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君》 第1章 雨歇 还未至端午,天气就已经热的炙人。 接连多日的大雨不仅未曾带来凉意,反让奉陵像是盖上盖子闷烧的锅炉,不动弹时满身汗意,却又被压在皮子下,变成出不去的黏湿。 好不容易雨歇,福来巷尾孟家的院中就铺展开来,忙着宰牲。 大块的猪肉被分解开来,屠宰后留下的猪衁则是入了木桶。 “雁娘子,今儿个可晚了些时候,掌柜的都急了。” “我家也是,明天办宴还等着这肉入席。” 院中聚了好些人,七嘴八舌的,一边眼疾手快地挑拣着想要的肉,还不时瞪上身边想要抢肉的人一眼。 “你们那宴有什么要紧的,先紧着我们这头,最近可是有京里来的贵人在我们酒楼下榻。” 裕丰斋的人嗓门格外的大,抢过一大块精五花,然后抱着个蹄髈不撒手,“你们谁都别跟我抢!” 旁边几人纷纷侧目。 “什么贵人,你莫不是诓我们的?” “就是,我们怎么没听说来了什么贵人?” “你们知道个屁!” 孙三味瞪眼,“谁诓你们,那可是吴大人的客人,府衙日日都派人过来的。” 其他人一听县令都这么上心,顿时小声了些:“那我们也还等着这肉下锅…” “吵什么吵,今天宰两头,都有。” 雁娘子被吵得头疼,满是不耐的弄断一截猪骨,手中杀猪刀砰地剁在脊骨上,横竖一划拉,便将半扇骨肉剔了下来。 她拎着那肉扔在一旁,抬头却没瞧见想找的人,扬声就骂。 “孟宁,你死哪儿去了?” 拐角的小屋有人走了出来:“姑母,我在准备笔墨记账。” 雁娘子瞧见她抱在怀里的东西,没好气:“要什么笔墨,照往日里划拉个签条记个斤两就成,偏你矫情弄劳什子账本,记个账都慢吞吞的,等你弄完天都黑了。” “银钱往来,总要仔细些,白纸黑字才免得往后生了龃龉。” 孟宁人长得白白净净,说话也轻声细语,“姑母三五日才收一次账,人多了难免生乱,上次周家那边姑母便吃了亏。” 雁娘子顿怒:“闭嘴!” 周家是城里富户,家中人丁兴旺,每日消耗肉食都是从雁娘子这里拿去,十天半个月结算一次。 往日都是拿着签条随意记着,到时间去拿银子,偏生周家前些日子娶的新妇较真,没府中留印勾账的分文不给。 后来雁娘子提刀上门收回了那十七两的肉钱,但也因为砍坏了周家大门,倒赔了五十两银子。 这是她平生之耻! 雁娘子拿着杀猪刀咬牙:“小白眼狼,老娘收留你是为了找个干活的,不是找个爹!还有我不是你姑母,再敢瞎喊,就带着你那个病秧子弟弟给我滚出去。” 孟宁细声细气:“我知道了,姑母。” 雁娘子瞪眼。 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抬头看着她,下巴溜尖,面色孱白,双手规规矩矩地抱着账本落在身前,眸子干净的能出倒影,里头盛着凶神恶煞的她。 手里杀猪刀寒光熠熠,寻常人都得惧怕几分,可孟宁说话依旧轻声细气。 “那姑母,我先替他们分肉?” 雁娘子只觉怒气到了喉咙口,用力剜了她一眼,抬脚踢在旁边装着猪衁的桶上:“分分分,要是记错账亏了银子,扒了你的皮!” 孟宁刚想上前。 雁娘子忙喝了声:“你给我站那,别碰,要不回头杀的猪钱还不够你吃药!” 复又拎着刀扭头, “你们几个,自己挑好了,找她记账。” 周围几人闻言都是笑起来。 这孟家姐弟是雁娘子家远房亲戚,家中出事才来投奔的,姐弟二人来时一路艰难。 孟家小弟为了护着容貌出众的姐姐,被人打断了腿伤了脑袋,日日都要吃药,而这孟小娘子更是个娇娇祖宗。 碰不得脏物,处处忌口,不能闻蒿草飞絮,就连衣裳都得穿上好的绸缎,稍有不慎就起疹子,严重了还会没命。 他们这些人多是老主顾,每次来时都能听着雁娘子骂骂咧咧,叫嚷着要将人撵出去,可实际上却是连半点血腥都不肯让那孟小娘子碰。 “雁娘子,你这生意做的,哪能让咱们买主动手,要不你请个帮工?” “就是,回回都要我们自己分肉,你这么心疼孟小娘子,倒是也心疼心疼我们啊。” “要不,算账时少收二两?” 几人哄笑,雁娘子横眼。 “滚滚滚,谁心疼这小白眼狼。” 她手中杀猪刀要挟似的挥了挥,“这肉你们爱要不要,不要滚蛋。” “要要要!” 裕丰斋的孙三味率先抱着蹄髈挤进来,“孟小娘子,先给我记,我家要七十斤精肉,再来四个蹄髈。” “你还要不要脸,咋不直接扛着猪走?” “孟小娘子,可别全给了他,我也要的。” “还有我。” 一群人围拢上前,嬉嬉闹闹的争抢开来。 见他们你撞撞我,我撞撞你,孟宁摊开账本抿嘴轻笑。 “不用抢,慢慢来,都有的。” …… 雁娘子将肉处理大半时,先前一批拿肉的人大多都已离开。 孟宁记好了帐,翻了翻账本之后,朝着闷头剁着骨头的雁娘子说道:“姑母,裕丰斋和同安楼已经挂了七日的账了,还有其他好几家,差不多该清账了。” “你去收。” 雁娘子还得帮人宰头羊,晚些时候跟人约好了出城去挑猪。 她头也不抬就道,“同安楼的掌柜是个彪的,你把其他几家的收了,同安楼的我回头亲自去,省得被人欺负了回来哭。” 孟宁扬唇:“那我回来给姑母带玉蒸酥。” 雁娘子冷哼:“少献殷勤,以为买点玉蒸酥就能讨好我。” “那再加些云片糕。” 雁娘子抬眼瞪她。 “还有樱桃煎?” 孟宁白净小脸上盈着浅笑,跟个白面团子似的。 雁娘子面无表情,这小白眼狼的脸皮比她都厚,她拿着杀猪刀砍断一截骨头,哼了声:“要是少收了银子,看我怎么收拾你。” 孟宁笑了笑:“那姑母先忙,阿弟那边已经用过饭了,等我回来再给他上药,姑母别担心。” “谁担心了。” 雁娘子烦她唠叨,不耐挥手,“小小年纪话一堆,赶紧滚蛋。” ? ?很久很久没见啦,开了新书,是个我很喜欢的故事,也希望大家能喜欢。 第2章 雷起 孟家说是在福来巷尾,实则独成一地。 六年前雁娘子刚到福来巷时,只偶尔杀杀鸡鸭赚个生计,谁知邻里嫌她血腥坏了风水,欺她女子独居寻她麻烦。 她索性不宰鸡鸭,朝猪羊牲畜动了手,直接干上了屠户的活儿。 彼时屠宰多在城外,偶有两处城中的,也因太过血腥在极为偏僻之处,雁娘子堂而皇之在福来巷“扰民”,附近的人自然没那么容易罢休。 可甭管是找了地痞流氓混闹,还是寻了官府的门道,雁娘子半点儿事没有,反倒是找麻烦的接二连三的出事。 再往后,巷尾原本住着的几户人家纷纷搬走,雁娘子大手一挥连房带地全买了下来,直接将孟家做成了宰牲场。 孟宁身子弱,出门时搭上了裕丰斋的车。 孙三味见过她满脸疹子的样子,自觉在车上清理出一大块干净地方。 孟宁有些不好意思地朝着他道谢:“今日麻烦孙小哥了。” “麻烦什么呀。” 孙三味笑容灿烂,“反正都是要回去的,正好搭孟小娘子一程,再说要说谢也该是我,刚才要不是孟小娘子开口,我哪能得了那么多猪衁。” 车后的两个木桶来回晃荡,里面装的是宰牲后留下的猪衁。 虽然都是些杂碎猪血,在贵人眼里上不得台面,可是对于平头百姓来说,拿回去清理一番也能让家里添点油水。 更何况雁娘子还给了他二斤肥膘。 孙三味说道:“雁娘子当真是疼你。” 孟宁扬唇:“姑母她很好。” 孙三味侧头:“那你弟弟好些了吗?” 孟宁笑容微敛:“腿好些了,但之前伤了头,这段时日依旧常常昏睡,大夫说要继续吃药静养。” 孙三味闻言只以为孟家小弟伤的重,连忙懊恼拍了下自己的嘴:“孟小娘子,我不是有意……”难怪她身上有股萦绕不散的药苦味。 “没关系的,阿弟能够醒过来已经很好了。” 孟宁想得开,见人不自在,她主动换了话题, “对了,刚才听孙小哥说,裕丰斋里来了京中的贵人,那岂不是忙的厉害?” 孙三味说道:“何止是忙,还一脑门的麻烦。” “那些人嘴刁的厉害,吃的用的样样精致,性子还古怪的很,昨儿个六子不小心冲撞了他们,直接被打的半死,后来还被带走了。” 孟宁俏目微怔:“怎么会这样,光天化日的,衙门不管吗?” “管什么管啊,县衙的人见了他们跟孙子似的。” 似有不忿,孙三味瞧了眼周围,这才跟做贼似的压低了声音, “我跟你说,那些人说是吴大人的客人,可我偷偷听到了,他们是京里头靖钺司的人。” 孟宁蹙眉:“靖钺司?” 孙三味重重点头:“今年三月时,京里头肃安公府不是勾结阉贼蔡玉春兵围皇城,想要谋害陛下吗,后来陈王带兵勤王救下了陛下,可是太子殿下却失踪了。” “外头都传太子是被肃安公府的余孽害了,靖钺司这些人就是冲着那些逆贼来的,不过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好端端的不去县衙,反而住在我们裕丰斋里,还搞得偷偷摸摸……” “孙小哥!” 孟宁见孙三味越说越上头,连忙出声,“那些人不好招惹,快别说了。” 孙三味瞬间就想起六子被血淋淋拖走的样子,脸一白:“是我多嘴,孟小娘子可别往旁处说。” “我不说的。” 孟宁皱眉,“只是那些人在,要不我过几日再去收账吧。” 孙三味忙道:“那倒不用,那些人不拦着我们做生意,只让人守着前后院和街头,你寻了掌柜就走,没事的。” 孟宁迟疑了下:“那好吧。” …… 城中雨停难得热闹,孙三味带着孟宁走后门入了裕丰斋,将东西放下后,为着那两桶猪衁和二斤肥膘,非得亲自领着她去见掌柜的。 谁料去了才知,掌柜的在三楼招待贵客。 孟宁便想着先去其他几家清账,省得耽搁太久,外头却突然起了雷。 那云层闷沉沉的,似要压下来。 “孟小娘子,这怕是又要下雨了,要不你喝口茶歇会儿,我请你。” 孟宁轻抿着唇,大堂里不时有人来去,各种味道掺杂在一起,让她喉间隐隐不适。 她刚想要推拒,孙三味就极有眼色说道:“楼下太吵,我先带你去二楼,然后就去寻掌柜的说一声,免得你来回跑。” 孟宁只能点头:“那好吧,你让人做份玉蒸酥和云片糕,待会儿我带走。” “好勒!” 孙三味送她上去,等孟宁刚坐稳,他就从旁边提着茶壶过来。 孟宁有些无奈:“孙小哥,你不用这样的,那些猪衁不值钱。” “那可不成,万一下次去了,还能凑上雁娘子心情好呢。” 那肥膘可值钱。 他嬉笑着替孟宁斟了茶, “你先坐会儿,我这就去找掌柜的。” 孟宁其实并不太适应这样的热情,奈何孙三味是整个裕丰斋最会来事儿的伙计。 见他总算离开了,孟宁这才微微松了口气,透过窗边瞧着外面的街头。 裕丰斋所处之地繁华,因是正对着街面,一眼便能瞧见整个长街的热闹。 青石地面有些积水,马车走动间,行人接踵。 有那趁着雨歇出来摆摊的小贩,瞧着快要压下来的乌云,骂骂咧咧的收着东西,也有人似不死心,不时瞧瞧四周天色,像是赌着老天爷不会太没良心。 窗外吹进的风有些闷热,二楼的几个食客见要下雨,也没离开的打算。 孟宁收回目光,取出账本仔细瞧着上面的账目。 “裕丰斋这次的账有些多了,下回还是同姑母说,少挂两日吧。” “还有同安楼,待会儿还是去一趟,要不姑母去了,不小心又得跟人吵起来……” 轰!! 天上压了半晌的雷落了下来,雨点噼啪砸在窗上。 脸上溅了些许,孟宁连忙起身想要关半扇窗户,却冷不丁听到楼上“砰”的一声,有人从天而降掉在不远处的梁檐上。 “啊!” 她吓得惊叫了声,踉跄后退撞翻了桌上茶壶,腰坠香囊亦如主人惊慌晃动。 而外间那人似是听到动静,抬眼望过来,目光如隼。 “抓住他!” “快,别让他跑了!!” 楼上有人跟着跳了下来,二楼原本的食客也往外急冲。 窗栏纷纷碎裂,所有人都朝着之前落下去那人围拢,就连楼下街头那几个不舍收摊的小贩也摇身一变,堵住了那人去路。 整个街头天罗地网。 “应钟,你跑不掉的,我劝你乖乖束手就擒。” 有人沉声道,“肃安公府造反,满门尽诛,你本也该身死,要不是我家大人心慈,你早就没命了。” 众人合围之中,逃不出去的那人露出脸来。 颧骨上长疤贯穿,颈上伤痕交错,胸前更是有个巨大的伤口,他手中拿着刀,面色苍白极了:“他江朝渊若是心慈,这世上怕早就已经遍地菩萨了。” 雨点逐渐大起来,应钟讥讽的声音穿过雨幕, “有哪个心慈的,能为了高官厚禄气死祖父,背宗弃族,甘为陈王走狗。” “住嘴!” 龚昂断喝出声,朝前逼近半步, “陈王大势所趋,我家大人不过择明主从之,你也不是个蠢的,何必要为死人陪葬,只要你肯回头,我家大人必不会亏待了你。” “回头?” 应钟轻笑了声,雨幕遮挡了些视线,他手中刀柄握的极紧, “我应钟无父无母,孑然一身,国公爷将我从乱葬岗里捡回去那一日起,这条命就不再是我自己的。” “肃安公府掌兵权多年,若要谋逆,就凭京中那些土鸡瓦狗怎能阻拦,不过是陈王欲夺皇权,踩着我家国公爷上位,欲加之罪,竟还想要我投诚。” “我呸!” 一口血水朝外啐出,应钟大笑起来, “你们这些陈王走狗,不就是想知道太子下落,寻回玉玺吗,我偏不让你们如意。” “我是逃不了,可我这条命,我还是说了算的……” “不好!” 靖钺司众人都是脸色大变,龚昂更是厉喝出声。 “快拦住他!!” 然而他说的太晚。 应钟仰头大笑时,手中长刀一挽,反手便插入自己胸前。 刀尖透体而过,鲜血喷溅开来时,似要将雨幕都染成了艳红,他满是张扬的咧嘴笑了声,身体重重砸在了地上。 第3章 病发 大雨滂沱起来,落在房檐上仿佛要将其砸穿。 街上的血水被冲的四处流淌,有人撑伞站在应钟尸体旁边,似是垂头看着什么。 龚昂被雨砸的脸苍白:“是属下的错,这几日应钟一直乖顺,更未曾有过逃离的举止,属下也没料到他会突然动手伤人,是属下大意才会酿成大祸,还请大人责罚。” “他这一刀自心口穿过,早存了死志。” 这世上万般诸法,拦不住寻死之人。 江朝渊低头看着尸体:“只是,为何是今日。” 龚昂疑惑:“大人?” 江朝渊淡声道:“应钟被抓已有半月,若想死,早死了。 似有惊雷炸响,龚昂变了脸色。 他们抓住应钟已有好些日子,此人骨头极硬,用遍了极刑才让他开了口,说和接应之人约好,在奉陵城中的裕丰斋汇合。 他们暗中进城,在这裕丰斋里布好渔网,接连五日都没出事。 龚昂以为应钟已经没了逆骨,顺服了如今处境,所以今日才会猝不及防之下,叫他抓住机会逃了出去。 可是应钟一意奔逃尚还好说,亦或是借着逃离支应什么人。 但他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却只是为了自尽? 江朝渊伞边倾斜,露出清隽疏漠的脸来:“先去裕丰斋看看。” …… 今日闹出这么大的乱子,靖钺司的人动手之后,第一时间就围了整个裕丰斋,连带着附近的街巷也都命人封锁起来。 所有人都被困在大堂,就连后厨、伙计,以及其他的住客也都被拉了出来。 刚开始还有人吵闹,喊着凭什么关他们,可当靖钺司的人砍断了出头那人的胳膊,又道是朝廷在缉拿谋逆逃犯,其他人便都吓得不敢再出声。 陈钱是江朝渊的心腹,先一步就进了楼中。 见江朝渊进来之后,他走上前:“大人,这些人便是当时楼中之人。” “这几日龚昂他们和应钟一起居于裕丰斋三楼,为防出了差错,整个三楼都是我们的人,今日事发之前,除了掌柜的上去送过饭菜,应钟没有见过任何外人。” 罗掌柜身材胖乎乎的,闻言噗通就跪在地上。 “大人明鉴啊,不关小人的事,小人什么都没做过。” 他都不认识这些人,更不知道他们是来干什么的,要不是吴大人之前出面叮嘱,让他务必听从这些人吩咐。 他连这些人是什么来头都不清楚,又哪能认识什么逆贼? 江朝渊扫了他一眼:“不是他。” 这掌柜的是县令吴德贵的亲戚,吴德贵贪生怕死,知晓陈王捉拿太子内情却佯装不知,反倒为他们提供便利好朝陈王示好。 况且这掌柜的日日都与龚昂接触,要做什么早就做了。 江朝渊面向龚昂:“仔细想想,今日可还有其他异常。” 龚昂抿了抿唇:“属下不敢大意,也怕被人钻了空子,所以应钟身边时刻都有至少两人看守,之前这裕丰斋有个伙计看了他的脸,属下都已经处理干净,这之后就连送饭都是掌柜的亲自上来。” “今日出事前,应钟也没有任何异常,掌柜的也是照常过来送饭,我就想询问楼内是否有什么陌生人出现,结果有个伙计上来寻他……” “冤枉啊!” 孙三味原是躲在人群里,这会儿慌了神,他连忙上前就扑倒在地。 “小人只是有事上去跟掌柜的说了一声,立刻就下来了,我连那门儿都没进过!” 龚昂低声道:“他的确没有进来,只跟掌柜的在门外说了句有人过来收账,还说人就在楼下等着,掌柜进来与我们说了一声打算离开,可谁知道应钟突然就动了手。” 当时事发突然,离的最近的那人瞬间毙命,应钟虽被他及时出手刺伤,可还是抢了死掉那人的刀破窗而出。 江朝渊听着他的话,目光落在孙三味身上。 明明什么都没做,可孙三味却只觉得铡刀悬于头顶,他连连磕头: “小人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小人只是帮孟小娘子说了一声要跟掌柜的清账的事。掌柜的,掌柜的你说一声啊,我真的什么都没做过。” 罗掌柜也是慌了神:“江大人,孙三味十二岁的时候就来了裕丰斋,在这里干了快八年了,我对他也是知根知底,他绝对没那胆子做这种事情的,况且也的确是孟小娘子来清账的。” 江朝渊淡道:“孟小娘子?” 孟宁从出事后就一直站在人群里,同样脸色有些白,她原想着今日事与她无关,可不曾想这也会被无端牵扯进来。 见逃不过了,她便也只能抱着账本缓步上前:“民女孟宁,见过大人。” 江朝渊看着她微蹲的身形目光冷凝。 孟宁似也察觉不对,连忙起身:“民女的姑母是福来巷的屠户,和城中许多酒楼商户都有生意往来,他们每日从姑母那里取走生肉,过上几日姑母再一起清账。” 她说话间,自觉将怀中账本双手奉于身前。 “这是用来清账的账本,请大人过目。” 陈钱走过去接过账本,低头翻看了一下,然后递给了江朝渊:“大人,的确是与城中几家酒楼的账目,也有裕丰斋的。” 孟宁见江朝渊低头看着账本,解释说道:“今日孙小哥前去拿肉,姑母见好几家的账都挂得多了,便让我来清账,恰好孙小哥是裕丰斋的人,我便与他一同先来了这里。” “原本听闻掌柜的在忙,民女是想要先去其他几家,但当时突然下了雨,就只能在裕丰斋里逗留,还请大人明鉴。” 她说的坦然,面上也毫无遮掩。 孙三味也是急声解释:“当时孟小娘子是打算走的,是小人瞧见外面下雨了怕她来回跑,所以留她喝茶,想着跟掌柜的通传一声,小人真的没有别的心思。” 二人说的合情合理,而且面对刀剑加身。 若非事先同谋,寻常人也编不出这般缜密的谎言。 江朝渊看向身前的女子,她年岁不大,纤细苍白,似是受了惊吓,虽然竭力镇定,但紧绷着的下颚却能显示她并不如面上冷静。 她人有些瘦弱,露出的手指也格外的白嫩,那绸缎裙裳极为衬她。 “你倒不像是屠户家的。” 像,高门大院养出的贵女。 孟宁眉心轻蹙:“大人说笑。” “本官从不说笑。”江朝渊双眼疏淡,“虽你刚才的话勉强解释的清楚你为何来此,但本官从不信巧合。” 应钟心存死志,借自己的命断了太子和玉玺所有线索。 他若有此意早在被抓之后就该了结自己,可却一直留着性命,既不是贪生怕死,那就是有什么理由让他不能死。 入奉陵数日他都未动,偏偏今日突然动手。 江朝渊道:“今日那人乃是谋害太子的逆贼,凡与其有关之人皆不能轻纵。” “那大人想要如何?” 孟宁似被他话说的动气,呼吸都急了些, “朝廷锁拿逆贼,总要讲究证据,大人说不信巧合,但民女今日来此就只是凑巧,大人若是不信大可让人去查。” “本官自然会查,来人……” 呼! 江朝渊冷声下令,却突闻对面女子呼吸重了些。 孟宁亦是错愕低头看向自己手背,见上面突生红疹,脸颊也发痒,喉间更是有隐有肿胀遏制呼吸。 糟了。 她今日明明什么都没碰,怎么会诱发瘾症。 孟宁连忙伸手探向腰间, “大人小心!” 陈钱以为她想暗箭伤人,旋身一掌拍在孟宁身前。 孟宁摔倒在地疼的呕出血来,本就白皙的脸上更白了些,委顿在地伸手捂住胸前,喉间呼吸越发难受。 “你别装,我没下死手。”陈钱斥道。 孟宁却只是竭力喘息,脸上痒的厉害,喉间更像是堵了棉花,额上满是冷汗。 药…… 第4章 巧合? 周围人都是被这一幕惊着,陈钱也是扭头:“大人?” 江朝渊沉默看向对面的人,见她摇摇晃晃撑起身来,哆嗦着手去够腰间的香囊,然而抖落香囊里的东西时却没接住,反倒掉落在地上,骨碌滚到了人群那边。 “药……” 孟宁死死抓着香囊脸上惨白,冷汗溢满面庞,“帮,帮我…” 孙三味看到孟宁的模样,似是想起什么急声道: “江大人,孟小娘子身子不好,有娘胎里带来的瘾症,雁娘子……就是她姑母说过,她碰不得很多东西,她这是发病了。” 顾不得旁边虎视眈眈的靖钺司众人,孙三味手忙脚乱的想要爬起来捡药,却被靖钺司的人一脚踹在了腿弯处,疼得惨叫声跌回了地上。 孙三味抬头:“江大人,你行行好,孟小娘子不用药会死的。” 江朝渊置若罔闻,手中摩挲着账本。 孟宁伏在地上喘息,似是窒息,唇上逐渐泛青。 见她抓着那装药的香囊瘫软在地,仰头时呼吸的声音,让人听着都觉自己快要喘不上气,那白皙脸上的红疹更是顺着下颚蔓延进颈间。 陈钱有些迟疑:“大人,她好像不是装的。” 江朝渊眉峰轻压。 陈钱心领神会,连忙快步走过去捡起地上那掉落的小盒,打开取出里面的药丸放在孟宁嘴边,却不想因为窒息根本喂不下去。 陈钱扭头:“快倒杯水过来。” 旁边有人提了壶茶水过来倒进杯子里,陈钱将药化了进去,这才凑到孟宁嘴边。 谁曾想那水喂进去后,孟宁症状不仅没有缓解,反而越发严重,不仅将喂进去的水吐了出来,脸上红疹密布时,人更是直接晕厥了过去,连带着手脚都僵硬痉挛起来。 “大人……”陈钱顿时无措。 江朝渊沉声道:“找大夫。” …… 突如其来的状况乱了所有打算,附近坊市街巷不可能一直封锁,江朝渊只能命人将该所有有嫌疑的人隔离开来,逐一筛查。 大夫替孟宁诊治之后,才来跟江朝渊回话。 “孟小娘子是接触了些东西诱发了瘾症和哮疾,原本她服用的药丸是对症的,也能暂时压下些病症,如此严重是因为后面化药的那杯茶。” 陈钱扭头:“茶?” 大夫解释说道:“这茶叶里面掺了些鸳鸯藤,能够清热解毒,盛夏时饮用对身体有益,但是孟小娘子却是碰不得的。” 江朝渊低头看着茶壶,揭开盖子瞧见里面泡开的茶叶,已经辨不清楚有什么,他抬眼:“你对她的情况,好像知道的很多?” “不是小人知道的多,是这整个奉陵城里的大夫就没有不知道的。” 那大夫有些无奈,“这孟小娘子天生体弱,身子娇贵的很,吃不得、碰不得的东西一大堆,她两个多月前来奉陵投奔她姑母,大抵是因为寄人篱下不敢挑剔,所以病发过好几次。” “她姑母带着她看遍了城中所有的大夫,小人之前也替她诊治过,而且因着她病症特殊,我们好些人还曾辩症过她的避忌之物。” 他们这些人行医多年,也不是没有瞧见过类似的病症,也时有见到身患瘾证、风痹,或是哮疾的。 可是能集所有病症于一身的,也就这么一例。 孟宁的身子虽弱,但也不是那种缠绵病榻,她就是“娇”,只要能避开所有不能吃、不能碰的东西,她人就没有大碍。 可问题是她忌讳的那些,放在丈长的纸上都写不下。 寻常人家根本养不起这祖宗。 江朝渊也是第一次听说这种情况的人,他思索片刻才问:“今日诱发她病症的是什么?” “应该是二位大人身上带着的香囊。” “香囊?可这不是驱蚊的?” 陈钱惊愕低头,他和大人腰间各自挂着个香囊,是县令吴德贵的夫人赠给他们的,概因为他们住进吴家之后,夜里蚊虫太多。 自从挂上这香囊之后便少有蚊虫叮咬,他和大人才随身携带。 大夫点头说道:“这香囊的确是驱蚊的,但里面装着的艾叶、薄荷,还有香薷和雄黄才是驱逐蚊虫的关键。” “孟小娘子对蒿草、雄黄都有很严重的反应,二位大人的香囊为了效用,这二者的份量放的极重。” 江朝渊闻言眉心轻拢,拨弄了下香囊:“那她现在如何?” “不太好,小人已经给她施过针,待会儿服了药,过上一两个时辰应该就能醒转,但是怕得躺上几日才能缓过来。” 大夫仔细说了孟宁的病症后,江朝渊又询问了两句,这才让陈钱将人送走。 等行至门前,那大夫迟疑了下,到底还是没忍住回头, “这位大人,小人虽不知道孟小娘子犯了什么事,但她的身子经不起折腾。” “她所忌之物太多,且每次发作都会损伤元气,一时半会或许瞧不出来,但若年岁大了,或是身体愈弱,所不适应之物就会愈多,到最后,兴许随便什么都有可能会要了她的命。” 他轻叹了声, “若有金山银山将她仔细娇养着,不触外物也就罢了,可在寻常人家,她是难享常人之寿的。” 那大夫说完行了个礼,提着药箱离开。 外面大雨未停,瓢泼之下,天地都连成了水幕,江朝渊抬脚走到了窗边,手中把玩着腰上取下来的香囊,目光落在长街之上。 应钟的尸体已经收敛,街头那些血也早已经被雨冲刷干净,唯有四处翻到的桌椅和撞破的窗牖,还能看出之前发生了什么。 身后站着裕丰斋的伙计,回话时脸苍白。 “孟小娘子之前便是坐在此处,从上来之后就没去过别的地方。” “孙三味说他今日得了雁娘子给的二斤肥膘,就自掏腰包请孟小娘子喝茶,只是那茶水上来之后,孟小娘子丝毫没碰,就一个劲儿的翻账本,后来出事时,茶壶还撞翻了。” 陈钱在旁:“楼上那么多人,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那伙计脸上僵了下,声音极低:“孟小娘子长的好……” 她模样好看,皮肤比剥壳的鸡蛋还白,笑起来更是温温柔柔,说话不紧不慢。 江朝渊摩挲着手里的香囊,想起之前蹲身行了官礼,丝毫不见半点市井之气的女子,的确长得不差。 陈钱挥挥手让人走了之后,才上前: “大人,属下已经查问过了,奉陵暑热,每年入夏之后,这边许多酒楼茶馆都会在茶中放些清热之物,裕丰斋一直都有放鸳鸯藤,他们未泡的茶叶里也确有此物。” “至于这驱蚊的香囊,也和那茶叶差不多,城中许多人都会佩戴,吴大人的夫人送给我们应该只是为了讨巧。” 江朝渊看着雨幕没说话。 陈钱继续说道: “那个孙三味的底子很干净,他自幼生长在奉陵,没有去过京城,连茂州那边也不曾踏足过,和肃安公府没有任何交集,而且刚才用刑之后的说词,也和之前一样。” “至于那个孟小娘子,她是两个多月前才来的奉陵,家中父母双亡,带着弟弟前来投奔亲戚,她口中的姑母名叫雁娘子,六年前落户奉陵,之后一直都住在城西福来巷,是个宰牲的屠户。” 雁娘子? 江朝渊神色微顿,姓孟?也不知想到什么,他开口说道:“孟宁还有弟弟?” 陈钱回道:“是孙三味说的,她们姐弟刚来奉陵还没找到雁娘子时,曾被地痞纠缠,孟小娘子的弟弟为了保护她被人打断了腿伤了脑袋,之后便昏迷了许久。” “我交代了龚昂,他已经带着人去福来巷了。” 江朝渊低“嗯”了声,抬头看着房檐上流淌的水幕。 “大人,这孟宁目前看来没什么不对的,今儿个的事会不会真只是巧合?”陈钱低声问。 江朝渊未曾回话,他只是顺着窗边看向一旁。 应钟自楼上破窗之后,落下来砸碎的屋檐离这边有三、四桌的距离,落地后逃离的方向也不是这边。 当时众目睽睽,龚昂他们第一时间便行追捕,孟宁根本没有机会和应钟接触,就连那个叫孙三味的伙计。 不管是跟掌柜所说的那几句话,还是和孟宁来了裕丰斋后所有事情,他反复琢磨,也找不出任何可疑之处。 可是应钟突然暴起,只为了自尽…… 江朝渊垂眸捏了捏手里的香囊,正想说话时,外间突然有人快步进来:“大人,冯大人过来了。” 陈钱脸一变:“姓冯的怎么来得这么快?” 冯辛宏是陈王心腹,跟他们这种半道投入陈王麾下的人不同,那姓冯的跟随陈王已有数年,远比他们家大人还要得陈王信重。 这次靖钺司奉命追捕太子,冯辛宏一路跟随,之前好几次都坏了他们的事。 “大人,您为陈王鞍前马后,那姓冯的却一直都不信您,就连陈王也派他监视,这次应钟死在咱们手上,断了太子的线索,他必定会借此生事。” 江朝渊闻言神色冷淡:“我本就是半道投诚,陈王对我有所怀疑也不奇怪。” 他将手中的香囊随意扔在一旁, “去让冯辛宏进来。” 第5章 阿宝 冯辛宏身着长衫,面容不算出众,但人至中年一派儒雅随和,反观县令吴德贵跟在他身后神色惶惶。 “下官参见江大人。” 江朝渊未理会吴德贵,只是旋身走到桌前坐下:“冯大人怎的过来了?” 冯辛宏温和笑了笑,抬脚走到江朝渊对面: “我方才在县府衙门,听闻有人当街替肃安公府叫屈,言语间还提及失踪的太子,辱及江大人和陈王,这般稀奇事自然要过来看看。” 江朝渊抬眸看他,目光平平之下似有寒潮翻涌。 冯辛宏说道:“江大人,太子失踪之后,王爷日日心忧,唯恐有那贼人欲除太子而后快,所以派你我前来搜寻。” “你我好不容易才抓住肃安公府余孽,避开他人窥视有了太子的线索,可如今却叫人死在了眼皮子底下,更叫人人都知太子可能入了奉陵。江大人,这可不像是你的手段。” “冯大人想说什么。”江朝渊神色平静。 “也没什么,只是今日事,江大人还是好生考虑该怎么跟王爷交代。” “我如何交代就不劳冯大人操心,毕竟事情能成这样,也多亏了冯大人。” 冯辛宏眸中微凛:“江大人这是在推卸责任?” “岂敢。” 江朝渊语调轻缓,一边拿着茶壶沏茶一边说道: “当日京中大乱,肃安公身边亲卫劫走太子,若非冯大人判断错误将我困在宫中,你自己带人追捕咬上诱饵,又怎会给了人机会暗度陈仓,将太子带出京城。” “太子失踪三个月,我好不容易寻获了些线索,原是想要借着应钟等人找到太子,可冯大人又贪功横插一脚,让所有计划功亏一篑,最后只抓住了应钟这么一个活口,连朝着他动刑都得担心他断了气。” 茶入杯中,水色波澜。 江朝渊看向变了脸色的冯辛宏, “如今王爷看似把持朝堂,但左相携百官步步紧逼,越王、庆王也是蠢蠢欲动,若是让太子和传国玉玺落在他们手上,冯大人恐怕就要和我这个逆贼走狗,一起随主殉葬了。” “哦,也许殉葬都是奢望,恐怕王爷赴死之前,就得先拿咱们二人去黄泉开道。” “你!” 冯辛宏抬眼生怒。 二人视线相触,谁也不肯让谁,吴德贵站在一旁,见他们针锋相对似要大打出手,连忙上前急声道: “冯大人,冯大人勿恼。” 复又扭头, “江大人,您也快别说这种气话,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找到太子。” 他原是以为陈王势大,而且靖钺司的人也先一步来了奉陵,这才帮忙遮掩消息和陈王投诚,可如果真叫太子给跑了,或者让人落在其他人手上。 他怕是全家都得丧命。 吴德贵说道:“江大人,冯大人也是心急。” “那应钟好端端的突然暴起,而且如今他人虽死了,死前那些话却是好些人都听到了,眼下外面多少人在寻太子,这奉陵恐怕很快就不安生了。” 他就差直接说,您二位要打要闹,先把人给找到。 江朝渊二人脸色都是不好,他们抢先一步得了消息入奉陵,其他搜寻太子的势力很快就会跟来。 陈王想要斩草除根杀了太子,但是明面上绝不能落一个弑君之名,更何况传国玉玺还在太子手中,所以无论如何,他二人都要赶在左相他们的人来奉陵之前,将太子抓住。 冯辛宏面色阴沉至极,到底还是先服了软:“江大人,应钟到底为何会死?” “是属下等人的错。” 陈钱闻言上前,低声将今日之事一五一十全部告知,言语间没有半丝隐瞒。 等说完之后,他才低着头:“大人已经安排的十分缜密,靖钺司的兄弟更是寸步不离的看守,谁能想到他突然动手。” “你的意思是,应钟一心求死,你们才没拦住。” “是。” “那就奇怪了,他被抓数日,早不死晚不死,为何是今日。” 冯辛宏一针见血的话,让陈钱心头一凛。 见他面露怀疑,陈钱连忙说道:“我家大人也是这般说的,所以事发之后,立刻就命人封锁了整个裕丰斋和附近街巷,将可能存疑之人全部锁拿,逐一审问。” “审问的结果?” 陈钱摇摇头。 江朝渊坐在一旁,端着茶杯喝了一口。 那茶水入口之后有些苦涩,又混杂着淡淡的清香回甜,应该就是鸳鸯藤的味道。 他言道:“当日京中动乱,太子逃出之后大可想办法联系左相的人,左相定会护他返回京中,可他却一路避开所有人视线,千里迢迢来了奉陵,他的目的恐是在茂州。” 冯辛宏皱眉:“茂州?” 江朝渊道:“先帝是在茂州发家,当年立朝之前,为保皇室延绵留有后路,先帝曾将贴身亲随和一支皇室秘军留在了茂州,这支军队人数不详,踪迹不详,唯有继位之人才知晓如何驱使。” “我怎么从未听说过此事?”冯辛宏惊讶。 “别说是你,朝中知晓此事的也寥寥无几,我也是与祖父闲谈先帝之事时听他随口提过一句,当时还以为是逸闻。” 江朝渊眉峰轻压,神色有些凝重, “此事先且不论真假,茂州的朔雍关还有十一万驻军,若是太子手持玉玺调动大军,恐怕无人不从。” 冯辛宏心惊肉跳,陈王之前勤王带往京中的兵力也就四万,因他占着“大义”,又收买了京中不少人,这才能逼着左相他们退让暂掌朝权,一旦太子在茂州露面…… 他只觉头皮发紧,却还是抓住了关键:“若照你所说,太子大可直接去茂州,何必在奉陵停留。” 江朝渊道:“他手中恐怕没有能够驱使茂州之人的信物。” “你是说,玉玺?” 冯辛宏瞬间明白过来,脱口而出,“太子和玉玺是分开而行,玉玺在应钟他们手上?!” 他倏然起身,手中成拳来回踱步, “难怪了,应钟被抓之后没有直接自尽,反倒故意引我们来奉陵,当日从京中逃离之时,他和太子恐怕不在一路,只约好在奉陵汇合。” 那玉玺的下落只有应钟一行知道,他若是死了,太子就算到了茂州,也未必能驱使得了茂州那些人。 应钟必须要将玉玺交到太子手上,所以他今日寻死,定是已然将消息送了出去。 冯辛宏目光瞬间阴狠:“今日裕丰斋的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砰!” 楼下一声巨响,惊断了冯辛宏的话,也让江朝渊他们猛地回头。 下方一片哗然,有人厉喝。 “你是什么人……” “我是你姑奶奶!” 雁娘子横身一撞就将挡在身前的人撞开,手中杀猪刀“砰”地砍在对面人挥过来的长刀上,竟是瞬间将那刀劈成了两半。 “龟儿子,把阿宝交出来!!” 第6章 泼妇 “大胆!!” 被撞开的那人厉喝出声,“裕丰斋有逆贼出没,靖钺司奉皇命捉拿逆犯,你敢擅闯是想要造反吗?” “别给老娘扣帽子。” 雁娘子挥手就推开想要拦着她的人:“谁不知道靖钺司是陈王走狗,奉的哪门子皇命。” “放肆!” 楼上倚栏站着的陈钱听不得“走狗”二字,朝下呵斥,“靖钺司之事岂是你个妇人能随意置喙的?还有你们几个,都是干什么吃的,还不赶紧把人拿下。” “哎哎哎,不能拿。” 吴德贵听到那高昂骂声时就已经脸色泛青,凑过栏杆探头一瞧,见下面拿着杀猪刀气势汹汹的人,扭头就急声道,“江大人,冯大人,这人可不兴动手。” “吴德贵。” 雁娘子听到声音抬头,楼上的人想要缩头已经来不及,果然下一瞬就听到她破口大骂, “我就知道你在这里!你跟我说说,老娘安安分分的当个良民,怎么就成逆贼了,阿宝你是没见过还是怎么的,她还管你叫一声吴叔,你居然敢给她脑袋上扣这种屎盆子,怎么,你当老娘是死的?!” 吴德贵伏在栏杆上讪讪:“那个……也没说是逆贼啊,靖钺司不是还在查吗,陈王他……” 砰! 杀猪刀直接从下朝上飞了过来,擦着吴德贵的脑袋边嵌入了身后的梁柱。 吴德贵吓得一屁股栽倒在地,扭头瞧了眼那寒光四溢的刀面,脑门上冷汗啪嗒掉落。 雁娘子蛮横:“我管他陈王李王,我家阿宝呢?!” 冯辛宏还是第一次见到这般跋扈嚣张的女子,更敢对王爷藐视至此,他面色阴沉怒声道:“好一个刁妇,竟敢对朝廷命官下手,来人,把她给本官……” “别别别!” 旁边摔在地上的吴德贵就连滚带爬:“冯大人,别动手,千万别动手,她可不能动的。” 冯辛宏眉毛一竖:“有什么不能动的?” 江朝渊不知何时已经走到横栏旁,居高临下瞧着粗布麻衣的妇人,待看清楚她那张脸后,不由蹙眉低声道: “这个人,的确不能动。” 他只觉得麻烦,沉着眼看向雁娘子, “蔺夫人,好久不见。” 冯辛宏顿住,蔺?他有些迟疑地看向吴德贵:“哪个蔺?” 吴德贵小小声:“御史中丞府的那个。” 冯辛宏侧目:“蔺戎?” 吴德贵点头如捣蒜,生怕慢了一点。 冯辛宏儒雅面庞顿时绷不住。 …… 外面的雨像是要把楼门都砸穿,时不时还有轰雷炸响。 裕丰斋楼前的守卫散了一些,街巷也已经恢复如常,只是因为大雨和先前的事情,整个长街上空空荡荡的看不到半个行人。 雁娘子气势汹汹的入了孟宁所在的房中,冯辛宏朝屋里扫了眼:“这个泼妇,当真是蔺戎的夫人?” 江朝渊道:“是。” “可是外间不都说他夫人已经死了?” “传言罢了,他们六年前和离了。” “既然都和离了,她不过是个弃妇,怎么还……”这么张狂? 这事儿吴德贵倒是知道一些,在旁压低了声音: “冯大人有所不知,雁娘子和蔺大人虽然和离了,但是打从她来奉陵,蔺大人年年都派人过来探望,就连下官这边也会被敲打。” “两年前,蔺大人随陛下南巡时,还亲自来过奉陵一趟呢,当时还在福来巷住了几日。” 吴德贵其实也觉得稀罕,时下虽不忌和离,但是夫妇间能走到这一步的,哪个不是闹的鸡飞狗跳,老死不相往来。 偏这二人却稀奇的很。 要说有感情吧,他们天各一方,一个当着京中权臣高官,一个混成下九流的屠户。 可要说已经不是夫妻,那蔺大人却又隔三差五送东西过来,更时不时借官驿传信。 两年前蔺戎来奉陵时,不仅亲自敲打过他,让他多加照顾雁娘子,而且吴德贵还悄悄瞧见二人相处的样子。 言笑晏晏,廊下对饮。 虽说没做什么亲密举止,但明眼人都能瞧得出来,二人之间不清白。 吴德贵小声说道:“下官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可蔺大人极为在意雁娘子,要是无凭无据动了她,蔺大人肯定不会答应。” “你刚才怎么不提?”冯辛宏恼。 吴德贵苦着脸:“那下官也没想到江大人查了孟宁,竟还叫人去了福来巷。” “蔺大人之前护着雁娘子不叫人知道她身份,就是不想让人打搅她,下官要是说了,回头蔺家那边能饶了我吗?” 见江朝渊面无表情看他,吴德贵声音越来越小,只觉得自己命苦极了。 孟宁那丫头哪像个当逆贼的料,他原本想着,江朝渊他们审过之后,查清楚孟宁身上没有问题,他就将人送回福来巷去。 哪曾想这靖钺司的人倒好,生怕雁娘子消息得的不及时,自个儿送上门去了。 门内有脚步声过来,几人齐齐回头,就见雁娘子抱着昏迷不醒的孟宁出来。 孟宁衣裙上的秽物已经被清理干净,脸上、手上还残留着没消退的疹子,她软塌榻的靠在雁娘子怀里,唇上惨白不见血色。 “你干什么?”陈钱连忙伸手。 “滚开!” 雁娘子横身一挡:“我要带她回去。” 江朝渊皱眉:“蔺夫人,我等奉命寻找太子,今日死去之人是之前劫走太子的肃安公府余孽,此人事关太子安危,出事时孟宁又在现场,如今她身有嫌疑还不能离开。” 雁娘子闻言毫不客气:“是关乎太子安危,还是关系你们陈王夺位,京里头那点儿事情瞒着外面的人也就罢了,你们真以为陈王做的那些破事没有人知道?” “蔺夫人慎言。” 冯辛宏沉声道,“你身后虽有蔺家,但太子若是出事,蔺家也担不起。” 雁娘子嗤笑:“我何时提过蔺家,这位大人倒是迫不及待,怎么,蔺戎在朝中碍了你们主子的眼?” “你……” “你什么,瞪我做什么?哦…我懂,蔺戎不肯当陈王的狗。” 冯辛宏脸铁青,这泼妇的嘴简直刁的想让人给她撕了。 雁娘子懒得跟他争辩:“孟宁今日是替我来收账,凑巧才撞进你们这些阴私里,你们想要干什么与我们无关,但也别想让她背锅。” 江朝渊面上也是沉下来:“蔺夫人这是要阻挠靖钺司办案?她身有嫌疑,若能洗清自然无事。” “别拿靖钺司压我。” 雁娘子丝毫不惧:“你江朝渊的手段谁人不知,这么长时间足够你将事情查的清楚。” “你既说孟宁身有嫌疑,什么嫌疑?若你能拿得出证据,我立刻放下她离开,由得你们靖钺司处置。” 江朝渊沉默。 “所以你们根本就没有证据。” 雁娘子面露讥讽,“靖钺司的人是出了名的疯狗,你江朝渊更是心狠手辣,但凡找到她半点错漏,又怎么会好好跟我说话,恐早将人锁入大牢。” 怀中的人昏迷脱力朝下滑,雁娘子用力朝上抱了抱, “既然没有证据,那就让开!” 雁娘子说完之后直接侧身撞开了陈钱,抱着孟宁就朝外走。 “你……” 陈钱他们还想围上去阻拦。 江朝渊皱眉开口:“让她走。” 第7章 香囊 “你就这么让她走了?” 二楼窗边,冯辛宏看着雁娘子将孟宁捂得严严实实抱进马车,直接扬长而去,他扭头:“应钟的事还没查清楚,万一真是那孟宁……” “你也说是万一。” 江朝渊脸色有些不好,直接打断他的话, “我已经命人查过孟宁,抓不住任何把柄,她若是寻常人我自然会把人带回去用些手段,可是孟文莺在前,没证据难道要直接跟蔺戎对上?” 孟文莺便是雁娘子的真名。 冯辛宏说道:“不过是个和离妇,蔺戎远在京城…” “那你可知道当年蔺戎与她和离之后,曾出手对付所有欺辱过她的人,连他亲娘、妹妹都送进了家庙,到现在还在拜神礼佛?” 江朝渊垂头看着已至长街尽头的马车, “若有证据能够证明他们勾结肃安公府,我自然不惧蔺家,可如若拿不出证据,那蔺戎可不是好招惹的。” “冯大人若是不怕替王爷招惹劲敌,大可自便。” 冯辛宏有些错愕看着江朝渊转身离开,眉心紧拧起来。 那蔺戎是氏族出身,规矩礼仪刻进了骨子里,为人更是古板又难以接近,蔺家高门大户又极重孝亲尊卑,他怎么可能为了个妇人做到如此地步? 冯辛宏看向吴德贵:“你可知道那孟家的事情?” 吴德贵快速摇头:“下官只知道雁娘子曾是蔺夫人,她在京中的事哪是下官能知道的,至于那孟家姐弟也是两个多月前才来的奉陵,之后就一直留在福来巷。” “两个多月前?” “是啊,福来巷的人都知道。” 冯辛宏闻言沉着眼,京中惊变到现在还不到三个月,就算快马加鞭一路疾驰,也不可能短短几日就赶到千里之外的奉陵。 更何况当日察觉太子逃离,便第一时间封锁了陆路水路,连左相他们的人都被拦在京中。 “跟着江朝渊的人呢?”冯辛宏扭头看向身旁。 他身后站着的那人毫无存在感,此时才上前半步说道:“江大人谨慎,外人难近身前,他贴身伺候的只有那个陈钱和龚昂,不过之前混进靖钺司的人,今日出事后便在裕丰斋内。” 冯辛宏神色暗了暗:“待会儿让他来见我。” “可是万一被人发现……” “你以为江朝渊不知道?” 江家是纯臣,只忠于皇帝,江朝渊的伯父更是与左相一起,是朝中阻拦王爷即位力保太子之人,哪怕江朝渊与江家决裂看似忠于王爷,但冯辛宏从始至终就不信他。 江朝渊也心知肚明,更清楚一旦陈王对他有疑,他便会跌落泥潭腹背皆敌,光是左相等人就能把他给撕了。 那放在靖钺司的暗桩就是他默许的。 “派人盯着那个孟宁,还有江朝渊那边。” 之前回话那人应声后退开,站在一旁的吴德贵只恨不得自己耳朵瞎了。 他原以为都是陈王的人,这冯辛宏和江朝渊是一路的,可没想到二人私底下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想起之前江朝渊看他那眼神。 他默不吭声地朝后退了半步,只想当个透明人。 果然这些玩心眼的人都脏,他一个都招惹不起。 …… “大人,龚昂过来了。” 江朝渊看向鼻青脸肿的龚昂,沉声问:“福来巷那边如何。” 龚昂低头:“属下已经查过了,那孟宁的弟弟没什么问题。” 江朝渊看他:“你确定?” 龚昂点点头,他去福来巷时就撞上了雁娘子,刚开始没把人认出来还动了手,后来知道她是蔺家那位夫人,他心有忌惮虽然没敢下死手,但也强行入内看了眼那孟宁的弟弟。 当时屋中虽然昏暗,但也能瞧得清楚容貌,而且他重伤在床,人瘦的皮包骨头。 龚昂原还想仔细检查伤势,那孟家小弟就醒了过来,知道孟宁出了事,挣扎着起身抓着他胳膊就要跟过来,激动的险些咳晕过去。 “属下看到他的手,老茧遍布,尽是伤疤,而且他还执意要来裕丰斋,是那雁娘子气恼将人拍晕才没来成。” 江朝渊沉吟了下:“你先下去吧。” 龚昂告退之后,陈钱才低声道:“大人莫不是怀疑,那孟家小弟是太子?” 江朝渊摇了摇头:“孟家姐弟两个多月前就来了奉陵,那时候太子刚离京不久,他们不可能这么快出现在这里,而且今日应钟等的人如果真是孟宁,那她更断然不可能将太子留在这般显眼之处。” 应钟身死,靖钺司会严查。 她只要以身入局,做得再干净也会被查的底朝天。 陈钱说道:“那这么说,今日不是孟宁?” 江朝渊摩挲着袖口,眸色冷然,“不管是不是她,此事都还得继续查。应钟死了,太子线索断了,陈王那边必定会问责,有个能交代的,总比半丝线索没有要强。” 至于陈王愿不愿意为了这点儿说不清楚的怀疑,就去对上蔺家和蔺戎,那就与他无关了。 “让城里的人都动起来,查所有近日出入城中的眼生之人,再让吴德贵命人设卡,凡是出城之路全部戒严。” …… 裕丰斋的人被关了大半日,等翻来覆去查过没有问题放出来时,外间天都已经黑透了。 雨水还在淅淅沥沥的落,孙三味被人扶着回到住处时,刚一坐下就疼的龇牙咧嘴。 “看你以后还瞎热情不,这次遭了罪吧?”同屋的人忍不住说他。 孙三味苦着脸:“那也不能怪我,谁知道今儿个会死了人,再说了,是靖钺司那些人自己没看住逆贼叫人跑了出去,那孟小娘子还是被冤枉的呢,我看他们就是想要找个背黑锅的……” “你还说,不要命了?” 被瞪了一眼,孙三味悻悻闭嘴。 靖钺司的人审他时动了刑,虽不致命但也遭了老一顿罪,好在掌柜的妹妹是吴大人的继室,他又跟着掌柜的好些年,确实查不出问题,那些靖钺司的人才没动他。 不过之后一段时间,他不能离开裕丰斋就是了。 身上衣裳沾了血,孙三味吃疼道:“快帮我换身衣裳,可疼死我了。” “叫你瞎逞强。” 那人说着上前替他脱衣服,等将衣裳扯掉大半,突然鼻间动了动:“我说你这身上,怎么有股药味儿?” “什么药味儿?” 孙三味抬手凑近,只闻到一股子血干后的腥臭,“你闻错了吧,我又不吃药。” 那孟小娘子身上才有药味儿呢。 孙三味将衣裳扯下来团了团扔在床脚,直接一仰就倒在了长榻上。 他也真是够倒霉的,没多久前被人抢钱时,孟小娘子和雁娘子凑巧路过救他一回,他当时耍宝拍着胸口说要以命相报,结果没成想差点真成了冤死鬼。 等过了这段时间,他非得去石青寺拜拜去。 另外一边的福来巷,昏迷许久的孟宁缓缓苏醒。 “醒了?” 孟宁侧过头,就见雁娘子坐在床边,烛光在她脸上落下阴影。 雁娘子把玩着之前一起带回来的那个装药的香囊:“什么时候换香囊了,一股子药苦味。” 第8章 青君 “姑母。” 孟宁挣扎着想要起身,脸苍白极了。 雁娘子见她风都能吹散的模样,也顾不得那香囊,上前就伸手将人扶着,待将她小心翼翼靠在床头才开骂: “你个不中用的东西,老娘好不容易才给你养好了些,可你倒好,去收个帐就把自己弄成这个鬼样子。” 孟宁仰着头虚弱说道:“怪我不该存侥幸,明知道靖钺司的人在,还去了裕丰斋。” “你是镶金的菩萨,什么事都往自个儿身上揽?” 雁娘子本就有些生气,见她开口就认错揽责,更来气了。 她单手叉腰,另外一只手戳向孟宁脑袋, “你就是个上门清账的,那裕丰斋大门开着不就是让人进去的,分明是那姓江的不是个好东西,你不骂他就算了,自己认什么错?” “你这脑子里面装的都是水吗,还是想让人把你欺负死?!” 孟宁嘴唇白白的,脑袋吃痛朝后轻仰,伸手捂着额头。 “姑母~” 小姑娘病怏怏的,说话有气无力,叫着姑母时却像是含着蜜糖。 雁娘子瞪着她没好气:“我真是欠了你们姐弟俩的。” 孟宁抬头:“阿弟怎么了?” “他还能怎么了,靖钺司那些人找上门来,他拖着个断腿非得要凑上前,闹着要去裕丰斋找你,我给拍晕了。” 雁娘子骂骂咧咧,“我救你一个都得扯上蔺家当幌子,那江朝渊也不见得给我好脸,要是再加上你那糟心弟弟,是想烦死我?” 孟宁斜倚在绸缎枕面上:“姑母认识那个江大人?” “以前在京中见过两次,不过那会儿他还小。” 见孟宁疑惑,雁娘子解释, “江阙年你知道吧,他是江朝渊的祖父。” “江朝渊是江家老二江邢的儿子,他母亲听说是个清倌,江家那种门户你也知道,哪怕只是个妾,也断然不可能让江朝渊母亲那种身份的人进门。” “江朝渊自幼随母生活,九岁时才被江家认了回去,他父亲将这个儿子视为耻辱,江家对他也很是不好,直到后来他被江老爷子看重带去身边教养,日子才好过起来。” 雁娘子当年在京城时,和江朝渊处境有那么几分相似。 同样被鄙夷的出身,被唾弃的过往,加之在一场宴会上亲眼瞧见江家子孙怎么折辱他,雁娘子那时候还曾出手帮过他一回,把江家长孙扔进了太液池,只是后来她就离开了京城。 她回奉陵当了屠户,当年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也摇身一变成了人人惧怕的靖钺司掌司。 见孟宁脸色变化,雁娘子沉默了下才说道: “四年前孟家的事和江家有些关系,但是江朝渊你惹不起,如今京中形势复杂,他们到此的目的更是哪怕人命去填也在所不惜。” “阿宝,千万别犯傻。” 孟宁似没想到雁娘子会这么说,愣了下,才抿唇低着头:“我知道了,姑母。” 雁娘子看着她白得过份的脸,伸手拍了拍她脑袋。 “京中现在乱得很,靖钺司的人这个时候来这里,奉陵恐怕也要不安生了,你这几日就好生在家里养着,别出门了,记得也看着你阿弟。” 孟宁点点头:“好。” 雁娘子不是个好脾气的人,却还是耐着性子叮嘱了两句,等亲眼瞧着她将药喝了,这才起身离开。 只是快到门前时,她突然回头:“对了,你那香囊味道不好,就别带了。” 孟宁手心一紧:“姑母…” 雁娘子挑眉:“怎么了,舍不得?” 孟宁安静片刻:“没有。” 雁娘子笑了声:“那就行,等回头换几个花样好的,你早些睡吧,我操心你一天也累了,明日还答应要给人家杀猪呢。” ……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的下着,落在檐梁上滴滴答答。 院中原本盛放的槐花树因为她的哮症,枝桠被修剪的光秃秃的,就连垂在院墙上的藤蔓也被拔了干净。 雁娘子走后,有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房中。 “女郎,雁娘子好像怀疑了。” 孟宁支撑着起身,拿着那香囊缓缓走到床前的灯烛旁,打开灯罩,将香囊置于火上,片刻火光渐起。 “孟家和江家有仇,她会怀疑不奇怪。” 孟宁的父亲孟植原是刑部侍郎,四年前朝中税银贪污,孟植和江朝渊的父亲江邢一起奉命调查此案,案子越查越大,牵扯到朝中重臣愈多,江家所面临的压力也是惊人。 眼见继续深查,恐会朝堂动荡,又怕赶狗入穷巷逼的他们跳墙。 江家领会圣意临阵收手,孟植却没那么灵通,直接就成了那个被架在火上的倒霉蛋,亦成了那些人泄愤的弃子。 孟文莺和孟家的关系有些复杂,她自幼走丢,被屠户收养,后被孟家寻回闹出无数笑话,再后来因缘际会嫁入蔺家,却又与世家教条格格不入。 孟宁看着被火光吞噬的香囊,轻声说道:“孟文莺远离京城,早就与孟家决裂,我却想利用蔺家来此。” “从魁,她说我是白眼狼,还真是没错。” 从魁转身时,烛光下露出的脸,赫然正是白日里在裕丰斋替孟宁看诊的那大夫。 他低声言道:“女郎本意从不在奉陵,若不是太子擅自胡来,害应钟被抓,前往茂州之路又生波澜,您又怎会冒险来此。” 他们女郎是肃安公府最尊贵的嫡小姐,是国公爷和老夫人的心尖尖,她生来体弱,自幼便娇养在闺阁,如今却被迫颠簸。 “是属下等人无能,才累的女郎如此。” 从魁说道:“今日之事虽然做的隐秘,但那江朝渊城府极深,他既起疑,定会继续查您。” “我就是要引他来查。” 不仅是江朝渊,还有冯辛宏。 孟宁说话时有些虚弱,“江朝渊太过多疑,又聪明的过头,有他和靖钺司的人在,我们很难绕过他安然到茂州。” “倒不如借他和冯辛宏的不和,把江朝渊留在奉陵。” 从魁一惊:“这太过冒险了。” 孟宁看着他:“我们行事,哪一桩不冒险?” 更何况,太子入奉陵的消息瞒不住人,茂州恐已成绝地,各方势力搜捕之下,必须寻个人送他们一程。 孟宁说话间忍不住轻咳了声:“如无意外,江朝渊很快会察觉我身上破绽,还会再找你和孙三味他们,届时你实话即可,别暴露了自己。” “可是女郎你……” “我有法子自保。” 孟宁喉间难受,说话声音很轻,“接下来我这里会有很多人看着,你别擅动,有事我会去寻你。” “那玉玺?” “不急,应钟已给了消息,晚些再取。” 孟宁交代妥当后,顿了顿才道,“对了,再给我一些止疼的药丸。” 从魁离开时间悄无声息,孟宁在房中休息了一会儿,听到墙壁传来笃笃声,才拢着衣衫去了隔壁。 床上之前被雁娘子拍晕的孟家小弟已经醒了,听到脚步声抬头,见是孟宁顿时露出惊喜。 他刚想说话,就见孟宁靠近床边,递给他了一个瓷瓶。 “这是什么?”孟明轲疑惑。 孟宁柔声道:“止疼的,全吃了罢。” 孟明轲隐隐觉得不对,可见孟宁温声细语的,便也将药倒进嘴里,刚咽下去,下一瞬就觉腿上剧疼,却是孟宁拿着磨刀石狠狠砸在他腿上。 他疼的张大嘴还没出声,就被孟宁一团东西塞了进来。 “应钟没了。” 孟宁轻声说了一句,丢了那磨刀石,拿着绢帕擦着手指。 “你也替他疼疼。” 孟明轲满头冷汗,疼的痉挛,整个人晕过去之前,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付青君这个疯婆子!! 第9章 嘴毒的扎心 一夜雨水淅沥未断,天光初霁时,还能听到房檐滴水的声音。 院子里到处都是积水,踩一脚满腿的泥,雁娘子只能在房檐下的宽敞处摆了架子宰牲,只是昨日裕丰斋的事到底还是传了出去。 来买肉的人少了很多,能冒雨过来的那几个里,大半还是为了来打探消息的。 雁娘子刚开始还耐着性子应付几句,可没多久就不耐烦了。 眼瞅着有人话里话外提及昨儿个死在裕丰斋的人,她杀猪刀朝着猪骨上一剁。 “老娘又不是土地公,还管谁死在这片地界,他给老娘上香了吗?” 问问问,烦不烦! 有人摄于雁娘子的刀,悻悻然道:“我们这不是好奇问一嘴,昨儿个死的那个人可是京里头逃出来的逆贼,听说太子殿下失踪都跟他有关系,那靖钺司的人和朝中的官爷就是冲着太子殿下来的。” “雁娘子,你这杀猪才能挣几个钱,要真能找到什么和太子有关的线索,那可是天大的好事……” “杀猪怎么了,关你屁事。” 雁娘子言行粗鄙,“还太子,你们有几斤几两自己没个数,真以为那么多人都找不着的东西搁你们就能碰着?这天大的福气给你们,有命去享吗?” 她将割下来的肉一分为二,砰地摔在木板上。 见有人还想问,雁娘子掀眼乜过去,眼神比手里的杀猪刀还剐人。 “老娘忙的很,要买肉就买,不买就滚!” 隔了些距离的偏房里,孟宁唇色依旧苍白,脸上红疹还在,显得格外没气色。 她站在窗前瞧着那边暴躁至极的雁娘子,目光扫过那些个打探消息的人。 身后床板上的孟明轲突然疼得闷哼出声,口中咬着的帕子都浸了血,却是大夫替他重新正骨。 “你说说,这腿好不容易才养好了些,怎么又磕成这样?” “我不是再三叮嘱过,他要好生卧床养着,骨头彻底长好之前切不可乱动,弄成这样是不想要这条腿了?” 孟宁收回目光:“阿弟伤的很重吗?” “何止是重,小腿骨裂了,皮下也积了淤血,要不是及时用针帮他引出来,这腿就废了。” 那大夫拿着帕子擦掉手上的血,眉毛都拧成了疙瘩, “孟公子这膝骨本就断过一回,还没长好又错了位,今日虽然重新续骨,可加上这小腿骨的伤,就算是长好了也难好的彻底,往后刮风下雨,这腿怕都是得疼的入骨难耐。” 想好彻底,不可能了。 孟明轲满面都是冷汗,脸皮不自觉的痉挛,抓着床被疼的手上青筋浮起。 孟宁细声说道:“都怪我,若是早知道会连累阿弟,我昨日就不该去裕丰斋……” 这大夫的铺子就在福来巷口,昨儿个亲眼瞧见那些凶神恶煞闯进巷子里的人,而且裕丰斋那点儿事今日早就传开了。 那可是黄泉口走过一遭的事情,见眼前小姑娘病弱苍白的模样,大夫忍不住叹了一声: “孟小娘子也别自责了,京里头的官爷咱们哪能招惹得起,孟公子这伤虽重,但只要养好了也不妨碍走路,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倒是孟小娘子,你本就体弱,这次又数症并发,元气损伤太过,接下来可千万不能再碰那些诱症之物了。” 孟宁轻声细语:“多谢大夫,我会记着的。” “那我先回去给孟公子抓药,晚些你去……” 原是想要让孟宁去铺子上拿药,可瞧她这幅风吹都要倒的样子,大夫连忙改口,“等下让我家闺女把药给你们送过来。” 孟宁道了谢后将大夫送至门前,见他去与雁娘子打招呼,她抬眼看了下四周屋檐在门前站了片刻,这才返回了房中。 外间隐有光透进来,屋中显得亮堂。 孟家姐弟住着的偏房正对着院前,却又离喧闹的正门最远,加之拐角处有个梁柱刚好能遮挡外面,是个既安静又周全的地方。 孟宁缓步走回床前时,床上的少年已经扯掉了嘴里的东西,唇上沾着血,脸比她还要白。 窗外有风吹在打开的窗扇上,明明不大的声音却如擂鼓急振,孟明轲满是怒然抬头: “你要是不想救我,大可不用理会我,何必将我困在身边又这般屡次折辱。” 当初好不容易从京中逃出来,他率东宫余众被人追杀险死还生时,肃安公府的人找上来护着他。 他原以为是来救他的,满心感激的跟着这个传闻中的付家长女走,可哪知道一脚踩进了泥坑里,就再也甩不掉这团烂泥。 付青君体弱身患隐疾,骑不得马,走不得路,吃不得苦,碰不得半点脏污。 他堂堂太子,就算离开京城之后也处处有人照顾,可自从跟着付青君后,车要他赶,饭要他做,衣要他洗,砍柴狩猎,生火守夜,不仅要伺候付青君这个病秧子,就连跑个路都得他背着人走,硬生生将自己活成了奴才。 他之前想要离开,直接被付青君送到了贼窝里差点没命,狼狈逃出来后,又看在付青君后来几次救他性命的份上,他处处忍着她。 好不容易避开所有人到了奉陵,即见曙光,怎料刚入城这疯子就让人打断了他腿砸破了他脑袋,让他足足昏迷了半个月,至今都躺在床上没出过这孟家院子半步。 “你当日要来这姓孟的泼妇家中也就算了,我忍了她粗鄙无状,可如今我腿伤好不容易快好了,你却又朝我动手,你是想要废了我?!” 孟明轲压低了声音,眼中满是压不住的怒火。 孟宁咳嗽了两声,说话很轻:“这不是没废。” “付青君!” “你可以再大声些。” 床上少年气怒一滞,却又忌惮不敢闹开惹人注目,只能狠狠剜着孟宁: “我知道我之前贸然联络左相的人露了痕迹,害你的那些亲卫被抓,可你已经让我躺了这么久了,你还想要如何?难不成让我给那几个下人偿命!” “嗯,想。” “你!” 孟明轲眼睫颤了颤,难以置信,“那只是几个奴才!!” 他生来尊贵,是宫中唯一的皇子,五岁便被封为太子,被父皇带在身边长大,无论是王公贵族还是朝臣百官,多的是人愿意为他去死,而且能为皇家卖命那是举族的荣耀。 当日大意害了肃安公府那几个亲卫,他虽有愧,可也已经想好了。 等去了茂州拿了兵权重回京城,他会为肃安公府昭雪,厚赏那些为护他而死之人,庇荫他们族亲。 可如今孟宁居然为了几个下人的命,就想让他去死。 她疯了不成?! 少年是真真切切的震惊,眼底的疑惑和难以置信更是明晃晃的,他是真的理所当然觉得为他死是应当。 孟宁垂了垂眸:“当年太祖皇帝未入军伍前不过是个乞丐,若非时运登上高位,你血脉可能还不如你口中的奴才。” “死在渡口的蕤宾是李姓望族之后,应钟虽是孤儿却父母皆为戍边而亡,你的命,怎能比得上他们。” 昨日哮疾发作伤了气管,孟宁说话显得中气不足,却毒的扎心。 “他们已经没了命,你连瘸都不会瘸,只是刮风下雨疼一疼来祭奠他们,怎么了。” “你!” 孟明轲听着这番颠倒黑白的话,煞白的脸一点点铁青,跟癫痫似指着她片刻,突然起身就想要跟她拼了。 然而才刚扑过去就被孟宁伸手按在断腿上,疼的“砰”一声摔回了床上,张嘴刚惨叫了声,被她用之前咬过的布巾堵了嘴。 孟宁拿着绢帕擦手:“君子应厚德载物,闹什么。” 孟明轲倒在床上险些没背过气去。 外间传来急促脚步声,被惨叫声惊动的雁娘子提着杀猪刀过来,隔着窗户就喊:“叫什么,怎么了!” 孟宁拢着袖子细声道:“阿弟怕疼,哭了。” 雁娘子闻言顿时嫌弃:“都多大的人了还哭。” “阿弟自小便脆弱。” “脆弱个屁,你们孟家怎么不直接养两个女娘。” 孟明轲眼睛瞪圆了又圆,到底一口气没上来,闭眼厥了过去。 雁娘子:“……” 不中用的东西! 雁娘子正翻着白眼,外间传来惊呼,她和孟宁同时扭头,就见身着帝青色锦衣的江朝渊不知何时站在了院门前。 ? ?前两天胳膊烧伤了,正常会日更~ 第10章 饵没了 谁也没有想到靖钺司的人会突然上门,院中原本还话里话外打探消息的那些人,早就没了之前的胆大。 瞧见院子里涌进来那十数锦衣佩刀的杀神,纷纷提着肉顺着墙根踮脚离开。 雁娘子拎着杀猪刀插在案上:“江大人这么大的阵仗是想干什么,查到证据来拿我们下狱了?” “蔺夫人误会。” 江朝渊抬脚走进院中,脾气还算温和, “昨日事发突然,为防有人勾连逆贼伤害太子,才不得已冒犯了孟小娘子,江某心里多有愧疚,所以今日特意过来探望赔罪。” 雁娘子闻言直接就啐了声,赔罪?鬼才信他。 江朝渊没因她鄙夷动气,只道:“当年太液池一别,江某还未与蔺夫人道谢……” “可别!” 雁娘子伸手一档,“我和蔺戎早八百年前就已经和离,不是什么蔺夫人,跟你江大人更是攀不上什么关系。” “至于昨日裕丰斋那事,纯属孟宁自己倒霉,谁叫她青天白日踩进粪坑引了一堆蝇蛆,这事赖不得别人。” 她笑眯眯看向江朝渊, “江大人若是愧疚了,指不准是哪桩陈年旧事做的太亏心,我家孟宁身娇体弱担不起旁人因果,你要不还是去别家拜拜,省得折了她的寿。” “你这妇人!我家大人是好心过来探望。”陈钱在旁怒斥。 雁娘子掀了掀眼皮:“那可说不准,毕竟这心好不好,又不能掏出来看看……” “姑母。” 眼瞅着雁娘子三言两语将人气的脸都青了,江朝渊虽未动怒,脸上温色却也淡去了几分。 孟宁连忙唤了一声,从那边屋中绕出来,踩着檐下廊道朝着几人走了过来。 她脸上戴着面纱,遮掩了还未褪尽的红疹,还未靠近就被雁娘子喝停。 “你出来干什么?”雁娘子见她靠近连忙指着她,“给我停那,别过来。” 谁知道这姓江的东西身上有没有沾着点什么。 孟宁眼眸弯了弯,隔着一截廊道轻声道:“我没事的,姑母。” 她朝着江朝渊盈盈一拜, “民女见过江大人,江大人勿怪,姑母向来直来直去,又太过心疼我和阿弟遭无妄之灾,并非有意针对您。” 江朝渊仿佛没听出她话中暗讽,只出言问:“孟小娘子可好些了?” “托大人的福,性命无虞。” 孟宁喉间不适低咳了声,说话气息很轻, “只是我这病症太过缠人,阿弟昨日又意外碰伤了断腿,方才姑母替我们请了大夫过来,说他那腿怕是之后再难痊愈,姑母才会忧心乱神。” 江朝渊眸色微凝,就连旁边的陈钱也是诧异。 昨日应钟突然身死,查来查去都没有半点线索,城中虽然已经派人搜查,但是应钟死前与他接触过的三人依旧还有嫌疑。 那罗掌柜和孙三味都已经过了一次刑罚,又派人监视,唯独这个孟宁,因为突然昏迷还有雁娘子的关系,无法直接抓回去审问。 今日大人过来就是想要再查一查此人,为此连夜从别处寻了大夫。 可没想到还没等他们开口提及,这孟宁就主动说起身子不适,仿佛早就知道他们来意,故意递了话头给过来。 陈钱连忙说道:“这不是赶巧了,我家大人因为昨日之事心有挂念,今天特意带了大夫一起过来替孟小娘子诊治。” “他会这么好心?”雁娘子嗤道。 “姑母~” 雁娘子被唤的没了脾气,冷哼了声。 孟宁这才轻声说道:“那就麻烦江大人了。” …… 孟家这边的动静瞒不住人,虽然慑于院外守着的那些靖钺司的人,但是巷口方向依旧有人探头朝着这边张望。 院中的人早走了干净,孟宁引着江朝渊他们进了堂屋之后,就坐在一旁,任由洗净了手的大夫隔着锦帕替她搭脉。 雁娘子双手环胸虎视眈眈。 陈钱守在门外。 那大夫诊完脉后,让她取了面纱瞧了脸上红疹,又问了些问题,这才说道: “孟小娘子是胎里旧疾,本该是孱弱之身,但幼时应是仔细调养过,又服用过些极好的滋补养身之物,所以长到如今才能不发病症之时,瞧着只是比寻常女子娇弱些。” 孟宁嗯了声:“我阿爹阿娘都很疼我,幼时不知情时发过两次病,打那之后吃穿用度处处仔细。” “难怪了,你根骨不健本该病弱,你父母却能将你养的这般好,只可惜这瘾证、哮疾伤身至极,稍有诱发之物便会发作。” “那能不能根治?”雁娘子忙问。 那大夫收了脉枕,摇摇头:“瘾症、哮疾都是棘手之症,几乎不可能根治,只能想办法避开那些会诱发病症的东西。” 雁娘子闻言眉心皱的紧紧的,这说了跟白说没两样。 倒是孟宁早就已经习惯了这些说词,浅笑了笑:“好,我会注意的,还麻烦大夫替我阿弟也瞧瞧。” 她扭头: “姑母,你先带这位大夫过去。” 雁娘子闻言炸毛,这姓江的还在这里,她哪肯让孟宁和他独处,可是还不等她说话,孟宁就先出声, “姑母,我和江大人有些话要说。” 雁娘子眉毛都拧成了团瞧着孟宁,见她目光丝毫不避,只能妥协:“那我先带他过去,你这边要是有事就叫我。” “好。” 雁娘子不大放心的离开,屋中就只剩孟宁和江朝渊二人。 桌上无茶,屋中冷清。 孟宁伸手取掉腕间盖着的锦帕,抬眼瞧着坐在对面的江朝渊:“江大人今日过来,应当不只是为了寻大夫替我们姐弟二人看诊吧?” 江朝渊对着她:“你倒是聪慧。” “不是聪慧,吃一堑总会长点脑子。” 孟宁拿着面纱重新戴上,露出澄澈双眼, “昨日那逆贼死前之言我也听见了,京中的事虽不清楚但也能猜个大概,靖钺司来此是来找寻太子,江大人抓着那逆贼在裕丰斋里铺网捞鱼,我一头撞了进去,你又刚好丢了饵,你自然会怀疑我。” 江朝渊抬眼看她:“所以孟小娘子打算怎么说服我。” 孟宁莞尔:“如江大人这种人,岂是旁人三言两语就能说服的,除非你能立刻寻到昨日那逆贼同党,或是找到你要找的人,否则无论我说什么,你都照样会怀疑。” “原本我若身子强健,跟着江大人回去走一遭酷刑也就算了,可偏偏我身子不争气。” 江朝渊眼神冷淡了些:“你这是在跟我炫耀,我奈何不得你?” 第11章 怀疑 “怎会。” 孟宁身形端坐,双手置于膝上,“我身子弱,但大人若真想审问也不是没有法子,蔺大人终究人在京城,哪怕顾及几分与姑母往日的情分,也远水解不了近火。” “而且以大人手段,若真动手只要擒我不伤姑母,蔺大人事后就算生气,也不会强行为我这个外人出头。” “所以?”江朝渊轻靠椅背抬眉。 “所以我不曾想要挑衅大人。” 孟宁声音轻细,“大人来此不过是仍有疑心,可大人既然知道姑母过往,也该猜到我们姐弟二人的身份。” 江朝渊淡声道:“你父亲是四年前的刑部侍郎,孟植。” “是。” 孟宁隔着面纱,神色平静,“大人既知我父亲身份,就不该疑心我会勾连太子。” 见江朝渊没说话,她轻嘲, “四年前税银贪污,涉案之人无数,朝中人人避忌不肯接手,我父亲却因忠耿之心迎难而上,奉了皇命清查此案。” “当时涉案之人皆为重臣,父亲几经生死都不曾退缩,他一身忠骨想要报效皇恩,可后来却死在陛下的权衡利弊里。” “他被陛下当了弃子,死的不明不白,我母亲、兄长欲为他讨回公道,却一个触柱而亡,一个落水溺毙,若非当初我和阿弟去了外祖家中,陛下他们又急于了结此案,我们姐弟恐怕也早就没了性命。” 孟宁本就损了元气,说话一多便气息不稳。 她掐了下指尖缓了片刻,才又继续开口, “若是旁人,江大人疑心我无话可说,可是太子,江大人觉得民女若是遇见他会如何待他?” 她目光清凌,说话依旧轻声细语,但任谁都能体会到里间戾气。 她是真的厌恶太子,厌恶皇室。 江朝渊定定瞧着她蒙着面纱的脸:“孟植死了四年,你们姐弟从未出现,却如此凑巧最近来了奉陵。” “四年前我不过十一,又身体孱弱,阿弟比我还要小,我明知道父亲之死乃是陛下授意,又怎会带着阿弟回京寻死。” 孟宁目光丝毫不避, “这几年我和阿弟一直住在襄城外祖家,前两年有外祖母庇护倒也过的安稳,一年前外祖母病逝,我和阿弟便日渐艰难,后来又出了些事,我们才不得不离开了外祖家中,前来投奔姑母。” “江大人应该也知道姑母和孟家的那些事,我和阿弟实在是走投无路才想着来试一试,没想到姑母真会心软收留了我们。” 江朝渊听着孟宁的话若有所思。 孟文莺幼时走失,直到十七岁时才被孟家寻回,然她长于乡野不懂礼仪规矩,性情又太过粗莽直接,回了孟家之后便屡屡闹出笑话,被她兄长孟植所不喜,后来阴差阳错嫁给蔺戎,过程并不光彩,孟、蔺两家都是颜面无光。 江朝渊那时也年少,对于蔺家的事所知不多,只偶尔听江家那些女眷说起粗俗不堪的蔺夫人。 说她不敬婆母,不顺亲长,稍有言语不和就与人大打出手,还曾将蔺戎的堂兄踹下了假山差点摔死。 蔺家规矩森严,在权贵之间向来是高高在上,所有的笑话、丑事,流言蜚语,皆是来自这个被屠户养大的孟家女。 人人都道蔺家会休妻,可孟文莺和蔺戎却纠缠了好几年。 直到六年前,孟文莺不知何故砸了蔺家祠堂,和蔺戎闹了和离,那之后也和孟家彻底决裂。 孟宁姐弟若非走投无路,的确不会来投奔这个姑母。 那边大夫已经替孟明轲诊治好出来,雁娘子与他说着话。 江朝渊听到动静,开口说道:“你方才说的这些,我会命人去查,若有不实之处……” “任凭大人处置。” “最近这段时间,你不得离开奉陵,我若有事寻你,随时要见到人。” “好。” 江朝渊见她乖顺,理了理衣袖起身正要离开,却又突然问了句:“你既然知道四年前的事情,那想必也清楚其中有江家人插手,没想过替你父亲报仇?” “想过的。” 孟宁声音很细,“我想要让旧事昭雪,想要让所有人给父亲他们偿命,可我没那本事。” “姑母收留我们已是心慈,我不想给她招惹麻烦。” 江朝渊就那么看着说话的女子,她从头到尾都平静极了,除了提起孟植之死时情绪有些波动,哪怕这会儿说起要让人偿命也依旧轻声细语。 或是因为身子不好,她站起来时腰背纤弱极了,长袖垂落遮掩了手指,面纱被风吹的摇晃时,露出的脖颈一掐就断。 江朝渊没再开口,转身就朝外走去。 “哎?你怎么出来了?” 雁娘子没成想回来就瞧见江朝渊已到了院中。 江朝渊抬头朝着孟明轲住处看了眼,淡声道:“今日打搅雁娘子了,下次有机会再来拜访。陈钱,带人回去罢。” “是,大人。” 陈钱上前示意那大夫朝外走。 靖钺司的人也跟着退出院内。 雁娘子站在院子里懵了片刻,瞧着转瞬就空荡荡的四周,回过神来叉腰就骂:“得是有毛病吗,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她还以为要动手来着。 “姑母。” 孟宁袅袅上前,倚门而立,“江大人问完了事情,自然就走了。” 雁娘子回头骂骂咧咧:“我就知道那姓江的不是个好东西,还说什么过来探望的,也不知道打哪儿找来个大夫,半点用没有。” 她风风火火朝着孟宁走过去,想起自己身上还沾了之前宰牲的血,隔着些距离就急停下来, “你没事吧,他有没有欺负你?” 孟宁细声道:“没事的,不过他知道父亲的事了。” 雁娘子脸色变了变:“那江家……” “江大人和江家关系不睦,昨日那人还提及说他气死了他祖父,被江家逐出宗族了,他不会为了此事为难我们。” 孟宁安抚,“既然不用瞒着了,姑母,再过些时日就是兄长的祭日了,我能不能买些烛钱祭奠他?” 雁娘子说道:“当然行。” “谢谢姑母。” “谢什么谢,你个小白眼狼少给我找点儿事,我就阿弥陀佛了。” …… 江朝渊从孟家出来之后,那大夫就跟他低声说道: “大人,里头那位公子膝骨应该断了至少月余,原本已经快要长好了,昨日又因磕碰错位重新续了骨,小腿骨也裂了。” “这般伤势,就算是养好也难彻底痊愈。” 江朝渊问:“他身子如何了?” 那大夫摇摇头:“虚得很,不仅气血不旺,而且先前怕是还因为劳作过度以致伤身。” “劳作过度?” “是啊,那位小公子满手的茧子和伤疤,胳膊腿上还有好些地方是被火烧伤过的。”也不知道之前干了多少活。 江朝渊挥挥手,陈钱便取了银子递给那大夫,让人将他送走。 陈钱上前低声道:“今日来过孟家的人都已经查了,没什么问题,唯一和孟宁接触过的那个大夫也底子干净,药铺就在这福来巷口。” 之前守在外面的龚昂也低声说道:“方才大人在里面时,我也让人去过前面巷中的那些人家,都说这孟家姐弟来了两个半月了,因为伤病不怎么在外走动,不过有几家曾经和孟宁接触过的人都说,她性子极好。” 雁娘子是个暴烈脾气,动辄与人大打出手,倒是孟家姐弟来了之后,有孟宁在旁劝着,雁娘子鲜少再拿着她那杀猪刀对着人。 “性子好?” 江朝渊哼笑了声,抬脚朝前走去,只是刚走了两步就突然停了下来,侧头言道:“陈钱,你可还记得抓捕应钟是哪一日?” 陈钱愣了下:“一个来月前,具体是哪一日……” 当时兵荒马乱的只顾着应付冯辛宏捣乱,又要在坏了计划的同时抓捕肃安公府那些人,他还真不记得具体是哪一天了。 江朝渊脸色冷凛下来,下颚绷紧:“当日杀伐见血,你尚且记不清楚具体时日,为何这福来巷甚至奉陵城中所有人都能这般清楚,孟家姐弟是两个半月前来的奉陵?” 第12章 不能抓她 陈钱整个人愣住。 江朝渊看向旁边的龚昂:“你可记得?” 龚昂张了张嘴,也是摇了摇头:“当时咱们寻到肃安公府那些人的线索后,一路追逐到了渡口,结果冯大人插手打草惊蛇,大人才不得不决定临时动手。” “属下也不记得具体是哪一日了,只记得渡头抓捕是在小署前后……” 他说着说着就停了下来,一旁的陈钱也觉察出不对。 江朝渊冷然:“自身经历的事情,尚且不一定记得,更遑论是他人之事。” 孟家姐弟投奔雁娘子后不常外出,与人交际也不甚频繁,雁娘子又是个彪悍不好相处的。 孟家院子占着福来巷尾无其他人居住,而往前巷口的那些人家,有好些连跟孟宁搭话都不曾有过。 可无论是裕丰斋那个孙三味,还是昨日看诊的大夫,就连县令吴德贵,还有今日查问过的那些人,提起孟家这姐弟二人,却都能极为肯定的说他们是两个半月前来投奔的雁娘子。 江朝渊目光扫过二人,声音低冽: “这世上除非是过目不忘,或者一些天赋异禀之人,寻常人对于不曾特意深刻的记忆,随着时间过去多少都会模糊和不确定,但是关于那孟宁的,这些人却都能脱口而出。” 熟悉的,不熟悉的,凡有交集,皆是统一口径。 这般情形,若不是那些人早早就与孟宁合谋欺瞒,那就是有人曾刻意告诉过他们,这才能让他们在有人询问之时,下意识回答出这早就准备好的答案。 龚昂急声道:“那些人都在骗您?” 江朝渊摇摇头:“孟宁若有这么大的本事,让这么多人帮她封口,她全然可以不惊动我们,直接做了她想做的事情,可她却将自己露于人前,只有可能是她利用了其他人。” 陈钱恼怒:“她好大的胆子,敢在大人眼皮子底下作假!” 江朝渊面色生冷,薄唇凛厉: “去把这两日问过话的人全部带回来,重新审问。” …… 江朝渊领着靖钺司的人回去后不久,他去福来巷孟家的事情,就传到了冯辛宏耳朵里。 “你是说,他从孟家出来之后,就把昨日放走的人又抓了回来?”冯辛宏诧异。 回话的是冯辛宏身边的亲随荣松,他低声回道: “不仅将人抓回来了,而且还让人重新在审,咱们的探子说,江大人把他身边的暗卫都派了出去,好像是发现了什么。” “难不成他找到太子线索了?” 冯辛宏眸色变了变,倏然起身, “走,过去看看。” 冯辛宏和江朝渊都是借住在吴家别院里,院子离县衙不远,占地十分宽敞,靖钺司的人和冯辛宏带来的人各占一半。 两边虽然都是名为陈王办事,可处于一地却是泾渭分明。 冯辛宏领着人匆匆过去时,就瞧见那花厅之中只有江朝渊和吴德贵。 江朝渊低头看着手上一叠子东西,吴德贵则是坐在旁边神色惴惴,他脸色有些发白,屁股上像是扎了钉子。 一见外面有人进来,看清楚是谁后,吴德贵直接就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冯大人。” 冯辛宏微眯着眼看了看他:“吴大人这是怎么了?” 似只是随口问一句,也不等回答,他就抬脚走到厅内。 吴德贵识趣的将上面侧首的椅子让给了他,而冯辛宏没等江朝渊开口就直接落座,然后就道:“听闻江大人今日抓了不少人回来,是昨日的事情查到什么线索了?” “昨日的事没查到,但意外发现了点儿别的东西。” 江朝渊眸色冷淡,将手里的东西递给了冯辛宏。 冯辛宏挑了下眉毛,伸手接过之后就好奇低头看了看,等瞧清楚那纸上所写的东西后,蓦地抬头:“那个孟宁,有问题?” 他翻着纸上的东西,声音沉了些, “我记得江大人昨日审问裕丰斋内之人时,那孟宁之所以能逃脱嫌疑,除却那个蔺戎的夫人孟文莺外,最大的原因就是她来奉陵已有两个多月,论行程根本不可能和太子重合。” “可如今这消息是假的……” 江朝渊重新审问了所有人,刚开始都是一口咬定孟家姐弟来了两个半月,可再仔细询问这消息来源的时候。 无论是裕丰斋的人,还是其他人,却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孟宁刚入奉陵后,和她弟弟都受了伤,二人在福来巷雁娘子家中闭门将养了好些日子,伤好才出来见人。 孟明轲伤势严重卧床不起,倒是孟宁因病情发作了几次,又帮着雁娘子记账,与这些人逐渐有了交集。 她性子柔和,说话温吞,与脾气暴烈的雁娘子鲜明对比,再加上她那一身古怪毛病,让所有见过她的人都印象深刻。 再后来,这些人莫名其妙的便都知道了,她和弟弟投奔雁娘子的时间。 冯辛宏抓着那些供词冷笑:“这女子倒是好本事,竟能悄无声息渗透人心,让这么多人不自觉与她串供。” 陈王属地最厉害的谍者也不过如此了! 他将手里的东西扔在一旁, “她如此遮遮掩掩,一早就布局将自己置身其外,昨日却又那般巧合出现在裕丰斋里,定然是跟肃安公府那些逆贼有关系。” “来人,去把那孟家姐弟给我抓回来!” “且慢。” 江朝渊开口阻了他,“此人暂时不能抓。” 冯辛宏神色瞬冷:“江大人这是何意?” 江朝渊看着他:“冯大人可知道,这孟宁的父亲是谁?” 冯辛宏皱眉。 “她父亲是四年前的刑部侍郎,孟植。” “孟植?”冯辛宏怔了下,才惊,“税银贪污案里死的那个?” 江朝渊嗯了声:“当年的案子牵扯太大,孟植之死是多方促成,其中冤屈与否冯大人应该也明白,孟家姐弟隐瞒身份或是故意遮掩来奉陵的时间,以此避开朝廷众人,未必不能解释。” 冯辛宏几乎瞬间就懂了江朝渊的意思。 孟植当年是被冤死,但这幕后之人难以撼动,他们若是将孟宁抓回来,没有确凿的证据,她大可推说自己是为了保全自身,怕牵扯出旧案才做如此。 “可是昨日她出现的太过巧合!” 冯辛宏说道,“而且京中之乱才不过三个月,消息传来奉陵也不可能那么快,她若没有其他心思,怎会早早布局?” 江朝渊抬眼冷然:“我也是这般想的,若非早知京中之事,甚至知晓太子会将人目光引来奉陵,她不会早早就做这些事情,将她自己撇清干系,而且应钟死的太巧了。” “那你为何不允我抓她?” “不是不抓,而是这事情,你难道不觉得蹊跷?” 江朝渊说道, “当日太子从京中逃离,王爷明明提前命人封锁了所有地方,那肃安公府早一步被剿灭的干净,可太子却能被那几个苟延残喘的付家亲卫护着逃出生天,还带走了传国玉玺。” “这段时间各方势力都已经出手,无论是我们还是左相的人,就连那些藩王也都派了人四处搜捕,但太子却屡屡逃脱,最后还能抹干净痕迹消失无踪。” 他长腿微伸,单手置于膝上,声音徐徐透着冷, “太子所去并无人知晓,他们大可将汇合之地放在其他地方以作遮掩,可为什么偏偏选在奉陵,又偏偏在这里出现了我们不好轻易去动的人。” 冯辛宏怎会听不懂他的意思,他脸上一点点沉了下来,寒声道:“蔺家。” 蔺戎! 第13章 表忠心 屋中一时安静极了,吴德贵在旁只觉得头皮发麻,如果照着江、冯二人所说,孟家姐弟出现在这里是和蔺家有关,那也就意味着奉陵早就成了猎场。 太子之事,蔺家也掺和其中。 江朝渊指尖落在膝上轻敲着,言道:“蔺家明面上不问外事,也一直不曾掺和王爷及左相之间的争锋,可如若这都只是伪装,那他们恐怕所图甚大。” “眼下最要紧的是,是蔺家到底只是暗中图谋太子,还是跟肃安公府那些余孽早有勾连。” 冯辛宏目光凝沉:“你是说…” “太子若早在蔺家手中,或是蔺家和肃安公府里应外合,昨日裕丰斋内,应钟不会闹出那般动静。” 江朝渊言语不多。 冯辛宏却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当日他们之所以能追捕到应钟等人,是因为拦截了太子联络左相的消息,后太子消失无踪,但他和肃安公府余孽在一起却是能肯定的,如若太子一直在蔺家视线之下,也就意味着肃安公府那些人受蔺家指使。 但若是如此,有蔺家托底,太子又何必暗中联络左相,甚至慌不择路之下为保周全,做出人与玉玺分道而行,甚至还出了昨日裕丰斋内让应钟以死传讯的事? “蔺家和肃安公府,不是一路人。” 冯辛宏面上思索,“蔺家知晓太子要去茂州,但太子应该不在他们手里,确切来说,太子和肃安公府的人应该同样在防着蔺家。那这个孟宁,到底是不是蔺家落的棋子?” 江朝渊淡声道:“无论是不是,暂时都不能动她。” “应钟身死,肃安公府其他余孽下落不明,太子踪迹断了个干净,我们虽然严查奉陵,亦派人前往茂州堵死了所有去路,但此举不可能长久。” 陈王入京已有三月,陛下一直“重病”不见外臣,他以代政之名暂掌朝堂,但这并非长久之计。 若不能尽快处置了太子拿回玉玺,让陈王名正言顺登上皇位,时间久了,陈王压不住那些藩王,也压不住左相等朝臣。 而且他们也不可能一直封锁茂州,陈王更不能一直软禁陛下。 冯辛宏自然也明白这些,他跟随王爷一路走到现在,绝不可能让王爷大业毁于一旦,他眼中露出几分阴狠:“那孟宁动不得,其他人未必不能。” 吴德贵小声道:“冯大人的意思是?” “肃安公府这些亲卫生死交托,对付山明更是忠心耿耿,极重情义。”冯辛宏面色阴冷,“应钟既是要传讯,就意味着这奉陵城中肯定还有肃安公府其他余孽,逼不出太子,难道还逼不出他们来?” “肃安公府勾结阉党谋逆,去将应钟的尸体剖心挖骨,斩断四肢,悬于闹市。” 肃安公府那些余孽若能忍下来,便要叫肃国公府的人日日遭人唾弃,以逆贼之名反复被人鞭尸。 若忍不下来,他们只要有半点动作,以如今城中四处严查,定能将人抓个正着。 “记得送两只见过血的猎犬过去,好叫人知晓这些逆贼的下场。” 吴德贵胃里一阵翻滚,脸色惨白。 原本站在旁边的陈钱他们也是神色难看。 当日他们投奔陈王在京中杀伐时,无人手软,这一路上为追捕太子掠取人命也不在话下,可是杀人不过头点地,那应钟虽与他们敌对也是条铁骨汉子,如今却要辱其尸骨。 刨心挖骨,斩断四肢,又将见过血的猎犬送过去。 这般行径是想干什么,谁都能猜到。 在场无人回话,一时间安静的吓人。 冯辛宏抬眼扬唇:“江大人以为,这法子如何?” 江朝渊大袖卷缠在膝上,遮住了原本落在外间的手,面上眼帘情垂了垂,再开口时,声音疏淡:“王爷大业要紧。” 冯辛宏目不转睛看着他:“那就劳烦江大人了。” 江朝渊袖袍之下,膝上衣料生了些许褶皱:“为了王爷,应当的。” …… 冯辛宏带着人离开之后,陈钱就忍不住急声道:“大人,您真要照着冯辛宏说的做?” “那应钟虽是逆贼,可人都已经死了,再这般对他尸骨,逼不逼得出肃安公府那些人属下不知道,但咱们靖钺司和大人的名声可就全完了。” 江朝渊眉目平静:“逆臣走狗,有何名声可言。” “大人!” 陈钱声音大了些,“咱们是投奔了陈王,可识时务者为俊杰,说到底不过是各有选择,陈王若能登基又有谁能置喙?” “可是朝着应钟尸骨下手却不一样,大人本就背负恶名,如今再做这般事,往后陈王万一得势,为保名声过河拆桥……” “那也是之后的事,眼下若不表忠心,不等过河,这桥就先塌了。” 江朝渊目光扫过一旁的吴德贵, “我们本就是半路投诚,陈王又心胸不广,若是引他猜忌,哪怕是无心之失他也会宁杀错不放过。” 拦了想要说话的陈钱,江朝渊说道: “行了,不用说了,此事已定,龚昂,你去办吧。” 龚昂低头:“是,大人。” …… 吴德贵被今日发生的事情惊的后脊发凉,江朝渊看他那一眼更是让他心口惴惴。 脚跟发软,强撑着笑脸从别院离开回了府中之后,等入了自己院子,吴德贵就再也撑不住,一屁股瘫坐在凳子上。 “老爷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吴夫人瞧他模样连忙上前扶他。 吴德贵嘴唇颤颤,他后悔了…… 当日靖钺司刚入城时,他本可以不掺合这些事情。 他不过是个小小县令,只要当不知详情“奉命”行事便好,就算将来旁的人找来他也只一句不知便能推过,可他却为着陈王势大,想要搏一搏前程,结果主动一头撞了进去。 吴夫人没听清楚他口中嘟囔什么,倒了杯水给他:“你这脸色这么难看,可是那几位京中的贵人又为难你了?” “他们这些人可当真是不讲道理,你当初也是受那位蔺大人的吩咐,这才照顾雁娘子几分,那孟家姐弟不过是来投奔的远房亲戚,一个病秧子,另外个瞧着柔柔弱弱的,怎就能跟什么逆贼有关系了。” 她将水递到吴德贵手里,轻叹了声, “那孟小娘子模样俊,性子又好,要不是身子不好,我都想把她说给咱们意儿,她之前还教我品香点茶来着…” “你说什么?”吴德贵扭头。 吴夫人说道:“品香点茶啊,那些贵女人家不都爱这些,上次咱们府里设宴时雁娘子过来宰牲,孟小娘子也跟着来了,有人无意间提起品香的事儿,她便与我说了些。” “她还教了我几个香方,对了,还有这驱蚊的香囊,也是她跟我说的,里头多加了些东西后,就真的没什么蚊虫近身了。” 吴德贵脸色“唰”的惨白:“你给江大人他们送的,也是这香囊?” “对啊。” 吴夫人被他吓一跳,神色不安,“他们是贵客,你让好生招呼不能怠慢,咱们这地儿一热蚊虫就多,我这不也是怕他们不满,这才让人备了驱蚊的香囊送过去,怎么了?” 怎么了? 事大了!! 吴德贵可记得清清楚楚,裕丰斋里出事后,江朝渊他们本是要审问孟宁的,但她突然病发让人动不得她,后面又被雁娘子强行带走。 那让孟宁病症发作的,就是他夫人送去的那几个香囊。 孟家姐弟本就是故意模糊来奉陵的时间,极有可能和太子失踪有关系,她本就疑点重重,如今再加上这香囊… 吴德贵心中狂跳,下意识就想要去寻江朝渊他们,可是刚起身准备朝外走,就突然停了下来,脑子里浮现不久前江朝渊的话。 ——陈王心胸不广,若是引他猜忌,哪怕是无心之失,他也会宁杀错不放过。 江朝渊为他出生入死,背宗弃族,一手助陈王把控朝堂让他入京有机会问鼎皇位,却依旧被冯辛宏那般猜忌,逼他对一个死人剖心挖骨以证忠心。 更何况是他? 而且那孟宁和蔺家还有关系。 如江朝渊他们,明知孟宁有问题都不敢轻易动手,显然是忌惮蔺家,而且如若他们说的是真的。 蔺家在奉陵早就布局,亦知太子来了这里,他要是帮着陈王坏了蔺家的好事,江朝渊他们拍拍屁股回了京城,他却是要留在奉陵的。 到时候蔺家岂能饶了他? 最重要的是,太子要是真死在了奉陵,势必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届时陈王会保他一个半路投诚的小县令吗? “老爷,你到底怎么了?”吴夫人不安。 吴德贵脸色苍白,用力抓住她的手:“你给我记住,往后不管是谁问起,你都要说这香囊是你自己寻人问了配的方子,早就在用。”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要想保咱们全家小命,就不准提孟宁半个字,听明白了吗?” 吴夫人被他厉声吓得惶惶,颤声道:“我知道了,我绝不会与人提起。” 吴德贵这才松手跌坐回了凳子上,用力抹了一把脸。 贪心不足。 贪心不足啊! 第14章 骗子 奉陵今年的雨好像格外的多,天晴了不过大半日,就又下了起来。 之前收账的事被靖钺司的人搅合了,雁娘子只能骂骂咧咧的亲自去其他家清账,没了她那高昂的嗓门,院子里清静的不像话。 孟宁歪坐在窗边的藤椅上,身上盖着薄毯,阖着眼听外面雨落沙沙声。 “笃。” “笃笃。” 隔壁传出响动时,她伸手拉了拉身上的薄毯,未曾理会。 那声音的主人似是没想到她不回应,敲的越发重了些,只是伴随着淅沥雨声依旧没有人理会,那声音逐渐快了起来,最后更是有些气急败坏地“砰”的砸在墙上,然后彻底安静下来。 藤椅轻晃着,大雨砸落在房檐,没过多久门前传来响动,有人咬牙切齿。 “孟宁。” 孟宁缓缓睁眼,就见孟明轲狼狈扶墙站着。 似是因为腿伤无法用力,他整个人倚在门旁,唇上白的厉害,触及她看过去的目光,他有些不甘又难堪地低着头:“我饿了。” 孟宁目光清浅:“我以为你会再撑两日。” 孟明轲脸上乍青乍白,那天夜里孟宁打断他的腿后,他本就心里有怨气,后来醒过来得知腿难以好彻底,又被她贬低讥讽气急攻心直接晕过去后,到夜里才醒。 雁娘子给他送饭食过来时,嘲讽了句他比女娘还不如,他气的将饭菜打翻在地,那个泼妇当即翻脸就甩了他一巴掌,骂了句“白眼狼”后直接离开,打那之后就再也没给他送过饭食。 他本是太子,何等尊贵,凭什么要跟这些曾经是奴才的人服软。 梗着脖子赌孟宁不可能不管他,赌肃安公府还要靠着他昭雪翻案,可是没想到一天一夜了,孟宁居然真的不给饭不给药,将他晾在房里。 前前后后饿了快三日,腿上没人换药更是疼的钻心,孟明轲白着脸咬牙:“你别忘了,你还有求于我。” “我也可以不求你。” 孟宁双手放在腹前,微仰头时下巴清减, “你死了,我依旧能做我想做的,只是麻烦些。” 还不到十四岁的少年死死瞪着她,手心都掐出血痕来,他想转身就走,想硬气说一句一拍两散。 可遍布奉陵的靖钺司的人让他说不出口,他如今就是个人人觊觎的香饽饽,更已经露于人前,出去就是找死。 胃里饿得烧心烧肺,腿上也疼的难受至极。 孟明轲喉间滚了滚,想要说句服软求和的话,可张嘴时却像是鲠了石头,难堪的脸通红。 见他眼睛都憋红了,孟宁收回目光。 “姑母出门时留了饼,过来吃。” 孟明轲想要硬气一下,可桌上那饼像是长了钩子。 他低头扶着墙入内,单脚蹦着艰难挪到了孟宁身旁,等踉跄扶着椅子坐下之后,拿着桌上那炊饼低头塞进嘴里。 凉了的面饼干硬难咽,吃的嗓子都疼,他却狼吞虎咽。 身旁有人递了杯水过来,孟明轲对上孟宁时眼中瞬间一酸,仓促低头时,隐有水光浮现。 “我不是故意的……” 他咬着饼子,声音很小,要不是孟宁靠的近,几乎听不清楚他说什么。 孟宁将杯子放在他手边,转身又躺回了藤椅上:“我知道。” 他要是故意的,早死了。 藤椅咯吱轻晃,外间有雨顺着房檐飘进来,丝丝水气吹散了炎热。 孟明轲看着她闲适的样子,咬着饼子,心底委屈。 他知道是他贸然联系左相,才害了肃安公府那几个亲卫,可他当初也是见他们逃的艰难想要找人帮忙,谁能想到陈王的手伸的这么长,而左相那个老狐狸更是对他没安好心。 他不是不知错,可他好歹也和孟宁出生入死好几回,就连之前遇险时还是他背着她跑了一夜,就算有什么不能好好说吗,她一到奉陵就朝他下手,差点没直接打死他,那天夜里更砸断他腿…… 口中饼子噎人,孟明轲边咬边红着眼圈。 他只是太生气了,可她居然就要饿死他! 旁边抽抽噎噎的,哪怕强忍着,那动静也瞒不住人。 孟宁看着窗外落雨,不走心的解释了一句:“你身遭群狼环饲,人人都想要你的命,我虽然让人暂时帮你换了容貌,可一旦仔细接触根本瞒不住他们。” “当日因你不得不和他们分道而行,我势必要想法子拿回东西,裕丰斋的事一出,你不断腿,难道能熬得住江朝渊的手段?” 孟明轲闻言半个字都不信,要瞒住那些人,让他待在别处就是,亦或者不来往,可他们来奉陵快两个月了,她早早就就打断他腿砸他脑袋干什么。 她分明就是怕他跑路,故意的,可他不敢说。 孟明轲只红着眼嘟囔:“骗子!” “饼还吃吗?” “吃!” 孟明轲窝窝囊囊的咬了一口饼子,灌了半杯水,哽的脖子都长了。 窗户房门都是大开着,前后穿堂风吹过带来丝丝凉意,也一眼就能看到屋前屋后的样子,之前捡来的那条大狗栓在房檐下,四周稍有动静就会汪汪叫。 雁娘子刚从外间回来,那狗儿瞬间叫了起来。 孟宁伸脚停了微晃的藤椅坐起身来,就见雁娘子风风火火的过来。 “咦,这小白眼狼醒了?居然还能下地了,我还以为他要一直躺着当残废。” 探头瞅到孟明轲时,雁娘子挑眉说了句。 孟明轲瞬间恼怒瞪她。 雁娘子挑眉:“瞪什么瞪,显你眼珠子大?再瞪老娘给你剜了喂狗!” 孟明轲捏着饼子:“泼妇。” 雁娘子顿时叉腰:“嘿你个小白眼狼,啃着老娘子的饼子还敢骂老娘,就该让你滚出去要饭!” 孟宁从藤椅上起来,直接朝着孟明轲断腿处踢了下,疼的他瞬间惨叫。 她这才取了帕子拿着走到门外,将帕子递给雁娘子:“这么大的雨,姑母快擦擦。” 雁娘子接过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 孟宁柔声问:“姑母今日收账可还顺利?” 雁娘子甩了甩帕子:“顺利什么,同安楼那个老东西关了门没做生意,人都找不着,等过几日了再去收。” “关门了?” “都是靖钺司那些王八羔子,说是什么要杀鸡儆猴让人瞧瞧逆贼下场,把之前裕丰斋死的那个人挂在闹市路口,又是剖心又是剔骨的,搞得血淋淋的吓人的很,同安楼就在那路边上,连个过路的鬼都没有,可不就是要关门。” 孟宁笑意微顿,袖下指尖颤了颤。 身后“啪嗒”一声,却是孟明轲手里饼子掉在了桌上。 ? ?什么票都求一下吧,看看能爬个榜么~ ? 爱大家! 第15章 忠诚又愚蠢 屋外的大黑狗突然汪汪直叫,雁娘子颇为暴躁的扭头:“闭嘴!” “汪~” 黑狗仰头张大嘴还想继续,就见雁娘子举着拳头挥了挥,它瞬时夹着尾巴低低“呜~”了声,垂着耳朵委屈趴在房檐下。 雁娘子这才松了拳头哼了声,拧了把滴水的衣摆: “我之前就瞧着那个姓江的不是个好东西,可也没想到他这么狠,人都死了还这么折腾,你说说那个人也真是够倒霉的,怎么就撞到靖钺司手里。” 孟明轲抓着饼子低着头:“他们这么做,不怕惹民怨吗?” “你知道个屁!” 雁娘子睨了他一眼:“死的本来就是谋逆造反的贼人,就算手段狠了些,难不成还有谁敢出来替他们喊冤?” “再说那江朝渊是个在乎民怨名声的人吗,早就一身臭名声,再泼两瓢粪水还能更脏?” 她说的粗鄙,完后朝着孟宁道, “好在裕丰斋那破事跟你没扯上关系,要不然今天挂在那的人指不定就是你了,那姓江的歹毒的很,朝廷那边为着太子的事什么手段都能用,你之后可别招惹他。” 外面大雨淅沥沥的砸在屋瓦上,雁娘子叨叨着说话,没留意孟宁有些过分的安静,她只是扯着自己湿淋淋的衣裳骂骂咧咧, “这贼老天是不是被人给捅烂了,破雨下个没完。” 孟宁喃喃:“点滴霖霪,断魂亡人…” “什么?” “没什么,姑母还是先去洗洗,换身衣裳,免得着了凉。” “你以为我是你那破身子。” 雁娘子十分不雅地翻了个白眼,指着放在那边廊檐下的背篓, “今儿个收回来的银子在那竹篓里面,你没事点点,还有那账本子也淋湿了,你重新誊抄一遍,再把账都算算,我这不养吃白饭的。” 孟宁点点头细声道:“知道了,姑母。” 雁娘子拎着帕子转身就走,只是没两步像是想起什么,又停了下来,回头就朝着里面喊道, “还有里面那个不中用的小白眼狼,赶紧把你那破腿给我养好,老娘可没兴趣帮你们孟家养儿子,等你腿好了就自个儿滚出去找活干去。” “成天白吃不干还矫情,当自己是祖宗!” 孟明轲气得脸通红,恨不得拿着手里的饼子砸出去。 偏孟宁还火上浇油,在雁娘子走后慢悠悠地回了屋里,朝着他说道:“吃好了,去把东西拿过来。” “孟宁!” 孟明轲恼怒瞪她,“这个泼妇嘴毒刁钻的很,你就只会跟我凶,她骂你你怎么不知道还回去?!” 孟宁坐回藤椅上:“吃人嘴软。” “我……” “我没吃你的。” “你!” “那饼子是姑母买的,不然,你吐出来?” 孟明轲脸上乍青乍白,瞪着孟宁时恨不得能将她看出个洞来,片刻后“唰”的起身,将手里饼子重重拍在桌上,单着脚一蹦一跳的出去,房门被摔的老响。 孟宁坐在藤椅上不为所动,伸手从藤椅边的小几上取了个盒子,抹了些里面的东西在指间,然后扯了块剩下的饼扔了出去。 外间大黑狗顿时眼睛发亮,一溜烟叼进嘴里。 她又取了些抹在掌心,将盒子重新放好,外面传来咚咚墩地的声音,却是刚出去的孟明轲,拎着那半湿的背篓跳了回来。 他气冲冲的蹦到孟宁身旁,将背篓重重一摔,掀开上面湿漉漉沾了脏物的油布,把里面的东西捞出来放到孟宁跟前,然后才一屁股坐了回去,捡起桌上缺了角的饼子恨恨咬了一口。 “去把纸笔取过来。”孟宁拿着那有些湿了的账本,“再拿条干净的帕子,顺便将那边柜上称银角子的戥子拿过来。” 孟明轲怒,咬牙切齿:“我!腿!伤!了!!” “又没残废。” “它会疼的!” “我又不疼。” “孟宁!” 孟宁翻看账本的动作一顿,抬眼看他,明明依旧如往日不疾不厉,幽黑瞳仁安静无波,可那目光却硬生生让孟明轲的怒火像是被人掐住。 喉间下意识吞咽了咽,孟宁手一抬,他“唰”的朝后一跳就蹦了起来。 “君子动口不动手!” “拿东西。” 孟明轲怒了一怒,转身单脚蹦着将东西取回来放在了桌上,他没敢靠太近,只小心翼翼道:“应钟他……” 汪汪汪!! 外头之前安静下来的大黑狗急声吠了起来,似炸了毛一般,前肢着地后背曲起,喉咙里压着气息叫的凶狠。 “将军。” 孟宁轻喝了声,那大狗跑回来呜呜绕着窗外打转,嘴里叫声不停。 她皱了皱眉,拿着账本走到门前轻斥:“别叫了,小心姑母生气。” “汪汪汪汪!” “将军…” 孟宁轻斥出声,拿着账本敲了下它脑袋,谁知将军突然跳起来,一口就咬在了账本上,转身就朝外跑。 “将军!” 孟宁难得失措惊叫了声。 孟明轲也没想到那狗叼了东西就跑,连忙单腿跳着追上去时,那边将军已经到了院门边的矮墙处,四肢蹬地直接就跳了过去。 守在孟家院外的探子就瞧见黑影蹦出来后,片刻那院门大开,孟宁也撑着伞急急追了出来。 …… 长街上大雨落在身上,砸的人肉疼,挂在路口架子上的人左臂被剐了个干净,腿上也露出半截骨头。 大雨冲刷之下,那皮肉些许垂落在地上,胸口更是直接被剖开,瞧着快没了人样。 本该是闹市的街头几无行人,周围商家更是门户紧闭,孤零零的架子被大雨冲刷的摇摇欲坠。 吴家别院,冯辛宏和江朝渊在水榭之中对弈。 棋盘之上黑白子胶着,旁边有人低声回禀:“大人,应钟已施极刑,城中也是人心惶惶,但是从早上到现在,都没有肃国公府那些人的踪迹,也没有人试图靠近尸体。” 冯辛宏拿着棋子说道:“他们倒是按捺得住。” 江朝渊神色平平,瞧着棋局:“肃国公府亲卫死伤大半,能逃出来的不过寥寥几人,太子若在他们手中,能保住已是不易,又怎么会为了个死人冒险。” “那可未必。” 冯辛宏落子笑了笑,“肃国公府这十二亲卫,据说是付山明亲自养大的,对肃安公府极为忠心,彼此之间感情也如兄弟,那日渡头之上厮杀时,江大人又不是没瞧见。” 当时他们围住的有两人,那个叫蕤宾为了保护应钟逃离,用自己的命替他断尾,而应钟也是因为那个蕤宾才没逃掉,最后被他们生擒。 “这些人呐,都养的跟付山明一样,忠诚又愚蠢,一副尸骨对我们来说不算什么,对他们可未必。” 江朝渊闻言垂了垂眸:“希望他们真这么蠢。” 水榭外荷花开的正好,大雨落下时打得花枝摇晃。 偶有一些花瓣零落掉进水里,黑瘆瘆的水面多了些艳色,被雨水掀的波澜四起。 雨渐大时,有人撑着伞快步朝着这边疾步走来。 陈钱站在台阶下说道:“大人,盯着福来巷的人说,雁娘子去过街口附近,瞧见应钟的尸身回去之后不久,那个孟宁就出了门。” 冯辛宏先抬头:“人呢?” “带回来了,就在前厅。” 第16章 天谴 孟宁狼狈极了,头发沾了些雨水,鞋面上也是泥泞,唯独衣裳瞧着倒还干净。 江朝渊二人到时,就见她安静坐在椅子上跟来做客的人似的,反倒是她身旁站着个人被五花大绑,就连脚边那只油光水亮的大黑狗,也被捆了四肢栓了嘴,倒在地上满是凶狠的呜呜直叫。 江朝渊面无表情。 陈钱连忙低声解释:“龚昂他们瞧见她时想要抓她,她自己就束手就擒了,之前她那毛病特殊,也不知道到底忌些什么……” 他们也是怕人还没抓回来,就又跟上次一样犯了病,所以谁也没敢动她。 反倒是这狗,凶的够呛。 孟宁瞧见二人进来,白净脸蛋望过来:“江大人,我上次与您说的已经够清楚了,不管我父亲怎么死的,我无意复仇,也不想掺和朝中的事,您今日为何还要让人来抓我?” 江朝渊看着她说道:“你病体未愈,为何出门。” “大人只说让我不得离开奉陵,可不曾说过我连房门都不能踏出半步,将军叼走了姑母的账本,难不成我寻个狗也要和大人先打声招呼吗?” 孟宁依旧是轻声细语,但任谁都能听出她语气之中恼讽。 江朝渊踅身看向一旁:“怎么回事。” 龚昂在旁连忙开口:“大人莫信她,那狗的确是叼着东西出来的,可那么大的雨却直奔巷口的药铺。她一路过去之后,不仅与那铺子的大夫说了话,二人还交换了东西,属下也是怕她送了消息出去,这才命人将他们拿回来。” 孟宁那般好性子的人也险些气笑,转脸一拂袖摆,“我家将军撞翻了邵大夫的药架子,不需要赔银子?” “我身上未带银钱,不过是留了个信物以作抵押,邵大夫又给我写了张损失的药单子好回头算账,是碍着几位大人了?” 旁边被绑了的正是那位邵大夫,他遭了无妄之灾,五花大绑下嘴也被堵上了,这会儿急的呜呜直叫。 “东西呢?”江朝渊开口。 龚昂连忙送上前。 江朝渊瞧了瞧,是块成色看上去不怎么好,还缺了半个角的青灰色玉玦,而压在玉下面的纸张上,的确是写着药材和相对应的价钱。 他皱了皱眉,示意让人取了那邵大夫口中之物。 邵大夫嘴里松开,牙都带出了血,却只是急声道:“这位大人,我和孟小娘子虽然相识,那也只是替她和她弟弟看过诊。” “将军今天撞翻的药材都是些好药,孟小娘子这才押了东西给我,结果那几个大人就冲了进来直接将我们绑了,小人实在不知道犯了什么事儿啊。” “胡说八道!” 龚昂厉声斥道,“你们要没什么,那狗怎么不去别家,对直就往你家跑?” 孟家可在福来巷尾,离那药铺中间隔了一大片荒地,还有整条巷子,途中经过好些人家,可那狗跟没瞧见似的,顶着大雨只往那药铺子跑。 邵大夫哭丧着脸:“这狗本来就是我家的啊,只是之前不小心咬伤了病人,我夫人不准留它想要打死,是被孟小娘子拦住捡了回去,还给改了名字。” “我那闺女心软,隔三差五就偷偷给它喂吃的,它三五不时也会叼些东西给我闺女,上回还叼回去一条老大的长虫,这事儿福来巷的人可都知道。” 龚昂面色青了青:“那你刚才怎么不说!” “大人你哪给小人机会说了?” 邵大夫摆在店里阴干的药材贵的慌,被那狗一通糟蹋,沾了泥水毁了大半。 他当时抽棍子就想打这畜生,是孟小娘子心疼将军答应赔偿,他们才想着那药材各算一半,结果好家伙,才将药材价钱写好,一群人就冲了进来,二话不说直接就给他捆了。 见江朝渊他们脸色沉下来,龚昂脸露急色。 之前看押应钟失手,本就已经被大人训斥不喜,今日又闹出这种笑话,他恼羞成怒对着孟宁:“那你呢,他堵了嘴,你可没堵!” “我是没有,但我说了我找账本,你们信吗?” “谁知那账本真假…” “不是账本假,是你们这位江大人怀疑我,所以稍有举动便刺了你们的眼,不问青红皂白就先拿人。” 孟宁嫋嫋纤弱,声音也依旧不高,可看向江朝渊,却字字都说的分明, “我和江家有仇,也知道你们入奉陵为何,我欲避嫌,所以之前你来找我时才坦言相告,任你予求。” “哪怕那日裕丰斋里你险些害我性命,我和姑母也未曾深究,可这不意味着江大人的人能视我为犯人,一而再再而三肆意动手。” 江朝渊视线落在她身上:“你来此,是故意的。” “是。” 孟宁轻仰着头,“江大人的人下次若再毫无证据,朝我下手,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她顿了顿,说道, “孟家没了,我和阿弟能活下来,从来都不是靠着谁的怜悯,我只想安稳生活,若我不能安稳,那江大人恐怕也不会太顺遂。” 江朝渊看她:“你要挟我?” “不敢。”孟宁眸光炯然,白皙下颚轻扬,“我只是好奇,若是有机会让左相他们污名,或是更进一步,陈王愿不愿意拿江大人的命来换。” 她的嗓音太轻柔了,连说话都是一如既往的细声细气,柔嫋身形站在那,周围谁都能比她高上一头。 但她脸上半点怯色也无,说出来的话更是让所有人的屏息。 江朝渊喉间呵了声,身形瞬间靠近时,本还疏冷惫懒收敛干净,眼尾都透着凛厉,低头时让人隐生畏惧。 “你可以试试。” 二人一高一低,目光彼此直视,气氛凝沉间,都未怒然厉声,却见刀光剑影。 外间有急促脚步声靠近,却是有人进来。 “大人,不好了,街口出事了。” 所有人都是看了过去,原本站在一旁瞧热闹的冯辛宏神色一肃,扭头道:“有人劫尸体?” “不,不是,是起火了!” 那人脸色慌乱,“刚才吴大人去街口时,挂着尸体的棚架不知道怎么突然塌了,紧接着看守应钟尸体的人身上就起了火。” “那火,那火怎么都扑不灭,惹了好些人过去,现在都在说是因为他们辱人尸骨遭了天谴。” 第17章 杀不了 街口狼藉遍地,倒下来的棚架,砸伤的看守之人,泥泞血水混杂着被雨冲刷,流淌四处。 原本行刑的地方,几个人倒在大雨里不断翻滚扑腾,惨嚎不止,身上隐有火燃烧着,任凭大雨淋在身上。 那火却是灭了又燃,而周围其他人满是恐惧望着他们,谁都不敢上前。 附近紧闭大门的人户,好些都听到动静出来,更有闻讯冒雨赶来的人围在四周。 整个街口乱成一团,唯独那雨中木架上挂着的尸体,森森白骨在间或雷霆声中,无声嘲笑着所有人。 “天谴!” “是天谴!!” “雨中天火,这是天谴!!” 哪怕靖钺司的人刀剑尽出,县衙差役也层层将街头围拢起来,却丝毫拦不住里间几人的哀嚎惨叫,拦不住外间百姓朝里窥探的目光。 孟宁撑伞跟在江朝渊他们身后,缓步穿过人群,被解了绳索的将军亦步亦趋地跟着她,途经那几个被火烧着哀嚎不止的人时,大黑狗突然停下来,扭头朝着那边“汪汪”叫了两声。 “将军。”孟宁轻唤了声。 将军摇着尾巴跑回来,汪呜呜的低叫。 她隔着衣袖轻掐了掐它耳尖,“乖一些。” 江朝渊目光落在这一人一狗身上顿了顿。 旁边的冯辛宏早已经厉声道:“怎么回事,为什么不灭火?”他看向站在人群里的吴德贵,“你既在这里,怎么会闹出这么大的乱子?” 吴德贵被砸破了脑袋,胳膊也折了,他脸色惨白颤声道:“下官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原是想过来瞧瞧情况,哪知道这棚架突然就塌了,那动刑的人就自个儿起了火……” 旁边扶着他的县衙差役满脸惊恐, “冯大人,不是我们大人不让人灭火,是这火灭不了!” “他们那火在雨里打滚一会儿被浇灭了,可一拖回来就又燃起来,而且那火还会传人,靖钺司好几个人都被染上了……” 冯辛宏闻言扭头看向外间惨叫的几人,见他们身上火势已经小了,有几人身上冒着白烟,他沉声道:“荒谬,什么火能灭不了,荣松,去把人带过来!” 荣松跟在他身旁沉默寡言,折身走回雨里,直接提着最近那人就走回了避雨之处。 那人疼晕了过去,胳膊上被烧的不成样子,可身上瞧不出任何异常。 冯辛宏皱眉低头看着:“什么天谴,简直是无稽之谈!” 要是真有天谴,哪还有恶徒。 他靠近那人仔细瞧着,却没发现周围原本守着的吴德贵等人已经纷纷朝后退开,瞧着他们避如蛇蝎。 冯辛宏什么都没看出来,正当抬头想要怒斥吴德贵等人荒诞时,却听一声惨叫,地上刚才已然晕厥的人,胳膊上竟是再次燃了起来。 “大人小心!!” 那火滋滋四溅,冯辛宏被人一把拽开。 荣松站在他身前抬脚就将地上那人踹进了雨里,就见雨水之下那火时隐时灭。 “火,你身上有火!!”旁边人惊叫。 荣松低头就瞧见自己刚才踹那人时,沾到那人胳膊的小腿处竟然也是起了火,而且只是顷刻间,那火便腐蚀了衣物,如附骨之疽,顺着皮肉往里钻。 “锵!” 腰间长剑离鞘,荣松朝着小腿处一挥,皮肉连带着火光瞬间飞出去落地,滋滋作响。 荣松疼的喉间翻滚,快速扯了一截衣袍绑在伤口处。 “怎么会这样?”冯辛宏满脸惊疑。 他原以为吴德贵他们是在说谎,更不信什么天谴之说,可没想到这火居然这般古怪。 周围越发大的议论声,那“天谴”、“报应”的声音喧嚣于耳。 “辱人尸骨,天打雷劈!” “还说是什么逆贼,该不会是被冤枉的吧,老天爷这也是看不过眼了?” 冯辛宏脸色难看至极,剖心挖骨是他提的,为的既是逼江朝渊断他退路,也是为了肃安公府那些余孽,可没想到如今却遭了反噬。 当日裕丰斋外应钟那番话早就传了出去,本就惹人非议,如今再多了这“天谴”。 应钟要是被冤枉的,那以谋逆灭了满门的肃安公府算什么?勤王锄奸的陈王又算什么? 冯辛宏几乎瞬间起了杀心,绝不能让天谴之言传出去。 然而正当他目露阴狠,下意识望向外间那些百姓时,江朝渊却是突然出声:“孟小娘子,你在做什么?” 孟宁站在应钟不远处,撑着伞回头:“我还未曾见过天谴,有些好奇。” “姑母最乐意听些神怪志异,瞧清楚了,回去好说与她听。” 轻飘飘的声音,如同一盆冷水泼在冯辛宏头上。 太子来奉陵的消息已然传出去,这孟宁更有可能是蔺家的棋子,加上那个雁娘子,这城中难保没有其他蔺家的人。 他和江朝渊若是在这里大开杀戒,屠戮百姓,除非满城之人皆死,否则封不住口,而且一旦消息泄露,陈王保不住他们不说,甚至连之前百般经营的一切也会毁于一旦。 这个口,封不了。 人,也不能杀。 “都愣着干什么,还不让人散了!!”冯辛宏恼怒呵斥。 周围看守的人连忙四散开来,将外间围观之人全部驱散。 “大人,这几人怎么办?”陈钱迟疑。 江朝渊目光落在雨中那些人身上,似是观察什么,片刻之后开口说道:“去取些土沙泥浆回来。” 陈钱连忙跑了出去,带走了七八个人,没过多久就提着竹筐、木桶回来。 江朝渊走到外间雨里,伸手取过身旁一截粗木,将之前被扔出去的那人弄了回来。 “把东西倒他身上。” 几个提着东西的人都是面面相觑,唯独陈钱毫无迟疑,直接将手中桶里的泥沙朝着最近那人身上一倒。 另外几人见状便也动手,很快那人就被埋了起来,独独露出个脑袋。 那人口中叫着疼,不住打滚,其他人也满是警惕,然而这次过了许久,他身上那火却再无半点复燃的迹象。 陈钱满是惊喜:“大人,真的有用!” 他大手一挥, “快,快去再弄些泥沙回来!!” 外间人全被抬了回来,除了最早那个动刑的人被烧的不成人样,其他人尚有命在,那“天谴”落下的火被熄灭之后。 冯辛宏沉着脸:“吴德贵,今日到底是怎么回事?” 吴德贵挂着胳膊刚想开口,就听旁边传来低浅声音。 “二位大人。” 孟宁白皙小脸微抬,“民女已经出来很久了,二位大人也有要事处理,若你们没什么要拿我的,那民女也该回去了,要不然姑母怕是会来寻我。” 冯辛宏想起那个彪悍刁钻的妇人,眉心跳了下,而且他还想着刚才在吴家别院时,这女子要挟江朝渊时说的话。 “既是误会,自不便留人,江大人?” 江朝渊浓睫之下,目光冷淡:“来人,送孟小娘子回去。” “不用了,我自己回便好。” 孟宁说道,“只是江大人是否该将民女的东西还回来?虽不值钱,却也是念想。” 江朝渊这才想起之前那枚低劣玉玦还在他手上,他从袖中取出,低头看着上面纹路片刻,到底没察觉出有什么异常,便直接让陈钱交还给了孟宁。 孟宁拿着那玉玦轻晃了下:“多谢大人,那民女就先告辞了。” 转身时,瞧见一旁的吴德贵,她停了下来。 “吴大人好像伤的不轻,要多保重身子。” 吴德贵直勾勾看着挂在她手上的玉玦,脸比刚才还白,强撑出抹笑容说道:“多谢孟小娘子关心。” 孟宁勾着那玉玦摆摆手,转身低头。 “将军,走了。” “汪!” 油光水亮的大黑狗欢快叫了声,摇晃着尾巴跟在女子身旁离开。 第18章 狗咬狗 冯辛宏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总觉得那少女唤那大狗离开时,声线莫名轻快。 见一人一狗没入雨雾逐渐远去,他甩去脑中胡思乱想,扭头就沉声道:“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吴德贵捂着胳膊,因失血脸苍白:“下官是真的不知道,这棚架是突然塌的,火也是起的莫名,下官当时被砸蒙了脑袋,等醒过来时外间已经闹成这个样子了。” 江朝渊侧头看向一旁靖钺司众人,便有之前在暗处监视的人上前。 “属下等人奉大人之命,一直隐于暗处,从应钟被悬于此处动刑开始,除了行刑的奉三和几个看守之人,就未曾有人靠近过。” 为了防着肃安公府的人“劫尸”,这街口附近都埋伏了人,几处高地屋顶、檐梁之上,也都时时有人监视。 别说是这街口牌坊下的范围,就是横贯交叉的两条长街,凡是有人过来他们都能看到。 “这段时间周围虽然偶有人路过,但都只是远远看一眼便仓促离开,属下敢以性命担保,绝无外人能够动手。” 冯辛宏寒声道:“那这棚子为何会塌?” 那人张了张嘴:“属下也不知道,当时奉三几人在棚中躲雨,吴大人过来询问情况,这棚子突然就塌了。” “倒下的棚顶压住了所有人,属下等人掀开那些梁木时,奉三身上已经起了火,其他人上前扑火,那火就人传人,离他近的几人全都染上了。” 这棚架为搭得稳当,梁木支柱都是用的好料,塌下来时直接砸伤了里面的人,那棚顶的茅草等物也遮挡了视线。 等他们匆匆过来掀开东西时,已经起了火,吴德贵倒在一旁满头是血昏迷不醒,几个看守之人也都受了伤。 动静闹得太大,等他们过来时,那几人在雨里打滚灭火的惨叫早就惊动了附近百姓。 哪怕他们及时围住了四周,也防不住越来越多围观的人,而那诡异的灭了又燃的火焰,也让得“天谴”、“报应”之言出现。 “大人。” 龚昂走过来低声道,“这棚子被人动了手脚。” 支撑棚架的主杆遭什么东西腐蚀,而梁架边缘也是被利刃切断了,大雨侵袭之下,稍有人倾靠便会整个坍塌。 陈钱也是走了过来:“方才那几人身上的衣物都剥离了下来,寻到了点东西。” 他手中提着个木桶,桶里接满了雨水,里面是一截残缺衣物,还混着烧焦的皮肉血迹。 那东西落进水里,竟是飘出了些许油花。 “大人,这几人身上都沾了桐油,吴大人他们身上也有。” 众人扭头,就连吴德贵也是低头看着自己身上,他衣裳沾了血,又淋了雨,瞧着狼狈的不像话,可抬着衣袖闻了闻时,居然真的嗅到了一股子桐油的味道。 他顿时惊恐:“哪来的桐油?” “是这棚架上的。” 站在冯辛宏身旁的荣松指了指地面,众人发现棚架坍塌附近的积水里,竟真有棕黄色的油花,那些被盖在下面的梁柱上都沾了桐油。 “他们身上起火难道是因为桐油的缘故?” “不只是桐油。” 江朝渊低头仔细看着那桶里的东西,半晌沉声道:“还有黄磷。” 在场所有人都是愣了下,黄磷?那是什么东西,就连冯辛宏也是皱眉茫然。 江朝渊说道:“今上刚登基那年,京中曾出现过一个江湖术士,以炼丹为名在浮月观招摇撞骗,当时因为一手控火之术诓骗了不少达官贵人,他可令万物无火自燃,亦能令冒犯他之人受天火之谴,就连皇室之中都将他奉为上宾。” “后来查出,他用的便是黄磷。” 见所有人都依旧茫然,他站起身来说道,“以燧石炼化,可得黄磷。” “最好的黄磷,能无火自燃,燃烧之后便很难熄灭,但此物有毒,提炼之法当年也已绝迹,那术士更是被处死……” 江朝渊眉心紧蹙,他接管靖钺司后,看过很多奇闻异案,其中便有这大名鼎鼎的“黄磷案”。 他当时也曾好奇,但黄磷石矿毒性极重,开采取用稍有不慎便会死人,提炼之法也早就随着当年那术士之死消失。 没想到今日会在这里又见到。 “所以这所谓的天谴,是因为这东西?” 冯辛宏沉声说完之后,面色阴沉,“那这东西是如何到了他们身上?” 他目光落向吴德贵,就连江朝渊也是看了过去。 