱秋无奈看着他还没说什么,旁边冯爹爹已摇头失笑,“快别逗你哥哥了,怎么好劳烦人家多等?” 丹哥却是认真的,“我已让人安排那位奚青姐姐用早食了,不急的。” 石漱秋见他坚持便先按耐下心思,挑眉重复了一遍,“过来的那位叫奚青?” 他已听圆儿说过了,是位没见过的女子,圆儿没见过并没有什么奇怪的,但奚青这名字他也没听过。 不过,他也不是一直陪着贺莱的。 “奚青姐姐说她是近来才跟着贺娘子的……还希望哥哥给个回信。” 听丹哥说了一通后,石漱秋忽然觉得自己应该见上一见。 贺莱应当不会令他回信才对。 他也不再急着看信了,只冲丹哥笑了笑就坐下准备用饭了。 丹哥准备了一肚子劝说的话忽然无处倾泻了,他呆呆看着自己哥哥,不确定哥哥是怎么了。 石漱秋拍拍身边座位,“你也快吃,早些让我看信。” 此话一出,桌上才又欢笑起来。 聂爹爹跟冯爹爹都来拉丹哥。 三人猜着漱秋心急便也吃得迅速,但漱秋却是想着吃着,倒成了最后一个吃完的。 聂爹爹跟冯爹爹两个用过饭便借口有事出去了,却没出院子,毕竟是位没见过的人,漱秋要见,他们也不放心。 丹哥将信交给了石漱秋,便自觉带了下人出去,又亲自过去见青溪。 听丹哥说那位漱秋相公真要见他,青溪心中更是复杂。 他跟着公子也不像闺阁中的男子连外人面也不敢见,可若是在自己家中,公子应当也不会专门见什么人,更别说是什么下人。 他一面这样想着,一面却又觉得对方所作所为在这样的身份上并没有什么不当。 怀着这样挣扎不定的心思,青溪低垂着头本分无比进了院子,原以为还要继续走,却忽然听到丹哥说,“哥哥,这位便是奚青姐姐了。” 他下意识抬头又意识到自己这样失礼赶忙要低头,可无奈他一抬眼就看到了正主,目光不受控制就停留下来。 果然名不虚传。 公子成亲前,他是打听过贺娘子的,对于这位传言中贺娘子的蓝颜知己他也打听了,那些文人浪女做什么词称赞这位漱秋相公是“天畔朱霞,云中白鹤”。 他当时不懂这些修饰,如今只一眼却想起了这两句。 青溪狠狠掐了掌心让自己规规矩矩低头去,心中沉入谷底。 这位漱秋相公……竟同公子各有千秋。 单是相貌也就罢了,通身的气度竟也毫不逊色。 石漱秋蹙眉盯着离自己只有几步之遥的人,这人看着他的目光怎么这般奇怪。 虽是失礼,可见了他却并没有露出什么令人厌恶的迷恋,但又确实呆愣了一下,也不是惊艳,反而像是……失落? 但这人带来的确实是贺莱的信,还有只有他们二人看得懂的密语。 想到那信中贺莱告诉他的关于那位慧郡君的事,以及约他在外面见面的话,石漱秋再次审视着看向面前的人。 “可是她亲口说了让你带回信?” 淡淡不带一丝情绪的话让青溪心中一紧。 他努力维持平静,“娘子说相公若是有什么交代,让奴记清楚了,奴想着若有回信许是更便宜。” 前面半句话确实是娘子说的,后面也没有合情合理,他自忖也不必心虚。 可他话音才落,那位漱秋相公便扬声重复了一遍,“娘子?” 青溪惊觉自己失言,忙弥补,“奴才跟了主子不习惯,还没怎么学规矩,让您见笑了。” 他如今的身份是贺府的女仆不称呼妇主也得叫声主子才对,他刚才还记得,却还是顺口就说漏了。 石漱秋更觉得面前的人古怪了,他只是诈她一句,她就这般迅速解释起来。 “请坐。” 他伸手示意青溪在下人搬过来的杌子上落座。 青溪心中越发没有底了。 被这位漱秋相公问了些家是何处何时跟着贺娘子的话,虽是寻常,他却一直绷紧着后背。 石漱秋很确信这人有古怪。 不过,回信还是要给的。 他想了想,寻了一首词作回应,当场写下来封好交给丹哥。 丹哥接过信后又交给青溪,“劳烦奚青姐姐了。” 青溪连说不敢当,见这位漱秋相公也不再多说什么,忙告辞离开。 只是丹哥说要送她,还给她塞了块银角当跑腿。 青溪可不能从正门出去,他怕外面还有人盯着,所以不得不同丹哥商量从墙头出去。 丹哥眨眨眼,“奚青姐姐总得告诉我为何吧?便是从墙头出去,到了街上还是会有人看到你的,往后再过来也瞒不了人。” 青溪只想赶快回去,于是三言两语把来时遇到的事迅速说了。 丹哥忍俊不禁,也不拦着,他自己先开了侧门看了看街上动静,见没有人这才示意青溪上墙。 眼见着青溪只两下就从墙上跃下,不打一声招呼飞快消失在眼前,丹哥惊叹了一声,回去后便给石漱秋学了起来。 待他学完,旁边静静喝茶的冯爹爹忽然开口,“我看那奚青不像是女子……” “爹爹意思是这奚青是男扮女装?” 石漱秋很快反应过来,他也正觉得奚青身上哪里违和,听冯爹爹一说才明白。 丹哥睁大了眼睛,“不会吧?那奚青这里……” 他比划了下自己身前,又接着道,“看起来身手也极好,落地几乎没有声音,跑得更是飞快,声音也是低沉的,手上都是粗茧……” 他越说得认真,听他说话的冯爹爹越是想笑,“你这小子哪里知晓女子?” 聂爹爹也没看出来,不过他信冯爹爹的话,便先接话,“声音做不得准,男子身手也有相当好的,手上粗茧,我不也是嘛?” “不过,冯哥哥,你怎么看出来的?” 聂爹爹好奇地问道。 冯爹爹意味不明地笑了下,“胸前塞些什么扮女人来花街的男子你们又不是没见过,只不过那奚青身上更是用心罢了,行走落座的姿态可都不是女子能有的,看起来跟聂弟弟你相似。” 石漱秋静静听着,他并不知道贺莱身边有什么会武的男子,可这奚青目前看来却是贺莱派来给他秘密送信的人。 也不知是他对贺莱不知道的事太多了还是这奚青身上还有其他秘密…… 第八十六章 得了便宜 贺莱到了周王府说了不必通传便信步从侧门进了,只是没走多久,南容如一便迎了过来。 “莱妹,是我没想周到,表姐对不住你啊。” 南容如一上来便先道歉。 贺莱心中并不在意,面上却还要做苦恼状摇头,“这哪能怪姐姐呢。” 南容如一却不是单说昨日的事,她揉了揉眉心,“文慧也在呢。” 贺莱愣了下才明白过来,她停住了脚步,直直看向南容如一。 南容如一摸摸鼻子,“他要见你,还说你若是不见,他便去礼宾院见。” 虽不知南容文慧怎么回事,但那位如今对南容文慧定是有求必应,去礼宾院这样的小事怎么会不答应? 贺莱只想了想就知道今日是定要再见一面的了,但她却不能立即妥协,因此她只能低垂着头。 南容如一头疼地看着面前冷着脸不发一言也不往前走的少女,想到那边霸占了她书房一动不动等着的少年,心中哀叹连连。 “莱妹,你便见一面罢,就当是帮姐姐的忙了,文慧也只是小孩子脾性……” 听到南容如一为南容文慧说话,贺莱心中并不奇怪。 如今赐婚的事,南容家大多数人乐见其成,外人也没有一人会在这时候唱反调。 娘亲她这些年中立是做到了,却也成了两边的眼中刺,世家同南容家争权夺利,谁会喜欢娘亲这样不慕名利铁面无私的中立派? 虽她心中念着如一表姐她们在前世护她的恩情,可她跟如一表姐立场从来都不一样。 贺莱默不作声听着如一表姐劝了一堆才作出不情不愿的样子点了头,任如一表姐拖着她往前走。 还没进院子,就先看到了两列宫中打扮的侍从,见到她们便齐齐行礼,回音不绝,贺莱眉头不由自主蹙了一下。 她忽然想到了一点前世慧郡君在家中居住的事,她自穿越以来总觉得自己使唤的侍从太多,尤其祖父在世时,她无论去哪里身边的人数都能把她围起来,可等跟慧郡君成亲后,她才知道什么叫太多。 再把这样的慧郡君迎入家中……怎么能太平得了? 听到外边的声音,南容文慧才从回忆中挣扎出来,他目光寂然盯着外边,看着那肤色如雪的少女面无表情一步步走近。 南容如一早就习惯男子直勾勾盯着贺莱的场景,把贺莱带到便同她耳语了一番就要离开。 这么多内侍都在,这两人又是定了亲的,再没有什么她一定要待在这里的理由。 贺莱没想留如一表姐却不得不作出阻拦的样子。 南容如一也不得不安抚贺莱,只是她还没说两句话,堂上依旧不动如山的南容文慧就打断了她,“阿姊只管去罢,她一个女子这般扭捏,难不成还怕我吃了她?” 这话说得实在不好听。 南容如一轻咳了声,“文慧!” 南容文慧对着这个堂姐也有怨气,他冷冷扯了下嘴唇,“阿姊放心罢。” 南容如一也不想跟这个突然变得阴阳怪气的堂弟计较,想到到底是因她让贺莱摊上了这么一个夫郎,她脸上歉意更重。 贺莱目送如一表姐离开也没有转过身。 南容文慧挥手让侍从下去,近身伺候他的合香、檀香还想再劝劝,被他扫了一眼后都只得默默退下。 屋子里只剩了他们二人,廊上鸟儿婉转的叫声清晰可闻。 南容文慧直直盯着背对着他的贺莱,许久,他扯了下唇,“妻主,请坐罢。” 贺莱没理会,南容文慧也不在意,他端起茶杯扫了扫茶沫,复又抬眼,“你虽不肯承认,我却知你同我是一样的……要不,昨夜里,亦或者今日,贺姨母不会这般安生待在家中。” 贺莱作出生气的样子冷冷转头,“你找我要说什么?” 南容文慧定定看着贺莱面带冰霜,他依旧从她身上看不出什么,可直觉却告诉他一定是他想的那样,便是不是也没什么,他不在乎,也没什么可怕的。 “你不同我说什么,还想我说什么?” 南容文慧抿唇,眼中波澜不惊,声音中却满是笑意,“不如先坐下罢。” 贺莱越发肯定南容文慧也是重生了的,她故作厌烦地皱皱眉最终还是坐下了。 南容文慧也不去看贺莱如何表现,他今日特意来找她只是给自己解闷罢了。 “其实你不说也没什么,我有的是机会验证,那些人马上就要到京都了,你若是能忍着不同某些人结交,有些事你能忍着不去管,那我自是没什么好说的。” 贺莱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沉了一下。 她没好气地掀起眼皮,“这就是你想跟我说的?” “慧郡君,我不知你为何要嫁我,但我不是你以为的那样,人不能只看表面。” 贺莱说完话便起了身,“我还有正事要忙,恕不奉陪。” 南容文慧没有言语,只是一眼也不眨地盯着贺莱,直到她快要跨出门槛,他才开了口,“贺莱,我会送你份大礼。” 贺莱强忍住没有回头也没有停顿直接抬脚离开,可走出院子后,她心中却微微有些乱了。 南容文慧实在是个不安定因素,她现在偏偏奈何不了他。 她以前并不了解他,今日才知道她还是小看了他。 直白地把他的法子都说出来,却又不紧逼着她露馅承认,他专门来见她一面到底是为什么? 这不仅是贺莱心中的疑问,也是贴身伺候南容文慧的合香跟檀香心中的疑问。 他们郡君一个多月以前忽然就要进宫,明明可以跟桂王老主子一块,却连几日都等不了,路上也是没个笑脸,连日赶路好似要逃命一般。 进了宫也是郁郁寡欢,连陛下都看出来了,凤后各位主子都来敲打他们,郡君明面上恢复了,私底下却还是心事重重。 昨日更是魔怔了,竟对着贺娘子喊妻主还直接当了那么多人的面求嫁,回去后贵君直嚷嚷着要把他们杖毙,本想着郡君这些日子对他们冷淡极了估计不会顾他们,谁知郡君宁可让贵君生气却还是保住了他们。 今日却又要出宫来见贺娘子,也不知是怎么让陛下答应了,原以为是要同贺娘子说些贴心话,可这连一片香的时间都没有,贺娘子就冷着脸离开了,偏生郡君竟还笑了。 “贺娘子生得美吧?本郡君也没有她生得好,算起来是本郡君得了便宜吧?” “呵,对着这样一张脸,想讨厌也讨厌不起来……” 合香跟檀香面面相觑,都不知要怎么接话了。 郡君他到底在想什么啊? 第八十七章 烟花绽开 贺莱跟着南容如一一同去了礼宾院,出于歉意亦或者同情她要被迫迎娶南容文慧,如一表姐格外顺从她,她想看什么都由着她,还专门挑了会说话的官员跟着她解答,是以她在礼宾院的第一日待得还算顺心。 只是这顺心也只不过是她想知道的都毫无阻碍知道罢了,那些进贡的礼单让她多看几眼心中都会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这些从各州各府用尽手段搜刮而来的贡品,只有十分之二三会被留下,剩下的则流入各王及沿途经手官员口袋里,进一步巩固各州同封地的密切关系,蚕食鲸吞一般让京都成为孤岛。 她忍着难受暗暗将这些数据都记了下来。 名义上她同如一表姐都是迎宾使,她充其量只是个助手罢了,这对贺莱说也正求之不得。 她也没在礼宾院多待,见到了时候便自觉同如一表姐说了一声当了第一批散班的人。 她身份特殊,相貌又太出众,这第一日看她的人不计其数却没有一人敢同她多说话,所过之处皆是议论纷纷。 贺莱早习惯这种场景,她今日只顾着查记资料,也没特意去认识别人,是以散班后就她一人是孤零零的。 她不觉得有什么,弈棋却为自家娘子担心了。 回去路上一直小心翼翼劝她,“少妇主,您如今在礼宾院当差了,也该结识一两个人……” “礼宾院那么多人总会有几个不错的吧?” 贺莱被她打断了思绪,恰好闻到前面王记包子铺里的香气,便支使弈棋排队去买,自己下了马去了旁边的茶馆。 此时夕阳西沉,街上已没有多少行人,但孩童却比白日要多得多,成群结队欢叫着从茶馆门前跑来跑去,生机盎然。 身处这样的场景中,她怎么会想到外边百姓的生活已是水深火热,而眼前的太平温馨生活只不过烟花绽开那一瞬一般短暂。 忽然察觉耳边欢笑声消失,贺莱回神便见到刚才还在门外跑来跑去的小孩子窝成一堆蹲在门槛边双眼发亮盯着她。 见她看过去,小孩子们下意识躲在了门后却又偷偷摸摸来瞧。 贺莱的一颗姨母心又焕发了,她掏出了袖里的荷包,里面有出门时爹爹让春莺哥哥他们给她准备的松子糖。 她冲几个小孩招了招手,却没有人过来,将糖递过去,几个小孩互相看看却还是没人敢上前,不过,她起身过去,这些小孩一个也没往后退。 贺莱冲着他们笑笑,蹲下身去摊开掌心的纸包,“你们尝尝。” 这些小孩口水都快要落下来了,却还是没有人伸手,贺莱正想着要不要伸手喂他们时忽然一只手从小孩身后探过来捏了一块松子糖,“谢谢贺娘子啦!” 是丹哥。 贺莱怔了一下,忽然有些高兴起来。 丹哥却没看贺莱,他笑着逗几个小孩,“你们不要吃吗?不吃可全归我啦。” 几个小孩被他一逗,争先恐后就伸手了。 丹哥瞥见剩下的糖也被这几个小孩的黑爪爪碰脏了便主动从贺莱手中取了纸包挨个分给了几个小孩,最后叠起了糖纸打发小孩子,“快回家罢,小心一会儿被别人瞧见来抢你们的糖。” 一群小孩子恋恋不舍看了贺莱几眼才一窝蜂散去。 丹哥好笑地看着他们散去,转头见贺莱微笑看着他,他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地揉了下糖纸,“贺娘子怎么在这里?太巧了,我也是过来给哥哥买王记包子的。” 察觉自己语无伦次,丹哥便咬唇不说了。 贺莱却知丹哥定是出来逛着玩的,她也不揭穿他,只笑着接话,“那我让弈棋多买一些。” 丹哥瞬间开心起来:“那哥哥定然能多吃一点啦。” “你哥哥这两日……” 贺莱脸上没了笑意,她有些担心起来。 丹哥赶忙摆手,“不是,哥哥这两日比前些日子好多了。” 见贺莱神色放松了些,丹哥又想到上午的事,忍不住同贺莱求证,“您上午是派了一位名叫奚青的人过来送信吗?” 贺莱点点头,“怎么了?” 丹哥小心压低声音好奇地问道,“那,他是不是男扮女装?” 贺莱有些惊奇却没表现出来,丹哥已经继续说道,“是冯爹爹说的,我看着不像,哥哥他们却信了冯爹爹,我看哥哥似乎有些心事……” 这丹哥还是一如既往的心思玲珑。 贺莱听出了丹哥的言外之意,心里感慨了一下便安抚他,“冯爹爹说对了,奚青是可信的人,你让哥哥放心,不要多想。” 顿了顿,她又想到今日态度神秘莫测的慧郡君,心中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嘱咐丹哥,“你同你哥哥说那位这几日会盯着我,我脱不开身,让他不要太担心。” 她说着话在手掌上比划了一个心字,见丹哥在他自己手上重复了一下,她冲他点点头赞许笑了下。 丹哥并不明白贺娘子说的到底是谁,不过这不耽误他把话记下来。 能遇到贺娘子是意外之喜,还得了贺娘子给买的包子,回去后哥哥定会展颜的。 目送着丹哥雀跃提着包子离开,贺莱忽略弈棋的欲言又止翻身上了马往家去。 老远门口就见有人迎过来还有人匆匆往府里跑通信,贺莱毫不意外自己才进了二院就遇到了娘亲。 贺成章其实也等了好一会儿了,这会儿却要装作偶遇的样子,咳了一声才勉强严肃着脸说了一句,“回来了。” “我回来了,娘。” 贺莱一眼就看出了娘亲脸色不太对,她也没有多问,等回了主院,果然就听到爹爹关心娘亲。 她娘这些年殚精竭虑,也不怎么锻炼,身体真不怎么好。 饭后爹爹带着玉生去散步,她则跟娘亲去了小书房。 将今日记下的数据跟礼单捡了几份要紧的默给了娘亲看,两人相对沉默了好一会儿,贺莱先开了口,“娘,非是女儿大逆不道,而是覆水难收,如今已没有别的法子了。” 贺成章捂住了额头,素来挺直的背完全塌了下去。 她何尝不是在闭着眼睛才能往前走呢? 可自欺欺人终有被揭穿的一天。 “我要想想。” 贺成章虚弱地说了一句,摆摆手让贺莱先回去,“你也辛苦一天了,回去好好歇着。” 贺莱抿唇,沉默着过去给娘亲捶肩。 贺成章心中受用也没有阻拦她,只是放空自己跟女儿相处了一会儿后心中便又是波涛汹涌了。 贺莱顺着娘亲的意思出了门便看到了端着药等着的爹爹。 第八十八章 记忆深刻 月色朦胧,微风吹着檐下的灯笼,光如水波微漾,静谧又温柔。 柳明月深深看了一眼从屋里出来看见自己便又是满面笑容的女儿,也笑了下,“你也累了一天了,回去歇着罢,你娘这儿还有爹爹呢,放心。” 贺莱点点头想去接托盘,柳明月躲了一下,嗔怪:“才刚答应了我又反悔?净说些甜言蜜语哄我!” 贺莱摇头笑道:“我哪有?我端进去能费多久?” 柳明月还是不肯给她,还空了一只手推她,“快回去陪玉儿罢,他今日一直陪着我,你回来也没同他说上几句话。” 贺莱也正想着漱秋给她回信的事便不再坚持了。 她转身回去给爹爹打了帘,“爹爹快进去,免得您受凉,药也放凉了。” 柳明月轻笑了下走过去,正要进去,忽然想到自己的打算,赶忙停住,“我同你娘说好了,明日一早我们要带着玉儿一同去善化寺,我会劝你娘早些歇息,你也看着点玉儿。” 善化寺便是爹爹推崇的那位宿慧大师修行的寺庙。 贺莱一听便知爹爹是要去求心安了,她点点头表示自己知晓了。 目送爹爹进去,又见爹爹腾出一只手冲她挥手,贺莱笑着放下帘子,唇角慢慢落下。 前世她一直都觉得自己对爹爹很重要,可是能让爹爹求心安的地方却只有佛堂里那不言不语的泥像。 她胡乱想着今日的事回了自己院子,却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院中仰头盯着月亮出神的谢玉生。 她摆摆手让挑灯的侍从回去,自己信步走了过去。 还没走到,谢玉生已经察觉,目光也落在了她脸上。 贺莱点点头,微笑着在他旁边坐下。 比起他挺拔如松竹的身形,她的坐姿便不容恭维了。 贺莱支着头赏月,谢玉生见她不说话,便也转过头继续出神。 这些日子一直都是晴朗多云的天气,今夜依旧是万里无云,只有一轮明月高悬天上,近在眼前却又遥不可及。 两人心中所想未必相同,此时却都有一种恍惚之感。 贺莱想到自己这已是第三次活着,不由自主便叹了口气。 谢玉生下意识转头看她。 贺莱揉揉眉头,歉意笑了一下,她着实已经没有了以前赏花赏月的闲心。 谢玉生抿了下唇,“明日爹爹说要去善化寺。” 贺莱笑笑:“我听爹爹说了,许是要待上一整日,到时候你同青溪他们在寺里转转,权当出门散散心。” 谢玉生点点头,换了话题,“你今日在礼宾院如何?” 晚饭时也听她提了几句,却并不是他想知道的。 他其实也不太清楚自己到底想知道什么,只是不问心里又沉沉压着。 贺莱觉得自己大概知道玉生关注的是谁,有时恨意、痛苦反而比爱意、幸福都要深刻。 “我今日又见到慧郡君了。” 她轻轻说道。 见谢玉生被她吸引了注意力,贺莱才又接着道,“他一早就去了周王府等着见我,我听他说了几句话便出来了……他比我认识的还要……嗯,难缠。” 听到贺莱用了这么一个词形容慧郡君,谢玉生微微愣了一下,回过神又觉得贴切。 可不就是难缠么? 他那时想要一个人呆着,慧郡君却总来同他说话,不说话时便一直盯着他。 “我或许瞒不过他了。” 贺莱轻轻叹了一声,“他今日说除非我不同某些人联系,不去管某些事。” 要是她手里有人,就不必担心,可她如今什么也没有。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慧郡君似乎对那位也怀恨在心,敌人的敌人还是能做朋友的。 谢玉生垂眼看了看自己不自觉又紧握起来的手,想张口却还是张不开。 贺莱也只是同谢玉生说一下,并不指望他说什么,客观说了今天的事后,她又安慰他,“我同他原本也无冤无仇,他既再次选择嫁我,想是有所要求,要同我结盟,如今也不必太过担心。” 谢玉生一面觉得贺莱说的有道理,一面却又没办法理解慧郡君。 他厌恶梁王,但慧郡君对梁王却是一片深情。 针对他也罢,助他离开也罢,都是因为梁王。 两人又在外边静坐了片刻才回屋去。 谢玉生将青溪带回来的漱秋相公的信交给贺莱,想了想,他又把青溪是跳墙进去又出来还有冒犯了丹哥的事同贺莱说了。 贺莱听得忍俊不禁,见谢玉生似是担心丹哥,便开口道,“我回来时恰好碰到丹哥,他还有闲心在外边逛街呢。” 谢玉生并不是担心丹哥,他同丹哥也相处了很久,丹哥洒脱,他一直都知晓的。 他只是难得敏锐的又察觉到了青溪的心思。 青溪今日从外边回来把信交给他便忍不住在他面前说起了漱秋相公的美貌及气度,言语中总有拿着他同漱秋相公比较的意思。 青溪还同他感慨起了漱秋相公的细心,说他差点没顶住露馅。 他虽得了漱秋相公不少恩惠,却并没有同漱秋相公相处过,如今听青溪说起这些,他便听得极是认真,原是为了以后自己行事做准备,可听着听着他就听出了青溪对他的期待。 青溪心中还是希望他能留在贺府,他昨夜的话似乎并没有起到他想要的效果。 他没有再多说话,自觉去了外间打坐。 贺莱盯着晃动的珠帘出神了一会儿才又低头看手中的信。 信纸带着草木的清香,字迹亦是她记忆中的样子清丽又有风骨。 贺莱品着词里的意思,唇角不觉便已翘起。 她反复看了好几遍依旧舍不得收起,最后要收入箱中时忽然又想到了之前她不知道的那些同漱秋来往的书信。 明日应问琴棋她们几个索要的。 有慧郡君盯着,漱秋回复她的地点跟时间都不合适了。 想到这里,贺莱又有些失落起来。 明明才过去了两天,却好像过去了很久一样漫长。 谢玉生听到里面贺莱的声音才起身进去。 这回贺莱同他说起的便是正事了。 贺莱如今能发泄一下心中情绪的人也只有谢玉生一个,放着娘亲还要小心斟酌,在谢玉生这里便不必掩饰了,她今日实在生气看到的礼单,想到诸王回程时要带的赏赐,这生气便成倍增长。 在这一点上,谢玉生的感触比之贺莱还要深刻。 前世他跟着得了最丰厚赏赐的梁王返程,那些丰厚的赏赐,梁王曾让人拿给他看,自认为大方地告诉他,只要他愿意笑一笑,这些便全是他一个人的。 他当时不屑一顾,后来在外流浪却曾后悔过,倘若他接受了,是不是就不会眼睁睁看着那么多人身处痛苦却无能为力了?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同是身处乱世,竟是云泥之别。 第八十九章 母女齐心 天色微明,贺府便已忙碌起来,今日主子们一同出府,怎么能不早做准备? 贺莱跟平时差不多时间起了床后跟着谢玉生去院里活动了下身体便去了外院书房。 娘亲已经在书房等着了。 贺莱看着娘亲紧皱的眉头便知道娘亲还没想好,她也没再多说什么,拿了纸笔就着娘亲研好的墨汁开始了练字。 淡定从容的姿态引得贺成章不得不去关注。 打接受了如今的女儿已是三十岁的女儿,她再看贺莱,便哪哪都觉得陌生了。 她盯着女儿沉静的侧脸看了看,犹豫了会儿又起身过去看女儿的字。 这一看,她心中的感慨就更重了。 落笔轻重均匀适中,字迹棱角分明,一笔一划搭配匀称,单从字上来看,这已经是一位稳重自制、意志坚定的大家了。 只是这字同前些日子里交上来的课业几乎判若两人。 可见前些日子莱儿她都是糊弄她的。 贺成章心里想着,一面觉得憋闷难受,一面又自豪无比。 她早知她这个女儿是个绝顶聪明,将来会有大出息的孩子。 她出神看着,也不打扰,贺莱却有些受不住了。 她十分不习惯娘亲对着她沉默寡言,这总会让她想到前世最后分别时的场景。 她用力抿了下唇,搁下了笔。 贺成章回神:“怎么不写了?” 贺莱还没回答,贺成章下意识就又呵斥了,“半途而废……” 只不过说了几个字对上女儿沉静的目光,贺成章就哑了。 她揉揉额头,“你继续写罢,娘不打搅你了……这字写好了送我收藏罢。” 虽没直接夸出来,却比夸奖还要让贺莱兴奋。 她娘亲的眼光可高着呢,这会儿居然说收藏她的字。 她雀跃笑了,“娘不早说,早说我就默了娘写的诗,正好做我们母女的纪念。” “贫嘴!” 贺成章没好气说了贺莱一句,不觉脸上已放松下来。 贺莱见状更是起劲逗自己娘亲开心了,“最好再让我爹爹作画,让玉生打个络子,做成扇子,我们家一人一个……” 贺成章努力板着脸训斥,“越说越没边了!” 训斥归训斥,想到夫郎这两日忧心忡忡的样子,贺成章还真动摇了。 她见女儿兴致勃勃去翻找合适的纸也没拦着,临到女儿考虑要用她的诗时才清了清嗓子,“挑写景的……好让你爹画出来的,最好是花木的……” 贺莱憋着笑去翻娘亲的诗集,看着娘亲说着说着就自个儿动手找起来,她实在忍不住了。 她娘亲果然满脑子都只有她爹爹,一会儿说这句太抽象不好让爹爹发挥,一会儿又说那句流于俗艳拉低了爹爹的水平…… 贺成章看女儿笑得灿烂,到了嘴边的呵斥不知不觉便消散了。 她伸手碰了下女儿的脸,又轻轻摸摸她的头,昔日只到她膝盖可以抱起来揣在怀里的女儿如今竟比她还要高了。 明明也是在眼皮子底下看着长成这么大的,怎么……怎么就没护好呢? 贺成章心中又撕扯起来,她对女儿真的不算好,总是板着脸训斥她,总是拘着她不能做这不能做那,长到这么大,没让她单独出过门,没让她见识一点丑恶。 被她这样养着的女儿,到底是怎么撑下去的?经历了抄家还要被流放,心中只有仇恨也没有成家,不听她提起她爹爹,却对政事驾轻就熟…… 贺成章嘴唇翕动,颤着声音开口,“莱儿,你同娘说实话,你……你、恨娘不?” 贺莱凝视着面前说着话眼圈就红起来的娘亲,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探身抱住了娘亲,轻轻拍着娘亲的背,“我不恨了,娘怪自己没护好我时,我就不恨了……我之前一直都不知道娘最后是怎么想的,我以为自己恨,可是,娘,我更爱您。” 贺成章打贺莱小的时候就知道这孩子嘴甜,父亲大人在世时是一刻都离不得这个孙女,她整日听着贺莱一句一个“祖父真好”“我喜欢祖父……”没少因为皱眉被父亲大人训斥。 后来父亲大人仙逝,她暗自想着把女儿给扳回来,结果就变成女儿在她面前只沉默受教或者插科打诨了。 她其实有些羡慕夫郎,女儿对着夫郎才是真正的喜欢,也真的听夫郎的话。 她有时想着要不要换换方式相处,可女儿已经有一位慈父了,又生得太过出众,太受人追捧,她要是再不严肃点,谁还能来管? 女儿不喜她就罢了,天下哪有母亲还在意女儿喜欢不喜欢自己的?再不喜欢,那也是肚子里的肉,割不断的亲。 她原是这样想的,遗憾又坚定。 可这两日她后悔极了。 女儿恨她吧? 闭上眼睛,女儿那满眼恨意的样子就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一会儿是女儿对着她满眼深情,一会儿又是女儿颤抖着肩膀跪在她面前的样子。 明明被她看到了那副伤痕累累的样子却还要跟个没事人一样笑着哄他们开心,自己殚精竭虑却对她这个母亲说没关系的,不用担心。 女儿好像什么也不想她知道,连告诉她都是隐瞒了这么久逼不得已才说了个皮毛。 她觉得自己不用去问也知道答案,可,不由自主就问出了口。 女儿说爱她。 贺成章心中如同灌了蜜,可苦涩却还霸占了一席之地,还往上涌着从眼里落了下来。 春衫轻薄,贺莱很快就察觉肩膀湿了起来,娘亲用力箍着她肩膀像是怕她离开,又像是怕她撤开距离看到。 她用力咬住嘴唇,闭眼关住了涌出来的泪水。 她的娘亲还是最在乎她的。 有那么多需要操心的,可娘亲只问了她。 她重生以来最担心的就是娘亲不肯听她的话,不肯信她,最怕她要做的事娘亲不能接受以至于形同陌路。 现在娘亲依旧没有给她答复,可是她却不再忐忑不安了。 她什么都还没说,娘亲就已经拥抱了她,如果知晓她没有辜负她的教诲,只为天下苍生,娘亲……应当会以她为荣吧? 柳明月还是不放心女儿跟妻主独处,处理了一会儿出门的事他就借口来了外院书房。 还没进门就从窗子里看到了抱成一团的母女,柳明月愣愣看着,心中却忽然放松下来。 只要她们母女齐心,他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第九十章 只是开端 贺莱去了外院书房陪自己娘亲,谢玉生想了想便去了主院陪公公。 虽是今日便要去礼佛,公公却比昨日还要不安,忙了一会儿便说要出去一趟。 他没有多想,青溪却偷偷过来耳语告诉他公公去了外院。 他踌躇着,不知自己要不要过去。 青溪还小声怂恿着他,谢玉生却在这样的怂恿中越发觉得自己并不适合过去。 他是在贺家,也想孝顺两位长辈,但说到底,他并不是贺家人。 贺莱同他如今还是在瞒着两位长辈,两位长辈未尝不知道,只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 只是,他也没想到公公那么快就回来了。 没一会儿,贺莱跟婆婆也回来了,还带着一个木匣子。 贺莱还是光风霁月模样,婆婆却像是哭过,眼里红血丝很是明显。 谢玉生只打量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心中正想着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时便听到贺莱开口:“我跟娘亲准备制扇,用我的书法,阿娘的诗文……” 柳明月惊讶看过去,谢玉生亦有些懵。 很快他们二人就听到自己被点了。 “爹爹,你作画配阿娘的诗!” “玉生,你做扇骨、裁纸、打络子……” 贺莱还没说完便被爹爹敲了一下,“怎么给玉儿排了这么多活计!” 贺成章也瞪了一下女儿,在书房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谢玉生还是有些懵,他不明白怎么突然就提起了风马牛不相及的事。 可眼见婆婆横眉竖眼,公公笑着嗔怪,一时就像是回到了前些日子,他忽然明白过来。 谢玉生看着要被公公捏耳朵而下意识往他身边躲过来的贺莱,想到她如今的年纪,这大约便是彩衣娱亲了。 他清咳一声,“爹爹,这些我都要她教我的!” 贺莱有些惊讶地看了一眼谢玉生,她没想到他还能说出这般妥帖的话。 柳明月则是惊喜了,这话又是表达了自己愿意又是维护了女儿。 他撇开贺莱不管,直接拉了女婿的手,“好,你尽管使唤她……我们一家人一块儿……” 一家人一块儿…… 谢玉生不由自主看向贺莱,对上她灿若星辰的目光,忽然她两次三番想当他姐姐的事便涌了上来,他不觉便唇角微翘。 似是压在头上的重担一下子被支了起来,虽还能看得到,还要担心这重担会落下来,可此时身上到底轻松了。 用过早饭,其他三人便要准备出城了,贺莱却不用那么早去点卯,她骑马一直送到了城外看着自家马车走到了没影,这才调转马头往礼宾院去。 半途里恰好遇到了谢佑娘。 “莱妹!” 谢佑娘高兴叫了一声,在马背上拱了拱手。 贺莱笑着拱手,“佑姐这是往哪里去?” 谢佑娘笑道:“正是要去府上拜访,可巧遇到你了。” 这是专门来找她的吧? 贺莱心想着,瞥见路边酒楼已开了门,便指了指,“家父家母带着玉生去善化寺进香了,佑姐若是不急,我们楼里坐下说?” 谢佑娘松了口气,她真怕进贺府见那位不苟言笑学富五车的贺大人。 姨母派人让她们姐妹过去一个传话,那几个一听就一致把她推了出来,非说她在她们中学识最好。 要说这也是实话,可她那学识在贺大人面前跟她们姊妹几个不是五十步笑百步吗? 可惜也没人听她的。 再者,贺家被赐婚的消息已经传了出来,她去贺府也不知该如何表现。 谢佑娘想着贺莱的话,心里倒是没那么担心玉生了。 两人去了酒楼,都是用过早食的人了,这会儿就只叫了茶,赏了小二些铜板便得了一个清静。 贺莱给谢佑娘倒了茶便开门见山:“佑姐专程来寻我可是岳母大人有什么吩咐?” 谢佑娘笑了:“吩咐倒是没有,师傅有了。” 贺莱惊喜道:“是岳母大人提过的那位乔师傅吗?” 谢佑娘:“正是,连日晴朗正好赶路,乔师傅昨儿个夜里就到了,姨母命我过来同你说一声,乔师傅武艺超群,虽旧疾在身无法征战,论教习武艺可是别人争破头也得不到的好师傅,要你择个好日子拜师。” “这是自然。” 贺莱高兴点头,“三月里好日子足有六个,家母家父回来后,我禀告过父母尽早上门。” 说完她又想到什么,扬声让一旁站着等候的鸣琴过来,“你回府同安管事说一声,令备一份洗尘礼,要尽快,一会儿直接送到谢府乔师傅那里,另外,前些日子庄子上进的果菜野味也备上些孝敬岳母大人,再取两坛清酒……这酒,佑姐你应当喜欢。” 谢佑娘目瞪口呆听着这一番安排,忽然就明白了姨母为何听到玉生要同人平分妻主也没火冒三丈嚷着教训儿媳了。 贺莱也还有别的事要同谢佑娘说,“我有事要托佑姐禀告岳母大人,还请佑姐尽快回去告知。” 谢佑娘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头。 “陛下或许今日便会宣告,许是会留岳母大人说话,还请佑姐你禀告岳母大人,想想这两日,切记不可退步。” 谢佑娘更是一头雾水,可她也答应过贺莱,想到姨母对这位儿媳的维护,她便压下疑问直接起身,“时辰也不早了,我得赶快回去。” 贺莱起身谢过,二人便在酒楼分开了。 饶是已经托谢佑娘转告了,贺莱心中却没有十足的把握,听她坦白了一些后的娘亲虽信她的话却还是难以完全习惯听她的话,更别说眼中她还只是十八岁一黄毛丫头的谢将军了。 不过,很快待在礼宾院的优势就出来了。 一散朝,朝堂上的事便在礼宾院爆炸了。 谁谁谁附和得赏,谁谁谁谏言被斥…… 贺莱不需要跟谁亲近便能听到众人忘我议论起来。 那位如她所料在今日便宣布了春祭诸王回都的事,亦在散朝后便留了谢将军说话。 结果如何大概要等午后才能知道,而更具体的则需要她去谢府详细问了。 贺莱静静听着一屋子嗡嗡嗡议论的声音,瞥见角落里被排挤的几个叹着气把头埋在书案里一言不发的身影,心中深深叹了口气。 娘亲如前世一样被迫缺席了这次朝会,可回来后肯定又会郁结在心。 而这样的事情才仅仅是开端。 便是她大逆不道想让那位立刻下台,也只能在心里想想。 更何况那位便是现在就下台,于这个千疮百孔的社会也并无多少益处。 在危楼上继续往上建楼怎么比得上推倒重建稳固? 第九十一章 这么巧啊 “玉儿,你带着人去走走,这寺后山上的景致很是不错,也别走远了啊。” 柳明月拉着谢玉生嘱咐了一番才进了净室。 谢玉生确实对寺庙不感兴趣,他望了望后山顶上在葱郁树冠中若隐若现的亭子,同留下的人交代了一声便带着青溪空谷两个往那边去了。 一路听着鸟声啾啾,望着林间新绿,倒比府中要更让人心胸开阔。 空谷早已忍不住跑到前面去了,青溪连叫了几次后便懒得管他了。 当初在北地时,他们想去哪里便去哪里,如今别说空谷了,他自己都憋得难受了。 不过,公子到底是公子,这种时候也没有喜形于色。 青溪装作无意地看了一眼公子放松下来的面容,不由自主又想起了昨日见到的那位漱秋相公。 虽公子说了漱秋相公才是贺娘子心中之人,可依他来看,贺娘子待公子也极是尊重。 况且,如今还有了赐婚的慧郡君,贺娘子怎么也不会落到跟公子梦中那般下场,那贺娘子怎么可能还会娶漱秋相公? 贺家不纳侧的规矩被破了,以后最好不过是俩平夫加一侧夫。 可是公子似是还有什么心事。 公子一直没细说自己梦中到底嫁给了谁,但贺娘子定是知晓的。 青溪忧心忡忡想着,眉头不自觉便打了结。 往前疯跑了一阵空谷折了两枝桃花跑了回来,“公子,给你!” “青溪哥哥,这是你的!哥哥怎么还皱着眉?” 空谷拿桃花点了点青溪的眉,青溪没好气夺了花,这利落的动作却让空谷想到了昨日青溪哥哥回来时同公子说的他无意在花街招惹了小相公的事。 他扑哧笑了,“哥哥,你昨日便是这般伤了人家小相公的吧?” 青溪佯怒要拿桃枝打,空谷一溜烟就跑了,笑声却回响在山林间,让他也板不起脸了。 谢玉生也唇角上扬起来。 青溪有些窘迫地抿唇,再次解释:“我当时真没看清……” 谢玉生并不意外,他躲在花巷时见多了那些相公招惹人的举止。 他冲着青溪笑笑,“是空谷淘气了。” “没给漱秋相公添麻烦就好。” 前面的话还让青溪心中熨贴,后面这句便让他又有些心中郁闷了。 这时候亭子已近在眼前了。 他们一路走过来倒是也碰到了一些来上香的内眷,不过随着往上走,渐渐就剩了他们三人,这最上面的亭子里也空无一人。 他们三人都是习武之人,虽然走了半个时辰,对于他们来说却完全算不得什么。 不过三人虽都不累却还是在亭中停了好一会儿才折回。 时辰也正好,他们回去没多久,柳明月便出来了。 用了斋饭,柳明月要午歇,谢玉生留下伺候了公公躺下这才出去。 他看了看烈日下空无一人的禅院却毫无睡意,问了空谷青溪两个,三人便又往山上去了。 难得有活动筋骨的地方,三人都不想浪费时间,再者,登高望远,是会让人上瘾的。 原算着时间,一来一回肯定赶得及在公公起身前过去服侍,却没想到才刚到了亭中,外边却变了天。 天上还挂着明晃晃的太阳却忽然下了雨,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砸下来,没有一会儿日光便被乌云遮去了。 “公子,怎么办呢?” 青溪面色焦急地看向谢玉生。 谢玉生也皱了眉,这雨下得也太大了。 忽然听到什么动静,他下意识转头。 “公子?” 青溪跟空谷不约而同看向自家公子。 谢玉生没开口,空谷屏息听了一会儿,犹豫着道,“那边好像也有人准备来亭子里避雨。” 说话间已经能隐约从亭子另一边看到几个人的身影了。 雨下得实在太大,山路泥泞难走,那几人相互扶着却像是在原地踏步。 谢玉生怔怔捕捉着夹杂在雨声中的声音,有些不确定地往前走了一步。 空谷早看着那几人心急了,见公子往前走还当公子要去帮忙,他立刻自告奋勇,“公子,我去拉他们快点过来!” 话音未落,人已经冲进雨幕中了。 “空谷!” 青溪拉了一把没拉住,只能顿了下脚,关切看着空谷一路跑下去。 也不知空谷同那几人说了什么,很快几人便手拉着手由空谷带着迅速往上移了。 眼见着离亭子越来越近,青溪慢慢放松下来,他正准备收回目光,却忽然瞥见了空谷身后隔了两人距离的一张冷艳面孔。 是……漱秋相公? 青溪睁大眼睛辨认,刚才看到的人却又被挡住了。 可随着那几人离亭子只有十几步之遥,青溪又看到了一张昨日才见过的面孔,是那个叫丹哥的少年。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自家公子,却见公子只差两步就要出亭子了。 “公子!我过去!您别淋雨了!” 青溪想也不想就挡住了公子,自己抢先跑出了亭子。 “欸,青溪哥哥……” 空谷擦了擦脸上的雨水还想说话却被青溪抓住了手往上拉。 他一人带这么几个身娇体弱的男子也确实费劲,有青溪帮着,两人很快就把这五位全送进了亭子。 青溪衣服半湿,而空谷已经湿透了,被他们带上来的五位更是从头到脚都淌着水。 青溪早在跑出去时就确认了,如今看着近在咫尺被淋得浑身是水却更是出水芙蓉一般超凡脱俗的男子,心中如同被这雨砸过的地面一塌糊涂。 这可怎么办呢? 怎么会这么巧呢? 这要跟公子说吗? 他正胡思乱想着,那边被他紧盯着的美人忽然也看向了他,目光犹疑。 青溪心中一紧,可对方只是多看了他一眼就转向了公子。 “多谢这位夫君相助……” 青溪想也不想便打断了,“几位公子身上都湿透了,还是尽快拧干为好。” 说完,他又转向空谷,“你也是,还不快拧衣服……算了,我挡着你,你把里面的衣服都脱了,先穿我的外衣……” 空谷被青溪说得一头雾水,他身体倍儿棒,淋这点雨算什么? 可见青溪哥哥说着话就解起了衣带,他下意识就跟着做了,只是才解了一下,他就看到了自家公子也挑了衣带似是要解。 空谷大惊失色,“公子,我没事,我不换也……” 公子怎么看向了对面那群人? 青溪惊愕看着公子走向那位漱秋相公,还似乎是要学他对空谷这样的照顾,头脑忽然一片空白。 公子这是怎么回事啊? 第九十二章 你我平等 雨哗啦啦下着,亭中成了这一方天地中唯一干燥的存在,而亭中这些人,唯有谢玉生身上衣服完全没有淋过雨。 他本是被青溪的话点拨到,下意识想要脱了外衣给对面的人,却在触及对面警惕的目光后回过神来停住了脚。 青溪已经跨到了谢玉生身边,掩饰一般地挡在了中间,“公子,空谷穿我的衣服便好……” 空谷下意识点头,“是啊……不是,我不用换衣服……” 主仆三人这互动实在无法不让人觉得违和。 石漱秋暗暗打量着亭中这夫君打扮的如玉公子,相貌自是不必多说,更难得的是这一身清朗气度。 观衣着料子也是勋贵之家,但都中相貌出众的大家公子中,似乎并无一人的美名能同面前这人对上。 也不知是否是他错觉,眼前这清俊夫君看着他倒像是认识他一般…… 想到这里,石漱秋忍不住又去看青溪。 这位被那大力少年唤作“青溪哥哥”的少年,他竟觉得有些眼熟。 这可真是奇怪了。 石漱秋抿了下唇,再次开口道谢,“多谢这位夫君好意,在下……” 青溪慌忙打断,“公子,时辰也不早了,我们还是快些赶回去罢!” 他说得又急又快,谢玉生还没来得及阻止,他便已经说完了,还伸手准备拉自家公子一把。 可他却拉不动。 头一回还能说是无意,这一次怎么也不能说是巧合了吧? 石漱秋跟谢玉生不约而同看向青溪,又察觉彼此的目光下意识看过去。 青溪恨不得把俩人都捂上眼,但如今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公子跟那位漱秋相公对视。 这次对视让石漱秋发觉了对方耳垂上的异样,看来这位夫君是成亲还未满百日的新夫。 他默默想着,嘴角微翘,恭敬行礼,“在下千鹤街石漱秋,望……” 谢玉生不假思索制止了石漱秋行礼的动作,他怎么经得起漱秋相公这般屈膝? “不必多礼,此处乃是善化寺净地,你我平等。” 他难得急中生智搬出了上午听得的讲经大师的话。 石漱秋怔住。 都中高门大户不会有哪个不知晓千鹤街上住的是什么人,贵族内眷也不会这般礼待他这样身份的人,如贺老夫主那般见了不动声色的已经是凤毛麟角,眼前这位究竟是不知千鹤街是何地还是真的认为“众生平等”? 青溪也被公子难得的客气多话惊到了,可随即想到该公子介绍自个儿了,他就又急了。 石漱秋看在眼中,心中更觉哪里不对劲。 这位夫君的侍子明显是知道他是什么身份,这位夫君不可能不知晓吧? 可偏偏对他这般客气有礼…… 他想着这些日子的事实在心中难安才特意早起来善化寺祈愿,散心也特意选在那些高门内眷都要歇息的时刻,却不想先是逢了暴雨,又在这唯一可避雨的亭中遇到了勋贵之家的内眷。 他正暗暗戒备着,却忽然听到对面这位如玉公子介绍自己:“我姓谢,名玉生,家母是镇北大将军。” 这位夫君怎么——他说他是谢大将军之子! 石漱秋的眼睛渐渐睁大,他定定看着面前神色莫名的公子,心中乱了起来。 他——就是贺莱如今的正夫,贺莱欣赏推崇的谢公子? 空谷跟青溪很是习惯自家公子这般介绍,一时也没察觉出异样来,青溪甚至还小松了口气,但对面泾渭分明站成一排的漱秋这边的人很快就都反应了过来。 毕竟贺娘子要成亲时,他们打听消息不止一次在私底下议论过“那位谢公子”“镇北大将军家的谢公子”的话。 丹哥他们几人后背一下子便绷紧了,被淋湿的衣服还贴在身上,又冷又黏,让人无比难受。 石漱秋努力维持平静笑了笑,“见过贺夫主。” 这位贺莱如今的正夫……他看不出他到底是什么心思。 谢玉生后知后觉自己似乎还是让人误会了。 青溪空谷则因为那位漱秋相公一言道破公子身份而面面相觑。 亭中死寂无声,一时竟只有雨声如滚落地上的大珠小珠般乱响起来。 谢玉生还扶着石漱秋的手,湿冷的衣角让他回过神来,他用力抿了下唇,“我同贺莱是一样念头,你……” 他组织不好语言,索性便直接除了外衣。 他自小习武,体质温凉无汗,今日出门时公公担心清晨寒凉一定要他多穿一件,他脱一件外衣也不碍事。 石漱秋怔怔的,还没反应过来,面前这位谢公子便已经解了衣服双手递了过来。 “……他性子很是洒脱,你若是见了定然会喜欢……” 贺莱曾告诉他的话不期然而然出现在脑海中。 石漱秋定定看了谢玉生一眼,他确实见他第一眼便有好感,而今对着他,关怀之情也做不得假。 石漱秋攥了攥手指,试探着双手去接,才挨到衣服,便见到这位谢公子如释重负一般面上也轻松起来。 “这里还有干帕子,你若不嫌弃……” 谢玉生绞尽脑汁想出的得体话还没说完,对面漱秋相公便接了,他心中又轻松了几分。 他看了看漱秋相公身上的衣服,又看漱秋相公身后几人,忽然意识到他们这副模样是无法下山了。 便是雨停了,他们也只能在这儿等衣服半干亦或者等到天昏暗下来再下去。 他们比不得他身体好,如今便有些冷了,再熬着只怕回去就都要生病了。 他看了看青溪跟空谷,空谷衣服也已经湿透了,青溪倒还好。 “你们在这儿等着,我下山取些衣物过来。” 谢玉生交代了一句就要出亭子。 早被自家公子打量得心中惴惴不安的青溪一个箭步就拦住了,“公子,还是我去罢!” 担心自家公子犯倔,青溪索性挑明了说: “若是回去让人见了您衣服湿透,指不定就有什么人闲话了,传进夫主大人耳中,亦或者被夫主大人看到了您为我们取衣物,那我们铁定是要受罚的!” 谢玉生愣了下,他只想着他速度快了。 青溪迅速瞥了一眼接了自己公子衣服小心捧着的那位漱秋相公,招手让空谷过来。 “我在这儿陪着公子,你快些下去带伞带衣服上来。” 空谷已经完全懵了,但他向来听话,正要冲,却被青溪哥哥攥紧了手腕拉到了对面漱秋相公那边。 “公子可还有家人带了干净衣物?让他一并带来罢。” 第九十三章 这样的妙人 青溪真诚看着对面的人。 他也是在刚才,在自家公子三番两次的示好下突然才想起来一件事儿,他只想着最好双方都不认识对方是谁,却忘了公子说过的话。 公子是认识漱秋相公的。 公子的言行举止也让他想到了他们在北地的生活。 那时他们都着女装,扶老爱幼、怜贫惜弱的事做了不知多少。 公子本心便是大方善良的。 他怎么能把公子真的当成内宅里只有那一方天地的男子呢? 于情于理,都应当是他们来帮助对面的人才是,更何况公子说过漱秋相公是恩人。 石漱秋有些发愣,这名叫青溪的侍子方才确实很明显的,并不想让谢公子认识他,可如今对着他又确实是真诚的。 他素来很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但是这会儿心中却还是有些疑问。 石漱秋心中顾虑太多,没有开口,身后的丹哥却没有这样的顾虑。 他们出来也不是没有带伞,只不过这雨下得太大,他们又偏偏在快到山顶的路上。 要想上去,几个人要手拉手,哪还能打伞?哥哥也不肯让他们为他撑伞。 他原本的打算就是把哥哥他们送到亭子上,他再跟圆儿两个跑下山去带了干净衣物跟伞上来。 “多谢这位哥哥的好意,我们也下去两个人,自己拿就是了。” 丹哥笑着道谢。 青溪早在昨日就对丹哥就颇有好感,这少年年纪虽小,却并不是小性子的。 听出他言下之意是要自己跑下山,想到昨日自己制住他时他毫无反抗之力,青溪便摇摇头,“不必同我们客气,空谷是学过武的,这样的山路一会儿就下去了,取了衣物回来也不过一会儿的事。” 空谷仍是一头雾水,但还是附和起了青溪哥哥的话,“是啊,你们就等着我给你们拿吧,你们走的也太慢了一些,这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直言直语,却也并不惹人讨厌。 谢玉生见到青溪空谷两个都不排斥去帮助对面漱秋相公他们便直接拍板决定了。 “公子便告诉他们吧,空谷腿脚快。” 石漱秋方才也见识过空谷拉他们上山的利索劲,他们几个人往上走,雨浇得眼睛都无法睁开,哪怕就那么一段路却控制不好平衡,但前面有空谷拉着后就完全不一样了。 此时也不好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了,毕竟是贺莱相信的人。 石漱秋点了头后,丹哥便细细同空谷说起了他们待的禅院。 空谷重复了一遍,见对面这美貌相公又点了头便冲着公子他们笑了笑,一头扎进了雨中,很快身影便消失在了浓密树林中。 众人收回目光,却依旧有些无所适从。 谢玉生见石漱秋还是只拿着他外衣便轻轻接过给他披了上去。 石漱秋怔怔看了一眼落在自己身上的外衣,心中滋味着实复杂。 丹哥他们几个也看得目瞪口呆,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贺娘子的正夫竟会是如此温和可亲的人,明明看着高不可攀来着。 “公子不必顾忌我。” 谢玉生说着话就拉着青溪背过身去了另一侧。 青溪有些哭笑不得地跟着公子去旁边“避嫌”,公子好似这会儿又把他们当成扮女装时了,怎么对着男子还要避嫌了? 况且那边漱秋相公顶多拿帕子擦擦脸跟头发。 石漱秋定定看了一眼那边背对着他,身姿挺拔如松竹的谢公子,心中微微叹了口气。 他轻轻拿着帕子擦脸,清雅的香味让人喜欢,却也让他心中那莫名的情绪继续上涨。 低头见自己衣服往下滴着水,若不是这一身布料挺括,他这会儿哪还能挺直? 早如圆儿他们一般抱着双肩都不能掩饰身上的窘态了。 他早知会和谢公子见面,却没想到会是在这样的场景下见面。 石漱秋心中有些许失落,便是贺莱说了对谢公子只有欣赏之意,他却还是吃味。 见了谢公子,他都这般喜欢了,贺莱她…… 他轻轻摇头,用力咬了下嘴唇让自己清醒。 “贺夫主转过身罢。” 听到身后声音,谢玉生下意识转身,这会儿他才又发觉漱秋相公似乎一直称呼他为“贺夫主”。 见公子冲漱秋相公走过去,青溪跟过去,把自己的两条帕子递给了丹哥,“你用罢。” 丹哥甜甜笑了一下,“多谢青溪哥哥。” 谢玉生忍不住盯着丹哥多看了两眼。 石漱秋便开口介绍:“这是丹哥,我的弟弟。” 丹哥立刻行礼,“丹哥见过贺夫主。” 又是“贺夫主”。 谢玉生不觉皱了下眉。 丹哥立刻觉察到了,笑容微敛。 谢玉生却没看到,他抿抿唇纠正,“叫我谢公子或者玉生都好,我……你应当知道的,我同贺莱只是……” 石漱秋着实惊讶这位谢公子的坦白,他赶忙接话,“谢公子,我知晓了。” 他跟贺莱的事丹哥他们都不知道。 他们还都以为他要去南方便是要避开贺莱,如今同贺莱有来往也不过是分别前的“纪念”。 “谢公子是同老夫主一同来上香么?” 他说着话故意往旁边走,果然见谢公子跟了过来。 这让石漱秋心中更是复杂,谢公子实在心思直接又单纯,对他好似没有任何歧视。 “嗯。” 谢玉生点点头,心中有些紧张,他并没有什么闺中密友,前世虽复仇后跟丹哥他们一同生活却也根本没同他们交流。 石漱秋也有些紧张,他已经很久没有发愁过怎么同人说话了。 两个紧张的人目光对上便察觉了对方的不安,这令他们两个不约而同放松下来又唇角上翘。 谢玉生捏捏手指,“贺莱没来,她得去礼宾院。” 漱秋相公应当想见贺莱吧? 石漱秋唇角笑意更浓,他点点头,“我知晓。” 谢玉生惊讶了下又避开视线。 石漱秋掩唇压下笑意,“她若是来了,不会不在这里陪着你。” 谢玉生大惊,以为漱秋相公是吃醋了,可当他看过去却见漱秋相公眼中俱是笑意,不知为何,他竟觉得漱秋相公跟贺莱笑起来很是相似,这让他很快平静下来。 他不知说什么好,只能肯定地点了点头。 谢公子竟是这样的妙人,大气又纯净,石漱秋一下子真的喜欢上了。 他见过的男子可以千计数,可谢公子这样的,实属独一份,同贺莱相处了一个月之久还能保持本心……这是他也做不到的事,也曾是他希望自己能做到的。 第九十四章 备衣与习武 空谷一路飞奔下去,先去了石漱秋他们住的禅院,冯爹爹也正忧心等着,听到外边有人问话,他忙起身出去。 “老身姓冯,这位小哥是?” 冯爹爹打量了一下浑身湿透的空谷,疑惑地问道。 空谷抹了抹脸上的雨水,“漱秋相公同我家公子都在山上亭子里,他们几个衣服全湿了,老爹爹快准备些他们的衣服,一会儿我取了我家公子衣服回来接了一块送上去!” 他说完就要走,那边循声过来的聂爹爹忙拦住,“这位小哥且等等,你说的是我们家漱秋跟丹哥他们吗?” 空谷飞快回答,“是啊,他们五个都得换衣服了,你们快些准备吧,我还赶着回去呢。” 人数也对上了。 可怎么不是圆儿他们下来? 冯爹爹跟聂爹爹对视一眼,“这位小哥怎么称呼?府上是?” 空谷急得不行,但他被两位老爹爹拦着也不好走,只能再次开口解释:“老爹爹叫我空谷就是,我是贺府的下人,老爹爹,我还赶时间,你们快些准备吧!” 贺府?贺娘子家? 聂爹爹跟冯爹爹都愣了一下,这一愣,空谷就借机跑走了。 “快给他们收拾衣服,我还想着他们去哪里避雨了,怎么上山去了?” 聂爹爹收回视线就要去收拾,却被冯爹爹猛地抓住了胳膊,“贺家哪来的公子?” “既是在山上,我们自己去送不成吗?” “圆儿他们怎么没人下来?” “贺娘子好似没有侍子吧?” 冯爹爹一下子把聂爹爹给问懵了,两人望了望空谷离开的方向,心中大乱。 空谷原想悄悄不惊动夫主大人回他们房间取衣服,可惜他才冲进院子就被春莺哥哥逮到了。 “空谷?少夫主呢?” 春莺惊讶看着浑身湿透的空谷,忙取了帕子给他擦脸,“你这傻孩子怎么淋成这样?少夫主在哪里?没事吧?” 柳明月在屋里听到声音,忙让人叫他们进来。 空谷身上全湿透了,连鞋里都是水,还是泥水,他不敢进夫主大人的净室便巴在门边不往里去了。 春莺拉不动他,又见夫主大人都过来了,只好过去扶着,“这孩子担心身上泥水弄脏了地……” 柳明月一见空谷被淋得跟个落汤鸡一般,哪还会同他计较这些。 ““玉儿没淋雨吧?他现在在哪里呢?”” “公……少夫主在山顶亭子里等着呢,奴回来取衣服跟伞送过去。” 空谷低垂着头恭恭敬敬的回答,他实在敬畏这位夫主大人。 “春莺你去帮着收拾衣物。” 柳明月皱了皱眉嘱咐完又转向空谷,“你这孩子也赶紧回去换衣服吧,小心冻着了。” 空谷不敢拒绝,只好连连点头跟着春莺哥哥回去了。 他七手八脚换完衣服,那边青山长谷也已经把公子跟青溪哥哥的衣服准备好了。 空谷抱起衣服就要往外冲,春莺忙拉住他,“你这孩子已经淋过雨了,衣服给我罢,我带着人过去送。” 空谷怎么敢把衣服给春莺哥哥呢?再说,他待会还要去漱秋相公哪里呢。 他连连摇头,“春莺哥哥,我没有事的,我腿脚快,一会儿就过去了。” “春莺哥哥帮帮我,我现在就过去了!” 他怕再拖下去要被拉到夫主大人那里,所以说着话已经打着伞冲进雨里了,只几步就飞奔出了园子。 春莺拦也拦不及,只好先回去给夫主大人回话。 柳明月抚了下额头,“你带人也去接一下罢。” 说完后,他轻轻叹了口气,女婿是很好,只是也确实还有许多要教的,要不以后怎么执掌中馈? 这个念头才刚冒出来,他就又想到即将要进府的慧郡君,以及女儿避而不谈的她跟玉儿的事,他连叹气都叹不出来了。 春莺听到了也只能当做没听到,不管如何,少夫主管教随从的事儿,夫主大人还没说出来,他便不能点破。 他想着空谷的行色匆匆,出去的时候便只慢慢的了。 空谷虽然不知道自己离开后发生的事情,但因为被夫主大人问过话了,他心中便更加焦急,到了冯爹爹那里,他连屋门都不想进了。 “老爹爹,快把衣服给我吧!” 他在这边催促着,那边冯爹爹他们却已看见了他手中的包裹,看到那面料,两人也没办法告诉自己这少年是在骗他们,可是心中还是有些疑惑。 聂爹爹背了包袱,“我同你一块去。” 空谷更急,他连春莺哥哥他们都不想带,更别说这样一位老爹爹了。 可这位老爹爹却出奇地反应迅速。 不等他答应,人就已经撑伞走到了雨中,速度确实挺快。 空谷不敢再耽误下去,他担心夫主大人马上就要派人上去。 一路小跑,过了一会儿,他不由惊讶地打量起来旁边的这位老爹爹。 固然他迁就这位老爹爹的步速,放慢了些速度,但是这位老爹爹却能走得这般轻松,好似也是习过武的。 他心中这样想着,那边聂爹爹却早就确认旁边这少年习武的事实了。 与此同时,他心中对于这少年的身份又有了几分确定,毕竟贺娘子的夫郎可是将军府的公子,身边的下人会武艺也说得过去。 两人紧赶慢赶,也没说一句闲话,除了上山的时候聂爹爹走得远没有空谷轻松,几乎是齐头并进。 快要到达山顶的时候,两人便能看到亭子中的人影了。 又看到谢玉生是跟石漱秋两个人并肩站着,神色从容惬意,往那边赶去的聂爹爹跟空谷两个人几乎同时松了口气。 而山顶上谢玉生他们却早已经看到了他们。 虽说空谷他们也没耽误多少时间,可是也有大半个时辰过去了,石漱秋有谢玉生的外衣挡着风雨倒还好一些,丹哥他们早忍不住抱着肩膀缩到了撑开的伞下围在了一块眼巴巴等着。 青溪冲着山下一招手,空谷便伸手拉住聂爹爹胳膊,“老爹爹,我带你吧。” 聂爹爹也不再逞强,看到漱秋他安然无恙在上面站着,他就没那么担心了。 他再年轻,也是要过四十的人了,这几年生活也算是养尊处优,怎么也比不得年轻小伙子。 这会儿能尽快过去把衣服送到最好,虽然没看清楚,可是那几个人显然都是被淋得透透的了。 第九十五章 两相交心 空谷、聂爹爹两人一上来就被围住了。 谢玉生倒不必换衣服,便往后站了站。 他一动,聂爹爹便不由自主看了过去。 这一看,聂爹爹心中不由喝彩,好一个冷俊公子! 再看发型,看站姿,聂爹爹心中便更加确认自己的猜测了。 “聂爹爹,这位是贺娘子的内眷,谢公子。” 石漱秋笑着同聂爹爹介绍。 聂爹爹惊讶看了漱秋一眼,怎么哥儿这般“没规矩”了? 论年纪,是当向他先介绍,可他们是什么身份?这位可是贺娘子正夫,谢大将军嫡子。 他正想着,便见那边贺娘子正夫恭敬向他行礼,“见过聂爹爹。” 还是见自己长辈的正礼。 他懵了一下就来不及避开了。 “使不得,使不得。” 他连连说着,已经无法反应过来了。 谢玉生行了礼,抬眼看到面前比记忆中年轻许多的聂爹爹,心中有些酸涩。 他也得了聂爹爹许多照顾,未能回报,这位稳重通透的老爹爹便去了。 石漱秋有些疑惑地看了谢玉生一眼,但相处了一会儿也让他看出来了这位谢公子对很多人情世故一窍不通,也正因为如此,他待人真诚,全由本心。 这与贺莱什么都清楚截然相反,可呈现出来的却是一样的真挚。 “爹爹,我们先换衣服罢。” 石漱秋温声说完,又转向谢玉生,“谢公子,我先……” 谢玉生下意识先点头,还准备转过去背身。 石漱秋怔了下,索性改了话,“……有劳了。” 聂爹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一头雾水,他完全不明白怎么这两个人还能相处的这般自在随意?好似本就是友人一般。 两边暂且分开换衣服。 空谷打开包袱让青溪哥哥换,目光却被那边给吸引住了。 眼见那边丹哥他们扯起了帷幔,围出了一处可更衣的秘密空间,还带了擦身的棉布,他不由懊恼地看了下自己带来的包袱。 他可真是没脑子,这让青溪哥哥怎么换? 青溪一眼就看出了空谷在想什么,他拍了拍空谷肩膀,压低声音道:“我也没想到这上来,你拿包袱随意给我挡……” 还没说完,那边丹哥便喊他了,“青溪哥哥,你等等,我哥哥换完你来换!” 喊完还冲他灿烂一笑,毫不见外。 青溪愣了愣,空谷瞬间好感大增。 谢玉生冲青溪点了点头,青溪只好咽下已到了嘴边的拒绝的话。 他们在外边更衣的次数也不知多少,哪还会计较这么多,只是,如今也总不能让人觉得他们太“不拘小节”了。 石漱秋很快就出来了,他抱着上衫走向谢玉生,“谢公子,这上衫被我衣服沾湿了,我洗过再……” 谢玉生摇头微微笑了下,“我不在意的。” 他接过衣服便直接穿上了,毫不介意的样子让漱秋这边好感蹭蹭上升,这般平易近人又大方洒脱的高门公子他们都是第一次见呢。 见公子是真想同漱秋相公交好,青溪便不再推辞去换衣了,而在他进去时丹哥悄悄塞过来的干爽棉布也让他脸上柔和起来。 他大概明白了为何公子会说这位漱秋相公是贺娘子心中之人了。 漱秋相公如高岭之花,毫无风尘气息,而身边的侍从也罢,家人也罢,都鲜活得各有各的性子,比之如今的他们还要自由自在。 谢玉生心中还惦记公公,这会儿雨虽没停,却也快一个时辰了,公公只怕早就起了。 他也担心漱秋相公他们一行不好下山,所以便等着漱秋相公那边都换了干净衣服便邀他们一块下去,“石公子,我们一同下去罢?” 石漱秋自然不会拒绝。 这山路难走,下山就更难了,地面泥泞还易滑倒,再待会天色暗下来就更难走了。 谢玉生见他同意便冲他伸出了手。 石漱秋愣愣看了一眼谢玉生,缓缓握了上去,掌心相贴处的粗糙感让他长睫微颤。 谢公子如玉一般的人,指腹、掌心处的茧子却比聂爹爹还要厚——谢公子也习武么? 青溪、空谷对视一眼也去拉丹哥他们了。 雨依旧淅淅沥沥的,还得打伞,丹哥跟着聂爹爹学过一些武就自个儿打伞走,圆儿三个则由聂爹爹、青溪、空谷分别带着,谢玉生一手撑伞一手护着石漱秋走在最后。 众人步速不一,慢慢就拉开了距离。 石漱秋在这样的山路上其实还算游刃有余,自重生回来,他便跟着聂爹爹学了强身健体,原本是想让圆儿他们也都跟着学,只是他们要做的杂事太多,又不是他这样已经过了一世做什么都驾轻就熟的人,到现在,其实也只丹哥跟他是真学了。 之所以没表现出来也是不想圆儿他们认识到这一点日后不小心说漏了嘴。 聂爹爹说他没有什么天分,能做的也只有出其不意,就跟他前世偷袭成功一般如今要韬光养晦。 可就算他是假装的柔弱样子,谢公子对他的体贴照顾还是让他无法不心生异样。 明明他们都是男子,怎么谢公子照顾他像是女子照顾男子一般? “石公子,不知贺莱有没有同你说过……” 忽然听到身边谢公子耳语,石漱秋下意识侧头看过去。 雨声滴滴答答,前面的人应当听不清他们说话。 谢玉生抿了下唇,继续说道,“我对她无意,如今只是不想母亲大人心忧才同她共处一室,你回来前,我先占着这个位置,待你回来,我便离开,我发誓绝不……” 石漱秋愕然听着,到了这里,他忙出声阻拦,“谢公子不必发誓,我信你,也信贺莱。” 谢玉生将压在心中的话说了出来还听到了漱秋相公肯定他,他心中大松一口气,“多谢石公子。” “谢公子……” 石漱秋叹息道,也不知说什么好了。 谢公子比他认识到的还要纯净直白,令人无法不相信。 可,为何谢公子会对他说“你回来”这样的话? 像是认为他嫁给贺莱是名正言顺一般的用词怎么也不像是谢公子这样性子的人会说出来的“圆滑”话…… “谢公子,我……并不想你因为我离开……” 石漱秋想到这几日他思来想去的担忧,忍不住同谢玉生交底,只是才说了半句,前面丹哥他们忽然惊呼了一声。 他下意识住口看过去,一下子便愣住了。 还屏息等着他说话的谢玉生也呆住了。 第九十六章 身份与吃味 雨停了,耳边一片寂静,天上阴云渐渐散去,底下众人心中却乌云密布,仿佛风雨欲来。 怎么会这样? 春莺仰头望向对面这一群人最后方的两位,张开了嘴,下巴怎么也收不回去。 是少夫主跟那漱秋相公? 他们两个怎么在一块了? 他们怎么看起来还很好? 这让夫主大人知道了…… 这也不好瞒过夫主大人。 脑中闪过无数念头,春莺勉强收回下巴,佯装平静地收了伞,对着谢玉生扬声道,“少夫主,夫主大人担心您呢。” 谢玉生尚有些不知所措,身边石漱秋早早已反应过来往后退了一步,退出伞下,轻轻道,“谢公子,快回去罢,我无事。” 谢玉生嘴唇紧抿看向石漱秋,见他垂眼避开他目光,全无刚才的坦诚直爽,他心中闷闷,想说什么也无从开口。 “青溪,扶一下你们公子,我们快些回去,莫要让夫主大人久等。” 春莺见少夫主不动,只好又扬声道。 青溪心中叹口气,穿过低垂着头的丹哥一行人去了最后面。 石漱秋想开口再劝一句却又觉得自己这时候最好不要再开口。 春莺管事不会想看到如今的少夫主同他这个出身贱籍的人多说话,更不想少夫主听他的话从事。 他一直都以为自己牢记着自己的身份,可回到这时候他才清楚他早已被贺莱惯得无法适应了。 可他还得从头开始,倘若想留在贺莱身边,倘若也还想要忘记这样的身份。 他侧头看向身侧被雨水洗得格外干净的枝叶,心思却渐渐转远,连近在咫尺的谢公子什么时候走了都没察觉到。 等他回过神来,前方只有泥泞杂乱的脚印以及目露担忧凝望着他的聂爹爹他们。 石漱秋轻轻吸了口气,笑着道,“我听到黄鹂的声音了,应当不会再下雨了吧?” 丹哥他们下意识倾听,果然鸟声啾啁,在雨后的林中格外悦耳。 “我们也回去罢。” 石漱秋笑着提了裙摆小心下来,聂爹爹心中叹了口气却什么也没说过去揽住了他。 几人默契地闭口不谈刚才的事,也不约而同选择了慢慢往前走,好跟前面的人再错开些距离。 谢玉生一行人匆匆赶路,素日温和亲切的春莺管事忽然不发一言,而沉默寡言的少夫主更是面无表情,其他人只恨不得把头埋到胸前看不到也听不到。 湿润的土地踩上去总有怪声,也格外让人觉得不舒服。 谢玉生心中愈发堵得厉害。 他想着漱秋相公那句意味不明的“我并不想你离开”的话,脑海中又浮现漱秋相公移开视线后平静又冷淡的侧脸,恨不得能转身回去,也恨不得自己能有法子让贺莱同漱秋相公他们顺顺利利在一块儿。 他……根本不会处理这样的事。 贺莱便是知晓了,也不好去找漱秋相公安慰吧? 他忍不住看向春莺管事,能不能请春莺管事不告诉公公? 他直直看过去的目光,春莺怎么会察觉不到? 可他只能装作没看到。 这两日府中之事已然让夫主大人很是烦心了,相处了这么多年,他能感觉得到夫主大人心中还有其他无法诉诸于口的烦心事,虽然猜不出来,可夫主大人对少夫主他们夫妻的关心只多不少。 方才的事……若是只他一人看到了也就罢了,可他还带了四个人,瞒得了一时瞒不过一世。 少夫主也不是能管人的。 而,少夫主还需要夫主大人多教教规矩了。 想到刚才少夫主毫无尊卑意识给那漱秋相公打伞,春莺心中深深一叹。 当年小娘子出了孝期开始在外交集,夫主大人便令他派人去跟着察看了,他是见过漱秋相公的。 平心而论,这位才华横溢又有一身傲骨,比之大家公子也不遑多让,可到底不是大家公子。 夫主大人是看在这位“老实”想让小娘子磨练才没有过多干涉,可这并不代表夫主大人能接受小娘子同这位更进一步,更别说让少夫主同这位有什么交集了。 可若是全说了,小娘子那里……唉,真令他为难。 眼看着就要到他们住的禅院了,谢玉生忍不住出声,“春莺哥哥……” 才刚说了几个字,春莺管事便抢先道,“少夫主,老奴是不会瞒夫主大人的。” 谢玉生抿紧嘴唇,心中不可谓不失望,然而,春莺管事却又接着道,“只是同那位遇上了,雨下得这般大,这也是在所难免。” “人言可畏,少夫主要多注意才是。” 一番话说得谢玉生心中起起落落,无法平静,他只能先道谢。 春莺管事笑了笑不再多说,几人进了院子。 柳明月听到下人禀告便捻着佛珠出来了。 “玉儿,没淋着吧?再出去可要记得带伞。” 他拉着谢玉生打量,一边关心,一边又吩咐夏鹭,“去讨些姜汤来。” “你们几个都喝点躺下休息一会儿,待我这里结课了,我们再回去。” 柳明月催着谢玉生带人回去,谢玉生便乖乖听话了,他确实也不想留下面对春莺管事同公公禀告漱秋相公的事,不想再一次看到他们漠视的表情。 他们才走,柳明月便看向了春莺,“可是遇到了什么人?我看玉儿表情不大对。” 春莺叹口气,所以他才不能瞒着夫主大人啊。 “是千鹤街那位,他们避雨遇到了。” 柳明月手指顿住,“你见到他们在一块了?玉儿,知道……他定是知道的,见了面怎么会不说话。” 他喃喃自言自语,忽地又想到什么,他抿了下唇,定定盯着春莺,“你看玉儿见了那位是什么样的?会不会吃味?” 春莺愣住了,他完全没想到这里。 吃味吗? “应当会介意吧?那孩子生得绝色,你说玉儿会不会是见了人心中过不去才不敢同我多说话?” 柳明月的话让春莺根本无法回应,他只好沉吟道,“我看少夫主确实心事重重。” 少夫主吃味? 只怕夫主大人是多想了。 依他看,少夫主待那位不知多大度,又是扶着人,又是给人打伞,又是担心人多想,又想替人说话。 到了家中一月了,少夫主何时主动开口求过他? 这么一细想,春莺又有些后悔了,可转眼看到夫主大人神色松快起来,他又觉得释然,罢了,让夫主大人开心一点也好。 只是,夫主大人也许只是不想再听到糟糕的事吧? 第九十七章 什么缘分 礼宾院的消息灵通程度远高出了贺莱的预料。 那边差不多岳母大人才刚出了宫门,这边便有人讨好地同她谈起。 “大人,恭喜啊,下官听去宫里回话的人讲,陛下宣旨,命谢大将军同宫中方头领总领都中卫军……” “……” 贺莱心中微微一松,看来岳母大人还是将她的话听进去了。 倘若是这样……回去后要再备份贺礼,还要带上玉生一块,娘亲那里,还得再同娘亲说一些…… 她面上含笑听着人说话,心中已开始飞快考虑起来。 到了散班,贺莱迫不及待就要回去,却被南容如一拦住了。 “昨儿个我便想给你庆贺呢,去晚了,你已经溜了,今儿个怎么也得给姐姐面子,咱家姐妹们可都过来了……” 贺莱一听就头疼,如一表姐是把她们南容家的闲人都请了? “表姐好意,莱怎能不领?只家母他们去善化寺祈福,莱不曾护送,如今怎么也得迎接……” 贺莱才说了两句,南容如一便接了上来,“这我也听说了,你去迎接姨母姨父要紧,只夜里空出来,明儿个休沐,我们不醉不归。” 这要再拒绝就是驳面子伤情分了。 不过,是夜里的话,是那位特批了宵禁通行吗? 贺莱心中猜着,只能点了点头,“那在何处见面?” “你在家等着,到时候我去接你。” 南容如一神神秘秘道,话毕又拍拍贺莱肩膀,安慰她:“莫要愁眉苦脸了,你也是快要及冠之人了,总得上进才是,表姨母定是能体谅你的……你是独女,家中还要靠你才是,如今表姨母休假,你先躲着些……” 如一表姐若是不说,她险些就忘了如今在外人眼中她同娘亲肯定“不和”,毕竟往日里娘亲对她的“不满”也是都中出了名的。 其实娘亲对她已经很是纵容了,若不然,她怎么可能频繁去千鹤街,可在外人眼中,娘亲却是不近人情之人。 这两年她是不是还得维持这种假象? 在外倒容易,慧郡君进了门后……不过,慧郡君似乎也不会甘心去侍候公婆吃饭吧? 贺莱一路想着,往城门外去,她早已让弈棋她们注意着府里的消息,爹爹他们还没回府,下午那场雨下得也太大,路上可能并不好走。 她想着事,便没多注意前面,弈棋却是一眼就看到了前面马车上坐着的是谁。 她头皮一紧,不知道要不要告诉自家娘子。 这到底是什么缘分?这也能碰到? 犹豫间,两边距离便越来越近了。 弈棋以为对方会出声,哪知丹哥只是看到她们家娘子时双眼发亮,到了跟前却低垂了头。 这是怎么回事? 弈棋一头雾水,却不敢多看。 眼见着娘子带着她就要错过后面的马车了,娘子却突然回头了,弈棋心中一紧,然而她不情愿的事还是发生了。 娘子调转马头便要回去。 “娘子,家主大人他们可能……” 弈棋硬着头皮要拦,被贺莱冷冷看了一眼,要说的话就说不出来了。 “你去前面看着。” 贺莱淡淡说着已驱马过去,只走了几步,她就看清了人,果然是圆儿。 再往前看,丹哥对上她视线立刻缩回了头。 她挪向丹哥在的马车,默默等了一会儿,果然漱秋挑了帘子看她。 他们两人对彼此都已经很熟悉,就像她不用开口问也知道他在哪辆马车上,就像他不怀疑她看到就会找过来一样,可此时目光相对,他们又不约而同为这样的熟悉感到难过。 谁又会为这只能指望上天安排相遇才能见到彼此的相见感到纯然开心? 甚至,每一件现在发生的与他们将来切身相关的事,他们除了被动接受外,连同对方面对面说一声都不能够。 贺莱目不转睛盯着面前的漱秋,忽然失去了语言能力。 石漱秋原是做好了准备才挑起车帘的,同她说一句话,他就心满意足了。 可目光落在她脸上,他就无法收回了。 她说慧郡君同他们是一样的,让他不必担心,可男子谁会主动堵上自己的一辈子去待在一个自己不信任的人身边?还是已经过了一辈子的人。 就像他,她只是说了一句“我回来了”,他就又毫不犹豫转向了她。 慧郡君难道只为在她面前待两年像前世一样和离么? 她如今还有更看重的贺家主、贺夫主,倘若他们也为贺家,也为子嗣,贺莱她能顶住吗? 他想了很多很多,才会在城门刚开就出了城往善化寺去。 可,在那里,他又见到了她如今的正夫——谢公子。 固然同谢公子相见是意外之喜,谢公子那样的人,让他觉得自己先前那些猜测都是亵渎。 可春莺管事的到来,却像是又让他淋了一场雨。 他到底要怎么办呢? 贺莱能怎么办呢? 石漱秋心中迷茫极了。 可是,这一刻望着她,他还是一点儿都不想后退。 “淋雨了?” 贺莱后知后觉发现石漱秋的头发不对劲,她忍不住想下马过去。 石漱秋忙出声,“我无事,你不必担心,地上……”太泥泞。 要说的话还没说完,贺莱就已经踩着泥地走到了他面前。 石漱秋无法控制地看向她身后的泥印,他看不到她的鞋,可看那泥印,她那双洁净的靴子定然毁了。 “回去再喝些姜汤,早些休息。” 贺莱探手摸了下石漱秋额头,没有感觉到发烫,她松了口气,柔声道。 石漱秋紧紧攥着手指,用力到指甲都陷进肉里才勉强压下伸手的冲动。 “我知晓了,天色不早了,我要快些回去了。” 他逼着自己自然地说出这句话,却不敢再同她对视。 贺莱握了下手,她确实没有时间,也不能再留着他说话,倘若被撞见了就不好了。 “好。” 她退后一步,“你要好好的。” 石漱秋点了点头,扬声叫丹哥,“我们走罢。” 丹哥如释重负一般看向车妇周大娘,后者立刻挥了鞭子。 车轮轧在泥地里转起来的每一步都在被湿泥挽留,发出的声响也让人觉得难受。 石漱秋还挑着帘子,虽然无法一直看到她,可他知道她一定在那里站着,站在泥地里同他平视,又甘愿这样目送他。 他咬唇,缓缓抬手贴在自己的额头上,她只是一触即离,却足够了,他今夜大约能有个好眠了。 第九十八章 不言不语 贺莱目送石漱秋乘坐的马车走了一段距离,在路边用弈棋折来的嫩树枝处理了鞋上的泥后翻身上了马。 弈棋急急跟着上了马,看着前面自家娘子挺直的背,忍不住空出一只手摸了摸后脑勺。 她家娘子连她伺候除泥都不让了,是不是生气了? 说来,娘子成亲以后变化也太大了,她跟鸣琴姐姐还能被使唤几回,侍书、弄画两个几乎只剩下守着书房整理一件差事了。 鸣琴姐姐这两日都有些后悔跟娘子说要跟安大娘学了,她原本不觉得有什么,可听得多了,她也有些后悔那么早跟娘子说铺子里学了。 娘子都做官了,肯定是跟着娘子更有出息啊。 可娘子这也不给她们表现机会。 弈棋小心打马往前落后了贺莱半个半身同她说话,“娘子,都这么一会儿了还没见到家主他们,回去也不知要到什么时候了,您还去世女那儿吗?” 她纯粹是没话找话,其实只是为了试探娘子是不是生她的气了。 贺莱还在想刚才的事,她只顾着看漱秋了,竟没有问他是往哪儿去了,怎么淋雨了。 她当时并不觉得有什么,她同他之间很多时候都是这样相处的,他总是这样默默包容她。 可是,一想到她在周王府才同他坦白心意,那时候他可不是这样沉默寡言的样子,她心里就隐隐有些不安。 听到弈棋的话,贺莱回过神后叹了口气,晚上定然也不会好过了。 待会见到娘亲又是一关。 掺杂感情的事,总是比其他事更要麻烦。 可她又是心甘情愿的。 她给自己打了打气,转向弈棋,“晚上你跟侍书随我出去怎么样?” 弈棋转忧为喜,“娘子愿意带我,我还有什么不愿意?” “不过……” 她又想到了这几日牢骚不断的鸣琴姐姐,挠了挠下巴,“鸣琴姐姐……” 还没说完她就瞅着贺莱脸色不对,赶忙转了话题,“我听人说,再过几日就要到城外迎接了,到时候我们也去城外住吗?” 贺莱也不去揭穿弈棋的遮掩,以三十岁的年纪审视她如今身边的人,除了弈棋还能用用,鸣琴简直被她惯得没法子用了。 “到时候再说罢。” 贺莱也没心思多说话,她现在满脑子事。 弈棋机灵地住嘴,两人沉默着赶路,足足到了快一半的路程才看到他们家的马车。 贺莱精神一振,不由自主策马跑快了一些。 那边看到贺莱身影的车妇已经扬声通报了,所以当贺莱一过去,马车上的车帘就都撩起来了。 贺莱按着次序先同娘亲见了面又去见爹爹跟玉生,娘亲依旧是不苟言笑的样子,表情看起来并没有比出门时松快多少,爹爹见了她总是高兴的,去了趟佛寺大约求到了上签瞧着比前两日安心了些,玉生…… 贺莱有些不确定他是怎么了,总觉得他看她那一眼似是有些愧疚。 好不容易才让他没那么自责,如今又是怎么了? “你怎么还来接了?” 柳明月隔着窗帘嗔怪了句,又瞥见贺莱脚上、衣摆上的泥点,忍不住问,“你这是下马走路了?” 贺莱点点头,避重就轻笑道:“什么都瞒不过您……看您这笑容,是抽了上上签吧?” 柳明月被哄得开心,“我看是我什么都瞒不了你,只可惜宿慧大师云游去了。” 说到这里,他又有些惋惜起来。 不等贺莱说话,他又想到身边格外沉默的女婿,便催着贺莱去找她娘了,“你快去陪着你娘罢,她一人呆着定然无聊得紧。” 贺莱看了一眼垂眼不语的谢玉生,笑着应了。 柳明月看着女儿上了前面马车,这才放下车帘看向身侧,“玉儿,你看着爹爹。” 谢玉生攥紧手指抬了眼,却不敢正对上。 “你安心,爹爹跟你保证,你在贺家是头一位,慧郡君,爹爹不管,旁的,爹爹不会让进家门。” 旁的指的是谁似乎不言而喻,谢玉生原本沉重的心更是沉重了几分。 柳明月还想听女婿说话,可见他一言不发,似乎抗拒同他交心,他心里叹了口气,手不知不觉就松开了。 这要怎么办呢? 女婿这样的性子怎么适应同各家往来? 往后也不是只他跟妻主两个就能为他们遮风挡雨的时候了,虽不想承认,可慧郡君都要进府了,诸王女也要回都了。 或许,从明日起,他就应当把安排女婿学习掌家提上日程了。 这边柳明月发愁着女婿的性子,那边面对着贺莱的贺成章也在发愁着。 她又想女儿笑着又不想她这样心中有事还笑着,在禅房里清静下来的心在看到女儿的笑容后就又翻涌起来。 贺莱十分不想看着娘亲对着她双眼盛满话语的样子,她收敛了笑容,直接同娘亲说起了正事,“今日那位宣布了春祭的事,留了岳母大人说话,我还没去同岳母大人确认,不过礼宾院的官员向我贺喜了,说岳母大人要在春祭期间领兵护都……” 贺成章捂住了额头,她昨夜也想到了,只是不想细想下去,如今听到却还是有些不能接受。 不过,比起她意料中的事,亲家领兵护都是她没想到的,宫城有头领,京畿有护卫大将军,怎么还用上亲家了。 便是弥补亲家,这也逾矩了吧? 更奇怪的是亲家居然接旨了? 镇北大将军再来管京都护卫的事,虽说这样安全,可日后…… 她想不明白就一直皱眉思索,贺莱虽看出来了娘亲是在想什么,却不好直接提。 她默默等着,这次她要娘亲主动问她,日后也要娘亲习惯遇事同她商量。 贺成章想得头都大了才在抬眼的时候意识到女儿还在,进而意识到女儿或许知道,见女儿垂首乖乖等着,这样顺从的姿态同之前的孤绝截然不同,令她心中顿时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你……你可知……以前可有这样的事?” 贺成章问得格外艰难。 一方面固然是突然转化角色向女儿求助让她极为不适应,另一方面,她也有些担心女儿告诉她会不会是泄露天机伤到女儿。 贺莱完全不知道娘亲心中还在纠结,她听到娘亲的话,心里就热了起来。 她还真担心娘亲不肯问她,实在是前世娘亲离开给她留下的阴影太重了。 第九十九章 依赖与互诉 除却敷衍的“安慰”,其实最重要的还是因为春猎,那位需要依仗谢将军来巩固自己至尊无上的地位。 她有时候真的不理解那位的脑回路,尤其在见识过梁王跟诚王这两位跟那位身上流淌着一脉相承血液的人杰后。 前世谢大将军就像是一次性抹布,被那位用过就扔,这次,没有了同梁王的关系,又直接见识到了那位的无情,谢将军如何还能轻易将手中的军权让出去。 贺莱并没有说太多,但长年在朝堂沉浮谨慎惯了的贺成章还是从她的话里品出了异样。 对着自己娘亲的贺莱,自娘亲先问了是不是没护住她后就对过去冰释前嫌的贺莱即使不能全盘托出,对着娘亲也不自觉会流露出自己的真情实感。 语气中的扼腕惋惜之意让贺成章情不自禁追问起来,“谢将军……以前是……?” 贺莱沉默了下,沉重道:“全军覆没,谢家……几乎没剩下什么人。” 贺成章惊得张大了嘴,谢家人口之兴旺是武将里也少有的,连母亲大人在世时也曾艳羡过的。 比她心中有所准备的结局还要惨烈的事实让贺成章像是哑了一般无法再说一个字。 她在女儿这几个字中已经隐约窥见了大厦倾颓的轮廓,贺成章沉重闭上了眼睛。 贺莱也不再说下去,她凝视着娘亲陡然白了起来的面孔,俯身趴在了娘亲膝盖上。 贺成章僵了一下,深陷下去的思绪突然就断开了。 她情不自禁的睁开眼,这是只有在女儿幼时学累了睡着后她才敢这样偷偷把女儿放在膝头搂抱着的亲密。 这孩子如今都十八了,都已成亲了—— 不,已经是三十的人了,至少也该为人母…… 念头忽然转到这里,想到女儿说自己到了三十也没真正成亲,贺成章心中又苦又涩,她缓缓抬手放在了女儿头上。 她只是听了就如同天崩地裂毫无招架之力,亲身体会的女儿如何做到这样笑着同他们相处呢? 可她还会趴在她膝头像是小童一样依赖她。 贺成章闭眼遮住已经涌上来的酸意,手上的动作却越发柔和了。 到达府中,夕阳已只留下最后一丝光亮了。 贺莱提前交代厨上做了准备,待他们回府换过衣服重聚一起,饭菜已然布好。 柳明月吃了几口才发觉贺莱身上的衣服不对,怎么这个时间点了还穿着外出见客的衣服? 他下意识看向女婿。 谢玉生敏锐察觉了公公的目光回视过去,柳明月示意他看贺莱。 谢玉生才刚看过去就被贺莱发现了,她也早发现了爹爹跟谢玉生的互动,低头一打量她就明白了。 她原是想趁回他们院子时同谢玉生聊聊看是出了什么事,只是见谢玉生又同自己较劲像是不知道要从何说起,她就先放弃了。 衣服也是她自己取的,玉生根本没注意,事实上,玉生对衣着装扮不感兴趣,他也区分不了她的衣服哪些是在家中的常服哪些又是出门的。 贺莱笑了笑,开口将爹爹注意力拉到自己这里,“爹爹,娘,如一表姐请了我出门夜宴,说是表姐妹都会去,我已应下了。” 贺成章皱眉再皱眉,攥紧筷子险而又险才把训斥的话都压了下来。 柳明月担心看了又看,见妻主似是想说什么又压下去憋得脸都有些红了,他赶忙开口:“怎么这般晚了还出去?有宵禁,你们又能出去多久?” 贺莱收敛神色,郑重道,“娘,爹,你们不必担心,我听如一表姐意思似乎是那位特允了,今夜女儿应当不会回了,明日回来再同你们细说。” 柳明月噤声了,但脸上却更担心了。 贺成章揉了揉额头,好一会儿才开口:“能少喝一点就少喝一点。” 不等贺莱回答,她又说:“都吃饭罢。” 贺莱便不再多说了,只是低头吃饭前她忍不住看了一眼谢玉生,他怎么像是又忍不住想同她说什么了。 柳明月想不明白女儿跟女婿之间如今到底如何,说太客气,可女儿又太维护女婿,像是很了解一般,说太亲近,他们两个比起他跟妻主之间好似又少了许多东西。 不过,想不明白并不耽误他在饭后给女儿女婿留相处时间。 贺莱也不磨蹭,跟着谢玉生两个到花园中散步,她就把跟着他们的人都打发到了一边,“是今日在寺中遇到了什么事吗?” 谢玉生听贺莱要出去夜宴就没办法再犹豫了,周王世女是出了名的爱在宴请时带花巷相公们,这是成亲前青溪他们打探来的消息。 而成亲后,贺莱也确实是在周王府见到过漱秋相公。 他不确定漱秋相公会不会同贺莱说今日碰见的事,却觉得自己没办法再隐瞒着。 “我午后带着青溪空谷去后山亭子里,在那里避雨时遇到了上山来避雨的漱秋相公、丹哥他们……” 贺莱一下子就想到了漱秋未干透的头发,又想到了青溪、空谷身上的衣服都不是早上出门那件了。 漱秋却没同她提一点…… 她正想着,就又听到玉生道:“他们上山艰难,空谷去拉了他们,衣服都湿透了,我让空谷下去给他们带衣服,换过衣服后我们下山撞见了春莺管事……我先走了。” 贺莱脑子有些乱,还是坚持着听完了,见谢玉生说到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挤出来的,她捏了捏眉心。 想来是春莺管事的态度让玉生又觉得内疚了。 “春莺管事没对漱秋说什么吧?” 贺莱觉得不可能,但还是要同谢玉生确认。 谢玉生摇摇头,“春莺管事只同我说话了,我……好似让春莺管事对石公子不满了……当时下山难走,我给石公子撑了伞还拉了他……” 他原本不是这么细心的人,但回到禅房,在木鱼声中他止不住一遍遍回忆当时的场景,还有青溪同他说了他的担忧,他才意识到,比春莺管事无视漱秋相公更严重的是那一幕给春莺管事留下的印象。 他也才明白春莺管事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春莺管事同我说不会告诉公公。” 谢玉生说了这句却一点都无法弥补自己心中的自责。 他真的不知道在内宅如何生存,尤其面对的不是漠视不是冷待,是他自己也想要的关心时。 第一百章 关系与期待 灯笼散发出的晕黄光亮并不足以能让贺莱看清谢玉生神情,可他这个人心思太简单,又因为对她人品的信任,他在她面前的喜怒哀乐都是她不必费心就可以察觉到的。 她确实有点担心漱秋了,在经历过坦白后,他依旧如前世那般隐忍的样子令她不安。 他也是活过两辈子的人了,她并不想他那么小心,对着她也患得患失,可是造成他这样的人也是她。 跟面前的谢公子并无关系,只是上天不肯让他们轻易在一块。 贺莱轻轻叹口气,凝视着昏暗中谢玉生的面庞,虽然她也看不清,但这并不妨碍她对着他温和而有耐心,“我出城时遇到他了,只是他并没有同我说什么……” 谢玉生才惊讶了一下就又低沉了,可不等他沉下去,他便听到贺莱说:“我应当感谢你,你说了我才知道……只是,你不必为此自责,他心中在乎的只有我。” 谢玉生怔怔看向贺莱,说起漱秋相公时的贺莱总是温柔似水的。 贺莱厚脸皮说了这句,便把话题拉到了谢玉生身上,“我还记得回门时你同佑姐她们说的话,玉生,这样的话,他也同我说过,他说若是因为我身边人太多,亦或者谁同我相处的时间更多就放弃我,那太傻了。” “在我心中,他也是我可以依靠的人,并不是男子就不能心中清明坚定了,他同我一样感激你不吝牺牲名誉守住这个位置,也愿意同我一起面对别人的非议无视,这……本是我们过去一同经历过的,之于他,这也是司空见惯的事。” 发觉自己一不小心就说漏了,贺莱忙看谢玉生,虽看不清,但显然他一点儿也没发觉,她默默回想了下自己的话,发现也能圆过去,她稍稍放松了些。 “玉生,我知晓你对内宅之事不感兴趣,我爹爹接下来可能会教你管家,要辛苦你先跟着他学了。” 说到这里,贺莱才又想到早上的事,她忍不住哎了一声,“早上佑姐来找我了,玉生,将军大人给我寻的乔师傅已经到了,得寻个好日子拜师,这上面我也不懂,今日只送了份洗尘礼过去,也忘同娘亲爹爹说了,一会儿管事可能会跟他们回话,还劳你替我费心了。” 谢玉生正要开口应下,那边弈棋就扬声道,“少妇主,周王世女到了!” 谢玉生道:“你快去吧。” 贺莱冲他笑了笑便赶忙过去了。 娘亲见如一表姐,她可不能不在场。 她还担心如一表姐先见到娘亲,然而才刚到外院就在廊下见到了如一表姐。 南容如一见了贺莱也是大松一口气。 贺姨母是好人,可也太不好接近了,而且,她们南容家跟她岁数相当的在太初宫学中时可都是归贺姨母管的,又是长辈又是老师,谁没被打过手心罚过抄书?她依然也不例外。 她可不想待会见到贺姨母被考功课,还是带上贺莱一块过去,说不定贺姨母就不想看到她们两个,这样也能圆溜出去了。 贺成章确实不想见到女儿跟着南容如一这丫头出去,以前倒也罢了,如今想到女儿出去代表着什么,她就没心情。 听到两人进来,她也只站着修剪花枝不回头看她们一眼。 南容如一暗暗苦笑了下,硬着头皮道,“姨母,我们姐妹想跟莱妹聚一聚。” “咔嚓”一声后又是一片寂静。 南容如一忍不住瞄了贺莱一眼,她们上课这样面对贺姨母也就罢了,莱妹怎么每天对着贺姨母的? 贺莱接了南容如一的话,刻意用讨好的语气道:“娘,那我跟如一表姐出去了。” 贺成章听得更是难受,闭了闭眼,才摆了摆手。 贺莱松了口气,赶忙拉着南容如一出去了。 一直到出了院门,南容如一长长吐了一口气,拍了拍贺莱的肩,“走吧,今晚好好放松放松。” 贺莱微微笑了笑。 两人一路去了周王府,别处都已沉寂在黑夜中,唯有此处还是灯火通明,映得周王府的天空都是一片亮色。 南容如一虽如今还是世女,其实也跟王女没什么区别了,周王常年在庄园里修道,连王府都不怎么回。 一进门,就有侍从围上来簇拥着往厅中去,远远望去,满当当都是人,乐声在寂静的夜中越发悠扬。 贺莱忍不住侧头,这乐声听着像是宫中的…… “我知道你喜欢弹琴奏乐,也爱看歌舞,特意为你请了春祭祀礼的乐班。” 南容如一笑着解释,“你今夜可大饱耳福了。” 话音才落,里面就有人出来了,“莱妹来了!” 有她记忆中经常跟如一表姐见到的赵王世女等人,连宫中还未册封的皇女也都来了。 人多起来,话自然也多,只是都是不务正业的“纨绔”,说的也都是风花雪月,吃喝玩乐的事。 因为相貌的缘故,她在哪里都算是受欢迎的那一拨人,因此,酒她也没办法少喝。 不过她在府中已经提前喝了些戒酒的汤,又刻意示弱,到最后也没真的喝醉。 先前还是雅乐,后来醉了,厅中便乱成一团了,南容如一请的有花楼的相公作陪,带着人离开席位的也越来越多。 贺莱拿着慧郡君做借口谢绝了相公作陪,见厅上还没离开的人也都东倒西歪了,她便拿着酒壶去了外边。 仰头是一轮孤月,天色已然微微泛白,树影婆娑中隐隐有花香袭来,透人心脾。 “莱妹,你随我来。” 南容如一靠在门边看了一会儿倚着栏杆恍若神人的少女,慢慢走过去轻声道。 贺莱猜着南容如一会为她单独准备什么,她心中也隐隐有些预感。 许是因为酒喝得多了,一路走着,她的心砰砰砰跳得越来越厉害,到了一处院门前,见南容如一止步不前,反而示意她进去,贺莱却有些踌躇了。 她虽然期待,可刚才心跳过快也让她的脑子转了起来,漱秋不大可能在这样的场合过来。 “表姐?” 她装出酒醉的样子,喃喃叫了一声。 南容如一伸手扶住贺莱,凑近打量了一眼,“真醉了?” 贺莱自然没回答。 南容如一只好架着她往里面去,“你在这里休息会儿,再过一个时辰天就要亮了。” 没有人在这里,只是单纯让她来这里休息吗? 贺莱心中慢慢涌出失落来,她看着南容如一给她盖了被子又转身出去,门吱呀一声关上,烛火摇曳了几下又颤颤巍巍稳住。 正要闭上眼睛,忽然门又吱呀一声开了。 第一百零一章 真是糟糕 心中的小鹿才刚扬蹄便啪叽摔了,贺莱反手遮住额头,慢慢坐了起来。 是慧郡君,她怎么也没想到会是他。 如一表姐知道吗? 贺莱忍不住怀疑,却又觉得不可能。 任由她们这群纨绔在府中留宿享乐是一回事,放任慧郡君这时候跟她同处一室若是传了出去,周王府的名声且不说,南容家男子的名声可都要受影响了。 而且,若是真想让慧郡君过来,如一表姐就不应当关门离开才对,也不该让她躺下…… 在心里想了一通,贺莱掀了被子准备下床。 才刚低头准备穿鞋,余光中就已瞥见纹着金线的裙摆了。 贺莱没理会,然而一阵香风袭来,她的头发忽然被挑起了。 这贺莱就不能不管了,她冷淡抬手拉自己的头发却被头发连手都被握住了。 这是要做什么? 贺莱抬眼看向慧郡君,目光中无波无澜。 南容文慧凝视着贺莱,神情亦只有平静。 两人默默对视片刻,南容文慧长睫微颤,颓然松开了手。 不成,还是不成。 贺莱向来绝色,连他都不得不承认,平生所见未有一人能及,这会儿因为酒意面上飞红更是人比花娇,顾盼神飞,让人移不开目光,可还是不成,他对着她,一点儿心思也没有。 南容文慧闭了闭眼,扶着床架转身坐在了床上。 贺莱心中叹了口气,赶忙先把鞋穿上了。 她虽然不知道南容文慧又怎么了,可听玉生说了那几句就足够她脑补出一场虐恋情深的大戏了。 她穿鞋时还好好的,待要起身时却被拉住了腰间的荷包。 贺莱无可奈何转头,忽然嗅到了不一样的酒味,她原先只想着是自己身上的。 南容文慧也喝酒了? 从脸上倒是看不出来。 贺莱打量着南容文慧。 南容文慧也在盯着贺莱瞧。 他其实从那日来了周王府后就没再回宫,对着那位,他说周王府好玩,那位便由着他了。 他知晓贺莱会来,也知晓南容如一安排贺莱住的是哪里,从晚食后就在隔壁待着了。 他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要做什么,想做什么,恨极了却又做不出什么来,明明想去哪里都畅通无阻,却还是像被禁锢在那一方院子里一般快要窒息了。 他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清楚了,那日好不容易才升起的一点念头随着贺莱的不肯回应又变得虚无缥缈起来。 他对贺莱没有什么好感,贺莱对他……似乎也只有避之不及,这原就是他们之间正常的相处,可刚才,看着她就差张着翅膀要逃离,他又被刺激到了。 南容颖也就罢了,贺莱凭什么这么对他? 他难道就到了人见人避的程度? 他紧紧盯着贺莱,“你躲什么?” 贺莱微微蹙了眉,怎么南容文慧看起来有点精神不对头? 她不回答,南容文慧心中的烦躁感再次蔓延开来,他从抓着贺莱腰间悬挂的荷包改为去捏贺莱的下巴。 贺莱早就观察着,一见南容文慧松手,她立刻就撤身要跑开。 然而,她喝了酒行动到底受影响,而南容文慧情绪上来反应前所未有的迅速,贺莱才刚站起身就被他从后面抱住了。 两人同时一僵,贺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要挣开,南容文慧本来要松,看到她这样子反而手上收紧。 贺莱捏了下手指,镇定下来,她可不信南容文慧能忍着一直抱他。 她垂眼看向南容文慧扣在他腰间的手,刻意放轻了试探着用一根手指点了下他手背,一触即离后又再次轻轻点着滑开。 果不其然,南容文慧立刻跟触电了一般松开手。 贺莱强忍着拿手指蹭蹭衣服的冲动,转过去冲他挑了下眉。 南容文慧不敢相信地握着自己的手盯着贺莱,他从来不知道一本正经不近男色的贺莱居然能做出那般轻浮的举动。 贺莱看了看周围,径直在桌子边坐下了。 投怀送抱的事她遇到的并不多,但难缠的程度让她早就练出来了应对的法子。 她只是没想到印象中高高在上的慧郡君会把身份抛到一边,不过还好,他到底也没能真的抛开。 看他这表现,估计同她成亲了也不过是假夫妻。 她原本是想冷处理慧郡君这边的事,但要是往后慧郡君再隔三差五就给她整这么一出,她还真受不住。 “慧郡君过来是想同我说什么?” 她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示意南容文慧坐下。 南容文慧却还陷在贺莱刚才的举动中。 在他认知中,贺莱此人自恃貌美,根本不把任何男子放在眼中,别人稍稍近身,她就皱眉不悦。 在贺府时,他一度觉得她可能好女风,不然为何贴身伺候的也都是女的,到花巷也只跟着南容如一她们绝不单独过去? 后来他也会听闻她的消息,那么大年龄的人了却还是连个伺候的侍子都没有,沙场上也总被敌方叫骂着像男人之类的脏话,听闻南容颢也待她非同一般。 虽没细想过,可这些也是促使他做出嫁她决定的缘故之一。 但,她怎么会是这样的人呢? 她若是这样的,那他…… 南容文慧心里乱了起来。 贺莱捏捏眉心,许是她在现代社会做过体能处于弱势地位的那一方,她在这里反而比其他人都能理解这里男子的心态。 譬如慧郡君,难道真的是不畏男女大防,不怕女人动手动脚的人吗? 根本不是,可却又会傻乎乎地拿着所谓的“熟悉”当盾牌,自以为高高在上地来把握同她的距离,越过距离也不自知。 这跟谢公子并不一样,谢公子那是从头到脚都没有一丝逾矩,哪怕躺在一块,他也有绝对的警惕跟自信保护自己,而不是靠什么地位靠什么外人。 漱秋也很会保护自己,他一直都要这样小心周旋,他的境遇让他比旁人都要清楚女人的劣根性,所以,他有时才会清醒得让她也自愧不如。 比如今晚,她猜如一表姐肯定也会请他,可他即使知晓她过来也能忍下。 想到这里,贺莱不由自主分神想起了傍晚的相遇,神色微黯。 这可真是糟糕,好像一下子就又回到了之前的相处。 一开始是不能说,慢慢就会变成不想说,再往后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想,一塌糊涂。 第一百零二章 偷袭与解围 贺莱是跑神了,但在南容文慧眼中,她却是“深情”地望着自己,这让他汗毛直竖,忍不住往后撤了一步。 他一动,贺莱就回神了。 “慧郡君,没什么要说的吗?” 她又问了一遍。 南容文慧神色复杂地盯着贺莱,好一会儿,见她还是目光平静地与自己对视,他就明白过来先前她是故意的了。 可印象中的她不是这样的。 南容文慧抿了抿唇,垂眼转身,一言不发离开。 他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想做什么。 想着贺莱有那样的名声,或许他应当试试去喜爱她,也想了她跟他是一样的,虽然她不承认,但以前对着他的她可没有这么有耐心,他……很想有人能他说这不是梦。 他想了要不要同她坦白,先交出诚意来,也想了她若是酒醉了是不是就可以套话,还想着待在她这里报复,他一步步滑入那样的深渊中,她原本可以不松开绳子的,他想打破她平静的面容,更想将这样的自己打破。 可他都做不到。 他真的希望自己能没有那些记忆,就按部就班嫁人一辈子待在贺府不就好了吗? 贺莱本来想拦,但这一刻她从南容文慧身上感受到了她曾经历过的行尸走肉一般的气息,她跟他之间远没有到可以交心的程度,她想了下就又放弃了。 他似乎只是来从她这里确认他自己的想法,跟她毫无关系。 听着脚步声远去,贺莱揉揉额头,起身去关了房门。 她靠在床上什么也没想任由自己休息了约莫半个时辰便起身出门了。 弈棋跟侍书都在前院,她差人去叫了她们,跟周王府的管事说了一声便带着她们两个离开了。 贺府开门比往日都要早,守门的家丁一看贺莱回来了,争着抢着去报信。 是以,贺莱在半路中就遇到了分别从主院跟外书房过来找她的爹爹跟娘亲。 她在周王府休息的那半个时辰还是有用的,至少看上去并没有那么没精神。 柳明月过去拉着贺莱看,虽然一身酒气但看着倒还清醒,他松了口气,又去看自家妻主,他们两个也没睡两个时辰。 “回去睡会儿去吧。” 贺成章沉声道,“等醒了来书房找我。” 贺莱笑着应下,又抱了抱爹爹胳膊才离开。 柳明月强忍着跟过去的念头,等看不到贺莱身影,他挪到了妻主身边,“妻主你也再歇息一会儿吧?” 贺成章叹口气,摇摇头,“睡不下。” 顿了顿,她看向夫郎,“倒是你,还是回去休息一下,这几日还有得辛苦。” 柳明月想着诸王进都要准备的回礼、迎娶慧郡君要准备的彩礼、贺莱拜师要备的谢礼……扶了扶额头,“我这倒还都有定例可循……” 说到一半,他忽然想到什么便点头,“那我先回去了。” 贺成章其实还想跟夫郎这样站一会儿,闻言又拉不下脸留人只能看着夫郎离开,她深深叹口气,只能回去了。 柳明月其实是想到了自己还没怎么去过他们小夫妻房中,这会儿厨上正好有他让人备着的醒酒汤。 他在廊下坐着等人把醒酒汤送来了便让夏鹭端着不紧不慢往女儿院中去了。 谢府的下人都没想到夫主大人会过来一时都没反应过来,青溪下意识要问安却被柳明月抬手制止了。 他急忙冲那边空谷使了个眼色,空谷意会,立刻狂奔到另一边大开的窗边压低声音喊道:“夫主大人要进屋门了!” 此时贺莱已在榻上躺下了,谢玉生难得提前为她铺好了被褥,她也不忍拒绝,在周王府她被慧郡君一打扰,根本没敢睡实了。 哪知爹爹会来“偷袭”,贺莱猛地坐了起来,谢玉生也疾步到了她身前伸手去抱被褥,可贺莱已经听到了脚步声。 她一咬牙重又躺下了,还拉了谢玉生的手放在了枕边,轻声道,“坐下。” 谢玉生怔了怔,下意识听了她的话。 才刚坐下,珠帘清响,柳明月就进来了。 先看到了女儿是在榻上躺着,柳明月的脚步便顿住了,再一看到女婿挣了下女儿的手起身迎了过来,他提着的心才放下了些。 可是放着好端端的床不放,偏偏躺在榻上,这不免就又让他想到了他们新婚当夜的情形。 柳明月看着女儿冲着自己笑就先压下了心中的念头,“想着醒酒汤还没喝,我就给你送过来,省得玉儿再去跑一趟。” 贺莱皱了皱鼻子,还是躺着没动,神情娇憨:“我要是喝了这汤就该清醒了。” “那也比睡了一觉难受了起来吐强,你今日又没什么事,随便你睡,这汤你是必须喝的。” 柳明月拉着谢玉生的手在床边坐下,拍了拍贺莱的胳膊,“怎么不在床上躺着,榻上多不舒服?” 说着这句话的时候,他没有去看女儿,只看向了女婿。 谢玉生真被问住了,他实在不知道要如何回答。 只能低垂着头,避开公公的目光。 贺莱看到他低了头,心中反而放心了。 她晃了晃爹爹的手,唤回他的注意力,“你别看他了,他正为没能让我躺床上生我气呢,可是您闻闻我这身上的味道,这能往床上躺吗?玉生身上的香味都压不下去……” 她这话一出来,跟着柳明月的人也罢,随着进来的青溪空谷也罢,不约而同瞪大眼睛脸色微红。 谢玉生亦无所适从,头低得更厉害。 他当然知道贺莱只是为了给他解围,可是这句话却又勾动了他心中不好的记忆。 他暗暗攥紧了手,原以为自己可能会失控,却没想到自己虽然意识到了这一点,却比他自己认知到的要平静许多。 柳明月打了贺莱一下,“胡说什么呢?还不起来喝汤?” 女儿这么说,似乎也并没有什么奇怪的。 不过,他又转向女婿调侃道,“方才在花园中他见了我,完全不顾自己身上的酒气,还来抱我,看来是我没有玉儿你香啊。” 听了公公也这样调侃说起他身上香味的事情,谢玉生倒是想不起来过去的事情了。 他难得的有些耳根通红,他听过的夸赞他的话并不少,可是真心实意接受关于这些方面的事,对他来说还是完全陌生的体验。 第一百零三章 无人依靠 喝了爹爹送来的那一碗醒酒汤,贺莱就不打算再睡了。 那酸爽的滋味回荡在五脏六腑里,她想不清醒都难。 不过,爹爹来“偷袭”的事还是给她提了点醒,眼看着天气越来越暖和,她跟玉生再待在一个屋里就不方便了。 贺莱先让人提水来沐浴,她本来是打算睡一觉再洗的,现在睡不着,她还想跟谢玉生再聊聊,总不能顶着一身酒气熏天的衣服吧? 等她洗完回来,便看到谢玉生坐在书案前翻看着什么,眉头紧蹙,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贺莱多看了两眼便猜出了一些,她走过去瞄了一眼,果然是库房的账册,想是爹爹让玉生看的,让他先熟悉一下库房划分、家中资产等等有册子记录的静物。 谢玉生知道贺莱过来了,只是没有抬头去看,他是真心实意想帮着公公做些什么,可是当昨儿个夜里公公让春莺哥哥收拾了一捆册子送过来后,他看到现在,不得不承认一件事,他好像完全帮不上什么忙。 他不能理解为什么库房里会有这么多华而不实的东西,玉如意、瓷瓶、木雕、屏风……每一样的数目,每一样的名字,他都记不住。 还有账本,他每一本都打开看了,可是每一本他都看不懂,并不是账本很乱的缘故,而是他不明白为什么贺家的账本是打着格子的?还有奇怪的图形。 公公说让他先看看,今日让春莺管事来教,他却不敢真的只指望春莺管事来教。 “我教你吧?” 听到贺莱这么说了,谢玉生才抬起头来。 他虽没有说话,可是面上如释重负的神色都已经透露了出来。 贺莱微微笑了下,伸手打开账本,家里的账本是按她给爹爹规划的表格记录的,录名、数量、标记的符号都是她创立的。 爹爹是因为她是一点点完善着所以记忆起来相对容易,后来系统开始学习的管事们就颇是头疼了许久才学会。 但是,又有什么比列表格更一目了然的? 一开始娘亲还不屑一顾,后来发现了优势便直接安排了外院的管事跟着学,如一表姐也让人学了她这个法子去,如今礼宾院用的便是她的简化版,只不过如一表姐替她隐瞒,外人并不知晓罢了。 谢玉生没想到贺莱竟是真的精通此道,他昨日看了半夜还跟看天书一般的账本,经她一解释,竟变得格外容易了。 再说清册,贺莱一解释,他就无师自通明白过来了。 令他惊讶的还有贺莱的心算能力。 他虽一直听着贺莱多智博学的名声却没有待在这里认识得更为清楚。 贺莱简单跟谢玉生介绍了一下,让他没那么发愁了之后,她便同他说起慧郡君的事来。 “我在周王府休息时慧郡君一人进了我房间……” 听到贺莱这么说,谢玉生愣住了。 贺莱揉了揉太阳穴,她当时虽然很是平静,可说出来却让她有些许的不自在。 这就跟她所知道的现代那一世里,一个男生被一个女孩投怀送抱了,这个男生再拿出来对着自己的异性朋友说没什么两样。 “他举止有些异常,跟我印象中的他并不一样……我看他样子像是有些失魂落魄。” 贺莱简略说了一句,小心看向谢玉生,“他……在那里过得不好吗?” 谢玉生避开了贺莱目光,不自觉咬住了嘴唇,点了点头。 贺莱没想就这样止住这个话题,她觉得慧郡君似是有些怨恨梁王,但很显然,慧郡君也并没有放下跟梁王之间的感情。 梁王南容颖在蛰伏前期也过得肆意,因为年少时的“交情”,连南容和都不曾防备过,甚至还觉得南容颖才是真性情之人。 在提倡中庸之道的社会里,像南容颖这样锋芒毕露的人无疑鹤立鸡群,只不过,在外人看来她是只知享乐又性子暴戾,唯有近人才知道她有多大方有多么会御下。 这么一位枭雄,哪怕无法爱上,也无法轻易抹去对方的存在。 独立如玉生到现在也无法提起梁王二字,更别说高高在上又付出了那么多的慧郡君了。 谢玉生不知道要从何说起便没有回答,贺莱斟酌着补充:“玉生,我的问题你可以不回答,你要是觉得不舒服我就不问下去……” 贺莱还没有说完,谢玉生就出声了,“你说罢。” 他并不想让自己一直为过去所牵绊,更何况,若不是真的需要,贺莱也不会来问他。 贺莱抿了下唇,先问了一句:“你从那里离开后同他就没有了联系,对吧?” 谢玉生点了点头,他非但跟慧郡君没有了联系,连梁王也没了他下落,要不然他也不能在丹哥他们那里呆上那么久。 “我记得他同我和离之后是出家了,那之后又过了三年都中才沦陷了……你见到他是在都中沦陷前吗?” 谢玉生攥了下手指,“是在沦陷前一年。” 贺莱默默算了一下时间,接着问道:“那回到都中的时候,他也是一道回去了吧?” 谢玉生点了点头,这一次他没有等贺莱问便主动回答了。 “他……被认出来了,我不知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出府了几天,回来后便病了很久……我能离开也有他帮忙。” 贺莱点点头后不再问下去,她想确认的事情都已经确认了。 慧郡君原本应当是这几天随着桂王她们进都的,可他却选择了一个人到了宫中,又在见到她后孤注一掷选了嫁她这条路,昨晚的表现明显是还打算跟她做假夫妻。 而且,他明显对她别有所求。 他重来一次,原本可以避开这些过上平静的生活,却偏偏再次趟入这条河中。 贺莱暗暗叹息,她大概明白他的心思了。 慧郡君他已没有人可以依靠了。 “我看了行程,桂王一行大约再过四五日就要到了,迎亲也就是这一个月内的事,他要备嫁就不能外出了,待他进了府,我就可以顺理成章去住书房了。” 谢玉生怔了下,他还没有细想过以后的事,如今面对的事情就已让他理不清了。 不过,听贺莱说起再次成亲,他忽然又想到昨日石公子同他说的话了。 他犹豫了下,“昨日,石公子同我说,“我并不想你因为我离开”……还没说完,春莺管事便看到我们了……” 他有些担心地看向贺莱,却发现贺莱也怔忡了。 第一百零四章 心思与交底 只有半句话,她如何能猜出漱秋到底想说什么呢? 贺莱收敛情绪,“无事,我过几日就要出城迎接诸王,到时会去见他一面,你不要担心。” 谢玉生点点头,他虽然在前世也见过漱秋相公几面,但是都没有说过话,这次虽说过话却是戛然而止,如何能真的放心呢? “对了,爹爹娘亲有没有定下去拜师的日子?” 说到离开都中,贺莱就又想到了自己这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身体了。 谢玉生点了点头就要去翻日历。 贺莱想着一会儿还要去娘亲书房里,娘亲也许也会让她看就摇头制止了他,“没事儿,既然定下了,待会儿我去娘那里看也成,另外,我想明日早起去府中拜访乔师傅,我们一起吧?” “还有昨日的事,娘亲应该跟你们说了吧?” 听贺莱这么问,谢玉生不由惊讶看向她。 贺莱也惊讶了下,提起去拜师的事再说起昨日谢将军的事不是顺理成章吗? “昨日那位宣告了春祭的事,也留了谢将军……” 贺莱慢慢说着,见自己说到这里,谢玉生仍旧是一头雾水,甚至还皱起了眉头,有些担忧的看向了她,她心中不由暗暗叹了口气。 娘亲这么容易就接受了她重生的事,她还以为娘亲也会改变什么事都一个人想一个人闷在心中的举动,却原来她还是多想了。 其实不只是她,前世爹爹心中未必没有怨过娘亲什么都不对他们说,到最后只言片语也没有留给他们。 她得让娘亲改改了。 她一面想着一面把昨天的事跟谢玉生细细说过之后,谢玉生自然不会不回家。 今日还在家中,其他事贺莱也不着急同谢玉生说便先去外院书房找娘亲了。 贺成章并没有想到女儿会这么快过来。 她呆呆坐了几个时辰了却什么也没做成,这几日她心中难安忍不住翻出了史书来看,原是想宽心,结果却触目惊心。 身处其中久了,她竟一点儿没发觉如今的形势已是史书中乱世的前兆了。 听到下人通报的声音,贺成章勉强回了神作出来了看书的样子。 贺莱看到娘亲头也不抬的样子就知道她这是在掩饰了。 重生对她来说并非都只是沉重的记忆,积累的经验让她现在受益无穷。 过去她其实不知道要怎么跟娘亲相处,也把握不好其中的度。 她虽是在现代也过了一世,但跟父母之间完全没有感情。 而如今在这里又过了一世,再来看娘亲,她便能轻易辨别出娘亲的心思了。 或许也是因为娘亲在她坦白后说出的话给了她无限的信心。 从前贺莱进了贺成章书房都只有站着听训的命,而现在她一进去,贺成章就招呼她坐下了。 这截然不同的待遇让贺莱忍不住唇角上扬。 贺成章纵然心中忧愁已经堆得要溢了出来,见到女儿这个样子也不由放松下来。 她这丫头怎么像三十的人? 她摇摇头,又看到女儿眼底的青色了。 “怎么不多睡会?你是不是就没睡?” 才问了一句话就看到了女儿还未干透的头发,她忍不住紧锁着眉头问。 从前娘亲可不会把这些关心的话直接说出来,便是说出口也总是板着脸,让人看不出她到底是嫌弃她还是在关心,如今却完全不一样了。 心里对比着,贺莱笑得更是灿烂,她玩笑道:“我一回家就精神了,想着娘亲要见我,怎么还能睡呢?” 贺成章没好气瞪了她一眼,往常训斥的话此时却说不出来了。 “过两日礼宾院就要去城外了,你也要去吧?” 贺成章沉默了一会儿,转移了话题。 贺莱点点头,“我正要跟娘亲您说呢,我不会在外面待上多久,毕竟那位还要给我们家订亲事呢,我不可能不在。” “另外,关于请那位乔师傅拜师的事,我想明日先去府中拜访师傅,此次出城,我想请岳母大人给我派俩会武的人跟着,也想请乔师傅同我一起。” 贺成章心中不由一紧,女儿这般强调,难道是出城会遇到什么事情吗? 她犹豫不决着问道:“可是会遇到什么……” 贺莱立刻反应过来,她连忙安抚,“娘,前世这时并没有其他的事,女儿也平平安安的,此次也不过是小心。” 其实最主要的是她得带人帮她应付那些狂蜂浪蝶,南容家颇是有几个荤素不忌的,前世春祭的时候她倒没有见过,但是后来流放途中经过封地的事她简直不想回忆。 贺成章皱眉,“我过些日子也给你寻几位……” 他们贺家的门生众多,总能寻摸出有用之人,总不能日后出门都要亲家的人来护卫吧。 “那娘你身边也多留两位。” 贺莱立刻顺杆子爬要求。 贺成章点头,家里是得再请一些护院了,不然明月他们出门她也不能安心,如今春祭她们也躲不开,指不定出门会遇到什么事情呢。 想到这里,她就又想到了自己最开始想说的话,被女儿这一打岔,她险些忘了。 “你……” 贺成章张口,但是要说出来却格外的艰难。 她从女儿的话音中隐约知道那位的皇位定是不稳了,到时候站出来的定然是手握军权的那几位王女。 女儿一定要当迎宾使,定然也跟想要同那位王女结识有关系,只是没对她说而已。 她不知道自己应不应当问,也担心自己知道了无法再面对王女们,她在掩饰情绪这方面完全比不上她的女儿。 甚至,明日上朝,她都不知道自己要如何才能面对南容和。 贺莱等了一会儿见娘亲只脸上的神色变换个不停,她便猜到她是想问什么了。 “娘,多地起义,内忧外患之下,都城沦陷,那位也逃亡了,但女儿活着时并未能见到一统。” 贺莱的回答让贺成章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松口气。 她信女儿,倘若没有吃那么多苦头,灿烂笑着的女儿不会露出那样的神情,不会有那么多恨意。 对着南容和……她也生不出什么尊敬的心思了。 她们贺家自先祖到她,没有一点对不起他们南容家的,可南容和做了什么? 将她们贺家贬到地底下,令先祖蒙羞,令她背上耻辱,令莱儿历经磨难,甚至到了三十也无子嗣……她们贺家跟没了有何区别? 可如今就去追随哪位王女…… 女儿似乎也并不想同她交底。 第一百零五章 一抔黄土 贺莱跟谢玉生两个起了大早往谢府去了。 昨日里就已经让人去谢府通过消息,所以两人一到谢府就在谢将军书房见到了乔师傅。 谢玉生是认识乔师傅的,当年也曾跟着学过,后来知晓他是男扮女装,这位乔师傅颇是不自在了一阵子。 贺莱也听谢玉生夸赞过谢师傅,是以见了面只有更恭敬的。 乔师傅却有些意见,她心中自然做好了要教的是位“娇弱”娘子的准备,这两日也听过贺莱美貌的名声,可美到把她们家大公子都比下去了,这也太爷们了吧。 她也不是没见过那些所谓的大家娘子,挨下碰下可能就要唧唧歪歪半天,这还怎么教呢? 贺莱见多了人,也不把乔师傅这就差写在脸上的不满放在心上,她粲然一笑,“晚辈过两日便要出城,想请乔师傅一同前去,不知乔师傅意下如何?” 乔师傅被贺莱的笑容晃了下眼,回过神后拒绝的话却说不出来了。 非是容貌的事,她也不是好色之徒,只是这小娘子眼中有什么令她很是在意。 乔师傅不是爱追根究底的人,想不通便不想了,直接就点了头,“娘子若有需要的地方只管说,乔某在所不辞。” 谢将军也没有为贺莱说话,经历了昨儿一遭,她对这个儿媳就更是信任了。 虽说她一开口,乔蒙定会答应,但也比不上乔蒙自个儿乐意。 既是答应了,乔蒙就收拾了包袱先去贺府,反正这贺娘子也答应了先不提拜师的事,说是两人可以相处一段时间,双向选择,再者,贺府还有大公子在呢。 亲自看着乔师傅安置了,贺莱便全交给了谢玉生负责,自己跟着娘亲一同出了门,在半道上才分开。 礼宾院是真的开始忙碌起来了。 迎接诸王女的各项事宜都要落实,另外春祭祀礼也得安排妥当,南容如一还有宗人府的事要忙,尤其是南容文慧的婚事。 所以贺莱很快就被南容如一叫过来了。 南容如一先是看了看贺莱神色,见她看到自己也没埋怨什么的,她也松了口气,“昨儿我后来才听下人说,似是瞧见文慧从你那出来了……” 她也头疼极了,南容文慧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脾气格外古怪起来。 她昨儿个先去找他私底下同他确认,被他气得甩袖就走了,他当时看着还挺精神,没一会儿就称病了。 “唉,你就多担待一点吧,男人嘛,都是那样的。” 南容如一这般说着,就又想到石漱秋了。 她昨天是请了他的,只他家的人说去寺庙刚回来还淋了雨,到家便睡下了……要不,莱妹许是会更开心一些。 贺莱作出苦恼的样子也不接话。 南容如一宽慰了她几句就拉着她说起正事。 王女们封地近的多是一人拖家带口过来,封地远的走着走着就汇合到了一块,眼见离祭祀日越来越近,王女们差不多都是这几天到,迎宾使也该去城外驻扎了。 南容和也是头次经历这样的盛事,虽是有迹可循,却比不得先前,如今王女们辈分不一,带来的子嗣亦非都识得,再加上那位捉摸不定的性子,这其中的麻烦可想而知。 “你想去接应哪位王女?桂王你得先避开,德王家就算了,梁王也不是好相与的……” 贺莱心中是很想见到诚王,但如今的诚王还只是世女,与其专门去接待,倒不如不接待反而接触得更多。 她选了前世就有接触且同诚王关系很好的衡王女,南容如一也没有多想,还夸她会选人,衡王女最是与世无争,肯定喜欢贺莱如今只知琴棋书画玩乐的纯真性子。 从南容如一那里出来,贺莱下意识看向督察院的方向。 也不知娘亲今日在朝堂上如何。 如何? 贺成章能忍着不出声却压不下心中的怒火。 南容和真是没救了。 她因为女儿的话已经疲惫不堪无力开口,南容和却气焰高涨,不过是春祭,竟像是要尽举国之力,丝毫不为以后考虑。 女儿还说过以后天灾人祸频发,根由未尝不是在这里就种下了。 南容和说一句,下面的人就附和一句,说了这么多,竟没有一个人反对一个字,乌泱泱这么一大群人竟……如同一人。 朝中尚且如此,底下各府各州就不必说了。 她难道什么都不能做吗? 贺成章心中不断纠结着,撕扯着,而在散朝之后,南容和又留下她说话,说起莱儿要迎娶慧郡君的亲事,说起同桂王女的渊源,这让贺成章心中的天平不可阻挡地倾斜了。 她硬邦邦推却了南容和提议大办的话。 “蒙陛下看重,只家中自来没有这样的规矩,如今已是破例了,历来连王女都不曾在成亲时能得姊妹们如此齐聚,她一小女,能得慧郡君下嫁已是天大的福分……” 南容和这些年已经习惯了有个人顶着自己过来,这会儿单独留下贺成章,见她一句句都是为以后考虑,都是劝她节省诸如此类令她不悦的话,她心中反而没了平日的不愉。 她毫不留情地打断,“表姐既知道慧儿是下嫁,就当为慧儿着想才是,他身为郡君,愿意以平夫而不是一人在上的正夫,这对表姐难道还不够尊敬?” “莫要再说谢将军如何如何的事,这是我南容家的天下,我南容家的男儿愿意与她儿同起同坐,我待谢将军还不够大方?表姐难道没听亲家说朕把巡卫都城的重担都交给了她?若不是以后都是一家人,朕能如此放心?” “还有莱儿,朕也给了她职位,便是配不上慧儿,难道还丢人了不成?本就是一家人,表姐往日也太过伤人了。” “我看表姐气色很是不好,待会儿让御医到家中给表姐诊诊脉,只休假几天看来也不够表姐恢复的,表姐还是多休假几天,左右如今都是春祭的事,督察院也没什么可忙的……” “……” 一段段长篇大论说得贺成章几欲吐血,往日里几乎都是公事,可眼下却是私事跟公事掺着,甚至公事也成了私事。 口口声声叫着她“表姐”,一口一个“朕”字,亲昵叫着,却一下一下狠狠扇着,这就是她南容和的恩惠? 贺成章从来没有像此刻这么清楚知晓女儿口中“她认为这是她南容家的天下。” 是,这是南容家为王的朝代,可,在此之前,多少王侯已成了一抔黄土? 第一百零六章 宜室宜家 贺成章还是病了。 下了朝,带着令她休养的谕旨,又在家中看到等候多时的御医,她实在无法不相信南容和没在上朝之前就做好了令她休养的打算。 送走了“不辱圣命”的御医,看着面色潮红的妻主,柳明月眼眶湿润起来。 他一言不发在床边坐下,伸手理了理妻主的头发。 贺成章紧闭着眼睛,却又伸手拉住了柳明月的手,挪到了身前紧握着。 两人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一个月之前,两人忧心的还只有女儿,说是忧心,其实更多的是欣慰,见到女儿成亲就像是见到了他们贺家的未来,见到了贺家延续下去的期望。 可只一个月时间,在他们觉得女儿已经长大,未来身上的担子也会减轻许多的时候,上天就接连对着他们重击下来。 贺成章没办法不相信女儿的话,尤其在女儿为她整理了一份记忆中的天气表后,她对女儿的经历就只有敬畏之心了。 女儿同她说牵一发而动全身,人、事都可能会有变故,唯独天气,并不与人相干。 女儿想要她信她,可又似乎并不介意她信不信她。 她一直都觉得是自己为这个家在遮风挡雨,可事实呢? 即使她这几天还强撑着,可今日在南容和面前,她说一句被堵一句,到最后甚至连张口都不能了,她“无能为力”竟这么早就成了现实。 这般下去,难不成……真要只靠女儿? 可女儿……到了三十也没见到天下一统,甚至连都没有成亲,只活到了三十,什么都没有了。 至少,至少,她们贺家得有人啊。 她已经不成了,这些年跟夫郎一无所出,大抵注定了只有莱儿一个。 贺成章睁开眼,直视着夫郎,“莱儿那汤药还喝着吗?” 柳明月怔了下,回过神来,眼眶里的湿意便成了水光涌动。 妻主竟悲观至此,到底在宫中听了什么? 她跟莱儿这几日到底都说了什么? “妻主……” 柳明月喃喃叫了一声,却又停下来。 他也想过汤药的事。 莱儿如今已过了十八生辰,比起其他人,她成婚已是晚了。 他艰难点点头,心中已经意识到妻主想说什么了。 “停了吧,换成宜女的。” 贺成章声音喑哑,说完就忍不住咳嗽起来。 柳明月忙给他顺气。 “好。” 他一口答应下来,毫不犹豫的样子却让贺成章没办法继续保持沉默。 她凝视着夫郎,“如今莱儿又要娶慧郡君进门,端看如今这慧郡君行事便知他性子骄纵,莱儿为了家中和睦,少不得要忍让,玉儿那孩子太端方大度,长此以往,只怕我们要辜负了亲家。” 柳明月点头,勉强笑了笑,“妻主考虑的很是周到了,确实应当如此才好,莱儿如今已请了乔师傅在家,我看她平时也跟着玉儿锻炼,想来身体只有越来越好的。” 见夫郎附和自己,贺成章心中微微松了口气,她摩挲了下夫郎的手,沉默了一会儿又道:“莱儿说还有两年太平日子,我担心以后乱起来,她又顾不得自己。” 柳明月用力点头,又抹去滑下的泪珠,含着泪笑着说,“不知妻主你是怎么想的,我心中觉得莱儿跟玉儿的孩子定是极漂亮的,只想想,我就恨不得有这么一个小娃娃能让我抱着搂着……” “莱儿还不会走的时候我都没抱够,她的孩子我一定要多抱,玉儿是个大方的,也不懂这些,指不定还会盼着我多抱呢……” “最好这个月就有消息,年底就能见到,过了春日,正好穿得也单薄了,可以出门赏花,再到冬日就能爬起来扶着走两步了……” “……” 贺成章忍不住随着夫郎的话畅想起来,她到现在还记得女儿小时候的样子。 小时候的贺莱真像是仙童一般,雪白雪白的皮肤,圆嘟嘟的脸蛋,润红润红的小嘴,除了一开始总是脾气大,只爱腻着父亲大人母亲大人,后来会走会说话简直日日都要给她惊喜。 可是,怎么长得这么快呢? 一转眼就比她还高了,比她还要出众,吃过比她还要多的苦,却笑得比谁都要灿烂。 莱儿她没能护住,也没了机会弥补,可莱儿的孩子,她一定要护住。 这么想着,贺成章就精神了一些。 柳明月一直观察着妻主神色,见她眼中有了光彩,他暗暗松了口气。 他实在不想见到妻主“心如死灰”的模样。 这两日妻主眉头几乎就没松开过,而莱儿日日都是笑着开心的模样,便是他不知她们都说了什么,单看模样也知晓女儿……已远在妻主之上了。 婆母大人最后那一年都只有见了莱儿才会高兴,如今她们面临的比之当时更要沉重,旁的无法掌握,只这一点,无论如何都不应当跟莱儿自己说的那般了。 谢玉生端着自己亲自熬好的汤药进来时只觉得公公婆婆看他的目光有些奇怪,却完全没想过二老方才都是在“算计”他跟贺莱。 他见婆婆精神了些,心中反而轻松起来。 贺莱还没回来,应当是还不知道消息,若是贺莱回来见到婆婆刚才那虚弱的样子指不定要如何忧心。 她需要操心的事情已经很多了。 柳明月看着谢玉生,心中说不出的满意,谢家人丁兴旺,谢家子定是宜室宜家,玉儿比莱儿还有力气,生得又这般好看,他们两个的孩子只怕比莱儿还要出色。 要是女孩儿,无论是学文学武,他都不担心,若是还有男儿,若是不只一个……那简直是没有再好的事了。 谢玉生被公公看得有些发毛,先前公公还是一脸担忧,怎么这会儿看着他笑得这般舒心了? 这一点疑问,很快就变成了惊吓。 谢玉生懂医,身边青溪跟空谷两个也懂。 他自来了贺府,已经习惯了公公令人给他点心汤水,可以说,他过了两辈子都没有在贺府这一个月过得精心。 可今日的汤,青溪、空谷接过来后脸色就都奇怪起来,谢玉生莫名其妙走过去,先是闻到了那特殊的香味,再一看,他就愣住了。 全是大补之物,还都有那方面的作用。 谢玉生想到公公看他的目光,整个人都不好了。 偏偏来送汤水的侍子还笑着同他说:“这是少夫主您的,晚上还有,少妇主也有呢……” 第一百零七章 最厉害的 贺莱直到散朝回去才知道娘亲被迫休假又病了。 她疾步往主院去,怒火中烧。 是对南容和的,亦是对自己的。 可等她到了房中却见到了一个比她记忆中不知精神多少的娘亲。 贺莱脚步顿了下,“娘,怎么起来了?” 贺成章是一直盯着女儿从外边疾步进来的,因为跟夫郎谈话她这会儿看着女儿就想到她小时候的模样,神色不知有多温和,“无碍,我吃了药已好多了。” 贺莱懵了下。 她想着娘亲那性子指不定要怎么憋着难受,可这云淡风轻的模样是怎么回事? 贺成章并没有云淡风轻,她只是在夫郎的闲扯中暂时学会了逃避罢了。 贺莱同娘亲聊了两句就发觉了。 贺成章不太想跟女儿说起她跟南容和散朝后的谈话,不过发生了什么事她还是得跟女儿说。 贺莱听了那位的安排并不觉得意外。 南容和好大喜功,怎么会放过这个机会不去展示自己的威严? “阿娘不必在意,女儿曾娶过慧郡君,那一次比起这次的安排也不遑多让。” 那一次慧郡君几乎是做了玉生的替嫁,南容和也不知怎么被梁王说动,对着慧郡君只有比如今更“愧疚”的。 贺成章没被安慰到多少,听女儿说起娶慧郡君,她就又想到女儿说跟慧郡君只是有名无实的事了。 “慧郡君要进门了,你对玉儿可要上心些,如今正是……你也说了如今是太平日子,自古以来都是成家立业,又有“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也已经成亲了……” 贺莱听着听着就呆了,娘亲这是……催生? 贺成章皱眉看着表情奇怪的贺莱,“你这是什么表情?” 贺莱揉了揉脸,摆正表情,“您说。” 心里却叹了口气,她真是大意了,万万没想到爹娘居然想到了这里。 被娘亲拉着教育了一番,爹爹过来就又是另一番嘱咐了,好似她过了今夜就能揣上一般。 贺莱被灌输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又在爹爹那里被迫喝了一碗大补汤。 她真心觉得自己回房间可以躺地上睡了。 这样的汤水她自己肯定不会跟自己过不去一只单身狗还去喝,可她的相貌跟身份就注定了她会被算计,严防死守也总有中招的时候。 比起中招那几次,爹爹给她喝的已经很温和了,只不过出丑是免不了的。 贺莱心中哭丧着脸回了自己院子,却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药味。 想到没在主院见到玉生,娘亲爹爹今日也很是奇怪的先用了饭,说他们都用过了,不想让玉生担心就让他先回去休息了,贺莱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不会是……也给玉生喝了吧? 这猜测在看到青溪空谷他们面色奇怪时就被印证了六七分,再见到谢玉生,看他脸上略粉,贺莱捂头,她十分确定了。 谢玉生可谓是两重煎熬到了现在,见了贺莱,他才算松了口气。 两人默契地选了最远的距离,一个人坐在榻上,另一个就去了桌边,气氛极是尴尬。 贺莱清咳了一声,“往后这种汤水你想法偷偷倒了。” 谢玉生点点头,今日实在是出乎意料,他才老实喝了。 不过,他抬眼看向贺莱确认了一下,也劝她了一句,“你……也想法子少喝,对身体不好。” 贺莱摸了摸鼻子,“我尽量吧。” 说归说,她心中却没抱什么希望,爹爹肯定会一眼不错盯着她喝的。 谢玉生想想自己对着公公的不忍心就知道贺莱也没什么法子,他抿了下唇,“你能否向爹爹要了方子,我懂些医,压一压药性。” 贺莱眼睛一亮,“那可真是太好了。” 谢玉生却没这么乐观,“药也不能一直吃。” 公公用的更多是食材,拿药材去压,倘若伤了贺莱身体…… 贺莱摆摆手,“无碍,我想过了,你看我过两日就要出城,待上几日总是有的,爹爹也不能一直盯着我,出城几日回来几日,就差不多要迎亲了,爹爹就不会让我每日都喝了。” 谢玉生被她分析得愣了愣,他完全没想到。 只不过,他心中的愧疚就又冒出来了。 他几乎都可以想到过了一月后爹爹看到贺莱毫无消息的神情了。 贺莱瞧着谢玉生沉默下来,不用多想也知道他心情,她心中何尝没有愧疚呢? 除了愧疚,她心中也有深深的遗憾。 她已过了两个三十岁,加起来已是六十岁的老人了,是天性也罢,是后天渴望也罢,她确实想有一个自己的孩子。 她已是注定在这个世界扎根的人了,想要一个自己的血脉为什么就这么难呢? 好不容易又同漱秋重逢,中间的障碍却比前世还要多,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娶他进门,更别说有他们二人的孩子了。 一味感伤也不是她风格,贺莱很快就想到乔师傅了,按理这位是她师傅,她刚才就应该去拜访的,只不过乔师傅如今还没想好当她师傅,她就没去赶鸭子上架让人难过了。 “乔师傅住的还习惯么?” 陡然听贺莱换了话题,谢玉生有些反应不过来,不过对上她专注的目光,他便回神了,“很好……乔师傅很是满意府中的膳食。” 他晌午去看了,乔师傅吃得极是满足,连这里没有校场,只能在院子里练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好了。 贺莱点点头,“如今先委屈乔师傅两日。” 知晓她要习武,爹爹也早预备了院子,只是还没收拾好,她想要的健身的器具都还没有备全,今日接乔师傅进门便没去那个院子。 谢玉生却又想到乔师傅对贺莱的不满,他了解乔师傅,贺莱应当无法让乔师傅满意的,只怕这拜师也会遥遥无期。 他抿了抿唇,单是学武,其实他也可以教她,只是不知她想法。 世上大概没有女子能忍受男子比自己强,败于他手的人要么被气得吐血,要么就会想尽办法折辱。 贺莱见谢玉生眉头又锁起来,不由笑着安抚他,“你不必担心,我相信乔师傅定会教我的。” 说真心话,她想要的只是入门级别的,其他都可以通过实战自己总结,只不过在这个时代,信息不共享更不流通,想不走歪路就要找最优秀的才能学到。 见谢玉生还是没展颜,她又玩笑道,“不是还有你吗?你在我心目中才是最厉害的。” 第一百零八章 如鲠在喉 谢玉生知道贺莱向来会说话,也能把话说得令人信服,但她说他“最厉害”,他直视过去,“那为何不让我教?” 贺莱被问得忍不住露了笑容出来。 谢玉生嘴唇紧抿,他不明白她为何会笑。 贺莱赶忙解释:“我不是没来得及说出来嘛,你以为我为何你一练武总要在旁边跟着锻炼?” 大概是药性上来了,她的情绪自制力直线下降。 原本这一句就够了,可见他眉头慢慢松开,她又忍不住笑着补充道:“回门前我见了你练武就有想法了,可到底不熟,我怕你为难,回门佑姐她们说要帮我,结果将军大人发话了,我也不能太贪心了不是?” “我知道乔师傅不喜欢我这种长相跟体格的,我是真心想学,只是我想学的并不是她的全部……我倒是也想你来教我,只是,咱俩这差距也太大了,我这体质你也知道,跟着师傅学也就罢了,若是跟你学,身上擦了肿了你不会对我真的无动于衷,爹爹那里时间久了总担心……” 谢玉生被贺莱说得无话可说,她总是做一件事就已经想了许多,跟她说话总会让他觉得自己做什么都是多余的。 不过,她…… 谢玉生多看了贺莱两眼,见她两颊已如桃花一般,心中便明白过来,她这是过于兴奋了,难怪同他说话的音调都跟对着公公撒娇时一样了。 贺莱虽然觉得自己话多了,但身上难受也让她对自己的关注少了许多,她起身去给自己倒水,喝了两杯凉水,她才略微清醒了一些,转过身就要给自己安排躺地上睡的事。 谢玉生听她说要睡地上还是愣了一下,但也没拦着。 为了避免肢体接触,他也没去帮她。 眼看着贺莱开开心心去了外间打了地铺又从珠帘探头跟他道了晚安离开,谢玉生挑灭了蜡烛,看着洒进对面榻上的皎白月光,他出了会神才回了床上。 两人隔开了距离,井水不犯河水,可这一夜对两个人来说都有些难熬。 贺莱尤其疲惫,她已经困到不行,却又莫名精神,像是一下子分裂成了两个。 她也不敢去想别的事,唯恐自己发出一点不雅的声音,能想的也只有前世惨痛的记忆,一遍遍回忆着,连睡梦中都是刀光剑影。 谢玉生则是打坐了半夜,直到听到外边贺莱睡下他才睡下。 翌日醒来,贺莱精神萎靡收拾了地铺,还有一关等着她。 她挠了挠脸,委实觉得尴尬。 她还想再瞒着父母,这会儿就不能不在床铺上做些伪装。 谢玉生哪怕是听到贺莱简单解释过,可瞥到她又是揉床单被子,还用茶碗混了不知道什么东西往被子上抹,他还是有些接受不能。 还好贺莱收拾完直接扔到了榻上,不然他真没办法保证自己能接受她把这些放到床上。 他知晓她博闻强识,可在这上面也“精通”实在让他有些厌恶。 虽然只一眼却让过去的记忆沉沉压了过来。 贺莱一转身见到谢玉生苍白的脸色,再看他刻意避开她目光就知道她刚才的举动在他看来是“猥琐”了。 她暗暗叹口气,她知道他其实是很保守的那类人,原本也是避着他的,可没想到他出来了。 她其实原本还想要再完善一点,用胭脂在身上做标记,这会儿看他样子,贺莱果断就放弃了。 她先把窗户都打开通气才开门叫人进来送水洗漱。 青溪、空谷两个一进门就察觉了气氛不对,但两人都以为是昨天的汤水,都不好意思问。 见自家公子也不让他们伺候,他们两个反而松了口气。 贺莱径直洗漱后又取了小妆镜在外边给自己妆扮,不然她这憔悴的神色被爹爹看到了,指不定今日回来就有更补的汤水等着她了。 她得让自己看起来有些疲惫但还得容光焕发。 她描抹了多久,里面谢玉生就对着水盆站了多久,只是如鲠在喉,只要呼吸就会牵动。 贺莱听着里面动静不对,掀开珠帘一看便见谢玉生将自己的头埋到了水盆里,她攥紧了珠帘,默默又退了回去。 这一天,谢玉生没去练武,贺莱也没去主院吃饭。 柳明月听了下人传话便体贴地让人把饭直接送到了他们院里。 贺莱也没跟谢玉生一起吃,她把饭菜分了两份,让青溪跟空谷给谢玉生送了进去,她自己则去了外间。 她大概猜得到谢玉生的心结,但她没有办法去帮他解开。 青溪空谷只觉得奇怪,可两人在这方面都是一窍不通,见公子沉默,而少妇主却是容光焕发,两人怎么好意思多问。 贺莱用过饭后就去同乔师傅闲聊,她想出城带着乔师傅,自然有许多注意事项要跟乔师傅聊的。 她也没刻意讨好乔师傅,只是严肃认真同乔师傅聊了她要做的事,又同乔师傅聊了一些乔师傅曾经的军营生活,等离开时乔师傅对待她的态度就郑重多了。 她又去主院见爹娘。 贺成章跟柳明月两个都将贺莱好生打量了一番,等出了门,想到爹娘落到她肚子上的目光,贺莱没法不压力山大。 她又回了自己院子,有些安排她觉得应该调整一下了。 只是看了她一眼就成这样了,要是天天见,谢玉生只怕要把她打入黑名单了。 其实过了这么一会儿,谢玉生已经调整好了。 但听到贺莱说让他回家住两天,他还是没拒绝。 他刚才也反思了,或许真是宅在家中太久了,也过得太过安逸,而且临近那人要来都中,他心中无法不被过去牵动。 贺莱见他同意了,她也松了口气,“明日我送你回去,正好带将军借我的护卫回家……” 谢玉生抿了下嘴唇,“公公那里……” 贺莱冲他微微笑了一下,“放心,有我呢,我跟爹爹说了你今日要好好歇息,他来看你你也不必多想。” 谢玉生心中还是沉重。 贺莱叹口气,叫他,“玉生。” 谢玉生重又侧头看她便听到她说,“我跟你保证,我们现在所言所行都会是对父母伤害最小的选择,我不能保证他们不难过,可如果我们顺着他们,我们都不会幸福……” “我希望你也能同我一样抓住现在手里能抓住的,不要为过去所累也不要再后悔。” 第一百零九章 会心一笑 贺莱送谢玉生回谢府小住,柳明月跟贺成章两个也都是支持的。 过了头月,又恰好谢将军领了护卫的事要在都中逗留,回家中同母亲亲近本就是应当的。 况且贺莱就要出城,孩子在家里也只能陪他们两个。 谢玉生原是想住一天就回,也没想带什么,可柳明月想着他难得回自己家一趟,总要好好休息两天,还提前给他备好了大包小包,好似搬家一般。 想着谢府如今当家的继室也不是多宽厚的人,又另外给他了两个自己身边的侍子伺候。 便是他亲生父亲还在,也不会比公公待他更周到细致的了。 谢玉生心中再是感激不过。 贺莱昨日的开解还是起了作用,虽是依旧会愧疚,他心中想的更多的就是回来后如何孝顺二老,如何回去后同阿娘多相处了。 而且今日也能帮上贺莱了。 等过了晌午,青溪会去接石公子出来。 这也是他们今天才决定的事情。 他想着贺莱都随他心愿让他回家了,同石公子见面的事情,贺莱也不知怎么安排的,便随口多关心了一句,却正好了。 贺莱想通过周王世女又顾忌南容文慧,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但通过他就要容易多了。 能帮到他们两个,即使回到家中,也只是同阿娘见了一面没怎么说话阿娘就要出府进宫了,谢玉生心情还是好多了。 更何况,家中校场还能跑马。 青溪跟空谷也跟着跑得心情舒畅。 只是望着自家公子在晨光中熠熠生辉的面孔,青溪忍不住替公子惋惜。 贺府多好啊,夫主大人、家主大人都是多体贴的人,家主大人还不舒服,作小辈的应当侍疾才是,可两位长辈一点儿也不使唤人。 宽厚让公子回家小住,还带了那么多东西,公子该感激,可怎么是让他去接石公子? 少妇主也是,看似对公子那般好,转眼就又念着石公子。 他们的梦就那般重要么? 青溪想不明白,却没有再多问。 他家公子不是能听劝的人,他也不想公子变成斤斤计较的样子。 察觉自己心中的纠结,青溪不由暗暗自嘲起来。 他们在府中公子自个儿的院子用的午饭,吃过后公子便借口巡视铺子带他们两个出门去了。 青溪在上次的铺子里做了易容。 想到少妇主早上的话,他特意换了模样。 少妇主竟说石公子他们上次见了他就猜出他是男子了。 他有些不信,但少妇主也不是会多话的人,上次也跟他说了不会说明他身份。 认出他是男的也好,免得挨到碰到麻烦,但他就不信他们能认出他是青溪。 青溪暗暗想着,这次的易容便越发上心。 见空谷都认不出了,青溪才信心满满往千鹤街去了。 这次他不是一早就出门,千鹤街里不知道有多热闹,香粉味道比上次还要浓重,花楼里的相公一个比一个招摇,声音也吵闹得厉害。 往私宅去倒是慢慢清静下来了,时不时还能听到管弦丝竹的声音。 到了石宅,听到里面传出的隐约琴声,青溪深深吸了口气,下了马车上前敲门。 丹哥听人说有位叫奚青的求见又看到了门上递过来的书信便亲自过去见人了。 “奚青”却跟上次见到的完全是两副面孔,只不过声音还是一样的。 他开着玩笑同青溪说起上次的事情见青溪都能答上来,心中才放松了一些。 只不过一口一个奚青哥哥的叫着叫着,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忍不住转头细细打量起来。 青溪也被他看得紧绷起来,他对自己的易容术是很有信心的,可早上才被打击过,他还没法子跟往常一般。 事实上,看相貌,丹哥并不能判断出什么,可是偷偷打量了几回青溪的手,丹哥就有些确认了。 上次在亭中,下山的时候他是被谢公子身边的青溪哥哥拉着手,青溪哥哥的手掌粗糙得惊人,他当时好奇,便多看了几眼。 丹哥心中很能藏事,虽是看出来了,却并没有同青溪多说,青溪也没发觉异样。 但见到石漱秋,他立刻就跟哥哥说了。 他一说,石漱秋也恍然大悟。 他就说那日见到青溪的时候总觉得有些奇怪。 倘若丹哥没猜错,这位“奚青”就是谢公子身边的青溪…… 石漱秋思忖着先打开了信,看完信之后想到那日见到的谢公子,他不由暗暗叹了一口气。 贺莱太过优秀,能被她看入眼中的男子,实在也都不是俗物。 他同贺莱相处了那么多年才换来贺莱对他的信任,可是谢公子只同她相处了一月有余,贺莱就已这般信任了。 非但用了谢公子的侍从,还请他去谢公子名下的铺子里见面。 若是他没见到谢公子,此刻还不知道要多想多少才能平静下来。 石漱秋起身换衣,心中却一直想着那日见到的谢公子。 他实在没办法不喜欢这位公子,才十八的年纪便已是目光清明,一身正气了。 谈起贺莱,并无一丝私心,对着他,简直是照顾有加,毫无身份观念。 或许这就是贺莱欣赏他的缘故? 如他跟贺莱这样过了两辈子的人,见了人几乎都是一眼就能看清。 不过,这位谢公子,贺莱似是格外看重,这是为何? 贺莱总说关于谢公子,有什么要同他说,会是什么呢? 石漱秋准备带丹哥一块过去。 有些事情自然是聂爹爹更合适,只是他到如今,有些事也没同聂爹爹他们坦白呢。 青溪牢记着公子交代的话,坐在马车边也注意着周围的动静,绕了一圈,确认没人跟踪他们的马车之后才把人带到了他们家的店铺。 这是一家皮毛店,从北地打量收起来的皮毛都会积在此地,前面是店铺,后面便是住的院子。 环境虽是简陋了一些,味道也不甚好闻,但此地都是他们谢家军中的人,论起私密性比别处铺子还要好。 石漱秋进门也围了面纱,丹哥也是,两人在车上也做了乔装。 谢玉生也才刚到没多久,听到声音便迎了出来。 隔了没两日便再见面,之于两人来说都是能让人会心一笑的相见。 石漱秋没有刻意收拾,谢玉生更是出来时就换了便利的骑射服,两人一个洗尽铅华难掩丽色,一个蜂腰长腿尽显英气,相对而坐,不知有多养眼。 知道两位主子是有贴心话要说,青溪空谷两个便带着丹哥出去了。 丹哥忍不住笑着盯着青溪看,便是他不说,到了这里,他的身份不也就出来了吗? 青溪看到他笑得狡黠才忽然明白过来,想到早上那会儿自己同少妇主说自己不会主动说自己身份的话,他只觉得一阵阵的脸热,这可不是犯傻了吗? 第一百一十章 自由与责任 外边青溪空谷同丹哥守着门也闲话着,欢声笑语让室内也热闹起来,谢玉生拿出了点心,轻声道:“贺莱说这是你喜欢的,我特意去买了,你尝尝?” 石漱秋怔了怔,他才刚看到就觉得奇怪,听到这里又有些想笑。 贺莱也真是……什么都说。 他依言尝了,见谢玉生放松了一些,他心中也跟着放松了。 他打量了下谢玉生,由衷赞叹道:“谢公子你这样穿很合适。” “谢公子也习武么?” 他接着问道。 谢玉生点头:“我自幼便跟着母亲大人习武。” 一句话说话就没了下文。 石漱秋上次就已经察觉谢玉生的不善言谈,他当时只想着还有丹哥他们在的缘故,这次就确认了谢玉生就是不会同人交际的事实。 到他这个年纪已然能包容别人的不同寻常之处,所以,石漱秋很快接话:“我看了贺莱跟我写的信,说是将军大人给她寻了一位习武师傅,已经请到了府上,不知如何了?” 他猜着必然不会多顺利便想关心一下,另外也是为了同谢公子有话可聊,提起这个话题,谢公子的眼睛就亮起来,显然是武艺不错。 谢玉生没想那么多,他只庆幸有什么可说,“那位师傅也曾教过我,武艺很是出众,只是……” 他想到了乔师傅对着他也直言不讳的话。 “公子,非是我挑剔相貌的缘故,我是对相貌有意见,但当时见了公子也是如此,我也没放水,公子不还是过了?只是如今贺娘子却是连测试都不必测……” 他没有瞒石漱秋,这也让石漱秋对他更是喜欢。 在听到他有些忧心不知晓贺莱能不能过了乔师傅那关时,石漱秋轻笑了下,“别担心她,她向来会算计,乔师傅那般耿直的人如何能抵得过?以真心换真心,她比谁都要熟练。” 石公子竟是只听了他的话就信任了贺莱。 谢玉生有些惊讶,却又觉得理所当然。 倘若不是这般信任贺莱,石公子也不会为救贺莱丢了性命。 想到这位离开后,贺莱终究还是屈从了,谢玉生忽然有些遗憾。 不过,这次贺莱一定会保护好石公子的。 这样想着,谢玉生就抬眼直视着石漱秋,“石公子,你上次的话……我学给贺莱了。” 突然话题转到了这里,石漱秋有些懵。 然而回过神来见谢玉生一脸郑重,他又心中感慨。 他不说话,谢玉生却没办法沉默。 他抿抿唇,开口:“我不知你是何意,只我自己是清楚的,我对贺莱并无意,倘若离开贺府,无论以各种缘由,之于我,都是自由。” 石漱秋愕然看着谢玉生,脸上慢慢的,完全柔和下来。 他没办法不喜欢谢公子。 也正是如此,他才说那样的话。 石漱秋用力抿了抿下唇,从跟贺莱谈话回去后他就一直在想两人说的话,他无法把贺莱让给他人分享,所以那位青裳他是无法接受的。 至于谢公子,贺莱说的他并不全信,女子眼中的男子同男子眼中的男子是不一样的,对着贺莱的谢公子跟对着他的谢公子可能也不会一样。 若是说没感情,自来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天下能有几对能有感情,又有几对能因为没感情就分开? 结亲结的是两姓之好,贺、谢双方父母都健在,如何有贺莱跟谢公子做主的机会? 可他还得赌那份幸运。 所以他想去南方经商,这一点,他也没同贺莱说过。 一来是他还没确定到底做什么,二来也不是合适的时机。 他将来或许还是脱不了身处贱籍的名声,但他也可以在乱世里有别的名声。 手里攥着的东西哪怕再不显眼,倘若多到一定程度也由不得别人不注目不看重。 他想的很多,可突然之间就跟前世一样,慧郡君下嫁贺莱了。 可又有不一样的,谢公子还在,慧郡君居然做平夫。 贺莱得了确信就让弈棋给他送信了。 后来他才知道慧郡君也是同他们一样重生了。 既是重生,谁又愿意走老路? 前世同贺莱和离的慧郡君还会放弃贺莱吗? 宁可当平夫也要堵上一生的名誉,明知贺府发生过什么却还是毅然选择了贺莱的慧郡君还会离开贺府吗? 他心中的念头也更清楚了。 他前世就是太无能为力,只能靠贺莱一个人,想要的也太多了。 “谢公子,我有话只想告诉你,你能否不同贺莱说?” 听到石漱秋这般郑重其事,谢玉生不由坐得更直,“石公子不想我说,我便不说。” 他说得斩钉截铁,石漱秋微微怔了怔又觉得这才是他,若不是如此,他也不会想说。 他唇角上扬,“我从前总觉得跟贺莱如同咫尺天涯,我是不敢奢望的,她后来接纳了我,又许给了我无上的将来,我亦是半信半疑,可她待我是真的,我渐渐深信不疑。” 他想到了自己最后的日子里贺莱待他的包容,重来后贺莱对着他的愧疚,眼中隐隐有水光闪现,“如今,我不想她太为难了,我这样的身份嫁给她不会是幸福……” 谢玉生欲言又止,石公子不知道,他是知道的,此时不行,日后或许就可以了。 不等他想好措辞,就听到石公子又问他: “谢公子,老夫主待你很好吧?” 谢玉生怔了下,沉重点了头,“只是我,你知道的,我终究是在骗他老人家。” 石漱秋抿唇笑了下,“老夫主也不是谁都能看上眼的。” 谢玉生总觉得这话有些奇怪,石公子怎么好像很熟悉公公一般。 “我是被父母卖了的,自那时便没有什么好牵挂的了,如今聂爹爹、冯爹爹、丹哥他们便如同我的家人一般,但又比家人要洒脱许多,将来分开也没什么,贺莱同我不一样。” 石漱秋认真看着谢玉生,“谢公子你同贺莱是一样的,你们不能没有父母,也不可能作出分开的决定后还能让父母原谅……要自由也要对他们负责。” 前世跟现在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贺家不会接受没有任何污点的谢公子离开,又有慧郡君下嫁,贺莱操作,贺家的门第只会更高。 倘若谢公子离开,而他进入,那他永远也不可能让贺莱开心。 就像前世一般,他带给她的只能是无尽的等待与磨难。 贺莱或许还会有办法,可他不舍得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谈何恩情 谢玉生听得心惊肉跳,差点站起身来。 石公子这话分明就是不想再嫁给贺莱了。 这怎么行呢? 是不是因为他看到了公公对他的关心,又顾忌慧郡君要进门? 此时是令人为难,以后或许就不算什么了。 贺莱能成功一次,未必不能再成功一次。 眼下要紧的是要打消石公子的念头。 谢玉生想着,急忙开口:“石公子,你不要这样想,如今虽难,往后或许就……” 越是着急,他越是想不到合适的劝词。 情急之下,他忽然想到了贺莱教他如何同青溪他们说起过去的法子,他用力咬了下牙,肃容看向石漱秋,“石公子,我有话同你说,请你一定要相信……” 石漱秋不明所以,心却绷紧了。 谢玉生也没等他答应下来便沉声接着道:“我曾做过一个梦,梦中我像是过了一生……” 石漱秋的眼睛慢慢睁圆,他攥紧手指,心上的弦越绷越紧。 “我梦到的一些事情如今都发生了,石公子,我梦到自己同贺莱定亲但是我们并未真正成亲,梦里慧郡君也嫁给贺莱了,只不过也是假夫妻,在梦里,贺莱真正成亲的人是你……” 谢玉生肯定无比的话也让石漱秋确定他们是一样的。 想到贺莱,想到慧郡君,石漱秋忽然心中滋味复杂。 谢公子竟也是重来的,却选择了贺莱。 “我对贺莱并无意,可不嫁人完全行不通,我只是知道她对你的深情,知道她不会同我假戏真做,也想着或许我占着这个位置,等时机到了,你们会比梦中更顺利一些。” 谢玉生抿抿唇,又看向石漱秋,“石公子,在梦中,你是我的恩人,我是真心想报答你……” 前面的话石漱秋还能接受,可听到这里,他忍不住挑起眉头,他见过谢公子么? 他认真审视着谢玉生却完全没有印象,这样的相貌,没道理他见过会忘了,能被谢公子称为恩人,那他施了的恩情定然不小,自己也不会不记得啊? 况且,前世谢公子是在梁王府吧? 他们怎么可能见面呢? 石漱秋忍不住开口:“你说我对你有恩?” 谢玉生重重点头,却无法开口解释。 他的为难被石漱秋看在眼中,石漱秋只好先压下这一茬,他低头摩挲着手指想了一会儿,抬头轻轻问道,“贺莱她知道么?” 应当是知道吧? 贺莱今日又说要亲自告诉他关于谢公子的什么事,应当就是这件事吧? 谢玉生迟疑了下,他不知道贺莱有没有同石公子说过她自己的事,但对上石公子认真的目光,他还是点了头。 石漱秋了然,见谢玉生忐忑不安,他忽然心中一松,忍不住笑了出来。 谢玉生愕然。 石漱秋单手抚了下碎发,莞尔,“贺莱应当也同你说过有关于我的事日后告诉你吧?” 贺莱分明早就知道了,却什么也不对他们两个说。 今日这么早就让他们见面,说不定也是算到了谢公子不善言谈会露出马脚来。 谢玉生努力回想了一下才忽然想到那一日贺莱去过周王府回来后确实同他说过类似的话,联系起刚才的话,他的心忽然跳得飞快。 石漱秋也不同他再卖关子,他点头一笑,“我跟你一样,也做过这样的梦。” 谢玉生惊呆了。 即使知道贺莱同他一样,知道慧郡君同他一样,都没有此刻让他震惊。 而他又是高兴的。 谢玉生忍不住露出笑容来,如释重负的笑容一下子就打动了石漱秋。 两人相视而笑,忽然觉得对方格外的亲切。 好一会儿,两人都说不出话来,像是两个只会笑的傻子。 石漱秋忍不住伸手拉了谢玉生,谢玉生也回握住了他的手。 这可真是太好了! 两人心中不约而同闪过这个念头。 “谢公子……” 石漱秋才刚开口叫了一声,谢玉生便接了话,“若是不介意,叫我名字就好。” “好,那你叫我漱秋,玉生。” 石漱秋原就不是扭捏的人,知晓谢玉生同他是一样的,再加上他对他的观感,他一下子就找回了前世的感觉。 他唇角上扬,“贺莱明明早就知道却一点儿也没对我们说,待会儿见了定要罚她。” 谢玉生怔了怔,却点头附和了,“她确实不该瞒你,我很早就问她能否见你说清楚,要是早知道……我也不必提心吊胆这么多天。” 石漱秋笑容更大,谢公子,不,玉生,实在心思太过纯净了。 不过,他说他是他的恩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石漱秋还是好奇,他忍不住又问了一次。 谢玉生还是为难,不过却没刚才那般顾虑重重了。 他用力抿了下嘴唇,“我同你见面时都是做了易容……” 石漱秋就想到了青溪,他点了点头,“可我若是帮了你定然也只是随手之劳,哪里当得起恩人……” 谢玉生摇头,“不,你救了我好几次,你接应香罗相公,我才得以从梁王府的追捕中逃脱,后来,在端王领地,我重伤在身,也是你特意请了大夫,还把聂爹爹留下照顾我……” 他说到这里,石漱秋忽然愣住了。 端王领地,重伤,聂爹爹……那时有一个刀疤脸男子,明显是习武之人…… 他不敢相信地看向谢玉生,“你……你那时脸上有刀疤?” 谢玉生没想到石漱秋居然记得,他有些窘迫地点头,“是我。” 石漱秋呆住了。 他定定看着谢玉生,怎么也无法把面前的如玉公子同记忆中那个一身狰狞伤疤,连脸上都是纵横交错的怪人联系在一块。 他随着贺莱收纳流民中的男子孩童,见过无数的人,可在端王领地的所见所闻让他足足半年都无法走出来。 那时候见过的人他也都无法忘记,其中就有一位身上数处皆是深可见骨的刀伤,连面容都像是被人刻意毁去的男子。 明明能说话却从来不开口,顶着那么多伤却还正常行走,剜去腐肉也面不改色…… 他不是没想过同对方交谈,但见对方似乎对他避之不及,他就没有凑过去了,只是请聂爹爹格外照看。 聂爹爹也十分欣赏,这个乱世里如这般坚毅的男子都是值得尊重的,他还曾想过若是对方不嫌弃就请对方留在他们的救助队里,可没等他说,对方就消失了。 可那个人竟然是谢公子?! 第一百一十二章 了却心愿 石漱秋相信谢玉生的话,但心中疑问却更多了。 谢公子前世的事,他并不太清楚,可他也知道谢公子是梁王宁可背上骂名,宁可得罪贺家也要从贺家抢来的,是入了玉牒的侧夫。 而且,梁王后来又占领了都城,是诚王唯一的对手,作为梁王的侧夫,谢公子应当是天下最尊贵的男子之一。 这样的谢公子怎么会被梁王府追捕,怎么会出现在端王封地的俘虏营里,还是以那样容貌尽毁的形象? 他心中胡乱想了一通还是没想明白,抬眼见谢玉生看着他仍旧是目光清明的样子,石漱秋忽然镇静下来。 他动了动手指,手下谢玉生粗糙的掌心忽然让他想到了端王领地的事。 当时贺莱过去是想为谢家报仇的,谢公子又出现在那里…… 他茅塞顿开,只是也更惊讶了。 石漱秋情不自禁开口:“那巴尔丹……” 谢玉生抿唇点了下头。 石漱秋噌地站了起来,又激动又钦佩地看着谢玉生。 两人还拉着手,谢玉生便也跟着站起来。 “玉生!” 石漱秋喊了名字却不知道如何往下说了。 他少有这样的时候,便是对着能言善道的贺莱他也不遑多让。 玉生竟如此厉害! 他身为男子竟能扛起国恨家仇,能以一己之力除掉巴尔丹那恶鬼,能抛却荣华富贵,抛却这世道对男子的禁锢,他…… 石漱秋越想心中越是激动,他跟在贺莱身后努力追上她脚步,在别人眼中是离经叛道,可他承担了多少压力就有了多少权力。 男子也可以,他慢慢清楚这个现实,却也会孤独。 贺莱虽能理解他,可她同他走的并不是同样的路。 可玉生他跟他是一样,不,玉生比他还要独立,还要强大,他一个人,什么人也没依靠就做到了这些。 他十分能理解他到底付出了多少,那些是他自己畏手畏脚不敢的,玉生他都做到了。 石漱秋这一刻心中的钦佩达到了顶点,以至于他松开谢玉生的手自然而然便要行大礼。 然而他却被阻止了。 谢玉生见石漱秋果然要行礼,有些哭笑不得。 他忽然确信了贺莱跟漱秋的心有灵犀,这两人在知道他解决了巴尔丹后的反应几乎是一模一样的。 “贺莱知道后跟你一样……” 谢玉生的话让石漱秋怔了下,他一怔,人就被谢玉生按回了座位上。 肩上的力道不容反抗,石漱秋也有自知之明,他见谢玉生确实不想他行礼便压回了冲动,深深吸了口气,“她对巴尔丹做下的事耿耿于怀,很久都没能再上战场……” 谢玉生想到贺莱那时候眼中的水光,想到自己蛰伏巴尔丹身边见到的场景,他也攥紧了手指,“倘若有机会,我定要提前结果了她!” 石漱秋愣了愣,眼睛陡然亮起来,心中满是敬仰。 谢玉生被他看得回过神来,他耳根微红,他并不是会这般轻易就直抒胸臆的性子。 石漱秋紧紧抓住谢玉生的手,“我若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你尽管同我说,我如今虽只是个相公,但……” 他说着还觉得气虚,比起玉生只靠自己就能斩钉截铁说出这样的豪言壮语,他要做的还是揣度人心结网收拢这样只能依靠别人的事。 然而,谢玉生却打断了他,“我信你,漱秋,我几次得你施救才脱离险境,即使不是你特意安排,却已是万无一失……” 石漱秋脸色微红,便是听了贺莱的夸赞也不如此时听着令他心生欢喜。 而谢玉生还在继续说,“我侥幸报了家仇,也全靠漱秋你身边的丹哥他们才有了容身之处。” 石漱秋呆了下,“你……跟丹哥他们一块生活?我怎么……” 说到一半,他才想到自己只过了二十五便没了,眼中一黯,勉强笑了下,“你是后来才遇到了他们吗?” 谢玉生也从石漱秋的神情中想到了对方的事,他收敛了情绪,点了点头。 顿了顿,他接着道:“丹哥他们十分想念你,我听了许多你的事……” 石漱秋垂下眼睫遮住眼里涌动的水光。 他死的时候并不甘心,发觉自己又回到了少年,面对着年轻许多的丹哥、聂爹爹,还有贺莱,他欣喜若狂,可慢慢的,他又难以控制的遗憾起来。 虽是同一人,可没了那些经历,总是不同的。 知晓贺莱跟他是一样的,他当时还能自抑,待她走后,他却崩溃了。 在周王府又见贺莱,听她坦白,他心中被补了起来,可还是有什么空着。 贺莱有太多烦心事,他们又没有见面的机会,越是心烦,他越是知晓自己不能再在都中多待下去,不然,他真无法控制自己不去见她。 对于前世的事,他便没有了机会去问。 他怎么也没料到谢公子同他们竟是一样的,甚至,谢公子还知晓丹哥他们的消息。 石漱秋已大概知道贺莱是怎么生活的,而知道贺莱又定了亲,又有了那位青裳,他便知道贺莱不会再去看他,也知道丹哥他们也不会再去找贺莱。 每每想到这里,他都要狠心让自己停止想下去,可心里的惦记却是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的。 他信贺莱不会不管他们,可贺莱太忙,丹哥他们定不会打扰她,那样的乱世,他们要怎么生活呢? 谢玉生看着石漱秋眼圈发红,忽然觉得那时候丹哥他们总在他耳边念叨的话似乎就是为了此刻让他来告诉漱秋。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石漱秋的背,“丹哥他们过得很好,有贺莱在,丹哥他们所在的州是出了名的男子当家做主的地方……丹哥遇到了一位很好的女子,对方入赘给他,还有了一对龙凤儿,极是活泼可爱……” 石漱秋不自觉抬眼,泪珠儿顺着脸颊滑下来,神情中却全然只有欣喜,“丹哥这个促狭鬼,怎么好端端让人入赘!他还有两个孩子了?” 谢玉生点点头,又跟他说起其他人。 听着自己熟悉的人名从谢玉生口中出来,听着谢玉生平铺直叙,石漱秋只觉得心中的空洞被他结结实实填满了。 他一直以来放不下的,可算是能放下了。 他就知道丹哥他们能过好的! 石漱秋望着谢玉生,不知晓有多感激,玉生还说他对他有恩,可玉生是他的恩人才对。 第一百一十三章 真情流露 青溪、空谷两个虽跟丹哥有说有笑,却也挂念着里面的公子他们。 估摸着有一阵子了,两人便带了丹哥一同烧了水端茶过去。 没想到一进去看到的是两个眼圈发红的人,青溪、空谷跟丹哥不约而同愣了。 谢玉生跟石漱秋也有些不好意思。 两人说起熟悉的人,情绪就涌了出来。 人在世上,被人记得,记得人太过重要,不被人肯定,实在太难看到自己了。 青溪跟丹哥都是细心体贴的性子,两人什么也没多问,只默默观察,空谷却不是,只不过他向来听青溪的话,被青溪暗暗拉了袖子,他便不说话了。 看着这三人出去,眼见他们处得很是不错,石漱秋跟谢玉生两个心中都欣慰起来。 他们两个如今都已确认对方是自己知己,但两人如今身份尴尬也是真的,中间还有一个贺莱。 石漱秋又想到了贺莱,他抿了抿唇,还是问出了口:“你那时没去找贺莱么?你这样的身手待在丹哥他们身边实在太屈才了。” 丹哥他们也说过同样的话。 谢玉生微微笑了下,他摇了摇头,“我侥幸能报仇雪恨,身体早已透支了……” 停顿了下,他才说出了刚才一直避开的话,“我也只活了二十七。” 石漱秋愕然盯着谢玉生。 谢玉生见他担心看着他,便冲他笑了笑,“我也没受什么罪,也没什么值得挂念的……” 石漱秋一下子就从谢玉生的话里听出了其他,他想到刚才进来对谢玉生维护有加的青溪跟空谷,心中忽然有些沉重。 “我并没有去见贺莱,我同她并没有什么关系……” 谢玉生抿了抿唇,继续道,“我之前同你说的话都是真的,但还有最重要的话没同你讲,你应当知道我谢家的下场,我……有求于贺莱,在我认识的所有人中,只有她可信,也可能帮到我。” 石漱秋其实也猜到了一些,只是没有细想下去。 他点点头,“我信她,也信你,玉生,往后你就不必对我还说这些话了。” 见谢玉生还想说什么,石漱秋抢先一步,笑道:“我也希望贺莱是我的,只是从我这投胎来说便是不可能的。” 说到这里,他又接起了两人最开始的谈话,“不瞒你说,我无法放弃贺莱,她之于我太过重要,我年少时听了她弹琴,后来又见了她真容,说贪才慕色一点儿也没有错,后来历经种种,她于我比什么都重要,哪怕丢了性命令我心生惧意,可我一点儿也不后悔,再见了她,我心中还是只有她。” “既是如此,你为何要说……” 谢玉生感动于石漱秋的真情流露,却越发不能理解石漱秋方才的话了。 石漱秋摇头笑了笑,“你在贺府也待了一段时日,老夫主的性子你应当也了解……老夫主不会同意的……” 谢玉生忍不住开口接道:“可只是眼下……” 石漱秋又摇头,“不,如今跟前世一点儿也不一样了。” 谢玉生不解,却没有再开口。 石漱秋侧了头,垂眸掩饰自己心中的难过,轻轻道:“我非是怪她,也不是介意你,只是,那时我侥幸能嫁给贺莱全是因为我已是将死之人,又于贺莱有恩,贺家已只剩了老夫主一人,如今贺莱定不会让家中重蹈覆辙,贺家门第即使在乱世里也不会变成前世那样。” 他轻轻舒了口气,又笑了下,“贺莱同我说她还要娶我,我信她,可想来想去,又想在一起,又想让她在意的人都满意,这实在太难了,我倒也罢了,只求一个她,可她却要背上太多不赞同……” “你待我是真心的,也是真的只欣赏贺莱,可慧郡君对贺莱还不知是什么念头,不管是何念头,他应当都不会再轻易离开贺府,而能压得住他的或许只有同为正夫的你,我不想贺莱再忧心内宅的事是真的,我自个儿也不知晓如何面对老夫主也是真的,我活了两辈子都没能安安生生待在内宅,我也不想做那样的人。” 说出了心中的话,石漱秋觉得舒服多了,他现在也没有能说这些真心话的人,一直憋在心中让他这些日子患得患失,连他自己都不喜欢这样的自己了。 他晃了晃谢玉生的手,“你不要告诉贺莱,我还不想她这么早就发愁我的事,我准备去南方的事,你听她说了吗?” 谢玉生已经答应过石漱秋,此时便只能点头了。 石漱秋笑笑:“也就是这几日了,我东西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原本是想着借周王女她们为我饯行见贺莱一面,不过如今却能多见一面了。” 谢玉生惊讶极了,他是听贺莱说过石漱秋要去南方,可当时没见到也就罢了,如今见过面谈了这么多,再听他说要一个人去南方,想到他的身份,他实在无法不在意。 他忍不住追问:“一定要去吗?” 石漱秋笑着点头:“待在都中我便总是只想着她,这样下去不成了怨夫么?我不喜欢这样的自己,如今还有太平日子,正适合四处走走……我也想把前世能做的事提前,指不定等再见面我便是赫赫有名的男富商了。” 谢玉生一点儿也不怀疑石漱秋能做到,他心中也着实羡慕,劝慰的话便说不出来了。 石漱秋看着谢玉生目露艳羡之色,知晓他如今只有耐着性子待在贺府,便转了话题,免得他多想了觉得待在贺府难熬。 两人说起各自的经历,说着说着不由自主就又说到了贺莱,只因为石漱秋自己心中存着贺莱,说什么都绕不过去,谢玉生察觉了,便顺着他回答他想知道的事。 谢玉生并不是会讲事的人,可他无所隐瞒,石漱秋听着他同她说起他跟贺莱成亲的事心中非但不觉得介意反而觉得十分有趣。 两人说得口干舌燥,时间流逝,不知不觉就已经到了夕阳西沉,贺莱已然散班找了过来。 先是见了青溪空谷跟丹哥站在一块不分你我就已经让贺莱有些惊奇,待进了屋,见石漱秋跟谢玉生两个还拉着手,贺莱的眼睛都不由睁圆了。 她虽听玉生说起那次见面便猜到他们相处得不错,可见漱秋挽着玉生的胳膊两人亲近得如同兄弟一般……她做梦也没想过。 第一百一十四章 说到做到 贺莱直奔石漱秋而去,毫不掩饰的专注让石漱秋耳根微红。 谢玉生见状便收回了手,暗暗一笑,准备出去。 贺莱拉到了石漱秋的手,石漱秋也拉住了谢玉生。 三人同时愣了一下。 贺莱先开了口,“玉生,你不必出去。” 又对着石漱秋笑道:“我向来很规矩的。” 谢玉生还在犹豫,石漱秋已经嗔怪看了一眼贺莱,带着谢玉生重又坐下了。 贺莱摸了摸鼻子,挨着他坐下。 谢玉生总觉不合适,然而石漱秋一直拉着他,又见贺莱确实很“规矩”,他便没有坚持了。 先是闲话了几句,随后贺莱就起身说要给他们下厨。 谢玉生跟石漱秋都愣了一下。 谢玉生是不知晓贺莱还会下厨更不知她还有这打算,石漱秋则是知晓贺莱下厨更知晓她为何这般。 他抿抿唇,心中又暖又甜。 她以前总是回来见他便要为他洗手做羹饭,怎么拦她都不成。 贺莱起了身却不往外走,只期待地看着石漱秋。 一看就是想他陪着。 石漱秋心中了然,他看了一眼谢玉生,“玉生,我们也过去可好?” 谢玉生正要摇头,贺莱却接了话,“玉生,我们漱秋想要我给挣面子呢,你可不能缺席。” 说得好似他是漱秋兄弟来帮他掌眼一般,谢玉生就无法拒绝了。 三人一同出去了。 青溪跟空谷带着丹哥正好奇地盯着贺莱带过来的包袱跟篮子打量,转头见三人出来,忙围了过去。 空谷最存不得话,直接便问了,“少妇主,怎么带了这么多菜跟肉?” 贺莱笑了下,“是晚饭的食材。” 空谷还要再问,青溪便拉了下他,沉稳看向贺莱,“我去带个厨子回来……” 他还顶着易容,石漱秋却已经确认了他身份,听到他说话不由多看了他一眼。 玉生行事直接爽朗,身边叫空谷的也是个一眼就能看到底的性子,唯有这位名是青溪的心思细腻,委实是个周到人。 丹哥也笑着开口:“我同你一块,找厨子我在行。” 青溪笑着看了他一眼,正要再开口,贺莱便先摇头了,“不必要厨子,今儿个我下厨,你们都尝尝我手艺。” 嗯? 别说青溪空谷两个,连丹哥也都愣住了。 贺莱说完便带着篮子包袱往厨房去,临走还不忘看看石漱秋他们两个,示意他们跟过来。 石漱秋被她看得忍俊不禁,拉着谢玉生绕过三个小呆头鹅径直跟她走了。 贺莱一早就问过谢玉生知晓这处铺子也住人,所以才特意带了食材调味品过来。 刚才进来她也看到了厨房,这会儿过去就跟进了自家一般自在。 见厨房还算整洁,她松了口气,这就省事多了。 先将食材跟调味品都摆出来,贺莱拿起刀看了看便准备出去磨刀。 谢玉生没见过贺莱下厨,但站里面看了一会便觉得她是真的会,眼见石漱秋已经自觉过去收拾菜,他便拦住了贺莱,“这个交给我吧。” 贺莱一想谢玉生的身手便果断撒手了,磨刀实在是个力气活。 石漱秋不由多看了一眼,又想到刚才跟玉生聊天的话,他便不觉得奇怪了。 玉生可是连巴尔丹都能杀了的人。 难怪贺莱对玉生这般敬重,完全不把对方当寻常男子看待。 丹哥他们三个已经凑到了厨房,只是地方狭小,也挤不下这么多人。 贺莱也没想一个人独揽,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下厨了,生火她并不擅长,而且洗菜收拾肉也很浪费时间。 她立马给三人分配了工作,让他们都出去收拾,只留了轻轻松松就完成了磨刀回来的谢玉生跟帮着她收拾调味品的石漱秋在厨房。 空谷好奇地盯着厨房,忍不住同其他两人八卦,“少妇主真的会吗?” 这个问题青溪跟丹哥都没法回答。 空谷也没想他们回答,他有些发愁地看了一眼手中的鱼,“这个,你们俩谁会啊?我们公子也不会,石公子会吗?” 丹哥摇摇头,“我哥哥也不会。” 他说着,收回目光,心中滋味复杂难辨。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哥哥不是说要离开京都了?为何还会同谢家两位主子这般亲近?尤其是贺娘子。 怎么两人就当着贺夫主的面这般亲近? 还有,青溪跟空谷哥哥怎么见了一点儿也不介意? 哥哥难道是动了要进贺府的念头? 可贺府如今不是龙潭虎穴吗? 已经有了谢公子,还会有位慧郡君…… 哥哥到底在想什么?他怎么越来越不明白了? 人多力量大,很快杂活也被收拾完了。 贺莱问了一圈,只有青溪、空谷两个会生火,这也在她预料中,贺莱就留了青溪给她打下手,让谢玉生跟石漱秋出去。 谢玉生还有些犹豫,石漱秋已经毫不留恋地拉着他出去了。 他可太清楚陪着贺莱留厨房做饭是什么情况了,温馨是温馨了,可也让人揪心。 贺莱那模样,那一身皮子,稍有不慎就会留下印子,他也不是没看到过她切到手指,被油溅到……还不如看不到的好。 当着玉生的面,他也没办法不流露出关心,贺莱又总是“不知收敛”地甜言蜜语,刚才玉生就有些不自在了。 贺莱见石漱秋听话地拉着谢玉生出去了,她也松了口气。 盯着她的人太多了会影响她发挥,而且待在这里身上都该染味了。 这时代的厨房可是没有油烟机的还是原生态的柴火,烟气水气萦绕上空,看着宛如仙境,只有站在这里的人知道有多难受。 贺莱洗了洗手,深吸了口气,拿起了刀。 想到自己上次下厨的心情,她心中越发沉郁,与之相应,她的目光越发专注,双手也越发稳当。 除了一开始还有些不习惯这里的刀,往后就顺当多了。 自漱秋离世,她便再没有进过厨房。 她这样的身份地位,本就是不必进去的,想要不看到厨房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那时她即使想过同青裳生活,也从未想过为青裳下厨。 她要迎娶青裳时根本细想过以后的生活,可这些日子她却不止一次想过同漱秋的以后。 虽然如今的情形越发复杂,可眼下总有她能做的事,比如为他下厨。 她曾经承诺漱秋的事她都要一一办到。 第一百一十五章 眼波流转 在这样的仲春季节,窝在厨房里做了四菜二汤的贺莱可谓是汗流浃背,只不过她生得好,即使这样也不显得狼狈,反而另有一种出水芙蓉的韵味。 情人眼里出西施,石漱秋看贺莱就更是心如鹿撞,只不过甜蜜之余也更心疼她。 他打湿了手帕递给她用。 贺莱看了一眼旁边的人,没好意思让石漱秋给她擦脸,只不过帕子用过后她便自己收了。 石漱秋也没管她,只快步去了谢玉生身边。 青溪空谷有谢玉生提前说过的话尽管心中很不是滋味但也能接受,丹哥却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表情了。 哥哥到底在想些什么? 连贺夫主都没有过去关心贺娘子,哥哥却过去给贺娘子送帕子,贺娘子还没还哥哥手帕? 他越想下去心中便越是难受。 勉强笑着将主桌的菜跟汤端上去,他们三个又去厨房收拾他们自个儿的饭菜在院中的石桌边吃。 贺娘子连他们三个的菜跟汤都做了,除了没有屋内主桌上的齐整,可终归是一个锅里出来的。 丹哥提心吊胆看着青溪空谷两个,见他们已经迫不及待要尝,还招呼起他一起吃,他忍下心中的情绪伸了筷子。 出乎意料的美味,只是丹哥却有些食不知味,他心中总觉得有些不安,好像什么事在场的他们都知道唯有他一人被蒙在鼓中一般。 可是,他们又都对他这般好…… 他不由自主望向屋内,到底发生了什么? 哥哥明明那般骄傲,为何得了谢公子帮助却还对贺娘子逾矩了? 屋内,谢玉生尝了贺莱的菜忽然就想起成亲次日早上的事了,原来贺莱是真的会下厨。 虽坐在这儿心中仍旧有些不适应,但眼看着自己前世欣赏的一对又坐在一起,他心中便满了起来。 他再迟钝也明白他们还有话要说,因此他很快就吃完出去了。 石漱秋还想拦,他不能不顾及青溪空谷以及丹哥的想法,然而他才站起来,贺莱就握住了他的手摇头制止了他。 他迟疑了一下便只能看着谢玉生的身影消失在帘子外,依稀能听到外边喊“公子”的声音,又说了什么就听不到了。 他抿抿唇,轻声道:“便是玉生大度,你也不该……” 想说的话在对上贺莱专注的目光后又像是被堵住了一般,石漱秋垂了眼睫,目光落在桌上已用了大半的菜肴上,他更用力地抿了下唇。 他其实也不想这般大度这般体贴。 贺莱轻轻叹口气,又拉着石漱秋坐下。 她知晓漱秋在想什么,她自己何尝不是一样,连去看他都要顾虑重重,可漱秋过几日就要离开了。 如一表姐那里虽没说确切日子,但三月里宜出行的也就那几日。 她同他又能见几面呢? 春祭期间待在都中确实不安全,他离开这里是对的。 “你俩聊过以前的事了吧?” 听到贺莱这么问,石漱秋轻轻点头,顿了下,他压下情绪勾唇道,“你是早猜到玉生会说出来吧?” 贺莱莞尔,接了话,“我也猜到你不会不说实话。” “可以放心了吧?” 她紧接着说出的话让石漱秋忍不住横了她一眼,“是你放心了吧?” 分寸不让的对话让两人找回了过去相处的感觉,也让两人心中放松之余又有些感慨起来。 明明前世直面种种艰难两人还是能如常说笑,如今只不过头上悬了剑便束手束脚起来。 石漱秋想了想自己这几日惦记的事,直截了当问道:“画像可带来了?” 贺莱捏了下他手指,起身将自己进门后搁置在炕桌上的盒子带了过来。 石漱秋接过盒子看了贺莱一眼便直接打开。 贺莱摸了摸额角,没有阻止。 她早想过漱秋会这样了,也做好了准备。 石漱秋也作好了准备去面对一位温暖了贺莱的佳人,可展开画像看到上面惟妙惟肖眉眼柔和的少年,他的心中还是迅速酸了起来。 贺莱描摹人物的功底他是见识过的,几乎同真人毫无差别,虽说换了其他人,贺莱也能将对方的神情留在纸上,但这位青裳的画像,他只看一眼就能察觉对方眉眼之中对画像人的情意。 明明也是清冷出尘的五官,可神情却如同三月杨柳。 盒子里不只这一幅。 石漱秋粗粗一看足有十几幅,虽明白贺莱为何准备这么多,他却还是醋意大发。 贺莱摸了摸鼻子,赶忙把手中另一个盒子递了过去。 石漱秋接过盒子却没立即看,只小心地将画像卷好收起来,把盒子又封上,这才忍着醋意去打开了另一个盒子。 并不是太意外,但还是非常有用地让他心中甜蜜压过了酸意。 石漱秋一幅幅打开,只看了三幅他就停手了。 这一盒子里大概全是他的画像,还姿态各异,比之方才那画像不知精心多少。 这才过去几日,她还那般忙,却准备了这么多。 石漱秋定定看着画像。 非但比刚才青裳的画像精心,贺莱在画像上也添了她自个儿,虽只有侧影,可比她画他还要令他开心。 而且,她画的还是他们相处的日常。 这份心意……要他如何不动容? 贺莱眼见石漱秋喜欢,顿觉自己这几日偷偷摸摸背着人准备的苦心都化作了满足。 她伸手拉了拉石漱秋的衣角,“你就没什么给我吗?” 石漱秋回神,见她一副邀功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他任她拉着衣角先是收好了画像封了盒子,这才眉眼含笑用另一只手托腮看她,晃了晃被她拉着衣角的手。 眼波流转,默然无声,却令人心神荡漾。 贺莱不能免俗地被迷住了。 如蜻蜓点水般一触即离,没等贺莱反应过来,石漱秋已然抱着盒子起身去了门边。 他没有再往前走,贺莱转头后一眼便看到了他绯红的耳朵。 她抬手轻轻抵唇,唇角上扬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过了一会儿她才起身走过去,就站在他身侧,与他紧挨着后慢慢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漱秋,我……” 她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我都知晓了。” 石漱秋说过后,又轻轻握了下贺莱手指。 他不想她再说什么,不然脸上的温度就又要上来了,他不想出不了门。 贺莱抿抿唇,轻声道:“好。” 话毕,她只坚定地握了漱秋的手陪着他在门边傻站。 第一百一十六章 长痛短痛 谢玉生以为贺莱跟石漱秋两个还要待很久,他出来后见到丹哥神色焦急,连看他都带着小心忐忑,又见青溪、空谷两个时不时往屋内看,便点了他们过来陪他练拳脚。 青溪空谷两个很快就被公子逼得全无杂念,而丹哥也看三人对练看得目瞪口呆。 他虽知道了谢公子主仆三人都会武,可他万万没想到他们身手竟如此了得,便是看起来最弱的青溪似乎也比聂爹爹还要厉害。 心中惊叹的同时,他想到里面跟贺娘子单独相处的哥哥,也更忧心了。 哥哥到底怎么想的? 若是惹了贺夫主不开心,只怕一拳一脚就能让人伤筋动骨。 万幸的是他心中叨念了一阵后哥哥跟贺娘子便一前一后出来了。 丹哥小心觑着谢玉生的神情,见他面色柔和,他抿抿唇,又去看青溪空谷两个,这两个也都是抿着嘴唇,但也没生气。 他转头又看了一眼,突然发觉哥哥还抱着什么东西,很显然就是贺娘子进门时带的盒子。 丹哥不由自主又去看另一边,心中迷惑不解,看到这个也不生气吗? 令他更懵的是最后竟是贺娘子目送他们,而他们则是由贺夫主护送着回千鹤街。 一路上也没怎么说话,可到了他们宅子,哥哥抱着两个盒子,贺夫主什么也没得。 他真是怎么也想不明白了。 丹哥送了石漱秋进家,又出门送青溪。 贺夫主不好在这里下车,哥哥也不好在门口逗留,也只能他出来了。 看着马车转弯不见,丹哥才转了身让人关了门。 才进了月亮门,就见石漱秋站在一丛白玉牡丹边,丹哥快步过去。 “贺夫主是位好人,大方也体贴……” 他故意道。 说着话也觑着石漱秋脸色。 石漱秋瞥见丹哥小心翼翼的模样,不由摇头失笑。 他本就是在这儿等他。 丹哥被他教得比前世这时候还有主见,自然是见不得他如此。 不过,倘若不是知道玉生同他一样,他也不会如此,也不会同丹哥解释。 这样匪夷所思的事,说了要比不说还要麻烦。 他循循善诱,引导着丹哥开口:“你觉得谢公子同贺娘子感情如何?” 丹哥回想了下,却只想到了自家哥哥跟贺娘子旁若无人的相处,他皱了皱秀气的眉毛,反问:“哥哥你觉得呢?” 虽是反问,他却没等石漱秋回答就又接着道:“我不明白,哥哥你不是也是第一次当着贺夫主的面同贺娘子见面?” 他重重咬着“贺夫主”几个字,暗暗反驳着哥哥口中的“谢公子”。 他真心不明白哥哥为何要这样,教他有骨气有原则的是哥哥,比谁都要骄傲都要通透的也是哥哥,可为何今日毫无原则毫无界限的却是哥哥? 他心中想着,面上就有些委屈起来。 “哥哥,我知晓是我们同贺娘子结识在先,也知晓贺娘子心中有您,可她得听父母的,她也已经成亲了,贺夫主还是那般好的相貌性子!您看到贺夫主的身手了吧!” 这孩子还软硬兼施了。 石漱秋静静听着,想笑又笑不出来。 他想到了玉生同他说起的丹哥,想到了知道他要嫁给贺莱,被他哄骗着以为他并无大碍而放心离开的丹哥。 眼见着面前丹哥又想说重话又心疼他最后把自个儿急得眼圈发红,石漱秋闭了下眼,上前一步把丹哥抱住了。 “不要担心,哥哥知晓轻重的。” 这话并不能安抚丹哥,但丹哥也不想揪着不放,他是知晓哥哥如今有多在乎贺娘子,也知晓贺娘子能过来,方才也陪着哥哥一人会让哥哥多开心。 他闷闷道:“我知晓哥哥委屈,可就这一次好不好?我不想哥哥这个样子,我们虽是这样的身份,可……” 石漱秋捏了捏丹哥耳朵,制止了他的说教,“你就不想知晓哥哥为什么这么做?” 丹哥惊讶抬起头。 还另有缘由吗? 石漱秋揽着丹哥去石桌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他抬眼看向一直眼巴巴盯着自己的丹哥,“贺莱同谢公子只是假夫妻。” 丹哥睁圆了眼睛。 他懵了好一会儿才想明白哥哥的话,眼睛却睁得更大了。 他喃喃道:“他们……” 石漱秋点了下头。 这是他左思右想决定告诉丹哥的,玉生同他说他自己同青溪空谷他们说了一些,他羡慕玉生的坦诚,但他身份更为复杂,面对的人也好,事也好,都比玉生要麻烦,这样的事注定只能他一人知晓。 不过,他有贺莱就足够了。 丹哥捂住了嘴,今日的异样似乎都有了答案。 他结结巴巴问:“那他们,那他,青溪空谷他们……也知道?” 石漱秋点头,“我是那次在周王府遇见贺莱才知道的。” 丹哥毫不怀疑哥哥的话。 难怪那次哥哥回来后出神都是带着笑容。 圆儿他们同他说过哥哥是遇到了贺娘子才那般开心,也是从那时候他才发觉贺娘子对哥哥似乎越来越重要了。 可哥哥还是打算南下,所以每每见哥哥想到贺娘子,亦或者想知道贺娘子的消息,他都会故意打听,也会故意去街上闲逛。 反正他们都要离开了,他只想哥哥再开心两日。 可原来是这样。 丹哥有些欢喜起来,可没等他笑出来他又想到了贺娘子的家世,嘴唇就又抿了起来。 “可贺娘子的父母……谢公子的父母也不会看着他们这样子。” 他说着叹了口气,又来哄石漱秋:“我们不必想那么多,只看眼下罢……眼下我们也是要离开了的。” 丹哥盯着石漱秋强调,“我们也同周王世女那里说好了,家里的物什也都收拾起来了……” 哥哥可不能改主意,这会儿可不能留在都中! 便是他们是假夫妻,哥哥这会儿能同贺娘子说说笑笑,可没有以后,还是长痛不如短痛的好! 石漱秋哭笑不得。 他自然听得出丹哥想说什么,这孩子只怕他动了其他念头,这会儿看他的目光里都是警惕。 “放心,我们还去南边儿。” 石漱秋安抚了一句,又觉得好笑,忍不住反问:“哥哥就这般不值得相信?” 丹哥放了心,笑容就出来了,他狡黠一笑,“全怪贺娘子太好了!” 说完他就跑开了,“我去找聂爹爹他们了!” 石漱秋摇摇头,抱着盒子跟了过去。 第一百一十七章 有心无心 这是贺莱自成亲以后头次晚上躺在床上睡,当然,是在书房的床上。 谢玉生没回家,她爹娘也不会多管她睡哪里,她借口在书房忙,睡在书房便是自然而然的事了。 只不过,她躺下去却没睡。 也许是还没到平日睡觉的时间,也许是太久没有睡床。 睁着眼,贺莱也不想起来。 对她来说,晚上并不适合思考,另外,她现在还是时不时会想到漱秋,心中杂念太多。 胡思乱想着睡了过去,等醒来,贺莱就不得不摈弃杂念忙了起来。 不是今日下午就是明日,她就该出城了。 在此之前,家里的事还要爹爹多费心,娘亲那里也需要她上心。 她娘似乎因为她说的将来现在就开始束手束脚了。 平心而论,娘亲这样对她来说最为有利。 可前几天还对她横眉冷斥的娘亲这两日同她说话都要小心观察她神色斟酌言语,贺莱是受不住的。 但凡还有良心,谁能经得起自己爹妈看着自己脸色生活? 贺莱只好拿着好的方面开解娘亲,至于效果,只是微乎其微。 她心里叹口气,也没有别的法子可施,要想她娘开怀,那她得让那位发奋图强,这她完全没辙。 过了中午,礼宾院就有了动静,他们出城的时间定在了明日。 贺莱要迎接的衡王一行人也是明日到达,所以她一整个下午都在熟悉仪仗队。 本是很简单的事,只不过人不得用,她也只是借着如一表姐的威风行事,办事效率自然就落于下乘。 将将在散班之前忙完,贺莱也不多待,出了礼宾院就往谢府去了。 她同玉生商量过了,她确定出城时间就给他递消息,她不在家中的时日还需他给她传消息。 谢府,谢母在宫中不得空,谢玉生知晓见不着阿娘,得了贺莱消息便收拾起了行李。 家中继父正因为阿娘得了护卫都城的职位以及陛下的赏赐而心情大好,见他要准备回府,还客气地百般留他起来。 等贺莱过来,继父便更热情了,说得多,看得也多。 谢玉生冷了脸,青溪空谷两个也暗暗生气,虽贺莱很快就笑着带他们离开了,三人想到继父说话时直勾勾落在贺莱脸上的目光只觉得面上无光,偏偏还不能挑明了说。 贺莱之前也没多注意这位谢将军的继室,这是头次在没有谢将军的情况下见到,对方的言行举止令她不得不往旁处想。 她知晓这位继室比谢将军小许多,也知晓谢将军待这位继室只不过寻常,但她没想到这位继室竟是这么个作风。 倘若是这样的性子……若是有人刻意去利用…… 贺莱忽然想到前世谢家突然战败的事,暗暗把这一点记在了心中。 她想着事不自觉眉头微皱,看在青溪眼中便令他更加忧心。 然而一直到了用过饭回了他们院子,青溪才找到时机同谢玉生说起。 谢玉生毕竟是前世被花巷相公们“耳濡目染”过的,他比青溪还要确定继父的举止不端,只不过他却想不明白继父怎么敢当着他的面这般不庄重。 青溪让空谷守着门,一边想着一边慢慢同谢玉生说:“昨儿个咱们回去,我便听到夫主院里的人抱怨夫主阴晴不定,说是家主不让他出门做客也不许家里多来人,想被奉承也找不着人……许是想着咱们是小辈,便是冒犯了也没人敢说什么,况且又只是多看几眼,说是……” 谢玉生抬手捏了捏眉心,这实在超出了他的应对能力,他不得不问青溪,“你是怎么想的?” 青溪见公子想知道这才将自己心中想了又想的法子说出来,“家主在外忙碌,能进内宅的也没几人,咱们隔三差五回去一趟,家里的事也能知道得七七八八,至于出门,门上也有咱们铺子里的关系,不怕不知道他们行踪……身正不怕影子斜,这也算不得什么。” 说了这里,青溪咬了下嘴唇,直视着自家公子,“如今要紧的是贺娘子那里。” 谢玉生蹙眉,“她不是会多话的人……” 青溪接话:“我知公子信她,只是公子您也说过,如今是咱们指望她,夫主又是咱们谢府的人,少不得要同贺娘子说说咱们的法子……免得日后再有这样的事或是什么拖累了。” 谢玉生想了想,心中沉重地去找了贺莱。 他之前只想着阿娘不是能听劝的性子,想着她们家姐姐妹妹多是在北地里自在惯了不通世事…… 贺莱听了谢玉生的话,却正中下怀,她点头肯定了谢玉生的做法,“我也疏漏了内宅的事,单想着我爹不是爱交际的性子,家中自来都行事谨慎,府中也是要谨慎才好,春祭诸王来都中,内眷也少不得要打交道,以有心算无心,不可不防……” 谢玉生嘴唇紧抿,心中轻叹。 他同她隐晦道歉,而她却同他说起明面上的话,又接了他之前的话。 他还当青溪同他说的已是周全了,却全然没想过眼下最需防备的是同诸王的事,尤其是那人。 他垂了头,目光落在自己不知何时便已攥起来的手上。 没了他在其中,那人还会想其他的法子去接近阿娘吗? 往常说过话,谢玉生便会从小书房出去,这回却坐着不动,贺莱瞥了一眼他低垂的眼睫,隐约明白他在想什么。 她今日又确定了诸王的行程,梁王估计是最后一批到达。 从目前来看,诸王的表现也都中规中矩,并无什么异样,只不过,她也没有前世关于春祭的记忆,也不好下结论。 倘若其中有跟他们一样重生的,往后的事就要更扑朔迷离了。 心中虽担忧着,贺莱也没同谢玉生讲,只宽慰他,留他在小书房做些制扇的杂活。 那日说了要制扇,只爹爹那里不得空,到如今也才完成了一幅,玉生也只能先做扇骨了。 手中有事可做缓解了谢玉生的压力,只是削了一会儿竹子,他又想到了石漱秋,不由抬眼去看贺莱。 贺莱下意识回看过去,“怎么了?” 谢玉生捏了下手指,“我将这些送过去让漱秋做吧?” 贺莱明白过来,她轻笑了下,“往后有他跟我的孝敬……你只当这是你孝敬我爹娘的便是。” “你同丹哥他们住一起不是也像家人一般?在这里也是如此,你同我待我爹娘虽不是他们期盼我们应有的心思,可也是真心实意,这便够了。” 安抚了谢玉生,贺莱自个儿却想到了漱秋,她心中暗暗叹口气,也不知此生要耗费多久才能让爹娘认同她跟漱秋。 第一百一十八章 不拘小节 贺莱要出城,贺府一早就忙碌起来。 琴棋书画四个都要跟着,还有乔师傅,谢将军给安排的六个亲兵,此外还有车妇、马妇、粗使丫头等等加起来一二十人,行李更不必说,贺莱的衣食住行无一不精致,再加上随从带的铺盖包袱,足足用了六辆车。 这都是柳明月安排的,贺莱都接受了,她若真的轻车简从才是不合时宜。 她自己也刻意收拾了,从头到脚没有一处不华美,便是已经同她相处了几日的礼宾院官员见了她也没有不惊艳的。 这跟她前世的作风南辕北辙,却是此时只有十八岁的她最好的伪装。 经过陛下的大肆宣扬,春祭之事都中几乎无人不晓,因此礼宾院带着仪仗出城就成了百姓们看热闹的场景。 贺莱更是百姓们看热闹的重中之重,她面上冷淡,心中却苦笑不已,这火热程度简直跟她成亲那日没什么两样,只不过有士兵沿路维持,没有人挤到马边追着看她罢了。 一直到出了城,众人耳边才寂静了一些,南容如一打马过来重新跟贺莱并排,笑着道:“待春祭过去莱妹的美名只怕是天下尽知了。” 贺莱无奈弯了下唇。 有南容如一开头,赵王世女等等也围了过来闲话,本就都是亲戚关系,又是同辈,迎接的也是亲戚,话题不由自主就又绕到了诸王女身上。 大兴朝自太祖至今现存有封地的王女一共一十八位,其中梁、诚、桂、德、端、衡、赵、周八位王女是太祖那一辈封下来的,也是最尊贵的,其余十位或是当今陛下的妹妹或是当今陛下的女儿,自然无法与前者相提并论。 而且,前八位中梁、诚、德、端四位王女均可主持地方军务,剩余四位虽无调动地方的军权,府中军骑也只下天子一等。 周王、赵王封地就在都中,不必迎接,剩余十六位便由周王世女、赵王世女、宫中还未有封地的皇女们、贺莱等表亲分别迎接,除却掌管宗人府的周王世女,其他人对要迎接的王女都是一知半解,说着说着就难免期待又发愁起来。 贺莱因为前世同如今的衡王女也相处过,倒没有那么担心,不过能多听一听其他王女的事,尤其是梁王的,也正和她意。 此次迎接梁王的就是周王世女,这是那位陛下钦定的。 前世由于内外交困,诚王跟梁王又南北相隔,双方都致力于稳定自己这方的局势,贺莱从未直面过梁王,对这位的了解也都是从滞后的消息中分析出来的。 她倒也不指望能听出什么重要消息,只是不想漏掉什么而已。 听周王世女又提起梁王因伤所以最迟到达的事,赵王世女挤眉弄眼道,“都传姨母是为了什么美人受了伤,也不知是何等的美人……” “……” 贺莱也早知道这件事,她依稀记得前世也有这么一回事。 当时因为伤势,梁王在那位那里可是赚足了同情跟福利。 受伤可能是真的,但为美人受伤似乎有待考证。 而且,此次玉生还好好待在她家,梁王行事定会跟前世不同。 还有诚王……如今只是世女,这次应当也会过来,比起梁王,倒是好接近的多。 赶路足足用了半日才到了驻扎的山庄,用了午饭稍作休整,众人又接了王女那边的行程报告重新安排。 贺莱下午就要出迎,她从南容如一那里领了令牌文书便带着人离开了山庄。 她估摸着走上一个时辰就能遇到,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只不过她没想到的是她先接到的除了衡王、衡王世女,竟然还多了一位。 看着同衡王世女并排过来的诚王世女,贺莱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应对了。 对面衡王世女、诚王世女两个也目不转睛地盯着贺莱瞧。 她们也知晓此次的迎宾使是那位素有贤名的贺姨母家的独女贺莱,也曾听过这位的美名,却不曾料到会是这般出众,单是容貌就足以摄人心魄了。 贺莱先回过神来,她压下心中情绪,恭敬下马拜见。 她动了身,对面两人才反应过来,两人对视一眼,一同下马回礼。 “下官贺莱见过衡王世女。” 贺莱冲衡王世女行了礼后又转向诚王世女,“见过世女。” 诚王世女南容颢挑了下眉,“你既猜着了我也是世女,不妨猜猜我名字?” 旁边衡王世女南容妙语捶了下她却笑着看向贺莱,“贺莱妹妹只管猜。” 这会儿本应该由她们引着去拜见衡王女,结果两人却同她开起玩笑来。 贺莱心中轻叹一声却又觉得熟悉。 她所认识的她们两个确实就是这样不拘小节的性子。 她也知道如何能让她们对她立刻心生好感,只不过眼下她并不想如此。 贺莱便规规矩矩道:“下官见过诚王世女。” 南容妙语皱了下眉,她不喜欢这样一板一眼的人,南容颢却还觉得面前的少女挺有趣,是以笑着就道,“不愧是贺姨母的女儿。” 夸了贺莱一句,南容颢还解了佩玉赠送,南容妙语只好也送了。 两人又领着贺莱去见衡王女,衡王女一见贺莱就喜爱得不得了,留了贺莱在车上陪她说话。 南容妙语见状便拉着南容颢离开。 “看着是个灵气人物,结果却是个书呆子!” 南容妙语吐槽了一句又碰碰南容颢,“你什么时候喜欢这种性子了?” 南容颢摇头笑了下,“我倒觉得她挺不错,对了,没记错的话,她夫郎便是谢大将军的嫡子。” “谢大将军怎么相中了她?我看她定是手无缚鸡之力……长得比男子还男子!听闻都中女子也都涂脂抹粉,我看她也是……” 南容妙语说着便摇头叹息,“还不如留我们在我们自己的地盘玩呢,到这儿春猎就是赢了也没甚意思。” 南容颢听了就忍不住笑起来,“你也忒小瞧人了,没听说这次谢大将军家的娘子们都在?还有北边、西边的姐姐妹妹们……” 南容妙语最是爱拳脚功夫,她摩拳擦掌道,“是了,不知什么时候能见到谢大将军家的人,正好比划比划!” “你要想同人家认识便好好的同那贺莱说话。” 南容颢笑着提点了句,目光在前面引路的随从身上停留了一会儿才收回,嘴角弧度缓缓上扬。 有趣,那贺莱带过来的竟有好几个一看就知道身手不凡的人…… 第一百一十九章 大材小用 衡王女喜爱同人讨论诗词歌赋,见贺莱言之有物便喜不自胜,坐车上聊了一路还不尽兴,又留贺莱同自己吃晚饭。 若不是旅途劳顿,只怕还要留贺莱抵足夜谈。 贺莱也是有意投其所好,诸王女中她们贺家可安心结交的没有几个,衡王女没有野心,身份也最合适阿娘与之相处。 临到告辞,衡王女已被贺莱话里家中的藏书勾住了,又是羡慕又是感慨,“你们贺家自来学识渊博,你年纪轻轻就有如此见识,不像你妙语姐,到如今也不能安生坐下看书一刻钟……” 贺莱腼腆笑笑,没有接话。 衡王女却很喜欢,“你去同你妙语姐她们玩儿吧,难得见面一次……她只是性子直爽,你不必在意她说话……” 有了衡王女的话,贺莱就更方便去接近她们了。 她出了院子,一眼就看到了转圈儿踱步的弈棋。 “娘子!” 弈棋惊喜跑过来,附耳道:“您可算出来了!两位世女去了咱们院子!” “我出来时,她们正要跟乔师傅切磋!” 贺莱微微一笑,弈棋瞧见了,不由更急了,“娘子!咱们得快些……” 要是乔师傅得罪了两位世女,这不连累娘子嘛! 贺莱拍拍弈棋肩膀,“别急,两位世女若是那般不近人情也不会找过去了。” 弈棋睁大眼睛,满脸不解。 这是什么道理? 找过去才是不近人情吧?哪有巴巴过来逼着随从动手呢? 明知身份尊贵,谁敢招惹她们?? 贺莱不紧不慢过去,弈棋就是再着急也只能耐着性子。 不过为了方便照顾,贺莱住的小院儿也近,很快,两人就到了。 还没进院门,就先听到了喝彩声。 往前两步,只见南容妙语同乔师傅你来我往,拳来脚往,眨眼间就不知过了多少回合。 弈棋脸都黑了。 她去找娘子时好歹还只是比比掰手腕,乔师傅还没下场。 她焦急看向自家娘子,却见自家娘子依旧淡定从容地看着,似乎并不打算干涉。 弈棋张张嘴,正要劝,却听到有人道:“莱表妹回来了!快来这里!” 出声招呼的正是南容颢。 她自贺莱进门就注意到了人,也特意观察了贺莱表情,这会儿扬声叫人,声音里也全是欢快。 “见过诚王世女。” 贺莱过去才要行礼就被扶住了。 南容颢将贺莱拉到身边坐下,“叫我颢姐就是,再叫世女我可要罚你了。” 贺莱顺从改口:“颢姐。” 南容颢眼中笑意更深。 她转头看向已经被乔师傅压制住的南容妙语,“这位乔师傅身手竟如此不凡,听说是谢大将军的人?” 贺莱也看了过去,她也是头次见乔师傅同人切磋。 南容妙语身手很是不错,但明显还比不过身上有伤的乔师傅。 “是,岳母大人体恤我,特意为我请了乔师傅。” 南容颢顺势夸了一句,“莱表妹好福气,能得到谢大将军赏识。” 贺莱摇头笑了笑,“只是内子的缘故罢了。” “那还是谢大将军看中你……” “……” 两人闲聊的功夫,南容妙语已经无从还手败下阵来。 她也不是死要面子的人,察觉对面乔师傅并未尽全力,她便摆摆手先停了下来。 乔师傅也是满头大汗,毕竟有伤在身,她行动并不灵活,再加上对面是位世女,身份尊贵,她也不能伤着了。 “乔师傅果然厉害!” 南容妙语抱拳行礼,由衷赞叹道。 乔师傅见对面的世女神情坦荡,爽朗异常,心中好感嗖嗖攀升,只不过她还牢记着对方身份,因此宁可少说也不敢多话,只回了一礼就不说话了。 南容妙语毫不为意,她热情地看着乔师傅,“这几日我想请乔师傅指教指教拳脚,不知乔师傅可有时间?” 乔师傅没想到这位世女竟如此平易近人,她只能看向贺莱。 南容妙语顺着乔师傅目光看过去,对上贺莱那张白玉无瑕的面孔,她眉头一皱,慢慢走了过去。 “你意下如何?” 南容妙语不情不愿地问了贺莱一句。 贺莱知晓她脾气,也不在意,但南容颢却不能不开口,“妙语你歇会罢,你同乔师傅以武会友,若是乔师傅无事,你尽可打扰,如今正忙着呢,你何必如此心急?” 说完,又转向乔师傅,“乔师傅也请这边坐罢,不必拘礼。” 乔师傅见贺莱点了头才走过来坐下。 南容妙语扯了扯嘴,伸手取了杯子喝茶不再多说。 南容颢松了口气,她转向贺莱,“你妙语姐就是个武痴、急性子,你多多担待。” 贺莱笑了下,“我知晓的。” 南容妙语闻言下意识看了贺莱一眼,却正好见她唇角上扬,她怔了下,难怪都说灯下看美人。 这灯笼光照着,看起来比白日里还要美呢。 不过,一个大女人生成这样…… 她不自觉去打量贺莱,眉头越皱越高。 这手……怕是男子都没有这般纤长白皙,胳膊看起来也没有什么力气,对了,她还是细腰,这哪会有什么力气? 可颢姐为何这般维护她? 南容妙语心中不解,又瞥见另一边局促坐着的乔师傅,不由转向贺莱: “你跟乔师傅学武了吗?” 贺莱微微一笑,“还未入门。” 南容妙语嗤一声,“乔师傅教你是大材小用了!” 说完,她还觉得可惜,又来挑剔贺莱,“你今年多大了?” 南容颢摇摇头,却只端着茶杯看向贺莱。 贺莱心中好笑,面上还得一本正经:“回世女,已过了十八。” “都十八了,这学武也太晚了,你早干嘛去了?” 南容妙语又一撇嘴,“我看你也不是习武的料子,还是别白费力气了!” 对着贺莱是这般蔑视,转向乔师傅就是敬重了,“乔师傅觉得我如何?您若是还觉得我好相处,不如教我吧?我另寻合适的师傅给贺莱就是。” 乔师傅尴尬看向贺莱,这会儿身上流下的就全是冷汗了。 南容妙语见状又来“劝”贺莱,“贺莱,你听我的,你如今的情况也用不到乔师傅这般出众的师傅,我学武这么多年,认识的教习师傅颇有几个适合你的,你稍等等,我明日就传信回去让他们过来……” 明目张胆就来挖她的人,不愧是她了解的南容妙语,也果然上钩了。 贺莱心中暗笑起来。 第一百二十章 非她不可 “世女,恕我直言,乔师傅乃是有功之士,因伤在身不得不退而休养,蒙岳母看重,为我请来府中教习……如世女所说,确实大材小用,故而我也不愿委屈乔师傅,如今只以忘年之交相称……” “我是真心实意拜乔师傅为师,如今尚在乔师傅考察中,世女既是与我同样的想法,那就全由乔师傅做主如何?无论乔师傅如何选择,哪怕不愿教任何人,也要始终以礼相待,我虽不会武,也不会以权势压人……” 南容妙语被激得立刻打断贺莱,“我也不是那等仗势欺人之人!” 贺莱微笑,“那便这样定了?” 说完,她又看向乔师傅,“我同世女只是讲了我们自个儿愿被您考察的事,您愿意考察我们吗?” 乔师傅抹了抹额头,心中苦笑不已。 这两个身份一个比一个尊贵,换作往日哪是会把她这样的武妇放在眼中的人呢? 当时大将军说了,她心中又何尝乐意? 可是大将军于她有恩,公子于她也有几分师徒之情,她心中也琢磨着若是能把公子的妻主给教好,那公子也要省事许多。 在外面总是要女人来保护男人,总不能让公子再来保护吧? 她是自己想好后才过来的,可是见了人后,她真不知从何处下手了。 她活了大半辈子就没有见过比这位贺娘子相貌更好的女子,可也好得太过了,这要怎么教? 她毫不怀疑自己若是教的时候力道大些,这位就要休养了。 可是不满意归不满意,这是爹娘给的身体,贺娘子还是很通情达理的。 虽在贺府只住了几日,但是她能看得出来公子过得有多舒心,就是她在贺府,无论衣食住行都是她大半辈子头次经历的讲究。 又讲究又能让人自在,这实在没法让人不喜欢。 这次跟着贺娘子出来,她是心甘情愿当护卫的。 今日两位世女找过来同将军的亲兵比试,这原本也没有她的事,只不过她又是手痒又听到了这位衡王世女言语中有小瞧她们谢家军的意思,这才主动站了出去。 这原本也是她惹了事,贺娘子什么也没说,反被这位世女嫌弃数落。 原是没她自个儿做主的机会,贺娘子却给她争取过来了。 虽说往后还得发愁,至少眼下她是安全了。 听到乔师傅同意了,南容妙语立刻得意地看了贺莱一眼,在她看来,自己定是胜券在握。 是以南容颢劝着她离开的时候,她也不怎么留恋。 回去路上她还忍不住同南容颢说起了谢家军的实力,心中恨不得立马能飞奔到都中谢府拜访。 南容颢微笑着听着,心中却在想着刚才贺莱的表现。 怎么说呢,这个贺莱年纪轻轻,却已经进退自如,跟那位贺姨母并不一样,颇有传言中贺家先祖的风范。 “你若想到谢府拜访,方才就不应该这般冷遇莱表妹……” 南容颢笑着提点南容妙语,“我今日说过的,这位可是谢大将军相中的佳媳,你可是又忘了?” “今日这莱表妹身边护卫如何,你也都切磋过了,虽说单打独斗是比不上你,可是征战沙场,可不是靠这个。” 