今日唯一的意外,就是突然出现的吴德贵。 吴德贵被他们看的一哆嗦,急声辩解,“二位大人看下官做什么,下官已经跟了二位和王爷,又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情,我刚才也被砸的头破血流差点没命。” 他脑袋上的血都没擦干净,身上的狼狈印证着口中说词,惨白着脸慌乱, “而且下官要真要有什么心思,当日二位大人来时便动了手脚了,哪能等到今日,下官冤枉啊。” “那你为何来此?”冯辛宏道。 吴德贵急声:“是江大人传信让我来的啊。” “你胡说什么。”陈钱怒斥,“我家大人何时让你来此?” 吴德贵睁大了眼:“可真的是江大人啊,来传信的人说这边人手紧张,怕肃安公府的人作乱,江大人命下官派些人手增援附近,下官担心出了岔子便亲自过来瞧瞧,哪想到刚过来这里就塌了。” 冯辛宏目光一凛,抬头看向江朝渊。 江朝渊对上他视线冷然:“冯大人看我做什么?” “今日看守这里的,都是靖钺司的人,什么人能在你眼皮子底下做手脚。” 冯辛宏微眯着眼,他一直就不信江朝渊,更何况动应钟尸骨,毁的是江朝渊的名,他又岂能当真甘心? 江朝渊乌眸之中满是细碎寒芒:“我的人?” 他冷嗤了声,嘲讽, “冯大人敢说一句,这周围你没留人?” “你从不信我,今日之事又怎会不命人看着,若照你话中所说,那我是不是也可以怀疑,是冯大人早看江某不顺眼,所以才动了手脚想要坏了江某在王爷那里的信任,让王爷疑心江某有二心。” 冯辛宏斥道:“你休得胡说!” “那你就能随便妄言?” 江朝渊轻衫系带,眉眼锋利,声音缓沉, “你借故为难我和靖钺司早非一次两次,当初王爷需借我力时你们处处好言,如今王爷把持朝堂你便屡次作梗。” “如今借一个死人先坏我名,后让我与王爷嫌隙,有何不可?” 二人针锋相对,江朝渊措辞更是尖锐。 靖钺司一众早就对冯辛宏不满,如今见他竟然怀疑自家大人,更都是对着冯辛宏怒目而视。 冯辛宏神色变了变,难不成真不是江朝渊? 可是除了他,谁还能这般悄无声息的动手脚,他目光扫过窝窝囊囊、胆小怕事的吴德贵,只瞬间就挪了开来。 “我并非怀疑江大人。” 冯辛宏说道,“只是今日之事实在蹊跷,方才你也听到了,那天谴之说要真传出去,难免对王爷不利。” 江朝渊眸冷然:“用不着冯大人提醒,肃安公府的案子是我办的,没人比我更希望他们永世不得翻身。” 他袖摆一挥,沉声道, “来人,立刻去查,查这棚架上的桐油从何而来,还有今日去县衙传讯之人,把所有县衙过来的差役挨个审问。” 无缘无故,怎会有人冒充靖钺司的人,让县府衙门的人过来? “将此处围了,若真是逆贼余孽算计也就罢了,可若是有人借己设局想要害我,被我查到必百倍奉还!” 江朝渊乜了冯辛宏一眼,抬脚就朝着外间走去。 冯辛宏闻言也是动了怒,他刚才那眼神什么意思。 怎么,他还真以为是他做出今日这局害他? “简直是不知所谓!!” 冯辛宏也是一挥袖子,“荣松,你也去查,给我仔细查清楚了。”他还觉得就是江朝渊贼喊捉贼! “哎,江大人……” 吴德贵瞧着江朝渊离开,叫了两声没拦住,只能苦着脸朝着冯辛宏道, “冯大人,那这尸体怎么办啊,还继续让人来吗?” “你有没有脑子?” 都说是天谴了,还把尸体挂这招眼吗?!冯辛宏没好气:“拿张草席卷了,随便寻个地扔了。” 吴德贵被骂了一顿,捂着脑袋:“那下官叫人处置了。” “冯大人,我这脑袋疼的厉害,能不能先去瞧个大夫?” 冯辛宏满是烦躁挥挥手:“赶紧去!” …… 大雨瓢泼,江朝渊和冯辛宏领着人查探街口的事情,靖钺司所有人都动了起来,将事发时到过附近之人一一筛查。 吴德贵这边则是坐着马车顶着大雨,去了坊市附近最大的医馆。 “你在这里守着,万一外间有事及时唤我。” “是,大人。” 亲随守在了外面,吴德贵捂着脑袋被人扶着去了后间,等绕过长长的甬道入了最后面的厢房,掩着门前的藏蓝色盘锦帘子一掀,抬眼就见里面坐在椅子上安静翻书的少女。 趴在她腿边的大黑狗见有人进来,抬头就想叫唤。 孟宁拿着书朝它脑袋上一敲:“将军,不许叫。” 大黑狗委屈垂着耳朵,喉间呜了一声。 孟宁浅声细语:“吴大人。” 第19章 画个大饼 吴德贵的脸色算不得好,看到眼前荏弱少女就更差了。 偏孟宁像是没察觉似的,一如往前,细声婉约:“今日叫吴大人受罪了。” 吴德贵脸黑的滴水。 那是叫他受罪吗?那是让他去死! 当着江朝渊和冯辛宏的面算计他们,还闹出那般大的动静,搞出“天谴”的事情来,这简直就是在阎王爷头上动土。 他怎么都没有想到,雁娘子捡回家中收留的那温温弱弱的小女娘,竟是有这么大的胆子。 之前裕丰斋里有多无辜,如今就有多可恶,想起自己那时候拍着胸口说此女哪有胆量和逆贼相关,和靖钺司做对,他就恨不得回过去抽上自己两嘴巴子。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吴德贵没了素日圆滑胆小,咬着牙定定看着孟宁, “你今日先是让人上门要挟,要我替你算计靖钺司之人,如今又敢在这里露面,你就当真不怕我把江朝渊他们引过来?” 孟宁笑了笑:“吴大人是顾家之人,怎会舍得拿全家老小来赌我的命,况且你若想告诉他们,方才街口便不会放我走。” 那是他想放走的吗? 那他娘的是她要挟他的!! 吴德贵恶狠狠地看着她:“那块玉玦为何会在你手上?!” “你说这个吗?” 孟宁自衣袖里勾着截红线出来,之前那块被她当成信物给了邵大夫的青色玉玦,就直接落在她掌心里, “之前入奉陵时为了以后能安稳,着人打探了一下吴大人喜恶,原想着能投其所好,却不想发现了些有意思的事情。” “吴家原有孪生二子,长子吴德贵文采斐然,次子吴德林学识平庸,吴德贵一路考入京城为二甲传胪,得尊官赏识,调任地方为县令积攒政绩,可携家就职途中遭了意外,其弟身亡,其母瘫痪,而这位吴大人也似遭了打击,从此灵气全无。” “上次去吴府时,我礼貌探望了一下吴老夫人,却不想她因丧子疯癫,竟对着这玉玦喊长子之名,反倒对着大人喊令弟名讳……” “够了!!” 吴德贵断喝出声,“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母亲早就因为我弟弟之死乱了神智,你休想以此威胁我。” “那吴大人何必来此?” “我……” “你若无惧,今日又为何助我?” 孟宁见他怒目而视,恨不得咬下她一块肉来,她拿着手中玉玦轻晃了晃, “你们兄弟二人孪生,相貌虽然一样,但学识经历却是仿不了的,吴德贵当年进学科考,总有那么一两个相熟之人,只要有心未必就寻不出证据。” “顶替进士身份,冒领朝廷官职,无论哪一样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你家长子去年入了府学,次子也才十岁,想来吴大人应该舍不得他们丧命。” 吴德贵脸上厉色一点点消减,直至惨白:“你到底想要如何!” 孟宁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他先坐。 吴德贵紧绷着身形坐下之后,她才开口, “我无意去替这些陈年旧事不平,只是觉得吴大人能以一介白身,顶替你兄长身份坐稳这县令之位,如今只是留在奉陵太过屈才了。” 吴德贵眉心紧皱:“你是在嘲讽我?” “当然不是。” 奉陵毗邻茂州,又处扈江下游,算得上是南北行商必经之地,也因此奉陵繁华。 这里不管赋税亦或是运收都是人人垂涎的肥肉,地方乡绅、富户盘根错节,县衙中已有的县丞、县尉更都是在任多年的。 当年吴德贵得朝廷调令空降于此,就算他再有才华,想要坐稳这县令之位都不容易,更何况是一个临时顶上来的冒牌货。 他要是没有些本事,怕是早就被人啃得骨头渣都不剩了。 可是这位吴大人不仅隐瞒身份稳坐县令十余年,亦将奉陵经营的有声有色,这何尝不是他的能耐? 孟宁抬眼认真:“江朝渊他们应该已与大人说过我身份,蔺家有意插手奉陵之事,陈王是成不了事的,你与其冒险跟着一个逆贼,为何不另寻一条康庄大道?” 吴德贵被揭穿身份,少了之前的畏畏缩缩,朝着孟宁给他画的大饼就嗤了声: “陈王把持朝堂,兵困京城,就连陛下都在他手中,他怎就成不了事?况且就算没有陈王,还有左相。” “那若蔺家能有办法让左相束手呢?” “你说什么?” “当初我父亲虽被当了弃子,但是税银一案并未了结。” 孟宁只是轻飘飘一句话,就让吴德贵神色大震。 他猛地坐直了身体,顾不得撞上伤口的疼痛:“你和蔺家手中有左相他们的把柄?” 孟宁没有回他的话,只笑了笑。 吴德贵心神动摇,如今朝中无非是陈王、左相争权,蔺家藏于暗处,之前江朝渊他们就已猜测蔺家早与太子有所合谋,那若他们还能有办法拿捏左相及朝中一些官员。 那陈王…… 孟宁见他脸色变了又变,目光盈盈,言道: “其实吴大人何必担忧,前几日吴夫人助我从裕丰斋脱困,今日你又帮我瞒过了江朝渊等人,更弄出天谴之事打击陈王声望,蔺家那边定会记你一份功劳。” “待到将来驱逐逆臣,得归正统,吴大人何愁不能青云直上?” 吴德贵:“……” 这威胁说的可真是清新脱俗! 他扯着脸皮讥讽,“那我是不是还该谢谢你拉我进这潭浑水?” 孟宁轻声笑了笑:“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吴德贵:“……” 我呸!! 他到底没稳住翻了个白眼,扯得脑门上的伤口都疼,只咬牙说道: “你别以为今日之事这么容易就蒙混过去,江朝渊他们不是那么好敷衍的,我虽照你所说咬死了是江朝渊的人让我去的街口,但他们未必会信。” “他们会信的。” “可去的人又没给令牌信物……” “那又如何。” 孟宁轻浅说道,“靖钺司行事霸道,自他们入城之后,何曾将你这个县令放在眼里,有人闯了县府衙门,以靖钺司之名令你调派人手前往街口,你难不成还敢跟人先要个调令。” “他们不讲规矩在前,还能怪你认错了人?” “再说了,江、冯二人早有不合,暗中朝对方使绊子又不是头一回,指不准就是他们谁动了手脚想要坑对方,你无辜牵累其中,他们还想要如何?” “人,总得讲讲道理吧。” 吴德贵:“……” 原来人话还能说的这么无耻。 第20章 我要他的命 孟宁却像是还嫌不够,鼓励着说道:“吴大人原本安安稳稳当着你的县令,是他们惹来这泼天的麻烦,害你险些没了命。” “今日之事传出去,谁提起来不得带一句吴大人你,往后他们拍拍屁股就走了,你却得落个任上之地发生天谴之事的恶名,哪个上官还敢重用你。” “他们害你如此,割席决裂都不为过,吴大人难道不该跟他们哭闹哭闹?” 吴德贵目瞪口呆,实在是被眼前女子的厚颜无耻给震住,可偏偏她说的话却每一句都落进他心里。 他迟疑:“我与他们胡搅蛮缠,当真能行?” “为何不能。”孟宁说道,“你当初跟他们示好,是因为他们想要秘密抓捕太子,不会惊动太多人,你贪这唾手可得的功劳,可如今江朝渊他们失手让消息传开,引各处目光落于奉陵,还牵连你差点丧命。” “身为贪功却又胆小怕事的人,你不趁机闹一闹,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想?” 吴德贵闻言猛地一激灵。 江、冯二人何其精明,这几日接连发生的事情太过巧合,一旦细查他根本经不起深究,再加上他今日又莫名出现在街口。 要是不能提前将自己钉死在受了委屈无辜的那方,铆足劲的跟江朝渊他们闹,反而会显得他心虚。 只有闹了,闹的越大,才越理直气壮。 “当然…” 孟宁勾着那玉玦晃了晃,指尖轻翘着,微白的嘴唇扬起, “你也可以选择将今天的事告诉他们,赌一赌他们的良心,说不准真能赚个青云前程。” “做人嘛,大胆些,也没错。” 吴德贵瞧着挂在她指间的玉玦,听着她满是鼓励的话,试探道:“我大胆了,今日能囫囵个儿的出去吗?” 孟宁摇摇头:“自然是不能的。” 吴德贵:“……” 他面无表情,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压下到了嘴边的粗口。 不能你说个屁!! 他知道自己一脚踩上了贼船,莫说眼前这女子绝不可能让他知晓秘密之后,还放他安稳离开,就是他自己。 错过了在街口当众坦白的机会,又害得靖钺司那边落下天谴恶名,他根本就不敢去赌什么狗屁良心。 吴德贵压着脑门上急促蹿高的青筋:“我要是真跟他们闹,万一惹恼了他们,对我下手……” “不会,他们想要找到太子,少不了你这个奉陵地头蛇帮忙。” “那可未必,江朝渊可是掌管靖钺司……” “那就让他掌不了!” 吴德贵蓦地瞪大了眼:“你想对付他?” 孟宁慢悠悠说道,“陈王入京已三月有余,一直借口陛下病重才能把持朝堂,实则早就将人软禁宫中,但是这并非长久之计,若是不能尽快将太子铲除拿回玉玺,他便只有强行登基一途。” “可是太子还活着,朝臣不顺,藩王不服,他敢吗?” “他下令让靖钺司搜捕太子,迟迟不见成效,心中恐怕早已不满,若再让他知道江朝渊无能未尽心力,哪怕不会立即处置了江朝渊,也不会再让他来掌管靖钺司。” 吴德贵恍然:“难怪你今日让我咬死了是靖钺司的人找我。” 江、冯二人本就不和,冯辛宏更是一直不信任江朝渊,否则也不会让他剐了应钟尸骨来表忠心,他们本就嫌隙已深,要不然今日这般简单的事情也不会让他们险些当场翻脸。 可是…… “陈王远在京城,能奈何得了江朝渊?” “不是还有冯辛宏吗。” “他?” 见吴德贵质疑,孟宁笑了声:“你该不会以为,冯辛宏是打算拿嘴替陈王监视江朝渊的吧?” 那靖钺司是掌兵的,江朝渊手里实打实的有数百人,万一他真对陈王有异心,不等冯辛宏把消息传回京城,自个儿就得先没命。 吴德贵闻言也是反应过来。 冯辛宏可是陈王心腹,怎么可能做这么蠢的事情,而且自从二人来了奉陵之后,冯辛宏对着江朝渊时一直态度强硬。 二人几次针锋相对,他都是寸步不让,甚至还能隐约逼的江朝渊妥协。 这怎么可能是只靠着远在天边的陈王威慑。 那冯辛宏手里必然是有能让江朝渊忌惮的东西,甚至极有可能,有办法在起冲突时制得住江朝渊。 吴德贵低声道:“所以你是想要卸了江朝渊的权?” “不是。” “那你……” “我要他的命。” 吴德贵瞳孔缩了缩。 孟宁说道:“我父亲当年和江邢一起调查税银案,是江邢临阵退缩,我父亲才被当了弃子,后来我母亲和阿兄申冤时,江家也从中阻拦。” “可是江朝渊和江家决裂……” “那又如何,他身上流着江家的血,父债子偿,很公平。” 孟宁眼睫轻霎,声音婉转, “而且如今人人都想找太子,总要拿些什么跟太子投诚,才能让他信了蔺家是真心想要助他回京,而非左相、陈王等人。” “吴大人想要从龙之功,想将来仕途顺遂、青云直上,也得付出点什么,不是吗?” 吴德贵领教了孟宁的手段,早已经不将她当成那柔柔弱弱的女娘,对她的睚眦必报倒没多少怀疑。 而且太子如今龙困浅滩,但他能选择的人并不少,想要挣从龙的功劳,自然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只是…… “太子在你手里?” “不在,他不信任蔺家。” 吴德贵对她的话有些怀疑:“那你们如何联络?” “从魁。” 孟宁朝外唤了一声,之前领着吴德贵进来的那大夫走了进来。 从魁朝着吴德贵行了个礼:“今日多有冒犯,情非得已,还请吴大人见谅。” 吴德贵有些错愕的看着他,他原以为这人是孟宁的人,可是他叫从魁。 酉为从魁三月将,应钟,从魁……他惊讶:“你是肃安公府那十二亲卫?” 从魁点头:“应钟之事,多谢大人。” 孟宁在旁开口:“太子殿下一直不曾出面,只让从魁联络我和城中诸事,往后大人若有什么事情,也可以寻他。” 吴德贵闻言目光闪了闪,要是顺着这个从魁,是不是就能找到太子下落?只是这心思刚起,就对上孟宁清清凌凌的眼。 他猛地打了个哆嗦,如冷水兜头泼了个透心凉,连忙甩掉这危险的念头。 “那接下来,我该怎么做?” 第21章 阴差阳错 吴德贵在后厢待了足足两盏茶的时间才出来,头上、胳膊上已经包扎好。 “吴大人伤势有些重,回去得好生歇息,伤处切莫沾水,等过两日我再上门去替您换药,瞧瞧伤势恢复的情况。”从魁微躬着身送他出来。 吴德贵扯着嘴角:“多谢贺大夫。” 让亲随给了银子,吴德贵才被扶着离开,只是在踩着马杌上马车时,吴德贵抓着车帘的动作却是突然一顿,忍不住回头看向医馆。 太子自打离京后就下落不明,各方势力都在搜捕,京中局势胶着,皇权之争一触即发,如今谁能抓住太子拿到玉玺,就等于是掌控了先机。 如果他…… 心口狂跳了跳,只是还没来得及蠢蠢欲动,脑海里就浮现出孟宁那张瞧着血色不足,慵眉饧眸的脸。 “做人嘛,胆子大些,也挺好。” 吴德贵背脊一寒,连忙错开望向从魁的视线,有些手忙脚乱的掀开帘子进了马车里面。 不行,那孟宁他招惹不起。 她今日叫人找上他时,吴德贵原以为她是非他不可,可是去了街口之后还没等他动手,那竹棚就塌了,他猜测是孟宁替他安排的机会,故意没躲那砸下来的横梁,趁乱忍着疼朝着靖钺司那几人身上动了手脚。 可就连他自己都没察觉,身上竟是被人弄上了桐油。 要是当时他没有动手,那孟宁是不是会连他也一并弄死? 而且当时那么多人在场,四周都有人监视,她竟然能在靖钺司那些人眼皮子底下动了手脚,瞒过了江朝渊他们,她得是有多大的能耐。 他要是真敢生了二心,那孟氏女绝对不会饶了他。 “大人,您还好吗?”外间亲随满是担忧。 “我没事,送我去别院!” 吴德贵咬咬牙,这贼船不上也上了,那就不能让它翻了,他已经没了回头路! …… 从魁返回后厢时,屋中孟宁正隔着袖子挠着将军的耳朵,他走到孟宁身前低声道:“女郎,那吴德贵会不会出卖我们?” “不会,他惜命。” 孟宁将那青色玉玦收了起来,“他今日若没出手,还有回头的可能,可既然已经踩进了这滩浑水,如若不能送我们安然走出去,那就只能陪着我们一起去死。” 哪怕是为了他自己,为了妻儿,吴德贵也会好好护着这秘密,尽心竭力将事情办妥。 “不过我倒是没想到,吴德贵竟有这般手段,能在江朝渊眼皮子底下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 原本她引靖钺司的人抓她,是想着吴德贵若是行事不全好能帮他一把,却不想他自己就将事情办成了。 从魁闻言也是说道:“是啊,我方才瞧见那棚子突然塌了也是吓了一跳。” 他将黄磷给了吴德贵后,就远远缀在后面,原是还想着如何制造点混乱好让吴德贵下手,没想到那棚子就突然塌了,还瞒过在场那么多人,也不知道吴德贵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看来这位地头蛇,要比咱们想的更有本事。”从魁感叹。 “他到底在奉陵多年,有些手段也是应该的。” 孟宁说话间起身,将桌上沾了泥污的账本包了起来,朝着从魁说道, “应钟的尸骨,吴德贵那边会寻一具死囚的,替换了之后送去城外,你晚些时候去将他接回来,寻个安静的地方葬了。” 从魁脸色沉闷了下来,当初他们十二人跟着国公爷征战四方,亲如兄弟,多少次生死凶险都闯了过来。 半年前应钟寻到了喜欢之人,还乐颠颠的央求国公爷替他提亲,当时他们在旁哄笑的应钟满脸臊红,被他提剑追的满院子鸡飞狗跳。 可是如今,所有人都没了,只剩下他一人。 “女郎…”从魁声音有些压抑,“我们真的能替国公爷报仇吗?” “能的。” 孟宁幽幽浅声,不只是祖父,父亲,叔叔婶婶,阿兄妹妹,蕤宾,应钟……还有肃国公府里所有死在这场荒唐皇权之中的人…… 她一定会替他们讨回公道,让沾了他们命的人血债血偿! …… “人呢?!” “我问你,孟宁人呢?!” 福来巷那边,雁娘子在巷口的药铺子里暴跳如雷。 她只是去洗个澡换个衣裳的功夫,孟宁人就不见了,好不容易追出来就听说她和巷子口的邵大夫被人带走了,如今邵大夫回来了,孟宁却没了影。 她气得直拍桌子:“你不是说靖钺司的人放人了,那孟宁呢?!” 邵大夫瞧着被拍的砰砰作响的柜子,脸皮都颤:“我也不知道啊,他们当时问过话后就放了我,孟小娘子跟着他们去了街口,可我都没事儿,他们应该不会为难她吧……” 雁娘子脸色难看,拎着杀猪刀转身就走。 “哎哎哎,雁娘子,你别冲动!” 邵大夫吓得连忙叫唤,旁边两家看热闹的人,也是赶紧拦她。 “姑母。” 外间突如其来的声音,简直就是天降甘霖,邵大夫抬眼瞧见撑伞盈盈而立的少女时,忙不迭就道: “哎哟孟小娘子,你可算是回来了,你要是再不回来,你姑母能把我这铺子都给我拆了。” 雁娘子瞧见孟宁,噔噔走到她跟前,先是上下看了她一遍确定人没问题后,这才气急败坏抓着她手腕将人拉了个趔趄。 “你个混账东西,死去哪儿了?!” 孟宁忙将伞撑着斜了些,遮住了身前的雁娘子:“将军叼走了账本,我出来寻它被人误会,过去与那些人解释了一下,等出来后想着阿兄的忌日快到了,就去买了些香烛纸钱。” 她提了提另外那只手上的东西,隐约能瞧见香烛的签子,上面包着的油纸都被雨溅湿了些。 “忘记姑母会来寻我,让你担心了。” 雁娘子顿时脸一跨松了手:“谁担心你了,老娘是怕你这小白眼狼惹出什么祸事来,牵连了我!” “你就别嘴硬了。”邵大夫在旁笑眯眯道,“孟小娘子,你可是把雁娘子吓坏了,她刚才听闻你被靖钺司那些差爷抓走,都要提刀去找你了……” “闭嘴!” 雁娘子扭头横了他一眼,瞧见孟宁肩头被雨淋湿,她直接将伞推了回去,“这么点大个破伞,好生将你自个儿遮着,要是淋了雨又着了凉了,别想着让老娘给你出药钱。” 她说完转身扯了那斗笠盖头上,冒雨就走, “赶紧走,老娘都快饿死了!” 孟宁撑着伞缓步跟上,声音穿过雨幕:“姑母。” “干什么,叫魂呢?!” “我方才出门没带银钱,这些香烛纸钱,赊的是姑母的名。” 雁娘子身子一歪,扭头顶着大雨就骂:“你个白眼狼,吃老娘的喝老娘的,还拿老娘赊账?老娘欠你的?!” 孟宁提着东西,乌澄双眼无辜,白净小脸乖巧极了。 雁娘子忍了又忍,破口骂道:“赊的哪家的?!” 第22章 搅浑水 城中突现天火,那火于大雨之中生生不灭,陈王手下之人辱人尸骨惨遭天谴的消息,到底还是传扬了开来。 冯辛宏他们竭力命人压着,也试图让人封口,然而当时看到的人实在太多,消息根本就拦不住,而且像是有人故意从中作梗,只不到一日,外面那些传言就隐隐变了味道。 “外面传言已经牵扯到了太子和陈王,还有肃安公府谋逆的事,怕是有人在趁乱搅浑水。”陈钱低声回禀。 江朝渊站在街口牌坊下,应钟尸骨被带走之后,地上那些血淋淋的痕迹也被连绵雨水冲刷干净,除了那坍塌的棚子,几乎瞧不出来昨天这里发生了什么。 他低声道:“好不容易闹起来,他们自然希望闹的越大越好。” 水越浑,鱼儿才越好藏身。 陈钱替他撑着伞:“刚才有人传话,说昨儿个抬回去的人又死了一个。” 那黄磷之火极为歹毒,燃烧起来蚀人肉骨。 除了最早被人下手,昨天还没抬回去就已经断了气的奉三之外,其他几个被沾染上那妖火的人也烧伤的严重,再加上后来为了灭火以泥沙覆身,伤口全部沾染了污物,回去后几乎都发了高热。 最严重的两人,都没熬过午后去了,另外烧伤较轻的三人,伤口也开始溃烂化脓,是江朝渊下令命人强行替他们刮去了伤处腐肉,命才暂时保了下来。 可刮骨疗伤岂是那么简单的,那三人生生疼晕过去,至今昏迷不醒,也未必能熬过后面的几日。 陈钱咬牙:“那下手之人简直歹毒,他就没想要留奉三他们的命!” “本就是生死大敌,还盼着留了情面?” 要是换成江朝渊自己,只会更狠。 “可是大人,他们到底是怎么动的手?” 陈钱斜着伞替江朝渊遮着雨,满是不解说道,“我们已经查过了所有人,就连周围人户也清查了一遍,可连半个有嫌疑的都没有。” “朝应钟动手是临时决定的,就连这地方也是随便选的,咱们的人守在这里,除了送饭食过来的人,还有昨日轮换看守的人之外,根本就没有其他人能够靠近,那黄磷总不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吧?” 虽然以前没有听说过这东西,可是昨日见过之后,陈钱也知道那黄磷想要燃起来,得有人带进来放在奉三他们身上才行,否则哪能弄出天谴一说。 可是没有其他人靠近,那东西是怎么弄到那几人身上的? “谁说没有其他人。” 江朝渊淡声道,“不是还有吴德贵。” “他?” 陈钱神色错愕,“可是他当时不是也差点被砸死,而且他已经跟大人还有冯辛宏示好,想要投靠陈王……” “投靠了陈王,又没说不能再投靠旁人,朝中两面三刀的,你还见得少?” 吴德贵是跟他们示好,也想要攀上陈王,可他到底不是亲信,表个意愿而已,连个军令状都没立过,见势不对反悔也没什么奇怪的。 更何况…… 江朝渊平静道:“今日这事,未必是他自愿的。” 在朝为官的,能有几个身上纤尘不染的,想要拿捏吴德贵也不是没办法。 比如先让他被迫蹚了这滩浑水,不知情时落了把柄,再以一些东西为要挟,逼他不得不为人所用。 之前有些事情江朝渊一直想不明白,可如若吴德贵真如他想,那倒是明白了。 他伸手露在伞外,脸上神色莫测。 大雨落下来砸在指尖,瞬间润了那骨节分明的手,江朝渊瞧着那雨水划过手中落在身前的水潭里,溅起圈圈涟漪。 “下一步,你想做什么呢……” 口中低声喃喃,几不可闻。 陈钱疑惑侧过头:“大人,您说什么?” “没什么。”江朝渊收回手,弹掉了指间的水珠,“走吧,先去应付了找茬的人。” 陈钱闻言朝着不远处看过去,就见龚昂急冲冲地走过来:“大人,冯大人派人过来,说有急事要见您。” …… 吴家别院。 冯辛宏和吴德贵坐在厅中,桌上摆着茶水,无人饮用。 吴德贵脑袋上缠着白布,隐约还能看到渗出来的血色,那吊着的胳膊也格外显眼。 “冯大人,你倒是拿个章程啊!” “眼下外面的人都说,那个应钟当日在裕安斋外所说的话是真的,肃安公府是遭人陷害蒙冤受屈,还说陈王派人来此是想要赶尽杀绝,灭太子以谋夺皇位,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这才会降下天谴。” “我昨儿个不过是过去了一趟,那县衙夜里就被人摸黑泼了鸡血,还说我助纣为虐,骂我狗官!我可是一心向着王爷,你们不能这么害我啊!” 吴德贵说话间脸上满是怒气,语速快的激愤至极,那唾沫星子都恨不得喷到冯辛宏脸上。 冯辛宏皱眉侧开身子,不着痕迹的提袖掩脸。 第23章 内鬼 冯辛宏侧开的脸上隐有不耐,荣松见自家主子面色不愉,在旁沉然开口劝道:“吴大人,此事我们已经在查了。” “在查有什么用?!” 吴德贵“唰”的站起身来,眼里都像是点了火气, “上次裕丰斋的事情也说在查,可查出来个什么?这么长时间了连个鬼都没抓着!” 他抱着胳膊满脸怒容,朝着冯辛宏说道, “冯大人,你们当初来的时候可不是这样,我答应给你们便利,帮你们搜寻太子,那是因为你们说过你们十拿九稳,而且已有太子线索,不会惊动其他人就能将太子拿下,更不会让人知道太子是死在我这地界上的。” “可是现在呢?太子在奉陵的消息传出去不说,如今更是闹出这狗屁的天谴,恐怕不出三五日整个蜀州府的人都能知道,那这消息传去京城还要多久?” “左相他们可不是好相与的,到时候引来其他人,这奉陵就成了猎场了,就算你们能弄死了太子找回玉玺,那我怎么办?!” “你们拍拍屁股走了,要我来当替死鬼吗……” “吴德贵!” 冯辛宏突然低喝出声,脸色也是冷沉下来,他定定看着身前激动的脸通红的中年男人,眼神里生了阴鸷。 “我不是……” 吴德贵脸上乍青乍白,被他吓得一时不敢说话。 冯辛宏见状压着心头恼怒,这个胆小如鼠的蠢货,光想着拿好处,半点风险都不想冒,真当从龙之功是那么好挣的? 要是放在京城,这种人根本入不得他的眼,可是这里是奉陵,吴德贵虽然只是个小小县令,却也是这里的地头蛇,没有人比他更熟悉这里。 他们想要尽快找到太子,少不了眼前这人帮忙,这个时候闹翻了,反而会添乱。 冯辛宏压下心头恼怒,沉着脸说道:“这几日的事情是意料之外,谁也没想到肃安公府那些余孽会这般铤而走险,但也因为这样,才更说明他们是真的走投无路,否则他们也不会如同藏在暗地里的蛆蝇,只敢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鬼域伎俩。” “此时我们要做的,就是冷静下来,别被他们牵着鼻子走,让他们趁乱钻了空子,至于你说的左相的人,就算消息传出去他们赶来奉陵,也并非一时半刻就能到的,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冯辛宏见身前人脸色发白,声音缓和了些, “事已至此,只能想办法尽快找到太子,王爷重情重义,绝不会亏待了有功之人。” “只要你能帮着王爷办好了太子的事情,将来必能被王爷倚重踏足中枢,届时你为朝中权臣,有王爷庇护,又何需惧怕其他人?” 我呸! 吴德贵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这个姓冯的画的大饼,连孟宁那个凶婆娘都不如。 那孟宁好歹还帮着肃安公府的人“救”应钟,可是陈王呢? 他要真像冯辛宏说的不会亏待功臣,那江朝渊算是什么,大冤种吗?再说就算左相他们的人赶不过来,可只要太子死在这儿,陈王不能背谋害太子的恶名,那不就得找个背黑锅的。 他不背?难道冯辛宏还能替他背? 果然都他娘的贼心眼子! 吴德贵心里白眼翻上了天,面上却是犹犹豫豫,像是被冯辛宏的话说动,之前上了头的情绪稍微压下来了些,却还是绷着脸恼声道。 “下官不是不信冯大人,可这两回的事也太奇怪了,靖钺司那么多人重重看守能叫人给跑了,这次更是直接在眼皮子底下放火,他们都瞎了不成?” “那被人动了手脚的竹棚,还有那些桐油,要不是剐那尸体的地方是江大人临时定的,我都怀疑是有人早布置好了,等着咱们往里钻。” 冯辛宏听着吴德贵絮絮叨叨的抱怨心生不耐,原是想要说什么,可最后那句话却是让他神色微顿。 “你说什么?”他抬头。 吴德贵皱眉嘀咕:“难道不是吗,靖钺司办事前不查看吗,要真被动了手脚,他们怎么会半点都没察觉。” “还有那些黄磷,他们一直说没有外人靠近,那那些鬼东西是怎么出现的,总不能是见了鬼了吧。” “要不是我被人忽悠过去差点被砸死,我都怀疑是我自己动了手脚了,那棚子下就那么几个人,可是那火嘭的一下就燃了起来……” 冯辛宏压着眉峰,定定看着说话的吴德贵,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 昨日街口的事情太过古怪,事后他也派了人去查,可是无论怎么查都没找到半点线索,一切都好像是早有预谋,所有痕迹被抹得干干净净。 可就像是吴德贵说的,动应钟尸体是他临时提议的,看守之人躲雨的竹棚也是临时挑选的,从尸体被带去街口,周围就已经全部封锁,什么人能在那么多人眼皮子底下动手脚? 无论是竹棚梁柱上被动的手脚,还是棚子里藏的桐油,明显是早就准备好的,肃安公府那些丧家犬怎会这么神通广大,早早预料到他们会用那棚子? 还有那些古怪的黄磷,又是什么人能在棚子倒塌的瞬间,趁乱动了手脚…… 冯辛宏心思转动时,脑海里冒出道身影,口中冷笑着道:“是啊,就那么几个人,除了出了内鬼,东西是怎么进去的。” “内鬼?怎么可能,当时在场的可都是靖钺司的人,总不会是江大人吧……” 吴德贵条件反射的说完,见冯辛宏神色冷鸷,默不吭声。 他顿时忍不住磕巴了一下,脸上慌了神,嘴里更是结巴, “冯,冯大人,您是不是误会了,江大人可是王爷的人。” “他从京中开始就帮着王爷搜捕太子,那个应钟都是他抓回来的,虽然大意之下叫人死了,可是搞出那天谴对他能有什么好处,您肯定是想错了。” “江大人他绝不可能的!” 吴德贵一口否定,满脸荒谬之色,只觉得冯辛宏是胡思乱想。 可他越是这么说,冯辛宏脸上越是沉冷。 第24章 翻脸? “王爷的人?” 冯辛宏垂着眼,神色莫测,江朝渊真的是王爷的人吗? 他当初远在祁州时,就曾听闻过江家七郎,那江家百年世家,三朝重臣,府中上下自诩风骨极重世家颜面,江家七郎江朝渊却是个另类。 他出生低鄙,流着妓子之血,江家遭政敌攻讦之后,才不得不将其认回府中,可他的生父江邢却因此事连贬两级染了污点。 江家对他厌恶至极,不肯承认他这个污秽贱种,让其在府中活的下人不如,直至他不知为何入了江家老爷子的眼。 江家老爷子江阙年将人带在身边亲自教养,短短几年,原本寂寂无名的江朝渊便在京中声名鹊起,不及弱冠更是文武双全,灼灼芝兰。 永宁十二年,景帝于猎场遇袭,是江朝渊舍身救驾斩杀数敌,借此入了景帝的眼,不仅一跃成为朝中新贵,之后短短三年更是成了靖钺司副尉。 江家七郎依旧与江家不睦,但在京中却是风头无两。 当初王爷入京之时,这个江家七郎主动投诚,杀了靖钺司之首夺权,率人绞杀肃安公府逆贼,助王爷入宫软禁圣驾,更率靖钺司一众镇压京中乱局,让王爷手中那四万大军几乎无用武之处便顺利接管京中。 江阙年因此气急攻心吐血暴毙,江家视他为耻,将其逐出宗族。 江朝渊看似舍弃一切投奔了王爷,也对王爷助力颇多,可是冯辛宏却始终记得,当初他与王爷商议率兵入京,封锁京城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趁着肃安公府“谋逆”大乱,先行肃清京中那些顽骨。 左相齐膺,江家江阙年首当其冲,而且照着原本计划,太子和景帝也会暴毙在付家那些逆贼手中。 可如今景帝病重,太子失踪,江家那老东西虽然死了,其他人却依旧重权在握,左相更是盘桓朝中与王爷抗衡。 王爷虽然看似占了上风,可和他们预计却全然不同。 江朝渊他,是真心投奔王爷的吗? “大人,江大人来了。” 门前有人回禀,冯辛宏二人都是看了过去。 江朝渊领着人进来时身上满是潮气,青色长衫湿了一截,长腿之下黑鞶靴底在地上留下泥星脚印,入内后目光就落在吴德贵身上。 那戾然皱眉带出的气息,让吴德贵心中一咯噔。 “江大人。”他连忙行礼。 江朝渊淡“嗯”了声,就径直走到侧位坐下:“冯大人寻我?” 冯辛宏看他:“昨日的事可有线索了?” 江朝渊道:“怎么了。” “你可知道外间那些传闻。” “知道。” 外面传得沸沸扬扬的,街头巷尾更是止不住的议论,江朝渊怎么可能不知道。 他以为冯辛宏是在问责,压了压眉心开口道: “外间谣言是有人趁乱搅浑水,意欲污了王爷名声,替肃安公府翻转逆名,但此事不好出手压制。” “天谴之说虽是谣言,却最是能愚昧人心,若强行抓捕议论之人只会让谣言传得更快,眼下只有尽快抓住作乱之人,才能从根源解决此事。” 冯辛宏听着他解释,他自然也知道这时候不能轻易动手,昨日目睹“天火”的人实在太多,抓一两人根本解决不了事情,反会让人觉得心虚,说不定还中了肃安公府那些人下怀,可是…… “江大人是当真想要抓住作乱之人?” 江朝渊眉峰一沉:“冯大人什么意思?” “我只是觉得奇怪。” 冯辛宏平着脸色,“江大人自四年前入靖钺司后,就一路平步青云,从来就没有查不出的案子,王爷入京之后,你先是献策让王爷把持朝堂,后更雷霆手段逼的左相他们接连受损,可入了这奉陵之后,你却是屡次失手。” “江大人,靖钺司都是你的人,以你的本事,马失前蹄这种事情不该发生在你身上,何况是一连两次。” “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 “昨日的事,当真是肃安公府那些余孽做的?” 冯辛宏看着陡然沉了眼的江朝渊,沉然说道,“王爷命你我出京,是为了尽快寻获太子,江大人若是力有未逮,我可以帮你。” 江朝渊听着他这番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想要直接夺权的话,突然笑了声。 “你?” 上下扫了冯辛宏一眼,他面色平平,却嘲讽至极, “我若是力有未逮,冯大人是什么,不舞之鹤?” “是你多此一举闹出天谴之事,让肃安公府那些丧家之犬抓住了机会作乱,如今却来道我无能?” 既然都没了表面敷衍,江朝渊说话也失了客气,眸中含着锋芒。 “你到底为何要让我对应钟尸骨动手,需要我直说吗?” “裕丰斋那日之后,奉陵各处都已经严加看守,所有出入之路都被封锁,凡是那日身有嫌疑之人被严加看守,肃安公府那些余孽只要人在城中,就绝对逃不出去。” “前往茂州之路被阻,消息送不出城,玉玺更是拿不到手,太子他们只会比我们更急,就算不花些时间排查去找线索,他们也会比我们先稳不住,偏你格外聪明擅谋。” 江朝渊闻长腿伸展时,人后靠在椅背上,话音戛然而止,但脸上那毫不掩饰的讥讽之色却又像是将什么都说尽了。 出京之前冯辛宏找陈王讨要了后手,因着猜忌他处处作梗,之前让他下手去动应钟的尸骨,到底是为了激怒肃安公府那些余孽,还是为了断他退路让他臭名满身,他心中比谁都清楚。 “江朝渊!”冯辛宏一拍桌子起身。 江朝渊抬眼:“怎么,要翻脸?” 他缓缓收腿站起身来,高大身形直接压了冯辛宏一头,失了素日疏懒淡漠,眉眼间锋芒煞气,戾寒逼人。 冯辛宏脸皮一颤,原本生气的念头动摇了一瞬。 直接翻脸吗? 太子还没找着,若要动江朝渊,就得大动干戈,如今只是怀疑,到底没有实证…… “小人王林,寻我家大人有要事。” 外面突然有人进来,却是县府衙门的人。 在旁看热闹的吴德贵连忙走出去了些:“你来干什么?” 那人急声道:“大人,府衙来了个人,说是要找你。” “找我?”吴德贵皱眉,“谁啊?” “他说他叫李悟,榭安李家的李悟。” 吴德贵愣了下,榭安李家?他还没反应过来那个李悟到底是什么人,厅中原本剑拔弩张的冯辛宏和江朝渊却都是脸一沉。 太子生母,当今皇后,就是出自榭安李家。 第25章 她坐着,她弟弟干活 李家怎么会来人! 冯辛宏几人匆匆前往县衙时,脸色都是难看的很,他们来奉陵的事情极为隐秘,就算应钟那日闹出动静,到现在也不过才五日而已。 这么短的时间,就算消息传出去,也断然传不到远在天边的李家。 “你觉得他为何而来?”冯辛宏看向对面。 “还能为了什么。” 江朝渊坐在马车上,撩开帘子瞧了眼外间淅淅沥沥的小雨。 榭安李家曾经是赵郡李家的分支,因血脉稀薄与主家疏远本已落魄,却在本朝蒙天之幸出了一位皇后重入主家之眼,随之步入望族之列。 当日陈王入京第一时间便软禁了景帝,把持宫中,但因心有顾忌没有直接撕破脸皮,所以明面上皇后依旧有权柄在手,加之左相等人“护持”,与陈王维持着表面上的平衡。 可谁都明白这种平和早已岌岌可危,一旦太子出事,皇后便再无倚仗,李家身为皇后母家寻找太子理所当然。 冯辛宏怎会不明白这些,只不过他沉声道:“他们不该来的这么快。。” “他们的确不该这么快过来。” 江朝渊松开手中帘子,回首说道:“连左相的人都没赶过来,李家能这个时候过来,要么是他们本就在附近州府所以得了消息,要么就是早就有人传讯给他们。” 在附近州府…… 冯辛宏直接就摇头否了这个猜测,太子欲往茂州,连他们也是最近才推断出来的,其他人不知晓皇室秘辛更难猜到此事。 若非抓到应钟,就连他们也原本以为太子是会逃往赵郡或是榭安等地,李家就更不可能来附近州府搜索。 所以他们只有可能是提前得了消息,才会这么快赶来这里。 “是太子?”冯辛宏沉声道。 “也不一定。”江朝渊手落在膝上,眸色冷淡,“别忘了,这城中还有其他人。” 冯辛宏面色变化,只瞬间就想到了蔺家。 蔺家若早于奉陵设局,那定然是想要在太子之事上谋利,他们藏于幕后看着陈王、左相争斗,只等着坐收渔翁之利,可全然不露面却也难以牵制他们取信太子,所以他们定会寻人来奉陵。 用左相的人太容易失控,但李家不同,他们天然便会尽全力保护太子,又不会像是左相那般有更多的算计,蔺家若与他们联手也不是不可能。 “停车。” 江朝渊伸手敲了敲窗边,马车停了下来,“你和吴大人去见李家的人。” “那你呢?” “我晚些再去。” 那李家的人来的突然,冯辛宏还想要和江朝渊商议应对之策,可没等他开口说话,江朝渊就已经躬身推开车厢的门快速下了马车。 眼见着他落地之后扬长离开,外间跟在马车后的陈钱等人也连忙跟在他身后。 吴德贵张了张嘴:“冯大人,江大人他这是……” 冯辛宏眉宇间浮出抹戾然,方才险些撕破脸后,江朝渊是连半点表面功夫都不愿意做了,要不是李家的人突然来了,打乱了所有的计划,他刚才就该直接拿了江朝渊! 用力摔了下马车帘子,冯辛宏面色阴沉:“先回衙门。” 那李家不好应付。 …… 外间的雨小了许多,街头行人也多了起来。 陈钱匆匆撑着伞跟上了江朝渊后,替他遮了头顶的雨:“大人,您不去见李家的人?” 江朝渊说道:“见与不见没什么区别,李家来此是为了太子,太子一日没找着他们就会停留一日,之后多的是机会打交道,此时过去见他们不过是打打嘴仗。”他厌烦。 陈钱想起刚才的事情,忍不住道:“那您怎么没问吴德贵黄磷的事情?” “问了又如何,他会承认?” “可是那香囊也是他夫人给的,两次都是他,也未免太凑巧了。” 之前没有怀疑过吴德贵所以没有多想,可是自从大人提及吴德贵可能与昨日天谴之事有关,陈钱便想起之前裕丰斋的事情, “之前要不是那个香囊,您早就审了那孟氏女了。” 江朝渊长袖垂在身侧,说话时眸色平淡:“可当时没审,有些事情过了最好的时机,就算知晓也无用处。” 陈钱有些不平,他当然知道大人的意思,要是当时发现吴德贵有问题,拿着香囊之事直接将吴夫人抓了审问,定能寻到线索,可如今时过境迁,吴夫人定然不会承认。 “可咱们就这么算了吗?那吴德贵摆明了有问题,不如将人抓了,严刑拷问……” “你敢抓他,冯辛宏恐怕会直接翻脸。” 见陈钱面露不解,江朝渊说道, “你以为今日冯辛宏为什么会疑心昨日的事情?” 伞面上的水珠滚落下来,他长腿踩在雨中,鞶靴溅起涟漪。 “他早就疑心我并非真心投奔陈王,可这一路上也只是忌惮防备,若无缘由他不会与我撕破脸,吴德贵恐怕已经在他跟前过了明路,也寻到了合适的理由解释昨日之事。” “我现在动他,只会让冯辛宏认定是我心虚作祟,拿吴德贵来背锅。” 陈钱闻言只觉得憋屈至极。 龚昂跟在稍靠后的地方,不满骂了句:“那咱们就这么算了?” “大人为了陈王做了多少事情,要真想要干什么,当初陈王哪能那么容易把持宫中,那个姓冯的就是仗着跟着陈王更久,怕大人得了功劳将来比他地位更高,所以不要脸的处处为难。” “那个狗东西,咱们出京的时候就该找机会先把他给做了!” 江朝渊脚下突然停了下来,侧头看着龚昂时,目光直叫人心头发怵。 龚昂脸苍白,就被陈钱拽了一把。 “瞎胡说什么。” 陈钱扭头瞪了眼龚昂,谁不想弄死那姓冯的狗东西,可是这话能拿到明面上来说吗?有些话,只能憋死在心里。 江朝渊转身继续朝前走,陈钱连忙跟了上去,将伞朝着他头顶倾斜。 福来巷口药铺里,邵大夫正跟病人说着忌口的东西,冷不丁抬头就瞧见门外走过的一行人,他抓着病人胳膊诊脉的手猛地抖了抖,脸都白了。 这群煞神怎么又来了?! 他战战兢兢瞧着外面,却见江朝渊一行人路过铺子前,直接朝着巷子里面走去,他这才松了口气。 江朝渊入了福来巷,还未至孟家门前,就有人靠近。 “大人。” “那孟氏女可有异常?” 陈钱问话之后,来人神色有些古怪。 “怎么了?” “那孟氏在凿纸钱……” “?” 第26章 狗仗人势 孟家院子里一副岁月静好。 雁娘子不知道去了何处,孟宁靠在搬到了梁檐下的藤椅上,手中蒲扇轻晃着。 一旁的换了身短打的孟明轲耷拉着断腿,手中拿着纸凿拓在厚厚的黄纸上,一边碎碎念,一边用力砰砰敲着。 “心要诚,手轻些,横五竖七,别凿错了。” 孟宁脚放在大黑狗的背脊上轻团着,扇子带来些许凉意。 孟明轲怒瞪了她一眼,手里砰的一声敲下去,那纸上留了个半圆铜钱印:“要求怎么这么多,不都是纸钱!” 孟宁晃着扇子:“自然不一样,香烛纸钱以敬亡人,黄泉十八层,钱财可通神,你心不诚他们怎么能收得到?况且你若凿错了,他们却收了,那和你拿着假银票去逛花楼喝酒有什么区别?” 孟明轲:“……” 他还不到十四!他没喝过花酒!! “凿快些,凿完了,再把那些元宝也折了。” “孟宁!” 孟明轲咬牙切齿,桌上那一大堆的纸钱凿的他胳膊都酸疼,他打从早起就坐在这儿没停过,打完这些纸钱还要折那些金银纸。 他腿还断着呢,脑袋到现在都还时不时的疼,他愤愤:“你坐在那儿就不能折一折?” 孟宁蹙眉:“我哪里会这些。” “那我就会了?” 孟明轲声音陡然提高,只觉得血液都朝脑子里涌。 他是太子,是当朝储君,能让他烧纸祭拜的也只有太庙皇陵里的那些。 以前别说是给死人烧的纸钱,就是活人的银票有人摊平了熨整了都从不过手,要什么都只需要给个眼神,她凭什么就觉得他就会了?! 原本趴着的大黑狗被他声音吓得突然站起来,朝着他就“汪”了声。 孟明轲伸手去拽它耳朵:“你个没良心的,今早的肉食还是我喂你的,连你也凶我?”狗仗人势的东西! 孟宁拿着扇子就朝着他胳膊上拍了过去:“别闹,是有人来了。” 将军耳朵脱困,扭头跑到了院子前面,不仅朝着门外一行人汪汪直叫,还弓着身子压着凶狠呲牙骇人。 陈钱连忙抽出长剑挡在江朝渊身前。 原本负责监视孟家的那人也是满脸忌惮:“大人莫要靠近,这狗凶得很。” 他侧身朝前半步,那狗就汪的一声厉叫,他连忙停下来, “孟家养的这条狗灵性的见了鬼了,就跟长了顺风耳一样,不管白天黑夜稍有动静就会叫个不停,我们的探子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可只要试图踏足这院子就会被发现,昨天夜里有个想要入内查探的还被它咬了……” 这狗吃的都是生食,全是见血的猪羊肉,不仅养的油光水滑的,性子更是凶狠,站起来扑人时一整条都快赶上寻常人高了,那满嘴利齿的咬合力,能瞬间将人骨头都咬碎了。 要不是那探子反应快,怕是能被当场咬死。 “大人说不许惊动了里面的人,我们的人也不敢下死手,所以都只能在院外守着。” 做了这么多年的探子,他们还是第一回连人家的房顶院墙都没能爬进去的。 江朝渊低头看过去,将军瞬间压着喉咙叫一声,如同遇见凶物炸了毛,越发凶狠。 “将军。” 院里传来女子细软的唤声,“回来。” 原本匍着前肢的大黑狗耳朵扇了扇,朝着他们满是警告地叫了两声后,就摇着尾巴跑了回去,围在孟宁的脚边呜呜直叫。 “别闹。” 孟宁用扇尖杵了下它脑袋,声音里带着几分笑,“别吓着了客人。” “汪呜~”将军蹭了蹭她衣摆。 “去玩吧。” 孟宁把将军哄走后,这才拎着手中的扇子朝外说道:“江大人怎么过来了?” 房檐下的光线有些遮挡,淅淅沥沥的雨水相隔着,女子持扇盈盈浅笑,似春花含蓄,不露一齿,脸上之前还能隐约瞧见的红疹全数消失,雪肤丹唇,又清又娇。 江朝渊目光微敛:“我有些不解之事,想要寻孟小娘子解惑。” “我何德何能。” 孟宁莞尔,只是瞧着江朝渊身后阵仗,倒也没将人拒之门外,只道:“外间落雨,虽不算大,也不好叙话,江大人先且进屋吧。” 江朝渊原以为女子会因为之前抓她的事情为难,不曾想她这般直接,颔首后扭头吩咐:“你们几个在外面候着。” 陈钱等人退走后,江朝渊自己撑着伞走了进去,等到了孟宁身旁时就察觉不远处有视线窥探。 他下意识朝着侧边望过去,目光落在那边梁檐下。 孟宁大大方方:“那是我家小弟,孟明轲,我阿兄他们的忌日快到了,让他凿些纸钱好能烧给他们。” “明轲,过来和江大人打声招呼。” 孟明轲:“……”她疯了?! 之前两次能瞒过靖钺司的人,不过是因为那些人未曾与他接触过,且他如今这张脸动了手脚,身形体态也与宫中不同。 可是江朝渊不一样。 她将人放进来也就算了,还让他近前去打招呼,她真当江朝渊这个靖钺司首是吃白饭的? 孟明轲抱着一堆纸钱,佯作不喜的压着声音粗声粗气:“谁要跟他打招呼!” 见他跟个瘸腿青蛙似的,搂着那些纸钱一蹦一蹦回了屋里,孟宁扭头说道:“我阿弟是个小心眼,之前大人手下的人伤了他,害他那腿往后都好不利索,他心里估摸着记仇呢,大人别跟他一般见识。” 江朝渊收回目光:“少年赤诚,心思纯率,无碍。” 孟宁被逗笑,他还不如直接说是缺心眼,她侧身道:“大人请。” 堂屋里光线有些昏暗,雨声淋淋落在屋顶。 孟宁丝毫没有身为半个主人的自觉,只随手将之前放着的冷茶拎着墩在江朝渊身旁桌上,然后便走到对面坐下。 “大人这会儿不该正忙,何故寻我。” 江朝渊看她:“你怎知我忙?” 孟宁笑了声:“我虽没出这院门,可今早来取肉的那些叔叔婶婶都在说,外面天谴之言传得沸沸扬扬,既牵扯到了肃安公府,又累及了陈王名声,大人身为靖钺司首,自然是忙的。” 第27章 调戏…挑衅 明明笑容温软,就连说话时都是轻声细语,可江朝渊却听出了挑衅。 似是因为前日抓了她,少了上次来时的退让谨慎,孟宁说话率然了很多。 江朝渊就那么望着她面上浅笑,停了片刻,方问:“就这么自信,我不会动你?” 孟宁失笑:“我又没做什么,江大人动我干什么?” 她颊边小窝陷进去些许,微侧着头时,手中蒲扇轻晃了晃, “况且靖钺司的人行事虽然蛮横,也不怎么讲道理,可这毕竟不是京城,太子的事闹的沸沸扬扬,天谴的消息又传得四处都是,大人也不想节外生枝吧。” “节外生枝,说不得就能摸到根脉。” 江朝渊胳手肘落在椅圈上,目光冷凝看着孟宁, “你将我们引来奉陵,又与应钟传讯,为此不惜以身入局,吴夫人所赠的香囊,裕丰斋的孙三味,这满城替你看过诊的大夫,都成了你设局之物。” “你到底和肃安公府有什么关系?” 孟宁怔了下,诧异看他:“江大人说什么呢。” “你用不着狡辩。” 江朝渊冷沉着眼,“你先是故意模糊了你来奉陵的时间,又与藏不住话性子热情的孙三味交好,孙三味在裕丰斋内待了八年,虽是小二却得罗掌柜倚重,店内之事皆能知晓。” “那日孙三味应当不是第一次从雁娘子那里拿到好处了吧?你帮过他,或是之前让他尝过类似的甜头,所以他才会那般热衷与你往来,你只消随意几句,便能从孙三味口中知道裕丰斋内情况,再以清账为由前来。” “应钟是搜寻太子唯一的线索,靖钺司越想要用他钓鱼,就势必会将人留在裕丰斋,而为防止有人神不知鬼不觉带走消息,我们定不会让人轻易与他接触,但每日吃食总是要有人送的,能取信于我们的,只有已经跟我们主动投诚的吴德贵的人,也就是裕丰斋的掌柜罗东。” 江朝渊声音徐徐沉厉,语速并不算快,可每说一句语气便会重上三分。 “你借孙三味和罗东,让应钟知晓你已到裕丰斋。” “你算准了应钟死后,无论我在何处,都定然会赶来这里亲审。” “你提前借吴夫人的手准备了那驱蚊的香囊,只消借上前呈交账本的功夫,与其接触就能诱你发病,而我只要找不到线索,你又有疑点在身,我就一定会想法设法的救你。” 她算准了他们急于寻获太子的迫切,也算准了他会留意她身上只有权贵女子才会学的礼仪,甚至就连诱发病症的时间也掐的刚刚好。 她必须要发病,还要足够严重才能让人释疑,所以就连他会阻止她服药,以及那一杯掺了鸳鸯藤的茶水都在她算计之中。 当日孟宁想要借孙三味传讯给应钟,那定然是用了什么手段,没有直接和罗掌柜接触的前提下,便只有借孙三味和他那短暂接触的片刻,在罗掌柜身上落下了什么。 靖钺司的人并非无能之辈,若是罗掌柜身上多了什么很容易察觉,孙三味也不可能不知情,事后严审就能查到孟宁身上。 所以她必须是在孙三味和罗掌柜都不知情的情况下,让他们当了传讯的卒子,而最有可能的办法…… “你当日装药的那个香囊。” 江朝渊目光冷凛,仿佛开了刃的寒刀, “当日我命人搜查过你身上所有东西,若有可疑之物不可能逃得过,唯一未曾留意的,就是你主动袒露于人前,甚至让我的人经手过的那个药囊。” 他仔细想着那天的事情,回忆与孟宁接触的经过。 她突然病发,装药的锦盒抖落在地上,那香囊却一直抓在手心里,后来陈钱取了药丸给她服下,却因为那杯掺了鸳鸯藤的茶水,让她病情愈重痉挛昏迷。 事发突然,别说陈钱吓了一跳,就连他也是怕人死了,再加上后来冯辛宏突然过来,谁也没有留意她手中的那个药囊。 “常年服药者,身上有药味不会惹人怀疑,若以独特香料掺于其中,只消与人接触片刻便会沾染在身上,而我曾听说有些人生来嗅觉与常人不同,能闻到旁人所不能闻到的东西。” “应钟嗅觉惊人,闻到了你给的暗号,所以才会突然暴起,以命传讯给你……” 屋中因为江朝渊的推断安静至极,仿佛连外间的雨声也随之大了。 片刻,孟宁伸手拍了几下,满是感慨:“江大人不该当这靖钺司掌司,应该去当说书先生,要是你愿意下凡执笔,这满天下写话本子的书生都得饿死。” 她勾着手里的蒲扇,眸子里是真切至极的夸赞。 她当日虽然做的缜密,可也知道江朝渊早晚能查的出来,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难怪当初连祖父也说过眼前这人厉害,而阿兄也曾道江家七郎有江老爷子风采,若非年幼时耽搁太久,那江家上下瞎了眼想尽办法拖他后腿,江朝渊又因为身世的缘故被文臣排斥只能入了靖钺司。 以他的能耐本该是能入阁的苗子,只消成长起来便能接替江老爷子,庇护江家数十年。 只如今…… 孟宁眼睫霎了霎,对着江朝渊说道:“故事挺精彩,只不过江大人查案子,全凭揣测吗?” “我当日不过替姑母去清账,遭了无妄之灾险些没了性命,如今竟还要背江大人这黑锅,江大人这是找不到劫走太子的逆贼,就上下嘴皮子一碰,给我这平头百姓定个勾结逆匪的罪名?” “那你为何故意混淆来奉陵的时间?” “我何曾混淆了?” “你是想要我将人都带来这里跟你对质?” 江朝渊目光咄咄,“若非你与人接触时,屡次提及你来奉陵的时间,那些人怎会不管相熟与否,都能异口同声的说出你是何时来此?” 孟宁却是细声细气:“姑母收容于我,我感激她恩情,与人闲聊时提一句来了多久,也违反朝廷律法吗?” “倒是江大人,你这番质问实在是莫名,你觉得我故意混淆视听,又说要我与人对质,那想来是已经查过其他人了。” “那您倒是说说,我是哪一日来的奉陵?” 她脸上没有半点被质问的慌乱,镇定不怵,反问江朝渊。 江朝渊嘴角绷紧,他的确审问了所有人,也确定孟宁是故意以暗示的法子,混淆了她来奉陵的时日,让所有人帮她串供。 可问题是,这些人虽能证明是她故意告知,却没有一个能肯定回答,她到底是何时来的奉陵,一问便是大概。 普通人若非是特殊的日子,对于四五十天和五六十天的概念不会太过明确,再加上孟宁还在这院中闭门养伤了一段时间,除了与她朝夕相处的雁娘子外,其他人谁能知道? 可雁娘子会指证孟宁吗? 况且只是时间而已,当日的药囊,孙三味和罗掌柜身上沾染的气味,所有的证据早就已经没了,甚至就连那吴夫人,恐怕也会咬死了不认此事。 见江朝渊沉默不语,孟宁眉尾轻挑,带着些被纠缠的困扰, “江大人,你几次借问案纠缠,昨日还命人夜探我闺房,你虽有几分姿色,但你我两家有仇的。” 江朝渊愣了下,反应过来她什么意思时,脸“唰”的黑了 守在门外的陈钱:“……” 这女子,是在调戏……不,挑衅他们家大人吧?! 第28章 抓人 江朝渊是真没想到眼前女子明明长着张貌美乖巧的脸,竟会说出这般孟浪之言,可恼怒不过一瞬。 撞上她似狐狸盈盈上扬的眼尾,就反应了过来,她是在激他。 “你不承认,我的确拿不出证据,可是孟宁,不是所有人都能被蔺家唬住。” 怒气消减,江朝渊眼锋都淡了下来, “你敢戏耍我们,不过是仗着先一步设局,又欺陈王如今不敢轻易树敌,没有确凿证据不敢招惹蔺家,可是太子引来的人不止是陈王。” “我们对蔺家有所顾忌,其他人可未必,蔺戎人不在奉陵威慑也是有限的,你若当真这般冥顽,那我就只能将你身上嫌疑传出去,到时候多的是人会找上门来,那些为夺太子和玉玺早已疯狂的人,可不会像是我这么规矩。” 别说是敲门拜访,那些人真来了奉陵,为了搜寻太子和玉玺下落,恐怕能将孟家这院子都给拆了。 到时候别说是孟宁,就是孟明轲,甚至是雁娘子,远在京城的蔺戎也护不住她。 皇权野心之下,为了那至高之位什么事情做不出来,他们能掘地三尺,埋了这福来巷,哪怕丧尽天良,拿整个奉陵城为太子“陪葬”也不是不可能,江朝渊不信以孟宁的聪慧想不到。 孟宁轻噫了声,既是惊讶江朝渊这么快就能冷静下来,又是叹他知道怎么抓人软肋。 只不过,她脸颊轻扬,困扰至极。 “江大人,我是真的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的确想要安稳生活,不想被卷进是非之中,但我也不能莫名其妙背上勾结逆贼,谋害太子的黑锅吧。” 她眸子澄净,以扇支着颐,轻轻叹息, “这么大的罪名,动辄就是抄家灭族,我哪能背得动,要是江大人实在不信,那你还是将我抓回去吧,只要别动姑母就好。” “姑母虽然远离京城,但是江大人应该知道她是蔺大人的逆鳞,至于旁的事情,民女愿意配合大人,直至大人查清真相为止。” 她仿佛是真的不明白,眼前人为什么要执意将所有事情落在她身上,既有些无奈,也似不知该怎么辩解。 之前那丝戏谑散干净后,脸上是真诚的妥协,甚至愿意配合江朝渊调查,主动跟他们回去。 这副模样无论怎么看,都不像心思狡诈的,更丝毫都没有弄出天火,活活将那数人烧死的残忍。 江朝渊眉峰狠狠压了下来,直接起身:“既然如此,那就劳孟小娘子跟我走一趟了。” “好。” 孟宁乖顺起身,将手里蒲扇放在桌上,然后就跟着江朝渊朝着门外走去。 守在外面的陈钱见他们出来,下意识就想要靠近孟宁,却不想之前进了那边屋中的孟明轲看到这一幕,撑着窗沿就怒道。 “你们要对我阿姐干什么?!” 他转身就朝外蹦达,却不想像是被什么绊倒,弄翻了身旁的东西不说,整个人踉跄撞在门上,疼得头晕眼花,却还是嘴里大声道, “将军,拦着他们!!” “汪汪!!” 之前跑到院子里疯玩的将军如黑色闪电撞了过来,径直就朝着江朝渊他们扑过去。 江朝渊后退半步险险避开了那锋利齿口,见黑狗再次狂吠想要扑过来。 他抽出陈钱腰间挂着的长剑,旋身就欲朝着那凶狠黑影劈过去,却不想身旁女子突然一侧身。 江朝渊脸色瞬变,猛地收力,那剑堪堪停在孟宁面前,剑风甚至在她白皙额上留下一小道血痕。 “你不要命了。”江朝渊声音低缓,却如寒渊深潭。 孟宁也像是被吓着了,丹唇血色褪去,眼睫颤了下:“将军护主心切,还请大人见谅。”顿了顿,“我阿弟性子急,可否容我与他说几句话?” 江朝渊未曾开口阻拦。 孟宁扭头朝着那边扒着门边站起来的孟明轲说道, “明轲,这几日城里有人作乱,江大人过来只是询问一些关于肃国公府逆贼的消息,我随他们回去配合查案,只要他们查清楚了,没有问题了我就能回来。” 孟明轲闻言气急败坏,没有问题是能回来,可是她能没问题吗?这奉陵城里的作乱的逆贼是谁她心里没个数? 况且那个江朝渊为了当陈王走狗,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孟宁真落在他手里简直是羊入虎口,她就算有再大的本事,真被抓回去了还能干什么? “不行!谁不知道他们靖钺司的人心狠手辣,姓江的更不是好东西,你不能跟他们走……” “不得对江大人无礼。” 孟宁瞧着孟明轲似是想要蹦达过来,轻斥着,“你也说是靖钺司的人,他们想要拿人谁能拦得住。” 孟明轲瞬间语噎。 “放心吧,江大人不是糊涂人,只是帮着他们查清藏匿的逆贼,不会有事的。” “你好生留在家里养伤,别忘了将那些纸钱元宝烧了,替我多磕几个头,让姑母也安心,过几日江大人就会送我回来,她若实在想我也能去看我。” 说完她拿脚碰了碰腿边的大黑狗, “将军,盯着阿弟,别让他出院子。” “汪呜~” 将军耳朵晃了晃,似是听懂了她的话,顶着脑袋蹭了蹭孟宁的腿,就十分熟练的窜到了孟明轲那边。 “江大人,我们走吧。” 孟宁取过放在门外的伞,江朝渊见状也没多言,将手里的长剑扔回给了陈钱后,就抬脚朝着院外走去。 “孟宁!” 孟明轲知道她的意思,是在警告他让他安生些,别主动招惹靖钺司的人,可是她怎么能真的跟那姓江的走了? 她疯了吗,万一姓江的用刑,他们还怎么去茂州…… 少年那蜡黄脸上满是不安,急的吊着那断腿就想跟过去,冷不丁就被将军咬住了裤腿。 “松开!” 大黑狗拽着他呜咽不松口。 “我让你松开!孟宁被人带走了!!” 大黑狗不为所动。 孟明轲气急败坏伸手就想去推将军的脑袋,却不想将军极为灵敏的避了开来,他只能强行试图挣脱,可没想到将军察觉他要干什么,嘴里咬着他的裤子就往后扯。 “你干什么……” 孟明轲急急呵斥,突觉裤腰松散,那挂在腰上的系带都拽不住摇摇欲坠的裤子,顿时脸色大变,忙用力抓住裤腰, “松开,快松开!!” 这没良心的狗东西,明明孟宁救它回来后只养了半个月,等他醒过来后每天都是他劳心劳力剁肉拌饭,瘸着腿偷偷替它梳毛,可这狗东西怎么就只听那女人的话?! 每次叫它咬他都不带松口的。 外面有细雨被风吹了进来,屋檐下湿了大半,少年和大黑狗互不相让,直到“呲啦”一声响,伴随少年惊慌失措的尖叫。 陈钱下意识回头,就见一道身影瘸着腿飞快蹦回了屋里,那大黑狗守在门前尾巴甩得飞快。 “汪呜!!” 将军仰头嚎叫。 陈钱不忍直视的捂着眼,真是……好白的屁股… 第29章 短命鬼 “孟小娘子,你不管管?”陈钱下意识朝着身旁问。 孟宁撑着伞摇摇头:“不用,将军只是与他玩闹,有分寸的,也不会随意伤人,倒是我阿弟年少性子急,爱惹是非,若不让将军拦着他,他那条断腿怕是就真的别想再好了。” 陈钱怔了下,刚想说为什么不能好,转瞬就想起那孟明轲的腿,可不就是上次靖钺司的人来搜查时,给再次弄断的么。 他们找的大夫说了,人家小孩儿的腿本来都快要好了,结果再断一回,伤上加伤,要养多久不说,将来也好不彻底。 那句爱惹是非瞧着说的是孟明轲,可嘲讽的唾沫子都快砸他们脸上了,陈钱顿时讪讪闭了嘴。 靖钺司一众习武之人,皆是习惯了素日脚程,江朝渊虽只是寻常向前,但他身形高大,腿一迈便抵得常人两步之距。 众人踩着泥泞向前,唯独孟宁撑着伞慢吞吞地跟在后面,她步幅本就不大,走路还矜的很,有积水时避开,不好走的绕路。 等提着裙摆避开地上溅起的淤泥,一抬头,方才还疾行的几人都是停了下来。 孟宁疑惑:“怎么不走了?” “走什么走!”她这速度跟爬似的,龚昂瞧着她这副做派只觉得牙疼,“你是属龟的?就不能走快些,像你这么一点点挪回去,天都要黑了!” 他们负责押送犯人,自然都得近处跟着,可她这么慢吞吞,怕是有出福来巷的功夫,他都能走外面三条街了。 孟宁放下裙摆,细声细气的讲道理: “我也想走快些,可身子不允许,太过剧烈动作后肺气过盛,会引发了哮疾,江大人想要带我回去问话,若我这个时候发了病,他又得怨我心机深沉。” 龚昂:“……” 停在前面的江朝渊回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朱唇雪肌,不见那日裕丰斋内发病时的孱弱苍白,可他也记得那大夫说过,孟宁的瘾证和哮疾都极为严重,发作起来是会要人命的。 这女子狡猾,对他也多有算计,但她身上病症已命人询问其他大夫,是确有其事。 江朝渊不欲在这种小事上纠缠,眼见天黑沉沉的,指不准待会儿又会落了大雨,开口朝着龚昂吩咐,“前面不远就是坊市,你去找辆马车过来,我们在路口药铺等。” “她是犯人,还坐马车。” 他们都是走路过来的,龚昂不满,“大人,属下看她就是故意的,还不如直接捆了走……” “捆什么捆。”没等话落,陈钱就拽了他一把,“大人让你去你就去,这么多话干什么?” 谁不知道这女子是故意的,否则大人将人带回去干什么,可是她这副模样除非直接动手,否则人家就是走不动你能怎么着? 人家有哮疾,浑身都是毛病,要真不管不顾让她发作了还得他们给寻医问药,而且要动手大人刚才在孟家就已经动了,还能等到现在? 陈钱朝着龚昂踹了一脚:“赶紧去,别耽误事。” 龚昂瞪向孟宁,气哼哼嘟囔了句去就去然后走了。 孟宁这才撑伞走到江朝渊身旁:“麻烦大人了。” “不麻烦。”江朝渊撑伞侧首,作样子往她脸上瞧了眼,“我正好有些事要问巷口那位大夫。” 孟宁诧异:“你是说邵大夫吗?他这个时候应该在铺子里。” 见她轻扬着脸,丝毫没有心虚之色,他便知道就这般言语试探是探不出什么来了,江朝渊旋身便朝外走。 邵大夫送走了之前的病人后,就一直有意无意地瞧着巷口的方向,他猜测着那些凶神恶煞的人进福来巷去做什么,转瞬就瞧着那些人出来,不仅带着孟宁,还径直朝着铺子这边走来。 他悬着的心直接死了,“江大人,你们这是……” “我有些事情要问你。” “这…小人什么都不知道啊,之前的事不是已经查清了吗?” “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 孟宁见邵大夫紧张的脸皮都绷紧了,手脚也不知道往什么地方放,她合了伞,走上前:“邵叔不用怕,江大人他们又不吃人,估摸着就是之前的事情再找你印证几句,他问什么你说什么就好了。” 邵大夫有些不安,但也不敢拒绝,忙引着几人入内坐下。 江朝渊看了眼铺子里满腾腾的药柜,又瞧了眼不见其他人,问道:“你那日说,孟家养的那条狗原是你家的?” 邵大夫点点头:“是啊,是我闺女养的,她打小就疼那黑狗,只是那狗凶得很,我夫人不喜欢它,就把它栓在铺子门口,结果那日突然发疯咬伤了来看病的客人。” “我这铺子小门小户,平日里也就是糊个口,那次人家咬死了要我们赔钱,我夫人气怒就想打死了它,结果凑巧被孟小娘子看见,她说她来出这钱,这狗以后就跟她了。” 当时要赔的可足足有二十两银子,反正都是要打死的畜生,能抵了银钱他们当然乐意,所以就让孟宁将狗给带走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记不清了,应该就是孟小娘子他们来了没多久吧。” “那这狗后来时常回来?” 邵大夫摇摇头:“刚开始没有的,那次我们气急之下打它时下了狠手,这狗记仇的很,而且孟小娘子也不知道怎么训的,能让它跟在身边寸步不离,还是我家闺女瞧见了两回舍不得,自己又找过去孟家,这狗才又时不时回来。” “我闺女总是偷偷藏东西带去孟家给它,那狗就跟礼尚往来似的,隔三差五就叼些东西送过来,有一回还叼了雁娘子的羊腿肉呢,那大半条羊腿,雁娘子气的拿着棍子追的它满巷子跑。” 江朝渊手落在膝上若有所思,孟宁居然会训犬? 孟植虽不是世家出身,却也家境富裕有些根底,他在刑部侍郎位待了好些年,可孟家的嫡女怎么会这般偏门的东西? 训犬…… 江朝渊手指轻敲了敲,他以前在京中好像听人说起过,心头划过道什么,却一时没抓住,他抬眼问:“这狗以前叼回来的都有什么?” “那可多了,老鼠长虫,肉食杂物,什么都有。” “书本画册呢?” 邵大夫愣了下,神色瞬间古怪,望向孟宁。 “看什么,我家大人问话呢。”陈钱在旁喝了声。 邵大夫才连忙摇摇头低声道:“那倒是没有。” 江朝渊没有追问此事,只是转了话题:“你说那日是因为那狗撞翻了你的药材,才与孟宁商议赔偿的事,可我观你这铺子并不算宽敞,又临街人来人往,若真有需要阴干的药材,为何不送去后院?” 邵大夫连忙道:“大人有所不知,那药材本就是早上才送来的,我跟人结算药钱时,因着那些药材不便宜,所以全部摊开查看了好坏。” “我这铺子和后院没有连廊,那几天雨又下的大,我怕不小心淋湿了,索性就直接放在了铺子里,想着晚些时候雨停了再弄去后院的房子里阴干,哪想到就被将军给撞翻了。” 那天将军满身满爪子的泥水闯进来,叼着那账本跟找骨头一样,四处乱窜。 那药娇贵,被踩得毁了大半,邵大夫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心疼。 江朝渊闻言低道:“可真巧……” “啊?”邵大夫抬头,“大人说什么。” “没什么,那日给你送药材的人可与你相熟?” “不认识,他说他是城外八里山的农户,家里有个能辨药的媳妇儿,采了药来城里换些银钱,我瞧着还不错就收了。” 江朝渊闻言抬眼看向孟宁:“这满城的药铺、药堂,多的是从城门进来就能看到的,可偏偏一个城外的农户,避开更好的选择,绕一大圈到城西这偏僻街巷,找了个不起眼的药铺子卖上好的药材。” “孟小娘子,你说那农户图什么?” 孟宁静了下,浅笑:“也许是缘分。” 陈钱:“……” 见过睁眼说瞎话的,没见过说的这么理直气壮的。 连江朝渊也被她这鬼话给气笑,他微吁时手撑着膝,扯动嘴角:“那你不妨算算,这缘分能保得住你长命百岁吗。” “那肯定是不能了。” 孟宁笑着说道,“我爹若还在时,家中金山银山娇养,或许能保我常人之寿,可如今这般糙活着有一日算一日,指不定再像裕丰斋那般来一回,说没就没了。” “短命鬼嘛,我懂。” 江朝渊哪怕能言善辩,也是突然词穷,刚堆起的气势愣是僵住,药铺里其他人都是嘴角抽了抽,安静的渗人。 第30章 得,她是祖宗! 回程一路上,马车里都安静极了。 江朝渊不说话,孟宁也寻了个最远的地方坐着,既不问要将她带去哪里,也不问江朝渊要干什么,只手指绕着腰间那枚青玉玦,似玩弄般轻绕着络子打转。 马车停下来,江朝渊先一步下去之后,孟宁躬身扶着车舆边朝外看去,就瞧见县衙门前肃穆匾额。 “孟小娘子,到了。”陈钱示意她下车。 孟宁隔着衣袖撑着厢门,看了下有些距离的地面,地上一滩积水黑乎乎的,跳下去势必会污了裙裳,她抬眼看向陈钱。 “……”陈钱默了默,得,祖宗,“取马凳过来。” 门房处守着的衙役连忙端着马凳跑过来,等摆好了之后,孟宁才道了声谢,撑着伞下了马车。 “你有病啊?” 龚昂瞧见进了大门的女人,朝着陈钱就道,“大人都说她和肃安公府那些逆贼有关系了,不说把人绑了,怎么还把她当祖宗伺候?”他们都是冒着雨走路回来的,偏她坐着马车,还得要马凳,矫情! “那怎么着,大人都没说要捆,她不下来难不成让人在这晾着?” 陈钱皱眉,要是旁人直接扯下来就是,可这个孟宁一堆毛病,而且都已经到了县衙了,要审要问要进大牢,都没必要在这种小事上纠缠,倒是龚昂,“你以前话也没这么多。” 龚昂声音大了些:“我就是替大人委屈,这个孟宁摆明了有问题,冯辛宏那边又处处压着大人,大人要是再找不到太子和玉玺的下落,我怕陈王会对他不满。” 陈钱皱眉:“我也讨厌那个姓冯的,但是大人有他自己的打算,咱们只要听命令行事就好,别自作主张。” 龚昂被警告了抿抿嘴,低声嘟囔:“我知道。” 县衙门前有人看守,见靖钺司一众过来都是连忙避开,只是当瞧见缀在江朝渊后面信步闲庭的孟宁时,所有人都忍不住惊讶。 “江大人,您来了。”衙门里的陈典史迎了过来,又瞧见后面跟着的人顿时惊讶,“孟小娘子?” 孟宁温吞笑了下,江朝渊道:“吴大人呢?” “在后衙。” 陈典史有些疑惑那孟家女娘怎么跟着靖钺司的人来了,但也没有多嘴去问,只是小声说道:“今日找上门来的,是李家三郎李悟,我家大人和冯大人进去之后,里面就传来了争执。” “那李家不好相与,李三公子更是来者不善,大人刚才还悄悄出来说,让我赶紧带人去寻您来着,说怕冯大人和李三公子打起来。” 打起来? 江朝渊诧异,冯辛宏虽然自负,但不是会轻易动怒的人,而且他该心里有数李家对陈王的人不会待见。 就算李家的人出言挑衅,以他城府也该不动声色才是,怎会被激怒的差点动手? 江朝渊不动神色:“带我过去。” “那孟小娘子……” “和我一起。” 陈典史诧异,那李家三郎气势汹汹,他家大人和冯大人一回来就遭了质问,那咄咄逼人的架势,显然之后还有得闹腾,这个时候江大人把孟家这小姑娘带过去做什么? “愣着作甚。”江朝渊眼锋扫过来。 陈典史连忙低头:“大人这边请。” 奉陵的县衙不算太大,前后衙通着一截连廊,后院四方天井连着衙内各处,左右横贯,通道悠长。 黑云压下来时,雨水顺着檐角流淌,落进院中摆放的门海石缸里,将灌满水的石缸溢出了水幕。 孟宁跟在江朝渊身后慢悠悠地走着:“大人怕是要有麻烦了。” 江朝渊淡然朝前,似没听到她的话。 孟宁也不以为意,只轻声继续,“皇后娘娘出身榭安李氏,太子殿下最后的消息又出现在奉陵,这个时候能找来这里的又能姓李的,只有皇后娘娘的族人,他们定会死死盯着大人,拼死护太子周全。” “你这是在幸灾乐祸?” “怎么会,民女只是觉得他们来了,兴许太子殿下安了心就会主动现身,届时大人寻到了正主,也就不会无端揣测我们这些无辜之人了。” 无辜之人?江朝渊嗤了声,他信她的鬼话。 这女子信口雌黄,鬼话连篇,偏生又狡猾至极,明明每一件事情都隐隐和她有关,偏偏又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 没当场抓住马脚,她便笃定扯着蔺家这张虎皮,他就奈何不得她,可是当真就以为他奈何不了? “希望你这张嘴,能一直这么硬。” …… 后衙厅中,冯辛宏阴沉着眼,端着茶盏灌水泻火。 对面坐着的人二十来岁,锦衣华服,腰间是三色花锦白玉佩绶,端坐椅上满身矜贵。 他身旁茶盏都快放凉了,丝毫未碰,身后站着数人虎视眈眈,而对面冯辛宏身后,荣松也是领着两个护卫满是戒备贴身而立。 两人刚起过争执,翻了脸差点动手,吴德贵身处二人之间坐立不安。 好不容易听到外面鞶履落地的声音,隐约有人叫了声“江大人”,他连忙跟看见了救星似的,唰的起身就快步迎了出去。 “江大人,你总算来了。” 吴德贵踩着门前槛阶急声道,“榭安李家的三公子来了,说是奉皇后娘娘之命搜寻太子,要求各地官府配合。” 顿了顿,他压低声音,“这李三公子带来了皇后懿旨,那旨意上盖了凤印。” 江朝渊闻言挑眉,难怪向来强势的冯辛宏脸色那么难看。 陈王如今只是代管朝政,有左相他们盯着,皇后依旧是国母。 这密旨要是被拦在京城里也就算了,可传出来落在李家人手里,除非陈王想要背上谋逆之名,否则那加盖了凤印的懿旨就必须得认。 江朝渊嗯了声表示知道了,抬脚朝着里间走去。 吴德贵抹了把冷汗,这几位爷真是没一个好招惹的,他正想吩咐人添些茶水过来,冷不丁一抬头,就瞧见粉白嫩色的孟宁,站在跟前朝他微笑。 “……” 吴德贵脸跟打翻了染缸似的。 见鬼了,这姑奶奶怎么也来了?! 第31章 卖了孟宁 “李三公子,这位是江大人,是……” 吴德贵跟着江朝渊入内,刚开口介绍了半句,就被打断。 “江大人我自然是知道的,靖钺司掌司,陛下眼前的红人,如今亦是陈王手下得力干将。” 李悟未曾起身,微抬眼,声音矜冷,“如此能人,天下何人不识。” 江朝渊淡然:“不及李家,孕育金凤的大族。” 吴德贵在旁嘴角抽了下,这江大人嘴巴可真够毒的。 榭安李家之前已经落魄,是因为出了位皇后,被赵郡主支认回之后才能重归望族之列,逐渐在朝堂有一席之地,江朝渊这话就差直接将巴掌甩到李家人脸上,骂他们只会靠女人。 冯辛宏之前被气得够呛,见江朝渊一句话就将对面那小子说的黑了脸,他总算神清气爽了些,假模假样劝了声:“李三公子到底是皇后外甥,你说话还是客气些,免得回头遭了宫中申饬。” 江朝渊惫懒:“夸赞之语,申饬什么,难道李三公子不以皇后娘娘出自李家为荣?” 李悟原本是想要给江朝渊个下马威,却不想这人嘴巴这么厉害,这话说是也不对,说不是更不对。 口舌之争难占上风,他眼神沉了些, “我自然以皇后娘娘为荣,这次来此便是奉皇后娘娘懿旨,搜寻太子殿下,助他早日回京与陛下娘娘团圆。” 没等江朝渊开口,李悟就继续, “之前京中大乱,肃安公府余孽劫持太子下落不明,我李家四处寻找,前几日意外听闻太子和付家那些余孽出现在奉陵,所以我连夜便赶了过来,如今既见了江大人,那就请江大人和靖钺司一众辅助李家寻回太子。” 江朝渊闻言长腿微伸,淡嗯了声:“可以,陈钱,待会儿将之前查来的消息和线索,告知李三公子。” “江大人!” 李悟脸上顿沉,声音重了几分,“你没听清楚我的意思,我是奉皇后娘娘懿旨来寻太子,皇后娘娘有命,李家主管寻找太子之事,各地官员都须得无条件配合,随李家调遣。” “你们靖钺司之前就已擒住肃安公府逆贼,查获太子消息却不上报,还让人死在眼皮子之下,闹出天谴之事惊了那些逆贼,如今我要接管奉陵城防,好便于早日抓住那些逆贼救回太子。” 他没有跟江朝渊兜圈子,开口便直接想要夺权,言语间更是强势,屋中原本因为江朝渊前来,好不容易才缓和了些的气氛再次紧绷起来。 众人都是神色莫测,江朝渊眼侧余锋扫过站在门前的女子,见她笑盈盈的,似是在等着看他笑话。 他似笑抬眸,“接管防务?李三公子可有官职在身?” “我家公子奉皇后娘娘懿旨,旨意在此。” 李家下人将懿旨拿出,想要震慑江朝渊。 却不想江朝渊连身都未起,只手肘搭在扶手上, “皇后娘娘乃是后宫女眷,莫说她不能仅凭一道旨意就干涉地方政务,就说三个月前,付家余孽趁乱盗走传国玉玺,谁能知道你手中这封懿旨是否出自宫中?” “放肆!” 李家众人都是被江朝渊这番话话给激到,之前一直平静的李悟,也是冷然下来:“江大人这是要抗旨?” 江朝渊巍然不惧,“我自是不会抗旨,只是李三公子恐怕误会了,靖钺司不属三司六部,不归诸台众卿,我所效忠的只有陛下一人,也只奉皇命。” “若是你手中旨意盖的是陛下的玉玺,我自当遵从,可皇后的凤印……” “这东西还没资格驱使靖钺司。” 李悟虽然早就料到江朝渊不会那么快配合,却也没想到他这般桀骜,不仅丝毫不惧皇后,言语之间更无半点恭敬。 他眼中阴沉下来,同样没了之前的婉转,面带冷嘲,“江大人口中对陛下忠耿,转头却当了成王走狗,你听从陈王之令,连他的心腹都能驱使于你,倒是对皇后娘娘的旨意百般质疑。” “先前还有疑惑,当日江老大人为何会气急攻心吐血而亡,如今看到江大人,倒是知道了缘由。” 陈钱、龚昂都是瞬间怒目而视,就连冯辛宏也是眉心紧拢。 江朝渊面上未显怒气,只徐徐抬头:“李三公子慎言。” “要慎言的该是江大人,江大人这靖钺司到底是陛下的靖钺司,还是陈王的靖钺司?江家百年门楣,江老爷子一生忠骨,却不想亲手教养的孙辈是个背宗弃族、枉顾皇恩的逆……” “咻!” 李悟话音未落,就见江朝渊突然起身,长袖猛地一挥,一道寒光直奔李悟面上而去。 “公子!!” 离得最近那李家护卫惊骇上前,挥剑挡开直袭而来之物。 金铁撞击之声后,发现刚才被投掷过来的是块碎银,那人刚吁口气放松下来,却不想下一瞬双眼猛睁,却是被人一剑刺穿了喉咙 喉间鲜血飙溅,江朝渊不知何时到了近前,他抬手朝外一抽,任由那人瞪大了眼倒在地上死不瞑目,剑尖则是指向已经被李家众人护在中间的李悟。 “你想干什么?” 李悟哪怕竭力镇定,眼里也忍不住带出些错愕惊慌。 他没有想到江朝渊会突然朝他动手,还直接杀了李家的人,他是疯了不成?!李悟稳住心神,戾然斥道,“江朝渊,你敢杀我?” 江朝渊持剑淡漠:“我自不会杀你,但一刀刀剐了你带来的这些人还是可以的。” “你敢!!” 李悟声色俱厉,李家那些人也都是满脸惊惧。 江朝渊没与他争辩敢不敢的问题,只将手中带血的剑扔回给了陈钱。 “你想搜寻太子,我可以让人配合,府衙的人只要你能驱使得动,我也不会阻拦,但若想要仗着皇后懿旨便对靖钺司指手画脚,那就别怪我剁了你手脚。” “李三公子,有些事情既是人尽皆知,我还愿意维持表面安好,你该求神拜佛才是,若真连这点体面也没了,伤的不会是我。” 江朝渊毫不留情的威胁,让李悟脸上乍青乍白,就连一旁的冯辛宏也没想到江朝渊会直接跟李家翻脸。 他虽然厌恶这李家小子,也怕他们坏事,但毕竟那懿旨还在李家手中,不到万不得已他还不想翻脸,让李家有机会拿了王爷把柄。 冯辛宏打着圆场:“好了好了,都是为了找回太子,大家所图一样,何必动手。” 李悟心中冷笑,陈王的人要找太子干什么,他们自己清楚,怕是真是找到太子那天,他们连李家也不会放过。 不过刚才江朝渊那些话他还是听了进去,他来此带的人虽多,也有皇后懿旨,算准了陈王的人这个时候不会翻脸,但事有万一。 江朝渊这个疯子,没找到太子之前,他们和靖钺司还是尽量维持住表面那层皮子的好。 李悟退了一步,冷着脸:“肃安公府那些余孽,可有什么线索?” 江朝渊倒没咄咄逼人:“肃安公府余孽没找到,线索倒是有些,李三公子若有本事撬开一个人的嘴,说不准能得偿所愿。” “谁!” 江朝渊看向门前,众人顺着他目光看过去。 孟宁本还看热闹的脸上僵了僵:“……” 这狗东西。 第32章 动刑 怎么是她? 冯辛宏有些错愕,之前江朝渊突然离开,他还以为他是想要将李家的麻烦扔给自己来应付,没想到江朝渊居然是去找这女子了,而且还将人带了回来。 江朝渊想干什么? 李悟不解皱眉:“她是谁?” 江朝渊道:“四年前因税银案自尽的那位刑部侍郎,孟植的嫡女,孟宁。” “是她…” 榭安虽然远离京城,李悟当年也不在京中,但是李家出了位皇后,对于朝堂上的消息从无缺失。 刑部侍郎的变更并非小事,而且四年前那桩税银案死了个中书郎中,一位在朝阁老,牵扯后宫高位嫔妃和数位宗亲,且从京城至江南各府官员更是被斩落无数,后来还是因为孟植受人指使冤害朝中重臣,良心不安悔悟自尽,才了结了此案。 江朝渊说道:“当年孟家之事不清,孟植之死也存疑,孟宁与其弟侥幸逃出生天不见踪影四年,却在不久前突然出现在奉陵,被御史中丞蔺戎之前和离的夫人孟文莺收留。” “我和冯大人入城之后,已经查过整个奉陵,丝毫不见太子踪迹,我们原本是想要借抓捕到的肃安公府亲卫钓出其他人,却不想他佯装安静了数日,在孟宁出现那日,突然拼死闯出看守之地当众自尽,更在死前将太子和玉玺消息传出。” 这话意思可就多了,李家众人倏然看向孟宁,李悟更是神色变化:“你是说太子失踪,与她有关?” “我可没这么说。” 江朝渊矢口否认,“靖钺司入奉陵之后,便似早有人算计,被圈入局中闷头乱转,我所能查到的便是所有事情都像是与此女有关,但她身上又干净的找不到任何证据。” “如今太子下落不明,肃安公府那些人更是藏的隐秘,我只是瞧着李三公子着急,所以将已知线索告诉你罢了。” 李悟眉心紧皱,只觉得江朝渊狡猾的很,而孟宁被迫站在众人目光之下,也明白了江朝渊这番话中的歹毒。 他先是提及她身份,暗示当年那般“重案”之下,孟家姐弟若无人帮扶不可能逃出京城,安然在外避祸四年,又点明她是最近才来的奉陵,被与蔺家有关之人收留。 靖钺司自来此处就被人设局,她身上疑点重重却又抓不住马脚。 李家人不会觉得她一个小姑娘有这本事戏耍江朝渊,只会认定了是蔺家在她身后设局,借她之手提前在奉陵动了手脚,私藏了太子和肃安公府那些人。 江朝渊和冯辛宏碍于陈王不宜树敌,没有确凿证据前,不敢轻易动她,可是李家不一样,他们是太子母族。 太子登基,李家昌盛数十年。 太子若死,他们就没了所有的指望。 李家为了找到太子,会比任何人都疯狂,哪怕只是稍有疑心,他们都会不择手段的去查清楚真相。 孟宁没了之前平静,蹙眉时脸色发白,“江大人,我不过是戏弄了你几句,你便想要置我于死地吗?” 江朝渊道:“你也可以选择现在开口。” “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要我如何开口?” 孟宁顶着李家人虎视眈眈,已经预料今日危险,她手心攥紧说话也急了些,“我知道你们想找太子,可我总不能为了让大人满意,就随意编造我不知之事。” 江朝渊敛目淡漠:“那我也没有办法,李家忧心太子殿下安危,质疑我和冯大人未曾尽力,我只能将目前能查到的东西告知,免得让李三公子觉得靖钺司无能。” 他说完之后没再理会孟宁,只朝着李悟说道, “我和冯大人还有别的事情,稍后陈钱会将调查来的东西交给李三公子,此女也给你们了,你们随意。” 冯辛宏此时也懂了江朝渊想干什么,不管眼前这女子是真的被牵连,还是蔺家派来的棋子,只要将人扔给了李家,就算她当真无辜,蔺家也报复不到他们和陈王身上。 他站起身来,比江朝渊还要冷漠。 “此女身患哮疾,又有瘾证,李家若想要问话,记得手段温和些,死了人不好和蔺家交代。” 话句话说,只要不死,随便李家折腾。 “江大人!” 孟宁脸色惨白,急切出声。 可江朝渊丝毫未理,他转身朝外走去,冯辛宏跟在她身后,而陈钱则是拿着一叠东西递给了李家人,又朝着李悟低语了几句,然后退到了外面。 屋中只剩下李家的人,外面雨声又大了起来。 随着鞶靴落地的声音远离,李悟低头看着靖钺司送来的东西,脸色阴沉:“吴大人,借此处一用。” 吴德贵攥紧了手心,满是慌张看向被李家人团团围住的孟宁。 完了,李家这架势摆明了是要动孟宁,她一个弱女子哪能经得住刑罚,万一真撬开了她的嘴,那他之前做的那些岂不是也会…… “吴大人?”李悟目光冷然看他 吴德贵一激灵,连忙说道:“李公子,此女身子孱弱,所忌之物颇多,若是动刑的话恐怕会扛不住……” “不是只有严刑拷打,才能问话。” 吴德贵还想说什么,就撞上李悟微眯的眼,那目光阴冷渗人,他连忙低头:“那下官去外面候着。” “关门。” 吴德贵退到门外,伸手关门时,就见李家人擒住了那纤细身影,似有人动手,孟宁疼的惨叫出声。 他踉跄半步撞在身后柱子上,嘴唇哆嗦,手心满是黏腻冷汗。 “吴大人。” 突如其来的耳语,惊得吴德贵瞬间转身,就见陈钱站在他身后,而本该离开的江朝渊竟是站在天井侧面的重檐下。 “你……” 还未出声,他嘴就被捂住,转瞬便被拎到了江朝渊身前。 江朝渊低头看他:“你好像很害怕?” “没……没有。” 吴德贵汗湿了里衣,垂头小声道,“只是奉陵辖内治安甚好,少见重刑,而且孟小娘子要真出了事,雁娘子怕是能拿刀劈了县衙。” “这么怕她?我还以为吴大人是做了什么,才会这般坐立难安。” “怎,怎么会。” 吴德贵被这话吓得险些撑不住,有那么一瞬间都想要坦白自己招了求个活路,可是想起眼前人的手段,话到了嘴边还是咽了下去,只讪道,“下官就是怕蔺家。” “雁娘子和蔺家的关系您也知道,李家这些人为求太子消息肯定不会留手,万一孟小娘子扛不住病发丧命……” “那就只能怪她命不好了。” 对面紧闭的房门里,李家问话的声音伴随隐约叫声传出来,似是痛苦至极,女子压抑到了极致的声音,比惨叫时更加钻心。 江朝渊敛眸未有半点动容。 以孟宁聪慧,若为保守秘密甘愿赴死,没人拦得住,可她不想死,自然懂得要怎么做才能活命。 那日应钟传出去的消息,还有太子的下落,必须拿到手! 第33章 玉石俱焚 吴德贵听着里间逐渐低下去的声音,还有李家人呵斥逼讯,脑子里已经有了自己受刑的画面,垂着脑袋两股战战。 屋中,门后站着两个李家的人,一人捏着喉间不时发出女子受刑的声音,另外一人配合着厉声喝问,而其他李家人则是将孟宁合围起来。 李悟垂头瞧着被压在地上的女子:“是你传讯李家告知太子人在奉陵,太子呢?” 孟宁刚想起身,就觉肩头一疼,人被按着“砰”的跪在地上,膝盖吃痛钻心,她细眉轻蹙,“李家就是如此对待恩人?” “是不是恩人,尚且两说,肃安公府余孽绑走太子,你为何知情?”李悟不想跟她兜圈子,寒声道,“少说废话,太子在何处!” “李三公子既有所求,这般就有些不礼貌了。” 孟宁轻声细语,面色温漫,却惹恼了李悟。 李家因为太子失踪的事日夜难安,肃安公府那些余孽也太能藏,宫中的情况越来越紧张,陈王未必还能忍多久,李家恨不得能将劫走太子的人大卸八块,只是一直寻不到下落。 前些日子突然有人送了消息过来,说付家那些人会带着太子到奉陵,哪怕不知真假,他依旧马不停蹄赶了过来,刚到州府就听闻肃安公府逆贼暴毙的事,再加上靖钺司的人也在奉陵,李悟便知消息是真的。 外面还有陈王的人虎视眈眈,他只想尽快找到太子下落,护他周全, “你传讯李家,显然是有所图,我不管你想做什么,都立刻告诉我太子在何处,否则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孟宁被反绞着胳膊压在地上,面对李家众人杀气腾腾,李悟的低声质问,她突兀笑了声。 “江朝渊都未曾从我口中探知太子下落,你觉得你能?我以为你们该明白,是我助你们李家来此,也是你们有求于我。” “李三公子,我很不喜欢你们的态度,也不是只能和你们李家合作。” 李悟眉心紧皱刚想呵斥,就见孟宁冷淡着眼,突然抬头, “江朝……” 唰—— 李悟神色大惊,刚才抓着孟宁那人更是在她口中喊声还未出口时,就拧着她的胳膊狠狠朝下一压。 孟宁痛哼了声,整个左臂都变得无力垂了下来,身体轻颤时冷汗不自觉浮出,但眼中依旧澄明平静。 李悟脸色难看至极,咬牙压低了声音:“你以为与虎谋皮,江朝渊能救你?他把你交给李家,便是想要借我的手撬开你的嘴,从我李家来此开始,他就已经没想留你的命!” “那又如何。” 孟宁被压在地上呼吸不畅,声音模糊,“我只要舍得拿太子交换,让他杀几个李家人给我陪葬,他应该很乐意的。” “你!” 压着孟宁的是个中年男人,闻言顿时动怒,他抓着孟宁肩头的手陡然用力,骨头仿佛被捏碎的声音传出,就见孟宁不自觉呻吟,脸色倏然惨白,冷汗如瀑从额间滚落。 他以为这女子会求饶,会痛哭挣扎,可没想到她哪怕疼的浑身发颤,却还是撑着细尖下巴,慢吞吞地直视李悟,那眼里如潭水无波,就好像身上的疼与她并不相干。 明明肌肉都已痉挛,灵魂却好像割裂,那双眼冷静到让人头皮发麻。 李悟忍不住心头生寒,只觉得眼前这女子简直就是个怪物,她就不害怕吗?还是那痛她感受不到? 他手心湿了汗,原想着直接动手逼出太子下落,可谁料孟宁性格这般古怪,她能玉石俱焚,李家不能。 门前那作戏的喊叫还在,李悟到底先服了软。 “夏叔,放开她。” 抓着孟宁的人松了手,李悟低声道, “孟小娘子,我非有意伤你,太子对于李家实在太过重要,更是李家上下的命,如今京中形势危急,陈王的人快要按捺不住,如果不能尽快找到太子,恐怕……” “给我倒杯水。”孟宁软绵绵的打断了他的话。 “孟小娘子,太子……” “水。” 孟宁喉间不舒服,呼吸有些过快了,像是哮疾要发作的征兆,她就势坐在地上,伸手压着心口,抬头看向李悟。 “倒水。” 李悟牙根发紧,握了握拳,片刻转身走到一旁,将之前未曾动过的茶水端了过来。 “我不喝凉茶。” “……” “你!” 刚才那中年男人就想动手,李悟伸手拦了他,定定看了孟宁片刻,咬牙走了回去,沉着脸重新倒了杯温热茶水送到她面前。 杯中水色略深,用的是寻常茶叶,也闻不出忌讳的味道,孟宁这才朝前探头,就那般在李悟满是错愕的目光下,咬着杯口将水一饮而尽。 “熏的什么香。” 孟宁看着李悟的手,难得露出嫌弃之色。 李悟将杯子抓的咯吱作响,他用的一两十金的名贵香料,寻常人买都买不到,她居然还敢嫌弃?! 他咬牙切齿,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钻出来:“水也喝了,孟小娘子是不是该告诉我,太子到底在何处。” 孟宁能感觉到李悟身上躁动的怒气,就连旁边那些李家人也都是生了杀意,她直接说道:“我的确知道太子下落,可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们。” 李悟顿怒:“你戏弄我们?!” “当然不是。” 孟宁抬眼说道,“我既传讯给李家,自然想要与你们合作,只是李三公子以为,你这个时候得了太子消息,能安然寻到他,带着他从这奉陵走出去?” “这县衙内外皆是靖钺司的人,除了江朝渊一行,陈王还派遣了其他人暗中随行,在他们入城之后便已将奉陵里里外外全都围住,你或许带来了些人,可是几十、几百人,就算耗尽性命也护不住太子。” 见李家的人不为所动,李悟也似是不信,她道, “你们能入这奉陵,是江朝渊他们默许,他们寻不到太子下落,将你们李家也当成了钓出太子的饵。” “可一旦太子有了消息,无论李家,还是蔺家,就算拿整个奉陵城内百姓陪葬,他们也会将太子置于死地。 “你若是不信,大可踏出这房门,看看江朝渊和靖钺司的人在何处,你派人去找太子,那就是亲手送他去死。” 第34章 我要他一条胳膊 李悟被孟宁的话说的脸色变化。 他此来奉陵带了不少人,可是陈王想要搜捕太子,江朝渊他们的人又怎会少了,而且奉陵县令显然早就投了陈王,靖钺司也把控了城中。 他的确是没有把握能够在这些人眼皮子底下,将太子带走。 孟宁看他:“我信中已经告诉过你们,太子为何来要奉陵,如若他到不了茂州,拿不回兵权,单凭你们李家根本斗不过陈王,太子殿下要回京,要救陛下,茂州就必须要去。” “那太冒险了。” 李悟沉声说道,“太子在奉陵的消息传出之后,所有人都猜到他想要借茂州驻军,若再让他前往,只会是自投罗网。” 他顿了下,“而且当日殿下既带走了玉玺,何不寻人持玉玺前往茂州,调驻军前来护卫,靖钺司的人再多,也不敢朝驻军动手。” “你就能保证茂州驻军,没被人收买?”孟宁说道,“而且眼下太子不信任何人,玉玺不可能交于旁人。” “可是李家……” “李家也一样。利益之下,谁都可能会变,玉玺是收回太祖那支秘军的关键,若是李家生了旁的心思,甚至为了更大的利益舍弃太子,到时候太子如何自保?” 孟宁将话说死了,根本不容人反驳, “你也不必说你们不会,你代表不了李家所有人。” “太子如今是惊弓之鸟,对谁都心存戒备,若不能将他和玉玺一并送去茂州,他宁肯就这般躲藏下来,只要保住性命不怕没有以后。” 李悟脸色难看,太子能躲藏,可是李家呢,陈王一旦按捺不住强行动手,皇后没了性命,李家必遭重创。 可他对于孟宁的话根本不相信,太子或许真如惊弓之鸟,防备所有的人,但他怎么也不可能去相信外人而不信李家。 如果孟宁真是为太子办事,太子哪怕心存疑虑,也会先见一下李家的人,除非他被人拿捏在手里,行动难以自如。 而防备李家的,根本就是眼前这女子。 哪怕知道孟宁是在拿太子鬼扯,李悟也没有揭穿她,只是沉声问:“那你想要如何?” “杀了靖钺司那些人。” “你开什么玩笑。” 李悟恼怒,靖钺司的人要是那么好杀,太子还逃什么,况且她自己刚才便说了,靖钺司来的人远比李家的人要更多。 前脚刚嘲讽他们难以安然带走太子,转头就要他们和靖钺司的人厮杀。 “我们要能杀了靖钺司那些人,还能被你要挟?” 孟宁说道:“自然不是全杀了,只要杀了江朝渊,让他们群龙无首。” “可是江朝渊死了,还有冯辛宏……” “那如果是冯辛宏杀了江朝渊呢?” 孟宁轻飘飘的声音,让李家众人都是神色一震,“江、冯二人早有嫌隙,手下之人也摩擦众多,只要江朝渊死了,其他人必乱。” “太子从京中逃出之后,靖钺司一路追杀,江朝渊奸猾狠辣更是几次险要太子性命,除掉他,太子才能安心。” 李悟眉心皱紧,他也厌恶江朝渊,想要带走太子势必会跟靖钺司的人对上,若能弄死了江朝渊,让他们狗咬狗自然是好的,可是…… “你和江朝渊有私仇,是想要利用李家对付他?” 孟宁侧头:“于你们也有利的事情,怎么能说是利用。” 李悟沉默,虽说这话也有道理,可怎么就这么憋屈?“我怎么能相信,太子的事你没有骗我?” “那就看李三公子自己了。” 孟宁团坐在地上,无所谓道,“你信,我们就合作,不信,那便随你,要不然你们多动动刑,说不定我真就招了呢。” 李家众人:“……” 见他们气的牙痒痒,孟宁主动退让了一步, “我是诚心想要和李家合作,你要是觉得不安心,我也可以将我阿弟抵给你们,在我眼中,他比你们的太子重要。” “你们可以命人看押他,或是将他关起来,只要不伤性命就好。” 李悟闻言神色松了些,刚才他看过靖钺司调查来的那些东西,孟家当年出事之后,只有孟家姐弟二人逃了出来,他们相依为命多年,孟宁不可能舍了亲弟弟的性命。 她愿意将弟弟由他们看管,太子的事应该假不了。 而且眼下只有眼前这人知道太子下落,他们也不敢逼的太急了,否则万一真玉石俱焚,他们后悔都来不及。 “此事我可以答应你,但你要记住,太子绝不能有任何损伤,玉玺也要交还给我们,要不然我定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好。” 孟宁答应的干脆果断。 李悟皱了皱眉,到底还是没忍住问了句:“你有太子消息,能换取任何想要的东西,却只是拿来换江朝渊的命,你和他到底有什么仇?可别告诉我,只是因为你父亲。” 孟宁:“他太丑,不合眼缘。” “……” 站在门后“唱戏”的二人,都被搞的沉默了一瞬。 李悟更是险些翻了白眼,这人能再敷衍些吗?那江家七郎虽不是个东西,但那张皮子谁敢说一句丑,丧良心吗? 孟宁仰着头软绵绵的,说话也绵,像一团好脾气吹不散的云雾:“既然合作,我拿我阿弟表了诚意,你们是否也该表示一下。” “你想要什么?”李悟问。 孟宁不带半丝火气:“我要他一条胳膊。” 李悟见她视线落在方才对她动手的夏叔身上,张嘴就想说不可能,却不想女子目光如寒泉倒注,声音幽冷。 “李三公子若舍不得他,那我就只能找太子讨要了。” “你威胁我?!” 刚缓和下来的气氛陡然凝沉。 “对啊。” 孟宁理所当然,“蔺家可以和李家合作,也可以和陈王、左相,我身子弱,受不得气,就只能委屈你们了。” 她瞧了眼自己耷拉着的胳膊, “我刚才就说过,我很不喜欢你们不知礼节。” 李悟犹如一盆冷水兜头泼下,他刚才怎么会觉得,这女人轻声细语就是好脾气了?她分明是睚眦必报到了极点! “一条胳膊,太子的命,你们自己选。” 第35章 贼喊捉贼? 县衙天井开的高,四方重檐都被大雨冲的成了水帘。 雨落声让屋中动静变得模糊,陈钱原本想要靠近探听,只是李家的人防着他们,门前杵着的那两个“门神”面无表情盯着这边,稍有靠近的举止,就直接将手压在腰间武器上。 他们只能隔着距离,听不清楚里面说了些什么,半晌,陈钱有些迟疑:“大人,里面好像没声音了。” 从刚才开始,那刑讯的声音就断了。 吴德贵垂着头后心渗凉,孟宁该不会是被李家弄死了吧? 他试探着说道:“江大人,要不然下官过去看看,那孟小娘子到底和蔺家有些关系,这人要是真死这里了,回头也不好跟蔺家交代。” 江朝渊却只是冷淡:“又不必你交代,急什么。” “可是……” “没可是,在这等着。” 吴德贵垂着头咬牙,这姓江的果然就不是个好东西,他打从一开始就只打算利用他这个县令,根本没有考虑过顾他周全,就算没跟孟宁私下有什么,那蔺家的人死在他这县府衙门里,蔺家真闹起来,怎么可能饶过他这个管事的县令? 李家当头阵,他也是死卒。 这狗日的压根就没想让他好过! 吴德贵恼怒之下怒了一下,只敢在心里狂骂江朝渊不是东西,这人太过精明,而且像是已经怀疑上他了,要是他再多话恐怕真会出事,可是他心里头急的很。 他刚跟孟宁搅合上,还干了不该干的事,吴德贵是半点都不担心孟宁死在里头,就怕她半死不死。 “砰。” 对面房门突然被打开,有人从里面快步出来,“来人,快来人!” “哎!”吴德贵神色一震,连忙撑着伞踩着台阶下去,越过半院,“我在这儿呢,李三公子有什么吩咐……” “带我去请大夫!” 那人脸色极为难看,眼里也毫不掩饰的焦急,直接就打断了吴德贵的虚话。 吴德贵脸微变:“这是怎么了,是孟小娘子发病了?” 他低头这才留意到那人手上有血,身上衣衫也沾了血迹,顿时悚然,这些李家的人居然真的给孟宁用刑了?而且还见了血? “怎么这么多血,你们该不会真闹出人命了吧?!” 出来那人是李悟的亲信,闻言脸上更加难看,那个孟宁简直歹毒至极,就因为老夏冒犯了她,她就要老夏一条胳膊,挑断手筋都不行,非得生生逼得老夏砍断了左臂。 他恼怒:“废什么话,赶紧带我去找大夫!” 吴德贵被吼得脑瓜子都嗡嗡响,见李家人杀气腾腾,连忙转身就让人跟着他走,只是二人没走几步,就被人侧身拦住。 “江大人?”吴德贵犯了难。 李家那人阴沉着脸:“江大人这是要阻拦我们李家?” “自然不是。”陈钱挡在二人身前开口,“县衙周围并无药堂,最近的来去也得两刻,我家大人之前审过那孟氏女,知道她身子孱弱容易发病,且她又是搜寻太子的关键,所以早就命我将大夫准备好了。” 他说话间一拍手,就见拐角处有靖钺司的人,带着个拎着药箱的大夫过来。 “他是城中惠济堂的大夫,之前也替孟宁看诊过,让他进去正好不过。” 李家那人闻言脸都变了,他们要找的根本不是给孟宁看诊的,而且他这个时候出去还有其他要事…… “不是急着找大夫?”江朝渊缓声开口,“送大夫进去。” “站住!” 那人连忙喝止,见所有人都看过来,他脸微僵,“靖钺司寻来的大夫,我家公子信不过……” “同是奉命搜寻太子,线索都是我靖钺司给的,找到太子之前,我和你家公子一样不会让可疑之人死了。” 江朝渊说话间,目光落在那人身上,“我将孟宁交给你们李家,是为示诚,如今她发病自然是要尽快相救。” “还是你要救的,根本不是孟宁?亦或是你让吴德贵带你出去,并不是为了找大夫?” 盛夏本该暑热,哪怕大雨瓢泼也不见多少凉意。 可此时江朝渊的话落下后,那个李家的人脊背都生了寒,就连那边屋中的李悟等人,听着外间刻意扬起的声音,也觉悚然。 这人未免太敏锐了,只照面竟就一句话堵死了所有的路。 孟宁已经起了身,坐在椅子上慢悠悠说道:“我方才就说了,你们瞒不过他的,倒不如赶紧让大夫进来,免得人真死了。” 李家众人怒目而视,她还有脸说!! 李悟也是狠狠剜着孟宁,可夏叔断臂的地方血流如注,口中咬着东西依旧掩不住压抑的闷哼,瞧着更像是失血过多快要晕厥过去。 李悟怒然朝外:“让他们进来!” 县府后衙本还算宽敞,可所有人涌入其中之后,就显得拥挤起来。 江朝渊他们入内之后,第一眼就瞧见坐在椅子上耷拉着胳膊,脸色苍白的女子。 她衣衫有些乱,额发也被汗浸湿,像是被人动了手,脸上没精打采的耷拉着眼皮靠在那里,但是屋中满腾腾的血腥味却不是来自她的,她浑身上下都没有半点见了血的伤处。 反倒是李家那边,李悟身上有血,另外几个护卫也都不算干净,而被他们围在中间的则是个之前充作李家护卫的中年男人。 此时他脸比孟宁还要白,左臂齐肩而断,半边身子都被血染遍了。 吴德贵凑在门边上看了一眼,满脸惊悚,就连陈钱他们也都是神情错愕。 这被动刑的,到底是孟宁,还是李家的人? 断臂那人没忍住疼的闷哼,李悟喊道:“大夫呢?!” 那大夫连忙上前:“大人……” “大什么人,赶紧替他诊治!!” 那大夫见状也不敢耽搁,连忙凑了上去,旁边李家人散开了些,那大夫小心弄开堵住断臂处伤口的东西,瞧着那齐整整的伤口,还有地上那把染了血的刀,脸都吓白了。 “这断臂可还有救?能不能接上?”李悟急问。 刚才夏叔为了找到太子,也因为孟宁逼的太急,竟是没等他开口,就直接动手斩断了自己的胳膊。 那大夫连忙摇头:“这哪能接的上?” “齐肩而断,那是骨头筋脉全都断了,就算能将断臂重新对回去,这胳膊也是废了的,根本不可能救回来,况且这伤极重,这么大的伤口想要止血都是不易,如今天热,稍有不慎化脓起疮,命都未必能保得住……” “你说什么?”李悟声音猛地抬高。 那大夫吓的哆嗦:“小人是实话实说,小人只能暂时想办法止血,可要看伤实在是无能为力,小人也不擅长这个啊。” 李家众人都是脸色狰然,李悟那眼神更像是要把他给吞了。 那大夫颤声道:“要不然你们找找杏林堂的余老大夫,或者是丛安堂的贺大夫,他们二人都更擅长外伤……” 李悟看着夏叔已然半昏厥的模样,深吸口气:“你先替他止血!” 大夫闻言这才连忙上前动手。 “我原以为已经够高看你了,没想到你还能更让我意外。” 江朝渊缓然朝着孟宁开口,他刚才也看到了那伤口,那般齐整的断处,非习武力大之人根本做不到,而且能跟着李悟来这里的,肯定都是李家挑选出来最精锐的好手。 这么多人守在屋中,孟宁根本没可能在不惊动外面之人的情况下,就断人一臂。 她要真有这本事,恐怕第一个砍的就是他江朝渊。 所以,动手的,是李家自己人? 江朝渊看着孟宁:“你以太子要挟了李家?” “江大人还是一如既往的喜欢冤枉人。” 孟宁有些没精神,胳膊疼的讨人厌,这屋子里的人也太多,挤得她呼吸都有些不畅,所以声音提不起劲,怏怏的兴致缺缺, “我早就已经说过了,我不知道太子在哪里,更不明白江大人为什么一定要将我和太子拉扯到一起。” “你奉陈王之命搜寻太子,不去找肃安公府的逆贼,不找那日弄出天谴之事的乱党,反倒抓着我这么一个弱女子不放,以牵强之言,连半点证据都拿不出来,非得将所有事情都落在我头上,你到底是无能,还是想要借此敷衍谁人?” “江大人,要不是你之前卖了旧主,气死了江老大人,我都快要怀疑你到底是不是贼喊抓贼,以作为他事遮掩了。” 之前对着江朝渊时,哪怕戏弄时,孟宁也还是留了些分寸的,可如今撕破了脸皮,那轻声细语也变得刻薄尖锐。 而且她这话不可谓不毒,江朝渊本就是半道投诚,加之太子一直没有抓到,陈王耐心本就不多,要是这话再落在他耳朵里…… 陈钱恼怒呵斥:“你少胡说八道!!” 倒是江朝渊还算平静,并没被这话惹恼,只说道:“若非是以太子要挟,你如何拿捏得住李家?可别告诉我,李家人无缘无故的,会自己砍断了胳膊让你看戏。” 之前吴德贵关门的时候,他分明记得,那个最先出手按住孟宁的,就是这人,而且孟宁的左臂耷拉着,像是伤了筋骨。 这女子看似好脾气,温顺软绵,可实则却是个分毫必较的。 孟宁嗤了声,难得嘲讽,“江大人怕是忘了,我父亲当年为什么自尽,还是你以为天子和那些人,为什么会迫不及待让他去死?” “我早就和你说过,税银案虽然结了,但不意味着什么都没留下,我和阿弟能保得住性命,靠的也从来不是宫中和朝里那些人微末的良心。” “我不想掺和你们的事情,不代表我奈何不了你们,李家今日若敢动我,就算他们找到了太子,我也能叫他们鸡犬不宁,让皇后坐不稳中宫之位……” “够了!” 李悟断喝出声,像是被孟宁戳中了要害,脸色难看极了,“你要的赔罪礼我已经给了,你最好也遵守承诺别乱说话,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他扭头看向江朝渊, “江大人,你既觉孟宁可疑,虽未审问出什么东西,但为防万一,接下来这段时间我会让李家人亲自看管她。” “吴大人,可有地方让我们安置?” 吴德贵脑子都麻了,他的确是有不少院子空置着,可是他根本就不想管李家这些人,而且江朝渊他们还在边上看着呢。 他明面上可是已经“投了”陈王的人,再讨好李家,这么明显当墙头草,那不是找死吗? 吴德贵满脸迟疑,来回看了看,突然对上孟宁的脸,灵光乍现, “这城中逆贼藏匿,旁的地方也不安全,倒是江大人和冯大人暂住在下官一处别院中,那地方宽敞又无人敢擅闯。” “李三公子不如也住过去,刚好您和江大人他们还能彼此照应。” 李悟:“……” 江朝渊:“……” 孟宁:“……” 他可真是个大聪明。 吴德贵自觉这安排棒棒的,江朝渊他们要防着李家,李家的人要防着江朝渊他们,又都要找太子,回头肯定会拉扯着他这个县令站队。 他芝麻大的官,得罪谁都会掉脑袋,倒不如索性送一起去,反正都不是好东西…… 嗯,连孟宁也不是!! “李三公子,江大人,你们觉得呢?” 李悟面无表情:“我觉得你说的很好,下次别说了。”他扭头朝着李家的人吩咐,“去城里找处安静的院子。” “是,公子。” 李悟看向江朝渊:“江大人可还有别的事?” 江朝渊看了眼孟宁,对上她清泠目光,突然笑了声,“孟宁既有李三公子看管,我自然是放心的,不过这鸡蛋也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在寻获太子之前,孟家那位小公子就由靖钺司看护了。” 孟宁倏然抬头,就连李悟也是脸色变了变。 江朝渊说话和缓:“我会好生护着孟小公子,若之后孟娘子想到了什么,告知李家时,莫要忘了靖钺司这边,免得生了什么误会就不好了。” “江朝渊,你敢动我阿弟?!”孟宁头一次厉声。 江朝渊扬眉:“怎会,只是吴大人也说了,城中逆贼横行。” “江朝渊…” 孟宁还待说话,江朝渊就已经转身朝外离开。 李悟原本还想要让人出去请大夫时,先行去将那孟明轲带过来,可没想到江朝渊居然提前动了手,他侧头道:“现在怎么办?” 孟宁寒声道:“不论如何,你们必须要保我阿弟周全。” 李悟顿时生了怒,“人在靖钺司手里,我如何保……” “那是你们的事,我阿弟若出事,之前说的全数作废。” “你!” 李悟气的青筋直跳,夏叔一条胳膊换来的话说废就废,这个女人简直是得寸进尺,偏偏他们还被她拿捏着进退不得,他狠狠咬牙,“你最好祈祷太子安好。” 不然他定然将她千刀万剐,以泄今日之恨!! “你们也最好盼着我阿弟无事。” 孟宁一句话将李家众人都气的发狠,李悟生怕再留下去会忍不住动手,狠狠一甩袖子朝外走去,等在门口站了片刻,被雨丝打在脸上冷静些,才重重吁出口气。 “公子,咱们难道真要被这女子拿捏不成?她可是砍了老夏的胳膊!” “不然如何,还要靠她去找太子…” 李悟声音极低,说完后压着心头的气,“派人去盯着靖钺司的人,保护孟明轲,至少别伤他性命。” “对了,刚才那大夫说的那两个医术更好的人,去请过来,定要保夏叔周全。” 里间吴德贵见李家的人都被气的够呛,他也没避开其他人,只像是胆小怕事的墙头草,直接凑上前:“孟小娘子,今日这事儿可跟我无关,这李家和江大人他们,我都招惹不起。” “我知道的。” 孟宁轻声道,“姑母若回头找来,我会帮你分说,蔺家也不会怪你。” 吴德贵状若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只是这孟小公子,靖钺司的人可不是李公子他们,他还伤着,要是江大人他们动刑……” 孟宁脸上却没了刚才的焦急愤愤,也不似和李家疾言厉色,只靠在椅子上,敛眸低说了句:“他落不到江朝渊手里。” 嗯? 吴德贵没听清楚,实在是她声音太小,比蚊呐还轻。 孟宁淡道:“没什么。” ? ?啊,突如其来的入V,对现在的规则也不太明白,宝贝们喜欢就订订,爱大家~ 第36章 局中局 从县衙离开之后,江朝渊脸上就沉了下来。 陈钱明显感觉到自家大人心情不好,等坐上马车回别院的路上,憋了许久的陈钱到底还是没忍住:“大人,您信孟宁刚才的话吗?李家的那些人当真是因为之前税银案的事情,才不敢动她?” “不是。” 江朝渊说的无比肯定。 税银案固然牵扯极广,皇后或是李家的人涉足其中也不是不可能,可毕竟是四年前的案子,孟植又已经死了,朝中高位之人联手盖棺定论的事情,李家就算再忌惮也比不过太子眼下的安危。 这个时候能逼李家退让,甚至不惜自残以“赔罪”的,只有太子的事情。 “那您怎么还将孟宁交给李家?”陈钱急声问。 “李家本就是冲着她来奉陵的,就算我不给,李家也会想办法强夺。” 江朝渊的话让得陈钱大吃一惊,倏地站起来,“砰”的撞上马车顶棚,疼的倒吸口气后捂着脑袋跌坐回去,却顾不得脑瓜子嗡嗡响,就急声道:“大人是说,李家那些人是孟宁叫过来的?” 江朝渊低“嗯”了声,太子欲往茂州无人知晓,肃安公府那些人出现在奉陵的消息也不过几日前才传出,若非有人提前告知,李家的人不可能会这么快赶过来,今日突闻李家入城,还直奔县府衙门,他就已经有所猜测。 陈钱万没想到大人早就知道此事,他急声问:“那您为什么还将孟宁送到李家人手上?” 江朝渊闻言脸顿沉,紧抿着唇咬牙: “我也是被她算计了。” 他向来情绪稳定,哪怕遇到事情也鲜少如现在这般外露,不仅身上气压闷沉,紧捏着指骨,眸子里更是难得懊恼动怒。 李家人突然过来,他第一反应就是觉得奇怪。 孟宁近来所表露的一切都在说明蔺家对太子之事志在必得,而且蔺家既已经抓稳了太子,就万不会在这个时候,叫李家那些人来分一杯羹。 可偏偏李家又来了,他才会猜测,太子和蔺家之间并不和睦,也不信任孟宁,李家极有可能是太子和肃安公府那些人引过来对付蔺家的。 李家绝不会将太子放在其他人手里,江朝渊才会直接去找孟宁,将人交给了李家之后,想要借她试探李家、蔺家,肃安公府,以及太子之间到底是联手合谋,还是各有所图。 他想要探一探孟宁和蔺家的底,借李家查出太子下落,当了坐守的黄雀。 可直到刚才那房门打开,看到李家人断掉的那条胳膊,还有优哉坐着满是惫懒的孟宁,他才突然反应过来,他从头到尾都被孟宁给耍了。 从她故意将雁娘子牵扯进来,故布疑阵让他去查她入奉陵的时间开始,从她引他去福来巷找她,意图试探她底细那一刻。 她身上那些看似被他剥下来的破绽,看似被他查到的种种疑点,全都是她一早给他准备好的。 以身入局,以己为饵,让所有人都以为她是蔺家一早就安排在奉陵城中的棋子。 “孟宁根本就不是蔺家的人,甚至就连太子,恐怕也不在蔺家手中。” 江朝渊声音几乎是从齿间压出来的,他头一次面对这般狡诈之人。 孟宁算准了所有人的反应,推着所有人朝她想要的走,除了应钟那一日必死之外,后来的每一步,每一件事情,每一个人的应对,她全都算计其中。 她自己入局,也将所有人都拉入局中。 陈钱坐在马车之中,听着江朝渊的话头皮发麻:“大人是说,她拿蔺家当了幌子,耍了我们所有人?” 江朝渊手撑在膝上,虽未言语,但那阴沉神色却已经给了回答。 …… 马车走过的地方溅起水花,车轱辘碾过地面的声音,被大雨砸落的声音盖住。 江朝渊听着那淅沥落下的雨声,心情差到极致,等回到别院看到低着脑袋等骂的龚昂,听他说冯辛宏的人劫走了孟明轲后,脸色更加难看。 “你怎么能让他们把人带走了?!”陈钱不可思议。 龚昂垂着头:“我也不想的,我们把孟明轲带回来后就想要审他,可是荣松他们突然过来,说是奉了冯大人的命令要将孟明轲带走,我要是不放人,他们就要直接动手。” 谁不知道冯辛宏一直怀疑大人,二人更有嫌隙,冯辛宏本就想要找他们大人的麻烦,处处膈应靖钺司这边,他们要是再朝冯辛宏的人动了手,那事情可就闹大了。 “大人只是说要将孟明轲带回来,我想着不怎么要紧,反正被荣松带走之后,人也在这别院里,应该不碍事的……” “你知道什么!” 陈钱见龚昂还狡辩,只觉得之前被撞的脑瓜子更疼了。 要是孟宁真是蔺家的人,姓孟那小子自然不要紧,可如今摆明了孟宁之前全都是谎言,她又和李家的人接上了头,孟明轲就必须要握在他们手里,才能让她投鼠忌器。 可人居然被冯辛宏给劫走了。 见江朝渊抬脚就走,陈钱扭头瞪了龚昂一眼,抬手指了指他,“你可真是!” …… 县衙发生的事情,冯辛宏几乎第一时间就已经知道。 听闻李家的人居然被孟宁给“砍”了胳膊,而那个瞧上去娇嫋温弱的小姑娘,竟能逼的李家退让。 冯辛宏皱眉不解:“你是说,李家人怕她?” 荣松点点头:“李家的人刚开始应该是对孟宁动了手的,可是孟宁居然有李家把柄,逼的他们投鼠忌器,李家为了跟她赔罪,还亲手砍断了朝孟宁动手那人的胳膊,咱们的探子瞧得清清楚楚。” 冯辛宏道:“什么把柄?” “应该是四年前,那桩税银案的证据。” 荣松迟疑了下,低声说道,“大人还记得城中闹出天谴那次,靖钺司的人把孟宁抓回来,她当时说过的话吗?” 冯辛宏眉心紧皱,天谴那事到现在都没个结果,肃安公府那些余孽跟老鼠似的,藏的不见踪影,他只要一想到外面那些关于王爷的谣言,就心头恼怒。 只不过那天孟宁的话有些蹊跷,他自然也记得。 荣松说道:“孟宁那日曾说,江大人若让她不安稳,她也会让江大人不顺遂,而且她还提过一句,说她能让左相他们污名,到时候让王爷拿江大人来换。” “原本属下以为她不过是狂言,可是今日她便是拿税银案逼的李家退让。” 