南容妙语听着,头上的热度慢慢降了一些。 她也想到了自个儿的身份,要去见谢将军或是同谢将军家的人切磋,这并不是件易事。 尤其她这性子……总是惹祸。 南容妙语挠了挠头,“难不成只能靠着贺莱才成吗?她也没什么用吧?我看她这个样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难道贺府那些娘子们不会跟我一样想法吗?” 南荣颢知道她只是在强词夺理,但她并没有顺着南容妙语说,“再一样又能怎样?贺家跟谢家如今已是亲家,你我又是外人,她们怎么着也得给贺家几分面子吧?” “你方才可是下了贺莱面子,还当着谢府的亲兵……也亏得贺莱是个有涵养的。” 听到南容颢这么说,南容妙语不由捶了捶头,“那颢姐你说怎么办?来这里就是麻烦,什么都得讲规矩!” “谢家在北地应当没这么多规矩吧?……要去找贺莱介绍认识?可我要是同她讲想跟谢府的娘子们比武,她肯定又要找借口吧?” 南容颢淡淡瞥了南容妙语一眼,“你不愿意就算了,反正今日你也满足了。” 南容妙语瞪眼,“我怎么不愿意了!” 她随手折了花枝在手里挥舞,心里却知晓颢姐说得对。 分封的诸王同镇边将军的关系本就微妙,太祖时曾明令禁止私下来往,如今虽没那般严了,也不得不防……毕竟接下来还有那么几位皇女要等着分封。 “今日也就算了,往后我会注意,贺莱她本就是来招待我们的,等关系好一点我再提出来,想来她也不好一直拒绝我。” 南容妙语说着又挑了眉头看向南容颢,“颢姐你很欣赏这个贺莱?你可不是以貌取人之人啊。” 南容颢笑道,“是谁以貌取人了?” 南容妙语被噎得无话可说。 “贺莱可是贺成章之女,便是如今并无才名,可初见就能让姨母留着一直说话,你自己算算有几人能做到?” 南容妙语不得不赞同,她是怎么也没办法跟她娘就这么干巴巴对着一直说话的。 她又挠了挠头,忽然想到什么,她玩味地笑了,“颢姐,这贺莱不还得了赐婚么?南容文慧……啧啧,挑来挑去居然跟别人争起来了!” “不过,话说回来,谢大将军不迁怒这贺莱么?” 南容妙语好奇地问道。 南容颢轻笑了声,“你又忘了贺莱身边的亲兵了?” 南容妙语拍了下头,默默琢磨了一下,这次是真心实意敬佩了,“是我小看她了。” 听闻谢大将军极是疼爱自己这个儿子,甚至不放心继室抚养……如今儿子才进贺府一月就得跟人分享,谢大将军居然还维护着贺莱。 “说来贺莱要是娶了南容文慧,那同我们不也是亲上加亲?那我们跟谢将军家不也是亲戚了么?” 南容妙语说着眼睛就亮了起来,“我明日就跟她好好相处!只要见了面,我也不用她说情……” 南容颢见她反应过来,只笑着摇摇头,妙语还比贺莱要年长,心思却比不上人家十分之一。 第一百二十一章 此非彼 想通了的南容妙语第二日天色未亮便起身往贺莱院中去了。 这也是贺莱预料到的,她听到外边南容妙语同乔师傅搭话,想起同南容妙语初见的事,唇角微微上扬。 前世同南容妙语第一次见面时,她身边的人正是谢大将军派来的护卫。 因为守城身故的娘亲,因为她们贺家的遭遇,因为流放地与衡王封地更近,已成为诚王的南容颢特意安排了南容妙语去接应她。 然而南容妙语却被护卫她逃出起义军的谢大将军的人吸引了注意力,一路上也没怎么理会她。 她那时也没心情跟这个一心向武的表姐寒暄,南容妙语缠着谢大将军的人,她也正落得清闲。 等谢大将军的人离开,南容妙语便被折服了,恨不得跟着一起离开好见识见识谢家军的威风。 可惜南北相隔,当时形势已是一触即发,她也只能想想而已。 后来关系熟络,南容妙语不止一次同她感慨,只是到最后她也没有机会去见识。 这一次,她也算替她圆了梦了。 南容妙语因为昨日南容颢的点拨,虽跟着乔师傅正扎马步却还是分神跟贺莱打了招呼,“莱表妹早啊!” 满面笑容的样子跟昨日判若两人。 不过,也只一句后就又露了本性。 “我来同乔师傅晨练,你不必管我,该忙什么忙什么去罢!” 贺莱能真的不管吗? 这要是放前世还成,现在无论如何她也得客气一二。 她本来也是要锻炼的。 南容妙语瞥见贺莱也在另一边活动起来,不由自主就看了过去。 不过没看一会儿,她就无趣地收回了目光。 她还当这个“如花似玉”的贺莱会跟她们一起扎马步,结果只是下来摆弄花拳绣腿来了。 要练武还是得扎好马步打好基础才行。 心中虽这样想着,南容妙语却还惦记着乔师傅说要在她们中间选择的事,时不时就会去看贺莱。 待瞧见贺莱活动了胳膊腿之后就似乎要结束了,她又是鄙夷又觉得高兴。 乔师傅要是没眼瞎肯定会选她啊。 等看到贺莱让人搬了公文放在石桌上,南容妙语就不去看了,她最烦别人拿着这些书本册子。 余光瞥见乔师傅也跟她同样目不斜视,南容妙语更觉自己跟乔师傅才是一路人。 贵为世女的人都陪着扎马步了,乔师傅哪能拒绝得了拳脚对练? 说真心话,同这位世女对练倒让她想起了昔日在军中的生活。 这位世女其实很是和善,虽还年轻却也不是目中无人,也不那么在意身份,行事很对她的胃口。 可贺娘子…… 乔师傅忍不住分神去看贺莱。 她在贺府的时候只觉得这位贺娘子很是随和,虽生得太好却也不会给人软弱可欺之感,虽不多言可每每开口都能抓住要点,同她这样的武妇竟也能说到一块去。 只不过,贺娘子似乎真的并无同她学武的意思。 也不是不想同她学武,但是似乎…… 乔师傅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心中的感觉。 她总觉得贺娘子似乎也并不介意衡王世女这样。 南容妙语在贺莱这里同乔师傅对练了个痛快,接下来这一天即使南容颢要去诚王女那边汇合,无法跟她一起,而她一整天都要随着贺莱熟悉春祭仪礼规矩,她也勉强耐得住性子了。 如是到了第三天,南容妙语又来找乔师傅对练,结束后见贺莱在一旁看册子,她随手擦了擦汗,走了过去。 “你说你要学武就整日看这些劳什子?” 她拨了拨贺莱的册子,有些嫌弃地同她说。 经过了一日,她也见了不少京都的人,对比之下,竟还只有这个贺莱不错。 她早听说京都的女人会涂脂抹粉,见了这贺莱她还嫌弃,结果昨天她才知道什么叫涂脂抹粉。 她之前也觉得这贺莱打扮得太过,可一对比,她只想洗洗眼睛。 这还是女人吗? 身边大堆小堆侍从围着,吃个饭还得人喂,一道素菜又是用这肉又是用那肉煨出来的,一个个碟子小得只有一口的量……连更衣处都有侍从伺候,进来又出去一趟跟洗个澡没什么两样。 对人也只看身份看相貌,前倨后恭,在她看来很有自己风骨的往往也是被呼来喝去的,相反,让她不忍多看的都是高扬着头不可一世。 从封地一路走来已让她知道如今坐在皇位上的那位姨母有多荒唐,而那些却都没有见到都城的人给她的印象深刻。 所谓天女脚下,原来是这样啊。 只是想想就让人觉得沉重。 贺莱微微笑了下,没有接南容妙语的话,只伸手给她斟了茶,“世女请用。” 南容妙语皱皱眉,“怎么还叫我世女?” 虽这样说着,她还是坐下拿起茶杯一饮而尽。 喝完了后她才突然想起来这京都人的瞎讲究,下意识看向贺莱,却见贺莱只淡定地品茶,似乎并不觉得她是牛饮有辱斯文。 事实上,在府中,她阿娘也常嫌弃她跟风雅二字毫不相干,但阿娘的嫌弃跟在这儿被人嫌弃是完全不一样的。 这里的人口中不说,眼珠子却乱动,神色中那种优越感真是让人看了就想狠狠揍过去。 她昨日见了很多人,但没有一个人同她聊得来,也只有一个贺莱始终都是初见时规规矩矩的样子。 其实规矩点也挺好的。 这么一想,南容妙语不由清咳了一声,“今日我们要做什么?还得熟悉仪礼吗?” 贺莱点点头,认真同她解释起来春祭的流程。 其实这些她昨天都已经说过了,只不过南容妙语一心二用,什么都是记了个马马虎虎。 南容妙语本是无话找话,她爱热闹也爱同别人结交,原本以为她到了这里会如鱼得水,结果却是被撂到了岸上的鱼。 只是听着听着她就听得入神了,似乎这贺莱讲话特别容易让人理解,可昨日她似乎也是这么说的,为何她当时没感觉呢? 南容妙语忍不住反思,最后只能认为昨日是有阿娘在,时不时就要掉书袋,她怎么可能听得进去? 贺莱看着南容妙语乖乖听讲的样子,心中又是欣慰又有些失落。 得见故人自是幸事,只可惜,此故人非彼故人。 第一百二十二章 是喜是忧 要怎么接近诚王,这个问题对于贺莱来说几乎不需要细想就知道怎么回答。 在别人看来,诚王与衡王只是封地相对来说比较接近,而二者地位相当,根本不会出现一方对另一方唯命是从的事。 但实际上从老衡王开始,衡王一脉便以诚王一脉马首是瞻。 这件事是前世她跟着诚王以后才知道的,在那以前她也只是疑惑过南容妙语对南容颢的言听计从。 眼下她虽然没办法同诚王直接接触,可是她现在直接接触的衡王就是最好的桥梁。 甚至眼下的她根本不需要刻意示好,她只要表现出自己需要表现的那一面就可以了,也就是说,眼下她只要本分做好迎宾使的工作就已经比这在场的大多数人都要容易得到诚王的好感了。 这么容易,除了她个人的因素之外,娘亲和她们贺家也很重要。 比起崇尚武力征服的梁王,诚王更希望以德服人,所以诚王一直都需要娘亲这样清正廉明的人,也需要在世家中有赫赫声名的人物。 至于南容妙语,她其实是一个很好接近的人。 前世她们刚认识的时候,她甚至没有家世傍身,只有头脑可用,那样的她是南容妙语最不喜欢的一类人。 可即使这样,南容妙语还是成了她的好友。 如今的她毕竟已经是活了三世的人,又仗着前世对南容妙语的了解,要接近南容妙语可谓是轻而易举。 所以只用了一天时间,她就成了南容妙语无话不谈的对象。 而这一日也正是梁王到达的日子。 贺莱并没能见到人。 前世她也一直没有能正式见到这位的机会。 仅有的两次也不过是躲在暗处看清了对方相貌而已。 原本诸王女到达的时候是走迎宾使先过去拜见,充当各王女之间的联络员,她见到梁王应当是顺理成章的事,只是梁王称有伤在身谢绝了一切探望。 贺莱又从周王世女那里确认了梁王有伤在身的事实,这似乎也是前世的正常进展,但是,究竟是什么样的事情?竟能让这一位受伤。 贺莱不自觉地想着这个问题。 “你说梁王女怎么会受伤呢?” 得知贺莱去拜访也没见到人,南容妙语有些遗憾地问道。 贺莱回过神,先是摇了摇头,又道:“也许明日就能见到了。” 南容妙语晃了晃手里的册子,“我看未必,他们都传着说是因为见了美人的缘故,可那美人身边的人得多厉害,能让堂堂王女重伤?” 贺莱当然也不信,她觉得没有多少人相信,然而相信的人只多不少。 可以说,梁王爱美人、武勇过人、喜怒无常的形象在大兴朝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有着这样的名声,似乎做出什么样荒唐的事都是理所当然的,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梁王也确实是一个无视纲常的人。 她以前虽然也这样认为,但是都没有从玉生口中知道慧郡君同梁王的事情更让她觉得梁王此人“可怕”。 一个人能够做到这样的地步,这天下似乎并没有她做不到的事情,对于梁王来说,这天下似乎并没有他自己不能做的事情。 这样的心理放在一个平常人身上已经是疯狂,倘若放在一位君主身上,可想而知,这位君主统治的天下会是什么样子的。 贺莱没有接话,南容妙语也没在意,她如今在意的事情只有一个——比武。 乔师傅固然厉害,可是有伤在身也是事实,她已经答应过贺莱不能以权势压人,她也确实不是那样的人,如今总不能逼着人家拖着病体跟她一直比划吧? 可是整日学什么规矩礼仪,这简直跟大家公子没什么区别了! “好不容易盼着梁王来了,结果却闭门不见,我还想见识一下梁王那边的亲兵呢……” 听到南容妙语这般说,贺莱心中丝毫不觉得奇怪。 她所熟悉的南容妙语也是热切盼望着能同梁王一战。 只是,眼下她却得让南容妙语扫兴了,“梁王有伤在身是真事,此时万万不能去找梁王的亲兵,不然陛下那里就不好过去了。” 南容妙语无聊地叹了口气,“又是陛下,你总是这么说……” 她嘟囔了一句,到底没有接着说下去。 虽然同贺莱也有话可说,可是她也不是喜欢一直坐着说话的人。 南容妙语伸手扒拉了下贺莱,“你代我去传话吧?我想同颢姐见面,我们以前见面也没这么麻烦的,哪像这里,都在一个庄里住着,连见面都得先通报才行,整的跟坐牢一样……” 贺莱装出为难的样子,在南容妙语失望得要起身离开时才勉强答应下来,“我只过去看看,倘若诚王世女有空……” “你放心!若是她没有空,我绝不强求!” 南容妙语飞快接了上来,立马就推着贺莱让她出去。 贺莱其实见诚王世女也没有什么事,她们两个现在连正式认识都不算,又有什么话可以聊呢? 只不过她现在的一举一动都不是单纯的。 她又要南容妙语跟她结交,又要在外人面前营造她们并不是很合的印象,所以这样跑腿的事她还得常做。 至于为何要亲自过去,大约是因为她心中还惦记着她不知道结局的那个前世里,没有了她之后的诚王到底会是什么样子。 她大概是不可能知道结果了,但是倘若能够多见一见年轻的诚王,她心中也是满足的。 她去的时候也巧,南容颢才侍奉老诚王服了汤药回来,身上还带着药味。 不等她关心,南容颢便已经开口解释了,“母亲大人许是因为舟车劳顿,略有不适,带来的大夫已看过了,并无大碍,你也不必挂念,也替我瞒着妙语。” 贺莱点头应下,心中却知晓老诚王此时确实身子骨还很硬朗,至于以后……只能说以后再说了。 她也不多打扰,又关心了两句便起身告辞,南容颢也没有送她。 看似客气疏离,可贺莱清楚,颢姐待她已是极为友善了。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跟颢姐如今是一样的,都一样还不是家中做主的那一位,不管是她娘亲也好,老诚王也好,也许这一次都会跟出现跟前世截然不同的结局。 想想这个,也不知到底该是喜是忧。 ? 第一百二十三章 情有可原 梁王也并不是谁都不见,随着梁王入住山庄,南容和的关怀便如潮水般涌来,那些令南容妙语无法接受的种种讲究,在梁王这里还要更上一层台阶。 南容和毫不避讳地在诸王面前显示自己对梁王南容颖的优待,连春祭的仪礼都没要求对方听。 当然,诸王之中,梁王的进贡也是数一数二的,也难怪南容和龙心大悦如此宽待。 诸王齐聚山庄后要休整一日,贺莱她们这些迎宾使此时也是最忙的时候,要统计进都进宫所带亲兵侍从,要在诸王之间传话,要检查诸王所带物品…… 衡王这里并没有什么可操心的,但贺莱依旧不得空闲,作为贺家的独苗,作为贺成章的女儿,作为一个以貌闻名的女子,作为如今都中如今最火热的八卦之一的女主角,她实在太受“欢迎”了。 除了梁王,其他诸王在她拜访时都召见了她,其中,到达最晚的老桂王也是最令贺莱头疼的。 这位是她祖父的同父姐姐,是她的姑祖母,如今已是七十二高龄,是太祖唯一还在世的子嗣,也是太祖最不看重的子嗣,文不成武不就还贪图享受。 姐妹们还在时这位完全显不出来,但活得久了,身子骨还硬朗,这位就成了宗室中说话分量最重的几位长辈之一。 祖父大人在世时就同这位姑祖母关系不睦,如今祖父大人已不在人世,这位姑祖母却还记仇呢。 召见了她就没有好话,话里话外都是她招惹了慧郡君,连带着贬低她们贺家,攻击她已过世的祖母,尤其是后者,这位姑祖母硬是翻来覆去的让她一动不动地听训,站足了一个时辰。 她早在幼时便听闻这位姑祖母颇为嫉妒太祖待祖母比待她这个亲生女儿还要好,如今看来,这传闻简直真得不能再真了。 等从桂王所在的院中回去,贺莱腿都麻了,赶忙让弈棋她们给她按按。 闲着无聊来寻她的南容妙语看到后先是嘲笑了她的虚弱,随即就撇嘴说起了老桂王,“也不知姨祖母怎么想的,都这般年纪的人了还摇摇晃晃过来……” 当然要过来了,活了这么多年终于要在诸王女中站头一位,终于要让所有姐妹的子嗣都来拜见自己,甚至连皇位上的那位也得感激自己在她继位时大力支持,尤其现在还是祷告祖先的春祭。 此外,诸王女中有谁还能像老桂王这般想见谁就见谁?倘若梁王此时便已经同老桂王结盟,那此次春祭老桂王能给梁王带来的好处数不胜数。 也许这就是前世梁王为何很快就占领了都城的缘故? 贺莱心里想着,面上却只露出一点苦恼的神色来。 南容妙语现在觉得贺莱就是个老实人,吐槽了几句不见她接话,她自个儿也不放在心上,转眼就同贺莱说起别的,“等从宫中出来,我能到你家拜访么?” 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贺莱心知肚明,却还是表示了欢迎。 南容妙语立刻就顺杆子爬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那你看什么时候让谢府的娘子们也过来一趟?” 贺莱心中好笑,佑娘她们怎么可能会想来她家? “这……她们都怕被我娘考。” 一提到贺成章,南容妙语立刻就怂了,她虽没有被这位表姨母教过,但贺莱都是这么个性子了,更别提这位表姨母了。 还是不去为好。 她才这样决定便听到贺莱语气轻快地道:“衡王大人也早说了要到府中借阅书籍……” 南容妙语呆了一下,她记起来了,母君大人是说过这样的话。 这岂不是……她捂住了头,瞬间蔫了下去。 旁边伺候贺莱的鸣琴弈棋几个都觉得好笑却都不敢多看,这位世女可不是好脾气的。 贺莱打发了鸣琴她们几个出去,有了谢玉生教她们的缓解法子,她这会儿已经好受多了。 她虽想在诚王跟谢府之间搭桥,却不能如此刻意。 不同于信任她的娘亲,她之于谢将军来说还只是外人,再加上有慧郡君在,谢将军对她的信任还要再打个折扣。 南容妙语被要去她家见到她娘亲可能会被留在书房听训的事给打击得暂时没办法去想见谢家姐妹的事,贺莱也得了一会儿清静。 南容妙语很快就反应过来了。 “不对啊,有母君大人在,贺大人哪会关注我?母君大人可不想我在贺大人面前丢人!” 她说着就振奋起来,“有你在呢,我只用跟你相处不就成了?” “至于谢府娘子们……” 她又卡壳了。 王女同镇边将军是要保持距离的,她也不能找上门去,即使找上门,对方也不一定会理会她。 贺莱……似乎也不好使吧? 颢姐还说要她同贺莱搞好关系,可贺莱都要娶南容文慧了。 虽说谢大将军是还护着贺莱,可其他人…… 南容妙语忍不住看向贺莱,“你跟南容文慧那小子是怎么回事?” 她们封地都在南边儿,逢年过节都是要见面的,她也没少见南容文慧,论相貌那是万里挑一,但那脾气万里也挑不出一个如他那般的了。 贺莱摇摇头,“是陛下赐了婚。” “可平白无故怎么会给你们赐婚?你可是已经娶过正夫的人了!” 南容妙语不肯相信,继续追问。 其实她知道颢姐也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她是懒得动脑的人,更懒得去揣测圣意,但颢姐她们都是可不是。 贺莱原本就有意告诉她们,只不过这也不能由她主动来说。 她只是一点一点地诱导着南容妙语自己把事情拼凑了出来。 南容妙语摸着下巴一脸不敢相信,她也一点儿也没察觉贺莱的引导,只觉得虽然她都猜对了,可是这么离谱的事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她不由自主打量起贺莱,虽然已经相处了几日,也近距离接触过,她到现在已经很确定这贺莱是天生丽质,但真好看到能让人不顾一切吗? 她一面怀疑着一面又想到了德王家的那几个丫头,要不是有她在,那几个丫头早就一窝蜂围过来了。 那几个可是混迹花丛的人,见了贺莱却眼睛都直了……要是这样来说,那南容文慧看上贺莱也情有可原。 只不过,颢姐还说过,这婚事赐得太急了一些,也不见桂王那边说什么。 第一百二十四章 无事顺心 南容妙语心中的疑问在看到贺莱下意识捶腿的小动作时便更多了,她知道从贺莱这里也问不出什么,只能将疑问攒着等她们能从山庄出去后问南容颢。 也许是因为心中有太多不解,她再去看贺莱竟觉得贺莱有些让人捉摸不透。 她不自觉盯着贺莱细看。 贺莱笑了下后,南容妙语便又觉得是自己的错觉了。 贺莱只是一个标准的大家娘子而已。 她丢开刚才的疑问就又想到了谢大将军,不免有些郁闷,那岂不是没办法了吗? “我只是想跟她们比试比试,这也不行吗?” 南容妙语闷闷地又问了贺莱一遍。 贺莱莞尔:“春猎时也能见到她们。” 南容妙语摆摆手,更加闷闷不乐,“那怎么能一样?那时候谁能跟她们真比?” 她一早就被母君大人叮嘱过切记不要当真,一定不能赢了,最好也只能跟对方平手。 这种比试有什么意思? 贺莱轻轻摇摇头也不说话了。 她倒不是没办法,但春猎后才合适两方认识,至少得先哄得那位龙心大悦。 到时候少不得要用用苦肉计。 两人对着沉默了一会儿,南容妙语就被贺莱请去熟悉明日进宫的流程了,如今衡王府这边也只有南容妙语还没记熟。 南容妙语很是郁闷,却也只能认命。 幸好的是到了晚间她就又能去跟乔师傅练武了。 打了一套拳下来,南容妙语就着侍从端来的水洗了洗脸甩了甩水珠就转头问乔师傅:“乔大姐,你就教我罢?我跟你保证我肯定会给贺莱找到能给她打好基础的师傅!” 乔师傅咧嘴笑了笑。 这几日她已经跟南容妙语以姐妹相称,对着南容妙语也就没那么客气了。 “再相处几日,你就要把我压箱底的本事都学会了,哪还用得着让我跟着?” 乔师傅抹了抹脸,把汗巾甩到脖子里,“我看还是贺娘子更需要我一些。” “她都没时间来看你!” 南容妙语控诉道。 乔师傅哈哈笑了:“那是贺娘子上进!” 见南容妙语还要继续说,乔师傅犹豫了下没有说贺莱每日即使没来见她也都会让身边的琴棋书画她们来关心,只给南容妙语顺毛:“我知晓贺娘子跟我不是一路人,想来以后也不会如你我这样比个尽兴……” 南容妙语被安抚住了,但心里还是有些郁闷,没闲聊两句就又把话题转了回来,“乔大姐是因为谢大将军么?” 乔师傅这几日已经知道南容妙语的性子了,很对她胃口,很难得的只专注武艺,还是一位高贵的世女。 她无奈点头,“是,不过也有我们家公子的缘故。” “谢大公子?” 南容妙语反问了一句。 乔师傅惊觉自己失言,忙弥补:“是啊,我也是为了我们将军最疼爱的长子……” 她说着观察着南容妙语的神色,见她似乎并没有异样,便慢慢接着道:“将军于我的大恩,我是无论如何也回报不了的,如今能做些什么就已经是大幸了。” 南容妙语听出了乔师傅的决心,她这几日见缝插针就要劝说,也成功同乔师傅熟悉了,可对方却越来越坚定了。 她身为世女从来没有这么费劲过。 其实她也不是全然没有依仗权势,只是她答应别人的事极少会食言。 她悻悻道:“那也不是谢公子跟你学武。” 谢公子又不是女儿身,怎么跟着学武? 乔师傅尴尬笑了下,心中暗暗提醒自己以后可要注意了。 以前在军中只要提公子的化名就没事了,她也不是跟谁都会提,而且,公子比她还要强,不自觉的,她就不认为提起公子有什么需要注意的了。 她正想着,南容妙语却因为自己随口说的一句话怔住了。 是啊,既然想报答,为何不去教谢将军家的娘子们? 那几个亲兵可说了乔师傅的身手在军中是数的着名号的,她也验证过了,不可能这样的乔师傅在谢家军中只是籍籍无名之辈。 而且,就算谢将军要亲自教导自己的女儿,那谢将军还有那么多侄女。 她疑惑地看向乔师傅,难道谢将军就那么看重贺莱?还是说只是因为疼爱儿子? 听闻谢大将军也是块冷面寒铁…… 一直到离开,南容妙语还是满心疑问。 察觉自己想了这么多,她忍不住拍了拍头,到了这里可真是麻烦,以往她什么时候用的着想这么多? 她眺望了一下诚王她们的院子,自然什么也看不到,耳边也极是寂静,就好像并没有什么人一般。 可这山庄虽大也住了一二百人。 南容妙语忽然格外想念她们的衡州。 没等她难得的多愁善感一会儿,母君大人身边的管事就过来了,“世女,大人寻你呢。” 又是问她学会了没吧? 南容妙语抹了把脸,暗暗叹口气过去了。 她倒是学会了,贺莱举手投足都很赏心悦目,看两遍不怎么费力就能记住,只是换她来做就怎么做怎么觉得别扭。 然而,南容妙语没想到的是母君大人完全不是问她这个的。 “你知晓此次春祭还有一场花宴吧?” 衡王淡淡道:“你也该再寻个正夫了。” 南容妙语前年才成了亲,结果没几月,夫郎就染病身故了。 她同夫郎其实也没相处几日,只不过想到夫郎离去时自己没能及时赶回,她总觉得有些愧疚,也更对成亲提不起兴趣来。 但她身为衡王世女,总不能已经二十及冠的人了还是膝下空虚。 连比她小的几位世女也至少有一个男孩了。 颢姐只年长她一岁,却已经有二女二子了。 她抿了抿唇,“全凭母君大人安排。” “唉——端看陛下怎么赐婚了罢。” 衡王叹了口气,她原本已经让夫郎相看了小半年,却没想到突然过了年就接到春祭赴都的谕旨。 原先相看的那些就只能搁置了。 南容妙语更想叹气,她又想到了那位把南容文慧赐给了已经有正夫的贺莱的事,也不知会给她安排个什么样的夫郎。 她知晓轻重,母君大人却不放心,翻来覆去要她保证无论如何都要好好对待。 等到离开,南容妙语心中已经堵得难受了,她再次眺望了一次远处,无边的黑暗张开了嘴只等着猎物自投罗网。 就没有一件事是顺心的。 第一百二十五章 一字之差 到了诸王齐聚进都的日子,又是个晴朗微风的天气。 贺莱从天色微亮就已起身准备,一直到东边太阳初升,队伍才迤逦向前。 进入三月后,沿途的树木便由明丽的浅绿渐次转为暗亮的深绿,映衬得前面飘扬的王旗越发醒目。 重来一回,加入到她前世不曾经历过的春祭中,贺莱只觉得自己前世实在过得浑浑噩噩。 她那时怎么就能把头埋在安逸生活中像个鸵鸟一般? 她一边这样检讨着自己,一边又暗自感慨诸王女在掩饰野心上面的默契。 经历过前世的她深知诸王女在南容和被围困时没有一个应召驰援,太祖时期的八王就不必说,世祖的子女更不用提,就是南容和自己的女儿也装聋作哑,帝王做到南容和这样的程度也是没谁了。 可眼下诸王女不知道多规矩,不管真实关系如何,在山庄的几日所有人都是一团和气,白日里不闻喧嚣,入了夜更是一片死寂。 看似一个个都对南容和感恩戴德,可粗粗一查诸王女所带随从行李就能感觉出来这些王女在南容和登位的这七年比之世祖在位时几乎是天壤之别,尤其是坐拥兵权的几位。 贺莱遥望了一下诚王的队伍,又去看再前面梁王的队伍,两者很明显都是军中的风格,但有在他们中间拉风无比的全员黑马的端王队伍,这两队反而灰扑扑不显眼了。 不过要说醒目,她所在的衡王的队伍也不遑多让。 虽然她心知肚明衡王是刻意要给南容和留下自己讲究风雅与世无争的形象,但队伍中人人都带着焚香的味道,端着脸木然跟观里的道姑没什么区别,实在有些过了。 偏偏她身上迎宾使的衣服是朱红袍,又走在最前面,她几乎可以想象等到了都城她会吸引多少目光,又会被砸多少下。 春祭本就有采花的习俗,到时候看热闹的人只多不少…… 贺莱抿了抿唇,看了一眼她身侧的南容妙语。 南容妙语正兴高采烈观察着其他队伍,完全没有发觉在自家队伍中她自己到底有多显眼。 也许一会儿还得靠南容妙语帮忙挡挡。 南容妙语的兴奋在遇到前来迎接的威风凛凛的谢家军时一下子就攀升到了顶点。 贺莱原本跟南容妙语隔着一个马身的距离,一听到前面谢家军扬声通传后,南容妙语一拉缰绳就到了贺莱身边,大力拍了下贺莱,“是谢家军吧!” 即使贺莱早有准备没被拍下马去,被南容妙语拍过的肩膀还是一阵火辣的痛。 南容妙语也不是想听贺莱肯定,收回手整个人就恨不得从马上站起来好看个清楚。 贺莱瞄了南容妙语一眼,这也跟站起来没什么区别了,原来南容妙语在这时候控马的本事就已经很精湛了。 南容妙语目不转睛地盯着前面的谢家军,与此同时,出来迎接的谢将军也被面前诸王女的军队给镇住了。 即使每个队伍只有几十人,即使这几十人都是刻意挑选出来的精英,可是这站在一起浑然一体的气势根本不是一年两年就能练成的。 她顺着这长长的队伍往后看,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儿媳,对方在这么多人中仍旧醒目得让人不可忽视,但是让她定住目光的不是对方的面容,而是对方脸上的神情。 这些日子她脑海中总是反复出现儿媳同她说起春祭的神情,担任护卫都城的职责也让她更加的心凉。 她镇守北地这么多年并不是太平顺利地过下来的,每一年每一年都是她们谢家军拿命维护的。 可是陛下怎么对她们的? 军费总是拨不下来,又来消减谢家军,她精简又精简,却换来了分军权的、乱指挥的。 她那些一次次在对抗外敌中存活下来的精英们就那么轻易地一个个折损那些不通军务的人在军中的胡乱指挥中。 她这一年要到都中述职,她是抱着明确职权好留住她那些为大兴抛头颅洒热血的大好女儿们的目的回来的。 可是,她回来这么久递了几次折子都没得到召见。 她就准备先完成玉儿的终身大事,休一个婚假继续等。 陛下要她回北地那一定要召见,她这次一定要争取。 然而,她之前以为陛下是要维护那些她自己派到北地谢家军中的人,结果却是因为春日祭。 明明知晓她儿子已经是贺家唯一的正夫,明明知晓贺家的家规,可是陛下还是又给贺莱指了婚。 原本留住她可能就是为了春祭,如今却当成了弥补她,还似乎成了对她的格外恩赐。 如果不是有了儿媳提前告知,如果不是见到了儿子跟儿媳的相处,如果不是她想亲眼看看儿子跟儿媳在那慧郡君进门后的情况,她现在也不会站在这里。 可她站在这里,只能感受到陛下的凉薄。 她们谢家军的军饷,她们谢家军的存在,她们谢家军被太祖赞为天下勇猛之师的荣誉……在这里什么也不是。 原该她们谢家军拿到的全都到了都中人的衣食住行中,她们谢家军再忠诚,也比不过这些“野心勃勃”的王女们。 而在谢宏武眼中“野心勃勃”的王女们在听到她通告后,无一例外都让自家的世女下马行礼以示对这位忠心耿耿的大将军的尊敬。 此情此景更让谢宏武心中悲凉。 她面无表情地下马回礼,重又翻身上马在最前方引路。 在她走后,诸王世女依次翻身上马,南容妙语跟贺莱几乎同时下马,但贺莱已经翻身上去了,南容妙语还仰望着前面。 贺莱心中轻叹了一声,出声唤回南容妙语注意力,“世女,请上马罢。” 南容妙语点点头,目光却在前面移不回来。 她一直都知晓谢家军在镇边军中论勇猛是排在第一位的,但一直都无缘见识。 据她所知,王女们没有一个不精心培养自己的府军,因为身份的限制,明面上府军的数量是有限额的。 但精心培养的不一定能成才,成才的就不容小觑,她们家的府军在她看来已经足以在王女中排到前几。 而颢姐手中的则是个个都能独当一面,说句英武非凡毫不为过,她原想着也许就能赶上谢家军了。 可这一刻她才知道英勇跟悍勇并不是只有一字之差。 第一百二十六章 繁华落尽 随着庄严的号角声响起,城门缓缓大开,时别七年有余的诸王女依次进入这个她们年少时待过的都城,重新回到了大兴朝最繁华的中心。 贺莱留意了一下王女的车驾,即使是有伤在身,今日连集合时都没露面的梁王的车驾帘子也都掀了起来。 其实不只王女们“贪婪”地凝视着这座都城,连前世听说过春祭何等热闹的她此刻也很难从周围收回自己的目光。 她曾以为自己知道举办春祭到底有多么铺张浪费,可是现在亲眼所见,却让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想象力还远远不够。 入目所见的建筑及人群几乎都用了红绫跟鲜花装饰也就罢了,沿路每隔一段距离就升腾袅袅紫烟的香炉、一座座几日之内就搭建起的各类牌坊…… 即使她被众多的目光注视着,即使不断有鲜花砸在她的头上、脸上、身上,即使人群中不断爆发出欢声笑语来,即使入目所见几乎都是洋溢着笑容的脸……所有的一切在贺莱脑海中交织着成为了可怕的美梦般的现实。 她无法控制地计算起了她所能见到的这些的价值,甚至想也不用多想,就能知道这欢声笑语的背后又有多少人在唉声叹气。 她真的只能这样吗? 这不是她第一次扪心自问,可是这一次在这无比的欢乐中,她连细想下去的勇气都没有。 她垂了头,脸色微微发白。 旁边被“热情”“喜爱”的鲜花波及的南容妙语一连接了一把还被花刺挂了手后才后知后觉这些鲜花并非冲着她来的,也并非是对她的欢迎。 她张口想说话,却瞥见了贺莱的脸色。 就在这当口,鲜花还在前赴后继地涌过来,人群也跟着她们的移动而移动。 啧啧,她这是放弃抵抗了吗? 南容妙语感慨着护好自己,又走了两步之后,终究是不忍心。 她出手以花枝作剑,毫不留情地将投过来的鲜花统统击回去。 她还有闲心去观察前面跟后面的队伍,然后她不得不承认贺莱这里是独一份儿的热情。 他一路从封地过来也经过了不少的州城,包括他们所在的封地在内,他到过的所有的地方之中,都城这里的男子是最大胆奔放的,他们毫不羞涩地追着贺莱,一窝蜂般围过来的样子像极了见到心仪之人的女人。 她虽然对男女之情没什么兴趣,但能见到这么多鲜活的面孔对她来说还是一件值得让人高兴的事情。 这些都是心意啊。 这样想着,南容妙语挥舞花枝的手就慢了下来,再感受到身后的鲜花“突袭”,她忽然觉得自己挡花也没什么用了。 况且,大女人嘛,几支花打过来不痛不痒,何必跟一群长头发男人计较那么多呢? 她拍了拍贺莱的肩膀,瞧着前面无人注意,此时还有各种各样的声音作掩饰,南容妙语提高了一点声音,“你平时出门也是这待遇……” 话还没说完,就有什么直直冲她过来了。 南容妙语下意识伸手挡了下,入手却是丝滑柔软。 顺着跌落的东西看过去,虽然只一眼就被马身挡住,南容妙语也看清了,居然是手帕。 她瞠目结舌看向队伍,这么奔放的吗? 就在她感慨的功夫,朝着她们扔帕子的也越来越多了。 这也忒…… 南容妙语一时想不出合适的形容词了,她只能再次打量贺莱。 是她太小看她了啊。 被万人追捧还能淡定如斯不骄不躁,这可不是光有一张脸就能做到的事情,更不是书呆子能做到的事情。 其实贺莱已经快要维持不住平静的面孔了。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她向来能理解,毕竟她也曾是一个向往美的不美的人,但如今向她蜂拥而来的鲜花手帕什么的都像是跟她隔了一层,即使身体还能感觉到疼,感觉到被砸到,感觉得到那落在她身上的热情的充满活力的目光,可她却似乎透过这些看到了她过去在前世见到的那一幕幕。 如果有永恒的话,痛苦和快乐哪一个会是永恒的呢? 她似乎无论怎么选择都无法摆脱痛苦了。 耳边人群的声音渐渐被落在身后,眼前渐渐出现那座华丽堂皇得让人窒息的一眼望不到边界的宫城。 原先就已经让她无法不煎熬的铺张浪费在这个地方还要更上一层楼。 南容妙语张大了嘴。 身为太祖时期就已经封好的衡王的后代,她这还是第一次离开封地前往都城,也是第一次见到这座在祖母、母君大人口中反复提起的宫殿。 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母君大人的车驾,车驾中同样惊愕的母君大人的面容也让她瞬间明白过来这座宫殿已经不是母君大人记忆中的样子了。 这就是天女所居住的地方么? 不该是……该是…… 南容妙语心中乱乱的。 此时所有人都要重新整队,宫城可不是谁都能进的。 除了几位年长的王女,诸如桂王、诚王等以及有伤在身的梁王,其他王女也罢,世女也罢,郡主、迎宾使等等都要开始步行了。 贺莱此时便走在侧前方引导衡王以及南容妙语。 每进一道宫门就有宫人高声通报,伴随着哨声、掌声、扬鞭声、乐钟声,她们进了一重又一重的宫门。 贺莱虽也到过宫中几次,但她从未走过今天走过的路,宫中建筑本就成百上千,她也实在分不清如今哪里是哪里。 她唯一知道的只有流程跟最终的目的地,迎宾使中即使是在宫中住过的王女们也跟她一样,历来宫中便只有少数人知道全部地图。 这原本是为了让宫城成为最安全的地方,但这里原本就是争斗的发源地,哪里还有什么安全二字? 不知到了哪一重宫门后,领路的宫人就开始叩拜膝行了。 诸王女跟世女虽不比如此,但几步一礼、几步一点香、几步一高声祷告也不比前面低调道哪里去。 作为迎宾使自然也不能免俗。 贺莱知晓这是要到先圣坛了,也知晓那位陛下一定也在这里了。 她头垂得更低,手也攥得更紧。 南容和…… 她不可能承认这样的君王,即使如今她们贺家还没有发生前世的事情,即使一切都还有可能改变。 第一百二十七章 志得意满 先圣坛便是举行春祭的场所,在举行春祭之前,诸王女要先到位于先圣坛的主殿。 这类似于祠堂的存在是只有南容家才能进去的,平日里的维护也都是南容家的人,是以贺莱几位外姓的迎宾使到了殿外就得止步了。 目送着南容家的人鱼贯进入殿中,高达一丈的殿门缓缓合上,贺莱抿了抿唇,转身笔直地站在殿外等候。 日光明亮,金黄的琉璃瓦反射过来的光芒也让人更加睁不开眼来,贺莱微阖了眼睛,暗暗想着接下来的事。 晚宴、斋戒、归家、拜访…… 她已经把每个流程都暗暗想了一遍,站着的脚已经开始发麻起来,但是紧闭的殿门却依然没有要开的动静。 也不知道里面到底在做什么。 据她了解,即使是在里面祭拜先祖,最繁琐的礼仪也用不了半个时辰。 殿内。 按序齿祭祀过先祖之后,原本确实应该出去的,只是站在最前方的南容和并没有要出去的意思,其他人又能怎么样呢? 列祖列宗在上面看着,南容和在台上站着,志得意满地看着台阶下只能仰望着她的人。 虽然已经登上皇位七年有余,但南容和觉得此刻几乎比她坐上那个天下最尊贵的位置时还要令她高兴。 她也没想到隔了七年,再次站在这里,被他们仰望着的滋味,竟会如此令她着迷。 看看台阶下—— 太祖的女儿——老桂王,七十二岁了,也得排在他身后。 诚王一脸病容,却也只能撑着等他。 端王何等张扬,如今又能怎么办呢? 衡王信道信佛,不还是得在这里拜她? 德王……哼,也就只有仰望她的了。 梁王,唉,有伤也只能先委屈着了。 至于周王赵王她们本来就只能听她的…… 她这些曾经对她不屑一顾的姨母们,曾经以为她就只能当个闲散乐王明里暗里都忽视她的姨母们,在她坐稳了后,如今多么老实啊。 还有她的姐妹们,以前有老大在,她们那个眼里有过她?贬几个,卡几个,再把老大的孩子们都派过去给进不了皇陵的老大守陵,她们眼中除了她还能盛下谁? 让她们过来春祭果真是个好主意! 七年前她们对她可不是这么尊敬,哪怕她坐在皇位上,她们也敢给她脸色,可现在呢? 南容和和蔼可亲地往后看,唔,她们这些封地里的南容家人还真不少。 这些世女……有些她还见过呢。 南容和捡了几个随意问着,硬生生把庄严的祭祀转成了家庭聚会,听到好笑处也毫不掩饰地开怀大笑,毫无顾忌这是什么场所。 她也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这样的言行举止被列祖列宗看到会如何,事实上,即使意识到,她只会变本加厉,好好让列祖列宗,尤其是她敬爱的母君大人看看,现在站在这里的是她,如今也只有她才是天下唯一的君主,而她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她。 台下诸王女的表现很令南容和满意,她再次自得春祭的安排,也大发慈悲地决定放她们回去休息,她的脚也有些麻了。 殿门一层层打开,外边越发灿烈的阳光直射进来,远处殿顶金碧辉煌、近处各色旗帜招展,宝蓝的天空一望无际,这里便是象征南容家天下的地方啊。 贺莱目不斜视地垂眼站着,只能看到一个个袍角,但却能听到南容和无比欢喜的声音。 待到南容和的声音几乎不可耳闻,她们这些迎宾使才被周王世女带领着坠在了最后面。 “你们几个就留在这里准备安置王女们的随从行李,你们几个去接过来伺候的宫人,你们……” 南容如一把人都安排了一遍,最后看向贺莱,笑了笑,“莱妹今日可是花美人了。” 这是在笑她一路走来被鲜花招呼的事。 贺莱无奈笑笑,疑惑开口,“表姐,我做什么?” “你啊,就跟我一块就成了。” 南容如一揽了下贺莱,飞快耳语补充了一句,“陛下的意思。” 贺莱暗暗叹口气,没有说什么。 世女一行本就坠在最后面,所以南容妙语一下子就看到了跟着她们过来的贺莱。 她戳了戳身边的南容颢,压低声音,“颢姐,贺莱也跟着我们呐。” 南容颢闻言,侧头看了一眼南容妙语,见她说着话就又冲后面看了一眼,她沉思了下,微微摇头,“许是陛下的意思。” 南容妙语啧了声,没有再说了。 她们两个不约而同看向最前方坐在明黄銮架上的身影。 这位比传言中还要令人惊奇啊。 原本是该安排诸王女入住先圣坛的配殿,南容和却不想就这么把人解散了,她也不想留到晚宴见面,所以这会儿就兴致盎然地自个儿带头领着诸王女去看她们要住的配殿了。 光看还不能满足,她还要现场重新安排,一会儿看到殿外的花木便道这个适合谁居住,换了!一会儿转头问其他王女,你跟某王女住一起罢?一会儿说世女们住在一起算了,一会儿又说世女们还是跟着王女们好…… 她一句话就已经够人折腾了,如今却是吧啦吧啦说个不停。 南容如一一开始还立马就安排起来,到了后来就只叮嘱贺莱也帮忙记着。 不知走了多久,总算让这位的表现欲望得到了满足。 然而也只是暂时休息,这位又起意让大家午后去逛御花园了。 不过能休息一下也是好的。 贺莱正在跟南容如一对安排,却忽然被点名了。 她匆匆跟着内侍去了最前边。 南容和招手让她过来面向诸王女,“这是贺莱,想必大家都已经认识了。” “这也是朕给慧儿选的新媳,亲上加亲,往后谁要再说不是一家人的话,那可就是抗旨不尊了。” 贺莱不知道诸王女是在想什么,却知道南容和是在想什么,她低眉顺眼站着,只能一言不发。 南容和接着对老桂王道:“姨母,你可还满意朕的眼光?” 老桂王笑眯眯道:“谢陛下恩赐,成就一对天作之合。” …… 南容妙语低了头,是谁训了贺莱一个时辰差点让人连走回来都困难的?是谁见了人也当看不到的? 老桂王可真会捧着说话。 陛下也真是……脸皮厚啊。 真难为贺莱了! 第一百二十八章 难怪那样 有了贺莱在面前的低眉顺眼,也有老桂王的热情奉承,南容和才觉得今日上午圆满了些,因此临走时她把老桂王指派给了贺莱负责。 低头恭送南容和的銮架离开,再一抬眼,贺莱就见识了老桂王变脸如翻书一般的功底。 各位王女已都在迎宾使的带领下寒暄几句相互辞别,贺莱无奈地跟着视她如无物的老桂王,旁边桂王世女时不时打量她几眼却不发一言。 这位桂王世女是如今最年长的世女,老桂王身体还硬朗也并不打算交权,这位桂王世女即使已经是做祖母的人了也只能继续老老实实,唯母君之命是从。 贺莱并不太了解这位她曾经的岳母大人,只是一直到她重生,老桂王还健在,这位岳母大人似乎还只是世女。 南容如一看出了老桂王对贺莱的冷淡,便主动过来给贺莱解围,“姨祖母,我陪您回去罢?” 她到了这里就不必再负责梁王,那位深得帝宠,早有陛下的人接收照料了。 老桂王和蔼地笑笑:“那敢情好,如一你过来。” 南容如一过去扶了老桂王,笑着同老桂王闲聊起来:“您定是有什么保养法子,不然怎的比我娘还年轻呢?您偷偷跟我说两个……” “哈哈哈,你这孩子,怪道年纪轻轻就已掌管宗人府了……” “您可别夸我了……” “……” 贺莱默默跟在后面,听着南容如一同老桂王商业互夸,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感慨。 “你……” 忽然,前面的桂王世女转头对她说话。 贺莱微愣,却立马恭敬看过去。 然而桂王世女抿抿唇,又不说了。 不说也就罢了,她却还是欲言又止地看着她。 贺莱正想作恭敬状当没看到,却听到桂王世女忽然开口,迅速说了一句:“你待会儿等等我。” 不等贺莱看过去,桂王世女就已经转过了头。 贺莱盯着桂王世女的后脑勺看了一眼重又低下头去。 是要同她说慧郡君的事还是? 心中想了一遍,贺莱就放弃继续想下去了,她对这位实在不了解,也并不想多揣测。 很快,她们就到了桂王所住的配殿,宫人跟桂王的随从都已备齐。 南容如一又检查了一遍老桂王这里的一应事务,见老桂王有意留着贺莱,便厚着脸皮陪着留下用午饭。 席间贺莱听着如一表姐为她说话,想到前世如一表姐的选择,心中滋味慢慢复杂起来。 如一表姐前世也跟随了梁王,但似乎从一开始就不受重用,后来渐渐的就没了消息。 她到现在也没有发现如一表姐有多看重梁王那边,但如一表姐肯定知道什么。 只不过知道什么并不影响如一表姐隐瞒南容和。 她能感觉得到如一表姐是很喜欢目前的状态,但如一表姐似乎也并不在意这样的平静能否一直维持下去。 不过,话说回来,任何一个有良心的人,倘若一直跟南容和相处,一直在南容和手底下做事,都不会对她多忠诚。 南容如一试图离开时也把贺莱带走,她心中总觉得是她间接促成了贺莱跟南容文慧的婚事,很是过意不去。 但老桂王明言要跟贺莱有事要说,她也只能留下贺莱了。 待南容如一离开,贺莱就被老桂王叫到了身边。 “慧儿是我最疼爱的孙子,你知道吧?” 老桂王扯了下嘴唇,“他向来很听话,也很孝顺,我一直都给他相看着,想要他嫁个如意娘子,结果,却落到了你手里,你若是没成亲也就罢了,你已经成亲了……” “他只是个孩子,眼下心甘情愿,日后如何谁也说不准,你——我不觉得你会对慧儿好,你自己说,你能做到一碗水端平吗?” 贺莱虽有预料老桂王同她说的还是慧郡君的事,却没想过老桂王会问得这般直接。 她脑中飞快转着,很快她就张了口:“姑祖母,我会努力往平处端……” “别说这空话!这话糊弄不了我老婆子!” 老桂王直接打断了贺莱。 贺莱也不觉得老桂王满意,她想听听老桂王到底想说什么,想确认老桂王想说的是不是她猜测的那样。 “对待慧儿,你就比着谢家那小子,衣食住行,都不能差一丝一毫,你能做到吧?他贵为郡君,该有的待遇还得有,这也能做到吧?……” “对待夫家,谢将军那里跟我这里,你看着办吧,一南一北都不在近前,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 贺莱很确信老桂王这是要让她履行身为孙媳的义务,前世并没有这么一出,但还是有这样类似的事。 给了一棒子,老桂王又来给她甜枣。 不过,这甜枣还是变质的。 老桂王说:“老婆子也知晓你难做,只是疼爱慧儿的心没法子忍受他过得有丁点不好………老婆子也不是让你冷落谢公子,冷落谢家,你是他们的妻主,也要想方设法让他们和睦,已经是一家人了……” 其实还是为了把她家跟谢家都拧到梁王这条绳上吧? 别说她不愿意,玉生也不愿意,就是慧郡君,如今也不是情愿的吧? 贺莱撑到了老桂王“推心置腹”得累了要休息,她出了门,步子刻意放缓了一些。 没走出多远,听到身后脚步声,她便走得更慢,直到脚步声就在身后,她才转了身,“见过桂王世女。” “欸。” 桂王世女应了一声,又局促地笑笑,“该说的你姑祖母都已经说过了,我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慧儿他性子被我们惯得厉害了些,你多担待些。” 难得的听到这位岳母说了这么多,贺莱还没来得及回答,这位岳母匆匆看了一眼殿门就同她告辞:“你要好好照顾慧儿,我信你能照顾好的。” 话音落,人就走开了。 贺莱也没刻意去拦。 她瞧着桂王世女说了这些便挺直了背,好似如释重负,又好似十分自得,想到前世慧郡君最后的遭遇,又想到慧郡君见到她的样子,心里只觉得悲哀。 桂王世女的母爱就是这两句话吗? 便是当着桂王的面说出来又能怎么样? 这样的关心……把一切都寄托于别人的关心,这如何能让人敞开心扉呢? 难怪南容文慧会是那个样子。 第一百二十九章 不告而别 贺莱才刚回了休息的配殿,鸣琴便抱着一个小包袱进来了。 “娘子,夫主大人说夜里寒凉,让少夫主给您准备了披风,另外叮嘱您少喝些酒,早些回去。” 鸣琴说着话拆开包袱让贺莱看。 贺莱随手摸了一下包袱,嘴角微微上扬,“可见了娘亲?” 鸣琴点头:“见了,家主大人问了娘子这几日在山庄里的事。” 旁边弈棋出声提醒:“家主大人可说什么了?” 鸣琴姐姐也真是,娘子看着她定是想知道家主大人的反应。 鸣琴看也没看弈棋,但见贺莱看着她似乎是在等她说话,她不由埋怨起弈棋多嘴。 明知她见了家主就憷,家主又会对她说什么? 鸣琴摇摇头,“家主什么也没说。” 就算不说话,那肯定也有表情啊。 弈棋真是恨铁不成钢。 原本娘子是想安排她回家给家主他们报平安的,是她想着这两日娘子总派她做事惹得鸣琴姐姐不满才让给了鸣琴姐姐,结果她倒是好心不得好报了。 虽说如今娘子是倚重她,可是大家不都是伺候娘子的吗?又是打小一块长大的情分,何至于闹到这样的程度? 鸣琴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足,回答完就问贺莱:“娘子可要歇息一会儿?” 贺莱也谈不上多失望,她之前就已经知道鸣琴的能力,不抱什么希望,自然也就不会有什么期待。 只要她交代的事情她们做到了就已经达到了要求,眼下她也没时间去管她们的小心思,。 她转身要去休息,还没挨到床边,外边就有人通传说是南容如一过来了。 贺莱迎出去接了人。 南容如一审视了下贺莱神情,见她并不像受了多大委屈,她还是关心了一句,“老桂王可是说了不好听的话?” “你只管听着就是,老人家嘛,都是这样子的,经历的多了,看什么都要说说才觉得顺心。” 贺莱微微笑了下,点头:“表姐说的是,方才也辛苦表姐为我周旋。” “唉,那有什么?” 南容如一摆摆手:“说来也怪我没寻好时机,才有了这一堆麻烦,文慧他……唉,原本他也常见的,虽是高傲娇气了些,但也不像如今这般目中无人,行事也没个礼法,到了我府里……唉!终归是姐姐对不起你!” 听着南容如一说一句话就叹一口气,贺莱便猜着南容文慧在周王府住的时候又惹了什么事,只是南容如一不好跟她说罢了。 她摇摇头,认真道:“表姐莫要多想,我从未怪过表姐,表姐于我的恩情我牢记于心,从不敢忘。” 南容如一心中动容,却也越发难张口了。 她想说的可不只是先前的事。 想到下面人报过来的消息,南容如一心中深深一叹。 “对了,你这些日子可去看过漱秋?” 听到南容如一提到漱秋,贺莱心中一紧。 “我还未去千鹤街看过,不过让弈棋跑过几趟。” 贺莱选择性地说了真话。 南容如一其实也知道,她点点头:“那你知晓漱秋要去南边儿的事吗?” 贺莱心中绷得更紧,面上却不能表现出来,“我听他说过了……说是这几日就要动身?” 南容如一揉了揉眉头,“我今日就让人送了他南下,你知道的……” 贺莱只觉得心中紧绷着的弦一下子就断了,她不由自主握住了手指。 掐了掐掌心,她勉强从脑海中一片空白的状态挣出来,“怎么这般急,不是说……” 她忽然很是后悔没有派弈棋出去通信,她原想着明日就有时间了。 贺莱又掐了一把掌心,努力不让自己露出异样来。 不能表现出太多不舍,不然如一表姐要是怀疑了……她不能现在去想! 一遍遍提醒着自己,她慢慢说着,语气惊讶又失落,“我还同他说为他饯行呢,往后天南地北,也不知下次见面要到什么时候了?” 南容如一早知晓石漱秋对贺莱一往情深,贺莱,唉,只可惜是在贺家。 就算不是在贺家,石漱秋那样的品貌作小也是委屈了。 她其实也动过心思,只是他这样独特,她也不愿攀折了看他凋谢。 再者,贺莱也是极好的,品貌都与漱秋极是般配,他们两人情投意合,她是无论如何也生不出搅和的心思。 若不是事出突然,她也不想这样匆匆送走他,让他连贺莱都没能再见一面。 南容文慧也不知怎么想的,如今还在备嫁,居然出了别院,堂堂郡君竟去了千鹤街,若不是她安排在千鹤街的人发觉了赶忙让府里的管事赶过去,也不知漱秋会被怎么样。 但是文慧也就罢了,还有几位世女,见了贺莱,便听闻了贺莱之前同石漱秋交好的事,总想着贺莱便如此出众,能被她看中的男子该是何等的倾国倾城,私底下都商量着过了斋戒便去探看的事。 这些她都不好同贺莱明说。 若是知道因为她令漱秋如此委屈,唉…… “你也知晓明日便要开始斋戒,千鹤街也要禁丝竹管弦,城内城外都要戒备,其他相公都已被我安排到了礼宾院奏乐,唯独漱秋一个儿在那里,我还得在宫中待着,若是他那里发生了什么事儿,只怕也没人照应。” “另外,再迟些便同王女们离都的行程重了,你也知道沿路并不太平,便是王女们都带着亲卫护军也少不得有那不长眼的过来惹事,此时离开才是最安全的。” “我原想着先送他去哪里小住些时日等王女们离都了,我让人接他回来,同他正式饯别了再送他南下,我看他去了南边便没有要回来的意思,这辞别怎么能这般仓促,可他却拒绝了。” 不对,肯定不是表姐说的这样。 漱秋不会这样一声不吭就离开。 上次他还…… 贺莱手指攥得更紧,他上次还盼着同她再见,还同她说了要回她画像的事,还说了有礼物要送给玉生,还说……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贺莱心中无比确定。 不等她想好怎么挖出来,南容如一便从袖子里取了书信出来,“这是下面人说漱秋留下的,这是你的。” 她说着,给贺莱递了一封。 贺莱却忍不住去看南容如一手里留着的。 南容如一晃了下信,玩笑道:“这一封是留给我的,放心,他只是道谢罢了。” 若不是看过了,她也不会直接拿过来给贺莱看。 第一百三十章 新的乐子 如一表姐似乎并没有避开的意思…… 这个念头只是在贺莱心中过了一下,她瞄了两眼信封上的字,这确实跟漱秋的笔迹一模一样。 倘若真是漱秋写的,她也不必担心如一表姐在这里。 贺莱心想着,直接拆了信封取了信出来。 一眼瞥见信里夹着的图纸,贺莱就已经确认了七八分,等快速读了一遍信,她便已经能确定这是漱秋写的了。 可是她心中也没有松快多少。 确实是有事发生了,慧郡君找了过去,漱秋没来得及探查慧郡君来意,周王府的人就赶了过去。 周王府的人很是坚决地要送他离开,他也没有别的法子。 虽然漱秋并没有在信上多说什么,可她自己此刻的心情如何便足以让她知晓漱秋的心情了。 “怎么还有画?果真只有你一人才是他知己啊。” 南容如一玩笑着说道。 贺莱也笑了一下,“漱秋亦是我唯一的知己。” 南容如一见她笑了,心中才真正放下心来。 看来漱秋确实言而有信,并未同贺莱多说什么。 “你休息罢,晚间若有信与他,只管送过来,保管送到他手里。” 南容如一说着便起了身。 贺莱一路把她送出了门这才折返回来。 鸣琴弈棋两个原本就在她们说话时站在了门外看守,贺莱仍旧吩咐她们守门,自己疾步进去。 捏着信仔仔细细又看了两遍,贺莱才抬起头来。 不知为何,她跟漱秋的相遇跟分别总是太过突然,前世如此,重生后又是如此。 无论怎么跟自己说,如今还算太平,前世漱秋都能平安找到她,现在南下对他来说更是小菜一碟,可心中却越发的憋闷。 贺莱努力让自己想着接下来的事,对着镜子调节自己的表情,才勉强在下午随行御花园保持住了没事人一样的平静。 不同于上午,下午在御花园里就相对自由了,除了被南容和重点关照过的人不得不提心吊胆,其他人坠在后面说几句话再没有人会注意。 南容妙语就是这时候挪到了贺莱身边。 她这人根本没有什么风花雪月的心思,不爱看这些花花草草,更不乐意像一群男子一般说说笑笑,待在这里她觉得全身都发痒。 颢姐到了这里越发谨言慎行,还要管她,一点儿也不让人轻松,其他人她也没几个看得过去的,思来想去,也只有一个贺莱还能说说话。 “那日你说晚宴得一个时辰?” 南容妙语随口问道。 贺莱早瞧见南容妙语一点儿一点儿往后边挪了,听到她问她,她也不觉得意外,这样的场合,连她都觉得无聊,更别说南容妙语了。 “兴许罢。” 南容妙语瞪大眼睛,“怎么……” 贺莱抬手作了噤声的手势又微微抬了下巴往前示意了一下。 南容妙语过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 她用力捶了捶头,浑身都没了力气,老天娘呐,这位天女为何这般爱拖着人显摆? 上午好好的住处非得打乱,害她被母君大人扯住熏陶了一中午,下午又来逛园子,爱跟谁说话,其他的人就散了多好,偏要前呼后拥,晚上……她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 还有明日、后日、大后日要斋戒、食素、静坐、清心…… 她忽然格外羡慕贺莱。 据说贺莱她们今日晚宴过后就能出宫,斋戒三日也只需在自己家里完成。 最重要的是,贺莱她还能见到谢大将军! 能见到乔师傅也不错啊。 南容妙语忽然觉得在庄子里的日子也不错了。 她有气无力地看着前面,入目所见的景致当然是美的,便是她这等不通风雅的人也知道,只是,她实在不理解。 她平生所见最美的景致都不是这样堆砌出来的,譬如夜空的一轮明月,雨后的一贯长虹,横亘峡谷之间的静谧江水,飞流直下、震耳欲聋的瀑布……哪个不比这些好看? 好不容易挨到了前面的人走累了,终于可以停下来休息。 南容妙语没想到自己居然被点名了。 南容和也是看到贺莱才瞧见了南容妙语。 她也不是故意看贺莱,实在是对方相貌太过出众,她一回头,目光就被吸引住了,再一挪眼就注意到了贺莱身边精神不振的人了。 一看到是南容妙语被“关心”了,同她有关系的没有不捏一把汗的,尤其是衡王,那真是恨不得把自己跟女儿换一换。 南容妙语却没有那么紧张,她只是老老实实过去跪下行了礼。 “你抬头我看看。” 南容和微笑着道。 南容妙语依言抬头。 南容和瞧了瞧南容妙语,如今瞧着也还算端正,怎么刚才在贺莱身边瞧着那般不顺眼呢? 不过,这衡王世女倒是跟衡王不像是母女。 “你这女儿可不像你……” 她想着就笑着同衡王道。 衡王苦笑着接话:“陛下说得是,这女儿,臣是不指望了。” “王姐何必如此自谦?” 南容和客套了一句就又去看南容妙语,“你都办什么了,怎么惹得你娘这般不护你?” 要是换了旁人来说,这也就是一句玩笑话。 可是南容和这架势分明是要刨根问底听笑话的,衡王当时脸色就有些不好了,她并不是很担心女儿闯祸,但是今日丢人是一定丢大了。 平日里在封地里出丑也就罢了,周围的人略有耳闻也没什么,可要是被陛下那张嘴一宣扬,那,妙语在别人眼里成了什么样子?她这个衡王又会添上多少笑柄? 南容妙语也不是傻子,她当然知道这位陛下问的话有多不妥当。 但是再不妥当也没有人说话,她还必须回答。 南容妙语飞快动着脑筋,前所未有的积极。 “这……回陛下,侄女不知晓……只不过侄女觉得我母君是强人所难了……” 衡王的脸色黑的不能再黑。 南容和瞧见了,心情十分舒畅。 她其实很爱瞧这种“母女反目”,尤其女儿还能压住母亲的这种戏码,百看不厌。 “你倒是个真性情的好孩子。” 南容和毫不吝啬的夸奖了南容妙语,大手一挥,“来人,赏!” 给晚辈的见面礼是一早就准备好了的,但是她并没想谁都给。 南容和发觉自己好像找到了新的乐子。 同这些老人们说话多没意思啊,还是得听这些孩子们,也只有他们才能让老人们“惊慌失措”啊。 第一百三十一章 风平浪静 南容和是心满意足了,其他王女的心情就只有自己知晓了。 贺莱围观了全程,只有一个感受,煎熬。 即使她对这位陛下并不抱什么期待,但想到她这样不负责任的言行举止造成了什么样的后果,她还是坐立不安。 晚宴也漫长得让人煎熬。 贺莱虽然没有没被再点名,却也不过是得了一时的平静罢了,等过了斋戒日铁定就又要拉她出来了。 强撑着同诸王女告别,离开了先圣坛,贺莱跟南容如一一同离开了宫中。 “莱妹,你若有书信,只管交给我。” 分别的时候南容如一再次同贺莱说了一遍。 贺莱点头,“麻烦表姐了,我回去后就准备。” 目前她想要联系漱秋,也只有通过如一表姐了。 想到漱秋,贺莱回府的路上心中都是沉重的。 此时已接近宵禁时刻,街上几乎没有什么行人,只有巡逻的士兵时不时经过,因为有宫中的令牌,她带着鸣琴弈棋两个一路上还算畅通无阻。 白日里无比热闹的街道此时终于归于沉寂,未来几天,也都将是同样的宁静。 但,这样也只是风雨欲来之前的宁静。 府门也还没有关闭,远远瞧见她们回来,门人便开始活动起来。 贺莱下了马进府,只觉得府中像是苏醒了一般。 “娘子回来了!” “见过娘子!” “娘子,这边走!” “……” 不断的有仆从同她问候,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似乎见了她很是高兴。 贺莱一开始还是疾步往前走,慢慢的,脚步越来越沉重。 她心中当然知道此时还有家,还有人在等着她。 可直到进府,她也没能真正意识到这些对于她到底意味着什么。 她已经很习惯一个人回到清冷的府上,不,应当说,回到有爹爹在的地方继续孤寂地待着。 有时候,她也会想就算不是家人,哪怕是下人们,倘若她一回来就能看到很多人的笑脸,那想必她也会不那么经常地感觉到孤独吧? 她前世在娘亲在的时候,从来没有离开家这么久过,所以她竟不知道自己离家不过几日回来便会受到这般热烈的欢迎。 贺莱瞥了暼左右,同她一样,鸣琴弈棋她们也从未离开府中这么久过,此刻见到府上的人,哪怕没有怎么说话,两人脸上喜悦的神色也不言而喻。 在她们眼中,这里也是她们的家吧? 所以,前世她们…… 贺莱还在胡乱想着,前面又有脚步声传来。 “你回来了。” 谢玉生轻声道了一句。 贺莱也没想到他会直接迎过来。 她微微笑着点了头。 谢玉生只打量了她一眼就收回了目光,跟她并排后才接着道:“爹爹娘亲都在等着。” 贺莱又点点头。 见到他们两个人走到一块之后,下人们便自觉保持距离,所以谢玉生很快就察觉了贺莱的沉默。 只不过他也根本猜不出她是遇到了什么。 谢玉生心中左思右想还是保持了沉默。 两人便这样安静地一同走回了主院。 听到里面下人惊喜通报的声音,贺莱才打起精神,“发生了一些事,等回去之后我再同你讲。” 谢玉生点了头,两人都调整了下表情一前一后进去了。 柳明月一见贺莱,鼻子就有些酸涩起来,他这个女儿少有离开他这么久过。 况且这次也不是为出去游玩,虽每天都有人送信回来,可才几日不见,女儿就似乎憔悴了。 “爹爹!” 贺莱心情复杂地握住了自家爹爹的手,转头看到娘亲,见娘亲还勉力维持平静,她心中又酸又涩。 爹爹在,还这般关心她,娘亲也在,也同样关心她。 便是为着能够见到此刻的他们,她如今所做的一切也都值得的。 同柳明月一样,贺成章也觉得女儿瘦了。 她这几日没有一日能睡好的,睁眼闭眼都是女儿在外面的事,哪怕女儿贴心地每日都让人回来传信,哪怕她已经相信女儿说的那些话,她也还是不放心。 越是想得多,她就越发觉得此刻的自己无能为力,为此愧疚难安。 此外,还有春祭的事,每日所见所闻皆让人心惊肉跳。 那位铺张浪费得比她预计得还要厉害。 整个京都都弥漫着浓郁的香味,好似真的是一片繁华盛世。 倘若没有女儿告诉她的那些事情,或许她也只是忧心。 可偏偏女儿告诉她的那些就已经如此残酷……更令她痛苦的是她没有任何能力去阻止。 去做一个不顾一切谏言的耿直之臣,她做不到,去做一个同流合污逃避的安逸之臣,她也做不到。 不断的反思,不断的设想的结果便是无尽的混乱。 而,她的女儿,她以为一直需要他保护着的女儿,此刻已经有了选择并坚定地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还在这个年纪的她就要躲在女儿身后了吗? 贺成章望着贺莱,心中有千言万语,此时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贺莱也看看爹爹看看娘亲,她在外面就怕他们担心,可眼下看起来,他们的担心似乎也并没有因为她传回来的书信减轻多少,两人看起来都没什么精神。 一家三口谁都没开口,一边的谢玉生看到此情此景便想退出去好让贺莱跟父母单独相处。 然而,他才转了身就被柳明月发觉了。 “玉儿,你过来!” 柳明月连忙叫住人,又推了贺莱一把,“快把玉儿拉过来。” 贺莱听话地过去,谢玉生见状,也不用她拉便回来了。 柳明月看了看两人的手,抿了抿唇,过去一手拉着一个让他们都坐下。 “这几日多亏玉儿念着我们,每日都来陪上一整日……” 柳明月对着贺莱给谢玉生表功。 贺成章也跟着附和:“你回来了便让玉儿好好歇息两日……” 贺莱自然没有什么异议,她知道谢玉生为她所做的肯定不只这些。 接着谢玉生的话题,贺家三口才从见面时的沉重中挣扎了出来。 原本柳明月贺成章她们要见女儿也不为说什么,他们当然知道女儿肯定是累极了,也盼着她早些回去休息,可到底不亲眼看到人,两人也无法放心。 另外,也是想看看女儿有没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同他们说。 然而,一直到这小两口离开,女儿也没同她们说什么事,似乎在外面一直都是风平浪静。 第一百三十二章 哄小孩 “莱儿果真是长大了。” 柳明月不由自主感慨出声。 此时距离贺莱他们离开已经过去半个时辰还多,而柳明月跟贺成章两个人都已经坐到了床上。 贺成章轻叹了一声,“是啊,长大了。” 虽然很不想承认,可是这样突然的长大,总是让人怅然若失。 当父母的总是恨不得孩子能顶天立地,可真的仰望了,又好似脚下踏不到实地抬头忘不了天空一般惶恐不安。 两人仍旧坐着,沉默了好一会儿,贺成章才开口,声音疲惫中又有坚定,“我不能让她一人去面对……总有我能做的。” 柳明月没有说话,只是依偎了过去。 知晓未来,是福是祸,此时谁也没有答案,只是能不重蹈覆辙,就是好的。 他从来都不敢细想女儿告诉过的话,又忍不住,总是在不经意间想起。 他从来求的都不多,如今也只想保住她们。 贺成章拍了拍柳明月的手,“莱儿素来跟你贴心,你看看能不能问出点什么来?这几日总不能什么事也没遇到……” 柳明月先是点了头,后又摇头:“我瞧着她不像是会告诉我……若真有什么,她会同你讲也不会同我说的。” 贺成章默了一会儿,“她也不同我讲。” 柳明月听出了她的失落,他坐直了,认真看着贺成章眼睛。 “怎么了?” 贺成章被夫郎看得莫名其妙。 柳明月:“她不爱告诉我们的毛病都是跟你学的。” 贺成章怔了下。 柳明月抿抿唇又说:“你便总是这样,有什么事情不同女儿讲,更不会告诉我……孩子不愿告诉我们之前的事情,可是只听听我也知道,你竟然是什么都没同我们说……” 夫郎的话让她的头忽然有些沉重起来。 贺成章低头看着夫郎反握住她的手,毫无反驳之力。 然而,柳明月又检讨起了自己,“我也是一样的……看到她的表现,我便知道若是我还活着,那该有多不上心,有多无能为力……” 他的声音越来越艰涩。 “……莱儿不是不想告诉我们,她只是……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什么都只能依靠自己……” 柳明月捂住了脸,“我真不知道我到底都做了些什么,怎么会让莱儿一个人?我怎么能……” 他说不下去了。 他不敢相信这会是事实,可是哪怕只是设想一下失去妻主,他就没有勇气去面对了。 贺成章紧紧拥住夫郎,“你说的对,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应该……” 她口中不停地安抚着,手指却止不住颤抖。 其实她又何尝没有意识到,哪怕女儿会同她说那些秘密,但自始至终女儿从来都没有想过再去依赖她。 这次女儿去做迎宾使,夫郎尚且还能在衣食住行上对女儿有所照顾,可她……什么都帮不了。 察觉到女儿并不需要她的确让她的自尊心很是受挫,甚至让她无法去承认这个事实,以至于无法主动追着撵着问出来。 “我会同莱儿好好说的……她不告诉我也没关系,我会去问她的,你放心,我不会让她一个人面对,也不会再有那样的事情……我会保护好你们……” 贺成章闭了闭眼睛,郑重严肃地承诺。 柳明月却摇了摇头,他依旧用一只手捂着脸没放下,可声音却是坚决的。 “不,你要保护好自己,妻主。” 贺成章愣住,“明月……” “你还不明白吗?只有你保护了自己,我跟莱儿才能被你保护……我不想失去你……” 柳明月的泪透过指缝流了出来,他也真的爱自己的女儿,可他不能接受没有妻主。 可是这样的想法说出来似乎格外的自私,他……这样的话似乎并不是一个父亲应该说出的话。 但是不管多少次,他心中还是这样想的。 他是因为妻主才爱上这个他们共同的女儿,女儿可以比他们两个都重要,可以让他为之付出生命,但他唯一不想失去的就是妻主。 这很矛盾,可他……就是这样的人啊。 贺成章慢慢回过神来,她看着不敢看自己的夫郎,心中说不出什么滋味。 她只能探身更加用力地抱住了人。 是对是错,感情并不能用这样的尺度来衡量,人的心也生来都是偏的,只是,她从未想过要去选择,而她在她不知道的时刻已经逼着女儿跟夫郎都作出了选择,甚至让如今的他们也为之困扰。 可她知道,夫郎他只是不愿去设想另一个可能,同她一样的无法接受另一个可能才只选择了她。 她们一家无论失去谁都会让剩下的人痛苦。 她怎么能不保护他们? 贺成章心中想着,可她还是出声了:“好。” 要保护你们,我是得活着。 得了贺成章保证的柳明月一言不发。 他不敢问,怕问了她再改口,他也不想问,说出那样话的他,已经够让他痛苦了。 两人很快就躺下休息了。 屋子里没留下人伺候,也没有留烛火,但月光甚好,透过窗纸,映得屋中一片皎洁的白。 天气渐热,帐子都是挂起来的,柳明月静静瞧着那一片洁白。 想到女儿已经平安回来,他心中便安稳了许多,可想到自己说出的话,他的心又揪在了一块。 他怎么能说出那样的话? 莱儿若是知道了…… 莱儿……他原想着他精心给她选的夫婿,她定然也会喜欢的,可结果却是这样。 玉儿跟莱儿……他们根本不像他跟妻主这般,往后还会有慧郡君,女儿不可能会像他跟妻主这般,也就是,女儿还是一个人吗? 不经意想起女儿说过到了三十还未成家的话,想到自己跟妻主的安排,柳明月紧紧咬住了嘴唇,倘若有孩子,是不是就会好点? 妻主应当会跟莱儿有商有量了,莱儿那里,他还得想法子让莱儿重新相信他们。 他跟妻主即使不知道未来,即使曾经都没尽到责任,可他们也没老到只能靠她一个小孩子给他们依靠的份上,况且,就算是三十岁又如何?比之他们如今的年纪不还是孩子? 他一点儿也不想过这只能在家中等着女儿消息的日子了,况且,女儿也根本只报喜不报忧,这不是哄小孩吗? 第一百三十三章 果真平庸 距离他们回到房间已经过去好一会儿,贺莱跟谢玉生两个却还是相对坐着,一言不发。 贺莱在盯着自己的衣袖出神,而谢玉生则是 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手里的剑。 似乎有很多话要说,又似乎什么也说不出来,但是此刻内心又是宁静的。 又过了好一会儿,外边青溪他们敲门了。 贺莱出声后,青溪便带着人送水进来。 她回头,谢玉生已经把擦得锃亮的剑放下了。 两人沉默着各自洗漱,等侍从端了水关了门出去,贺莱整理了下衣服,坐在了榻上。 谢玉生也坐在了对面,他直视着贺莱等着她开口。 贺莱舒了一口气,“我暂时没有在诸王女中发现如我们一样重生的人……” 她这几日每个王女那里都观察了,即使是有伤在身的梁王,她也没有发现异样。 谢玉生握了下手又松开,对他来说也许是一个好消息吧。 很快他就发现这对于他来说确实是一个好消息,因为他开始越来越放松了,甚至开始觉得有些困了。 这几日他其实也没熬夜,可是他竟然觉得困了。 也幸好贺莱还在同他说话。 说起衡王世女对谢家的向往,说起她自己观察到的王女的表现…… 她或喜或悲,神情生动得令他又从困意中脱身出来。 不知道是从何时开始,她便对着他如同朋友一般自在了。 他一开始还觉得不自在,但渐渐的就习惯了。 人与人之间或许很难做到真正的坦诚,可是像这样的就已经很难得了。 说了一些正事,贺莱看了一眼衣袖,取出了信封,将漱秋就给玉生的一页信挑了出来。 “这……” 谢玉生接过后看了一眼开头就忍不住望向贺莱。 贺莱轻轻一点头后,他攥了下手指,继续看下去。 这些内容贺莱也已经看过了,她当时并没有想到漱秋还会给玉生单独留信。 等了一会儿,见谢玉生抬起头来,贺莱揉了揉额头,“你若是有回信,这两日写好,我一同交给周王世女。” 谢玉生点了下头,他是一定要回信的。 可见贺莱还能笑出来,他心中十分不解。 贺莱她不难过吗? 察觉了谢玉生的疑问,贺莱收了笑容,“我……他是对的。” 她很久以前就知道漱秋理智,所以会去质疑他的感情,因为她知道自己是舍弃了什么才能走到那个位置,她都舍弃了,又怎么能奢望别人没得到还来付出? 可是所有的所有都在漱秋即使重生也要坚定选择她的时候被肯定了。 她依然质疑自己,却不会再为此动摇。 她往后靠在了榻上,淡淡地笑了下,“他在这里。” 谢玉生看了看贺莱手所指的位置,忽然有些触动。 能有这样的羁绊真的很幸福。 他重来一次,重新回到了拥有这些羁绊的时候,甚至拥有的要比之前还要多得多。 他们两个并没有聊多久,便各自回去休息了。 这一夜对他们来说都是舒适安心的。 ※※※ 斋戒日,整个都城都陷入了静穆中。 起了风,树枝呼啦作响,贺莱在书房仰望着被吹得露出泛白背面的树叶,神情无悲无喜。 从院门外进来的贺成章一眼就看到这个样子的贺莱。 果然平时的样子都是装出来的。 即使是善意的,但也是欺骗啊,还是被自己的女儿欺骗。 贺成章深吸了口气,抬脚要进去。 她一动,贺莱就发觉了。 娘亲这个时候应当在祠堂才对。 她疑惑了下还是立马迎了出来。 贺成章清咳了两声,在椅子上坐下,“你这三日都要待在家里吗?” 贺莱点点头,更确定娘亲是要同她说什么了。 斋戒日出行实在太过冒险,而她现在完全不需要这样。 “娘亲,可有什么事要嘱咐我?” 她端了茶过去,见娘亲接了茶她就蹲在了娘亲身边。 这是什么样子? 已经三十岁的人了还是会这样没形象吗? 就因为这样,她才总是没放在心上。 可她就这么不值当信任了。 贺成章放下杯子,直视着女儿,“贺莱,你怎么看我?” 贺莱怔了怔,她早知道娘亲来这里定然是要同她说事,可是这样的开头是她怎么也没想到的。 在她的认知里,她的娘亲是不会问出这样话的人。 而她也并不想回答娘亲的问题。 “娘……” 贺莱才开口说了一个字就被打断了。 贺成章冷冷地看着贺莱:“贺莱。” 贺莱握住了手,摇头,“娘亲,我不是……” 贺成章捂住了半边脸。 在私底下同夫郎说起时就算了,直面女儿时承认自己失败比她想的还要困难,可这也是事实。 “你娘我到底……是多糟糕,才会让你如今也不肯信我一点?” 贺成章声音颤抖着问出来后,又自己回答了,“我也确实是比不过你,贺莱。” “我自小就在你祖母的教导下成长,我……一直都知晓我是比不过你祖母的,无论才华,无论为官,无论……任何事……” 她第一次对着人承认自己的“平庸”。 贺成章想到了幼时学习的事,想到自己在同龄人中鹤立鸡群却又知晓自己母亲大人在自己这个年龄完成了什么的黯然心情,想到了自己眼睁睁看着头发花白的母亲挺立在最前方支撑这个家的身影,也想到了最后……母亲临走时的那一声叹息。 明明她就在身边,可是母亲却是怀着遗憾离开的。 她从母亲手中接管了贺家,到现在,如履薄冰一般小心谨慎,维持着她们贺家的荣誉,她一直以为自己即使不是如祖母、母亲她们那样的惊才绝艳之辈,可也在这个朝堂上是数一数二的有才有德,她即使无法让她们贺家更进一步,可也不能全然无功。 甚至有时候,看着贺莱,连母亲大人都感叹聪慧的贺莱,她会觉得,她也不是全然没有能比得过母亲的,她的女儿多么优秀呢。 这样想着的她并不曾意识到原来她早已经知晓自己无能为力。 直到那日在祠堂,见到那样神情冷若冰霜又坚定如铁的女儿……仿佛跟记忆中的祖母、母亲的形象都重合在了一块。 她说着信任莱儿,可却不敢去问,更不敢多同女儿说起未来,即使她知晓那些她并不知道,或许她也不会再做,可是女儿一说她就立马的毫不怀疑,她果然只是一个平庸的人。 第一百三十四章 能不能说 甚至,在面对莱儿时,她比面对祖母、母亲还要不安,还要无地自容。 她竟然……没有保住贺家任何,还根本没有保护贺莱跟夫郎。 她都拿命去换了,如同祖母、母亲告诉她的那样,在那样的场合下舍身就义,却什么也没有? 那在女儿所记忆的她的那短暂的一生,她到底都做成了什么?难不成真的只是生了一个优秀的女儿吗? 难不成她贺成章真的什么也做不了? “我……能为你做什么呢?” 这么平庸的她。 拼尽全力却一无所获的她。 还是母亲的她。 还活着的她。 你需要吗? 贺莱呆呆地看着娘亲。 自她同娘亲坦白了一些前世的事后已经过去许多天了,她有的时候依然会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场美梦,可更多的时候,她都从娘亲跟爹爹眼中看到了她们对她的肯定。 她们对她的信任,对她的爱护,都比她以为的还要坚定,还要多得多。 父母啊……她真正的父母,无论从精神还是身体上。 贺成章目不转睛地看着女儿,恨不能直接望进她的心中去,让她知晓那些往事,让她能看到女儿到底经历了什么。 外边的风依旧一声比一声紧,帘子被刮起就没有落下的时候,只是帘脚的压杆撞在门上闷闷地一声又一声,透过耳朵,敲在心里。 贺莱慢慢的在地上跪下,慢慢的捧住了娘亲的手。 她总是比这里的人更擅长去表达自己的感情,也比她们还要擅长应对,可即使是这样的她,也总是会被她们不经意间流露的深情给牢牢抓住,毫无抵抗力。 “娘……” 她轻轻叫了一声。 贺成章却不敢应,呼吸也开始紧张起来。 女儿会怎么回答她呢? 她已经这么明确的问出来之后,她会怎么说呢? 是需要她还是…… “娘,我感激上天让我成为您的女儿。” 贺莱缓缓露出了笑容,真心实意地笑了,“您说您平庸,我却不这么认为……您在我心目中比谁都要好。” 贺成章心神俱颤,嘴唇也发抖起来。 而说出这般美妙动听的话语的女儿还在继续往下说。 “……我并非要欺骗娘,也不是什么都不愿意告诉娘,只是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告诉您合适……一直以来我都是被您保护的,我也想保护您,保护爹爹,保护我们这个家……” “娘,您为我做的已经很多很多了,如果没有您,我怎么能平安过了三十年?您一直都在庇佑我,即使是流放,因为您,因为我们贺家,我才没在流放路上吃过多少苦……” “娘,我忘了对您说,您做的事是对的,只是感情没有对错,与其说我怨过您,倒不如说我只怨恨失去您的自己……” “……” 贺莱的话让贺成章心中再次乱成了一团。 她都要怀疑是不是自己做梦了,不然为何听到的话都这般动听,明明昨夜辗转反侧睡不下的时候,脑子里越发清楚的时候,都不敢这么想呢。 原来她并不是一无是处啊。 原来她这条命付出之后并不是石沉大海。 ※※※ 在贺成章跟贺莱都平复了情绪之后,两人才又坐在了一块。 贺成章刚才一直盯着女儿,现在却不敢多看女儿。 对于内敛稳重,习惯了默默承受付出的她来说,直抒胸臆的事不管做几次都不能让她适应。 但,所幸,她的女儿贺莱是一个在为人处事上比她要擅长许多的孩子。 很快,她就清醒地意识到自己被女儿又带回了平日相处的气氛中。 但是也跟平时略有不同。 她们平时可不会谈“大事”。 从女儿口中又详细地了解了从现在到女儿二十岁时的事,贺成章知道的更多了,疑问却也更多了。 倘若不是一开始她的疑问就没有得到解决或许往后听着,她也不会有那么多疑问,可是连最开始跟谢家的亲事为何没有了,贺莱还是没告诉她,如何让她心中能轻松呢? 贺成章原本是不想再问的,可是听到了最后她却觉得她不能不问。 “玉生……你跟他到底为何没成?” 贺成章直直看着贺莱,“我知道你有你不能说的理由,可这一件事并不是能一直不说吧?” “他既然曾嫁与别人,依着谢家的门第,他要嫁的不是我们这样的世家便是王室……可他明明与你定了亲,我实在想不通为何会不成?” 贺莱也想过这个问题,她一直以为爹爹会试探玉生,但爹爹并没有问,此时娘亲却问了。 贺成章想到夫郎的话,又补充道:“我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无论发生什么,玉生都是我们贺家的女婿,这一点无论如何都不能改。” 贺莱这也不是第一次听到娘亲强调这一点了。 她心中暗暗叹口气,前世本就是爹爹相中了玉生,而娘亲欣赏谢将军才给她定了亲,如今又多了相处,玉生即使不是会掌管中馈的人,可他们家也人口简单,爹爹也不是不明理的人,无论是爹爹还是娘亲对玉生都只有包容。 “娘,这些对于我来说,并不是不能说出口的事,只是,对于玉生来说,却是难以启口的痛苦记忆。” 听到贺莱这么说,贺成章心中就动摇了下。 可如果不说,她也有太多疑问堵着。 贺成章摸了摸桌子,冰凉的桌子让她滚烫起来的手心得到了舒缓。 她又看向贺莱,“你可以再捡你能同我说的,我知道你能做到……你从小就很会说话。” 贺莱无奈笑了下,她实在不想去分辨娘亲这话到底是夸赞还是什么。 能说什么呢? 要说吗? 贺莱忽然想到昨夜里玉生不停拭剑的动作——他平日里偶尔也会如此,只不过并不会机械的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他还是在不安吧? 她其实也紧张不安,要去见梁王的时候,心跳得让她无法忽视心中的声音。 三十岁就莫名其妙重生了的她,在她似乎已经死去的时候还活得好好的梁王,如果也重生了,如果也拥有这么多记忆,而她并不想投靠她,如果是面对得不到就宁可毁掉的梁王,她到底有多少胜算? 就像她对着坐在那高高在上位置的南容和无可奈何一般,在这样的阶级社会里,在顶端的那些人,即使也是人,却比谁都要“重要”。 第一百三十五章 此刻温暖 贺成章凝视着贺莱,等着女儿做决定。 而贺莱在一番深思后,缓缓张了口:“前世,在我迎娶谢玉生的当晚,我被敲晕了,而他失踪了。” 贺成章愣了,眼睛睁大。 “宫中来人,娘亲进了宫,回来后便带了赐婚的谕旨,同慧郡君的,而玉生成了某位王女的侧夫。” 听得明明白白,但是贺成章完全反应不过来。 前后的话联系在一块,实在有太多线索。 她之前以为是还没来得及迎娶便作罢,结果是成亲的当天? 宫里立马给赐婚? 玉生成了王女的侧夫? 哪位王女的? …… 忽然想到女儿说玉生同她是一样的,贺成章捏了捏眉心,她倒不是介意女婿原先嫁过别人,说来都娶进家门了,她却没能护住人还接了谕旨,也是她对不住这孩子。 况且这孩子是乐意进她们家的。 贺成章先压下别的疑问,再次同贺莱说:“玉生是好孩子,你不能亏待他。” “这些先不同你爹爹说。” 她又说了一句,抿了下唇,“你……慧郡君进门,你说他也是同你们一样,那你想好要怎么对他了么?” 贺莱笑了下,“我还不清楚呢,等他进了府再说罢。” 贺成章并不满意这个回答,但是她也没有追问下去。 她其实也不是想问这个,只不过其他的她一时还无法理清楚。 两人又沉默下去。 贺莱又出去叫人送了茶过来,给娘亲奉上。 贺成章喝了两口茶,抬眼看女儿表情平静,她不由叹了口气,“依你之见,娘现在怎么做好?” “娘,过了斋戒日,跟慧郡君的亲事就要提上日程了,还要辛苦您跟爹爹,另外出城春猎,娘亲您……” 贺成章的关注点全在后面的话上,“你也要出城春猎?” 贺莱点头:“女儿不得不去。” 贺成章扶额,“那我同你……” “娘不必去,准备亲事正是极好的借口,我也不想娘多看那位的行径。” 听到贺莱拒绝,贺成章又叹口气,“今日不看,明日不一样要看?娘本就是天天在看……” 贺莱摸摸鼻子,“娘这次就不去了吧?您身子还没好全,再将养将养,况且,我们要是都去了,爹爹也得去,玉生他……” 贺成章听到女婿的名就又想到了刚才女儿告诉她的事情。 女婿确实不适合带着出去,那明月也得在家忙……唉,明月他…… 她点点头,不再坚持:“娘以后都会跟你商量,你有什么安排只管跟娘说。” 贺莱一口答应下来,“好。” 她心中暖暖的,只觉得几日以来的郁闷一扫而空。 然而,娘亲还一直盯着她。 贺莱怔了下,忽然反应过来娘亲是要她现在就有商有量。 现在……娘作好准备了吗? 贺成章等了一会儿,见女儿还不开口,她不由自主板了脸:“你为何执意要去春猎?” “是要认识谁吧?” 贺成章紧接着问道,她捏了捏眉心,“娘知道你有自己的经历,只是那几位全都是不好相与的。” 当今这位陛下南容和原先也不是如现在这般行事恣意妄为,变成如今这幅模样,未尝没有那几位火上浇油的缘故。 贺莱也知道,即使是诚王,也不是全然清白。 当初南容和登基只是各方博弈后的结果,至今南容和也只是她们的棋子。 这是她在现代那一世无法触及的上层社会,到了这里,她试图逃避却还是自愿走了进去。 倘若不是乱世,她或许还能做个隐世闲人,可偏偏是乱世。 太祖英明神武,培养的女儿各有千秋,征战四方的时候无往不利,可坐享太平时,被培养出野心的女儿们怎么会心甘情愿? 贺莱没去看娘亲,只凝视着脚边的青砖,“娘,从那位坐上位置开始,就注定不会太平了。” 贺成章从女儿身上收回目光,听着外边风声如雨声一般骤然急起来,她沉默了一会儿,接着问:“那,是谁?” “娘亲觉得呢?” 贺莱不答反问。 贺成章愣了下,忽然就有了答案。 女儿让她猜,定是她能猜到的,其实也只有那几位了。 而这样细想下去,她突然就想到了女婿。 能从她们贺家抢走人,还能让南容和包容,那也在这几位中吧? 贺莱说她未看到天下一统。 贺成章觉得自己问了跟没问没什么两样,但带给她的心情却跟之前并不一样。 知道结果再来反推确实容易,可过程却一样令人心惊。 从贺莱书房离开,贺成章回了自己书房便看到了夫郎。 柳明月见贺成章神色复杂进来,心中便又提了起来。 贺成章先开口安抚他:“我跟莱儿商量过了,往后她做什么都同我说……我们慢慢来。” 柳明月松口气,他实在在内院等不下去,玉儿这两日已经能上手了,所以他暂时把事务都推给莱儿,自己过来看一看。 “莱儿要去春猎,我不陪她过去了,你给莱儿一人准备春猎的服装罢。” 贺成章想了想,嘱咐了一句。 柳明月愣了下,春猎是王室、世家都可携家眷过去的,妻主不去,他自然要留在家中,可是莱儿去,玉儿不去? “玉儿……” 他犹豫着问道。 贺成章道:“那样的场合没有人照看着,怎么能行?莱儿她……照顾不了人,你又不是没听过那几位王女家的荒唐事。” 这般一说,柳明月立刻就打消了念头,她们家玉儿可生得太好了,又太过老实,虽说身手不错,可那里有几位可是荒唐得出了名的。 不如他们去庄上住几日? 也不能拘着玉儿,听说以前玉儿在北地时常骑马出去呢。 柳明月跟贺成章一说,贺成章立刻就同意了,她也听女儿说了,前世这个时候他们就是在庄子里住的,跟前世一样应当也没什么事。 他迫不及待回去告诉了谢玉生。 谢玉生见公公言语中都是为他考虑,哪怕这几日都处理着他并不喜欢的管家的事务,此刻他心中也还是觉得温暖。 他不能说出口的,贺家没有一人追问,还体贴地照顾他的心情,即使并不是事事都如他所愿,即使他也不能做到坦诚,可这样的疼爱,是他从阿娘那里也不曾得到的。 第一百三十六章 太冒险了 南容如一一早就是听贺莱问春猎的事才想着贺莱做迎宾使的事,到了斋戒日结束,她立刻就派人去请贺莱了。 贺莱带上自己跟玉生两人给漱秋的信径直去了周王府。 “贺莱,你来了!” 最先迎过来的竟是南容妙语。 贺莱也没想到南容妙语居然在周王府。 她左右看了看,也没看到其他人。 奇怪了,南容妙语不是跟大家一起,一个人怎么能出宫了? 她心里想着,南容妙语就给她解答了,“陛下召我们说话,正好如一姐进宫回话,陛下见我一直瞧着如一姐,就让我跟如一姐出来玩了。” 南容如一无奈笑了下:“你不知她看见我跟看到了绝世美人一般……” 贺莱打趣:“应当说是绝世高手。” 南容妙语哈哈笑起来,揽上贺莱的肩膀,“还是你懂我,对了,乔师傅没和你一起来?” 她虽然已经放弃了让乔师傅当她师傅,但在宫中她连活动都要被母君大人管教,这几日实在手痒。 “你让乔师傅也过来吧?我不打扰你跟如一姐……” 南容妙语不等贺莱回答就眼巴巴盯着她请求。 贺莱只能看向南容如一。 南容如一自然不会在这样的事上拒绝,“让人请那位乔师傅过来罢,左右你去春猎也要带上的,如今提前过来熟悉一下我这边的人也好。” 贺莱这才让弈棋回去传话。 南容妙语高兴得围着南容如一转起来,直到看到南容如一拿出什么册子,她立刻闪避到旁边,再不上前一步。 南容如一暗暗觉得好笑,提议:“妙语你不如在府里转转,我让人给你跟乔师傅收拾一个院子,一会儿你们两个只管玩你们的。” 南容妙语欣喜若狂,立刻就跟着人出去了。 目送着她出去,南容如一收回目光,感慨了一句:“难得我们家里还有这样性子单纯的人。” 贺莱笑笑,南容妙语确实是南容家很是特别的存在。 “妙语的身手真的挺不错?” 南容如一好奇看向贺莱。 贺莱摇摇头,“我也不知到底如何,只是还是比不过乔师傅。” “乔师傅可是谢大将军倚重的人。” 南容如一笑了下,“妙语在春猎定是要大发光彩了。” 贺莱笑了笑:“是啊。” “可惜颖姨母身上有伤,不好下场,不然才精彩。” 南容如一感慨了句,忽然想到什么,看向贺莱,“你还没同颖姨母认识吧?” 贺莱不知道如一姐为何突然说到了这里,她谨慎地回答:“是。” 南容如一放下手中的册子,“这次春猎你便同颖姨母一起如何?不然在林中也不十分安全。” 贺莱惊讶极了。 她同梁王? 她一时拿不定如一表姐到底是怎么想的了。 “表姐你怎么突然想到安排我去跟梁王大人了?” 南容如一笑着拍了拍贺莱的肩膀,“是我答应了你要带你出来玩,自然要照顾好你,怎么?你不愿意?” “颖姨母虽然并不和善,却也不难相处,重要的是只要颖姨母在,你也不用同那几个荒唐丫头多相处,她们可不敢去招惹颖姨母。” 听起来像是全然只为她考虑。 贺莱抿了抿唇,“可梁王大人愿意……” “有何不愿的?颖姨母可是出了名的爱美人,哈哈哈……” 南容如一玩笑着说道:“你要是也没意见,我便去跟颖姨母说了,保管她同意。” “那就麻烦表姐啦。” 贺莱笑着道,心中却并没有轻松多少。 她原本就有趁着春猎这个时候去接近梁王的打算,如一表姐安排她比她自己去接近更要省事的多,但同时,距离太近也更需要谨慎小心。 倘若是重生的梁王,大概率是会对她动手的,即使不是重生的,梁王也不是好相与之人。 南容妙语同乔师傅练了个痛快后才又来找贺莱,她也没忘了春猎组队的事。 她有些抱歉地告诉贺莱自己想找身手不错的人组队,贺莱本来也没想着跟她组队,这时候的南容妙语还不够稳重,跟着她进森林一点儿也不安全。 然而,听闻贺莱要跟着梁王女,南容妙语眼睛立刻亮了。 贺莱可不想南容妙语去接触梁王,以梁王有伤在身大概率是坐在外边观场为由打消了南容妙语的念头。 可即使如此,南容妙语也要她叮嘱乔师傅看看梁王那边亲卫的实力到底如何,听也要过个耳瘾。 等贺莱回到府中,就先被爹爹他们拉去试骑装了。 合身自然合身,有她这样的相貌身材在,穿上骑装只有更光彩照人的。 贺莱很是捧场地听爹爹的话当个换装娃娃一直试到了爹爹满意才找到了空隙跟谢玉生单独相处。 谢玉生有些感慨地看着贺莱,穿着骑装面无表情的她令他不由自主想到前世见过的她,她这样的相貌穿上英气的骑装、甲胄竟也能丝毫不违和。 大抵是因为她心中坚定,又是骄傲的罢。 正在他胡乱想着时,他忽然听到贺莱压低了的声音。 “有件事我要先告诉你,周王世女安排我春猎同梁王一起……” 贺莱已经尽可能说得很慢了,然而谢玉生还是有些失态了。 他紧攥着手里的衣服,力道大到衣服瞬间皱了起来。 贺莱小心地看着人,却没有出声。 谢玉生努力让自己平静,可是目光却挪到了一边,“你要去吗?” 贺莱轻轻道:“我觉得过去好。” “可她……” 谢玉生咬了下牙,“倘若她也同我们一样,她会对你……” “也许会先给我招安?” 贺莱接过了谢玉生的话,“与其在暗地里观察,倒不如直接到明处去,俗话说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在她身边,她也不能不顾忌。” 谢玉生心中乱糟糟的,他这会儿实在无法判断贺莱这般选择到底如何。 他只清楚一件事,这太冒险了。 可已经只能往前走了。 “让青溪跟着你罢,他身手虽不如空谷,却能易容也懂一些医术,他比我还要细心谨慎……护卫的事交给乔师傅她们……我一会儿再跟乔师傅详细说一下……你也要万分小心。” 谢玉生攥着发痛的手指努力平复情绪想着怎么保障贺莱安全。 贺莱如获至宝,玉生可真是帮大忙了。 第一百三十七章 是否故意 青溪虽然有些奇怪公子为何会派他伺候娘子,但听了公子叮嘱的话之后,他便猜出来公子是担心娘子的安危了。 只是,将军大人已经派了亲卫过去,还有乔师傅在…… 他还是有些疑问,却没有拒绝。 公子要他准备的东西他都准备了,又带上老夫主大人指派的主院的哥哥们,青溪便跟着贺莱出发了。 贺家人只贺莱过去,但贺家家世显赫,且昨日南容如一便带来了梁王同意带贺莱组队的消息,是以贺莱便是跟在梁王车队后的。 出了城没多久,贺莱便被梁王的侍从叫到了前面。 因着梁王有伤在身,此次的马车也是南容和特意赏赐的加宽的豪华车,里面便是躺下也完全没问题。 所以,贺莱一进去就看到了半躺在榻上的梁王南容颖。 平心而论,南容家人的相貌都很是不错,但又有长相又有气度的就没有几个了。 两世加起来,这是贺莱离这位梁王最近的一次,近到她能清晰看到梁王苍白起皮的嘴唇。 梁王果真是受伤了。 梁王竟如此年轻。 这两个念头先后冒了出来。 不过,梁王如今确实也还没满三十,算起来,应当是……二十八岁? 在王女中是最年轻的一位,相对来说也是辈分最高的一位。 说来,这位梁王也是从其嫡姐那里继承了王女之位,这也是南容和对这位梁王另眼相待的缘故之一。 贺莱在垂眼想着的时候,对面南容颖也在打量着贺莱。 果真是绝世美人。 “成章表姐可好些了?” 贺莱恭敬回答:“回梁王,家母并无大碍,只是得再将养两日。” 南容颖挑了下眉,“何必如此生分?叫我表姨母便是。” 贺莱心中有些抵触,但也没有表现出来,只作腼腆状笑了笑。 她一笑,南容颖便又多瞧了她一眼,眼中深意更重。 贺莱从来也没有跟梁王面对面相处过,但是据她所知,梁王不是这样爱闲话的人。 她一时想着梁王的话是不是有什么别的意思,一时又觉着梁王的话实在没有其他的意思。 梁王就像是位合格的长辈,关心她的日常,关心她的学习…… 可此时的梁王也不过长她十岁,再加上贺莱自己已经是经历三世的人,听着这样的话还要作好晚辈的样子回答总是觉得别扭。 幸好在她越来越防备的时候,南容和派了人过来。 贺莱顺势就告辞了。 回到马上,贺莱暗暗吐了一口长气。 依她的观察来看,梁王并没有重生。 言行举止都没有异常。 但,她之前跟梁王也确实没有面对面说过话,要想看出梁王是不是重生,还得见过梁王的人,比如玉生…… 可玉生也根本不可能去。 贺莱正要收起念头来,却忽然想到了另外一个人。 慧郡君……不是比玉生更合适吗? 等到他们婚礼,慧郡君不可能不见梁王。 对她还不了解,慧郡君都一眼就认出来了,看到梁王……她得盯着慧郡君了。 即使梁王也重生了,此时同她一样,梁王也不能轻举妄动,只不过,若是梁王重生了,占尽先机肯定是事实,对于她来说往后的路只会更加的难走。 ※※※ 春猎有专门的皇家猎场,到了地方之后要先休整,另有官员重新去林中巡视,确保安全。 贺莱先回了自己的帐子休息,有习惯了骑马出行的青溪在,她这次出来倒是没有丝毫不便之处。 只不过,要用午食时梁王的人又来请她了。 贺莱只能过去。 在梁王的帐子里,贺莱见到了梁王带的几位侍君。 会在这样的场合带上侍君见晚辈,梁王也是没谁了。 尤其,梁王还同她介绍:“这位便是我此次抢来的美人……” 贺莱看也不是,听也不是。 然而, “放手!” 一声冷叱令贺莱不由自主抬了下眼。 她微微愣了一下。 “又生气了?可见还是听得少。” 梁王勾唇笑着又重新拉了人,手上用力,“本王不爱重复。” 贺莱垂眼没有再去看上首的人,心中微沉,这位“美人”跟玉生竟有些相像,不是长相,而是气质。 梁王满意地揽紧坐在她怀中后仍旧挺直着背的少年,转而同贺莱道:“我此次为了这位美人可是受了罪了,不过,美人家的武艺是真不错,我这美人的姐姐很是推崇谢大将军,我已应了她让她跟谢大将军家的娘子比试,你替本王安排一下。” 倘若说刚才在马车上还没有任何异样,如今的话却让贺莱有些不确定了。 她总觉得梁王的话似乎意有所指,但又是模棱两可的。 但不管是与否,能随口就说出这样命令的话,果然也只有梁王能做到了。 她正要开口,上首梁王却又开口了:“本王都为你姐姐这般考虑了,你还不满意?” “她是她,我是我,要比也是我来比!” “哈哈哈……不愧是本王相中的男人,好!这话我喜欢!” “不过,你姐姐想要比试,还有法子,你去挑战,只怕没有人会应吧?” 梁王笑着逗起了怀里的美人,不等美人回答,她又看向贺莱,“说来,你夫郎不是谢大将军家的大公子么?” 贺莱心中猛地一跳。 “我这位美人出身兰家,武艺也很是不错,我这伤也有拜他所赐的……听闻谢家公子也是会武的,不若让他们两个比划比划?” 贺莱抬眼看过去,梁王这是故意还是无意的? 可梁王并没有看她,说着话,人还是望着美人的,而被梁王看着的美人却皱眉看着她。 贺莱攥了下手指,姓兰的武术世家,天下应当只有一个吧? 兰家有儿子在梁王府吗? 前世的兰家效忠的可是诚王,如今兰家的儿子到了梁王府,而兰家的女儿显然也跟了过来……也不知是兰家哪个女儿,是不是她认识的? 梁王怎么会认识兰家的人? 梁王她……是重生的吗? “内子是会些武艺,只是随家父家母去了乡下,如今家父家母身边也离不得他……” 贺莱才说了一半就被梁王打断了,“又不是要他现在过来,改日回去了也是一样……就这样罢。” 最后的那句是对怀里的美人说的,因而语气格外柔和,贺莱却被激出了一身鸡皮疙瘩,梁王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第一百三十八章 认识一下 “少妇主?” 青溪忍不住轻声叫道。 贺莱回神,接过了青溪递过来的杯子。 青溪收回手,心中却有些疑惑,少妇主这是怎么了?从梁王女那里回来后就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贺莱察觉了青溪的目光,想到刚才听到的话,她抬眼看向青溪,“你可知西北兰家?” 青溪怔了下,点了点头,“听公子提起过,兰家男女老少都习武,且兰家男子不外嫁,只接受入赘……” 这些贺莱也知道,她前世知道的赫赫有名的男子中就有兰家的人,可她前世所知道的其中一位兰家的男子却出现在了梁王身边。 兰桂——前世巴尔丹率军南下的时候重创巴尔丹手下乌伦部的男将,如今却成了梁王的侍君? 贺莱很不想将梁王怀里的美人同她所听过的那位男将联系在一块,可名字、家世都对上了。 “少妇主?” 青溪又叫了贺莱一声,倘若只是少妇主出神也就罢了,可他却是被盯着的。 贺莱揉了揉额头,“我没事了,你回去休息罢。” 青溪点了点头,正要转身,却又想到什么,他抿了下嘴唇,多问了一句:“少妇主为何问兰家的人?” 公子让他照顾娘子,可公子自己也不知晓怎么照顾,他也不知道,只能先照搬着照顾公子的法子来。 若是别的事也就罢了,娘子为这件事心事重重,他总要关心一下,不然回去后同公子提起也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贺莱有些惊讶,但也没瞒着青溪,“我在梁王那里遇到了梁王新纳的侍君,是兰家的人,名为兰桂,梁王似是听说了玉生会武的事,一定要回都后安排这位兰桂同玉生比武。” 青溪睁大了眼睛,哪有这样的事? 兰家的男子怎么会成了梁王的侍君? 而现在又要跟公子比武? 娘子怎么不拒绝……也没法拒绝吧?毕竟传闻梁王是连陛下都管不了的。 难怪娘子这般发愁。 青溪压下心中的一片乱麻,“比试的话倒没什么,只,这也太不规矩了……” 贺莱轻叹一声:“是我没能阻止,到时候还要玉生同这位兰桂见面了。” 说梁王是有意的吧?可梁王又答应了她到时候只让玉生跟兰桂在他们贺府单独相处,说梁王是无意的,可怎么那么凑巧地遇到了家在西北的兰桂,又特意提出让玉生同兰桂比武? 不管如何,梁王都是得利的人,而她实在太过被动。 青溪抿了抿唇,终是没张口。 他虽觉得公子并不会介意,但如今公子已嫁了人,况且,那位慧郡君即将进府,若是知晓公子跟梁王的侍君来往……那位兰公子到底怎么回事? 兰家男子不是只接受入赘兰家的么? 不过遇到梁王,兰家又能如何呢? 午休后在广场上集合,瞥见一身骑装跟在梁王身后的兰桂,想到前世漱秋同他提起兰桂的赞赏,贺莱心中不由又叹了口气。 梁王位高权重是一回事,最重要的是兰桂重伤了梁王,若是兰家不把兰桂送过来,兰家便要被灭族了。 漱秋同兰桂似乎也相识,若是知道了,心里肯定也难受吧? 下午主要是各类竞技,诸如赛马、射箭、拳脚对比……这些都跟贺莱没什么关系,她也不必下场,只用待在一边的台子上观看就是了。 原本是这样,可梁王因伤不能下场被南容和请到了台上观看,临走时给她安排了照顾兰桂的任务。 即使知晓梁王行事毫不在乎礼仪规矩,贺莱也还是被梁王这一出安排打得懵了一下。 偏偏看台上的位置是固定的,为了保证安全,看台上的人是不许走动的,她只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别人携带的家眷都是单独安置在了最后面,唯独梁王把兰桂带到了最前面,跟贺莱也就只隔了一尺的距离。 虽说中间的比试确实精彩,可看向他们这边的目光也只多不少。 原本她就够吸引人了,身边还坐着万丛绿中一点红。 被这么盯着,贺莱连分神想事都做不到。 她不得不去看台下的比试。 因为兰桂的座位就在她的侧前方,她一不小心就能看到人。 然后她就发觉了这位兰桂公子的淡定从容以及望向台下的专注。 习武之人五感敏锐,他不可能察觉不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而且在这女尊社会里一名男子待在女人堆里,他竟能做到完全不为所动。 便是换了玉生,也不会比得过他。 也许是因为这位是在男女同样习武的兰家长大? 可更重要的是这位兰桂公子自身的坚定吧? 这样的兰桂公子却成了小小的侍君,往后…… 贺莱想到谢玉生的前世,心中有些沉重起来。 她原也想过到时候请漱秋带玉生去见兰桂的,她也想玉生能像兰桂那般无所畏惧地站在人前。 她已经挪开了目光,然而身前的兰桂却忽然侧头看了她一眼。 贺莱本想装作没看到,兰桂却一直盯着她。 她不得不看过去,客气地问:“兰公子可有事?” 兰桂毫不客气道:“我要去更衣,劳烦你为我找个人带路。” 贺莱怔了下,却很快起了身。 她把人带到了后面,青溪便已经默契地跑了过来。 贺莱不由赞许地看了一眼青溪,“你照顾一下这位兰公子。” 青溪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下头。 兰桂见有男子来带路,便冲贺莱颔首,“多谢了。” 贺莱微微一笑,又回去了。 等她坐下,青溪已经带着兰桂离开了广场。 因为要带路,青溪就走在了侧前方。 一路上都有士兵巡逻,两人也没多话,等进了净室又出来,兰桂才同青溪说话:“你也习武么?” 他看到青溪手上的茧子了。 青溪点点头,恭敬回答,“是。” “那你是谢大公子的人?” 兰桂很快就理清楚了,他神色微动,看着青溪的目光也明亮起来,“你们家公子武艺定也不错吧?” 青溪怔了下,他没想到这位兰公子竟如此随和。 他中规中矩回答道:“我家公子确实习武,只是好坏我们也不知晓。” 兰桂却一点儿也不介意,他伸手让青溪看了看他的茧子,“学武没有捷径可走,我看你的也不比我少多少……我并非想同谢大公子比出个一二来,只不过想认识一下。” 第一百三十九章 真不一般 这比只是比试更难让人理解好吗? 青溪愣愣看着面前的兰桂。 若说他们还在北地,能遇到这位兰公子,公子定然愿意认识,可如今公子已然嫁人,而这位兰公子则成了梁王的侍君。 兰公子为何还能说出这样的话? 青溪觉得很荒唐,并不比他知道兰家的人成了梁王侍君好多少。 然而,对面的兰公子却神情真挚,似乎完全不觉得自己的话有多么难以让人理解。 兰桂定定看着青溪,见他神色变换了好一阵子却只垂头不语,他扯了下嘴唇,“你家公子不会也是这样的吧?” 青溪从这句话中听出了嘲讽之意,他攥了下手指,努力维持平静。 然而兰桂却继续道:“我自幼习武,虽不能说在我们家中无人可敌,可在外面闯荡这么几年,还没几个人能让我心服口服……” 青溪动了动手指,这位兰公子也委实自大了些,便是再厉害不还是成了梁王…… “……梁王也比不过我,我输给她,并非是在身手上……” 青溪惊讶看向兰桂。 这位兰公子提起梁王竟毫无敬意。 兰桂没有错过青溪脸上的惊愕,他心中有些许失望,但想到堂姐她们闲谈的话,他重又耐住性子:“我早听闻了你家公子的身手,据说你们家中娘子也无人能及……” 哪来的这样的传闻? 便是这是实情,可家里的娘子谁会往外说,剩下的人……也都是可靠的才对。 这样的传闻若是知道的人多了,那对他们谢家…… 青溪戒备起来。 “虽说你们谢家练的是战场杀敌的本事,跟我们兰家不是一路,可能强到被你们家娘子承认的你家公子,我心中向往已久。” 兰桂说着活动了下手指,“你不必多想,此事只是我自己知道罢了,梁王说让我同你家公子比试,她在想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也想见你家公子。” “只要见一面,我就知道是不是徒有虚名。” 青溪还是不知道这位兰公子同他说这些到底有何用意。 说完这些,兰公子就跟没事人一样当先一步回去了。 青溪急忙跟了过去。 原想等送了兰公子到看台,他就退回后面细细想想,然而,到了看台边,兰公子却突然对他道:“你跟我过来。” 不等他拒绝,兰公子就已经又迈开了步子。 青溪真心不想过去,他知道自己就是不过去也没什么,可也不知怎么回事,他的脚就迈了出去。 似乎每一步都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迈出的,青溪今日已经体会到了跟在娘子身边有多么引人注目,但此时似乎更……他也形容不出来,只是感受并不好罢了。 他有些后悔,但想到自己过去后还可以待娘子身边,他又勉强稳住了。 只是,娘子却不在。 青溪愕然看着娘子的座位空着,再一看旁边的座位也都空着,他不由暗自着急。 娘子这是去哪儿了? “兰公子,奴得去寻我家少妇主。” 青溪走近兰桂,压低声音道。 说着话他就想离开,然而袖子却被兰桂拉住了。 “不是在那里么。” 兰桂用下巴点了点看台下。 青溪下意识看过去,只见娘子也站在了赛场上,还背了箭筒——这是要射箭? 可娘子射箭,准头还不错,力度显然完全不够。 ※※※ 贺莱抬手遮住日光,眺望着远处的靶子,不得不承认这距离实在超出了她的能力范围,而且,手中的弓…… 这是陛下方才特意“赏赐”她的,中看也中用,只可惜以她的力气,这弓就只能是个摆设。 这几日有诸王女捧着,这位陛下越发没有分寸了。 不过,也是这位陛下的本性如此罢了。 许是年轻时候受尽了被打压被嫌弃的滋味,有朝一日翻身上来就要把这些滋味还诸于人,这样的人,也就根本不适合拥有这个位置。 随着令声,贺莱努力绷紧手指拉弓,瞄准前方的靶子。 她有自知之明,所以根本不会顾忌别人因为她在这样的事上出糗而招来的嘲笑。 什么时候该完美,什么时候又要示弱,她已经很清楚了。 看台上,青溪却为贺莱捏了一把汗。 他目力过人,自然能清楚看到少妇主姿势无可挑剔,方向也完全标准,只是,连弓都没能拉开,结果可想而知。 同样被台下站在日光中仿佛能发光一般的贺莱吸引了目光的兰桂在发觉对方连弓都拉不开时便无趣地挪开了目光。 他又挑剔地看了看台下跟贺莱站成一排的世家娘子们,瞄了一眼靶子的位置,颇为嫌弃地收回了目光,都是些花拳绣腿。 “嗖嗖——” 接连破空的声音想起后,有哨声响起,随后便有人大声报成绩。 看台上也能听得清清楚楚,因而议论声比之方才什么时候都要响亮。 “连靶都没挨到……” “换个公子也比她强……” “唉,可惜了贺大人……” “是啊,也只这一个……” “……” 青溪捏紧了手指,心中忿忿不平。 这些人知道什么! 人各有所长,连公子都说了娘子以后是有大出息的人! 她们这些女人又怎么样? 大多数连他都比不过,更别说对上公子了! 连公子都没嘲笑过娘子…… “你们家这少妇主……” 正在这时,青溪听到了身边坐着的兰桂张口,他手紧握成拳,似乎可以想出来对方要说什么。 然而, “还挺……嗯,不一般。” 兰桂审视着场上面孔泛着莹润光芒的女子,在一众或是欣喜或是得意或是失落或是难堪的面孔中,这位凭着相貌就能抓住人目光的娘子脸上的平静实在很难让人移开目光。 可惜,也只是一瞬,对方就低垂了眼打量手中的弓,看起来似乎有些懊丧,但他可没有错过对方眼中的无波无澜。 身后这些女人还是大兴朝的名门世家呢,原来也不过是一些长舌夫。 兰桂玩味笑着去看正面台上的人。 跟着梁王倒也不是全然没有乐趣,他可是见了太多以前之于他是遥不可及的人物,比如她们大兴朝的天女。 哈,原来不过是一个在这大兴官场上随处可见的人罢了。 只不过,还是有让人钦佩的人呢,比如松柏一般挺直的那些将军。 果然还是他们这些武人更有风骨。 第一百四十章 聪明孩子 被兰桂评价为“不一般”的贺莱很快就回到了看台上,见青溪也在这里待着,她微微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前面的兰桂,见青溪也看了一眼那边,她心中便明白过来。 不过,这儿的位置并不怎么合适。 贺莱轻声嘱咐青溪:“你回去替我找找伤药。” 青溪怔了怔,下意识看向贺莱手心。 贺莱张开手让他看了一眼,青溪便明白这只是借口了。 不过,说是借口,娘子这手也真勒得微肿了。 他试探着迈步离开,走了好几步也没见动静,这才快步准备回去。 兰桂收回了目光,这谢大公子的妻主还真是娇嫩。 不过是勒了手都要去寻伤药。 谢大公子嫁了人,不会连刀剑都不能挨一下了吧? 那个叫青溪的男子倒是也不错,只可惜不太像直爽的武人。 这里也不是直爽能行得通的地方。 兰桂心中微微一叹。 毕竟连不可一世的梁王也是人前一面人后一面。 虽然也不是那么讨厌…… 不过,他跟她也是各取所需罢了。 如今梁王是想要接近贺家跟谢家,也正合他心意。 贺莱下场就已经是到了今天下午竞技的尾声,她坐在台上没多久,正位的主子们就起身挪地准备享用晚宴了。 她如今的身份是不必去参加晚宴的,接下来就只用回自己的帐子休息就是了,然而,梁王又派人吩咐她照看这位兰公子回去,一点儿也不避嫌。 事实上听到梁王吩咐的南容和也开玩笑一般地问了,只不过梁王却说:“我的人到哪里还是我的,若是贺莱那丫头,算起来倒是我的人得了便宜。” 一句话就把南容和哄开心了。 她就喜欢梁王这样毫无礼法的行事。 梁王说的话很快就传开了,贺莱知道还是青溪同她说的。 上面的人没有顾忌,下面的人就更是传什么的都有,好似她跟兰桂已经有什么私情了一般。 青溪出去颇是听了不少不堪的话,尤其梁王言语里还带着少妇主是吃亏了的那一方的味道,因此说闲话的人的关注点都集中在了贺莱这里。 连带他们家公子都被拖累了。 青溪心中气急,在暗处教训了几个说话难听的侍女,却发觉这只能出一时之气,所以才来求助贺莱。 贺莱捏了捏眉心,梁王果然还是难缠至极。 在外人看来,梁王这绝对不是在拉拢她们家。 可她并没有如今世家所崇尚的“风骨”。 以她对梁王的了解,梁王这只是为在南容和眼皮子底下同她们贺家跟谢家建交。 前世可没有这样的事,这次虽从她这里入手,梁王仍旧意在谢家。 毕竟对梁王来说,她要成事要倚重的可不是娘亲这样的满腹礼仪规矩的文臣,她只需要更多的武力保障。 “你不必担心,过了今日,便不会有人议论你家公子了。” 贺莱先安抚青溪。 青溪信贺莱,但也好奇贺莱会怎么做,因而就直直盯着她。 贺莱斟酌了一下,还是同他说了,“梁王那里定会有动作,你只管等着就是了。” 这算是什么法子? 青溪直觉不可靠,但见娘子说完就垂头似是要写信,他也不好再追着问了。 听着外边喧闹的动静,转头再看到完全不受影响的贺莱,青溪勉强才捡回了一些对贺莱的信心。 事实上被议论得最多的还是贺娘子,贺娘子都能这么淡定,那他家公子应当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吧? 度过了平静的一夜,第二日便要进林中春猎,待南容和前呼后拥着开了头箭中了一只刻意驱赶过来的鹿后,众人才开始四散进去。 贺莱跟着强撑着上了马的梁王,随行的还有 兰桂。 一进林中,兰桂便驱马到了青溪身边上下打量青溪。 青溪被打量得有些发毛,他隐约明白娘子带他过来便是为了应付这位兰公子,可昨日里这位兰公子也委实太过“特立独行”。 就算如今只是位侍君,也不是他能招惹的。 瞧见兰桂去找贺莱带来的侍子,昨日里已听下人禀告过青溪身份的梁王就让贺莱近前,她探手让旁边的亲兵将自己准备好的弓箭递过来,“这副弓应当正适合你用,一会儿也让我瞧瞧你的收获……” 也不知是不是凑巧,南容妙语忽然从另一侧过来,正好看到这一幕。 贺莱听到动静先看了南容妙语一眼,随即梁王也冲那边看过去,还出声叫南容妙语过来,“妙语你怎么跑这边了?” 南容妙语瞄了一眼贺莱接到手中的弓,恭顺打马过去,“回颖姨母,侄女没瞧见什么像样的猎物,便想着往这边寻寻。” “哈哈,我们走到这里也没见什么呢。” 梁王笑着道,“你要想中个大家伙得再往里去。” 南容妙语听出梁王并没有留她的意思,她也并不想留在这里,闻言就迫不及待告辞。 只是驱马走了两步,她又想到贺莱,不由拿鞭子抵了抵额头,回头看看贺莱,又看向梁王:“颖姨母,侄女原先跟莱妹说好了要教她骑射,能不能……” 贺莱有些惊讶南容妙语会在这时候突然想带她。 但是,她不会跟她离开,而且,梁王—— “哈哈哈,你会顾得上她?你还是好好表现吧,我看你们这一辈也就你能拔得头筹了!她,我来教你还不放心?” 话都说到了这里,南容妙语也只能离开了。 贺莱遥遥在马上冲她道了谢,收回目光便见梁王噙着笑意盯着她:“难得妙语那丫头竟跟你也处得来。” 什么话到了梁王这里似乎都另有意味。 贺莱只能笑笑。 梁王也没再说什么。 这时恰好有一只野兔从草丛里越过,贺莱才刚察觉到,就听到嗖的一声,随即梁王的侍从小跑着过去提了野兔起来,“王女!兰公子中了!” 梁王回头冲兰桂一笑,“去吧,我信你也能给我挣回面子来,看到了只管出手,一切有我。” 兰桂面无表情听完,却转向贺莱,“你这个侍子借我一用。” 贺莱还没开口,梁王就已经同意了,“去吧,本王做主了!” 贺莱冲青溪颔首,青溪只好跟着兰桂策马越过了她们。 如是又把两人身边的人都遣得差不多,又保证她们两人都在护卫的包围下,梁王才从指导贺莱射箭中言归正传。 “你是个聪明孩子……” 第一百四十一章 破空而来 “你是个聪明孩子。” 这句话她竟然听了三世。 第一世欢欣鼓舞,因为这样的评价意味着她被期待,第二世欣喜若狂,因为这样的评语意味着她被宠爱,而现在的第三世…… 她终于能正视自己想要什么。 耳边梁王还在继续往下说, “……比你娘,我的成章表姐要聪明得多……自然,成章表姐也是值得尊敬的人,不是谁都能像成章表姐那般恪守君女风范……” 梁王懒懒看着贺莱,意态闲适得宛如此刻只是在游园。 “你是做不了成章表姐那样的君女,但世上又不是只有那条路……我像你这般大的时候从我母君大人那里继承了王女,你听成章表姐说过我母君了吗?” 这是梁王南容颖第一次对着她说话自称“我”,也是第一次对着她开始了“推心置腹”。 这让贺莱更加确定梁王是在拉拢她,但说出的话也让她越发没法相信梁王也是重生之人。 倘若重生,应当对她……会更戒备? 不,那样就不是梁王了。 某种程度上,梁王跟诚王都是一样敢赌的人。 贺莱摇了摇头,清了思绪也是在回答梁王。 她如今确实知晓一些先梁王的事,但并不是娘亲告诉她的,而她前世知晓的关于梁王的事都是在周王世女她们的闲谈中挖掘出来的,并无多少可信度,后来是从诚王、衡王那里听闻的。 梁王在贺莱摇头后很快就接了话,“你看啊,连你都不知道,你们贺家在世家里也排的上前几……” 她轻轻笑了下,晃了晃脖子。 所以,她才会走这条路。 她的母君大人比之那位世祖差到哪里去了?比之世祖精心培养出来的女儿,难道不是天差地别? 更别说如今的南容和了。 随着太祖南征北战,出谋划策,文成武就,哪一个不夸赞? 可是才多少年呢? 就没有人再提起了。 而她,没有走母君大人的路,这大兴朝有几个人不知道她呢? “我的母君大人同你娘是一样的……” 君女啊。 真是个讽刺的称谓。 难道不是先有了人,才有了这个称谓? 为何会为着这个称谓才去做人? 一辈子尊老爱幼,一辈子恪守为人臣子、为人女儿、为人姊妹的规矩,到死了才后悔,才不甘心,这多傻啊。 听着梁王用不甚尊敬的话评价着她的母君大人,贺莱却并不认为这是不尊敬。 而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做不到这样的理智跟清醒。 因为即使娘亲做了“傻”事,她还是为她们着想的娘亲,并不是有野心的娘亲。 她之前并未想过梁王会对她用“以情动人”的法子,此时的反应也就更真实了。 不过细想下去,梁王同她说这些似乎也不难理解。 不被南容和信任的她们贺家即使听了这样“大逆不道”的话禀告过去,南容和会相信她们还是会相信梁王? 更别说,梁王既然敢说就肯定有应对。 只是,说出这些话来,梁王难道不清楚如今的贺家跟谢家是绝不会接受这样的“野心”? 所以,梁王是在“试探”她? 是因为重生了还是? 贺莱盯着梁王,却无从判断。 从她对梁王的了解,即使是未重生的梁王,说起这些也毫不为奇,而且,只是陈述而已。 只凭这个,她根本做不了任何事。 手握军权跟帝王信任的梁王如今动动指头就能捻灭她。 一想到面对的是这样的对手,还不是由诚王对上。 而诚王、衡王,她很确信她们根本没有重生。 这真是一件让人很难不失落的事情。 “你果真是个聪明孩子。” 贺莱又得了一句这样的评价,而这次,紧跟着,她就听到梁王道:“你知道吧?本王想要的,是最好的人,最好的东西,而你又聪明又美丽……本王相信这世上没有本王得不到的。” 梁王没有继续往下说,可这样霸道的宣言已经足以说明一切了。 贺莱摆出了惊愕的表情,心中却在想梁王这样的“霸总”宣言到底笼络到了多少人。 这世上终究还是有羁绊的人多,无所不用其极的人往往走得更快。 明明梁王也没问她要承诺什么的,可听了这样的话的她,好像也被拦住了。 贺莱心中轻轻叹了口气,随后她就发觉她们行走的方向实在太过清静了一些。 果然梁王的人哪里都有。 不然,她们这一路闲谈过来怎么就没有撞见一个人,更没有听到前后左右的侍卫示警呢? 梁王的势力啊…… 解决南容和是轻而易举的事,可要将南容和的位置名正言顺地收入囊中却没那么容易了,所以无论如何还是会有战争。 可满足的到底是谁呢? 贺莱心中无比沉重,正当她提起弓箭想要凝神寻找猎物时,忽然前方传来了惊叫声,还有野兽嘶吼的声音。 与此同时,她座下的马像是察觉了危险,瞬间扬起了前蹄。 糟了!这马被惊了! 贺莱努力集中精神安抚座下的马,同时牢牢把住马身,以免自己在此时被掀下马去。 可不等她稳住马,只听到什么破空的声音,她下意识回头。 在日光下闪着寒芒的锋利牙齿、大张的嘴间鲜血淋漓,顺风而来的腥臭味,轻松越上枝头对着她们蓄势待发的……豹子。 豹子? 怎么会有豹子? 贺莱愣住了。 而她的马却在嘶鸣着,很快就将那头不知从何处窜出来的豹子的目光吸引到了她这里。 贺莱深知这种生物的“聪慧”,它们也只会挑中人群中最弱的人下手,而此时这一圈中唯有她…… 不行,她控不了马! 可她不能下马,一旦下去,她没有被豹子攻击就要先折在马蹄下了! 空气忽然像是凝滞了一般,在她匆促对上那头豹子专注的目光,注意到它前爪用力的时候,她的马再次将她陷入了危机中! 她的马居然突然转了身,而她变成了背对那只豹子! 天呐! 天旋地转之间,贺莱一颗心直线下坠,像是坠入了冰窟之中,她的手脚都不能动弹了。 她在做什么,她该做什么,她全然不知道了。 只是耳朵越发灵敏,仿佛已经听到了那豹爪划在树皮上的声响,以及冲着她破空而来的声音。 第一百四十二章 定要没事 一切都像是慢动作播放,在她听到身后的喘息声,闻到腥臭的动物身上的味道,在她被一阵大力从马上掀了下去,随后剧痛从后背传来连带半边身子都麻了起来。 噗通一声跌落地上的声音,马受惊嘶鸣不止的声音,以及响亮喧闹得她根本分不清是谁的人声……在耳边交织着。 有什么顺着她的身体往下流,眼前黑了白了又旋转起来,依稀能够感觉到谁到了她身边,又有什么滴在了她身上,可是一切好像都被什么扯着远离。 她到底……怎么了? 不知过去多久,耳边忽然寂静下来,空气中都是血腥的味道,而她的眼前慢慢恢复了焦距。 “娘子!娘子!” 青溪一边手忙脚乱地给贺莱裹血,一边不停地叫着人。 怎么会这样呢? 怎么会遇到豹子? 他不受控制地又看向另一边,那位梁王因为救自家娘子也被豹子袭击了,而且如今也昏迷过去了。 贺莱迟钝地睁开眼睛,青溪的面孔清楚了一瞬又模糊起来。 谢府的亲兵们匆忙用树枝跟衣服做成了简易支架抬起了贺莱。 另有闻信过来的士兵们护卫着,青溪跟着担架,在一片透过树林缝隙的日光中匆匆奔向营地。 梁王以及贺府贺莱被豹子攻击昏迷不醒的消息很快传遍了营地,也让这场春猎戛然而止。 负责护卫营帐的谢大将军第一时间就听闻了这个消息,她心中一咯噔。 梁王已经是有伤在身,而自家儿媳,说不好听的遇到个有攻击性的人都难说能好胳膊好腿,更别说遇到的是野兽了。 她不得空,只能让亲兵赶紧过去一个察看。 而她奉命进了营帐,上首的南容和正在发脾气。 “都是怎么巡视林子的!怎么会有豹子!” “护卫梁王她们那一边的是谁!给我直接拖去喂豹子去!” “朕的安危你们就是这样护卫的!” “不行!这里不安全了!传令下去,即刻启程回都!” “……” 明明受伤的另有其人,可她们这位陛下却如同惊弓之鸟一般不安惶恐起来。 等谢宏武从帐子中出来,昨日才驻扎好的营地已经混乱起来,人人都是急匆匆的,好似有什么在追着赶着一般。 身后有宫里的禁卫军士兵在请教她们的将军。 “将军,怎么办呢?那豹子已经被梁王府的人杀了。” “是啊,陛下说要喂豹子!” “如今哪里找……” “不是说这猎场里有……把她们捆着丢林子里……” “……” 谢宏武听不进去了,她攥紧了拳头,却毫无办法。 都什么时候了,居然在操心这个? 明明这么多人,何必畏惧几个豹子寻仇? 又不是母豹!又不是有逃开的豹子! 梁王跟贺莱生死未知…… 那是禁卫军的人,不是她能管的,而且,她……不能在这时候出头。 她大步向前,头却抬不起来了。 是,是那些士兵的错。 她这些日子已经见识过这些禁卫军的水平了,她们连守卫都城都有疏漏,会出现这样的事……其实根本不是意外。 可,人命…… 即使要死,为何是这种方式? ※※※ “为什么是现在启程?” 弈棋抓住了仓皇进来禀告的鸣琴。 “是……陛下……的旨意……说是会有豹子过来……这里不安全了……” 鸣琴面色苍白地望着榻上脸上面无血色的贺莱,声音颤抖。 “那我们娘子……太医还没来吗?” 弈棋傻眼了,她用力晃着鸣琴,“你不是去找太医了!” “太医都要忙着收拾!还有梁王那里!没有旨意,她们根本不过来!” 鸣琴崩溃着大叫起来。 怎么办呢? 娘子要是有个好歹,那她…… “青溪,你照看着娘子,我再去找人!” 弈棋也慌乱,可是望了一眼榻上连昏迷都皱着眉头的娘子,她用力咬了下嘴唇,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青溪却没有弈棋她们那般紧张,他这次跟过来就准备好了各种伤药,如今也给少妇主检查过了,血已经制住了,骨折的地方也都包扎好了。 只不过,娘子现在不适合移动啊。 而且,至少得有个大夫再来给娘子确认一下。 他虽然会止血能正骨,可被野兽咬伤了……还是要看大夫的,他见过的,有的人被咬得惨不忍睹都活得好好的,而有的人只是被爪子划了一道就可能一命呜呼。 他并不知道她们着这人比花娇的少妇主到底是哪一种。 “你去再试试,让我们谢府的人也去找一下将军大人,另外也去梁王那里试试……梁王应当也没办法现在离开!” 青溪的话让弈棋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是啊。 他来不及说什么就急匆匆冲了出去。 而鸣琴已经什么也听不进去了,她抱着头蜷在榻边,只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 侍书、弄画也僵在了榻边,因为她们不会武的缘故,娘子进去打猎并没有带她们。 早上还是神采奕奕的娘子回来却半个身子都是血,擦身体的布红的根本无法洗净,端出去的水也是红的,连她们的手似乎还沾着红色。 她们两人全靠相互搀扶着才没瘫在地上,跟着娘子这么多年,她们何曾见过这样的场面? “换干净的布来!” 青溪检查了下贺莱伤口,立刻转头吩咐。 然而刚才还能被他指挥着傀儡一般行动的人在喘息了一会儿后全都不能动弹了。 真是不中用! 少妇主身边这些人根本就没一个顶用的! 难怪公子要他跟着娘子! 青溪愤愤起身自己去拧帕子,然而看到水还是脏的,他也不忍了,端起盆一扬直接冲那边三只木雕泼了过去。 “啊!” “青溪!” “……” “醒了没?!娘子还活着呢!” 青溪一把把盆塞给了侍书,又挨个给了她们一个肘击。 “都给我动起来!” “鸣琴你去打水去!” “侍书再去找干净帕子来!” “弄画你去外边探着动静!” 一边命令着,青溪一边扬起了手,随时准备再给这几个不中用的女子醒醒神。 也许是被她打醒了,也许是被水泼醒了,总之,很快三人就一窝蜂挤了出去。 帐子里又安静下来。 青溪攥了攥手指,身上还残留着未干的血迹,刺目得让她有些不敢看下去。 一定要没事啊。 第一百四十三章 回府报信 先是谢大将军派的亲兵过来了,随即周王世女也遣了府上带过来的大夫过来,随后诚王世女也派了大夫过来,最后弈棋带着从梁王那里请来的太医跟管事飞奔回来。 本就不大的帐子一下子就满了起来。 接连经过三位大夫诊治,青溪心中沉重,如他先前想的那般,眼下的伤确实不需要再担心,但究竟如何,还要等过了今夜才能见分晓。 而且,少妇主如今是不能见风的。 所幸跟着弈棋回来的梁王府的管事说了,她们王女已经清醒,从陛下那里讨了留在这里休养的旨意,她们家娘子也不必移动。 亲眼见到梁王是如何替娘子挡去那豹子致命一击再亲耳听到对方如此妥帖安排,青溪止不住起身连连道谢。 都道梁王行事恣意妄为,可对她们家娘子实在是大恩大德难以回报。 周王世女、诚王世女派来的大夫在听到梁王府管事接手后也都松了口气,这下可以回去复命了。 鸣琴弈棋几个恭敬把人送出帐外,随后,侍书弄画殷勤跟着梁王那里过来的太医去煎药,鸣琴弈棋两个送走了梁王府管事后就想到了府中。 鸣琴道:“你快点骑马回去禀告家主…” 弈棋惊愕看了鸣琴一眼。 鸣琴别过眼又瞬间挪回来,直直看着弈棋,“娘子最偏爱你,你还要推托不……” 走到帐帘边的青溪听到了,扯了下嘴,没好气地掀了帘子,“不必费心了,我们将军的亲兵已经回去报信了!你们留在这里照顾娘子就成了!” 这…… 鸣琴、弈棋对上青溪目光,不约而同低下了头。 青溪也懒得同她们说话。 少妇主身边这几个没一个忠心的,连他这个外人都比不上,可这也不归他管。 他心情也不好呢,公子交代他照顾娘子,可娘子却成了这副样子。 他松开帐帘转身要回榻边,却见榻上的人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 “娘子?” 他惊喜叫了一声,赶忙过去。 贺莱忍着疼,抬眼看向青溪,“可还能赶上回去报信的人?” 短短一句话,声音就由沙哑转向了飘忽。 青溪听得艰难,听完更是不理解,但这并不耽误他开口问,“娘子可是还有什么要交代?追上怕是不能够了,将军派去的是传令亲卫,她们御马无人能及,此时已过去有两刻钟了。” “那令人去城门里守着……不必让我们家里来人,尤其是玉生。” 贺莱说着话也牵动伤处,冷汗直流,看起来分外可怜。 “这……” 青溪一头雾水,见汗水都打湿了贺莱眼睫,他急忙起身要再拧帕子过来,身边就有人递过帕子来了。 他看了一眼弈棋的手。 弈棋连忙解释:“我洗了手才拧帕子的。” 青溪这才接过帕子,不是他有多爱干净,而是贺娘子此时太过虚弱,所用之物更要比之往时洁净才成。 “娘子……” 鸣琴见弈棋殷勤凑过去了,她也不敢落后,端了水杯过去。 青溪要接,鸣琴却避开了。 贺莱瞥见,也无暇多管,只就着鸣琴的手润了润口。 嘴唇不知何时被她自己咬破了,沾了水便丝丝的疼起来,但是比起背上、胳膊上的疼又算不得什么了,然而,口中血腥味却久久不散。 喝了两口,贺莱就移开了头。 鸣琴顺从移开杯子,又从青溪手中取了帕子小心给贺莱沾了沾口。 青溪在一边看着,心里倒是对鸣琴有些改观了。 没想到这鸣琴伺候起来比他还要得心应手。 喝进去一些水,嗓子就好一些了,贺莱又说让青溪安排人去城门拦人的事,还交代了到时候让人一同跟着回去好跟爹娘交代。 她倒是想让人直接回府阻拦,可算了算行程,能在城门口拦住人就不错了。 青溪还是不懂,但见贺莱坚持,他也只好去找还守在这里的亲兵了。 要出门还得去找将军特批出行的令牌,不然待会儿陛下出行清路就只能再往后拖了。 看着青溪出去了,贺莱闭了闭眼睛,又睁开,“你见到梁王了么?” 弈棋怔了怔,明白过来娘子这是问她后连忙回答:“不曾见到,我跑到梁王营帐附近就被盘问了,后来梁王府的管事就带着太医出来了。” 贺莱皱了皱眉,又闭上了眼睛。 前世可没有这样的事。 她就算了解得不多,也知道前世春猎是平安无事的。 偏偏还是她被攻击了。 她的马还不听话。 而她又被梁王救了。 是她的马被动了手脚么? 她虽带的是养在府里的马,可这时候她也不是天天能跟马相处,马不听话似乎也正常。 就算不被马带着背对豹子,被攻击的对象很大可能就还是她。 可若是就这么大可能……这豹子就出现得不是那么巧合了。 还是正午的时候,还是林子被清过后,还是有梁王府的亲卫四下把守的情况下,这个豹子怎么就能漏过来? 但梁王救她…… 想到当时落在她脸上的异样触感,贺莱眉头紧锁,犯得着么?为她再次受伤? 若是真的是为她,不管这豹子是否是巧合,那她是不是就可以认定梁王就是重生的了? 无论如何去看,此时的她应当都不会具备这样能让梁王冒险的价值才对。 “娘子,是不是疼得厉害?” 弈棋注意到贺莱眉头不展,小声问了一句后又道:“我去看看侍书弄画她们好了没?” 话音才落,外边号角声就响起来了。 与此同时,青溪掀了帐帘进来,“只能走小路绕了,禁卫军已经去清道了。” 虽说不能说陛下不是,但几个人心里无一例外的觉得荒唐。 自家娘子都伤成这样了,陛下竟也不派个太医或者宫人过来关心一下! 青溪正要放下帘子,便听到外边有人道: “小贺大人接旨!” 他愣愣看向来人身上宫里的服饰,一时竟不知如何反应是好。 弈棋鸣琴两个却比他要熟悉这个流程,立刻就一左一右恭敬请了宫人进来。 贺莱勉强打起精神,但失血后惨白的面孔足以让宫人知道她是爬不起来了。 宫人也不多留,例行宣了旨意,又指了指身边留下的太医,在弈棋收到贺莱眼神示意悄悄塞过来一块银锭后,这位宫人就心满意足离开了。 第一百四十四章 贺府。 听到谢家满头大汗的士兵报告的话,贺成章扶着桌子险些站不稳。 “我女儿……被豹子……” 她喃喃问道,才说到一半就猛地清醒过来,“我女儿如何?太医看了怎么说的?” 她一面问着一面走近了传令兵,双眼眨也不眨地盯着对方。 然而,传令兵迅速摇头:“回禀大人,属下听将军命令回来时只知晓小贺大人同梁王女被从抬了回来。” 顿了顿,她又想起来将军的嘱咐,忙加了一句,“将军说陛下已经启程回都,将军会留下人护卫小贺大人。” 什么? 一个接一个消息让贺成章心如乱麻,她根本无法维持平日的淡定。 旁边听着的安管事也是看着贺莱从小长大的,听到传令兵第一句话后脸色就变了。 这会儿见贺成章已经乱了,她勉强镇定下来,先叫人安置传令兵去休息。 随后过去扶住了贺成章胳膊,“家主,我这就去请大夫,我们立马收拾东西赶过去。” “要瞒着内院,别让他们担心……” 贺成章也镇定下来,她想起传令兵说的话心中又是焦急又是怨恨。 她的女儿生死未卜,南容和竟然想的是启程回都,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被…… 她紧紧攥着手指,面容如同结了冰一般。 话还没说完,外边就传来了柳明月的声音,“你们这是……?” 怎么明月这时候会过来? 贺成章惊慌看向安管事。 安管事也忐忑起来,夫主大人可不好瞒过去。 她疾步出去,眼见管出行的老石被拦住了,她急忙出声,“夫主大人!老奴正要出府去,让石管事准备下车马。” 柳明月惊讶看向声音大得出奇的安管事,但不等他多想,安管事就过来打发了石管事。 “夫主大人。” 安管事努力自然地冲柳明月行了礼。 柳明月回了半礼,这位安管事可是妻主的伴姐。 “我听人说有谢府的传令兵过来,可是有什么事?是猎场的事么?” 听到柳明月这么问,安管事暗暗捏了把汗。 到底是谁这么多嘴? “是有谢府的人,只是谢将军同家主有事要说罢了。” 安管事含糊说了一句,又跟着柳明月进去。 柳明月有些奇怪为何安管事会跟着自己进来,但想到刚才安管事的神情,也许安管事是有什么急事? 贺成章接到安管事的眼神示意,也勉强维持了平静,“你怎么过来了?” 柳明月捏了捏帕子,有些失望道,“我还道是谢府的人过来替我们送莱儿的信呢。” 前些天至多两天就会送信回来,算起来这也是第二日了。 听到柳明月说到女儿,贺成章心中被狠狠一揪。 “在猎场哪能随意送信出来?” 她挪开目光,摸了摸茶杯。 柳明月又何尝不知,只是他总是要亲耳听听才好。 天气热了,他又走得急,这会儿知道了不是,身上就有些没劲。 算了,在妻主这里坐坐再回去罢。 柳明月慢慢坐下。 他一坐,贺成章跟安管事都急了,两人对视几眼,却都想不出合适的法子来。 柳明月很快就发觉了,他疑惑地看过去,这两人怎么回事? 与此同时, 空谷已经到了接待传令兵的院子。 一看到人,他心中就更确信是出了什么急事。 传令兵看到空谷也是愣了一下,她跟在将军身边也是见过跟着公子的侍子的。 空谷行了礼便直接问了:“可是猎场里出了什么事?” 传令兵没有多想就把刚才跟贺成章汇报的事情重又说了一遍。 空谷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同传令兵确认了两遍后急匆匆就回了内院。 他只是在夫主大人前往外院书房探看消息后听公子吩咐过来看看,却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事。 而谢玉生在听到主院侍子们打趣空谷来去如风时透过窗户缝隙瞥见空谷神色,一直提着的心就如同被风吹了一般摇摆起来。 空谷急慌慌进了屋,见四下无人,他忍了又忍才忍到自己挨到公子身边才附耳说道:“公子!娘子被豹子扑了!将军身边的传令兵过来报信!” 轰隆隆的声音在耳边炸响,谢玉生猛地站了起来。 空谷焦急地看着公子,继续道:“怎么办呢?公子!都说陛下下令启程回来,还说娘子那边被抬回来,生死未知……” “备马!我们现在就过去!” 谢玉生打断空谷,说着话就已经冲着屋门走去。 “哎……哎!” 空谷愣了一下,急忙追过去。 两人脚下生风往外院去,还没走到就撞见了被安管事搪塞回来的柳明月。 柳明月一见到谢玉生带着空谷气势汹汹往外边走,他心中猛地一跳。 “玉生?你这是……” 女婿为何会跑到外院? 谢玉生望见公公后脚步就不由一滞。 对面公公平静的面孔令他立刻意识到一件事,公公他似乎并不知道,婆婆没有告诉公公?! 怎么办? 他下意识避开公公目光。 这躲闪的神情让柳明月突然想到了自己妻主刚才回避他的神态,把这两个联系在一块后,他的心跳忽然加快。 “爹爹,我有事要出府一趟……” 谢玉生硬着头皮道。 要出府? “老奴要出府……” 方才安管事的话又浮现在脑海中。 柳明月下意识望了下天,如今正是快正午的时辰,怎么一个两个都要出府? “去哪儿?要不我陪你一起?” 柳明月勉强压下心中的疑问。 原本他们是打算昨日就去庄子上的,只是准备彩礼的事出了点差错,出发也要到今日午后了。 这种时候,玉儿却突然说要出去…… “不……” 谢玉生猛地摇头,却想不出婉拒的话。 空谷也急得不行。 两人都有些怀念青溪了,若是青溪在,说不定就知道说什么了。 柳明月一见谢玉生窘迫起来就不忍追问下去了,他笑了笑,走过去给谢玉生整了整衣角,“你想去哪便去罢,多带几个人,晌午还回来吃饭吗?” 殷殷关心了一番后,柳明月才带着人离开。 只是走了没几步,他就忍不住回头。 身后两人竟已经走出了门。 这么着急? 到底是要去哪里? 他心中的不安又蔓延起来。 第一百四十五章 便宜与吃亏 越是着急,路就越不好走,因着春祭,京都的人比往日都要多上许多,街上又禁骑马,谢玉生带着空谷从府里出来只骑了一段就只能下马了。 而着急之下,谢玉生无遮无拦的如玉面孔也让路过的人不自觉向他们看过来。 若不是他衣着华丽,一看就是高门大户出身,两人也不能这般顺利地在人群中行走。 空谷没有谢玉生那般忧心,很快就被周围投过来的恶意的目光气得狠狠瞪了过去。 可就是这样,他还是察觉了身后有人跟着,他攥了攥身上的佩剑,目光中锋芒毕露。 谢玉生其实也察觉到了身后的恶意。 这时候单身男子哪怕是两个结伴,在有些人眼中也是待宰的肥羊。 尤其他的容貌,是足以让人冒险的。 只不过,眼下的他根本无暇顾及。 他心上被贺莱受伤的重石压着,根本喘不过气来。 能再快一点过去就好了! 贺莱怎么能出事? 怎么能有事? 她并没有同他说有这样的计划,而且还有那个人…… 想到那个人,他猛地摇头,禁止自己继续想下去。 前方的路漫长,连时间也像是被拉长了一般。 好不容易到了城门边,城门却排着长长的队。 出城的人都被拦在两侧,谢玉生跟空谷才刚过去就被士兵赶到了一侧。 “公子,这是清路了!” 空谷听了两声下面的议论声就皱着眉头同谢玉生说。 谢玉生攥紧了缰绳,心中更是着急。 这一封路最少也要等半个时辰…… 现在去别的城门…… 他望了一眼来时的路,狠狠咬住了唇。 这里的城门封锁了,其他的城门处人只会更多,这样一来赶过去就不只半个时辰了。 “我们等着。” 他勉强挤出了这句话,手指却攥得发白起来。 临行前贺莱同他笑着说她得冒险的神情不期然而然出现在脑海中,谢玉生浑身都散发着冷意。 他相信她,她一介文弱之身却在战场上来去自如,凭借的并不是什么武力,连最险恶的人心她都可以把握,他不觉得自己的担心有什么用。 可是,贺莱却受伤了,被他未曾想到过的豹子…… 他早该想到的,她如今拥有的还太少。 但阿娘那里拨了亲卫,他明明让青溪也去…… 青溪! 青溪怎么样了? 谢玉生心中一颤。 青溪他肯定会听话去保护贺莱,可贺莱都生死未知了,青溪…… 不不不,青溪的身手也不至于被豹子…… “公子,娘子定会没事的,那么多人保护着呢,再说还有青溪哥哥在,只是一只豹子,青溪哥哥一个人……” 空谷瞥见了谢玉生眼中的担忧,他挠了挠脸,笨拙地安慰起来,只是说到一半,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是啊,只是一只豹子,为何贺娘子会受伤? 一时他竟不敢细想下去。 而就在这时,他忽然觉得余光中有什么在动,看过去就见两个面目凶狠的女人狞笑着冲他们挤过来,再一看公子那边竟也有人挤过来了! 心中的担忧一下子就转为了愤怒。 青天白日下,这几个畜生是想做什么? 谢玉生也发觉了针对他跟空谷的恶意。 不知何时,他们周围的人都散开了。 不远处还有一个浓妆艳抹的男子甩着帕子同前面的几个士兵调笑,那几个士兵暼着这边,眼中的恶意毫不掩饰。 这就是如今的大兴朝。 谢玉生漠然收回目光,松开了马鞭,随手从褡裢中取出了匕首。 空谷也放弃了佩剑,这里施展不开。 两人手中的匕首并没有让围过来的几个女人放在眼中,这几人已经被谢玉生的容貌迷得什么也看不到了。 便是身上的衣服再是华丽又如何,哪有真正高门大户的男子出门不坐马车?还没有一名女子护佑呢? 为首的健壮女人兴奋地动了动鼻子,一眼也不眨地盯着眼前男子的无暇面孔,他爷的!不枉费她才从床上爬起来就赶过来了!这么个绝色美人! “美人儿,别怕……” 她咧嘴笑着,手上的刀跟着手一起激动,这么个美人动刀划到哪里就不好了,还是先劝劝,得个便宜再说。 然而,她才说了半句,身后忽然一阵大力袭来,随即胳膊腿都痛了起来。 天地忽然倒了个,等她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在地上躺着,身边唉哟痛叫的声音不绝于耳。 四个浑身散发着煞气的高大身影正对着她们,而且这几人身上的衣服……分明是士兵! 她下意识看过去,却见她们贿赂的士兵都傻站在那里不动。 “竟敢对我们谢家无礼!” “拿我们谢家军……” 伴随着两声暴喝,她的手脚一下子就失去了知觉。 痛得失去意识之时,她心中还在想,谢家?谢家军?怎么偏偏是谢家军? “哎呀,可真是辛苦了谢家军的姐妹了,妹妹几个正发愁呢,这会儿陛下要回来,这边可不能乱起来,一看这几人这般凶狠,妹妹几个就报告了长官……” “是啊,谢家军的姐妹果然人人都是这个……” “……” 方才还冷眼旁观的士兵们瞬间就笑着过来恭维起来。 即使已经了解到都中这些士兵都是怎样的油条子的谢家军姜水几个也被此刻这些士兵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给惊得瞪大了眼睛。 而她们终究还是愣头青,一个不防,这些士兵就把那几个混混扣到了一边,还抬了陛下出来。 “辛苦各位姐姐出手相助了!眼见陛下就要到了,这里可不能有一点闲杂人等!妹妹这就拖了她们下去!” “哎……” 姜水见小鹏还要过去拦,她咬牙拦住了小鹏,“不必过去了,再闹起来我们便要吃亏了!” “这也太便宜她们了!” 小鹏愤愤不平盯着被那几个士兵带走的人。 “好了,她们也有得罪受,我可是下手……” 另一个安慰小鹏,才说了一半,身后就有人开口了。 “你们不是跟着贺娘子的么?” 谢玉生忍不住出声打断这几个被他阿娘派到贺莱身边的亲兵,她们应当护卫贺莱才是,可现在八个人中四个都在这里了! 他惊疑不定地看着她们,为何她们会出现在这里? 她们没去保护贺莱?还是? 他已经完全想不明白了。 第一百四十六章 她不知道 “见过公子!” 姜水、小鹏四人转身恭敬冲谢玉生抱拳行礼。 随后不等谢玉生再问,姜水就开始劝了:“公子,您还是回贺府罢,这里不适合您停留。” 虽说公子会武,身手似乎也不错,好似家里几位娘子都不是公子对手,但几位娘子也不会动真格,这事也不好说。 姜水她们这些跟随谢宏武的亲卫都认识谢玉生,也知晓她们家大公子是会武的,似乎也相当不错,但谁也没真的跟公子比试过。 况且她们家公子生得这般貌美,谁舍得动一根手指? 连贺娘子也担心公子出来才这般安排她们的,原先还说不管谁来都要拦,后来就说只拦公子就成了。 只是,她们也没想到公子竟真的打算出城。 原先在将军身边也就算了,如今公子可是嫁了人的。 只能说,贺家待公子实在宽厚呢。 “贺娘子也是这个意思,特意要我们几个在城门口守着……” 谢玉生听到这里,不由打断了姜水,“她亲口说的?什么时候?” 姜水怔了怔,仍旧低着头回答:“我们并未能见到贺娘子,是您身边的青溪公子过来传话的,还说贺娘子让我们带话,要公子您放心,她并无大碍,如今需要在猎场别院休养几天了,等好一些她立刻就回来。” 可算听到了青溪名字。 谢玉生松了口气,而空谷却忍不住继续追问,“姜水姐姐,青溪哥哥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姜水没回答,旁边的小鹏抢着回答道:“青溪公子好好的呢,青溪公子当时并不在场,贺娘子的伤还是青溪公子给处理的……” 她本是想让公子他们放心,然而说到一半就被打断了,还是公子。 “你们当时也不在么?” 公子的语气中并无责怪之意,小鹏却还是红了脸,有她们在,却还让贺娘子受伤了,这可太丢人了。 姜水再次抱拳,沉声道:“梁王女同娘子有事要说,我们几个都被遣开了,见到豹子从树上越过去已经赶不及,是属下几个护卫不当,公子只管罚就是了。” 谢玉生没有说话。 他脑中回荡的只有前半句话。 是不是那人……故意来害贺莱的? 他手指不由自主攥紧,脸色也苍白起来。 小鹏偷偷抬眼就看到了公子攥得发白的手指,她心中一咯噔,忙也出声:“是我们的错,还要贺娘子被梁王女救,我们任打任罚……” 她的话又被打断了。 “你说,是……梁王女……救了……” 谢玉生一字一顿挤了出来。 小鹏不明所以,但还是点头,“是啊,我们赶过去时,好险梁王女带着的公子射中了那豹子,梁王女扑过去把我们贺娘子从豹子的身下抢到了一旁……为此梁王女还旧伤复发晕过去了!” 姜水也来补充:“娘子回到营帐后,也是梁王女从自己那里拨了太医过来,还替我们娘子请了在别院休养的旨意。” “……” 谢玉生拿手捂住了嘴,听着阿娘的亲卫们赞叹那个人,他心中却一阵阵反胃恶心。 那人绝不是这样舍己为人的人! 贺莱一定是被算计了! 他不能…… 姜水她们低着头自然看不到谢玉生,但空谷却还听得到,他原本听着梁王女救少妇主还听得起劲,一侧头瞧见自家公子难受后,他顿时什么也听不进去了。 然而他还没开口问,忽然锣鸣声、号角声接连响了起来,人群也骚动起来。 姜水她们一见这是陛下她们要进都了,连忙急声劝谢玉生,“公子,你们回去罢!我们一会儿就回去照顾贺娘子。” 谢玉生被震耳欲聋的锣声惊醒,心中去看望贺莱的念头忽然更强烈了。 贺莱还想着照顾他,可他,难道就只能被她保护吗? 他一点儿也不想再这样等着了。 他从来能依靠的就只有自己,即使如今面对的事情,他知晓自己做不到才求助于她,可这并不意味着他谢玉生就什么也做不了。 “公子!” 姜水她们还要再劝。 空谷也担心地看着公子。 方才公子明明难受,如今却又振作起来了,只是眼中是坚毅也是冰冷。 “你们不必再说,我是定要去看她的。” 谢玉生淡淡说完就移开目光望向城门外,那里马蹄声越来越近了。 “公子……” 姜水为难地叫了一声。 “姜水姐姐不必再说了,我们公子去看望也是应当的,总不好让家主她们过去吧?” 空谷出声维护自家公子,把刚才出府时公子教他的话照搬了出来。 方才夫主大人显然不知道,家主大人也没告诉夫主大人,家主大人也还虚弱着呢,如今能去看贺娘子的也只有他们了。 “可是娘子……” 姜水还想再劝,然而锣声越来越响,她的声音已经完全被压住了。 她只能悻悻跟其他几人对视一眼,转而去望着城门处。 哪怕当时跟着贺娘子出行时已经见识过这盛大的场面,如今站在路边看又是不一样的感受了。 只是,比起去时,此时心中却有些无法言说的憋屈感,尤其看到她们谢家军坠在两侧护卫时。 有她们谢家军这样的勇猛之师在,这位陛下竟因为一只豹子就吓得中止了春猎。 而且,那些禁卫军巡视林子都是吃白饭的?提前驱赶了几天竟然还能漏下猛兽…… 谢玉生直直盯着从他们面前过去的旗帜,果然一直到最后也没有出现梁王的王旗,而阿娘脸上如同结了寒霜一般,一眼也没有往旁处看,也不知是遇到了什么。 前世阿娘并没有这般护卫过,那时候因为他,阿娘着实颓丧了好一阵子,在春祭结束时他见到了阿娘,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一般。 跟着谢将军的亲卫们自然也熟悉自家将军,一看这表情就知道将军这是生气了,至于为何生气……似乎随便一想就有一大堆理由,从她们将军领了护卫都城的事,又被迫去跟着春猎护卫就没有一件事是顺心的。 因为这一出,姜水她们也没心思再劝谢玉生,谢玉生也更无心同她们多说,他如今只想尽快赶到别院。 贺莱不能有事。 他也不能让贺莱一个人面对那个人。 贺莱不知道那人到底有多残酷。 把贺莱留给那人照顾,怎么能行呢? 第一百四十七章 他来得对 出城颇是花费了一段时间,到了城外,谢玉生几人便纵马飞驰起来。 姜水几人见谢玉生这一马当先的架势以及丝毫不逊色她们的骑术,再加上方才空谷的话、她们对自家将军公子的偏向,如今只有默默跟着了。 走了约莫两刻钟,空谷听到了身后的动静,一转头便见从那边岔路里出来了一行人,除了骑马的,还有一辆马车在。 他本来也没在意,可是要收回目光时却突然发现了其中一位骑马的人似乎有些眼熟。 定睛一看,他就不由紧了紧马缰。 身后是安管事啊! 那马车里…… 他顾不得多想,赶忙赶到公子身边。 “公子!后面是安管事!还有马车,不知是谁。” 谢玉生微微怔了怔,却没有回头看。 他心知对着阿娘身边的亲兵他还能硬着往前走,但若是身后是婆婆她们,他就不能顶着来了。 如今他要去看贺莱就只能…… “我们再快一点!” 他提高了声音,再次提速。 后面姜水她们毕竟也同安管事见过几次,再加上她们纵马过去一路黄土飞扬,也没好意思听空谷跟谢玉生说话,就更是不知道身后是谁了。 听到谢玉生说加速,几人只有更配合的,因此没一会儿就将身后的马车给甩开了。 然而她们身后,安管事却在凝视前方盯了一会儿后忍不住挑了窗帘同贺成章禀告:“家主,我们前面的人,老奴瞧着像是咱家少夫主跟谢家军的人。” 贺成章愣了下,回过神来忙掀起车帘往前看。 她看过去时就只有前面的尘土飞扬。 “你没看错?” 她忍不住同安管事确认。 安管事皱着眉头,“老奴也不敢十分保证,只是少夫主身上的衣服,还要那谢家军的衣服老奴都记得。” 今儿她还去跟夫主大人回过话,少夫主身上的衣服她倒是瞧见了,还有少夫主身边的侍子她也见了。 贺成章紧紧抿了下唇,心中明白自己伴姐说的可能就是真的了。 她们出府时老石就提了一句说少夫主也出门了,也带了一个侍子。 她当时也没多想,可倘若是真的,那玉儿是知道了莱儿受伤这才赶过去的吧? 明月他一个人待家中…… 对了,还有那个传令兵! 玉儿许是去问了,若是明月也去问…… “老安,你快让回去一个人,叮嘱一下那传令兵,若是夫主没发觉就不让她再透露,若是已经说了就同夫主说我们都过去了,家里需要有人镇守……” 安管事一边听着一边就已经唤人到了跟前,等贺成章一交代完,她立马给人重复了一遍迅速安排人往回赶。 只是,小娘子出了这么大事,夫主大人如何能被安抚住呢? 现在只盼着小娘子逢凶化吉,平平安安度过才是。 贺成章捂着额头叹了口气,旁边坐着的大夫默默抱紧了药箱,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哪怕她就是这方面的圣手,可没见到人,她也不敢打包票。 方才贺大人就已经问了她两遍了,要是再问…… 大夫默默缩了缩,恨不得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到了猎场,因着驻守的也有谢家军的人,谢玉生他们一行很快就被放行通过了。 被姜水她们引着下了马往营帐处去,谢玉生脚步越来越急,他的心已经缩成一团,唯有走快些才能让他好受一些。 也幸好,很快就到了贺莱所在的营帐。 谢玉生一眼就瞧见了外边把门的侍书弄画两个,这两个一见谢玉生皆是又惊又喜。 只不过还没来得及行礼,谢玉生就像一阵风刮了过来,冲她们一摆手就掀帘子进去了。 “公子!” 守在一边整理伤药的青溪惊喜叫了一声。 谢玉生迅速扫视了一眼青溪,见他确实安然无恙,他心中才放松了一些,然而目光挪到榻上,他的心又提了起来。 贺莱头跟背都被包扎了起来,连手臂都是…… 他还没来得及细看,那边贺莱就已经闻声睁眼冲他看了过来。 “你……” 贺莱惊讶看着谢玉生,说了一个字就疼得倒吸一口气。 谢玉生嘴唇抿得更紧,再往前一些到了榻边,他伸了下手,却又收了回来。 贺莱身上肌肤有多娇嫩,他一直都知晓的。 原先只不过是挨了几下就让人不忍直视,如今虽然包扎起来了,但总有些地方没裹进去,被药汁浸过后狰狞的样子实在惊心。 “你还是来了……” 贺莱勉强笑了一下。 她叮嘱了人过去就没抱什么希望,但想到梁王女,她又想着自己得让人去拦,她不希望玉生是因为她过来。 “你知道……” 谢玉生沉声道。 说了一半,他又想到帐中的人便止住了。 此时青溪已经跟空谷站到了一块,他拉着空谷的手先挥手示意鸣琴弈棋她们都出去,自己也带着空谷往外走,好给公子娘子他们单独说话。 等青溪他们鱼贯而出,谢玉生的情绪变了又变最后还是停在了对贺莱伤势的担忧上,他左右看了看,到了帐门边先清了清自己身上的灰尘,又仔仔细细洗了手,这才重回到榻边。 认真审视了一眼贺莱,他皱眉伸手探上了贺莱额头。 贺莱怔了怔,也避不开就没有动了。 果然是发热了。 谢玉生收回手又去给贺莱诊脉,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她都成了这样,还不想他过来,她知不知道她如今虽没到命悬一线的程度却也好不到哪里去,她的身子实在太虚弱了。 “我来时……后面安管事也带了辆马车,我没有等她们……” 谢玉生低声说着,“我留在这里陪你。” 没头没脑的话让贺莱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她想叹气,如今也做不出来。 她原是想娘亲得过来的,有娘亲在,同梁王女相处就会容易一些。 玉生过来了,那…… 她微微点了头,“那你在这里陪我,别出去了。” 谢玉生提着的心松了一些。 他担心她不肯留他,也担心自己应付不来出了这个帐子会遇到的事。 他也不是没有勇气一个人面对,只是他如今拥有的太多,他一个儿也不想失去。 他又看了看贺莱,不管如何,他过来是对的,贺莱她这个样子,若是……他不能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不知道。 第一百四十八章 多受罪啊 因为汤药的缘故,贺莱很快就睡了过去,谢玉生见状便轻轻起身叫了青溪进来。 他得问问青溪贺莱身上的伤到底如何,此外,他也想知道当时到底是怎么回事。 青溪作为最先给贺莱包扎的人,连太医过来检查了也还是按着他的法子让他重新给贺莱包扎的人,这里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贺莱身上的伤了。 “右胳膊骨折了,另外背上被爪子抓到了,万幸没有咬到脖子,腿脚扭了,不过没大碍,其他都是瘀伤、擦伤……” 青溪慢慢回忆着贺莱身上的伤,尽可能让公子放心一些。 虽然事实情况就是如此,但他没有说出口的是,看起来比他描述得要严重得多得多。 他也是第一次见到如贺莱这样雪白无暇的人,也正因此,背上的抓伤斜贯下来一片血肉模糊,而因为坠落马下跌伤擦伤的部位更是惊人。 如果换了他,可能也就这回事了,但是贺娘子从小娇生惯养长大,见血可能都是头次,而且,那次被公子甩了一次就能晕过去,他实在没办法多乐观。 谢玉生听到没咬到,心里略微放松了些,他紧接着追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知道吗?” 青溪心中也有些愧疚,声音也低得更厉害了,“我同咱们府上姜水她们一同跟着娘子进了林子,然后没多久,梁王女身边的兰公子就要我陪着他一块……” 谢玉生忍不住出声:“兰公子?” 若是别的姓也就算了,偏偏是兰姓,还同梁王女牵扯到了一块。 青溪有些奇怪自家公子关心这个,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道:“对,兰公子,是梁王女新纳的侍君,也是我们知道的那个男子也可习武的兰家的人,听贺娘子说,名字是叫兰桂……” 兰桂?! 怎么会? 他知道的那个兰桂怎么会变成梁王的一个小小侍君? 谢玉生脸色不受控制地变了。 这让还准备往下说的青溪不得不停了下来,“公子?” 谢玉生抬手遮住了额头,过了一会儿,他才勉强将这个疑问压下去,“你继续说贺娘子的事罢。” 青溪本来想顺着提兰桂公子要跟公子比武的事,但公子可能更关心贺娘子,他就顺着公子来了。 “我跟着兰公子去打猎,离娘子也有些距离,兰公子先察觉了动静,直接就往回跑了,我晚了两步,赶过来后就只见到娘子被梁王扑到了地上……听她们说,当时娘子的马惊了,把娘子带得背对着那豹子,因此那豹子一下子就瞄准了娘子……” “幸亏娘子用马鞭跟手臂护住了后脖子,而兰公子射中了豹子,梁王又将娘子扑开……” 青溪当时听了就觉得这实在太凶险了,此时跟谢玉生描述,语气中劫后余生的庆幸感更是浓厚。 他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然而,谢玉生想知道的并没有完全得到解答。 “那豹子是从何而来?” 听到谢玉生追问起这个消息,青溪怔了下摇摇头:“不知晓是怎么回事,左右是那些人巡卫不力,公子您不知道,这禁卫军连我们谢家军的指头都比不上……” 这也不是谢玉生想知道的,但不等他再问别的,外边空谷忽然揭了帐帘跑进来。 “公子!我看到家主大人了!” 他小声说着,有些担心地看了看自家公子。 当时他们都看到了还要装作没看到,还把家主大人甩到了后面,这要是待会儿家主大人怪罪下来…… 青溪惊讶看向自家公子,怎么空谷说起家主大人来了这般慌张? 既是家主大人也过来,怎么一前一后? 谢玉生揉了揉额头,只安抚了他们一句,“无碍,空谷青溪你们两个待在这里就好,待会儿给家主大人回话。” 青溪空谷两个点了点头,但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家主大人看起来太过威严了,跟她们将军是完全两个样儿,但都一样让人敬畏。 没一会儿,帐外就传来鸣琴她们的声音,随即帐帘就被掀起。 “娘。” 谢玉生上前行礼。 贺成章目光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绕过他就先去看榻上的贺莱。 青溪不知道怎么回事,空谷却忍不住咬了下嘴,家主是生气了吧? 谢玉生微微抿了下嘴唇,瞥见安管事还带了一位头发花白带着药箱的老大夫,他便让开位置。 “少夫主先请!” 安管事仍是恭敬地让了谢玉生。 见安管事坚持,谢玉生只好带着青溪他们过去。 此时贺成章已经在榻边站着,手指颤抖伸出去却不敢落下来。 “黄大夫,您请。” 安管事压低声音道。 黄大夫点了下头就赶紧过去。 贺成章勉强让开一些,却矗在旁边不敢动一下。 谢玉生心知自己该做些什么却不知从何开口,而青溪只能焦急看着,如今公子没开口,他也不敢出声提醒。 而鸣琴弈棋两个这会儿进了帐子却只敢站在帘边。 事实上鸣琴一点儿也不想进来,但弈棋非要进,她也不能不进。 进了这么几个人,帐中却静得针落可闻。 一直到那位黄大夫放下手,抬头,帐中的空气才又重新恢复流动。 “这伤已包扎好了就不便拆开了,可有哪位知晓这伤……” 黄大夫知晓帐中有内眷,也不好抬头看过去,只能望着安管事道。 安管事下意识看向谢玉生。 谢玉生转头,青溪便默契上前。 他担心自己说得不够明白,就轻声比着贺莱身上同黄大夫描述,抹的药他也都端过来一一让黄大夫看了看,最后还递了太医开的方子给家主大人。 听着青溪条理清晰镇定无比地介绍,又知晓女儿身上的伤都是女婿的侍子给包扎的,也是这位小侍子照顾女儿到现在,贺成章心中对女婿任性跑过来的不满就烟消云散了。 唉,这孩子也是太过担心了。 况且,这孩子对贺莱的心意比他们夫妻俩可要重多了。 可怎么莱儿会遇到这样的事? 这么多伤,莱儿得受多大罪?得多疼? 唉…… 贺成章暗暗叹口气,又去看方子,眉头不由皱了起来。 同黄大夫交流一番印证了自己的判断,贺成章的眉头已经锁住了。 这还是没过去呢,今晚若是无事还好,若是…… 不,莱儿一定会无事的…… 第一百四十九章 毫不轻松 没一会儿,又一位梁王府的管事过来了,送了太医,也送了午饭。 陛下带着自己的人手离开了,留在猎场的就只有梁王女的人管用,连这午饭都是用了梁王府的份例。 听出梁王府管事话里的意思,贺成章心中颇是有些不自在。 她过来的时候只担心莱儿一个了,如今才想起来自己是应该先去拜见梁王女才是。 然而,她才提了一句。 梁王府的管事就笑着回道:“贺大人,不必着急,您先用饭,我们王女说了都是一家人,不必如此客气……我们王女还说没保护好小贺大人,原该亲自来赔罪的,只旧伤复发如今实在起不来……” 这梁王女手下的人可真是…… 她可不信南容颖会如此“圆滑”。 她虽没教过南容颖,但母亲曾对她评过还是孩童的南容颖,称此女桀骜不驯,日后定然不是池中之物。 看着安管事送梁王府管事出去,贺成章忽然想起母亲大人说过的评语,眉头锁了起来。 日后难不成这梁王女……莱儿偏这么巧地跟着梁王女…… 她一时竟不敢细想下去。 隔着屏风,谢玉生已经将衣角几乎抓烂。 哪怕只听声音,他也知道过来的是梁王府的哪一位管事。 正是在内院、外院都可以行走,被那人宠信的方启星。 此人这时只是一介管事,可等梁王起义后,此人便是无人不畏惧的密卫的头领,鸡毛蒜皮的小事也没有她们不知晓的,手段之残忍已经到了婴儿止啼的地步。 对他来说,也是这方启星手下的人发现了易容乔装给他送信的青溪……青溪、空谷他们都是折在了方启星手里,而他被追捕也是因为这方启星。 想到前世的痛苦,谢玉生眼中的冷意开始蔓延。 他一直到最后也没能为青溪空谷他们报仇,如今却正是机会。 方启星如今还只是梁王身边得力的管事而已,要下手…… 他正想着,忽觉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下意识冷眼看过去,却对上了贺莱盛满关心的眼睛。 他怔了下,攥着的手指松了一下复又攥起来。 梁王府过来的人是玉生认识的吧?或许还有仇? 贺莱还有些头晕难受,但这并不耽误她猜出来,毕竟谢玉生就差拔剑冲出去了。 她心中暗暗叹了口气,想了解情况也知道此时并不合适,所以她只看着他,见他因为她的关注从回忆中挣出来就不再开口了。 几乎是她才挪开目光,娘亲就绕过屏风进来了。 “娘。” 她轻声叫了一句,努力笑了一下。 这一笑,差点让贺成章的眼泪掉出来。 她掩饰一般地擦了擦汗,用力揉了揉额头,这才疾步走到榻边,在谢玉生让过来的圆凳上坐下。 “你感觉如何?可疼得厉害?要不要喝水?” 一连串问了出来,贺成章却丝毫未察觉自己跟往日迥然不同的表现。 她看着女儿不知道有多心疼,看着女儿长这么大,她真没让女儿受过什么伤。 就是她自己,活到这般年纪,也没有这么受罪过。 见贺莱还有精神,贺成章才没继续问下去,转而问她,“要不要吃些东西?” 她说着话,安管事已经让鸣琴弈棋两个端了食盘过来。 不得不说梁王府在这事上有多体贴了,不仅给主子们都准备了不同的午饭,连她们这些随从也都安排好了。 尤其给各位主子的,少夫主的更精致一些,而家主的则清爽怡口,至于少妇主的,则更是挑不出差错的粥跟汤,都很适合有伤在身的人。 贺莱并没有多少胃口,但她还得吃。 贺成章不是不想亲自喂女儿,只是她也有自知之明,女儿如今有伤在身,论伺候人,那自然是被父亲大人调过的鸣琴弈棋她们更合适了。 “娘也吃点东西,我没事。” 贺莱顺从地喝了两口粥,又开口劝贺成章。 贺成章看她说话时冷汗顺着脸颊下来就知道她这是忍着疼呢,更是心疼。 从女婿手中接了帕子给女儿擦了擦脸,她点头安抚女儿:“你安心吃,不要说话了。” 贺莱却不想被娘亲看着,她是知道自己现在的情况的,吃不了多少,而且,她也不能吃太多,不然一会儿反胃了,娘亲肯定忧心。 她坚持又劝,贺成章就没有法子了。 青溪看出了贺莱的意图,悄悄提点了下谢玉生。 谢玉生便坚持自己留下来陪着贺莱,贺莱更是起劲劝娘亲出去。 贺成章见他们小夫妻俩这般,也不好留下来了。 见娘亲出去,贺莱便让青溪把谢玉生的食盘端进来。 “吃一点罢。” 听贺莱又来劝自己,谢玉生只好提了筷子。 他没有浪费食物的习惯,即使没有胃口,也还是按着平日的饭量迅速吃了起来。 贺莱只喝了一点汤跟粥就不再喝了,见谢玉生能吃进去,她心里反而舒服多了。 不管如何,吃点东西也让她恢复了一些。 贺莱试着动了动身体,心中苦笑了下。 她前世其实也有比这更严重的时候,但当时身体已经锻炼出来了,也没那么娇气了,现如今她才回来多久,这身体还是什么苦头也没吃过,这下少说得一个月不能外出了。 她暗暗想着最近的事,她这一受伤,首先就是同梁王之间有了更深的联系,于外人,梁王是她的救命恩人的名声已经传出去,往后她就算不是梁王这边的,也不能对梁王做什么了。 所以,这真的是巧合吗? 贺莱忍不住看向谢玉生,他也来了这里…… “这些饭菜可都是你喜爱的?” 莫名听到贺莱这么问,谢玉生愣住了。 他根本没看自己吃的是什么。 他正要随口回答,却又对上了贺莱表情复杂的面孔。 她怎么这么看着他? 谢玉生下意识回想她的话。 跟她在一起久了,他竟渐渐也习惯了去多想她的话。 很快谢玉生就低头审视起了自己的饭菜,与此同时,有一个荒唐的念头挣扎着破土而出。 贺莱她是想问他,这是不是他在……尝过的? 恶心感一下子就涌了上来,谢玉生不得不捂住了口。 是不是? 他咬紧牙关逼着自己看过去,可是脑中一片混乱,怎么也理不清楚。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勉强又看清面前的菜色,又忍着恶心回想了下,缓慢僵硬地摇了摇头。 虽是这样,问话的贺莱跟确认的谢玉生却没有一个觉得轻松。 第一百五十章 你没有错 贺成章绕过屏风进来看到贺莱只吃了一点而女婿那里也没吃完,她也没多说什么,毕竟她自己也是一样的吃不进去。 有心想陪陪女儿,她却清楚自己也该去拜访梁王了。 目送娘亲出去,贺莱还是有些担心,她实在不放心娘亲同梁王相处。 只不过,娘亲出去,也正好她跟玉生说话。 开口遣了鸣琴弈棋她们都出去,青溪空谷两个就让他们留在帐门边。 吩咐了一通,见屏风隔开的这边只剩下自己跟谢玉生了,贺莱才开口:“那豹子出现得蹊跷,只是也没有确切证据……” “过了今夜,我若无事,你还……” 她才说了半句,谢玉生便打断了她:“我留在这儿陪你,你什么时候回去我便什么时候回。” 贺莱微微一笑,“我也是这样想的。” 谢玉生眼睛睁大了一些。 她真的这样想? 贺莱缓缓吐了一口气,轻轻道:“若是那人真的同我们一样,那你待在我身边是最安全的,最好一步也不离……若不是,那更好,你待在这里也正好避开同那些内眷相处……” 谢玉生心中还有些疑问,但见贺莱也是真心觉得他留下的好,他便觉得轻松了一些。 贺莱却还要跟谢玉生继续解释:“不管如何,那人是要笼络我的,你不必担心我……我也有事要叮嘱你,你见了熟悉的人也莫要被牵动了,如今还是以静制动为好。” 她已经说得很明白了,谢玉生自然听懂了贺莱是看出了他在方启星过来时的失态,他用力咬了下牙。 他也不是不能忍的人,若非如此,也不能为她们谢家军为阿娘姊妹们报仇,只是方启星…… 他抬眼盯着贺莱,“方才那人姓方,名启星,以后会是密卫的头领……” 他说了名字的时候贺莱就已经明白了,她眼睛也不受控制地睁大了。 她当然知道方启星,她被暗杀也大多是这位安排的。 只是此人后来行踪莫测,她从来不知道人长什么样子。 一时她竟有些后悔自己只能躺着不能见到人了。 这人确实不是善类,死不足惜。 可玉生他…… 贺莱略想了想,倒不忍心问下去了,她冲他点头:“我知晓此人,手段狠辣,绝非善类……我再想法子,你不要同她对上,她这样的人心思缜密。” 只是得了贺莱这一句话,谢玉生就觉得自己脚下的路坚实了许多,他闭了闭眼睛,说出了实情,“是她害了青溪空谷他们,他们……” 虽没说完,他微红的眼尾已经能说明一切了。 贺莱努力用完好的手指碰了碰谢玉生的衣角,“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不管梁王是否是重生的,他们也不是后来可以被任意摆弄的棋子。 南容和是信任南容颖,但她也只是个自私的人,不可能真的毫无防备。 先前总想着南容和没有一点用处,这时候南容和的用处就出来了。 梁王南容颖何尝不想现在就登上那个位置,可杀掉南容和容易,坐稳那个位置却还没到时候。 还是眼下的事更重要。 贺莱缓了一会儿,同谢玉生提起兰桂来,这是个不安定因素。 梁王那边只有这位能过来。 谢玉生也在意兰桂的事。 这位的大名他早有耳闻,听到这位成了梁王的侍君,他也不知为何竟有种自己跟对方互换了的罪恶感。 贺莱没想到谢玉生会这么想,哪怕她知道他心中畏惧梁王,却因为他素日的独立,她也实在无法把他只当可怜的受害者看。 “你没有错。” 她盯着谢玉生的眼睛,严肃地强调。 “你有权利过自己的人生,你已经同那人没有任何关系,她遇上什么人做出什么事都是她的人生,跟你没有关系,你既然能避开,那就不是你的命运……” 她情绪激动了些,身上就更疼了,可这紧密的疼也催着她一刻不停地往下说,“你也看到了,没有你,也会有他,没有他,还会有别人,即使有你,她就能停止了么?因为那就是她,不会因为你而改变……” 她太理解谢玉生这样的心情了。 她在现代的那一世也曾经无数次这样想过,有一段时间,好像身边所有的人都在说她应当让,应当为自己的“幸运”觉得愧疚,应当时刻记得自己到底有多可怜,而她自己也那么想。 比起别人,她总是有那么多小心思,总是会想得很多,总是会比旁人醒目、优秀,被羡慕也被忌惮着。 可多疼几次,多体会几次自己到底能依靠谁,人就会慢慢清楚了。 不过,她也是到了爹爹娘亲身边后才真正纠正了。 谢玉生怔愣盯着贺莱,她总是善解人意,这次亦是。 哪怕只听她说话,他也愿意信她。 这也许就是她为何能被人拥戴的理由吧? 很快谢玉生就感激贺莱的“教导”了。 就在贺莱跟他普及了一下她眼中的兰桂公子没多久后,那位兰桂公子就闯进了她们的帐子,毫不避讳地就绕过屏风进来了。 许是贺莱说过这位要过来肯定是硬来的,他瞧着兰桂公子同青溪空谷他们动手进来竟一点儿也不觉得惊讶。 但他还是惊讶的。 哪怕贺莱同他说了兰桂公子的性子,也没有他亲眼见到令他觉得……难得。 据贺莱说,兰桂公子是梁王纠缠后拿伤逼着纳进府里的人,到如今也有两月了,可从这位兰桂公子脸上,他看不出一点儿笼中之鸟的束缚感。 对比下来,他从被梁王纠缠就如同花木被绳子勒紧。 “你就是谢大公子?” 兰桂瞧见谢玉生后眼睛就是一亮。 他看也没看追上来拦他的青溪空谷,挥手就要将两人撞开。 然而空谷却不是那么好打发的。 青溪身手本就不如兰桂好,又顾及对方的身份,空谷却是什么也不知道,只见这男子无礼闯进来还这般同公子说话,他就生气了。 兰桂没能把人撞开,反而被困住了。 他不得不收回注意力放到面前这少年身上,拳来脚往几次后,他就不去想那位谢大公子了,只盯着空谷,目光越来越亮。 果然是谢府的人,这少年的身手居然如此了得! 看来谢大公子身边身手最好的就是这个少年了吧? 至于谢大公子……他们这些高门公子还得学这学那,估计也就是个花拳绣腿。 第一百五十一章 蛮横无理 此时的兰桂也只十七岁,远没有前世贺莱知晓他名声时身手了得,但他亦是学武有天分之人。 只不过空谷也是一样有天赋之人,又有谢玉生的经验指点,一时半会两人竟僵持起来。 谢玉生早在发觉兰桂醉心比试时就放弃了出声,贺莱因为身体缘故更不会多管,只有青溪还有些担心。 但青溪也没有出声。 他还记得兰桂口口声声说要找公子比试的事,也还记得兰桂刚才冲进来是为了什么,这会儿巴不得空谷能压制住这位兰桂公子,好让这位有些自知之明。 帐中空间并不大,但高手过招跟场地并无关系。 兰桂察觉了空谷对上自己的游刃有余后就越发不愿就这样结束了。 他虽跟了梁王能见识到更多人,但也正因为跟了梁王,他的身份也让那些人束手束脚,他已经好些日子都没有这么畅快地打过一回了。 空谷也是同样情况,公子跟他对练就是碾压,而他对上青溪哥哥也得惜力。 最后使这两人不得不分开的是从梁王那里回来的贺成章。 贺成章还没走进帐子就见到了穿着梁王府衣饰的人,再见鸣琴她们一脸不安地瞧着里面,心就提了起来。 听着里面“嘭嘭”的声音,她快步进去一看,脸就黑了。 梁王果真荒唐! 刚才她去拜见时这个侍君还大大咧咧坐在一边就算了,后来见她不悦,遣了这侍君出来却让人跑到了这里! 瞧瞧这侍君! 跟她女婿身边的下人动起手来了! 最主要的是,这是她女儿的卧处,女儿还衣衫不整…… 这脸皮…… “哼!” 贺成章甩了甩袖子,背过身呵斥了一句:“还不出去!” 兰桂会出去才怪,刚才在梁王那里他也是自己不耐烦听她们文绉绉说话才出来的。 “哼。” 他整了整衣服,挑眉盯着贺成章的背,“我不出去。” 贺成章愣了一下后回过神来脸更黑了。 其他人除了贺莱全都睁大了眼,一脸不敢相信地看着兰桂。 兰桂才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他见贺成章被他气得身子颤抖就撇撇嘴重又去看空谷。 被他盯到的空谷唰地就绷紧了背。 他刚才粗神经不觉得有什么,但如今很显然,这个身手颇对他胃口的人可是连家主都不放在眼里,比不过,比不过…… 贺成章自然不想同一介男子计较,只是,这男子也忒地猖狂。 所幸她还带着安管事,不必同他纠缠。 被贺成章寄予厚望的安管事也是头次见到这般盛气凌人的男子,不过她经的事多了,此时也能平静笑着道:“兰公子,我家主子还有要事,请兰公子给个方便,暂且移步。” “要我出去也行,把他给我……” 兰桂毫不客气地指着空谷。 空谷心中咯噔一下,眼巴巴就望向了自家公子。 谢玉生也皱了眉。 但不等他开口,那边贺成章就对着安管事吩咐了:“你去请梁王府管事的过来!” 安管事故作为难地看向兰桂,“兰公子,您看这……” 还没说完,兰桂就嗤了一声,“去啊,我今儿个还就不走了。” 他就算驻扎在这里,南容颖也不会多管。 至于其他人,若是能打一场,也正和它心意。 兰桂有恃无恐的样子令贺成章的脸黑了又红,她活到这把年纪,打交道的男子也只限于自家的,都是高门大户出来的,还真没见过这种性子的男子。 不说贺成章,就是在外行走的安管事也没想到堂堂王女的侍君会这般“无赖”。 可这般恃宠而骄,再一想梁王的名声,想是就算梁王府的人来了也不能奈何吧? 谢玉生见不得兰桂这样挑衅惹家主大人生气,他迈步就要过去,然而手指却被抓住了。 贺莱艰难抬手拉住了谢玉生,此时可不适合玉生出头。 她的小动作也被兰桂看在眼中。 他的目光随意掠过谢玉生的手,心中已不把这位姊妹们夸赞过的谢大公子放在心上了。 或许这位谢大公子过去确实身手不错,但如今已经不同了。 就因为所谓的“妻主”受伤就红眼睛,满心满眼就只有“妻主”婆婆的人,看着别人比武神情也没有波动的人,不可能会是能傲立女子之前的男子了。 此时,空谷也接到了青溪示意,他睁大眼睛看着青溪,却见青溪又同他做了出去的动作,他心中着实抗拒,但眼下他也不想待在这里了。 “奴去打水来。” 青溪见空谷明白了,便努力板着面孔禀告了一声,带着空谷就往外走。 “哎——” 兰桂可不想放走空谷,转念想到这一出去不是更适合比武了,他立马就把帐中的人都丢下追着空谷就出去了。 荒唐! 贺成章闭了闭眼,心中的憋闷感久久不去。 帐中终于安静下来,贺莱心中暗暗叹口气,兰桂来闹了这一出,倒是也有好处。 “同几位护卫讲一下,再见到这人过来一定要拦住了!” 贺成章憋了一会儿仍觉得气闷,不单单是因为这梁王的侍君蛮横无理,也因为如今莱儿在这里休养还要同这梁王打交道,还有,此刻滋味也让她对南容和更加不抱什么期待了。 居然就这样丢下人回都了,又要事后弥补…… 想到这里,她眉头一皱,府上该接旨了吧?那明月铁定要知道了! 她看看贺莱,莱儿这里无论如何今夜她也得待着。 那女婿…… 她看向谢玉生,温声道: “玉儿,看也看过了,你回家罢,同你爹爹说一声,莫要让他多担心。” 谢玉生攥了攥手指,正思索着如何开口,旁边贺莱便接话了:“娘,我答应玉生留下陪我了,家里的话,让玉生挑一个人回去报信,爹爹想知道什么都知道了就不会太担心了。” 贺成章动了动嘴唇,最后叹了一声,“也罢,都听你的。” 莱儿也不是孩子了,也不恋着她陪。 见她答应下来,谢玉生不由松了口气,但想到贺莱说的话,他又看向贺莱。 不等他问,贺莱就先开口了:“你觉得让青溪跑一趟如何?他好进内宅,也知道得清楚……再让两位护卫陪着一起辛苦一趟。” 谢玉生没有多想就点了头。 贺成章看着这两人商量,心中莫名有些异样,但不等她多想,女婿就转过屏风去叫人了,那感觉便又被压了下去。 第一百五十二章 无可抵消 谢玉生叫青溪的时候,空谷已经被兰桂拉着离开了。 空谷回头看了青溪一眼,见他冲自己点头,想着青溪叮嘱他的“你就当他的面承认你是身手最好的,不要提公子”,他一头雾水转回头。 而青溪看着空谷离开才应声进了帐子。 听到公子的吩咐,他没有多犹豫就答应下来。 不过瞧瞧瞥了一眼屏风,他道:“梁王府那里送来了新的帐子跟物件,安管事带来的人已经收拾了,公子可要去看看?” 谢玉生怔了怔,他还记得贺莱说要他一步也不出帐子的事。 那边贺莱已经听到了青溪的话,她努力扬声:“玉生,你过去一趟看看,让弈棋跟着,一会儿我让侍书叫你。” 谢玉生便跟着青溪去了紧挨着的空帐子。 看到周围无人了,青溪才附耳同谢玉生交代:“公子不必担心空谷,我同这位兰桂公子昨日相处了一日,他虽性子桀骜却不是心思阴暗之人……我看他只当空谷是我们中身手最好的人,便让空谷咬死了自己最厉害的话,公子您能避免同他交手就避免……” “回府上,我会同夫主大人好好说的,公子也不要担心,另外,我看娘子像是要同家主说什么,公子你在这儿等着娘子叫您了再回去……” 谢玉生认真听着,心中一阵阵发涩。 青溪待他向来细心体贴,照顾他如同照顾稚子,其实他自个儿还比他要小呢。 阿娘当时让他跟着习武,也恐耽误了他,把青溪送去给几位姨父教导,就为了能帮他照应内宅。 又要习武又要学医又要学内宅相处之道,十年来不曾休息,而青溪念着年幼时的恩情,将命给了他也不曾怨悔过。 那方启星明明就在,可又不是那一个…… “公子?” 青溪怔怔看着公子。 是他看错了吗?他怎么觉得从公子眼中看到了仇恨? 谢玉生别过眼,深吸了口气,“你放心。” “您要听娘子的,但也不要委屈自个儿。” 青溪不放心地再次叮嘱。 他可是太清楚他们家公子了,从来都没有什么当主子的意识,因为被将军自小带到军营里,摸爬打滚长大,什么苦都吃过,就养成了对万事都不在意的豁达性子而偏偏对人又太过看重。 谢玉生心中都泛苦了,他郑重又说了一遍,“你放心。” 青溪倒是从公子这表现中品出了异样,但以往心思如清澈见底的河水一般的公子如今也是深不见底了。 他总是会忘记公子同他说过的那令人难以置信的梦。 青溪压下心中的担心,决定快去快回。 他跑去找她们谢家的亲卫看谁合适跟他一起,定了人后又去找安管事,家主大人来得匆忙似乎并没有带什么行李,他回去正好带。 安管事很是满意青溪的细心,她早发现了自家少夫主不擅俗务,身边也只有这一个侍子顶用,但这也有好的地方,至少两代夫主相处起来就更融洽了。 她也交代了一遍要青溪尽力安抚夫主大人的话,青溪肃容应下,身上却如同背了大山一般沉重。 不过想到夫主大人历来的宽容,他勉强又捡回了些勇气,带着人就匆匆纵马回去了。 弈棋是个有眼力劲的人,看了青溪他们离开要给谢玉生汇报一声,又去打探了空谷的消息,知道空谷好端端在校场跟那位兰桂公子比试,她也跑回来给谢玉生报告。 若不是安管事亲自守着帐门,她还想进去看看娘子那边。 她跑来跑去的,出了一头的汗,看在鸣琴眼中就更让鸣琴觉得刺眼了。 不过她瞥了暼身边的安管事,迅速换上笑脸关心安管事去了。 弈棋那丫头哄了娘子有什么用,如今还是家主最大,她们这些仆从统统都要听安管事的。 安管事早在夫主大人开口提到鸣琴时便知道少妇主有意往身边添人了,如今看到鸣琴殷勤的样子,她不由暗暗叹口气。 这鸣琴可真是脑子不清楚。 原是郡王大人拨过来的,只要不犯什么大错,夫主、家主没有一个会动她,而少妇主又是重情义之人,没什么能力也会包容,可这丫头竟连最被看重的老实本分也没了。 想是跟着娘子出去同那些纨绔女身边的下人相处久了就不知自己身份了。 这次娘子受伤,她们这些伺候的人都有错,看看弈棋那丫头是怎么表现的,再看看这个,唉,回府后就安排罢。 小娘子身边也得选两个机灵的,不然以后怎么应付两位少夫主? 外面的人各有各的心思,里面贺莱跟贺成章也是满腹心思。 贺成章是抱着猜疑去见梁王的,可梁王那不甚恭敬的态度让她瞬间就没了疑问。 这位不可能是在拉拢她们,哪有这样拉拢人的? 她过去道谢,不冷不热也就罢了,还让小小侍君在场,说话也没个规矩,甚至那侍君还不知廉耻地跑到了她女儿这里,还能说出那般厚脸皮的话! 可女儿却说:“娘亲也察觉到了那位在拉拢我们吧?” 什么? 贺成章睁圆了眼睛,几乎怀疑自己是出现了幻听。 贺莱没有错过贺成章的惊愕,她心中暗暗叹口气,这也是她早就看出来的,只是再从娘亲这里确认,她不得不承认一件事,即使是有回忆的滤镜在,她的娘亲实在不是权斗的那块料。 “你……” 贺成章皱眉就要反驳,可女儿平静的面孔以及入目仍洇着血色的白布让她咽回了自己想说的话。 “举凡拉拢莫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诱之以利……那人既没提恩情,也没甚道理,更与我们无利……” 贺成章压下不适,同贺莱细细说道。 贺莱心中又叹口气。 这不是她娘亲一个人的毛病,这是大多数文人的通病,总是爱面子爱气节高于一切。 梁王如何没拉拢呢? 从豹口救她的恩情,留她在这里的体贴,太医、药、午饭等等不都是梁王府精心安排的?连娘亲住的帐子卧具也都一并准备了还不算有心? 若真是不在乎这点恩情,何必要再见娘亲? 说没有规矩、不甚尊重,可落到实处呢? 于娘亲这样自小就是高高在上的勋贵之女,得到这些并不足以让她重视,可她虽在这里确实是名门世家出身,却还有个穷困潦倒的现代还有个颠簸流离的前世,梁王付出的这些可不是那几句话就可以抵消的。 第一百五十三章 她需要 贺成章呆住了。 她完全没有想到还能这样去理解梁王的一言一行。 但她不得不承认的是,梁王如此表现,她就不会把梁王的“救命”之恩放在心上,而南容和也不会在意梁王同她们相处。 然而实际上她们确实欠了梁王恩情,而梁王也确实在跟她们拉近。 贺莱等着娘亲缓了一会儿才继续往下说:“娘,您陪我一晚,明日就回去罢。” 贺成章回过神后下意识就反驳:“不成,你这伤……” 说到一半,对上女儿沉静的双眸,她嘴唇慢慢抿起来,挫败感慢慢从心中渗出来。 “娘……” 她张张嘴,又捏了捏手指才继续说下去,“娘就你一个女儿,不管如何都要看着你平安。” 这句说完,她就有些底气了,贺成章又张口准备一气定下,然而贺莱却抢先开口了。 “娘,还有爹爹呢,您若是一直守着我,爹爹定要担心得不得了,此外,过两日就会提慧郡君的事,那位还是要召您进宫的,您还得见桂王……您在这里多待一天,那位就会惦记这里一天……” 贺成章鼓起的那一股气嘭地散了个无影无踪。 她说不过女儿,更令她无能为力的是女儿说的都是对的也是她根本还没顾虑到的。 她的反应速度,她对局势的敏锐实在不及莱儿十分之一。 这个事实令她从心都口都苦了起来。 才同女儿说过以后有商有量,可如今是有商有量,却更像是女儿说她只能做。 她捂住了半边脸,想要闭上眼睛,然而收回目光时却又瞥到了女儿身上的伤处,手指颤了颤后,她连捂脸都做不到了。 “疼吧?” 她小心翼翼摸了摸女儿还完好的凝脂一般的肩膀,喉咙哽着问道。 贺莱怔了下,抿唇点了点头。 不仅疼,还热,她现在感觉自己像是被火熏着一样难受。 但也不是不能忍受,至少没有什么紧迫的事情逼着她一刻也不能休息。 而且,她也知道身边如今是安全的,这让她觉得放松。 贺成章还是心中堵得难受。 她跟夫郎两个早就发觉了莱儿已经习惯不来依靠她们了,可每一次体会还是让她不能适应。 如这次这般严重了还能笑出来,还撑着跟她说了这么多,她渐渐就忘记了她还受着伤,脸已经红得像是火烧云一般的,她竟然也没发觉异样。 她的手顺着肩膀挪到了女儿脸上,滚烫的温度令她心尖发颤。 女儿到底经历了什么? 流放路上,是不是受伤就成了家常便饭,才会变成现在这样丝毫不觉得难受的样子? 后来天下大乱,她这样的相貌,她这样的身子,到底是如何活下来的? 指腹带着常年捏笔留下来的茧子,拂过脸颊的触感粗糙的像是留下了印子,但之于贺莱来说却是难得的温情时刻。 她非但没有避开,反而蹭了蹭娘亲的手指。 这样的小动作让贺成章眼睛一热。 小时候的贺莱也会这样的。 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将心中的挫败感一下子压了下去。 她是需要她的。 女儿需要她。 ※※※ 谢玉生一直等到了那边太医过来再次送药才又回到了贺莱的营帐。 这里离猎场别宫其实不远,只是贺莱如今不好见风,他们至少要在这里待上一天。 见女婿回来,贺成章想着他们小两口许是还有话要说,便主动出去了,也正好她去散散心。 谢玉生闻了闻帐中的药味,又过去探了探贺莱的脉。 贺莱等他看完便同他商量今夜住的事,“待会把外边的榻移进来,你晚上也睡这边……我记得你跟爹爹给我收拾了新的骑装,你捡着穿罢。” 她这么一说倒是提醒了谢玉生,青溪带来的就有易容的用品,他完全可以遮掩一下相貌。 “我知晓了,你睡会吧。” 谢玉生催了贺莱一句。 他看得出来她也是在强撑了。 贺莱没同谢玉生客气,她现在头上热,身上却觉得冷,确实不好受。 谢玉生等着她睡着了才轻轻起身。 青溪的东西就在屏风隔开的外间,他出去就看到了,只是他没开箱的钥匙。 谢玉生摸了摸锁,暗暗叹口气,要挪开目光却在案上的镜中望见了自己的脸。 说来可笑,前世活了二十七岁,竟只有在他被囚禁的那几年他一直都顶着自己的面孔,在阿娘身边是易容乔装,脱离王府后他毁了自己的容貌,他始终都没有正视自己面容的机会。 哪怕如今在贺家也是顶着自己的真面容,但他还是没有正视过,就在方才,他脑海中还是想着遮掩。 但遮掩分明是没有用处的。 他第一次见那人也是顶着易容的,可后来还是被那人查到了身份找到了他房中。 这张脸…… “少夫主?” 身后的声音惊醒了谢玉生,他抿了下唇,回头看过去,只见弈棋端着一个木盘过来,“太医说可以给娘子再换药了。” 谢玉生颔首,“你放下罢,一会儿我给她换。” 弈棋恭敬放在一边便出去了。 谢玉生起身检查了木盘上的伤药,又看了看贺莱。 她还睡着。 他正要收回目光,却又定住了。 因为受伤的缘故,她的脸越发雪白,乌发黏在额上,楚楚动人,而双颊又是嫣红的,媚态横生,哪怕嘴唇已泛白,可却只是让她这张面孔越发充满了难言的美丽。 若论相貌,世上无人能及贺莱吧? 她还是女子,顶着这样的相貌,也没听她说过厌恶。 漱秋也是,那般冷艳无双的面孔,在那样的环境里,也没像他这样自怨自艾过。 谢玉生捏了捏眉心,心中苦笑了下。 只是那人在这里……他便又胡思乱想起来。 即使重生,那人亦是高高在上的,即使是如今的陛下也奈何不了的。 世事何其讽刺,他前世一无所有后就没有了接近她复仇的机会,如今倒是有了,他却也有太多想要保护的。 他闭了闭眼,隔着帘子叫弈棋去抱了贺莱带来的新骑装过来。 他身上的衣服并不适合,还好他是男子中少有的高个,跟贺莱身量相仿,她的衣服他也能用。 既是待在这里了,他就先保护好贺莱吧。 至少她需要他。 第一百五十四章 还能这样 青溪回到贺府时,恰是柳明月已经忍不住吩咐人收拾行李准备出府的时候。 贺成章派回去的人成功叮嘱了谢府的传令兵,也送了对方离开,但随着陛下浩浩荡荡回都的消息传开,贺府的下人不可避免地就听到了。 在这时候,周王世女遣人到府中送消息,因着安管事的嘱咐,外院的人就先瞒了下来。 外院这些知情人都在惴惴不安时,陛下的谕旨又到了,这可不是她们能瞒下去的了。 听了谕旨后,柳明月险些昏过去。 送走宫人,他立刻就要出门。 外院的管事们只好实话实说,力劝夫主等着。 柳明月这才知道为何玉儿匆匆出门却不对他说去哪里,为何在那之后妻主也神神秘秘地说要去见人。 这么大的事…… 他止不住地后悔自己没有多问,止不住地担忧,以至于到了不被扶着就根本站不住的程度。 春莺也被这消息惊住了。 这多么荒唐,她们家小娘子还跟着王女,还特意带了护卫,结果护卫一个也没事,单单她们小娘子受伤了? 他都不敢细想下去,夫主大人就更不必说了。 但管事们说的也有道理,那位陛下谕旨里都已经透露出人交给她不用她们担心的意思了,夫主大人这时候再过去就不太合适了,况且家主大人也过去这么久了,也许传信的人就在路上了。 春莺用这些勉强安抚住了柳明月,但两人却止不住在屋中踱步等待起来。 越是心急,时间就过得越慢。 可再慢,也过去这么久了,柳明月实在等不下去了。 他真怕女儿等不了。 然而,就在他强行带人出了主院的时候,外边忽然有人喊着“青溪回来了!”,此起彼伏,很快就传到了他们耳中,而青溪也出现在视野中了。 柳明月激动地看着,想要过去却忽然挪不动,他只是专注地盯着青溪的脸看,仔仔细细地看青溪到底是什么样的表情,想要从这张脸上判断出女儿的情况。 青溪从未被人如此期待过,一路见到他的人没有不惊叫的,此刻对面夫主大人的目光更是让他头皮发麻。 可他终究没有辜负将军这么多年对他的培养,还是维持了镇定平静走了过去行礼,“见过夫主大人!家主、少妇主、少夫主大人遣奴回来报信,娘子的伤已经包好,药也都吃了,如今还算有精神。” 话音落了好一会儿,柳明月才反应过来,眼睛瞬间又湿润起来,他想张口,却身子一晃。 “夫主!” 跟随柳明月的侍子们赶忙扶了人,柳明月却挣开了他们的手,过去拉了青溪起来,“好孩子,你同我说说莱儿她……她到底怎么样?” 青溪不是头一次被柳明月拉着打量,但却是头一次从这位从容淡定的夫主大人身上察觉了对方的心神不定,连握着他的手都颤抖着停不下来。 “夫主,我们还是回屋说去吧?” 春莺也心急,但这会儿围着的人太多了,还是在外边,她一边对柳明月说着一边指挥人去上茶。 青溪这孩子跑得满头大汗,身上也是灰扑扑的,总得先喝点茶缓缓才是。 不管如何,娘子应当是逢凶化吉了。 柳明月此时只盯着青溪,什么都由着春莺他们安排,一行人很快就回了屋中。 青溪不自在地坐在夫主大人身边,小心地拢着衣服免得灰尘沾到夫主大人身上,然而夫主大人却视而不见,只急切地盯着他。 他只能把自己跟公子还有家主大人汇报过的情况再修饰一下缓缓同夫主大人禀告,饶是他已经说得很是小心了,夫主大人还是哽咽起来了。 青溪慢慢止声等着夫主大人他们平复心情。 除了年幼时第一次见到人惨死的场景他还被触动过,后来他就习惯了,对于贺娘子受伤的事,若不是对方身上太过娇嫩,对比起来实在令他无法忽视,他也实在不觉得这有多严重。 可是从这些人的反应中他却再次意识到了不一样。 对于年幼就无双亲庇佑衣不蔽体流浪着挣扎求生的他来说,被公子救下带入府中被将军身边的管事看重留在公子身边后过的生活已经是想也不敢想的好生活了,然而,随着他们离开北地,进入京都,随着公子嫁入贺府,他才越发察觉出人与人之间的鸿沟。 不只是住的更富丽堂皇,不只是吃的更精心美味,不只是穿的用的更华丽精巧,也不只是规矩更多,地位更高…… 这世上竟有人会因为受伤就觉得不能接受啊。 哪怕是有他跟青溪他们护卫的公子身上也做不到完好无瑕,可贺娘子身上却真的是通体无瑕。 他其实也给许多女子包扎过,已经过了会难为情的时候,但贺娘子却跟那些糙娘们完全不一样,只是对着这样的贺娘子,他竟也没有觉得难为情,实在是贺娘子已经无法让人简单把她当女子看待了。 这样的贺娘子,也难怪他们都无法接受她受伤。 柳明月也想镇定下来,可听到女儿后背被划了多大一道,又知道胳膊也骨折了,腿也扭了,如今也动弹不得,他已经喘不过气来了。 就是他看着女儿长大的这十八年加起来受的伤都没有这次任何一出的严重。 “你们收拾行李,我们这就过去……” 青溪没想到自己等着夫主大人他们缓和却听到了夫主又吩咐出行的话,他急忙接话:“夫主大人,奴回来时,少妇主特意交代了让您在家里等她,少妇主还说她只在外边休息两日就还要回来的……” 柳明月的眼泪差点又汹涌出来。 都受了这么大罪,还开口说话,还说这么多话! “少妇主说了您要是过去,她还要担心您,越发不能好好休息了,她知晓伤在她身,痛在您心,您痛心了,她就也要跟着痛心了……您不在身边,她还能装装不知道,您若是过去了,她就又受伤又痛心了……如今家主跟少夫主都陪着她,她在那儿也舒心,家里再有您镇守,她回家里也觉得更舒坦……” 青溪无奈之下只能搬出了少妇主特意交代的话,当时听着肉麻,如今看来确实有用,方才还泪眼朦胧的夫主大人此时虽也没好到哪里去却不再提了。 原来还能这样劝人啊。 第一百五十五章 比划比划 听到青溪说他一直照看女儿又懂医术,柳明月就不留人了。 安排着人收拾了妻主的行囊,又让春莺带人去了女儿院子收拾了女婿的衣物,柳明月忙了一通后,心中倒是平静了一些。 春莺一直把人送出了府看着青溪带着人走远了这才回去,结果回去后就见夫主大人又红了眼睛。 “您不要太担心了,家主大人也在呢,少夫主也顶用,您看有太医,有家主大人带过去的大夫,还有青溪他们伺候着……” 春莺柔声安慰着。 柳明月点点头,却忍不住道:“我只是心疼莱儿……你瞧见青溪身上的血迹了么?” 他吸了吸鼻子,“我问过青溪了,他们几个都没事,这血……只能是……” 柳明月也说不下去,只能拿帕子遮住了脸。 春莺也抿了嘴唇,他也瞧见了,虽不明显,可那也不容忽视,想来青溪也没有时间换衣服,这血是谁身上的似乎不言而喻。 “大师都说了咱们小娘子是个有福气的,遇难成祥,这次也是平平安安……” 春莺不安慰倒也罢了,这一说便让柳明月想到女儿同他们夫妻说的那场梦了。 这算什么有福气? 他止不住这样想,可又赶忙打住了,他也不想怪老天娘,但一定要保佑莱儿真的有福气才是。 ※ 好不容易从府里脱身,也没被怪罪一字,青溪恨不得能立刻奔回公子身边,他不放心公子,也不放心跟那位兰桂公子相处的空谷。 然而,带的行李太多得用马车装,他就是想快也快不了。 也因为走得不快,路上行人的议论声,他就忽视不了了。 那位陛下回都后还没消停,又组织了王女们在都中的天香园欣赏乐舞,全然没了在猎场的惊慌失措。 真是…… 青溪深深叹了口气,他也算跟着娘子见识到了他们如今的陛下是什么样的人了,是比他进贺家更让他觉得震撼且不能理解的尊贵人物。 众人一路沉默着回了猎场,人人的脸都被晒得发红,青溪因为肤色比之众女子都要白,也更加明显,可来回一趟,他脸上也不见疲色,这就由不得人不刮目相看了。 他下了马后自有安管事负责分配行李,青溪只用回帐中说话就是了。 不过,他没想到自己一进帐中,转过屏风就对上了少妇主伤口狰狞的背。 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先前包扎是为了让伤口吸收药膏,如今确实要晾着免得捂了发脓,青溪赶忙移开目光。 贺莱微松了一口气,虽说包扎就是青溪来的,但当时事出紧急,如今却要一直晾着,她也挺不自在的。 青溪也不上前了,他身上还带着尘土,不好过去。 先看了一眼公子,见公子神情平和,并无他离开时的异样,他便定了定神,开口细细讲起自己回去后的所见所闻。 贺莱专注听着,不由暗暗赞叹了一声,不愧是做过斥候的人,青溪讲话可谓详略得当,而且也很细心,令他跑一趟是对的,换了旁人指不定也拦不住爹爹。 同贺莱报告完,青溪还要将夫主大人的心意传达给公子。 谢玉生对青溪办事自然没有不放心的。 他看了看青溪晒红的脸便不再多问,催着他去休息。 青溪离开这段时间,安管事还特意为青溪空谷两个准备了单独的小帐篷,就在他们这帐子后面,这会儿也方便青溪回去了。 青溪也有些累,不过他还担心空谷呢。 他这一来回也这么久了,空谷也不说回来。 只不过他也不想再问公子,顺着公子的话去了后面小帐子后他就径直从另一边出去了。 先跟驻守的弈棋她们打听了一下,知道空谷还在演武场,青溪就直奔过去了。 弈棋说她隔一会儿就会去看看,空谷跟兰桂公子比比停停似乎也没什么不和。 这话倒是让他提着的心能放下一些了。 不过,演武场上竟多了不少人,还多是穿着一身劲装的男子。 青溪远远看到,眼睛就慢慢睁大了。 见到这么多男子倒没什么,难得的是这二三十人竟都是会武的。 他虽也习武,可长到这么大,也去过不少地方,真没见过这么多习武的男子集合在一起。 而隔着这么远距离,他都能看到空谷眼睛有多亮了。 这小子指不定如今多乐呵呢。 青溪暗自摇头,快步过去了。 他还没到,空谷就发现了,噌地就站了起来冲他挥手。 兰桂顺着空谷目光看过去,眼睛也一亮。 他虽没见识过这位青溪的身手,但今日那贺美女受伤的时候,这位青溪一人就能抱起人,还懂医术,止血捆扎不知多熟练,委实是个能人。 这小子…… 青溪都不知道要怎么说空谷了,这才多久就跟人家兰桂公子相处得毫无芥蒂了,也不知有没有被人套出话来。 “青溪哥哥,你可来了!” 空谷跑过去高兴地叫了一句,又让他看周围,迫不及待地同他分享自己的心情:“兰大哥这里这么多男子都是会武的,太厉害了!” 兰大哥? 青溪嘴角一抽,勉强维持住了平静,他扯了扯空谷的袖子,恭敬冲兰桂行礼,“见过兰公子!” 就算是侍君,也是王女的,他们做下人的哪能随意攀扯?更别说,他们如今代表的是各自主子。 兰桂无趣地扯了下嘴唇,不过想到青溪今日的表现,他又笑了笑,“可巧你也来了,不知青溪公子是否肯赏脸同我兰家的大好男儿比划比划?” 青溪一点儿也不想,然而没等他拒绝,周围的男子就拥过来了,一个个眼睛发亮地盯着他,目光中全是好奇与真挚。 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看到这么多生机蓬勃的少年,也是第一次在外边遇到会把他放在眼中认真平视的习武之人。 要拒绝的话忽然就说不出来了。 而身边的空谷也是唯恐不乱地劝他,“哥哥你就比划比划罢,他们人都挺好的……” “还请青溪哥哥赐教!” “是啊,请您指点指点!” “空谷弟弟就这般厉害了,您肯定也厉害……” “……” 被这么多声音期盼着,青溪也不知自己怎么就被架了过去。 他其实有点累了。 可他也拒绝不了,本来就没办法拒绝的,就,比划比划? 青溪慢慢整理衣服,认真望向对面被推出来的皮肤微黑的少年,他就比划比划? 第一百五十六章 没了心思 两方比武,通常被作为代表推出来的都是中上水平的人。 以这个皮肤微黑名叫金晓的少年跟他比试时的不相上下推测,这在场的或许有十人左右比他还要厉害? 青溪心中暗暗吃惊。 他是没有空谷身手好,对公子更是望尘莫及,但他也是自幼就跟着女子们一同练出来的,后来又有公子的精心指导,普通女子他一人对四五人不在话下,在谢家军中也是武艺出众的那一拨人,可现在面对兰家公子身边的少年,他竟觉得有些吃力? 他一时疑心自己是不是疏于锻炼了,如今身手远不比从前了,然而,身体反应并没有迟钝到如此程度。 对面金晓很轻易就发觉了青溪的心不在焉,他一言不发,招式却更凌厉起来了。 青溪立马就被逼得无暇多想了。 他不能一上来就输。 抱着这个念头,青溪很快就动起了脑筋。 公子说他的优势在于他的冷静跟聪慧上,这让他能比空谷更轻易地发觉对方的破绽,一举攻破。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金晓,很快就发觉了对方抬腿侧踢时的凝滞之处,这已经不是金晓第一次这样了。 掐准这处时机,青溪抬膝一顶就让金晓失了平衡,不等金晓反应过来,他已经欺身上前,抱肩将人甩回了地上。 