他将孟宁说孟植当年是被景帝和朝中许多高位之人联手害死,皇后和李家也曾掺和其中,后来被李悟恼羞成怒强行打断了的事说了。 “看李悟的模样,孟宁手里的东西恐怕是真的。” 冯辛宏听懂了荣松的意思,脸上猛地一震。 如果孟宁手里的东西是真的,甚至能威胁到李家和皇后,那也就意味着她之前提及,能让左相等人污名不是虚言。 而且这事还和皇帝有关,孟植枉死是皇帝和高位朝臣之间的妥协,为了平衡朝局,怕赶狗入穷巷,朝堂动荡,舍了孟植一人当了弃子。 一旦真相爆出,所有人都会声名狼藉,包括皇帝。 皇帝昏庸,残害忠良,左相等人狼狈为奸构陷孟植,甚至还有贪污税银的污迹,那他们又凭什么以忠臣自诩。 没了立场,没了名节,届时就算是没有传位诏书,陈王为忠臣昭雪,将昏君取而代之也不是不可能。 冯辛宏脸上露出激动之色,和寻找太子、玉玺比起来,抓住孟宁显然容易的多。 荣松低声说道:“孟家姐弟相依为命,那孟明轲就是孟宁的软肋,江大人提前就命人去抓了孟明轲,好在龚昂及时传讯,我们的人才将孟明轲抢了回来。” “不过大人,属下总觉得奇怪,当年江大人的父亲和孟植一起办案,没人比他更清楚孟家的事情,照他往日谨慎,他不可能没察觉孟宁手中握着当年之事的东西,能助王爷反制左相他们,可他从来没有提过半句。” “他到底是怕牵连到江家,还是……” 话未说尽,可冯辛宏面上已现森然。 江朝渊和江家决裂,更被江家逐出宗族,按理说不该顾全江家,可他却不深究孟宁手里的东西,更不曾与他提过半句,反而还将孟宁送到了李家手里。 他到底是顾念和江家亲情,还是有别的心思? ? ?昨天的章节修改了一点,接不上的记得刷新一下哦~ 第37章 撕破脸 荣松站在一旁神色有些迟疑,似是有话想说。 冯辛宏看过去:“有什么话就说,吞吞吐吐做什么。” 荣松说道:“那个孟宁刚才还说,她根本就不知道太子的事情,还说不明白江大人为什么一定要把她和太子拉扯到一起,说江大人是贼喊捉贼。大人,您说有没有可能,她真不知道太子的事?” “怎么可能,蔺家……” 冯辛宏刚想说孟宁是蔺家的棋子,可神情就猛地顿住。 她真是蔺家的人吗? 他眉心紧皱,那个孟宁如果真是蔺家的人,太子又在蔺家手里,那李家又是为什么能这么快赶到奉陵的? 先不说孟宁手中捏着的东西,足以威胁皇室和左相,蔺家怎么可能舍得将这种“宝贝”放出来,就是蔺家那边。 他们若是图谋从龙之功,千辛万苦将太子护送来了奉陵,眼看着茂州近在咫尺,又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让李家来分一杯羹? 太子身上流着李家的血,李、蔺两家,他必定会偏向母族。 还有应钟死的那日,闹出的动静那般大,以江朝渊往日手段,既有怀疑,他本该直接将整个裕丰斋内的人赶尽杀绝,以防有人传递消息。 可是那日他却格外的“仁慈”,他一眼认出了雁娘子,又亲口道出蔺家往事,甚至就连后来孟家姐弟的底细也是他去查的。 是江朝渊说,孟宁身上疑点重重,也是他说,她极有可能是蔺家安插在奉陵的棋子,而蔺家早早就已经出手掺和了太子的事。 可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呢? “孟家那小子呢?”冯辛宏问。 荣松回道:“在后面,被我们的人看管起来了。” “过去看……” 冯辛宏刚想说过去看一下,就听外间突然传来嘈杂声。 “江大人,您怎么过来了,还带着这么多人……” “哎!你们干什么?还没通传,你们不能进去!!” 外间似是起了争执,有人厉喝之后,不仅没拦住闯进来的人,还直接生了冲突。 冯辛宏脸听到动静,抬脚刚走到门前,就看到江朝渊领着十数人朝着这边疾步而来。 他身形极高,肩宽臂长,黑鞶长靴落在地上丝毫不避积水,每一步都落得极重,而身后跟着的那些靖钺司的人,则是如黑云一般,在雨中推攘开院中原本看守的护卫,生生闯开一条路来。 陈钱手中拿着带鞘长剑,反手押着刚才叫嚣着阻拦他们不准入内的那个人,走在最前面。 等到了房子近前,他手才松开朝前一推,被押着的人踉跄着险些栽倒,好不容易站稳,就抱着胳膊疼的脸发白。 “大人,江大人他们硬要闯进来,还打伤了咱们的人……” 冯辛宏挥了挥手,止了那人的告状,抬头看向江朝渊神色莫测:“江大人这么大的阵仗,想做什么?” 江朝渊肃着眉眼:“刚才冯大人的人闯了我的地方,擅自带走了我的人,还请冯大人将人还回来。” “你的人?”冯辛宏挑眉看向身旁,“你们动了靖钺司的人?” 荣松摇摇头:“怎么会,靖钺司与咱们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我们的人,怎么可能会动他们的人……” “冯辛宏。” 江朝渊刚察觉被人戏耍,心情差到了极致,丝毫都不想跟冯辛宏兜圈子,压着眉峰时极没耐心,“你知道我说的是谁,把孟明轲交出来。” 冯辛宏不由心中诧异,他早猜到江朝渊过来是为了孟家那小子,可没想到他竟是这般神态,从他跟随王爷入京开始,再到后来离京追捕太子,他和江朝渊彼此针对摩擦好多回。 无论什么时候,江朝渊从来都是冷淡应对,可此时的他,那暴躁之中竟是有些气急败坏。 陈钱知道自家大人心情不好,到底还是顾忌陈王,他在旁说道: “冯大人,孟明轲是找寻太子的关键,我家大人命人将其擒回是有要事要问,可你不曾招呼就让人强行将他劫走,还请冯大人将人还给我们。” 冯辛宏骤然失笑:“你这话说的,既是与太子有关,我叫人过来问句话,怎就变成劫了你们的人了,我和你家大人同奉王爷之命搜寻太子,怎么,难道他问得的东西,我问不得?” “我不是这个意思,是那个孟明轲不能随便动他……” “不过是个有嫌疑的人,又非孟家女那个病秧子,严刑拷打一番总能问出想问的东西,怎就不能随便动了?” 冯辛宏轻拢着衣袖,抬眼瞧着院子里黑压压的靖钺司众人, “江大人忙着调查太子下落,又要和李家周旋,我替你来审问孟家那小子应该没问题吧?反倒是你,这么大阵仗闯进来,还直接朝我的人动了手,不知道的还以为江大人怕我从孟明轲嘴里问出什么东西来。” “你什么意思?”江朝渊面无表情。 冯辛宏淡声道:“孟植当年死后,留了东西给孟家姐弟,你既调查过孟宁,难道不知道此事?” 江朝渊脸色顿沉:“当年的事早就时过境迁,孟宁提他的事情,不过是想要借此遮掩真正的心思,她一直以来都算计了我们。” “李家是她传信才会赶来奉陵,她和李家也已经勾结,更是以太子和肃安公府那些余孽拿捏住了李家软肋。” “李家欲带走孟明轲为质,是我察觉不对才先一步动手将人抓了回来,只有拿住了孟明轲,才能逼孟宁不敢轻易将太子下落告知李家。” 江朝渊压着脾气认真解释,可这些话落在冯辛宏耳朵里,他却是半个字都不信。 李家赶来奉陵的确蹊跷,有人传信也不足为怪,可如果真是孟宁的话,那李家定然知道太子是在她手里。 两边既已合谋联手,李家承她人情就不会朝她动手,而且孟宁想要借李家的力,又怎会敢逼着李家那亲卫砍断一条胳膊? 孟宁身上的伤,还有那血淋淋的断臂,总不可能是为了作戏给他们看吧? 还有孟植的事,四年前他虽不在京城,却也看得明白,孟植是被人推出去当了弃子。 当时能逼得皇帝,左相,甚至还有其他高位朝臣一起动手,强行结案,十之八九是孟植查到了什么触及他们利益的东西。 江朝渊身为江家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此事,但凡在发现孟家姐弟出现在奉陵时,江朝渊主动与他提过半句此事,冯辛宏都不会这么怀疑他。 可如今…… 冯辛宏只觉得江朝渊是在把他当傻子糊弄。 他心头冷笑,面上也不由带出来了些:“既然如此,那孟明轲留在我这里岂不是正好,江大人要去盯着李家的人,要搜寻太子下落,看守孟明轲的事情恐会力有未逮。” “你也不想再闹出之前天谴的事来,再叫人从你手中钻了空子。” 江朝渊面色凛然,倏然冷目:“这么说,你是不肯把孟明轲给我?” 冯辛宏同样冷了眼:“怎么,江大人要强抢?” 满院子护卫齐刷刷围拢过来,荣松更是上前半步挡在冯辛宏一侧,他们皆是伸手握在剑柄之上,身形绷紧,满目森然地看向靖钺司众人。 瓢泼大雨下,靖钺司的那些人身上罩着蓑衣,陈钱也同样按在剑柄之上,丝毫不惧院中远超于他们人数的护卫。 眼见两边一触即发,龚昂压低声音开口:“大人,冯大人也是陈王的人,为的也是找到太子,孟明轲在他手里一样能够拿捏姓孟那女子,您若和他动了手,陈王知道了定会怪罪……” 江朝渊凛然侧目,目光在龚昂身上扫过后,朝着身后一挥手。 靖钺司众人顿时退开。 江朝渊面色冷然:“走。” 雨水淅沥而落,砸出了大片的水花,靖钺司一众跟随在他身后,如同之前来时一样朝外走去,只刚走了几步,江朝渊就突然停了下来。 “龚昂。” 龚昂下意识上前,“大人,怎……” 唰! 鲜血突溅时,锐器划过颈间,龚昂瞪大了眼捂着脖子,难以置信地看着江朝渊,而身后冯辛宏等人也都是被他突然动手所惊住。 江朝渊侧头:“冯大人的狗,还给你了。” 手中短匕被锦帕擦拭干净,那帕子落在龚昂死不瞑目的脸上,而江朝渊则是带着陈钱等人继续朝外走,只不过片刻就消失在了雨幕里。 “大人……”荣松有些惊惧,“龚昂一直行事谨慎,江朝渊怎么会知道?” 冯辛宏拧着眉:“怕是今日的事,露了破绽了。” 看着倒在雨里的尸体,他脸色很不好看,好不容易能送个人到江朝渊跟前,居然就这么废了,而且江朝渊当着他的面杀人,这是要与他撕破脸了。 “去把人找个地方埋了,我去见见孟明轲。” “是。” …… 孟明轲被靖钺司的人强行带回来之后,就一直心神不安,他虽然被从魁“换”了张脸,身形体态也与在宫中时大不相同,可要真和江朝渊接触过多,定然会被发现不对。 后来被冯辛宏的人“抢”走,虽然心头依旧惶惶,但到底不如要直接面对江朝渊。 孟明轲被绑成一团扔在屋里,旁边有人看守,等听到脚步声时,抬眼就看到走进来的中年男人。 冯辛宏垂眸打量眼前的少年,瞧着比孟宁小些,个头倒是挺高,身形清瘦,脸色有些蜡黄,眉宇间还带着稚气。 孟明轲被他盯得心头急跳,可想着冯辛宏不是京中人士,往日里也不曾见过太子,他稳住心神,如少年心性,瞪着冯辛宏就怼了一句:“看什么看!” 冯辛宏被他逗笑,扬唇:“给孟小公子松绑。” 屋中人上前,解开了孟明轲身上绳索,孟明轲重获自由后心头微松口气,看来不是身份暴露了。 身前那人想要扶着他坐在椅子上,孟明轲直接将人推开,吊着那条断腿撑着桌子怒声道: “你们这些人有完没完,我都说了我不知道什么狗屁太子,我阿姐也不知道,你们隔三差五来找我们麻烦,真当我们好欺负?” “我阿姐呢,你们把她怎么了?!” 少年似是怒极,跟炸了毛似的,恶狠狠瞪着他们。 冯辛宏见状出言安抚:“你先别急,你阿姐没事……” “怎么会没事,我阿姐有哮疾,一身的毛病,不小心就会没命的,你们上次就差点害死了她,这次又来,你们到底想要干什么?” 孟明轲一边喊着,一边留意着冯辛宏的反应。 见他没有动怒,反而好言相劝,就连跟进来的那个随从也很平静,他就知道这人和之前强行抓他的那些靖钺司的人,不是一路的。 孟明轲被江朝渊带走之后,他就担心不已,后来靖钺司那些人突然上门强行绑他,他还以为是孟宁暴露了。 可现在看来,好像不是。 那这人来找他,是想干什么? 冯辛宏瞧着满脸怒容,警惕戒备的少年,开口说道:“你阿姐现在没事,人就在县衙那边,而且你应该感谢我,要不是我让人救你,你这会儿恐怕已经被靖钺司的人动了刑。” 孟明轲迟疑。 冯辛宏说道:“你用不着怀疑,我如果想要对付你,就不会好好站在这里跟你说话了。” 孟明轲定定看他半晌,似在分辨他话中真假,片刻,他才道:“那你想要干什么?” 冯辛宏笑了笑:“先坐。” 孟明轲皱了皱眉,侧身半边屁股挨着椅子。 冯辛宏说道:“我见过你阿姐,是个很聪明的女子,当初你父亲出事之后,是她护着你逃出京城的,对吗?” 孟明轲愣了下,父亲?孟植? 见他不说话,冯辛宏继续:“四年前你们都还年幼,孟植被人所害,孟家一夜倾塌,按理说你们姐弟当该被人斩草除根,可你们不仅逃了出来,这四年更是安然在外,你们手中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能让那些人不敢朝你们动手?” 孟明轲:“?” “……” “!!” 他刚开始茫然,片刻后愣住,等弄明白了冯辛宏的意思之后,整个人都忍不住嘴角抽了下,被搞得沉默。 孟宁干了什么东西,才让陈王的人生了这种误会?! 第38章 准备一下吧,挨打 孟明轲的沉默落在冯辛宏眼里,就是被他说中了,他微眯着眼:“所以,你们手里是真有东西?”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孟明轲虽然没有孟宁那么奸诈,可也不是真的蠢,他佯装惊慌了一瞬,随即色厉内荏。 这副模样,倒叫冯辛宏更加确信了。 “那东西是四年前那桩案子的证据?”冯辛宏追问。 孟明轲脸绷的越发紧:“我说了我不知道,什么东西,什么证据,我和阿姐从没见过,你别胡说八道……” “是我胡说八道,还是你不愿意认?” 冯辛宏只当他是狡辩,沉声打断,“四年前税银案闹的太大,牵连朝臣无数,你父亲查到了不该查的人身上,因为牵扯到了一些高位朝臣还有后宫女眷,一查到底可能会动摇朝纲,所以你父亲才会被皇帝和幕后的人推出来当了弃子。” “他想必也察觉到了危险,所以提前留了后手,将有关的证据私藏了下来,也因为有这东西震慑,你们姐弟才能逃过一劫,得以安然了四年。” 孟明轲:“……” 冯辛宏对着他沉默的样子,说的更加笃定:“你们来奉陵,找上了那位和离的蔺夫人,想来是想要借她和蔺戎的关系,替你们父亲和孟家昭雪,只是没想到撞上了京中大乱,又因缘际会遇到了靖钺司的人。” “你姐姐刚开始百般忍让,哪怕险些丧命也不曾提及此事,就是不想被人察觉,可是后来江朝渊咄咄逼人,想以太子之事栽赃,她才不得不拿此物出来自保,对吗?” 孟明轲张了张嘴,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会自圆其说的人,他还一句话都没说出来,就已经将所有缺漏都补齐全了。 也让刚才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满是茫然的孟明轲,搞明白了眼前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看着侃侃而言,满脸自信的中年男人,孟明轲沉默的震耳欲聋,他侧过脸怕自己忍不住,酝酿了半晌,才木着脸重复了之前那句话。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冯辛宏本就极其自负,要是孟明轲一口承认,或是否认,他或许还会有那么点儿怀疑,可偏偏他这般死不回答,对着他更是抗拒,反倒是让他觉得自己是说中了真相。 孟家姐弟二人,那孟宁虽然体弱却更强势一些,这个小的傻头傻脑的像个愣头青,而且孟宁既然能拿捏得住李家那些人,让江朝渊那般忌惮。 那孟植留下的东西,十之八九也是在她手中。 也难怪江朝渊为了眼前这小子,不惜跟他撕破脸了。 冯辛宏得了自己想要的消息,脸上露出些笑:“好,你说听不懂就听不懂吧,只是接下来些时日,还请孟小公子留在我这里养伤了。” 孟明轲连忙瘸着腿起身:“你要囚禁我?” “怎么会,只是保护你。” 冯辛宏看着急了脸的少年,“你父亲当年是和江家的人一起办案,江朝渊心狠手辣,又咬死了你姐姐与太子失踪有关,今日要不是我强行将你带回来,你怕是早就出了事,而且江朝渊刚才还领着人闯了进来,想要将你带走。” “你留在这里,我才能护你周全,可一旦出了这院子,没人拦得住江朝渊,到时候就算你姐姐手里有再多的东西,也保不住你。” 孟明轲闻言脸色变了变,他的确不能落到江朝渊手里,而且虽然不知道孟宁干了什么,但眼前这人信了他们如今的身份,对于孟宁手中那所谓的“东西”还有觊觎。 “那我阿姐……”他试探着问。 “孟宁暂时没事,你若是担心,可以写封手书,我替你带给她。”见他怀疑,冯辛宏说道,“你不用担心我会害你,我对你姐姐有所求,还要拿你来换人情,至少现在我不会伤你。” 孟明轲面上放松了些,似懵懂少年不安道:“那你会帮我阿姐?” 冯辛宏顿笑:“只要她愿意。” …… 冯辛宏在房中待了许久,出来的时候面上带着愉悦。 孟家这小子瞧着戒备心重,可到底还是个半大少年,察觉他不会伤害他之后,就被他套出了不少话。 虽然不尽详细,很多地方也吞吞吐吐,或是被问及关键处就突然闭嘴,但也足够让冯辛宏知道,这姐弟二人根本就不是蔺家安排好的棋子,蔺家那边也压根不知道太子会来奉陵。 这段时间江朝渊看似追查肃安公府那些余孽,可抓着孟家姐弟不放,将他们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蔺家身上,为此束手束脚,可实则却是在误导他。 江朝渊他是在隐瞒什么? 蔺家的事情他到底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 冯辛宏眼神莫测,心中对江朝渊怀疑更重,他将孟明轲写的东西塞进衣袖里,扭头朝着荣松吩咐: “多派些人过来守着这里,别让江朝渊的人靠近,还有里面那小子,让人好生看顾着,绝不能出了事。” 荣松迟疑:“大人,您要拿他去换孟家的东西?” 冯辛宏摇摇头:“不是换。” 孟家姐弟抓着的东西,是唯一能替孟植昭雪翻案的,那孟宁不可能会轻易给了他,而且那些东西落在外人手里,也远不如孟家姐弟亲自揭开要来的有用,他只是要借着这小子和那个孟宁谈谈。 “李家的人在何处?”冯辛宏问。 “这会儿应该还在县衙那边,不过跟着他们的人说,李家有人去了城北那边买了处院子,之后应该会住过去。” “吴德贵没给他们安排住处?” 荣松:“……吴大人想把他们送来这里,和我们同住。” “……” 冯辛宏难得沉默了下,转瞬就知道吴德贵是想两不得罪,把李家人送过来之后他们自己应付,忍不住啐了句:“这墙头草,他人呢?” 荣松说道:“和李家的人在一起。” 冯辛宏简直被气笑,这小县令又想贪从龙之功,又想讨好皇后母家的人,两边下注,想的倒美:“你让人去一趟福来巷,把那个雁娘子找来。” 荣松闻言有些不解:“大人找她做什么?” 冯辛宏冷笑:“去给这位吴大人醒醒脑子。” …… 县衙那边,李家的人又多了好些。 吴德贵猛地打了个喷嚏,连忙以袖掩鼻,胆颤心惊的瞧着从魁混在人群里,和另外那个被请来的杏林堂老大夫一起,明目张胆地进了屋中。 杏林堂那位余老大夫专擅外伤,倒是很快就替李家断臂那人止了血,而从魁则是站在孟宁身旁,替她瞧着伤。 “胳膊脱臼的地方已经替你接上了,但是肩骨撕裂,还有肘腕处的伤怕得养伤半月。” 从魁垂眸替她检查完伤势,就脸色格外不好,“孟小娘子今日是又犯了哮症,我之前不是叮嘱过你,千万要小心。” 孟宁知道他是在不满自己以身涉险,轻声安抚:“没犯的,就是有些气喘。” 李悟站在不远处,瞧见他们熟稔的模样,微眯着眼:“你们二人认识?” 从魁头也没抬:“孟小娘子身子不好,这满奉陵城就没有不认识她的大夫。” 屋中其他两个大夫,一个是靖钺司之前找来的,还有一个是和从魁一起来的,闻言都是点点头,这孟小娘子他们可不都是认识的,毕竟她那稀奇古怪的病症,满天下也难找出第二个来。 杏林堂那老大夫手头还有在忙,倒是之前那个惠济堂的大夫闲着没事,他拿着帕子将手擦干净,这才凑上前替孟宁也把了个脉:“孟小娘子身子怎么虚弱了这么多?” 他明明记得上次把脉时,她虽然也起了风疹瘾证发作,但体脉还算强健,可这次却是损了元气。 从魁垂着脸:“短短几日,我就见了她两次,上一次哮疾、瘾证齐发,险些没了命。” 惠济堂那大夫顿时倒吸口气:“这怎么能使得,孟小娘子,你这身子哪能经得起这么折腾?这不是拿性命儿戏吗?” 孟宁拉着袖子盖住了手腕:“我也不想折腾,但奈何总有事情找上门。” 她脸上好不容易养上的血色没了,说话有气无力的,喉间呼气有些急促,下意识伸手压着心口,忍不住低咳了两声。 从魁皱眉说道:“有没有安静的地方,我得替孟小娘子扎两针,要不然她的哮症怕是要犯了。” 吴德贵连忙说道:“旁边就有个隔间,我带你们过去?” 李悟抬脚上前:“我一起……” “你不行。” 从魁直接伸手挡了李悟,皱眉看他,“你身上熏了香,若是平日里也就罢了,可孟小娘子病症发作的时候是闻不得的。” 李悟瞬间想起之前他给孟宁递水的时候,她突如其来的嫌弃,他不由皱眉看向另外那个大夫。 那人说道:“孟小娘子病症特殊,忌讳的东西也极多,她现在的情况,的确不宜接触熏香。” 孟宁压着心口蹙眉,说话有些虚:“先寻地方扎针。” 吴德贵连忙转身,从魁扶着孟宁跟上。 李悟原本想要拦着,可是孟宁的样子不像是装的,而且夏叔才刚丢了一条胳膊,他怕这狠毒女人再借题发挥,只能让身旁的人跟了过去,然后朝着惠济堂那大夫问道:“她的身子很不好?” 那大夫叹了声:“何止是不好,孟小娘子是胎里带来的弱症,光是我知道的她就闻不得蒿草,见不得柳絮,碰不得脏污,吃不得许多东西……” 那边余老大夫似也听到这边动静,扭头说了一句:“那小姑娘身子瞧着康健,实则是有人花费无数精力和银钱,数年如一日才养出来的,可她胎里带的弱症还在,稍有不慎就会诱发。” 李悟皱眉:“这么严重?” 可他看着孟宁之前的样子,半点都不像是一只脚踩进阎王殿的,反倒像是个心狠手辣的活阎王。 隔壁从魁扶着孟宁进了屋中,吴德贵也跟了进去,倒是李家那两个下人被挡在了门外。 等进了里面,孟宁他们才发现这屋子说是隔间,实则是摆放县衙内书册、籍物的地方,里外分隔,内里还有条甬道。 房门一闭,遮挡了外间视线,吴德贵领着他们走到最里面后,就忍不住说道:“孟小娘子,那李家……” 孟宁撩起了衣袖,露出白皙手臂。 吴德贵险些被那抹白色晃了眼,他连忙侧开眼避嫌,就见从魁居然真的取了针囊出来,他不由愣住。 他还以为孟宁是为了避开李家人装的,没想到是真的发了病? “您忍忍。” 从魁递给了孟宁一粒药丸,见她吞咽之后,这才取出银针。 那针落内臂靠后的心经处,又刺入指尖少冲,吴德贵看着那针尖扎进去忍不住抓了抓手指,下意识觉得疼。 孟宁眉心蹙了下,片刻就恢复如常:“你刚才想说什么?” 吴德贵连忙说道:“江朝渊刚才试探过我,他好像怀疑我了。” “不是好像,是已经知道了,天谴那日你本就是嫌疑最大的,再加上之前的香囊,江朝渊又不蠢,怀疑上你是早晚的事情。” 吴德贵脸瞬间就白了:“那怎么办,万一他朝我动手……” “不会的。” 孟宁声音很轻,“他现在都快自顾不暇了,而且冯辛宏会保你。” 吴德贵皱眉,冯辛宏保他?他之前的确照着孟宁的吩咐,挑拨过冯辛宏和江朝渊的关系,可到底没什么实证,反倒是他自己身上不干净,江朝渊要是抓着不放他根本解释不了。 这种情况下,冯辛宏怎么会跟江朝渊对着干? 孟宁呼吸舒畅了些:“放心吧,我说过我会让你前程无量。” 吴德贵拒绝吃她给的大饼,还前程无量,他只觉得他现在跳进的泥潭子里,闷得满脑袋昏暗看不到半点前路。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那李家的人怎么也会来了奉陵?” “我叫来的。” 吴德贵顿时瞪大眼险些破音:“你……”刚出口,就想起外面还有人,他瞬间压低了声音,“你叫来的?!” 她疯了吧? 一个靖钺司就已经够让人脑子疼了,她还把李家叫过来,她图什么?! 孟宁见他脑门都快气冒烟了,恨恨跺脚在原地打转,她忍不住笑了声:“好了,别转了,你还是赶紧准备准备。” 吴德贵扭头:“准备干啥?” “挨打。” “??” 吴德贵茫然,还没等想明白,就听到外间嘈杂声起,似是有人大声叫着什么,也有人急促敲门,他皱眉走了出去:“敲什么呢,催魂吗……” “吴!德!贵!!” “???” “!!!!” 吴德贵脸上僵住,眼瞅着被人堵在外面提着杀猪刀的雁娘子,他连忙朝后一缩,砰地一声甩上了房门。 娘也,要死! 第39章 上眼药 雁娘子身上还披着蓑衣,上面水淋淋的全是泥,她不过是出城一趟去买了几头活牲,结果回来倒好。 院门塌了,屋子里乱糟糟的,那凿好的纸钱飞的满院子都是,孟宁姐弟全都不见了。 问了一遭,说是他们被靖钺司的人抓了,雁娘子拎着杀猪刀满身火气地就要去找人,半道口就撞上了去寻人的荣松,然后径直就来了县衙这边。 她眼尖瞧见躲进屋里的吴德贵,顿时火冒三丈就想往里冲。 陈典史他们连忙将人拦着:“哎,雁娘子,雁娘子你消消气,这里是衙门,可不兴动刀子……” “衙门怎么了,衙门就能随便抓人?!你们隔三差五的去找老娘的麻烦,真当老娘是泥捏的?!” 孟宁那病秧子,病一回就要大把银子如流水,孟明轲那个小白眼狼更是一条断腿,白吃白住她两个月。 雁娘子一想就来气,抓着杀猪刀跟牛似的,一身蛮力愣是好几个人都拽不住, “吴德贵你个龟儿子,别以为躲进龟壳子里老娘就奈何不了你,你给我滚出来,不然我砸了你这县衙!!” “你是什么人?” 外间骚动引得李家人纷纷出来,李悟站在房檐下,瞧见破口大骂的粗鄙妇人就不喜斥道,“这里是官府县衙,吴大人更是朝廷钦点的县令,怎能由得你这妇人满口秽言横冲直撞……” “关你屁事。”雁娘子见谁都烦,无差别就骂,“哪来的小白脸,让吴德贵那龟孙滚出来!!” “放肆,你知道我家公子……” “知道你爹!” 李家的人还没怒喝说完,就被雁娘子骂了回去,“你该不会是想要说你知道我家公子是谁吧?他又不是我儿子,我管他是谁,当他天王老子,茶馆子里唱戏的都嫌你这词掉份!” 李家那人脸上涨的通红:“你这个泼妇!!” “我泼你了?上赶着凑上来找骂?贱不贱呐。” “你……” “你什么你,舌头都捋不直,是祖坟没埋好?赶紧回去刨刨坑去,别惊着了你祖宗。” 李家自持望族,哪怕只是护卫平日里也是高人一等的,他们哪里见过这种粗鄙泼妇,别说刚才说话人气的面红耳赤,就连李悟也是脸铁青。 县衙的人都是嘴角直抽抽,后面跟进来的冯辛宏更是险些没忍住笑。 这个蔺家的和离妇当真是刁钻泼辣的很,这嘴跟染了毒似的,不过只要不对他们的时候,对其他人那可真是喜闻乐见。 眼见着李家人气的够呛,冯辛宏悠哉哉地开口:“李三公子勿恼,这位是孟家姐弟的姑母,听闻孟小娘子人在县衙才找过来,怕她出事所以才一时激愤。” 说完又安抚, “蔺夫人,孟小娘子不过是被请回来问话,李三公子他们都是斯文人,又有吴大人在旁看着,他们应该不会伤她的……” 雁娘子横眉冷骂,“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冯辛宏脸上的笑僵住,雁娘子就冷哼了声:“孟宁呢?!” 李悟在听到冯辛宏叫的那一句“蔺夫人”时,就目光闪了闪:“你是蔺家的人?” “关你什么事,把孟宁交出来!” 雁娘子这般不客气,让李悟也生了恼,他虽然答应跟孟宁合作,也忌惮蔺家,可蔺家毕竟远在京城,他眼底忍不住露出几分煞气。 吴德贵耳朵贴在房门上,撅着屁股听着外面动静,却冷不防门突然被后面的从魁一把拉开,他一个没站好直接就朝外扑了出去。 “吴德贵!”雁娘子顿怒一抬手。 吴德贵连忙抱着脑袋朝下一蹲,熟练的抱头大喊:“别动手,孟宁没事!!” 杀猪刀悬于手上,雁娘子抬头就看到那门里另外两个走出来的人,孟宁柔声唤了句:“姑母。” 少女盈盈而立,身旁有人搀扶着,雁娘子提着的心猛地松了下来,抬脚想要上前时被人拦着,她怒目而视,那边吴德贵连忙挥手让人退开。 雁娘子这才大步走到了孟宁身前,上下一扫。 头发乱了,衣衫不干净,气色更是比昨儿个差,人病恹恹的,看着就碍眼。 “你个倒霉东西,成天净能惹事。”雁娘子刀往后腰一插,恶声恶气骂了一句,才道,“哪儿不好,怎么就出来这么一会儿,脸白得跟鬼似的?” 孟宁轻声道:“哮疾差点犯了,贺大夫替我压下去了。” 雁娘子眉心紧拧,她是见过孟宁犯哮症的样子,问过大夫后平日里也极其注意,她这哮症多是有什么东西招了才会犯。 瞧她身上这狼狈样子,雁娘子目光凶狠,“他们动你了?” 孟宁摇摇头:“不过是寻我来问几句话,李公子他们很知礼节。” 李家众人:“……” 有被嘲讽到。 “孟明轲那小白眼狼呢?”雁娘子左右看了看。 孟宁抿抿唇:“被江朝渊的人带走了。” 冯辛宏闻言连忙低咳了声上前:“孟小娘子别误会,江大人不过是请令弟回去问话,并未伤他,只是你身上嫌疑未清,令弟暂时不好回府,须得留在我住处养伤。” 孟宁脸上露出些诧异之色:“我阿弟在你那里?” 冯辛宏笑了笑:“江大人执掌靖钺司,有时行事过激,他既觉得你有嫌疑,自然对你弟弟也不会留情,可是我觉得孟小娘子并非奸恶之人,也不愿意让令弟平白受屈,所以就将人要去了我那里。” “他现下很安全,就是很担心你,所以知晓我过来时还特意写了信让我带给你,不知孟小娘子可有时间与我一叙?” 李家的人瞬间戒备,李悟更是脸一沉:“不行!” 孟宁事关太子安危,又是唯一知道太子下落的人,这个冯辛宏是陈王心腹,巴不得太子能死在外面,他绝不会让孟宁单独和他说话,否则万一透露了太子的消息怎么办? 冯辛宏微眯着眼:“为何不行?孟宁已交由你们李家审过,你不允她见旁人,难不成她真和太子的事有关系?” 李悟连忙否认:“自然不是。” “既然不是,那我与她说几句话,应该轮不着李三公子来管吧?” 冯辛宏看向李家众人,“你们来此,是为了搜寻太子,皇后娘娘给李家的那封懿旨,应该也没有赐李家特权,能够干涉与太子无关之事吧?” “这县衙到底是吴大人的官邸,吴大人这个父母官尚且不拦我在这里行事,李三公子这是要以无官阶之身越俎代庖?” 这话不可谓不刁钻,李悟虽出身望族,可并非朝廷官身,他手中那封懿旨虽有皇后凤印,但旨意也只是说让各地官员配合李家搜寻太子,必要时李家可驱使他们。 这一切的前提是,事关太子。 除非承认孟宁如江朝渊所说和太子有关系,否则李家要是敢应了冯辛宏这话,仗着皇后干涉地方政务,越俎代庖行地方官员之事,那别说李家自己,就是皇后也会被言官口诛笔伐。 李悟听懂了冯辛宏险恶用心,神色阴沉看向一旁的吴德贵。 冯辛宏也是抬眼望了过去:“吴大人,你说呢?” 吴德贵:“……” 他说个屁! 这些人烦不烦,他都已经缩到角落里了,就不能假装看不见他吗,他就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小县令,当他是屁放了不行?他配管这群活阎王?! 吴德贵心里骂翻了天,硬着头皮说道:“冯大人说的有道理……” 感觉到李悟的目光都掺了刀子,李家那些人更像是要将他扒了皮,他连忙又添补了句, “不过孟小娘子到底嫌疑未清,之前江大人也说她暂时不能回去,李三公子他们也答应过要看管孟小娘子,所以冯大人若有什么话要与她说,不如就在县衙里吧,这里也宽敞,免得回头再生了什么误会。” 冯辛宏看着吴德贵,片刻,似笑非笑:“吴大人该改个名,叫吴逢源。” 吴德贵垂着脑袋,装死。 冯辛宏嗤了声,这姓吴的莫不是真以为墙头草那么好当?也不怕风太大墙塌了,他没再理会吴德贵,只看向孟宁:“孟小娘子?” 孟宁抿抿唇:“好。” “孟宁!”李悟低喝。 孟宁看他:“我没忘答应过你的,但我阿弟不能有事。” 她扭头安抚了雁娘子两句,在荣松撑伞过来时,就提着裙摆跟着他走了出去,与冯辛宏在众目之下穿过不远处的月洞门。 荣松则是横身一挡,堵在了月洞门旁,隐隐约约瞧见那边二人衣角消失在门后。 大雨砸在树上淅沥作响,身后那些目光不见,孟宁就停了下来,她侧身站在廊檐下:“冯大人寻我做什么?” 看她满脸戒备,冯辛宏没急着开口,而是把之前孟明轲写的信递给了孟宁。 孟宁皱了皱眉,隔着衣袖接过之后,低头打开来看,待看清楚里面字迹后,冯辛宏很明显感觉到她紧绷的身形放松了一些。 孟宁捏着信纸说道:“我阿弟说,是你从江朝渊手里把他救走的?” 冯辛宏点头:“是。” “为什么。” 孟宁语气很轻,皱眉不解,“你和江朝渊都是陈王的人,他这段时间死抓着我不放,几次三番找我麻烦,甚至把我扔给李家折磨,你为什么要救我阿弟?” 冯辛宏顿了下:“你说他故意把你扔给李家?” “难道不是。” 孟宁容貌极好,人也温温弱弱,可此时眼中透露出厌恶, “他故意告诉李家人我和太子失踪有关,又拿些没证据的话来意有所指,李家找太子都快找的疯魔了,恨不得能将我扒皮拆骨,要不是……” 她顿了下,喉间压住了嗓音,有些咬牙切齿, “我今天差点死在这儿!” 冯辛宏见她气得发狠,开口说道:“可是江朝渊说,是你传信给李家,让他们来的奉陵。” “我?” 孟宁蓦的抬头,声音提高,眸子更是睁大时盛满了震惊错愕,随即便是恼怒,“我叫李家的人来干什么,让他们给我上刑吗?” 似是气急败坏,胸前起伏时因恼怒气喘,她伸手压着胸口,脸都气白了。 “我和江朝渊无冤无仇,对他也一忍再忍,就算是江邢的事情,念在他和江家早就决裂也从未算在他身上,可他却恨不得能置我于死地。” “李家要真是我叫来的,我第一个就让他们弄死江朝渊!” 第40章 起疑 冯辛宏见过无数人,观人于相,他无比肯定,孟宁提起江朝渊时的那股恨怒是真的,而且他来之前本就已经有所猜测,孟宁的这番话,刚刚好就印证了他之前的想法。 “所以你也并非是蔺家的人?”冯辛宏看着身前女子。 孟宁愣了下,随即眉心紧拧,眼中重新染上防备。 冯辛宏见状说道:“我不是要为难你,只是有些事情想要弄清楚。” 孟宁咬了咬唇,半晌才细声说道:“我没有想要冒充蔺家的人。” “裕丰斋那日事情太过突然,我病发后姑母寻了过去,原想着如果你们有所怀疑,我就安分守己待在福来巷里,只要不外出,不做惹你们生疑的事情,等你们找到太子之后自然会离开。” “为了让江朝渊相信我,我主动跟他坦诚了身份,就连父亲和孟家的事告诉过他,我当时其实没想到蔺家的,是他提起了蔺家和姑母的关系,我想要自保才拿蔺家来吓唬他的。” 冯辛宏仔仔细细看着她脸上神色,她眸中恼怒,本来苍白的脸上也因为提起江朝渊而生了抹气恼的红,但关于蔺家的事情倒不像是说的假的,而且……居然是江朝渊先提起蔺家的? 他沉声问:“那你为何要与人勾结,故意模糊你来奉陵的时间?” 孟宁愣了下,抬眼看着冯辛宏,满是茫然:“你在说什么?” 冯辛宏见状心生疑惑,忙问道:“你是什么时候来的奉陵?” “应该是三月吧?”她有些不确定,“我和阿弟当时受了伤,还昏迷了几日,过的也乱糟糟的,具体是哪一日我也记不太清楚了,但是当时奉陵天还没热。” 三月?! 冯辛宏眉顿沉,肃安公府谋逆是二月初的事情,太子逃出京城,在北边甩掉追捕之人已经是二月中,他们途中几次查到太子的线索,有好几次更是险些将人逮住,算时间他根本不可能那么快赶来奉陵。 而且江朝渊那日突然将之前裕丰斋审问过的人叫回去,说是察觉疑点要重新审问,他以为是查到太子线索赶过去。 江朝渊很明确的告诉过他,孟宁在来奉陵的时间做了假,又以当日太子逃出京城有人暗中相助为由,所以冯辛宏才会相信了蔺家早已掺和其中,孟宁是蔺家棋子的说辞。 可如果,孟宁时间上并没作假,那说谎的人是谁? 冯辛宏眼中阴霾积聚,袖中的手也握了起来,他心潮浮动,看向孟宁,“最后一个问题,你父亲死前,是不是给你留了什么东西?” 孟宁神色瞬变:“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用不着说谎。” 冯辛宏直接打断了她的话,“李家为了太子绝不会轻易妥协,就算你拿蔺戎来当幌子,李家为了太子也绝不会退让妥协,更何况还为了跟你赔罪,就亲手砍掉自家护卫的胳膊。” “四年前税银案了结的不明不白,上次江朝渊的人把你带回去时,你恼怒之下曾经说过他若是再无缘无故的招惹你,你有办法换陈王出手要他的命,而且今日县衙之中你说的话也已经有人告诉了我。” “你手里握着税银案的证据,那证据更有一部分就在你身上,否则单凭几句说词,不足以让李家对你如此忌惮,对吗?” 孟宁脸上已经彻底变了,她下意识朝后退了两步,背脊绷得紧直面色苍白地看着冯辛宏,似是防备他动手。 而她这几乎是本能反应的动作,让冯辛宏知道自己是猜对了。 他欣喜,却没试图靠近,反而主动退了半步:“你不用这么防备我,我对你并无恶意。” 孟宁半句不信,只紧抓着衣袖。 冯辛宏低声说道:“我是陈王的人你应该知道,陈王如今虽然把控朝堂,但与朝中左相及江家那些朝臣并不和睦,甚至那些人还想要将我家王爷除之而后快,所以我没必要,也不可能为了替他们出头来为难你。” 孟宁怔了下,似是想起如今朝局和之前传闻京中的情况,原本紧绷的身形放松了一些。 冯辛宏再接再厉:“你来奉陵找上雁娘子,应该是想要借她和蔺戎的关系查四年前的旧案,是吗?” 孟宁绷着脸:“你想说什么。” “蔺家并非是好选择。” 冯辛宏说道,“你父亲的案子牵扯的人极多,当年这案子我远在属地都能察觉到不对劲,可是朝中之人从上到下都是缄口不言,更是皇帝亲自下旨结的案,蔺戎若是愿意去管此事,四年前就不会让你父亲枉死。” “我不否认跟其他人相比,蔺戎为人刚正,可他并非孤家寡人,身后还有偌大的蔺家,你要是真找上门去,好一些的,这些东西成为蔺家拿捏其他朝臣的把柄,蔺家凭良心护着你们姐弟余生周全,可要是他们心狠一些,你手里这些东西就会成了你们的催命符。” 孟宁脸色惨白,嘴唇颤了颤,似是想到他所说的后果,连带眼神也犹疑起来。 冯辛宏就知道她是信了,带着蛊惑说道:“你与其冒险去找蔺家,倒不如寻我们王爷。” “陈王?” “是。” 冯辛宏道,“王爷的事情你应该知道,他和如今的陛下,和满朝大臣的关系你多少也都清楚,你想要替你父亲报仇,替孟家昭雪,唯有我家王爷能够做到,也只有他能让当年所有人都付出代价。” 顿了顿,他语气重了几分, “包括陛下。” 这四个字如同巨石砸在孟宁心上,让她神色动摇,她咬着唇定定看着冯辛宏,脸上变化不定。 冯辛宏也不催促,就安静看着她,因为他很清楚眼前这女子如若真的想要替孟植报仇,让孟家洗冤昭雪,她就一定会答应。 果然,没多久,她就声音微哑着开口:“你说的这些,能代表陈王?” “当然。”冯辛宏轻叹了声,“不瞒孟小娘子,我家王爷如今处境并不算好,朝中左相他们咄咄逼人,太子和玉玺又遍寻不获,而你的出现能帮王爷天大的忙,王爷要是知道的话定会万分高兴。” “只不过,前提是你真的能拿出帮王爷的东西。” 他这般直来直去,反而让孟宁安心了。 她垂头思索了一会儿,才似有了决定,“好,我相信陈王不会犯蠢。” 孟宁转过身去,背对着冯辛宏,似是掀开了自己衣襟,在雨声之中窸窣了片刻,才又整理好了衣物转了回来,手中已经拿着了一小卷东西,直接摊开手递给了冯辛宏。 冯辛宏目光瞬喜,连忙接过:“这是……” “这是我父亲当年留下的证物其中一部分。” “其中一部分?” 冯辛宏笑容一收,眉心皱紧,居然不是完整的? 孟宁细声说道:“我当然不可能将所有东西都随身带着,而且不瞒冯大人,大半年前我和阿弟其实去过京城,原就是想要投奔姑母好能混入蔺家,可没想到刚打探姑母消息就惊动了人遭人追杀,我和阿弟险死还生一路逃来了奉陵,所以当时才会那般狼狈。” 冯辛宏闻言惊讶,可随即又觉得他们进京不奇怪,涉案之人全在京城,想要揭露自然也是在京城。 孟宁说道:“当时我把父亲留下的东西全部带去了京城,后来逃亡时,将大多证据都藏在了京郊隐秘之地,只随身携带了一小部分,我听闻蔺戎对姑母的感情不一样,每年都会派人来奉陵,所以想要借这些东西引他来奉陵的。” 冯辛宏瞬间明白:“你刚才取信李家的,就是这个?” 孟宁点点头:“今日江朝渊突然抓我,我怕出事便将东西带上了,没想到他直接把我交给了李家人,李悟质问太子下落,还命人朝我动手,我为自保才拿了一半给他们。” “当年税银案,皇后娘娘的弟弟李序瑞身为淮州督道涉案其中,李家收用了不少银钱,就连皇后和太子在不知情下也陆陆续续拿了很多,税银案爆发之后,李家就知道了此事,我父亲的死也有他们动手。” “我刚才给李家那部分东西,虽然不是他们涉案的证据,但只要让他们知道是父亲留下的东西就足够震慑他们了。” 冯辛宏倒是没有怀疑孟宁的话,他查过太子,自然知道李家那些人的官职,孟宁的话是对的上的。 李家如果真的牵扯在旧案之中,他们自然是害怕孟植当年留下的东西会有确切证据。 哪怕只有一丝可能,他们都不敢动孟宁。 只不过,冯辛宏心中有些沉,照孟宁的意思,这证据如今共有三份,一份在他手里,一份在李家手里,还有最重要的一份在京城。 京城那部分倒还好说,只要将孟宁带回去就能取回来,可是李家手里的想要拿回来,恐怕不容易。 冯辛宏低头打开那卷东西,仔细辨认,上面的确记载了很多数目,甚至他还看到了几个有些眼熟的官员名讳,他看了一会儿就抬头:“这东西,为何不全,而且好像是乱的?” 孟宁说道:“我怕蔺家拿了不办事,也担心东西落在旁人手里,所以当初随机从所有证据里各抽了一些出来。” 冯辛宏脸一僵:“李家的那份也是?” 孟宁点点头:“是。” “那你记得上面写的东西吗?” “不记得。” 冯辛宏顿时脸色漆黑,他原想着李家得的东西若是不多,只要大部分证据在他们手里就行,可如今李家那份是非得拿回来不可,否则万一他们拿走的是最要紧的,届时回京之后证据七零八落的,怎么可能对付得了朝中那些老狐狸? 他捏着那一叠东西想要骂孟宁,可对上她有些苍白的脸,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他们还得求着这小姑娘拿回京中藏着的证据,而且这事也怪不得她,她要是真把完整的证据随身带着四处招摇,那才是真的蠢得可怕。 这小姑娘如此做也不过是为了自保。 冯辛宏将自己安抚好了,把那叠东西小心收了起来,这才说道:“我会想办法把李家那份拿回来。” 孟宁连忙道:“那你带我走,我要见阿弟……” “不行。” 冯辛宏见她脸沉了,低声解释,“李家不会放人,而且要拿回李家手里的东西,还得你帮忙。” 见孟宁不满,他说, “你先听我说,想要揭开旧案,定朝中那些人的罪,甚至让皇帝也认错,这证据就一定要周全,否则稍有错漏就会给了他们反击的机会,而且太子如今人在奉陵,李家不管是谁叫过来的,太子都一定会想办法联系他们。” “我现在要是强行把你带走,定会让李家警觉,说不定还会传信京中让人防备,倒不如先安抚住他们,假装我只是寻你探问太子消息,想办法把他们手里那份东西拿回来。” 而且最重要的是,冯辛宏还要处置江朝渊的事。 那人从入奉陵之后就处处古怪,还想尽办法把蔺家拉扯进来当幌子,强行拿孟宁开刀,他总觉得江朝渊在隐瞒什么。 冯辛宏安抚:“你弟弟在我那里会很安全,你在李家这边,他们也不敢随意动你,你放心,我还要你回京去拿证据,无论如何都会让人护你周全。” 孟宁迟疑了下,才答应下来。 冯辛宏交代:“只不过你要记着,别让李家察觉我知道了孟家的事。” 孟宁点点头:“我知道,他们要是问起,我就说你是找我问太子的事情,怀疑我和李家勾结,再把蔺家拉出来当幌子,反正江朝渊之前就是这么说的。” 冯辛宏顿笑:“你很聪明。” 孟宁抿抿唇,颊边酒窝一闪而逝,她放松下来:“不过我担心他们会伤害姑母。” “这个你放心,我会让人护着雁娘子一些,而且她好歹是蔺戎以前的夫人,不到万不得已没人会伤她。” “我知道你和李家不会伤她,我是担心江朝渊。” 孟宁脸上露出厌烦,有些恼说道,“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非得强行把我扯进太子的事里,而且今天莫名其妙的就把我扔给李家。” “我为了取信李家那些人,才主动让他们带走我阿弟,结果他提前把我阿弟给抓了,就好像早就知道一样。” 她絮絮叨叨,低声骂道, “之前总听说靖钺司的人厉害,江朝渊查案更是比猎犬嗅觉还灵,可我看他就是个有癔症的,半点证据不讲,就一个劲抓着我不放,难怪太子能跑出来这么久,跟几个肃安公府的余孽耍的你们团团转……” 冯辛宏脸上凝滞,似想到了什么,蓦然阴沉。 第41章 人话鬼话,都不如孟宁的话 月洞门里,李悟已经等的有些不耐烦。 天井上方的雨声让人焦躁,他忍不住来回踱步,怕孟宁真的说了不该说的,正想要让李家人强行把人带回来,就听到月洞门外似是起了争执。 李悟一惊,连忙领着人过去,雁娘子也是竖了眉毛想要跟上,被吴德贵死死拽住。 月洞门前,荣松横身一挡:“你们干什么?” “让开!” 李家几人强行上前,逼的荣松退让,李悟绕过月洞门,就见冯辛宏似是动手的样子,他呵斥了声:“冯大人!” 冯辛宏手一顿,孟宁就挣了开来。 李家众人连忙围了过去,李悟更是快步走到孟宁身旁,侧身将她挡在了身后。 冯辛宏看向满是戒备的李悟淡声道:“不过是同她说几句话罢了,李三公子这是干什么?”见围在身前的李家众人,他微眯着眼,“李三公子好像格外在意这孟家女娘?” 李悟心中一凛:“冯大人说笑了,此女身有嫌疑,又关乎太子,不能出事。” 冯辛宏闻言看着满是紧张的李家众人,对于孟宁刚才的话更信了几分。 李家对太子的事极为看重,要真笃定了孟宁知晓太子下落,他们是绝不可能让这女子和其他人接触,除非他们也知道孟宁是被冤枉的。 之前逼退他们的,果然是其他东西。 冯辛宏定定看了李悟一眼,这才抬眼望向他身后的孟宁:“孟小娘子,方才我说的话你最好记清楚,令弟的命就在你一念之间,你最好好生思量思量。” “如今你想不起来便也罢了,可若真想起来什么的时候,哪怕为着令弟的命,也记得告诉我一声,否则……” 他看了孟宁一眼,直接一甩袖。 “荣松,走!” 荣松跟在吴德贵身后离开,眼见二人身影没入雨幕,李悟扭头沉声道:“冯辛宏找你干什么?” 孟宁脸上没了刚才伪装的失措慌乱,理了理袖子轻声细语:“放心吧,他不是为了太子。我们之前作戏时,提起过我父亲死前留下的证据,陈王如今处境不好,冯辛宏等不及找到太子了。” 李悟也不蠢,只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是想要拿那些证据来对付陛下他们?” 孟宁点点头,见李悟瞬间惊疑的目光,她道:“别这么看着我,我要是真有什么证据,你以为朝中那些人能放我和阿弟在外安然四年?当初我父亲死后,有人意欲赶尽杀绝,是蔺大人救了我们姐弟。” “太子已经答应了我,等他回京之后会重审四年前的旧案,到时候蔺大人也会帮我们,至于冯辛宏,我给了他一部分假的证据取信了他,冯辛宏以为你们是因为我手里的东西忌惮我,但又怕被人察觉,所以才将我困在这里。” “我刚才答应了跟冯辛宏合作,会替他隐瞒他想要这证据的消息,而他表面上留在奉陵依旧是为了太子。” 李悟定定看着孟宁,似是想要分辨她话中真假。 孟宁脸上没有半点心虚之色,她说的本来也是真的,冯辛宏的确是为了那证据,不过是掐头去尾了一部分,隐瞒了她是用太子要挟李家而已。 她也不怕李悟去和冯辛宏对质,这二人不是一路人,各为其主,谁都不会告诉对方自己跟她到底说了什么。 孟宁说道:“我告诉冯辛宏我给了你一部分证据,你们才不敢动我,他接下来定会想方设法的从你这里拿回去。” 李悟闻言信了几分,冯辛宏想要拿回东西就会有所动作,到时候是真是假一探就知,孟宁不敢拿此事撒谎,他放松了些:“那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做?” “自然是让冯辛宏知道,是江朝渊传信给你们,让你们来的奉陵。” “你疯了,他怎么可能会信?” “为什么不信?” 孟宁淡然,“如冯辛宏这种人,本就多疑,心有嫌隙之下,看什么都有问题。” “江朝渊派人日日盯着你,只消用一点点太子的消息就能引他入瓮,你也无须做其他的,只要让冯辛宏亲眼看到,你们二人背着他私下接触,以他的多疑,江朝渊就再无活路。” 李悟脸色忍不住变化,孟宁这离间计不可谓不毒。 冯辛宏已经对江朝渊起了疑,如今有了孟植留下的所谓证据,对太子和玉玺的下落也没有那么执着。 这个时候若让他知道是江朝渊传信给李家,故意引他们来奉陵,那他必定会认定了江朝渊是假意投诚,甚至是背叛了陈王。 为以绝后患,他绝不会让江朝渊活着走出奉陵。 孟宁似没看到李悟忌惮的神情,只懒洋洋说道: “等解决了江朝渊,再找机会弄死冯辛宏,届时再往茂州便易如反掌。陈王远在京城失了外间眼睛,等他反应过来时,太子已然拿到了兵权,无须再惧怕任何人。” 李悟心头一震,已经能想到届时意气风发,哪怕对孟宁无法全然相信,他还是忍不住咬咬牙说道:“好,就照你说的做。” …… 孟宁和李悟并没说太久,等回去了里间就瞧见被吴德贵拼命拦着的雁娘子。 雁娘子神情暴躁,吴德贵也挨了几下,从魁站在一旁看热闹。 见孟宁回来,雁娘子一巴掌推开了吴德贵,皱眉就上前:“跟我回去…” 孟宁退开半步,摇摇头:“姑母先回去吧。” “孟宁!” 雁娘子似是生了气,孟宁却不惧她,主动上前拉着雁娘子的手,乖巧又柔顺, “姑母,阿弟被靖钺司的人带走了,他们疑心我与太子之事有关,我如果回去了,江朝渊他们不会放过我的。” “这位李三公子是太子殿下的表兄,他们来此便是为了搜寻太子,只要我安生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待着,不做惹人生疑的事情,他们就能保我周全,也能让靖钺司的人心存忌惮,不敢拿着阿弟的命,去背私藏太子的黑锅。” 雁娘子一路从郊外赶回来,哪怕有蓑衣遮挡,衣衫也湿漉漉的,鞋袜上全是泥泞,长了茧子的手指也是被雨水泡的发白。 她闻言看向李家那些人,拧着眉毛:“这些人能是什么好东西?” 李家人顿时生气,这女人说谁不是好东西呢? 孟宁失笑:“是不是好东西我不知道,可至少比起靖钺司那些宁杀错不放过的人要好一些,李家也不会让太子背上恶名,所以姑母别担心,你先回去,等过几日这边事情解决了,就不会再有人打搅你。” 雁娘子没留意到孟宁话中说的是不会打搅你,而不是打搅我们,她只是有些不满,可孟宁不愿意跟她回去,李家的人也堵着周围,摆明了不会放人,而且还有孟明轲,他还在靖钺司手里,以孟宁的性子她肯定不会放任将他留在危险当中。 雁娘子只能撇过脸:“随便你,反正你死了,我不给你买棺材。” 孟宁拉着她的手:“姑母才不会,你最心疼我了。” 啪! 雁娘子一巴掌拍在她手上,听着声音响,却半点都不痛,嘴里没好气:“老娘才不心疼你!” …… 吴德贵跟送瘟神似的,点头哈腰的送走了雁娘子和她的杀猪刀,孟宁也被李家的人带着去了他们准备好的院子。 后衙空下来之后,吴德贵才松了口气,转头骂骂咧咧。 这些挨千刀的,真是没一天消停,个个都不是好东西…… “吴大人。” 吴德贵脸一僵,抬头就见从魁站在不远处,他脸一黑:“你怎么还没走?” 从魁上前淡声道:“上次大人手臂受伤,我正好替你瞧瞧,恢复的如何。” 吴德贵:“……” 他一点都不想瞧! 可是眼前这人不是他不想见就能不见的,他挥手让陈典史他们先行离开之后,这才领着从魁去了后衙安静之处。 吴德贵上次受伤的地方还裹着白布,从魁替他拆开,仔细瞧着伤口:“伤口恢复的还行,接下来还是要仔细养着。” “你还真给我看伤呢?”吴德贵有些疼,见他悠哉悠哉的给自己胳膊上重新包扎,忍不住说道,“你有话就说。” 从魁笑了笑:“也没什么,就是提醒吴大人,冯辛宏对江朝渊起疑,自也会怀疑蔺家的事,他估计会重新找裕丰斋那日的人问话。” 吴德贵点头:“我知道,上次孟小娘子就提醒过我了。” 江朝渊察觉孟宁入城时间不对,便寻人审问,被他找上的都是裕丰斋那日直接接触过的,除了他和扮作大夫的从魁,就是罗掌柜和孙三味。 他们自然不惧,罗掌柜和孙三味那边,他也已经交待妥当,知道有人找上时该怎么说,保准让江朝渊一身烂泥甩不掉。 从魁道:“那就好,孟小娘子说了,接下来这城里就要热闹了,吴大人记得万事莫出头,冯辛宏若是你懈怠找上你,你尽管撒泼打滚不必顾忌。” 吴德贵:“……” 孟宁会这么有良心? 而且就算是为了他好,可是撒泼打滚什么的,能拿出来说吗? “太子殿下那边可还安好?”吴德贵忍不住问了句。 从魁说道:“自然是好的,殿下也知道吴大人近来所做,定不会忘了你功劳。” 吴德贵闻言放心了些,迟疑了,没忍住:“那你能不能告诉我,孟小娘子到底为什么将李家的人叫来奉陵?蔺家到底是什么打算?” 从魁笑了笑:“还能有什么打算,自然是是要借李家的力,护太子殿下周全。” 是吗? 吴德贵满脸怀疑,这话虽说听着没毛病,可他怎么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太子身边都有肃安公府和蔺家了,还缺李家这助力? 而且他总觉得,孟宁对李家那些人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 第42章 送丫鬟 冯辛宏回了住处之后,就将孟宁给他的东西取了出来。 见他看的仔细,荣松低声问:“大人,这东西有问题吗?” “应该没问题。” 冯辛宏指着其中一张纸上的字迹说道,“这个詹远志是户部侍郎,在入朝之前得过祁郡王府的资助,祁郡王的儿子娶了相府二房的女儿,詹远志入朝之后便是入了左相一派。” 他虽入京不久,但王爷早就有意入主京城,早已经将朝中上下官员和皇亲贵胄的关系都打探清楚,其中六部、中书等要职更是,而孟宁给他的这份证据上面,关于詹远志的证据是明明白白,只可惜…… 冯辛宏看着那突然断掉的笔迹,紧紧皱眉,“这证据至少目前看来不是假的,上面所写关于詹远志贪污及收受贿赂时间、地点都很清楚,唯一可惜的是后面的不全。” 荣松低声说道:“看来那个孟植也是个有能耐的。” 冯辛宏嗤了声:“他要是没能耐,又怎么会被那些人联手弄死。” 孟植要是和其他人一样,查不到什么要紧东西,谁会冒着风险去逼死一个刑部要员,就是因为他动了太多人的利益,威胁到了那些人周全,所以才会沦为平衡朝局的弃子。 把手里东西重新折好,命荣松放进密匣之中小心收好,冯辛宏才沉声问:“派去打探消息的人回来了吗?” 荣松点头:“已经回来了,当日江大人带回来的那几人有裕丰斋的掌柜和小二,还有替孟宁看诊的大夫,我让明阳亲自去了一趟,他们都说江大人找他们。的确是问了孟小娘子来奉陵的时间。” 冯辛宏眉心轻皱,难道是他想错了? 只是下一刻,就听荣松说道:“只不过碍于这两日的事,明阳多问了几句,没想就觉察出不对劲来。” “江大人问他们时很是奇怪,先是问他们各自见孟小娘子有多久了,又问可记得孟小娘子是具体哪日来的奉陵。孟小娘子身子不好,入奉陵时姐弟二人又都受了伤,前面一段时间一直在福来巷养伤,后来虽然伤好,但每个人第一次见她的时间都不一样。” “因着本就不是什么相熟的人,他们记不太清楚,就说算日子大概两个来月,可江大人却当即动怒说他们说谎,还说孟宁和朝廷逆贼有关,几人当时被吓住了,惊慌失措又怕被朝廷问罪,只能说记不清楚。” “那个裕丰斋的伙计说,他当时都以为会被抓进大牢了,哪想到江大人再三确认他们记不清楚之后,反倒把人给放了。” 要是放在往常,江朝渊这审问看似没什么问题,可落在本就有了疑心的冯辛宏眼里,却是怎么看怎么都不对劲。 江朝渊好像不是在确认孟宁是否勾结旁人说谎,反倒是在确认,那些人是不是都不记得孟宁来的具体时日。 而之后,他就以此为证据,一口咬定孟宁是蔺家的棋子,更在冯辛宏想要抓人时,提醒他王爷在朝处境不好,不可轻易得罪了蔺家,那之后便引得他将所有注意力,都落在了蔺家和孟宁身上。 “还有一事。” 荣松迟疑着说道,“裕丰斋的罗掌柜说,应钟自尽前那几日,靖钺司虽然频频换班,但是江大人从未让陈钱看守过应钟,反倒是让龚昂日日留在那里,还有天谴那日,大人可记得,龚昂也被江大人派去了福来巷盯着孟宁?” 他们来奉陵时,知道龚昂看守应钟还曾觉得安心,可如今细想,江朝渊那般谨慎之人,陈钱又是他心腹,按理说看守应钟的差事他应该是交给陈钱才对,怎么会只用龚昂? 还有天谴发生之前,龚昂就被派去了福来巷,按理说盯着个女子,随便派几个靖钺司的人去就行,江朝渊反倒像是故意将人支开。 冯辛宏眸色冷凝:“他早就知道龚昂是我们的人……” 等等,如果他早就知道,这个“早”到底是在什么时候?是入奉陵之后,还是在来奉陵之前?亦或是当初刚从京城离开,追捕太子的时候? 冯辛宏脑子里莫名其妙就响起县衙里,孟宁低声咒骂的话。 “之前听说靖钺司的人厉害,江朝渊更是比猎犬嗅觉还灵,可我看他就是个有癔症的,半点证据不讲,就一个劲抓着我不放,难怪太子能跑了出来这么久,跟几个肃安公府的余孽耍的你们团团转……” 冯辛宏猛然坐直了身子,双手撑在桌上。 “大人,您怎么了?”荣松连忙道。 冯辛宏面色阴沉:“你说,蔺家没有掺和太子之事,当初太子和肃安公府那些余孽,是怎么跑出来的?而且江朝渊为何一定要将蔺家拖下水来,拿孟宁来引走所有人瞩目。” 荣松愣了下:“您是说……” “我一直疑惑,李家为什么能这么快赶来奉陵。” 冯辛宏原本怀疑是孟宁,可如今确信不是孟宁,那能早早知道太子下落,又传信给李家的人会是谁? 太子绝不可能,因为他们早就防着他会联络李家,能避开他们所有眼线,让李家人这般快过来的…… 冯辛宏眼神阴翳,撑着桌面寒声道:“派人去给我盯死了李家和江朝渊,还有,让几个人去暗中保护孟宁,关键时候定要保她性命。” 荣松连忙道:“是,大人。” …… 李家派人买的院子,在城北闹中取静之地,虽然不满孟宁嚣张,但在衣食这种小事上倒也无人苛待她。 雁娘子回去之后,天还没黑就把将军给送了过来。 看着膘肥体壮的大黑狗,李家看管她的人脸都黑了,可到底只是一条狗而已,而且孟宁还抓着太子下落,他们还是将其送进了孟宁的院子。 将军瞧见主人嗷呜一声就冲了过去,尾巴险些摇出影来。 孟宁抬脚就抵在它想要扑过来的身子上,低声警告:“不许扑。” “汪呜~” 将军委屈叫了声,黑泥包裹着的爪子左右搭着,可怜巴巴,孟宁却是嫌弃:“别卖乖,看你弄的脏兮兮的,外面有个池塘,自己去洗干净…” “孟小娘子。” 送狗过来的李悟在旁说道,“外面那池塘也不算干净,咱们接下来可能要在此逗留些时日,所以我让人去牙行买了几个丫鬟过来,不如让她们带你这狗出去洗洗?” 孟宁抬眼:“你给我买了丫鬟?” 李悟淡声说道:“我听那贺大夫说了,你身子不好,做不得很多事情,我此次过来带的皆是护卫随从,总不能让他们来照顾你,而且在找到太子殿下前,我也不希望你出意外。” 孟宁了然,浅声说道:“那就多谢李三公子了。” 李悟朝外说了声,便有好几个年纪不大的小丫头进来,皆是看着十三四五岁的年纪,似是刚被买回来,胆子都不大,被带进来都是垂着脑袋,不敢直视屋中的人。 李悟说道:“这边牙行里的人杂,我怕有人钻空子,所以挑了几个年纪小的,但都是身体康健瞧着利落的,也都已经签了死契,你尽管用她们。” 复又看向那几个丫鬟。 “从今日起,你们就留在这里伺候孟小娘子。” 几人纷纷行礼:“奴婢银子\/万珠\/喜儿\/彩儿\/来升,见过孟娘子。” 孟宁将几人对上了名字后,发现她们模样都不出彩,其中那个叫来升的更是左眼下有块胎记,她知道李悟买这些人过来,伺候她是其次,更多是要人贴身监视她,所以随意扫了一眼,就指着其中瞧着身体更健壮些的二人道: “来升,你和万珠去给将军洗个澡。” 那二人连忙上前想要牵狗,只还没靠近就被将军呲了牙,孟宁隔着袖子拍了它脑袋一下:“乖一些。” 李悟并没有久留,和孟宁商量了一下引江朝渊入局的法子后,就先行离开。 等人走了之后,孟宁起身缓缓走到门前。 外间的雨还在淅沥直落,门前三个丫鬟低头站着,而院子一角,将军甩着身上的水溅了那两个丫鬟一身。 来升惊慌叫了声,万珠连忙挡她身前,拽着将军的项圈轻声叱着。 孟宁若有所思片刻,然后似是发现了什么,低笑了声。 “孟小娘子?” “去抬水来,我要沐浴,晚些时候去跟李三公子说一声,我忘了带解病症的药丸了,让他替我请个大夫配一些。” 第43章 鱼饵不够,我来 奉陵的雨断断续续一直在下,偶有晴日也只是一霎。 接连的雨水总算压过了暑热,天气见了凉爽,街头巷尾营生的人冒着大雨出了门,就连之前因为靖钺司在闹市口剐人尸骨,那番血腥之下关门闭户的酒楼茶馆也开了起来。 孟宁接连几日都未出门,李家也没什么动静,反倒是天谴之说在蜀州一带传开。 肃安公府被冤枉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更有人质疑陈王之前的勤王之举,靖钺司本就不好的名声更是雪上加霜。 陈钱带着人盯了李家几日都无动静,眼见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外面的探子传讯已有左相和其他藩王的人朝奉陵来,陈钱有些坐不住了。 “大人,您说这李家到底在搞什么?” 李家那些人千里迢迢的跑来奉陵,拿着皇后懿旨,与他们大动干戈,可县衙那日之后,李家虽然派出去一些人在城中搜寻太子下落,可陈钱总觉得不对劲。 那李家人显得太随意了些,日常该吃吃,该睡睡,每日在城里搜一搜,瞧着就跟半点不着急似的。 陈钱朝着江朝渊嘀咕:“大人,那孟宁到底知不知道太子下落?” 要是知道的话,李家不是该第一时间去找人吗?太子可是和肃安公府那些人搅合在一起,不把人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李家怎么能安心? 可要说她不知道,李家为什么抓着孟宁不放,而且还把她当祖宗供着? 他们的人日日盯着李家那边,虽然难以进那孟宁的院子,可里面的消息多少还是能打探出来的。 那院子里日日好吃好喝的供着,李家还给她寻了丫鬟伺候,就连孟宁养着的那只大黑狗,每日都有人去福来巷雁娘子那里,买新鲜的肉食和大骨头回去。 陈钱觉得自己活的都不如狗。 江朝渊说道:“她应当是知道的,只是借此拿捏着李家,她……” 顿了顿,想起那个总是轻声细语的奸狡女子,微垂眼帘,低声说,“那孟宁恐怕是别有图谋,不过不管她到底想要做什么,李家都不可能一直忍着她。” 奉陵如今已有三方势力,想要送太子离开必须尽快,否则一旦其他势力入场,李家这个握着皇后懿旨的太子外戚,极可能成为众矢之的,太子再想往茂州也会更加困难。 “李家这几日可进过外人?”江朝渊问。 陈钱摇摇头:“除了吴德贵去过一趟,就只有几个看诊的大夫。” “那些大夫可都查过?” “查过了,没什么问题,李家那个被砍断胳膊的护卫伤势很重,说是反反复复高热,人险些没了,李悟好像很看重那人,请了好几个大夫过去才保住了他的命。” 那几个大夫都已经去查过一次,底子干净,回话时也是口径一致。 江朝渊想了想:“让人盯紧了李家,他们不可能一直没有动作,还有吴德贵那边也派人跟着,对了,孟明轲那边可找到机会?” 一说起着个,陈钱就来气,他有些郁郁:“没有,孟家那小子自从进了东院后,就没出来过半步,冯辛宏把人也看得很紧,那院子里里外外都是人,而且冯辛宏还让明阳、明岳两兄弟轮流守着他。” 明家两兄弟和荣松一样,都是随冯辛宏从属地一起进京的人。 那二人身手很强,还擅长合击之术,就是陈钱亲自上也干不过他们联手,二人分开陈钱虽有把握能够打过,可想要不惊动他们把孟家那小子带出来根本不可能。 “我原想要偷偷潜进去,可还没靠近孟家小子住的地方,就惊动了人。” 江朝渊闻言目光微闪:“那日县衙,冯辛宏去见过孟宁?” 陈钱点点头:“对,就是劫走孟家那小子后,说是去找孟宁逼问太子之事……” “太子之事?” 江朝渊眸色极深,喉间更是发出意味不明的嗤声,见陈钱不解看过来,他冷嘲说道,“以冯辛宏的脾性,他真想要逼问太子的事,那孟明轲哪还能安好住在东院被人护着,而且李家来了几日了,你看他可曾像是之前那般着急过?” “大人是说……” “他怕是与我一样,被孟宁给耍了。” 那个女子最擅揣摩人心,惯能将人戏弄于股掌之间。 聪明人最喜将事情往复杂了想,他是,冯辛宏也是,他被孟宁用蔺家绊住跟脚,如今冯辛宏十之八九也是,能让冯辛宏突然消停下来竟不再催促他搜捕太子下落,只能是他拿住了什么东西,有望让陈王就算不除掉太子也能顺利登基。 江朝渊几乎只一瞬,就想起了孟宁那日与他在县衙对峙时曾说过的话。 孟植留下的东西,四年前税银案的证据。 那女子恐怕是以太子之事拿捏住了李家软肋,又借旧案证据糊弄住了急于想要助陈王大业的冯辛宏,这两边为求所得,都会答应与她暂时合作,护她周全,而唯一能阻碍她行事与她为难的,就只剩下他江朝渊一个。 若是换成他自己,自是要除之而后快。 江朝渊眉宇间染了冰霜,眸中寒意摄人,却在这时,外间有脚步声靠近。 有人至门前垂首:“大人,李家有人暗中出城了。” 陈钱连忙道:“大人,他们动了,我带人跟过去?” “不急,让人缀在后面就行。” 陈钱虽然有些不解,但见自家大人没有起身的打算,冷淡着眉眼,似乎全然不在意李家动静,他也只能应了下来,转头吩咐来人: “让我们的人跟上去,小心些,若有什么异常尽快来报。” …… 李家那边接连派出了好几拨人,去的地方各有不同,甚至于李悟也亲自出去了一趟,可是身后虽然有人跟着,却全然不见江朝渊的踪影,就好像他对李家动作根本没放在心上。 李悟找上孟宁的时候,孟宁半躺在贵妃椅上,好不容易晴了一会儿的院子里,几个丫鬟拿着东西逗弄着将军。 从魁坐在矮凳上,伸手搭着孟宁的脉,一边瞧着院子里玩疯了的大黑狗:“您把将军养的可真好。” “我没养它。” 孟宁说的是实话,她懒,之前在福来巷是孟明轲喂着,来了这里之后,也是院子里几个丫鬟投喂,就连梳毛时,她都是坐的远远的,生怕那毛吸进去半点犯了病。 她顶多就是隔着衣袖捏捏它耳朵,或是拿脚蹭蹭它脑袋,偏生将军还是最亲近她。 “也是个蠢兮兮的。”孟宁轻声说道。 从魁低笑出声:“不是蠢,是知道您心善,猫狗有时比人聪慧。” 孟宁靠在引枕上,她可不心善。 难得的太阳有些刺眼,可数日大雨之后的阳光让人舍不得挪开半点,孟宁拿着锦帕盖在脸上,半阖着眼,院子里几个丫鬟跑的满头大汗,伴随着将军兴奋的叫声。 李悟过来时瞧见这一幕,嘴角都抿直了,突生憋屈。 这孟宁是不是过的太舒坦了点? “李三公子。”从魁起身行礼。 “贺大夫,孟小娘子身子可还有碍?” 李悟走到近前,就瞧见孟宁小臂上扎着针,旁边摆着的药炉子上味道熏人。 从魁说道:“孟小娘子是胎里带来的顽疾,只能行针压制,再辅以药物调养,这两日恢复了些,但之后还是得随身带着药,可不能再发病了。” “小人替孟小娘子准备的药丸还差最后这一味药汤入沫。”他指了指那药炉,“应该还得大半个时辰才能熬出药性。” 孟宁用的药不便宜,其中两位主药更是贵的让人头皮发麻,国公府倒了之后,他们手头捉襟见肘,每次配药都是抠抠搜搜,这次有了李家这个冤大头,从魁一口气配了三年的量。 李悟瞧着那药炉子,就想起花出去那些让人心疼到流血的银子,他脸色黑黢黢,觉得那飘出来的雾气都是银子味的。 孟宁取下盖着脸的帕子,见李悟面色不好,轻咳了声,“李公子怎么这么个时候来了,出什么事了?” 李悟强行挪开目光,深吸口气:“进去说。” 孟宁点点头,让从魁替她取了手上的银针,这才抬脚朝着里间走了进去。 李悟跟着进去之后,李家的随从便守在了门前左右,而从魁似是连半点好奇都没有,小心搬着药炉子去了一旁廊下避嫌。 孟宁不饮茶,屋中自然是没有茶水的。 李悟这几日已经习惯,自己寻了个杯子倒了杯白水喝下之后,才开口说道:“你说的法子已经用了,我派了好些人出去假装与人接头,就连我也亲自出城了一趟,可是江朝渊根本不上当。” 他能感觉到身后的确有人跟着,其他派出去的人也是,可那些都是些靖钺司下面的人,还有冯辛宏派去的人,江朝渊从头到尾都没露过面。 “你说江朝渊是不是已经知道我们想做什么了,否则怎会这般谨慎?” 孟宁倒没太多的意外:“他本就不是蠢人,咱们行事也算不得太干净,我和你们,还有和冯辛宏见面的事瞒不住他,兴许他连我拿孟家的事情糊弄了冯辛宏,想要挑拨离间,置他于死地都已经猜到了。” “那你还想算计他?” “他知道他的,我算计我的,有什么关系?” 她和江朝渊打从裕丰斋开始,就已经是心知肚明的对手。 江朝渊虽然找不到证据,但以他直觉认准了她和太子有关,那之后无论她怎么谋算都逃不过他的眼睛,而江朝渊亦然。 他们都有算计,也各有心思,至于最后谁胜谁败,端看各自手段。 孟宁指腹在方才扎过针的穴位周围循经轻推,缓解着针灸后的酸胀感,言道:“既然鱼饵不够,江朝渊不愿意入瓮,那便换一个就是了,左右总有那么些东西能钓住他的。” 李悟皱眉:“你是说……” “我阿兄的忌日到了,我想出城去祭拜。” “你是想要用你自己去引江朝渊?他会上当吗?” “不知道。” 孟宁淡声道:“他要是上当了自然是最好,便照着之前所说行事,要是不上当也没什么,正好我找个借口出城去取点东西。” 李悟皱了皱眉:“什么东西?” 孟宁只是静静看他没说话,而李悟片刻就反应了过来。 他们入城之前就听闻肃安公府那亲卫之死,这几日也从孟宁口中知道,他们带着太子和那亲卫分道而行,玉玺是那些人护送的。 如今孟宁要出城去取东西,除了那传国玉玺,还会有什么? 第44章 出城 孟宁说走便走,起身朝外时半点没有自己即将当饵的紧张。 李悟原还想着要好生准备一番,就被孟宁一句“你之前几次没做准备”给抵了回去,跟着孟宁到了门外,就见丛安堂那大夫蹲在不远处的廊下,盯着他身前的药炉子发呆。 药汤滚沸,烟雾升腾,那药苦味儿熏的满院子都是。 “贺大夫。”孟宁唤了声,从魁疑惑起身,等走近就听她说道,“我等一下要出去一趟,你制好了药丸,交给来升她们就好。” 从魁皱了皱眉:“明天就是端阳了,城里四处都在撒雄黄,熏山蓟,好些地方也挂了艾蒿,这些东西可都是碰了能诱你发病的,你身子好不容易才养回来些,这几日最好别出门。” 孟宁轻笑了声:“外面有事,不得不出,不过你放心,我会小心避开那些东西的。” 李悟站在一旁,看到那个大夫眉心皱的紧紧的,似是不喜这种不听医嘱的病人,可劝了几句又劝不动,只能急匆匆去一旁药箱里取出两粒药丸递给了孟宁。 “今日的药丸还没制好,这两粒是能缓解哮症的,你现在先服一粒,出去时戴好面纱斗笠,别直接触碰那些东西,瘾证便无大碍,倒是些气味避不开的,若觉得呼吸不顺便再服一粒。” “多谢贺大夫。” “别谢了,记得千万别碰雄黄那些,否则再发病了会伤寿数的。” 听完那大夫千叮咛万嘱咐,孟宁才从院中脱身。 等坐上马车,她小心将那大夫给她的药丸放进腰间挂着的药囊里,跟过来的将军趴在她脚边,李悟目光在那药囊上顿了顿,又扫过她带上面纱遮住口鼻的脸,“那大夫既然说你忌讳这两日出门,为何不再等过了端阳?” 孟宁摇摇头:“你非蜀州之人所以不知,这边端阳习俗并非一两日就能结束,而是要从初五到十五,若是要等过了忌讳再出门的话,少说也得到月中去了,可是太子消息已经传出去数日,再等下去,左相他们的人就到了。” 李悟眸中微闪,他自然知道外间消息,左相和藩王的人的确都朝着奉陵来了,若等他们都到了这里,虽说能让陈王的人忌惮,但李家再想独享从龙之功根本不可能。 更何况左相齐膺那老家伙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虽说表面上是站在太子一方,但他绝非能够合作之人。 “我们现在去哪?”李悟问。 孟宁瞧了眼外间:“前面右转,去长阳巷口的纸马铺,我买些东西。” 奉陵城中不算小,但做棺材和纸马生意的人并不多,长阳巷口的算是城中最大的一个,里面香烛黄纸也最是齐全。 孟宁入内时那掌柜的还打盹,瞧见她进来后恍惚了下,等辨清那面纱下的脸后,顿时笑着道:“哟,这不是孟小娘子嘛,刚才险些没认出来。” “陆大叔。”孟宁走到柜前,柔声说道,“你这有凿好的纸钱吗,给我取两刀。” “有有有。” 掌柜的脸瘦,笑起来一脸褶子,他转身去取时一边好奇,“前几日你不是买了些黄纸回去,说是要自己凿吗?”当时这小姑娘没带银钱,后来还是福来巷那女屠户来结的账,他记得清楚哩。 孟宁说道:“阿弟凿好了,但是遇到些麻烦,被人弄翻在雨里不能用了,我阿兄忌日就这两天,来不及自己弄,所以只能来买一些。” 掌柜提着两刀纸钱放在柜台上,闻言就忍不住吊了眉毛:“谁啊这么杀千刀的,给亡人的祭品也敢碰,也不怕遭了报应天打五雷轰,来日被恶鬼索命。” “兴许是没见过恶鬼,不信报应吧。” 孟宁似是随口说了句,抬头瞧见柜台上放着的金元宝,“那些元宝也来一些,再装些香烛。” “好勒。” 掌柜的连忙应声,转身拾掇着她要的东西,一边不着边际的与她闲聊。 孟宁也不嫌他话多,站在柜前好声好气的回着话,轻声细语的,面上也软绵绵的,瞧着脾气好的不得了。 李悟站在门前听着里间的声音,回头还能瞧见孟宁微弯的眼眸,纤细娇嫋,眸中澄净,安静乖巧的半点儿都看不出来,那日似笑非笑说着要夏叔一条胳膊时的狠辣。 这几日他和孟宁见了不少次,也命人日日监视着,可是李悟还是有种看不清这女子的感觉,哪怕最初试探那日她看似好像露了真性情,但那真性情上又蒙了一层雾。 里间东西备好,孟宁扭头:“李三公子。” 李悟与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那人退下去后,他就转身走进去,十分主动的给了银子,然后提着那有些沉的香烛纸钱出来。 “那人寻你是?”孟宁瞧见了和李悟说话的人。 李悟抚过袖口,面色不变:“暗中护卫的,来报说靖钺司的人跟了上来,后面还多了好些尾巴。” 孟宁说道:“让他们跟着吧,先出城。” …… 奉陵地处扈江下游,是南北行商必经之地,加之商业繁茂,是整个蜀州少有的万户大县,城中常备兵力有七百余,衙卫也有上百,若遇乱时更可调发更卒千余人,以备之需。 李家入城之后,便想仗着皇后懿旨直接接管城防,当时被江朝渊怼了回去,李悟事后还曾想要用其他办法,可后来几日调查才知道,此事根本没有可能,别说是他们,就连靖钺司的人也未曾接管得了整个奉陵城防。 那个吴德贵看似胆小怕事,在靖钺司的人入城之后就第一时间投诚,让他们插手城中,但是城门及巡防要地一直都死死握在自己手中。 他们听从朝中之人行事,截留逆贼,“搜救”太子,但吴德贵从头到尾都没放权。 “这个奉陵县令是个精明的。”李悟回望了眼城门处。 孟宁知道他在说什么:“他要是不精明,奉陵这块肥肉早被人叼了去了。” 奉陵毗邻茂州,又是南北转运要地,商业繁茂比之蜀州州郡也只差不了多少,而且吴德贵虽只是县令,但县令也是有品阶之分的。 寻常下县不过八九品,这奉陵的县令却是正六品,当年吴德贵冒充他死去的孪生兄长接任县令之位,不知多少豺狼虎豹盯着,所以哪怕他如今表现的再窝囊,孟宁也从未小瞧过这位县令大人。 李悟轻叹了声:“我原还想着拿下奉陵城防,能借他们兵力……” “别想了。” 孟宁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他美梦,“靖钺司的人都不曾生这念想,我劝你也别打这主意。” “奉陵的县尉是州府衙门那边的人,吴德贵上任之前就在,吴德贵能在那县尉眼皮子下坐稳了位置,和蜀州州府那边多少也沾了点关系。” “他眼下不与你们为难,是不想得罪任何人,但你要是真敢夺他兵防之权,小心狗急跳墙。” 她告诫了两句后,就没有再继续多说,李悟叹了声,似也是熄了之前念头。 马车出城后一路朝着偏僻处走,那大黑狗趴在孟宁脚下打呼噜,途中遇到两次设卡之处,都因李家人的身份放行。 “我们这是去哪?”李悟问。 “孙家村,义庄。” 第45章 取牌位 孙家村就在奉陵城外十余里,村里近百户人家,算得上附近的大村,义庄就在村子里,孟宁他们去时,正赶上村中的人准备河神祭的东西,大人孩童喧闹着,四处都热闹极了。 马车进村子时,孟宁就拦了个孩子,取了两个铜板递给他后吩咐了几句,那孩子便跑开。 等马车到了义庄时,只等了片刻,就有人快步跑了过来,瞧见门前站着的几人,辨认出了孟宁后,孙三味就连忙抹了把汗走上前:“孟小娘子,你怎么突然来了,也没提前说一声?” “我是来祭拜亡人的,也顺便将之前托你放在义庄里的东西取走。” 孟宁轻声说话时,目光落在孙三味脸上那两道淡去了些的疤痕上,有些歉意说道, “上次裕丰斋的事情对不住,要不是遭我牵连,你也不会受罪,我原是想着前几日就来将东西取走,奈何一直在城中脱不开身,今日好不容易得闲能够过来,就想着早早拿走,免得之后再麻烦你。” 孙三味听罢连忙摆手:“不麻烦不麻烦,你可别这么说,本就是那些人不讲道理……” 他刚想说是靖钺司的人不是东西,可瞧见孟宁身后站着的一大堆人,虽然一个不认识但光那身衣裳就不像是寻常人。 怕惹麻烦,孙三味忙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五叔在里头呢,我领你们进去?” 孟宁轻声道:“好。” 李悟眸色微凝,瞧见孟宁跟在孙三味身后进了义庄,连忙抬脚也跟了上去,难不成孟宁他们把传国玉玺放在这义庄里面? 他心神微提,就连跟上来的几个李家人也都是面露警惕,可谁曾想那孙三味领着他们入内见了义庄的守棺人后,去了里间却不是什么隐秘之地,反倒是一小面壁龛,里面密密麻麻摆着的全是牌位。 那些牌位有些上面有名,有些无名,有些颜色崭新,而有一些却已经陈旧边缘起了毛。 龛前的横桌上摆着好几个香炉,里面烟雾缭绕,让人有些看不清楚后面牌位上的字迹,旁边烧着的蜡烛下面垒砌了厚厚一层流淌下来的蜡。 “怎么这么多牌位……”李悟惊讶。 “这里是义庄,最多的自然是这些东西,这些牌位好些都是没人认领的,还有一些是和孟小娘子一样,暂时无处安放,所以存放在这里,待日后取回的。” 守棺人上了年纪,身形却不佝偻,说话也是中气十足, “三狗儿之前送来的牌位,我放在这里供着,每日都照着孟小娘子的吩咐上香,不过想着这里好些都是孤魂野鬼,也没口香烛吃,加上你送来的东西也多,所以便让他们也沾沾孟小娘子亲人的福气。” 孟宁闻言说道:“不过是些香烛,不碍事,不过我今日是来请他们随我离开的。” “成,规矩知道吗?” “知道。” 孟宁示意李家的人将香烛纸钱提了上来,守棺人便取了大铜盆过来,将他们带来的东西全部焚烧了。 烟雾缭绕下,那气息弥漫在整个屋中,孟宁带着面纱上前,站在龛前朝着所有牌位都拜了拜,又以香烛敬四方后,守棺人才递给了她一块黑布。 孟宁将其蒙在了最中间那块似是写了许多字的牌位上,然后伸手抱了下来,李悟等人都没太看清楚那牌位上写的什么。 从屋中退出来之后,孟宁取出一张银票递给守棺人。 那人连忙摆手:“这不行,我之前已经收过三狗儿的银子了…” “孙小哥给的,是之前暂放牌位的,我给的是你替我供奉我亲人的谢礼,义庄有些陈旧了,便全当是我资助给你修缮义庄的银钱。” 孟宁这话说了,那守棺人脸上迟疑。 孙三味连忙说道:“五叔,这义庄的确是破旧了,孟小娘子既然给了你,你就收着吧。” 守棺人满脸犹豫,见小姑娘执意拿着银票不肯收回,片刻,他到底还是收了下来:“那就多谢孟小娘子,等过些时日雨不下了,我便寻村子里的人来修缮义庄。” 他将银票放好,孟宁他们就告辞离开,等到了门前,那守棺人却是追了出来。 “孟小娘子!”他提着一小篮的东西,上前便递给了孟宁,“这是香糖果子,我们孙家村每年端阳祭祀都要做的,赠给亲朋,吃了能一年顺遂,无病无灾,这些给您尝尝……” 孙三味连忙拦着:“五叔,孟小娘子不能随便吃外间的东西。” 那守棺人愣了下,抱着那篮子有些不知所措。 孟宁好奇:“这果子是什么做的?” 那守棺人连忙道:“是菖蒲,生姜,杏子,梅子切丝之后,用蜜糖腌制的,外面用紫苏叶包着……” “那无碍。”孟宁轻笑了声,“只要没有旁的,这些东西我都能吃的。” 孙三味连忙说道:“别的倒是没有,这果子我们村里人年年都做,从端阳腌制后能吃一两个月呢,用的一直都是这几样东西。” 孟宁闻言单手抱着牌位,另外一只手从那篮子里拿了两颗出来,摊开手递给李悟:“李三公子也尝尝?” 李悟迟疑了下,伸手接过,而这边孟宁已经将剩下那颗拆开紫苏叶,然后放进嘴里。 李悟见她嘴里嚼着那果子,眼眸弯了弯,朝着他说了句“味道不错”,他便也好奇尝了尝,入口是蜂蜜的香甜,嚼碎了后,后味儿虽然有些奇怪,但的确不难吃。 孟宁便伸手接过那篮子,朝着李悟递了过去:“让你带来的人也都尝尝吧,当讨个好意头。” 李悟念着那一年顺遂、百病全消的话,便也没拒绝,接过篮子递给了身旁的人后,让他去分给了其他人都尝尝。 告别了孙三味他们,回了马车上后,早已经等烦了的将军汪汪叫了几声。 孟宁轻踢了下它爪爪,将军瞬间就安静了下来,李悟看着那蒙着黑布的牌位说道:“这牌位是?” “我阿兄他们。” 孟家人的?李悟疑惑,“你怎么还随身带着?” 孟家人都死了好几年了,按理说早就已经下了葬,而且孟宁来奉陵是为了太子他们,之后还要应对不知多少麻烦,她竟将牌位带来了这里,如今又将牌位取回来随身带着。 她想干什么? 孟宁闻言却没回话,只是将牌位摆在身旁,然后问道:“江朝渊来了吗?” 李悟皱眉:“没有,探子说,还是只有靖钺司下面的人跟着,没有看到江朝渊的踪迹,而且我们刚才进义庄的时候,那些尾巴只是远远缀着都没有靠近,反倒是冯辛宏的人跟的很紧。” “孟宁,咱们废了这么多工夫,你当真觉得江朝渊能上当?” “急什么?” 孟宁面色平静,说话也是不疾不徐,“难得天晴,去附近的玉清寺拜拜吧。” “??” 李悟眉心都能夹死蚊子,先是拜鬼,现在又要去拜神,而且抱着牌位去寺庙,她闹什么?只可惜孟宁压根没跟他解释的意思。 李悟总有种被戏弄的感觉,想要说什么,就见孟宁抬眼看过来,他只能咬咬牙拍了下车窗:“去玉清寺。” 第46章 江大人,喜欢吗? 玉清寺在城北的青鞍山半腰,寺庙不大,香火却十分旺盛。 近来接连大雨,各处山路泥泞,可寺里上香的香客却依旧络绎不绝。小沙弥领着孟宁他们入内时,便见正殿里人头攒动,菩萨相前的蒲团添了许多,上面跪满了人。 “你们这寺中香火,都比得上京中大寺了。”李悟打量着四处。 那小沙弥摇摇头:“公子说笑了,寺里往年虽然也有香客,但不如今年,今年春尽日来的早,又赶上夏至在端阳前,所以前来的香众特别多。” 李悟疑惑:“夏至在端阳前怎么了?” 孟宁抱着牌位朝里走,目光落在那些求神拜佛的人身上,淡声说道:“民间有谚语,夏至端午前,必定是灾年,再加上春尽之后,附近州县就接连大雨,几乎不见晴日。” 见那李悟似乎还是不明白,她说道, “李公子倒是不食人间烟火,蜀州往年算得上是粮产丰地,少见天灾,但今年却是连绵大雨,不久后就该麦收,之后的稻苗也该下种,若是雨再不停,今年定会欠收。” 种地看天,最怕干旱,人人都求个风调雨顺,可是这雨水太多了也是灾祸,那田地里水汪汪的一片,什么东西种下去都活不下来。 这寺中上香的人不像是别的寺庙,竟是些夫人女娘衣着精贵,反而大多朴素甚至破旧,鞋面也都不甚干净,那一张张风吹日晒的脸,加上刚才小沙弥的话,不用想也知道他们是什么身份。 “你怎么还懂这些?”李悟诧异侧目。 孟宁随口道:“以前闺中无聊时,看过农志和一些杂书。” “孟大人还让你看这些?” “不能看?” “倒也不是……” 李悟喃喃说了句,京中那些官宦权贵对于府中女儿的教养极为看重,不少虽会启蒙读书,但多以开智为主,更多学的是诗词歌赋、掌家之能,谁家贵女在闺中时会看农志来打发时间的? 孟宁却没理会他,只朝着小沙弥说道:“小师父,我家中亲人之前来过你们寺中,替我父亲和兄长供过长明灯,我今日特意过来便是想要添盏灯油,替他们祈福,不知寺中供奉的地方在何处?” 小沙弥双手合十说道:“就在后面的千佛殿,里面辟了一间法堂,你们从此处绕过正殿,朝西走盏茶时间就能瞧见。” “谢谢小师父。” 孟宁道谢之后,领着李家人一路朝里走。 似乎真的是因为前来上香的多是为求风调雨顺的,反而往后殿的香客没几个,等绕过正殿走到寺后,周围的人就逐渐少了起来,越靠近小沙弥说的千佛殿就越安静。 这玉清寺建寺多年,寺中榕树已有参天之相,途径树下时,树梢被风吹的飒飒作响,好不容易见晴的天也是阴了下来。 “又要下雨了…”李悟望了望天。 孟宁说道:“下雨于你这等贵人又无碍。” 李悟觉得她这话刺耳:“你未免太操心了,不过是多下了几日雨,你还真信那些民间谚言?” 孟宁轻声说道:“代代传下来的,总有那么些道理,而且一直大雨,淹了田地,粮食欠收也就罢了,就怕雨水成涝。” “怕什么,朝中自会赈济……” “谁赈济?”孟宁睇他,“陛下被软禁,陈王和左相争斗,朝中所有人的心思都在那皇位上,有谁能瞧得见百姓疾苦?你们李家?” 李悟被怼的一时无话可说。 云层似是被染了墨色,隐隐闷雷炸响。 孟宁没再理会李悟,径直朝前走到了千佛殿前,这殿靠着佛寺西边,外间只有两个打扫僧人,里面极为安静。 孟宁率先走了进去,李悟四周看了看,才点了身后两人:“你们两个跟我进去,其他人守在这里,仔细周围,别让人靠近。” …… 千佛殿中供奉着数尊佛像,侧边就是开辟出来单独存放长明灯的法堂。 法堂不算太大,除了门前,屋中三面都是高高的架子,上面摆放着无数灯盏,那燃烧着的烛火将本该昏暗的室内照得十分亮堂。 李悟跟随孟宁入内后,就见她将手中蒙着黑布的牌位放在一旁桌案上,然后径直走到灯架前。 “你来这里,该不会是真的来添什么灯油吧?”李悟忍不住问道。 “不行吗?” 孟宁找到了寺中备着的油盏,手中提着,站在灯架前目光巡着所有的长明灯,“府中有亡人,逝者难安息,不多祭拜祭拜添几盏灯油,我怕他们会变成恶鬼从黄泉爬上来索命。” 李悟眉心拧紧:“孟宁,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 “我也没跟你玩笑。” 孟宁指尖轻点着,似是在找什么,片刻后,她目光落在其中一盏长明灯上,移步到了近前。 架子上挂着的铜签一半已经被烟火熏黑,她拿着挑了挑灯芯,让那灯盏燃的更旺后,这才将里面已经空了许多的灯油添满。 “李三公子家里没有枉死过人,不曾见至亲倒在身前,不曾见满府血流成河,头颅滚落遍地,自然不懂得夜夜梦魇,哪怕不信神佛也愿虔诚三分,只盼至亲早日能瞑目安息。” 她以前是不信神佛的,现在也不信,可某些时候,她愿意去敬。 李悟皱眉看着孟宁:“你是在替孟家叫屈?” “叫不得吗?” 孟宁将油盏放在灯旁,那烛火旺盛时,整个灯架上如同多了一层水幕,让人瞧不清楚她眉眼,而话音却是一转说起了别的, “你可知道当日应钟为何会不惜自尽,也要当街说那番话?” 李悟神色微顿,隐约猜到她要说什么。 孟宁轻笑:“因为当年肃安公将他捡回去的地方,不是在乱葬岗,而是在寺庙,他藏在肃安公替他夫人点长明灯的地方,偷了肃安公的虎符,被肃安公府的人撵出了庙宇满山乱跑,却足足三日才被擒获。” “肃安公说,此子擅奔袭藏匿,毅力远超常人,宜做斥候,遂将其带回军中亲自培养,为十二亲卫之一,取名应钟。” 她指尖撩过火苗,声音飘忽, “应钟,言阴气应亡射,该臧万物。” 李悟听到寺庙二字时脸色已经变化,而孟宁说完更是低头俯身,将那灯架下垂落的布料掀开,探手进去,不过片刻就听到一声轻响。 似是什么被打开的声音,等她收回手再起身时,手中已多了个四四方方的盒子,而那盒子上皇家专用的金龙图纹让得李悟眼皮直跳。 “这是……” 卡擦—— 孟宁没回答他,只是将盒子打了开来,微微倾斜,露出里面半截明黄玉螭虎纽的形状。 玉玺! 那肃安公府的人居然把玉玺藏在这寺庙之中! “你们好大的胆子,竟将这般重要之物藏匿在此,就不怕被人发现?!”李悟满是震惊,脱口而出。 孟宁抚摸着玉玺说道:“若非佛寺清静之地,怎能瞒得过靖钺司那些嗅觉惊人的疯犬,毕竟那位江大人哪怕辨不清楚应钟传言,也派人将城外乱葬岗翻了个底朝天。” 李悟神色微顿:“你说的也是,藏在这里的确安全,要不是你主动带我过来,我也是万万想不到的。” “好在江朝渊以为我们是设局没上当,只派了些靖钺司的卒子,眼下既已将玉玺拿到手,那我们就赶紧走吧,免得让人起疑。” “好。” 孟宁转身伸手去拿刚才放着的牌位时。 李悟上前说道:“孟小娘子,这玉玺和牌位不轻,不如我替你拿。” “不用……” 唰—— 孟宁才刚侧头说话,迎面便是一大把黄色粉末兜头落了过来。 “你干什么?!” 她下意识抬袖遮脸,却已然来不及,那粉末沾在她露在外面的脖颈和肌肤上,就连面纱上也浮了许多,她察觉到怀中装着玉玺的盒子被人夺走,闭着眼伸手去抢,却被劲风推的朝后撞去。 孟宁整个人踉跄倒在长明灯架上,疼的闷哼出声,似是那粉末沾染在身上,伸手捂着颈侧时,喉间呼吸也是突然急促。 “雄黄,你怎会带着雄黄?!” 她声音气急败坏,急促呼吸时,再无半点之前冷静, “李悟,你个卑鄙小人,你敢害我!” 李悟手中拿着那玉玺盒子,脸上哪还有半点之前模样,他低头看了眼盒中玉玺,忍不住面露喜色,然后“砰”的一声合上那锦盒,冷眼看着对面因为难受而喘息的女子。 “论卑鄙谁能比得上孟小娘子,传信李家,利用我等,若非你以太子和玉玺要挟,当日在县衙我就已经一剑斩了你,又岂能容你羞辱我李家之人,砍了夏叔的胳膊。” “是你们先对我动手……” 孟宁呼吸急促,似难受站立不稳,撑着那桌案蜷缩着背脊,“我虽利用李家,却也是助你们,你别忘了太子还在我手里,没有他,你们得了玉玺也无用…” 李悟闻言似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居高临下地看了眼孟宁,满是嘲讽的嗤笑出声,那眼神里充满了戏谑。 “太子?”他呵了声,打量着蜷缩在地上的人,“你说的,是你那个弟弟?” 孟宁脸色大变,面纱遮掩了大半张脸,露出的双眼满是惊恐。 “你怎么知道……” 似是没想到李悟一口道破了孟明轲的身份,因惊惧身上症状越发严重,她急促喘息了两声,慌乱伸手想要去取腰间的药囊,却还没摸到,就被李悟伸手夺走。 “还给我……”孟宁颤声,“李悟,我,我救过太子的……” 她蜷着身子颇为狼狈, “我虽有图谋,却也护着太子至此,而且就算你知道太子身份也没用……” “江朝渊他们还在奉陵,他早就已经疑心于我,我若是突然死了,他便知道你们李家得了东西,以他心性绝不会放过你们。” 李悟拿着那药囊,脸上笑容更甚:“是吗,那不如我们就瞧瞧,他会对李家如何,不过你是看不到了。” 他仿佛半点都不担心江朝渊,直接手中一松,那药囊就落在地上,而他抬脚狠狠踩在上面用力碾过,似在报复当日孟宁伤了李家人。 看着满眼绝望,呼吸已然转向虚弱的孟宁,李悟戏谑道:“佛寺清静之地,你也算替自己找了个好地方。” 说完他摸了摸怀中的玉玺,丝毫不顾身后气息奄弱的孟宁,转身就朝外走。 这一路波折,废了这么多功夫,又与这女子百般作戏,总算找到了被抢走的玉玺,等回去之后,就…… “唔!” 李悟身形猛地僵住,只觉得体内剧痛传来,下一瞬眼前泛黑时,整个人“砰”的一声跪倒在地,张嘴就吐出一口血来。 “公子!” 李家跟进来的那两人都是脸色大变,连忙上前扶他,见他呕出的血都是神色大变,其中一人拔剑就想朝孟宁而去,可内力才刚运转,就腿上一虚,人也紧跟着栽倒在地。 另外那个扶着李悟的随从则是神色慌乱:“你对我家公子做了什么?!” 原本瘫软在地,气息奄弱的孟宁已然抬起头来,撑着地面缓缓起身,“李三公子不是说了吗,佛寺清静之地,可是我费心劳神替挑的好地方。” “江大人,喜欢吗?” 身体剧痛的李悟蓦地抬头,脸色惨白,情绪激动下又吐出口血来,而扶着李悟的那人沉默了下,再抬头时已无半丝慌乱之色,反而冷静的过分。 第47章 杀了吧 那人的脸并非江朝渊的脸,可原本微佝的身形挺直后,说话的嗓音如寒山落石,与江朝渊一模一样。 “你是何时知道的。” “知道什么?” 孟宁靠在桌案边缘,理了理有些乱的衣摆, “知道李家一边与我作戏,实则早已经和江大人联手?还是知道江大人从入奉陵开始就已经什么看穿,却屡做退让,佯装被我算计,让我沾沾自喜以为将所有人玩弄于鼓掌之间,得意之时,好能将这玉玺堂而皇之的拿出来?” “江大人,这般戏弄人,可是会遭报应的。” 江朝渊目光震动,万没想到孟宁居然什么都知道,他原是想要佯装李家人一样不济,就撞上孟宁似笑非笑的眼。 心头跳了跳,倏然起身就欺身而上,猛的一把抓住孟宁的脖颈。 “你既知我是为了玉玺,还敢以身涉险来谋算我?” 孟宁呼吸被窒,却只仰着脸笑盈盈:“李悟快死了。” 江朝渊看着旁边已然动弹不得的李悟,手中收紧:“解药。” “没有。” “孟宁!” 江朝渊掐着她细白颈子,手中力道大的几乎要将其折断,“我已经找到太子,寻到玉玺,你的命留着已无用处,拿出解药,我让你走的轻省些。” “江大人,你这人真没意思,都说要我走了,我不得拉几个人陪葬?” 孟宁闻言弯着眼想笑,只是要害被擒,呼吸艰难,仰头时眸子里是他近在咫尺的脸。 见他眼底杀气升腾,颈上骨头疼的脸煞白。 她却是只断断续续,“……你猜,你们一直在一起,为什么……独独……李悟…中毒?” 江朝渊原本不想听她废话,如今玉玺已经找到,这女子已经没了用处,而且李悟就算死了有些麻烦,只要太子还在就无碍,可是就当他想要下杀手时却蓦的一顿,下一瞬脸色剧变。 今日从城中出来,他就一直跟随在李悟左右,除了孙家村的那个香糖果子他没吃外,李悟再没碰过其他东西。 可是那香糖果子,孟宁吃了,李家其他人也吃了,李家那个护卫虽也不对劲却只像是中了迷药的模样,唯独李悟却像是中了剧毒。 李悟唯一碰过,其他人又没碰的东西,就只有…… 雄黄? 李悟拿这些雄黄,是因为知道此物会诱孟宁发病,而他之所以会这么认为,是因为今日在李家那个大夫再三提醒孟宁万不可碰。 而那个大夫,也是当初裕安斋孟宁发病的时候,被下面的人找过来,替孟宁看诊的那个。 江朝渊眼睫微霎,嘴角抿紧。 这也就意味着,从裕丰斋孟宁病发起,她就在骗他,她是故意让他知道她对雄黄等物不能沾染,故意引他怀疑吴德贵,故意送上蔺家的借口,甚至主动联络了李家,让他将她送到李家手上…… “你早就知道,却一直故意装作入局,与我作戏?!” 他在骗她,设局算计她。 她也在骗他,将计就计。 他废了这么大的功夫,是想要谋算她手中的玉玺。 那她呢? 孟宁在谋算什么? 太子已经在她手里,还有什么比玉玺更重要的,值得她故意停留在奉陵,不惜危险引他们所有人来此? 不对…… 太子! 江朝渊蓦地就想起今日在李家那院子里,瞧见的那个丛安堂的大夫,他们离开时,那大夫留在了孟宁院子里…… 外间突然传来犬吠的声音,紧接着便是陈钱的厉喝:“你是什么人?” 江朝渊脸色大变,松开手擒着孟宁,拿过玉玺就闪身到了外间千佛殿。 原本守在殿前的李家众人全部倒在地上,虽有生息却动弹不得,而陈钱率领靖钺司的人将千佛殿团团围住,怒目朝着殿中站着的人就想要动手。 “住手!” 看清楚那人是谁,江朝渊厉喝。 “大人?” 陈钱连忙挥手挡住手下的人,江朝渊则是看向那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贺大夫,声音冷寒:“你怎么在这里?” 从魁看向孟宁,见她安然才开口道:“自然是奉我家主上之命,给江大人送礼。” 他伸手一掌拍在了佛像前的长条供桌上,那木头哗啦一声塌了下来,倒塌的桌案下跪着五个穿着丫鬟衣裳、面无人色的小姑娘,赫然正是之前李家送给孟宁的那几个丫鬟。 她们每个人都被绑了手脚,坐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头上、颈上要害处都插着金针。 李家倒在地上的那些人都是脸色剧变,陈钱抬脚就想上前。 “啊!!” 那叫万珠的丫鬟瞬间惨叫出声,从魁站在他们身后,手中夹着一根金针,“我劝你们还是不要乱动的好。” 陈钱脚下顿住,江朝渊则是紧紧抓着孟宁的胳膊。 “江大人还不放我?”孟宁侧头。 江朝渊寒声道:“你以为你让人抓着几个丫鬟,就能要挟我?” 孟宁挑眉:“是吗,那就杀了吧。” “别……” 李家人的声音还没发出,那边从魁就已动手。 指尖金针瞬间没入那个叫喜儿的丫鬟身上,那丫鬟瞳孔猛睁,连惨叫都没发出,就垂着头朝前栽倒在地没了呼吸。 “江大人能松手了吗?” 孟宁问了句,见他依旧抓着自己不松手,就扭头说道,“看来江大人不受要挟呢,从魁,再杀一个。” 话一落,她肩头瞬间剧疼,却是江朝渊手中突然多出把短匕,直接刺穿了她肩胛。 “孟宁,我最讨厌有人要挟我。” 孟宁疼的冷汗直流,“我也最讨厌有人伤我,从魁!” 啊!! 这一次,死的是万珠,比起刚才悄无声息,她似是疼痛到了极点,惨叫着抽搐,却浑身动弹不得,不过片刻就七窍流血,面上扭曲。 那模样让得殿中所有人都心头发寒,剩下的几个丫鬟更是吓得簌簌发抖。 孟宁肩上流着血,缓声说道:“我这一身皮肉,江大人大可剐了去,就是不知道你们的太子殿下能撑得过几回。” “还剩三人呢。” 她目光一厉,从魁就再次动手,这一次,死的是彩儿。 江朝渊猛地抬手将短匕横在孟宁颈间,她却丝毫没管划破肌肤的疼痛,“继续杀。” 从魁挥手,又死一个。 “杀……” “别杀我!!” 这一次没等从魁动手,那个最后剩下叫来升的“丫鬟”惨白着脸,尖叫出声,“江大人,表哥,救我!!” 江朝渊手中僵住。 孟宁轻笑出声:“原来是你啊,太子殿下。” 太子簌簌发抖,被从魁一把掐着脖颈提了起来。 江朝渊脸色难看到了极致,看着那地上躺着的四具尸体,还有被提着的太子,他哪里不知道孟宁刚才不过是在戏耍他。 她早就已经知道了太子是谁,甚至,她早就知道她带着的那个是个冒牌货,她以玉玺相诱,留在奉陵,从头到尾为的就是真正的太子。 江朝渊知道今日已败一局,横在孟宁颈上的手松开,下一瞬就被孟宁夺了手中短匕,狠狠一刀插在了身上。 “我早就说过,江大人会遭报应呢。” 鲜血四溅时,孟宁拿着短匕退开,直接朝着放长明灯的法堂走了回去,从魁抓着太子跟上。 “大人!!” 陈钱等人欲上前。 江朝渊沉着眼拦了他们,捂着伤口深吸口气:“都退出去,守好了外面,不准任何人进来。” ? ?月饼节快乐呀~祝所有宝贝都团团圆圆,家人健康,和睦顺遂~ 第48章 假的,全是假的 偏殿法堂里,长明灯燃烧着。 李悟瘫倒在地,神识浑噩间,突如其来的剧痛让他惊醒,就看到孟宁踩着他的脚踝处踏过去。 “孟……” 啊!!! 嘴里话还没出口,就瞬间转为惨叫,从魁那远比孟宁还要重上许多的脚重重踩下去,在他膝上用力一碾,抬脚朝着小腿骨踢去。 清晰至极的骨裂声传来,李悟整个腿扭曲耷拉在地上,膝盖处一截断骨刺穿皮肉森然发白。 他蜷缩在地上,剧痛让他神智清醒过来,可抬头就看到孟宁身旁那人手中擒着的“来升”,忍不住瞳孔猛地睁大,脸色越发惨白,而“来升”看到李悟模样后更是惊恐:“表哥,表哥救我!!” “真吵。” 孟宁轻声说了句,旁边从魁就手中一拧,被他擒着的人惨叫出声,手指被生生掰断。 “住手!” 李悟嘶声喝道,他想要起身不能,只目眦欲裂,“孟宁,你敢……” 唰! 孟宁手中拿着的短匕一挥,太子脸上瞬间见了血,皮肉翻滚着时,外间一层伪装之物掉了下来,里间溅出的血糊了半张脸。 李悟声音瞬间顿住,太子撞上孟宁冷淡黑眸,似被黑云笼罩,嘴里的惨叫也是戛然而止。 “我说了,吵。” 太子眼中惊恐,李悟也是死死看着她,不敢再出声呵斥。 江朝渊看着法堂里这一幕,捂着伤处沉着眼走了进来,神色复杂,“你是什么时候知道太子是假的。” 今上登基多年,后宫只有一子,为防有人暗害,自小便培养了替身在旁以保万全。 冒充太子的蒙一和太子自幼一同长大,容貌有七成相似,身为太子替身,无论是对太子的性情,还是东宫诸事,他也都尽数知晓,若想要冒充太子,除非是十分熟悉或是至亲之人,否则根本不可能察觉。 孟宁到底是怎么知道,她手中那个太子是假的? 孟宁与他对视,“我原本是不知道的。” 当日京中大乱,江朝渊带靖钺司之人对肃安公府一脉四处抓捕,更对朝中与陈王做对之人手段尽出,更何况他还献祭了整个江家唯一对他好的江老爷子,在所有人眼里,江朝渊就是为了朝上爬而无情无义不择手段的奸佞。 当日她侥幸逃出,被府中亲卫带离之时,意外撞上了一队东宫逃出来的人,从他们手中缴获了玉玺,她原是想要去寻祖父旧部,怎料却意外听闻,太子也逃了出来遭人追杀的消息。 她找到太子时,太子被人追杀的狼狈至极,东宫护卫拼死带着他逃亡,而他身上佩绶、面容,无一不证明其身份。 孟宁看着江朝渊,“江大人心思缜密,知陈王大势已成,皇室危矣,假意投诚,却暗中盗走玉玺阻拦陈王假诏登基,又私藏太子以大义压制陈王,后来中途出了意外,玉玺被肃安公府亲卫劫走,你不仅未乱心神,反而将计就计放出太子逃走的消息。” “你知肃安公府的人想要洗清冤屈,便以太子为饵,诱他们入局,你想要借他们的手护送太子和玉玺前往茂州,而被监视身有怀疑的你就能趁机洗清嫌疑,奉陈王之命光明正大,以追捕为名离京。” “江大人处处谨慎周全,将所有人都算计到了极致,你送来的那个替身更是看不出任何破绽,可或许是老天爷都觉得我们被戏耍的太惨,才会让你算漏了一处。” 孟宁看向身旁满眼惊惧的小太子, “太子十岁时随驾入西山猎场,偷骑烈马摔了下来,虽被马主人及时救下,但依旧摔伤了脸,陛下震怒之下,杖杀东宫护卫十数,而太子迁怒那烈马主人,欲将其处死。” “肃安公斥责是太子贪玩,且那烈马主人还是李家远亲,不该严惩,可赵琮自觉伤了颜面哭闹不休,陛下心疼之下,也觉那人看管马匹不严,以黥刑伤其颜面代罚,才平息了此事。” “那人本是宫中禁卫,面上刺字,前程尽毁,李家不仅不曾帮扶,反因太子厌憎不顾血缘欲断其生路,肃安公怜其处境将其收回军中,让其假死,隐姓埋名留在身边。” 江朝渊听着她缓缓道来的声音,脑海里浮出一人身影:“……蕤宾?” 那个一直带着半边面具,渡头之上被人围剿时,为掩护应钟逃走直至战死的肃安公府亲卫。 孟宁淡声说道:“蕤宾是李氏血脉,算起来,太子殿下也应该叫他一声表兄。” 太子脸色惨白,李悟更是难以置信。 江朝渊神色幽沉:“所以你早知道太子是假的,却还故意纵他借联络左相为名,惊动了冯辛宏,让他察觉太子踪迹之后,逼我不得不带着陈王眼线一起追捕你们。” “你故意当着假太子的面,让应钟他们趁乱带走了玉玺,引我前去追捕,你则是趁机掐断了你们所有痕迹,带着假太子先行来了奉陵。” “你看似照着我设好的局一步步往下走,让我以为你留在这里是在等应钟和玉玺,可如果我猜的没错,玉玺从来都不在他们手中,而是早就随你到了奉陵。” 周围油灯燃烧时,噼啪作响。 火苗升腾出的热气,让四周空气都有些扭曲,仿佛凭空生了水纹。 江朝渊看着那长明灯架前站着的女子,一字一顿, “你知道太子想要胜过陈王就定会到茂州,想要拿兵权,太子和玉玺更是缺一不可,所以你在等。” “你在等太子出现,等我们把太子送到你面前。” 朝局动荡,人人觊觎皇位,李家是唯一不可能背叛太子的人。 他算准了肃安公府的人独木难支,难以应对他和冯辛宏时,一定会联络李家。 孟宁亦算准了他的心思,知道群狼环伺,又有冯辛宏监视之下,想要将太子安全送往茂州根本不可能,唯有灯下黑。 谁也不会想到,失踪已久的太子就藏在李家人的队伍里,更不会想到李家的人胆大包天,会将太子放在最显眼的地方。 只要拿回玉玺,再以追捕假太子为由,他们就能明目张胆的护送真太子入茂州。 “你真是做了好大一个局。”江朝渊说话间低头看了眼装着玉玺的盒子,手一松,那盒子砰地一声落在地上。 “江朝渊……” 李悟大惊失色,“你疯了,这是玉玺。” “假的。”江朝渊神色冷然,“你以为她为何敢只身诱你我来此?” 李悟早就被二人说的话惊住,可此时闻言依旧是失色,他忍不住看向孟宁,就见那女子缓缓扬唇。 “不愧是江大人。” 第49章 全部杀了,一个不留 孟宁虽然没有直接承认,但对那锦盒的不屑一顾,却让李悟目眦欲裂。 这玉玺居然真的是假的! 他竟是为着个假玉玺,落到这般地步。 江朝渊同样被算计的一塌糊涂,自以为周全的局面早已反转,堪称狼狈,可他却不像是李悟那般失了分寸,而是敛眸思索着眼下处境。 太子已然落在孟宁手里,既已经败了再思过往之事已无大用,如今想要强逼孟宁根本不可能,倒不如退让半步。 “我承认,你是我见过最精于谋算,也最为胆大之人。” 江朝渊抬眼看向长明灯前站着的女子,“你谋夺玉玺,诱擒太子,以身入险局,所图无非是京中。” “可是想要回京成为执棋之人,就定要先拿茂州兵权,但以你如今境况,光凭肃安公府所剩之人,根本不可能带着太子和玉玺安然入茂州。” 她身后已无其他能用之人,但凡有任何势力能予以庇护和帮助,孟宁这局就会设的更加周全,而不是像是如今这样自入凶险之境,每一步都走在悬崖之上。 她手中只有肃安公府仅剩不多的人,这些人又接连死伤大半,光凭他们根本护不住太子,别说他不会放过孟宁,陈王,左相,还有其他那些心怀叵测的势力亦然。 江朝渊不教形势乱了心神,理智到了极点, “你如今虽然拿住太子,这奉陵之局却破不了,哪怕有吴德贵帮你,只要我不答应,你就出不了奉陵半步。” “我不想跟你两败俱伤,不如我们各退一步,你解了李悟身上的毒,我们一同护送太子入茂州,无论你想要图谋什么,有靖钺司和李家的人在,都能保太子尽快拿回兵权……” “然后他翻脸不认人,拿到兵权之后转过头来清算我?” 孟宁一语,让江朝渊所有还没说完的话都断掉。 “孤不会清算你!” 被从魁擒着的太子眼见形势不对,急声说道,“我知道肃安公府想要昭雪,孟家也是,父皇他是遭人蒙蔽才会让他们被人陷害。” “只要你和江大人他们一起助我到茂州拿回兵权,孤以储君身份发誓,绝不会计较今日之事,也会承你恩情,回京之后彻查两家之案,偿还今日相助之情。” “太子说的对。”李悟体内的毒虽没让他毙命,但他能感觉到五脏六腑都仿佛燃烧一样的疼。 他不想死,能活着谁都愿意活下去。 李悟竭力撑着身子坐起来,朝着孟宁嘶声说道,“只要你替我解毒,放了太子殿下,我也能于你保证,李家绝不追究今日事。” 顿了顿,又道,“你要还是不放心,我和太子也可给你留下字书,将来若有反悔,你大可以此自保,太子是储君,他绝不会出尔反尔。” 孟宁看着两人满是期冀焦急的模样,想了想:“你们说的有些道理,我也有那么点心动,只可惜,李三公子的毒解不了。” “你说什么?” 李悟难以置信,什么叫解不了?这不是她让人下的毒吗? 从魁站在旁边说道:“我给你们种的毒原只有两层,一层是我之前熬煮汤药的药香,一层是孙家村香糖果子里的菖蒲,两种混合只会如同强效软筋散,动用内力时头晕,四肢无力,最多轻微抽搐或是晕厥,但是一旦加上雄黄,便是剧毒。” “可是孟宁她没事……” 李悟刚想说孟宁也碰了那些东西,她也碰了雄黄,可转瞬想起了他们从城北宅院出来前,她曾当着他的面吃下的那枚压制哮疾的东西。 他瞳孔蓦地睁大,脸色惨白的看向不远处被他亲手扔在地上,滚落在外碾成烂泥的药丸。 那旁边是孟宁之前带出来的药囊。 他以为那雄黄让孟宁发了病,以为那药是救她命的,他记恨孟宁之前猖狂,玉玺到手之后就不愿意留给她半丝活路。 可如今…… “我是准备了解药的,是李三公子不惜命。” 李悟瞬间瘫软在地上,抬头望着居高临下说话女子,如见恶鬼。 他早该知道的,这女子睚眦必报到了极点,之前不过伤她分毫便要了夏叔一条胳膊,如今他想要害她性命,她又怎么可能饶过他。 若当真没有解药也就罢了,可偏偏让他知道解药原本咫尺可得,却被他亲手毁了,是他自己害了自己的命。 她是故意的。 故意诛他的心。 李悟胸口快速起伏,气血翻涌,猛地张嘴就吐出血来,“孟宁,我若死了,你也休想好过!没有李家护持,太子到不了茂州,而且你害死了我,我李家还有那么多人在奉陵,他们绝不会放过你的……” “怎么会,不是还有江大人吗。”孟宁丝毫不急。 江朝渊撞上她望过来的目光,眼皮不由跳了下,隐有不好预感,果然下一瞬就听到她说, “只要李家所有的人都死了,自然不会有人知道是谁害死的你,李家将来就算要追究的,也不会是我。” “你说呢,江大人?” 李悟尚且没听懂孟宁的意思,想骂她一句异想天开,可一旁的江朝渊已经变了脸色,他似是猜到孟宁想干什么,瞬间厉喝。 “孟宁……” 唰! 话未落,孟宁已然转身,之前从江朝渊手中夺来的匕首,直直就插进了太子脖颈。 那短匕穿透了喉咙朝下一划,鲜血飙溅,几乎同时对面的黑影如雷霆侵袭已近身前,从魁连忙甩开太子就想要护着孟宁后退,可江朝渊怒极之下再无半丝收敛。 “滚开!!” 他厉喝一声,就听拳头和肉骨碰撞声后,他一掌击在从魁身前逼其退开,然后抓住孟宁就将人重重摔在了长明灯架上。 架子砰地一声倒下半截,燃烧的长明灯稀里哗啦掉落一地,溅起一地泥灰。 孟宁被砸的头晕目眩,衣衫被打翻的火星溅到,手上也落了灯油,滚烫的热意瞬间烧焦了皮肉,可她来不及清醒,就直接被江朝渊狠狠按在了肩胛伤处,压在倒塌的架子上。 “你这个疯子!!” 江朝渊再无平静,颈侧因为怒气,青筋绷起。 他知道这女子睚眦必报,知道她既算计了数月,想要从她手中夺回太子不易,可他怎么都没想到,她从头到尾就没有想要让太子活过。 她打从一开始,就想要了太子的命! 李悟也早就惊呆了,他撑着地面爬到太子身旁,想要捂住太子脖子上的伤口,可那整个喉管都被切断,大滩滚烫的鲜血汨汨而出,染红了他双手。 “你居然杀了太子…” “你怎么敢杀他……” 疯子,她简直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江朝渊看了眼已经断气的太子,那根名为冷静的弓弦彻底崩断。 他赔上了祖父性命,赔上了一身恶名,费尽心机这么长时间,如今却教她生生给毁了,他理智崩塌时戾气横生,死死抓着她肩胛,手指直接插进了她伤口里。 孟宁疼的呻吟,冷汗大滴滚落,见一旁从魁焦急想要上前,却是虚弱轻喝, “别过来。” 压在身上的人,膝盖几乎跪碎她肋骨,孟宁只觉得肩头那只手似要将她骨头都生生抽出来,喉间翻涌着腥甜,一张嘴还未说话,就先溢出了血。 竭力吞咽了下,她抬头望着上方如同修罗的男人,缓声说道, “江朝渊,你若杀了我,朝堂易主,皇位旁落,你所在意的人都得给我陪葬。” 江朝渊怒气一滞。 孟宁拼命咽下喉间血腥,一字一顿,“齐膺之所以能和陈王斡旋,是因为太子还活着,景帝虽然病重但储君还在,陈王背不住乱臣贼子之名,所以才不得不退让,可如若太子之死传出,齐膺和江家那些人就再无阻拦陈王登基之物,景帝不日也会病逝在宫中。” 江朝渊垂眸,眼底戾气汹涌:“你既知道,怎敢杀了太子。” “谁说太子死了。” 肋间的疼让她呼吸都有些难,孟宁脸上面纱早已不知去了何处,那白得过份的脸上沾着血,有些触目惊心, “太子三个月前就被肃安公府余孽劫走,普天之下谁人不知,江大人奉陈王之命前来奉陵,不也是为了搜寻太子。” 江朝渊眸色微霎,眼褶垂落些许看着身下女子,目光变得深邃。 她竟是胆大包天,想要用那个替身来冒充已死的太子。 李悟看着陡然沉默下来的江朝渊,声嘶力竭:“你做梦,你以为你让他冒充太子就能瞒过其他人?江朝渊,你别忘了你答应过李家什么,她敢杀了太子,你还不杀了她!!” 孟宁却没理会李悟嘶喊,只看着身上的人,“当日你利用那替身骗过了所有人,无论是陈王还是左相,就连那些藩王也都认定太子是被肃安公府的人劫走。” “所以只要你认,我认,肃安公府的人认,无论那人原本是谁,他以后都只会是太子。” “只要能坐实了他的身份,借他从茂州拿回兵权,就能回京压下陈王,营救被软禁的景帝,让朝堂恢复往日模样,不是吗?” 见江朝渊不语,孟宁仰了仰下巴, “或者,你也可以杀了我。” “最迟明日,太子之死就会传出去,你与李家勾结的证据,会和真正的玉玺一起送到冯辛宏手里。” “他或许奈何不了你,可是陈王再无顾忌,弄死景帝,横扫朝堂,就算你能握住靖钺司这些人逃脱性命又能如何,届时大势所趋,以你一人之力再难撼动陈王。” 孟宁的话几乎是抓住了江朝渊的软肋,他眼里暗色汹涌,杀意蓬勃时却又掺杂着犹豫。 太子死了,所有谋划就全都成了流水,没有太子后面的一切也都进行不下去,可如果今日妥协,答应让那冒牌货假冒太子,就等于将致命之处交给了孟宁。 一旦假太子拿回兵权,回到京中,这个太子身份就再也不能揭穿,莫说能不能瞒过陛下、皇后,就算是找了借口瞒过去,有如此软肋握在孟宁手里,将来的朝堂…… 可是如果不答应,怕是连将来都没了。 孟宁丝毫不急,她知道江朝渊会答应她,哪怕只是暂时虚与委蛇,他也会答应。 果然片刻,肩头的力道松开些许,江朝渊寒声道:“你到底是何人。” “孟宁。” 见他不信,她细声说道,“我的确是孟家女娘,一年半前,我带着阿弟前往京城,欲替我父亲申冤,但当时我太过稚嫩,不懂周全之策,入城不久就被人察觉。” “我阿弟被人害死,我重伤时遇到了蔺戎,借他遮掩形迹避开了追杀之人,后来被肃安公府大公子付青翊所救。” 孟宁对上江朝渊满是探究的眼神,丝毫不避,眼底也没有半点心虚之色, “付家满门清正,怜我父亲枉死,知道外间有人追杀,便将我留在府中养伤,我与付家女儿成为闺中密友,后更与付青翊互生情愫。” “原本付青翊答应帮我替父亲昭雪,肃安公也道会帮我去查旧事,可没想到一夜天倾,肃安公府步了我父亲后尘,满门枉死。” 那一日,府中血流成河,人头遍地,祖父满眼血红,跪倒在地依旧不甘怒目,父亲和阿兄长枪立于院前,如镇山石柱阻挡外间所有人。 府里尸山成堆,遍地的血染红了院墙,本该成为她嫂嫂的阿宁划花了脸,代她死在了肃安公府里,而她苟活了下来。 事后陈王的人清点付家尸首,从上到下,无论男女,尸骨一具不少。 她站在府门外,亲眼看着那一把火将付家所有人烧成了漫天飞灰,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孟宁眼中泛了红,唇色苍白说道,“那一年多时间,我受教于肃安公,也与付青翊一同进学,当时撞见蔺戎时,也恰好是他伴驾南巡归京之时,所以我才能意外知道了姑母人在奉陵。” “我是孟家之女,但我受过付家恩情,付家的仇与孟家的仇对我而言一样重,江大人若是不信,大可去查,我阿弟的尸骨就葬在京郊桃阳坡。” 江朝渊低头看着她满是凝沉,半晌,他似是妥协沉眉闭了下眼,压下心头戾气,捏着她肩头的手松开了些,人也起身后退了半步。 从魁连忙上前扶着孟宁:“孟小娘子,你怎么样?” “无事。” 孟宁轻吸口气,都能感觉到肋骨在疼,可她却只是看着江朝渊,见他脸上褪去了刚才怒气,转身朝着李悟走了过去。 李悟瞪大了眼,惊慌,“江朝渊,你想干什么?” “太子不能死。”江朝渊低声道,“他必须活着才能压制住陈王。” 当日无人知道肃安公府的人带走的是假太子,唯独李悟等人。 李悟中毒必死无疑,他一死,带来的李家众人难以安抚,而且他们看到太子死在孟宁手上,定然会传信族中。 