然而金晓的反应也比他预料的还要快,若不是他也是常被空谷、公子抱摔地上,知道要挣扎起身只能怎么做,险而又险的阻止了金晓大力挣开,他就又要跟这位拉锯战了。 “好!好!” 兰桂第一个鼓起掌来,一边喝着,他还朝两人走了过来,“是青溪公子胜了!” 青溪冲金晓点点头,缓缓移开了身体,却还戒备着。 虽说习武之人大多性情爽直,但不会控制情绪也是真的,像这样势均力衡却输了的往往最容易不满缠斗了。 然而,一直到他站起身,地上的少年还是没有动弹。 “青溪哥哥,你怎么用了这么久?” 空谷也跑了过来,还有些失望地嚷嚷。 青溪额头抽抽,只想捂住这小子的嘴,这小子是在给他拉仇恨啊。 瞥见地上的人有动静,他瞬间紧绷起来,然而对方一骨碌跳起后却先冲他抱拳行礼,“青溪哥哥厉害,小弟甘拜下风!” 青溪赶忙回礼,还没来得及客气,身侧兰桂公子就笑着开口:“金晓,这回怎么不倔了?” 被调侃的金晓摸了摸头,不好意思地笑笑,“大哥说得对,是小弟想着外人看不出来,没想到空谷弟弟根本不看就能撂倒我,而青溪哥哥却几下就看出来了……” “哈哈哈,金晓,看你以后还敢不敢把大哥的话当耳旁风!” “去去去!我什么时候不尊敬大哥了?” “又输了一回,金晓哥你得再加把劲了……” “……” 其他少年也围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调侃着,却又将他跟空谷包围其中,还拉着他们说话。 “青溪哥哥也一样厉害呢,第一次看我们家的招式就能发觉金晓哥的破绽……” “那看我肯定更多破绽了……青溪哥哥,我不如金晓哥,你能不能也指点指点我?” “空谷弟弟就算了,跟我们大哥都能比,还这般小,跟我们比简直就是一下就撂倒了,什么都学不了……” “要我说,还是青溪哥哥厉害,青溪哥哥是刚从外边回来吧?” “……” 入目所见全是鲜活的笑容跟满满的善意,就像回到了他们还跟公子在军营的时候,却又比那时候更让人舒服,因为都是男子。 青溪只觉心中怦怦跳得飞快,他攥紧了手指又松开,反反复复,却只是更清楚了自己喜欢这样。 为何兰公子身边这么多男子都能这般恣意? 青溪目不转睛地盯着,心中浮出的是如同在北地春夏交际之时他跟空谷跟着公子飞驰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之上的心情。 为何呢? 为何同样是男子,同样是习武了,兰公子这边的却同他们不一样呢? ※※※ 谢玉生见贺成章过来想再亲耳听听青溪说说回府的事便去了后边帐篷,然而帐中却空无一人。 还是弈棋从前面进来送茶水,他低声问了弈棋才知道青溪是去找空谷了。 “青溪哥哥他们跟兰侍君他们处得好着呢……” 听到弈棋这么说,谢玉生怔了下,他定了定神,“你去寻他回来,说家主找他。” 弈棋摸了摸脸,先应了下来,又难为情地看看谢玉生:“少夫主,奴婢能不能请一位护卫姐姐跟着?要不也过不去……您不知道,那兰侍君身边一大群会武的男子,过去看的女人们都被打跑了,如今都不敢凑过去的……” 为了避免主子觉得她没用,弈棋赶忙就把自己几次跑过去见到的事先摆了出来。 她原先想着她们家少夫主身边男子都习武就已经是奇事了,万万没想到还能见到比她们家少夫主身边更惊世骇俗的,那位兰侍君身边可是一大群。 而且,别说她这样普通的下人了,就是禁卫军的士兵过去都被撂倒了,满脸血的回来,面子里子都没了! 谢玉生听愣住了。 他们说话的动静也隐约传到了里边,贺莱还不舒服着就没怎么听清,贺成章却隐隐约约听到了,她沉着脸叫了弈棋过来。 “那侍君还拉着我们家人没放回来?” 一听家主这话音,弈棋就忍不住紧张,语气也更加恭敬,“回家主大人,少夫主身边的两位哥哥都困在那儿,奴婢这就去带人回来。” “带着护卫过去……让安管事也过去!” 贺成章说些揉了揉太阳穴,她真不知要怎么处理这样的事,梁王女是个混不吝的,身边的人也是这么个性子,又是男子,不是她应当计较的,可女婿老实,不管是谁,过去计较了又是有失身份。 弈棋瞧着少夫主也点了头,这才有了点胆子,赶忙的就出去找安管事跟谢将军的亲卫了。 贺莱瞧瞧自己娘亲,又看了看谢玉生,还是把细问的心思先压了下去。 贺成章看着人出去了却又没了要问的心思,要是换了往日她直接就要上书参了,可如今…… 她只觉得心里憋闷得厉害,丢下一句“我出去走走”就又离开了帐子。 第一百五十七章 势均力敌 “青溪空谷两个应当很喜欢同兰公子他们相处。” 突然听到贺莱这么说,谢玉生忍不住冲她看过去。 贺莱也不敢说让谢玉生坐身边的话,只能指了指那边,“你坐下罢。” 谢玉生是坐下了,但却皱眉道:“他们不会……”不知礼。 贺莱摇摇头,打断他:“我对兰桂公子并无任何不满,青溪空谷欣赏他们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你以前听过兰桂的事么?” 谢玉生抿了下唇,慢慢点头。 “也是,兰桂跟漱秋也熟,丹哥跟他们也有来往的。” 贺莱自言自语了下,又看向谢玉生,“我只听过他的事,并未见过人,你见过么?” 谢玉生微微愣了下,他有些不明白贺莱为何要特意问这么一句。 贺莱笑了笑,解释:“我想再确认一下他是不是我们知道的那个兰桂。” 这次谢玉生毫不迟疑地就点了头。 他虽只见过两三次,都是在人群中望了一眼,可对方卓尔不群的模样,他只看一眼就刻在了脑中。 也因此,在看到那兰桂闯进他们帐中,望见对方神采奕奕的面容时,他竟然有些怔忪。 他“可怜”这位兰桂公子实在太过可笑了。 对比之下,他才是那个可笑又可怜的人。 他毫不怀疑对方还能如前世一般成为扬名立万的男将军,即使做了那人的侍君。 贺莱无意识地摩挲了下她趴着的大迎枕,确认了兰桂身份,对她来说也不是个能认定梁王是重生者的证据,只是让她更加清楚往后对着这位梁王女是一定要拿她当重生者对待罢了。 “兰桂他们兰家已经投靠了梁王,现如今不会有人觉得这是一件多大的事……事实上兰家的人也做不了帅才,在行军打仗上,离开西北,他们便派不上多少用场了……” 谢玉生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他没有想到贺莱对兰家的评价竟是这样的一般。 对贺莱的信任以及他自己对兰家的认识在他心中角抵令他不得不开口:“兰家无论男女人人都习武,虽不知有多少主子,但一二十位总是有的,每位主子又有门徒,只主力就有三百左右,他们有自家的庄园,奴仆也皆习武,只这些便有上千人,再加上兰家同其他习武之族……” 话还没说完,谢玉生就已经听到外边的脚步声了,他迅速闭嘴,目光也看向了帐帘,青溪空谷两个回来了。 不一会儿,果然青溪空谷两个结伴进来了,两人脸上被晒得通红,还间有比试留下的印记,身上亦是灰扑扑的,神色都有些不安。 到了屏风后,青溪已经自觉垂了眼,空谷却还眼巴巴看向贺莱,只是一望过去,他的目光就游移了下,随后唰地就收回目光改为盯脚尖了。 贺娘子竟在晾背! 贺莱搓了搓迎枕,假装自己没看到空谷的尴尬。 她也没办法,为了好上药,另外防止伤口捂着发脓,她只能这样,况且她也不是没穿,只不过在这时代,她这样也是不成样子了。 “公子,我错了,不该……” 青溪上来就先道歉。 见到弈棋带着谢家军的人过去,再听到弈棋嚷嚷着说家主寻他,他的心瞬间就由滚烫转为冰凉了。 他心里还想着空谷忘了身份,他自己明知故犯,更是不该。 贺莱打断了青溪,“无碍,没人怪你们两个的,别担心。” 青溪还张着嘴,空谷已经雀跃抬头,只是他只敢盯着公子,但见了公子神色不对,他的雀跃又坠了下去。 公子……看着可没有多轻松。 谢玉生也不想罚青溪空谷两个,可婆婆离开时的神情还历历在目,安管事也在,让他自己来想,青溪也确实玩忽职守了。 “我娘也不会怪他们的,安心啦。” 贺莱笑着安慰了一句,随后就问起别的话了,“兰公子身边也是高手如云吧?” 青溪看了一眼公子,见公子也点头了,这才来回答贺莱:“我只同三四人比过,输赢在伯仲之间。” 空谷立刻接了上来,“我同一半多都比过,没有比我强的!” 他虽面上没怎么显露,语气中的得意却是毫不掩饰的。 贺莱被他逗笑了,这一笑就牵动了伤口,脸不自觉就皱了起来。 “是真的!就是兰大哥……” 空谷以为贺莱不信,急得上前一步强调,然而才说了半句他就被青溪掐了一下。 想到回来路上青溪哥哥叮嘱的话,空谷吐了吐舌头,“就是兰公子,也跟我分不出胜负……” 谢玉生听到空谷脱口而出的那句“兰大哥”就知道贺莱说对了,他抿了抿嘴唇又松开,他自个儿也是欣赏兰公子的,空谷心思单纯,定然比他更要喜欢,青溪,看样子也是真的喜欢,要不也不会忘了回来。 “原来你这般厉害。” 贺莱由衷赞叹了一句。 她确实也见到空谷跟兰桂比试时的势均力敌了,却没想到两人不遗余力还能维持住平局,兰桂可不像是会忍让的人,对着空谷也没必要留有余地。 空谷被贺莱这句夸得脸红,他挠了挠头,兴奋地接话,“我还不是最厉害的,我们公子才……” 谢玉生跟青溪同时咳了下,空谷就不敢再说了,只冲贺莱挤了挤眼睛。 贺莱笑而不语,心中却没有那么平静,玉生真是在不断刷新她对他的认知。 她刚才是对兰家评价不高,但只是在行军打仗上那样,兰家的人单打独斗还是很厉害的,阵前比拼、埋伏暗杀……这些没有比兰家更合适的,尤其兰家还有众多习武的男子,小孩。 梁王原本就是不择手段之人,有了兰家在手往后只怕更是如虎添翼,势不可挡。 只不过,这些终归不是正道。 如今她这边又有玉生在,将来也会有谢家军在,只要有这些,梁王有了兰家也算不得什么。 有意识地引导着青溪空谷把在演武场上的所见所闻都说了出来后,贺莱心中就无法不沉重了。 她前世并不知梁王到底在春祭入都时做了什么布置,可如今只听听这些,她就知道梁王能布置多少了。 这些兰家带过来的男子,若是分散到各处,京都不就是个筛子了吗? 此外,驻扎在猎场,暗地里见人也方便,派人进都传递消息也方便,更因为南容和对受伤的她的态度,世家肯定也会因此动荡起来。 第一百五十八章 死而后已 贺成章是在晚饭时分回来的,其实出去了也不到半个时辰。 见青溪空谷两个都在,她只瞥了一眼就还是先去看贺莱了。 贺莱下午睡了一觉,如今虽还难受,却已经习惯了,见娘亲一回来就来关心她便笑着安慰娘亲。 贺成章也没能被真正安慰到,只是也不愿女儿还挂念她,所以勉强也笑了笑。 她到底不是会做违心事的人,无论怎么笑都让人觉得不自然。 安管事带人提了食盒进来,见状便出口转移母女俩注意力,“家主,娘子,先用饭吧?” “好。” 贺成章率先应了一声,她总觉得自己笑了的这一下把女儿的笑容都给挤没了。 挪步要出去,她又看到了女婿,于是便停住了脚,“你去那边吃吧,我在这儿看着莱儿。” “娘,我还跟玉生一起吧,他能扶我。” 贺莱急忙替谢玉生解围。 贺成章有些失落地点点头,却没有立刻走,等看着女儿跟女婿的饭都摆好了,也见女儿被喂了两口粥,看起来也没那么费力,她这才踱步出去了。 伺候贺莱吃饭的还是鸣琴,不是弈棋几个不想,而是鸣琴不让,打一开始鸣琴就缠着安管事呢,饭菜也不经她们,这会儿弈棋她们也只能先出去候着了。 谢玉生这边,空谷留了下来,青溪则去了外边站着。 他一站出来,贺成章就看到了,招手让他上前一些,“你回去见夫主,他怎么样?” 青溪稳了稳心神,小心地将给贺娘子说过的话又更加谨慎地重复了一遍。 贺成章叹了口气,什么也没有再多问。 青溪原还想着家主会说他跟空谷,可提心吊胆也没见家主提一句,后来一想,贺家主跟他们将军不一样,要说他们也是安管事说。 但一直到他跟空谷也下去吃饭,安管事也没有责怪他们一句,相反,安管事还很是和蔼。 也许是要等回去后夫主管他们? 可想到今日夫主见到他后的事,青溪心中就隐隐有了答案。 夫主是不会同他们计较这些的。 他总觉得贺府规矩多,但其实他们谢府才是军法严明,今日之事,谢家过来的亲兵们都要领罚,他跟公子若是回了谢府,他也会被将军责罚的。 不仅是因为没能保护贺娘子,也有今日他去找空谷却沉溺于同金晓他们相处的事……不知不觉他竟已经变得如此懈怠了。 听到空谷还不停地感叹着兰公子他们的事,青溪心中叹了口气,打断了空谷,“不要再说了,空谷。” “好,我不说了。” 空谷以为青溪听烦了,他立刻就捂住嘴示意自己不会往下说了。 “我是说,往后也不要再提了,空谷,你我如今都不只是公子的人,我们还是贺家的人……家主不喜欢的,我们如何能去做?今日已是连累公子了,往后若是再像这样,公子还要如何在府中生活,你别忘了,府中如今还准备着迎娶慧郡君!从此以后,我们公子就是要跟人分一个妻主的人了。” 青溪努力控制自己不要提高声音,但是说着说着他自己的嗓音就沙哑起来了。 空谷好一会儿没有说话,头也低了下去。 “空谷,我知晓你……” 青溪有些不忍,正要开口劝,空谷却抬了头,脸上又是坚定的神色。 青溪的心提了起来,空谷也是个倔性的。 然而,他却听到空谷坚定地说:“我听你的,青溪哥哥,公子的事最重要。” 他怔了下,忽然觉得自己想的也太多了,明明他一直都清楚自己跟空谷都是愿意为公子做任何事,空谷比他还要坚定。 他对空谷说的那些,其实最应该对他自己说吧? 是他心里动摇了…… ※※※ 到了傍晚,猎场的气温便迅速降了下来,不仅贺莱要盖上被子,帐中还添了火盆,不然就太过潮湿了。 其实春猎也完全可以在别宫住下,只是当年太祖定下春猎时别宫也没有建成,另外太祖也是有意磨练自己的女儿跟大臣们,入夜就便只有简陋的帐篷可住。 到如今,虽仍是住帐篷,却也是徒有其形罢了,南容和今日更是连三日春猎的老规矩都推了,直接就回都了。 以南容和的性子来说,干巴巴坐在演武场上等着王女跟勋贵家在林子里驰骋,欣赏的节目也只能是一群女子角抵射箭,这当然没有什么乐趣。 但对贺莱来说,因为她跟梁王女遇豹,南容和就借机回都,这是前世没有的事,细想下来也不得不让人忧心。 打破太祖时的规矩若是无人出声,那之后太祖时期器重的人、太祖时期明令禁止的事便都岌岌可危了。 这些也不用贺莱说,贺成章就已经隐隐意识到了,她们这些世家凭借的都是太祖辈留下来的荣耀,非但她们自己要维护,也要让如今皇位上的那位维护,只有这样,她们才能安全。 若是没有贺莱同她说过的“将来”,贺成章或许还会缓缓,她委实太过失望,已经不太想面对南容和,但有了那惨烈的“将来”,她哪还敢对现在已经显露的苗头放着不管。 出于对女儿所知“将来”的倚重,贺成章还是将自己的想法同贺莱说了。 因为贺莱伤势,她回都后定然会有世家上门关心,这也正是互相传话的好机会。 这些并不是娘亲以往的行事作风,在贺莱看来也并不完善,但习惯直来直去的娘亲终于开始收敛锋芒,这也是贺莱乐意见到的。 只不过,她也没多乐观。 大兴朝已经是自上而下腐朽了,这些世家们已经沉溺其中无法自拔,即使娘亲清醒了,其他人看不到逼近的刀也不会多当回事。 两人说话的时候,谢玉生就在外边坐着,原本贺成章是想让女婿避避的,她总还是古板的,觉得这些话不该让内宅知道。 然而,女儿却留了女婿,说要是哪里不舒服了,女婿能立马过来。 贺成章想想女婿也是同女儿一样有奇遇的人便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同贺莱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免压得低些。 不过,谢玉生依旧能听得清楚。 他不由自主想到自己阿娘,不知他把婆婆跟贺家说的这些话传给阿娘有没有用,他一点儿也不想见阿娘为这样的君主死而后已。 第一百五十九章 我不及他 贺成章一直在贺莱帐中待到见女儿打了哈欠这才回了自己的帐子。 谢玉生也才有机会跟贺莱提起自己的想法。 贺莱也想过,不过对谢大将军,她远没有对自己娘亲这么乐观。 她的娘亲是一直都没有意识到,而谢大将军则是意识到了却又固执地坚持,这两人并不一样。 可以说,谢大将军才是“愚忠”的那个。 但还好的是,谢大将军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珍爱自己手下的这些人同她坚守忠君事主的家规几乎同等重要。 眼下谢大将军对那位陛下的认知可能比他们更要强烈,所以,他们也不必再去添柴。 听贺莱给自己分析了一番,谢玉生终是打消了念头。 贺莱说由他们去说,阿娘便会“维护”起那位陛下。 这确实是阿娘会做的事。 想想今日还要跟着那位陛下护卫的阿娘,想想阿娘这些日子看着那位陛下如何荒唐,谢玉生心中止不住心疼起自己阿娘。 贺莱只能安慰他:“只是时机未到……” 谢玉生不是需要人安慰的性子,听了听,他就把这些先放到一边,转而去看贺莱的伤了。 贺莱忍疼等着谢玉生给她上了药,又扶着她换了姿势,她虽确实没怎么用力,但疼起来还是让她满头大汗。 谢玉生帮着给她擦了擦汗,见她脸还是烧红,皱皱眉又来给她把脉。 贺莱也知道自己如今的身体突然遭了罪定然不会好到哪里去,除却外伤感染,她还有些担心没有疫苗可打,但她如今也只能祈祷自己没那么不幸罢了。 “不必太担心,老天向来待我不薄。” 她开玩笑一般地安慰了谢玉生一句,又同他道谢,“夜里又要劳烦你了。” 守夜伺候她的话,她身边琴棋书画四个人轮流就足够了,只不过,她们都没经过事,还得依仗谢玉生跟青溪空谷他们。 谢玉生摇摇头,又给贺莱拢了拢被子,劝她:“你早些休息罢,不要再强撑着想事了。” 贺莱也确实累了,没用同谢玉生客气便合上了眼睛。 只是这疼让人疲惫也让人无法睡下。 帐中安静就越发显得外边的动静惊人了,连远处马噗噜噗噜的声音也听得清楚,还有身穿甲胄巡逻的士兵身上刀剑哐当的声响。 此外,呼吸间不是药味就是潮湿的泥土的味道,一时竟有一种回到了前世的感受。 贺莱胡乱想着,慢慢就想到了石漱秋。 白日里压抑着的情绪在这样似曾相识的环境中还是冲了出来。 她在流放路上受伤都是要靠自己硬扛,她跟谢玉生说她没怎么吃苦其实是真的,她身边几乎没怎么断了人照顾,但一直到漱秋来到她身边,她才真的有了“被照顾”的舒适感。 她这样的身板往前线去总是不安全的,被箭擦伤又或者被暗杀碰到那里都是常见的事,漱秋每每知道了赶过来就会坐在她榻边握着她的手让她安心入睡。 后来没了漱秋,她总会在受伤的夜里突然惊醒,恍然觉得身边还坐着他。 会求娶青裳,除了见到爹爹有他陪着会少见的露出笑容的缘故,也有夜里惊醒后望见他坐在踏脚上沉静读着医书的面容以及回头看到她目光时的惊喜时心中涌动的温暖。 她终究还是做错了,不该娶青裳的,她的前世,只活了三十岁,而青裳正当年少,人生还有那般久,偏偏她又是成亲前日就莫名挂了的人,他日后要如何自处? 想到这里,贺莱不由自主想到了同自己真正走到成亲这一步的几个人,哪怕闭着眼睛,眉头也紧紧锁在了一块。 谢玉生、南容文慧、石漱秋都跟她一样了…… 要是青裳也……那真是要乱套了。 她现在后宅中就已经确定有谢玉生、南容文慧两个了啊。 谢玉生就坐在贺莱榻前闭目养神,她的情况不容乐观,他不亲自守着实在不能放心,所以贺莱皱着眉头没一会儿,他就发觉了。 不过他只当她是疼得厉害了,下意识就去探她的脉,手指一搭上,两人的目光就撞在了一块。 “哪里不……” “睡不着……” 两人同时开了口。 谢玉生收回了手指,贺莱暗暗叹口气,又接着道:“你今日已奔波劳累了,不如去休息一会儿。” “我不累。” 谢玉生摇了摇头道。 沉默了一会儿,他挪开眼盯着横放在身上的剑,“我不放心。” 帐中虽只留了一盏烛台,但光亮已经足以他在剑身上清楚看到自己的样子了。 贺莱跟着看过去,却被剑身反射的光刺得闭了闭眼。 “兰桂公子着实令我惊叹……” 贺莱轻轻道。 见谢玉生怔然看过来,她才接着道:“我从前只知道他这人,只不过都是听旁人说的,未曾想到他竟是如此坚韧不畏世俗之人。” 谢玉生也赞同贺莱的评语,且因为那人的存在,他更觉兰桂有多可贵。 他情不自禁道: “我不及他多矣。” “你哪里不及他了?” 贺莱很快就反问道。 谢玉生愣了下,正想着她的话,贺莱紧接着便自己回答了,“论身手,你虽没同他比,我却知道你比他要好,论品性,你待人宽厚,心胸宽广,性情坚定……” 耳听贺莱还要继续夸下去,谢玉生忍不住打断她,“我并非你说的那般,我……” 贺莱耐心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谢玉生却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开口,“我不及他。” 两人说话声音虽小,外边却安静。 守夜的鸣琴跟空谷两个都能听到里面两位主子说话了,只不过鸣琴只能听到音,空谷却是听得清清楚楚。 连续两次听到公子用那种他不熟悉的黯然声音说自己不及兰大哥,空谷便有些愤愤地往前了一步。 公子怎么会认为自己不及兰大哥了? 公子可比兰大哥厉害多了! 虽说没有兰大哥那般跟身边的人打成一团,可公子是高门大户出身,他跟青溪哥哥两人都是下人,但自始至终公子跟他们都是一样的吃苦受累。 公子教他们习武也没有兰大哥他们那般不近人情,也不会只求武艺精进旁的什么也不在乎。 他是喜欢兰大哥他们在女子面前也毫不畏惧盛气凌人,但看人只敬武艺,这怎么比得过公子呢? 第一百六十章 各有坚持 谢玉生先听到了脚步声,他止声看过去,只见空谷撅着嘴一脸不高兴的进来了。 “公子,你哪里不如别人了?” 听到空谷压低声音来了这么一句,谢玉生不由愣了下。 空谷却不满足只说这一句。 他又蹲下身挪到了谢玉生跟前,捏着嗓子强调:“公子是最好的!” 谢玉生就是心上压了再多情绪,此时也被跳出来为他抱不平的空谷给搅乱了。 空谷啊。 他哭笑不得地低头看着空谷坚定无比的小表情,还没张口,旁边贺莱却笑了一声,很快又嘶了一声。 “看,连空谷都这般说。” 贺莱忍着疼笑着说道。 不等谢玉生两个反应过来,她就逗着问空谷,“你给你们公子好好比比。” 谢玉生直觉贺莱在逗空谷就想阻止,然而空谷见贺莱也支持自个儿就更来劲了,掰着手指跟谢玉生说:“公子身手最好,性子也最好,公子待人……” 谢玉生也没把空谷的话当真,听他越说越起劲,他直接探手捏住了空谷鼻子。 空谷没有防备,只得停下,闷声叫道: “公子?” 谢玉生松开手,也不解释,只又摸了摸空谷头发,“你回去罢。” 空谷悻悻的要起身,贺莱又出声留他:“你觉得兰公子他们怎样?” 空谷下意识先看向自家公子。 谢玉生却盯着贺莱,见贺莱神色认真,他只犹豫了一下便冲空谷点头了。 “兰公子他们洒脱自在,跟我们比武也光明磊落,对着那些女子一点儿也不扭捏,反而高高在上……他们那么多人都会武,在一块儿好似什么都能做成一样……” 空谷语气中的艳羡之意谁都能听出来,这也让谢玉生不自觉垂了眼睫。 他就知道空谷青溪他们想过的是那样驰骋自在的生活,而不是跟着他深陷内宅想做什么也束手束脚。 然而就在他这么想着的时候,空谷忽然转折了,“我羡慕他们,但也不是那么羡慕,也不想那样生活,原先我们练武的时候,师傅就说过天下有太多的事不是一人武艺超群就能解决的,我们上战场,一个人再是武勇过人,要依仗的还是身后的人……看人只看强弱,只看有没有习武,有的话,强的话,一个样子,不会的话,弱的话,就不放在眼里,还肆意欺辱……这不是好人应该做的……” “我也不知道要怎么说,但我想着得像公子这样不恃强凌弱的才对,也得有点规矩……我不是说兰大哥他们没规矩,只是,只是……他们有些怪……好似一点儿也不顾及别的……” 空谷不是个很擅长表达的人,说这么一段话他就急得抓耳挠腮还坑坑巴巴了半天。 但贺莱跟谢玉生都听出了他想说什么,尤其是谢玉生。 他不自觉望向贺莱,却见贺莱冲他微笑颔首。 等到空谷心满意足地表达了自己的想法离开后,贺莱才接过了空谷的话,“我可能懂你说的话,只是,我希望你也看到他是舍弃了什么才有了这样的毫不在乎……你不能舍弃的,如今煎熬着的,都是你真正认为重要的,我相信你也感觉出来他看重的是什么了……” 谢玉生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复杂地注视着贺莱,过了好一会儿,他眼中渐渐又恢复了清澈。 他点了点头,移开了目光。 贺莱也松了口气,她轻轻动了动僵直的脖子,牵动伤处的疼痛让她觉得自己大概很难睡个好觉了。 谢玉生察觉到她呼吸不稳,便主动问她:“要不要我替你按按?” 能按按肯定更好,不过,贺莱也不想麻烦谢玉生了。 她摇了摇头,“没事,你我之间不必太客气。” 也不知是谁太客气。 谢玉生心想着,却没有坚持。 他以往也不是会多想的人,所以即使有这些,他也可以一直压下去只专注自己现在要做的事。 但是以前管用的如今却不怎么管用了,他身边的贺莱又太过敏锐,往往他自己还没深想下去,她就已经点破给他化解了。 人跟人实在有太多不同了。 她说得也对,只是个人坚持的不一样罢了。 两人没再说什么话,只默契地结束了话题,各自闭眼休息。 贺莱一开始是为了缓解疼痛,心中思来想去难以平静,后来时间一点点过去,不知怎么回事眼皮子就沉重起来。 再后来浑身忽冷忽热的,意识像是被沉沉压住怎么也挣扎不出来了。 身边人呼吸一乱,谢玉生就察觉了。 但贺莱烧得太过迅速,不等他做什么,她就已经烧迷糊了,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他不得不让接班过来的弈棋她们去叫大夫,又让空谷将一早就备着煎上的药端过来。 这边帐子中来回的动静很快就惊醒了旁边帐子中靠在榻上没睡实的贺成章,问了安管事后,她很快就踩着鞋,也顾不得穿好就匆匆冲进了贺莱住的帐子。 “莱儿?” 灯火通明的帐中,透过人群间隙也能看到的女儿那红得像是要熟透一般的脸,贺成章不由自主失声叫了出来。 听到声音围在榻边的众人连忙都散开,只留下谢玉生跟两位大夫。 “大夫,这……” 贺成章努力稳住心神,声音却发颤了。 “回大人,这要等小贺大人服了药看看才能下定论。” 太医跟黄大夫两人也切磋了一下午的医术,在这方面早已达成了共识,如今看着凶险,但服了药若是能下去就没事,若是没下去,就得拿金针刺穴。 “我们再去开些药,配着吃。” 安管事听两位大夫都这么说就引着两位先出去了。 贺成章盯着女儿又看了一会儿才回过神,她立马扫视周围的下人:“药呢?” 青溪上前一步:“家主,药在这儿,已放水里降过温了。” 贺成章顾不得别的就赶忙接了药,然而坐在榻边后发现自己呼唤女儿也喊不醒,而女儿还是趴着的,连喂药都喂不了。 “你们来!” 她立刻指挥鸣琴几个过来。 可鸣琴弈棋她们也不知道要怎么办,娘子这样趴着,还昏迷着……她们就是伺候了这么多年也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形。 所幸没等她们过去,少夫主就接了药碗。 第一百六十一章 都是这样 谢玉生借着自己的力气大的优势轻易就避开了贺莱的伤处,单手将人半抱起来,又用另一只手捏开贺莱牙关,硬是给她灌了一碗药。 全程实在称不上温柔,但没碰到一点伤处,一碗药灌下去也没漏一滴。 他前世跟着丹哥他们照顾伤员,这样的事做得不要太多。 等他又帮着贺莱抚着喉咙向下在她腹上揉按,原本望着他们两个的人都有些不自在地挪了挪目光。 谢玉生却无暇顾及他人。 贺莱两颊都被他掐出了印子,身上更是,他手指过处都像是被他打了一般。 可他这力道下去,贺莱竟然没反应。 他心中咯噔了一下,实在不愿再多想下去,只能更加用心地给她揉腹促进吸收。 贺成章略通医术,瞧着女儿无知无觉,心中便直线下坠,只还拿着太医跟黄大夫的话勉力安慰着自己。 太医跟黄大夫两人开了方子回来后一见贺莱的样子,脸色就都变了。 这下也等不及看药发挥作用了,两人就着谢玉生抱着贺莱的姿势,满头大汗地给贺莱施针。 针刺上去,又换位置,又去掉,药端过来,喝点又换…… 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天色已微亮,榻上的人反反复复却并没有起色。 被梁王分过来的太医抹了抹额头,艰难开口:“贺大人,下官无能,小贺大人这里……还是请人快马去太医院禀告,请陛下另派医术精湛的大人过来……” 贺成章眼前一黑,险些倒下去。 她勉强稳住身体看向黄大夫,对方已经恨不得把头埋到地下了。 “去,去……” 她深呼吸一口气,用力把话从嗓子眼中挤出来,“去快马,不,准备笔墨……” 话还没说完,外边梁王府的管事就过来禀告了,“贺大人,我们王女已派人进都面见陛下了,请贺大人暂且放心。” 贺成章这时候也顾不得什么拉拢不拉拢了,一夜里无论怎么呼唤都听不到女儿回应已经让她的心理防线支离破碎了,想张口感谢,却只说出了:“多谢梁王……” 安管事连忙代家主谢过梁王女,又托对方先转达谢意。 太医跟黄大夫见状心中稍稍放松了一些,只是两人对视一眼,彼此都是面如土色。 谁也没想到贺府小娘子会这样,她们已是竭尽所能了,如今似乎也只有听天由命四字可指望了。 两人什么也做不了,却只能站桩。 贺成章也没在意她们了,她已经经历了一次一次失望,如今实在无法在旁人身上分出心神。 只一夜过去,女儿素来如花一般的面容就迅速颓败下来,这让她如何接受? 谢玉生一动也不动地凝视着怀中的人,因着要避开贺莱的伤处,他揽她的姿势只能维持固定的角度,而他就着这个姿势已经过去了一夜,从胳膊到腿没有一处不是密密麻麻针扎下去一般的疼。 贺莱这一夜也被扎了这么多针,喂过的药到了后来根本灌不进去,他懂医也照顾过不少伤员,这样的反应意味着什么,他心中再清楚不过,可他却无法相信。 昨晚还笑盈盈同他说话的人,怎么会就过了一个时辰就成了这样? 他要怎么……才能面对? 天色还未完全亮起,宫中的圣旨跟太医就一同赶了过来。 贺成章怀着希望盯着给贺莱检查的太医目不转睛,然而一片死寂以后,接二连三摇头的动作让她瞬间没了支撑的力量,只能靠着安管事她们才没滑坐在地上。 她浑浑噩噩的,也不知时间是怎么过去的,只知道不管等多久,女儿依旧没有睁眼,虽然还有呼吸,但没有反应,也不知痛不知冷暖。 “家主!” “家主!” 安管事也悲痛交加,她连连唤了贺成章几声,见贺成章眼珠子动了动,终于把目光挪到了她脸上,她揉了揉脸,强压下难过,“是不是该把夫主大人也接过来?” 贺成章呆呆看着安管事,好大一会儿过去,她才理解了她的话,顿时连嘴唇都是在颤抖了。 不,如果让明月知道……如果明月看到…… 她不自觉摇头,却忽然想到那日夜里明月指责的话,又想到了那天女儿望着她说不恨她了的目光…… 贺成章忽然无法反应。 而一旁因为换了位置施针终于放下了贺莱的谢玉生在定定看着贺莱好一会儿后坚定地转过头,沉声道:“安管事,请派人回去接爹爹过来!” 安管事愣了,贺成章也呆呆看过去。 谢玉生盯着一帐人的目光,攥着手指冷着脸继续道,“无论发生什么,也该让爹爹知道……身为男子就不是家人了吗?一家人……总该一起的……” 婆婆是这样,阿娘也是这样,她的姊姊妹妹都是这样,无论平日里待他们多么的好,无论对他们说过多少温暖的话,为他们做出多少体贴的事,在这一刻总是不近人情的冰冷。 明明她们自己也无能为力,无计可施,明明她们也只能这样看着,这样等着,这样期待着命运的眷顾,那为什么还要“嫌弃”毫不知情的男子的无能为力、没有见识呢? 她们就没有想过连她们都无能为力保护的他们在失去她们后不一样要经历这些? 明明她们根本没有办法为他们建立真正的乐园,却还是要这样让他们闭上眼睛、捂住耳朵…… “安管事,请您尽快把爹爹接过来,只说贺莱需要他。” 明明也曾数次感叹过她们家这位少夫主不愧是将门虎子,可这一刻望着气势凌人几乎压得人直不起腰来的少夫主,安管事还是由衷感叹起来。 “是!” 她用力握了握没有反应过来的家主的胳膊,示意其他人扶好后便头也不回地出了帐篷。 贺成章反应过来想要伸手阻止时已经晚了。 她看了一眼飘落的帐帘,转过头深深盯着谢玉生,带着怒意、带着不满、带着无能为力的脆弱,第一次冲他高声说话:“你知道你说了什么吗?!你让你爹爹过来,让他看到贺莱这副样子!你!你……” 谢玉生静静看着榻上面色已由烧红转为青白之色的贺莱,静静听着他因为她而接纳的“婆婆”不满的指责。 贺莱,你会怎么选? 是和她们一样,还是和我们一样? 第一百六十二章 斩钉截铁 “我不认为贺莱会有事!” 谢玉生掷地有声的话让帐中再次恢复了安静。 此时帐中也只剩下了他跟贺成章两人,其他人早在听到家主指责少夫主之时就或是惊恐或是不安,或是主动,或是被动地相继出去了。 贺成章急促地呼吸着,素来整洁的她此时可以说是毫无形象,不仅头发散乱,脸上还沾着溅上的药汁、双眼下面挂着黑眼圈,嘴唇早在她不知觉中被她咬破又干燥得起皮,衣服上也是药汁留下的黑褐之色,脚上的鞋到现在也没有好好穿上。 而她对面的谢玉生,即使熬了一夜也没有丝毫疲色,相反,像是宝刀出鞘,像是开匣明珠,在这一刻格外的光彩夺目,即使身上还有大片药汁留下的污渍,即使论身份,他只是一名男子,他只是她的女婿,只是小辈,只是…… 贺成章觉得自己像是第一次认识这已到了她们贺家一月有余的女婿,也是第一次认识这位谢家出身的男子,认识这个名叫谢玉生的孩子。 但这一刻占据了她心中的更多的是说出这句话的他的坚定不移。 这让她无法控制地想到刚才伴姐头也不回的听从…… 是她错了? 是她潜意识中觉得莱儿不会…… 不不不,她怎么会觉得莱儿不会醒了! 她只是…… 不让明月来又有什么!这样的痛苦…… 她胡乱想着,却在不知不觉间就避开了女婿的目光,又在触及榻上女儿青白的面孔时迅速躲开了目光。 谢玉生没有想跟婆婆对上,见对方移开目光,他便也绷着背又回到了榻边盯着贺莱。 很是奇怪,也不发热了,药应当也是见效了,身上的伤口也没有恶化,可贺莱却没了意识。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如果是外伤引起的……可他在战场上,在后来乱起来的世道里见过太多了,没有一个是贺莱这样的。 太医的诊治没有错处,那位黄大夫的也对,可这些都是他知道的,如果能有一位比她们都要好的大夫…… 谢玉生努力想让自己回想起前世他听闻的有名的神医,却好半天都想不起来。 那他只能这样看着吗? 不,只要持续替她疏通经络,一定会醒来的! 贺成章很快就被余光中谢玉生的动作给吸引了目光。 “你……” 她再顾不得方才还在跟女婿这位小辈对上的事,两步跨到了榻前。 她不太懂女婿到底在做什么,却没有再开口了。 无论如何不会是在害莱儿就是了。 至少比她…… 贺成章闭了闭眼睛,也在榻边坐下,伸手握住了女儿有些温凉的手。 你要快点醒来啊,莱儿。 你爹爹就要过来了,他要是看到了你这个样子,娘就没办法了。 她在心中慢慢祈祷着。 ※※※ 贺府。 安管事才刚下了马,还没交代完石管事备车,她回来的消息就已经传到了内院。 柳明月攥着佛珠从小佛堂里出来,险些被门槛绊倒。 他也顾不得,抓着春莺的手便问:“谁回来了?莱儿回来了吗?在哪里?” 春莺也是疾步过来的,气息不稳地安抚他:“是安管事回来了!似乎只她一人……” 柳明月动了动嘴唇,却没有再问,只是迅速往外走去。 春莺夏鹭几个都急忙跟上。 两方疾奔的人就在院门口遇上了。 “夫主大人!” 安管事一边匆匆行礼一边快速开口:“请您收拾行李,即刻出发。” 柳明月审视着安管事的神情却什么也看不出,他忽然什么也不敢想,只点头。 春莺他们更不敢多问。 所幸昨日就怕还要出门,东西是提前准备好了的,也就不到一刻钟,春莺他们就提着包袱出来了。 安管事在通知了他们之后就借口有别的事要忙先离开了,一直到离开府门,才又到了他们面前。 柳明月还攥着佛珠,等坐上了车,摇摇晃晃走着,他才醒过神来。 “你……去问问。” 他艰难地对春莺道。 春莺得了他话立马就下了马车。 安管事也知道瞒不过,事实上夫主大人没有追着她问,这么顺利地就出了门也不在她的预料之中。 “……我们小娘子打夜里发烧到现在还没醒,太医跟黄大夫都没辙……宫中又派了太医过来,也没见小娘子醒过来……” 安管事叹着气说着,春莺已经听懵了。 他当然知道小娘子受了伤,为此他们跟夫主昨儿到今儿几乎都是在佛堂过的,可昨儿不还说小娘子有精神么? “这……” 回过神来,春莺的脸色就白了,这要怎么跟夫主说呢? 他只当是……他其实什么也没敢想。 “家主……” 春莺又开口,说了两个字就说不下去,他甚至不知自己该问些什么。 而他对面,安管事却是不想闷着,张口就自己接了话,“家主还想再等等……是少夫主要老奴回来请夫主的,说咱们小娘子需要夫主……” 她这么一说,春莺脑中更是嗡嗡乱了。 又想理理清楚再回去,又怕夫主等着急了,进退维谷了一会儿,春莺一咬牙下了安管事的马车,径直回了他们车子。 一撩帘子,夫主的目光直冲冲就过来了,春莺僵了下,手脚都不知要何处安放了。 他活到这般年纪也不是没经过事的人,可如今这事……他实在不想经历。 他也不知自己是如何把安管事的话重复出来的,方才满脑子如何安慰修饰的话到了跟前就都跑光了。 他甚至连看夫主都不敢看,目光落在夫主紧攥着佛珠不动弹的手上就已经让他像是被冻住了一般。 什么时候说完了他也不记得,只是车内一片死寂,好似他没说过,也好似对面夫主没听到一般。 又过了片刻,春莺才鼓起勇气抬头看过去,然后,他就愣了。 他听到消息就已经颤抖得不成样子,在安管事那里仰头压着眼皮老半天才忍下去,他想着夫主要是听了,只怕要晕过去。 可夫主竟是如此平静,平静到他竟觉得陌生也看不透。 “夫主……” 他情不自禁喃喃出声。 “没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柳明月斩钉截铁道,一字一字都像是从牙关里捶打结实了才放出来的一般。 他自言自语了一遍又唰地看向春莺,“莱儿不会有事的。” 春莺张了下口,最后只能在柳明月压迫的目光中重重点头。 马车骨碌碌转着往前走去,车中又静了下来。 第一百六十三章 收回成命 有时越是期盼什么,就越是容易失望。 柳明月的到来也没能让榻上的贺莱醒过来。 见到夫郎浑身颤抖地伸手摸摸女儿的脸,又去看伤口,又拉了女儿的手,贺成章以为夫郎此时定是泪如泉涌,她痛彻心腑上前想要安慰。 然而还没走到前面,她就先看到了夫郎的平静,甚至还有些温柔。 这看起来并不能让她感到放松,相反只有令她汗毛直立的诡异。 “明月……” 她呓语一般叫了一声,却没得到回应。 正在这时,谢玉生抱着盘子过来了,轻轻又平静地道:“爹爹,要换药了。” 柳明月立刻就有反应了。 他迅速让开位置,因为起身太猛还险些歪倒,但谢玉生跟贺成章同时扶住了他。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目光全在谢玉生端着的盘上。 “要怎么做?” 他手足无措地看着谢玉生。 谢玉生忽然改了主意,他招手让青溪端着盆过来,轻声对柳明月道:“您先净手。” 柳明月乖乖听话,贺成章呆呆看着他们。 净手又擦干,柳明月学着谢玉生,拿湿巾捂了一会儿贺莱身上的绷带,随后又小心翼翼一点一点地揭开。 被药汁浸染出来的狰狞伤口让他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抖了一下,但柳明月很快就稳住了。 他强迫着自己没有移开目光,只凝聚心神听着女婿指导。 贺成章不自觉弯着腰看着,手指紧紧攥在了一起。 柳明月也是头次做这样的事,又因为要上药的是他珍爱的女儿,也是因为不想多去想女儿如今的情况,此刻他已经是全然忘我。 贺成章又心疼女儿又担心夫郎,渐渐地发觉夫郎比她还要稳重,而女婿待夫郎不知多耐心体贴,她心中便有些不是滋味起来。 她也看着女儿上药这么几次了,女婿也没说让她也来给女儿做些什么…… ※※ 当无论从何处请来的大夫都派不上用场时,佛家道家就也相继而来。 贺成章并不信这些,但出于对女儿之前所说的“将来”的敬畏,她渐渐的就对这些上了心。 因着柳明月是信佛的,他们就请了善化寺的师傅过来。 听着木鱼的声音,间或一声罄响,贺成章恨不得立即出现奇迹,然而,女儿却始终平静躺着。 她止不住地想着大夫的话,大夫们没有一个能说出女儿昏迷不醒的缘故,那是不是跟女儿“泄露天机”有关呢? 她就不该多问那些话。 贺成章懊悔地望着女儿,越发觉得就是因为这件事才会让女儿昏迷不醒。 从正午到夜色降临烛火通明,又是一天过去,却毫无进展。 谢玉生瞧着公公婆婆都不自觉坐着都打晃了,便轻声劝着二人躺下休息。 二人自然不愿,被他一劝,反而都打起了精神,还反过来劝他。 他倒真的还能坚持,只二老精神了一刻钟就又开始了,谢玉生真担心二老歪到地上去却又不知怎么办。 青溪觑着时机瞧瞧拉着空谷又抬了座软榻过去。 “夫主大人,家主大人,您靠着这儿。” 他轻轻劝了一声,也示意自家公子过来扶人。 柳明月已松动了,再被谢玉生一扶就没拒绝,他昨夜里也没怎么睡,如今又过了一天,委实有些熬不住,他不想去睡就只能这般找个地方支撑着等着。 贺成章没想到女婿送了夫郎过去后还来扶她,想要婉拒,嗓子已哑得说不出话来,想坚持坐在原地,也不知女婿怎的做到的,只胳膊伸过来,她就被架起来了。 她也不好再说回去的事,只能过去了。 有软榻靠枕支撑着,二老好歹不打晃了,虽还是闭眼一会儿就要睁开,不断地挣扎,却也算是休息了。 青溪空谷瞧着,轻轻过来又替自家公子按摩,他们两人轮流着,今日也歇足了四个时辰,如今正好值夜,只他们公子说什么也不肯休息,硬是从昨日熬到现在。 不只如此,给贺娘子换药、更衣、擦身、疏通全都不假手于人,说句不好听的,就是伺候爹娘也不过如此了,公子难道真的对贺娘子没一点感情么? 连家主、夫主都动摇过,公子看着无知无觉的贺娘子却这般坚定。 青溪这会儿更是心疼自家公子,为何明媒正娶进了贺家,却又要做那样的梦,为何都与贺娘子成了夫妻,却还记挂着石公子的恩情……这老天娘,怎么就这般对他们公子呢? 此时的青溪想不到他们公子又熬了一夜等来的不是贺娘子醒来,而是那位慧郡君愿意“冲喜”的“好消息”。 贺成章、柳明月两人接到圣旨也都懵了。 “冲喜”的事自古有之,但他们可从没打过这种念头。 听着宫人用着夸张的语气夸赞慧郡君知晓女儿受伤昏迷后是如何通晓大义,如何不顾身份径直去找了陛下,被陛下厉声呵斥仍旧不改颜色坚持“生是贺家人,死是贺家鬼”,如此忠贞…… 即使二人并不认为女儿醒不过来,原先对这门婚事也只有捏着鼻子应了的态度,此时也都被触动了。 但凡能让女儿早些醒来,他们什么都愿意做,可慧郡君居然能为女儿做到这般地步,他们实在想不出来他要不是“真心”如何能豁出去做到这般地步。 为了给女儿“冲喜”,堂堂郡君竟甘愿在三日祈福后便嫁入她们贺家,这样的“情义”如何不让人动容? 可…… 两人不约而同看向听了消息依旧沉静照顾女儿的女婿,她们家已经有一个待莱儿如此倾心的女婿了。 为了莱儿,玉儿这孩子已是两天两夜没合眼了,她们当父母的还熬不住会睡着,这孩子却直挺挺地一直守着。 莱儿欠玉儿的已经这么多了,实在不能再去欠别人的……她们贺家本就没有这样一妻两夫的先例。 贺成章跟柳明月去了贺成章的帐子商量,两人沉默了片刻一开口都是一样的想法。 先前被架上去也退不下来,如今却有了时机,莱儿哪有这样的福分,已经有了玉儿再来一位郡君还是让郡君背上“冲喜”的名声? 两人想着说着补充着,很快就写好了折子交给了外面歇息的宫人,也做好了今日接连上折的准备。 莱儿有玉儿一个已是足够了。 但凡陛下还记得慧郡君那孩子的好,就该收回成命的。 第一百六十四章 已成定局 贺成章、柳明月没想到的是一连三封奏折上去都没能让那位陛下改了主意。 即使她们不认为莱儿会有事,但以“冲喜”的名头进了贺府,慧郡君如何还能跟玉生平起平坐? 怎么想,陛下也不应当这般。 但事情已成定局,她们也不再推却,转而还要恭恭敬敬谢恩。 回了帐中,见到谢玉生还守在榻前,贺成章看了看夫郎。 昨日夫郎过来显然对她也有埋怨,若不是今日有这么一出事,夫郎也不会同她主动说话,而女婿,她也不敢多想是不是对她也有不满,毕竟昨儿个她还冲他发脾气了。 事实证明,夫郎也根本没有她想的那般“柔弱”。 而夫郎也在,她即使看着莱儿没有反应,心中竟也没有那般无依无靠了。 这样一想,竟是她想岔了。 如今,定了这样的大事,还得委屈女婿,只这话……她们两个谁来说呢? 罢了,还是她来吧。 别让女婿对夫郎也…… 贺成章收回目光,正想着如何开口,却先听到了夫郎开口,直不楞登地道:“玉儿,慧郡君这门亲事爹爹跟娘推不了……” 怎么能这般直接同孩子说呢? 也不该这般直接说他们两个无能吧? 贺成章总觉得不合适,下意识就接道:“孩子,我们……” 谢玉生却也在这时候开口,他已经听过圣旨,也不认为公公婆婆能改变这件事,毕竟连贺莱都不想去做,不能去做。 “爹爹,娘,我没事,您别担心。” 虽只是一句平平常常的话,却让贺成章、柳明月两口子眼眶都热了起来。 这孩子跟别的孩子不一样,更不会像莱儿那般甜言蜜语,可但凡说出口的都是肺腑之言,委实是个再好不过的孩子。 也不知老天是如何给莱儿排的姻缘,先前怎么也不开窍,好不容易娶了亲却一而再再而三地遇到波折,偏偏还有一个到了三十还未成亲的一世…… 唉! 马车上,望着小心把女儿护在怀里,免得女儿因颠簸而碰到伤处的谢玉生,贺成章跟柳明月心中均是复杂难言。 原留在猎场是担心莱儿伤口见风,却没想到伤口看着无事,人却不醒了,在猎场终究不便,还要准备慧郡君的事,还是回府的好。 梁王女倒也不似传言那般无可救药,也陪着她们在猎场待了三日,如今也跟着她们一同回都,还把自己最宽敞的马车让给了她们。 这几日也都有劳梁王府照顾了。 一路畅通无阻地回了都城,又在梁王府的护卫下回到了府中,安管事早安排了人回来通知,到了府门前便直接换了轿床把贺莱送回了内院。 谢玉生当然跟着贺莱。 柳明月、贺成章夫妻俩却要先留下同梁王道谢,这两日忙贺莱的事,她们也顾不上多关心梁王,这会隔着纱帘见对方还缠着绷带,二人都觉得有些愧疚。 说来,莱儿没被豹子咬了也多亏了梁王出手相助。 梁王心上很是满意贺府这两位主子的反应,面上却一丁点也没露出来,更没有多礼遇,敷衍一般应了两句就吩咐人重新出发了。 都快走出巷子了,下人们还禀告贺府两位主子在站着呢。 兰桂勾了下唇,目光在梁王翘起的嘴角上打了个转,又收回来落在自己的剑上。 梁王瞧见他嘴边讽刺的笑容,却又想到了方才惊鸿一瞥见到的挺直背影,“谢府那位公子倒是跟你挺像。” 兰桂瞥也没瞥梁王,他对这位的花心再清楚不过,哪怕如今都这副样子了,也不耽误她这花花心思。 “说来你的人也该到地方了吧?” 梁王毫不介意地又跟兰桂搭话,目光直直落在兰桂脸上。 兰桂抬眼看她,目光不闪不避,“安心,耽误不了事的,保管后天就把人带到。” “不过……那贺娘子还能醒吗?” 他顿了一下又勾唇问道,“不会醒的话,这不是白忙了?” 梁王摸了摸下巴,眸色沉沉:“本王可不做亏本的买卖。” 这南容颖还真是滴水不漏。 兰桂暗暗冷笑了下,也不再试探着问。 他往日也不是这种性子,但待在这人身边不得不多想也不得不多问。 谁让这人也是个心思莫测还不爱见人沉默的主儿呢? 车上他们的对话自然除了他们无人知晓,身后柳明月贺成章看着马车转了弯就赶忙匆匆回府。 一边要照顾女儿,一边也该忙起新院子的事。 早在知晓赐婚时,柳明月就差人将贺莱那边的西院翻修了,如今也收拾得差不多了,至于彩礼,因为婚期定得太紧,眼下竟凑不齐了,所幸那边慧郡君的嫁妆也没多妥当。 婚事定下来的时候,桂王她们还在路上,如何能再回封地再取?就算送过来,这时候也赶不到。 柳明月很想跟在猎场时一样驻扎在女儿身边,但他实在有太多需要费心的,贺成章也一样,两人能做的也只有把办公场所先搬到了女儿院中的厅堂里尽量离女儿近一些。 一回到府中,各府的拜帖就如云而来,除却这些还有宗人府上门,贺成章还要出府见见桂王女,婚期都定了,两边还没正式见面呢。 偏偏如今正值春祭,又是喜事,王女们也都在,她去见桂王女,其他或是姨母或是堂姐,总要也见见。 贺成章一直到了夜幕降临才又回了府中,别的事顾不得就要先去看女儿,她在外边如坐针毡,又想听到府里消息,又怕府里来什么消息。 等到了女儿房中,看女儿仍旧是她出门前一般沉静睡着的样子,贺成章抬手捂住了眼睛,心里直冒苦水。 她今日也见了南容和,一口一个“表姐”“表姨母”的说着,竟还比不上梁王什么也不叫只做实事呢。 还说“还说是仙童转世,当初就不该这么说,没得折了福分”的话,这是当姨母,当君上说的话吗? “冲喜”说是慧郡君自个儿请的,却还当着她的面“揽功”,连桂王那张算计的老脸都比不上! 她们贺家还有祖上的荣耀在就已经是这般待遇了,那其他朝臣呢? 也难怪这朝堂上上下下皆是朽木虫蚁了,这天下可还有救? 老天既是令莱儿得了“预知”,何以又要莱儿沉睡呢? 第一百六十五章 夫妻齐也 说来也是神奇,就在慧郡君的嫁妆进了贺府,后日便是婚期,而京都中已满是这门“冲喜”的传言之时,贺莱突然醒了。 一直盯着床上几乎不曾移眼的谢玉生几乎以为是自己出现了错觉。 也因为贺莱是趴着的,他疑心自己是太过劳累看错了,却又不敢移开眼睛。 直到端了饭食进来的空谷也惊叫了一声,“少妇主醒了?!” 谢玉生确认自己没看错,他有些激动地往前凑了凑,小心地盯着贺莱:“你醒了?” 贺莱这时已经适应了眼前的光线,慢慢看清了面前的人是谢玉生。 脑子还有些混沌,像是做了一场很久很久的梦,却又想不起来,只有梦里沉重的情绪还堆积着。 她想张口却连张口的力气也没有,最后只勉强点了下头。 这一下就已经够谢玉生惊喜了。 他迅速坐到床上,微微用力把贺莱抱了起来,端了案边晾着的水喂她,全程行云流水一般自在。 可昏迷没有记忆的贺莱却远没有这么自在,但她动弹不得,也开不了口,望着水就移不开眼,索性就不再矫情了。 也就才喝了两口吧,外边就传来了匆匆的脚步声,她一抬眼,眼睛就睁大了,她爹爹竟是跑进来的! “莱儿!” 柳明月对上贺莱睁得圆溜溜的大眼便失声叫了出来,眼圈也彻底红了。 还没走到跟前,在外院知道消息要晚上一步的贺成章也疾奔了进来,虽没叫出声来,可嘴都在颤抖了。 屋子里哗啦啦一下子就站满了人,个个都是红眼圈,轻轻吸气抽鼻子的声音合在一块,令人无法忽视。 贺莱还在怔愣间,双手就被爹爹娘亲一人拉了一只,望着两人跟谢玉生相比尤显沧桑的面容,她心中颇不是滋味。 她这是昏迷了?几天了? 她费力想张口叫他们一声,却发不出声音来。 而在此刻跟女儿心有灵犀很清楚女儿想做什么的柳明月立刻就扶上了谢玉生端着的碗,“还喝水吗?” 贺莱点了一下头,柳明月便激动得跟贺莱小时候第一次冲他张开双臂一样,若不是还有谢玉生扶着碗,这碗水定要贡献给贺莱身上了。 只是喝个水,贺成章也耐心十足地看着,她攥了攥手指,总想做些什么却又不知道做什么好。 忽然闻到了一股饭菜香味,她突然想起来,迫不及待就问:“要不要吃点东西?灶上不热的有稀粥?快端过来一碗先垫垫!” 说到后来已经是直接指挥人去灶房了。 她这一安排,屋子里春莺他们也反应过来了,赶忙擦擦脸,各自捡起各自的事来,欢笑喜地从屋中退出去,随后府中便热闹起来了,红色的绸缎自挂起后头次飘扬起来,满是喜庆。 屋内贺莱一听娘亲说吃的,肚子便咕噜噜叫起来,这一响也牵动伤处,她又是窘迫又是疼得瑟缩,直让看着她的柳明月、贺成章更是心疼,俩人张着手不知所措,只能眼巴巴看着女婿。 贺莱也没发觉,她只想着厚脸皮忍过去,却觉得肚上忽然落了什么,定睛一看,竟是谢玉生的手指。 许是脑子还迟钝着,一直到谢玉生都收回了手指,她才反应过来他是替她揉呢。 “你已昏迷了三日有余……玉儿没合眼的照顾你……” 柳明月这会儿落泪了,一边喜极而泣同女儿说着,一边拭着眼,目光一刻也不肯离开女儿。 贺成章也跟着附和,声音喑哑:“是,玉儿待你……” 她从前只想着女婿进门,她们夫妻是多了一个需要照顾的孩子,没想到,到头来被照顾的却是她们。 贺莱又心疼爹爹娘亲又感激谢玉生,她珍而重之看了看爹爹娘亲,又挪向谢玉生,努力想要发声,出口的却依旧是破碎的声调。 可见爹爹说的是真的,她确实昏迷太久了。 谢玉生想解释却嘴拙,最后只摇了摇头,心中仍是久久不能平静。 柳明月瞧着这两人对视,才刚心中熨贴又听到外边的声音忽然想到这两日府中是在为什么忙碌,顿时心又沉了下去。 他悄悄拉了拉妻主的衣袖,忍着不舍起身:“莱儿,你同玉儿好好说……你们俩处着罢,我跟你娘先出去忙。” 贺成章不明所以跟着柳明月起身。 谢玉生还抱着贺莱,也不明白公婆为何突然就要离开,这会儿贺莱才醒,他都这般激动,公婆如何…… 但他动不了,贺莱更是无法阻止,最后只能看着柳明月跟贺成章几乎是倒退着掀了帘子出去,短短几步路,夫妻俩都不知叮嘱了多少句。 贺成章见夫郎出了里间还是一步三回头,忍不住咕哝,“舍不得干嘛要出来?我们有什么可忙?” 柳明月闻言瞪了她一眼。 鲜少被夫郎瞪的贺成章不由呆了一下,“你生气作甚?” 还问他! 柳明月抿了抿唇,抬眼看向自己妻主,跟她翻起旧账来,“妻主,你为何当时不让我来?” 贺成章皱眉,一开始又不是单单她这样想,莱儿不也是,可对上夫郎视线,她又明白他是在追究女儿昏迷后的事。 柳明月见她不吭声,心中更是气恼,哪怕此时他也能看出她愧疚了,可她到底为何愧疚他依然只能猜。 他摇摇头,失望道:“妻主,你还是这般,有什么都不肯说……” 贺成章见他撂下半句就要离开,赶忙拉住了他,“明月,我只是不想你担心……” “我如何能不担心?莱儿不是我的孩子吗?” 柳明月直接打断了贺成章的话,“您就没想过我在家中什么也不知道只能跪在佛堂祈祷时有多无助么?便是我什么也做不了,您也不能令我这个做父亲的连看上一眼都不能……” 贺成章被问得心中苦涩难当。 她跟夫郎这么多年几乎都没红过脸,她更没被他这样失望地看着过。 她捂了脸,自己也对自己失望,手指也缓缓松开,然而,她松了手,夫郎却拉住了她。 贺成章下意识看过去,夫郎却又不是失望的神情了,只是恨铁不成钢一般地看着她,“你啊……” “要么一点儿也不为我着想,要么就是想得太多,我啊,也不求你让我跟你齐头并进,但你得一直拉着我才成……” 柳明月絮叨着拉着妻主继续往前走,贺成章僵了一会儿慢慢回握了他的手。 也许是亲身体会了女儿已经有人照顾,而此时她们夫妻已经没有父母在世,她头次察觉到,这世上唯有明月同她是一起的。 第一百六十六章 一粒善果 用了一碗粥后,贺莱不能开口说话的情况才得到了缓解。 粥虽是温的,奈何她身上还疼,很快就又是出了一身汗,自己闻着自己都觉得要命,再见谢玉生毫不嫌弃地照顾她,贺莱实在厚脸皮不下去了。 她是拿谢玉生当敬重的人看待的,也因为他身上未被浸染的真挚,她也是拿他当弟弟看的,但到现在却一直都是他在照顾她。 “我坐着罢。” 她轻轻道,忍着疼靠在了床柱上。 谢玉生见她坚持也没再拒绝,只是小心在她身后多支了一些被子好让她能省些力气。 “你也坐罢。” 贺莱扯了扯谢玉生衣袖,催了他一句。 谢玉生倒是在床前的圆凳上坐下了,只是目光落在她脚踝处后,他蹙了眉,不假思索便弯腰下去把住了她的脚踝,轻轻活动了两下,“你感觉怎样?” 贺莱懵了一下,腿便被他抬高了,虽知他是在为她检查伤势,她抿了抿唇才回答,“有一点疼。” 谢玉生也抿了唇,这几日他只想着她昏迷的事,也因为她昏迷,他也不清楚她的脚到底如何,只是眼下看这样子,明日铁定是无法出门迎亲的。 “再上些药,会有些疼。” 谢玉生小心放下贺莱的脚就起身出去了。 贺莱能听到他叫青溪空谷他们准备什么,也能听到外边不知为何有些喧闹,这让她心里也更加的难以平静。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单纯因为别人对她好、别人帮了她就坐立不安了。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仍肿着的脚,贺莱无力牵了下嘴唇,她这可真是……过了三辈子最莫名其妙的一次受伤了。 谢玉生很快就回来了。 水盆、药瓶、帕子……林林总总摆满了空谷搬过来的一个几案。 贺莱原还勉强镇定地看着,直到谢玉生把人都遣了出去,自个儿为她卷了裤腿,她才醒悟过来。 这一定是昏迷太久,她脑子也转不过来了。 “让弈棋她们来罢,你让空谷教教她们……” 她着急地说着,却无法伸手去拦,毕竟她还有一只手不能动,另一只手还要扶着床柱维持平衡。 谢玉生诧异地看了她一眼,见她急得脸上都泛了绯色,他也不知为何自己突然笑了。 贺莱被他笑得更是迷糊了。 谢玉生收回目光,淡定地把贺莱的脚泡进温热的水中。 才一入水,贺莱就忍不住缩了下脚,然而谢玉生紧紧握着她脚没让她离开。 水太热了…… 贺莱很快就被烫得无暇多想。 “我……以前也这样照顾了很多人,女人、男人、老人、小孩,很多很多……也收敛过很多人……” 谢玉生平静地握着贺莱的小腿,平静地开口。 贺莱一直平静不下来的心忽然慢慢平静下来,她也不再紧绷着身体了。 “……我真正想照顾的我的亲人,青溪、空谷他们,我一个也没能照顾……连衣冠冢也没有……我原想着我活着就是为了报仇,可我一人之力太过渺小,受伤的时候,被追捕的时候,我总是想我逃不过了……但我又被人帮助了,如这样一般毫无保留地照顾我,也未向我索取任何……所以我留在了丹哥他们那里……” 顿了顿,谢玉生凝视着贺莱已经成了红通通的脚,缓缓开口:“我……那时,梁王……是因为我救了重伤的她……” 虽然说得艰难,但他终是说出来了。 谢玉生闭了闭眼接着往下说:“我那时已从军营离开,阿娘说要给我说人家了,我很是心烦,常离开府中四下行走……有一回赶路到日暮也未见人家便在一个荒村里过夜,半夜里听到声响,只见一匹受伤的战马驮着一个重伤的女子……” 贺莱屏息听着,几乎可以猜出接下来的进展,但她还是沉默地听着,玉生这样的性子能倾诉出来便是要走出来了。 “……青溪空谷我们都是易了容的,在外行走也都是作女子妆扮,一直也没出什么纰漏……” 谢玉生眉头慢慢皱在一起,“我不知道她是如何知晓了我身份,那时还没等她完全养好,我们便先一步离开了……过了有大半年,忽然有一日夜里她闯进了我的院子,被我拿剑刺伤后,她带着的人便表明了身份……我也不知她是同阿娘说了什么,阿娘竟没有追究她闯进将军府的事,只是迅速给我定了亲……” “我一度厌恶出手帮人……但因为漱秋他们我又出手了,他们说,是你告诉他们,种下一粒善果,或许颗粒无收一无所获,或许枝繁叶茂硕果累累,谁也说不准,种下一堆,但凡有一粒破土而出,根藤蔓延下去,往后便是成堆的善果……” 贺莱忽然明白那天夜里为何她想咨询玉生关于“救命之恩”的话题时他为何突然那般反应过激,也忽然再次感受到了命运的神奇。 她一直都对无法回报谢家耿耿于怀,前世也凭着自己的本心做了许多别人无法理解的事,这些话是她说出的没错,但对她来说,这只是她在现代那一世在学校那个象牙塔里就已经被灌输进去的别人的观念,只是拾人牙慧罢了,可在这里,她说出的话,竟有那么多人记得,还引以为信念,身体力行。 “我照顾了许多人,病重的,伤重的……希望他们活下来,却不敢抱什么希望,但,你不一样……” 谢玉生抬起眼,直直看着贺莱,说出他心中一直压着的事之后,他觉得自己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从发觉自己好似又回到了少年时期,他便坚决没有再出府,但没有他救,梁王依旧活得好好的。 梁王甚至不知道他这个人,他却一直活在对方的阴影中,他那般相信贺莱是个好人,却也还会因为她知道他的过去而觉得无法面对她。 若不是她受伤,他不会去猎场,不会见到兰桂,不会知道原来就跟梁王隔着这么近,即使从梁王面前经过,即使被梁王注视着……他跟梁王也已经是毫不相干的人了。 “我相信你会没事的,爹爹也信,赶到猎场后甚至没有流一滴泪,娘她也信你……很多很多人都跟我一样相信着……连慧郡君都信你平安无事……” 贺莱原还感动着,听到这里就呆愣住了,怎么扯上慧郡君了? 第一百六十七章 明日办宴 “慧郡君做……” 贺莱正开口问的时候,忽然又听到外间脚步声响起,还不是一个人的,她下意识就住嘴看了过去。 她的目光被又来探望她的父母吸引,很快就因为脚上的剧痛收回,除了忍疼再无心去管其他。 而被她盯了一眼的柳明月、贺成章此刻都在盯着女婿。 玉生这孩子委实太照顾贺莱了。 察觉公公婆婆进来时,他已经给贺莱的脚抹了药,要尽快推开,所以谢玉生只好回头冲公公婆婆道:“爹爹,娘,我在给她推拿……” “好好好,辛苦了!” 柳明月抢先接了话,有些心疼地看着这小夫妻俩。 贺成章从女儿红了又白的面孔上收回视线,咳了一声跟着柳明月在榻上坐下。 贺莱适应了一会儿疼,便抬头跟父母说话好转移注意力,“爹爹,娘,你们在忙什么?” 虽说可能是爹娘又在给她和玉生相处创造机会,但她昏迷了这么几天,爹娘好似有些“冷淡”,要不就是真的在忙什么。 虽说柳明月贺成章过来就是为了跟贺莱说这个,但还没闲话呢就步入正题,尤其还在女婿尽心尽力照顾女儿的时候,两人都觉得有些难以启齿。 而且女儿这反应……玉儿应当还没跟她提呢? 贺莱狐疑盯着父母,这问题很难回答? 她再次注意到了外边的动静,府里通常都很安静,这会儿却似乎人来人往的,只是也听不清到底怎么回事。 柳明月佯装没注意到女儿目光,只专注看着女婿的手,贺成章余光瞥见,立刻就跟着夫郎学,只关注女儿的伤脚。 爹娘这是在装没听到? 贺莱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家主、夫主,请用茶。” 青溪带着人进来上茶,恰好解了围。 柳明月贺成章自然松口气,贺莱见他们如此便准备先放过,然而目光一挪就被青溪身上的腰带吸引了,再往前一看,准备退下去的几人腰间都系着红绸。 这红绸……家里有喜事? 贺莱有些懵,难道是因为她醒来,爹爹就这般大张旗鼓地庆祝? 可……总觉得哪里不对。 贺莱的目光除了青溪也无人察觉,毕竟这会儿也根本没人看她。 青溪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却没看贺莱,他只是心疼自家公子这般苦心却明日就要迎接新人。 贺莱瞅着青溪的反应就更懵了。 她深呼吸了一口,决定从谢玉生这里突破,“玉生,家里有喜事?” 谢玉生想也不想就点了头,“明日慧郡君……” “咳咳咳……” “咳、咳……” 柳明月、贺成章不约而同咳起来,只不过一个是被水呛住了,一个只是尴尬发作了。 不过,贺莱已经听到了“慧郡君”三个字,联系起方才谢玉生莫名其妙的话,她心中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慧郡君明日怎么?” 她强忍着没去看父母,只盯着谢玉生,然而谢玉生却因为咳声回头看向了贺父贺母,立刻接收到了二老的摇头示意。 贺莱也跟着看到了,顿时连疼也没感觉了,直直望着父母。 这丫头…… 才刚醒来,就这般气势汹汹! 贺成章、柳明月两个心中都感受到了女儿目光的压力,有些陌生也有些憋屈更有些无所适从。 谢玉生犹豫着,小心放下了贺莱的腿,又回头看了看贺成章柳明月两人,终是拿定了主意,对着贺莱轻声道:“明日慧郡君……” 还没说完,柳明月就打断了他:“玉儿,还是我来说罢。” 贺莱多看了谢玉生一眼又挪向自己爹爹。 柳明月却没立即开口,只是上前把谢玉生拉了起来。 贺莱安静等着爹爹把玉生带到那边榻上。 看他们三人坐在一块,而她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坐床上,还只有自己什么也不知道,这滋味着实有些奇怪。 柳明月拍了拍谢玉生的手,给自己打了打气才开口:“你昏迷后,宫里的太医,民间的圣手,我们都请了,没一个管用,后来又请了寺里的师傅做道场,宿慧师傅偏偏不在寺中……还有道观里的师傅也来看了……” 贺莱一时有些摸不准爹爹到底想说什么,但爹爹这几句话就又把她的愧疚给勾了出来,到了这般年纪还让爹娘操心实在不该。 她正有些自责,却忽然听到爹爹道:“慧郡君那孩子知道你昏迷,请命给你冲喜……” 听是都能听得清,但合在一块怎么这么别扭。 贺莱不由自主皱了眉。 柳明月见她皱眉,心中便有些紧张,他抿了抿唇才又开口:“我跟你娘自然是不想的,只是上了奏折也没能让陛下收回成命……那孩子明日就要进门了……” 他说得极是小心翼翼。 先前女儿因为跟玉生定亲跟他们闹不快的场景还深刻印在脑海里,这慧郡君的亲事原本就来得荒唐,还是以这种方式…… 哪怕柳明月跟贺成章也意识到了贺莱不是孩子,但当父母久了,总还是跟不上孩子的成长,他们两个总还是担心女儿抗拒。 在此之前,柳明月也已经跟女婿沟通过了,女婿也支持他如实跟女儿说,但这会儿正说出来,他却不能不去观察女婿。 贺成章一言不发,但目光却在女儿跟女婿之间左右游弋。 只是,柳明月、贺成章两人都没想到,女儿竟是如此平静,连女婿也没有什么表情。 贺莱有些意外,但也没什么感觉,反正是假夫妻,只不过她还得关心一下: “我这副样子……” 她抬了抬手,实在不知道自己这样子明日怎么迎亲。 柳明月忐忑地看了看女儿,无奈女儿实在太过平静,他也看不出什么,所以他只好看向妻主。 贺成章摸了下鼻子,“我已上请过陛下,那边回了消息,说婚期照旧,还跟之前定下的一般,慧郡君由在都的姊妹们一同送进我们府里,你只需在新院子里等着便是,一切仪礼从简……” 贺莱却想到了别的,“那明日我们府里办宴是怎么个规程?” 王女们都要来吧? 那位陛下也出宫? 贺成章跟柳明月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想到贺莱居然关心起了这个。 其实办宴才是最“荒唐”的,那位陛下非要横插一脚,明明是南容家嫁儿,却要她们贺家去赴南容家的宴。 第一百六十八章 格外安逸 从娘亲那里艰难挖出来的话让贺莱觉得还没有猜娘亲的话让她费心。 而贺莱的平静再次让贺成章觉得心中滋味复杂。 她本来是无心去管女儿以外的其他事,也是女儿醒后不得不去处理才被迫又去面对了,虽说她也知道大局已定,但心里的别扭还是很忠实地上脸了。 对比起来,女儿就跟没事人一般。 唉…… 屋中一时便安静下来。 贺莱小心换了换姿势,她坐得太久了,后背已然疼得她有些坚持不住了。 “要不还是趴着吧?” 柳明月担忧地问着,目光却看向了谢玉生。 谢玉生见公公请求地看着自己便起身过去了。 贺莱也没拒绝,她还想跟爹爹娘亲再说说话,确实不能坐着了。 她还想着自己怎么用力能让谢玉生轻松一些,但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谢玉生抱起翻了个身,明明他的力道也很轻柔,她却有些懵。 不是第一次看到的柳明月跟贺成章还是不由自主又在心底感慨了下女婿的力气。 尤其是贺成章,她自觉再来两个人帮她,她也不一定能这么迅速就给女儿翻身。 想着女婿的力气,再看女婿如今的大度体贴,她心中就更是觉得惋惜了。 原本她们小两口不就是天作之合么? 柳明月也被勾起了之前相看时的记忆,那时宿慧大师还同他说莱儿跟玉儿是命定的姻缘,却没告诉他莱儿的姻缘不只一处。 往后家中真能和睦么? 他忽然又希望慧郡君不要这般“体贴”了。 谢玉生见贺莱没有不舒服,他便悄悄还在床前的圆凳上坐下了,离贺莱近一些他也好面对公公婆婆,不然他们总是愧疚地近距离盯着他。 贺莱在谢玉生坐下时就猜到他应付不来她的父母,所以直接张口就吸引了父母的注意力,“那慧郡君的东西都已进府了吧?” 柳明月点了点头,“有春莺照看着呢……他身边伺候的人也提前过来了一些……” 难怪她还能听到声响,毕竟去新院还要经过这里,距离也并不远。 “其他院子里还有空房的话也先收拾出来,不然我怕放不下……” 贺莱的话让柳明月忍不住诧异看向她,他想着女儿许是不懂,但还是解释了一下:“嫁妆跟彩礼是对应着的,爹爹已让人留了足够地方……” “您忘了,如今王女可都在都中,明日才添妆,那位陛下指不定还要再包揽一些。” 贺莱见爹爹听明白了还露出了懊恼神色,赶忙跟爹爹解释,“爹爹,我也是经历过一回才知道的,那时候慧郡君进门,院子险些没下脚地,如今我们便可以……” 贺成章猛地咳了两声打断贺莱,“我们知道了,往后不要再说了。” 贺莱以为娘亲不喜欢听她说这些内宅之事便笑笑应下来,“好。” 贺成章皱皱眉,又开口说得更明白一些:“天机不可泄露,往后不可再轻易说了,你此次受伤昏迷……日后要多加注意。” 贺莱这才明白娘亲是什么意思。 她也不能解释自己的奇遇,但却不认为这意外是泄露天机的惩罚,何况,往后她还有不得不主动跟阿娘说起的时候呢。 “娘,真正的天机岂是我能知晓的?牵一发而动全身,只是一处变了,其他的哪会都一样?不一样哪还是天机?您不必太担心……” 贺莱还没说完,柳明月就忍耐不住打断她:“你就听你娘的罢,爹爹也不想你这般随意,我们不知道也还是照样要过日子,你自己心里知道就成,若是有什么,我跟你娘做得不对,你尽管坚持你的,我跟你娘都会听你的。” 贺成章忍不住去看夫郎,这全听女儿的也不成吧? 可看夫郎完全没注意到自己,连女婿都在不自觉点头附和,贺成章心里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打击,一时竟也说不出反对的话来了。 能“预知”的女儿怎么想也确实比她要靠谱啊。 贺莱没有急着跟父母继续争执,先不说这次意外的事,单是爹爹说的往后都听她的,娘亲那里就过不去。 她很快就切换成了自己跟父母彼此最熟悉的相处模式,撒娇一般地夸夸爹爹,又想着法子逗他们开心。 贺成章跟柳明月两个不自觉就被她带得暂时忘了如今的情况,一个嗔怪又满足一个默不作声又暗自欣慰。 若不是外边还排着事等着他们处理,管事们过来问话了,两人也不知自己要过多久才能从女儿的瞎扯中清醒过来。 柳明月见贺莱还冲他眨眼睛,全然看不出一点不高兴,虽说心里还堵,却比过来时要好得太多了。 她这个女儿啊,昏迷的时候他们看她千眼万眼的,也等不来她回应,可清醒了只一会儿就把等的几日空白都给抹平了。 “爹爹,娘,你们去忙罢,一会儿我们一块儿吃饭。” 贺莱腾出完好的手冲两人摆摆。 这原本没什么稀奇,但她说话的语气却让柳明月贺成章不约而同想到了她小时候送她们一个去内院处理家事一个出府上朝忙政事的样子,心里不由自主就温暖起来。 “你也要忙了。” 谢玉生忍俊不禁,“头也该洗了,衣服也该试试……玉儿,你待会儿再辛苦一下把她抱出来,我安排人伺候她,你去歇着。” 谢玉生一边应着一边起身送他们出去,等到回来便见贺莱惊奇地看着他。 “怎么了?” 他主动问她。 贺莱也不遮掩,“我看我爹爹娘亲这下是真的拿你当自家孩子看了,对着你都不客气了。” 谢玉生愣了愣,他不太明白贺莱说的“不客气”是指什么。 贺莱索性跟他挑明了,“先前我看他们还不敢当你面提慧郡君呢,这会儿就挑明了说我还得为明天准备,可见是不把你当外人了,也不小心照顾唯恐你多想了。” 她这么一说,谢玉生便回过味来。 确实,这几日公公婆婆待他随意多了,他也是,往常总还要紧张着如何回话,不会说也得挤个字出来,方才他就直接“逃”了。 可他……这几日对公公还好,对婆婆并不“孝顺”。 谢玉生忍不住把那日的事同贺莱说了,说时他也没想贺莱做什么,只是单纯倾诉,然而贺莱却大力肯定了他的做法,还同他说往后有这样的事一定要拉着爹爹一起,又跟他吐槽娘亲的“内外有别”。 也许是得到了她的肯定,也许是她醒了让他终于可以放松下来,也许是讲出了他一直不敢面对的过去,谢玉生此刻忽然觉得格外的安逸。 第一百六十九章 直面自己 贺莱这几日虽是昏迷,却有柳明月监督着鸣琴她们四个每日给她擦洗,身上倒还干净,只头发确实令人看不过眼。 所幸她现在也醒了,勉强支撑着坐着洗头也可以了。 等她洗完出来,听青溪说谢玉生已经睡下,她便摆了摆手让鸣琴她们把她抬到了爹爹那里。 一路上看着迎风招展的喜结,再见到家里仆从步履轻快地忙来忙去,哪怕准备的是她并不喜欢的婚宴,竟也让她觉得有些愉悦。 柳明月本来正在忙,一听侍子过来说女儿往这边来,忙不迭就出来了。 “这大热的天,你才醒,怎么还过来?” 柳明月看着贺莱脸被晒得泛红,不由得心疼起来。 贺莱也没想到自己只昏迷了几天,气温就一下子升上来了,她出来时还有人给打伞打扇,就这,到了爹爹院子里她也热出了一头汗。 不过,她都过来了,听爹爹唠叨两句也没什么,所以她只同爹爹无辜地笑笑。 柳明月也拿她没办法,问明了女婿是睡下了,想着女儿许是也有私房话同他说,就赶忙带着她回屋了。 进了屋中倒是清凉许多,柳明月又让人打了井水放屋中,怕贺莱经不住凉水,只让人用常温水给她擦了擦脸。 这一通忙活下来,还没说上话,闻信而来的贺成章就也到了。 因为走得急,也是一头汗,红着脸。 柳明月只能又让人打水给妻主收拾,免不得也要唠叨两句。 贺莱嘴角含笑盯着爹爹跟娘亲,很快被他们发觉了,她不仅没收回目光,反而冲两人挤了挤眼睛。 贺成章清咳了一声,端起茶杯借以掩饰自己的情绪,柳明月则嗔怪着瞪了贺莱一眼。 贺莱也不再逗父母,她收敛了一下笑容,先是同娘亲确认慧郡君给她“冲喜”的事,她昏迷期间的事,玉生已经同她说过一些,不过他一直照顾她,几乎没离开她身边,很多事只是知道个皮毛。 慧郡君会给她“冲喜”,虽然也是她没想到的,但她这边也能猜到一些他的想法。 慧郡君不愿嫁人,又似乎不想跟前世一样跟梁王,那就跟玉生一样,他是需要个假妻主的,不管她死活,只要他先嫁过来,那就可以省去很多被桂王那边支配的麻烦。 不过,她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贺成章跟柳明月就回忆着把自己前两日经历的事都跟贺莱说了。 说的时候也没怎么察觉,等到说完话,见贺莱无意识地摩挲着软枕一言不发,贺成章才后知后觉别扭起来。 这分明就是女儿在盘问她这个娘,她们母女俩不是完全颠倒过来了吗? 柳明月悄悄拉了拉贺成章,冲她笑了笑。 贺成章暗暗叹口气,又端起了杯子。 算了,也是她先说的,不让女儿跟她们再透露天机,那女儿也就只能自己一个人想了,没什么的。 这般开解了自己一番,贺成章就勉强装作没看到女儿这个样子,转而同柳明月小声说起明日的事,“明日你一人能忙过来么?” 贺莱上次成亲时还有他们贺家旁支的过来帮忙,这次她不想家里来太多人,尤其是旁支里那些不成器的丫头们,夫郎也不想听内宅那些男子酸话,干脆就谁也没请。 反正自古以来就没有这样的先例,她们这般做也没什么可指摘的。 “我还好,提前都备着呢,如今也收拾得差不多了,只是妻主你辛苦了……” 柳明月是真不觉得辛苦,女儿醒了这对他来说跟吃了提神醒脑的药一般,况且明日他也只需接待来府中的内眷,娶的又是赐婚还有“冲喜”名头的慧郡君,只要耐着性子听听各种好话便是。 相比之下,妻主明日可就憋屈多了。 女儿这一醒,不用想也知道那位陛下该有多“得意”。 听夫郎关心,贺成章就又想到了那位陛下这几日的行事,不由得就冲女儿看了过去。 却见刚才还在凝神想事的女儿此刻又含笑盯着她们,好似又变成了从前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不上心的少女模样。 贺成章怔了怔。 贺莱接着爹爹的话也来关心,“娘,您明日辛苦了。” 她若是没受伤,许是还能陪着娘一起,如今却只有想想的份了。 贺成章哪能不知明日辛苦,但家里夫郎跟女儿都这么说,她就不觉得辛苦了,只摆了摆手淡定地一言不发。 贺莱转而去关心爹爹,一碗水得端平。 贺成章听着女儿跟夫郎有说有笑,她心中也高兴,只是喝了两口茶后她又想起自己过来的初衷了。 女儿不是有什么话要说吗? 她一面想着要不要她主动问一下,一面又顾忌着天机,这一犹豫就到了外边管事来找了。 原想着女儿该同她说了,却到出门也没见女儿叫住她。 偏偏夫郎这会儿只想着女儿送她到了外间就不送了,连给她私底下交代他话的机会都没有。 贺成章一路往外院去,心中颇不是滋味。 就算天底下少有老娘听女儿的,但夫郎不是跟女儿说了吗?女儿也该同她说些大事才是,只自己发愁算什么事。 不过,是不是女儿也没想好怎么说不算是泄露天机? 贺成章这番心底纠结,父女俩是都不清楚,只不过她一离开,柳明月就抓紧时机叮嘱贺莱了,“打明日起你就要多一位夫郎了,要如何相处,你心中可还有数?” 虽是问了她,却没等她回答,柳明月就自个儿又接着了,“那位慧郡君,往日里爹爹也听过他的事儿,陛下很是宠爱他,便是皇子们也多有不及,你又说他同你是一样的,这次明知你有玉儿了还来掺和,爹爹想着他定是跟传言里一般……” “可你这一昏迷,那位陛下不管不问,这孩子却为你这般付出,于情于理,你也当感激他……我听你娘说了见桂王她们的事了,这孩子因为这事被他父君母君好生嫌弃……” 贺莱听出了爹爹的意思,她爹爹向来心软,也知晓男子不容易,这会儿是真的怜惜起慧郡君了。 前世也是如此,慧郡君那般无礼,爹爹却很是包容,也不许她同慧郡君争吵。 若是爹爹也能直面自己的心,能这般包容接受她跟漱秋就好了。 贺莱忍不住分神想起漱秋来,她已经尽量避免去想,可是事关婚姻,她哪能不想到他呢? 第一百七十章 方方面面 贺莱的心不在焉,柳明月看在眼中,不由暗暗叹口气。 他自认为女儿不是硬心肠的人,可那位慧郡君都这般为她好,她也不见动容,想必他们二人之间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过节”。 他……唉…… 柳明月又叹了口气。 他是对慧郡君没什么好感,更别说玉生又是顶好的一个孩子,他只盼着玉生跟莱儿和和美美的过一辈子。 可如今偏那般巧合,慧郡君给莱儿“冲喜”,嫁妆大件才刚入府,莱儿就醒了,这代表着什么由不得他不放在心上。 “莱儿,爹爹知晓你大了,有自己的主意,爹爹的话你也只是听听,爹爹也不指望你真的凡事都顺着我来,但你在内宅里行事一定要多为他人想想……” 被爹爹拉着手这般叮嘱,贺莱只能郑重点头答应下来。 柳明月松口气,随即就又跟贺莱说起谢玉生,“其实爹爹主要是想同你说玉生……往后爹爹还要同你说,玉生他性子内敛,不抢不争,爹爹怕你习惯了就忽视他,他虽是个性子坚韧的,却把你看得很是重要……他或许没同你说,爹爹却不能不跟你说他都为你做了什么……” 说起谢玉生来,柳明月就没有那么多顾忌,贺莱也感激谢玉生,听得便比刚才认真多了,这让柳明月欣慰却又有些不安。 他的这一碗水都端不平,如何让女儿去端平呢? 往后这内宅里到底要怎么相处呢? 对比起上次贺莱成亲时的期待,此次柳明月心中就只有混乱二字可言了。 因是在春祭期间,也因为是“冲喜”,又在佛前许过愿,此次成亲家中便没有请戏班子,夜里清静是清静了,但人人心中能否清静就要看个人了。 谢玉生没睡多久就到了饭点,他起身去了主院,跟贺莱一样陪着公婆用了晚饭才跟贺莱两个人一同回他们的院子。 要进院中的时候恰好遇到了新院慧郡君那边提前过来的仆从,被围着叫了“少妇主”、“大夫主”后,贺莱跟谢玉生的眉头都皱了起来。 不过,贺莱是因为看到了慧郡君底下这一堆人想到了慧郡君的排场,谢玉生则是对这个“大夫主”的称呼很不感冒。 两人都没有说什么,等进了屋门才相互跟对方解释起来。 一说开,贺莱就来想法子了,“家里实在用不着这么多人,等明日见了慧郡君,我同他说……” 明日慧郡君肯定要透露一些他的目的,正好互相约束,就是不透露,她也有办法。 “至于称呼,到时候我一同跟他说。” 贺莱包揽下来了,谢玉生就点了点头,他看了看贺莱如今的伤,主动问她,“明日要不要我派空谷护着你?” “我也正想跟你说呢。” 贺莱惊喜地看了谢玉生一眼,“咱俩想到一块了……不过,我有些担心慧郡君说出什么,空谷……” 她摸了摸鼻子,“还有,上次见慧郡君,我看他跟从前不大一样,怕他一时想岔了,硬要假戏真做……” 谢玉生微微睁大了眼,他倒是没想到这里,说护着贺莱只是有个模糊的念头就说出来了而已。 慧郡君会跟贺莱假戏真做? 他一面觉得不可能一面却又想到了慧郡君明知自己同梁王的身份却还是陷了进去的事,心里顿时一激灵。 慧郡君猜着贺莱也是重生的,保不定就会对贺莱说起他,说起前世在梁王府的事,贺莱听了也就算了,若是空谷他们听了…… “我来。” 他立刻改了主意。 只不过说出来后,他还是觉得不合适。 他这不是……听壁角么。 可没等他改口,贺莱就激动地看着他,“玉生,我可全指望你了,我是这样想的……你看看到时候能不能藏屋里或者房顶上,我先同他谈,差不多的时候你就偷偷出去,让人来接我出去说要上药……” 那不是只能藏屋顶上? 新院他去看过的,房梁藏人会被发现的,而他也没有合适的机会进去,慧郡君那里的人太多了…… 谢玉生不自觉就顺着贺莱的话深想下去。 而贺莱还在继续完善细节。 她对慧郡君并不是那么在意,但又不能放任不管,只是她也拿不定慧郡君想要她做什么,如果只是同她联盟,达成共识,那她就不用玉生出面也能离开,就怕慧郡君跟那晚一样突发奇想搞什么告别过去的仪式非要她当工具人。 有玉生在,还有一个好处就是,慧郡君说的话也能多一个人替她判断。 不过,眼下她也不想过早在慧郡君面前表明她也重生的事实,慧郡君也不一定会跟她说什么,明日应当只是防一下慧郡君的心血来潮就好了。 听了贺莱一顿分析,谢玉生就对上房顶掀瓦又挖洞的事不抵触了,这样的事他其实也没少做,还是在他熟悉的地方,他有十分的把握不会被人发现。 贺莱见谢玉生答应下来,就同他继续完善怎么应对这期间爹爹去找他说话或者有什么意外的事。 谢玉生听得很是认真,他也不得不再次感叹贺莱的脑子好用,她才醒了多久,怎么就能做到一下子把所有的事情都想到了呢? 等两人把明日的方方面面都演练了一遍,时辰就不早了。 谢玉生坚持让贺莱继续睡床,他则睡在了榻上,不过,不同于他在床上睡的时候,此时天已热了起来,床帐都勾起没有放下,而且贺莱还是趴着的。 若不是外边的灯笼的红光映进来,他们也很难想到明日还是成亲的日子。 白日里如何不在意,到了夜里还是会被勾起愁绪来。 谢玉生习惯了隐藏自己,但此刻却忍不住同贺莱说起漱秋来,“我……代你给他写封信吧?他若是从别人那里知道你受伤的消息,肯定要担心的,别人传过去的消息也不知是几时的……” 贺莱叹了口气,也没跟谢玉生隐瞒自己的心情,“我也想,只是眼下不能够……他如今还在如一表姐那边的船上,信能不能送到是一回事,送信绕不开如一表姐又是一回事,且往后,有慧郡君在,如一表姐待我可能也不会如从前了……陛下如今关注着我们府里,一举一动都会受人注意……还好的是他如今不在这里,不然定要被我拖累了,虽然往后隔着千里,只要他平安就好了……” 谢玉生也叹了口气,如今也只能盼着慧郡君那里消息不灵通了。 第一百七十一章 正合她意 因着新院距离太近,那边一有人走动,谢玉生跟贺莱两个就都醒了。 谢玉生起身去开了窗户,原本只是通气,却忽然嗅到了空气之中的湿润水汽。 “终于要下雨了。” 他不由轻轻感叹了一句。 贺莱还趴着,她自个儿是不好起来的,听到谢玉生感叹,还不及多想,风便裹挟着水汽冲了过来。 要下雨了吗? 贺莱忽然回忆起了前世在庄上时的事,轻轻叹口气道,“晚上还有雨呢。” 谢玉生闻言不由惊讶看向她。 天色未亮,室内也未点灯,不过,他的目力过人,还是能看清她神情。 见她并不觉得愉悦,他慢慢走过去,“你也懂天象么?” 贺莱摇摇头,“一知半解罢了,只不过还记得以前的事,这雨只一阵子就歇了,到了夜里还会一阵,再往后就没雨了……” 她说到这里就不再说下去,谢玉生却明白了她的意思。 从二月到现在,只那次他在善化寺来了一阵暴雨,若是往后也没雨,那就要旱了。 他前世已经跟着去了南边,并无记忆。 “等伤养好了,我就想办法去南方,我们也不能什么也不做。” 贺莱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 谢玉生点点头,却没细问下去。 两人就说了这两句话,外边门就被敲响了。 谢玉生过去开了门,只见青溪、空谷几个精神奕奕站着,也不知醒来多久了。 想是听到他们说话才过来了。 谢玉生让他们进来,自己先洗漱了,这才亲自去照顾贺莱。 贺莱昏迷时也就罢了,清醒着就想自力更生。 往后她还要跟慧郡君相处,可不想到时候还要慧郡君身边的人伺候。 谢玉生见她坚持,便只看着她了。 等贺莱自己洗了脸刷了牙,谢玉生便来检查她的伤处。 已经过了几日,身上的伤已经开始结痂,只不过还不能用力,还好是贺莱不用去迎亲,今日也不必拜堂,也不用担心她的伤。 谢玉生给贺莱换了药,把她抱出了内室,交给鸣琴弈棋她们,自己又带着春莺管事派过来的梳头相公回了内室。 虽是贺莱跟慧郡君成亲,但他这个已进门的夫郎今日也是要着红袍梳妆的。 谢玉生也没细看梳头相公都给他怎么妆扮了,只是单从时间来看,这比他从谢家过来时妆扮得还要久。 若不是知晓公公的好意,他也耐不住性子坐这里。 至于成果,从他起身后青溪空谷他们亮晶晶的眼神里就能知道肯定是要比往日还要显眼了。 不过,等他出了内室,已经妆扮好的贺莱却看着他轻笑起来。 “都不像你了,玉生,你过来。” 贺莱实在看不下去了,谢玉生原本的气质都被这喜庆的脂粉给压了,虽说也好看,但却太俗太艳了。 梳头相公本就是贺府的人,对自家娘子也了解,一听话音就知道贺莱要亲自给少夫主收拾,巴巴地就把自己的箱子抱了过去,“少妇主,您要用什么?” 换是别的女子敢说一个字,他都要翻脸,可她们家小娘子可是打小就会这些,随口一点拨,随手一摆弄,别说是发型、妆容就是给衣服染色,研磨出来的脂粉都是一等一的好。 谢玉生暗暗叹口气,他是不耐烦这些的,但贺莱都这般说了,想是妆容确实夸张了,他只能过去。 闭着眼睛也没过多久,贺莱就说好了。 谢玉生还觉得恍惚,他以为贺莱也要摆弄好一会儿,毕竟他也见过她给她自己上妆。 但起身一看青溪空谷他们反应,谢玉生就觉察出不同了。 方才是满眼亮晶晶,如今却都呆住了。 连梳头相公都盯着他目不转睛了。 这是不是更夸张了? 都是男子,他们盯着他看…… 谢玉生实在想不明白,但很快他就从激动的空谷他们捧过来的镜子中看到了自己。 说实话,他自己都没怎么照过镜子,他不在意自己的相貌却又介意。 也不知贺莱是怎么做到的,他这会儿盯着自己看却觉得心情舒畅,好似这就是他希望自己拥有的面容,意气风发又坚韧可靠,像是回到了他真正的少年时期又像是带上了阿娘那样的坚韧可靠。 他忍不住去看贺莱。 说来他也没见过她穿喜服的样子,今日又上了妆,看起来……怎么这般柔弱。 谢玉生疑惑地上下打量了一番,只当是她身体虚弱的缘故。 两人各自收拾好,柳明月就差人过来送了早食。 因着家里还是有其他交好的内眷在,今日他们一家便没在一块吃饭。 贺莱跟谢玉生两个胃口还都不错,外边淅淅沥沥下着雨,有凉风吹着,热汤便让人格外舒适了。 见他们两个这般淡定,原本还有些耿耿于怀的青溪空谷他们就也跟着放松下来了。 雨从天色微亮时便下了,等天边泛起鱼肚白便歇住了,只有地上还是湿润的,水汽洗过的庭院更加的干净,连挂着的喜结都愈发显眼了。 贺莱被鸣琴她们几个抬着去了新院。 才刚进去便听到里面有个声音道:“……拨开乌云见日明,我们郡君自然是好福气之人……” 迎合的笑声不绝于耳,令人无法忽视。 也不知是哪个眼尖瞧见了她,顿时一阵香气扑来,贺莱便被慧郡君身边的人围住了恭喜。 她敷衍笑笑,挥手就有弄画抱着袋子按人发裳。 旁的都争着去抢了,只一个老公公还跟着她,嘴里不断说着好听话:“恭喜少妇主……” 这就是刚才说话的人,贺莱看着人就想到了对方身份,这人姓商,算是慧郡君的奶公,打小就照顾慧郡君的,对慧郡君言听计从,慧郡君也很是倚重他。 不过,前世这位商奶公可没有跟着慧郡君陪嫁,慧郡君自觉嫁的不如意,唯恐奶公跟着他难受。 如今却留着商奶公提前过来了,也不知是这商奶公不受重视了还是怎么的。 贺莱对这位商奶公的印象还停留在前世对方陪着慧郡君离开贺府时老泪纵横的模样,如今看着他喜笑颜开,竟觉得分外不适应。 不过,很快她就适应了。 因为商奶公恭维了几句后就就开始说起了他们慧郡君的规矩。 “……我们郡君不爱人碰他,少妇主您先见谅见谅,一会儿,老奴扶着他……他也不想见什么内眷,不想同旁人说话,您知道的,新郎都是怕羞的……这里啊,我们郡君带来的小子们就够用了,您看其他人……” 贺莱只有点头了,这也正合她意。 第一百七十二章 反手一刀 成亲对贺莱来说,竟没有一次是愉快的,跟慧郡君的这次尤其更像是别人的狂欢。 她一大早就按着吉时进了新院,却只能半靠在软榻上看着慧郡君的人来来往往,听着慧郡君的奶公跟她讲慧郡君的“规矩”。 贺莱随意听着没有打断商奶公,本还是想对慧郡君多了解一下,后来却发觉了商奶公所说的慧郡君还是她印象中的那位。 她随意一试探,商奶公说话时不自觉皱起的眉头就让她明白这位也想不通慧郡君的改变。 还有一点,她原以为慧郡君是把“教规矩”这样的大事交给了商奶公才让对方这么早过来,可商奶公比起“教规矩”似乎更重视其他杂事,后来跟她只是没话找话罢了。 那就是商奶公“失宠”了? 可“失宠”也不耽误他用。 贺莱忍不住瞄了瞄她身边这四位。 醒来后,鸣琴偷偷跟她“告状”了,弈棋认错了,侍书、弄画还是混混沌沌的。 漱秋跟她说至少身边的人还是知根知底的,忠诚的,但至少鸣琴已经有太多私心了,侍书、弄画又习惯了躲事,而弈棋,也太年轻不经事。 她还不如慧郡君手下能用的人多呢。 贺莱没等几人看过来就收回了目光,然而弈棋却忍不住冲她看了过去,鸣琴一看弈棋就也看过去了,还殷勤过来关心贺莱,“少妇主,要不要奴给您捶捶?” 贺莱看了看鸣琴,点了点头。 鸣琴立刻瞥了其他三人一眼,没有立马过去,反而给众人分配起来,“弈棋,你去换茶,侍书过来扶着少妇主,弄画你蹲下去照应着少妇主的腿……” 弈棋三个虽是动了,但神色中的不情愿还是流露了出来。 商奶公瞧着这一幕,再看向当中习惯被伺候的柔弱得比自家郡君还要像个男子的贺娘子,暗暗叹了口气。 他收回目光却又见到自己带过来的侍子们偷偷摸摸冲这边看过来,商奶公的目光霎时锋利起来,这群小蹄子又该管管了。 他虽然不喜欢这样柔弱的女子,但他们家郡君年纪还小,喜欢这样的,那他就要护好了,就算是谢家那位,也得往后排才是。 不过,谢家那位也比不上他们郡君,只是空有个脸蛋,占着提前进府的好处罢了。 贺莱见商奶公不说话了也乐得清静,她默默看着这四个打小陪着她的侍女,心中决定这几日就开始安排她们。 正想着,忽然噼里啪啦爆竹喧天,贺莱下意识冲着声源处看过去,隔着墙自然什么也瞧不见,但她知道,这是要出府了。 府上离宫中其实也不过是步行两刻钟的距离,但那位陛下说要绕内城一周,这样一趟回来就得一个时辰了。 她又抬头看了看天气,不由庆幸自己受伤了。 这么热的天还要骑着马被人围着慢悠悠地走,还要听着别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这实在是太折磨人了。 差不多就是过了一个时辰,贺莱才又听到了爆竹唢呐的声响,院中立刻热闹起来了。 贺莱也不需要出去迎接,因着那位陛下的恩准,这仪式全是由着慧郡君的意思来的,省却在正堂拜礼的步骤,很快贺莱就在一片吉庆乐声中看到了被抬到院中的八抬大轿。 接应下轿的原本应当是她这边的人,但商奶公都“教规矩”了,贺莱就交给商奶公去了。 她如今也跪不下去,也拉不了人,能做的也只有目迎一身喜服的慧郡君被商奶公跟一个陌生的男子扶下来。 也不知是她的错觉还是怎么的,她总觉得慧郡君似乎有些僵硬。 但她也没有多想,看着人坐到了床上,就有喜公过来说贺词撒喜果,这些也没有什么新意。 很快贺莱就得了自由,她迫不及待地让鸣琴她们过来抬了她出去。 在日落之前,她都不必回这个院子。 对比起跟谢玉生成亲那次,这次成亲简直简陋得像是做游戏,但在新院坐了一上午,贺莱也真心觉得累,回了临时收拾出来的客房后,她只略微吃了些东西就睡下了。 等到醒来,谢玉生已经坐到了窗边,正出神地盯着外边。 她还没说话,谢玉生就转头看了过来。 他收拾了伤药端过来,“该换药了。” 贺莱在他接近这一刹那嗅到了酒味,她忍不住问他:“你……喝酒了?” 谢玉生抿了下唇才点头。 贺莱还盯着他,却没见他再开口了。 他心情很不好啊,是见了什么人?还是想起了什么事? 贺莱忍不住细想,却突然就想到了今日王女们的内眷都过来了,那也就是说,不管是谢家的那位岳父,还是梁王的正室都在,此外还有桂王世女的正君…… “是听那些内眷说什么了吧?” 贺莱的话让谢玉生停顿了一下,他暗暗叹口气,又重新拧了一遍帕子。 贺莱她总是轻易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了啊。 谢玉生一面给贺莱擦了擦伤口,等着晾干的时候才开口,“……我忽然想起漱秋跟我说的话了……” 听谢玉生提起漱秋,贺莱就不由更专注起来,只是谢玉生却并没有跟她说漱秋跟他说了什么,“……我今日见了一些故人,发觉我跟慧郡君都是一样的,我们都没有重新开始的勇气,还是走了跟以前一样的路……要反抗的不只是女子们,还有那些心甘情愿伏身的男子……” 他跟慧郡君明明都可以选择避开跟梁王有交集,避开跟贺莱接触的,可是,他们还是做出了一样的选择。 所以即使是又回到了这时候,却还是被过去所影响。 他以为对着梁王他已经开始释怀,却在见到梁王正君时清楚地再次感受到了过去那种被禁锢的窒息一般的无能无力。 只是梁王的话,他从来都没有接纳过她,可是同是身为男子,梁王正君却一开始就被他归纳为同类,然而,这位同类却很快让他毛骨悚然。 他以前以为是自己进了梁王府所以才只能见到梁王正君忘我为梁王付出的模样,可今日在席上听着他温和劝他大度的时候,他才明白这位梁王正君其实根本就是梁王的傀儡化身罢了。 谢玉生说的并不清楚,贺莱却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毕竟是从一个重男轻女的小山村里拼出来的人,在她现代的那一世,她也曾遇到过为同类挺身而出却被反手一刀的事,不过她幸运的是生活在一个人跟人联系格外方便的世界,她总是能找到真正的同类。 第一百七十三章 是惊是喜 谢玉生对现在的自己很陌生。 他其实很少去想什么事,没有离开阿娘身边时他似乎什么也不用想,离开阿娘后,他拒绝去想任何事,后来阿娘她们都离开了,他便没有机会去想什么。 忽然多想的他让他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可同样的也让他知道了太多自己做不到的,远没有以前一心只想着练武或复仇让他觉得安全。 许是喝了酒的缘故,他这会儿面对着贺莱似乎什么都知道的眼睛竟格外想要倾诉。 谢玉生觉得自己已经说得很多,然而对于贺莱,她觉得谢玉生仍旧还是习惯了将一切都藏起来,因为同她说的这些都没有提及他遇到的事情。 但这无疑也是个好现象,贺莱没有多嘴,只是默默听着,适时给出回应来。 谢玉生对她来说很重要,她希望她能是他信任的人,不单是只因为前世的事而盲目信任她。 谢玉生确实也没说多久就停了下来。 该说的似乎都已经说过了,心上轻松了许多,却又像是醉酒后的假象。 他起身收拾了伤药,又看了看外边一汪碧蓝的天空,正要说离开,忽然瞧见空谷跑过来凑到外边青溪耳边不知说了什么,青溪也皱了眉头,他们两个飞快冲这边看了一眼就匆匆出去了。 他有些不放心,同贺莱说了一声就赶忙出去了。 贺莱也有些好奇,但她没来得及说什么人就已经出了门,她只能招呼弈棋过来让她派个人注意着外边的动静。 谢玉生觉得自己只慢了几步出去,却是一出去就看不到那两个身影了,路边也没什么人,他问也不好问,只能捡了个路走着看看能不能找到。 他有些担心这两个孩子为他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来,此时就有些后悔没有再多跟他们说一些好让他们不要总盯着慧郡君那边。 想到这里,他猛地停住了脚,他们两个不会去新院那边了吗? 他现在走的正是反方向…… 犹豫了一下,谢玉生还是转身往新院的方向去了。 他原是想,只要确定他们两个没去新院就没事,但没想到的是,他竟然真的在去新院的路上看到了他们两个。 而他们两个不知在讨论什么,连他都没注意到。 谢玉生微微皱了下眉,很快松开:“你们去哪里了?” “公子!” 空谷惊喜叫了一声就跑了过来。 青溪滞后一步,神色也有些复杂。 “有什么事?” 谢玉生又追问了一句。 青溪还没开口,空谷就张嘴了,但没出声就被青溪捂住了嘴。 谢玉生眉头又慢慢皱起来。 青溪匆匆道:“公子,我们回去再说。” 三人回了他们的院子,没等谢玉生开口,青溪便示意空谷开口了。 空谷立马就憋不住了,“公子,我看到了金晓!他从新院出来了,我还以为是我看错了,可除了他,还有兰大哥那里的素郎。” 青溪接着补充,“我担心空谷看错,就跟他一块去那边等了等,……我们不好接近新院,便上树看了两眼,新院那边确实是有几个习武的男子,只是没看到正脸。” 谢玉生的眉头紧紧皱在了一块,他勉强压下去乱起来的心思,着重叮嘱二人: “你们不要再过去了。” “是。” 空谷青溪一同应了下来,只不过都有些担心地看着谢玉生。 “我再去找她,你们守好我们的院子,不要让人进来了。” 谢玉生丢下一句就离开了。 青溪、空谷对视一眼,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谢玉生顶着太阳去客院,心中却越来越乱。 他实在想不明白慧郡君身边为何会有兰公子的人,不,应该说,慧郡君既然嫁了贺莱,为何还要跟梁王牵扯上。 难道说他是故意的? 找了兰公子的人在身边,他是要对贺莱不利? 但在猎场时,梁王不是有的是机会? 还是说,像贺莱说的那样,梁王这是在笼络贺莱? 他神色冰冷过来,弈棋老远就瞅见转身回去报信,只是弈棋没想到的是少夫主的腿脚竟如此之快,她才进了屋门还没开口,少夫主人就到屋里了。 她也不敢再说话,匆匆一行礼就退出去了。 打在猎场上见识过空谷他们的身手后,她就不敢直面他们了。 贺莱诧异看着谢玉生,“发生什么了?” 她声音极是温和镇定,这稍稍安抚住了谢玉生。 他缓了一口气才把青溪空谷的话托盘而出。 贺莱也惊讶起来。 看慧郡君的模样,怎么看怎么像是对梁王有恨,可这怎么解释兰桂身边的人过来护卫慧郡君了? “他们会不会对你不利……我要不还是藏屋里吧?” 谢玉生关心地看着贺莱。 贺莱回过神笑了下,“我觉得他们要害我也不会在今夜动手。” 谢玉生一点儿也没被贺莱安抚住。 除了惊讶慧郡君又同兰桂扯上关系,他也有些奇怪慧郡君居然会用兰桂的人,要知道,兰桂可是如今人尽皆知的梁王宠侍。 这跟他知道的慧郡君太不一样了。 贺莱拍了拍身边的软榻让谢玉生也坐下,不然她还得仰着头同他说话。 谢玉生只能耐着性子坐下了。 “陛下、梁王年轻时似乎都跟桂王关系匪浅,那认识慧郡君似乎也并不奇怪,即使是重来一回,也不是什么都能立即舍去……我在猎场听说兰公子身边有很多习武的男子之时就觉得这些人可能会被留在都中,我们贺府自然也会有,或许还是故意让我们知道的。” 贺莱想着说着,还能保持笑容,“这样看来,今晚慧郡君会给我个惊喜啊。” “再者,我相信就算在房顶,你也赶得及在有危险时救我。” 谢玉生被贺莱的淡定感染,眉头也慢慢松开。 贺莱没有再多跟谢玉生议论,他们现在知道的太少,她也不想在他面前说没把握的事。 只不过,有了这么一出,慧郡君的态度就越发重要了。 随着日暮降临,天色昏暗下来,贺莱就又回了新院。 而谢玉生乔装过后也悄悄去了新院,没怎么费力地就上了房顶。 他昨晚在贺莱睡下后就起身上了新院屋顶做了手脚,这会儿听着屋里的动静找到了最近的位置悄悄移开缝隙往屋中看去。 第一百七十四章 新郎是谁 贺莱进了新房便觉得奇怪。 服侍慧郡君的人有几个她是面熟的,合香、檀香几个她还都记得名字,记忆里也是趾高气扬的人,此时却个个神色紧张。 而喜床上,慧郡君似乎太过安静了。 贺莱是被抬进去的,鸣琴她们也不好往喜床那边凑,只好听贺莱的话把她放在了喜床边就离开了。 贺莱没有多看慧郡君,但扫视了下屋里的人,她也没找到商奶公,甚至连喜公也没有。 “你们下去吧。” 她淡淡道。 很奇怪的,也没一个人说话,她只听得脚步声渐次离开,后来连门也被带上了。 贺莱忍不住打量喜床上的慧郡君,他怎的这般安静? 正想着,她又觉得哪里不对,微微侧头,余光中却还有个人影。 贺莱淡淡看过去,瞬间睁大了眼睛。 她疑心自己是看花眼了,可眼前分明是慧郡君。 这个是慧郡君,那这个…… 贺莱没去看喜床上的人确认,只皱了眉头盯着慧郡君打量,他竟然穿的是宫人的服饰。 “慧郡君?” 她微微提高了音量。 房顶上匍匐着的谢玉生听到贺莱的声音后控制不住地盯着贺莱身侧他只能看到头顶的人,心中迷雾重重。 贺莱是对着这个人叫慧郡君吧? 那床上是谁? 不等他想出来什么,他就又听到底下贺莱身侧的人开口。 声音正是慧郡君的。 “是我。” 南容文慧好整以暇盯着贺莱,目光在她还打着绷带的上半身跟腿上转了一圈,唇角慢慢勾起,“伤得很严重啊。” 他说着话,余光却落在床上,见那人袖角动了动,他笑容更大,“贺莱,我说要送你个惊喜,你还记得吧?” 贺莱没有说话,她敏锐地察觉到了南容文慧对喜床上的人的关注,这让她心里忽然有些紧绷起来。 “我是不想嫁你,你也不想娶我……” 南容文慧慢悠悠走到了喜床边,伸手勾了勾红盖头下的穗子,翘着唇角盯着贺莱的眼睛,“你猜猜……这是谁呢?” 心忽然像是被什么攥住了一般,贺莱木然转向喜床。 “不掀盖头么?” 南容文慧笑着催道。 贺莱只觉得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她嘴唇翕动,却说不出一个字。 会是……不会…… 即使贺莱一言未发,南容文慧也察觉出了她的紧绷,这让他觉得自己好像抓住了什么,他慢慢又笑了: “算了,我好事做到底吧!” 话音未落,他已经信手扯下了那条只能由妻主掀开的红盖头。 也在这一瞬间同时将几个人的心猛地撕开。 如同陷入噩梦中,贺莱不能动弹地看着那红影闪过后出现的冷艳面容,一时又像是前世再现,令她四肢五骸一同被冰冻了起来。 是漱秋! 她直直盯着,一眼也不眨地望着面前冷艳的面孔。 他也上了妆,却是憔悴的,他也不看她,只垂着眼睫,他安静坐着,仿佛只是木偶…… 慧郡君! 南容文慧! 贺莱用力攥紧了手指,手疼、后背疼、身上没有一处不疼,可全都没有心上疼。 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这么对她的漱秋? “满意我给你的惊喜吧?贺莱,我可是让你明媒正娶把你心爱的男人娶回家了,还是以我这郡君的礼数进了门……” 南容文慧惬意看着贺莱目不转睛盯着石漱秋的神情,声音轻柔无比,却如同恶魔私语。 房顶上,谢玉生呆呆听着,脑中一片空白。 “……” 就在贺莱抬起眼睛,控制不住要咆哮出声的同时,忽然,喜床上一直沉默的人开了口,“慧郡君,成亲之礼还没完成……” 南容文慧被打断了话,他也没在意,只笑笑,“好好好,你们继续。” 他说着话,又将红盖头重新给床上的人盖上。 转头给贺莱做了个“请”的手势,目光发亮地盯着贺莱。 像是什么堵住了喉咙,上下不得,贺莱直直看着又被红盖头遮去了面容的人一会儿,忽然笑了。 “慧郡君,这份大礼,我收下了。” 她灿烂笑着望着给了她巨大“惊喜”的男子,慢慢又做出苦恼的样子,“可是,以后怎么办呢?他……到底算是什么身份?” 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让她心里泣血,贺莱不知自己为何还能笑出来。 “别着急,人快要来了。” 慧郡君却没理会她,只侧耳听着外边动静,忽然又笑了,“来了!” 贺莱还没反应过来,只是突然听到门响,再看过去的时候就只瞧见自己爹爹被春莺他们簇拥着进来了。 南容文慧握住了手,心却越跳越快。 他挥挥手让合香他们带着多余的人退下,被他盯着的合香他们没有一个不是面如土色却都不敢反抗。 柳明月才刚看清了屋里的人就听到慧郡君身边的人硬拉着春莺他们下去,他冷声正要呵斥,却惊讶发觉春莺他们毫无反抗之力地就被推了出去。 真是反了! 他气得要过去,可门哐当一声便被关上了,他还听到了一个声音叫他,“表姨父。” 柳明月下意识看过去,却先注意到了叫他之人的宫人装扮,随即目光上移,他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他看看这个宫人装扮的少年,又去看床上身着喜服的人,忽然白了脸。 他是见过慧郡君的,虽然也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表姨父。” 南容文慧又轻柔叫了一声。 柳明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控制不住地看向自己的女儿,却在对上女儿担忧的目光时陡然清醒,“荒唐!你们这是……” 南容文慧轻轻巧巧打断,“表姨父不要生气,这怎么就荒唐了?” “您是见过我的……不好奇新郎是谁吗?今日可是他……” “南容文慧!” 贺莱忍无可忍出声,她小瞧他南容文慧了…… “哟,贺莱你生气了?” 南容文慧仿佛是发现了什么奇事一般把目光挪向了贺莱,“你不是感激我么?怎么当着表姨父的面就换模样了?” “你别瞧我啊,眼下不应该瞧新郎么?” 南容文慧轻轻笑着,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大红盖头下的穗子,看着那穗子跟珠子缠绕到一块,他的神情渐渐恍惚起来,“多好啊,明媒正娶,别人说不了什么,也能……风风光光过一生……” 第一百七十五章 沟壑纵横 南容文慧的喃喃自语除了他自己也没有人能听得清,但他神思不属却是贺莱跟柳明月都能看得出来的。 贺莱没有去看自己爹爹,只盯着床上漱秋袖角露出的一点手背,他到这时候依然坐得笔直端正,双手几乎全掩盖在宽大的袖角下。 她能感觉出来南容文慧是在“成全”她,可这个“成全”只是他自己以为的。 当着爹爹的面让爹爹知道漱秋身份,逼着爹爹接纳漱秋已经“嫁”进来的事实……南容文慧觉得这就是圆满了吗? 难怪今日怎么都要避开人去……他也早料着她不能也懒得去接近穿着喜服的他。 还是从那一夜在周王府就开始了算计,他都做了什么,她一个不知道,到如今也只知道他把漱秋掳到了这里来了一出这个。 额上青筋直跳,心中却忽然安静下来。 像是过去了很久,其实也不过是几个呼吸。 贺莱深深望了一眼床上的人,转头看自己爹爹,“爹爹,您来这里。” 她一出声,柳明月才像是抓到了什么主心骨一般挪了过去,握上了她的手。 贺莱任爹爹将她的手握得生疼,余光看见床边南容文慧也冲着她看了过来,她凝视着爹爹发白的面孔,露出了个笑容来,“爹爹,我又娶到了漱秋。” 柳明月呆呆看着贺莱,有些反应不过来,那边南容文慧也愣住了。 房顶上谢玉生听到这句却清醒了。 他狠狠咬了下嘴唇,直直盯着床,却只能瞧见一点喜服的影子,在烛火照耀下依旧刺目。 贺莱这时候还站不起来,她对着柳明月说了后就转头看着床上,“漱秋,我的腿还没好,也只有一只手能动,你能到我身边来么?” 她平时说话的声音就已经很是动听,此时却要更悦耳几分。 更令人挪不开目光的是她眼眸中的专注神情。 明明她也看不到人,为何还会这样深情地看过来呢? 南容文慧怔怔盯着贺莱,一时竟忘了身边的人。 直到被碰到,眼前红影一闪而过,他才忽然回神,想要伸手,虽抓住了宽大的喜服,却只是徒劳地看着这几日安静如木偶一般的人站到了贺莱身边。 其实原就只有一两步的距离罢了。 可……石漱秋他怎么就敢过去? 南容文慧紧紧抓着手里的喜服一角,不由自主又把目光挪向了贺莱。 “莱儿……” 柳明月轻呼了一声,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贺莱硬是抬了受伤的手去握了那只掩在袖角下葱白的手,又被那只手紧紧反握。 像是被蛰住了一般,他匆匆收回目光,却又看到了自己握着女儿的手,同那只手的姿势竟是一样的,可女儿宁可疼着也要握那只手…… 若不是这两日历经大悲大喜,他这会儿铁定要晕过去。 可也跟晕过去没什么两样了,他是不是在梦里? 柳明月再次挪开目光,却又看到了慧郡君,顺着那复杂难辨的目光,他提着心看向女儿的脸,却头一次在女儿脸上看到这样的笑容。 像是什么终于落下,可是又砸得心上沟壑纵横,柳明月嘴唇也开始颤抖了。 贺莱拉住了人,心中就慢慢踏实下来,她轻轻笑了下,“谢谢你成全了,我也该回去了。” 房顶上趴着的谢玉生终于等到了这句,他迫不及待就纵身下了屋顶,胡乱将身上裹着的黑袍一拆扔到了斜对面院子里,他跳出了新院,又从正门冲进去。 迎面春莺管事他们跟慧郡君的人还在对峙,见得他过来了,春莺他们如同见了救星一般,“少夫主!” “少夫主快去看看夫主!” “……” 七嘴八舌的就叫了起来。 那边慧郡君的人也叫嚷起来,“再没有这样的道理……” “我们郡君大喜之日……” “……” 混在一起,反而谁的话也听不清,谢玉生也不打算听,他轻轻一跃,便从侧边接近了慧郡君那边的人。 金晓、素郎他们也都在,虽知道谢家这位公子会武,却没想到对方的身手竟如此了得,只一个照面,会武的就折了一半,俱是被卸了胳膊敲晕了过去。 他们两个对视一眼,还想着用合击,然而也不过多过了两招就相继倒了下去。 全程不过几个眨眼,院子里乌泱泱一群人却静得如同空无一人。 谢玉生一看剩下的没人敢来阻挡,就径直去了门边,然而门上却落了锁。 他也不问谁拿着钥匙,一抬手就将挂锁的木闩劈断,再一抬手推开门就进去了。 门里也早就一片寂静了。 在贺莱说下那一句话时,南容文慧还没反应过来,等他反应过来,院中的动静就不容忽视了,再听到院中安静下来,他更是觉得奇怪。 可此刻见到谢玉生雷厉风行过来,他又不觉得奇怪了。 谢玉生啊,可是能让梁王也近不了身的男子,也是能从密军中逃得无影无踪的人。 他一眼也不眨地盯着谢玉生,试图从这张跟印象中有些不同的脸上找到自己熟悉的地方。 谢玉生注意到了慧郡君的目光,却根本没去看他。 他只盯着贺莱。 贺莱见到谢玉生过来,脸上的笑容就又多了一些,她抬了抬手,“玉生,你把他们带回我们院里罢。” 一句话让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谢玉生还想张口,却见贺莱冲他点头,他咽回了要说的话,先扶住了柳明月,还没伸另一只手,贺莱就已经费力把石漱秋的手抬了起来。 “你们先回去罢,我同慧郡君还有事要说。” 贺莱温柔对着自己爹爹说了一遍,又轻轻勾了下石漱秋的袖角。 石漱秋很快就松开了手,柳明月却是直到谢玉生揽着他走了两步才浑浑噩噩的松了手指。 南容文慧还想开口,却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目不转睛盯着中间一手揽着柳明月,一手牵着石漱秋出去的高挑背影,脑中像是成了一团浆糊。 他没想着谢玉生会过来,更没想到见到的谢玉生会是这么个模样。 谢玉生是不是也是重生了? 他不止一次地想过,可是,只一打照面,他就觉得陌生。 他知道的谢玉生是一个眉眼里藏着万千冰峰的男子,对着男子还能融化一点水来,对着女子却能从那冰峰上掉出冰棱子来。 第一百七十六章 更不省心 “郡君?” 合香木呆呆看着贺府的夫主他们带着身穿喜服的人离开,如梦初醒一般急急来到了大开的门边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 “把门带上。” 南容文慧听到了合香的声音才从回忆中出来,他冷冷说了一声就又看向了贺莱。 贺莱也正看着他。 两人目光交集在一块,却都没有任何温度。 “连谢玉生都被你笼住了……” 南容文慧先开了口,他审视着贺莱的面容,想到方才谢玉生对着贺莱的关心跟顺从,只觉得荒唐无稽。 他忍不住道: “若是梁王知道了……” 却说了半句就停了下来,梁王不会知道了,如今谢玉生可是跟梁王没有任何关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忽然觉得身体有些无力。 南容文慧扶着床柱坐下,想到刚才那个石漱秋对着贺莱的乖巧听话,他嗤了一声笑了下,“你可真有本事,贺莱……石漱秋不是你心中挚爱么?” 枉他还费尽心思给她寻了过来让她夫妻团圆却原来只是情郎之一……也是,贺莱后来不也又娶了吗? 如今更是连谢玉生都收入房中了,又怎么会在乎一个花魁? 亏她方才还摆出来一副情深似海的模样,他还被镇住了。 南容文慧嘲讽地笑了笑,也不问贺莱了,只靠在了床柱上淡淡同她摊牌,“我想要的……你暂时也给不了我,不过,你想做什么,我很清楚,有我在,至少你们家不会跟以前一样……石漱秋姑且算是我的诚意,我不会把他送走,你也别想着让他离开这里,天南地北,我总能找到他的……” 他说着话也从衣袖里拿出了几张薄纸晃了几晃,“这是他们的身契……你知道的,我们陛下如今待我有多好。” 贺莱几乎将掌心掐出血来。 是她太心软了,一回到这时候,她拥有的太多反而做什么都顾虑重重。 漱秋…… 她完全不敢想刚才漱秋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来到了她身边还握住了她的手。 她垂眸遮住了眼里的神情,平静道:“慧郡君,漱秋我要留在自己身边……” “随你,我只是提前告诉你不要想着让他离开罢了……这个身契——等我有求于你的时候就送你。” 南容文慧打断了贺莱,又晃了晃手里的身契,“他本来就是贱籍,到了我这里再除名可就是良籍了,我可没有亏待他,也是他自个儿听到你昏迷不醒的消息就愿意跟着我的人过来的……他今日的衣着妆扮也是我给他安排的……” 他絮絮说了一堆,贺莱听进耳中却听不到心里去。 她原本就没想跟南容文慧合作,如今更是不用提什么合作。 他暂时没有用得上她的地方,而她也无心听他同她说这些施恩的话。 南容文慧说到后来自己就停了。 这不是他原本想说的话,他原本想的也不是这样的。 他从一开始定下“嫁”给贺莱就打算把石漱秋给弄进来,不管贺莱是不是跟他一样,石漱秋总是贺莱的人。 他已经打听过了,贺莱早跟这个石漱秋不清不楚了。 如果贺莱真不是跟他一样,还有个石漱秋能替他。 为此,他还特意向南容颖求助了。 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容易。 一切都这么顺利,连贺莱都在成亲前醒了,就好像上天站在了他这边一样。 进了贺府更是没什么差错,可就在贺莱在他面前承认了她的身份后,一切就跟他想象中的不一样了。 贺莱承认,也根本不能让他高兴。 他原本就能确认的。 她们这些女人都一个样,汲汲营营全为的是野心,越是活得久就越是执念深,令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对比起来,南容颖此时竟“单纯”得让人嫉妒了。 她非但什么也不知,还能左拥右抱、恣意享乐,令他见了就想从那张脸上看到她什么都没有后到底会出现什么样的神情。 他迫不及待想知道,也在心里想过许多遍如何在这一夜跟这个贺莱“合作”,可现在那些他想过的“合作”忽然就都没意思了。 拿捏住了贺莱也没什么意思,何况他还不一定拿住了她。 跟谢玉生相比,那个石漱秋又算的了什么? 跟谢玉生在一起的贺莱在南容颖那里可是比他重要得多了。 “来人!” 南容文慧扬声叫人。 合香听到声音就赶忙进来了。 贺莱安静看着南容文慧吩咐人找人带她出去,一句话也没有同他说。 她回到这里后总觉得自己有许多许多想要留住,觉得时间在身后催着赶着,也觉得时间漫长得让她焦急。 她恨不能一下子就跳到改变他们命运的关键时间点上,从此平安喜乐、永不分离,可是她又清楚蝴蝶的翅膀能掀出多大的风浪,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谢玉生同她是一样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受了她的影响。 慧郡君却与他们截然不同。 他还陷在过去里,也根本察觉不到现在的变化。 即使他说他暂时用不了她,她却不能再放过他了。 贺莱被抬出了新院,半路里就遇到了来接她的青溪、空谷他们。 回到院中,阿娘也在。 她一进门,目光就全集中在了她脸上。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柳明月等到了门关上,就迫不及待问出了口。 他一眼也不敢往旁处瞧,可余光里的大红色实在刺眼至极。 一路踩棉花一般到了这里,瞧着女婿对人的态度,想到女儿的话,他就像是被钉住了一般动弹不得。 妻主偏又在这时候回了府,听下人说了两句语焉不详的话急慌慌一身酒气地过来了,瞅见了喜服,还来问他。 他答不上来,妻主就出去了。 可还是跟着女儿又回来了。 他不想再听女儿说那句话,可又不得不问,慧郡君他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贺莱看了看被谢玉生紧紧拉着手的漱秋,先是冲着谢玉生感激地笑了笑,随后才又看向爹爹、娘亲。 “爹,娘……你们坐下,听我慢慢同你们讲。” 她说了一句,又看向谢玉生,“你们两个也坐。” 贺成章还摸不着头脑,她只听下人说夫郎跟新婿起了冲突,然而到了这里,却见夫郎跟新婿都在,女儿却在新院里。 问了下人没有一个知道的,知道的偏偏又都是一副遭了大事的模样。 原本在宫中就已是不省心了,万万没有想到家里居然更不省心。 第一百七十七章 飞蛾扑火 “爹,娘,慧郡君同我一样,您是知道的,他今天送回来的便是我在他之后迎娶的夫郎。” 贺莱轻轻说着,目光只定格在被谢玉生拉着坐得笔直的石漱秋那里。 贺成章如同听了天书一般茫然地望着贺莱,而柳明月则是如同被雷劈了一般睁大了眼睛。 谢玉生赞许地看看贺莱,再看那边的公婆就成了担心,手中僵硬的触感又令他心中更加不是滋味。 屋子里寂静起来,外边寂静了片刻便有了细细碎碎的杂声,忽然就一声声响亮起来,淅淅沥沥灌入耳中。 窗还开着,风裹着湿意冲进来,没来由让人打了个抖。 柳明月下意识抚了抚胳膊,目光从女儿满是柔情的脸上收回,嘴唇翕动好一会儿,他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你不是说……未能成家么……” 为什么还说在慧郡君后又迎娶了? 夫郎为何还是……漱秋这个名字? 是他知道的那个漱秋么? 若是,怎么……算是未成家? 莱儿是不是在骗他? 因为想让这个漱秋进门? 柳明月又直直盯着女儿,试图从这张脸上找到蛛丝马迹,“你说过的话自己也忘了不成?” 他控制不住提高了声音,却颤抖得连这一句话都险些说不出来。 谢玉生敏锐地察觉到身边石漱秋手指抖了一下就要缩起来,他用力抿了抿唇,坚定地握住他的手没有松开。 他是还不知道漱秋为何会穿着喜服到了这里,但他只要知道漱秋是为了贺莱,而贺莱也没有退开就成了。 贺莱只看着爹爹的样子就知道爹爹接下来会是什么反应,她轻轻吐了口气,没有先管爹爹,只扭头看那边的石漱秋,“漱秋,你是想待在这里听我说,还是跟玉生一块先去他房间?” 贺莱的话再次把所有人的目光挪到了石漱秋身上。 这一次,贺成章听到了“漱秋”两个字,却更加反应不过来,而柳明月连坐着都是颤抖的了。 谢玉生顶着公公婆婆不敢相信的目光用力握了握石漱秋的手,努力想要把他陪着他面对的坚定传给他,但是他才握了一下,石漱秋忽然就起身了。 虽然没说一个字,但是他的选择已是确定了。 谢玉生下意识向贺莱看过去,却见贺莱冲他微不可见地点了头。 他抿紧唇,拉着石漱秋照应着他出了门。 门一打开,风雨就扑面而来,谢玉生瞥见石漱秋小心压着盖头的动作,心中又慢慢沉静下去。 他只想着若是他自己,定是要留下的,可他又不是漱秋,漱秋他要考虑的肯定也更多,漱秋他又怎么会不想知道贺莱她会怎么说呢? 他们离开是只能关了门,但没走几步,门就又被风吹开了。 谢玉生转头看了一眼想要回去关门却见公公冷着脸到了门边,只一瞬,门就被关得严丝合缝。 他从来不曾见到公公这个样子。 不期然想起那日春莺管事他们撞见他和漱秋在一起时的神情,谢玉生心中重重叹了口气,护着石漱秋穿过走廊,在青溪空谷他们惊愕不安的神情中把人带进了屋中。 而另一边,关上了门的柳明月迫不及待就走到了贺莱面前,审视着贺莱的眼睛,“莱儿,你方才是在骗爹爹,对吧?爹爹知道你重情,但这不一样,你是……” “……爹爹,您先坐下。” 贺莱无力勾了下唇,她还想着方才漱秋毫不犹豫的选择,再听到爹爹这样否定的话就无疑是再次把过去的伤口撕开。 柳明月却没办法平静下来,他紧紧抓住了贺莱的手,“我同你说过的,我只认玉儿……” 连口中都开始苦起来了,贺莱定定看着爹爹,打断了他,“慧郡君也进门了。” 柳明月一愣。 贺莱没等他反应过来,“漱秋也进门了,今日的礼是我跟他行的……那一世我也是真的娶了他进门……” 她一字一顿,说得极是缓慢,也尽可能说得柔和。 然而却像是割在了柳明月心上,令他站立不住,一下子软了下去,若不是贺成章恰好过来,他铁定就要瘫地上了。 “贺莱,你说的漱秋是千鹤街那个……” 贺成章牢牢揽着夫郎,瞪着眼盯着贺莱,咬牙问道。 “他是我的夫郎。” 贺莱定定看着娘亲,截断了娘亲的话。 贺成章看着她这个样子,想到那个即使是她也早有耳闻的花名,她的手不受控制地高高扬起。 她怎么敢! 她们贺家……她怎么敢让个花巷的男子进门还是当正夫! 便是她三十了,她也是她娘,她在一天就不可能…… 贺成章攥了攥手指,毫不留情地挥了下去。 然而,没落下去就被夫郎给抱住了胳膊。 柳明月也恨女儿竟敢说出这样的话,也恨她当着他们的面维护那个漱秋,可……女儿才刚醒…… “妻主……” 他哽咽着抱住了妻主的胳膊,“这不是莱儿的错……她也不知道的……” 爹爹又落泪了。 贺莱心中苦涩难当。 “爹,娘,是女儿的错,女儿不该瞒着二老……女儿那一世先定了玉生,他在成亲当夜被抢了,那位陛下为了弥补,赐了慧郡君进门,慧郡君不愿嫁我,只一年多就出家和离了,娘又为我定了吏部童家嫡子,东胡作乱……童家退了婚事……” 贺莱见爹爹娘亲都被她的话砸得神色复杂,她控制不住地想移开目光,却又逼着自己把目光移了回去,“……爹爹,娘,我知道在二老心目中我是千好万好,可只是有二老庇佑着……我……成了罪民,被流放南疆看守,他毫不畏惧他人议论送我离开,将积蓄都送给了我……后来战乱,我没有再回信,他带着家人碾转千里寻我……我上了战场,几度生死,他都不离不弃……” 她已经尽力说得简略,可只说出这些话就让她的心狠狠揪成了一团。 她又为漱秋做了什么呢? 不过是生在现代那一世穷困养出来的性子让她比别人看起来真诚又谦虚了一些,不过是托着这一世的父母给了这样的相貌跟家世,不过是无法控制地对他有好感又不敢负责任只想保持距离才营造了“尊重”的假象…… 可就是这样,他也飞蛾扑火一般冲她而来又不让她为难一点。 第一百七十八章 风雨交加 像是在附和她的声音一般,外边的风雨也骤然响亮起来。 贺莱轻轻吐了口气,心上无一处不疼。 “……那时我只想着为娘报仇,也不想爹爹为难……同他不过是知己相待……我被人追杀,他替我挡了刀,也没能得到医治……那一年我二十五,他已经陪了我五年,可大夫说他油尽灯枯……我后悔极了,也不想他成孤魂野鬼,匆匆办了喜事娶他进门,爹爹您也松口给我寄了家谱……他一心只有我,又怕我为了他难过,自己揭了盖头就把我赶出去了……我只想着过一会儿回去陪他……就一会儿,他已经去了,一句话都没留给我……” 贺成章跟柳明月相互支撑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们私底下未尝没有为女儿对自己的经历避之不谈而暗自内疚,可心里又隐隐清楚女儿若是说出来了,未必是他们能承受得住的。 直面这一刻,只是揭开一点掩盖的面纱,他们就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而女儿还在继续往下说,“……我心中只有他,却没当什么痴情人……二十七时,我同杜将军嫡子定亲,没成,那孩子心中有人,我成全了他……后来,到了三十,我又想成家,定了一个大夫家的义子,才十八岁的一个孩子……准备成亲的前一天,不知怎么回事就回到了现在……” “一开始我以为玉生还是会跟以前一样,我并不认识他,也没想占了别人的夫郎……可他跟我一样,他也不是情愿嫁给那人的……我没想再去招惹谁,能回来,见到爹爹娘亲,我就已经知足了……” …… 柳明月紧紧依偎着妻主,一个字儿也说不出来。 方才那些积攒起来的怒火全在女儿轻描淡写的过往中被浇得连一丝余烟也无。 贺成章也是同样的。 她不敢听女儿讲那些外边的事,但也没想到只是讲这些内宅的私事就会这般让人心惊肉跳。 她方才还想着教训她……她…… 贺莱这时候已经没有再去看父母了,她的头已经被愧疚坠得抬不起来。 “……我没想去找他,只盼着他平安顺遂……我也没之前的记忆,突然听人说他病了,我就想去见他一面……他一下子就认出我了,却装作没认出,没一会儿就赶了我出来,第二日,我恰巧去了周王府,他也去了……他是想辞行……” “倘若,他没有那一世的记忆,我也不会去打扰他,可上天让他让我都还记得,他也是我的夫郎,我要如何才能把他让出去?我也没能回报他的救命之恩……” “……我明知我给不了他任何承诺,却还是想留住他,他也没跟我要,只说要离开这里……事实上,他早在诸王进都前就已经离开了……我没想到慧郡君会拿他的家人逼着他过来……” 说了那么久,也说了那么多,却连漱秋待她的十分之一都没有说出来,贺莱捂了捂脸,抬眼看向自己的父母,“他还有家人在,不得不留在这里……我却是不想再让他离开我身边了。” “娘,爹,女儿……自始至终便没有放弃过迎娶他。” “……” 贺成章跟柳明月呆呆地看着贺莱。 她说的话太多,冲击实在太大,他们两个根本理不清楚,即使耳朵里听得清清楚楚的,可脑子里却越缠越乱。 贺莱知道爹爹娘亲一时半会是反应不过来的,她也不想他们想都不想就来决定。 如今见他们这样,她反而稍稍松了一口气。 至少爹爹跟娘亲现在还是把她的话听了进去。 她没有再开口说话,屋子里一时只有风雨交迫的声音。 不知过去了多久,外边打更的人敲了一声,随即春莺就在外边敲门了,“夫主,少妇主也该吃药了。” 柳明月听到“药”便下意识过去开门了。 但迷迷糊糊开了门就被凉风吹了个彻底,他打了个冷颤,又被贺成章给揽住了。 春莺担心地看了看他,赶忙把茶盘放下,又急急过去把门掩上。 想过去关心,却见家主护着夫主,春莺只好去看少妇主。 “少妇主,先喝药吧。” 春莺一眼就看到了贺莱脸上还未干涸的泪痕,却装作没有看到,只温和冲她笑了下,递了药碗。 贺莱也牵了下嘴唇,接过药碗毫不犹豫就灌了起来。 春莺张了张口又忍住,只默默又倒了茶递过去。 贺莱平静地又喝了水,药汁虽苦,这时候尝来却没有什么味道了。 她的表现也被贺成章、柳明月看在眼中,好似他们两个也喝了药一般,这会儿口中弥漫的也都是苦涩的味道了。 春莺何尝不知道家里定是出了什么事,他也猜不出来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可是家主他们也该有个章程了。 他收了茶杯,笑吟吟看向柳明月,“夫主,今儿是我们少妇主的好日子,您跟家主也早些歇息吧?您在这儿,大家都瞅着这里,我们少妇主不好意思……” 柳明月勉强听了进去,他一眼也不敢看女儿的方向,可心里也拿不定主意。 贺成章却是闭了闭眼就开口了,“我们回去……明日……明日再说。” 这一句话说出来,要说有多轻松也未必,可是这一句话说出来,她的脚立刻就迫不及待的往外走了。 就这么走了吗? 就这么走……可以吗? 柳明月几乎是被贺成章揽着出去的。 只是临到出门,他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明亮的烛光下,女儿沉静地望着他们,眼眸中好似有水意一闪而过,可要细看,似乎是他的错觉,他走得太快,什么也没看到。 不知为何,那一幕像是刻在了脑海中一般反复跳出来,心中像是多了什么细碎的东西,又像是一下子变得空洞起来。 沿路都是大红灯笼,大红喜结,被雨淋过的花枝上还挂着红色的喜带,湿漉漉垂着,一滴滴落下的,像是眼泪一般。 伞檐下落的是眼泪,房檐下落的也是眼泪……想喝水,杯子却歪在了桌上,连桌子都滴滴答答落了眼泪,伸手去擦,袖子也开始落泪…… 眼前开始模糊,柳明月下意识看向对面,妻主脸上也是一样的…… 方才当着女儿的面像是堵住了一般,到了此刻却是开闸了。 第一百七十九章 别无选择 谢玉生没有想到,他带着石漱秋才刚回了房间坐下,石漱秋就把头上的红盖头给揭了。 他一直以为漱秋很珍惜这个来着,毕竟漱秋跟他不一样,漱秋心中是有贺莱的。 “你……” 谢玉生看着石漱秋小心翼翼叠起盖头,忍不住开口。 石漱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手中,抿了下唇又很快露出一点笑容,“我上次也是自己揭了的……已经得到许多了,没必要样样都要。” 谢玉生见他笑容,忽地又想起贺莱,他们两个都是这样的。 其实,自己揭盖头确实也没什么。 他也都是自己揭了的。 男子也不一定非得垂首等着女子。 “对。” 他重重点头,停顿了一下,又想出来了一句安慰的话,“我也都是自己揭了的。” 石漱秋这次是真的笑了。 饶是他能从记忆中寻摸到谢玉生的模样,却从来没想过他会是这般可爱。 严格来说,他们两个虽做了一样的事,却又不是一样的,他对着的都是贺莱,都是心爱之人,无论做什么,他都会被贺莱包容,但玉生蒙着盖头时对着的可并没有包容之人。 “那,贺莱好似没有给人揭过盖头?” 石漱秋忽然来了这么一句,谢玉生立时就愣住了。 见他眼睛里也都是笑意,谢玉生忍不住顺着他的话想下去,他不是,漱秋不是,那位叫青溪的还没到成亲时候……慧郡君也是自己揭了盖头么? 他正想着,石漱秋忽然道,“以前慧郡君也是……这样一想,就真的没什么了,只是她……总遇上我们……” 虽是感叹的话,他却笑得毫无怜惜之意。 谢玉生不知为何就也露了笑容。 这样一想,确实贺莱才是最郁闷的吧? 成亲都多少次了…… 石漱秋瞧着谢玉生也笑了,心中微微放松起来,他知道自己这玩笑也经不起细想,连忙就转移了话题,“我瞧着她还不能动……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还在船上,夜里就被一群蒙面人给围了。 聂爹爹想要拼命让他跳水逃了,他没听聂爹爹的话,也幸亏没听,不然聂爹爹、丹哥他们就要真的没命了。 对方一个个都身手敏捷,聂爹爹对上一个就很勉强了。 他当时怎么也想不出谁会派出这么多会武的人来截他,还都是男子,还在周王府的官船上。 而令他不再想着怎么逃开的则是对方告诉他贺莱被豹子伤了昏迷不醒的消息。 他不想去信,可在船上逃不掉,到了岸就已经在都中了,被绑在马车里,沿街走着便能听到人议论。 只是那时却是好消息了,都说慧郡君“冲喜”让贺府娘子醒来的奇事。 他也在这时才见到了将他绑到了这里的幕后主使。 贺莱一早跟他说过慧郡君同他们是一样重生的,他见了人便格外小心,提防着被看出来,只是打了照面后,他就看出来了,这位慧郡君根本没把他放眼中。 慧郡君知晓的也不过是前世他嫁了贺莱那一点传言罢了,也没试探他就押着他让他签了身契。 从前贱籍已让他受尽苦楚,到了手印落在这奴籍上,哪怕比着身份确实比贱籍好了,屈辱却成倍增长了。 心中清楚他别无选择,却从头到脚都木了起来,内里热得要炸开,外边却又冰得像是一碰就会碎了一般。 可还是熬了下来。 他已经是死过一回的人了,不怕死是假的,想活着是真真切切的。 更何况,他的一举一动还干系着丹哥他们,还连着贺莱…… 听闻她是连起身都不能够,他没法不担心,以至于连进了贺府会遇到什么,他都不想去想了。 慧郡君跟他都在喜轿里坐着,只不过到了贺府,出去的只有他罢了。 有盖头蒙着,他原本什么也看不到,只是贺莱是坐着的,透过盖头的间隙,他便能瞥到她裹起来的脚。 人都走了,也没见她动一下,后来更是被人抬了出去…… 他不知她是装成如此还是真的。 担心她的心思占了上风,他便只想着这一个,只是却被突然揭了盖头。 贺莱的面容突然出现在视野里,见她愣住,他也像是被冻住了一般。 到了此时,他才正视了自己的处境,糟糕透了,慧郡君又请了贺老夫主过来。 他想着这次贺老夫主一定要大发雷霆了,却无能为力。 他也想着,贺莱该做的是装着没有过去,就这么默认他“替嫁”就好了。 可是却没想过她会维护他。 当着慧郡君的面,当着贺老夫主的面,当着贺家主的面…… 也不知她如今到底同贺家主她们谈了什么。 石漱秋一面分神听着谢玉生同他细讲贺莱的伤,一面想着那边的情况。 很快他就被谢玉生的话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竟是真的这般凶险? 他还以为……贺莱是有意的。 虽然谢玉生也没细说自己都做了什么,可照顾过贺莱,也有那么多年照顾伤员经验的石漱秋还是轻易就明白了谢玉生付出了多少。 他不由自主握紧了谢玉生的手,感谢的话却说不出来。 谢玉生一见他表情就明白了,实在是这几日在贺府没有人不这样看他,外人都只惊奇慧郡君如何,家里人却都只记挂他。 “你来了……正好照顾他……不,我是说,她肯定高兴……” 他语无伦次地想要让石漱秋别太在意他照顾贺莱,“我只是念着你对我的恩惠……不值得你感谢……” “你从前没有感谢过我?” 石漱秋故意打断了他。 谢玉生连忙摇头,“我一直感激……” “那你为何不许我感激?” 石漱秋又打断他,谢玉生就答不上来了。 石漱秋收起笑容,正色望向谢玉生,起身便冲他行礼。 虽到了一半就被谢玉生强行给止住了,他心中的感激却止不住。 他一开始想要去南边,只是狠心让自己离开,想着贺莱有家人在,无论如何也不需要他多担心,可后来却是知道有玉生在,他信他想报恩。 从前不过是举手之劳,玉生他便记在心中,还照顾了丹哥他们那么久,如今贺莱有他保护,他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有玉生在,果然是对的。 他张口还想继续说话,却忽然听到外边错杂的脚步声,不由得就看了过去。 第一百八十章 同处一室 果不其然是贺莱回来了。 谢玉生让人把贺莱抬进了外间就让人都出去了。 他关了门,转身见里间还没有动静,不由犹豫了下。 但见贺莱直直看着里间,他抿了下唇,过去撩了帘子问石漱秋,“是我抱她进来还是你过来看她?” 他说得这般坦荡直白,倒让贺莱跟石漱秋两个都无法沉默了。 石漱秋等了一等没听到贺莱开口,只得自己起身了。 他心中忐忑,走得也缓慢。 然而,只几步路,还没出里间,贺莱就已在眼中了。 他脚步顿住,直直望着她。 眼还有些红,显然是哭过了,像是雨后海棠,虽还是粉白,却连颜色都惨淡起来。 贺莱也凝视着他。 方才匆匆见到他面容,他冷着脸也不笑,像是梦里出现过千万次的样子,她虽没表现出来,心里却是没有一点儿底气。 现在看他,她也看不出来…… 两人一对视,谢玉生便觉得自己多余了,他轻轻放下帘子,准备退回内间去。 不过,他一动,两人就都冲他看了过来。 贺莱先出了声,“玉生,我跟漱秋去蕉下斋……你拿一件我的披风给他。” 谢玉生微微愣了一下,却没说什么就点头去找了。 石漱秋看了看晃动的珠帘,咬唇走到了贺莱身边。 才一走近便闻到药味了,他细细打量起贺莱身上,“你……吃过药了?” 贺莱点点头,摊开手,掌心对着他。 石漱秋蜷缩了下手指,还是搭了过去。 “吃过了,一会儿你给我涂药,好不?” 她这才回答,语气中不自觉便带出了撒娇的意味。 谢玉生才抱着衣服出来便听到了,一时便有些进退两难。 幸而石漱秋转头瞧见了他。 他松口气,“漱秋,这是披风,这是明日要穿的衣物……这是我的,你先穿着……” 贺莱的披风,石漱秋穿上便将身上的喜服遮了个严实,再戴上兜帽,便一点儿也不显眼了。 谢玉生出门叫了青溪空谷两个过来,两人还是一头雾水呢。 待进了屋瞧见了石漱秋,他遮了半边脸,两人完全没认出来,只是走动间露出的一点红色让他们把人跟公子带回来的“慧郡君”联系到了一块。 两人抬着贺莱走在前面,谢玉生打着伞带着石漱秋走在后面。 蕉下斋就在新院跟他们院子之间,原是留下来赏景的一个穿堂,贺莱后来把里面收拾了当了个作画的书斋,这里便只有贺莱过来了。 贺莱也在昨日让人把这里收拾过了,只是当时也没确定下来今晚会不会过来。 谢玉生送了贺莱跟石漱秋进了内间,帮着把贺莱抱上了床。 洗漱用的东西他也让青溪他们跑了两趟带全了,最后把药瓶拿过来,给石漱秋讲了一遍都用在哪里,谢玉生把青溪留在了旁边耳房守夜便离开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外边雨也渐渐无声。 石漱秋透过窗户看着谢玉生的衣角消失在院门外,这才合了窗户转身看向贺莱。 “先上药吧?” 他温和问着,便去洗手了。 贺莱轻轻应了一声,目光跟着他转,看他细细洗了手又擦干,昏黄的烛光映得他面目柔和无比,也让此刻温暖得像是美梦一般。 石漱秋原本只是想自己有事可做,可屋里太过安静,渐渐的,心跳声就越来越响。 而离贺莱越近,他便越是无法控制自己的心跳。 只是年纪到了,勉力还能维持镇定罢了。 虽说以前照顾她,给她上药也不是一次两次,可每次她都是狼狈不堪,也让他无暇顾及其他,哪像现在,若不是还有绷带在,他也根本看不出来她哪里受伤。 石漱秋暗暗吸了口气才伸了手给贺莱解衣,她乖乖的没有动弹,比他以为的要顺利得多。 只是无意抬眼,目光撞到一块后,他的节奏就被打乱了。 石漱秋垂睫遮住眼里的神情,手指攥了攥又松开,将她的喜服叠了起来。 此时便能清楚看到里面的绷带了,他小心翼翼掀开,才看了一角,方才还乱蹦的心瞬间就被定住了。 再往下打量,身上竟没有一处皮子…… 贺莱的伤,她自己大都看不到,上药也都是谢玉生给她上的,为了避免尴尬,她自己都是盯着一边跟他随口说话,从来没多关注过。 这会儿见石漱秋脸色瞬间变了,嘴唇都开始抖了,她才觉得不好,不由得想要伸手挡挡。 然而才刚伸出手去就被石漱秋握住了。 “怎么……这般……” 石漱秋挤出来半句话就不说了。 难怪会昏迷不醒。 贺莱以前也没有同时这么多部位受伤。 他听玉生说了,只是玉生说话简练,他便没有细想。 “别担心……将养着就能好了……” 贺莱轻轻握了握石漱秋的手安慰道。 石漱秋抿了抿唇,又去看贺莱另一只手。 她当时竟还用这只手来拉他。 用力闭了闭眼,他挣开了贺莱的手,低头重新拧了帕子坐在了床上。 红色的喜服映衬得她肌肤莹润如雪,可也让上面的各色瘀痕伤疤越发清晰。 即使知道如今也不会流血,贺莱也没表现出很疼的样子,石漱秋的动作却越发小心翼翼。 等全部上完药,他已经是一头汗了。 还没抬手,贺莱就已经攥了帕子给他擦了擦。 石漱秋没有动,也没有看她,只是等她放下手后,他忍不住轻轻伏在了她肩上。 贺莱怔了下,又缓缓抬手抚了抚他头发,轻轻挪了下巴,闭上了眼睛。 有太多要说的话,也有太多想说的话,但感受着他在身边的真实令她不忍心打破此刻的静谧。 也没过去多久,石漱秋便心疼贺莱,抬起了头。 照顾着贺莱洗脸洗脚,看她趴在床上,伤处也都垫着了,石漱秋才去换了水洗漱,将头上的簪钗全摘了放在案上,又捡了贺莱的发带把头发拢了起来,他侧头看了一眼贺莱,果然她一直盯着他。 他默默看了她一会儿,起身去了她身边。 从前到现在一直都是如此,每每同她住在一块,一定是他们之中有一人受了伤或者生了病。 哪怕同处一室也根本没有什么旖旎可言。 石漱秋只除去外衣躺了床边,支着头看着贺莱,“他都跟你说了么?” 贺莱轻轻叹了一口气。 漱秋他总是这般理智啊。 第一百八十一章 不能不防 雨打芭蕉的声音渐渐消失,屋里亮着烛火却同外边黑夜一样寂静。 贺莱草草把慧郡君同她说的那些说完便等着石漱秋开口,她还想知道详细的事,只是最先同她说话的是漱秋,听了她说话不接话的也是他。 她也不知慧郡君到底做了什么,一时竟无法面对把那伤口撕开的残忍。 石漱秋只是静静凝望着面前眼眸清亮如水倒映着他面容的女子,这几日萦绕心中的忿然、苦涩、茫然……在这一刻都成了感慨。 他抿了抿唇,往她身边凑了过去。 贺莱怔住。 扑面而来的气息是她熟悉的香味,然而却是滚烫又温暖的……只是,为何…… 她喃喃唤他,“漱秋?” 他没有应她,只是固执地又凑了过来。 贺莱不明所以,却安静地顺从着,直到他跟她额头相抵,呼吸交融。 过了一会儿,石漱秋挪开了一些,却伸手跟她十指相扣,垂眼盯着他们的手指,缓缓道:“我是在通州……” 他把这几日自己知道的事都说了出来,没有一点停顿,好似说的是别人的事情一般平静。 贺莱听得却比从慧郡君口中知道的时候更要难过。 她无法想象他到底是怎么忍到了现在,还没有冲她发脾气,更没有怨她丝毫。 可她也清楚他是真的喜欢此刻,哪怕过去将来都是一塌糊涂,也愿意跟她享受眼下的花团锦簇。 石漱秋听不到贺莱说话便抬眼看她,发觉她眼圈又红了起来,他抿唇笑了下,凑过去亲了亲她的眼皮,“这样也好……我又能照顾你了。” 贺莱喉中堵塞得更厉害。 好一会儿,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跟我爹娘讲过以前的事了……” 她还没说完,对面石漱秋就轻轻摇头了。 贺莱忽然说不下去,她即使让爹爹娘亲没有再说任何话,却也根本没法做到让二老接纳漱秋。 “我想给聂爹爹他们写信……能不能放了他们?” 这时候,石漱秋的请求对她来说反而像是救命稻草。 贺莱毫不犹豫就答应了下来,“明日我就找他们……至少让他们也来见见你。” 石漱秋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轻轻晃了晃两人握在一块的手,“你也累了吧?早点休息……眼下还是要先把伤养好。” 贺莱点了点头,只是闭了眼睛没一会儿,她便又忍不住睁眼去看他。 他侧对着她,闭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在眼睑上方,在这样的烛光下也能清楚看到他眼下的青色。 他也累了吧? 或许这几日都不曾合眼吧? 贺莱想着,便只是静静地看着没有出声。 只不过没多看几眼,她的手忽然就被他抬起放在了他腰侧,像是她揽着他一般,他又往她身边缩了缩,跟她到了一个枕头上。 她也看不到他面容了,只是呼吸之间全都是他,让她的心慢慢地就沉静下来。 她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他的头发跟后背,像是哄孩子一般轻轻地拍着,没一会儿,怀中便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 听到外边打更的声音,贺莱便迷迷糊糊醒了过来,睁开眼便对上了一双亮晶晶的眼。 她晃了下神,昨夜的记忆再次涌了过来,睡意便被冲刷得无影无踪了。 “漱秋……” 她忍不住叫了他一声。 石漱秋抿了下唇,没有应她,却伸手摸了摸她耳朵,“你要不要换换方向?” 一直趴着睡不能动,身体肯定僵了吧? 贺莱犹豫了下,石漱秋就看出来了。 他翻身跪坐在贺莱旁边,先揭了被子看了看贺莱的伤处,心里有了主意后才伸手过去。 固然贺莱自己也用力了,可石漱秋这般轻松就将她翻了身,令她避开了伤处侧躺下来,贺莱还是有些惊奇。 她回想起刚才挨着他胳膊时的触感,忍不住拿眼睛睃了两眼石漱秋的手臂。 “我跟聂爹爹练了……” 石漱秋悄悄捋了衣袖让贺莱看自己的胳膊。 贺莱却被晃了下眼,只看到他的白皮子了。 石漱秋捋下袖子,嗔了她一眼。 贺莱有些想摸鼻子,手却没法抬起来,只能转移话题,“那你比我好多了,我才刚准备学……” 石漱秋笑了下,想到船上的事又叹口气,“对着不会武的人也许还好,到底还是比不上自小习武的……” “兰桂的人怎么到了慧郡君那里?” 他忍不住问道。 在船上看清拦着他们的是谁后,他立刻就打消了念头,聂爹爹他们不知道,他却是再清楚不过兰桂手下人的行事作风。 若是他们不会武也就罢了,若是表现出会武的样子,铁定就要被打得动弹不得了。 他当时还猜着是不是跟诚王有关……只是又想不出来个所以然。 等见到了正主,他就更懵了。 贺莱叹口气,“兰桂如今是梁王的侍君。” “怎么会?” 石漱秋错愕盯着贺莱,却又很快就确认贺莱不是同他开玩笑,他揉了揉额头,只觉得如今已成了一团乱麻。 许多事情都跟过去不一样了。 单是贺莱这里,玉生还留着,慧郡君又进门了,连他也脱身不得…… 外边的局势也不知会成什么样子。 “兰桂他……” 石漱秋开口问了半句就又停了下来,他扯了下唇,“他定是还是跟以前一般吧?” 贺莱点点头,“我在猎场见到他了……心心念念着跟同人比武,也不避讳跟人相处……” 石漱秋听了后半句便忍不住把目光定在了贺莱脸上,“你……他……” 他是知道兰桂行事有多奔放的,贺莱这样的相貌虽不是兰桂喜欢的那一款,但贺莱她也根本没办法让人讨厌,无论男女。 贺莱懵了一会儿才隐约明白了谢玉生的欲言又止,她哭笑不得望着他,漱秋他这是在吃味? 石漱秋见她看出来了,索性就挑开了叮嘱她,“你跟他见面可要注意……他素来直爽,若是有好感便不会遮掩,更不会顾及别人想法……你小心他……” 前世他认识兰桂也是兰桂好奇贺莱才拦了他的车,后来跟他虽然说得来,兰桂却一直都没打消跟他共享的念头,哪怕他明确表示了自己的态度,兰桂也不以为意。 他知道兰桂是真的能做出来既跟他做朋友又去招惹贺莱的事,他也是有意让贺莱避开了跟兰桂见面的,虽说如今的兰桂还小,可他那样的性子是打小就培养出来了,贺莱不能不防。 第一百八十二章 你也配 听贺莱同自己保证了,石漱秋抿抿唇,摸了摸贺莱的耳朵,“有兰桂在,只怕梁王那里要更方便了……” 贺莱暗暗叹口气,她也不知这局势会向何处发展了。 前世她一开始就是随波逐流,到最后也没能见到风平浪静,如今看来,梁王行动比诚王她们都要早,也占据着天时地利,想要扳倒,似乎比前世还要困难。 “等我伤好了,我们还去南边。” 贺莱只能这么跟石漱秋说了。 石漱秋定定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我原先还觉得难受……可这会儿听你这么说了,就不觉得难受了。” 以前连这样的时刻都没有过。 贺莱只能伸手把人揽到了怀里。 两人都没有什么睡意,一时又都不想说什么,不过,就安静躺了没多久,外边就有人声了。 很快,贺莱就听到青溪来敲门了,“少妇主?少妇主?” 贺莱出声应了一句,青溪便隔着门道,“新院那边来人了,时辰也到了,您得准备起身去祠堂了。” 贺莱看了看把头埋在自己脖颈间一眼不发的石漱秋,轻轻蹭了蹭他的头顶才扬声又应了一句。 听着青溪脚步声远去,贺莱摸了摸石漱秋的背,“你要不要随我一块去见爹娘?” 她很清楚漱秋的回答,却还是忍不住想问一遍。 结果自然是被拒绝了。 见她有些失落,石漱秋便探身又抱了抱她,“改日等二老愿意见我了再说罢。” 贺莱也无法坚持。 这也不是简简单单把人带过去就能成的事。 新院过来服侍的都是见过石漱秋,隐约知道一些内情的人,所以即使见了石漱秋都装作没看到一般。 而他们知道贺莱在这里还是去了谢玉生的院子才知道的,有谢玉生在这里照看,石漱秋便更自在了一些。 只不过等贺莱跟谢玉生收拾妥当离开,留下青溪、空谷在蕉下斋照应,两人一进去看到端坐在榻上的人,不约而同就成了两只呆鹅。 怎么会是石公子? 还是说慧郡君跟石公子长得一样? 明明过来服侍的是新院的人啊。 昨晚过来的人也是身穿喜服…… 可怎么会有人生得一模一样? “石公子?” 空谷忍不住同石漱秋确认。 石漱秋点了下头,“又见面了,空谷,青溪。” 他这一回答,便让青溪空谷更加迷茫不安了。 空谷还想再问,青溪却拉了他衣袖摇了摇,勉强挤出来笑容,“石公子可要用些点心茶水?” “有劳了。” 石漱秋也不同他们客气。 他也确实饿了,这些时日他几乎没怎么吃东西,到了现在也快顶不住了。 “您稍等一会儿。” 青溪说完便拉着空谷迅速出去了。 “你去让他们送些点心水果茶水来,要快!” 青溪吩咐了一下带过来的小厮,转头又想到什么,赶忙指挥另一个小厮,“你去再拿一些……算了,你跟着空谷。” 他掐了一把还扭头往屋里看的空谷,“你去咱们院里取一些少妇主的脂粉巾帕拿过来。” 方才石公子似乎并没有洗漱,连头发都只是简单拢了起来。 青溪想着,又补充道,“……夫主赏给我们少妇主的簪钗,你把那个匣子取来……” 空谷听到这里,忍不住打断青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青溪摇摇头,皱眉看着他,“等我们公子回来了再说吧,公子要我们好好照顾,我们就先做好自己的事吧。” 空谷挠了挠头,只能先应了下来。 青溪看着空谷跑了出去,自己的心思却越来越乱了,他也没再回屋中,只是站在院子中盯着湿漉漉的芭蕉叶出神。 他早知道慧郡君入门就会乱起来,却没想到是这么个乱法。 这不仅是青溪的念头,也是此刻看着女儿坐着被抬进来,而身后并排走进来两个女婿的贺父贺母心中的念头。 尤其是柳明月,他直直盯着慧郡君,实在想不通他到底为何要那么做。 南容文慧却很是淡定。 他原本计划的是今日直接带着石漱秋过来敬茶,但昨天晚上贺莱就把人带走了,还是当着贺夫主的面,今日也没有让石漱秋再过来的意思,他就有些好奇贺夫主他们的反应了。 他是不会向他们敬茶的,原本也不是他进了他们家门,而且,昨日行礼的也不是他。 春莺见这位慧郡君不肯伸手接茶,不由得看了贺莱一眼。 “春莺哥哥给我吧。” 贺莱伸了手过去。 还没接到杯子,那边贺成章就已经嘭一声拍了桌子,怒目瞪了过来。 春莺被吓了一跳,手中的动作也顿住了。 “春莺,你带人下去吧。” 柳明月疲惫地开口,他就不该还想着粉饰太平。 等到人都退下去了,房门也紧紧闭上,柳明月看了看冷眼看着自己的南容文慧,摆摆手示意他坐下,“慧郡君,请坐。” 他的态度让南容文慧神色复杂地看了贺莱一眼。 前世贺老夫主可没这么“淡定”。 贺家主……倒是还是跟前世一样。 南容文慧暗暗思忖着,又被径直去了贺老夫主身边的谢玉生给吸引了目光。 眼见谢玉生低头同贺老夫主耳语了什么便轻轻给贺老夫主捶起了肩背,南容文慧不受控制地瞪大了眼睛。 这还是他知道的谢玉生吗? 贺莱默不作声看着南容文慧,指头慢慢攥了起来。 南容文慧此刻的心思她一眼就能望到底,她甚至也能明白南容文慧为何把漱秋给弄过来,可这样的了解只会让此刻的她越发觉得憋屈窝囊。 屋子里五个人,柳明月、贺成章都不敢看女儿,此刻便一个盯着手边的桌子,一个盯着地上的青砖,谢玉生只担心公公生气,目光就全在柳明月这里,而南容文慧则目不转睛盯着谢玉生,贺莱神色莫测地盯着南容文慧,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沉沉压在所有人心上。 最先回过神来的还是贺莱,她捏了捏攥得发疼的手指,淡淡看向南容文慧,“那你也是不随我祭祀了?” 南容文慧扯了下嘴,斜扫了贺莱一眼,“亏你还是个女人……” 柳明月怔了下,随即就被气得攥紧了手指,这慧郡君也忒…… 他张口要说,却听身后有人冷冷说了一句,“你也配?” 屋子里的人全都愣了。 第一百八十三章 自恃身份 南容文慧惊愕盯着谢玉生,谢玉生也直直盯着他,面色如霜雪,眼中的冷意刺骨。 两人目光相对,毫不退让,也因此更清楚对方眼中的自己。 南容文慧忽然紧紧攥住了桌角,嘴角翕动,却又因着心中的隐秘说不出一个字。 谢玉生他……怎么敢这么说他? 他惊疑不定地逼视着谢玉生,试图从他这张冷脸上发现什么端倪。 谢玉生任由他打量,目光轻轻掠过他精心保养过此时却因用力过度劈开的长指甲,挪向旁边贺莱,“既是如此,我们先去祠堂……” 他说了半句,贺莱就接了过来,“娘,无论如何也得先同先人说一声。” 他们两人如此默契,看在其他人眼中却是心思各异。 贺莱见爹爹、娘亲脸上都满是郁色,心中也有些内疚,再开口,语气便更是柔和了,“爹爹,娘,我们先出去,一切有我呢。” 谢玉生也俯身同柳明月低语,“爹爹,我们听贺莱的吧。” 柳明月拍了拍谢玉生的手,暗暗叹了口气。 无论内里如何,当着下人,还是得先掩饰,这他也知道。 只是,这几日府里的规矩要重新拟定了,人也得再筛一遍。 贺成章比柳明月还在乎面子,闻言率先就起了身。 开门的是谢玉生,叫了人进来抬贺莱的也是谢玉生,最后出门的也是谢玉生。 他看着贺莱他们一家人出去,转头淡淡看向南容文慧,“慧郡君,请吧。” 南容文慧神色越发复杂。 他缓缓走到了谢玉生身边,目光凌厉,“谢玉生,你怎敢对我……” 谢玉生本来不想理会他,可瞥见前面公公回头看他,目露担忧,他抿了下唇,冷冷看过去,“你已在贺家了,不想离开就老实些!” 南容文慧怔了怔,回过神便忍不住笑了,唇角勾起嘲讽的弧度,“大夫主这是在教本郡君规矩?” 谢玉生懒得同他再讲,劈手便攥住了他胳膊,淡淡道,“你说是便是吧,我一介粗人,只会动手。” 南容文慧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谢玉生扯出了正堂,他又惊又气,张嘴要呵斥,也不知谢玉生是怎么弄的,脖颈一疼,他嗓子就跟哑了一般只能呜呜出声了。 谢玉生借着宽大的衣袖遮住自己掐了南容文慧脖子的小动作,另一只手暗中用力就把人提了起来。 南容文慧只觉眼前一黑,脚下一空,偏偏又发不出声来,视线又全被谢玉生的袖子遮住了,连双臂也像是被绳索捆住了一般,抬不起来,全身也没什么力气。 贺莱回头间就发觉了南容文慧的异样,但见谢玉生冷着脸冲她点头,她便闭了闭眼又收回了目光。 南容文慧……确实如今只有玉生能制住他。 柳明月他们也渐渐发觉了身后不对劲,只是想到南容文慧方才对着长辈毫无敬意的样子,便都装作了没看到。 往祠堂去,本就偏僻,再加上此时天色只是微微泛白,也没人能看到。 等到了祠堂的院子,柳明月让下人把贺莱放在祠堂旁边后就把人都清出去了。 只不过要如何安置南容文慧,他着实有些头疼地看过去。 谢玉生把人提到了地方也松了手,被他提了一路的南容文慧此时站都站不住了,只能靠着他。 “您跟娘过去罢,我在这里看着他。” 谢玉生安慰了公公一句。 柳明月揉了揉眉头,还没张口,贺莱就叫他了,“爹爹。” 他只能过去了。 到了祠堂,贺莱便是只有一条腿一只手能用,也得下来自己走。 柳明月、贺成章也就暂且不去想那些琐事,一同扶了她进去。 贺莱跪下也得小心翼翼照看着,再见女儿闭了眼睛就祷告,贺成章心中旁的心思都退了下去。 她还不知要如何面对列祖列宗,女儿到了这里就已经胸有成竹,只这一点就比她有担当的多。 里边肃穆庄严,外边靠着谢玉生的南容文慧渐渐回过神来,嗅着从祠堂飘出来的浓郁香烛味,他闭了闭眼,默默直起了身。 谢玉生还以为他又要大嚷大叫,等了一会儿却什么也没等到,他就也不去看他了。 没多久,里面贺莱他们便一同出来了,瞧着贺莱坐下了,谢玉生便看了一眼南容文慧,快步过去叫了人进来。 看春莺管事带了人过来后,他仍走到了南容文慧身边。 南容文慧收回落在贺莱身上的目光,轻嗤了一声,见谢玉生又看过来,想到刚才的情形,到底没有再出声了。 一路无声回到了正堂。 慧郡君带来的宫人自觉去了厨房端菜,慧郡君也没再闹什么,只冷着脸坐着。 贺莱便当他不存在一般,随意同父母聊着家里的事。 柳明月、贺成章两人不得不感慨女儿的处变不惊,他们两个只是看着那慧郡君听女儿说话时眼中不时闪过的不屑就堵心得厉害,根本坐不住。 便是贵为郡君又如何,她们家的门第也不是配不上他,更别说还都是实打实的长辈。 可偏偏这个郡君跟市井泼夫一般丝毫不讲礼义廉耻,活像个失了心智的人,身上偏又有跟女儿一般离奇的事,如今又占着给女儿“冲喜”的名声,他们是说也说不得了。 还有昨天的事……真是不堪回想。 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谁都只是动了几下筷子就放下了,贺莱见状,便给谢玉生使了使眼色。 也幸亏是两人也相处这么久了,谢玉生虽不明白贺莱的意思,却下意识就看向了她。 “爹,娘,我们先回院子换衣,一会儿让春莺管事过来一趟。” 贺莱微微笑着说了,便借着谢玉生伸过来的手站了起来。 柳明月跟贺成章想到还要见亲戚就一阵头大。 只不过还没来得及张口,那边南容文慧就起身带着人先出了门。 柳明月闭了闭眼,气还是又窜了上来。 “爹爹,是女儿的错,让您受委屈了,我回去后便跟他……” 贺莱心中叹了口气,她自己是经历过的,也做不到多在意慧郡君这样喜怒无常的举动,可爹爹娘亲过了大半辈子都顺遂平和,如今哪能心平静气? 虽说慧郡君这性子不好沟通,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法子。 “算了。” 柳明月摆摆手,“你才是受委屈了……” 谢玉生忍不住接了话,“爹爹放心,还有我呢。” 他虽帮不了别的,但公公婆婆自恃身份没法跟慧郡君计较,贺莱又是女子多有不便,他却没什么可忧虑的。 第一百八十四章 心平气和 说真心话,贺莱真没打算让谢玉生去面对南容文慧。 但她又清楚谢玉生愿意出面的话会对他们多有利。 她的爹爹娘亲,甚至她都不能同南容文慧计较,但是谢玉生即使计较也是她们家内宅之事,又因为南容和如今还需顾忌谢大将军,宫中也无法多掺和。 可同样的,谢玉生并不擅长这些。 她虽然也不喜欢这些勾心斗角的事,但应付起来还是相对熟练。 这些念头闪过也只是一眨眼的时间,贺莱便笑着先安抚了爹爹娘亲,“爹爹,娘,这几日你们也辛苦了,先小歇一会儿,我跟玉生商量着,有什么过不去的?” 等出了正院,贺莱看了看前面被侍子们簇拥着的南容文慧,捏了捏眉心,先同谢玉生道:“蕉下斋,你替我照看一下,我要先去找慧郡君说话。” 谢玉生却摇摇头,“还是我去找慧郡君,你陪……” 他看了看周围的人,咽回了想说的话。 贺莱叹口气,没说话,她现在被人抬着,想说什么也无法避人耳目。 一直到了蕉下斋,贺莱摒退了伺候的人,这才跟谢玉生轻声说道,“我去找慧郡君还有别的事要同他说……漱秋那里我现在过去也没个清静时候……” 谢玉生看了看已经闻声站到门边期盼望着他的空谷,又看了看前面已经走得没影的南容文慧,“慧郡君他……” “他怕你跟他一样……但我也不想他知道,他如今自己还理不清自己想做什么,随心所欲……” 贺莱直接打断了谢玉生,认真道,“我若是需要你帮忙,肯定不会同你客气的。” 谢玉生也不好坚持了。 两人在蕉下斋分开,贺莱被鸣琴她们抬着又去了新院。 慧郡君身边的合香、檀香很快就从屋里跑了出来,只是两人都是一脸为难,“我们郡君身体不适,妇主您看……是不是……” 贺莱淡淡问:“是今日不见人了么?” 合香、檀香对视一眼,艰难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贺莱淡淡说了一句,吩咐鸣琴她们抬她起来,只不过转了身后,她又加了一句,“问一下你们郡君,他回门吗?” 合香、檀香面面相觑,不知道贺莱什么意思。 而跟着贺莱一起离开的鸣琴弈棋她们几个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娘子,我们去哪?” 眼见着都要到蕉下斋了,贺莱也没吭声,弈棋只能硬着头皮问道。 “松风堂。” 贺莱收回凝望着蕉下斋的目光,淡淡道。 她得先去跟爹爹娘亲打个预防针。 这么快就听到下人禀告女儿回来了的柳明月跟贺成章忍不住对视一眼,彼此脸上都是掩饰不住的疲惫神色。 不等两人收敛起来,贺莱就已经被抬进了屋中。 柳明月上前两步想说什么又看到一圈侍从围着只好先忍了下去。 贺莱被安置在了软榻上,柳明月接过春莺拧过的帕子挥手让他们都退下,他缓步过去给贺莱擦了擦脸,“你今日的药还没吃吧?” 贺莱点点头,仰着头等爹爹给她擦了脸,又喝了爹爹给她端来的茶水,这才开口同他们说慧郡君,“慧郡君今日是不会见亲戚的,一会儿少不得要爹爹费心拿我作筏子……便说我身子不舒服,离不得他……” 话还没说完,贺成章就啪一声把杯子顿在了案几上。 柳明月看看妻主,揉了揉额角,“你说过他是同你们一样,可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贺莱歉疚看着爹娘,慧郡君跟梁王的事,她不想爹娘知道,如今能说的实在有限。 毕竟她跟慧郡君原本的交集就那么一丁点。 贺成章见女儿为难就不忍再问下去了。 昨夜女儿只讲了她同那名叫漱秋的事透露出来的信息就足以让她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了。 女儿即使没有说清楚,她也推得出来,从二十岁到二十五岁,女儿身边竟只有一名贱籍男子,甚至还娶了对方入门,而明月也只在女儿提起娶亲时出现了一次,可想而知女儿那些年是怎么度过的。 而后来,女儿在同那个漱秋成亲以后居然还能成亲,而成亲的对象居然私相授受,再往后女儿到了三十娶的夫郎只是个清白人家的孩子……那时的世道礼法崩坏成什么样子似乎不用细想就能知道了。 女儿似是得到了上天垂怜才有了预知,可玉生也有,这个行事荒唐无稽的慧郡君也有,连那个漱秋也是……偏偏都与女儿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即使女儿不说,她也猜得到,慧郡君执意要来女儿身边一定与以后的那个位置有关系,而玉生……也是为了谢家才嫁了女儿吧? 女儿从未同她明说被流放后她都做了什么,可是依她如今的表现,她也一定不是什么籍籍无名之辈。 贺成章抹了抹脸,心中的沉重有增无减。 女儿在这里,似乎就是上天指引,而她,似乎根本帮不上女儿一点忙,也总是……无法接受这些由女儿带来的变化。 她甚至不知道要如何面对女儿了。 这么多荒唐的事摆在这里,女儿到底是如何做到心平气和面对呢? 她做不到,明月也做不到,昨日回去,明月一个字也没提那个漱秋。 可是,慧郡君这里又绕不过去,往后都是在府中,这…… 心不在焉听着女儿说着处理慧郡君留下的麻烦,柳明月忍不住打量着女儿露在衣服外边的脖颈。 她昨晚……是跟那个漱秋一起住的吗? 往后她到底打算怎么安置那个漱秋? 一旦面对女儿,贺成章跟柳明月就好似又回到了昨天晚上,脑中成了一团浆糊,什么也想不起来。 甚至他们两个也无法在意待会儿见亲戚的事,女儿又在这时告诉他们只管少说话由着别人议论最是省事。 换作往日,贺成章就要第一个跳出来反对,她爱惜祖辈留下的名声,怎么能让祖宗蒙羞? 只是,听过了她自己的下场,再亲眼在女儿的点拨下注意到如今的局势,再亲自体验到那位陛下如何行事,如何不遗余力地抹黑,贺成章实在提不起精神再去计较这样的小事。 在上位的已不是君,在下位的如何为臣? 女儿运筹帷幄,她一头雾水,家中还能听她的吗? 有生以来,贺成章从未如此挫败过。 第一百八十五章 祸福相依 昨夜兵荒马乱过去,到底也没能好好说上话。 谢玉生进了屋中还有些担心,但见到桌上饭菜都已经动过,他提着的心就放下了些。 不枉费他特意交代了青溪照顾,漱秋也果然是洒脱之人。 “你再吃一点吧?” 谢玉生说着就拉着石漱秋又坐下了,“我是照着贺莱上次给你做的饭菜点的,还合口吧?” 石漱秋点了点头,又取了筷子递给他,“你也再吃一些?” 谢玉生接过筷子,却忍不住唇角上扬。 这让石漱秋心中也松快了些。 两人默契地没再说话,只安静地用餐。 青溪进来一趟,瞧见了这一幕又默默退了出去。 空谷悄悄过来问他,“我们不进去伺候?” 青溪瞧着他亮晶晶的眼,没好气地戳了下他额头,“想知道什么,晚上问了公子便是。” 空谷不好意思地笑笑就放下了,青溪却又忍不住回头看着屋内。 显而易见,昨日石公子穿的是喜服,也只能是通过那位慧郡君进来了贺府,可那位慧郡君究竟是怎么想的? 巴巴的要嫁给贺娘子,还愿意“冲喜”,到头来却是这么个冲法。 还有公子……这要是石公子进来了,往后要如何相处? 虽说石公子是不明不白的身份,他们公子才是明媒正娶,比着那位慧郡君也要被称作“大夫主”,可他们公子自个儿都愿意捧着石公子在前面。 贺娘子就更不必说,上次见面就与石公子单独相处,昨夜里也只有一床被褥…… 青溪想着,眉头不自觉就皱了起来。 他们家公子嘴上说着对贺娘子无意,可就是有意的夫郎也比不过他们公子吧? 打贺娘子出事,他们公子何尝合眼躺下睡过? 到头来…… 石漱秋静静吃了两口菜又忍不住去看谢玉生,这次他便瞧见了对方眼下的青色,想到方才从青溪口中套来的话,他心中不免沉沉的。 是知晓恩情深重又感无力报答,还是别的什么,此时也无从分辨,只是心里却越来越清楚,往后他欠他的只怕要越来越多了。 想到上次见面时自己说过的话,此刻竟真的成了笑话。 已经成了奴籍,还谈何离开成全? 可到底是被那一世磨练出来了,此刻心中再满,肚中却还能盛得下。 早先吃了点心,如今又觉得饿了。 而且,玉生他也是好胃口的,见了他,不知不觉就吃得多了。 饭菜吃得七七八八,谢玉生跟石漱秋相互看了两眼都放了筷子,外间青溪早准备了茶水,带着空谷进来让两人漱了口。 瞧着青溪空谷收拾了碗筷桌子下去,谢玉生才关心地开口,“是要暂时留府里还是……贺莱她怎么说?” 这话实在难说出口,谢玉生说出来又觉得不合适,只能硬着头皮盯着石漱秋。 石漱秋却要平静得多,毕竟别无选择。 “我如今签了身契,也没别的地方可去了……” 才说了半句,谢玉生就错愕打断他,“身契?怎么,你……是慧郡君?!” 他自个儿说着便站了起来,方才见到慧郡君言行无状的恼怒再次涌了上来,原来他非但对贺莱无礼,还这般折辱漱秋! 他凭什么这般左右别人?! 他想也不想就要出去,石漱秋眼疾手快去拉他,却被他的力道带得趔趄两步险些倒下去。 “小心!” “你力气……” 两人同时出声。 谢玉生停了下来,石漱秋接着道,“……我要是能有你这般力气就好了。” 他玩笑着把谢玉生又拉回了榻边坐下。 谢玉生被他拉着也不敢再用力,面上却跟雪地里走过一回似的冷冽起来,“我去给你要过来……” 石漱秋心中轻轻叹了一声,对着贺莱他也不必多说便有了默契,然而被这样在意,明知不可为却还是让人心中熨贴。 也难怪贺莱会这么快就信赖他。 他轻轻摇了摇头,细细跟他解释,“将身契从他手里索要过来并不难,偷过来更是容易,只是还要到官府里消契,他又是郡君,这身契又不是旁的,没有人敢消……丹哥他们还不知在哪里……” 谢玉生听得拳头都捏了起来。 慧郡君自己也尝过这样的滋味却又来随意左右别人……他就不该还想着他也可怜的! “丹哥他们……” 谢玉生强忍着怒火,问道。 石漱秋给他端了茶杯过来,“你别担心……慧郡君只是拿他们来让我过来,等贺莱回来了,我们应当就能见到人了……” 说到这里,见谢玉生还是面带怒色,石漱秋便转了话题,“我没听贺莱细说……可是府里家主她们也知晓贺莱跟你都做过同样的梦?” 谢玉生怔了下,他倒是把这件事给忘了。 他点了点头,“他们知道了一些……也知道我从前没嫁贺莱……只是贺莱想着往后还要帮我,没同他们说我们两个如今也只是假夫妻,我……” 石漱秋见他说着说着就愧疚起来,赶忙打断他,“我们不是说好了不计较这些么?你在这里也是真的帮了大忙,若不是你来了,慧郡君又来,贺莱要如何应对?若不是有你在,我又怎能此刻安生待在这里?” “往后我还要给你添麻烦……我离不开这里,也不想离开了……” 石漱秋轻叹了一口气,想到贺莱,眉目却又柔和下来,祸福相依,若没有这场飞来横祸,他又如何能见到贺莱呢? “你放心,我会保护你的。” 谢玉生一听石漱秋说不想离开,心中反而高兴起来,他迫不及待就同他保证,“我虽不擅长这些,但你要我做什么我都会尽力。” 石漱秋听他这般坦诚,倒不知道要怎么接话好了。 正想着说什么的功夫就听到了外边的动静,又等了一会儿便听到了贺莱的声音。 谢玉生拍了拍石漱秋的手出去,没一会儿就把贺莱带回来了。 贺莱这次回来就是为了安置石漱秋,爹爹听了她的话,决定让她称病,这样以来明日的认亲也就往后推了,空闲下来的这两日正好把水榭收拾出来让漱秋住。 谢玉生坐下来听了贺莱的要求便立马出门准备去了,除却着人去收拾水榭,他还得收拾一些衣物什么的给漱秋用。 虽然还不知公公态度,但他自个儿的嫁妆却可以随意取用,这些倒算不上难事。 第一百八十六章 无法期待 谢玉生带人取嫁妆收拾垂纶水榭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柳明月耳中。 “您看,要不要我去……” 春莺试探着问柳明月。 便是少夫主想要收拾水榭自己住也没有只用自己嫁妆的道理,毕竟往后府里中馈都是要少夫主主持的,库房里的东西除却夫主的其他都可由着少夫主取用。 柳明月阖了眼睛,拿手支着头避开了春莺的视线。 若是玉生自个儿要住,他就是再忙也要过去亲自给这孩子收拾,可偏偏…… 玉生哪是会挑住的人? 这时候收拾水榭为的是谁……似乎不用多想也知道。 令柳明月更加不安的是女婿表现出来的乐见其成,竟毫不介意地用自己的嫁妆为那个漱秋所用,竟大度到了这般地步。 昨晚更是拉着那漱秋的手,亲密得宛如兄弟一般……听说方才也是一直在那蕉下斋待着,身边的青溪空谷还特意留到了那里照看,还点了饭菜端过去。 玉生他怎能这般心无芥蒂? 不期然而然想起昨晚女儿噙着泪水的倾诉,柳明月像是被烫住了一般猛地站了起来。 “夫主?” 春莺被吓了一跳。 柳明月没看他,踱来踱去好一会儿才转头看他,“你……” 却张口就忘了自己想说什么。 春莺也更加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你……先下去罢,一会儿、一会儿我再叫你。” 柳明月欲言又止,最后摆了摆手让春莺下去。 春莺不敢多问就下去了,柳明月却并没有觉得轻松。 他又开始了踱步。 怎么办? 莱儿定是拿定主意要留住那漱秋了。 玉儿那孩子也知道莱儿娶过漱秋吧?不然不会这般照顾,许是还觉得自己才是名不正言不顺的那个……这怎么能成,他认定的只有玉生一个。 可莱儿说的…… 他这当爹爹的竟还没有那漱秋照顾莱儿的多……莱儿虽没说,听也能听出来。 这让他如何去面对莱儿? 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女儿话里,明显他跟妻主给女儿安排的姻缘是都出了问题的,上天给女儿安排的……真是这漱秋么? 这怎么能成? 可…… 柳明月觉得自己有生以来都没有这般纠结过,也更没有这么进退维谷过。 退步,让他看着女儿跟出身贱籍的相公双宿双飞,他实在做不到,可前进,把那漱秋赶出去,女儿会怎么样?女儿已经不是孩子了,而且女儿……对他难道就没有怨言吗?这也或许是上天的安排,他还要逆着上天吗? 柳明月越想心里越乱,他有心想出去找妻主,却又实在没有勇气。 这本就是内宅的事。 若是同妻主说起……那岂不是一定要面对那漱秋了。 又不是只是简简单单一个贱籍相公,还救过莱儿,还是正经上过族谱了…… 柳明月无力扶着桌子又坐下,捂住了额头,正想的头疼,又有下人来禀告说亲戚过来了。 他按了按眉头,赶忙让人打水来他重新洗漱了出去。 正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都遣人各府去说了莱儿不舒服,认亲需往后推,还是有那好事之徒非要上门来。 女儿这一出横祸也让他看清了家里这些亲戚了,果然旁支还比不过通家之好,而通家之好也不过如此,归根到底,还是她们贺家人丁单薄,不只妻主没个扶持的,连莱儿也没有什么能指望的人。 这就又让柳明月想到女儿那模糊的话了,他心中又涩又苦。 听了那些,让他还有何脸面去管她呢? ※ 谢玉生领着戴了帷帽的石漱秋先一步去了垂纶水榭,这里虽没有住人,却也是隔三差五就打扫过的,他领着人只是先简单安置了床榻桌椅屏风之类的大件,其他的还要贺莱细看才能定下。 石漱秋并非头一次进贺府,他初次听到贺莱琴声便是在贺府,只是当时只敢埋头往前走,昨日又是蒙着盖头只能看到脚下那一隙土地,今日虽有帷帽,却也能瞧见大概,移步换景,世家底蕴渗透在角角落落,令人不自觉就要屏住呼吸。 跟着贺莱久了,他竟也不太记得两人之间的差距了。 等到了垂纶水榭,粼粼细波随风微漾,岸边细柳婆娑又送来花香,仰望着这高达三层的水榭连着同样高度的屋舍,石漱秋心中深深叹了口气。 他只当是个临水的院子,却没想到会是这样宏伟的一座楼。 他如何能住这里呢? 玉生竟也不觉得他住这里不好么? 听着谢玉生发愁着怎么安置床榻什么的,石漱秋心中沉重得如同压了一座大山。 他不是没有住过更好的地方,他跟着贺莱也罢,自己一个人也去过许多地方,见识过无数令人惊叹的园林。 可这里,是贺莱的家啊。 谢玉生很快就发觉了石漱秋的沉默。 他犹豫了一下,拉着石漱秋先丢开了他让人抬过来还没有收拾的嫁妆,“你不喜欢这里?” 石漱秋抿了下唇,说喜欢不喜欢都不合适,他掀了帷帽,轻轻道:“我不合适住这里吧?” 谢玉生愣了一下。 好一会儿他才明白过来石漱秋的话,“贺莱说可以住的……她说可以就是可以,你不要担心……” 石漱秋此刻委实羡慕谢玉生对贺莱的信任。 谢玉生正发愁如何安抚石漱秋,一挪眼就看到了贺莱,他如释重负拉了石漱秋,“让贺莱跟你说……你放心,没人会说的。” 家主,老夫主他们不会说什么吗? 石漱秋忍不住想说,可瞧见贺莱已经到了楼下,他又将这句话咽了回去。 他知晓自己的处境,只是想不那么引人注目待在角落里就好,只要有贺莱在…… 等着谢玉生下楼清人,石漱秋静静靠着楼梯想着,心却又皱成了一团。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不安过了。 像是当年孤注一掷来都中,像当时硬着头皮同世女打赌,像飞蛾扑火一般踏上找贺莱的路……可都没有此刻这样令他没有着落。 石漱秋捏着手指安抚自己,却慢慢想清楚了,当时种种他总是知道自己要付出什么,也清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而此时,他不知自己能付出什么,又需要付出什么,更不敢对以后有一丝期待。 实在是……同贺莱在一起,就这般轻易就不用担心生离死别就在一起……他从来都没奢望过的事竟以这种方式实现了。 第一百八十七章 大为改观 谢玉生说着让贺莱跟石漱秋说,待下了楼却没跟贺莱提一个字,他虽不怎么会处理这些事,却因为在丹哥那里耳濡目染知晓了这世间事唯有夫妻之间是容不得他人的。 原先只不过是贺莱跟漱秋见不着面,他才代谢传个话,如今便不用他费心了。 所以他只先问了贺莱看搬过来的家具如何布置。 贺莱感激得不知说什么好,她只说了去垂纶水榭住,玉生便主动说可以挪嫁妆给她用。 她当然知道不好,只玉生坚持起来是不听她说话的,还说不是为她,是为了漱秋。 不等她多说,人就走了。 她也只能想着往后怎么补偿了。 说来还是她回来的时间太短,如今还是依附家中生活,爹娘不开口,她什么都没有。 心里清楚再同玉生客气就矫情了,贺莱索性坦然接受了谢玉生好意,目光一扫,便将谢玉生带来的家具安排了位置。 楼下还有青溪空谷他们带人布置,楼上,贺莱想着不急便没动,谢玉生则不想下人上去打扰漱秋,两人就都没提。 等了下人离开,谢玉生把衣袖一整,使唤青溪空谷三人抬起家具就往楼上去了。 这让贺莱跟坐在针毡上一样难受起来,偏偏她还只有一张嘴能动,只能眼睁睁看着三人卖力。 楼上石漱秋听着沉重脚步声上来还想着是有侍从过来,忙又戴了帷帽,却不料看到的是谢玉生扛着床榻上来。 他呆愣起来,到他们放下要走才反应过来。 “这……” 他急急去了帷帽,却不知说什么好。 住这里,用玉生的家具就已经让他坐立难安,如今却又是玉生亲自给他搬……他哪来这么大脸面? 谢玉生见他着急,便冲他笑了一下,“不妨事的,这些也没多重,你在这儿等一会儿……我先把贺莱搬上来。” 他说着又想到石漱秋一人待着无聊,贺莱也是一人在楼下待着,便觉得自己考虑不周了。 不等石漱秋开口就三步两步下楼准备抱贺莱上来了。 石漱秋下意识追了两步又止住,一侧头便见青溪空谷也愕然盯着楼梯。 “楼下可还有别人?” 他咬下唇,同二人确认。 青溪眼神复杂地看了石漱秋一眼,摇了摇头,该张口的,他却说不出话来,公子竟做到这般地步还那般高兴。 石漱秋得了肯定便咬牙下了楼,谢玉生正跟贺莱说要她上去。 听到脚步声,见他下来,二人都看了过来。 石漱秋用力抿了抿唇,“我带她上去。” 一句话让听的人都愣住了。 贺莱见石漱秋要来抱她,就更呆了。 她虽看起来轻盈,可到底是女子,比漱秋要重上许多呢。 便是前世,漱秋也没抱过她,更遑论如今还要上楼。 这一呆愣,她就没能拒绝,还真的被抱起来了。 陡然悬空,她不由自主揽住了人,心也悬了起来。 她倒不怕自己摔了,就怕砸到他,连他也要受伤。 “漱秋,还是……” 一句话没说完,就已经到了台阶上。 贺莱察觉抱着自己的手还是稳当的便默默咽下了话。 也不知是怎么到了楼上,眼中也只有近在咫尺红霞四起的面容。 她之于他还是太重,可他却又这般稳当。 这样的心情实在太过复杂,以至于她的鼻尖竟泛酸起来。 想到他昨晚的“显摆”,她心中也酸起来。 他若不是一早就定了要自强的心思,若不是还有着以前无能为力的阴影,如何能在还要保持颜色附庸风雅的同时练出这般的力气? “石公子可是练过?” 一屋子人就空谷最是爽直,想也不想就问了出来。 他原先也不太清楚男女之间的差距,毕竟他自个儿就是个天生力气大不逊色女子的,待进了贺府见了夫主院子里的哥哥们才知晓他们有多柔弱,更别说还有比男子生得还好还要娇弱的贺娘子了。 见了石漱秋,他也一直当这位也是跟贺娘子一般的娇花,竟没想到腿上手上竟然还都有一把力气。 石漱秋小心把贺莱放下了,这才抬头露了个笑影,“聂爹爹教过一些。” “噢,聂爹爹是会武……” 空谷恍然大悟,却又紧接着问,“聂爹爹他们如今在哪?” 青溪听到一半就察觉不好想拦却没能拦住,这时候也只能硬着头皮道,“你啊,又忘了正事,我们收拾了东西再说话不好么?” 半拉半拽把空谷拖走了。 谢玉生看了看贺莱跟石漱秋,也跟着下楼去了。 贺莱攥了攥手指,她还没来得及问呢。 石漱秋瞥见她神色便抢先开口,“慧郡君还要用我,答应了我不会为难他们……我猜着他们是被带来了都中,过两日慧郡君许是就会同你说了。” 贺莱暗暗叹口气,知晓漱秋这是在宽慰她。 他肯定也知道慧郡君是不会把丹哥他们放了的,既是要拿捏他,丹哥他们肯定要攥在手里,就好似强迫着他签了身契才肯把他送到她身边一样。 往后见面或许能,再跟以前一样相处是不能够了。 漱秋在这里她也不敢让他再离开,但丹哥他们她还是有法子的。 贺莱心里想过一通暂时先压了下去,只伸手拉住了石漱秋的手默不作声。 石漱秋陪了她一会子就跟着跑上跑下了,谢玉生也不同他客气。 这样上下了五六趟,楼上的家具才搬齐了。 因着石漱秋虽生得花容月貌却也肯做这出力的活,跟着跑上跑下虽比不得他们有力气却也不是那娇弱无力的主儿。 再想着公子跟他们说过的话,青溪空谷对着石漱秋就没了昨日那梗在心中的不快了。 归根到底,这也不是石公子的错。 若不是那慧郡君挑事,石公子怎么会那般进来?本来都已经是坐船离开了的人了。 谢玉生想着还有贺莱的衣物要收拾,便带着青溪空谷两个离开了,这次两人就没有再时不时瞄他一眼。 昨夜下了雨,清晨还有些风,到了这时候竟是日头高照,仿佛一下子进入了盛夏,放眼望去,连树叶都泛着金灿的光。 谢玉生不住眼地瞧着,只觉得心中也跟着粲然起来。 虽说眼下这样并不是多好,可贺莱跟漱秋总是在一块了。 他们两个在一块了,他也能专心去做自己的事了。 保护他们也好,照顾公婆也好,都能进入正轨了。 第一百八十八章 大为不同 柳明月应付了“关心”的亲戚,也没留人吃饭就送客了。 他原本就因为忧心女儿昏迷几日不曾睡过安稳觉,昨日又惊闻那般往事,面容哪能不憔悴。 也正因为这副样子,那些亲戚也没人怀疑他的话,连他不想起身送客都对他极是包容了。 柳明月却没立即起身回内院,他撑着头坐在花厅怔怔望着外边那灿然日光下醒目的花木,只觉恍惚。 春莺送了客回来听夏鹭说夫主还在花厅,他便忧心忡忡过来了。 虽夫主什么也没对他说,但他也猜得到慧郡君这里出了什么事。 只是到底是什么事令夫主这般忧心? 他心中犹豫再三还是蹲在了柳明月身前,“公子,我已严令禁了他们乱说话,您别担心。” 柳明月回神看了他一眼,勉强笑了一下。 两人就这么一坐一蹲默默待了一会儿。 春莺也知道自家公子性子,当年陪着公子千里迢迢嫁到都中来的人只他还留在公子身边贴身伺候,这二十多年相处下来,便是家主也没他了解公子。 公子也不是那什么都要闷在心里的人,只不过要缓一缓罢了。 果然,又等了一会儿,柳明月就自己开口了: “春莺……你说怎么莱儿就不能……” 他捂了半边脸,泪珠却落了下来。 春莺一下子就愣住了。 公子竟这般难过? 他勉强稳定心神,轻轻拍了拍公子的手,“公子,您是担心小娘子么?我看小娘子如今已长进许多,完全便是大人模样了……” 柳明月捏了帕子挡住了脸。 这要是旁的事,他还能遮掩一二,可那么个大活人就住在家里了,还住在了那般显眼的垂纶水榭。 他原还想着天热了就要女儿跟女婿搬进去的,可女儿却让那漱秋住进去了,这是一条,女婿偏跟照顾自己兄弟一般上心起来,这一条接着一条,如何让他应对? 人住进去了,往后吃喝穿用难不成都要女婿操心? 瞒不过人的。 可要怎么说? 只是想想,柳明月心中便翻江倒海般难受。 要他怎么不在乎那漱秋身份,又要怎么才能对着女儿说出来? 连妻主都装聋作哑了。 “公子?” 春莺担心地解了帕子给柳明月擦脸,“您是担心小娘子跟两个夫郎处不好么?” 他还待再劝说,柳明月已打断了他,“那慧郡君把那漱秋带进门了。” 春莺不由自主张了嘴,眼睛也瞪大了。 “昨日穿喜服的也是那漱秋……” 说出头一句,再往后说就容易了,可说出来也让柳明月更觉得难堪,他一眼也不眨地盯着春莺,“如今莱儿要把他安置在垂纶水榭,玉儿也愿意……” 春莺一下子便心如乱麻了。 “这……” 他张开嘴又闭了,嘴唇翕动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找出了一句话,“那这漱秋如今是什么身份?” 柳明月被他问得一愣。 还没回过神来,便见春莺振奋起来,“公子,若是那慧郡君带进门来,起码也得是宫人吧?听说慧郡君身边的人就全是宫人……若是宫人的话,便是伺候我们小娘子……”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柳明月却反应过来了。 虽做的也是伺候人的活,宫人却跟下人完全不一样,只有十年二十年的身契,往后也是良民,倘若是这样的…… 可莱儿分明是要当夫郎对待…… 但如今也没人知晓他们以前的事,便是莱儿自己也不能真拿那漱秋当夫郎…… 春莺自个儿知晓这只是他自己在宽慰夫主大人,但瞥见夫主大人听了进去,他便觉察出了夫主大人的念头了。 心里惊疑不定着,他却继续镇定说了下去,“我知道公子您还想着从前的规矩,可您看如今已经有两位少夫主了……也不差伺候的人了。” 这句话柳明月是听了进去,可却又勾起了别的愁肠来。 这……子嗣…… 他不免想到自己一开始的打算,当时怎么也没想到莱儿会遇到这样的横祸,这眼下是三个人了…… 一时觉得现在想这个太早了一些,她们贺家历来子嗣艰难,贺莱也才十八,一时却又坐不住,依着莱儿的样子,只怕往后就只有那漱秋得宠。 他脸上阴晴不定,春莺猜不出他想法便慢慢止了声想着他刚才的话,花厅里一时就静得只能听到外边廊下黄鹂清脆的叫声。 “你……去开了库房,把水榭收拾出来,照着莱儿的喜好布置一下……” 柳明月咬了咬牙,吩咐起春莺来。 横竖莱儿如今还动不得,此事就先往后推……眼下还得让玉儿尽快熟悉家中事务,那慧郡君看来也只能玉儿来管了。 春莺还是有很多想问,收拾水榭还得照着小娘子的喜好,那他得先去水榭,可去了水榭,对着那漱秋,他要怎么办? 方才不是少夫主就已经取了自己的嫁妆去收拾了吗? 可夫主大人这样子也像是能回答他的。 春莺满腹愁绪去了垂纶水榭,还没到地方就见空谷那小子窜着上楼报信了。 他脚步不由滞了滞。 那漱秋……夫主大人曾让他亲自去查过,是什么样的人,他其实比夫主大人还要清楚。 如今却被慧郡君带入府中,夫主大人应当不理不睬就是了,偏又这么在意……少妇主若是真的偏爱,那夫主大人能扭过少妇主吗? 府中除了他也没有人知晓漱秋身份,在内宅也不会见什么外女,往后…… 他还是硬着头皮过去了。 少夫主竟然也在,看样子像是在收拾衣物,而那漱秋正坐在少夫主身边,两个看起来格外亲密。 春莺匆匆看了一眼,收回目光就想到了上次在善化寺碰面的事了。 依着他们家少夫主的性子,往后只怕这漱秋也跟正室没甚区别了……不对,还有慧郡君。 一想到这个,春莺心中疑问就更多添了几层。 今日慧郡君……到底敬没敬茶? 夫主大人也根本没提慧郡君的事。 既然漱秋成了慧郡君的宫人,那怎么一个人到了少妇主这里? 看样子,少妇主是要跟漱秋一块住水榭了,那慧郡君呢?少夫主呢? 夫主大人竟没有拉着少妇主说一说吗? 夫主大人一定有什么事还瞒着……只是,眼下他要怎么跟少妇主说? 这里看起来也不缺什么了啊。 第一百八十九章 他们公子 大件家具自是不用他再准备了,但小件的摆设这里一个也没,床褥纱帐枕席……等等零零碎碎还有一堆要收拾,这里又临水,眼见着天热起来,蚊虫也要防着了…… 粗粗一看,春莺心里就有底了。 他也不敢同少妇主多说话,打着关心少妇主身体的名头关心了一下贺莱,草草看过一回就借口让人送药过来离开了。 贺莱也没想为难春莺,她当然看得出来春莺管事对漱秋的态度,但要紧的还是爹爹那里。 石漱秋待着人走了就又收拾起谢玉生带来的衣物了,他以前也照料过贺莱,跟谢玉生聊了两句他就察觉出来玉生对贺莱是真不了解了。 连贺莱喜欢什么衣物,配色,玉生都不曾注意到,带来的衣物也是混着带来的,一看便知道当季的衣物并未料理出来。 他忽然找到了自己能做的事,心中不由轻松了一些。 谢玉生却因为春莺过来而有些紧张起来。 上次春莺管事的冷漠犹在眼前,这次又看一次,贺莱却也不说什么,他原是想同贺莱说说,问一问公公婆婆那里到底是什么态度。 可左右一看这两位当事人却都不提,他便不好再问了。 等又同石漱秋聊了两句,终于明白过来自己带来的贺莱的衣物并不合适,谢玉生不由得捏了捏手指。 他对这上面素来不上心,虽现在跟着公公学习,却还只在皮毛上,原是为着沟通方便把空谷派过去照顾贺莱,这会儿才察觉出空谷也粗心。 原先贺莱都是自己吩咐下来,如今受伤了,又恰好到了换季的时候,可不就捉襟见肘了。 只是越是如此,他心中反而越是庆幸漱秋在了,这些他实在耐不住性子。 他们二人说话,贺莱就在旁边陪坐。 一看两人聊到这里,她便摸了摸鼻子,对谢玉生道:“盛夏季衣物的箱笼也拿这里罢,我自个儿收拾就好。” “好,我还把空谷留给你,青山我也送过来,青溪说他也是个老实听话的。” 谢玉生立马答应下来。 石漱秋抿了抿唇,想到丹哥他们,心里不免叹了口气,虽他自己想着还跟以前一样,但手边完全没个使唤的自己人也太不方便。 他才刚想到这里,那边贺莱就好似看到了他心里一般又开了口,“好,先麻烦你啦,我正准备添人。” 先是看着玉生,说到后来就看向他了,显而易见是他们两个都考虑到了。 石漱秋又抿了抿唇,这次却是笑了。 有贺莱在,她如今又闲着,确实不需他太劳心。 说定了一些杂事,想着春莺管事待会儿也要回来,谢玉生就匆匆又带青溪离开了。 贺莱才拉了石漱秋手,想同他说些私房话,底下空谷就噔噔噔踩着台阶上来了,“新院来人了,还搬着箱笼!” 贺莱揉了揉眉头,“你……” 抬眼看到空谷脸上一派天真,她又默默咽回了原本想说的话,深觉自己是真的需要再选点机灵的侍子了。 “若是箱笼是送到这里的,你就先收下。” 贺莱想了想就下了决定。 空谷挠了挠后脖子,点点头下去了。 石漱秋看了看空谷,又收回了目光。 没一会儿,空谷就跑上来了,看着石漱秋,“那人说是石公子你的东西。” 听到这句话,石漱秋不由自主起了身,真是他的东西吗? 贺莱见状,有些懊恼地摸了摸腿,这时代也有木头做的跟轮椅一般的东西,只是忌讳也多,平常谁家里会放,也只有现做才成,她前天才醒,说是得至少三日才能加班做好,快了也是明天才能送到府上。 偏偏她是手也受伤了,没有那个,她想去哪里都麻烦。 石漱秋一眼就看到了,他抿了下唇,笑着问空谷,“我们去看看箱笼沉不?不沉的话先拿上来。”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东西,还是让贺莱看着他打开为好。 贺莱看着石漱秋跟空谷下去了,却还是眼巴巴盯着楼梯。 没一会儿,石漱秋跟空谷两个就抬着一个木箱上来了。 端看两人表情,贺莱便知道那箱子分量不轻,眼见他们还要下去搬,她便忍不住叫住了他们,“还有几个?” 空谷快言快语道,“统共五个。” 贺莱微微蹙了眉,“都是这般大的?” 空谷又一点头。 石漱秋没有吭声,这箱子并不是他的,只是如今也不能确定里面的东西是不是他的。 “有钥匙吗?先开一个看看。” 贺莱也不忍心只他们两个忙碌,开口建议道,“看了这一个再去看其他的,再决定要不要搬。” 空谷是懒得动脑的,见贺莱这么说了,就把钥匙拿了出来。 他也是不怎么通人情世故的,接了钥匙也没想着给石漱秋,石漱秋也没同提,左右也不能确定是他的东西。 一把一把试了开了箱,一看里面还是箱子,空谷就忍不住看向贺莱。 贺莱却是一直盯着石漱秋的,见他神色一动就知道这是他的东西了,转而就对空谷说,“你把钥匙给漱秋吧。” 空谷也没多想,转头把钥匙给了石漱秋,接着就替他发愁了,“这是你的吗?这些箱子的钥匙,他们是不是忘给了?” 石漱秋看着箱子就想到了丹哥他们,他勉强笑了一下,“是我的,待会儿开箱找找看。” “那你们下去先开箱找吧。” 贺莱看出石漱秋神色不对,便直接催了他。 石漱秋看了她一眼,心中略定,带着空谷就又下去了。 一共五个箱子都打开看了,也不是里面都是箱子,有的还是包袱,石漱秋捡着拆开看了,越发确定这就是丹哥、圆儿他们给他收拾起来的。 慧郡君翻没翻他不知道,但存放要紧东西的箱子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样,最要紧的是箱子的钥匙也都好好藏着呢。 他大概看了一圈,谢玉生就带着人回来了,一看这么多箱笼就先拉着石漱秋上去了,等楼下人把东西都放下了,他才又带着石漱秋他们下来,二话不说就先帮他搬东西了。 他跟空谷两个抬着还嫌沉的箱子,到了谢玉生这里,轻轻松松就扛上肩了。 石漱秋怔了下,旁边空谷就有样学样也扛着上楼了。 青溪看了看公子跟空谷再看到石漱秋表情,不由得揉了揉眉头,他们公子啊。 暗暗叹了一口气,却又忍不住笑了出来,这才是他们公子啊。 第一百九十章 不闻不问 转头见石漱秋也要试着一个人抬,青溪赶忙过去了。 他们公子跟空谷本就力气惊人,他是比不得他们两个的,石公子还不如他呢。 “石公子,我们一块吧?” 青溪笑着跟石漱秋说。 石漱秋原想着这个箱子轻,但青溪过来了,他也不拒绝,冲他笑了笑两个就一块抬着上去了。 贺莱见他们两个是抬着上来的就松了口气,玉生跟空谷两个身手不凡,她是知道的,玉生就不必再说,空谷虽现在也没在她面前表现过,可前世可是一下子就能轻松把她提起来的人。 青溪也就罢了,毕竟也是自小习武,要是漱秋也一个人扛着就上来……那她估计是拍马不及了。 她自知帮不上忙就坐在榻边安静等着。 一开始四个少年还都是只搬东西,到后来话就慢慢多了起来。 青溪跟空谷跟着谢玉生在贺家也这么久了,却是头次觉得很想开口,如沐春风一般惬意。 忙来忙去,又天南地北聊着,不知不觉就到了春莺领着人过来。 石漱秋跟着贺莱在隔扇门里坐着,春莺带着人抬东西上来。 见到屋里多了箱子,他本来也没在意,只是随意一瞥就发觉了箱子上的封条是慧郡君那边的,他不由就留意起来。 除却这个,还有收拾出来的少妇主的衣物,大眼一看,他就知道不是少夫主的手笔。 此外,第一次过来时无论少夫主还是青溪空谷两个都是紧绷的,这次过来,三人脸上都是如出一辙的愉悦。 春莺暗暗心惊,真论起来,贺府里除了少妇主,就他跟少夫主院子里的人相处得最多,这些个人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的忠心沉默老实寡言,大多都不通人情世故,委实不好接近。 可这漱秋才同他们见了几次? 想想贺莱的喜好,想想少夫主他们对漱秋的亲近,又想到慧郡君那边送过来的箱笼,春莺回到松风堂就跟身上压了大石一般连脚步都沉重起来。 柳明月虽不想去想,但心里的挂念止也止不住。 听到外边的小子们说话知道春莺回来了,他忙端起茶杯掩饰性地撇了撇茶沫,抬眼淡淡道,“回来了。” 春莺见状却更清楚他有多在意了,他微微笑了一下,“是,东西大致先抬了过去。” 顿了顿,见夫主大人还看着他,不自觉就已经流露出期待神色,春莺暗暗吸了口气,“慧郡君那边也送了箱笼过去,我没细查,只看到了三个……” 柳明月抬手支住了额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玉儿也还在那里?” 春莺迟疑了下才回答,“是。” 柳明月张了张口,心里就先叹气了,到底也没问出来。 想着让春莺下去,却又总惦记着,想着细问下去又怕流露出来什么被人看到了。 他连自个儿是怎么想的也不清楚了。 那样身份的人若是被人知道了,或是有一点风声走漏出去,他怎么对得起贺家? 可女儿说的……可是上天安排好的。 贺家命运的事,女儿的事……他怎么能分辨出来哪个更重要? 春莺却知道夫主这还是想知道那边的事,他便尽量小心地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出来,“水榭那边少夫主领着青溪空谷两个收拾,也不让让人沾手……我看床榻都已经摆好了,少妇主的衣物也收了过去……” 他这样也正合柳明月的心意。 他强行按捺住自己想要细问的冲动听完了,心里就知道那边的情形了。 如他担心的那样,女儿打算护着那漱秋,玉儿也待人真诚,那慧郡君似乎也是这样打算的。 春莺等了一会儿也不见夫主大人开口,他却不能不问。 眼看着就要到用午饭的时辰了,少妇主那里是那个样子,这要在哪里摆饭? 柳明月阖着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只是想想女儿再过来,想想女儿早上对着她们的避而不谈,他叹了口气,摆摆手,“天儿热,也不叫他们过来了……问问家主,看她是回来还是在外院?” 春莺应了退下去,心中却更想不通了。 怎么夫主大人也不想家主一起吃饭呢? 原先夫主大人跟家主总是有商有量的,尤其在少妇主的事上。 他差人去了外院,没多久就知道家主也不回来的消息。 这是怎么了? 一家人却要分三个地方,不,四个地方用饭? 春莺想不通却只能提着精神亲自过去,免得底下的人闲言碎语议论起来。 夫主大人、家主这里都好说,那边少夫主向来饭量大,多出一些也不引人注目,慧郡君那里……就说少妇主体恤好了。 亲自去厨房走了一趟,等着各处的饭好了,春莺先去送了家主、夫主大人,又亲自带着嘴严的过去给少妇主送。 贺莱刻意没跟谢玉生、石漱秋他们提,心中便是猜着爹爹并不想见她。 果然就等来了春莺管事亲自给他们送午食。 她顺势就跟春莺提起了自己想要挑人的事。 春莺错愕看了看贺莱,只说回去就同夫主说,离开时却忍不住用余光瞥了那边拉着漱秋坐下还殷勤给漱秋布菜的谢玉生一眼,若是旁人做了这样的事,许是只是面上功夫,可他们家这位少夫主却是心口如一的。 他跟着夫主大人习惯了贺家一夫一妻的日子,却也并不是不知道旁的生活,连他自己,虽是嫁的人也不错,却也得严看着才能打消那副花花肠子。 设身处地,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如少夫主这般“大度”,也根本想不明白。 他下了楼,一眼看见楼下的陈设就忍不住又叹口气,少夫主自己院子里都没这般上心过呢。 回去后,夫主大人那里可怎么说呢? 挑人是一定要挑的,少妇主这里也不能总要少夫主伺候,青溪空谷他们这些从谢家过来的侍子虽也都是本分性子却都不怎么会照顾人。 可眼下挑人,到底是照顾少妇主还是照顾旁人? 不提春莺如何发愁,这边听贺莱直接就说要挑人的事,石漱秋心里就坠了起来。 他还没来得及问贺莱是怎么跟二老说的。 他也没孤身一人在内宅里生活过。 他的物品也没全到身边……细想下去,竟不知到底要做什么好了。 他自己都没有理清楚,再有外人过来…… 第一百九十一章 蓄势待发 贺府的饭菜很合口,对石漱秋来说,这并不是巧合,他跟贺莱虽没有朝夕相对,却也有连着一段时间都住在一个院里的时候。 贺莱并不是远离庖厨的人,更别说还会主动下厨给他洗手作羹汤,是本来就喜欢还是为了她才喜欢,他自己也分不清,只是这些年下来也真的成了自己的喜好。 心里存着的忧虑再多也不影响他用饭,毕竟他前世撒手之前颇是过了一段不能用饭的痛苦日子。 安静吃着,忽然想起前世,石漱秋心中的躁郁便慢慢散开了。 能重活一次,还待在贺莱身边,这些都算不得什么的。 见到他好胃口,谢玉生便不觉跟着多用了,唯有贺莱,因为灌了药汁,吃了一些后便胀肚。 她也没放下筷子,只是一口菜到了口中比往日还要细嚼慢咽,慢腾腾吃着等着他们两个。 谢玉生并未察觉她的异样,事实上,打知道是漱秋来了,他的心思就几乎全挪到了石漱秋这里了。 还是石漱秋看出来了,他是个心思细腻的,看了看贺莱没下去多少的碗,再看一眼她的脸就知道她只是没胃口,转而就只去关注谢玉生了。 等一桌子饭菜吃得七七八八,门口春莺留下来的双燕、四喜低头进来收拾了桌子离开,垂纶水榭就又只剩下他们几个了。 谢玉生帮着石漱秋又把箱子挪了挪,抬头看了一眼外边天色便主动提出要回去院子。 听贺莱也不留谢玉生,石漱秋便没说话,只沉默送了谢玉生下楼。 谢玉生也不知说什么好,却拉着石漱秋的手,眉眼之间全是轻快神色。 “我午后还过来。” 他轻轻跟石漱秋说了一句,就领着青溪空谷出去。 都快转弯了,空谷往后看了一眼,悄声道,“石公子还看着呐。” 谢玉生便回头看了一眼,冲着石漱秋摆了摆手,转过头就唇角上扬。 自来了贺府,公子一点点笑容多了起来,但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如释重负一般轻松。 