他们活着,假太子的身份太多人知道,稍有走漏,便是全局尽毁。 李悟对上他杀意,脸色惨白,“江朝渊,你疯了,她杀了太子,你竟然信她,她就是恶鬼,你……” “唔!” 大手落在颈间,下一瞬断骨声传来,李悟瞪圆了眼,头偏向一旁倒在了地上,而江朝渊则是抬脚踢碎了旁边另外那个李家人的颅骨。 “抱歉。” 江朝渊低声说了句,转身朝外走时,眼中沉暗。 祖父死前,他立过誓,要保陛下周全。 太子,必须活着。 天边雷声阵阵,黑云压着仿佛随时要落下来。 江朝渊立于佛像之前,看着殿中那些中毒却还清醒的李家人, “全部杀了,一个不留。” 第50章 祖坟冒青烟 天色渐暗时,冯辛宏一直有些心神不宁。 外面好不容易见晴的天又阴沉下来,雷声藏于乌云之后翻滚,仿佛要将那天都撕裂开来。 他站在门前望着天边眉头紧锁,下意识掐住自己腕间,心头沉压压的,跳得极快。 “李悟他们还没回来?”他低沉问道。 荣松回道:“从出城后就没了消息,明阳那边也没传信回来。” 自从李家人入城之后他们就一直派人盯着,今日李悟突然带着孟宁出城,自然瞒不过他们,只是李家借口搜寻太子,他们也不好直接大动干戈,只能让明阳带人跟了过去。 见冯辛宏眉宇隐带阴沉,荣松说道,“大人也别太担心,明阳那小子聪明着,今日带出去的又都是好手,而且李悟虽然出了城,但是李家留在城外的那些人都没动静……” 冯辛宏闻言按了按腕间,李悟明面上带了二十余人入城,可实则城外还藏了近百人。 他们出现在奉陵之后就已经被冯辛宏的人盯上,那些人未有动静,说明李悟那里应该没什么问题…… 轰隆—— 突如其来的响雷,带过一道闪电劈开黑云。 冯辛宏刚想扭头说什么,就突然听到外间有脚步声急促靠近,那凌乱声音让得他心头咯噔了下,下一瞬就看到吴德贵领着人匆匆进来。 “冯大人,冯……哎哟!” 院中的路并不平整,吴德贵走太快绊了脚,一个跟头栽在地上,被身旁跟着的陈典史拽了起来,他疼得龇牙咧嘴,却顾不得停下来,几乎是连滚带爬的靠近,“冯大人,冯大人不好了。” 冯辛宏看着他狼狈模样,皱眉,“你这是做什么,有什么话慢慢……” “应钟的尸首不见了!” 吴德贵提着衣摆,一句话就让冯辛宏的声音断掉。 他脸上满是汗,急的说话都有些捋不直舌头, “上次那事,冯大人让我处置应钟的尸骨,我想着天谴那事闹的沸沸扬扬,怕王爷遭人置喙,就让人把应钟的尸骨送去了城外孙家村的义庄,找人寻个妥当地儿把人好生葬了。” “裕丰斋那个孙三味刚好是孙家村的人,我就把这事托给他了,可是他刚才来找我,说埋应钟尸骨的坟头被人挖了,里头人没了,义庄里摆着供奉的牌位也被人给取走了。” 冯辛宏脸色一厉:“谁取走的?” 吴德贵抹了把汗,“说,说是一群脸生的人,行事很是霸道,领头的是个穿得锦衣的二十来岁年轻人。” “他们坐着马车去的,强行把牌位拿了就走,孙三味觉得不对劲跟了过去,就看到孟小娘子被人绑着塞在马车里。” 孟宁……李悟?! 冯辛宏脸色难看至极,李家人入城已有好几日,除了那日县衙里闹出些动静,后来就安静的过分,李悟为什么会突然出城将应钟的尸骨和牌位取走?而且他是怎么知道应钟的尸骨被送去了那孙家村的。 还有孟宁,孟宁手中可还抓着李家和皇后的把柄,孟植留下的证据还藏着,那天李家护卫一条胳膊生生砍断的惨状犹在眼前,李悟怎么敢直接绑了那个睚眦必报的女子? “还有件事儿……” 吴德贵有些迟疑着说道,“上次天火那事,应钟尸骨被送过去之前,有个打更的人在头天夜里竹棚附近的街头撞见过一个人,后来天火出现,他也在附近看热闹,在人群里瞧见了夜里那个人。” “他担心招惹上麻烦,把这事儿憋在了心里,后来跟他弟弟喝酒时提起天谴才把这事说了出来,他弟弟是个赌鬼,嘴里把不住事,被我派去查这事的人听了个正着,把人抓回来一问,说那人是江大人身边的人。” “陈钱?”荣松一口叫破。 吴德贵连忙点头:“对,对对,就是他。” 冯辛宏满面寒霜:“你什么时候查到这事的?” 吴德贵脸皮一僵,眼神飘了下,“前天夜里……” “混账东西!!” 前天夜里就查到的事情,现在才来告诉他,他怎么不等死了之后再说?! 冯辛宏一股怒火直冲头顶,他本来就怀疑那天的事情有问题,怎么可能会有人在靖钺司重重把守之下,在江朝渊眼皮子底下动了那般手脚,而且天谴之后,那谣言也像是有人在故意推波助澜,短短时间就传遍了附近州县。 这段时间江朝渊所做疑点重重,可是找不到证据,而且太子下落不明他也不能直接和江朝渊撕破脸。 可如果能早知道那个陈钱提前出现过在那天谴之地附近,江朝渊不仅阻拦他对应钟尸骨动手,更以天谴之事污王爷之名,很多事情就会如同找到了线头全数被拉扯出来。 冯辛宏越想越气,本是儒雅斯文的脸上都几近变形,那模样恨不得撕了吴德贵。 吴德贵被吓得倒退了两步,白着脸小声道:“我,我也没想到啊,我以为江大人是提前派人过去查看地方,而且他下手那么狠,跟在身边的人都能说杀就杀,我哪敢得罪他。” “要不是刚才孙三味突然来找我,说应钟的尸体没了,孟小娘子也被绑了,我…我也不敢来找您……” 冯辛宏抬手就想给吴德贵两巴掌,骂一句“窝囊废”,可是话到了嘴边突然一顿,脸上怒气滞住,猛地扭头:“荣松,江朝渊呢?” 荣松脸色微变:“从早期时,就没见他。” 冯辛宏闻言如同冷水泼了满头,之前那不安隐隐化作实刃,刺的他头晕目眩。 他快步上前一把推开了挡着路的吴德贵,抬脚就朝着院外走,荣松见状连忙带着人跟了上去。 吴家别院很是宽敞,当初陈王的人入城之后就全部进了这里,靖钺司的人和冯辛宏他们一直分东西两边住着,中间隔了偌大个花园,还有一大圈的荷花池。 冯辛宏几乎是连走带跑的朝着那边去,等他带人进了那边院中,就看到先一步赶过来的荣松抓着个人站在跟前。 “大人,这院子里留了几个靖钺司的人,说江大人在休息,可是属下带人强闯进来,江大人根本就不在里面,我找到了咱们留在靖钺司的探子,他才说江大人昨天夜里就没回来。” 那个被擒的人脸发白,被扔在了冯辛宏脚下。 冯辛宏朝着他寒声问:“江朝渊呢?” “我,我不知道,江大人昨夜就没回来……” “靖钺司其他人呢?” “陈大人带走了,说是要去城里搜查什么,叫我们留在这里。” 冯辛宏闻言咬牙:“靖钺司所有人几乎倾巢而出,江朝渊更是一整天都没出现,这么大的动静,你不知道传讯给我?” 那人脸发白,跪在地上簌簌发抖。 他虽然投了冯大人,可之前冯大人和江大人都是陈王的人,而且他几次跟冯辛宏传信都几乎是江大人默许的,他才敢那么大胆,可是那天江大人一句话没说,直接就砍了跟随他快两年的龚昂,而且还和冯辛宏撕破了脸。 他入靖钺司虽然不久,可也知道江大人对于背叛之人的手段,剥皮抽筋直接弄死都是轻的,就怕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况且入奉陵后,靖钺司如这般搜查也并不是第一次,他虽然被留了下来,可是院子里也还有其他靖钺司的人,就算隐约察觉到有些古怪,他也根本没有多想,更不敢给冯辛宏传信,哪知道他会直接“打”上门来。 冯辛宏看着他这样子,哪能不知道这人在想什么。 “你拿着我的银子,却还盼着什么都不做?我看你是找死!!” “冯大人,冯大人饶了我,我不是……” 那人慌忙跪地求饶,可根本熄不了冯辛宏怒气,他抽出荣松腰间长剑,挥手就直接砍在那人身上。 那人求饶声音戛然而止,瞪大眼倒在地上。 冯辛宏抓着剑丝毫不觉解气,反而之前不安彻底坐实,整个人心凉了个透底,他转头时嘶声道,“立刻带上所有人,出城!” “大人,要下雨了,现在出城……” “下什么雨,下刀子都得去!” 冯辛宏咬牙切齿,说话间恨不得吞了江朝渊, “李家已经找到了太子,怕是就连玉玺也已经到手了,江朝渊那个王八蛋,他根本就不是投了王爷,而是虚与委蛇、假意投诚。” 什么孟宁是蔺家的人,什么奉命抓捕太子,他从头到尾都是在以抓捕为名,实则暗中阻拦追捕之人,护着太子一路前往茂州。 自入奉陵之后,他故意弄出一堆事情拖延时间,又把孟宁拉进来转移他心神,将他们耍的团团转,可实则他就是等着李家的人来。 孟宁手里抓着李家和皇后的把柄,江朝渊那日故意把孟宁送过去,又与孟宁对峙让他得了消息,借此“安抚”他,却是虚晃一招,让他歇了搜寻太子的心思,然后李家便能轻而易举和太子接头拿了玉玺。 此时他们人怕是都已经往茂州去了。 王八蛋!! 冯辛宏从来没有被人戏耍至此,气的嘴唇都哆嗦,既是后悔自己着了江朝渊的道,小瞧了李家那些人,也是懊恼那天他就该直接把孟宁强行带回来。 哪怕太子跑了,他好歹还有一丝先机可以扭转局面,可是如今…… 所有都毁了!! 早知道那日江朝渊过来时,他就该拼着撕破了脸直接动手,也不至于被那狗贼耍到如此地步。 冯辛宏扭头朝着荣松怒声道:“还愣着干什么,传信给外面的人,让他们动手,无论如何给我拦住江朝渊和李家那些人,生死不论!!” “冯大人,不可啊,那李家人手里有皇后娘娘的懿旨……” 吴德贵刚上前说了一句,就被冯辛宏伸手推开,“懿旨算什么东西?!” 那孟宁要是在他手里也就算了,可如今李家绑了她,又找回了太子和玉玺,加上江朝渊这个狗贼在旁护送,一旦他们入了茂州拿回兵权,那王爷就再无力回天。 无论如何,他都要让太子死在奉陵! 冯辛宏转身就杀气腾腾的朝外走,吴德贵连忙爬起来追了出去,“冯大人,冯大人你三思啊,那可是太子,不能动他……” “滚开!” 吴德贵直接被掀翻在地,冯辛宏连个眼神都没给他就直接带着人离开。 陈典史连忙上前扶他,“大人,您没事吧?” “没事。” 吴德贵看了眼被摔破的手掌,低骂了声,伸手衣裳上干净的地方抹了两把,见冯辛宏的人已经全部走远,才压低了声音,“之前吩咐你的事情办好了吗。” 陈典史有些慌,“衙门里所有能动的衙役都已经在城外了,还有城里常备的兵,可是大人,您真要掺和这事……” “你以为我想吗?” 吴德贵深吸口气,他已经被人拽着一脚踩进了阎王殿里,要么今天弄死了阎王,鸡犬升天,他跟着享福当个大小鬼,要么下十八层地狱,全家老小死的骨头渣子都不剩。 他眼珠子转了转, “走,咱们找机会把孟宁她弟弟偷出来。” 陈典史冷汗直流,想要劝,可又不知道说什么。 吴德贵拍拍他肩膀:“别怕,搏一搏,指不定从今儿开始,你们老陈家的祖坟冒青烟了。” 陈典史闻言却担心祖坟还没冒青烟,他就先把自己送进了坟里,可是见吴德贵目不转睛看着他,他撑起抹笑,比哭还难看, “大人说的对。” 陈家先祖,你们可得保佑我,要不然老陈家就要子孙尽绝了…… 第51章 都跑了 李家那些人驻留的地方,就在奉陵城外码头附近,怕招人目光,只寻了偏僻空旷之地驻扎。 瞧着天要下雨了,李家众人都是忍不住骂骂咧咧,实在是这奉陵的鬼天气太过烦人,又热又闷不说,连衣裳都潮的水汪汪的,人更像是放在盛满了水的炉子上蒸煮,黏腻的让人心烦。 李悟领着身手最好的一批人入城之后,城外留下的是与他一起来的亲弟弟李齐,他比李悟小六岁,脾气也更急躁些,要不是李悟强压着,他根本不愿意留在这里“受苦”。 “三哥那边到底怎么回事,都已经抓到了那个姓孟的,怎么这么长时间都没动静?” 李齐脑门上长了个透亮的疖痈,一摸就疼的呲牙,他恼怒踹了踹地,脸上满是不耐,“咱们到底还要在这鬼地方待多久?” 天天下雨,天天下雨,他就没见过这么多雨水的,潮的他跟泡水里似的,脑袋上都快要长蘑菇了。 亲随也是不喜这般潮湿闷热的天气,却还是出声劝道,“六公子别急,肃安公府那些人奸狡至极,玉玺被他们偷藏了起来,如今好不容易才能诓那孟宁入局,三公子自然要谨慎一些,否则若让她察觉不对怕会前功尽弃。” “不过是个女人,那江朝渊也是个废物。” 李齐不屑,那肃安公府都没了,只剩下几个散兵游勇,那个江朝渊说是什么靖钺司首,吹的天上有地下无,结果竟叫那些人在他眼皮子底下抢走了玉玺,足足三个月都没找回来。 刚开始他还以为闹出这般动静,那肃安公府余孽之中领头的是个什么人物,结果没成想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黄毛丫头,对付一个女人,江朝渊居然还要这么大费周章,简直就是个废物。 李齐瞧着外头阴沉沉的天,不屑说道:“那个孟宁根本就不知道她手里的是个冒牌货,还自以为抓住了李家软肋,费尽心思把人送到冯辛宏那里保护起来,怕被我们察觉,这么个蠢货,哪就用得着那么小心……” 要是换成是他,那孟宁落在他手里,他早就把玉玺拿回来了! 轰隆—— 雷声震动,闷沉沉的压着乌云,也打断了李齐的话,他不高兴的拧着眉毛,“让人搞个锅子,这鬼天气,身上都能拧出水了……” 话未尽,外面突如其来的马蹄声留住了李齐,他身边那亲随神色一凛下意识挡在李齐身前,就听到守在外面来路上的人高喝着“什么人”,“下马止步”,可片刻厉喝就成了惊呼。 还没等李齐让人过去查看情况,就见有个浑身是血的人被扶着进来。 “夏叔?” 李齐先是疑惑,待到看清楚来人是谁时,瞬间神色大变,他连忙快步走上前,“你怎么了?” 被唤作夏叔的人,正是那日被孟宁“砍”了一条胳膊的那个李家护卫,那条断臂几乎要了他半条命,反复高热让他更是几次都踩在鬼门关口,好不容易救回来了,人也糟蹋的大病一场瘦了一大圈。 此时他断臂处又流了血,左边心口处更是被利器刺穿,看到李齐时就虚弱道:“六公子,太子被人抓走了。” “你说什么?!”李齐脸色大变。 夏叔伤口崩裂,脸色惨白,失血过多让他头晕目眩,却还强撑着说道, “今天早上那个孟宁说要和三公子一起出城,去给江大人设局,顺便找机会回拿玉玺,他们走的时候,之前替我和孟宁看病的那个大夫正好在替孟宁制药,三公子就将人留在了院子里……” 李悟察觉到孟宁出城可能是动了拿回玉玺的心思,当即带走了大半人手,只留了他和其他几人留守院中。 那个贺大夫医术高超,是他们“主动”请回来的,又是奉陵城内人尽皆知的大夫,之前更是将高热不止的夏叔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所以无论是夏叔,还是李家留守的人都没有怀疑过他。 夏叔伤势极重,说话太快瞬间难受的呼哧喘息。 旁边的人连忙替他顺气,他则是惨白着脸,“他来给我送药,我万没想到他会突然动手,要不是我天生心脏靠右,怕是已经死在城中。” “他杀了我们所有人,太子和那四个靖钺司送过来充作丫鬟的人也都不见了,他根本就不是什么大夫,他……他是肃安公府的人,孟宁她早就知道了她身边那个太子是假的,三公子……三公子他们怕是出事了……” 话尽,一直强撑着的人卸了那口气。 “夏叔,夏叔!” 李齐抓着他胳膊,却见他垂着头,人已经晕了过去。 旁边的人连忙手忙脚乱的替夏叔堵住胸前伤口,站在身旁的亲随已然惊慌:“怎么可能,那个大夫是靖钺司的人查过的……” “靖钺司的人都他娘的是废物!”李齐满面狰狞。 靖钺司的人提前入奉陵,早将城内翻了个底朝天,他们来之后所用的消息也全都是来自靖钺司,也是因为他们知道江朝渊的人定然会查那大夫的底细,他们才敢用人,可是如今却说那个人是肃安公府的人。 他们之前一直以为孟宁不知道太子真假,见她费尽周折把人送到冯辛宏那里“保护”,便认定只要那人还在城里,孟宁就不可能做出其他事情,可如果她从头到尾都知道太子是假的。 那她和肃安公府那群余孽劫走了真太子,又有玉玺在手…… 茂州! 李齐唰地起身,厉声道:“抱山,你和苍饵带各带几人,去城郊附近查三哥的下落,其他所有人立刻朝着茂州的方向去追,他们得了玉玺和太子,定然会立刻逃往茂州。” “是,六公子!” 李齐寒声道:“把周围盯着的那几只眼睛给我剜了!” 李家驻扎在此之后,外面就来了好些探子监视他们,李家人不是没有察觉,只是之前不放在眼里,又要作戏佯装寻找太子误导其他人,所以未曾朝那些人动手。 可是如今太子被人劫走,李家不仅没找回玉玺还把人都给赔了进去,李齐恼怒之下哪还能容得下他们。 李家人动手狠厉,离开的匆匆,冯辛宏带着人出城后,前一步出去查探的人已传回了消息。 “大人,我们派去监视李家的探子全都死了,李家那些人也都跑了。” “所有人都跑了?” “是,城里城外,都没留人。”回话之人顿了下,“而且靖钺司的人也不见了,有人看到他们好像往茂州方向去了……” 啪! 冯辛宏坐在马上,狠狠朝空中甩了下马鞭,气的脸色扭曲。 好一个李家,好一个江朝渊!! 他们好的很!!! 狼狈为奸,骗了王爷,骗了所有人,将他耍的团团转不说,在他眼皮子下把太子和玉玺弄到了手,竟还这么猖狂敢直接前往茂州,他们简直是做梦。 今日要是让他们逃掉了,他就不叫冯辛宏!! “传讯给此去茂州所有搜寻之人,一旦看到李家和靖钺司的人,不必留情,直接动手。” 冯辛宏拉着缰绳翻身上马,朝着身后众人寒声道, “王爷大业在前,太子今日要是逃了,所有人的脑袋都别要了,给我去追,凡能取太子和江朝渊性命者,重重有赏!!” 第52章 杀! 大雨砸的林间树木沙沙直响,往茂州去的永堰崖上,那雨冲掉了崖上风吹日晒留下的沙尘,汇成了泥浆顺着山壁朝下流淌。 不远处的扈江浪流翻涌,与天边雷声交映,夜色之中,落下的雨砸的人几乎要睁不开眼。 “大人,他们当真会来吗?” 陈钱伸手撑了下头上的斗笠,忍不住说道,“这么大的雨,而且李家那边不见李悟,万一转头和冯辛宏对上,那姓冯的可是精明至极,他若是察觉不对……” “不会的。” 江朝渊披着蓑衣,隔着雨幕望着夜色里安静的崖下,“孟宁既然敢动手,就定然已经算好了后面的事,无论是李家那边还是冯辛宏那里,她必然都是留了后手的。” 李家那边,只要在劫走太子的时候,“不小心”留个活口,就能让李家剩下那些人知道李悟被人所骗,孟宁之前全是伪装。 以李家六郎李齐那个暴躁性子,他第一时间想得定然是夺回玉玺和太子,而且恼羞成怒之下会让所有李家人倾巢而出。 至于冯辛宏那边就更简单了,吴德贵投了孟宁,冯辛宏又本就怀疑他和靖钺司对陈王之心,只要吴德贵稍加进言,寻些似是而非的证据,以冯辛宏那自负和多疑,无须谁人多说他就会认定了他和李家勾结之事。 这种时候如果他人在城中也就罢了,偏偏他和靖钺司的人都不在,李家所有人又全部“跑了”,就连孟宁也被他们“掳”走,冯辛宏只会觉得他们已将玉玺和太子弄到了手,想要连夜前往茂州。 这般阴差阳错,根本就不会给他们对上彼此解释的机会。 江朝渊伸手接着天上落下的雨,那雨水汇聚在掌心里,突然用力一握,“人人都以为她会带太子和玉玺剑指茂州,可谁人能料到……” 她是要太子,却是要他的命。 陈钱想起玉清寺那法堂里,被短匕捅穿了喉咙,死不瞑目的太子殿下,忍不住心里一哆嗦。 明明娇娇弱弱,却是个女煞神。 回首望着不远处停着的马车,那车里灯烛摇曳,隐约有纤细身影映照在车窗上,断断续续还能隔着大雨听到那压抑的咳嗽声。 陈钱小声说道,“大人,咱们当真要和他们合作?反正都是假太子,咱们为何不……”他伸手朝下一划。 江朝渊眼底杀意弥漫,可是回头看着马车片刻,却是晦涩出声,“没有玉玺,拿不回兵权。” 蒙一虽然容貌身形能瞒过外人,可待他入茂州之后,迟早要在众人面前露面,更要面对朝中那些老狐狸,稍有错漏,满盘皆输,那玉玺必须在他们手上。 况且蒙一自冒充太子被孟宁救下后,没多久就与他们断了联络,入奉陵这么长时间更是没传过消息。 孟宁既早知他是假的,那这么长时间,他不信孟宁没有动过手脚。 如今太子已死,那替身绝不能再出事,他冒不起这风险。 “她要死,但不是现在。” 手里的雨水顺着指缝流淌,江朝渊站在崖边,衣摆随风轻晃,“等过了今日……”往后总有机会。 …… “咳咳咳…” 马车之上,孟宁脸色白如苍纸,后背之前撞上长明灯架的地方全是伤痕,有被那铁架划破了的,灯盏砸翻按在上面时烫伤的,肋骨更是被压裂的两处,稍一呼吸都撕扯着的疼。 肩头的伤口哪怕被包扎好,衣衫上的血迹依旧骇人,而颈上起的那些密密麻麻的红疹更是要命。 孟宁掐着掌心,忍着瘙痒不去抓挠,可难受时喉间咳嗽时,依旧伴随着那密密麻麻麻痒意,哪怕竭力忍着,依旧压抑不住的喘息。 “女君……”从魁双眼泛红。 孟宁侧着身子遮掩着满是苍白的脸,“无事,服了药后,忍一忍便好。” 见身旁的人满脸自责担忧,她用手帕贴了贴颈间红疹的地方,忍着难受安慰, “瘾证发作,只是身上起些疹子罢了,好在哮疾无事,否则这么大的雨,那些毛病发作起来,还如何应对接下来的事情。” 江朝渊被她算计了一回,看似输的狼狈,可她从未自大觉得便能将那人戏耍于鼓掌之间,他算无遗策,做局缜密,骗过了所有人,她不过是因为侥幸才能胜他一筹。 之前他在明,她在暗,提前月余布局,自然胜券在握。 可如今她也在明,底牌寥寥,而那个男人却远比她手中的牌要更多。 她必须小心再小心,谨慎再谨慎,要算好每一步要走的路,否则但凡流露出半丝怯意或是破绽,她相信那个人定会毫不犹豫要了她的命。 “什么时辰了?”她问。 从魁朝外望了一眼,“戌时快过了。” “那后面的人也该快来了。” “女君,李家和冯辛宏他们若真来了,江朝渊将人灭了口,万一他转过头来朝咱们下手……” “他不会。” 孟宁扶着肩膀靠坐在窗边,窗户朝外支出。 大雨顺着车檐流淌,她隐约能瞧见远处崖顶站着的人,似也在看着这边,哪怕隔着茫茫雨幕,夜色深沉,二人仿若视线交缠。 孟宁缓缓说道,“江朝渊不会拿朝廷和景帝冒险,我那个好弟弟还在城中,更何况玉玺下落不明。” “孟明轲”现在估计在吴德贵手里,而玉玺…… 孟宁伸手摸了摸身边那个龙纹锦盒,是之前被江朝渊随手扔了,后来离开玉清寺时,从魁又顺手捡回来的。 她拍了拍那盒子里的东西,眼睫轻扬,眸子里笑意一闪而逝。 “大人,有人来了。” 马车外有声音传来,孟宁笑意一收,抬眼便见那崖边之人没了踪影。 “你也去。”她低声说道,“不要正面迎敌,等他们动手之后,找机会混在靖钺司那些人里面,只要确保冯辛宏死了就行。” 从魁低头:“是。” …… 李齐领着人一路疾驰,暴雨不仅没有止了他之前火气,路途上发现的疑似肃安公府那些人的“踪迹”,还有在永堰崖不远处看到的打斗之后满是狼藉的尸体时,那怒火更是直冲头顶。 “六公子,前面好像有人。”亲随拉着缰绳说道。 李齐朝前望了一眼,一甩鞭子:“去两个人看看,小心些。” 李家有两人快步靠近,瞬间惊动了那边的人,两厢对峙险些动手,只片刻后像是说了什么,过去的那两人突然回头,大声道:“六公子,是江大人他们。” 江朝渊? 李齐瞬间大喜,连忙骑着马快速靠近,就看到满是狼狈的靖钺司众人。 大雨将他们淋的狼狈,靖钺司那些人像是都带了伤,而江朝渊也是脸色苍白,被人扶着时,右肩上鲜血淋漓,衣裳上是被雨都冲不干净的血迹。 “江大人,到底出了什么事了,你怎么在这里?”说完后他连忙朝后张望,却没看到李悟等人,急声问,“我三哥呢?” 江朝渊声音暗哑,透着大雨虚弱不清,“孟宁诱哄我和三公子出城取玉玺,却命人抓走了太子,她暗算了我和三公子,让我们以为她要去茂州,结果却不想早有人设伏,三公子他……” 他声音微顿,脸色黯然。 “怎么可能?!” 李齐抓紧了缰绳红了眼,他和三哥一母同胞,关系最为要好,可是三哥居然死了?!他怒声道:“你们这么多人,我三哥也带的全都是好手,那孟宁就算有肃安公府那些余孽,也不可能算计得了你们…” “不是肃安公府,是陈王。” “你说什么?”李齐大惊失色。 江朝渊苦笑,“陈王从未信任过我,冯辛宏也早就察觉太子之事有异,他利用了孟宁找出了太子和玉玺,又借她设伏将她和太子全部击杀,如今拿着那个假太子,意欲借他助陈王名正言顺的登基。” 李齐身形一晃,险些跌落下马,就连李家其他人也都是脸色惨白。 太子死了?! 他若只是被人擒走,他们尚且还有机会将人抢回来,可如今太子居然死了…… 李齐是知道孟宁身边有个太子替身的,后来那替身被冯辛宏拿了去,他之前还一直嗤笑孟宁将那假太子当作了宝,冯辛宏也蠢得被人耍的团团转。 可没想到他原来早就知道了,他竟是杀了太子想要用那替身代之,好能让陈王名正言顺的登基。 他怎么敢?!! “不好了,后面来了好多人!”不远处突然有人大叫出声。 马蹄疾驰卷着落雨声飘了过来,江朝渊朝着那边看了一眼,急声道:“不好,是冯辛宏的人,他出京之前陈王给了他二百近卫,本就是为了防着我,如今太子已死,他定然是想要将我们赶尽杀绝,才能遮掩那替身身份。” “六公子,快走!” 李齐却是断喝:“不能走,太子已死,冯辛宏不会放过我们,而且那替身绝不能落到陈王手里。” 他此时脑筋转的极快,见江朝渊有退意,寒声说道, “太子虽然死了,可那替身还在,况且江大人如今已经暴露,若是不能杀了冯辛宏他们,消息一旦传出,陈王绝不会放过你,我李家也是。” “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但当初是江大人主动与我们联手,如今三哥死了,江大人总不能临阵脱逃,而且你若与我联手杀了冯辛宏他们,封锁太子消息,谁也不会知道太子死了。” 江朝渊紧紧捏着拳心,脸上犹豫不决。 “江大人也不想你祖父白白身死?” 那边马蹄声已近,似也是发现了他们,已有喊杀厉喝声,江朝渊面色挣扎,片刻狠狠一咬牙,“好,我便助六公子一臂之力。” 李齐神色一松,叫过身旁亲随,“你带两个人,立刻离开,务必将今夜之事传回族中,让父亲他们知道。” “六公子……” “走!!” 李齐厉喝一声,抓着缰绳朝着那黑压压过来的人潮:“其他人,跟我杀!!” 马蹄声四起,李家人直接朝着那边的人涌了过去,江朝渊亦是翻身上马,领着靖钺司的人跟上。 另外一边,李家那三个传信之人骑马疾驰离开,谁想刚过不远处拐角石壁,就突然听到破空声传来。 “有埋……” 啊!! 那喊声戛然而止,三人尽皆从马上摔了下来,旁边几道黑影瞬间靠近,雨幕中血光四溅,三人亡命于夜色之中。 陈钱甩了甩剑上的血迹:“走。” 第53章 后手,你没了 雨声压不住马蹄疾鸣,不远处扈江水浪涛涛。 有江朝渊那一番糊弄,李家众人生死危机之下想要先下手为强,而冯辛宏措不及防撞上李家众人狠下杀手,只以为是江朝渊伙同李家铤而走险。 两边厮杀声起,如云雷震动,夜色之中鲜血混杂着泥水,尸体滚落在地上。 有心算无心,冯辛宏带来的人逐渐败退,荣松反手擒住想要偷袭的敌人,横手斩断他脖颈后,退后挡在冯辛宏身前,“大人,有些不对劲,他们好像是故意在此埋伏我们。” 冯辛宏看着身边不断惨死之人,脸色难看至极。 他原以为江朝渊他们得了太子和玉玺,会立刻前往茂州拿取兵权,却没有想到他们竟是回过头来埋伏于他,想要将他的人赶尽杀绝,好能隐瞒今夜之事…… 不对。 冯辛宏心口猛地滞了下,抬头看着不远处厮杀的众人。 江朝渊他们怎么会笃定了他会带人来追他们?吴德贵是他们的人?可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何必多此一举主动暴露李家之事,他大可暗中放李家和太子先行离开,自己留下与他周旋,再暗中联合吴德贵将他留在城中。 冯辛宏离京时虽也带了人,但是奉陵常备兵力足有七八百,再加上靖钺司的人,全然能够将他带来的人悄无声息留下,又何必冒这么大的风险在此设伏,甚至拿着他们自己的人命来填。 除非。 吴德贵不是江朝渊的人。 江朝渊也被人算计了。 “不好。”冯辛宏脸色大变,厉声道,“快走!” “大人?”荣松扭头。 冯辛宏咬牙怒道:“我们都被人算计了,走!!” 荣松震惊之下,忙抓着一物放于嘴边猛地吹响,那尖利哨音刺穿雨夜,只片刻就有十数道身影从人群之中退了出来,浑身是血的将冯辛宏护在中间,他们都是冯辛宏随身护卫。 荣松大声道:“护着大人,走!” 局面本就已有败势,冯辛宏带着人一跑,剩下的那些人更是没了主心骨,被李家和靖钺司的人杀得四处溃退。 李齐骑在马上望着远处奔逃之人,连忙大喊:“冯辛宏跑了,抓住他们。” 永堰崖离奉陵已有数十里,周围全是荒芜坡地和山林,往前便是黑水滩,途经之处因扈江引水河道而狭窄。 身后马蹄声震动,冯辛宏脸色苍白,养尊处优多年让他早已不习惯马上奔袭,可是哪怕双腿疼的麻木,颠的他胃里恨不得吐出来,他也丝毫不敢停下来。 好不容易冲出了永堰崖附近,眼前开阔时,身后追逐的人越来越近。 突然,一道弩箭带着破空之势,刺中冯辛宏身下马匹。 “大人!” 那马疾驰间嘶鸣着朝着旁边砸了过去,荣松连忙松开缰绳腾跃而出,猛地拽住被甩飞的冯辛宏,二人双双滚落在地。 冯辛宏疼的脸色惨白,荣松以身当了肉垫,更是张嘴就吐出口血来。 “我看你们还能往哪跑!” 李齐转瞬已到近前,跟随而来的那些人更是将冯辛宏几人团团围住。 冯辛宏被荣松等人护在中间,刚才摔断了腿让他难以起身,只能满身泥泞的坐在雨地里,身上蓑衣早已经不知踪影。 他抬头看向不远处的缓缓走至李齐身旁的人,大雨砸的他睁不开眼。 “这厮可真能跑,险些让他给逃了。” 李齐脸上杀气腾腾,朝着江朝渊说道,“还好有你们靖钺司的人一起出手,否则想要逮住他还真不容易,他敢害死三哥他们,我定要亲手取了他的命!” 江朝渊闻言未曾说话,只是骑马越发靠近了些。 李齐想起刚才追捕时好像还有几人逃走,张嘴就道,“对了,刚才有人趁乱跑了,快让人去追,绝不能让他们逃出去。” “他们逃不了。” 江朝渊出声时,仿佛就在耳边。 李齐下意识扭头,就见近在咫尺的人突然抬手, “杀!!” 唰—— 寒光迎面而来,直冲脖颈,李齐大惊之下朝后仰倒,堪堪避过了要害,尚没来得及还手却被江朝渊反手一剑刺在身前。 下一瞬胸前一道巨力袭来,他直接惨叫了声倒飞了出去,重重砸在了冯辛宏他们不远处。 人群之中,靖钺司众人听到命令之后也是突然动手,方才与他们“并肩作战”的李家诸人毫无防备之下,就被身旁人突然暴起攻击要害,大部分人连惨叫都没有,顷刻间就没了性命。 “江朝渊,你疯了,你在干什么?!”李齐落地之后目眦欲裂。 旁边有笑声传了过来,他扭头, “你笑什么?!” “我笑你被当了棋子还不自知,笑你们李家人替江朝渊除了我,今夜却要在这里给我陪葬。” 冯辛宏看着满是狼狈的李齐,见他满目震惊的样子,嘲讽说道, “你还没看出来吗,江朝渊背弃李家了,他已经和旁人联手,利用完你们之后,要将所有人都留在这里。” 李齐脸色苍白,脱口就想说不可能,他们和江朝渊早就联手。 可是周围李家的人被斩杀大半,余下十余人仓皇挡在他面前,不远处的江朝渊手里握着剑坐在马上,方才险些直接要了他的命,而靖钺司的人更是满脸肃杀对着他们。 “为什么?江朝渊,你怎么敢?!” 李齐想要质问,想怒骂他无耻,旁边亲随连忙压住了他。 那亲随小心翼翼拿着剑挡在李齐身前,朝着江朝渊说道,“江大人,您虽然没护住太子殿下,三公子也死了,可只要能拿下陈王的人,咱们照样能去茂州。” “您忠心耿耿替陛下奔走,太子那是意外,如今还有希望,李家绝不会追究今日之事……” 江朝渊闻言不置可否,李家的确能活着,可孟宁不可能允许他有退路,更何况之后那替身要顶替太子身份,李家绝不可能留他这个“知情人”活着。 一旦假太子拿回兵权,甚至不等到茂州,李家恐怕就先要除了他,而他,也不可能让知晓太子是替身的李家人活着。 否则从此往后,太子会成李家傀儡,回京之后就算拿下了陈王,李家恐怕也不会让陛下病愈,朝堂更会成为李家的一言堂。 李家劝说不动江朝渊,他挥手直接命人动手。 “慢着!” 冯辛宏低喝了声,他抬头说道,“江朝渊,你我好歹相识一场,总要让我死个明白,我到底输在了何处。” 江朝渊沉默了下,才开口,“从出京城开始,你我都已是局中人。” 局中人…… 本就已经猜到了些的冯辛宏目光闪了闪,端看李家人的反应,就知道江朝渊从未投过王爷,也早就与李家勾结。 刚才那李家人的话提及他们没护住太子,所以太子是真的死了,可是李家又说他们依旧还能去奉陵,就说明他们手中还有别的人能代替太子。 这般情况下,按理说江朝渊不是非要在这里杀了李家人不可,但他依旧动手,就意味着他也在局中也被人拿捏。 能做到这一点,又能与他们所有人接触,能趁机将他们全部算计其中的,只有一人。 “孟宁。”冯辛宏定定看着江朝渊,“是她,对不对?” 江朝渊低声道:“是。” “好,好啊。” 冯辛宏忍不住仰头笑了起来,“没想到,你堂堂靖钺司之首,还有我这个陈王座下第一幕僚,竟都被个女子耍的团团转。” 什么孟植之女,什么四年前旧案的证据,那个女子当真是说谎时连眼睛都不眨。 他伸手摸着被摔断的腿,万没想到他们居然是栽在个黄毛丫头手上,他笑得眼泪都涌了出来,半晌才收声, “她可真是厉害,若非我留了一手,恐怕今日真就要栽在了这里。荣松!” 荣松将手置于唇边,之前曾吹响过的哨音再次出现,只不过片刻四面八方就传来了声音。 冯辛宏抬头嘶声道,“江朝渊,你真以为我当初离京时,就只带了这二百人吗?” “你敢戏耍我和王爷,今夜就算我身死于此,也定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只要太子身死消息传出,王爷再无任何顾忌,大业可成!!” 周围人头攒动,山林之间,雨夜之下,隐见灯烛之光。 李齐等人都是惊然,而坐在马上的江朝渊却无半丝慌乱,听着那些靠近的脚步也没有任何动作,他只是垂眸看着大笑的冯辛宏,似怅然说道, “冯大人,你觉得孟宁能以一己之力算计了你我,会不防备你那后手?” 冯辛宏笑容一滞:“你什么意思?” 江朝渊淡道:“你可曾想过,吴德贵是谁的人?” 他抬头朝着一旁的斜坡上方望去,就见到那里黑压压的站满了人。 “奉陵,还有八百常备兵力。” 人群后方有人撑着伞,提着灯笼缓缓走了出来。 纤纤身影,红灯摇曳,嫋弱少女站在高处,染血衣裙随风飞扬。 雨幕模糊了夜色,身旁数十人拿着长弓,箭尖正对着下方。 第54章 对峙 “是孟宁。” “是那孟氏女!” 场中有人认出了孟宁,李齐难以置信地看着高处纤细身影,而冯辛宏及身前的荣松认出了孟宁身旁站着的是吴德贵时,更是顷刻间失了所有血色。 方才涌过来的人已将所有人围在中间,陈典史走在最前面,挥手时身旁便有人拎着几个人头扔到了场中。 “明岳!” 荣松认出其中一个人头,赫然是之前领命带着其他人随行的明岳,而另外那些人头也尽皆是相熟之人。 他们提前留了后手,也分了人以防不测,可领头之人都已死了,那无论是留在城中策应的,还是之前留作后手之人,恐怕都已经全军覆没了。 “大人,我们……” 荣松嘴唇发抖,扭头看向冯辛宏。 方才还胜券在握的冯辛宏也是面无人色。 孟宁撑着伞,低咳了声:“吴大人,夜深了。” 吴德贵连忙上前半步,朝着下方大声说道:“京中动乱,太子流落奉陵,有逆贼趁乱想要对太子赶尽杀绝,却不巧遇上前来营救太子的皇后母家李氏族人。” “两方交战,李家众人为逆贼所杀,幸得靖钺司众人及时赶到,与本官一同携奉陵衙兵斩杀了逆贼,保太子殿下周全。” 李齐听到那句“李家众人全数身死”就已变色,他强撑着站起来,声音尖利,“吴德贵,你敢伙同江朝渊让人冒充太子,我李家绝不会放过你,陛下和皇后娘娘知道了也不会……” 啊!! 江朝渊手中弩箭射出,那箭枝穿透李齐胸前,亦让他口中之言戛然而止。 “太子健在,斩杀逆贼。” 李家众人全都慌了神,冯辛宏也是面露绝望之色,他死死看着跃下马背朝着这边杀来的江朝渊,朝着身遭人厉声道,“已至绝境,都给我杀!” “杀!!!” 荣松等人皆是大喊着举刀向前,李家那些人也拼死反击,只可惜靖钺司本就人多。 之前一战两方死伤惨重,所余下的拢共不过四、五十人,此时碰在一起,不过片刻局势就朝着一边倒去,靖钺司众人刀剑之下,很快便有人不断倒下。 鲜血几乎染红了雨夜,地上尸骨横陈,冯辛宏被人护着不断闪躲,奈何周围人根本不愿放过他,等荣松也惨叫着死在面前,冯辛宏已无活路。 他踉跄着望着不断靠近之人,蓦地提剑抵在颈前,嘶喊出声, “江朝渊!!” 他喘息着,看着对面之人,脸上怨恨、复杂交织, “我今日不是败给了你,而是孟家那妖女。” “你我同为局中人,你以为你背弃王爷和李家跟那妖女勾结,就能逃过一劫,殊知她这般心狠手辣,岂能让你有好下场。” 说话间他脸上怨恨被讥讽取代,“而且,你以为当真就赢了吗,我冯辛宏的命,你可没那么好拿。” “江朝渊,我在黄泉路上等着你!!” 那如冰石碎骨的声音穿透大雨,让人心头生寒,冯辛宏抓着剑刃朝下猛的一划,颈间鲜血四溅,带着满目讥讽,重重倒在大雨里。 周围尸体遍野,李家、陈王之人被斩杀殆尽,靖钺司众人也几乎全都带了伤。 江朝渊耳边是冯辛宏死前那句话,神色莫测迎着大雨,他回首看外间围拢的奉陵衙兵,那密密麻麻的人群丝毫没有退开之意,反而隐隐朝着里间围拢之势。 高处那些长弓更是拉满了弓弦,手中箭枝寒光熠熠,对准了他所在的地方。 江朝渊抬眼看着上方之人,“孟宁,你以我诱冯辛宏和李家来此,借靖钺司之力将他们全部斩杀,如今这是又要借吴大人的力,将我和靖钺司的人也一并留在这里?” “只不过吴大人,你出城之前,可曾回府中看望过你夫人和母亲。” 江朝渊又道:“还有雁娘子,不知孟小娘子有几日未曾见过她了?” 吴德贵脸色大变,厉声道,“你敢动我家人?!” “吴大人不也箭指本官?” 江朝渊扬唇,“我这人喜做善事,吴大人若将我留在这里,顶多便是失了妻儿老娘,回头再娶个娇妻美妾就是。” 吴德贵:“你!!” 他脸上如同开了染坊,扭头急声道,“孟小娘子……” 孟宁撑着伞望着下方,目光穿过雨幕,落在那人群之中如明鹤张狂又招眼的男人身上,明明隔着大雨看不清他脸上神情,可莫名的,她知道他在看她。 周围杀气凝身,奉陵府衙的人皆是围拢上前,靖钺司那些人神色大惊,纷纷握紧了手里刀剑。 眼见着双方一触即发,孟宁也想要把江朝渊留在这里,可是,她知道今夜不行了。 明明之前他们一直在一起,可是江朝渊这般混乱之下,竟还防了她一手,她不能置雁娘子于死地,吴家的人也绝不能死。 否则吴德贵的反噬,她承受不起。 孟宁捏着伞柄沉默片刻,才轻然出声,“江大人说笑了,吴大人不过是来助我们一臂之力,剿灭意欲谋害太子的逆贼,又怎么会朝你们动手。” “是吗?” 江朝渊看着她身旁那些持弓之人,“那这些人……” “不过是以防万一罢了。” 既已决定,孟宁便没再纠结,侧头朝着吴德贵说道, “逆贼已经诛杀,吴大人,便让人退了吧。” 吴德贵刚才的心已经提了起来,他是知道身旁这女子是想要杀了江朝渊的,也知道她根本不想留任何活口,可是江朝渊的话却让他心惊肉跳,他根本不敢去赌。 吴德贵怕孟宁会不管不顾,如今见她罢手,连忙感激望了眼孟宁,“孟小娘子,那他们……” “无事,我之后自会应付,总不能让吴夫人她们冒险。” 对上吴德贵感激之色,孟宁说道,“让人退了吧。” 吴德贵这才沉下心神,扬声朝下说道:“没听到孟小娘子的话吗,都退了。” 唰唰唰—— 周围黑压压的人群朝后退散,那些绷紧了弓弦的长弓也收了起来。 危机解除,靖钺司所有人都卸下防备,跟着放松下来,受伤最重的那几个更是后脊发冷,踉跄坐在地上。 …… 第55章 撬开她的脑袋 永堰崖一场大战,死伤足有数百人。 吴德贵让陈典史带着百余人留了下来,打扫附近战场,收敛尸骨,顺便扫干净可能会留下的一些不该有的痕迹,而孟宁他们则是返回奉陵。 马车压着雨夜泥泞,走动时颇为颠簸,大雨砸在顶上响动极大,马车里却是安静的有些过分。 “那个……” 吴德贵缩在角落里,实在有些扛不住车中气氛,对面二人虽然一言不发,可那无声的刀子剐得他这个外人都肉疼。 他忍不住低咳了声,小小声地说道,“孟小娘子,还有江大人,永堰崖那边的尸体该怎么处置?” 死了那么多人,尸体堆起来都能成山,不管扔哪儿都有些吓人。 孟宁看向江朝渊:“江大人觉得呢?” 江朝渊随口道:“随便找个地方,埋了便是。” “埋了?” 吴德贵闻言迟疑,“江大人,那里头可是有李家的人,而且冯辛宏也是陈王心腹,咱们虽说用的是剿灭逆贼的理由,也将逆贼劫走的是假太子的消息传了出去,县衙这边的人应当不会起疑,可是万一之后朝廷或是李家的人过来追究……” 他说话间,忍不住带出些哀怨, “眼下陈王势大,之前太子消息已然传了出去,各方势力也都快到奉陵了,下官对外也得有个说词吧?” 死了这么多人,光凭着那所谓逆贼之言,除非江朝渊直接明面上反了陈王,要不然根本就说不过去,那些之后赶来奉陵的人又不是傻子。 况且,太子真他娘的死了!! 只要一想到这个,吴德贵就头皮发麻,恨不得回到过去,给答应跟孟宁合作的自己狠狠几个大耳刮子。 他当初为什么要那么胆小,被孟宁轻而易举就忽悠进来,早知道他还不如让人拆穿身份,只要紧紧抱住江朝渊他们的大腿,把孟宁这恶婆娘交代出去,江朝渊他们根本不会在意他到底是不是真的吴德贵,也没工夫来跟他计较。 可他偏偏被孟宁忽悠住,原以为只是暗搓搓的搞个从龙之功,帮着她把太子送走,顶天了就是算计一下江朝渊他们,可谁能想到这人把天都给捅破了。 她居然直接弄死了太子,还要拿个假的顶替了太子,去茂州拿兵权。 天爷啊! 这要是暴露出半点儿来,他祖宗十八辈全拉出来都不够杀的。 吴德贵只恨自己上了贼船,如今又搅合进来一个心黑的江朝渊,他哭丧着脸:“孟小娘子,江大人,你们可不能不管我。” 孟宁脸上蒙着面纱,遮挡住瘾证发作后生出的红疹,身上伤处动作稍大便疼的厉害,她呼吸放轻, “放心吧,你今日有救驾之功,只要陈王一日不登基,太子还在储君之位,那之后无论谁来奉陵都动不得你。” “他们顶多寻你问一下今日之事,你只要如实告诉他们你知道的,至于李家和逆贼为何搅合在一起,杀完之后为什么那些人里,又成了冯辛宏和陈王的人,你推给江大人就是。” 吴德贵闻言睁大眼:“这样能行?” “为什么不行。” 孟宁避开肋骨伤处,靠在车壁上,声音轻细, “太子是君,你是臣,你奉命救驾,谁敢置喙你有错。” “不信,你问问江大人。” 江朝渊肩上被孟宁捅穿的伤口沾了雨水,那血顺着衣襟染红了衣裳,他抬眼扫向对面明明苍白着脸,却还笑盈盈望着自己使心眼的女子,出声说道, “太子是君,一切伤他之人皆是乱党,你营救太子之后还敢朝你动手的,那就是见不得太子安好的逆贼。” “既是逆贼乱党,你还担心什么?杀了就是。” “至于那些尸体,夏日炎热,又接连大雨,若不尽快埋了万一生了疫症,谁能负责?若是担心李家追究,你且将李悟和李齐的尸体拎出来单独葬了,回头方便李家起尸就行。” 吴德贵闻言心神一震,蓦地反应过来,对啊,外人又不知道太子已死,他如今可是救驾的“功臣”。 只要那皇位还没易主,他这个忠君之臣就没人能动,哪怕就是陈王的人来了,那也不能明面上对他如何,否则就是见不得太子安好,见不得朝臣救驾。 至于李家的人,他们是冯辛宏和江朝渊的人杀的,跟他吴德贵有什么关系。 他只是救了太子,别的一概不知。 小小县令,哪能掺和朝中大佬的事情。 吴德贵顿时笑起来:“好好好,江大人说的是,下官明白了。” 他乐呵呵的傻笑了一会儿,突然想起自家老娘和夫人还在人家手里,连忙说道,“对了江大人,我夫人她们……” “吴夫人她们自然是在吴大人宅邸。” “什么?” 吴德贵整个人都差点跳起来,在他宅邸,可江朝渊刚才不是说……他蓦地反映过来,指着江朝渊说道,“你刚才是在骗我们?!” 江朝渊眼帘轻抬没说话。 吴德贵跳脚,他们刚才居然就被江朝渊一句话给吓唬住了?! 孟宁见他气冲冲的样子,眼帘轻抬,“江大人,你就别逗吴大人了。” 见吴德贵怔愣,她道,“今夜是死战,可从下永堰崖后,你可见过江大人身边那位姓陈的亲随?往日寸步不离,今日却不见踪影,那位陈大人应该是先一步回城了。” 说完她看向江朝渊, “江大人,吴夫人不曾见过血腥,我姑母她也性子急,还请莫要伤了她们。” 江朝渊与她视线撞上,实在想要撬开这女子的脑袋,看看她为何小小年纪,心思却这般惊人,甚至比之祖父还有朝中那些老狐狸给他的感觉,都要更加难缠。 江朝渊按了按肩头伤口,漠然道:“太子安好,她们自然安好。” 吴德贵:“……” 孟宁倒是神色平静,她知道江朝渊想要什么,靠着车壁轻声吐息,“太子自是安好。” 说完她侧过头,“对了吴大人,我阿弟你可救出来了?” 吴德贵丝毫没有多想,也根本就没把孟明轲和假太子放一块儿,毕竟在他眼里那孟家小子可是江朝渊和冯辛宏都见过的,要真是假太子还能瞒得过他们? “孟小公子已经救出来了,我出城之前就把人藏在安全之地。” “那便多谢吴大人了。” “不谢不谢,都是小事。” 吴德贵摆摆手,转而又说起了假太子,“孟小娘子,那太子殿下也在城里?” 孟宁莞尔:“在呢,吴大人也见过。” 吴德贵诧异,他见过?他近来好像没见过什么眼生之人啊,他有些茫然的挠挠头,心中思忖着那假太子到底藏在何处,竟能瞒过了所有人。 大半个时辰之后,当看到江朝渊和孟宁站在面黄枯瘦的“孟明轲”身前,低头唤了声“太子殿下”,吴德贵眼前一黑,险些晕过去。 孟明轲瞧见江朝渊和孟宁站在一起,二人身上皆是血淋淋的,而孟宁似笑非笑看着他。 他嘴唇一哆嗦,隐约猜到了什么,断掉的那条腿顿时隐隐作痛,脸都白了。 第56章 蛊惑 屋中并无外人,江朝渊看着蒙一脸上神色变化,开口说道:“太子殿下与孟小娘子同行一路,怎瞧着好似惧她。” 蒙一脸色变化,江朝渊突然和孟宁一起过来,而且还当着吴德贵的面揭穿他“太子”的身份,还有冯辛宏,今夜匆匆离开之后就不知所踪。 他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总觉得那里不对劲。 沉默着正欲开口时,孟宁就已说道:“肃国公府之人对皇室并无好感,若非还要留着他来引真太子露面,孟、付两家也还要借他来昭雪,当初应钟他们就已经要了他性命。” 引真太子…… 蒙一脸上瞬白,孟宁早就知道他是假太子? 等等,她能这般直接和江朝渊说话,甚至就连旁边的吴德贵也不避忌,是不是意味着他们之前所谋之事败露了?而且江朝渊这般狼狈,孟宁却恣意张狂,是太子殿下那边出事了? 似是看出他心绪不定,孟宁说道:“江大人,我想单独和咱们这位太子殿下说几句话。” 江朝渊自是不愿:“有什么话,需要避人?” “自是如何应付江大人。” 孟宁的直言不讳让屋中气氛瞬间冷下来,她却仿佛感受不到,“冯辛宏已死,李家那些人也没了,我这般算计了江大人,江大人岂有不还回来的道理,接下来既要合作,我总得想办法在你手中自保。” “放心,不过是说几句话,坏不了江大人的事。” 江朝渊目光凝沉,孟宁丝毫不退。 片刻,江朝渊才蓦地收回目光,冷然说道,“那我带着雁娘子在外候着,想必孟小娘子待会儿也想要第一时间见她。” 孟宁眸中寒光划过,随后灿烂一笑:“那是自然。” …… 房门闭上,阻挡了外间视线,从魁横身挡在门前站着,里间只剩下孟宁和蒙一二人。 孟宁压下对江朝渊杀意,上下看着站在身前之人。 十三四岁的少年,依旧瘸着腿,瘦弱病色,可眉眼之间那稚气褪了个干净,他轻抿着嘴唇,沉默望着她,丝毫不复往日那般色厉内荏的胆怯模样。 蒙一也是在看她,半晌出声:“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是假的。” “你出现后不久。” 孟宁走到一旁坐下,牵动到身上伤口,疼的轻嘶了声,等缓过那股痛意后,才抬头看向身前难以置信的人,“你和太子很像,言行举止也像极了太子,只可惜终归不是真的。” 蒙一脸上凝住,他没想到那么早之前,眼前这女子就知道他是假的,等等…… 他蓦地开口,“你一早就知道我是假的,路上还故意折腾我?还有来奉陵时你突然打断我的腿,让我昏迷半月,也是故意的?” “是啊。” 孟宁扯动嘴角,答的理所当然,“若不折腾你,怎能断了你和外间联络,让你这个假太子消失在那些探子眼里,入奉陵后我需要提前布局,你若好着,我哪有功夫日日看着你,只好让你睡上些时日。” “你!” 蒙一哪怕已经有了答案,依旧忍不住面上扭曲。 当初路上那些折腾也就算了,他毕竟不是真太子,虽说折磨人却也能忍得下去,可是入奉陵后眼前这人对他下黑手可是奔着他命去的。 那一棍子打的他昏睡了半个月,腿骨养好了些后,又被她一磨刀石砸的到现在都还瘸着。 “觉得生气?” 见他怒目而视,孟宁轻声道, “当初在京郊为了救你,肃安公府亲卫死了三人,为掩护你逃走,随行八名护卫全数身亡,后来你借传讯左相联络江朝渊,应钟、蕤宾也因你而死,若非还要留着你引真太子现身,那天夜里那块磨刀石砸的就不是你这条腿。” “你觉得委屈,觉得不忿,觉得我不该戏耍于你,那我呢?肃安公府那些人呢?我们凭什么要当了弃卒,凭什么要成了你那主子算计陈王的踏脚石,那被你和你主子害死的那些人不甘怨怒又该去找谁?” 孟宁受伤后中气不足,说话也虚,甚至连语调都不如之前有力,虚弱着,平静无波,却让人不自觉的心头生颤。 “况且我虽然打断你一条腿,可也替你弄死了太子。” 她突然莞尔,带着恶劣至极的笑, “你瞧,你只是躺了半个月而已,我却让你从此往后不再是旁人的影子,让你能够光明正大出现在人前,所有人都得恭恭敬敬叫你一声太子殿下,难道还不够划算?” 蒙一心神剧颤,刚才见到江朝渊时,他就已经猜到太子或许是出事了,可他没有想到孟宁居然把太子给杀了,而且她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他压低声音,牙齿都紧的微颤,“付青君,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孟宁看着他:“太子已死,冯辛宏和李家那些人同归于尽,除了我和江朝渊,还有被迫入局的吴德贵,没有人知道你是假太子。” 蒙一难以置信:“你想要让我冒充太子?” “你不愿?” “我当然不愿,我是太子的奴,怎么能冒充殿下……” “那你便只有一条路可走。” 孟宁并没有生气,而是格外平静,“太子一死,陈王没了牵制,消息传回京中,陛下怕是立刻就会病逝,江朝渊是绝不可能坐视不理,你若不主动答应冒充太子,将之后局面握在你手里,便只会成为江朝渊手中傀儡,成为他借以拿回茂州兵权营救陛下的棋子。” “你若真不愿意背主,看在你唤了我三个月阿姐的份上,你可以现在就去死,也免得之后受人磋磨。” 孟宁从袖中拿出之前捅过太子的短匕, “这匕首送过太子一程,正好让你们主仆团聚,全了你的忠心。” 匕首干净极了,上面半丝血迹都没有,可是蒙一却是下意识退了半步,等反应过来时,脸色瞬间煞白。 身为太子替身,他注定一辈子见不得光,自小所受严苛规训也让他对太子的忠心毋庸置疑,若是太子活着,哪怕让他以身替之代他去死都可以,可是现在太子死了,他这个没了主的孤魂,却不愿意共赴黄泉。 蒙一紧咬着下唇,脊背绷紧时,脑子嗡嗡作响。 孟宁没有逼他,只是将那匕首放在身旁桌上。 过了许久,蒙一才低声说道,“我就算冒充太子,也瞒不过陛下他们。” 孟宁没有去接他的话,只是说道:“太子和玉玺是拿回茂州兵权、压制陈王的关键,没有你这一切就无法成行,所以在回京拿下陈王之前,太子必须活着。” “江朝渊借你救回景帝之后,你就成了无用弃子,皇室血脉不容混淆,景帝也不会容你这个替身顶替太子身份,可是付家不一样。” “付家要的昭雪,景帝给不了,肃安公府也不会介意皇位之上,到底是不是赵家人。” 蒙一愣了下,听懂她的话后脸色大变,瞳孔更是不自觉的震颤。 孟宁微侧着头,语气极轻,却蛊惑至极, “所以阿弟,要不要试一试,坐上那万人之上的位置?” 第57章 阿姐,帮我 “你…你疯了…” 蒙一心脏剧烈跳动,声音都有些发抖,可眼前女子却只是轻笑着,蛊惑着。 “哪里疯了?” “如影子一样活着不辛苦吗,被当做奴才驱使,生死都不由自己,你难道就不想要为自己的命做一回主。” “那万人之上的位置,赵家人坐得,你为何就坐不得。” 她声音很轻,却仿佛世间最诱人的果子,勾出人心底藏着的恶兽,不断翻滚着想要挣脱牢笼束缚。 “阿弟凭什么就要当奴才,那位置只要你想要,我便帮你。” 蒙一神色动摇,眼底挣扎,欲望挣脱理智和奴性喷薄而出,不过是顷刻间的事情。 他太清楚太子身死,皇家对于他这个替身会给什么下场,亦知道哪怕苟且些时日,一旦回京之后就只有死路一条。 死,或者成为傀儡,亦或是那万人之上的尊崇,眼底挣扎一点点褪去,蒙一瘸着腿缓缓走到孟宁身前,俯身蹲下,“阿姐,帮我。” 孟宁伸手贴着他脸侧,“你是谁?” 少年低头:“赵琮。” “那我呢?” “孟宁,孟家嫡女。” 孟宁轻笑出声,瞧,这世上哪有调教不好的人,野心,欲望,钱权,情色,总有一样能让人沉沦。 她指尖捏了捏赵琮的脸颊,轻声说道,“假太子今夜被李家人带走,死于冯辛宏劫杀,而你被奉陵县令吴德贵救下。” “你要记住,你是当朝储君,太子赵琮,只有你安好,陈王有所忌惮才不敢擅动,朝堂勉强维持安稳才能保住景帝活命。” “所以无论什么时候,面对什么人,你都是君,明白吗?” 赵琮蹲在地上,断腿因曲起疼的钻心,可他只是低声说道,“所以我不必理会江朝渊?” “不是不必理会。”孟宁说道,“江朝渊手握靖钺司,是目前唯一能暂时安抚李家及陈王的人,而且眼下各方势力都快要到奉陵,你想要安然到茂州拿回兵权,还得靠着他。” “此人狠辣果决,如若让他发现掌控不了你,或是你的存在会威胁到皇帝,他会毫不犹豫要了你的命,可如若完全被他拿捏,去到茂州之后,那兵权恐怕也到不了你手上。” 赵琮迟疑:“那我该怎么做?” “掌握一个度,让他既狠不下心杀你,又不能只把你当做傀儡。”孟宁细声教他,“你可知道,我今夜算计他坑杀了冯辛宏和李家人,更险些连他一并留在奉陵,他为何不动我?” 赵琮想了想:“是因为传国玉玺?” 孟宁点头:“太子已死,若再无玉玺,他只带着一个假太子是拿不回兵权的,而且你与我同行三个月,我既早知你是假的,还借你设局弄死了太子,又怎会没在你身上动点手脚。” 赵琮听懂了她的意思,江朝渊如今既是为了玉玺,也是担心他这个太子会没了性命,所以才不敢动孟宁。 所以他想要自保,就得想办法取信江朝渊的前提下,借孟宁这个外力,平衡他和江朝渊之间的关系,让他哪怕去到茂州,也没办法越过他这个太子拿到兵权。 “我明白了。”赵琮说道,“我会拿捏好度。” “你如今是太子,只要你记得,你,我,江朝渊,三方俱全彼此牵制,他便不会轻易动你。” “好。” 孟宁见他懂了之后,从怀中取出个瓷瓶,打开倒出一粒药丸,递给了赵琮,“吃下去,怕吗?” “怕。” 他和她同行三月,被她折腾的半死,对于孟宁的心黑没人比他更清楚,可是赵琮还是毫不犹豫取了药丸扔进了嘴里,直接咽下,“阿姐还想图谋京中,总不会让我去死。” “怪聪明的。” 孟宁被他逗笑,“去把脸擦擦,让人认认太子殿下的脸。” …… 外间落着雨,吴德贵有些焦躁不安,实在是旁边江朝渊那张脸瞧着就渗人,而且被带过来的雁娘子杀气腾腾的,让他压根就不敢靠近。 “从魁,让江大人他们进来吧。” 屋中传来孟宁的声音,外间从魁推门而入,江朝渊他们也跟了过去,一入内,就瞧见卸掉了脸上伪装的少年。 和玉清寺死去的太子极为相似,除了身形纤瘦了些,气质更为冷沉寡言了些,五官上几乎像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 眼前少年面容还未完全长开,可眉眼已见俊逸,吴德贵看着他眼珠子都快突了出来,“他这是……” “之前从魁替他做了些遮掩。”孟宁唇上不见血色,望着江朝渊,“奉陵已经事毕,太子殿下也已经找到,江大人打算何时前往茂州?” 江朝渊说道:“自然是越快越好。” 孟宁看了眼自己浑身的伤,“那就四日吧,我休养四日,江大人也准备准备。” “四日太久,左相他们的人若是赶到,会很麻烦。”江朝渊说道,“你身上有伤也不能直接走,便休息两日,两日后我们启程,如何?” 孟宁点点头:“那这两日太子殿下就麻烦江大人了,朝中不是没有熟悉太子之人,去到茂州后未必不会有人试探,还请江大人别叫他留了痕迹。” “这个我自然知晓。” 二人之间全然不像是刚互捅过刀子的仇敌,说起话来有商有量,要不是各自身上捅出来那窟窿还在流血,吴德贵都快要觉得他们是什么默契十足的朋友了。 他眼皮子跳了跳,嘴角轻咧,“那雁娘子这……” 这女屠户还在门前杵着呢,也不知道被喂了什么,人被绑着,光瞪眼没骂娘,但瞧着事后就是会砍人的。 江朝渊说道:“接下来奉陵会乱一阵子,蔺夫人留在这里恐不安全,我与蔺夫人也算旧识,孟小娘子想必也不愿意让她留在这里涉险,所以不如带她一起去茂州,我也好能尽心护她一护。” 孟宁眉心轻皱,“江大人,姑母曾帮过你。” “所以我不想伤她。” 江朝渊神色坦然,如之前孟宁以太子拿捏他时的模样,不曾委婉, “孟小娘子诡计多端江某是领教过的,此去茂州并非坦途,我不想日日防备你随时可能会要了命的暗箭。” “蔺夫人与我们同行,江某自会护她周全,就如孟小娘子会护太子周全一样,你大可安心。” 孟宁闻言就知道,江朝渊这是想要用雁娘子的命,来换取她不敢轻易对赵琮动手。 他们本就各有图谋,也不必说谁阴险无耻,孟宁没再试图劝服他放了雁娘子,只是说道,“那我现在能带姑母先回去吗?” 江朝渊朝外唤了声:“陈钱。” 陈钱从廊下走了过来,挥剑砍断了雁娘子身上所缚绳索,然后取出粒东西喂给了雁娘子,“这是靖钺司秘药望鹤引,需十日一次服用解药,否则便受蚀骨锥心之痛,然后五感渐失,如鹤引禽伸,筋骨僵直而死。” 雁娘子喉间那药化下去后,身体逐渐恢复过来,察觉到自己浑身不再僵硬时,狠狠一脚就朝着陈钱踹了过去。 陈钱早防备着,直接朝旁闪开。 雁娘子怒视里间:“江朝渊,老娘当年就该让你死在太液池里!” 这狗东西! 江家那种人家怎么会养出这种卑鄙小人!! 江朝渊闻言笑了笑,不曾反驳,只是看向孟宁,“这两日我会好生照顾太子,孟小娘子也加紧养伤,两日后出发。” 孟宁深深看他一眼,转身走到门前拉着雁娘子的手,“姑母,我们走吧。” 夜色已深,大雨滂沱,回福来巷的路并不平坦。 雁娘子沉着眼一路上都未曾吭声,也不去看孟宁,而孟宁闭着眼靠在马车角落里也不曾说话,等马车摇晃间到了孟家院子前,四周昏暗早已无亮光,只听到提前被送回来的将军在外汪汪直叫。 “雁娘子,到了……” 唰! 马车帘子被掀开,雁娘子人沉着眼,直接跳下马车就冲进了雨幕里。 从魁站在车旁,“女君,她这…” “姑母生气了…” 被哄骗了这么久,又连累着被人下毒,雁娘子的暴脾气哪能忍得住,她没直接动手抽她都算是好的。 孟宁苦笑了声,想要说什么,可露出的脸却是白若苍纸,她穿着那身带血的衣裙,撑着车壁从马车里出来,却还没等从魁伸手扶她,就一头朝下栽去。 “女君!”从魁大惊失色。 孟宁疼的发抖,连说话都模糊,“先…进去…” 第58章 他生了野心 另外一边,孟宁走后,屋子里的气氛就冷肃下来。 吴德贵觉得自个儿身上的皮,都快被江朝渊那目光给剐掉一层,想起自己跟孟宁一起干的那些事儿,他硬着头皮借口说要去收拾城外那些尸体,脚下抹油带着府衙的人跑了,独留赵琮一人应对江朝渊。 江朝渊目光落在眼前少年身上,这张脸,是他曾以为绝不会出现破绽的依仗,如今却成了孟宁拿捏他的底气。 “你可知道,太子死了。” “知道。” “那这么长时间,你就未曾发现,孟宁已经察觉你是假的?” 赵琮闻言看他,“江大人这是在怪我?” 他虽年少,脸上却无稚气,说话时神色不大好,“当初江大人命我冒充太子殿下,借肃安公府那些人护送玉玺,引走追踪之人,我自认这段时间并无过错。” “孟宁这一路上虽折腾不少,但遇危险时拼死相护,入奉陵之后,她借口我传讯联络左相害了应钟他们,将我打伤,可也顺势借此将我藏在了孟家。” “她伪装的太好,好到连江大人这般厉害都未曾堪破她算计,几次与她见面不曾察觉,又亲手送着李家那些人和太子殿下进了死境。” “江大人如今倒来怪我害了殿下?” 陈钱站在一旁,万没想到这个替身居然会这般说话,忍不住恼怒,“你这是在说,是我家大人害死了太子?” “我只是想说,江大人没资格来质问我。” 少年神色认真,说话并无委婉,“我从未想过要背叛殿下,他若是还在,我愿意为他刀山火海在所不惜,但如今他死在了江大人谋算失策之下,大人就不该再以殿下之名来质问我。” 江朝渊面色冷然:“你还忠于殿下?” 赵琮毫不犹豫,“自然。” 江朝渊微眯着眼:“那你告诉我,孟宁到底是谁?” “你什么意思?孟宁不就是孟植的女儿。” 赵琮愣了下,皱眉看着他,“当初肃安公府那些人救下我之后,就一直唤她孟小娘子,她好像是跟付家长子有婚约,所以肃安公府那些人认了她为主,后来她带着我逃来奉陵之后,也是拿着孟家的信物,才让雁娘子收留了我们。” 江朝渊眉心紧拢,她真是孟家嫡女?可是……他想起今夜的事情,摩挲着指尖,目光沉冷,“那她方才跟你说了什么。” 赵琮淡声道,“她跟我说了今夜的事情,说你杀了冯辛宏和李家那些人,太子也死了,她说她和你商议妥当,要借我冒充太子,前往茂州拿回兵权。” 江朝渊沉声道:“那你怎么说的。” “我自然是愿意。”赵琮平静,“我体内有孟宁下的毒,她想要替孟、付两家昭雪,江大人想要讨伐陈王营救陛下,而我,也想要活命。” “你只是想要活命?” “那不然呢,江大人觉得,我还想要什么?” 少年目光如星,说得随意坦然,但江朝渊却是心中沉来下来。 当初是他亲手将这替身送到孟宁身旁,那时他眼中只有对皇室的忠诚,短短三个月,那女子竟让他眼中生了色彩,那是生出盼念之后有了私心的颜色。 他的话,江朝渊一个字都不信。 江朝渊敛眸,“太子之死,的确怪不得你,但是你心生偏移却是真的,孟宁给你下药应该是方才的事吧?” 赵琮心中跳了下,面上却是不动声色,“这药的确是孟宁方才给我的,也是我主动服下的,孟宁说是剧毒,五日需服解药一次。” “你疯了?”陈钱惊愕,“明知道是毒你还吃?!” “那不然呢,朝中局势危险,太子必须活着,我这个替身若是直接落到江大人手里,江大人会如何待我?” 赵琮露出些少年气来,眼神咄咄锐气,“服毒让孟宁拿住我,与江大人彼此制衡,至少在拿回兵权回京之前,江大人不可能让太子去死,不是吗?” 陈钱被堵的无话可说,就连江朝渊也是一时沉默。 过了许久,他才说,“这话是孟宁教你的?” 赵琮道:“是,她说江大人能为了皇室与你祖父拿命作戏,又岂会容我这么个替身,若非有她在,还有她手中那块传国玉玺,你怕是能直接拆骨扒皮了我这张脸,我不想躺进乱葬岗里。” 江朝渊面无表情,“她还说了什么。” 赵琮迟疑了下,“她说,从今日起我便是太子,是当朝储君,君臣有别,让江大人记得为臣的本分。” 陈钱在旁听的气怒上头,只觉得孟家那女人简直可恶至极。 江朝渊面上瞧着如之前一般,只是他坐着那椅子旁边的桌角已成了粉末,他垂眸遮掩杀意,默了一许,才开口,“既然如此,那殿下便要记好了自己的身份。” 他起身顺了下衣袍, “太子殿下今日受了惊吓,来人,去请几个大夫过来,替殿下看看。” …… 赵琮被靖钺司的人带去了后间院中休息,陈钱咬着牙说道:“大人,那孟宁简直是可恶,她竟是撺掇这替身羞辱您!” “几句言辞罢了。” 江朝渊看着外面雨幕,抿唇压着眉心。 他根本就不在意那假太子几句羞辱嘲讽之言,他和孟宁生死对阵都做过,落败被嘲笑两句算得了什么,他怕的是孟宁挑动了那假赵琮的心思。 他要的只是借赵琮前往茂州拿兵权,可是赵琮方才所展露出来的,却已经不是一个傀儡该有的样子,那少年怕是生出了不该有的野心,不甘只是做一个假太子。 江朝渊此时无比后悔,裕丰斋那日,他就该顺势让孟宁死在那里。 陈钱不知道自家大人在想什么,只是见他神色不好,忍不住道,“大人,这个替身怕是已经和孟宁勾结,咱们当真还要带着他去茂州?” “我们没得选。” 要是再给他些时日,他或许还能想办法另找出个替身来,慢慢筹谋茂州之事,可眼下根本不可能。 孟宁拿着玉玺,又知道真太子已死,他要是敢舍了里面那赵琮,孟宁绝对会将太子已死,他江朝渊坑杀了冯辛宏以及李家那些人的消息传出去。 届时朝堂大乱,各方势力再无顾忌压制,社稷动荡,战火四起,他根本不敢去赌孟宁那个疯子会顾及天下民生。 里面那赵琮,既是孟宁用以拿捏他的,又何尝不是他用来防止孟宁剑走偏锋。 “以后别再提替身之事,当心隔墙有耳。” 江朝渊轻吁口气,“去找几个大夫过来,看能否查出太子中的是什么毒。” 虽然不报什么希望,试一试聊胜于无,“再让人飞鸽传书给裴讳,让他立刻去查孟宁和肃安公府的事情。” 陈钱疑惑:“大人怀疑孟宁身份?” 江朝渊“嗯”了声,虽然孟宁言之凿凿,肃安公府那些人对她也十分恭敬,就连里头那个假赵琮也说她就是孟家之女,可江朝渊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让裴讳尽快查清楚,还有冯辛宏……” 他伸手压了压额颞,冯辛宏死之前的那句话,如同利刃悬于心中,而且江朝渊对冯辛宏也有几分了解,他之死,非他无能。 那句嘲讽讥笑之言,绝非假的。 江朝渊朝着陈钱说道,“去清点一下今夜所杀之人,看冯辛宏身边心腹可有遗漏的,还有,查一下冯辛宏出城之前,有没有人离开过。” 但愿,他多想了。 第59章 小王八蛋 “雁娘子,你这是不做生意了,怎么把家伙什都给卖了?” “是啊,都好几日没开门了,你往后不宰牲了?” 雁娘子杵在院子里,朝着门前探头打量的那些人说了句,“不宰了,往后要买肉的,都去城南刘老三家。” 院子里正在搬东西的刘屠户喜笑颜开,连忙跟着应承:“都是街坊邻居,又是雁娘子的老主顾,以后大家伙去我那儿买肉,都给你们优惠,我刘老三卖的肉食保证新鲜。” 宰牲口的铁锅,铁架,大铁炉子,被接二连三的抬了出去,刘老三眼馋地看着雁娘子腰背后插着的杀猪刀, “我说,反正你这往后不杀猪了,不如这刀也卖给我呗……” “我卖给你个巴掌买不买?” 雁娘子抬手就欲抽他,刘老三连忙后退半步躲开,下一瞬,两人对视着,忍不住笑起来。 “真不干了?”刘老三问。 雁娘子“嗯”了声,“不干了。” 刘老三皱眉,“你说说你,当初好好的大官媳妇不当,跑回来干什么屠户,如今这生意盘活了又要走,往后不得忙死我。” 雁娘子嗤了声,“我这是看在你上了年纪,让你口饭吃,要不然有我在这儿,你那宰牲场早晚都得黄了。” “屁。”刘老三翻了个白眼,“老子的生意红火的很!” 一老一少,言辞粗鄙,谁都没朝谁客气。 骂了两句,刘老三才看了眼巷子口守着的人:“雁娃,你是不是招惹上什么事了?” 雁娘子摇摇头:“我能有什么事,就是这里待腻了,想着去别处转转。” “真的?” “那不然呢,我要真惹事了,人家能只在那儿瞅着。”雁娘子没好气说完,指着门口堆着的东西,“这些东西你暂时帮我收着,说不得我在外面溜达一圈,烦了闷了就回来继续抢你生意来。” “老子怕你个毛娃娃?” 刘老三取了几张银票塞给她,“你这些东西,我正好凑合用了,下次你再回来,这奉陵肯定已经是我刘老三的天下,你要是在外面混的没饭吃了,回来找你刘叔,到时候赏你个白馍。” “滚蛋!” 雁娘子朝着他就是一脚。 刘老三顿时哈哈笑着走了,那些跟着他过来的人也抬着东西离开。 关了院门,隔绝了外面那些人视线,雁娘子才拿着手里的银票看了眼。 五十两一张,三张银票,一共一百五十两,刘老三生意做了几十年,是远近闻名的屠户,可就算如此,这么多银子也得好几年赚头。 当年收养雁娘子的屠户,和刘老三是一起学艺的师兄弟,她当初从京中回来时,也是刘老三做了一桌饭食,让她在家中歇了一夜脚。 雁娘子拿着银票眼睛有些红,抬头就对上从魁的目光。 “看什么看!” 雁娘子横眉冷目的拽着银票塞进怀里,迁怒地踢了下身边大黑狗的屁股,抬脚就朝自己屋里走。 “雁娘子。”从魁连忙拦着她。 雁娘子直接抽出了杀猪刀,只是那刀对着从魁砍过去,他半点都没闪躲,刀口险险停在了他脑门前。 从魁低声说道,“孟小娘子昨天夜里发了高热,我虽然已经给她用了药,也施了针,但她伤处需要换药,身上衣裳也得尽快换了……” “关我屁事。”雁娘子抓着刀柄,“滚远点。” 从魁丝毫不动。 雁娘子拿着杀猪刀逼近了几分,锋利至极的刀刃在他额前都落下红印,从魁还是没有任何动作,他只是安静挡在雁娘子面前,既不说话,也不避开,就那般执拗看她。 雁娘子眼底划过抹恼怒,恨不得劈了他。 盏茶后,人出现在了孟宁屋中。 床上的人闭着眼,脸苍白极了,颈间红疹被药物压制却还没褪尽,躺在那里时,长发被汗浸湿,似是呼吸不舒服,胸前每一次起伏时,都微张着嘴,眉心紧蹙。 昨天夜里雁娘子就知道她不大好,可亲眼瞧见时,依旧忍不住绷紧了脸,“谁伤的?” “江朝渊。” 从魁站在一旁,“当初国公府收留孟小娘子,从不曾求过有什么回报,可她却以命还之。” 想起那个代替女君,划花了自己的脸,死在肃安公府的女子,从魁眼中红的吓人, “肃安公府曾经何等显赫,可就因为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满门尽亡,徒留我们这些人苟延残喘。” “当初从京中逃离,人人都想要我们的命,所有人都拿我们当成博弈的棋子,是孟小娘子带着我们和太子四处躲藏,她不敢合眼,熬着心神不敢走错一步,拿着自己的寿元去拼,用命来设局,利用身边所能利用的一切,可就算是这样,肃安公府逃出来的数十人,如今也只剩下我一个。” 从魁声音嘶哑, “雁娘子知道吗,她今夜裂了肋骨,伤了脏腑,用三个月的谋算布局,才以命留下了冯辛宏和李家那些人,她本是能把江朝渊一并留下的,可是她没有。” 屋中没点熏香,只有些落雨后潮湿的味道。 从魁不知什么时候退了出去,雁娘子站在床前,有些出神的看着床上躺着的人。 还记得第一次瞧见孟宁时,她带着昏迷不醒的孟明轲,红着眼睛、满身狼狈的唤她“姑母”。 她将孟宁当成了最娇弱的幼崽,可就是这么个说话轻声细语,瞧着半点脾气都没有的人,却是胆子大破了天,以一己之力坑杀了数百人。 “这小白眼狼,倒不像是孟家的种。” 雁娘子低声说了句,她那个没有脑子一根筋的大哥,怎么会生出这么个厉害玩意儿来。 孟家祖坟冒青烟了? …… 外头的雨断断续续的下,到夜里倾盆时,孟宁才醒过来。 肩胛处疼的厉害,她茫然望着上方片刻,才撑着胳膊想要起身,却被肋上牵扯的疼痛弄得倒吸口冷气,手一松,直接朝下栽了过去。 “骨头裂了还瞎动弹,不嫌疼?”身子被人托住,人也被带着靠在突然上前的人身上。 孟宁侧头:“姑母?” “怎么,睡昏头了?” “没。”孟宁眨了眨眼,瞧着雁娘子板着的脸,声音细弱,“姑母不生气了?” “你想得美!” 雁娘子伸手板着她脑袋,懒得看她那张容易让人心软的脸,将人半抱着轻扔回床上靠着,她才说道, “你的事儿老娘回头再跟你算,拖累老娘生意都做不成,等你讨回你爹的公道了,该赔的银子一个子儿都别想少。” 孟宁愣了下,“姑母……” “叫什么叫,都说我不是你姑母。” 雁娘子冷眼乜她,“老娘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才会摊上你们孟家人,老的坑人,小的也不是好东西。” “我告诉你,你给我机灵着点儿,我要是被江朝渊害死了,做鬼都不放过你。” 孟宁瞧着雁娘子凶神恶煞的样子,却是软了话头答应和他们一起离开奉陵,她忍不住抿了抿唇,笑出个酒窝, “好,我定然想法子,让他先做鬼。” 雁娘子:“……” 想要绷着脸,却没忍住,瞧着她白皙下巴轻扬,小脸笑成了花儿,雁娘子伸手戳她脑门一指头,低骂, “小王八蛋,笑个屁!下次再敢骗我,看我收拾你。” 第60章 漏网之鱼 孟宁的伤势很重,醒过来没多久,就又昏睡了过去,接下来一整日断断续续高热了两回。 雁娘子嘴里骂骂咧咧说着她麻烦,人却守在床边几乎不曾离开。 从魁则是去了一趟丛安堂,将之前就烹制好的药材全部取了回来,又在城中各个药铺搜刮了一通,然后就蹲在药炉子前未曾挪过脚。 “你这是熬药,还是做饭呢?” 雁娘子从里面出来时,就险些被那一排摆开的药炉子里散发的药味,给直接熏回去。 从魁坐在小凳上,手里的扇子控制着那些炉子里的火候,“孟小娘子身子不好,又受了重伤,既要替她恢复伤势,又要调补元气,还要准备一些应对哮疾、瘾证的药丸,而且此去茂州不知凶险,疗伤的,救命的,都得准备一些。” 最重要的是,还有应对各种情况会用到的毒药,如今女君身边只剩下他一人,却要面对无数凶险,他必须准备足够多的手段。 雁娘子看了他一眼,“你对她倒是好。” 从魁轻声道:“孟小娘子与大公子有婚约,本就是国公府未来的主母,国公府出事之后,我等亲卫苟延残喘皆是孤魂,若非是她,我们寻不到太子,更不可能找到替国公爷昭雪的机会。” 他从旁边的盒子里取了味晾干的药材,扔进其中一个药罐里, “孟小娘子于我等而言,便是女君,国公府没了,她就是我们的主子。” 雁娘子闻言皱了皱眉,她当年被找回孟家,并不得孟家上下喜爱,在孟家待了不过两个月就仓促嫁进了蔺家,她出嫁那年孟宁还不到五岁,孟明轲更是连路都走不太稳当。 后来那几年,她陷在蔺家自顾不暇,与孟家同辈往来都不多,更别提孟植一双儿女,但她记得她六年前离开京城时,从未听说孟家和肃安公府有什么交情,这几年蔺戎也不曾提过。 不过转瞬思及她和孟家的关系,蔺戎不提倒也正常。 雁娘子对孟家没什么感情,便也没再多问,只走到一旁的藤椅上坐着,听着雨声,瞧着从魁制药。 …… 天色暗下来时,从魁又出门了两趟,等回来后,雁娘子熬好了一锅肉粥,叫醒了孟宁喂她吃了些后,又灌了一大碗汤药下去。 孟宁苦的眉毛都快扭到了一起,被雁娘子塞了块蜜饯进嘴里,这才颊边微鼓,“谢谢姑母。” “你安生点,就是谢我了。” 雁娘子翻了翻眼皮,拿着碗就走了出去。 孟宁允着口中甜果,朝着从魁问道,“这两日城中可还安稳?” 从魁回道,“没什么异常动静,也没眼生的人进城,不过靖钺司的人昨日出城了一趟,好像说是去帮着府衙的人埋之前死的那些人尸体,而且江朝渊身边那个叫陈钱的,今天还领着人出城去了,半个时辰前才回来。” 他是大夫,哪怕足不出户,这城中受过他施药救济的乞儿,也全都是他的眼睛,既能传信,又能盯人。 孟宁眉心一蹙,埋尸体?靖钺司的人会这么好心? “女君,怎么了?” “咱们恐怕今夜就得走了。” 从魁抬眼,“为什么?” 孟宁叹了声:“靖钺司的人不是在帮府衙埋尸,而是在点人头,前天夜里怕是有漏网之鱼。” 从魁神色微变,他们将李家和冯辛宏的人全部诱杀,也让吴德贵这边留人清缴了留守的那些人,按理说不该出现漏网之鱼才对。 只是还没等他说话,门外就突然响起犬吠声,却是原本趴在门前的将军朝外叫唤着。 孟家门前停着马车,黑压压的跟了好些人,雁娘子开门看到江朝渊和赵琮,脸色就立刻就冷了下来,“你们怎么来了?” “我有要事,要见孟小娘子。”江朝渊道。 雁娘子冷淡,“你都快把人给弄死了,还见什么见,而且说好了修养两日,明天午后才出城,大半夜的过来,赶紧滚。” “姑母!” 这次开口的是赵琮,他还叫着之前的称呼,刚出口就被雁娘子冷眼瞪了过来,他讪了下,才道,“我知道孟小娘子伤的重,但是城中之事有变,江大人找她是有要事……” 雁娘子翻了个白眼,正想怼一句“关我屁事”,身后从魁就已出来。 “雁娘子,孟小娘子让江大人他们进去。” 江朝渊和瘸着腿的赵琮进了屋中,就瞧见床榻上坐起来的孟宁。 她脸上白如苍纸,唇上也瞧不见血色,人恹恹靠在枕上,乌发披散下来,显得那脸、那身形都越发的娇小。 与她的病弱相比,同样被捅了一刀的江朝渊,已经丝毫看不出之前受过伤,他走到近前就直接说道,“之前答应要给你两日时间休养,但是眼下情况有变,咱们必须立刻启程。” “谁的人跑掉了?”孟宁出声问。 江朝渊闻言微怔,见他不答,孟宁就追问, “是李家,还是冯辛宏?” 江朝渊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快,不过这样倒少了让他解释的功夫,他说,“是冯辛宏的人,前天吴德贵诱他出城时,他留了后手,让一心腹先行离开,而且之前他派去跟踪你和李悟的人中,有一个叫明阳的,也是不知所踪。” 赵琮在旁说道,“那个明阳和他兄长明岳,是冯辛宏十分信任的人,之前他把我带回去后,就是让这兄弟二人轮流看管我,江大人说明岳的尸体在前天夜里战死的那些人里找着了,但是明阳不见了。” 两个心腹,都是莫名失踪,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孟宁皱了皱眉,她敢肯定冯辛宏是绝对没有怀疑过她的,更不曾疑心吴德贵,否则他不可能亲自带着人去追杀李家那些人,被他们瓮中捉鳖将其诱杀。 可就算全然相信之下,在已经留了后手,将带来的人分兵围捕以身相诱之下,冯辛宏居然还多留了一手,派遣心腹先行离开藏匿。 果然,能成为陈王心腹幕僚之人,又怎会简单。 江朝渊说道:“冯辛宏此人阴狠,为替陈王谋取大业,什么事都能做的出来,我知道你伤势未愈,但是奉陵不能留了。” 孟宁自然也明白迟则生变的道理,所以极为干脆的点点头:“好,今夜就走。” 雁娘子和从魁本就已经准备好了要用的东西,如今虽然提前一日离开,倒也不会太过仓促。 马车是提前备好的,将要用的药物、干粮,以及其他所需搬进去后,孟宁也已经换好了衣物,被雁娘子扶着从屋中出来。 等坐上马车,赵琮瞧着外间骑马的江朝渊等人,还有跟在后面那一长串靖钺司的人,他忍不住低声道,“你不去见见吴德贵,让人跟他说一声?” 他们如今就这几个人,能打的就一个从魁,半个雁娘子,江朝渊身边可是有七八十个靖钺司的人,他还以为孟宁会有准备,可没想到她居然直接就上了马车说走就走了。 孟宁靠在车上,“不用,他会来。” 赵琮闻言疑惑至极,等到了城门处,看着那密密麻麻的火把,还有站在人群最前面穿着官服的吴德贵时,他这才明白孟宁的意思。 “下官拜见太子殿下。” 吴德贵上前先朝着马车行了礼后,这才说道,“下官听闻江大人要护送太子连夜出城,前往茂州,担心路途之上再遇逆贼宵小,所以特意点了四百衙兵随行护送,以保太子殿下周全。” 江朝渊看着他身后那密密麻麻站着的人,略带嘲讽,“吴大人倒是舍得。” 奉陵常备兵力也不过八百,他竟是直接拿出一半交给孟宁,也不怕全折了进去。 吴德贵仿佛没听懂他意思,咧嘴笑道,“护佑太子殿下周全,是每个臣子应尽的本分,下官要守着奉陵难以分身,便只能让陈典史带着些人前去,届时若是遇到什么事情,江大人尽可驱使他们,不必客气。” 江朝渊:“……” 他要是信了这鬼话,那才是真蠢。 赵琮闻言倒是安心不少,撩着车帘温声道,“多谢吴大人。” 孟宁也透过帘子朝着吴德贵笑了笑,“吴大人的忠心,太子殿下定会记得。” 吴德贵顿时喜笑颜开,他要的不就是这句话。 江朝渊懒得看他们这副作戏的样子,拉了拉缰绳,身下马匹踩在积水的泥地里,他说道,“该走了。” 吴德贵退到一旁,“微臣恭送太子殿下。” 第61章 生变 雨夜赶路,马车难免颠簸,靖钺司一众前后护行,陈典史带着挑选出来的三十精锐跟随在马车左右,隐隐防备着靖钺司的人,余下的人则是跟在后面。 从魁亲自赶车,走了一段后,便朝着里间问:“孟小娘子可还受得住?” “我没事。” 孟宁肋上被颠簸的有些疼,但也忌惮冯辛宏留下的后手,她挪动着脚碰了下偎在一旁的大黑狗,朝着外面说道,“不用顾及我,尽快赶到茂州,免得横生波折。” 雁娘子见她唇色白的厉害,皱眉,“逞什么强,晚一两日要不了命。” 孟宁软声说道,“不是逞强,我这身子要养好,非一两日之事,倒不如早些到了茂州再好生静养。” 茂州离奉陵不算近,就算快马加鞭也得七、八日的路程,更遑论这段时间一直下雨,路上吃喝歇息也难免耽搁,要入茂州恐怕得十来日。 这么长时间,变数太大了。 孟宁说话时呼吸有些不畅,稍微挪了下身子,让自己舒服一些,然后便抬眼看向旁边的赵琮,“这两日江朝渊可有与你说过茂州的情况。” 赵琮点点头,“说了。” 他虽然是太子替身,和太子一起长大,但是皇室也防备着他“噬主”,他所熟悉的仅限于太子自身以及东宫之事,其他与朝堂上有关的兵权政事,帝王权术,是半点都没有机会沾手的,更别提远在南境的茂州之事。 若非之前要让他冒充太子,哄骗肃安公府众人护送他和玉玺南下,怕他不知情时漏了馅,恐怕就连皇室藏在茂州秘军的事情,也不会让他知道。 赵琮低声说道,“江朝渊说,茂州那支秘军,是当年追随太祖皇帝征战沙场的浮屠军,后因立朝重树军制,浮屠军明面解制,可实则其中精锐却藏于茂州,依旧保留浮屠军旧制。” “当初留于茂州率领浮屠军的,是太祖皇帝的三名亲信,三人皆因战场之上受损,甘愿领兵留守茂州赵氏祖地,也成为了若有不测之时皇室最后的退路。” “浮屠军最早的主帅名叫梅康虎,另外二人分别是韩行一和岑岳,这些年兵部每年会以向茂州边军运送物资为名,暗中划拨军饷、粮草给他们,再加上赵氏族地的产业和皇室暗中拨发,浮屠军如今的规模已有近五万人。” “这么多……”雁娘子从未听闻过这些皇室秘闻,忍不住张大了嘴。 孟宁也是面露异色,五万人,难怪皇室会将这支秘军当成救命稻草。 她原本还以为太子南下,是想要拿了这支秘军之后,再借茂州镇守边军一部分人,才足以抗衡京中陈王和左相等人,可如今看来,若能将浮屠军收服,那就算是不动边军,也足以护他北上入京。 孟宁侧头问道,“浮屠军如今主事的,是三家的后人?” “对。”赵琮说道,“他们一直是三家当权,只是这些年梅家有些压不住两家,暗中争锋不少,而且当年赵氏留了一支旁系看管祖地,浮屠军与他们三代交集,早已莫逆。” “江朝渊之前就已经先派了人入茂州,可是打探来的消息不怎么好,他说浮屠军如今未必还认旧主,就算是我亲持玉玺,想要收服他们为己用也没那么容易。” 孟宁闻言轻皱着眉,这倒和她之前想的差不多。 皇室这支秘军留在茂州,多年未曾启用,虽说明面上依旧归属于皇帝掌管,但毕竟相隔这么远距离,从太祖到现在少说也已经换了两、三任的主将,再加上赵家本还有一支如同土皇帝一般盘踞茂州。 浮屠军忠心的,恐怕不一定还是京中那个赵姓。 茂州朔雍关还有十一万边军,主将,州府官员,地方豪强,以及赵氏宗族势力,样样都是麻烦。 这般情况下,就算到了茂州,他们也未必安全。 雁娘子见她垂眸忧心的样子,在旁开口,“想要收服那什么浮屠军不容易,可是赵氏宗族的人,总会帮着太子吧,自家人的皇位,他们难不成还愿意被旁人抢了去?” 孟宁没回话,而是看向赵琮,“太子殿下觉得呢?” 赵琮摇摇头,“我觉得赵氏的人,恐怕没那么可信。” 不似之前在需要装疯卖傻,一派不知世事的模样,他仔细思索了片刻,才说出自己想法, “要是想要夺位的是别人,赵氏自然不愿意,可是陈王是父皇的弟弟,同样姓赵,而且茂州赵氏亦是皇室血脉,未必就对那位置没有心思。” 皇权诱惑,万人之上,谁能不心动? 他一个狼狈逃窜的“落魄”太子,就算是正统又能如何,只要他死了,这满天下姓赵的,都是正统。 孟宁见他没被同宗同姓冲昏了脑子,神色微松,“你说的不错,茂州赵氏盘踞多年,说一句土皇帝也不过分,大权在握多年,原本的旁支难免野心滋长。” “京中若安稳时,他们自然不敢擅动,可如今有机会问鼎,他们不敢明面上害你,但若只是借力要你性命,从而更进一步也不是什么难事。” 她避开肩上伤口斜靠在车壁上,缓缓说道, “掌管浮屠军那三家的心思未曾明了之前,茂州赵氏只能利用,不能尽信,还得防备着他们背后捅刀子。” 赵琮不由忧心忡忡,“那我们想要拿回兵力,岂不是很难。” “肯定难,但也不是没机会。”孟宁说道,“茂州势力繁杂,虽处处危机,但对我们来说也是好事。” “你是说……” “借力打力,浑水摸鱼。” 茂州若是一家独大,他们恐怕一入茂州便会成了阶下囚,反倒是如今这般好几家共存,暗中又各有不睦,只要能筹谋得当,未必不能从中取得他们想要的东西。 孟宁低声与赵琮分析着茂州之事,说着届时该如何借几家之力彼此牵制。 赵琮往日从未曾学过这些,但他亲身体会过孟宁的心计手段,所以端坐在旁,听的格外认真,努力将她每一句话都吸收之后化为已用。 雁娘子刚开始还留神听着二人的话,可渐渐的,那越来越多的东西被强塞进脑子里,让她眼神开始木然起来,再一会儿便抱着身旁的引枕眼皮子打架。 马车里声音徐徐,或问或答,满耳朵都是急欲朝着脑子里钻的知识,雁娘子却是一个字都听不明白,只想睡觉。 直到将军“汪呜”一声大叫,趴在车厢里的身子突然站起来,雁娘子才猛的惊醒。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将军。” 孟宁和赵琮也是一惊,赵琮连忙伸手拉了下将军,就被它呲牙过来,吓得连忙撒手,而将军就焦躁不安的在车厢里汪汪直叫,转过头咬着孟宁的袖子拉扯。 “叫什么?” “汪!汪!!” 孟宁皱眉,就突然感觉到马车停了下来,马蹄声靠近车旁,江朝渊的声音从外间传进来,“孟宁,好像有些不对劲。” 孟宁掀开车帘,抬眼问道,“怎么了?” “队伍里的马像是发了疯了,后面拉车的也不肯朝前。” 江朝渊骑射都是一流,可此时手中用力抓着缰绳,双腿踩着马蹬微夹马腹,身下的马儿却还一直原地踏蹄,鼻息更是不住响起。 孟宁撩着帘子探头,就看到陈典史险些被掀下了马,其他人也是一阵乱。 马车里将军咬着她衣袖拉扯,喉间隐咕噜着叫个不停,孟宁察觉到不对,朝外问,“我们到哪里了?” 陈典史刚好骑马过来,他对于周围熟悉一些,连忙说道:“还有十来里路,就该到黑石滩了。” “黑石滩…” 他们那天夜里伏击李家和冯辛宏的永堰崖,过去之后便是黑石滩,之前孟宁曾让从魁绘制过奉陵周边的地图,记得黑石滩外便是扈江内河入外河的道口,要去茂州就必须渡河。 看着外间雨越来越大,孟宁朝着江朝渊说道, “动物有时比人更灵敏,而且黑石滩的河道,这两天一直下雨积涨,夜里怕是不太好走,咱们不如先退回永堰崖,等天明后再渡河。” 夏日夜短,这会儿离天亮也不过还有不到两个时辰,听到马车里那大黑狗一直叫,身下马儿也焦躁愈盛。 江朝渊直接点头:“行,传令下去,退回永堰崖。” …… 永堰崖是附近地势最高的地方,之前设伏时就已经来过一回,再来时就已经是轻车熟路。 一行人顺着山路蜿蜒上了永堰崖后,瞧着黑压压的天色,还有突然而起狂风,总觉得有种要发生什么大事的沉闷。 周围那些马匹依旧焦躁不安,就连孟宁养的那条大黑狗也是不住的叫,所有人都是心烦意乱。 “大人,我总觉得心慌的厉害。”陈钱低声说道。 江朝渊也心口闷堵,他看了眼周围,“让所有人都寻远离崖壁的地方停留,别靠近土石松散之地,还有快两个时辰才天亮,先搭建帐篷遮雨,轮流休……” 轰隆—— 话还未落,就听到犹如闷雷一般巨响,又似是什么东西坍塌的声音,陈钱抬眼惊声道,“什么声音?” “出什么事了?” “好大的响动……” “是黑石滩那边!” 人群一阵骚乱,江朝渊连忙快走了两步,靠近崖前,孟宁不知何时也被雁娘子扶着,与赵琮一起撑着伞站到了他身边。 几人皆是朝着黑石滩的方向看过去,夜色之间,隐约瞧见有什么东西朝着这边疾卷而来,乘风袭雨,转瞬便是数里,汹涌翻滚着,不过片刻就已至崖下。 “是水,涨水了!!” “好大的水!!” 所有人都是目露惊恐的看着下方,似是倾天而来,汤汤洪水方割,荡荡怀山襄陵,整个黑石滩周围都被那突如其来的洪流席卷而过。 他们之前站着的那片地方,顷刻间便成了汪洋,若是他们刚才没走,怕是已经没了性命。 江朝渊和孟宁都是满脸后怕,胆大如雁娘子也是一哆嗦。 陈典史却是望着黑石滩的方向,先是震惊,随后茫然,片刻之后颤抖着嘴脸色煞白, “……怎么可能……” “鱼尧堰,鱼尧堰塌了……” 第62章 就怕,不是天灾 “你说什么?” 孟宁和江朝渊几乎同时侧头看向身旁的陈典史,江朝渊更是厉声道,“鱼尧堰不是在上游俞县,你怎么知道塌了?” 陈典史却只是嘴唇发抖,看着那滔滔洪流席卷而过,神情呆滞。 “说话!”江朝渊伸手用力抓着他肩膀。 陈典史这才回神,惨白着脸,哆嗦着声音,“扈江水流丰沛,入夏极易洪涝,特别是下游州府更是多有灾情出现,太祖登基之后,就命人修建了鱼尧堰蓄水分流,这种情况才好了起来。” “鱼尧堰共有上下三道州口,最后一道便是在黑石滩上,往年哪怕扈江水流再大,有三道州口分流也不会成现在这样子,而且若有洪涝也会有所预兆,可是如今却突然淹了整个黑石滩,冲垮了河道口……” 这滚滚洪流直接冲向了奉陵周边土地,将所有全都淹了,后面更是滔天浪流,这分明是鱼尧堰出了问题,上游直接泄流下来,黑石滩内外河道口承受不住才会如此。 陈典史是土生土长的奉陵人,跟随他而来的那些衙兵更是,此时所有人望着崖下水流都是慌乱失措,更有人站立不稳。 “我爹娘还在家里……” “我要回去!” 本就恐慌的气氛,因为有人说了这句话后,其他人也稳不住了。 嘈杂声四起,耳边全是哽咽颤抖的声音。 “陈大人,我要回去…” “我也是,我家就在河道边,我娘和妹妹还在家里,我要回去!” 七嘴八舌的吵嚷声,穿透了雨夜,引得人心骚乱,眼见着有人转身想要朝着崖下走。 江朝渊沉喝出声,“你们是想去找死?” 四周一静,所有人红着眼看过来,他提着声音, “这么大的雨,又看不清楚路,连下面的水有多深都不知晓,你们现在下去要往哪里走?是想看看你们的命有多硬,还是拿你们的骨头去探一探那浪能不能卷走你们?” 他们所在的地势高,但大雨之下,夜色模糊,根本看不清楚远处,入目所及的地方几乎全被淹了。 崖下冲过的洪流断了附近的路,想要过去便要渡河,可是洪水翻滚着呼啸,上游还不清楚是什么情况。 这个时候强行渡河,跟找死没区别。 周围那些人都是眼圈泛红,江朝渊深吸口气,“我知道你们担忧家中,但是眼下随意乱走就是找死,永堰崖地势高,也能看得清楚附近情况。” “等天亮,天亮之后看清楚周围情况,再决定怎么走。” 他说完之后,不容置疑地道, “陈典史,你先命人搭建帐篷避雨,眼下还不知道要在这里困多久。” “陈钱,你带人去查看一下周围,防止山石崩塌和泥流,命人轮流值守,看好了所有人,不准任何人擅动。” 陈钱立刻应声。 陈典史眼睛通红,孟宁撑着伞上前两步,轻声说道,“今日这灾祸来的突然,这个时候不能平白送了性命,等天亮之后查清楚情况,咱们再商议如何回去帮吴大人他们。” 陈典史抬头,“可是太子殿下……” 孟宁说道:“太子殿下自然心系百姓。” 陈典史闻言心中一定,哑着声音说道,“好,我听孟小娘子的。” 虽然心中惶惶,但得了孟宁的话,知道天亮后他们能回去,陈典史强撑着心神转身离开,交代带来的人寻安全的地方搭建帐篷避雨。 江朝渊他们没听清楚二人说了什么,不过见陈典史安抚住了奉陵带来的那些人,都是松了口气。 赵琮低头看着下面的洪流,神色凝重,“你们说,鱼尧堰真的塌了吗?” “陈典史是土生土长的奉陵人,他既然这般说了,应当不会有假。”孟宁遥望着黑石滩的方向,夜雨之下,除了耳边洪水喧嚣,什么也看不清楚。 “可是怎么能说塌就塌了。” 雁娘子忍不住说道,“前些时日一直大雨,府衙那边的人还出城查看各处河道,往年沿河的州府皆是如此,要是真有洪涝,也不该这么毫无预兆……” 扈江沿河附近的州府,曾经皆受过水灾之苦,每逢大雨连绵时,各地官府都会防备着出现洪涝。 她前些时日出城买生猪的时候,就撞上过府衙巡视河道的人,一如前几年,每逢雨季,府衙那边就会派人两、三日出城查看一次,一旦水位上涨太过,就会提前准备加高河堤,更会命人日夜守着,谨防不测。 那鱼尧堰关乎整个扈江下游,听闻附近就驻扎的有官兵。 一旦出事,负责之人就是九族的脑袋全凑上都不够砍的,这种情况下谁敢轻忽,那堰怎么会说塌就塌了? 江朝渊目光微冷,“就怕,不是天灾。” 孟宁抬眼看过去,与他视线相触,似是想到了什么,脸色蓦地沉了下来,向来温软干净的眼眸也添了凛冽之色,“冯辛宏的人?” 江朝渊“嗯”了声。 “他们怎么敢?”雁娘子失声道。 赵琮也是难以置信,“他们疯了?!” 鱼尧堰塌了,水淹的何止是一个奉陵,整个扈江下游州县、村落都得遭灾,而且水灾之事岂是人力可控。 一旦水淹奉陵,到时候会死多少人,会有多少百姓无家可归,冯辛宏的人难不成是真的疯了! 江朝渊握了握袖中的拳心,若是天灾便也罢了,可如果当真是他所想的这样,有人为祸酿成这般祸事。 那他们简直是该死! …… 外面雨声不断,所有人躲在临时扯开的帐篷下,望着夜色坐立不安。 靖钺司的人还好,奉陵来的那些人则是抱团坐着,有人抱着胳膊垂着头,有人低声咒骂老天爷,还有那年纪小些红着眼睛抹眼泪。 两个时辰仿佛怎么都熬不完,孟宁听着那水声也几乎没怎么闭眼,好不容易等到天亮,熬了一夜的众人看清楚远处模样时,都是忍不住倒吸冷气。 只见远处的扈江几乎没了原本模样,周围的水域几乎覆盖了所有平坦之处,那水浪翻滚着,如猛兽汹涌,湍急撞在石头上发出巨响。 “大人,黑石滩那边全淹了,河道口的桥梁船只都不见了踪影,那附近的田地、庄户也全都没了。” 陈钱身上有些狼狈,说话时哪怕竭力冷静,也是忍不住带出一丝后怕。 昨天夜里他们要是没理会那些马匹古怪,强行过了黑石滩,怕是如今连骨头都不知道在哪片水里飘着。 “还能往茂州去吗?”江朝渊问。 “能是能,那边河水湍急暂时过不了,属下顺着永堰崖附近探了一下,再往前过去便是一片石壁,地势陡峭,属下几人小心些能过去,但是其他人恐怕不易……” 靖钺司里也并非人人都是顶尖高手,陈钱试了一下,如果强行要往茂州,他和大人亲自带着太子,其他能和他们一起过去的,估摸也就二十来人。 江朝渊皱眉:“那回奉陵呢?” 陈钱回道:“往奉陵的路也被淹了,下面泥沙不知深浅,不过从这里顺着山道走附近的林子,能从上面绕过去,就是路程怕要远两、三倍。” “那就先回奉陵。”江朝渊道。 陈钱对于他的吩咐自然没有异议,转身便去传话给其他人。 江朝渊思忖着接下来的事情,感觉似有目光落在身上,回头就见孟宁不知道何时走到他旁边不远处,正静静看着他。 “看什么?”他问。 孟宁微侧着头,“我以为你会急着送太子去茂州。” 陈钱他们去探路时,从魁也跟着去了,那山石峭壁不是不能走。 以江朝渊表现出来的急切,孟宁以为他会执意带太子先走,可没想到他居然会选择回奉陵,让她颇为惊讶。 江朝渊看着她,说道,“我带他走,你会答应?” “不会。”孟宁毫不犹豫。 往茂州的路危险,从奉陵带来的人都走不过去,没有陈典史和那数百人“傍身”,她和从魁怎能应付得了江朝渊和靖钺司的人。 江朝渊闻言嗤了声,“你这人不要命,又惜命,以你的性子,若是带不走奉陵这些人,是不会去茂州的。” 孟宁佯装没听出他话中嘲讽,只抬眼看着那望不尽的洪水,说道,“倒也不只是因为他们,江大人难道没想过,这场祸事若非天灾,那他们做的,恐怕不只是毁了鱼尧堰。” 江朝渊目光沉了下来,“我知道,他们的目的,是在太子。” 一个于灾时弃百姓而逃,只顾自己生死的太子,有何资格问鼎皇位,说不得,到最后还是太子无德,引来的灾祸。 大灾之下,民心动摇,老百姓可不会在意皇位之上坐着的人,是姓赵还是姓李。 他们会在意的,是一个引来灾祸,却又在他们苦难之时,带着奉陵过半兵力逃之夭夭,将他们弃之不顾、无人救援的太子。 人人都知道太子出现在奉陵,他若是这个时候走了,那些人恐怕有一百种手段,让太子就算去了茂州也拿不到兵权,甚至是声名尽毁。 江朝渊和孟宁二人站在崖边,谁都没有说话,只是不约而同望向那滔滔水浪时,目光都是寒意弥漫。 等过了一会儿,陈钱过来,“大人,都已经准备好了。” 身后的帐篷全都拆了,东西也装上了马车,孟宁撑着伞缓缓朝着雁娘子他们走了过去。 江朝渊沉声道,“走吧,回奉陵。” …… 来时走的匆匆,回程时却慢了许多。 雨中山路泥泞,马匹、马车皆不好走,到了后面一大段路,就连孟宁和赵琮也从马车上下来,被从魁他们轮流背着走。 大水冲击之下,山石松散,为保周全,一行人绕道穿走林间,足足花了四倍的时间才返回了奉陵附近。 但是天色已暗,他们又在林间歇了一夜,第三日天擦亮时才下了山。 奉陵周遭全被淹了,唯独城中地势较高,且离河道较远,所以那洪流虽然冲进了城中,但一天一夜也已经退去大半。 孟宁他们回来时,入目所见满是苍夷,城门口泥沙堵了整条道,城门前堵满了好些百姓,皆是满身狼狈,或是受伤见了血。 瞧见他们一行人时,守城的人里有人认出了陈典史。 “陈典史,你们回来了…” “杜三?你怎么在这里。”陈典史心慌上前,这杜三多是留在衙门里,不做守城门的差事,他沙哑着急声问道,“城里怎么样?” 五大三粗的汉子听着这话眼睛一红,哇的一声就哭了起来。 “城里全淹了,前天夜里那水卷过来,谁也没防着,城里死了好些人,外面死的人更多,吴大人,吴大人他……” “大人怎么了?”陈典史急声问。 杜三红着眼睛,“大人带着人救人的时候,被砸伤了脑袋,吕头儿说怕引起骚乱,让我们瞒着外面…” 吕头儿是衙门里那些衙差的头。 城里死的人太多了,这两天堆起来的尸体都老高,外面遭了灾逃出来的,也源源不断的进城,他们刚开始见人就放进去,还帮忙安顿,可是随着时间过去来的人越来越多。 城里能安顿的地方本就不多,吴大人又昏迷不醒,他们不敢再随便放人进去,可是所有人堵在城门口也不是办法。 那些人多是带伤,不让进城,在外面就是等死,可让进城,又怕惹出乱子。 陈典史脸色发白,孟宁他们没想到吴德贵出事了。 瞧着乱糟糟的人群不由庆幸,还好他们带着人回来了,否则奉陵缺了大半兵力,吴德贵又昏迷不醒,怕是要出大乱子。 “吴大人现在在哪里?” “府衙那边。” 江朝渊扭头:“陈典史,我和孟宁先去见吴大人,你留在这边带人安顿这些百姓,寻些竹棚等物搭建简易的难民棚,让他们先避雨。” 说完朝着陈钱道,“你带一部分人去找城里的大夫,有多少是多少,先过来替伤重的看伤,其他人帮着陈典史看着这些人。” “所有守规矩的,好生安置,若有人趁机寻衅生事的,直接处置,不必留情!” 陈钱也知道轻重,点点头:“属下明白。” 江朝渊看向陈典史,“我让陈钱留下来,若有人敢作乱,便让他动手,一切后果本官担着。吴大人不在,你要手段凌厉些,别让人钻了空子。” 陈典史心中一凛,“江大人放心,下官明白。” 第63章 畜生! 大水席卷过城里,四处都见苍夷,之前繁华干净的街头全是还没来得及清理的淤泥,耳畔是此起彼伏的哭叫。 城中并无多少地方挂白幡,可一路朝着衙门去时,时不时都能看到抬出来或是重伤,或是已经没气的人,整个城里都弥漫着一股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抑。 衙门口也乱糟糟的,听闻太子一行人回来了,出来迎他们的是吴夫人。 “参见太子殿下,见过江大人。” 吴夫人往日最重颜面,腰间佩饰的穗子都得挑着精细,配着衣色,可这会儿她身上衣裳生了褶皱,外衫胡乱套着,苍白脸上撑出的笑,比着哭还难看。 赵琮让她起身之后,便问,“吴大人怎么样了?” “老爷他……” 吴夫人眼中一酸,还没开口就先掉泪。 孟宁上前安抚,“吴大人的事,太子殿下已经知晓了,特意带我们折回来便是为了救他,你先带我们去瞧瞧吴大人的伤。” 吴夫人这两日过的混乱极了,前天夜里突发大水,府中被冲的一塌糊涂,好不容易捡回条命,当家的又出了事。 她既怕人醒不过来,又得照顾着病倒的吴老夫人,整个人如置于烙锅之上难安,如今像见到孟宁他们像说寻着了依靠,连忙抹了抹眼泪, “让太子殿下见笑了,妾身这就带你们过去。” 县衙里堂的水还没退干净,受伤的衙差留在衙门里清理泥沙,吴德贵被安置在县衙后面的明心堂。 吴夫人领着他们进去,说道,“城里乱的很,到处都是伤了的人,我好不容易让人寻了两个大夫过来,都说老爷伤了脑袋,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 孟宁:“从魁。” 从魁走到临时搭起来的木板床前,蹲身查看了一下吴德贵的伤势,片刻,他抬头,“吴大人后脑的确被重物所创,所以才会昏迷不醒,但他瞳仁未散,呼吸也算平稳,瞧着应该未曾伤及颅内。” 他从袖中取出个瓷瓶,倒了枚小指指尖大小的药丸出来。 吴夫人连忙倒了水,“是不是要化药……” “不用。” 从魁掰开吴德贵的嘴,直接将药丸塞了进去,然后朝着他喉间用力一按。 昏睡中的吴德贵似是吃疼,下意识张嘴吞咽,喉间滚动时,那药丸直接被咽了下去。 吴夫人:“……” 看得她喉咙有些疼。 从魁却是没管她异色,直接说道,“我先替他施针试试,看能否将人唤醒。” 几人见他施针,守在一旁候着,吴夫人更是紧张的抓着身旁孟宁的手,似是太过担心,她力道大的指甲都掐破了孟宁手背。 孟宁吃疼尚未说话,旁边的雁娘子就突然劈手将吴夫人拽开,自个儿挤到了吴夫人身旁。 孟宁不由看过去,雁娘子直接扭头,朝着吴夫人说道,“别担心,贺大夫的医术可是一等一的,之前孟宁那么病秧子他都能保住,吴大人肯定会没事。” 吴夫人没察觉不对,只应了声。 倒是孟宁,见雁娘子后脑勺对着她,忍不住弯了弯眼,然后对着吴夫人轻声问,“吴大人昏迷之后,府衙这边可有出过什么乱子?” 吴夫人摇摇头,“老爷被人抬回来后,母亲也受了惊吓病倒了,我一直守着他们没有出去过,府衙和城里的事情,全都是吕头儿带着人在打理。” “吕头儿?” 孟宁记得刚才在城门口时,也听那边的差役提起过这人。 吴夫人连忙解释,“就是县衙那些衙差的头儿,叫吕大林,平日里大家都叫他吕头儿。” 她看了眼旁边的太子和江朝渊,小声说道, “吕头儿是我家老爷提拔上来的,平日里衙门的事,老爷都是交给他和陈典史,老爷出事后,黄县尉来大闹过一场,说是老爷昏迷,县衙的事就该他来管。” “当时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是吕头儿带着人把他撵了出去,还让人守着县衙这边,然后没多久你们就来了…” 孟宁目光微动,奉陵本就是大县,这衙中除了县令之外,还有分管粮秣、赋税的县丞,以及徭戍、兵力的县尉。 她之前调查吴德贵时就知道,这二位佐官与陈典史一样,都是在奉陵多年,分掌各处,把控整个县衙。 当年吴德贵刚来奉陵任职,被这三人排挤的险些没命,后来他坐稳了县令之位,收拢了陈典史后,那县丞因为贪污被问罪处斩,剩下的那个县尉黄巡也被吴德贵一步步架空。 别看吴德贵如同墙头草,可在奉陵却是强势至极,整个奉陵的粮、税、兵、政,全被他一人握在手里。 那县尉如同虚设。 江朝渊在旁听着,闻言朝着身后人吩咐,“去唤那位吕头儿过来,就说太子殿下召见。” 几人说话间,从魁已经收了针。 吴夫人迫不及待上前,“大夫,我家老爷怎么样了?” 从魁收拾着针囊,“没什么大碍,我等下再煎副药给他喂下去,天黑前,人应该就能醒过来。” 在场几人都是松了口气,现在奉陵本就乱着,附近遭灾的地方还不知道有多少,这个时候吴德贵若是出事便麻烦了,他安好着,才能压得住奉陵这边的人,也能尽快安抚城中。 从魁被吴夫人领着去给吴德贵煎药,孟宁他们去了侧间,之前存放县志案卷的地方也被水淹了,抬出来的那些箱子湿淋淋的,他们寻了个稍微干净的地方,等了约莫半个时辰,那吕头儿才匆匆忙忙的赶回来。 短方脸,个头不高,三十来岁的样子,吕头儿卷着裤腿进来时,一身差役服上全都是泥, “小人吕大林,见过太子殿下。” 赵琮坐在上首,“起来吧。” 吕大林起身之后,又与江朝渊二人见了礼,江朝渊才开口问,“听说吴大人出事后,衙门就是你在主事,眼下城里如何了?” “乱得很。” 吕大林一夜没睡,眼里都是血丝,他伸手薅了下自己头发醒神, “大水突发,城里所有地方都被淹了,衙门里的人手根本不够,而且昨天夜里黄县尉知道大人昏迷,就鼓动着城里一些人闹事,今天早上更是打上了衙门,要是殿下和江大人没带着人回来,小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一个差头,就算是吴大人的心腹,可官职放在那里,如今还能勉强仗着手下的人稳着城中,可是吴大人要是一直醒不过来,光靠着他“狐假虎威”根本就撑不住。 “那这两日,城中可还有什么其他异常?”江朝渊问。 “异常?” 吕大林皱了皱眉,“除了黄县尉和城里那些富户,闹着不准城外那些人入城,好像也没有别的……” 他顿了下,似是想起什么,“哦对了,倒是有件事。” “之前城里闹过天火,沸沸扬扬传了好一阵子,今天我带下面的人去清理城中的时候,听到有些人说这次遭灾也是因为天谴,还说有人做了什么惹了河神发怒。” 江朝渊问,“可看清楚说话的人?” “就是些城里的百姓,当时乱糟糟的,我忙着事儿也没太听清楚,只是呵斥了两句,那些人就跑了。” 江朝渊眸色瞬间阴沉下来,孟宁和赵琮也都是脸色难看。 雁娘子更是忍不住脾气,竖着眉毛,咬牙切齿, “这些畜生!” 第64章 傻狗 吕大林被这声骂给惊着,不由迟疑,“江大人,雁娘子这是……” “没事。” 江朝渊不欲跟其他人说起鱼尧堰坍塌的事,只继续问道,“其他村镇遭灾的情况,可有消息了?” 吕大林摇摇头,“没有,咱们奉陵是占着地势较高,之前吴大人又让我们挖了泄洪的沟渠,所以水才退得快,可是其他地方还被淹着,好些地方水都没过人头,人畜不通,眼下也只知道城郊那些村子全被淹了。” 一说起这事,他脸色就格外的不好。 这两日,城外全是附近水灾里逃出来的人,那些人见着他们莫不是哭喊悲号,十有九个跪在地上,磕着头求着他们救人,恨不得将脑袋都砸碎在地上,可是他们要怎么救? 这该死的贼老天大雨不停,涝灾不退,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人死。 屋中气氛一时沉寂的厉害,江朝渊下颌绷紧,又沉声问了几个问题,才让吕大林退了出去。 等里间再无外人,尚还年少的赵琮脸上满是怒气,“这次的事情,肯定是人祸,鱼尧堰前脚出了问题闹了洪涝,后脚就有了天谴之言,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孟宁与赵琮的怒色不同,只平静靠在椅子上,说道,“谣言不会凭空生出,若作祟之人藏在城中,一天一夜足够让天谴之说喧嚣于尘,剑指明朗,但是听那吕头儿的意思,这话还没彻底传开……” 江朝渊第一时间就领会了孟宁的意思,沉声说,“那些人要么才刚进城,尚来不及行事,要么,就是还混在城外那些逃出来的难民之中,消息还没彻底带进城中,于街头巷尾扩散。” 他声音一顿,抬头朝外扬声, “来人!” 门外有人快步进来,“大人。” 江朝渊朝着那人道,“去告诉陈钱,带人查这两日府衙安顿的难民,以及城外聚集那些人,看其中可有言行有异或是四散谣言之人。” “还有,派人查看城中各处富户,和那些往日与州府官员、权贵有所关系之人,看可有什么人举止异常的。” “是。” 那人退下去之后,孟宁就微眯着眼看向江朝渊,“你是怀疑,鱼尧堰那边出事,不只是冯辛宏的人动手?” 赵琮和雁娘子有些跟不上二人思绪,不明白孟宁从何得出这结论。 倒是江朝渊对于她能猜出自己心思,半点诧异都没有,直接点点头,言道,“鱼尧堰关乎整个扈江水域,攸关下游十余府城,并数十万田地耕种,其重要性,更胜于蜀州州府。” “我南下途径时也曾留意过,俞县虽地域不大,亦不及奉陵繁华,但单独设有河运司,码头除官船之外不允任何船只停留,附近又有常备五千兵力扎营,就算冯辛宏的人逃出去,也绝不可能在那些人眼皮子底下动手,更不着痕迹破坏鱼尧堰,除非……” “除非是有人帮他们。”赵琮“唰”举手接话。 雁娘子正听的认真,被他打断后,直接剜了他一眼,“就你有脑子,接话倒是顺当,那你说帮忙的人是谁?” 赵琮悻悻闭嘴。 孟宁轻揉着因为赶路而有些肿胀的肩头,一边若有所思,“不会是河运司的人,鱼尧堰塌了,致使下游涝灾,一旦朝中问责他们首当其冲,但要在他们眼下将人送到堰上,那必定是让河运司官员不会防备,或者是不敢防备的人。” 太子出现在奉陵,至今已有十余日,那些闻听消息赶来奉陵的人,算路程也差不多已入蜀州。 冯辛宏那边的漏网之鱼,也定然将那夜情况带了出去,知道李家和陈王的人全都死了,太子和玉玺无论是落在靖钺司或是肃安公府的人手里,他们都定会带着人前往茂州。 那些人若是赶不及过来,又恰好在俞县附近遇到了冯辛宏安排的“后手”。 亲自毁了鱼尧堰,他们肯定是不敢的,可如果是故意放纵,或是稍稍帮他们一把,借此留住太子或是阻拦茂州之行,却未必不可。 江朝渊伸手落在膝上,指节轻敲,“我记得蜀州太守庞长林师从阁老汤惠,而汤家的嫡三小姐,嫁给了庆王世子。” 孟宁淡声说道,“左相和汤阁老是同年进士,据闻曾是多年好友。” 江朝渊倏然抬头,目光锐利,“水灾之下,太子未必能够活命。” “那又如何。”孟宁似嘲讽,声音却依旧轻细,“江大人尚且能以投陈王而自污,拿江老大人的性命来效皇室之忠,旁人就不能有两幅面孔?更何况,我也没说是左相的人动的手。” “如今所有事情不过是猜测,既是猜测,又为何不能往最不可能的方向想。” 她对上江朝渊冷冽,没有半丝退避之意,眼睫轻霎间,收回揉捏肩头的手, “无论如何,鱼尧堰塌了,淹了整个奉陵,我们暂时也走不了了。想要知道是谁动的手,只需等着就是。” “看谁最先找上门来,或是谁最先在奉陵生事。” 虽然这法子不能全然确定,但至少有过半的几率,最先闹出动静的,与动手之人脱不了干系。 与其费心胡乱猜测,倒不如等着他们找过来就是。 孟宁瞧了眼外面还在下的雨,“这雨一时半会儿怕是停不了了,吴大人还没醒来,城中的事我也插不上手,我与姑母先去休息,江大人自便。” 她这胳膊,这肋骨,快疼死了。 赵琮连忙起身,“那我呢?” 孟宁看他,“你是太子,自然要爱民如子。” 赵琮:“……可我腿还断着…” 孟宁微笑,“太子不顾己身,伤残之下,依旧忧心受灾百姓,亲自安抚难民平定民心,这品性之高洁,之仁善,简直闻者流泪,见者称颂。” 赵琮忍不住瞪她一眼,她这分明是想要提前揽民心,好能之后保命,别以为他不知道,赵琮直接伸手去拽孟宁,“我觉得,孟家想要昭雪,更需要这好名声,你与我一起……” “啪——” 雁娘子一巴掌就打在他手背上,疼的赵琮惨叫出声,“你没断奶吗,干什么都得拉着孟宁,她是你娘?” 赵琮捂着手,怒目而视,“你这个泼妇……” “嗯?”雁娘子蒲扇大的巴掌一挥。 源自这两个月的记忆瞬间袭来,赵琮下意识缩着脖子捂着脑袋,瘸着腿单脚朝后蹦开。 “怂货!”雁娘子见状冷哼,“别以为你是太子,老娘就不敢揍你,再敢瞪我,眼珠子给你剜了喂狗。” 她拉过一旁笑盈盈瞧着,却脸色比纸还苍白的孟宁,同样骂道,“你笑什么笑,脸白的跟鬼一样。” 孟宁强撑了一路,被拉过去时,腿泛软。 雁娘子皱眉蹲身,长手一捞就将人抱了起来,直接大步朝外走,途径蹲在门口的大黑狗时,朝着它屁股上就踢了一脚, “傻狗,走了。” 将军怒视雁娘子,敢怒不敢言,“汪”了声后,喉间呜呜着摇着尾巴跟了上去。 赵琮:“……” 江朝渊站在那里,瞧着被带走的孟宁目光微沉。 他虽然反驳了她的话,但她所说依旧让他心底蒙了阴霾,是庆王也就罢了,可如果是左相他们,那朝中的局面怕是难以预料。。 赵琮这个假太子,恐怕要多用一段时日…… “看我干什么?”赵琮没好气。 江朝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容貌够了,脑子不足,而且太像孟宁养的那条大黑狗,蠢兮兮的,容易露馅。 “读书可以明智,外间的事情微臣去打理,殿下腿伤未愈,就留在府衙看书吧。” 赵琮见江朝渊说完便走了,不由愣神,他会这么好心? 他揉着自己的手背,正想寻个地儿坐会儿,蹦达了两步却是突然反应过来,猛的转身看向门外,咬牙怒骂, “姓江的,你骂谁蠢呢?!” 第65章 他死,你说 吴德贵是夜里才醒的,只是昏睡了两天,人虚弱的厉害,醒过来用了药,没说两句话就又浑浑噩噩的睡了过去,直到翌日午前,人才算是彻底清醒。 孟宁和江朝渊前后脚过去时,远远就听到里面吴德贵在骂人。 二人互不待见,彼此扫过一眼,各自撇过头去,只当没瞧见对方,并肩进了房中,就看到吕头儿和陈典史先来了。 孟宁缓声说道,“我还说你这脑袋砸了得养几日,现在瞧着倒是中气十足。” 吴德贵抬头就瞧见进来的二人,骂声一歇,重重靠在堆叠起来的被子上,“我要是再养几日,那些个狗东西就要翻了天了,不把他们王八脑子打稀碎,我哪能安心躺着。” 二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昨天夜里那位黄县尉又撺掇着人闹了一回,多亏江朝渊提前派人盯着,直接抓了闹事之人才没引起民乱。 只是那个黄巡滑溜的很,自己躲着未曾露面,抓住的那几个下面闹事的,人还死了。 孟宁走到一旁坐下,“那个黄县尉,身后有人?” 奉陵大权几乎都在吴德贵一人之手,他能弄死了之前那县丞,又怎差一个黄巡,但是他这些年只是架空了那黄巡县尉之权,却将人一直留在任上,总不能吴德贵突然行善积德,不忍下手了。 吴德贵脸色有些不好,“州府那边的曹官,叫蒋方。” “曹官?” “嗯,蒋方品阶不高,但深得太守庞长林的看重,还将其认了义子,黄家在奉陵根深蒂固,占着水运之利积下万贯家财,当年黄巡舍了一半家财,换蒋方出面保他,我思及府衙不可能只我一人,县丞、县尉若都出事,州府必定会插手,所以便将他留着了。” 这几年黄巡一直安分,虽占着县尉之职,但不与他争权,只借码头水运替黄家敛财。 吴德贵不想将人压的太狠,加上黄家每年都给州府那边“上贡”,于奉陵这边也上商税,时不时还装模作样的施个粥、济个贫,多少算点废物利用,所以他便没理会黄家。 可谁想到,他才一出事,黄巡就跳了出来,要不是太子他们及时回来,这城里怕是乱的不成样子。 江朝渊闻言面色冷然,孟宁也是敛眸沉吟。 吴德贵见状疑惑,“你们怎么了?” 这脸色怎么奇奇怪怪。 江朝渊道,“陈典史可跟你说了鱼尧堰的事?” 吴德贵脸色顿沉,“怎么没说。” 奉陵这场涝灾来的太突然了,就算陈典史不说,他也知道必定是上游出了事,可是看着二人神情,他有些不好的预感,“那鱼尧堰……” “可能不是天灾。” “你说什么?!” 江朝渊一句话让吴德贵猛地弹坐起来,下一瞬头晕目眩的栽了回去。 陈典史连忙扶着他,“大人,你伤势还没好,贺大夫说了不能乱动……” “你先闭嘴!” 吴德贵急声打断后,就看向江朝渊他们,情急之下连尊称都没了,“你什么意思,什么叫不是天灾?难道不是因为近来接连落雨,扈江水势太大,才冲垮了鱼尧堰?!” 江朝渊抬眼看他,“水势上涨,奉陵之边怎会毫无痕迹,但你命人巡查河道可有异常?俞县驻扎数千精兵,河运司的人更是日日巡守,若是鱼尧堰真有坍塌之险,他们难道会无动于衷,等着大水涨上来后冲垮堰堤?” 吴德贵脸色青白交加,他在任上多年,如今年这般大雨虽然少见,但也不是没有出现过,河运司那边一旦察觉有洪涝之险,便会第一时间传讯下游各州府,既是为防万一,也好提前做好泄洪保堤的准备。 可是这段时间连绵大雨,上游半点消息都没有,再加上他命人巡查河道,水位虽有上涨却并无决堤之险,所以才从未担心过洪涝之事,那大水突然席卷才会酿成这般大祸。 