青溪定定看着公子的笑容,心里越发复杂起来。 “公子,您……” 觑着四下无人,他正想同公子说话,却忽然听到了脚步声。 这样的脚步声,一步一步都像是丈量出来的…… 他下意识看过去,果然不多时,身着宫装的几个侍子就出现在视线中。 眼见领头的合香瞧见他们便是一脸喜色,青溪不觉便戒备起来。 “见过大夫主!” 合香疾步过来冲着谢玉生就福身行礼。 这个称呼让谢玉生皱了眉,家中有贺莱吩咐过,大家见了他便还跟以前一样称呼,对着慧郡君便只称呼“慧郡君”,昨日慧郡君身边的人还是跟着称呼,今日怎么就又改了? 忽然想到早上慧郡君那讽刺的一句“大夫主”,谢玉生抿了抿唇,淡淡看着行了礼还不走的合香。 合香咬唇,他原是想这位谢家过来的夫主主动问他的。 他攥了攥手指,恭声道,“慧郡君着奴来请您过去一趟,有要事相商。” 谢玉生还没开口,旁边空谷已经迫不及待拉着青溪想走了。 昨晚到现在的事情他虽还搞不明白,却知道昨晚这些人不仅把石公子塞进了贺府,也拦了夫主大人的事。 合香余光瞥见,心里便有些急了。 “大夫主,求您过去一趟,若是没请来您,奴实在没法子同郡君交代……” 他说着话便要再次行礼,身后领着的宫人一个个也跟着行礼,面上俱是不安之色。 谢玉生皱了皱眉,“走吧。” 青溪欲言又止,还是安静拉着空谷跟上了。 他们走出了几步开外,合香才反应过来,忙紧走几步跟上,保持着一步的距离。 身后跟着一群人,听着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空谷只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回头看了一眼,他的不自在就又蹭蹭上升了,进了贺府,他便觉得贺府的侍子们呆板,可跟身后这一群连走路都是低垂着头,连表情都如出一辙的宫人们一比,贺府的侍子们就鲜活多了,至少喜怒哀乐还都能看出来。 这些宫人方才唯恐他们不过去的神情就跟他们不过去,他们就要没命了一般。 胡思乱想着就到了新院,青溪跟空谷被留在了门外,谢玉生只冲他们点点头就进去了。 他们两个也只好打起精神,只是才站定就发现刚才跟着他们的一串宫人在墙角跪了一溜。 有个年长的宫人挨个往他们头上放了瓷碗。 隔着三丈的距离,空谷青溪都清楚看到了那瓷碗里反射着日光的水。 青溪只是微微睁大了眼,空谷却是嘴都张开了。 那一溜宫人没一个会武的,这是他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可是这会儿个个头顶着满碗的水跪的笔直,不带一丝摇晃,这得练习多久才能做到? 里边,谢玉生皱眉看着斜倚在榻上由着宫人捶腿的南容文慧。 南容文慧没去看谢玉生,垂眸盯着自己的手出了会神才掀了眼皮看向谢玉生,“你凭什么说我不配?” 问出了话,他却陡然想起屋里还有其他人,冷着脸便道,“你们都下去,没有我的吩咐不许进来。” 宫人喏喏应声低头迅速出去。 见谢玉生还是皱着眉不吭声,南容文慧抓了下衣襟,不自觉坐起来,紧紧盯着他,“你凭什么?” 谢玉生原先脑海中模糊的念头在这一声质问中清晰起来,他神色复杂地看了南容文慧一眼,忽然觉得可笑。 原来慧郡君他根本没想过会有人知道他跟梁王的事。 难怪当着贺莱的面还能气势凌人,只是想着贺莱不知道罢了。 慧郡君他也根本没想到他跟他是一样的,却又因为他呵斥的话而心虚起来。 原来他是为这个才来找他。 谢玉生什么也不想同他说了,莫说贺莱早就交代过他隐瞒,看着慧郡君这样子,他就不值得他坦白。 他收回目光,转身就走,却听到一阵环佩碰撞脆响伴随着慧郡君不明意味的话,“后日,你说我是请梁王来府里还是带你去宫里见她?……她应当也惦记你呢……” 说到后来,声音中的恶意宛如毒蛇吐信,蓄势待发。 谢玉生脚步顿了下,想到贺莱教他的法子,转头皱眉看了南容文慧一眼便直接迈开步子离开了。 身后再没有声音拦他。 第一百九十二章 老夫老妻 青溪空谷还在怔愣中,谢玉生就已经出来了。 他顺着二人的目光看过去,眉头便锁了起来。 这时青溪也看到了他,连忙拉了拉空谷。 谢玉生闭了闭眼,转身就先走了。 一直走到看不到新院的地方,空谷才开始咋舌,“新院的规矩也太大了吧?宫里都是这样……” 谢玉生听见了,却只是过了下耳朵,他满心都是方才慧郡君的话。 他没有再拦他离开,他应当是过关了,可慧郡君是在试探他还是真的打算见梁王,他却不能确定下来。 他虽能无视梁王,但这仅仅是没有正式见面,倘若在一个场所,梁王同他说话,他……很可能会忍不住。 一想到这里,他就有种无法形容的焦躁感。 青溪原还在听着空谷说话,渐渐就发觉自家公子似是有心事,他紧走两步,歪头打量了两眼就发现谢玉生是绷着脸的。 从水榭出来时还笑着呢,在新院也没待多久,怎么就成了这样? 他忧心忡忡看着,空谷慢慢也发觉没人接他的话,左右看看,只能小心住了口。 待回了他们院子,青溪让人上了茶,看着自家公子端着茶杯喝着心思也不知跑到了哪里,他只能主动问,“公子,那慧郡君是同您说了什么?” 谢玉生看了青溪一眼,抿了抿唇便摇头。 也不说话,那就是不想同他说了? 青溪心中明白,却没想就这样不管。 “公子,石公子到底是怎么回事?您知道吗?以后是要怎么办?石公子是要一直住进来了吗?” 他转而去关心另一个大事了。 空谷也跟着问,“公子,石公子怎么过来了?” 谢玉生被他们俩的问题给拉了回来,他揉了揉额头,“慧郡君派人把石公子他们截了回来,往后石公子只能待在这里……慧郡君逼着他们签了身契……” 说到这里,他便攥住了手指,慧郡君有恃无恐这般对待他们,他还当他无所畏惧,却原来跟他一样。 青溪空谷两个已经愣了,签了身契? 饶是他们两个对石漱秋还不了解也能感受得到对方有多骄傲。 “那家主……” 青溪忍不住问道。 谢玉生抿了抿唇,摇摇头,“我还没来得及问……当着漱秋的面,如何问贺莱呢?” 青溪沉默了一会儿,想到丹哥他们,轻轻叹了口气,“那丹哥他们……也会来府里吗?” “我也不知。” 谢玉生敲了敲自己的头,“且看贺莱怎么安排吧。” 他不会说谎,当着慧郡君的面再掩饰情绪只会越来越难。 听出自家公子对少妇主的信任,青溪心中积攒起来的情绪又冒了出来,他知道公子知恩图报,也知道石公子、贺娘子都是顶好的人,可往后到底要怎么办呢? “你们也下去休息吧,一会儿我们还要过去。” 谢玉生也不想多说什么,开口打发二人。 空谷还想再关心一下,青溪却把人拉走了。 “好好休息罢,这几日咱们两个得轮流去那边先照看着。” 他叮嘱起空谷来。 空谷点点头,却又皱了脸,“那慧郡君委实可恶……” 青溪叹口气,戳了下空谷,“好了,心里知道就是了,别再说了,咱们公子也烦着呢。” 想到公子紧锁的眉头,再想到那边水榭言行默契如老夫老妻一般的一对,青溪心里又复杂起来。 公子有公子的傲骨,可上天已经安排了夫妻姻缘,公子也不是不喜欢贺娘子,难不成就要一直忍让? 便是贺娘子乐意,家主、老夫主怎么会乐意? 公子夹在中间不是左右为难吗? 如今还多了一个高高在上行事恣意妄为的慧郡君…… 垂纶水榭里,贺莱由着石漱秋给她重新上药,满脑子想的也是这两日的事。 前些时候的事还没有消化干净,原先的计划也都在她被豹子扑了后完全派不上用场,又因为昏迷,什么事情都变得扑朔迷离了。 她也不可能知道那豹子到底是有意还是巧合,也不可能知道梁王她们之间到底如何交锋……眼下,显而易见,梁王已经开始把她当“自己人”了。 要不然,也不会明知青溪空谷他们接触过金晓他们,也不作易容就让他们过来了。 因为梁王的“舍身相救”,她差不多也被归为梁王这边了。 慧郡君……到底是恨梁王还是想把她送到梁王阵营? “你叹气了。” 石漱秋突然开口,贺莱下意识侧头看他。 石漱秋抿唇笑了下,“什么事难到你了?” 饶是贺莱自觉满头是包,听到这话也露了个笑容出来。 甜言蜜语谁都爱听,心上人口中的更是容易让人晕头转向。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过去,石漱秋看了看她晃动的手指,轻轻笑了笑,“我手上都是药膏。” 贺莱僵了一下,又固执晃了两下。 石漱秋摇摇头,把手指搭了过去,任她又拉到了她脸边紧挨着。 贺莱蹭了蹭石漱秋的手指,有些无奈地说,“我原先总想着那时候艰难……没想到到了这时候才是步步艰难。” “那我们就慢慢走。” 石漱秋勾了勾贺莱手指,“你别着急。” 说来也都是简单的话,她自己心里未尝没有告诉过自己,可是从石漱秋这里听到就是完全不一样的感受了。 “外边那些大事,你等伤养好再说,眼下,还是你爹娘那边关紧,我这样住进来,他们二老定是难受的。” 石漱秋伸出手指描着贺莱的眉毛,“慧郡君似是从来都没有想过我也会重生,却知道你娶过我的事,当着我的面也不掩饰……我在船上也没吃苦,到了都中,慧郡君也没有苛待我,我猜着他只是想给你添堵,但并不会得罪你,他跟以前一样,并不希望你真的拿他当夫郎……二老早上便知道了吧?” 贺莱握住了石漱秋的手指,“他们确实看出来了,我也同他们说了咱们两个的事,我娶了你,入了族谱,你为我做了什么,我都说了……” 她知道他真正想知道的是什么。 于她而言,他的事也是大事。 虽是被慧郡君弄成这样,可她未尝没有因此感到庆幸,他还平安,还在她身边。 如今她真正在乎的人虽不能和和美美在一起,但却是真的在一起了。 第一百九十三章 如坠梦中 石漱秋垂睫盯着贺莱伏在软枕上因为上药疼得两颊晕红的面容,心中满满都是她。 这么大的事,她昨晚该坚持对他说的……只是他摇了头害怕听到,她就不给自己表功了。 她就是这样,没有走进时说话不知有多妥帖,真走了进去,她反而内敛沉默了。 贺莱却还有些怅然,“还得委屈你这样陪着我……我爹爹娘亲他们固执……” 石漱秋叹了口气,打断了她,“慢慢来,我不着急,你也知道我的。” 顿了顿,他又想到今日玉生知道他签了身契后的义愤填膺,抿唇笑了一下,“还好我们遇到了玉生,他听了一句就要替我出头,我差点没拉住……我没同他说你已经答应帮我的事。” 他得了贺莱的应诺,但慧郡君的心思谁也猜不透,那一刻,他下意识维护了贺莱,怕她没做到,被玉生嫌弃。 现在想来,他可不是太多想了。 贺莱点头附和石漱秋的话,“确实,他是位值得敬重的人,往后你也尽量拦着他,他不适合跟慧郡君多相处……我等午后就去见慧郡君。”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下,认真看向石漱秋,“我想先接圆儿方儿他们两个进来陪你,丹哥跟聂爹爹,我想安置在家里的庄子里,等我伤好些了带你一块去看。” “好,不必一定是今日。” 石漱秋又笑了一下,“我昨夜只是见你太欢喜了,也没想那么多。” 贺莱心中软的一塌糊涂。 她昨夜见了他也是一样的,没有细想就恨不得什么都答应下来好让他欢喜一些。 如今的法子只能说是差强人意,他却又体贴地照顾她的面子。 跟他在一起,她总是省心的。 “你说要选人……” 石漱秋又想到贺莱跟春莺管事说的话了。 “是啊,圆儿、方儿就让他们留楼里照顾你,我还得挑四个在内院行走,另外粗使也得有几个……” 这边贺莱同石漱秋说着,那边柳明月也从春莺口中知道了女儿说要挑人的事。 这事女儿早跟她透露过,只不过当时是说要换身边的鸣琴她们。 要挑内院的侍子其实也没问题,只是首要的就得嘴严可靠。 “前些日子进府的几个牙公你再让他们带人进来一趟,除了莱儿那里,玉儿那里还有慧郡君那里也得添……先把双燕、四喜派过去……” 柳明月打起精神嘱咐了春莺。 等到春莺下去,他却又觉得好似什么也没解决。 府里这几年只有三位主子,伺候的人却有上百人,他还觉得足够了。 现在看来,一开始就不该顺着莱儿的意遣散了当时郡王大人留在她身边的侍子,也不该顺着莱儿,她说不想那么多人伺候,他跟妻主也想着不娇惯她,把身边得力的人都派到了外边当管事,只想着往后她在外有更多得力的人了。 想来想去,心中越发烦躁,可是躺下去后翻来覆去一会儿却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也不知身在何处,只是听到前方有声响,他顺着声音过去。 隐约觉得周围是黑夜,辨认了好一会儿才看出来周围全都是衣衫褴褛的人,说是人,却个个眼冒红光,宛如野兽一般直欲择人而噬。 如坠冰窟,他一动也不敢动,却在漫长的等待中渐渐明白这些人盯着的不是他,而是他身后,她们似乎也根本看不到他。 他试探着一点点扭动脖子往身后看过去,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把目光落到身后。 映入眼帘的是污血跟泥土混在一块的一只脚,却又能清楚看到那完好的雪白皮子,不知为何他心里就是一咯噔。 视线缓缓上移,是一身看不出什么颜色的破衣,那破烂衣衫中偶尔露出的一点晶莹肌肤也都被狰狞的伤口占满了。 而再往上,头发糊了泥贴在身前,半边脸也都被挡住了。 他不知何时已经转过了身,咬上了手,狠狠咬着却又感觉不到疼,但同时心里却疼得厉害。 是莱儿? 他不敢相信,却移不开目光。 想上前一步,却怎么也抬不起脚。 就在这时,那一直低垂着头的人忽然抬起了头,露出了一张面如金纸却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嘴角还带着血迹,却笑着,眼睛里空洞洞的,对着他却穿过了他。 这是一张他看着一点点长大的脸,是他怎么也不会认不出的脸,可是却又如此陌生,以至于看清后他如同五雷轰顶,一下子就抽搐起来。 莱儿! 他呆呆看着,却突然什么也看不清了。 莱儿,怎么会是莱儿?莱儿怎么会成了这个样子呢?妻主呢?他呢?下人们呢? 他在一片混沌里拼命挣扎……却渐渐听到有人叫他,“夫主?夫主?” 声音由远及近,拉扯着他从混沌中挣扎出来。 眼前黑乎乎的,忽然间又亮起来。 “春莺?” 柳明月虚弱地问道。 “是我,夫主,您先喝点水?” 春莺瞧着柳明月已经醒来,松了一口气,他一边说着一边示意其他人把柳明月扶起来,自己端了茶杯给他喂水。 柳明月浑浑噩噩靠在侍子身上,唇角接触到温水却突然一激灵,他猛地抓住了春莺的手,连茶杯掉了,泼了一身水也顾不得,急切地望着春莺,“莱儿!莱儿她受伤了……她……” 想往下继续说,却忽然什么也想不起来,头疼得像是要炸开一样,他捂住了额头,冷汗顺着脸颊不停落下。 “夫主!” 春莺惊叫了一声,忙不迭给柳明月擦脸,“您怎么了?少妇主没事,真没事,少妇主已经醒了,咱们上午还见过呢……” 他柔声哄着,却发现柳明月根本听不进去,像是被魇住了一般。 他又不能强行让夫主醒来,春莺咬了咬牙,立刻吩咐人,“你们快去请大夫!” “红鹂,你去外院找家主!” “雀哥,你去找鸣琴她们把少妇主带来!还有,少夫主那里也通知一声!” “你们几个,快打水,收拾衣服过来……” 屋子里一群人接了吩咐,有条不紊忙起来,春莺心中却乱成了一锅粥。 他当着夫主大人的面都说了把几位主子都叫过来,夫主大人却还是毫无反应,明明今日还是谁都不想见呢。 夫主大人到底在忧心什么? 他伺候夫主大人这么多年,几时见过夫主大人这般难受过? 第一百九十四章 亲身经历 听到楼下隐约有些动静,石漱秋就醒了,他看了看还睡着的贺莱,悄悄下了床。 走到窗前就看到了楼下鸣琴她们都在,神色焦急,还有他没见过的侍子说着话往楼里看过来。 他略微一想,就轻手轻脚回了床边拍了拍贺莱的胳膊。 贺莱立马就醒了过来,若不是他挡住了她,她肯定要撑着起来又受伤了。 “漱秋?” 贺莱才回过神来。 “我见楼下鸣琴她们都过来了,许是有什么事。” 石漱秋柔声说着就把贺莱扶了起来。 贺莱疑惑看向窗外,鸣琴她们在外院,玉生不会叫她们,那就是爹爹那里找她了? “我回避一下?” 石漱秋想了想鸣琴她们,轻声征询贺莱意见。 贺莱点了点头,却又有些不放心,“要是爹爹也叫了玉生,我待会儿请玉生让青溪或空谷过来陪你。” 石漱秋微微一笑,给贺莱整理了一下衣服,听着楼下已经有人扬声喊:“少妇主?” 他转身去了屏风隔出的小间。 贺莱看着他消失在屏风后,这才扬声回答:“有什么事上来说罢。” 双燕松了口气,疾步上了楼,站在隔扇门便轻声道,“春莺管事说夫主大人不舒服,已经请大夫了,让鸣琴她们过来请您过去。” 贺莱愣了愣,不自觉抓紧了床单。 她爹爹从来没有装病过,更不喜欢看大夫…… “是哪里不舒服?快让鸣琴她们上来!” 她急忙吩咐道。 听着双燕匆匆转身喊人,她急急对着屏风又道,“我得过去看看,你在这里等我……” 石漱秋早已经走到了屏风边,见贺莱神色焦急,他赶忙点头,听着楼梯上脚步声接连不断,他只好退回去。 贺莱咬唇收回了目光,直直看向鸣琴几个。 “可知怎么回事?” 她又问鸣琴。 鸣琴摇摇头,弈棋补充了一句,“是雀哥来找我们的,他也只知道夫主大人似是做了噩梦一般醒来就不舒服了,大夫还没有到呢。” 贺莱听得眉头皱起,匆匆让她们抬着自己下楼。 鸣琴瞥了一眼弈棋,攥紧了手指,抢先一步扶了贺莱。 弈棋也根本没同她争,立刻就扶了肩舆。 贺莱无暇顾及她们,走到半路,就遇到了往这边来的空谷。 “少妇主!” 空谷小跑两步过来,不等贺莱问就道,“我们少夫主已经先一步过来了,我去看sh……水榭!” 他吐了下舌头,庆幸自己还是反应过来了。 贺莱感激看了他一眼,“辛苦你了,我要赶紧过去了。” “好!” 空谷赶忙让开位置,看着贺莱被抬着离开,想到刚才贺莱对着他的感激,他忍不住摇了摇头,贺娘子竟然这般客气了。 贺莱赶到的时候,贺成章跟谢玉生都已经到了。 听到外边的动静,谢玉生看了一眼闭着眼睛面色苍白双颊却烧红的公公疾步出去摒退了抬着贺莱的粗使,弯腰把贺莱抱了进去。 贺莱忧心看了看谢玉生,匆匆道了声谢,直直盯着床的方向。 很快她就看到了柳明月脸上那明显不正常的红晕。 “爹爹?” 她被谢玉生放在了床上,还没坐稳,她就迫不及待拉住了爹爹的手。 方才还怎么也没有反应的柳明月听到她声音忽然就睁开了眼睛,直直看着她的方向。 这一幕让先过来的贺成章跟谢玉生都抿住了唇。 他们方才也叫了,但是完全没有用,而贺莱过来后只是轻轻叫了一声。 “爹爹!” 贺莱眼眶湿润起来。 她总想着爹爹这时候还年轻,却没想过自己身上这一连串变故强加到一直生活平顺的爹爹身上会让爹爹承受不住。 她还总觉得自己不需要父母担心,其实还是在潜意识中就依赖他们了。 柳明月听着女儿熟悉的声音,终于从混沌中挣扎了出来,他紧紧反握住贺莱的手,努力想要看清她面容,也不知自己到底是要看什么,只是却无法控制地看她的脚,看她身上,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来。 贺莱顺着爹爹的目光就看到了自己的伤腿,她以为爹爹还在担心她,心中狠狠揪了一把,连忙安慰,“爹爹,我已经好多了,今日的药也都用过了,很快就能好了,您别担心……” 阴差阳错正好对上还被梦影响着的柳明月的惦记,他点点头,想开口,却是眼泪落了下来。 “明月……” 贺成章忍不住伸手给夫郎擦泪,“你别担心,女儿没有事。” 柳明月这才对她的话有反应,迷迷糊糊觉得妻主救了女儿,他几欲崩溃的心又慢慢合在了一块。 谢玉生抿了抿唇,转过头看外面,大夫应该快到了吧? 他刚才给公公把了脉,脉象内曲敛紧,显然是思虑过度,但他也只懂这些,并不知要如何缓解。 也是巧,他才看过去,那边春莺就进来禀告了。 谢玉生扶着贺莱往后挪了挪,自己站在了床尾。 因着过来的本就是常来府中诊治的大夫,也不需要遮掩,更不用回避。 他们几个静默看着大夫诊脉,很快就得了药方。 春莺安排了人去取药送走大夫,里面贺莱还被柳明月紧紧拉着,贺成章跟谢玉生一个床头一个床尾守着,谁都没有开口说一个字。 直到药也煎好端过来,贺成章抱了柳明月起来让他靠着自己,贺莱还被紧抓着手,她本就一只手能用,喂药就只能谢玉生来了。 所幸才刚经历过给贺莱喂药,谢玉生在这方面比他们都要娴熟,很快一碗药就见了底。 这一碗药才刚下去,柳明月就被这苦味给涩得回了神。 他虚弱看了看围着自己的人,像是失忆一般问她们,“你们怎么在这里?” 声音哑的如同含着砂砾一般。 贺莱担忧无比盯着自己爹爹,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柳明月却也没想她们回答,费力转头看了看,自己靠着妻主,手里拉着女儿,女婿还捧着碗,他更是摸不清头脑。 可是目光不经意间又落到贺莱身上,看到她包起来的腿,忽然脑海中闪过什么,他瞬间定住了。 他到底梦到了什么? 不,是梦还是什么? 柳明月努力回想,只能回想起女儿那带着血还上扬的唇角,却清晰得让他根本没办法把那个当梦。 不是梦的话,那是……女儿的说的那个梦吗? 好似亲身经历了一般的梦? 第一百九十五章 桃花运 出于自己也辨不清的复杂心思,柳明月没能当着女儿的面问出自己的梦,他也不舍得女儿离开,却又在对上女儿关心的目光时不受控制地觉得内疚。 又纵容着自己拉了一会儿女儿的手,梦里女儿凄惨的模样跟眼前还要靠着女婿支撑才能稳住身体的模样渐渐重合在一块,柳明月便费劲出声赶贺莱回去休息,“你快回去歇着罢,我没事……这里有你娘呢。” 贺成章也跟着附和,“听你爹的吧。” 贺莱只好道,“那我先回去,爹爹你休息一会儿,一会儿我就回来看您。” 柳明月点了下头,看到谢玉生,又加了一句,“玉儿也辛苦了,一会儿也不用过来。” 谢玉生还想坚持,却被贺莱勾了下衣角。 贺莱已经听说自己爹爹跟娘亲中午没在一块吃饭的事,这是极少有的事情,眼下正好他们独处。 见贺莱冲自己摇头,谢玉生就也点点头,“那我们一会儿一起来。” 贺成章颔首答应,看着两人离开后收回目光,却见夫郎还盯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她爱怜地摸了摸夫郎汗湿的额角,“大夫说了戒思戒虑,别想那么多了,有什么还有我呢……” 她心里也有些内疚,为着自己还避开了夫郎让夫郎多想。 柳明月却没在意她的话,下意识就同他说起自己的梦,“妻主,我看见莱儿了,被捆在木桩上吊着,浑身都是伤,衣服破破烂烂的,头发上都是泥还有血……” 他宛如梦语一般呢喃着将自己记得的情况都说了出来,在这炎热的午后,让听着的贺成章不由自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只是梦而已,你……” 贺成章下意识安慰夫郎,只说了半句,柳明月就忽然从她怀里挣了出来,“不是梦!” 他情绪激动起来,两颊再次红起来,眼睛中也像是着了火一般有什么东西不受控制地壮大,“那不是梦!” 他不知如何佐证自己的话,只能再一次强调,“不是梦!我真的看到了!” 贺成章被他的反应惊到了,“好,好好,不是梦。” 她来不及多想就顺着夫郎的话安慰。 可这样的安慰在熟悉她的柳明月面前根本没有,他轻而易举就知道她只是在敷衍他,这让他心中的失望一下子弥漫起来。 “你不知道……” 他捂了脸,又因为疲软的身体无法控制地又歪了下去。 被贺成章接到了,他没有挣扎,声音中却都是挣扎。 他笃定那不是梦,却根本想不出来怎么让妻主相信。 那女儿呢? 肯定也有这样的经历,到底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同他们说出来的? 她是那么聪明的一个孩子,不会不知道这样的事有多么令人质疑吧?即使是对着父母…… “明月……” 贺成章不安起来。 她真的不知道夫郎到底想说什么。 莱儿好端端的,夫郎却说自己看到了女儿受伤,这不是做了梦又是什么? “我信你,你说那不是梦那就不是……你看女儿还好好的,我们小心着……” 贺成章的话断断续续进入柳明月耳中,他没听进去,只是熟悉的声音又让他想到了自己在梦中孤立无援之下的期盼,他睁开眼睛直直望着她。 贺成章在这样的目光中渐渐止声。 “妻主……我觉得我是见到了莱儿梦中的场景……” 柳明月抓住了衣襟,目不转睛地看着贺成章的眼,“你知道我的,未嫁人之时随着我母亲只是吃喝玩乐,世间艰险之事母亲从未让我看到,而跟了妻主你,郡王大人体贴,你也护着我……我几时见过人被伤后的凄惨模样,更别说那人还是我们的莱儿……” “我也希望那只是梦,可是太清楚了,妻主,连她身上的衣服我都看得清清楚楚,她甚至没有鞋子……她若是长在我们跟前,怎么可能还有那样的遭遇,可是妻主,你记不记得莱儿说过的话,她是被流放了的……我……见到的说不定就是她经历过的……” 柳明月再次捂住了口鼻,鼻尖、喉中、心底没有一处不苦涩。 贺成章失声了,也呆住了。 她这一刻忽然无法再去把夫郎的话只当是一场忧虑过度引来的梦。 两人谁也没再说话,只是不约而同垂首难受起来。 只是,跟昨晚又不一样。 经历了这半天的曲折心历路程,贺成章跟柳明月都不敢再逃避了。 “你……就当客人照看那漱秋罢。” 贺成章先开了口。 柳明月咬住了嘴唇,“我也这般想……只是莱儿她……” 他顿了顿,“我让双燕过去了,但我让他避着一些……只怕莱儿不把人当客人,万一有了消息,我们……” 他说得太过隐晦,以至于贺成章又看了一眼他比划在腹间的动作才明白了他的意思,她顿时大为头疼。 她只有明月一个夫郎,往上,祖母,母亲也都是只有一位夫郎,她虽免不了在外应酬,但这么多年下来,她真没沾花惹草,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处理。 若不是女儿提前跟她说了梦里的遭遇,她或许还会对女儿破坏了家规耿耿于怀,可偏偏女儿说的那么多事都比这件事重要,她实在没办法再计较这件事。 她还想着只要玉生是女婿,也不计较,就随他们小夫妻去,却没想到这一点。 贺成章揉了揉眉头,“莱儿……都是莱儿的孩子……” 说到一半,她又想到石漱秋的花名,到底说不下去了。 儿女肖父,若是像了那石漱秋,是儿子,往后说亲就要被挑三拣四嫌弃,是女儿,出门在外总会遇到风言风语。 转念再想到自家的情况,很可能女儿也是只有一根独苗苗,若是像了那石漱秋…… 不对,女儿还有玉生,不会像她们——可这也说不准的事。 贺成章攥了攥手指,定定看向柳明月,“那就还给她先用避子汤,左右她现在也是要调养身体……往后想法子,只她在玉儿那里过夜停了。” “妻主……” 柳明月喃喃叫了一声,又不知说什么好了。 妻主在这上面也接受得太快了,这让他心中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我们女儿向来有桃花运,拦不住的……你也听她说了,她并不是一直都没成亲,只是被耽误了,她既不是专一的性子,你也别太忧心了。” 第一百九十六章 接他们去 贺成章的话让柳明月瞠目结舌,他听得清楚,妻主口中女儿就差用“花心”二字形容了。 可是即使他心中也赞同妻主,但他还是无法把“不专一”“花心”这样的字眼同女儿联系到一块。 儿女在父母眼中向来是完美的,在柳明月这里,本就有穿越金手指在的贺莱从婴儿时期就是世上最好的婴儿,长大后也是最出色的完美女子。 现在猛地听到这样的评价,还是从妻主这里听到,这让他心中更加不是滋味起来。 妻主是女子,说起女儿要多少男子的话题都透露着满不在乎的意味,可他是男子,日常交际时常被人嫉妒羡慕的原因在哪里,他自己心知肚明。 别人内宅里如何勾心斗角,他更是亲身体验过,他自己也是从那样的内宅里走出来的,如何能不清楚呢? 他还以为女儿也会像她的母亲,他的妻主一般一生都只珍爱自己的夫郎一人…… “那玉儿……” 柳明月只觉得太阳穴都在跳了,他阖眼靠在迎枕上叹了口气,“这也太让玉儿受委屈了,怎么跟亲家交代?” 贺成章沉默了。 她是听女儿提过的,严格来说,玉儿也不是只莱儿一个妻主,或许也是因此,玉儿对莱儿有几个屋内人都表现得很是大度。 不过,这话她也不能跟夫郎提。 家和万事兴,只要偏着玉儿,让女儿知道无论如何都要维护玉儿作为正夫的体面,其他的就随她去吧。 “我看玉儿自己也乐意,儿女自有他们的福分,莱儿已是成家的人了,我们就别管那么多了,她屋内的事让她自己管,真影响了,我们再说也不迟。” 柳明月揉了揉太阳穴,这也是不是办法的办法了。 若是女儿直接把人带回府,他还能想法子,偏偏是那慧郡君带来的,还是那样进来的,慧郡君又是个无法无天的性子,如今要是他站出来反对,指不定慧郡君就要把它捅得人尽皆知,到时候她们贺家声誉就全没了。 柳明月这样安慰着自己,却不敢面对真正的原因——真反对了,女儿会怎样? 他顺着妻主的意思又躺下休息,心里还乱着却因为有妻主在身边,很快就睡了过去。 而贺成章看着夫郎睡下,不由自主就叹了气。 上天让不只让莱儿有了奇遇,连聚集身边的人也都有,合在一起就更不是她这样的凡人能左右的了。 若是天命所归,她还能告慰列祖列宗,偏偏女儿也是要赌。 几位王女……女儿到底投奔的是哪一个,她还是毫无头绪,而且,女儿的选择也不定是对的。 还有两年……她到底能做些什么? ※※※ 贺莱跟谢玉生离开松风堂后,谢玉生是想送她回垂纶水榭。 贺莱却想到自己答应漱秋的话,在途中换了内宅行走的粗使,同谢玉生说了一声,央着谢玉生去水榭陪漱秋,自己则去了新院。 听到叫门,新院倒是开了门,只是却不敢放她进入。 贺莱也不意外,她上午就见识过了。 本来这事也该上午就跟慧郡君说的。 不过不出她所料,下人跑过去一通传,她就被放行了。 只不过被撂在大厅等了一盏茶功夫才见到了南容文慧。 听到脚步声,她都不必抬头就能感受到南容文慧集中在她身上的目光。 她上午离开时说的话一定让他不安了,不然他不会说了不见人又主动让人去请玉生。 还好她寻着机会跟玉生交代过了。 南容文慧是想冷冷贺莱的,但是只要想到上午贺莱让人传的话,他就止不住焦躁。 原本以为是谢玉生,可是谢玉生根本不可能听到他说到梁王还能那么平静。 但贺莱怎么会知道? 他不相信,却又没办法不去想她的话。 南容文慧冷冷盯着贺莱,“你有什么事?” 贺莱也不绕弯子,“我要漱秋身边的人,也不用你给身契,把人先交给我就成。” 南容文慧被贺莱直截了当的要求给惊住了,他从来没想到她会这般不客气。 轻嗤了一声,他慢条斯理坐下,捏着团扇晃了晃,“你倒是挺照顾他的。” 想到谢玉生对贺莱的维护,南容文慧唇角上扬,“我们大夫主也很大度啊。” 贺莱唇角微勾,“什么时候给我?” 南容文慧笑容微敛,他直直看向一点儿也不客气的贺莱。 他本来就是送她当人情,但她这个态度也未免太理所当然了。 “等我心情好了罢。” 他淡淡道,又摇了摇团扇,“再有这样的事直接告诉门人,别来打扰我。” “好吧,那我去找金晓……或者找一下梁王?” 贺莱说着就看向门外,准备扬声。 南容文慧眉毛一皱,“你……等一下!” 贺莱故作疑惑回头,“还有事?” “你怎知……金晓……” 南容文慧惊疑不定地盯着贺莱,他其实更想问她为何提到梁王,但他不能问。 “你把人给我送来再说罢。” 贺莱轻轻笑了一下,扬声叫人进来。 南容文慧狠狠咬住了嘴唇,厉声道,“谁也不许进来!” 他转向贺莱,“你先说。” 贺莱无奈看着他,“那还是你现在就叫人把他们送来吧,我会派人跟你一起,虽然偷偷跟着也成,不过我不想那样。” 顿了下,她又道,“你放心,等人到了,我不会瞒你。” 南容文慧紧紧抓住团扇,手指攥得发白起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点了头,“好。” 他叫了人进来吩咐,贺莱就也叫了人吩咐,她刚才已经跟玉生打过招呼了,谢将军的亲兵还在府里,乔师傅也在,另外,当时成亲送了玉生的庄子,玉生并不想要,如今却正好方便玉生来安置丹哥他们。 两人吩咐的人各自出了门,合香檀香便带着人过来上茶了。 瞥见贺莱对着上茶的檀香笑了下,南容文慧冷冷道,“你若是喜欢,这个我也赏给你。” 檀香吓得立马就跪在了地上。 贺莱知道南容文慧心里不痛快,她也不把他的话放心里,只作没听到的样子拨了拨茶沫。 南容文慧恨恨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一甩手把扇子扔到了檀香头边,“下去!别丢人现眼了!” 檀香一个字也不敢说,小心翼翼地退了下去。 贺莱垂眸凝视着杯中的水,轻轻叹了口气。 她还记得那时候南容文慧有多维护身边的侍子,重来一回,他竟一个人都不信任了。 第一百九十七章 向往强大 接到人报信时,谢玉生才刚把柳明月那里的情况告诉了石漱秋。 知道贺老夫主生病,石漱秋心中不由一揪,他总是避免想起前世的事,但是这样的事却不是他想避免就能避免的。 正在这时,又有人来说贺莱已经打算去接丹哥他们,他瞬间就振作起来了。 谢玉生已经站起了身,“漱秋,我先去安排我阿娘身边的亲兵,有她们在,丹哥他们的安全定然没问题。” 他说着又在青溪、空谷二人之中看了看,道:“青溪你去找姜水她们,空谷你就随着姜水她们去接……先送到庄子里。” 说完,他看向漱秋,“他们出府需要对牌,我去找春莺管事,一会儿就回来。” 石漱秋点点头,起身送了他们离开。 想想丹哥他们,想想还在新院的贺莱,想想还不舒服着的贺老夫主,他心中的担忧不受控制地跳到了眉眼之中。 这样的担忧中也夹杂着自己什么也不能做的无力感。 石漱秋盯着外边被风吹得泛起细细波浪的湖出了会神就又返回了内间继续收拾。 出于省事的考虑,他只把自己用得上的先集中在一起,这些在贺莱离开后没一会儿就整理好了,他如今整理的就全是贺莱的东西了。 这些做来熟悉又陌生,毕竟还在贺府,还在父母庇佑下的贺莱,是他需要保持距离守住心的贺莱。 也不知过去多久,他就又听到了脚步声。 匆匆走到床边一看,果然是玉生回来了。 等到上楼,还带了茶点,像是从楼下守着的侍子那里拿来的。 石漱秋也没有问,谢玉生也没解释,两人心思都在出去接人这件事上。 谢玉生先开了口,“我已经让人把对牌送过去了,青溪去了新院保护贺莱,空谷已经带着亲兵们去找石管事了。” 石漱秋见谢玉生走了一趟已经微微出汗便主动给他倒了茶递过去,“辛苦你了,我……” 谢玉生接过茶杯就打断了他,“漱秋莫要同我说这些客气话了。” 石漱秋抿了抿唇笑了下。 谢玉生笑着喝了茶,侧头看到堆积起来的贺莱的东西,他指了指那些,“对我来说,这些才是辛苦。” 石漱秋怔了下,对上谢玉生含笑的眼睛,他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脸色也更柔和起来。 玉生委实无法让人不喜欢。 “照顾你的人到了,我会让青溪带他们熟悉府里……丹哥他们在庄子里,你也别担心,那庄子原本就是贺莱的,如今看守的是我阿娘给我的忠仆,他们在那里不会有人打扰。” 谢玉生也给石漱秋倒了茶水递过去。 石漱秋只能笑着接受了他的好意。 细想来,有贺莱在新院把控全局,玉生派过去的人又都会武,他也确实没什么好担心,如今需要上心的还是贺老夫主。 他刚才就想问的。 石漱秋捏了下手指松开,凝视着谢玉生:“贺老夫主……可说什么……” 说到这里见谢玉生疑惑看着自己,石漱秋就知道他不明白自己的意思。 “你放心,爹爹吃了药很快就会好起来。” 谢玉生轻声安慰石漱秋,只是说完之后他又想到刚才石漱秋未说完的话,他想了想,直接问道:“还是你想知道爹爹……” 石漱秋忽然又有些羡慕谢玉生了。 他可以亲昵地叫贺老夫主“爹爹”,跟贺莱一般。 不过,看玉生这样子就知道贺老夫主很可能又是刻意避开了他的话题。 他摇摇头,又笑了笑,“没什么了。” 谢玉生也没多想,提起公公那里的话题倒让他想到自己去找春莺管事时见到的场景。 他看了看漱秋,“我去找春莺管事时见到牙公上门了,春莺管事说是府里要添人。” 他没有问春莺管事,但是想来应该会往水榭这边送几个,不然贺莱就没人伺候了。 石漱秋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只不过他心里却有些惊讶贺老夫主那边的行动迅速。 两人虽然也不过才相识,兴趣爱好也不大相同,但因着对彼此品性的欣赏,又因为都认为对方对自己有恩,相处竟格外放松。 瞧着石漱秋又开始了收拾,谢玉生便自觉在楼上活动起来,对他来说,这就是最好的放松方法。 石漱秋一开始还没多在意,后来收拾着收拾着却被谢玉生的动作吸引住了。 谢玉生打了一套拳才回头看他,见他还盯着自己,想到他也能抱起贺莱,便随意擦了擦额头,走过来问他,“你跟聂爹爹练过?” 石漱秋赧然点头,“只勉强学了些……在外也没时间练习。” 他毕竟是那样的身份,根本挡不住客人来访,这两年也不过勉强做到了每日练习半个时辰这一点。 练武也得找好师傅,不然练武不当,形体也要毁了。 他是想让自己变得更好,并没有毁了自己姿容的打算。 “我……” 他想到昨夜听到的门外动静,不由眼睛发亮地盯着谢玉生。 虽然还没亲眼见到,可玉生那般轻易就破门而入,想来是比金晓他们都厉害得多,难怪连巴尔丹都不是他对手。 倘若他能跟玉生学上…… 这个念头才冒出来,石漱秋就又想到了谢玉生身后代表着的是谢家军,他不由住了口。 谢玉生看着石漱秋欲言又止,忽然就灵光一闪,“你想跟我练武么?” 这对石漱秋来说实在是意外之喜,由不得他不怔愣。 可谢玉生还耐心看着他。 他激动地站起身,“你愿意……教我?会不会影响?这毕竟是你们谢家……” 谢玉生朗然一笑,“我是阿娘带着入门,不过我的武艺也不全是靠她们,我们谢家练的是沙场的本事,我自己更擅长的跟这些并不相同,我阿娘若是怕外人学会就不会教我了,你愿意跟我学吗?” 石漱秋像是被从天而降的馅饼砸中,他晕头转脑却又难掩欢喜,“我愿意!” 他整了整衣服,忐忑又期待地看着谢玉生,“拜师都需要什么,我不懂这些,玉生,你说我准备,我要怎么行礼……” 这是认识以来,谢玉生第一次见到石漱秋这么着急,这种急切让他由衷感到亲昵。 他就知道漱秋也是向往着自己强大的,想要依靠自己而不是他人的人。 第一百九十八章 驰骋自由 新院。 贺莱坐得很是自在,这里本就是她家,就算摆设家具都不熟悉,但还是她的地盘。 与之相对,南容文慧却越来越坐不住。 尤其看着对面贺莱脸上那刺眼至极的运筹帷幄的从容淡定神色,这让他心中有什么张牙舞爪着想要挣脱出来。 可是却又有另一股他自己也分辨不出来的感情还在牢牢拖着他让他不至于失去理智。 想着他安置人的地方,南容文慧勉强耐住了性子。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多一点,金晓他们便回来了。 从青溪那里确认了圆儿方儿确实已经到了府上,而空谷护送丹哥他们去庄上,贺莱着实有些惊讶他们的速度,而南容文慧已经在这样的等待中耗尽了所有的耐性。 不等贺莱问完,他就出声赶青溪了。 贺莱示意青溪就去门外等着,自己看向南容文慧,“慧郡君想知道什么?” 南容文慧脸色顿时不好看起来,“你是要跟本郡君装傻吗?”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慧郡君。” 贺莱笑着说了一句,见南容文慧脸色又黑了一层,她敲了敲桌子,随意道,“我们既是一样,我知道你们家跟梁王有关系也不稀奇吧?你要是不想被我们的陛下知道你们家私底下支持的是梁王……” 只是这样吗? 南容文慧不由自主抓紧了衣襟,正要松口气却又觉得哪里不对,凝神一想,他目光锋利地射向贺莱,“你怎么会知道我找了谁?” 贺莱无奈笑笑,“慧郡君你是不是忘了你用的是谁的人?是不是忘了这个人原先是跟的谁?” 她是故意这么说的,却有些意外地发现南容文慧狐疑看着她,像是完全不明白她的话。 她微微皱了眉。 南容文慧既然知道她娶了漱秋就不会不知道兰桂才对,兰桂可是在这之前就出名了。 她试探着问,“你真不知道你用的是兰家的人?” “兰家?” 南容文慧情不自禁跟着念出来,眉头却皱了起来。 他的反应让贺莱忍不住用力捏了下手指。 原来梁王竟只跟她说了兰桂的身份么?还是没有人往这边想? 旁人都是称呼兰桂为兰侍君,说不定都以为兰是名字? 她没有说话,南容文慧却突然想到了自己听过的传闻,他紧紧攥住了案几,身体不由自主前倾,一字一顿,“你说的兰家是那个出了男将军的那个兰……” 说到一半,他蓦地想到梁王的新宠,传言中令梁王重伤的美人,他脸色顿时一白。 他以为是南容颖随意拿来的借口,前世本来就有这样的事…… “是兰——兰桂?” 他努力平静地从记忆中挖出这个名字还从牙缝里挤了出来,却不知他如今的表情有多么扭曲。 这根本就是没放下。 贺莱心中摇头,却点了点头,“正是他。” 话音才落,南容文慧就爆发了,“怎么会是他!他不是你们的人吗?你们为什么不管他!” 贺莱惊愕盯着南容文慧,见他眼神已经不复清明,她忽然想到玉生在最开始知道慧郡君也是重生的之后对着她的内疚,她抿了抿唇,收敛情绪,淡淡道,“他已经是梁王的人了。” 这一句话犹如最后的稻草一下子就压垮了南容文慧,他像是一下子分裂成了两个人,表情变来变去好一会儿后,他颤抖着抬手指了门,“你走!” 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一样。 贺莱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成了,扬声叫了青溪进来接她的同时还回头故作疑惑地看了南容文慧一眼,把戏做全套了。 可她这回头的一眼也不知触到了南容文慧哪里,他突然就起身抱着头跑进了内室。 青溪看到了这一幕,望向贺莱的表情不由自主变得奇怪起来。 贺娘子到底是说什么了? 贺莱没有回应青溪的疑惑,只安静坐上肩舆离开了新院。 虽然应付了慧郡君,她却只觉得无味。 他这样生长在王室的子弟从出生以来就高高在上,她原本是不想同他有什么牵扯,也不打算对他做什么,她跟他并没有什么恩怨情仇,可他却对着她珍视的人随随便便就出手了。 与他计较胜之不武,却又是她必须做的。 他既然到了贺府,她就不会再让他来左右她要做的任何事了。 望着已经快到了垂纶水榭,贺莱就整理了神情。 谢玉生他们已经从楼上看到了她身影。 谢玉生同石漱秋说了一声后就下来了。 “我去看看爹爹,你先休息一会儿,身上的药也该换了。” 他叮嘱了贺莱,又去看青溪,“圆儿、方儿都过来了,你先同他们简单说一下府里的规矩,安排他们住下。” 贺莱抿了抿唇,“爹爹若是醒了,你让人给我送信,我上了药就赶过去。” 谢玉生点点头,一个人离开了。 青溪跟着贺莱继续往前走却忍不住走着往后看。 公子是真的不介意啊。 他收回目光,暗暗叹了口气。 不知为何,即使他心里清楚这就是公子想要的,却还是在看到公子一人忙前忙后的时候无法控制地抱屈。 是因为贺娘子真的很好吗? 可贺娘子柔弱还已经心有所属,这又有什么好呢? 青溪想不明白,却在上楼准备带圆儿、方儿离开时听到贺莱问石公子“你怎么看起来很热?”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曾在第一次听到贺娘子说话便觉得她太过温和,后来对着公子也罢,对着他跟空谷他们也都好似没有什么脾气一般包容。 都说男子如水,他不曾察觉,却在贺娘子身上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如水。 但是,直到此刻,他才突然觉察出贺娘子对着石公子说话是温柔,是要滴水一般的他不知道的感情。 明明他也听过几次了,却到现在才发现,也是到了这一刻才发觉贺娘子望着石公子的目光是那么不同。 就像是贺家主望着贺夫主……却又不一样。 石公子并不是恭顺的,而贺娘子也不是强势的。 而贺娘子即使对着他们很温和,却也都是他们顺着贺娘子,公子信赖贺娘子什么都愿意去做…… 他早该发现了的。 青溪收回目光,手指狠狠掐住了掌心。 他们公子是对的。 他们公子也不需要这些。 他真是在内宅呆久了……不知不觉就觉得他们公子应该抓住那个位置,明明他跟公子一样向往的是驰骋的自由。 第一百九十九章 并无二致 见到了圆儿、方儿,确认他们只是如他所猜测的那般除了被困在一处宅子里不得自由并没有受什么虐待后,石漱秋心中就放松下来。 这样的他同贺莱说起谢玉生愿意教他习武的时候精神焕发眉眼带笑的模样,直让贺莱刚才在南容文慧那里憋闷的心情一扫而空,也让她不住眼地盯着他,不舍得移开一点目光。 “我想正经向玉生拜师……玉生却不需要那些礼节……我再没见过比他更心胸开阔之人,早知我当初应当多……他那时……” 一段话,石漱秋兴奋、敬仰、钦慕、惋惜的心情,贺莱都听得出来,只是见他突然说着停了下来,看了她一眼又把目光挪到了别处,像是有什么不想同她说一般,她也没有在意。 “你在我心中也是一样出众的人,他一定也这样认为,不然不会对你这么不一般,若是当初便认识,或许就不会有现在的缘分了……” 贺莱微笑着道。 石漱秋笑了下,点了头。 心中却想着玉生当时的模样还是不同贺莱说的好,由己推人,这些便是要说也不该他来说。 也许是听贺莱说到了这里,他忽然又想到了应了这句话的兰桂,不自觉便叹了口气,“兰桂、兰家真的要跟着梁王了吗?” 贺莱握了握石漱秋的手,“如今说这些还太早……往后再看罢。” 想要脱离梁王掌控,何其艰难,看玉生就知道了。 玉生这样的性子也会在听到梁王的时候宛如被魇住一般无助,可想在梁王府到底是怎么过的。 如今别说是兰家,连她不是一样也被梁王拉住了? 石漱秋给贺莱重新上了药,等了一会儿又帮着她把衣服穿上,那边谢玉生恰好派了人给她传信。 “晚上我要陪着爹爹吃饭了,你一个人……” 贺莱说了半句,石漱秋就接了上来,“放心,还有圆儿、方儿在,我正好也可以收拾房间。” 贺莱看看屋里,也确实还没收拾起来,至少天热以后他们都要待在这里的,她想了想,“收拾东西不关紧,我让人去书房给你取些书来,笔墨纸砚也准备一些,你若是无聊就看看书写写字……” 石漱秋接受了她的好意,等她下了楼,他便站在窗边看着她走得没影了这才收回目光。 转头见圆儿、方儿都有些拘束地站着,他微微笑了笑,“你们住的地方可收拾好了?” 圆儿、方儿异口同声道,“青溪哥哥带我们收拾了,一应东西都给我们准备了。” 石漱秋点头,“我们要在府上住上一段时日,初来乍到,尽量先留在楼里不要出去,也不要同楼下贺老夫主身边的人多说我们的身份。” 圆儿、方儿赶忙点头,“公子放心,我们定不会多话让人知道。” “我们是慧郡君带入府中的,这一点你们一定要记住了,若是真的被问及身份无法避开就只说这个。” 石漱秋想了想又叮嘱了一句,圆儿、方儿并不知缘由,却只能都记下。 有圆儿、方儿在身边,对石漱秋来说确实是省事多了。 他的物品可以交给他们两个收拾,他自己也可以专心收拾贺莱的物品。 手上做的事同往日做的并无二致,这让圆儿、方儿自进了府后一直紧绷着的后背慢慢放松下来。 圆儿在箱笼里翻出了用来赏人的匣子,想到在楼下见到的少年,他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公子,楼下那位双燕哥哥,我要不要送点东西?” 石漱秋闻言回头看了一眼圆儿,见他捧着那个匣子,他缓缓摇头,“不能送,我们如今只要少说话少出门,万事恭谨忍让,不让人挑了错处就是。” 圆儿咬了嘴唇,他真没想到会从他们公子这里听到“恭谨忍让”这四个字。 他是公子来了都中后便从牙公身边买来的,亲眼见着公子从默默无闻走到名扬京都,即使当时还落魄之时公子也没有这般小心翼翼过。 这些年,他们公子更是因着才名品性在花巷独占鳌首,若不是公子不愿委身,莫说这贺府,便是王府,他们也是能横着走的。 圆儿收起了匣子,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自家公子,慢慢舒展了眉头。 不过,公子历来清醒,心中所求的是什么,他们都心知肚明,如今虽过得委屈了一些,也算是得偿所愿。 他们既是已经摆脱了那样的身份,便一定要堂堂正正,不能再让公子被轻视了。 这样想着,圆儿就打起了精神。 石漱秋身边圆儿本就是头一人,这会儿虽只有方儿一个,方儿却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圆儿指挥,方儿就听从安排,很快两人就依着石漱秋平日的习惯把楼上都收拾了起来。 石漱秋还要熟悉贺莱的箱笼,也没有多注意圆儿他们,等到他坐得腰酸背痛起身活动后才惊讶发现这两人竟将屋里已经布置成了他熟悉的模样,一时不由愣了一下。 圆儿瞧着他神色复杂,忍不住出声:“公子,可是这样不好?” 他是想着贺娘子也不会一直来住,他们也不了解贺娘子,倒不如按着公子的喜好来,想来贺娘子喜爱公子也会欣赏这些。 可看公子模样……是不是贺府里的规矩…… “没有,很好。” 石漱秋回神笑了一下,“我只是没想到你们收拾得这般快。” 圆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跟方儿好不容易有什么事做。” 他没有往下说,石漱秋却明白他的意思,他们在慧郡君那里肯定是不让他们出房间的。 “公子,丹哥聂爹爹他们也挂念您,我们过来时他们还说看看能不能让贺娘子这边给他们捎个书信过去……” 圆儿又想起同丹哥他们分开时,聂爹爹叮嘱的话,小心地看向石漱秋,其实聂爹爹是想见公子的,可眼下看这情况公子连下楼都不能,如何能出府? 更别说,如今公子像是跟了贺娘子,他虽不懂这些,却也知道进了内宅再没有出去抛头露面的道理。 往日遇到的那些官眷都是被一堆下人包围着才会出门的,如今他们在这里,就是贺府的夫主们出门,也没有他们跟着的道理。 “是我的错,早该想着给他们写信。” 石漱秋却没多想,说着便去开箱取笔墨,也是巧,他才开了箱子,楼下双燕便恭声禀告说有人来送笔墨了。 第二百章 各有感受 柳明月睡醒没多久便知道谢玉生已经在外间等了有一会儿了,他看了看守在床前的妻主,知道这是妻主不想离开,也不知如何单独面对女婿才让人坐外间,却还是忍不住嗔怪了一句,“我又没什么事,你让玉儿回去歇着就好了。” 贺成章无奈伸手摸了摸他额头,见他也不发热,便松了口气,伸手把旁边已经放得温凉的水端了过来,“喝点水罢。” 这么明显的避开他话的态度,柳明月不会看不出来,他知道妻主自女儿受伤跟女婿意见相左后对上女婿就不自在,他开解也开解了,但妻主还是这样,他暂时也没法子。 他顺着妻主的话喝了两口水,“我没事了,妻主你去歇着罢,我同玉儿说说话。” 贺成章认认真真看了看自己夫郎,见他面色确实好起来了这才起身去了外间。 谢玉生听到脚步声便转过了身,恭敬地看向自己婆婆。 贺成章对上他直视过来的目光却脚步一滞。 她也是女儿受伤之后才发觉女婿身上毫无男子的扭捏小性,说是大方却比大方还要舒朗,她从未在一个男子身上看到这样的特质,这样的特别让她总是有些异样的感受。 “你进去罢。” 她努力压下心中的异样,轻声道。 谢玉生恭敬应了是,却还是等着婆婆走了才往里间去了。 柳明月一见他进来便拍了拍身边,“玉儿,快过来。” 谢玉生已经习惯了公公对他的亲近,他也是真心敬爱这位长辈,到了跟前坐下便关心道,“您这会儿感觉如何?我给您把把脉吧?” 柳明月是眼见着女婿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内从一开始闷不吭声的模样到了如今的亲近自然,可这一刻他还是由衷觉得熨贴。 或许这就是别人说的有儿子的好处了。 他顺从地伸出了手,目光不由自主落在谢玉生沉静的侧脸上。 午后的日光温柔地照进来,少年的肌肤泛着莹润的光,细细的绒毛也是金色的,眼睛也因为光变得格外澄澈,这实在是一位如冷泉一般幽静又干净的美人。 无论家世还是人品还是相貌,他都极为满意,相处到现在,他也不觉得他哪里不好,即使不善言谈,即使不善庶务,可这些哪里有真心重要? 察觉到腕上的触感,柳明月目光下移,脸上再次露出了惋惜的表情。 他也给女婿用了不少护手良药秘方,怕他不肯,他还特意在女婿过来时亲自给他用,可完全没有效果。 他也说不出不让女婿每日练武的话,这护手就只能终止了。 想到练武,他就又想到了女儿相比之下的娇弱,不自觉就叹了口气。 谢玉生才刚觉得公公的脉象好转,便听到了这一声叹息,他下意识便看向了公公。 柳明月也不瞒他,他如今是越来越觉得有个女婿自在了,毕竟有些话总不能同春莺他们讲。 “我是有些后悔以前没让莱儿学武了……” 那时郡王大人看得严,唯恐莱儿受伤,他也不舍得,后来年龄又大了,看着莱儿也算健康,他便没有想过这些。 若是太平盛世也就罢了,偏偏往后在女儿口中是乱世,身处乱世,武力、权力缺了哪个都不成。 妻主如今已经开始从各地招募武士,可这些都不如自己有踏实。 谢玉生抿了抿唇,想了一会儿才开口,“贺莱她也不需要武力,她聪慧过人,不会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 “她再是聪明也不能事事都能预料到,这次不就是……” 柳明月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女婿对女儿的称呼,他不由惊愕看向女婿。 细想来,玉儿他好似没有对着贺莱叫过“妻主”。 这个发现让柳明月不敢相信地又翻起了自己的记忆,却又发现了更多异样,玉儿他似乎总是用“她”来指代莱儿。 谢玉生还不知是怎么回事,只是静静地等着公公继续说下去。 柳明月对上他耐心的目光,手指慢慢蜷缩起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 已经被他压下去的不安再次翻了上来。 可转念想到他已经让春莺去查过他们房里的情况,他又勉强镇定下来,不管如何,玉儿已经是她们贺家的人了。 “玉儿,爹爹跟娘只认你一个是贺莱夫郎。” 谢玉生错愕看着柳明月,不明白公公为何突然说了这么一句,却很快就意识到这话针对的是谁。 虽然他已经听贺莱说过不需要他干涉的话,但是他要如何应对? 他怎么才能让公公明白他的心意? 柳明月也没给谢玉生机会,撂下这么一句就同他说起这两日府上的事了,“我要休息两日,这两日就辛苦你先管着府中的事……” 谢玉生只好先把那句话带来的情绪压下去,认真听下去。 正记着要注意的事呢,贺莱就到了。 “爹爹你们在说什么?” 贺莱笑盈盈地问。 柳明月又想看女儿又不敢看,心里乱起来,目光也避了过去,谢玉生看了看公公,接了话,“爹爹让我管两天家中的事。” “别担心,我陪你一起。” 贺莱立刻安抚道。 这句话让柳明月不由自主看了过来。 贺莱回了个甜笑,却让柳明月又迅速收回了目光。 她摩挲了下手指,确认爹爹这是在躲着她了。 为什么? 怕她提起漱秋不好处理? 还是担心她有什么别的让他为难的请求? 她目光含笑望着谢玉生,“玉生,你帮我取一些点心吧?我不知道哪些爹爹能吃。” 谢玉生点点头就起了身,却被能走成,因为柳明月没松手。 “你倒是会使唤人。” 柳明月“瞪”了贺莱一眼,又示意谢玉生坐下,“吩咐下人们去就是了,你陪着我坐一会儿。” 贺莱摸了摸鼻子,只能扬声叫人进来。 她只是想单独跟爹爹说说话,可爹爹这明显是不想单独跟她相处啊。 她看了看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的谢玉生,索性也不避着他了,“爹爹,你做了什么梦?” 话音未落,柳明月就颤抖了一下,连贺莱都看出来了,更别说被他拉着的谢玉生了。 贺莱皱了皱眉,不自觉坐直了,定定审视着爹爹的神情。 柳明月被这样的目光盯着,只觉得呼吸都困难起来,他忽然就察觉出了女儿的不同。 这样给人压迫感的目光,究竟是怎么凝聚出来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那被他才压下去的画面就再次浮现了出来。 第二百零一章 没有的事 柳明月看了看谢玉生,复又看向贺莱,他抓了抓身上的薄被,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一般微弱,“你……在梦里有没有被人围着捆在木桩上……身上都是伤……” “爹爹你做了这样的梦?” 贺莱很快就接了话,她无奈笑了下,“没有,梦就是梦……” 柳明月却不相信,他坐直了盯着贺莱的眼睛,“真没有?” “没有。” 贺莱正色回答道,“爹爹您别担心,我就是被流放,沿途也都有人照顾,后来谢大将军——岳母还派了人来护卫我。” 柳明月半信半疑看向谢玉生。 谢玉生攥了下手指,轻轻点了点头,任公公打量着自己。 见谢玉生不躲,柳明月心中便相信了几分。 但转念想到自己的梦,他却还是有些不安心,“那为何我梦里会看得那般清楚?” 他摇摇头,“那根本不像是梦。” “那爹爹除了我还看到了什么?可知道是怎么回事?” 贺莱试探着问。 柳明月闭着眼睛想了想,只能摇头,“我只记得你了……果真没有这样的事吗?” 睁开眼,他就又向贺莱求证了。 “真没有,爹爹。” 贺莱伸手勾住了爹爹的手指,笑着同他道,“爹爹,您是太在乎我,在梦里见了我也只想着我才会这样吧?我又恰好受伤了,您在梦里也惦记着……说到底,都是女儿让您担心太过了。” 是这样吗? 柳明月定定看着贺莱,对女儿的话无力反驳却又压不下那梦带来的担忧。 早上一家人才一起坐在了一块吃饭,可到了晚上再坐在一起竟像是过去了很久一般。 贺成章照顾柳明月,只是殷勤给他布菜,而谢玉生照顾贺莱则是一口一口喂了。 这般周到体贴令贺成章心里暗自满意,而柳明月却忍不住盯着女儿。 贺莱立刻就察觉了爹爹的目光,她扬了笑容,“爹爹,你要多吃一些。” 柳明月抿了抿唇,看向谢玉生:“还让杜鹃照顾莱儿罢。” 谢玉生怔了怔后看向贺莱。 贺莱她不喜欢侍子近身,到了这里也通常只跟年长的春莺管事他们说话,早上只是因为有慧郡君在。 当时他也看到那杜鹃伺候贺莱吃饭没一会儿就红了耳朵。 虽然未必有什么心思,但贺莱的面容实在无法让人静心,就是他身边的空谷有的时候也会盯着贺莱目不转睛。 贺莱看了看爹爹望向玉生的目光,心中了然爹爹这是心疼玉生了,她笑了下,“我自己来也成的,也该练练,总不能什么也不做。” 她倒是不觉得一只手吃不了东西。 从谢玉生那里取了勺子,贺莱便自给自足起来。 她还觉得松口气,一抬眼却看到爹爹娘亲都跟定住了一般。 贺成章跟柳明月二人心中都堵得厉害。 一看到贺莱只有一只手能用还用得那般熟练,他们实在没办法安慰这也是女儿的天赋。 贺莱头疼极了,她是真不想被人伺候,尤其是年轻男孩子。 本来麻烦玉生就已经让她不自在了。 她暗暗叹口气,笑着同爹娘道,“爹爹,娘,今儿你们也没怎么吃东西吧?一会儿要是比我吃得少,我可不依。” 贺成章攥了攥手指,放在桌下的手轻轻拉了拉夫郎的衣袖。 柳明月只好收回目光。 谢玉生默不作声看着,主动给公婆布菜,也顺带照顾贺莱。 因着贺莱吃得慢,他们不自觉陪着,这一顿竟都吃了不少。 贺莱主动提了出去走走消食。 柳明月、贺成章拗不过她,又想到女儿好歹有人抬着,只好跟往日一般去了花园。 夕阳还未西沉,晚风习习,送来花香醒人心脾,倒比闷在屋中舒服得多。 走了一圈,柳明月、贺成章二人的神色就缓和起来。 贺莱知道如今父母不会接受她跟漱秋,就不在他们面前多提,送了父母回去,就跟谢玉生一道离开了。 半路上谢玉生就婉拒了贺莱的邀请,只约定了明日一起去管事就在岔路分开了。 贺莱径直回了垂纶水榭,而一路上的事都被跟随的粗使事无巨细地报告给了春莺。 连带着下午的事,春莺已经攒了一肚子,原还顾虑着夫主大人的身体想等明日再说,却不料那边柳明月很快就让人来请了。 春莺暗暗叹口气,只能过去了。 贺成章觉得这是内宅的事,却又担心夫郎的身体还是留了下来。 于是两人就一起听了女婿如何照顾那漱秋,也听了女儿如何进了新院待了许久才出来,还听了女儿、女婿手下的人如何合力出府带了两个侍子回了垂纶水榭,以及女儿一人回了垂纶水榭的话。 春莺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就被打发了。 他才迈出门,便听到了两声叹息。 像是被传染了一般,他竟也叹了一口气。 春莺摇了摇头,只能把一切疑问都先压在心里离开了。 柳明月跟贺成章两人都是一肚子的郁闷却又什么也说不出来。 怎么处理这种事,两人全无经验。 可不处理,如今日这般的事就会源源不断地往耳中进。 相对无言了片刻,柳明月咬了咬牙,“不管怎样,得让莱儿保证玉儿的地位,她不能对不起玉儿。” 贺成章长长吐了一口气,“莱儿不是那样的人,我看她对玉儿很是敬重。” 连外面的事也都不瞒着,对着女婿也全无女子的高高在上,也不觉得被女婿抱着丢人,也不会因为女婿照顾就慢怠,这还不是敬重么? 柳明月张了张口,却没说话。 他看着妻主不以为意的神情,实在无法张口说出自己心中的感受。 莱儿跟玉儿是很好,只是,他总觉得夫妻之间不应当是他们两个那样的。 “你不必担心他们两个,刚才你不是还说了莱儿主动开口要帮女婿熟悉管家么?她那性子你还不了解,会这样为人考虑就是真放心上了……” 贺成章劝慰的话对于柳明月来说只是杯水车薪。 可他也不想再让妻主担心他,便作出放松的样子不再提了。 两人收拾洗漱躺下,却都好一会儿都没睡着。 今日这一天竟漫长得如同过了一年之久,算起来从女儿成亲后似乎每一日都是在波折中度过的,也不知道往后的日子到底会是什么样子。 这么想着睡过去的两人不约而同都是紧皱了眉头。 第二百零二章 默然情意 踏着夕阳最后的余晖回到了垂纶水榭,在粗使们退下楼去,发觉周围的摆设似曾相识,再看着石漱秋从屏风后慢慢走出,哪怕她心中清楚他是真的在她身边,可贺莱还是看呆了眼。 他望着她时喜悦而又专注的目光,他被余晖映得分外温柔的面容,他向她走来时轻快又悦耳的脚步声……这一切都让她恨不得时间能走得再慢一些。 石漱秋被这样的贺莱看得脸上微热,眼眶里也慢慢热起来。 也真是奇怪,昨日看着她还没怎么样,这会儿心中却是满满的感慨了。 这明明也不是他们重逢的时候。 短短的几步路,石漱秋却想了许多。 只是到了跟前,他又不记得自己想了什么了。 他抿了抿唇,想弯腰把贺莱抱起来,却被贺莱抱住了。 他僵了一下,慢慢放松起来,也慢慢在她身侧单膝下跪,顺着她的手靠在了她的腿上。 “晚上好好吃饭了吗?” 贺莱感受着腿上沉沉的分量,唇角不自觉扬起,声音温柔如春风拂面,令人昏昏欲睡。 石漱秋微微点点头,嗅了嗅她身上的药香味,他又想到了她的伤,拉了她的手直起了腰,“我请楼下的哥哥烧了水,你也洗洗吧?” 他这话让贺莱忍不住低头闻了闻自己,疑心是自己几日没沐浴身上的味道熏人了,耳朵不自觉就红了。 石漱秋哑然失笑,又觉得这样的贺莱可爱得紧,他忍不住抬了她的手贴了贴,“放心,你还是很香的……” 还没说完,他就笑了起来。 有时候,他真的觉得贺莱比他还在乎形象。 这样的贺莱只对着他,就更让他觉得珍贵了。 明明他们已经相识这么多年,虽没有真正成为夫妻,却也没相差多少,对方什么样子也都见过了…… 怕贺莱回过神来又来拉他一同羞窘,石漱秋还笑着就伸手拢了贺莱双膝,然后深吸了口气忍下笑容一用力就把她抱了起来。 把贺莱安置在了榻上,他又抱出了自己给她收拾的换洗衣服,问了她意见后这才出了内间让圆儿、方儿提水去。 垂纶水榭原本就有小厨房,做饭不成,但烧水还是很容易的。 下午春莺就往这边拨了粗使,这会儿水也是烧好的,圆儿、方儿只用下楼取水就是了。 因着天气热,也不必担心他们提得慢,石漱秋便等着他们把水注了半桶后才遣走了人把只穿了中衣的贺莱抱了进去。 虽说这次贺莱身上受伤的地方多,但比起前世的伤,这次也说不上凶险,石漱秋照顾起来也算是驾轻就熟。 只是有热水在,浴室很快就闷热得让人汗流浃背,又因为要顾忌贺莱身上的伤处,等把洗干净了的贺莱抱出去时,石漱秋身上的衣服已经全湿了。 终于从闷热的浴室出来,感受着透过窗纱吹过来的夜风,两人不由自主都舒了一口气。 石漱秋将贺莱放在软榻上,取了干净的帕子给她擦头,等擦得半干,他用手指给她顺了顺头发,把湿发拨在耳后,瞧见她两颊红得娇艳欲滴,他无意识就拿手指摩挲了一下,却被烫得很快就收回了手指。 “我去洗了。” 他匆匆丢下一句就拿着湿帕子离开了,等贺莱反应过来,他人就已经消失在屏风后了。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屏风看了一会儿,隐约听到水声后,她迅速收回了目光,抬起自己还能动的手给自己扇了扇风试图让脸上的温度降下来。 想到自己恢复还得至少半个月,贺莱忍不住苦笑了下。 所幸吹了会冷风,脸上的热度随着身体的燥意就都退了下去,紧接着睡意就涌了上来。 等石漱秋散着湿发出来看到的就是一个乌发雪肤朱唇的美人春困图了。 他的脚步不由放得更轻,离她的距离越近,心跳的速度便越快,以至于还有几步的距离,他却怎么也不敢往前走,唯恐惊扰了她。 他痴痴看了她片刻,直到有一阵夜风吹起她半干的头发,他才陡然意识到她不能多吹风,勉强压下了心中的情绪,轻轻上前合了窗户。 连他自己也没听到声响,可回头一看,她却睁开了眼睛,唇角也上扬起来,就好似刚才根本没有睡着一样。 烛光将她的眼睛映得格外明亮,近距离看她比之刚才还要迷惑人心。 石漱秋低垂了眼睫,心中暗暗苦笑,这么近的相处下去,他真还能清醒守住初心么? 他越来越对自己没什么信心了。 明明知道她只有一只手能动,可她坚持要给他擦头发,他居然也没能拒绝掉。 垂头盯着自己不自觉又抓住了衣摆的手指,石漱秋又是懊恼却又不可控制地沉浸在头顶的温柔上。 等头发擦了半干,贺莱一只手已经酸得有些抬不起来了,两人并肩坐着等头发晾干,为了避免胡思乱想,石漱秋拿了一本地理志两人一起看。 北方的他们两人不大熟悉,南方却是几乎走了一大半,看着上面的标注,两人就忍不住讨论起来,说着说着,贺莱就又想到了自己前世攒下的各地档案,忍不住惋惜起来。 石漱秋见她这样,抿唇笑了下,起身开了箱子取出了一沓厚厚的册子过来。 看着他笑容,贺莱就已经心有所感,打开册子一看,果然是她曾经的随笔,还是按着她现代那一世的文字数字加密过的。 哪怕她早已确认漱秋心意,看着这本由他凭着记忆默下来的档案,贺莱还是忍不住心中滚烫。 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又不是只有文字,还有各种数据,图表…… 连她自己都不一定能记下来。 “你要记的事多着呢……我比起你可不清闲得多,我们去的地方再多,也没有日子长久,一日记一些……” 石漱秋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他也没想到自己还能记得这么完整,写下来也不是为了向贺莱邀功,只不过是夜深人静心思恍惚之时给自己找了个事做,只是凭着默写这些来确认自己已经经历过的那一世是真实存在的。 他之前确实是这样想的,可是这一刻看着贺莱这么高兴,他才觉得满足。 这让他觉得其实一直以来,他自己想的只是如果这些能到贺莱手中,他所做的一切才是真的有意义。 第二百零三章 合适人选 到了第二日,贺莱依言在谢玉生过来后跟着他去处理家中事务了,石漱秋送走了两人便在屋中整理册子。 昨夜他跟贺莱由地理志想到之后的事就决定做个日程出来。 如今既然无法出发,就先把接下来要做的事先准备好。 因为有漱秋在,贺莱觉得自己身上的担子都轻了不少,哪怕坐着听账很麻烦,她也不觉得了。 而她陪着谢玉生笑语盈盈的模样也让府里的人再次确定了谢玉生作为大少夫主的威信。 柳明月虽然说着要休养,还是私底下绕去了议事厅看了一会儿。 “夫主,您放心罢,少妇主跟少夫主好着呢。” 春莺轻声劝了劝。 柳明月缓缓吐了一口气,牵了嘴唇笑了下,转身离开。 “昨日牙公带来的人看得怎么样了?” “昨日送来的我先留了六个,说好了一会儿再送来一些……我想着让他们跑几趟好选些得用的。” 春莺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在前面拂开花枝。 柳明月点了点头,目光又被前方繁茂得沉沉坠下来挡路的枝干吸引了,“这里的花枝怎么没修?这几日我们太忙了,府里的人也懈怠了。” 春莺怔了下,“这里是少……” 话还没说完就被柳明月截断了,“你看着同安管事说说,这几日把府里再理一理……莱儿身边那几个丫头……” 春莺咽回了这些花枝是贺莱特意留下来的话,认真听着柳明月交代。 听出柳明月是要把贺莱身边的鸣琴四个外派出去,又犹豫贺莱身边留谁,还顾忌着垂纶水榭的事,春莺咬了咬唇,郑重看向柳明月,“夫主,让箩娘去水榭跟着少妇主跑腿吧?” 柳明月愣了一下。 箩娘是春莺到了三十才得了的小女儿,如今才九岁,却已经能看出是个聪慧的孩子了。 他是知道春莺两口子是想送这个小女儿求学的。 对上春莺关心的目光,想到春莺这样做的缘故,柳明月不觉心中又酸又甜。 当父母的都会为子女考虑,他不怪春莺一直不想让儿女进府。 可是他如今可信赖的人并没有多少,春莺这番心意…… “你真的愿意么?” 柳明月忍不住确认,他拉了春莺的手,“你在我身边也三十年了,你是知道我的,你不要勉强……” 春莺忍不住笑了一下,“您在想什么啊?公子,我怎么会勉强?您虽总是担心少妇主,可我看着少妇主如今可是大有出息,箩娘跟着少妇主哪怕能学个皮毛也比在外头出息得多。” 他抿唇又笑了笑,“我还担心您嫌弃她年纪小,到了少妇主身边办不好事呢……不瞒您说,我若不是想着她年纪不够,我早向您开口请求让她进书房伺候了。” 柳明月放了心,却也更感激了,“我喜欢还来不及呢,你放心,让箩娘这孩子先辛苦一段时间,我肯定不会让这孩子受委屈的。” “什么委屈不委屈的,您又说这客套话了……” “……” 因着春莺愿意把小女儿送进来,柳明月哪怕一上午也没把女儿身边的人安排好,心情却跟之前截然不同了。 他如今为难的事其实就是缺一个可靠的人能一直跟着女儿,可有箩娘在,这一切就迎刃而解了。 他迫不及待催了春莺回去把箩娘带过来。 春莺昨日回去就已经跟家里那口子说过了,但是也没想到夫主大人会这般急。 这会儿回去家里也只有箩娘一个,正乖乖坐在房里习字,见他回来,小脸上满是喜悦,“爹爹!您怎么回来了?” 说着话却还是耐着性子攥着笔没松开。 春莺看着,心中软成一片。 他摸了摸女儿的头发,她年纪还小,如今还只能扎两只小辫。 “今日不写字了,你过来换一身衣服,跟着爹爹进府见夫主大人……” 他一边说着一边拉了女儿起来。 箩娘好奇地看着爹爹,“那往后我也要在府里伺候了吗?” 春莺惊讶地看着女儿。 箩娘抿唇笑了笑,不好意思地开口,“我昨晚听到爹爹你跟娘亲说话了。” “你啊。” 春莺了然地捏了捏女儿鼻子,“偷听了多少?” 箩娘觑着春莺脸色只抿唇笑不开口说了。 春莺摇摇头,也不追着她问。 给女儿找了新做的春裳,看着女儿换上,春莺殷切嘱咐着女儿,“进府要怎么说话做事,爹爹跟娘亲都已经跟你说过了,你打小听得也不少了,一定要记得谨言慎行……” 箩娘乖乖听着换着衣服,跟着爹爹出门时还好,但是进了府中,她就有些紧张了。 春莺摸了摸女儿的脸,低头哄她,“别怕,夫主跟少妇主你都见过的……” “那我以后要跟着少妇主了吗?少妇主还会让我习字吗?” 箩娘忍不住轻声问道。 她也不知为何,这会儿总觉得要说些什么才好。 春莺轻轻笑了一下,“那要看你表现了。” 箩娘张口正要说话,忽然余光瞥到有人过来赶忙住了口。 春莺也看了过去,同来人闲话了两句,等跟来人分开就频繁遇到人了,父女俩也没再接着说话就到了松风堂。 柳明月以前也叫过箩娘进府,过年的时候也还见过一次,因为家中许久没有小孩,看到箩娘便觉得喜爱。 伸手拉了箩娘细细打量,还给她捏了点心,看她文文气气吃着,柳明月眉眼都舒展起来,转头对着春莺感慨,“筠娘在外边,你身边还有个乖巧的箩娘在,小竹虽是嫁了人了,也能回来看你……子女多,到底不一样……” “夫主大人有少妇主这样的女儿还来羡慕我?” 春莺笑着道,心中却叹了口气,按理说,一个女婿半个儿,夫主大人如今也是有儿有女的人了,也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位慧郡君那般痴情非要嫁入他们贺府,结果嫁进来后就跟没自己的事了一样。 他微笑着听着夫主大人闲话,目光时不时从女儿身上掠过,到了这里还不算进府,还得夫主大人考察一番。 他原先确实是想女儿读书考取功名,可那也是因为少妇主并没有打算上进,如今少妇主已是打算准备秋闱,女儿跟着少妇主定会受益匪浅。 况且,少妇主要动身边的琴棋书画,夫主大人又需要人当眼睛,要不他也不会让女儿过来。 第二百零四章 哥哥姐姐 柳明月拉着箩娘说了一会儿话就让雀哥领着箩娘出去玩,他满意地对着春莺道,“我看箩娘很好,难得她小小年纪爱读书也不呆板,莱儿一定会喜欢的,你放心好了,让箩娘跟着莱儿,肯定不耽误往后求学。” 春莺听出夫主大人这是很满意了,心中稍稍松了口气。 如今就只用等见过少妇主了。 通常夫主大人同意的事,少妇主也不会反驳,但这次也不一样。 有贺莱在旁帮忙,谢玉生很快就处理了这两日积攒的事务,两人一块回了松风堂。 贺莱一眼就瞅见了箩娘,不由多打量了两眼。 他们进来的动静大,在廊下抱着果盘的箩娘一早就起了身。 “见过少妇主。” 她小脸微红地上前行礼。 是家里哪位管事的孩子? 贺莱正想着,便见春莺管事掀了帘子出来,笑着同她道,“少妇主、少夫主,你们回来了!” 说着走到那小孩身边,摸了摸小孩的辫子,“这孩子……还不给少夫主行礼?” 箩娘脸蛋更红了,赶紧又给谢玉生行礼。 “这是我小女儿箩娘。” 春莺给谢玉生解释,贺莱才明白过来,她抿了下嘴唇看了过去,这就是箩娘啊。 等进了屋,看着箩娘也跟了进来,再一看爹爹招手让箩娘过去又看向了自己,贺莱脑海中忽然醒悟过来。 “箩娘往后就跟着你了,她爱读书,你当个小妹妹待她……” “夫主大人,这怎么成……” “怎么不成?你我虽是主仆多年,却也跟兄弟一样了……” 听着爹爹跟春莺管事一人一句客气,贺莱的目光不由自主又落在了低着头小脸通红的女孩身上。 箩娘啊,为了春莺管事被卖到了脏地殒命了的孩子,让春莺管事跟爹爹一样常伴青灯的孩子。 柳明月、春莺都察觉了贺莱看向箩娘的奇怪目光。 春莺不明所以只是提了心,柳明月却突然想到了别的,女儿既然做了知晓未来的梦,是不是其他人怎样,女儿也知道? 她这样看着箩娘这孩子,可是这孩子有什么不妥? 这般一想,他反而不敢逼着女儿收下了。 只是还没来得及开口,女儿就应下了,“好啊,春莺管事放心,我会好好照顾箩娘的。” 柳明月怔怔看过去,见女儿是真心实意这般说的,他原本应该觉得放松,然而心中却沉重极了。 女儿看着箩娘时眼中闪过的惋惜之色可骗不过他。 想问却又想到天机不可泄露的话,柳明月直到贺莱带着箩娘离开也没能问出口。 虽还在一个府里,女儿却是头一次当差,春莺也不放心,同柳明月说了一声便也跟着贺莱走了。 一路到了垂纶水榭,春莺看了看楼上犹豫了一下。 他虽不知成亲当晚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但上面住了谁他还是知道的。 贺莱只看了一眼春莺管事就更加确信对方是知道漱秋在这里的事,要不然也不会这种时候让箩娘来她身边。 箩娘年纪还小,陡然换了地方,换了身份,只记得要小心做事紧跟着贺莱,但一眼瞥到少夫主轻松就把少妇主抱起来上了楼,她还是呆住了。 她身旁的空谷瞧见了,便笑着碰碰她,“没见过力气大的男子?” 箩娘看着空谷,眼睛睁得更圆了。 春莺看到这一幕,不由得揉了揉额头,他忘了同女儿说了。 不等他上前,空谷就拉了箩娘上楼了。 春莺只好跟上去。 虽说夫主大人并不瞒他,他见了面也没什么……可他也真摸不准夫主大人想要的那个客人的态度在哪里。 但是放着女儿一个人,他也没办法放心。 夫主大人或许也想他亲眼看看才没拦着他跟过来吧? 胡思乱想着上去,还没看到人,春莺就听到了说笑的声音。 “天呐,石公子,这些都是你写的!” 空谷惊讶无比地盯着案上的书册。 青溪也睁大了眼睛,连茶盘都忘了放。 石漱秋一心准备资料,也没想到贺莱他们会这个时候回来,桌上、榻上全都被书纸占满了。 这会儿只能匆匆先收拾出坐的地方来,听到空谷的惊叹声,他笑了笑,“是以前写的。” 空谷仍忍不住咋舌,就算是以前写的,这也太多了。 谢玉生虽然从丹哥那里听了不少漱秋的事情,却也是头一次真的见到漱秋是如何“博学”。 这里放眼望去所有的书册全都是他一笔一划自己抄写整理的,要知道,即使是重生了,漱秋他如今也不过才十七,跟他也不过是差不多时间重来的,也就是短短两年多,他就写了这么多? 最后上来的春莺也被这书纸镇住了。 他当然见过这么多书,比这多上十倍百倍的他也见过,可是,依着这漱秋相公的身份,这些只能是他自己抄录留存,说真心话,跟外边寒窗苦读的举女也没什么差别了。 石漱秋也在这时才发现了春莺,他不由自主看向贺莱,却又发现了贺莱身边多了一个小女孩。 贺莱立刻冲他伸出了手,等他走了过来,这才跟他介绍,“这是春莺管事的小女儿箩娘,往后我们当小妹妹看就是了。” 借着贺莱的介绍,石漱秋冲春莺管事行了礼,春莺管事也回了礼,无波无澜地将见面这一茬揭了过去。 贺莱又笑着看箩娘,“这是石公子,往后你叫他石哥哥,叫我莱姐姐就好。” 顿了下,她又看向谢玉生,“让箩娘叫你谢哥哥?” 谢玉生点了点头,总比叫他少夫主自在,还跟漱秋是一样的,这样最好。 见他也同意,贺莱就又跟箩娘强调一遍,“以后就叫哥哥姐姐就好了,你叫别的我们可不应了。” 她生得好看,说话又是笑着的,箩娘被她盯着,迷迷糊糊就要答应下来,可是袖子却被扯了一下。 她下意识抬头。 春莺为难地笑了下,“少妇主,还是按规矩来罢,您这样待她……” “啊,我想起来了,辈分不对,我们还叫你春莺哥哥呢,那就不是……你看我爹爹以前说要叫哥哥,刚才我说了当小妹妹,爹爹也没拦着……” 贺莱故意打断了春莺的话,故作为难。 春莺无奈地看着她,“少妇主,您……” 还是回去跟夫主大人说罢。 他是说不过少妇主的。 第二百零五章 肖想什么 柳明月并没有对春莺报告的称呼上心,他满腹心思都在春莺说的见到的书册上。 联想到上次春莺去了水榭后回来说的见到那漱秋在收拾贺莱的衣物,再想到贺莱今日的衣着,想到双燕那里报告的昨夜的事,他捂住了额头,半晌都没开口说一句话。 哪怕他再喜欢玉生,此刻他也没法否认是那漱秋更了解女儿,只是照顾周到的话,下人也能做到,但是能跟女儿无话不说的,可能真的只有那漱秋了。 那天女儿还说过自始至终都没打算放弃那漱秋的话。 他一时竟不敢细想下去了。 柳明月本来觉得疲惫,也是私心想要玉生在家里立起来才把家中的事务推给了他处理,但他什么也不做反而更累,于是到了下午他就又把事揽到了自己手中。 毕竟明日也是慧郡君“回门”的日子。 这也是件让人头疼的事,不能交给玉生处理。 柳明月才刚让人将明日回门的物品备好,府里就又接到了谕旨。 闻信的贺莱、慧郡君、谢玉生也相继而来,一同在外院随着柳明月、贺成章接了旨。 听懂谕旨的五人面色各异,宫人宣了旨意还单独传达了陛下对慧郡君的关心。 南容文慧见宫人一定要待那位陛下去新院巡查便叫上了贺莱。 贺莱也没得选择,她跟南容文慧一样现在都要做戏。 等他们二人离开,贺成章抹了把脸,带了柳明月、谢玉生去供旨。 打女儿成亲她们家就开始频繁接谕旨了,还得供奉起来,但这都是什么圣旨?都是内宅家长里短的事! 动不动就下圣旨,还是这种管到私事的圣旨,连回门都要下旨! 贺成章一肚子憋屈不知道要怎么发泄,到了祠堂供桌上就更抬不起头了。 她也不知道为何一下子就变成了这样。 在外人看来,她这也是备受圣眷,外边因此冷嘲热讽的也不在少数,可这算什么呢? 娶了一个慧郡君,从此后家事也成了她南容家的私事。 她们贺家又不是没有娶过南容家的男子,可郡王之尊也没见先王干涉,如今不过是一个小小郡君。 明日回门居然跟春宴联系在了一块,说什么借借这对佳偶天成的喜气——这是让别人家的男儿也跟着学着做平夫? 柳明月又是埋怨陛下的荒唐谕旨又是担心女婿,明日女婿也要跟着女儿、慧郡君他们一同过去。 虽说到时候他也过去,可是女婿、慧郡君他们这些小辈可不跟他在一个地方,而且慧郡君又是南容家的人,很可能玉生也会被慧郡君带到南容家宗室身边。 玉生肚子里又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怎么能挡住南容家男人的明争暗斗? 谢玉生也在想着明日的事,眉头不自觉蹙紧。 明日他要跟那些内眷相处了吗? 只是想想他就头大。 而且,是春宴的话,还会见到…… 他有些不想再细想下去了。 这边三人各想各的,一言不发,那边贺莱跟南容文慧却得不停开口应付代为关心的宫人。 对着贺莱半是敲打半是安抚,对着南容文慧就是全然纵容了。 一通下来,送走宫人,南容文慧的脸色比贺莱糟糕多了。 贺莱不抱什么期待,顶多是因为要听训保持礼节身体不舒服,南容文慧却是要违背本心虚情假意。 贺莱招手想让箩娘叫人过来抬自己出去,结果箩娘还没跑过来,南容文慧就吩咐合香了,“你们都退下,谁也不准进来。” 箩娘自然就被拉了出去,贺莱安抚冲她笑了下,转头静静看着脸上都透着浮躁之色的南容文慧。 南容文慧知道贺莱在看他,可他却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表情,他甚至没办法坐着不动。 来来回回踱了几圈,他一咬牙,看向贺莱,“你明日到了天香园就装晕!” 贺莱轻轻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南容文慧却被她笑得眉头皱了起来,“你笑什么!” 说了一句也不等贺莱回答,南容文慧便又自己皱着眉继续说了,“明日我们都不能在那里待着,我跟你之间的关系瞒不了后宫那群男人,更瞒不了这都中的内眷,谢玉生那脾气也根本没办法跟内眷相处……更重要的是,你也不想他被梁王看到吧?” 贺莱知道南容文慧说的是对的,事实上她自己也做好了打算避开春宴,虽然不是装晕。 依着那位陛下的性子,装晕了说不定还会留她在天香园休养好昭显自己的隆恩浩荡。 不过,这倒不必急着说。 她微微笑了一下,“我想你是多虑了,玉生已经见过梁王了,就如你我一样,已经重来一次,难道还会有什么关系吗?” “这怎么能一样?” 南容文慧好不耐烦地打断贺莱,直直看向她的眼睛,“你我什么样子你自己也清楚,他们两个可是不一样的,梁王……” 他咬了咬牙,“你不听我的,再来一次夺夫之事可不怨我。” “又或者说,你心中巴不得给你那花魁相公腾位?毕竟谢玉生也就是个木头,像他那样的性子……” “你对玉生很熟悉?” 贺莱淡淡打断南容文慧,故意作出了好奇的样子。 南容文慧一噎,很快就接了上来,“我不熟悉他这人,你以为我还敢进你们家吗?” 反应倒是挺快的,可是不止怕玉生见到梁王这一个缘故吧? 贺莱暗暗想着,也问了出来,“那你呢?为我的事这么上心?” “你可不要多想,本郡君对你没有一丁点兴趣!” 南容文慧误会了贺莱的意思,更因为这两次贺莱总是主动来找他,每次也总是来了就跟这里是她的地盘一样自在,他立马就挑明了,“你应该很清楚本郡君为何还把那漱秋给你带来,别肖想不该肖想的事!” 贺莱略微有些无语,就是前世,她也没表现出对他有意思吧?他哪来的底气跟她说这些? 不过,他这么怕跟她扯上关系? 没嫁进来之前不还试图跟她“亲近”吗? 她勾唇意味不明地笑了下,“肖想吗?慧郡君怎么会用这样的词?我以为慧郡君你是厌恶了青灯古佛,怀念起在这里的日子才……” “你胡说什么!” 南容文慧瞪大了眼睛,完全不敢相信这是贺莱说出的话。 他盯着贺莱脸上的笑容,眉头简直要打结了。 从看到谢玉生对贺莱百依百顺之时他就觉得奇怪了,现在看来贺莱果真成了个跟南容颖一样左拥右抱也不满足的女人! 他厌恶地收回目光,攥紧了手指。 要不是……要不是他实在没得选…… 第二百零六章 绝佳机会 “你别忘了石漱秋他们的身契还在我这里!” 南容文慧狠狠瞪了贺莱一眼,反身回到主座坐下,只是手中紧紧攥着的团扇还是暴露了他的紧张。 贺莱说那些模糊不清的话可不是为了在这方面威胁南容文慧,她只是想引出他的真话,只是没想到南容文慧满脑子都是这些。 这样看来,他应当是没在生活上吃什么苦头,一辈子还都过着优渥的生活,只是已经没了可信任的人。 她收敛了神色,“你不用这样提醒我。” 南容文慧看到贺莱果然顾忌这些,心中放松了一些,他松了松手指,“你只要记得明日要装晕就成……我还要指望你成事,你不必防着我。” 成什么事? 看来是现在的她还没达到要求。 不过,他哪里来的对她的自信? 贺莱暗暗想着,面上却不显露分毫,安静了一会儿冷淡开口,“你不想说为什么要避开春宴,我也不多问了,只是你想靠我晕过去离开是行不通的。” “怎么会行不通?” 南容文慧又皱了眉头,“你没去做怎么知道……” 贺莱打断了他,“你应当比我还要了解陛下才是,我在这种场合晕倒,陛下会怎么做呢?” 若是她自己不自量力一定要去也就算了,可她是这位陛下要求去的,为了自个儿的面子,陛下也会留着她。 南容文慧比贺莱还要清楚这个,他的脸色立刻就不好看了。 好一会儿他脑子都是一团乱麻。 他不能去天香园,也不想在那里再见到梁王。 贺莱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南容文慧的表情,越发确认是他自己有不能在天香园多待的缘故。 只是,她没想到南容文慧很快就看向了她, 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你有什么法子?你肯定有法子!” “你不想去就不去,我带着玉生……” 贺莱试探着道。 才说了半句就被打断了,“不行!” 南容文慧几乎坐不住,他定定看着贺莱,“谢玉生不能去!” 声音尖锐得有些刺耳,不等贺莱开口,南容文慧就再次重复了,“他不能去!” 贺莱又加了一把火,“慧郡君,你不想去就算了,我的夫郎为何不能去?” “你要我说几次才明白?” 南容文慧嚯地站了起来,“你不知道梁王跟谢玉生的关系吗?” “梁王跟我们一样吗?” 贺莱紧跟着便反问。 “可她还是梁王!” 南容文慧不假思索地回答,“你看看那兰桂就知道她的喜好了!” “我忘了,你大概还是什么都不知道,真可笑,你居然会真的跟谢玉生在一块,谢玉生竟然喜欢的是你这样的软脚虾……” …… 贺莱听出了南容文慧的嘲讽之意,她不以为意,却还是作出生气的样子听了下去。 “……你以为梁王那些名声都是假的吗?你既然拿谢玉生当夫郎,就好好护着罢,梁王可不介意他跟过谁……” 说到这里,南容文慧想到了自己,脸色煞白了一瞬,不自觉就扶住椅子又跌坐了下去。 贺莱见他说着说着就面色惨白,连身体都抖了起来,扇子落了地也毫无所觉,心中不由叹息了一声。 她本来还想从他这里再次确认一下梁王不是重生者的事,但是南容文慧的情绪太不稳定了,一提到梁王就又陷到过去了。 “好,我来想办法。” 她沉声说道,见南容文慧看过来,她抿了抿唇,“等有了法子,我派人告诉你。” 南容文慧无力看了看贺莱,听她扬声叫人来抬她出去,他也没力气阻止了。 如果她连这件事都解决不了,那他做的这些都算是什么…… 可她既然死了都能有那么大影响力,以至于梁王步步受创,如今占尽先机,不至于这样的小事还做不到吧? 贺莱从南容文慧这里离开就遇到了过来接她的谢玉生,他还带着工匠送上门的轮椅。 贺莱迫不及待就坐上去了。 她已经受够了总被人搬来搬去还包围着的感觉了。 坐上轮椅,顺理成章摒退了伺候的下人,贺莱就把自己跟南容文慧说的话都告诉了谢玉生。 虽然不知道慧郡君是为何对去天香园避之不及,但谢玉生是真的不想去,不管是应付那些内眷,还是可能见到跟梁王有关系的人都麻烦。 贺莱对着南容文慧说要想想,对着谢玉生就直接说出了自己的主意,“明日我会紧跟梁王,我没记错的话,你们家也有几个姐妹会去天香园吧?你向将军请求一下让她们多关照我,另外我需要将军身边武艺高强的亲卫两名,有她们在,梁王便可以被拖一会儿……你们在这段时间里,跟着乐安郡王,这个我会交给慧郡君……之后去乐安郡王府就容易了。” 乐安郡王地位尊贵,又是个虔诚的佛教徒,肯定乐意跟爹爹他们谈佛经讲缘法,而且,天香园离乐安郡王的府邸很近,过去了不再回来也没什么。 “爹爹为了我们定会虔心跟乐安郡王礼佛,慧郡君不耐烦,带着你离开也正常……” 谢玉生放下心来,但是想到贺莱要让她们谢家的人跟梁王打交道,他便有些担心,“她们几个在……” 贺莱知道谢玉生的顾虑,她冲他笑了下,“放心,有我在呢,而且,明日还有衡王世女她们在,梁王女不会在这时候有行动,她只会借机观察谢家军的实力……” 想了想谢家几个姊妹冲动的性子,以及谢家是谢大将军的一言堂,贺莱就把梁王不一定能看上的话咽了回去。 事实上,梁王明日很忙,在她看来也根本没有时间去管什么儿女情长。 要知道明日虽然是个儿女情长的宴会,但结的两姓之好,关系的是身后的利益关系,梁王不盯着自己这边的势力发展才怪。 她只要保证拖住梁王一段时间,让爹爹他们顺利跟着乐安郡王离开就没什么好顾虑的了。 她也有一定要待在天香园的理由。 难得大兴朝所有的宗室勋贵世家都在这里,所有关系都可能一目了然的时候,她怎么能错过? 本来她以为自己已经去不成了。 而且,明日也是接触诚王世女的绝佳机会。 她依旧不想跟梁王,那让诚王世女尽快发展起来也迫在眉睫了。 第二百零七章 知晓天机 谢玉生把贺莱先送到了垂纶水榭,他没多待就回去准备让人捎口信了。 贺莱太阳底下走一圈又忍疼在新院那边待了这么久,身上早出了一身的汗,看着谢玉生走了就说要换衣服。 有箩娘在,到底方便许多。 虽说她年纪小,但好歹是个女孩子,她随便擦洗一下,再由箩娘帮着她套衣服系腰带,全程下来也没怎么花费时间。 贺莱看箩娘对着她还是小脸红扑扑的,倒有些分不清她是害羞了还是累了,只能摸了摸她头发,“辛苦你啦,等过两日我就好些了,到时候就不用这样啦。” 箩娘飞快看了贺莱一眼,赶忙摇头,“这是我该做的。” 贺莱又摸了摸她的小辫子,她再找两个这般年纪的小丫头过来确实能方便许多,但她不想让水榭里待太多外人。 她柔声道:“你去请石哥哥进来扶我吧。” 箩娘乖乖出去,很快就把一直听着这边动静的石漱秋带了进来。 石漱秋打量了下贺莱,抿了抿唇,扶着贺莱在轮椅上坐下推着她出去。 他大概能猜到她为什么这么固执地一定要这么小的箩娘去帮她,可他们都在一间屋子生活了,再来讲究这些也实在没什么必要。 他若是那等在乎名声的人,在乎别人怎么看他的人,如何还能活到现在? 贺莱让箩娘下了楼吃点心,这才把刚才的事都跟石漱秋说了一遍。 石漱秋蹙眉看向贺莱,“你的伤能坚持么?” 贺莱握了握他的手安慰了一句,“你放心,我有分寸。” 石漱秋点了下头,忍下担心,又检查了一遍贺莱衣着,起身催道:“那你快去陪父母吧,也不必急着回来陪我……我在这里也没什么。” 贺莱也知道自己不能多待,只是漱秋这样体贴就又让她心里不是滋味。 “这样还不好么?我每日都能见到你,夜里你也只能陪我,你还担心我什么?” 石漱秋抬眼看到贺莱表情便笑着点了点她眉头,“快去吧!我又不是无事可做。” 这般总算让贺莱出了门。 石漱秋站在窗边看着贺莱被簇拥着离开,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这样看来,南方是一定要去了,不然留在都中迟早会被梁王拉上船。 可是如今梁王对贺莱有恩,人尽皆知,到了南方,也不知还会遇到什么事。 那位慧郡君明显还是放不下梁王,如今再次成为了贺莱的夫郎,在别人眼中总是跟贺莱一体,慧郡君的一言一行也代表了贺莱…… 他被困在了贺府,如今是什么也做不得,等去了南方,便是能出去……若是被家主、老夫主他们知道了…… 察觉自己又胡思乱想起来,石漱秋狠狠掐了手心重又回了书案边,给丹哥他们的信还没写完呢。 其实就算家主、老夫主他们知晓了,也不会怎么样,他在他们那里始终是有污点的人。 写着信,石漱秋忽然又想明白了,他阖了下眼睛,苦笑了一下,再睁开眼面上就又恢复了坚定。 无论如何,他没办法放弃贺莱,也不会再离开她,他想做的跟和她在一起并不冲突。 他必须有自己的势力跟人脉,不然他根本没办法再跟她比肩。 前世虽然没有好结果,但若不是他硬着头皮抛头露面,他如何能救下她,如何能让她少了那么多后顾之忧? 而且,如今他又遇到了玉生,他也不会甘心只站在贺莱身后的。 玉生他既然愿意跟丹哥他们一起生活,就不会排斥他要做的事。 他还要帮贺莱找到那位青裳呢。 这边石漱秋拿定了主意,那边贺莱对着父母却傻眼了。 “你在想什么?乐安郡王不会理会爹爹的,更不会跟爹爹坐到一块。” 柳明月皱着眉头斩钉截铁道。 贺莱正想追问,却见自己娘亲突然拿拳头抵了下唇。 柳明月也看到了,他攥了下手指,“圣命难违,所幸明日于我们家也只是赏花消遣,你放心,我会托人照顾玉生……至于慧郡君,他备受圣宠,便是不想待了离开,陛下也不会说什么的。” 话虽如此,但慧郡君也清楚他离开容易,再被陛下召回来也容易,所以才需要一个能让陛下不耐烦理会他们的理由。 贺莱疑惑地在自己爹爹和娘亲之间来回打量。 她真没想到爹爹居然会对跟她们家没什么往来的乐安郡王这般“熟悉”。 她从来没听到她们提到跟乐安郡王有关的事。 柳明月被贺莱打量得不自在,他正要出声彻底打消女儿的念头,却忽然听到女儿为难地开口,“怎么办呢?爹爹,明日慧郡君跟玉生不能待在天香园……” “为何不……” 柳明月下意识反问了半句却在对上女儿忧心忡忡的面容后陡然想起来女儿是知晓“天机”之人。 “爹爹,娘亲,你们可有法子?他们两个确实有不能待在那里的原因,慧郡君方才也问了女儿……” 柳明月跟贺成章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无措。 这又不跟他们说到底有什么事,他们还不能多问。 怎么办? 他们两个不得不动起脑筋来。 贺莱看着父母陷入沉思中,手指不自觉互相摩挲了下,她这也是逼着爹爹娘亲顺从她了啊。 不过那乐安郡王到底怎么回事? 一盏茶时间过去,柳明月跟贺成章两人已经想到脑中一团乱麻也没个主意,他们向来都是低调合群,减少人际往来,哪做过这样的事? 两人不约而同看向对方,又都不敢往女儿那边看过去。 贺莱瞧着时候也差不多了,便叹了口气道,“那乐安郡王爹爹不喜欢,我也不愿爹爹难受,我再想想其他法子,要不就让他们冒险一次……” 柳明月才刚想松口气就听到了女儿说“冒险”,他眉头一紧,实在没办法再说由着女儿再想主意。 这要是还有其他法子,就是他想不到,妻主也该想到了。 他咬咬牙,看向女儿,“真的有危险吗?” 贺莱表情沉重地点头,“女儿不能说,但这关系到我们家以后的命运。” “那就……爹爹去找乐安郡王就是了。” 柳明月再一咬牙,一鼓作气说了出来,还没松口气就听到女儿拒绝,“算了,我是不知他是那样的人,爹爹何必为我们受委屈!” 第二百零八章 谢谢赏茶 乐安郡王向来深居简出,又一心向佛,捐资佛寺善堂,庇佑贫苦百姓,在都中也素有善心的美名。 贺莱跟这位乐安郡王也只是见过几面,后来也没有听闻这位的消息,但从见面的言行来看这位郡王确实是一位平易近人的长辈。 而且乐安郡王是当今陛下的同胞兄长,所嫁的妻主因这位陛下的缘故意外去世,虽然这位陛下不怎么跟乐安郡王亲近,但在一众兄弟姐妹中,乐安郡王也是特殊的存在了。 所以她才想了这么个法子,但是没想到的是爹爹跟娘亲的表情明显是其中有什么事。 贺莱看着两人神色,不由自主就往感情纠纷上猜测了。 但她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如果真有感情纠纷,爹爹跟娘亲平日里怎么会一点旧账也没翻过,她小时候被他们带到身边也不曾察觉一点,这似乎不太可能。 而且,乐安郡王见到她也没有什么异样。 “……我爹爹肯定没错,总不至于是娘亲哪里得罪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却见到娘亲端了茶杯开始掩饰了。 还真是娘亲跟乐安郡王有什么? 柳明月瞥见女儿表情,不由得捂了下脸,这孩子是故意的吗? “你这是什么样子?” 贺成章掀起眼皮,不悦地盯着贺莱。 贺莱板着脸继续盯着自己娘亲,“娘,是不是你……” 柳明月瞅着妻主手指都攥紧了杯子,连忙打断贺莱,“你这孩子!不是你想的那样,乐安郡王同茂候感情和睦着呢!” 贺莱看一眼自己爹爹就知道自己爹爹没说谎,可不是感情纠纷,那娘亲为何不自在,爹爹又为何说乐安郡王不愿理会自己? “那是因为谁?” 她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态度让贺成章啪地把茶杯顿在了桌上,“长辈的事岂容你置喙?” “妻主!” 柳明月站起身挡住了贺成章视线,放柔了声音安抚她,“天气本就热,您这是做什么?” “莱儿又不是小孩子了……” 柳明月说着转向贺莱,但是看到女儿尚且还没有什么棱角的面孔,他不由停顿了一下。 贺莱见状便赶忙先认错,“娘亲,爹爹,是女儿太心急了,想到明日的事便心中不安,只想着多了解一些……” 柳明月舒了口气,瞥见妻主别过脸去,他暗暗苦笑了下,本来这事也就只有他们知道,说来也算不得什么。 乐安郡王那人倒是没有什么,只是其中还有个已故之人。 虽然爹爹只含糊说了几句,贺莱还是明白了怎么回事。 乐安郡王上面还有一位兄长,只是这位兄长还未嫁人便病故了。 男子未婚病故即使在南容家也是不吉之事,逝者无封号,亦不能进皇陵,更不许人提起,所以到了她这里就完全不知道还有这么一个人在。 她刚才猜测的感情纠纷就应到了乐安郡王的这位兄长这里。 爹爹说娘亲根本不知道自己何时“招惹”了这位皇子,这话贺莱是相信的,她的娘亲根本就是个直女。 具体情况爹爹也没有细说,但涉及到感情纠纷就由不得贺莱不重新考虑了。 不过还没等她开口,柳明月就叹了口气,“既是只有这种方法就这样罢。” 话音未落,贺成章就皱了眉头,“你跟他平日又没有什么往来……” 柳明月摇摇头,笑了下,“这种事您就别担心了,我们男子的事您不懂。” 顿了顿又嗔怪着看了一眼贺莱,“你也别说什么了,你就是不是孩子家了,这你也不懂。” 贺莱想了想,决定还是从慧郡君那里出手。 若是可行,有慧郡君在,也不需要爹爹多费心。 她又亲自去了一趟新院。 南容文慧听她说了“乐安郡王”后便挑了眉头,“你倒是会找人。” 贺莱没理会他这句带着讽刺的话,直接问道,“你有把握吗?” 南容文慧轻哼了一声,“你都给了路,我还走不得了吗?放心吧,毕竟也是我的舅舅。” 贺莱点点头就招手让箩娘叫人。 南容文慧默不作声看着贺莱离开,正出神,忽然眼前多了一道阴影,他掀起眼皮看过去,眉头立刻锁了起来,“大胆!谁准你进这里来的!” 被他呵斥的金晓却依旧是笑盈盈的,“慧郡君,梁王有消息……” “……” 南容文慧无声盯着金晓,对方在他的凌厉目光中无所畏惧,脸上的笑容让他忍不住抓紧了把手,“你是不是以为我罚不了你?” “您为什么要罚我?” 金晓故作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您为什么要这么说呢?您可是郡君,我只是个跑腿传信的下人啊?” 不等南容文慧说话,金晓又笑了,“我跟您说笑呢,还有正事呢……” “你下去!” 南容文慧被金晓气得怒目圆睁,他原本也没在意这个会武的下人,可是自从贺莱说了这是谁的人而他从这个金晓口里确认后,这个金晓就跟撕了脸上的画皮一般跟他说话也没个尊敬了。 他也不是没接触过会武的人,可是没脸没皮到这种程度,他真不知要如何下手。 他总不能为了这个金晓去找南容颖,可他素日的手段在金晓这里完全施展不开。 罚跪罚站,根本不听他的,不让吃不让喝关屋里,也得有那武力才行,就算真把人关进去了,等再开门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溜了。 更别说这金晓跟那个叫素郎的也根本不是老老实实待在院子里。 下人就是这德性了,可想而知那主子会是什么样子,也难怪南容颖居然被绊住了。 “好好好,我先下去,慧郡君您想知道了再找我啊。” 金晓摆出一副好说话的样子耸了耸肩就转身出去,没走上两步猛地反手一接,扔过来的茶杯里的水都没漏到手上一滴。 “谢谢郡君赏茶!” 他冲着南容文慧挑眉一笑,随即又揭开茶盖闻了闻,自己嘟囔道,“既然是我碰过了,想必郡君也嫌弃不会再要了,我还是拿走的好……还能换点银子……” “说来上次郡君扔过来的茶杯就挺值钱的……” 说是自言自语,偏偏又能让他听到,说不是故意的,怎么可能? 南容文慧攥紧了扶手,却只能捶了下桌子。 总有一日,总有一日,他会让这些人都好好尝尝他现在尝着的滋味! 第二百零九章 一如从前 贺莱没说到底是因为什么事情,贺成章、柳明月却不会因此就不去猜想了。 两人对女儿说的“将来”知晓的内容也差不多,但贺成章还是多知道一点,这一点恰恰是关于女婿的。 刚开始听女儿说明日女婿会有危险,她还没在意,后来不知怎么就想到了女儿说的“王女”,她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好似能确认是谁了。 能做出这般不顾礼法却又能让南容和出面弥补的人能有谁呢? 可这里面也疑点重重,有些事她甚至不敢多想下去。 “明日要辛苦你了。” 突然又听到贺成章说了这么一句,柳明月怔了下,回过神摇头笑了,“您还同我客气什么,这不是应当做的吗?” 笑了一下,想到女儿方才的以退为进,他叹气,感慨起来,“莱儿是真的长大了,这样的法子也能想出来……” 也对着她们还要“算计”了,虽说从小到大莱儿就很“聪明”,但这时候却总让人觉得滋味复杂。 “终归不是正道……” 贺成章咕哝了一句,瞥见柳明月看过来就立刻掩饰一般说道,“本来成了亲就是大人了……” 两人不约而同揉了揉额头,不再继续往下说了。 沉默着喝了两口茶,贺成章起了身,“我去外院处理点事。” “嗯,我也再收拾下……回门的东西得重新看看……” 柳明月起身送了贺成章出了院门,看着人走远了,这才脚步一转去了议事厅。 原本准备的回门礼,也送不到桂王府,可明日还得带点什么过去。 他坐下听着管事们回话没一会儿就从女儿那里得了消息,说明日慧郡君会想办法跟乐安郡王相处,让他放心。 说实话,得了女儿这么一句,他就更不放心了。 就慧郡君这两日的行事,他实在不觉得对方会乖乖听话。 他虽没有再见人,听下人们说慧郡君也没有出院门一步。 可慧郡君那新院的宫人如何受罚,慧郡君治下如何严厉的话……府里几乎没有人不知道。 他又让安管事勒令禁止私下议论,可明面上禁得了,私底下怎么说可防不住。 还有从牙公那里挑来的孩子……还得再教教才能用。 一旦忙起来就有做不完的事,直到春莺过来,柳明月才惊觉已经到了用晚饭的时候。 走到半路就遇到了过来接他的贺莱,柳明月就是方才再如何觉得疲惫,女儿拖着受伤的身体过来了,他心中就被抚平了。 等回了院子,贺成章还没到,看着女儿女婿和睦坐在一块儿说话,柳明月恨不得时间走得慢一些,最好只有他们一家人就好。 察觉到贺莱换了姿势,柳明月的目光就又被吸引过去了,听着外边下人还没说妻主过来的消息,他索性站起身去了女儿身边。 “让爹看看你的伤怎么样了?” 柳明月说着就伸了手。 贺莱下意识捂了下衣襟,却被柳明月拍了下手,“爹爹还看不得了?” 贺莱无奈笑了下,“都该吃饭了啊,爹爹,待会娘要看到了,会怎么想我们?” 眼见柳明月还要说什么,贺莱赶紧拉了爹爹的手,“爹爹,吃过饭再说好吧?” 柳明月却忍不住瞥了一眼旁边只微笑看着他们的女婿。 “玉生,你来看看。” 他忍不住出声招呼,说了一句就又盯着贺莱,“你娘许是还要一会儿,你快些,让我们看看到底怎么样。” 前几日明明都是玉儿在照看,他还都知道情况,这两日也不知道玉儿有没有检查过……大夫要到明日回来才进府…… 柳明月想着,表情越发坚定。 贺莱只能叹口气,看了一眼那边淡定从容的谢玉生,无奈地自己伸手解扣。 受伤的人真是没什么“尊严”,别人都能衣冠整齐,到了她这里,一天里解衣上药,更衣擦洗都没个消停。 解到一半就被柳明月接手了,他看不下去女儿自己单手。 手上固定着也不好解开看,柳明月主要关心的还是背后那爪子印。 虽然已经看过,心里也有谱,可再次看到那狰狞丑陋的伤疤,看到那大块的紫红色痕迹,柳明月喉头就堵得厉害了。 谢玉生没去看贺莱伤口,他虽没有再去给贺莱上药,这两日见面时漱秋却都主动向他询问过,他只是又蹲下身给贺莱看了看伤脚。 说来贺莱也幸运,跌下马也只是轻伤,当时也幸好有人及时救援,没真的被咬到,从背后伤势来看,到现在也基本可以确定没什么大碍了。 “爹爹,您别担心,恢复得很好,脚上再有半个月差不多就能走了,胳膊再将养着……” 他起身见柳明月还盯着贺莱的背,眼圈都泛红了,赶忙放低了声音安慰。 正说着,贺成章进来了。 贺莱赶忙拉起褪到肩膀上的衣服,不过还没拉上,贺成章就看到了,加快脚步走过来就按住了她的手。 贺莱被包围得严严实实,只觉得被盯着看的背部烫得难受。 看了一回她的伤,这顿饭就成了标准的“食不言”了。 饭后贺莱就被柳明月贺成章给以回去早些歇着养伤的理由给打发走了,谢玉生想着自己跟漱秋约定了每日抽时间让他学武的事便跟着贺莱一同回了垂纶水榭。 贺莱见两人一见面就拉着手不知多亲近,完全没有搭理她的意思,只好摇摇头让箩娘帮忙去擦洗了。 天气越来越热,她又受伤了,身体不适,出去一回身上就是一层汗,伤口也总是发痒,偏偏又不能痛痛快快洗一回。 洗的时候也热,直到出来后吹了一会儿风,贺莱才觉得身上轻快了些。 听着里面轻快的说笑声,她也就没去打扰,只静静坐在窗前理着这几日的事情。 石漱秋找了过来便看到了贺莱紧锁眉头对着窗外出神的模样,一时眼前竟跟前世重合起来,他不由自主停住了脚。 然而,贺莱却忽然转头看向了他。 眼睁睁看着她紧锁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沉寂的目光陡然明亮起来,石漱秋轻轻捏住了手指,唇角不自觉就上扬起来。 不管如何,还是跟他一样的她就好。 他脚步轻快地到了她身边,她的手已经拉了过来,默契一如从前。 就当如今是前世嫁了她后的延续罢。 第二百一十章 不为人知 有了谢玉生派人回去传信,谢府的几位适龄未婚的娘子又无意在花宴相看的娘子干脆就直接来了贺府接贺莱。 这让一早上看着女儿的胳膊、腿忧心忡忡的贺成章、柳明月二人松了口气。 伤筋动骨一百天,女儿本应该好好躺着才是,在家里闲不住转转也就罢了,外出哪里都不方便,又是在宴会上,若不是有圣旨在,他们怎么也不会让女儿过去。 慧郡君有自己的仪仗、马车,柳明月见他径直上了车,只当没看到一般亲切拉了谢玉生上了自己的马车。 这让慧郡君瞥见,目光就不由往那个方向定了定。 谢玉生还真是跟他记忆中完全不一样了。 他收回目光却见厚脸皮的金晓也在盯着谢玉生双眼发亮,想到金晓传来的所谓的梁王的消息,他心中冷笑了一声。 真当他只是个毛头小子,还敢假借梁王的名义。 他倒想看看这金晓一会儿有多大能耐。 金晓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边,看到空谷青溪也随行,他的手指握了又松,松了又握,最后还是没忍住,转头看了一眼跪坐在马车上的合香,“我去后边马车上了,有什么事再叫我。” 话音未落,人就已经窜出马车了。 合香徒劳地抬了下手,看看晃动的车帘,又悄悄打量了一下仍旧闭着眼置若罔闻的慧郡君,用力抿了下唇,跟对面的檀香面面相觑,越发不敢发出一点动静了。 马车很快启动,车外谢家的娘子们说笑的声音不绝于耳,想到方才对他们如同陌路人一般的贺家人,合香檀香心中都沉重得如同压了大石一般,一想到待会到了天香园还不知有什么事情,两人的手指就不自觉拧紧了衣摆。 到天香园走了差不多一个时辰,南容文慧全程都在闭目养神,直到马车停了下来,听到外边宫中嬷嬷恭迎的声音,他才睁开了眼,脸上也瞬间浮起了笑容。 这让一直小心翼翼观察他的合香檀香两个情不自禁打了个冷颤,被南容文慧冷眼一扫,两人立刻低垂了头,恭顺先下了车。 柳明月扶着谢玉生的手要下马车,一抬眼却看到了站在谢玉生身边恭敬而又不失亲切笑着望着他的南容文慧。 若不是谢玉生力气够大,反应也灵敏,他说不定就要趔趄着歪下马车了。 他还没有从南容文慧脸上挪开目光,南容文慧已经扶上了他另一只手,快得让他完全无法反应过来。 谢玉生也有些惊讶南容文慧的“亲切”,但他也没多管。 柳明月虽然想不明白,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南容文慧愿意先示好,他也不会自曝其短。 于是一路走来,他颇是受人关注,也听了满耳“有福气”之类的称赞。 也是巧合,他们要先去见凤后以及南容家的内眷,走到半途就跟从另一个门进来的乐安郡王碰面了。 柳明月想到女儿昨日发愁的样子,不由神色一整。 不过,没等他先打招呼,乐安郡王竟难得的先开了口,“贺夫主,好久不见。” 要是说话时目光不要往他的两边看,这样会更和善一点吧? 柳明月暗暗叹口气,不自觉就客套笑了,“是啊,郡王近来可好?” “好……” 乐安郡王心不在焉地说着,目光又落在了南容文慧脸上。 南容文慧早有准备,立刻就绽开了笑容。 他一笑,乐安郡王就愣神了。 这明显的出神让人想忽视都不能。 “爹爹,我去陪舅舅说说话。” 南容文慧笑着同柳明月道,柳明月被他笑得身上一毛,不自觉就点了头。 眼睁睁看着南容文慧过去抱了乐安郡王胳膊亲昵得宛如见了亲舅舅一般,柳明月真想揉眼睛,他这是做梦了吗? 他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却又因为这一幕想到了从前听人说过的关于慧郡君的只言片语,这孩子若是没有这样的本领,也不可能在郡君里排上头一份了。 明明也不是一直在京都生活,更不可能跟常年礼佛的乐安郡王有什么共通之处,可从背后来看,慧郡君这孩子跟乐安郡王相处得简直比他跟玉儿还要亲昵。 越往前走,遇到的几乎都是南容家的人,柳明月再一次见识到了南容文慧在人际来往中的游刃有余。 谢玉生也看得目不转睛,他从来不知道慧郡君还有这样的模样。 他记忆中的慧郡君总是喜怒无常,也就是这几日他见到他的模样,可现在眼前的慧郡君……竟莫名让他想到了他刚来贺府见到贺莱时候的事。 他既是能跟人相处得这般融洽,既是已经得了重来的机会,那到底为何还要淌入浑水中,又是为何一定要左右别人的命运? 如果说前世是因为他的缘故让他不情不愿嫁给了贺莱后来又遇到了梁王,那如今他已经改变了自己的命,他又是为何又要自折身份重新走上这条路? 慧郡君他到底想要什么呢? 这样的心情在见到凤后,看着南容文慧“娇羞”地对着凤后他们撒娇,又宛如跟亲生父亲跟同胞兄弟相处一般照应他跟公公时变得更加的复杂。 “瞧瞧我们慧儿这样子哪是嫁人了?分明就是跟回了自己家一般……” “……要不怎么说是天作之合呢?……” “……” 因着陛下的神来之笔,这花宴开场就成了南容文慧的回门宴,话题也全在南容文慧以及贺家人身上。 不管是真心假意,在场所有人都是赞不绝口,柳明月还能勉强应付,谢玉生已经满脑子都是叽叽喳喳不知到底是什么了。 这时候时刻不忘护着他们且战斗力卓越的南容文慧就让人越发移不开目光了。 知道这孩子一意孤行要嫁入贺家还是做平夫的南容家人私底下没有不议论的,可如今看着这孩子得偿所愿乐在其中的模样,倒让人说不出什么不好的话了。 这孩子所做的事并不是独一份,可他却是自古以来头一人,在这皇家,居然还有一个孩子真的得偿所愿了,还那般巧合地落在了贺家。 乐安郡王的目光一直定格在南容文慧身上,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已经模糊到只剩个影子如今已经不为人知的人。 同样是南容家,同样是贺家,同样是南容家的男子倾慕贺家的女子,同样是贺家的女子已经有了正夫,同样贺家的女子心中只有一人…… 第二百一十一章 不得喜爱 乐安郡王目不转睛盯着南容文慧看,这让一直暗暗关注着他思索着怎么搭话的柳明月不由得想到了昨日女儿同他说起慧郡君会帮忙时的轻描淡写。 他忽然觉得自己大约是派不上什么用场了,这种预感来得莫名其妙,但却应了真。 虽像是专门给慧郡君办的回门宴,但也只是“像”而已,很快话题就跑到了各家适婚的年轻男女身上了。 游园也罢,各家女子过来见礼、才艺展示也罢,这些跟如他跟乐安郡王这样不需要再操心的人没什么关系,跟他们带来的已经嫁人还未育子的年轻女婿也没甚关系。 也不知是谁打了头,渐渐的他们这群人就去了清静的地方,各自寻了交好的人家闲话。 柳明月本来还不得空闲,但眼见慧郡君已经挽上了乐安郡王的手拉着冲他过来了,他便想法子带着谢玉生脱离了人群。 “爹爹。” 南容文慧脆脆叫了一声。 乐安郡王听到他这么一声,心中翻涌的情绪便自上而下应到了脚上,眼睁睁看着没什么交集的柳明月过来,却怎么也挪不走了。 南容文慧暼着乐安郡王没动就知道今日离开的事又有了几分准信。 他从中适时添句话和缓,顺理成章把话题引到了礼佛上。 他这里也有现成的理由,毕竟他也是给贺莱祈福后才换来了贺莱的清醒吗? 自己熟悉的佛经从南容文慧口中信步而出,别管是乐安郡王还是柳明月都被镇住了。 二人脸上掩饰不住的错愕神情,南容文慧只能先让自己忽视。 在他的努力下,贺莱的计划终于达成。 乐安郡王邀请了他们去府上,只是他依旧得戴着面具继续陪着二人坐马车。 幸好二人说起佛经便渐渐忘了他的存在,他也在这样的讲经论道声中压不住前世的记忆。 关于自己年少时的憧憬,关于嫁人后的生活,关于天香园的回忆,关于以出家换来的和离,关于隐姓埋名换来的厮守…… 不同于柳明月,乐安郡王始终都分了心神在南容文慧身上,所以他很快就察觉了南容文慧眼底深处的疲惫与哀伤。 这比方才看着南容文慧脸上溢满笑容还要让他在意,也让他渐渐地心不在焉起来。 所幸很快到了府中,乐安郡王便领着柳明月三人去了自己在府中供的静心庵,有庵中的师傅接见,他便更多地分神观察起了贺家过来的三人。 南容文慧知晓乐安郡王在看自己,他垂下眼睫只当自己没看到,也没有刻意再跟柳明月、谢玉生两人互动。 他也知道乐安郡王为何会开口邀请他们,这可是前世乐安郡王亲自告诉他的。 只是贺莱是怎么知道的他就不知道了,不过贺莱能想到走乐安郡王的路线也让他找回了一些信心。 至少说明贺莱是真的聪慧过人。 这也是个进展了,只要避开跟南容颖的见面,接下来……南容颖隔着千里也不可能再来纠缠。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在这一室佛香中缓缓合上眼睛默默祷告。 旁边被迫跟着听经的谢玉生用余光瞥了一眼南容文慧就学着闭上了眼睛。 即使这样,落在他脸上的视线也让他没办法忽视。 这位乐安郡王到底是怎么回事? 虽说今日他也见了不少人打量了他又去打量慧郡君,但是乐安郡王的目光最是奇怪了。 柳明月此时却无暇关照其他人了,他在贺莱昏迷时确实发愿了,此时静心庵的大师傅就在跟前,他少不得要让师傅给想想怎么化解女儿如今遇到的事。 乐安郡王瞧着柳明月是诚心请教,便在南容文慧睁开眼后把他跟谢玉生两人叫了出去。 他这里少有晚辈过来,他自己也不怎么出门,怎么跟人相处,他已经不大熟悉了。 把人叫出来是由于过去的记忆又冒了出来,可是要说什么他却不知道。 对着一盏茶功夫,他才想到一句客套的话,“你们二人此时境遇也是前世的缘分……” 这是礼佛的人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却让南容文慧忽然被触动下意识向谢玉生看过去。 前世的缘分? 他跟谢玉生…… 前世是他代替谢玉生嫁入了贺府,而后他又被迎进了谢玉生在的梁王府,如今他为了心中的执念又阴差阳错跟他再次跟同一人有了联系。 这算是什么缘分呢? 倘若他能再来得早一些就好了。 他并不想再跟谢玉生他有什么交际了。 谢玉生被南容文慧看得一怔,他素来不擅长跟人交际,更不擅长开口,所以莫名就跟这样的南容文慧对视上了。 乐安郡王看着这两人,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他在这一刻莫名觉得自己多余,也莫名觉得自己好似能够看到自己一直盼望着的答案了。 南容文慧率先移开了目光,有些厌恶地阖了下眼睛,他以为记忆中的谢玉生就已经够让他堵心了,如今这个谢玉生也一样让他烦躁。 什么都不知道,还变成了这个样子! 要说对他谢玉生好,南容颖难道不比贺莱对他好吗? 可南容颖那般用心也没见他展颜,对着贺莱,不过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谢玉生居然做起了贤夫? 但是谢玉生这样与他而言其实更好,他自己到底为何每每见到还是不能释怀呢? 乐安郡王瞧见了这一幕,不由得攥了攥手指,轻声对着南容文慧道,“慧儿,你懂佛经,我有东西要送你……” 说着,他招手让身边的侍子带南容文慧出去。 南容文慧瞥了谢玉生一眼,没有怎么犹豫就起身离开了。 谢玉生没有多想,但是南容文慧才刚离开,这位一直神色奇怪盯着他的乐安郡王便开口了:“你……真能接受慧儿同你分享妻主么?” 谢玉生愣了下,没有回答。 乐安郡王抿了抿唇,复又问他,“我也瞧着了,贺夫主更疼爱你……所以慧儿他,就算是自愿下嫁,还是冲喜进门,也不得喜爱对吗?” 谢玉生不知该作何反应是好了,这位乐安郡王看似问他,其实不过是想自己说话吧? 可他为何还要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像是要从他这里确认什么一般? 乐安郡王又道: “我听说你母亲也极是疼爱你……” 第二百一十二章 兄弟情深 谢玉生彻底搞不懂这位乐安郡王想做什么了。 他非但听不出来这位乐安郡王是不是在“关心”慧郡君,也不知道为何说着说着就又说起他的阿娘了。 乐安郡王盯着谢玉生没有移眼,却觉得自己好似看到了另一个人。 多么巧合啊。 如今的贺夫主当年在闺中也是备受疼爱。 只是当年贺家主娶亲并没有如同她女儿这样轻松。 固然贺家不纳侧的家规以及贺家人一脉相承的好相貌、好品性万里也再挑不出一个相似的,可是贺家同样人丁单薄,进了贺家门的人就要顶着子嗣的重压煎熬下去,只这一点就足以让大多数疼爱儿子的人望而却步。 那些不疼爱儿子的也进不了贺家的眼。 因为种种缘故,贺家主一直到了二十也没定下婚事,母皇总是玩笑对着贺老家主道他们这些儿子由着贺家主挑选。 天女无戏言,更何况那是他们的母亲大人,谁会想到母皇也只是开玩笑,而兄长当了真,自知事后心里便只做着那一个梦了。 梦在贺家主迎娶了柳家的明月后就该破碎,可兄长却宁可自己破碎也要撑着那个梦。 如南容文慧这孩子一般,他的兄长也愿意做平夫,也愿意什么也不要只当贺家主的人就成。 可是,母皇怎么会同意呢? 很快兄长就对外称病挪到了庵中,他去探望,兄长却还沉在梦中,他知道兄长若是再不醒来就要被母皇放弃了,狠狠地同兄长争吵起来然后不欢而散。 他还想着再去,却没想过那竟是最后一面。 兄长是不对的。 他一直都这样想,可兄长问他的话,他却没办法真的变出来让兄长死心。 他渐渐觉得自己也不在意了,但是,隔了二十多年,这样的事竟然在南容家跟贺家重演了,还是兄长当年想要的结果。 乐安郡王看着谢玉生,却觉得自己面前又站了兄长。 兄长以为嫁了贺家主就是如愿以偿了,可是南容文慧那孩子如愿以偿了吗? 他就该听母皇的话的。 谢玉生越是听就越是一头雾水,饶是他对这些再不开窍,他也渐渐感觉出了乐安郡王在高兴慧郡君过得不好,可他又不明白乐安郡王为何会这样。 如果不是对着他说话也不问他,那他听听也就算了,偏偏乐安郡王还总是问,又不让他回答自问自答。 谢玉生在这样的煎熬中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南容家的人似乎都不正常。 然后他就看到另一个不正常的南容文慧回来了。 乐安郡王停了下来,几乎是迫不及待就招手让南容文慧来了身边。 “你去陪你公公罢,我跟慧儿我们说说话。” 他开口打发谢玉生,谢玉生立刻就起了身,敏捷的样子让南容文慧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却又因为他看过来的眼神而皱起了眉头。 谢玉生这是什么眼神? 南容文慧盯着门看,哪怕已经看不到谢玉生身影了,他也没有收回目光。 谢玉生那带着同情又解脱的目光让他不受控制地想到了过去,心情瞬间糟糕起来。 他谢玉生这是在同情他? 凭什么? 他来同情他才对吧? 他谢玉生居然还会对人动心还心甘情愿做起了贤夫! 就这样的谢玉生还敢那时候对着他…… 南容文慧正暗暗生气,忽然听到“……你跟我说实话你后悔了吧?你早该听你父母的……” 这话一下子就也将他心里冒着烟的火星给点了起来。 南容文慧冷冷暼过去,勾了唇,“听我父母的?” 在乐安郡王看来,这只是他的强颜欢笑。 乐安郡王又携了南容文慧的手拍了拍,“你若听了你父母,今儿在花宴……” “舅舅您过得挺好吗?” “舅舅您听了父母的又怎样?” “舅母很好吗?” 南容文慧一连三问打断了乐安郡王,在乐安郡王错愕的神情中,他冷冷勾着唇继续,“舅母也不如我婆婆好吧?” 这一句话让乐安郡王脸色白了又红,嘴唇翕动,“放肆!你胡说什……” 南容文慧一把甩开乐安郡王还拉着他的手,冷笑了一声,“怎么?问了谢玉生什么就觉得我过得不好了?他个闷葫芦能跟你说什么?没说什么你怎么就觉得我不好了?” “我好不好与你又有什么相干?” “就算过得不好,我自己乐意做自己的主,不像某些人,怀揣着见不得人的心思还巴不得别人好!” “你!你你……” 乐安郡王气得浑身发抖,他从来都没有这么生气过却又害怕起来。 这一刻冷冷看着他的人忽然就跟记忆中的身影重合起来,他不由自主握住了扶手,身子恨不得往后缩到椅子中。 “还念着佛经,当着大善人?您也配?” 南容文慧轻笑起来,眼中却一片冷冰。 他本来懒得同他计较了,可他又来招惹他。 都是他! 都是他! 前世也是这时候,他看到了郁郁寡欢的他,主动来接近他,哄着他说出自己的心思,告诉他父母不是对的,告诉他人的心不由自己,告诉了他那位逝去的舅舅的故事,添油加醋的让他对贺家更加厌恶起来…… 他那时还当他是好心,可是一晃多少年过去了,他也到了这种年龄,当年他说的那些话跟现在他说的话合在一起意味着什么,他要是再不清楚就白为情一字活成了这么个鬼样子了! “我这样的人,喜欢就是喜欢,不管她是什么身份,我都要得到,这条命没了我也要,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南容文慧擦了擦手,撩起眼皮看了一眼恨不得蜷起来的乐安郡王,心中的厌恶更重,“你这么多年一直念佛,求的到底是什么?你又没有父母,也不爱你的妻主,又没有孩子……” “你这里的心思敢让人知道吗?一把年纪的人了,连自己的事都做不了主还想来管我的事,凭什么?凭你当年怂恿兄长出头的厚脸皮,凭你自己给自己立的牌坊?” “真是厉害啊,皇祖母压下去的消息还能传到我婆婆公公耳中,您是为了谁才说的?” “您真是兄弟情深啊……” “啊啊啊啊……” “你……出去!出去!” 乐安郡王惊恐地看着南容文慧,失态大叫起来。 他一定是被附体了! 怎么会有人知道! 不,不会有人知道! 第二百一十三章 挟恩图报 柳明月没想到他有些头疼的离开回府会被慧郡君以这样的方式解决。 乐安郡王那边的动静太大,很快春莺他们就知道了,急忙进来找他,等他过去的时候,乐安郡王连见都不见他们了。 与其说是生气不见,倒像是害怕而躲了起来。 柳明月看着南容文慧冷着一张脸却还挂着讽刺的笑容就没了找他询问的念头。 但是不问南容文慧就要见乐安郡王,不管如何得有了对外的说法。 他还没来得及施展,旁边南容文慧就开口了,“不用去找他了,他若是敢去告诉宫中,我倒还省事了……” 乐安郡王的侍子们闻言睁大了眼睛看了过来。 南容文慧冷冷扫了他们一眼,见他们跟鹌鹑似的低了头,他更觉得无趣,直接转了身,“我们回去罢。” 说着话人就往前走了,跟着他的宫人们哗啦转身也走了。 柳明月抬手按了按额头,客气同乐安郡王的侍子们说了两句辞别的话,这才带着谢玉生一起往前。 “您别担心。” 谢玉生看了看前面走得毫无担忧之色的南容文慧,收回目光轻声安慰柳明月。 柳明月拍了拍谢玉生的手,顾及着这还是在乐安郡王府上,什么也没说。 回去时又是跟过来时一样了。 南容文慧径直上了自己的马车,谢玉生则跟着柳明月一起。 走了一会儿听着外边小摊叫卖的声音,市井烟火的味道顺着飘动的车帘传进来,柳明月缓缓吐了口气。 他看向安静坐在自己身边的谢玉生:“你可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跟慧郡君一开始是都在,乐安郡王说我们是前世的缘分……没一会儿便说慧郡君懂佛经让他去取什么……” 谢玉生回忆着把当时的情景描述了出来。 听到乐安郡王留着谢玉生单独说的话,柳明月眉头顿时就皱了起来。 若不是说话的是玉生,他一定会以为自己听到了谎话。 乐安郡王那样的人怎么会……当着面就议人长短,手还伸到了别人家里? 就算慧郡君是南容家的人,可也不是他的亲外甥,哪有他这样插手的道理? 况且他也不是在心疼慧郡君。 再往后慧郡君跟乐安郡王为何闹成这样,谢玉生就不知道了。 柳明月也不能知道,但是他却感觉出来了为何慧郡君会那般理直气壮了。 他之前只当慧郡君是一个被娇惯了的孩子,即使知道慧郡君跟女儿他们一样,但慧郡君行事浑似不知世事的孩子,他也没意识到对方的能力。 可这一趟走下来,他对慧郡君的表现叹为观止。 再想到女儿说起交给慧郡君时的轻松口气,他不由得又叹了口气。 这么个性子,难怪女儿会“放心”了。 不过,不是出家修行了吗? 懂佛也不作伪,但是这一身戾气是怎么回事? 柳明月实在想不明白,忍不住看向谢玉生。 “爹爹?” 谢玉生也不知柳明月欲言又止是怎么回事,等了一会儿只好自己先开口。 柳明月下意识摇了摇头,又拍了拍他的手不再说话了。 算了,就算玉儿知道慧郡君以前是怎么回事也不能泄露天机,何况玉儿可能不知道。 原本进了巷子就该清净下来,可这次却听到了车马人声,没一会儿车也停了下来。 柳明月正要问,外边春莺已经掀帘了,面色有些不好,“夫主,门口是梁王的车驾……” 柳明月皱了眉,谢玉生却是一下子便摸上腰间,然而却摸了个空。 “……来人自称是奉梁王以及我们少妇主的安排过来见慧郡君以及少夫主的……是梁王身边的侍君……” 柳明月听得眉头紧皱,这是什么道理,哪有正经人家会让一个侍君上门!就算是王女的侍君也不够格! 让他犹豫的是那人说是女儿的安排…… “可有莱儿身边的人跟着……” 他才问了半句,春莺就接了话,“并没有一个,只是来的是梁王的车驾,那侍君又说咱们少妇主当时被豹子扑到的时候是他一箭射中了要害……” 这分明就是挟恩图报! 柳明月总算知道春莺为何面色不好了。 搬出梁王、搬出女儿也就算了,现在还是救命恩人…… 然而,就在此时,外边就又起了动静。 春莺下意识扭头一看就急忙回头,“夫主,慧郡君下来了!” 一听到这里,谢玉生就要出去,柳明月也急,但见谢玉生要出去,他还是下意识拉住了他。 然而,在谢玉生看过来后,他抿了抿唇,闭了下眼睛,“走罢,我们一起出去。” 等两人下了马车,那边南容文慧已经跟兰桂面对面了。 南容文慧以前只听过兰桂的名声,这是头次见到人,可随着距离越来越近,他的脚步就越是沉重。 在知道金晓他们是谁的人后,他心中就已经对南容颖有多看重这个侍君有了估量,但真的见到这个备受南容颖宠爱的兰桂出现在面前,他的心还是狠狠一揪。 旁边金晓雀跃又得意的神情像是往他脸上狠狠落了一巴掌。 亏他还以为他们就没有办法了,原来人家直接在门口等着了。 难怪金晓那么乖乖的一句话都没有说…… 南容文慧攥紧了手指,漫步过去,眼睛不受控制地在对面英姿飒爽顾盼神飞的少年身上游巡。 这兰桂倒生了一副好相貌,正正好是南容颖喜欢的那一口。 他往身边一使眼色,合香、檀香两个便上前喝问: “你是何人?见了郡君还不赶快行礼!” 兰桂已经听金晓他们说过这位郡君的脾性,也知道梁王女对这个慧郡君的偏爱,闻言也不生气,只敷衍地行了个礼,“兰桂见过慧郡君。” 明明是屈身行礼,在这人做来却别有韵味,卑躬屈膝也遮不住身上那股野劲。 难怪! 难怪了! 南容文慧看得火起,他冷哼一声,“既然进了南容家就该好好学学南容家的规矩,这里也是你能来的地方?你一个侍君还能代表梁王府不成?还不退下去!” “慧郡君说笑了,代表不代表是我们王女说了算……再者,我来这儿,我们王女都没意见,您着什么急?就算您嫌弃我是侍君,可我也是你娘子的救命恩人,您就是这么对恩人的?” 兰桂拨了拨剑穗,慢条斯理地道。 第二百一十四章 尊卑上下 慧郡君挑了眉看着兰桂,“你也知道你只是个侍君?身为侍君便是奴才,救了人也是主子的功劳,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话音刚落,兰桂身后的人便齐刷刷怒目而视,连带南容文慧身边的金晓也把手放到了腰上。 兰桂到了此刻才认真看了一眼南容文慧,伶牙俐齿的男子他不是没见过,可是南容家的男子,这是头一个。 不错,难怪南容颖会另眼相待。 他张口要说话,却在这时瞥到了谢玉生。 兰桂眼前一亮,再顾不得对面的南容文慧了。 南容文慧瞧着兰桂二话不说就冲自己过来,后背不自觉就绷紧了,然而人到了近前脚步不停就越过了他。 他不自觉侧头就发现兰桂盯着的是谢玉生,一时之间心中满满的都是荒唐感。 这是什么? 南容颖的新欢与旧爱相见如故? 兰桂是冲着谢玉生来的? 是他自己想来还是南容颖让他来的? 南容颖……为何会让兰桂过来? 她是不是…… 南容文慧陷在自己的思绪中的功夫,兰桂已经过去朝着柳明月跟谢玉生行礼了。 柳明月不会自降身份跟兰桂这样的侍君说话,春莺管事便代替他说话,“兰侍君快请起。” 兰桂“听话”地起来后便自来熟地到了谢玉生身边,这般“没规矩”的表现让柳明月立刻皱了眉头,然而兰桂根本不看他。 “谢公子,上次见面,我竟没有领教过你的身手,还是手下说了我才知道我走眼了……” 听着兰桂的话,柳明月眉头瞬间锁了起来,他看了春莺一眼,春莺立刻会意开口:“兰侍君,我家夫主、少夫主才刚从花宴回来还有许多事要忙,实在是抱歉,您看是不是改日……” 哪有人不请自来的? 便是来,也得有规矩啊。 兰桂分神看了春莺一眼,又去看谢玉生,“谢公子,你要休息吗?你若是今日休息,那我明日再来找你,或者你说个时间,在我离都之前你一定要给我个机会。” 谢玉生这下是彻底明白了兰桂就是冲着他来的。 他看了看满眼都是不赞同的公公,担心公公再被兰桂气到,所以他很快点了点头,“我找时间给你下帖子。” 兰桂立刻眼睛发亮,他拍了下手,“不愧是谢将军的儿子,果然爽利!那我就回去等你的消息了!” 他说走也不留恋,回去翻身上马笑着冲谢玉生拱了拱手,甩了马鞭便领着自己的人离开了,梁王的马车只能可怜兮兮地排在最后一个跟着。 这时府内的马车也在里面等着了,柳明月领着谢玉生坐上了马车,南容文慧被合香他们扶着坐了另一辆。 才刚到了垂花门,柳明月便带着谢玉生下来步行了。 南容文慧看了看这两人一副爷俩交心的样子,又想到谢玉生方才答应的事,捏了捏手指坐上下人们抬来的软轿先走了。 他一走,柳明月就让春莺他们都退远些跟着,拉着谢玉生去了凉荫处慢慢往前走。 他心里想了好一会儿,但是看着谢玉生对着他的清澈目光,柳明月心里那一点别扭还是散开了。 “好孩子,我知道你是个善心的……谢将军也素有爱兵如女的名声,想来你原先在谢将军身边待人也极是和善,这很好……” 柳明月拍了拍谢玉生的胳膊,久违地又感受到了当时第一次当父亲要教女儿知晓道理人情世故的无措与担心。 贺莱小时候也是这样的,总是没有尊卑观念,看下人们也是同样的和善,可市井百姓也懂得人善被人欺的道理,生在他们这样的家中,怎么能没有驭下的能力与意识呢? 贺莱她如今不得不更换身边的人,何尝不是因为她当时没有拿出手段来呢? 奴不奴,主不主,没有规矩怎么能成? 对着家里都没办法令行禁止,对外别人如何能尊重呢? 这是谢玉生两世以来第一次有人教他如何做“人上人”,出于对柳明月的敬重,他很是认真地都听了,但是,这些非但不能解决他的疑问,反而让他更加想不通了。 公公最后说的处理兰桂的邀约的办法,他也不是很认同,只是看了看公公说话时不自觉揉着太阳穴的小动作,他还是没有开口再说反话,只是告诉公公他要回去想一想。 柳明月也不想逼女婿太紧,过犹不及的道理他知道,但是女婿才刚走一会儿,就有侍子过来说女婿是去了垂纶水榭。 柳明月止不住失望起来。 他刚才对玉生讲的那些都是白讲了,外边的兰桂算什么呢?他最应该远离的是出身贱籍的这个石漱秋啊! 谢玉生并不知道公公会对他失望,但即使知道,他应该还是会往水榭里来。 毕竟他一开始就没有报着会被善待的念头。 心中觉得不妥的青溪因为知晓自家公子的选择后本能地做起了支持自家公子的事,没有他提醒,空谷跟谢玉生自然什么都没想。 过去的路上,空谷还疑惑地问着刚才的事,他根本不知道今天出门到底是为了什么。 虽说去了天香园,也去了乐安郡王府,可就跟走马观花一般什么事也没做,门口兰桂摆那么大架势跟不让进就要打进去一样,最后走得又那么利落。 还有那慧郡君,简直像是两个人…… 谢玉生心中不静,也没禁着空谷说话,所以空谷就说了一路。 石漱秋打楼上看到他们回来便松了口气,可是看空谷嘴唇张张合合也不知说什么,谢玉生双眉都皱了起来,他的心就又提了起来。 他让圆儿、方儿去端饮品、点心,在这里两日圆儿、方儿渐渐同楼下双燕他们熟悉了,府里也没苛待他们,小厨房也备了食材,做饭还不成,做点心却是足够了。 这么热的天气,恰好贺府有供应的冰,他想着或许谢玉生回来就会过来,一早就准备了。 谢玉生一见到圆儿端过来的还浸有冰块的饮品,再一看点心也是他记忆中精致碧绿的那种,眉头就舒展开来。 “你尝尝,这还是贺莱教我的……” 石漱秋笑着招呼,说到一半见谢玉生脸上颇有怀念之色,他忽然想起来,笑容更大,“是不是丹哥也做过?” 谢玉生点了点头,他不是很爱甜食,但丹哥做的这个碧玉糕并不是很甜,还清凉怡口,他印象十分深刻。 他虽然不觉得热,但是喝了这加了冰的饮品,再尝一口碧玉糕,心间的焦躁瞬间就下去了一半。 第二百一十五章 各司其职 论起察言观色,石漱秋比贺莱还要擅长,这于他来说已经成了一种本能,不像贺莱,随着位置越来越高,关心的事越来越多,她的察言观色就更多地留在了外边。 而且,他与谢玉生同为男性,又有着不需言说的相互欣赏与钦佩,有些事,只要对着坐一会儿不自觉就说出了口。 谢玉生对石漱秋也没有什么防备心,所以石漱秋轻易就知道了谢玉生视角下发生的事,也明白了谢玉生的迷惑。 他抿了一口凉饮,放了这么一会儿,琉璃杯中的冰块已经融化大半。 因为涉及贺老夫主,他反而什么也不能说了。 贺老夫主有多么在乎门第,他本来就已经切身体会过一次了。 进来贺府虽然只有三日,他已经清楚体会到了贺府的门第。 因着前世的经历他忽视了的也都在圆儿、方儿情不自禁的惊呼中被翻了出来。 他这里一开始是玉生的嫁妆,后来楼下双燕断断续续往楼上送着贺莱惯用的家具物品,他带着圆儿、方儿收拾下来,怎么会心中没数呢? 送过来的物品肯定要经过贺老夫主过目,而贺老夫主并没有亏待他,依着他前世的经历来看,贺老夫主这是想让他知难而退,想让他清楚自己跟贺莱的差距到底有多大。 其实这对于心思叵测的人来说根本没用,见识了繁华奢侈的生活,谁还会愿意回去过苦日子? 对于他这样的人也没有用。 贺莱并不把他当麻烦,他更不会自惭形秽。 贺老夫主,他是注定还是不能让他满意的了。 谢玉生说出后,心中便舒坦许多,他又捻了一块碧玉糕,咬了一口后忽然又想到以前的事,他咽下糕点,嘴角露出了个笑影,“以前丹哥做了这些分给孩子们,营地里比蝉鸣还要聒噪……” 石漱秋看了他一眼,不由轻笑了一声,“丹哥自个儿就比蝉还聒噪了。” 谢玉生想到丹哥那落珠一般噼里啪啦的语速,会心一笑。 他不再说刚才的话,石漱秋却开了口,“我以前常想着要做人上人……” 这句话让谢玉生不由自主看过去,微微睁大了眼。 见他似是不信,石漱秋又轻笑了声,拿手支了下巴,懒懒靠在了软枕上,“我要是没抱着这样的念头,得过且过,这会儿也指不定在什么地方……我没跟你说过我小时候的事吧?” 他回忆着同谢玉生说起已经隔了二十年还多的事,下雨时屋里流淌着泥水的关于家的模糊记忆,随船辗转各处被兜卖的流浪生活,做下人被罚时刺在身上的簪子跟如同腹中起了火一般灼热的饥饿感。 最开始时他所求的只是吃饱穿暖有地方可住,可随着年纪渐长,姿色显露出来,这些瞬间不成问题,随之而来的是更为残酷的命运。 石漱秋垂眸盯着自己指腹间的薄茧出神了一会儿才继续说起那之后的事。 为奴还有脱身的一日,入了贱籍,亲人俱无一个,若是姿色寻常的还有能得过且过的,如他这样的,脱离了花巷、花楼,竟是连一点庇佑也没有了。 花巷、花楼里的人来来走走,他还未长成就已经见了太多人的下场,以至于他一眼就能看到自己这样顺其自然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极其幸运地平安到了京都,又遇到了周王世女,还算顺利地凭着姿色跟日以继夜的努力学习才艺崭露头角后,他算是实现了进京都时要做“人上人”的愿望。 有人追捧,有人护佑,如他一样的花榜相公便是横行京都也没问题,可是,在女子这里有多受欢迎,在男子那里就有多受唾弃。 不过,他们也并不接触外边的男子就是了,闭着门就是他们的天下。 过来走关系祈求递话卑躬屈膝任他们取笑的官员不知几多,这些人出了这里又都是看着人卑躬屈膝取笑他人的人,被她们取笑的人还要可以取笑的……荒唐又讽刺,她们所谓的尊卑上下贵贱有别。 他一开始学习琴棋书画只是为了坐到最上面,可渐渐接触的书籍多了,他便接触到了女子们在外的世界,令人不甘心又向往的那个世界。 贺莱跟他见识到的所有女子都不一样。 他对她的心,始于对她琴声的钦慕,对她容色的喜爱,陷于她对人如一的包容,对他尊重爱护的体贴,忠于她愿舍身相护,愿明媒正娶的承诺。 如那时候孤注一掷去了京都一般,他千里迢迢寻到了她,在那样的乱世里尝到了她一力维护起来的平等自由和平的生活。 尽管石漱秋已经很克制地没有多袒露自己的心,谢玉生却还是听了出来,这让他的面色越来越柔和。 他虽是没有这样的心思,至今也很坚定自己并不期盼遇到什么良人,但是贺府里公婆二人,玉生跟贺莱都是令他由衷觉得幸福的存在。 他也在石漱秋的话里豁然开朗,如漱秋这样的经历能做到不卑不亢,他为何不能做到呢? 是非对错也不是谁说了就算。 他如今坐的是什么位置就做什么事,有能力改变的就去做不就成了? 石漱秋看着谢玉生眉头松开,虽不知他到底如何决定,却知道他是不烦恼了,他起身给他续了茶水,开玩笑道,“这些本该是贺莱发愁的,等她回来你只管推给她……” 谢玉生想了想真点了头,“我还想坚持,兰桂只是想同我比试……贺莱若是不出头,我真没办法。” 石漱秋笑着点了点头。 谢玉生过来也是想指点石漱秋练武,只是聊了这么久就到饭点了,他还犹豫着要不要过去陪公公,青溪就已经听过春莺管事说夫主大人要独自用饭的消息,做主把饭摆到了这里。 谢玉生不觉得有什么,石漱秋却又察觉了贺老夫主的心思。 他暗暗叹口气,只能等着贺莱回来再同她说了。 两人一块用了饭,石漱秋便提议在水榭给谢玉生也收拾出房间来。 正好有谢玉生原先搬过来的家具,谢玉生见石漱秋是真心想留他,又看旁边的楼也空着,他住那个楼就像是住相邻的院子,往后再来找漱秋说话练武也都合适,没有多犹豫就爽快地收拾起来。 忙了一个中午,将将先把卧室收拾了出来,谢玉生看着底下太阳正热,便留了石漱秋一同午歇。 第二百一十六章 不知所云 因只有一张床收拾好了,谢玉生跟石漱秋便一同歇下了。 他们两人都不是没有过这样经历的人,倒不觉得不自在。 只是,石漱秋才刚躺下就忍不住动了动鼻子,支起头双眼发亮地看着谢玉生,一看就是想说什么的模样。 谢玉生学着他的样子也撑了头,安静等着他开口。 “你身上好香啊。” 石漱秋直白的话让谢玉生愣了一下。 石漱秋却又凑近他嗅了一下,有些疑惑地问,“你这香味也不是香料的味道……” 他早注意过,一直没机会问。 谢玉生无奈地看了一眼石漱秋,他跟贺莱不愧是一对。 见石漱秋还等着他解释,老实又不知怎么解释的谢玉生只好捋起袖子把手臂伸了过去。 石漱秋懵懵懂懂看了看谢玉生伸过来的胳膊,试探着把手指搭了上去,温凉的触感着实让他羡慕不已。 他刚才也发现了玉生都没怎么出汗。 他又看了谢玉生一眼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谢玉生伸胳膊是怎么回事,他犹豫了下凑过去便闻出来了。 谢玉生见他明白了,松了口气。 他也不知要怎么解释,他自己不觉得身上有什么香味,但是同他近距离接触过的都会说他香。 可也不是一直都有,要不他也不能潜伏在军中。 “我听贺莱说人的体质要是很好,身上便会温凉无汗,气息也纯净,若是身体不好,身上的气息便杂……你定是前一种了……” 石漱秋羡慕地又看了看谢玉生线条流畅的胳膊,捋了自己的衣袖,粗粗一看就不好意思抬起来了。 亏他还在贺莱面前表现,比起玉生,他真是苍白无力。 谢玉生还在想石漱秋刚才的话,隐约觉得自己找到了原因,他身上没什么气味的时候似乎都是身上有伤或者疲惫不堪的时候。 “贺莱果然博闻强识。” 他感叹了一句,又看向石漱秋,“漱秋你也一样。” 石漱秋抿唇笑了下,“我可没法同她相比,她也不知道是怎么长的,好似什么都知道一些……” 他说着话就又想到了自己上午整理书册时看到的内容,因着是前世的事,贺莱又总是忙,他也无人分享。 他看了看谢玉生,试探着同他提了一些,见谢玉生听得入神,他便放松地讲了起来。 两人本是躺下午歇,结果却是聊了起来。 窃窃私语的声音不绝于耳,令屋外伺候的青溪空谷两个都感慨不已。 空谷只是好奇公子他们到底说什么,青溪却是又欣慰又失落。 欣慰向来没有什么闺中密友也没有贴心兄弟的公子终于有了能聊得来的人,却也失落公子有了他跟空谷之外的陪伴以及公子以后的生活。 石公子已然进了门,看样子往后也是贺娘子跟石公子双宿双飞,他们公子难道一辈子都要困在贺府吗? 他们两个在这边想着,那边楼里留下的圆儿、方儿也在议论着他们家公子。 虽然已经真真切切住进了贺府,入目景色美不胜收,吃穿用度更是比他们在外边瞬间拔高一大截,两人还是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比起其他的,更让他们觉得不可思议的是贺府各位主子对待他们的态度。 他们家公子虽在外面也是别人千求万求也见不得一面的人,但他们这身份,出了门别人是怎么看待的,不用别人说,自己也知道。 可就是他们这样的,进了贺府竟无一人刁难非议,虽他们也没见过几个贺府的人,但是贺娘子一直歇在公子这里,谢公子跟他们公子都好到睡一张床吃一桌饭了,谢公子身边的哥哥爽朗的爽朗,体贴的体贴,连楼下老夫主身边的哥哥,外边的粗使也是个个和善。 他们两个也不是蠢笨的,若不然也不能被公子留着伺候,毕竟他们那地方没眼力没口才没能力是呆不住的。 可到了这里硬是没什么需要费心的。 这样的日子他们以往想都不敢想,两人夜里偷偷聊过,都希望能一直在这里待下去。 嫁不嫁人无所谓,能跟着公子这样生活下去,这一辈子都值了。 这会子听闻公子在那边歇了,圆儿、方儿两个便自觉准备起午歇后的茶水跟点心了。 只是还没有做好就迎来了不速之客。 圆儿、方儿一听来人是新院慧郡君身边的,再一听慧郡君要见他们,就忍不住相互拉了手缩在了一块。 双燕本来过来帮着问了,但圆儿方儿他们如今也是慧郡君的宫人,慧郡君要见人,哪是他能拦的? 慧郡君那里来的人非但把圆儿方儿叫走了,还看着他不许报信。 双燕自来这边伺候便被春莺提点过不要同慧郡君对上,也不要牵涉在慧郡君同楼上这位石公子之间。 他想了想眼下的事,也熄了做点什么的念头。 夫主大人明显是不想多管这里的事,再者,就算是管,也没有管到慧郡君手下人的。 虽是这么想着,他在楼里却坐不住。 来回转了两圈,想到这两日他亲眼所见少妇主是如何看重这位身份奇怪的石公子,双燕捂住了半边脸,心中沉重无比。 便是夫主大人不管,少妇主可不会不管,少夫主若是知道了…… 圆儿、方儿两个忐忑不安地低头进了新院。 他们两个并不是胆小,可慧郡君手下的人可是真能动刀杀人的。 他们亲眼见过的! 而且,慧郡君身边的公公训人也极是吓人。 他们也是做下人的,花巷里也有见不得人的手段,可也不似这样无声无息。 进了屋中,地面光若明镜,他们垂下的面容上的惊惶之色都映得清清楚楚,两人的手拉得更紧,都是一手的汗。 南容文慧自然不会来见两个下人,过来的是合香、檀香两个。 两人其实也不知他们家郡君是唤这两个过来做什么,只是郡君既然说了一句这两个也是他们带来的宫人,那他们两个就按宫人的规矩对待。 两人先是晾了圆儿、方儿两个一盏茶才让二人抬起头来。 听到上面的合香檀香冷着脸问他们自进府后的一举一动,圆儿方儿两个冷汗直冒都不知要怎么回答是好。 一顿话问了半个时辰还没结束,合香檀香还等着郡君那边消息,只能硬着头皮问下去,圆儿方儿越是回答就越是不知所措,他们两个完全分辨不出慧郡君这是要做什么。 正当双方僵持的时候,有下人来禀说是大少夫主来了。 第二百一十七章 如影随形 因着柳明月的态度,内院贺府的下人称呼慧郡君还是慧郡君,没有人敢喊慧郡君二少夫主,但是慧郡君身边的人却都被教了要称呼谢玉生大夫主、大少夫主。 贺莱曾经提过,但是慧郡君照旧,谢玉生听了慧郡君当面别有意味的称呼又因为石漱秋反而不在意这些了。 他本就是心思坦荡之人,同石漱秋相处越多,他便不再那般“小心谨慎”了。 合香、檀香两个听了谢玉生过来就忍不住想到那夜谢玉生闯进正房的“凶残”,两人不敢耽误,忙不迭去给自家郡君通报。 两人还担心郡君不见,那谢家的大少夫主又打进门里,结果自家郡君听了后就起身出去了,就好似一直等着一般。 合香、檀香两个懵了一下才赶忙追过去。 听到环佩轻响,谢玉生就知道是慧郡君过来了,他转身看过去,等了一会儿,珠帘被挑起,慧郡君那张宜喜宜嗔的面容便映入眼帘。 谢玉生在看着南容文慧的同时,南容文慧也在打量着谢玉生。 很奇怪,这样看着谢玉生,就又像自己记忆中的谢玉生了,但是也不一样。 那时候谢玉生总是一身锋芒,像是随时都要出鞘的刀剑,寒光逼人,如今,他定然也生气他随意带走了那石漱秋身边的人却只是脸色冰冷而已,那冷意甚至都没有抵达眼底。 是因为贺莱吗? 贺莱有这么大魅力吗? 南容文慧心不在焉地坐下,不知为何又突然想起那时候到了贺府的事情。 他也记不清到底是什么时候目光就不自觉追随着那个意气风发无拘无束的身影了,明知是绝无可能的事,却不知心中何时已经盘根虬结,命也全在这上面了。 知晓她闯了什么祸,知晓她是为了谁,他妒火中烧,又恨自己到这种时候还念着她,像是报复自己一般顺从地嫁了过去,说是报复,倒不如说是希望她能铭记他为她做了什么。 他已经拖了很久,可终归是要嫁人,嫁给与她毫无干系的人,从此后便泾渭分明,与其那样,还不如因她而嫁,无论如何也不跟她撇开关系。 出嫁前夕,她果然拖着伤体来见他了,像是把他还当小时候的样子揽在怀里哄着,她告诉他进贺府只是一时之策,让他不必委屈自己,还给他拨了会武的侍从。 她宽慰他的那些话,在他顺利拿话赶走了那个美貌惊人的贺莱又惹怒了贺府两位长辈却没受到一点苛待时就应验了。 可他还是惶恐不安,嫁人,生活在别人家中像是被从枝头掐去放入花瓶中,他不知自己还能活多久亦不知自己还会遇到什么。 唯一的慰藉是她还在都中,他还能见到她,他也没有放弃任何一个能见到她的机会。 令他心中还有一星亮光的是她握着他的手承诺他她一定会带他离开贺府,会护佑他一辈子。 反复在心里念着她说过的话送走了她,他被留在了贺府。 贺府的生活实在安谧清静,他在这里比在家中还要自在,可心却不得自由,眼见着他带来的人一个个容光焕发,他却觉得自己像是暮春时节雨打风吹过的花,像是深秋枝头飘零下来的叶,像是冬日落在地上半埋在泥中的果,无人问津亦没有归处。 他在贺府跟贺府的三位主子井水不犯河水,但是总有需要一起出门的时候。 他厌恶贺莱在外的风花雪月,贺莱也厌恶他在家不敬父母,他们二人如同水火不相容,却又被捆在一起。 总有身份比他高的人自以为是地来指教他为夫之道,拿着各种他还在乎的事情来压他,甚至在他的饮食中动了手脚。 他却没有法子反抗,嫁了人偏偏又是不纳侧已经是三代单传的贺家,他还是那样进了贺府,似乎满京都的人都盯着他。 他不想死,也不想屈服,心中惊惧又恼怒,每次经历都如惊弓之鸟一般提防着出现在他身边的贺莱。 可实际上贺莱对着他跟对着木偶雕塑一般没有感情,他们被留宿宫中,她毫无形象地趴在桌上休息,他被下了药神志不清,她便把他塞到了冷水桶里扬长而去…… 他跟贺莱的梁子越积越多,时间也在这样的对峙中悄然往前,他跟贺莱不和的消息满京都人尽皆知。 而就在这时候,他又见到了她,不知她怎么得来了圣旨。 日暮时分,他在花厅接到了贺莱递过来的和离书,轻轻的一页纸却沉得他手直打颤。 出门时他无意一侧头却见贺莱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一般的笑容,转眼她便脚步轻快地越过他先一步离开。 说不出是什么感受,要离开时的心情总是百味陈杂,可在身边的人都哀声哭泣的时候,他在马车里见到了特意来接他的她,像是拨开乌云见了月光,连夜里都明亮了起来。 他虽是以出家的名头离开,也住在了寺庙里,却只是做个样子罢了,她给他留了更多保护他的人,往来书信礼物一下子就占满了他的生活,在那清静的寺庙中,他过得比过去都要热闹。 他偶尔也会想到贺府,想到贺府的人,衷心希望如那和离书上贺莱她写的那般“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听闻贺莱定了亲,他只觉得像是还留在他身上的枷锁一下子就无影无踪,他高兴得酩酊大醉。 然而就在他以为随着时间流逝,过去就会被掩埋的时候,贺家主没了,贺家被抄了,贺莱也被判了流放,亲事自然也泡了汤。 这跟他想要的结果完全不一样,他去找过陛下却被拦下了,他求助了她,她也无能无力,只说会暗中照看。 他不明白为何会是这样,有心告诉自己已经尽力了,可却没管住自己,在贺莱要离都的时候,他亦过去了。 即使蓬头垢面依旧容色不减的贺莱身披枷锁却还有男子毫无顾忌地来送她,出现在贺莱面前的只有零星几个,可跟他一样遥望的一眼看过去,他竟数不清有多少。 他指使人随着那些贱籍相公送了财物,原已经做到了仁至义尽,他也在这之后阴差阳错达成所愿,可从前只敢梦到的日子后面原来还有那么久,甜蜜过去后,苦涩的味道经久不散,越是过下去,过去就越是如影随形。 第二百一十八章 唯一的人 屋中飘荡的香味让谢玉生忍不住捏了下手指,这样的香味是过去他在慧郡君身上也闻到过的,如今一闻到,过去那种窒息的感受就涌了上来。 他定定看着南容文慧,忽然觉得眼前的人跟记忆中的模样重合在了一块,这让他挪开了眼睛。 想到自己来这里的目的,他出声打破了这一室寂静,“圆儿、方儿我要带走。” 南容文慧回过神来,见到谢玉生还站着,一副随时都要冲出去的模样,知道他又要来先礼后兵的那一套,他扯了下嘴唇。 谢玉生还是这副直来直去的性子啊。 看来他确实不同他一样。 说不出心中是不是遗憾,南容文慧揉了揉额头,“你坐下,我有话要同你说,那两人……” 他敲了敲桌子,合香、檀香立刻低头进来。 “郡君!” “你们送他们出去,人都给我站到屋外去,谁也不许打扰。” 谢玉生听着这话,皱着眉头想了想,先坐下了。 慧郡君这是为了找他吗? 可找他的话说一声不就成了吗? 合香檀香两个领命而去,屋里的人也齐刷刷退了出去。 “有什么事?” 谢玉生直接开门见山。 南容文慧又打量了两眼谢玉生,目光在他身上的衣服以及佩戴的荷包、玉佩上定了定,又往上看了两眼他头顶的玉梳。 谢玉生眉头蹙起,“你若无事我便走了。” 南容文慧轻笑一声: “今日之事难道不该谢谢我么?” 谢玉生眉头再一紧,没有说话。 南容文慧又笑了一下,“贺莱什么都没跟你说么?” 说完他又自己开口,“她说不说是她的事,不过,你得知道你又要给她惹祸了。” 谢玉生心中一跳,不自觉就目光锋利起来。 南容文慧摩挲了下茶杯上的花枝,抬眸慢慢看向谢玉生,“你若是什么也不知道,就不要同梁王的人走那般近……你已经是贺家的人,应该不会再想当别人的男人了吧?” 谢玉生要是再觉察不出南容文慧是什么意思,那他便真是白重生了。 他手指紧紧攥在一起,心中渐渐乱起来。 南容文慧是说他会因为兰桂再次被梁王注意到吗? “你听不懂我的话没关系,记住我的话,你既是嫁了人,便不要再想着在外边出头,万事不是还有你的妻主,你的婆家么?男子,太特立独行,怎么不让人惦记?” 南容文慧起身走到了谢玉生身边,凝视着谢玉生清澈的眼睛,他声音越来越低。 若是他也能像谢玉生一样……不,他若是什么也不知道,那如今还是痴痴想着那人,无论嫁给谁,到最后只要那人动了念头,他还是那飞蛾一般扑过去。 “那兰桂,你既然答应了他,就不要往后推了,也不要出门在别的地方,就在府里罢,我来下帖子,老夫主那里便无事了。” 谢玉生惊讶看过去。 他这样的人,像是什么都写在脸上,让人也生不出防备之心。 南容文慧舒了口气,“你放心,我没有其他意思……只是想眼下平平安安度过罢了。” 谢玉生默默看着南容文慧没有出声。 他有些不懂南容文慧如今的行事,也有些奇怪南容文慧此时对着他的亲近。 南容文慧也不奇怪谢玉生的沉默,相反因为他的沉默,他心中反而平静下来。 他凝视着谢玉生如玉一般的面容,轻轻道,“我那……梁王最爱收集美人,传言中都是真的,她最爱有个性的美人,无论对方是什么身份,你最好不要在她那里露面……看到那兰桂了吗?你跟那兰桂是一样的,你比那兰桂还要出色……她钟爱的便是你这一种。” 一开始他还是真心实意,说到后来,南容文慧便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了。 南容颖对谢玉生比对谁都要欣赏,她在谢玉生身上什么手段都用了却到最后身心一个都没得到。 谢玉生逃离后,南容颖气得亲自赶回围追堵截,若不是那帮下属死谏,她大约还要当一回只要美人不要江山的多情种。 他被南容颖怀疑在其中动了手脚而被冷落了足足半年,谢玉生即使逃了没影,南容颖还是念着他。 谢玉生怎么能不让人惦记呢? 南容颖一早猜到他是要去报仇,特意在他的杀母仇人那里都埋了人手却没有一人知道谢玉生到底是怎么得了手,一直到最后,南容颖也没找到谢玉生的下落。 谢玉生的替代品不停地往宫里进,可哪个也没能代替谢玉生。 倘若只是谢玉生也就罢了,她南容颖为何还要招惹他? 他那时候总想是不是自己露了痕迹,可回到这时候,明明是她故意来招惹他! 谢玉生瞧着南容文慧神情不对就提前出了手,对方仿佛被魇住了一般的模样让他忽然想到了刚来贺府的自己。 他牢牢制住南容文慧,毫不犹豫地伸手让南容文慧清醒了过来。 见南容文慧目光恢复清明,谢玉生转头看了看周围,提着人就把人放在了软榻上,“你还是休息一会儿罢。” 再一次体验到谢玉生的力气,南容文慧牵了下嘴唇,难怪南容颖没能得到。 他伏在软枕上,浑身无力,看谢玉生皱着眉头盯着自己,却不知为何就是不想放他离开。 就算他不是认识他的那个谢玉生,就算他如今因为贺莱他们也对他没什么好感。 可是,他能说话的人……谢玉生就是一个。 那时候,他代替他进了贺府,后来他又进了他在的梁王府,梁王府里,他也只能跟他说话,哪怕总是嫉妒他,对着他总是没有好话,可是谢玉生他跟旁人不一样。 如今也是这样,哪怕谢玉生已经不是过去那个他熟悉的谢玉生,可是性子还是一样的,他包容了那个石漱秋,对着他也并无恶意,只要他对着贺莱他们家好一些,他就会这样默默听他说话。 他本来就是要帮贺莱的,帮了贺莱就是帮了谢玉生,也是帮了他自己。 他也不想跟谢玉生做朋友,但是,他能这样陪着他坐一会儿,听他说些疯话也好啊。 谢玉生不知道南容文慧为何在他要离开之时偏偏拉住了他衣摆又一声不吭,依着他的力气起身而去自然毫不费力,只是,对方的目光却让他定住了。 第二百一十九章 真心能容 谢玉生明白贺莱为何要让他瞒着南容文慧,他看着这样的南容文慧,心中更是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才同漱秋谈了尊卑贵贱的话题,到了南容文慧这里,看着这样的南容文慧,他又有了心的感悟。 上天不公平也公平,端看各人了。 他正准备震开南容文慧的手离开,却听到,“你不想知道乐安郡王为何会那般生气吗?” 谢玉生又定住了。 他确实想知道,而且,这是贺莱也不一定知道的。 贺莱昨日的计划可不是这样“不欢而散”,他原本也没多想,但方才漱秋也跟他提了,乐安郡王那边没有后续,天香园那边陛下跟贺莱都没有再派人过来,这事颇有些奇怪。 南容文慧见谢玉生犹豫立刻就先开口了,“那时候你听乐安郡王他说的都是我过得如何不好的话吧?” 他说着轻轻拉了拉谢玉生袖子,看他真的坐下了,他松了口气,再次伏在了软枕上,手指还压着谢玉生袖子,他继续往下说,“我猜,你定然不会说我什么,你这人,对着认识的人尚且不多话,更别说他一个初次谋面的人……再者,你这般喜欢贺家,怎么会放着外人笑话贺家?” 谢玉生直觉这些话很多余,但还是耐着性子等着。 南容文慧见他没有打断,神色便更放松了。 人都需要倾诉,他憋到现在已经快坚持不下去了。 初时他还不知自己到底要做什么,到如今,他心里已经渐渐清楚了。 可要达成所愿,还要很久,这期间也不是什么事都能顺着他的意。 与他如今身边待着的人相比,与他有着血缘关系的人相比,贺府的这些人反而是“可亲可敬”的了。 “……他当着我的面替我遗憾,告诉我应当听父母的才是……” 南容文慧唇角上扬,“你知道吗?这样的话,他曾跟我说过一次,那次正正与这次相反,那时他同我说可惜了,说我父母狠心……” 谢玉生抿紧嘴唇,他也觉得那乐安郡王跟传言中不大一样。 “你猜他为何会一直盯着我们?” 南容文慧轻笑了一声,看着谢玉生问道。 谢玉生皱了皱眉,但还是配合地摇了摇头。 “我看贺莱也知道一些,应当是贺老夫主他们同她说的……” 南容文慧支了头盯着谢玉生,“你知道吗?南容家的人,包括我,都是一样的货色……没有真心,只有虚情假意……” “乐安郡王曾有一位兄长,在我们南容家还会有长辈提起,但你们这些人这一辈几乎就无人知晓了……那位舅舅据说是那一辈中相貌才华最为出色之人,也是先皇最疼爱的儿子,性子也很和善……” “你在贺家也待这么久了,贺老夫主应当也教过你贺家的处事了吧?从一开始贺家就一直备受圣宠,走的也都是低调内敛的纯臣之路,在上一辈,可以说是半个朝廷的文官都是贺家的门生……贺家的声誉已经到了在朝中一呼百应的地步,若不是贺家始终只有一位子嗣,而如今的我们的婆母大人并不如祖母大人惊才绝艳,贺家也不可能这般平安……” 谢玉生听得神色渐渐严肃起来。 他单知道贺家会因为当今陛下而遭难,却不知贺家处境竟是从上一辈就开始艰难了。 不过,南容文慧为何会跟他说起这些? 他下意识看向南容文慧的眼睛,却发现刚才还一直盯着他的南容文慧此时把目光定在了前面,像是出神,但脸上的神色似是有无限感慨。 “……我像是白活了一世,明明看到眼里的,却到了这般年纪才想清楚……” 南容文慧喃喃感慨了一句,回过神来,转向谢玉生接着道,“乐安郡王的那位兄长仰慕你婆婆,以为到了他们那里,贺家和南容家还会再度联姻,把玩笑话当了真就没走出来,先皇引以为耻,严令杜绝私传……”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神色懵懂的谢玉生,“贺家主在这上面无可指摘,她甚至都分不清先皇的几位皇子谁是谁,她知道这件事,我知道,都是因为同一个人——乐安郡王。” “世人都称赞乐安郡王忠贞纯善,谁会想到他为了自己的私心一而再再而三地同自己兄长玩笑借以光明正大地提起自己心中之人,怂恿着自己的兄长出头闹大还抱着坐收渔利的念头,谁又能想到他会拿着自己兄长的死来给自己添光……倘若不是他提起这些,你以为你公婆二人能记得他是谁么?还会对他另眼相待么?” 谢玉生愕然看着南容文慧。 他这样的表情让南容文慧更是感慨,当初听他坦白了自己的身份时,谢玉生他也是这般又惊讶又厌恶,却不是对着他。 “他看着你我,就如同看着当初的自己跟兄长,当初他跟他兄长一般,我也闹了,我却得到了,他怎么能甘心?” 南容文慧讽刺地勾起唇角,“他只盼着我们不和,盼着我们将贺府搅得天翻地覆,自己过得不好,若是心上人也不好,那不就又一样了吗?这样的人……同他多待一刻都令人作呕!” 谢玉生闭了闭眼,心中只觉得荒唐。 “你放心,他是不敢再闹出去的,天香园那边他定是也为我们找好了理由……” 南容文慧慢慢坐直了身体,定定看着谢玉生,“我找你,还有另外一件事想问你。” 谢玉生睁开眼,对上南容文慧目光后便觉察出他此刻有多认真,他怔了怔,跟着绷直了身体。 “我南容文慧在这世上没有几个能看进眼中的人,谢玉生你却是其中一个,我来这府里,没有要同你争贺莱的意思,更没有想害贺府的任何人,我以为我了解你,知道你这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也知道贺家有多看重面子,在外的那些传言我也不信。” 南容文慧定定审视着谢玉生脸上的神情,一字一顿地问,“我想知道,你是真的能容下那石漱秋吗?” 饶是谢玉生已经很清楚南容文慧要同他说的是件要紧事,却也没想到会听到这么一句。 而南容文慧并没有让他立即回答,反而接着便道,“我知道这几日贺莱都在石漱秋那里歇息……” 第二百二十章 人各有志 “我虽不知道她是如何说通了贺老夫主没有干涉,但依她如今的身体,顶多也就是同床共枕……” 说到这儿,见谢玉生皱了眉头,南容文慧便没有接着说,转了话题,“你应当也知道,这我就不必多说了,我只问你,你真的不介意石漱秋在么?” “一个人的心应当只容一个人,若是多一个,那多十个百个都是有可能的……你若是觉得贺莱心中有你、有那石漱秋便足够了,那就是痴人说梦了。” 南容文慧勾了勾唇,“你要相信我,如今我是对贺莱没有半点心思的,石漱秋是我带来的,我要送走也轻而易举,你若是从这里便管好了她,往后无论家里外边,她便只有你一个,你若是在这儿退让了,往后会有几个便不是你能左右的了,你……” 谢玉生渐渐觉得自己明白过来南容文慧的意思了,他这是在“帮”他? “你不必多说了,如今也是我心中所愿,我相信贺莱。” 谢玉生斩钉截铁的话让南容文慧先是一愣,随即便笑了出来,笑声也越来越高,直到他自己眼泪也笑了出来,他又靠回了软枕上,声音中全是不可思议,“你真是这样想的?谢玉生你竟真变成了这个样子?大度的贤夫啊,贺莱竟把你变成了这般样子……” 他拍着手感慨着,“我还当那晚上只是特殊,却原来你真是这般想的,你居然信女人的鬼话?我竟不知你是这般……” 谢玉生捏了捏手指,打断了他,“我先谢过你的好意,只是不必了……” 南容文慧也打断他,“你是怕我害了那石漱秋让贺莱迁怒你吗?我可以跟你保证,我不会害他,我若真的存心害他,依着他的身份早死了……” 见谢玉生神色变冷,他叹口气,换了说法,“我要是真想害他,何必费心思给他转成宫人?何必把他拉过来还把他的行李、身边伺候的一堆人都好生生带过来,你应该也听那俩下人说了吧?我可没让人亏待过他们。” “就是你跟贺莱过去接人,我也没让人为难他们不是吗?” “贺莱跟那石漱秋是有情在,可人世间还有缘分二字,你只管告诉我你的真心,我不会对任何人讲,也不会害你,那石漱秋,如今已是宫人,你若肯放他离开,我便托人给他一个清清白白的身份,为他找上一门好亲事,真正明媒正娶不是问题,日后荣华富贵也是应有尽有……像他那般的人,能清清白白嫁人,还能光明正大到人前难道不比什么都好?” 南容文慧说的固然很好,谢玉生在听到能让石漱秋得到清清白白身份的时候也动了心,可随即他就意识到这话有多不靠谱。 他才听了漱秋讲了那么多过去的事,如漱秋这样出淤泥而不染的人走到这里都是靠了自己努力,可是扎根于淤泥中,只想着拿水淹过去便是清白了吗? 何况漱秋所求的根本不是荣华富贵,更不是什么清白嫁人。 南容文慧这般说,根本还是没把漱秋放在眼中,也根本没有正视旁人。 谢玉生嘴唇紧抿着起了身,淡淡看向南容文慧,“漱秋早在我之前便已是贺莱的心上人,贺莱接受了我,漱秋亦接受了我,我们三人相处很好,你若真心帮我便什么都不要再做了……” “你……竟真拿他当……” 南容文慧错愕看着谢玉生,“你是什么身份的人,你竟……” 谢玉生闭了闭眼,他已经不想再跟南容文慧说什么了。 已经重来一回,到了这般年纪,他竟还觉得自己高高在上。 这身份上的尊贵难道真能一直不变么? 若真能不变,他们三人,不,他们四人为何会回到这时候? “慧郡君若无事,我便告辞了。” 他拱拱手就准备离开。 然而却被再次拉住了。 南容文慧也起了身,他直直看着谢玉生,“你会后悔的,你若是真的心中有贺莱,你……你就不会这样了。” 谢玉生拂开了南容文慧的手,“不是人人都是你想的那般。” 南容文慧定定看着谢玉生扬长而去,一直到人走没影了,他才冷哼了一声,坐回了软榻上。 他好心好意同他说了这般久,这么久以来他头次对着一个人说真话,还都是真心实意为对方好,他竟一点也不领情。 南容文慧觉得自己应当生气的,可是坐了回去后,他竟然一点也不觉得生气。 谢玉生还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死样子,可他竟然不生气。 甚至想到他维护贺莱跟那石漱秋的模样,他竟觉得……又傻又可爱。 他固然是为了他好,可是谢玉生果然还是谢玉生。 无论是听到那乐安郡王的无耻行径还是听到他的真心话,他便是神色中流露出来不赞同却也根本不多说。 谢玉生他还是跟以前一样傻,他都不自觉露出马脚了,他也听不出来。 南容文慧默默想着刚才的事,嘴角不自觉勾起,这让悄声进来回话的合香檀香两个不自觉绷紧了后背。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自家郡君露出这样的笑容了。 合香看了檀香一眼,两人一同跪下,硬着头皮开口,“请郡君赎罪,奴方才盘问了那圆儿跟方儿到了垂纶水榭后的事。” 两人说完便埋头等着处罚,然而却听到他们家郡君笑了,“不错,你们没说什么难听话吧?” 合香檀香小心抬头看过去,没敢看清就赶忙先摇头,“奴没得吩咐,不敢随意代主子行事。” “好,你们做的很好。” 南容文慧说着就招手让两人起来,“出去给我端茶过来。” 合香檀香这才觉察出南容文慧嗓音都哑了起来,两人忙不迭去准备。 喝了茶水,竟然难得的还吃了点心,还看了一会儿书,合香跟檀香在一旁伺候着,只觉得满头雾水。 而另一边,总算等到了谢玉生回来的石漱秋也听得迷惑不已,这位慧郡君行事毫无章法,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谢玉生也根本不瞒石漱秋任何,什么都说了,两人感慨乐安郡王的表里不一,却更头疼南容文慧的说一出是一出。 想到今日发生的事,他们又挂念起至今也不知到底如何的贺莱来,如今眼看着就要到日暮时分,贺莱也不知今日有没有遇到什么事。 第二百二十一章 琴瑟和鸣 贺莱跟贺成章是一块回来的,因为身上的伤,她是滴酒未沾,贺成章却醉得不省人事连下马车都要人扶着。 “你娘这是喝了多少?” “你们轻一点!” “快端醒酒汤来!” 柳明月一迭声吩咐着,语气也渐渐焦急起来。 妻主并不好酒,这么多年来烂醉如泥的次数屈指可数。 贺莱默默坐在旁边看着爹爹喂了娘喝下醒酒汤又睡下这才被谢玉生推着出了内室。 “你娘喝了多少?” 柳明月叹口气,又看向贺莱,“你真没喝?要不还是喝点醒酒汤?你身上还有伤……” 贺莱摇摇头,笑着安抚爹爹,“爹爹放心,我没喝一滴,娘亲是……心情不好,不自觉喝多了。” 柳明月想到这些日子的事沉默了,闭了闭眼睛,他还是开了口,“是出了什么事?” 贺莱看了看还站在她身边的谢玉生,“玉生,你也坐着罢。” “来,玉生坐这儿。” 柳明月紧跟着招呼谢玉生过去。 看着谢玉生过去坐下后,贺莱才开口,“陛下又说了不中听的话,再加上今日娘亲听了太多阿谀奉承之话,那位陛下一定要劝酒,娘亲拒不得,后来便借酒浇愁了,不过爹爹放心,娘亲没喝多少,我看也是这几日娘亲为我的事疲累了,如今醉了,也许能好眠一次。” 柳明月揉了揉额头,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他不用问大概也能猜得到。 那位陛下的言行见了一次就知道了。 谢玉生看了看贺莱欲言又止,贺莱知道他想说什么冲他微微摇摇头。 两人的小动作被柳明月也看在了眼中,他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贺莱这孩子如今也开始瞒着他了,偏偏又当着他的面,真不知该如何管她。 玉生也是,怎么对贺莱这般言听计从,贺莱喜欢什么就由着她,这般下去,往后莱儿真能一直体谅吗? 他们两个已都不是孩子了,可这行事…… 柳明月暗暗叹口气,放下手看向贺莱, “你定是没能好好吃东西,我让厨下做些爽口的菜来,你多少用些吧?” 贺莱笑了笑,“还是爹爹疼我,爹爹要是陪我用一些就更疼我了。” 柳明月摇摇头,点了点贺莱的额头,正要开口,谢玉生已经起身去吩咐了。 贺莱跟柳明月不自觉都看过去,听着他跟春莺点菜熟练说出二人爱吃的菜,两人的心情也不尽相同。 “再加一道醉鸭!” 贺莱扬声补充了一句。 春莺跟柳明月相视一笑。 这正是谢玉生爱吃的,只不过…… “还要你说,晚上玉儿才吃了这个。” 柳明月嗔怪道。 贺莱笑着拉了自己爹爹的手,故意逗笑道:“我果然是爹爹的亲女儿,同爹爹那是心有灵犀。” 家里日常是按爹爹定好的菜谱做的,玉生的性子也不是会主动点菜的,但家中也只有玉生无肉不欢,只能是爹爹特意给玉生点了的。 “你啊。” 柳明月也耐不住女儿又说这些甜言蜜语,他摇摇头,看向女婿,见女婿抿唇笑着看贺莱,他心中又说不出的满意。 不管如何,玉生这孩子性子是真的好,对着莱儿真是比对旁人都要好。 或许他应该学着像妻主那般看开些,左右莱儿也是做不了一心一意对夫郎的人了。 最后是贺莱又挑了一道谢玉生爱吃的菜,三人坐在了一块,柳明月只用了一小碗汤,谢玉生本来就是陪着用饭,那一点分量对他来说也没什么,一会儿就吃完了,只有贺莱中午几乎什么也没吃,送过来的菜跟饭她都吃了。 她这副样子让柳明月看着不知几多心疼。 “你这是什么也没吃吗?中午也没能休息吧?身上的伤怎么样?你还是早些回去,抹了药就赶紧睡。” 听到爹爹催,想着那边还需要爹爹照顾的娘亲,贺莱就没有多待。 一路无话回了水榭,天色才刚暗下来,微风习习,迎风送来荷叶的清香,贺莱抬头看向楼上,见石漱秋已站在窗边,她转头看向送她回来的夏鹭,“夏鹭管事,你们都回去罢,我要在这边坐一会儿。” 夏鹭又同贺莱、谢玉生说了两句这才领着人离开。 等他们走出了院门,贺莱示意箩娘去叫人关了门,又对谢玉生笑着道,“玉生,麻烦你接漱秋下来,我们正好可以赏月。” 谢玉生怔了下,抬头一看,头顶正是圆月高悬。 他回头看了一眼楼上,微微笑了笑,信步过去了。 青溪、空谷被自家公子留在了这里,正追着自家公子的背影看,却听到贺莱说,“你们两个也过去罢,让石公子带琴下来,我记得他好似也带了其他乐器,让他多带两样下来。” 青溪还能勉强压制,空谷却高兴起来,“贺娘子,你要弹琴吗?” 贺莱笑了下,“是啊。” “真好!我们现在就去!” 空谷喜上眉梢,拉着青溪就追了过去。 青溪摇摇头,只能跟着过去了。 谢玉生听到脚步声,回头一看就见空谷满面笑容。 “公子!贺娘子说她要弹琴!” 还没到跟前,空谷就忍不住了。 他声音大,楼上的石漱秋也听到了,再一看那边贺莱一个人坐着,他就知道她是要做什么了。 等谢玉生他们上来,石漱秋已经在准备了。 带上圆儿、方儿,几人一趟就把东西全带了下去。 贺莱拉了石漱秋的手笑着问他,“你来还是我来?” 石漱秋嗔了她一眼,“谁在你面前不都是献丑么?我给你伴乐。” 他说着挣开了贺莱的手自去抱了琵琶调音。 “你这可是太过自谦,真是献丑,怎么能配得上给我伴乐?” 贺莱正了正音,含笑凝望着石漱秋。 石漱秋凝眸笑了下,却去看谢玉生,“玉生,我正有一曲想献给你。” 谢玉生早已寻好了位置,斜靠着栏杆坐好了,闻言冲着二人拱了拱手,意态之闲适潇洒,令贺莱、石漱秋两个都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而之于旁边看着的青溪、空谷、圆儿、方儿、箩娘等人,这亭中的三人宛若画中之人,在这昏黄烛光映照下,更是恍若天人。 屏息之间,乐声悄然而至,瞬间便夺去了人的全部心神,目之所视,耳之所闻,恍若到了人间仙境,令人流连忘返。 第二百二十二章 琴为心声 贺莱身上毕竟有伤,只配合石漱秋抚了一曲她便罢手了。 只是听的人却还沉浸在那乐声中不能自拔,此时此刻,人与眼前之景恍若一体成了静止的画面。 若不是于那层叠荷叶中忽然飞出一只白鹭来哗啦作响,众人也不知还要出神多久。 然而回过神来又觉得心中怅然若失,一时之间还是无人开口。 贺莱瞧着众人面色,轻轻笑了下,先看向漱秋,“今儿是圆月,我们在此团聚,往后也是要日日相处……” 她说着,谢玉生跟石漱秋便已跟着面露笑容了。 石漱秋接了她的话,“此情此景当庆贺才是。” 他放了琵琶,起身去了贺莱身边,在凳子上坐下了,侧头冲着谢玉生笑了笑,收回目光时又望了一眼贺莱,信手便拨了弦。 贺莱听了,目光便凝在了石漱秋脸上。 谢玉生含笑看了看二人,仰头看向那轮圆月,他并不识曲,但是无论是贺莱还是漱秋,他们手下流淌出的都是令人心旷神怡的乐声。听着这样的天籁之音,就好似眼前的皎洁月光跟拂面而来的凉爽的风都进了心中一般令人心情舒畅至极。 贺莱久没有碰琴,石漱秋也有一段时日没有挨了,两人坐在一块儿时而一人弹一人听,时而一人和上几声,于旁边的人来说实在是享受。 只是,单坐着总觉得缺些什么,很快谢玉生就随着乐声练起了拳脚。 自那次听过贺莱的琴声后,他真心觉得这些都是殊途同归。 空谷目不转睛看了一会儿,眼珠子一转就悄悄跑开了。 他本是想出门去把公子的剑给取来,但是门被锁了,他也懒得叫人再开门,往旁边挪了挪两下就窜上了墙又跳了下去。 一路小跑回了院子取了剑,怕那边结束,他马不停蹄就又赶回来。 才刚要故技重施翻墙回去,余光却瞥见那边林子里有什么,他凝神看过去,眼睛唰地睁大了。 那个慧郡君怎么跑这里来了? 他见那边金晓冲着自己看了过来,想也不想就先跳墙下去了。 抱着剑看了看墙,想到那边静止不动听着里面动静的那一群人,空谷挠了挠脸,飞快跑到了湖边。 “我就知道你溜走……” 青溪才说了半句就被空谷附耳打断了。 听到空谷说了什么,青溪下意识看了一眼墙。 “怎么办?要跟公子说么?” 空谷头疼地问青溪。 青溪揉了揉眉头,却又被公子跟石公子的配合吸引了目光。 “算了,他们又没进来的意思,还是不打搅公子了。” 青溪咬咬唇还是打消了念头。 他们家公子好不容易这般心情大好。 空谷也这样想,他觑着空隙,跑过去把剑递给了谢玉生。 有了剑在手,谢玉生便更觉得舒坦了。 几人一直在亭中待到了夜露侵袭,顾及贺莱身体,他们才散了去。 送了贺莱回楼上,贺莱自去洗漱,谢玉生便跟石漱秋说起上午乐安郡王以及下午慧郡君那里的事,有漱秋在,倒是省得他再想办法跟贺莱转述了。 交代完这件事,他便想离开了,石漱秋却看了看谢玉生的声,犹豫了下问他,“玉生,你可想学琴?” 谢玉生愣了下,回过神来便想拒绝。 然而石漱秋却紧接着便道,“我只擅长这些,你若是喜欢,我只有欢喜的。” 喜欢吗? 谢玉生凝视着石漱秋诚挚的目光,慢慢点了点头,“那我拜你为师,只是我对音律一窍不通……” “这些不打紧的,明日你若得闲,我们试一试你便知道了,琴为心声……” 石漱秋惊喜看着谢玉生道。 两人说定了明日早起便学琴练武的事,分开时也都是不尽欢喜。 谢玉生就住在了旁边楼里,贺莱出来后见石漱秋这般喜悦,再一问,心中便有些吃味起来。 虽是欣慰他们二人互相欣赏,但一想到他们二人独处,她要被撇在一边,心里的感受就不由自己了。 石漱秋早在上一世就摸着了贺莱的心态。 世人都道女子花心多情,他在贺莱这儿却没发现,至少他活着的时候,贺莱连他同旁人多相处都要吃味,她自个儿不在他身边的时间更多,却什么样的桃花都没放入眼中。 虽说如今在他所不知的时间里出现了一位青裳,但依着这些时日的相处,他倒是越发释怀起来。 贺莱若是真的心中有那青裳,便不会这么快便对着他坦然起来了。 一别经年,贺莱她始终还是他熟悉的贺莱。 这会儿一见她表情,石漱秋便忍笑过去抱住了她。 他只是凑近了些,她脸上绯色便起来了。 这哪像是已经过了三十的人呢? 石漱秋也不敢一直逗她,只是看着她开心起来,他便果断起身去洗漱了。 贺莱知道他爱逗她,也庆幸他比她定力更好,见他离开了,怅然了一下便又恢复了心情。 她靠在软枕上想着今日的事,不自觉嘴角便上扬起来。 石漱秋出来时,她还是这副眉眼含笑的模样,这让他有些好奇地拿着擦发帕子便坐了过来。 贺莱顺势接了他的帕子给他擦头发,听他一直追问,她吊足了他胃口这才将她今日办成的事告诉了他,“我今日找了如一表姐把你们的宫契给消了。” 石漱秋惊讶回头看她,“你怎么做到的……” 他当然知道这宫人也是归宗人府管的,他们签了这身契也要经过宗人府,可既是当时周王世女点了头便是不愿为他们出头了,如今平白无故怎么会消了,还不用慧郡君这边的身契? 贺莱抚了抚石漱秋的头发,微微笑了笑,“这也不难,说来还应该感谢玉生……玉生答应了跟兰桂比武不是吗?我便借机向梁王提了……本就是如一表姐那里碍于梁王的面子才定下的……” 贺莱说得简单,石漱秋却知道这其中的关系。 他皱了眉头,她为他做这些他当然高兴,可若是让她…… “你别担心,我心中有数。” 贺莱轻轻笑了下,“倒是家里的事,还得你同我说一声,我好决定接下来的事……” 听到贺莱这么说,石漱秋只好压下心里的话先把今天的事一一同贺莱讲了。 虽然石漱秋只是转述者,但比起谢玉生来,他心思玲珑,有些事谢玉生想不通的,他一听就明白,同贺莱一讲,省了贺莱不少功夫,很快二人就理清楚了。 第二百二十三章 父母之命 贺莱拉了石漱秋并肩坐着,两人好一会儿都没说话。 不管是乐安郡王不为人知的心思亦或者慧郡君求而不得的念头,都令两人想到了过去的事情,只是扪心自问,他们两个无论如何也不会去害人,更不会因情生恨。 “你同玉生说,也不必刻意避开慧郡君了。” 贺莱想了想,便转头对石漱秋道。 石漱秋抿了抿唇,点了头,“我知晓了。” 他没有多问,贺莱却对着他解释起来,“我想人总是需要同他人说话的,尤其是我们这些有牵绊之人,他对玉生比对谁都要“真”,哪怕玉生也不回应他,他说得多了,以后行事便不会那么“痴”了。” 石漱秋听到这一个“痴”字忍不住多看了贺莱一眼。 贺莱微微一笑,石漱秋心中了然。 端看慧郡君如今行事,他所求的还是跟那位梁王相关。 只不知是跟从前一样从贺府脱身过去还是什么。 虽说慧郡君不可能不嫉妒玉生被梁王看重,但谢家关系到梁王日后的大事,慧郡君会如何选择如今也不可预知。 贺莱也不想两人相处的时候总是这般沉重严肃,沉默了一会儿便将话题引开了。 只是她这一天远没有石漱秋在家中经历得多,听石漱秋说明日早起便要跟谢玉生一同学琴学武,贺莱羡慕不已。 一时觉得遗憾,如今倒是能日日跟漱秋相见,只她如今的身体,也只有看书想事方便,况且父亲母亲那边她也不能不顾及,一时又觉得欣慰,玉生的性子让他在家中也是屈才,漱秋在家中也是委屈了,他们二人能相处得融洽,也正是她心中盼望的。 想来想去,倒是如今相遇很是合适了。 她爽快地答应漱秋明日去把她的琴取来由他们用,自己也不去打扰。 石漱秋见她答应了自己又说了明日晨起便去陪父母的话,也放心下来。 今日听玉生说话,他便知道贺老夫主会对玉生不满了,要去化解一二还得贺莱过去。 说定了这件事,两人便自去休息。 因着枕边是心中之人,这几日两人睡眠都极好,虽时辰也未必足够,醒来却是精神奕奕。 石漱秋要照顾贺莱,倒是出来得晚,他送贺莱下楼时谢玉生已在湖边练了一会儿了。 贺莱同谢玉生也说了一声,这才出了门。 目送贺莱离开后,石漱秋便自觉去了谢玉生身边练习。 这一幕被楼下伺候的双燕、四喜看到,二人不由面面相觑。 昨夜贺莱他们在湖边抚琴舞剑,他们二人虽没有过去伺候,可是那边灯火通明,站在楼里也瞧得清楚。 他们二人也是夫主身边的心腹之人,便是夫主没说过,他们也听过自家娘子在外的传言,再一看自家娘子跟楼上石公子如何熟稔,那位石公子又是如何善书善画,心中便隐隐有了猜测。 只是他们也没想到这位石公子竟是如此才华出众,非但书画双绝,连琴艺都跟小娘子不相上下。 他们家小娘子的琴艺他们自家人可是知道的,不敢说如闻仙乐,但令人心神荡漾却是真的。 他们在这边瞧得分明,后来只是那石公子一人独奏,也不知是什么曲子,却听得人心中豁然开朗,久久不能平息。 这也就罢了,这样的才华也难怪会名满京都,可怎么这位石公子也是跟他们少夫主一般是会武的? 双燕、四喜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边,他们虽能瞧出那石公子同少夫主对练明显不如少夫主,可拳脚明显也不是他们这样一窍不通的人。 不如少夫主没什么,他们这些常见少夫主的人都知道少夫主身手了得,一路走过去能劈到一大片人,有这样的身手在,家里的管事回话都多了敬畏。 私底下大家都悄悄说可不敢惹了少夫主的话,将门虎子可不是说说的事。 也因此,少夫主掌家才能顺利。 可这石公子……难道是他们猜错了人? 二人心中再想不通,暗暗决定今日定要去见了春莺管事禀告。 另一边,贺莱到了松风堂,很难得的没见到娘亲起床,只爹爹一人起来了。 知道贺莱来了,柳明月懒懒挽了头发出去。 贺莱见爹爹神色疲倦便催他回去歇息,“爹爹昨夜里照顾娘亲也累了,不如再去睡会,家中之事有我在呢……” 柳明月摆了摆手,“我起了便难睡下了,你来了也正好陪我说话。” 他说着四下看了看,下意识问,“玉儿怎么没来?” 贺莱微怔,很快笑着道,“我想着跟爹爹娘亲单独相处……” “你这是什么怪话?玉儿不是你夫郎?成了亲的人了,怎么还拿玉儿当外人……” 贺莱这番话恰好说中柳明月的心事,这让柳明月开口后语气便不怎么好,到了后来,勉强想压下去,却没话可说了。 柳明月支了额头,疲惫闭上眼睛。 贺莱心中微微一涩,却很快就伸手拉住了爹爹的手晃了晃,“爹爹说得是,女儿往后多注意。” “又拿话来哄我!” 柳明月叹了一句,终是没办法生女儿的气,还是睁开了眼睛。 贺莱做乖巧状捧了爹爹的手贴着自己的脸,眨巴眨巴眼睛就把柳明月给逗笑了。 她生得好看,如今又占着皮子年轻,一举一动更是令人赏心悦目,便是生她养她的父母看也没看腻过。 柳明月摩挲着贺莱细嫩的脸蛋,看她眉若翠羽,目若点漆,唇红齿白,更兼着神情动人,心中深深叹了一口气。 妻主相貌极好,他也是,得了的这个女儿比之他们却要更上一层楼,非但生得好,心思也灵巧细腻,待人更是有一种难言的魅力,向来就很受人喜欢。 他总盼着女儿能同他跟妻主一般平安喜乐,可有着这样的相貌,这样的才华,偏又有那样的奇遇,女儿哪能会跟妻主一样呢? 都说父母之命不可违,可莱儿这里,莱儿真的能听他们的吗? 他到底如何做才是对的? 玉儿跟莱儿是一样的,若是玉儿不在意,那他当公公的是不是也不要插手的好? 贺家没有可供他借鉴的,但从前在家中,似乎祖父大人也从不管母亲大人房里的事,只除了子嗣大事。 这要同莱儿挑明了吗? 柳明月心中清楚这是首要大事,却不知为何心中总有些顾忌在,是什么,他也分辨不出。 第二百二十四章 两不相干 柳明月到了上午才知道谢玉生为何没来,若不是早起有贺莱陪着说话,他心中也想开了一些,只怕听到双燕报告的话,他就又要头疼不已。 他已经决定不再多管女儿房中之事,只要女儿心中清楚,玉儿也不觉什么,他这边先管着汤药的事,如今也不必他去费心想这个。 只不过,让双燕回去后,他心里却还是想着这件事。 那石漱秋为何也习武? 想了一会儿他才又意识到那石漱秋跟莱儿、玉儿是一样的。 还有那慧郡君,这四人对习武一事上都很看重,慧郡君虽不知会不会武,可身边会武的侍子似乎颇有几个。 一个两个都是如此,可想而知他们经历过的梦中有多么混乱。 这石漱秋竟也习武,倒不是个柔弱之人。 念头转到这里,柳明月又想到女儿对这石漱秋的维护,他揉了揉额头,他这是在想什么,被莱儿看重还流露出非卿不可的意思,这石漱秋定然不是池中之物。 双燕不也说了吗? 琴棋书画,那石漱秋似乎无一不精。 他正想着,忽然秋鸢匆匆进来禀告,“夫主大人,外院管事来禀,衡王女一家已到了门外……” “衡王女一家?” 柳明月讶然重复了一句,起了身,“快服侍我换衣。” 夏鹭、秋鸢带着人簇拥过去围着柳明月梳妆打扮,春莺也赶忙去水榭通知贺莱。 “衡王女一家都来了?” 贺莱也惊讶起来。 王女来访定要经过陛下批准,还要提前告知才对,可昨日谁也没提。 衡王女确实提过要到府中拜访的话,可她们家事多,怎么这般突然? “玉生,你让空谷跑一趟吧,新院那边也得通知一声,只告诉他就成。” 贺莱压下思绪先对谢玉生道。 谢玉生点点头就让空谷去了。 春莺惊讶看了看贺莱,什么也没说。 贺莱跟谢玉生各自去换衣,春莺看着女儿箩娘跟着贺莱还有石漱秋进去,他抿抿唇,跟着谢玉生走了。 少妇主这里倒不用他担心,少夫主要见客,少不得要他在一边帮忙。 谢玉生有些奇怪春莺管事跟着自己,但随后听春莺管事开口帮着搭配衣物,他便明白过来,心中也松了口气。 他是没学过这些,家中带来的梳头人他也嫌麻烦,如今有春莺管事在,倒是省事多了。 等贺莱、谢玉生都妆扮过后,那边梁王一家才刚进了外院。 贺莱确认南容妙语也来了就知道自己要去外院作陪,想着内院里有爹爹在,她在门口便跟谢玉生分开了,只是没走上多久,她就遇到了盛装而来的南容文慧。 南容文慧坐在肩舆上瞥了一眼同样坐在肩舆上的贺莱一眼,敷衍地勾了下唇,“我先去见见姨父。” 贺莱拱了拱手,“有劳了。” 两人客客气气分开,走了一段路,琴棋书画四人就跑了过来。 贺莱一见她们便开口指挥起来,“你们选两个去请乔师傅跟姜侍卫她们,剩下两个跟着我。” 话音未落,鸣琴就已经站在了她身侧。 弈棋看了看就拉着弄画一块离开了。 侍书看了看鸣琴,又看了看才还没到自己肩膀的箩娘,挠挠头准备站箩娘身后。 箩娘却先一步让开了,“侍书姐姐站这里。” 侍书想要婉拒,另一边鸣琴就开口了,“行了,侍书,你这不是让箩娘难堪嘛,跟着我们少妇主,你可是老人了……” 这话委实不中听,侍书张嘴就要说话却瞥见贺莱皱了眉,她心中一突,只能冲着箩娘无奈笑了笑。 鸣琴见侍书不敢反驳自己,还对着箩娘那小丫头客客气气,心中不由鄙夷起来。 箩娘走在后面瞧见了,只暗暗觉得奇怪,少妇主虽看着亲切,可毕竟是主子,不怒自威,她只跟了几日就被折服了,怎么跟了少妇主这么久的鸣琴姐姐说话这般不客气? 她听爹爹说了鸣琴姐姐是高高兴兴准备学着做管事了,怎么看这样子也不高兴? 她年纪小,跟鸣琴她们几个也没相处过,心里存着疑问,再去看她们便越发小心了。 这让到了外院拜见了衡王女又带了南容妙语出来把南容妙语交给了乔师傅照顾的贺莱看到,心中不由更加赞许起来。 这几日安管事已经在府里给她挑人了,想来经过安管事跟春莺管事他们挑选过来的人,应当也好用。 她从前实在太懈怠了,以至于鸣琴几个她如今急用也用不来。 贺莱身上有伤,衡王那边也不要她应酬,南容妙语见了乔师傅便看不到其他人了,这也正好她安排人去内院外院的打听消息。 衡王的来意倒是被她猜中了,昨日花宴南容妙语也是要找正夫的,同她记忆中一样,定了周家的公子。 衡王此次前来就是为了请娘亲作保媒。 不过,明着是为此,到底是为什么,只看此举搅乱了梁王的计划就知道背后也少不了诚王府的谋划。 前世并没有这么一出,但娘亲也拒绝不了衡王,也不会拒绝。 娘亲被她提醒后怎么会不忧心她们家被绑到梁王那边,衡王再来搅和,再加上同桂王的亲戚关系,她们贺家早在赐婚后就同诸王扯不开关系了。 等娘亲做了保媒的消息传出去,谢府谢大将军应当也会考虑的更多。 再往后…… 想到后面紧跟着的旱灾,蝗灾,贺莱心中又提了起来。 人祸或许还能避开,但是如今也根本没能避开,天灾就更无能为力了。 她们贺家一家之力只是杯水车薪,还要看往哪里用才能利益最大化。 她正想着,忽然箩娘跑了进来,面色复杂,“少妇主!慧郡君来了!” 这原该鸣琴禀告的,弈棋她们被她派去照应书房跟小校场了,可是鸣琴早知慧郡君不好惹,远远看到人就支使箩娘过来了。 箩娘也怕慧郡君,这几日她在内院可是听了不少慧郡君如何处置下人的话,府里的老人都不敢随意接近慧郡君的新院。 贺莱看她小脸惊慌,不由得招手让她过来摸了摸她的头,“没事,你待会儿去门外伺候就是,现在去找鸣琴准备茶水。” 说话间,外边慧郡君身边的宫人就开始在她的书房清人了。 贺莱无奈看过去,还不知道是什么事情就已经感觉头疼了,又是这么多下人…… 第二百二十五章 深情如斯 贺莱在这女尊世界里生活得越久就被同化得越厉害,再加上心有所属又总是历尽艰难不得所愿,她对待不相关男子态度就越发不耐烦。 而南容文慧在她这里便是最难缠的那一类,小心待他,算计他,对她来说胜之不武,可又不能不谨慎,正所谓投鼠忌器。 眼见着南容文慧一来,书房里就乌泱站满了服侍他的宫人,哪怕里外相隔,她在里间呼吸之间也全是脂粉香味了。 她颇为无奈地收起了准备看的书,抬眼看过去。 南容文慧在宫人掀了细纱帘后曼步走进。 单论仪态,南容文慧无可挑剔,在皇族贵胄内眷中没有比他更行云流水一般美妙的,只是再看他面容上神情,南容家男子也没有比他更倨傲无礼的。 贺莱已经做好了看到一张挂着嘲讽笑容的面容,却不料看到的南容文慧脸上竟是一团和气。 她微微一怔便挪开目光看向不知所措站着的箩娘,“你出去罢。” 箩娘送了口气,行了礼就匆忙退出去,见到外间一动不动地整齐站着的侍子哥哥们也不敢抬眼看,径直到了门边,才刚要迈出门槛,就对上了面有难色来奉茶的鸣琴。 鸣琴一见箩娘出来,喜出望外地把茶盘塞给了她,快速压低声音道:“你年纪小,你去奉茶!” 也不等箩娘拒绝就唰唰后退几步下了台阶到了廊下。 箩娘呆呆看了看手里的茶盘,又见鸣琴不住冲她摆手示意,看样子定是不会再来送茶,她只好硬着头皮又返了回去。 这么一会儿,贺莱跟南容文慧还没说话,听到帘上玉环轻响,两人不约而同看过去,直让箩娘脚步更慢。 “合香,你来!” 南容文慧张口道。 箩娘一听慧郡君开口就不敢动了,直至手里托盘被拿走也没回过神来。 合香却是一直在这高压下生活的人,来不及多想就先执行了,等两边奉了茶,觑着郡君摆了一下手,他连忙退下。 路过箩娘,顺手就扯了她一块出去。 箩娘被扯着走了两步才回过神来,待出了里间见扯她出来的哥哥冲他露了个笑容,她赶忙回了个笑容,指了指门外退了出去。 站到屋外,鸣琴也不知去向,听着里面鸦雀无声,萝娘忍不住扭着手指,看起来那慧郡君似乎也不是那么不通人情,可怎么跟娘子在一起便跟屋里放了冰山一般? 她年纪小,被宽待了便忍不住向屋里张望,却什么也看不到,只是她站的位置,从里间窗边却能瞧见。 贺莱一眼就看到了,见箩娘小脸上好奇与担心之色共存,她抿了口茶又看向南容文慧,他今儿心情这般好? 南容文慧也正在品茶,察觉贺莱看过来,他慢条斯理拨了拨茶叶,抬眼冲贺莱微微一笑,“大夫主在作陪,我便来这里了,左右也是我的姨母,堂姐,焉有不见之理?” 这一笑让贺莱也有些摸不着头脑,她跟南容文慧也是故人,却从未见过他这般神色平和过。 不过想到漱秋替玉生转述的南容文慧在外如何得体亲近的话,再来看南容文慧,贺莱心中暗自戒备。 若是面上功夫能做到南容文慧这般,那可真是不得不防了。 “有劳了。” 她客气了一句,重又低了头。 南容文慧却没从贺莱身上收回目光。 他方才在内院瞧见谢玉生跟衡王正君说话,虽不是完全得体,但跟他记忆中的谢玉生已经是判若两人了。 谢玉生能为贺莱做到这样地步,不免让他想到了自己,一时竟又觉得自己对谢玉生更亲近了一些。 天下女子果真都是一般模样。 贺莱有了谢玉生这样的正夫还不知足,总想要那齐人之福。 而话说回来,贺莱同他一样,那便是心中早有其他男子却又来招惹贺莱,这便更是可恶了。 若不是他还有求于贺莱,他定要为谢玉生好好收拾一下那石漱秋。 想到昨晚听到的琴瑟和鸣之声,南容文慧上上下下瞧了贺莱两眼。 贺莱被他看得心中叹气,想要不理他,又想到他的“疯”劲,只好打起精神看向他,“可还有别的事?” 南容文慧莞尔,“我想请那兰侍君过府,你知道了吧?” 贺莱点点头,继续看着他,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南容文慧敲了敲桌子,又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看才又回眸看向贺莱,“我是为了谢玉生,不过,那兰桂你真的不要吗?” 贺莱怔住,心中有些摸不准南容文慧到底是什么意思,这话说得委实暧昧,她只略一思忖便接话:“我要那兰桂?” “你还同我装什么?兰家你难道不心动?” 南容文慧抚了抚自己指甲,勾唇斜睨着贺莱,“有兰家在北边,岂不是更顺利?他们家这些人虽桀骜不驯,可用对了不也挺好用的吗?我看他们兰家行事也不是有什么风骨之人,更不会重什么规矩,想来……” 只凭南容文慧这些话,贺莱就没办法小看他了。 南容文慧见贺莱还不开口也不以为意,他知道如贺莱这样的人多是谨慎小心,战战兢兢以至于毫无英雌气概。 他顿了顿,便直接开门见山,“若是如今不行动,往后隔着千山万水可就难了……有谢玉生在,又有你在,不说折服,只结个缘法……我想没有人能抵御你这张脸……” 连南容颖不也是,贺莱如今这般藏拙也让南容颖优待有加。 贺莱听得心中好笑,她也不去分辨这南容文慧是不是真在挖苦她,只似笑非笑看着他,“慧郡君,你也是吗?” 她刻意说得轻佻。 南容文慧明知她是故意的却还是被惹怒了,“你胡说什么……” 贺莱打断他,笑着盯着他眼睛,“旁人如何抵御我却不知,只知慧郡君两世深情。” 她说的话缠绵至极,然而语气却平平,全无感情。 南容文慧却还是被她的话戳到了。 他听到“深情”二字就心头一跳,总疑心贺莱是知道什么了,可看过去却又觉得贺莱脸上神情并无异样。 若是贺莱真的知道他从贺府离开后去了哪里,她铁定不会这样平静。 他虽跟她和离,在世人眼中却总是她的人,连……南容颖也会失口拿这个说他…… 深情……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为何便是再来一世,还是这样的,连这二字都不配在人前提起。 第二百二十六章 惊鸿一瞥 贺莱瞧着南容文慧神色不对,像是陷入了自怨自艾中,但不过一瞬,南容文慧目光中便有了一股狠意,脸上的神色又恢复了之前的漫不经心。 “机会我已经给了,要不要随你。” 南容文慧冷冷说了一句便抬了茶杯。 贺莱微微笑了一下,还是没开口。 南容文慧其实还是为了他自己,要不也不必特意说让她去诱兰桂的话了。 她低头继续看书,浑然不把他刚才的话放在心上的模样令南容文慧不由捏紧了手中团扇。 贺莱是看不上那兰桂吗? 他一时觉得有谢玉生珠玉在前,那石漱秋也是才情出众,贺莱看不上也正常,一面却又觉得不甘,怎么贺莱都看不上的人,南容颖却爱如至宝? 倘若是没见过谢玉生的缘故,可他……难道南容颖对现在的他没有半点心思? 他越想越觉得耻辱,可盯着贺莱看了一会儿,他又镇定下来。 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他就不信哪个女人不偷腥。 心里想着这话的时候,南容文慧已经全然不记得自己之前还想过的在这方面无可指摘的贺成章以及兰桂是否情愿的事了。 他只想到时候自己备着总不会错便安静下来。 贺莱书房里也点了香,醒神也清心,再有微风吹着,南容文慧倒也坐得住。 到南容妙语过来,南容文慧还是好生坐着呢。 南容妙语一路走来龙行虎步,根本没看人,一院子宫人他全当无物一般直接进了书房,开口就道:“莱妹!这可真是太可惜了……” 说了半句,她便看到了起身的南容文慧,剩下的话就噎住了。 “堂姐来了也不说见我?” 南容文慧勾唇笑了下。 南容妙语震惊看着他,忍不住上前两步细细瞅了他两眼,“你没事吧?” 贺莱不由莞尔南容妙语的直爽,正要开口,却听到南容文慧笑着道,“多谢堂姐关心,我自然无事,倒是要恭贺堂姐得一佳夫……” 南容妙语招架不住,连退两步挨到了贺莱书桌边,瞅了瞅笑容可掬的南容文慧,低头悄声问贺莱,“他这是怎么了?” 不等贺莱回答,她自个儿搓了搓胳膊,“你好好说话!” 南容文慧嗔道:“妙语姐姐还是这般不会说话,对着我也就罢了,若是对着我姐夫也这般……我不过是同你客套你客套就是了,若是姐夫真心,可就要难过了。” 南容妙语更是目瞪口呆。 贺莱也有些惊讶,她没想到南容文慧在南容妙语这里也装,也没想到南容文慧这么能说。 南容妙语也是个粗性子,一听南容文慧话里也不是以前那种冷嘲热讽的意思,她也不是会同男子计较的人,拱拱手就冲南容文慧道,“好好好,是我不会说话,你别说了,不同我计较了,好吧?” “好啊,那妙语姐你也不计较我以前失礼之处……我如今已是出嫁了的人,我们家人都恼我,能指望的也只有你们了……” “……” 贺莱听着南容文慧三言两语就把南容妙语哄的尽释前嫌,还同他保证不会不管他,暗自摇摇头,也不出声去管。 南容妙语她最是清楚不过,虽是重信重诺,可对着男子,这些就要大打折扣。 南容文慧察言观色,见贺莱不来阻止,他心中便松了口气,说着话便转了话题,“才刚听到妙语姐你说可惜,是什么可惜?” 南容妙语被他一提醒就又看向了贺莱,惋惜道,“你说你这又伤了,可不耽误乔师傅么?” 贺莱无奈笑笑,“确实……” 话才说了一半,南容文慧就笑着接道:“瞧妙语姐你担的心,我可没听过还有师傅被弟子耽误了的……左右是在我们家中,好吃好喝供着,还能跟好友相伴,这日子还不好?” 南容妙语顿时被问得哑口无言。 