江朝渊没给他太多缓冲情绪的机会,就继续说道,“大水袭城后,城中便生谣言,说是皇室无德,忠臣冤魂难散,激怒河神降下了天谴,吴大人应该知道,这谣言针对的是谁。” 他抬头朝着外间唤道,“陈钱。” 早就守在外面的陈钱拎着两个人进来,入内之后,便将其扔在了地上。 “昨日我照大人吩咐,在城中难民安置之处,抓住了几个散播谣言之人,然后顺藤摸瓜找上了他们。”陈钱朝着他们就踢了一脚,沉声呵斥,“说,是谁指使的你们。” “是,是冯大人麾下的人……” “冯辛宏?”吴德贵怒目而视。 那二人早就被吓破了胆子,跪趴在地上,簌簌发抖,回话那人颤声道,“是,冯大人当日出城时,留了人以备不测,后来发现冯大人身死,那人便找上了我们。” “他给了我们三百两银子,说,说让我们留在这里,之后城中会出祸事,届时就将谣言指向皇室,以天谴之说嫁祸太子……” 江朝渊抬脚走向说话之人,在他身前站定,“哦?那你的意思是,你们二人一直都在奉陵?” “是。” “这次水患,是冯辛宏的人所为?” “对……” “唰!” 寒光突然闪过,说话那人口中的声音瞬间变成了惨叫,鲜血飙溅落在地上,半只手掌被生生砍了下来。 江朝渊手中持剑,剑尖落在那人双眼之前,“你可知道,靖钺司是做什么的?本官给你一次机会,重新说。” “大,大人,小人说的都是真的,真的是那人给了我们银子,让我们诬害太子,小人不敢说谎……” “啊!!” 耳朵贴着皮肉掉落在地,江朝渊抬手时长剑带血,剑尖顺着伤口刺入他皮肉之中,挑起贴骨的面皮,似是要将他半张脸都剥下来。 那陡然凄厉的惨叫,让得一旁吴德贵几人都是白了脸,陈典史喉间滚了滚,更是紧闭着嘴险些作呕。 地上那人疼的止不住痉挛,张大了嘴,“我……” 哧—— 皮肉剥离,剑尖挑飞的血肉落在旁边那人身上,而刚才想要服软的人,被一剑刺穿的面骨,“砰”的一声倒在地上。 江朝渊持剑看向另外那人,温声说道,“他说的太慢,你来说。” 第66章 活菩萨 剩下那人张大了嘴,身上挂着半张血肉模糊的脸皮,鲜血溅了他一身,双股颤颤时,身下水渍弥漫。 见江朝渊满是温和地看过来,他直接“扑通”一声就趴在了地上。 “是庞太守!” “前些时日太子殿下出现在奉陵的消息传出,庞太守就命我等来了奉陵,只是当时太子没有现身,靖钺司的人又搜查极严,我等便藏身在暗中等候机会。” “李家和冯辛宏的人出事那夜,我等也尾随出了城,是后来察觉不对劲才临时撤走,连夜带着消息返回州府,结果到了俞县附近,就发现了冯辛宏手下竟是逃出了二人,还撞上了州府曹官蒋方蒋大人。” 没有动刑,连逼问都没有,那人却恨不得将自己知道的吐露个干净, “当时我等本是要擒了冯辛宏手下的人带回州府的,但被蒋大人拦了下来,蒋大人发现他们欲混入鱼尧堰上,不允我们惊动那二人,更令我们快马返回奉陵,伺机尽量挑起民乱。” “蒋大人说,若是太子身死,务必寻回玉玺,若太子侥幸还活着,便借灾民将太子留在奉陵……” “王八羔子!!” 吴德贵抓着床头的药碗,就狠狠砸在过去,气的手都发抖,“蒋方是不是疯了,他知不知道这样会死多少人?!” 太子是重要,那些人想拿住太子他也能理解,可是拿着整个奉陵,甚至下游十数州县,无数人性命来换太子一人。 他们简直是丧尽天良!! 陈典史和吕头儿也都是满脸怒容,恨不得将眼前这人给撕了。 这两日光是城里抬出去的死人就堆成了小山,城郊村户更是被水冲走、淹死了不知多少,眼见就要麦收,粮食全被冲毁,原本只以为是老天爷不长眼,可没想到居然是因为人祸。 吕头儿没忍住上前狠狠朝着那人踢了过去,地上那人生生挨着,嘴里都吐了血,人却一动不敢动,生怕自己就步了身旁那人的后尘。 “好了。” 孟宁出声拦了吕头儿,才坐在旁边出声问,“你们是何时进的城?” “前天夜里。” “蒋方还让你们做什么?” 那人疼的发颤,低着脑袋说道,“蒋大人就是让我们想办法留下太子,找机会挑唆黄县尉让奉陵乱起来,到时趁乱借灾民之手冲了县衙,弄死吴县令,然后以奉陵衙兵和灾民围杀太子和靖钺司的人。” “若能生擒太子最好,要是让他侥幸逃了,就务必毁他名声,让他难以轻易入茂州拿取兵权,再将鱼尧堰的事推到陈王头上……” “他想的倒美!”吴德贵重重一锤床头,气的发抖。 江朝渊倒是神色平静,他思索了片刻才问,“你们所做之事,黄巡可知情?” “不知道。” “那蒋方和你们在俞县相见时,身边可有其他人?” “有,是个文士模样的,三十来岁,京中口音,以前也从未在州府见过。” 眼生之人,京城人士,孟宁似笑非笑扫过江朝渊,就见他眼中暗潮涌动,下颚绷紧,那握剑的手上青筋直冒,倒是比之前镇定模样好看。 孟宁问道,“你可还有别的事情没交代的?” 那人连忙摇头,“没有了,我知道的都说了……” 孟宁轻叹了声:“既然都说了,那也就没用了。” 她看向江朝渊, “庞长林欲借民乱,对太子殿下不利,虽未完全施行,但谣言已然散开,太子名声受损,便将这人扔给那些难民吧,也能泄一泄他们心头之愤。” 吴德贵猛的抬眼,谣言固然可恶,但既已知情自能想办法遏制,但这个人可是证人,将来还要用来指证州府那些人行恶,怎么能把他扔出去? 可是还不等他开口,那边江朝渊就接过了话头,“让他来平民愤,倒是能缓解城中谣言,只可惜他非庞长林心腹,难证实情……” 他扭头看向一旁, “算了,陈钱,把人拖下去吧。” 那人顿时大惊失色,万没想到江朝渊下手狠辣,那个看上去温温柔柔的女子却更心黑,她只一句话就要他的命。 被陈钱拽着朝外走时,那人满眼惊恐,“我有用的,我还有用,别杀我!!” 孟宁杵着下颚,轻声细语,“可是你都说了,你知道的全都交代了。” “我……我……” 那人心思急转,眼见陈钱拽着他要走,脱口急声道,“蒋大人,蒋大人他们之后要来奉陵,他是庞大人的心腹,还有跟他一起的那个人,蒋大人对他很是恭敬,而且他还说过想要活捉太子的话……” “你们别杀我,我能帮你们抓他们,我知道怎么跟蒋大人联络!” 孟宁指尖摩挲着脸侧,似笑抬眼,“原来还能传信啊。” “我……” “这般不老实,还是杀了吧。” 那人脸色瞬间惨白,转身挣扎着朝着江朝渊一跪,“江大人,江大人饶了我,我不是有意瞒您,我能联络蒋大人他们,我真的能。” “只要我活着,告诉他们太子已然中计,吴大人也死了,再借黄巡那边传话,他们肯定会相信的,到时候他们也会亲自来奉陵。” 他砰砰磕头,脑门上都见了血,“蒋方是庞太守的心腹,他知道的肯定比我多,求求江大人,我定会老实听话,求您饶了我……” 江朝渊瞧着跪在他身前,就差抱着他腿苦苦哀求的人,再看向那边温柔浅笑,瞧着满脸温善的孟宁,一时间面无表情。 旁边吴德贵几人更是目瞪口呆。 这个人是不是忘记了,这煞神刚才还活剥了他同伴的面皮,一剑扎穿了那人脑袋,尸体还没凉呢,他可不是什么活菩萨。 江朝渊难得寡言,沉默了下才道,“把人带下去,好生看管起来。” 那人顿时感恩戴德,“谢谢江大人,谢谢江大人,您是好人。” 江朝渊:“……” 大可不必,如此骂他。 孟宁掩嘴低笑出声,被江朝渊面无表情横了一眼过去,她顿时杵着下颚,眼眸弯了弯,笑得愈发的灿烂。 第67章 挑唆 吴德贵死了。 黄巡收到消息时,第一反应是不敢置信,紧接着就是狂喜。 他没擅动,先试探着派人在城中散播消息,引得百姓慌乱,可足足两日过去,依旧不见吴德贵现身,反倒江朝渊暂时接管了县衙兵力,陈典史和吕大林更是带人死守县衙,不准外人入内。 黄巡便确定,吴德贵是真的死了。 他第一时间便赶去了县衙,想要接管奉陵县务,怎料被江朝渊挡了回来。 等回府之后,黄巡身边的人就气愤道,“大人,您是这奉陵县尉,县令身死,接管府衙诸事本就是职责所在,那江朝渊口口声声说吴德贵没死,却又不允您见他,更不让您拜见太子殿下,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黄巡面容富态,乍一看慈眉善目的,可此时神色阴沉至极。 他何尝不气? 吴德贵摆明是已经死了,他上门主动讨好,言语间更透露出愿意如吴德贵那般,向陈王投诚的意思,却不想被江朝渊这般鄙弃。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黄巡被吴德贵压着多年,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机会,他怎么可能放过,正想着该怎么做才能讨好了江朝渊和太子,就听到门外有下人进来 “大人,外间有人寻您。” “不见不见!”黄巡满是不耐烦。 那下人迟疑,“可是那人说,您见了这个,定会见他。” 黄巡疑惑抬头,就见那下人手中拿着一物,他瞬间脸色变化,“他们怎么回来了…”顿了下,“快去把人请进来。” 他起身拍了拍衣裳,示意身旁的人退下之后,自己亲自到了院前,片刻后就瞧见管家领着一人进来。 那人身上罩着外袍,头上斗笠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黄巡一眼便认了出来,堆起笑意就迎了上去,“楚兄弟,你可算是出现了,这几日一直不见你和王兄弟,我还担心你们是出了事。” “是吗,我还以为黄大人忙着向陈王表忠心,早忘记我等了。” 黄巡脸上笑容顿时僵住,眼前这人名叫楚力,是州府那边的人,十日前他和另外一人一起入了奉陵,就带着蒋方的信物住进了他府里。 这二人既不问事,也不办差,只一直有意无意的留意着江朝渊他们,黄巡早猜测他们恐怕是为着太子而来。 五日前,陈王的人和李家人在城外交手之后,这二人就不知所踪,黄巡还以为他们早就离开了,可没想到居然又回来了,而且还知道了他去府衙,欲向陈王投诚之事。 黄巡神色讪讪,“你误会了,我不过是知道吴德贵身死,想要趁机拿回县衙之权,好能更好的替蒋大人办事,所以才假意示好江朝渊他们……” 楚力冷哼了声,“是吗,我还以为黄大人是觉得我家大人官位太低,难以照拂于你,所以想要另择高枝了。” 黄巡连忙道,“怎么会,我对蒋大人忠心耿耿。” 楚力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直到黄巡头皮都有些发麻,他这才收回目光,“你最好如你所说。你想从江朝渊手里拿回县衙之权,根本不可能,至于借着他去跟陈王投诚,更是找死。” 黄巡脸色微变,正想要问为什么,就见身旁之人突然身形晃了下,捂着嘴咳嗽了声,唇边溢出血来。 “楚兄弟!”黄巡大惊,“来人,快去请大夫……” “别!” 楚力脸色惨白拦住他,“别惊动了人,先进去。” 黄巡连忙扶着人进了里间,驱散了下人之后,这才发现楚力身前衣襟上带着血,人也像是大病了一场,他急声问道,“你受伤了?” “跟靖钺司的人交了手。” “什么!”黄巡惊愕,“那王兄弟……” “王铎死了。” 黄巡脸色侧底变了,这二人可是蒋方手下的人,皆是身手出众,可如今却一死一伤,他忍不住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们怎么会和靖钺司的人动了手,还有,楚兄弟刚才说的那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江朝渊不可能将让他接管县衙,还有他若借着江朝渊跟陈王投诚,就是在找死? 楚力脸色苍白靠在椅子上,喝了口茶水压下喉间血腥,这才看着黄巡,“黄大人可还记得,江朝渊是谁的人?” “自然是陈王……” “那陈王命他南下,是做什么的?” 黄巡顿了下,刚想说话就猛的顿住,瞳孔更是紧缩。 陈王命人南下,自然是要取太子性命,只有太子死了,陈王才能顺理成章的兄终弟及,拿下皇位。 可是江朝渊明明已经找到了太子,那夜甚至还与李家人动手,双方死伤无数,就算是趁乱杀了太子嫁祸给旁人都正常,但他却是将太子安好护着,就连之前跟陈王投诚的吴德贵,也派了奉陵过半兵力护送他们前往茂州…… 楚力看着陡然白了脸的黄巡,言道,“江朝渊是靖钺司首,如何看得上这小小县令之权,而且吴德贵死后,你既主动向陈王效忠,让你接管府衙尽快安抚城中是眼下最快的法子。” “可是他却任凭谣言四起,强行隐瞒吴德贵之死,牢牢将府衙之权握在手里,你以为他是为了什么?” 黄巡张了张嘴:“他……不是陈王的人……” 楚力点点头,“那天夜里,李家根本没带走太子,是江朝渊借太子设局,将冯辛宏和李家那些人骗出城外,再与肃安公府那些余孽还有吴德贵一起,将所有人尽数坑杀。” “他们原想要带太子前往茂州,却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洪涝,困在了奉陵,江朝渊手中靖钺司的人只剩寥寥,他必须牢牢握住奉陵兵力,才能应对洪涝退去之后,蜂拥而至的那些搜寻太子的人” 黄巡难以置信的睁大了眼, 那天夜里,城外那动静根本瞒不住人,但黄巡只以为真是如传言所说,是李家之人暗中救走了太子,被陈王的人发现之后,追上去在城外动了手。 可没想到居然是江朝渊设的局。 黄巡问道,“你怎么知道此事?” “那天夜里,我和王铎跟了上去,王铎为了护我逃离,死在了永堰崖。” 楚力捂着胸前的伤,想起被江朝渊虐杀致死的同伴,脸上的惊惧半点都不似作假, “那江朝渊心狠手辣,肃安公府那些余孽更是,他们以太子为饵,生生坑杀了冯辛宏及李家数百人。” “我原是想要将消息带回州府,但是因为伤势太重,只能躲在城中修养,若非今日发现你去了府衙找死,我也不会现身。” 黄巡他脑子里乱成一团,难怪江朝渊不接他投诚,又难怪他们要死死瞒住吴德贵的死讯,那江朝渊居然是假意投靠陈王。 楚力压着伤处,声音如巨锤落在黄巡心上,“你之前故意放出吴德贵已死的传言,今日更是上门夺权,江朝渊定不会饶了你,而且只有处置了你这个县尉,他才能名正言顺的借太子之名,掌管奉陵兵力。” 黄巡紧抿着唇脸色发白,双手交握着捏紧,在原地来回踱步,眉心夹的死死的,半晌,他才看向楚力, “你来找我说这些,总不会真的只是为了提醒我吧?” 黄巡死死看着他,“之前你和王铎突然来奉陵,却不言目的,如今又冒险来见我,你与我说这么多是为了什么,不妨直言。” 楚力沉默片刻,才开口,“庞太守,有意太子。” 黄巡眉心一跳。 楚力说道,“你想要自保,我家大人欲留下太子和江朝渊等人,所以不如我们合作。” “只要想办法让奉陵乱起来,逼江朝渊他们难以稳坐府衙,再传讯我家大人带人前来,自然能保住黄大人性命,待到事后,这奉陵县令非你莫属,就算更进一步也未必不可能。” 黄巡心中狂跳,“留下来?” 如今的奉陵本就因为涝灾生了乱,是江朝渊他们派人强压着,才能勉强稳住局面,一旦奉陵真的彻底乱了,首当其冲的便是府衙那边。 楚力所谓的留下太子他们,怕是冲着要他们命去的…… “怎么,黄大人不敢?”楚力抬眼看他。 黄巡面露犹豫挣扎,可片刻之后,他便咬了咬牙。 他不愿意一直屈居这劳什子的县尉,江朝渊也不会放过他,更何况楚力已经找上了他,他要是拒绝了,便等于得罪了蒋方和庞太守。 与其四面楚歌,两边都是死,倒不如放手一搏。 吴德贵都敢和江朝渊勾结,坑死了陈王和李家那么多人,去博一个从龙之功,他黄巡为什么不行? “我有何不敢!”黄巡道,“你说,要我怎么做?” 第68章 敲门砖 奉陵城中天谴之说,以惊人之势传遍街头巷尾。 今上无德,太子惹来灾祸,引河神发怒,殃及百姓,谣言喧嚣于尘,随着吴德贵身死消息传出,奉陵表面上的安稳彻底没了。 最初时,只是因为入城的人过多,影响了城中之人生活,开始有人闹着不允城外难民入城,紧接着各个药铺诊堂突然拒绝出诊,不肯拿出药材,随后,城里几大粮商更是陆续闭门歇业,不再售粮。 城内城外伤患不断,仅剩不多售卖粮食之处更是粮价翻涨,城中滋生恐慌,逐渐有人为抢购粮食大打出手,更是开始出现城内之人与难民撕扯对立之事。 直到两边摩擦,数十人于坊市撕扯,府衙之人赶到锁拿失手打死了人,整个事情就变的一发不可收拾。 血腥引燃了所有恐惧,难民之死更是激起民愤。 江朝渊带人锁拿了生事祸首,第一时间开仓放粮,以缓解城中焦灼,可是奉陵秋收未至,先前存粮根本难以支撑越来越多的难民嚼用,更安抚不了城中日渐不安的百姓。 “你怎么还有心思,写这东西?” 传言已死的吴德贵,伤势好转后已经能够下床,此时他看着江朝渊手里那封打算送往州府的“求援信”,脸色难看至极,“城里已经乱的不成样子了,再这么下去,会死人的!” 江朝渊闻言没回话,只低头将最后一笔落下。 “我跟你说话呢!” 吴德贵此时早顾不得什么尊卑,恨不得能拎着江朝渊的脖领子,用力甩一甩他的脑子,看他到底装的什么东西,“你让我假死,我死了,可你接管府衙不出手安抚城中也就罢了,反倒还助黄巡一臂之力,你知不知道城外那些难民都快要踏破城门口了?” “我知道。” “知道?”吴德贵声音拔高,“知道你还在这坐着,弄这劳什子的求援信?!” “下县遭灾,无粮抚民,不向州府求援,谁来赈济?” 江朝渊将那信纸折了起来,放进信封里面,盖了官印,封了蜜蜡,递给一旁的陈钱,“派人送出去。” 吴德贵见状动气,“可是你一连送了这么多封又有什么用,他们根本就不可能理会。” 那鱼尧堰本就是人为弄塌的,莫说这信能不能送去州府,就算真送到了庞长林手里那又如何,他们本就是想要借着这场涝灾对付太子。 不落井下石就已经不错,又怎么可能出手救助?! “理不理会是他们的事情,求不求援是我们的事。” 江朝渊神色淡然,“你若未曾上告灾情,事后不管发生什么,万事之错都在你身,但接连传书无人理会,四下求助皆是无门,那将来无论你做了什么,都无人能以置喙。” 吴德贵闻言眼皮子直跳,“你想干什么?” 江朝渊侧头一笑,那模样落在吴德贵眼里,只叫他心惊肉跳。 他总觉得自打太子一行折回奉陵后,江朝渊身上就透着一股子危险之意,那笑更是渗人,吴德贵忍不住看向一旁坐着的孟宁,“你就由得他这般胡来?” “那不然呢。” 孟宁拿着一叠东西,扔在了桌上,这些全都是这几日以太子之名,送往城中那些粮商、药堂的拜帖,可是全都被原封不动的还了回来,她道, “太子亲自下帖,这些人都敢拒之不见,你难道还看不出来他们想要什么?黄巡远比你所知的要有能耐,而且蒋方他们当初怕是不只是派了那两人入城,江朝渊若不助他们一臂之力,让他们尽快如愿,奉陵如今的危局如何能解。” “可是府衙粮仓里的粮食,已经支撑不住了。”吴德贵又气又急,“我知道你们是想要引人上套,可是现在外面人心惶惶,要是再没了粮食该如何应对?” 那些难民本就已经有些压不住,全靠着府衙日日施粥,才能勉强安抚,一旦没了粮食,那些本就无家可归的人饿疯了之下能做出什么事情,谁都不敢想象。 孟宁闻言抬眼,“那你想要如何?” “我……” 吴德贵张了张嘴。 孟宁说道,“就算这个时候,让你出面,告知外间你人没死,难道就能安抚得了那些乱民?你也说了,府衙的粮食支撑不了,没有粮食,你这个县令活不活着又有什么用?” “可以从哪些粮商处征粮……” “然后呢?” 孟宁声音平静,“之前城中大水,本就毁了一部分粮食,就算那些粮商手里还有存粮,又能有多少?” “奉陵受灾之处无数,难民更是不知有多少,凭着这些粮食,你又能安抚得住外面那些人多久?而且你想征粮,那些粮商愿意吗?除非是与他们动手,仗着武力强行征收,可如若这样,恐怕不等你拿到粮食安抚好城外,那些粮商就得先砸了你这县衙。” 吴德贵被她的话说得脸上如同掀翻了染料盘,半晌,咬牙说道,“那就这么看着?” 孟宁摇摇头:“自然不是,眼下最重要的是,得先清了外患。” 吴德贵看她,“你是说,蒋方他们?” 孟宁“嗯”了声,“外间洪水已退,五日时间,也足够蒋方他们得到消息赶来奉陵。” 吴德贵闻言有些迟疑。 江朝渊朝着他说道,“你放心吧,城内看似生乱,但尚在控制之中,黄巡想要接管县衙,就不可能真让城内乱到无法收拾,至于城外那些难民,短时间的艰难,才能换他们之后尽快安宁。” “如今大水虽退,但外间雨势不断,这场涝灾想要解决,必须得有州府出面,而蒋方他们就是这敲门砖。” 敲门砖…… 吴德贵眉心紧皱,倒是坐在一旁的赵琮,手里奋笔疾书写着江朝渊布置给他的课业,顺道着抬头说了句, “吴大人,江大人和孟小娘子不会做无用之事,眼下已经如此了,倒不如安心等着。” 吴德贵瞧了眼这位太子殿下,忍不住深吸口气。 他也想要安心,可外头一日坏过一日的消息,让他哪里能安心得了,然而眼前这两个犟种他一个都奈何不得,又糊了脑子踩上了贼船。 他一屁股坐在旁边凳子上,“只希望真不会出事……” 吴德贵倒了杯茶端着刚想喝,冷不丁门前就有人闯了进来。 “大人,不好了,府仓那边出事了。” 吕头儿气喘吁吁,说话都不利索,“黄县尉,黄县尉他带着人去了府仓,要抢粮食。” “你说什么?” 吴德贵手里茶杯重重落在桌上,勃然大怒,“黄巡他疯了?!” 赵琮连忙伸手挡住自己课业,谨防被那茶水溅到。 倒是江朝渊和孟宁,几乎同时轻叩桌面,抬眼喃喃,“敲门砖,来了。” 第69章 抢粮 “黄县尉,没有吴大人吩咐,谁都不能动这仓中的粮!” “来人,快拦住他们,不准让人进去。” “你们干什么!都干什么,我看今日谁敢抢这里的粮!” 细雨纷纷,官仓之外,陈典史领着数十号人堵在门口。 外间密密麻麻围满了人,黄巡带着十余下人站在最前面,陈典史脸上既有惊惧,也有怒容,朝着对面厉声道,“黄巡,吴大人还在昏迷,你擅自带人强闯官仓,是想要造反不成?!” “昏迷?” 黄巡穿着县尉官服,腰间鞶带将圆润身形勒出了隔层,他鼻间哼了声,“吴县令早就已经死了,是你们强压着消息糊弄外间之人,如今城里百姓无粮可食,外面那些难民更是饿着肚子,我身为县尉来取粮食赈灾,有何不可!” “你敢!” 陈典史见他们欲上前,忙怒声呵斥,“吴大人只是受伤昏迷,岂容得你放肆,况且县衙诸事还有江大人和太子殿下做主,你若敢带人强抢粮食,引得城中生乱,太子殿下绝不会饶了你!” 黄巡嗤笑,“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在哪儿呢?” “从涝灾出现到现在已有七、八日,外面死了多少人,又有多少难民无家可归,可是咱们那位太子殿下从头到尾都没出现过。” “莫说他如今到底还在不在奉陵,说不得早就已经扔下我等暗中跑了,就算他还在,他和江大人一起把持县府,仗着手中官兵占着粮仓,每日却只取些许粮食出来,看着奉陵百姓忍饥挨饿,他们自己却在县衙高床软枕。” “这官仓中的粮食,本就是用来灾时赈济百姓的,本官绝不会任由他们借其利己,坐视百姓活活饿死,今天就算是冒着得罪太子殿下,得罪江大人的风险,本官也要将这些粮食带走!” 他说完后,朝着人群方向, “诸位放心,我黄巡今日定带你们拿到粮食!” 城中已有好几日无处售粮,许多人家中存粮已经见底,而更多的因为之前大水,早就没了粮食可吃,更别说那些之前入城一无所有的难民,全都是靠着官府每日发放的那一点点粮食,熬做稀粥度日。 等着粮食的人太多,从最初每日还能领一小袋,到现在一小碗,哪怕省着也吃不饱肚子,而且外面传来的消息更是越来越糟,城门口聚集的难民一眼望不到头。 所有人本就压抑着情绪,不安、惶恐更如毒虫蔓延,如今再被黄巡这么一说,顿时如同一把火扔进了装满了油的木桶里,所有人都被点燃的情绪冲了脑子。 “我们要粮食!” “凭什么不给我们粮食!” “黄县尉说的对,太子无德才惹来天谴,如今还要我们活活饿死,我看你们就是想要私吞粮食不可发给我们。” “说的对,我们要粮食!” “给我们粮食!!” 人群呼喊声越大,那些聚集而来的人更是直冲粮仓,陈典史带着的人根本就拦不住红了眼的百姓,眼见着横在外间的围栏被冲破。 陈典史急声道,“靖钺司的人呢,快去找江大……” 啊! 一声惨叫,人群中有人一棍子朝着陈典史抽了过去,他闪避不及,只瞬间就见了血,身旁跟随的那些衙差更是被人群冲的七零八落。 陈典史大喊着“别抢”的声音,很快就被周围喧闹给彻底淹没,粮仓大门被人强行撞开,所有人都是朝着里面涌了进去,只隐约听到里间有人大喊了声“好多粮食”,后面那些人越发疯狂,谁都怕自己慢了一步,粮食便被别人全拿走了。 “让开,我先来的!” “是我先来,这粮食是我的!!” 里面的人吵嚷争抢,原本该在最前面的黄巡却是趁乱退了出来,他已经瞧不见陈典史他们被挤去了何处,但也能感受到周围人疯狂,他连忙压低了声音,“快走!” “大人,这些粮……” “这些粮不能碰,这边消息瞒不住人,赶紧走,等江朝渊他们来了,就走不了了!” 所有人都聚在粮仓前,更有人源源不断朝着这边走,街上人头攒动,哪怕人已经走远,黄巡依旧还能听到那边争抢怒骂的声音。 他知道城中彻底乱了,更明白今日这一出后,奉陵没了粮食会成什么人间炼狱。 可是,他已经没有退路。 那日被楚力撺掇着答应下来,亲手送出了城中消息,事后不过两日,他就发现自己也成了棋子,那些突然与他示好、合谋的粮商,那些不肯诊治供给施药的药堂,还有城中那些富户,所有人的转变都让他惊恐。 昨天夜里,他不过起个夜的功夫,床头上就多了把匕首插着的字条。 这粮仓,他不抢,也得抢。 黄巡脸色有些白,扭头看向身旁,“楚兄弟,蒋大人要我做的事情,我都做了,可他那边何时能来?” 楚力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大人只说让我们等着。” 黄巡闻言握紧手心,他现在可是把身家性命都挂在了蒋方身上,撺掇百姓抢夺粮仓之后,江朝渊和太子那边必定不会放过他,如果蒋方赶不过来,那他全家老小的命怕都得赔在里面。 他正想说话,迎面就冷不丁有人突然靠近,楚力率先反应过来,下意识抽刀便朝前一挡,“什么人?!” “是我。” “柳准?” 来人抬头露出的脸,让楚力先是一怔,随即忙收刀,眉眼也是染上喜色,“你怎么在这里,大人呢?” “大人已经入城,亦知晓方才之事,特意让我来请黄县尉过去一见。” 黄巡闻言神色微变,这人一句话透露出的消息太多。 蒋方已经入城,还知道了刚才的事情,这是不是意味着,他的一举一动都在蒋方监视之下? 黄巡忍不住后脊生凉,如果他今日没有照着昨夜那字条上所写,挑唆百姓,强抢粮仓,那蒋方恐怕就不是见他,而是直接要了他的命了。 相比黄巡的惊惧后怕,楚力却是纯粹的高兴,“太好了,大人总算来了,黄大人,咱们赶紧过去。” 黄巡强撑着笑,“是。” …… 第70章 调虎离山 蒋方所在的地方,就在官仓不远的酒楼之上,隔着大开的窗牖,一眼就能将远处那些疯狂撕扯、争抢的场景尽收眼底。 楼下乱成一团,楼上却是茶香弥绕,约莫二十来岁的青年,身着月色锦袍,玉冠束发,立于窗前望着下方。 “大人,黄县尉来了。” 蒋方回头,就见黄巡二人进来。 黄巡的年纪都够给蒋方当父亲了,但是面对这个年轻人,他却半点不敢轻忽,“下官黄巡,见过蒋大人。” “黄大人不必多礼。”蒋方端是一派温和,“方才黄大人做的不错。” 黄巡手心瞬间汗湿,他果然一直看着! 把头垂的更低了些,黄巡说道,“大人吩咐之事,下官自然要尽力而为,而且也是有楚力兄弟帮忙,才能这么快将事情办妥。” 蒋方闻言看向楚力,楚力连忙道,“属下不敢领功,是大人计划的好,否则也难以将太子他们困在奉陵。” “太子如今在何处?” “应该还在县衙,那边看守严密,属下难以入内,但是这几日江朝渊还在城中,太子绝无机会离开。” 蒋方轻“嗯”了声,太子身边已无可用之人,除了那几个肃安公府的余孽,唯一能护着他的,就只有江朝渊,江朝渊既然没走,那太子自然也还在奉陵,只不过…… 连他之前也未曾想到,这江朝渊竟然是假意跟陈王投诚,实则却是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堂而皇之护送太子南下。 那日遇到冯辛宏手下逃出来的人时,他还以为是陈王的人和李家人争斗,要不是楚力送出消息,告知江朝渊设局,怕是所有人都被他蒙在鼓里,待到外间察觉不对时,什么都晚了。 想到这里,蒋方说道,“那天夜里,江朝渊计划那般周全,你是如何逃出来的?” 楚力微垂着眼帘,“属下和王铎尾随冯辛宏一行,本就未曾太过靠近,而且察觉不对时就立刻就转身逃离,当时江朝渊顾着围杀冯辛宏,属下才能拼着重伤侥幸逃出…” 说着,他神色黯淡, “只可惜,王铎死了。” 黄巡见气氛沉凝,也隐约听出蒋方话中怀疑,他连忙在旁说道,“蒋大人是不知道,楚兄弟找上我时浑身是伤,胸前那伤口更是深可见骨,大夫都说要不是他运气好,怕是早就没命了。” 蒋方那有些冷凝的目光缓和了些,看着楚力依旧带着病色的脸,那唇上也似因受伤失了往日血气,他这才温声说道,“你们这次做的很好,传出的消息也十分重要,王铎家中我已命人前去安顿,至于你,等回州府之后自有奖赏,往后也与柳准一起,随我左右办事。” 楚力连忙抱拳,“属下多谢大人!” 他压着脸上欣喜,却还是忍不住说道, “只是大人,如今我等虽将太子留在了奉陵,也散播那些谣言,引着百姓将这粮仓给抢了,可是江朝渊那边定会带人过来镇压,万一他让太子直接出面,再借以官府之力,恐怕很快就能将局面稳定下来……” “他不会。” 楚力和黄巡都是愣住。 蒋方见状看着他们,“你们以为江朝渊为什么会坑杀了李家人,他要是真心向着皇室和太子,李家就是他最大的助力,他大可和李家合作对付陈王,可是他却直接将李家和陈王的人全部坑杀,江朝渊所行未必是为了皇室。” “而且他不会不知道,这场洪涝之后,各方势力混入奉陵,想要太子活着的人,远没有想要他死的人多。他必须牢牢将太子握在手里,也绝不敢让他出来冒险,更何况……” 他看向外面那乱极了的街头,“你们以为那些难民,是太子出来说几句话就能安抚得了的?” 吴德贵已死,官仓被抢,可外面的难民只会越来越多,饿极了的百姓可不会管你是太子还是皇帝,无论是谁,想要控制局面,就得拿出粮食。 可是江朝渊他们哪来的粮? 蒋方抬手指了指官仓那边,黄巡二人才发现那边街头,已有闻讯赶来的府衙官差和靖钺司的人,正大声呵斥着那些抢粮的百姓。 蒋方嗤笑了声,“他们赶过来,无非是抓几个抢粮的人,可是到了手的粮食,那些百姓哪会那么容易交还回去?” 法不责众,江朝渊手下靖钺司的人拢共不过数十,就算加上能够调动的奉陵衙兵又能有多少,可城中的百姓,城外的难民有多少? 一旦强行镇压,欲抢回粮食,必定会伤人,见了血腥之后就是暴乱,可如若抢不回粮食,其他人无粮可食,照样能生吞了他们。 黄巡看着云淡风轻说着难民暴乱的年轻人,只觉得心头生寒。 楚力低着头时,目光闪了闪,“大人这是想要逼江朝渊他们,交出太子?” 蒋方点点头,“太子既然活着,我自然要带走。” “可是江朝渊要是不愿意呢?他到底不是奉陵官员,如果真生了暴乱,他大可带着太子弃城离开,虽然名声有损,但也不是找不到借口……” “他走不了。” 蒋方眸色冷淡,“你以为我为何让你们袭击官仓?官仓被抢,江朝渊必定会命人前来,府衙和城门那边便会少了人,只要城门一开,整个奉陵都是难民,届时谁都走不了。” “你疯了?!” 黄巡原本的谦卑瞬间没了,他瞳孔猛颤,脸上失了血色,声音都发抖,“难民入城,是能困住太子和江朝渊,可是我们都还在城里,到时候生了暴乱我们怎么办?你是要拿我们所有人的命,去给太子陪葬?!” 蒋方说道,“江朝渊是聪明人,他不会让太子去死。” 黄巡怒然,“可万一呢?而且城中一旦彻底大乱,谁能保证事后能压得住,我们亲眷家业皆是在此,蒋大人,你之前让楚力命我们行事时,可不是跟我们这么说的!!” 蒋方对着他的怒火毫不在意,轻掀眼帘,显得格外的无情,“为大义者,有所牺牲,在所难免。” 他临行前,义父有令,若带不走太子,就只能让他死在这里。 “你!!” 黄巡气的浑身发抖,想要怒骂时,就听到外间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谁?!” 柳准厉喝出声,手中长剑直接就朝着外间劈了过去,而楚力则是几乎同时后退了半步,持刀挡在蒋方身前。 红木房门被利刃劈开,柳准的剑“锵”的一声被挡了回来,他因巨力踉跄了几步退回了屋中,抬头就见门外站着一群人。 那些人年岁各异,高矮胖瘦都有,皆是衣着富贵但模样狼狈,此时眼中都是冒着怒火,一副恨不得撕了他们的样子,而最前面的那个妇人手里拿着把杀猪刀,挡在个十五、六岁的白净少女身前。 雁娘子甩了甩胳膊,开口就骂,“这王八犊子,比山猪劲儿大。” 第71章 老鼠 柳准也是被震的手臂发麻,满是警惕的退到蒋方身前,“你们是谁!” 孟宁没理会他,只朝着身旁那些人细声说道,“听清楚了吗,你们为蒋大人赴汤蹈火,不惜忤逆太子,可咱们这位蒋大人,却是想着让诸位为他的大义,殉葬呢。” 那些人皆是怒红了眼,他们本是城中豪绅富商,之前配合黄巡断了城中粮食、药材售卖,哪怕今日被身前这女子找上门来,也不曾太过害怕,因为他们笃定了身后之人会保他们。 可是谁能想到,转头的功夫就听到蒋方刚才那番话,他居然放了城外所有难民入城,想要拉着他们所有人给太子陪葬! “蒋方!”其中一人怒不可遏,“我等看在庞太守的面子,又有黄巡从中说和,这才愿意配合你们行事,可你居然想要我们的命?” “就是,你之前明明说好只是借城中乱局打压靖钺司的人,逼迫江朝渊,拿下太子,可你竟放那些难民进城,你是疯了不成?!” 七嘴八舌的谩骂,自然也少不了黄巡,有人甚至脱了鞋,就朝着黄巡砸了过去, “你个无耻小人,我等信你,才会帮你,可你他娘的居然瞒着我们去抢官仓,你是想要整个奉陵暴乱?!” 黄巡此时早就已经慌了神,蒋方的疯狂让他害怕,这些人突然上门更让他惊慌,他虽然没跟孟宁打过交道,却早就听闻了这位孟家女娘,而且那些人恨不得吞了他的样子更是让人惊惧。 他连忙捂着被砸中的地方,急声道,“我没有,我不知道,是蒋方骗我,我不知情的,我是被他骗了……” “你就闭嘴吧你。”雁娘子嘲讽,“你不知道官仓被抢会有什么后果,还是不知道这姓蒋的想干什么,鱼尧堰都敢毁了,你会猜不到他让你干这些事情是为了什么?” 好歹当了那么多年县尉,黄家也是城中富户,再加上楚力透露出来的那些东西,黄巡会看不出来这场水灾是怎么回事? 不过是贪图利益,被野心障目,强行让自己不去想其中后果,可到头来发现情况难以收拾,才拿个不知道当幌子。 门外那些人越发愤怒,恨不得能撕了黄巡。 反倒是蒋方,从最初的惊愕已经平静下来,没理会那些谩骂之人,只看向领头那少女,“你是…孟家那个女娘?” 这般年纪,又这般模样,只与那孟家女娘有所相似。 之前奉陵这边传回的消息,关于孟家这个嫡女的就有不少,后来李家入城之后就将她锁拿,冯辛宏手下逃出来的人也说,此女不知为何被冯辛宏另眼相看,且还暗中命人保护,就连冯辛宏被诱杀那一夜,也与她脱不了干系。 孟宁点头,“是。” 蒋方神色微变,之前奉陵发生种种虽不详尽,但他猜测,这孟宁极有可能是肃安公府那些余孽之一。 之前李家和冯辛宏一行全被坑杀,太子又落于江朝渊之手,换句话说,江朝渊已与肃安公府那些人联手。 如今孟宁出现在这里,那江朝渊和太子…… “你们,算计我!” 蒋方本就极为聪慧,只瞬间就明白过来,他身形不着痕迹地后退,靠向窗边, “你们早就察觉事情有异,知道黄巡身后有人,故意纵容他行事,城中情况是你们故意为之,你们知道有人想要谋算太子,才放出吴德贵已死的消息,让奉陵生乱,引我露面……” 等等。 蒋方瞳孔剧颤,黄巡和他的关系不难查到,可是鱼尧堰的事情他们怎么可能会知道,又以此为契机布置之后的事情,甚至笃定他一定会来,在此设局等着他。 除非…… 唰—— 蒋方扭头刚看向楚力时,楚力手中长刀就已经毫不犹豫地朝着柳准砍了过去。 柳准措不及防,身体下意识后退闪躲,可就在他退开那一瞬间,楚力根本没有追上前去,反而侧身一挪,抬脚踹在想要趁机越窗而出的蒋方身上,将人击退踉跄跌倒在地。 下一瞬,长刀横于蒋方颈上。 柳准大惊失色,“楚力,你敢背叛大人!!” “识时务者罢了。” 楚力握着长刀,伸手把蒋方拎了起来,柳准见状直接动手就想要救人,可已知今日是圈套的蒋方却是厉声道, “快走,别管我!!” “大人……” “走!” 只有他逃了,才有机会把消息送出去,甚至救他! 柳准看着围拢过来的人自知不敌,狠狠一咬牙,转身就朝着窗外跃去。 蒋方见状神色微松,哪知下一瞬就直接僵住,只见刚才从窗边跳出去逃出生天之人,被一道弩箭直接穿胸而过。 腾在半空的人“砰”地落在外翘的房檐上,带起一片屋瓦,稀里哗啦砸落在街头,引得附近百姓惊恐尖叫。 “你!”蒋方只觉得手脚冰凉。 孟宁惋惜,“好好的正门不走,跳楼做什么。” 蒋方心头惊惧,方才他也准备从这里逃生的,他手心汗湿了一片,面上却竭力冷静,“今日是我大意,才会被你和江朝渊算计,我承认是我小觑了你们,没料到你们竟然拿奉陵暴乱来引我现身,但我也只不过是想要博一个从龙之功。” “你我所图相同,想要如何大可以商量,我可以帮你们平了民乱,否则你们和太子也难以脱身……” 孟宁缓步走进屋中,轻笑了声,“这么自信?是因为与你同行那人?” 蒋方瞬间抿唇,眼睫一抖。 “你很紧张?”孟宁侧头看他。 蒋方喉间发紧,“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孟宁,“是吗,那我们不妨来说说,蒋大人身为州府曹官,应该知道扈江下游有多少府县,也该知道这场涝灾会死多少人,你说那些活着的人,知道鱼尧堰是怎么毁的,会不会将你皮肉骨头都拆了?” 蒋方脸色“唰”的惨白,却竭力镇定,“孟小娘子,我听闻太子被困奉陵,的确想要趁乱留下他,但你所说之事我真的听不懂。” “是听不懂,还是不敢懂?” 门外传来冷然之声,随之一道人影被扔了进来,嘟着嘴满是惊惧“呜呜”直叫,原本门前那些个人皆是“唰”的朝着两边退开,江朝渊从外走了进来。 蒋方看到落在地上那人时,心神俱丧。 孟宁回头,“这么快就抓住了?” 江朝渊冷沉着眼,“多亏了雁娘子的几个朋友,还有孙三味他们。” 这人行事鬼祟,警惕至极,入城之后和蒋方分道而行,带着人单独藏在城中。 靖钺司虽然擅长缉拿,可想要那么快从那些起乱的百姓里,甄别出混在里面的人也非易事,可多了孙三味带着的那帮伙计,还有身为“地头蛇”的屠户刘老三他们,这才将这些老鼠逮了出来。 第72章 你杀一个,我杀一个 陈钱跟在江朝渊身后,忍不住“呸”了声,“这些杂碎,不仅是开城门放难民进城,还埋伏了人想要抢夺城内几处私商存粮之地,要不是我们先一步派了人,还真着了他们的道。” 门外几个粮商脸上瞬间惨白,城里除了官仓,能有大量存粮的的就只有他们几家,蒋方他们一边抢了官仓,一边竟还想要劫掠他们,几人看向蒋方时,简直恨不得能生吞了他。 江朝渊抬脚朝着黄巡走去。 黄巡双腿发软,扑通就跪在地上,“江大人,我是受人蒙蔽,被蒋方哄骗才糊涂了脑子。” “我知道错了,是我不该鬼迷心窍,只要江大人愿意饶了我,我愿意将黄家全部存粮、银钱都拿出来用以赈灾。” “求大人饶了我,求……” 砰! 求饶之声戛然而止,黄巡的脑袋落在地上,身体砰然倒地。 江朝渊持剑说道,“黄巡伙同州府上官,意欲谋害太子,撺掇百姓强抢官仓,当该枭首。” 他转身看向门前那些人,鲜血顺着剑尖滴落, “你们几人于灾时故意囤物,抬高市价,又和黄巡合谋引城中生乱,论罪本该当诛,但太子殿下仁善,念尔等受奸人蒙蔽,非本心致难民暴乱,准允你等戴罪立功。” “今以太子殿下之名,以高于市价两成,筹借你等手中粮食物资用以赈灾,除此之外,每家罚没银钱五千两以作惩戒,你等可有意见。” 说是询问,但手中的剑,地上的人头,那刺目的鲜血,无不是威慑。 这些豪绅、富商本就吓破了胆子,虽说五千两肉疼,可至少粮食物资朝廷答应多给两成利,这般情况下他们哪还敢说什么。 “太子殿下有令,我等自当遵从。” “小人这就回去命人清点粮食,江大人随时可来运走。” “小人也是。” “我仓中药材也随江大人调用,至于银钱,小人愿多出一千两,全当善筹,愿奉陵灾情早日缓解,太子殿下无忧。” 其他人怒目而视,这狗贼,居然先抱大腿! 无耻之尤! “我也愿多出一千两。” “我多出一千五百两!” 江朝渊听着他们七嘴八舌,身上杀意消散,“诸位今日善举,朝廷必当感念。陈钱,带人护送诸位仁商回府,清点存粮物资。” “再传令吴德贵查抄黄家,一应亲眷全数下狱,若有违逆之人,杀。” 他话音落下之后,又看向门前那些人温和一笑, “劳烦诸位,辛苦了。” 那些豪绅商户都是脸色发白,只觉得这笑容不是在说劳烦他们,而是在说“不快点,就抄家”。 所有人都是一边说着不劳烦,不辛苦,一边恨不得马不停蹄立刻到家,好能保住全家上下的脑袋,免得步了黄家后尘。 …… “江大人不愧是靖钺司首。” 眼看着筹划数日之局面,被江朝渊三言两语破去,不仅募得粮食,还得了数万银钱。 蒋方脸色苍白,“但江大人若只是靠着这些人手中存粮,怕是缓解不了奉陵危机,没有州府援手,朝廷赈灾,奉陵早晚会尸横遍野。” “我知道江大人有本事护得住太子,可是太子身为储君,若不能挽救奉陵灾情,就算能够脱身前往茂州,也难以越过那些赵氏族人拿回兵权,陈王更能借此事攻讦太子和陛下无能,引得天下民愤。” 江朝渊抬眼,“所以?” “江大人所求,也并非陛下。” 蒋方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掷地有声地说,“你若真是奉皇命护送太子,就断不会坑杀李家众人,虽不知道你是替何人行事,但左不过是为了朝中高位。” “你我所求本就相同,只要江大人愿意放了我们,奉陵危局我能帮你解决,事后前往茂州,我亦能助你们一臂之力,帮着太子尽快拿回兵权,回京讨伐陈王。” 江朝渊看着他道,“蒋大人会这般好心白白助我?” “自然不是不求回报。”蒋方正色,“你既谋算于我,想来也知道我是蜀州太守庞长林的义子,蜀州多夷蛮,难以教化,地势险峻又非丰产之地,义父委踞此地八年,迟迟难入中枢,若真能得从龙之功,也能此换一份机缘。” “江大人所求亦是我义父所求,虽之前有所误会,但未必不能合作,而且若有州府之力相助,江大人之后行事也会容易很多。” 蒋方说的诚恳至极,甚至主动将他身后的庞长林也暴露了出来。 江朝渊若有所思,“你说的有些道理。” 蒋方脸上露出些笑容,就连地上被堵着嘴的那人也是心头微松,可是下一瞬,二人脸上同时僵住。 “可既然是机缘,我为何要与人同享,独自一人所得,岂不是更好?” 江朝渊说完后,抬剑指了指坐在桌前笑盈盈的女子,“更何况,今日是她擒你,你却将她视若无物?” 孟宁白净小脸,透着温软,“江大人威武,自无旁人能入他们的眼。” 江朝渊嗤了声。 孟宁起身束袖,慢悠悠地朝着蒋方走了过去,“蒋大人蛊惑人心的本事,的确一流,只是左相已是位极人臣,齐家更是侯王之祉,祚及宗子,还想要求什么机缘?” “是夺国祚,以己代之?” 蒋方脸色瞬变,地上那人也是猛地瞪大了眼。 孟宁白皙下巴轻抬,眉眼带笑,“再说想解奉陵危局,又有何难,奉陵无粮,难不成整个蜀州也没有?” “你今日断奉陵后路,送了这么多难民过来,我还未好好谢你。” 蒋方眼神剧颤,“你想干什么?” “自然是……报答你啊。” 孟宁突然抓住楚力手中刀背,在他惊愕之下,猛地朝下用力一压,就见鲜血飙溅,她却提前退后半步,半点不沾衣裙。” “蜀州太守庞长林勾结庆王,私毁鱼尧堰,致使扈江下游涝灾遍野,罪不容恕,奉太子之命,将所擒曹官蒋方问斩,以儆效尤。” 她将方才轻束的衣袖解了下来,在雁娘子目瞪口呆之中,朝着江朝渊微侧了侧头。 “江大人杀一个,我杀一个,正正好。” 江朝渊:“……” 早知道这疯子顶着一身伤,主动揽下擒拿蒋方的活儿,定没好事,他一时不妨让孟宁弄死了蒋方,便只能顺着她的话往下走。 江朝渊眼帘轻垂,看着另外那个满是惊恐的男人,“你也瞧见了,肃安公府这些人都是疯子,你是要和蒋方同路,然后左相勾结庞长林,私毁鱼尧堰的恶名传遍天下,还是舍庞长林一人,保住你家主子官声。” 那人“唔唔”叫了两声。 孟宁细声道,“他好像不愿意呢。” “唔唔唔唔!” 那人脸都白了,整个人朝着江朝渊那边一缩,心里恨不得骂娘,被江朝渊用剑挑掉嘴上堵着的东西,就急声道, “有事好商量!” 别让这疯子碰他!! 第73章 无能,就死 外间细雨飘落,街头乱成一团,抢粮之人越来越多,官府赶来的人也压制不住,可江朝渊和孟宁谁都未曾多看一眼,只端坐房中。 被解开绳索束缚的男人坐在桌前,低声道,“我叫孙尧…” “杀了。” 雁娘子的杀猪刀直接就朝着他脑袋上劈了过去,那男人吓得连忙抓着桌子后仰,嘴里声音都快叫破了嗓门,“别杀别杀,我叫谢翰引!孙尧是我的字!!” “还真是假的。”孟宁静静看他,“只是以尧舜圣人为名,你也不怕折寿。” “……” 谢翰引脸都青了,他还以为这疯女人是真知道他说谎,才让雁娘子劈他,可没想到居然是诈他的。 江朝渊看着对面人气急败坏的样子,眼底微不可查的露出点笑,转瞬即逝,他道,“你既选择保命,那就别做些让人误会的事情,否则下一次无需孟宁开口,我直接送你去和蒋方做伴。” 谢翰引丧丧垂着脸,“不敢。” 江朝渊说道,“你和大理寺卿谢炳华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叔父。” 既已经招了,谢翰引就没再遮掩,“我叔父得相爷提拔,我亦拜入相爷门下,相爷的确命我南下找寻太子,但是鱼尧堰坍塌真的和我没有关系,是蒋方自作主张,故意放冯辛宏的人去堰上,我察觉不对时已经来不及阻拦。” “所以你明知下游决堤,死伤无数,却还是被蒋方胁迫,和他一起撺掇黄巡,勾结城中商户挑起民乱,也是蒋方这个州府曹官指使你强抢官仓,放难民入城。” 江朝渊言语犀利,“如此废物,左相眼光可真差。” 谢翰引瞬间噎住。 “推诿的话就不必说了,鱼尧堰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我心知肚明。” 见对面人脸色青白,江朝渊语带嘲讽,“左相能在朝中和陈王抗衡,是因为他以辅佐正统为名,聚集了所有保皇一派的官员,又占着大义,可若是今日之事传出,他忠臣之貌尽毁,身下相位怕是要易主。” 谢翰引脸色微变,“江大人何必吓唬我,鱼尧堰之事若是传出,相爷固然会惹蜚语,但天下皆知陈王派人截杀太子途中所为,陈王就也会再无顾忌,朝中失衡,首当其冲的便是陛下,江大人难道想要看到京中大乱?” 江朝渊漠然,“陛下若死,还有太子,陈王敢强行登基,多的是讨伐之士。” “江大人若真这般想,又何必与我坐在这里,恐怕早就将我和蒋方、黄巡一并困了,吊在城门前示众。” 谢翰引猝不及防被抓,虽紧张至极,但却并未影像他心智,他冷静说道,“你和孟小娘子杀了蒋方他们,却将我留了下来,想必也是不愿意真看到天下大乱,所以你们想要如何,大可直说。” 江朝渊看向孟宁,见她懒洋洋坐在那里,一副不欲开口的样子,他便先道,“鱼尧堰的事情,可以推给庞长林和庆王,今天的事我也可以答应不对外言,但你得以左相之名出面,帮太子尽快稳住奉陵灾情,竭力护太子周全,而且左相从今往后,要如他之前对外表露之意,以齐家全力助太子回京。” 这条件宽松的出人预料,谢翰引没有第一时间答应,皱眉说道,“只是如此?” “只是如此。” 江朝渊道,“京中陈王威胁太大,若是左相毁了官声,便再无人能以制衡陈王,我虽然憎恶你们所为,但事已至此总要取舍。” “茂州赵氏盘踞多年,皇室秘军与他们关系莫逆,太子想从他们手中拿回兵权并不容易,可若能解决奉陵水患,得莫大威名,携民意前往茂州,谁还敢阻拦?而且太子不能长留奉陵,否则危险。” 谢翰引能够来此,自然也是知道一些皇室秘辛,对于江朝渊的话信了七分,而且比起鱼死网破,江朝渊愿意退让一步,只要鱼尧堰的事情能够遮掩过去,之后的事情,还能再找机会。 “你说的这些,太子可愿答应?” “自然愿意,太子所求是在京城,只要左相能够答应我方才所言,我亦能保证,齐家在所有人眼里依旧满门忠正。” “那孟小娘子呢?” 谢翰引看向身旁的女子,“孟小娘子,所求是什么?” 他可不敢小觑于她,而且也隐隐觉得,孟宁和江朝渊之间远没有表面上那般和煦,哪怕看上去言笑晏晏,也藏着一股汹涌暗流。 孟宁说道,“我父亲当年枉死,孟家满门冤屈,我是受肃安公府庇护才能侥幸活命,我所求不多,只待太子归京之后,左相助他彻查孟家旧案,还有肃安公府谋逆一事,只要能替他们昭雪,今日所有事情,我都会守口如瓶。” 谢翰引眉心皱紧,“孟大人的事情太过复杂,而且肃安公府的事,更是一两句话说不清楚……” “要真简单,你以为我会答应让江朝渊和左相合作?” 孟宁直接打断了他的话,黑眸望着他,“我并没有刁难,你也不必讨价还价,要不是江朝渊拿住我软肋,以此交换太子,我早寻别的人行事。” “这天下贪图皇位之人数不胜数,愿意为我父亲他们昭雪之人比比皆是,江大人在乎朝堂京城,我可不在乎,就算陈王登基,那又怎样。” 谢翰引心头剧跳,太子之前竟是在孟宁手里?想起前些日子奉陵传出的那些消息,他眼皮颤了下,“此事我难以做主,须得告知相爷决意。” 孟宁眸色浅淡,“此去京城,来回近月,你是想要我们和太子在此等你?” “可是这种大事,我无权替相爷答应……” “那你就有权越过他,与人联手毁了鱼尧堰?” 孟宁声音依旧细软,甚至带着几分中气不足的虚弱,可话中之意却十分尖锐,她道,“左相派你南下,必不会让你空手,否则你怎能劝服庞长林悖逆太子,又怎敢在鱼尧堰坍毁之后,和蒋方引难民入城,借暴乱置太子于死地?” 江朝渊坐在一旁,言语也是凛冽,“我们好生与你商议,却遭你百般糊弄,你若没本事代左相在蜀州行事,那这条命也不必留了。” 第74章 这两个天杀的,黑了心肝!! 二人的话都是毫不留余地,谢翰引要是拒绝,怕是今日真得丧命在此。 窗外的雨势开始变疾,不远处官仓的骚乱已然扩大,抢粮之人的叫喊,受伤之人的哭声,官兵艰难的呵斥声…… 整个奉陵都如同翻滚的锅炉,只有一丝薪火续命,可沸水掀着锅盖,一旦溢出湮灭火苗,奉陵就完了。 江朝渊说道,“难民已经入城,我们没功夫跟你讲条件拉扯,你也不必想着先行敷衍,事后再寻契机。” “左相若是愿意与我们合作,那你便拿出诚意来,否则我就只能选择保太子,万不得已时,京中也就顾不得了。” 谢翰引听出他这是最后的警告,街头的乱势也让他头皮发麻。 他离京前相爷便曾言,江家此子与旁人不同,应对之时要谨慎再谨慎,更何况如今还多了一个意外之外的孟宁。 如今所有人都身处棋局,各有牵制,可如若他们真放弃了京中,只保太子,就等于是掀了棋盘,到时候大家谁都别想要好过。 他喉间有些干涩,亦是无奈,“你们想要我如何。” …… “别抢了,快别抢了。” “放开我,阿娘,救我…” “让开,里头已经没粮食了,再进来会踩死人的。” “我的脚,滚开啊!!” “我看谁敢跟老子抢!” 从最初抢到粮食的兴奋,到后来被源源不断涌来的人群,堵在粮仓之中,官仓所在的鼓楼附近全都是人。 那密密麻麻的人头攒动,抢到粮食的逃不出去,后面涌来的人不肯离开,被拖出来的粮食好些都散落在地。 雨水泥泞,有人尖叫,有人谩骂,有人趴着想要去捡粮,更有人争抢之下生了火气,彼此撕打时已经见了血。 陈典史看着这一幕脸色惨白,被人护着退在人群之外,“大人呢,大人他们还没来吗?” “大人说,让等。” “还等,到底要等什么,要是再不阻拦,就拦不住了……” “咚!!” 陈典史话还没说完,就被惊天一声巨响动,惊得差点咬到舌头。 “什么声音……” “是楼上的战鼓!” 陈旧大鼓突然被擂响,巨大的震颤声刺穿所有人的耳膜,还不等下方的人回过神来,接连而至的鼓声便如同轰雷,穿过沉沉雨幕,响彻整个城中。 那本是应对蛮夷的战鼓,已有十数年未曾响起,如今突然出现,原本争抢吵闹和惨叫声几乎同时消失。 所有人都是下意识抬头,就看到楼上那面巨鼓之前站着个少年,他手中拿着长长的鼓槌,一下又一下重重敲击在鼓面之上,身边站着一行轻盔黑甲卫。 四周安静下来,鼓声才歇,少年身旁中年男人,朝着下方大声道,“我乃奉陵县令吴德贵。” 轰—— 一语落下,所有人哗然。 县令大人,他不是死了吗? “肃静!” 吴德贵头上有伤,目光却严厉,压下楼下那些议论声后,才道,“奉陵遭洪涝侵袭,本官意外受伤昏迷,全赖太子殿下出面主持大局,却不想有逆贼黄巡,仗县尉之权,伙同州府上官谣传本官已死,更撺掇百姓强抢官仓以乱民心。” “太子殿下有令,黄巡所为大逆,处枭首,黄家上下全部锁拿入狱,诛!” 人群之外,有人疾步而至,那看似凌乱却又莫名规律的脚步声,震得最外围的那些百姓纷纷骇然后退。 身披蓑衣的江朝渊和谢翰引领着数百人靠近,鼓楼附近也出现了不少官兵身影。 “黄巡已经枭首,作乱州府曹官蒋方,亦已奉太子之令擒拿诛杀。” 两颗人头被他抬手扔到了官仓前,那瞪圆了眼的脑袋落在地上,骨碌翻滚了几圈,最后停在了水坑里。 原本挤得连脚都挪不开的人群,愣是生生分出了一圈空地,周围所有人都是惊恐望向水坑里的脑袋。 有人满面惨白,有人吓得干呕。 上方赵琮将手中鼓槌递给了身旁之人,被人搀扶挪到吴德贵身旁,在他躬身退开时,朝着下方开口, “奉陵水患,孤甚心忧,见子民受难,恨不能以身替之,但朝廷法度森严,任何情况都不容人挑衅,强抢官仓,更是死罪!” 赵琮不似吴德贵那般竭力大喊,反更像是孟宁,语调平淡,却又厉然, “罪魁黄巡、蒋方已经落罪,念其他百姓是受二人蛊惑撺掇,只要交出所抢粮食,遵照官府安排不再挑事,可既往不咎,但若再一意孤行继续生乱,那便与他们二人同样下场。” 人群里顿时起了乱,之前抢到粮食的那些人,都是纷纷抱紧了怀中之物。 若未曾得手也就罢了,可已经到手的粮食,谁肯再交出去? 天上雨落下来砸的人视线有些模糊,有那胆大之人,仗着周围人多,忍不住大声道,“太子殿下说的好听,可你高高在上哪知道民间疾苦,要是没有这些粮食,难道要我们活活饿死?” 有人开了头,其他人也是纷纷叫嚷, “是啊,这官仓的粮食本就是赈灾用的,我们凭什么不能拿?” “这仓中明明有粮不肯外放,你们这些贵人老爷吃得满嘴流油,这些是我们的粮食,谁都别想拿走!” “我不还,你们别想抢我的粮食!” “就是,而且黄县尉做的有什么错,他不过是想要让我们填饱肚子,想要让我们吃上饭,倒是太子殿下,好端端跑来奉陵,不知道做了什么惹了天爷动怒发了洪涝,我看太子才不是什么好东……” 咻! 那谩骂之声还没说完,就有一道弩矢穿喉而过,刚才还张狂叫嚷的那人,瞪圆了眼直挺挺倒在地上。 原本围拢在他身旁叫嚣的那些人,都是惊恐尖叫。 “杀人了!” “杀……啊!!” 方才最先说话的那人,也被一箭穿心,倒了下去。 江朝渊抬手正对着叫声最大的那人,手中弩矢寒芒让那人瞬间如同掐了脖子的鸡,而他身后跟来的那些官兵,齐刷刷的抽出腰间武器,稍远一些的那些人更是持弓拉弦,箭矢直对人群之中。 江朝渊见人群噤声,方才寒声道,“外间无稽谣言,本就为谋害太子,洪涝那日太子已携我等离城,若非担忧灾情,顾念百姓,何必冒险折返,将自己置于险境?” “君子不立危墙,更何况,这场洪涝也不是天谴,是有人为图私利,擅自损毁鱼尧堰,这才致使下游州府河道决堤,主谋之一,便是那州府曹官蒋方,黄巡不过是他们推到人前的棋子,你等却言他仁心爱民,简直荒谬!” 这话如同水落油锅,瞬间炸翻了所有人。 洪涝不是天灾,是人为? 竟有人毁了鱼尧堰,才让扈江决堤,洪水席卷下游州府,让他们落到如今地步? 整个人群都乱了,无论是抢到粮的,还是后来赶过来的难民,就连鼓楼外那些逐渐聚集的百姓,也都是哗然四起。 有年迈老者颤巍着开口,“这位大人,你所言当真?” “本官乃是靖钺司首,何必与你等说谎,且此事更是左相麾下之人揭发,就连蒋方也是被他擒获,我等与太子殿下才能得知真相。” 江朝渊侧退半步,将一直站在他旁边的谢翰引露于人前, “这位大人名谢翰引,乃是当朝左相齐膺的门生,亦是大理寺卿谢炳华之侄,便是他途经俞县发现鱼尧堰坍塌真相,怕蒋方等人祸乱奉陵,这才匆匆赶来助本官一同擒下逆贼,将蒋方、黄巡当场斩杀。” 谢翰引:“……” 刚才他们可不是这么说的!他们二人不是说,只需让他代相爷表态就行,可如今竟是直接所有事情都推到了他身上。 蒋方是他擒的,黄巡是他杀的,连鱼尧堰的事情也是他发现的,之后还要卖了庞长林,栽赃庆王,搞不好连坑杀冯辛宏和李家的事情,都要落到他和相爷身上。 这两个天杀的黑了心肝儿的,相爷要是知道今儿个的事情,肯定会弄死他的!! 第75章 一失足,全家脑袋别裤腰上 谢翰引脸都青了,只气的牙根都疼,可对着那密密麻麻的人群望过来的目光,却一个“不”字都不敢说。 他僵着脸强,撑起一身正气,“蒋方所为丧尽天良,我既意外得知,又怎能坐视不理,莫说太子殿下还在奉陵,就算殿下不在,我也绝不会放过这等恶贼。” 既已没了退路,他索性将功劳揽了下来,也正好也防着太子他们过河拆桥,将来栽赃,他扬声道, “蒋方二人已经正法,诸位也莫要再助纣为虐,官仓粮食自有府衙分配,太子殿下也绝不会放弃你们,而且我也会尽快回禀朝中,求朝廷下放赈灾钱粮。” “我和相爷都会帮你们,可如若你等不听劝诫,执意强抢粮食,冒犯殿下,那便是死罪。” 到底都是些百姓,之前哄抢时气血上头,如今被连番惊变压下之后,骨子里的胆怯生了起来,更何况鱼尧堰是人为损毁,这消息让所有人都心口颤颤,又气又恨。 失了对粮食的疯狂,所有人都冷静下来,却无一人开口。 赵琮见状,站在鼓楼上说道,“如今秋收未至,田地全毁,奉陵官仓存粮本就不多,你们就算抢了这些粮食又能维系多久,其他拿不到粮食的人也不会放你们离开,与其争抢到最后谁也得不了好,倒不如将粮食交还回来,由官府分配。” “孤知尔等担忧,但孤与你们保证,你们无食,孤便无食,凡有半粒米粮,哪怕煮成稀粥,孤也绝不独用。” 顿了顿,他继续,“而且朝中赈灾非一两日可行,城里的粮食可能也顾及不到所有人,但蜀州还有未受灾之地。” “只要你们愿意相信孤,孤便带着你们去其他地方要粮,只要有孤在一日,都绝不会让你们饿死。” 少年的声音犹带稚嫩,十三、四岁的年纪,那面容都未完全长开,可是下方所有人都是忍不住动容。 眼前这位贵人不曾推诿责任,不曾敷衍他们,而是以储君之名,以下一任天子的身份跟他们保证。 “我信太子殿下。” 之前出面询问那老叟先行开口,一语落下,便如点燃了薪火。 “我也信。” “我信!” “太子殿下是好人!” 之前那些抢粮之人亦有人迟疑,其中一个妇人走了出来,“我拿的粮食都在这里,我不是故意要抢粮,只是孩子太饿……” “没事没事。” 陈典史好不容易从外面挤了进来,听到这话后连忙大声道,“太子殿下方才说过,只要你们愿意将粮食交还,今日之事既往不咎。” “对,孤说话算话。” 鼓楼上,赵琮直接道,“吴大人,你带人清点粮食,就在此处设粥棚,将他们交还回来的那些粮食全数做了,让大家吃一顿饱饭,之后老弱妇孺留在城中,青壮之人随孤出城。” “奉陵已难自救,但孤绝不会放弃任何子民,只要你们愿意随孤一起,孤便带你们去寻粮食。” 百姓是最易被人撺掇之人,却同样也最为单纯,谁对他们好,他们就愿意回报信任,望着高台之上的少年,所有人都觉得心头滚烫,人群之中声音如同海浪一般漾开。 “我愿意!!” “我跟太子殿下出城。” “我也去!” 大雨之下,原本混乱局面依旧乱着,可每个人脸上都不再像是之前绝望疯狂,他们的眼睛亮极了,红着脸,高声应和,向着鼓楼之上站着的少年表露热切和忠心。 谢翰引望着将上方太子视为神明的百姓,看着赵琮三两句话,便将所有难民都收拢在手,他整个人如坠冰窟,强忍和江朝渊从人群里退出来后,才厉声道,“江朝渊,你骗我!” 江朝渊将手里的短弩收起来,“我骗你什么。” “你不是说……” 谢翰引刚想说什么,就猛地顿住,脸比死人还难看。 他想起刚才江朝渊还那孟宁说过的话,他们说,让他以左相名义出面,帮太子尽快稳住奉陵灾情,护太子周全,说需相爷表态忠于陛下和太子,并竭力助太子回京。 可是他没说,是这么个助法!谢翰引气得直发抖,“是你故意拿话误我,我以为你只是想要和相爷合作……” “现在不是合作吗?”江朝渊抬眼看他,“我与你说过,茂州赵氏盘踞,太子难从他们手中讨得便宜,所以要解决奉陵水患,得民心相助,谢大人方才不是也没有意见?” “你!” 谢翰引气的眼睛都红了,他是说过太子想要解决奉陵水患,可他以为江朝渊他们是想要借鱼尧堰的事情,逼相爷想办法让朝中赈灾,退一万步,也顶多就是以此事拿捏庞长林,从州府那边调粮缓解灾情。 可是谁能想到,他们居然想要直接捅破了蜀州的天! 原本太子身边不过靖钺司数十人,还有奉陵数百兵力,这些人难以全部带走,一旦对上各方势力更是不好应对,可如今有了这些难民,那都是饿疯了视太子为救命稻草的“兵”。 太子带着他们去俞县哪里是去借粮,他分明是冲着那些驻守鱼尧堰之人。 他是要拿这些难民,换俞县那五千精兵! 谢翰引就算是再蠢,也反应过来自己从头到尾都被江朝渊他们算计,他们哪里是势弱不得不与左相合作,分明是借相府的势,拉所有人下水。 “你们两个疯子!” 他手都气的发抖,“你们知不知道奉陵有多少人,这一路前往俞县,又会遇到多少难民,太子想要拿他们开路,一旦到了俞县要不来粮食,你们和太子第一个会被反噬!” “这不是还有谢大人和相爷。” 谢翰引眼皮子一跳,就听江朝渊淡声说道,“庞太守师出汤阁老,相爷与汤阁老又是多年好友,谢大人承师左相之志,自然不忍见故人被手下之人牵累,让汤阁老也晚节不保。” “你出手斩杀蒋方,庞太守哪怕为了感激你,也定会送粮至俞县相助太子,否则难民暴动,我们也不好继续替你们遮掩,届时庞太守罪责难逃,攀咬之下左相亦会遭殃。” “谢大人想必也不愿意看到如此。” 谢翰引:“……” 他们算计他,弄死了蒋方,还要他去州府说服庞长林送粮,再想起之前他当众揽下功劳,脑子犯蠢将相爷和谢家死死绑在太子身上。 谢翰引整个人都气的险些厥过去,狗屁的舍庞长林保相爷,这两个无耻之徒,根本就一个都没想放过。 他还不如刚才就和蒋方一起死了算了,死无对证,姓江的又能如何,可如今一失足,谢家满门的脑袋都别裤腰带上。 这命是一点都活不下去了!! 第76章 她怎么不去抢?! 谢翰引是怎么跟着江朝渊回的府衙,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江朝渊也丝毫不在意他会不会离开,半点避讳的意思都没有,直接带着他就找上了孟宁。 二人去时,孟宁正侧头和雁娘子低声说着话,太子也被人护送了回来,端着一碗姜汤,坐在一旁。 江朝渊入内后没有犹豫,朝着孟宁几人就道,“城中事情已经暂时稳妥,等到陈钱他们帮着吴德贵把粮食的事情办妥,我们就立刻离开。” “这么快?”雁娘子皱眉,“你们真打算带难民往俞县去?” “不走不行。”江朝渊取掉身上的斗笠,衣衫边角有些湿了,他抖了抖衣袖说道,“之前蒋方和谢翰引想以城中暴乱威逼太子,放出奉陵有粮的消息,将周围村镇的难民全数引了过来。” “吴德贵将官仓之粮取出赈济,只能安抚一时,但城外难民太多,靠着城中的粮食根本支撑不了多久,而且一旦难民全部涌进城里,别说根本没有地方安置,就是这么多人入城也迟早会生乱。” 别看太子刚才得了人心,那些难民也将他当成救世神明,那是因为有黄巡他们的下场在前,他又当场射杀了两人,太子加以安抚许下承诺,以血腥和怀柔双重手段恩威并施,这才暂时震慑住了他们。 可这不过是一时安稳,一旦更多的难民入城,粮食不足就会显露,到时候人性恶劣,城中情况必会失控。 只有将大部分的人带走,留下的粮食,才能保奉陵安稳。 孟宁点点头,“确是是要尽快走。”她侧头看向雁娘子,“姑母,今日多亏了刘三叔他们,才能这般快抓住蒋方同党,你替我们跟他们道个谢,再每人送五十两银子,全当是谢礼。” “孙三味和那些伙计也是,每人五十两银子,之后城中还没恢复前,让他们留在府衙帮吴大人做事,也算找个营生。” 雁娘子睁大眼,“你说真的?” 刘老三那些人不可少,今日混迹在城中,不只是帮忙搜寻谢翰引他们,就连后来太子安抚难民时,亦有他们在人群之中应和,否则那些百姓岂是那么容易就能动容的。 零零碎碎,怕是十几、二十个人。 孟宁说道,“自然是真的。” “那你们谁给银子?”雁娘子闻言看向她和太子。 赵琮条件反射:“孤没钱!” 他穷的都卖身替太子了。 孟宁自然也是没钱的,她服用的药里那些贵的咬肉的药材,都是从魁之前从李家那里坑来的,她直接看向谢翰引,雁娘子和赵琮也跟着看了过去。 “?” 谢翰引原本站在一旁当蘑菇,人郁郁的不想说话,就突然感觉到所有人都在看他,他愣了下,扭头就见江朝渊也是看着他不说话。 他缓缓抬手,难以置信的指着自己,“不是,你们让人抓了我,还要我自己给银子?” 孟宁面露诧异,“你也说了,是为了抓你,既是你闹出的事情,这报酬自然要你来给,身为左相门生,大理寺卿的侄子,未来的朝廷栋梁,总不能连这点担当也没有。” “孟小娘子思虑的周全。”江朝渊点头附和,“若非谢大人阻拦蒋方为恶不及,就不会有今日奉陵之事,而且要不是雁娘子的朋友,谢大人怕是已经走上了歧路,难以回头。谢大人出身高门,断不会厚颜无耻,不知感恩二字。” “你们……” 谢翰引脸先是涨红,随后铁青,张嘴就想骂一句“你们要不要脸”,只是后面的话还没出口,就见江朝渊拿着之前射杀过两人的弩箭,缓缓对准了他。 “你们……说的对!”谢翰引话音陡然一转,“……多谢孟小娘子提醒,只是,需要多少银子?” 雁娘子想了想,“差不多,一千两。” 谢翰引麻木:“我手头没这么多银子。” 孟宁笑了笑,“没关系,谢大人可以跟我姑母借贷,只需签字画押,每日三分息就好,待到你去了州府回来,再将银钱还给姑母就是。” 谢翰引:“???” 日息三分,还就好,她怎么不去抢?! “怎么,谢大人不愿意?” 孟宁轻叹,“我也是替你着想,今日实情旁人不知,可刘三叔他们却是能猜到些的,他们虽不知你与蒋方关系,但你是从难民之中被擒,总不能真是干干净净的好人,一千两银子便能封了口,谢大人难道舍不得?” “况且你此去州府,脚程快些也就十来日,利息能有多少,可我姑母却要担上本金的风险,要是你回不来了,她还得拿着欠条去京中谢家讨债,说不得还得借蔺大人的势,你总不能半点好处都不给她,这样也未免太不地道。 她这就差直接将威胁二字摆在脸上了,谢翰引面色青青紫紫,咬着牙说道,“那我谢!谢!孟小娘子。” 孟宁浅然一笑,“不客气。”复扭头,“姑母,你可愿借银子给谢大人?” 雁娘子掰着指头算了算,日息三分,一千两一天就是三十两利息,就算这姓谢的玩意儿跑得再快,来去也得十来日,少说就是三百两银子,这得杀上多少头猪才能攒下来。 “我借!” 这小白眼狼,也没白疼她! 赵琮看着满脸憋屈,被雁娘子拉出去算银钱的谢翰引,突然就想起了当初被孟宁支配的自己,其实想一想她对他也挺好的,除了砸破他脑袋,打断他腿,让他当牛做马,可好歹包吃包住,还不骗他银子…… 见谢翰引背影消失在门前,赵琮低声问,“那咱们派谁跟着谢翰引一道去州府?” 孟宁淡声道,“谁说要派人了。” 赵琮怔了下,“不让人跟着,那他要是翻脸不认人……” “他不敢。”江朝渊走到一旁坐下,“谢翰引今日若是直接死了,或是咬死不曾露面也就罢了,但他已经出头,替左相和谢家揽下了好名声,那就由不得他反悔。” 赵琮若有所思。 孟宁开口道,“左相的信物,拿到了吗?” 江朝渊“嗯”了声,从衣襟内取出两张纸来,欲递给孟宁,哪知孟宁丝毫没有伸手的打算,他这才想起她那一身的毛病。 倒是赵琮上前接过,翻了翻后,才道,“那庞长林会答应给咱们粮食吗?” 孟宁说道:“他想活,就会给。” 见赵琮似有些想不明白,她说道,“你是不是觉得,谢翰引去了州府后,我们手头又没了证据,鱼尧堰的事情未必能奈何得了他们?” 赵琮点点头,“毕竟蒋方和黄巡都死了,谢翰引又离开,万一他们矢口否认,甚至恶人先告状……” “的确有可能,但你是不是忘记了,从今日起,你便不是一人。” 孟宁看着太子,见他像是没想明白,耐着性子说道, “我们与他们争的从不是鱼尧堰的事,那不过是拉所有人入局的引子,之前之所以借此威逼,不过势不如人才百般算计,但今日之后,你身后站着的是所有扈江决堤受灾的难民。” “若是旁人,敢携民意,带着难民威逼官府,庞长林大可直接派兵,以暴民匪患为由,强行将人镇压。” “但你是太子,是当朝储君,又第一时间占住了大义,不管你做什么,官府都不敢强来,所有难民都是你手中助力。” 第77章 教导 孟宁伤势未愈,话一说多就有些气虚,她抬眼看向江朝渊,示意他继续。 江朝渊也没有矫情,接着她的话说道,“你身后带着这么多难民,别说俞县,就算直冲州府也未必不可能。” “而且一旦拿下俞县那五千兵力,这蜀州就由不得他们说了算,届时若是庞长林不配合,哪怕没有证据,光只是失职之罪,你身为太子便能以鱼尧堰之事问罪。” “他们若认,你可直接拿下州府,若不认,身后难民和那五千精兵足以碾平所有阻碍,除非他们直接反了,否则庞长林不敢赌,谢翰引也同样。” 赵琮听着二人的话沉思片刻,才说道,“所以你们不派人随谢翰引去州府,是因为他们就算这个时候反了,也已经晚了?” “孺子可教。” 孟宁扬唇笑了笑。 江朝渊坐在一旁说道,“殿下行事,莫看眼前,要想全局,谢翰引在今日答应合作时,他们就已经输了。” “走一步看一步是蠢材,走一步看三步谓聪慧,但唯有走一步看十步,才能坐稳你如今的位置。” 赵琮心中震撼,眼神颤动时,将二人的话记在心上,他起身朝着江朝渊行了个礼,“多谢江大人教我。” 复看向孟宁, “也多谢阿姐。” 孟宁和江朝渊将此事掰开揉碎了后,就让赵琮自己去消化去了,他们则都是微闭眼似小憩,实则在心中复盘这几日的事情。 从魁端着药碗从外面进来,孟宁接过那一大碗看着就苦的药,试了试了温度后,就直接一饮而尽。 那直冲头顶的苦味,还有药物刺激胃里的难受,让她轻蹙了下眉,转瞬就恢复如常。 “药性太重,不然之后减几分。”从魁低声道。 “不用。” 孟宁摇摇头,她的情况她知道,这段时间的折腾身子都造了反,不下重药怕是会病上一场,可现在由不得她病。 从魁看着她就一直没恢复过来的苍白,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看着孟宁的模样又咽了回去,只扭头杀气腾腾地瞪了眼江朝渊。 江朝渊摸了摸自己肩头,只佯装没看到。 午后,吴德贵才回来,他和身后跟着的陈典史身上都有些湿淋淋的,但二人脸上都是如出一辙的高兴。 “城里那些散粮都已经运回来了,你们不知道有多少,居然有二万余石。” 吴德贵伸手比划了一下,满是兴奋,“我之前还想着,他们能凑个一万石就已经极好了,可没想到居然这么多!” 江朝渊说道,“这数目不算多,奉陵本就是大县,又是河口转运之地,要不是这场洪灾,他们能拿出的粮食应该会更多。” 不少粮食都毁在了洪水里。 孟宁问道,“现下城中有多少粮食?” 吴德贵连忙说道:“加上提前从官仓拿走的那一大半粮食,将近四万石,不过眼下城中消耗也惊人。” 想要稳定民心,肯定得放粮,而且城外还没进城的难民一眼都望不到头,从洪涝发生到现在,才不过八日而已,之后还会有源源不断的人朝着这边来。 如今没有其他粮食来源的情况下,朝廷那边也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派人赈灾,这些粮食要供给所有人吃喝,还不知道能支撑多久。 江朝渊说道,“等下我们和太子会将城外难民带走,减轻城中负担,余下的那些人,你也不能一直白给粮食。” “你手中粮食,取一些出来售卖,赚取的银钱和今日收回来的那些银子一起,待到河道退水之后,借着那些粮商的门路,购买新的粮食回来。” “剩下的粮食,让城中拿不出银钱的人做工来换,不管清理城中,还是城外田地,亦或是加固河堤,让他们以劳作换取口粮,除非是伤势过重,或是老弱病残,否则谁都不能例外。” 如今朝廷里的情况复杂,赈灾之事非一两日能成行,庞长林那边就算能拿出粮食,怕也难以应付整个蜀地灾情,所以得想办法自救。 吴德贵自然也知道这道理,眼睛亮了亮,说道:“这法子好,那你们要带多少粮食走?” “一千石” “这么少?!” 吴德贵惊愕,就连陈典史也是睁大了眼。 江朝渊说道,“寻常千石粮,于军中也可供万人一日所需,若围城缺粮时,食三日也可,何况百姓不比军中。” “此去余县三日路程,就算耽搁也就四、五日,今日他们吃饱已不需饭食,且我也让你提前准备了馒头、干粮分发,之后就算再有难民汇集,一千石粮食也能够勉强支撑到俞县。” 最重要的是,外间一直下着雨,路上泥泞并不好走,带着这么多人,若粮食再多就不好走了,千石已经是极限。 孟宁有些诧异看了眼江朝渊,寻常文官,对于军中粮食消用可没有这么清楚,就连户部出身的人,也未必能这般快估算出精准的数目。 “那去了俞县呢,万一耽搁……” 江朝渊道,“要真耽搁,就算带再多粮也没用。” 吴德贵皱了皱眉,见他说的这么肯定,一旁的孟宁也没有出声反驳,迟疑了下才点点头,“好,那你们几时走?” “半个时辰后。”江朝渊道。 吴德贵说,“那还是让陈典史和你们一起护送太子殿下?” “不用了。” 这次回话的是孟宁,她细声说道,“这边烂摊子一堆,让陈典史留下来帮你,你分出一百五十人,随同我们一路押运粮食就行,其他的人留下来,免得城中生乱。” 吴德贵顿时错愕,一百五十人?这么少?那靖钺司可是有好几十人,人人都能打,这要是万一路上江朝渊翻脸怎么办? 孟宁似是知道他顾及,言道,“放心,江大人还没活够呢,路上动手,大家都得死。” 江朝渊:“……” 大可不必,说的这么直白。 吴德贵也是默了默,觉得自己担心是多余的,他说道,“那我这就让人去准备。” 孟宁点点头,抬眼见谢翰引哭丧者脸进来,便说了句,“顺道给谢大人准备一匹快马,让他自去州府。” 谢翰引:“……” 孟宁微侧着头,“日息三分,今日算起。” 谢翰引:“!” 进个门的功夫,就背上了三十两债务,他转身就拽住吴德贵,“给我马,要最快的!!”他现在就走!! 第78章 盟友? 谢翰引出了府衙后,脸上那憋屈哭丧已然不见,嘴里长长叹了声,那两人单独一个都难以应付,更何况是二人联手。 遇到这么两个疯子,他栽的不冤。 街头乱糟糟的到处都是人,谢翰引牵着马朝城外走时,入目可见,皆是狼藉。 哪怕有官府安置,依旧有不少人缩在道旁避雨,妇人抱着孩童,老人蹒跚枯槁,略大些的孩子睁着眼望着穿行而过的他,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盛满了未涉世事的天真和好奇。 马儿太高,斗笠下是锦衣华服,鞍边挂着的干粮招眼,可是周围难民虽有眼馋,却无一人上前讨食。 “谢大人可曾有过后悔,拿这些百姓的命来谋算太子。”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谢翰引回头,他认了出来,来人是江朝渊身边那个近随,他沉默片刻,言道,“事情已出,没什么后不后悔的。” 谢翰引其实并没有和江朝渊他们说谎,他虽和蒋方同行,但最先发现冯辛宏那两名随从,且察觉他们想做什么的人不是他,楚力二人回报奉陵局面时,蒋方也未曾第一时间告知。 等察觉蒋方意图,他是一口拒绝的,也曾劝蒋方此法不可行,但当时冯辛宏的人已经动手,那滔天洪水倾泄而下,所有的事情就由不得他。 谢翰引不会狡辩说自己是善人,明知奉陵生乱,太子被困城中,想要借乱民威逼拿下太子的确是他的意思。 可就如同江朝渊他们明知放人入城会生暴乱,纵容黄巡强抢官仓,哪怕及时安抚,这城中、城外依旧会死人,更有无辜百姓牵累其中,可他们依旧以此设局,引他和蒋方入城。 说到底,权术谋算之下,没有谁会悲天悯人,想当活菩萨的人,只会第一个将自己陷于烂泥。 谢翰引不欲多说已成定局的事情,抬眼冷言,“怎么,江大人是后悔放我离开了?” 陈钱说道:“当然不是,我家大人只是让我送封信给谢大人,托您转交给庞太守。” 谢翰引瞧着那封了油纸防水的信件,略挑眉,单独给庞长林送信? 陈钱道,“大人说了,这封信谢大人也可以看,里间所述既是给庞大人的,也同样是给您和左相。” “我家大人让我转告您,肃安公府那些人所求和我们不一样,谢大人既从京中而来,就该明白他们要的东西若是掀开会有什么后果,我们和他们从来都不是一条道上的人。” 陈钱说完之后,就朝着面露异色的谢翰引道, “城外难民太多,谢大人独自出行难免危险,常章和孙升二人身手不错,便让他们护送大人,待至州府后,他们自会离开。” 陈钱身旁二人上前,朝着谢翰引行了个礼。 谢翰引拿着手中的信,如冬日里捧着点燃的炭,烫手却又紧握着舍不得扔出去,他隐约猜到了信里写的是什么,而且江朝渊这话里的意思也让人难以忽视。 他沉默片刻,才将那信塞进怀里,“替我多谢江大人,这信我会亲自带到。” …… 府衙这边,江朝渊带人去准备离开之事,雁娘子也寻刘屠户他们分发银钱去了。 喝了一大碗药,孟宁依旧怏怏的,身子因为药性更是有些昏昏欲睡。 “你要不去休息一会儿。”赵琮瞧她模样说道,“咱们出发还要些时间,等出城后你也好生在马车里待着,反正外面的事情有江朝渊在,等到了俞县之后,拿下那些驻军,之后就不必你再处处操心。” 他是知道孟宁身子的,也知道她在付家多年将养出来的底子,怕是这段时间全毁了,这几日孟宁一直带他在身旁教他,那药一碗碗的下去,人都快腌入味了,他担心她当真短寿。 “咱们?” 孟宁懒懒睁眼看他,“你当江朝渊真会一心帮你?” 见对面少年愣住,她说道,“江朝渊和我们从来都不是一路人,暂时妥协不过是情势所迫,等到了俞县,拿到那五千兵权,他怕是就会第一时间弄死你我。” 赵琮脸色瞬变,这段时间,江朝渊从未表露出半点加害之心,而且他还费心教他储君之道,对于宫中和朝中有关的事情更是从不吝啬告诉他。 这次能抓住蒋方他们,平定奉陵乱局,也是因为江朝渊和他们联手合作。 他以为,他们就算不是朋友,也至少是盟友。 孟宁看他这副被打击的不轻的样子,轻叹了声,“太子殿下,你是不是忘记了你是谁。” “之前能拿捏江朝渊,是因为他非你不可,你死了朝中无人能制衡陈王,他手中就握着靖钺司那几十人,就算有滔天手段也难以应对,可是如今不比从前,有俞县五千兵力,有左相和他联手,再加上庞长林这个地头蛇相助,就算太子不小心死在了肃安公府余孽之手,他也不惧。” “而且你怎会觉得,他会真心助你回京?你的生死被我捏着,也就等于他选择你,便要一直被我要挟。” “永堰崖我坑的他险些没命,你凭什么觉得以江朝渊睚眦必报的性子,会丝毫不记仇?更何况你的存在就是个随时会爆出的隐患,反正将来的天子都非正统,他又何必非得选你,那茂州赵氏一族,可多的是赵家血脉。” 皇帝膝下只有一子,既然死了,将来皇位之人必然要过继。 比起赵琮这个彻头彻尾的假太子,茂州那些人是真真切切的皇族血脉,与其把皇位给个假货,让皇权旁落,还要被人一辈子拿住短处,江朝渊为什么不选一个真的扶持? 赵琮原本的松快没了,睁大眼,“那你为什么还要和他合作……” “不合作,光凭我们能瞒过江朝渊,拿下蒋方和谢翰引?还是能压得下今日局面?” 孟宁侧了侧身子,让呼吸能顺畅些,哪怕说着这般生死攸关的事情,也丝毫没有半点急切之色, “就像是江朝渊名不正言不顺,必须要借你来稳定民心,借你储君之名来取那些难民为助力,否则他根本没有和左相,甚至是茂州赵氏之人讲条件的资本,所以至少在去俞县之前,他不会动我们,我们也不能动他。” 赵琮张了张嘴,“那去俞县之后……” “杀了他。” 孟宁唇色泛着苍白,语调平平,但说出的话却满是肃杀之意,“江朝渊必须死,靖钺司的人也一个不留,俞县的兵力,必须握在我们手里。” “那左相和庞长林……” “他们没了先机,又有软肋在他人之手,和江朝渊是合作,和你亦然。” 除了江朝渊,没人知道太子是假货,只要江朝渊死了,庞长林就只剩太子一个选择。 谢翰引那人聪慧但不够果决,行事犹豫又顾忌太多,只要将他诓了进来,拉了左相下水,左相那老狐狸自然明白该怎样才能让齐家更好,能保住他的地位权势。 江朝渊,必须死。 第79章 出城 赵琮虽是太子替身,可皇帝膝下只有太子这一个儿子,所有的勾心斗角都被上面挡着,落不到太子身上,他这个替身所能见识的更是寥寥。 他想反驳说孟宁猜测的未必是真的,可思及这一路走来,诸多种种,却又一个字说不出来。 赵琮受的冲击太过,以至于江朝渊他们再次进来时,都还没有缓过劲来,他人怏怏的,耷拉着脑袋坐在那里,哪还有半点方才安抚住灾民后志得意满的少年气。 “太子殿下这是怎么了?”吴德贵疑惑。 “没什么,就是担心之后一直落雨,前往俞县时路上会不好走。”孟宁随口解释了句。 吴德贵却信以为真,宽慰道,“蜀州多山地,峰峦叠峻,有很多地方的确道路难行,但是奉陵到俞县之间却是有官道的,江大人两日前就派了人出城去探过了,虽说被洪水淹了一截,但大部分路还是能走的。” “之前蒋方他们带来的人被抓起来后,也审问过了,说是除了白阳峡那边有些危险,其他地方都无大碍,只要不出意外,不必绕行山路,快些的话四日内就能到俞县,太子殿下不必担忧。” 赵琮敷衍着点头,“那就好。” 江朝渊目光扫过难言心事的少年,觉得他不像是担忧这事,不过他也没有揭穿,只开口说道,“东西已经准备妥当了,你这边呢?” 孟宁道:“随时可以走。” 江朝渊左右四顾,“雁娘子不在?” 孟宁说道,“姑母说之后不知多久才能回来,所以去给刘三叔他们银子时,要和他们说说话,还要和之前一些相熟的朋友道别,我们直接出城便是,晚些时候她自会来找我们。” 吴德贵闻言半点不觉得奇怪,眼下的奉陵,寻常女子自是不敢独自出城,可雁娘子那是寻常女子吗?那可是力能扛猪的女壮士,光是那两把不知道饮了多少血的杀猪刀,别说是普通人了,就算是寻常六、七个壮汉也奈何不得她。 “早些启程也好,外间那些人刚吃饱了肚子,不会闹腾,而且雨也停了。”天气好,走的也顺畅些,说话间吴德贵朝外招招手,就有个鬓发微白、身形壮硕的男人走了过来。 他道,“这是李八尺,吴头儿的姑丈,以前是矿人辖下的吏徒。” 孟宁和江朝渊都是怔了下,所谓矿人,并非是人名,而是朝廷专司勘定金属矿产,掌金玉锡石之地,为之厉禁以守的官署,里面即有负责看管、开采的官员,也有探测新矿的矿师,而矿师之中里领队的便是吏徒。 但据他们所知,做了矿师之人,大多都是做到老死,既是因为很多矿产之地需要保密,也同样也是因为年岁越大,经验越足,便越能探出好矿来,朝廷不可能轻易放人走。 吴德贵似是知道他们疑惑,解释说道,“李叔探矿的时候,立过大功,而且砸断了胳膊伤了身子,探不了矿了,所以朝廷才准允他归乡的。” “这段时间外面断断续续的下雨,鱼尧堰塌了之后,那大水也冲的好些地方不太安稳,虽说前两日已经让人探过了,但为防万一,还是让李叔和你们走一趟,他最是擅长观望地形地貌,对于去俞县的路也熟。” 孟宁闻言这才看到,眼前这人有一条衣袖空荡荡的垂着,她眸色温和轻声道,“还是你思虑的周全,那就麻烦李叔陪我们走一趟了。” 李八尺连忙摆手,“小娘子客气了,你们平了城中之乱,小人不过领个路,何来麻烦。” 江朝渊看了眼难得见了晴的天色,说道,“既然都准备好了,那就启程吧。” 赵琮领着靖钺司的人,还有府衙百余名官兵,压着二十来车粮食准备出城的时候,沿途的百姓瞬间就被惊动,而马车帘子直接掀开着,里面那少年模样的面庞,让得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是太子!” “太子殿下!” 有人壮着胆子大声喊了一句,“太子殿下这是要去哪里?” 赵琮隔着车窗朝外说道,“午前不是与你们说了,城中粮食不足,恐难支撑几日,所以孤要带人去俞县借粮,顺道问罪鱼尧堰之事,若有愿意跟随者,可与孤同去。” 人群里瞬间哗然,之前在鼓楼上太子说要带他们去要粮,说会让所有人活命,他们虽然心里感动,但是很多人其实并没太相信。 毕竟太子是何等人物,怎可能真为了他们这些人出头,可没有想到,太子居然没骗他们。 官仓外的一顿饱食,本就让百姓对太子归了心,如今知道他应现承诺,还会严惩毁坏鱼尧堰的人,所有人都是面露激动之色。 “我和殿下一起去。” “我也去!” 人群嘈杂,七嘴八舌的叫着。 江朝渊骑在马上一甩马鞭,凭空一声响压下了所有人声音,这才开口,“此去俞县少说三日行程,路上并不好走,而且为了能更快拿到粮食,路途之上也不会太多停歇,所以老弱之人,妇孺孩童,皆不能随行,身体康健且愿意随行者,直接跟在队伍后面就好。” 他顿了顿,说道, “太子殿下欲替诸位讨得粮食,也想要清算无能官吏,然地方官府不知藏了多少贪蠹之虫,为了利益更是官官相护,说不得就连太子殿下也不会放在眼里。” “但诸位放心,我等必会誓死守护太子殿下,也定会将粮食讨要回来。” 这话一出,可谓群情激奋,原本想要跟随太子同去的,不过是一小部分人,如今城中还有粮食,他们亦有了安身之地,大可等着太子要到粮食送回来,可是江朝渊的话,却是让所有人都被一盆冷水兜头泼醒。 太子身边就这么点人,俞县听说是有兵的,而且州府那边更甚,要是真有人想要袒护下面的人,甚至压着粮食不肯给太子,那岂不是所有人都要等死? 而且太子要是出了事,那还有什么人能替他们出头,能帮他们讨回公道?! “保护太子殿下!” “谁都别想伤害殿下,我们和殿下同去。” “就是,我看谁敢朝太子动手!!” 群情激奋,江朝渊目光微闪,“愿意同去者,跟随在后,但本官有言在先,无论是谁都不得擅自行动,不得扰乱秩序,听从太子殿下安排,否则别怪本官不客气。” 吴德贵跟在后面,远远听到江朝渊的话,还以为会没多少人出来,却没想到不断有人走进队伍里,而四面八方涌来的人更是堵满了街头。 等到了城外,以靖钺司和太子马车为首的队伍,更是拉出了一条极为壮观的长龙,等到他们离开时,城外所剩之人寥寥。 陈典史兴奋道,“大人,成了。” 吴德贵也是神色微松,这么多人一走,城中压力瞬间就小了,他扭头道,“将这些人安置好,再把之前准备布告发出去。” 陈典史连忙点头,“是,大人。” 吴德贵望向太子他们离开的方向,想起孟宁刚才单独与他说的话,捏了捏手心,“陈典史,你先回衙门,我去办点事情。” 第80章 京中 京中。 早朝之上,因豫州一带有人私铸铜钱,大量流通于市,且这批铜钱已有不少流于其他地方,就连京中也出现了不合形制的钱币,朝中官员吵闹不休。 陈王代帝理政,意欲问罪造办处官员,再派人前往调查此事,然所下旨意却遭阻拦,左相只道造办处乃是皇司,唯有皇帝有权下旨问罪其中官员,陈王虽代理朝政,却无权插手造办处。 然事情不能不管,否则任由假币横流,定会生祸。 左相以此为由求见景帝,欲让陛下下旨彻查,陈王却是一口拒绝,只道景帝病重不见外人。 两方僵持不下,争执之后,最终不欢而散。 “齐膺那个老匹夫!!” 陈王生的一副高壮身材,虎目威风,身上蟒袍绣着金线,玄色腰鞶华丽至极,只是在早朝上就憋着一肚子怒气。 等下朝之后,刚入御书房,陈王就再也忍不住,抬脚踹向旁边的博古架,上面那些价值连城的东西稀里哗啦落了一地。 “那老匹夫以为本王真不敢动他?!” 他气急了,胸口起伏,恨不得直接把人都给杀了。 想起左相一派那些朝臣,拿着皇帝来压他的嘴脸,他就又狠狠踹了一脚,要不是当初不小心放跑了太子,他何至于憋屈至此。 陈王喘了口气,“冯辛宏他们还没找到赵琮那个小崽子?!” 跟在陈王身后的,是吏部尚书卞宝山,他皱眉说道,“之前冯大人和江大人都传回消息,说是寻到了太子线索,想必很快就能找到人了。” “很快很快,每次都说很快,本王入京到现在都快四个月了,他们连个兔崽子都杀不了,他们到底干什么吃的……” “王爷!” 卞宝山吓了一跳,连忙出声打断,“慎言。” 陈王脸色更加难看,他当然知道想杀太子这心思,绝不能宣之于口,他是以勤王为由进京,皇帝病重,太子就是正统。 太子只要一日不死,他就一日只能以“皇弟”和“皇叔”的身份代理朝政。 刚开始时,陈王还能耐得住性子,那时在他眼中京城已是囊中之物,区区一个太子和几个肃安公府的余孽,就算逃出京城又能逃多久,那个位置早晚都会是他的。 可是随着时间过去,太子一直遍寻不获,左相一党仗着正统未灭,暗中处处给他使绊子,偏那群老不死的又不要脸,口头上对于他代理朝政又半点不拒绝,甚至还对外称赞他仁义之名,将他带兵勤王、保护皇帝父子的“英勇”,宣扬的人尽皆知。 陈王直接被架在了烈火上。 要么自己打脸,当了窃国逆贼,强行登基后应对各地藩王讨伐。 要么就只能忍气吞声,忍到太子丧命,忍到正统灭了,忍到他名正言顺得这皇位。 陈王郁气难消,“齐膺那老东西处处跟本王作对,让本王在朝中无论做什么都难以推行,早知道当初入城时,本王就不该顾全什么名声,将姓齐的老匹夫也一并杀了,又怎还需要看他嘴脸!” 卞宝山看着暴怒的陈王,连忙出声劝道,“齐膺他们不过是秋后的蚂蚱,王爷何必与他们计较,有冯大人和江大人出手,想要找到太子是早晚的事情,这朝中将来如何,还不都是您说了算。” 陈王深吸口气,是了,只要太子死了,只要他死了,看齐膺那老东西还有什么倚仗! “王爷,南地来信了。” 外间有侍卫大步进来,手中拿着封信件。 陈王怒气一散,“是谁的?” “江大人。” “快,快给本王!” 陈王面露喜色,连忙拿过那信扯开严封的蜜蜡,信纸上果然是江朝渊的字迹,看着打头一句已在奉陵寻获太子,陈王哈哈大笑。 “王爷,可是好消息?”卞宝山问。 “江朝渊说,他们已经找到了太子……” “真的,太好了!” 陈王也是心情愉悦,迫不及待的拿着那信往下看,只是没看两行,脸上的笑就蓦的僵住,随后下颚绷紧,上扬的眉眼一点点垂了下来,整张脸上都染上了阴霾。 陈王的脸色实在是太难看,卞宝山心中提了起来,“王爷,是出什么事了?” “冯辛宏,死了。” “什么?” 卞宝山大惊,正想问什么,陈王就甩手将那信扔了过来,他手忙脚乱打开,待看完信上所说也是大惊失色。 陈王咬牙,“送信的人呢?” “就在外面。” 陈王命人进来之后,直接就开口询问了奉陵的事情,跪在地上那人低声道, “冯大人和江大人不睦,出京之后就处处想要压江大人一头,江大人碍于王爷多有忍让,但冯大人却一直觉得江大人有异心,做什么事情都从不与他商议。” “其实两个月前靖钺司就已经寻获太子下落,江大人本来能在漳邳渡头将人抓了,是冯大人贪功突然动手,让太子察觉提前跑了,靖钺司死了好些人,才勉强擒获了肃安公府一个余孽,从他口中知道太子逃往了奉陵。” “我们一路追寻,封锁了整个奉陵出路,好不容易将人堵在了城里,更引出了肃安公府的人,江大人说机会不易,与冯大人商量要好生筹谋,将太子他们一网打尽。” “冯大人刚开始也答应的好好的,可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冒出来个姓孟的女娘,说是手里握着四年前孟植旧案的证据,冯大人就改了主意。” 陈王眉峰压下,身上萦绕着怒火,“孟植?” “是上一任的刑部侍郎。”卞宝山在旁说道,“四年前江南出了一桩税银案,孟植当时和江朝渊的父亲,也就是江邢一起负责此案,但是这案子贪污之数巨大,牵扯朝中无数官员,江邢不知何故临阵退缩,这案子便以孟植自尽潦草结尾。” 他顿了顿,才小声说道, “当时其实有小道消息,说此案查到了左相一派的人,还牵扯到后宫,是陛下,左相,以及朝中好些人联手将此事压了下来,孟植来不及脱身,被当了弃子。” 第81章 孟宁无耻,李家无耻! 陈王闻言皱眉,冯辛宏跟随他多年,他最是了解冯辛宏的心思。 如果卞宝山说的是真的,那冯辛宏因为突然出现的那个孟家女娘改了主意,怕是想要以孟家旧事,替他铺路。 陈王凝声道,“冯辛宏想要将孟家的人送回京城?” “是。”跪在地上那人回道,“当时太子踪迹还未确定,皇后母家的人不知为何突然出现在奉陵,还与那孟家女子有所往来。” “江大人觉得此事太过蹊跷,说孟家之事已经过去四年都无人出头,怎么会这么巧被他们遇到,可是冯大人不知道为什么,却对那个孟家女子手中握着四年前旧案证据,坚信不疑。” “江大人与他起了争执,道那个孟家女子极有可能是肃安公府余孽和李家那些人,为了保护太子放出的障眼法,冯大人却说江大人是因为孟家事情和他父亲江邢有关,所以不愿意揭发旧案。” 卞宝山听的眉心紧拢起来,之前他就知道,冯辛宏和江朝渊不和,二人表面上同为陈王麾下,但一个是新宠,一个是旧臣,冯辛宏更是一直怀疑江朝渊并非真心投诚。 “那冯大人到底怎么出事的?”卞宝山沉声问。 那人顿时咬牙,“是那孟氏女,都是她!” “她和李家勾结,佯装被人抢走了手中证物,冯大人不顾江大人阻拦带人去追,结果落入了陷阱死伤惨重,李家趁机想要带太子出城,冯大人察觉自己被骗,怒而转过头来又去追他们。” “当时江大人怀疑有诈,不肯前去,可冯大人气怒之下根本听不进劝言,不仅和江大人动了手,还不知道从何处调派了来了数百人,拿着王爷的令牌,逼着靖钺司的人和他一起前去追捕太子。” “可谁能想到,那李家人无耻至极,带走的太子也是假的。” 那人说到这里,满眼通红,悲愤气怒声音都发抖, “他们拿那假太子为饵,在前往茂州途中的永堰崖设伏,冯大人带着所有兄弟一头闯了进去,整个永堰崖下血流成河,要不是江大人疑心有诈,提前留了后手,让奉陵县令带人赶到,恐怕所有人都得死在那里。” “靖钺司的兄弟死了大半,冯大人和手下人也都战死,江大人重伤带着我们二十余人逃了出来,但回到城中时,太子已然出现在县府衙门,身边还跟着蜀州太守庞长林的人。” “满城百姓皆知,太子出现在奉陵,庞长林他们派人寸步不离的保护,江大人再想动手已是不能,便只能以保护太子为名,先行留下,伺机再寻机会。” “庞长林?”卞宝山惊愕。 见陈王侧头怒红着眼看过来,他连忙解释,“庞长林是蜀州太守,曾经师从汤阁老,汤阁老早已不理政事,但与左相私交不错。” “左相?” 陈王脸色铁青,抬脚就踢飞了地上滚落的铜盏,“砰”的一声撞上了一旁梁柱,“你的意思是,左相的人已经找到了太子?!” 废物!! 江朝渊他们离京之时,告诉他定会将太子人头拿回来,他忍了近四个月,任由齐膺那些个老东西在他面前张狂,为的就是能名正言顺拿到皇位。 可如今却告诉他,他们不仅没杀了太子,还教人落到了齐膺那老匹夫的人手里,一旦太子回京,他还拿什么理由让景帝“病重”,又如何继续把持朝政 齐膺本就已经碍眼,要是再有太子… 陈王虎目染上杀意,猛地转身走到不远处的紫檀架前,一把抽出放在上面的佩剑。 “王爷!”卞宝山大惊失色,“您这是要做什么?” “你说本王做什么?”陈王眼中带煞,“本王入京是为了皇位,绝不容许任何人坏了本王的大业,既然迂回不行,那就直接了结了景帝。”他带兵入京时,就已经没了退路。 卞宝山连忙抱着他胳膊,“王爷,不可啊王爷,如今京中形势不比之前,您手中虽有兵力,但城防、禁军皆不服您,一旦动手便是血流成河,而且若是以此手段登基,就算杀了齐膺他们,那谢翰引和庞长林也能以太子之名,率天下之师讨伐逆贼,围剿京城。” “那难道要本王看着那小崽子回来?”陈王厉声道。 “当然不是!” 生怕陈王真昏了头,直接冲去砍杀了景帝,卞宝山说话时又快又急,“江大人不是还在吗,那庞长林就算找到了太子,想要护送太子回京又岂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王爷,这天下可多的是人,想要太子去死。” 陈王脸上戾气一缓,但眉眼间杀意不散。 跪在地上那人连忙说道,“王爷,事情未到不能转圜之时,江大人说,左相和汤阁老虽然交好,但庞长林未必没有私心,蜀州那边诸事都有庆王的影子,庞长林私下像是与庆王交集。” “庞长林的人是意外寻获太子,身边并无左相的人,反多了几个眼生,西北口音之人,庞长林的手下与那几人之间暗潮涌动,太子的消息恐怕还没传回京中。” 陈王眸色动了下,西北?庆王的封地就在西北。 他突然想起早朝之上,齐膺要求去见景帝的样子,如果他已经知道太子被人寻获,甚至已保周全,恐怕就不是那般态度,也就是说,他根本不知庞长林那边消息。 陈王持剑收了怒气,扭头朝着一旁道,“立刻让人拦截所有蜀地传回京中的信件,特别是送往相府的。” 之前送信进来那侍卫连忙领命退下去。 跪在地上那靖钺司的人说道:“王爷,靖钺司死伤惨重,我家大人独木难支,靠着糊弄住奉陵县令,才勉强借着城中衙兵与太守府那些人僵持,但那奉陵县令是个墙头草,贪生怕死,又重利轻义,一旦察觉大人再无后手,怕会转投了庞长林他们……” 他红着眼睛,朝着陈王磕头, “还请王爷立刻派人前去,否则一切就都晚了。” 第1章 雨歇 还未至端午,天气就已经热的炙人。 接连多日的大雨不仅未曾带来凉意,反让奉陵像是盖上盖子闷烧的锅炉,不动弹时满身汗意,却又被压在皮子下,变成出不去的黏湿。 好不容易雨歇,福来巷尾孟家的院中就铺展开来,忙着宰牲。 大块的猪肉被分解开来,屠宰后留下的猪衁则是入了木桶。 “雁娘子,今儿个可晚了些时候,掌柜的都急了。” “我家也是,明天办宴还等着这肉入席。” 院中聚了好些人,七嘴八舌的,一边眼疾手快地挑拣着想要的肉,还不时瞪上身边想要抢肉的人一眼。 “你们那宴有什么要紧的,先紧着我们这头,最近可是有京里来的贵人在我们酒楼下榻。” 裕丰斋的人嗓门格外的大,抢过一大块精五花,然后抱着个蹄髈不撒手,“你们谁都别跟我抢!” 旁边几人纷纷侧目。 “什么贵人,你莫不是诓我们的?” “就是,我们怎么没听说来了什么贵人?” “你们知道个屁!” 孙三味瞪眼,“谁诓你们,那可是吴大人的客人,府衙日日都派人过来的。” 其他人一听县令都这么上心,顿时小声了些:“那我们也还等着这肉下锅…” “吵什么吵,今天宰两头,都有。” 雁娘子被吵得头疼,满是不耐的弄断一截猪骨,手中杀猪刀砰地剁在脊骨上,横竖一划拉,便将半扇骨肉剔了下来。 她拎着那肉扔在一旁,抬头却没瞧见想找的人,扬声就骂。 “孟宁,你死哪儿去了?” 拐角的小屋有人走了出来:“姑母,我在准备笔墨记账。” 雁娘子瞧见她抱在怀里的东西,没好气:“要什么笔墨,照往日里划拉个签条记个斤两就成,偏你矫情弄劳什子账本,记个账都慢吞吞的,等你弄完天都黑了。” “银钱往来,总要仔细些,白纸黑字才免得往后生了龃龉。” 孟宁人长得白白净净,说话也轻声细语,“姑母三五日才收一次账,人多了难免生乱,上次周家那边姑母便吃了亏。” 雁娘子顿怒:“闭嘴!” 周家是城里富户,家中人丁兴旺,每日消耗肉食都是从雁娘子这里拿去,十天半个月结算一次。 往日都是拿着签条随意记着,到时间去拿银子,偏生周家前些日子娶的新妇较真,没府中留印勾账的分文不给。 后来雁娘子提刀上门收回了那十七两的肉钱,但也因为砍坏了周家大门,倒赔了五十两银子。 这是她平生之耻! 雁娘子拿着杀猪刀咬牙:“小白眼狼,老娘收留你是为了找个干活的,不是找个爹!还有我不是你姑母,再敢瞎喊,就带着你那个病秧子弟弟给我滚出去。” 孟宁细声细气:“我知道了,姑母。” 雁娘子瞪眼。 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抬头看着她,下巴溜尖,面色孱白,双手规规矩矩地抱着账本落在身前,眸子干净的能出倒影,里头盛着凶神恶煞的她。 手里杀猪刀寒光熠熠,寻常人都得惧怕几分,可孟宁说话依旧轻声细气。 “那姑母,我先替他们分肉?” 雁娘子只觉怒气到了喉咙口,用力剜了她一眼,抬脚踢在旁边装着猪衁的桶上:“分分分,要是记错账亏了银子,扒了你的皮!” 孟宁刚想上前。 雁娘子忙喝了声:“你给我站那,别碰,要不回头杀的猪钱还不够你吃药!” 复又拎着刀扭头, “你们几个,自己挑好了,找她记账。” 周围几人闻言都是笑起来。 这孟家姐弟是雁娘子家远房亲戚,家中出事才来投奔的,姐弟二人来时一路艰难。 孟家小弟为了护着容貌出众的姐姐,被人打断了腿伤了脑袋,日日都要吃药,而这孟小娘子更是个娇娇祖宗。 碰不得脏物,处处忌口,不能闻蒿草飞絮,就连衣裳都得穿上好的绸缎,稍有不慎就起疹子,严重了还会没命。 他们这些人多是老主顾,每次来时都能听着雁娘子骂骂咧咧,叫嚷着要将人撵出去,可实际上却是连半点血腥都不肯让那孟小娘子碰。 “雁娘子,你这生意做的,哪能让咱们买主动手,要不你请个帮工?” “就是,回回都要我们自己分肉,你这么心疼孟小娘子,倒是也心疼心疼我们啊。” “要不,算账时少收二两?” 几人哄笑,雁娘子横眼。 “滚滚滚,谁心疼这小白眼狼。” 她手中杀猪刀要挟似的挥了挥,“这肉你们爱要不要,不要滚蛋。” “要要要!” 裕丰斋的孙三味率先抱着蹄髈挤进来,“孟小娘子,先给我记,我家要七十斤精肉,再来四个蹄髈。” “你还要不要脸,咋不直接扛着猪走?” “孟小娘子,可别全给了他,我也要的。” “还有我。” 一群人围拢上前,嬉嬉闹闹的争抢开来。 见他们你撞撞我,我撞撞你,孟宁摊开账本抿嘴轻笑。 “不用抢,慢慢来,都有的。” …… 雁娘子将肉处理大半时,先前一批拿肉的人大多都已离开。 孟宁记好了帐,翻了翻账本之后,朝着闷头剁着骨头的雁娘子说道:“姑母,裕丰斋和同安楼已经挂了七日的账了,还有其他好几家,差不多该清账了。” “你去收。” 雁娘子还得帮人宰头羊,晚些时候跟人约好了出城去挑猪。 她头也不抬就道,“同安楼的掌柜是个彪的,你把其他几家的收了,同安楼的我回头亲自去,省得被人欺负了回来哭。” 孟宁扬唇:“那我回来给姑母带玉蒸酥。” 雁娘子冷哼:“少献殷勤,以为买点玉蒸酥就能讨好我。” “那再加些云片糕。” 雁娘子抬眼瞪她。 “还有樱桃煎?” 孟宁白净小脸上盈着浅笑,跟个白面团子似的。 雁娘子面无表情,这小白眼狼的脸皮比她都厚,她拿着杀猪刀砍断一截骨头,哼了声:“要是少收了银子,看我怎么收拾你。” 孟宁笑了笑:“那姑母先忙,阿弟那边已经用过饭了,等我回来再给他上药,姑母别担心。” “谁担心了。” 雁娘子烦她唠叨,不耐挥手,“小小年纪话一堆,赶紧滚蛋。” ? ?很久很久没见啦,开了新书,是个我很喜欢的故事,也希望大家能喜欢。 第2章 雷起 孟家说是在福来巷尾,实则独成一地。 六年前雁娘子刚到福来巷时,只偶尔杀杀鸡鸭赚个生计,谁知邻里嫌她血腥坏了风水,欺她女子独居寻她麻烦。 她索性不宰鸡鸭,朝猪羊牲畜动了手,直接干上了屠户的活儿。 彼时屠宰多在城外,偶有两处城中的,也因太过血腥在极为偏僻之处,雁娘子堂而皇之在福来巷“扰民”,附近的人自然没那么容易罢休。 可甭管是找了地痞流氓混闹,还是寻了官府的门道,雁娘子半点儿事没有,反倒是找麻烦的接二连三的出事。 再往后,巷尾原本住着的几户人家纷纷搬走,雁娘子大手一挥连房带地全买了下来,直接将孟家做成了宰牲场。 孟宁身子弱,出门时搭上了裕丰斋的车。 孙三味见过她满脸疹子的样子,自觉在车上清理出一大块干净地方。 孟宁有些不好意思地朝着他道谢:“今日麻烦孙小哥了。” “麻烦什么呀。” 孙三味笑容灿烂,“反正都是要回去的,正好搭孟小娘子一程,再说要说谢也该是我,刚才要不是孟小娘子开口,我哪能得了那么多猪衁。” 车后的两个木桶来回晃荡,里面装的是宰牲后留下的猪衁。 虽然都是些杂碎猪血,在贵人眼里上不得台面,可是对于平头百姓来说,拿回去清理一番也能让家里添点油水。 更何况雁娘子还给了他二斤肥膘。 孙三味说道:“雁娘子当真是疼你。” 孟宁扬唇:“姑母她很好。” 孙三味侧头:“那你弟弟好些了吗?” 孟宁笑容微敛:“腿好些了,但之前伤了头,这段时日依旧常常昏睡,大夫说要继续吃药静养。” 孙三味闻言只以为孟家小弟伤的重,连忙懊恼拍了下自己的嘴:“孟小娘子,我不是有意……”难怪她身上有股萦绕不散的药苦味。 “没关系的,阿弟能够醒过来已经很好了。” 孟宁想得开,见人不自在,她主动换了话题, “对了,刚才听孙小哥说,裕丰斋里来了京中的贵人,那岂不是忙的厉害?” 孙三味说道:“何止是忙,还一脑门的麻烦。” “那些人嘴刁的厉害,吃的用的样样精致,性子还古怪的很,昨儿个六子不小心冲撞了他们,直接被打的半死,后来还被带走了。” 孟宁俏目微怔:“怎么会这样,光天化日的,衙门不管吗?” “管什么管啊,县衙的人见了他们跟孙子似的。” 似有不忿,孙三味瞧了眼周围,这才跟做贼似的压低了声音, “我跟你说,那些人说是吴大人的客人,可我偷偷听到了,他们是京里头靖钺司的人。” 孟宁蹙眉:“靖钺司?” 孙三味重重点头:“今年三月时,京里头肃安公府不是勾结阉贼蔡玉春兵围皇城,想要谋害陛下吗,后来陈王带兵勤王救下了陛下,可是太子殿下却失踪了。” “外头都传太子是被肃安公府的余孽害了,靖钺司这些人就是冲着那些逆贼来的,不过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好端端的不去县衙,反而住在我们裕丰斋里,还搞得偷偷摸摸……” “孙小哥!” 孟宁见孙三味越说越上头,连忙出声,“那些人不好招惹,快别说了。” 孙三味瞬间就想起六子被血淋淋拖走的样子,脸一白:“是我多嘴,孟小娘子可别往旁处说。” “我不说的。” 孟宁皱眉,“只是那些人在,要不我过几日再去收账吧。” 孙三味忙道:“那倒不用,那些人不拦着我们做生意,只让人守着前后院和街头,你寻了掌柜就走,没事的。” 孟宁迟疑了下:“那好吧。” …… 城中雨停难得热闹,孙三味带着孟宁走后门入了裕丰斋,将东西放下后,为着那两桶猪衁和二斤肥膘,非得亲自领着她去见掌柜的。 谁料去了才知,掌柜的在三楼招待贵客。 孟宁便想着先去其他几家清账,省得耽搁太久,外头却突然起了雷。 那云层闷沉沉的,似要压下来。 “孟小娘子,这怕是又要下雨了,要不你喝口茶歇会儿,我请你。” 孟宁轻抿着唇,大堂里不时有人来去,各种味道掺杂在一起,让她喉间隐隐不适。 她刚想要推拒,孙三味就极有眼色说道:“楼下太吵,我先带你去二楼,然后就去寻掌柜的说一声,免得你来回跑。” 孟宁只能点头:“那好吧,你让人做份玉蒸酥和云片糕,待会儿我带走。” “好勒!” 孙三味送她上去,等孟宁刚坐稳,他就从旁边提着茶壶过来。 孟宁有些无奈:“孙小哥,你不用这样的,那些猪衁不值钱。” “那可不成,万一下次去了,还能凑上雁娘子心情好呢。” 那肥膘可值钱。 他嬉笑着替孟宁斟了茶, “你先坐会儿,我这就去找掌柜的。” 孟宁其实并不太适应这样的热情,奈何孙三味是整个裕丰斋最会来事儿的伙计。 见他总算离开了,孟宁这才微微松了口气,透过窗边瞧着外面的街头。 裕丰斋所处之地繁华,因是正对着街面,一眼便能瞧见整个长街的热闹。 青石地面有些积水,马车走动间,行人接踵。 有那趁着雨歇出来摆摊的小贩,瞧着快要压下来的乌云,骂骂咧咧的收着东西,也有人似不死心,不时瞧瞧四周天色,像是赌着老天爷不会太没良心。 窗外吹进的风有些闷热,二楼的几个食客见要下雨,也没离开的打算。 孟宁收回目光,取出账本仔细瞧着上面的账目。 “裕丰斋这次的账有些多了,下回还是同姑母说,少挂两日吧。” “还有同安楼,待会儿还是去一趟,要不姑母去了,不小心又得跟人吵起来……” 轰!! 天上压了半晌的雷落了下来,雨点噼啪砸在窗上。 脸上溅了些许,孟宁连忙起身想要关半扇窗户,却冷不丁听到楼上“砰”的一声,有人从天而降掉在不远处的梁檐上。 “啊!” 她吓得惊叫了声,踉跄后退撞翻了桌上茶壶,腰坠香囊亦如主人惊慌晃动。 而外间那人似是听到动静,抬眼望过来,目光如隼。 “抓住他!” “快,别让他跑了!!” 楼上有人跟着跳了下来,二楼原本的食客也往外急冲。 窗栏纷纷碎裂,所有人都朝着之前落下去那人围拢,就连楼下街头那几个不舍收摊的小贩也摇身一变,堵住了那人去路。 整个街头天罗地网。 “应钟,你跑不掉的,我劝你乖乖束手就擒。” 有人沉声道,“肃安公府造反,满门尽诛,你本也该身死,要不是我家大人心慈,你早就没命了。” 众人合围之中,逃不出去的那人露出脸来。 颧骨上长疤贯穿,颈上伤痕交错,胸前更是有个巨大的伤口,他手中拿着刀,面色苍白极了:“他江朝渊若是心慈,这世上怕早就已经遍地菩萨了。” 雨点逐渐大起来,应钟讥讽的声音穿过雨幕, “有哪个心慈的,能为了高官厚禄气死祖父,背宗弃族,甘为陈王走狗。” “住嘴!” 龚昂断喝出声,朝前逼近半步, “陈王大势所趋,我家大人不过择明主从之,你也不是个蠢的,何必要为死人陪葬,只要你肯回头,我家大人必不会亏待了你。” “回头?” 应钟轻笑了声,雨幕遮挡了些视线,他手中刀柄握的极紧, “我应钟无父无母,孑然一身,国公爷将我从乱葬岗里捡回去那一日起,这条命就不再是我自己的。” “肃安公府掌兵权多年,若要谋逆,就凭京中那些土鸡瓦狗怎能阻拦,不过是陈王欲夺皇权,踩着我家国公爷上位,欲加之罪,竟还想要我投诚。” “我呸!” 一口血水朝外啐出,应钟大笑起来, “你们这些陈王走狗,不就是想知道太子下落,寻回玉玺吗,我偏不让你们如意。” “我是逃不了,可我这条命,我还是说了算的……” “不好!” 靖钺司众人都是脸色大变,龚昂更是厉喝出声。 “快拦住他!!” 然而他说的太晚。 应钟仰头大笑时,手中长刀一挽,反手便插入自己胸前。 刀尖透体而过,鲜血喷溅开来时,似要将雨幕都染成了艳红,他满是张扬的咧嘴笑了声,身体重重砸在了地上。 第3章 病发 大雨滂沱起来,落在房檐上仿佛要将其砸穿。 街上的血水被冲的四处流淌,有人撑伞站在应钟尸体旁边,似是垂头看着什么。 龚昂被雨砸的脸苍白:“是属下的错,这几日应钟一直乖顺,更未曾有过逃离的举止,属下也没料到他会突然动手伤人,是属下大意才会酿成大祸,还请大人责罚。” “他这一刀自心口穿过,早存了死志。” 这世上万般诸法,拦不住寻死之人。 江朝渊低头看着尸体:“只是,为何是今日。” 龚昂疑惑:“大人?” 江朝渊淡声道:“应钟被抓已有半月,若想死,早死了。 似有惊雷炸响,龚昂变了脸色。 他们抓住应钟已有好些日子,此人骨头极硬,用遍了极刑才让他开了口,说和接应之人约好,在奉陵城中的裕丰斋汇合。 他们暗中进城,在这裕丰斋里布好渔网,接连五日都没出事。 龚昂以为应钟已经没了逆骨,顺服了如今处境,所以今日才会猝不及防之下,叫他抓住机会逃了出去。 可是应钟一意奔逃尚还好说,亦或是借着逃离支应什么人。 但他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却只是为了自尽? 江朝渊伞边倾斜,露出清隽疏漠的脸来:“先去裕丰斋看看。” …… 今日闹出这么大的乱子,靖钺司的人动手之后,第一时间就围了整个裕丰斋,连带着附近的街巷也都命人封锁起来。 所有人都被困在大堂,就连后厨、伙计,以及其他的住客也都被拉了出来。 刚开始还有人吵闹,喊着凭什么关他们,可当靖钺司的人砍断了出头那人的胳膊,又道是朝廷在缉拿谋逆逃犯,其他人便都吓得不敢再出声。 陈钱是江朝渊的心腹,先一步就进了楼中。 见江朝渊进来之后,他走上前:“大人,这些人便是当时楼中之人。” “这几日龚昂他们和应钟一起居于裕丰斋三楼,为防出了差错,整个三楼都是我们的人,今日事发之前,除了掌柜的上去送过饭菜,应钟没有见过任何外人。” 罗掌柜身材胖乎乎的,闻言噗通就跪在地上。 “大人明鉴啊,不关小人的事,小人什么都没做过。” 他都不认识这些人,更不知道他们是来干什么的,要不是吴大人之前出面叮嘱,让他务必听从这些人吩咐。 他连这些人是什么来头都不清楚,又哪能认识什么逆贼? 江朝渊扫了他一眼:“不是他。” 这掌柜的是县令吴德贵的亲戚,吴德贵贪生怕死,知晓陈王捉拿太子内情却佯装不知,反倒为他们提供便利好朝陈王示好。 况且这掌柜的日日都与龚昂接触,要做什么早就做了。 江朝渊面向龚昂:“仔细想想,今日可还有其他异常。” 龚昂抿了抿唇:“属下不敢大意,也怕被人钻了空子,所以应钟身边时刻都有至少两人看守,之前这裕丰斋有个伙计看了他的脸,属下都已经处理干净,这之后就连送饭都是掌柜的亲自上来。” “今日出事前,应钟也没有任何异常,掌柜的也是照常过来送饭,我就想询问楼内是否有什么陌生人出现,结果有个伙计上来寻他……” “冤枉啊!” 孙三味原是躲在人群里,这会儿慌了神,他连忙上前就扑倒在地。 “小人只是有事上去跟掌柜的说了一声,立刻就下来了,我连那门儿都没进过!” 龚昂低声道:“他的确没有进来,只跟掌柜的在门外说了句有人过来收账,还说人就在楼下等着,掌柜进来与我们说了一声打算离开,可谁知道应钟突然就动了手。” 当时事发突然,离的最近的那人瞬间毙命,应钟虽被他及时出手刺伤,可还是抢了死掉那人的刀破窗而出。 江朝渊听着他的话,目光落在孙三味身上。 明明什么都没做,可孙三味却只觉得铡刀悬于头顶,他连连磕头: “小人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小人只是帮孟小娘子说了一声要跟掌柜的清账的事。掌柜的,掌柜的你说一声啊,我真的什么都没做过。” 罗掌柜也是慌了神:“江大人,孙三味十二岁的时候就来了裕丰斋,在这里干了快八年了,我对他也是知根知底,他绝对没那胆子做这种事情的,况且也的确是孟小娘子来清账的。” 江朝渊淡道:“孟小娘子?” 孟宁从出事后就一直站在人群里,同样脸色有些白,她原想着今日事与她无关,可不曾想这也会被无端牵扯进来。 见逃不过了,她便也只能抱着账本缓步上前:“民女孟宁,见过大人。” 江朝渊看着她微蹲的身形目光冷凝。 孟宁似也察觉不对,连忙起身:“民女的姑母是福来巷的屠户,和城中许多酒楼商户都有生意往来,他们每日从姑母那里取走生肉,过上几日姑母再一起清账。” 她说话间,自觉将怀中账本双手奉于身前。 “这是用来清账的账本,请大人过目。” 陈钱走过去接过账本,低头翻看了一下,然后递给了江朝渊:“大人,的确是与城中几家酒楼的账目,也有裕丰斋的。” 孟宁见江朝渊低头看着账本,解释说道:“今日孙小哥前去拿肉,姑母见好几家的账都挂得多了,便让我来清账,恰好孙小哥是裕丰斋的人,我便与他一同先来了这里。” “原本听闻掌柜的在忙,民女是想要先去其他几家,但当时突然下了雨,就只能在裕丰斋里逗留,还请大人明鉴。” 她说的坦然,面上也毫无遮掩。 孙三味也是急声解释:“当时孟小娘子是打算走的,是小人瞧见外面下雨了怕她来回跑,所以留她喝茶,想着跟掌柜的通传一声,小人真的没有别的心思。” 二人说的合情合理,而且面对刀剑加身。 若非事先同谋,寻常人也编不出这般缜密的谎言。 江朝渊看向身前的女子,她年岁不大,纤细苍白,似是受了惊吓,虽然竭力镇定,但紧绷着的下颚却能显示她并不如面上冷静。 