想了一回还是无法反驳南容文慧的话,南容妙语只好悻悻去了一边坐下,嘟囔道:“才刚还要我帮你撑腰,眼下可就维护起来了……” “妙语姐,你身手了得,有了乔师傅不过是锦上添花,还未必一定要这朵,可乔师傅于妻主却是雪中送炭,你说我要帮哪个?” 南容文慧招手让人送茶过来,反身笑着问南容妙语。 南容妙语同他都在南边生活,自然知道他伶牙利嘴,说不过就只好叹口气让过了。 有南容文慧在,贺莱倒是没有费心就跟南容妙语巩固了关系。 到了午饭时分,因着那边贺成章跟衡王女也相谈甚欢,中午便是坐在一起分了男女桌。 这本没有什么,只是南容妙语见了谢玉生便愣住了,后来坐下也时不时去看一眼,让人想要不注意都难。 贺莱知道南容妙语不是那等沉溺美色之人却想不通她为何这般失礼。 她正要开口吸引南容妙语注意力,旁边南容文慧却直接起身过来直接挡住了南容妙语视线,嗔怪道,“妙语姐可真是,嘴上说不信我嫁了人是真恭敬侍奉公婆,还一直盯着我监督起来……姨母可要罚她,不然等姐夫进了门,我也盯姐夫!” 这句话说得娇蛮,却又亲近无比,是以衡王女、贺成章都被他哄得笑了起来。 南容妙语被这么一闹,就没再敢往那边看了。 等到席散,她们又往外院去,贺莱得推轮椅,走在最后,见南容妙语并没有借着转弯回头看,她抿了抿唇,心中叹了口气。 幸好有南容文慧打岔,不然席上就不好看了。 但究竟如何,她是一定要问的。 总不能让玉生在她府里被这样对待。 她拿定了主意,到了书房,南容妙语却先她一步开了口,“莱妹,是我失礼了。” 南容妙语挠了挠脸,“我……那日春猎回城,我在马上瞧见了妹夫,那个……没想到会是你的夫郎,谢家的公子……” 她口中道歉,却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怅然之意无可遮掩。 那日她本因为陛下突然回京心中郁闷不已,在营地又被母君叮嘱了好几次慎言慎行的话,一路上只觉得人人俯首帖耳,恭顺得令人窒息,可是进了城门后,却一眼就瞧见了路边傲然屹立的如玉公子。 他望着她们这边,面上似有担忧之色,却更多的是令人移不开目光的坚毅,那神情让他的面容说不出的动人,以至于她盯着他心神都不知归了何处。 第二百二十七章 打抱不平 南容妙语知晓自己不对,思绪却不由自己又飘到了那时候。 当时她随驾不可擅自行动,等眼前再也看不到人,她才恍然醒来,忙叫随从去看看那公子到底是谁家的。 可她派过去的随从却连人都没看到。 本是惊鸿一瞥,却不知为何越来越清楚了,可是,他明明将对方的相貌记得清楚,却忘了对方的发饰。 在天香园中,她还耐着性子同康王家那些丫头一同隔着湖水看对面的未婚公子,母君大人为她定下的周家公子她也见了,却让人心沉谷底。 谁知竟让他又见到了那位公子…… 望见那位公子的发髻,她才恍然回忆起那日这位公子确实也是做了夫郎的装扮,可她那会儿满脑子都是……竟如视而不见,牵肠挂肚却没一次注意到。 若是旁人也罢,偏偏是贺莱,让她如果不意难平? 那日这位谢公子定是知晓了贺莱出事才出城去看贺莱,那时她们也不过才到达城中,可见谢公子是知晓了消息就立马出来了…… 席上谢公子也颇得贺夫主喜爱,贺夫主频频给谢公子夹菜,引得文慧吃醋不已…… 她便是不去看也听得分明。 南容妙语沉着脸别开目光,不想再看贺莱。 依着相貌,她自是比不过贺莱,可论家世论才干,她又有哪点比不过贺莱了?更何况,贺莱还又娶了南容文慧同谢公子平起平坐。 贺莱也是跟南容妙语相处近十年的人,一看南容妙语神情便知道她心情,她不由暗暗苦笑,这是什么事啊。 方才南容妙语同她道歉,她还想妙语磊落光明,可说到一半就不说了,脸色一变换就不想看她,这明显是同她别上了。 她同南容妙语固然是好友,也是十年的交情,可…… 贺莱淡淡道:“表姐也是无心,贺莱自是不会放在心上,更不会再有他人知道,表姐也要娶亲了。” 她说话抑扬顿挫,强调了什么,南容妙语听得清楚明白,脸色一阵红红白白后,冲贺莱拱了拱手就夺门而出。 贺莱看着晃动的门帘抬手压住了额角,还没来得及揉,便听到外边说话声。 “咦?姐姐你……” “……” 又说了什么,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她也听不清,只是那声音却是南容文慧的。 心知南容文慧是为了什么而来,贺莱更觉得头疼。 依着南容文慧的敏锐,定是看出了南容妙语的失神,应该说,今天在席上的人都看到了吧? 玉生好似没有觉察到,他心思纯挚,便是察觉了目光也不会往歪处想,但青溪那孩子也在…… 贺莱揉了揉额头,听到环佩作响,一抬眼,南容文慧似笑非笑的进来了。 “看妙语姐那样子,定是跟你坦白了……真是可笑。” 南容文慧还没坐下就迫不及待道,“可惜啊可惜,妙语姐要是再早一些见到谢玉生,那也就没那么多事了……至少跟了她,那谁顾及着衡王府的势力……” 听南容文慧话语里是真的惋惜,贺莱却一点儿也不受触动。 妙语也是个武痴不假,可妙语姐远没有玉生质朴,况且衡王府需要的是处事周到的正君,玉生连她们贺家这样人口相对简单的应对起来就颇感棘手,更别说进了王府。 至于说梁王那里,连南容文慧自个儿都被拢了过去,梁王难道还会顾忌一个侄女婿吗? 南容文慧自己感慨了一番,抬眼见贺莱神色自若好似根本没听到他说什么,也根本没听过南容妙语说什么,他的手指不由地攥了起来。 那日见到石漱秋,听到他说那石漱秋,她可不是这般淡定。 一时之间他心中又对谢玉生多了一分同情。 倘若贺莱心中谢玉生跟石漱秋份量是一样的,贺莱如今便是修养再好也会生气吧? 她们女子还说男子善妒,却不知她们自个儿也是如此,但凡自己的人,哪怕自己心中没有,也绝不容让人多看一眼,更别说被觊觎了。 他原是想过来看热闹,也帮个忙,可见到贺莱这个样子,南容文慧便意兴阑珊起来。 他起了身就想离开,但是走了两步,他心中又不平,南容文慧回头冷冷看向贺莱,“你可是介意他跟过别人,觉得眼下这事也算不得什么……” 贺莱被他问得一怔,南容文慧这是在为玉生打抱不平? “你若是真介意就不该哄着他对你动情!你哄了他又不对他专心……” 南容文慧一开始确实是想替谢玉生说说话,他巴不得谢玉生跟贺莱情比金石,外人谁也别想进来。 可贺莱跟那石漱秋的情史隔着南北千里他也听过,还有人编了戏文来唱,人人都感叹石漱秋慷慨解囊在贺莱落难时不离不弃,更钦佩石漱秋千里寻贺莱的勇气,为贺莱舍生取义的壮烈,也赞叹贺莱以正室之位相待的赤诚。 他重来一回,再发觉贺莱也是一样的,怎么能当做不知道石漱秋的存在? 贺莱显然也是爱护那石漱秋的,这也瞒不过他。 他要同贺莱合作,再没有比石漱秋更合适的礼物了。 至于谢玉生能跟石漱秋相处得融洽是意外之喜,他只盼着谢玉生一门心思全在贺莱身上,也盼着贺莱对谢玉生能到她对那石漱秋的程度。 兰桂啊什么的,无非都是增添感情的玩物,他推给贺莱也是让贺莱享受,这根本没什么,可贺莱若是不在乎谢玉生……这跟南容颖有何区别? 想到自己的遭遇,南容文慧的语气便越发激动起来。 贺莱不想同南容文慧多谈这些,她皱眉打断他,“我有没有哄,玉生自然知晓,我已经同妙语姐说清楚了,难不成还要生气让人都知道才能表示重视?” 她见南容文慧不说话了,也不给他机会再说便道,“我得去见玉生了,你若没有旁的事也回去休息罢。” 她扬声叫了箩娘进来,箩娘听了她吩咐又去叫人。 南容文慧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一声不吭地就领着人离开了。 贺莱坐肩舆,南容文慧也是坐肩舆回去,一前一后,倒像是两人要一同回去一般。 贺莱本来是要留在外边照顾南容妙语,她娘还在同衡王女研讨,可南容妙语跑到了乔师傅她们那里,贺莱就能先偷会闲了,她回一趟垂纶水榭也正好避开南容文慧。 第二百二十八章 何等无礼 贺莱想着南容妙语动的心思,说不头疼那是假的。 情之一字最是难解,偏偏落在了本来就有些爱钻牛角尖的南容妙语这里。 南容妙语也不是爱美色之人。 这是什么事啊。 南容文慧让她去撬梁王墙角,她自己这边跟诚王府的关系就不稳了。 她本是打算回水榭见人,以防万一还是让箩娘找人先去问了谢玉生在哪里。 不过,箩娘派去的人还没回来,她就在回水榭的半路上遇到了从松风堂回来的谢玉生。 这时她才跟南容文慧已经分开,见了谢玉生过来,贺莱便赶忙挺直背看过去。 “你从爹爹那里过来?” 贺莱先问了一句。 谢玉生点了点头,“你可是要回去休息?外边不用招待了吗?” 贺莱看谢玉生神色便知道他确实还没意识到,心里不知该不该松口气。 她总是不太想瞒他的,可这话让她来挑明……她觉得不太合适。 不过,有漱秋在呢,他们都是男儿,应当好说一些。 “我一会儿便过去……” 贺莱随口同谢玉生闲聊着回了水榭。 石漱秋没想到两人会回来,他本来已躺下睡着,听到圆儿禀告,这才赶忙起了身,也来不及漱洗,只好随意束了头发站在楼梯口迎接。 午睡骤醒的面颊上红晕飞起,一头青丝柔顺垂在一侧肩上,说不出的慵懒动人,别说贺莱多看了两眼,连抱着贺莱上来的谢玉生都看住了。 石漱秋被他俩一看越发觉得自己不得体,他也不是想披头散发不知礼,只是头发才刚洗了,他想着等歇息一会儿起来再扎便偷了懒。 “很美。” 贺莱瞧见石漱秋不自在,知晓他是太过在乎谢玉生的缘故。 石漱秋听到贺莱直白赞美,心上自然欢喜,却还是看向了谢玉生。 谢玉生却同时点了头,“甚美。” 虽也是两个字,却让石漱秋双颊飞红,咬唇害羞起来。 美人或许都是这样,来自旁人的种种赞美都不及自己真心认可之美人的夸赞让人喜悦。 “玉生你……” 石漱秋张口想说,却又觉得玉生不爱听这些,到最后只是又抿了抿唇笑了,“多谢玉生,我心甚悦。” 看着他们两个相视而笑,贺莱心上的烦恼也消减了许多。 她借着要换衣服的缘故带了石漱秋去了里面。 本来有箩娘在,石漱秋便不来帮忙了,但感觉到贺莱拉着他说话时轻轻用小指勾了勾他指头,他便知道这是她有话要同他说,只能歉意冲谢玉生笑笑跟着贺莱进去。 估摸着玉生也听不到了,贺莱便招手让漱秋坐在自己身边,压低声音把席上的事说了。 石漱秋听得眉头皱起,他看了看外边,“我会同玉生明说的……至少他心里得清楚,往后要防着衡王世女。” 贺莱无奈叹口气,“妙语姐那性子……” 她也没再说,专心换衣服。 石漱秋看她还是艰难,便抬手给她帮忙。 天气渐热,换衣服也让人难受,贺莱身子骨还虚,衣服一换完,脸上就热得发红起来。 石漱秋拧了帕子给她擦脸,只觉得擦过后的贺莱越发晶莹得像是玉人,不由得就把她刚才的话回赠给了她。 贺莱只觉得好笑,才刚笑出声来,石漱秋就堵了她的口。 知道外边玉生还在,贺莱便忍笑冲他点点头。 石漱秋压着笑意给她理了理头发,推了她出去。 两人在里面也待得久了,再不出去就尴尬了。 谢玉生只在专心看漱秋放在书案上的见闻录,一点儿也没察觉时间过去多久。 石漱秋这几日给贺莱整理资料的同时也把自己过去的见闻录拿了出来,因着石漱秋跟他说这里的书任由他看,所以他看到桌上摊了书无意瞥了两眼被吸引了心神后想起石漱秋跟他说过的话便忍不住捧过来看下去了。 一直到贺莱的轮椅到了跟前,他余光瞥见才知道他们出来了。 “我……看这个……” 谢玉生有些不自在地放下书,虽说有漱秋的话在,可他确实没征得同意。 只是他看到书中写的有途中所遇的感慨,恰好也是他心中所想,就没了自控力。 “你喜欢看,我高兴还来不及。” 石漱秋接了话,笑着过去挨了谢玉生,“都是我自己写的,不好意思主动让人看。” 贺莱坐在轮椅上,比两人都矮了一截,却刚好能看到那书上的字,只看了一句,她就知道是什么了。 漱秋的见闻录其实就像是日记周记一般的存在,愿意让谁看,那可真是从心里认可对方了。 她就不必说了,玉生竟然也这么快就得了漱秋认可。 见他们两人说着说着就好似忘了她,贺莱摸了摸脸,也不打扰他们了,只冲着那边圆儿招了招手。 等圆儿过来,她低声嘱咐圆儿去叫人来抬她下去,那边石漱秋跟谢玉生却又冲她看了过来。 石漱秋看了看自己头发,有些为难,谢玉生却看出来了。 “我送她下楼。” 他说着,见石漱秋同意这才伸手提了贺莱轮椅。 贺莱只能听话坐着,回头冲石漱秋摆摆手,安静地被谢玉生提了下去。 谢玉生还记挂着石漱秋让他看的见闻录,看着贺莱被抬着出了楼,他便几步又上了楼。 不过,他着急,石漱秋却站在窗边看着贺莱走远了这才收回视线来。 谢玉生知道这两人感情好所以也不去催促,只不过他以为石漱秋转过来他们两个就能继续讨论这见闻录里的事时,石漱秋却开口同他说起了别的事。 “方才贺莱跟我说了别的事,我觉得应当告诉你。” 谢玉生愣了愣,“什么事?” 石漱秋在刚才知道谢玉生同他一样,见谢玉生看到他写下的见闻录里那些胆大包天的话还能包容他,他就越发觉得南容妙语配不上谢玉生,若不是担心玉生,他根本不想提。 贺莱跟南容妙语相处得不错,心中不自觉便包容南容妙语,他却是见识过南容妙语诸多负面的人。 当年因为贺莱对他的情意,南容妙语不知给了他多少难堪,连累了贺莱,南容妙语反倒还怪在他身上。 南容妙语前后两房夫郎在她眼中不过都只是一个摆设,她在外边也并不是全然干净,这样的人,哪里懂什么感情? 况且,今日之事何等无礼! 第二百二十九章 有见无识 谢玉生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在松风堂为何公公总觉得他受了委屈一般,虽然公公也没说什么,但这几日因为漱秋在,公公同他说话也已经很久没有这般流利了。 他见石漱秋似是很生气,便拍了拍他的肩,“无碍,往后我遇上她注意一些就是。” 石漱秋见谢玉生这么说,虽确实如此就罢了,心里却没能轻松多少。 又不是玉生的错,却还是得避着让着。 眼下自然无事,但往后乱起来,少不得会有跟衡王府打交道的时候,他不会一直呆在内宅,玉生自然也不会,到时候玉生若是没防备,遇到这南容妙语,又大大方方…… 想到这儿,他心中闷闷的。 大大方方又有什么,可人言可畏,他也不能让玉生去赌南容妙语的品性相处吧? 谢玉生本来想继续聊那见闻录,见石漱秋还忧心忡忡的,他抿了抿唇,轻声道,“你放心,我以前也见过衡王世女,知晓她是什么人……” 石漱秋知道自己是因为衡王世女对他的态度而根本没办法对这人有一丁点好感,见了这人也都只能勉强压着情绪努力让自己理智,听了谢玉生话音里隐隐透出的反感,他颇觉找到了知己却又好奇起来。 谢玉生想了想,这也跟漱秋见闻录里的事有关,便拉着石漱秋坐下了。 他未出嫁时在北地随着娘亲各处巡视维护一方治安,见了不少的事情,却因为女装跟随军队,需要处处加倍小心,多是只见无识,繁重的习练以及奔波的劳累常常让他沾床即睡,也根本没有思考的时候。 如今再去想那时候的自己,当真是比稚童还要天真懵懂,救了人哪怕知道这人奇怪也只想着自己不求回报,甚至被梁王找上门,他也根本没去想后果,若不是梁王又找上了阿娘,他也根本不知道这事很重要。 随阿娘回京述职,他知晓自己此去便是要嫁人的,隐约知道是跟梁王求亲有关却只烦恼嫁了人后的生活,一路上目无所视,耳无所闻,什么都不知道像是做梦一般地到了迎亲日。 在新房见到了梁王的人,知道阿娘有把柄落在了梁王那里,看着地上昏迷不醒的新娘也被威胁,他什么也想不出来。 那时候他想了很多很多,想不如自绝了却一切烦恼,却下不了手,他见过太多人丢了命,他不想这样死。 那时他什么也想不出来,傻傻的就走了,后来,见到贺家主,见到阿娘,他才知道是自己主动跟着离开让两家毫无反抗之力。 梁王就算手里有证据,也不会捅给陛下,更何况那证据是骗他的,有他在,即使是昏迷的贺莱他也能保护的,更别说是在贺府,他一张口难道还能让人跑了不成? 他后来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去想,再笨再不知世事,想了百遍千遍也想明白了,再往后他却一点儿也不敢想了,甚至不敢面对。 被困在梁王府,他只想着无论如何他也不会接受梁王这一件事,虽然日日都提心吊胆,却如同陷入沼泽之中,清楚知道自己在一步步下陷,毫无抵抗力。 直到噩耗被青溪传进来,从梁王那里确认,直到他从梁王府闯出,青溪、空谷相继为他送命,直到他在路人口中确认谢家军全军覆没的消息,他既要避开梁王府密卫的追捕,又要想法接近仇家。 他只想着练武报仇,别的什么也不管不顾,竟慢慢的很擅长起来。 前后历时三年他如愿报了仇,身上已经是遍布伤痕,心中亦是一片麻木,为脱身混淆视听他放了火,也因为无法忽视一位领着三个孩子逃命的大哥的求救,他出手救了人被跪地感谢后听到对方说要去景州,说那里庇佑了很多如他这般丧妻带孩的寡夫,他才想到自己还有恩未报。 一路护送那位刘姓大哥,途中又不断加入被他保护的男子,到了景州,一起的竟有上百男子,带上孩子加起来也是一个庞大的队伍。 他作为队伍中武力最强的人也在军营中生活那么多年的人,很快就在这一群人训练出了护卫之人,令他备受触动的是那些没有训练的人在保护孩子之时竟比他训练的护卫还要悍勇。 男子并不比女子弱,男子也可以做成太多事情,他从前只是觉得自己可以做到,一路走来却慢慢发觉大家原来也都能做到。 同行的独身男子无一例外的遭遇悲惨,可还活着的都是性情坚韧之人,同他们在一起,他觉得心中有什么渐渐复苏起来。 就在他们离景州越来越近之时,传来了贺大人跟石公子的喜讯也传来了石公子的死讯,队伍立时就乱了。 这么多人奔着景州去就是因为景州是诚王赐给那位菩萨一般心肠的贺大人的封地,治理景州的也都是贺大人选出来的男子,位置最高的便是贺大人心仪的花巷出身的石公子,有石公子在,即使贺大人不在封地,那里庇佑再多在战乱中无处安身的孤儿寡父也安全。 他不相信那个消息,队伍中也有很多人不信,可是越是接近景州,各种各样的关于石公子丧礼的传闻就越发多了起来,他们甚至撞见了很多感恩石公子而自发戴孝之人。 队伍本就有些人心涣散,只是一路走下来相互扶助的习惯让众人还是团结在了一块继续去往景州。 然而,他们在离景州只有两日行程的时候被一队官兵拦住了。 毫不留情地刀剑相向,在他站在队首请求通融之时还斥责他见官不跪,男子头发长无见识之人的正是衡王世女的手下,而衡王世女根本不屑看他们,冷冰冰让他们返回分散由就近官府接收后还说了一句,“……本来让男人管理就已经添乱了,再来这么多人……没完没了……” 明明衡王说着话就已经骑着马走远了,说了什么没头没脑他也听不明白,可是那语气中的不屑与嫌弃,他却记得清清楚楚。 一队官兵逼着他们回去,虽也没有做出什么无理之举,得了命令的官府也没有为难,很快他们这批人就被拆散了。 他默默看着最后一批人被安置了,看接待他们的都是和善之人,而他们也放松下来似是打算定居了便悄悄买了马一个人趁夜往景州去了。 第二百三十章 心之所向 也正是因为他去了景州,他才遇到了丹哥他们,才得以在那样的乱世里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和平与安宁。 如果没有待在景州的两年,他跟慧郡君不会有什么两样,即使重生也会是满腹怨怼,陷入噩梦中也无能为力。 谢玉生同石漱秋谈起时只从自己报仇后往景州开始讲述,他也不擅长表达,可是即使这样透露出来的信息也让石漱秋神色跟着复杂起来。 如此以来,他倒是不必太过担心玉生了,不过,他也是想太多了,连名正言顺的贺莱,玉生都没有动心,以往那般高的地位被人拱手奉上,玉生更是不理不睬。 “玉生,你也觉得景州很好吧?” 石漱秋拉住了谢玉生的手,认真问道。 谢玉生点了点头,他在景州生活了两年,即使最后因为旧伤复发难愈离世,心中却并没有多少遗憾。 “那我们以后就一起在景州生活……我们一定可以把景州建设得更好。” 石漱秋凝视着谢玉生,语气中满是憧憬。 谢玉生毫不犹豫点了头,随后才意识到不对,“你跟贺莱……贺莱她能……” 他怎么觉得漱秋的“我们”中不包括贺莱呢? “她……从来都不能一直陪着谁的。” 石漱秋微微一笑,目光挪向窗边,轻轻道:“我无论如何都想去景州。” 谢玉生并不懂这种感情,却被石漱秋这一刻的神情触动。 然而不等他多想,漱秋就又拉着他看起了他的见闻录,还同他讨论起了他所知道的景州的情况。 虽然两人都知道离他们能在景州这片土地上大展宏图还很遥远,可如果这世上有一片土地能让他们男子也昂首活着,那样的地方无论如何他们都想要到达。 若不是石漱秋提醒他还得去见客,谢玉生真忘了衡王一家还在府上。 他恋恋不舍同石漱秋告辞往正堂去,却遇到了南容文慧。 南容文慧看到谢玉生后便愣了下,对比起上午的端庄内敛,此刻的谢玉生简直是容光焕发。 他怎么这么高兴? 南容文慧抿唇盯着谢玉生看,他知道谢玉生跟贺莱都回了垂纶水榭,但那里还有一个石漱秋,他们三人在一起真的那般和睦吗? 鉴于上午南容文慧的“配合”以及中午南容文慧给他的解围,以及他从漱秋那里知道了消契的事,谢玉生注意到南容文慧打量他便冲着他微微点头一笑。 他只是微微上扬了唇角,却让南容文慧险些丢了团扇。 他怔怔盯着谢玉生,虽然上午他已经见过谢玉生应酬时挂在脸上的笑容了,这也让他惊奇了许久,但是,此刻的笑容跟应付的笑容是完全不一样的。 那一点点笑意,让谢玉生素来冷冰冰的面容一下子鲜活了起来。 谢玉生知道南容文慧还在一直盯着他看,他没怎么放心上,毕竟南容文慧见了他就没有不盯着他看的时候。 两人沉默着一前一后回了松风堂,南容文慧下了肩舆后便默默跟在了谢玉生身后,这让柳明月看到,心中越发复杂起来。 察觉南容文慧对着女婿远比对着他敬重,这让他无法不觉得挫败。 只是如此也就罢了,偏偏南容文慧私底下胡闹得好似完全不知礼法为何物,然而到了有外人在的场合,就成了另一个极端,还是令他也望尘莫及的周到体贴。 因为有南容文慧在,柳明月倒没觉得今日应酬很累,不过相比较而言,贺莱还要应付突然钟情谢玉生而郁郁寡欢的南容妙语,这一日也只有贺成章是真的开了怀。 见妻主又喝了酒,南容文慧一送走客人就跟卸了面具一般,柳明月索性让贺莱跟谢玉生也回他们自己的地方吃饭。 谢玉生跟在贺莱的轮椅后,想到婆婆紧紧拉着公公手的模样,又想到今日漱秋目送贺莱离开的神情,脸上神色不由柔和起来。 贺莱侧头仰脸正要同谢玉生说话,却看到了他被夕阳映得璀璨的带着笑意的眼眸,忽然又能理解南容妙语为何只见了一面就成了今天那副模样了。 她很快收回了目光,也没再提自己刚才想说的话。 不过,他们快要到水榭之时,南容文慧那边又派人过来请了。 贺莱跟谢玉生便一起过去了。 这是南容文慧自成亲那天后第一次见他们两人一同出现。 眼睁睁看着谢玉生把贺莱横抱到了椅子上还顺手给贺莱理了理裙角,而贺莱心安理得地笑望着谢玉生,南容文慧还是看呆了。 贺莱……一把年纪的人了,怎么能这么厚脸皮? 被一个男子抱了都不觉得羞耻吗? 明明这么多下人在呢。 谢玉生也是,贺莱这样娇弱的女人…… 他忍不住去看贺莱,冷着眼挑刺却只能承认贺莱这张脸实在无可挑剔,别说是他,是谢玉生,他活了这么久再没见过比贺莱生得更好的人了。 可生得再好也不过是她自个儿得利,她身边的人可就没那么好运了。 尤其,贺莱白当人妻主了,连维护人都做不到!窝囊! 不同于谢玉生即使注意到了南容文慧目光也不放在心上,贺莱注意到南容文慧目光,不自觉就开始了观察,然而观察的结果却让她啼笑皆非。 南容文慧居然在为谢玉生打抱不平? “慧郡君,有什么事还请直说。” 贺莱还想早些回去,张口就直接道。 南容文慧还想着过去的事,闻言便白了贺莱一眼,“我想了想,与你也没多大干系,要不你先回去吧。” 贺莱也不放心把谢玉生留给南容文慧,听了这话便看向谢玉生,“我跟玉生一块。” 谢玉生见贺莱看她,便认真点头。 在谢玉生看来这不过是稀松平常的互动,可贺莱是故意的,而不知贺莱用意的南容文慧却被贺莱这副模样惹得立刻别过了脸。 贺莱暗自觉得好笑,果然如她所料,南容文慧再转过头来,连说话的语速都加快了,目光也根本不往他们这边来了。 其实南容文慧找他们商量的倒是正经事,今日衡王女来府里拜访,娘亲那边应下了保媒的事,再往后家里又该频繁来人了。 南容文慧的意思是不如就定在后日约兰桂上门,此外南容文慧还想总揽了往后见外府内眷应酬的事务。 第二百三十一章 后天弥补 贺莱心中意动,却没有当着南容文慧的面答应下来。 因为南容文慧等她回应时她只看着谢玉生,而谢玉生在南容文慧问及的时候又下意识看向她,这一幕也让南容文慧分外不能忍受,见他俩不能立时做决定就直接送客了。 谢玉生已经习惯南容文慧阴晴不定,被赶反倒松了口气。 他一个人来见慧郡君,少说话,多冷脸,面无表情就还能隐瞒下去,多了贺莱,他就没办法冷脸不说话了。 见贺莱一直在深思,谢玉生也就没有打扰她,沉默着一同回了水榭。 他原以为贺莱会立时同漱秋说,但回去后贺莱便先安排了吃饭。 见漱秋因为他们两个都回来而惊喜,谢玉生就把这些思绪都先压了下去。 他们三人一同吃饭,就更没有什么食不言的规矩了,随意说上两句,心情便慢慢平静了下来。 饭后见贺莱让他们两个下去活动,自己一人留在了书房,说是有事要忙,石漱秋也没多问,拉着谢玉生就一同下去了。 他们两个缓步去了湖上的亭子里坐下。 春暮夏初之时的傍晚,晚霞倒映在湖面上,湖中荷叶随风摇曳,美不胜收。 谢玉生这时候心情已经完全平静下来,他看了看身侧托腮凝望着荷叶,嘴角挂着舒适笑意的石漱秋,不自觉眉眼就也柔和下来。 当年第一次见漱秋时,他其实并没有看清人,只是听到了声音,也嗅到了对方身上清雅的香味。 后来再见才看清了相貌,他这人于别人长相上缺了根筋,对于美丑辨别得并不是很清晰,可是见了漱秋,他真心觉得对方很美。 心有所定的坚韧与从容同时出现在一个人的眉眼之中,这是在那一片混乱中比什么都要令人向往的存在。 而那时候的贺莱就是悲天悯人的存在,令人见了便只想顶礼膜拜。 他怎么能想到有一日能跟这两人并肩走到一起呢? “玉生?” 石漱秋察觉谢玉生一直在看自己,不由得轻轻叫了他一声,“你在想什么?” 谢玉生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想到以前的事了。” “我也会经常想到以前的事……以前常听冯爹爹他们感慨说到了年纪,不知为何总是会想到过去……那时听了只觉得不可思议,可经的事多了,过去反而越发难以舍去了。” 石漱秋微微笑着感慨道。 说到这儿,他看了一眼那边楼上,从这儿依稀能看到透过窗纱映出来的光亮,“贺莱又要忙起来了。” 谢玉生顺着石漱秋的目光看过去,收回目光后就把南容文慧说的话如数学给了石漱秋。 “我不知到底要如何做好,论起这些,慧郡君要强我太多……同兰桂那件事,我也莽撞了……” 谢玉生有些失落地道。 他总是不如他们会处理。 “你做得很好了……若不是你应下来,那日还不知要怎么收场,兰桂他不达目的不摆休,背后还有没无法无天的支撑……慧郡君当时不也没了法子吗?” 石漱秋有些惊讶已经过去这么久了,谢玉生还会提起那天的事,可转念想到从贺莱口中知道的慧郡君的行事以及慧郡君方才同他们说的话,他又有些明白了。 他伸手拉了谢玉生的手,柔声道,“若是总想着自己都能帮上忙,什么都想自己来承担,时间久了,怎么还能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呢?眼下,我才是那个什么也做不了的人啊。” 谢玉生听懂了石漱秋在开解自己,却还是不知道自己要怎么选择。 石漱秋无奈笑了下,“还是要怪贺莱了……” 嘴上这么说着,石漱秋却明白贺莱为何一两句话就能打消谢玉生念头还是选择了一言不发。 他望着谢玉生清澈的眼睛,越发觉得自己跟贺莱是“一丘之貉”。 贺莱何尝不知道慧郡君此时出面相对有利,不管是对外应付陛下那边,还是考验慧郡君,都需要慧郡君尽可能多地行动。 可是当面不说,又拖着玉生左思右想,贺莱她分明是想让他跟玉生之间的关系更稳固一些。 贺莱她或许还抱着让他通过玉生来习惯贺府的一切的念头…… 石漱秋心中暗暗叹口气,面上却不显露丝毫。 不管贺莱如何想,他相信贺莱跟他一样敬重玉生。 “你的长处不在这儿,眼下也正是韬光养晦的时候……” 石漱秋轻声将目前的情形掰开揉碎了同谢玉生讲解。 谢玉生身边有一个青溪在,所以大多数事情他也都能注意到,倒是这些事背后代表着什么,青溪知道的太少也根本没想过,他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就如方才慧郡君说的话,他只当是慧郡君嫌弃他不会说话还要他照顾,也以为慧郡君是想要揽权好让自己过得舒服一些。 石漱秋让圆儿回去拿了笔墨纸砚,把贺莱教给他的分析法子分享给了谢玉生。 他以前只觉得人聪慧与否都是上天注定的,后来到了贺莱身边,确信了有些人的聪慧是上天恩赐羡慕不来,却也知道了后天如何弥补。 同样是在想同一件事,为何有的人能抓准重点,条理清楚,为何有的人却想来想去只有一团乱麻? 贺莱教他的法子虽不是万能的,但是让玉生来学,眼下定是够用了。 谢玉生沉浸在石漱秋教他的法子里,不知不觉就把一页纸写满了,他望着被他一分为四的这张纸,委实不敢相信这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他开始写时周围还很明亮,此时已经只能靠烛火取光,而他根本不知道漱秋到底什么时候点了烛台。 而他只是看了一眼烛台就又把目光挪回了纸上,他自己想的,自己得出的结论却让他没办法相信了。 “漱秋,这……” 他捧了自己写好的纸让石漱秋看。 石漱秋方才已经看过了,但还是接过纸认认真真看了一遍。 “你学得很好,没有人会比你更了解自己。” 他毫不吝啬地肯定了谢玉生的成果,这让谢玉生像是回到了小时候开始学武的时候一般难以控制自己的喜悦。 他捧着自己写出的纸看了又看,忽然觉得心中豁然开朗。 “果然还是得读书……漱秋,我还要跟你读书!” 谢玉生有些激动地说。 石漱秋惊讶了一下,又忍不住笑着点头。 他还以为玉生得再纠结一会儿,却忘了玉生本来就是一个比他要洒脱的人。 第二百三十二章 停在原地 “贺莱,我想答应慧郡君说的话。” 谢玉生坚定地告诉贺莱。 贺莱微微一怔后便立即点头,“好,爹爹那边我来说。” 谢玉生看了看身边的石漱秋,如释重负一般笑了一下,“那后日我同兰桂比试控制一下,只比他强一点。” 前面那句话倒是不出乎贺莱意料,后面这句却让贺莱惊叹了。 她以为这一点是要她同玉生提醒的。 她下意识看向石漱秋,却见石漱秋摇了摇头。 竟是玉生自己想的吗? 贺莱摩挲了下手指,越发觉得自己把谢玉生交给石漱秋是对的了。 “好!这样一来就少了很多麻烦。” 贺莱笑着道,想了想,她又看向谢玉生,“到时候你们比武,我也会在,你不用担心旁的事。” 她跟谢玉生、石漱秋又讨论了一番接下来两日的安排,把能想到的事都安排了,谢玉生才离开了。 “玉生其实也能做到……” 石漱秋忍不住感慨了句。 贺莱接了他的话,“只不过这些太浪费他时间,久了,他也会被影响的。” 石漱秋听到这里就确认了贺莱的计划,他抿了抿唇,“你是想从兰家那里……?” “知我者莫若漱秋。” 贺莱笑着勾了勾石漱秋手指,“我确实想从现在起就给玉生笼络一批可靠之人……借鉴一下兰家的经验……” 石漱秋道:“慧郡君那里……” 贺莱点点头:“眼下来看,慧郡君同我们是一路,他想做的正好都能为我所用。” 见石漱秋也开始深思,贺莱又拉了拉他的手,“我知道你想做什么,等玉生那里的人手齐了,你这边也会顺利很多……” 这一次她们贺家一定要有自保之力,她要保护的人至少不能再走到她前面了。 一夜无话,到了第二日,贺莱自晨起就去陪父母了,石漱秋知晓贺莱的打算后就越发注重跟谢玉生的磨合了,两人习武学琴又加上了一项读书,一整日都待在一起。 而另一边的贺莱却很忙,除了陪着父母,她还要去慧郡君那里约定往后管家应酬的事,此外,她身边的人也到了更替的时候。 鸣琴定亲也很久了,贺莱便让安管事负责给鸣琴安排了婚假,也安排了鸣琴在外独挑大梁做管事。 这并不是鸣琴最开始想要的,但是一听还有人争,再一想自己出去就是一把手,鸣琴很快就乐意起来。 毕竟是从小照顾自己的人,如今只是不适合伺候她了,贺莱便给了鸣琴机会的同时也给她准备好了退路。 提上来占了鸣琴位置的是府里仅次于安管事的万管事的小女儿万乐,年纪虽然才十五岁,却自小跟着娘亲、姐姐们在外闯荡,在人情世故上比她身边的琴棋书画都要擅长。 除了万乐,她还得了娘亲分给她的安管事的长女安平管事往后照看她在外院的生活以及管出行的石管事的夫郎齐大爷负责内院事务。 此外还有新添的可以在内院行走的小丫头三个,跑腿使唤的小小子四个……等等。 可以说以前她图省事在身边减去的人这一次爹爹跟春莺管事都给她补齐了。 除了她身边,还添了几位在内院随她跟玉生使唤的人。 身边一下子多了这么多人,贺莱要记住倒没问题,但她更想看看这些人都怎么样,这一费心考查就用了一整天时间。 到底是新来的人,别的不说,在恭敬听话上可比原先的琴棋书画要顺手得多,贺莱还算是满意。 不过,到了晚间去陪爹爹娘亲用饭,听到爹爹问起下午的事,贺莱就又有些发愁这些人的“忠诚度”了。 虽然知道她要站到前面就势必要让爹爹娘亲退后,可让二老“心甘情愿”谈何容易? 贺莱一时恨不得把自己分成两个,一个留在家中筹划,另一个离开这里执行。 “明日你去看也不合适吧?” 柳明月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女儿也去看那兰侍君跟女婿比试不好,他也还是觉得女婿不应该答应下来。 只不过,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女婿这里还好慧郡君想了法子遮掩变成由慧郡君出面,女儿去看……算什么呢? 赢了输了的,女儿也做不了什么吧? “爹爹,您放心让玉生一个人在慧郡君那院子里?那两人一个比一个不重礼法,玉生太过端正……” “可,你……唉……” 柳明月叹了口气,引得贺成章也想叹气了,她皱了皱眉,“算了,你别管了。” 对着柳明月说完,贺成章又看向了贺莱,“你要做什么心里有分寸,我跟你爹也不说什么……但若是真有什么事,你一定要同我们说。” 贺莱郑重点头,“您放心,眼下确实没有什么大事。” 贺成章盯着贺莱的眼睛看了看,还是没忍住,“我替衡王府做媒……” 她确实也没办法拒绝,但是,衡王、桂王、周王、梁王……这也太多了。 她昨日应下衡王的请求,今日其他王女的拜帖就也到了。 虽说此时也确实到了陛下恩典诸王省亲的时候,可她们贺府二十多年都没有再同这些王女们交往过了,她心里实在没底。 “娘,您只管尽心尽力去做。” 贺莱知道娘亲在担心什么,她虽不能明说却还是肯定地回答了。 她这一回答,贺成章心中有了些底,却也更沉重了些。 她好似能猜到女儿在忌惮谁,又在亲近谁了。 端看这几日上门的人就知道了。 这可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贺成章的神色也瞒不过贺莱,她知道娘亲迟早就会确认下来,只是眼下她们母女却是无法开诚布公去谈。 她也没有把握娘亲到底会怎么选。 这些日子,从娘亲知道她们贺家前世的结局后娘亲就一直处于一种消沉状态,虽然表面上很是积极地配合,甚至也主动来接近她,也表露出要信任她,听从她的意思,但从根本上,娘亲还是停留在原地。 那位陛下确实让人失望,也让娘亲感到心凉了。 可是像娘亲这样的人,自身的得失荣辱根本算不上什么,她们这个小家,娘亲也选择过舍弃,娘亲真正不能舍弃的是祖辈的名声,是心中这个时代的文人的理想。 也只有动摇到这两者时,娘亲才会愿意睁开眼睛,抬起脚来。 第二百三十三章 大为不同 “还不舍得放下?” 南容颖一掀开帘子就看到兰桂靠在榻上把玩着手里的请帖。 兰桂听到脚步声就知道她进来了,只不过还是没动。 他这几日可也没闲着,难得今儿得了回信,得好好休息才是。 南容颖对他不起来迎接也不回答自己话的行为也习惯了,他这样桀骜不驯的性子也正是他喜欢的。 她走到榻边挨着人坐了下来,手便不老实地揽了过去。 兰桂斜睥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腹部,淡淡问:“伤好了?” “真是个狠心的。” 南容颖笑着摸了摸兰桂头发,丝毫不介意他的话。 兰桂翻了个白眼,他要真是下死手,她现在就别想这么活动自如了。 他漫不经心转着手里的请帖,鼻尖又嗅到了请帖上飘来的幽香,心思一动,他把请帖往南容颖那边移了移。 “好香……” 南容颖下意识看向请帖,目光触及上面的字,渐渐幽深起来。 两人紧挨着,兰桂自然看得清南容颖的神情,他身上寒毛直竖,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只是目光却暼向了旁边。 这南容颖果真荒唐…… “你在想什么?” 南容颖伸手捏了兰桂下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兰桂想也不想打开南容颖的手,不假思索道: “想你为何这么重视贺家?” 南容颖摩挲了下被打得生疼的手指,哈哈笑了起来,“不是想贺莱那丫头?” “我用想吗?明日就能见到了。” 兰桂没好气地白了南容颖一眼,起身去了另一边,目光中飞快闪过一丝同情。 “可惜我明日是去不了……要见面似乎还要再等等……” 南容颖还在说,兰桂随意听着,心中只想着明日的比试。 他心不在焉,南容颖看得出来,但是,正因为他这副模样,南容颖才更觉得自己找到了个宝贝。 她自从把他接到府里,借着他的手下做了不少事,他做起脏活来也根本不眨眼,便是女子也多有不及。 而比起这些,他对她想法的包容度才是最让她觉得惊喜的,很多不能对外人谈的话对着他就没有不能说的。 虽然在外人看来,她已经是无话不能说的了,可她对外说的话也不是随心所欲啊。 “明日比试随你高兴,谢将军的儿子估计也是个死板性子……我要你做的事有慧儿在应当也没什么问题……至于贺莱,你也代我去看看……” 这些本就是说好了的,此时再听到,兰桂有些讶异地瞥了南容颖一眼点头答应下来。 南容颖相信兰桂能力,说这些话也不过是没话找话,贺家如今对她来说并不重要,但也是往后用得着的一步好棋,而且是她心中想要的,所以她才会交给兰桂在这样的时候上门。 不过眼下她只是为了待在兰桂这里。 人虽然早就被她带到府里了,可她有伤在身,兰桂这小子也是匹烈马,已经过去快三个月了,她也不过能挨着他一会儿而已。 对面南容颖冲着自己投过来的目光,兰桂自然感受得到,他暗暗撇了撇嘴,根本懒得理会。 天下女人都是一个样子。 不,还是有人不一样的。 第二日,目光落在安静坐在那里依然醒目得让人无法忽视的女子身上,兰桂无法不觉得赏心悦目。 美人……他见得也不少了。 从前见多了小家碧玉,后来在梁王身边又见识了不少金玉锦绣。 但这么多加起来都没有这位贺娘子美。 身上既有高门贵族养出来的端庄优雅却也有像是山野草木的清新灵动,一个女人竟然同时能有清澈又幽深的眼眸,这样矛盾又吸引人的存在……难怪南容颖也动了念头。 上次见过就知道她美了,这时候再看竟又是别样的美感了,可她明明连动都依靠他人,比男子还要娇弱。 兰桂直勾勾打量的目光让跟着贺莱一同过来的石漱秋无法控制地捏了捏手指,低头向贺莱看过去。 贺莱这副相貌……他有时真想把她藏起来。 就算这样的事已经经历过太多次,他也习惯了,倒是依旧不喜欢。 与石漱秋同样向贺莱看过去的还有南容文慧,察觉这个兰桂落在贺莱脸上不加掩饰的带有兴味意味的目光,他唇角缓缓上扬。 这个兰桂……还是不了解南容颖啊。 真以为南容颖纵容就什么都敢了。 就算这里是他的地盘,他真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就无人知晓了吗? 南容文慧御下极严,兰桂一进来他就把无关紧要的人全都清了,留下的人不过是兰桂以及金晓、素郎,他身边的合香、檀香,谢玉生带来的青溪、空谷,以及贺莱带来的石漱秋。 此时见兰桂只盯着贺莱瞧,像是完全忘了自己要来做什么,他便清咳一声,“兰侍君,先用茶罢。” 兰桂回神匆匆看了南容文慧一眼便不感兴趣地收回了目光,不过还是顺从地端起茶杯。 饮尽了杯中水,放下茶杯,见对面喝了茶的人几乎都拿出手帕,兰桂暗暗撇嘴,瞧见谢玉生没有随大流,他又弯了弯唇。 果然还是谢家的公子爽快大气。 不过是喝了水,又不是啃泥,嘴也不漏水怎么就要一直捏着帕子呢? 心中虽这样想,但是同样的动作,不同人做来还是不一样的感受。 这些人看起来都还算好看,比梁王带来的那几个好太多了。 兰桂胡乱想了想,又看向谢玉生,“谢公子,您看什么时候开始?” “兰侍君既是着急了就现在过去罢。” 南容文慧直接接了话,他也不想坐在这里陪着他们坐冷板凳。 南容颖要的不过是给外人知道兰桂能进贺府还能被礼遇罢了。 而贺莱想要的也是麻痹南容颖视线。 这一点不是再容易不过了吗? 他还真没想到兰桂居然真的对贺莱有兴趣。 他准备的东西看来是能派上用场了。 只是比武的话……也未免太短了。 南容文慧是主人,他开了口,其他人没有异议,众人便先后起了身。 兰桂见贺莱还要被谢玉生扶着才能坐进轮椅,再一看那轮椅移动的速度,便主动走了过去,“这次王女让我带了上好的上药,贺娘子可以试试,是我家秘传的灵药……这椅子,可惜离家太远了,我们家倒是有一位师傅……” 第二百三十四章 不分上下 兰桂的自来熟,只有南容文慧一人觉得怪异,于石漱秋,他熟悉兰桂自然也不奇怪兰桂的言行,而谢玉生的重点全放在兰桂说的话上了,贺莱则是见多识广,不以为奇。 眼见兰桂说着话还伸手去拉了贺莱的胳膊看伤,而谢玉生跟石漱秋两个居然都没阻止,贺莱更是“不知羞耻”地捋了衣袖,南容文慧看着这四人就宛如看着四个傻子一般。 非礼勿视,他们几个都不知道吗? 南容文慧避开目光却发现一圈跟随的下人除了他身边的合香檀香,剩下的也都跟那三个一样盯着贺莱,他抿了抿唇,更觉得荒唐了。 贺莱在他提议时还摆出一副正经模样…… 南容文慧暗暗鄙夷,若不是他还有事要做,这会儿他真是一眼都不想看这些人。 心中这样想着,南容文慧的目光却定在了谢玉生身上。 见谢玉生也专注听着那兰桂说话,他心中对谢玉生的同情就更多了。 今日这样的场合,贺莱还把那石漱秋带来了,谢玉生维护那石漱秋也就罢了,眼下那兰桂就在谢玉生眼皮底下同贺莱眉来眼去的,谢玉生竟只知道关心贺莱。 想到过去的谢玉生,南容文慧便心不在焉起来,走走停停的,他也没再说一句话。 为了给谢玉生跟兰桂腾一个合适的地方,南容文慧从定下主意就开始了收拾。 在外边有太阳晒着不舒服,而且他这院子空间也不大,此外,他也不想他们一直比武,想来想去,南容文慧就专门腾出了一整间屋子。 兰桂知道要进屋还有些不乐意,但进去后他就愣了。 这屋里除了墙角几个垫子,别的什么也没有,地上也不知是什么石板,光可鉴人,随着窗子被打开,整间屋子立刻明亮凉爽起来。 贺莱也怔了下,南容文慧这屋子收拾得……很有现代训练室的感觉了。 合香檀香他们挨着门边或墙边跪坐下来,贺莱、石漱秋、南容文慧三人则去了里边,瞥见南容文慧盘腿坐在了软垫上,石漱秋看了看贺莱便跪坐在另一侧的软垫上。 知道这是慧郡君收拾出来的,兰桂立时对南容文慧有了改观。 他原先只当这是个颐指气使的公子哥,没想到这公子哥懂的东西还真不少。 不仅场地准备得很好,连给他们二人换衣的地方也都准备了,还贴心地准备了更适合活动的劲装。 他今日过来穿的衣服其实也还好,不过毕竟现在出门代表着梁王女,还是不如穿轻便的劲装舒服。 穿上一看,尺寸竟然很是合适,兰桂不由惊叹,那边换了衣服的谢玉生也觉得惊奇,慧郡君可是从没跟他提过给他们专门做了衣服,更没给他量过。 换衣出来后,谢玉生只是将疑问压了下去,兰桂却直接问了出来。 南容文慧看了看檀香,檀香便自觉开口解释这是他做的,他很擅长绣工做衣,做得多了,只要看到人就知道对方穿什么尺寸。 兰桂拱手冲着檀香道了谢,也懒得再看南容文慧了。 这位慧郡君脾气时好时坏,令人捉摸不透,要说不好,都下令给他们做衣服准备场地了,要说好,跟他说话就好像降身份了一般。 “谢公子,请!” 他深吸了口气,眼神立刻锋利起来,冲着谢玉生说了一声便摆开了架势。 那天听金晓他们说过他们没有反击之力的事,他是不大相信的,但谢公子比金晓他们强得不是一星半点肯定也是事实。 谢公子身边的空谷就很强,不过谢公子就算比空谷强,应当也不会超过他…… 谢玉生微一颔首,神色瞬间沉静下来,身上的气势也完全改变了。 贺莱不自觉挺直了背,伤处疼起来让她又回过神来,她摸了摸轮椅扶手,慢慢又放松下来。 她见过玉生跟青溪、空谷他们对练,也不知道是因为多是在清早、傍晚见到的缘故还是如今玉生面对的并不是亲近之人的缘故,方才玉生神色转换后她竟觉得自己像是要被压在大山下一般窒息了一瞬。 她还有些担心玉生控制不好力量,但那样的感觉只是一瞬即逝,如今的玉生看着依旧给人压迫之感,却跟对面气势凌人的兰桂不相上下了。 拳脚相接的嘭嘭声,身姿挪换的呼呼声,以及在石板上移动的咚咚声……虽然只有两人,却好似把整间房屋都占满了。 不会武的合香、檀香两个不自觉便后背贴上了墙一动也不敢动了,而会武的青溪他们几个则一个比一个坐得挺直,一个比一个眼睛发亮。 而这一边,都是初次见到这两个比试的三人,南容文慧睁大了眼睛,目光之中全是惊讶,石漱秋同样睁圆了眼睛,双眸之中却只有惊喜,相比较而言,贺莱算是表情最平静的人了。 她对于这两人的身手心中早有预判,此时更关注的只有谢玉生的发挥以及对面兰桂的反应。 玉生果然比兰桂要强。 这样看来,真正心无杂念的只有兰桂一人了。 谢玉生刻意放缓了动作接住了兰桂的拳,目光相对,他心中隐隐觉得有些对不住。 他已经能习惯兰桂的身手了,倘若再比下去,他呼吸不乱,大概就要露馅了。 还好他以前为了能隐藏,在示弱上也颇有经验。 看了一眼那边香炉里只剩了一小截的香,谢玉生愈发注重出拳的力度,以至于出拳的速度慢慢降了下来。 兰桂迅速察觉了谢玉生的变化,他拼着挨了两下反手制住了谢玉生,确认了自己这样的方式是对的,也看到了谢玉生露出的破绽,他立时松手的同时叫道:“谢公子,先到这里罢!” 谢玉生顿了一下,慢吞吞收回手揉了揉。 兰桂也揉了揉了胳膊,他挨了谢玉生两下,只怕胳膊都要青了。 两人一停下来,各自的手下就围了上来。 合香檀香两个这才反应过来,赶忙相互扶着站起来迅速去端水来让他们两个擦洗。 兰桂想也不想便捋了衣服擦,对上端水的合香惊诧的目光,他才意识到屋里还有一位女子。 只是顿了一下,他便继续了,反正是背对着什么也看不到。 谢玉生却没有兰桂这么豪爽,他一直需要男扮女装,就算同人比武身上汗如雨下,也习惯了不擦洗硬挨着。 只是擦了擦脸,他便转身去了贺莱身边。 第二百三十五章 另有所 贺莱知道谢玉生是想说什么直接便冲他点了点头笑了下,身边石漱秋也露出笑影起身递了帕子给谢玉生。 南容文慧实在看不下去那边“不拘小节”的兰桂,收回目光却又看到了贺莱这边夫侍和谐,他动了动手指,却摸了个空。 低头看了一眼,他闭了闭眼,都是盘腿坐的缘故,他竟以为自己又在佛堂。 接下来,他睁开眼把目光挪向了那边因为比试而面上晕红的兰桂,看他模样也不像是多细心的人。 他又看向贺莱的轮椅,目光在石漱秋身上定了定,这个石漱秋有些碍事,还是要想法让他离开。 谢玉生……他只用把谢玉生留在他身边就成。 他没想到贺莱会把石漱秋也带过来…… 南容文慧为难了一会儿就又想到了法子,他牵了下嘴唇,招手示意檀香过来,低声嘱咐了一番,他才看向那边几人,“不如休息一会子说说话?” 他是东道主,开了口后便是兰桂也少不了回头看一眼,见贺莱他们都没有异议,兰桂就也点了头。 不过点了头后他就去了谢玉生身边,拱手道:“谢公子果然了得,小弟甘拜下风。” 这话他倒是说得并不违心。 虽然他还是瞅了时机反制住了这位谢公子,可想想谢公子如今的生活,不怎么训练的人哪还能有多少体力? 他们过了上百招,他才寻到了破绽,谢公子身手的确好。 可惜谢公子走的似乎是武将那一套力大势沉的,如今的谢公子哪还能保持住? “兰公子客气了。” 谢玉生也拱了拱手,“方才若不是兰公子叫停……” 他们两人说着话,自然便走到了一块儿。 跟随他们的人也自然而然聚在了一起讨论,青溪若不是被谢玉生提前交代了要照顾贺莱就也要跟过去讨论了。 眼下不能过去,他便只好偶尔分神听一耳朵。 虽说公子确实放水了,但兰公子也是真厉害,空谷还说自己跟兰公子不相上下,可那是不动脑子的情况下,兰公子的比试经验可比他跟空谷两个好上太多了。 因为他时不时往前看两眼,慢慢就觉察出来那位慧郡君落在兰公子身上的奇怪目光了。 如今府里这几位男主子就以一种他不能理解的怪异方式“和睦”相处,但慧郡君跟他们明显不是一路人,如今的目光更称不上是什么善意的目光。 心里担忧着,青溪不由自主就一直盯着南容文慧看。 但是直到他们到达休息的花厅,他也没觉察出有什么不对劲。 他懂医也会武,送上来的茶水都没有问题,他更没看到慧郡君的下人有动什么手脚。 喝了茶,吃了点心,也不知是谁先提起来的,他们家公子竟和兰公子讨论起自小学武的事,还把石公子也带了过去。 那位慧郡君也想去,可是兰公子根本不给慧郡君面子说这是他们学武之人的事,慧郡君不懂。 可是慧郡君居然生气了也没怎么着他们,甩袖而去后就任由兰公子跟他们公子在这里相处了。 只不过,临走时把贺娘子也带走了,贺娘子还没让他跟着。 青溪实在搞不懂他们这些主子到底在想什么,但是不想那么多,留下来就能听公子他们谈论,他乐意之至。 兰公子果然不喜欢慧郡君,连不怎么会武的石公子留下来还主动说话询问,兰公子也极是和气呢。 而且,兰家真是令人羡慕,难怪空谷会那么羡慕,那么多男子都会武,还都在家中有一席之地。 或许这也是兰公子就算做了侍君也不似其他人一般卑躬屈膝的缘故吧? 青溪心中感慨起来。 不知不觉时间便飞逝过去,怎么一块吃了饭又怎么散了,身处其中的人几乎都没时间想。 从新院跟兰桂约定了午后再比试后辞别往水榭去的路上,谢玉生跟石漱秋两个都沉默不语。 俩人心中想的都是兰桂告诉他们的兰家的事。 谢玉生一直都很羡慕,虽说有贺莱开解,他也知道兰家如兰桂他们这样的也并不似面上这般潇洒自在,而且,他们兰家如今为梁王卖命,做的事跟当初密卫的事或许就是一样的,不分青红皂白,只是为排除异己,这样怎么能是光明磊落? 可是,男子的地位……在这样的残忍中,竟达到了一种微妙的提升。 回到水榭,因为贺莱不在,他们两人便一同去了谢玉生住的小楼。 到了此时,谢玉生才让人送了水沐浴了一番。 石漱秋则在这段时间里把上午从兰桂那里得到的信息整理了一番。 谢玉生出来看到便安静坐在了他对面看着他写出来的,也将自己的想法告诉石漱秋。 他们今日同兰桂的谈话有相当一部分都是按照贺莱的计划进行的,在这方面,贺莱算无遗策,他们需要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了。 可也让人失望。 兰家虽然有这么多得用的男子,但真正可用的还是兰家几代培养下来的本家子弟以及自小就收养过来的义子。 难怪空谷说兰家那些男子相互之间都是以兄弟相称,无父无母的孩子们组成的团体里可不就是只有兄弟姐妹。 这些石漱秋是本来就知道的,他今日只是从兰桂这里确认他想知道的兰家培养这些男子的方法罢了。 “这些人……难怪贺莱说只能单打独斗……我们还能用吗?” 谢玉生叹了口气。 他们不可能有那么多时间找小孩子来培养,更不可能有兰家的环境来让男孩子也“强”起来,他也没有那样的“冷硬”心肠。 石漱秋抿抿唇,“肯定能用,至少我们知道你我原先的选择都是对的……如兰家这样的,我们只要能笼络住几人就成了。” 说完这些见谢玉生还是有些失望,石漱秋放下笔看向谢玉生,“玉生,你跟随谢将军,在练兵布阵上比我更有经验,谢将军能召来的就一定是精兵强将吗?” 谢玉生被石漱秋一问就明白石漱秋的意思了,他揉了揉额头,“你说得对。” “我们不要太着急……即使不是我们心中所愿,将来也会因为混乱给我们太多机会……” 石漱秋望着窗外粼粼的湖水,声音轻如呓语。 只有到了极端情况,人才会走出自己的舒适圈,才会觉醒。 第二百三十六章 有惊无险 贺莱接到慧郡君那边的合香传话,说是下午的比试要开始了,请她过去时,她并没有多想。 而到了新院,到了上午比试的那间屋子里,谢玉生他们也没过来,只有她一个人在,她也没有想太多。 毕竟合香说了因为她如今出行不便先来通知她。 但是,没待一会儿,她就觉得心头焦躁。 还不知是怎么回事,就听到了沉沉的脚步声,一侧头看到兰桂,贺莱立时寒毛直立。 想到她过来时已经特意让箩娘去叫玉生他们,再一看兰桂没动,贺莱勉强镇定下来。 兰桂的目光不对劲,面色也红得异常,更重要的是兰桂身边也没有其他人。 贺莱没法不回想起那日慧郡君的建议,心中暗暗叫苦。 南容文慧肯定是做什么手脚了。 可是奇怪的是,她没有闻到香味,来这里后也没有喝茶吃东西,这房间里四面通风,她怎么会突然心中焦躁起来? 而对面兰桂…… 贺莱没有去刻意打量也能感受到兰桂落在她脸上的灼热目光。 兰桂他好像中招了。 这个念头才刚冒出来,贺莱便听到了兰桂的脚步声,还是冲着她过来的,这让她绷紧了后背也不得不快速动起了脑子。 玉生他们过来至少还得十分钟,她在这里叫嚷……慧郡君这里的人没一个敢动。 南容文慧既然算计了兰桂,那兰桂带来的人肯定也没法过来。 她跟兰桂之间……她身上倒是还有匕首,可兰桂的身手…… 贺莱万分怀念自己前世的袖箭了。 也只是眨眼的功夫,不等她想出法子,兰桂就已经到了她跟前。 她坐在轮椅上,已经近到能感受到兰桂身上的温度时,兰桂忽然往后挪了一步,随后缓慢地坐了下来。 贺莱没有开口更没有动,以她过去的经验来看,她知道自己此刻最应该做的就是当个木头人。 她平视前方,自然而然便看到兰桂先是准备盘腿坐,后来又改成了跪坐。 注意到兰桂的手指落在了他自己大腿上,贺莱微微松了口气,看来兰桂还清醒着。 “我……” 兰桂张了口,沙哑的嗓音让贺莱更是确定他中招了。 “……有点热了,也有点醉了……你到底是男是女?” 一开始还是自言自语,很快兰桂就看向了贺莱。 他觉得自己像是喝醉了,但是意识还挺清醒,可是奇怪的是他也不知自己为何说话又不受自己控制。 对面贺莱的沉默在他看来格外的难以容忍,兰桂觉得自己好像有些生气的时候他就已经伸出了手拉住了贺莱的手。 温凉又细嫩的手指让他想也不想地就拉过来往脸上贴了。 贺莱可算知道兰桂有多“热”了,她强忍着还是没有动。 拉到了她手的兰桂倒是乖了一会儿,但随着她的手被他的脸暖热,他就又不满了。 贺莱还只有这一只手能动,她一看再放任下去兰桂就要靠她身上了,只能开口了,“兰桂,你看看谢公子来没?” 她说得很慢,对面兰桂还是过了好一会儿才明白,像是有些疲惫地闭了闭眼睛,又像是不想听她说话。 不过,很快,他就又往后挪了挪,松开了她的手又缓缓趴在了她的轮椅扶手上,“是你啊。” “谢公子要过来了吗?” 兰桂轻嗅着近在咫尺的清幽的香味,压着嗓子问了一句,又轻轻笑了下,“你居然也说谢公子。” 贺莱知道他清醒,便开口同他说话,“你一直在这儿?” “嗯,我觉得这里像家里……” 兰桂努力张口接贺莱的话,说出来后,他眼中飞快闪过一丝怀念的神色。 他没想到那位慧郡君竟如此贴心,这间屋子的更里面竟布置得像是他在兰家的那间屋子,问了金晓才知道这是金晓他们也帮忙准备了。 明知那位慧郡君不是好意,他也没想到自己竟会如此怀念那间屋子。 喝了的酒也没什么问题,可身体还是有些奇怪。 但一定要说,还是他喝醉了。 “玉生也很怀念家里。” 贺莱轻轻说着,不动声色地看了兰桂一眼,见兰桂一直闭着眼睛,她嘴唇微微抿了抿,“你很快就能回去了吧?” 兰桂听到这句话,忍不住抬眼看了贺莱一眼,见她看着他,目光中并无任何异样,他忍不住一直盯着她看。 可是一直盯也没发现什么异样。 他咕哝了一句,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说了什么,兰桂挪了挪脸,又换了位置,他以前也喝醉过,不过那时候更难受,也没有人说话。 “一会儿怕是比试不成了。” 兰桂感慨着说了一句,又拿指头揉了揉脸,“不过,我比你的谢公子要厉害……”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笑了起来,“你真的好福气,比梁王都有福,我看你的夫郎们个个都……” 正说到这里,兰桂忽然停下来往外看过去。 贺莱惊喜地也看过去。 虽然只有几句话的功夫,但是她已经能确定南容文慧那人就算动手脚了也没用多厉害的手段。 就如南容文慧所说,他只是好心地让她去选择罢了。 不过再安全也没有谢玉生他们过来来得安全。 兰桂听到脚步声就知道是谁过来了,但是他此刻根本不想动。 而贺莱动不了。 所以还没进门的谢玉生跟石漱秋就从窗户里看到了里面两人挨着的奇怪样子了。 两人不约而同加快了脚步。 “谢公子,你来了!” 兰桂懒懒抬了下手,“我们比试不成了,我醉酒了。” 谢玉生嘴唇紧抿地走过来,冲着兰桂伸了手。 兰桂看了看谢玉生伸过来的手,抬手握住的同时冲着贺莱眨了眨眼。 谢玉生没看到,可站到贺莱另一边的石漱秋却看到了,心中说不吃味那是假话。 眼看着谢玉生扶着兰桂起身去了里间,又嘱咐了青溪他们去端醒酒汤来,石漱秋抬起贺莱的手。 贺莱正觉得奇怪便看到石漱秋动了动鼻子,她哭笑不得,正要开口,南容文慧便轻摇着团扇进来了,对上她目光,南容文慧弯了弯唇角,“妻主来得真早。” 好似全然没有做什么一般自然又无辜。 想到南容文慧的“好心”,贺莱沉沉吐了口气。 南容文慧……他就那么信任她是个端方君女,不会对他“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吗? 第二百三十七章 不可独处 兰桂虽是在洗漱,眼角余光却一直没离开旁边还在等着他的谢玉生。 可是一直到他重新转过来面对他,这位谢公子望着他的目光中也全然没有半点不满。 兰桂有些感慨地笑了下。 天下竟还有这样的人。 不过,谢公子是为何呢? “谢公子不想对我说些什么吗?” 他坐下,支着头玩味地看向谢玉生。 谢玉生平静地看着他,“说什么?” “我是故意接近你妻主的,非但挨到她了,她也没赶我,还同我说话了,你不想知道她同我说了什么?” 兰桂故意暧昧不清地说着,目光没有一刻离开谢玉生的脸。 谢玉生皱了皱眉,他没想到兰桂竟然真的挨到贺莱了,可是想想贺莱如今的样子,怕是贺莱想阻止也无能为力吧? 兰桂会做这样的事……也没什么。 谢玉生又不是真的十八岁少年,他流亡那些年见多了人心险恶,况且在花巷里待过的人怎么可能没经历过那些相公们互抢人的事,就是高门大户后宅里夫侍之间互抢的人还少吗? 一个巴掌拍不响,他相信贺莱,那就没什么可值得怀疑的了。 他摇摇头,看了看兰桂,“你喝点醒酒汤休息一会儿……若还想比试,我一会儿再过来。” 他平静的态度让兰桂脸上的笑容不自觉褪了下去。 见谢玉生起身要离开,兰桂忍不住叫住了他,“谢公子!” “你是不在乎?还是不相信?还是……” 他直截了当地问,还没说完就被谢玉生打断了。 谢玉生回头静静看着执着于这个问题的兰桂,“我信她。” 兰桂呆呆地看着他,有些反应不过来。 一直到谢玉生要出去了,他才回过神,张口想要再叫住人,可忽然之间又觉得多余,所以他只是看着谢玉生离开,一句话也没有再说。 他并不觉得自己刚才的言行如何,但会相信他那个样子也没有任何事的人……连最熟悉他的墨郎他们也不是都相信。 南容颖与其说信他,倒不如说是信她自己手中的权利,她相信他更惜命,也相信没人不惜命,所以她才根本不在乎他去接近任何女子。 那时他还不知道,曾经动过这样的蠢念头想摆脱她。 事实证明,南容颖才不在乎这些。 他正是因为知道才会在那种状态下走出来想要知道到底是谁想做什么。 果然只是那个慧郡君耍的小手段…… 兰桂有些无趣地靠在了椅子上,忽然又想到贺莱同他说他很快就能回家时的神情,又想到了谢玉生说“我信她”这三个字时的神色,他眼中情绪渐渐凝聚在一起。 谢公子有那样的身手却只能在这样的后宅里争风吃醋! 贺莱这样弱的女人,换作以前他怎么会看一眼,可是为什么不一样呢? 南容文慧,他到底是想做什么? 不是说是对贺莱一见钟情才死活都要进贺府,可是南容颖那里…… 南容颖答应他的事,到底什么时候能实现? 谢公子不愧是跟着谢将军的人……将来他要是能把谢公子收入…… 兰桂胡思乱想着,慢慢便坐直了。 他握住了拳头,兰家只有他手下全是男子,也只有他在男子中武艺最高,连教习他武艺的师傅们如今也比不过他。 他无力反抗梁王,但这之于他也是机会,再没有在梁王手下更适合他去收拢人了。 谢公子他要,谢公子身边的人他也都想要。 他应当先去休息,等会儿见到谢公子,他才有精神比试。 对于武人,没有比拳脚更合适的沟通了。 谢公子如今还是这样的武人。 ※ 谢玉生出来便看到了南容文慧,他神色微冷,一声不吭走向了贺莱,探出手指就搭上了贺莱的手腕。 南容文慧知道谢玉生会医,他不紧不慢地摇着团扇看着谢玉生。 他又没有下药,他们能如何怪他? 谢玉生紧皱眉头,贺莱这脉象并无问题,可她这脸色可不是没问题的事。 “我们先回去罢。” 他起身对石漱秋道。 石漱秋点点头,抿唇看向贺莱。 贺莱赶忙点头。 三人正要走,南容文慧忽然笑了一下,“看来我也是白来了一趟。” 说着话,他也慢慢转身,还走在了他们前面。 他走了,身后合香檀香他们愣了愣才赶忙提步追过去。 这一动,石漱秋便闻到了一丝奇特的味道,他诧异看过去,没看到什么,他又回头看看贺莱,忽然明白贺莱为何这副模样了。 “还是请个大夫……” 出了新院,谢玉生有些抱歉地看向贺莱跟石漱秋。 话没说完,石漱秋便冲他摇摇头,“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回去再说。” 谢玉生跟贺莱惊讶看了看他,都没有再问。 石漱秋也不绕弯子,等回了水榭一上楼他便开口了,“贺莱你是不是心中焦躁难受,坐立难安,见了兰桂却不觉得厌烦,他跟你接近你心中焦躁感会减少……” 贺莱摸了摸脸,点了点头。 她现在也觉得心中好受很多。 “是那种药?” 谢玉生攥紧了手指,眉头皱成了一团。 然而石漱秋却摇头,“不是,就是刚才身边是女子,贺莱也会觉得好受。” 他说完见谢玉生跟贺莱都表情莫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这话还不够明白,他赶忙补充,“我是说,只有有人在身边陪着就不难受……那是一种怪藤,削皮后流出的汁被人嗅到会让人没法一个人独处,一定要跟他人近距离接触才能平静……这种藤有一种奇特的味道,只要闻过就不会忘记,我在慧郡君身后的合香身上闻到了。” 贺莱跟谢玉生都听愣了。 他们两个都没见过,也根本没听过这样的植物。 “你怎么……” 贺莱惊讶地看向石漱秋,有些担心又有些失落。 这么奇特的植物,她从来没有听石漱秋提过,他们之间也不是没有讨论植物的时候啊。 石漱秋笑了下,“我遇到时身边都是人,也没觉察出来,不过是听那里的人提起,后来一直都有注意。” 贺莱还想知道更多,有些话却不适合当着谢玉生的面问,她想了想,有些头疼,“慧郡君种了这种藤……” “应当种不了……” 南容文慧有些不好意思地接了贺莱的话,“当地人说这种藤只认那座山,我试过……以防万一,我一会儿把那藤画下来,可以去新院找找看。” 第二百三十八章 奖赏与惩罚 石漱秋的话令贺莱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谢玉生却没发觉异样,他点点头,想到兰桂,又皱眉道:“那兰桂也是受这藤的影响吗?” 话说出口,他又觉得不像。 这石漱秋跟贺莱两个都不能确定,两人都摇了摇头。 但可以确定的是南容文慧肯定也动了手脚。 只是动了手脚却没有后续,南容文慧他根本就是随心所欲耍他们。 三人又说了一会儿话,谢玉生回了自己的楼上休息,留了石漱秋跟贺莱独处。 贺莱知道石漱秋性子自觉便去擦洗了。 只不过她才动了两步,石漱秋就跟了过来。 贺莱抬头看了看他紧绷的脸,便任由他了。 石漱秋却也不单是为了兰桂接近贺莱的事,他也不确认贺莱有没有中别的,交给别人伺候尤其箩娘还小,他也不放心。 “那种藤……当地的人用来惩罚人也用来奖赏。” 石漱秋一边给贺莱擦手一边轻轻道。 贺莱看过去只能见到他长睫微颤,宛如蝶翼一般,却看不到他神情。 “新出的汁效用最好,若是有人闻到,还是一个人,不到一刻钟就会因为焦躁不安而折磨自己,用器具收藏起来,以后再用,效用就没那么好了……奖赏,便是当地人炮制后用来赠送新人的。” 说到这里后,石漱秋的手指停在了贺莱的掌心处。 那是他南下寻她时为了避开起义军带着人在山里遇到的一个村子。 那个村子里多是男子,所以对他们这样大多是男子的队伍很是友善,知道他是想去寻找心上人,村子里的老阿公特意送了他这种藤磨出来的粉。 老阿公告诉他,倘若对方对他也有情意,在闻了这藤又独处一阵后再看到自己便会难以自抑地心情愉悦,也无法掩饰情绪,之后也会因为当时的愉悦情绪而多加亲近。 他……对贺莱用过。 可看到她前所未有地主动来接近他,他又后悔了。 他分不清她的心意了。 他以前说不出口,确认了贺莱心意,他就更是怕说出来了,但是,经历过一次死亡,他便不怕了。 石漱秋抬眼直直看向贺莱,“我们在德州见面时我对你用过,我抱了你便是为了……” 贺莱愣了愣,见石漱秋一副壮士扼腕的神情,她心中又觉得好笑又觉得感动。 “你那时不会一直随身带着那药粉吧?是见了我后立马就拿出来了?” 贺莱带着调侃意味的话让石漱秋脸上一红。 他确实是鬼迷心窍了一般,早看到了她,却呆呆看了好一会儿后第一反应就是去拿了那药粉抹到了前额上。 贺莱低头跟石漱秋额头贴了贴额头,轻轻道,“有你真好。” 若不是他那般主动,在她身上花了那么多心思,她哪里能有那么幸运呢。 这藤在石漱秋这里贺莱偏心眼地觉得怎么都好,说是奖赏自然毫不为过,可是一想到南容文慧也会用,贺莱就想把这藤回给南容文慧用。 可如今她能做的就是在账本里多记下一笔罢了。 谢玉生在收到兰桂那边的邀约时又带了石漱秋过去,贺莱没有再过去。 她本来过去不过去都好,但是她拿自己去钓鱼,也是对漱秋的不负责,这事本来就不是非她不可的事。 不过,她也没有待在水榭休息。 贺莱带着箩娘跟新跟着她的万乐以及弈棋去了乔师傅她们待在的院子。 看贺莱被推进来,乔师傅惊讶极了,不过见到人她也高兴,她正想找贺莱说情出去呢。 她又不是男人家,被圈在院子里实在难受得紧。 要不是还有姜水她们能过过招胡侃一番,她都不知道这日子要怎么过了。 贺莱听乔师傅磕磕巴巴说了想出去的念头后,她不由笑了起来,“乔师傅跟我想到一块了,我也闷坏了,想着来跟乔师傅您商量一下看是不是挪到庄子上住几天。” “那可太好了!” 乔师傅搓了搓手,高兴得不知说什么好。 贺莱跟乔师傅保证了这几日就安排后指了指箩娘几个,“乔师傅,您随便指点一下她们几个,我给她们请的师傅过些日子就到了。” 乔师傅看了看弈棋,这个她已经看过了,年纪不小了,也没天分,她没见过万乐,不过看年纪她就觉得不乐观,至于剩下的箩娘,乔师傅摸了摸头,又把目光挪向了万乐,看起来也就这一个还靠谱。 她也不觉得指点这几个下人丢身份,反正她也无聊得紧。 而且她之前也已经听贺莱说过了,对于身边伺候的这些人,她只要求她们练个身手敏捷就好了。 乔师傅勾勾手指让箩娘她们三个扎马步,她看看这几个下盘怎么样。 看几眼乔师傅心中就有底了,她放着这几个扎马步,撩起袍子坐在了台阶上跟贺莱聊天,“贺娘子,我们公子跟那兰家小子比得怎么样?” 府里管的严,又是在那郡君院子里,她想知道都没人说,虽然她不觉得自家公子会输,但兰家那也是鼎鼎有名,虽是男子,能见识一番也不错。 她一点儿也不觉得问贺莱有什么不对,这让只扎了一会儿就稳不住的箩娘忍不住看了过来。 乔师傅仍看着贺莱却喝了一声:“重新扎!腿直点!” 箩娘被喝得手忙脚乱重新来过却一眼也不敢往那边看了。 贺莱笑了下,“自然是玉生厉害,他们一开始……” 乔师傅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接上话跟贺莱讨论一番。 在乔师傅看来,贺娘子虽不会武,但是懂的可真不少,连他们家公子跟兰家那小子用了什么招式都知道,还很会讲,让她听着就热血沸腾恨不能自己也过去比一场。 她很快也真的把姜水她们叫来了,试着学学兰家的招式,一边练着感叹着,乔师傅还能分神去照看箩娘她们三个。 贺莱只待了这一下午,乔师傅在贺府闷了几日的不快就一扫而空,而箩娘三个连走路都腿软,一想到往后她们就要天天习武,三人就腿肚子打颤,但是又想到乔师傅跟姜水她们比试的英勇善战,这又让人心中热血澎湃,再想到其他几个人也要学,要吃苦也是一起,三人便不觉得多难受了。 贺莱再给她们打了打气,三人离开水榭院门的背影都精神了。 第二百三十九章 有些奇怪 贺莱提出去过几日庄子上小住也是为他们大家考虑,爹爹、娘亲不必再说,开了衡王那里的头再来接其他府里的帖子就无法一直婉拒了。 而玉生一直在家中待着怎么能不闷,此外玉生也有几日没跟谢将军见面了,谢将军定然也担心慧郡君到她们家后玉生的情况。 漱秋就更不必说了,她答应他让他见丹哥他们呢,不出府怎么见? 至于慧郡君,看他自己怎么选择,不过,她觉得他会跟着他们,留在府中,跟前世一样的路,她不觉得慧郡君会做。 此外还有其他一定要去庄子上完成的事。 她去爹爹娘亲那里先说了。 因着之前的沟通,她一坚持,爹爹娘亲便自己脑补,她也不知道他们的心理路程,但是他们都同意了对外以照料她身体为目的随她一起去庄上。 而得到消息的谢玉生跟石漱秋都因为能见到家人而面露喜色。 慧郡君那里,贺莱拖到了要出行前两日才告知,为了验证府里的保密情况,她亲自去了新院。 慧郡君脸上她也挑不出异样的惊讶让她暂且对府上人的嘴严很是满意。 而慧郡君只是想了想就也同意了。 她特意回了她之前跟谢玉生住的院子躺下来假装身体不适之时,慧郡君还配合地过来探望后才开始收拾行李。 宫里来了人、王女那边也都派了人过来,躺下休息倒比坐着还要忙。 贺莱也不用担心别人看出什么,她原本就拖着伤体是事实,虽她有漱秋尽心照顾,可养伤还是让她看上去就羸弱。 为此她颇是又收了一大堆补品,贺莱让玉生收拾起来,统统打包带回谢府。 送人送药自然不好,可是谢将军是军中之人根本不忌讳这些,而且贺莱还是直接送给军医帐,谢将军爱兵如女自然没有推拒的道理。 因着近来天气越发炎热,贺莱带着谢玉生跟石漱秋,此外还有一定要跟着她去谢府的慧郡君在天色刚亮就出门了,贺成章、柳明月夫妻因为慧郡君的缘故倒是不好一起上门便打算等贺莱他们从谢府出来在城门外再集合。 慧郡君嫁贺莱的规矩如何,她们也不清楚,只是按家中有两女的习俗,新婿进门的头一个月,二老是不能去前面女婿家中的。 这习俗并不全然适用,但去了谢府,她们同样就要去拜访老桂王。 如今因有先祖定下的规矩,她们才能避免跟老桂王多打交道,若是去了谢家,老桂王那里知道了定然不依,重要的是那位陛下肯定乐意再添乱。 二老不来,对谢玉生他们来说自然更是轻松。 石漱秋本来是不想跟着谢玉生跟贺莱的,他如今的身份更是尴尬,跟着他们进贺府算什么呢? 只是谢玉生想带他看看自己的家,他这些日子越是了解谢玉生就越是喜爱他纯粹的性子,想着就算去了不过是他脸皮厚一些往后名声更差一些,他就还是同意了。 出人意料的是慧郡君那里“体贴”地送了几套宫装过来。 哪怕他没穿,第二日他跟着贺莱、谢玉生见到慧郡君时,慧郡君身边的宫人却都冲他行礼,称呼他为大人,全然把他当做慧郡君身边的内务男官。 贺莱捏了捏眉心,这可真是符合南容文慧性子的风格,不管他人愿意不愿意都要让人承他的情。 账本上记过又记功,她都不确定往后到底要怎么对他了,只是唯一能确定的是她需要更加小心了。 进了谢府,贺莱便被留在了外院,谢玉生想见阿娘也只有等离开的时候才能见,此时他得带着慧郡君跟漱秋去见他的继父大人。 因着慧郡君的身份,谢玉生的这位继父想摆一摆长辈的款儿也没摆成,按品阶,慧郡君还是高一等,再者慧郡君也根本没给对方面子。 谢玉生自上次知道这位继父大人对贺莱过分热情后一直让人盯着家里,他倒是没发现什么大事,只是继父大人委实跟阿娘生了好几回气,阿娘都不怎么回府了。 这次看到慧郡君落这位继父大人的面,他也懒得出头。 这让他的继父大人望着他的目光都充满了怒火,谢玉生见多了这位继父大人这样的目光,他非常平静地带着慧郡君他们离开后,谢玉生的继父没控制住脾气连摔了几个茶杯。 声音响得谢玉生他们几个想不听到都难。 谢玉生只歉意地看了看石漱秋。 石漱秋微微摇头,心中却忽然明白为何谢玉生一点也不违和地就接受了贺莱的父母。 而且……他看着身侧毫无所觉的谢玉生,心中隐隐有些担忧起来。 他知道玉生也是为了改变他们谢家的命运才留在了贺莱身边,可是不同于贺家,谢家的漏洞太多了。 只看玉生这位继父大人的行事,他就能想出一大堆法子来让谢家落难。 谢玉生不知石漱秋担忧,他领着他们进了自己院子便想把南容文慧安置在一边,专门带漱秋去他的房间。 但是到了地方还没等他开口,南容文慧就自觉坐了下来,“我就在这里歇息了,你不用管我。” 说着话就把身边的宫人也都遣了下去。 谢玉生冲他点点头便打算跟石漱秋离开,不过才走了一步便听到南容文慧道:“你还是多注意注意你父亲罢。” 谢玉生错愕看向南容文慧,却看到南容文慧勾了嘴唇似笑非笑道:“小门小户出来的,一点点金银财宝就能收买了,再来个贴心人,妻女不要也没什么……”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谢玉生皱着眉头走到了南容文慧面前,目光紧紧盯着南容文慧的脸。 他不觉得南容文慧全然是在假设什么,可要相信,他又不敢想下去。 “我知道。” 南容文慧干脆利落地承认,却玩味地盯着谢玉生,“不过,你有些奇怪啊,大夫主。” 石漱秋早在谢玉生忍不住返身过去询问时就意识到不对,这会儿心中更是咯噔了一下。 玉生露馅了。 慧郡君怀疑了。 这两个念头一下子就窜了出来,石漱秋攥紧了手指,大脑飞速转了起来。 他要怎么帮玉生圆过去? 说是贺莱告诉玉生过谢家的命运? 可他要怎么让玉生知道又不让慧郡君继续怀疑到他身上? 第二百四十章 未知真相 “你猜我知道什么?” 南容文慧却不是如石漱秋他们以为的怀疑了谢玉生,他勾唇笑着看着谢玉生,“大夫主,你就这般相信我知道什么?” 石漱秋立刻意识到南容文慧还没发现,他攥了下手指,扬声叫了谢玉生,“玉生,我们走罢。” 他的这一声让谢玉生下意识看了过来。 “玉生。” 石漱秋不好多说话,只能又叫了一声谢玉生名字。 脑中飞快闪现过许多画面,像是有什么一下子串联在了一起,但是却延伸到了他也看不到尽头的黑暗中。 谢玉生嘴唇紧抿,缓缓转身走向了石漱秋。 南容文慧跟着看向石漱秋,不悦的目光跟飞剑一般钉向了他。 石漱秋只看着谢玉生,见人走到自己身边了,他不由松了口气。 先避开为好,玉生的状态不对。 他拉了谢玉生的手就要走,却被叫住了。 “站住!本郡君让你走了吗?” 南容文慧冷着脸看向石漱秋,语气中满是厌恶嫌弃之色。 石漱秋停也未停拉着谢玉生继续往前走,这样无视的态度,南容文慧怎么可能接受? 他冷笑一声,“别以为有贺莱宠着,你就算什么台面……” 话没说完,谢玉生射过来的冰冷视线便让他停了下来。 南容文慧紧了紧手指,同样冰冷地望着谢玉生,“谢玉生你要跟这样贱奴交好,我不管,我不理他是给他面子,可他敢驳我这郡君的脸面,就该尝尝……” “你休想!” 谢玉生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若不是石漱秋紧紧拉着他不放手,他现在已经忍不住要返身到南容文慧身边了。 “我今日就……” 南容文慧猛然站起身,扬声就要叫人进来。 他跟谢玉生说得好好的,石漱秋这下贱胚子竟敢从他这里抢人!这贱人以为他抢的是贺莱那种女人吗?! 这下石漱秋拉着也没有用了,谢玉生拖着他就走到了南容文慧身前。 “你……” 南容文慧未说完的话一下子就消失在喉中,他呆呆看着谢玉生,不知不觉间已是寒毛直立。 嗜杀、暴虐、疯狂的神色交替在谢玉生的眼中闪现,让他如玉一般的面孔都狰狞得像是要裂开了一样。 南容文慧只觉得像是有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脖子也摁住了他的手脚,他忽然间动弹不得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这、这……是谢玉生? “玉生……” 石漱秋愕然盯着这个样子的谢玉生。 因为谢玉生的目光并没有对上他,他倒没有被吓到,只是这样看着他,他忽然就能把恬淡沉默的玉生跟他记忆中那个浑身都散发着冷气的人联系在一起了。 这样带着仇恨与绝望的身影竟让他觉得舒适…… 石漱秋觉得自己一定是傻了,可在这样的冰冷中,他却是真的舒展起来。 “玉生。” 他坚定地又叫了一声,紧紧握着谢玉生的手道:“别担心,这不算什么。” 只说了一遍,谢玉生就别过了头,闭眼又睁开后一言不发地拉着石漱秋就离开了。 南容文慧宛如被定住了一般一直到合香他们进来看到他面色白得吓人惊叫着过来碰了他,他才颤抖着坐下却腿脚都不像是自己了的。 ※ 石漱秋目不转睛地看着谢玉生。 自他们从慧郡君那里离开到了这个房间里已足足过去了一刻钟还多,但是玉生一直拉着他站在中央,他的手已经被他握得开始疼得麻木起来了。 “玉生……” 他轻轻叫了一声,自己也没想到谢玉生竟然听到了,还迅速转向了他。 “我……” 谢玉生一低头看到自己还拉着石漱秋的手,他赶忙松开。 石漱秋忍着没有管自己的手,仍是关心地看着他,“你在想慧郡君说的话吗?” 谢玉生沉默地看了看石漱秋已经被他握得都出了印子的手,慢慢点了点头,“我……没有想过会跟父亲……” 短短一句话他却说不下去。 只是金银珠宝也就算了,可是南容文慧那话里的意思明显是还有其他的。 而且,南容文慧会知道,岂不是说明跟那人有关系? 他紧紧攥起拳头,还没来得及用力就察觉自己的手又被拉住了。 石漱秋轻轻摇了摇头,看着谢玉生的眼睛柔声道:“不管是什么,一切都还来得及。” 谢玉生怔怔看着他,手指慢慢松开。 石漱秋已经意识到南容文慧话里的潜在意思,而且很可能就是真的,但他也不能放任谢玉生这样沉浸下去。 不然,会被慧郡君发现更多异样,待会见了谢将军,玉生可能还会没办法应对。 “我们还有机会改变一切,玉生,上天已经给了我们机会。” 石漱秋一边说着一边拉着谢玉生让他坐下了。 谢玉生无力地顺从着他,等坐下后他抬手遮住了脸,喃喃道:“我一直不相信我娘她们会被打败……” 即使如那些人议论的那样是因为腹背受敌,可当时起义军聚起来的人能有她们谢家军厉害吗? 怎么就会全军覆没了呢? 他单知道她们谢家到最后也还是在保护这位陛下,也知道梁王起义,她们谢家也抵抗了,可是她们谢家没跟梁王的军队对上……所以他一直以为算不到梁王这里。 可如果南容文慧说的是真的,那他……最应该报仇的是…… 谢玉生根本坐不住,他咬牙看向石漱秋,“漱秋,我需要去找南容文慧问清楚,我要知道真相!” 石漱秋很能理解谢玉生的心情,但他还是不得不泼冷水,“你能不让慧郡君发现你也跟他一样吗?即使是梁王参与了,慧郡君……你觉得他会让你动梁王吗?他不承认,你要怎么办?” 谢玉生被问得头一点点低了下去,然而石漱秋却抬手抚上了他的脸,“玉生,这些贺莱都能做到,你只要耐心地等一等贺莱……我们不是约定了要相信彼此,这些都是贺莱的优势。” 谢玉生闭上了眼睛,半晌后才无力地点了点头。 其实,需要再问吗? 南容文慧知道这些还能是从哪里知道? 漱秋说这是他们的机会,或许这一世他们会避开,可是那一世呢? 他终究是没能知道真相,没能替谢家报仇。 如果是梁王……如果是她…… 谢玉生的心中也像是火山爆发了一般地燃烧起来。 第二百四十一章 添油加醋 贺莱特意选的就是谢将军在家休沐的日子,如她所愿,尽管她还需要坐轮椅,谢将军仍是留了她说话。 自猎场遇险到今日已是半月有余,谢将军虽猜到贺莱不舒服多半另有缘故,但一看贺莱模样,她还是有些头疼这位儿媳的文弱。 当时说要习武,结果到现在还没到正途上。 一时想到回都后所见的情况一时又想到自己听到的传言,谢宏武的脸色越发严肃起来。 凭借之前的表现,贺莱在谢宏武这里并不是一个无知小辈,但也没到谢宏武能倾心吐胆的程度。 两人坐下后,谢宏武先关心了贺莱伤势后就开始关心自己儿子了。 贺莱知道玉生隔三差五就会遣他自己带来的人回谢府见谢将军关心,无论是谢府的事还是自己在贺府的事,谢将军应当都知道。 但将军问到她也是想从她这里看看她对玉生的态度,虽她跟玉生只是假夫妻,可这个时代对为人妻主的要求实在太低。 别的不说,她对玉生的感激尊重之情又不需要掩饰。 听贺莱说起儿子如何照顾她,如何讨贺府家主、夫主关心,又说起儿子如今又重新读书,还学了琴,武功也没落下…… 谢宏武摸着下巴不停点头,自得之色溢于言表。 谁说丧父长子不好了?谁说她们武将之子不中用?看看玉儿,她这个娘带的不也是挺好的? 她给挑的亲家…… 突然想到慧郡君,谢宏武脸上的自得之色瞬间降下去,她刚才可是见了那慧郡君的仪仗,都嫁了人还这么摆谱的人,也不知玉儿是不是如那些仆从说的能应付? 想到自己这些日子应对的王女府上的人,谢宏武脸色更是不好看了。 “我之前对你说过的话你记好了,我不管你有什么为难之处,玉儿是我最疼爱的孩子……” 正说着话突然就被岳母打断还瞪着眼睛训斥,贺莱微微一怔后就立马认真听了起来。 谢宏武对着贺莱这张乖巧的脸也有些训不下去,实在是这孩子做事并无什么不对,而且,这跟训她们家的糙女们完全不一样。 她一停下来,这心思细腻的儿媳就能接话把她的担忧都挑明了向她保证。 若是一味顺从她,说好话,她反而要看不上,偏偏这孩子有礼有节,除了这身子骨,她实在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贺莱一边跟谢将军保证,一边便借着提起慧郡君把话题歪到了自己想说的事上。 她一开始说时谢宏武还没怎么在意随后就挺直了背,脸色也越来越凝重起来。 她紧紧盯着贺莱,却辨不出这儿媳到底是在想什么了。 而受了气越想越忍不下去的谢家夫主派来的人就是这时进来打扰了。 谢宏武原是很厌烦后院的人往前院跑,但这次也是她叮嘱了夫郎观察一下玉儿跟那慧郡君的,她心中此刻也乱,听到人禀告便跟贺莱说了声,叫了家里的丫头们过来相陪,她暂且回了内院。 一见到她真回来了,谢夫主立刻迎过来添油加醋地把慧郡君的目中无人说了出来,“……我虽是继室,可也是您明媒正娶进来的,我这年纪了,怎么也是长辈……您不知那慧郡君……” 谢宏武有一耳朵没一耳朵地听着,心思完全不在夫郎的抱怨上。 她这一路上越是回想儿媳的话就越是不安,像是有什么早已在地下盘根错节又露出了地面,不久之后就会齐齐爆出。 她真不知道吗? 谢宏武想到自己在北地的遭遇,拳头紧紧攥了起来。 她明明也已经挖出来看到了那枝节有多粗壮,也知道…… 她把拳头捏得噼啪响,旁边还在尽力抱怨的谢夫主心中又憷又酸又喜,百般滋味混在一起。 便是一同生活了也有十几年,可一想到身边这人手下丧命了多少人,亲眼见过她如何一刀砍下歹人头颅,他到现在也会做噩梦。 酸的是这人对一个泼出去的儿子比对他对女儿都好,他跟她的女儿她一个都没这么上心过,甚至跟那些贱人生的也没什么区别。 这喜则是再没有比眼下更好的机会挣回面子了,难得这一回能借着她那宝贝儿子的势让他也出口气了。 眼见妻主猛然起身气势汹汹往外去,谢夫主忙不迭跟上。 谢宏武也没在意,出了院门才意识到夫郎还跟着,她不耐烦地看了一眼人,“你跟着做甚?” 谢夫主被问得一噎,但他也习惯了,很快就接话:“我知晓您本事,不过这事还得我们男人家来说……” 谢宏武皱眉打断他,“你胡说什么呢?” “我……您放心,在这方面,我出面可比您便利……” 谢夫主强撑着继续跟着谢宏武,他怎么能错过这教训的场面呢? 他这个长辈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她们这些小辈无视怎么能成? 谢宏武觉得不对,她停下脚步一把拉住了夫郎,“我是回外院见儿媳,你跟着算什么?” “我知道啊,可要教训的是那慧郡君,您的脾气我还不清楚,直不楞登地训斥,儿媳能听进去?” 谢夫主笑着道,“虽说那孩子也确实需要……” “什么事也值当说这么久,还跟着我!” 谢宏武听明白了,也更没个好脸色了,“你当长辈的就这点肚量?你在这时候同他计较,是给玉儿撑腰的吗?” “回去歇着罢,我看你就是闲了的,有这功夫还不如多练练手,连玉儿都能给我做衣服了,你这……” 她嫌弃地挥挥手就大步离开了,被留下来的谢夫主一张脸红了又青,青了又黑,好半晌都没能恢复过来。 这一幕也被路过的人迅速报到了谢玉生那里。 对比起来贺府的规矩,谢玉生不得不忧心自家内宅的松散。 那可是他阿娘的院子,虽然他确实在家中受宠,指使人借着关心的名义去探看,也不会有多少人防备,可这般顺利…… 他想起贺莱想知道公婆心情还要同春莺管事他们打太极,而他们院子里的消息若是下了令,连公婆都不会知道的情况,不由自主就叹了一口气。 而跟他转述的青溪只当他是在感慨夫主的糊涂,忍不住便附和了,“还好我们将军明理……” 这话他也常听人说,往常他是听了也不在意,如今却如鲠在喉,怎么也不舒服。 第二百四十二章 不能言说 谢宏武回去的路上觉得自己有满腹的话要说,但是见了贺莱后她反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那些堵在她心中的话如此大逆不道,如何能告诉别人呢? 不过她的表情已经让贺莱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她看了看外边天色开口告辞。 谢宏武没留她,但是儿子还是要见面说会儿话。 她让人去内院叫人,自己在书房里走来走去,怎么也停不下来。 谢玉生进门就看到了自己阿娘这般神思不属的模样。 往常他还没走进来,阿娘都已经盯着门口了,这次却是他快走到跟前了,阿娘才看过来。 刚才回来时见到阿娘还不是这样的,是因为贺莱的话? 昨日贺莱是跟他打了招呼说准备跟阿娘提提,不过,贺莱说她也不好明说。 谢玉生暗暗想着,轻轻叫了一声,“阿娘。” 谢宏武看到儿子脸色便柔和了一些。 在身边时还好,如今虽都在都中,却还是大半月才能见上一面,再过些日子,她启程回北地,也不知道一年能见上一面不。 “来,坐这儿。” 谢宏武指了指椅子。 谢玉生乖乖坐下,见阿娘还站着,不由看过去,“阿娘,您也坐。” “哎。” 谢宏武应了一声,坐下后脑子里却还是乱的。 对儿子关心什么,这原是不用想就能说的事,但是此刻她心中实在太乱。 谢玉生也有许多话想跟阿娘说,却不知如何开口。 他跟漱秋说了一些,可更多的是无法说出口的。 他就是再不懂人情世故也知道他手中没有明证却对阿娘说要小心父亲后阿娘会有的反应,阿娘是不满意父亲,但阿娘也并没有真的相信他。 两人对着沉默了一会儿,谢宏武先开了口。 “贺莱那孩子看起来也是个明事理的,你,阿娘也不担心……至于那慧郡君,你别让自己受委屈,有阿娘在呢!” 谢玉生眼中酸涩,他郑重点头:“阿娘放心。” “时候也不早了,左右还在都中,儿媳说你们回来还会来府里,我就不留你多说话了,别让你公婆多等。” 谢宏武说着就起了身。 谢玉生没想到阿娘这么快就“赶”他,一时之间他竟有些不想走。 他知道父亲可能有问题,可是没法对阿娘说,他还没想好怎么办呢。 虽然对着阿娘,可能他也想不出什么法子来,可这么快就走了…… “怎么嫁了人就成小小子了?” 谢宏武一眼看出儿子不愿意走,心立刻就软了下来。 谢玉生被调侃了,脸色微红地起身。 见他还不动,谢宏武忍不住摸了摸他头,却是小心翼翼的。 儿子自进了贺家,整个人都光鲜了起来。 往日跟着她刻意灰扑扑的,她也觉得儿子好看,可如今穿锦戴玉下来,真是比着皇子、郡君也不遑多让。 看这头上簪的珠子,还有这玉梳……连这头上的发绳都不一般。 她都不知道要怎么下手了。 “好啦,听话。” 她柔声哄着,却坚定地拍了拍儿子的肩,当然力道也极轻,怕自己这粗手刮花了儿子衣服。 这一通细打量却是又让谢宏武放了心,嫁了人反倒幼稚了,这不是在婆家过得好的表现吗? 谢玉生也不好坚持了。 对着阿娘慈爱的目光,他更是什么也想不出来。 但是这也坚定了他要对贺莱说的念头。 饶是拖延了一会儿,谢玉生出来的也比贺莱以为的要快上许多。 一打照面,贺莱就知道肯定又有什么事了,谢玉生他们三个也只有漱秋神色平静些,剩下两个都是满腹心事。 慧郡君尤其奇怪,竟不敢往他们这边看了,可是慧郡君手下的人又明显在看这边。 路上也不是问话的地方,贺莱还得躺车里。 也不知爹爹是怎么想的,指定了要跟她同车,玉生跟漱秋就只好另乘一辆,这么一来,她也没有了问话的机会。 在城门口跟爹娘顺利汇合往城郊她们家的庄子上去,顾及着她的伤势,马车出了城后便越来越慢。 贺莱嫌躺着难受,不顾爹爹阻拦还是坐了起来。 柳明月也拿她没办法,只好坐在她身边挑了窗帘陪她看景。 两人说了一会子去谢府拜访的事,目光被车窗外的景致吸引后渐渐就不开口了。 虽说天香园里的花木远比这郊外的精贵,可郊外的清新气息又岂是一座园子能比的? 柳明月也很久没有出城了。 往年到了春祭,她们家也是要出来踏青的。 今年忙着家里进人,忙着宫里春祭,这种那种的事挤在一起,他竟到了这时候才出来。 看了一会儿,贺莱怂恿他出去骑马转转,柳明月根本没有抵抗之力。 “我看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一听贺莱又让夏鹭去叫女婿,柳明月便忍不住摇头失笑。 “爹爹要这么想,那女儿也没办法,就当是吧。” 贺莱摆了摆手,作无奈状。 “你啊,就看着我们眼馋吧。” 柳明月拧了拧贺莱鼻子。 贺莱闷声还要说,“女儿那是大饱眼福。” 柳明月被逗得脸上笑容止也止不住。 待谢玉生戴了帷帽过来,他也还是笑盈盈的。 难得又见公公这般高兴,谢玉生心中的烦恼都少了许多。 他扶着公公上了马,自己一翻身就上去了,利落得让柳明月止不住地夸赞。 这边动静很快让贺成章知道了,她看夫郎在马上笑得开心,便也下了马车换了马。 看着公公婆婆走在一起说说笑笑,谢玉生便放慢了马落在后面。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看马车,心中想着若是漱秋也能下来骑马就好了。 柳明月回头却误会他是在看贺莱,在马上便冲他笑道:“玉儿别看了,她要骑马还得一个月呢!” 话音一落,跟随他们的仆从就都笑了起来。 谢玉生只能庆幸自己还戴着帷帽,没人看得到他脸上的窘迫。 马车里也能听到外边的动静,贺莱无奈扶了额头,后面马车上石漱秋却露出了淡淡的笑容,只有最后面慧郡君的车上鸦雀无声。 合香檀香觑着南容文慧的脸色,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他们家郡君,他们是越来越不知道郡君在想什么了。 为何一定要嫁给贺家娘子? 当时非君不嫁的,进来后又主动给抬人,说不在意,可听了外边的调侃,脸色又难看成这样。 真希望快些到庄子上,只要不见很多人,郡君还是好伺候的…… 第二百四十三章 茅塞顿开 到了庄子上,贺莱才得以跟石漱秋、谢玉生单独相处,石漱秋看了看谢玉生,冲他点点头,默默去了里间收拾。 谢玉生感激地收回目光,深深吸了一口气把慧郡君说的话同贺莱重复了一遍。 贺莱拧眉想了想,慢慢道:“慧郡君的事情,我以前从未得到一点风声,他可能几乎同外界没有任何联系,而他说的事,我也没听人说起丝毫……他能知道这样秘事的途径也有限得很……” 谢玉生见贺莱也肯定他跟漱秋的猜测,忍不住闭了闭眼。 贺莱捏了捏眉心,犹豫了下才看向谢玉生,“天顺四年,我勉强在军中立足,南北相隔,流传到南边的也只有大家都知道的事情……我也曾从那边渠道查过,但是一无所获。” 谢玉生摇了摇头,“我还在北地滞留许久,也见到了我谢家的旧部,但她们也没有一人知道……” 说到这里,他惨然一笑,“便是真的,她公然打出为我谢家报仇的名号,谁会怀疑她呢?她做事从来都是斩草绝根……没留活口……连我杀的那些人也被蒙在鼓中……” 他越说,手就攥得越紧,脸上像是蒙了一层寒霜一般。 贺莱默默看着谢玉生,一句话也没说。 她知道这种感觉。 得知娘亲死讯,她的恨意一下子就爆了出来,这里的人都觉得她应当恨那个小人黄敛中,可她最恨的却是坐在皇位上的南容和。 流放路上,她无时无刻想的都是如何把南容和从那个位置上拉下来,如何让她也经历娘亲的痛苦。 可是坐在那个位置上的南容和实在太占便宜了,要接近她,就要牺牲无数人的生命,更别提解决她了。 而就是这么一个人,动了她就能把百姓们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 即使她现在有太多接近南容和的机会,她也不能动手脚。 玉生也是同样的,如今的局面还在各方博弈的平衡中,动了梁王,一旦失衡,结果不是他们能控制住的。 贺莱张口把她跟谢将军的谈话告诉了谢玉生。 “玉生,我今日同谢将军……以前如何我们也不可能知晓,我们如今走的路到底如何不走到尽头我们也不知道,但是谢将军没有我们的提醒也过了这么多年,如今谢将军已经开始注意了,我们也知道了更多前世我们都不知道的事……对我们来说,如今最重要的都是活着的人,我们过去如何谨慎,如今只能更谨慎,上天赐予我们生命,也让我们担负了更多的责任,不只是我们的亲人朋友。” 谢玉生慢慢看向贺莱,脸上冰霜依旧,目光却渐渐恢复了清澈。 他松了松用力到麻木的指头,刚才有一瞬间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杀了那人,这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并不算难事。 可是贺莱的话却让他想到了更多面孔,仇恨的、痛苦的、绝望的、无助的…… 他阖上眼睛,缓缓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谢玉生睁开眼看向贺莱,脸上已经冷静下来,“我不知如何同我娘说,这样的事……” 尽管已经同贺莱说过,再提起,尽管他已经心有所觉也采取了措施,谢玉生仍旧觉得愤怒又难堪。 贺莱暗暗叹口气,要解决容易也不容易,尤其是他们晚辈的身份。 但这件事又不容推后。 前世有玉生在梁王府,即使谢将军要避嫌,该有的关系也断不了。 如今,梁王府要再跟谢家走关系……会不会打她的名义? 贺莱想到这里,眉头便紧紧皱起来。 她看向谢玉生,“如今的情形跟以前并不一样,谢夫主没将军的许可是不大能出门的,到府里拜访的通常也只有亲友……前院谢将军那里戒备森严,暂不用担心,后面……今日我同将军说的话倒是派上用场了。” 她微微一笑,“说了慧郡君身边金晓他们的事,将军也会防着后院的事了,有备无患,你同将军说一声在院门安排一些主要盯着出入人员的人,再者夫主贴身伺候的人也让人盯着……到回北地之前都戒备着,想来……” 谢玉生听得眉头渐渐松开。 自听了慧郡君的话,他就一直处在愤怒之中,这会儿他才想起自己已不在梁王府,梁王府想要再借助两家的关系往谢家扎人并不会那么容易,而且,他自上次就已经让人盯着父亲大人了。 阿娘若是也戒备,那他这边就少了许多担心,父亲他很怕阿娘的,察觉阿娘怀疑,父亲定然不敢轻举妄动。 听着外边的声音停了下来,石漱秋才放重脚步声掀了帘子出来。 他先看了看谢玉生,见他不再神思不属,才又看向贺莱,“时间也不早了,你们换一下衣服过去罢,衣服我都放好了。” 谢玉生有些不自在地起身,“往后你不必做这样的事。” 石漱秋知道他性子,只笑了笑,“顺手的事,你快去换罢,水我也准备了。” 谢玉生看他已经走到贺莱身边便只好道声谢进去了。 “辛苦啦。” 贺莱拉了石漱秋跟自己坐挨着,石漱秋便轻轻靠在她肩上,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 “这么开心?” 贺莱低头一看,嘴角不自觉就也上扬起来。 石漱秋微微点了一下头,“一会儿就能见到丹哥他们了。” 贺莱抚着石漱秋头发的手不由顿了下。 这也是他们一早就说好了的,到这里后,玉生送漱秋去丹哥他们在的庄子里,离这里得有十几里路。 虽然爹爹娘亲都没有对她带漱秋出来说什么,但是庄子上就这么大点地方,而且庄子上的人远没有府中有规矩。 “那我过两天就去看你。” 贺莱只能这么说。 石漱秋轻笑了下,应了一声从贺莱肩上起来。 他们二人的声音并不大,但是里边谢玉生依然能听得清楚。 他垂眸望着那边收拾好的衣服,由衷觉得漱秋很是厉害。 贺莱也只有在漱秋这里会这样忐忑了。 这段时间经历的事情很多,但是漱秋他比贺莱还要平静得多。 其实细算来,此时的漱秋比他跟贺莱都要单薄,但比他们都要早回来的漱秋那么艰难还保持了本心。 这让他也不知不觉就开始信赖起他了,其实算年龄,漱秋比他要小啊。 不过,他们几个已经都不算年轻了。 第二百四十四章 撞见麻烦 贺莱跟谢玉生过去陪着贺成章、柳明月用了午饭后便又回了院子。 等到主院那边歇下,谢玉生带着青溪空谷护送石漱秋去找丹哥他们。 圆儿、方儿他们早上便另乘了马车过去,所以谢玉生他们三个可以直接骑马过去。 出了庄子,谢玉生跟青溪空谷先让石漱秋适应了一阵。 石漱秋当然会骑马,但重生以来他几乎没有再骑过马。 不过谢玉生他们给他挑的是匹温顺的马,没走一会儿,他就适应了。 虽然天气炎热,但骑在马上奔驰在树荫下却格外舒服。 依着他们的速度,到达小辛庄也不过是一刻钟多一点,因为空谷还想多跑一会儿,石漱秋就替他说情,他们又绕了点路。 这一绕路就撞见麻烦了。 从高坡往下看瞧见下面村子里人头攒动,隔着这么一段距离都能听到喧闹的声音,谢玉生他们几个不由得停了马看过去。 大中午的,烈日当空,可是这个村子里的人却都没休息,男女老少都有,围着村口一户人家的门堵得严严实实。 在那家人门口还有几个穿着华丽嚣张跋扈的女人拿着刀剑在嚷嚷着什么。 “公子,这……也是贺家的庄子。” 青溪四下看了看方位,皱着眉头道。 他管着公子房里的事,这李沟村因为方位紧挨着贺家送给公子的小辛庄,他也有印象。 这李沟村虽名义上是归贺家族中所有,但地契还是他们贺府的,只不过田地出息都用在了族中。 听到青溪这么说,谢玉生看了看石漱秋道:“我带青溪下去看看,漱秋你跟空谷留在这里。” “我跟你一起。” 石漱秋立刻道。 他看下面像是起了什么纠纷,若是玉生去,安全或许没问题,但是事情却不一定能解决得了。 谢玉生又劝了一下见石漱秋坚持,他只好同意了。 于是四人快马赶了过去。 看到他们过来的村人一看他们衣着不约而同就围了过来。 此时就显出青溪的不同了。 他一骑当先,扬声喝道:“此处可是李沟村?我们是贺府的!” “是贺府的!” “是主家的人!” “小哥!求您了……” “……” 听了青溪话的村人瞬间沸腾起来,在青溪扫了一眼下面的人用马鞭点着那说求他的人出来后,村人相互推搡着慢慢安静下来。 被青溪点中的是个年迈的老公公,此时头发也乱,脸上又是土又是水迹,分外狼狈,可见青溪点中自己说话,他什么也顾不得了,拉着青溪的马缰就想让他往那户人家里去,“小哥,求你救救我孙子……” 青溪忙安抚住马,往那边一见他们过来就交头接耳起来的人看了两眼,翻身下了马把那说着话就要跪下来的老人家扶了起来,“老人家,那门口的是何人?” “说是什么王女家的什么……” “好像是县主?” “她们来了咱们村里就抢了我们村里的男子过去!还占了老李娘家里!” “……” 旁边的村人不等老人家说话就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 这些村人也被那些闯进村子里拿着刀剑的贵人吓到了,这时候明明谢玉生他们都在,可是看着这几位都不出声,又似乎都是男子,她们也不敢打扰,只能围着青溪一人。 不过说话的声音大得惊人,后面谢玉生他们也听得清清楚楚。 难道是贺莱说过的贺芸娘的事? 都从贺莱那里听过这一茬事的谢玉生跟石漱秋对视一下后,谢玉生便立刻让空谷跟青溪过去救人。 空谷知道是怎么回事后手就闲不住了,得了公子吩咐,立刻扔了剑给青溪,自己只拿了马鞭就过去了。 两人被一堆村人簇拥着又到了门口,而门边刚才进去报信却被喝骂了一顿的康王府下人此刻看着提着剑跟马鞭过来的青溪、空谷都长得清秀,嘴上更是不干不净起来。 青溪还待说话,空谷却没耐心,唰唰唰几鞭过去,耳边一静后随即就爆发出了痛呼声。 “你这臭小子……” 被空谷打得不停抽气的为首女人还要抬手指着空谷骂,可对上空谷又扬起来的马鞭,她瞬间消了声。 不过,被抽中的她觉得疼,旁边围观的其他下人可不觉得怎么样。 空谷甩得又快又急,很多人都没意识到怎么回事,又怎么会放在心上? 见头儿被吓到,其他人或是出于看笑话或是出于表功立刻就代替头儿出声了,“你这不长眼的!我们可是康王府的……” “这里是我们贺府的地盘,麻烦你们离开,不然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青溪冷冷打断她们,心中已经做好了准备,同这些人纠缠下去有什么用,若不是需要个名正言顺的冲突,他早跟空谷跳进去了。 “你们贺府算什么玩意……” “你们既然来了,我们也不嫌弃,后面那是你们公子吗?也来陪……” 青溪掐着话冲空谷使了使眼色,二人一人动剑使拳一人甩鞭踢腿,几步过去就把门口堵着的几个女人全都掀翻到了地上。 空谷想着刚才这些人不干不净的话还打算一人再赏上一脚,青溪却惦记着里面的人拖着他就冲了进去。 两人循着惊叫声过去,见到屋中情形后不由得都愣了一下。 但随即见屋中放浪形骸的几个女人根本没看他们,两人一咬牙,直冲进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拳一个把屋里几个强抢民男的女人都敲晕了。 屋里人数虽多,却一个个都是酒囊饭袋,顺利得两人根本都没感觉到抵抗就把人给解决了。 空谷嫌弃地将倒在脚边的人踢到了另一边,抬眼看到蜷缩在角落里的几个少年,见对方连头都不敢抬,一个个跟鹌鹑似的,他用力咬了咬唇,为难地看向青溪。 青溪也从那些少年身上收回了目光,低头看了看这些衣着不整的女人,他的手指紧紧攥在了一起。 救人,他们是已经做到了,可接下来怎么办,才是大问题。 “你去告诉公子,我来看着她们。” 青溪同空谷说了一声。 空谷点点头,跑出去时看到院子里有草绳,他立刻抱了一捆。 青溪瞧着空谷动作,有心也过去拿一捆却又担心这边的少年们,最后还是没动。 他耐心等了一会儿,终于等到了那些少年中有人悄悄抬头看了过来。 第二百四十五章 另辟蹊径 青溪从前跟着公子男扮女装混在军营中,这样的事不是没有遇到过,初时他一腔热枕以为就这样把人从那些女人身边带离就是救人,但是,现实却冰冷刺骨。 他们能救得了现在却救不了这些人被毁去的人生,哪怕有的根本没有被侮辱,可回去后就再也没有从前的生活了,草草远嫁已是好结果,更多的是一根草绳就结束了人生。 这样的事无论经历几次,他也不知道到底要怎么解决。 他努力让自己的神色更加温柔平和地看向对面那个抬头看过来的少年。 在这里面的一共四个少年,只有这个少年抬了头。 但是也只有这个少年身上有伤痕。 这意味着什么,青溪心中清楚,也正因为如此,这个警惕却又大胆看向他的少年才让他越发觉得难能可贵。 “没事了。” 他没有出声,却慢慢做了这个口型。 对面的少年怔了怔,目光在他身上的衣服上定了定又移向了他手中的剑。 青溪下意识把剑收到了身后,他担心这个少年会过来夺剑。 以前也遇到过这样的事,一不小心他们用来救人的剑就会成为夺人性命的利器。 青溪的动作令那个看着他的少年再次把目光挪到了他脸上,不等他看清对方眼中的情绪,对方就已经把头埋了下去。 而这么一会儿的时间已经足够谢玉生在石漱秋的建议下驱逐了围观的村民,只留下了里面少年的亲人,也足够空谷把门口的女人们用草绳捆成一团又绑在了门口大树上。 谢玉生瞧着外边探着脖子苦等的村民脸上确实是关心之色,心中才放松了一些,但他也没让这些人先进去。 让空谷看着外边,谢玉生跟石漱秋两个并肩进了正屋,一迈过门槛,扑鼻而来的就是浓郁的酒臭味。 两人看也未看倒在地上的女人,只小心地望向墙角。 “大家别怕,已经没事了,你们的家人都十分担心你们,正在外边等着呢。” 石漱秋看了看谢玉生,只能自己开口了。 他声音很是好听,语气又十分的温柔,令人不自觉就想抬头看看他。 四个少年不约而同抬了头,在对上石漱秋的容貌后都愣住了。 石漱秋见他们都看向了自己,面色便越发温和起来,他指了指身边的谢玉生,“这位便是我们贺府的少夫主了,你们莫怕,有少夫主为你们做主呢,这些人不敢再来的……” 他话还没说完,其中一个少年便抽泣起来,还对着他们就磕了一个响头。 另外两个少年迟了一步却也都啜泣着要磕头,只有方才最先抬头看青溪的少年只磕头却没有流一滴泪。 青溪在石漱秋的示意下过去阻止了大家,挨个把人扶了起来后,青溪也问过这些人要不要见家人了。 另外三个都立马点了头,他们虽被抢进来了却只是受了惊吓。 而最开始看他的少年却没开口。 谢玉生跟石漱秋对视一眼都觉得奇怪。 门口的家人只有三家,可这里却有四个少年,而且另外三个明显相互认识。 这个多出来的少年是怎么回事? 他们心中疑惑,但看着这少年的衣服,一时也不忍去揭对方疮疤。 青溪这时也已经跟其他三个少年聊过了,得了谢玉生跟石漱秋点头就按名字依次把人叫到了外边厢房里见面。 三个少年相互整理了下头发跟衣服,见到家人后自是抱头痛哭,可这副模样却也让家人们放心不少。 青溪觑着空送了几人出门,而他们如今在的是老李娘家,其中一位少年就是这老李娘的孙子,不用他多说,这老李娘就拉着孙子先避到别家去了。 空谷随意甩着辫子,皱眉问青溪,“我记得有四个?这怎么只出来了三个?那一个家里没来人?” 青溪揉了揉脸,他刚才也问过老李娘她们了,据她们说屋里还剩的那个少年就是康王府的人捆着带来的。 “那一个不是李沟村的人。” 青溪叹了口气,看了看那边差不多该醒来的人,想到屋里那四个酒囊饭袋,他冲着那边抬了抬下巴,“把她们几个眼睛都蒙了。” 空谷嫌弃地看了看人,过去随意撕了其中一人的衣服三下五除二就把几人的眼蒙了。 青溪则从马上取了个包袱,这包袱里面是公子想送给丹哥的衣服,这会儿正好给那少年用。 同空谷说了一声,见隔壁村民还探头探脑往这边看,青溪摇摇头带着包袱进去了。 把包袱交给公子,他便低头捆人、蒙眼睛,熟练得让那个少年忍不住又把目光放在了他这里。 石漱秋见状就没劝那少年换衣服,只是把换的衣服拿出来后轻轻拉了拉谢玉生,两人出了正屋。 “我让空谷快马回去找贺莱?” 谢玉生有些不确定地问石漱秋。 这肯定是要告诉家里的,但他带漱秋出来不放在明面上,公公婆婆他们也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是再跟这样的麻烦事牵扯上,漱秋可能就要被牵扯到了。 石漱秋点了点头,“贺莱是得知道……不过,我有个想法,也不知道合适不合适。” 他有些犹豫地看着谢玉生。 谢玉生没想那么多,立刻就追问起来,“有什么你只管说。” “这件事虽是我们占了理,里面那地位最高的也不过是个县主,只是若是跟你联系在一起,也不知会传成什么样子……康王女素来护短跋扈,便是贺家主亲来了,能主持一时公道,但却惩罚不了这些人,也无法杜绝这样的事,眼下离诸王离都还有小半月时间,需得让她们知道贺家不好招惹,在这里吃了亏也只能咽下去。” 石漱秋先解释了一番后才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你觉得请慧郡君身边的人来一趟如何?” “慧郡君?” 谢玉生错愕看着石漱秋,还是不明白。 石漱秋更觉得自己心思深了,他抿了抿唇,“不知你是否注意到了,慧郡君他是很想你同他接近的,也很愿意“帮”你,这样的事,你只要说是南容家的事要请教他,他定然不会推拒……由慧郡君出面,家主那边也会懒得掺和,到了外边,也没人会多议论,毕竟这件事变成了南容家的事。” 谢玉生初时听着觉得荒诞,听到这里却觉得这方法极好。 第二百四十六章 一言为定 南容文慧在南容家确实是一个很特别的存在,哪怕如今嫁了人,但于别人,他还是慧郡君。 这件事如果南容文慧掺和进来,那别人哪还会想到贺家? 不过,谢玉生还是有些犹豫,“慧郡君他会派人过来吗?” 石漱秋肯定地点了点头,“会,他便是不过来,那我们也还有别的法子,告诉贺莱后就不必你我费心了。” 谢玉生想了想,无非是他向慧郡君求一回情。 可若能让这些人往后免难,他求情又算得了什么? 只是他向慧郡君求情了,往后慧郡君若有所求,他要怎么办? 石漱秋听到谢玉生问起,他不由淡淡笑了一下,“你向慧郡君求助时强调不必他违背他的原则,待他向你求助,你也守着自己的原则就是了。” 谢玉生有些迷惑,但眼下也没有他再多想的时间,他只是相信漱秋不会害他,立刻就点头同意了。 空谷得了谢玉生吩咐后就不停地挠头,要他做这种事也太为难他了,他真怕搞砸了。 “公子,我不会说话啊,要不让青溪哥哥去?” 空谷讨好地看着谢玉生。 谢玉生迟疑了下看向石漱秋。 石漱秋郑重看向空谷:“你身手比青溪要好,回去也更快,这里还有更复杂的事要青溪处理,你放心,你少说话,反而比青溪会说话更能派上用场。” “好,公子、石公子你们等我消息!” 空谷爽快地答应着就跑去解马了,话音落下,人就在马上了。 谢玉生跟石漱秋望着空谷绝尘而去,正要回去便听到身后那树上有人叫骂起来。 石漱秋头也不回地就带着谢玉生回去了,不过回去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另一堆捆在一起的人的嘴都堵上。 青溪看了一眼后就赶忙把这活从自家公子跟石公子那里截了过来。 不过他才塞了两个人,刚才被他照顾着换了衣服的少年就挨了过来团了一团布递给了他。 青溪对这少年更是另眼相看了。 这少年不肯开口说自己的事,但能振作起来,这比什么都强。 那少年的动作,石漱秋跟谢玉生两人也都看在了眼中。 谢玉生眼中是赞赏,石漱秋却有些惊奇。 四人前后出了正屋,这农家小院里搭了一个葡萄架,下面正好有凳子。 谢玉生跟石漱秋过去坐了后,青溪便拉着那少年也过去了。 抵不过青溪的力道,那少年最终还是跟青溪一往坐下了。 石漱秋目光温和地打量了一下这少年,相貌自然很是秀丽,但从手上也能看出这少年是做惯粗活的,肤色也并不十分白。 “你是怎么打算的?” 他柔声问道。 被他问话的少年头也不敢抬,但攥了攥手指后还是小声道:“我……不知。” 石漱秋紧接着又问:“你是被买来的?” 这个问题让谢玉生跟青溪都再次向那少年看了过去。 少年低着头没吭声,好一会儿才开口:“她们给了我姐姐银两……” 那就是被家人卖了。 谢玉生跟青溪两人的脸色立刻凝重了起来。 这被卖了后就不是他们好干涉的了。 石漱秋却接着又问:“当时有文书吗?有带牙公吗?你听她们说起过吗?” 一连三个问题让几个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脸上。 那少年怔怔盯着石漱秋看了看,见谢玉生跟青溪望着他的目光也全然只有关心,他的眼圈一下子便红了起来。 “没有……我是前日被她们带走的……她们没有回城……” 他声音颤得不成样子,但还是努力把话给挤了出来。 青溪立刻揽住了少年,轻轻拍着对方肩膀。 谢玉生看向石漱秋,石漱秋冲他点了点头,又看向那少年,“既是如此,你愿意跟着我们吗?” 话音才落,那少年一骨碌就扑在地上跪了下来,饶是青溪会武也没拦住。 “公子若是不嫌弃……” 他哽咽着说了一半想到自己的情况就说不下去了,只是伏在地上颤抖起来。 可很快他就听到了那如同天籁一般的声音,“那便这样定了。” 他不敢相信地抬头,却对上了一双潋滟温柔的眼睛。 天下竟有这般美的男子。 还一出现就是两位。 “你叫什么名字?” 神思不属地被扶了起来,听到这样的美人同他说话,香梨不受控制地就说出了自己的名字:“香梨。” 就在这一声落下后,堂屋里就有了动静。 香梨如惊弓之鸟一般看过去,然而没有看清楚就被青溪挡住了视线。 “香梨。” 青溪先叫了他一声,随后笑盈盈同他介绍自己,“我叫青溪,这是我家公子,这是石公子,还有一个是叫空谷。” 香梨赶忙又要磕头,这次就被青溪拦住了。 他亲昵地揽着香梨,“不必这般多礼了。” 香梨不知所措,低头一看才上身的新衣服也都沾了土,他越发紧张难安起来。 可身边揽着他的这位叫青溪的少年分明知道他是怎么个情况却还是亲昵挨着他,一点儿也没有嫌弃的样子,这让香梨的眼眶又酸又热。 这个叫香梨的少年很快就让谢玉生几个都喜欢起来。 他如今才十五岁,父母早亡,跟着姐姐生活,有了姐夫,又有了侄子侄女后,他在家中就越发难立足了。 村里向来成亲早,如他这般年纪的还留在家中的一般都是受父母宠爱的,可他却是因为生了一副好相貌,姐姐姐夫留着他是想从他身上大捞一笔。 他早知自己大抵是落不了好,不是被高价卖到脏地方就是要被卖给年老的大户,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突然。 看着姐姐姐夫跪在地上捧着银子兴奋得面孔扭曲起来,他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在家里不挣扎,可是被带走了他却又挣扎起来,他也不知自己是要做什么,是想做什么,可是却越来越清楚自己不想就这样死。 谢玉生跟石漱秋静静听着香梨红着眼睛咬着牙同他们说起自己的事,看到他说出心里话后眼中迸发出的夺目神采,两人心中都涌动起了他们也辨别不清的情绪。 重回这个时候,他们以为很难很难再遇到那时候跟他们一路同行并肩作战的人,甚至连曾经的心声都不会听到,可是,他们遇到了香梨。 他天然的就跟如今的他们心中一样。 第二百四十七章 大快人心 贺莱知道谢玉生他们遇到了什么事之时,慧郡君那边已经准备出门了。 空谷又被慧郡君那边的人叫过去让带路,贺莱见空谷不知所措,便冲他点了头:“你再辛苦一趟,给他们带路,我稍后就到。” 有了贺莱这句话,空谷才是真的放下心来。 虽然在慧郡君那里也很顺利,可是慧郡君对他来说并不值得信任,他也更想不通公子跟石公子为何要请慧郡君出面。 “我这就过去。” 他说着,人就已经转了身。 贺莱看着他风风火火出去,揉了揉额头让箩娘先跑去同爹娘说一声,又让侍书去通知门上准备车马,自己则由弈棋推着往爹娘那院子去。 此时柳明月跟贺成章也早睡醒了,正坐在屋中品茶,听箩娘过来禀告说贺莱有事,两人还不知出了什么事情。 箩娘也不大清楚,她只知道肯定是跟大少夫主身边的空谷哥哥回来传的消息有关。 听箩娘也摇头说不知,柳明月倒也没觉得意外。 他看了看妻主,再低头喝茶就没了刚才的闲散。 贺莱来的速度让柳明月跟贺成章都有些惊讶,一看到人,两人不约而同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贺莱也不同爹娘绕弯子,“爹、娘,玉生出去遇到了康王府的人在我们族内的李沟村强抢民男……” 她才说了一句,那边柳明月就已经瞪大了眼睛,而贺成章啪的一声拍了桌子,“荒唐!” 柳明月见贺莱停住了,连忙追问:“玉儿没事吧?这得赶紧派人过去……” 他说着就起了身要叫人。 贺莱赶忙再开口:“爹,您别担心,玉生没事,他已经制住了那些人!刚才让空谷回来报信了。” “康王府的谁!朗朗乾坤之下竟做出这般猪狗不如的事!” 贺成章听到女婿安然无恙,心中怒火就又再次冒了出来,她豁地站起身,紧紧盯着贺莱,“是在李沟村吗?” 大有确定了就立刻过去的意思。 贺莱就是知道这事不好瞒着爹娘才先过来禀告的。 也幸亏是漱秋想了法子把慧郡君先支了过去。 若是她们家出面,麻烦远比这件事还要多。 “慧郡君已经过去了,我也同他们说了我随后就去……娘,您别生气了,这事有我们就足够了,我如今也已经是成家的人了,也该经事锻炼了。” 听贺莱说慧郡君已经过去,想到慧郡君的古怪,柳明月跟贺成章就都没那么坚持了。 贺莱又通情达理地劝了劝两人,彻底打消了两人过去的想法后才离开。 看着女儿匆匆被抬着出了院子,柳明月叹了口气,回过头见妻主一样的烦闷,他收拾了情绪,过去软语安慰:“就让莱儿锻炼锻炼罢,这些子污糟事总要经历的。” 贺成章却不只是为眼前之事,她还想起了女儿曾跟她提过的贺芸娘办下的荒唐事,算着时间,可能就是这时候的事了。 女儿说要来庄上,难道就是为了解决这件事吗? 她到这时候已经没了要过去的念头,可是心里却一阵阵的不安起来。 女儿同她讲过的“过去”,有些事因为女儿的存在已经消弭于无形,有些却是依着原先的轨迹继续出现,这样下去…… 想到女儿说过的前世这件事给她们贺家带来了什么样的影响,想到族中那些不学无术的后辈,想到那些汲汲营营得陇望蜀的族姐族妹,贺成章不由的冷汗直冒,也越发坐不住了。 “妻主?” 柳明月惊讶无比地看着贺成章,担忧地拿出帕子要给贺成章擦汗,“您怎么了?” 贺成章一把抓住了柳明月的手,嗫嚅了两下却只摇了摇头,“我没事,只是气芸娘那些不争气的……” 柳明月更是惊讶,“您是说这事同芸娘有关?可她不是还躺在床上养伤?前几日她爹爹还来府中……” “不是她又是谁引着康王府那群浪荡女往这里来?还偏偏来了我们贺家,那么巧的去了李沟村?” 贺成章愤愤道,“且让莱儿先去料理了,等莱儿回来,我定要去族姐那里好好问一问!” 柳明月暗暗叹口气,族里是该整顿整顿了。 这次若真是芸娘那混账东西弄的,不好好动家规,往后也不知还要捅出多大的篓子。 另一边坐上马车的贺莱也在皱眉想着这次的事,她前世对这件事并不十分清楚,具体时间也没记住。 往庄上来确实也有想着这件事,但贺芸娘她还派人去看了,如今连走路都困难,还坐不得马车,她还以为可能就没有这一茬了。 结果却那么巧合地被玉生跟漱秋撞到了,听空谷的意思,李沟村的男子似乎只受了惊吓,另有一个不知哪里的男子。 据她所知,康王府的那几个人是胡闹了好几个村子。 想到前世的事,贺莱眼中冷意越重。 只这次惩罚还不够,这样的人渣…… 这样的人渣! 南容文慧冷冷看着里边被捆了手脚蒙了眼睛跟嘴,只能在地上扭动的几人,下巴一扬就让金晓上前,“打吧,留口气就成!” 金晓、素郎本来就是听说了这样的事才跟着过来的,见南容文慧这般“大方”,两人毫不客气地就上脚了。 他们自小习武,兰家对男子也格外严厉,惩罚的手段也不逊色女子,两人深知打哪里疼还不留印子,下脚更是不留情面。 刚才努力半天也只能在地上扭动两下的人这会儿立刻“活泼”得就差蹦起来了。 南容文慧懒得看这些人受罚,他下了吩咐便转身出去了。 而跟着进来的青溪跟空谷却因此对南容文慧有了改观。 虽然他们不认识,但地上的可有县主,这慧郡君问也不问就下手,还这么大胆地当着这些人的面就说出来,完全不怕对方听到,这也……真是大快人心! 青溪空谷看着金晓素郎两个毫不留情,就好像自己也出手了一般,从头到脚都觉得舒畅。 而就在这时,这位慧郡君又使唤起了他们,“你们两个去外边教训那几个奴才!只管动手,有什么本郡君担着!” 青溪跟空谷从来没有像这一次这样觉得这位慧郡君实在是太惹人喜欢了。 他们两个一看公子也点头了,立刻就出门了,青溪还拉了香梨一同过去,最该报仇的是香梨才是! 第二百四十八章 云泥之别 香梨被青溪拉出去时头脑还是一片空白,他在这一个时辰内已经见到了三位美得各有千秋的男子,而这第三位居然是位郡君。 他并不知道郡君到底什么身份,但是郡比县地位高他还是知道的。 所以在青溪、空谷教他如何用马鞭时,他毫不犹豫就出手了。 这些人被蒙了眼睛,他也不必去看那恶意又让他恶心的目光,虽然嘴里依旧不干净,但他使足了力气,即使她们没被堵嘴,这会儿却一个个的只会叫疼求饶了。 香梨毫不留情,心中忽然觉得有这么一刻,他就没有白活过。 可转念他又觉得不足,他才要跟着两位公子,还没有报恩,他也根本没想死。 一开始青溪、空谷还出手,可后来看着香梨出手那架势,两人都被镇住了。 他们从来没有遇到过像香梨这样的男子。 香梨却并没有一直打下去。 这样的天气再加上他身上有伤,他再打下去,这些人被捆在树上也就罢了,他可能就要倒下去了。 他小心地收回马鞭,瞥见马鞭已不干净了,四下一张望便指了指那边的坡:“那边有条小河,我去洗洗马鞭。” 空谷噗嗤一下笑了出来,这香梨可真有趣,打人一点也不怕,看到血也不怕。 香梨被笑得有些窘迫,青溪便拍了下空谷,又对香梨道:“不必专门去洗,我们还有替用的。” 香梨看了一眼空谷,见他眼中也是友善之色,这才小心点了头。 他又看了看大门,那里已经停了几辆装饰华丽的马车,门口还列着几位穿着一模一样锦衣的少年,个个相貌秀丽,神色端庄,比之他见过的乡绅家的公子哥还要高贵。 青溪顺着他目光看过去,想到里面的公子跟石公子,不由得微微皱了下眉看向空谷,“少妇主也不知出来了没?这也有一会儿了。” 空谷道:“少妇主还要去跟家主她们说,还得乘马车……” 香梨听到“少妇主”就怔愣了,忽地又想起最后来两位公子进门时青溪介绍的话,他恍然明白过来。 谢公子是贺府的少夫主! 还有那位郡君大人…… 他家虽然地处偏僻,可因为挨着贺家的庄子,又时值春祭,关于贺家少妇主娶了两位正夫的事,村里也传遍了。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竟见到了听过的传言中的人。 石公子……应当也是哪位高官家的公子吧? 香梨忽然觉得心中更乱了,他也说不上自己是在担心什么,他刚才根本没有细想过两位公子的身份。 可他分明最开始就听过了的。 若是不知道,好似就不用担心了,如今知道了,他却紧张忐忑起来了。 谢公子已经嫁了人的,怎么会留他这样的人,石公子……他们都还戴着帷帽,他看不到他们发式。 可若是未嫁公子,更不能留他这样的人了吧? 香梨忽然觉得自己的美梦要破碎了。 青溪、空谷还在说着要不要去迎接一下贺莱,他们了解自家公子,若是同慧郡君谈不拢,公子空手也能带石公子出来,但是他们公子不善言谈,石公子身份又尴尬,也不知里面到底会如何。 说了一通后,空谷一挠头,“左右我们也只能干站着,我先去迎迎,万一家主也来了,我提前回来报信!” “好!你小心些。” 青溪也觉得去看看好。 香梨只能愣愣看着两人,完全不知自己要做什么。 不多时,几乎是他们才送走了空谷,里面就出来人了。 合香一眼瞧见青溪便冲他招了招手,扬声道:“青溪哥哥,主子寻你。” 青溪听他声音不小,料想也不会是骗他的,便带了香梨过去。 二人进了院门,便见到南容文慧坐在一个织金圆凳上,同谢玉生跟石漱秋面对面。 青溪略微一犹豫就把香梨留在一边让他先等着,自己上前先行了礼这才看向自家公子:“公子。” 谢玉生颔首又问:“空谷呢?” 青溪道:“他去前面迎少妇主了。” “哼。” 南容文慧轻哼了一声,拧眉看向谢玉生:“你既求了我何必再去找贺莱?” “这些人交给我处置,难道不比交给贺莱妥当?” 他又说了一句,目光却落在了石漱秋身上。 找他来的法子定然不会是谢玉生想出来的,他刚才也试探过了。 这姓石的不愧是那种地方出来的,一肚子心眼,哄得谢玉生也对他言听计从。 不过,这姓石的都能做到,想来他做也没什么问题。 念头转到这里,南容文慧神色稍和,“这次也就算了,往后再有这样的事,我可真的要生气了。” 这话说得实在像是两人之间之前不过是赌气而已,又极像是关系极好的密友。 谢玉生听得奇怪,更加不知如何应对,只能冲南容文慧拱拱手道谢。 南容文慧也不介意谢玉生的木讷。 他既然过来了,自然要把这事解决得漂漂亮亮的。 端坐着他便把自己带来的人分派下去寻了这村里能执事的人把村民组织起来安抚,又把出来时带的银两布匹拿出来赠予受了惊吓的村民,由身边的宫人为他们正名…… 一条条命令下去的同时,身边伺候的宫人陆续在这里摆了茶水、点心,还有专门过来打扇遮凉的。 这一幕让谢玉生跟石漱秋暗暗惊叹,也让青溪、香梨瞠目结舌,心中油然生出云泥之别的感慨来。 尤其是香梨,他原本以为自己见了两位公子已经知晓富贵是何物,但到了此时他才发觉自己认识到的远远不够。 属于南容文慧的气场在这农家小院中铺开后,即使是谢玉生跟石漱秋二人也没做到全然自在,两人一人想着南容文慧的行事一人想着前世的事,越发沉默无声。 所有的一切被打破却是在贺莱到来后。 先前院中便已是静悄悄的只能听到外边村民在远处喧嚣的声音,可不知何时起,院外同院内竟是一样的死寂了。 香梨惴惴不安望着院外,待要收回目光,却忽然瞥见院门开了,当先进来一个青衣少年,是空谷,他认了出来,可再往后看去,仿佛周围空无一物,眼中也只盛得下那个沐浴在日光中周身恍若散发着莹润光泽的人了。 第二百四十九章 答非所问 南容文慧余光瞥见贺莱被推了进来,嘴角便不受控制地撇了一下。 他以往总听南容颖提起贺莱,还当贺莱有多大出息,可真在这里看了,还跟以前他印象中的她没甚区别。 也不对,更装腔作势惹人讨厌了。 这样的女子也就骗骗年纪小的谢玉生他们罢了。 他动了动手指,旁边合香便恭身接了他手中的茶杯。 抬手慢条斯理沾了沾唇,南容文慧掀起眼皮看向一见贺莱过来便站起身奔出去要迎接的谢玉生跟石漱秋。 他不可避免地也看到了贺莱。 见她雨露均沾,那两个人都笑着望了一眼,而谢玉生两个好似看到了救星一般,南容文慧嗤了一声,冷冷吩咐:“去收拾车马,我们也不必在这里碍眼了。”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院子里人人都能听得清楚。 合香、檀香他们自然恭声应是,毫不犹豫去执行。 谢玉生看了看贺莱,一时却不知如何应对。 要他顺从自己的心意,他自然巴不得跟慧郡君毫无瓜葛,只是人生在世不称意之事十之八九,他早有经历,如何还能由着自己。 他虽看向贺莱却也没指望贺莱,只是瞥了一眼便往南容文慧那边迈了过去。 只一步,他便被贺莱抓了衣袖。 谢玉生顿住回看过去,贺莱冲他笑了一下又侧头看向南容文慧,“慧郡君又玩笑了,今日之事多谢……” 话还没说完,便被打断了。 “晚间我在院中备宴,还请大少夫主赏面。” 南容文慧看也不看贺莱,径直望着谢玉生。 他知晓谢玉生性情,方才见谢玉生主动向他走来,心中便欢喜起来,这会儿看着谢玉生的目光便带上了期盼的神采。 谢玉生怔住了。 然而南容文慧却没等他回答就起身带着人离开了。 谢玉生怔怔看着他出了院门,犹自摸不着头脑。 然而,他正要收回目光,却忽然见慧郡君带来的侍卫又折了回来径直去了堂屋。 不一会儿,康王府那灰土一身的几人就被拉了出来。 眼见慧郡君带来的侍卫要把人带走,贺莱才出了声,“你们把人留下。” 这些侍卫听到贺莱出声顿时个个面露为难之色,有的甚至还要往外迈。 青溪见状便冲空谷使了眼色,两人执剑便往前堵在了往门口的路上。 慧郡君身边的侍卫都被金晓、素郎两个折磨过,也早知道大少夫主身边的两位侍子也是会武的人,虽没交过手,也早把这两个也当金晓、素郎两个看待。 见这情形要带人出门也是不可能了,可郡君那边若是违命,指不定有什么惩罚。 几人面面相觑,恭身便跪下同贺莱说情。 贺莱知晓南容文慧素来御下甚严,待这些侍卫说了一通便让青溪去跑腿传话,便说这些县主,她另有用。 青溪依言去了,回来的时候却又把慧郡君给带回来了。 一进门,南容文慧的眼刀便唰地冲贺莱射了过来。 “你还能有本郡君面子大么?” 一开口,更是火气冲天。 知晓南容文慧脾气的合香檀香忙不迭让侍卫赶忙把人又拉回堂屋,又把不相关的人都赶了出去。 香梨也被赶了,不过青溪拉了他后,合香便没有坚持了。 香梨却是自觉地捂着耳朵面墙而立。 小院里剩下的都是亲信,但贺莱却没有同南容文慧解释,她只是微微笑着道:“我另有用处。” 这样的态度让南容文慧也更为恼怒。 他攥紧手指,若不是心里还记得自己还要用贺莱,不应当同她翻脸,他这会儿哪会这么好声好气跟她说话。 这个念头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才让他勉强控制住了自己没再多问。 南容文慧冷冷丢下一句,“再来求我可别怪我摆脸色了!”甩袖离开。 言下之意自是笃定贺莱还要过来求自己,谢玉生也听懂了,他有些担心地看向贺莱,却见石漱秋面色依旧平静从容。 他心中便慢慢静下来了。 贺莱见南容文慧离开便把目光挪向了墙角面壁的少年。 谢玉生看到,便让青溪过去带了香梨过来。 香梨知晓是贺莱要见他,头便恨不得埋到地里去。 他往日也听过贺家这位娘子相貌如何如何好的话,小时候是仙童,长大后是仙女,但是乡里人也就会那几个词,便是见了镇上的夫君、公子也常说像是画里的人一般,他便没有放心上。 然而方才那一眼却让他知道这位娘子说是天仙下凡竟一点儿也不夸张。 只是,这位天仙娘子跟那位郡君大人似乎并不和睦。 不过,天仙娘子跟美人公子本来才是一对儿。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忽然乱七八糟想起来,到了跟前,只是垂眼看到对面人衣摆处的祥云,他就更是连自己说了什么都不知道了。 香梨的表现在别人眼中却是可圈可点。 贺莱问了话确认了自己心中的想法,便让青溪先带他去了外边马车上。 “漱秋,先带他去丹哥他们那里住一段时间,往后自然会有人来接他。” 贺莱对石漱秋说了一句。 石漱秋听得她话音便知道这香梨也是贺莱有印象之人了,谢玉生却不明白,因着贺莱也没解释为何要留下康王府那几人,他便忍不住出声询问了。 贺莱道:“这香梨不只一个姐姐,她还有个二姐,往后会衣锦还乡,也是个不畏权势之人……” 她虽不记得香梨的名字,却记得前世闹出来的苦主的名字跟情况,刚才也从香梨那里确认过了。 “我想起了,那时你曾提过的,那苦主执意把弟弟送进祖坟……” 石漱秋忽然想了起来,接过了贺莱的话,也明白了贺莱为何说香梨会有人接的话。 谢玉生听石漱秋一说,心里像是移去了一块大石一般松快了不少。 他又要问其他的,贺莱却先开口向他借了青溪,不等谢玉生多问,贺莱就让他们快些去找丹哥了,还让他回去安抚父母。 谢玉生不知贺莱为何不同他解释一下,但见漱秋冲他点了点头,他也只好跟着石漱秋离开。 重新启程,从贺莱那里得了个马车,空谷赶车,谢玉生、石漱秋跟香梨坐车,因为香梨也在车中,谢玉生只能按耐着不问,然而心中却无论如何也放不下。 第二百五十章 绝不罢休 贺莱不是不想对谢玉生他们说,只是时间紧迫,来这里的路上,她就已经让人回城去族里跟康王府报信了。 只不过,两者她刻意控制了一下先后顺序,确保到达这里的是族中之人。 此外,她也让弈棋她们准备在族中之人将要到达之时回家中通知娘亲过来。 玉生他们再留在这里就会被搅进这件风波中,也会被拿来传信。 等候的功夫,贺莱又让李沟村的人跑路去香梨所在的村子把香梨的大姐带来,也让人去核实了周围的村子。 从康王府那几个捆着的随从中,贺莱让青溪恐吓着就套出了康王府里的县主为何来她们贺家庄子撒野的缘由。 果然有贺芸娘那几个混账东西的缘故,但,竟和她有关系。 青溪听到那随从支支吾吾不肯说清楚还准备动手,贺莱摆了摆手,脸色却很不好看。 居然是觉得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想在这里找找她的替身…… 想到前世的事,贺莱眼中冷意更重。 该问的她都已经问过了,贺莱也不再管这些人了,左右她们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她让人带着康王府县主以及她们的随从在李沟村几位老人家的陪伴下去了李沟村附近她们贺家供着的庙里。 在庙前大树下等了没一会儿,族中主事的成庆姨母等就过来了,不等她们跟她多寒暄,贺成章就也一脸怒容地到了。 贺成章是得到了女儿的“求助”才过来的,路上也已经听过弈棋报告过前因后果。 女儿跟那慧郡君的处理她很满意,这两个不愧是有奇遇在身的人,让她来也不能比他们更好。 她只是对女儿执意要把人留在李沟村会面有些疑问,不过这疑问很快就被那些畜生们对着女儿的侮辱以及族中那些不成器的混账东西引狼入室的做法转成了愤怒。 她看也没看见她过来就又是巴结又是讨好的从姐从妹们,直接走向那捆成一团的混账东西。 虽都是蒙了眼睛堵了嘴,可看衣服装扮也知道哪是主子,一眼瞥见那几个仗势欺人的身上衣服都不全,贺成章怒火中烧。 而有人偏偏在此时火上浇油:“章妹,你看罚也罚了,赶紧给县主松绑吧?” “是啊,都是一家人,这也太过了……” “小孩子不知事,传出去不让人笑话我们贺家不知尊卑……” “……” 几人本是过来的时候就想给人松绑呢,但被贺莱叫住了还没脱身就迎来了贺成章,这会儿说着话就有人准备上手去解了。 贺成章面无表情地瞅着族中这些姐妹满面心疼的样子,望着围着她们的乡亲们沉默低下头,方才还兴奋激动又期待地看着她们,如今却像是这树影一般阴暗下来。 尤其是其中几位一看就挨了拳脚的村民。 不用女儿说,她也猜得出这几位便是苦主了。 贺成章的目光从老人家挪到了肩膀颤抖不止的男子身上又移向了那边一边笨拙解绳一边却又巧言安抚被捆之人的姐妹身上。 “你们说罚,便是知道她们做错了,对吗?” “知道她们做错了,你们的罚呢?” “笑话?!我们贺家出了这样的事还能不被笑话?” “我问你们,这方圆这么多村子,都是我们大族庇佑的村子,为何就我们贺家的村子出了事?” “你们看看这些村民们!她们才是我们贺家的人!” 贺成章面无表情盯着贺成庆几个,声音越来越大。 伴随着她的声音,围着她们的村民们开始有人抬起头来。 而被喝问的贺成庆几个在一片寂静中怔愣着看向贺成章。 而香梨的大姐以及香梨所在村子的乡老也被带了过来。 有了贺莱暗地里的授意,这些人也颤抖着控诉起来。 然而不等她们说完,贺成庆就瞪着眼睛打断了,“你们又不是我们贺家管的,来我们贺家地让我们做什么主?你们自己的主子是谁找谁去!” 话毕,她厉色盯着围着她们的村民,“还有你们!既然想我们做主,还站在这里做什么!都给我滚回家去!我看你们今年是不想再种……” “住口!” 贺成章气得维持不住自己的涵养。 她这个从姐这副嘴脸跟市井无赖又有何区别? “这是我们贺家的事,谁都不准……” 看着村民仓皇如同逃命一般要离开,贺成章扬声要留人。 而贺成庆也在此时提高了嗓门,“敢留在这里别让我记得你……” 两人像是打擂一般声音同时响起,村民们迈了步子又停下,惶惶然不知所措。 贺莱在这时让弈棋把自己推到了贺成章身边, “娘,请大家伙先去一边休息罢,今儿她们都受罪了。” “还是侄女儿懂事……” 贺成庆得意笑了笑,别有深意地道。 贺成章惊愕看着贺莱,可随着贺莱目光看向周围惊慌失措的村民们,她挺直的肩膀忽然有些无力起来,她别过脸不再去看。 贺莱冲弈棋使了个眼色,弈棋已经得了贺莱交代,见事情果然如娘子同她预先说好的这样发展,她又是激动又是惧怕地冲贺莱点了点头就跑过去引导兼安抚村民们了。 方才还乌泱泱一群人瞬间就只剩了几人面对面站着。 贺成庆几人对视一眼,留下贺成庆跟贺成章说话,剩下几个又赶忙去“解救”康王府的主子们了。 贺成章被这一幕气得连手指都颤抖了起来,若不是见到贺莱手下的人挡住了,她都不知自己还能站住不。 若是其他人没见识没气节也就罢了,贺成庆这几个可是被母亲大人启蒙过的她们贺家族中能上得台面的人,尤其贺成庆,她们这一支还掌管族谱教化族众! 难怪!难怪!难怪会有这样的荒唐事! 荒唐!荒唐!荒唐! 贺成章目不转睛地盯着对面目光全被那边吸引住了的贺成庆,明明看得清她上下唇在动,却什么也听不到。 对面她熟悉的容貌也在一瞬间变得丑恶难以入目,她厌恶地别过头去,却又看到了不远处沉默站着如同树影连成一片的人群。 她都到了这里,竟还会看到这样的场景,若是玉儿他们没撞见,若是她们一家都被蒙在鼓里,若是…… 女儿同她提过的事再次冒上心头,贺成章冷汗直冒的同时心中之火也越来越盛,绝不能就此罢休! 第二百五十一章 义正言辞 青溪、空谷捆绑的法子并不是这些养尊处优的人能解开的,贺莱只让人挡了康王府县主那边,她这些从姨母们便想解开下人的,围着转了一圈却发现无从下手。 忙活了一圈,总算有人想起除去眼上、嘴里的东西,贺莱却早让人盯着了。 一看又有人来拦自己,这几个大中午盯着烈日过来的贺家当家的就不满了。 油盐不进的谢府亲卫她们无可奈何就只能聚集到贺成庆身边对贺成章“晓清利害关系”。 她们压低声音,却犹小心看着那边康王府的人,像是怕对方听到了会怎么她们一般。 一个叹口气说:“……县主她们还年轻,几时受过这样的苦头,我瞧着打也打过了,骂也骂过了,这也不知捆了几多时候了,便是叫官府来处理也不会比这更严苛的了,再者这原本也是该叫官府的……” 一个说:“我们这样的人家便是对这些佃民都不曾动过私刑,如今却越过官府去动刑,这要是被御史知晓了,只怕还要参姐姐你一本。” 还有的说:“姐姐您想,便是她们犯了错,可到咱们庄子上,到底没闯出大祸来,也恰好你家有慧郡君这女婿在,该教训的也都教训了,想来陛下那里也能过去,您看就这样算了吧。” “……” 贺成章静静听着,她竟不知她的这些姐妹们原来哥哥都是能言善道之人。 她越是不说话,这些人就说得越多,渐渐地不满也越来越多。 “妹妹啊,你听我一言,得饶人处且饶人,你素日行事刚强,原本就得罪了许多人,咱们贺家出了门同谁家都不好来往,什么事儿人家都绕过我们……如今这形势,谁不知道要紧抱着姓南容的……” “是啊,姐姐你不吭不响就把慧郡君弄到你们家了,那孩子一门心思都在莱儿身上,往后你们这一支铁定是越来越兴旺了,这原是我们一家子的福分,可姐姐你素来不许我们仗着权势在外得利,你是不知我们的艰难啊。” “先前姨母在时,那时大家都艰难着,真没什么,可如今这世道,你说哪里不要银钱?哪里不要权势?知道我们家风的能有哪个?” “姐姐您只有一个莱儿,我们几个,哪个不是儿女成群,家里待娶待嫁的加起来一把手都数不完,这些钱从哪里来?账上就那么多,出的却越来越多,你们家别说老祖宗留下的家业了,就是俩女婿带来的就比我们几家加起来还多……” 贺成章本来还想听听她们能说出什么昏话来,她已经生不起气来了,可是听到这一句,她的怒火就又燃起来了。 什么意思? 这是在说她们家要花女婿嫁妆? 这是在讽刺她只得了一个女儿? 她生气至极,喉头到心都如同被什么填满了,一个字儿也发不出来。 贺成庆几个见状,眼底不由闪过一丝得意之色。 她们这个从姐/妹不过是占着投了个好胎,对她们从来都是那种“何不食肉糜”的高高在上的态度……真要她跟她们任何一个换换,铁定她现在过得不知多潦倒,也再不敢说这些“大义凛然”的话。 就在她们准备乘胜追击之时,却忽然一道清亮的声音响了起来。 “姨母们说我们家可以靠女婿生活?” 贺莱似笑非笑地瞅着贺成庆几个。 贺成庆哪会把贺莱这样年纪的人放在眼中,她笑笑:“这些事你小孩子家不知道,你爹娘也不同你说……” 贺莱笑着打断她,“这些我家里是没有,不过庆姨母方才也太自谦了,虽说您家里姐妹兄弟是比我家要多出不少,可姐姐妹妹好似一个都是娶好几个呢,这加起来也不少了,兄长弟弟们,我也听芝姐她们说起过,说是兄长弟弟们都愿意把聘礼留家中呢,往年芝姐她们还拿了姐夫妹夫送来的让我瞧呢,可是大开眼界了……对了,几位姨母家的姐妹们不都是这样吗?” 她以前总是不爱同这些姨母们打交道,贺成庆她们也是头次见到贺莱说这么多话,一时之间都惊呆了。 不过,这些人脸皮厚,很快就反应过来了,“莱儿,你这是跟长辈们说话的态度?” 贺莱故作疑惑地看向她们,“姨母们自然是长辈,只是侄女儿听姨母们说起我夫郎,这话我娘从来不说,也不敢接,天下哪有长辈管到小辈私房里的?只是,姨母们也是长辈,我也不好让姨母们多等,是以才急忙来接话,方才说起的那些话,也都是姐姐妹妹们同我说的,姨母们也别放在心上。” 她一口一个长辈,饶是贺成庆几人脸皮厚,也觉得火辣辣的。 贺莱身边青溪在听到这几人的话时就控制不住地抿了唇,听到这里,嘴唇抿得更用力了,这次却是怕自己笑出来。 “你……” 贺成庆指着贺莱,一时却不知要怎么说。 贺莱却还没说完呢,她让这些人过来可不只是想让娘看看她们这些嘴脸,培养起来忧患意识。 她不动声色地冲着那边点了头,得到她授意的姜水她们立刻摘掉了康王府县主眼上的布条、嘴里的布团。 所以在她提高声音,作出“忧心忡忡”的样子同娘亲建议这些姨母既说是生活艰难了,不如回去彻查一下族中的公产,重新分配一下,还有这些在她们族中惹是生非的人得严惩一番,免得人以为她们贺家无人,软弱可欺之时,这些姨母面面相觑,还想着怎么应付之时,那边康王府县主就迫不及待地开始拉人下水了。 “贺成庆!你别忘了你巴着的是我家的……” “我呸!要不是你们家……拍着胸口求着我过来,本县主会来这穷乡僻壤……” “你等着,等我回去有你们好看的!栽到南容文慧那小子手里,本县主认了,可你们几个谁也别想跑,拿了我们家的,我让你们全给吐出来!还想着走我们家的路求个官帽,你等着,老娘让你们……” “……” 可怜贺成庆她们原先还想着怎么把这些人口里的布条给取出来,这会儿却巴不得这些人赶紧的都变成哑巴。 她们看贺成章不是,看那边也不是,方才还个个挺胸抬头的,如今却手足无措,不停地抹起了冷汗。 第二百五十二章 毫无瓜葛 贺成章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望着贺成庆几个的目光越发凝重起来。 她们竟走了康王府的门路想去做官? 怎么做官? 做什么官? 为何能做官? 件件是疑问,但又似乎是她不需问就心中可以得出答案来。 所以——莱儿才会说抄家而没说灭族? 明明她被扣的是那样的名头…… 所以——莱儿特意安排了这一幕,是想她…… 贺成章目光沉沉转向贺莱,眸色暗黑如墨。 贺莱坦然看着娘亲,她只是顺势而为,把事情扩大了。 两人对视之间,康王府的人也到了。 贺莱派去通知康王府的人已经将情况都说清楚了,康王府知道是南容文慧下了手,此时也只能咽下这个哑巴亏地把人先带走。 贺成章冷着脸,对面来领人的康王府郡主也同样冷着脸,道歉的话都是由带来的管事代劳,像是走流程一般说完后留下赔礼便扬长而去。 这原本也在贺成章意料之内,但贺成庆几个一窝蜂围过去谄媚还大有一起追着离开的架势却让她瞠目结舌。 她进一步对自己在族中的地位有了清晰的认识。 贺莱怎么能放跑这些人,她也更不愿见这些人再丢人,在她的授意下,贺成庆她们全被侍卫拦下了。 被迫折返,想到她们送出去的银子,贺成庆几个心痛得无以伦比,望向贺莱的目光也更加不友善了。 贺成章转头闭眼对着梧桐树调息,贺莱便在这当口又召集了村民回来,好生安抚。 贺成章觉得奇怪才又回过头来,这一看,她就呆住了。 这些村民们竟无声无息跪了一地,连直视贺莱也不敢。 贺成章方才满心怒火也没听贺莱说什么,这会儿见贺莱很是淡定地让人去扶自己一点儿也不着急,她不由有些责怪起来。 可看看女儿的腿跟手,她又觉得自己苛责了。 这念头只是一瞬即逝,贺成章回过神便抢先去扶一位离她近的老人家。 老人家虽有力气却不敢同贺成章较劲,只能站起来。 有了老人家带头,其他人见贺莱让起,这才一个个起了身,连身上的土不敢拍,神情激动地望着贺莱。 贺莱温和地一个个扫视过去,“大家放心回去,明日我便安排人过来。” 贺成章还在疑惑贺莱到底说了什么,可围着她们的村民纷纷点头,不胜感激,她只能暂且压下疑问。 “娘,我们回城罢。” 贺莱看了看那边被侍卫拦着也过不来的贺成庆她们,对贺成章建议道。 贺成章默然点点头。 她们就被村民簇拥着上了马车,走了好一段路后,贺成章看到那边村民还在看着这边,她嘴唇紧抿看着女儿,心中颇是复杂。 虽然刚才离开时那些村民感激看着的都是她,感谢的都是她,可她清楚知道她在这件事上什么都没做。 她没想在这时多问什么,贺莱却趁着这时候开口了。 待会儿回城,还有事需要她跟娘亲配合,也需要她给娘亲打预防针。 要进宫面圣也要开祠堂,哪一件都是大事。 前者贺成章已经可以料想到那位陛下会说什么了,她更为关注的是后者。 女儿虽没有明说,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说实话,贺成章也动摇了。 她们如今的大族不过是同姓联宗,往上溯源,也无人能确定到底哪一世是同宗,之所以联宗,也不过是曾祖母那一辈见家中人丁单薄,又见最出息的祖母只得一女,才起了念头。 自那时起到如今,同她们家联宗的几支却是一代不如一代,到如今跟她平辈的一个顶事的也没有,小辈里更不必提。 平凡庸碌也没什么,她自己也是不如先人多矣,可她们这是要往火坑里跳。 不仅如此,贺成庆几个对她家的嫉恨让她根本没办法置之不理。 她也根本不怀疑女儿讲过的她们对她家落井下石的事。 不过,就算她日常不管庶务,她也知道她们家对于一族的重要性,如今事由是有了,但如何能分开呢? 贺成章心中知道女儿既是经历过肯定心中也有了成算,但她无论如何也不想只依靠女儿,也不想让女儿背上这样的名声,所以一路上她都没有多问。 但是女儿也没同她说也让她着实惊奇。 思绪万千中不觉已经回了城,在府中换过朝见的正服,贺成章便马不停蹄进宫去了。 她知晓那位陛下如今假借春祭耽于享乐却还是被所见所闻惊得心中叹息不已。 康王府原本就比她早回城,再者康王府康王女等人本就在城中,贺成章进宫拜见之时,康王府已经在南容和那里告过状了。 南容和也正无聊,听到这么一出事可谓是兴致高涨。 贺成章到了也难得被她和颜悦色善待了一回。 康王府在南容和面前委屈的模样让贺成章作呕得不行,而她气极无言以对的模样更是取悦了南容和。 原本知道是南容文慧那小子出手心中天平就已经歪斜的南容和在乐滋滋欣赏了一下康王府的委屈跟贺成章的憋屈后,龙心大悦地赐了珠宝给南容文慧压惊。 看似是自己得了上风,可贺成章却觉得这如同儿戏一般可笑,更可笑的是出宫的时候康王府撂下的威胁,竟拿族里那一堆不成器的来威胁她。 这无疑给贺成章的心里又添了一把火,所以一回府,她立刻就让人去请人在族中祠堂集合。 贺成庆她们回府也早聚集在了一起,贺成章派去的人跑了两趟就把人通知完了。 这些人也没把贺成章的行为放在心上,直到贺成章连族长都不拜了明言要分宗,她们才惊慌起来。 方才还对贺成章见了自己也只拱了拱手不甚礼遇暗暗想着一定要装聋作哑好生摆一回架子的贺老族长连坐都坐不住了。 祠堂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是同样的目瞪口呆地望着站在最前面的贺成章。 贺成章凝视着乌压压一群的族人,前所未有的清楚认识到这一族同自己家根本毫无瓜葛。 如女儿所言,她们家在这个族中只有一个人而已。 她们根本不觉得今日之事有什么,在她说出这句话之前,所有人看着她的目光中都只有不以为意。 第二百五十三章 分宗定局 贺成章的坚决不仅令族人瞠目结舌,也让贺莱有些恍惚起来。 自她坦白以来,娘亲遇上她的事总是显得“优柔寡断”,这也令她渐渐忘了她这位娘亲可是能做出在城破之时不后退一步的烈士。 而她也经历过城破之时,她从来都没有过这种献祭一般的念头。 贺莱目不转睛地盯着被一众狰狞面目包围着神情越发坚毅的娘亲,心中深深为之撼动。 她的娘亲在机变上确实不够出色,但心性却是当世无双。 如今的贺氏一族本就也只有娘亲身居高位,于公于私,娘亲决定的事,贺氏一族只有接受的份。 祠堂里乱极了,各家方才还死护着不让贺成章见的混账女们一个个都被拽了过来,方才冷眼旁观、激愤指责的族人此时都成了同一副讨好求饶的面孔。 文书很快就在中人见证下拟定了,族中的公产因着有贺莱在的缘故,不上一盏茶的功夫就已清算完毕,从祠堂到贺芸娘家大门口挤满了闻讯赶来的族人,男女老幼都有,比之过年也不遑多让。 若不是有谢府的亲卫跟贺府安管事组织过来的仆役,又到了宵禁的时候,巡逻的官兵也过来相助驱赶,贺莱跟贺成章出来都成问题。 这时候要出城也不可能了。 贺莱跟贺成章只能回府,还没到府中,她们就又双双被召进宫中了。 南容和已经听说了贺成章闹着要分宗的事,虽然大感意外,她却没想到贺成章是来真的。 就算贺成章再多两个女儿,她们这一支也人丁单薄得可怜啊。 而且,贺莱这孩子虽生得美貌无双,可一看就是个文弱女子,想来子嗣也不会丰厚,更别提寿命了。 贺成章这是要让她们这一支断了香火吗? 南容和越想越觉得贺成章走了一步臭棋,想到贺成章以往总是盯着她的一言一行好似她这位陛下做什么都有错,如今可算也让她挑到了她身上。 贺成章知道这事瞒不过陛下,却没想过会传得这般快。 听南容和说得分毫不差,贺成章暗暗心惊,自她从那府出来到路上也不过一刻钟时间,可陛下竟连她们的文书内容都知道了。 当时在那府的除了贺氏一族也不过就那几个外人,可那几个外人比她还要晚出,究竟是谁那么嘴快?还能将一切都描述得这般清楚,让这位陛下说起来宛如亲眼所见? 她原就不想同这位陛下说起这些丑事,如今更是不会轻易张口。 南容和过了一把嘴瘾,见贺成章只是埋头不吭声又觉得没趣,转而就去对贺莱说了。 贺莱故作恭谨地应答,时不时露出一副懊恼忧愁的模样,这极大地取悦了南容和,翻手就又赏了她们一笔。 不仅如此,南容和还站在了她们这边,她们还没走出宫,这位陛下就又下了谕旨斥责贺氏一族。 贺成章目瞪口呆看着领旨出宫的嬷嬷,好一会儿都没回过神来。 贺莱也同样为这位陛下的神来一笔头疼不已。 她知道这位陛下定是对她们家如今势单力薄乐见其成,却不知这位陛下能把事做得这般绝。 这是让她们跟那几支连老死不相往来的关系都做不了啊。 她们才进了宫,就有了那样的旨意,别人会怎么想她们? 不只与其他几支结了仇,她们贺家在世家的名声也要败了,这下她们贺家可真的要声名远扬了。 贺莱想想南容和往后还会有的惊人之举倒是很快就平复了情绪,但是贺成章却做不到。 回府后,两人都是饥肠辘辘。 厨下上了一桌子菜,贺成章没用两下就让厨下送了酒过来。 贺莱因着身上的伤是用不得酒的,贺成章也没有让她用的意思,可就算是一人独酌,贺成章也没有让贺莱离开的意思。 贺莱很少见娘亲喝酒,但她知道娘亲没有什么酒量,所以不仅没有劝着让娘亲少喝,反而在一旁安静斟酒。 贺成章出一会儿神,转头看看贺莱,低头喝两口,复又出神,反反复复几回,没有说出一句话,也没喝完一瓶酒,人就坐不直了。 贺莱还做好了娘亲发酒疯的准备,但娘亲酒品很好,醉了连喃喃自语都没有就睡着了。 连伺候娘亲喝醒酒汤也没怎么费事,贺莱盯着人服侍了娘亲躺下,又着人照看后自己去找了安管事。 如今也不是她们家以前韬光养晦的时候了,那些各有心思的王女们暂且不提,眼下贺氏一族就已经成了仇家不可不提防了。 安管事听了开头,心中便惊叹起来。 她们家这位少妇主向来心细如发,只是一往对什么都不上心,端是一副闲云野鹤的性子,如今竟像是脱胎换骨了一般光华内敛。 贺莱自重生以来就对家中之人开始了观察,安管事在她这里绝对是最能大用之人。 见安管事很快就有了安排,贺莱毫不吝啬便夸赞起来。 安管事听着她夸赞,又是觉得有趣又觉得放心。 今日之事实在太过出人意料,她虽对自己有信心,却不知主子到底在想什么了。 尤其是下午的时候,全是少妇主一人安排,连家主都什么也没做,更别说她了,这让她分外不能适应。 倘若只是平常之事也就罢了,可少妇主谈笑之间就布了个大局,家主大人还毫不犹豫就跳了进去。 更令她没办法再像从前一样对待少妇主的是,经历了宫中之事,家主都到了借酒消愁的程度,少妇主却淡定从容,还心有余力来准备以后的事。 少妇主果真是长大了。 安管事感叹着领命去安排了。 往后她们贺府也要戒备起来了。 贺莱目送安管事离开后才让青溪推了她去了正院。 “辛苦你今晚在这里守夜了,别人我不放心。” 听到贺莱这么说,青溪有些惊讶,但也没多问。 今日之事一串连着一串,他到现在也没想清到底是怎么着就成了这个样子。 贺莱看青溪去了外间榻上安置,她才放心地去了里面。 不是她太过小心,而是以前贺芸娘她们真做过入夜后翻进府中找她的事,那时还能说是为了找她玩儿,如今还能是玩儿吗? 虽然她也不觉得安管事都让人戒备了还防不住,但小心些总是不为过的。 第二百五十四章 韬光养晦 一夜无事,为了避免再被人找上门关心分宗之事,贺成章天色未亮便带着贺莱往城门处去了。 许是因为那位陛下昨晚的谕旨,预想中会蹲守的贺家族人一个也没出现,她们很快就顺利出了城。 到了半路,贺莱同贺成章说了一声便要去李沟村。 昨日分割族中公产,李沟村又归了她们家,除却李沟村,还有其他的田地。 贺成章看贺莱依然没有同自己解释的意思却已经没了询问的念头,昨天的事让她到现在还头疼呢。 她挑着车帘看着女儿坐的马车离开后这才继续往庄子的方向去。 她今日也有许多要做的事,最重要的是要同明月说说。 那些族人大抵是不好再来找她了,她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可内眷那边明月就要辛苦了。 此外,还有陛下的赏赐…… 贺成章叹了口气,更觉头疼了。 虽说慧郡君那孩子在这件事上是帮了她们家,可他始终跟她们家不是一条心,以后也不知道会怎么样。 想到慧郡君,贺成章就又想到了陛下的偏爱,心中滋味愈加复杂起来。 她到达庄上的时候,柳明月才刚起。 昨日左等右等也不见她们娘俩回来,后来算着她们也只能回府住了,但是因为音信全无,他也实在无法安心入睡。 若不是谢玉生听话地过来陪他,还推了跟南容文慧的约,柳明月肯定更为坐立不安,最后勉强躺下了也是到了天色将明才撑不住睡了一会儿。 听到外边有人报着婆婆回来了,谢玉生下意识就站起了身。 柳明月也着急,但他还是耐着性子让人给自己简单梳了头后才带着谢玉生出去。 贺成章已经知道女婿昨夜陪着夫郎的事,坐下来等着喝了一杯茶也不觉得有什么。 不过,她心里只想着跟夫郎说,完全没想到跟女婿说。 谢玉生出来没看到贺莱就隐隐有些失望,再看婆婆欲言又止的就是不说,他慢慢就反应了过来。 说不失望怎么可能,但谢玉生也没有办法,只能作出有眼力劲的样子主动退下了。 柳明月不确定妻主到底要说什么,自然无法留谢玉生。 不过,他心中再着急妻主要说的话也还是把女婿送到了门口,让女婿回去先用饭,又告诉女婿他知道了一定同他说,好生安抚了一下看着谢玉生走远了这才折返。 贺成章也不嫌弃夫郎磨蹭,看柳明月终于回来了,她扬声就让人先上饭菜,“我跟莱儿都吃过了,你先吃一些……吃着听我说……” 吃着听着? 柳明月心中更觉得妻主奇怪了,妻主几时会这般“随意”了。 但他还是没反对。 他起得晚,厨房里的饭菜是早就准备好了的。 等着饭菜送上来的功夫,柳明月见贺成章还是没开口的意思,她也按捺下焦急的心思回了内室收拾。 夫郎这般体贴,确实让贺成章轻松了许多。 等坐到桌前,她陪着夫郎吃了几口,这才鼓起勇气把自己做的事托盘而出,“我们跟那几支分宗了……” 她才说了半句,柳明月就呆住了。 再往后,听到妻主从头开始说起昨日之事,从李沟村到祠堂再到宫中……柳明月听得目瞪口呆。 自昨日起,贺成章心中便积压了沉沉一堆事,却到了此时才有了可倾诉之人,自然便滔滔不绝起来,但她说着的同时也意识到了更多昨日自己没有注意到的细节,不知不觉中她的语速便慢了下来。 可这些话对柳明月来说却是如洪水一般冲得他分不清东南西北,尽管贺成章说得慢了,可是他已经被淹得分辨不出来了。 到最后,他只能一股脑把这些全存下来,只抓住贺成章的话尾,“你说莱儿又去了李沟村?她到底是做什么去了?” 这也把贺成章问住了,她也不知道。 “她这孩子!还不能动,总在外面……” 柳明月担心地放下了攥了这么久的筷子,他想了想,看向贺成章,“妻主,我看还是让玉儿去找一下莱儿罢,有玉儿在,我也能放心一些。” 贺成章先点了点头,可随即意识到女婿是要跟着女儿在外,她便犹豫起来。 柳明月没注意她的神情,他只蹙眉想着女儿,就算刚才妻主的话他还没消化,他依然能意识到了女儿在昨日之事中的作用。 妻主之所以一定要那般“出头”也是为了女儿啊。 柳明月拉住了贺成章的手,“妻主,你为了我们莱儿受罪了。” 贺成章反手握住了他的手,心中热流涌动。 知她者,明月也。 若不是为了莱儿,她也不一定要赶着分宗。 莱儿要韬光养晦,她自然要站到她前面去。 两人夫妻多年,再多的话也不必多说,互相看看就知道对方心意,很快两人就又商量起处理分宗后的杂事。 这些琐碎之事比之昨日的事还要麻烦,不过这些却都是柳明月要处理的了。 以后贺成章在外虽免不了听些风言风语,但她行得正坐得端,占着理字没有什么好避讳的,然而柳明月待着的内宅本就是万事只讲“情”字,可想而知往后柳明月行走交际会被如何议论了。 为夫郎担了一回心,再去想女婿去陪女儿的事,贺成章就没那么反对了。 就如同她同明月说了心中就轻松许多一般,她希望女儿跟女婿也能这般和睦。 谢玉生得了消息后迫不及待就带着空谷骑马出发了。 南容文慧知道后立刻就把金晓跟合香也派去了。 可怜合香只是粗通骑术也不得不赶鸭子上架紧跟着金晓。 虽是乡间路上却也不能太快,金晓、合香还没出现在谢玉生他们身后,马蹄声却早就传了过来。 空谷听到便让谢玉生先行一步,自己在原地等了等。 待看到是金晓跟合香两人,他皱皱眉头也懒得问这两人为什么而来就追上了谢玉生禀告了。 谢玉生同样只是皱了皱眉就不管了。 若是青溪在,就不一样了。 不过,他们很快就看到了青溪。 青溪见了谢玉生跟空谷自然很是惊喜,可随后看到金晓跟合香两个,他就顾不得多说话就迎过去拦人了。 虽说贺娘子也没特意说不让慧郡君知道,可贺娘子连他都“赶”了出来,这些人肯定更不能过去了。 第二百五十五章 一头雾水 金晓、合香被青溪拦下后就无法再前行一步了。 若是单青溪一人就罢了,不远处谢玉生也没有继续往前走了。 他们临行时慧郡君只说了让他们跟着大少夫主看看大少夫主是要做什么,现在大少夫主莫名其妙就停在这里,他们自然也只能留在这里了。 金晓倒是还想进村子看看,但他自知身手比不过空谷跟谢公子,也被青溪明说了不许接近村子的话。 见青溪似乎要监视他,金晓看了看自己打过来的毫无身手的合香就知道自己什么也做不了的。 这是大白天,他擅长的探查法子都没办法施展了。 青溪暼着金晓没有什么动静了后才走到了谢玉生身边一边观察着那边的金晓、合香,一边快速把昨日公子他们离开后发生的事说了。 不过他说得顺利,听的人却并不顺,谢玉生总觉自己反应不过来,空谷的表现就更直接了,时不时就出声打断青溪。 也因着空谷的打断,谢玉生才有了喘息之空,但他的眉头却慢慢敛了起来。 即使能听懂,可还是有太多令他意外的事了。 他们说话的功夫,弈棋差箩娘带着水囊果子出来找青溪了。 这倒不是因为贺莱要找,而是贺莱表现出来的气度以及贺成章对贺莱的“包容”让弈棋开始踊跃地思考如何在贺莱这里被重用了。 她一看青溪一个人出去后就没动静,想着少妇主许是一会儿还要问就提前“表现”了。 不过,本来她觉得是亲自过去更好,但想到青溪的身手,想到昨日见到的康王府下人的惨状,她就有些憷大少夫主身边的几位哥哥了。 箩娘年纪小,眼下也没她什么事,还颇受大少夫主偏爱,最适合做这种事了。 被弈棋派出来的箩娘很是听话地挂着沉沉的水囊,抱着沉沉的装了枣子跟干果的笸箩出来了。 其实她原本不觉得青溪哥哥会用她们的水囊喝水,但弈棋姐姐说外边天气热就是不喝水洗洗手什么也方便。 爹爹说要她多跟着少妇主学学,也多学学弈棋姐姐她们,果然大有道理。 箩娘是个聪明孩子,除了弈棋让他带的这些,他还向村人买了一把新的芭蕉扇预备给青溪哥哥纳凉用。 不过,青溪哥哥到底在哪里她却没能一下子就找到,若不是问了在门口纳鞋的大爷,她还不知要怎么办呢。 大爷见她端得吃力还想让家里的女婿来帮她,但箩娘可不敢使唤村人,连连摇头拒绝了。 李沟村女人大多都聚集在了村老家,剩下的大爷、年轻哥儿们虽不能过去,却都对那边好奇着呢。 见了箩娘一个唇红齿白穿锦戴玉的小娘子出来问话,不自觉就围了过来,虽然说了两句话也知道这小娘子也是个和善人,这些人却不敢太接近,说话也像是闷在了嗓子眼里一般,又带着口音,外人不注意听很难听懂。 也因此,箩娘才能从包围圈中出来,却也错过了村人议论的村口不只青溪一人的话。 她跌跌撞撞跑过来,还没看到青溪他们就先被空谷看到了。 因着箩娘一直紧跟着贺莱,又是春莺管事的女儿,生得好看又恭敬有礼,跟自己以前见过的女孩儿大不一样,空谷倒是很喜欢她。 他一看箩娘两颊都红了,更像是福娃娃了,就笑着跟谢玉生道:“公子,箩娘小小人还逞能拿那么多,我去帮她。” 谢玉生原本还在沉思青溪说的话,听到这里还没反应过来,空谷就已经跑过去了。 箩娘也在此时看到了谢玉生,她脚步不由一滞,大少夫主也在啊。 目光后移,她又看到了金晓、合香,想到昨日所见,脚下就没踩稳,扑通一声趴在了地上,脸也埋到了笸箩里。 空谷还特意跑快了点,也没能赶上扶人。 他只能一把提起人,关心道:“没事吧?” 箩娘赶忙摇头,却羞窘得从头到脚都红了。 摔了一跤也就罢了,还被空谷哥哥跟提兔子似的抓了起来,现在还是双脚悬空…… 她正尴尬着,却觉得脸上被碰了下,一抬眼,看到空谷从她脸上拿下了个瓜子,虽然脚已经挨了地,可箩娘的脸却烧得更厉害了。 “你真傻,护着这些做什么……你看看你胳膊跟腿,等回去见了你爹爹,看你怎么交代!” 空谷检查了下箩娘的胳膊、腿,一边捡了地上的笸箩,又把水囊从箩娘脖子里解了下来,没好气地说道,“这么多东西,怎么你一个人拿?” 空谷待要回答却见大少夫主跟青溪哥哥也过来了。 “这得上药了。” 青溪也蹲下身看了看箩娘身上的伤。 乡间道路崎岖不平,还多有碎石子儿,箩娘身上的衣服好看但不结实,一下就磨破了,她又自小养得跟小姐一般,皮子太嫩,这一摔,胳膊、腿都没能幸免,连脸上也被笸箩磨了两道。 他们又回了树下,空谷从褡裢里取了伤药,青溪用水囊洗了洗手又给空谷清理了下伤口才上药。 箩娘辛苦带来的水囊还是用在了她自个儿身上,干果、枣子也被空谷当哄她忍上药的疼痛吃到了嘴里,而扇子也被大少夫主拿来给她扇风了。 摔倒了没哭,清理上药也没哭,可是坐着这里被关心着,箩娘却眼眶里都是水光了。 若不是看到空谷戏谑地盯着她,箩娘觉得自己真要哭出来了。 青溪捣了捣空谷,转移话题,“你怎么出来了?是来找我的吗?” 箩娘如释重负一般赶忙坐正了,把自己为何出来讲了。 知道箩娘只是来送这些,空谷就又有些想调侃了,青溪知道他性子,便赶在他前头问起了正事,“你可知道少妇主她们在做什么?还得多久?” 箩娘不假思索就道:“我也不大懂,像是分田……还有少妇主让人记了村里的壮劳力……” 她年纪小,很多词都是第一次听到,也记不住,跟谢玉生他们提起时自己也不确定,越说就越是犹豫。 谢玉生他们也听了一头雾水。 青溪空谷完全想不通,谢玉生也没有头绪。 他隐隐觉得贺莱这也是在为以后做准备,却不知贺莱为何要亲自在李沟村。 这时他就又想到了石漱秋,暗暗觉得若是漱秋在这里,许是一下子就能想明白了。 第二百五十六章 清澈通透 弈棋见箩娘出去好一会儿也不回来,而娘子这边似乎也闲了下来,她就赶忙出来找人了。 对着小箩娘还敢围上来听听看看热闹的村人见到弈棋就不敢了,弈棋也比小箩娘年长会说话,很快就知道了谢玉生他们也到了的消息。 听说外边来了四个人,弈棋还只当是大少夫主把身边的侍子们都带来了。 哪知才走到墙角就瞅见金晓了,再往旁边一看合香也在,即使也看到了大少夫主他们,也看到了小箩娘,弈棋却有些憷了。 大少夫主身边的哥哥们身手过人,慧郡君身边的也是,但还要再加个“心狠手辣”。 但她也不能这样就去回话。 跟自己打了打气,弈棋还是硬着头皮过去了。 不过一走近她就瞧见小箩娘的破衣服了。 弈棋瞧了一眼就先恭敬行礼:“见过大少夫主,见过各位哥哥!” 谢玉生点点头没说话。 弈棋知道大少夫主性子,主动开口道:“少妇主那边已忙得差不离了,您看这儿也不是休息的地儿,要不去村里人家?” 谢玉生听说贺莱忙完了这才点了头。 弈棋却又想到了这些村人的不讲究,她挠了挠脸,不好意思道:“您稍等一会儿,奴婢先回去同少妇主说一声,也收拾一下,好让您有个坐的地儿。” 谢玉生也没有异议,他只是想见到贺莱知道情况罢了。 弈棋松了口气,又关心了一下小箩娘后这才小跑着回去给贺莱报信了。 贺莱本也就打算离开了,听到弈棋的话就果断把剩下的事留给了万乐跟弈棋,自己带着侍书、弄画她们上了马车。 在村口,贺莱把小箩娘托给了侍书、空谷二人,让他们把小箩娘送回庄上,转头见合香、金晓两个还盯着她跟谢玉生,她揉了揉太阳穴,轻声道:“劳你们回去同慧郡君递个信儿,就说我下午回去要拜访。” 金晓跟合香对视了一眼后合香拿了主意应了下来,两人冲贺莱跟谢玉生行了礼后便骑马离开了。 只不过,等贺莱请了谢玉生上了马车说话,还没离开李沟村多远,青溪就挑了车帘,无奈地报告:“那金晓还在后面跟着,要不要我去拦他?” 谢玉生这时已经知道贺莱是带他一起去见漱秋了,听到这里眉头就皱了起来。 因着慧郡君之前做过的事,他是不想慧郡君再知道漱秋在哪里。 贺莱冲青溪摇了摇头,“不必管他。” 青溪见谢玉生也不说话只好悻悻放下车帘。 他虽欣赏金晓他们大胆无畏,可他们不知礼数就让人不喜了。 明里暗里刺探他们也就罢了,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就更让人没法忍耐了。 谢玉生沉默盯着贺莱,他虽在青溪那里顺从了贺莱,但他依旧需要贺莱解释。 贺莱知道他想什么,却没有立即解释,只说,“等见了漱秋你便知道了。” 谢玉生点了点头,暂且移开了目光。 两人没再说什么话,沉默着到了漱秋在的庄里。 这庄上看守的是谢家的人,见了谢玉生过来不知多热情。 而隔了这么久又见到丹哥,看他依旧活泼好动,谢玉生便知道他在这里是真没受罪,此外,昨日还有些畏缩的香梨,今日看起来便舒展了很多,这让谢玉生心中也松了口气。 青溪因着昨日跟香梨相处得久,很快就领命带着香梨下去说话了,谢玉生便更专心地瞧其他人了。 他看着丹哥、聂爹爹他们,石漱秋却在看贺莱,且还是一眼就瞧出了贺莱又熬夜了。 虽然贺莱现在年轻,可她的面目于他来说烂熟于心,有了什么变化,是瞒不过他的。 他体贴地没有多问,先让丹哥上了茶水点心让贺莱跟谢玉生用了,引着冯爹爹他们同谢玉生说了话。 等到说了一通闲话后,石漱秋才引了贺莱跟谢玉生进了自己的卧房。 他虽是昨日才来这儿,但丹哥、冯爹爹他们一早就给他准备了房间,昨儿也不需收拾就能住了。 贺莱四下看了看,见房间也布置得清雅舒适,书房也有,她陆续让人送过来的书画也都在,她便安心了。 不出意外,他们还要在庄子里住上一段时间,直到她胳膊腿好些了。 石漱秋瞧了瞧贺莱,又看了看谢玉生,便主动拉了贺莱让她坐下,“我这里都好,你大可放心,只是昨日到底怎么回事?你今儿又做了什么?” 贺莱见对面谢玉生立刻坐直了,好似迫不及待要听她说了一般便忍不住笑了笑。 难得漱秋也会催她,说到底还是为了玉生。 她也不再绕弯子,缓声将昨日的事说了,也把自己的念头说了。 这与石漱秋猜想的倒是对上了一大部分,但是他没想到的是贺莱会这么早为了他准备,今日贺莱做的这些事,笼络的人其实都是为了他。 见玉生似乎是没有意识到贺莱的真实意图,石漱秋微微松了一口气,虽说让玉生知道了也没什么,可他却有些害羞让玉生知道贺莱的那些心思。 不过,他也不能瞒着玉生。 等事情有了眉目后,他再同玉生讲罢。 这般想着,石漱秋就将这一茬先压下去了,又去细想如今面对的情形。 如他昨日灵机一动后推测的进展一般,贺莱还是抓住了他冒险给的机会。 不过,他当时也没想到贺家主会这么果断。 看来贺家主心中还是贺莱更重要。 同那几支分开后,贺家在那位陛下那里便能“安全”一段时间了。 也就是说,接下来贺莱做的诸如今天的行为就不会那么惹眼了。 毕竟她们家人丁单薄,既然靠不住同姓的,那异姓的,府中的人手多一些似乎也没什么了。 借着这段时间,能做的事实在太多了。 不过,人丁单薄…… 石漱秋想到这里忍不住咬了下嘴唇看向对面谢玉生。 玉生对他毫不设防,连老夫主催了的事都同他提过。 依着他对老夫主的了解,只怕接下来玉生跟贺莱都要为难了。 谢玉生接收到石漱秋目光却不明所以,不过不等他问,石漱秋就开了口,也把他的注意力转移走了。 唯有贺莱因着不用思考,把两人神色都看得清清楚楚,心中又是欣慰又是苦笑。 一个太清澈,一个又太通透。 第二百五十七章 沉默同行 贺莱跟谢玉生一直在庄上待到了近日落才同石漱秋告别回去了。 他们出去时也不见金晓的影子,也不知金晓是几时离开的。 贺莱听青溪回禀了也没多放在心上。 她又不止这一个庄子,漱秋又不是当时在船上无依无助的时候。 她有些发愁的是回去后面对爹爹。 除此之外,还得面对南容文慧。 不同于贺莱,谢玉生经过跟石漱秋聊了半天就心情平静下来了。 连被贺莱提醒要写信给自己阿娘说一下,他都不觉得有什么烦恼。 贺莱见他这样子反而觉得轻松。 结为两姓之好虽说意味着对方的事也是自己的事,可又差着一层,玉生这般,倒是最合适的。 除却玉生写的,她也要给谢大将军手书一封,相信谢大将军见了她娘亲的果决心中也会留下痕迹。 他们回去的时候,柳明月跟贺成章两个正在庄里的水池边垂钓。 这是柳明月提议的,他们忙了一上午总算是将各种事务分摊下去了,见妻主神思不宁,他便拉了妻主出来静心。 不过,还没静一会儿,就听说女儿女婿回来了。 柳明月跟贺成章手中的鱼竿都晃了晃,两人也都没心思再去看池子了,不约而同看向传话的人,又不约而同按捺下了起身的心思,作出了平静的模样。 要见也该俩孩子来见他们才对。 他们这样想着,都只冷淡地点点头。 但等传话的人走了,两人却都忍不住张望起来,彼此一看对方模样,又都忍俊不禁起来。 柳明月先笑出了声,“算了,我让人叫他们过来罢!” 贺成章面色微赧,“叫什么,该来自己就来了。” 然而顿了顿,她却又道:“让他们换了衣服歇歇再过来。” 这话说完,她就专心盯着鱼竿,好似看到鱼要咬钩了一般全神贯注。 柳明月这时却不去笑她了,只忍着笑起身去叫了秋鸢吩咐。 贺莱跟谢玉生得了吩咐便听话地换了一身家常衣服才过来。 庄上绿柳成荫,此处又是池塘,一路走来,凉风习习,吹得二人衣摆飘扬,哪怕贺莱坐在轮椅上,这两人仍是飘飘然若仙,映在旁人眼中更是让人移不开目光去。 柳明月跟贺成章看着两个璧人过来,便是原先心上有再多烦恼,此刻也都只有赏心悦目了。 可惜两人一到近前,随口一关心,柳明月跟贺成章就意识到这两人是从哪里回来的,方才满心的愉悦就又成了憋闷。 贺成章比柳明月要好一些,她自觉女儿能处理好房中事就成,也更关心女儿上午去做了什么。 而柳明月管的就是内宅之事,他总觉得女儿这样是在欺负玉儿大度包容豁达,又有些失望玉儿没有摆正自己的位置,心中总是难免担忧。 他深知最该怪女儿,却因为女儿他们几个的离奇经历,他也不得不小心再小心,这样的小心让他对着玉儿就无法像最开始那般无所不谈了。 要是最开始,贺成章跟贺莱说起正事,柳明月还会拉着谢玉生闲话几句,他现在却做不到了。 不过谢玉生也觉察不出这种细微差别。 虽然已经从贺莱那里听过一遍,再听他还是很认真。 这认真态度就由不得贺成章不在意了。 她总是觉得这样的大事当着夫郎的面说很别扭。 贺莱自然察觉出了娘亲的小心思,不过比起之前,娘亲也在改变了,爹爹那枕头风还是有用的。 只不过,现在娘亲对着玉生还是顾忌的多。 这也不是一时半会能改变的事,贺莱暗暗决定这样当着玉生的面给娘亲说“大事”的次数可以再多来几回。 贺成章听贺莱汇报上午的事只觉得是正常的安抚,可谢玉生却听出了不一样。 他从来不在贺莱面前掩饰,等两人独处时他便径直问了贺莱,贺莱也不瞒他,她确实有意模糊了她今日做的重点。 要是娘亲知道她的这些人手最后都是为玉生跟漱秋做准备的,娘亲肯定会反对的。 两人晚饭是要去慧郡君那里吃的,回庄上的时候,慧郡君那边的合香、檀香已经过来请过了。 贺成章、柳明月知道他们两人要过去也没有多问什么,在他们二老心中,这三人总是有他们的秘密,他们也不想多探听。 不过,不多问不代表不担心,担心了也不能做什么就是了。 贺莱跟谢玉生过去的时候天色已经暗沉下去,慧郡君住的院子已点了灯笼,也点了熏蚊虫的香。 桌席就摆在院中,南容文慧原本端坐着,见到谢玉生过来才起了身。 宫中的规矩淋漓尽致地用在了餐桌上,每道菜都要宫人试吃,连杯盏都是用了即换,要不是贺莱跟谢玉生不乐意,连饭菜都是人一口一口喂的。 不过,这些宫人的伺候并不让人反感,被南容文慧训出来的宫人在降低存在感当面实在出色,收拾起饭菜来又迅速无声,贺莱跟谢玉生这顿饭倒是都用得很舒适。 他们二人不见外的举动也感染了南容文慧,他难得的也多吃了一些,等到撤去饭菜后,他难得的也想起身走走了。 他也不愿贺莱进他的屋,所以略一犹豫就提出了出院门在庄里转转的想法。 谢玉生是得了贺莱点头后才跟着点头的,这让南容文慧又有些消化不良。 可是贺莱得坐轮椅,他只要不低眼去看,目光中也就只有谢玉生,南容文慧觉得自己还能忍受。 这顿饭,见这次面,其实还是为了昨日之事,但是对于这三人,他们之间的关系太过复杂,他们心中所求也不在当下,如今说什么合作,说什么结盟,说什么“冰释前嫌”都太早了。 而要越过那些过去,这样的见面,这样如同沉默一般的同行又必不可少。 所以,尽管并不想跟贺莱有什么关系的南容文慧也还是容忍了贺莱的存在,至于谢玉生,他对南容文慧来说是不一样的,看着谢玉生,他心中就更确定自己要做的事。 贺莱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南容文慧,心中渐渐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如今也只有韬光养晦,等待那些时刻来揭晓一切的答案了。 第二百五十八章 败下阵来 身处庄上,远离都城,一连几日都是平静度过的,只是每人也都有些烦恼。 知晓女儿如今是跟女婿独处,柳明月就又动了念头。 以前女儿身边也没人伺候,她也不需担心,只是给她调养身体,也不需要跟她解释,如今却不一样了。 不过,他素来跟女儿关系好,如今对女婿更是怜爱居多,要做什么,他不仅对女儿说了,对女婿也说了,就这么大大方方的告诉两人自己的算计,明明白白地告诉二人他对孙子孙女的渴望。 饶是贺莱能言善辩,可在这样的事上,她也没办法改变父母的执念。 这怎么能让人不发愁呢? 一天里总是送汤水过来,连庄子上伺候的人都知道了。 青溪空谷两个被使唤着偷偷处理送过来的汤水,心中越来越清楚他们公子的决定。 生育的事对他们两个来说实在太过遥远,他们两个也意识不到这件事到底有多么重要,见公子不愿,他们也只有支持的。 可是对于已经重生过一次且没有自己孩子的南容文慧来说,这件事便由不得他不在意了。 他有时觉得这两人要是早些有了孩子,对于以后的事就更有助益一些,一方面却又觉得荒唐,他怎么也想不出谢玉生这样的人也有孩子会是什么模样。 想到自己孤寂一生,即使得偿所愿,也不可能会有孩子,他就又不希望那两人现在有个孩子降世了。 无论心里怎么想,他还是没有做出任何举动来,虽然这些日子他见到谢玉生的频率比以前都要高。 转眼就过去了一周,期间贺莱跟谢玉生两人只去看了石漱秋两次。 倒不是他们不想多去,而是石漱秋说难得能跟丹哥他们多相处,让他们不必挂念,而庄上贺成章柳明月两人又刻意留贺莱跟谢玉生“厮守”。 想到他们要做的事,三人对二老的坚持都只能作出表面顺从的模样,一周下来,如二老希望的夫妻情完全没有培养出来,但是师生情却定下了。 谢玉生原本跟石漱秋一起读书,贺莱一边养伤一边也为秋闱做准备,见他读书便在一旁指点。 此外,贺莱也接手了教谢玉生习琴的事。 这些倒不是他们刻意装出的模样,却比看到什么都让柳明月、贺成章放心。 若说成亲前女婿有什么令二人介意的也只有在才艺这一项上了,而女儿那眼高于顶的性子居然肯亲自来教,不厌其烦,这还能是感情不好? 总体来说,这一周还算过得顺遂,连外人都没有来打扰,可才刚感慨了一回,几位王女便联袂而来了。 等贺成章她们知道消息,几位王女就已经在路上了。 之所以说是几位,则是因为这些王女并非约好了一起过来,却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快到时才遣人来报。 只一刻钟的时间,贺成章便知道福王、吉王、惠王来了,这些使者还没离开,就又有桂王、瑞王的使者到了,后来又接到了诚王的使者。 贺成章知晓,算着时间,诸王女也到了要离都的时候,她家因着南容文慧嫁过来就又同南容家拉近了,而她又同其他几支分了宗,同南容家交集自然会更多。 但是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些王女会这般“不见外”还奇怪地都集在了同一天。 便是其中也有比她年纪小的,可要么是王女,要么是世女,她还是得亲自出迎不说,这些人还不是一起来的。 迎接是一回事,安置就又是一回事了。 这些王女之间又不是一团和气,而她也最不擅长跟这些王女打交道。 贺莱见娘亲发愁,便主动为娘亲分忧。 出迎是她跟娘亲的事,招待却需要爹爹费心了,贺莱想了想,还是让谢玉生去请了南容文慧出来。 南容文慧很是爽快地就出来了。 招待这些南容家的人,让他来做可谓是驾轻就熟。 虽然柳明月很不想承认,可就南容文慧站在这里开口几句话就把谢玉生给比下去了。 他这几日也有教着谢玉生熟悉庶务,这孩子学得认真,可天生就不是这一块的料子。 他暗暗叹口气,想想妻主劝他的不要再多去担心女儿屋中事的话,一时觉得自己是该认命了。 但是,他没想到的是自己就盯着南容文慧瞧了一会儿再去找女婿就找不到人了。 贺莱早在南容文慧过来的时候就拉了谢玉生同他商量。 谢玉生本来想到要见那些正君们便头疼,听贺莱说他可以称病避开自然没有不乐意的,与其待在这里当花瓶倒不如去找漱秋,做什么都比这里自在。 同贺莱跟石漱秋相处越来越近,他渐渐的就也不总去想自己一定要帮上什么的事了,如今有南容文慧在,他也确实没什么好担心的。 只是,他对公公还有些歉疚,因为贺莱说让他先离开。 不过他清楚只有这样才能离开,所以还是听了贺莱的话,带着青溪空谷乔装后无声无息出了庄子。 他一离开,贺莱便让弈棋传话下去,让庄中人都以为大少夫主身体不适,为了避免冲撞了王女们如今要紧急出庄避开。 而马车上待着的其实是谢玉生带来的侍子,不过谁也没法揭开帘子看就是了。 安排马车出了府,贺莱才去跟柳明月回禀,还是当着南容文慧的面。 柳明月又惊又气,可看了看旁边只挑了挑眉很快就平静下来的南容文慧,他忽然也没办法说什么了。 连南容文慧都没有觉得有什么,他若是当着他的面表现出什么岂不是让玉儿为难? 再者,这样的主意只能是莱儿这小混账想出来的。 柳明月憋着气也吩咐下去。 见贺莱坐着轮椅又去忙前院接待的事,他生了一会子气还是过去给女儿帮忙了。 贺莱这才觑着空同爹爹解释。 柳明月听了贺莱的理由,一时也不知自己到底该作何感想了。 女儿竟单纯是因为不想女婿无聊吗? 他仔仔细细盯着女儿,试图从这张脸上看出什么端倪来,却只能铩羽而归。 张嘴想训她难不成以后这样的事都让玉儿逃开,却又想到了后院处理得井井有条,完全没有他下手余地的南容文慧。 柳明月颓然叹了口气,败下阵来。 他这女儿,又不是只有一位夫郎。 第二百五十九章 爱如珍宝 谢玉生只是小辈,他不在,还有南容文慧在,接待王女正君已经足够了,柳明月就是想挑什么毛病也挑不出。 只是,这么多人聚在一起,让这几日已经习惯庄上清静生活的柳明月分外不适应。 尤其这些王女正君的意图不明,他还不得不打起精神万分小心。 相比后院的“一团和气”,前院却是冰火两重天。 就算贺成章能隐约猜到某些王女是为了什么,可她也不能每个都清楚。 这些王女们彼此之间还有龌龊,当着她的面也不掩饰,这让本就不擅长处理这些的贺成章更加捉襟见肘。 还好有贺莱在。 她既是个大家绕不开的话题,也是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 除却她们出门时接到的,后来陆续又来了一些,并不是所有人都留下了,但留下的就都很难缠,有贺莱安排着,至少她们这边也没有怠慢。 到了用午饭时,留下来的便只有端王、桂王、衡王、诚王这四家。 但这四家待在一起即使不说话也比离开的所有人还要有存在感。 贺成章同衡王女还能聊聊诗文消遣,同老桂王聊聊家常,同端王以及诚王,她是真的不熟,而这两人,看起来身体都不大好,一人眼袋坠得厉害,一人咳嗽得厉害。 对比起她这边的安静,那边贺莱陪坐的席位上便热闹多了。 桌席间相距并不甚远,贺成章却并不知贺莱她们到底在说什么,实在是她们这桌让她应接不暇。 要是不说话,安安静静吃饭也就罢了,偏偏总有人主动开口,她作为主人家总要搭话,可搭了一句话,下面就没后续了,不上不下的,令人分外难受。 这是贺成章吃过的最难熬的一次饭。 更难熬的是饭后这些人也不知怎么想的竟想去参观她的书房。 她近来是在修订以前的史书,听衡王女询问起来,其他人也附和,贺成章想着左右也无事可做无话可说,倒不如去看看。 可很快她就后悔了。 她没想到连端王都能引经据典,口若悬河,更别说其他几人了。 若是不明刀暗箭,意有所指,她也不用听得后背都要湿透了。 贺成章想起女儿跟她说过的时间,再去看这些人,心中苦涩难当。 对比起这些人,如今王座上的陛下实在无法让人对她有一丁点信心。 这些人其实无一例外是来笼络她的,或者说是在笼络她身后由祖母跟母亲建立起来的贺家。 这个认知让贺成章越发沉默,可是这些王女明知她沉默却都没有停止。 另一边,贺莱却是那个让其他人沉默的人。 她能言善道是一回事,这里大部分是冲着她而来的才是最重要的缘故。 贺莱的聪明机变再次让南容颢对她另眼相待,而她谈吐举止之间的风华也让其他人根本舍不得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 她这边可谓是宾主尽欢,及至送别时,大家还是对她依依不舍,纷纷出言邀请贺莱出门游历。 这让贺成章对女儿的能力更是有了新的认识。 晚饭时分,南容文慧接待了一天内眷,早累得不想动,根本没出院子,而贺莱让人通知了谢玉生让他安心跟石漱秋住,所以最后是他们一家人在一块用餐。 贺莱先开口把自己这边的情况说了,她抛了话题出来,柳明月、贺成章不自觉就接了。 等吃完饭,三人说的还是今日之事。 若说有什么大事,似乎也没有什么,可看似平静无澜,下面已经开始涌动起来。 柳明月看出妻主心事重重,得了贺莱示意后,他便起身离开把空间留给了贺莱跟贺成章母女。 贺莱陪着贺成章去院中散步。 庄中的夜比都城中还要静谧,这里的天空比都城中也要辽阔,墨蓝的夜幕似乎触手可及,清淡的月光也无处不在。 贺成章的脚步沉重,贺莱被推着的声音更是清晰,可耳边却还能听到近处草丛中的虫鸣声,远处不知何处陡然响起的一声鸟叫。 “你们下去罢。” 贺成章转头对推着贺莱的弈棋她们道。 弈棋她们行了礼悄声退到了老后面。 贺成章挪到了贺莱后面,没有丝毫犹豫地就推起了贺莱。 贺莱心中一下子就温暖起来,不过,她还是不想娘亲辛苦,很快就侧头看向贺成章:“娘,我下来走走吧?” 不等贺成章拒绝,她就又道:“已经二十多日了,也该活动活动了。” 贺成章一想也是,小心地就张着手想扶贺莱。 贺莱的另一只手已经不再包扎了,如今只是腿脚还不利索罢了。 见娘亲不知如何下手,她便主动挽了娘亲。 贺成章紧紧攥着贺莱的胳膊,目光全在贺莱的伤腿上。 贺莱还不敢踩实,每一步都走得极慢也极是不稳,但是贺成章却十足耐心。 “娘,要不还是把轮椅给我,我扶着……” 贺莱侧脸见贺成章额头冒汗便建议道。 贺成章头也未抬,“不必了。” 说出来后,她却又犹豫了,“是不是疼了?疼了我……” 贺莱噗嗤笑了下,“不疼……娘,您比我想的还要耐心呢。” 贺成章张了张口,最后却只摇了摇头。 又扶着贺莱走了几步,她忽然开口:“你刚学走路时……” 说到一半,贺成章忽然又不知说什么了,她也不知自己为何又提起往事。 她不说,贺莱却想起来了。 她那时又不是纯正的小孩。 别看她娘这么严肃稳重,当时却一见她趔趄都要失声叫出来,惹得祖父大人连连嗔怪她娘净吓人,每每说了,娘亲都要红耳朵,可是下次却依然如故。 有一次她被娘亲扶着走了没几步就歪了,恰巧头磕在了拨浪鼓上,根本不疼,可是娘亲却吓得一把抱起了她,连身体都是颤抖的。 那种颤抖让她止不住地亲近。 这世上原来会有这么在乎她的人,原来会有人这么在乎自己的孩子。 贺莱抿唇笑着看向贺成章,“是,娘那时候对我多疼爱啊,说是爱如珍宝也毫不为过。” 贺成章眉头下意识皱起,可却很快舒展起来,“又贫嘴,你知道什么?” 贺莱又笑起来。 贺成章被她笑得没脾气,心中却慢慢平静下来。 是啊,这是她的珍宝。 她渐渐坚定起来。 第二百六十章 晓之以理 在她同谢玉生成亲后训斥了她一番也打消了她外出读书念头的娘亲这一次居然主动提起了让她出远门读书的事。 贺莱微微有些惊讶,细想来却又觉得理所应当。 其实就是娘亲不说,她也要等腿好了去争取的。 “先不对你爹爹说,免得他……” 贺成章习惯性说着,却说到一半又停住了,“罢了,我来跟他说。” 想到自己答应夫郎的事,贺成章轻叹了一声。 贺莱在娘亲这一叹息中明白了娘亲的心情,她抿唇笑了笑没有再开口惹娘亲。 又走了一段,贺莱坚持不住,只好又坐回了轮椅。 贺成章想着今日的劳累便推着她又折了回去。 柳明月还在清点今日王女们上门带来的礼单,见她们回来才起身。 贺莱提议要给爹爹帮忙也被拒绝了。 “你让玉儿早些回来就是帮我了。” 柳明月嗔怪道,却也没多说什么。 贺莱摸了摸鼻子,看了娘亲一眼。 若是娘亲今晚就跟爹爹说,那玉生不仅帮不上爹爹,还要让爹爹更忙了。 爹爹怎么放心她外出? 贺成章也明白了贺莱这一眼的意思,她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喉咙。 柳明月看了看这母女俩不知道她们到底在同他打什么哑谜。 不过到了歇息的时候,他就知道了。 柳明月沉默着没有说话,这让贺成章忍不住支了头去看他表情。 柳明月勉强笑了笑,摇了摇头示意她自己没事。 可在贺成章眼中,他这可不像是没事的模样,她还盯着他看。 柳明月原本只是想让自己尽快接受。 他也知道女儿这时候外出最好,也知道这个决定很好,妻主还主动同他说了,没有瞒着他,这时候离女儿要出门还有个把月呢。 可是,女儿第一次离开她们远游…… 还有玉儿,跟着女儿能照顾好他们两个吗? 那石漱秋也是要去的吧? 玉儿他们三人相处,玉儿会不会被忽视? 不会回来时就多了…… 他随便一想就是一堆问题,还个个都是他心中介意的。 但被贺成章盯着,他又无法沉浸到自己的思绪中去了。 柳明月只好对着贺成章的眼睛,“我没事,只是觉着有太多需要注意的。” 贺成章伸手拍了拍他,“别想那么多。” 柳明月点点头。 贺成章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我早先也想过,今日听到王女们同贺莱客气才又动了念头……祖母大人就不必说,母亲大人在莱儿这年纪已经开始游历了,我同你成婚后也游历了……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况且,莱儿如今留在都中也太打眼了……” 柳明月叹道:“是啊,她那性子,也不会像以前一样万事不出头了。” 这样一想,似乎女儿到了哪里也不会平静,可到了旁处,至少比在这位陛下面前平安。 他们老夫老妻夜谈着,另一边终于一人独占院子的贺莱畅快地泡了一回澡,穿着清凉的睡衣躺在了床上。 天气愈热,谢玉生体质好,身上温凉无汗,自然没什么烦恼,可对她来说,却有些受罪了。 得老老实实穿长袖长裤,起夜还要谢玉生他们帮忙,这实在太尴尬。 也不知是不是太久没睡床,躺上去后她的睡意居然跑了。 贺莱小心翻了个身,就引得头次被留在里面值夜的箩娘支了头。 月色清亮,贺莱也能看到箩娘轮廓,便笑着同她道:“快睡罢。” 箩娘犹豫了下才又躺下了。 不过,眼睛还是盯着那边床上。 贺莱虽然看不清楚,却能觉察出小箩娘的目光在自己这里。 她觉得有趣,但没有出声。 让小箩娘值夜是春莺管事的安排,毕竟能出入内院的丫头们没几个,而且,箩娘也该学着这些伺候主子的法子。 贺莱想着外间还有弈棋她们就没有拒绝,不过她也没打算用小箩娘,这孩子太小了,而且前段时间的摔伤才好。 她闭眼想事情,等到她准备睡下的时候,那边的小箩娘已经睡着了。 许是因为睡得舒服,第二日起来贺莱竟觉得分外神清气爽。 吃过了饭,她就动身去接谢玉生了。 柳明月、贺成章知晓她明着是去接谢玉生,肯定也打着去见那石漱秋的打算,只能装着眼不见心不烦,偏贺莱还带了许多东西过去,柳明月就没法装不知道了。 同贺成章是没法说这个的,柳明月只好同春莺发牢骚:“……有时又恨她这丫头懂得太多……” 这是在说贺莱挑的东西样样都很合适送男子。 春莺一听就听明白了,他只能安慰柳明月:“左右还是我们娘子的。” 柳明月也知道,可是心里闷闷的,“也没见她对玉儿这般……” “我们娘子哪会冷落少夫主?您尽管放心罢,再没比我们娘子更讨人喜欢的女子了……” 春莺打从知道贺成章态度后说起这件事就自然多了。 有他在一旁安慰着,柳明月倒好受了一些。 贺莱拿东西的时候就知道爹爹的态度,不过,即使知道,她也不会不拿。 怎么平衡爹爹跟漱秋之间的关系这门学问,她已经学了很多年,虽然依旧没办法让爹爹接受漱秋,但潜移默化传递她的态度,她已经很熟悉了。 她也喜欢漱秋同她不见外,接受她带来的东西也坦然大方。 谢玉生见了贺莱给石漱秋带的箱子,心中只有为这两人开心的。 他昨夜里又是跟石漱秋同榻而眠,说了许多的话。 他并不是多话的人,对那些琐碎的男子们喜欢聊的日常生活并不感兴趣,但漱秋过的也不是那样的生活。 他同漱秋在一起才头次知道有个闺中密友是什么样的体验,是同青溪、空谷他们都不一样的感受。 而听到贺莱传达贺成章愿意让他们外出游学的话后,谢玉生比石漱秋还要开心。 贺莱也是想知道谢玉生的想法的。 他们以前也聊过这个话题,但是谢玉生并没有给她答案。 “我想跟你们一起。” 谢玉生不假思索道。 他很担心阿娘她们,但是去北方,他什么也做不了。 相反,在南边,他原先想着或许他能保护贺莱,如今又多了漱秋,他能保护他们两个,也能开始他跟漱秋的大业。 第二百六十一章 残羹冷饭 转眼就到了诸王女离都的日子,托着腿伤的“福气”,贺莱倒是不必再做什么送宾使。 她没有去,身在都察院的贺成章却要过去,也不得不代贺莱向梁王女传达谢意。 因着同其他王女也各有话要说,倒不显得她们家同梁王府如何亲近。 回都后,按理说,她们应当有朝会的。 为了春祭,她们这位陛下已经荒废政务一月有余了。 贺成章去了一趟都察院就看到了摞了几桌子的文书,这还只是需要她审的那部分,更别说,陛下那里需要过目的文书了。 可才刚到了宫中,后宫就传来消息,陛下龙体不适,朝会取消了。 贺成章看着周围大家议论纷纷却都没什么意外神情,无力叹了口气,径直去了都察院。 太祖始设都察院,主管监察、弹劾、建议,凡是所见所闻皆可纠察,她自三十岁进了都察院一直也这样要求自己,可是十几年来,她竟一事无成。 倘若一直待在京都,她大概待多久都是一样的。 贺成章在都察院忙了一天也将将看了一桌子的文本,固然很累,但更让人疲惫的是这满满一桌子竟全是歌舞升平的太平之景,偶尔几本涉及弹劾却更让她心中疲惫,至于建议,倒不如称是溜须拍马之作更来得恰当。 那几本弹劾文书,贺成章单独留了出来,她对上面的人名都不熟悉,从吏部调来的文档也查不出什么,依着她所能查到的资料,弹劾她们无可挑剔,可事实如何呢? 她再一次觉得自己是井中之蛙,看到的只是那井口愿意让她看到的那片天空。 回府时,夕阳还灿烂着,坐在轿中也能听到外边的热闹,到了府门前还是热闹,贺成章忍不住挑了帘子。 不等她看清人,一群身着华丽衣袍的娘子们就来给她行礼了。 有周王世女、赵王世女…… 放眼一看,全是女儿昔日的“狐朋狗友”,贺成章面目越发严肃。 南容如一寒暄两句就赶忙领着人离开了。 她们就是为了避开这位贺大人才不敢留下用晚饭的,却没想到会这么巧地在门口遇上了。 要怪就只能怪贺莱太能说了,吸引得她们听入了迷,忘了时间。 贺成章见了柳明月还有些愤愤的,“那几个丫头待了一天?” 柳明月也无奈叹气,“可不是嘛,也不顾莱儿的身体。” 若不是觉得女儿有什么打算,他早就派人“赶”了。 贺成章听得眉头皱起。 以前是她觉得女儿多认识认识这些人也好,况且女儿心中始终清醒,她才没多管,可如今她虽不担心女儿被这群丫头带坏,却觉得女儿跟着这群人是浪费时间。 她们如今哪有那般多时间去挥霍? “尽快收拾东西,等莱儿不用拐了就让他们出去。” 贺成章立刻就下了决定。 柳明月还有些不舍:“这么快?眼见着天都要热……” 说到一半,他又想到女儿是想参加这次秋闱的。 贺成章听出来了夫郎的不乐意,她抿了抿唇,过去拉了夫郎的手,“她已经不是孩子了。” 顿了顿,她没忍住,把自己的想法也说了,“我打算向陛下请旨监察。” 柳明月愣住了。 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 “您是说,您要去州里?” 他问着,眼睛却发亮起来。 贺成章忽然心中安定下来,她握了握他的手,“是,你我一起。” 才刚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的柳明月又愣神了,他也一起? 他刚才只是高兴妻主许是要去陪女儿。 贺成章有些感慨地说:“我记得我以前也应诺过要带你游山玩水,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你也不怪我……” 柳明月心中又甜又酸,最终牵唇笑了下,“妻主不是还记得嘛……我们也算不得老。” 两人正温情脉脉中,就被贺莱过来打断了。 贺莱一见爹娘神色,直觉二老方才是聊什么大事了,但还没出言试探,就先见娘亲冲爹爹使眼色了。 这明明白白是不想她知道嘛。 贺莱暗暗发笑,她想知道还不容易?娘亲也太小看她了。 不过,她也并没有追着发问。 她来这里,也是有正事要跟爹娘商量的。 先前娘亲各处求来的护卫已经被姜水她们考核过了,这两日她也都分好了,她想爹娘也熟悉熟悉这些人,这是一件事。 此外,明日姜水她们就要回谢将军那里,而后日,谢将军就要启程回北地了。 玉生昨日就回了谢府,她明日也要去谢府,爹娘也得去,慧郡君也得去,这是第二件事。 因着娘亲跟她在春祭期间的一系列“表现”,那位陛下并没有如前世一半针对她们家,谢家也没有同王女们有牵扯,自然也没有被陛下“为难”,但是也没有被“优待。” 相比车马如龙满载而归的诸王女,谢将军一行就如同上门来吃喜宴的穷亲戚一般扣扣索索从桌上存了些残羹冷饭。 倘若接下来没有天灾也就罢了,可在她记忆中,北地是会闹旱灾的,而紧随着旱灾的就是蝗灾,没有了收成,百姓就要流离失所,流动带来战乱,也埋下了隐患。 前世这些,表面上似乎并没有影响到谢家军,可谢家军是为了保护民众才守在北地,守地的百姓跑了,过来的会是谁呢? 玉生跟漱秋这些日子就都是在忙筹粮的事,他们也不能大张旗鼓,不过借着她们家分宗整理土地的事,已经进行的都很顺利。 她还准备以谢玉生的名义往北地买田庄,顺理成章运送良种过去。 调集她们家的资源还需要娘亲的配合,她得同爹娘商量。 柳明月、贺成章两人听了贺莱的话后都没有犹豫就答应下来。 她们家人口太简单,拥有的却是代代积累下来的资源,毫不客气地说,这些是她们一家子三生三世也用不完的。 听贺莱说起田地,贺成章甚至想到了祖父大人留下来的封邑,往年都是她让那边意思送一回,剩下的都交给了宫中。 若是支援北地,再没有比那个封地更合适的地方了。 贺成章想着就问了柳明月。 柳明月却呆了呆,他根本不知这处封邑。 贺莱就更不知道了。 第二百六十二章 最好的馈赠 这事得怪贺成章。 她的祖父安康长郡王的封邑是交给了她,但是又跟宗人府有关系,她不擅长这些,便由着宗人府安排了。 听贺成章解释了一通,柳明月才明白过来为何自己这么多年都没发现。 他一直以为年节收到的是福庆郡王封邑的东西。 贺莱听出娘亲也不确定那封邑情况便暗暗决定明天去如一表姐那里查查。 按着娘亲说的位置,把封邑处理好,简直就是给谢家找了一个粮站。 她主动向贺成章揽了这个差事,贺成章自然同意了,柳明月却有些担心,不住叮嘱她有问题一定同他商量。 贺莱知道这封邑肯定有猫腻,她也不逞强,同爹爹保证了后回了水榭。 谢玉生不在,就是她跟漱秋的两人世界。 贺莱迫不及待就把这个消息跟石漱秋分享了,末了,还忍不住感慨:“我以前真是守着金山银山……” 石漱秋也有些感慨。 贺莱最落魄的时候可真是身无分文,就算是后来他跟在了她身旁,有他打理,她也总是入不敷出。 倘若她只是想自己荣华富贵,自然轻而易举,可是她这人物欲淡漠,心中装的是天下众生,再多的金银珠宝分摊到众人身上可不就是怎么也不够了吗? 尤其,她又几乎是从身无分文起步。 感慨归感慨,这消息对他们来说也真是个好消息,恰好解了燃眉之急。 北上运粮还不能跟着谢家军一起,怎么比得上就在北地存粮来得安全呢? 与这个相比,封邑的猫腻简直不值一提,大不了就把封邑的人全换了。 她这边恰好有了合适的人选。 那日漱秋他们救下的那个叫香梨的少年的二姐如前世一般回来了。 这位名叫何琼的娘子,还带来了两个她认识的人,朱子陈跟傅恒。 据何琼说,她们三人合伙做了些小生意,颇赚了些钱财。 贺莱却知道朱子陈跟傅恒两人其实都是罪臣之后,按着时间来算,如今做的是占山为寨的营生,后来都参与了起义,也归附了诚王。 她对这两人还算熟悉,毕竟归附诚王的人也属她安排,不过,关系却并没有熟悉到连这些事也能打听出来的程度了。 也许是因为香梨在何琼那里说尽了好话,在她见到何琼这三人两次,用了重生的经历刷了好感后,这三人心甘情愿就给她交了底,还死心塌地把那边的得力人手也调了过来。 她原本是想带着她们去南边发展,如今却有了更好的去处了。 同石漱秋讨论了一番,贺莱便拉着他一同躺下了。 天气虽热,她也不好穿得太清凉,不过这些不适都比不过他在眼前来得安心。 她是睡得安心了,石漱秋却在她睡下后,悄悄支着头看她。 她有时委实太过端正了,令他不知是不是相处太久以至于他在她面前全无吸引力了。 这种念头总是会挣开理智或者感情的束缚冒出来,让他很是在意。 