她人有些瘦弱,露出的手指也格外的白嫩,那绸缎裙裳极为衬她。 “你倒不像是屠户家的。” 像,高门大院养出的贵女。 孟宁眉心轻蹙:“大人说笑。” “本官从不说笑。”江朝渊双眼疏淡,“虽你刚才的话勉强解释的清楚你为何来此,但本官从不信巧合。” 应钟心存死志,借自己的命断了太子和玉玺所有线索。 他若有此意早在被抓之后就该了结自己,可却一直留着性命,既不是贪生怕死,那就是有什么理由让他不能死。 入奉陵数日他都未动,偏偏今日突然动手。 江朝渊道:“今日那人乃是谋害太子的逆贼,凡与其有关之人皆不能轻纵。” “那大人想要如何?” 孟宁似被他话说的动气,呼吸都急了些, “朝廷锁拿逆贼,总要讲究证据,大人说不信巧合,但民女今日来此就只是凑巧,大人若是不信大可让人去查。” “本官自然会查,来人……” 呼! 江朝渊冷声下令,却突闻对面女子呼吸重了些。 孟宁亦是错愕低头看向自己手背,见上面突生红疹,脸颊也发痒,喉间更是有隐有肿胀遏制呼吸。 糟了。 她今日明明什么都没碰,怎么会诱发瘾症。 孟宁连忙伸手探向腰间, “大人小心!” 陈钱以为她想暗箭伤人,旋身一掌拍在孟宁身前。 孟宁摔倒在地疼的呕出血来,本就白皙的脸上更白了些,委顿在地伸手捂住胸前,喉间呼吸越发难受。 “你别装,我没下死手。”陈钱斥道。 孟宁却只是竭力喘息,脸上痒的厉害,喉间更像是堵了棉花,额上满是冷汗。 药…… 第4章 巧合? 周围人都是被这一幕惊着,陈钱也是扭头:“大人?” 江朝渊沉默看向对面的人,见她摇摇晃晃撑起身来,哆嗦着手去够腰间的香囊,然而抖落香囊里的东西时却没接住,反倒掉落在地上,骨碌滚到了人群那边。 “药……” 孟宁死死抓着香囊脸上惨白,冷汗溢满面庞,“帮,帮我…” 孙三味看到孟宁的模样,似是想起什么急声道: “江大人,孟小娘子身子不好,有娘胎里带来的瘾症,雁娘子……就是她姑母说过,她碰不得很多东西,她这是发病了。” 顾不得旁边虎视眈眈的靖钺司众人,孙三味手忙脚乱的想要爬起来捡药,却被靖钺司的人一脚踹在了腿弯处,疼得惨叫声跌回了地上。 孙三味抬头:“江大人,你行行好,孟小娘子不用药会死的。” 江朝渊置若罔闻,手中摩挲着账本。 孟宁伏在地上喘息,似是窒息,唇上逐渐泛青。 见她抓着那装药的香囊瘫软在地,仰头时呼吸的声音,让人听着都觉自己快要喘不上气,那白皙脸上的红疹更是顺着下颚蔓延进颈间。 陈钱有些迟疑:“大人,她好像不是装的。” 江朝渊眉峰轻压。 陈钱心领神会,连忙快步走过去捡起地上那掉落的小盒,打开取出里面的药丸放在孟宁嘴边,却不想因为窒息根本喂不下去。 陈钱扭头:“快倒杯水过来。” 旁边有人提了壶茶水过来倒进杯子里,陈钱将药化了进去,这才凑到孟宁嘴边。 谁曾想那水喂进去后,孟宁症状不仅没有缓解,反而越发严重,不仅将喂进去的水吐了出来,脸上红疹密布时,人更是直接晕厥了过去,连带着手脚都僵硬痉挛起来。 “大人……”陈钱顿时无措。 江朝渊沉声道:“找大夫。” …… 突如其来的状况乱了所有打算,附近坊市街巷不可能一直封锁,江朝渊只能命人将该所有有嫌疑的人隔离开来,逐一筛查。 大夫替孟宁诊治之后,才来跟江朝渊回话。 “孟小娘子是接触了些东西诱发了瘾症和哮疾,原本她服用的药丸是对症的,也能暂时压下些病症,如此严重是因为后面化药的那杯茶。” 陈钱扭头:“茶?” 大夫解释说道:“这茶叶里面掺了些鸳鸯藤,能够清热解毒,盛夏时饮用对身体有益,但是孟小娘子却是碰不得的。” 江朝渊低头看着茶壶,揭开盖子瞧见里面泡开的茶叶,已经辨不清楚有什么,他抬眼:“你对她的情况,好像知道的很多?” “不是小人知道的多,是这整个奉陵城里的大夫就没有不知道的。” 那大夫有些无奈,“这孟小娘子天生体弱,身子娇贵的很,吃不得、碰不得的东西一大堆,她两个多月前来奉陵投奔她姑母,大抵是因为寄人篱下不敢挑剔,所以病发过好几次。” “她姑母带着她看遍了城中所有的大夫,小人之前也替她诊治过,而且因着她病症特殊,我们好些人还曾辩症过她的避忌之物。” 他们这些人行医多年,也不是没有瞧见过类似的病症,也时有见到身患瘾证、风痹,或是哮疾的。 可是能集所有病症于一身的,也就这么一例。 孟宁的身子虽弱,但也不是那种缠绵病榻,她就是“娇”,只要能避开所有不能吃、不能碰的东西,她人就没有大碍。 可问题是她忌讳的那些,放在丈长的纸上都写不下。 寻常人家根本养不起这祖宗。 江朝渊也是第一次听说这种情况的人,他思索片刻才问:“今日诱发她病症的是什么?” “应该是二位大人身上带着的香囊。” “香囊?可这不是驱蚊的?” 陈钱惊愕低头,他和大人腰间各自挂着个香囊,是县令吴德贵的夫人赠给他们的,概因为他们住进吴家之后,夜里蚊虫太多。 自从挂上这香囊之后便少有蚊虫叮咬,他和大人才随身携带。 大夫点头说道:“这香囊的确是驱蚊的,但里面装着的艾叶、薄荷,还有香薷和雄黄才是驱逐蚊虫的关键。” “孟小娘子对蒿草、雄黄都有很严重的反应,二位大人的香囊为了效用,这二者的份量放的极重。” 江朝渊闻言眉心轻拢,拨弄了下香囊:“那她现在如何?” “不太好,小人已经给她施过针,待会儿服了药,过上一两个时辰应该就能醒转,但是怕得躺上几日才能缓过来。” 大夫仔细说了孟宁的病症后,江朝渊又询问了两句,这才让陈钱将人送走。 等行至门前,那大夫迟疑了下,到底还是没忍住回头, “这位大人,小人虽不知道孟小娘子犯了什么事,但她的身子经不起折腾。” “她所忌之物太多,且每次发作都会损伤元气,一时半会或许瞧不出来,但若年岁大了,或是身体愈弱,所不适应之物就会愈多,到最后,兴许随便什么都有可能会要了她的命。” 他轻叹了声, “若有金山银山将她仔细娇养着,不触外物也就罢了,可在寻常人家,她是难享常人之寿的。” 那大夫说完行了个礼,提着药箱离开。 外面大雨未停,瓢泼之下,天地都连成了水幕,江朝渊抬脚走到了窗边,手中把玩着腰上取下来的香囊,目光落在长街之上。 应钟的尸体已经收敛,街头那些血也早已经被雨冲刷干净,唯有四处翻到的桌椅和撞破的窗牖,还能看出之前发生了什么。 身后站着裕丰斋的伙计,回话时脸苍白。 “孟小娘子之前便是坐在此处,从上来之后就没去过别的地方。” “孙三味说他今日得了雁娘子给的二斤肥膘,就自掏腰包请孟小娘子喝茶,只是那茶水上来之后,孟小娘子丝毫没碰,就一个劲儿的翻账本,后来出事时,茶壶还撞翻了。” 陈钱在旁:“楼上那么多人,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那伙计脸上僵了下,声音极低:“孟小娘子长的好……” 她模样好看,皮肤比剥壳的鸡蛋还白,笑起来更是温温柔柔,说话不紧不慢。 江朝渊摩挲着手里的香囊,想起之前蹲身行了官礼,丝毫不见半点市井之气的女子,的确长得不差。 陈钱挥挥手让人走了之后,才上前: “大人,属下已经查问过了,奉陵暑热,每年入夏之后,这边许多酒楼茶馆都会在茶中放些清热之物,裕丰斋一直都有放鸳鸯藤,他们未泡的茶叶里也确有此物。” “至于这驱蚊的香囊,也和那茶叶差不多,城中许多人都会佩戴,吴大人的夫人送给我们应该只是为了讨巧。” 江朝渊看着雨幕没说话。 陈钱继续说道: “那个孙三味的底子很干净,他自幼生长在奉陵,没有去过京城,连茂州那边也不曾踏足过,和肃安公府没有任何交集,而且刚才用刑之后的说词,也和之前一样。” “至于那个孟小娘子,她是两个多月前才来的奉陵,家中父母双亡,带着弟弟前来投奔亲戚,她口中的姑母名叫雁娘子,六年前落户奉陵,之后一直都住在城西福来巷,是个宰牲的屠户。” 雁娘子? 江朝渊神色微顿,姓孟?也不知想到什么,他开口说道:“孟宁还有弟弟?” 陈钱回道:“是孙三味说的,她们姐弟刚来奉陵还没找到雁娘子时,曾被地痞纠缠,孟小娘子的弟弟为了保护她被人打断了腿伤了脑袋,之后便昏迷了许久。” “我交代了龚昂,他已经带着人去福来巷了。” 江朝渊低“嗯”了声,抬头看着房檐上流淌的水幕。 “大人,这孟宁目前看来没什么不对的,今儿个的事会不会真只是巧合?”陈钱低声问。 江朝渊未曾回话,他只是顺着窗边看向一旁。 应钟自楼上破窗之后,落下来砸碎的屋檐离这边有三、四桌的距离,落地后逃离的方向也不是这边。 当时众目睽睽,龚昂他们第一时间便行追捕,孟宁根本没有机会和应钟接触,就连那个叫孙三味的伙计。 不管是跟掌柜所说的那几句话,还是和孟宁来了裕丰斋后所有事情,他反复琢磨,也找不出任何可疑之处。 可是应钟突然暴起,只为了自尽…… 江朝渊垂眸捏了捏手里的香囊,正想说话时,外间突然有人快步进来:“大人,冯大人过来了。” 陈钱脸一变:“姓冯的怎么来得这么快?” 冯辛宏是陈王心腹,跟他们这种半道投入陈王麾下的人不同,那姓冯的跟随陈王已有数年,远比他们家大人还要得陈王信重。 这次靖钺司奉命追捕太子,冯辛宏一路跟随,之前好几次都坏了他们的事。 “大人,您为陈王鞍前马后,那姓冯的却一直都不信您,就连陈王也派他监视,这次应钟死在咱们手上,断了太子的线索,他必定会借此生事。” 江朝渊闻言神色冷淡:“我本就是半道投诚,陈王对我有所怀疑也不奇怪。” 他将手中的香囊随意扔在一旁, “去让冯辛宏进来。” 第5章 阿宝 冯辛宏身着长衫,面容不算出众,但人至中年一派儒雅随和,反观县令吴德贵跟在他身后神色惶惶。 “下官参见江大人。” 江朝渊未理会吴德贵,只是旋身走到桌前坐下:“冯大人怎的过来了?” 冯辛宏温和笑了笑,抬脚走到江朝渊对面: “我方才在县府衙门,听闻有人当街替肃安公府叫屈,言语间还提及失踪的太子,辱及江大人和陈王,这般稀奇事自然要过来看看。” 江朝渊抬眸看他,目光平平之下似有寒潮翻涌。 冯辛宏说道:“江大人,太子失踪之后,王爷日日心忧,唯恐有那贼人欲除太子而后快,所以派你我前来搜寻。” “你我好不容易才抓住肃安公府余孽,避开他人窥视有了太子的线索,可如今却叫人死在了眼皮子底下,更叫人人都知太子可能入了奉陵。江大人,这可不像是你的手段。” “冯大人想说什么。”江朝渊神色平静。 “也没什么,只是今日事,江大人还是好生考虑该怎么跟王爷交代。” “我如何交代就不劳冯大人操心,毕竟事情能成这样,也多亏了冯大人。” 冯辛宏眸中微凛:“江大人这是在推卸责任?” “岂敢。” 江朝渊语调轻缓,一边拿着茶壶沏茶一边说道: “当日京中大乱,肃安公身边亲卫劫走太子,若非冯大人判断错误将我困在宫中,你自己带人追捕咬上诱饵,又怎会给了人机会暗度陈仓,将太子带出京城。” “太子失踪三个月,我好不容易寻获了些线索,原是想要借着应钟等人找到太子,可冯大人又贪功横插一脚,让所有计划功亏一篑,最后只抓住了应钟这么一个活口,连朝着他动刑都得担心他断了气。” 茶入杯中,水色波澜。 江朝渊看向变了脸色的冯辛宏, “如今王爷看似把持朝堂,但左相携百官步步紧逼,越王、庆王也是蠢蠢欲动,若是让太子和传国玉玺落在他们手上,冯大人恐怕就要和我这个逆贼走狗,一起随主殉葬了。” “哦,也许殉葬都是奢望,恐怕王爷赴死之前,就得先拿咱们二人去黄泉开道。” “你!” 冯辛宏抬眼生怒。 二人视线相触,谁也不肯让谁,吴德贵站在一旁,见他们针锋相对似要大打出手,连忙上前急声道: “冯大人,冯大人勿恼。” 复又扭头, “江大人,您也快别说这种气话,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找到太子。” 他原是以为陈王势大,而且靖钺司的人也先一步来了奉陵,这才帮忙遮掩消息和陈王投诚,可如果真叫太子给跑了,或者让人落在其他人手上。 他怕是全家都得丧命。 吴德贵说道:“江大人,冯大人也是心急。” “那应钟好端端的突然暴起,而且如今他人虽死了,死前那些话却是好些人都听到了,眼下外面多少人在寻太子,这奉陵恐怕很快就不安生了。” 他就差直接说,您二位要打要闹,先把人给找到。 江朝渊二人脸色都是不好,他们抢先一步得了消息入奉陵,其他搜寻太子的势力很快就会跟来。 陈王想要斩草除根杀了太子,但是明面上绝不能落一个弑君之名,更何况传国玉玺还在太子手中,所以无论如何,他二人都要赶在左相他们的人来奉陵之前,将太子抓住。 冯辛宏面色阴沉至极,到底还是先服了软:“江大人,应钟到底为何会死?” “是属下等人的错。” 陈钱闻言上前,低声将今日之事一五一十全部告知,言语间没有半丝隐瞒。 等说完之后,他才低着头:“大人已经安排的十分缜密,靖钺司的兄弟更是寸步不离的看守,谁能想到他突然动手。” “你的意思是,应钟一心求死,你们才没拦住。” “是。” “那就奇怪了,他被抓数日,早不死晚不死,为何是今日。” 冯辛宏一针见血的话,让陈钱心头一凛。 见他面露怀疑,陈钱连忙说道:“我家大人也是这般说的,所以事发之后,立刻就命人封锁了整个裕丰斋和附近街巷,将可能存疑之人全部锁拿,逐一审问。” “审问的结果?” 陈钱摇摇头。 江朝渊坐在一旁,端着茶杯喝了一口。 那茶水入口之后有些苦涩,又混杂着淡淡的清香回甜,应该就是鸳鸯藤的味道。 他言道:“当日京中动乱,太子逃出之后大可想办法联系左相的人,左相定会护他返回京中,可他却一路避开所有人视线,千里迢迢来了奉陵,他的目的恐是在茂州。” 冯辛宏皱眉:“茂州?” 江朝渊道:“先帝是在茂州发家,当年立朝之前,为保皇室延绵留有后路,先帝曾将贴身亲随和一支皇室秘军留在了茂州,这支军队人数不详,踪迹不详,唯有继位之人才知晓如何驱使。” “我怎么从未听说过此事?”冯辛宏惊讶。 “别说是你,朝中知晓此事的也寥寥无几,我也是与祖父闲谈先帝之事时听他随口提过一句,当时还以为是逸闻。” 江朝渊眉峰轻压,神色有些凝重, “此事先且不论真假,茂州的朔雍关还有十一万驻军,若是太子手持玉玺调动大军,恐怕无人不从。” 冯辛宏心惊肉跳,陈王之前勤王带往京中的兵力也就四万,因他占着“大义”,又收买了京中不少人,这才能逼着左相他们退让暂掌朝权,一旦太子在茂州露面…… 他只觉头皮发紧,却还是抓住了关键:“若照你所说,太子大可直接去茂州,何必在奉陵停留。” 江朝渊道:“他手中恐怕没有能够驱使茂州之人的信物。” “你是说,玉玺?” 冯辛宏瞬间明白过来,脱口而出,“太子和玉玺是分开而行,玉玺在应钟他们手上?!” 他倏然起身,手中成拳来回踱步, “难怪了,应钟被抓之后没有直接自尽,反倒故意引我们来奉陵,当日从京中逃离之时,他和太子恐怕不在一路,只约好在奉陵汇合。” 那玉玺的下落只有应钟一行知道,他若是死了,太子就算到了茂州,也未必能驱使得了茂州那些人。 应钟必须要将玉玺交到太子手上,所以他今日寻死,定是已然将消息送了出去。 冯辛宏目光瞬间阴狠:“今日裕丰斋的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砰!” 楼下一声巨响,惊断了冯辛宏的话,也让江朝渊他们猛地回头。 下方一片哗然,有人厉喝。 “你是什么人……” “我是你姑奶奶!” 雁娘子横身一撞就将挡在身前的人撞开,手中杀猪刀“砰”地砍在对面人挥过来的长刀上,竟是瞬间将那刀劈成了两半。 “龟儿子,把阿宝交出来!!” 第6章 泼妇 “大胆!!” 被撞开的那人厉喝出声,“裕丰斋有逆贼出没,靖钺司奉皇命捉拿逆犯,你敢擅闯是想要造反吗?” “别给老娘扣帽子。” 雁娘子挥手就推开想要拦着她的人:“谁不知道靖钺司是陈王走狗,奉的哪门子皇命。” “放肆!” 楼上倚栏站着的陈钱听不得“走狗”二字,朝下呵斥,“靖钺司之事岂是你个妇人能随意置喙的?还有你们几个,都是干什么吃的,还不赶紧把人拿下。” “哎哎哎,不能拿。” 吴德贵听到那高昂骂声时就已经脸色泛青,凑过栏杆探头一瞧,见下面拿着杀猪刀气势汹汹的人,扭头就急声道,“江大人,冯大人,这人可不兴动手。” “吴德贵。” 雁娘子听到声音抬头,楼上的人想要缩头已经来不及,果然下一瞬就听到她破口大骂, “我就知道你在这里!你跟我说说,老娘安安分分的当个良民,怎么就成逆贼了,阿宝你是没见过还是怎么的,她还管你叫一声吴叔,你居然敢给她脑袋上扣这种屎盆子,怎么,你当老娘是死的?!” 吴德贵伏在栏杆上讪讪:“那个……也没说是逆贼啊,靖钺司不是还在查吗,陈王他……” 砰! 杀猪刀直接从下朝上飞了过来,擦着吴德贵的脑袋边嵌入了身后的梁柱。 吴德贵吓得一屁股栽倒在地,扭头瞧了眼那寒光四溢的刀面,脑门上冷汗啪嗒掉落。 雁娘子蛮横:“我管他陈王李王,我家阿宝呢?!” 冯辛宏还是第一次见到这般跋扈嚣张的女子,更敢对王爷藐视至此,他面色阴沉怒声道:“好一个刁妇,竟敢对朝廷命官下手,来人,把她给本官……” “别别别!” 旁边摔在地上的吴德贵就连滚带爬:“冯大人,别动手,千万别动手,她可不能动的。” 冯辛宏眉毛一竖:“有什么不能动的?” 江朝渊不知何时已经走到横栏旁,居高临下瞧着粗布麻衣的妇人,待看清楚她那张脸后,不由蹙眉低声道: “这个人,的确不能动。” 他只觉得麻烦,沉着眼看向雁娘子, “蔺夫人,好久不见。” 冯辛宏顿住,蔺?他有些迟疑地看向吴德贵:“哪个蔺?” 吴德贵小小声:“御史中丞府的那个。” 冯辛宏侧目:“蔺戎?” 吴德贵点头如捣蒜,生怕慢了一点。 冯辛宏儒雅面庞顿时绷不住。 …… 外面的雨像是要把楼门都砸穿,时不时还有轰雷炸响。 裕丰斋楼前的守卫散了一些,街巷也已经恢复如常,只是因为大雨和先前的事情,整个长街上空空荡荡的看不到半个行人。 雁娘子气势汹汹的入了孟宁所在的房中,冯辛宏朝屋里扫了眼:“这个泼妇,当真是蔺戎的夫人?” 江朝渊道:“是。” “可是外间不都说他夫人已经死了?” “传言罢了,他们六年前和离了。” “既然都和离了,她不过是个弃妇,怎么还……”这么张狂? 这事儿吴德贵倒是知道一些,在旁压低了声音: “冯大人有所不知,雁娘子和蔺大人虽然和离了,但是打从她来奉陵,蔺大人年年都派人过来探望,就连下官这边也会被敲打。” “两年前,蔺大人随陛下南巡时,还亲自来过奉陵一趟呢,当时还在福来巷住了几日。” 吴德贵其实也觉得稀罕,时下虽不忌和离,但是夫妇间能走到这一步的,哪个不是闹的鸡飞狗跳,老死不相往来。 偏这二人却稀奇的很。 要说有感情吧,他们天各一方,一个当着京中权臣高官,一个混成下九流的屠户。 可要说已经不是夫妻,那蔺大人却又隔三差五送东西过来,更时不时借官驿传信。 两年前蔺戎来奉陵时,不仅亲自敲打过他,让他多加照顾雁娘子,而且吴德贵还悄悄瞧见二人相处的样子。 言笑晏晏,廊下对饮。 虽说没做什么亲密举止,但明眼人都能瞧得出来,二人之间不清白。 吴德贵小声说道:“下官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可蔺大人极为在意雁娘子,要是无凭无据动了她,蔺大人肯定不会答应。” “你刚才怎么不提?”冯辛宏恼。 吴德贵苦着脸:“那下官也没想到江大人查了孟宁,竟还叫人去了福来巷。” “蔺大人之前护着雁娘子不叫人知道她身份,就是不想让人打搅她,下官要是说了,回头蔺家那边能饶了我吗?” 见江朝渊面无表情看他,吴德贵声音越来越小,只觉得自己命苦极了。 孟宁那丫头哪像个当逆贼的料,他原本想着,江朝渊他们审过之后,查清楚孟宁身上没有问题,他就将人送回福来巷去。 哪曾想这靖钺司的人倒好,生怕雁娘子消息得的不及时,自个儿送上门去了。 门内有脚步声过来,几人齐齐回头,就见雁娘子抱着昏迷不醒的孟宁出来。 孟宁衣裙上的秽物已经被清理干净,脸上、手上还残留着没消退的疹子,她软塌榻的靠在雁娘子怀里,唇上惨白不见血色。 “你干什么?”陈钱连忙伸手。 “滚开!” 雁娘子横身一挡:“我要带她回去。” 江朝渊皱眉:“蔺夫人,我等奉命寻找太子,今日死去之人是之前劫走太子的肃安公府余孽,此人事关太子安危,出事时孟宁又在现场,如今她身有嫌疑还不能离开。” 雁娘子闻言毫不客气:“是关乎太子安危,还是关系你们陈王夺位,京里头那点儿事情瞒着外面的人也就罢了,你们真以为陈王做的那些破事没有人知道?” “蔺夫人慎言。” 冯辛宏沉声道,“你身后虽有蔺家,但太子若是出事,蔺家也担不起。” 雁娘子嗤笑:“我何时提过蔺家,这位大人倒是迫不及待,怎么,蔺戎在朝中碍了你们主子的眼?” “你……” “你什么,瞪我做什么?哦…我懂,蔺戎不肯当陈王的狗。” 冯辛宏脸铁青,这泼妇的嘴简直刁的想让人给她撕了。 雁娘子懒得跟他争辩:“孟宁今日是替我来收账,凑巧才撞进你们这些阴私里,你们想要干什么与我们无关,但也别想让她背锅。” 江朝渊面上也是沉下来:“蔺夫人这是要阻挠靖钺司办案?她身有嫌疑,若能洗清自然无事。” “别拿靖钺司压我。” 雁娘子丝毫不惧:“你江朝渊的手段谁人不知,这么长时间足够你将事情查的清楚。” “你既说孟宁身有嫌疑,什么嫌疑?若你能拿得出证据,我立刻放下她离开,由得你们靖钺司处置。” 江朝渊沉默。 “所以你们根本就没有证据。” 雁娘子面露讥讽,“靖钺司的人是出了名的疯狗,你江朝渊更是心狠手辣,但凡找到她半点错漏,又怎么会好好跟我说话,恐早将人锁入大牢。” 怀中的人昏迷脱力朝下滑,雁娘子用力朝上抱了抱, “既然没有证据,那就让开!” 雁娘子说完之后直接侧身撞开了陈钱,抱着孟宁就朝外走。 “你……” 陈钱他们还想围上去阻拦。 江朝渊皱眉开口:“让她走。” 第7章 香囊 “你就这么让她走了?” 二楼窗边,冯辛宏看着雁娘子将孟宁捂得严严实实抱进马车,直接扬长而去,他扭头:“应钟的事还没查清楚,万一真是那孟宁……” “你也说是万一。” 江朝渊脸色有些不好,直接打断他的话, “我已经命人查过孟宁,抓不住任何把柄,她若是寻常人我自然会把人带回去用些手段,可是孟文莺在前,没证据难道要直接跟蔺戎对上?” 孟文莺便是雁娘子的真名。 冯辛宏说道:“不过是个和离妇,蔺戎远在京城…” “那你可知道当年蔺戎与她和离之后,曾出手对付所有欺辱过她的人,连他亲娘、妹妹都送进了家庙,到现在还在拜神礼佛?” 江朝渊垂头看着已至长街尽头的马车, “若有证据能够证明他们勾结肃安公府,我自然不惧蔺家,可如若拿不出证据,那蔺戎可不是好招惹的。” “冯大人若是不怕替王爷招惹劲敌,大可自便。” 冯辛宏有些错愕看着江朝渊转身离开,眉心紧拧起来。 那蔺戎是氏族出身,规矩礼仪刻进了骨子里,为人更是古板又难以接近,蔺家高门大户又极重孝亲尊卑,他怎么可能为了个妇人做到如此地步? 冯辛宏看向吴德贵:“你可知道那孟家的事情?” 吴德贵快速摇头:“下官只知道雁娘子曾是蔺夫人,她在京中的事哪是下官能知道的,至于那孟家姐弟也是两个多月前才来的奉陵,之后就一直留在福来巷。” “两个多月前?” “是啊,福来巷的人都知道。” 冯辛宏闻言沉着眼,京中惊变到现在还不到三个月,就算快马加鞭一路疾驰,也不可能短短几日就赶到千里之外的奉陵。 更何况当日察觉太子逃离,便第一时间封锁了陆路水路,连左相他们的人都被拦在京中。 “跟着江朝渊的人呢?”冯辛宏扭头看向身旁。 他身后站着的那人毫无存在感,此时才上前半步说道:“江大人谨慎,外人难近身前,他贴身伺候的只有那个陈钱和龚昂,不过之前混进靖钺司的人,今日出事后便在裕丰斋内。” 冯辛宏神色暗了暗:“待会儿让他来见我。” “可是万一被人发现……” “你以为江朝渊不知道?” 江家是纯臣,只忠于皇帝,江朝渊的伯父更是与左相一起,是朝中阻拦王爷即位力保太子之人,哪怕江朝渊与江家决裂看似忠于王爷,但冯辛宏从始至终就不信他。 江朝渊也心知肚明,更清楚一旦陈王对他有疑,他便会跌落泥潭腹背皆敌,光是左相等人就能把他给撕了。 那放在靖钺司的暗桩就是他默许的。 “派人盯着那个孟宁,还有江朝渊那边。” 之前回话那人应声后退开,站在一旁的吴德贵只恨不得自己耳朵瞎了。 他原以为都是陈王的人,这冯辛宏和江朝渊是一路的,可没想到二人私底下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想起之前江朝渊看他那眼神。 他默不吭声地朝后退了半步,只想当个透明人。 果然这些玩心眼的人都脏,他一个都招惹不起。 …… “大人,龚昂过来了。” 江朝渊看向鼻青脸肿的龚昂,沉声问:“福来巷那边如何。” 龚昂低头:“属下已经查过了,那孟宁的弟弟没什么问题。” 江朝渊看他:“你确定?” 龚昂点点头,他去福来巷时就撞上了雁娘子,刚开始没把人认出来还动了手,后来知道她是蔺家那位夫人,他心有忌惮虽然没敢下死手,但也强行入内看了眼那孟宁的弟弟。 当时屋中虽然昏暗,但也能瞧得清楚容貌,而且他重伤在床,人瘦的皮包骨头。 龚昂原还想仔细检查伤势,那孟家小弟就醒了过来,知道孟宁出了事,挣扎着起身抓着他胳膊就要跟过来,激动的险些咳晕过去。 “属下看到他的手,老茧遍布,尽是伤疤,而且他还执意要来裕丰斋,是那雁娘子气恼将人拍晕才没来成。” 江朝渊沉吟了下:“你先下去吧。” 龚昂告退之后,陈钱才低声道:“大人莫不是怀疑,那孟家小弟是太子?” 江朝渊摇了摇头:“孟家姐弟两个多月前就来了奉陵,那时候太子刚离京不久,他们不可能这么快出现在这里,而且今日应钟等的人如果真是孟宁,那她更断然不可能将太子留在这般显眼之处。” 应钟身死,靖钺司会严查。 她只要以身入局,做得再干净也会被查的底朝天。 陈钱说道:“那这么说,今日不是孟宁?” 江朝渊摩挲着袖口,眸色冷然,“不管是不是她,此事都还得继续查。应钟死了,太子线索断了,陈王那边必定会问责,有个能交代的,总比半丝线索没有要强。” 至于陈王愿不愿意为了这点儿说不清楚的怀疑,就去对上蔺家和蔺戎,那就与他无关了。 “让城里的人都动起来,查所有近日出入城中的眼生之人,再让吴德贵命人设卡,凡是出城之路全部戒严。” …… 裕丰斋的人被关了大半日,等翻来覆去查过没有问题放出来时,外间天都已经黑透了。 雨水还在淅淅沥沥的落,孙三味被人扶着回到住处时,刚一坐下就疼的龇牙咧嘴。 “看你以后还瞎热情不,这次遭了罪吧?”同屋的人忍不住说他。 孙三味苦着脸:“那也不能怪我,谁知道今儿个会死了人,再说了,是靖钺司那些人自己没看住逆贼叫人跑了出去,那孟小娘子还是被冤枉的呢,我看他们就是想要找个背黑锅的……” “你还说,不要命了?” 被瞪了一眼,孙三味悻悻闭嘴。 靖钺司的人审他时动了刑,虽不致命但也遭了老一顿罪,好在掌柜的妹妹是吴大人的继室,他又跟着掌柜的好些年,确实查不出问题,那些靖钺司的人才没动他。 不过之后一段时间,他不能离开裕丰斋就是了。 身上衣裳沾了血,孙三味吃疼道:“快帮我换身衣裳,可疼死我了。” “叫你瞎逞强。” 那人说着上前替他脱衣服,等将衣裳扯掉大半,突然鼻间动了动:“我说你这身上,怎么有股药味儿?” “什么药味儿?” 孙三味抬手凑近,只闻到一股子血干后的腥臭,“你闻错了吧,我又不吃药。” 那孟小娘子身上才有药味儿呢。 孙三味将衣裳扯下来团了团扔在床脚,直接一仰就倒在了长榻上。 他也真是够倒霉的,没多久前被人抢钱时,孟小娘子和雁娘子凑巧路过救他一回,他当时耍宝拍着胸口说要以命相报,结果没成想差点真成了冤死鬼。 等过了这段时间,他非得去石青寺拜拜去。 另外一边的福来巷,昏迷许久的孟宁缓缓苏醒。 “醒了?” 孟宁侧过头,就见雁娘子坐在床边,烛光在她脸上落下阴影。 雁娘子把玩着之前一起带回来的那个装药的香囊:“什么时候换香囊了,一股子药苦味。” 第8章 青君 “姑母。” 孟宁挣扎着想要起身,脸苍白极了。 雁娘子见她风都能吹散的模样,也顾不得那香囊,上前就伸手将人扶着,待将她小心翼翼靠在床头才开骂: “你个不中用的东西,老娘好不容易才给你养好了些,可你倒好,去收个帐就把自己弄成这个鬼样子。” 孟宁仰着头虚弱说道:“怪我不该存侥幸,明知道靖钺司的人在,还去了裕丰斋。” “你是镶金的菩萨,什么事都往自个儿身上揽?” 雁娘子本就有些生气,见她开口就认错揽责,更来气了。 她单手叉腰,另外一只手戳向孟宁脑袋, “你就是个上门清账的,那裕丰斋大门开着不就是让人进去的,分明是那姓江的不是个好东西,你不骂他就算了,自己认什么错?” “你这脑子里面装的都是水吗,还是想让人把你欺负死?!” 孟宁嘴唇白白的,脑袋吃痛朝后轻仰,伸手捂着额头。 “姑母~” 小姑娘病怏怏的,说话有气无力,叫着姑母时却像是含着蜜糖。 雁娘子瞪着她没好气:“我真是欠了你们姐弟俩的。” 孟宁抬头:“阿弟怎么了?” “他还能怎么了,靖钺司那些人找上门来,他拖着个断腿非得要凑上前,闹着要去裕丰斋找你,我给拍晕了。” 雁娘子骂骂咧咧,“我救你一个都得扯上蔺家当幌子,那江朝渊也不见得给我好脸,要是再加上你那糟心弟弟,是想烦死我?” 孟宁斜倚在绸缎枕面上:“姑母认识那个江大人?” “以前在京中见过两次,不过那会儿他还小。” 见孟宁疑惑,雁娘子解释, “江阙年你知道吧,他是江朝渊的祖父。” “江朝渊是江家老二江邢的儿子,他母亲听说是个清倌,江家那种门户你也知道,哪怕只是个妾,也断然不可能让江朝渊母亲那种身份的人进门。” “江朝渊自幼随母生活,九岁时才被江家认了回去,他父亲将这个儿子视为耻辱,江家对他也很是不好,直到后来他被江老爷子看重带去身边教养,日子才好过起来。” 雁娘子当年在京城时,和江朝渊处境有那么几分相似。 同样被鄙夷的出身,被唾弃的过往,加之在一场宴会上亲眼瞧见江家子孙怎么折辱他,雁娘子那时候还曾出手帮过他一回,把江家长孙扔进了太液池,只是后来她就离开了京城。 她回奉陵当了屠户,当年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也摇身一变成了人人惧怕的靖钺司掌司。 见孟宁脸色变化,雁娘子沉默了下才说道: “四年前孟家的事和江家有些关系,但是江朝渊你惹不起,如今京中形势复杂,他们到此的目的更是哪怕人命去填也在所不惜。” “阿宝,千万别犯傻。” 孟宁似没想到雁娘子会这么说,愣了下,才抿唇低着头:“我知道了,姑母。” 雁娘子看着她白得过份的脸,伸手拍了拍她脑袋。 “京中现在乱得很,靖钺司的人这个时候来这里,奉陵恐怕也要不安生了,你这几日就好生在家里养着,别出门了,记得也看着你阿弟。” 孟宁点点头:“好。” 雁娘子不是个好脾气的人,却还是耐着性子叮嘱了两句,等亲眼瞧着她将药喝了,这才起身离开。 只是快到门前时,她突然回头:“对了,你那香囊味道不好,就别带了。” 孟宁手心一紧:“姑母…” 雁娘子挑眉:“怎么了,舍不得?” 孟宁安静片刻:“没有。” 雁娘子笑了声:“那就行,等回头换几个花样好的,你早些睡吧,我操心你一天也累了,明日还答应要给人家杀猪呢。” ……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的下着,落在檐梁上滴滴答答。 院中原本盛放的槐花树因为她的哮症,枝桠被修剪的光秃秃的,就连垂在院墙上的藤蔓也被拔了干净。 雁娘子走后,有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房中。 “女郎,雁娘子好像怀疑了。” 孟宁支撑着起身,拿着那香囊缓缓走到床前的灯烛旁,打开灯罩,将香囊置于火上,片刻火光渐起。 “孟家和江家有仇,她会怀疑不奇怪。” 孟宁的父亲孟植原是刑部侍郎,四年前朝中税银贪污,孟植和江朝渊的父亲江邢一起奉命调查此案,案子越查越大,牵扯到朝中重臣愈多,江家所面临的压力也是惊人。 眼见继续深查,恐会朝堂动荡,又怕赶狗入穷巷逼的他们跳墙。 江家领会圣意临阵收手,孟植却没那么灵通,直接就成了那个被架在火上的倒霉蛋,亦成了那些人泄愤的弃子。 孟文莺和孟家的关系有些复杂,她自幼走丢,被屠户收养,后被孟家寻回闹出无数笑话,再后来因缘际会嫁入蔺家,却又与世家教条格格不入。 孟宁看着被火光吞噬的香囊,轻声说道:“孟文莺远离京城,早就与孟家决裂,我却想利用蔺家来此。” “从魁,她说我是白眼狼,还真是没错。” 从魁转身时,烛光下露出的脸,赫然正是白日里在裕丰斋替孟宁看诊的那大夫。 他低声言道:“女郎本意从不在奉陵,若不是太子擅自胡来,害应钟被抓,前往茂州之路又生波澜,您又怎会冒险来此。” 他们女郎是肃安公府最尊贵的嫡小姐,是国公爷和老夫人的心尖尖,她生来体弱,自幼便娇养在闺阁,如今却被迫颠簸。 “是属下等人无能,才累的女郎如此。” 从魁说道:“今日之事虽然做的隐秘,但那江朝渊城府极深,他既起疑,定会继续查您。” “我就是要引他来查。” 不仅是江朝渊,还有冯辛宏。 孟宁说话时有些虚弱,“江朝渊太过多疑,又聪明的过头,有他和靖钺司的人在,我们很难绕过他安然到茂州。” “倒不如借他和冯辛宏的不和,把江朝渊留在奉陵。” 从魁一惊:“这太过冒险了。” 孟宁看着他:“我们行事,哪一桩不冒险?” 更何况,太子入奉陵的消息瞒不住人,茂州恐已成绝地,各方势力搜捕之下,必须寻个人送他们一程。 孟宁说话间忍不住轻咳了声:“如无意外,江朝渊很快会察觉我身上破绽,还会再找你和孙三味他们,届时你实话即可,别暴露了自己。” “可是女郎你……” “我有法子自保。” 孟宁喉间难受,说话声音很轻,“接下来我这里会有很多人看着,你别擅动,有事我会去寻你。” “那玉玺?” “不急,应钟已给了消息,晚些再取。” 孟宁交代妥当后,顿了顿才道,“对了,再给我一些止疼的药丸。” 从魁离开时间悄无声息,孟宁在房中休息了一会儿,听到墙壁传来笃笃声,才拢着衣衫去了隔壁。 床上之前被雁娘子拍晕的孟家小弟已经醒了,听到脚步声抬头,见是孟宁顿时露出惊喜。 他刚想说话,就见孟宁靠近床边,递给他了一个瓷瓶。 “这是什么?”孟明轲疑惑。 孟宁柔声道:“止疼的,全吃了罢。” 孟明轲隐隐觉得不对,可见孟宁温声细语的,便也将药倒进嘴里,刚咽下去,下一瞬就觉腿上剧疼,却是孟宁拿着磨刀石狠狠砸在他腿上。 他疼的张大嘴还没出声,就被孟宁一团东西塞了进来。 “应钟没了。” 孟宁轻声说了一句,丢了那磨刀石,拿着绢帕擦着手指。 “你也替他疼疼。” 孟明轲满头冷汗,疼的痉挛,整个人晕过去之前,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付青君这个疯婆子!! 第9章 嘴毒的扎心 一夜雨水淅沥未断,天光初霁时,还能听到房檐滴水的声音。 院子里到处都是积水,踩一脚满腿的泥,雁娘子只能在房檐下的宽敞处摆了架子宰牲,只是昨日裕丰斋的事到底还是传了出去。 来买肉的人少了很多,能冒雨过来的那几个里,大半还是为了来打探消息的。 雁娘子刚开始还耐着性子应付几句,可没多久就不耐烦了。 眼瞅着有人话里话外提及昨儿个死在裕丰斋的人,她杀猪刀朝着猪骨上一剁。 “老娘又不是土地公,还管谁死在这片地界,他给老娘上香了吗?” 问问问,烦不烦! 有人摄于雁娘子的刀,悻悻然道:“我们这不是好奇问一嘴,昨儿个死的那个人可是京里头逃出来的逆贼,听说太子殿下失踪都跟他有关系,那靖钺司的人和朝中的官爷就是冲着太子殿下来的。” “雁娘子,你这杀猪才能挣几个钱,要真能找到什么和太子有关的线索,那可是天大的好事……” “杀猪怎么了,关你屁事。” 雁娘子言行粗鄙,“还太子,你们有几斤几两自己没个数,真以为那么多人都找不着的东西搁你们就能碰着?这天大的福气给你们,有命去享吗?” 她将割下来的肉一分为二,砰地摔在木板上。 见有人还想问,雁娘子掀眼乜过去,眼神比手里的杀猪刀还剐人。 “老娘忙的很,要买肉就买,不买就滚!” 隔了些距离的偏房里,孟宁唇色依旧苍白,脸上红疹还在,显得格外没气色。 她站在窗前瞧着那边暴躁至极的雁娘子,目光扫过那些个打探消息的人。 身后床板上的孟明轲突然疼得闷哼出声,口中咬着的帕子都浸了血,却是大夫替他重新正骨。 “你说说,这腿好不容易才养好了些,怎么又磕成这样?” “我不是再三叮嘱过,他要好生卧床养着,骨头彻底长好之前切不可乱动,弄成这样是不想要这条腿了?” 孟宁收回目光:“阿弟伤的很重吗?” “何止是重,小腿骨裂了,皮下也积了淤血,要不是及时用针帮他引出来,这腿就废了。” 那大夫拿着帕子擦掉手上的血,眉毛都拧成了疙瘩, “孟公子这膝骨本就断过一回,还没长好又错了位,今日虽然重新续骨,可加上这小腿骨的伤,就算是长好了也难好的彻底,往后刮风下雨,这腿怕都是得疼的入骨难耐。” 想好彻底,不可能了。 孟明轲满面都是冷汗,脸皮不自觉的痉挛,抓着床被疼的手上青筋浮起。 孟宁细声说道:“都怪我,若是早知道会连累阿弟,我昨日就不该去裕丰斋……” 这大夫的铺子就在福来巷口,昨儿个亲眼瞧见那些凶神恶煞闯进巷子里的人,而且裕丰斋那点儿事今日早就传开了。 那可是黄泉口走过一遭的事情,见眼前小姑娘病弱苍白的模样,大夫忍不住叹了一声: “孟小娘子也别自责了,京里头的官爷咱们哪能招惹得起,孟公子这伤虽重,但只要养好了也不妨碍走路,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倒是孟小娘子,你本就体弱,这次又数症并发,元气损伤太过,接下来可千万不能再碰那些诱症之物了。” 孟宁轻声细语:“多谢大夫,我会记着的。” “那我先回去给孟公子抓药,晚些你去……” 原是想要让孟宁去铺子上拿药,可瞧她这幅风吹都要倒的样子,大夫连忙改口,“等下让我家闺女把药给你们送过来。” 孟宁道了谢后将大夫送至门前,见他去与雁娘子打招呼,她抬眼看了下四周屋檐在门前站了片刻,这才返回了房中。 外间隐有光透进来,屋中显得亮堂。 孟家姐弟住着的偏房正对着院前,却又离喧闹的正门最远,加之拐角处有个梁柱刚好能遮挡外面,是个既安静又周全的地方。 孟宁缓步走回床前时,床上的少年已经扯掉了嘴里的东西,唇上沾着血,脸比她还要白。 窗外有风吹在打开的窗扇上,明明不大的声音却如擂鼓急振,孟明轲满是怒然抬头: “你要是不想救我,大可不用理会我,何必将我困在身边又这般屡次折辱。” 当初好不容易从京中逃出来,他率东宫余众被人追杀险死还生时,肃安公府的人找上来护着他。 他原以为是来救他的,满心感激的跟着这个传闻中的付家长女走,可哪知道一脚踩进了泥坑里,就再也甩不掉这团烂泥。 付青君体弱身患隐疾,骑不得马,走不得路,吃不得苦,碰不得半点脏污。 他堂堂太子,就算离开京城之后也处处有人照顾,可自从跟着付青君后,车要他赶,饭要他做,衣要他洗,砍柴狩猎,生火守夜,不仅要伺候付青君这个病秧子,就连跑个路都得他背着人走,硬生生将自己活成了奴才。 他之前想要离开,直接被付青君送到了贼窝里差点没命,狼狈逃出来后,又看在付青君后来几次救他性命的份上,他处处忍着她。 好不容易避开所有人到了奉陵,即见曙光,怎料刚入城这疯子就让人打断了他腿砸破了他脑袋,让他足足昏迷了半个月,至今都躺在床上没出过这孟家院子半步。 “你当日要来这姓孟的泼妇家中也就算了,我忍了她粗鄙无状,可如今我腿伤好不容易快好了,你却又朝我动手,你是想要废了我?!” 孟明轲压低了声音,眼中满是压不住的怒火。 孟宁咳嗽了两声,说话很轻:“这不是没废。” “付青君!” “你可以再大声些。” 床上少年气怒一滞,却又忌惮不敢闹开惹人注目,只能狠狠剜着孟宁: “我知道我之前贸然联络左相的人露了痕迹,害你的那些亲卫被抓,可你已经让我躺了这么久了,你还想要如何?难不成让我给那几个下人偿命!” “嗯,想。” “你!” 孟明轲眼睫颤了颤,难以置信,“那只是几个奴才!!” 他生来尊贵,是宫中唯一的皇子,五岁便被封为太子,被父皇带在身边长大,无论是王公贵族还是朝臣百官,多的是人愿意为他去死,而且能为皇家卖命那是举族的荣耀。 当日大意害了肃安公府那几个亲卫,他虽有愧,可也已经想好了。 等去了茂州拿了兵权重回京城,他会为肃安公府昭雪,厚赏那些为护他而死之人,庇荫他们族亲。 可如今孟宁居然为了几个下人的命,就想让他去死。 她疯了不成?! 少年是真真切切的震惊,眼底的疑惑和难以置信更是明晃晃的,他是真的理所当然觉得为他死是应当。 孟宁垂了垂眸:“当年太祖皇帝未入军伍前不过是个乞丐,若非时运登上高位,你血脉可能还不如你口中的奴才。” “死在渡口的蕤宾是李姓望族之后,应钟虽是孤儿却父母皆为戍边而亡,你的命,怎能比得上他们。” 昨日哮疾发作伤了气管,孟宁说话显得中气不足,却毒的扎心。 “他们已经没了命,你连瘸都不会瘸,只是刮风下雨疼一疼来祭奠他们,怎么了。” “你!” 孟明轲听着这番颠倒黑白的话,煞白的脸一点点铁青,跟癫痫似指着她片刻,突然起身就想要跟她拼了。 然而才刚扑过去就被孟宁伸手按在断腿上,疼的“砰”一声摔回了床上,张嘴刚惨叫了声,被她用之前咬过的布巾堵了嘴。 孟宁拿着绢帕擦手:“君子应厚德载物,闹什么。” 孟明轲倒在床上险些没背过气去。 外间传来急促脚步声,被惨叫声惊动的雁娘子提着杀猪刀过来,隔着窗户就喊:“叫什么,怎么了!” 孟宁拢着袖子细声道:“阿弟怕疼,哭了。” 雁娘子闻言顿时嫌弃:“都多大的人了还哭。” “阿弟自小便脆弱。” “脆弱个屁,你们孟家怎么不直接养两个女娘。” 孟明轲眼睛瞪圆了又圆,到底一口气没上来,闭眼厥了过去。 雁娘子:“……” 不中用的东西! 雁娘子正翻着白眼,外间传来惊呼,她和孟宁同时扭头,就见身着帝青色锦衣的江朝渊不知何时站在了院门前。 ? ?前两天胳膊烧伤了,正常会日更~ 第10章 饵没了 谁也没有想到靖钺司的人会突然上门,院中原本还话里话外打探消息的那些人,早就没了之前的胆大。 瞧见院子里涌进来那十数锦衣佩刀的杀神,纷纷提着肉顺着墙根踮脚离开。 雁娘子拎着杀猪刀插在案上:“江大人这么大的阵仗是想干什么,查到证据来拿我们下狱了?” “蔺夫人误会。” 江朝渊抬脚走进院中,脾气还算温和, “昨日事发突然,为防有人勾连逆贼伤害太子,才不得已冒犯了孟小娘子,江某心里多有愧疚,所以今日特意过来探望赔罪。” 雁娘子闻言直接就啐了声,赔罪?鬼才信他。 江朝渊没因她鄙夷动气,只道:“当年太液池一别,江某还未与蔺夫人道谢……” “可别!” 雁娘子伸手一档,“我和蔺戎早八百年前就已经和离,不是什么蔺夫人,跟你江大人更是攀不上什么关系。” “至于昨日裕丰斋那事,纯属孟宁自己倒霉,谁叫她青天白日踩进粪坑引了一堆蝇蛆,这事赖不得别人。” 她笑眯眯看向江朝渊, “江大人若是愧疚了,指不准是哪桩陈年旧事做的太亏心,我家孟宁身娇体弱担不起旁人因果,你要不还是去别家拜拜,省得折了她的寿。” “你这妇人!我家大人是好心过来探望。”陈钱在旁怒斥。 雁娘子掀了掀眼皮:“那可说不准,毕竟这心好不好,又不能掏出来看看……” “姑母。” 眼瞅着雁娘子三言两语将人气的脸都青了,江朝渊虽未动怒,脸上温色却也淡去了几分。 孟宁连忙唤了一声,从那边屋中绕出来,踩着檐下廊道朝着几人走了过来。 她脸上戴着面纱,遮掩了还未褪尽的红疹,还未靠近就被雁娘子喝停。 “你出来干什么?”雁娘子见她靠近连忙指着她,“给我停那,别过来。” 谁知道这姓江的东西身上有没有沾着点什么。 孟宁眼眸弯了弯,隔着一截廊道轻声道:“我没事的,姑母。” 她朝着江朝渊盈盈一拜, “民女见过江大人,江大人勿怪,姑母向来直来直去,又太过心疼我和阿弟遭无妄之灾,并非有意针对您。” 江朝渊仿佛没听出她话中暗讽,只出言问:“孟小娘子可好些了?” “托大人的福,性命无虞。” 孟宁喉间不适低咳了声,说话气息很轻, “只是我这病症太过缠人,阿弟昨日又意外碰伤了断腿,方才姑母替我们请了大夫过来,说他那腿怕是之后再难痊愈,姑母才会忧心乱神。” 江朝渊眸色微凝,就连旁边的陈钱也是诧异。 昨日应钟突然身死,查来查去都没有半点线索,城中虽然已经派人搜查,但是应钟死前与他接触过的三人依旧还有嫌疑。 那罗掌柜和孙三味都已经过了一次刑罚,又派人监视,唯独这个孟宁,因为突然昏迷还有雁娘子的关系,无法直接抓回去审问。 今日大人过来就是想要再查一查此人,为此连夜从别处寻了大夫。 可没想到还没等他们开口提及,这孟宁就主动说起身子不适,仿佛早就知道他们来意,故意递了话头给过来。 陈钱连忙说道:“这不是赶巧了,我家大人因为昨日之事心有挂念,今天特意带了大夫一起过来替孟小娘子诊治。” “他会这么好心?”雁娘子嗤道。 “姑母~” 雁娘子被唤的没了脾气,冷哼了声。 孟宁这才轻声说道:“那就麻烦江大人了。” …… 孟家这边的动静瞒不住人,虽然慑于院外守着的那些靖钺司的人,但是巷口方向依旧有人探头朝着这边张望。 院中的人早走了干净,孟宁引着江朝渊他们进了堂屋之后,就坐在一旁,任由洗净了手的大夫隔着锦帕替她搭脉。 雁娘子双手环胸虎视眈眈。 陈钱守在门外。 那大夫诊完脉后,让她取了面纱瞧了脸上红疹,又问了些问题,这才说道: “孟小娘子是胎里旧疾,本该是孱弱之身,但幼时应是仔细调养过,又服用过些极好的滋补养身之物,所以长到如今才能不发病症之时,瞧着只是比寻常女子娇弱些。” 孟宁嗯了声:“我阿爹阿娘都很疼我,幼时不知情时发过两次病,打那之后吃穿用度处处仔细。” “难怪了,你根骨不健本该病弱,你父母却能将你养的这般好,只可惜这瘾证、哮疾伤身至极,稍有诱发之物便会发作。” “那能不能根治?”雁娘子忙问。 那大夫收了脉枕,摇摇头:“瘾症、哮疾都是棘手之症,几乎不可能根治,只能想办法避开那些会诱发病症的东西。” 雁娘子闻言眉心皱的紧紧的,这说了跟白说没两样。 倒是孟宁早就已经习惯了这些说词,浅笑了笑:“好,我会注意的,还麻烦大夫替我阿弟也瞧瞧。” 她扭头: “姑母,你先带这位大夫过去。” 雁娘子闻言炸毛,这姓江的还在这里,她哪肯让孟宁和他独处,可是还不等她说话,孟宁就先出声, “姑母,我和江大人有些话要说。” 雁娘子眉毛都拧成了团瞧着孟宁,见她目光丝毫不避,只能妥协:“那我先带他过去,你这边要是有事就叫我。” “好。” 雁娘子不大放心的离开,屋中就只剩孟宁和江朝渊二人。 桌上无茶,屋中冷清。 孟宁伸手取掉腕间盖着的锦帕,抬眼瞧着坐在对面的江朝渊:“江大人今日过来,应当不只是为了寻大夫替我们姐弟二人看诊吧?” 江朝渊对着她:“你倒是聪慧。” “不是聪慧,吃一堑总会长点脑子。” 孟宁拿着面纱重新戴上,露出澄澈双眼, “昨日那逆贼死前之言我也听见了,京中的事虽不清楚但也能猜个大概,靖钺司来此是来找寻太子,江大人抓着那逆贼在裕丰斋里铺网捞鱼,我一头撞了进去,你又刚好丢了饵,你自然会怀疑我。” 江朝渊抬眼看她:“所以孟小娘子打算怎么说服我。” 孟宁莞尔:“如江大人这种人,岂是旁人三言两语就能说服的,除非你能立刻寻到昨日那逆贼同党,或是找到你要找的人,否则无论我说什么,你都照样会怀疑。” “原本我若身子强健,跟着江大人回去走一遭酷刑也就算了,可偏偏我身子不争气。” 江朝渊眼神冷淡了些:“你这是在跟我炫耀,我奈何不得你?” 第11章 怀疑 “怎会。” 孟宁身形端坐,双手置于膝上,“我身子弱,但大人若真想审问也不是没有法子,蔺大人终究人在京城,哪怕顾及几分与姑母往日的情分,也远水解不了近火。” “而且以大人手段,若真动手只要擒我不伤姑母,蔺大人事后就算生气,也不会强行为我这个外人出头。” “所以?”江朝渊轻靠椅背抬眉。 “所以我不曾想要挑衅大人。” 孟宁声音轻细,“大人来此不过是仍有疑心,可大人既然知道姑母过往,也该猜到我们姐弟二人的身份。” 江朝渊淡声道:“你父亲是四年前的刑部侍郎,孟植。” “是。” 孟宁隔着面纱,神色平静,“大人既知我父亲身份,就不该疑心我会勾连太子。” 见江朝渊没说话,她轻嘲, “四年前税银贪污,涉案之人无数,朝中人人避忌不肯接手,我父亲却因忠耿之心迎难而上,奉了皇命清查此案。” “当时涉案之人皆为重臣,父亲几经生死都不曾退缩,他一身忠骨想要报效皇恩,可后来却死在陛下的权衡利弊里。” “他被陛下当了弃子,死的不明不白,我母亲、兄长欲为他讨回公道,却一个触柱而亡,一个落水溺毙,若非当初我和阿弟去了外祖家中,陛下他们又急于了结此案,我们姐弟恐怕也早就没了性命。” 孟宁本就损了元气,说话一多便气息不稳。 她掐了下指尖缓了片刻,才又继续开口, “若是旁人,江大人疑心我无话可说,可是太子,江大人觉得民女若是遇见他会如何待他?” 她目光清凌,说话依旧轻声细语,但任谁都能体会到里间戾气。 她是真的厌恶太子,厌恶皇室。 江朝渊定定瞧着她蒙着面纱的脸:“孟植死了四年,你们姐弟从未出现,却如此凑巧最近来了奉陵。” “四年前我不过十一,又身体孱弱,阿弟比我还要小,我明知道父亲之死乃是陛下授意,又怎会带着阿弟回京寻死。” 孟宁目光丝毫不避, “这几年我和阿弟一直住在襄城外祖家,前两年有外祖母庇护倒也过的安稳,一年前外祖母病逝,我和阿弟便日渐艰难,后来又出了些事,我们才不得不离开了外祖家中,前来投奔姑母。” “江大人应该也知道姑母和孟家的那些事,我和阿弟实在是走投无路才想着来试一试,没想到姑母真会心软收留了我们。” 江朝渊听着孟宁的话若有所思。 孟文莺幼时走失,直到十七岁时才被孟家寻回,然她长于乡野不懂礼仪规矩,性情又太过粗莽直接,回了孟家之后便屡屡闹出笑话,被她兄长孟植所不喜,后来阴差阳错嫁给蔺戎,过程并不光彩,孟、蔺两家都是颜面无光。 江朝渊那时也年少,对于蔺家的事所知不多,只偶尔听江家那些女眷说起粗俗不堪的蔺夫人。 说她不敬婆母,不顺亲长,稍有言语不和就与人大打出手,还曾将蔺戎的堂兄踹下了假山差点摔死。 蔺家规矩森严,在权贵之间向来是高高在上,所有的笑话、丑事,流言蜚语,皆是来自这个被屠户养大的孟家女。 人人都道蔺家会休妻,可孟文莺和蔺戎却纠缠了好几年。 直到六年前,孟文莺不知何故砸了蔺家祠堂,和蔺戎闹了和离,那之后也和孟家彻底决裂。 孟宁姐弟若非走投无路,的确不会来投奔这个姑母。 那边大夫已经替孟明轲诊治好出来,雁娘子与他说着话。 江朝渊听到动静,开口说道:“你方才说的这些,我会命人去查,若有不实之处……” “任凭大人处置。” “最近这段时间,你不得离开奉陵,我若有事寻你,随时要见到人。” “好。” 江朝渊见她乖顺,理了理衣袖起身正要离开,却又突然问了句:“你既然知道四年前的事情,那想必也清楚其中有江家人插手,没想过替你父亲报仇?” “想过的。” 孟宁声音很细,“我想要让旧事昭雪,想要让所有人给父亲他们偿命,可我没那本事。” “姑母收留我们已是心慈,我不想给她招惹麻烦。” 江朝渊就那么看着说话的女子,她从头到尾都平静极了,除了提起孟植之死时情绪有些波动,哪怕这会儿说起要让人偿命也依旧轻声细语。 或是因为身子不好,她站起来时腰背纤弱极了,长袖垂落遮掩了手指,面纱被风吹的摇晃时,露出的脖颈一掐就断。 江朝渊没再开口,转身就朝外走去。 “哎?你怎么出来了?” 雁娘子没成想回来就瞧见江朝渊已到了院中。 江朝渊抬头朝着孟明轲住处看了眼,淡声道:“今日打搅雁娘子了,下次有机会再来拜访。陈钱,带人回去罢。” “是,大人。” 陈钱上前示意那大夫朝外走。 靖钺司的人也跟着退出院内。 雁娘子站在院子里懵了片刻,瞧着转瞬就空荡荡的四周,回过神来叉腰就骂:“得是有毛病吗,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她还以为要动手来着。 “姑母。” 孟宁袅袅上前,倚门而立,“江大人问完了事情,自然就走了。” 雁娘子回头骂骂咧咧:“我就知道那姓江的不是个好东西,还说什么过来探望的,也不知道打哪儿找来个大夫,半点用没有。” 她风风火火朝着孟宁走过去,想起自己身上还沾了之前宰牲的血,隔着些距离就急停下来, “你没事吧,他有没有欺负你?” 孟宁细声道:“没事的,不过他知道父亲的事了。” 雁娘子脸色变了变:“那江家……” “江大人和江家关系不睦,昨日那人还提及说他气死了他祖父,被江家逐出宗族了,他不会为了此事为难我们。” 孟宁安抚,“既然不用瞒着了,姑母,再过些时日就是兄长的祭日了,我能不能买些烛钱祭奠他?” 雁娘子说道:“当然行。” “谢谢姑母。” “谢什么谢,你个小白眼狼少给我找点儿事,我就阿弥陀佛了。” …… 江朝渊从孟家出来之后,那大夫就跟他低声说道: “大人,里头那位公子膝骨应该断了至少月余,原本已经快要长好了,昨日又因磕碰错位重新续了骨,小腿骨也裂了。” “这般伤势,就算是养好也难彻底痊愈。” 江朝渊问:“他身子如何了?” 那大夫摇摇头:“虚得很,不仅气血不旺,而且先前怕是还因为劳作过度以致伤身。” “劳作过度?” “是啊,那位小公子满手的茧子和伤疤,胳膊腿上还有好些地方是被火烧伤过的。”也不知道之前干了多少活。 江朝渊挥挥手,陈钱便取了银子递给那大夫,让人将他送走。 陈钱上前低声道:“今日来过孟家的人都已经查了,没什么问题,唯一和孟宁接触过的那个大夫也底子干净,药铺就在这福来巷口。” 之前守在外面的龚昂也低声说道:“方才大人在里面时,我也让人去过前面巷中的那些人家,都说这孟家姐弟来了两个半月了,因为伤病不怎么在外走动,不过有几家曾经和孟宁接触过的人都说,她性子极好。” 雁娘子是个暴烈脾气,动辄与人大打出手,倒是孟家姐弟来了之后,有孟宁在旁劝着,雁娘子鲜少再拿着她那杀猪刀对着人。 “性子好?” 江朝渊哼笑了声,抬脚朝前走去,只是刚走了两步就突然停了下来,侧头言道:“陈钱,你可还记得抓捕应钟是哪一日?” 陈钱愣了下:“一个来月前,具体是哪一日……” 当时兵荒马乱的只顾着应付冯辛宏捣乱,又要在坏了计划的同时抓捕肃安公府那些人,他还真不记得具体是哪一天了。 江朝渊脸色冷凛下来,下颚绷紧:“当日杀伐见血,你尚且记不清楚具体时日,为何这福来巷甚至奉陵城中所有人都能这般清楚,孟家姐弟是两个半月前来的奉陵?” 第12章 不能抓她 陈钱整个人愣住。 江朝渊看向旁边的龚昂:“你可记得?” 龚昂张了张嘴,也是摇了摇头:“当时咱们寻到肃安公府那些人的线索后,一路追逐到了渡口,结果冯大人插手打草惊蛇,大人才不得不决定临时动手。” “属下也不记得具体是哪一日了,只记得渡头抓捕是在小署前后……” 他说着说着就停了下来,一旁的陈钱也觉察出不对。 江朝渊冷然:“自身经历的事情,尚且不一定记得,更遑论是他人之事。” 孟家姐弟投奔雁娘子后不常外出,与人交际也不甚频繁,雁娘子又是个彪悍不好相处的。 孟家院子占着福来巷尾无其他人居住,而往前巷口的那些人家,有好些连跟孟宁搭话都不曾有过。 可无论是裕丰斋那个孙三味,还是昨日看诊的大夫,就连县令吴德贵,还有今日查问过的那些人,提起孟家这姐弟二人,却都能极为肯定的说他们是两个半月前来投奔的雁娘子。 江朝渊目光扫过二人,声音低冽: “这世上除非是过目不忘,或者一些天赋异禀之人,寻常人对于不曾特意深刻的记忆,随着时间过去多少都会模糊和不确定,但是关于那孟宁的,这些人却都能脱口而出。” 熟悉的,不熟悉的,凡有交集,皆是统一口径。 这般情形,若不是那些人早早就与孟宁合谋欺瞒,那就是有人曾刻意告诉过他们,这才能让他们在有人询问之时,下意识回答出这早就准备好的答案。 龚昂急声道:“那些人都在骗您?” 江朝渊摇摇头:“孟宁若有这么大的本事,让这么多人帮她封口,她全然可以不惊动我们,直接做了她想做的事情,可她却将自己露于人前,只有可能是她利用了其他人。” 陈钱恼怒:“她好大的胆子,敢在大人眼皮子底下作假!” 江朝渊面色生冷,薄唇凛厉: “去把这两日问过话的人全部带回来,重新审问。” …… 江朝渊领着靖钺司的人回去后不久,他去福来巷孟家的事情,就传到了冯辛宏耳朵里。 “你是说,他从孟家出来之后,就把昨日放走的人又抓了回来?”冯辛宏诧异。 回话的是冯辛宏身边的亲随荣松,他低声回道: “不仅将人抓回来了,而且还让人重新在审,咱们的探子说,江大人把他身边的暗卫都派了出去,好像是发现了什么。” “难不成他找到太子线索了?” 冯辛宏眸色变了变,倏然起身, “走,过去看看。” 冯辛宏和江朝渊都是借住在吴家别院里,院子离县衙不远,占地十分宽敞,靖钺司的人和冯辛宏带来的人各占一半。 两边虽然都是名为陈王办事,可处于一地却是泾渭分明。 冯辛宏领着人匆匆过去时,就瞧见那花厅之中只有江朝渊和吴德贵。 江朝渊低头看着手上一叠子东西,吴德贵则是坐在旁边神色惴惴,他脸色有些发白,屁股上像是扎了钉子。 一见外面有人进来,看清楚是谁后,吴德贵直接就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冯大人。” 冯辛宏微眯着眼看了看他:“吴大人这是怎么了?” 似只是随口问一句,也不等回答,他就抬脚走到厅内。 吴德贵识趣的将上面侧首的椅子让给了他,而冯辛宏没等江朝渊开口就直接落座,然后就道:“听闻江大人今日抓了不少人回来,是昨日的事情查到什么线索了?” “昨日的事没查到,但意外发现了点儿别的东西。” 江朝渊眸色冷淡,将手里的东西递给了冯辛宏。 冯辛宏挑了下眉毛,伸手接过之后就好奇低头看了看,等瞧清楚那纸上所写的东西后,蓦地抬头:“那个孟宁,有问题?” 他翻着纸上的东西,声音沉了些, “我记得江大人昨日审问裕丰斋内之人时,那孟宁之所以能逃脱嫌疑,除却那个蔺戎的夫人孟文莺外,最大的原因就是她来奉陵已有两个多月,论行程根本不可能和太子重合。” “可如今这消息是假的……” 江朝渊重新审问了所有人,刚开始都是一口咬定孟家姐弟来了两个半月,可再仔细询问这消息来源的时候。 无论是裕丰斋的人,还是其他人,却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孟宁刚入奉陵后,和她弟弟都受了伤,二人在福来巷雁娘子家中闭门将养了好些日子,伤好才出来见人。 孟明轲伤势严重卧床不起,倒是孟宁因病情发作了几次,又帮着雁娘子记账,与这些人逐渐有了交集。 她性子柔和,说话温吞,与脾气暴烈的雁娘子鲜明对比,再加上她那一身古怪毛病,让所有见过她的人都印象深刻。 再后来,这些人莫名其妙的便都知道了,她和弟弟投奔雁娘子的时间。 冯辛宏抓着那些供词冷笑:“这女子倒是好本事,竟能悄无声息渗透人心,让这么多人不自觉与她串供。” 陈王属地最厉害的谍者也不过如此了! 他将手里的东西扔在一旁, “她如此遮遮掩掩,一早就布局将自己置身其外,昨日却又那般巧合出现在裕丰斋里,定然是跟肃安公府那些逆贼有关系。” “来人,去把那孟家姐弟给我抓回来!” “且慢。” 江朝渊开口阻了他,“此人暂时不能抓。” 冯辛宏神色瞬冷:“江大人这是何意?” 江朝渊看着他:“冯大人可知道,这孟宁的父亲是谁?” 冯辛宏皱眉。 “她父亲是四年前的刑部侍郎,孟植。” “孟植?”冯辛宏怔了下,才惊,“税银贪污案里死的那个?” 江朝渊嗯了声:“当年的案子牵扯太大,孟植之死是多方促成,其中冤屈与否冯大人应该也明白,孟家姐弟隐瞒身份或是故意遮掩来奉陵的时间,以此避开朝廷众人,未必不能解释。” 冯辛宏几乎瞬间就懂了江朝渊的意思。 孟植当年是被冤死,但这幕后之人难以撼动,他们若是将孟宁抓回来,没有确凿的证据,她大可推说自己是为了保全自身,怕牵扯出旧案才做如此。 “可是昨日她出现的太过巧合!” 冯辛宏说道,“而且京中之乱才不过三个月,消息传来奉陵也不可能那么快,她若没有其他心思,怎会早早布局?” 江朝渊抬眼冷然:“我也是这般想的,若非早知京中之事,甚至知晓太子会将人目光引来奉陵,她不会早早就做这些事情,将她自己撇清干系,而且应钟死的太巧了。” “那你为何不允我抓她?” “不是不抓,而是这事情,你难道不觉得蹊跷?” 江朝渊说道, “当日太子从京中逃离,王爷明明提前命人封锁了所有地方,那肃安公府早一步被剿灭的干净,可太子却能被那几个苟延残喘的付家亲卫护着逃出生天,还带走了传国玉玺。” “这段时间各方势力都已经出手,无论是我们还是左相的人,就连那些藩王也都派了人四处搜捕,但太子却屡屡逃脱,最后还能抹干净痕迹消失无踪。” 他长腿微伸,单手置于膝上,声音徐徐透着冷, “太子所去并无人知晓,他们大可将汇合之地放在其他地方以作遮掩,可为什么偏偏选在奉陵,又偏偏在这里出现了我们不好轻易去动的人。” 冯辛宏怎会听不懂他的意思,他脸上一点点沉了下来,寒声道:“蔺家。” 蔺戎! 第13章 表忠心 屋中一时安静极了,吴德贵在旁只觉得头皮发麻,如果照着江、冯二人所说,孟家姐弟出现在这里是和蔺家有关,那也就意味着奉陵早就成了猎场。 太子之事,蔺家也掺和其中。 江朝渊指尖落在膝上轻敲着,言道:“蔺家明面上不问外事,也一直不曾掺和王爷及左相之间的争锋,可如若这都只是伪装,那他们恐怕所图甚大。” “眼下最要紧的是,是蔺家到底只是暗中图谋太子,还是跟肃安公府那些余孽早有勾连。” 冯辛宏目光凝沉:“你是说…” “太子若早在蔺家手中,或是蔺家和肃安公府里应外合,昨日裕丰斋内,应钟不会闹出那般动静。” 江朝渊言语不多。 冯辛宏却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当日他们之所以能追捕到应钟等人,是因为拦截了太子联络左相的消息,后太子消失无踪,但他和肃安公府余孽在一起却是能肯定的,如若太子一直在蔺家视线之下,也就意味着肃安公府那些人受蔺家指使。 但若是如此,有蔺家托底,太子又何必暗中联络左相,甚至慌不择路之下为保周全,做出人与玉玺分道而行,甚至还出了昨日裕丰斋内让应钟以死传讯的事? “蔺家和肃安公府,不是一路人。” 冯辛宏面上思索,“蔺家知晓太子要去茂州,但太子应该不在他们手里,确切来说,太子和肃安公府的人应该同样在防着蔺家。那这个孟宁,到底是不是蔺家落的棋子?” 江朝渊淡声道:“无论是不是,暂时都不能动她。” “应钟身死,肃安公府其他余孽下落不明,太子踪迹断了个干净,我们虽然严查奉陵,亦派人前往茂州堵死了所有去路,但此举不可能长久。” 陈王入京已有三月,陛下一直“重病”不见外臣,他以代政之名暂掌朝堂,但这并非长久之计。 若不能尽快处置了太子拿回玉玺,让陈王名正言顺登上皇位,时间久了,陈王压不住那些藩王,也压不住左相等朝臣。 而且他们也不可能一直封锁茂州,陈王更不能一直软禁陛下。 冯辛宏自然也明白这些,他跟随王爷一路走到现在,绝不可能让王爷大业毁于一旦,他眼中露出几分阴狠:“那孟宁动不得,其他人未必不能。” 吴德贵小声道:“冯大人的意思是?” “肃安公府这些亲卫生死交托,对付山明更是忠心耿耿,极重情义。”冯辛宏面色阴冷,“应钟既是要传讯,就意味着这奉陵城中肯定还有肃安公府其他余孽,逼不出太子,难道还逼不出他们来?” “肃安公府勾结阉党谋逆,去将应钟的尸体剖心挖骨,斩断四肢,悬于闹市。” 肃安公府那些余孽若能忍下来,便要叫肃国公府的人日日遭人唾弃,以逆贼之名反复被人鞭尸。 若忍不下来,他们只要有半点动作,以如今城中四处严查,定能将人抓个正着。 “记得送两只见过血的猎犬过去,好叫人知晓这些逆贼的下场。” 吴德贵胃里一阵翻滚,脸色惨白。 原本站在旁边的陈钱他们也是神色难看。 当日他们投奔陈王在京中杀伐时,无人手软,这一路上为追捕太子掠取人命也不在话下,可是杀人不过头点地,那应钟虽与他们敌对也是条铁骨汉子,如今却要辱其尸骨。 刨心挖骨,斩断四肢,又将见过血的猎犬送过去。 这般行径是想干什么,谁都能猜到。 在场无人回话,一时间安静的吓人。 冯辛宏抬眼扬唇:“江大人以为,这法子如何?” 江朝渊大袖卷缠在膝上,遮住了原本落在外间的手,面上眼帘情垂了垂,再开口时,声音疏淡:“王爷大业要紧。” 冯辛宏目不转睛看着他:“那就劳烦江大人了。” 江朝渊袖袍之下,膝上衣料生了些许褶皱:“为了王爷,应当的。” …… 冯辛宏带着人离开之后,陈钱就忍不住急声道:“大人,您真要照着冯辛宏说的做?” “那应钟虽是逆贼,可人都已经死了,再这般对他尸骨,逼不逼得出肃安公府那些人属下不知道,但咱们靖钺司和大人的名声可就全完了。” 江朝渊眉目平静:“逆臣走狗,有何名声可言。” “大人!” 陈钱声音大了些,“咱们是投奔了陈王,可识时务者为俊杰,说到底不过是各有选择,陈王若能登基又有谁能置喙?” “可是朝着应钟尸骨下手却不一样,大人本就背负恶名,如今再做这般事,往后陈王万一得势,为保名声过河拆桥……” “那也是之后的事,眼下若不表忠心,不等过河,这桥就先塌了。” 江朝渊目光扫过一旁的吴德贵, “我们本就是半路投诚,陈王又心胸不广,若是引他猜忌,哪怕是无心之失他也会宁杀错不放过。” 拦了想要说话的陈钱,江朝渊说道: “行了,不用说了,此事已定,龚昂,你去办吧。” 龚昂低头:“是,大人。” …… 吴德贵被今日发生的事情惊的后脊发凉,江朝渊看他那一眼更是让他心口惴惴。 脚跟发软,强撑着笑脸从别院离开回了府中之后,等入了自己院子,吴德贵就再也撑不住,一屁股瘫坐在凳子上。 “老爷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吴夫人瞧他模样连忙上前扶他。 吴德贵嘴唇颤颤,他后悔了…… 当日靖钺司刚入城时,他本可以不掺合这些事情。 他不过是个小小县令,只要当不知详情“奉命”行事便好,就算将来旁的人找来他也只一句不知便能推过,可他却为着陈王势大,想要搏一搏前程,结果主动一头撞了进去。 吴夫人没听清楚他口中嘟囔什么,倒了杯水给他:“你这脸色这么难看,可是那几位京中的贵人又为难你了?” “他们这些人可当真是不讲道理,你当初也是受那位蔺大人的吩咐,这才照顾雁娘子几分,那孟家姐弟不过是来投奔的远房亲戚,一个病秧子,另外个瞧着柔柔弱弱的,怎就能跟什么逆贼有关系了。” 她将水递到吴德贵手里,轻叹了声, “那孟小娘子模样俊,性子又好,要不是身子不好,我都想把她说给咱们意儿,她之前还教我品香点茶来着…” “你说什么?”吴德贵扭头。 吴夫人说道:“品香点茶啊,那些贵女人家不都爱这些,上次咱们府里设宴时雁娘子过来宰牲,孟小娘子也跟着来了,有人无意间提起品香的事儿,她便与我说了些。” “她还教了我几个香方,对了,还有这驱蚊的香囊,也是她跟我说的,里头多加了些东西后,就真的没什么蚊虫近身了。” 吴德贵脸色“唰”的惨白:“你给江大人他们送的,也是这香囊?” “对啊。” 吴夫人被他吓一跳,神色不安,“他们是贵客,你让好生招呼不能怠慢,咱们这地儿一热蚊虫就多,我这不也是怕他们不满,这才让人备了驱蚊的香囊送过去,怎么了?” 怎么了? 事大了!! 吴德贵可记得清清楚楚,裕丰斋里出事后,江朝渊他们本是要审问孟宁的,但她突然病发让人动不得她,后面又被雁娘子强行带走。 那让孟宁病症发作的,就是他夫人送去的那几个香囊。 孟家姐弟本就是故意模糊来奉陵的时间,极有可能和太子失踪有关系,她本就疑点重重,如今再加上这香囊… 吴德贵心中狂跳,下意识就想要去寻江朝渊他们,可是刚起身准备朝外走,就突然停了下来,脑子里浮现不久前江朝渊的话。 ——陈王心胸不广,若是引他猜忌,哪怕是无心之失,他也会宁杀错不放过。 江朝渊为他出生入死,背宗弃族,一手助陈王把控朝堂让他入京有机会问鼎皇位,却依旧被冯辛宏那般猜忌,逼他对一个死人剖心挖骨以证忠心。 更何况是他? 而且那孟宁和蔺家还有关系。 如江朝渊他们,明知孟宁有问题都不敢轻易动手,显然是忌惮蔺家,而且如若他们说的是真的。 蔺家在奉陵早就布局,亦知太子来了这里,他要是帮着陈王坏了蔺家的好事,江朝渊他们拍拍屁股回了京城,他却是要留在奉陵的。 到时候蔺家岂能饶了他? 最重要的是,太子要是真死在了奉陵,势必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届时陈王会保他一个半路投诚的小县令吗? “老爷,你到底怎么了?”吴夫人不安。 吴德贵脸色苍白,用力抓住她的手:“你给我记住,往后不管是谁问起,你都要说这香囊是你自己寻人问了配的方子,早就在用。”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要想保咱们全家小命,就不准提孟宁半个字,听明白了吗?” 吴夫人被他厉声吓得惶惶,颤声道:“我知道了,我绝不会与人提起。” 吴德贵这才松手跌坐回了凳子上,用力抹了一把脸。 贪心不足。 贪心不足啊! 第14章 骗子 奉陵今年的雨好像格外的多,天晴了不过大半日,就又下了起来。 之前收账的事被靖钺司的人搅合了,雁娘子只能骂骂咧咧的亲自去其他家清账,没了她那高昂的嗓门,院子里清静的不像话。 孟宁歪坐在窗边的藤椅上,身上盖着薄毯,阖着眼听外面雨落沙沙声。 “笃。” “笃笃。” 隔壁传出响动时,她伸手拉了拉身上的薄毯,未曾理会。 那声音的主人似是没想到她不回应,敲的越发重了些,只是伴随着淅沥雨声依旧没有人理会,那声音逐渐快了起来,最后更是有些气急败坏地“砰”的砸在墙上,然后彻底安静下来。 藤椅轻晃着,大雨砸落在房檐,没过多久门前传来响动,有人咬牙切齿。 “孟宁。” 孟宁缓缓睁眼,就见孟明轲狼狈扶墙站着。 似是因为腿伤无法用力,他整个人倚在门旁,唇上白的厉害,触及她看过去的目光,他有些不甘又难堪地低着头:“我饿了。” 孟宁目光清浅:“我以为你会再撑两日。” 孟明轲脸上乍青乍白,那天夜里孟宁打断他的腿后,他本就心里有怨气,后来醒过来得知腿难以好彻底,又被她贬低讥讽气急攻心直接晕过去后,到夜里才醒。 雁娘子给他送饭食过来时,嘲讽了句他比女娘还不如,他气的将饭菜打翻在地,那个泼妇当即翻脸就甩了他一巴掌,骂了句“白眼狼”后直接离开,打那之后就再也没给他送过饭食。 他本是太子,何等尊贵,凭什么要跟这些曾经是奴才的人服软。 梗着脖子赌孟宁不可能不管他,赌肃安公府还要靠着他昭雪翻案,可是没想到一天一夜了,孟宁居然真的不给饭不给药,将他晾在房里。 前前后后饿了快三日,腿上没人换药更是疼的钻心,孟明轲白着脸咬牙:“你别忘了,你还有求于我。” “我也可以不求你。” 孟宁双手放在腹前,微仰头时下巴清减, “你死了,我依旧能做我想做的,只是麻烦些。” 还不到十四岁的少年死死瞪着她,手心都掐出血痕来,他想转身就走,想硬气说一句一拍两散。 可遍布奉陵的靖钺司的人让他说不出口,他如今就是个人人觊觎的香饽饽,更已经露于人前,出去就是找死。 胃里饿得烧心烧肺,腿上也疼的难受至极。 孟明轲喉间滚了滚,想要说句服软求和的话,可张嘴时却像是鲠了石头,难堪的脸通红。 见他眼睛都憋红了,孟宁收回目光。 “姑母出门时留了饼,过来吃。” 孟明轲想要硬气一下,可桌上那饼像是长了钩子。 他低头扶着墙入内,单脚蹦着艰难挪到了孟宁身旁,等踉跄扶着椅子坐下之后,拿着桌上那炊饼低头塞进嘴里。 凉了的面饼干硬难咽,吃的嗓子都疼,他却狼吞虎咽。 身旁有人递了杯水过来,孟明轲对上孟宁时眼中瞬间一酸,仓促低头时,隐有水光浮现。 “我不是故意的……” 他咬着饼子,声音很小,要不是孟宁靠的近,几乎听不清楚他说什么。 孟宁将杯子放在他手边,转身又躺回了藤椅上:“我知道。” 他要是故意的,早死了。 藤椅咯吱轻晃,外间有雨顺着房檐飘进来,丝丝水气吹散了炎热。 孟明轲看着她闲适的样子,咬着饼子,心底委屈。 他知道是他贸然联系左相,才害了肃安公府那几个亲卫,可他当初也是见他们逃的艰难想要找人帮忙,谁能想到陈王的手伸的这么长,而左相那个老狐狸更是对他没安好心。 他不是不知错,可他好歹也和孟宁出生入死好几回,就连之前遇险时还是他背着她跑了一夜,就算有什么不能好好说吗,她一到奉陵就朝他下手,差点没直接打死他,那天夜里更砸断他腿…… 口中饼子噎人,孟明轲边咬边红着眼圈。 他只是太生气了,可她居然就要饿死他! 旁边抽抽噎噎的,哪怕强忍着,那动静也瞒不住人。 孟宁看着窗外落雨,不走心的解释了一句:“你身遭群狼环饲,人人都想要你的命,我虽然让人暂时帮你换了容貌,可一旦仔细接触根本瞒不住他们。” “当日因你不得不和他们分道而行,我势必要想法子拿回东西,裕丰斋的事一出,你不断腿,难道能熬得住江朝渊的手段?” 孟明轲闻言半个字都不信,要瞒住那些人,让他待在别处就是,亦或者不来往,可他们来奉陵快两个月了,她早早就就打断他腿砸他脑袋干什么。 她分明就是怕他跑路,故意的,可他不敢说。 孟明轲只红着眼嘟囔:“骗子!” “饼还吃吗?” “吃!” 孟明轲窝窝囊囊的咬了一口饼子,灌了半杯水,哽的脖子都长了。 窗户房门都是大开着,前后穿堂风吹过带来丝丝凉意,也一眼就能看到屋前屋后的样子,之前捡来的那条大狗栓在房檐下,四周稍有动静就会汪汪叫。 雁娘子刚从外间回来,那狗儿瞬间叫了起来。 孟宁伸脚停了微晃的藤椅坐起身来,就见雁娘子风风火火的过来。 “咦,这小白眼狼醒了?居然还能下地了,我还以为他要一直躺着当残废。” 探头瞅到孟明轲时,雁娘子挑眉说了句。 孟明轲瞬间恼怒瞪她。 雁娘子挑眉:“瞪什么瞪,显你眼珠子大?再瞪老娘给你剜了喂狗!” 孟明轲捏着饼子:“泼妇。” 雁娘子顿时叉腰:“嘿你个小白眼狼,啃着老娘子的饼子还敢骂老娘,就该让你滚出去要饭!” 孟宁从藤椅上起来,直接朝着孟明轲断腿处踢了下,疼的他瞬间惨叫。 她这才取了帕子拿着走到门外,将帕子递给雁娘子:“这么大的雨,姑母快擦擦。” 雁娘子接过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 孟宁柔声问:“姑母今日收账可还顺利?” 雁娘子甩了甩帕子:“顺利什么,同安楼那个老东西关了门没做生意,人都找不着,等过几日了再去收。” “关门了?” “都是靖钺司那些王八羔子,说是什么要杀鸡儆猴让人瞧瞧逆贼下场,把之前裕丰斋死的那个人挂在闹市路口,又是剖心又是剔骨的,搞得血淋淋的吓人的很,同安楼就在那路边上,连个过路的鬼都没有,可不就是要关门。” 孟宁笑意微顿,袖下指尖颤了颤。 身后“啪嗒”一声,却是孟明轲手里饼子掉在了桌上。 ? ?什么票都求一下吧,看看能爬个榜么~ ? 爱大家! 第15章 忠诚又愚蠢 屋外的大黑狗突然汪汪直叫,雁娘子颇为暴躁的扭头:“闭嘴!” “汪~” 黑狗仰头张大嘴还想继续,就见雁娘子举着拳头挥了挥,它瞬时夹着尾巴低低“呜~”了声,垂着耳朵委屈趴在房檐下。 雁娘子这才松了拳头哼了声,拧了把滴水的衣摆: “我之前就瞧着那个姓江的不是个好东西,可也没想到他这么狠,人都死了还这么折腾,你说说那个人也真是够倒霉的,怎么就撞到靖钺司手里。” 孟明轲抓着饼子低着头:“他们这么做,不怕惹民怨吗?” “你知道个屁!” 雁娘子睨了他一眼:“死的本来就是谋逆造反的贼人,就算手段狠了些,难不成还有谁敢出来替他们喊冤?” “再说那江朝渊是个在乎民怨名声的人吗,早就一身臭名声,再泼两瓢粪水还能更脏?” 她说的粗鄙,完后朝着孟宁道, “好在裕丰斋那破事跟你没扯上关系,要不然今天挂在那的人指不定就是你了,那姓江的歹毒的很,朝廷那边为着太子的事什么手段都能用,你之后可别招惹他。” 外面大雨淅沥沥的砸在屋瓦上,雁娘子叨叨着说话,没留意孟宁有些过分的安静,她只是扯着自己湿淋淋的衣裳骂骂咧咧, “这贼老天是不是被人给捅烂了,破雨下个没完。” 孟宁喃喃:“点滴霖霪,断魂亡人…” “什么?” “没什么,姑母还是先去洗洗,换身衣裳,免得着了凉。” “你以为我是你那破身子。” 雁娘子十分不雅地翻了个白眼,指着放在那边廊檐下的背篓, “今儿个收回来的银子在那竹篓里面,你没事点点,还有那账本子也淋湿了,你重新誊抄一遍,再把账都算算,我这不养吃白饭的。” 孟宁点点头细声道:“知道了,姑母。” 雁娘子拎着帕子转身就走,只是没两步像是想起什么,又停了下来,回头就朝着里面喊道, “还有里面那个不中用的小白眼狼,赶紧把你那破腿给我养好,老娘可没兴趣帮你们孟家养儿子,等你腿好了就自个儿滚出去找活干去。” “成天白吃不干还矫情,当自己是祖宗!” 孟明轲气得脸通红,恨不得拿着手里的饼子砸出去。 偏孟宁还火上浇油,在雁娘子走后慢悠悠地回了屋里,朝着他说道:“吃好了,去把东西拿过来。” “孟宁!” 孟明轲恼怒瞪她,“这个泼妇嘴毒刁钻的很,你就只会跟我凶,她骂你你怎么不知道还回去?!” 孟宁坐回藤椅上:“吃人嘴软。” “我……” “我没吃你的。” “你!” “那饼子是姑母买的,不然,你吐出来?” 孟明轲脸上乍青乍白,瞪着孟宁时恨不得能将她看出个洞来,片刻后“唰”的起身,将手里饼子重重拍在桌上,单着脚一蹦一跳的出去,房门被摔的老响。 孟宁坐在藤椅上不为所动,伸手从藤椅边的小几上取了个盒子,抹了些里面的东西在指间,然后扯了块剩下的饼扔了出去。 外间大黑狗顿时眼睛发亮,一溜烟叼进嘴里。 她又取了些抹在掌心,将盒子重新放好,外面传来咚咚墩地的声音,却是刚出去的孟明轲,拎着那半湿的背篓跳了回来。 他气冲冲的蹦到孟宁身旁,将背篓重重一摔,掀开上面湿漉漉沾了脏物的油布,把里面的东西捞出来放到孟宁跟前,然后才一屁股坐了回去,捡起桌上缺了角的饼子恨恨咬了一口。 “去把纸笔取过来。”孟宁拿着那有些湿了的账本,“再拿条干净的帕子,顺便将那边柜上称银角子的戥子拿过来。” 孟明轲怒,咬牙切齿:“我!腿!伤!了!!” “又没残废。” “它会疼的!” “我又不疼。” “孟宁!” 孟宁翻看账本的动作一顿,抬眼看他,明明依旧如往日不疾不厉,幽黑瞳仁安静无波,可那目光却硬生生让孟明轲的怒火像是被人掐住。 喉间下意识吞咽了咽,孟宁手一抬,他“唰”的朝后一跳就蹦了起来。 “君子动口不动手!” “拿东西。” 孟明轲怒了一怒,转身单脚蹦着将东西取回来放在了桌上,他没敢靠太近,只小心翼翼道:“应钟他……” 汪汪汪!! 外头之前安静下来的大黑狗急声吠了起来,似炸了毛一般,前肢着地后背曲起,喉咙里压着气息叫的凶狠。 “将军。” 孟宁轻喝了声,那大狗跑回来呜呜绕着窗外打转,嘴里叫声不停。 她皱了皱眉,拿着账本走到门前轻斥:“别叫了,小心姑母生气。” “汪汪汪汪!” “将军…” 孟宁轻斥出声,拿着账本敲了下它脑袋,谁知将军突然跳起来,一口就咬在了账本上,转身就朝外跑。 “将军!” 孟宁难得失措惊叫了声。 孟明轲也没想到那狗叼了东西就跑,连忙单腿跳着追上去时,那边将军已经到了院门边的矮墙处,四肢蹬地直接就跳了过去。 守在孟家院外的探子就瞧见黑影蹦出来后,片刻那院门大开,孟宁也撑着伞急急追了出来。 …… 长街上大雨落在身上,砸的人肉疼,挂在路口架子上的人左臂被剐了个干净,腿上也露出半截骨头。 大雨冲刷之下,那皮肉些许垂落在地上,胸口更是直接被剖开,瞧着快没了人样。 本该是闹市的街头几无行人,周围商家更是门户紧闭,孤零零的架子被大雨冲刷的摇摇欲坠。 吴家别院,冯辛宏和江朝渊在水榭之中对弈。 棋盘之上黑白子胶着,旁边有人低声回禀:“大人,应钟已施极刑,城中也是人心惶惶,但是从早上到现在,都没有肃国公府那些人的踪迹,也没有人试图靠近尸体。” 冯辛宏拿着棋子说道:“他们倒是按捺得住。” 江朝渊神色平平,瞧着棋局:“肃国公府亲卫死伤大半,能逃出来的不过寥寥几人,太子若在他们手中,能保住已是不易,又怎么会为了个死人冒险。” “那可未必。” 冯辛宏落子笑了笑,“肃国公府这十二亲卫,据说是付山明亲自养大的,对肃安公府极为忠心,彼此之间感情也如兄弟,那日渡头之上厮杀时,江大人又不是没瞧见。” 当时他们围住的有两人,那个叫蕤宾为了保护应钟逃离,用自己的命替他断尾,而应钟也是因为那个蕤宾才没逃掉,最后被他们生擒。 “这些人呐,都养的跟付山明一样,忠诚又愚蠢,一副尸骨对我们来说不算什么,对他们可未必。” 江朝渊闻言垂了垂眸:“希望他们真这么蠢。” 水榭外荷花开的正好,大雨落下时打得花枝摇晃。 偶有一些花瓣零落掉进水里,黑瘆瘆的水面多了些艳色,被雨水掀的波澜四起。 雨渐大时,有人撑着伞快步朝着这边疾步走来。 陈钱站在台阶下说道:“大人,盯着福来巷的人说,雁娘子去过街口附近,瞧见应钟的尸身回去之后不久,那个孟宁就出了门。” 冯辛宏先抬头:“人呢?” “带回来了,就在前厅。” 第16章 天谴 孟宁狼狈极了,头发沾了些雨水,鞋面上也是泥泞,唯独衣裳瞧着倒还干净。 江朝渊二人到时,就见她安静坐在椅子上跟来做客的人似的,反倒是她身旁站着个人被五花大绑,就连脚边那只油光水亮的大黑狗,也被捆了四肢栓了嘴,倒在地上满是凶狠的呜呜直叫。 江朝渊面无表情。 陈钱连忙低声解释:“龚昂他们瞧见她时想要抓她,她自己就束手就擒了,之前她那毛病特殊,也不知道到底忌些什么……” 他们也是怕人还没抓回来,就又跟上次一样犯了病,所以谁也没敢动她。 反倒是这狗,凶的够呛。 孟宁瞧见二人进来,白净脸蛋望过来:“江大人,我上次与您说的已经够清楚了,不管我父亲怎么死的,我无意复仇,也不想掺和朝中的事,您今日为何还要让人来抓我?” 江朝渊看着她说道:“你病体未愈,为何出门。” “大人只说让我不得离开奉陵,可不曾说过我连房门都不能踏出半步,将军叼走了姑母的账本,难不成我寻个狗也要和大人先打声招呼吗?” 孟宁依旧是轻声细语,但任谁都能听出她语气之中恼讽。 江朝渊踅身看向一旁:“怎么回事。” 龚昂在旁连忙开口:“大人莫信她,那狗的确是叼着东西出来的,可那么大的雨却直奔巷口的药铺。她一路过去之后,不仅与那铺子的大夫说了话,二人还交换了东西,属下也是怕她送了消息出去,这才命人将他们拿回来。” 孟宁那般好性子的人也险些气笑,转脸一拂袖摆,“我家将军撞翻了邵大夫的药架子,不需要赔银子?” “我身上未带银钱,不过是留了个信物以作抵押,邵大夫又给我写了张损失的药单子好回头算账,是碍着几位大人了?” 旁边被绑了的正是那位邵大夫,他遭了无妄之灾,五花大绑下嘴也被堵上了,这会儿急的呜呜直叫。 “东西呢?”江朝渊开口。 龚昂连忙送上前。 江朝渊瞧了瞧,是块成色看上去不怎么好,还缺了半个角的青灰色玉玦,而压在玉下面的纸张上,的确是写着药材和相对应的价钱。 他皱了皱眉,示意让人取了那邵大夫口中之物。 邵大夫嘴里松开,牙都带出了血,却只是急声道:“这位大人,我和孟小娘子虽然相识,那也只是替她和她弟弟看过诊。” “将军今天撞翻的药材都是些好药,孟小娘子这才押了东西给我,结果那几个大人就冲了进来直接将我们绑了,小人实在不知道犯了什么事儿啊。” “胡说八道!” 龚昂厉声斥道,“你们要没什么,那狗怎么不去别家,对直就往你家跑?” 孟家可在福来巷尾,离那药铺中间隔了一大片荒地,还有整条巷子,途中经过好些人家,可那狗跟没瞧见似的,顶着大雨只往那药铺子跑。 邵大夫哭丧着脸:“这狗本来就是我家的啊,只是之前不小心咬伤了病人,我夫人不准留它想要打死,是被孟小娘子拦住捡了回去,还给改了名字。” “我那闺女心软,隔三差五就偷偷给它喂吃的,它三五不时也会叼些东西给我闺女,上回还叼回去一条老大的长虫,这事儿福来巷的人可都知道。” 龚昂面色青了青:“那你刚才怎么不说!” “大人你哪给小人机会说了?” 邵大夫摆在店里阴干的药材贵的慌,被那狗一通糟蹋,沾了泥水毁了大半。 他当时抽棍子就想打这畜生,是孟小娘子心疼将军答应赔偿,他们才想着那药材各算一半,结果好家伙,才将药材价钱写好,一群人就冲了进来,二话不说直接就给他捆了。 见江朝渊他们脸色沉下来,龚昂脸露急色。 之前看押应钟失手,本就已经被大人训斥不喜,今日又闹出这种笑话,他恼羞成怒对着孟宁:“那你呢,他堵了嘴,你可没堵!” “我是没有,但我说了我找账本,你们信吗?” “谁知那账本真假…” “不是账本假,是你们这位江大人怀疑我,所以稍有举动便刺了你们的眼,不问青红皂白就先拿人。” 孟宁嫋嫋纤弱,声音也依旧不高,可看向江朝渊,却字字都说的分明, “我和江家有仇,也知道你们入奉陵为何,我欲避嫌,所以之前你来找我时才坦言相告,任你予求。” “哪怕那日裕丰斋里你险些害我性命,我和姑母也未曾深究,可这不意味着江大人的人能视我为犯人,一而再再而三肆意动手。” 江朝渊视线落在她身上:“你来此,是故意的。” “是。” 孟宁轻仰着头,“江大人的人下次若再毫无证据,朝我下手,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她顿了顿,说道, “孟家没了,我和阿弟能活下来,从来都不是靠着谁的怜悯,我只想安稳生活,若我不能安稳,那江大人恐怕也不会太顺遂。” 江朝渊看她:“你要挟我?” “不敢。”孟宁眸光炯然,白皙下颚轻扬,“我只是好奇,若是有机会让左相他们污名,或是更进一步,陈王愿不愿意拿江大人的命来换。” 她的嗓音太轻柔了,连说话都是一如既往的细声细气,柔嫋身形站在那,周围谁都能比她高上一头。 但她脸上半点怯色也无,说出来的话更是让所有人的屏息。 江朝渊喉间呵了声,身形瞬间靠近时,本还疏冷惫懒收敛干净,眼尾都透着凛厉,低头时让人隐生畏惧。 “你可以试试。” 二人一高一低,目光彼此直视,气氛凝沉间,都未怒然厉声,却见刀光剑影。 外间有急促脚步声靠近,却是有人进来。 “大人,不好了,街口出事了。” 所有人都是看了过去,原本站在一旁瞧热闹的冯辛宏神色一肃,扭头道:“有人劫尸体?” “不,不是,是起火了!” 那人脸色慌乱,“刚才吴大人去街口时,挂着尸体的棚架不知道怎么突然塌了,紧接着看守应钟尸体的人身上就起了火。” “那火,那火怎么都扑不灭,惹了好些人过去,现在都在说是因为他们辱人尸骨遭了天谴。” 第17章 杀不了 街口狼藉遍地,倒下来的棚架,砸伤的看守之人,泥泞血水混杂着被雨冲刷,流淌四处。 原本行刑的地方,几个人倒在大雨里不断翻滚扑腾,惨嚎不止,身上隐有火燃烧着,任凭大雨淋在身上。 那火却是灭了又燃,而周围其他人满是恐惧望着他们,谁都不敢上前。 附近紧闭大门的人户,好些都听到动静出来,更有闻讯冒雨赶来的人围在四周。 整个街口乱成一团,唯独那雨中木架上挂着的尸体,森森白骨在间或雷霆声中,无声嘲笑着所有人。 “天谴!” “是天谴!!” “雨中天火,这是天谴!!” 哪怕靖钺司的人刀剑尽出,县衙差役也层层将街头围拢起来,却丝毫拦不住里间几人的哀嚎惨叫,拦不住外间百姓朝里窥探的目光。 孟宁撑伞跟在江朝渊他们身后,缓步穿过人群,被解了绳索的将军亦步亦趋地跟着她,途经那几个被火烧着哀嚎不止的人时,大黑狗突然停下来,扭头朝着那边“汪汪”叫了两声。 “将军。”孟宁轻唤了声。 将军摇着尾巴跑回来,汪呜呜的低叫。 她隔着衣袖轻掐了掐它耳尖,“乖一些。” 江朝渊目光落在这一人一狗身上顿了顿。 旁边的冯辛宏早已经厉声道:“怎么回事,为什么不灭火?”他看向站在人群里的吴德贵,“你既在这里,怎么会闹出这么大的乱子?” 吴德贵被砸破了脑袋,胳膊也折了,他脸色惨白颤声道:“下官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原是想过来瞧瞧情况,哪知道这棚架突然就塌了,那动刑的人就自个儿起了火……” 旁边扶着他的县衙差役满脸惊恐, “冯大人,不是我们大人不让人灭火,是这火灭不了!” “他们那火在雨里打滚一会儿被浇灭了,可一拖回来就又燃起来,而且那火还会传人,靖钺司好几个人都被染上了……” 冯辛宏闻言扭头看向外间惨叫的几人,见他们身上火势已经小了,有几人身上冒着白烟,他沉声道:“荒谬,什么火能灭不了,荣松,去把人带过来!” 荣松跟在他身旁沉默寡言,折身走回雨里,直接提着最近那人就走回了避雨之处。 那人疼晕了过去,胳膊上被烧的不成样子,可身上瞧不出任何异常。 冯辛宏皱眉低头看着:“什么天谴,简直是无稽之谈!” 要是真有天谴,哪还有恶徒。 他靠近那人仔细瞧着,却没发现周围原本守着的吴德贵等人已经纷纷朝后退开,瞧着他们避如蛇蝎。 冯辛宏什么都没看出来,正当抬头想要怒斥吴德贵等人荒诞时,却听一声惨叫,地上刚才已然晕厥的人,胳膊上竟是再次燃了起来。 “大人小心!!” 那火滋滋四溅,冯辛宏被人一把拽开。 荣松站在他身前抬脚就将地上那人踹进了雨里,就见雨水之下那火时隐时灭。 “火,你身上有火!!”旁边人惊叫。 荣松低头就瞧见自己刚才踹那人时,沾到那人胳膊的小腿处竟然也是起了火,而且只是顷刻间,那火便腐蚀了衣物,如附骨之疽,顺着皮肉往里钻。 “锵!” 腰间长剑离鞘,荣松朝着小腿处一挥,皮肉连带着火光瞬间飞出去落地,滋滋作响。 荣松疼的喉间翻滚,快速扯了一截衣袍绑在伤口处。 “怎么会这样?”冯辛宏满脸惊疑。 他原以为吴德贵他们是在说谎,更不信什么天谴之说,可没想到这火居然这般古怪。 周围越发大的议论声,那“天谴”、“报应”的声音喧嚣于耳。 “辱人尸骨,天打雷劈!” “还说是什么逆贼,该不会是被冤枉的吧,老天爷这也是看不过眼了?” 冯辛宏脸色难看至极,剖心挖骨是他提的,为的既是逼江朝渊断他退路,也是为了肃安公府那些余孽,可没想到如今却遭了反噬。 当日裕丰斋外应钟那番话早就传了出去,本就惹人非议,如今再多了这“天谴”。 应钟要是被冤枉的,那以谋逆灭了满门的肃安公府算什么?勤王锄奸的陈王又算什么? 冯辛宏几乎瞬间起了杀心,绝不能让天谴之言传出去。 然而正当他目露阴狠,下意识望向外间那些百姓时,江朝渊却是突然出声:“孟小娘子,你在做什么?” 孟宁站在应钟不远处,撑着伞回头:“我还未曾见过天谴,有些好奇。” “姑母最乐意听些神怪志异,瞧清楚了,回去好说与她听。” 轻飘飘的声音,如同一盆冷水泼在冯辛宏头上。 太子来奉陵的消息已然传出去,这孟宁更有可能是蔺家的棋子,加上那个雁娘子,这城中难保没有其他蔺家的人。 他和江朝渊若是在这里大开杀戒,屠戮百姓,除非满城之人皆死,否则封不住口,而且一旦消息泄露,陈王保不住他们不说,甚至连之前百般经营的一切也会毁于一旦。 这个口,封不了。 人,也不能杀。 “都愣着干什么,还不让人散了!!”冯辛宏恼怒呵斥。 周围看守的人连忙四散开来,将外间围观之人全部驱散。 “大人,这几人怎么办?”陈钱迟疑。 江朝渊目光落在雨中那些人身上,似是观察什么,片刻之后开口说道:“去取些土沙泥浆回来。” 陈钱连忙跑了出去,带走了七八个人,没过多久就提着竹筐、木桶回来。 江朝渊走到外间雨里,伸手取过身旁一截粗木,将之前被扔出去的那人弄了回来。 “把东西倒他身上。” 几个提着东西的人都是面面相觑,唯独陈钱毫无迟疑,直接将手中桶里的泥沙朝着最近那人身上一倒。 另外几人见状便也动手,很快那人就被埋了起来,独独露出个脑袋。 那人口中叫着疼,不住打滚,其他人也满是警惕,然而这次过了许久,他身上那火却再无半点复燃的迹象。 陈钱满是惊喜:“大人,真的有用!” 他大手一挥, “快,快去再弄些泥沙回来!!” 外间人全被抬了回来,除了最早那个动刑的人被烧的不成人样,其他人尚有命在,那“天谴”落下的火被熄灭之后。 冯辛宏沉着脸:“吴德贵,今日到底是怎么回事?” 吴德贵挂着胳膊刚想开口,就听旁边传来低浅声音。 “二位大人。” 孟宁白皙小脸微抬,“民女已经出来很久了,二位大人也有要事处理,若你们没什么要拿我的,那民女也该回去了,要不然姑母怕是会来寻我。” 冯辛宏想起那个彪悍刁钻的妇人,眉心跳了下,而且他还想着刚才在吴家别院时,这女子要挟江朝渊时说的话。 “既是误会,自不便留人,江大人?” 江朝渊浓睫之下,目光冷淡:“来人,送孟小娘子回去。” “不用了,我自己回便好。” 孟宁说道,“只是江大人是否该将民女的东西还回来?虽不值钱,却也是念想。” 江朝渊这才想起之前那枚低劣玉玦还在他手上,他从袖中取出,低头看着上面纹路片刻,到底没察觉出有什么异常,便直接让陈钱交还给了孟宁。 孟宁拿着那玉玦轻晃了下:“多谢大人,那民女就先告辞了。” 转身时,瞧见一旁的吴德贵,她停了下来。 “吴大人好像伤的不轻,要多保重身子。” 吴德贵直勾勾看着挂在她手上的玉玦,脸比刚才还白,强撑出抹笑容说道:“多谢孟小娘子关心。” 孟宁勾着那玉玦摆摆手,转身低头。 “将军,走了。” “汪!” 油光水亮的大黑狗欢快叫了声,摇晃着尾巴跟在女子身旁离开。 第18章 狗咬狗 冯辛宏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总觉得那少女唤那大狗离开时,声线莫名轻快。 见一人一狗没入雨雾逐渐远去,他甩去脑中胡思乱想,扭头就沉声道:“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吴德贵捂着胳膊,因失血脸苍白:“下官是真的不知道,这棚架是突然塌的,火也是起的莫名,下官当时被砸蒙了脑袋,等醒过来时外间已经闹成这个样子了。” 江朝渊侧头看向一旁靖钺司众人,便有之前在暗处监视的人上前。 “属下等人奉大人之命,一直隐于暗处,从应钟被悬于此处动刑开始,除了行刑的奉三和几个看守之人,就未曾有人靠近过。” 为了防着肃安公府的人“劫尸”,这街口附近都埋伏了人,几处高地屋顶、檐梁之上,也都时时有人监视。 别说是这街口牌坊下的范围,就是横贯交叉的两条长街,凡是有人过来他们都能看到。 “这段时间周围虽然偶有人路过,但都只是远远看一眼便仓促离开,属下敢以性命担保,绝无外人能够动手。” 冯辛宏寒声道:“那这棚子为何会塌?” 那人张了张嘴:“属下也不知道,当时奉三几人在棚中躲雨,吴大人过来询问情况,这棚子突然就塌了。” “倒下的棚顶压住了所有人,属下等人掀开那些梁木时,奉三身上已经起了火,其他人上前扑火,那火就人传人,离他近的几人全都染上了。” 这棚架为搭得稳当,梁木支柱都是用的好料,塌下来时直接砸伤了里面的人,那棚顶的茅草等物也遮挡了视线。 等他们匆匆过来掀开东西时,已经起了火,吴德贵倒在一旁满头是血昏迷不醒,几个看守之人也都受了伤。 动静闹得太大,等他们过来时,那几人在雨里打滚灭火的惨叫早就惊动了附近百姓。 哪怕他们及时围住了四周,也防不住越来越多围观的人,而那诡异的灭了又燃的火焰,也让得“天谴”、“报应”之言出现。 “大人。” 龚昂走过来低声道,“这棚子被人动了手脚。” 支撑棚架的主杆遭什么东西腐蚀,而梁架边缘也是被利刃切断了,大雨侵袭之下,稍有人倾靠便会整个坍塌。 陈钱也是走了过来:“方才那几人身上的衣物都剥离了下来,寻到了点东西。” 他手中提着个木桶,桶里接满了雨水,里面是一截残缺衣物,还混着烧焦的皮肉血迹。 那东西落进水里,竟是飘出了些许油花。 “大人,这几人身上都沾了桐油,吴大人他们身上也有。” 众人扭头,就连吴德贵也是低头看着自己身上,他衣裳沾了血,又淋了雨,瞧着狼狈的不像话,可抬着衣袖闻了闻时,居然真的嗅到了一股子桐油的味道。 他顿时惊恐:“哪来的桐油?” “是这棚架上的。” 站在冯辛宏身旁的荣松指了指地面,众人发现棚架坍塌附近的积水里,竟真有棕黄色的油花,那些被盖在下面的梁柱上都沾了桐油。 “他们身上起火难道是因为桐油的缘故?” “不只是桐油。” 江朝渊低头仔细看着那桶里的东西,半晌沉声道:“还有黄磷。” 在场所有人都是愣了下,黄磷?那是什么东西,就连冯辛宏也是皱眉茫然。 江朝渊说道:“今上刚登基那年,京中曾出现过一个江湖术士,以炼丹为名在浮月观招摇撞骗,当时因为一手控火之术诓骗了不少达官贵人,他可令万物无火自燃,亦能令冒犯他之人受天火之谴,就连皇室之中都将他奉为上宾。” “后来查出,他用的便是黄磷。” 见所有人都依旧茫然,他站起身来说道,“以燧石炼化,可得黄磷。” “最好的黄磷,能无火自燃,燃烧之后便很难熄灭,但此物有毒,提炼之法当年也已绝迹,那术士更是被处死……” 江朝渊眉心紧蹙,他接管靖钺司后,看过很多奇闻异案,其中便有这大名鼎鼎的“黄磷案”。 他当时也曾好奇,但黄磷石矿毒性极重,开采取用稍有不慎便会死人,提炼之法也早就随着当年那术士之死消失。 没想到今日会在这里又见到。 “所以这所谓的天谴,是因为这东西?” 冯辛宏沉声说完之后,面色阴沉,“那这东西是如何到了他们身上?” 他目光落向吴德贵,就连江朝渊也是看了过去。 今日唯一的意外,就是突然出现的吴德贵。 吴德贵被他们看的一哆嗦,急声辩解,“二位大人看下官做什么,下官已经跟了二位和王爷,又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情,我刚才也被砸的头破血流差点没命。” 他脑袋上的血都没擦干净,身上的狼狈印证着口中说词,惨白着脸慌乱, “而且下官要真要有什么心思,当日二位大人来时便动了手脚了,哪能等到今日,下官冤枉啊。” “那你为何来此?”冯辛宏道。 吴德贵急声:“是江大人传信让我来的啊。” “你胡说什么。”陈钱怒斥,“我家大人何时让你来此?” 吴德贵睁大了眼:“可真的是江大人啊,来传信的人说这边人手紧张,怕肃安公府的人作乱,江大人命下官派些人手增援附近,下官担心出了岔子便亲自过来瞧瞧,哪想到刚过来这里就塌了。” 冯辛宏目光一凛,抬头看向江朝渊。 江朝渊对上他视线冷然:“冯大人看我做什么?” “今日看守这里的,都是靖钺司的人,什么人能在你眼皮子底下做手脚。” 冯辛宏微眯着眼,他一直就不信江朝渊,更何况动应钟尸骨,毁的是江朝渊的名,他又岂能当真甘心? 江朝渊乌眸之中满是细碎寒芒:“我的人?” 他冷嗤了声,嘲讽, “冯大人敢说一句,这周围你没留人?” “你从不信我,今日之事又怎会不命人看着,若照你话中所说,那我是不是也可以怀疑,是冯大人早看江某不顺眼,所以才动了手脚想要坏了江某在王爷那里的信任,让王爷疑心江某有二心。” 冯辛宏斥道:“你休得胡说!” “那你就能随便妄言?” 江朝渊轻衫系带,眉眼锋利,声音缓沉, “你借故为难我和靖钺司早非一次两次,当初王爷需借我力时你们处处好言,如今王爷把持朝堂你便屡次作梗。” “如今借一个死人先坏我名,后让我与王爷嫌隙,有何不可?” 二人针锋相对,江朝渊措辞更是尖锐。 靖钺司一众早就对冯辛宏不满,如今见他竟然怀疑自家大人,更都是对着冯辛宏怒目而视。 冯辛宏神色变了变,难不成真不是江朝渊? 可是除了他,谁还能这般悄无声息的动手脚,他目光扫过窝窝囊囊、胆小怕事的吴德贵,只瞬间就挪了开来。 “我并非怀疑江大人。” 冯辛宏说道,“只是今日之事实在蹊跷,方才你也听到了,那天谴之说要真传出去,难免对王爷不利。” 江朝渊眸冷然:“用不着冯大人提醒,肃安公府的案子是我办的,没人比我更希望他们永世不得翻身。” 他袖摆一挥,沉声道, “来人,立刻去查,查这棚架上的桐油从何而来,还有今日去县衙传讯之人,把所有县衙过来的差役挨个审问。” 无缘无故,怎会有人冒充靖钺司的人,让县府衙门的人过来? “将此处围了,若真是逆贼余孽算计也就罢了,可若是有人借己设局想要害我,被我查到必百倍奉还!” 江朝渊乜了冯辛宏一眼,抬脚就朝着外间走去。 冯辛宏闻言也是动了怒,他刚才那眼神什么意思。 怎么,他还真以为是他做出今日这局害他? “简直是不知所谓!!” 冯辛宏也是一挥袖子,“荣松,你也去查,给我仔细查清楚了。”他还觉得就是江朝渊贼喊捉贼! “哎,江大人……” 吴德贵瞧着江朝渊离开,叫了两声没拦住,只能苦着脸朝着冯辛宏道, “冯大人,那这尸体怎么办啊,还继续让人来吗?” “你有没有脑子?” 都说是天谴了,还把尸体挂这招眼吗?!冯辛宏没好气:“拿张草席卷了,随便寻个地扔了。” 吴德贵被骂了一顿,捂着脑袋:“那下官叫人处置了。” “冯大人,我这脑袋疼的厉害,能不能先去瞧个大夫?” 冯辛宏满是烦躁挥挥手:“赶紧去!” …… 大雨瓢泼,江朝渊和冯辛宏领着人查探街口的事情,靖钺司所有人都动了起来,将事发时到过附近之人一一筛查。 吴德贵这边则是坐着马车顶着大雨,去了坊市附近最大的医馆。 “你在这里守着,万一外间有事及时唤我。” “是,大人。” 亲随守在了外面,吴德贵捂着脑袋被人扶着去了后间,等绕过长长的甬道入了最后面的厢房,掩着门前的藏蓝色盘锦帘子一掀,抬眼就见里面坐在椅子上安静翻书的少女。 趴在她腿边的大黑狗见有人进来,抬头就想叫唤。 孟宁拿着书朝它脑袋上一敲:“将军,不许叫。” 大黑狗委屈垂着耳朵,喉间呜了一声。 孟宁浅声细语:“吴大人。” 第19章 画个大饼 吴德贵的脸色算不得好,看到眼前荏弱少女就更差了。 偏孟宁像是没察觉似的,一如往前,细声婉约:“今日叫吴大人受罪了。” 吴德贵脸黑的滴水。 那是叫他受罪吗?那是让他去死! 当着江朝渊和冯辛宏的面算计他们,还闹出那般大的动静,搞出“天谴”的事情来,这简直就是在阎王爷头上动土。 他怎么都没有想到,雁娘子捡回家中收留的那温温弱弱的小女娘,竟是有这么大的胆子。 之前裕丰斋里有多无辜,如今就有多可恶,想起自己那时候拍着胸口说此女哪有胆量和逆贼相关,和靖钺司做对,他就恨不得回过去抽上自己两嘴巴子。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吴德贵没了素日圆滑胆小,咬着牙定定看着孟宁, “你今日先是让人上门要挟,要我替你算计靖钺司之人,如今又敢在这里露面,你就当真不怕我把江朝渊他们引过来?” 孟宁笑了笑:“吴大人是顾家之人,怎会舍得拿全家老小来赌我的命,况且你若想告诉他们,方才街口便不会放我走。” 那是他想放走的吗? 那他娘的是她要挟他的!! 吴德贵恶狠狠地看着她:“那块玉玦为何会在你手上?!” “你说这个吗?” 孟宁自衣袖里勾着截红线出来,之前那块被她当成信物给了邵大夫的青色玉玦,就直接落在她掌心里, “之前入奉陵时为了以后能安稳,着人打探了一下吴大人喜恶,原想着能投其所好,却不想发现了些有意思的事情。” “吴家原有孪生二子,长子吴德贵文采斐然,次子吴德林学识平庸,吴德贵一路考入京城为二甲传胪,得尊官赏识,调任地方为县令积攒政绩,可携家就职途中遭了意外,其弟身亡,其母瘫痪,而这位吴大人也似遭了打击,从此灵气全无。” “上次去吴府时,我礼貌探望了一下吴老夫人,却不想她因丧子疯癫,竟对着这玉玦喊长子之名,反倒对着大人喊令弟名讳……” “够了!!” 吴德贵断喝出声,“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母亲早就因为我弟弟之死乱了神智,你休想以此威胁我。” “那吴大人何必来此?” “我……” “你若无惧,今日又为何助我?” 孟宁见他怒目而视,恨不得咬下她一块肉来,她拿着手中玉玦轻晃了晃, “你们兄弟二人孪生,相貌虽然一样,但学识经历却是仿不了的,吴德贵当年进学科考,总有那么一两个相熟之人,只要有心未必就寻不出证据。” “顶替进士身份,冒领朝廷官职,无论哪一样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你家长子去年入了府学,次子也才十岁,想来吴大人应该舍不得他们丧命。” 吴德贵脸上厉色一点点消减,直至惨白:“你到底想要如何!” 孟宁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他先坐。 吴德贵紧绷着身形坐下之后,她才开口, “我无意去替这些陈年旧事不平,只是觉得吴大人能以一介白身,顶替你兄长身份坐稳这县令之位,如今只是留在奉陵太过屈才了。” 吴德贵眉心紧皱:“你是在嘲讽我?” “当然不是。” 奉陵毗邻茂州,又处扈江下游,算得上是南北行商必经之地,也因此奉陵繁华。 这里不管赋税亦或是运收都是人人垂涎的肥肉,地方乡绅、富户盘根错节,县衙中已有的县丞、县尉更都是在任多年的。 当年吴德贵得朝廷调令空降于此,就算他再有才华,想要坐稳这县令之位都不容易,更何况是一个临时顶上来的冒牌货。 他要是没有些本事,怕是早就被人啃得骨头渣都不剩了。 可是这位吴大人不仅隐瞒身份稳坐县令十余年,亦将奉陵经营的有声有色,这何尝不是他的能耐? 孟宁抬眼认真:“江朝渊他们应该已与大人说过我身份,蔺家有意插手奉陵之事,陈王是成不了事的,你与其冒险跟着一个逆贼,为何不另寻一条康庄大道?” 吴德贵被揭穿身份,少了之前的畏畏缩缩,朝着孟宁给他画的大饼就嗤了声: “陈王把持朝堂,兵困京城,就连陛下都在他手中,他怎就成不了事?况且就算没有陈王,还有左相。” “那若蔺家能有办法让左相束手呢?” “你说什么?” “当初我父亲虽被当了弃子,但是税银一案并未了结。” 孟宁只是轻飘飘一句话,就让吴德贵神色大震。 他猛地坐直了身体,顾不得撞上伤口的疼痛:“你和蔺家手中有左相他们的把柄?” 孟宁没有回他的话,只笑了笑。 吴德贵心神动摇,如今朝中无非是陈王、左相争权,蔺家藏于暗处,之前江朝渊他们就已猜测蔺家早与太子有所合谋,那若他们还能有办法拿捏左相及朝中一些官员。 那陈王…… 孟宁见他脸色变了又变,目光盈盈,言道: “其实吴大人何必担忧,前几日吴夫人助我从裕丰斋脱困,今日你又帮我瞒过了江朝渊等人,更弄出天谴之事打击陈王声望,蔺家那边定会记你一份功劳。” “待到将来驱逐逆臣,得归正统,吴大人何愁不能青云直上?” 吴德贵:“……” 这威胁说的可真是清新脱俗! 他扯着脸皮讥讽,“那我是不是还该谢谢你拉我进这潭浑水?” 孟宁轻声笑了笑:“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吴德贵:“……” 我呸!! 他到底没稳住翻了个白眼,扯得脑门上的伤口都疼,只咬牙说道: “你别以为今日之事这么容易就蒙混过去,江朝渊他们不是那么好敷衍的,我虽照你所说咬死了是江朝渊的人让我去的街口,但他们未必会信。” “他们会信的。” “可去的人又没给令牌信物……” “那又如何。” 孟宁轻浅说道,“靖钺司行事霸道,自他们入城之后,何曾将你这个县令放在眼里,有人闯了县府衙门,以靖钺司之名令你调派人手前往街口,你难不成还敢跟人先要个调令。” “他们不讲规矩在前,还能怪你认错了人?” “再说了,江、冯二人早有不合,暗中朝对方使绊子又不是头一回,指不准就是他们谁动了手脚想要坑对方,你无辜牵累其中,他们还想要如何?” “人,总得讲讲道理吧。” 吴德贵:“……” 原来人话还能说的这么无耻。 第20章 我要他的命 孟宁却像是还嫌不够,鼓励着说道:“吴大人原本安安稳稳当着你的县令,是他们惹来这泼天的麻烦,害你险些没了命。” “今日之事传出去,谁提起来不得带一句吴大人你,往后他们拍拍屁股就走了,你却得落个任上之地发生天谴之事的恶名,哪个上官还敢重用你。” “他们害你如此,割席决裂都不为过,吴大人难道不该跟他们哭闹哭闹?” 吴德贵目瞪口呆,实在是被眼前女子的厚颜无耻给震住,可偏偏她说的话却每一句都落进他心里。 他迟疑:“我与他们胡搅蛮缠,当真能行?” “为何不能。”孟宁说道,“你当初跟他们示好,是因为他们想要秘密抓捕太子,不会惊动太多人,你贪这唾手可得的功劳,可如今江朝渊他们失手让消息传开,引各处目光落于奉陵,还牵连你差点丧命。” “身为贪功却又胆小怕事的人,你不趁机闹一闹,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想?” 吴德贵闻言猛地一激灵。 江、冯二人何其精明,这几日接连发生的事情太过巧合,一旦细查他根本经不起深究,再加上他今日又莫名出现在街口。 要是不能提前将自己钉死在受了委屈无辜的那方,铆足劲的跟江朝渊他们闹,反而会显得他心虚。 只有闹了,闹的越大,才越理直气壮。 “当然…” 孟宁勾着那玉玦晃了晃,指尖轻翘着,微白的嘴唇扬起, “你也可以选择将今天的事告诉他们,赌一赌他们的良心,说不准真能赚个青云前程。” “做人嘛,大胆些,也没错。” 吴德贵瞧着挂在她指间的玉玦,听着她满是鼓励的话,试探道:“我大胆了,今日能囫囵个儿的出去吗?” 孟宁摇摇头:“自然是不能的。” 吴德贵:“……” 他面无表情,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压下到了嘴边的粗口。 不能你说个屁!! 他知道自己一脚踩上了贼船,莫说眼前这女子绝不可能让他知晓秘密之后,还放他安稳离开,就是他自己。 错过了在街口当众坦白的机会,又害得靖钺司那边落下天谴恶名,他根本就不敢去赌什么狗屁良心。 吴德贵压着脑门上急促蹿高的青筋:“我要是真跟他们闹,万一惹恼了他们,对我下手……” “不会,他们想要找到太子,少不了你这个奉陵地头蛇帮忙。” “那可未必,江朝渊可是掌管靖钺司……” “那就让他掌不了!” 吴德贵蓦地瞪大了眼:“你想对付他?” 孟宁慢悠悠说道,“陈王入京已三月有余,一直借口陛下病重才能把持朝堂,实则早就将人软禁宫中,但是这并非长久之计,若是不能尽快将太子铲除拿回玉玺,他便只有强行登基一途。” “可是太子还活着,朝臣不顺,藩王不服,他敢吗?” “他下令让靖钺司搜捕太子,迟迟不见成效,心中恐怕早已不满,若再让他知道江朝渊无能未尽心力,哪怕不会立即处置了江朝渊,也不会再让他来掌管靖钺司。” 吴德贵恍然:“难怪你今日让我咬死了是靖钺司的人找我。” 江、冯二人本就不和,冯辛宏更是一直不信任江朝渊,否则也不会让他剐了应钟尸骨来表忠心,他们本就嫌隙已深,要不然今日这般简单的事情也不会让他们险些当场翻脸。 可是…… “陈王远在京城,能奈何得了江朝渊?” “不是还有冯辛宏吗。” “他?” 见吴德贵质疑,孟宁笑了声:“你该不会以为,冯辛宏是打算拿嘴替陈王监视江朝渊的吧?” 那靖钺司是掌兵的,江朝渊手里实打实的有数百人,万一他真对陈王有异心,不等冯辛宏把消息传回京城,自个儿就得先没命。 吴德贵闻言也是反应过来。 冯辛宏可是陈王心腹,怎么可能做这么蠢的事情,而且自从二人来了奉陵之后,冯辛宏对着江朝渊时一直态度强硬。 二人几次针锋相对,他都是寸步不让,甚至还能隐约逼的江朝渊妥协。 这怎么可能是只靠着远在天边的陈王威慑。 那冯辛宏手里必然是有能让江朝渊忌惮的东西,甚至极有可能,有办法在起冲突时制得住江朝渊。 吴德贵低声道:“所以你是想要卸了江朝渊的权?” “不是。” “那你……” “我要他的命。” 吴德贵瞳孔缩了缩。 孟宁说道:“我父亲当年和江邢一起调查税银案,是江邢临阵退缩,我父亲才被当了弃子,后来我母亲和阿兄申冤时,江家也从中阻拦。” “可是江朝渊和江家决裂……” “那又如何,他身上流着江家的血,父债子偿,很公平。” 孟宁眼睫轻霎,声音婉转, “而且如今人人都想找太子,总要拿些什么跟太子投诚,才能让他信了蔺家是真心想要助他回京,而非左相、陈王等人。” “吴大人想要从龙之功,想将来仕途顺遂、青云直上,也得付出点什么,不是吗?” 吴德贵领教了孟宁的手段,早已经不将她当成那柔柔弱弱的女娘,对她的睚眦必报倒没多少怀疑。 而且太子如今龙困浅滩,但他能选择的人并不少,想要挣从龙的功劳,自然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只是…… “太子在你手里?” “不在,他不信任蔺家。” 吴德贵对她的话有些怀疑:“那你们如何联络?” “从魁。” 孟宁朝外唤了一声,之前领着吴德贵进来的那大夫走了进来。 从魁朝着吴德贵行了个礼:“今日多有冒犯,情非得已,还请吴大人见谅。” 吴德贵有些错愕的看着他,他原以为这人是孟宁的人,可是他叫从魁。 酉为从魁三月将,应钟,从魁……他惊讶:“你是肃安公府那十二亲卫?” 从魁点头:“应钟之事,多谢大人。” 孟宁在旁开口:“太子殿下一直不曾出面,只让从魁联络我和城中诸事,往后大人若有什么事情,也可以寻他。” 吴德贵闻言目光闪了闪,要是顺着这个从魁,是不是就能找到太子下落?只是这心思刚起,就对上孟宁清清凌凌的眼。 他猛地打了个哆嗦,如冷水兜头泼了个透心凉,连忙甩掉这危险的念头。 “那接下来,我该怎么做?” 第21章 阴差阳错 吴德贵在后厢待了足足两盏茶的时间才出来,头上、胳膊上已经包扎好。 “吴大人伤势有些重,回去得好生歇息,伤处切莫沾水,等过两日我再上门去替您换药,瞧瞧伤势恢复的情况。”从魁微躬着身送他出来。 吴德贵扯着嘴角:“多谢贺大夫。” 让亲随给了银子,吴德贵才被扶着离开,只是在踩着马杌上马车时,吴德贵抓着车帘的动作却是突然一顿,忍不住回头看向医馆。 太子自打离京后就下落不明,各方势力都在搜捕,京中局势胶着,皇权之争一触即发,如今谁能抓住太子拿到玉玺,就等于是掌控了先机。 如果他…… 心口狂跳了跳,只是还没来得及蠢蠢欲动,脑海里就浮现出孟宁那张瞧着血色不足,慵眉饧眸的脸。 “做人嘛,胆子大些,也挺好。” 吴德贵背脊一寒,连忙错开望向从魁的视线,有些手忙脚乱的掀开帘子进了马车里面。 不行,那孟宁他招惹不起。 她今日叫人找上他时,吴德贵原以为她是非他不可,可是去了街口之后还没等他动手,那竹棚就塌了,他猜测是孟宁替他安排的机会,故意没躲那砸下来的横梁,趁乱忍着疼朝着靖钺司那几人身上动了手脚。 可就连他自己都没察觉,身上竟是被人弄上了桐油。 要是当时他没有动手,那孟宁是不是会连他也一并弄死? 而且当时那么多人在场,四周都有人监视,她竟然能在靖钺司那些人眼皮子底下动了手脚,瞒过了江朝渊他们,她得是有多大的能耐。 他要是真敢生了二心,那孟氏女绝对不会饶了他。 “大人,您还好吗?”外间亲随满是担忧。 “我没事,送我去别院!” 吴德贵咬咬牙,这贼船不上也上了,那就不能让它翻了,他已经没了回头路! …… 从魁返回后厢时,屋中孟宁正隔着袖子挠着将军的耳朵,他走到孟宁身前低声道:“女郎,那吴德贵会不会出卖我们?” “不会,他惜命。” 孟宁将那青色玉玦收了起来,“他今日若没出手,还有回头的可能,可既然已经踩进了这滩浑水,如若不能送我们安然走出去,那就只能陪着我们一起去死。” 哪怕是为了他自己,为了妻儿,吴德贵也会好好护着这秘密,尽心竭力将事情办妥。 “不过我倒是没想到,吴德贵竟有这般手段,能在江朝渊眼皮子底下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 原本她引靖钺司的人抓她,是想着吴德贵若是行事不全好能帮他一把,却不想他自己就将事情办成了。 从魁闻言也是说道:“是啊,我方才瞧见那棚子突然塌了也是吓了一跳。” 他将黄磷给了吴德贵后,就远远缀在后面,原是还想着如何制造点混乱好让吴德贵下手,没想到那棚子就突然塌了,还瞒过在场那么多人,也不知道吴德贵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看来这位地头蛇,要比咱们想的更有本事。”从魁感叹。 “他到底在奉陵多年,有些手段也是应该的。” 孟宁说话间起身,将桌上沾了泥污的账本包了起来,朝着从魁说道, “应钟的尸骨,吴德贵那边会寻一具死囚的,替换了之后送去城外,你晚些时候去将他接回来,寻个安静的地方葬了。” 从魁脸色沉闷了下来,当初他们十二人跟着国公爷征战四方,亲如兄弟,多少次生死凶险都闯了过来。 半年前应钟寻到了喜欢之人,还乐颠颠的央求国公爷替他提亲,当时他们在旁哄笑的应钟满脸臊红,被他提剑追的满院子鸡飞狗跳。 可是如今,所有人都没了,只剩下他一人。 “女郎…”从魁声音有些压抑,“我们真的能替国公爷报仇吗?” “能的。” 孟宁幽幽浅声,不只是祖父,父亲,叔叔婶婶,阿兄妹妹,蕤宾,应钟……还有肃国公府里所有死在这场荒唐皇权之中的人…… 她一定会替他们讨回公道,让沾了他们命的人血债血偿! …… “人呢?!” “我问你,孟宁人呢?!” 福来巷那边,雁娘子在巷口的药铺子里暴跳如雷。 她只是去洗个澡换个衣裳的功夫,孟宁人就不见了,好不容易追出来就听说她和巷子口的邵大夫被人带走了,如今邵大夫回来了,孟宁却没了影。 她气得直拍桌子:“你不是说靖钺司的人放人了,那孟宁呢?!” 邵大夫瞧着被拍的砰砰作响的柜子,脸皮都颤:“我也不知道啊,他们当时问过话后就放了我,孟小娘子跟着他们去了街口,可我都没事儿,他们应该不会为难她吧……” 雁娘子脸色难看,拎着杀猪刀转身就走。 “哎哎哎,雁娘子,你别冲动!” 邵大夫吓得连忙叫唤,旁边两家看热闹的人,也是赶紧拦她。 “姑母。” 外间突如其来的声音,简直就是天降甘霖,邵大夫抬眼瞧见撑伞盈盈而立的少女时,忙不迭就道: “哎哟孟小娘子,你可算是回来了,你要是再不回来,你姑母能把我这铺子都给我拆了。” 雁娘子瞧见孟宁,噔噔走到她跟前,先是上下看了她一遍确定人没问题后,这才气急败坏抓着她手腕将人拉了个趔趄。 “你个混账东西,死去哪儿了?!” 孟宁忙将伞撑着斜了些,遮住了身前的雁娘子:“将军叼走了账本,我出来寻它被人误会,过去与那些人解释了一下,等出来后想着阿兄的忌日快到了,就去买了些香烛纸钱。” 她提了提另外那只手上的东西,隐约能瞧见香烛的签子,上面包着的油纸都被雨溅湿了些。 “忘记姑母会来寻我,让你担心了。” 雁娘子顿时脸一跨松了手:“谁担心你了,老娘是怕你这小白眼狼惹出什么祸事来,牵连了我!” “你就别嘴硬了。”邵大夫在旁笑眯眯道,“孟小娘子,你可是把雁娘子吓坏了,她刚才听闻你被靖钺司那些差爷抓走,都要提刀去找你了……” “闭嘴!” 雁娘子扭头横了他一眼,瞧见孟宁肩头被雨淋湿,她直接将伞推了回去,“这么点大个破伞,好生将你自个儿遮着,要是淋了雨又着了凉了,别想着让老娘给你出药钱。” 她说完转身扯了那斗笠盖头上,冒雨就走, “赶紧走,老娘都快饿死了!” 孟宁撑着伞缓步跟上,声音穿过雨幕:“姑母。” “干什么,叫魂呢?!” “我方才出门没带银钱,这些香烛纸钱,赊的是姑母的名。” 雁娘子身子一歪,扭头顶着大雨就骂:“你个白眼狼,吃老娘的喝老娘的,还拿老娘赊账?老娘欠你的?!” 孟宁提着东西,乌澄双眼无辜,白净小脸乖巧极了。 雁娘子忍了又忍,破口骂道:“赊的哪家的?!” 第22章 搅浑水 城中突现天火,那火于大雨之中生生不灭,陈王手下之人辱人尸骨惨遭天谴的消息,到底还是传扬了开来。 冯辛宏他们竭力命人压着,也试图让人封口,然而当时看到的人实在太多,消息根本就拦不住,而且像是有人故意从中作梗,只不到一日,外面那些传言就隐隐变了味道。 “外面传言已经牵扯到了太子和陈王,还有肃安公府谋逆的事,怕是有人在趁乱搅浑水。”陈钱低声回禀。 江朝渊站在街口牌坊下,应钟尸骨被带走之后,地上那些血淋淋的痕迹也被连绵雨水冲刷干净,除了那坍塌的棚子,几乎瞧不出来昨天这里发生了什么。 他低声道:“好不容易闹起来,他们自然希望闹的越大越好。” 水越浑,鱼儿才越好藏身。 陈钱替他撑着伞:“刚才有人传话,说昨儿个抬回去的人又死了一个。” 那黄磷之火极为歹毒,燃烧起来蚀人肉骨。 除了最早被人下手,昨天还没抬回去就已经断了气的奉三之外,其他几个被沾染上那妖火的人也烧伤的严重,再加上后来为了灭火以泥沙覆身,伤口全部沾染了污物,回去后几乎都发了高热。 最严重的两人,都没熬过午后去了,另外烧伤较轻的三人,伤口也开始溃烂化脓,是江朝渊下令命人强行替他们刮去了伤处腐肉,命才暂时保了下来。 可刮骨疗伤岂是那么简单的,那三人生生疼晕过去,至今昏迷不醒,也未必能熬过后面的几日。 陈钱咬牙:“那下手之人简直歹毒,他就没想要留奉三他们的命!” “本就是生死大敌,还盼着留了情面?” 要是换成江朝渊自己,只会更狠。 “可是大人,他们到底是怎么动的手?” 陈钱斜着伞替江朝渊遮着雨,满是不解说道,“我们已经查过了所有人,就连周围人户也清查了一遍,可连半个有嫌疑的都没有。” “朝应钟动手是临时决定的,就连这地方也是随便选的,咱们的人守在这里,除了送饭食过来的人,还有昨日轮换看守的人之外,根本就没有其他人能够靠近,那黄磷总不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吧?” 虽然以前没有听说过这东西,可是昨日见过之后,陈钱也知道那黄磷想要燃起来,得有人带进来放在奉三他们身上才行,否则哪能弄出天谴一说。 可是没有其他人靠近,那东西是怎么弄到那几人身上的? “谁说没有其他人。” 江朝渊淡声道,“不是还有吴德贵。” “他?” 陈钱神色错愕,“可是他当时不是也差点被砸死,而且他已经跟大人还有冯辛宏示好,想要投靠陈王……” “投靠了陈王,又没说不能再投靠旁人,朝中两面三刀的,你还见得少?” 吴德贵是跟他们示好,也想要攀上陈王,可他到底不是亲信,表个意愿而已,连个军令状都没立过,见势不对反悔也没什么奇怪的。 更何况…… 江朝渊平静道:“今日这事,未必是他自愿的。” 在朝为官的,能有几个身上纤尘不染的,想要拿捏吴德贵也不是没办法。 比如先让他被迫蹚了这滩浑水,不知情时落了把柄,再以一些东西为要挟,逼他不得不为人所用。 之前有些事情江朝渊一直想不明白,可如若吴德贵真如他想,那倒是明白了。 他伸手露在伞外,脸上神色莫测。 大雨落下来砸在指尖,瞬间润了那骨节分明的手,江朝渊瞧着那雨水划过手中落在身前的水潭里,溅起圈圈涟漪。 “下一步,你想做什么呢……” 口中低声喃喃,几不可闻。 陈钱疑惑侧过头:“大人,您说什么?” “没什么。”江朝渊收回手,弹掉了指间的水珠,“走吧,先去应付了找茬的人。” 陈钱闻言朝着不远处看过去,就见龚昂急冲冲地走过来:“大人,冯大人派人过来,说有急事要见您。” …… 吴家别院。 冯辛宏和吴德贵坐在厅中,桌上摆着茶水,无人饮用。 吴德贵脑袋上缠着白布,隐约还能看到渗出来的血色,那吊着的胳膊也格外显眼。 “冯大人,你倒是拿个章程啊!” “眼下外面的人都说,那个应钟当日在裕安斋外所说的话是真的,肃安公府是遭人陷害蒙冤受屈,还说陈王派人来此是想要赶尽杀绝,灭太子以谋夺皇位,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这才会降下天谴。” “我昨儿个不过是过去了一趟,那县衙夜里就被人摸黑泼了鸡血,还说我助纣为虐,骂我狗官!我可是一心向着王爷,你们不能这么害我啊!” 吴德贵说话间脸上满是怒气,语速快的激愤至极,那唾沫星子都恨不得喷到冯辛宏脸上。 冯辛宏皱眉侧开身子,不着痕迹的提袖掩脸。 第23章 内鬼 冯辛宏侧开的脸上隐有不耐,荣松见自家主子面色不愉,在旁沉然开口劝道:“吴大人,此事我们已经在查了。” “在查有什么用?!” 吴德贵“唰”的站起身来,眼里都像是点了火气, “上次裕丰斋的事情也说在查,可查出来个什么?这么长时间了连个鬼都没抓着!” 他抱着胳膊满脸怒容,朝着冯辛宏说道, “冯大人,你们当初来的时候可不是这样,我答应给你们便利,帮你们搜寻太子,那是因为你们说过你们十拿九稳,而且已有太子线索,不会惊动其他人就能将太子拿下,更不会让人知道太子是死在我这地界上的。” “可是现在呢?太子在奉陵的消息传出去不说,如今更是闹出这狗屁的天谴,恐怕不出三五日整个蜀州府的人都能知道,那这消息传去京城还要多久?” “左相他们可不是好相与的,到时候引来其他人,这奉陵就成了猎场了,就算你们能弄死了太子找回玉玺,那我怎么办?!” “你们拍拍屁股走了,要我来当替死鬼吗……” “吴德贵!” 冯辛宏突然低喝出声,脸色也是冷沉下来,他定定看着身前激动的脸通红的中年男人,眼神里生了阴鸷。 “我不是……” 吴德贵脸上乍青乍白,被他吓得一时不敢说话。 冯辛宏见状压着心头恼怒,这个胆小如鼠的蠢货,光想着拿好处,半点风险都不想冒,真当从龙之功是那么好挣的? 要是放在京城,这种人根本入不得他的眼,可是这里是奉陵,吴德贵虽然只是个小小县令,却也是这里的地头蛇,没有人比他更熟悉这里。 他们想要尽快找到太子,少不了眼前这人帮忙,这个时候闹翻了,反而会添乱。 冯辛宏压下心头恼怒,沉着脸说道:“这几日的事情是意料之外,谁也没想到肃安公府那些余孽会这般铤而走险,但也因为这样,才更说明他们是真的走投无路,否则他们也不会如同藏在暗地里的蛆蝇,只敢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鬼域伎俩。” “此时我们要做的,就是冷静下来,别被他们牵着鼻子走,让他们趁乱钻了空子,至于你说的左相的人,就算消息传出去他们赶来奉陵,也并非一时半刻就能到的,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冯辛宏见身前人脸色发白,声音缓和了些, “事已至此,只能想办法尽快找到太子,王爷重情重义,绝不会亏待了有功之人。” “只要你能帮着王爷办好了太子的事情,将来必能被王爷倚重踏足中枢,届时你为朝中权臣,有王爷庇护,又何需惧怕其他人?” 我呸! 吴德贵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这个姓冯的画的大饼,连孟宁那个凶婆娘都不如。 那孟宁好歹还帮着肃安公府的人“救”应钟,可是陈王呢? 他要真像冯辛宏说的不会亏待功臣,那江朝渊算是什么,大冤种吗?再说就算左相他们的人赶不过来,可只要太子死在这儿,陈王不能背谋害太子的恶名,那不就得找个背黑锅的。 他不背?难道冯辛宏还能替他背? 果然都他娘的贼心眼子! 吴德贵心里白眼翻上了天,面上却是犹犹豫豫,像是被冯辛宏的话说动,之前上了头的情绪稍微压下来了些,却还是绷着脸恼声道。 “下官不是不信冯大人,可这两回的事也太奇怪了,靖钺司那么多人重重看守能叫人给跑了,这次更是直接在眼皮子底下放火,他们都瞎了不成?” “那被人动了手脚的竹棚,还有那些桐油,要不是剐那尸体的地方是江大人临时定的,我都怀疑是有人早布置好了,等着咱们往里钻。” 冯辛宏听着吴德贵絮絮叨叨的抱怨心生不耐,原是想要说什么,可最后那句话却是让他神色微顿。 “你说什么?”他抬头。 吴德贵皱眉嘀咕:“难道不是吗,靖钺司办事前不查看吗,要真被动了手脚,他们怎么会半点都没察觉。” “还有那些黄磷,他们一直说没有外人靠近,那那些鬼东西是怎么出现的,总不能是见了鬼了吧。” “要不是我被人忽悠过去差点被砸死,我都怀疑是我自己动了手脚了,那棚子下就那么几个人,可是那火嘭的一下就燃了起来……” 冯辛宏压着眉峰,定定看着说话的吴德贵,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 昨日街口的事情太过古怪,事后他也派了人去查,可是无论怎么查都没找到半点线索,一切都好像是早有预谋,所有痕迹被抹得干干净净。 可就像是吴德贵说的,动应钟尸体是他临时提议的,看守之人躲雨的竹棚也是临时挑选的,从尸体被带去街口,周围就已经全部封锁,什么人能在那么多人眼皮子底下动手脚? 无论是竹棚梁柱上被动的手脚,还是棚子里藏的桐油,明显是早就准备好的,肃安公府那些丧家犬怎会这么神通广大,早早预料到他们会用那棚子? 还有那些古怪的黄磷,又是什么人能在棚子倒塌的瞬间,趁乱动了手脚…… 冯辛宏心思转动时,脑海里冒出道身影,口中冷笑着道:“是啊,就那么几个人,除了出了内鬼,东西是怎么进去的。” “内鬼?怎么可能,当时在场的可都是靖钺司的人,总不会是江大人吧……” 吴德贵条件反射的说完,见冯辛宏神色冷鸷,默不吭声。 他顿时忍不住磕巴了一下,脸上慌了神,嘴里更是结巴, “冯,冯大人,您是不是误会了,江大人可是王爷的人。” “他从京中开始就帮着王爷搜捕太子,那个应钟都是他抓回来的,虽然大意之下叫人死了,可是搞出那天谴对他能有什么好处,您肯定是想错了。” “江大人他绝不可能的!” 吴德贵一口否定,满脸荒谬之色,只觉得冯辛宏是胡思乱想。 可他越是这么说,冯辛宏脸上越是沉冷。 第24章 翻脸? “王爷的人?” 冯辛宏垂着眼,神色莫测,江朝渊真的是王爷的人吗? 他当初远在祁州时,就曾听闻过江家七郎,那江家百年世家,三朝重臣,府中上下自诩风骨极重世家颜面,江家七郎江朝渊却是个另类。 他出生低鄙,流着妓子之血,江家遭政敌攻讦之后,才不得不将其认回府中,可他的生父江邢却因此事连贬两级染了污点。 江家对他厌恶至极,不肯承认他这个污秽贱种,让其在府中活的下人不如,直至他不知为何入了江家老爷子的眼。 江家老爷子江阙年将人带在身边亲自教养,短短几年,原本寂寂无名的江朝渊便在京中声名鹊起,不及弱冠更是文武双全,灼灼芝兰。 永宁十二年,景帝于猎场遇袭,是江朝渊舍身救驾斩杀数敌,借此入了景帝的眼,不仅一跃成为朝中新贵,之后短短三年更是成了靖钺司副尉。 江家七郎依旧与江家不睦,但在京中却是风头无两。 当初王爷入京之时,这个江家七郎主动投诚,杀了靖钺司之首夺权,率人绞杀肃安公府逆贼,助王爷入宫软禁圣驾,更率靖钺司一众镇压京中乱局,让王爷手中那四万大军几乎无用武之处便顺利接管京中。 江阙年因此气急攻心吐血暴毙,江家视他为耻,将其逐出宗族。 江朝渊看似舍弃一切投奔了王爷,也对王爷助力颇多,可是冯辛宏却始终记得,当初他与王爷商议率兵入京,封锁京城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趁着肃安公府“谋逆”大乱,先行肃清京中那些顽骨。 左相齐膺,江家江阙年首当其冲,而且照着原本计划,太子和景帝也会暴毙在付家那些逆贼手中。 可如今景帝病重,太子失踪,江家那老东西虽然死了,其他人却依旧重权在握,左相更是盘桓朝中与王爷抗衡。 王爷虽然看似占了上风,可和他们预计却全然不同。 江朝渊他,是真心投奔王爷的吗? “大人,江大人来了。” 门前有人回禀,冯辛宏二人都是看了过去。 江朝渊领着人进来时身上满是潮气,青色长衫湿了一截,长腿之下黑鞶靴底在地上留下泥星脚印,入内后目光就落在吴德贵身上。 那戾然皱眉带出的气息,让吴德贵心中一咯噔。 “江大人。”他连忙行礼。 江朝渊淡“嗯”了声,就径直走到侧位坐下:“冯大人寻我?” 冯辛宏看他:“昨日的事可有线索了?” 江朝渊道:“怎么了。” “你可知道外间那些传闻。” “知道。” 外面传得沸沸扬扬的,街头巷尾更是止不住的议论,江朝渊怎么可能不知道。 他以为冯辛宏是在问责,压了压眉心开口道: “外间谣言是有人趁乱搅浑水,意欲污了王爷名声,替肃安公府翻转逆名,但此事不好出手压制。” “天谴之说虽是谣言,却最是能愚昧人心,若强行抓捕议论之人只会让谣言传得更快,眼下只有尽快抓住作乱之人,才能从根源解决此事。” 冯辛宏听着他解释,他自然也知道这时候不能轻易动手,昨日目睹“天火”的人实在太多,抓一两人根本解决不了事情,反会让人觉得心虚,说不定还中了肃安公府那些人下怀,可是…… “江大人是当真想要抓住作乱之人?” 江朝渊眉峰一沉:“冯大人什么意思?” “我只是觉得奇怪。” 冯辛宏平着脸色,“江大人自四年前入靖钺司后,就一路平步青云,从来就没有查不出的案子,王爷入京之后,你先是献策让王爷把持朝堂,后更雷霆手段逼的左相他们接连受损,可入了这奉陵之后,你却是屡次失手。” “江大人,靖钺司都是你的人,以你的本事,马失前蹄这种事情不该发生在你身上,何况是一连两次。” “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 “昨日的事,当真是肃安公府那些余孽做的?” 冯辛宏看着陡然沉了眼的江朝渊,沉然说道,“王爷命你我出京,是为了尽快寻获太子,江大人若是力有未逮,我可以帮你。” 江朝渊听着他这番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想要直接夺权的话,突然笑了声。 “你?” 上下扫了冯辛宏一眼,他面色平平,却嘲讽至极, “我若是力有未逮,冯大人是什么,不舞之鹤?” “是你多此一举闹出天谴之事,让肃安公府那些丧家之犬抓住了机会作乱,如今却来道我无能?” 既然都没了表面敷衍,江朝渊说话也失了客气,眸中含着锋芒。 “你到底为何要让我对应钟尸骨动手,需要我直说吗?” “裕丰斋那日之后,奉陵各处都已经严加看守,所有出入之路都被封锁,凡是那日身有嫌疑之人被严加看守,肃安公府那些余孽只要人在城中,就绝对逃不出去。” “前往茂州之路被阻,消息送不出城,玉玺更是拿不到手,太子他们只会比我们更急,就算不花些时间排查去找线索,他们也会比我们先稳不住,偏你格外聪明擅谋。” 江朝渊闻长腿伸展时,人后靠在椅背上,话音戛然而止,但脸上那毫不掩饰的讥讽之色却又像是将什么都说尽了。 出京之前冯辛宏找陈王讨要了后手,因着猜忌他处处作梗,之前让他下手去动应钟的尸骨,到底是为了激怒肃安公府那些余孽,还是为了断他退路让他臭名满身,他心中比谁都清楚。 “江朝渊!”冯辛宏一拍桌子起身。 江朝渊抬眼:“怎么,要翻脸?” 他缓缓收腿站起身来,高大身形直接压了冯辛宏一头,失了素日疏懒淡漠,眉眼间锋芒煞气,戾寒逼人。 冯辛宏脸皮一颤,原本生气的念头动摇了一瞬。 直接翻脸吗? 太子还没找着,若要动江朝渊,就得大动干戈,如今只是怀疑,到底没有实证…… “小人王林,寻我家大人有要事。” 外面突然有人进来,却是县府衙门的人。 在旁看热闹的吴德贵连忙走出去了些:“你来干什么?” 那人急声道:“大人,府衙来了个人,说是要找你。” “找我?”吴德贵皱眉,“谁啊?” “他说他叫李悟,榭安李家的李悟。” 吴德贵愣了下,榭安李家?他还没反应过来那个李悟到底是什么人,厅中原本剑拔弩张的冯辛宏和江朝渊却都是脸一沉。 太子生母,当今皇后,就是出自榭安李家。 第25章 她坐着,她弟弟干活 李家怎么会来人! 冯辛宏几人匆匆前往县衙时,脸色都是难看的很,他们来奉陵的事情极为隐秘,就算应钟那日闹出动静,到现在也不过才五日而已。 这么短的时间,就算消息传出去,也断然传不到远在天边的李家。 “你觉得他为何而来?”冯辛宏看向对面。 “还能为了什么。” 江朝渊坐在马车上,撩开帘子瞧了眼外间淅淅沥沥的小雨。 榭安李家曾经是赵郡李家的分支,因血脉稀薄与主家疏远本已落魄,却在本朝蒙天之幸出了一位皇后重入主家之眼,随之步入望族之列。 当日陈王入京第一时间便软禁了景帝,把持宫中,但因心有顾忌没有直接撕破脸皮,所以明面上皇后依旧有权柄在手,加之左相等人“护持”,与陈王维持着表面上的平衡。 可谁都明白这种平和早已岌岌可危,一旦太子出事,皇后便再无倚仗,李家身为皇后母家寻找太子理所当然。 冯辛宏怎会不明白这些,只不过他沉声道:“他们不该来的这么快。。” “他们的确不该这么快过来。” 江朝渊松开手中帘子,回首说道:“连左相的人都没赶过来,李家能这个时候过来,要么是他们本就在附近州府所以得了消息,要么就是早就有人传讯给他们。” 在附近州府…… 冯辛宏直接就摇头否了这个猜测,太子欲往茂州,连他们也是最近才推断出来的,其他人不知晓皇室秘辛更难猜到此事。 若非抓到应钟,就连他们也原本以为太子是会逃往赵郡或是榭安等地,李家就更不可能来附近州府搜索。 所以他们只有可能是提前得了消息,才会这么快赶来这里。 “是太子?”冯辛宏沉声道。 “也不一定。”江朝渊手落在膝上,眸色冷淡,“别忘了,这城中还有其他人。” 冯辛宏面色变化,只瞬间就想到了蔺家。 蔺家若早于奉陵设局,那定然是想要在太子之事上谋利,他们藏于幕后看着陈王、左相争斗,只等着坐收渔翁之利,可全然不露面却也难以牵制他们取信太子,所以他们定会寻人来奉陵。 用左相的人太容易失控,但李家不同,他们天然便会尽全力保护太子,又不会像是左相那般有更多的算计,蔺家若与他们联手也不是不可能。 “停车。” 江朝渊伸手敲了敲窗边,马车停了下来,“你和吴大人去见李家的人。” “那你呢?” “我晚些再去。” 那李家的人来的突然,冯辛宏还想要和江朝渊商议应对之策,可没等他开口说话,江朝渊就已经躬身推开车厢的门快速下了马车。 眼见着他落地之后扬长离开,外间跟在马车后的陈钱等人也连忙跟在他身后。 吴德贵张了张嘴:“冯大人,江大人他这是……” 冯辛宏眉宇间浮出抹戾然,方才险些撕破脸后,江朝渊是连半点表面功夫都不愿意做了,要不是李家的人突然来了,打乱了所有的计划,他刚才就该直接拿了江朝渊! 用力摔了下马车帘子,冯辛宏面色阴沉:“先回衙门。” 那李家不好应付。 …… 外间的雨小了许多,街头行人也多了起来。 陈钱匆匆撑着伞跟上了江朝渊后,替他遮了头顶的雨:“大人,您不去见李家的人?” 江朝渊说道:“见与不见没什么区别,李家来此是为了太子,太子一日没找着他们就会停留一日,之后多的是机会打交道,此时过去见他们不过是打打嘴仗。”他厌烦。 陈钱想起刚才的事情,忍不住道:“那您怎么没问吴德贵黄磷的事情?” “问了又如何,他会承认?” “可是那香囊也是他夫人给的,两次都是他,也未免太凑巧了。” 之前没有怀疑过吴德贵所以没有多想,可是自从大人提及吴德贵可能与昨日天谴之事有关,陈钱便想起之前裕丰斋的事情, “之前要不是那个香囊,您早就审了那孟氏女了。” 江朝渊长袖垂在身侧,说话时眸色平淡:“可当时没审,有些事情过了最好的时机,就算知晓也无用处。” 陈钱有些不平,他当然知道大人的意思,要是当时发现吴德贵有问题,拿着香囊之事直接将吴夫人抓了审问,定能寻到线索,可如今时过境迁,吴夫人定然不会承认。 “可咱们就这么算了吗?那吴德贵摆明了有问题,不如将人抓了,严刑拷问……” “你敢抓他,冯辛宏恐怕会直接翻脸。” 见陈钱面露不解,江朝渊说道, “你以为今日冯辛宏为什么会疑心昨日的事情?” 伞面上的水珠滚落下来,他长腿踩在雨中,鞶靴溅起涟漪。 “他早就疑心我并非真心投奔陈王,可这一路上也只是忌惮防备,若无缘由他不会与我撕破脸,吴德贵恐怕已经在他跟前过了明路,也寻到了合适的理由解释昨日之事。” “我现在动他,只会让冯辛宏认定是我心虚作祟,拿吴德贵来背锅。” 陈钱闻言只觉得憋屈至极。 龚昂跟在稍靠后的地方,不满骂了句:“那咱们就这么算了?” “大人为了陈王做了多少事情,要真想要干什么,当初陈王哪能那么容易把持宫中,那个姓冯的就是仗着跟着陈王更久,怕大人得了功劳将来比他地位更高,所以不要脸的处处为难。” “那个狗东西,咱们出京的时候就该找机会先把他给做了!” 江朝渊脚下突然停了下来,侧头看着龚昂时,目光直叫人心头发怵。 龚昂脸苍白,就被陈钱拽了一把。 “瞎胡说什么。” 陈钱扭头瞪了眼龚昂,谁不想弄死那姓冯的狗东西,可是这话能拿到明面上来说吗?有些话,只能憋死在心里。 江朝渊转身继续朝前走,陈钱连忙跟了上去,将伞朝着他头顶倾斜。 福来巷口药铺里,邵大夫正跟病人说着忌口的东西,冷不丁抬头就瞧见门外走过的一行人,他抓着病人胳膊诊脉的手猛地抖了抖,脸都白了。 这群煞神怎么又来了?! 他战战兢兢瞧着外面,却见江朝渊一行人路过铺子前,直接朝着巷子里面走去,他这才松了口气。 江朝渊入了福来巷,还未至孟家门前,就有人靠近。 “大人。” “那孟氏女可有异常?” 陈钱问话之后,来人神色有些古怪。 “怎么了?” “那孟氏在凿纸钱……” “?” 第26章 狗仗人势 孟家院子里一副岁月静好。 雁娘子不知道去了何处,孟宁靠在搬到了梁檐下的藤椅上,手中蒲扇轻晃着。 一旁的换了身短打的孟明轲耷拉着断腿,手中拿着纸凿拓在厚厚的黄纸上,一边碎碎念,一边用力砰砰敲着。 “心要诚,手轻些,横五竖七,别凿错了。” 孟宁脚放在大黑狗的背脊上轻团着,扇子带来些许凉意。 孟明轲怒瞪了她一眼,手里砰的一声敲下去,那纸上留了个半圆铜钱印:“要求怎么这么多,不都是纸钱!” 孟宁晃着扇子:“自然不一样,香烛纸钱以敬亡人,黄泉十八层,钱财可通神,你心不诚他们怎么能收得到?况且你若凿错了,他们却收了,那和你拿着假银票去逛花楼喝酒有什么区别?” 孟明轲:“……” 他还不到十四!他没喝过花酒!! “凿快些,凿完了,再把那些元宝也折了。” “孟宁!” 孟明轲咬牙切齿,桌上那一大堆的纸钱凿的他胳膊都酸疼,他打从早起就坐在这儿没停过,打完这些纸钱还要折那些金银纸。 他腿还断着呢,脑袋到现在都还时不时的疼,他愤愤:“你坐在那儿就不能折一折?” 孟宁蹙眉:“我哪里会这些。” “那我就会了?” 孟明轲声音陡然提高,只觉得血液都朝脑子里涌。 他是太子,是当朝储君,能让他烧纸祭拜的也只有太庙皇陵里的那些。 以前别说是给死人烧的纸钱,就是活人的银票有人摊平了熨整了都从不过手,要什么都只需要给个眼神,她凭什么就觉得他就会了?! 原本趴着的大黑狗被他声音吓得突然站起来,朝着他就“汪”了声。 孟明轲伸手去拽它耳朵:“你个没良心的,今早的肉食还是我喂你的,连你也凶我?”狗仗人势的东西! 孟宁拿着扇子就朝着他胳膊上拍了过去:“别闹,是有人来了。” 将军耳朵脱困,扭头跑到了院子前面,不仅朝着门外一行人汪汪直叫,还弓着身子压着凶狠呲牙骇人。 陈钱连忙抽出长剑挡在江朝渊身前。 原本负责监视孟家的那人也是满脸忌惮:“大人莫要靠近,这狗凶得很。” 他侧身朝前半步,那狗就汪的一声厉叫,他连忙停下来, “孟家养的这条狗灵性的见了鬼了,就跟长了顺风耳一样,不管白天黑夜稍有动静就会叫个不停,我们的探子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可只要试图踏足这院子就会被发现,昨天夜里有个想要入内查探的还被它咬了……” 这狗吃的都是生食,全是见血的猪羊肉,不仅养的油光水滑的,性子更是凶狠,站起来扑人时一整条都快赶上寻常人高了,那满嘴利齿的咬合力,能瞬间将人骨头都咬碎了。 要不是那探子反应快,怕是能被当场咬死。 “大人说不许惊动了里面的人,我们的人也不敢下死手,所以都只能在院外守着。” 做了这么多年的探子,他们还是第一回连人家的房顶院墙都没能爬进去的。 江朝渊低头看过去,将军瞬间压着喉咙叫一声,如同遇见凶物炸了毛,越发凶狠。 “将军。” 院里传来女子细软的唤声,“回来。” 原本匍着前肢的大黑狗耳朵扇了扇,朝着他们满是警告地叫了两声后,就摇着尾巴跑了回去,围在孟宁的脚边呜呜直叫。 “别闹。” 孟宁用扇尖杵了下它脑袋,声音里带着几分笑,“别吓着了客人。” “汪呜~”将军蹭了蹭她衣摆。 “去玩吧。” 孟宁把将军哄走后,这才拎着手中的扇子朝外说道:“江大人怎么过来了?” 房檐下的光线有些遮挡,淅淅沥沥的雨水相隔着,女子持扇盈盈浅笑,似春花含蓄,不露一齿,脸上之前还能隐约瞧见的红疹全数消失,雪肤丹唇,又清又娇。 江朝渊目光微敛:“我有些不解之事,想要寻孟小娘子解惑。” “我何德何能。” 孟宁莞尔,只是瞧着江朝渊身后阵仗,倒也没将人拒之门外,只道:“外间落雨,虽不算大,也不好叙话,江大人先且进屋吧。” 江朝渊原以为女子会因为之前抓她的事情为难,不曾想她这般直接,颔首后扭头吩咐:“你们几个在外面候着。” 陈钱等人退走后,江朝渊自己撑着伞走了进去,等到了孟宁身旁时就察觉不远处有视线窥探。 他下意识朝着侧边望过去,目光落在那边梁檐下。 孟宁大大方方:“那是我家小弟,孟明轲,我阿兄他们的忌日快到了,让他凿些纸钱好能烧给他们。” “明轲,过来和江大人打声招呼。” 孟明轲:“……”她疯了?! 之前两次能瞒过靖钺司的人,不过是因为那些人未曾与他接触过,且他如今这张脸动了手脚,身形体态也与宫中不同。 可是江朝渊不一样。 她将人放进来也就算了,还让他近前去打招呼,她真当江朝渊这个靖钺司首是吃白饭的? 孟明轲抱着一堆纸钱,佯作不喜的压着声音粗声粗气:“谁要跟他打招呼!” 见他跟个瘸腿青蛙似的,搂着那些纸钱一蹦一蹦回了屋里,孟宁扭头说道:“我阿弟是个小心眼,之前大人手下的人伤了他,害他那腿往后都好不利索,他心里估摸着记仇呢,大人别跟他一般见识。” 江朝渊收回目光:“少年赤诚,心思纯率,无碍。” 孟宁被逗笑,他还不如直接说是缺心眼,她侧身道:“大人请。” 堂屋里光线有些昏暗,雨声淋淋落在屋顶。 孟宁丝毫没有身为半个主人的自觉,只随手将之前放着的冷茶拎着墩在江朝渊身旁桌上,然后便走到对面坐下。 “大人这会儿不该正忙,何故寻我。” 江朝渊看她:“你怎知我忙?” 孟宁笑了声:“我虽没出这院门,可今早来取肉的那些叔叔婶婶都在说,外面天谴之言传得沸沸扬扬,既牵扯到了肃安公府,又累及了陈王名声,大人身为靖钺司首,自然是忙的。” 第27章 调戏…挑衅 明明笑容温软,就连说话时都是轻声细语,可江朝渊却听出了挑衅。 似是因为前日抓了她,少了上次来时的退让谨慎,孟宁说话率然了很多。 江朝渊就那么望着她面上浅笑,停了片刻,方问:“就这么自信,我不会动你?” 孟宁失笑:“我又没做什么,江大人动我干什么?” 她颊边小窝陷进去些许,微侧着头时,手中蒲扇轻晃了晃, “况且靖钺司的人行事虽然蛮横,也不怎么讲道理,可这毕竟不是京城,太子的事闹的沸沸扬扬,天谴的消息又传得四处都是,大人也不想节外生枝吧。” “节外生枝,说不得就能摸到根脉。” 江朝渊胳手肘落在椅圈上,目光冷凝看着孟宁, “你将我们引来奉陵,又与应钟传讯,为此不惜以身入局,吴夫人所赠的香囊,裕丰斋的孙三味,这满城替你看过诊的大夫,都成了你设局之物。” “你到底和肃安公府有什么关系?” 孟宁怔了下,诧异看他:“江大人说什么呢。” “你用不着狡辩。” 江朝渊冷沉着眼,“你先是故意模糊了你来奉陵的时间,又与藏不住话性子热情的孙三味交好,孙三味在裕丰斋内待了八年,虽是小二却得罗掌柜倚重,店内之事皆能知晓。” “那日孙三味应当不是第一次从雁娘子那里拿到好处了吧?你帮过他,或是之前让他尝过类似的甜头,所以他才会那般热衷与你往来,你只消随意几句,便能从孙三味口中知道裕丰斋内情况,再以清账为由前来。” “应钟是搜寻太子唯一的线索,靖钺司越想要用他钓鱼,就势必会将人留在裕丰斋,而为防止有人神不知鬼不觉带走消息,我们定不会让人轻易与他接触,但每日吃食总是要有人送的,能取信于我们的,只有已经跟我们主动投诚的吴德贵的人,也就是裕丰斋的掌柜罗东。” 江朝渊声音徐徐沉厉,语速并不算快,可每说一句语气便会重上三分。 “你借孙三味和罗东,让应钟知晓你已到裕丰斋。” “你算准了应钟死后,无论我在何处,都定然会赶来这里亲审。” “你提前借吴夫人的手准备了那驱蚊的香囊,只消借上前呈交账本的功夫,与其接触就能诱你发病,而我只要找不到线索,你又有疑点在身,我就一定会想法设法的救你。” 她算准了他们急于寻获太子的迫切,也算准了他会留意她身上只有权贵女子才会学的礼仪,甚至就连诱发病症的时间也掐的刚刚好。 她必须要发病,还要足够严重才能让人释疑,所以就连他会阻止她服药,以及那一杯掺了鸳鸯藤的茶水都在她算计之中。 当日孟宁想要借孙三味传讯给应钟,那定然是用了什么手段,没有直接和罗掌柜接触的前提下,便只有借孙三味和他那短暂接触的片刻,在罗掌柜身上落下了什么。 靖钺司的人并非无能之辈,若是罗掌柜身上多了什么很容易察觉,孙三味也不可能不知情,事后严审就能查到孟宁身上。 所以她必须是在孙三味和罗掌柜都不知情的情况下,让他们当了传讯的卒子,而最有可能的办法…… “你当日装药的那个香囊。” 江朝渊目光冷凛,仿佛开了刃的寒刀, “当日我命人搜查过你身上所有东西,若有可疑之物不可能逃得过,唯一未曾留意的,就是你主动袒露于人前,甚至让我的人经手过的那个药囊。” 他仔细想着那天的事情,回忆与孟宁接触的经过。 她突然病发,装药的锦盒抖落在地上,那香囊却一直抓在手心里,后来陈钱取了药丸给她服下,却因为那杯掺了鸳鸯藤的茶水,让她病情愈重痉挛昏迷。 事发突然,别说陈钱吓了一跳,就连他也是怕人死了,再加上后来冯辛宏突然过来,谁也没有留意她手中的那个药囊。 “常年服药者,身上有药味不会惹人怀疑,若以独特香料掺于其中,只消与人接触片刻便会沾染在身上,而我曾听说有些人生来嗅觉与常人不同,能闻到旁人所不能闻到的东西。” “应钟嗅觉惊人,闻到了你给的暗号,所以才会突然暴起,以命传讯给你……” 屋中因为江朝渊的推断安静至极,仿佛连外间的雨声也随之大了。 片刻,孟宁伸手拍了几下,满是感慨:“江大人不该当这靖钺司掌司,应该去当说书先生,要是你愿意下凡执笔,这满天下写话本子的书生都得饿死。” 她勾着手里的蒲扇,眸子里是真切至极的夸赞。 她当日虽然做的缜密,可也知道江朝渊早晚能查的出来,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难怪当初连祖父也说过眼前这人厉害,而阿兄也曾道江家七郎有江老爷子风采,若非年幼时耽搁太久,那江家上下瞎了眼想尽办法拖他后腿,江朝渊又因为身世的缘故被文臣排斥只能入了靖钺司。 以他的能耐本该是能入阁的苗子,只消成长起来便能接替江老爷子,庇护江家数十年。 只如今…… 孟宁眼睫霎了霎,对着江朝渊说道:“故事挺精彩,只不过江大人查案子,全凭揣测吗?” “我当日不过替姑母去清账,遭了无妄之灾险些没了性命,如今竟还要背江大人这黑锅,江大人这是找不到劫走太子的逆贼,就上下嘴皮子一碰,给我这平头百姓定个勾结逆匪的罪名?” “那你为何故意混淆来奉陵的时间?” “我何曾混淆了?” “你是想要我将人都带来这里跟你对质?” 江朝渊目光咄咄,“若非你与人接触时,屡次提及你来奉陵的时间,那些人怎会不管相熟与否,都能异口同声的说出你是何时来此?” 孟宁却是细声细气:“姑母收容于我,我感激她恩情,与人闲聊时提一句来了多久,也违反朝廷律法吗?” “倒是江大人,你这番质问实在是莫名,你觉得我故意混淆视听,又说要我与人对质,那想来是已经查过其他人了。” “那您倒是说说,我是哪一日来的奉陵?” 她脸上没有半点被质问的慌乱,镇定不怵,反问江朝渊。 江朝渊嘴角绷紧,他的确审问了所有人,也确定孟宁是故意以暗示的法子,混淆了她来奉陵的时日,让所有人帮她串供。 可问题是,这些人虽能证明是她故意告知,却没有一个能肯定回答,她到底是何时来的奉陵,一问便是大概。 普通人若非是特殊的日子,对于四五十天和五六十天的概念不会太过明确,再加上孟宁还在这院中闭门养伤了一段时间,除了与她朝夕相处的雁娘子外,其他人谁能知道? 可雁娘子会指证孟宁吗? 况且只是时间而已,当日的药囊,孙三味和罗掌柜身上沾染的气味,所有的证据早就已经没了,甚至就连那吴夫人,恐怕也会咬死了不认此事。 见江朝渊沉默不语,孟宁眉尾轻挑,带着些被纠缠的困扰, “江大人,你几次借问案纠缠,昨日还命人夜探我闺房,你虽有几分姿色,但你我两家有仇的。” 江朝渊愣了下,反应过来她什么意思时,脸“唰”的黑了 守在门外的陈钱:“……” 这女子,是在调戏……不,挑衅他们家大人吧?! 第28章 抓人 江朝渊是真没想到眼前女子明明长着张貌美乖巧的脸,竟会说出这般孟浪之言,可恼怒不过一瞬。 撞上她似狐狸盈盈上扬的眼尾,就反应了过来,她是在激他。 “你不承认,我的确拿不出证据,可是孟宁,不是所有人都能被蔺家唬住。” 怒气消减,江朝渊眼锋都淡了下来, “你敢戏耍我们,不过是仗着先一步设局,又欺陈王如今不敢轻易树敌,没有确凿证据不敢招惹蔺家,可是太子引来的人不止是陈王。” “我们对蔺家有所顾忌,其他人可未必,蔺戎人不在奉陵威慑也是有限的,你若当真这般冥顽,那我就只能将你身上嫌疑传出去,到时候多的是人会找上门来,那些为夺太子和玉玺早已疯狂的人,可不会像是我这么规矩。” 别说是敲门拜访,那些人真来了奉陵,为了搜寻太子和玉玺下落,恐怕能将孟家这院子都给拆了。 到时候别说是孟宁,就是孟明轲,甚至是雁娘子,远在京城的蔺戎也护不住她。 皇权野心之下,为了那至高之位什么事情做不出来,他们能掘地三尺,埋了这福来巷,哪怕丧尽天良,拿整个奉陵城为太子“陪葬”也不是不可能,江朝渊不信以孟宁的聪慧想不到。 孟宁轻噫了声,既是惊讶江朝渊这么快就能冷静下来,又是叹他知道怎么抓人软肋。 只不过,她脸颊轻扬,困扰至极。 “江大人,我是真的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的确想要安稳生活,不想被卷进是非之中,但我也不能莫名其妙背上勾结逆贼,谋害太子的黑锅吧。” 她眸子澄净,以扇支着颐,轻轻叹息, “这么大的罪名,动辄就是抄家灭族,我哪能背得动,要是江大人实在不信,那你还是将我抓回去吧,只要别动姑母就好。” “姑母虽然远离京城,但是江大人应该知道她是蔺大人的逆鳞,至于旁的事情,民女愿意配合大人,直至大人查清真相为止。” 她仿佛是真的不明白,眼前人为什么要执意将所有事情落在她身上,既有些无奈,也似不知该怎么辩解。 之前那丝戏谑散干净后,脸上是真诚的妥协,甚至愿意配合江朝渊调查,主动跟他们回去。 这副模样无论怎么看,都不像心思狡诈的,更丝毫都没有弄出天火,活活将那数人烧死的残忍。 江朝渊眉峰狠狠压了下来,直接起身:“既然如此,那就劳孟小娘子跟我走一趟了。” “好。” 孟宁乖顺起身,将手里蒲扇放在桌上,然后就跟着江朝渊朝着门外走去。 守在外面的陈钱见他们出来,下意识就想要靠近孟宁,却不想之前进了那边屋中的孟明轲看到这一幕,撑着窗沿就怒道。 “你们要对我阿姐干什么?!” 他转身就朝外蹦达,却不想像是被什么绊倒,弄翻了身旁的东西不说,整个人踉跄撞在门上,疼得头晕眼花,却还是嘴里大声道, “将军,拦着他们!!” “汪汪!!” 之前跑到院子里疯玩的将军如黑色闪电撞了过来,径直就朝着江朝渊他们扑过去。 江朝渊后退半步险险避开了那锋利齿口,见黑狗再次狂吠想要扑过来。 他抽出陈钱腰间挂着的长剑,旋身就欲朝着那凶狠黑影劈过去,却不想身旁女子突然一侧身。 江朝渊脸色瞬变,猛地收力,那剑堪堪停在孟宁面前,剑风甚至在她白皙额上留下一小道血痕。 “你不要命了。”江朝渊声音低缓,却如寒渊深潭。 孟宁也像是被吓着了,丹唇血色褪去,眼睫颤了下:“将军护主心切,还请大人见谅。”顿了顿,“我阿弟性子急,可否容我与他说几句话?” 江朝渊未曾开口阻拦。 孟宁扭头朝着那边扒着门边站起来的孟明轲说道, “明轲,这几日城里有人作乱,江大人过来只是询问一些关于肃国公府逆贼的消息,我随他们回去配合查案,只要他们查清楚了,没有问题了我就能回来。” 孟明轲闻言气急败坏,没有问题是能回来,可是她能没问题吗?这奉陵城里的作乱的逆贼是谁她心里没个数? 况且那个江朝渊为了当陈王走狗,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孟宁真落在他手里简直是羊入虎口,她就算有再大的本事,真被抓回去了还能干什么? “不行!谁不知道他们靖钺司的人心狠手辣,姓江的更不是好东西,你不能跟他们走……” “不得对江大人无礼。” 孟宁瞧着孟明轲似是想要蹦达过来,轻斥着,“你也说是靖钺司的人,他们想要拿人谁能拦得住。” 孟明轲瞬间语噎。 “放心吧,江大人不是糊涂人,只是帮着他们查清藏匿的逆贼,不会有事的。” “你好生留在家里养伤,别忘了将那些纸钱元宝烧了,替我多磕几个头,让姑母也安心,过几日江大人就会送我回来,她若实在想我也能去看我。” 说完她拿脚碰了碰腿边的大黑狗, “将军,盯着阿弟,别让他出院子。” “汪呜~” 将军耳朵晃了晃,似是听懂了她的话,顶着脑袋蹭了蹭孟宁的腿,就十分熟练的窜到了孟明轲那边。 “江大人,我们走吧。” 孟宁取过放在门外的伞,江朝渊见状也没多言,将手里的长剑扔回给了陈钱后,就抬脚朝着院外走去。 “孟宁!” 孟明轲知道她的意思,是在警告他让他安生些,别主动招惹靖钺司的人,可是她怎么能真的跟那姓江的走了? 她疯了吗,万一姓江的用刑,他们还怎么去茂州…… 少年那蜡黄脸上满是不安,急的吊着那断腿就想跟过去,冷不丁就被将军咬住了裤腿。 “松开!” 大黑狗拽着他呜咽不松口。 “我让你松开!孟宁被人带走了!!” 大黑狗不为所动。 孟明轲气急败坏伸手就想去推将军的脑袋,却不想将军极为灵敏的避了开来,他只能强行试图挣脱,可没想到将军察觉他要干什么,嘴里咬着他的裤子就往后扯。 “你干什么……” 孟明轲急急呵斥,突觉裤腰松散,那挂在腰上的系带都拽不住摇摇欲坠的裤子,顿时脸色大变,忙用力抓住裤腰, “松开,快松开!!” 这没良心的狗东西,明明孟宁救它回来后只养了半个月,等他醒过来后每天都是他劳心劳力剁肉拌饭,瘸着腿偷偷替它梳毛,可这狗东西怎么就只听那女人的话?! 每次叫它咬他都不带松口的。 外面有细雨被风吹了进来,屋檐下湿了大半,少年和大黑狗互不相让,直到“呲啦”一声响,伴随少年惊慌失措的尖叫。 陈钱下意识回头,就见一道身影瘸着腿飞快蹦回了屋里,那大黑狗守在门前尾巴甩得飞快。 “汪呜!!” 将军仰头嚎叫。 陈钱不忍直视的捂着眼,真是……好白的屁股… 第29章 短命鬼 “孟小娘子,你不管管?”陈钱下意识朝着身旁问。 孟宁撑着伞摇摇头:“不用,将军只是与他玩闹,有分寸的,也不会随意伤人,倒是我阿弟年少性子急,爱惹是非,若不让将军拦着他,他那条断腿怕是就真的别想再好了。” 陈钱怔了下,刚想说为什么不能好,转瞬就想起那孟明轲的腿,可不就是上次靖钺司的人来搜查时,给再次弄断的么。 他们找的大夫说了,人家小孩儿的腿本来都快要好了,结果再断一回,伤上加伤,要养多久不说,将来也好不彻底。 那句爱惹是非瞧着说的是孟明轲,可嘲讽的唾沫子都快砸他们脸上了,陈钱顿时讪讪闭了嘴。 靖钺司一众习武之人,皆是习惯了素日脚程,江朝渊虽只是寻常向前,但他身形高大,腿一迈便抵得常人两步之距。 众人踩着泥泞向前,唯独孟宁撑着伞慢吞吞地跟在后面,她步幅本就不大,走路还矜的很,有积水时避开,不好走的绕路。 等提着裙摆避开地上溅起的淤泥,一抬头,方才还疾行的几人都是停了下来。 孟宁疑惑:“怎么不走了?” “走什么走!”她这速度跟爬似的,龚昂瞧着她这副做派只觉得牙疼,“你是属龟的?就不能走快些,像你这么一点点挪回去,天都要黑了!” 他们负责押送犯人,自然都得近处跟着,可她这么慢吞吞,怕是有出福来巷的功夫,他都能走外面三条街了。 孟宁放下裙摆,细声细气的讲道理: “我也想走快些,可身子不允许,太过剧烈动作后肺气过盛,会引发了哮疾,江大人想要带我回去问话,若我这个时候发了病,他又得怨我心机深沉。” 龚昂:“……” 停在前面的江朝渊回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朱唇雪肌,不见那日裕丰斋内发病时的孱弱苍白,可他也记得那大夫说过,孟宁的瘾证和哮疾都极为严重,发作起来是会要人命的。 这女子狡猾,对他也多有算计,但她身上病症已命人询问其他大夫,是确有其事。 江朝渊不欲在这种小事上纠缠,眼见天黑沉沉的,指不准待会儿又会落了大雨,开口朝着龚昂吩咐,“前面不远就是坊市,你去找辆马车过来,我们在路口药铺等。” “她是犯人,还坐马车。” 他们都是走路过来的,龚昂不满,“大人,属下看她就是故意的,还不如直接捆了走……” “捆什么捆。”没等话落,陈钱就拽了他一把,“大人让你去你就去,这么多话干什么?” 谁不知道这女子是故意的,否则大人将人带回去干什么,可是她这副模样除非直接动手,否则人家就是走不动你能怎么着? 人家有哮疾,浑身都是毛病,要真不管不顾让她发作了还得他们给寻医问药,而且要动手大人刚才在孟家就已经动了,还能等到现在? 陈钱朝着龚昂踹了一脚:“赶紧去,别耽误事。” 龚昂瞪向孟宁,气哼哼嘟囔了句去就去然后走了。 孟宁这才撑伞走到江朝渊身旁:“麻烦大人了。” “不麻烦。”江朝渊撑伞侧首,作样子往她脸上瞧了眼,“我正好有些事要问巷口那位大夫。” 孟宁诧异:“你是说邵大夫吗?他这个时候应该在铺子里。” 见她轻扬着脸,丝毫没有心虚之色,他便知道就这般言语试探是探不出什么来了,江朝渊旋身便朝外走。 邵大夫送走了之前的病人后,就一直有意无意地瞧着巷口的方向,他猜测着那些凶神恶煞的人进福来巷去做什么,转瞬就瞧着那些人出来,不仅带着孟宁,还径直朝着铺子这边走来。 他悬着的心直接死了,“江大人,你们这是……” “我有些事情要问你。” “这…小人什么都不知道啊,之前的事不是已经查清了吗?” “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 孟宁见邵大夫紧张的脸皮都绷紧了,手脚也不知道往什么地方放,她合了伞,走上前:“邵叔不用怕,江大人他们又不吃人,估摸着就是之前的事情再找你印证几句,他问什么你说什么就好了。” 邵大夫有些不安,但也不敢拒绝,忙引着几人入内坐下。 江朝渊看了眼铺子里满腾腾的药柜,又瞧了眼不见其他人,问道:“你那日说,孟家养的那条狗原是你家的?” 邵大夫点点头:“是啊,是我闺女养的,她打小就疼那黑狗,只是那狗凶得很,我夫人不喜欢它,就把它栓在铺子门口,结果那日突然发疯咬伤了来看病的客人。” “我这铺子小门小户,平日里也就是糊个口,那次人家咬死了要我们赔钱,我夫人气怒就想打死了它,结果凑巧被孟小娘子看见,她说她来出这钱,这狗以后就跟她了。” 当时要赔的可足足有二十两银子,反正都是要打死的畜生,能抵了银钱他们当然乐意,所以就让孟宁将狗给带走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记不清了,应该就是孟小娘子他们来了没多久吧。” “那这狗后来时常回来?” 邵大夫摇摇头:“刚开始没有的,那次我们气急之下打它时下了狠手,这狗记仇的很,而且孟小娘子也不知道怎么训的,能让它跟在身边寸步不离,还是我家闺女瞧见了两回舍不得,自己又找过去孟家,这狗才又时不时回来。” “我闺女总是偷偷藏东西带去孟家给它,那狗就跟礼尚往来似的,隔三差五就叼些东西送过来,有一回还叼了雁娘子的羊腿肉呢,那大半条羊腿,雁娘子气的拿着棍子追的它满巷子跑。” 江朝渊手落在膝上若有所思,孟宁居然会训犬? 孟植虽不是世家出身,却也家境富裕有些根底,他在刑部侍郎位待了好些年,可孟家的嫡女怎么会这般偏门的东西? 训犬…… 江朝渊手指轻敲了敲,他以前在京中好像听人说起过,心头划过道什么,却一时没抓住,他抬眼问:“这狗以前叼回来的都有什么?” “那可多了,老鼠长虫,肉食杂物,什么都有。” “书本画册呢?” 邵大夫愣了下,神色瞬间古怪,望向孟宁。 “看什么,我家大人问话呢。”陈钱在旁喝了声。 邵大夫才连忙摇摇头低声道:“那倒是没有。” 江朝渊没有追问此事,只是转了话题:“你说那日是因为那狗撞翻了你的药材,才与孟宁商议赔偿的事,可我观你这铺子并不算宽敞,又临街人来人往,若真有需要阴干的药材,为何不送去后院?” 邵大夫连忙道:“大人有所不知,那药材本就是早上才送来的,我跟人结算药钱时,因着那些药材不便宜,所以全部摊开查看了好坏。” “我这铺子和后院没有连廊,那几天雨又下的大,我怕不小心淋湿了,索性就直接放在了铺子里,想着晚些时候雨停了再弄去后院的房子里阴干,哪想到就被将军给撞翻了。” 那天将军满身满爪子的泥水闯进来,叼着那账本跟找骨头一样,四处乱窜。 那药娇贵,被踩得毁了大半,邵大夫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心疼。 江朝渊闻言低道:“可真巧……” “啊?”邵大夫抬头,“大人说什么。” “没什么,那日给你送药材的人可与你相熟?” “不认识,他说他是城外八里山的农户,家里有个能辨药的媳妇儿,采了药来城里换些银钱,我瞧着还不错就收了。” 江朝渊闻言抬眼看向孟宁:“这满城的药铺、药堂,多的是从城门进来就能看到的,可偏偏一个城外的农户,避开更好的选择,绕一大圈到城西这偏僻街巷,找了个不起眼的药铺子卖上好的药材。” “孟小娘子,你说那农户图什么?” 孟宁静了下,浅笑:“也许是缘分。” 陈钱:“……” 见过睁眼说瞎话的,没见过说的这么理直气壮的。 连江朝渊也被她这鬼话给气笑,他微吁时手撑着膝,扯动嘴角:“那你不妨算算,这缘分能保得住你长命百岁吗。” “那肯定是不能了。” 孟宁笑着说道,“我爹若还在时,家中金山银山娇养,或许能保我常人之寿,可如今这般糙活着有一日算一日,指不定再像裕丰斋那般来一回,说没就没了。” “短命鬼嘛,我懂。” 江朝渊哪怕能言善辩,也是突然词穷,刚堆起的气势愣是僵住,药铺里其他人都是嘴角抽了抽,安静的渗人。 第30章 得,她是祖宗! 回程一路上,马车里都安静极了。 江朝渊不说话,孟宁也寻了个最远的地方坐着,既不问要将她带去哪里,也不问江朝渊要干什么,只手指绕着腰间那枚青玉玦,似玩弄般轻绕着络子打转。 马车停下来,江朝渊先一步下去之后,孟宁躬身扶着车舆边朝外看去,就瞧见县衙门前肃穆匾额。 “孟小娘子,到了。”陈钱示意她下车。 孟宁隔着衣袖撑着厢门,看了下有些距离的地面,地上一滩积水黑乎乎的,跳下去势必会污了裙裳,她抬眼看向陈钱。 “……”陈钱默了默,得,祖宗,“取马凳过来。” 门房处守着的衙役连忙端着马凳跑过来,等摆好了之后,孟宁才道了声谢,撑着伞下了马车。 “你有病啊?” 龚昂瞧见进了大门的女人,朝着陈钱就道,“大人都说她和肃安公府那些逆贼有关系了,不说把人绑了,怎么还把她当祖宗伺候?”他们都是冒着雨走路回来的,偏她坐着马车,还得要马凳,矫情! “那怎么着,大人都没说要捆,她不下来难不成让人在这晾着?” 陈钱皱眉,要是旁人直接扯下来就是,可这个孟宁一堆毛病,而且都已经到了县衙了,要审要问要进大牢,都没必要在这种小事上纠缠,倒是龚昂,“你以前话也没这么多。” 龚昂声音大了些:“我就是替大人委屈,这个孟宁摆明了有问题,冯辛宏那边又处处压着大人,大人要是再找不到太子和玉玺的下落,我怕陈王会对他不满。” 陈钱皱眉:“我也讨厌那个姓冯的,但是大人有他自己的打算,咱们只要听命令行事就好,别自作主张。” 龚昂被警告了抿抿嘴,低声嘟囔:“我知道。” 县衙门前有人看守,见靖钺司一众过来都是连忙避开,只是当瞧见缀在江朝渊后面信步闲庭的孟宁时,所有人都忍不住惊讶。 “江大人,您来了。”衙门里的陈典史迎了过来,又瞧见后面跟着的人顿时惊讶,“孟小娘子?” 孟宁温吞笑了下,江朝渊道:“吴大人呢?” “在后衙。” 陈典史有些疑惑那孟家女娘怎么跟着靖钺司的人来了,但也没有多嘴去问,只是小声说道:“今日找上门来的,是李家三郎李悟,我家大人和冯大人进去之后,里面就传来了争执。” “那李家不好相与,李三公子更是来者不善,大人刚才还悄悄出来说,让我赶紧带人去寻您来着,说怕冯大人和李三公子打起来。” 打起来? 江朝渊诧异,冯辛宏虽然自负,但不是会轻易动怒的人,而且他该心里有数李家对陈王的人不会待见。 就算李家的人出言挑衅,以他城府也该不动声色才是,怎会被激怒的差点动手? 江朝渊不动神色:“带我过去。” “那孟小娘子……” “和我一起。” 陈典史诧异,那李家三郎气势汹汹,他家大人和冯大人一回来就遭了质问,那咄咄逼人的架势,显然之后还有得闹腾,这个时候江大人把孟家这小姑娘带过去做什么? “愣着作甚。”江朝渊眼锋扫过来。 陈典史连忙低头:“大人这边请。” 奉陵的县衙不算太大,前后衙通着一截连廊,后院四方天井连着衙内各处,左右横贯,通道悠长。 黑云压下来时,雨水顺着檐角流淌,落进院中摆放的门海石缸里,将灌满水的石缸溢出了水幕。 孟宁跟在江朝渊身后慢悠悠地走着:“大人怕是要有麻烦了。” 江朝渊淡然朝前,似没听到她的话。 孟宁也不以为意,只轻声继续,“皇后娘娘出身榭安李氏,太子殿下最后的消息又出现在奉陵,这个时候能找来这里的又能姓李的,只有皇后娘娘的族人,他们定会死死盯着大人,拼死护太子周全。” “你这是在幸灾乐祸?” “怎么会,民女只是觉得他们来了,兴许太子殿下安了心就会主动现身,届时大人寻到了正主,也就不会无端揣测我们这些无辜之人了。” 无辜之人?江朝渊嗤了声,他信她的鬼话。 这女子信口雌黄,鬼话连篇,偏生又狡猾至极,明明每一件事情都隐隐和她有关,偏偏又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 没当场抓住马脚,她便笃定扯着蔺家这张虎皮,他就奈何不得她,可是当真就以为他奈何不了? “希望你这张嘴,能一直这么硬。” …… 后衙厅中,冯辛宏阴沉着眼,端着茶盏灌水泻火。 对面坐着的人二十来岁,锦衣华服,腰间是三色花锦白玉佩绶,端坐椅上满身矜贵。 他身旁茶盏都快放凉了,丝毫未碰,身后站着数人虎视眈眈,而对面冯辛宏身后,荣松也是领着两个护卫满是戒备贴身而立。 两人刚起过争执,翻了脸差点动手,吴德贵身处二人之间坐立不安。 好不容易听到外面鞶履落地的声音,隐约有人叫了声“江大人”,他连忙跟看见了救星似的,唰的起身就快步迎了出去。 “江大人,你总算来了。” 吴德贵踩着门前槛阶急声道,“榭安李家的三公子来了,说是奉皇后娘娘之命搜寻太子,要求各地官府配合。” 顿了顿,他压低声音,“这李三公子带来了皇后懿旨,那旨意上盖了凤印。” 江朝渊闻言挑眉,难怪向来强势的冯辛宏脸色那么难看。 陈王如今只是代管朝政,有左相他们盯着,皇后依旧是国母。 这密旨要是被拦在京城里也就算了,可传出来落在李家人手里,除非陈王想要背上谋逆之名,否则那加盖了凤印的懿旨就必须得认。 江朝渊嗯了声表示知道了,抬脚朝着里间走去。 吴德贵抹了把冷汗,这几位爷真是没一个好招惹的,他正想吩咐人添些茶水过来,冷不丁一抬头,就瞧见粉白嫩色的孟宁,站在跟前朝他微笑。 “……” 吴德贵脸跟打翻了染缸似的。 见鬼了,这姑奶奶怎么也来了?! 第31章 卖了孟宁 “李三公子,这位是江大人,是……” 吴德贵跟着江朝渊入内,刚开口介绍了半句,就被打断。 “江大人我自然是知道的,靖钺司掌司,陛下眼前的红人,如今亦是陈王手下得力干将。” 李悟未曾起身,微抬眼,声音矜冷,“如此能人,天下何人不识。” 江朝渊淡然:“不及李家,孕育金凤的大族。” 吴德贵在旁嘴角抽了下,这江大人嘴巴可真够毒的。 榭安李家之前已经落魄,是因为出了位皇后,被赵郡主支认回之后才能重归望族之列,逐渐在朝堂有一席之地,江朝渊这话就差直接将巴掌甩到李家人脸上,骂他们只会靠女人。 冯辛宏之前被气得够呛,见江朝渊一句话就将对面那小子说的黑了脸,他总算神清气爽了些,假模假样劝了声:“李三公子到底是皇后外甥,你说话还是客气些,免得回头遭了宫中申饬。” 江朝渊惫懒:“夸赞之语,申饬什么,难道李三公子不以皇后娘娘出自李家为荣?” 李悟原本是想要给江朝渊个下马威,却不想这人嘴巴这么厉害,这话说是也不对,说不是更不对。 口舌之争难占上风,他眼神沉了些, “我自然以皇后娘娘为荣,这次来此便是奉皇后娘娘懿旨,搜寻太子殿下,助他早日回京与陛下娘娘团圆。” 没等江朝渊开口,李悟就继续, “之前京中大乱,肃安公府余孽劫持太子下落不明,我李家四处寻找,前几日意外听闻太子和付家那些余孽出现在奉陵,所以我连夜便赶了过来,如今既见了江大人,那就请江大人和靖钺司一众辅助李家寻回太子。” 江朝渊闻言长腿微伸,淡嗯了声:“可以,陈钱,待会儿将之前查来的消息和线索,告知李三公子。” “江大人!” 李悟脸上顿沉,声音重了几分,“你没听清楚我的意思,我是奉皇后娘娘懿旨来寻太子,皇后娘娘有命,李家主管寻找太子之事,各地官员都须得无条件配合,随李家调遣。” “你们靖钺司之前就已擒住肃安公府逆贼,查获太子消息却不上报,还让人死在眼皮子之下,闹出天谴之事惊了那些逆贼,如今我要接管奉陵城防,好便于早日抓住那些逆贼救回太子。” 他没有跟江朝渊兜圈子,开口便直接想要夺权,言语间更是强势,屋中原本因为江朝渊前来,好不容易才缓和了些的气氛再次紧绷起来。 众人都是神色莫测,江朝渊眼侧余锋扫过站在门前的女子,见她笑盈盈的,似是在等着看他笑话。 他似笑抬眸,“接管防务?李三公子可有官职在身?” “我家公子奉皇后娘娘懿旨,旨意在此。” 李家下人将懿旨拿出,想要震慑江朝渊。 却不想江朝渊连身都未起,只手肘搭在扶手上, “皇后娘娘乃是后宫女眷,莫说她不能仅凭一道旨意就干涉地方政务,就说三个月前,付家余孽趁乱盗走传国玉玺,谁能知道你手中这封懿旨是否出自宫中?” “放肆!” 李家众人都是被江朝渊这番话话给激到,之前一直平静的李悟,也是冷然下来:“江大人这是要抗旨?” 江朝渊巍然不惧,“我自是不会抗旨,只是李三公子恐怕误会了,靖钺司不属三司六部,不归诸台众卿,我所效忠的只有陛下一人,也只奉皇命。” “若是你手中旨意盖的是陛下的玉玺,我自当遵从,可皇后的凤印……” “这东西还没资格驱使靖钺司。” 李悟虽然早就料到江朝渊不会那么快配合,却也没想到他这般桀骜,不仅丝毫不惧皇后,言语之间更无半点恭敬。 他眼中阴沉下来,同样没了之前的婉转,面带冷嘲,“江大人口中对陛下忠耿,转头却当了成王走狗,你听从陈王之令,连他的心腹都能驱使于你,倒是对皇后娘娘的旨意百般质疑。” “先前还有疑惑,当日江老大人为何会气急攻心吐血而亡,如今看到江大人,倒是知道了缘由。” 陈钱、龚昂都是瞬间怒目而视,就连冯辛宏也是眉心紧拢。 江朝渊面上未显怒气,只徐徐抬头:“李三公子慎言。” “要慎言的该是江大人,江大人这靖钺司到底是陛下的靖钺司,还是陈王的靖钺司?江家百年门楣,江老爷子一生忠骨,却不想亲手教养的孙辈是个背宗弃族、枉顾皇恩的逆……” “咻!” 李悟话音未落,就见江朝渊突然起身,长袖猛地一挥,一道寒光直奔李悟面上而去。 “公子!!” 离得最近那李家护卫惊骇上前,挥剑挡开直袭而来之物。 金铁撞击之声后,发现刚才被投掷过来的是块碎银,那人刚吁口气放松下来,却不想下一瞬双眼猛睁,却是被人一剑刺穿了喉咙 喉间鲜血飙溅,江朝渊不知何时到了近前,他抬手朝外一抽,任由那人瞪大了眼倒在地上死不瞑目,剑尖则是指向已经被李家众人护在中间的李悟。 “你想干什么?” 李悟哪怕竭力镇定,眼里也忍不住带出些错愕惊慌。 他没有想到江朝渊会突然朝他动手,还直接杀了李家的人,他是疯了不成?!李悟稳住心神,戾然斥道,“江朝渊,你敢杀我?” 江朝渊持剑淡漠:“我自不会杀你,但一刀刀剐了你带来的这些人还是可以的。” “你敢!!” 李悟声色俱厉,李家那些人也都是满脸惊惧。 江朝渊没与他争辩敢不敢的问题,只将手中带血的剑扔回给了陈钱。 “你想搜寻太子,我可以让人配合,府衙的人只要你能驱使得动,我也不会阻拦,但若想要仗着皇后懿旨便对靖钺司指手画脚,那就别怪我剁了你手脚。” “李三公子,有些事情既是人尽皆知,我还愿意维持表面安好,你该求神拜佛才是,若真连这点体面也没了,伤的不会是我。” 江朝渊毫不留情的威胁,让李悟脸上乍青乍白,就连一旁的冯辛宏也没想到江朝渊会直接跟李家翻脸。 他虽然厌恶这李家小子,也怕他们坏事,但毕竟那懿旨还在李家手中,不到万不得已他还不想翻脸,让李家有机会拿了王爷把柄。 冯辛宏打着圆场:“好了好了,都是为了找回太子,大家所图一样,何必动手。” 李悟心中冷笑,陈王的人要找太子干什么,他们自己清楚,怕是真是找到太子那天,他们连李家也不会放过。 不过刚才江朝渊那些话他还是听了进去,他来此带的人虽多,也有皇后懿旨,算准了陈王的人这个时候不会翻脸,但事有万一。 江朝渊这个疯子,没找到太子之前,他们和靖钺司还是尽量维持住表面那层皮子的好。 李悟退了一步,冷着脸:“肃安公府那些余孽,可有什么线索?” 江朝渊倒没咄咄逼人:“肃安公府余孽没找到,线索倒是有些,李三公子若有本事撬开一个人的嘴,说不准能得偿所愿。” “谁!” 江朝渊看向门前,众人顺着他目光看过去。 孟宁本还看热闹的脸上僵了僵:“……” 这狗东西。 第32章 动刑 怎么是她? 冯辛宏有些错愕,之前江朝渊突然离开,他还以为他是想要将李家的麻烦扔给自己来应付,没想到江朝渊居然是去找这女子了,而且还将人带了回来。 江朝渊想干什么? 李悟不解皱眉:“她是谁?” 江朝渊道:“四年前因税银案自尽的那位刑部侍郎,孟植的嫡女,孟宁。” “是她…” 榭安虽然远离京城,李悟当年也不在京中,但是李家出了位皇后,对于朝堂上的消息从无缺失。 刑部侍郎的变更并非小事,而且四年前那桩税银案死了个中书郎中,一位在朝阁老,牵扯后宫高位嫔妃和数位宗亲,且从京城至江南各府官员更是被斩落无数,后来还是因为孟植受人指使冤害朝中重臣,良心不安悔悟自尽,才了结了此案。 江朝渊说道:“当年孟家之事不清,孟植之死也存疑,孟宁与其弟侥幸逃出生天不见踪影四年,却在不久前突然出现在奉陵,被御史中丞蔺戎之前和离的夫人孟文莺收留。” “我和冯大人入城之后,已经查过整个奉陵,丝毫不见太子踪迹,我们原本是想要借抓捕到的肃安公府亲卫钓出其他人,却不想他佯装安静了数日,在孟宁出现那日,突然拼死闯出看守之地当众自尽,更在死前将太子和玉玺消息传出。” 这话意思可就多了,李家众人倏然看向孟宁,李悟更是神色变化:“你是说太子失踪,与她有关?” “我可没这么说。” 江朝渊矢口否认,“靖钺司入奉陵之后,便似早有人算计,被圈入局中闷头乱转,我所能查到的便是所有事情都像是与此女有关,但她身上又干净的找不到任何证据。” “如今太子下落不明,肃安公府那些人更是藏的隐秘,我只是瞧着李三公子着急,所以将已知线索告诉你罢了。” 李悟眉心紧皱,只觉得江朝渊狡猾的很,而孟宁被迫站在众人目光之下,也明白了江朝渊这番话中的歹毒。 他先是提及她身份,暗示当年那般“重案”之下,孟家姐弟若无人帮扶不可能逃出京城,安然在外避祸四年,又点明她是最近才来的奉陵,被与蔺家有关之人收留。 靖钺司自来此处就被人设局,她身上疑点重重却又抓不住马脚。 李家人不会觉得她一个小姑娘有这本事戏耍江朝渊,只会认定了是蔺家在她身后设局,借她之手提前在奉陵动了手脚,私藏了太子和肃安公府那些人。 江朝渊和冯辛宏碍于陈王不宜树敌,没有确凿证据前,不敢轻易动她,可是李家不一样,他们是太子母族。 太子登基,李家昌盛数十年。 太子若死,他们就没了所有的指望。 李家为了找到太子,会比任何人都疯狂,哪怕只是稍有疑心,他们都会不择手段的去查清楚真相。 孟宁没了之前平静,蹙眉时脸色发白,“江大人,我不过是戏弄了你几句,你便想要置我于死地吗?” 江朝渊道:“你也可以选择现在开口。” “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要我如何开口?” 孟宁顶着李家人虎视眈眈,已经预料今日危险,她手心攥紧说话也急了些,“我知道你们想找太子,可我总不能为了让大人满意,就随意编造我不知之事。” 江朝渊敛目淡漠:“那我也没有办法,李家忧心太子殿下安危,质疑我和冯大人未曾尽力,我只能将目前能查到的东西告知,免得让李三公子觉得靖钺司无能。” 他说完之后没再理会孟宁,只朝着李悟说道, “我和冯大人还有别的事情,稍后陈钱会将调查来的东西交给李三公子,此女也给你们了,你们随意。” 冯辛宏此时也懂了江朝渊想干什么,不管眼前这女子是真的被牵连,还是蔺家派来的棋子,只要将人扔给了李家,就算她当真无辜,蔺家也报复不到他们和陈王身上。 他站起身来,比江朝渊还要冷漠。 “此女身患哮疾,又有瘾证,李家若想要问话,记得手段温和些,死了人不好和蔺家交代。” 话句话说,只要不死,随便李家折腾。 “江大人!” 孟宁脸色惨白,急切出声。 可江朝渊丝毫未理,他转身朝外走去,冯辛宏跟在她身后,而陈钱则是拿着一叠东西递给了李家人,又朝着李悟低语了几句,然后退到了外面。 屋中只剩下李家的人,外面雨声又大了起来。 随着鞶靴落地的声音远离,李悟低头看着靖钺司送来的东西,脸色阴沉:“吴大人,借此处一用。” 吴德贵攥紧了手心,满是慌张看向被李家人团团围住的孟宁。 完了,李家这架势摆明了是要动孟宁,她一个弱女子哪能经得住刑罚,万一真撬开了她的嘴,那他之前做的那些岂不是也会…… “吴大人?”李悟目光冷然看他 吴德贵一激灵,连忙说道:“李公子,此女身子孱弱,所忌之物颇多,若是动刑的话恐怕会扛不住……” “不是只有严刑拷打,才能问话。” 吴德贵还想说什么,就撞上李悟微眯的眼,那目光阴冷渗人,他连忙低头:“那下官去外面候着。” “关门。” 吴德贵退到门外,伸手关门时,就见李家人擒住了那纤细身影,似有人动手,孟宁疼的惨叫出声。 他踉跄半步撞在身后柱子上,嘴唇哆嗦,手心满是黏腻冷汗。 “吴大人。” 突如其来的耳语,惊得吴德贵瞬间转身,就见陈钱站在他身后,而本该离开的江朝渊竟是站在天井侧面的重檐下。 “你……” 还未出声,他嘴就被捂住,转瞬便被拎到了江朝渊身前。 江朝渊低头看他:“你好像很害怕?” “没……没有。” 吴德贵汗湿了里衣,垂头小声道,“只是奉陵辖内治安甚好,少见重刑,而且孟小娘子要真出了事,雁娘子怕是能拿刀劈了县衙。” “这么怕她?我还以为吴大人是做了什么,才会这般坐立难安。” “怎,怎么会。” 吴德贵被这话吓得险些撑不住,有那么一瞬间都想要坦白自己招了求个活路,可是想起眼前人的手段,话到了嘴边还是咽了下去,只讪道,“下官就是怕蔺家。” “雁娘子和蔺家的关系您也知道,李家这些人为求太子消息肯定不会留手,万一孟小娘子扛不住病发丧命……” “那就只能怪她命不好了。” 对面紧闭的房门里,李家问话的声音伴随隐约叫声传出来,似是痛苦至极,女子压抑到了极致的声音,比惨叫时更加钻心。 江朝渊敛眸未有半点动容。 以孟宁聪慧,若为保守秘密甘愿赴死,没人拦得住,可她不想死,自然懂得要怎么做才能活命。 那日应钟传出去的消息,还有太子的下落,必须拿到手! 第33章 玉石俱焚 吴德贵听着里间逐渐低下去的声音,还有李家人呵斥逼讯,脑子里已经有了自己受刑的画面,垂着脑袋两股战战。 屋中,门后站着两个李家的人,一人捏着喉间不时发出女子受刑的声音,另外一人配合着厉声喝问,而其他李家人则是将孟宁合围起来。 李悟垂头瞧着被压在地上的女子:“是你传讯李家告知太子人在奉陵,太子呢?” 孟宁刚想起身,就觉肩头一疼,人被按着“砰”的跪在地上,膝盖吃痛钻心,她细眉轻蹙,“李家就是如此对待恩人?” “是不是恩人,尚且两说,肃安公府余孽绑走太子,你为何知情?”李悟不想跟她兜圈子,寒声道,“少说废话,太子在何处!” “李三公子既有所求,这般就有些不礼貌了。” 孟宁轻声细语,面色温漫,却惹恼了李悟。 李家因为太子失踪的事日夜难安,肃安公府那些余孽也太能藏,宫中的情况越来越紧张,陈王未必还能忍多久,李家恨不得能将劫走太子的人大卸八块,只是一直寻不到下落。 前些日子突然有人送了消息过来,说付家那些人会带着太子到奉陵,哪怕不知真假,他依旧马不停蹄赶了过来,刚到州府就听闻肃安公府逆贼暴毙的事,再加上靖钺司的人也在奉陵,李悟便知消息是真的。 外面还有陈王的人虎视眈眈,他只想尽快找到太子下落,护他周全, “你传讯李家,显然是有所图,我不管你想做什么,都立刻告诉我太子在何处,否则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孟宁被反绞着胳膊压在地上,面对李家众人杀气腾腾,李悟的低声质问,她突兀笑了声。 “江朝渊都未曾从我口中探知太子下落,你觉得你能?我以为你们该明白,是我助你们李家来此,也是你们有求于我。” “李三公子,我很不喜欢你们的态度,也不是只能和你们李家合作。” 李悟眉心紧皱刚想呵斥,就见孟宁冷淡着眼,突然抬头, “江朝……” 唰—— 李悟神色大惊,刚才抓着孟宁那人更是在她口中喊声还未出口时,就拧着她的胳膊狠狠朝下一压。 孟宁痛哼了声,整个左臂都变得无力垂了下来,身体轻颤时冷汗不自觉浮出,但眼中依旧澄明平静。 李悟脸色难看至极,咬牙压低了声音:“你以为与虎谋皮,江朝渊能救你?他把你交给李家,便是想要借我的手撬开你的嘴,从我李家来此开始,他就已经没想留你的命!” “那又如何。” 孟宁被压在地上呼吸不畅,声音模糊,“我只要舍得拿太子交换,让他杀几个李家人给我陪葬,他应该很乐意的。” “你!” 压着孟宁的是个中年男人,闻言顿时动怒,他抓着孟宁肩头的手陡然用力,骨头仿佛被捏碎的声音传出,就见孟宁不自觉呻吟,脸色倏然惨白,冷汗如瀑从额间滚落。 他以为这女子会求饶,会痛哭挣扎,可没想到她哪怕疼的浑身发颤,却还是撑着细尖下巴,慢吞吞地直视李悟,那眼里如潭水无波,就好像身上的疼与她并不相干。 明明肌肉都已痉挛,灵魂却好像割裂,那双眼冷静到让人头皮发麻。 李悟忍不住心头生寒,只觉得眼前这女子简直就是个怪物,她就不害怕吗?还是那痛她感受不到? 他手心湿了汗,原想着直接动手逼出太子下落,可谁料孟宁性格这般古怪,她能玉石俱焚,李家不能。 门前那作戏的喊叫还在,李悟到底先服了软。 “夏叔,放开她。” 抓着孟宁的人松了手,李悟低声道, “孟小娘子,我非有意伤你,太子对于李家实在太过重要,更是李家上下的命,如今京中形势危急,陈王的人快要按捺不住,如果不能尽快找到太子,恐怕……” “给我倒杯水。”孟宁软绵绵的打断了他的话。 “孟小娘子,太子……” “水。” 孟宁喉间不舒服,呼吸有些过快了,像是哮疾要发作的征兆,她就势坐在地上,伸手压着心口,抬头看向李悟。 “倒水。” 李悟牙根发紧,握了握拳,片刻转身走到一旁,将之前未曾动过的茶水端了过来。 “我不喝凉茶。” “……” “你!” 刚才那中年男人就想动手,李悟伸手拦了他,定定看了孟宁片刻,咬牙走了回去,沉着脸重新倒了杯温热茶水送到她面前。 杯中水色略深,用的是寻常茶叶,也闻不出忌讳的味道,孟宁这才朝前探头,就那般在李悟满是错愕的目光下,咬着杯口将水一饮而尽。 “熏的什么香。” 孟宁看着李悟的手,难得露出嫌弃之色。 李悟将杯子抓的咯吱作响,他用的一两十金的名贵香料,寻常人买都买不到,她居然还敢嫌弃?! 他咬牙切齿,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钻出来:“水也喝了,孟小娘子是不是该告诉我,太子到底在何处。” 孟宁能感觉到李悟身上躁动的怒气,就连旁边那些李家人也都是生了杀意,她直接说道:“我的确知道太子下落,可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们。” 李悟顿怒:“你戏弄我们?!” “当然不是。” 孟宁抬眼说道,“我既传讯给李家,自然想要与你们合作,只是李三公子以为,你这个时候得了太子消息,能安然寻到他,带着他从这奉陵走出去?” “这县衙内外皆是靖钺司的人,除了江朝渊一行,陈王还派遣了其他人暗中随行,在他们入城之后便已将奉陵里里外外全都围住,你或许带来了些人,可是几十、几百人,就算耗尽性命也护不住太子。” 见李家的人不为所动,李悟也似是不信,她道, “你们能入这奉陵,是江朝渊他们默许,他们寻不到太子下落,将你们李家也当成了钓出太子的饵。” “可一旦太子有了消息,无论李家,还是蔺家,就算拿整个奉陵城内百姓陪葬,他们也会将太子置于死地。 “你若是不信,大可踏出这房门,看看江朝渊和靖钺司的人在何处,你派人去找太子,那就是亲手送他去死。” 第34章 我要他一条胳膊 李悟被孟宁的话说的脸色变化。 他此来奉陵带了不少人,可是陈王想要搜捕太子,江朝渊他们的人又怎会少了,而且奉陵县令显然早就投了陈王,靖钺司也把控了城中。 他的确是没有把握能够在这些人眼皮子底下,将太子带走。 孟宁看他:“我信中已经告诉过你们,太子为何来要奉陵,如若他到不了茂州,拿不回兵权,单凭你们李家根本斗不过陈王,太子殿下要回京,要救陛下,茂州就必须要去。” “那太冒险了。” 李悟沉声说道,“太子在奉陵的消息传出之后,所有人都猜到他想要借茂州驻军,若再让他前往,只会是自投罗网。” 他顿了下,“而且当日殿下既带走了玉玺,何不寻人持玉玺前往茂州,调驻军前来护卫,靖钺司的人再多,也不敢朝驻军动手。” “你就能保证茂州驻军,没被人收买?”孟宁说道,“而且眼下太子不信任何人,玉玺不可能交于旁人。” “可是李家……” “李家也一样。利益之下,谁都可能会变,玉玺是收回太祖那支秘军的关键,若是李家生了旁的心思,甚至为了更大的利益舍弃太子,到时候太子如何自保?” 孟宁将话说死了,根本不容人反驳, “你也不必说你们不会,你代表不了李家所有人。” “太子如今是惊弓之鸟,对谁都心存戒备,若不能将他和玉玺一并送去茂州,他宁肯就这般躲藏下来,只要保住性命不怕没有以后。” 李悟脸色难看,太子能躲藏,可是李家呢,陈王一旦按捺不住强行动手,皇后没了性命,李家必遭重创。 可他对于孟宁的话根本不相信,太子或许真如惊弓之鸟,防备所有的人,但他怎么也不可能去相信外人而不信李家。 如果孟宁真是为太子办事,太子哪怕心存疑虑,也会先见一下李家的人,除非他被人拿捏在手里,行动难以自如。 而防备李家的,根本就是眼前这女子。 哪怕知道孟宁是在拿太子鬼扯,李悟也没有揭穿她,只是沉声问:“那你想要如何?” “杀了靖钺司那些人。” “你开什么玩笑。” 李悟恼怒,靖钺司的人要是那么好杀,太子还逃什么,况且她自己刚才便说了,靖钺司来的人远比李家的人要更多。 前脚刚嘲讽他们难以安然带走太子,转头就要他们和靖钺司的人厮杀。 “我们要能杀了靖钺司那些人,还能被你要挟?” 孟宁说道:“自然不是全杀了,只要杀了江朝渊,让他们群龙无首。” “可是江朝渊死了,还有冯辛宏……” “那如果是冯辛宏杀了江朝渊呢?” 孟宁轻飘飘的声音,让李家众人都是神色一震,“江、冯二人早有嫌隙,手下之人也摩擦众多,只要江朝渊死了,其他人必乱。” “太子从京中逃出之后,靖钺司一路追杀,江朝渊奸猾狠辣更是几次险要太子性命,除掉他,太子才能安心。” 李悟眉心皱紧,他也厌恶江朝渊,想要带走太子势必会跟靖钺司的人对上,若能弄死了江朝渊,让他们狗咬狗自然是好的,可是…… “你和江朝渊有私仇,是想要利用李家对付他?” 孟宁侧头:“于你们也有利的事情,怎么能说是利用。” 李悟沉默,虽说这话也有道理,可怎么就这么憋屈?“我怎么能相信,太子的事你没有骗我?” “那就看李三公子自己了。” 孟宁团坐在地上,无所谓道,“你信,我们就合作,不信,那便随你,要不然你们多动动刑,说不定我真就招了呢。” 李家众人:“……” 见他们气的牙痒痒,孟宁主动退让了一步, “我是诚心想要和李家合作,你要是觉得不安心,我也可以将我阿弟抵给你们,在我眼中,他比你们的太子重要。” “你们可以命人看押他,或是将他关起来,只要不伤性命就好。” 李悟闻言神色松了些,刚才他看过靖钺司调查来的那些东西,孟家当年出事之后,只有孟家姐弟二人逃了出来,他们相依为命多年,孟宁不可能舍了亲弟弟的性命。 她愿意将弟弟由他们看管,太子的事应该假不了。 而且眼下只有眼前这人知道太子下落,他们也不敢逼的太急了,否则万一真玉石俱焚,他们后悔都来不及。 “此事我可以答应你,但你要记住,太子绝不能有任何损伤,玉玺也要交还给我们,要不然我定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好。” 孟宁答应的干脆果断。 李悟皱了皱眉,到底还是没忍住问了句:“你有太子消息,能换取任何想要的东西,却只是拿来换江朝渊的命,你和他到底有什么仇?可别告诉我,只是因为你父亲。” 孟宁:“他太丑,不合眼缘。” “……” 站在门后“唱戏”的二人,都被搞的沉默了一瞬。 李悟更是险些翻了白眼,这人能再敷衍些吗?那江家七郎虽不是个东西,但那张皮子谁敢说一句丑,丧良心吗? 孟宁仰着头软绵绵的,说话也绵,像一团好脾气吹不散的云雾:“既然合作,我拿我阿弟表了诚意,你们是否也该表示一下。” “你想要什么?”李悟问。 孟宁不带半丝火气:“我要他一条胳膊。” 李悟见她视线落在方才对她动手的夏叔身上,张嘴就想说不可能,却不想女子目光如寒泉倒注,声音幽冷。 “李三公子若舍不得他,那我就只能找太子讨要了。” “你威胁我?!” 刚缓和下来的气氛陡然凝沉。 “对啊。” 孟宁理所当然,“蔺家可以和李家合作,也可以和陈王、左相,我身子弱,受不得气,就只能委屈你们了。” 她瞧了眼自己耷拉着的胳膊, “我刚才就说过,我很不喜欢你们不知礼节。” 李悟犹如一盆冷水兜头泼下,他刚才怎么会觉得,这女人轻声细语就是好脾气了?她分明是睚眦必报到了极点! “一条胳膊,太子的命,你们自己选。” 第35章 贼喊捉贼? 县衙天井开的高,四方重檐都被大雨冲的成了水帘。 雨落声让屋中动静变得模糊,陈钱原本想要靠近探听,只是李家的人防着他们,门前杵着的那两个“门神”面无表情盯着这边,稍有靠近的举止,就直接将手压在腰间武器上。 他们只能隔着距离,听不清楚里面说了些什么,半晌,陈钱有些迟疑:“大人,里面好像没声音了。” 从刚才开始,那刑讯的声音就断了。 吴德贵垂着头后心渗凉,孟宁该不会是被李家弄死了吧? 他试探着说道:“江大人,要不然下官过去看看,那孟小娘子到底和蔺家有些关系,这人要是真死这里了,回头也不好跟蔺家交代。” 江朝渊却只是冷淡:“又不必你交代,急什么。” “可是……” “没可是,在这等着。” 吴德贵垂着头咬牙,这姓江的果然就不是个好东西,他打从一开始就只打算利用他这个县令,根本没有考虑过顾他周全,就算没跟孟宁私下有什么,那蔺家的人死在他这县府衙门里,蔺家真闹起来,怎么可能饶过他这个管事的县令? 李家当头阵,他也是死卒。 这狗日的压根就没想让他好过! 吴德贵恼怒之下怒了一下,只敢在心里狂骂江朝渊不是东西,这人太过精明,而且像是已经怀疑上他了,要是他再多话恐怕真会出事,可是他心里头急的很。 他刚跟孟宁搅合上,还干了不该干的事,吴德贵是半点都不担心孟宁死在里头,就怕她半死不死。 “砰。” 对面房门突然被打开,有人从里面快步出来,“来人,快来人!” “哎!”吴德贵神色一震,连忙撑着伞踩着台阶下去,越过半院,“我在这儿呢,李三公子有什么吩咐……” “带我去请大夫!” 那人脸色极为难看,眼里也毫不掩饰的焦急,直接就打断了吴德贵的虚话。 吴德贵脸微变:“这是怎么了,是孟小娘子发病了?” 他低头这才留意到那人手上有血,身上衣衫也沾了血迹,顿时悚然,这些李家的人居然真的给孟宁用刑了?而且还见了血? “怎么这么多血,你们该不会真闹出人命了吧?!” 出来那人是李悟的亲信,闻言脸上更加难看,那个孟宁简直歹毒至极,就因为老夏冒犯了她,她就要老夏一条胳膊,挑断手筋都不行,非得生生逼得老夏砍断了左臂。 他恼怒:“废什么话,赶紧带我去找大夫!” 吴德贵被吼得脑瓜子都嗡嗡响,见李家人杀气腾腾,连忙转身就让人跟着他走,只是二人没走几步,就被人侧身拦住。 “江大人?”吴德贵犯了难。 李家那人阴沉着脸:“江大人这是要阻拦我们李家?” “自然不是。”陈钱挡在二人身前开口,“县衙周围并无药堂,最近的来去也得两刻,我家大人之前审过那孟氏女,知道她身子孱弱容易发病,且她又是搜寻太子的关键,所以早就命我将大夫准备好了。” 他说话间一拍手,就见拐角处有靖钺司的人,带着个拎着药箱的大夫过来。 “他是城中惠济堂的大夫,之前也替孟宁看诊过,让他进去正好不过。” 李家那人闻言脸都变了,他们要找的根本不是给孟宁看诊的,而且他这个时候出去还有其他要事…… “不是急着找大夫?”江朝渊缓声开口,“送大夫进去。” “站住!” 那人连忙喝止,见所有人都看过来,他脸微僵,“靖钺司寻来的大夫,我家公子信不过……” “同是奉命搜寻太子,线索都是我靖钺司给的,找到太子之前,我和你家公子一样不会让可疑之人死了。” 江朝渊说话间,目光落在那人身上,“我将孟宁交给你们李家,是为示诚,如今她发病自然是要尽快相救。” “还是你要救的,根本不是孟宁?亦或是你让吴德贵带你出去,并不是为了找大夫?” 盛夏本该暑热,哪怕大雨瓢泼也不见多少凉意。 可此时江朝渊的话落下后,那个李家的人脊背都生了寒,就连那边屋中的李悟等人,听着外间刻意扬起的声音,也觉悚然。 这人未免太敏锐了,只照面竟就一句话堵死了所有的路。 孟宁已经起了身,坐在椅子上慢悠悠说道:“我方才就说了,你们瞒不过他的,倒不如赶紧让大夫进来,免得人真死了。” 李家众人怒目而视,她还有脸说!! 李悟也是狠狠剜着孟宁,可夏叔断臂的地方血流如注,口中咬着东西依旧掩不住压抑的闷哼,瞧着更像是失血过多快要晕厥过去。 李悟怒然朝外:“让他们进来!” 县府后衙本还算宽敞,可所有人涌入其中之后,就显得拥挤起来。 江朝渊他们入内之后,第一眼就瞧见坐在椅子上耷拉着胳膊,脸色苍白的女子。 她衣衫有些乱,额发也被汗浸湿,像是被人动了手,脸上没精打采的耷拉着眼皮靠在那里,但是屋中满腾腾的血腥味却不是来自她的,她浑身上下都没有半点见了血的伤处。 反倒是李家那边,李悟身上有血,另外几个护卫也都不算干净,而被他们围在中间的则是个之前充作李家护卫的中年男人。 此时他脸比孟宁还要白,左臂齐肩而断,半边身子都被血染遍了。 吴德贵凑在门边上看了一眼,满脸惊悚,就连陈钱他们也都是神情错愕。 这被动刑的,到底是孟宁,还是李家的人? 断臂那人没忍住疼的闷哼,李悟喊道:“大夫呢?!” 那大夫连忙上前:“大人……” “大什么人,赶紧替他诊治!!” 那大夫见状也不敢耽搁,连忙凑了上去,旁边李家人散开了些,那大夫小心弄开堵住断臂处伤口的东西,瞧着那齐整整的伤口,还有地上那把染了血的刀,脸都吓白了。 “这断臂可还有救?能不能接上?”李悟急问。 刚才夏叔为了找到太子,也因为孟宁逼的太急,竟是没等他开口,就直接动手斩断了自己的胳膊。 那大夫连忙摇头:“这哪能接的上?” “齐肩而断,那是骨头筋脉全都断了,就算能将断臂重新对回去,这胳膊也是废了的,根本不可能救回来,况且这伤极重,这么大的伤口想要止血都是不易,如今天热,稍有不慎化脓起疮,命都未必能保得住……” “你说什么?”李悟声音猛地抬高。 那大夫吓的哆嗦:“小人是实话实说,小人只能暂时想办法止血,可要看伤实在是无能为力,小人也不擅长这个啊。” 李家众人都是脸色狰然,李悟那眼神更像是要把他给吞了。 那大夫颤声道:“要不然你们找找杏林堂的余老大夫,或者是丛安堂的贺大夫,他们二人都更擅长外伤……” 李悟看着夏叔已然半昏厥的模样,深吸口气:“你先替他止血!” 大夫闻言这才连忙上前动手。 “我原以为已经够高看你了,没想到你还能更让我意外。” 江朝渊缓然朝着孟宁开口,他刚才也看到了那伤口,那般齐整的断处,非习武力大之人根本做不到,而且能跟着李悟来这里的,肯定都是李家挑选出来最精锐的好手。 这么多人守在屋中,孟宁根本没可能在不惊动外面之人的情况下,就断人一臂。 她要真有这本事,恐怕第一个砍的就是他江朝渊。 所以,动手的,是李家自己人? 江朝渊看着孟宁:“你以太子要挟了李家?” “江大人还是一如既往的喜欢冤枉人。” 孟宁有些没精神,胳膊疼的讨人厌,这屋子里的人也太多,挤得她呼吸都有些不畅,所以声音提不起劲,怏怏的兴致缺缺, “我早就已经说过了,我不知道太子在哪里,更不明白江大人为什么一定要将我和太子拉扯到一起。” “你奉陈王之命搜寻太子,不去找肃安公府的逆贼,不找那日弄出天谴之事的乱党,反倒抓着我这么一个弱女子不放,以牵强之言,连半点证据都拿不出来,非得将所有事情都落在我头上,你到底是无能,还是想要借此敷衍谁人?” “江大人,要不是你之前卖了旧主,气死了江老大人,我都快要怀疑你到底是不是贼喊抓贼,以作为他事遮掩了。” 之前对着江朝渊时,哪怕戏弄时,孟宁也还是留了些分寸的,可如今撕破了脸皮,那轻声细语也变得刻薄尖锐。 而且她这话不可谓不毒,江朝渊本就是半道投诚,加之太子一直没有抓到,陈王耐心本就不多,要是这话再落在他耳朵里…… 陈钱恼怒呵斥:“你少胡说八道!!” 倒是江朝渊还算平静,并没被这话惹恼,只说道:“若非是以太子要挟,你如何拿捏得住李家?可别告诉我,李家人无缘无故的,会自己砍断了胳膊让你看戏。” 之前吴德贵关门的时候,他分明记得,那个最先出手按住孟宁的,就是这人,而且孟宁的左臂耷拉着,像是伤了筋骨。 这女子看似好脾气,温顺软绵,可实则却是个分毫必较的。 孟宁嗤了声,难得嘲讽,“江大人怕是忘了,我父亲当年为什么自尽,还是你以为天子和那些人,为什么会迫不及待让他去死?” “我早就和你说过,税银案虽然结了,但不意味着什么都没留下,我和阿弟能保得住性命,靠的也从来不是宫中和朝里那些人微末的良心。” “我不想掺和你们的事情,不代表我奈何不了你们,李家今日若敢动我,就算他们找到了太子,我也能叫他们鸡犬不宁,让皇后坐不稳中宫之位……” “够了!” 李悟断喝出声,像是被孟宁戳中了要害,脸色难看极了,“你要的赔罪礼我已经给了,你最好也遵守承诺别乱说话,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他扭头看向江朝渊, “江大人,你既觉孟宁可疑,虽未审问出什么东西,但为防万一,接下来这段时间我会让李家人亲自看管她。” “吴大人,可有地方让我们安置?” 吴德贵脑子都麻了,他的确是有不少院子空置着,可是他根本就不想管李家这些人,而且江朝渊他们还在边上看着呢。 他明面上可是已经“投了”陈王的人,再讨好李家,这么明显当墙头草,那不是找死吗? 吴德贵满脸迟疑,来回看了看,突然对上孟宁的脸,灵光乍现, “这城中逆贼藏匿,旁的地方也不安全,倒是江大人和冯大人暂住在下官一处别院中,那地方宽敞又无人敢擅闯。” “李三公子不如也住过去,刚好您和江大人他们还能彼此照应。” 李悟:“……” 江朝渊:“……” 孟宁:“……” 他可真是个大聪明。 吴德贵自觉这安排棒棒的,江朝渊他们要防着李家,李家的人要防着江朝渊他们,又都要找太子,回头肯定会拉扯着他这个县令站队。 他芝麻大的官,得罪谁都会掉脑袋,倒不如索性送一起去,反正都不是好东西…… 嗯,连孟宁也不是!! “李三公子,江大人,你们觉得呢?” 李悟面无表情:“我觉得你说的很好,下次别说了。”他扭头朝着李家的人吩咐,“去城里找处安静的院子。” “是,公子。” 李悟看向江朝渊:“江大人可还有别的事?” 江朝渊看了眼孟宁,对上她清泠目光,突然笑了声,“孟宁既有李三公子看管,我自然是放心的,不过这鸡蛋也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在寻获太子之前,孟家那位小公子就由靖钺司看护了。” 孟宁倏然抬头,就连李悟也是脸色变了变。 江朝渊说话和缓:“我会好生护着孟小公子,若之后孟娘子想到了什么,告知李家时,莫要忘了靖钺司这边,免得生了什么误会就不好了。” “江朝渊,你敢动我阿弟?!”孟宁头一次厉声。 江朝渊扬眉:“怎会,只是吴大人也说了,城中逆贼横行。” “江朝渊…” 孟宁还待说话,江朝渊就已经转身朝外离开。 李悟原本还想要让人出去请大夫时,先行去将那孟明轲带过来,可没想到江朝渊居然提前动了手,他侧头道:“现在怎么办?” 孟宁寒声道:“不论如何,你们必须要保我阿弟周全。” 李悟顿时生了怒,“人在靖钺司手里,我如何保……” “那是你们的事,我阿弟若出事,之前说的全数作废。” “你!” 李悟气的青筋直跳,夏叔一条胳膊换来的话说废就废,这个女人简直是得寸进尺,偏偏他们还被她拿捏着进退不得,他狠狠咬牙,“你最好祈祷太子安好。” 不然他定然将她千刀万剐,以泄今日之恨!! “你们也最好盼着我阿弟无事。” 孟宁一句话将李家众人都气的发狠,李悟生怕再留下去会忍不住动手,狠狠一甩袖子朝外走去,等在门口站了片刻,被雨丝打在脸上冷静些,才重重吁出口气。 “公子,咱们难道真要被这女子拿捏不成?她可是砍了老夏的胳膊!” “不然如何,还要靠她去找太子…” 李悟声音极低,说完后压着心头的气,“派人去盯着靖钺司的人,保护孟明轲,至少别伤他性命。” “对了,刚才那大夫说的那两个医术更好的人,去请过来,定要保夏叔周全。” 里间吴德贵见李家的人都被气的够呛,他也没避开其他人,只像是胆小怕事的墙头草,直接凑上前:“孟小娘子,今日这事儿可跟我无关,这李家和江大人他们,我都招惹不起。” “我知道的。” 孟宁轻声道,“姑母若回头找来,我会帮你分说,蔺家也不会怪你。” 吴德贵状若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只是这孟小公子,靖钺司的人可不是李公子他们,他还伤着,要是江大人他们动刑……” 孟宁脸上却没了刚才的焦急愤愤,也不似和李家疾言厉色,只靠在椅子上,敛眸低说了句:“他落不到江朝渊手里。” 嗯? 吴德贵没听清楚,实在是她声音太小,比蚊呐还轻。 孟宁淡道:“没什么。” ? ?啊,突如其来的入V,对现在的规则也不太明白,宝贝们喜欢就订订,爱大家~ 第36章 局中局 从县衙离开之后,江朝渊脸上就沉了下来。 陈钱明显感觉到自家大人心情不好,等坐上马车回别院的路上,憋了许久的陈钱到底还是没忍住:“大人,您信孟宁刚才的话吗?李家的那些人当真是因为之前税银案的事情,才不敢动她?” “不是。” 江朝渊说的无比肯定。 税银案固然牵扯极广,皇后或是李家的人涉足其中也不是不可能,可毕竟是四年前的案子,孟植又已经死了,朝中高位之人联手盖棺定论的事情,李家就算再忌惮也比不过太子眼下的安危。 这个时候能逼李家退让,甚至不惜自残以“赔罪”的,只有太子的事情。 “那您怎么还将孟宁交给李家?”陈钱急声问。 “李家本就是冲着她来奉陵的,就算我不给,李家也会想办法强夺。” 江朝渊的话让得陈钱大吃一惊,倏地站起来,“砰”的撞上马车顶棚,疼的倒吸口气后捂着脑袋跌坐回去,却顾不得脑瓜子嗡嗡响,就急声道:“大人是说,李家那些人是孟宁叫过来的?” 江朝渊低“嗯”了声,太子欲往茂州无人知晓,肃安公府那些人出现在奉陵的消息也不过几日前才传出,若非有人提前告知,李家的人不可能会这么快赶过来,今日突闻李家入城,还直奔县府衙门,他就已经有所猜测。 陈钱万没想到大人早就知道此事,他急声问:“那您为什么还将孟宁送到李家人手上?” 江朝渊闻言脸顿沉,紧抿着唇咬牙: “我也是被她算计了。” 他向来情绪稳定,哪怕遇到事情也鲜少如现在这般外露,不仅身上气压闷沉,紧捏着指骨,眸子里更是难得懊恼动怒。 李家人突然过来,他第一反应就是觉得奇怪。 孟宁近来所表露的一切都在说明蔺家对太子之事志在必得,而且蔺家既已经抓稳了太子,就万不会在这个时候,叫李家那些人来分一杯羹。 可偏偏李家又来了,他才会猜测,太子和蔺家之间并不和睦,也不信任孟宁,李家极有可能是太子和肃安公府那些人引过来对付蔺家的。 李家绝不会将太子放在其他人手里,江朝渊才会直接去找孟宁,将人交给了李家之后,想要借她试探李家、蔺家,肃安公府,以及太子之间到底是联手合谋,还是各有所图。 他想要探一探孟宁和蔺家的底,借李家查出太子下落,当了坐守的黄雀。 可直到刚才那房门打开,看到李家人断掉的那条胳膊,还有优哉坐着满是惫懒的孟宁,他才突然反应过来,他从头到尾都被孟宁给耍了。 从她故意将雁娘子牵扯进来,故布疑阵让他去查她入奉陵的时间开始,从她引他去福来巷找她,意图试探她底细那一刻。 她身上那些看似被他剥下来的破绽,看似被他查到的种种疑点,全都是她一早给他准备好的。 以身入局,以己为饵,让所有人都以为她是蔺家一早就安排在奉陵城中的棋子。 “孟宁根本就不是蔺家的人,甚至就连太子,恐怕也不在蔺家手中。” 江朝渊声音几乎是从齿间压出来的,他头一次面对这般狡诈之人。 孟宁算准了所有人的反应,推着所有人朝她想要的走,除了应钟那一日必死之外,后来的每一步,每一件事情,每一个人的应对,她全都算计其中。 她自己入局,也将所有人都拉入局中。 陈钱坐在马车之中,听着江朝渊的话头皮发麻:“大人是说,她拿蔺家当了幌子,耍了我们所有人?” 江朝渊手撑在膝上,虽未言语,但那阴沉神色却已经给了回答。 …… 马车走过的地方溅起水花,车轱辘碾过地面的声音,被大雨砸落的声音盖住。 江朝渊听着那淅沥落下的雨声,心情差到极致,等回到别院看到低着脑袋等骂的龚昂,听他说冯辛宏的人劫走了孟明轲后,脸色更加难看。 “你怎么能让他们把人带走了?!”陈钱不可思议。 龚昂垂着头:“我也不想的,我们把孟明轲带回来后就想要审他,可是荣松他们突然过来,说是奉了冯大人的命令要将孟明轲带走,我要是不放人,他们就要直接动手。” 谁不知道冯辛宏一直怀疑大人,二人更有嫌隙,冯辛宏本就想要找他们大人的麻烦,处处膈应靖钺司这边,他们要是再朝冯辛宏的人动了手,那事情可就闹大了。 “大人只是说要将孟明轲带回来,我想着不怎么要紧,反正被荣松带走之后,人也在这别院里,应该不碍事的……” “你知道什么!” 陈钱见龚昂还狡辩,只觉得之前被撞的脑瓜子更疼了。 要是孟宁真是蔺家的人,姓孟那小子自然不要紧,可如今摆明了孟宁之前全都是谎言,她又和李家的人接上了头,孟明轲就必须要握在他们手里,才能让她投鼠忌器。 可人居然被冯辛宏给劫走了。 见江朝渊抬脚就走,陈钱扭头瞪了龚昂一眼,抬手指了指他,“你可真是!” …… 县衙发生的事情,冯辛宏几乎第一时间就已经知道。 听闻李家的人居然被孟宁给“砍”了胳膊,而那个瞧上去娇嫋温弱的小姑娘,竟能逼的李家退让。 冯辛宏皱眉不解:“你是说,李家人怕她?” 荣松点点头:“李家的人刚开始应该是对孟宁动了手的,可是孟宁居然有李家把柄,逼的他们投鼠忌器,李家为了跟她赔罪,还亲手砍断了朝孟宁动手那人的胳膊,咱们的探子瞧得清清楚楚。” 冯辛宏道:“什么把柄?” “应该是四年前,那桩税银案的证据。” 荣松迟疑了下,低声说道,“大人还记得城中闹出天谴那次,靖钺司的人把孟宁抓回来,她当时说过的话吗?” 冯辛宏眉心紧皱,天谴那事到现在都没个结果,肃安公府那些余孽跟老鼠似的,藏的不见踪影,他只要一想到外面那些关于王爷的谣言,就心头恼怒。 只不过那天孟宁的话有些蹊跷,他自然也记得。 荣松说道:“孟宁那日曾说,江大人若让她不安稳,她也会让江大人不顺遂,而且她还提过一句,说她能让左相他们污名,到时候让王爷拿江大人来换。” “原本属下以为她不过是狂言,可是今日她便是拿税银案逼的李家退让。” 他将孟宁说孟植当年是被景帝和朝中许多高位之人联手害死,皇后和李家也曾掺和其中,后来被李悟恼羞成怒强行打断了的事说了。 “看李悟的模样,孟宁手里的东西恐怕是真的。” 冯辛宏听懂了荣松的意思,脸上猛地一震。 如果孟宁手里的东西是真的,甚至能威胁到李家和皇后,那也就意味着她之前提及,能让左相等人污名不是虚言。 而且这事还和皇帝有关,孟植枉死是皇帝和高位朝臣之间的妥协,为了平衡朝局,怕赶狗入穷巷,朝堂动荡,舍了孟植一人当了弃子。 一旦真相爆出,所有人都会声名狼藉,包括皇帝。 皇帝昏庸,残害忠良,左相等人狼狈为奸构陷孟植,甚至还有贪污税银的污迹,那他们又凭什么以忠臣自诩。 没了立场,没了名节,届时就算是没有传位诏书,陈王为忠臣昭雪,将昏君取而代之也不是不可能。 冯辛宏脸上露出激动之色,和寻找太子、玉玺比起来,抓住孟宁显然容易的多。 荣松低声说道:“孟家姐弟相依为命,那孟明轲就是孟宁的软肋,江大人提前就命人去抓了孟明轲,好在龚昂及时传讯,我们的人才将孟明轲抢了回来。” “不过大人,属下总觉得奇怪,当年江大人的父亲和孟植一起办案,没人比他更清楚孟家的事情,照他往日谨慎,他不可能没察觉孟宁手中握着当年之事的东西,能助王爷反制左相他们,可他从来没有提过半句。” “他到底是怕牵连到江家,还是……” 话未说尽,可冯辛宏面上已现森然。 江朝渊和江家决裂,更被江家逐出宗族,按理说不该顾全江家,可他却不深究孟宁手里的东西,更不曾与他提过半句,反而还将孟宁送到了李家手里。 他到底是顾念和江家亲情,还是有别的心思? ? ?昨天的章节修改了一点,接不上的记得刷新一下哦~ 第37章 撕破脸 荣松站在一旁神色有些迟疑,似是有话想说。 冯辛宏看过去:“有什么话就说,吞吞吐吐做什么。” 荣松说道:“那个孟宁刚才还说,她根本就不知道太子的事情,还说不明白江大人为什么一定要把她和太子拉扯到一起,说江大人是贼喊捉贼。大人,您说有没有可能,她真不知道太子的事?” “怎么可能,蔺家……” 冯辛宏刚想说孟宁是蔺家的棋子,可神情就猛地顿住。 她真是蔺家的人吗? 他眉心紧皱,那个孟宁如果真是蔺家的人,太子又在蔺家手里,那李家又是为什么能这么快赶到奉陵的? 先不说孟宁手中捏着的东西,足以威胁皇室和左相,蔺家怎么可能舍得将这种“宝贝”放出来,就是蔺家那边。 他们若是图谋从龙之功,千辛万苦将太子护送来了奉陵,眼看着茂州近在咫尺,又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让李家来分一杯羹? 太子身上流着李家的血,李、蔺两家,他必定会偏向母族。 还有应钟死的那日,闹出的动静那般大,以江朝渊往日手段,既有怀疑,他本该直接将整个裕丰斋内的人赶尽杀绝,以防有人传递消息。 可是那日他却格外的“仁慈”,他一眼认出了雁娘子,又亲口道出蔺家往事,甚至就连后来孟家姐弟的底细也是他去查的。 是江朝渊说,孟宁身上疑点重重,也是他说,她极有可能是蔺家安插在奉陵的棋子,而蔺家早早就已经出手掺和了太子的事。 可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呢? “孟家那小子呢?”冯辛宏问。 荣松回道:“在后面,被我们的人看管起来了。” “过去看……” 冯辛宏刚想说过去看一下,就听外间突然传来嘈杂声。 “江大人,您怎么过来了,还带着这么多人……” “哎!你们干什么?还没通传,你们不能进去!!” 外间似是起了争执,有人厉喝之后,不仅没拦住闯进来的人,还直接生了冲突。 冯辛宏脸听到动静,抬脚刚走到门前,就看到江朝渊领着十数人朝着这边疾步而来。 他身形极高,肩宽臂长,黑鞶长靴落在地上丝毫不避积水,每一步都落得极重,而身后跟着的那些靖钺司的人,则是如黑云一般,在雨中推攘开院中原本看守的护卫,生生闯开一条路来。 陈钱手中拿着带鞘长剑,反手押着刚才叫嚣着阻拦他们不准入内的那个人,走在最前面。 等到了房子近前,他手才松开朝前一推,被押着的人踉跄着险些栽倒,好不容易站稳,就抱着胳膊疼的脸发白。 “大人,江大人他们硬要闯进来,还打伤了咱们的人……” 冯辛宏挥了挥手,止了那人的告状,抬头看向江朝渊神色莫测:“江大人这么大的阵仗,想做什么?” 江朝渊肃着眉眼:“刚才冯大人的人闯了我的地方,擅自带走了我的人,还请冯大人将人还回来。” “你的人?”冯辛宏挑眉看向身旁,“你们动了靖钺司的人?” 荣松摇摇头:“怎么会,靖钺司与咱们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我们的人,怎么可能会动他们的人……” “冯辛宏。” 江朝渊刚察觉被人戏耍,心情差到了极致,丝毫都不想跟冯辛宏兜圈子,压着眉峰时极没耐心,“你知道我说的是谁,把孟明轲交出来。” 冯辛宏不由心中诧异,他早猜到江朝渊过来是为了孟家那小子,可没想到他竟是这般神态,从他跟随王爷入京开始,再到后来离京追捕太子,他和江朝渊彼此针对摩擦好多回。 无论什么时候,江朝渊从来都是冷淡应对,可此时的他,那暴躁之中竟是有些气急败坏。 陈钱知道自家大人心情不好,到底还是顾忌陈王,他在旁说道: “冯大人,孟明轲是找寻太子的关键,我家大人命人将其擒回是有要事要问,可你不曾招呼就让人强行将他劫走,还请冯大人将人还给我们。” 冯辛宏骤然失笑:“你这话说的,既是与太子有关,我叫人过来问句话,怎就变成劫了你们的人了,我和你家大人同奉王爷之命搜寻太子,怎么,难道他问得的东西,我问不得?” “我不是这个意思,是那个孟明轲不能随便动他……” “不过是个有嫌疑的人,又非孟家女那个病秧子,严刑拷打一番总能问出想问的东西,怎就不能随便动了?” 冯辛宏轻拢着衣袖,抬眼瞧着院子里黑压压的靖钺司众人, “江大人忙着调查太子下落,又要和李家周旋,我替你来审问孟家那小子应该没问题吧?反倒是你,这么大阵仗闯进来,还直接朝我的人动了手,不知道的还以为江大人怕我从孟明轲嘴里问出什么东西来。” “你什么意思?”江朝渊面无表情。 冯辛宏淡声道:“孟植当年死后,留了东西给孟家姐弟,你既调查过孟宁,难道不知道此事?” 江朝渊脸色顿沉:“当年的事早就时过境迁,孟宁提他的事情,不过是想要借此遮掩真正的心思,她一直以来都算计了我们。” “李家是她传信才会赶来奉陵,她和李家也已经勾结,更是以太子和肃安公府那些余孽拿捏住了李家软肋。” “李家欲带走孟明轲为质,是我察觉不对才先一步动手将人抓了回来,只有拿住了孟明轲,才能逼孟宁不敢轻易将太子下落告知李家。” 江朝渊压着脾气认真解释,可这些话落在冯辛宏耳朵里,他却是半个字都不信。 李家赶来奉陵的确蹊跷,有人传信也不足为怪,可如果真是孟宁的话,那李家定然知道太子是在她手里。 两边既已合谋联手,李家承她人情就不会朝她动手,而且孟宁想要借李家的力,又怎会敢逼着李家那亲卫砍断一条胳膊? 孟宁身上的伤,还有那血淋淋的断臂,总不可能是为了作戏给他们看吧? 还有孟植的事,四年前他虽不在京城,却也看得明白,孟植是被人推出去当了弃子。 当时能逼得皇帝,左相,甚至还有其他高位朝臣一起动手,强行结案,十之八九是孟植查到了什么触及他们利益的东西。 江朝渊身为江家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此事,但凡在发现孟家姐弟出现在奉陵时,江朝渊主动与他提过半句此事,冯辛宏都不会这么怀疑他。 可如今…… 冯辛宏只觉得江朝渊是在把他当傻子糊弄。 他心头冷笑,面上也不由带出来了些:“既然如此,那孟明轲留在我这里岂不是正好,江大人要去盯着李家的人,要搜寻太子下落,看守孟明轲的事情恐会力有未逮。” “你也不想再闹出之前天谴的事来,再叫人从你手中钻了空子。” 江朝渊面色凛然,倏然冷目:“这么说,你是不肯把孟明轲给我?” 冯辛宏同样冷了眼:“怎么,江大人要强抢?” 满院子护卫齐刷刷围拢过来,荣松更是上前半步挡在冯辛宏一侧,他们皆是伸手握在剑柄之上,身形绷紧,满目森然地看向靖钺司众人。 瓢泼大雨下,靖钺司的那些人身上罩着蓑衣,陈钱也同样按在剑柄之上,丝毫不惧院中远超于他们人数的护卫。 眼见两边一触即发,龚昂压低声音开口:“大人,冯大人也是陈王的人,为的也是找到太子,孟明轲在他手里一样能够拿捏姓孟那女子,您若和他动了手,陈王知道了定会怪罪……” 江朝渊凛然侧目,目光在龚昂身上扫过后,朝着身后一挥手。 靖钺司众人顿时退开。 江朝渊面色冷然:“走。” 雨水淅沥而落,砸出了大片的水花,靖钺司一众跟随在他身后,如同之前来时一样朝外走去,只刚走了几步,江朝渊就突然停了下来。 “龚昂。” 龚昂下意识上前,“大人,怎……” 唰! 鲜血突溅时,锐器划过颈间,龚昂瞪大了眼捂着脖子,难以置信地看着江朝渊,而身后冯辛宏等人也都是被他突然动手所惊住。 江朝渊侧头:“冯大人的狗,还给你了。” 手中短匕被锦帕擦拭干净,那帕子落在龚昂死不瞑目的脸上,而江朝渊则是带着陈钱等人继续朝外走,只不过片刻就消失在了雨幕里。 “大人……”荣松有些惊惧,“龚昂一直行事谨慎,江朝渊怎么会知道?” 冯辛宏拧着眉:“怕是今日的事,露了破绽了。” 看着倒在雨里的尸体,他脸色很不好看,好不容易能送个人到江朝渊跟前,居然就这么废了,而且江朝渊当着他的面杀人,这是要与他撕破脸了。 “去把人找个地方埋了,我去见见孟明轲。” “是。” …… 孟明轲被靖钺司的人强行带回来之后,就一直心神不安,他虽然被从魁“换”了张脸,身形体态也与在宫中时大不相同,可要真和江朝渊接触过多,定然会被发现不对。 后来被冯辛宏的人“抢”走,虽然心头依旧惶惶,但到底不如要直接面对江朝渊。 孟明轲被绑成一团扔在屋里,旁边有人看守,等听到脚步声时,抬眼就看到走进来的中年男人。 冯辛宏垂眸打量眼前的少年,瞧着比孟宁小些,个头倒是挺高,身形清瘦,脸色有些蜡黄,眉宇间还带着稚气。 孟明轲被他盯得心头急跳,可想着冯辛宏不是京中人士,往日里也不曾见过太子,他稳住心神,如少年心性,瞪着冯辛宏就怼了一句:“看什么看!” 冯辛宏被他逗笑,扬唇:“给孟小公子松绑。” 屋中人上前,解开了孟明轲身上绳索,孟明轲重获自由后心头微松口气,看来不是身份暴露了。 身前那人想要扶着他坐在椅子上,孟明轲直接将人推开,吊着那条断腿撑着桌子怒声道: “你们这些人有完没完,我都说了我不知道什么狗屁太子,我阿姐也不知道,你们隔三差五来找我们麻烦,真当我们好欺负?” “我阿姐呢,你们把她怎么了?!” 少年似是怒极,跟炸了毛似的,恶狠狠瞪着他们。 冯辛宏见状出言安抚:“你先别急,你阿姐没事……” “怎么会没事,我阿姐有哮疾,一身的毛病,不小心就会没命的,你们上次就差点害死了她,这次又来,你们到底想要干什么?” 孟明轲一边喊着,一边留意着冯辛宏的反应。 见他没有动怒,反而好言相劝,就连跟进来的那个随从也很平静,他就知道这人和之前强行抓他的那些靖钺司的人,不是一路的。 孟明轲被江朝渊带走之后,他就担心不已,后来靖钺司那些人突然上门强行绑他,他还以为是孟宁暴露了。 可现在看来,好像不是。 那这人来找他,是想干什么? 冯辛宏瞧着满脸怒容,警惕戒备的少年,开口说道:“你阿姐现在没事,人就在县衙那边,而且你应该感谢我,要不是我让人救你,你这会儿恐怕已经被靖钺司的人动了刑。” 孟明轲迟疑。 冯辛宏说道:“你用不着怀疑,我如果想要对付你,就不会好好站在这里跟你说话了。” 孟明轲定定看他半晌,似在分辨他话中真假,片刻,他才道:“那你想要干什么?” 冯辛宏笑了笑:“先坐。” 孟明轲皱了皱眉,侧身半边屁股挨着椅子。 冯辛宏说道:“我见过你阿姐,是个很聪明的女子,当初你父亲出事之后,是她护着你逃出京城的,对吗?” 孟明轲愣了下,父亲?孟植? 见他不说话,冯辛宏继续:“四年前你们都还年幼,孟植被人所害,孟家一夜倾塌,按理说你们姐弟当该被人斩草除根,可你们不仅逃了出来,这四年更是安然在外,你们手中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能让那些人不敢朝你们动手?” 孟明轲:“?” “……” “!!” 他刚开始茫然,片刻后愣住,等弄明白了冯辛宏的意思之后,整个人都忍不住嘴角抽了下,被搞得沉默。 孟宁干了什么东西,才让陈王的人生了这种误会?! 第38章 准备一下吧,挨打 孟明轲的沉默落在冯辛宏眼里,就是被他说中了,他微眯着眼:“所以,你们手里是真有东西?”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孟明轲虽然没有孟宁那么奸诈,可也不是真的蠢,他佯装惊慌了一瞬,随即色厉内荏。 这副模样,倒叫冯辛宏更加确信了。 “那东西是四年前那桩案子的证据?”冯辛宏追问。 孟明轲脸绷的越发紧:“我说了我不知道,什么东西,什么证据,我和阿姐从没见过,你别胡说八道……” “是我胡说八道,还是你不愿意认?” 冯辛宏只当他是狡辩,沉声打断,“四年前税银案闹的太大,牵连朝臣无数,你父亲查到了不该查的人身上,因为牵扯到了一些高位朝臣还有后宫女眷,一查到底可能会动摇朝纲,所以你父亲才会被皇帝和幕后的人推出来当了弃子。” “他想必也察觉到了危险,所以提前留了后手,将有关的证据私藏了下来,也因为有这东西震慑,你们姐弟才能逃过一劫,得以安然了四年。” 孟明轲:“……” 冯辛宏对着他沉默的样子,说的更加笃定:“你们来奉陵,找上了那位和离的蔺夫人,想来是想要借她和蔺戎的关系,替你们父亲和孟家昭雪,只是没想到撞上了京中大乱,又因缘际会遇到了靖钺司的人。” “你姐姐刚开始百般忍让,哪怕险些丧命也不曾提及此事,就是不想被人察觉,可是后来江朝渊咄咄逼人,想以太子之事栽赃,她才不得不拿此物出来自保,对吗?” 孟明轲张了张嘴,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会自圆其说的人,他还一句话都没说出来,就已经将所有缺漏都补齐全了。 也让刚才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满是茫然的孟明轲,搞明白了眼前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看着侃侃而言,满脸自信的中年男人,孟明轲沉默的震耳欲聋,他侧过脸怕自己忍不住,酝酿了半晌,才木着脸重复了之前那句话。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冯辛宏本就极其自负,要是孟明轲一口承认,或是否认,他或许还会有那么点儿怀疑,可偏偏他这般死不回答,对着他更是抗拒,反倒是让他觉得自己是说中了真相。 孟家姐弟二人,那孟宁虽然体弱却更强势一些,这个小的傻头傻脑的像个愣头青,而且孟宁既然能拿捏得住李家那些人,让江朝渊那般忌惮。 那孟植留下的东西,十之八九也是在她手中。 也难怪江朝渊为了眼前这小子,不惜跟他撕破脸了。 冯辛宏得了自己想要的消息,脸上露出些笑:“好,你说听不懂就听不懂吧,只是接下来些时日,还请孟小公子留在我这里养伤了。” 孟明轲连忙瘸着腿起身:“你要囚禁我?” “怎么会,只是保护你。” 冯辛宏看着急了脸的少年,“你父亲当年是和江家的人一起办案,江朝渊心狠手辣,又咬死了你姐姐与太子失踪有关,今日要不是我强行将你带回来,你怕是早就出了事,而且江朝渊刚才还领着人闯了进来,想要将你带走。” “你留在这里,我才能护你周全,可一旦出了这院子,没人拦得住江朝渊,到时候就算你姐姐手里有再多的东西,也保不住你。” 孟明轲闻言脸色变了变,他的确不能落到江朝渊手里,而且虽然不知道孟宁干了什么,但眼前这人信了他们如今的身份,对于孟宁手中那所谓的“东西”还有觊觎。 “那我阿姐……”他试探着问。 “孟宁暂时没事,你若是担心,可以写封手书,我替你带给她。”见他怀疑,冯辛宏说道,“你不用担心我会害你,我对你姐姐有所求,还要拿你来换人情,至少现在我不会伤你。” 孟明轲面上放松了些,似懵懂少年不安道:“那你会帮我阿姐?” 冯辛宏顿笑:“只要她愿意。” …… 冯辛宏在房中待了许久,出来的时候面上带着愉悦。 孟家这小子瞧着戒备心重,可到底还是个半大少年,察觉他不会伤害他之后,就被他套出了不少话。 虽然不尽详细,很多地方也吞吞吐吐,或是被问及关键处就突然闭嘴,但也足够让冯辛宏知道,这姐弟二人根本就不是蔺家安排好的棋子,蔺家那边也压根不知道太子会来奉陵。 这段时间江朝渊看似追查肃安公府那些余孽,可抓着孟家姐弟不放,将他们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蔺家身上,为此束手束脚,可实则却是在误导他。 江朝渊他是在隐瞒什么? 蔺家的事情他到底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 冯辛宏眼神莫测,心中对江朝渊怀疑更重,他将孟明轲写的东西塞进衣袖里,扭头朝着荣松吩咐: “多派些人过来守着这里,别让江朝渊的人靠近,还有里面那小子,让人好生看顾着,绝不能出了事。” 荣松迟疑:“大人,您要拿他去换孟家的东西?” 冯辛宏摇摇头:“不是换。” 孟家姐弟抓着的东西,是唯一能替孟植昭雪翻案的,那孟宁不可能会轻易给了他,而且那些东西落在外人手里,也远不如孟家姐弟亲自揭开要来的有用,他只是要借着这小子和那个孟宁谈谈。 “李家的人在何处?”冯辛宏问。 “这会儿应该还在县衙那边,不过跟着他们的人说,李家有人去了城北那边买了处院子,之后应该会住过去。” “吴德贵没给他们安排住处?” 荣松:“……吴大人想把他们送来这里,和我们同住。” “……” 冯辛宏难得沉默了下,转瞬就知道吴德贵是想两不得罪,把李家人送过来之后他们自己应付,忍不住啐了句:“这墙头草,他人呢?” 荣松说道:“和李家的人在一起。” 