石漱秋悄悄比了比自己跟贺莱的手,轻轻叹了口气。 他记忆中贺莱总是美貌得让人心神不宁,可若要仔细回忆,后来再遇到贺莱,她肤色远没有如今这般雪白,手心也是粗糙的,脸上细看的话也有瑕疵。 玉生也会同他说实话感慨贺莱白玉无瑕,可却不会像他这般意难平。 他当然知晓贺莱看重的不是他的容貌,却贪心地想要更多,如他沉溺她相貌与内心一般令她也同他一样。 他轻轻拿了扇子过来给她打扇,看她眉头舒展起来,他嘴角上翘起来,过了好一会儿却依旧不觉得手累。 不过,太过舒适的清风却把贺莱给吹醒了。 她一开始迷迷瞪瞪没有睁眼,却不知为何突然就清醒了。 鼻尖嗅到有一阵没一阵的清雅香味,她忽然就明白过来这风是哪里来的了。 睁开眼一看,果然如她猜想的那样,身边的漱秋眼睛都闭上了,却还是机械地给她扇着。 漱秋啊。 贺莱心中难以平静。 她试探着伸手接他的扇子,才刚碰到,他就睁了眼。 两人目光对上,石漱秋立刻就醒了。 他看一眼贺莱放在扇骨上的手指,声音清润中又带着一丝喑哑,“热了吗?我给你拧个帕子擦擦?”说着就要起身。 原本也可以放冰,只是贺莱身体虚弱,怕经不住。 贺莱一手拉住了石漱秋的手腕,一手接了他的扇子,“我不热。” 她说着话,却忽然给两人扇了起来。 石漱秋狐疑看了她一眼,不热为何要打扇? 不过,他还是乖乖地没动。 自他来了贺府,入夜两人都是一块的,一般情况下,贺莱总是一夜安稳到天亮,中途无故醒来,被他发现的,这还是头一次。 他知晓她还没睡多久,应该立即睡了才是,却又有些珍惜如今的“意外”。 贺莱扇着风,却觉得一点儿也不清凉了,扇子把漱秋身上的香都扑了出来,倘若是一直都能闻到也就罢了,偏偏是似有似无,飘飘渺渺,惹得她总是想屏息。 “我还是去洗洗好了。” 她说着,放下扇子准备下去。 但她睡在里面,如今腿也没有完全康复,要出去,石漱秋肯定不会让她一人。 石漱秋是想扶她,胳膊却因为打扇没了力气,贺莱则是心不在焉,没有看清位置,一个趔趄她就扑在了石漱秋身上。 最后还是石漱秋起身去端了水过来让贺莱用,他也就着盆里的水随意擦了擦。 等到再次躺下,两人不约而同摸向了扇子,贺莱坚持没有松手,石漱秋便没同她再争,只是往她肩上埋了脸,心中再无方才看着她安睡时的意难平了。 她的心意他已经确认了。 贺莱一手打着扇,一手却紧紧搂着怀中的人,她也分不清自己如今到底是凉快还是燥热了,但心中却是满的。 这样快要溢出来的满足让她忍不住低头在石漱秋的头发上蹭了蹭,在他要抬头的时候,更紧地抱了他,“好了,快睡了。” 声音中是喜悦却也是羞意。 石漱秋静静感受着贺莱的心跳,唇角高高翘起。 他这两世得到的最好的馈赠都来自贺莱,只要努力就能达成所愿,贺莱从来没有让他失望过。 第二百六十三章 意味深长 贺莱一早就去找了南容如一,她们昨日才见过面,南容如一也没想到贺莱会来找她。 而且,她是知道贺莱今日是要去谢府的。 贺莱也没瞒着南容如一,她还想知道南容如一是否知道封邑的事。 虽然南容如一没有多说什么,但她听清贺莱要求后眼中飞快闪过的神色已经给了贺莱答案。 而且,在她提出要去查封邑历年进奉清单的时候,南容如一却同她打起了太极。 南容如一说:“莱妹,你也知道的,宗人府存下来的东西并不是谁都能看的……” 可在此之前,南容如一甚至让她翻阅了南容家的族谱。 贺莱凝视着南容如一的眼睛,看着南容如一微笑看着她,神色却是不容置喙的坚定,她知道南容如一是不会让她查下去了。 这其中一定有南容家谁的手脚。 她无奈笑了下:“那就算了。” 不等南容如一松口气,贺莱便接着道:“以前的就算了,这次我娘说要将家中的田产重新打理,要我学着……我还是派人过去……” 说到这儿,南容如一便皱了眉头打断她:“你说要派人过去?” 贺莱装作没看出她的异样,“是啊,我们家如今跟以前也不一样了,我娘说如今我们才是贺氏一族……” 南容如一又打断贺莱,她揉了揉眉头,叹口气,“唉,莱妹,不是姐姐不同你说,而是……安康长郡王的封邑,没你想的那般简单,也不是全归你们贺家,它……” 南容如一顿住了,她一时不知道怎么解释,只能又揉了一把脸,看向贺莱,“我看你自成亲后行事也同以前大不一样,想是心中也有成算了,你若还跟以前一样认我这个姐姐,就听姐姐的,别再想这件事了,你们家也不欠这一个地方……有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个道理你明白的。” 南容如一意味深长的话让贺莱暂时沉默了。 她没想到南容如一会这么在乎那个封邑。 这让她更加觉得自己需要去寻找答案了。 贺莱沉思了一会儿便冲南容如一拱了拱手,“姐姐的话小妹会铭记在心,只是家母有令在先,小妹还需禀告家母。” 南容如一想到贺成章的性子,眉头锁的更厉害了。 话说到了这里,贺莱便起身告辞了,南容如一送她离开还又叮嘱了两句。 贺莱认真听了,回去的路上却在马车上想了一路。 她实在猜不出来那块封邑之地有什么特殊的,为何南容如一的神色会如此认真。 如果只是牧场加田地,南容如一为何不让她去管? 那块封邑是夏州,她前世也并没有听过夏州有何特殊的。 那边已经是北地,而北地……或许玉生会知道? 贺莱想不通,便只能压下疑问回了府中。 她还要跟父母还有南容文慧一块去谢府。 漱秋一早就跟她说了不过去,贺莱也不想他过去,这样的日子,他过去也无聊。 趁着换衣的时间,她飞快把南容如一的异样告诉了石漱秋,石漱秋也觉得惊讶,但是他同样不知缘由。 他们二人前世多在南边发展,有什么也不瞒着对方,贺莱也不意外漱秋不知道,她只是觉得同他说了一遍,她心里就好受多了。 这让她在出门时同南容文慧同车也能保持心情平静了。 不过,南容文慧似乎有什么话要同她说,又犹豫不决,时不时就要掀起眼皮看她一眼。 贺莱自觉没有一直盯着他看,但每次她分神就能用余光捕捉到他目光,她也没办法置之不理。 南容文慧无事不登三宝殿,从他进入贺府后,主动来找她,定然是有他觉得“重要”的事了。 想了想前几次的事,贺莱心平气和看向南容文慧。 两人目光直直对上。 南容文慧下意识抿了抿唇。 贺莱耐心等了等,也没见对面南容文慧开口,她点了点眉心,先他一步挪开了目光。 她对南容文慧实在没那么多耐心。 南容文慧闭了闭眼,嘴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直线。 他以为经过这一段时间的相处,他已经能够接受见到贺莱出现在他的附近。 要不是谢玉生实在不开窍,他真不想直接面对贺莱。 两人之间的气氛越发冰冷,冻得在马车中跪坐的合香檀香两个越发不安起来。 可令合香檀香面面相觑的是,到了谢府后,这两位主子几乎是同时戴了面具,完全没有了马车里冷冰冰的模样。 贺莱跟着贺成章留在了前院,南容文慧则跟着柳明月去了后院。 见了南容文慧跟柳明月二人的谢夫主只能用客气疏离来形容,迎了迎便去同其他人说话了。 柳明月在教谢玉生熟悉求组时就对这位谢夫主有了更多间接认识,此时被冷待,也只怜惜谢玉生在这位继父那里受了苦,也因而对谢玉生更加包容起来。 而南容文慧根本没把谢夫主放眼里,但他还是一眼也不眨地盯着谢夫主。 这挑剔的目光让谢夫主有些恼怒,他暗暗拧了帕子,思索着能不能在这大庭广众之下给这个没有礼数的郡君小子一个难堪。 然而想到这些日子莫名其妙又对他下了禁足令的家主,谢夫主怏怏停止了思索,今儿来了这么多人,不管闹出什么,家主都要怪罪他。 好不容易可以离开这破地方了,还不如北地自由。 他忍了下去,没有理会南容文慧。 不过,转过头却忍不住暗暗瞪了一眼谢玉生,都是这谢玉生带来的麻烦! 讨人厌的小子! 嫁了人还长在娘家了,对娘家的事指手画脚的,怎么贺家的人就不管管呢? 谢玉生没注意谢夫主,却在南容文慧的目光中皱了眉。 自从对南容文慧的话有了猜测,再从父亲大人那里查到了端倪,他本就觉得无法面对父亲大人,再看南容文慧的模样,像是要捉什么一般,他只觉得脸上都开始烧了起来。 不管以前是什么,如今父亲大人绝对还没有做背叛娘亲的事,他也不会再给他机会! 他咬牙过去挡了南容文慧视线,南容文慧也正觉得腻味,听这谢夫主同人说话实在不是多有意思的话,尤其,他也没发现什么。 被谢玉生一挡,南容文慧还觉得自己是洗了洗眼睛,他很快便友善地冲谢玉生笑了笑。 第二百六十四章 骄傲自得 贺莱同谢玉生提起夏州的安康长郡王封邑,谢玉生也不明所以。 她们谢家军驻守的地方并不在夏州,夏州他虽去过,却…… 谢玉生脑海中忽然闪过什么,但是不等他抓住,青溪便进来了,“慧郡君过来了。” 贺莱皱了皱眉,他们才刚分开,她和玉生也不过才说了几句话。 被青溪一打断,谢玉生也不知自己刚才想到了哪里,只能皱眉点头,“请他进来罢。” 贺莱猜着南容文慧是要说什么了,但她没想到的是会从南容文慧口中听到安康长郡王的封邑。 这让她心中的猜测成了真,也让她眼前的迷雾更重了。 南容文慧可以嘲讽着提了一句就不肯往下说了,贺莱想着他说的“……想帮助岳家,却不用夏州封邑……”,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在了南容文慧脸上。 这一看让她清楚知道南容文慧是故意来提醒她的,在南容文慧看来这个夏州封邑很“重要”,而南容文慧会知道,还是因为梁王女吗? 她淡淡开口:“夏州封邑?我昨日才听娘亲提起,那里能有多少物产?近些年也没……” 南容文慧打断贺莱,有些不耐却又勉强控制住了:“这些与我无关,你怎么想是你的事,我只是好心提醒你一下……谁知道你是不是当着我们大少夫主的面装好心呢?毕竟这也是胳膊肘往外拐了……” 嘴上说着无关,却句句都在激她,也在挑拨她跟玉生关系。 贺莱揉了揉额角,有些无奈地看向谢玉生,冲他微微摇了摇头,笑道:“玉生,还是你好。” 谢玉生莫名看了贺莱一眼,却听到南容文慧忽然嗤了一声。 他看过去时,南容文慧已经起了身,冷笑着丢下一句“我不过好心劝你一句,你自己把握不住,以后就别怪别人鸠占鹊巢”便扬长而去。 这又是什么意思? 谢玉生真心搞不明白了。 他只听出了那夏州封邑很重要。 而且,刚才他又觉得自己好像想到了什么,却总是隔着一层,怎么也摸不住。 贺莱也有很多疑问,不过南容文慧最后一句话已经很清楚了,夏州封邑里面的东西很重要,重要到南容如一也心动却无能为力,重要到南容如一觉得她就算过去也留不住,而如今占有那个地方的人其实也算不得真正拥有…… 听了南容文慧的话,贺莱更觉得往夏州去一趟是很有必要的,不过眼下对她来说更为重要的是谢将军这边。 她在后院同谢玉生说了这么一会儿话再回前院去竟见到自己娘亲跟岳母两人喝到一块去了。 虽说已经送走了外客,如今留下的也只有近亲,但从她们两家联姻以来,她娘跟谢大将军之间一直都是淡淡的。 这时候除了她们贺家,还有谢家其他姻亲,谢大将军居然把其他姻亲都撇到了一边单独带了她娘,两人一人靠在亭柱上,一人坐在石桌边,竟也格外和谐。 “明日我们就要回北地了,我们玉生就交给你了,来,这杯你可不能推了……” 贺莱还没多看两眼,就被谢家姐妹们包围了。 她借着身上有伤已经推拒了一天,不过到了这会儿,谢家姐妹们也都醉得差不多了,谁也不把她的借口当借口了。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更不说遇上一群醉鬼,贺莱还是喝了酒,她要不喝就该被灌了。 知道自己顶不住,她就果断让箩娘去找谢玉生求助了,所以赶在敬酒失控之前,谢玉生派来的空谷就来护她了。 论起处事自然是青溪更合适,可是对着一群醉女人,而且还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那种,空谷就比青溪合适多了。 他也不管各位娘子怎么调侃他,动起手来也毫不客气,贺莱又一副让男子护着也不觉得丢人的模样,很快谢家娘子们就觉得无趣散开了。 空谷松口气,可是扭头闻到贺莱身上的酒气,他有些嫌弃地抽了抽鼻子,“少妇主,您不喝不就成了吗?” 贺莱好脾气地点点头,“是啊,我没能挡住。” “这也不怪您,我们家这些娘子总是不细心。” 空谷很快就“善解人意”安慰起了贺莱,“下次您早些来找我们公子……” 贺莱看似乖顺听着,目光却又转到那边亭子里。 从她这里能看到娘亲是跟谢大将军在说什么,可是又没有一直说话。 空谷顺着贺莱目光看到了亭子里的两人,他咋舌:“我可没办法挡将军啊。” 贺莱莞尔,收回视线。 娘亲跟谢将军……能聊到一起也挺好的。 这本就是她跟谢玉生重生后期盼的事情。 她也没留神空谷什么时候往后院递了话,很快她就看到谢玉生过来了。 而最先看到谢玉生过来的还是谢家姐妹们,她们只当谢玉生是来为贺莱“出头”,想到上次的事,老远就开始嚷嚷起来。 谢玉生本来也没想跟她们计较,他相信空谷,也相信贺莱,他过来是担心婆婆经不住被阿娘灌酒。 可没想到他这些姐妹们都醉成这副德行了! 贺莱赶忙冲谢玉生挥挥手让他过来。 谢玉生冷冷扫了一眼大着舌头还要强调自己只让贺莱意思意思喝了一杯的谢华娘,越过人就去了贺莱身边。 贺莱想跟他说不必过去看那边两位长辈,她已经观察过了,对面她娘跟谢将军是借着喝酒谈心而已。 但是,她一跟谢玉生说话,那边谢家姐妹们就起哄,就像一下子降智成了幼稚鬼一般吵闹。 谢玉生瞬间直起身,他想让她们好好醒醒酒。 贺莱赶忙拉住他衣袖,借着她们吵闹叮嘱他:“没事的,我们娘亲她们只是谈心而已。” 谢玉生听清了她的话,他看了看亭子那边,也觉得自己不必过去。 但是耳边姐妹们却很吵闹,让他手痒。 亭子另一边的起哄吵闹声让谢宏武跟贺成章忍不住看过去,她们看到了谢玉生跟贺莱旁若无人地温言耳语,也看到了谢玉生离开之时同谢家姐妹们过招的“所向披靡”。 谢宏武脸上满是骄傲自得之色,她没喝多少酒就已经微醺起来,而贺成章心中则百感交集,她本来已经有些醉了现在却被“惊”醒了。 第二百六十五章 杯水车薪 “唉,玉儿若是女儿身就好了……” 谢宏武自己也不知道这是她第几次感慨。 听到旁边贺成章耳中,越发让贺成章的心情复杂起来。 亲家盼着儿子变成女儿,这岂不是在说她们莱儿…… 她打住不让自己想下去,谢宏武却沉浸在这个设想里出不来了。 来京都述职带给她太多冲击,而见识到的各位王女们的实力也让她心上压了大山,即使她们谢家军如今还手握重兵,她却还是不安。 她们这一辈还好,当时跟着祖母母亲大大小小的战场都去过,可她们下面这些女儿们却顶多参加过围剿匪盗,追击过牧人,她也没办法昧着良心说她们这一辈有什么武艺高强过人之辈,也不是没有,可偏偏是玉儿,唉…… 谢宏武望向亭外,儿子似乎也有两年都没再去军中训练过了,可是佑娘她们那一堆都比不过,她膝下其他几个女儿也根本比不过玉儿十分之一。 这差别也忒大了。 而且,从她这里,恰好能看到自己家儿子“温柔”和贺家丫头说了什么后贺家丫头微微一笑,让人移不开目光的模样。 若是玉儿是女儿,这贺家丫头是儿子,她何至于这么烦恼? 她们玉儿能文能武,一表人才,贺家这个美貌无双又聪慧过人,这要是这俩人换换,这…… 谢宏武有些艳羡地看向贺成章,“亲家可真是有福气,有我们玉儿……” 贺成章同谢宏武说了些心里话,才刚觉得亲近些就听到谢宏武这么说,还是在看到谢玉生所向无敌后,她一时真拿不准谢宏武这到底是不是在夸赞了。 她含糊接话:“亲家也有福气。” 谢宏武抹了把脸,没有说话。 虽是儿媳也挺好,可若是有个身手过人的女儿,儿媳算什么呢? 往后,她们谢家能靠的还是女儿,可偏偏这些女儿们都不可靠。 她这样想着,又闷闷提了酒壶喝酒。 谢宏武的郁闷很快就在听到贺莱过来劝酒说的话时散开了。 只是贺莱那么说也就罢了,连亲家都点头了?! 谢宏武之前也听谢玉生提过了,但她一开始并没有放在心上。 她们是为南容家效力的,一应物资供应都应从朝廷里出,不然她们谢家军到底应该听谁的? 可儿子又说儿媳她们看过天象,北地会有旱灾,未雨绸缪,有备无患总是好的。 她信儿子,却没打算让亲家出力。 只是她试图从兵部疏通却吃了个闭门羹,这让她对可能会发生的灾祸更加忧心起来。 回京都述职一趟让她已经没有待在北地时那般“天真”“固执”了。 “亲家,这……” 谢宏武一时不知如何开口了。 感激当然是感激的,可这样的恩情也太大了。 贺成章瞥了一眼直截了当就来说话的贺莱,严肃看着谢宏武,“亲家不必放在心上,这也是为了北地的将士百姓,我们两家本就是一体……” 顿了顿,她又加了一句,“我们同南容家也是一体,只盼是多此一举……否则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这话让谢宏武坐直了,好半晌过去后她冲贺成章拱了拱手,一切都在不言中。 贺成章也回了礼。 她说的是真心话,但可能……只是奢望了。 自入春以来到现在,都中下雨的次数都是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更别说再北边的地区了。 前些日子在庄子里,她们名下的庄子多是肥地,庄户们还说今年收成不会好了,更别说那些远离水源的田地了。 谢宏武比贺成章更清楚北地的情况,所以她也没办法拒绝贺成章。 她已经到了这般年纪,自然知道如果闹了天灾饥荒会是什么后果。 临走时,贺成章听到女儿同谢将军提起夏州封邑,请谢将军经过那里时可以帮忙看看那个封邑的情况。 她心中觉得有些奇怪,却也没有多想。 毕竟这个家以后是要交给女儿女婿的,而女婿的人都是谢家带来的,到时候有谢家军护着,女婿女儿想接管封邑也有人手。 谢玉生虽想留在家中,但明日贺家还会来送行,他按规矩还是得跟着贺莱她们回贺家。 在车上,贺莱把托他派谢家的人带着何琼她们去夏州封邑打探的事说了。 谢玉生答应了下来,却再次被贺莱的话勾动了记忆。 不过等他真把心中的异样探索清楚却是在垂纶水榭同石漱秋说起时,而此时贺莱被贺成章留在了书房说话,只有他跟石漱秋面对面坐着。 见谢玉生说着说着停下来还若有所思的模样,石漱秋也没有打断他思绪,只是安静等着。 谢玉生也没让石漱秋等多久就回过神来,他飞快看了石漱秋一眼,又皱眉挪开目光,不知要怎么开口。 石漱秋看出来了他的为难,主动开口:“可是想到了什么事?不管有没有用,你说出来,或许我能帮得上忙?” 他的话给了谢玉生方向,谢玉生也不再纠结,他用力攥了下手指,“我去过夏州……遇到梁王……就是在夏州……我也不知道这是不是有什么联系,梁王当时受了重伤,从伤口来看,伤她的人身手很强,可也避开了她的致命之处,像是不愿害她性命,她当时确实是只有一人……那个地方……我不知道夏州的封邑到底是在哪里……” 他说着说着就有些语无伦次。 梁王出现在那里是有些奇怪,但是从南容文慧的话里,他们已经能确认梁王确实跟夏州封邑有关系,他说的这些似乎并没有什么用处…… 但是,石漱秋听到这里却飞快起身找了舆图出来。 舆图本是稀罕管制之物,但是,这些年连朝堂都乱了起来,这些东西也禁得没那么厉害,而石漱秋还有前世的记忆,手里的舆图,有的比贺莱家的还详细。 当然,为了保密,他的舆图也都是用特殊手段处理过了。 “这只是外边流传的草图,可惜我也没去过……贺莱说跟家中的对比过,倒是没什么差错,你说的地方……在这里,这里……” 石漱秋让图形显了出来后便移了烛台过来找,几乎找到谢玉生说的地名的同时,他就看到了昨晚贺莱在图上做的标记,他下意识抬头,目光便与谢玉生的撞到了一块。 为什么梁王会在疑似已经归了她的夏州封邑附近受了重伤?还孤身一人? 第二百六十六章 一路送行 贺莱回来后,谢玉生跟石漱秋把这件事也同她说了,这让贺莱对夏州封邑更好奇了。 而且,她听完后,心中隐隐有种预感,即使这夏州封邑确实有难解之处,前世梁王女可能根本没有从其中得到她想要的结果,不然,不会那么多年过去还没有独霸天下。 即使她三十岁就没了命,见不到后来的事,南方也不是梁王女三年五年就能收到手中的。 这样一想,贺莱就安抚了谢玉生跟石漱秋。 不管如何,他们还是不能去北方冒险。 梁王女她们才启程回北方,谢将军她们明日才要回,她没有理由带着人亲自过去,哪怕觉察那里封邑有问题。 谢玉生、石漱秋从贺莱这里确认了一遍后才暂且把这一茬事先放下了。 因着明日要早起送阿娘她们离开,谢玉生很早就回去了,石漱秋想着谢玉生总是担心谢将军她们到了北地的情况,便一路把人送回去。 这贺莱也知道,她也很是支持,换作是她,虽说南下越早越好,她却还是没办法不担心爹娘她们。 只是她没想到,漱秋一送人就说不回了,晚上要陪谢玉生说话。 她看着过来回话的空谷,只能大度地笑着说知道了,等人走了,却忍不住挠了挠脸。 到底是为了陪玉生还是为了躲她啊? 是她昨晚唐突了吗? 贺莱不由得反思起来,可想想她也没…… 她捏了捏眉心,脸却发烫起来。 难得她一人睡大床,贺莱竟觉得分外不舒服,翻来覆去总觉得少了什么。 她自己也不觉自己动静大,外间侍候的箩娘却听到了,小小声隔着屏风问她:“少妇主,要不要给您打水洗洗?” 贺莱赶忙拒绝了,“不必了,你快睡罢。” 外边箩娘好似安静地睡了,贺莱却不敢乱动了,想到突然留她一个的石漱秋,她暗暗叹口气,唇角却又勾了起来。 这人啊……总是比她在这上面更有余力。 贺莱心中那一丁点不开心在清早睁眼就看到人后便烟消云散了。 “你回来了。” 她高兴地要坐起,却被石漱秋按住了。 “还早呢,你再躺一会儿。” 听到石漱秋这么说,贺莱便又躺下了,不过,她以为他会陪着她一起,却没想到他看她躺下了便径直要起身。 这让贺莱才刚晴朗的心情又转向了多云。 石漱秋故作为难,“玉生已经在下面了。” 贺莱知道漱秋跟着玉生习武很是刻苦,他肯定是不愿耽搁的。 只是心里却有些小小的郁闷。 她闷闷道:“那你去……” 还没说完,便听到石漱秋轻笑了一声,看过去,他眉眼之中分明是狡黠的笑意。 “玉生今日惦记着要给谢将军带的东西,还要一会儿才练呢。” 贺莱知道自己被石漱秋“捉弄”了,却一点儿也生不起气来。 她重又高兴地拉着人让他陪着她一起。 再睡去肯定是不可能的了,两人随意闲话着,也没有特意去说什么,但又好似说什么都让人心情愉悦。 及至石漱秋开口说要下去了,贺莱还有些舍不得,不过,她也跟着起身了。 到楼下,谢玉生已经在活动拳脚了,贺莱看了看自己的腿,只能先简单做些拉伸活动活动筋骨。 虽说她这副身体确实不具备练武的资质,但她在这方面也总是比不过上天安排,安排好的计划到现在只能往后拖延下去,照这样下去,她还是早早准备着前世惯用的机关比较好。 贺莱瞧着那边对练的几人,心中忍不住这样想道。 但要做什么,还得去南方,得避人耳目,也得尽快建立起自己的势力来。 因着谢将军要离都,贺成章也请了假相送,贺家明面上的一家人便整整齐齐出了门, 从谢府一路送出城门,谢宏武领着谢家女娘们拜谢过代陛下来送行的周王女,其他送行的人,如贺成章跟柳明月他们就止了步,而贺莱带着谢玉生跟南容文慧还继续跟着。 方才有长辈们跟着,谢玉生也挨不到阿娘身边,此刻出了城,他便下了马车换了马去了阿娘那里。 谢宏武也正心情郁结,余光瞥见谢玉生骑马过来,她脸上才绽了些许笑意。 “阿娘。” 谢玉生喃喃叫了一声,却不知如何安慰阿娘。 按礼法来说,阿娘离都回北地,应当陛下亲自到城门的,可昨日还好好的陛下,今日突然就龙体欠安了,连带着送行的大臣也都是敷衍了事,好似她们谢家军无足轻重一般,若是换了别的时候,阿娘还能领着大家讨回面子来,可偏偏是这种时候。 谢宏武却不全是介意刚才的事,她所忧心的还是背后防不胜防的各方势力。 不过,这次来都中也不是没有收获,她伸手拍了拍儿子肩膀,“你有了一个好归宿,阿娘就放心了。” 谢玉生知道阿娘所说的归宿是什么,但他还是点了点头,贺家于他来说确实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安居之地。 他的态度让谢宏武脸上的笑意更重了几分,也冲开了谢宏武心头攒集的阴云。 “不要做这小儿情状,什么时候想回来了只管递信,你姐姐妹妹过来接你!” 谢宏武的安慰却让谢玉生心中有些发涩起来,换做以往,阿娘只会说让他尽管回来,如今却又要先递信又要姐姐妹妹接,好似他嫁了人就真的“柔弱无助”了一般。 不过,他还没低落下去,谢宏武就又哈哈笑道:“要是你一个,阿娘也就不说了,可你妻主太文弱了。” 谢宏武还说了什么,谢玉生也留心听着,可是他的心情却停在了阿娘那句话里。 原来阿娘不是觉得他“柔弱”,也不是觉得他以后什么也做不了。 在阿娘心里,他还是跟姐姐妹妹一样的待遇。 那他…… 谢玉生忍不住看向谢宏武,而谢宏武没察觉谢玉生的目光,还在表达着自己对儿媳的满意。 这让谢玉生心头才冒出来的小芽又缩了回去,阿娘对他虽还是跟以前一样,可是,看阿娘对贺莱的态度就知道了。 连贺莱都能跟阿娘谈及外边的事了,他在阿娘这里…… 谢玉生暗暗叹了口气,只关心起阿娘身体以及回北地后的生活,这让谢宏武一边装着不耐烦的样子应着一边又忍不住感叹儿子嫁了人果然是又长大了。 以前哪会这么关心人? 这样子胡乱说着话,到了分开的时候,母子俩也聊了不少,又似乎比之前待在京都聊得还多,所以即使知道此去最少也要几个月才能见面,竟也不觉得多难过了。 第二百六十七章 娘亲的决定 送走谢将军后,贺莱这边就开始收拾去南边求学的物什了,也是到了这时,她才听自己娘亲提起要下州里督察的事。 娘亲同她说时已经是“去意已决”的态度,只是通知她一下。 贺莱看着娘亲,一时不知要如何开口。 这跟她的计划不太一样。 可她的计划里,她其实也没想过去安排娘亲如何如何,尽管娘亲在过去已经表现出来会为她而“退让”的态度,但是,她并不想娘亲做什么都要顾忌她的存在。 她只是想娘亲安全一些,能活得久一些,能…… 各种各样的思绪都在此刻跳了出来,可是贺莱也在这一刻看到了娘亲望着她的目光,有坚定却也有一丝丝脆弱,一丝丝期盼。 “我……” 贺莱张了张口,又闭眼努力压下心中的情绪才睁开眼看向娘亲,“我听娘的。” 贺成章紧绷着的肩膀立时放松下来。 她当娘的自然不必看女儿的眼色行事,可是女儿如今也不一样,她,总归得为了大家好才成,女儿不反对,这自然再好不过。 她正想着,便听到贺莱说,“娘,女儿也有事要请娘同意。” 贺成章不假思索便点头,“你说罢。” 贺莱抿了抿唇,问道:“娘亲下州里督察,是要去北边么?” 贺成章也不意外女儿能猜到,便点了点头。 贺莱暗暗叹口气,又接着问:“那娘亲您是要准备先去哪里?” 贺成章也不瞒着贺莱,她这两日也让人问了北地的情况,虽说春祭期间,各地都只报喜不报忧,但是往年各地这时候的情况却能探查出来。 她同幕僚们聊了聊,却没什么收获,送往北边的书信也还在路上,不知什么时候能收到回信。 若论起对时局的了解,这世上应当没有比女儿更清楚的人了,如今也说开了,正好给她解答。 贺莱一边听着娘亲的话一边分神回忆着过去的事。 她了解的比起娘亲如今知道的,自然多得多,可是娘亲是要亲自去北边,她了解得再多也比不过亲身经历。 其实,若不是她心里算着时间,娘亲真要出行也至少需要一个月的时间,她还真没办法在刚才同意娘亲的话。 一个月的时间,应该足够她去一趟南方避开王女们,然后再快马赶过来见娘亲,也足够她在南方动动手脚好接济北边。 贺莱暗暗快速盘算着,当着娘亲的面则拖延起来说自己要回去想想有哪些地方需要娘亲亲自前往。 贺成章想到这也是为了黎民百姓,是积善成德的大事,便没有固执地拦着贺莱不让她想。 贺莱很快就回了垂纶水榭。 谢玉生跟石漱秋两个都在忙着南下的事,也是知道她回来了这才过来见她顺带休息,可一见她面色,两人就没什么歇息的心思了。 “是家主那里有什么棘手的事吗?” 石漱秋见贺莱对着他俩也不掩饰便知道贺莱的心思,开口就挑明了问。 贺莱冲他点点头,又看向谢玉生:“我娘想去北边督察。” 谢玉生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石漱秋却一瞬间就想到了很多,他微微蹙了眉,“时间有些紧,那边……” 他暗暗算着时间,如今已是到了四月,天灾这没有办法,偏今年又遇到所谓的诸王进都春祭,各地奏请延误是铁板钉钉的事,能做的只有赈灾这一块。 有家主大人过去的地方,想来会比前世好上许多,可这就是拆了东墙补西墙的事,这一茬过去了,到了六月,南边又有汛情…… 重要的是,家主大人要过去,她们这边就要加快动作。 贺莱叹口气:“都中虽还没显出来,我让何琼她们打听过,往北边去,粮价已经有起伏了。” 谢玉生听了贺莱的话,暂且先把刚才的事搁下,只认真看着她,“那我们要怎么做?” 他知道自己是不如她们能动脑,也不想再费心思猜来猜去。 贺莱一直都很欣赏谢玉生的率直,听到他问,她便直接回答:“非常时期有非常手段……我们运不过去不代表当地就没有,我们在南边盯紧了赈粮的下落……” 这回答实在太对谢玉生胃口了。 他以前也动过这种心思,埋伏在仇人身边看着她们如何奢靡无度的时候,他就总是想把她们的钱财都散出去。 只是一个人的力量太小,他也总是能弄到手却不知要如何用。 可要是换作贺莱就不一样了。 他曾听丹哥讲过贺莱的许多许多事,以前贺莱就能做到的,如今肯定也没问题。 贺莱同石漱秋跟谢玉生说了一通,心中才觉得踏实了一些,不过,看看他们两人在一边专心琢磨,她还是忍不住摩挲着眉头发愁起来,她现在能用的人实在太少了。 有安管事跟娘亲鼎力支持,她把家中能用的人都筛选过了一遍,这些人自然能帮上忙,可是,她要做的事总是危险居多,若是能再招揽些有身手的人就好了。 发愁归发愁,贺莱现在身边的人比起她刚重生的时候已经好了不知多少。 随着她能慢慢自主走动,她要被送去南边读书的消息也渐渐流传了出去,随之而来的就是她昔日那些“狐朋狗友”的邀请。 贺莱拣着人出去了一回后就再也不出门了,她得坐实自己被娘亲逼着苦学的传闻。 然后,她就又被陛下召见了。 等到了宫中,她却看到了南容文慧。 她很确信自己出门的时候,南容文慧还在家中。 贺莱正有些奇怪南容文慧怎么会如此迅速到了宫里,瞧见贺莱进来的南容文慧便起身去了她身边。 他一过来,贺莱便隐约有了猜测。 果然等陛下一开口,她就确认了,陛下还是为了她去南边读书的事。 无外乎是好奇二字,她本来已经想好了如何应对,但是有南容文慧在,也没用上她发挥,这件事就顺利解决了。 但是,不好的是,南容文慧要跟着她一起了。 她原本是不想带他的,南容文慧身边可是跟着兰桂的人。 贺莱看着南容文慧毫不犹豫地领旨,一时也不确定这位陛下会召见他是不是就是南容文慧自己的要求了。 不过,想到回家后就能揭晓答案,她也没露出什么异样来。 第二百六十八章 口头合作 还没出宫,南容文慧就给贺莱解惑了。 “这里姓兰的人跟不过来,我有事要同你说。” 听到南容文慧这么说,贺莱就知道为何从殿中出来,南容文慧没有像往常一般坐步辇了。 她平静地看向南容文慧,微微颔首。 南容文慧看到她这么平静,嘴唇微微抿紧。 他以为经过这段时间,贺莱应当很清楚他能帮她了,可他等了这么几天也没等到贺莱来告诉他她们一行人就要南下的消息。 他当然不会以为贺莱应付不了不告诉他的后果,可是这种不被人重视又抓不住什么的感觉实在糟糕透了。 贺莱自始至终都是一副她对他别无所求,井水不犯河水最好的态度,哪怕贺莱确实从他这里得到了好处,可她似乎并没有想过正视他。 如果她是跟其他轻视男子的女人一样也就罢了,可是无论是从谢玉生那里,还是石漱秋那里看,贺莱对他们都很尊重。 他也分不清贺莱究竟是因为喜爱那两人才给了重视,还是别的什么,但他需要她的重视。 身为男子,他能掌握的实在太少。 即使他知道南容颖的秘密,知道南容颖许多许多事,他知道以后会有什么事,知道什么人会遇到什么,可这些能为他所用的前提是他得能走出内院,还能跟这些有联系。 他不能够一直等下去,促使他做了决定的是贺莱跟他一样重来的事实,而阻拦他的也是这一个,他并不能确定自己知道的一定是贺莱不知道的。 可无论如何,他都要往前走才行,贺莱不来找他没关系,只要她还用得着他,他就有同她谈条件的资格。 他知道的,总有她不知道却想知道的。 “我跟你们只同行一段路,到了淮南,我会去叔叔家小住,你要做什么尽管去做,明面上兰家的人我会留住的,暗地里你们自己想办法。” “等你们这边事了,我从淮南过去找你们,去王女府,我在会比谢玉生好一些……” 南容文慧没有给贺莱说话的机会就接连不断说了下去。 一直到说完自己想说的话,他才转头看向贺莱,“我想我的诚意已经足够了吧?贺莱。” 贺莱抬手遮了日光,微微一笑后问道:“那要看慧郡君你图的是什么了。” 南容文慧眉头皱起,“你是不想同我合作?” “要合作,我也要先知道你想要什么……” 贺莱说了半句就又被南容文慧打断,“我若是不说呢?我只能向你保证我做的对你也大有益处,你难道还担心还不起我?担心你没能力回报我?还是说,你没自信用我的……” 贺莱也打断他:“对,我不信。” 南容文慧愣住。 贺莱她还是不是女人,居然当着他的面就承认自己不行? 眼看着贺莱又往前走,似乎并不打算接纳他的“好意”,南容文慧不得不回神追上她的脚步,但是要他再开口,他自己都觉得艰难。 他刚才难道不够大方,难道不够主动吗? 贺莱她怎么会不心动呢? 她难道还有别的方法能避开南容颖的人? 兰家金晓他们就是来盯贺莱的,她能甩开他们吗? 还有,贺莱肯定会去见南容颢她们,没有他在中间,她难道不怕被人猜忌?尤其是南容颖。 南容文慧神思不定看着贺莱,突然又想到那兰桂对待贺莱的态度,他慢慢咬住了唇,难道是因为那兰桂? 贺莱私底下跟兰桂已经有了联系? 除了兰桂,南容颖那里应当没有什么可用的人才是? 密卫这时候还没发展呢,密卫要靠夏州那块封邑里的人…… 还是贺莱知道夏州封邑的事了? 不,不像,那日贺莱的表情…… 南容文慧越是看贺莱,心中就越乱,他没想过贺莱会不接受。 可他还是很快就压下思绪拉住了贺莱的衣角。 他被兰家的人盯紧了,在都中他施展不开,这两天要跟贺莱说什么也只有借着眼下这个机会了。 “贺莱,我无意与你们为敌,你不要逼我。” 他故意这么说,果然贺莱就又冲他看了过来。 南容文慧暗暗绷紧后背,直直盯着贺莱眼睛,“你我是一样的,我同你一样心中有所求也不能为人所知,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我也会助你得到,你应当也看到我诚意了,无论是你想要的夫郎,还是你想要的家中的处境,我不是都站在你这边了吗?我连我自己都放在了你家这张船上了,难道我还会害我自己吗?” “我如今什么也不需要你为我做,以后若是真的需要你做什么,我也不能押着你一定要你做不是吗?我想要的只是你能接受我在你的阵营里,你要做什么也能想到我这边,有需要我的同我开口,这样对你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不是吗?” 贺莱听出了南容文慧语气中的着急,这才接了话:“慧郡君,设身处地,你会接纳我么?” 南容文慧微愣,他下意识问:“我们这样的身份,你让我如何设身处地?” 贺莱到底想说什么? 她是女子,而他只是男子,倘若一女子主动又热情,那还能是为什么? 他忍住不明所以的烦躁,还是顺从了她的话,“倘若是我,为何不用?眼下你做什么是你的事,以后我做什么是我的事,你在我这里赌以后,就应当知道……我是说,我相信你,即使在你这里是要赌,我也愿意下注。” 南容文慧说着说着就反应过来给贺莱“戴高帽”,贺莱却因为他的话心生感慨。 南容文慧他有时候还真的很像梁王啊,也不知道是他本来的性子还是同梁王相处得久了。 而且,南容文慧他跟漱秋和玉生他们真的不一样。 她原本就是在故意激南容文慧,包括该出发了也不同南容文慧说什么也是故意的,如今是从南容文慧那里确认了他想要给她“添砖添瓦”的心思,但是南容文慧到了现在还是滴水不漏。 要想得出结论也容易,可眼下她还没有不打草惊蛇的法子。 见贺莱被自己说得哑口无言,南容文慧赶忙乘胜追击。 贺莱慢慢作出松动的样子考虑起来。 在出宫之前,她跟南容文慧达成了口头合作。 第二百六十九章 不曾忘记 回到贺府,贺莱跟南容文慧分开后就先去了内院见爹爹。 柳明月见她衣服也没换就过来,面色难掩担忧地迎了过来上下打量她,好似怕她的腿再受伤一般,还盯着她的腿看了好一会儿。 “爹爹,我没事。” 贺莱赶忙先安慰人,“陛下只是问了几句话就让我们出宫了。” 柳明月却不信,“几句话就去这么久?” 他说着又想到跟女儿前后脚出了府的南容文慧,蹙眉问道:“可是慧郡君说了什么?你膝盖……” 那位陛下不会不让莱儿跪,那慧郡君也不像是会护莱儿。 尤其这次莱儿根本没打算带人一起出去。 贺莱笑着挽了爹爹的手把人送到了榻上坐下,“您别担心,我真没一直跪着,慧郡君这次可是站在了女儿这边,后天他会跟我们一起出发。” 柳明月先看了看贺莱的衣摆,再次确认上面确实没有跪过留下的痕迹这才又问道:“他也去吗?” “他到时候会去淮南小住,您别担心我们,慧郡君同女儿说了要跟女儿合作,再者他家里本就在南边,说是我们一起,其实也是方便他回家罢了。” 虽然听贺莱这么说了,柳明月却并没有完全相信,慧郡君会想家?他可是一点儿也看不出来。 不过事情已成定局,再多说也没什么意思。 这又多带一个慧郡君,要带的人就更多了,准备的行李也更多,他也得忙起来了。 柳明月关心了贺莱一会儿就打发她去陪谢玉生了。 贺莱知道爹爹是要亲自给她准备她出行要带的行李才放心,所以也不拒绝爹爹的好意,抱了抱爹爹就回水榭去了。 看着她走出去,柳明月却又想到了贺莱屋里另外一个人。 他揉了揉额头,虽然没有问女儿,但那石漱秋肯定也是要跟着女儿一起的。 他这些日子也刻意避免去想给那人准备什么,可眼下慧郡君也要他这边准备,那这石漱秋的行李…… 莱儿也根本没有同他提起过,也不知是怎么打算的。 但是话说回来,那石漱秋的出身在那里,他也不必收拾什么,只要多带些银两就成了。 柳明月抿了抿唇,让春莺把箱子拿来,决定再给女儿添些金银带着,正好有慧郡君的事在,他让她们多带也是必要的。 至于其他的,就要靠双燕他们盯着了,可双燕他们年纪还不够。 柳明月再次烦恼起要让贺莱带谁过去了。 本来他身边的春夏秋冬都成,可妻主又说他们也要去北边,都中也得留人,这下身边的人就不够用了。 明明前些日子才又采了一批人进来,再采买,也不知要教多久才能得用,还是家里的人太少了。 柳明月在这边感慨着人少,另一边从贺莱这里知道南容文慧也要一起的谢玉生跟石漱秋却在发愁带的人实在太多了。 以前不过是贺莱一个人出城春猎就要带上二十多人,如今除了她自个儿,还有石漱秋这边十几口人,谢玉生这里需要带的人也不少,毕竟她们现在可信的人都是谢家的人,粗粗估计就有二十人。 而且,贺莱这次还挑了家中佃户跟着出门,精选了一队二十人,此外还有何琼她们的人,再加上要雇的镖局的人……本来就快上百人了,慧郡君也跟着,她们这次出去铁定引人注目。 谢玉生想到记忆中南容文慧出行的架势就有些头疼,但听着石漱秋跟他提起有南容文慧在他们这边有哪些便利后,他紧皱着的眉头就缓缓松开了。 贺莱在两人开口说话时并没有出声,待看到石漱秋安抚住了谢玉生后,她才开口继续往下说。 除却路上,她到了南边也是真的打算进书院,到时候行动的就是漱秋跟玉生两个。 玉生他们身手不凡,漱秋他们处事老道,她如今要做的也就只是同他们提前商量路上的事罢了。 这也是这几日他们一直做的事,忙到晚上才各自休息。 不过,这次,晚上送了谢玉生回去,石漱秋上楼后就径直去了贺莱身边。 贺莱原本在看地图,察觉他一直盯着她,她有些奇怪地抬头,却发现他看她的目光也有些奇怪。 “漱秋?” 贺莱放下了地图,直接拉了石漱秋的手,让他和自己挨着坐下,“要和我说什么?” 石漱秋深深看了贺莱一眼,“你是不是有什么忘和我说了?” 贺莱微愣,她快速回想了下今天的事,却没想到自己有瞒着石漱秋什么。 石漱秋看她神情就知道她没想起来,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是什么心情,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一点情绪在对上她专注的目光就又散开了。 他有些挫败地捂了下脸又放下。 “我忘了什么吗?” 贺莱皱眉想了想,却还是没头绪。 而且,漱秋也很奇怪,以前有什么他都是直接同她说的,这次却好似一定要先等着她想起来一样。 贺莱不忍心让石漱秋失望就努力回想,但石漱秋却在沉默了一会儿又给贺莱答案了。 “你怎么不说找青裳公子的事了?” 石漱秋说着,目光也不由自主又落在了贺莱脸上。 贺莱怔忡了下。 她确实很久没有想起青裳了。 甚至,她都没有想起这次南下还可以去找青裳。 她心中愧疚难当,面上也无法掩饰了。 固然有找到青裳几乎是一件不可能之事的缘故,可也有她刻意回避想起青裳、心思全在别的人和事上的缘故。 石漱秋看着贺莱神色,心中微涩,他不会认为贺莱没想起就是没放在心上了,相反,正是因为她没有想起,他才更介意。 她这个人心软比无情更重,若是他不提醒,往后她自己想起来,愧疚起来,情分就不知道要偏到哪里去了。 那位青裳公子还年幼,也许处境艰难,若是被她倾力相助呵护,如何能不动心思? “我一直记得,你放心,我们离开京都,我便全力找他……” 石漱秋说着保证的话,却靠在了贺莱肩上,仿佛要依偎着她才能安心一般,这让贺莱心中的愧疚又转移了。 她环了人,低头挨着他头顶,没有说一句话。 石漱秋本是想听她说些什么,可这样紧挨着,他忽然又觉得她什么也不说最好。 毕竟都是过去的事了,而他拥有现在的她,也被她许了将来,对于她来说,他才是那个唯一。 第二百七十章 会怎么样 谢玉生万没有想到会从漱秋口中听到“青裳”二字,他也不是立即就想起来了这是谁,可等他反应过来后,他就有些坐不住了。 怎么突然提起要找青裳的事了? 谢玉生小心地打量石漱秋的神色。 这样小心又头疼的谢玉生映在石漱秋眼中,让他不由得抿了抿唇。 贺莱昨晚对他说,她也对玉生坦白了,看来是真的。 只是也不知贺莱她同玉生提起青裳时又是什么样子,对着他,她似乎总是不知如何说话,那份溢满的愧疚也不知到底是为谁。 他又抿了抿唇,压下了自己的胡思乱想,从箱子里拿出了卷筒,“这里有贺莱给青裳公子画的小像。” 谢玉生不自觉挺直了背看过去。 他以为打开卷筒就能看到,却发现画是藏在卷筒上的。 不只这卷筒上藏的有,连画都是有夹层的。 石漱秋一边拆画出来一边给谢玉生详细讲,他这些藏东西的手段一部分是从身边人那里学的,一部分则是贺莱教他的,尤其是贺莱教他的,他觉得往后玉生也用得上。 这些藏东西的手段略略分散了谢玉生的注意力,可等石漱秋打开画,他就又不自觉紧绷起来。 察觉自己的紧张,谢玉生不由摩挲了下手指。 他对贺莱又没有什么心思,怎么会这般在意这位青裳公子的画像? 可这样想着,他的目光却在这种时候越过画纸落在了石漱秋脸上。 石漱秋注意到了谢玉生的目光,这让他心中一暖。 玉生这种时候竟觉得他最重要。 不过,他也不是不能面对青裳公子的人。 他打开画像的手指更稳了。 因着他坚定的神情,谢玉生才又把目光移向画像。 这次画像已经是完全摊开的,形容笑貌一览无余。 谢玉生微微一愣。 他没看画像之前心中也清楚这位青裳公子一定是美的。 不一定是皮相如何出众,但气质一定特别。 但看了画像,除了意料之中的惊艳,心中却又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怅然之感。 他随着公公在内宅交际,总是不免听到人拿他跟慧郡君比较,这些话于他来说就是耳旁风。 但伺候他的人听到却不免私底下议论,连青溪空谷也会感慨着同他说,有他跟漱秋,还有慧郡君,实在是大饱眼福,还说,也就是贺娘子了,同他们在一起,才会让人觉得理所当然。 他当时只是听到了,毕竟青溪空谷他们评论的样子就像是春日看到了花园里的花一般随意。 可这一刻凝视着画像,不知为何那些听过的话就在心里冒了出来。 贺莱这样的容貌,倘若生得不够出色真的很难走到她身侧啊。 这位青裳公子同他们几个完全不一样。 他冷淡,漱秋冷艳,慧郡君冷傲,虽各有不同,但他们三人一眼望去都是不容人亲近的类型,而这位青裳公子却是暖的,温柔如春风,多情如秋水,不知是天生如此,还是因为那双眼眸凝望的人。 贺莱她知道自己画出的青裳公子是如此……深情吗?或者应该说,贺莱她画出这样的青裳公子难道真的能做到无情吗? 谢玉生再次看向了石漱秋。 连他这么迟钝的人也能看出来画中人的异样来,漱秋呢? 石漱秋正在同画中人对视。 他在拿到画像后便怀着复杂多变的心情看了画中人许久,一直到他自己觉得已经能清晰记起对方相貌才将画都封藏了起来。 可是此刻再次打开,他突然发觉他记下来的还是远没有画像中的这般……鲜活。 难道是他刻意避开了对方这双望向贺莱的眼睛吗? 他也一直阻止自己想太多这位青裳公子的事,可是他现在忽然无法压制自己的好奇心。 他轻喃着,声音微不可闻,“青裳公子……贺莱说她是在同青裳公子成亲前夜突然重生了,那青裳公子……没有等到贺莱会怎么样呢?” 谢玉生下意识顺着石漱秋的话想下去。 会怎么样呢? 贺莱跟他们一样重生了,那也就是跟他们一样……人没了吧? 那位青裳公子还没嫁给贺莱,但已经要成亲了……是会守着贺莱孤身一人…… 谢玉生被自己的想法惊到,他忽然有些不敢往下想了。 这时候他却又听到漱秋喃喃道: “……会怎么样呢?” 什么会怎么样? 谢玉生不解看过去,有些不忍心见漱秋这个样子,他出声:“漱秋,这些没有人会知道,我们……嗯,眼下有其他事……” 他才说了一半,石漱秋却冲他看过来,“不,也许有人会知道。” 谢玉生愣了,谁会知道? 石漱秋攥紧了手指,他深深望了画像上的人一眼,当时贺莱同他坦白时的情形已经跟现在不一样了。 那之后发生了太多意料之外的事,他们都没有顾及得到青裳这里。 但是—— “玉生,我同你都没有贺莱知道的事多,贺莱也不知道,但,除了我们三个,还有一个人同我们一样……” 石漱秋直直看着谢玉生,在谢玉生若有所思的神情中说出了那个名字,“南容文慧。” 谢玉生怔怔看着石漱秋,却如醍醐灌顶一般清醒过来。 是啊,南容文慧是跟他们一样的,而且,他们从未确认过南容文慧到底是什么时候重生的,在那之前南容文慧到底活了多久,他们也不知道。 也许,南容文慧知道的,南容文慧似乎也一直关注着贺莱,不然不会知道贺莱跟漱秋…… 谢玉生才想到这里就听到漱秋道:“慧郡君知道我同贺莱的关系并不奇怪,当初他在贺府,贺莱确实常来花巷,但他也知晓我嫁过贺莱,那便是他至少比我活得长命……” 说到这里,石漱秋便皱了眉,无论是他还是玉生,后来都跟慧郡君没有交集,对慧郡君的了解太少了。 不过,想到贺莱,他很快展了眉,“慧郡君对贺莱有关注的话,拿贺莱身上的事试探一下……” 倘若慧郡君比贺莱还活得久,那他也许知道关于贺莱身边青裳公子的消息。 若是青裳公子一直守着贺莱…… 石漱秋再次攥紧了手指,心中隐隐有些不安起来。 倘若贺莱也知道,倘若……青裳公子也同他们一样……会怎么样呢? 第二百七十一章 轻易试探 如何向南容文慧试探? 石漱秋跟谢玉生私底下商量了许久,却一直拿不定主意。 不只这件事,要不要同贺莱说,两人也没想好。 确切来说,是石漱秋一人没法做主,谢玉生又直接表示他支持他。 这让石漱秋心中温暖的同时也更觉压力。 事有轻重缓急,这件事于他来说自然是重的,但是否急,他还想不清楚。 而且,这件事也不是急便能去完成的。 连贺莱都不知道青裳公子在此时的经历,要如何保证能找到人呢? 倘若青裳公子真是同他们一样,那由他们来找他远没有他来找他们容易。 可再一细想贺莱说过的青裳公子如今的年纪,要来找贺莱,甚至想法给贺莱托信,似乎都不可能完成。 石漱秋想了一整天,虽没有一直想,但只要闲下来,满脑子都是这件事。 所幸这一天他都是跟玉生一起,玉生也不曾察觉,若是换了贺莱,只怕他第一次出神,她就要发现了,继而就会明白他在想什么了。 他暗暗叹口气,又去看桌上整理出的清单,玉生已经准备好了,他再核对一下就可以收起了。 不过,才检查了一半,石漱秋心中忽然灵光一闪。 他抬头看向谢玉生。 谢玉生下意识问道:“可是哪里错了?” 石漱秋忙摇头,“不是,我还没看完……” 顿了顿,他犹豫着道:“我在想,你要不要去关心一下慧郡君那边的行李。” 谢玉生没多想,听到石漱秋建议,便点点头,“那我过去一趟。” 他向来是行动派,嘴上说着,人就站了起来。 但还没走就被石漱秋叫住了,“玉生,等等。” 谢玉生好整以暇看过去等着石漱秋说话。 石漱秋迟疑了下,又拉了拉谢玉生示意他坐下,“玉生,你过去,让青溪只关心一下他们要带多少箱笼,大概知道要多少人照顾行李,需要车马多少……你,你客气问一句,然后提一下我们这边的行李,提一句我这边的行李情况……” 前面谢玉生还听得明白,听到后面他就迷糊了。 石漱秋说着本来觉得有些不自在,但见谢玉生没明白,他为难了一下,道:“玉生,你先按我说的做,至于为何,等你回来我再同你讲,好吗?” 谢玉生微微一笑,丝毫不介意,“好,那我就去了。” 石漱秋定定看了谢玉生一眼,摇头又笑了,“玉生你真是……” 玉生真是同他认识的人都不一样,他身上一点儿也没有男子的小心眼。 “慧郡君或许会说什么奇怪的酸话,你不需搭话,只是如往常一般维护我便好,若是没说什么,便算了……我也没想好到底要怎么做。” 见石漱秋说着说着眼睫便低垂下来,谢玉生伸手拍了拍他肩膀,“别想那么多,漱秋,我这就过去,你等我消息。” 他没让石漱秋起身送自己,只叫了青溪跟着去了南容文慧的院子。 他在南容文慧的院子这里向来是最受待见的,这一次也是,他还没到,门口守着的宫人便跑回去汇报了,等他到了门口,宫人已经来迎了。 走到半路,合香檀香两个便都迎了出来。 同他们一样,南容文慧这里也在忙碌着收拾行李。 在这种时候,合香檀香两个最得力的还一起过来迎他。 这是不是说明,在南容文慧这里,他很重要? 察觉这一点的谢玉生心中有些复杂起来。 他没办法理解这位慧郡君对着他的“优待”。 为何对他总是格外照顾,又对他格外“亲近”呢? 连贺莱来了,都要贺莱等一会儿才会出来见,有的时候,甚至直接给闭门羹,到了他这里,几乎是每次都是提前坐在这里等他? 连茶点,慢慢的都变成了他惯用的了,一看就是让人问了府里的厨房。 “你怎么来了?” 南容文慧挑眉问道。 谢玉生微愣,不知为何他觉得南容文慧此刻的心情似乎很是不错。 不过,他先开口了也省得他去想怎么开口了。 谢玉生便把石漱秋教他的话说了。 先说了核对行李的事,他一停下,南容文慧便招手让合香檀香过来找青溪下去说了,还转头对他道:“你若无事便等着,让他们拿了册子回去核对也是一样的。” 谢玉生抿了抿唇,他听出来了,慧郡君现在的心情确实很好。 奇怪,他几乎没有见过他有这样好心情的时候。 他心里想着,却知道自己也没有探究的本事,抬眼看了看南容文慧,便紧接着道:“你这边可有什么需要我给添的?漱秋那里我给准备了……” 才说了一句半,谢玉生就听到了一声冷笑,清晰无比地从南容文慧口中出来,待他看过去,南容文慧脸上眼中都是嘲讽的笑意了。 虽然看着别人这样的神色并不舒服,但是看着这样的南容文慧,谢玉生反而觉得比刚才自在许多。 他心里有些发愁,看样子慧郡君是不会说什么了。 不过,也还好,漱秋没有其他的话要他说。 他分神想着,看在南容文慧眼中便让他更加地心中郁结。 他谢玉生好歹也是将门公子,也是明媒正娶的正室,还被公婆偏爱,怎么就活成这个样子了? 让着他是理所当然,那石漱秋为何要让?还有对着贺莱,怎么能是这样百依百顺的? 总为女人着想,活得这般大度能忍的,他最不喜欢的模样,怎么谢玉生他会变成这样? 也说不清有多少看不惯,但今日好不容易的愉悦心情一下子就全被毁了,南容文慧紧紧盯着谢玉生,“大少夫主可真是周到啊。” 谢玉生一听这句话就知道自己为何今日见到慧郡君就觉得对方心情好了。 之前慧郡君见他总要称呼他一句“大少夫主”的。 他定定看着南容文慧,有些紧张起来。 接下来,慧郡君是不是要说奇怪的“酸话”了。 他得好好记着,回去后让漱秋分析。 其实,若是漱秋能直接跟慧郡君说话就好了。 他总是不懂他们话里到底藏了什么。 谢玉生他居然会紧张他说的话了? 这才多久? 明明前些日子他还冷冰冰望着他,似乎要置他于死地一般无情,好似根本无所畏惧,可如今他不过刺了一句,他就紧张了? 南容文慧心中更是不舒服了。 第二百七十二章 不止一个 南容文慧自己也知道自己今日心情不错,虽然连他自己也不知为何,但他自重生以来几乎没有这样的时候,所以他便贪心地希望这心情能多待一会儿。 可就像他不知这心情是如何来的一般,这不错的心情离去得也莫名其妙。 他明明已经知道谢玉生他完全已经被贺莱笼络住了,会发生什么似乎都不稀奇。 但是此刻看着谢玉生,他却忍不住想开口。 南容文慧看了看帘外,从这里也能看到合香两个压低声音在跟谢玉生身边那个叫青溪的侍子说什么。 他定定看了一眼那个青溪,想到那时候他站在一边看到的谢玉生眼中闪亮的水光,想到后来谢玉生躲在角落里同他对视上的目光,心中有什么涌动着,让他再次直视着他,也让他收起了脸上刻着的嘲讽。 他知道一让再让会是什么样的下场,谢玉生如今就在走他的老路。 别人如何他也没有兴趣,但是谢玉生不一样。 他……理应抓住贺莱,再不给其他人一丁点机会才行。 “谢玉生。” 他郑重叫了谢玉生名字,在谢玉生认真看向自己后,他才又继续道:“这样的话,我只说一次。” “你才是贺莱唯一的正室,如今多了一个石漱秋,是无可奈何的事,但没必要再多其他人了,你不想再多其他人分享贺莱,也不想被贺莱忽视,就别这么没有尊卑上下。” 南容文慧毫不意外自己会看到谢玉生皱眉。 他也看得出来谢玉生根本没有听进他的话,但,对他来说,他想说的话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了,他也不会再多说了。 他是没办法保证往后他不站在贺莱那边的,倘若贺莱愿意拿她那些男人来跟他交易,那真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可南容文慧没想到的是谢玉生会追问他,“贺莱还会有其他人?” 他本来是不打算多说什么的,但是谢玉生又一次这么看着他,就好似当初他怎么也打听不到谢家的消息后主动找上门看着他一样。 他专注盯着他,就好像他相信他一定知道,也相信他不屑于隐瞒,也相信他跟别人不一样。 真是傻,真是单纯至极,可若不是这样,也不是谢玉生了。 南容文慧恍了下神。 谢玉生攥了下手指又松开,他又开了口,“贺莱真的还会有其他人吧?是什么样的人?” 说出口后,他又想到石漱秋叮嘱他的话,赶紧低下了头,垂下的眼睫也挡住了自己眼中的神情。 漱秋说不需要问,但他刚才似乎听出来了,慧郡君说的很肯定。 漱秋一直为此烦恼,却又不想同贺莱商量,他也不知为何漱秋要瞻前顾后,但能帮到漱秋也好。 他不知贺莱怎么想的,也不知漱秋心中选择,但他希望他们二人能好好的,只要他们二人就好了,就像公公婆婆一般。 可慧郡君会同他说吗? 南容文慧有些惊讶谢玉生肯定的语气,也有些惊讶谢玉生也会这样“患得患失”问他。 他也想不通自己的心情,有些高兴,有些自得,但也有些恨其不争的不满。 他抿了抿唇,盯着谢玉生微颤的长睫看了看,终是被打动了。 求他的是谢玉生啊。 反正贺莱也同谢玉生讲过一些了,谢玉生相信他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有没有,贺莱最清楚,你去问她就知道了……不过,我提一提好让你看清贺莱也不错。” 南容文慧觉得自己真是分裂成了两个,一个明知自己才同贺莱“结盟”,最好什么也不说,可另一个却觉得自己跟贺莱终究不是一条路上的人,说出来也没什么。 南容文慧微微靠近谢玉生,紧紧盯着谢玉生眼睛,嘴角缓缓上扬,似笑非笑,“据我所知,贺莱定亲的次数可是……” 他没有说下去,却翻转了一下自己的手,又懒懒靠回了软枕上,只是眼睛还紧紧盯着谢玉生。 谢玉生下意识看了一眼南容文慧翻转又活动起来的纤长手指,指间闪烁的宝石让他不自觉眯了下眼。 南容文慧好整以暇审视着谢玉生脸上的神情,此时他心中的畅快无以言表,也让他情不自禁再次开口,“愿意为她死的可不只一个,不过,你也不必太紧张,只要你听我的抓紧她,想来贺莱也就是现在的样子了。” 谢玉生怔怔盯着南容文慧,他的全部心神都在南容文慧说的前半句“愿意为她死的可不只一个”上了。 他知道漱秋是为了救贺莱重伤不愈离世的,可慧郡君却说“不只一个”。 贺莱说,她真正成亲的只有…… 也就是说…… 他屏息看向南容文慧,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一般,“除了漱秋,还有谁为了……” 他说不下去,南容文慧却惊讶接了话,问道:“你知道?” 不过没等他回答,南容文慧便自言自语起来,又牵了嘴唇讽刺笑了,“我就知道,她若是不同你说那石漱秋是为了救她才死,你也不会接受得这么快,完全就把石漱秋当兄弟看待了……贺莱可真是会算计。” 他说完,又冷笑了两下,见谢玉生张嘴似乎又要问他,南容文慧先一步张口:“就当我什么也没说好了,左右跟你没什么关系,我说这些也没用,你也别想着再问我了,我是不会再说了。” 他说着就起身准备离开。 说这些真没什么意思,左右连贺莱都不知道,他说出来,只会影响他的计划罢了。 万一让谢玉生对贺莱心有芥蒂…… 谢玉生想也未想就抓住了南容文慧衣袖,他还没有告诉他到底是谁。 “你还没说……” 南容文慧瞥了一眼谢玉生拉着自己的手指,挑了挑眉,“你到底是为谁问的?” 他随口一句反问便让谢玉生“心虚”地松了手指。 南容文慧却没在意,他整理了下袖子,也没看谢玉生,只淡淡道:“你觉得如今过得不好么?知道太多是什么模样,看我就知道了。” 他深深看了一眼谢玉生,又扯了下嘴唇,迈步离开,心情说不出是好还是坏,但却又恢复到了他习以为常的程度。 第二百七十三章 愚者千虑 “公子,我们接下来是回水榭还是?” 青溪瞧着自家公子心不在焉地走向了通往外院的路,忍不住开口,半是提醒半是询问。 谢玉生回神看了眼路才明白过来,他摇了摇头,转身却又有些犹豫起来。 这样的神情在他脸上很是明显,连空谷都觉察了出来。 空谷看了看青溪,青溪抿了抿唇,体贴开口:“公子,不如我们回院子一趟再检查一下院子……这一去就得好几个月才回来,院子里也得收拾妥当。” 谢玉生如释重负,“走吧。” 三人一起回了他们的院子。 他们都要出发了,院子自然早就收拾妥当了,谢玉生随便看了两眼就不耐烦再看了。 青溪也不是真的想让他们公子来检查,见公子皱着眉头,他便引着公子去里间坐了。 让人在外边看着,他带着空谷一起去了谢玉生身边。 谢玉生看着两人过来,张口想说什么,却先叹了一口气。 空谷看看谢玉生又看看青溪,实在等不及了,“公子,青溪哥哥,到底是怎么了?” 青溪看了他一眼,又郑重看向谢玉生,“公子,慧郡君同您说的话,我听到了。” 虽然慧郡君的声音不大,说的话也没头没尾的,他身边的合香他们很明显就没听到,但是他却还是听到了。 不管是慧郡君劝公子的话,还是慧郡君口中那令人惊愕的贺娘子的经历。 听青溪这么说,谢玉生忽然觉得压在自己心里的担子被抬起来了一些,他揉了揉眉头看向青溪,“你说,慧郡君说的是真的吗?” 他不觉得慧郡君会拿这个骗他,也看不出来慧郡君是不是在骗他。 青溪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先拉着张嘴又想追问的空谷在谢玉生对面坐了下来。 自从公子跟石公子交好后,他们主仆之间就很少再像以前一样商量什么事情。 这是好事,石公子无论才智还是心性都比他们要强,只是有时候见公子跟石公子形影不离,他也难免会觉得失落。 但如果可以选择,还是不要再出现这种公子只能跟他们商量的事为好。 他跟空谷还有跟着公子的大家,能做的能想到的都太少了。 青溪暗暗叹口气,还是决定说真话:“就如慧郡君说的那般,真的假的他自己清楚,而这样的事如何辨别……” 他顿了顿,转了话题,“公子,不管是真是假,我们无从考证,如今却要想要不要告诉别人,到底先告诉谁。” 他这话就说到了谢玉生心里。 他是真的发愁要不要说。 他过去是漱秋的意思,怎么能不说? 可这样的事,似乎跟贺莱关系最大,影响的却是漱秋。 他若是一直跟以前一样迟钝,那他只要回去对着漱秋描述一下就没他的事了,但他偏偏现在被点拨了,还处于懵懵懂懂的时候。 虽然只有那一句话,可那句话的威力实在太大了。 他巴巴看着青溪,虽没有说什么,青溪却轻易就看出了自家公子眼中的期待了。 他苦笑了下,“公子,您是瞒不过石公子的。” 就他们家公子这性子,连谎话都不会说,石公子一定会看出来的。 就算公子不开口,可公子的态度也会让石公子意识到哪里不对的。 谢玉生长长吐了一口气。 青溪咬了咬唇,接着道:“公子您是为了石公子才过去的,无论如何都应当告诉石公子一声……至于贺娘子,这事归根到底还是他们的事,公子您的担心我知道,可公子若是对贺娘子无意,也不必在这样的事里纠结掺和。” 谢玉生若有所思,陷入了沉默中。 青溪一边看着谢玉生一边也凝神想着。 空谷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想想刚才的话,更加晕头转向了。 他捶了捶头,有些挫败地看向青溪,“青溪哥哥,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青溪见自家公子还在想,便轻声简单把刚才的事说了。 空谷惊讶地张大嘴,好一会儿,他拍了下手,“这有什么不好办的。” 青溪跟谢玉生都被他吸引了注意力。 空谷凑近两人,脸上满是自得,“要我说,公子你们就是想太多了,公子您总是学着他们多想多累啊,本来答应了的事就要做到,那我们就得告诉石公子嘛,至于贺娘子跟石公子要怎么相处……眼下我们府里也这么多人了,再多又怎么样?” 青溪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那能一样吗?我们公子跟石公子一样吗?慧郡君又是怎么回事你不清楚?” “哎,青溪哥哥,你没明白我的意思。” 空谷无所谓地摆摆手,“重要的是贺娘子的态度,石公子会放弃贺娘子吗?石公子不是也知道贺娘子的经历吗?而贺娘子看上的人,肯定不是一般人,肯定也好相处……无论怎么样,我们公子这位置还是稳的,也没什么好发愁的。” 青溪被空谷说得哑口无言,他盯着空谷看了好一会儿,不得不承认空谷想得虽然简单,可这话也在理啊。 他看向自家公子,毫不意外看到自家公子连眉头都舒展开来了。 谢玉生忍不住拍了拍空谷,“还好你想明白了。” 空谷更是得意得脸上都泛红了,“这叫什么智者千虑——什么来着?” 他说着说着卡壳了,不由急急看向青溪。 青溪被他一看也有些紧张起来,后面是什么来着,他也记不住啊。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 谢玉生语气轻快地接了话,随后又看向空谷,“你可不是愚者。” 空谷默默念了一句,还是觉得拗口,只能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 青溪也不自觉挠了挠脸,他们家公子不知不觉间就已经懂得许多书里的典故格言了,这多亏了石公子跟贺娘子。 空谷说得对,只是这样的事被石公子知道了,石公子肯定要难过的。 贺娘子……也许也会难过吧? 青溪又看了看振奋起来的谢玉生,心里微微有些复杂。 他们家公子还是没有动心思,也许是福气呢。 只不过,往后到底会怎么样呢? 贺娘子也是奇怪,真的放心石公子跟公子离开吗? 第二百七十四章 为情殒命 石漱秋在知道谢玉生从慧郡君那里出来而没有等到谢玉生回来时便知道谢玉生肯定是听到了什么。 但从谢玉生口中听到的话还是让他怔了好一会儿。 他从贺莱那里听过一些青裳的事,也见过对方的画像……却怎么也没想到对方会殉情。 他不由自主去想如果是自己……他想不出来。 他无法想象贺莱先他一步离开,那之后的事又如何能想到? 除了想不到这些,他又隐隐觉得自己可能做不到。 他可以说自小就在贱籍长大,接触的最多的都是欢场之人,为情殒命的男子,他真没少见,但是为情送命的女子,他没遇到过,这种似乎都只活在别人交口相传的故事里。 而他也不是没经历过……他可是走在贺莱前面一次,贺莱也没有…… 石漱秋抿了抿唇,突然觉得心中闷闷的。 他并不是觉得贺莱应该为他殉情,倘若贺莱真的那样做了,那就不是贺莱了。 他又不是不想活了才离开,能活着正是他那时候心中最深处的渴望,他怎么会想让贺莱经历他的痛苦? 活着才是幸福的,幸运的,他衷心希望贺莱活着,只是难过他不能一起罢了,将死之人又想被铭记又怕被记得的心情,他到如今也没有忘记。 而且,贺莱身上还有那么多责任,她怎么能逃避? 即使他知道贺莱又成亲的消息时心中狠狠揪成了一团,可他那时候也会算他在贺莱心中的份量,秤砣一沉再沉让他无法掩饰。 他知道,贺莱不会殉情,而他,也不会这样,他自小吃苦一路走来全靠自爱,倘若放弃了自己,他大概也不是自己了。 可别人做到了,为了贺莱毅然而然舍弃了所有…… 以前只是看着别人,如今却与自己息息相关,心中的震撼无以言表。 石漱秋苦笑了下,抬眼见谢玉生不安地看着自己,他轻轻叹了口气,“玉生,多谢你为我打探。” 谢玉生摇摇头,想说什么也不知要如何开口,只能伸手拍了拍石漱秋放在小几上的手。 他的手背光洁如玉,手心却生着厚厚的茧子,石漱秋知道谢玉生到现在也有意磨练手中的茧子,所以他被拍到的手背也被磨到了。 在这种时候,这样细微的触感不知为何就在心头放大开来。 石漱秋忍不住动了动手,露出了自己的手心。 虽然时日尚短,但是他手心已经开始起茧子了。 他一直有意识锻炼自己,可跟着聂爹爹同跟着玉生不一样,他跟着玉生,才算是真正入门。 这样粗糙的手心并不好看,可是却让他格外踏实。 他真不想再因为没有自保之力丢了命,他很想活着,活得越久越好…… 即使听到这样的事,他还是跟从前一样的想法。 “我一会儿告诉贺莱。” 石漱秋的话让谢玉生微微愣了一下。 他倒不是惊讶漱秋会做这样的决定,他只是没想到漱秋的语气会是这样平静。 石漱秋抿了抿唇,淡淡笑了一下,“该发愁的是贺莱才对……我是不会松开手的。” 谢玉生也抿了抿唇,他想了想,用力点了点头。 这让石漱秋忍不住笑了。 玉生真是……这也要支持他吗? 虽然知道事情更麻烦了,可见到石漱秋因为他的话重新露出笑颜,谢玉生就觉得轻松多了。 这样的事,只是看着就烦恼,还好他没有这样的烦恼。 谢玉生的心思都写在眼睛里,石漱秋看着他就能猜出来。 他暗暗笑了下,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只是,虽然他也不再说了,也有别的事可忙,但心里的念头却是止也止不住,而等到晚间贺莱回来,那些念头就已经长到了口中。 贺莱如今对府中的动态都了如指掌,谢玉生去了新院那里她知道,谢玉生出来后反常地没去水榭她也知道。 只是他们没去找她,她便暂时地装聋作哑。 不过,她原本没有想追根究底,这会儿看着石漱秋神色,她觉得自己好像得刨一下了。 石漱秋却没有让贺莱先开口,他伸手给贺莱通了通头发,又留恋地勾了她一缕头发轻捻着就将谢玉生问出的话如数说了出来。 他停下后好一会儿贺莱都没有动静,石漱秋动了动手指,却觉得后背绷得有些发麻起来,他正要放松肩膀,还勾在贺莱发间的手指却被贺莱反手握住了。 他怔了怔,缓缓顺着贺莱的力道转到了她身前坐下。 他也没看清贺莱神色就被贺莱抱住了,她的脸埋在了他颈间,只留给了他一头鸦青色的秀发。 贺莱很难过吧? 她也做不到,却有人为她这样做。 也许她心中的愧疚会更重了吧? 这愧疚会压过一切其他的情感,也将他跟那位青裳公子完全区分开来。 石漱秋慢慢收拢手臂,也轻轻把脸贴在了贺莱的发间,安静无声。 他温柔又坚定的拥抱让贺莱更加放松下来,也让她从那种压抑得喘不过气的状态里挣扎了出来。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却因为在漱秋怀中,鼻尖嗅到的都是他沐浴后的暖香,这香味便顺路进了心中,她闭了闭眼,缓缓坐直身体的同时把石漱秋的手拢到了掌心。 目光对上后,贺莱牵了牵唇,却只是露了一个浅淡的笑影就收住了,随后就是长长叹了一口气,“我还是不了解他。” 青裳,他才只有十八岁,怎么会觉得她就比他的全部都重要呢? 明明他们自认识以来相处的时间也不会超过两个月啊。 她那时候只是不忍心见爹爹满头华发失望看着她的模样,只是从心底里觉得如果回头后有一个家就好了,只是欣赏这个年纪小她这么多的少年毅然走了医术这条路还能如此精通。 她一开始就说过愿意认他当亲人,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可以做他姨母了,便直说了,他不愿意,后来她试探着问他愿意不愿意当她弟弟,他还是不愿意,却比最开始缓和很多。 她也不是巴不得有亲人,只是他“抛头露面”救人,若是没有名正言顺的身份总是麻烦,他不乐意,她便没有强求。 后来是什么时候开始,她也记不起了,忽然就发觉了他的心思,她能避开他,却避不过爹爹。 爹爹盼着,而他迎着就过来了,她那时候真的很头疼,大龄单身无女却又身居高位又才有貌,盯着她身边位置的人太多了。 第二百七十五章 偏生是他 贺莱凝视着对面的石漱秋,越发清楚自己的心思。 她对着青裳跟对着漱秋是完全不一样的。 那时候,她已经到了三十岁,对单身女性来说,在现代社会也是一个尴尬的年纪,在这个时代,只会更麻烦。 三十岁的女性,在这个时代,大多都是能做奶奶的年纪了,无夫无女的她是异类中的异类。 给她送男子,给她保媒拉纤的就不必再说,连认干亲,送她孩子劝她过继的人也络绎不绝。 她两辈子都没真正结过婚,怎么可能会养孩子呢? 应对前者,她游刃有余,可是对于直接把孩子送到她府里就没影,甚至不吭一声给她塞了孩子就走的后者,她就完全不知道怎么办了。 她是不会养孩子,但是一个人那么多年,又只剩一个爹爹在,身边的人便是不常在家,也有父母儿女,她不知不觉就动摇了。 但是她没想到爹爹会那么抗拒她收养别人的孩子,甚至又翻起了旧账,说起了漱秋,后悔自己松口让漱秋进了族谱以至于她根本不再考虑成婚,说自己对不起贺家列祖列宗,没有颜面去见娘亲…… 自娘亲去世后,那次爹爹少有的多话,他们父女少有的共处一室很久很久,却都觉得对方面目全非。 最后目送着爹爹被扶出去的时候,她忽然有种自己跟爹爹之间的线也要断了的惊慌。 倘若她真的不成亲,倘若她收养了别人的孩子还上了家谱,那她就真的就跟过去完全断开了吧? 青裳就是在那时候维系在她跟爹爹之间的纽带,她没有太多时间能陪在爹爹身边等爹爹消气,她也怕自己离开后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没有多犹豫,她便请了媒人去问了青裳的义母,也告诉了爹爹。 她到现在也能清楚想起爹爹当时激动又不敢相信的忐忑神情,时隔多年,她又看到了爹爹露出笑容,虽然很快就又泪流满面。 媒人得了她吩咐,将她的信当面呈给了青裳,那上面是她的承诺,她许了往后她只他一位夫君,许了他进府后依然能行医救人。 而青裳回了她的信,上面写着:“生为君人,死为君鬼。” 这是那时候新人进门后在祠堂里的誓词,她当时看了只明白了青裳是愿意的,从未想过青裳竟是真的发誓践行。 同青裳定亲后对她来说就像是失散多年的亲人又回到了身边,她恨不得一股脑把这些年的照顾全部倾泻过去,得到回应后则像是冬日里坐在火炉边,夏日行走在林荫溪畔,舒适怡心。 只是,越是临近婚期,她越是会经常地感到一阵没来由的惆怅。 成亲前一天,她白日里忙了一天,到了夜里,被宾客们起哄要放她休息一夜明日再闹,所以她很早就去睡了。 结果,醒来后却是重生到了要跟谢玉生成亲的前一天。 那时候,她心里想的还是青裳,潜意识中也只有已经过去的事实,对于漱秋,她想都不敢想。 可是随着从别人口中听到她跟漱秋交好的消息,她就开始不由自主了。 只是一眼看到他,只是听到他说话,只是又碰巧遇到,她就已经心如乱麻,更何况,他同她是一样的。 怕他离开,怕以后没有交集,怕永远失去他,让她不管不顾地坦白,而漱秋的回应让她的心一下子就活了过来。 不一样的,完全不一样的。 那时候她心里就有个声音一直这么响着,越是明白自己对漱秋的心,她就越是对漱秋也对青裳愧疚。 而现在,这愧疚已经沉得她有些抬不起头来了。 倘若是跟她有关系的,又离世的都会重生,那青裳很可能就已经重生了。 而且,从他们几个来看,重生的顺序跟离世的时间顺序也是对应的,今日玉生同慧郡君的谈话也证明了一件事,慧郡君比她活得久,比青裳也活得久。 而慧郡君大约就是在春祭前重生的,也就是说如果青裳也重生,那青裳大概已经知道她现在的情况了。 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却还是没有青裳的消息,她实在不知道青裳还会不会来找她,还会不会等着她去找。 倘若没有重生……她已经不敢去想了。 “我们先找到人再说罢。” 石漱秋不知贺莱这一会儿心中就想了这么多,他只是柔声安慰她,“或许我们找人会更快一点。” 若是那位青裳公子也是重生了的,哪怕如今只是个童子,处境艰难,但总归比没记忆的更有办法。 贺莱点点头,却不由自主去拢头发。 石漱秋静静看着,停了一会儿,他咬了咬唇,有些艰难地问,“你有没有记起你是怎么重生的?” 贺莱的手停在了头顶,她皱眉想了想,很快就摇头道:“我没有一点印象,也没有受伤中毒,在那之前,我也没有很忙……好似只是睡下。” 虽然她隐隐觉得自己可能就是死了才会重生,但是也可能她的前世就是那样一个没有以后的时空,也有可能她在这里重生了,还有一个她在那里继续生活。 这种超科学玄妙的事在她身上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她并没有过多地关注缘由就已经因为这个世界自己还拥有的人和事立刻就选择了适应当下。 可是,她不去关注只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无从得到答案,现在却突然知道了自己的死讯,还知道了那之后的事。 贺莱很难不去想自己到底为何突然死亡,也很难不去担心自己的死亡给别人带来的影响,青裳为了她放弃了生命,那爹爹呢……诚王女呢,她所扶持的那些州府郡县…… “慧郡君那里……” 石漱秋迟疑着说了半句就没再继续说下去。 他想过从慧郡君那里打探消息,但是慧郡君并不好接近,而且慧郡君目的不明,他们不能不谨慎。 事实上,他今日也只是一时冲动,完全没想过会有“收获”,还是这样关系重大的“收获”。 贺莱也有些头疼,“有些事,偏生这世上可能只有他知道了。” 指不定今日同玉生说这么多也是故意的,南容文慧可是很想让她主动去求上门的。 第二百七十六章 二人生活 转眼便到了出行的黄道吉日,同往日一般,贺莱起了身活动了筋骨就去了外院,而谢玉生跟石漱秋一块练了武后,一个去陪柳明月,另一个则领着人最后检查他们要带的行李。 到了用饭的时候,石漱秋一人在水榭,贺莱跟谢玉生则陪着贺成章、柳明月。 毕竟是第一次见女儿离开她们远行,况且心中也知晓女儿此去南下定不会安安生生只读书,贺成章跟柳明月心中有千言万语,最终道出来的却不过十分之一二。 饶是这样,对聆听的贺莱跟谢玉生来说,二老已经多话得让他们心中不忍了。 若不是春莺过来提醒时辰,二老也不知道要说到什么时候。 柳明月毫不掩饰自己的牵挂,贺成章却因为春莺的提醒略略有些不自在,转向柳明月,“好了,不要耽搁了时辰。” 柳明月点点头,携着谢玉生的手殷殷劝道:“在外边莫要总是顺着她,别委屈自个儿。” 转向贺莱,想要板着脸却做不到,柳明月只能强撑着如往常一般嗔怪了一句,“玉儿我可是交给你了,你给我照顾好了。” 贺莱露了个委屈的神情,“爹,您这也忒偏心了。” 柳明月明知她是故意的,却还是被她的神情跟语气引得牙根痒痒的,没法子不同她“计较”,可一同她“计较”,就又被她逗得笑了出来。 贺成章沉默看着,难得的没有开口训斥一句。 一行人说说笑笑出了门,若不是清楚看到外边的马车行李随从,这真像是一家人要一块出行。 柳明月才松快起来的面容又慢慢锁了起来。 他原是和妻主商量一路送女儿女婿到上船,妻主也同意了,可女儿却婉拒了。 也就是说,在府门这里,他们就要分开了。 之前他跟妻主一直盼着女儿长大,却不曾想过,女儿长大了,便向往外边,再不满足于只待在他们身边,由着他们遮风挡雨了。 贺莱转头看到爹爹这个模样,心中分外不忍心。 她知道爹爹娘亲其实都是见不得同她分开的,她其实也是一样的,在这里分开还好,到船边就足够她把心情调节好了。 她探身用力抱了抱了爹爹,及至娘亲这里,她掀了衣袍,身边弈棋便立马端了垫子过来供她跪下。 贺莱恭恭敬敬给娘亲和爹爹磕了头,起身冲着二老灿烂一笑便翻身上了侍书牵来的马。 在马上,她又冲二老笑了笑,“爹,娘,我去了!” 话音落,她便攥了手指,策马往前去。 “莱儿。” 柳明月看到马走,喃喃叫了一声,不由自主要迈步,却被贺成章拉住了手,“别耽搁孩子了。” 贺成章说得轻松,心里却极是沉重。 哪怕站在门边傻傻看着实在太引人注目,她却还是拉着夫郎看到女儿到了转弯处回头冲她们摆了摆手,消失在拐角后才顶着旁人注视的目光回了府中。 随便她们怎么看怎么议论,她就是只有这一个女儿,往后能指望的也只有这一个女儿,她看重怎么了? 虽说她也不是日日都在家,前些天也经历过跟女儿分开的事,可这次一回府,感受大不相同。 女儿一离开,新进府的两个女婿也都离开了,连带着他们的下人也走了大半,府里一下子就空了许多。 贺成章跟柳明月走了一路,心情步步飞跌。 眼见着都回屋坐下了,夫郎还是泫然欲泣的模样,贺成章振作了起来。 这可不成,他们夫妻又不是只能围着那丫头转。 她有意引着夫郎说话,柳明月心中怅然之余也担心妻主难过,见妻主问便打起精神回答。 两人一问一答,不知觉间就等到了安管事她们回来。 安管事知道她们惦记,一回来就直奔过来禀告,“少妇主的朋友们都来了,周王世女、赵王世女……都在,船上一应俱全,差人上船瞧了,各处也都好……” 虽看安管事神情便知道没有什么事,柳明月跟贺成章还是耐心听完了,又重复着确认了一遍才把这份心给放下。 让安管事回去休息,原本贺成章是该去外院了,但习惯了跟女儿相处,如今想到一个人去看书,她也有些提不起劲来。 柳明月更是什么也不想做。 知道女儿要南下时,他事事都力求给女儿提前预备下,唯恐路上过得不舒坦,却没多想女儿离开后的生活。 打有了女儿,他几乎都是围绕着女儿生活的,如今冷不丁的不在跟前,想操心也没办法,这滋味实在不好受。 明知女儿南下大有益处,他心里却还是有一点点后悔了。 他抿唇看向旁边坐着不动的妻主,“您不去书房?” 贺成章闭眼摇摇头,却又站起了身,起了身却又没动,她摸了摸桌上的茶盏,犹豫了一会儿才问:“你准备做些什么?” 柳明月摇摇头,他还没想,也不想去想。 两人一坐一站,沉默了一会儿,想到刚才情景,不由得同时笑出来。 再一对视,两人脸上的笑意更重,贺成章摸了摸鼻子坐下。 也不知怎么回事,方才他们两人竟说出了跟当年新婚次日一模一样的话,连彼此的动作都对上了。 这样的巧合无疑冲散了女儿离开的失落感,两人不由自主就回想起了当年还没有女儿时的生活。 像是单纯怀念,也像是想从过去学习一下如何应对接下来的二人生活一般聊了起来,一时气氛大好。 另一边,船上才刚各处巡看过后返回船舱的贺莱便看到只有石漱秋一人在等着她。 “玉生担心你想二老。” 石漱秋柔声说着便拉了贺莱坐下,挨着她坐了,又笑着打量她神情。 “他们过二人生活呢,我想也没用。” 贺莱轻轻捏了一下石漱秋的耳朵,轻笑了一声,“更何况,我也有二人生活了。” 石漱秋横了她一眼,却连眼尾都是喜悦的模样。 不过,他也没完全被贺莱给哄住了。 旁人不知道贺老夫主以前的模样,他却是知道的,贺莱更是清楚,更因为慧郡君说的事,贺莱看着如今的贺老夫主,贺老家主,表现得再是若无其事,心中定是不会平静的。 可有些事,说出来也枉然。 他能为她做的也只有这无声的陪伴了。 至少有他陪着,她便是再难受也不会完全沉浸进去。 第二百七十七章 下船凫水 一船人,除了青溪空谷几个打小就在北地生活的,其他人对于乘船不敢说习以为常却也不觉得有什么稀奇的,再加上船上不稳,众人便减少走动,比之往日还要文静,这越发显得青溪空谷几个与众不同了。 船厢就那么点地方,走几步就没路了,谢玉生见身边这几个好奇坐不住便打发他们出去看稀奇。 他在南方也生活过,看到什么也不觉得奇怪,可身边这几个,见人升帆好奇,看到人下水也好奇,看到什么都两眼放光,搁在身边反而让他分神。 空谷迫不及待就要拉着人出去,青溪却有些顾虑,如今他们出门在外代表着公子的脸面。 石漱秋看了一眼,便推了推丹哥,“丹哥,你跟青溪他们一块转转去罢,请聂爹爹陪着,聂爹爹定然也无聊。” 丹哥眨眨眼就笑着过去挽了青溪的手,“走罢,青溪哥哥,我们去瞧瞧有什么好玩的回来给公子们解闷儿……” 青溪见状便感激冲石漱秋笑笑,再见自家公子一门心思都在书上,他只能暗暗叹口气任丹哥拉着出去了。 石公子实在细心,有了聂爹爹在,他们一群侍子在外边晃荡也不算没规矩了。 不过,跟慧郡君那边比起来,他们公子…… 虽说事实上,他们公子跟贺娘子也只是表面的夫妻,可外人也只看个表面,总是免不了比较他们公子跟慧郡君的。 想到这里便有些忧心的青溪很快便惊愕了。 跟早出一步的空谷他们站到一块的不是金晓素郎他们又是谁呢? 他们身上还穿着宫装,可两人袖子都挽到了肘上,裙摆也都提了起来…… 这下,可没人会说他们公子没规矩了。 可贺娘子又要被议论了吧?夫郎身边的人一个比一个大胆…… 不知为何,想到这里,青溪却有些想笑了。 空谷他们出来的时候,金晓素郎就已经围着船上的水手了。 船上就那么点地方,想不看到都难,更别说那边也太引人注目了。 所以空谷他们就也挨了过去,一走近便听到金晓说:“……你让我试试……” 金晓对面的水手是两个十几岁的少女,本来是被老水手支出来望风打杂的,却被金晓叫住了,说要放个筏子下去试试下水。 还没说两句话,袖子就挽起来了,中裤也卷起来了,两个少女虽习惯了行船露胳膊露腿,但那都是女人,几时见过男子这般“坦荡”,窘得蜜色脸庞都爆红起来。 及至空谷他们围过来,周遭隐隐都是香味,二人更是恨不得缩成一团,头也都埋在了身前,不敢抬头看一眼。 “行不行,给个准话啊。” 金晓见这俩少女一个劲地缩头便皱眉催了一句。 “这、这……” 其中一个支吾着开口却实在不知道怎么说。 她们年纪虽不大,却是打小就跟着走船了,说不好听的,连小门小户的男子都不敢往船边凑,这几位还是高门大户身边的侍子,非但凑到船边看了,还要下水。 青天白日的下水,这身上衣服定是要湿了,被人看了去,亦或者生病了,这…… 管事的怎么也不出来管管? 她正暗暗叫苦着,却忽然听到什么声音嘎啦响了,一回头却见另一个卷了衣裤的男子不知何时越过了她把筏子上的绳给接了还放了下来。 “赶紧的,筏子我都帮你解了,怎么放下去?扔下去?” 素郎说着便弯腰抬了一角跃跃欲试。 “使不得啊,使不得啊。” 被两位少女暗暗期盼着的管事姗姗来迟,却满面焦急。 “几位,这水上的事可不是好玩的,这一个不留心那是要出人命的,这些跑船的人那也是个个脑袋悬着……” 管事一边赔笑一边拿手帕抹着汗,却怎么也擦不干。 “管事的,你也太小心了,你放心好了,我们既是要试试,总不会拿命去试,这下大半月都在水上,我们总不能不熟悉熟悉水吧?” 金晓笑着说完就过去跟素郎一同抬了那筏子,“若是真不教也无碍,我们自个儿试就是了。” 说着就要将筏子往下扔,那管事赶忙出声,“别、别、那筏子得系绳……” 金晓抬了抬下巴,“那赶紧的!” 管事的苦了脸看向这一群年轻男子中唯一的年长者聂爹爹,聂爹爹看出来对方是想求助他,可他也爱莫能助,这又不是他们这边的人。 金晓也瞅见了,轻笑了声,又叫管事的,“管事的,你别拖了,我们出来可是经了我们郡君同意的,你不想惹我们郡君发怒就赶紧准备罢。” 管事的见金晓素郎衣着就已经知道这是那位地位显赫的慧郡君身边的人,所以才避着不出来,向聂爹爹看过去也只是在撞运气罢了,再听到这话就知道事情没有转圜余地了。 早听说慧郡君进了贺家也是我行我素,如今看来是一点儿也不假。 这位主子可是一点儿也得罪不起的。 她悻悻找人开始准备。 金晓素郎见管事的行动了,这才同青溪空谷搭话,“你们会水吗?难得有机会,你们要不要也试试?” 他们之间的关系太过复杂,但也没到有仇的地步。 对方态度温和友好,青溪空谷他们也不能失礼,最重要的是,金晓素郎再一次震惊了他们。 一开始看,他们难免会觉得金晓素郎在仗势欺人,可随后金晓他们的言行举止又是难以描述的大胆豪爽。 他们虽是不拘小节了一些,却是为了学凫水,也是为了安全起见。 他们定也知道下水后难免处境窘迫,可细想来,白日下水去学总比晚上乌漆墨黑的下水安全吧? 更别说这段路船速也合适,风平浪静的,船上水手也都闲着…… 再听到金晓素郎说船上的人,“……不肯教还不是以为男子不配学,还当我们学不会呢,要比力气,我们难道会输了她们不成?……” 又同他们道:“等我俩学会了,你们若是想学,我们教你们,不挨这些臭女人……” 看着金晓素郎在管事静心筛选来的水手们的簇拥之下到了放入水中的筏子上,青溪、空谷、丹哥几人面面相觑,莫名觉得自己好似太无用了一些。 第二百七十八章 我教你啊 管事趴在船栏边瞧了两眼便提心吊胆又去找万乐去了。 她安排水手下筏子也是问过了,可眼见着人噗通噗通都下了水,她这心里实在没底。 “我们郡君心中有数,你安心好了,你没瞧出我们郡君身边下去的那两个哥哥都是会武的,再说你们都水上多少年的老手了,两个人会应付不来?” 万乐压低声音笑着安慰管事。 管事抹了把脸,“话是如此……” “那你就放心好了,咱底下办事的管好嘴,不就什么事也没了?” 万乐截断管事的话,意有所指道。 管事讪讪笑了笑,又同万乐随意聊了两句这才走开。 万乐看着管事走远,又瞄了一眼船下的动静,摇摇头,轻手轻脚掀了帘子进了船舱。 弈棋在帘边听着动静呢,见万乐进来,不由得露了个佩服的表情。 那管事的方才就来找过一回了,还是她去禀告的少妇主,毕竟是牵扯到那位慧郡君。 可听了少妇主的话去解决的却是万乐,她跟着看了听了也不得不承认自己远远不如。 难怪少妇主越来越器重万乐。 看看万乐这跟人打交道的熟稔……她还有的学呢。 弈棋也压低声音道:“少妇主还要再读一刻钟,有什么事一会儿上茶再说。” 万乐点点头,也佩服弈棋的细心。 难怪少妇主身边的鸣琴被外放了出去,独独弈棋被重用了。 两人守了一刻钟,不时轮换着出去看船下筏子那边的动静,等贺莱搁下了册子,两人便一人端茶,一人端盆过去了。 贺莱净手喝茶的功夫,两人便把外边的事都说了。 贺莱闭眼想了想,转头看两人,“你们两个会水吗?” 弈棋立刻摇头,万乐迟疑了下才点头,“奴倒是会,只是说不上好。” 贺莱想了想,对着万乐道: “有空你找船上的水手教教弈棋她们几个。” 万乐、弈棋赶忙应了,见贺莱不再说话,两人就默契退下了。 贺莱阖上眼睛休息,却又想到万乐说的话,她暗暗叹口气,兰桂身边的金晓、素郎虽是男子却时时都不忘提升自己,她身边的弈棋她们却没有这样钻研的意识。 不过,她是主子,不发话,她们有再多心思也不敢说。 她倒是也没想到这一茬,以前在南方待惯了,见多了水上作战,完全没想过自己如今身边的这些人还真是大多都不会水。 漱秋……水性也不成,玉生也不知怎么样。 想到这里,贺莱便睁开眼睛,从桌上翻出了帖子。 她们会在秀州靠岸停两日,到时候她要去拜访家中亲友,漱秋他们正好在借住的庄子里学学,秀州多水,庄园里就没有不引水造湖的。 她这边才刚添了个计划,中午一块吃饭,漱秋就跟她提了。 “空谷他们几个都不会水,看了金晓两个不知多羡慕,回来还巴巴地看我们……” 谢玉生接了漱秋的话,“也是我忘了他们都不会。” 事实上,他跟漱秋之前倒是想过会不会水的事,但,会就会,不会也不可能突然就会了,他们两个也都没想那么多,总想着那是安置后的事了。 可一见金晓素郎见缝插针来学,没来由的便觉得时间紧迫起来了。 只是要他们身边的人像金晓素郎两个当着那么多女人的面下水,谢玉生跟石漱秋都觉得不合适,他们两个也没有慧郡君那边的条件。 两人没有什么法子便想问问贺莱。 贺莱听了话音便知道他们意思,她多看了漱秋一眼,却见到漱秋冲她眨了眨眼。 她以前明明教过他的。 他真是无时无刻不想着为她挣面子啊。 贺莱知晓漱秋心意,便把自己的安排说了。 要下水得先学会换气,这个在船上可以先练着,熟悉水,可以等晚上,系上绳借助筏子感受,等下水等到了秀州再进行便是了。 她才说完,帘子后便传来了压低的欢呼声,只半声又消失,贺莱听出那是空谷的声音,不由笑了下。 空谷向来性急,等贺莱吃了饭要离开的时候,空谷已经迫不及待抱了盆来实验了,还怂恿着其他人也都过来试。 贺莱看自己在这儿不合适,便领着箩娘出去了。 箩娘走着路还忍不住回头看,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少妇主,在盆里练真的成吗?” 没等贺莱说话,她便又怯怯问: “少妇主,我也这样学成不?” 她见弈棋姐姐她们都在讨论下水学的事,可是她有点怕水,看着水深不见底就腿软。 贺莱低头见她小脸通红,忍不住一笑,正想开口,忽然前面有人开口:“女娃怎么能怕水呢?” 贺莱听着声音像是金晓,一抬眼果然就是金晓,身上的衣服已经换过干爽的了,头发却还是湿的。 船上就这么点地方,漱秋跟玉生和南容文慧便是紧挨着的,她在这里碰到给南容文慧守门的金晓也不奇怪。 贺莱奇怪的是金晓会突然在她面前接话。 虽说金晓素郎他们行事不拘小节,好似也没有什么男女有别尊卑上下的观念,但他们对着她却很注意,便是在府中遇到,他们也都是沉默让开路,从来没有这样过。 箩娘被金晓一说脸就红得像是熟透的苹果,那还会抬头看人,贺莱见金晓目光也不在箩娘这里就更确定金晓是故意的了,她好整以暇看过去等着金晓开口。 金晓本来是想看着贺莱说话的,可目光一接触便漂移,这位贺娘子不管看多少次都生得太好了,令人自惭形秽。 他攥了攥手指,听到袖中细微轻响,他暗暗吸了口气,上前一步,借着摸箩娘头的动作挡在了贺莱跟箩娘之间,也把袖中的东西塞到了贺莱手中。 他还怕贺莱不接,一边应付着箩娘反抗他摸头的动作一边扬声对箩娘道:“主子有吩咐,我便照做了,我一个男子都不怕,你还是女的,怎么能怕呢?” 余光瞥见贺莱收了东西,金晓大松一口气,他顺势收回手,瞅了一眼敢怒不敢言的箩娘,噗嗤笑了出来,“要不我教你?” 箩娘莫名其妙盯着金晓,一时语塞,这人到底怎么回事? 她下意识想向贺莱求助,却忽然瞥见贺莱已经走开了,箩娘大惊失色,赶忙撒腿追了过去。 她可不要跟这金晓学! 第二百七十九章 表面功夫 贺莱安抚了下被金晓吓得炸毛的小箩娘,又交代了她守门后才进了船舱。 她坐到桌边后接着看了一会儿书,等到弈棋她们进来转了一圈后出去,她才丢开书,把金晓塞给她的东西拿了出来。 金晓塞给她的是荷包,荷包里只有香料,缎面却有夹层,她拿出剪子挑了线便从夹层里取出了一卷细绢。 展开有一页纸那么大,上面写满了蝇头小楷,却不是梁王女的笔迹。 贺莱倒不意外,梁王女一向谨慎,这种时候怎么会给她亲笔书信? 她草草看了一遍内容心中就有了底。 梁王女应当是知道了她此次南下会同祖母留下的关系联络,特意来笼络她,除了宅子还给她留了人脉。 将细绢重收回荷包,贺莱想了想,还是放回了袖中。 这荷包放在她的舱室不如放漱秋那里安全。 因着暂时也不必考虑回信的事,贺莱把荷包收起就没多管了。 及至晚间要歇下,她换衣服才想起这茬事,拿了荷包给漱秋。 石漱秋看到荷包还有些惊讶,这荷包做得委实有些粗糙了,可一接过来他就察觉到了这荷包的不同。 贺莱也不瞒他,跟他说着就任他把绢布又拿了出来看。 石漱秋看完后便紧蹙了眉头。 贺莱伸手抚开他眉头,“别担心……我同南容家本就是讲不清理不明的关系。” 石漱秋也知道自己这担忧来得太早了一些,他轻点了点头,又晃了晃荷包,“我替你备份,也会跟玉生商量,你放心。” 贺莱心中不胜熨贴,她只能紧紧抱了抱人,有漱秋在,实在太过省心了。 她不用说,他就明白她心中所想,她没想到的,他也会为她完善。 由奢入俭难,这要是等到了洙州,他带着玉生离开,她还能适应吗? 她心中想着,不自觉就嘟哝了出来。 石漱秋听了,笑了出来,心中却又暗暗叹了气。 她真是想多了,别看她现在多依赖他,一分开,她还不是一个人什么都能做好吗? 他其实也一样,看似如今是她依赖他,其实也是她先给了他一片风平浪静。 这段行程看似不短,却还是要在分开后支撑他掰开了放在心中细细回忆,他真希望这段路能再长一些。 ※※※ 到达秀州是五日后,因着慧郡君同行,秀州的知州一早便派了官兵在码头摆了仪仗,还让自己的夫君亲自在码头迎接。 谢玉生不得不也盛装打扮了一番,南容文慧更不必说,石漱秋带着丹哥着宫装去了合香身后。 贺莱下船就被有通家之好的葛家以及当地官绅请走了,南容文慧则带着谢玉生他们以及行李由知州夫君接待去葛家为他们安排的庄园安置。 到了庄园,南容文慧和谢玉生还要应酬,石漱秋却没有什么事,径直去了后院收拾。 南容文慧身边的合香知道石漱秋身份,也知道自家郡君对大少夫主的特别,对待石漱秋跟谢玉生派过来帮忙的空谷格外谦逊客气。 几人和和气气在葛家内宅管事的介绍下熟悉了后院,等人走后,又和和气气地各自选了住处分开各自收拾。 空谷送了合香后几乎是蹦跳着回来的,他们住处就有水。 “丹哥!丹哥!我们收拾完就去试试罢。” 他迫不及待地拉着丹哥嚷嚷道。 聂爹爹瞧见他高兴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空谷哥儿,这还是在别人家做客呢,今儿天热,好歹等日头下去呢。” 丹哥也笑,捋了袖子让他看:“我可不现在去,你看我身上都成什么颜色了?” 这几日在船上,空谷拉着他趴船边观摩金晓素郎他们下水,那两个是晒得黑了不少,他们几个也不遑多让。 空谷悻悻看了眼丹哥的胳膊,又看了看自己,他其实也一样。 其实晒黑也没什么,箩娘还羡慕他呢。 不过青溪哥哥说了,他是要跟着公子外出的,让人瞧见公子的贴身侍子灰黑灰黑的难免就要小瞧公子了。 “你如今好好休息,晚上还不是大把时间么?” 石漱秋见空谷低头丧气的,便笑着给他打气,“晚上你们公子也要下水呢。” 空谷眼睛一亮,是啊,晚上等公子一起不是更热闹嘛。 公子说他会,漱秋公子也会,那正好公子他俩可以教他们几个。 丹哥见空谷振奋起来便赶紧趁热打铁拉着他去收拾。 看着两人走后,聂爹爹拆着包袱看向了石漱秋,感叹了一句,“谢公子大度,身边的哥儿们也都好脾气……” 石漱秋知道聂爹爹还有别的话要说便只笑了笑。 聂爹爹看了一眼石漱秋,迟疑了下放下包袱走到了石漱秋身边,“哥儿,你别怪爹爹唠叨,谢公子不计较,可你们身边还跟的有老夫主的人,在船上也就罢了,这下了船……” 哥儿说的那些话,他暂且都先当真,谢公子愿意成全他们哥儿,慧郡君也对贺娘子无意,但面上功夫还是要做的。 要不为何那两位在前面应酬,为何贺老夫主那里又派了人盯着? 石漱秋暗暗叹口气,这表面上确实绕不过。 他其实也知道,只是心里眷恋贺莱陪着罢了。 “爹爹说的是。” 石漱秋抿了抿唇,“今晚我不留她。” “哎哎。” 聂爹爹连连应了两声又觉得心疼,摸了摸石漱秋头发,“好孩子,这才对,你向来聪明,别争那些面上虚头巴脑的。” 顿了顿,聂爹爹又道:“贺娘子是个好的,可她上头有爹娘,外头有她们女人的路,你既是选了她,这些也都得受着……你冯爹爹几个怕影响了你,教我来护着,可你聂爹爹自个儿都……唉,爹爹也不知道怎么好,你受委屈……” 石漱秋听得心中酸涩,他开口止住聂爹爹,“您放心,我不会委屈自己的。” 想再多说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却吐不出来。 “也是,哥儿你打小就聪慧,这两年更是……” 聂爹爹感慨着说道。 石漱秋在这一刻格外羡慕起来玉生跟青溪空谷的关系,玉生对青溪空谷他们直接便说了实话,可他同聂爹爹他们又生活了这么久却一个字也没同他们说过。 他甚至不敢想着说出来,连对贺莱,说起往事,他也无法放开。 第二百八十章 无缘无故 贺莱回来已是天色昏昏,她喝了一些酒,微醺未醉,不过,看漱秋给她端了醒酒汤,她还是喝了一些。 “我没事,你们还去玩吧。” 贺莱看了看石漱秋湿着的头发,体贴地说。 石漱秋低头看了一眼贺莱还拉着自己的手,没忍住轻笑了声:“那我去了。” 他故意要收回手,果然才一动就被贺莱紧握住了。 瞧了一眼贺莱泛红的眼尾,石漱秋又笑了笑,凑过去闻了闻她衣服。 贺莱闪避不及只好定住,嘟囔道:“不好闻。” 石漱秋已经闻出了她身上淡淡的脂粉味,摇摇头拉她,“去洗洗罢。” 贺莱不想动,却又听到石漱秋问:“陪坐的相公都有哪些?” 贺莱怔了怔。 时下风气就是如此,漱秋猜到倒不奇怪。 但问她……她没有不规矩啊。 旁人拒绝不了,她只要摇头,那些相公也就知难而退了。 漱秋不会无缘无故问她。 贺莱略略一想,便道:“领头的我听人称呼他凤舞,还有几个,纤巧、鱼乐……” 她没有多在意,但是记性好,旁人介绍,她倒是都记得名字。 石漱秋暗暗记了下人名,心中就有数了,他正想着找青裳的事,虽他不好再出面,冯爹爹他们出面却刚好。 贺莱还等他给自己说明呢,等了一会儿也不见他说话,她不由凑过去细看他神情。 是吃醋了? 石漱秋回神察觉贺莱的小动作,心中暗笑,他斜也了她一眼,“都是名花啊。” 贺莱被他这么一看,反倒放了心,她懒懒靠回榻上,支着头噙着笑望着他,一个字儿也不说了。 名花美人又与她有什么干系? 她可是一眼也没有多看,心如止水。 石漱秋见她不接便板不住脸了,又看她故意深情款款,不由得露了笑容,轻轻拉了拉她手:“好了,快去洗洗,早些休息。” 末了,又主动跟她解释:“有几个同我有书信往来,明日正好冯爹爹过去问问……” 贺莱这才明白是为何,她轻轻揉了揉太阳穴,忽然觉得自己是真有些醉了,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 石漱秋心有灵犀地坐过去给她按头,“同冯爹爹他们打交道的爹爹们,牙公们都有一双利眼,想来只要见到便不会错过……” 贺莱抿了抿唇,“辛苦你了。” “辛苦倒说不上,只是,你还记得别的什么能证明他身份的事么……天南海北,又是只有五六岁的孩童,只怕形貌相似的不只一两个,如何确定身份呢?……” 贺莱听得又是一怔。 说心里话,她最开始没想去找青裳就是她对青裳的了解太少,成年后的还说不上熟悉,以前的更别说了。 她没有立时回答,石漱秋看了看她,轻声道:“不急,先这样找着,若是你想起什么了,或是找到了再验证也不晚。” 贺莱知道石漱秋说得对,但是她实在不觉得,倘若真的有几个容貌相似的男童站在面前,她能准确认对人。 她的犹豫不决看在石漱秋眼中,越发让他心情复杂。 他点了点贺莱的鼻子,“你愁什么,再不济,几个我们都养了。” 若是那位青裳没有记忆,那能找到几个容貌相似的就养几个。 如今麻烦的倒是对方有记忆又有别的想法…… 贺莱她心中发愁的也是后者吧? 石漱秋猜着,却只字不提后者。 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总是太复杂,男女之间尤甚。 他又转而说起别的,贺莱松了一口气。 等石漱秋再次催她去洗时,她便不赖着了。 她如今好端端的,也不用石漱秋照顾,所以在里面没听到外边石漱秋的声音,贺莱也没在意。 只是出来也没见到人,贺莱就不得不在意了。 “你石哥哥去哪里了?” 贺莱看了一圈,只能问捧了干帕子过来给她擦头的箩娘。 万幸箩娘是知道的。 “石哥哥他们还要学凫水呢。” 贺莱擦头发的手不由顿了顿。 她把这事也忘了。 可漱秋要走也没跟她说。 她现在过去也不合适…… 她正想着,忽然听到箩娘羡慕道:“……有大少夫主他们教,空谷哥哥他们肯定很快就学会了……” 贺莱心中一动,笑着看向箩娘,“你想下水试试吗?” 箩娘又期待又有些害怕,可一想到接下来在船上就又学不成了,她咽了咽口水,“想!” “我看看你身上衣服……可以下水,等我带件衣服。” 贺莱拉着箩娘看了看,又起身去翻她的改良版睡衣。 箩娘呆呆看着贺莱,如陷入美梦一般不敢动弹。 贺莱很快就拿了衣服出来,见箩娘还是呆呆的,她笑着揽了她,“走罢,我教你。” “娘、娘子……” 箩娘激动得结巴起来。 贺莱逗她:“娘娘子?” 箩娘小脸爆红,被贺莱揽着越发说不出一句话了。 贺莱对这园子是一点儿不熟悉,跟着她的弈棋她们也不熟悉,毕竟今日她们多是跟着她的,没跟她的也进不了内院。 她又不想麻烦双燕他们引路,幸好箩娘年纪小,白日里也没人给她分什么活计,所以箩娘就把园子逛了一遍,这会儿见贺莱停步不前,她赶忙忍着激动指路。 她下午跟着空谷去看了好几回他们准备下水的地方,对这一段路记得特别清楚。 听箩娘口齿清晰地介绍,贺莱更觉得自己带对了人。 还没走近就先听到了空谷的声音。 箩娘脸上刚下去的温度又升了起来。 贺莱估摸着距离,知道接近了,便揽着箩娘提着灯笼远远避开那一段绕路去了另一侧。 反正湖中心有莲花莲叶遮挡,中间又有游廊隔开,又是夜里,完全不必担心看到彼此。 这边石漱秋才刚替了谢玉生去教青溪几个,自然没注意岸上的动静,谢玉生耳目聪敏,隔着老远距离也认出了人。 他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正要告诉漱秋时却瞧见贺莱领着箩娘去了另一侧,看样子是要去游廊另一边,一迟疑便看到了自己的衣着,再一看水里扑腾得跟条挂在钩上的鱼似的空谷,他也就没再往那边看了。 应该是要教箩娘下水,他们过去也不合适,她过来更不合适。 第二百八十一章 乐不可支 石漱秋在水中教空谷等人时也没注意周围,可等他领着人返程要在木廊上稍作歇息时他便听到了另一边随风传来的隐约动静。 他有些不确认地看向谢玉生,谢玉生收到他目光才又想起来,冲他微微一点头,“贺莱带着小箩娘在那边。” “箩娘?” 听到名字,空谷先笑起来,“她居然敢下水了吗?” 说着话,他忍不住探头看往那个方向,听着那边隐约像是惊吓的声音,他笑容更盛,“你们听,是不是箩娘的叫声?” 丹哥闻言听了听,却觉得时有时无,分辨不清,他不由推了下空谷,玩笑道:“小箩娘是不想输给你吧?” “那就难了,我可是已经……” “空谷你可别夸了,公子你说空谷那像什么……” “……” 一群少年叽叽喳喳议论起来,还拉了谢玉生评论,没有一个介意那边有贺莱在,也没有一个打扰石漱秋。 石漱秋原还小心着大家的反应,但见大家都默契没有提贺莱,他便慢慢放松下来。 贺莱也真是……明明别处院子里还有地方,再不济隔壁隔一道墙也成,偏偏来了这里,这儿还有这么多男子呢。 对于贺莱为何会出来,石漱秋心知肚明,他暗暗想抱怨却终是难将那一团甜蜜撇开。 她都沐浴过了,还出来下水也只能是为了他了。 他也还是这般小心眼……明知他不跟她说一声就离开,她肯定会找过来的。 她其实一点儿也没改变。 石漱秋微微仰头注视着沉沉夜幕上的繁星,听着身边众人嬉笑,心中渐渐沉静下来。 他这边一众人说笑打闹中进展顺利,那边贺莱带着一个小箩娘却陷入了困境。 箩娘是真的怕水,甫一入水就把在船上学的换气法子忘了个干净。 有贺莱托着也不成,这孩子一看水到脖子便紧张。 贺莱见没一会儿小箩娘的眼圈都红了,就把她抱回了廊上让她休息。 这么一折腾,小箩娘再看着身穿吊带短裤的贺莱也不面红耳赤了,转而开始为自己的表现羞窘得恨不得钻地缝了。 贺莱拿干净帕子给箩娘擦了擦脸,又捏了捏她脸,“是我考虑不周,待会儿我下水看看有没有哪里合适你先下水熟悉。” 箩娘一听贺莱这么说,吓得连连摇头:“不是,不是,是我太胆小了,连累……” “我们箩娘已经很有勇气了,很多人见了水害怕便不敢接近了,我们小箩娘不仅下了水还坚持了这么久,这一点儿都不胆小。” 贺莱打断箩娘,柔声安抚道。 箩娘被贺莱三言两语就哄好了,她攥着衣角不好意思地偷偷打量贺莱,见贺莱温柔笑着,她心中顿时咕嘟嘟直冒泡。 她们家娘子真是又美又心善!说话也好听!声音好听,话也好听! “娘子,我练练换气就下!” 箩娘攥紧小拳头,跟打了鸡血一般同贺莱保证。 贺莱重重点头肯定了小箩娘,“那我先下水看看周围哪里合适。” 贺莱沿着湖岸游了一会儿才发现了一处适合小箩娘熟悉水的地方,她正要游回去却听到了另一边更加清晰的笑闹声。 她不自觉捕捉起了石漱秋的声音,却没听到,只能无奈笑笑,又回了游廊上接眼巴巴望着她的小箩娘。 带着小箩娘从河岸上绕去了那处浅水,看着小箩娘从大着胆子下水一点点熟悉换气又到熟悉手脚配合划水不必她托着,贺莱遥遥望了望重重荷叶包围着的另一面,不由暗暗叹了口气。 她这下真成了带孩子的。 本来就算她过来也是见不到人的啊。 贺莱心中清楚,却依旧不想回去。 等到箩娘累了,她带着箩娘回了游廊却只披了衣服坐在凉亭上。 箩娘趴在石桌上休息,不自觉目光就又挪到了贺莱身上。 此时月上中天,视野所及皎洁明亮,而身侧凝视着湖面的娘子全身上下都笼罩着一层朦胧的清辉,明明近在咫尺却又似乎遥不可及。 箩娘看着看着手指不自觉塞到了口中,目光也渐渐发痴起来。 贺莱想了一回今日之事,回过神来瞧见箩娘呆呆的,以为她是瞌睡了,便轻笑了声道,“你先回去休息罢,我再坐一会儿回去。” 箩娘想也没想便点了头。 回过神来觉得不合适想要改口,可见贺莱已经再次看向了湖面,显然是想一个人静静,箩娘只好恋恋不舍起身,提着灯笼一步三回头离开了。 离得远了再看亭中的娘子,箩娘越发觉得自家娘子出尘脱俗,也忽然觉得有些陌生起来。 明明之前教她凫水时还是平易近人的…… 也许是一个人走路,灯笼也不甚明亮,箩娘竟渐渐觉得心中有些孤单起来。 突然一道声音自左侧响起。 “箩娘,怎么就你一人?” 箩娘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险些扔了灯笼。 “哈哈哈哈……” 熟悉的爽朗笑声让箩娘扑通扑通跳得飞快的心慢慢降速,她没好气地瞪向无声无息就出现在她身侧的空谷。 然而还没看清人,她便赶忙半侧了身。 这空谷就不能穿好了衣服再过来嘛,胳膊、腿都露着像是什么样子……还光着脚! 箩娘脸皮发烫着赶紧检查自己,一看自己捂得严实,只除了头发湿了,没有一处失礼的地方,她更是忍不住嘀咕起来,“你怎么不好好穿……” 这多失礼,万一受凉了,岂不是要生病? 这让她怎么跟他说话嘛。 空谷却没在意箩娘的神情,他直直盯着箩娘身后,“少妇主不回么?” 箩娘只觉得眼睛无处安放,哪还会听空谷说话。 直到空谷又问了一遍,她才含糊应了一声。 正想开口跟空谷道别,空谷却先一步跑开了。 箩娘下意识看过去,却正好见空谷回头,笑着问她,“你怎么扭扭捏捏的跟小子一般了?不会凫水难受了?怎么一句话也不说啊?” 箩娘被他笑得窘迫又着急,“谁难受了!我会凫水了!我那是你……你看看你衣服……” 她说不出口,急得咬了咬唇,索性快步往另一边走了。 空谷笑着看着箩娘跑开,雀跃回去给公子他们报信,走到一半,看到自己晃动的腿,他忽然明白了箩娘的扭捏,顿时笑得乐不可支。 一个小丫头跟个老学究一般…… 第二百八十二章 郎心似铁 空谷又走了几步就撞见了赶过来给她送衣服的青溪。 “你也真是……就这么见人了?” 青溪没好气地把衣服扔给空谷。 他们瞧见了箩娘一人提着灯笼,空谷便毛遂自荐去问情况,随便披了外袍就跑了,叫都叫不住。 害他忙了一身汗穿了衣服又找到空谷衣服赶过来,结果是白来一趟。 他一抱怨,空谷想到箩娘的模样就又笑起来,“箩娘才多大啊……我又不是没穿……” “要命了!你这脸皮啊……” 青溪瞪着眼捏了捏空谷的脸,“人家箩娘眼下是还小,又不是不会长大,再过两年,让人想起你方才那……” 空谷还是笑,“你别骗我,她长大还想我啊?到时候她夫郎不削她吗?” 得了,他白担心了。 青溪摇了摇头。 空谷这小子根本还没开窍呢。 两人说话间就回到了亭中,谢玉生跟石漱秋两个坐在正中石桌边喝水,其他人则围着凉亭坐了一圈说笑打闹。 瞧见他们两个回来,众人先是起哄了一阵,随即就静下来让空谷回话。 听到贺莱一人在那边,石漱秋便垂了眼睫,谢玉生好笑地瞥了一眼他,起身道,“时辰也不早了,我看今日便到这里罢。” 其他人齐声应好,又异口同声笑起来,在石漱秋反应过来之前抱着衣服跑开了。 谢玉生把丹哥他们也带走了,落后还望着水恋恋不舍的空谷也被青溪扯走了,只是眨眼之间,凉亭便只剩了石漱秋跟石桌上的灯台。 欢声笑语渐渐低不可闻,湖上荷香忽然迎风而来。 不远处的亭中,隐约能看到一个身影,石漱秋盯着看,却因为夜色太浓,什么也分辨不清。 很快,斜对面亭中的人便动了。 亭中没了身影,树影婆娑中却时隐时现,渐渐,他耳熟于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石漱秋抿了抿唇,侧头看过去。 贺莱的面容自黑暗中一点点清楚起来。 灯下看美人,别有一番滋味,更别说这美人还是意中之人。 “回去又要沐浴了。” 贺莱抱了人闷闷道。 石漱秋知晓她这是委婉在控诉他催她沐浴还不告诉她就离开。 她怎么这般可爱。 他抿抿唇,唇角却上扬得更高。 贺莱等不到回复便忍不住低头看人, “你怎么不说话?” 石漱秋忍笑看她,“说什么?” 朦胧烛光中他的眼睛又黑又亮,好似什么都在他眼中了。 贺莱呆呆看着,回神后又满足地收紧手,“不必说了。” 她抱着人仰头看那一弯月,心中无比安宁。 虽然重生后总觉得像是有剑高悬头顶,可这样的日子确实是重生之前她怎么也不敢奢望的。 石漱秋也随着贺莱安静赏月。 他原本在这里等着她过来时心想等她来了便告诉她今晚他要去找丹哥一起睡。 可此刻实在太美好,他实在不忍破坏。 纵容自己又贪恋了一阵和贺莱独处的时光后,在贺莱提出来回去歇息的时候,石漱秋才张口说了出来。 贺莱本来也有些瞌睡了,听到他的话便没有立即反应过来。 后来见石漱秋要松手,她才清醒,“为何要分开睡?” 她狐疑盯着石漱秋,“发生什么事了?” 难道是今日有人……也不对,漱秋可不是因为旁人便退步的…… 石漱秋凝视着贺莱,心中原有的那一丝丝郁气也烟消云散。 她这么聪明的人居然从来没有意识到不合适还能是因为什么呢? “我想了想,总要偶尔陪陪丹哥他们,况且,双燕他们也近身伺候。” 石漱秋轻轻说着,理了理贺莱的湿发,重又拿帕子给她裹了头发。 贺莱沉默着等他撤开手后伸手拉了他的手,一根根轻轻捏着他的手指,又过了一会儿也不见他说话,她只好闷闷道:“我知晓了,我送你回去。” 石漱秋狠心没有开口,心中却是苦笑连连。 拒绝贺莱真是太过挑战自我了。 可他却还要继续。 两人并肩走到岔路,再走几步就要进月亮门,石漱秋先停住脚步,细细交代:“就到这里罢,你快些沐浴,香露我放在梳妆盒里,你打开便能看到……头发绞干了再睡……明日要穿的衣物我已经放榻上了……” 说到一半,他又觉自己太过絮叨,像是老公公一般,轻笑了一声便停下,“你回去罢。” 石漱秋没来身边之前,她已经习惯了自给自足,毕竟麻烦玉生也不合适。 可这会儿听了石漱秋的话,贺莱才惊觉自己又被石漱秋宠回了最开始当大小姐的日子。 这令她心情更加复杂。 而石漱秋此时却没跟她共情一般很快便丢开她的手快步进了月亮门。 这可真是“郎心似铁”…… 贺莱想着,却又因为石漱秋回眸一笑瞬间忘了心中的失落。 看着人没了踪影,她又等了等,没见里面有什么动静,只好移步回去。 见到她回来的箩娘已经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其他人也都不甚精神。 贺莱也没让人伺候,自个儿洗过后又擦了头发,想了想,还是抹了一些香露。 她这样的相貌,越是讲究反而越是容易行事。 她也不想被人防备,那当个讲究风雅的纨绔女就很需要处处精致了。 不过,也还好漱秋在。 不然,她可能很难捡回自己从前的模样。 又看了一回石漱秋给她准备的衣饰,贺莱感慨着回了房间歇下。 她睡得比她以为的要安稳,但还是很早就醒了。 许是前段时间养伤睡得充足,在船上也睡饱了觉,没睡几个时辰醒来,她也觉得精神。 她也没叫人过来伺候,起身便整理起昨日见到的人事。 等到石漱秋跟着谢玉生晨练后歇息过来探望,贺莱已经写满了一桌子,全神贯注得连他进来都没发觉。 石漱秋看了看她干燥的唇瓣,不得不出声打扰她。 弈棋见石漱秋开口后贺莱便听话地放下了笔这才松口气赶紧上茶。 她们娘子如今严禁写字的时候她们过去伺候,她守在这里什么也不能做也很煎熬。 低头上了茶,余光瞥见石公子随意拿起娘子写的纸而娘子也只笑着看着,弈棋心中长长叹了口气。 这可真是…… 虽然石公子本来就跟娘子更有话说,可这样的事若是让老夫主他们知晓了…… 第二百八十三章 势在必行 贺莱一行人在秀州停了两日,等到启程,谢玉生跟石漱秋身边的人几乎都能凫水了,想到回到船上就不能再练,众人看着这庄园一时竟有些留恋不舍。 空谷尤其不舍得,上船了不能出去还巴着窗户往水里瞅,恨不得能化成一尾鱼跳进去的模样惹得谢玉生跟石漱秋看了就要笑。 到了晚间靠岸歇息,瞧见箩娘被人带着下水,空谷心中便更羡慕了。 他眼巴巴的样子也被金晓素郎两个瞧见了。 行船无聊,待在慧郡君身边更是无趣,两人原就不是能静下来的性子,这阵子又迷上了凫水,正是想跟人分享的时候,再兼着二人心中清楚贺家娘子也是王女想要交好的对象,二人便主动找上了空谷邀请他一起晚上下水。 金晓道:“晚间我们下水,轮流着守备,不让那些臭女人往这边看不就成了,你看这个,一梭子过去,保管她们都爱惜自己那对招子!” 素郎也道:“这凫水也是熟能生巧,在湖里练跟在这河里完全不一样,往后我们又不是为了在家里的池子里扑腾……” 他们在庄园里也下水了,去了一次就觉得无趣,不过,那边谢公子他们下水学他俩还是知道的。 远远看到谢公子凫水,两人私底下还说他们家兰公子输了,他们生在西北,缺水得紧,哪有机会学凫水,可人家谢公子也在北地却凫水都那般厉害。 空谷原本对金晓素郎便比其他人亲近,听二人一说,他心中便动摇得厉害。 只不过,他也知道这两位身份特殊,当着两人的面也没立即应下来。 金晓素郎也不失望,笑着说等他消息便又结伴去看人掌船了。 他们两人这些日子一直也没闲着,贺娘子是个大度包容的性子,他们学什么,贺娘子也没有让人禁止。 或许也有看在王女那边的面子上,可又不完全一样。 他们虽是留在贺家,但也跟其他伙伴们有联系,听他们说起在旁人家监督的经历,他们两人真是掉入了福窝。 贺娘子是极少见的对男子也很尊重的女子。 金晓素郎两个初次见到贺莱也跟其他伙伴一般觉得这位娘子比男子还要娇弱,心中颇有些看不起。 那时他们大公子对这位贺娘子另眼相看,他们还私底下议论取笑他们公子也看人相貌,他们在西北的时候,遇到这种粉面小姐,他们家公子可是嫌弃极了,那时他们还当他们家公子讨厌这种,却原来只是眼光高罢了。 不过,话说回来,便是明面上大家都议论取笑,心底里怎样端看这位贺娘子出现时大家都看得目不转睛便知道了。 派往贺家的人选也是他们比试了一番才定下来的,当时比试的人数,已然证明了这位贺娘子有多受欢迎了。 论武艺,他们二人并不算拔尖,之所以能胜出,全因为他们二人比那些个都要清醒。 可跟在这位脾气阴晴不定的慧郡君身边越久,再去看后院的那位谢将军家的大公子,以及后来进门的那位才貌双全的石公子,再看贺娘子,就令人不得不觉得亲近了。 这样的感受在船上离得近了便更清楚了。 船上这些女人见了他们出船舱都要大惊小怪,知晓他们要下水更是跟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虽是教了他们却一个个都是为了看热闹,哪怕他们学得很快很顺利,她们也明里暗里贬低,为此船上的管事还去贺娘子那里告状了。 可贺娘子丝毫没有谴责他们的意思,贺娘子手底下的那些侍女们还跟着他们学起来,也因着那些侍女们都如他们一般,他们在船上也少了许多麻烦。 虽说他们也根本不怕那些女人们,可谁也不想一直被苍蝇围着转啊。 将来如何无人知晓,但眼下他们能得到的好处实在太多了,可以预想等他们回到大公子身边,大家可能都要叫他们两个师父了。 被两人留下的空谷心中的三分意动在听见金晓素郎两人说去学掌船后一下子便翻倍了,他抓耳挠腮了一阵,一咬牙就去找青溪了。 青溪一开始并不赞同,可听着听着他神情便严肃起来了。 凫水也就罢了,他虽不熟练,但真遇到事情也足以保命了,可掌船……这样的本事,若是学到手了,那…… 青溪不得不心动。 他已经从公子那里知道了,再过几日,等到了淮南,他们就要跟着公子和石公子同贺娘子分开了。 在地上,他们家公子绝对没问题,可到了水上,他们如何还是要依仗船家。 空谷眼巴巴瞅着青溪,只恨不得摇尾巴了。 青溪捏了捏眉心,无奈叹口气,“走罢,我们去问公子跟石公子。” 空谷乐得立刻蹦了起来,催他,“那快走啊。” 青溪只能点了点他额头,带着他进去了。 谢玉生没有多犹豫便点头了,石漱秋也觉得能学会掌船极好。 他以前也想学来着,撑小船划筏子他都会,但是这种大客船还有战船,他顶多坐过。 青溪空谷他们能学自然很好,他跟玉生便不合适出去了。 不过,他记得贺莱设计过战船,想来这种客船也能给他们画个图样,回头让青溪空谷他们教他俩也是一样的。 听石漱秋这么一说,谢玉生更是觉得这学掌船是势在必行了。 他跟石漱秋说过后立时就起身去找贺莱了。 贺莱自然没有不支持的。 她原本的安排是让身边弈棋她们跟着学学本事,也正是为让青溪空谷他们开眼界,不过金晓素郎两个太上进,一下子就走在了前面。 听到贺莱答应,青溪空谷都露出了笑容,至于晚上学凫水的事,贺莱想了想,交代了空谷谨言慎行后便同意了,这让空谷更是高兴得殷勤要给贺莱上茶伺候。 可等贺莱玩笑说留他在船舱侍候笔墨,他立刻就蔫了。 直到谢玉生让青溪拉着他离开,他才知道贺莱是在逗她,瞧见箩娘送他们出来还笑得可恶,他扁扁嘴就把箩娘绊了个踉跄。 初见时他对箩娘还像个兄长的模样,相处久了,他跟箩娘便成这样了。 谢玉生跟青溪听着两人拌嘴,不由得都露了笑影出来。 第二百八十四章 一时风尚 空谷跟着金晓素郎两个去凫水很快便实现了,但掌船却还停留在观摩的阶段。 毕竟她们如今还在赶路中,水上也不是百分百安全,此外,掌船也不是几个人就能做的事,不同天气不同水域掌船方式不同,船上众人分工也不同。 不过,青溪空谷他们并不气馁,轮流着去观摩学习也兴致高涨,因为这机会来之不易,他们一点儿也不想错失。 更重要的是贺莱应诺他们等到了淮南,许他们这些人分工掌船练习,比起跟女人们挤一起,当然是他们自个儿一起更吸引人了。 有事可做,船上的时间便一点也不难熬了,不过到了淮南下船挨到土地,众人还是难掩兴奋,连慧郡君那边也是,车队便热闹起来。 这让南容文慧的叔父瞧见便先松了口气。 南容文慧让人请了叔父进马车,一打照面,嘘寒问暖,宾客尽欢。 南容文慧的叔父们都是由他外祖父教养大的,一个比一个会做人,是以他跟淮南这位嫁了成毅侯做继室的叔父关系也很是不错。 不过,这“不错”有几分真情实意,他不清楚, 这位叔父可能也不清楚,但眼下却是足够了。 因着慧郡君的关系,他们一行便住在了成毅候家的庄子里。 他们带来的伺候的人也不少,但成毅候夫妻还是派了一堆人来伺候,也因此,在跟慧郡君成亲后,贺莱头次夜里跟南容文慧待在了一块。 若不是两人本就需要个场合来商量,这一通将就便该让两人相见两相厌了。 南容文慧把宫人们都遣了出去,跟贺莱隔着桌子说起接下来的安排。 他很“体贴”地没问贺莱要去做什么,只同她简单说了自己要在淮南待多久,又同贺莱定下了启程去见她的大概日期以及这期间的联络方式。 在见面前,两人私底下都已经想过见面要定下什么事,这回也几乎是一方说了另一方就立刻答了,事情定下来也就不到一刻钟的时间。 南容文慧一端茶杯,贺莱立刻就起身往外间去了。 隔着重重帷帐,两人还是觉得不自在。 屋里虽搁了冰,也令人烦躁。 贺莱捏着眉心忍耐着屋里的熏香,分外想念抱着漱秋闻到的清淡气息。 她其实也有些累,但是地方不对,她没办法不警醒,而且,帷帐里面时不时就会传出疑似抬手之时手镯相碰的清响。 她想了一回路上的事,睡意又涌了上来,迷迷糊糊间又听到帷帐里的声音,她忽然想到自己晚间进门后南容文慧防备的神情及动作,心里又叹了口气。 半睡半醒着挨到了天色微亮,瞧着窗边亮了不少,贺莱便活动了活动酸痛的肩膀起身了,这个时间点回去见见漱秋,她或许还能好睡半个时辰呢。 她轻手轻脚开了门出去,同守门的合香檀香交代了下自己去向便去了谢玉生跟石漱秋住的院子。 往日这个时辰,谢玉生他们都要在院子里练武了,如今在这里不方便,院子里便只有几个值夜的侍子。 开了屋门进去,里面却很热闹。 青溪空谷丹哥他们都在。 见到她进来,几人偷笑着推了石漱秋过去。 石漱秋哪还会被这些小子们揶揄,他大大方方就去了贺莱身边还挽了贺莱的手,也没怎么地,这些小子们便都低头败下阵来,唯独谢玉生一个见多不怪冲两人点点头就带着这一群小子去了外间。 石漱秋看了看贺莱便知道她没休息好,拉了她去榻边,“再睡一会儿。” 贺莱没想到青溪他们这群少年都在,如今外间虽然声音不大,可也不能全然当作没有干扰,私心来讲,她是想漱秋陪她的,可在这种情况下就不合适了。 但没等她开口,石漱秋便抬手捂住了她耳朵,笑得温柔,“可以休息了吧?” 贺莱还能说什么呢,她的漱秋已然这么体贴了。 她还是躺下了,闭着眼睛,嗅着熟悉的气息,她比她以为的还要迅速就入睡了。 其实也是因为谢玉生听到二人说话便带着青溪他们去了厢房。 贺莱这一觉是真睡足了一个时辰。 醒来后看着石漱秋还有些迷糊,任由石漱秋给她擦了脸又喝了茶,她才清醒过来。 一问才知道成毅候那边还没起身,慧郡君那里也没人过来请,她就也不再赶着了。 这会儿得了空闲,她便去检查青溪空谷他们今日去码头练船的准备了。 谢玉生是不方便今日过去,为了应对,石漱秋也留在庄子里陪他,外边压着这群小子们的除了聂爹爹他们就要靠处事圆滑的万乐了。 他们几个倒还好说,但金晓素郎也去,贺莱免不了要交代大家几句,另外也给这几个少年一些建议。 为了让他们练习,她让人花了大价钱连人带船全买了,船上想来是没什么问题,只是行船到了水上,总要先考虑安全问题。 因为贺莱大手笔买船雇人,青溪空谷他们对贺莱不知道多感激,这会儿听贺莱一再强调安全问题也没有一个不耐烦的,这让预先做了准备的贺莱有些哭笑不得。 无论何时,“钞能力”都不容小觑。 等成毅候那边有了动静,南容文慧也让人来请贺莱回去了,过了一会儿,谢玉生也过去,众人用了早饭,便分男女各自聚会,青溪空谷他们也找到了合适的时间去码头了。 南容文慧一早便从合香檀香他们那里知晓贺莱安排了金晓素郎他们去码头学船,他本来也懒得理会,只是后来见谢玉生身边只剩了圆儿方儿两个,又听到合香檀香他们暗暗羡慕,他忽然就没办法忽视了。 他身边的人怎么能比他们差呢? 那等活计自然不配他来做,可这些个人既然想做,他当主子的怎么能不成全呢? 而且,这个,谢玉生肯定感兴趣。 去跟谢玉生玩总比在这里跟其他人虚与委蛇强。 他也不屑去蹭贺莱的,直截了当就去找自己叔父安排了。 南容文慧叔父如何为难就不必多提,可到底还是迅速给安排了。 由成毅候出面,占了一个码头专为让慧郡君他们玩耍,甚至还带动了淮南的公子、夫君们都来体验,这是贺莱怎么也没想到的进展,却极大地方便了他们这边。 第二百八十五章 灵机一动 南容文慧在淮南掀起了这样的风尚,但他自个儿却只上船体验了一次。 只一次他就再也不上去了。 那些船工掌船时船上还免不了摇晃,更别说换成一众新手了,坐在船上都难固定住,他们离开码头,脚底下就跟遇了风浪一般。 若不是还能在码头上搭着的凉棚里看热闹,他还不如回去应酬。 不过,除了他,旁人却都玩得极是投入。 公子们在船上或是自己操作或是交由侍子们掌船,水边紧跟着的无数小船里都是从府里及码头周边召来的会水男子。 南容文慧也是才知晓原来男子里会水的人也能这般多。 也不知是为了讨好他还是怎么地,过来的公子竟绝大多数都上了船,他竟跟一群为父为祖父的男人为伍。 这个发现也让南容文慧心中颇不是滋味。 许是在水边待久了,他很快就病倒了。 贺莱不得不带着谢玉生过来看望。 她昨日才刚有了搬回谢玉生院子睡觉的机会,结果就只得了一夜安眠。 南容文慧叔父见了她便婉言劝她还是留下陪着南容文慧,显然以为南容文慧病下是因为吃她去陪谢玉生的醋。 应付了南容文慧叔父,贺莱都没进去看望便被南容文慧打发了,但见南容文慧留下谢玉生,贺莱便也留在了外间。 合香檀香他们也不能来赶她,只好进去告诉南容文慧。 南容文慧看了看谢玉生,无力地摆摆手让合香出去。 他看向谢玉生道: “劳你来看我……耽误你学掌船了。” 谢玉生颇有些不适应南容文慧这么温和客气,他抿了抿唇,“不碍事的。” 他自觉回答的很是谨慎,却见南容文慧忽然笑了一下。 南容文慧很是感慨地盯着谢玉生。 说来也奇怪,他看旁人,心中区分得清清楚楚,可看谢玉生,哪怕知晓谢玉生如今也不过十八,却总是会把他当成自己熟悉的那个谢玉生。 对旁人没什么好奇心,也根本不会客套。 两人对着沉默了一会儿,他幽幽开口道: “过几日你们就要离开了……” 谢玉生不明所以看过去。 南容文慧迎着他目光继续道:“……你陪我说会儿话罢。” 谢玉生听得一头雾水,更觉得南容文慧莫名其妙。 不过他今日过来也做好了坐一会儿才能走的准备,听到南容文慧这么说便点了点头,“好。” 可他点头了,南容文慧却怔住了。 这让谢玉生暗暗叹了口气。 虽然漱秋也是心思玲珑之人,可漱秋却比慧郡君好相处多了,心思也明朗,对着他也不会想一套说一套做一套的,让人捉摸不透。 南容文慧得到了自己意料之外的回答,却忽然有了些精神。 他有许多话想说,但是能说出口的太少,可就是随意说着无关紧要的话,转头看到谢玉生听得认真,他竟也觉得心中的郁气都散开了。 等谢玉生离开,他竟踏实地睡了一觉。 而谢玉生却是跟南容文慧截然相反的体验。 他总觉得南容文慧留他是要说什么,一个字儿都不敢错过,可越听他便越是糊涂,任他怎么想,南容文慧说的似乎都只是闲话,还都是背后论人的那种。 他不太喜欢又得强迫自己记忆,心中实在忐忑自己到底记住多少。 等到出去见到贺莱,他就跟要被师父考核了一般紧张。 “没事,我觉得没什么重要的。” 见谢玉生回想得艰难,贺莱便安慰道。 石漱秋也跟着安抚谢玉生,“若是真有什么要紧的,慧郡君不会不让贺莱进去。” 两人的话让谢玉生松了口气,这才有心情去喝茶。 不过他才喝了一口便听到贺莱说:“这倒是个你们离开的好机会,你们两个……” 他愣了一下,转头便先看向石漱秋。 石漱秋也愣了下。 贺莱抿了抿唇,给两人解释。 他们原本的计划是趁着南容文慧留在淮南,他们启程后便分成两队,贺莱去书院做明面上的准备,谢玉生跟石漱秋乔装去做私底下的准备。 虽然南容文慧说了自己会留住金晓素郎,可贺莱接到金晓传信便知道梁王女不会放任金晓素郎被南容文慧困住的。 她也并不认为南容文慧能真的留住金晓素郎两个。 若是等离开淮南再分开总是缺少一个不会惹人怀疑的理由,眼下却有了。 这也是南容文慧叔父给她的灵感。 明面上就当她为了照顾南容文慧派了谢玉生去别处探亲,这样什么时候在书院集合都有可能。 谁让她特殊地有两位正夫,而在旁人眼中这两位正夫相处不和是再合理不过的事呢? 谢玉生听了贺莱的话也觉得这个法子好,他是不在乎旁人怎么想的,不过,他还是看向了石漱秋。 旁人他不在乎,能早些出发,不困在内宅里这也是他盼望已久的事,但是漱秋也是他在乎的人。 石漱秋被两个人关心地瞧着,不由得轻笑出来,“怎么到了我这就只能是儿女私情了?” 他说着,着重斜也了贺莱一眼。 贺莱苦笑了下,“也不知是谁……” 石漱秋不等她说完便咳了一声,一本正经转向谢玉生,“我看这个法子挺好,不如我们今日收拾,明日就出发罢,其实今天出发也成,我看今日也是个好日子,况且今日离开也恰好更符合“不和”二字……” 谢玉生看看瞪大眼睛的贺莱,又看看石漱秋,完全反应不过来。 他这个样子倒让石漱秋不忍心逗他了,紧接着就解释起来,“不过,今日还是太赶了,这些世家最看重颜面,今日走了便要传笑话了,让二老知道了也担心,明日便刚好,慧郡君要养病,耽误行程,我们只好自个儿先去探亲了……” 谢玉生这才松了口气。 不过,转念又想到明日出发,今日便是贺莱跟石漱秋从此刻相处也只有半日时间,晚间贺莱可能又要去慧郡君那里,他便体贴地揽了去收拾的差事,把屋里留给了贺莱跟石漱秋相处。 家里其实并没有几个人,大家轮流着去学掌船,这会儿也只有一半人在,不过今日恰好青溪也在,这倒是给谢玉生省了不少事。 尽管惊讶明天就要离开,青溪还是迅速行动了起来。 第二百八十六章 胡言乱语 南容文慧在谢玉生他们出了门后才知道消息。 向他报信的合香一脸忐忑不安,南容文慧却没空去计较合香他们怎么知道得这么晚,他撑着坐了起来,急声问道:“去哪里了?贺莱也离开了吗?” 这跟他们说好的不一样啊。 “贺娘子不走,只是去送大少夫主,听说是去湘阳探亲……” 湘阳? 谢家在湘阳有亲戚么? 南容文慧蹙着眉头却毫无头绪。 合香小心翼翼看了他一眼,“郡君,我们……” 他的声音让南容文慧回了神。 南容文慧抚着头想了想,无力地摆摆手,“等贺莱回来,请她过来。” 说完他便又躺了回去。 合香瞧着他们郡君缩成一团还蒙住了头,咬咬嘴唇轻手轻脚退了下去。 实在太突然了。 昨儿个上午大少夫主还来陪他们郡君说了小半日话呢。 庄子里都说是大少夫主跟他们郡君生气了才闹脾气离开的,可是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叔父大人昨日便知晓了却让庄上的人不对他们讲,想着给郡君惊喜…… 可是郡君跟贺娘子……根本就是假夫妻。 郡君还更在乎谢公子,可谢公子就这么走了,郡君怎么也不说留人呢? 合香叹气出去,见到檀香,他轻轻摇摇头,“郡君歇下了,你找人去请一下少妇主,请她回来时过来一趟。” 檀香也不敢多问,径直去找了人。 等到传信的人回来,却把金晓素郎两个也带回来了。 合香正好给南容文慧喂药,顺带把这消息也告诉了南容文慧。 南容文慧脑中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但很快又被他自己给否定了。 谢玉生能做什么? 他身手是不错,可也没能把仇人全都杀了吧? 后来南容颖守着他要报仇的对象,也没再见到谢玉生过去。 动脑子的事就更是跟谢玉生不沾边了。 他这么跟自己说着,却还是觉得谢玉生这时候离开很奇怪。 而且,金晓素郎他们也没在意谢玉生。 贺莱她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南容文慧想得头昏脑胀也想不出来,听到叔父隐晦劝他趁着谢玉生不在抓紧贺莱好“拔得头筹”,他都没反应过来,可等到叔父离开,他陡然明白过后就恶心吐了。 这一通折腾让南容文慧病得更重了。 贺莱不得不回来看望。 南容文慧烧得脸颊通红,人事不醒,院子里伺候他的宫人乱成了一锅粥。 他素日驭下过严,这些宫人习惯了当木偶什么也不去想,如今遇到事一个比一个担心丢命更是什么也做不了。 贺莱没办法,只能自己主持,毕竟南容文慧叔父还看着她呢。 药煎好了,南容文慧却还昏迷着,合香檀香他们不敢唐突,贺莱就退无可退去灌了。 她灌得也不顺利,洒了小半碗也费了一身衣服总算是结束了。 瞧着南容文慧似乎呼吸平稳了一些,贺莱就把南容文慧交给合香檀香他们伺候,自己先回院子换衣服。 院子里走了漱秋他们,分外寂静,她叹了口气,忽然就开始想念了。 她并不想多管南容文慧,所以换了衣服后也没去里间看着南容文慧。 但是南容文慧却实在折腾人。 一夜里反反复复起热,伺候他的合香檀香他们这些宫人一个个眼肿得跟核桃似的,一有情况就哭着跪着求她过去看。 贺莱过去是过去了,却没有什么法子。 大夫说了南容文慧这是心气郁结已久,又受了寒,施针喝药都不能即时见效。 看着外边天色似乎也快亮了,贺莱索性就坐在里间看书了。 哪怕合香檀香他们知道自家郡君跟贺娘子有名无实,也知道贺娘子对他们郡君不假辞色,可这会儿只是见贺莱在这里坐着,他们就忽然像是有了主心骨一般。 也许是灌的药见了效,没一会儿南容文慧居然有反应了。 听到他呓语起来,贺莱便让合香檀香他们端药过来继续给南容文慧灌。 只是她想得容易,合香檀香他们哪敢唐突南容文慧,到头来又是她被跪着求着给南容文慧灌药。 这一次比之前都要顺利,但是等她要撤开手时南容文慧却忽然紧紧抓住了她的胳膊,指甲一下子就陷进了她的肉里,疼得贺莱的脸不受控制地发白起来。 合香檀香两个惊呼着来帮忙也没能将南容文慧的手拉开。 贺莱的胳膊很快便见了血,这还是隔着衣服。 她头疼无比地加大力度,南容文慧被她带得头都离开了枕头却还是不松手,嘴里呜呜囔囔一会儿突然喝道:“你竟如此狠心无情,这毒酒我……” 说到一半却忽然消声了。 合香檀香惨白着脸面面相觑,又向南容文慧看过去,只见他紧闭双眼却泪如泉涌,神情哀痛欲绝。 两人又向贺莱看过去,却只瞧见了贺莱低垂的长长眼睫。 合香用力咽了咽口水,声音发涩又颤抖,“我们郡君这是……是不是中邪了……” 檀香紧跟着附和,“是,是,我们郡君肯定是……才胡言乱语……” “您不要当真……” “檀香,你照顾着郡君,少妇主,奴带您去看看手罢。” 瞧着南容文慧松了手,合香赶忙挡在了床前紧张兮兮地看着贺莱。 贺莱捂着手点了点头便出去了。 合香看着她没有多瞧南容文慧,心中大松一口气,颤抖着追了过去。 而身后檀香瞧着两人出去一下子便瘫坐在了地上。 床上南容文慧如同被冻到了一般牙齿打战,檀香瞧了一眼就跟被传染了一般也打起摆子来,他面如白纸地给南容文慧盖紧被子,却一眼都不敢多瞧床上的人。 不知过去多久,合香才回来了,檀香如见救星一般看过去,合香却被他一拉就滑坐在了地上。 檀香颤抖着问:“贺、贺娘子,没发现不对吧?” 合香摇摇头,又用力咬了下指头才看向床上的人。 床上的郡君依旧是他们从小照顾到大的模样,可那副躯壳里的……却根本不是他们熟悉的郡君。 尽管他们多想告诉自己那次只是他们两个照顾太久癔症了,可刚才他们又听到了。 其实郡君不一样了,他们自那次后便一直知道,毕竟郡君有时并不瞒他们。 可更多时候郡君还是他们熟悉的样子,他们也还都活得好好的。 不管怎样,他们不能让别人知道,知道了,他们一定是最先没命的…… 第二百八十七章 病体难安 南容文慧清醒已经是第二日下午的事情了。 贺莱依例去看望他,进了门便见合香檀香跪在屋中趴在地上。 她脚步顿了顿,正要继续往里走,南容文慧便让人出来同她说请她回去。 贺莱也没坚持,看在南容文慧叔父在的面上客气了一句转身就离开了。 南容文慧叔父还想来拦,却被南容文慧冷着脸制止了。 “你这孩子怎么……” 南容文慧叔父叹口气想劝,可见南容文慧脸色更冷,他只能又婉转改口,“也是你考虑得细致,等过两日气色好了再见你妻主……” 说了一会儿,见南容文慧只是淡淡的,也不接话。 南容文慧叔父便“体贴”地让他休息自己离开了。 南容文慧等着人走了才勉强打起了些精神。 他让合香檀香进来跪在了床前,冷冷问:“我昏迷都发生了什么?” 合香、檀香不敢隐瞒。 他们这位郡君自小就见不得人撒谎,如今更是不会容忍。 连收拾商奶公也不讲情面,更不用说他们了。 他们还跟奴婢不一样,身为宫人,他们一生都系在郡君一人身上。 南容文慧听到贺莱守着就已经面色不好了,再听到喂药也是贺莱来的,他想也不想就扔了枕头,却因为还在病中,枕头只是被扯着从床上跌落下去而已。 合香檀香又是害怕又是担心,还不能不扶着摇摇欲坠的南容文慧。 及至二人到了身前,南容文慧怒骂了句滚开,看着二人忙不迭退回去跪着,他心中仍是气愤不已,“本郡君素日的话你们都是当耳旁风了不成?你们怎敢让她来挨……” 他越是生气越是喘不上气来,只能停下来。 合香檀香两个趴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喘一声。 他们早知道自己讨不了好,只是又知道郡君不会处死他们罢了。 南容文慧很快又开了口,合香檀香两个却并不敢放松。 他们郡君如今不惩罚那就是要等着他们回话完一起罚了。 可他们依旧只能如实回答。 “你们确定,贺莱她没有多问?也没有打听过?” 南容文慧忍不住向二人确认。 合香用力点头,“奴不敢隐瞒,郡君,这屋中只我们二人,贺娘子一句也没多问……我也查过院中的人了,贺娘子没有问过其他人,贺娘子身边的也没有人问过。” 南容文慧听了,慢慢靠回软枕上,神情却并没有轻松多少。 这件事也让他无心去计较合香檀香两人的过错了。 胡思乱想一阵,他便头沉得更厉害了,南容文慧想躺下却觉得无力只能开口使唤二人,“你们扶我躺下。” 合香檀香不敢拖延,立刻膝行过来。 南容文慧瞧着两人战战兢兢,眼皮肿的厉害,眼底也都是青黑之色,他别过头,“没你们的事了,你们下去罢。” 合香檀香两人惊讶了下,可却下意识就应了。 犹豫了下,两人正要退出去,却又听到南容文慧道,“你们看着药,不要让其他人碰了,多请几个有名望的大夫。” “是。” 合香檀香齐声应了。 退出了屋门后,两人还要强装着镇定安排下去。 等分配完,两人又去看药炉。 负责煎药的宫人惴惴不安站在一边指点二人。 合香檀香两人重复了一遍见没有疏漏就让人退出去了。 这处四下开阔,也藏不了人,檀香借着起身的姿势看了看周遭才咬唇坐下了。 合香看他放松下来,这才敢舒展一下身体。 两人什么也不敢说,守着药炉没一会儿便热了满头满脸的汗。 合香扇了一会儿又去换檀香,檀香一边往炉子里扇着风,一边拿浸湿的帕子擦脸,过了一会儿,他有些难受地开口,“合香,这算是领罚了么?” 合香怔了怔,缓缓摇摇头,“你想什么呢?这不是我们的本分么。” “可这活哪是我们……” 檀香扁了扁嘴,只觉得自己后背的衣服已经紧紧黏在了身上,难受得不得了。 合香瞥了他一眼,不再接他的话。 他真是羡慕檀香,这才多久便忘了方才的事都能发牢骚了。 他出神凝望着炉子,身在火边,心中却如置冰窟。 他们郡君方才那样子明显是怕人在药里动手脚,也怕有人害他。 单是如此便已经奇怪了,再联系上郡君昏迷时的呓语…… 听着檀香絮絮低语,合香心中更是羡慕他了。 若是他也能这般没心没肺就好了。 大夫好请,要留人在庄中等着也容易。 合香檀香两人也很快便煎好了药。 端着药进去,两人不由自主便屏了呼吸。 南容文慧却是清醒着的。 他是难受得想休息,但是身边没有檀香合香两人他也根本睡不着。 听着两人脚步声,他慢慢撑着自己坐起了。 合香檀香两人形容都是一样的狼狈,本就因为熬夜憔悴的神色再加上这大热天看火炉端是满面汗渍,嘴皮干燥。 檀香察觉南容文慧打量自己便更紧张了。 他还想着换了衣服再过来,不然熏了郡君又要受罚。 可合香执意这样过来。 合香也有些忐忑,“郡君,药我们二人煎好了……只是身上味道……” 他说了一半,南容文慧便打断了他,“端过来吧。” 合香檀香慢慢上前。 南容文慧只皱了皱鼻子并没有说什么,这让合香微微松口气。 他正要跪下服侍喂药,却听到南容文慧道,“你们先尝尝。” 合香怔了怔,檀香下意识开了口,“郡君,我尝过了,不烫。” 合香攥了攥手指。 郡君定不是这个意思。 果然,郡君又道:“再尝。” 合香便用备用的勺子舀了自己喝了。 他不必看过去也能感觉到郡君专注的目光,这让他心里百味陈杂。 檀香便是再迟钝,经过试药又看郡君令大夫一个个看诊又比对诊断后也明白过来了。 他看了看神色复杂的合香,只能沉默下来,坚持二人亲力亲为照顾郡君。 在二人的悉心照料下,南容文慧渐渐好转起来,只是对外总说自己不舒服。 这期间,南容文慧没有见贺莱一面,眼看到了预定的出发日子,南容文慧便借口自己病体难安,不愿耽搁贺莱行程,令贺莱一人出发。 他顺理成章留下,金晓素郎却没能如他所愿全留下,素郎跟着了贺莱。 第二百八十八章 绝不食言 贺莱临行前去见南容文慧,一见面,南容文慧便是坐在书案前。 屋中只他们二人,她原以为南容文慧会开口说什么,结果他见了她却开始写起了字。 贺莱略微一想便觉得跟素郎要跟着她出行有关。 说真心话,她当时也觉得南容文慧不太可能把这两人都留下。 她如今也够不上让梁王女放在首要位置的资格,基于慧郡君与梁王女的关系,很可能他们二人都是梁王女要派人监视的对象。 那么一人跟着慧郡君,一人跟着她便没什么奇怪的了。 而且,那金晓素郎显然根本不听南容文慧的话。 只是贺莱不觉得奇怪,南容文慧却十足的恼怒。 他没想到在他对南容颖“百依百顺”之时,金晓素郎二人居然毫不畏惧。 他一再忍让可不是让他们这样的贱蹄子欺负的! 此刻令南容文慧气恼的还有贺莱的态度。 他实在见不得贺莱这副风轻云淡的神情,就好似他没有做到对她也毫无影响一般。 他压着怒气将写好的话推了过去。 贺莱看了一眼,手指微微一动。 南容文慧让她不必多想,他保证的事绝不会食言。 他要做什么? 贺莱迟疑了下,没有多问。 她这次过来也只是看看他有没有其他要讲的,比如关于北地的旱灾,关于梁王的事。 或者,会不会讲一点他自己的实情。 然而,南容文慧还是守口如瓶。 他不肯讲出他最大的秘密,那她自然也不会同他说她的安排。 两人就接下来的明面上的行程及联系作了交流后,贺莱便起身告辞了。 南容文慧目光沉沉看着她出去。 一直到合香进来,他还是同样的姿势。 合香咬了下嘴唇,轻声唤回南容文慧注意力。 “办好了?” 南容文慧也没有看合香,只冷冷问了一句。 合香越发恭谨,“是,您放心,一旬便会有结果了。” 南容文慧冷笑了声,“便宜他了。” 说完他便又起身回了床上躺下。 合香伺候着,看南容文慧闭上了眼睛,这才蹑手蹑脚退到了外间。 手心不知何时已经出了汗,他拿出帕子擦了又擦,手却又开始抖了起来。 那些秘药……郡君怎么能面不改色就用呢? 他不是没见过因为照顾郡君不周而殒命之人,可不一样。 到底哪里不一样,合香也说不上来。 只是,昨晚从郡君手里接过那秘药,知道早在金晓素郎二人来了他们身边,郡君便已经对那二人下了药,还是经由他们之手无知无觉便做了准备后,他这心中便一直都是冰凉的了。 金晓因为在他们跟前还能捡回一条命,素郎…… 合香用力掐了掐手心,狠心不让自己继续想下去。 他能如何呢? 不顺着郡君,他如何还能活? 起码,他已经是郡君的心腹之人,比檀香还要靠前。 郡君他如今很需要人……至少不会对他动手。 他自被亲人送进宗人府,到了如今,只求能好好活着,只要他还活着,还活得好,其他人如何,与他又有什么干系? ※※※ 贺莱离开淮南,来送行的人比之她到来时,多得并不是一点半点。 时下便是这样的风气,她这样的容貌备受追捧,再加上家世,来送行的人什么样的都有,便是泾渭分明,对她却是一样的热情。 船离岸好一阵子后,码头上的人才渐渐散开。 贺莱一直站到看不到人影,这才回了船舱。 没一会儿,素郎跟南容文慧派过来的一个叫魏芝的侍子端着果盘茶水进来了。 弈棋赶忙抢先接了,又客气道,“两位哥哥辛苦了,这儿有小妹服侍便是,你们歇着。” 魏芝抿唇笑了笑,正要退回去,却见素郎没动。 不过,没等他开口,素郎便先行一步转身了,他赶忙追上去。 弈棋瞧着二人离开,忍不住又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她虽有很多事不懂,但这素郎身份奇怪她还是知道的,娘子也叮嘱了让她多关注素郎。 她转过头,却见贺莱还盯着素郎他们离开的方向。 弈棋端着果盘过去,“娘子。” “放那边罢。” 贺莱看了看果盘,这瓜果的清新味道确实让船舱中舒适多了,瓜果也诱人,不过,想到这是谁拿过来的,她就不得不谨慎。 想到刚才见到的素郎,贺莱揉了揉额头,吩咐弈棋,“这次在船上时间久,你请陆大夫给大家都诊诊脉,若有不舒服的别耽搁了。” 弈棋觉得奇怪,不知她们家娘子怎么才上船就想到这里了。 要看诊也该是上船前才是啊。 但她已经学会了聪明地不问了,“是,我一会儿就去瞧瞧陆大夫安置得如何。” 贺莱多看了她一眼,嘴角上扬了下。 弈棋还挺机灵。 弈棋被贺莱这一笑给振奋得脸上都微红起来。 等到这边交给了侍书弄画,她便又拐到隔出来的小厨房顺了瓜果带着去了陆大夫那里。 陆大夫是她们从京都离开时就带在船上了,被她们雇佣随船,其实也是为了顺路回老家,如今路上也不是全然太平,陆大夫一人也不敢上路。 弈棋知晓贺莱看重船上有个大夫,便在万乐提点下跟陆大夫熟悉了,这会儿带着瓜果一进去,陆大夫便笑了起来,“你这丫头,怎么不在娘子那里伺候,来找我偷懒不成?” “瞧您说的,我怎么就成了个懒丫头了?” 弈棋笑嘻嘻抬了抬果盘,“娘子让我我来瞧瞧您这边怎么样?这才刚上了船,又忙又乱……” “劳娘子惦记了,老朽这边一切都好。” 陆大夫忙欠身道谢。 弈棋又顺着闲话两句,便提起慧郡君生病的事,又借着这个为切口,三言两语就扯到了行船的不舒坦,还顺带恭维起了陆大夫的医术。 陆大夫被弈棋哄得眉开眼笑,不知不觉就顺着弈棋的话说自己确实每日都会给人诊脉,如今在船上看医书也不舒服…… 等到说起给船上大家看诊,陆大夫已经是义不容辞,只想着自己这也是医者仁心,也是得了贺家的恩情回馈一二,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是被弈棋一步步架上来的。 弈棋听到陆大夫亲口答应下来,她才松了口气。 不过想到贺莱对这件事的重视,她还是打算亲自陪着陆大夫看一圈。 第二百八十九章 好运巧遇 看诊自主船开始,如弈棋她们这样在贺府衣食无忧长大的侍女们以及贺家雇佣来的护卫们,基本都无大碍。 船工除了年轻些刚入行的新手,其他都有这样那样的毛病,经年累月跟水接触的人没有一个不受寒气的。 这些人中,被病痛折磨得忍不了的见陆大夫自是不胜欢喜,身上还能忍的却都是讳疾忌医,若不是万乐在一旁威逼利诱,这些人还要想尽法子推脱。 弈棋实在不明白这些人怎么想的,娘子好心给她们看病还包了医药费,非但不感念,私底下还要叨叨。 万乐拍了拍她肩膀。 她年纪还小的时候,跟着长姐阿母出去也不理解,见得多了,慢慢就明白了。 怕花钱,怕麻烦,看病吃药比她们受伤还要令她们无能为力,毕竟后者她们已经习以为常。 弈棋嘴上虽嘟囔着这些人不知好歹,却也因为亲眼看到这些人衣服下的旧伤、扭曲的筋脉而无法同这些人计较了。 素郎、魏芝两个也被弈棋劝着见了陆大夫。 弈棋怕自己在不合适便避开了,不过想着这两人特殊,她也就只是站在门外等着。 陆大夫也不是个迂腐性子的,若不然贺莱也不会做主带这位老大夫随行。 他给素郎、魏芝两个看诊也很是细心。 魏芝只有些富贵人家男儿通有的体虚,算不得什么,至于素郎…… 陆大夫诊脉不由诊得久了一些。 她总觉得脉象哪里奇怪,可细探又没什么。 素郎是个谨慎性子,见陆大夫眉头蹙起,他便留了心,主动询问。 陆大夫也不介意他一个男子问这么详细,有问必答,听素郎说他自小习武,中间也有受过重伤,这倒是跟她诊出的脉象对上了。 陆大夫出去后,见弈棋巴着问里面两位侍子如何,她不由拍了拍弈棋,摇头失笑,“你这丫头……” “跟老朽说说,你是相中哪个小子了?” 陆大夫压低声音戏谑着问。 弈棋可是被问懵了。 等反应过来,她急的脸都红了,不停摆手,“这可不敢说笑,这两位可都是郡君身边的!” 陆大夫看她真是无意便哈哈笑了转移话题。 弈棋抹了一把汗,她可不敢招惹郡君身边的人,再说,那素郎,那可是一个顶俩三她的强人啊。 贺莱很快就从弈棋这里知道了详细情况,听说素郎也没检查出什么不好来,贺莱就没再多问。 她其实也只是猜测而已。 依着南容文慧的性子,既然说到了肯定会做到,那素郎肯定不会一直跟着她到书院。 从梁王女那里把人调走显然是失败了,那剩下的法子就只有从素郎这里下手了。 从上次兰桂跟她中招来看,南容文慧手中定然也有秘药。 不过,她只是粗通医术,陆大夫看不出来的她也没办法,也可能很多大夫也没办法。 想到这里,贺莱不由自主想到了青裳。 青裳师从神医,常年在外云游,见多识广,对于疑难杂症,精通得军营中那群老大夫只能摁着鼻子听他一个男子指挥。 如果是青裳在,或许只是看一下就能确认了。 想起从前的事,贺莱神色微黯。 那确实是一个很骄傲的少年,还是一个以救人为己任,比谁都知道生命脆弱,比谁都要珍惜生命的少年,她真没法相信他会轻易放弃生命。 从离开都城,漱秋和她便开始了寻找青裳,可到现在,她也没有收到一个疑似人选。 贺莱叹了口气,不再继续想下去。 她此行的目的地是位于桐州的云水书院,此处的章院长同娘亲是知己朋友,娘亲很是推崇这位章院长的品性。 若不是都城离桐州太远,前世娘亲便会送她去云水书院读书。 而她前世也有幸得到这位章院长开导。 得知她们家中遭遇,章院长在她途经桐州时亲自去见了她。 后来章院长为了桐州安危,也作出了跟娘亲一样的选择,她知道的章院长的学生们都是如章院长一样的坚持本心之人。 这一世能去云水书院也算是圆了她的遗憾。 从淮南离开,南容文慧不跟着,倒是也省了一些她靠岸时避不了的交际,这样算下来,约莫十日左右便能到桐州了。 等到桐州,她才方便同漱秋他们联系,自他们那日离开后,到现在她也才只收到一封信,他们也还在路上。 因着乔装打扮成女子,他们这一路还算顺利,只是通信太不方便。 如今还要等到两日后靠岸才能知道有没有他们的回信。 贺莱想的两日很快便因为遭遇大雨往后拖延了。 望着窗外的雨帘,贺莱忍不住揉了揉额头。 她前世没来过南方,自然不会知道此时南方的天气,便是经历过,她也不可能如在都城时记得清楚。 毕竟都城是干旱少雨,并不难记。 这次雨来得突然,她还留意了天象却也只是早了一个时辰让船提前靠岸罢了。 若是在北方,她们冒雨也还能赶路,偏是在南方,下雨天,可谓是寸步难行。 贺莱还有些担心漱秋他们,却完全没有办法。 这场雨困了她们一行整整三日,等到启程,还是蒙蒙细雨。 不过行了半日,雨便停了下来,等到黄昏,夕阳忽然从云层后闪了出来,映得江面一片金红,壮美无伦。 贺莱出了船舱去看,却不知自己也成了别人眼中的风景。 她毫无所觉,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的素郎却瞧见了不远处客船了傻看着她的女子,也看到了那女子示意人靠船过来的动作,他不动声色便过去挡住了贺莱。 贺莱在他靠近时便回了神。 素郎被贺莱看得抿了下嘴唇才将那边船上的情况讲了。 贺莱听素郎描述了下那边船上挂着的旗帜心中便对那边的身份有了猜测。 及至素郎皱着眉说那边一看都是混迹江湖之人,贺莱更是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她看过去,很快便惊喜起来。 这可真是太巧了。 她原还发愁过怎么认识青龙盟的人呢,如今她们却巧遇了。 而且,那边船上分明就是她熟悉的那个丁白条嘛。 第二百九十章 姐妹相称 丁白条下令往那艘官船靠过去时,船上的老人不是没有站出来阻拦,只是丁白条到底是盟主最宠爱的女儿,又是个胆大包天的性子,认准的事用镇水神兽也拖不住。 见劝不动,老船工也只能紧挨着,预备着随时为她们家小主子描补,左右这条江是她们的地盘,便是官家来了也得让步。 对面贺莱那边,船上的管事也早在看到动静时就跑了过来,有些不安地向贺莱介绍对面船上的旗号。 贺莱的平静让管事更加着急,却又因为这些时日贺莱的表现而强自忍耐。 看出贺莱还欢迎对面的船,管事只好偷偷拉着万乐提醒,“……那船上挂的是青龙盟的旗,船身上也是青龙盟的标记,肯定是青龙盟的人,这边儿情形复杂,这青龙盟跟官府都有来往,也不是个善茬……” 万乐也听过青龙盟的名号,说不担心是不可能的。 如今的天下,匪盗丛生,可都没有水上这一群难缠。 随着那边船靠近,她都能瞧见那边船上的女人们对着后面货船双眼发亮直流口水的贪婪模样,而最前面那个年轻女人还盯着她们少妇主瞧个不停。 可少妇主……也不是没成算的人。 万乐悄悄观察着贺莱神情,却始终没能从那张绝美面孔上瞧出一丝慌乱。 事实上从见了这位少妇主,她便觉得对方深不可测。 这一路走来近距离接触更是让她对这位少妇主越发敬畏。 少妇主也不过才二九年华,却比她娘知道的还多还全,据弈棋说,这都是少妇主看书多的缘故。 少妇主确实时时都不离书,可似乎也不全是因为书。 但,跟书也有关系。 那弈棋,自小跟着少妇主,哪儿也没去过,可说到去哪里,弈棋有时知道的比她还多,一问才知弈棋读了地理志。 万乐本来也不爱读书,不然也不会刚过十岁就被她娘带着去闯了。 若不是少妇主这边选人不再只瞧着读书认字,她还不一定能进来。 被选进来还顶了那位鸣琴的位置,她可是听了不少闲话。 但少妇主看重,她也就能站住。 她连办几件事都让少妇主赏识本该骄傲,可在少妇主身边呆久了,她实在无法不自惭形秽。 她最近都开始读书了,这要让她老娘知道了不知道几多欢喜。 也不知怎么回事,当时怎么也读不进去,如今却只恨书太少。 除了读书,还要习武,还要学少妇主的独门标记法子,还要学掌船,还要学套话…… 除了习武一项,少妇主似乎并不擅长,其他的,她们望尘莫及。 她不太相信少妇主会冒险将她们置于危险境地。 万乐收敛心神,安抚管事,“……管事不必担心,我们贺家也不是软柿子……” 管事有没有被她安抚到,万乐也不是太在意,因为对面船上开始有人甩飞爪了。 这是做什么! 不等万乐喊出来,她就明白了。 飞爪扣在这边船上后,隔着约莫两丈的距离,对面就有人抓着绳荡了过来! 中途甚至踩水如同踩在地面一般! 落在船板上也轻得不可思议! 万乐张大了嘴,眼睛睁得溜圆。 她头一次见到这样的身手。 忽然拍手声响起,万乐下意识看过去,只见她们家少妇主一边拍手一边笑着冲落到她们船上的年轻女子走过去。 万乐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赶忙跟过去,却没能挨到少妇主身边。 少妇主身边已经有了素郎跟大少夫主派来保护少妇主的孙大姐了。 万乐瞧了瞧孙大姐那一身紧实肌肉又转头去看素郎,眼尖地瞅见素郎袖中随着走动闪烁的一点寒光,她只能摸了摸鼻子老实跟在后面了。 其实,随着距离拉近,贺莱转过身来,丁白条就知道贺莱是女子了,那衣着身材都骗不了人。 可是她还是觉得那张脸生得实在太好了。 而一过来,近距离一看,他更确认对方是女子,也更觉得对方美了。 要命了,一个女子生得这般美做什么? 看着贺莱淡定从容过来,丁白条心里又是别扭又控制不住眼睛发亮。 她努力挪开目光,先是被孙大姐吸引了目光,对方一看便不是普通护卫,再看另一边,丁白条忍不住想再去打量贺莱了。 怎么还带个男护卫? 只是她有再多念头,一对上贺莱目光,她便头脑空白了,连贺莱说什么都听不清了。 丁白条狠狠掐了下大腿,唾弃了自己一番,这才正经拱手介绍自己,“见尊驾仪表不俗,心生欢喜,丁氏白条不请自来,还望见谅!” 丁氏? 船上管事头一个接了话,她瞪大眼睛追问,“阁下是青龙盟丁大盟主的?” “正是家母。” 丁白条咧嘴笑了下,坦荡无比。 船上管事却只能苦笑了。 “久仰。” 贺莱也拱了拱手,笑着介绍自己,“小妹贺莱,家母都察院任职。” 一听贺莱自称“小妹”,丁白条表情更是无法自控了。 不过,这称呼也让她对贺莱的好感又上升了一大截。 官家娘子还这般谦逊,这可真是少见! 这仪容,这谈吐,这举止…… 一来一回聊了几句,及至贺莱请丁白条舱中小坐,丁白条满心都是对贺莱的欣赏了。 她往常总觉得这些文人官员家的娘子们扭扭捏捏,开口说话都是一股酸腐味,要么就是高高在上眼角瞧人,直想让人赏她们俩耳刮子清醒清醒。 可瞧瞧她新认识这莱妹! 丁白条满意得不能再满意。 不过,她总是觉得自己好似忽略了什么。 占着前世的先知,贺莱轻易就博得了丁白条的好感,两人也以姐妹相称,听说她是要去桐州读书,丁白条甚至当场就拍桌决定自己来护送。 贺莱自然乐见其成。 她原本没想着这时候去找丁白条的,毕竟她如今跟丁白条也没有什么互惠的关系。 可意外相遇就不一样了。 贺莱心情更好,面容也越发让人移不开目光,这让丁白条更加晕晕乎乎起来。 回了自己船上,她还沉浸在遇到知己及美人的愉悦中,及至给照顾她的关大娘说起,她才突然意识到一点。 姓贺,家母还在都察院,又是这般言谈举止,莱妹是那个娶了两房正室,其中一位还是桂王女家的郡君的那个贺姓娘子吧? 第二百九十一章 又遇小鱼 “莱妹竟是……失敬失敬!” 从贺莱口中确认她确实是世代同皇家结亲,祖上是举国皆知的那位贺姓贤者的嫡传后辈,丁白条立刻便恭敬起身了。 她昨晚思来想去便有七八分确认了,可真确认,她心中的激动之情比起昨晚也不遑多让。 她们丁家虽如今是水匪,可祖上却是正儿八经随圣祖打天下的能人异士,只可惜先祖没有那份做官的本事后来因为种种只能求过个痛快了。 因着祖上做官时积累下的人脉,她们青龙盟一点点壮大起来,也因此更加关注朝中人事,如今朝中仅剩的清泉可没有几处,贺家却是其中一处。 这些年世道大变,虽说她们青龙盟凭着强硬的作风站稳了脚跟,令那些鱼肉乡里的官家见了也要退避三舍,看似风光无限,可家中长辈每每谈起总是免不了唉声叹气。 她当然知晓长辈们忧心什么,却也无能为力。 可谁知她竟这般好运碰到了贺家如今唯一的嫡女,对方还如此谦逊友善。 贺莱昨日也介绍过自己,当时看丁白条表现,她便隐隐觉得丁白条没有反应过来。 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但知晓令丁白条反应过来的是她“双正夫”的名声,她还是有些哭笑不得。 她想绕过这个话题,丁白条表达了对她先祖的崇敬之情后却又绕了回来,“当时听人传言,都说莱妹你好生福气,我却觉得你那两位夫郎才是真掉进了福窝,如今一见莱妹你,更是……” 对此贺莱只能付之一笑。 确认了她身份后,丁白条对于送她去桐州便更上心了,当天便派人回家中报告长辈一定要请长辈过来。 因着前世的经历,贺莱倒不觉得奇怪。 青龙盟丁家颇有几位富有远见的能人,当初她们贺家被抄家,她被流放,需一路步行过去,原本跟丁家毫无干系,可丁家得知后硬是赶陆路追上她护送直到离开她们丁家的势力范围。 当时觉得她们贺家败了,她一介白身成不了气候的大有人在,每到一地,她所受之侮辱数不胜数,及至见到丁家,她狼狈不已。 可丁家见了她却是当座上宾一般对待,她跟丁白条也是那时候认识的。 她在现代那一世是会游泳,但也就一般水平,及至认识丁白条,她才真正称得上会水。 当时学水是为了多条保命手段,事实上最后在南方待着,她能几次三番避开杀身之祸也确实跟水性过人有不少关系。 她跟随诚王后,丁家很快就借由她同诚王搭上了关系,在她的着力帮助下,丁家率领的水军成了南方首屈一指的水上堡垒。 梁王的势力想往南边渗透却都被丁家挡了过去,可以说,丁家是她必须争取的最好的伙伴。 重生后她也没有太过着急同丁家建立关系,甚至此次南下也没有想着同丁家联系,只是因为如今时机未到。 而且,她也知晓丁家是不会投靠梁王女的。 梁王势力在北边,丁家无论如何也比不过梁王在北边的助力,相反因为梁王对南方的无能无力,即使丁家立下汗马功劳也会功高震主。 这样的前车之鉴,丁家已经体会过了,怎么还肯重蹈覆辙? 若是南容家没有那么多女儿,或是后代中没有能力卓越者,或许世道乱起来,丁家也会有称霸之雄心。 可惜南容家气数未尽,丁家的选择也有限得紧。 丁家来得十分迅速,过来的正是水寨离此处最近的寨主,丁白条的三姨母丁平泽。。 这也是贺莱前世打过交道的人,是以在对方有意交好的情形下,重新续起关系完全不是问题。 丁平泽得知贺莱是要去桐州读书,也十分支持丁白条一路护送,还热情邀请贺莱去水寨做客。 丁家以派出家中舵手掌船保不耽误她到桐州时间,贺莱也只好恭敬不如从命。 到了寨中,她便成了万众瞩目的焦点。 贺莱自重生回来本已经能习惯这样的注视,只是迎出来见面后目光便定在了她脸上的目光还是让她暗暗握紧了手指。 真是失算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在丁平泽这处水寨里遇到丁白条二姨母家的小儿子丁小鱼。 早知道丁小鱼在,她说什么也不会往这里来的。 不过,如今她可是有夫郎的人,跟前世遇到丁小鱼的时候并不一样。 贺莱这般想着便没去多在意这件事。 但是丁小鱼很快就又让她头疼起来。 在寨中用过午饭,她才进了客房就被丁小鱼袭击了。 若不是回房间时她有意带了素郎守门,跟丁小鱼一打照面,她就又要步前世的老路了。 贺莱揉了揉额头,接下来她有的头疼了。 前世她还在流放,丁家人还护送着她,丁小鱼就敢偷偷把她劫走,后来被她联系到丁家找过来,丁小鱼还是执着偷偷跟了她许久才被丁家逮到。 一直到她跟漱秋重逢,丁小鱼还是没放弃,到她同青裳定亲,丁小鱼还是…… 若只是恋爱脑也就罢了,偏偏丁小鱼真跟个鱼一般滑不溜秋。 这要是漱秋、玉生他们还在就好了。 或者南容文慧在也成啊。 丁小鱼没想到素郎身手会如此之好。 不过,被素郎制住反手拧到了桌上,他却仍是笑嘻嘻地盯着贺莱瞧,“贺姐姐,小鱼只是有话想同你一个人讲,你干嘛这么防着小鱼啊?” 贺莱只能板着脸对素郎道:“你送小郎君去找丁姐姐……” 话还没说完,丁小鱼便跟个泥鳅一样从素郎手里滑出来了。 贺莱早有防备,第一反应便是闪身避开,果然丁小鱼脱身之后就是要来拉她当挡箭牌防素郎。 丁小鱼一击不中素郎便护住了贺莱,他也没了接近贺莱的机会。 可他也不气馁,笑盈盈瞧着贺莱便跳上了窗棂坐下。 他晃着还没干的双脚,目光又从贺莱身上移到素郎身上,笑嘻嘻地问,“贺姐姐,你怎么让男儿保护呐?这位哥哥,你不知晓她们女人都……” 素郎目光一凛,袖中飞镖便直射过去。 丁小鱼只能住嘴避开,只是素郎的飞镖来得刁钻,逼得他只能跳窗了。 第二百九十二章 嗤之以鼻 几乎是噗通入水的声音传来的同时,丁小鱼的声音就又从窗下响起,“贺姐姐,你也忒狠心了!” 素郎拧了眉头就要去窗边,贺莱伸手制止了他,“他小孩子脾气,不必多理会。” 素郎怔了怔,很快压下心中的古怪情绪低头应了下来。 贺娘子竟说那丁公子是小孩子。 丁公子看着也得有十五六了吧? 窗外丁小鱼还在说话,贺莱没有再理会,她揉了揉额头,转头叮嘱素郎,“我要歇息一会儿,麻烦你守门。” “是。” 素郎低头应道,察觉贺莱的脚步声远去又停下,后来没了动静,他才抬了头。 这还是他头次离这位贺娘子这么近地“服侍”。 素郎心中本有些紧张,可外边还聒噪着,他看了一眼床上放下的帐子,轻手轻脚去了窗边。 丁小鱼还浮在水中,瞥见窗边人影先是一喜,但看清是素郎后他便撇了嘴。 素郎也没给他开口的机会便立时关了窗户。 丁小鱼哎哎了两声,不高兴地捶了下水,转头正好瞧见守在门边的弈棋几个目瞪口呆盯着他。 他立刻瞪眼:“看什么看!再看小爷拿你们喂鱼!” 弈棋她们几个可不想招惹丁小鱼,忙不迭挡脸转过目光。 然而,丁小鱼又叫道:“你们给我过来!小爷有话问你们!” 弈棋几个对视一眼正头疼,万幸弄画带着丁白条回来了。 “丁小鱼!” 丁白条气得还在桥那边就嚷起来。 丁小鱼回头一看,吐了吐舌头便往远处游开。 估摸着距离安全了,他闲闲拨着水同丁白条说话,“是七姐啊。” 丁白条狠狠瞪他两眼,又不住向弈棋她们赔罪,“舍弟淘气,打搅了,我这就带他……” 说着,她也嫌丢人,听弈棋说贺莱歇着,她便也不提当下进去的事,转而就去赶丁小鱼。 丁小鱼却还盼着贺莱会因为丁白条过来而出来,不论丁白条如何威逼也不走。 丁白条抹了把脸,准备下水捉人。 丁小鱼笑嘻嘻道,“七姐,你别费劲了,你捉不住我的!” 丁白条被挤兑得立时便跳进水里了。 弈棋她们无法自控地看了过去。 很快,她们便发觉一件事,那叫丁小鱼的男子还真不是在说大话。 丁娘子那般俊的水上功夫竟真的奈何不了丁小鱼。 几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要不要进去禀告了。 娘子不想理会只是因为这样的事不合适闹出来,可她们不管,丁家姐弟在这里闹腾……似乎也不合适。 不过,没等她们下决定,水里两条浪花便停住了。 丁小鱼只是想将房里的人闹出来,这么一会儿也不见人出来,他便知道对方不会出来了,也就没心思跟自己堂姐游斗了。 丁白条也正觉得丢人现眼。 她一早便听姐妹们提起过丁小鱼水性过人,无法无天,可她不爱在家里待,同丁小鱼也没怎么相处过,还真没想到丁小鱼竟比她还要擅长凫水。 虽说丁小鱼占着先机,可她过来后丁小鱼就在水里好些时候了。 眼见着丁小鱼口中喊停,却也摆好了防备的姿势,她就算偷袭也不可能,再追下去也不一定能拧着这臭小子赔罪,丁白条只能强压怒火,“回头我再跟你算账!” 丁小鱼笑着应下,“好好好,都听七姐的。” 宛如一拳打进棉花里,丁白条脸色红了又黑,却只能看着丁小鱼光明正大游上了对岸,就那么大咧咧穿着湿衣服离开了。 这臭小子! 不知天高地厚!不知礼义廉耻! 丁白条气得胡乱抹了抹脸,却还得平复心情去收拾丁小鱼留下的烂摊子。 贺莱伴着窗外一时一时的动静睡了一觉,等醒来听弈棋她们报告丁小鱼的事时,她的心情便平静许多了。 弈棋她们对贺莱的淡定并无多少异议,她们中除了万乐几个才跟着贺莱的,其他人自小服侍贺莱,这样的事也没少见。 这丁家公子不过是大胆奔放了些。 不过,她们也见识过金晓素郎青溪空谷他们这些会武男子的行事了,对这丁家公子的言行接受良好。 也因着弈棋她们的淡定,丁白条才能厚着脸皮又来见贺莱。 不过见是见了,要说出来实在难为情。 主要他也管不住丁小鱼,姨母也管不了,谁让祖母偏爱丁小鱼这无法无天的小子,丁小鱼那外家也格外宠这臭小子呢? 她们丁氏本就没几个小子……她要管,别说长辈们不帮,姐姐妹妹们也不站她。 “莱妹,这真是……我这堂弟他,唉……” 见丁白条羞愧难当,贺莱便接了话,“姐姐不必多心,你我一见投缘,你的弟弟自也是我的弟弟,我虽没有兄弟姐妹,不知如何同弟弟相处,不过我夫郎应当能胜任。” “我家那位郡君姐姐也听过,另一位是谢家的公子,也是爱舞刀弄剑的人,性子颇为耿直,若是见了弟弟,定会喜欢的,许是弟弟也好奇才……” 丁白条听到这里,便越发清楚贺莱的意思,也越发感激贺莱的体贴。 她领着贺莱参观水寨,再遇上有备而来的丁小鱼,丁白条见贺莱端庄有礼,丁小鱼因着她也接近不了,便暂且不去管丁小鱼。 等到跟贺莱分开,她立刻扣住了丁小鱼的手扯着人去了僻静处把贺莱的情况都说了。 丁小鱼盯着贺莱那目光显然是被迷的神魂颠倒了。 丁白条觉得自己有必要让弟弟清醒一下自己的身份。 却不料,她苦口婆心劝了一通,丁小鱼却道,“我知道啊,她有两位正夫……” “只是没想到她会生得这般好,人也好,七姐,你想什么呢?” 丁小鱼对丁白条的小心嗤之以鼻,“人家什么身份,你当我不知道?咱们是高攀不起的,我也清楚,不然我为何不要脸面一直盯着瞧?” “这不是看一眼便少一眼,多看一眼便是赚了嘛!” “要是她出身别这么好就好了!小爷要是早些遇到她……” 丁小鱼还在说,丁白条却目瞪口呆,听不清了。 她这弟弟竟如此……如此…… 她是白担心了! 可要是如此,她更拦不住这臭小子了! 丁白条心情复杂地想。 第二百九十三章 向水发誓 有丁氏派来的水手掌舵,行船速度与之前大相径庭。 贺莱毫不意外丁小鱼会跟着丁白条一起,虽然要忍受一下丁小鱼毫不掩饰的打量,其他的倒比前世要好上太多。 前世遇到丁小鱼时她家境败落还是个独身,到最后也没能打消丁小鱼念头,如今却不必担心了。 她这边越来越安然自若,那边丁小鱼越是观察贺莱,就越是心如鹿撞。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女子呢? 丁小鱼知晓自己稀罕皮白貌美的女子,毕竟他自小见得最多的都是姐姐妹妹那一款蜜色健美型的,白肤文弱的见得少便更觉稀罕。 不过稀罕归稀罕,他也只是多瞧几眼看个新鲜罢了。 那些个文弱女子通常见了他姐姐妹妹便两股战战,一张脸是吓白还是本来就白根本没什么两样,他也没想过找个软脚虾。 可他根本没想到还会遇到贺娘子这样的女子。 她比水中的白荷还要白,身上也是香的,却不是脂粉的香味,跟七姐说话时,她会唇角上扬,专注望着七姐,眼睛里有着水润的光泽。 他其实也想同她说话来着,只是她一张口声音太过好听,而她说的话……文绉绉的,他却都听懂了。 而且,她跟他见过的所有女子都不一样。 看得越多,听得越多,他心中便越是不平静。 这样的女子,他还能再遇到一个吗? 他没法不去看她的耳朵。 他知道她有两位夫郎,可她耳朵上到现在还没戴耳戒。 成亲满百日便要戴耳戒的,她却没戴,而且耳朵还是完好的…… 也就是说,她娶夫郎都没满百日呢,她也没同夫郎缔结百年之约。 虽然,好似同他还是没什么关系,可这个发现还是让他格外在意。 他打听过了,她虽带着两位夫郎出行,但那两位都去探亲了,她也没有惦记夫郎的意思…… 若是他嫁了这样的女子,他怎么会放心她一人出去呢? 那些人都说她那两位夫郎都貌若天仙,而且,一个是大将军之子,一个是王女嫡系贵为郡君…… 丁小鱼情不自禁翻出了匕首对着烛光看自己, 却只看了两眼,便烦躁地收起来匕首。 他闷闷出了船舱,遇到的人都恭敬朝他行礼,丁小鱼一个也没理会。 他本来只是想出来透透气却刚好瞧见了前面船上有人下了水。 看那身形分明是男子。 丁小鱼心中一动,立刻便整理了衣服也进了水。 船上看到丁小鱼下水的不在少数,但她们丁家这位郎君的水性谁不知道,所以看到的人只是去管事那里报告了一声安排人注意着便又各忙各的了。 她们要替那位贺娘子赶船,夜里也不停,要比白日更加小心。 丁小鱼下了水后抬头见自家有人守着这边,他便放心潜了进去。 随着距离拉近,丁小鱼便确认了水中之人确实是跟他交手过的素郎。 他没有刻意掩饰动静,那素郎很快便冲他看了过来,目光委实称不上友善。 丁小鱼觉得有些奇怪。 他笑着同素郎打招呼,“素郎哥哥,你也会水啊?” 素郎没有说话,只是又扎进了水里。 丁小鱼眼睛微眯,跟着也潜了进去。 光线不足,他也看不清素郎的面容,但是素郎给他的感觉很奇怪。 丁小鱼观察了一会儿,皱眉逼近了一些。 这一挨近,他的眉头便打结了。 这素郎怎么在颤抖? 他到底在做什么? 不会是为了引他过去吧? 丁小鱼还记得素郎身手,不敢贸然接近。 但等了一会儿,眼见着素郎都要沉了,丁小鱼也不敢再观望了,迅速游过去打背后揽了素郎就往上去。 哪怕是在水里,素郎身上的温度也高得惊人,而且,人已经是半昏迷状态了,这可是装不出来的,丁小鱼行动更加迅速起来。 等出了水面,丁小鱼立刻大声叫人。 先过来的是丁家船上被指定看着丁小鱼的人,有她们帮忙,再者丁小鱼出声时贺莱这边船上就也有人下来,很快素郎就被带上了主船。 弈棋在听到有人喊水下出事了就赶忙去找陆大夫了,素郎前脚被抱进舱室,陆大夫后脚便跟上了。 打发走围观的女子,船舱中只留了魏芝一人,弈棋亲自守在了舱门边,小箩娘负责去往贺莱那边传信就也留了下来。 这边陆大夫为素郎看诊,那边丁小鱼披着丁白条的衣服进了贺莱的舱室。 他本是一头雾水,见丁白条上来便逼问他,大有怀疑是他在水下动了手脚害了那素郎的意思,丁小鱼气得也不坐了,一伸手就把丁白条给他披的衣服甩了,“七姐你什么意思!” “你!” 丁白条也生气。 丁小鱼这臭小子她还不知道嘛? 惯爱作弄人! 指不定就是因为身手不如那素郎,动了在水里找回场子的心思却失了分寸! 可这臭小子也不看看人,那素郎可是宫人身份! 两人正对峙着,箩娘小跑着进来,脸色惨白,“少妇主,陆大夫说素郎哥哥……” 她用力咽了咽口水,声音却提不起来了,“不好了……” 贺莱在她进来时便已经起了身,这会儿见箩娘眼圈都红了起来便摸了摸她头,“别怕,我现在过去。” “莱妹……” 丁白条焦急地叫了一声,“我让人去带大夫……” 贺莱冲丁白条点点头,“有劳姐姐了。” 丁白条抱拳一礼还不忘去拉丁小鱼。 可丁小鱼怎么愿意背锅,他避开丁白条直直望着贺莱,“我也要去看素郎!” 贺莱还没开口,丁白条就瞪眼训斥,“你给我省点事罢!你……” 贺莱瞧着丁小鱼双目泛红,赶忙截了丁白条的话,肃容道: “姐姐,我正要请贤弟帮忙。” 这一声之于丁小鱼无疑于天籁之音,他抹了抹脸便正色对着贺莱道,“贺姐姐,我丁小鱼向水发誓,素郎哥哥的事与我并无干系,若有半句假话,教我立时葬身鱼腹不得全尸!” “丁小鱼……” 丁白条喃喃叫了一声,这次语气中却全是懊悔了。 贺莱拦不得丁小鱼发誓,此时也唯有认真冲他点了点头。 三人出了船舱,丁白条自去吩咐人,丁小鱼则跟着贺莱快步进了素郎在的船舱。 第二百九十四章 不知敬畏 “陆大夫,可能看出他是怎么回事?” 贺莱一看素郎脸色,心中便是一沉。 她太熟悉这样的面色了。 可素郎白日里似乎还是好好的,到底怎么才会短短几个时辰就跟透支了生命一般憔悴下去…… 陆大夫面带惭色,摇摇头冲贺莱拱了拱手,“老身无能。” 贺莱轻轻叹了口气,温声安抚陆大夫,“陆大夫,还请您想法子保他性命,凶险一些的也成,暂且先稳住……” 陆大夫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迟疑着点了点头,“老身会尽力的。” 贺莱又转向丁小鱼: “小鱼,你是见到素郎下水后才跟着下的吗?当时他有没有同你说什么?” 丁小鱼因为贺莱的一声“小鱼”怔住,抬眼见贺莱一直盯着他,他便赶紧回答:“他没有同我说话,我下去后没敢太近……他好似很烦躁,也很热……” 丁小鱼说到这里,那边陆大夫忍不住看过来,“丁郎君,你是说素郎……” 丁小鱼点点头,他越是回想就越觉得素郎当时的状态奇怪,他同他说话,素郎是看过来了,还很凶,可现在回想,当时素郎的目光很奇怪,脸上的神情更像是难受…… 陆大夫细细问了丁小鱼当时的情形,又回了素郎身边细细探查素郎的眼睛以及口舌,可很快她就摇头苦恼起来。 这也没中毒的迹象,生病更不会这么快,可好端端的,人怎么突然就露出死相来了? 贺莱见陆大夫摇头,她只能再次麻烦丁小鱼了,“小鱼,麻烦你帮着检查一下素郎身上。” 丁小鱼爽快地答应下来,不过,走了两步,他突然意识到什么,转头看向已经迈步准备出去的贺莱。 “贺姐姐,你信我?” 不信他,怎么会把这样的事交给他? 船上又不是没有男子了。 贺莱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却点了点头。 只这样便让丁小鱼振奋起来。 他快步去了素郎身边。 贺莱站在船舱外,周围一片寂静,显然万乐她们已经吩咐过船上禁止喧嚣议论了。 她注视着影着月光的水面,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素郎出事肯定与南容文慧有关系。 可她却根本没能防住。 她甚至不知道南容文慧做了什么手脚。 南容文慧……她该庆幸他没想着现在与她为敌吗? 丁小鱼并没有在素郎身上发现什么异样,而陆大夫冒险用了凶法也只是给素郎吊了一口气。 丁白条那边带来的大夫也没能帮上什么忙,陆大夫的医术并不差。 这个结果并没有让贺莱放弃。 她一边请陆大夫教两个粗使男子如何照顾素郎,一边请丁小鱼隔一个时辰就去查看一下素郎身上有没有什么异常。 丁小鱼不明白贺莱的坚持,却因为贺莱那一点头选择了听从。 结果第二日夜里,在她们靠岸请医无果的情况下,丁小鱼例行检查却在素郎的腋下以及其他部位看到了奇怪的红团。 贺莱坚持请陆大夫为素郎施针。 陆大夫并不愿意,这跟隔着衣服施针完全不同。 贺莱不知道素郎是怎么想的,她只是知道自己的选择,也选择了承担后果,所以陆大夫不愿意,她便威逼利诱都用上了。 可促使陆大夫立即答应下来的却是丁小鱼不耐烦直接拿匕首对着她手比划的动作。 陆大夫这一天一夜里跟丁小鱼相处的最多,亲眼见过丁小鱼出手惩治庸医的狠辣,这次落在自己身上更是承受不住。 “贺姐姐,你放心,我会盯着陆大夫的!” 丁小鱼得意洋洋地同贺莱保证了便扯着陆大夫进去了。 贺莱看着两人离开便让人研墨给漱秋他们写信,另外也要给南容文慧那里修书一封。 她不知道梁王那边会怎么办,但她可以肯定兰桂一定不会这样放着素郎不管。 素郎这里的情况越少有人知道越好。 贺莱很快就有了决定。 被贺莱托付了照顾素郎的重任,丁小鱼既觉得高兴却又失落不能再跟着。 可两相比较,还是被贺莱信任得好。 而且,有什么情况他还可以亲自去找贺莱,这可是正经事。 这么一想,丁小鱼便听话了。 丁小鱼自有可以信任的家人照应,这块水域也都是她们丁家的,人在这里肯定没问题,丁白条也放心地跟着贺莱继续启程了。 在丁家日以继夜的赶船下,她们离桐州也就两日多一些的水程了。 贺莱终于收到了漱秋他们的信,南容文慧的急信也同时到了。 贺莱先看了南容文慧的信,她跟南容文慧也约定过通信暗语,这封被别人看到也没事的信上,南容文慧只表达了对素郎出事的惊讶与毫不在意,然而用暗语解开后则是通知她金晓找过来的事。 但奇怪的是南容文慧依旧同她保证会无事。 这让贺莱不得不想起素郎身上的事。 她心中也隐隐确定了自己之前的猜测。 素郎、金晓只要不长时间离开南容文慧身边就不会有什么事,他们早在不知不觉中就已经中了毒,只是在南容文慧身边会被南容文慧用解药化解。 这毒或许也不是经由吃喝,而是其他素郎、金晓经常接触的物品,解药很可能也是什么物品。 贺莱揉了揉额头,南容文慧觉得素郎一条命不值一提,她却不能这样觉得。 在南容文慧预想中,素郎没救了,她肯定只能让人给素郎收敛,兰桂那边即使来查也查不出什么,出行在外有什么意外都在所难免,谁又能说什么? 便是梁王又派人过来,谁知道要用多久呢? 如今金晓私自离开多半是要步素郎后尘,那就更跟她们二人没有什么关系。 可她留住了素郎的命,素郎身上的奇怪之处就成了对她不利的证据。 不过,丁家那边也不是金晓能进去的,梁王也没有法子。 从素郎出事的时间来算,若是金晓十日内能找到她,或许金晓还有救,若是赶不到…… 贺莱默默收起了南容文慧的信,不想再多看一眼。 重来一次仍旧不知道敬畏生命的人,她真心无话可说。 她擦了擦手,才珍重打开漱秋他们寄来的信,此刻也唯有他们才能让她觉得温暖一些了。 第二百九十五章 高门大户 漱秋他们那边乔装过后,又有前世的经验在,他们二人都没有遇到什么麻烦。 谢玉生的信上都是流水账一般的日志,贺莱看了后心中便有了底。 她最后才去看漱秋的。 之所以还要两人分开给她写,一是因为谢家的事还是谢玉生最清楚,由漱秋转述,并不十分合适,二则是她想对比二人的信,以免有所疏漏,三来也是锻炼一下玉生的信息提炼能力。 不过,打开漱秋的信,先看了看有几页后,贺莱便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就知道,这两人肯定互相看过对方的信,也并没有瞒她的意思,玉生跟漱秋这信上补述的地方就直接坠在了信尾。 反反复复看了漱秋的信,贺莱又有些失落起来,漱秋坦荡荡让玉生看的信能有什么私密可言? 只是看到漱秋他们寄来的包袱后,贺莱就又被安抚到了。 漱秋给她做了新荷包,还有串珠发带。 想着漱秋为她做这些的心情,贺莱夜里睡下都不舍得把荷包跟发带丢开。 她在船上也不好拿针线,更接触不到什么新奇玩意儿,不过,这些日子她倒没少画风景。 捏着荷包发带睡了个好觉的贺莱起了个大早将画整理起来又都做了小记装起来。 丁白条来找贺莱的时候正撞见弈棋交代送信之人,她无意听了两句,再进门看到贺莱,便忍不住调侃起来,“莱妹今日气色甚好啊。” 贺莱笑笑,浑然不介意丁白条戏谑的眼神,“托了姐姐的福气。” 两人玩笑两句便转到了正题上。 不出意外的话,后天肯定是能到桐州了,贺莱这边也得提前派人去说一声。 她有心想留丁白条在桐州住一段时间同云水书院的学生们认识,丁白条这几日也被她说得有些意动,这会儿便不免多问些云水书院的事。 从贺莱那里听闻了章院长的事,丁白条对于去桐州云水书院便更向往了。 也因此,丁家的人便更卖力了。 他们第二日夕阳西垂之际便已到了桐州码头。 丁家旗以及官家旗一亮出来,她们一行在码头边不知多显眼,这让例行提前来守着码头一日已准备回去的章诲知擦了一把汗,赶忙吩咐人回书院报信,自己匆匆带着仆从迎了过去。 桐州多水临海,码头上忙活的人个个都被晒得黝黑,从船上下来的光鲜亮丽皮白貌美的贺莱一行人便更引人注目了。 章诲知是云水书院章院长的三女,本来章院长是安排了长女章诲心来亲迎,算着日子,贺莱应当是后日左右才能到,所以今日只章诲知在。 章诲知比贺莱年长五岁,却自小便从章院长那里见过贺莱年幼时写的诗文,后来也听过贺莱的美名,早对贺莱心生敬仰。 这会儿看着贺莱由远及近走来,一举一动如行云流水,身边人物都成了茫茫一片,唯独她一人遗世独立,章诲知一个已经成家立身之人竟看呆了眼。 贺莱早已认出来章诲知,看她呆呆看着自己,便先一步微笑行礼招呼,“敢问可是章三姐姐吗?” 章诲知局促回礼,“正是。” 由贺莱主动询问着又说了两句话,贺莱又给章诲知跟丁白条二人做了引见,盯着丁白条多看了几眼,章诲知才找回了些许理智,她也不敢再多看贺莱,扬声招呼仆从过来去安排力妇驴车来运行李。 万乐赶忙过去同章诲知带来的管事沟通,贺莱也顺势给章诲知解释,“早些年家母便在桐州购置了一处宅子,就在金燕巷……” 其实是早些年娘亲想赠与章院长的房产,只是后来没能送出去,娘亲总是想着与旧友相见便留了这处宅子。 这一世娘亲是直接告诉了她,前世她却是从章院长口中知道的。 而章院长也是她们贺家被抄家,金燕巷的宅子也被充公时才知道。 知晓当年娘亲说要送她宅子是确确实实买了,还一直就留着就好似想来就能过来相见一般,章院长心中难过至极,同她提起时更是泪流满面。 章诲知听了也没多想,只是松了一口气。 她草草一看便觉得贺莱跟丁白条带来的人跟行李实在太多了,正有些发愁带回书院也不好安置也不安全来着。 不过,天色已经不早了,若是接到书院住倒没什么,可这贺娘子明摆着是要住金燕巷了…… 章诲知正想着,贺莱便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了,“诲知姐,今日天色已晚,我这风尘仆仆,不好上门,不知明日再登门可好。” 章诲知听到“风尘仆仆”几字便忍不住看了贺莱一眼,实在没办法把这几个字同贺莱联系上,但被贺莱一看,她想也不想便点了点头,“莱妹不必客气,明日我来接你。” 贺莱道:“那就辛苦诲知姐了。” 既是说定了要先去金燕巷,于情于理,章诲知都得先来认认门,尽尽地主之谊。 于是贺莱派人先带了拜帖跟着章诲知的仆从去云水书院,她们一行人则在码头寻了个向导往金燕巷去了。 金燕巷的宅子里,万乐的姐姐万欢早几日便已经到了,这会儿也早把宅子收拾妥当了,只是没想到贺莱她们会到得这么快。 万乐心眼活,在码头看着贺莱跟章诲知寒暄的时候,就使钱找了个人跑回金燕巷给自己姐姐报信。 所以,虽然贺莱她们来得突然,万欢得了万乐消息却也多了一刻钟时间准备,让人在家里收拾着,万欢匆匆便去了巷口。 没等一会儿便接到了贺莱她们一行人。 万欢比万乐年纪大,处事便更圆滑周到,见过礼后便当先领路,走着的时候同贺莱报告,也同章诲知介绍,还顺势就问了万乐身后的人数行李。 及至到了宅子前,正门大开,仆人们已经恭立两侧。 进门后,宅子里的仆人各司其职,身后贺家的侍子仆妇也整齐列队由人引着各去安置,默契无比,悄然无声,好似这里原本就是大家熟悉的地方一般。 丁家的人被影响着,也一个个屏息安静下来。 贺莱暗暗点头,心中满意,面上却不显,章诲知跟丁白条却看呆了眼。 她们一个自小在提倡亲力亲为艰苦朴素的云水书院,一个又出身江湖水莽行事恣意随心,这两人便是不缺金银仆从,达官显贵也没少见,却从未体验到这般的高门大户家风。 第二百九十六章 老小孩 有万欢在,贺莱进了这新宅子也跟待在家中一样自在,再加上她原本对桐州风物便多有了解,留了章诲知用晚膳,她谈起桐州菜系,不仅令章诲知惊讶,连万欢都暗自咋舌。 这也让万欢去厨下吩咐的时候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她可算知道妹子为什么那么快就被少妇主给收服了,也知道为何府里的管事都开始争着去少妇主那里表现又个个敬畏了。 听过、见过知道跟亲自体验又是不一样的感受了。 章诲知对着贺莱这张脸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可她也不后悔。 贺莱对桐州风物、对云水书院的了解让章诲知对她的好感度嗖嗖飞升,连带着对丁白条也更加友善起来。 丁白条心中颇是松了口气。 虽然有贺莱兜底,她还是挺担心这些诗书之家的娘子们。 她们丁家也不是对读书人一棒子打死,不然她也不会知道贺家,也不会知道云水书院。 一时之间宾主尽欢,直到天色昏暗下来,章诲知才恋恋不舍辞别。 贺莱知晓章家规矩,也不留章诲知,约定了明日上门的时辰便一路送了章诲知直到出了金燕巷。 返回宅子,她又去看了丁白条住的院子,同丁白条聊了一些明日去云水书院拜访的事。 回到主院,万欢便自觉来汇报这几日的情况。 贺莱微笑听完,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 万欢颇有些不适应这样的直白,有些不好意思。 万乐却早就熟悉贺莱的奖赏分明了,笑着便打趣自己姐姐,“原来姐姐你也会脸红的嘛。” 万欢窘迫看了贺莱一眼,色厉内荏瞪了万乐,小声训她:“在少妇主面前,这是什么样子!” 贺莱听着姐妹俩拌嘴,摇头失笑。 万乐见了万欢也是活泼了许多。 “我这里没什么事了,你们姐妹俩这么久没见了,该好好聊聊。” 贺莱笑着对二人说完便让万乐拉着万欢出去了。 时辰还早,她其实也并不瞌睡。 但是心里却有些疲惫起来。 素郎出事,之于她并不是大事,却让她不得不更警戒。 娘亲要去北地,那是一条比前世还要艰辛的道路。 漱秋、玉生他们现在走的那条路也跟容易二字不沾边。 相对而言,她如今倒是最安全的那个。 这让她如何能真正放松下来? 贺莱如往日一般做了冥想后才去歇息。 可是躺下后,她心里就又有些乱了。 在船上,条件不怎么好,她还没察觉,如今安逸躺着,她突然就觉得孤寂了。 爹爹娘亲不在,漱秋也不在,玉生也是……她最珍惜的人都不在身边,又是一人在异地,这实在让她无法把心里那发芽的关于她是不是在梦中的疑惑完全掐掉。 若不是有漱秋新做的荷包在,贺莱就要失眠了。 不过,第二日起来,她还是有些憔悴。 贺莱照了照镜子,只拍了拍脸。 弈棋都把妆盒捧出来了,看贺莱不用,她也有些迟疑,“娘子,这样是不是有些失礼?” 贺莱笑了笑,“是我疏漏了,到了云水书院咱们可不能“涂脂抹粉”了。” “这又不是跟那帮子人附庸风雅……” 弈棋咕哝了一句还是乖乖把妆盒收拾起来,她过来给贺莱整理完衣服,脸上就又是笑容,“少妇主,您穿这棉布衣服也合身,奴婢觉得可以多做几身……” 贺莱笑了笑,“咱们到书院是要学着求知尚朴。” 弈棋不好意思地笑笑。 她真觉得她们少妇主穿这种蓝色书娘服格外好看,跟平日华服的模样大不相同。 丁白条见了穿着素衣的贺莱也是一愣,她看了看自己身上同样的衣服,挠了挠脸,忽然有些不自在起来。 不过她更紧张去见面的事,跟贺莱说了两句话便很快把这一茬忘了。 两人一起用了早饭,天色微明,章诲知便到了。 因是正式上门拜访,贺莱还有一车礼要带,这一出门就又是一堆人。 贺莱跟丁白条都骑了马,章诲知还骑着自己的小毛驴,不过,贺莱跟丁白条骑的马也都是当地买来的马种,个头也不高,三人走在一块倒也差不多一样高度。 一路在章诲知的介绍下走过便不觉时间流逝了。 等到了山脚下,天色已开始亮堂起来,半山腰上书院的屋檐已隐约可见。 贺莱她们下马换步行,弈棋她们领着人挑着礼品跟在后面。 行不多时,山上便有人下来迎接了。 正是章院长的长女章诲心。 远远见到贺莱,章诲心便知晓三妹所言不虚,及至到了近前,见了贺莱一举一动,章诲心便更是喜爱了,看丁白条,虽对方一看也不像是读书之人,她也觉得颇是顺眼。 几人寒暄一番便又往上去。 到了书院,先去拜访章院长。 章院长见了贺莱心中委实激动。 她昔年也跟随贺老大人身边,同贺成章是同门之谊,又性情相投,说是情同姊妹也毫不为过。 只是人之际遇难料,她避居桐州,音信难通,成章艰难得女她没能亲贺,贺老大人归西她亦没能亲送。 一晃二十多年过去,她这才见到一个贺家人,还是成章的独女。 成章愿送独女千里迢迢来跟她学习,这于她来说实在是莫大的信任。 章院长一激动就开始旁若无人地考起了贺莱。 这让丁白条如坐针毡一般难受起来。 她们这说的什么,她听都听不懂啊。 章诲心知晓娘亲性子,也不想冷落丁白条,便拉了三妹亲自带着丁白条去书院里转了。 章院长听贺莱回答听得全神贯注,浑然不觉女儿们领着人出去了。 贺莱早有应对,还有着前世的经历,她对着章院长也不守拙,这让章院长如何能淡定下来? 及至丁白条她们回来,章院长还处于激动中。 章诲心听着贺莱声音哑了,不得不小心过去提醒章院长。 章院长被打扰了,再一看自己女儿,顿时就嫌弃得不得了。 成章就一个女儿,才十八岁。 她可是有六个女儿,最小的也有十二了,可六个加起来都比不过成章一个! 章诲心顶着自己娘亲嫌弃的目光招呼贺莱喝茶,心里苦笑不已。 老小孩,老小孩。 她娘如今是越来越随心所欲了。 第二百九十七章 请旨北去 贺莱对着章院长不多保留便给自己争取了很多自由。 她这次到云水书院时家世还在,云水书院的学生们便对她敬而远之的多。 这样的状况在她向章院长提供了几箱家中藏书供这些学生借阅后立刻得到了改善。 在她有意举办清谈会分享读书心得后,主动来她院中寻她的学生便越来越多。 有相貌家世加持,她很是轻易地就获得了大家的追捧,在云水书院过得如鱼得水。 丁白条有章诲心带着也老老实实当起了学生,捧起了书本。 这一点贺莱也并不是很惊讶。 前世,丁白条便很是欣赏章诲心。 当然,章诲心也是个难得的豁达之人,有章院长的品性,却比章院长更会处事,只是志不在为官,诚王女几请也没能请来,很是惋惜。 其实若是她没有背负家仇,没有那一路流放的所见所闻,她也不愿登庙堂。 在云水书院约莫半月后,北地旱灾的折子如前世一般飞进了京都,贺莱早从谢家那边得了消息,也得了娘亲的家书。 家书中娘亲说要向陛下请旨下州里督察却始终未得到应允。 贺莱知道娘亲肯定是能去的,她拿了娘亲家书向章院长告假。 章院长看了家书后很是感慨,知道贺莱愿跟随娘亲去北地督察,她很是支持,但也有些担心贺莱安危,叮嘱了很久才放她离开。 但翌日贺莱准备出发时,章诲知以及云水书院几位素来忧心国事的学生都已打包好了行李,愿同她一起奔赴北地略尽绵薄之力。 章院长为她们送行,丁白条也跟了她们一起。 一众人从桐州坐了丁家的船北上。 丁白条私底下找了贺莱,她其实颇不理解这些学生去能做什么。 “莱妹,不是我小瞧她们,她们也都没家仆在,也没有家世,到了那里是能变出粮食还是能让那些贪官顾忌?” 丁白条有些烦躁地说,“一个个说得响亮,可也得有人听才是……诲心姐说总要过去才知能做多少,可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 “像莱妹你,有家世有人脉,所到之地至少能救一地百姓,就是我,带了我家的资产过去,好歹也能施粥让人吃一顿饱饭,而她们,连过去都得靠我们……” 她絮叨了一大堆,贺莱却知道丁白条这是担心这些学生们出事。 不过,诲心姐说的才是对的。 她前世一开始受现代那一世的影响,从未细想过读书人在这个时代意味着什么,直到落难,她才知道贺家最大的财富在何处。 她凝视着丁白条,郑重道:“白条姐,你这些时日听诲心姐讲了不少史书典故吧?” 丁白条点了点头,但不明白贺莱为何会提这些。 但贺莱接下来的话却让她深思起来。 贺莱问她,“这些史书典故又是谁记录下来的?又是如何为后人所借鉴?一个人的声音再大,不过身边人可听到,口口相传,也不过传一时一世,可记录下来,传递下去,百年千年,千人万人皆知,宛如身处此地……不过是千年百年之前的人及事,又为何我们知道了还会感同身受?” “有一句话,百无一用是书生,可同样,最不可小觑的也是她们……白条姐,我们船上的这些人或许只有一腔热忱,但这便足够了。” 贺莱心中其实还有很多话,但这些也不必她同丁白条讲,她讲了,丁白条也不会理解她。 这个世上,也不会有人像她这样能有三世的经历,能有这么多时间去思考人生。 她也很幸运的,无论在哪里,都有最深的羁绊,紧紧抓着她,不让她迷失在这样的思考中。 她们坐了丁家的船返程,再见到丁小鱼便不奇怪了。 丁小鱼还带了素郎过来,只是素郎却已忘却前事,痴傻如儿童了。 想起至今没有音信的金晓,再看着紧紧跟着丁小鱼一脸不安的素郎,贺莱心中感受十分复杂。 “贺姐姐,你们是不是不要素郎了?” 丁小鱼拍了拍素郎让他放松下来,转头便直接问贺莱,“你们要是不要了,就让他跟着我吧,他身手还没废,只不过像小孩子一般什么也不懂。” 贺莱也不确定兰桂那边还会不会要素郎,但眼下她也没有更好的地方安置素郎。 玉生他们肯定愿意,可他们带着素郎不安全。 丁小鱼愿意接纳素郎,对她来说是再好不过的事。 可很快贺莱便知道丁小鱼也是有条件的。 他要跟着她们去北地。 丁白条头一个便跳出来反对,这比她知道云水书院的学生们去更让她不能理解。 她直接告到了长辈那里,这次她得到了长辈们支持。 然而,等她们靠了岸,丁小鱼还是出现在了她们的队伍里。 丁白条想把人送走都抽不出人手来,再报信回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来人,气得要绑丁小鱼,可丁小鱼哪是她那么容易能逮住的人。 僵持之下,丁白条也只能接受了丁小鱼跟着她们的事实。 唯一能让他感到安慰的是贺莱告诉她谢玉生他们也要跟着一起。 想到贺莱的正夫之一是那位声名显赫的谢大将军的嫡子,丁小鱼那性子应当还能被接受一二,丁白条才不去多管丁小鱼了。 这下丁小鱼更是跟进了水的游鱼一般自在了,每日都要黏着弈棋几个打听谢玉生的事。 有丁家的人掌舵,她们没出五日便跟谢玉生石漱秋他们汇合了。 看着前面的船越来越近,丁小鱼激动得不得不了,结果一侧头看到贺莱难得的露出了期待之色,他的激动中便又掺杂了酸溜溜的情绪。 他也在船上这么久了,印象中贺莱总是风轻云淡的神情,素日里也没见到她有多不适应夫郎没在身边,却原来她心底里一直都牵挂着夫郎呢。 他用力咬了咬唇,盯着对面的目光越发专注起来。 很快,两船之间便架上了甲板。 丁小鱼把目光锁定在了最中央被人包围着还戴了斗笠从头到脚遮得严严实实的人,任他运足目力也只瞧出了对方身形高挑,行动敏捷,心中的失望可想而知。 但他作为男眷,还是能见到的。 丁小鱼眼珠子一转便紧跟了过去。 第二百九十八章 严防死守 丁白条一个不留神,丁小鱼就已经厚脸皮地钻进了船舱里,她看着表情愕然的贺府少夫主身边的侍子们,只恨不得自己能立时投进水里,眼不见为净。 人家夫妻久别重逢,丁小鱼这个臭小子真是没眼色! 船舱里,青溪空谷他们瞧着跟进来的丁小鱼,俱是一脸莫名其妙。 这个多出来的小公子是怎么回事? 谢玉生看了看丁小鱼,又去看贺莱,他前世只听过丁小鱼的名头,并未见过人。 贺莱刚才只顾着在这一堆人里找漱秋,结果漱秋没瞧见,就看到丁小鱼了,她暗暗叹口气,正要开口,丁小鱼便抢先开口了,他笑盈盈地道:“贺姐姐,这便是姐夫了吗?” 又去看谢玉生,抱拳行礼,“姐夫,我叫丁小鱼,一直听贺姐姐说起姐夫,小鱼实在好奇,不觉便跟着进来了,还请姐夫不要见怪。” 谢玉生听到丁小鱼的名字怔了怔,他又看了一眼贺莱,抬手摘了斗笠,直视丁小鱼,“丁公子多礼了。” 丁小鱼愣住了。 饶是他听船上贺家的人提过她们少夫主亦是绝色,却没想过那些人的话竟是真的。 这位少夫主岂是只有相貌过人,浑身的气势……是了,谢大将军的儿子会武也不奇怪。 丁小鱼很快便收起了眼中的惊艳,笑盈盈冲谢玉生道,“姐夫,我也要去北边,等你有空了我们好好切磋切磋,眼下我就不打扰你跟姐姐相处啦。” 他说完便轻快摆摆手退了出去。 空谷跟着送了人出去,看着丁小鱼跟丁白条姐弟俩你一言我一语争执着离开,他摸了摸头,完全不明白这个丁小鱼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谢玉生却隐约明白,他前世从丹哥那里听了不少贺莱的事,这样的花边新闻他也没少听人提过。 他先打发青溪空谷他们,“你们先休息去吧。” 等人都出去了,他看向贺莱,微微一笑,“漱秋没过来,他说等晚上再过来。” 贺莱抚了下头发,略有些不自在,“他没什么事吧?” 谢玉生又是一笑,“放心,他没有事。” 贺莱这才松了口气。 谢玉生却忽然开口,“漱秋若是知道丁小鱼在,只怕一会儿就要过来了。” 贺莱惊讶看过去,却见谢玉生露出了戏谑的笑容。 看来分开后玉生跟漱秋过得都很不错,不然玉生也不会这般“活泼”。 她笑起来,“那我该盼着他早些知道了。” 两人说笑两句便说起正事来。 谢玉生收敛神色,眉头微皱,“我接到了佑姐的信,北边的情况似乎比预想的还要严重……” 贺莱叹了口气,“我知道的还是太少。” 天灾向来最是难防,尤其是在这科技落后的古代社会。 除了调度粮食过去,也没有更好的方法。 这里的人不到万不得已根本不会离开故乡,她就是提前预警也根本无人信她。 可是调度粮食过去,即使她跟漱秋、玉生已经尽力了,只怕还是杯水车薪。 到头来还是只有尽人事听天命而已。 可就如诲心姐所说,不过去怎么知道自己到底还能做多少呢? 她们一起去,总是能比前世做得更多。 两人将这些时日的事互相交代了一番,外边青溪便敲门进来送茶果了。 贺莱才刚拿了茶水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她直直看向跟着青溪一同进来上茶的几个中年男子,很快便把目光定在了其中一位身上,嘴角慢慢上扬起来。 见人上了茶后还要退下去,贺莱忍不住笑了一下,“来都来了,不喝茶吗?” 可她都盯着人说了,人家还要继续往前走。 贺莱还真怕人跑了,赶忙起身拦住了。 看到贺莱真拦对了人,青溪有些气馁地让其他人先下去,自己转到了易容乔装过的漱秋面前细细打量。 可是怎么看也没有疏漏啊。 谢玉生也有些好奇地看着贺莱。 他都没能认出来哪个是漱秋,贺莱怎么认出来的? 空谷快言快语,第一个问了: “贺娘子,你怎么瞧出来的?” 贺莱得意拉着掩了面不让她再盯着细瞧的石漱秋回了榻边,看着他坐下了,她这才笑着道:“非是我能看出来,而是这几位我都没见过,又能过来上茶,显然都是你们熟悉的人,在几个人中找一个我最熟悉的人,那便容易多了。” 事实上,单看外形,她也根本没办法把自己现在拉着的这个皮肤微黑,脸上带着风霜之色的中年男子同漱秋联系到一块,可是神奇的是,两人目光一对上,她心中便有了直觉。 这大概便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吧? 知道是因为这个缘故,青溪他们才松了口气,路上他们百试不爽,才刚见了贺莱就破功,这实在不能不是个打击。 既然石漱秋也过来了,谢玉生便带着青溪他们离开,好让贺莱她们两个独处。 贺莱知道谢玉生离开,在外人看来,便是她这里可以探视,留给她跟石漱秋相处的时间也没多少,所以一等谢玉生他们出去,她便捏了捏石漱秋耳朵,“怎么这么晚才过来?” 石漱秋看着贺莱对着他这副模样还能面露宠溺之色,心中的感受着实复杂。 低头看到他们两人握在一块深浅分明的手,他不由得笑了出来。 贺莱看着漱秋如今的模样倒没觉得怎么样,毕竟盯着眼睛便还是她的漱秋,可听到漱秋此刻的声音,她便表情古怪起来。 这声音听起来实在太过陌生了,而且,顶着一张中年男子的脸却发出中年女子的粗笑,太出戏了。 她压低声音,无奈道:“漱秋,你好好的……” “你总要适应的……” 石漱秋嘴上说着却还是换了原来的声音。 他其实原本便会变声,又经过青溪他们教习,如今已经可以轻松发出各种声音来,方才也是这些时日在外边习惯了,不自觉就用了女声。 贺莱笑着拉了拉他手指,想起什么,又冲他眨了下眼,“那接下来你都可以留这里吧?” 一看到石漱秋装扮,她就知道漱秋是打算驻扎在她船舱里了。 石漱秋没有接话,他这一身装扮已经够清楚了。 早在从贺莱这里知道她又遇上了丁小鱼,他便决定好了,这次他一定会严防死守,绝对不会给丁小鱼任何可趁之机。 第二百九十九章 自愧不如 石漱秋对丁小鱼的印象不可谓不深刻。 前世他千里奔赴贺莱身边,随她回了她的府邸,心中险些喜极而泣的时候却见到了堂而皇之住在贺莱后院的丁小鱼。 看丁小鱼当着他的面一口一个“贺姐姐”亲密叫着,时不时就要把话题从他那里抢走,被贺莱赶了还要厚脸皮留下,他心中的危机感一下子化为实体。 尤其,贺莱把丁小鱼赶走了,却立马去了窗边,不多时,丁小鱼就真出现在了窗边,一看便是要偷听。 可被看出来,丁小鱼也不知羞愧为何物,反而笑嘻嘻说我就知道贺姐姐会来等我之类的话,旁若无人一般表达自己对贺莱的喜爱。 他心中再是不舍得同贺莱分开,因为丁小鱼那个反面例子在,他也得搬出去。 果然,贺莱心中还是更在乎他,也更喜欢别人克制。 在贺莱那里,克制便意味着慎重,意味着深思熟虑后的选择,他一早便知道,也很庆幸贺莱变了许多,却唯独在感情上还是他最熟悉的贺莱。 在他有意经营下,贺莱很快便坦白了对他的心意,可丁小鱼还在影响着他跟贺莱。 令他不能不吃味的还有贺莱表现出的对丁小鱼的熟稔以及纵容,虽然后来他知晓那是因为丁小鱼几次救了贺莱性命的缘故,但丁小鱼出现在贺莱身边的不可阻挡还是让他不能释怀。 而且,丁小鱼什么事都做得出来,那时贺莱被流放时遇到丁小鱼,丁小鱼便敢把贺莱劫走,后来更是做过自己穿了喜服,趁着贺莱受伤昏迷硬给贺莱也换上喜服,自顾自举办婚礼的荒唐事。 碍于贺莱,丁小鱼明面上是没有对他怎么样,可私底下针对他不知做了多少事,若不是他也不是个软柿子,早就顶不住了,好些个对贺莱有爱慕之意的男子便是丁小鱼给解决的。 在他同贺莱在一起的那几年,丁小鱼始终像是只蜜蜂围着贺莱打转,蜂针始终对着周围锋芒毕露。 到他将死之际要嫁给贺莱,丁小鱼还来看过他,红着眼睛醉醺醺问他,他哪里比不过他了,他也敢为贺莱拼命,也曾救过贺莱不止一次,为何贺莱只愿意娶他? 可只颓丧了一瞬,丁小鱼自个儿便振作起来,斩钉截铁告诉他,他不同他一个将死之人争,可往后谁也别想再同他争贺莱。 他不能否认丁小鱼的话给了他巨大的阴影,对死亡的恐惧,对失去贺莱,失去一切的恐惧压过了他能感受到的所有幸福。 重生后,他甚至不想去回想丁小鱼。 后来同贺莱相认,听贺莱说起她成亲的事,知道青裳的存在,其实他第一时间便想到了丁小鱼,可他一点儿也不愿问贺莱。 他不用问也知道丁小鱼会如何对贺莱,会如何抓紧贺莱,可贺莱她是沙子,想要拥有便只能沉下去张开双手同她而不是抓起来不松手。 这次出来,他也根本没想过丁小鱼会突然出现,还偏偏是在他不在贺莱身边的时候。 贺莱在信中对他无所隐瞒,可他却没办法完全放心。 他当然信贺莱,以贺莱如今的实际年纪,如何还会去喜欢丁小鱼这样的毛头小子呢? 可毛毛躁躁的丁小鱼如果算计贺莱呢? 他的心事连玉生都看了出来,他还有些奇怪,毕竟玉生并不是那般敏锐的人,况且他也并没有表现得很明显。 却原来,连玉生都知道贺莱身边丁小鱼的存在。 玉生安慰他说贺莱信中不是说了,丁小鱼没跟她们同行。 可他却知道丁小鱼不会那般轻易认命。 为此,在他们同贺莱汇合前,他便在船舱中做好了准备。 事实上,他完全没有多想。 船还没靠近,他便瞧见了贺莱身边,与贺莱只隔着两人距离的丁小鱼。 听青溪空谷他们回来描述丁小鱼如何莫名其妙,他一点儿也不觉得奇怪。 他常觉得自己有时想法惊世骇俗,可丁小鱼却是言行一致地让人惊叹他竟比女子还要敢说敢做。 兰桂已经是男子中少有的强者,丁小鱼却是当之无愧的水中龙王,他的水性,他的心性,足以令女子们也俯首称臣。 丁小鱼前世因为战功赫赫,甚至到了丁家第一人而被诚王女封王的程度,这样厉害的男子,古今能有几个? 哪怕如今的丁小鱼只有十五,他也绝不会小看他一分。 哪怕他的易容被丁小鱼看穿,他也要坚守在贺莱身边。 石漱秋是这般想的,可是,他预想中的严防死守完全没有发生。 丁小鱼确实驻扎在了他们的主船,却从黏着贺莱转为了黏着谢玉生。 一连三天,丁小鱼都是在玉生来见贺莱时才跟着玉生过来。 若说丁小鱼对贺莱没想法,那是不可能的。 一到了贺莱面前,丁小鱼不自觉摩挲的手指,时不时飘忽的眼神都足以让他的心思暴露无遗。 可是,丁小鱼,跟他记忆中的丁小鱼简直像是两个人。 虽然他依旧一口一个“贺姐姐”的叫着,虽然他依旧在贺莱说话时双眼亮晶晶的,在贺莱出现时目不转睛又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来,可只要谢玉生离开,他再是留恋也能拔腿就走。 石漱秋有些不解,却很快便从谢玉生那里得知了丁小鱼对着谢玉生放出的真心话。 丁小鱼对玉生说:“没见到哥哥前,我只恨自己没有早点遇到贺姐姐,我若是早见了她,无论如何不择手段,我也要成为她的夫郎,可见了哥哥,我相貌比不过,家世比不过,性子比不过,连引以为傲的身手也远不如哥哥,贺姐姐有了哥哥如何还会再看我?旁的我无能为力,只身手这项,我若是一直比不过哥哥,便再不私下去找贺姐姐。” 玉生没有同他多说,可他却知道丁小鱼才不会自觉说出这样的话。 而丁小鱼的话也很清楚了,是玉生先做了什么才让丁小鱼不得不如此发誓。 他努力了几年都没能做到的事,玉生只用了几天便做到了。 以玉生如今的位置,他若是真对贺莱有心思,那连他也没有办法,可是玉生却始终守着本心。 他跟贺莱何其有幸能遇到玉生…… 第三百章 疑问重重 越往北去,天气便越是炎热,还在水上,便已经蒸腾得令人受不住,更别说到陆地上了。 若不是丁家对夜间行船也很是擅长,光是水上这一程便有得为难了。 不过贺莱一开始并没有想过会遇到丁家,打算的是走陆路,如今两相比较,走水路已经是再舒服不过的了。 前些日子在云水书院,她也有意锻炼自己,再加上如今漱秋就在她身边,什么都照顾到了,船上如侍书弄画这些自小跟她一样养尊处优的都有些身体不适了,她这副娇弱身板却还是支撑了下来。 夜里醒来,忽然觉得有风徐徐而来,贺莱一睁眼便看到漱秋倚在高枕上闭着眼睛还没忘了给她打扇,心中滋味着实复杂。 她来了这个古代一开始真没受什么苦,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这话是一点儿也没错,她冷了自有侍女们给她暖,手炉、炭盆……不必她张口早就安排妥当,她热了,给她整夜打扇的,出门给她打伞的,亦不需要她费心。 由俭入奢实在太过容易,若不是狠狠跌进泥里,她也真活得像个废人。 如今重来一世,想要奢侈生活自然还是轻而易举,可她想要的不是这些从她含着金汤匙出生便轻易能得到的。 她悄悄地从枕边又摸出了扇子,轻轻坐起来给漱秋扇着。 这几日也是辛苦他了,旁人脸上什么也没有都热得不得了,他却还得顶着皮子闷着,她心疼他想让他去玉生那边去了易容好好休息,他却不肯。 若不是有制冰的法子每日还有冰可用,而她这里也确实比别处凉快许多,她还真没办法忍这么久。 扇了一会儿,贺莱便出手悄悄托了石漱秋的手令他停止了扇扇的动作。 有她在旁边扇着风,他不觉得热,慢慢地就会放松下来不再自己扇扇。 这两夜她都是这般处理的,也是他太累了,她这样小动作,他也没清醒。 这样的夏夜里醒了便不好睡着,贺莱便一边给漱秋扇扇,一边凝神想着这几日的事。 她总觉得有什么事发生了,却又不是很确定,首先便是梁王那边太过安静了。 那么巧合的,监视她的金晓、素郎两个都折了,梁王那边却毫无反应,甚至在靠岸时她主动接近梁王那边的人,也没得到梁王的任何书信。 况且此次她是要北去帮助娘亲查处北地赈灾一事,这对梁王来说关系不可谓不大,但梁王怎么能忍得住呢? 北地有灾,梁王怎么会不清楚,可她也同样漠视不理,打的其实就是移民属地,赢取民心的算盘。 这一件事她怎么也想不通,也没有任何途径能解惑。 此外,南容文慧那里也有些奇怪。 她准备北去时提前给他了书信,却到现在也没收到回信,只是如此也就罢了,派去送信的人称根本没见到南容文慧。 成毅侯回给她的书信也有些不妥。 她明面上是要带着夫郎们一块回去的,玉生已经跟着了,于情于理,她也都得征询一下南容文慧。 按着她对南容文慧过去的了解,南容文慧应当不会放弃名正言顺北去的机会。 她也正有带着南容文慧的意思。 可南容文慧那边只收了信却不回,成毅侯则避而不谈送南容文慧过来的事。 去淮南不顺路,派人过去,除非是玉生他们几个身手好的才能一窥究竟,但眼下船上正是需要人尤其是会武之人的时候。 只希望不要出什么大事才是。 贺莱心中暗暗想着。 一路平安无事到了通州,在这里她们便要换成马车走陆路了。 石漱秋下了船便跟谢玉生换了位置,眼下更重要的是护卫贺莱安全,他的身手远不足以保护贺莱,而且,马车里空间太小,也只有谢玉生能名正言顺待在贺莱身边。 走陆路可比走水路麻烦多了,贺莱本应该在外骑马,可她相貌太过突出,骑马的话很快就会被人认出进而便是不可避免的社交。 所以一到城镇贺莱便坐进马车里,等到了人少的地方才出来,便是这样,她们一行依旧引人注目,这时候路上还往北边去的人实在凤毛麟角。 而等她们从上八里接了玉生他们调度过去的粮食再往北去,她们的路程便变得更艰难起来了。 来自官府的盘查,来自盗匪的光顾,来自沿路百姓的乞讨……这让她们行进的速度变得近乎停滞。 别说队伍中她们贺家的人受不住,连身手不错的谢家跟丁家人也都疲惫起来。 应付这些地头蛇让她们贺家的人大受挫折,而应付盗匪跟难民,前者让谢家跟丁家恨得咬牙切齿,后者则让她们觉得可怜又可恨。 这样的感受在越来越接近灾区后成倍的压在人心头。 这还是传闻中没有受灾的地方,都已经乱成了这个样子,那灾区该是什么模样? 她们带来的这些粮食是不是不够? 再往前走,她们没有了粮食,该怎么办呢? 要靠官府,官府的赈灾粮到底在哪里? 这些问题沉沉压在队伍中每一个人的心里。 到最后,也只有有前世经历的贺莱、石漱秋、谢玉生一直保持了情绪稳定。 他们三人也不是毫无触动,而是比起其他人,他们经历过更残酷的场景,所以能比其他人更加专注自己能做的事。 也正因为他们三人的镇定,队伍中大家虽然情绪低迷却始终没有停下手中的事。 丁白条、丁小鱼、章诲知她们这些因为贺莱才过来的人在这短短的一段路都对贺莱刮目相看起来。 她们怎么也没想到这个貌美如男子又养尊处优的高门娘子居然也能面对刀剑相加毫不变色,而面对一身污秽又怨恨不满的难民也能令对方如沐春风般平静下来。 有时一天几次波折,她们自己已无力承受,可当贺莱出现,三言两语,波折便成了平坦大道。 虽然大家心中都沉重,可支撑她们所有人还往前走的便是贺莱,是她们不了解却渐渐被折服的贺莱的神秘,她似乎总是能预料到许多事,也似乎做了许多准备。 这还是没有借助官府,也没有同贺大人汇合,如果能汇合……至少这些难民就不用再仓皇南去了。 第三百零一章 自成一国 被众人寄予厚望的贺莱却渐渐不安起来。 太奇怪了,北地完全是一盘散沙,无论她如何探查都发现不了背后有操纵的势力。 她很自信自己不会错过一丁点异样,却又没办法解释自己为何发现不了一点蛛丝马迹。 而漱秋也跟她有同样的感受。 在这样的异常中,她们到达了夏州。 贺莱没有多犹豫便带着大家去了位于此地的安康长郡王的封地。 她原本不是这样打算的,但如今却只能从这个一开始就有疑点的地方突破。 促使她来夏州还有一个原因便是娘亲那里暂且不用她担心。 她娘虽奉旨督察赈灾一事,可每到一地都要至少提前一日告知当地官府准备,严禁微服私行…… 在这样荒唐的限制条件下,娘亲那边还能如何? 可就是这样,娘亲也要坚持走下去,哪怕那些官员逢场作戏,娘亲也得让她们做戏的时间久一点,好让当地百姓多些实惠。 从她那里得知她们贺家遭遇后的娘亲行事比之以前已不再直来直往,这也是她可以放心慢慢赶路的主要原因。 到达封地是在中午,因着她提前派了人过去通知,封地田庄的管事们便一早安排了膳食还过来迎接了。 贺莱之前在谢家回北地时托谢家来封地田庄打探过,已经知道这里的大致情况,这几个管事也都向她递了信自述。 无论是谢家的打探,还是这些管事的书信,都没让她发现什么异样。 但就是太完美了,反而到处是问题。 此处封地土地肥沃,素有存粮,她之前让管事给谢家军调粮食,管事们竟也没有多话,而今,难民涌入,这里的管事们联合封地属民便自觉组织了施粥。 她们看了一路到了庄中,连章诲知她们都对此处难民的安置赞叹不已。 管事们一个比一个谦逊,只说是属民们自觉维护封地安危,又感念主家恩德自愿接纳难民,把功劳全安在了贺莱一人身上。 章诲知她们自然毫不怀疑,她们一路走来不是没有碰到官府赈灾施粥,也不是没有遇到其他高门大户布善,但没有一家是如贺家这般亲力亲为的。 而贺莱表现出的能力也让她们即使发现这里与别处相比安宁又和平也并不觉得奇怪。 对此,贺莱跟石漱秋两个只能暗暗苦笑,这里简直处处都是问题,又固若金汤。 她是主人,却连这个封地已经是一个自给自足的小国的事实都是现在到了这里才发现,她甚至不知道到底谁才是真正的幕后之主。 她看到的安康长郡王的封地远比她们家中册子上记录的大得多,无论是实际面积,无论是人口,还是其他。 在她授意万欢她们暂时接手这几位管事的位置并模棱两可地表现出要永远剥夺她们权利的意思时,一共六位管事,竟无一人提出异议。 看似无比支持她这个主家,可何尝不是根本不在乎呢? 她就是倾尽贺家的人也塞不满这个封地的十分之一,而就算她能驻扎在这里,这里的人就一定会听她的人安排吗? 一步又一步的试探让贺莱心沉谷底。 这里的水太深了,单看这些属民对庄中的服从度,便是不是军队,也没什么区别了。 可前世乱成那样,她也从来没有听说有过这样的势力存在,尤其北地还是梁王的地盘,她时刻都关注着,却从来没有夏州的影子。 见了这个封地,贺莱不由得想到前世她们贺家的变故。 在那之前,南容和确实已经有些歇斯底里,但南容和很惜命,娘亲那时一力支持她这位陛下的皇位,她就是再不满娘亲的劝谏也不至于在娘亲牺牲后便翻脸无情吧? 她从前到重生一直都没有去研究南容和为何发疯,因为她一点儿也不想为她找如何理由,不想理解她的一举一动,因为她只想要一个结果,如南容和安置她们贺家一般,她只想给她同样的待遇。 可此刻,她却不得不把那变故同这封地关联上。 会跟这块封地有关系吗? 这里已经靠近梁王封地,也接近娘亲前世最后待着的地方…… 这块封地到底有什么样的秘密? 为何偏偏要选择她们贺家做明面上的掌权者,又为何祖母没有留下任何话,而母亲对这里更是一无所知? 想到南容如一劝她的话,贺莱更是一头雾水,她能肯定这里一定跟南容家有关系,可关系到何处,她竟找不到一点线索。 贺莱的不安,枕边的石漱秋最是清楚不过。 他原本就细心,因为易容的缘故,他更留心旁人打量他的目光,所以他很快就发现自己也被重点关注了。 可即使有这样的感觉,他却没办法确认到底是谁在暗地里窥视他。 这种窥视只有在他去贺莱身边会消失。 他重生一次,比之以前更加谨慎惜命,第一次发现自己无法应付窥视而告诉玉生后连玉生也没能抓到人后,他就去找了贺莱。 贺莱自然要留漱秋在身边。 经过几日的探查,她能确定这里的势力对她没有恶意,可对其他人就不一定了,她也不对隐藏自己跟漱秋的关系抱什么期望。 既然已经被发现,那漱秋她是一定要留在眼前才放心的。 至于一开始丝毫未察觉异常后来被漱秋提醒又被贺莱点拨的谢玉生,他的身手当世也少有对手,知晓贺莱想知道这里情况,他便主动请缨去探查。 贺莱这些时日还觉得自己已经聚拢了一些势力,可到了这封地后,她的自信便被碾压了。 虽然丁家的人身手也很不错,可她们的水平在水里才能见真章,其他护卫虽也有身后不错的,可外乡人在这里太引人注目,她们这些女人实在没法胜任探查的大任。 算来算去,能用的还是只有谢玉生跟青溪空谷他们。 因着对这里一无所知,贺莱对谢玉生是叮嘱了又叮嘱,谢玉生却没有贺莱这般担心,他知晓自己实力,也相信贺莱为他们做的援手。 而且,青天白日里出去,能有什么事呢? 为了方便做事,他们还都做了简单易容,就算对外地人提防,也不至于来个普通男子也要警惕吧? 第三百零二章 有迹可循 谢玉生没想到他们才探查了半日便出事了——青溪失踪了。 若是说出事的是其他人,甚至是空谷,是他自己,他可能都不会那么意外。 因为青溪是再谨慎细心不过的人,他不相信在有后援的情况下,青溪发现什么了还会什么印记也不留下便去冒险。 从发现青溪失踪到他们追踪过去,不过间隔了不到一刻钟,青溪竟然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贺莱闻讯赶过来的时候,谢玉生已经找得浑身都散发着冷冽如寒刀的气势,连空谷都不敢近身了。 而贺莱一过去,谢玉生立刻便朝她看了过来,目光中的沉痛之色压得贺莱脚步微微一滞。 “贺莱,青溪还活着,对吗?” 谢玉生哑着嗓子问道。 贺莱是头次见到谢玉生这个模样,他又想看她肯定却又不敢听她说出否定的话,连目光都无法集中在她脸上。 她很想肯定告诉他,但眼下,她还需要探查一下周围。 在她来之前,谢玉生已经详细盘查过附近的房屋以及周围的百姓,这倒是方便贺莱了。 谢玉生亦步亦趋跟着贺莱,为了青溪,他已经毫无顾忌地把所有人都调到了这里封锁了这片区域,把他能想到的全都做了,可是他却一无所获。 这种抓不住任何线索的感觉令他心中有什么像是要炸开了一般难受。 如果不是贺莱过来,他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在这里便发狂起来。 如果贺莱也找不到线索,如果贺莱找到线索,却是…… 谢玉生紧紧盯着贺莱,有时候却无法专注,一看到贺莱皱眉,他的心都要猛提一下,而看不到贺莱有什么神情,他的心就像是被悬了起来没了着落。 看着她去寻找,简直比他自己一个人在这里找还让他无所适从。 贺莱一开始还会被谢玉生的目光压得有些不自在,后来便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中。 附近的房屋跟百姓,玉生的人已经进去搜过也盘查过,贺莱只是简单询问一下便先略过去了,毕竟房子跑不了,人也是跑不了的。 令她在意的是看到青溪的她们的人手说的话。 据暗中跟着青溪以作后援的人说,她是眼看着青溪拐进这个巷子便紧跟过来了,而在巷子那一头守着的人也说自己看到青溪了。 两人还要观察四周,都没有一直盯着人看,但是两人可以确认的是,青溪根本没有从自己这边出去。 而当她仔细询问二人有没有看到青溪面容,两人都犹豫了。 犹豫的原因很简单,青溪也是易容出来的,二人能记住青溪原来相貌,却记不大清青溪刻意易容出来的普通相貌,说是看到青溪,其实不如说是看到了穿着青溪一样衣服,梳着一样头发的男子。 听到贺莱追问到这里,谢玉生心中猛地一揪,他错了! 他应该关注的是最后一次同青溪说话的人,最应该封锁的区域也不是在这里。 见谢玉生转身就要冲回去,贺莱赶忙拉他,却还是被带得走了两步才停下,“玉生,不用去问了……” 谢玉生直直看着贺莱,“不用去问了?” 贺莱吐了一口气,直视谢玉生眼睛,“对方已经摸清了我们这边的行动,包括后援,要不也不会出现最后在人眼皮子底下消失这样的事情,我们会易容,对方很可能也会易容,变声也没什么稀奇的,甚至说出他们几个更换地方时例行的话,也并不是难事……” 即使知道贺莱说的都是真的,谢玉生还是攥紧了拳头,打断了她,“那就什么也不去找了吗?青溪他不会什么也不做,他一定在等着我……” 他说着便用力一咬牙,“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够再看到他……因为我、因为我,不明不白的……” 他没有说下去,却也不想再看贺莱了,迈步就要往前。 “玉生!” 贺莱等到他不说了这才扬声叫住了他,“青溪应该还活着。” 好一会儿,谢玉生都没反应过来,整个人都像是被冻住了一般。 “玉生,我没有十足的把握,但对方掳走青溪显然是做了准备有计划的选择了人,无论所求的是什么,都不会是青溪这个人,而是青溪背后的人,可能是你,也可能是我,在没有达到他们的目的的时候,青溪一定是安全的。” 贺莱缓缓走到了谢玉生面前,平静地看着他,“青溪便是发现了什么端倪,最先做的也不会是贸然突进,而我们现在明显什么也发现不了,对方却出手了,这只能说明是对方需要从我们这里知道什么,却又不想惊扰你我,所以才会对你我的身边人下手,即使今天你们做了再多的准备,你我身边还是会有人被盯上的……” 她扯了下唇,“我也不是为了安慰你才这么说,便是我有再多的计谋,在这片土地上,在对方不愿意出来直面我们的时候,你我都是别人案板上的鱼肉,他们原本可以轻松解决我们的,却偏偏用了这种方式,至少可以说明他们对我们并没有多少恶意。” 说到这里,贺莱轻轻拍了下谢玉生,“我们找不到青溪,可是现在盯着我们的一定有他们的人。” 谢玉生怔愣着看向贺莱,贺莱却已经移开目光,“这片土地上不都是他们的人吗?” “你跟我现在都要再赌一次了。” 她说着便招手让万乐过来,低声对万乐嘱咐起来。 谢玉生只瞧见万乐睁圆了眼睛,随后便跑向了那边侍卫。 她们带来的人很快便聚集在了一起。 贺莱她到底准备怎么做? 谢玉生心中的疑惑很快便得到了解答,他终于明白了贺莱说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贺莱让万乐她们在整个城镇敲锣公告自己的诚意。 万乐她们嚷嚷的话对于其他人来说只是莫名其妙,可是关注她们的人一定知道贺莱说出的诚意代表的分量。 只要他跟贺莱没有赌错。 那青溪很快便会平安回来了。 只要青溪回来,其他的…… 谢玉生很想安慰自己他什么也不必害怕,可是软肋已经暴露出来,他能做的似乎只剩下拔刀死守了。 第三百零三章 暗处的人 得知青溪失踪时,贺莱正跟田庄的管事们在一起,她刻意当着她们的面说出了这件事,而管事们的反应也很奇怪。 思及当时管事们的神情,贺莱便带了谢玉生他们回庄。 才刚走到半路便跟急急出来报信的丹哥撞上了。 丹哥见了贺莱跟谢玉生脸上便是一喜,但还牢记着石漱秋的嘱咐,忍到了二人跟前才低声说了,“青溪哥哥被送回来了,只是昏迷了。” 谢玉生听了一遍仍有些怔愣,直到贺莱冲他点了点头,他才回过神。 他动了动身便想策马,然而贺莱却冲他微微摇了摇头,又去看丹哥,“漱秋派你来还有何事?” 丹哥才说了一句被谢玉生身上的气势所摄便没能再说下去,及至贺莱提醒,他才摸了摸头,四下看了看,把漱秋写的纸条递给了贺莱。 贺莱知道谢玉生心中焦急,匆匆看了纸条后立时便有了决断。 她先对谢玉生道:“玉生,你带人先回去。” 谢玉生抿了抿唇,看了一眼贺莱手中的纸条又看向贺莱,“你呢?” 贺莱微微笑了一下,“你放心,我不去哪儿。” 谢玉生动了动嘴唇,还是没有再问。 但贺莱却又加了一句,“回去后漱秋会跟你说的。” 听了这句,谢玉生心中才松了下来。 他冲贺莱点点头,招手对着空谷说了便领着人径直走了,丹哥也跟着他们。 贺莱看着他们走远,这才让弈棋她们调转马头,重又回城中去。 漱秋方才给她了一个消息。 她得去城中再看看。 早在那日进城,她心中便有些异样的感觉,却没来得及梳理到,也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可看了漱秋刚才给她递的消息之后,贺莱觉得自己有必要亲自去细看一回。 她当时进城便发觉这块封邑固若金汤,所以对于有难民涌入却也丝毫没有影响此地安宁生活这一点,她其实并没有太奇怪。 毕竟一个地方如果治理得足够好,外来的力量是影响不了这个地方的生活。 可是漱秋刚才却跟她说这边收纳难民的方式跟前世由她倡导的很是相似。 奇怪的是,她原本就是打着行善赈灾的名义来了夏州,这两日也曾在夏州管事的陪同下亲自去看过,却并没有发现什么端倪。 漱秋说他是从一个逃难的小孩口中套出来的话,从那些话来看,很显然,在她们进夏州之前,夏州更改了收纳难民的方式。 贺莱知道漱秋在怀疑什么。 连她自己在看到这个消息后也没办法心中平静。 如果收纳难民的方式是跟她倡导的相似,那有百分之九十的可能就是从她这里学会的。 不是她太自恋,而是那个方式也是她现代那一世站在前人肩膀上获得的,在她如今生存着的生产力落后的时代,不可能有人能提出那么完善的理论,而且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应用。 即使有跟她同样身份的穿越者会这样的理论……那何必特意瞒着她呢?若是对前世没有了解又为何针对如今还不为人所尽知的她呢? 如果是对前世的她有一定了解又知道她现在真实情况的人,不是漱秋,也不是玉生,是南容文慧吗? 可如果是南容文慧,她之前对他的猜测就全部站不住脚了。 如果这个人真的是他…… 贺莱是真心没办法明白南容文慧的目的了,如果南容文慧真的有夏州这么一个强大的后盾,如果南容文慧真的潜伏梁王身边还能对诚王派的她了如指掌…… 如果不是南容文慧,那也就是说还有一个如今实力远超过她跟漱秋、玉生他们所有人加起来的人潜伏在暗处关注着他们的一举一动,而她连对方是敌是友都分辨不清。 弈棋她们并不明白贺莱为何突然又要回城,但是这些日子跟着贺莱所经历的事情已经让她们习惯了听从贺莱的吩咐,是以虽觉得贺莱回城后找了个酒楼就坐下不动了很是奇怪,众人也没有一人提出异议。 贺莱也没有对弈棋她们解释的意思。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她身边的这些人知道的越少越安全。 今日青溪遇到的事情似乎也是这样,失踪的青溪也是对方特意选择的对象。 知晓他们身份的人中唯有青溪、空谷二人最容易接近,而这二人,空谷虽单纯却武力过人,青溪与之相比,知道的更多,也更容易防卫不到。 如果真有跟他们几人一样重生之人,又对她有所了解,那盯紧石漱秋、谢玉生他们来确认她情况也是无可避免的事。 贺莱一边想着心事一边故作漫不经心的模样从这处城中最高的建筑往外看去。 这酒楼有三层的高度,而她就在第三层,除了视线所及的各处铺子,连近处房屋里的人家如何她也能瞧得清楚。 盯了一会儿,贺莱心中便有了答案。 她垂眸喝了一口茶水,起身便带了弈棋她们离开。 回田庄她特意走了另外一条路,入目所及同在酒楼上看到的一对比,贺莱心中便是不想沉也得沉了。 外边街道上人来人往,店铺鳞次栉比,可住宅区却几乎都是空无一人……这座城只是一个集市一般的存在,而这样的存在,她再熟悉不过。 战乱的那几年,由她们打下的城池中都被她划分出了这样的区域。 能完美复制这样的区域,也能完美继承她的做法的人……能有几个呢? 而这个人似乎也并没有要完全瞒着她的意思,要不然,为何不阻拦她们过来。 在这种时候阻拦她们过来实在太过容易。 连她自己都知道只要把难民赶过来,亦或者只要组织起来一群流民佯装拦路……再或者,把这一切都隐藏起来,对于这个人似乎并不难吧? 眼见着田庄就在眼前,贺莱又想到了被送回来的青溪。 青溪前后只消失了半个时辰便只是昏迷回来了,那人到底想从青溪这里知道什么,还是想通过青溪想她们传达什么? 自始自终,她都没有发现对方针对她们的恶意,可青溪今日的失踪一定有特别的原因。 而这个原因…… 贺莱只能盼着回去后便能见到青溪醒过来了。 第三百零四章 丢了画像 贺莱到了庄上后如愿见到了青溪醒来,可青溪面对她时懊悔的神情几乎无异于亲口告诉她他什么也不知道。 而这一点在随后就被青溪亲口告诉她了,“少妇主,我什么也不知便昏迷了过去,醒来便见到公子他们了……” 这话青溪已经同谢玉生、石漱秋他们都说过了。 他用力咬了下嘴唇,又把漱秋公子问他的话也都告诉了贺莱,“漱秋公子也问了我,我什么也不记得,单知道我是在路边走着,就是去那个烧饼巷子的路上,忽然便没了意识,身上也没什么伤,针眼也无一个,连头发漱秋公子都让人检查了,我们公子也说我不是被打晕的……” 贺莱微微一笑,安抚说着便又有些焦躁不安起来的青溪,“你无事便好,你们公子可是担心急了,平安回来,比什么都重要。” 青溪鼻尖一酸,饶是他平日内敛,这会儿也没法压制情绪。 他醒来看到公子便觉得公子情绪不对,再看空谷都哭了,后来知道贺娘子、公子他们为了他都做了什么,心中如何能过意的去? 漱秋公子也是跟贺娘子这般安慰他,可贺娘子还在外边没回来,他这心便一直放不下来。 漱秋看了一眼攥了攥手指却不知怎么开口的谢玉生,暗暗一笑,自己上前揽住了青溪: “这下放心了吧?大家都知晓你这是替我们受过,怎么会怪你什么也不知道?再者,我们也不是什么也不知道,我们来了这里本就是在对方眼皮子底下,一举一动人家都知道,我们就怕对方不动,这一动,至少我们更能确认对方确实在,也对我们没甚恶意。” 贺莱静静凝视着石漱秋,眼中不觉已满是欣喜,漱秋他果然最是懂她。 石漱秋安抚了青溪,回头正要跟贺莱说话,却先撞入了她那温柔得可溺人的目光中。 他心跳骤快,却还要勉力维持平静,不让人看出来,自然地转过头去看玉生,“不如先用饭罢?” 谢玉生不觉异样,很快便点了头。 青溪跟空谷他们候着上了饭菜后便一同下去了,他们如今已经都习惯了这三位主子都不爱有人伺候的性子。 等厅中只剩了他们三人,贺莱便把食不言的规矩丢到了一边去。 她吃一会儿停下,给二人布菜的时候便把自己出去的所见所闻说了。 谢玉生在石漱秋影响下也已经很熟悉这样突如其来的谈话,又因为漱秋也跟他提前说过,他倒是也没太惊讶。 贺莱看两人都镇定无比,心中更是满意。 三人如往日一般好胃口地用了饭后,贺莱才说了她回来路上的决定,“我们明日便离开罢。” 谢玉生微微一愣后便点了头。 石漱秋却是没有立时表态,这让谢玉生忍不住朝他看了过去。 石漱秋冲谢玉生摇摇头,“没什么。” 谢玉生也看不出什么,便不再多问。 既是说定要走,三人便要商量接下来的行程,待说定,谢玉生便告辞回他住的院子。 石漱秋送了他离开,等回来看贺莱眉头紧锁对着外边出神,他也毫不意外。 他到了贺莱身边,却只在榻脚坐下伏在了她膝上。 贺莱自然抬手轻抚他的鬓角,“你也觉察出来了?” 石漱秋轻轻叹口气,“我倒宁愿是我……” 他还没说完便被贺莱捂了口。 石漱秋也就没再往下说了。 对方对她们确实还没什么恶意,可从他们一过来,最先被盯上的就是他。 他到了贺莱身边便没有再感觉到窥视,显然对方在顾忌贺莱。 而这样的顾忌,却是从他跟玉生这里下手……这实在奇怪。 本来青溪失踪,贺莱也得过去,他心中还想会不会是特意把贺莱从他身边调开,贺莱也想到了这个可能,执意要带他一起。 但他想到他们在庄上漏洞最多的时候也没人失踪,出去便出了事,还是决定留下。 贺莱被他一劝,也倾向于他留下更安全,而后来的事实却让他又有些怀疑对方其实早就转移了目标。 带走青溪一定有目的,有那样的手段,便是算计玉生、算计他都足够了,为何却只选了青溪,还好端端把人送了回来? 这般客气,也这般在乎贺莱……这实在没办法让人拿这人当敌人看。 他不喜欢这样被蒙在鼓中,贺莱也不喜欢,所以才会选择避开。 不过,或许他们突然离开,还会有所发现。 石漱秋此刻心中只是冒出了这个念头,却没想到夜间便真有了发现。 他们午后便把行李收拾妥当了,到了晚间也只有私人物品。 他如今易容乔装,行李大多都放在丹哥那里,也都交给了丹哥收拾,晚间他回去检查,随意一翻便察觉自己丢了东西。 他当时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又检查了一遍后,他心中疑云却更重了。 他想了想,又去找玉生。 不过一看玉生神情,他便觉得玉生这里可能没什么异样,果然在他试探后,玉生他们重新检查了行李,什么也没少,更没多出什么来。 这可真是奇怪,为何偏偏是他这里的丢了? 石漱秋心中隐隐冒出了之前的忧虑,却又更觉得荒唐。 一回去便被贺莱发觉了他神色不对,石漱秋也没再掩饰,他靠在她肩上就着这样亲密又能避免被人听到他说话的姿势告诉了贺莱。 贺莱听清漱秋丢了什么后,她也愣住了。 怎么那么巧,丢的是青裳的画像还有她给漱秋画的小像? 还偏偏是漱秋这里青裳的画像? 只是要青裳的画像,青溪空谷他们那边更好动手吧? 他们二人住一间,还时常出去,屋里通常没人。 而丹哥因为跟几个爹爹在一块,爹爹们几乎不出门就守在屋中的。 而且,青溪空谷他们还会拿出画像来,漱秋因为不亲力亲为,这些画像都是收藏得好好的,自来了庄里从未打开过一次。 一想到丢了画像意味着的事情,贺莱心中像是刮起了冷风,吹得她骨血发凉。 在她们不知不觉中,对方已经翻遍了他们的东西吗? 而特意带走了青裳跟漱秋的画像……到底是想告诉她什么呢? 第三百零五章 母女相见 一夜平安无事,甚至到了第二日她们出行,庄中上下也都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来。 她们此行还从庄中调走了一部分粮食,但是庄上的管事却毫无怨言。 顺利离开了夏州封地,入目所及的难民让贺莱很快便无暇去多想至少对她们并无恶意的暗中的人。 天气越来越炎热,也毫无一丝下雨的迹象,地上很快便出现了皲裂的痕迹,沿途所见的村庄也几乎都空了下来。 贺莱她们并没有因此便能加快行程了。 放任那些尸骨不管的话,又会造成灾后疫情蔓延。 即使选择了火葬,可无人收敛的尸骨太多,她们这边的人也要包裹得严严实实,在这样炎热的夏日,无论哪一样都快不得。 一开始她吩咐为这些人收敛,队伍中还有反对的声音,在这个时代,尤其还没有经历战乱时,这样的活是贱役都嫌弃的,她身边的这些人自恃身份不愿意毫不奇怪。 不过,这些声音在她亲力亲为后便消失了。 这样忙碌了一路到达贺成章在的昔城,贺莱这一行人已经与之前截然不同。 贺成章因为每日都要去城门监督分派赈灾粮,在贺莱她们一行人到达城门前,她就瞧见了。 只不过她当时并没有想到会是女儿她们,因为最近来往的车队不少,她心中还感慨这一队人远远看起来便不同凡响,也不知是地方哪位豪族的家人。 她没认出来,在外骑行的谢玉生却是一眼就看到了她。 贺莱听了谢玉生的话便赶忙派弈棋跟万欢先过去拜见阿娘。 弈棋跟万欢一路奔到近前,贺成章才隐隐意识到她们身份,可看着冲自己跑过来的小麦色皮肤的弈棋,她一时真不敢认。 及至万欢、弈棋跪下冲她行礼,“家主大人,小的代少妇主先来拜见!” 贺成章扫了两眼地上跪着的人让她们起身后便忍不住起身朝着已经越来越近的车队看过去。 这一次没看到女儿,她就先看到了头发高束做女子装扮的女婿。 饶是贺成章出来已经经历了不少事,可看着英姿勃发威武不凡的女婿,她还是不自觉揉了揉眼皮。 他们离开时,女婿还是沉静内敛的端庄夫郎,怎么现在便成了锋芒毕露的威风侠士了? 若不是五官没大变,她还真没法确认这就是她家的女婿,怎么皮肤成了蜜色的,眉毛也粗了那么多? 莱儿到底带着她夫郎做什么了? 贺成章勉强挪开视线,睁大眼睛寻找女儿。 事实上贺莱很显眼,在一众晒得黑黝黝面容中,只是晒红了脸还能看出来细白皮肤的人能不显眼吗? 贺莱见娘亲冲自己看过来,便挥了挥手。 这举动令贺成章不自觉唇角翘起一瞬又赶忙压下了。 她身边还有其他官员,瞅见这情况不由得暗暗交头接耳,只是不敢上前多说话。 这些时日的提心吊胆已经让昔城的官员很是熟悉这位督察大人的行事了,谁也不想在陛下有心护佑的时候还被这位大人抓住错处,话宁可少说不说也不能多说一句。 因此,即使贺莱过来后令这些官员看直了眼,也没有一人上来阿谀奉承。 不过,这也有在大家都灰突突的时候,贺莱越发显得鹤立鸡群有关。 贺莱一看娘亲形容,心中便是一酸。 她没有能在前世陪着娘亲去监军,可娘亲那时候的形容一定比眼下更憔悴吧? 如今还算风平浪静,娘亲都要顶着烈日在这里驻守,更别说那时候城池危在旦夕…… 她来见了娘亲一面便要到官府献粮,也没时间同娘亲多说话。 母女俩各自忙各自的,却又跟平时大不一样。 贺莱过来后便立刻将队伍中的人安排出去交给娘亲,这给贺成章省了不少的事。 有她在这里亲自监督,这些官员自然不会阳奉阴违,可她们也不会尽心就是了,这种情况在贺莱派来的人过来后立刻便成了两方竞相完成。 贺成章出来这么久后头次得以在子时前回了房间休息。 贺莱早已经在等着了。 贺成章一进来,贺莱便亲自服侍娘亲洗漱,还让人端了水,她蹲下身给娘亲洗脚。 贺成章是想拦着女儿的,可她这些日子瘦得厉害,贺莱不过稍一用力,她便没力气也拦不及了。 贺成章只能无奈看着女儿毫不犹豫地捧了她的脚放入水中,感慨了一句,“你如今有力气多了……” “那可不是?娘,你摸摸我胳膊。” 贺莱看到娘亲脚上的伤,再摸到那茧子,她眼眶便有些酸起来,可她只能笑着仰头逗娘亲,“再多练练,女儿便真是文武双全了。” 贺成章看她故作得意的模样,心中完全软了下来,她沉默了一会儿却还是忍不住嗯了一声。 贺莱微微有些惊讶看过去,却见娘亲有些不好意思地瞪了她一眼却又坚定地没挪开目光。 娘亲啊…… 贺莱心中一暖,她这些时日锻炼可没少被虐,玉生,她是从不指望自己能超越的,可漱秋,她也比不过了。 她是真没放水,可是漱秋轻轻松松便把她放倒了,还当着那么多人,也忒没面子,她越挫越勇却也改不了越战越败的事实。 这时候也只有娘亲会肯定她了。 果然是自家的娃做什么都好吗? 她抿唇笑了笑,伸手给娘亲按摩脚上穴位。贺成章愣了下,待要阻止,脚也收不回来了。 她只好看着女儿用心照顾她。 便是这法子没用,她也觉得浑身舒坦,更别说女儿怎么会做无用之事? 贺成章一眼也不眨地盯着女儿,满心都是骄傲与安心。 她在这里,忧心百姓,也为女儿担心。 有官兵驻守的地方还免不了会有难民作乱,女儿带着女婿过来就已经很不安全了,她们还带着粮食,她夜里躺下便总做女儿被难民围着撕扯的噩梦。 这事在她自己身上也就是过后心有余悸,再一忙便抛之脑后的事,可梦中见了女儿经历,她却是再没办法将之从心中祛除。 接不到书信提心吊胆,接到了又怕女儿只报喜不报忧…… 总算是见到她好好的到了跟前了。 第三百零六章 各有选择 贺成章本就疲惫不堪,又盼到女儿到了身边,贺莱还特意为娘亲按了助眠的穴位,所以贺成章说着说着话便睡着了。 贺莱给娘亲盖了被子又守着娘亲坐了一会儿这才回了自己的院子。 因着到了娘亲身边,她跟玉生、漱秋便要在一起将就了。 玉生、漱秋两个睡在屏风隔出来的里间,贺莱便在外边的榻上将就。 她一回来,石漱秋跟谢玉生便都从里间出来了。 虽知贺莱还要先洗漱,二人还是觉得在这里看着她等更自在。 看了一会儿,石漱秋轻笑了声,同身边谢玉生道:“我没露脸还是比不得贺莱白啊。” 谢玉生也笑了下,“比我可是好太多了,家主大人今日见了我可是被吓住了,还好有贺莱没晒黑……” 听着二人玩笑着又说起她来,贺莱无奈擦着脸过来,“我倒是想用这白脸跟你俩换身手。” 她是晒不黑的体质,晒久了不过红得厉害罢了,回头养养就又恢复了。 若是她现代那一世有这样的皮肤,她绝对高兴,如今却无关重要了。 她看两人都只笑不接话,不由摇头失笑,相处久了,连玉生都开始能接漱秋关于相貌的话题了。 只是,口中说得越多,两人便越是不在乎了。 一个只管往不显眼处扮,一个毫不顾及形象,可也是因为如此,车队中无论男女都对二人言听计从,连章诲知她们都对玉生领队毫无意义,丁小鱼更是成了玉生跟漱秋二人的小弟。 漱秋在丁小鱼面前依旧是易容,丁小鱼也不曾怀疑过,这一路走来,倒是让漱秋对丁小鱼的心结都化开了。 从某种程度上讲,他们这一路倒是没什么不顺。 贺莱坐下了,石漱秋跟谢玉生两个也收敛了笑容正色看向贺莱。 他们两个特意等着贺莱也是有正事同她商量。 贺莱看看两人便直接开口问了,“你们打算做什么吗?” 她先开了口,两人往下说便容易多了,不过沟通这件事,谢玉生向来都是交给石漱秋,石漱秋也不推让,他直视贺莱,“我跟玉生在城中转了转也见了些官员内眷,这里的情形好得出人意料……我们留这里大约也没什么用,家主大人接下来是要去宁城吧?我跟玉生商量了一下,可以由我们带队先去打探一二。” 贺莱揉了揉眉头,“容我想一想。” 她说罢便垂眸凝思起来。 她今日去绕了一圈也更确认了这一点,事实上在她们接近昔城时,所见所闻便于她们从夏州出发时大不相同了。 离开夏州前几日她们忙于收敛,后来便只是见到村庄施粮种,再往后,越靠近昔城便越经常碰到来领赈灾粮折返回乡的百姓。 这与她记忆中北方的天灾情形大不一样,尤其,昔城是她前世也有记忆的地方,所以才会建议娘亲过来。 娘亲过来之前,她心中也有预估,有娘亲在,情况肯定会比她前世知道的好很多,但也不会太乐观,毕竟面对的是天灾,而人事也不能完全掌控。 可今日到了昔城却让她着实惊叹了一番。 她想着或许是自己还是不够了解娘亲,可在昔城走了一圈后,她只知道娘亲确实没多做什么,这里的官员便很配合了,这实在奇怪。 据她所知,昔城的官员可不是什么廉洁为公的品性,若不然,也不会占着地形优势,还让昔城附近百里几乎成了一片荒无人烟的土地。 请娘亲来昔城,一是昔城在她记忆中确实受灾严重,二是昔城地形有优势,地下水资源相对其他地区还能获取,只要管理得当,此地百姓总能保住多半,三则是她有些怀疑报上去十室九空的地区的百姓是不是被暗中迁移到了别的地区。 可她原先的打算在如今的局面上都施展不开了。 眼下虽有天灾压迫,可放眼所望,并没有到前世怨声载道,盗匪四起的地步。 她不知这是她们重生后的影响还是有什么其他的缘故。 但她可以确定的是有一股她前世不曾知晓的势力在这一世开始活跃起来了。 而这股势力也令她不得不重新考虑起来。 眼下她必须掌握的便是这股势力或是没有这股势力影响的其他地区的受灾情况到底如何。 倘若其他地区也如昔城一般,那……她很有必要重新考虑所有的事情了。 即使是南容和不配为君,可她在那个位置上,没有动摇到根本,她便是无可替代的君王。 她的身份以及她的相貌,她的身手都不合适她光明正大去探查…… 贺莱想了一通便抬头看向耐心等待她思考的石漱秋跟谢玉生,“我支持你们出去打探,只是不必去宁城……” 她顿了顿,郑重道:“夏州那边虽看起来对我们并无恶意,但我们也不能完全确定,我不能让你们冒险离开我太久,虽然我可能也帮不上你们什么,可你们在眼前,我总是能想法子的……所以,我希望你们以昔城为据点,每日只沿一个方向探查,当日便返回,待娘亲离开,我们依旧以娘亲所在为据点。” 石漱秋跟谢玉生对视一眼,谢玉生很快便点了头,他并没有想那么多,也想不了那么多,只是不想闲着,也不想什么也不做。 即使现在离阿娘很近也见不得面,他也想自己能为阿娘、她们谢家的将来做些什么。 他如今虽名义上还是贺莱的夫郎,可在贺莱的有意引导下,大家提起他都只会赞叹不愧是谢家的公子,这之于他实在是比什么都好听的话。 前世她们谢家军全线溃败下来,与之相对,各路英杰声名远扬,很快她们谢家军便成了不值一提的过去,连活下来的都耻于提起,而他虽手刃仇敌却依旧不能为娘亲姐妹扬名,这是他到死也无法消除的遗憾。 眼下在贺莱跟漱秋的帮助下,他只用做自己能做的事便能为她们谢家扬名,也只考虑听从便是了。 见谢玉生点了头,石漱秋便也点了头。 他跟贺莱,跟谢玉生都不一样,做这些,他只是为了自己一人,为自己心中舍不得的人和事而已,他们做了选择,他支持就是了。 贺莱松了口气却又更加感慨。 她的前世远没有现在这般轻松,她也没想过有一日自己竟真成了后方坐镇之人。 第三百零七章 终是同意 贺莱那里是同意了,贺成章这里却怎么也不肯。 男儿家抛头露面的,她并不在意,再者女婿在外也是做女儿装扮,别人也不知是她们家的女婿,但领队出去那是多危险的事啊。 眼下看着昔城周边是慢慢缓过来了,可谁知情况到底如何? 她即使有再多的善心,也万万没有拿着孩子们去冒险换的。 不过,贺莱过来同娘亲说时就也预料到娘亲反应了,她只是不想瞒着娘亲。 这样的事又不是能一直瞒着娘亲的。 而且,她也想娘亲接受更多。 她不仅自己过来了,还带着玉生一同一起。 贺成章看到谢玉生同贺莱站在一块越发衬得面色发黑,心中便更是不乐意了。 谢家好端端的娇儿到了她家晒成了黑炭,这让她如何跟亲家交代? “这事你不用再同我说了,我不准!” 贺成章挥了挥手,直接转身背对了他们,摆明了不愿再听他们说话。 贺莱毫不意外娘亲的坚决,转头见玉生丝毫没有被娘亲的态度所影响到,她冲他微微一笑。 重新看向娘亲,这些日子的操劳已经让娘亲头上多了白发,凝望着那在烛光中熠熠生辉的银丝,她的叹息便无法自控从口中逸了出来,“娘,您就不想知道我为何一定要让玉生冒险呢?” “同玉生相比,您女儿我又没有身手,也做不到不引人注目,对北地更不是多熟悉,而玉生早在谢将军身边时便能领队巡逻北地护卫一地平安……可即使是如此,但凡我能出去,我也不愿他一人去冒险。” “娘,你难道不觉得奇怪吗?难道这边就真的如我们看到的这样,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吗?” 贺成章无法忽视女儿的话,更没办法忽视女儿说话时沉重的语气,这让她不知不觉中便侧转了身体。 艰难争取到了出来的圣旨,她心中一开始并不敢奢望太多,只能告诉自己,能护住一地便是一地。 可是一旦出来,真切面对那些面黄肌瘦的难民,她连喝口水吃口稠粥都会觉得罪恶。 她怎么会不想为这些难民多做一些呢? 可是官员实在有限,分散出去的话,安全就没办法保证,一旦乱起来,没有足够的官员约束,抢到粮食的难民还会被没有粮食的难民哄抢,那才是永无宁日。 近两日她这边的情况已经日趋平缓,她心中也考虑过派人出去探查周边情况……女儿要做的事同她心中所想其实是不谋而合。 只是要派女婿出去…… 贺成章仰头捂住了额头,她实在张不开这个口啊。 贺莱却知娘亲这是松动了,她立刻上前两步,轻轻扯住娘亲衣袖,“娘,您听我说,我怎么舍得让他真的去冒险呢?我是这样想的,我们这次过来带了……” 她将自己车队中的情况详细同娘亲说了一遍,为了让娘亲放心,她也略微说了一些此次赶往昔城途中遇到的事,着重同娘亲强调了谢玉生在他们这个车队中的领头地位。 贺成章听到女儿为那些人苦命百姓收敛尸骨时便不自觉放下了手。 她单想着女儿此行一定艰难,却不知女儿不仅平安到了身边,还做到了这么些她自己都没能做到的事情。 跟眼神沉静的女儿对视一眼,贺成章不自觉又去看女婿,对上那双坚韧得没有一丝柔软的眸子,她忽然觉得自己看到了多年以前得胜归来却因无数背负将士性命而一身沉寂的谢老将军。 她动了动唇,却不知要说什么。 其实,这次见到女婿,令她印象最为深刻的,不是女婿晒黑的肤色,而是女婿浑身的气势。 这一刻近距离看着女婿,她不自觉也又想起来了亲家的感叹,这要是个女儿,谢家定然又要出一位名扬青史的将军了。 没道理这样的孩子到了他们家却要被埋没了。 况且,她们这俩孩子……还有瞒她的事情,她便是拦了她们这一次,也拦不住她们那一路做过的事,而她不是早已经被蒙在鼓里了吗? 她们早已经不是孩子了。 便是她,也根本做不到护送着那么多粮横行北地安然无恙。 想到这里,贺成章心中又是欣慰,又是失落。 她叹了口气,顺着贺莱的搀扶坐了下去。 一坐下去,她便先招呼谢玉生,“玉儿,你也坐。” 谢玉生恭敬在下首坐下。 他的顺从也让贺成章心中好受了一些。 自那次女儿受伤她被女婿堵了回来,她便有些不知怎么面对女婿了。 她心中当然有些被晚辈顶撞的不悦,可她也不是那等一味要让晚辈顺从的人,那等愚孝行径,她自己也看不惯。 又因为女儿说过的事,她总觉女婿也是知晓她没能护住贺家的事,而且,当年她居然没能护住已经嫁到她们家的女婿,虽说后来女儿也说了谢家也有把柄落了那人手中,她们家也是不得不退步,可她面对女婿总是有些没底气的。 所幸女婿对她这个长辈并无怨怼之意。 “玉儿,我还是想问你,你当真愿意去冒险吗?不要只为旁人考虑,便是莱儿是你的妻主,也不能让她如此左右你,你要知道出了这里,遇到什么事都是有可能的……” 谢玉生抿了抿唇,他有些意外婆母大人会对他如此推心置腹,但很快他便坚定的点了头,“母亲,孩儿心甘情愿,做此事不只是为了贺家,也为了谢家。” 听到女婿提到谢家,贺成章更是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了。 这也亏得是谢家回来的时候接受了她们的粮草,要不北胡早就冲破城池攻过来了。 她们这边便已如此缺水干旱,更别说更北的地区了。 虽女儿说最近两年不会有大的战事,可天灾之下起乱实在寻常不过。 又听女儿说了一番详细安排,贺成章只能松口了。 谢玉生当即感谢了婆母大人便回去准备了。 贺成章瞧着女婿走路那雷厉风行的气势,再一看身边云淡风轻的女儿,忍不住便赶人了,“我这儿没什么好担心的,你夫郎要出去你还不上心交代交代人一定要护着了,有没有探查到什么不要紧,要紧的是一定要平安回来!” 贺莱摸摸鼻子,也不好再跟娘亲说谢玉生那边早都收拾好了。 哄了娘亲两句,想到也要跟着出去的石漱秋,贺莱还是又回去了。 第三百零八章 百日礼 贺成章一开始还有些坐立不安,上了城墙便不由自主的想往女婿去的方向张望,但一连两日都等到女婿平安回来,也带回了更多详细信息,她心中渐渐便认可了女儿说的话,女婿确实毫不逊色女儿家。 只是从女婿这里得到的信息多了后,她不由自主关注起来了随着女婿出去记录消息的人。 虽然并没有同女婿说过多少话,可是女婿的性子她还是能看出来的,女婿身边带着的那些谢家出来的人也多是一样性子的。 不是她小看武人,她们这些会武之人想事做事同文人还是大不相同,女婿交过来的信息记录总结文册,便是一个经年老吏多有不如。 眼下她这边也缺人得紧,若有这样的老吏在身边帮忙,昔城这边她也能放心离开了。 只是去要女婿身边的人,她心中难免顾虑重重,也不好意思同女儿讲起,她也不一定非要夺女婿的人,贺成章便想着先打听一番。 这样的事她也只能交给自己相信的伴姐安管事了。 安管事很快就替她查探清楚了,但是查探出来的结果却让她吓了一跳。 安管事说这是女婿身边一个管事公公做的册子时她便有些惊讶了,再一听安管事犹豫着同她说那管事公公似乎就是女儿喜爱的那姓石的相公,贺成章好半晌没反应过来。 这可真是…… 她心中乱得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词,也更加不明白女儿到底是怎么想的。 好好的夫郎派出去冒险,她还能告诉自己那夫郎身手过人足以自保,而且又有那神奇的预知在,可这姓石的小子不是只是一个懂点风雅的文弱男子么? 安管事一说是谁,贺成章便也有印象了,她见女婿时也难免会看到女婿身边的人,便是再不在意,她也隐约记得对方一看便是比她还要有年纪的人。 她相信伴姐既然敢说出来肯定是有充足的证据了,可是想起那张模糊的年老面容,她实在没法想象一个妙龄少年是怎么变成那副模样还习以为常。 而且,再一联系伴姐的话,知晓那姓石的小子就是她欣赏的“老吏”,贺成章这心中实在闷得厉害。 她自己郁闷了一会儿倒是也想起来了女儿说过的这姓石的小子跟女儿、女婿是一样的,可女儿肯定也瞒了她什么。 这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男子会的东西吗? 女婿会武,那是家学渊源,可文之一事上,便是有再多的名师严母在,没有天分,没有一定的经历也根本没有用。 而那姓石的小子既然有这般的能力,那怎么会是愿意屈人之下的人? 女儿还说前世她是迎娶了这姓石的小子,她当时只想着家中竟败落至此,想着恩情深重,想着这些事如今也没有发生,可依女儿如今表现出来的能力,便是没了她跟贺家,难道女儿便是籍籍无名之辈了吗? 那姓石的小子不明不白进来,却一下子就令女儿女婿言听计从…… 贺成章不得不重视女儿的后院了。 贺莱被娘亲叫来时并没有太在意,这几日她是天天都来伺候娘亲的,娘亲也渐渐习惯了主动叫她来帮忙,特别是晚上,她们娘俩总要说一会话的。 回来后觉察娘亲不说话,贺莱也只当娘亲是累到了,体贴地给娘亲按摩捶背,自个儿就叭叭说了今日的事,省得娘亲再忧心。 贺成章听着女儿安排,感受着女儿的伺候,心中自然熨贴,可一转头瞥见女儿的耳垂,想到早已过了的百日,她的嘴唇便抿成了一条直线。 倘若她没有记错的话,百日前明月便给她写了书信说给莱儿寄了耳戒过去,还说百日礼也不及办,委屈了玉儿云云。 莱儿也不可能没接到她爹寄的东西,若说之前是因为在路上没有长辈主持,不想委屈女婿也就罢了,如今到了这里也有三天了,她可是提都没提过。 如果换做以前便是心中想到哪里,她也不会直接跟女儿说,更何况这样的事,在她心目中总是要夫郎去解决的。 可贺成章这些日子离开都城,心中所思所想都与过去大不相同,被女儿瞒了那么多,她也不愿意再跟女儿一样。 所以等贺莱一坐到身边,贺成章便直直看着她:“明日我让安管事寻个吉时,给你们戴戒。” 贺莱懵了好一会儿也没反应过来。 原谅她虽结了不少次亲,甚至跟南容文慧还维持了一年,可两人相看两相厌,都城中无人不知,哪还会专门过百日礼?便是有过过场,她也早已不记得了。 而前些日子爹爹的书信跟物品过来时她倒是感慨了一回,可当时也正忙,哪有心思管这个。 “什么戴戒?” 她不由自主问娘亲,才刚说完,瞅见娘亲眼中闪过怒色,不知怎的她就悟了。 贺莱赶忙补救,“娘,您说的是百日礼么?我已同爹爹写过信了,等回去后再补办,不当着您跟爹爹的面怎么成?” 饶是她及时将应对法子说了出来,贺成章还是严肃审视了她好一会儿才移开目光,说的话也还是透着警告的意味,“你记得便好。” 不仅如此,贺成章还特意让谢玉生过来一趟,当着他的面又让贺莱保证了一次。 谢玉生已经渐渐习惯跟贺莱在公婆面前伪装,但是回去后同石漱秋说起,他还是有些心理压力。 石漱秋温言让他宽心。 要说心里不介意,那一定有一分谎言,只是还有九分真心实意支撑着,他要介意也只是介意自己没有这样的运气,至于将来也不敢期许。 若是得到了贺莱的心,还要求其他面面俱到,那可能什么都留不住。 不仅是这件事,其他事也都是一样。 再次见到难么多悲惨的命运,石漱秋也根本没办法再过多计较个人得失悲欢,他只知道自己如今做的事会让他从心底深处感到平静,见到的人也会让他由衷欢喜,如此,之于他,眼前所有便都是值得的。 谢玉生也罢,贺莱也是,三人相处越久就越是坚定。 这让暗暗又观察起女儿那边生活的贺成章更加不解起来,却也没什么时间多管女儿了。 第三百零九章 忽然醒悟 随着谢玉生、石漱秋他们在北边及西边探查完毕,贺成章在昔城的督察也趋于结束,不过,下一个目标定在哪里,贺成章却有些犹豫起来。 她原本是该去卫城,但前两日她接到文书,卫城那边的难民已经安排妥当,与卫城相邻的延城却还在发告急文书。 这些日子的相处已经让她习惯于同女儿商议了,贺成章略一思索便问起了贺莱。 贺莱也在思考这件事。 这几日漱秋、玉生他们的所见所闻让她总是觉得不安,再联系上夏州之事,很明显她所知道的过去已经不可靠了。 娘亲督察的线路也是她建议的,去的地方也都是她记忆中灾情严重之地,可从目前来讲,除了娘亲第一个到达的固城的情况跟前世完全符合,其他的,都或多或少的发生了改变。 而卫城,也是变化最多的一个城,她之所以把卫城放到后面,便是因为卫城形势尤其复杂,她担心娘亲一人去了应付不来。 前世的卫城,可以说最早受灾的城,天灾中发生的所有场景都在这个城中上演过,而今世,不知是因为她们提前调度粮食过去起了一点影响还是其他潜在暗处的力量起了作用,卫城居然平安无事。 官府的文书并没有作假,她们这边还有谢家军探查的结果,玉生、漱秋他们往卫城方向去见到的情况也如探查结果一样。 在这种情况下她们再去卫城,便是在浪费时间了,而出现灾情的延城……贺莱没办法不觉得奇怪。 延城虽与卫城相邻,但与延城更近的可是物产丰富的乙珲山脉,她怎么也想象不出来那里要怎么和干旱受灾联系到一块。 而地方官员递过来的灾情文书上分明就是写的干旱。 若是没有夏州之事,她还会坚定一些过去,但是经历了夏州之事,再想想这一路上的各种奇怪之处,贺莱便没办法再说过去的话了。 延城地形复杂,她们若是过去了,失踪了也毫不稀奇。 而现在让她纠结的也是延城递过来的文书。 从客观条件上来判断,延城是不可能因为干旱受灾,因为延城若是受灾,与她们一山之隔的菏城不可能没有灾情。 可延城却递了文书,像是需要人跟物资过去,只是明摆着的不可能受灾的事实又像是在拦着人过去。 以她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她分不清是想让过去多一些,还是不想让过去多一些。 贺成章见贺莱犹豫这么久,她也不由得对这件事更上心了,“你想到什么了?只管说出来罢。” 贺莱犹豫着看向娘亲,却忽然在对上娘亲面容时醒悟过来。 眼下并不是延城到底如何的问题,而是她如何在娘亲一定要去的情况下,不用强硬手段却能请娘亲改主意的事。 娘亲方才问她也只是问她要不要再去卫城,显而易见延城娘亲是已经打算过去了。 贺莱脑中瞬间闪过一连串理由,可没有一个合适的。 她这些日子惯用的以前世之事请娘亲三思的法子因为太多不一样已经开始不管用了。 非但灾情与她讲的对不上,连南容和都比她记忆中勤勉尽责,这种情况下娘亲还肯同她商议已经是她尽力展现自己能力才勉强维持住的平衡。 可她的地位已经从预言者变成了幕僚下属。 尽管娘亲没有说出来,可是娘亲的一言一行已经开始透露出不相信她所说的“将来”的意思了。 如刚才那般不再小心问她所知之事,只今日便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对比起当时娘亲一句也不让她多说,唯恐是泄露天机的谨慎,可想而知娘亲如今心里的想法是什么了。 虽然她心心念念的事也是前世的事一定要发生改变才好,可真到了这种节点上,她却恨不得这个节点再往后推延一些。 她还没争取到娘亲足够多的信任,也没办法真的影响娘亲。 贺莱心中清楚,但她还是不得不去尝试着同娘亲沟通这件事,“娘,我在想……” 她先把延城的疑点说了,顿了顿,瞧出娘亲神情仍是固执己见,她深吸了口气,将夏州的事说了出来。 而要说夏州之事,贺莱便不得不提起她的又一段成亲史。 即使以前听过一次,私底下也暗自琢磨过,更跟夫郎悄悄讨论过,但真正听到贺莱说起她那最后一次成亲的经历,贺成章还是止不住瞠目结舌起来。 她早想过,女儿娶了那姓石的小子,往后再娶的夫郎想来门第也不会高到哪里去,可她也没想到女儿会又娶一个无父无母,特立独行的少年。 对于女儿不好意思提及的那孩子的年龄,贺成章却不觉得有什么,她女儿要续弦也不可能续个寡夫,那找个年纪小的就很正常了,可女儿怎么总找这种……这种…… 想到威武不输女儿的谢玉生,又想到蛮横无礼的南容文慧,再想想心思玲珑的石漱秋,最后再加上这个特立独行的医男青裳…… 贺成章皱眉看着贺莱,她真想问问女儿,她之前同她讲的这些事莫不是都是她自己一个人空想的,要不然为何这么多曲折离奇的事? 可是若是不信女儿,她就没有办法解释女儿如今的能力到底是怎么练出来的,更没办法解释谢玉生、石漱秋,还有南容文慧这仨人为何一个比一个特别。 贺莱一看娘亲脸色便知娘亲在想什么,可她真正想说的并不是这些。 她摸了摸鼻子,赶忙把话题引进正轨中去。 贺成章很快便顾不得女儿说的姻缘了。 “你确定……夏州封邑,夏州封邑那里……” 贺成章忍不住打断女儿,她没办法相信女儿说的夏州已经成了一个自治小国之事,可是说着说着,她便怔住了,有什么从脑海中一闪而过。 “娘?” 贺莱等了一会儿,忍不住轻声叫道。 贺成章冲她摆摆手,示意她安静后便又开始凝神思索起来。 听到女儿说到这些,她怎么总觉得以前什么时候听过呢?是什么时候,谁也讲过夏州的事?为什么是她们贺家的,却又不管,本来应该是南容家……是南容家! 贺成章忽然醒悟过来了。 第三百一十章 保护过度 上次她怎么完全没有想起来呢? 贺成章揉了揉额头,见女儿还在盯着自己,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自己的猜测托盘而出,“为娘刚记起来了一点你祖母还在的时候的事,不过……” 她说得含糊,只是因为她的记忆也很模糊了,当时她年纪也就八岁,还只听了几句,连是谁和祖母说话她都记不清了。 贺莱却听得神情慢慢冷肃起来。 从娘亲说的话来判断,再联系上她这些日子的所见所闻,夏州封邑里似乎有南容家一支秘密军队。 如果这猜测是真的话,那玉生曾经说过的在这附近遇见过梁王,似乎也能解释得通了。 但是又有新的疑点出现了。 这支秘密军队前世的时候似乎并没有被梁王掌握在手里,娘亲又很确定这是属于南容家的军队,那为何在南容和战败的时候也并没有出现他们的踪影呢? 从她们前些日子进入夏州的所见所闻来看,对方似乎也很熟悉她,难道这里面有人原先是同她相处过吗? 可是单单拿走漱秋以及青裳的画像便没有了后续,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看似有了进展,却又有了疑云重重。 贺莱没能多想下去,就又听到娘亲说,“我打算去延城,你们便不用过去了。” “娘!” 贺莱才叫了一声就又被贺成章制止了,“我意已决,你不必再多说了。” 贺莱怎么可能一句也不说呢? 可也许是这些日子习惯了同她商量,见到她脸上写满了不同意,贺成章破天荒的又同她解释:“娘知道你是担心娘的安危,即是如此,娘进去查看,你们在外边,不正好可以做后援?” 说了这句停顿了一下,又反问她:“若是你知道了延城的情况,你会置之不顾吗?娘是不知道你那些年都是怎么过去的,可是你是娘的女儿,娘信你不会让娘蒙羞,也相信你做的会比娘做的更好,比娘更在意这些百姓……” 贺莱被娘亲问得一时失语。 而贺成章说完这些便起了身。 走了两步,想到女儿沉痛的神色,她闭了闭眼,轻轻叹了口气,“娘知道你心里在乎什么,可若是往后遇到什么事情,你都这般护着娘,那你我娘俩还不如缩在家里哪里也不要去,什么人也不要见了……” 她说得声音极轻,可落在贺莱身上却极重。 贺莱支着额头一个人坐了很久才回去了。 谢玉生跟石漱秋都在等她。 看着窗上映出的两个人影,贺莱停住脚,用力抹了抹脸才压下情绪进去了。 谢玉生跟石漱秋也是在等贺莱传达贺成章的话,昔城这边眼看着是没有什么事情了,接下来要去哪里,他们还是要看家主大人的安排。 听贺莱说去延城,两人倒都不觉得意外,等贺莱的功夫,两人也讨论过如今的情形,他们两个领队在外面跑,有什么事也不必从别人口中得知。 但是家主大人想他们留在外边这一点两人也觉得不合适。 谢玉生心中有话却不知如何开口合适,只能看向石漱秋。 石漱秋先冲他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随后多瞧了贺莱一眼。 贺莱心知她可能瞒不过漱秋,却还是想掩饰一下。 然而漱秋很快便收回目光,同谢玉生道:“玉生,我们先歇息罢,有什么事情明天早上再说也一样。” 谢玉生没多想,只是听到石漱秋又补充了一句“我今晚不同你一起了”,再一看石漱秋拉了贺莱的手,他怔了怔,犹豫了下还是道:“要不我今晚去找……” “不用,我……” 石漱秋略微有些不好意思。 谢玉生想起漱秋同他说的私房话,顿觉自己多话了,忙摇头,“那我便先去歇息了。” 贺莱听着谢玉生脚步声转入里间这才摸了摸脸抬眼看向石漱秋。 她刚才也很意外漱秋会突然说同她一起,又不忍心拒绝,更不合适说话,可尘埃落定后,看着漱秋独独对她露出温柔神色的双眸,她却突然又觉得安心。 她对漱秋是真爱无疑了,就算对着他已经写满了沧桑的易容,她也觉得他美。 贺莱轻轻舒了一口气,伸手揽过他靠在了他肩上。 石漱秋早在贺莱进入屋门时便察觉她的神色异样,一直听到她说了家主的安排后,他才明白问题出在哪里。 显而易见的是她并没有能说服家主大人,可也许更重要的是贺莱她觉得愧疚了。 他虽没有家人,却有同家人一样朝夕相处过许多年的爹爹跟丹哥他们。 打着为对方好的名号久了,其实做的到底是什么事,有时连自己都没发觉,而一旦说开,那种心情并不是三言两语便能说出来的。 贺莱她其实确实是对家主大人太过保护了。 但这样的事,即使是他意识到了,他也不能说出来。 石漱秋知道贺莱心中什么都明白,他也不想在这时候说废话,只是即使放任她自己一个人呆着,等到明天醒来,她便能恢复了,可如果连这样消化难受都要一个人的话,那要他又有何用呢? 有石漱秋安静陪着,贺莱很快便得到了治愈,心中的感动却也满得要溢出来了。 父母于她是恩重如山,漱秋于她却是刻骨铭心,这两样果真不一样。 虽然漱秋一句话也没说,可跟他依偎着,她从听了娘亲话便开始停止不转的思绪重又恢复了转动。 贺莱暗暗比较了下自己对待漱秋他们以及对待娘亲的态度,不得不承认她即使总暗暗对自己说要相信娘亲,可她的所作所为都差把不相信写给娘亲看了。 娘亲忍了这么久才轻描淡写说出来已经是很仁慈了。 而且娘亲也不是一棍子打死,以后也不听她说话了。 她不过去其实也确实能给娘亲做后援。 况且延城那么大,她不去城里,周边总是还能去的……所以她那会儿到底在坚持什么呢? 若说危险,如今哪里称得上完全安全呢? 这么多事都跟前世不一样了,她怎么还能想着以前如何如何…… 想到这里,贺莱忽然想起自己没跟漱秋他们说夏州封邑的事,不过又一想,知道了好似没知道,她便放弃了。 第三百一十一章 延城分别 贺成章当着女儿的面淡定,回去后却辗转反侧,一夜都没能睡得下,贺莱却想开了,又有漱秋在,还睡了个安稳觉。 早上一碰面,两人精神面貌完全相反起来。 瞧见娘亲憔悴神色,贺莱心中便更是愧疚了,她赶忙端了茶给娘亲奉上。 贺成章本还有些不自在,可被贺莱围着殷勤转了几圈,她便放松下来了。 贺莱紧接着便向娘亲表白自己会听话做好后援工作。 贺成章松了一口气。 她昨晚一是烦心自己对着女儿说了重话,二则是担心女儿不答应。 她这女儿看似乖巧,内里却别有执拗之处,只不过习惯了用柔和外表包裹起来罢了。 她又喝了一口温茶,缓缓道:“我今日便通知下去,不出意外,最迟后日便能出发了。” 贺莱看娘亲终于开口说话了,也是大松了一口气:“那我这就去准备。” 她说着就要出去,不过动了下身体,她抹了下脸,转身飞快抱了下娘亲这才笑着匆匆走开。 贺成章直到她都要出门才反应过来,她蹙了眉,忍不住低声道:“没大没小……” 只是声音里却带着一点无可奈何的笑意。 贺莱这一抱让她们娘俩之间一下子便冰消雪融了。 接下来两日也格外的顺利,延城那边当日便送来了文书,昔城这边官员都可以外出下乡核对了。 贺成章再不犹豫,很快便钦点人马准备物资出发,贺莱执意跟着护送一段,贺成章也没有再说一句反对的话。 隔了这么些天再外出,她们行了近一日都没遇到成堆的难民,及至要接近延城,才看到了难民的踪影。 远远看到她们,难民群便活动起来,只是她们这边有手持长矛护盾的士兵在,人数又多,难民也只是伸手远远乞求,并不敢接近。 贺莱匆匆一瞥便估摸出了难民人数,她驱马去了娘亲那边。 贺成章已让人过去安排发干粮登记询问了。 见贺莱过来,贺成章分神看了她一眼,见她没有说话这才重又转过头去。 等到那群难民吃上干粮喝上水,负责登记的小吏才顶着一头汗跑了回来。 贺莱在娘亲身边听了小吏的报告,这群难民确实是延城属下的,据她们称是一个叫沟寮子的村里的百姓,因着干旱没水才跑出来的…… 贺莱听了一回见娘亲还要忙其他的便先去找石漱秋他们了。 远远瞧见石漱秋在同难民里的几位男子说话,她便在弈棋她们护卫下也过去了。 石漱秋瞥见贺莱过来,便过来迎了两步。 当着外人的面,他很是注意,见了贺莱便先行礼。 贺莱看他过来便知道他是有事要说,微微冲他一点头便伸手扶他。 石漱秋借着她扶的姿势,匆匆把自己问出的简洁说了。 贺莱面上依旧平静,心中却不然。 漱秋说他听到那里的难民失口说出了被人占了村子的话,可是才说了半句就被人打断了,接下来他再想问,那些男子们便都沉默不接话了。 这可是娘亲那边并没有发现的。 沟寮子到底在哪里,她跟娘亲还真的不知道,这些逃难出来的年纪大多是青壮年,除了说他们是从西边过来的,别的就不知道了。 眼下的真实情况也无从判断,至少要等到延城这边的官员来迎接才能问出来了。 延城的官员来得也很快,一打照面便冲贺成章请罪,说是从延城过来又接到了几拨难民,不安排了也没法赶过来。 贺成章看着这名刘姓官员跟难民一般的脸色,如何还会计较这些,原本也没有一定要在城外哪里迎接的规定。 贺莱却是冷眼旁观起来。 可任她如何观察,这位刘姓的官员都没有露出什么破绽来,那晒伤的黑脸,身上的灰尘,抬手时露出的手无一例外都在说着这人同养尊处优四字毫无关系,甚至带过来的人也都是干瘦狼狈的,有的衣服上还残存着污迹,像是被难民拉扯过。 只是这样也就罢了,这些人的眼睛里却有光,就像是前些日子接济难民的她们一般,见了这边的难民,有官员自觉便过去登记了。 倘若这也是在做戏,那也太过天衣无缝了。 被她问及沟寮子,这位刘姓官员很快便给了答复,贺莱从位置上也没能判断出来有什么不对,她刻意用漱秋听过的模棱两可的话去问,“她们家都被占了,也不知还能回去不?” 刘姓官员连惊愕都没有便长叹了一声:“唉,抢来占去的,最后还是得出来逃命……她们回去自是能回去,可是连水都没有,回去又能怎么样?如今还有水的地方……” 听着这位刘姓官员细细说起如今的情形,比之文书上还要详细,贺莱实在没办法把这位官员同什么阴诡之事联系在一块。 贺成章就更不可能了。 等到再次启程,她就开口催贺莱回去了,“这下你能安心了吧,你就不必再陪着为娘过去了,眼下为娘没什么,你倒是太醒目了。” 贺莱摸了摸鼻子,比起其他人来说,她这些日子的日常生活还有人伺候,原本就醒目的长相此时就更醒目了。 在这种时候,像她这样皮白肉嫩的确实不适合多出现在难民面前,刚才那些延城的官员见了她目露惊艳之后,好几个都露出了排斥的神色,连带娘亲都有些受影响了。 别人还当娘亲是带她来游山玩水的…… 她这出众的长相也是一把双刃剑啊。 不过她原本的打算也就是在附近同娘亲分开。 贺莱没有反对,贺成章便放了心。 有女儿在,周围的大多数目光都会不自觉的集中在女儿身上,这也让她很受影响。 尤其,那些目光都称不上善意。 安顿好这些沟寮子的难民,贺成章便在刘姓官员的陪同下重新启程了,已经同娘亲说定的贺莱便只站在原地目送她们离开。 直到看到她们走出了视线,贺莱才回了马车上,里面青溪已拿着易容的物品在等着了。 前些日子在夏州出事让青溪颇是耿耿于怀,不过这些日子跑出去忙来忙去的,他倒是累得把那些事都丢开了。 见贺莱不自觉皱眉,他还来开解贺莱。 贺莱微微笑着点了点头,心中着实欣慰。 她如今也只有看着漱秋、玉生他们才会觉得自己这边并非一筹莫展。 第三百一十二章 一院死寂 贺莱一行行至日暮时分才到了歇脚的牛尾村,此处位于乙珲山脉的牛角山脚下,虽还在延城属下,却几乎没有受灾。 不过,这也与此处本就是山地,村民多靠山存活有关。 说是村庄,全村也就二十三户人家。 她们的到来让散落在高低不平山坡上的村人一下子便聚齐了。 知晓她们是来投宿,还愿意付粮,这些村民才放下了手中各式各样的农具跟武器。 贺莱她们这边人数加起来虽比这些村民少一些,可她这边却几乎全是青壮,携带的也都是锋锐兵器,即使个别村民望着她们的车马露出贪婪的神情却也忌惮不敢接近。 贺莱她们挑了村中房子建在一块的五户人家借宿,不过,山里房子不好修建,虽是五户人家,能住人的房子却只有不到十间,把屋里占满了也安置不了所有人。 所幸她们原本也要安排人轮班值夜,这才勉强住下了。 晚间山里气温降下,她们在房前烧起了篝火起灶做饭,村民纷纷拿出家里藏着的山货野味同她们换粮还自觉过来帮忙,贺莱让人请村民们都过来吃饭,小孩子们便绕着大锅跑来跑去,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贺莱听着外边笑声,眉头舒展开来一瞬便又不自觉拧到了一块。 还是扮作管事公的漱秋去外边瞧了瞧回来后看到,暗暗叹了口气去了贺莱身边,“再皱眉,都挂不住假面了。” 他半是嗔怪地给贺莱抚平眉头,又在她身边坐下,“莫要太担心,玉生不也提前给谢将军送了书信过去?” 贺莱拢了石漱秋的手放在膝上,这些她当然也知道,只是心里不安蔓延开来,由不得她不在意。 从来了北边,一切都好似蒙着一层烟雾,她除了能看清脚下的这一片地,周围是什么,她一概不知。 这是她即使活了三辈子也不曾遇过的事情。 而这种种的异样都显露出了痕迹,却又找不到线索,这比之她以往遇到的事情都要令她头大。 论凶险自然是比不过前世的情况,但她如今在乎的人太多了,关系到她在乎的人,她便不能像对待自己一样随意了。 两人随意说了一会子话,外边的饭便好了,贺莱跟漱秋一块出去端饭。 她如今也是易容成了中年人,同漱秋扮作一对,队伍中领头的是章诲知,他们二人舀了饭,漱秋自去找玉生他们,她则端着饭去找章诲知。 才刚进门,章诲知便站了起来,看她端着食盘,要不是万乐悄悄拉了一下,她铁定要过来接了。 饶是没过来接,等她放下食盘,章诲知还是感叹了一声。 贺莱知道诲知姐也不情愿,可她们这队伍中找个主人家也只能找她了,桐州随她们过来的其他几人都跟了她娘亲过去,诲知姐年纪也够,晒了这么久也还是文质彬彬,十分适合她们对外宣称的清贵门第形象。 虽然如今这房屋中尽数都是她们的人,可既然做了易容便要从一而终,贺莱装着感恩的模样在下首坐了用饭,这一顿饭可是让章诲知又体会了一次食不下咽。 贺莱冲万乐使了使眼色,等她走后,万乐立刻就又给章诲知做起了心理辅导。 至于效果,晚间她又过来一趟,章诲知都能对她视而不见了,贺莱出去的时候便拍了拍万乐的肩膀冲她笑了一下。 虽知晓这就是她们家美貌无双的娘子,可一下子变成一张皱巴巴的脸,万乐还是笑得有些僵硬。 看着她们家娘子进了旁边的厢房,想到跟她们家娘子扮作一对的那位石公子,还有特立独行的大少夫主,万乐拍了拍脸赶忙制止自己想下去。 贺莱在进门时又想到了万乐扭曲的神情,忍不住勾唇笑了下,但一抬眼看到屋中情形,她便收了笑,目不斜视地径直奔着石漱秋去了。 今晚住一屋的也有不少人,毕竟眼下她们的身份都是一样的,但分到她这里的除了她自个儿,其他的其实都是男子,只不过在外人眼里,这屋中是男男女女各占一半。 虽然都是熟人,丹哥、聂爹爹、青溪、空谷……可睡觉时见她进来,众人还是有些不自在,屋中一时便有些安静起来。 谢玉生正打坐,听得屋中静的奇怪便睁了眼,扫了一圈也没发觉什么便又闭上了眼。 贺莱到了石漱秋身边,挨着的便是谢玉生,见到谢玉生淡定自如,她才松了一口气。 这些少年们平日也都是不拘小节之辈,她还当自己老老实实待着就能被他们忽视了,却忘了他们便是表现得再不在意,还是一群脸嫩的孩子们。 合衣躺下去,看漱秋咬唇笑她,贺莱暗暗捏了捏他手指,心里却思索起了明日换地方睡的事。 不过这念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就放弃了。 她们这屋里还都是讲究些的男孩子们就已经有味道了,她不用去体会也知道弈棋万乐她们住的地方会怎么样。 再者,她也不舍得漱秋。 哪怕只是这样拉着手,想到醒来看到的也是他,她连睡下都觉得安心。 这样安心睡下的贺莱完全没想到再醒来会是她一人孤零零在炕上躺着。 倘若只是她一人躺着也没什么,可屋里连行李都没有了,明亮的光透过窗纸直射进来,外边也寂静得可怕。 她猛地坐起,却觉头沉得厉害,这种感受令她心中狠狠一坠。 漱秋,玉生他们都到哪里去了? 他们也中了迷药? 为何单单留她一人在这里? 屋里为何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贺莱心中填满了疑团,她匆匆打量自己,身上还是昨晚的衣服,手上还是易容过后的模样,脸上的假面也没问题。 这并没有让她得到多少安慰,因为她身上藏着的东西已经全没了。 她努力掐着手心让自己镇定地挪到了窗户边,小心地划破窗纸往外看过去。 一院刺目光辉,亦是一院死寂。 屋里连个趁手可做武器的物什也没有,贺莱看了一圈只发现了门闩,她只能提着门闩出去了。 先检查屋子,没有一间有人或者留下什么线索,院里倒是有凌乱的脚印,可她们这么多人要挪走,本来就不可能是一下子就能完成的事。 第三百一十三章 去而复返 大门口昨晚篝火的痕迹还存留着,甚至烧饭的大锅也还在,但就是没有一个人影。 隔壁几家也没有人,说是家里的东西几乎搬空了也毫不夸张。 但是,这种搬空很像是主人家自个儿要搬家,并不是被抢劫的那种。 她为了检查房间有无地道,在两间房子内都看到了藏东西的地方。 倘若是外人发现,知道主人家无力反抗,拿了东西就是了,一般不会特意再将这地方遮掩起来。 贺莱没办法不怀疑这里的村民是有意识、有组织地撤走了。 可要她细细回忆,昨天从投宿到睡下,这些村民都没有显露出来一点破绽来。 倘若这是一开始就预谋好的,大人们或许还能掩藏,可小孩子们……昨晚他们这村里的小孩可是都过来了围着丹哥他们叽叽喳喳了半宿才恋恋不舍离开。 她也不觉得大人们能经过她们几次三番突然试探。 从入住到入口的东西,她都吩咐了人让村民试过了才用……为了以防万一,队伍中有三分之一的人昨晚并没有用这里的饭跟水,屋里主人家的东西都挪了出去,也都提前通风了…… 贺莱实在想不到到底哪个环节让她们这些人都中了招,可是这种无法预料也让她想到了在夏州时青溪身上发生的事情。 这样相似的失去意识的手段,她在这里的两世都只有上次遇到过。 跟上次一样的是依然不明白对方到底是想要做什么。 倘若对她们有恶意,她们这一批人定是任人宰割,可是,没有恶意的话,为何不光明正大的出来,为何要把所有人都绑走,唯独留下了她呢? 如果是想要她做什么事情特意留下她的话,难道绑了漱秋跟玉生他们两个还不够吗? 把她身边所有能够借助的外力全部挪走,还把她留在了这么一个荒村里,她实在没办法告诉自己,这是一个很有善意的安排。 可是她也不得不承认这样的安排确实让她束手无策。 这大热的天找了一圈,贺莱又饿又渴,她只能停下来稍作休息思考自己接下来要如何行动。 通常来讲,既然把她单独留下来,应该是对她另有安排,那应该会有人来找她。 可是她连自己面对的到底是谁都不知道,也没办法推测,所以眼下得做两手准备。 要么在这里等到对方来找,要么等到她安排的人过来找她,至于她离开这里,贺莱只能把这一条先放到最后。 这里还是灾区,她虽然易容过,但是单身一人上路还没有武力值,她出去不是在考验人性就是在撞运气。 而留在这里也不尽然安全,但依照她自己的武力值以及对方神秘莫测的置人昏迷的手段,她能想到的防卫手段于对方来说都是不堪一击,只是这种时候她要防备的可不止这一方,所以,武器得有。 住的问题暂时不用担心,但吃的喝的…… 贺莱很想让自己专心于自己饥肠辘辘的肚子跟渴的冒烟的嗓子,可她只要想事情,昨晚漱秋笑得眼睛弯弯的模样就会跃出来,还有玉生他们,诲知姐手足无措的模样,万乐僵硬的笑容,弈棋几个于心不忍的小表情…… 她把他们全弄丢了。 要在一个疑似举村搬家的地方找一口吃的,还是受灾的情况下,实在是无异于天方夜谭。 而喝的……这村子在山脚下,以前依靠的是山中下来的一条河,因为干旱,河早已经干了,她们昨日问过了,村民每日一起进山去一处洞中打水,据说那洞中还有一条细浅的地下河。 她昨日还特意让人跟着村民去打的水今日已经全没了,打水用的桶跟盆也没有半个留下。 贺莱找了一遍后只能回了她昨晚住的院子,她揉了揉额头,嘴角无奈地扯了一下。 看来她只能等人过来了。 日头越来越毒了,这种时候再出门活动也不合适了。 时间在她闭眼凝神思考这些时日发生的事情时悄然流逝。 贺莱已经饿得麻木起来,外边忽然有了声音。 她立时睁开了眼睛,屏息听了一会儿,她立刻下了炕。 外面是马蹄声,还越来越响亮,显然是冲着这边过来的。 只是不知对方到底是何身份,贺莱想着便拿了自己辛苦半天做好的尖锐竹箭去她找到的方便藏身的地方。 但还没等她跑到地方,她就远远听到了弈棋的声音“少妇主!我们回来了!” 贺莱怔了怔,又听到万乐的声音,“少妇主,我是万乐!” 紧接着又有侍书、弄画的声音同时响起来,还有诲知姐……似乎大家都在外边快要过来了。 贺莱心中惊喜了一瞬便又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只听声音的话,还不能确定身份,而且玉生他们怎么没声? 她存着怀疑悄悄踩了她提前摆好的石头冲外眺望,只两眼,她就确定了下边快上来的确实是弈棋她们,可没等她露出笑容,她就发现了另一个事,人数不对,玉生、漱秋他们那些男子全都不在。 而且,队伍中似乎并没有外人。 她拧着眉头直接出了院子,用目光再次确认冲她而来的人,心慢慢又沉了下去。 “少妇主!” 弈棋、万乐她们纷纷下马,脸上先是惊喜随后便又都是羞愧神色。 章诲知随后从马车上下来,神情亦是一片严峻。 贺莱抿了抿唇,盯着到了她面前的人看了一圈,好一会儿才真的张开嘴,“你们见到带你们走的人了吗?大少夫主他们呢?” 弈棋、万乐她们面面相觑,最后弈棋硬着头皮从身上取了一封书信奉给贺莱,“我们醒来已经在树林子里,身边也没有旁人,只有一封信在,上面写着请您亲启……” 顿了顿,她小心地看了一眼贺莱身后的院子,“我们所有人都已过来了,您看要不要我们现在去找?” 贺莱看她们神色就已知道答案了,她直直看着弈棋递过来的信,上面的字迹她并不认识。 谢过关心她的章诲知,贺莱吩咐其他人先去阴凉处休息,她自己返回屋中,紧紧攥着书信,手抖了一下才镇定下来拆开了信封。 第三百一十四章 听命从事 弈棋、万乐几个安排人去休整,她们进来一看便发觉村民完全没了踪影,不过,她们赶回来的路上就讨论过这里的村民,看不到人也并不是太意外。 可是她们也没想到房子里能“干净”成这个样子。 弄画皱皱眉,对弈棋道,“弈棋姐,我们少妇主还没吃东西呢吧?” 弈棋被她一提醒才想起来,之前一直只担心着他们家少妇主的安危,“你去盯着人煮饭,让侍书机灵点,先给少妇主上茶,这大热天,这里什么都没有留下。” 弄画听了便要抬脚离开,万乐咳了一声叫住了人,“还是再安排一个人在门口端水等着罢,我们少妇主这会儿打扰不得……” 弈棋拍了下头,一脸庆幸:“万乐姐,还好有你……” 感叹的话说了半句,她就说不下去了,心里一团乱麻似的。 任谁好好的在屋里睡下,一觉醒来却在荒林子里还能不慌吗? 更何况,连值夜的人都说不清自己是怎么回事就跟她们出现在了一个地方。 最重要的是她们的正经主子居然一个也不在。 行李马车倒是都在,她们匆匆一检查,少了一些东西也顾不得,拿着不知被何人拿绳系了悬在马车帘子上的信匆匆的就沿着路上的轨迹回来这个村子找主子们。 看到少妇主还当是能松一口气呢,结果少夫主他们那十几个人都没了踪影。 这种时候谁敢去找少妇主? 她们贺家的堂堂少夫主竟被人掳走了,她们少夫主那般的身手……或许少夫主他们一会儿就会回来? 弈棋她们很想这样安慰自己,然而,想到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出现在了百里之外,她们心中就没有什么底气了。 而且也不知道对方到底给她们少妇主留了什么样的书信,以至于她们少妇主已经进去一刻钟有余了还没动静。 眼下的沉寂,简直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预兆。 屋中的贺莱还在研究信,只是心情与刚拆开信时已经大不相同。 这信中在那不明人士写的几行字后,她看到了漱秋的字迹,口吻也是漱秋的,此外还有他们两个新约定好的还未曾用过的标记。 有了这些,几乎可以确定下面的字确实就是漱秋写的了。 但是从这封信中,她能得到的信息也实在有限。 因为漱秋只写了请她不要担心他们的话,相当于只是给她报了一个写信时的平安,但眼下是什么状况,她一无所知。 对于她来说,最关心的是后面漱秋写的话,但是眼下她必须听从前面不明人士写的话来保障漱秋他们的安全。 而前面的话也只有四列而已。 不过这四列就已经把她安排得明明白白了,有石漱秋跟谢玉生在手,她能不听话吗?再者对方很是“善意”地告诉了她这里的旱灾自有她们负责,让她今日便启程回都中,此外还“贴心”地给她保证漱秋他们不会有事,娘亲也不会有事。 乍看起来她似乎是完全没有什么留在这里的必要,也根本没有什么后顾之忧,可是,她连去哪里都不能自己决定,至于对方神秘莫测的手段,她也没有应对的法子…… 她再一次感觉到了无能为力的憋屈感,这让她即使心里想清楚,甚至也吃了饭,可是脸上的笑容是无论如何也挤不出来一分一毫。 不再提她心中如何担心漱秋、玉生他们,眼下她要如何跟娘亲交代? 此外谢将军那边,玉生在她这里丢了,她能拿着那封信去让谢将军看吗? 还有,丁小鱼也跟着失踪了…… 但无论如何,玉生他们失踪是绝不能再被其他人知道。 贺莱在屋里调理了一番才扬声叫守门的侍书进来,“你去找弈棋她们几个过来,另外同章娘子说一声,我一会儿过去看她。” 侍书恭声应了出去,很快就把弈棋她们都带回来了。 她看了看神情忐忑不安的众人,拍了拍放在膝上的信: “你们少夫主他们来信了,对方要借助你们少夫主他们,我们眼下只能先听从她们,你们吩咐下去,谁也不要再提少夫主的事,我们准备启程回都。” 弈棋、万乐几人心中俱是惊愕不已,却不敢抬头看贺莱神色。 因着贺莱有意引导的话语再加上她们刚才清点行李发现少的物品全是少夫主那边的,对于贺莱说的“合作”众人便没有多怀疑了。 只是回都? 她们悄悄的互相看了看,弈棋在几人的眼色示意下硬着头皮问道:“娘子,我们今日回都,那带的东西……” 她们原本可是准备给家主大人做后援的,带的东西齐全着呢,便是少了少夫主他们那里的,也不影响,但这些东西带回都中就没什么用处了。 贺莱知晓她们其实只是想委婉确定回都的事,“我会给阿娘书信,沿途安置了便是。” 弈棋她们这才接受这个事实,转而就回都安置携带的物品安置讨论起来。 贺莱听着众人议论,偶尔才开口说一两句,心中却是满意的。 她身边的弈棋、侍书都是可用之人,后来提上来的万乐也很是不错,这一路高强度磨练下已经很合用了,再加上她从家中调来的老人,至少这些琐事都不需要她费心了。 等到弈棋她们商定离开,贺莱便又铺开纸墨准备给娘亲写信。 虽说她担心漱秋他们,可要隐瞒他们行踪却并不难。 倘若她没预料错,眼下她还是被监视着的。 而对方一定要她回都中,那她就回去看看好了。 这里应当就是对方的大本营,她完全无法探查对方身份,但是回了都中,对方就不可能像现在这样随心所欲左右她了。 而且,这里确实跟前世不一样,受灾也没到严重的程度,都中应当还会有什么等着她。 漱秋、玉生他们……她应该相信漱秋的判断。 贺莱专门去见了章诲知,章诲知得知她要回都很是惊讶,但当她表示了自己不好说理由,章诲知便体贴地不问了,也如她预料的那般选择了去找娘亲。 贺莱便把书信托付给了章诲知,又给她指派了护卫,双方就在这个如今已经荒无人烟的村庄分开了。 第三百一十五章 归家见父 离开都城时才是四月初天气刚热的时候,再次回到都城已是七月流火,离开时一二百人回来时身边便只剩了一二十人。 前来迎接的南容如一她们带的人都比她多。 贺莱看到南容如一也有些意外,但随后想想周王府的势力,她便释然了。 南容如一从府中的亲信那里了解了不少贺莱在北地做的善事,施粥送水便是富有余粮的商贾之家也能做到,可抚孤恤寡,收敛尸骨……她真没想到这个也算是她从小看到大的小妹妹竟如此特立独行、品行高洁。 她一眼也不眨地盯着贺莱,看贺莱噙着淡淡的笑意下马冲她走过来,竟觉得她比离京前更让人移不开眼。 “莱妹,姐姐真是佩服你了。” 她笑着迎了过去,近看贺莱容色远不比之前,可眼睛却比之前要明亮许多,南容如一竟没法说出辛苦二字了。 幸而还有其他人围过来说话,南容如一才缓了缓,又如常说起话来。 众人簇拥着贺莱,知晓她舟车劳顿,把她送到贺府约了改日为她接风洗尘,便都随着南容如一离开了。 “莱妹这次可是受罪了,我瞧着她眼下都是青黑的……” “她那样的容貌,也就贺大人舍得让她去受苦了。” “是啊,北边多乱啊,听说莱妹过去我可是好生担心。” “我们家去送赈灾粮的管事回来后都晒成黑炭了,到哪里都要带水囊……莱妹居然还白着,说不定只是被那些草民吓到了……” “去你的!莱妹胆子可不小!” “……” 南容如一听着身后人嘻嘻哈哈说笑,心中忽然升起一股烦躁起来。 这群纨绔!怎么就没一人上进些呢? 她这会儿已经忘了当初自己是特意选了这么一群人的初衷。 另一边,贺莱还没进门,消息便已传回内院了。 春莺顾不得他们夫主大人还在佛堂,直接便闯了进去。 柳明月惊喜攥着佛珠又拜了拜,匆匆顺着春莺的搀扶出去直往外院迎接。 双方就在垂花门遇上了。 一见面,柳明月的眼圈就红了。 自她们娘俩都过去,虽然也有书信按时送回来,信中也不全是只报喜不报忧,可他还是担心极了。 一开始妻主还说带他出去的话,后来便根本不提了,他回信同她说,她便直接拒绝了。 他也不是那等任性的人,怕自己过去了,真为她们添乱,所以便只能这样熬着待在家里为她们担心。 突然收到女儿书信说她要回来准备秋闱,他顾不得奇怪,心中便先高兴起来。 原先都是数着日子过去的,如今等待更是度日如年。 而一见到人,怎么能让他不惊喜又难受呢? 女儿脸上都晒得有细纹了,近看嘴唇都干得起皮,而手上更是多了一层厚厚的茧子。 柳明月惊愕低头看了看贺莱的手,亲眼瞧见她掌心的茧子,他的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贺莱手心被烫得一瑟缩,她赶忙笑着揽住爹爹给他擦泪,“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柳明月避开贺莱的手自个儿擦了泪又点了点头拉着贺莱往回走,一刻也不停的吩咐春莺他们,“快去为莱儿准备衣服,热水……吩咐厨下做些消暑易消化的点心送上来……” 贺莱知晓爹爹这是要忙起来才能压下情绪,所以也不打扰爹爹只乖乖跟着爹爹走,目光也根本不舍得离开爹爹。 看到爹爹,她心里才踏实了一些。 这半个多月,身边珍爱的人都不在,若不是弈棋她们已经历练出来,跟前世大不一样,她都要不停怀疑自己了。 到底是重生了,还是又做了一场看似真实的梦? 还好是真的。 要不爹爹不会这么情绪外现。 分开这么久,柳明月实在不舍得离开女儿。 哪怕知道女儿大了,沐浴更衣都需要时间,他还是不舍得离开太远,最后便在离浴房最近的屋中坐着等了。 可他坐也坐不住,时不时便要起来问春莺,“箩娘进去了吗?别让她发现了……” 贺莱她们去北边时便让人把小箩娘送回来了,这会儿小箩娘便被春莺悄悄派进去了,为的是看看贺莱身上到底有没有伤。 贺莱还真没发现小箩娘。 浴房里伺候她的人足有四个,她想着爹爹的关心,便不忍心在一开始便让人出去,而且自打去了北边之后,她便没有好好洗过了。 毕竟那边连吃喝的水都缺,洗浴就成了一件奢侈的事,虽然她要想洗便能洗成,可是这种事都忍不了的话,她何必来北边呢? 回来又忙着赶路、安排,她也没心思好好洗,她身上也有伤,沾不得水。 这伤倒不是她遇到攻击了,事实上,比起她们过来时的经历,回去的路简直是一帆风顺,这固然有她安排路线提前探路的功劳,可一次也没有似乎也并不是运气使然。 她从漱秋他们失踪便启程回都,但在离开之前她还是没死心地带人在村庄里搜了一遍又去她们醒来的地方看了。 只是当时想要查探牛角山才到了那里,结果也就被山绊着了。 没有当地人做向导,她们进山寻找也无济于事,在她刻意试探拖延之时,对方还神出鬼没送来了书信,就差明说她们仍在被监视着了。 对方的手段令她不能不担忧,磕碰了好几次才定下心来。 身上着实留了几处瘀伤,再加上骑马的折磨,中途遇雨马滑蹄让她也栽了一回……能表面无事回来也是值得庆幸的事了。 她有所遮掩地让伺候的人看了看身上一部分的伤便把人都打发出去了,想着真真假假混一起便足够爹爹相信了,却不知小箩娘在屋里藏着。 等她去换衣服,小箩娘便跑出去如实禀告,再一对比其他侍女的话,柳明月又气又心疼,最后还是装作不知晓的模样让人准备了伤药送过去。 贺莱本来还当安慰住了爹爹,可后来无意间瞧见小箩娘神色不对,三言两语套了出来后,她只能摸摸脸不说话了。 她对着爹爹确实不够“坦诚”,原本她不是这样想的,还总觉得娘亲隐瞒太多,可不知不觉间她就成了隐瞒她们还欺骗她们最多的人了。 第三百一十六章 闻所未闻 她到家已经是酉时,沐浴出来后灯火都已经点了起来。 爹爹见过她之后一定要她擦干了头发再出去,他自个儿又匆匆回院里准备吃饭的事。 也因此她才能逮到机会问小箩娘,心里深深叹了一口气,抬眼见小箩娘不安地绞着手指,贺莱摸了摸她头,“没事,往后再有这样的事,你同我直说,我不会告诉爹爹的。” 小箩娘用力点了点头,抿了抿唇小声关心道:“很疼吧?晚上回来我给您上药吧?姐姐们也都劳累一路了……” 贺莱笑着又摸了摸她头发,答应下来。 这让箩娘有些开心起来,不自觉就多话了。 有她陪着,童言童语让人放松,等到了松风堂,她脸上便是舒展自然的笑容。 柳明月看到贺莱这样放松的神色,方才吊着的心才悠悠下落了一些。 “快来先吃点点心垫垫,在外面也没吃好喝好的,看你瘦成什么样子了……” 柳明月拉着贺莱让她坐下,捏了捏她的肩膀便又开始心疼了,“我瞧着你衣服都宽松了,针线房的衣服又要改了。” 贺莱听着久违的唠叨声,心中却只有温暖,她靠了靠爹爹的胳膊,又拉着爹爹的手让他摸自己胳膊,“爹爹捏捏,我这可不是瘦了,是壮了,您都不知道乔师傅现在对我多满意……” 请了乔师傅来家里这么久,回来这一段路上她才是真正跟着乔师傅每日锻炼。 一是强身健体以防不测,二则是她每天都是睡不下,醒得早,唯有体力劳累到极点,才能有一个好眠。 如今也跟前世不一样,跟着她的都是打小照顾她的人,衣食住行都有人为她操持,不需要她自己费一点心思,而且如今她又是正好的年纪,这般锻炼下来,她倒是真的强壮起来了。 途中淋了两次雨,找不到借宿的地方,她也没有丝毫问题。 前世她可是一点雨都受不住,才到三十,身上便有各种各样的病疾。 柳明月顺从捏了捏,颇是有些惊讶。 贺莱继续逗爹爹放心,“爹爹,我如今这才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 “真是成了婚什么话都能说了。” 柳明月嗔怪了一句,也因为这句话突然想到了玉生跟慧郡君两个,他叹了口气,“玉儿待在北边儿同亲家多相处相处也好,只是文慧那孩子前几日一声不吭的就回了都城,也不听你提他消息,我还是听旁人提起才知道,让府里留下的宫人过去找了,可是也没见到人,不知怎么回事……” 贺莱惊讶看过去,南容文慧回都中了? 柳明月一看女儿神色便确认了女儿确实不知道,他也不好在信中提及,之前也不知道女儿到底知不知道,若是知道了却不对他说,想来是不想让他担心。 如今女儿既是不知道,又回来了,他当公爹的是不好过去看一个小辈,而且南容文慧去的是皇家别院,他也进不去。 但女儿能去。 内里如何她们自己知道,可是在旁人眼里,那孩子始终是嫁到她们家里了,也是上了族谱的,岂能放着他不管呢? 贺莱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从淮南分开后,南容文慧那里便有些奇怪,但是她也顾不上他那边。 这次回来她也派人从驿站往淮南送了信,至今还没有收到回信,她还想着是因为距离太远的缘故…… 南容文慧回都城也就罢了,为何会去皇家别院住呢? 没有那位陛下的恩准,他一个出嫁了的男儿怎么可能想进就能进呢? 可就算是陛下恩准,南容文慧他分明是也对那位陛下有怨恨。 这也让贺莱想到了另外一件事。 她拉着爹爹让爹爹坐下,不自觉拧了眉同爹爹确认,“在路上的时候听驿站的人说陛下新得了个皇女?” 她之所以知道,还是因为这位陛下得了女儿又逢了久旱下雨,特赦天下。 可是前世里并没有这样的事。 奇怪的还有这位皇女的生父,她们的陛下封了这位为德贵君,只是一女便与南容文慧的叔父端贵君平起平坐了。 听女儿问起这件事,柳明月也叹了口气,“这位皇女一出生便有了封号晅,据说陛下亲自带这个女儿,如今就养在陛下住的宣德殿里,那位德贵君也在里面住着……宫里、朝中乱了好些时日了……” 贺莱听得眉头紧蹙,她早在驿站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便觉得不能忽视,可这是皇宫内院的事儿,等闲人打探不到。 她这一世又是第一次离开都城,在外并没有自己的关系网,通过书信往来又不安全,只能压着疑问尽快赶路回来,但她怎么也没想到回来会听到这样的消息。 封号选了一个象征光明无上的晅字,又隐隐蕴含着干燥之意,实在有些奇怪,而父女二人都住在宣德殿更是离谱,宣德殿可是连凤后都不得入住的。 再加上这位陛下还没有立太女,其他皇女还都没封号……这怎么是一个乱字了得呢? “……听说端贵君也病倒了,我猜慧郡君也是收到消息才赶了回来,这样的事我们家也不好掺和,你还是把他接回来的好。” 柳明月不愿多谈宫中之事,又把话题收了回来。 贺莱点了点头,“明日我便去找如一表姐。” 通过如一表姐,去一趟别院接人还是能进去的。 不过,想到那位突然出现的德贵君,贺莱抿了抿唇,向爹爹打探,“爹爹,你可知道这位德贵君是哪家的?我记忆中并没有这人。” 柳明月本来还不想多说,听到后面这句话他愣了一会儿,见女儿还是坚持又严肃的看着自己,他才揉了揉额头回忆着说了,“哪一家的都不是,到底是何身份,爹爹也不知道,你们都不在家,爹爹也不常出去,只是听了几句传言,似乎是陛下去避暑路上带回来的……你梦中没有这人吗?这是怎么一回事?” 贺莱缓缓冲爹爹摇了摇头,勉强笑了笑,“如今确有一些事不一样了,您别担心,横竖这也只是旁人的事,过些时日总会知道的。” 柳明月见女儿这般安慰,就也把这些时日的不安给先压了下去,让人送菜上来,父女二人专心吃饭。 第三百一十七章 宫中来旨 夜里贺莱留宿在爹爹屋里的碧纱橱,同小箩娘说好的上药也被爹爹包了。 只是给她涂药膏能做到,推揉,爹爹就下不了手了。 贺莱便自己下手,够不到的地方就让箩娘来帮忙。 她还觉得在忍耐范围内,爹爹便忍不住轻嘶出来,这让她忍不住轻笑起来。 柳明月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收回视线又重重叹口气,女儿都这般了,妻主怎么样可想而知。 他不敢再看女儿,便问起妻主的事,“你娘也瘦了罢?定也黑了许多,连你都不如之前白了……” 贺莱只能安慰爹爹,“已下了两次雨了,想来娘亲也快回来了。” 柳明月却没被她安慰到,“你别哄我了,北边旱,南边却多雨,你不是说南边还会发洪?你娘亲会不过去?” 看自己把女儿问住了,柳明月又自责了,他赶忙笑了笑,“不过,你娘能回来一趟也是好的,我想着也没这么快就出发,总得等陛下那边有了旨意才成……” 贺莱瞧着爹爹脸上的笑容只觉得心酸,她故意作出疼痛难忍的模样,惹得爹爹立时担心地过来。 “爹爹……” 贺莱抱了爹爹的腰,像小时候一般埋在了爹爹怀里。 柳明月被她抱的一愣。 箩娘瞪大了眼睛,忽然瞧见贺莱冲她使眼色,她赶忙蹑手蹑脚退了出去。 屋里没有了其他人,柳明月便放松了下来。 他轻轻顺着女儿的头发,感觉像是回到了她小时候一样。 不过顺了两下,他便忍不住捏了两缕女儿的头发细看,果然发尾都有分叉了,发丝也远没有之前顺滑。 这让他更加心疼起来。 贺莱是想哄爹爹,也是想被爹爹哄。 她都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这样难过了。 发现自己重生,从别人口中知晓她前世确实是离奇死了,她一点也不难过自己死了,回想起来最后那几年,她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台忙碌得永远不能停下来的机器,反而是现在,她能做的很少,却觉得自己有七情六欲,也是个真实的人。 可真实的人有时也太脆弱了。 “怎么了?” 柳明月一开始还是很享受这种被女儿依赖的感觉,可是随着时间加长,他渐渐的觉得不对了。 便是小时候,女儿也没有主动黏他这么久的时候。 没有听到女儿回答,他便放柔了声音又问了一遍,“有什么事情吗?什么都可以告诉爹爹的,爹爹就在这里。” 贺莱知晓自己放松的时间太久了,她也知道自己如今所担心的这些并不是爹爹喜欢听的。 爱一个人并不意味着能够全盘接受对方的所有,这一点她一直都知道。 她抬头冲爹爹笑了笑,“还好有爹爹在,我已经没事了,方才只是想起了见过的难民,想到接下来还会有很多人吃苦受罪,心中一时想不开……” 柳明月并没有怀疑女儿的话,他以前总觉得女儿并不像妻主,如今却发现这母女俩是一模一样的,尤其在忧心国事这方面。 “不要太担心,你照顾好自己,才能帮助更多的人……爹爹相信你跟你娘一定会想出办法的,无论你们做什么,爹爹都支持你们。” 听着爹爹说话,贺莱忽然又想起前世爹爹对着她说过的话“爹爹相信你是绝对不会辜负你娘的……”,她闭了下眼,又抱了抱爹爹才松开手,“我知道了。” 柳明月一直看着女儿上完药又拉着女儿从头关心到脚,坐在床边像是女儿小时候那样哄着她拍着她的背看着她睡下,又盯着她的睡颜看了许久这才悄悄起身回去了。 虽然回去躺下也看不到女儿,可是心里比起之前却踏实了许多。 夜里醒来,去女儿床边看着她熟睡,他回去便也能躺下就睡着了。 这一觉并没有睡多长时间,却比之前的每一天晚上都睡得好。 醒来的时候女儿还没醒,这让柳明月很是高兴起来。 他兴致勃勃地同春莺探讨了半天女儿爱吃的菜,又让人准备各种养身的药材,忙了这些,听到下人说女儿已经醒了,他迫不及待就过去了。 贺莱其实醒的很早,只是故意赖床罢了。 看着爹爹脸上焕发着别样的神采,这让她觉得自己即使躺在这里胡思乱想也是值得的了。 父女俩说说笑笑的便到了吃饭的时间,贺莱才哄得爹爹眉眼舒展起来,忽然有管事来禀说有宫中嬷嬷过来,带了陛下的旨意。 贺莱心中也惊讶那位陛下为什么会现在来传旨,但见爹爹神色开始不安起来,她还是立刻镇定起来先安慰爹爹。 要接旨还要各种准备,忙碌了一番后,贺莱出了一头的汗才到了前厅。 来传旨的嬷嬷贺莱并不认识,家中的管事也不认识,可是随行伺候这位嬷嬷的人,她们却都认识,这原先可算是陛下身边数一数二的人了,现在却来伺候这位自称姓刘的嬷嬷。 而这位刘嬷嬷不仅没有丝毫傲慢,反而对她极是和蔼可亲。 这位刘嬷嬷来传旨也只说陛下请她进宫,要做什么却只字不提,贺莱见试探不出来便也不再多问,回去安抚了爹爹便换了进宫的衣服跟着过去了。 一路低头随着刘嬷嬷走,等到刘嬷嬷停下来,贺莱才惊觉自己竟到了宣德殿。 宣德殿可不是她能进的地方,便是娘亲也没有进过。 而且她可没有忘记昨天爹爹告诉他的话,如今宣德殿里住的可是那位德贵君跟晅王女。 贺莱不由停下脚步,恭谨道,“刘嬷嬷,臣女……” 她还没来得及说完,刘嬷嬷便笑了笑,“贺小娘子不必担心,这是陛下特意恩准的,请罢。” 虽是笑着说的,却又招呼了旁边的宫女,大有她再拒绝便要抬着她进去的意思。 贺莱看了看敞开的殿门,更觉里面就是龙潭虎穴,可令人无奈的是她也根本没有拒绝的能力。 她重又低头进去,地板光可鉴人,却映不清楚周遭是何人,宫殿中静悄悄的,只有不知名的香味浓郁扑鼻。 贺莱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这香味并不是宫中常用的。 第三百一十八章 心有所感 转过隔扇门,那香味便更浓郁了,又掺杂了小孩子身上独有的奶香味,让人更是不自觉想放松下来。 贺莱才刚迈进去,便听到南容和笑语,“你要见的人到了……” 她心中顿时闪过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她便听到有轻柔的声音,“果真是贺小娘子么?” 话音才落,南容和又道,“莱娘,你抬起头来。” 贺莱心中深深叹口气,缓缓抬起头却不能抬眼。 那轻柔的声音又响起来,“果真名不虚传。” 南容和笑起来,“这还是受罪了,瞧着清瘦了……” 话音中颇有向人献宝又自谦的意味,但作为那个被炫耀的物品,贺莱心中如何想也没人在意。 她并不意外自己被这样对待。 甚至因为这样的对待,她心中反而轻松了一些。 在北地时,这位陛下的表现太过可圈可点,以至于她脑海中冒出了各种各样这位陛下可能出现的情况。 如今看来她们这位陛下还是原先的性子,而那些“变化”应当都是身边人影响的缘故。 她正思忖着,忽然听到她们这位陛下道:“莱娘,你过来。” 贺莱怔了怔,瞧见南容和冲她招手,而旁边刘嬷嬷已经笑着过来虚虚拉她过去,“贺小娘子快过去罢。” 贺莱只能过去了。 没走两步,她便看到了榻上放着的明黄色襁褓。 瞧见她们这位陛下抱了襁褓,贺莱又怔愣了下。 而紧接着,更令她怔愣的是她才到了榻前,她们这位陛下便把襁褓塞给了她。 猝不及防抱到一个沉甸甸的襁褓,贺莱瞬间紧绷起来。 她三世加起来都没有这样抱过小婴儿! “陛下,这……” 她僵硬着双臂,不得不主动开口。 话还没有说完,她便听到南容和笑着道,“你多练练,没记错的话,你也成亲将近半年了,沾沾我们晅儿的福气,保你回去便也抱个大胖女儿……” 这是什么奇怪的话? 贺莱完全没心思细听,她只感觉到怀里的襁褓似乎在动,这让她有种自己快要抱不住的感觉,“陛下,臣女……” 南容和同时开了口,“啊,绯郎,你瞧晅儿这是醒了吧?” 贺莱才刚住了嘴便觉一阵香风拂过,眼前也被什么挡住了视线。 只是一眨眼的时间,她便认出来了凑到她身边查看襁褓的便是那位德贵君。 可因为对方俯身看襁褓,而她抱着襁褓进退不得,她的视线无可避免的落在了对方身上。 这一看,她再次怔了。 这位德贵君……莫名有些熟悉。 这个念头才刚冒出来,对方便抬眼看她还冲她笑了笑,“难得没有醒来便闹……果真是个好美的小娘子……” 后面一句话便又是对着南容和讲了。 贺莱抿了抿唇,心中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感受。 这位德贵君垂眼凝视的模样竟跟青裳很是相似,可抬了眼,扬了脸,分明又长得完全不一样。 也不知她方才是怎么想的…… “果然是个聪明孩子,既是喜爱莱娘,便让莱娘陪着坐一会儿罢。” 南容和也凑过来笑着道,“说不定会比莱娘小时候更聪明可爱。” “陛下可真是……我们晅儿便承陛下吉言啦……” “……” 贺莱满头黑线听着她们这位陛下跟德贵君围着她跟怀中的襁褓讨论得热烈,不得不怀疑这就是她们召见她过来的目的所在。 而随即南容和居然放心地把她留下来跟这位德贵君独处,自己一个人出去了。 贺莱想走也脱不开身,无论说什么也都被南容和无视,她只能冒险留下了。 倘若她们这位陛下的异常就是因为身边这位德贵君引起的,或许她能从这位德贵君身上寻到一些种种疑问的答案来。 董绯玉送走南容和,折返回来便目不转睛地打量贺莱。 这目光让贺莱身上寒毛直立。 即使她不抬眼,这位德贵君的目光也太过有分量。 而董绯玉却并没有察觉自己的目光停留了太长时间,他只是细细打量眼前这位美貌无双的少女,心中暗暗比较起来。 打断他的是婴儿的啼哭声,董绯玉迅速收起思绪,笑着招呼人过来伺候。 贺莱的双手终于得了自由,她不好看那位德贵君,便专注盯着宫人给那位被她抱了这么一会儿的晅皇女。 说来也奇怪,这晅皇女被她抱着居然很是安静,这会儿被人伺候着反而啼哭个不停。 贺莱也不知道小婴儿到底是什么模样,她多看了两眼便垂眼不再看了,但是,她没想到的是,小皇女被伺候着换了襁褓后便又到了她身侧。 她看了看推过来的木床,再看看瞧见她便不再啼哭的小皇女,忽觉自己是真成了看孩子的人了。 董绯玉见晅儿一见贺莱便乖得不可思议,不由得轻轻捏了捏他小手,轻笑着道: “果然知晓你爹爹心意……” 贺莱觉得他语气有些奇怪,正要细想便注意到这位德贵君又冲她看了过来,“贺小娘子,往后晅儿还要多麻烦您了……陛下已答应了我请您做晅儿的伴娘。” 这句话无疑是晴天霹雳,贺莱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进展。 让她做晅皇女的伴娘?! 这怎么可能?! 贺莱努力维持镇定,恭谨道,“贵君,臣女还要称陛下为姨母……” 她们这位陛下难道是忘了不成? 她要是当劳什子伴娘,那她跟娘亲不就是一辈儿的了? “贺小娘子莫要担心,只是打着伴娘的名号罢了,要不我们陛下也不会同意的……” 董绯玉轻笑着道,“其实我只是同陛下说想找一个才貌双全的,陛下立时便想到了你,原是想专门下旨的,只是后来想想毕竟差着辈分,陛下也怕贺老大人不同意呢……” 贺莱不得不硬着头皮拒绝,“臣女空有其表,才疏学浅,只怕担不得……” 董绯玉又打断贺莱,“贺小娘子可不要再客气了,你若是空有其表,那天下便没有有才之士了,还是说贺小娘子是想得个旨意才肯点头?” 他说这话也不是问贺莱,扬声就招人过来要去寻陛下定圣旨。 贺莱只是动了动嘴唇没有出声阻拦。 第三百一十九章 不遂人愿 贺莱没有想到的是,她们这位陛下居然真的下了这样的旨意。 恭敬捧着圣旨回去,看到脸上还挂着忧色的爹爹,贺莱心中也没能放松。 她想过试探一下这位德贵君说的是否是真话,也想着看一下这位德贵君对陛下的影响力,但是试探出来的结果实在是前景堪忧。 爹爹说过的“百依百顺”似乎一点儿也不夸张也就罢了,她们家也被迫捆在了晅皇女这条船上。 要知道其他皇女如今不仅没有封号,甚至都不能出宫跟外臣接触。 将圣旨供奉起来,柳明月迫不及待便问了,“莱儿,这圣旨是?” 通常宣旨的是由宫中的嬷嬷,但是贺莱这次回来并没有人给她配备宣旨嬷嬷,柳明月看女儿神色也不轻松,心中越发七上八下。 贺莱揽住爹爹,歉疚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柳明月听完惊愕地看着她,“晅皇女?” 想到那个小小的眼神纯净无垢的晅皇女目不转睛盯着她的小模样,贺莱暗暗叹口气,点了头。 “这真是……” 柳明月默默把后面“荒唐”两字咽了回去,只揉着额头顺着贺莱坐了下去,再想下去他真要头晕了。 女儿才十八,自己也没生养,还是越辈分的事……他还想着陛下最近心情好也比往日要上进规矩许多了,却原来还是他多想了。 想了想宫中其他完全被陛下压制住的皇女们,又想想陛下的年纪,柳明月只能告诉自己如今还不必太担心,只要陛下不昏头现在便立太女。 但这个念头才刚冒出来,他就又想到女儿刚才说的话了,她们这位陛下竟然放心让自己的德贵君同莱儿独处,还放心让莱儿抱晅皇女,这实在不是个好兆头。 贺莱瞧了爹爹一眼,她揉了揉胳膊,嚷嚷着让爹爹给她揉,“爹爹,快帮我按按,抱得我胳膊都麻了……原来抱小孩是这样的啊……” 柳明月就被她转移了注意力,一边给她揉胳膊,一边心疼地道,“你也是,能坐下便放腿上也好过一直抱着,晅皇女一出生便是个命重的……” “爹爹那时候带我也辛苦了。” 贺莱安静听完爹爹的话便靠了下爹爹的肩,柔声道。 柳明月心中一软,口中却故作嫌弃,“还说着爹爹辛苦呢,怎么又靠过来了?” “好罢,那爹爹靠我!” 她笑着便揽了爹爹。 柳明月推拒两下还是没耐住贺莱的坚持只能靠了过去,脸上笑容可掬,“多大的人了胡闹撒娇,若是被玉儿知道了,可要笑你了。” 说着,他又想起南容文慧,想到那位端贵君,柳明月脸上的笑容敛了一些,端贵君膝下可不只一位皇女。 贺莱察觉爹爹唇角弧度又放平,虽不知爹爹到底是想起了哪里但她还是继续哄爹爹开心,“玉生才不会笑我呐,他啊,看您什么都好,您要愿意靠他,他只有乐意的,您不知道您送来的书信,他让我瞧一回便都藏起来,您送的东西他也是爱惜得不得了,都不舍得用……我岳母大人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玉生也等不到书信,他总同我说到了我们家才知如何同长辈相处,还说向我学会了表白心意……” 柳明月便是有再多担忧挤压在心头,可心上最重要的人就在身边,贺莱一说话他就全心神在她身上,再听她厚脸皮地揽功劳,他实在忍不住便扑哧笑了,“又来作怪,你这脸皮子是越来越厚了啊。” 一而再再而三的被贺莱逗笑,柳明月也没办法像之前自己一个人在家时那样忧心忡忡,沉浸在担心中了。 贺莱这才放松了一些。 柳明月本来是想贺莱下午去接慧郡君回来,但贺莱去宫中一趟回来还带了一道这样的圣旨,他就改主意了。 贺莱也没打算今日过去,她这一天只想陪着爹爹。 上午在宫中的经历虽然没有直接证据表明德贵君同夏州那边有联系,但那位刘嬷嬷以及德贵君的存在都表示背后的势力对南容家了如指掌,可能在宫中也有她们的人,她有预感,以后的事情可能件件都离奇古怪,身处其中,也是对方的棋子,她无法预测以后会出现什么样的事情。 只是最近她总是不能遂愿,中午才刚跟爹爹分开,要回去小歇,如一表姐便上门了。 贺莱去前院见人,心中一直提着。 这种时候突然过来见她,怎么想也不会像是有什么好事儿。 南容如一见了贺莱也不磨蹭,直接便问,“莱妹,你上午接了旨?可否告诉姐姐我上午的事?” 贺莱微微一怔,她还当如一表姐是已经知道了的,毕竟周王府可是管着宗人府的事儿,像这样的事儿应该也绕不过如一表姐才是。 她有意审视了一下南容如一的神情,察觉她眼底的焦急之色,她心中存疑,但还是开了口,“陛下确实给了旨意,命我做晅皇女的伴娘……” “什么?!” 南容如一瞪大了眼睛,“要你做伴娘?这,你……这怎么成!” 她口中不相信,但是心中却已是确定了的,毕竟贺莱又不会说谎,这样的事又有旨意在,是做不得假的。 她问了贺莱也不等贺莱回答便起身踱步。 贺莱静静看着南容如一踱步发愁,她知道的事情太少,这时候反而不好开口。 而且如一表姐的神情让她觉得对方是在犹豫什么,以至于没办法拿定主意要不要对她说。 这一等便是一盏茶的功夫。 南容如一重重叹一口气又坐了回来,伸手取了茶杯,喝了一口又叹了一声,手指摩挲了几下杯子后才抬眼正色看向贺莱,“莱妹,你可见过那位德贵君了?听说今日来请你进宫的是刘嬷嬷?” 贺莱点了点头,心中更觉得南容如一格外不从容,往日她是不会问话的时候接连问上两句,还是这样更类似于先随便找个话题的开场。 南容如一放下杯子揉了揉额头,“莱妹,你觉得她们如何?” 虽是问句,可是她却自己答了起来,“这位刘嬷嬷原是内务府的,我也见过却从未留意过,那位德贵君……他的来历我们竟查不到,可跟这位刘嬷嬷一定有关系……” 第三百二十章 无缘无故 其实南容如一也没有直接证据,只是那位德贵君同刘嬷嬷行事配合得太默契,几乎是同一时间出现在陛下身边,也迅速便将陛下身边的人都给处理了,旁人想要不怀疑都难。 听南容如一细数,贺莱才知道自她们离开都中,宫中死于意外或者神秘失踪的宫人有多少。 可是这些消息并没有外传出去,宫人多是无根无家之人,原本在宫中便是命悬一线,又有谁会在乎他们的死活呢? 南容如一若不是手中的棋子渐渐没了踪影,她也不会发觉这些。 南容如一眉头紧锁看向贺莱,“莱妹,你可知慧儿消息?” 贺莱摇了摇头,苦笑了下,“我去北边给他送信也没回我,我还当他还在淮南,回来才知他回都中了……” 她还没有说完,便被南容如一打断了,“莱妹,慧儿他是被关起来了!” 贺莱着实愣了一下。 南容如一捶了下桌子,“这事情到底是怎么发生的,我也不是很清楚,慧儿去了别院的消息,我也是才知晓,我让人去探望,却打探出来慧儿他被关在怡秀阁中,守卫的人说是奉了旨意,可到底是谁的旨意却没有人知道……” 她顿了顿,又接着道,“我昨儿个见陛下了,开玩笑一般提起,陛下的反应也很是奇怪,竟先看向那刘嬷嬷……你知道吗?陛下竟在看那刘嬷嬷行事,那刘嬷嬷一说是为了陪端贵君,陛下立刻便丢开了。” “端贵君自德贵君进宫便失宠了,连带两位皇女都被陛下一同赶到别院去了,到如今已经两月有余了,陛下不曾提起一句关心的话,而宫人们都说贵君并无任何错处……我们这位陛下如今眼中只有德贵君一人,连批奏折都不避开……” 说到最后,南容如一声音已经低得只有她们二人才能听到,可话语中的意思却沉重得贺莱也被压皱了眉头。 她听明白了,如一表姐真正想说的是陛下身上的变化。 这一点原本也是她在奇怪的事情,她已经见识过那位德贵君对陛下的影响力了,但是原因在何处,她也不知晓。 她原以为如一表姐会知道,却原来如一表姐也什么都没打探出来,这简直跟她在北地的处境一模一样,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的预测中。 可这样的势力前世却完全没有行动,而且,对方的行事风格在某些方面又似乎是在复制她前世推行的法子。 即使如今漱秋、玉生都音信全无,可她一路到现在,面对的全是“善意”,今日在宫中,严格算起来,她也是被“优待”的那一方…… 贺莱正思忖着便听到南容如一也这般说,“莱妹,你不觉得她们待你似乎格外看重么?” 南容如一目不转睛看着贺莱的眼睛,“姐姐知晓你才能过人只是素来不爱张扬,不是姐姐自夸,我们这一行人没有比姐姐更了解你的人,连常相处的大家都不知你,这些人却……” 南容如一固然觉得贺莱变化大,在北地的表现自是可圈可点,可要她相信贺莱在她们同辈中鹤立鸡群,这实在也太难为她了。 她对贺莱的印象还停留在聪慧懒散与世无争上,她也不觉得有些事是可以生而知之,贺莱在北地的所作所为固然出色,可那何尝不是有母辈在,也有得力属下呢? 贺莱隐约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但她还是故作苦恼地道,“姐姐别开玩笑了,我去照顾晅皇女……” 她摇摇头,一切都在不言中。 可南容如一却道:“晅皇女如今何等重要,你可知你是唯一能近距离接触这位皇女的外人?其他人,哪怕是我们南容家的人,也都是远远看过罢了。” 贺莱暗暗摩挲了下手指,无奈道:“承蒙姐姐看重,拿我也当亲妹妹看待,可我终究还是姓贺,于陛下,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君要臣如何,臣自来只有谨遵圣命……” 南容如一听到这里便微微笑了一下。 贺莱果真如她想的一般清醒,那接下来的事便好说了。 她拍了拍贺莱的胳膊,“莱妹,姐姐果然没错看你。” “世上之事不会无缘无故而起,你想想以前的事,或许会找到什么……” 她刻意强调了这一句后又同贺莱建议道:“慧儿终归也是你们家的人了,你若有空,还是去瞧瞧他罢,姐姐可陪着你一块。” 后面的话看似突兀,细品来却是跟前面的话紧紧联系在一块,贺莱心知如一表姐这是拿她当突破口了,她只略微一想便点了头,“那就有劳姐姐了,我本也是想请姐姐帮个忙的。” “说什么帮忙,这也太生分了。” 南容如一笑了下,“既是如此,那便明日好了,我过来接你。” 贺莱只能谢过。 又闲说两句,南容如一便起身告辞了。 贺莱将人送出府门,却从南容如一的背影中也能觉察出焦急的意味,她心里暗暗叹口气,转头回府。 柳明月算着时间来了前院找贺莱,二人在书房便遇到了。 一见到贺莱,他便开门见山,“世女同你说什么了?” 贺莱还没开口回答,柳明月便又加了一句,“你莫要想着瞒爹爹,如今都中情形这般,你不同爹爹说,爹爹要如何应对?你们在外头如何,爹爹总是鞭长莫及,可在家里头,在这都中,爹爹总还是能帮上你们的。” 贺莱怔了怔,她没想到爹爹会这般直接主动。 不过想了想娘亲那里的改变,她又不觉得奇怪了。 娘亲都愿意对爹爹坦白相处,那爹爹自然要比之前世更自信。 而且,昨晚她才想好的,不能总是瞒着爹爹,步娘亲前世的后尘。 她拉着爹爹坐下,组织了下如一表姐告诉她的事,慢慢同爹爹说了。 柳明月听得眉头皱成了一团。 听了这些,再想到一开始女儿同他说的明日她们要去接慧郡君,柳明月本能地想拒绝这件事。 贺莱看爹爹神情便知道爹爹想说什么,她揽着爹爹肩膀晃了晃,“爹爹放心,总归都是要去看一次的,明日过去看,于情于理才都符合。” 柳明月也知道,只是他总是不愿女儿冒险,抬眼见女儿神情坚定,他便知道此事没有更改的余地了。 不过,他也终于有能做的了。 第三百二十一章 进别院 想要拒绝下了决心要陪她过去的爹爹却不得其法,贺莱最后也只能认命带爹爹一起了。 过了一夜,起来用过饭后见爹爹换上出门的新衣,收拾得光彩照人,再挽着爹爹的手一同出去,贺莱忽然又觉得这样有爹爹陪伴的感觉实在很好。 其实细想来,她自己又有多少次能同爹爹两个人结伴的机会呢? 前世只剩了她们二人,却还远没有现在的一半亲近。 瞥见爹爹仍在观察她神色,贺莱暗暗叹口气,她最是见不得爹爹这般小心看她了。 “爹爹,昨日是我不好,我想了一夜,还是爹爹陪着我好,别院多是男子,有爹爹在,还是长辈,我也会少很多麻烦。” “你知道便好,爹爹又不是小孩子,去了还会给你惹祸不成?” 柳明月大松一口气,嗔怪了一句后又皱了皱眉,“你想了一夜?昨儿个没有好好睡吗?” 贺莱眼看爹爹要唠叨,忙笑着纠正,“我昨晚休息得极好,爹爹,刚才那就是随口一说罢了,我回到家里怎么会睡得不好呢?只是睡前想了,醒来又想了,这不就是一夜了么?” 柳明月被她这般的解释给逗得摇头失笑。 父女二人说开后,气氛便大好起来,以至于南容如一见了后,深觉昨日贺莱带给她的感受还是她自己多想了。 贺莱这不还是跟没成亲的小娘子一般嘛? 遇到事情了还是想着请长辈出面,还是请父亲过来陪着…… 难怪昨日答应得那般快,看来她是根本没有意识的去别院会发生什么,也没把她说的话都放心上。 南容如一本来还琢磨了许多,但见柳明月笑着跟她打招呼,贺莱又瞧见什么都同柳明月说,父女俩简直像是出来游玩一般,衬得她一人忧心忡忡与她们格格不入,心中更觉自己是这段日子被“冷落”得太多心了。 她们一行人到了山下,往上去倒还是畅通无阻,但上次南容如一也是上山容易,要进别院却难。 过了山下巡卫那一关后,南容如一便紧张起来,她时不时就要看贺莱一眼,坐了步撵的柳明月看得清清楚楚,想到昨夜女儿同他说的话,他不自觉便也紧张起来。 贺莱是三人之中最为镇定之人,但当着南容如一的面她还是去安抚爹爹,只是让自己沉默下来。 这种表现在南容如一看来才是正常的,毕竟她们虽被放上山了,身前身后却都跟了别院的守卫,看似引路保护却也更像监视控制。 在这样奇怪的气氛中,宫殿的檐角很快便出现在视野中。 远远便有人指了她们在说什么,等她们到达偏门,早已有宫人在门口等候。 贺莱还没上前,领头的宫人便端着标准的笑容过来道,“老奴齐氏见过世女、贺娘子、贺老夫主,刘大总管昨儿便已着人安排了,世女请往长春阁小歇,老夫主、贺娘子这边请。” 南容如一眼中飞快闪过一丝忌惮之色。 这宫人竟说那刘嬷嬷昨儿个便安排好了? 这姓刘的到底怎么传的消息? 她昨日已悄悄命人监视了宫门,凡出宫门的都有人跟着,未有一人跟丢,更没有发现出城之人。 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是她的人也被动手脚了?还是这宫人故意这般说的? 她心中极乱,但除了昨日的事情被知道了外,如今的情况倒是跟她预先判断的一致,果然贺莱来了便是不同待遇。 “既是如此,那姨父、莱妹你们先请,见了慧儿便带他回来罢,别院哪有家中舒服,我们尽快收拾了回去正好享用新捞的鲈鱼。” 南容如一笑着说着,余光却观察着那边自称姓齐的嬷嬷,但此人始终噙着笑容,听见她的话也毫无反应。 这让她更确定此人不是简单的宫人。 如果是普通宫人,即使被人收服了,遇到她也不会这般无视她,更不会这般平静从容。 贺莱把这宫人跟南容如一的反应都收入了眼底,心中微微一沉。 她看了一眼身边神色自若却后背绷紧的爹爹,笑着冲南容如一点点头,“姐姐你知道文慧性子的,我想要不了两刻钟便能回来了。” 南容如一听得唇角上扬,“也是。” 她笑了下,又转向因为齐嬷嬷,“嬷嬷,我可只等两刻钟。” 齐嬷嬷被三人看着却还是一样的笑容,“老奴知晓。” 犹如一拳打进棉花里,南容如一跟贺莱也不是太意外。 在偏门分开后,柳明月被贺莱挽着跟随齐嬷嬷往前去。 柳明月也不是头次来这里,只是上次来已经是快二十年前的事了,他对这里也实在说不上熟悉,贺莱更是对这里一无所知。 她虽知这个别院的存在,两世以来都是第一次进来。 她也没心思观赏这别院的景致,注意力全在前面带路的齐嬷嬷身上。 很快她便确定了一件事——齐嬷嬷会武,这其实也不难判断,她虽有意掩饰,但会武之人行动之时牵动的肌肉同普通人并不相同。 而且,她如果没猜错,这齐嬷嬷也不是宫人。 如她原本世界知晓的宫中处理伺候贵人的男子的方式相似,这里进宫伺候贵人的女子也都不能说是正常的女子,身上总是难免会有异味,需要经常佩戴香料,而且走路的姿态也同其他人有区别,随着年纪增长,这种区别会越发明显。 那位刘嬷嬷便是老宫人,而这位齐嬷嬷看年纪也得五十了,也不知是不是易容过。…… 贺莱也没有一直盯着人看,她只看了几眼便垂头盯着一边细想,但是还没等她把这些理清楚,前面齐嬷嬷忽地开口,“这便是怡秀阁了。” 贺莱微微一怔,抬眼一看,果然前面挂着“怡秀阁”三字的牌匾。 不过眼下更吸引贺莱目光的却是楼下站成一排的宫人。 贺莱匆匆扫一眼后眉头微紧,她怎么瞧着这些都是原本跟着南容文慧的宫人? 正想着,忽然一人越过那些宫人走过来,贺莱定睛一看,不是檀香又是谁呢? 可檀香脸上的神情也太淡定从容了吧? 她正疑惑着,等人走近,她却觉不对劲,再一细看,她心中顿时沉进了谷底,这不是檀香,分明是有人易容成了檀香的模样 第三百二十二章 闻音信 檀香不是真人,贺莱便对见到南容文慧这件事更不抱什么期待,而等她们随着“檀香”进去,见到的果然也不是南容文慧真人。 她不是很失望,但却还是有些意外。 之前她便想过对方千里迢迢把南容文慧弄过来,很可能便是看中了南容文慧同她跟漱秋、玉生他们都是一样的人,既然是这样的话,怎么可能还会让人随意见到南容文慧? 而且,南容文慧那性子又不是能被完全控制的。 她昨天想的是过来之后很可能便会连人也没见上一面就被打发走,依南容文慧的性子,对着她作出什么失礼之事都不违和。 之所以还要过来一趟只是为了亲眼看一看如一表姐形容的话,也是为了接下来如一表姐的表现。 但是对方却这么精心地准备了这次见面。 依着进门时齐嬷嬷的话,这是她们昨儿个知道消息便做了安排,这样的安排目的何在呢? 既是要见她,肯定要说什么吧?还是想让她认为什么? “南容文慧”敛眉冲她们行了礼,微微笑着扶了爹爹另一边往上首软榻去。 见爹爹冲自己送来一个疑惑的目光,贺莱冲爹爹微微点点头,心中暗叹这假扮南容文慧的人大概是不知道南容文慧私底下是怎么同她们家人相处的,不然不会一上来便“露馅”了。 果然一开始扮得不像,盯得久了便越发不像了,很快贺莱便发觉爹爹时不时向她看上一眼,眉头也紧蹙起来。 寒暄几句,又关心了一下还在北地的贺成章,“南容文慧”又大概讲了自己怎么来了都城的事,接下来便渐渐无话了。 而这个“南容文慧”大概从爹爹的神情中发现了端倪,很快便开口道,“还请父亲大人、妻主原谅,实是叔父这边离不开人,姨母特意安排了我在这里……” 说着便起了身冲柳明月行礼。 柳明月忍着不适应也起了身扶人,“既是如此,你便安心待着,也要好生照顾自己。” 话到了这里便该离开了,贺莱也就是个背景板,全程都没说几句话。 她上前扶了爹爹,总觉不会就这样让她离开。 果然,在“南容文慧”送了她们两步后,他突然开口对柳明月道:“父亲大人,我有几句话想单独同妻主讲。” 柳明月怔了怔,向贺莱看过去,见贺莱点了头,这才弯了唇角,开玩笑道:“那你们便去那边讲罢,爹爹不会偷听的。” 贺莱听话地当先一步过去了,“南容文慧”不是太愿意,但看了看距离还是跟了过去。 两人站的位置还在柳明月的视线范围内,柳明月一直盯着女儿,看着她停下了,这才侧了下身子,只是余光还在那边观察着。 但能看到人,却完全听不到声音。 柳明月等得格外心焦,方才注意到的事实在令他寒毛直立。 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现在立刻带着女儿离开。 可是女儿的表现却让他觉得女儿也早已经发觉了,所以他如今能做的竟只有等待。 另一边贺莱站定后转身便直直看着“南容文慧”。 许是没想到她会突然转身,“南容文慧”对上她面容后先是一怔随后便下意识退后一步低了头避开她目光。 这样就更不像南容文慧了。 他似乎也意识到了,僵着头又向她看过来,目光却不敢同她对视。 贺莱却盯着他目不转睛,这让“南容文慧”更不自在起来。 他无法控制地侧身深吸了一口气后才张开口,“你是发现了么?” 声音也不再是方才南容文慧的声音,而是清亮的少年声音。 这是贺莱没有想到的进展,她之所以盯着他细看是因为挨得近了,她突然觉得他脸上处理妆容的方式跟青溪惯用的很像。 她一时没有回答,或者说这“南容文慧”说了这句后便自暴自弃地扁了扁嘴,“他们就说瞒不过你的,我觉得青溪哥哥教的我还学得挺好……” 猝不及防从这“南容文慧”口中听到“青溪哥哥”这么亲昵的称呼,贺莱不由得怔了怔。 这少年说的是玉生身边的青溪吗? 如果是…… 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加快了。 而“南容文慧”也没有让她多等便开口了,“贺娘子,本来我们是想直接送信到府里的,不过昨儿个知道你要过来便在这儿等着了,你的夫郎们都有书信与你,我们头领也有话命我带给您。” 他说着从袖中取了两封信出来交于贺莱,“还请贺娘子如今看了便交还我处理。” 贺莱心中还迟疑,手却早已伸过去接了,她也不再挣扎。 信封上都没字,且都没有封上,她便从上往下先看了第一封,第一封便是漱秋的。 摸到信封时她便觉得单薄,看到后果然只有一张纸,也同上一次一般只有短短几列。 贺莱心中不是很意外这信中依然只是寥寥几句报平安的话,毕竟漱秋他们写过的信很可能都是经过对方审查才到达她手中的。 而且,这次跟上次一般的字数,很显然对方对他们的信也有字数限制,这种情况下,想要传递什么暗语也不容易。 上一次是一字也没有,这一次好歹有了个词,贺莱不动声色换了下一封。 这一封的字迹倒是玉生的,也是简短几列字,同漱秋很相似地报了平安,只是多了一句他自己的意愿。 贺莱无法判断这到底是不是玉生自己写的,只能暂且把这信上的话牢牢记上。 隔了这么久才再次收到两人的音信,贺莱很想留下信,却还是只能把信交还过去,看着“南容文慧”当场便抖了火折子将两封信烧成了飞灰。 她抿了抿唇,定睛看着“南容文慧”,“既是合作,为何不请你们主事的当面来说?” “南容文慧”愣了一下,很快便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容,“贺娘子不要心急,只是还没到时候罢了,我们想做的同贺娘子想做的并无什么不同,要不,石公子、谢公子怎么会肯留下来呢?” “虽然我们首领也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辈,但石公子、谢公子才能出众,在我们这里无人不服,贺娘子不必担心他们,等到时机成熟,他们自然便会回来的,到时候我们首领您也能见到了。” 第三百二十三章 初合作 “南容文慧”要告诉贺莱的则是秋闱的事,希望她能高中榜首。 以能力而言,这对贺莱来说并非难事,只是最后结果也并非她尽力了便能如愿,不过想到如今似乎已被“控制”的南容和,贺莱便知道对方要的只是她参加而已。 此外,“南容文慧”还同她说了日后联系的地方跟人物。 听到有这处别院,贺莱看了看面前的“南容文慧”,“慧郡君人不在这里了?” “南容文慧”眨了下眼,“贺娘子果然聪明。” 听声音只是个少年,说话却老气横秋,可贺莱也不能否认的是这少年应对如流,完全没露出破绽。 想着今日得到的讯息,贺莱也就不再多问,她看了看那边因为等待已经频繁看过来的爹爹,轻声道:“我有信要付与我的夫郎们,还请小郎君代为传送。” “南容文慧”爽快点头,“贺娘子只管写,不过我们还要看的,您知道的,我们两方如今还不能完全信任彼此。” 贺莱不意外听到这句话,她微微颔首一笑,“那便告辞了。” “南容文慧”怔了怔才反应过来,看贺莱已朝着柳明月走过去,他悄悄地捏了捏手指,才平缓了心跳走了过去。 送了几步,把“檀香”给了贺莱,南容文慧便不再往前走了,“听说如一表姐也来了,我如今也不方便见她,父亲大人、妻主,恕不远送了。” 柳明月巴不得如此,微笑着客气一句便拉着贺莱走了。 只是跟着他们还有一个“檀香”,他也不好多说话。 一会儿又见到南容如一,瞧出南容如一见了他们的迫切神色以及打量“檀香”的目光,柳明月便更注意了。 南容如一也顾及有柳明月在,问了南容文慧不愿回去,她便没有再多问贺莱什么,拍了拍贺莱肩膀便一同下山去了。 下山亦是有护卫跟着,直到离开山脚,瞧着柳明月也坐上了马车,不同她们一块了,南容如一才策马往贺莱那边凑近了一些,“莱妹,你真见着了慧儿?” 贺莱点了点头,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容,“他也不愿跟我回去,姐姐你知道的,我家中如今的情形,上次他不见你可能也是因为你帮了我……” 南容如一忽然想起南容文慧通过她这边办的契书也被贺莱消了,想到石漱秋那张冷艳无双的面容,再想想南容文慧的性子,想到自己听来的消息——打去了淮南,南容文慧便不管贺莱了,她揉了揉额头,文慧见了莱妹不拈酸吃醋才怪。 这么说来,文慧他也很可能就是怨她私底下替贺莱消了契书故意不见她。 可…… 南容如一还是觉得哪里有些不对,他其实更想知道的是端贵君跟两位皇女的事,可是这两位她却没有能见的理由,文慧不愿见她,那她也没什么法子。 她重又看向贺莱,眼下似乎也只有莱妹这里可突破。 不是她太过谨慎,而是她们这位陛下最近的动静太大,即使她打探不到宫里的消息,可宗人府里的消息她还是一清二楚的。 所有的异样联系在一块,似乎在指向一件事情——她们这位陛下要动王女们了。 她们这位陛下身上出现这种事情并不稀奇,但是稀奇的是其他王女,尤其梁王那边竟然毫无动静。 南容如一的异样,贺莱也看在眼中,她说完后便作出烦恼的模样不再开口。 南容如一看了好几次贺莱,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她跟贺莱在此事上终归不是一个阵营,况且,贺莱还是太年轻了一些。 心里虽然如此想过,只是到了分别时候,南容如一还是想不通为何贺莱会被格外优待。 若说是因为相貌的缘故,那贺莱不是一直都是如此么? 也可能是因为贺老大人如今不在? 同贺莱过来的这一趟还是让南容如一打消了一些顾虑。 目送了南容如一离开,贺莱便被柳明月叫到了马车上。 “瞧你都热了一头的汗……” 柳明月关心地给贺莱擦了擦额头,收回帕子后他也不让贺莱出去了,“这会儿日头正毒,你还是在马车里歇歇罢。” 贺莱也不打算出去了,她刚才拉到爹爹的手都被冰了一下,大热的天,爹爹手上竟这么凉,虽说是因为马车里搁了冰盒的缘故,可也没到这般凉快的地步,很显然是爹爹担心太过的缘故。 她轻声安抚道:“您别担心,回去后我就同您说。” 柳明月愣了一下,赶忙点点头,虽然不知女儿到底会同他说多少,可是这句话无疑极大的安慰到了他。 有了女儿这句话,接下来回去的路也没那么难捱了。 不过回府后,贺莱还得先安排“檀香”。 玉生他们离开把身边的人也几乎都带走了,她身边如今也没有伺候的侍子,她也不想留着“檀香”在自己院子里,思来想去,她只能把人安排到内院书房。 柳明月没想到女儿会这么安排,却是等到檀香跟着弈棋们离开之后才开口:“这么安排恐怕不太合适吧?” 他并没有看出来檀香到底是不是真人,他对慧郡君手下的这些宫人也实在不熟悉,只是一想到那个南容文慧那般奇怪,他就不放心他身边的人近身伺候女儿了。 “爹爹,我正要同您说呢,您也看出来了吧?慧郡君他是旁人假扮的……” 贺莱扶着爹爹继续往前走,压低声音道。 柳明月听着自己的猜测从女儿口中被确认,却还是心中猛的一跳,他不由自主抓紧了女儿的胳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这也太、太……大胆了,什么人竟敢这般……” 他脑子里乱极了,一时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了。 他当然惊讶,有人居然敢假扮慧郡君,还假扮的那般惟妙惟肖,若不是说话称呼实在太不一样,他也不会怀疑。 只是如今令他更惊讶的是女儿对待那假冒之人的态度,以及这背后潜藏着的他根本不知晓的意图。 从她们娘俩离开,他不止一次的去找大师求签问卜,可是大师云游而去至今也没有音信,好不容易盼到女儿回来了,他这心里才刚安宁了一些,可是这两日没一日平静的……他都不敢想象接下来的日子了。 第三百二十四章 娘亲回 贺莱不说,柳明月提心吊胆,而贺莱说了,柳明月却发现自己更是忐忑不安,他实在没法子追着女儿多问。 贺莱见自己只是试探着同爹爹说了一点话影,爹爹便变了脸色,神情之中也透露出了抗拒之意,她便不再往下说了。 柳明月着实松了一口气,这种牵扯到皇宫内院的事情他也实在想不通,其实他也更不想女儿被牵扯到,只是他也想不出来女儿如今要如何摆脱了。 说来自从慧郡君嫁入她们家之后,这样的事情便是无法避免的了。 所幸的是妻主跟他对这样的事也有了准备,妻主应该也快回来了,等妻主回来了,一切都好商量了。 贺莱听着爹爹说着娘亲回来再做计量的话,想着爹爹这样子也能放下心来,便只乖乖点头。 他还挂念着给漱秋他们写信的事情,安抚了爹爹便去了书房。 “檀香”自觉在外间伺候没进来,贺莱也没刻意防着他。 她坐下后先写给玉生的回信,一边写着一边去想漱秋信中藏着的那个词,关于那个词对应的倒是有一个典故。 她细想了一回那个典故,对于“南容文慧”说的漱秋、玉生甘愿留下也不抱什么怀疑了,只是对方会如此重用漱秋、玉生还是令她觉得奇怪。 想到宫中的德贵君,想到今日见到的“南容文慧”,想到外边站着的“檀香”,她忍不住皱了下眉,这背后的统领怎么这么喜欢用男子呢? 纵然有前世的经历,知晓漱秋、玉生他们的本事,可是,像他们这样的男子也太少了,除了她,几乎没有人敢放心用他们。 想到这里,她又想到对方今天特意同她强调的事情,几乎不用多想,她就知道对方的目的何在了。 南容和如果在对方的掌控之中,那接下来的秋闱便是绝好的起用寒门之士的时机,而接连的天灾也是处置王女豪族的好机会。 在天灾横生之地推行新秩序也远比其他时候更好施展,而且,文的把握在手中后,武的有谢家在…… 贺莱看了一眼东边,对方一出手便控制住了南容和,只这一点就已经赢了。 居然连这样的事情都能做到……只是有人知晓了先机还不一定能够做到,对方一定是原本手中就有势力,也有手段。 王女们没有人有这样的能力,即使是梁王跟诚王,但凡有一半这样的能力,前世就不至于走到那样的地步了。 贺莱突然又想到一件事儿,梁王那边似乎跟她们这位陛下遇到了一样的情况。 她虽然没有直接的证据去探明梁王那边的情况,但是,很明显的一件事便是梁王在她这边的联络全部都被斩断了。 连南容文慧都折了进去…… 如一表姐那里定是也遇到什么麻烦了,只是如一表姐顾及太多还不愿同她说。 贺莱越想便越觉得其中的水深,也更加心惊那藏在最深处暗暗操纵一切之人的心思。 换作是她,怎么也做不到这些的…… ※※※ 玉生跟漱秋的回信同贺成章已经在回来路上的消息几乎是同时传到了贺府。 贺莱这些日子一面忙着准备秋闱的事,一面还要被叫进宫中“看”晅王女,虽然忙碌,却还过得相对平静。 但朝中其实并不“太平”,北地的旱灾让她们这位陛下大发雷霆地处置了一批官员,朝堂之上都空了不少位置出来。 而对此次秋闱启用的不论出身的征令更是触了世家的痛脚,只是世家联合抵制却比不过她们这位陛下的一意孤行以及背后势力的各种动作。 贺莱如今只是一个白身,娘亲又没有在府中,交好的亲故也多是明哲保身之辈,这些年都颇受排挤,如今陛下的做法于她们有利,自然更不会跳出来反对,所以她们贺家倒是完全没有牵扯进去。 她要打听朝中的消息本来并不容易,但是由于她隔三差五便要被叫进宫中陪伴晅王女,在那儿,自有嬷嬷或者宫人同她“闲聊”,时不时还会向她讨论。 贺莱想着两方说好的“合作”,也见识到了对方的行事,心中虽存着戒备,却没有完全避而不谈。 她心中所求的始终都没有改变,只要能做到保小家顾大家,她从来都不在乎到底为谁效力。 交集渐渐多了,贺莱便觉察出对方面对自己的态度了,同她接触的人总有一两个对她说的话还存着怀疑的态度,可她们无一例外地对那位“头领”很是畏惧,这令她们对着她也从来不曾露出丝毫懈怠之意,更是从未被她探出一点消息来。 虽然贺莱以前便觉得知晓她前世能力的人定是她们这群人的“头领”,但看了这些人的态度后,她更觉得这头领手段过人了。 只是对方始终不肯见她,也是令她百思不得其解的一件事情。 不过眼下她更看重的是娘亲要回来的事。 知晓娘亲要回来之后,时间便过得格外令人焦急了。 在这种焦急的期盼中,娘亲终是平安到了都城。 只是一回来便要先进宫中述职。 贺莱知晓娘亲进宫回来估摸着就要到晌午了,所以一早便去书房用功了,只是没想到昨日才进过宫的她今日一大早又接到了陪晅王女的命令。 所以,娘亲被陛下召见的时候,她就在一边。 而贺成章本是兢兢业业准备汇报,一抬眼却瞧见了贺莱抱着个明黄襁褓站在一旁,这让她不由呆了一下。 贺莱也很是无奈,她哪能想到陛下会在娘亲来参见的那一刻把怀里的襁褓塞给她,偏生娘亲在行礼,她也不好乱动。 南容和瞧见贺成章目光便得意地招呼贺莱抱晅王女给贺成章看,“表姐,这便是晅儿了,以后便仰仗莱娘教导了,民间俗话说长姐如母,晅儿这一群姐姐中也只有莱娘最出色,这个伴娘再无她选……” 饶是贺成章已从信中知晓了这份旨意,也曾无可奈何接受,可一回来便直面这道旨意,再听一回她们这位陛下的“胡话”,这些时日因着陛下的行事而提升的好感度摇摆起来。 得了,这还是她们那个陛下! 第三百二十五章 何时归 贺成章一肚子劝谏的话都被南容和这神来一笔给打散了,她一时组织不好语言,而南容和很快便打发了她回去,她想了想这些时日接到的书信只能先带女儿出宫。 一路无话,母女俩当着外人的面不约而同便都成了内敛持重的模样,一直到见了柳明月,这模样才变了。 柳明月眼含热泪迎过来,贺成章未曾多想便加快了脚步。 贺莱虽是一样的反应,还年轻力壮,却在此时输给了娘亲。 而落后一步瞧着爹爹娘亲眼中只有彼此,她摸了摸鼻子,有些犹豫自己要不要避开了。 不过,就在她考虑的时候,她的爹娘几乎同时向她看了过来,又都不好意思地相视一笑,柳明月先招手让贺莱过来,“来。” 贺莱心情愉悦地过去,调侃爹娘,“不如我待会儿再过来?” 贺成章瞪她一眼却绷不起脸,而柳明月只掩唇轻笑了下。 一家人往回走,到了松风堂,柳明月自去陪着贺成章沐浴更衣,贺莱还是被剩在了厅中,她也不觉孤单,私心里想,她恨不得父母感情再好一些,这样,她们对她便不会那般关注了,她同漱秋的路或许才能好走一些。 贺莱看一会儿书,休息时想一想事,时间便过得格外快了。 等贺成章跟柳明月结伴出来看到的便是一个用功读书的女儿,这让两人的心情都更加舒畅起来。 无论何时,父母瞧着儿女上进,心中总是格外自豪满足的。 柳明月笑了下,“这些时日,莱儿也是辛苦了,想来秋闱定会名列前茅。” “还要看秋闱后的表现。” 贺成章淡淡道,“你也莫要总是夸她。” 柳明月顺从应了,心里却暗笑她这当娘的难道不比他更满意女儿? 他只说女儿秋闱的事,她话里便完全不觉得女儿秋闱得胜有何可提了,究竟是谁在夸呢! 有了贺成章回来,虽她素来沉默,这一顿饭却别有热闹的感觉。 柳明月见贺成章只是消瘦了些,黑了些,人却比在都城时要精神得多,心中担忧才真正放下,这会儿给母女俩这个布菜那个添汤,只觉这是这些时日以来他最开心的一日。 不过想到一家人团聚,他就不免又想到谢玉生了,原先他想着女婿会跟妻主一块回来的,却没想到妻主已经到家了,女婿还在北地呢。 他望向贺莱,“眼看着你也要参考了,玉生什么时候回呢?” 旁的事也就罢了,眼下秋闱的事也是他们小夫妻的大事,况且都城这么风起云涌,内宅里的事,玉生还远不能应付,若是不多费时学习,往后也不能让女儿里外一起抓吧? 柳明月这话问得贺莱心中着实为难,她何尝不盼着漱秋玉生他们早些回来呢? 之前她试探问过,结果“檀香”那边传消息说若是紧急需要,他们可以安排人先假扮玉生他们。 要怪也只能怪她如今连谈判的资格都没有,又处于完全的劣势。 贺莱拿出一早准备好的理由安抚爹爹,“爹,等过了秋闱再说罢,他也难得回去一趟,眼下路上也不太平,都中如今人员混杂,他若回来了平白多些交集,还不如等过去了这一阵再回来,也好应付……” 柳明月听着女儿叭叭说了一堆维护的话,只能笑着摇头,“得了,爹爹是说不过你。” 说罢,又促狭一笑,“只要你自己不想便好。” 贺莱很久没见爹爹这般开玩笑,她赶忙捧场,转向贺成章,“娘,您看爹爹!” 柳明月也转向贺成章,笑问:“妻主,我可有说错什么?” 贺成章被她们父女俩缠得直揉额头,唇角却不自觉上扬起来。 一顿饭吃了大半个时辰,待漱了口,贺莱正想着说两句告辞,贺成章却叫了她,“莱儿,你同我去走走。” 说了这句话,转头又看向柳明月,“我不累,你放心,同莱儿说会儿话我便回来,你先歇着。” 柳明月也只好目送母女俩离开了。 回到府中,置身熟悉的环境中,哪怕如今日头正晒,可走在廊下凉荫中闻着草木清香,这是在北地怎么也感受不到的舒坦,贺成章由衷吐了一口气出来。 她们二人一路去了垂纶水榭,接近水畔,又有柳树遮挡,今日恰有微风徐徐,此处又视野开阔,实在是谈话的绝佳场所。 贺成章侧头看向如今已经长得比她还要高上一些的女儿,“玉儿那边到底是怎么回事?” 当初女儿语焉不详地同她说有事需要女婿去办,劳她替她们掩护,对外便模糊女婿行踪,对内对夫郎他们则说女婿去了谢家探亲。 可是一晃眼这么久过去了,女儿对她爹爹却还是这般的说辞,听着话音,显然女婿是还要在外一段时间。 她虽已接受了女婿能力不逊色女子的事实,可怎么也没有这样的道理,女儿回了家,女婿却在外奔波,这怎么能行呢? 成家成家,两人不在一块儿,这算什么成家? 万一在外遇到什么波折,她如何同亲家交代? 再者,女儿都做了“伴娘”,也该考虑一下给她们二老添个孙孙了。 贺莱听出了娘亲的不满,她只能叹口气,“娘,我会尽快带他回来的。” 贺成章却没有被她这样含糊过去,“尽快是多久?眼下已到了八月,过些日子是秋闱,再过去便是阖家团圆之日,再往后是怀故日……你夫郎是头年到了家中,这些日子都不在么?” 贺莱被娘亲逼问得哑口无言,她所依仗的如今越来越少,能说的亦是如此。 娘亲如今倒是不怎么避讳问她前世的事情了,可眼下的事比前世还要棘手。 娘亲接受日后王女们各自称王称霸都困难,若是知道如今陛下就已经成了“傀儡”,她一点儿也不敢赌娘亲知道后的结果。 可怜她回来之时还想着同娘亲坦白,过了这些时日,她却一句真话也不能讲了。 归根到底,她还是不信娘亲,不信没有经历过最绝望时刻的娘亲,在她心底深处,她同娘亲还是三观不同之人。 娘亲并非不对,可她不能顺从娘亲。 想到这里,她眉目之间便浮出了忧愁之色,整个人也不复之前的青春明媚。 第三百二十六章 归信至 贺莱身上的变化,站在她对面的贺成章再清楚不过,可是这一件事,她并不想包容女儿。 从听了女儿讲了她成亲的经历后,她一直都在想一件事。 从女儿很小的时候,她便注意到了的事。 她这个女儿不知为何总是对家族没有意识,到了年龄,她也总是对成家避之不及,如今成了家,她还是如之前一般。 娶了夫郎,对她这女儿来说,简直跟结识了朋友一般没有区别。 她这女儿甚至根本都没有想过子嗣之事。 纵然她们贺家普遍晚育,可也不是每个人都如此。 而且,女婿习武,女儿如今也锻炼得结实,她实在想不通女儿为何一点念头也没有。 若说是忧心国事,可圣人尚且有私心,女儿会没有? 在她看来,为了所谓的将来而放弃现在实在是懦妇所为。 况且尽人事而听天命,这是自古以来的道理,难不成人还能算计过天吗? 女儿如今像是箭在弦上时刻绷紧,她这当娘的已经放任她这么久了,也该她听一次话了。 贺成章凝视着贺莱,郑重道,“中秋团圆之夜,女婿必须到场,你也应了为娘回来后便行百日礼,娘不管你同女婿私底下做了什么,但明面上,你们既已成了夫妻便该履行夫妻应尽之事,如若到了日子还没见到人,你便别怪为娘联系谢家了。” 她说完,也不给贺莱再说任何话的机会便又紧接着道,“此是私事,亦是我们家中眼下至关紧要之事,至于公事,我给你一夜时间想想,明日我们再说。” 这次语毕,贺成章便转身离开了。 贺莱本来已经涌到喉头的话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她怎么不知娘亲到最后还是忍让了她,不追问她到底做什么,也不计较她这一而再再而三地罔顾她们的心意,连“威胁”都只是说说而已。 越是如此便越发让她心中内疚自责。 贺莱坐在树下好一会儿才回了院子,却不知否极泰来,她一回去便接到了个好消息。 她在北地分散下去的人手总算起了作用,有人联系到了漱秋还带回了漱秋的亲笔信。 贺莱迫不及待便借着休息的名义躲在了床上查看。 说是信,但有纸条有布条,甚至还有树叶,有的只有简单几个词,有的则是一长串话,初看之下很乱,但是按照标记的顺序一梳理,贺莱便知道这信是从他们分开之时便准备了。 饶是她跟漱秋自来很有默契,看完这些信也颇是花费了她一些功夫。 信中说他们一醒来身上还中了药,他还好,因为配合,很快便被解了药性,玉生却因为武力过人,一直到他同对方谈好了合作才得以自由。 他们二人当时也别无选择,对方手中既有他们无法摆脱的迷药,还有针对他们二人的“威胁”,如她之于漱秋,谢将军之于玉生。 对方看中了漱秋的经商管理才能、玉生的过人武力以及对行军打仗的游刃有余,他们这些时日多是在对方的营地里为对方筹划。 也是因此,他们发觉了这里推行的政策正是当年她所倡导的,甚至这里还有意识地培养男子。 在这里,漱秋见到了兰家的人,甚至瞧见过兰桂,这是他怎么也没想到的事。 但是联想到前世兰家男子的成就,漱秋又觉得一切都有了更合理的解释。 在春猎之时,玉生也接触过兰家的人,但当时兰家的人却远没有行军打仗的本领,后来兰家兰桂他们声名鹊起也不是在最适当的时机,以至于兰桂他们虽打了胜仗却远没有肃州的他们声名远扬。 这中间有一个时间差的问题,也有他们当时因为兰家特殊而忽略追究的问题。 习武世家并不算少,而在民风彪悍的北地,为何兰家会那么特殊的培养男子呢? 漱秋在营地也发觉了这里对男子的培养并不是最近发生的事情,远的甚至可以推到几十年前。 此外,漱秋也肯定了她对这群人归属于夏州封邑的猜测,并同她说了一个他自己的猜测,当时继承封地的她的曾外祖父也是男子,这其中可能有什么联系。 在前世贺家落难之后,她也可以说是逢凶化吉,她对身边也许一直都有这个势力的影子,不然无法解释对方如今推行的还有她没来得及施展的事。 在这些需要她需要消化一段时间的事情后,漱秋还告诉了她一件秘闻,这一件事漱秋还没来得及确认,也没有途径确认,但是他潜意识中觉得如今的梁王是人假扮的,真正的梁王早已被这一方人藏了起来。 除了这些令她震惊不已的消息外,贺莱还看到了一幅简笔画,她盯着这幅画看了许久却有些不敢确认这画中的意思是不是她想的那样。 漱秋画了一幅缓归图,这是不是说他可能最近就要回来了? 而且图中是两人,那是不是玉生也能回了? 这消息令她着实煎熬,偏生接了漱秋一回信,这个渠道就报废了,再要联系也不知要到什么时候,贺莱还不能让暗地里观察她的人发现,有什么也只能闷在心里想着,这令她一夜里都没有睡好觉。 第二日到了娘亲书房商量公事,她毫无幸免地顶着熊猫眼过去了。 贺成章看着贺莱眼底青黑却是又心疼又欣慰,她还真怕女儿跟个没事人一般的过来,那她这当娘的还真是没法子了。 夜里没睡好,那至少还是把她的话放在心里了。 不过,她还有更多疑问要问。 到了昨夜里,夫郎才同她说起慧郡君的事,时间太久,最近经历的事又太多,她都差点忘了家里女儿不是只有一位夫郎的事。 而慧郡君居然是旁人假扮的,女儿分明知道却不管不顾,找的那些个理由能糊弄她爹爹去糊弄不了她。 这怎么能是小事呢?她恨不得当时就爬起来叫女儿过来,可是夫郎却阻止了她,说女儿说了家里有个对方派来的人,暗地里有没有人还不知道。 若不是回到家里实在同别处不一样,她都不知道怎么捱过一夜。 第三百二十七章 忽然归 隔了这么些时日,南容文慧的事如何告诉娘亲,贺莱也早想好了。 听她说这跟后宫之事有关,想到如今陛下盛宠的那位德贵君,又想到女儿莫名其妙被封为了伴娘,贺成章只得重重叹一口气,“那也不能真的放着不管啊。” “你是不想管他吧?” 贺成章直直看着贺莱的眼睛。 贺莱抿了抿唇,还是点了头。 一开始确实是无暇顾及,后来她便放弃了追究,对方情况未明,她怎么会为了南容文慧影响到漱秋他们? 贺莱的坦诚又令贺成章想到昨日的事,在慧郡君身上也是这样,女儿她总是不把嫁入她们家的男子当成是她需要庇护的存在,好似别人嫁进来跟之前并无两样。 可实际上呢,男子嫁入妻家,往后便是妻家之人,要不怎么会有人说嫁出去的男子泼出去的水? 南容文慧那孩子确实有太多不足之处,她也不喜那孩子的言行举止,只是当长辈的如何同小辈计较那么多?且当时忍让也不过是因着女儿所说的奇遇,如今细想来,倒是她太过小心了。 既是一样的处境,南容文慧那孩子若是暴露了女儿,他自个儿也难逃一劫。 而同女儿和离过却又再次选择了女儿,甚至不惜以那样的名声进来,在府中的时候井水不犯河水,出了府却是样样都做足了表面功夫维护府里名声,也算是有功有过。 被牵扯进后宫争端,以他的身份也是无可奈何,但也只是他还当自己是南容家人的缘故,这一次吃了苦头,想必就会知晓嫁了人的不同,往后也会收敛些性子。 她们家自来没有纳侧的规矩,如今却被破了,休夫、和离的事,她听女儿说过,但那是她不在了,如今她是万万不允许开这样的先河。 “为妻者,需有教夫之心,你同文慧既已是……” 贺莱听明白了娘亲是想说什么,心中滋味着实复杂。 这便又是一个她同娘亲不能沟通的地方了。 但是她也隐约清楚她心中的观念在这个时代并不适合,而她自己也并没有过好真正成亲以后生活的把握,毕竟她如今过的也不是正常的成亲以后的生活,至于成亲后到底要怎么生活,她活了三世还是一无所知。 不过她也没有在这件事上反驳娘亲。 在有余力的情况下,她也不会对南容文慧置之不理就是了。 南容文慧的事情,之于她们还只是一个小插曲,贺成章关心的事情主要还集中在朝堂之中的大事上。 她们这位陛下此次的雷厉风行让朝中上下震荡不已,越是这种时候,她们都察院的职责便越是沉重。 相对于以前的有心无力,如今对于贺成章来说这是累也心甘情愿,她也不确定她们这位陛下这阵火能烧上多久,唯一能做的便是赶紧借着这阵东风迅速整顿。 是以从贺莱这里了解了大部分情况后,她立即便动身去了都察院。 这也就给了贺莱一个喘息的机会。 她也没办法同娘亲说她的猜测,也没想好现在告诉娘亲那背后的势力是在扶持她,也似乎是要为她造势。 ※※※ 对于柳明月来说,母女俩都回到了自己身边,一个尽心尽职,一个静心读书,虽看着她们忙碌,他也跟着忙碌,这日子却是比之前充实又愉悦太多了。 只不过偶尔出门被问及家中的两个女婿,见到女儿进宫陪晅王女,他还是会觉得失落。 女儿虽已成了亲,却还是孤家寡人一个,夫郎不在身边,子嗣便更是没指望了。 这种失落在接着旁人送来的喜帖亦或者周岁请帖时便更强烈了。 但妻主也说了不可逼女儿太过,他也只能忍着。 眼看着时间就要到秋闱之日了,他一心为女儿准备,出门少了,渐渐的也就不盼着女婿回来了。 可女婿却在这时候突然回来了。 先是女婿身边的空谷快马回来报信,别说接到信如何欣喜激动的柳明月了,连贺莱都惊喜起来。 她这些日子头次从府里出去。 有空谷保证回来的一定是谢玉生本人,贺莱自然相信,但是问及漱秋下落,空谷却笑着说见了玉生便知道,贺莱心中着急,只能快马加鞭往城外赶去。 出城不多时,两边便碰到了一块。 贺莱先是在外搜寻谢玉生身影,没瞧见人这才看向马车,一看谢玉生挑了车帘却不出来,她心中也是咯噔了一下。 谢玉生可不是这样见了她还迂腐待在马车里不露脸的性子。 进了车厢,她便闻到了药味。 “你受伤了?” “我没事。” 贺莱跟谢玉生几乎同时开口。 贺莱却不太信,她拧眉关心道:“伤到了哪里?可要再请大夫看看?” 谢玉生抿了抿唇,摇头,“不必再请大夫,养些时日便好。” 顿了顿,他又加了一句,“用的药草味重,怕被外人闻见,这才坐了马车。” 贺莱微微有些惊讶谢玉生竟这般主动解释,不过细细打量了他,见他虽晒得黑了一些,神情却比他们分开之时还要舒展,她便点点头不追问这一茬了。 她摸了摸鼻子,又问另一个她关心的问题,“漱秋……” 才说了俩字,谢玉生便打断了她,“过几日你便能见到了,他不让我同你说。” 听到后面,贺莱才松口气,只是忍不住抱怨了一句,“还要等几日啊。” 谢玉生莞尔,“这里有他写的信。” 贺莱这才觉着心情回升了些。 她也舍不得这时候看信,接了信便小心贴身放了。 想到这些时日的事情,她抓紧时间给谢玉生普及。 先说了如何应对爹娘的事,这一点贺莱其实不大担心,玉生才回来,爹爹娘亲照顾他旅途劳顿,肯定不舍得拉着他一直说话。 况且还有玉生应付不来的地方还有她,还有青溪…… 想到青溪,贺莱有些疑惑地同谢玉生确认,“方才我好似没瞧见青溪。” 谢玉生点点头,“他没回来,那边用着他呢,香梨也没回,还有小鱼……” 贺莱知道其中的事要等回去了再说,只能先略过这个话题,继续同他说家中的事。 第三百二十八章 时刻 谢玉生听得认真,等听到贺莱提起南容文慧,他才想起另一件事来。 贺莱瞧出他神情有异便主动询问,“是有什么事吗?” 谢玉生微微颔首,“这件事不知漱秋有没有同你提起过,我们虽没见到慧郡君,但慧郡君的下落应该与兰家有关……我同兰家人接触事无意间听他们提起过慧郡君,听语气像是记恨慧郡君对金晓素郎他们下毒要报复回去……” “另外,丁小鱼派人从丁家把素郎送了过去,听说素郎有救,金晓好似也没事……那边有很高明的圣手,我此次受伤用了他们的药,好得格外的快。” 听了谢玉生的话,贺莱忽地想起那日去别院的事了。 当时她也没多想,现在想来,“南容文慧”身边的宫人们她虽不熟悉但还都记得相貌,那日她没有细看但也不会每个都是其他人假扮的,那边应该也不会投放太多的人手。 可是那些宫人见了她后都表现得很正常,一开始她也想着是“南容文慧”扮演的很成功,现在想想,扮演南容文慧其实并不难。 她虽然同慧郡君没有相处过多少时日,却知道他是一个永远高高在上不肯怜悯下位者的人,这也就意味着除了近身伺候他的合香、檀香,其他人只会觉得他喜怒无常,对着他时都要战战兢兢,哪还敢观察他身上的异样? 而如今的合香、檀香很明显都是他人假扮,檀香就在府中,合香还在别院…… 那时“南容文慧”有意引导她们认为他们是才转移了南容文慧,是接到她们过来的消息之后才临时起意假扮的。 她当时没被误导,但是也疏忽了这一点,她只以为合香、檀香以及其他宫人一样都是假扮的,就算其他人不是假扮的,对方在宫中都能藏着那么多人,找个人假扮合香檀香应付这些宫人也是没问题的。 可是南容文慧身边的宫人大多是从小就跟着他的,无论南容文慧还小的时候还是今生嫁入贺家之前,南容文慧都只是一个小小郡君,这些宫人习惯的日常跟宫中并不一样。 要让他们不发觉出来,假扮的人至少得对他们的日常很熟悉才对。 贺莱心中所想的都只是推论,可是在听了玉生的话后,她突然就把这些人跟兰家联系到了一块,可眼前还是迷雾重重。 她收敛心神继续同谢玉生讲。 等进了府,二人一同先去见柳明月。 柳明月见了谢玉生便心疼不已,不等谢玉生行礼便上前拉住了他,“不必多礼了,莱儿回来我也没让她行礼,快来让爹爹看看。” 谢玉生颇是不适应,但却心中温暖。 离开贺府并没有多久,但是经历的事情却太多,以至于回来的时候就好似很久很久没有再见到公公了。 柳明月自然也不会忽略谢玉生身上的药味,他吸了吸鼻子便担心地看向谢玉生,“你受伤了?怎么回事?” 谢玉生看他担忧忙摇头,“没什么大碍了,爹爹莫要太过担心。” 柳明月看他刻意避开了自己询问的话,心中也知道女婿要做的事情未必比女儿少,他们小夫妻之间的秘密也并没有完全告诉他们老两口,可是一想到女婿受伤了,他便忍不住瞪了一眼女儿,“你也不上心!还不赶快带玉儿去休息……” 贺莱摸摸鼻子,她就知道爹爹会是这么个反应。 不过,玉生肯定不会这么就走了。 她先看向谢玉生,谢玉生正盯着柳明月解释,“爹爹,不怪她,我真没什么事,只是这药冲鼻了一些。” 不过他再坚持也坚持不过长辈。 很快他的手便被塞给了贺莱握着。 贺莱、谢玉生对视一眼只能无奈顺从爹爹的“撮合”暂且握着手被爹爹“赶”了出去。 到了他们俩这年纪,心上又压着沉甸甸的事,拉手一块出去实在不算什么。 出了院子,贺莱便借着折花松开了手,而谢玉生配合地持了贺莱折的花,回到院子,侍子们自去忙活收拾,他们二人便坐在院中侍弄花瓶说话。 虽说的都是正经事,可在来来往往的人眼中,他们这一对宛如神仙眷侣。 春莺管事听了柳明月的吩咐过来查看,一看二人情状回去后便免不了添油加醋同柳明月细说,直让柳明月笑得眉目舒展。 等贺成章回来,柳明月又学给贺成章。 贺成章虽不似柳明月那般笑容可掬,但见女儿女婿穿着同色的衣服进来,男俊女美,她忍不住便对柳明月道,“让人上酒来,我们为女婿洗尘。” 柳明月嗔怪一句,“您也是,不是同您说了,玉儿身上有伤。” 贺成章笑笑,还是坚持道,“你们以茶代酒,我跟莱儿喝。” 柳明月只能顺着她了。 谢玉生听在耳中,委实受宠若惊。 他没想到婆婆会如此重视且高兴他回来。 喝了茶又为婆婆跟贺莱都斟了酒,坐下后看到入目皆是笑容,谢玉生心中柔软无比。 他这些日子除了个别时候,大多时候心中也是满足的,可是都比不上坐在这里这一刻令他觉得放松。 贺莱看着爹娘这般高兴,又见谢玉生也喜欢,心中愉悦的同时也觉得遗憾。 她跟漱秋大约是得不到这样的时刻了。 用了团聚饭后,贺成章跟柳明月并没有久留贺莱跟谢玉生,她们盼着小夫妻俩多相处,若是过些日子能双喜临门那便再好不过。 贺莱跟谢玉生也得以早些回去商量这些时日的事。 有些事,贺莱虽然从漱秋寄过来的信里清楚了,但是还有许多,她还是一头雾水。 谢玉生也有一堆的话想同贺莱说。 他这些日子的所见所闻颇有许多他想不通的地方,有些漱秋也不明白,他能想到的唯一可以解惑的便只有贺莱了。 有谢玉生回来,贺莱觉得方便极了,至少说话的时候外边值守的全是有身手却细心的人,而身边的谢玉生又几乎没有什么敌手,他们完全不必担心有人来偷听的事。 空谷过来送了茶水后退出去,屋里便只剩了他们二人,也正适合详谈。 第三百二十九章 沸腾的心 谢玉生前面的话跟石漱秋信中所说并无什么不同,不过越往后说,谢玉生心中的疑惑越多,说得便越慢,而这些也正是石漱秋没同贺莱说,或者说没法子传达出来的事。 贺莱没有着急回答,她耐心记下来,等谢玉生说到此次回来的缘由,“……其实此次回来,也是他们都被分派出去的缘故,漱秋说此时都中需要人驻守,正是好时机,我便提了提,那边很快同意了……” 她忍不住打断他,“那漱秋也是回来了吧?” 谢玉生愣了一下,有些不自在地别了下脸,他还是说漏了吗? 贺莱等不到他开口,但看他表情心中就明白了,她揉了揉眉头,先为谢玉生解惑。 听了谢玉生的话,她其实也有很多疑问,但是有一件事,她还是确认了。 玉生跟漱秋都是心甘情愿留在那边的,因为他们觉得那边的进度比跟着她还要令他们期待,虽然他们并没有说,但是他们的表现已经很明显了。 这一点其实也没什么好争议的,连她自己也觉得对方的进度快得不可思议,而能同时兼顾快与稳两个字,这是她如今怎么也做不到的事情。 而且从目前来看,虽然对方的手段总是防不胜防,远称不上光明正大,但是对方也是努力在整顿遏制都中的不良风气,也算是成果斐然。 贺莱虽然是在为谢玉生解答疑问,但是她让谢玉生想明白了一些事,她自个儿心中疑问却随着回答也越来越多了。 玉生关注的少,愿意知道的也很少,不像她,想到这一点就要推到面上来,可偏偏知道的又不足以支撑。 交谈间也不觉时间流逝,直到听到外边更响,贺莱才知晓时辰,她揉了揉脸,同谢玉生道,“今晚还要叨扰一回。” 谢玉生微微一笑便先起身叫人进来。 贺莱去了别处沐洗过回来,谢玉生已坐在里间了。 见她回来,谢玉生才点点头放床帐。 贺莱挠了挠脸,小声问他,“真的一点儿也不能同我说么?” 谢玉生怔了怔才反应过来,他莞尔摇头,“漱秋交代了我不能说的,不过,他说你要是一直问,便要我同你说,他要做一件他一直想做的事。” 他说完,怕贺莱再问他招架不住便冲贺莱一颔首放了床帐径直进去了。 可等到他都要歇下了,还能瞧见贺莱在站着冥思苦想。 想到漱秋提起贺莱反应时戏谑又自信的神情,谢玉生忍不住露了个笑容出来。 贺莱她的反应果然同漱秋说的是一模一样。 不过这次想来她怎么聪慧也猜不到。 等到了时候,她一定会震惊的。 谢玉生想着,心情放松地躺了下去。 他想他今晚应该会有一个好眠。 外边贺莱也确实被为难住了。 漱秋想做的事? 她随便一想便能想出许多来,但在这其中,不是她自恋,漱秋最想做的事肯定是跟她一起,这也是她自己最想做的事。 可这件事,难道漱秋已经有法子了吗? 如今也不是她没有娶亲的时候,而且她的爹娘肯定不会同意玉生离开。 贺莱很不想排除这个,但这个偏偏也是最没希望的。 其他想做的事…… 贺莱真想再问问谢玉生,可看看紧闭的床帐,她只能打消了念头。 ※※※ 谢玉生回来后便被柳明月安排了照顾贺莱备考秋闱的大事。 他比贺莱想的还要认真,一开始贺莱还没想明白他怎么突然对这个这般感兴趣了,还会主动询问她,不过她也没多放心上,直到准日子,她在一片万众瞩目中进了考场。 本来她的相貌在人群中就已经很是显眼了,再加上托陛下给她的名号,贺莱就算是想低调也低调不得了。 可考场中却有另一个同样醒目的人。 而当她循着众人目光看过去后,她也跟着呆了。 纵然相貌上做了掩饰,也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但是细微之处却是她再熟悉不过的。 贺莱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这种场合看到她最想见到的人,也是这些日子一直令她百思不得其解,又牵肠挂肚的人。 陡然想起那天谢玉生告诉她的话,贺莱唇角高高扬起,这让周围的目光又再次都集中在了她一人身上。 漱秋啊。 她深深看了一眼对面丰神俊秀的“女子”,看着他冲自己微微一点头后从容离开,心中说不出的自豪与骄傲。 漱秋他绝对可以金榜题名,也绝不逊色这里任何一个女儿。 而她,这次一定要全力以赴。 贺莱心中忽地燃烧得厉害。 她这些日子当然没有懈怠备考的事情,可是也只是心静如水的程度,谈不上什么喜欢不喜欢,只是需要,而并不是真的想要,但是这一刻她便完全改了想法。 这是她第一次参加这个时代的科考,比起她在现代那一世的考试经历,这里的环境不能说是不简陋,而其他条件也远远不如,可是却有她在应试教育下完全没有的开心。 这开心也如此特殊,如此持久,令她哪怕考了三天,从考位离开,心中依旧是沸腾着的。 而另一边的石漱秋,心中沸腾的程度只会比贺莱更甚。 他自己其实也从来没有真正动过这样的念头,他虽然颇有才艺,却并没有接受过正规的学识教育,真正接触到科考还是因为贺莱,后来也是同贺莱在一起后才钻研了的。 可即使他自己也主持过选拔人才,也做出过令那些女子也挑不出毛病的文章策论,但是重生回来,他自己却从未动过念头。 这一次还是那边的人主动问了他。 也许对方只是玩笑着说了一句话,却让他如同着了魔一般开始日夜惦记不忘了。 玉生知道了他的心事,兰桂后来也知道了,后来知道的大家都来鼓励他。 男子可以做将军,为何男子不可以做学士? 他们可以做到的事情,他为何不能做呢? 而且比起要直面女子蛮力及无礼的他们,比起堂堂正正站在那些女人面前比试,他不过是乔装改扮,得一个虚名罢了,这又有什么做不到的? 便是将来被人知道了,那她们也只能掉牙齿往里咽……他只要想想都觉得高兴。 而且,这何尝不是一个他能够跟贺莱并肩齐驱的机会呢? 第三百三十章 值得了 贺莱出了考场便被瞧见了,在一众蔫巴巴的考生中,容光焕发的她怎么能不引人注目呢? 空谷凭着一身气力硬是带着弈棋她们挤开人群到了贺莱身边。 贺莱却还想着石漱秋不太想离开,她想见他,但还不知他怎么想。 空谷看她回头便偷笑着开口,“少妇主,丹哥在我们马车那里呢。” 听到丹哥的名字,贺莱才放弃了自己找,这里人实在太多了,凑过来瞧她的人多,过来寒暄的人也多。 被她们几个护着到了马车边,有她们家的护卫在,贺莱总算是跟人群隔开了,她也没有心思同旁人多联系,径直便上了马车。 车上谢玉生跟丹哥都在,见了贺莱,丹哥也不拖延便直接道,“哥哥说他还有旁的事要做便先不跟您回去了,眼下里还是不要让人知道你们是认识的好,左右过几日便能见到了。” 说完后又拿出了一个盒子,“这是哥哥给您的,说是要您回去了再看,什么事都在里面写着,我还要去照顾哥哥,便先走一步。” 丹哥又同谢玉生道别,贺莱想着漱秋出来后还要挤人群便没留他。 直到看着有陌生的面孔护着漱秋安然无恙从人群中离开,看到漱秋顺着丹哥指的方向冲着她们的马车点了点头后转身离开,贺莱才依依不舍放下车帘往后靠在了车壁上。 谢玉生给她盖了一条薄被,“你睡一会儿罢,漱秋那里你放心,那边也有我的人在。” 贺莱冲他笑了下便不客气地闭上了眼睛。 她虽然并不怎么瞌睡,但是闭目养神还是需要的。 谢玉生看了看她放在毯下紧抱着的盒子,又想到方才漱秋从考场出来后毫不逊色贺莱的意气风发,唇角微微上扬。 因着秋闱,附近的路都不好走了。 拥堵了好一会儿才挪出了人群密集之处,贺莱想一回事情不知不觉间便睡着了。 谢玉生也不去叫她,中途还遇上了前来接她们的安管事。 知晓贺莱睡着了,安管事便差人去府中先报信,等到了府门口,贺莱还没睡醒,安管事接到柳明月的吩咐便让人提前抬了步撵出来。 贺莱还没到人事不省的地步,弈棋一碰她,她便醒了。 知晓爹爹安排了她坐步撵进府,贺莱着实哭笑不得。 不过她也有些疑惑,怎么娘亲也在府里,还能答应爹爹? 她真被抬进去了,还不知会有什么传言呢。 贺莱还能自个儿走路,谢玉生却只能坐轿,因为柳明月体恤女婿这些日子操劳。 到了内院,谢玉生下了轿,两人并肩前行。 看贺莱精神尚好,谢玉生便把这两日的事说了。 柳明月要为女儿祈福谢绝拜访,府里倒是清净,只是分宗的贺家有人上门了。 听谢玉生说了娘亲的吩咐,贺莱轻轻叹口气,娘亲还是盼着分出去的那一族有人能上进的。 凡事总有例外,那一族也不是人人都面目可憎。 除了这个便没别的大事,说了话也正好到松风堂。 见到贺莱精神奕奕,柳明月跟贺成章心中都放松起来。 不过在考场待了三天的人,形容总是有些狼狈的,柳明月等贺莱行了礼后便推了推妻主。 贺成章只能温和对贺莱道:“不必陪我们说话了,你先去歇息,等醒了,把文章默了我看看。” 贺莱笑了笑,“车上睡了一会,只怕这会儿也睡不下,我现下便默……” 贺成章听着便要点头,柳明月却又捣了她一下,冲着谢玉生的方向使了使眼色。 贺成章想到夫郎同她商量的事,只能摸摸鼻子,“左右你记性好,也不在这一会儿,你先回你们院子罢。” 贺莱、谢玉生都瞧见了二老的眉眼官司,只能无奈对视一眼答应下来。 若是再留着,指不定二老又要想什么法子了。 因着备考秋闱,二老倒是没多管她时不时留宿书房的举动,可显而易见的是从今日往后,二老便要“变本加厉”了。 “劳你再多担待两日,等成绩出来,她们便又要忙了。” 贺莱给谢玉生倒了茶,叹口气道。 谢玉生摇摇头,“无事,算起来也是你我之过。” 他喝了口茶,又想到石漱秋的话,忍不住抬眼看向贺莱。 不等贺莱回看过来,他便已收回了目光。 还是不同贺莱说了罢。 这些话也该漱秋来说才对。 他如今只能做好自己的事,先在这个位置待着。 想到因为贺莱赈灾的表现而毫不吝啬夸赞之语的阿娘,谢玉生心中便柔软下来。 这次多亏有贺莱的安排以及那边暗地里的帮忙,谢家军这边几乎完全没有什么损耗。 最重要的是,对他来说曾经如同噩梦一般的存在,在前些日子还会对他影响至深的那个人,原来这么轻易的便能被控制住了。 可以说,从那一刻起,一切都会跟他原先经历的完全不一样了。 那边的手段确实非同小可,可是这也离不开贺莱,甚至现在所进行的一切变化,在将来都需要贺莱去维持。 因为现在所执行的这些全都是贺莱在那一世的政见。 他原先并不知道,漱秋也只是知道一些,之所以会知道,还是因为对方对他们托盘而出。 即使到现在他们依然不知道对方的身份,可是对方的态度他们却是再清楚不过了,同他们一样的男子在这里的生活也足以让他们付出他们的行动了。 如他们所说只是没到合适的时间,人人都有难言之隐,有些事他们也不能够一直强求,而且他跟漱秋都有一种预感,幕后那位大人一定不会害贺莱的。 贺莱如今虽然也不知道对方身份,却有跟他们一样的感觉。 至于往后的事,过得了眼前,怎么就过不好以后呢? 贺莱跟漱秋都能榜上有名,然后她们便能正式进入朝堂,那些寒门之士有人带领,那些饱受折磨的地区有人接管…… 这已经是他们之前怎么也想不到的好结果了。 哪怕他们如今所做如何惊世骇俗,如何不为人知,甚至以后也留不下一个名字,一件事,可都值得了。 第三百三十一章 别有所 有了德贵君他们那边的势力支持,此次秋闱很快便贴出了红榜。 贺莱早在红榜贴出之前便已被召进宫中恭贺过高中头名,到了那一日便只让人守着榜好看漱秋的名次。 她虽不担心,却也还是好奇。 毕竟她跟漱秋在一块时可也从未认真地在这方面比试过,更没有这样的机会。 不过,她预想以漱秋的能力至少也得在前十。 结果漱秋还真是第十。 不过听到这个名次,贺莱还是愣了下。 她那是谦虚得不能再谦虚的情况下推论的,其实,以漱秋的能力,她怎么觉得也应该更靠前一些。 也许是漱秋没有发挥全力,毕竟还有殿试,又或者是这次参考人数前所未有的众多,能人辈出…… 贺莱只能在心底里琢磨,她如今还是没法子见漱秋,自然也没办法知道。 但也没隔多久,她就知道了。 红榜张贴之后,紧跟着便是殿试。 贺莱毫无疑问便成了状元,而石漱秋化名的席嘉和则便点了探花。 比起贺莱货真价实却被戏称是因为相貌的状元,漱秋假扮的席嘉和则是因为相貌却无人质疑其成绩。 到了此时,贺莱才有了光明正大同石漱秋站在一块的机会。 看石漱秋眼底有一丝失落,贺莱便想开口安慰,然而石漱秋却比她还先一步行礼,“见过状元娘!” 借着贺莱扶他起来,石漱秋轻声告诉她,“输在这里我没什么遗憾,只是名次太虚。” 贺莱悄悄握了握他的手。 这次确实出乎她的意料,这些参加殿试的人全是有真才实学之人。 可是这确实是一件好事。 殿试之后便是游街。 这次贺莱得到的鲜花比之从前还要多,倒是漱秋得到的也不比她少,毕竟贺莱是人人知晓的有两位夫郎,而探花娘却还不知晓呢。 贺莱看着这架势颇有些担心漱秋被人榜下捉媳。 这担心在她跟漱秋都被免试点为翰林院侍讲后便化为了现实。 只是没等她行动,漱秋那边便有了解决法子。 她竟不知晓漱秋还真为他自己准备了“夫郎”。 而这人也是她认识的,正是跟了漱秋的梨香。 这些是过了闻喜宴,她能够顺理成章同漱秋约见才知晓的。 听漱秋说了梨香的信念,贺莱心中只有敬重。 而在漱秋府上见到梨香,贺莱也着实惊讶了。 虽然梨香一直跟着漱秋,她是知道的,但是她没想到才隔了这么一段时间,梨香便跟脱胎换骨了一般。 虽说是做了一些易容,但是梨香的镇定从容却是沉淀在眼中的,对着她的落落大方以及得体言行已经足够应付任何后宅生活。 听到她夸奖,梨香才露出了一点不好意思,但是礼仪却把握得极好,跟他原本就出生官家并没有什么区别。 贺莱过来之前还没有多想,如今看着梨香同漱秋跟一对夫妻一般相处,她心中便不得不多想了。 漱秋做了这样的身份,似乎并不仅仅是为了科举为官,而他今日邀请她过府来,似乎也有别的目的。 石漱秋如今住的宅子是用他自己的银钱买下的,虽说他以往置办过了不少房屋,可这一处对他来说尤为不同。 而最不同之处便是这房子真真切切只同他一人有关系,而且他如今的身份跟以往都不一样了。 石漱秋并不是没有坐到过手握权利的位置,他之前也曾习惯过扮女装,在这次假扮女子以席嘉和的身份出现的时候,他并未多想。 但是从参加秋闱到现在这短短的半月时光中,他却有了之前从未有过的体验。 这体验是如此美好,也是如此的令他难以拒绝。 他从没有像如今一样清晰地知道只要换上一张女子的形容,只要他坚定地想这样下去,他的世界一下子便辽阔无垠起来。 甚至一直在心底隐隐困扰着他的他跟贺莱的将来,如今对他来说也有了别的法子。 而这些只不过是他得了探花娘的名头便迎刃而解了,往后的事,他竟也不担心了。 他跟贺莱是知己,是伴侣,他相信贺莱一定会接受这样的他。 毕竟,这样的他,也都是跟她相处后一点点改变后的他。 心中是这样想的,石漱秋却也还记得他跟贺莱的约定。 当时他无能无力,是同她约定了等她来想办法的。 如今,他改了主意了,是该正式请她知晓。 石漱秋肃容给贺莱斟了酒,请她先饮。 贺莱再一看他表情就更验证自己心中的猜测了。 她默默饮了酒,等着石漱秋开口。 然而待她喝了,石漱秋却起了身,“等我片刻。” 贺莱不明所以只能等着。 不过也就是一盏茶的功夫,石漱秋便回来了。 贺莱怔怔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卸了易容出来,也有些怀念他原本的面容。 算下来,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漱秋真实的相貌了。 他每每对着她都是不一样的面容,她全要靠熟悉的言行举止来让自己适应。 这冷不丁地看到了,还是在这种情形下,她真是想冷静也冷静不下来。 贺莱不知自己是如何一下子温柔似水,石漱秋却是看得清清楚楚。 在他看来,贺莱并不是喜爱他人颜色的人,因此无论他如何扮丑,她也能安之若素地抱着他。 前世的时候这时常令他觉得失落,这一世虽好些了,却还是有些意难平。 虽都说红颜枯骨,可有的人相貌足以压过所有,他不是这样的人,贺莱却是。 内在的品性需要相处才能看到,可外在的相貌却是一眼便能瞧见,他在她身边总是要应对层出不穷的倾慕者。 可能让他一直不肯放弃的也是她唯独看到他精心装扮后会发亮的双眼。 石漱秋轻轻将碎发别到耳后,缓缓挨着贺莱坐下了。 他没有看她,只是又为她斟满了酒,双手奉了过去。 贺莱晕晕乎乎接过便见石漱秋又给他自个儿斟了一杯。 随后,他端起酒杯,直直望着她的眼睛,“这一杯,我要向你道歉。” 说完,他一饮而尽。 贺莱晕乎跟着饮了后才猛地反应过来,道歉? 第三百三十二章 别样人生 “贺莱,我想一直这般。” 石漱秋直视着贺莱,轻轻道。 屋中一时安静极了。 微风轻轻送来隐隐桂香,也带来了枝叶簌簌作响。 贺莱心中乱乱的,她好似不再晕乎,好似能明白石漱秋这简短的话是什么意思,却又好似晕乎得更加厉害,也更加不明白起来。 她下意识想问他,可对上他坚定认真的目光后,她又有些不敢问出来了。 他们这么多年相处下来应当是心有灵犀,可这一刻她有些无法直视自己,也怕他看出来,她只能移开目光。 她刚才居然想问他是不是不信她了,像是她自己曾经厌弃的那种人,企图打消他的自我,企图拿感情绑架他。 她在现代那一世为何一直单身,只是她的生长环境让她意识到了她身为女性的处境,为何一直拼命又能轻易舍弃别人眼中的幸福,只是因为她想拥有拒绝的自由,想要不被轻易左右。 而现在,漱秋只是跟她一样,做了一样的选择,在这个对男子如此苛刻的时代。 贺莱忽然又想到了前世的事。 她曾怨过漱秋为何要为她做那么多,如今却又难过他放弃那样的他,她何其自私。 她抬手想要遮住眼睛,还没挨上,唇上忽然一热。 石漱秋抬头凝视着贺莱的眼睛,“贺莱,你不愿意么?” 他问了贺莱却又有些不敢听她回答,轻轻靠在了她肩上。 不愿意?愿意? 贺莱轻轻揽着人,反问自己。 理智愿意,情感不愿意,这到底是愿意还是不愿意呢? 她找不出答案,手却渐渐收拢紧了。 言语苍白之时,有什么能传达人的心意呢? 贺莱低头轻轻又珍重地在漱秋额头吻了一下。 这也令她又有了勇气直面自己。 贺莱轻轻抚了抚石漱秋的头发,“漱秋,我……”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又接着往下道,“我听你的。” 这一句说出来后,她便能接着往下说了。 她尊重漱秋的选择就意味着从此以后她们两个根本不能光明正大在一起了,可她认定的另一半只有他,即使他不愿待在她的身边,她们只能过另一种同别人完全不一样的小家,这其中的困难之处她都还未细想过。 石漱秋一开始听得泪盈于睫,后来却渐渐破涕为笑,“你在乱想什么?” 他好气又好笑地盯着贺莱,她居然用那么委屈的语气跟他说他得发誓私底下至少要跟之前一样。 贺莱委屈地捏了捏耳朵,“那也得提前想好啊,我们以前可都没想过……以后有了孩子……” 说到这里,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停了下来。 石漱秋有些惊讶,他怔怔看了看贺莱,这是他们两个头次说到孩子的事。 细想来,也有些可笑,他们两个相处这么多年,却都卡在成亲那一关上,成亲以后如何自然更不会讨论了。 他忽地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却又有些欢喜。 贺莱以前从来都不愿说孩子的事,连见了小孩也都是淡淡的,别人一提孩子的事,她就皱眉。 他想到贺家的事,心中也知道有他的缘故,只是成亲就要面临多少风雨,若是有了孩子,他怎么能忍心他跟贺莱的孩子从一出生便要面对他跟贺莱面对着的风雨? 他作出眼下的决定,并不是一时冲动,方方面面他都细细想过了,唯独这方面他还有些顾虑。 贺莱看他眼中惊喜,心中的不好意思便慢慢下去了。 她拉了他的手同他十指交缠,轻轻道,“我这些时日还要进宫见晅皇女,也许是到了年纪,抱着她多了……我们以往总是太谨慎,近来看着那边行事,想到将来,我也不想再走从前的老路。” 石漱秋点了点头,想到贺莱话语中的意思,他心中只有高兴。 将来如何谁也说不了,可至少这次,此生此时他跟她都还没有背上太多沉重负担,只用考虑他们二人便好。 为了贺家二老考虑,贺莱是一定要有子嗣的,贺老夫主一直在盯着呢,玉生从不瞒他,也不催他,却一直都在苦恼。 他过去一直随着贺莱在意名分在意位置,但换了一个身份,这一切便没什么了。 他会为了贺莱努力做好席嘉和。 他们若是有了孩子,即使当着外人的面,他也能当孩子的义母,这可比他当亲爹还要令他开心,而且,玉生当孩子亲爹,他完全没有任何不放心。 他直起腰给两人都斟了酒,“那便说好了,往后我们便这样过了。” 贺莱接了酒杯却忍不住含笑逗他,“这样是那样?” 石漱秋可不会乖乖任她调侃,更不会被她笑晃了眼,他慢条斯理饮了杯中酒,缓缓向她靠近。 最后贺莱不得不认输,论眉目含情,她是无论如何也比不过他,同他玩闹,也总是她要闹个大红脸。 只是石漱秋不似以往点到即止。 贺莱同他闹了一回便觉察出来了,她怔怔地,还没多问什么,石漱秋便已拉着她起身往里去了。 她下意识的停顿也没起作用,石漱秋如今的气力是越来越大了。 不比贺莱便是锻炼也多是在府中,石漱秋可是着实在外边奔波锻炼了。 他也不想给贺莱拒绝他的机会,也不大敢直视她,虽然他心中很是坚定,但他的紧张也还顽固地留在心里。 他是一早便想好同贺莱坦白了,这里也早布置过了。 他也想过贺莱若是不愿意,他便把她灌迷糊了让她不得不点头。 若是愿意,那自然是最好了。 此时此刻便是最好的。 贺莱看着满目喜庆的颜色,心中滋味复杂。 漱秋他提前做了这样的准备,便是把身为男子的所有禁锢全都抛掉了。 这跟她预想中的完全不一样,却不是她没有想象过的事。 在她现代那一世,她真正年少时也曾憧憬过有一日能遇到一位良人为她做这样的事。 只不过她没想到的是在她几乎彻头彻尾变成这个时代的人时,少年的憧憬居然成了真实。 在这里,只有她跟漱秋二人,她心中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热闹,也要比任何时候都要充实。 第三百三十三章 我答应你 谢玉生很快便从石漱秋那里知晓了他跟贺莱的决定,这是他不曾想过的进展,也令他有些无所适从。 他从一开始的打算就是等到漱秋真正进府后离开,而现在漱秋跟贺莱却希望他能留在贺府。 他定定看着还扮作席嘉和的漱秋。 他今日随着贺莱一同过来便是想当面为漱秋庆贺,而他也能来席府是因为漱秋扮作的席嘉和已经去贺府拜访过婆婆,也被婆婆赏识。 如果婆婆能多了解漱秋的话,很可能就会像包容他“抛头露面”一般接纳漱秋。 想到以后,想到漱秋如今的成就,他是很为漱秋高兴的。 可是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听到漱秋这么说,也没想到贺莱会同意。 他跟贺莱时不时会被公公监督,不得不在一间屋子同住,贺莱对漱秋的心意如何他便是再不懂也懂了。 即使漱秋不在身边,她也都会想着他,每日里都会给漱秋写每日见闻感悟,寥寥几句,情意却溢于字里行间。 提及以后的生活,她会发愁却又是满怀期待,正是她的这种态度,他即使不知道她到底如何才能做到,却从来没有担心过。 石漱秋见谢玉生皱着眉头,一脸冷峻,他抿了抿唇,伸手过去拉了谢玉生的手,“玉生,你还记得我们说过的自己想过的生活吗?” 谢玉生轻叹了一口气,“你说你想跟贺莱在一起的……” “是,玉生,你看我不是已经得偿所愿了?席嘉和的身份令我每日都能见到她,而那边也同意了以后我跟随贺莱……我们不会一直待在都城,离开都城如何不是我们自己说了算么?” 石漱秋知道谢玉生心思单纯,他心中唯一惦记的也只有谢大将军,不忍心谢大将军为他担心。 他也知道玉生他是很喜爱贺家的,如果不是因为他,玉生他不会想着离开贺家,即使离开贺家,玉生他也是愿意孝顺二老的。 “玉生,贺莱答应了我……” 他附耳过去悄悄把他跟贺莱关于孩子的事说了。 谢玉生怔愣了一会儿,眼中慢慢涌出了惊喜。 “你们真……” 他说了半句又激动地停下来。 他这些日子在贺府待着,最发愁的一件事就是这个了。 不过,他也是能理解公公婆婆的。 也许是因为公公婆婆他们也都在意贺莱同他们说过的事,他们格外地希望贺莱能尽快给贺家留后。 但他也更理解贺莱跟漱秋。 所以激动了一下,他便又想到了刚才漱秋的话,眉头微微皱起,“可这般,孩子……” 孩子就在他名下,漱秋也不能常见,孩子将来也不知亲生父亲…… 石漱秋莞尔,“玉生,在你名下,我心甘情愿,况且,我们也不会常在都中,要去的地方也不安定,留在二老身边才是最好的。” 他说完了又叹口气,无奈地笑了下,“玉生,我们其实都已差不多到了他人能含饴抱孙的年纪,可我们谁也不知有孩子到底是怎样,如今的事也只是设想罢了,我只是不愿再虚度下去。” 谢玉生也叹了口气。 石漱秋拍了拍他的手,“还有一件事,我没有同贺莱说起过,但你应当也感觉出来了吧?关于那边背后的人……” 谢玉生愣了下,见石漱秋静静看着他,他抿了下唇,缓缓点了点头。 石漱秋嘴唇翕动,却没有再说话了。 谢玉生看着他这样,心中反而拿定了主意,“漱秋,我答应你。” 石漱秋感激地冲他笑了一下,谢玉生也笑了一下。 漱秋说的对,他们能把握住的也只有如今。 ※※※ 在贺成章跟柳明月的主持下,贺莱跟谢玉生到底还是在团圆日补办了百日礼。 不过在此之前,贺莱跟石漱秋便在谢玉生见证下打了耳洞,交换了耳戒,是以谢玉生在团圆日戴上耳戒也没有什么心理负担了。 而随着贺莱跟石漱秋都到了翰林院,她们的陛下开始了针对王女们的一系列动作,朝堂之上的事也越来越多了。 贺莱也是到了此时才确定德贵君到底给南容和用了什么。 其实在之前她便隐隐有所觉察,毕竟用了那种药品的人精神会格外亢奋,到了后来,德贵君在她面前更是毫无掩饰地展示他对南容和的掌控。 知道这个事实,也清楚南容和的下场,贺莱一点儿也不觉得心软,但是对于德贵君他们的手段以及行动,她却越来越摸不清他们的真实意图了。 并不是他们存了什么坏心思,可也正是他们表现得太伟光正了,对于她也几乎都是无条件支持,这才更不能让她理解。 已经过去这么久,他们手握最高权利已经成了铁定的事实,甚至到现在,他们的幕后之人也没有暴露,这便意味着他们完全可以像南容和一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可是他们却没有,除却一开始行动时的迅猛有力,到了现在,他们却又蛰伏起来谨慎又小心地行动,连针对王女们也都是温水炖青蛙一般进行,甚至并没有表现出强烈的打击意向。 所以朝堂之上的事情虽多,却并不棘手,连如一表姐在得到确认以后都渐渐平静下来了。 而在此时,她记忆中南方秋季罕见的多雨也到来了。 她毫无意外地命为赈灾使前往南方。 但石漱秋却被留在了都中。 谢玉生因着之前表现出来的身手以及能力,贺成章、柳明月二人便都没有拦着他随贺莱过去。 贺莱知晓那边安排她一人过去也是给她为将来晋升打底,在这种情况下,她跟漱秋便不合适一起过去了。 而且,私心来讲,她也希望漱秋能待在都中,虽说这次南方的情况也有那边的势力暗中控制,可很明显那边的势力在南边远比不上北边,而漱秋扮作席嘉和很得心应手,但是到了南边,又逢上多雨天灾,他的易容出风险的可能性太高。 被她这么一开导,谢玉生就也不纠结了。 同漱秋保证了他会保护好贺莱,他便全身心投入到去南方的准备中了。 有了柳明月的培养,也有了漱秋为他培养的得力侍子,谢玉生处理起内宅琐事来已经得心应手了。 路上的时候他还想着自己这次准备得很是充分,但是也只过了半个月,他就慌了。 ‘ 第三百三十四章 她的选择 一到了灾区,贺莱便投入到了赈灾之中,因雨水导致的灾情跟北方的旱灾还是大不一样的。 赈灾粮调集是问题,安置灾民也是问题,连出行也是问题。 唯一比北方情况好的是受灾面积相对较小,可在出行都成问题的情况下,这点优势也根本是荡然无存。 这时代的人除非水把家冲得荡然无存,否则绝不会离家,她跟那边提前一个多月就开始调集人手转移记忆中受灾严重地区的民众,但是成效甚微,成功转移的只有一半。 剩下的一半还有他们不曾知道的地区都只能冒雨去组织人营救。 即使贺莱身为赈灾使,又出身高门,身边的人多不胜数,多数情况下并不需要亲赴最前线,可在这种天灾面前,她也是要么被淋得跟落汤鸡一般,要么便裹得跟要过冬了一般。 为了预防风寒以及疫情,她还不停喝药,也因为奔波劳累,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消瘦下来,这种情况下,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肚子里已经揣了货。 贺莱自认为对这里的生理知识掌握得很不错,但事实证明她的理论知识完全没起到作用,在谢玉生神色肃穆地给她诊了脉后又告诉她事实后,她怎么也不敢相信。 谢玉生紧抿着嘴唇,看贺莱脸色苍白,他心中一阵阵后怕。 不说贺莱路上都是骑马颠簸过来,单是这些时日又是淋雨又是喝药又是熬夜……这脉相并无大碍,这可真是上天保佑了。 贺莱咬唇盯着自己的肚子,心中只有慌乱。 哪怕她的年纪加起来都能当奶奶了,活了这么多年,她也见了不少人生育,尤其在这个世界,女人生育已经是件轻而易举的事,可这事到了她自己身上,她的第一反应还是害怕。 她明知自己的害怕是由于烙在骨子中的现代那一世的记忆,而如今她这么折腾了其实也没有丝毫不适,这其实便是说明她的担忧没有必要,可她却控制不住身体颤抖。 即使知道这是她和漱秋盼望着的孩子,可也正是因为如此,她心中的恐惧更多…… 之前她喝药劳累真对孩子没有影响吗? 以后怎么办呢?她至少还得在这里待上近两个月个月,再奔波下去,她大概就要在路上生了…… 谢玉生渐渐便发觉了贺莱的情绪,他惊讶地盯着贺莱,“贺莱?” 贺莱沉浸在自己思绪中无知无觉的模样更让谢玉生确认了自己的感觉没出错,他想也没想便探手包住了贺莱颤抖不止的手,可张了张口,他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贺莱被他握了手才勉强回神,她扯了下嘴唇,却没能笑出来。 怎么会是这个时候? 她心中这样问,却又清楚这个时代根本没有手段阻绝,她做的准备也根本不是万无一失。 谢玉生实在见不得她这样,等了一会儿还是鼓起勇气问她,“可要写信回去告诉公婆他们?还有照顾的人得在这里找了……” 听他这么问,贺莱便也强迫自己考虑。 可第一个问题,她便做不得决定。 她没办法保证肚子里的情况,而且她不用多想也知道爹爹娘亲知道了这个消息会是怎样的欣喜如狂。 她们贺家的情况还没有她这样的年纪便有了喜讯的,也因此外人提起她们贺家也总是暗地里抱着嘲笑的心思。 就像她所熟知的那个世界里的男人如果没有孩子会受到的歧视一般,这个时代的女子如果生不了或者生得少也都是被人看不起的。 之所以没有到明面上来,只是因为她们贺家很幸运地每一代都实现了优生优育。 她一直以为自己也是如此,毕竟遗传因素不可抵抗。 可她竟是如此幸运。 可她也不知如今是否是幸运了。 想了好一会儿,她缓缓摇了摇头。 谢玉生不解地看着她,过了那阵后怕,他便纯然为她们开心了。 在贺家生活,他是再清楚不过两位长辈对孙辈的渴望了,就连他的阿娘,在前世从不提及这一句的阿娘每每写了信过来也都不会漏掉这方面,而漱秋提及孩子,眼中的情意总是闪亮得惊人。 贺莱抿了抿唇,长长吐了一口气,这才肃容看向谢玉生,“玉生,先不要同爹爹他们说,我不想他们多担心。” 谢玉生迟疑着点了点头。 贺莱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道,“漱秋那里也先不要说。” “漱秋也不说?” 谢玉生情不自禁反问贺莱,眉头紧紧皱在了一起,“贺莱,我不明白。” 他怎么能做到隐瞒漱秋呢?还是这样的大事。 谢玉生没等贺莱回答就又摇头道,“贺莱,我不能瞒漱秋,这也是他的孩子,他怎么能不知道?” “……” 贺莱捂了额头,忽然不敢去看谢玉生。 她心中担忧,可那些话她根本不敢说出来,就好像怕说出来就会应验一般,而她明知这毫无根由却还是一点儿也不愿意冒险。 贺莱不说话,也不愿看过来,这是谢玉生从未见过的她,也让他更加无法理解,更加不知所措。 这一刻,他真希望坐在这里的是漱秋。 贺莱知道谢玉生固执,她如果不能让他明确表态,那漱秋那里便一定瞒不住。 如果瞒不住,那漱秋一定会过来,而他现在实在不适合过来,她也不愿意他此刻过来。 他好不容易到了眼下的位置,好不容易能够以这种方式活出自己想要的人生……如果到了她身边,那就又要开始前世的轨迹了。 她不自觉抚摸了下自己的肚子。 她是对孩子有了渴望,可那比起来她如今拥有的,只是锦上添花的存在,她也根本不能保证自己是个合格的母亲。 她缓缓放下手,重又直视谢玉生。 谢玉生原是不懂贺莱的,可看着她说着话便不自觉低头看着肚子的模样,听着她用喑哑又干涩的声音说着她的考虑,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而明白了贺莱的选择,他忽然也被她传染了,开始患得患失起来。 他也不能保证告诉都中的大家就真的是一件好事。 他能做的似乎只有尽全力照顾贺莱了。 第三百三十五章 途中遇雪 在贺莱跟谢玉生的有意控制下,这件事一直到了赈灾接近尾声也没有被身边人觉察出来。 一方面是因为她们身边的人也都忙碌得要命,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天气转凉,衣服越穿越厚。 顺利挨到了启程,贺莱跟谢玉生都是松了一口气,两人都想立刻赶回去,可到了这月份,还真不能赶路了。 而身边的事也不再那么忙后,贺莱身边的弈棋她们想忽略贺莱的种种异样都没办法了。 她们几个私底下商量了许久,最后还是待在贺莱身边最久的弈棋被推了出来关心。 这事又同其他事不一样,便是她们少妇主自有主张,她们也不能装聋作哑,不然回去后家主铁定要罚,而她们老娘也要动手教训。 贺莱也不意外弈棋过来关心。 这里的孕期本就只有五六个月,这么算,她这已经到了后期,肚子明显起来不说,连行动都有些笨拙起来,而且她的脾气也有些控制不住了。 虽说敢过来问便是心里有些把握了,可真听到贺莱说出来,弈棋还是懵住了。 贺莱揉了揉额头,“你来得正好,这信你通过驿站送回府里。” 路上顺利的话,走上二十天就能到家了,不过天气越来越冷,越往北去,她有些担心遇上下雪。 她记忆中这一年的雪也特别多。 弈棋下意识上前接过收好,看贺莱又低了头看书,她挠了挠头,小心翼翼问道,“少妇主,要不要安排大夫……” 贺莱抬眼看了她一眼就把弈棋看得噤声不敢再问了。 而贺莱看到弈棋这个样子,心中便又有些烦躁了,她揉了揉额头,近来她频繁地感到烦躁易怒。 “不必了,你们照常便是。” 她说完,挥了挥手示意弈棋下去。 弈棋赶忙利落退出去,但是出了门她便愁眉苦脸起来。 这么一件大喜事,她们少妇主怎么瞧着不太高兴呢? 这什么也不让她们管……还是得悄悄地备着才是。 她回去同万乐她们一说,众人都是又喜又惊,再一商量,众人又推了万乐明日去见谢玉生。 这些事原就该少夫主管的,她们也得知道少夫主这里有什么吩咐。 之前万乐因为处事灵活便被贺莱安排在了谢玉生身边,这时候去请问也责无旁贷,她第二日觑着出行前的空子便向谢玉生说了。 谢玉生这边已经准备得很是齐全,只产婆,她们还没定下。 贺莱不想同人说,他看她情绪越来越大便更不愿逆她意了。 他也隐约知道贺莱的心结,她大约是不想在那时候见到陌生人出现在身边。 而昨日贺莱总算是愿意告诉漱秋跟公婆她们了,这让他昨夜里难得睡了个安稳觉。 等信到了都中,漱秋定会立马赶过来,有漱秋在,想来贺莱就不会像如今一般情绪失常了。 见万乐忐忑不安,谢玉生便多说了两句安抚的话。 万乐见少夫主也是这般淡定自若,只能听话地下去了。 不过,她好歹是从少夫主那里打听到了给少妇主作的准备,回去后同弈棋她们一说,虽心里还有两分不安,但想着都中很快便会来人,她们便勉强顺着少妇主的意愿不敢表现出一点关注来。 她们的表现让贺莱很是满意,又因着知道漱秋接了信一定会尽快赶过来,她莫名堵塞的心情倒是舒畅了许多。 只是,天公不作美,她心情才好了两日,她们一行在庆安便遇上了鹅毛大雪。 所幸为了安全,她们出行刻意避开了山道,当时虽还在路上,却离村庄并不远,快马赶了两刻钟便到了投宿的村子。 饶是这样,马车外边的众人也都落了一身的雪。 等入住下来,还是晌午的天已暗沉得如同傍晚时分,大雪纷纷扬扬下了半日,连入夜也没停下。 贺莱裹着毛斗篷去窗边看了看,不由自主叹了口气。 谢玉生亦步亦趋跟着她,听她叹气,只能抿了抿唇也看向窗外。 只半日地上的雪便能没了脚,若是夜里不停,至少三五日不能赶路。 便是能赶路,也不能保证路上不下,这么算着,也不知要花费几多时间才能到都中,而漱秋那边也不知要多久才能过来。 这雪下起来,连回信都不知要从哪里得了。 贺莱心中同谢玉生是一样的担心,她一直不去想漱秋过来便是怕自己太过依赖,可到底她还是心中太过盼望他过来了。 自从知道喜讯,她以为已经消失得殆尽的曾经的她突然的就出来了,这让她没来由的脆弱不安,也多愁善感起来。 许是她情绪波动影响了,肚子忽然也有了反应。 贺莱被拉回注意力,摸了摸自己已经很明显的西瓜肚。 谢玉生低头一看便瞧见了贺莱手底下的动静,他有些小心地伸手扶了贺莱,“还是靠着罢。” 他虽也不年轻了,孕妇也没少见,可他也不会一直盯着人看,是以这些日子虽亲眼见着贺莱肚子里的孩子开始活泼起来,他的惊奇跟忐忑却没有一日消退过。 贺莱被他小心翼翼的模样逗笑,可笑了一下后她又忍不住感慨,“这大概是个性子活泼的女儿了。” 按着她们贺家的惯例来看,应该就是个女儿了。 她随着谢玉生往炕上去,不由自主就又道:“一定生得很像漱秋。” 这两句话,谢玉生这几日也频繁听到,不过贺莱说不厌烦,他也听不厌烦。 看贺莱安安稳稳坐下了,他才露了个笑容出来,“漱秋知道了还不知欢喜成什么样子。” 想象了下漱秋欢喜的模样,贺莱脸上的神色瞬间柔和下来,不过转念想到孩子的相貌,她又忍不住叹气,“只怕太像了,爹爹娘亲一看到便明白怎么回事了,又要唠叨你……” 刚出生的孩子像足了父亲也是这个女尊世界的特点。 漱秋跟玉生都生得极好,可两人的相貌并不相似。 她跟漱秋之前考虑的还是不够周全。 可当时她们也没真想到孩子会到来,因着这大半年的奔波,她的例假都是异常的,根本没到来过。 听到她又叹气,谢玉生无奈地拍了拍她的手,“别担心我了,我心中只有高兴的,公公婆婆会理解的。” 他又绞尽脑汁安慰了两句,贺莱才把这一茬丢开了,可是没说了两句话,贺莱就又消沉下来。 不过贺莱如今嗜睡,说着话没一会儿便困了,谢玉生照顾她躺下,看她睡熟了,心里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也还好孕妇精力不济,不然他还真应付不来。 第三百三十六章 不期而至 这场雪一下就是两日,好不容易停了下来,又起了风,气温骤然又猛降下去。 她们投宿的村子里被雪跟风接连袭击而没了房子的足有十户,这十户里多是老弱病残,有的家里房塌了还是在夜里,一家人都被埋了进去,被人发现也是第二日的事了。 房子没了还能去旁人家挤挤,粮食也还能挖出来一些,可被砸伤了、冻病了的,若不是贺莱这边带了药材,也有大夫在,这些人撑不了一日便要一命呜呼。 可就算有大夫,有药在,这样的天气对病人来说也着实受罪。 这还是恰好有她们在这里,旁处没有她们这样的人力物资在,也不知会是何等境地。 而这些在官府统计中甚至还算不得灾情,这里的人们也都麻木了。 自来了这个时代,贺莱便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样的生活环境,可在这里活了两世,每每看到想到,她还是会心中沉重。 如今又是在她怀了孩子的时候看到这些,这让贺莱更是止不住的心中沉闷。 她前世是真的一点儿生育的念头都没有,经历过家破人亡,亲身体会着这个时代的种种残酷,拥有现代那一世记忆的她怎么可能有勇气生育呢? 这一世,因为漱秋,因为同前世大不一样的轨迹,她确实动了要一个她跟漱秋的孩子的念头,可是那在她的规划中是至少还需要一两年才能实现的。 她到现在还时不时的会对自己怀上了的事感到不敢相信,可是肚子里孩子要不了多久就要出来了更是不可更改的现实。 她真不知道她的孩子因为她的意愿降临到这个时代到底会过得怎么样,会不会后悔…… 也许是被雪困在屋中太久没动,也许是她的念头影响了肚中的孩子,在起风的第三日,贺莱早起才刚在外间坐下便觉察出了异样。 她表情一变,谢玉生就紧张了,而随即往贺莱身上一看,他立刻便扬声叫人准备了,“去请大夫!快去端水来!” 不知他语气中的慌张感染了她,还是她本就慌张,贺莱连自己怎么到了炕上都不知晓。 谢玉生的一声吩咐也让守在外边的所有人都忙了起来。 即使贺莱不愿多说这件事,可这些时日被她锻炼出来的弈棋万乐她们早已经习惯万事提前在心中过一遍的习惯,也习惯了私底下相互商量做好配合,这时候虽然心中慌张,行动起来却是有条不紊。 她们随行带了两位大夫,不过要照顾村民被派了出去,其中一位擅长妇科儿科的特意留在附近,片刻就能带回来。 热水、一应干净物什一早就准备着,说要立刻就能送过来。 眼见着弈棋她们一个个进来禀告,贺莱强迫自己从忐忑不安中镇定下来,她白着脸看向谢玉生,“玉生,你去外间等着。” 谢玉生怔了怔。 自古以来是有男子不得进产房的规矩,但凡女子生育,连女子的父亲都要远远避开,更别说夫郎了,可贺莱肯定不是这样的人。 贺莱见谢玉生不动,她小心地呼吸了两下这才努力挤出话来,“玉生,求你了。” 也许是说话牵连腹间,她忽然疼得泪珠顺着眼眶滑下。 这让谢玉生如何还能坚持,他重重握了握贺莱紧紧揪住被褥的手指,心中酸涩难当,“我知晓了,我现在便出去。” 贺莱松了口气,她反手握了下他的手,“孩子便交给你照应了。” 她只知道这里的产妇在生下头胎的三日会极度虚弱,过了这三日便如同迎来了二次发育一般比之前更健壮。 她如今也不是疼得无法忍受,而是身上的感受太奇怪,这让她比之前想来想去时反而踏实了一些。 谢玉生察觉贺莱连握他的手都没甚力气便知晓她这是到了要紧关头,他重重一点头,“你放心……” 话还未说完,擅长妇科的刘大夫已经小跑着进来了,一见谢玉生还在,刘大夫赶忙催,“少夫主,您快出去罢!” 这刘大夫也知道主家这对感情甚笃,催了这一句也不敢再多说便赶忙吩咐药童过来,自己来检查贺莱情况。 万乐一边盯着贺莱那边,一边分神过来请谢玉生,“少夫主,小主子的衣物这里放了,外间还有,您要不要检查一下?” 谢玉生看了看已经被围得看不到一点的炕,咬咬牙大步掀帘出去了。 空谷正蜷缩在角落里,见谢玉生出来跟见了主心骨一般立刻便挨了过去,“公子!” 谢玉生匆匆看了他一眼便去看桌上摊开的小孩包被以及小衣服了。 这些都是他一人出去置办的,也是这几日贺莱愿意说了他才拿出来让手下人知晓,路上他也没断了添办,如今放在桌上已摞得齐脖了。 空谷看谢玉生检查便小声跟他汇报,“公子,我数过三遍了,包被有……” 谢玉生听着他说话自己却还是又数了一遍,数对上了,他却还是静不下心来。 看外间生起炉子来,一盆一盆往里端水又端回来泛着红色的水,看那端出来的水渐渐地颜色加重,他不自觉地手上用力,指节都攥得发白起来。 旁边空谷更是连脸都白了起来,他年纪还小,虽说这近一年经事不少,也撞见过旁人生育,可那与他也没甚关系,哪经历过眼下这种阵仗。 尤其里面其他人的声音都能听到,声音中的紧张焦急都能分辨得清楚,唯独少妇主的声音听不到,这怎么不让人害怕? 他不自觉往谢玉生身边凑,连挤到了谢玉生也没察觉。 谢玉生却被他挤得回了神,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他肩膀,“别怕。” 空谷重重点了点头,咬了咬唇,又瞥见里面端了污水出来,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热气混着血腥的味道,他忍不住道,“要是青溪哥哥在就好了。” 谢玉生抿了抿唇,便是青溪跟着那边学了这方面的医术,贺莱也不会用的,除非万不得已。 这时候,除了漱秋,旁人,贺莱都不会放松的,要是漱秋在便好了。 第三百三十七章 不能放弃 这一等便等到了正午,灶上送了补汤进来还没两刻钟,里间便传来了婴儿的啼哭声以及大人惊喜的笑喊声。 谢玉生清清楚楚听到了,他不由自主走到了帘子边,脸上满是激动之色。 又想出声询问又担心出声影响里面,谢玉生听着里面婴儿时不时哭上一声,只恨不得能立时进去。 他攥着手捱着等,里面却迟迟没人出来。 耳中捕捉到“大人,再用力,还有……”,谢玉生懵了一下,反应过来他立刻扬声问,“怎么回事?” 弄画年纪最小,被派在门帘边守着,听到谢玉生问话,她赶忙的收回目光,掀了一条缝出去同谢玉生回话。 她激动得红了脸:“恭喜少夫主……” 谢玉生却连这恭喜的话都没听完便打断了她,急急问她,“里面怎么回事?是还有一个?” 弄画重重点头,声音都激动得发抖,“刘大夫说能看到还有一个,说不定还有!” 谢玉生紧握住了手,完全被这个消息砸晕了。 诊脉的时候完全没有诊出来啊。 不过,原本是应该请大夫摸肚的,贺莱不愿意,所以也没详细摸过,可是贺莱自个儿也懂…… 空谷跟着激动,“我们少妇主真厉害!对了,小主子呢?是小姐吧?” 弄画看空谷激动便像是找到了组织,声音都高昂起来,“是小小姐!生得极好!刘大夫说一看便是有福气的健壮宝宝……” “那可不是嘛,我们的小小姐定然富贵双全……” “……”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高兴地夸着,总算让谢玉生回了神。 他扶了一把墙,又掐了掐手心,感觉疼却还觉得脚下发软发麻,心中百感交集。 贺莱跟漱秋都说了这也是他的孩子,他当然乐意,可是心里也总会想着这唯一的孩子还是贺莱跟漱秋两个人疼爱好。 但现在是不只一个,也就是说,他不必再多担心自己是不是占了漱秋的。 孩子多了,那她们便是真的需要他的…… 他眼中发涩,不自觉眼圈便红了,“你们……少妇主还好吧?” 弄画怔愣了下,她从未见过她们少夫主这个模样。 空谷瞧见谢玉生模样,也是心中一酸,他们公子竟如此高兴。 他捣了一下弄画,“少妇主可还好?” 弄画匆忙低头,“刘大夫说没大碍……有小小姐在身边,少妇主还笑了……” 听到这一句,谢玉生不由得也扬了唇。 担心里面的情况,他便又催了弄画回去看着,有什么情况赶快出来回禀。 他自己握着手不停地走来走去,心中满是对漱秋的恭喜,更是对贺莱的感激。 第二声啼哭也并没有等多久便传入了耳中,但不同于第一次,这一次里面却有些安静,他们在外边听了好一会儿也没听清。 谢玉生紧紧盯着帘子,恨不能透过帘子看到里面的情形。 空谷看他们公子不敢出声,他咬了咬牙,别过脸伸手进帘子往之前瞥见过的弄画站的位置抓过去。 所幸弄画还在原地站着,他抓到人便一把往帘外扯了过来。 谢玉生看见了却没出声阻止,若不是里面有外人在,贺莱又不愿意他在里面,他能比空谷更无所顾忌。 弄画还陷在担忧中被拽出来也没反应过来,但是空谷可没耐心看她忧虑,一把她拉出来便直接追问起来,“怎么回事?又一位小主子出来了吧?小小姐还是小公子?少妇主怎么样?” 弄画用力咽了咽口水,才挤出话来,“又是一位小小姐……少妇主……精神有些不、不济,里面还有一位……大夫说里面、里面……动静不大……” 她说得结结巴巴,听得人更是心中皱成一团。 空谷恨不能问清楚,却又怕细问,只能看向谢玉生。 谢玉生早已眉头紧锁,他攥紧手指厉声吩咐弄画,“你快去里面守着,有什么立刻出来告诉我!” 弄画被他眼中的锋利吓得忙不迭点头,也不敢再多逗留便钻进帘子里去。 里面的情形确实不容乐观,贺莱并不觉得很疼,但是却渐渐感觉到麻木起来,她咬紧牙关也感觉不到肚子里那个有出来的迹象,而刘大夫已经满头大汗地给她施针了。 她一左一右都是蜷缩依偎着她还红彤彤的孩子,每每她感觉到想要昏过去,低头看看两个不自觉嘴唇微微嘟着贴着她的孩子,她便又觉得自己可以坚持下去了。 可时间过得实在缓慢,她努力想要集中精神却还是会想到其他,想到爹爹娘亲,也想到漱秋,想她们不在身边,却又庆幸她们不在,若是她们见了她这副模样,她指不定要怎么脆弱下去。 而如今身边还有孩子还有玉生在…… “药好了!” 侍书小心地端来药,弈棋熟练地垫高贺莱的枕头,给她喂药。 贺莱忍着恶心咽下,眼睛直直盯着偶尔才有些动静的肚子。 这时代不会为了一个孩子而伤害母体,而在母体便动静小到无力出来的孩子即使出来了也要夭折,所以刘大夫在发觉她这边无力自产后第一反应便是让她服药。 而她真没想到自己肚中会有三个,更没想过放弃任何一个。 只要肚子里这个还活着出来,那她一定会拼命留下。 外边依旧寒风呼啸,屋中早就点着烛火,如今天色暗下来,烛火便点得更多了,映得屋中明亮如同白昼。 在这一片明光中,贺莱渐渐无力维持睁眼的姿势,瞧着她像是要昏迷过去,刘大夫不得不让人不停呼唤她。 弈棋跟万乐便交换着不断声地喊着,这起了一些作用,但也没一会儿,贺莱便对这声音没甚反应了。 “大人?大人?” 刘大夫见贺莱没了反应,只能行险招了,她没想到贺莱会晕得这么突然。 深深吸一口气,刘大夫咬牙伸手落到了贺莱肚子上,才一用力,贺莱便疼得抽了起来。 这让弈棋万乐急得瞪眼,“轻点!” “这轻不得……再不推拿,大人便危险了,两位,老朽这也是没法子了……” 刘大夫一边用力一边努力为自己辩解。 弈棋、万乐对视一眼,再看面如金纸疼得抽搐也不见睁眼的贺莱,两人的眼睛都红了起来。 外间谢玉生也听到了这句,他伸手扶住了墙,头脑中忽地一片空白。 第三百三十八章 突来变故 在刘大夫的冒险推拿下,一个虚弱娇小的男婴顺利出生了,可因着贺莱耗费精力人事不省,这欢喜便也大打折扣了。 在外间听着里面的话不对,知道贺莱昏迷过去没有反应,谢玉生便再顾不得其他,掀开帘子便闯了进去。 刘大夫被他吓了一跳,欲要出声劝他离开,却又想到昏迷的贺莱,终究是担不得责任只能嘴唇翕动着让开了位置。 谢玉生一眼便看到了贺莱没了血色的面容,而那依偎在贺莱左右的婴儿,他也看到了却无暇顾及。 屋子里炭盆烧得极旺,暖和得宛如到了夏日,可贺莱的手却凉得跟室外一般。 谢玉生手指微抖,又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为贺莱诊脉。 刘大夫知晓主家这两位都是懂医的,是以从不敢妄自决断,方才也是太过信任,完全忘记了医者尚且不自医,以至于只能兵行险招,还到了眼下境地。 这会儿见谢玉生诊脉,她便不敢再沉默了,“少夫主,老朽已让人煎药去了,大人这是……” 谢玉生心中已有了结论,分神听了刘大夫的话与自己的判断一样,他却并没有安心多少。 而这时,万乐抱了在一边清洗干净的小公子过来了,小心翼翼地问,“少夫主,小公子要怎么安放?” 谢玉生怔愣看向万乐臂弯中那小小的一团,整个人都绷紧了。 其实万乐也不是在问谢玉生,只是身份在此,她得先请示罢了。 她看向刘大夫,刘大夫赶忙指挥她把小公子放在贺莱身上,“还得贴着大人放……” 谢玉生让开了一些,看三个小小的婴儿紧紧依偎着贺莱,再看贺莱紧闭双眼,呼吸微弱,他眼眶酸涩无比,心里也下了决定。 论医术,普天之下,大约没有比那边更精通的了。 之前贺莱不愿请那边的人,可如今已到了非请不可的程度。 他握了握贺莱的手,正要站起嘱咐,却忽然听到外面示警,刀剑出鞘的声音夹杂在风啸声中格外令人精神紧绷。 “空谷!” 谢玉生叫了一声,空谷便明白了,他提剑便出了门。 而一出门,空谷便怔住了,“青溪哥哥?” 一群身着红衣的蒙面人中为首且没蒙面的分明就是青溪。 “空谷!” 青溪叫了一声,嘴唇只上扬了一下便又敛起,“少妇主情况可是不好?” 他说着便往空谷身边去,身后的人也都紧跟而来。 空谷见了青溪自然高兴,可见了青溪身后的人他却不由自主握紧了剑,“青溪哥哥,这些人……” 即使蒙了面,他也能看出来这些都是货真价实的壮实女子。 这些人非但包裹得严实,还抬了箱子,也不知装了什么。 青溪看空谷警惕这才反应过来,他匆匆让开了一些,“别担心,都是自己人,下了雪难走,这些都是护卫我过来的,还有大夫……” 随着青溪介绍,身后的壮实女人们让开位置,空谷才发现这些女人还护卫着一个个头矮小的老夫人。 那老夫人颇是不悦地瞪了他们一眼,“还不进屋去!净让我老婆子在这里吹冷风!” 想到自己听到的里间的情况,空谷也不再犹豫,一边领着人进去一边便高声同谢玉生禀告,“青溪哥哥带了大夫过来了!” 他心中惊喜便没有防备除了青溪跟那老大夫,还有两位红衣女子借机搀扶老大夫也进屋了。 而里间谢玉生他们听到青溪带了大夫过来,心中有再多的疑惑也比不过雪中送炭的惊喜。 变故也就在那老大夫靠近贺莱诊脉时发生了。 “你们全让开!” 眼睁睁看着那老大夫一改之前颤巍巍的模样,目露精光,手中银针分别对准了贺莱跟孩子们,所有人都傻了。 青溪尤其不敢相信,他嘴唇颤抖地看着老大夫,“元大师,您这是……” “溪娃娃,对不住了,老身过来便是为了带走这贺小娘子……” 老大夫说了半句瞥见谢玉生动作便又看向谢玉生,“谢家的娃娃可不要动,老身知晓你功夫好,不过再好也比不过老身快,这针上可还敷了毒。” “来人!” 老大夫说着便扬声叫人进来。 外边还不知道情况,看着这些围得严严实实的人都要往屋中去,不由得便扬声请示谢玉生,“少夫主!这些人都要放进去吗?” 谢玉生定定看着炕上安然坐着的老大夫。 老大夫笑了笑,“谢家娃娃安心了,老身有法子救她的,保管比你们治得好,再说这些小娃娃,老身又不带走。” 这后面的一句话便又让众人惊愕了。 可没等众人开口,老大夫便又开口了,“小娃娃你们也不必担心,老身给你们带了照料小儿的好手,溪娃娃在照料小娃娃上也能出师了……这贺小娘子不照顾孩子才好得快,老身这也是在帮你们了。” 说罢,她便又扬声叫人,“快些进来把人装了,老婆子可赶时间呢!” 外间又有人问,“少夫主?” 谢玉生紧紧攥起手指,好一会儿才从牙缝中挤出了一句,“放她们进来!” “这就对了嘛。” 老大夫笑着说着,手下银针一抖便扎进了贺莱身体,与此同时,谢玉生的匕首便横到了她脖颈。 “好俊的身手。” 老大夫被剑逼着仰起头来,却还是不紧不慢地道,“谢家娃娃,这毒可只有老身能解。” 顿了顿,她又斜眼看青溪,“溪娃娃,你也别想着动手脚,你用毒可比不过老身。” 青溪收回手指,眼圈一下子红了起来,头也抬不起来了。 她笑着看向谢玉生,“若不是今儿风大用了迷药浪费,老身也不必如此费事了,不过这屋里可没有风,你们若是不想晕过去就听听老身的话。” 谢玉生看这老大夫如此狡猾便知道今日他是留不住人了。 这老大夫说的迷药有多霸道,他们都体会过了,而在那边待了那么久,他们也都没能接触到,更别说破解了。 他收回剑,目光却比剑锋还要锐利,“老人家,贺莱我一定会再带回来,还请您务必保她平安无事。” 老大夫眼中飞快闪过一丝赞赏,她笑着颔首,“老身晓得。” 话罢便招手让手下人上前抬贺莱。 第三百三十九章 疑云重重 老大夫带来的人将箱子里的药材跟衣物清出来,在谢玉生他们眼皮子底下组装出了个结实隔风的轿子。 老大夫又给贺莱喂了一小瓷瓶她特意带来的药,招手让身边的护卫抱贺莱。 谢玉生伸手阻止了护卫,他先让弈棋几个把孩子抱开,这才给贺莱裹了被子稳稳抱了起来。 让贺莱靠在了轿中软卧里,谢玉生握了握贺莱的手,看她仍旧无知无觉,心中说不出的发堵。 老大夫摸着下巴踱过来,“好了,老身还要赶路,你们便安心罢。” 谢玉生攥了攥手指,抬眼看向老大夫,“为何一定要带走?” 老大夫笑眯眯道,“老身还当你不会问呢,不过,你问了,老身也只能告诉你,老身也是听命行事,不问缘由。” 这说了分明跟没说一样,只能让人心中更堵。 可老大夫丝毫不在意周围看她的目光,只笑眯眯催谢玉生,“你起来吧,老身进去亲自看着你妻主。” 谢玉生回头看了一眼脸色惨白的贺莱,闭了闭眼起了身。 老大夫笑了笑,钻进了轿中,挨着贺莱坐好后便叫青溪,“溪娃娃,你过来!” 青溪抿着早被他自个儿咬破的嘴唇过去,满眼都是悔恨之意。 老大夫瞧见他模样便摇了摇头,“你这娃娃何必这般实心眼?不管如何,老身都会把人带走,这次也只是顺带把你带回来罢了,你要是怕她们责怪你,那还是跟老身走罢。” 青溪用力摇头,不肯开口说一句话。 谢玉生冷眼盯着老大夫却护在了青溪身前,“没有人会怪青溪。” 老大夫满意笑了笑,“那便好,溪娃娃你过来,老身再交代你几句,三个小娃娃可没那么好养,这里有药……” 青溪只能再往前去。 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拿小主子们的事置气。 他近来是学了小儿的医术,只当是为了接近晅皇女,却原来那边一早就算计好了。 老大夫把药给了青溪也细细讲了后便冲谢玉生一点头,令人合好轿子抬着出屋去。 谢玉生看了看身后抱着三个婴儿的弈棋、万乐、侍书,令青溪空谷也守在屋中,自己跟着轿子出去了。 外边呼啸的风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天地之间一片寂静,亦是一片黑暗。 谢玉生借着灯笼的光才看清这一群人是怎么过来的,也看懂了她们是如何敢在这样的天气带走贺莱。 或许连天气她们也算好了,不然为何这会儿偏偏无风也无雪? 可为何这般巧合地在那一刻到来? 谢玉生看着人群围起来将轿子遮得严严实实,不由自主跟了过去,却很快又被队伍后的人阻止了。 “贺夫主,请回罢,若是有人跟踪,我们不会送人回来。” 谢玉生明白对方的意思,心中越发冰凉。 他直直盯着这群人消失在暗夜中,久久不能动弹。 守在外边的人都不知是怎么回事,也不敢上前去问。 最后令谢玉生动起来的还是屋中传出的婴儿啼哭声。 他快步回去,越接近屋子,便越是清楚地听到孩子们的哭声,这让他的心紧紧揪成了一团。 一屋子人除了青溪便只有刘大夫她们懂得点照顾婴儿的事,此刻都忙成了一团。 谢玉生一进来,众人跟抓住了主心骨一般七嘴八舌开口, “小主子哭了!” “少夫主,您快过来看看!” “少夫主,小公子这……” 谢玉生只能强迫自己镇静地过去。 所幸青溪这些时日学得极好,他熟练地教弈棋几个给小主子换了尿布,又抱起小公子使唤空谷给他端来温水把老大夫给的药丸化开,取了小汤匙小心地喂小公子。 刘大夫看得眉头皱成了一团,却没办法说出来,刚才她可是瞧见了那老大夫的手段了,还有那老大夫给贺大人用的药,也不知是什么,可用了之后,贺大人呼吸明显便有力了。 她只好装作看不见的模样转头继续指导弈棋几个。 等到三个小婴儿安静下来,屋中每一个人都出了一头的汗。 谢玉生看了看刘大夫,打起精神对着她道,“辛苦刘大夫了。” 他说罢,另一边早被安排了任务的弄画便郑重奉上了红封。 刘大夫有些不敢接。 可谢玉生一点头,弄画便把红封塞到了刘大夫手中。 谢玉生接着道,“大夫您先回去歇息一会儿,若有事还要麻烦您赶过来。” 刘大夫这才敢收下。 弄画得了谢玉生的示意便送刘大夫跟药童往隔壁歇息。 等她们都出去了,谢玉生看着一屋子都是他跟贺莱的心腹才觉放松了些,他揉了揉额头,“把孩子们给我,青溪留下照顾,其他人去检查一下这里堆着的东西……还有她们留下的人……对着我们的人便先说送了少妇主去求医……” 弈棋、万乐几个也都拿不定主意,听谢玉生吩咐自然没有不从的。 所幸她们近来都学了武,无论心中任何紧张,手上却都是稳当的,把小主子们放下也没让小主子们觉得不舒服。 想着接下来的一大堆事,几人也不再拖延,轻手轻脚出了屋便开始自己领任务分别忙起来了。 屋中便只剩了谢玉生跟青溪两人。 青溪挨到炕前便要跪下,被谢玉生眼疾手快挡下了。 谢玉生握着他的胳膊令他坐在了炕上,侧头瞧了一眼孩子们,压低声音道,“这事不怪你。” 青溪眼中水光涌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谢玉生轻轻拍了拍他肩膀,“便是她们不来,我也要去找那边帮忙的……只是,她们怎么这般巧合地过来了,你可知道?” 青溪小心吸了吸鼻子,摇摇头,“公子,我真的一点儿异常也没发现,连少妇主有孕的消息也是前两日才知晓,我原本就在附近的望角城,听那边打探来消息说大家在这里便连夜赶了过来……” 谢玉生问道:“那老大夫也一直都是跟你在一起吗?” 青溪重重点头,“我们至少有两个月的时间都是在一块儿的,这次过来带的东西也都是元大师准备的,我只当是提前预备……” 他说着又懊悔起来。 谢玉生却听得心中疑云更重。 贺莱这是今早才有了征兆,那边是前两日才往这里赶,难不成今日的事都是巧合? 若是她们到来时贺莱并未生下孩儿,她们也会带走贺莱吗? 老大夫的话分明是会带走的,可为何一定要带走贺莱? 第三百四十章 暂住蔚城 谢玉生很快就没有机会细想下去了,身边有了小婴儿,还不止一个,哪还会给人安静思考的时间呢? 只要一个哼唧唧两声,其他两个就好像也一样哼唧起来。 谢玉生忙不迭地一手抱一个软软的小女儿,把最娇小的小儿子留给青溪照看,他无师自通地便学会了抱着孩子在屋里走动哄睡。 看着两个小女儿一挨着他便好似有了安全感一般小嘴巴动上两下就又睡下的小模样,谢玉生满心怜爱。 青溪将小公子哄睡了便又放下,抬眼看自家公子还在走动,他不由得轻声对公子道,“公子,睡着了便放下罢。” 谢玉生却摇摇头没过去。 他一想到自己没能帮上贺莱便没办法什么也不做。 青溪下意识咬住嘴唇却疼得打了个激灵。 他看了看炕上皮肤还泛着红色的小公子,只觉小公子没有一处不可爱,若不是碍于身份,他大约也要跟公子一般抱着都不愿离手了。 更何况,本来这时候小公子小小姐们是该紧挨着少妇主睡的。 弈棋她们跟空谷在外边清点了老大夫带来的东西跟人后才发现老大夫连还在哺乳期的妇人都送来了两位。 想着里面小小姐和小公子都在睡,几人便推了口齿最为伶俐的万乐进去回话。 青溪听说有哺乳的妇人在也是愣住了。 这一路走来,他完全都没有发觉,甚至也根本没有闻到。 可想想这一路来的天气跟身上厚实的衣物,青溪只能按下疑问,他转向谢玉生,轻声道:“公子,我出去看看。” 谢玉生点了点头。 眼下她们这里除了刘大夫便是青溪在这方面最是擅长,再者青溪也最是可靠。 原本他也想着安排人去附近找人来喂孩子们的,这下时间可以更充裕一些了。 青溪去请了刘大夫一同检查,结果自然没有什么异样。 他担心公子一人照顾不来,这边确认过了后便赶忙又回屋中。 谢玉生看他回来也是松了一口气。 他只有两只手,抱了小女儿们便顾不上小儿子,只能贴着小儿子坐了。 虽三个孩子都是只要挨着人便乖乖睡,他却还是提心吊胆的。 青溪没有立即过去,而是脱了沾了寒气的外袍,又在炭盆边暖了暖身,这才回到炕上。 谢玉生看他如此细心,不由得微微笑了一下。 青溪熟练地检查了下小主子们的情况,抬起头来轻声道,“公子,眼下倒是什么也不必担心,只是这里屋舍简陋,吃用皆不方便,明日若是风小些了,我们还是进城去罢,再等下去,万一又下了雪或者化雪,都太冷了……” 谢玉生也想过,只是…… 他看向怀里的孩子,“她们这时候能出屋子么?” 青溪点了点头,“少妇主不是也出去了?我们学着,不让小主子们吹了风。” 谢玉生想了想,又看了看周围环境,只能点了头。 她们住的还是村里最好的青砖房,可前几天刮风,连雪带瓦都刮下来不少,若不是她们带来的人身手好又上去加固了,指不定就要漏水了。 谢玉生做了决定,底下人便连夜准备起来。 村子里有她们留下的物资也不必她们再多费心,没过一个时辰,各处都已准备妥当,连抬着小主子们出去的轿子也在夜里赶成了。 谢玉生听了回话,心里踏实了一些。 不过,这一夜里他也没怎么合眼。 三个孩子委实省心乖巧,只除了喂水、换尿布时会哼哼哭两声,其他时候都是挨着人便乖乖的。 只是想到被带走的贺莱,想到都城中的漱秋以及公婆,他心上便沉甸甸的。 往城里去倒是容易,只是如今逢着这般天气,水路也走不得,再往北去便不方便了。 最好是等过了百天,等天气暖和了再启程好,可是这时间也太久,孩子们只有他一人陪着何其可怜? 他心中满是忧虑无暇顾及其他,底下人知晓少妇主离开求医又怎敢庆祝,也是到了第二日离开之时村民相送时送上喜蛋,谢玉生才发觉自己竟完全忘了贺喜这回事。 怀里紧揣着暖融融的两个小女儿,谢玉生心中愧疚极了。 旁边揣着小公子的青溪瞧见了,只能安慰自家公子,“待到了城中住下便让人往府里送喜信过去,也让空谷去找那边打探一下少妇主消息,我们小小姐跟小公子回了都城还怕没人疼爱么?家主跟夫主定然要乐坏了,石哥哥定然也欢喜极了……” 谢玉生这才松了眉头,他看了看过了一夜便明显转白的两个小女儿又看了看青溪怀中更娇小的小儿子,不再多想下去。 一路清着雪往城镇方向去,所幸天虽阴阴的却没再起风,走了大半日后她们一行顺利进了蔚城。 谢玉生算着时间觉得还是租一处宅子便利,晨起便派弈棋带人快马去城中定下房屋,是以等她们进了蔚城,房屋都收拾妥当了,连门丁厨娘都已经请好了。 才进了屋,孩子们便哼哼起来,一个个急得小嘴巴不停蠕动,明显便是饿了。 谢玉生跟青溪虽知道怎么办却还是免不了慌张。 外边听令的弈棋几个也没好到哪儿去,急急忙忙把人带过来喂小主子们。 除了昨日老大夫带来的两个,弈棋早起进城后又紧赶着找了六个,这会儿还要观察这些人如何,小主子们反应如何,一眼都不敢移开。 谢玉生跟青溪、空谷两个隔着屏风等着,眼睛也没离开过屏风。 最小的小公子最先吃饱,弈棋看小公子实在不肯吃了便小心翼翼地抱了小公子回屏风后。 青溪接过小公子便熟练地给小公子拍奶嗝,兴许是吃饱了,小公子一点儿睡意也没有,只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人,跟昨日始终闭着眼睛的模样浑若两人,让旁边看着的谢玉生心都要融化了。 又过了一会儿两个小女儿才一起回来了,跟小儿子一样睁着大眼睛,谢玉生伸手过去便被牢牢抓住了。 他惊讶地低头认真看了看小女儿的指甲又去看小儿子的指甲,难怪有点疼,这小指甲还真不短。 也难怪贺莱那般受罪…… 想到自己昨日进去贺莱嘴里咬着的布巾,谢玉生轻轻摸了摸小儿子的指甲,心中又爱又疼。 第三百四十一章 杳无音信 修剪指甲这样的事谢玉生也不假手他人,若论手稳,这里没有人比得过他,更何况,如今在这里被贺莱托付过孩子的也只有他。 所以哪怕是头次做这样的事,哪怕心里也有些紧张,他却没有一点儿手抖。 小孩子的皮肤着实娇嫩,他不敢捏紧了,可他也不能不固定住。 怕铜剪冰到孩子,也怕铜剪不干净,他干脆让人煮了才拿过来。 顺利剪了一个后,再往后就容易多了。 同样是贺莱跟漱秋的孩子,三个孩子却各有各的性子。 最先出来的小女儿最壮实有力,也最爱动,被他握了手指剪指甲也最不安分,握着了他手指便不肯松开。 而后出来的小女儿却是一挨到剪子便像是被吓到了一般不敢动,等他移开剪子便立刻扑腾小手小脚。 至于小儿子,则是最娇弱最懒得动的,他给修剪指甲,他只是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房梁,手脚只偶尔才扑腾一下。 对比起两个小女儿,小儿子的安静便让谢玉生心中分外不是滋味了。 他让弈棋准备了纸墨,却等到三个孩子睡下也没想好怎么动笔。 青溪见状便主动同他说自己跟空谷去打探一下贺莱消息。 谢玉生实在不放心离开孩子们,也离不得青溪,最后还是派了万乐跟随空谷一块出门。 等待的功夫,他把交给漱秋的信已写了大半,只等空谷回来再加上贺莱消息了。 对着漱秋,他没有什么不能说,心中的愧疚也罢,担忧也罢,他的无能为力也罢,他都能写出来。 可是,对着公婆,他委实不知如何下笔。 好不容易有了勇气动笔,还没挨上纸,小女儿忽然吭叽起来。 谢玉生忙不迭过去照顾,一忙活便忙到了空谷回来。 只看神色,谢玉生便知道结果了,心中不免又沉了两分。 “怎么说?” 他还是沉声问了一遍。 空谷摇摇头,神色挫败却并不遮掩,“我们去问了,那边竟不知少妇主被人带走的事,待照着青溪哥哥的吩咐说了元大师的名号,那边更是不敢开口多说了,逼问得急了便只说元大师向来行踪不定,他们便是想知道也无从知道。” 万乐等着空谷说完了这才开口补充,“元大师带着青溪哥哥过去他们是知晓的,他们也只当元大师是去看望的,并不知少妇主有孕在身,我瞧不出来他们有说谎,谈及元大师去处,有一个提了句元大师素来云游四方行医为乐,要到什么地方去也不会提前通知他们,若有事自会联系他们,我便请他们飞信各处通报了,蔚城这边的人倒是应了我们有消息必然过来通知,其他地方便要再等等了。” 听了万乐的话,谢玉生更觉得自己昨日考虑不周了。 他当时怎么会忘了追问一句那元大师要把贺莱带到哪里去呢?怎么会就只想着一定是会去联络点呢? 他没有说话,屋子中众人更是埋头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眼下这局面,她们人人都有责任,昨日里先后被小主子们降生,少妇主昏迷给冲击到,一个个都没了往日的机灵。 不等她们收拾好情绪,那边小主子们又有了动静,谢玉生只能先撂下一句,“你们少妇主说过你们都有独当一面的能力了,眼下要如何找到少妇主,你们先商量着。” 他快步离开了正堂回去,弈棋几个恭敬送了他身影消失,对视一眼后便都打起精神商量了。 少妇主只留了她们在身边连大有作为的幕僚们都没带一个便是信任她们能应对一切变故,她们总不能让少妇主失望了。 众人里也只有空谷跟着谢玉生回去了,而青溪忙里抽空看了空谷一眼便知道找人的事情不尽人意。 待小主子们重又睡下,青溪才从空谷口里了解了那边的回复,他下意识又要咬唇却被谢玉生出声制止了,“别咬唇了,空谷,给你青溪拿药。” 青溪听了这一句,眼里水光又不受控制地涌动起来。 空谷悄悄看了一眼他,快速把一直带着的止血药塞到他手中,又把他推到了谢玉生身边,“青溪哥哥,你可得听公子的话。” 谢玉生轻轻叹口气,“青溪,若说有错,我们谁能没错?你回来正是帮了我们大忙,有你照看,我心中踏实许多,贺莱知道了定然也会安心一些。” 他顿了顿又看向熟睡的三个孩子,目光柔软无比,“你们知晓的,她们也是我的孩子,而我能全心托付的也只有你们,无论何时,你们都是我最信任的人,我也会一直维护你们。” 他很少说这么多安慰人的话,青溪空谷都听得心中发热,青溪用力点点头,默不作声把药涂了。 等到抬起头来,他的神色便坚定起来,“公子,我一定会照顾好小主子们的。” 谢玉生微微笑了一下,又抬手揉了揉额头,叹口气,“我出去看看她们有没有商量出什么,你们两个也想想罢,我实在不如你们……” “公子……” 青溪摇摇头叫了一声。 谢玉生摆摆手,起身出去了。 哄孩子是件费时费力的事,他一去一回就用了将近半个时辰,弈棋她们确实已经掏尽了心里的法子,单等谢玉生回来决定了。 谢玉生听着她们的法子,不期然而然又想到贺莱教他的驭人之道。 贺莱总是对的,他虽不擅长这些,可是听她们说出来,他总是还能判断的,眼下确实只有在那边闹到人尽皆知,她们才能抓住线索。 其实若不是贺莱是昏迷不醒被带走了,他也不会这么担心。 给各人安排了任务,谢玉生回去后便把信写了,还特意多写了几份,他这次也要留个心眼,无论如何也要把信送回都城,尤其是送到漱秋那里。 接下来照顾孩子们,等待各处消息,时间过得漫长又短暂,也只有看着一日比一日灵活的孩子们,谢玉生才会觉得时间确实往前走了,也只有抱着她们的时候,他才会觉得心中还能有片刻晴朗。 这一等便过了半月之久,贺莱依旧没有消息,都中也没有回信。 第三百四十二章 公子你的 谢玉生不得不承认一件事——他们被那边给“监禁”在蔚城了。 通过那边发出的信没有回信,经由驿站的更是没有结果,而她们派出去的人再快也不能到达都城,再加上天气越来越冷,雪断断续续又下了三场,眼前竟成了死局。 回想起那日贺莱生产到今日的处境,看着床上三个娇软的孩子,谢玉生心中沉得厉害。 那边是算准了他不能带着孩子们冒险,这也是实情,可是贺莱已经消失了半月有余,她但凡清醒了就不会毫无动作,再者还有孩子们,贺莱宁可伤了她自个儿也不愿放弃小儿子,清醒后怎么会不着急回来? 还有漱秋那里,算着时间,一开始贺莱寄回的家信,漱秋应该收到了才对,可想着那边的动作,谢玉生也不对漱秋收到信抱什么希望了。 可那边到底是想做什么? 谢玉生怎么也想不明白,而对实际情况一知半解的手下人便更不清楚了。 他其实也没有太多时间去想这些,明白自己不能带着孩子们去冒险后,他便把精力转移到照顾孩子们身上了。 眼下孩子们的亲人其实一个也不在身边,他每每想到都觉得心疼。 也许是年纪到了,也许是孩子们对他的意义特别,他看着孩子们竟也是满腔怜爱,怎么看也不满足。 孩子们也许知晓了他的心情,待他比谁都要亲近,被他抱着的时候最爱笑也最是乖巧,他哪个也不舍得冷落,不知怎么的就学会了一把抱起三个孩子了。 其实三个孩子都抱起来还是有些拥挤的,可这个时候三个孩子却最开心,一母同胞的她们一起依偎在他怀中时也是她们最有安全感的时候,往往过不了一刻钟就会同步安稳睡下。 时间转眼就到了孩子满月,因着亲人们都不在,谢玉生便也不准备办,可他又不愿太委屈孩子们,最后便让灶下办了几桌酒席让跟随他跟贺莱的大家给孩子们添添喜气。 这是难得的喜事,哪怕众人不敢高声庆贺,可眉眼之间都松快起来。 弈棋万乐她们因着是贺莱的心腹还额外得以进去看两眼小主子们。 打小主子们出生时她们几个照顾了两日,往后小主子们有专门请来的人伺候,她们便再没见过了。 这进去一见,几人都看直了眼。 她们几个还都记得小主子们出生时红彤彤的模样,哪知满月后的小主子们竟变化这般大,一个个都比画上的小仙童还好看。 不过想想她们少妇主的相貌,小主子们能不好看吗? 除了好看,弈棋几个也有些震惊其他的。 不知为何,两个小小姐一个像少夫主,一个像石公子,小公子则像极了少妇主,一眼看过去竟觉得是少妇主、少夫主还有石公子三个的缩小版。 像少妇主、少夫主倒没什么奇怪的,可像石公子……她们自从北地回来后便没有见过石公子了吧?少妇主也没有单独去过哪里,更没有在哪里过夜。 几人心中不解,面上却都没有表现出来,依次过去给小主子们行了礼又进献了心意,几人便又一同出去了。 侍书有些憋不住话,看了看大家,压低声音问道,“你们说这是怎么回事?” 万乐也是出来后才想明白还有易容这回事,她看大家还没有反应过来,担心私底下议论太多被什么人知道了有影响,索性便挑明了,“你们忘了青溪哥哥的手艺了?这事主子们不愿说,我们便心里知道就好,不管如何都是我们的主子,家主她们知道了也只有高兴的。” 弈棋跟着点头,“少夫主看重我们才肯让我们在这时候面见小主子们,我们几个不是早对少妇主发过誓了么?” 她一提及当时对贺莱效忠时的事,几人面色便都肃穆起来。 等她们出去,自是被大家围着关心小主子们的情况,一听说像极了主子们,众人都喜上眉梢。 她们家的主子们可是绝色,小主子们也是,再加上一下子多了两位小小姐,她们贺家可算是扬眉吐气了,小公子也珍贵着呢,她们贺家还没有过小公子呢。 这一乐声音便有些不受控制地传到后院,空谷正拿着拨浪鼓逗小小姐,听到动静,忍不住笑着道,“瞧把她们高兴的,这要是以后见了小主子们指不定乐成什么样!” 青溪也笑着接话,“乐成什么样都不奇怪,我们小小姐跟小公子生得太好了,你瞧瞧我们小公子,这以后若是长大了,家里门槛也不知要换多少个!” “我们小小姐也不愁娶,你看看这相貌……” 空谷笑着说到一半,看到自己这边大小姐的眉眼,又去看另一边的二小姐,再看一看眉目都柔和得不可思议的公子,他忍不住咬了嘴唇。 谢玉生察觉了他目光,不由得抬眼看过去,“怎么了?” 空谷却有些纠结,他又看了看青溪,不知自己该不该问。 青溪接收到他目光忽地明白过来,赶忙冲他使眼色不让他问。 可谢玉生已经看到了两人的眉眼官司,直接便道,“你们想问什么?我们之间还需这般遮掩吗?” 最后两人还是受不住谢玉生的目光,空谷坑坑巴巴开口说了,“公子,大小姐,那个,大小姐长得,嗯,像你……是不是……” 谢玉生听得格外艰难,再加上空谷说话时二女儿忽地伸手抓住了谢玉生手中的红穗便要往嘴里塞,谢玉生去阻拦了一下,再抬眼看空谷就更不明白空谷说的是什么了。 “大小姐怎么了?” 谢玉生端详了下大女儿就被大女儿笑得心化开,忍不住露了笑容出来。 空谷看着公子笑就更觉得像了,他挠了挠脸,见青溪捂了脸不看他,他索性开门见山问了,“大小姐是公子你的,对吗?” …… 谢玉生呆了。 空谷不敢去看自家公子便又去盯大小姐,弱弱道,“不都说刚出生的女儿像爹爹么,二小姐跟石哥哥那般像,大小姐就像公子……” 谢玉生不等空谷说完就给他了一个爆栗。 空谷猝不及防啊了一声,一抬眼便见自家公子又气又笑地盯着自己,他赶忙埋头,却见大小姐乐得口水都流出来了,他赶忙又去给大小姐擦。 谢玉生揉了揉额头,余光瞥见青溪也低了头,他的理智便恢复了一些,连青溪也觉得是? 第三百四十三章 大年廿七 谢玉生不由自主看向大女儿,大女儿像他? 在他看来,三个孩子都很好看,可要他分辨像谁他就做不到了,他辨认了一番忍不住去看青溪空谷两人,这才满月的孩子,他们究竟怎么看出来的像他? 而且,他跟贺莱的情况青溪没有一直跟着也就罢了,空谷这孩子也真是…… 这两人会计较是谁的孩子,可见还是没理解他以前说的话。 谢玉生叹口气,郑重看向两人,“贺莱跟你石哥哥都许诺过我,他们的孩子也就是我的孩子,往后你们也不要再说这种话了。” 青溪空谷见公子这般严肃都不敢再胡思乱想下去,不约而同便应声,“我们不敢了,公子。” 谢玉生点点头没再说什么,青溪空谷却暗自后悔起来。 等谢玉生有事先出了门,空谷懊恼地敲了下自己的头,“都是我多话了,公子……定是生气我没记住他的话。” 青溪叹口气,“公子是该生气,我们确实忘了公子的性子……只想着小主子们可爱便想的多了。” 这些日子看着公子如何珍爱在乎小主子们,照顾小主子们吃喝拉撒公子都不嫌弃,连笑容都比以往多了起来,他不由自主便盼望起了这样的日子能够再久一些,也盼望着公子能够“名正言顺”,盼望着小主子们将来也能铭记公子的好。 空谷顺着青溪的目光看向三个睡得小脸红红的小主子,不自觉目光就又落在了大小姐脸上。 公子不会骗他们,那大小姐这是怎么回事? 青溪察觉空谷的目光,想了想还是开了口,“空谷,这只是例外,我之前也听人说过的,只是没放心上,如今想想,我们大小姐跟公子或许便是跟别人说的一般因着相处才越来越像,她们出生前便是公子一直陪着,而我们大小姐比二小姐跟小公子都活泼,也总是赖着公子……人家不还说了,新出生的孩子多瞧瞧长相出众的,往后便也能生得出众……” 他讲自己听来的闲谈杂说一股脑全给空谷讲了,直把空谷听得瞠目结舌,连他自己也越说越觉得就是如此。 想到石哥哥见到孩子们可能会有的反应,青溪纠结了一番还是又把这话组织了下告诉了公子,总不能让石哥哥误会吧? 他们公子看不出来,可是旁人却都能看出来。 谢玉生原本是不悦青溪又提起这回事,可耐着性子听完后,他的不悦便成了惊奇。 其实他以前也听过这样的话,别人都说谁带的孩子长得像谁,只是他没把这样的事放心上。 他倒是不担心漱秋会误会,只是惊奇大女儿真的像他。 他看了看青溪,犹豫着问,“大小姐真的像我?不像漱秋?” 青溪摸了摸脸,不好意思地道,“也不是不像石哥哥,就是更像公子你,二小姐便更像石哥哥多一些,小公子猛地一看就像是少妇主变小了,不过三位小主子其实都很像少妇主……” 谢玉生听了后,心中的惊奇却有增无减。 因着青溪空谷的话,夜里被闹醒睡不着的时候,他看着孩子们便不自觉想起这个来。 他是很高兴孩子像他,可却不看重这个,不管像谁他都喜欢。 若是因为同他相处久便长得像他,那对漱秋也太不公了,漱秋才是她们的父亲啊。 谢玉生很快便翻出了漱秋的小像,换着法子让孩子们看,企图让孩子们认人。 孩子们认得怎么样,他不知道,倒是每次他把小像拿出来,孩子们都很欢喜,看着她们喜欢看漱秋,谢玉生便也跟着欢喜。 青溪看着,松了口气,不枉费他把石哥哥的小像装饰得那般亮眼好看,小孩子果然都喜欢亮闪闪的东西。 ※※※ 过了满月没有几日便要到年底了,谢玉生知道这年是要在蔚城过了,一早便让大家准备起来。 虽然贺莱不在,众人心中总有些忧虑,可是有着三位小主子在,众人又觉得踏实。 况且如今的天气,壮年女人们也不敢出远门,更何况她们还有满月的小主子们,所以对在蔚城过年,众人也都没什么异议,忙活着过年的事,不知不觉便也没心思胡思乱想了。 转眼到了大年二十七,谢玉生听着弈棋她们回禀众人的状态,心中也放松了一些,他望着这些日子明显憔悴了的几人,“辛苦你们了,再坚持些时日。” 他没有多说,弈棋万乐几个却知道他的言外之意,她们也不会在这里坐以待毙,这些日子的顺从也只是在麻痹那边。 算着日子,再过几日她们这边亲自回去送信的人也该带信回来了,若是没有人回来,那她们也只能冒险了。 谢玉生却没有众人这么紧张,照顾了孩子们这么久,他心中也渐渐有了把握。 他前世东躲西藏也不是没有一点用处,至少藏身的地方,他随便一想就能找出一堆来。 只是一旦躲藏起来,孩子们就要跟着受苦了。 谢玉生想到这里,再去看孩子们便不舍得放下她们了。 青溪见公子这般疼爱小主子们,只能暗暗叹口气,但他心中也清楚,任是谁看了小主子们那招人喜爱的小模样也不舍得放下。 空谷这小子抱不到孩子不还是围着公子跟个小狗一样转来转去只差摇尾巴了。 没一会儿,青溪自己就也围了过去,看着小主子们又一个个打起瞌睡来,他正要开口让公子把人放下,忽然便听到外边喧哗起来。 这动静让三个孩子一下子便睁大了眼睛,谢玉生忙不迭让空谷出去看,空谷应着出去,还没跑出门,便跟掀帘子进门的人撞到了一起。 谁啊,进来也不通报一声还吓到了小主子们! 听着里面小主子们忽然哭起来,空谷心中不悦,看也不看人,肩膀便用了几分力,一下便把来人撞得向后倒了过去。 这一倒,空谷才看清人,顿时吓得惊慌失措地又伸手去补救。 怎么是石哥哥! 不过没等他挨到,紧跟着石漱秋的丹哥几个就扶住了石漱秋。 “石哥哥,对不住……” 空谷内疚得不得了。 石漱秋听着里面婴孩的哭声,眼泪就下来了,也顾不得同空谷说话,摇摇头就往里去了。 丹哥也急,不过还是拉着空谷一块又进去了。 第三百四十四章 一汪温泉 谢玉生也听到了空谷嗫嚅的一声“石哥哥”,他心头狂跳,若不是怀里抱着三个孩子,他定会不管不顾便掀帘子出去。 其实也没让他等多久,只不过眨眼功夫,帘子便掀开了,石漱秋红着眼睛出现在了他眼中。 也在同一刻,怀中的三个孩子似乎心有所感,忽然便哭得更厉害了。 三孩子此起彼伏的哭声将谢玉生跟石漱秋都冲得顾不得寒暄了。 青溪、空谷也顾不得照顾石漱秋他们,急忙上前帮着谢玉生分担。 照顾了孩子们这么久,谢玉生还是头次听到孩子无缘无故哭起来。 才刚吃了奶也不会是饿了,可检查了尿布也没发现异样,谢玉生只能抱起来哄,这一起来便看到了僵在一边一动也不敢动的石漱秋。 两人目光撞在一块,看石漱秋泪如雨下却擦也不擦,谢玉生眼中也湿热起来,他轻轻吸口气,“漱秋,你快去炭盆边暖暖,一会儿抱抱孩子。” 石漱秋下意识点头,可却根本没动。 青溪知道他心情,便开口让青山长谷端了炭盆过来伺候石漱秋更衣。 石漱秋呆呆的任人伺候,目光不停地从三个孩子身上转换。 而外边的斗篷、脸上的遮面都解下后,谢玉生他们才看清石漱秋的模样。 他那素来冷艳无双的面容如今两颊都生了冻疮,嘴上也干裂出血,那头如云秀发如今也打结乌腻,胡乱纂成了一团堆在头顶。 漱秋何时这般狼狈可怜过? 除了易容乔装之时不得已而为之,私底下漱秋极爱惜仪容,断不肯让自己露出一丁点不好看。 他曾听漱秋自嘲学艺时太过用心以至于这些讲究都像是刻在了骨子里一般这么多年下来没有一刻松懈过,想改也改不了,可眼下…… 谢玉生心中狠狠揪成一团。 屋中一时也安静得只剩三个孩子的抽泣声。 青山长谷默不作声端来了热水跟洗漱用品让石漱秋梳洗。 石漱秋还是心不在焉的,丹哥早在看到孩子时便落了眼泪,看到哥哥这个模样,他便主动从青山长谷那里接了手。 丹哥细细给石漱秋擦了脸跟手,又向青山长谷接了一条干净的布帕将石漱秋的头发全都包了起来,最后给石漱秋换了一件谢玉生的干净袍子,这一身才勉强算是干净整洁了。 石漱秋全程都是恍惚的,他赶路赶得日以继夜,可一日一日过去还是没到,太过漫长的行程让他心中的弦早已经绷到了极致,此刻根本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梦中还是在现实。 看着女儿、儿子哭得小脸通红,看着石漱秋傻呆呆的盯着孩子们,谢玉生只能靠着那一丝理智提醒着自己一定得等漱秋身上暖和了干净了才能带孩子过去。 可等不来石漱秋起身,谢玉生也绷不住那一丝理智了,他两步跨到了石漱秋身边蹲下身便把大女儿往石漱秋怀里松了松。 石漱秋眼睁睁看着孩子过来却是吓得往后瑟缩了下。 这让谢玉生心中更是酸涩。 他抿了抿唇,开口时声音已喑哑,“这是大女儿,最是活泼,你抱抱罢……” 石漱秋想点头可泪却又下来了。 这是他跟贺莱的孩子…… 他颤抖着伸手过去,想要摸摸孩子的脸,却从朦胧的视线中先看到了自己红肿发烂的手,石漱秋陡然清醒过来,急忙收回了手。 谢玉生愕然看向石漱秋。 石漱秋没有看他只是猛地又起身往后退了好几步,“我身上不干净,我、我去洗洗再……” 他一边说着一边转身,可是头却还是舍不得转过去,脚更是迈不出去。 谢玉生这才明白过来,他抱着孩子上前两步,前所未有的柔声道,“漱秋,你来这边洗,我抱着孩子们在外边等你,就隔一道屏风……” 石漱秋双眼亮了一下,憔悴的面容上也忽然又有了神采。 谢玉生此刻很是庆幸自己为着方便孩子们在房内隔了浴室出来,也庆幸热水一直都烧的有。 谢玉生并不擅长说话,心中有再多感情也说不出来,可是他安静带着孩子们坐在屏风另一边,灯火将他的影子清晰映在屏风上,也将孩子们的襁褓映得清楚,这便极大安抚住了石漱秋。 他也无心去看自己身上的伤,磨出来的也罢,摔出来的也罢,冻出来的也罢,再疼也无法引起他关注。 若不是青溪拿伤不处理干净对孩子们不好“威胁”,他连伤都不想处理。 涂药又多花费了两刻钟,若不是谢玉生抱了孩子们在他前面坐着,孩子们也不哭了,一个个都在谢玉生怀里睡得安稳,石漱秋也真坐不住。 好不容易挨到了穿上衣服,终于到了他可以抱孩子的时候,石漱秋激动到顶点却又惶恐起来。 他不是没有抱过初生婴儿,可抱别人的孩子他心静如水,手也稳当,要抱自己的孩子,他心乱如麻,手也颤抖。 谢玉生却没有那么细腻,瞧着石漱秋这边已经准备妥当,他便果断把大女儿放到了石漱秋紧绷的双臂上。 他给得太过“爽快”,石漱秋不得不立刻拾起十二分的精神调动自己的记忆战战兢兢调整姿势。 谢玉生本还想指导,可看到石漱秋没等他开口便有模有样了,他便也不开口了。 石漱秋抱到了大女儿,心中的空洞便填上了一块,他又想多看看大女儿却又惦记二女儿跟小儿子,心中的贪婪根本拴不住。 谢玉生也是想石漱秋抱三个孩子的,有他在旁边照看肯定无事,他指导着拿来软被把孩子们都安放在石漱秋怀中。 虽是石漱秋在床上靠着也不会摔了孩子,可是谢玉生跟石漱秋两个还是忙了一头的汗。 及至孩子们安稳依偎着石漱秋,谢玉生看着石漱秋低头挨着三个孩子轻轻亲吻她们软被的模样,心中忽然又是酸涩又是满足。 而石漱秋紧挨着三个孩子,感受着她们的体温,嗅着她们身上的暖香,整个人都像是化作了一汪温泉,心中的空洞不知不觉便满了。 而他一直努力让自己不要多惦记,一直告诉自己要信任的贺莱也再次从心底冒了出来。 若是贺莱也回来便好了…… 第三百四十五章 多愁善感 在青溪的劝说下,石漱秋很快便陪着孩子们躺下,也很快睡下了。 看着他同孩子们一样睡熟了,谢玉生留了青溪照看,自己轻手轻脚出去了。 空谷迎了上来跟着谢玉生出了卧室这才轻声开口,“丹哥说他们没有接到过信,府里收到了文书,只当少妇主还留在相州处理杂事,并不知小主子们的事……是石哥哥觉察出不对,从那边试探出了消息后便做了安排从都中偷偷出来,在途中遇到了我们的人看了信后便直往蔚城过来,身上的伤都是因着赶路,下雪也没怎么休息……” “丹哥还说他们在途中并没有遇到阻拦之人,进入蔚城也很顺利……石哥哥还调集了一部分人手过来……” 他们二人站在廊下,一阵风吹过,廊上的雪粒沙沙下来,瞧着便像是又下了雪一般,眼前的视野也不甚清楚起来。 谢玉生站在原地想了好一会儿才转头对空谷道,“你出去对弈棋她们几个讲明日要她们都过来。” 空谷点头应了便快步出去。 谢玉生看着他走远,还想着多在这里站一会儿想想,难得周围安静,他心中也没那么紧绷了,可事不遂人愿,屋中很快便传来了小儿子细细的哭声。 谢玉生赶紧回去。 一进屋便见漱秋慌张跪坐在床上看着被青溪抱起的小儿子。 “是饿了吧?” 谢玉生问了一句,便转头让青山带人过来。 青溪之前也跟石漱秋解释过小公子方才吃得少,平日里也要多喂几次的事,石漱秋心中清楚却还是没来由的紧绷。 看着青溪抱着小儿子出去,他还想跟,一低头却看到两个小女儿又是眼皮翻动又是小嘴张合,他顿时便不敢动了。 “等小儿吃一会儿,她们两个就也要去吃了。” 谢玉生熟练地给两人拍拍,轻声跟石漱秋解释。 石漱秋看他这般娴熟,心中说不出的感动。 想说感激,想说辛苦,不知为何却都觉得生分。 可想想便是亲生的,难道就不能说辛苦了? 他学着谢玉生的模样拍了拍孩子,轻声道了声“辛苦你了,玉生。” 谢玉生抿唇微微笑了下,“算不上辛苦,瞧着她们,我心中便欢喜。” 他话语中的喜爱之意也让石漱秋彻底放松了下来,“我心中也欢喜……我怎么也没想过我会……” 说到一半,他又想到贺莱,语气便又沉重下来。 他的神色变化也都在谢玉生眼中,谢玉生抿了抿唇,拍了拍他肩膀。 他其实也是一样的心情,这些时日看着孩子们是会经常的觉得欢喜,可是那欢喜总是留不住,像是夜幕中烟火一刹那绚丽后又留下一片漆黑。 但比起前世那样什么也看不到的生活,如今的生活已好上太多了。 石漱秋也没能沉浸在情绪中多久,因为两个小女儿很快便像谢玉生说的那般扁扁嘴哭着醒来了。 青溪过来把两位小姐都接了过去,谢玉生跟石漱秋在屏风后坐着等。 看石漱秋不住地往外看像是担心,谢玉生便把这些日子来孩子们的吃睡情况跟他讲了。 石漱秋一开始听得很是认真,但小儿子一被抱回来,他就不成了。 谢玉生也知道这种心情,他立刻便从青溪那里接了小儿子递给石漱秋。 石漱秋这也是头次单独抱小儿子,小小软软的一团到了他怀中后忽然张开小嘴便笑起来,一双黑宝石一般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好似知道他是谁也喜爱他一般,这怎么能让他不激动? 更何况,这小儿子长得也太像贺莱了。 想起玉生信中写的话,石漱秋眼眶便又红了起来。 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回事,察觉异样他没有哭,路上也没有红过眼,可才到了这里听到孩子们哭声他的泪就止不住了,到现在,他自己都数不清他多少次失态了。 他并不是爱哭的人,贺莱还总说她哭的次数都比他多,可他这一会儿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一般。 谢玉生看到漱秋侧了脸有些无措便主动掏了帕子给他擦泪。 青溪轻声解围,“石哥哥不必难为情,你挨着小主子们便多愁善感这是难免的,等小主子们大些便无碍了。” 他的话倒是真让石漱秋心中放松了一些,他一点儿也不习惯这样的自己,这般脆弱还怎么保护孩子还怎么去找贺莱? 原来不过是因为他是孩子生父,照顾孩子本就容易受她们影响。 他倒是忘了这一点。 石漱秋感激冲青溪笑了下,“幸好有你在,青溪。” 青溪赶忙摇头,想说自己当不得却对上了公子温和的目光,又想到那日的事提起来也是惹石哥哥伤心,他便又忍下来只摇了摇头。 石漱秋也没多在意他的腼腆,怀里抱着的小儿子一扑腾他便赶忙又低头了,隐隐觉得襁褓热了起来,他还准备检查,谢玉生便让青溪去拿干净的尿布过来了。 石漱秋小心地在青溪引导下给小儿子换了尿布,看小儿子小腿高高抬起笑得眼睛弯弯就是不肯配合他裹上襁褓,他急得汗都要出来了。 有青溪搭手,总算把小儿子包了起来,而很快女儿们就回来了,也要换尿布,石漱秋还当要跟小儿子一样为难,却没想到女儿们却很乖,像是能听懂他说话一般,他说乖乖的别动,她们就真不动,眼睛还追着他。 这跟平日里完全不一样,谢玉生跟青溪都有些惊奇,最后也只能归结于这是见了亲爹爹。 等到再次哄了孩子们睡下,石漱秋半边身子都麻了,他缓了一会儿才顺着谢玉生的搀扶下了床。 两人在桌边坐下,空谷端了饭菜过来,石漱秋才觉察出饥饿来,他也不同谢玉生客气,只是吃着东西总是免不了往里间看。 谢玉生知道自己也是这模样就也不劝石漱秋,两人匆匆吃了饭回去看了一回熟睡的孩子,这才有时间坐下说话。 书信中看过一遍,如今再听玉生说起那日的事,说起之前贺莱的隐瞒,说起这些日子的杳无音信,石漱秋忍了又忍还是没能控制住,眼泪擦了又落,他索性也不擦了,只是逼着自己牢牢记着。 若是贺莱没有这么快生,没有消失,他心中定然会有哀怨,可如今却只有满满的心疼与思念。 贺莱她到底在哪里呢? 为何过了这么久也没出现? 第三百四十六章 二老已至 石漱秋过来后,谢玉生安心不少,不管是照顾孩子,还是寻找贺莱下落,他都比不得漱秋,而两人相互商量帮衬着,又有足够的奴仆照看,照顾三个孩子便真成了一件乐事。 也幸得有三个孩子在,即使贺莱下落仍是毫无进展,他们也还能打起精神来准备跨年。 以往谢玉生、石漱秋两个都不是多重视过节的人,可如今想到这是孩子们过的第一个年,两人都不愿太将就了。 石漱秋比谢玉生更会享受,也更会调动众人,打他一过来,宅子里便更热闹繁忙起来,在蔚城的这个年也因此过得格外丰盛。 大年夜,谢玉生跟石漱秋抱着孩子带着丹哥、青溪空谷他们遥遥朝都城的方向行了拜礼,三个孩子是头次被抱出屋子,谢玉生跟石漱秋还怕她们闹,结果她们却是高兴的不得了,还不肯回屋了。 最后虽是强把她们抱回去了,可看三个孩子都哭得红脸,两人都心疼得不得了,拿了香花拨浪鼓哄了一会儿,孩子们是高兴了,两人却还沉在心疼中。 及至孩子们睡下,两人也能坐下吃年夜饭了,相互看一眼对方都觉得往后两人是做不了严父了。 自嘲两句,两人对饮了一杯后便说起年后的安排来。 他们也不能一直待在蔚城,等过了十五,他们是一定要回都中的。 孩子在身边,他们两个无论谁也没办法放心离开,而且,这样的大事也不能一直瞒着府里二老。 再者论起教导孩子们,再没有二老更让他们放心的了。 有二老看着孩子们,他们才能完全施展。 在这里,即使去了那边逼问,那边也会刻意提醒他们孩子的事,便像是捏住了他们软肋一般。 对于他们来说,最应发愁的还是如何进入都城,离开蔚城相比之下倒是算不得麻烦了。 毕竟知晓他们无论如何都是要回都城的,那边尽可以不在这边阻拦,只守着都城就成了。 两人商量了没一会儿便又因着孩子们醒来赶回了屋中。 而第二日,新年的第一日,那边便上门给孩子们送礼了,也给他俩送了一份大礼。 给三个孩子的都是金银珠宝衣物,满满当当十八箱,给他们二人的则只有一封信,却比那十八箱重礼更让二人觉得沉重。 信不是贺莱写的,也不是他们熟悉的任何人的笔迹,却是以头领的身份写给他们的。 内容也简短,却没有漏下他们最关心的两件事,贺莱跟孩子们,那头领都做了安排。 看到那头领写出来的一句“孩子们的事已告知府上,二老已在路上,至于莱娘,本是吾爱,同你们的缘分已尽,勿念勿找”,石漱秋跟谢玉生都觉得心中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断裂开来。 之前他们都觉察出了那边对贺莱的异常在意跟保护,而对他们两个的态度也让他们无法不往幕后之人爱慕贺莱身上想。 可这个念头却在同那边相处越久,感受到那边培养出来的男子是如何坚韧自信后又被压了下去。 及至和贺莱私会也没发现那边有什么针对的小动作,他们还想过是不是他们太过重情。 可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们。 留下孩子变成了轻而易举的事,可贺莱一定出了什么事,找到贺莱……要花上多少年?贺莱还能安好否? 想到那边出神入化的医术,谢玉生忽然有些不敢去看石漱秋了。 ※※※ 石漱秋知道自己应该打起精神出去照料宅中事务,毕竟二老不知什么时候便要过来了,可他做不到。 他可以接受同贺莱分居,可以接受一年到头只能见两三次,甚至一年也见不到一面,也可以接受即使见到她也不能握到她的手不能拥抱到她……可这些都是建立在贺莱可以跟他书信往来,他知晓贺莱在哪里的前提下。 那边原本就像是树下的根一样深藏不露,到底有多少,又通往何处,他们自己的人也不知道,如今更是控制住了陛下,连树上都是他们的地盘了,只要想想那边的势力,他心中便一阵阵的绝望。 信中那“贺莱吾爱”四个字也时不时会掉出来狠狠砸落他心上。 他当然不是不相信贺莱,可是他不知道那头领会如何对待已经心有所属的贺莱。 是会囚禁起来什么人也不让她见还是会让她动弹不得…… 他不想细想却无法控制地就能想出来。 若想留住一个人,方法不就那些个吗? 他在这里无能无力之时,贺莱她…… 石漱秋不自觉地张口咬住了手指。 “漱秋!” 谢玉生一眼看到,赶紧制止了他。 石漱秋有些茫然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自己被拉着的手,看到虎口上的牙印,他才清醒了些。 他牵动嘴唇,笑容稍纵即逝,“没事,我只是胡思乱想……”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脆弱到咬自己了。 谢玉生也不知如何安慰,该如何不该如何石漱秋比他还要清楚,同他说话也理智得惊人,没有食不下咽更没有夜不能寐,可只要安静下来,只要一个人呆着,他便会这般…… 他让开位置,青溪便把睡着的二小姐抱了过来递给石漱秋。 石漱秋也不拒绝。 他的心中无时无刻不焦灼,唯有抱着孩子们他才能得到片刻安宁。 他也并不想自己垮了,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只暗自神伤,那不是他。 只是同孩子们相处久了,石漱秋的情绪越发多变起来,无缘无故落泪倒是少了,但是烦躁发火多了。 谢玉生性情豁达,并不同他计较,也根本不在意他发火,其他人知晓实情更是对他照顾有加,如是又过了几日,石漱秋便振作起来了。 而紧跟着,二老到了。 他们早派了人去城门等着,二老被那边送到,他们便接到了。 石漱秋跟谢玉生得了信都去了二门迎接,贺成章跟柳明月挂心孙子孙女也担心贺莱,看到他们二人反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也不让他们行礼便直往后院去。 石漱秋一直觉得那日自己见了孩子们便哭难为情,可眼下二老却是同他一样,才刚看到床上三个孩子眼泪便唰唰直落下来。 第三百四十七章 应接不暇 贺成章跟柳明月一开始也没有多想,虽是遗憾失落女儿过年也不回来,这还是一十八年来的头一回,以至于两人都有些茶饭不思,可女儿书信照常寄回来,随信而来的也有各地的特产,很是贴心。 再者,女儿自进了翰林院到担任赈灾使,不过短短一月便已经到了她这个年纪的同辈望尘莫及的地步,在南方的几个月更是声名远扬,好女儿志在四方,女儿往后定也不会一直留在她们身边,如今不过是提前适应罢了。 想着还有女婿陪着,她们小两口在那边也不孤单,贺成章跟柳明月挂念归挂念却并不怎么担心,而且女儿离开时托付了席嘉和那孩子常来府中探望,说是如今她们也不跟那边同宗了,家里难免冷清。 席嘉和那孩子也确实周到体贴,隔三差五便来府里请教学问,也让自己的夫郎过来陪着说话,这孩子生得一表人才,性子也极是温和,夫郎也是小家碧玉,温顺内敛,看着便让人喜欢。 想着过年只她们二人确实孤单,女儿既是同席嘉和这孩子情同姐妹,而席嘉和这孩子双亲都已故去,请席家小两口来府中过年倒是两家都能热闹一些。 这还没来得及说,席家那孩子便离开了都中,她夫郎也只说是有什么公事去南边了。 一听到南边,不知为何她们两口子心中便隐隐不安起来。 而这不安很快便成了现实。 陛下召见了她们妻夫进宫,然而进宫后,见到的却是坐着的德贵君,以及跪在德贵君面前的陛下。 当时如何震惊,说是天塌地陷也不外如是,还不等她们反应过来,紧接着德贵君便又扔给了她们两道惊雷。 莱儿已生了二女一儿? 莱儿往后再不会出现? 德贵君也根本不在乎她们如何想,直接便让陛下下旨派她们去蔚城。 看着陛下唯唯诺诺的模样,想到德贵君口中女儿自生下儿子便命垂一线,孙女跟孙儿连见都没见过女儿一面,她们两口子连怎么出了宫中都不知晓。 她们的陛下形如傀儡,她们的小家迎来了新一代却又失去女儿……这让她们如何才能接受? 原来她们收到的信都不是女儿写的,原来玉儿也跟着莱儿一起瞒着她们…… 可不接受也没办法,孙女孙儿都还在蔚城等着人接,女儿到底是何情况也只有到了蔚城见到玉儿才知道。 她们很快便收拾行装离都,在城门外却遇到了一队禁卫军,说是领命护送她们,可为首之人却是男子,还是原先跟着慧郡君在府中生活的一个叫金晓的孩子。 柳明月没认出来,春莺却认得。 想到那位掌控着陛下的德贵君,看着领了这么多女人却无人质疑的金晓,她们老两口心中都是说不清的滋味。 而令她们惊愕的消息还在源源不断通过这个叫金晓的孩子向她们涌来。 莱儿的孩子是那石漱秋的…… 石漱秋就是席嘉和…… 莱儿失踪的消息在她们回都时便会传开…… 慧郡君也会在她们回都时同贺莱“和离”…… …… 不过同女儿分开了五个月,还不足半年,为何一切都变了模样? 太多变故让她们老两口应接不暇,可扪心自问,令她们关心的也只剩下女儿跟孙女孙儿了。 无论听到多少次女儿不会再出现,真到了蔚城,看到玉儿,看到石漱秋,看到只有他们二人,看他们都不敢抬头,贺成章跟柳明月紧紧揪成一团的心冰凉一片。 再到了屋中看到三个宛如冰雕玉琢的孩子,尤其最小的一个,令她们女儿难产又命悬一线的小孙儿竟生得像足了女儿小时候,这如何才能不落泪呢? 看着二老两鬓泛白,想抱又不敢抱,垂泪不止的模样,谢玉生跟石漱秋心中也分外不好受起来。 石漱秋闭了闭眼睛,轻声对谢玉生道,“我去安排二老更衣暖身。” 谢玉生轻轻拉住他衣袖,“一起罢。” 二人的表现都被春莺注意到了,他抿抿唇上前一步先劝柳明月跟贺成章,“夫主、家主,先换了衣服再来看小主子们罢,咱们刚从外边进来……” 他刻意说得慢,所以贺成章跟柳明月很快便反应过来,二人不约而同抹了抹脸,“是,别让孩子们受了凉气……” 想说把孩子们先抱回去却怎么也舍不得,正要狠狠心说出来,便有侍子们捧着暖和的衣物跟热茶奉了上来。 柳明月匆匆看了一眼还在安排的石漱秋,抿抿唇顺从地套了暖袍,竟意外地很合身,转头一看妻主身上的也很合适,显然并不是玉儿能细心的地方。 想到女儿,柳明月心中又酸涩起来,他赶忙接了茶喝了两口。 贺成章这时候也顾不得当着这么多人套袍子不合规矩了,匆匆喝了两口热茶,捧着杯子暖了暖手,她便坐不住了。 石漱秋见状便轻轻推了一下谢玉生。 谢玉生也想自己先过去,若是二老生气,也有他先挡着。 他从青溪手中先接了二老看得最多的小儿子抱了过去。 贺成章跟柳明月不由自主都做出了接的姿势,可是临到孩子到了跟前,二人却都有些瑟缩起来。 无他,小孙儿也太娇小了一些。 贺成章不由自主收回手拽了拽柳明月,柳明月感受到她的无措自己反而坚定了一些,他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接过小孙儿。 他还怕自己抱的不舒服,他已经十几年都没抱过小孩了,就是贺莱小时候,也不养在他屋中,贺莱还不爱人抱她。 可是小孙儿却举着小手手冲他笑得露出了粉粉的牙床。 跟贺莱小时候长得这么像,性子却一点儿不像,贺莱小时候根本不怎么笑的! 忽然就想到了贺莱小时候的模样,柳明月眼中水光涌动,他忍不住对眼巴巴看着,不自觉伸手勾着襁褓的贺成章道,“你看,他笑得多好看啊……” 贺成章不住点头,又向谢玉生一左一右抱着的孙女看过去。 谢玉生便上前把孩子递过去。 贺成章一看来了两个,再一看夫郎已经抱着小孙儿了,她便纠结起来。 方才她已经细细看过孩子们了,如今再看心中的感觉便更清楚了。 不管生父是谁,可都是贺莱的孩子,都是她们贺家的孩子。 上天竟给了莱儿三个孩子…… 她怎么能不端平? 贺成章硬着头皮给自己打气把两个孩子都接了。 第三百四十八章 美梦一场 出乎贺成章意料的,两个孩子被她抱着竟都笑弯了眼睛,好似知晓她便是亲祖母一般亲近她。 她不由自主便想同柳明月炫耀,可一抬眼看夫郎眼里含着泪光,她便又想起下落不明的女儿了。 这抱孙之乐突兀地便被冻了起来。 贺成章、柳明月也不舍得松开孩子,不顾途中劳累,硬是抱到孩子们睡去这才恋恋不舍看着谢玉生、石漱秋两个接了孩子送回床上。 重回堂屋坐下,见着饭菜都已摆了上来,贺成章跟柳明月也没客气便坐下了。 路上风餐露宿,她们也实在没什么心思吃饭,如今见到孙女孙儿,心里松了一口气,肚子里也好似能盛下一些饭菜了。 贺成章看石漱秋只远远站在一边帮着谢玉生,想着三个孩子,心里叹口气,主动开口,“你们两个也坐下罢。” 柳明月微微讶异侧头看了她一眼,却很快就明白了妻主的心思。 这石漱秋实在有功。 更何况,这孩子还是席嘉和啊。 他跟妻主还都动过认干亲的念头。 妻主是爱才,他则是怜惜人品。 到头来还是一家人。 他冲着还怔愣着的石漱秋露了一个淡淡的笑容,“坐罢,这些时日辛苦你们了。” 谢玉生得了这句才反应过来,他惊喜看向石漱秋。 石漱秋却觉自己还在梦中,他从未奢望过二老接受他。 况且没有贺莱在…… 又想到贺莱,他心中闷痛起来,却也清醒了一些,见玉生来拉他,他便恭敬过去顺着玉生的安排坐下了。 谢玉生在贺府随着贺莱也是习惯了给二老布菜,坐下后便自觉照顾二老。 如今漱秋也在,他便也照顾起漱秋来。 察觉二老的目光随着玉生照顾他而时不时落过来,石漱秋不得不打起精神来。 可他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规矩道谢。 谢玉生听着石漱秋一口一声谢,慢慢地就回味过来。 他一时有些为难起来。 正在这时,柳明月忽而夹了一块酥肉放在了石漱秋前面的餐盘上,“多吃一些……你这些日子消瘦了不少。” 石漱秋怔怔瞧着盘里的酥肉。 这是他扮作席嘉和去贺府常吃的。 他一时没有动静,柳明月也没介意他的失神,转而就又给谢玉生夹了菜,也是谢玉生爱吃的,“你也多吃点。” 走出了第一步,再往下便容易多了。 这一顿饭虽仍吃得近乎鸦雀无声,气氛却一点儿也不紧绷了。 这让守在一边伺候的青溪、丹哥他们都暗暗松了口气。 吃过饭,有了一阵缓冲,再坐下来谈及这些时日的事,众人心中都没之前那般不好张口了。 谢玉生在石漱秋的补充下慢慢将那日以来的事说了出来。 期间柳明月几度哽咽,贺成章也时不时便遮住脸面。 及至谢玉生说完话,屋中已是一片死寂。 可这寂静也没多久,内室便传来了孩子们此起彼伏的哭啼声,慌得众人连忙赶过去。 等到孩子们再安静下来,众人的情绪也都被打翻了,什么滋味都有,却什么滋味都难分辨出来。 柳明月轻轻握着小孙儿的拳头,泪水止不住地下落,“莱儿……真没法子了么?便是见上一面……” 他说着,自己却也清楚实情,说到一半便心痛如绞说不下去了。 贺成章轻轻拍了拍他肩膀,只能无奈闭了眼睛。 怎么找? 连陛下都已是傀儡。 谢玉生看着二老如此绝望,心中也憋闷得难受。 可如今他们确实有软肋在,如何敢去拼命? 最难过的该是漱秋…… 他想着转头要安慰石漱秋,却愣住。 只见石漱秋神情庄重瞧着二老,噗通一声跪下了。 “贺莱我一定会找回来的,穷其一生也不会放弃。” “还请二老原谅,漱秋还是席嘉和,孩子们……还请二老照看……” …… 贺成章跟柳明月都呆呆看着石漱秋。 看他神色坚毅,目光之中只有坚定之色,贺成章眼中飞快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好!” 她握了下手,重重一点头。 柳明月不由叫了她一声,“妻主,这……” 孙儿孙女们已没了母亲照看,难道亲生父亲也不能陪着她们吗? 这样的大事如何能让一个男子扛下来? 贺成章没有看夫郎,只是定定与石漱秋对视,“往后你便是孩子们的义母,也是我们的亲生女儿。” 这一句令柳明月跟谢玉生都怔愣起来,石漱秋却领悟了贺成章的意思,郑重冲着二老行礼,“女儿见过母亲、父亲。” 贺成章起身扶了他起来,转头对柳明月道,“孩子的父亲是玉生,母亲便是嘉和,至于莱儿……总有见面之时。” 莱儿若在,也是这样想的吧? 柳明月心中忽地冒出了这个念头,他重重点了点头,心中对女儿的思念愈发浓重起来。 莱儿啊,你到底在哪里呢? ※※※ 贺莱醒来只觉像是做了一场漫长的梦,睁开眼好一会儿她也没能从那种恍然若失的感觉中走出来。 只是盯着床帐上的花纹看久了,她忽地发现了上面的石榴,随即便像是从空中跌下,她猛然转头四顾,孩子呢? 身上撕扯一般的疼痛令她更是清醒,可入眼所见却令她迷茫不解起来,她这是在哪里?为何一个人影也不见? 贺莱挣扎着想要坐起,却没有什么力气,她双手都像是脱力了一般,腿脚更是跟中了麻药一般。 她挣扎了好一会儿只能放弃,然而想出声,声音嘶哑得连她自己都听不大清。 贺莱满头虚汗地歇了歇又往外边看去,如今似乎是黑夜,床前挂了一盏莲花灯,只能映亮床前这一圈,再往前去便没甚光亮了,而且周围寂静得惊人。 这一定不是在玉生他们身边。 贺莱很快便确定了这一点,但是她也根本不能确定自己这是到了哪里,也不知道孩子们到哪去了,她的孩子…… 想到最后迟迟不肯出来的孩子,贺莱眼眶湿热,那个孩子到底如何了? 她闭上眼睛努力关住汹涌的泪意,耳朵却忽然捕捉到了轻微的响声。 她不自觉屏住呼吸细听。 那声响由远及近,清晰的一声“吱呀”后,那声响便清晰起来,是脚步声,也是布料窸窣摩擦的声音。 贺莱紧紧盯着前面,却是好一会儿才看到一点光亮。 那光亮与她似乎还隔着一层纱帘,朦朦胧胧的,什么也看不清。 贺莱不自觉心中着急,然而下一刻她便突然看清了,也愣住了。 那端着烛台的少年似乎也没想到她会醒来,对上她的目光后便也愣了。 可很快,他便继续往床前来了。 将烛台放在床边的案桌上,少年挑了挑烛火,点亮床前另一盏莲花灯,随后将床帐完全勾起,自己端详了下贺莱面容却转身抱了个小簸箕,坐在踏脚上捡起了药材。 贺莱看到这一幕,不自觉便轻喃出声,“青裳?” 她方才闻到药味还当是自己身上的味道,这一刻却又觉得自己清晰闻到了少年手中还没炮制的药材。 是青裳? 可怎么可能? 青裳如今应当只有六七岁的年纪…… 贺莱脑海中乱成一片,无论她如何挑剔,这近挨着床坐着的少年都是同她记忆中的青裳一模一样,连挑拣药材的小动作都一模一样,甚至坐在踏脚像是守着她的模样都像是记忆重现。 “你……” 她不由自主开口,却只说了一个字便不知如何说下去了。 少年却因为她这一个字便完全转过了头。 目光再次对上,贺莱更相信眼前就是青裳,便是假扮,怎么能做到连目光都一模一样?她同青裳也不过才隔了不到一年没见,她怎么会认不出人? 可这样对视着,她心中的荒谬感也更严重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顺着自己的心意又叫了一声,“青裳。” 这一声令床前坐着的少年红了眼圈却又倔强抿紧了嘴唇,贺莱手指握紧,真是青裳吗? 她暗暗观察着,正要再开口,却忽地听到“青裳”开口,“妻主……” 贺莱呆了下。 “青裳”却在叫出来时便低垂了头,声音中也满是自责,“都是我疏忽了,要不然妻主你也不会中毒,不会昏迷这么久……” 贺莱更呆了。 她这时候才看清青裳的发式已是嫁了人的,而此时更令她在意的是青裳的话,她心中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这是在哪里?” 她艰难地开口问道。 青裳攥了攥手指,慢慢抬头看向贺莱,“秦州流云庄。” 贺莱觉得地名熟悉,再一回想,这分明是青裳直到同她定亲才告诉她的他师母隐居的地方,这令她看向青裳的目光越发复杂起来。 “你说的中毒……” 她刻意说得缓慢,目光一刻也没离开青裳,可青裳却自然接了她的话,“你的毒还没排尽,不可多说话。” 顿了顿,青裳又道,“那夜我本要睡下却觉得心热异常便给自己诊了脉,又暗暗用了银针刺穴,勉强稳住了毒性,想着你那里不知如何,我实在担心便……” 他娓娓将自己如何避开众人找到贺莱身边却发现贺莱已只剩了一口气,而当时外边明显动乱起来,情况未明,他也不敢冒险,只能带着她进了地道,一路乔装改扮到了秦州地界才得了师母派过来的人接应的事道来。 “路上听说了你我的死讯,好几个州都动乱起来……诚王那边似乎起了内乱,具体如何,我没能打听出来,师母这边少有人来……你的毒拖了太久,我……还没能排尽……你若是再不醒,往后或许便无法行走了……” 青裳说着眼圈更红了,可那难过中却又夹杂着欢喜与激动,贺莱怎么也没法子不相信他的真心,可同样的,她也不敢相信自己的处境。 她……是又回了前世?她前世根本没死只是昏迷了?那她之前经历的……都只是美梦? 同玉生成婚,又遇到漱秋还心意相通,爹娘都在还相信她,她还有了她跟漱秋的孩子,还不只一个……都只是她臆想的? 贺莱心如乱麻,整个人都不好了。 而就在这时,青裳忽然关心地问她,“妻主,你哪里不舒服?” 不等贺莱回答,青裳便轻轻捋了贺莱衣袖给她诊脉。 贺莱无意识看向他的手,却看到了自己的手,瞬间瞳孔缩小。 她竟看到了她手上的旧伤,还有臂上的…… 她机械挪头看向另一只手,果然另一只手上也有……那是她在流放途中留下的…… 像是突然挨了两记重锤,贺莱眼前一黑,意识瞬间消失于虚无。 “妻主?” 青裳惊慌叫了一声,看贺莱没有反应,他抖了下手,却又因为指下的脉搏而抿住了唇。 他小心又珍重地将贺莱的手重又放回被中,轻轻抚摸了下她又被汗打湿的头发,看她眉头蹙成一团,他攥了攥手指,再伸手去抚平的力道不由自主便放重了。 可也只是两下,他便又不忍心了。 他收回手指,轻轻趴在了她身上,也轻轻抱住了她,满心酸涩中却又有别样的安定感。 第三百四十九章 若有万一 究竟是自己回了前世还是什么,贺莱再次醒来依旧无法辨别,毕竟她如今跟个废人也没什么区别,除了能虚弱地讲上几句话,连抬胳膊动腿都做不到。 而且,她能求证的也只有青裳,青裳还不是时时守在她跟前的。 依着青裳的话,如今外边又乱了起来,这流云庄虽地处隐蔽可确保安全无虞,只是庄中所需物资还要靠山下供给,给她医治的药材也需要从别处寻找,他不得不经常下山。 青裳不在她身边时便有青裳的小师妹兰柯陪着。 贺莱少不了从兰柯这里套话,但一无所获。 兰柯自有记忆起便在庄中闭关学医,不与外人接触,问起山下情况,知道的也都是青裳告诉她的。 兰柯实在不是一个多话的人,禁闭一般的生活方式让她对贺莱好奇却也习惯了沉默根本不会主动开口,贺莱的体力也支撑不了自己多问几句来判断,浑浑噩噩中清醒了又睡下,被身上无处不在的钝疼折磨着,更不知今夕是何夕。 这一日,贺莱又从昏昏沉沉中醒过来,屋中还是没甚光亮。 她头闷疼了好一会儿才适应,勉强睁开眼睛去看一直在床边坐着看书的人。 果然是兰柯。 若是青裳在,察觉她醒便不会这般安静,至少会给她揉按穴道。 这个念头闪过,贺莱头闷疼着,心中却松了口气。 实在是她不知如何面对青裳……虽她意识清醒的时候不多,但每每见到的青裳都比上次憔悴,况且在她无法控制地摆出了拒绝的神情后,青裳望着她的目光中便满是隐忍与倔强了。 贺莱闭了闭眼,再睁开眼便看到兰柯的目光已经从书上转移到了她这里。 她努力弯了一下唇角道,“劳烦你端杯水过来。” 简单一句话耗费了她不少精神,发出的声音也是低不可闻。 不过,兰柯还是听到了。 她立刻放下书起身去炉边倒了水熟练地凉了水。 贺莱在她撑起自己脖子时轻轻开口道:“我想试试自己来。” 兰柯愣了愣,看贺莱还盯着她看,她抿了抿唇,“您现在还没力气。” 贺莱又努力笑了一下,“我试试。” 她坚持了,兰柯便没有法子拒绝了。 她收回手想了一会儿才小心把贺莱扶起来靠着高枕。 看贺莱已经满头虚汗,连坐起来都要靠着她支撑才不会滑倒,兰柯心里叹口气,她就说了嘛。 贺莱也知道自己是在硬撑,但是她身上的疼痛还是让她有些无法理解。 明明这么疼,她的双手双腿都是有知觉的,为何她一点也控制不了? 之前躺着的时候她就已经尝试过了,这下坐起来的尝试结果更是让她不能理解。 她依旧动不了,喝水自然还是要兰柯帮忙了。 不过贺莱拒绝了喝完水便躺下来。 兰柯看着贺莱,脸上写满了不理解,贺莱也不解释,缓了一会儿,觉得自己身上的疼过去了,她便又努力开口,“你师兄离开多久了?” 兰柯很快摇头,“我没留意。” 她自来不在意周遭的人、事,况且师兄还给她留了珍贵的手册。 只是贺莱还是盯着她看像是不满足她的回答一般,兰柯有些受不住她的目光,停顿了一下,干巴巴安慰一句,“该回来便回来了。” 原以为她的表现已经很好了,可贺莱还是一言不发静静看着她,兰柯便有些坐立不安了。 她本也没见过多少人,便是见了人也不必跟旁人多说话,而且她学医,见了人也多是为人治病练习,除却一开始,后来便只当眼前是死物了。 贺莱还是第一个需要她费心分神的外人,也是她不由自主便会分神观察的人。 见了师兄带回来的这位贺娘子,她才知晓一个人的相貌竟如此占优势。 哪怕之前一直没睁眼也让人不由得小心翼翼对待,见师兄如此看重这贺娘子,凡事都亲力亲为绝不假手他人,她还有些吃味。 可这贺娘子睁开眼,她在这里守着人就没那么吃味了。 看着这贺娘子,委实让人赏心悦目。 她虽没离开山庄一步,却知道如今师兄已超过了师母,这样的师兄想要一个相貌绝美的娘子很正常,贺娘子别的不说,这一点已经达到了。 她认可了这位贺娘子,心里就没办法把人当外人当死物看待了。 兰柯心里暗暗叹口气,努力打起精神又看向贺莱,目光不再躲避,但是要她说话,她实在不知说什么了。 贺莱其实也没指望兰柯开口,她已经试探了几次了,兰柯根本不会沟通,也没有同人讲话的能力。 这一点让她焦躁过,却也给她留了一点点说不清的期待。 青裳说兰柯医术最好,性子最是单纯,所以他才放心兰柯来看着她。 可换个角度想…… 贺莱没有办法不挣扎,她也没办法只当自己做了个梦。 虽不知自她第一次清醒到现在过去了多久,但是如今应当可以再往前试探一步了。 贺莱不再压着自己的疼痛,任由疼痛忠实地从脸上呈现在兰柯面前,颤声道,“我……” 兰柯惊慌看着贺莱脸色白如金纸,一个字儿也吐不出来,想也没想便探手过去给贺莱诊脉。 不过一挨到贺莱的手腕,她便又想到了师兄的叮嘱,兰柯犹豫了下,目光却又看到了贺莱已经近乎昏迷了,连眼皮撩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她心中稍稍放松。 师兄也说了若有万一,准许她诊治。 兰柯沉下心来,很快便惊愕睁眼看向贺莱,怎么回事?她的脉相……是中毒,可也有产后…… 这贺娘子已有孩子了么? 不是师兄的? 对了,师兄说贺娘子已有三十了,只是贺娘子生得貌美显小罢了。 可是贺娘子这脉相不像是三十,有孩子似乎也是…… 贺莱还在努力支撑自己清醒,她只是“表演”一番,但面上表情多了竟也是大动作了。 眼前花了好一会儿,她才看清兰柯,看清兰柯眼中满是不可思议,她忽然又多了一股精神支撑她努力从唇间挤出了几个字,“我、孩子们、还好吧?” 兰柯听她又开口便下意识凑近,隐约听到“孩子们”,又见贺莱盯着她,这几次相处令她渐渐习惯了接贺莱的话,她下意识便接道,“你的孩子们怎么了?” 话音才落,贺莱的眼皮便已合了,好似根本没有听到她说话一般。 第三百五十章 处处见疑 青裳风尘仆仆回来后便从暗卫口中得知贺莱跟兰柯的对话了,他揉了揉额头,也没再单独叫兰柯过来问话,梳洗之后换了衣服便径直往后院去了。 想到重又出现在朝堂之中的石漱秋,想到从贺府里传来的消息,青裳不自觉紧抿了唇,面上更是一片寒色,这让听到门响起身出来迎接的兰柯看到后更加紧张。 她不待青裳开口便先认错了,“师兄,我给贺娘子诊脉了……” 青裳抬手制止了她,目光直直望向屏风里面。 兰柯下意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却只能看到屏风。 她下意识解释了一句,“贺娘子又睡着了。” 青裳收回视线淡淡看了她一眼,“我知道了,你回去罢。” 兰柯愣了下,她以为师兄会生气处罚她,她愿意领罚,可也想跟师兄讨教那本手册…… 可不等她再说什么,青裳已经快步绕过屏风进去了。 兰柯回过神想要进去,却有守在外间的侍卫伸手阻拦,她看了看屏风,只能握着手册失落离开。 关门的声响虽轻,却惊醒了方才到了床前便一直站着不动的青裳。 他撩了衣摆在床边坐下,先伸手给贺莱探了探脉,随后便脱了鞋子,小心翼翼挤在了床边抱住了沉睡的贺莱。 和之前一样,只要这样紧挨着她,他心中便奇异地安定下来。 可是也跟之前一样,没过多久,他便不满足仅仅只是拥有这样沉睡无知无觉的她了。 可要是她醒过来……想到贺莱望着他时坚定拒绝的目光,青裳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可他很快就又松开了手指。 他不能着急,她已在他身边了,不管用什么法子,如今他有的是时间。 默默又同自己说了一遍,青裳抬眼看了看贺莱安静的睡颜,重又闭上了眼睛。 他两日都没能合眼休息过了。 等贺莱再次醒来,第一时间便察觉到了身边有人。 虽没睁眼,可鼻尖嗅到的药香已给了她答案。 比之前几次醒来发现青裳挨着她,这一次,贺莱的心情尤为沉重。 她心中对青裳有愧,连怀疑他,她都有些想不下去,过了这么久,她才攒了些勇气去试探,可试探的结果却让她有些无法接受。 这还是她认识的青裳吗? 还是她其实从来都没有真正认识过他? 他这样费心欺瞒她,为何还能这般平静依偎在她身边? 他就这么信他可以左右她吗? 贺莱醒来没一会儿青裳便也醒了,他睡得浅,再加上贺莱情绪波动之下,呼吸声也沉重。 他没有立即睁开眼,却觉得自己能察觉贺莱落在他脸上的目光,这让他忽然有些不想睁眼。 他还没做好直面贺莱知晓的打算,虽然他一直都知道他不可能一直瞒着那么聪慧的贺莱。 或许不用兰柯,他能隐瞒得更久一些? 或许他应该下的药的份量应该再多一些? 或许,他应当再早一些,再早一些地到她身边…… 青裳心中乱起来,睫毛轻颤也不自知,但贺莱却看得清楚。 明明两人挨得这么近,她却觉得这一刻比任何时候都要遥远。 她是真心接纳了青裳作为她的亲人,可就像她昧心拿婚姻欺瞒他一般,青裳原来对着她展示的也都是虚假,连年龄都是假的……她们之间还有什么是真的吗? 贺莱闭了闭眼,再次睁开眼时便没有再看青裳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身上无处不疼,让她缓了一会儿才能张开口,“青裳。” 青裳眼睫微颤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 清楚看到贺莱将脸侧到了另一边,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动了一下,又被他强迫着蜷缩起来。 他正要开口,贺莱又开口了,“你到底比我小多少?” 青裳怔住,他没想到贺莱会在这种时候问出这么一个问题。 可回神后,他又有些明白了。 贺莱她没有直接挑明,是想用这种方式听他坦白吧? 他抿了抿唇,轻轻道,“我也不知。” 他只是个无父无母,有记忆后流浪了一年又一年后被师母收养的孤儿,谁知晓他的真实年纪呢? 贺莱闭了闭眼,这并不是她想听的回答,可青裳的回答也挑不出错。 因为她认知中他的年纪,她才从来没有把幕后之人跟他联系在一起,她也不相信有人能真正驻颜,可她忽略了青裳在医术上是如何的精通,也不愿意去怀疑视为亲人的他。 只是,人终究还是最相信自己,只愿意相信自己想要的,所以在前世破绽百出之时还能视而不见,如今滴水不漏时又会处处见疑。 “我要这样多久?” 贺莱缓缓转过脸,直视着青裳的眼睛。 看着他纯净无垢的目光,想到她身上同前世如出一辙的旧伤,想到她至今仍旧不能控制的手脚,贺莱的目光越发无法从青裳脸上移开了,他原来是这样的人吗? 被贺莱这样看着,青裳的目光渐渐归于幽深,他启唇像是微笑着一般开口,“妻主,你莫要心急。” 说了这句话,他单手撑起头俯视着贺莱,慢条斯理地将自己散下来的头发拨到肩后,一字一顿地道:“我总是会陪着你的,生,一起,死,一起。” 贺莱心口一窒,却又忽然想笑,“哪怕我只是留着一口气,不再开口,不再睁眼,亦或者……” 她还没说完就被青裳打断了,“你不会的。” 青裳神色微恼却又很快平静下来,“我只有你一个,可你心里有太多在乎的……你对我如何,我便会对他们如何……” 说到这里,青裳也不再遮掩下去。 他总是不愿戳破那层纱的,贺莱也没有戳破,单听他们两人的话多么深情,可她的神情,他自己的心情,完全不是那般的。 反正他也受够了总被她用那种愧疚的目光注视,也受够了在她面前总要扮出那种小男儿情态。 “你不会舍得死的,而活着,你已经离不开我了,贺莱,你那么聪慧,应当猜得到我这句话代表我给你用的药……不止如此,贺莱,你不会想忘了那些人的,对吧?” 他轻轻启唇,头一次在她面前展现他的疯狂。 第三百五十一章 无所顾忌 室内一时寂静无比。 贺莱好一会儿才压下翻涌的气血,她疲惫地闭了闭眼,察觉青裳伸手帮她按揉,她僵硬了下,却无力阻止,睁开眼后也没有再看他。 青裳却觉得舒心,他一边伸手给贺莱缓解疼痛,一边柔声安慰她,“你安心待着,外边的事都有我呢,再也不会有以前的事,你在乎的那些人我也会替你照顾……我只是要你陪着我而已。” 贺莱听到他提以前的事,忽然想到南容文慧曾说过的话,她侧头看向青裳,“前世,我是真的中毒了?你也是?” 她还有太多想不通的地方。 依着青裳如今表现出来的能力,他想掌握一方势力应当是轻而易举的事,而她不过是诚王属下的一员,他为何要潜伏到她身边,又为何会对她这么执着? 他是梁王一派的人么? 青裳的手顿了顿,不过比起之前的恼怒憋屈,如今他已经惩罚了始作俑者,心里也没那么不舒服了。 他点了点头,“是我大意了。” 说了这句,他忍不住笑了下,“我不愿害你,又太高估自己的医术了,结果就被算计了,可上天还是看到了我的心意。” 他抬了贺莱的手握紧放在自己脸侧,“我赶不及去找你,你要成婚,我也拦不住……那时候我还没有能保护你的能力,可还好有在你身边跟着你学了那么久,再加上一点点药,一切都迎刃而解。” 他说得轻松,贺莱却没办法真当一切是轻而易举,她深深看了青裳一眼,得到了这无上的权利后,他难道还会真的甘心只在幕后? 她自认为没有泄露情绪,可青裳却好似猜到了她在想什么一般忽然开口,“我知晓你不信我,我毕竟瞒了你这么多,你也不会像从前一般相信我的心意,可我从来也没有特意瞒你,只是你对我并没有真的放心上而已……” 他停顿了一下,直直看着贺莱,“我已经救了你,救了你跟你在乎的人很多次了……也没有迁怒过他们,他们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了,他们找你,我也不会阻拦,只是能不能找到要看他们自己的能力了,至于你,即使有机会,也最好不要离开我,不然我真的没法再保证我不会伤害他们。” 贺莱听明白了青裳的话,心乱如麻,这次也是她这么多天以来头次清醒了这么久,听到的信息,感受到的情绪也太多了,多到她即使还想努力想清楚自己要怎么办,却还是很快在沉默中陷入了昏迷。 青裳也不意外贺莱会昏迷过去,看着她闭上眼睛,他松了她的手,重又躺下抱着她,只是这次他便没那么多顾忌了。 原本他是想瞒着她,想让她误以为这是她已经选择了他要对他负责的那一世,可她对那个石漱秋实在太过在乎了,而他扮演的那个角色太被动了,已经过去这么久也没有进展。 他也不能再给她一直用药,否则她就真的要瘫痪,也会真的痴呆。 ※※※ 贺莱再次醒来时,青裳还在她身边躺着,不等她开口,他便先开口了,“你想不想出去看看?” 见贺莱没开口,他便又补充了一句: “一会儿吃了药明日便可以坐着,我往后不拘着你躺着了,好不好?” 贺莱心中苦笑了下,她以前只觉青裳秀外慧中,如今才真实体会到他如何擅长把控人的心理。 她一声不吭,青裳也不生气,神态自若地扶了她起来,又给她穿了衣服和鞋,扬声便叫人进来了。 贺莱看到来人进来,又没有听到门响,才确认这些日子屋中其实一直有守卫在。 青裳让人抬了软轿过来,他先坐了进去,又让护卫把贺莱也抱了进来。 贺莱坐不起来便只能依靠着他,青裳心满意足揽着她,一点儿也不介意贺莱并不看他。 出了屋子便是灿烂的日光,贺莱还没闭上眼睛,青裳便已体贴地替她蒙眼了。 走了一会儿,忽然嗅到花香,贺莱忍不住睁开眼,青裳好似察觉到她睁眼一般立刻就移开了手,还让护卫们放慢了速度。 贺莱直直盯着前面姹紫嫣红的花丛,心中对自己在哪里已经有了大概的认知。 她知道自己昏迷了不短时日,不过再久也不会熬过一整个冬季,眼前所见毫无疑问地证实她是在最南边四季如春的地方。 不过,把她待到这里也不是仅仅十几日就能办到的事吧? 再加上她醒来后昏昏沉沉的日子,如今到底过去了多久了? 青裳到底怎么同漱秋、玉生他们说的? 爹爹,娘亲,孩子们…… 心里的重重担心很快便压过了时隔多日能呼吸新鲜空气的舒适,贺莱不自觉蹙紧眉头。 青裳微一低头便能看到她神情,他挥了挥手让护卫们把软轿放下远远避开。 见贺莱因着他的举动从思绪中回过神来,青裳莞尔,他探手掐了一枝花进来,精心选了一朵别到了贺莱发间。 贺莱原以为他是想说什么,却没想到等了这么久只是等来了他拿她当洋娃娃打扮。 看他侧头又要去折花,一副乐此不疲的模样,贺莱不得不出声。 她如今能做到的也只有说话了。 可体力不够,连说话时都是靠在他怀中,这让她的声音听起来便更像是呓语一般。 “如今是何日了?” 她问出话后,青裳也不知是没听到,还是不想回答,总之没有回应。 贺莱不得不等到他又折了花看向她时重新又问了一次,这次青裳倒是回答了,可贺莱却不知该不该相信了。 青裳说如今已经到了三月,也就是说从那日起已经过去了三个多月? 如果真的已经是三月,那她就不一定是在最南边了。 她们也没在外边待多久,贺莱便被青裳带回去了。 躺到床上没过一会儿,青裳端来了药。 贺莱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对青裳说的自己喝了这药明日便能坐起来抱希望,可她也只能喝了。 到了第二日,她一醒来便觉得跟往日大不一样,手脚虽然依旧无法抬起,可手指脚趾却都能动了。 到了晌午,她用了些粥,便被青裳推着出去晒太阳了。 她也真的能坐起来了,可是贺莱心中却无法真正高兴起来。 青裳的医术比她认知到的还要精深,他也比她以为的还要危险。 第三百五十二章 年复一年 时间飞逝,等到贺莱能不用拐杖行走,已是初夏。 她也不在最初醒来时待着的地方,到底在哪里,她也不知晓,因为中间换了三次修养的地方,都是在她无知无觉中进行的,而照顾她的守卫下人们没有一个会提及地名。 青裳并不经常在,但是他去做什么了,贺莱却清楚,在这一点,青裳并不瞒她,也并不避讳向她讨教。 以这样的方式相处下来,贺莱渐渐知晓了青裳前世的身份,也知道了如今青裳是如何操控着皇宫中的一切,从前不解的地方渐渐都有了答案。 如她之前推测的那样,太祖时期在夏州安排了一拨暗卫,其中多是能人异士,她们贺家也是知晓的,只是并不参与。 到了祖母那一辈,那批暗卫因着天下太平而起了内乱,渐渐就脱离了南容家的掌控,祖母心有所觉却无法干涉,不过一二十年过去,到了如今的陛下时,夏州暗卫已经成了少有人知晓的存在。 青裳的师母便是隶属夏州暗卫的一员,玉生提过的前世在夏州附近遇到梁王其实便是梁王通过以前的老宫人知晓了夏州暗卫的存在动了心思摸了过去要闯关被重伤后的事了。 梁王固然没有闯关成功,可她的野心,许诺的名利地位还是吸引了一部分暗卫,在那之后,夏州暗卫再次内斗起来。 青裳的师母为人情所累,最后也卷入其中,至于青裳到了她身边,一开始是偶然,后来却是必然。 青裳说不愿害她,明里暗里替她挡去了不少暗算后,因着她的求娶,青裳也忙碌起来,梁王那边便借机在青裳无暇顾及之时直接下了毒,在这一点,青裳也是被她连累了。 而青裳重生后第一时间便赶回了夏州,彼时夏州暗卫中的一部分人其实已经为梁王效力,除了调集人手为梁王做事,也在暗卫内部为梁王继续争取更多的人加入,在那种情况下,青裳接近梁王便成了轻而易举的事。 梁王会跟兰桂有关系也是青裳推动的,梁王再次受伤也给了青裳接近她的机会,一次用药其实已经让梁王在青裳的掌控之中而不自知,而利用梁王对暗卫的派遣,青裳也逐渐掌握了梁王的势力。 也是在那时,青裳在对她的关注中发觉了谢玉生、石漱秋、南容文慧的异样,随后便确认了他们同他是一样的经历。 在夏州为何惊动他们却最终什么也没做,青裳并没有回答,对之后为何要分开她和石漱秋、谢玉生,青裳也避而不谈。 贺莱也不敢轻易提及这个话题,她能看得出来青裳并不愿意她提到漱秋跟玉生。 但是关于南容文慧的事,青裳还是大方地同她说了。 借着对梁王的掌控,青裳几乎是没有费多大力气就把南容文慧的嘴撬开了,从南容文慧口中青裳得知了更多关于梁王的事,对梁王势力的把控也就更得心应手了。 而南容文慧的要求就只有一个,他要梁王永远只能躺在床上,哪里也去不了。 听到青裳说到南容文慧主动要求将他跟梁王囚禁在地牢中,贺莱还是有些惊愕起来。 她能看出来南容文慧恨梁王也还有爱,却没想到南容文慧会有这样的选择。 南容文慧不止一次地对她抛出橄榄枝,也许便是从一开始便拿定主意要梁王一败涂地进而被他握在手中吧? 听了青裳诉说他的经历,跟他几乎同时重生的贺莱反思了下自己重生后的步履维艰,再想到自己如今的处境,心中说不出的复杂。 她自己其实也有了自己远比不上前世的觉悟,前世她之所以能一心扑到天下大业上全是因为她已经没有多少软肋了,可如今的她却布满了软肋。 可她没想过自己会落到如今被幽禁的地步,虽然过着锦衣玉食看书侍花的悠闲生活,可心中却不曾真的有一刻真正宁静过。 对至亲至爱之人的思念是一回事,对如今青裳的捉摸不透也让她无法安心。 他并不是时时都在她身边,可只要一回来就要“黏着”她,连同她说话都要靠着她或者抱着,她但凡拒绝亦或者只是露出反对的神情都要被他下药,干脆利落得像是把她当一个布偶。 可以说,只要青裳一回来,她就要被下药,除了能说说话,手脚都没什么力气。 这种情况下她对自己的处境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但青裳似乎也没有进一步的打算,只是单纯拿她当抱枕一般。 可他看着她的目光却幽深得有时让她也无法直视,也让她无法安下心来。 在她落到他这里,甚至更早的时候,青裳他其实已经有了左右她的能力,他甚至可以像幽禁她一样把她在乎的人也都分别藏起来,让她听从他的一切要求。 然而,他并没有,甚至还“理智”得让她无法真正恨他或者讨厌他。 对比起他对外行事的疯狂大胆,他如今对她的“体贴”令她完全想不通。 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离开这里又能保护大家的方法,而在这里又有太多闲暇时间,贺莱索性就当自己是被外派出去做事了,逼着自己扑到了前世未完成的实践与规划中。 许是见她心思又落到了国家大事上,青裳渐渐开始让人给她报告朝中之事,也将她的策略通过南容和实行下去。 即使青裳总是会让人省略她真正在乎的消息,但从她听到政策顺利执行时,贺莱便知道其中有娘亲跟漱秋的功劳,更相信漱秋一定会知晓她传达的意思。 而玉生的消息,青裳则没有拦着。 这一年并不太平,在青裳的推动下,南容和对分封的诸王女下了手。 在青裳无往而不利的毒药攻势下,王女们纷纷中招,而对南容家忠心耿耿的谢家军在这一世得到了支持充分发挥了优势,又有青裳收拢来的梁王势力,只用了一年三个月便镇压了所有的反抗。 而在这一战中声名最为显赫的则是一支男子军,由谢玉生跟兰桂领导的男子军。 第三百五十三章 得闻音讯 算着日子,贺莱并不意外青裳回来。 可是转头看到青裳带回来的小童,她还是意外了。 这小童身上的衣饰很明显是皇室子女才有的规制,而从年纪、相貌来看,分明就是她曾经照顾过的晅皇女。 然而最令贺莱意外的是青裳对着她介绍的一句话,“莱娘,这是我的孩儿晅儿,往后也算是你的半个孩儿。” 青裳的孩儿?不是晅皇女?什么叫也算她的半个孩儿? 贺莱结结实实愣住了。 青裳见贺莱怔愣,轻轻一笑,便示意身边的晅儿给贺莱磕头。 这一磕头就把贺莱给惊醒了。 她毫不犹豫把小童扶了起来,仔细审视了下对方的相貌,她又看向青裳,不知为何竟真的觉得这小童像青裳。 对上青裳别有意味的目光,贺莱只觉头疼,避开他目光低头跟小童行礼,“见过晅皇女。” 似乎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面前的晅皇女下意识就仰头看向了青裳。 青裳笑着揉了揉她头发,“父后不是同你讲过要怎么说了吗?” 如今已经两岁半的晅皇女已经能完整说出很多句子了,被青裳一提醒,她立马就想起来了。 她上前一步抓住了贺莱的手,看着贺莱便想到了那个冰雕玉琢一般的弟弟好奇打量她的小模样。 她满眼星星地给贺莱解释:“阿娘,母皇给我定下了弟弟作皇夫。” 贺莱并没有立即反应过来,可是心里却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这预感令她甚至无法在意晅皇女对着她喊出的“阿娘”二字。 她下意识重复了一句,“弟弟?” 晅皇女用力点头,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一般突然又补充道,“等回去,妹妹们跟弟弟就要跟我一起开蒙了。” 贺莱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她嘴唇翕动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了声音,“我的……我的孩子们?” 她仰头看着青裳,完全不知自己这一刻的心情到底是什么了。 她已经跟青裳相处了这么久才从青裳那里得知她一直挂念着的第三个孩子其实顺利生了下来。 而到了今天,她才知道原来第三个孩子是个男孩,却是在这样的消息中知道的。 一直以来,她都努力避免自己去想念,可是这一刻,哪怕还没有从青裳那里确认,她就已经刹不住了。 她的孩子们是不是已经跟晅皇女差不多高了,是不是也会说话了,是不是…… 青裳定定看着贺莱眼中闪烁的水光,心中揪成了一团。 年幼的晅皇女不明白两个大人为何就沉默着对视起来,她小心看了看贺莱后退了一步抓住了青裳的手,“爹爹。” 青裳低头看了她一眼,再去看贺莱时便能自如笑起来了,“往后我们便真的是一家人了。” 贺莱听到这句话再想到青裳回来后的第一句话,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连她都是笼中之鸟,她的孩子们又能自由多久呢? 她闭了闭眼睛,站起身直视着青裳,“为何主动对我说?” 以她如今的处境,青裳不说,她几乎没有得知的渠道。 青裳却没有立即回答,他拉着晅皇女在桌边坐下后才又看向贺莱,“一会儿再说这件事,如今我还有其他的事。” 贺莱握了握手指,压下焦灼的心情,慢慢走回去坐在了他们对面。 青裳看了看贺莱紧握得发白的手指,唇角微扬,“往后晅儿便要靠你了。” 贺莱轻轻吸了一口气,低头看向亲密依赖在青裳怀中的晅皇女,心中还是毫无头绪。 晅皇女叫青裳爹爹,她也是听到了,可青裳真的是晅皇女的生父么?是的话,为何又要董绯玉当明面上的父后?不,晅皇女还小,她刚才不是也喊她阿娘了…… 晅皇女往后会当太女如今已经是毋庸置疑的事了,可为何要她的小儿子……她们的辈分差着……可朝中已经在青裳掌控中,南容和当初还下过旨意,当时便没有人能违逆旨意指责乱辈分。 难不成,当时青裳就已经计划好了吗? 可他怎么能知道她一定会有儿子? 沉默了一会儿,贺莱才抬眼看向青裳,“晅皇女在宫中由何人开蒙?” 青裳轻轻拍了一下晅皇女的肩膀,晅皇女便抢先回答了,“阿娘,晅儿的师傅是弟弟的祖母,往后也是我的祖母啦。” 这一次,贺莱已经能立刻反应过来了,可心里却还是堵塞一般的难受。 但是随即她就又意识到了异样。 她跟阿娘都教导晅皇女的话,青裳就不怕她通过晅皇女跟阿娘联系上? 青裳不会这么疏忽大意…… 贺莱看了看一脸激动的晅皇女,努力笑了一下。 看到她笑,年纪还小的晅皇女并不能分辨真心实意,立刻就也开心了,“阿娘,弟弟生得像你,笑起来也像!妹妹们也像,但不如弟弟更像。” 贺莱下意识看向青裳,却只见青裳一脸宠溺地看着晅皇女,一副并不阻拦晅皇女说这些的样子。 这些并不能让她放下心来。 可是要说什么,她一时也没了主意。 青裳也不开口,但是晅皇女却意外的活泼开朗,自个儿便说了许多。 听到跟自己孩子相关的,贺莱便不由自主竖起耳朵听得仔细。 虽然只是寥寥几语,贺莱却觉得自己仿佛已经看到了孩子们的模样。 大女儿大约是最活泼好动的,也爱说话,同晅皇女很能玩得来,二女儿则有些文静,不太爱动,小儿子生得像她,对着亲近的人爱笑爱玩,在旁人面前则懒得笑也懒得动弹。 能听到这些,她该满足才是,可实际上却像是心里陡然又多了许多空洞,没有一个知道怎么才能填满。 等到晅皇女说得累了,青裳便让人带她出去休息。 耳边没有了稚嫩的声音,忽然格外的安静。 贺莱终究是惦记着刚才的事,主动打破了沉默,“可以讲了么?” 青裳淡淡笑了一下,“讲什么?” 贺莱闭了闭眼,睁开眼时还是无法控制自己便任由自己低了头,“青裳,你说过的,不去打扰她们……” 她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打断了。 “你不觉得这才是对孩子们好么?” 第三百五十四章 突如其来 青裳起身去了贺莱身边坐下。 贺莱还想着青裳的那句话,等到反应过来时,青裳已抱了她胳膊。 时间久了,也被青裳抱的多了,知道自己反抗不了,她索性也只当这是跟闺蜜们相处一样无视了。 贺莱忽略胳膊上的重量,低头凝视着青裳的眼睛,“晅皇女身在皇家,如今也只有那条路可走,可贺家的孩子……我只盼着她们平安。” 她说着,声音不免艰涩起来。 她亲生的孩子,她也不知到底是叫什么名字,连提起来都没有合适的称呼。 青裳轻轻笑了一下,“有我们在,她们自然会平安,不过,要想平安,终归还是要靠她们自己,普天之下还有比坐上那个位置、靠近那个位置更容易平安吗?” 见贺莱又要开口,青裳微微坐正了一些,却握了贺莱的手,“莱娘,你莫要再说高处不胜寒之类的话,如你这样不留恋权势富贵的人,天下又能有几个?况且没有权势,何来自由?我如今觉得这权势甚好,想来孩子们将来也是如此。” 贺莱总觉得青裳说这话意有所指,可不等她分辨出来,青裳就又提起了她的小儿子。 “对了,刚才晅儿说的话你也听到了吧,小儿长得像极了你,你觉得他长大了后在什么样的人家才能过得舒适?内宅的男子们能平心静气对待一个如此美貌的男子么?娶他回去的女子真能倾心呵护么?外边的女子真的不会觊觎?莱娘,你想想自己。” 贺莱被问得哑口无言。 她其实也根本没细想过自己有了孩子要如何教育保护,更没想过在这个时代有了儿子要怎么办。 她只是下意识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处在那个万众瞩目的位置,不想自己的孩子将来要跟很多人分享,不想他要被条条框框束缚时时刻刻都要戴着面具生活…… 青裳定定看着贺莱露出挫败的神情,心中却并没有多少愉悦之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跟贺莱相握的手指,他已经留了贺莱近两年,让她习惯了他的接近,可是她待他最好的时候也不过是像当年一般。 这些还不够。 他捏了捏贺莱的手指,微微笑着问她,“莱娘,你想不想见孩子们?” 贺莱前一秒还在愧疚不安中,这一秒就被青裳的话给惊得神魂恍惚起来。 她直直看着青裳,满眼期待却毫无所觉。 孩子们啊,哪怕只是远远看上一眼也好,她固然从她们出生就没有陪伴她们,甚至也根本不知道照顾孩子们到底是什么样的体验,也根本不晓得孩子们的模样,不晓得孩子们的性情,可只要想到这是她跟漱秋的孩子们,她心中便已滚烫得惊人了。 但青裳却不接着说了。 贺莱等了一会儿才陡然反应过来青裳这是要她求他。 她心中纠结一番,却只一会儿就有了决定,“青裳,我可以见见她们吗?” “当然可以。” 青裳爽快地道。 然而不等贺莱露出惊喜神情,他便又补充了一句,“让孩子们跟着我们一起生活如何?” 这于贺莱便是结结实实的惊吓了。 她不能回去,孩子们便是阿娘爹爹、漱秋他们生活的寄托,要是让孩子们也离开,他们要如何牵肠挂肚? 青裳若是一定要如此,那她只能…… 贺莱攥紧了手指,却听到了青裳笑起来,“我逗你的。” 见贺莱依旧不展笑颜,青裳笑着抱了她的肩膀,“我才没那么傻,平白让你讨厌我,安心了,这两年我什么时候做过令你厌恶的事?等着孩子们都能说话了,我便赶忙安排你见她们,我还不够好么?” 对于青裳撒娇一般的话,往日贺莱都是平静地拿往日当他是小弟弟一般对待,可此时她却无法自控地红了眼睛。 她知道青裳不会骗她,心中期待又激动,可是又有说不出的难受。 青裳见着贺莱失态,抱着贺莱的手不由自主收紧,他心中有些吃味却又觉得这样的贺莱好像没有那么远了。 他就是想看到真实的她才这么安排的。 他知晓她心中还抱着什么样的念头,偏偏他自己也只能维持如今的相处,可这怎么能成,他得让她认了。 ※※※ 贺莱没有催着青裳问何时能见到孩子们,她并非不在意,只是她心里也清楚她不在的情况下,孩子们之于爹娘、漱秋、玉生他们有多重要,只怕是一眼都不舍得让她们离开自己的视线,想要见面肯定不是一日两日就能有机会的。 她算着时间,只把希望寄托于下次晅皇女来找她们时能知道一些晅皇女同孩子们相处的事。 但是她怎么也没想到,晅皇女会带着她的三个孩子就这么出现在她身边,甚至青裳都没有出现。 听到下人禀告说晅皇女过来,她便起身出去迎接了。 只是还没见到人就先听到了孩子们嬉闹的声音,她觉得奇怪,下意识停了脚步,一抬眼便看到四个裹着红斗篷的小不点出现在了对面的走廊上。 隔着漫天飞扬的大雪,她竟然清楚看到了晅皇女身侧另外三个孩子的容貌,只是一眼便让她认出来了她们,也只一眼,她便心中大恸。 孩子们直到转过弯才发现了她,察觉那三个孩子的目光也落在她脸上,贺莱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可很快她的心便沉沉坠下。 除了晅皇女,其他三个孩子见了她便像是被吓到了一般,脸上的笑容都没了。 “阿娘!” 晅皇女无知无觉,兴奋地叫了她一声便扑了过来抱了她的大腿。 贺莱下意识扶了晅皇女,被那温暖的小手拉着后她不由一个激灵又冲前面看去。 三张相似又各有特色的稚嫩面孔脸上的神情却是如出一辙,她们呆呆看着她,好似三个裹着红斗篷的小雪人。 贺莱忽觉站立不住,她缓缓蹲下身,一眼也不眨地盯着三个小雪人,却怎么也看不够,怎么也不知晓如何才能分配目光好让她每一个孩子都能看得清楚。 第三百五十五章 天生亲近 已然两岁半的姐妹贺意、贺愿以及她们同胞弟弟贺念都是看着母亲贺莱的画像长大的,尽管如今仍懵懵懂懂的不知祖母她们说的母亲失踪了是何意思,却也记得母亲是长这个模样的。 只是记得归记得,三个孩子却从未想过真的能见到跟画像一样,不,还要出色的人,更没想过能见到一个跟她们也长得这般相像的人,这让三个平日里人见人爱的机灵小不点一下子便傻眼了。 在场五人,也只有晅皇女一个没愣神了。 为了父后说的惊喜,她一路上都没说一句,好不容易捱到这里,一见贺意、贺愿、贺念都如她所料一般呆住了,她立刻就笑了起来。 笑声没让近在咫尺的贺莱回神,却让贺意、贺愿、贺念三个醒神了。 她们三个对视一眼,最大胆的贺意便拉着妹妹跟弟弟上前了。 贺莱眼睁睁看着她们越来越近,连呼吸都不会了。 而走到了贺莱跟前,贺意便不知要做什么了,贺愿看姐姐不动,她便也不动,唯独最小又最受宠爱的贺念又往前走了半步,试探着伸手勾上了贺莱揪着衣襟的手。 贺莱呆呆看着这相貌同她几乎是复制出来的小儿子,察觉勾住自己小指的温热小手,她的脑中霎时一片空白。 “念念!” 贺意下意识晃了晃弟弟的另一只手,却不知自己到底要说什么,贺愿也一样不知所措。 贺念没看两个姐姐,见贺莱没有拒绝他,他的胆子便又大了一些,他歪了歪头,好奇地问道:“你是贺莱么?” 这一句话是贺莱万万没有想到的,可却让她瞬间破防。 她努力抬了头,眼泪却还是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她想要别过头去,却又想点头,正手足无措之际,问出话的小儿子忽地挣开了姐姐的手,掏出一块小手帕便凑过来给她擦泪。 因着这个动作,小儿子几乎是紧挨在了她身前。 低头看到小儿子纯净无垢的眼睛,贺莱也不知到底怎么回事自己就伸出了手紧紧抱住了小儿子。 可也只抱了一下,她的双手就被两个女儿拉开了。 个头最高的小女儿皱着眉头似乎有些不满地对她道:“弟弟不爱人抱的!” 而体形纤瘦的另一个小女儿则重重点头,连晅皇女都跟着附和,“弟弟不爱别人碰他的!” 贺莱闻言如同犯了大错一般赶忙松开手,下意识就想往后挪。 可没等她动,她的脖子就被抱住了。 她怔住,却见小儿子扭头对小女儿跟晅皇女道,“我才没有。” 说完后,小儿子又转过头看着她,粉扑扑的小脸上满是期待,“你快抱我。” 贺莱一时没动,贺念便等不及地自己去拉她的手,可贺莱的手还被两个女儿抱着,两个女儿也没有松手的意思,三个孩子便这么僵持住了。 无论平日里如何运筹帷幄,此刻面对这种场景,贺莱脑中跟盛满了浆糊一般什么都舀不出来。 打破这一僵局的还是青裳留在这里伺候贺莱的侍女兼护卫荆寒。 知晓贺莱不喜人近身伺候,她便只远远跟着, 等了这么一会儿,见贺莱完全没有了主见,想到主子叮嘱的不可让莱主受凉,她便不得不上前提醒了,“主子,外边儿冷,小主子们受不得冷,还是进屋罢。” 贺莱完全没听出是谁在说话,却把话听进去了。 她想也不想就起身,可一起来才发觉脖子上还挂着小儿子,而她的手还被两个小女儿紧抓着。 几乎同时,她感觉腰上一紧,一低头便看到小儿子双腿缠到了她腰上。 她呆住了,贺意贺愿两个也呆住了,不自觉就松开了手。 贺念虽然努力缠住了没掉下来,可他穿得厚实,腿也短,没一会儿就要往下坠,吓得他搂贺莱搂得更紧了。 若不是贺莱的手得了自由,她指不定就要被小儿子给搂的喘不过气来了。 她看了看被她托住后像是如释重负一般吐了一口气的小儿子,只觉得怎么看怎么可爱。 又想到两个女儿,她勉强从小儿子这里移开视线,低头对着两个女儿,看她们神色不安,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才说出话来,“我们先进屋……” 没等到两个女儿回答,一边呆愣愣看了这么久的晅皇女却忽然回神了,“对啊,我们进屋罢。” 她一边说着一边去拉了贺愿、贺意一步当先,絮絮道:“弟弟小,就让阿娘抱着好了。” 贺意、贺愿下意识跟着晅皇女走,头却还往后扭着看,看弟弟,也看贺莱。 贺莱看女儿们都往前走了,她才跟解冻了一般能动弹了。 可便是能走了,她身上却没有一处不僵硬的。 她不是没有抱过小孩,上次晅皇女过来时她也抱了好一会儿的。 便是对青裳说的称呼不能接受,她也没办法拒绝一个小孩子。 可是那时抱着如何自然,如今便有多不自然。 怀中的小儿子更轻也更软,令她抬脚都小心翼翼的,总觉得若是动作大了便会晃散。 她也不敢向小儿子看过去。 怕眼泪再出来,也怕自己分神抱不好他,还怕这一切都是梦。 可她不看小儿子,小儿子却不满足只被抱着了。 知道自己不会被放下了,贺念就放心地仰头打量贺莱了。 他在家中也是常看母亲的画像的,祖母、祖父还有父亲、席阿娘、席阿父都教他对着母亲的画像说话。 他绝不会认错母亲的,可是母亲原来是这么美,身上也是香香的。 他想着便忍不住凑近了一些,本想多闻闻母亲身上的香味,可是一个不稳便扑到母亲脸上,留下了一个湿湿的印记。 贺莱愕然之下便不自觉垂眼看了过去,却只看到了小儿子害羞一般地把脸躲在了她头发里的小动作。 她动了动嘴唇,想说些什么,却还是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能试探着轻轻蹭了蹭小儿子的头发。 非但没有被拒绝,小儿子还主动蹭了蹭她的侧脸,贺莱脸上瞬间柔和下来,再一抬眼看到前面两个女儿脸上清晰的羡慕之意,她的心中顿时柔软得不成样子。 第三百五十六章 全无经验 屋中极为暖和,才刚走到内室,几个小孩便觉得热了。 贺莱不是很熟练地拥着小儿子坐下给他解斗篷,另一边荆寒想要帮忙却被三个小女孩都拒绝了。 听到动静,贺莱便分了目光看过去。 晅皇女打头站了过来,“阿娘,我要你给我解。” 贺意贺愿两个虽没开口,可并排站过来的小动作已然表明了她们的意思。 贺莱心中滋味着实复杂。 她实在没想到自己第一次见到孩子们便会被孩子们亲近。 给小儿子解了斗篷交给了荆寒,贺莱握了握手指,才拥着小儿子,伸手先给晅皇女解了斗篷。 轮到她的女儿们,她的手就又有些颤抖了。 在这种情况下,要解开系带,她不可避免地就要挨到女儿们的脸。 冰凉嫩滑的小脸让她的心更加柔软,对着大女儿尚能控制,到了小女儿,隐约能从她面容中看出漱秋的影子,贺莱便忍不住抚了下小女儿扎起来的揪揪。 就这么一个无意识的小动作便引得怀里的小儿子吃味了。 他嘟囔了一句,就把自己的头探到了贺莱眼前,“我也有。” 贺莱只得伸手摸了摸小儿子的小揪揪,再一抬眼,晅皇女跟大女儿都摸着她们的头发跃跃欲试,她抿了抿唇,雨露均沾都摸了一遍后,四个孩子才满足了。 不过没一会儿,因着小儿子霸占她怀里不肯下来,三个小女孩便又争起了能紧挨着她坐的位置。 抱着一个小儿子都已经让贺莱手足无措,这一下子来四个,虽说晅皇女不是自己的孩子,可这孩子的身份却特殊,贺莱至少要做到一视同仁,可她身边哪有那么多位置。 最后贺莱的两手两腿都被占满了,也幸亏是四个孩子还都很小,才能两个被她揽着,两个斜坐在她腿上。 贺意、贺愿、贺念三个常这样挤着被父亲他们抱起来倒是不觉得如何,晅皇女却是头次体验,开心得不得了。 她的情绪也感染了其他三个,而看着小儿子、小女儿们都笑得无忧无虑,贺莱不知不觉便也目露笑意。 就在这时,小儿子忽然开口喊了她一声: “母亲!” 贺莱几乎以为自己是幻听了,可紧跟着小儿子,两个女儿也不约而同开了口,“母亲!” 这可不是幻听了。 贺莱心中激荡,嘴唇翕动,正要应下来,晅皇女忽然开口,“错了!你们叫错了,这是阿娘!” “没错!是母亲!” 贺意立刻反驳,“祖母说了,我们都是母亲生的小孩。” 晅皇女愣住,她知道妹妹们跟弟弟的祖母是她的师傅,父后他们都说了师傅都是对的,可父后、爹爹说了要叫阿娘的。 她叫阿娘,妹妹弟弟不应该跟着她这个当姐姐的叫吗? 她想不明白便求助一般地看向贺莱,“阿娘……” 贺莱此刻才觉得麻烦,之前她是在意晅皇女叫她的一声“阿娘”,可青裳什么事做不出来,一个称呼而已,她还真犯不上跟他杠上。 她要怎么跟这么小的晅皇女解释? 凝视着晅皇女清澈的黑眸,贺莱为难极了。 虽然并未相处多久,可是小孩子的性情却是从小便能看出来的。 她自己也是作弊一般的经历过小孩子时期,那时候对周围同龄小孩子的判断在长大后几乎没有出什么差错。 而眼前的晅皇女实在是一个纯善大方的孩子。 而她的孩子们,与之相比却有些敏感了,也许正是因为她作为生母却缺席,而玉生也在外奔波,孩子们即使有陪伴却还是没那么有安全感…… 她并不想欺骗晅皇女,也不想她的孩子们失望。 贺莱暗暗叹口气,她伸手摸了摸晅皇女的头发,“晅儿,就像你在宫中有父后跟母后,妹妹跟弟弟也有父亲跟母亲,我便是她们的母亲,至于“阿娘”这个称呼,如今是专属于你的,你也可以叫我名字贺莱,也可以叫我莱姐姐,莱姨,无论你叫我什么,我都知道你是叫我的。” 晅皇女显然是没听懂。 贺莱便刻意绕过这个话题,“你们怎么一起来了?” 晅皇女依旧抢先开口,“父后说我可以带妹妹弟弟过来便送我们过来了,不过晚上只有我能留下来,妹妹跟弟弟还是要回家的。” 虽然心中知道离晚上还有好几个时辰,贺莱却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外边的天色。 这个举动实在太傻,回过神来见孩子们也顺着她的目光一起转头看窗户,贺莱忍不住笑了一下。 还有好几个时辰啊。 她攥紧了手指,像是突然拥有了一个宝藏一般激动又不敢相信。 激动归激动,如何跟她的宝藏相处,贺莱全无经验。 所幸青裳留下来的人有经验,很快便送来了玩具跟吃食。 刚会奔跑的小孩子们通常都不会满足于只是安生坐着,很快她怀里就只剩了二女儿,连看起来最娇气的小儿子在看到地上滚来滚去的绣球后便忍不住扑腾着小腿下去了。 贺莱看着一下子空了下来的怀抱,有些不适应,却又因为怀中安静依偎着她的二女儿而感觉到心安。 她试探着抱了二女儿起来换了个姿势。 也许是腿麻让她无法控制皱了下眉,等她调整好姿势便听到二女儿轻轻问她,“母亲,要不要捶捶?” 没等她反应过来,二女儿便从她腿上下去了,转而靠着她用两只小拳头给她捶腿。 贺莱怔了一会儿后心都要融化了。 她的孩子怎么能这么可爱? 她有心夸奖,张开嘴却突然想到自己还是不知道孩子名字,她好像听到大女儿叫儿子念念,但也不知到底是哪个字,孩子们大约也不会写吧? 她看了看跪坐在地毯上玩得开心的三个孩子,低头轻轻问二女儿,“我还不知道你们的名字,你能告诉我么?” 问出这句话,贺莱心中实在羞愧难当,她还担心二女儿不高兴,可是二女儿却一点也不觉得奇怪,转头看着她便露出了羞涩的笑容,“我叫贺愿,姐姐是贺思,爹爹是贺念。” 一听这三个名字,贺莱便知道是哪三个字了,她的眼角也再次湿润起来。 第三百五十七章 你不懂 屋中的一举一动都被一墙之隔的青裳看得清清楚楚,直到眼睛看得酸涩起来,他才从透镜前挪开了视线,慢慢地扶着把手坐了下来。 一旁抱着手炉的董绯玉瞧见他这个样子便轻嗤了一声,“怎么不看了?” 青裳没有理会他,闭眼调息了一会儿才睁开眼睛,只是依旧默不作声。 董绯玉等了半天没等到他说话便更忍不住了,起身便走到了他身边,“你到底怎么想的?把孩子们接过来难道不是要让孩子们知道贺莱如今已经是你的人了,就算是她们的母亲,也跟他们父亲毫无关系了吗?” “这次或许不会被发现,你若再想把孩子们带出来可就没那般容易了,孩子们回去一学话,指不定下次就要被石漱秋或者谢玉生发现了。” 见青裳眼睫微颤就是不开口,董绯玉又急又气,原地站了一会儿,他索性直接问出了口, “到底出什么事了?你特意把我也带出来定然是有事要同我说的吧?既是如此,何必转弯抹角,装聋作哑?!” 青裳淡淡掀了眼皮看向董绯玉,“兄长。” 这一声便让董绯玉脸上所有的神情都定住了。 好一会儿,董绯玉才从这种定格中缓过来,他神色复杂地盯着青裳,声音也变得沉重无比,“什么事?” 是的,他跟青裳其实是同母异父的兄弟,但他们的兄弟姐妹并不少,彼此之间甚至比不上师兄妹,这点关系也算不上什么。 可有些时候,这点关系还是有关系的,至少生死之间还是可托付的。 青裳并没有让董绯玉等多久就捋起衣袖把手腕递了过去。 董绯玉看着他动作,心中便隐约有了预感,可即使有了准备,等他探查了脉相,又粗鲁地扯开青裳衣襟查看了他身上后,他还是无法相信自己的诊断。 “怎么回事?你又服了什么?你……你肯定知晓怎么解……” 青裳慢条斯理合上衣服,淡淡打断了董绯玉,“这已不是解毒了。” 董绯玉张了张口,无力地遮住了半张脸,忽然不知说什么了。 青裳盯着他看了两眼,唇角微微牵起又无力坠下,连他自己都没有法子,果然指望别人更不可能,可笑他还抱了一线希望…… 上天果真是觉得他得到的已经太多了吧? 他还当自己这一次不会再重蹈覆辙便能多活些年,却原来他连前世的寿命都活不到了。 “青裳,我不明白,你身上怎么会……” 董绯玉忽地抬头直直盯着青裳,“你是不是有什么打算,是要做苦肉计吗?我配合你便是了,何必如此……” 他多想这就是事实,可说着说着看着青裳的眼睛,他就说不下去了。 他们是自小学了掩饰情绪,可有些事情是用心便能感受到的。 青裳没必要做苦肉计还要用上他,也没必要把身体折腾成这个样子。 “兄长,我有事要托付你。” 青裳轻轻接了董绯玉的话。 董绯玉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压下所有情绪,“你说。” “我要带贺莱去流云庄,宫中的事便全交给你安排了,朝中之事交给贺家扶持的人,石漱秋……尽可能让他忙起来罢。” 青裳缓缓说道,“南容家的人还是太多了,陛下差不多也是时候休养了,晅儿的那些姐姐们,你看着处理吧……要紧的是贺念,他比晅儿聪慧,路已经给他铺好了,只看他长大后如何选了……这世上只怕也只有贺莱一个例外。” 看着青裳说起贺莱眼中的神色都不一样了,董绯玉还是没忍住说了真心话,“我知你定是有奇遇,可贺莱她到底如何打动你了?她是相貌绝美,性子也不错,才华盖世,可再好不是一样被困在这里束手无策,不一样对你……你这是何苦?连她跟旁人的孩子你都给铺好路,比对晅儿还要上心……” 青裳笑了出来,他摇摇头,有些感慨地道:“她是好,可我也不是全然为了她,你不懂,我以前也不懂,可是现在懂了。” 他跟董绯玉一样都是那个母亲为了解毒而孕育的药品,自小便是药人,和他们一样身份的在谷中比比皆是,只是如今也只有寥寥几人还活着。 他十岁那年扛过了那个母亲下的剧毒也成功解了毒,因着这份天资,他有了出谷的权利,随着母亲去了夏州赴会。 他一直以为对那个母亲来讲没有比制毒解毒更重要的事,可那次才知晓那个母亲制毒解毒终究还是为了旁人的目光。 会为了就席的座位费尽心思,也会为席间出现的美貌男子分神,更会为了旁人的吹捧洋洋得意…… 忽然之间,他就觉得母亲根本没有他以为的那么厉害,那么可怕了。 随着年纪增长,他渐渐超越了母亲,不只是在制毒解毒上,也在为人处事上。 他也厌倦了在谷中处处为母亲所左右的生活,十三岁时借着出谷采药的机会一去便没有再回去。 他知晓母亲手中的势力,知道那些前辈们的势力,刻意避开后,一切都很顺利。 他一边四下游历一边采药制药,所见所闻比他之前十三年经历的多得多,却让他更加笃定这世上的人跟事都没有手中的药材有趣。 阴差阳错中他遇到了被世人追捧为神医的人,对方也名不虚传,他略用了一些法子便让神医收下了他做学徒。 被当药人生下来的他在经年累月的试毒解毒中瘦小得可怜,一个人风餐露宿忧心劳力便更是消瘦,再加上谷中教习的缩骨术,连神医也没怀疑他表现出来的年岁。 也是跟着神医,他第一次见到了贺莱,在一个官员的府邸上,神医被请来给那官员的母亲看病,而他被当作药童留在了客院。 十六岁的贺莱也是过来做客,从客院外经过,绝美的相貌引得下人们纷纷偷看,他也被一个童子拉了过去。 其实也只是惊鸿一瞥,贺莱便消失在了视线范围内,他承认他也看呆了,可也仅仅如此罢了。 人的皮囊、身体对于他来说远没有里面的血肉骨架有意思,再美的人中了毒也丑得要命,若是不能试毒解毒,又与他有何关系? 第三百五十八章 青裳往事 那时候的他也没想过会再次见到贺莱,也没想到再次见到会是在那种情形下。 他的母亲为了梁王效力,为了不被找到,他有意引导着神医同诚王接触,很快神医便被诚王打动,留在了诚王那里。 也因此,他才见到了被诚王招揽的贺莱,不过已经是伤痕累累的贺莱。 在他看来那些伤并不如何严重,有神医在,更是没有一点风险。 可是不知为何,也许有皮相的缘故,也许是她醒来后的神态令他不解,虽然他只是又见了她一次,很快就跟着神医离开了,可这一次她却在他心上留了痕迹。 不过他自己也没在意那样的痕迹,战乱四起后,跟着神医的他实在太忙了。 有了数不清的人可以练手,也有了更多的渠道得到药材,他的医术突飞猛进。 也是那时,他渐渐在意起了另一件事——生为男子,堂堂正正站在人前的权利。 因为这件事,他又注意到了贺莱。 这样一个钟鸣鼎食之家的世家女竟想明媒正娶一个出身花街柳巷的相公,还坚定支持那相公抛头露面,支持那相公手握实权掌管一州。 众说纷纭中,他也用恶意揣测过这个特立独行的女子,可等到真正见到她跟那名叫石漱秋的男子相处,真正去了那石漱秋管理的肃州小住了些时日,他先前想的那些瞬间都化为乌有。 在战乱崇尚武力,男子地位愈发卑贱之时,手无缚鸡之力却又凭着智计性情身居高位的她是真的比任何人都要怜贫惜弱,也比谁都要尊重男子,那些生活在石漱秋治下的男子脸上的神情是他过去从未见过的坚韧自信。 她为何那般与众不同? 他忽然对她这个人有了兴趣。 以往他对人感兴趣往往是对血肉躯体有兴趣,而这一次却是对着人的性情感情这种看不到摸不着的存在。 只是感兴趣归感兴趣,对他来说,他并无多少接近她的机会,他实在太忙了,也不愿意放下手头的事。 可是机会还是到了。 那石漱秋为了救她重伤,她为了石漱秋求了神医。 可是神医也没有办法,并未挽回石漱秋,迟了一步得知消息的他也没有能赶上救治,却见证了她对那石漱秋的一往情深。 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虽用来形容并不十分合适,可他也想不到更合适的话,也没想到竟真的有人这么能做到。 经历了石漱秋离世的贺莱也有了顽疾,而此时已经没多少战局,诚王便特准贺莱休养,他动了些手段便让神医留了他在贺莱那边。 这算是他同贺莱的正式相见。 事实证明,他特意扮作年幼的样子很是有用,贺莱对接近她的成年男子都冷若冰霜,然而对着看似年幼的他却柔和许多。 从神医那里知道了他的“身世”,也知道他如何精通医术,贺莱对着他客气的欣赏尊重竟比他之前那么多年得到的都多。 这是一种很奇特的体验,其实她也并没有对他说什么亲近的话,可她专注望着他的目光,对着他认真倾听的模样都会让他一个人时频繁走神。 她并不好接近,不过在他主动照顾了贺老夫主后,她对他的态度还是亲近了许多,只不过那样的亲近总是让他觉得奇怪,直到那次从神医口中知晓她竟想拿他当她的孩子,他才忽然想明白了那种奇怪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他头一次认真去审视镜中的自己,其实自留在她身边后他就有意打理了仪容,只是他习惯了用年幼不被人警惕的形象,如今看起来确实只是个毛头小子。 可就算他是个毛头小子,她的年纪哪就能做她母亲了? 她居然想做他的母亲…… 他心中的感受复杂极了,但这并不影响他干脆利落拒绝她顺便表白了下心意。 她似乎被他吓到了,见了面虽没有躲避却再不敢同他多说话了,也是在那时,为了稳定局势,她选择了妥协,同杜家联姻。 消息传出来后,他心中前所未有的不舒服。 那时他便有了独占她的心思,不过他想的手段还没用上就知道杜家小子心有所属的事,他转而就帮了杜家小子一把,助了这对小鸳鸯出逃,还有意引着贺莱第一个找到他们。 如他所料,贺莱根本没有破坏有情人的念头,硬是顶着压力保下了这对小鸳鸯,她的名声再一次毁誉参半。 原本让自己家中尊贵的孩子屈居于一个花巷相公之下就已经劝退了许多世家,再加上杜家的事中她竟以儿女私情为重,那些世家如何还会同她联姻? 然而没等他放松下来,贺莱这里又迎来了一波又一波送她孩子的人。 他原本以为贺莱会考虑的,毕竟她可是主动提过收养他做义子的事,连贺老夫主在他面前也不止一次动摇过,可事实是贺莱全部拒绝了。 因着这样的事,贺莱倒又能面对他了。 她其实很是孤单,越是守着那个石漱秋留下来的一切,越是如此。 在他正式出现在她身边四年后,她第一次同他提起石漱秋。 也许是想他打消念头改变心意,也许是她害怕关于故人的记忆越来越淡,只是写下来也不足以留住,断断续续的,她同他说了许多。 他成功做到了聆听,也成功从已故的石漱秋那里学到了如何让她心软。 学着石漱秋故去前的样子,他也同样的用自己的未来让她妥协了。 她没有说过,可是他知道她娶他后依旧会如之前一样生活,他只不过多了能紧挨着她的机会,可是他其实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比起那种伸手可得的躯体感受,他更在意的是捉摸不透的内心感情。 关于她的一切都在他掌握中,他却一点儿也不厌倦,心中是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无与伦比的幸福。 乐极生悲,他很早之前就没放在眼中的母亲原来从他一出生就给他定了死法,而那毒通过他以为尽在掌握中的贺莱到了他身上。 奇异的,知晓自己没救了,意识到贺莱也凶多吉少的时候,他竟完全没有过去找她的打算。 第三百五十九章 毕生所望 倘若说当时是有了同生同死的念头,可发觉自己重生后的他明明就有出现在她面前占据一切先机的优势,可他却还是选择了复仇。 似乎比起跟她在一起,他被人随意左右更让他不能忍受。 而且,同贺老夫主相处了那么久的他可不会认为仅凭着过去就能让对方接纳他这个出身不明的人。 此外还有贺莱,他放在心上的可不是年纪尚轻养尊处优的世家贵女。 可他若是出手了,一切定然不一样,贺莱也不会经历家破人亡之事,那她还是她吗? 他心中不是没有犹豫,而贺莱那边的情况似乎也有了变故,可这一切并没有影响他稳步实施自己的计划,一切都是那么顺利。 他一直都知道左右人的生死是什么样的体验,可在这一世他才体验到左右某些身在高位之人的生死有多么的不同,天下触手可及,所有的一切都好像是他手中的棋子一般。 这种体验令人欲罢不能,而拥有过便不想失去,所以他很快就把目光放到了那个无能的陛下身上。 他曾听过贺莱讲故事,虽说是故事,却更像是真实存在的事情,他借鉴了那个故事的发展,很顺利的让那个陛下孕育了他的孩子,也让那个陛下成了他的傀儡。 可是到了下一步,该他逐步取代这位陛下之时,他却做不到了。 也是那一刻,他才发觉自己根本做不到堂堂正正站到明面上,也根本做不到容忍身边待着那位陛下演戏。 这何其可笑,即使他根本没有跟这位陛下如何,有绯玉协助,再加上药物,他也根本无需跟这位陛下接触,可那孩子却是他的无疑。 他推了绯玉上去,这是他那个母亲的众多孩子中唯一照顾过他也对他始终抱有善意的兄长。 然后,他便去找了贺莱,只是依旧无法面对她。 彼时他已能确认她身份,也发现了那几个人同他一样的经历,也知道她的选择,知道她也没忘记他,也在寻找他。 像是在阴沟里待久了再也无法正视日光一般,也像是心中已然清楚结局却不愿接受,他即使将她们一行人全部迷晕,却只是坐在她身边直到天色将明。 不过,他留下了石漱秋跟谢玉生,前者他十分熟悉,而后者令他十分惊奇。 他从不怀疑贺莱的眼光,被贺莱倾慕的石漱秋自然不会是庸俗之辈,可单听事迹跟近距离观察还是完全不一样的体验。 石漱秋比他认识到的还要聪敏,还要大胆,观他行事竟让他有惺惺相惜之感,也因此,他忽地很好奇如果给了石漱秋权势,他又会如何抉择? 而谢玉生,则有些像没有遇到贺莱之前的他,却又比他更多了纯净正直,作为如今名义上贺莱的正夫,也是被贺家二老唯一认可的存在,也深知贺莱跟石漱秋因缘的人,他这样单纯的性子竟在贺莱跟石漱秋之间坦然自若。 石漱秋如他预料的那般选择了席嘉和的身份,但是他没想到的是,跟他一样抓住了权势地位的石漱秋竟没有松开贺莱的打算,非但如此,还平衡好了二者之间的关系。 他也没想到,那般守礼端正的贺莱会妥协让步,就那么巧合的,他特意给她调理的身体都便宜了石漱秋。 贺莱虽有意隐瞒,可她的身体如何,他再清楚不过。 从那时起,他便再也压制不住要让她待在他身边的心思了。 可是在那之前,他还要处理好贺莱有孕带来的一系列事情。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他也没想到贺莱会有三个孩子,也没想到要那么早接到她,之所以派那个青溪过去只是他担心她操劳过度伤及身体,另外也为带走她提前铺路。 而见到了奄奄一息的她,他就再也不想她离开了。 要如何留住她? 他想了许久许久,也幸好给她用了药,不必他立时下决定,他才能花了那么久去布置。 他狠心在她身上制造了前世的伤疤,这些她自己都未必有他清楚。 这些固然只能管用一时,可他要的也是这一时的过渡。 有了重回前世的冲击,再来接受她只是被他刻意隐瞒的事情,想来她也不会真的怨恨他。 事实也正如他所预料的那般,即使知道他心思不纯,知道她如今只能屈从他,她也没有真的恨过他。 毕竟他是在前世替她孝敬了贺老夫主又几次救了她最后还被她连累而死之人,而今世,也是他将一切都背负在自己身上护卫了她跟她在乎的所有人。 而日常相处中的亲近之举,前世的她就不得不面对他贴身照顾,更遑论如今被他下了药不能自理的她。 况且,她也是曾经动过拿他当自己孩子的人,有了这样的念头的人对一个孩子可不是极尽包容与原谅吗? 哪怕他已经明白告诉过她,他其实与她是同龄,可长久以来的相处还是让她习惯性地拿出从前的态度对待他。 他有时觉得这样就足够了,他其实想要的也仅仅是这些,有了她在身边,他再出去面对任何事,他心中都是安稳的。 可有的时候,又觉得不满足,他旁听过前世她跟石漱秋的恩爱,也旁观过今世这二人的默契,似乎那样的才是真正的拥有。 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困着贺莱一辈子,所以在确定她认清现状后,他便不禁着她参与到政务中。 他也知道这样的参与会被石漱秋发觉,可就像贺莱不敢冒险一般,石漱秋也不敢拿着他视如珍宝又不能朝夕陪伴的孩子们冒险。 在这种情况下,他甚至觉得,哪怕有一日他带着贺莱出现在石漱秋面前,这两人大概率也不会在一起了。 他没有她们拥有的多,所以她们无论如何也赢不过他。 而贺莱的孩子贺念着实给了他惊喜,从见到贺念起,他心中便有一个念头疯狂增长。 文有一个男扮女装稳站朝堂之上的石漱秋,武有一个武艺非凡背靠悍勇之军的谢玉生,只要这两人牢牢站稳了脚步,同晅儿结亲的贺念的将来可不是大有可期吗? 这于他比任何事都要令他激动澎湃。 第三百六十章 安宁温馨 乐极生悲的事情却再次在他身上重演。 为了尽快掌握夏州势力以及梁王势力,他用了许多前世连他自己都要谨慎使用的毒药迷药,在他不知不觉中,那些微量的药在他体内积聚,到了如今已是覆水难收。 可悲的是,这世上他只能依靠自己,而如今连他自己都没有办法了。 这比前世还要短暂的一生,他到底为了什么?可明知死期,他竟也不觉得心中空洞。 或许他是见不到自己费尽心思创造的将来如何,可是,他这一世原本就是偷来的…… 青裳回过神后看向绞尽脑汁对他的说辞反驳却其实也不知自己到底说的是什么的董绯玉,“往后就有劳兄长了。” 董绯玉失语了片刻,揉了揉脸,颓然道,“你也太高看我了。” 可是说了这句后,他又直视着青裳的眼睛,“我定不负你所托。” 青裳莞尔点了点头。 董绯玉看到他脸上清浅的笑容,心中仍是不敢相信。 自小青裳的医术就远超他们,才智也非同一般,要不也不能从谷中平安离开,连母亲也奈何不得。 可时隔五年后再回来的青裳却更是让人难以望其项背,无论是医术还是驭人之术,连心性也无人能及。 他们那位母亲成了药人后只不过体验了几日他们自小体验的毒药便一心求死而被成全了,凌驾于他们之上的谷中师傅们,统领他们的夏州首领们,手握兵权、势力遍及半个国土的王女,那天底下至尊至贵的陛下陆续都被他们控制。 这些都已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壮举,可青裳还做到了稳住了天下,让男子也顶天立地出现在人前。 这样的青裳怎么会……如果青裳没了,那他们要如何? 董绯玉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而等到天色昏暗,他一路护送三个因为同那贺莱分离而双眼通红强忍泪水的小童回贺府,心中就更不能理解青裳的所作所为。 这一切若说是那贺莱时日无多倒还能解释得通……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董绯玉忽然定住。 青裳他最在乎的似乎只有贺莱,那在这时让贺莱得偿所愿似乎也不奇怪了。 才刚抵达都城,他们一行便被截住了。 董绯玉有些意外,可看到双双骑马而来的谢玉生跟石漱秋两个,他又不觉得意外了。 他冲二人笑了下,便出声示意车中伺候的人掀开车帘。 谢玉生一眼也不眨地盯着车帘,几乎是才看清了三个孩子他便动了。 “父亲!” 贺意三个几乎同时叫出了声,在谢玉生抵达车外时一起冲他伸出了手。 而谢玉生看到三个孩子尚且泛着红色的眼皮,一看便是哭过了的模样,目光便冷冷射向了董绯玉。 董绯玉瞬间寒毛直立,连笑容都僵住了,这谢玉生从战场上下来后简直同以前判若两人。好一会儿,他才找到了自己的声音,而此时谢玉生跟石漱秋已经将三个孩子抱到了怀中也细细检查过一遍了。 董绯玉看他们也没有再放开孩子的打算便主动出声告辞,“两位安心,既是在此遇到了,那我等便先回去了。” 石漱秋抬眼瞥了董绯玉一眼,但董绯玉如今是易容的模样,声音也做了掩饰,所以石漱秋只是微微点头,“有劳了。” 他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可音却又咬得很重,董绯玉一听便知道这是生气了。 换作平时,他还要想法子解释一二,石漱秋完全不容小觑,可今日之事于他委实比什么都重要,所以他只敷衍笑了笑便带人返身回去。 谢玉生跟石漱秋抱着三个孩子上了马目送这一行作宫人打扮的人离开,眼中不约而同闪过一丝寒色。 孩子们被接进宫中,他们如何敢放心,在他们的人递消息说孩子们跟晅皇女都不知下落,他们两个便让人守住了宫门跟城门。 可除此之外,他们只能暗地里寻找,明面上只能数着时间时机等待。 眼看天色一点点暗下来,两人心中都要跟着暗下来了。 还好,孩子们都回来了…… 想到这儿,转身回去之时,石漱秋低头摸了摸贺念的耳朵,“念念,今儿怎么哭了?姐姐们也哭了?” 说到后来,他便是看着谢玉生怀里的贺意贺愿两个了。 贺意贺愿都觉得不好意思,她们两个便一起往谢玉生的斗篷里钻。 谢玉生对着两个女儿是怎么也冷不下来的,见她们害羞,便扯开斗篷更加严实地裹了两人,“外边冷,先回去罢。” 石漱秋看到他宠溺孩子们,再看贺念也往他怀里钻,只能无奈笑笑,等着回去了再问。 然而回到府里,孩子们就被等待着的柳明月跟贺成章二老占着了。 这两年陛下行事越发让人捉摸不透,冷不丁地下旨赐婚后又把三个孩子都接进了宫中,这简直就是把她们二老的心给挖出来晾着了。 这会儿抱着孩子们了,贺成章、柳明月二人才觉得心里有点热乎劲了。 对着孩子们一阵嘘寒问暖后,免不了就要关心她们在宫中到底做了什么。 往常孩子们出了门回来便要叽叽喳喳围着她们说好一会儿,才刚说话流利没多久的孩子们十分热衷于表达,她们二老都已经习惯了。 只是没想到这回她们主动张口问了,三个孩子们却像是有了小秘密,你看我我看你就是抿唇笑着不说。 柳明月看贺成章还要追问,便轻轻拍了拍她胳膊,转头晃了晃怀里的贺愿,“你们义母吃过饭还要回府,你们过去陪义母玩一会儿吧?” 他话音未落,三个孩子便跟小鸡啄米一般点头,随后便拉着手迫不及待地跑了出去。 柳明月感叹了一下孩子们对生父的喜爱,转头见贺成章还巴巴看着门口,他轻轻笑了一声。 贺成章回过神,眉头却又皱起,“也不知是有什么事……” 柳明月看她还在对孩子们不说“耿耿于怀”,便摇摇头,“晚间问问玉儿便知道了。” 贺成章便不再说了。 虽说她们都知道孩子们都只是玉生名义上的孩子,可玉生对孩子们是真心疼爱,孩子们也格外黏他,哪怕他出门领军打仗大半年没沾家,可一回来,仨孩子争着要跟他一块睡,什么事都不瞒着父亲。 多亏了孩子们,家中这两年其实过得十分安宁温馨,只要不去想女儿。 第三百六十一章 蛛丝马迹 趁着孩子们被二老带回内院,石漱秋跟谢玉生两人在外院处理后续也在商量这次的事。 当年那边说了不会打扰她们,也不会对孩子们如何,可眼下却不是如此。 两人没能商量出个所以然来便听到孩子们跑过来的动静了。 石漱秋跟谢玉生两个不约而同舒展眉头站起了身,还没走到门边,孩子们就已经跑了进来。 这一通跑下来,三个孩子的脸蛋都红红的,不知是冻的还是热的。 石漱秋跟谢玉生忙不迭摸摸孩子们背心,揽着孩子们去炭盆边。 石漱秋才刚把大女儿抱起来便听到大女儿悄悄对他说,“阿娘,我们今日见到母亲了。” 他僵了一下,一时忽然动弹不得。 正在这时,他忽然听到了谢玉生惊讶的声音,“你们真见到了?” 这牵引着他直直看向了谢玉生,却撞到了谢玉生惊愕的目光扫过来。 这是真的……吗? 不,她们都没见过…… 可她们一直都看了画像的。 许是认错了? 不,贺莱那般相貌如何能认错? 可那边也会易容…… 可那边为何要让人易容成贺莱模样? 石漱秋心中乱极了,他低头仔细观察女儿,声音颤抖而不自知,“你……怎知是母亲?” “就是母亲!” 贺念抢着回答,“我问了母亲是叫贺莱么,母亲都哭了,我叫母亲母亲也应了……” 贺意、贺愿晚了一步,却也紧跟着开口。 “我也叫了母亲!” “母亲抱了我们……” 三个孩子你争我抢一般回话,其实有些吵闹,但石漱秋跟谢玉生却每个孩子的话都听得清清楚楚。 可越是听得清楚,二人心中就越是茫然。 想相信孩子们,可孩子们的话……实在也算不得证据。 想不信,可这两年下来都找不到,好不容易听到一回…… 这时候最先稳住的还是跟了孩子们一路过来的青溪,他压下震惊,出声安抚孩子们,“大娘子、二娘子、小公子,别着急,慢慢说。” 打孩子们出生,青溪便几乎没离开过孩子们,连谢玉生上战场,他也没跟着,反是被留下照顾孩子们,因着他懂医又细心,虽没成亲,柳明月跟贺成章却都让孩子们拿他当伴爹了。 他一开口,孩子们便都安静下来了,石漱秋跟谢玉生这才有了喘息思考的余地。 青溪知道小主子们说的事对两位主子来说都是刺激,一时半会估计调整不过来,便自己蹲下身先同小主子们说话。 “今日不是去宫中见晅皇女了么?” “在宫里见了母亲么?” 他不紧不慢地问着,孩子们不自觉就顺着他的话回答了。 不过到底年纪还小,三个孩子也只知道她们坐车出去了,又睡了一觉,醒来下了车就见到了人。 若是真的见到的是贺娘子,那一天内便能往返的路程……可那边为何突然让见贺娘子了?见到的真是贺娘子么? 若不是贺娘子,那边是通过今日的事引着他们做什么? 青溪的疑问也是石漱秋、谢玉生共同的疑问。 但是很快石漱秋就从三个孩子稚嫩的言语中确认了贺莱的身份,有些话有些小动作都是他跟贺莱的约定,而孩子们说着说着就扁着嘴委屈地问他母亲为何不能回来陪她们,这让他心里翻江倒海地难受起来。 石漱秋只能颤抖着手抱紧了孩子,把脸埋到了孩子们小小的肩膀上。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立刻见到贺莱,可心里却又太清楚已经耽搁了这么久,他根本找不到了…… 或许这次见面后,贺莱就要被藏的更深了…… 他心中隐隐有种预感,却无能为力。 谢玉生盯着石漱秋神情心中也有了几分肯定,看石漱秋怔愣着,他心中也不好受。 孩子们还小,只是听了就学出来,可他们怎么会听不出来那些话代表着什么?听不出来的那些也处处诡异。 更何况孩子们才刚见了贺莱一面便追问他们什么时候能见母亲,为何母亲不能回来? 她们还小,也就过了两岁才知道母亲不是画像,知道母亲外出了不好回来……可如今见了人,等到大一些,如何跟她们解释? 这事要先瞒着公公婆婆,可孩子们能守住多久?这会儿很是听话,可终究都是小孩子啊。 想到刚带着孩子们回来时公公婆婆的状态,谢玉生心中深深忧虑起来。 贺莱也不愿意孩子们告诉公公婆婆,想来也是同样的考虑。 谢玉生跟石漱秋又哄了一遍孩子们,暗暗打算隔些时日便要巩固。 说了这么一会儿,晚饭便准备好了。 石漱秋跟谢玉生赶忙收拾了情绪带着孩子们去陪柳明月跟贺成章。 柳明月跟贺成章都发觉了石漱秋跟谢玉生两个神情不对,可联想到今日孩子们进宫自己的心神不定,倒也没有太在意这两人的失态。 论起在意孩子的程度,他们这俩名义上孩子们的阿娘跟父亲比之她们二老只多不少,尤其他们两个都没能一直陪伴孩子。 搪塞了柳明月跟贺成章,孩子们也因为今日出门经历太多很快便困得睡下了,谢玉生送石漱秋出门。 两人沉默不语着出了内院,谢玉生才拍了拍石漱秋肩膀,沉声道:“一定能再见的。” 石漱秋回过神,勉强笑了一下。 在谢玉生关心的目光中,他又重重点了点头。 不管多久,他是一定要找到贺莱的,他也一定能做到。 他紧了紧手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孩子们今日说的事颇有些奇怪,晅皇女那里……” 孩子们竟说晅皇女叫贺莱阿娘,这有些奇怪,但原先陛下也下了旨意。 更奇怪的是晅皇女说还有一个爹爹。 难道说晅皇女的生父另有其人? 而且,那边似乎在培养晅皇女同贺莱亲近。 孩子们说晅皇女今夜便要跟贺莱一起住,这样的事似乎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如果这样的话,晅皇女应该少不了同贺莱见面,也就是说如果能跟着晅皇女,是不是就能见到贺莱…… 可跟着晅皇女,何其艰难?只要从宫中暗道出去,他们如何能跟着?宫里能安排几个不被注意到的角色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忽然又想到孩子们提起这件事的神情,石漱秋心中钝钝的疼起来,目光却越发坚毅。 第三百六十二章 毫无头绪 另一边,看着晅皇女睡下后才离开卧室的贺莱在外间看到了支着头闭目养神的青裳。 她脚步微顿了下还是主动走了过去。 青裳听到她脚步声停在身前这才睁了眼,他懒得抬头便伸手拉了下贺莱。 贺莱也没有拒绝,顺着他的力道坐到了他身侧。 她细细打量了一眼青裳,目光在他眉间的纹路停了停又往下,对上他幽深的眼眸,她轻轻开口,“你怎么了?” 青裳怔了怔后轻笑了一声。 她若是愿意的话,说话果真动听极了,听了她这一句话,他连一丝后悔都没有了。 “只是想你开心一些罢了。” 他放柔了声音,也靠在了贺莱肩上。 往常他一说这样的话,贺莱便要沉默下去,但是这次贺莱却又开口了,“我很开心。” 青裳惊讶地直起头看过去,却见贺莱露出了个浅浅的笑容。 他并不是没有见过贺莱露出笑容,说真心话,假如贺莱同他相处的这两年日日愁眉苦脸唉声叹气,他说不定也会变得喜怒无常、阴晴不定。 可是她不是。 尽管对于他接近她并不十分情愿,可是她大多时候都是安之若素。 虽然从相貌上来看,她确实年轻了许多,可是她在他这儿便如同接上了前世一般过起了隐居山林的闲适日子。 精心侍弄的花草会让她展颜,费心费力写好的文稿会让她心悦,朝中之事、军中之事有了解决,她更是欣喜万分。 看着她这样,他时常会觉得她也是喜欢跟他在一起的这种生活的,这样的她也会让他觉得心中安宁。 可是方才的笑容不一样。 青裳抿了抿唇,侧头避开了贺莱的视线。 她用那样的目光看着他,他竟想倾诉。 贺莱看他动作便越发确定是青裳出了什么事。 她还记得他那次带晅皇女过来时说的话,那时他分明没有这种送孩子们过来看她的念头,更何况今日孩子们过来,他竟一直都没出现。 只是到底出了什么事她却全然没有头绪,青裳对她的了解不可谓不深,可是她对青裳的了解……除了面对面时的情绪感知,其他的完全跟这两个字都不沾边。 而前世青裳对她说过的那些事,现在细想来肯定也都是谎话了。 这个猜测很快也被确认了。 贺莱还记得青裳说过晅皇女要由她教导,那也就是说少则三天五天多则十天半月,她就要见到晅皇女一次。 可是这次在晅皇女离开后,她们就一直行动,一连七日都没有丝毫停下来的意思。 即使她们不肯对她说到底是要去哪里,可是她自己也能看到天象辨别方向,她们这次行动跟之前完全不一样,分明是朝着一个方向去的。 而且,青裳这次一直没出现。 若不是朝中之事还会传过来,她都要怀疑青裳是要将她彻底关禁闭了。 贺莱满腹疑问,却又因为才见过孩子们而越发的谨慎小心。 而等她再次见到青裳,时间已过去了将近一个月。 她才沐浴后出来便被青裳扑过来抱住了。 贺莱惊了一下后低头看到人又慢慢平静下来。 她依旧不习惯他这般亲密,但是这两年的相处已经让她感觉到了青裳的异样。 虽说这个世界的男女差异同她以前认知的有所不同,但是某些方面却是相似的。 连她有时候都会心躁难安,亲密挨着她的青裳却始终平静如水,这代表什么似乎不言而喻。 她无心追究下去,青裳也无心解释,他们之间便成了如今的相处方式,这也都在她的容忍范围内,她其实也分不清这到底是青裳的算计还是什么,但她只能庆幸。 她有心想带着人坐下,然而青裳却没有动。 贺莱看他眼睛紧闭就也没有再动了。 以前她把青裳当小孩子看,现在也会这样,但是心里却又清楚青裳心思深不见底。 她这三世加起来见识过的人加起来没有一个能比青裳更能耐得住孤独,他甚至都没有给他自己一扇心门。 重生以来,青裳能这么快被暗地里掌控一切固然有前世的经历打底,但是最终促使他成功的却是他的心性。 他无情又理智,始终清楚他自己想要什么也不避讳使用任何手段。 这两年慢慢了解了他的所作所为后,她越发不理解他对她的执着来自哪里,这也让她越发谨慎。 毕竟她连他的“情意”都不理解,如何又能借此做到什么? 贺莱的安静顺从极大地安抚住了心中躁郁的青裳。 站到了腿麻后他便主动拉着贺莱去休息了。 方才没太注意,这会儿躺下了,贺莱就发觉青裳的异样了。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近来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如今这天下才刚安定下来,青裳要做什么关系重大,她原本也是不必太过在意,可同青裳也相处了这么些年,她好似第一次发现他神情疲惫到眼角眉梢都显露出来。 她也想过是不是他故意如此,上次就没有多问,但是这会儿细细看了后,她实在不觉得他是有意扮可怜。 她的关心着实让青裳愣了。 他对贺莱的要求并没有多少,知晓贺莱心思不在她这里,却又知道他自己能把握她的心思,在这样的她面前不必伪装,于他来说就是最舒适的相处了。 贺莱很会把握同他相处的分寸,这样“逾矩”的关心她以前是一点儿都不会显露的。 他神色竟差到了这般地步么? 青裳心中黯然了一瞬,却不愿意她看出来。 若是她知道了…… 她会动心思离开还是可怜他留下来,这都不是他想要的。 他莞尔,半真半假道:“我怕藏不好你,明日还要再转移。” 果然这句话说出来后,贺莱叹了口气就不再追问了。 青裳松了口气抱住贺莱胳膊,心中微微有些乱。 石漱秋果然难打发。 固然从宫中密道出来能避开追踪,但是他这边明面上的势力都渐渐被石漱秋跟谢玉生两个掌握了,调动人手总是难免会留下痕迹。 不过,石漱秋跟谢玉生两个还是有太多软肋,不似他,无牵无挂便没有什么障碍了。 他转头看了看已经闭上眼睛的贺莱,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往后天下要如何,他还很清楚,但是她要如何……他还是拿不定主意。 第三百六十三章 难得亲近 重生的蝴蝶翅膀将这一世扇向了何处,谁也不能预料,只是对比起前世,如今的一切尽管时有波折,却都是在稳步上升。 不知不觉间就又是一年过去,前世里发生的事情在这一世完全没了丝毫痕迹,尽管陛下时常称病罢朝,可有年幼的晅太女监朝再加上以贺家为首的官员兢兢业业维持,天下已有欣欣向荣之象。 这一日,青裳正要从宫中折返,兰柯忽然求见。 青裳本也有话要问她,见她过来便直接见了。 然而兰柯却是一脸愧色进来了。 青裳看她神色只觉头疼欲裂,他勉强压制住了疼痛,“连你也没法子?” 前几日贺念几个孩子贪玩着了凉回去便病下了,他也是知道的,但想着那个青溪医术不错,他便没有太在意。 结果前日谢玉生跟石漱秋两个求了过来。 他疑心是他们别有所图却也担心就派了兰柯过去,却没想到连兰柯都这个样子回来了。 兰柯也觉得羞愧,这两年她听师兄的话在战场中磨练医术,连那位神医都对她称赞不已,哪知道却栽到了这小小的风寒之症上。 若是旁人也好,她便花些时间慢慢治理,可偏偏这三位是师兄在意的,两日没有进展,她总得先对师兄有个交代。 青裳耐着性子听兰柯说了一通,眉头不由紧锁起来。 因着贺莱,他对贺府这仨孩子也算上心,从他们出生到现在,几乎都没有让她们生过病,如今怎么会因为受凉…… 他凝神想了一会儿便下了决定,他要自己过去看看。 兰柯一听师兄要自己过去便愣住了。 可青裳也不跟她多解释,她只能紧跟着过去。 贺府里,两位长辈跟谢玉生、石漱秋都在。 孩子们素来健康,如今却一个个蔫蔫得躺在怀里,这让他们哪还有去做其他事的心思? 同青裳一样,谢玉生跟石漱秋两个眼见着孩子始终打不起精神就不由得怀疑起了那边。 求上那边也是为了探查清楚,可见战场上相处过的心思单纯的兰柯都没有法子,两人心里都有些慌了。 听下人禀告兰柯又带了一位大夫回来,谢玉生勉强把孩子们都交给石漱秋跟二老,自己迎了出去。 看到跟着兰柯进来的是位戴了幕离的男子,说是兰柯的师兄却并未提及名字,谢玉生也没太在意。 及至进了屋,青裳摘了幕离交给兰柯,谢玉生看到他相貌也仅仅是觉得有些眼熟便很快就又被那边忽然咳嗽起来的女儿吸引了全部心神进而着急催了一句,“这位公子,还请看看小女小儿。” 然而他的声音却让石漱秋下意识看了过来,随后便怔住了。 不同于谢玉生以前看到画像只是因为好奇,印象也不深刻,石漱秋研究过画像,是确确实实把青裳当成认识的人一般印在心中,是以一看到青裳,他便立刻认了出来。 但是这也让他更加不安。 贺莱同他说过青裳的年纪,无论如何也不会看起来跟他们同龄,所以他之前便是怀疑过也没有多在意。 而且,即使贺莱没有说过,他也知道她的追求者都不是什么泛泛之辈,而贺莱没有心思,未必会把旁人记得清楚。 究竟是谁会说贺莱本是吾爱的话,在贺莱见到人之前贺莱自己都不知道,更别说他了。 可是眼下出现在这里的公子竟长得跟贺莱画像上的一模一样。 倘若面容只是易容出来的,那神情怎么会做到一模一样? 而且,被兰柯请过来治病,这位公子医术定然过人,这又跟贺莱说的一样了。 难道,这真是贺莱说过的那位青裳公子? 如果是,那为何那边在医毒一道上无人可及似乎就有了答案……可这年纪…… 青裳看石漱秋神色变化,便冲他笑了一下。 这一笑便让石漱秋清醒了过来,他咬了下嘴唇,起身像是见礼也像是挡路一般站在了榻前,沉声道:“敢问这位公子名讳?” 谢玉生跟贺府二老都惊讶看向石漱秋,又几乎同时看向青裳。 贺府二老没见过画像,即使打量青裳也只觉得对方眉目温和,而谢玉生这些年同石漱秋已极有默契,看了石漱秋神色再一细打量,他心中一惊,不由自主便出了声,“……青裳?” 与此同时,青裳也缓缓开口,“青裳。” 声音恰好与谢玉生重合,这让青裳转头冲谢玉生颔首微笑。 他这么坦然,谢玉生跟石漱秋一时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贺成章跟柳明月更是一头雾水,只是见这年轻公子已经走到近前,柳明月便轻轻拉了下石漱秋,“可要这位公子看看?” 石漱秋回过神来,对上青裳平静如水的目光,他攥了攥手指还是冲柳明月点了头并让开了位置,“有劳了。” 青裳也不客气,掀了衣袍坐下后便先检查起了身体最为娇弱的贺念。 谢玉生握紧手指走到了石漱秋身边,看石漱秋只盯着孩子们,他便也压下情绪。 青裳略微检查了一下,眉头轻轻一皱。 他一皱眉,其他人心都要提起来了。 若不是看他闭眼似乎还要细诊,几人指不定就要细问了。 青裳给三个孩子都检查了一遍后便招手让兰柯跟青溪都过来。 兰柯是立即就过去了,青溪犹豫了下见公子他们点头了这才快步过去。 青裳也只跟兰柯、青溪二人讲如何治。 兰柯听得两眼放光,她从未想过还能如此治,若让她放开治,她自是也能治好,只是贺家这几位小主子却由不得她试验。 青溪也听得神色越来越庄重严肃,这些年为了照顾好小主子们,他可谓一心扑到了儿科上,结果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几位小主子一个不漏的生病了,这几日他都要急疯了,可越急越是无头绪越是无法拿定主意,如今这位身份不明的青裳公子却只寥寥几语就点拨了他。 青裳看他俩都懂了就打发他们各自负责一个孩子,他仍负责贺念。 施针过后片刻,新熬的药也到了。 青裳也不假手他人,自己揽了贺念喂药。 贺念只觉他手指过处身上舒服便也不抗拒,连苦药都没那般难熬了,待青裳喂了药也忍不住巴住他。 这一幕让其他人都看得瞠目结舌。 贺念自来不爱别人碰他,尤其不认识的人,这次生了病更是脾气怪,谁也不让碰了。 石漱秋看着同贺莱相貌相似的小儿子依偎在青裳怀中,心中滋味更是复杂。 第三百六十四章 意料未及 青裳看着贺念睡熟了才把他放下,看他小脸粉扑扑的,像极了贺莱,他忍不住轻轻抚了下,转头便对上了石漱秋沉淀着各种情绪的目光。 他缓缓勾唇,不紧不慢整理了下衣袖,却没有着急开口。 石漱秋同他对视片刻,心中万千言语翻涌却挤不出一个字来。 打破二人对视的还是看着两个女儿睡下便从隔壁赶了过来的谢玉生。 谢玉生看了一眼对视的两人,先上前看了看儿子,见儿子睡熟了这才转身看向青裳,“青裳公子,还请外边小坐。” 青裳看了谢玉生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这让谢玉生松了口气,他走到石漱秋身边拍了下石漱秋肩膀。 二老他已用青溪教他的话搪塞了,也不必担心二老过来听到什么…… 谢玉生一边领路一边想着青溪提醒他的话,心中却还是有些乱。 等进了厅中,谢玉生才让人奉了茶退下,还没等他先开口,青裳便开口了,“我要带念念回去治病,顺便也让莱娘瞧瞧。” 一句话激起千层浪,石漱秋跟谢玉生两个都坐不住了。 他们心中诸多疑问还没问,这位青裳公子就给了太多信息。 事关孩子又有贺莱,石漱秋很难维持平静,只能抓住了把手努力让自己保持理智。 他已暗暗让人调集人手围住了府中,就算他们着了迷药,也不会让孩子被无声无息带走,便是受了威胁不得不让带走孩子,这一次也绝不会只能捉到一些蛛丝马迹。 但是,这青裳为何会突然出现又毫不遮掩他的意图? 石漱秋怎么也想不明白,心中也因此更加不安。 谢玉生就没他想得多了,听到青裳说带走孩子,哪怕听到后面说了让贺莱看,他也不愿意,当即便冷冷道:“念念不会去的,你若是想让贺莱瞧,何不送她回来!” 青裳轻挑眉头,唇角却又翘起,“我若要一定要带念念离开……” 话还没说完,谢玉生便打断了他,“我不允许!” 青裳怔愣之后又想笑,可对上谢玉生目光后,他的笑容又有些凝滞。 他转头看了看心中纠葛都呈现在眼中的石漱秋,再看谢玉生这满眼的不管不顾,心中忽然更加感慨起来。 他毫不怀疑自己再说下去,这谢玉生就要对他动手。 有时候一根筋的人行事总是防不胜防,反而不好算计。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水后,再抬眼时声音也变得极是柔和,“莱娘已答应了我绝不离开我,她又想念孩子们,我也只能带孩子给莱娘看了。” 他这句话是看着石漱秋说的,然而石漱秋的神情却并没有变化。 青裳指尖轻轻摩挲杯壁,忽然想起贺莱来,这两人就这般信任彼此?还是死心了? 石漱秋心中并没有那般平静,但这并不影响他直视青裳,淡淡开口道: “青裳公子既是愿意开诚布公来见我们,往后可是也要带着贺莱出面?” “并不。” 青裳缓缓摇头,也淡淡开口,“我不会放贺莱回来见你们。” 话音未落,石漱秋便接了,“青裳公子还有何可担心的?便是贺莱如今坐到这里,我们也不能如何不是么?” 他说着,微微一笑,“况且,相见不如相念,想来贺莱也只是思念孩子便足够了。” 青裳一直都知晓贺家这仨孩子的名字无非就是跟贺莱有关系,也一直没有放在心上,可是此时听到一句“相见不如相念”,他心中却忽然起了波澜。 不过是一句话而已。 他这么对自己说,却又始终无法做到。 这石漱秋果然伶牙俐齿,难怪能在都是女人的朝堂中这般迅速地立住,也能笼络到这贺老大人。 青裳眼神微冷,却很快就又散去。 不,这石漱秋是故意在激他。 他不必同他计较,他们如今对他无可奈何。 想到这里,他微微一笑,“天色也不早了,还是早些收拾念念的衣物,我们好赶路。” 石漱秋看他神色变化了只一瞬便平静下来,心中也谈不上失望,但是失落还是在所难免。 他早知背后主导一切的人心智绝非常人,但是对着这人无能为力同之前无事束手无策还是大不相同。 “既是天色已晚,还请青裳公子在府里歇息。” 他收敛了神情,客气地请求道,“小女小儿还未痊愈,有劳公子了。” 他只是为了拖延时间好让他们的人手准备,然而那边却传来了清晰的应声,“也好。” 石漱秋微微有些惊讶地抬头看过去,便见青裳眉目舒展,又笑了下才道,“那便有劳了。” 一时之间,屋中的人都愣神了。 本来为了方便照顾孩子们,石漱秋便带着梨香以探望的名义住在了贺府,见青裳这般说了,他便顺势安排了青裳住在隔壁。 等空谷带着青裳去了客院,谢玉生跟石漱秋没来得及商量,后院就过来请了。 贺成章跟柳明月两个还守着孩子,瞧着这一会儿孩子没有之前咳得那般厉害了便忍不住同他们分享。 石漱秋跟谢玉生尽管回来的路上心中乱得不得了,可是看着孩子们安稳一些的睡颜后,心中的烦乱就被抚平了不少。 看过孩子后,石漱秋便被贺成章给叫进了书房。 没等他多猜测,贺成章在他坐下后便开门见山问了出来,“贺莱如今就是跟这青裳在一起?” 石漱秋无法不惊讶,所以贺成章一看他神情便明白过来了,她支住了头,手指却还是有些颤抖。 她原本确实没多想,一跟那边接触总是有形形色色的古怪人跟奇怪事。 可是就在后院听到下人又说了一遍这青裳的名字后,她忽然就想到了曾经女儿同她坦白时一提而过的名字。 再联系上那青裳进来时目中无人的态度,她一下子就有了猜测。 “他又来做什么?” 贺成章满心怒火只能拼命压着,沉声问道。 石漱秋脑中闪过许多念头,却不知说什么好。 贺成章看他迟疑便又道,“你若不说,我便去问他好了,看他带走了贺莱还不知足还想做什么!” 说到后来,她声音便无可控制地扬高了。 石漱秋暗暗叹口气,无奈笑了下,“您别生气,我只是没想到您也知道他。” 顿了顿,他轻轻叹口气,“他只是要亲眼看着孩子们无事好给贺莱交代……” 不等他粉饰的话说完,贺成章便猛拍了下桌子,“什么交代不交代的!都三年了,他们……” 骂了半句后,贺成章便瞥到了石漱秋目光黯然,后面的话便不好说出来了。 第三百六十五章 共同选择 有一个抢占了她女儿不让女儿认父母认夫女还霸占了皇权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青裳在,贺成章内心已经完全不觉得石漱秋出身卑贱却男扮女装上朝堂掌权以及谢玉生已为人夫却以男儿身从军还手握兵权有何不妥了。 在公事上,眼见着社稷大有兴盛之貌,她只能捏着鼻子忍受了,可在私事上,她无论如何也过不去女儿明明活着还参与朝政却三年音信全无这一关。 平日里回家看着孙女孙儿们嬉戏,上朝忙着执行新政灾后战后重建也就罢了,可如今孙女孙儿们病蔫蔫的,朝中也暂时无事,这罪魁祸首还登堂入室过来,这可不是点了她心中的火药么。 “明日就让他回去,往后别再登门!” 贺成章气冲冲道。 石漱秋还没见过义母这般生气,他只能温声安抚。 不论是赶人还是不让人登门……其实主动权都不在他们这里。 为了贺莱,为了孩子,为了他们自己,甚至为了天下之事,他们都奈何不得这位青裳公子。 这边两人说着话的功夫,柳明月已经到了客院。 空谷听从谢玉生的话一直盯着客院,突然见老夫主过来,眼见是要进客院,他心中一惊,赶忙出来见礼,“见过老夫主。” 柳明月只点了点头,便要继续往前走。 空谷只得硬着头皮阻拦,“不知老夫主……” 他一出声,柳明月便示意春莺看住空谷,春莺看了看神思不属的主子,只能过去拉住了空谷,“老夫主只是想问问大夫……” 空谷仍旧不太会处理这些事,被春莺挽住胳膊也不敢大力挣脱,只能转头给另一边守着的方儿使眼色。 然而,春莺带人过来便早有准备,方儿很快就也被拦住了。 春莺觉着自己快拉不住空谷,也知道少夫主身边这些个孩子的身手,便刻意拉下脸,“我知你们个个如今都是在外边有功名的人,定也不把我们这些内宅里伺候的老人放眼里……” 这一顶帽子扣下去,空谷几个哪敢接,再见梨香出来一边劝说一边暗示,知晓梨香是已经派了人偷偷出去,空谷几个就更不好拦老夫主了,最后一行人只能眼睁睁看着柳明月敲了门进去。 青裳有些意外柳明月会找过来,也好奇对方要说什么,是以就请了柳明月进屋。 柳明月见了青裳一时没有说话,及至坐下,他又看了看青裳清丽的面孔,见青裳直视他也不避不让,心中才有了些底气。 看嘉和跟玉儿的反应以及这青裳照料念儿的神情,这青裳似也是女儿的爱慕者,又有这般高超医术,对着他们也都没甚恭敬,地位似乎也不低。 “青裳公子,你……可能见到我女儿?” 他有些期待地问,“她还好吧?你是大夫,可知她身上有无病症?当时亏了身子,也不知能否养好……” 青裳定定看着柳明月目光中满得似乎要溢出来的担忧,忽然就想到了前世的事。 前世,他可是跟这位贺老夫主相处了许久。 那时,这位贺老夫主也会在他面前这般关心贺莱。 不知为何,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要是能回到前世就好了。 可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只要想到前世自己的死法,他就对前世没了留恋,而如今,他的性命确实没有多久了,可这却是他自己的选择。 青裳想着,不自觉摩挲了下手心。 柳明月一直盯着对面看,青裳的失神,他自然也看到了,换作平日,他定会体贴地等待,可如今时间紧急,过一会儿,玉儿他们定会过来,他委实不愿他们听了贺莱消息难过,所以便轻咳两声,故作不经意地又道,“还请公子告诉我罢。” 青裳想起往事,开口便容易多了,“贺老夫主不必太过忧心,莱娘很好。” 他说完了,柳明月还巴巴等着没反应过来,待到等不到他再开口,柳明月才抿了抿唇,有些失落地应了一句,“那便好。” 可到底是不甘心,柳明月正想再追问,忽然却又想到青裳口中吐出的“莱娘”二字,他怔了怔,心中突地一紧。 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柳明月颤抖着唇开口,“你……莱娘——贺莱是跟你在一起……” 他说得艰难,然而青裳却被他的话取悦,点头点得格外轻松。 柳明月猛地抓住了桌子,直直看着青裳,心中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一般。 青裳支头欣赏着柳明月的神情,想到前世知晓贺莱愿意娶他时柳明月欣喜落泪的模样,他噙了笑容柔声道,“父亲大人,莱娘本就应当跟我在一起的,您不知道,前世我可是您唯一接纳的莱娘的夫郎,我虽没能与莱娘同时生,却做到了同时死,莱娘也知晓她亏欠我才应了我要一直陪着我一人的。” “父亲大人,您可愿了解您前世是如何对待贺莱的么?我同您是一样的心情,一般的选择,这世上唯有枕边人最是重要,唯独这个人不能失去,儿女也只是旁人……” “你,我……” 柳明月呆呆看着温柔又无情的青裳,心中霎时撕裂开来,疼得他眼中湿意滚滚而下,渐渐什么也看不清楚,什么也听不到,连门被暴力踹开他都无知无觉。 他这副模样令破门而入的谢玉生想也不想便揪上了青裳的衣襟,厉声逼问:“你对父亲做了什么!” 紧跟过来的石漱秋阻拦不及也顾不得,他低头同柳明月说话也不见柳明月反应,只能刺激穴位好让柳明月回神。 结果柳明月只仰头看了他们一眼便捂住了半边脸…… 这奇怪的表现令石漱秋不得不先去制止谢玉生。 “玉生,松手罢。” 他轻轻拉了拉谢玉生胳膊,谢玉生便松开了。 其实谢玉生也没真的用力,因为他一对上青裳,青裳便吐了下舌尖,那幽蓝的光泽令他也根本不能下手。 石漱秋没看到青裳的舌尖,见谢玉生没有动手,他心中松了一口气,转头再看向青裳,他只能打起十二分的小心辞别,“打扰了,我们这便……” 话还没说完,青裳便打断他,“既是你过来了,不妨留下来我们聊聊。” 说完这句又看向谢玉生跟柳明月,“你们便回去罢。” 谢玉生跟柳明月哪肯走,可石漱秋也冲他们摇头,谢玉生咬咬牙便坚持带了柳明月离开了。 第三百六十六章 生离死别 及至外边没了动静,屋中两人也还是静默着。 留人说话的是青裳,但究竟说什么,他还没有想好。 他其实不怎么喜欢开口,两辈子做的最多的事还是在医术毒术上,贺莱是他关注最多的人,与她相关的事也是他关心最多的杂事。 倘若她不是那么一个心怀天下的人,他重生后也就不会做成这么大的事。 前两年他还会为站在最高处为所欲为而心中火热,可随后发现的身体情况却如同冰水从天而降令他想火热也火热不起来。 这一年,他其实主要在为自己的身体奔波,可就是如此,天下却日趋安稳,很显然,这与他并无多大关系。 他是幕后的主导者,可其实真正的主导者还是贺莱,他只是无知无觉中将贺莱的想法付诸实际,而如今真正的执行者还是同贺莱心有灵犀的石漱秋。 贺莱并不是没有同他沟通过天下大事,可他听不进去,比起那些遥远的需要一步步实现又与他自个儿没多少关系的事,他更着迷贺莱谈起这些双眼发亮的模样。 贺莱何尝不知道他并不在意这些,可她还是会同他说。 他以为是自己一直囚禁她,不让任何人同她沟通,她也只能同他讲的缘故,可其实她还是在潜移默化地影响他,以至于他听到什么事的第一反应成了会不会影响朝局,行事也从以往的挡我者死变成了三思而后行。 他倒也并不排斥,同贺莱相处久了,他行事像她并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况且如今他身在高位,只是多施舍一些,多一些仁慈罢了。 可石漱秋,算起来其实已经很多年没同贺莱相处了,据他所知,重生回来后,贺莱也同石漱秋相处的时间并没有多少,石漱秋怎么做到的同贺莱心意相通到政事上也如同一人? 还有谢玉生,同贺莱相处也没多久,为何连行军打仗都有了贺莱的风格? 想到自己突发奇想对贺莱用了药后听到贺莱倾诉的话,青裳揉了揉额头。 初时他惊愕在意,可细想后他以为自己已然释怀,然而事实上,那些话时不时便会跳出来影响他。 要不,他也不会在今日过来,也不会留下来石漱秋。 他抬眼看向石漱秋,缓缓张口。 石漱秋怔了怔,虽口中未停,心中却百思不得其解。 他怎么也没想到青裳留他竟是一本正经问起了朝中之事。 可不管如何,他梦寐以求的机会就在眼前。 他之前只恨自己无法见到幕后之人以至于像是大海捞针一般撞运气,如今却能近距离接触人也能猜测对方心思行事了。 石漱秋事无巨细同青裳报告,而青裳听着听着便不自觉直起了身。 这让石漱秋不由得在意起来。 他能看出来青裳在这上面的不通窍,可青裳对他的话又格外在意,尤其在一些需要预设的事上,就好像是在验证什么…… 他正想着便听到青裳问他,“这些都是你自己想的?” 石漱秋没有多犹豫便点了点头,果不其然便见青裳神情更为奇怪,“怎么想出来的?灵光一闪?还是你之前便一直想着才得了答案?” 这话也更为奇怪。 石漱秋没办法立即回答了,而青裳也不催他,只是审视着他神情。 难道是青裳怀疑他同贺莱已经联系上了故而特意来试探他? “我知你跟贺莱没有联系,你们两个不敢冒险。” 青裳忽然开口道。 石漱秋微微一愣,对上青裳目光后,他无奈笑了下,“是。” “青裳公子想知道什么,不妨直言,我如今也还是在你手下。” 石漱秋索性便直接问了。 青裳也没停顿便回答了,只是说的话却让石漱秋心中一紧。 “你可想过我们为何会重生?” 青裳轻轻说着,目光却从石漱秋脸上移到了旁边的烛火上,“这一世过得格外的顺利,不是么?” “我们都是同贺莱有关系,可不是所有同她有关系的便能重来,你跟我被她真心接纳,而她之前对谢玉生一无所知,南容文慧又同她泾渭分明……但我们如今所作所为全部都为了贺莱……” 石漱秋听得心惊肉跳,他忍不住打断了青裳, “青裳公子,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青裳勾了下唇,“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你同贺莱交心,难道就没有好奇过贺莱的奇特之处么?她的那些想法,那些惊世骇俗的念头……她真的是同我们一样的人吗?” 他的语气很是柔和,听在石漱秋耳中却极是冰凉渗骨。 他想要再次打断他,心中却又有什么阻拦了他,也在此时,他才发觉这些也都是他无意识间便存在了心中只是不忍翻出来的疑问。 可是疑问归疑问,他却更为担心贺莱,“无论她是何身份,我都一样的信她,青裳公子若是……” 青裳轻轻笑了一下,再次打断他,“不,我跟你一样,即使知道她有诡异之处,比你知道的更多,比她自己认识到的可能还多,可我也不会对她如何。” 石漱秋忽觉心中堵塞得厉害,他咬了下牙,“既是如此,还望青裳公子牢记自己的话。” 青裳淡然点了点头,“你可以回去了。” 石漱秋愕然,见青裳似乎如释重负一般轻松起来,他怎么也无法起身。 他直视着青裳,“我也有疑惑想请青裳公子解答。” 青裳支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缓缓点了头,“你说。” …… 石漱秋出来时已到了四更时分,谢玉生一直在外等着,瞧见他神色后,谢玉生担忧极了。 石漱秋被他扶到便回了神,赶在他前面开了口,“青裳公子已答应不带念念离开了,往后也不会再拿孩子们威胁了。” 这一句话便把谢玉生的注意力完全吸引走了,“你怎么说通他的?他虽这样应了,却未必……” “不必担心,我同他说了这么久,这一点还是可信的……” “……” 二人说着渐渐离开,石漱秋一边应付着谢玉生,一边却忍不住盯着二人的影子发呆。 他的院子先到,又同谢玉生说了一会儿话安抚住了人,他便回了屋子。 安慰了下梨香,他洗去易容躺在了床上,阖上眼睛却满脑都是青裳的话。 他们所有人所有事都是围着贺莱一人展开的吗? 上天究竟想要贺莱做什么?贺莱究竟是何身份? 青裳真是疯了,居然拿性命去赌……若是真的,那…… 石漱秋捂上了阖着的眼睛,在贺莱心中,他跟她注定只有生离、死别? 第三百六十七章 约定之日 在见了青裳一面后,即使石漱秋没有全力以赴去寻找,可还是在某一日,他忽然就得到了贺莱的位置。 他静坐了一夜,还是没有找过去。 距离太远,时间不够往返是一回事,青裳的话才是最令他在意的。 随着孩子们入了宫学,他虽然朝中事务繁多,心上却渐渐寂寥起来。 忙碌着不觉时间便飞逝而去,收到那封带着药香的书信时,他才惊觉竟已到了日子。 这是青裳同他打赌的日子,也是他能同贺莱见面以及验证青裳之话的日子。 尽管心中情绪连他自己也辨别不出来,他还是第一时间便收拾了行装动身。 得了消息的谢玉生匆匆到了席府。 “你要去哪里?可是有了贺莱消息?就这般过去可以吗?” 一见了石漱秋,谢玉生便忍不住接二连三地发问。 石漱秋看他如此担心便握了他的手安慰他,“放心,我一人过去便好。” 顿了顿,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我是去见贺莱的,青裳公子邀请的。” “这怎么回事?” 谢玉生惊讶起来,他实在想不通,胡思乱想间忽然一个念头闪过,“不会是贺莱出了什么事……” “安心,贺莱无事。” 石漱秋赶忙接话,“具体如何,等我回来便知道了。” 谢玉生还是担心,但石漱秋一说孩子们跟二老,他便只能打消了自己也过去的念头。 不过,在石漱秋离开之时,他抱了抱他,万分郑重同他道,“你要保重,这边若有万一,我立刻带大家离开,我们再不必如那时一般。” 石漱秋眼中一热,只能飞快眨了眨眼。 他们这些年培养出来的势力其实还不足以撑起以后,可贺老大人贺老夫主都同意了隐退,只要他们一家人能在一起…… 如今就要看贺莱她……会如何选了。 日以继夜,到达沁州也就是十日的功夫,天色如黛墨之时,他才到达了那个在他心底不知印了多少遍的庄子。 沿途非但没有阻拦,领路之人不知几多,及至他到了庄门口,庄中管事早已至门口迎接。 身上是凉的,也是疼的,心疼得久了反而麻了起来,听到管事说贺莱这几日都没出屋门,他竟也没什么其他感受。 一路疾行,穿廊入屋,跨过门槛,看到那抹霜白的身影,他心中才由麻变得钝疼起来。 贺莱正对着床上一动不动的人,并未听到身后的动静,这几日她几乎没吃多少东西,虽是能坐着,却已经是头晕眼花,之所以没倒下全是靠意志力在顶着。 她怎么也不相信青裳是真的去了,可手心相握处却怎么也暖不热,而且,她亲眼见到了青裳在她面前变成了什么样子…… 忽然察觉肩膀上落了一只手,贺莱僵了僵,缓慢转头,看清人后她的表情瞬间凝固起来,脑中眼前忽然同时黑了起来。 身前的贺莱倒得太快,快到石漱秋根本来不及看清她神情,也根本来不及想什么。 他给贺莱探了探脉知道她只是昏迷过去后便把她抱到了另一边的软榻上。 克制地没让自己盯着贺莱憔悴的面容一直看下去,石漱秋闭了闭眼才将目光投向另一边的床上。 即使隔着距离,即使烛火并不十分明亮,他也能辨别出来床上之人的异样。 想到那一夜,在同样昏黄的烛光下,青裳如何轻描淡写同他道出的消息,再来看此时青裳的面容,石漱秋喉中发紧。 不知过去多久,他才起了身,也不知怎么走到了床边。 石漱秋回头看了看榻上仍在昏睡的贺莱,那莹润生辉的面孔令他不由自主咬住了下唇。 依着那时青裳同他说过的症状,他细细检查了下青裳的身体后庄严肃穆地给青裳整理了衣着,从头到脚都保证了一丝不乱,然而心中却如石沉大海。 那一日,他也看过青裳身上乌青紫红的斑块,只是看着便触目惊心,他完全可以想象青裳说的到了那一日便会皮开肉绽的恐怖模样。 可是,此时看到的青裳却不是那样的,固然有用了防腐的药材的缘故,可青裳如今看起来就好似无病无痛安眠而去。 他很想怀疑青裳的话,其实想来想去,青裳的话也并没有什么证据,可是,心中的怀疑怎么也无法移除。 石漱秋重回了榻上坐好,静静盯着贺莱看了一会儿,他抬手抵住了自己的额头,什么也不愿再想下去。 贺莱意识清醒之时只觉浑身暖融融的,鼻尖甚至能嗅到一种熟悉的香味。 这香味令她即使清醒了好一会儿也不愿睁开眼睛。 可是随即昏迷前见到的面孔浮现在脑海中,她迅速睁开眼睛。 入目的光亮令她不由自主眯眼,却是连一眼也不敢眨,直到看清人,她沉沉坠着的心才忽然一跳。 漱秋?真的是漱秋? 她想也不想便要坐起来却因为气力不足又倒了回去,不等她挣扎,熟悉的香味又凑近了她,几乎同时,她便被扶了起来。 “漱秋?” 她仍不太敢相信,声音也轻若喃语。 石漱秋定定与她对视,手指缩了又缩还是没有伸出去,最后也只是勉强点了下头。 可他的回应却让贺莱更加清醒了,她转头一看便看到了床上声息全无的青裳,这让她心中滋味愈发复杂起来。 石漱秋将贺莱的表情看在眼中,心中像是窒息一般的难受,他不由自主抓紧了贺莱的衣服,却又很快松开。 贺莱并没有察觉,她盯着床上看了一会儿便又把目光移向了石漱秋,“你……” 她吸了吸口气,却不知从何问起。 漱秋这么快能赶过来还安然无恙坐在这里而不是直接带她走,显然这一切也有青裳的安排,可是她却一无所知。 不仅如此,她这几日丝毫没有解脱之感,对着青裳,她只觉得懊悔跟疲惫。 如今见了漱秋,她本该觉得安心,可是那感受只是一闪而过,留给她的是更多的愧疚与无力。 她到底要怎么选择?或者说,她还有的选择吗? 从青裳将她囚禁起来,从她开始在幕后掌握朝政……到如今,她还能怎么办?天下大乱的苗头好不容易才连根拔起,幕后的人远没到谢场的时候,而她对着青裳立了誓言…… 第三百六十八章 大结局 贺莱没有开口,石漱秋却也没有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即使心痛如绞,他也逼着自己去接受。 分开的日子,一开始他只要闲下来便会想起她,心中时常窒息一般地难受,可随着朝堂之上刀光剑影越来越多,随着贺府中孩子们一点点长大,他的心缺失了的那一部分虽仍空着,心中却比以往盛得更多了。 有一段时间,他甚至在想,比起他心中多出来的那些,缺失的那一部分也许也算不得什么。 可见了青裳后,哪怕只是看到青裳对着相貌跟贺莱相似的念念格外照顾,哪怕只是听到青裳一口一个“莱娘”地叫着,他心中便无法自拔地吃味难受。 这种感受简直像是令他回到了十几年前他情窦初开之时,他万分不适应,却又更加清晰地觉察到了自己对贺莱的无与伦比的在意。 这情愫与其他情意毫不相同,也根本不能被取代。 他其实根本接受不了什么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也根本接受不了相见不如相念……他不能告诉自己贺莱心中有他便能安稳守着孩子们生活,也不能做到已经实现了自己的野心便要放弃真心。 所以青裳的话才会在心中砸下一道道坑,如今见了贺莱,那坑非但没被填上还有干裂的趋势。 他原本是不想那么早问的。 可是,这一刻,他忽然不想退缩了。 石漱秋抬了手,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又很快被他稳住,他轻轻拢了贺莱散下来的长发,指间的柔顺丝滑像是在提醒他贺莱被照顾得很好,也像是在告诉他贺莱究竟有多与众不同。 这世上无论处境如何狼狈还能别有美感,即使有缺陷也不影响美貌的也只有贺莱一人。 难怪青裳会那样想,其实他也想过,可跟青裳相比,他对贺莱的感情还要再深一些吧?要不也不会对那么多异样视若无睹。 石漱秋心中酸涩之余又觉得满足。 他还是比不上青裳优秀,可是感情不是谁优秀便能花落谁家。 “我来接你。” 他直直望着贺莱的眼睛,轻轻道。 贺莱也望着石漱秋的眼睛,心中的天平像是坏了一样不停摇摆起来,最后沉沉坠在了另一边。 她目露痛苦之色,避开石漱秋的目光,她连张口的力气都没有,摇头的姿势也僵硬如木偶。 在她移开目光之时,石漱秋便知道答案了,心中一下子便凉了。 他微微仰了仰头,缓缓松开扶着贺莱的手,慢慢起了身。 贺莱心中一慌,下意识便要去拉他,可手却没能抬起来,她不能跟漱秋回去,可又想漱秋来看她,这实在太过贪婪无厌。 她一眼也不眨地盯着石漱秋看,直到看着他在另一边床前坐下,她才敢眨眼,可心中却抽疼得更厉害了。 这是唯有见到漱秋,她才敢面对的内心,即使她重生以来后心愿几乎都得到了实现,她也并没有多开心。 荆寒带人进来送了饭食,贺莱仍旧没有食欲,可是石漱秋回头看了她一眼,她便赶忙下了榻。 只是太久没吃东西的她一起身便头晕目眩,正想缓缓,熟悉的香味又扑鼻而来——她又被石漱秋扶住了。 她张了张口又闭上,眼睛酸涩难当。 石漱秋把贺莱扶到了外间桌上,给她布了菜,淡淡道,“这些都吃了。” 贺莱有些不习惯他这样冷淡,心中却又觉得踏实,他还是在关心她。 这是不是被偏爱的总是有恃无恐? 她低头舀了一勺,还没入口,余光中石漱秋似乎要离开,这让她立刻便又抬了头。 石漱秋看到她这副模样,蜷了蜷手指还是开口道,“我去里面陪着。” 说罢,他便迈步进去了。 贺莱呆呆看了一会儿帘子,收回目光又看到了桌上石漱秋给她布的菜,抿了抿唇,她还是重新低头喝汤。 食不知味用过了饭食,她攥紧手指起身进去了。 原是想让石漱秋出来用一些饭食,可还没来得及开口,石漱秋便道,“我不饿,不必麻烦了,让人收拾了罢。” 他声音也不大,但是屋外守着的荆寒便带人进来收拾了。 贺莱怔了怔,转过头再去看石漱秋,忽然一头雾水。 为何荆寒她们似乎在听漱秋的吩咐行事? 这个疑问她没有问出口,却很快就在接下来的一系列事情中得到了答案。 荆寒她们确实是听命于漱秋。 她一直没有接受青裳故去的事,所以一直没有安排下葬,荆寒她们也没有劝她,只是安排了人给遗体用了防腐的药材。 她虽没有细想过,心中却知道青裳也许自己把身后之事都安排好了。 可是待到天明之时,漱秋却安排了火葬。 她这才知道这也是青裳的安排,可是青裳分明又安排了防腐…… 青裳明明又让她发誓不离开他,却又安排了漱秋过来接任…… 贺莱已经完全不能理解眼下发生的一切了。 令她更加混乱的是在安放了青裳后,漱秋与她相对而坐后像是盘问一般问出的话。 “青裳去世之时是何模样?” “你发现他离去,心中是何想法?” “你有没有觉得什么地方不对?” 她并不愿意去回想,可漱秋却拉了她的手像是请求一般又问了一次。 即使手心相握,石漱秋的手指却还是在颤抖,这让贺莱惊愕地看向他,却只见他目光中也是乞求之色,好似这些问题之于他无比重要……可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他的神色忐忑之中却又有一股坚定,这何其矛盾…… 她没有立即回答,却开始回想起来。 白天的时候还是跟往常一般……不,青裳似乎格外粘人,也没有精神,他一直躺在她膝上睡,她习惯了,只当他是奔波劳累所以就没在意。 然后就到了晚上,依旧是青裳睡在了里边,先躺了下去……她洗漱回来因为白天的公务头昏脑胀也没多在意,躺下后又被他抱住了胳膊,她也习惯了。 是怎么觉察出不对的? 贺莱不自觉抿紧了嘴唇,记忆一下子定格在听到青裳咳了一声后什么飞溅在身上后她下意识转头看到的那一幕,呼吸也开始乱了起来。 青裳吐了血,她慌张坐起后的第一反应是询问他,只是他并不回应,只是睁着眼睛一眼也不眨地看着她。 她只能放弃,准备自己下去找人,可手却被青裳死死抓住了。 随后便是噩梦一般,她眼睁睁看着青裳……最后一刻他闭上眼睛,唇角微微翘起,看似安详无比,可是身上已经没有一处完好的皮子…… 她经历过大乱,也见过许多惨烈的场景,也不是第一次面对身边人死去,可那一刻看着青裳,她竟无法接受以至于昏迷过去。 待到再醒来,青裳依旧悄无声息,身上依旧是血衣,却没有她昏迷前看到的那一幕那般惨不忍睹。 她疑心他是不是故意吓她,也疑心是不是紧抓着自己的手逝去的人其实并不是青裳……可是无论怎么看,无论怎么触摸面容,这都是她熟悉的青裳。 可青裳为何会……死? 她扬声叫来了荆寒她们,而她们像是早有准备一样开始当着她的面安排青裳的身后事。 她紧攥着手努力让自己冷静观察她们,也准备想清楚后询问,可是她的目光始终无法从青裳身上移开,也根本张不开口,明明也许张口就能确认了的事……看到她们要抬了青裳下去之时她便忍无可忍地打断了她们,而她们居然也没有说什么便退下了,好似一切都由着她心意,好似一切都不重要,也不是一定要做什么…… 她守着青裳,一面清晰地认识到青裳离开了,一面又浑浑噩噩的无法接受,甚至生出一种妄想来,她一直守着,会发生什么? 一日又一日过去,坐到累极睡过去又惊醒,她渐渐不知自己到底是在等什么了。 贺莱从回忆中挣脱出来重又去看石漱秋,对上目光后,她低头又看到石漱秋握着她的手,那只手早已不复她记忆中的模样,也能看得出这一路赶来留下来的伤痕。 她轻轻拢了他的手指,晃晃悠悠的心慢慢落到了实处。 对着漱秋,她有什么不能说吗? 她缓缓张口。 说出来后,她心中也说不上是什么感受,只是几日未曾运转的脑子又恢复了一些思考。 她打起精神看向自她说完后便一言不发,垂了眼睫也不知在想什么的石漱秋,“漱秋,你是怎么……” 与此同时,石漱秋也开了口, “贺莱,你有没有想过为何是我们重生了?” 石漱秋的话让贺莱立时就止了声,而不等她细想,石漱秋就又问道,“前世,同青裳成亲的前夜,你心中想了什么?” “这几年,同青裳相处,面对他,你是如何想的?” 贺莱被问得一头雾水,“漱秋,你怎么问起这些?” 石漱秋不回答,只是固执盯着她。 贺莱拗不过他,只能再次回想,可是她当时念头那么多…… 她瞥了一眼石漱秋抿起来的下唇,忽然又想到他方才还没让她回答的话,联系在一起——同她一样重生的,要么是她过了明媒正娶之礼的,要么是她真心实意要娶的,简而言之都是与她有关系。 而她重生是在要迎娶青裳的前一夜,重生在了要迎娶谢玉生的前一天。 一定说有关系,那就都是跟她成亲有关系。 而她在重生前的那一夜里,看着满目喜庆心中想的是——为何她就不能安安静静成一次亲,只一次就好? 这个念头冒出来后,贺莱不由自主绷紧了脸。 重生回来,迎娶谢玉生,迎娶南容文慧,同漱秋表白,同青裳相处,她也是这么想的…… 可是,这也不算什么吧?她重生以来,忙碌的最多的根本不是这些…… 她心中隐隐有种奇怪的感觉却怎么也抓不住,正待深究之时,石漱秋又问了她。 贺莱看了看石漱秋,“漱秋,你觉得,我们重生都是因为我?” 她只是下意识一问,可看到石漱秋神情,她的脸色也变了,心中更乱了。 沉默了一会儿,她摇了摇头,“我也想过是不是因为我,可我从不曾见过玉生,也根本没盼望过再次娶这么多人,更没想过,会被……跟你分开……” 说到后来,她的声音越发低沉,压得听话的石漱秋心中也沉重无比,可她越是这么说,他心中青裳的话,他自己想了千遍万遍的念头就越是清晰。 前世种种,贺莱她始终都被上天眷顾,逢凶化吉,而今世,转危为安的事更是因为青裳的存在变得毫不稀奇。 他闭了闭眼,手指紧紧同贺莱的手指交缠,出口的声音却还是在颤抖,“青裳,说你是被眷顾之人,我们重生后的所有事情也许都是在你的影响之下发生……你的愿望,冥冥之中自有上天替你达成……他说,你,不是第一次重生,你的那一世……你许了什么愿望……” 犹如晴天霹雳一连串落下,贺莱整个人都木了起来。 即使后来还能听到漱秋道出了她从不曾对人提及的那一世,可贺莱的心神几乎都在前半句话上了。 都是因为她吗? 她心中恨不得立刻否认,却忽然浮现出青裳最后一刻的模样以及她醒来后看到的模样,她清楚记得昏迷前她心中想的是——青裳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不能…… 可因为她的念头太过强烈,所以青裳便变了模样?这也太荒诞……不,她一直经历的都是荒诞离奇之事……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如果这世界依据她的愿望形成,她怎么会想跟漱秋分开,如何会盼着青裳离世…… 贺莱心中慌乱之极,而在这一刻,她忽然察觉到周围场景扭曲起来。 她急匆匆抬头,却发现连石漱秋都是扭曲的了,明明还是十指相扣,她却感觉不到他的存在,情急之下,她急声叫他,“漱秋!漱秋!” 石漱秋的声音隐隐约约透过来,却像是隔着很远的距离,“我知你……其实心中一直不信我们能长相厮守,不信你能事事如意……青裳,你心中并不希望同他厮守一生,而他一定要如此……” 遥远的声音重重砸进心中,贺莱耳中嗡嗡作响,脑中却前所未有清明起来。 她为何能活三次? 为何第一次,第二次如何重来都没有印象?为何那么巧合地都是到了三十岁…… 为何总是跟成亲相关? 为何总是有了知心爱人却不能厮守,有了父母儿女却不能团圆,有了抱负理想却身居幕后…… 原来这一切不过是她心中所有愿望的合集,愿望达成之时,也就是她清醒之时…… 眼前忽然清晰无比,贺莱定定看着石漱秋,手中仍旧是温暖的温度,鼻尖依旧是熟悉的香味,耳边依旧是亲密的呼唤,“贺莱……” 也许是眼眶湿热起来,眼前渐渐又归于模糊,随之温暖撤离,香味散去,呼唤也远去…… 贺莱徒劳伸出了手,却什么也没有抓到。 ※※※ 距离醒来已经过了一月之久,经历了漫长又真实的梦,再投入到现实生活竟也没有贺莱想象中的那般不容易。 闲暇之余,她脑中始终萦绕着一个问题。 如果那一切都是她心中所想,可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为何梦中之人,青裳能意识到,漱秋选择了点拨她就让她清醒了呢? 难道说那也是上天的安排? 可这样的安排是为了什么? 清晰地记得梦中的所有,心中已有所爱之人却隔着梦与现实…… 贺莱试过了无数次入梦,无一成功,然而就在她打算守梦过一辈子的某一天,站在楼梯口等电梯的她,等来了电梯,也看到了里面令她魂牵梦萦的熟悉面容,再一次听到了独属于梦中的呼唤,“贺莱……” ※※※ 如果你的愿望是安安静静成个亲,那我的愿望便是堂堂正正陪伴你,无论相隔多久多远,我都会到你身边。 ——石漱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