冯辛宏简直被气笑,这小县令又想贪从龙之功,又想讨好皇后母家的人,两边下注,想的倒美:“你让人去一趟福来巷,把那个雁娘子找来。” 荣松闻言有些不解:“大人找她做什么?” 冯辛宏冷笑:“去给这位吴大人醒醒脑子。” …… 县衙那边,李家的人又多了好些。 吴德贵猛地打了个喷嚏,连忙以袖掩鼻,胆颤心惊的瞧着从魁混在人群里,和另外那个被请来的杏林堂老大夫一起,明目张胆地进了屋中。 杏林堂那位余老大夫专擅外伤,倒是很快就替李家断臂那人止了血,而从魁则是站在孟宁身旁,替她瞧着伤。 “胳膊脱臼的地方已经替你接上了,但是肩骨撕裂,还有肘腕处的伤怕得养伤半月。” 从魁垂眸替她检查完伤势,就脸色格外不好,“孟小娘子今日是又犯了哮症,我之前不是叮嘱过你,千万要小心。” 孟宁知道他是在不满自己以身涉险,轻声安抚:“没犯的,就是有些气喘。” 李悟站在不远处,瞧见他们熟稔的模样,微眯着眼:“你们二人认识?” 从魁头也没抬:“孟小娘子身子不好,这满奉陵城就没有不认识她的大夫。” 屋中其他两个大夫,一个是靖钺司之前找来的,还有一个是和从魁一起来的,闻言都是点点头,这孟小娘子他们可不都是认识的,毕竟她那稀奇古怪的病症,满天下也难找出第二个来。 杏林堂那老大夫手头还有在忙,倒是之前那个惠济堂的大夫闲着没事,他拿着帕子将手擦干净,这才凑上前替孟宁也把了个脉:“孟小娘子身子怎么虚弱了这么多?” 他明明记得上次把脉时,她虽然也起了风疹瘾证发作,但体脉还算强健,可这次却是损了元气。 从魁垂着脸:“短短几日,我就见了她两次,上一次哮疾、瘾证齐发,险些没了命。” 惠济堂那大夫顿时倒吸口气:“这怎么能使得,孟小娘子,你这身子哪能经得起这么折腾?这不是拿性命儿戏吗?” 孟宁拉着袖子盖住了手腕:“我也不想折腾,但奈何总有事情找上门。” 她脸上好不容易养上的血色没了,说话有气无力的,喉间呼气有些急促,下意识伸手压着心口,忍不住低咳了两声。 从魁皱眉说道:“有没有安静的地方,我得替孟小娘子扎两针,要不然她的哮症怕是要犯了。” 吴德贵连忙说道:“旁边就有个隔间,我带你们过去?” 李悟抬脚上前:“我一起……” “你不行。” 从魁直接伸手挡了李悟,皱眉看他,“你身上熏了香,若是平日里也就罢了,可孟小娘子病症发作的时候是闻不得的。” 李悟瞬间想起之前他给孟宁递水的时候,她突如其来的嫌弃,他不由皱眉看向另外那个大夫。 那人说道:“孟小娘子病症特殊,忌讳的东西也极多,她现在的情况,的确不宜接触熏香。” 孟宁压着心口蹙眉,说话有些虚:“先寻地方扎针。” 吴德贵连忙转身,从魁扶着孟宁跟上。 李悟原本想要拦着,可是孟宁的样子不像是装的,而且夏叔才刚丢了一条胳膊,他怕这狠毒女人再借题发挥,只能让身旁的人跟了过去,然后朝着惠济堂那大夫问道:“她的身子很不好?” 那大夫叹了声:“何止是不好,孟小娘子是胎里带来的弱症,光是我知道的她就闻不得蒿草,见不得柳絮,碰不得脏污,吃不得许多东西……” 那边余老大夫似也听到这边动静,扭头说了一句:“那小姑娘身子瞧着康健,实则是有人花费无数精力和银钱,数年如一日才养出来的,可她胎里带的弱症还在,稍有不慎就会诱发。” 李悟皱眉:“这么严重?” 可他看着孟宁之前的样子,半点都不像是一只脚踩进阎王殿的,反倒像是个心狠手辣的活阎王。 隔壁从魁扶着孟宁进了屋中,吴德贵也跟了进去,倒是李家那两个下人被挡在了门外。 等进了里面,孟宁他们才发现这屋子说是隔间,实则是摆放县衙内书册、籍物的地方,里外分隔,内里还有条甬道。 房门一闭,遮挡了外间视线,吴德贵领着他们走到最里面后,就忍不住说道:“孟小娘子,那李家……” 孟宁撩起了衣袖,露出白皙手臂。 吴德贵险些被那抹白色晃了眼,他连忙侧开眼避嫌,就见从魁居然真的取了针囊出来,他不由愣住。 他还以为孟宁是为了避开李家人装的,没想到是真的发了病? “您忍忍。” 从魁递给了孟宁一粒药丸,见她吞咽之后,这才取出银针。 那针落内臂靠后的心经处,又刺入指尖少冲,吴德贵看着那针尖扎进去忍不住抓了抓手指,下意识觉得疼。 孟宁眉心蹙了下,片刻就恢复如常:“你刚才想说什么?” 吴德贵连忙说道:“江朝渊刚才试探过我,他好像怀疑我了。” “不是好像,是已经知道了,天谴那日你本就是嫌疑最大的,再加上之前的香囊,江朝渊又不蠢,怀疑上你是早晚的事情。” 吴德贵脸瞬间就白了:“那怎么办,万一他朝我动手……” “不会的。” 孟宁声音很轻,“他现在都快自顾不暇了,而且冯辛宏会保你。” 吴德贵皱眉,冯辛宏保他?他之前的确照着孟宁的吩咐,挑拨过冯辛宏和江朝渊的关系,可到底没什么实证,反倒是他自己身上不干净,江朝渊要是抓着不放他根本解释不了。 这种情况下,冯辛宏怎么会跟江朝渊对着干? 孟宁呼吸舒畅了些:“放心吧,我说过我会让你前程无量。” 吴德贵拒绝吃她给的大饼,还前程无量,他只觉得他现在跳进的泥潭子里,闷得满脑袋昏暗看不到半点前路。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那李家的人怎么也会来了奉陵?” “我叫来的。” 吴德贵顿时瞪大眼险些破音:“你……”刚出口,就想起外面还有人,他瞬间压低了声音,“你叫来的?!” 她疯了吧? 一个靖钺司就已经够让人脑子疼了,她还把李家叫过来,她图什么?! 孟宁见他脑门都快气冒烟了,恨恨跺脚在原地打转,她忍不住笑了声:“好了,别转了,你还是赶紧准备准备。” 吴德贵扭头:“准备干啥?” “挨打。” “??” 吴德贵茫然,还没等想明白,就听到外间嘈杂声起,似是有人大声叫着什么,也有人急促敲门,他皱眉走了出去:“敲什么呢,催魂吗……” “吴!德!贵!!” “???” “!!!!” 吴德贵脸上僵住,眼瞅着被人堵在外面提着杀猪刀的雁娘子,他连忙朝后一缩,砰地一声甩上了房门。 娘也,要死! 第39章 上眼药 雁娘子身上还披着蓑衣,上面水淋淋的全是泥,她不过是出城一趟去买了几头活牲,结果回来倒好。 院门塌了,屋子里乱糟糟的,那凿好的纸钱飞的满院子都是,孟宁姐弟全都不见了。 问了一遭,说是他们被靖钺司的人抓了,雁娘子拎着杀猪刀满身火气地就要去找人,半道口就撞上了去寻人的荣松,然后径直就来了县衙这边。 她眼尖瞧见躲进屋里的吴德贵,顿时火冒三丈就想往里冲。 陈典史他们连忙将人拦着:“哎,雁娘子,雁娘子你消消气,这里是衙门,可不兴动刀子……” “衙门怎么了,衙门就能随便抓人?!你们隔三差五的去找老娘的麻烦,真当老娘是泥捏的?!” 孟宁那病秧子,病一回就要大把银子如流水,孟明轲那个小白眼狼更是一条断腿,白吃白住她两个月。 雁娘子一想就来气,抓着杀猪刀跟牛似的,一身蛮力愣是好几个人都拽不住, “吴德贵你个龟儿子,别以为躲进龟壳子里老娘就奈何不了你,你给我滚出来,不然我砸了你这县衙!!” “你是什么人?” 外间骚动引得李家人纷纷出来,李悟站在房檐下,瞧见破口大骂的粗鄙妇人就不喜斥道,“这里是官府县衙,吴大人更是朝廷钦点的县令,怎能由得你这妇人满口秽言横冲直撞……” “关你屁事。”雁娘子见谁都烦,无差别就骂,“哪来的小白脸,让吴德贵那龟孙滚出来!!” “放肆,你知道我家公子……” “知道你爹!” 李家的人还没怒喝说完,就被雁娘子骂了回去,“你该不会是想要说你知道我家公子是谁吧?他又不是我儿子,我管他是谁,当他天王老子,茶馆子里唱戏的都嫌你这词掉份!” 李家那人脸上涨的通红:“你这个泼妇!!” “我泼你了?上赶着凑上来找骂?贱不贱呐。” “你……” “你什么你,舌头都捋不直,是祖坟没埋好?赶紧回去刨刨坑去,别惊着了你祖宗。” 李家自持望族,哪怕只是护卫平日里也是高人一等的,他们哪里见过这种粗鄙泼妇,别说刚才说话人气的面红耳赤,就连李悟也是脸铁青。 县衙的人都是嘴角直抽抽,后面跟进来的冯辛宏更是险些没忍住笑。 这个蔺家的和离妇当真是刁钻泼辣的很,这嘴跟染了毒似的,不过只要不对他们的时候,对其他人那可真是喜闻乐见。 眼见着李家人气的够呛,冯辛宏悠哉哉地开口:“李三公子勿恼,这位是孟家姐弟的姑母,听闻孟小娘子人在县衙才找过来,怕她出事所以才一时激愤。” 说完又安抚, “蔺夫人,孟小娘子不过是被请回来问话,李三公子他们都是斯文人,又有吴大人在旁看着,他们应该不会伤她的……” 雁娘子横眉冷骂,“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冯辛宏脸上的笑僵住,雁娘子就冷哼了声:“孟宁呢?!” 李悟在听到冯辛宏叫的那一句“蔺夫人”时,就目光闪了闪:“你是蔺家的人?” “关你什么事,把孟宁交出来!” 雁娘子这般不客气,让李悟也生了恼,他虽然答应跟孟宁合作,也忌惮蔺家,可蔺家毕竟远在京城,他眼底忍不住露出几分煞气。 吴德贵耳朵贴在房门上,撅着屁股听着外面动静,却冷不防门突然被后面的从魁一把拉开,他一个没站好直接就朝外扑了出去。 “吴德贵!”雁娘子顿怒一抬手。 吴德贵连忙抱着脑袋朝下一蹲,熟练的抱头大喊:“别动手,孟宁没事!!” 杀猪刀悬于手上,雁娘子抬头就看到那门里另外两个走出来的人,孟宁柔声唤了句:“姑母。” 少女盈盈而立,身旁有人搀扶着,雁娘子提着的心猛地松了下来,抬脚想要上前时被人拦着,她怒目而视,那边吴德贵连忙挥手让人退开。 雁娘子这才大步走到了孟宁身前,上下一扫。 头发乱了,衣衫不干净,气色更是比昨儿个差,人病恹恹的,看着就碍眼。 “你个倒霉东西,成天净能惹事。”雁娘子刀往后腰一插,恶声恶气骂了一句,才道,“哪儿不好,怎么就出来这么一会儿,脸白得跟鬼似的?” 孟宁轻声道:“哮疾差点犯了,贺大夫替我压下去了。” 雁娘子眉心紧拧,她是见过孟宁犯哮症的样子,问过大夫后平日里也极其注意,她这哮症多是有什么东西招了才会犯。 瞧她身上这狼狈样子,雁娘子目光凶狠,“他们动你了?” 孟宁摇摇头:“不过是寻我来问几句话,李公子他们很知礼节。” 李家众人:“……” 有被嘲讽到。 “孟明轲那小白眼狼呢?”雁娘子左右看了看。 孟宁抿抿唇:“被江朝渊的人带走了。” 冯辛宏闻言连忙低咳了声上前:“孟小娘子别误会,江大人不过是请令弟回去问话,并未伤他,只是你身上嫌疑未清,令弟暂时不好回府,须得留在我住处养伤。” 孟宁脸上露出些诧异之色:“我阿弟在你那里?” 冯辛宏笑了笑:“江大人执掌靖钺司,有时行事过激,他既觉得你有嫌疑,自然对你弟弟也不会留情,可是我觉得孟小娘子并非奸恶之人,也不愿意让令弟平白受屈,所以就将人要去了我那里。” “他现下很安全,就是很担心你,所以知晓我过来时还特意写了信让我带给你,不知孟小娘子可有时间与我一叙?” 李家的人瞬间戒备,李悟更是脸一沉:“不行!” 孟宁事关太子安危,又是唯一知道太子下落的人,这个冯辛宏是陈王心腹,巴不得太子能死在外面,他绝不会让孟宁单独和他说话,否则万一透露了太子的消息怎么办? 冯辛宏微眯着眼:“为何不行?孟宁已交由你们李家审过,你不允她见旁人,难不成她真和太子的事有关系?” 李悟连忙否认:“自然不是。” “既然不是,那我与她说几句话,应该轮不着李三公子来管吧?” 冯辛宏看向李家众人,“你们来此,是为了搜寻太子,皇后娘娘给李家的那封懿旨,应该也没有赐李家特权,能够干涉与太子无关之事吧?” “这县衙到底是吴大人的官邸,吴大人这个父母官尚且不拦我在这里行事,李三公子这是要以无官阶之身越俎代庖?” 这话不可谓不刁钻,李悟虽出身望族,可并非朝廷官身,他手中那封懿旨虽有皇后凤印,但旨意也只是说让各地官员配合李家搜寻太子,必要时李家可驱使他们。 这一切的前提是,事关太子。 除非承认孟宁如江朝渊所说和太子有关系,否则李家要是敢应了冯辛宏这话,仗着皇后干涉地方政务,越俎代庖行地方官员之事,那别说李家自己,就是皇后也会被言官口诛笔伐。 李悟听懂了冯辛宏险恶用心,神色阴沉看向一旁的吴德贵。 冯辛宏也是抬眼望了过去:“吴大人,你说呢?” 吴德贵:“……” 他说个屁! 这些人烦不烦,他都已经缩到角落里了,就不能假装看不见他吗,他就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小县令,当他是屁放了不行?他配管这群活阎王?! 吴德贵心里骂翻了天,硬着头皮说道:“冯大人说的有道理……” 感觉到李悟的目光都掺了刀子,李家那些人更像是要将他扒了皮,他连忙又添补了句, “不过孟小娘子到底嫌疑未清,之前江大人也说她暂时不能回去,李三公子他们也答应过要看管孟小娘子,所以冯大人若有什么话要与她说,不如就在县衙里吧,这里也宽敞,免得回头再生了什么误会。” 冯辛宏看着吴德贵,片刻,似笑非笑:“吴大人该改个名,叫吴逢源。” 吴德贵垂着脑袋,装死。 冯辛宏嗤了声,这姓吴的莫不是真以为墙头草那么好当?也不怕风太大墙塌了,他没再理会吴德贵,只看向孟宁:“孟小娘子?” 孟宁抿抿唇:“好。” “孟宁!”李悟低喝。 孟宁看他:“我没忘答应过你的,但我阿弟不能有事。” 她扭头安抚了雁娘子两句,在荣松撑伞过来时,就提着裙摆跟着他走了出去,与冯辛宏在众目之下穿过不远处的月洞门。 荣松则是横身一挡,堵在了月洞门旁,隐隐约约瞧见那边二人衣角消失在门后。 大雨砸在树上淅沥作响,身后那些目光不见,孟宁就停了下来,她侧身站在廊檐下:“冯大人寻我做什么?” 看她满脸戒备,冯辛宏没急着开口,而是把之前孟明轲写的信递给了孟宁。 孟宁皱了皱眉,隔着衣袖接过之后,低头打开来看,待看清楚里面字迹后,冯辛宏很明显感觉到她紧绷的身形放松了一些。 孟宁捏着信纸说道:“我阿弟说,是你从江朝渊手里把他救走的?” 冯辛宏点头:“是。” “为什么。” 孟宁语气很轻,皱眉不解,“你和江朝渊都是陈王的人,他这段时间死抓着我不放,几次三番找我麻烦,甚至把我扔给李家折磨,你为什么要救我阿弟?” 冯辛宏顿了下:“你说他故意把你扔给李家?” “难道不是。” 孟宁容貌极好,人也温温弱弱,可此时眼中透露出厌恶, “他故意告诉李家人我和太子失踪有关,又拿些没证据的话来意有所指,李家找太子都快找的疯魔了,恨不得能将我扒皮拆骨,要不是……” 她顿了下,喉间压住了嗓音,有些咬牙切齿, “我今天差点死在这儿!” 冯辛宏见她气得发狠,开口说道:“可是江朝渊说,是你传信给李家,让他们来的奉陵。” “我?” 孟宁蓦的抬头,声音提高,眸子更是睁大时盛满了震惊错愕,随即便是恼怒,“我叫李家的人来干什么,让他们给我上刑吗?” 似是气急败坏,胸前起伏时因恼怒气喘,她伸手压着胸口,脸都气白了。 “我和江朝渊无冤无仇,对他也一忍再忍,就算是江邢的事情,念在他和江家早就决裂也从未算在他身上,可他却恨不得能置我于死地。” “李家要真是我叫来的,我第一个就让他们弄死江朝渊!” 第40章 起疑 冯辛宏见过无数人,观人于相,他无比肯定,孟宁提起江朝渊时的那股恨怒是真的,而且他来之前本就已经有所猜测,孟宁的这番话,刚刚好就印证了他之前的想法。 “所以你也并非是蔺家的人?”冯辛宏看着身前女子。 孟宁愣了下,随即眉心紧拧,眼中重新染上防备。 冯辛宏见状说道:“我不是要为难你,只是有些事情想要弄清楚。” 孟宁咬了咬唇,半晌才细声说道:“我没有想要冒充蔺家的人。” “裕丰斋那日事情太过突然,我病发后姑母寻了过去,原想着如果你们有所怀疑,我就安分守己待在福来巷里,只要不外出,不做惹你们生疑的事情,等你们找到太子之后自然会离开。” “为了让江朝渊相信我,我主动跟他坦诚了身份,就连父亲和孟家的事告诉过他,我当时其实没想到蔺家的,是他提起了蔺家和姑母的关系,我想要自保才拿蔺家来吓唬他的。” 冯辛宏仔仔细细看着她脸上神色,她眸中恼怒,本来苍白的脸上也因为提起江朝渊而生了抹气恼的红,但关于蔺家的事情倒不像是说的假的,而且……居然是江朝渊先提起蔺家的? 他沉声问:“那你为何要与人勾结,故意模糊你来奉陵的时间?” 孟宁愣了下,抬眼看着冯辛宏,满是茫然:“你在说什么?” 冯辛宏见状心生疑惑,忙问道:“你是什么时候来的奉陵?” “应该是三月吧?”她有些不确定,“我和阿弟当时受了伤,还昏迷了几日,过的也乱糟糟的,具体是哪一日我也记不太清楚了,但是当时奉陵天还没热。” 三月?! 冯辛宏眉顿沉,肃安公府谋逆是二月初的事情,太子逃出京城,在北边甩掉追捕之人已经是二月中,他们途中几次查到太子的线索,有好几次更是险些将人逮住,算时间他根本不可能那么快赶来奉陵。 而且江朝渊那日突然将之前裕丰斋审问过的人叫回去,说是察觉疑点要重新审问,他以为是查到太子线索赶过去。 江朝渊很明确的告诉过他,孟宁在来奉陵的时间做了假,又以当日太子逃出京城有人暗中相助为由,所以冯辛宏才会相信了蔺家早已掺和其中,孟宁是蔺家棋子的说辞。 可如果,孟宁时间上并没作假,那说谎的人是谁? 冯辛宏眼中阴霾积聚,袖中的手也握了起来,他心潮浮动,看向孟宁,“最后一个问题,你父亲死前,是不是给你留了什么东西?” 孟宁神色瞬变:“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用不着说谎。” 冯辛宏直接打断了她的话,“李家为了太子绝不会轻易妥协,就算你拿蔺戎来当幌子,李家为了太子也绝不会退让妥协,更何况还为了跟你赔罪,就亲手砍掉自家护卫的胳膊。” “四年前税银案了结的不明不白,上次江朝渊的人把你带回去时,你恼怒之下曾经说过他若是再无缘无故的招惹你,你有办法换陈王出手要他的命,而且今日县衙之中你说的话也已经有人告诉了我。” “你手里握着税银案的证据,那证据更有一部分就在你身上,否则单凭几句说词,不足以让李家对你如此忌惮,对吗?” 孟宁脸上已经彻底变了,她下意识朝后退了两步,背脊绷得紧直面色苍白地看着冯辛宏,似是防备他动手。 而她这几乎是本能反应的动作,让冯辛宏知道自己是猜对了。 他欣喜,却没试图靠近,反而主动退了半步:“你不用这么防备我,我对你并无恶意。” 孟宁半句不信,只紧抓着衣袖。 冯辛宏低声说道:“我是陈王的人你应该知道,陈王如今虽然把控朝堂,但与朝中左相及江家那些朝臣并不和睦,甚至那些人还想要将我家王爷除之而后快,所以我没必要,也不可能为了替他们出头来为难你。” 孟宁怔了下,似是想起如今朝局和之前传闻京中的情况,原本紧绷的身形放松了一些。 冯辛宏再接再厉:“你来奉陵找上雁娘子,应该是想要借她和蔺戎的关系查四年前的旧案,是吗?” 孟宁绷着脸:“你想说什么。” “蔺家并非是好选择。” 冯辛宏说道,“你父亲的案子牵扯的人极多,当年这案子我远在属地都能察觉到不对劲,可是朝中之人从上到下都是缄口不言,更是皇帝亲自下旨结的案,蔺戎若是愿意去管此事,四年前就不会让你父亲枉死。” “我不否认跟其他人相比,蔺戎为人刚正,可他并非孤家寡人,身后还有偌大的蔺家,你要是真找上门去,好一些的,这些东西成为蔺家拿捏其他朝臣的把柄,蔺家凭良心护着你们姐弟余生周全,可要是他们心狠一些,你手里这些东西就会成了你们的催命符。” 孟宁脸色惨白,嘴唇颤了颤,似是想到他所说的后果,连带眼神也犹疑起来。 冯辛宏就知道她是信了,带着蛊惑说道:“你与其冒险去找蔺家,倒不如寻我们王爷。” “陈王?” “是。” 冯辛宏道,“王爷的事情你应该知道,他和如今的陛下,和满朝大臣的关系你多少也都清楚,你想要替你父亲报仇,替孟家昭雪,唯有我家王爷能够做到,也只有他能让当年所有人都付出代价。” 顿了顿,他语气重了几分, “包括陛下。” 这四个字如同巨石砸在孟宁心上,让她神色动摇,她咬着唇定定看着冯辛宏,脸上变化不定。 冯辛宏也不催促,就安静看着她,因为他很清楚眼前这女子如若真的想要替孟植报仇,让孟家洗冤昭雪,她就一定会答应。 果然,没多久,她就声音微哑着开口:“你说的这些,能代表陈王?” “当然。”冯辛宏轻叹了声,“不瞒孟小娘子,我家王爷如今处境并不算好,朝中左相他们咄咄逼人,太子和玉玺又遍寻不获,而你的出现能帮王爷天大的忙,王爷要是知道的话定会万分高兴。” “只不过,前提是你真的能拿出帮王爷的东西。” 他这般直来直去,反而让孟宁安心了。 她垂头思索了一会儿,才似有了决定,“好,我相信陈王不会犯蠢。” 孟宁转过身去,背对着冯辛宏,似是掀开了自己衣襟,在雨声之中窸窣了片刻,才又整理好了衣物转了回来,手中已经拿着了一小卷东西,直接摊开手递给了冯辛宏。 冯辛宏目光瞬喜,连忙接过:“这是……” “这是我父亲当年留下的证物其中一部分。” “其中一部分?” 冯辛宏笑容一收,眉心皱紧,居然不是完整的? 孟宁细声说道:“我当然不可能将所有东西都随身带着,而且不瞒冯大人,大半年前我和阿弟其实去过京城,原就是想要投奔姑母好能混入蔺家,可没想到刚打探姑母消息就惊动了人遭人追杀,我和阿弟险死还生一路逃来了奉陵,所以当时才会那般狼狈。” 冯辛宏闻言惊讶,可随即又觉得他们进京不奇怪,涉案之人全在京城,想要揭露自然也是在京城。 孟宁说道:“当时我把父亲留下的东西全部带去了京城,后来逃亡时,将大多证据都藏在了京郊隐秘之地,只随身携带了一小部分,我听闻蔺戎对姑母的感情不一样,每年都会派人来奉陵,所以想要借这些东西引他来奉陵的。” 冯辛宏瞬间明白:“你刚才取信李家的,就是这个?” 孟宁点点头:“今日江朝渊突然抓我,我怕出事便将东西带上了,没想到他直接把我交给了李家人,李悟质问太子下落,还命人朝我动手,我为自保才拿了一半给他们。” “当年税银案,皇后娘娘的弟弟李序瑞身为淮州督道涉案其中,李家收用了不少银钱,就连皇后和太子在不知情下也陆陆续续拿了很多,税银案爆发之后,李家就知道了此事,我父亲的死也有他们动手。” “我刚才给李家那部分东西,虽然不是他们涉案的证据,但只要让他们知道是父亲留下的东西就足够震慑他们了。” 冯辛宏倒是没有怀疑孟宁的话,他查过太子,自然知道李家那些人的官职,孟宁的话是对的上的。 李家如果真的牵扯在旧案之中,他们自然是害怕孟植当年留下的东西会有确切证据。 哪怕只有一丝可能,他们都不敢动孟宁。 只不过,冯辛宏心中有些沉,照孟宁的意思,这证据如今共有三份,一份在他手里,一份在李家手里,还有最重要的一份在京城。 京城那部分倒还好说,只要将孟宁带回去就能取回来,可是李家手里的想要拿回来,恐怕不容易。 冯辛宏低头打开那卷东西,仔细辨认,上面的确记载了很多数目,甚至他还看到了几个有些眼熟的官员名讳,他看了一会儿就抬头:“这东西,为何不全,而且好像是乱的?” 孟宁说道:“我怕蔺家拿了不办事,也担心东西落在旁人手里,所以当初随机从所有证据里各抽了一些出来。” 冯辛宏脸一僵:“李家的那份也是?” 孟宁点点头:“是。” “那你记得上面写的东西吗?” “不记得。” 冯辛宏顿时脸色漆黑,他原想着李家得的东西若是不多,只要大部分证据在他们手里就行,可如今李家那份是非得拿回来不可,否则万一他们拿走的是最要紧的,届时回京之后证据七零八落的,怎么可能对付得了朝中那些老狐狸? 他捏着那一叠东西想要骂孟宁,可对上她有些苍白的脸,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他们还得求着这小姑娘拿回京中藏着的证据,而且这事也怪不得她,她要是真把完整的证据随身带着四处招摇,那才是真的蠢得可怕。 这小姑娘如此做也不过是为了自保。 冯辛宏将自己安抚好了,把那叠东西小心收了起来,这才说道:“我会想办法把李家那份拿回来。” 孟宁连忙道:“那你带我走,我要见阿弟……” “不行。” 冯辛宏见她脸沉了,低声解释,“李家不会放人,而且要拿回李家手里的东西,还得你帮忙。” 见孟宁不满,他说, “你先听我说,想要揭开旧案,定朝中那些人的罪,甚至让皇帝也认错,这证据就一定要周全,否则稍有错漏就会给了他们反击的机会,而且太子如今人在奉陵,李家不管是谁叫过来的,太子都一定会想办法联系他们。” “我现在要是强行把你带走,定会让李家警觉,说不定还会传信京中让人防备,倒不如先安抚住他们,假装我只是寻你探问太子消息,想办法把他们手里那份东西拿回来。” 而且最重要的是,冯辛宏还要处置江朝渊的事。 那人从入奉陵之后就处处古怪,还想尽办法把蔺家拉扯进来当幌子,强行拿孟宁开刀,他总觉得江朝渊在隐瞒什么。 冯辛宏安抚:“你弟弟在我那里会很安全,你在李家这边,他们也不敢随意动你,你放心,我还要你回京去拿证据,无论如何都会让人护你周全。” 孟宁迟疑了下,才答应下来。 冯辛宏交代:“只不过你要记着,别让李家察觉我知道了孟家的事。” 孟宁点点头:“我知道,他们要是问起,我就说你是找我问太子的事情,怀疑我和李家勾结,再把蔺家拉出来当幌子,反正江朝渊之前就是这么说的。” 冯辛宏顿笑:“你很聪明。” 孟宁抿抿唇,颊边酒窝一闪而逝,她放松下来:“不过我担心他们会伤害姑母。” “这个你放心,我会让人护着雁娘子一些,而且她好歹是蔺戎以前的夫人,不到万不得已没人会伤她。” “我知道你和李家不会伤她,我是担心江朝渊。” 孟宁脸上露出厌烦,有些恼说道,“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非得强行把我扯进太子的事里,而且今天莫名其妙的就把我扔给李家。” “我为了取信李家那些人,才主动让他们带走我阿弟,结果他提前把我阿弟给抓了,就好像早就知道一样。” 她絮絮叨叨,低声骂道, “之前总听说靖钺司的人厉害,江朝渊查案更是比猎犬嗅觉还灵,可我看他就是个有癔症的,半点证据不讲,就一个劲抓着我不放,难怪太子能跑出来这么久,跟几个肃安公府的余孽耍的你们团团转……” 冯辛宏脸上凝滞,似想到了什么,蓦然阴沉。 第41章 人话鬼话,都不如孟宁的话 月洞门里,李悟已经等的有些不耐烦。 天井上方的雨声让人焦躁,他忍不住来回踱步,怕孟宁真的说了不该说的,正想要让李家人强行把人带回来,就听到月洞门外似是起了争执。 李悟一惊,连忙领着人过去,雁娘子也是竖了眉毛想要跟上,被吴德贵死死拽住。 月洞门前,荣松横身一挡:“你们干什么?” “让开!” 李家几人强行上前,逼的荣松退让,李悟绕过月洞门,就见冯辛宏似是动手的样子,他呵斥了声:“冯大人!” 冯辛宏手一顿,孟宁就挣了开来。 李家众人连忙围了过去,李悟更是快步走到孟宁身旁,侧身将她挡在了身后。 冯辛宏看向满是戒备的李悟淡声道:“不过是同她说几句话罢了,李三公子这是干什么?”见围在身前的李家众人,他微眯着眼,“李三公子好像格外在意这孟家女娘?” 李悟心中一凛:“冯大人说笑了,此女身有嫌疑,又关乎太子,不能出事。” 冯辛宏闻言看着满是紧张的李家众人,对于孟宁刚才的话更信了几分。 李家对太子的事极为看重,要真笃定了孟宁知晓太子下落,他们是绝不可能让这女子和其他人接触,除非他们也知道孟宁是被冤枉的。 之前逼退他们的,果然是其他东西。 冯辛宏定定看了李悟一眼,这才抬眼望向他身后的孟宁:“孟小娘子,方才我说的话你最好记清楚,令弟的命就在你一念之间,你最好好生思量思量。” “如今你想不起来便也罢了,可若真想起来什么的时候,哪怕为着令弟的命,也记得告诉我一声,否则……” 他看了孟宁一眼,直接一甩袖。 “荣松,走!” 荣松跟在吴德贵身后离开,眼见二人身影没入雨幕,李悟扭头沉声道:“冯辛宏找你干什么?” 孟宁脸上没了刚才伪装的失措慌乱,理了理袖子轻声细语:“放心吧,他不是为了太子。我们之前作戏时,提起过我父亲死前留下的证据,陈王如今处境不好,冯辛宏等不及找到太子了。” 李悟也不蠢,只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是想要拿那些证据来对付陛下他们?” 孟宁点点头,见李悟瞬间惊疑的目光,她道:“别这么看着我,我要是真有什么证据,你以为朝中那些人能放我和阿弟在外安然四年?当初我父亲死后,有人意欲赶尽杀绝,是蔺大人救了我们姐弟。” “太子已经答应了我,等他回京之后会重审四年前的旧案,到时候蔺大人也会帮我们,至于冯辛宏,我给了他一部分假的证据取信了他,冯辛宏以为你们是因为我手里的东西忌惮我,但又怕被人察觉,所以才将我困在这里。” “我刚才答应了跟冯辛宏合作,会替他隐瞒他想要这证据的消息,而他表面上留在奉陵依旧是为了太子。” 李悟定定看着孟宁,似是想要分辨她话中真假。 孟宁脸上没有半点心虚之色,她说的本来也是真的,冯辛宏的确是为了那证据,不过是掐头去尾了一部分,隐瞒了她是用太子要挟李家而已。 她也不怕李悟去和冯辛宏对质,这二人不是一路人,各为其主,谁都不会告诉对方自己跟她到底说了什么。 孟宁说道:“我告诉冯辛宏我给了你一部分证据,你们才不敢动我,他接下来定会想方设法的从你这里拿回去。” 李悟闻言信了几分,冯辛宏想要拿回东西就会有所动作,到时候是真是假一探就知,孟宁不敢拿此事撒谎,他放松了些:“那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做?” “自然是让冯辛宏知道,是江朝渊传信给你们,让你们来的奉陵。” “你疯了,他怎么可能会信?” “为什么不信?” 孟宁淡然,“如冯辛宏这种人,本就多疑,心有嫌隙之下,看什么都有问题。” “江朝渊派人日日盯着你,只消用一点点太子的消息就能引他入瓮,你也无须做其他的,只要让冯辛宏亲眼看到,你们二人背着他私下接触,以他的多疑,江朝渊就再无活路。” 李悟脸色忍不住变化,孟宁这离间计不可谓不毒。 冯辛宏已经对江朝渊起了疑,如今有了孟植留下的所谓证据,对太子和玉玺的下落也没有那么执着。 这个时候若让他知道是江朝渊传信给李家,故意引他们来奉陵,那他必定会认定了江朝渊是假意投诚,甚至是背叛了陈王。 为以绝后患,他绝不会让江朝渊活着走出奉陵。 孟宁似没看到李悟忌惮的神情,只懒洋洋说道: “等解决了江朝渊,再找机会弄死冯辛宏,届时再往茂州便易如反掌。陈王远在京城失了外间眼睛,等他反应过来时,太子已然拿到了兵权,无须再惧怕任何人。” 李悟心头一震,已经能想到届时意气风发,哪怕对孟宁无法全然相信,他还是忍不住咬咬牙说道:“好,就照你说的做。” …… 孟宁和李悟并没说太久,等回去了里间就瞧见被吴德贵拼命拦着的雁娘子。 雁娘子神情暴躁,吴德贵也挨了几下,从魁站在一旁看热闹。 见孟宁回来,雁娘子一巴掌推开了吴德贵,皱眉就上前:“跟我回去…” 孟宁退开半步,摇摇头:“姑母先回去吧。” “孟宁!” 雁娘子似是生了气,孟宁却不惧她,主动上前拉着雁娘子的手,乖巧又柔顺, “姑母,阿弟被靖钺司的人带走了,他们疑心我与太子之事有关,我如果回去了,江朝渊他们不会放过我的。” “这位李三公子是太子殿下的表兄,他们来此便是为了搜寻太子,只要我安生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待着,不做惹人生疑的事情,他们就能保我周全,也能让靖钺司的人心存忌惮,不敢拿着阿弟的命,去背私藏太子的黑锅。” 雁娘子一路从郊外赶回来,哪怕有蓑衣遮挡,衣衫也湿漉漉的,鞋袜上全是泥泞,长了茧子的手指也是被雨水泡的发白。 她闻言看向李家那些人,拧着眉毛:“这些人能是什么好东西?” 李家人顿时生气,这女人说谁不是好东西呢? 孟宁失笑:“是不是好东西我不知道,可至少比起靖钺司那些宁杀错不放过的人要好一些,李家也不会让太子背上恶名,所以姑母别担心,你先回去,等过几日这边事情解决了,就不会再有人打搅你。” 雁娘子没留意到孟宁话中说的是不会打搅你,而不是打搅我们,她只是有些不满,可孟宁不愿意跟她回去,李家的人也堵着周围,摆明了不会放人,而且还有孟明轲,他还在靖钺司手里,以孟宁的性子她肯定不会放任将他留在危险当中。 雁娘子只能撇过脸:“随便你,反正你死了,我不给你买棺材。” 孟宁拉着她的手:“姑母才不会,你最心疼我了。” 啪! 雁娘子一巴掌拍在她手上,听着声音响,却半点都不痛,嘴里没好气:“老娘才不心疼你!” …… 吴德贵跟送瘟神似的,点头哈腰的送走了雁娘子和她的杀猪刀,孟宁也被李家的人带着去了他们准备好的院子。 后衙空下来之后,吴德贵才松了口气,转头骂骂咧咧。 这些挨千刀的,真是没一天消停,个个都不是好东西…… “吴大人。” 吴德贵脸一僵,抬头就见从魁站在不远处,他脸一黑:“你怎么还没走?” 从魁上前淡声道:“上次大人手臂受伤,我正好替你瞧瞧,恢复的如何。” 吴德贵:“……” 他一点都不想瞧! 可是眼前这人不是他不想见就能不见的,他挥手让陈典史他们先行离开之后,这才领着从魁去了后衙安静之处。 吴德贵上次受伤的地方还裹着白布,从魁替他拆开,仔细瞧着伤口:“伤口恢复的还行,接下来还是要仔细养着。” “你还真给我看伤呢?”吴德贵有些疼,见他悠哉悠哉的给自己胳膊上重新包扎,忍不住说道,“你有话就说。” 从魁笑了笑:“也没什么,就是提醒吴大人,冯辛宏对江朝渊起疑,自也会怀疑蔺家的事,他估计会重新找裕丰斋那日的人问话。” 吴德贵点头:“我知道,上次孟小娘子就提醒过我了。” 江朝渊察觉孟宁入城时间不对,便寻人审问,被他找上的都是裕丰斋那日直接接触过的,除了他和扮作大夫的从魁,就是罗掌柜和孙三味。 他们自然不惧,罗掌柜和孙三味那边,他也已经交待妥当,知道有人找上时该怎么说,保准让江朝渊一身烂泥甩不掉。 从魁道:“那就好,孟小娘子说了,接下来这城里就要热闹了,吴大人记得万事莫出头,冯辛宏若是你懈怠找上你,你尽管撒泼打滚不必顾忌。” 吴德贵:“……” 孟宁会这么有良心? 而且就算是为了他好,可是撒泼打滚什么的,能拿出来说吗? “太子殿下那边可还安好?”吴德贵忍不住问了句。 从魁说道:“自然是好的,殿下也知道吴大人近来所做,定不会忘了你功劳。” 吴德贵闻言放心了些,迟疑了,没忍住:“那你能不能告诉我,孟小娘子到底为什么将李家的人叫来奉陵?蔺家到底是什么打算?” 从魁笑了笑:“还能有什么打算,自然是是要借李家的力,护太子殿下周全。” 是吗? 吴德贵满脸怀疑,这话虽说听着没毛病,可他怎么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太子身边都有肃安公府和蔺家了,还缺李家这助力? 而且他总觉得,孟宁对李家那些人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 第42章 送丫鬟 冯辛宏回了住处之后,就将孟宁给他的东西取了出来。 见他看的仔细,荣松低声问:“大人,这东西有问题吗?” “应该没问题。” 冯辛宏指着其中一张纸上的字迹说道,“这个詹远志是户部侍郎,在入朝之前得过祁郡王府的资助,祁郡王的儿子娶了相府二房的女儿,詹远志入朝之后便是入了左相一派。” 他虽入京不久,但王爷早就有意入主京城,早已经将朝中上下官员和皇亲贵胄的关系都打探清楚,其中六部、中书等要职更是,而孟宁给他的这份证据上面,关于詹远志的证据是明明白白,只可惜…… 冯辛宏看着那突然断掉的笔迹,紧紧皱眉,“这证据至少目前看来不是假的,上面所写关于詹远志贪污及收受贿赂时间、地点都很清楚,唯一可惜的是后面的不全。” 荣松低声说道:“看来那个孟植也是个有能耐的。” 冯辛宏嗤了声:“他要是没能耐,又怎么会被那些人联手弄死。” 孟植要是和其他人一样,查不到什么要紧东西,谁会冒着风险去逼死一个刑部要员,就是因为他动了太多人的利益,威胁到了那些人周全,所以才会沦为平衡朝局的弃子。 把手里东西重新折好,命荣松放进密匣之中小心收好,冯辛宏才沉声问:“派去打探消息的人回来了吗?” 荣松点头:“已经回来了,当日江大人带回来的那几人有裕丰斋的掌柜和小二,还有替孟宁看诊的大夫,我让明阳亲自去了一趟,他们都说江大人找他们。的确是问了孟小娘子来奉陵的时间。” 冯辛宏眉心轻皱,难道是他想错了? 只是下一刻,就听荣松说道:“只不过碍于这两日的事,明阳多问了几句,没想就觉察出不对劲来。” “江大人问他们时很是奇怪,先是问他们各自见孟小娘子有多久了,又问可记得孟小娘子是具体哪日来的奉陵。孟小娘子身子不好,入奉陵时姐弟二人又都受了伤,前面一段时间一直在福来巷养伤,后来虽然伤好,但每个人第一次见她的时间都不一样。” “因着本就不是什么相熟的人,他们记不太清楚,就说算日子大概两个来月,可江大人却当即动怒说他们说谎,还说孟宁和朝廷逆贼有关,几人当时被吓住了,惊慌失措又怕被朝廷问罪,只能说记不清楚。” “那个裕丰斋的伙计说,他当时都以为会被抓进大牢了,哪想到江大人再三确认他们记不清楚之后,反倒把人给放了。” 要是放在往常,江朝渊这审问看似没什么问题,可落在本就有了疑心的冯辛宏眼里,却是怎么看怎么都不对劲。 江朝渊好像不是在确认孟宁是否勾结旁人说谎,反倒是在确认,那些人是不是都不记得孟宁来的具体时日。 而之后,他就以此为证据,一口咬定孟宁是蔺家的棋子,更在冯辛宏想要抓人时,提醒他王爷在朝处境不好,不可轻易得罪了蔺家,那之后便引得他将所有注意力,都落在了蔺家和孟宁身上。 “还有一事。” 荣松迟疑着说道,“裕丰斋的罗掌柜说,应钟自尽前那几日,靖钺司虽然频频换班,但是江大人从未让陈钱看守过应钟,反倒是让龚昂日日留在那里,还有天谴那日,大人可记得,龚昂也被江大人派去了福来巷盯着孟宁?” 他们来奉陵时,知道龚昂看守应钟还曾觉得安心,可如今细想,江朝渊那般谨慎之人,陈钱又是他心腹,按理说看守应钟的差事他应该是交给陈钱才对,怎么会只用龚昂? 还有天谴发生之前,龚昂就被派去了福来巷,按理说盯着个女子,随便派几个靖钺司的人去就行,江朝渊反倒像是故意将人支开。 冯辛宏眸色冷凝:“他早就知道龚昂是我们的人……” 等等,如果他早就知道,这个“早”到底是在什么时候?是入奉陵之后,还是在来奉陵之前?亦或是当初刚从京城离开,追捕太子的时候? 冯辛宏脑子里莫名其妙就响起县衙里,孟宁低声咒骂的话。 “之前听说靖钺司的人厉害,江朝渊更是比猎犬嗅觉还灵,可我看他就是个有癔症的,半点证据不讲,就一个劲抓着我不放,难怪太子能跑了出来这么久,跟几个肃安公府的余孽耍的你们团团转……” 冯辛宏猛然坐直了身子,双手撑在桌上。 “大人,您怎么了?”荣松连忙道。 冯辛宏面色阴沉:“你说,蔺家没有掺和太子之事,当初太子和肃安公府那些余孽,是怎么跑出来的?而且江朝渊为何一定要将蔺家拖下水来,拿孟宁来引走所有人瞩目。” 荣松愣了下:“您是说……” “我一直疑惑,李家为什么能这么快赶来奉陵。” 冯辛宏原本怀疑是孟宁,可如今确信不是孟宁,那能早早知道太子下落,又传信给李家的人会是谁? 太子绝不可能,因为他们早就防着他会联络李家,能避开他们所有眼线,让李家人这般快过来的…… 冯辛宏眼神阴翳,撑着桌面寒声道:“派人去给我盯死了李家和江朝渊,还有,让几个人去暗中保护孟宁,关键时候定要保她性命。” 荣松连忙道:“是,大人。” …… 李家派人买的院子,在城北闹中取静之地,虽然不满孟宁嚣张,但在衣食这种小事上倒也无人苛待她。 雁娘子回去之后,天还没黑就把将军给送了过来。 看着膘肥体壮的大黑狗,李家看管她的人脸都黑了,可到底只是一条狗而已,而且孟宁还抓着太子下落,他们还是将其送进了孟宁的院子。 将军瞧见主人嗷呜一声就冲了过去,尾巴险些摇出影来。 孟宁抬脚就抵在它想要扑过来的身子上,低声警告:“不许扑。” “汪呜~” 将军委屈叫了声,黑泥包裹着的爪子左右搭着,可怜巴巴,孟宁却是嫌弃:“别卖乖,看你弄的脏兮兮的,外面有个池塘,自己去洗干净…” “孟小娘子。” 送狗过来的李悟在旁说道,“外面那池塘也不算干净,咱们接下来可能要在此逗留些时日,所以我让人去牙行买了几个丫鬟过来,不如让她们带你这狗出去洗洗?” 孟宁抬眼:“你给我买了丫鬟?” 李悟淡声说道:“我听那贺大夫说了,你身子不好,做不得很多事情,我此次过来带的皆是护卫随从,总不能让他们来照顾你,而且在找到太子殿下前,我也不希望你出意外。” 孟宁了然,浅声说道:“那就多谢李三公子了。” 李悟朝外说了声,便有好几个年纪不大的小丫头进来,皆是看着十三四五岁的年纪,似是刚被买回来,胆子都不大,被带进来都是垂着脑袋,不敢直视屋中的人。 李悟说道:“这边牙行里的人杂,我怕有人钻空子,所以挑了几个年纪小的,但都是身体康健瞧着利落的,也都已经签了死契,你尽管用她们。” 复又看向那几个丫鬟。 “从今日起,你们就留在这里伺候孟小娘子。” 几人纷纷行礼:“奴婢银子\/万珠\/喜儿\/彩儿\/来升,见过孟娘子。” 孟宁将几人对上了名字后,发现她们模样都不出彩,其中那个叫来升的更是左眼下有块胎记,她知道李悟买这些人过来,伺候她是其次,更多是要人贴身监视她,所以随意扫了一眼,就指着其中瞧着身体更健壮些的二人道: “来升,你和万珠去给将军洗个澡。” 那二人连忙上前想要牵狗,只还没靠近就被将军呲了牙,孟宁隔着袖子拍了它脑袋一下:“乖一些。” 李悟并没有久留,和孟宁商量了一下引江朝渊入局的法子后,就先行离开。 等人走了之后,孟宁起身缓缓走到门前。 外间的雨还在淅沥直落,门前三个丫鬟低头站着,而院子一角,将军甩着身上的水溅了那两个丫鬟一身。 来升惊慌叫了声,万珠连忙挡她身前,拽着将军的项圈轻声叱着。 孟宁若有所思片刻,然后似是发现了什么,低笑了声。 “孟小娘子?” “去抬水来,我要沐浴,晚些时候去跟李三公子说一声,我忘了带解病症的药丸了,让他替我请个大夫配一些。” 第43章 鱼饵不够,我来 奉陵的雨断断续续一直在下,偶有晴日也只是一霎。 接连的雨水总算压过了暑热,天气见了凉爽,街头巷尾营生的人冒着大雨出了门,就连之前因为靖钺司在闹市口剐人尸骨,那番血腥之下关门闭户的酒楼茶馆也开了起来。 孟宁接连几日都未出门,李家也没什么动静,反倒是天谴之说在蜀州一带传开。 肃安公府被冤枉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更有人质疑陈王之前的勤王之举,靖钺司本就不好的名声更是雪上加霜。 陈钱带着人盯了李家几日都无动静,眼见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外面的探子传讯已有左相和其他藩王的人朝奉陵来,陈钱有些坐不住了。 “大人,您说这李家到底在搞什么?” 李家那些人千里迢迢的跑来奉陵,拿着皇后懿旨,与他们大动干戈,可县衙那日之后,李家虽然派出去一些人在城中搜寻太子下落,可陈钱总觉得不对劲。 那李家人显得太随意了些,日常该吃吃,该睡睡,每日在城里搜一搜,瞧着就跟半点不着急似的。 陈钱朝着江朝渊嘀咕:“大人,那孟宁到底知不知道太子下落?” 要是知道的话,李家不是该第一时间去找人吗?太子可是和肃安公府那些人搅合在一起,不把人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李家怎么能安心? 可要说她不知道,李家为什么抓着孟宁不放,而且还把她当祖宗供着? 他们的人日日盯着李家那边,虽然难以进那孟宁的院子,可里面的消息多少还是能打探出来的。 那院子里日日好吃好喝的供着,李家还给她寻了丫鬟伺候,就连孟宁养着的那只大黑狗,每日都有人去福来巷雁娘子那里,买新鲜的肉食和大骨头回去。 陈钱觉得自己活的都不如狗。 江朝渊说道:“她应当是知道的,只是借此拿捏着李家,她……” 顿了顿,想起那个总是轻声细语的奸狡女子,微垂眼帘,低声说,“那孟宁恐怕是别有图谋,不过不管她到底想要做什么,李家都不可能一直忍着她。” 奉陵如今已有三方势力,想要送太子离开必须尽快,否则一旦其他势力入场,李家这个握着皇后懿旨的太子外戚,极可能成为众矢之的,太子再想往茂州也会更加困难。 “李家这几日可进过外人?”江朝渊问。 陈钱摇摇头:“除了吴德贵去过一趟,就只有几个看诊的大夫。” “那些大夫可都查过?” “查过了,没什么问题,李家那个被砍断胳膊的护卫伤势很重,说是反反复复高热,人险些没了,李悟好像很看重那人,请了好几个大夫过去才保住了他的命。” 那几个大夫都已经去查过一次,底子干净,回话时也是口径一致。 江朝渊想了想:“让人盯紧了李家,他们不可能一直没有动作,还有吴德贵那边也派人跟着,对了,孟明轲那边可找到机会?” 一说起着个,陈钱就来气,他有些郁郁:“没有,孟家那小子自从进了东院后,就没出来过半步,冯辛宏把人也看得很紧,那院子里里外外都是人,而且冯辛宏还让明阳、明岳两兄弟轮流守着他。” 明家两兄弟和荣松一样,都是随冯辛宏从属地一起进京的人。 那二人身手很强,还擅长合击之术,就是陈钱亲自上也干不过他们联手,二人分开陈钱虽有把握能够打过,可想要不惊动他们把孟家那小子带出来根本不可能。 “我原想要偷偷潜进去,可还没靠近孟家小子住的地方,就惊动了人。” 江朝渊闻言目光微闪:“那日县衙,冯辛宏去见过孟宁?” 陈钱点点头:“对,就是劫走孟家那小子后,说是去找孟宁逼问太子之事……” “太子之事?” 江朝渊眸色极深,喉间更是发出意味不明的嗤声,见陈钱不解看过来,他冷嘲说道,“以冯辛宏的脾性,他真想要逼问太子的事,那孟明轲哪还能安好住在东院被人护着,而且李家来了几日了,你看他可曾像是之前那般着急过?” “大人是说……” “他怕是与我一样,被孟宁给耍了。” 那个女子最擅揣摩人心,惯能将人戏弄于股掌之间。 聪明人最喜将事情往复杂了想,他是,冯辛宏也是,他被孟宁用蔺家绊住跟脚,如今冯辛宏十之八九也是,能让冯辛宏突然消停下来竟不再催促他搜捕太子下落,只能是他拿住了什么东西,有望让陈王就算不除掉太子也能顺利登基。 江朝渊几乎只一瞬,就想起了孟宁那日与他在县衙对峙时曾说过的话。 孟植留下的东西,四年前税银案的证据。 那女子恐怕是以太子之事拿捏住了李家软肋,又借旧案证据糊弄住了急于想要助陈王大业的冯辛宏,这两边为求所得,都会答应与她暂时合作,护她周全,而唯一能阻碍她行事与她为难的,就只剩下他江朝渊一个。 若是换成他自己,自是要除之而后快。 江朝渊眉宇间染了冰霜,眸中寒意摄人,却在这时,外间有脚步声靠近。 有人至门前垂首:“大人,李家有人暗中出城了。” 陈钱连忙道:“大人,他们动了,我带人跟过去?” “不急,让人缀在后面就行。” 陈钱虽然有些不解,但见自家大人没有起身的打算,冷淡着眉眼,似乎全然不在意李家动静,他也只能应了下来,转头吩咐来人: “让我们的人跟上去,小心些,若有什么异常尽快来报。” …… 李家那边接连派出了好几拨人,去的地方各有不同,甚至于李悟也亲自出去了一趟,可是身后虽然有人跟着,却全然不见江朝渊的踪影,就好像他对李家动作根本没放在心上。 李悟找上孟宁的时候,孟宁半躺在贵妃椅上,好不容易晴了一会儿的院子里,几个丫鬟拿着东西逗弄着将军。 从魁坐在矮凳上,伸手搭着孟宁的脉,一边瞧着院子里玩疯了的大黑狗:“您把将军养的可真好。” “我没养它。” 孟宁说的是实话,她懒,之前在福来巷是孟明轲喂着,来了这里之后,也是院子里几个丫鬟投喂,就连梳毛时,她都是坐的远远的,生怕那毛吸进去半点犯了病。 她顶多就是隔着衣袖捏捏它耳朵,或是拿脚蹭蹭它脑袋,偏生将军还是最亲近她。 “也是个蠢兮兮的。”孟宁轻声说道。 从魁低笑出声:“不是蠢,是知道您心善,猫狗有时比人聪慧。” 孟宁靠在引枕上,她可不心善。 难得的太阳有些刺眼,可数日大雨之后的阳光让人舍不得挪开半点,孟宁拿着锦帕盖在脸上,半阖着眼,院子里几个丫鬟跑的满头大汗,伴随着将军兴奋的叫声。 李悟过来时瞧见这一幕,嘴角都抿直了,突生憋屈。 这孟宁是不是过的太舒坦了点? “李三公子。”从魁起身行礼。 “贺大夫,孟小娘子身子可还有碍?” 李悟走到近前,就瞧见孟宁小臂上扎着针,旁边摆着的药炉子上味道熏人。 从魁说道:“孟小娘子是胎里带来的顽疾,只能行针压制,再辅以药物调养,这两日恢复了些,但之后还是得随身带着药,可不能再发病了。” “小人替孟小娘子准备的药丸还差最后这一味药汤入沫。”他指了指那药炉,“应该还得大半个时辰才能熬出药性。” 孟宁用的药不便宜,其中两位主药更是贵的让人头皮发麻,国公府倒了之后,他们手头捉襟见肘,每次配药都是抠抠搜搜,这次有了李家这个冤大头,从魁一口气配了三年的量。 李悟瞧着那药炉子,就想起花出去那些让人心疼到流血的银子,他脸色黑黢黢,觉得那飘出来的雾气都是银子味的。 孟宁取下盖着脸的帕子,见李悟面色不好,轻咳了声,“李公子怎么这么个时候来了,出什么事了?” 李悟强行挪开目光,深吸口气:“进去说。” 孟宁点点头,让从魁替她取了手上的银针,这才抬脚朝着里间走了进去。 李悟跟着进去之后,李家的随从便守在了门前左右,而从魁似是连半点好奇都没有,小心搬着药炉子去了一旁廊下避嫌。 孟宁不饮茶,屋中自然是没有茶水的。 李悟这几日已经习惯,自己寻了个杯子倒了杯白水喝下之后,才开口说道:“你说的法子已经用了,我派了好些人出去假装与人接头,就连我也亲自出城了一趟,可是江朝渊根本不上当。” 他能感觉到身后的确有人跟着,其他派出去的人也是,可那些都是些靖钺司下面的人,还有冯辛宏派去的人,江朝渊从头到尾都没露过面。 “你说江朝渊是不是已经知道我们想做什么了,否则怎会这般谨慎?” 孟宁倒没太多的意外:“他本就不是蠢人,咱们行事也算不得太干净,我和你们,还有和冯辛宏见面的事瞒不住他,兴许他连我拿孟家的事情糊弄了冯辛宏,想要挑拨离间,置他于死地都已经猜到了。” “那你还想算计他?” “他知道他的,我算计我的,有什么关系?” 她和江朝渊打从裕丰斋开始,就已经是心知肚明的对手。 江朝渊虽然找不到证据,但以他直觉认准了她和太子有关,那之后无论她怎么谋算都逃不过他的眼睛,而江朝渊亦然。 他们都有算计,也各有心思,至于最后谁胜谁败,端看各自手段。 孟宁指腹在方才扎过针的穴位周围循经轻推,缓解着针灸后的酸胀感,言道:“既然鱼饵不够,江朝渊不愿意入瓮,那便换一个就是了,左右总有那么些东西能钓住他的。” 李悟皱眉:“你是说……” “我阿兄的忌日到了,我想出城去祭拜。” “你是想要用你自己去引江朝渊?他会上当吗?” “不知道。” 孟宁淡声道:“他要是上当了自然是最好,便照着之前所说行事,要是不上当也没什么,正好我找个借口出城去取点东西。” 李悟皱了皱眉:“什么东西?” 孟宁只是静静看他没说话,而李悟片刻就反应了过来。 他们入城之前就听闻肃安公府那亲卫之死,这几日也从孟宁口中知道,他们带着太子和那亲卫分道而行,玉玺是那些人护送的。 如今孟宁要出城去取东西,除了那传国玉玺,还会有什么? 第44章 出城 孟宁说走便走,起身朝外时半点没有自己即将当饵的紧张。 李悟原还想着要好生准备一番,就被孟宁一句“你之前几次没做准备”给抵了回去,跟着孟宁到了门外,就见丛安堂那大夫蹲在不远处的廊下,盯着他身前的药炉子发呆。 药汤滚沸,烟雾升腾,那药苦味儿熏的满院子都是。 “贺大夫。”孟宁唤了声,从魁疑惑起身,等走近就听她说道,“我等一下要出去一趟,你制好了药丸,交给来升她们就好。” 从魁皱了皱眉:“明天就是端阳了,城里四处都在撒雄黄,熏山蓟,好些地方也挂了艾蒿,这些东西可都是碰了能诱你发病的,你身子好不容易才养回来些,这几日最好别出门。” 孟宁轻笑了声:“外面有事,不得不出,不过你放心,我会小心避开那些东西的。” 李悟站在一旁,看到那个大夫眉心皱的紧紧的,似是不喜这种不听医嘱的病人,可劝了几句又劝不动,只能急匆匆去一旁药箱里取出两粒药丸递给了孟宁。 “今日的药丸还没制好,这两粒是能缓解哮症的,你现在先服一粒,出去时戴好面纱斗笠,别直接触碰那些东西,瘾证便无大碍,倒是些气味避不开的,若觉得呼吸不顺便再服一粒。” “多谢贺大夫。” “别谢了,记得千万别碰雄黄那些,否则再发病了会伤寿数的。” 听完那大夫千叮咛万嘱咐,孟宁才从院中脱身。 等坐上马车,她小心将那大夫给她的药丸放进腰间挂着的药囊里,跟过来的将军趴在她脚边,李悟目光在那药囊上顿了顿,又扫过她带上面纱遮住口鼻的脸,“那大夫既然说你忌讳这两日出门,为何不再等过了端阳?” 孟宁摇摇头:“你非蜀州之人所以不知,这边端阳习俗并非一两日就能结束,而是要从初五到十五,若是要等过了忌讳再出门的话,少说也得到月中去了,可是太子消息已经传出去数日,再等下去,左相他们的人就到了。” 李悟眸中微闪,他自然知道外间消息,左相和藩王的人的确都朝着奉陵来了,若等他们都到了这里,虽说能让陈王的人忌惮,但李家再想独享从龙之功根本不可能。 更何况左相齐膺那老家伙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虽说表面上是站在太子一方,但他绝非能够合作之人。 “我们现在去哪?”李悟问。 孟宁瞧了眼外间:“前面右转,去长阳巷口的纸马铺,我买些东西。” 奉陵城中不算小,但做棺材和纸马生意的人并不多,长阳巷口的算是城中最大的一个,里面香烛黄纸也最是齐全。 孟宁入内时那掌柜的还打盹,瞧见她进来后恍惚了下,等辨清那面纱下的脸后,顿时笑着道:“哟,这不是孟小娘子嘛,刚才险些没认出来。” “陆大叔。”孟宁走到柜前,柔声说道,“你这有凿好的纸钱吗,给我取两刀。” “有有有。” 掌柜的脸瘦,笑起来一脸褶子,他转身去取时一边好奇,“前几日你不是买了些黄纸回去,说是要自己凿吗?”当时这小姑娘没带银钱,后来还是福来巷那女屠户来结的账,他记得清楚哩。 孟宁说道:“阿弟凿好了,但是遇到些麻烦,被人弄翻在雨里不能用了,我阿兄忌日就这两天,来不及自己弄,所以只能来买一些。” 掌柜提着两刀纸钱放在柜台上,闻言就忍不住吊了眉毛:“谁啊这么杀千刀的,给亡人的祭品也敢碰,也不怕遭了报应天打五雷轰,来日被恶鬼索命。” “兴许是没见过恶鬼,不信报应吧。” 孟宁似是随口说了句,抬头瞧见柜台上放着的金元宝,“那些元宝也来一些,再装些香烛。” “好勒。” 掌柜的连忙应声,转身拾掇着她要的东西,一边不着边际的与她闲聊。 孟宁也不嫌他话多,站在柜前好声好气的回着话,轻声细语的,面上也软绵绵的,瞧着脾气好的不得了。 李悟站在门前听着里间的声音,回头还能瞧见孟宁微弯的眼眸,纤细娇嫋,眸中澄净,安静乖巧的半点儿都看不出来,那日似笑非笑说着要夏叔一条胳膊时的狠辣。 这几日他和孟宁见了不少次,也命人日日监视着,可是李悟还是有种看不清这女子的感觉,哪怕最初试探那日她看似好像露了真性情,但那真性情上又蒙了一层雾。 里间东西备好,孟宁扭头:“李三公子。” 李悟与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那人退下去后,他就转身走进去,十分主动的给了银子,然后提着那有些沉的香烛纸钱出来。 “那人寻你是?”孟宁瞧见了和李悟说话的人。 李悟抚过袖口,面色不变:“暗中护卫的,来报说靖钺司的人跟了上来,后面还多了好些尾巴。” 孟宁说道:“让他们跟着吧,先出城。” …… 奉陵地处扈江下游,是南北行商必经之地,加之商业繁茂,是整个蜀州少有的万户大县,城中常备兵力有七百余,衙卫也有上百,若遇乱时更可调发更卒千余人,以备之需。 李家入城之后,便想仗着皇后懿旨直接接管城防,当时被江朝渊怼了回去,李悟事后还曾想要用其他办法,可后来几日调查才知道,此事根本没有可能,别说是他们,就连靖钺司的人也未曾接管得了整个奉陵城防。 那个吴德贵看似胆小怕事,在靖钺司的人入城之后就第一时间投诚,让他们插手城中,但是城门及巡防要地一直都死死握在自己手中。 他们听从朝中之人行事,截留逆贼,“搜救”太子,但吴德贵从头到尾都没放权。 “这个奉陵县令是个精明的。”李悟回望了眼城门处。 孟宁知道他在说什么:“他要是不精明,奉陵这块肥肉早被人叼了去了。” 奉陵毗邻茂州,又是南北转运要地,商业繁茂比之蜀州州郡也只差不了多少,而且吴德贵虽只是县令,但县令也是有品阶之分的。 寻常下县不过八九品,这奉陵的县令却是正六品,当年吴德贵冒充他死去的孪生兄长接任县令之位,不知多少豺狼虎豹盯着,所以哪怕他如今表现的再窝囊,孟宁也从未小瞧过这位县令大人。 李悟轻叹了声:“我原还想着拿下奉陵城防,能借他们兵力……” “别想了。” 孟宁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他美梦,“靖钺司的人都不曾生这念想,我劝你也别打这主意。” “奉陵的县尉是州府衙门那边的人,吴德贵上任之前就在,吴德贵能在那县尉眼皮子下坐稳了位置,和蜀州州府那边多少也沾了点关系。” “他眼下不与你们为难,是不想得罪任何人,但你要是真敢夺他兵防之权,小心狗急跳墙。” 她告诫了两句后,就没有再继续多说,李悟叹了声,似也是熄了之前念头。 马车出城后一路朝着偏僻处走,那大黑狗趴在孟宁脚下打呼噜,途中遇到两次设卡之处,都因李家人的身份放行。 “我们这是去哪?”李悟问。 “孙家村,义庄。” 第45章 取牌位 孙家村就在奉陵城外十余里,村里近百户人家,算得上附近的大村,义庄就在村子里,孟宁他们去时,正赶上村中的人准备河神祭的东西,大人孩童喧闹着,四处都热闹极了。 马车进村子时,孟宁就拦了个孩子,取了两个铜板递给他后吩咐了几句,那孩子便跑开。 等马车到了义庄时,只等了片刻,就有人快步跑了过来,瞧见门前站着的几人,辨认出了孟宁后,孙三味就连忙抹了把汗走上前:“孟小娘子,你怎么突然来了,也没提前说一声?” “我是来祭拜亡人的,也顺便将之前托你放在义庄里的东西取走。” 孟宁轻声说话时,目光落在孙三味脸上那两道淡去了些的疤痕上,有些歉意说道, “上次裕丰斋的事情对不住,要不是遭我牵连,你也不会受罪,我原是想着前几日就来将东西取走,奈何一直在城中脱不开身,今日好不容易得闲能够过来,就想着早早拿走,免得之后再麻烦你。” 孙三味听罢连忙摆手:“不麻烦不麻烦,你可别这么说,本就是那些人不讲道理……” 他刚想说是靖钺司的人不是东西,可瞧见孟宁身后站着的一大堆人,虽然一个不认识但光那身衣裳就不像是寻常人。 怕惹麻烦,孙三味忙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五叔在里头呢,我领你们进去?” 孟宁轻声道:“好。” 李悟眸色微凝,瞧见孟宁跟在孙三味身后进了义庄,连忙抬脚也跟了上去,难不成孟宁他们把传国玉玺放在这义庄里面? 他心神微提,就连跟上来的几个李家人也都是面露警惕,可谁曾想那孙三味领着他们入内见了义庄的守棺人后,去了里间却不是什么隐秘之地,反倒是一小面壁龛,里面密密麻麻摆着的全是牌位。 那些牌位有些上面有名,有些无名,有些颜色崭新,而有一些却已经陈旧边缘起了毛。 龛前的横桌上摆着好几个香炉,里面烟雾缭绕,让人有些看不清楚后面牌位上的字迹,旁边烧着的蜡烛下面垒砌了厚厚一层流淌下来的蜡。 “怎么这么多牌位……”李悟惊讶。 “这里是义庄,最多的自然是这些东西,这些牌位好些都是没人认领的,还有一些是和孟小娘子一样,暂时无处安放,所以存放在这里,待日后取回的。” 守棺人上了年纪,身形却不佝偻,说话也是中气十足, “三狗儿之前送来的牌位,我放在这里供着,每日都照着孟小娘子的吩咐上香,不过想着这里好些都是孤魂野鬼,也没口香烛吃,加上你送来的东西也多,所以便让他们也沾沾孟小娘子亲人的福气。” 孟宁闻言说道:“不过是些香烛,不碍事,不过我今日是来请他们随我离开的。” “成,规矩知道吗?” “知道。” 孟宁示意李家的人将香烛纸钱提了上来,守棺人便取了大铜盆过来,将他们带来的东西全部焚烧了。 烟雾缭绕下,那气息弥漫在整个屋中,孟宁带着面纱上前,站在龛前朝着所有牌位都拜了拜,又以香烛敬四方后,守棺人才递给了她一块黑布。 孟宁将其蒙在了最中间那块似是写了许多字的牌位上,然后伸手抱了下来,李悟等人都没太看清楚那牌位上写的什么。 从屋中退出来之后,孟宁取出一张银票递给守棺人。 那人连忙摆手:“这不行,我之前已经收过三狗儿的银子了…” “孙小哥给的,是之前暂放牌位的,我给的是你替我供奉我亲人的谢礼,义庄有些陈旧了,便全当是我资助给你修缮义庄的银钱。” 孟宁这话说了,那守棺人脸上迟疑。 孙三味连忙说道:“五叔,这义庄的确是破旧了,孟小娘子既然给了你,你就收着吧。” 守棺人满脸犹豫,见小姑娘执意拿着银票不肯收回,片刻,他到底还是收了下来:“那就多谢孟小娘子,等过些时日雨不下了,我便寻村子里的人来修缮义庄。” 他将银票放好,孟宁他们就告辞离开,等到了门前,那守棺人却是追了出来。 “孟小娘子!”他提着一小篮的东西,上前便递给了孟宁,“这是香糖果子,我们孙家村每年端阳祭祀都要做的,赠给亲朋,吃了能一年顺遂,无病无灾,这些给您尝尝……” 孙三味连忙拦着:“五叔,孟小娘子不能随便吃外间的东西。” 那守棺人愣了下,抱着那篮子有些不知所措。 孟宁好奇:“这果子是什么做的?” 那守棺人连忙道:“是菖蒲,生姜,杏子,梅子切丝之后,用蜜糖腌制的,外面用紫苏叶包着……” “那无碍。”孟宁轻笑了声,“只要没有旁的,这些东西我都能吃的。” 孙三味连忙说道:“别的倒是没有,这果子我们村里人年年都做,从端阳腌制后能吃一两个月呢,用的一直都是这几样东西。” 孟宁闻言单手抱着牌位,另外一只手从那篮子里拿了两颗出来,摊开手递给李悟:“李三公子也尝尝?” 李悟迟疑了下,伸手接过,而这边孟宁已经将剩下那颗拆开紫苏叶,然后放进嘴里。 李悟见她嘴里嚼着那果子,眼眸弯了弯,朝着他说了句“味道不错”,他便也好奇尝了尝,入口是蜂蜜的香甜,嚼碎了后,后味儿虽然有些奇怪,但的确不难吃。 孟宁便伸手接过那篮子,朝着李悟递了过去:“让你带来的人也都尝尝吧,当讨个好意头。” 李悟念着那一年顺遂、百病全消的话,便也没拒绝,接过篮子递给了身旁的人后,让他去分给了其他人都尝尝。 告别了孙三味他们,回了马车上后,早已经等烦了的将军汪汪叫了几声。 孟宁轻踢了下它爪爪,将军瞬间就安静了下来,李悟看着那蒙着黑布的牌位说道:“这牌位是?” “我阿兄他们。” 孟家人的?李悟疑惑,“你怎么还随身带着?” 孟家人都死了好几年了,按理说早就已经下了葬,而且孟宁来奉陵是为了太子他们,之后还要应对不知多少麻烦,她竟将牌位带来了这里,如今又将牌位取回来随身带着。 她想干什么? 孟宁闻言却没回话,只是将牌位摆在身旁,然后问道:“江朝渊来了吗?” 李悟皱眉:“没有,探子说,还是只有靖钺司下面的人跟着,没有看到江朝渊的踪迹,而且我们刚才进义庄的时候,那些尾巴只是远远缀着都没有靠近,反倒是冯辛宏的人跟的很紧。” “孟宁,咱们废了这么多工夫,你当真觉得江朝渊能上当?” “急什么?” 孟宁面色平静,说话也是不疾不徐,“难得天晴,去附近的玉清寺拜拜吧。” “??” 李悟眉心都能夹死蚊子,先是拜鬼,现在又要去拜神,而且抱着牌位去寺庙,她闹什么?只可惜孟宁压根没跟他解释的意思。 李悟总有种被戏弄的感觉,想要说什么,就见孟宁抬眼看过来,他只能咬咬牙拍了下车窗:“去玉清寺。” 第46章 江大人,喜欢吗? 玉清寺在城北的青鞍山半腰,寺庙不大,香火却十分旺盛。 近来接连大雨,各处山路泥泞,可寺里上香的香客却依旧络绎不绝。小沙弥领着孟宁他们入内时,便见正殿里人头攒动,菩萨相前的蒲团添了许多,上面跪满了人。 “你们这寺中香火,都比得上京中大寺了。”李悟打量着四处。 那小沙弥摇摇头:“公子说笑了,寺里往年虽然也有香客,但不如今年,今年春尽日来的早,又赶上夏至在端阳前,所以前来的香众特别多。” 李悟疑惑:“夏至在端阳前怎么了?” 孟宁抱着牌位朝里走,目光落在那些求神拜佛的人身上,淡声说道:“民间有谚语,夏至端午前,必定是灾年,再加上春尽之后,附近州县就接连大雨,几乎不见晴日。” 见那李悟似乎还是不明白,她说道, “李公子倒是不食人间烟火,蜀州往年算得上是粮产丰地,少见天灾,但今年却是连绵大雨,不久后就该麦收,之后的稻苗也该下种,若是雨再不停,今年定会欠收。” 种地看天,最怕干旱,人人都求个风调雨顺,可是这雨水太多了也是灾祸,那田地里水汪汪的一片,什么东西种下去都活不下来。 这寺中上香的人不像是别的寺庙,竟是些夫人女娘衣着精贵,反而大多朴素甚至破旧,鞋面也都不甚干净,那一张张风吹日晒的脸,加上刚才小沙弥的话,不用想也知道他们是什么身份。 “你怎么还懂这些?”李悟诧异侧目。 孟宁随口道:“以前闺中无聊时,看过农志和一些杂书。” “孟大人还让你看这些?” “不能看?” “倒也不是……” 李悟喃喃说了句,京中那些官宦权贵对于府中女儿的教养极为看重,不少虽会启蒙读书,但多以开智为主,更多学的是诗词歌赋、掌家之能,谁家贵女在闺中时会看农志来打发时间的? 孟宁却没理会他,只朝着小沙弥说道:“小师父,我家中亲人之前来过你们寺中,替我父亲和兄长供过长明灯,我今日特意过来便是想要添盏灯油,替他们祈福,不知寺中供奉的地方在何处?” 小沙弥双手合十说道:“就在后面的千佛殿,里面辟了一间法堂,你们从此处绕过正殿,朝西走盏茶时间就能瞧见。” “谢谢小师父。” 孟宁道谢之后,领着李家人一路朝里走。 似乎真的是因为前来上香的多是为求风调雨顺的,反而往后殿的香客没几个,等绕过正殿走到寺后,周围的人就逐渐少了起来,越靠近小沙弥说的千佛殿就越安静。 这玉清寺建寺多年,寺中榕树已有参天之相,途径树下时,树梢被风吹的飒飒作响,好不容易见晴的天也是阴了下来。 “又要下雨了…”李悟望了望天。 孟宁说道:“下雨于你这等贵人又无碍。” 李悟觉得她这话刺耳:“你未免太操心了,不过是多下了几日雨,你还真信那些民间谚言?” 孟宁轻声说道:“代代传下来的,总有那么些道理,而且一直大雨,淹了田地,粮食欠收也就罢了,就怕雨水成涝。” “怕什么,朝中自会赈济……” “谁赈济?”孟宁睇他,“陛下被软禁,陈王和左相争斗,朝中所有人的心思都在那皇位上,有谁能瞧得见百姓疾苦?你们李家?” 李悟被怼的一时无话可说。 云层似是被染了墨色,隐隐闷雷炸响。 孟宁没再理会李悟,径直朝前走到了千佛殿前,这殿靠着佛寺西边,外间只有两个打扫僧人,里面极为安静。 孟宁率先走了进去,李悟四周看了看,才点了身后两人:“你们两个跟我进去,其他人守在这里,仔细周围,别让人靠近。” …… 千佛殿中供奉着数尊佛像,侧边就是开辟出来单独存放长明灯的法堂。 法堂不算太大,除了门前,屋中三面都是高高的架子,上面摆放着无数灯盏,那燃烧着的烛火将本该昏暗的室内照得十分亮堂。 李悟跟随孟宁入内后,就见她将手中蒙着黑布的牌位放在一旁桌案上,然后径直走到灯架前。 “你来这里,该不会是真的来添什么灯油吧?”李悟忍不住问道。 “不行吗?” 孟宁找到了寺中备着的油盏,手中提着,站在灯架前目光巡着所有的长明灯,“府中有亡人,逝者难安息,不多祭拜祭拜添几盏灯油,我怕他们会变成恶鬼从黄泉爬上来索命。” 李悟眉心拧紧:“孟宁,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 “我也没跟你玩笑。” 孟宁指尖轻点着,似是在找什么,片刻后,她目光落在其中一盏长明灯上,移步到了近前。 架子上挂着的铜签一半已经被烟火熏黑,她拿着挑了挑灯芯,让那灯盏燃的更旺后,这才将里面已经空了许多的灯油添满。 “李三公子家里没有枉死过人,不曾见至亲倒在身前,不曾见满府血流成河,头颅滚落遍地,自然不懂得夜夜梦魇,哪怕不信神佛也愿虔诚三分,只盼至亲早日能瞑目安息。” 她以前是不信神佛的,现在也不信,可某些时候,她愿意去敬。 李悟皱眉看着孟宁:“你是在替孟家叫屈?” “叫不得吗?” 孟宁将油盏放在灯旁,那烛火旺盛时,整个灯架上如同多了一层水幕,让人瞧不清楚她眉眼,而话音却是一转说起了别的, “你可知道当日应钟为何会不惜自尽,也要当街说那番话?” 李悟神色微顿,隐约猜到她要说什么。 孟宁轻笑:“因为当年肃安公将他捡回去的地方,不是在乱葬岗,而是在寺庙,他藏在肃安公替他夫人点长明灯的地方,偷了肃安公的虎符,被肃安公府的人撵出了庙宇满山乱跑,却足足三日才被擒获。” “肃安公说,此子擅奔袭藏匿,毅力远超常人,宜做斥候,遂将其带回军中亲自培养,为十二亲卫之一,取名应钟。” 她指尖撩过火苗,声音飘忽, “应钟,言阴气应亡射,该臧万物。” 李悟听到寺庙二字时脸色已经变化,而孟宁说完更是低头俯身,将那灯架下垂落的布料掀开,探手进去,不过片刻就听到一声轻响。 似是什么被打开的声音,等她收回手再起身时,手中已多了个四四方方的盒子,而那盒子上皇家专用的金龙图纹让得李悟眼皮直跳。 “这是……” 卡擦—— 孟宁没回答他,只是将盒子打了开来,微微倾斜,露出里面半截明黄玉螭虎纽的形状。 玉玺! 那肃安公府的人居然把玉玺藏在这寺庙之中! “你们好大的胆子,竟将这般重要之物藏匿在此,就不怕被人发现?!”李悟满是震惊,脱口而出。 孟宁抚摸着玉玺说道:“若非佛寺清静之地,怎能瞒得过靖钺司那些嗅觉惊人的疯犬,毕竟那位江大人哪怕辨不清楚应钟传言,也派人将城外乱葬岗翻了个底朝天。” 李悟神色微顿:“你说的也是,藏在这里的确安全,要不是你主动带我过来,我也是万万想不到的。” “好在江朝渊以为我们是设局没上当,只派了些靖钺司的卒子,眼下既已将玉玺拿到手,那我们就赶紧走吧,免得让人起疑。” “好。” 孟宁转身伸手去拿刚才放着的牌位时。 李悟上前说道:“孟小娘子,这玉玺和牌位不轻,不如我替你拿。” “不用……” 唰—— 孟宁才刚侧头说话,迎面便是一大把黄色粉末兜头落了过来。 “你干什么?!” 她下意识抬袖遮脸,却已然来不及,那粉末沾在她露在外面的脖颈和肌肤上,就连面纱上也浮了许多,她察觉到怀中装着玉玺的盒子被人夺走,闭着眼伸手去抢,却被劲风推的朝后撞去。 孟宁整个人踉跄倒在长明灯架上,疼的闷哼出声,似是那粉末沾染在身上,伸手捂着颈侧时,喉间呼吸也是突然急促。 “雄黄,你怎会带着雄黄?!” 她声音气急败坏,急促呼吸时,再无半点之前冷静, “李悟,你个卑鄙小人,你敢害我!” 李悟手中拿着那玉玺盒子,脸上哪还有半点之前模样,他低头看了眼盒中玉玺,忍不住面露喜色,然后“砰”的一声合上那锦盒,冷眼看着对面因为难受而喘息的女子。 “论卑鄙谁能比得上孟小娘子,传信李家,利用我等,若非你以太子和玉玺要挟,当日在县衙我就已经一剑斩了你,又岂能容你羞辱我李家之人,砍了夏叔的胳膊。” “是你们先对我动手……” 孟宁呼吸急促,似难受站立不稳,撑着那桌案蜷缩着背脊,“我虽利用李家,却也是助你们,你别忘了太子还在我手里,没有他,你们得了玉玺也无用…” 李悟闻言似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居高临下地看了眼孟宁,满是嘲讽的嗤笑出声,那眼神里充满了戏谑。 “太子?”他呵了声,打量着蜷缩在地上的人,“你说的,是你那个弟弟?” 孟宁脸色大变,面纱遮掩了大半张脸,露出的双眼满是惊恐。 “你怎么知道……” 似是没想到李悟一口道破了孟明轲的身份,因惊惧身上症状越发严重,她急促喘息了两声,慌乱伸手想要去取腰间的药囊,却还没摸到,就被李悟伸手夺走。 “还给我……”孟宁颤声,“李悟,我,我救过太子的……” 她蜷着身子颇为狼狈, “我虽有图谋,却也护着太子至此,而且就算你知道太子身份也没用……” “江朝渊他们还在奉陵,他早就已经疑心于我,我若是突然死了,他便知道你们李家得了东西,以他心性绝不会放过你们。” 李悟拿着那药囊,脸上笑容更甚:“是吗,那不如我们就瞧瞧,他会对李家如何,不过你是看不到了。” 他仿佛半点都不担心江朝渊,直接手中一松,那药囊就落在地上,而他抬脚狠狠踩在上面用力碾过,似在报复当日孟宁伤了李家人。 看着满眼绝望,呼吸已然转向虚弱的孟宁,李悟戏谑道:“佛寺清静之地,你也算替自己找了个好地方。” 说完他摸了摸怀中的玉玺,丝毫不顾身后气息奄弱的孟宁,转身就朝外走。 这一路波折,废了这么多功夫,又与这女子百般作戏,总算找到了被抢走的玉玺,等回去之后,就…… “唔!” 李悟身形猛地僵住,只觉得体内剧痛传来,下一瞬眼前泛黑时,整个人“砰”的一声跪倒在地,张嘴就吐出一口血来。 “公子!” 李家跟进来的那两人都是脸色大变,连忙上前扶他,见他呕出的血都是神色大变,其中一人拔剑就想朝孟宁而去,可内力才刚运转,就腿上一虚,人也紧跟着栽倒在地。 另外那个扶着李悟的随从则是神色慌乱:“你对我家公子做了什么?!” 原本瘫软在地,气息奄弱的孟宁已然抬起头来,撑着地面缓缓起身,“李三公子不是说了吗,佛寺清静之地,可是我费心劳神替挑的好地方。” “江大人,喜欢吗?” 身体剧痛的李悟蓦地抬头,脸色惨白,情绪激动下又吐出口血来,而扶着李悟的那人沉默了下,再抬头时已无半丝慌乱之色,反而冷静的过分。 第47章 杀了吧 那人的脸并非江朝渊的脸,可原本微佝的身形挺直后,说话的嗓音如寒山落石,与江朝渊一模一样。 “你是何时知道的。” “知道什么?” 孟宁靠在桌案边缘,理了理有些乱的衣摆, “知道李家一边与我作戏,实则早已经和江大人联手?还是知道江大人从入奉陵开始就已经什么看穿,却屡做退让,佯装被我算计,让我沾沾自喜以为将所有人玩弄于鼓掌之间,得意之时,好能将这玉玺堂而皇之的拿出来?” “江大人,这般戏弄人,可是会遭报应的。” 江朝渊目光震动,万没想到孟宁居然什么都知道,他原是想要佯装李家人一样不济,就撞上孟宁似笑非笑的眼。 心头跳了跳,倏然起身就欺身而上,猛的一把抓住孟宁的脖颈。 “你既知我是为了玉玺,还敢以身涉险来谋算我?” 孟宁呼吸被窒,却只仰着脸笑盈盈:“李悟快死了。” 江朝渊看着旁边已然动弹不得的李悟,手中收紧:“解药。” “没有。” “孟宁!” 江朝渊掐着她细白颈子,手中力道大的几乎要将其折断,“我已经找到太子,寻到玉玺,你的命留着已无用处,拿出解药,我让你走的轻省些。” “江大人,你这人真没意思,都说要我走了,我不得拉几个人陪葬?” 孟宁闻言弯着眼想笑,只是要害被擒,呼吸艰难,仰头时眸子里是他近在咫尺的脸。 见他眼底杀气升腾,颈上骨头疼的脸煞白。 她却是只断断续续,“……你猜,你们一直在一起,为什么……独独……李悟…中毒?” 江朝渊原本不想听她废话,如今玉玺已经找到,这女子已经没了用处,而且李悟就算死了有些麻烦,只要太子还在就无碍,可是就当他想要下杀手时却蓦的一顿,下一瞬脸色剧变。 今日从城中出来,他就一直跟随在李悟左右,除了孙家村的那个香糖果子他没吃外,李悟再没碰过其他东西。 可是那香糖果子,孟宁吃了,李家其他人也吃了,李家那个护卫虽也不对劲却只像是中了迷药的模样,唯独李悟却像是中了剧毒。 李悟唯一碰过,其他人又没碰的东西,就只有…… 雄黄? 李悟拿这些雄黄,是因为知道此物会诱孟宁发病,而他之所以会这么认为,是因为今日在李家那个大夫再三提醒孟宁万不可碰。 而那个大夫,也是当初裕安斋孟宁发病的时候,被下面的人找过来,替孟宁看诊的那个。 江朝渊眼睫微霎,嘴角抿紧。 这也就意味着,从裕丰斋孟宁病发起,她就在骗他,她是故意让他知道她对雄黄等物不能沾染,故意引他怀疑吴德贵,故意送上蔺家的借口,甚至主动联络了李家,让他将她送到李家手上…… “你早就知道,却一直故意装作入局,与我作戏?!” 他在骗她,设局算计她。 她也在骗他,将计就计。 他废了这么大的功夫,是想要谋算她手中的玉玺。 那她呢? 孟宁在谋算什么? 太子已经在她手里,还有什么比玉玺更重要的,值得她故意停留在奉陵,不惜危险引他们所有人来此? 不对…… 太子! 江朝渊蓦地就想起今日在李家那院子里,瞧见的那个丛安堂的大夫,他们离开时,那大夫留在了孟宁院子里…… 外间突然传来犬吠的声音,紧接着便是陈钱的厉喝:“你是什么人?” 江朝渊脸色大变,松开手擒着孟宁,拿过玉玺就闪身到了外间千佛殿。 原本守在殿前的李家众人全部倒在地上,虽有生息却动弹不得,而陈钱率领靖钺司的人将千佛殿团团围住,怒目朝着殿中站着的人就想要动手。 “住手!” 看清楚那人是谁,江朝渊厉喝。 “大人?” 陈钱连忙挥手挡住手下的人,江朝渊则是看向那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贺大夫,声音冷寒:“你怎么在这里?” 从魁看向孟宁,见她安然才开口道:“自然是奉我家主上之命,给江大人送礼。” 他伸手一掌拍在了佛像前的长条供桌上,那木头哗啦一声塌了下来,倒塌的桌案下跪着五个穿着丫鬟衣裳、面无人色的小姑娘,赫然正是之前李家送给孟宁的那几个丫鬟。 她们每个人都被绑了手脚,坐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头上、颈上要害处都插着金针。 李家倒在地上的那些人都是脸色剧变,陈钱抬脚就想上前。 “啊!!” 那叫万珠的丫鬟瞬间惨叫出声,从魁站在他们身后,手中夹着一根金针,“我劝你们还是不要乱动的好。” 陈钱脚下顿住,江朝渊则是紧紧抓着孟宁的胳膊。 “江大人还不放我?”孟宁侧头。 江朝渊寒声道:“你以为你让人抓着几个丫鬟,就能要挟我?” 孟宁挑眉:“是吗,那就杀了吧。” “别……” 李家人的声音还没发出,那边从魁就已动手。 指尖金针瞬间没入那个叫喜儿的丫鬟身上,那丫鬟瞳孔猛睁,连惨叫都没发出,就垂着头朝前栽倒在地没了呼吸。 “江大人能松手了吗?” 孟宁问了句,见他依旧抓着自己不松手,就扭头说道,“看来江大人不受要挟呢,从魁,再杀一个。” 话一落,她肩头瞬间剧疼,却是江朝渊手中突然多出把短匕,直接刺穿了她肩胛。 “孟宁,我最讨厌有人要挟我。” 孟宁疼的冷汗直流,“我也最讨厌有人伤我,从魁!” 啊!! 这一次,死的是万珠,比起刚才悄无声息,她似是疼痛到了极点,惨叫着抽搐,却浑身动弹不得,不过片刻就七窍流血,面上扭曲。 那模样让得殿中所有人都心头发寒,剩下的几个丫鬟更是吓得簌簌发抖。 孟宁肩上流着血,缓声说道:“我这一身皮肉,江大人大可剐了去,就是不知道你们的太子殿下能撑得过几回。” “还剩三人呢。” 她目光一厉,从魁就再次动手,这一次,死的是彩儿。 江朝渊猛地抬手将短匕横在孟宁颈间,她却丝毫没管划破肌肤的疼痛,“继续杀。” 从魁挥手,又死一个。 “杀……” “别杀我!!” 这一次没等从魁动手,那个最后剩下叫来升的“丫鬟”惨白着脸,尖叫出声,“江大人,表哥,救我!!” 江朝渊手中僵住。 孟宁轻笑出声:“原来是你啊,太子殿下。” 太子簌簌发抖,被从魁一把掐着脖颈提了起来。 江朝渊脸色难看到了极致,看着那地上躺着的四具尸体,还有被提着的太子,他哪里不知道孟宁刚才不过是在戏耍他。 她早就已经知道了太子是谁,甚至,她早就知道她带着的那个是个冒牌货,她以玉玺相诱,留在奉陵,从头到尾为的就是真正的太子。 江朝渊知道今日已败一局,横在孟宁颈上的手松开,下一瞬就被孟宁夺了手中短匕,狠狠一刀插在了身上。 “我早就说过,江大人会遭报应呢。” 鲜血四溅时,孟宁拿着短匕退开,直接朝着放长明灯的法堂走了回去,从魁抓着太子跟上。 “大人!!” 陈钱等人欲上前。 江朝渊沉着眼拦了他们,捂着伤口深吸口气:“都退出去,守好了外面,不准任何人进来。” ? ?月饼节快乐呀~祝所有宝贝都团团圆圆,家人健康,和睦顺遂~ 第48章 假的,全是假的 偏殿法堂里,长明灯燃烧着。 李悟瘫倒在地,神识浑噩间,突如其来的剧痛让他惊醒,就看到孟宁踩着他的脚踝处踏过去。 “孟……” 啊!!! 嘴里话还没出口,就瞬间转为惨叫,从魁那远比孟宁还要重上许多的脚重重踩下去,在他膝上用力一碾,抬脚朝着小腿骨踢去。 清晰至极的骨裂声传来,李悟整个腿扭曲耷拉在地上,膝盖处一截断骨刺穿皮肉森然发白。 他蜷缩在地上,剧痛让他神智清醒过来,可抬头就看到孟宁身旁那人手中擒着的“来升”,忍不住瞳孔猛地睁大,脸色越发惨白,而“来升”看到李悟模样后更是惊恐:“表哥,表哥救我!!” “真吵。” 孟宁轻声说了句,旁边从魁就手中一拧,被他擒着的人惨叫出声,手指被生生掰断。 “住手!” 李悟嘶声喝道,他想要起身不能,只目眦欲裂,“孟宁,你敢……” 唰! 孟宁手中拿着的短匕一挥,太子脸上瞬间见了血,皮肉翻滚着时,外间一层伪装之物掉了下来,里间溅出的血糊了半张脸。 李悟声音瞬间顿住,太子撞上孟宁冷淡黑眸,似被黑云笼罩,嘴里的惨叫也是戛然而止。 “我说了,吵。” 太子眼中惊恐,李悟也是死死看着她,不敢再出声呵斥。 江朝渊看着法堂里这一幕,捂着伤处沉着眼走了进来,神色复杂,“你是什么时候知道太子是假的。” 今上登基多年,后宫只有一子,为防有人暗害,自小便培养了替身在旁以保万全。 冒充太子的蒙一和太子自幼一同长大,容貌有七成相似,身为太子替身,无论是对太子的性情,还是东宫诸事,他也都尽数知晓,若想要冒充太子,除非是十分熟悉或是至亲之人,否则根本不可能察觉。 孟宁到底是怎么知道,她手中那个太子是假的? 孟宁与他对视,“我原本是不知道的。” 当日京中大乱,江朝渊带靖钺司之人对肃安公府一脉四处抓捕,更对朝中与陈王做对之人手段尽出,更何况他还献祭了整个江家唯一对他好的江老爷子,在所有人眼里,江朝渊就是为了朝上爬而无情无义不择手段的奸佞。 当日她侥幸逃出,被府中亲卫带离之时,意外撞上了一队东宫逃出来的人,从他们手中缴获了玉玺,她原是想要去寻祖父旧部,怎料却意外听闻,太子也逃了出来遭人追杀的消息。 她找到太子时,太子被人追杀的狼狈至极,东宫护卫拼死带着他逃亡,而他身上佩绶、面容,无一不证明其身份。 孟宁看着江朝渊,“江大人心思缜密,知陈王大势已成,皇室危矣,假意投诚,却暗中盗走玉玺阻拦陈王假诏登基,又私藏太子以大义压制陈王,后来中途出了意外,玉玺被肃安公府亲卫劫走,你不仅未乱心神,反而将计就计放出太子逃走的消息。” “你知肃安公府的人想要洗清冤屈,便以太子为饵,诱他们入局,你想要借他们的手护送太子和玉玺前往茂州,而被监视身有怀疑的你就能趁机洗清嫌疑,奉陈王之命光明正大,以追捕为名离京。” “江大人处处谨慎周全,将所有人都算计到了极致,你送来的那个替身更是看不出任何破绽,可或许是老天爷都觉得我们被戏耍的太惨,才会让你算漏了一处。” 孟宁看向身旁满眼惊惧的小太子, “太子十岁时随驾入西山猎场,偷骑烈马摔了下来,虽被马主人及时救下,但依旧摔伤了脸,陛下震怒之下,杖杀东宫护卫十数,而太子迁怒那烈马主人,欲将其处死。” “肃安公斥责是太子贪玩,且那烈马主人还是李家远亲,不该严惩,可赵琮自觉伤了颜面哭闹不休,陛下心疼之下,也觉那人看管马匹不严,以黥刑伤其颜面代罚,才平息了此事。” “那人本是宫中禁卫,面上刺字,前程尽毁,李家不仅不曾帮扶,反因太子厌憎不顾血缘欲断其生路,肃安公怜其处境将其收回军中,让其假死,隐姓埋名留在身边。” 江朝渊听着她缓缓道来的声音,脑海里浮出一人身影:“……蕤宾?” 那个一直带着半边面具,渡头之上被人围剿时,为掩护应钟逃走直至战死的肃安公府亲卫。 孟宁淡声说道:“蕤宾是李氏血脉,算起来,太子殿下也应该叫他一声表兄。” 太子脸色惨白,李悟更是难以置信。 江朝渊神色幽沉:“所以你早知道太子是假的,却还故意纵他借联络左相为名,惊动了冯辛宏,让他察觉太子踪迹之后,逼我不得不带着陈王眼线一起追捕你们。” “你故意当着假太子的面,让应钟他们趁乱带走了玉玺,引我前去追捕,你则是趁机掐断了你们所有痕迹,带着假太子先行来了奉陵。” “你看似照着我设好的局一步步往下走,让我以为你留在这里是在等应钟和玉玺,可如果我猜的没错,玉玺从来都不在他们手中,而是早就随你到了奉陵。” 周围油灯燃烧时,噼啪作响。 火苗升腾出的热气,让四周空气都有些扭曲,仿佛凭空生了水纹。 江朝渊看着那长明灯架前站着的女子,一字一顿, “你知道太子想要胜过陈王就定会到茂州,想要拿兵权,太子和玉玺更是缺一不可,所以你在等。” “你在等太子出现,等我们把太子送到你面前。” 朝局动荡,人人觊觎皇位,李家是唯一不可能背叛太子的人。 他算准了肃安公府的人独木难支,难以应对他和冯辛宏时,一定会联络李家。 孟宁亦算准了他的心思,知道群狼环伺,又有冯辛宏监视之下,想要将太子安全送往茂州根本不可能,唯有灯下黑。 谁也不会想到,失踪已久的太子就藏在李家人的队伍里,更不会想到李家的人胆大包天,会将太子放在最显眼的地方。 只要拿回玉玺,再以追捕假太子为由,他们就能明目张胆的护送真太子入茂州。 “你真是做了好大一个局。”江朝渊说话间低头看了眼装着玉玺的盒子,手一松,那盒子砰地一声落在地上。 “江朝渊……” 李悟大惊失色,“你疯了,这是玉玺。” “假的。”江朝渊神色冷然,“你以为她为何敢只身诱你我来此?” 李悟早就被二人说的话惊住,可此时闻言依旧是失色,他忍不住看向孟宁,就见那女子缓缓扬唇。 “不愧是江大人。” 第49章 全部杀了,一个不留 孟宁虽然没有直接承认,但对那锦盒的不屑一顾,却让李悟目眦欲裂。 这玉玺居然真的是假的! 他竟是为着个假玉玺,落到这般地步。 江朝渊同样被算计的一塌糊涂,自以为周全的局面早已反转,堪称狼狈,可他却不像是李悟那般失了分寸,而是敛眸思索着眼下处境。 太子已然落在孟宁手里,既已经败了再思过往之事已无大用,如今想要强逼孟宁根本不可能,倒不如退让半步。 “我承认,你是我见过最精于谋算,也最为胆大之人。” 江朝渊抬眼看向长明灯前站着的女子,“你谋夺玉玺,诱擒太子,以身入险局,所图无非是京中。” “可是想要回京成为执棋之人,就定要先拿茂州兵权,但以你如今境况,光凭肃安公府所剩之人,根本不可能带着太子和玉玺安然入茂州。” 她身后已无其他能用之人,但凡有任何势力能予以庇护和帮助,孟宁这局就会设的更加周全,而不是像是如今这样自入凶险之境,每一步都走在悬崖之上。 她手中只有肃安公府仅剩不多的人,这些人又接连死伤大半,光凭他们根本护不住太子,别说他不会放过孟宁,陈王,左相,还有其他那些心怀叵测的势力亦然。 江朝渊不教形势乱了心神,理智到了极点, “你如今虽然拿住太子,这奉陵之局却破不了,哪怕有吴德贵帮你,只要我不答应,你就出不了奉陵半步。” “我不想跟你两败俱伤,不如我们各退一步,你解了李悟身上的毒,我们一同护送太子入茂州,无论你想要图谋什么,有靖钺司和李家的人在,都能保太子尽快拿回兵权……” “然后他翻脸不认人,拿到兵权之后转过头来清算我?” 孟宁一语,让江朝渊所有还没说完的话都断掉。 “孤不会清算你!” 被从魁擒着的太子眼见形势不对,急声说道,“我知道肃安公府想要昭雪,孟家也是,父皇他是遭人蒙蔽才会让他们被人陷害。” “只要你和江大人他们一起助我到茂州拿回兵权,孤以储君身份发誓,绝不会计较今日之事,也会承你恩情,回京之后彻查两家之案,偿还今日相助之情。” “太子说的对。”李悟体内的毒虽没让他毙命,但他能感觉到五脏六腑都仿佛燃烧一样的疼。 他不想死,能活着谁都愿意活下去。 李悟竭力撑着身子坐起来,朝着孟宁嘶声说道,“只要你替我解毒,放了太子殿下,我也能于你保证,李家绝不追究今日事。” 顿了顿,又道,“你要还是不放心,我和太子也可给你留下字书,将来若有反悔,你大可以此自保,太子是储君,他绝不会出尔反尔。” 孟宁看着两人满是期冀焦急的模样,想了想:“你们说的有些道理,我也有那么点心动,只可惜,李三公子的毒解不了。” “你说什么?” 李悟难以置信,什么叫解不了?这不是她让人下的毒吗? 从魁站在旁边说道:“我给你们种的毒原只有两层,一层是我之前熬煮汤药的药香,一层是孙家村香糖果子里的菖蒲,两种混合只会如同强效软筋散,动用内力时头晕,四肢无力,最多轻微抽搐或是晕厥,但是一旦加上雄黄,便是剧毒。” “可是孟宁她没事……” 李悟刚想说孟宁也碰了那些东西,她也碰了雄黄,可转瞬想起了他们从城北宅院出来前,她曾当着他的面吃下的那枚压制哮疾的东西。 他瞳孔蓦地睁大,脸色惨白的看向不远处被他亲手扔在地上,滚落在外碾成烂泥的药丸。 那旁边是孟宁之前带出来的药囊。 他以为那雄黄让孟宁发了病,以为那药是救她命的,他记恨孟宁之前猖狂,玉玺到手之后就不愿意留给她半丝活路。 可如今…… “我是准备了解药的,是李三公子不惜命。” 李悟瞬间瘫软在地上,抬头望着居高临下说话女子,如见恶鬼。 他早该知道的,这女子睚眦必报到了极点,之前不过伤她分毫便要了夏叔一条胳膊,如今他想要害她性命,她又怎么可能饶过他。 若当真没有解药也就罢了,可偏偏让他知道解药原本咫尺可得,却被他亲手毁了,是他自己害了自己的命。 她是故意的。 故意诛他的心。 李悟胸口快速起伏,气血翻涌,猛地张嘴就吐出血来,“孟宁,我若死了,你也休想好过!没有李家护持,太子到不了茂州,而且你害死了我,我李家还有那么多人在奉陵,他们绝不会放过你的……” “怎么会,不是还有江大人吗。”孟宁丝毫不急。 江朝渊撞上她望过来的目光,眼皮不由跳了下,隐有不好预感,果然下一瞬就听到她说, “只要李家所有的人都死了,自然不会有人知道是谁害死的你,李家将来就算要追究的,也不会是我。” “你说呢,江大人?” 李悟尚且没听懂孟宁的意思,想骂她一句异想天开,可一旁的江朝渊已经变了脸色,他似是猜到孟宁想干什么,瞬间厉喝。 “孟宁……” 唰! 话未落,孟宁已然转身,之前从江朝渊手中夺来的匕首,直直就插进了太子脖颈。 那短匕穿透了喉咙朝下一划,鲜血飙溅,几乎同时对面的黑影如雷霆侵袭已近身前,从魁连忙甩开太子就想要护着孟宁后退,可江朝渊怒极之下再无半丝收敛。 “滚开!!” 他厉喝一声,就听拳头和肉骨碰撞声后,他一掌击在从魁身前逼其退开,然后抓住孟宁就将人重重摔在了长明灯架上。 架子砰地一声倒下半截,燃烧的长明灯稀里哗啦掉落一地,溅起一地泥灰。 孟宁被砸的头晕目眩,衣衫被打翻的火星溅到,手上也落了灯油,滚烫的热意瞬间烧焦了皮肉,可她来不及清醒,就直接被江朝渊狠狠按在了肩胛伤处,压在倒塌的架子上。 “你这个疯子!!” 江朝渊再无平静,颈侧因为怒气,青筋绷起。 他知道这女子睚眦必报,知道她既算计了数月,想要从她手中夺回太子不易,可他怎么都没想到,她从头到尾就没有想要让太子活过。 她打从一开始,就想要了太子的命! 李悟也早就惊呆了,他撑着地面爬到太子身旁,想要捂住太子脖子上的伤口,可那整个喉管都被切断,大滩滚烫的鲜血汨汨而出,染红了他双手。 “你居然杀了太子…” “你怎么敢杀他……” 疯子,她简直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江朝渊看了眼已经断气的太子,那根名为冷静的弓弦彻底崩断。 他赔上了祖父性命,赔上了一身恶名,费尽心机这么长时间,如今却教她生生给毁了,他理智崩塌时戾气横生,死死抓着她肩胛,手指直接插进了她伤口里。 孟宁疼的呻吟,冷汗大滴滚落,见一旁从魁焦急想要上前,却是虚弱轻喝, “别过来。” 压在身上的人,膝盖几乎跪碎她肋骨,孟宁只觉得肩头那只手似要将她骨头都生生抽出来,喉间翻涌着腥甜,一张嘴还未说话,就先溢出了血。 竭力吞咽了下,她抬头望着上方如同修罗的男人,缓声说道, “江朝渊,你若杀了我,朝堂易主,皇位旁落,你所在意的人都得给我陪葬。” 江朝渊怒气一滞。 孟宁拼命咽下喉间血腥,一字一顿,“齐膺之所以能和陈王斡旋,是因为太子还活着,景帝虽然病重但储君还在,陈王背不住乱臣贼子之名,所以才不得不退让,可如若太子之死传出,齐膺和江家那些人就再无阻拦陈王登基之物,景帝不日也会病逝在宫中。” 江朝渊垂眸,眼底戾气汹涌:“你既知道,怎敢杀了太子。” “谁说太子死了。” 肋间的疼让她呼吸都有些难,孟宁脸上面纱早已不知去了何处,那白得过份的脸上沾着血,有些触目惊心, “太子三个月前就被肃安公府余孽劫走,普天之下谁人不知,江大人奉陈王之命前来奉陵,不也是为了搜寻太子。” 江朝渊眸色微霎,眼褶垂落些许看着身下女子,目光变得深邃。 她竟是胆大包天,想要用那个替身来冒充已死的太子。 李悟看着陡然沉默下来的江朝渊,声嘶力竭:“你做梦,你以为你让他冒充太子就能瞒过其他人?江朝渊,你别忘了你答应过李家什么,她敢杀了太子,你还不杀了她!!” 孟宁却没理会李悟嘶喊,只看着身上的人,“当日你利用那替身骗过了所有人,无论是陈王还是左相,就连那些藩王也都认定太子是被肃安公府的人劫走。” “所以只要你认,我认,肃安公府的人认,无论那人原本是谁,他以后都只会是太子。” “只要能坐实了他的身份,借他从茂州拿回兵权,就能回京压下陈王,营救被软禁的景帝,让朝堂恢复往日模样,不是吗?” 见江朝渊不语,孟宁仰了仰下巴, “或者,你也可以杀了我。” “最迟明日,太子之死就会传出去,你与李家勾结的证据,会和真正的玉玺一起送到冯辛宏手里。” “他或许奈何不了你,可是陈王再无顾忌,弄死景帝,横扫朝堂,就算你能握住靖钺司这些人逃脱性命又能如何,届时大势所趋,以你一人之力再难撼动陈王。” 孟宁的话几乎是抓住了江朝渊的软肋,他眼里暗色汹涌,杀意蓬勃时却又掺杂着犹豫。 太子死了,所有谋划就全都成了流水,没有太子后面的一切也都进行不下去,可如果今日妥协,答应让那冒牌货假冒太子,就等于将致命之处交给了孟宁。 一旦假太子拿回兵权,回到京中,这个太子身份就再也不能揭穿,莫说能不能瞒过陛下、皇后,就算是找了借口瞒过去,有如此软肋握在孟宁手里,将来的朝堂…… 可是如果不答应,怕是连将来都没了。 孟宁丝毫不急,她知道江朝渊会答应她,哪怕只是暂时虚与委蛇,他也会答应。 果然片刻,肩头的力道松开些许,江朝渊寒声道:“你到底是何人。” “孟宁。” 见他不信,她细声说道,“我的确是孟家女娘,一年半前,我带着阿弟前往京城,欲替我父亲申冤,但当时我太过稚嫩,不懂周全之策,入城不久就被人察觉。” “我阿弟被人害死,我重伤时遇到了蔺戎,借他遮掩形迹避开了追杀之人,后来被肃安公府大公子付青翊所救。” 孟宁对上江朝渊满是探究的眼神,丝毫不避,眼底也没有半点心虚之色, “付家满门清正,怜我父亲枉死,知道外间有人追杀,便将我留在府中养伤,我与付家女儿成为闺中密友,后更与付青翊互生情愫。” “原本付青翊答应帮我替父亲昭雪,肃安公也道会帮我去查旧事,可没想到一夜天倾,肃安公府步了我父亲后尘,满门枉死。” 那一日,府中血流成河,人头遍地,祖父满眼血红,跪倒在地依旧不甘怒目,父亲和阿兄长枪立于院前,如镇山石柱阻挡外间所有人。 府里尸山成堆,遍地的血染红了院墙,本该成为她嫂嫂的阿宁划花了脸,代她死在了肃安公府里,而她苟活了下来。 事后陈王的人清点付家尸首,从上到下,无论男女,尸骨一具不少。 她站在府门外,亲眼看着那一把火将付家所有人烧成了漫天飞灰,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孟宁眼中泛了红,唇色苍白说道,“那一年多时间,我受教于肃安公,也与付青翊一同进学,当时撞见蔺戎时,也恰好是他伴驾南巡归京之时,所以我才能意外知道了姑母人在奉陵。” “我是孟家之女,但我受过付家恩情,付家的仇与孟家的仇对我而言一样重,江大人若是不信,大可去查,我阿弟的尸骨就葬在京郊桃阳坡。” 江朝渊低头看着她满是凝沉,半晌,他似是妥协沉眉闭了下眼,压下心头戾气,捏着她肩头的手松开了些,人也起身后退了半步。 从魁连忙上前扶着孟宁:“孟小娘子,你怎么样?” “无事。” 孟宁轻吸口气,都能感觉到肋骨在疼,可她却只是看着江朝渊,见他脸上褪去了刚才怒气,转身朝着李悟走了过去。 李悟瞪大了眼,惊慌,“江朝渊,你想干什么?” “太子不能死。”江朝渊低声道,“他必须活着才能压制住陈王。” 当日无人知道肃安公府的人带走的是假太子,唯独李悟等人。 李悟中毒必死无疑,他一死,带来的李家众人难以安抚,而且他们看到太子死在孟宁手上,定然会传信族中。 他们活着,假太子的身份太多人知道,稍有走漏,便是全局尽毁。 李悟对上他杀意,脸色惨白,“江朝渊,你疯了,她杀了太子,你竟然信她,她就是恶鬼,你……” “唔!” 大手落在颈间,下一瞬断骨声传来,李悟瞪圆了眼,头偏向一旁倒在了地上,而江朝渊则是抬脚踢碎了旁边另外那个李家人的颅骨。 “抱歉。” 江朝渊低声说了句,转身朝外走时,眼中沉暗。 祖父死前,他立过誓,要保陛下周全。 太子,必须活着。 天边雷声阵阵,黑云压着仿佛随时要落下来。 江朝渊立于佛像之前,看着殿中那些中毒却还清醒的李家人, “全部杀了,一个不留。” 第50章 祖坟冒青烟 天色渐暗时,冯辛宏一直有些心神不宁。 外面好不容易见晴的天又阴沉下来,雷声藏于乌云之后翻滚,仿佛要将那天都撕裂开来。 他站在门前望着天边眉头紧锁,下意识掐住自己腕间,心头沉压压的,跳得极快。 “李悟他们还没回来?”他低沉问道。 荣松回道:“从出城后就没了消息,明阳那边也没传信回来。” 自从李家人入城之后他们就一直派人盯着,今日李悟突然带着孟宁出城,自然瞒不过他们,只是李家借口搜寻太子,他们也不好直接大动干戈,只能让明阳带人跟了过去。 见冯辛宏眉宇隐带阴沉,荣松说道,“大人也别太担心,明阳那小子聪明着,今日带出去的又都是好手,而且李悟虽然出了城,但是李家留在城外的那些人都没动静……” 冯辛宏闻言按了按腕间,李悟明面上带了二十余人入城,可实则城外还藏了近百人。 他们出现在奉陵之后就已经被冯辛宏的人盯上,那些人未有动静,说明李悟那里应该没什么问题…… 轰隆—— 突如其来的响雷,带过一道闪电劈开黑云。 冯辛宏刚想扭头说什么,就突然听到外间有脚步声急促靠近,那凌乱声音让得他心头咯噔了下,下一瞬就看到吴德贵领着人匆匆进来。 “冯大人,冯……哎哟!” 院中的路并不平整,吴德贵走太快绊了脚,一个跟头栽在地上,被身旁跟着的陈典史拽了起来,他疼得龇牙咧嘴,却顾不得停下来,几乎是连滚带爬的靠近,“冯大人,冯大人不好了。” 冯辛宏看着他狼狈模样,皱眉,“你这是做什么,有什么话慢慢……” “应钟的尸首不见了!” 吴德贵提着衣摆,一句话就让冯辛宏的声音断掉。 他脸上满是汗,急的说话都有些捋不直舌头, “上次那事,冯大人让我处置应钟的尸骨,我想着天谴那事闹的沸沸扬扬,怕王爷遭人置喙,就让人把应钟的尸骨送去了城外孙家村的义庄,找人寻个妥当地儿把人好生葬了。” “裕丰斋那个孙三味刚好是孙家村的人,我就把这事托给他了,可是他刚才来找我,说埋应钟尸骨的坟头被人挖了,里头人没了,义庄里摆着供奉的牌位也被人给取走了。” 冯辛宏脸色一厉:“谁取走的?” 吴德贵抹了把汗,“说,说是一群脸生的人,行事很是霸道,领头的是个穿得锦衣的二十来岁年轻人。” “他们坐着马车去的,强行把牌位拿了就走,孙三味觉得不对劲跟了过去,就看到孟小娘子被人绑着塞在马车里。” 孟宁……李悟?! 冯辛宏脸色难看至极,李家人入城已有好几日,除了那日县衙里闹出些动静,后来就安静的过分,李悟为什么会突然出城将应钟的尸骨和牌位取走?而且他是怎么知道应钟的尸骨被送去了那孙家村的。 还有孟宁,孟宁手中可还抓着李家和皇后的把柄,孟植留下的证据还藏着,那天李家护卫一条胳膊生生砍断的惨状犹在眼前,李悟怎么敢直接绑了那个睚眦必报的女子? “还有件事儿……” 吴德贵有些迟疑着说道,“上次天火那事,应钟尸骨被送过去之前,有个打更的人在头天夜里竹棚附近的街头撞见过一个人,后来天火出现,他也在附近看热闹,在人群里瞧见了夜里那个人。” “他担心招惹上麻烦,把这事儿憋在了心里,后来跟他弟弟喝酒时提起天谴才把这事说了出来,他弟弟是个赌鬼,嘴里把不住事,被我派去查这事的人听了个正着,把人抓回来一问,说那人是江大人身边的人。” “陈钱?”荣松一口叫破。 吴德贵连忙点头:“对,对对,就是他。” 冯辛宏满面寒霜:“你什么时候查到这事的?” 吴德贵脸皮一僵,眼神飘了下,“前天夜里……” “混账东西!!” 前天夜里就查到的事情,现在才来告诉他,他怎么不等死了之后再说?! 冯辛宏一股怒火直冲头顶,他本来就怀疑那天的事情有问题,怎么可能会有人在靖钺司重重把守之下,在江朝渊眼皮子底下动了那般手脚,而且天谴之后,那谣言也像是有人在故意推波助澜,短短时间就传遍了附近州县。 这段时间江朝渊所做疑点重重,可是找不到证据,而且太子下落不明他也不能直接和江朝渊撕破脸。 可如果能早知道那个陈钱提前出现过在那天谴之地附近,江朝渊不仅阻拦他对应钟尸骨动手,更以天谴之事污王爷之名,很多事情就会如同找到了线头全数被拉扯出来。 冯辛宏越想越气,本是儒雅斯文的脸上都几近变形,那模样恨不得撕了吴德贵。 吴德贵被吓得倒退了两步,白着脸小声道:“我,我也没想到啊,我以为江大人是提前派人过去查看地方,而且他下手那么狠,跟在身边的人都能说杀就杀,我哪敢得罪他。” “要不是刚才孙三味突然来找我,说应钟的尸体没了,孟小娘子也被绑了,我…我也不敢来找您……” 冯辛宏抬手就想给吴德贵两巴掌,骂一句“窝囊废”,可是话到了嘴边突然一顿,脸上怒气滞住,猛地扭头:“荣松,江朝渊呢?” 荣松脸色微变:“从早期时,就没见他。” 冯辛宏闻言如同冷水泼了满头,之前那不安隐隐化作实刃,刺的他头晕目眩。 他快步上前一把推开了挡着路的吴德贵,抬脚就朝着院外走,荣松见状连忙带着人跟了上去。 吴家别院很是宽敞,当初陈王的人入城之后就全部进了这里,靖钺司的人和冯辛宏他们一直分东西两边住着,中间隔了偌大个花园,还有一大圈的荷花池。 冯辛宏几乎是连走带跑的朝着那边去,等他带人进了那边院中,就看到先一步赶过来的荣松抓着个人站在跟前。 “大人,这院子里留了几个靖钺司的人,说江大人在休息,可是属下带人强闯进来,江大人根本就不在里面,我找到了咱们留在靖钺司的探子,他才说江大人昨天夜里就没回来。” 那个被擒的人脸发白,被扔在了冯辛宏脚下。 冯辛宏朝着他寒声问:“江朝渊呢?” “我,我不知道,江大人昨夜就没回来……” “靖钺司其他人呢?” “陈大人带走了,说是要去城里搜查什么,叫我们留在这里。” 冯辛宏闻言咬牙:“靖钺司所有人几乎倾巢而出,江朝渊更是一整天都没出现,这么大的动静,你不知道传讯给我?” 那人脸发白,跪在地上簌簌发抖。 他虽然投了冯大人,可之前冯大人和江大人都是陈王的人,而且他几次跟冯辛宏传信都几乎是江大人默许的,他才敢那么大胆,可是那天江大人一句话没说,直接就砍了跟随他快两年的龚昂,而且还和冯辛宏撕破了脸。 他入靖钺司虽然不久,可也知道江大人对于背叛之人的手段,剥皮抽筋直接弄死都是轻的,就怕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况且入奉陵后,靖钺司如这般搜查也并不是第一次,他虽然被留了下来,可是院子里也还有其他靖钺司的人,就算隐约察觉到有些古怪,他也根本没有多想,更不敢给冯辛宏传信,哪知道他会直接“打”上门来。 冯辛宏看着他这样子,哪能不知道这人在想什么。 “你拿着我的银子,却还盼着什么都不做?我看你是找死!!” “冯大人,冯大人饶了我,我不是……” 那人慌忙跪地求饶,可根本熄不了冯辛宏怒气,他抽出荣松腰间长剑,挥手就直接砍在那人身上。 那人求饶声音戛然而止,瞪大眼倒在地上。 冯辛宏抓着剑丝毫不觉解气,反而之前不安彻底坐实,整个人心凉了个透底,他转头时嘶声道,“立刻带上所有人,出城!” “大人,要下雨了,现在出城……” “下什么雨,下刀子都得去!” 冯辛宏咬牙切齿,说话间恨不得吞了江朝渊, “李家已经找到了太子,怕是就连玉玺也已经到手了,江朝渊那个王八蛋,他根本就不是投了王爷,而是虚与委蛇、假意投诚。” 什么孟宁是蔺家的人,什么奉命抓捕太子,他从头到尾都是在以抓捕为名,实则暗中阻拦追捕之人,护着太子一路前往茂州。 自入奉陵之后,他故意弄出一堆事情拖延时间,又把孟宁拉进来转移他心神,将他们耍的团团转,可实则他就是等着李家的人来。 孟宁手里抓着李家和皇后的把柄,江朝渊那日故意把孟宁送过去,又与孟宁对峙让他得了消息,借此“安抚”他,却是虚晃一招,让他歇了搜寻太子的心思,然后李家便能轻而易举和太子接头拿了玉玺。 此时他们人怕是都已经往茂州去了。 王八蛋!! 冯辛宏从来没有被人戏耍至此,气的嘴唇都哆嗦,既是后悔自己着了江朝渊的道,小瞧了李家那些人,也是懊恼那天他就该直接把孟宁强行带回来。 哪怕太子跑了,他好歹还有一丝先机可以扭转局面,可是如今…… 所有都毁了!! 早知道那日江朝渊过来时,他就该拼着撕破了脸直接动手,也不至于被那狗贼耍到如此地步。 冯辛宏扭头朝着荣松怒声道:“还愣着干什么,传信给外面的人,让他们动手,无论如何给我拦住江朝渊和李家那些人,生死不论!!” “冯大人,不可啊,那李家人手里有皇后娘娘的懿旨……” 吴德贵刚上前说了一句,就被冯辛宏伸手推开,“懿旨算什么东西?!” 那孟宁要是在他手里也就算了,可如今李家绑了她,又找回了太子和玉玺,加上江朝渊这个狗贼在旁护送,一旦他们入了茂州拿回兵权,那王爷就再无力回天。 无论如何,他都要让太子死在奉陵! 冯辛宏转身就杀气腾腾的朝外走,吴德贵连忙爬起来追了出去,“冯大人,冯大人你三思啊,那可是太子,不能动他……” “滚开!” 吴德贵直接被掀翻在地,冯辛宏连个眼神都没给他就直接带着人离开。 陈典史连忙上前扶他,“大人,您没事吧?” “没事。” 吴德贵看了眼被摔破的手掌,低骂了声,伸手衣裳上干净的地方抹了两把,见冯辛宏的人已经全部走远,才压低了声音,“之前吩咐你的事情办好了吗。” 陈典史有些慌,“衙门里所有能动的衙役都已经在城外了,还有城里常备的兵,可是大人,您真要掺和这事……” “你以为我想吗?” 吴德贵深吸口气,他已经被人拽着一脚踩进了阎王殿里,要么今天弄死了阎王,鸡犬升天,他跟着享福当个大小鬼,要么下十八层地狱,全家老小死的骨头渣子都不剩。 他眼珠子转了转, “走,咱们找机会把孟宁她弟弟偷出来。” 陈典史冷汗直流,想要劝,可又不知道说什么。 吴德贵拍拍他肩膀:“别怕,搏一搏,指不定从今儿开始,你们老陈家的祖坟冒青烟了。” 陈典史闻言却担心祖坟还没冒青烟,他就先把自己送进了坟里,可是见吴德贵目不转睛看着他,他撑起抹笑,比哭还难看, “大人说的对。” 陈家先祖,你们可得保佑我,要不然老陈家就要子孙尽绝了…… 第51章 都跑了 李家那些人驻留的地方,就在奉陵城外码头附近,怕招人目光,只寻了偏僻空旷之地驻扎。 瞧着天要下雨了,李家众人都是忍不住骂骂咧咧,实在是这奉陵的鬼天气太过烦人,又热又闷不说,连衣裳都潮的水汪汪的,人更像是放在盛满了水的炉子上蒸煮,黏腻的让人心烦。 李悟领着身手最好的一批人入城之后,城外留下的是与他一起来的亲弟弟李齐,他比李悟小六岁,脾气也更急躁些,要不是李悟强压着,他根本不愿意留在这里“受苦”。 “三哥那边到底怎么回事,都已经抓到了那个姓孟的,怎么这么长时间都没动静?” 李齐脑门上长了个透亮的疖痈,一摸就疼的呲牙,他恼怒踹了踹地,脸上满是不耐,“咱们到底还要在这鬼地方待多久?” 天天下雨,天天下雨,他就没见过这么多雨水的,潮的他跟泡水里似的,脑袋上都快要长蘑菇了。 亲随也是不喜这般潮湿闷热的天气,却还是出声劝道,“六公子别急,肃安公府那些人奸狡至极,玉玺被他们偷藏了起来,如今好不容易才能诓那孟宁入局,三公子自然要谨慎一些,否则若让她察觉不对怕会前功尽弃。” “不过是个女人,那江朝渊也是个废物。” 李齐不屑,那肃安公府都没了,只剩下几个散兵游勇,那个江朝渊说是什么靖钺司首,吹的天上有地下无,结果竟叫那些人在他眼皮子底下抢走了玉玺,足足三个月都没找回来。 刚开始他还以为闹出这般动静,那肃安公府余孽之中领头的是个什么人物,结果没成想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黄毛丫头,对付一个女人,江朝渊居然还要这么大费周章,简直就是个废物。 李齐瞧着外头阴沉沉的天,不屑说道:“那个孟宁根本就不知道她手里的是个冒牌货,还自以为抓住了李家软肋,费尽心思把人送到冯辛宏那里保护起来,怕被我们察觉,这么个蠢货,哪就用得着那么小心……” 要是换成是他,那孟宁落在他手里,他早就把玉玺拿回来了! 轰隆—— 雷声震动,闷沉沉的压着乌云,也打断了李齐的话,他不高兴的拧着眉毛,“让人搞个锅子,这鬼天气,身上都能拧出水了……” 话未尽,外面突如其来的马蹄声留住了李齐,他身边那亲随神色一凛下意识挡在李齐身前,就听到守在外面来路上的人高喝着“什么人”,“下马止步”,可片刻厉喝就成了惊呼。 还没等李齐让人过去查看情况,就见有个浑身是血的人被扶着进来。 “夏叔?” 李齐先是疑惑,待到看清楚来人是谁时,瞬间神色大变,他连忙快步走上前,“你怎么了?” 被唤作夏叔的人,正是那日被孟宁“砍”了一条胳膊的那个李家护卫,那条断臂几乎要了他半条命,反复高热让他更是几次都踩在鬼门关口,好不容易救回来了,人也糟蹋的大病一场瘦了一大圈。 此时他断臂处又流了血,左边心口处更是被利器刺穿,看到李齐时就虚弱道:“六公子,太子被人抓走了。” “你说什么?!”李齐脸色大变。 夏叔伤口崩裂,脸色惨白,失血过多让他头晕目眩,却还强撑着说道, “今天早上那个孟宁说要和三公子一起出城,去给江大人设局,顺便找机会回拿玉玺,他们走的时候,之前替我和孟宁看病的那个大夫正好在替孟宁制药,三公子就将人留在了院子里……” 李悟察觉到孟宁出城可能是动了拿回玉玺的心思,当即带走了大半人手,只留了他和其他几人留守院中。 那个贺大夫医术高超,是他们“主动”请回来的,又是奉陵城内人尽皆知的大夫,之前更是将高热不止的夏叔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所以无论是夏叔,还是李家留守的人都没有怀疑过他。 夏叔伤势极重,说话太快瞬间难受的呼哧喘息。 旁边的人连忙替他顺气,他则是惨白着脸,“他来给我送药,我万没想到他会突然动手,要不是我天生心脏靠右,怕是已经死在城中。” “他杀了我们所有人,太子和那四个靖钺司送过来充作丫鬟的人也都不见了,他根本就不是什么大夫,他……他是肃安公府的人,孟宁她早就知道了她身边那个太子是假的,三公子……三公子他们怕是出事了……” 话尽,一直强撑着的人卸了那口气。 “夏叔,夏叔!” 李齐抓着他胳膊,却见他垂着头,人已经晕了过去。 旁边的人连忙手忙脚乱的替夏叔堵住胸前伤口,站在身旁的亲随已然惊慌:“怎么可能,那个大夫是靖钺司的人查过的……” “靖钺司的人都他娘的是废物!”李齐满面狰狞。 靖钺司的人提前入奉陵,早将城内翻了个底朝天,他们来之后所用的消息也全都是来自靖钺司,也是因为他们知道江朝渊的人定然会查那大夫的底细,他们才敢用人,可是如今却说那个人是肃安公府的人。 他们之前一直以为孟宁不知道太子真假,见她费尽周折把人送到冯辛宏那里“保护”,便认定只要那人还在城里,孟宁就不可能做出其他事情,可如果她从头到尾都知道太子是假的。 那她和肃安公府那群余孽劫走了真太子,又有玉玺在手…… 茂州! 李齐唰地起身,厉声道:“抱山,你和苍饵带各带几人,去城郊附近查三哥的下落,其他所有人立刻朝着茂州的方向去追,他们得了玉玺和太子,定然会立刻逃往茂州。” “是,六公子!” 李齐寒声道:“把周围盯着的那几只眼睛给我剜了!” 李家驻扎在此之后,外面就来了好些探子监视他们,李家人不是没有察觉,只是之前不放在眼里,又要作戏佯装寻找太子误导其他人,所以未曾朝那些人动手。 可是如今太子被人劫走,李家不仅没找回玉玺还把人都给赔了进去,李齐恼怒之下哪还能容得下他们。 李家人动手狠厉,离开的匆匆,冯辛宏带着人出城后,前一步出去查探的人已传回了消息。 “大人,我们派去监视李家的探子全都死了,李家那些人也都跑了。” “所有人都跑了?” “是,城里城外,都没留人。”回话之人顿了下,“而且靖钺司的人也不见了,有人看到他们好像往茂州方向去了……” 啪! 冯辛宏坐在马上,狠狠朝空中甩了下马鞭,气的脸色扭曲。 好一个李家,好一个江朝渊!! 他们好的很!!! 狼狈为奸,骗了王爷,骗了所有人,将他耍的团团转不说,在他眼皮子下把太子和玉玺弄到了手,竟还这么猖狂敢直接前往茂州,他们简直是做梦。 今日要是让他们逃掉了,他就不叫冯辛宏!! “传讯给此去茂州所有搜寻之人,一旦看到李家和靖钺司的人,不必留情,直接动手。” 冯辛宏拉着缰绳翻身上马,朝着身后众人寒声道, “王爷大业在前,太子今日要是逃了,所有人的脑袋都别要了,给我去追,凡能取太子和江朝渊性命者,重重有赏!!” 第52章 杀! 大雨砸的林间树木沙沙直响,往茂州去的永堰崖上,那雨冲掉了崖上风吹日晒留下的沙尘,汇成了泥浆顺着山壁朝下流淌。 不远处的扈江浪流翻涌,与天边雷声交映,夜色之中,落下的雨砸的人几乎要睁不开眼。 “大人,他们当真会来吗?” 陈钱伸手撑了下头上的斗笠,忍不住说道,“这么大的雨,而且李家那边不见李悟,万一转头和冯辛宏对上,那姓冯的可是精明至极,他若是察觉不对……” “不会的。” 江朝渊披着蓑衣,隔着雨幕望着夜色里安静的崖下,“孟宁既然敢动手,就定然已经算好了后面的事,无论是李家那边还是冯辛宏那里,她必然都是留了后手的。” 李家那边,只要在劫走太子的时候,“不小心”留个活口,就能让李家剩下那些人知道李悟被人所骗,孟宁之前全是伪装。 以李家六郎李齐那个暴躁性子,他第一时间想得定然是夺回玉玺和太子,而且恼羞成怒之下会让所有李家人倾巢而出。 至于冯辛宏那边就更简单了,吴德贵投了孟宁,冯辛宏又本就怀疑他和靖钺司对陈王之心,只要吴德贵稍加进言,寻些似是而非的证据,以冯辛宏那自负和多疑,无须谁人多说他就会认定了他和李家勾结之事。 这种时候如果他人在城中也就罢了,偏偏他和靖钺司的人都不在,李家所有人又全部“跑了”,就连孟宁也被他们“掳”走,冯辛宏只会觉得他们已将玉玺和太子弄到了手,想要连夜前往茂州。 这般阴差阳错,根本就不会给他们对上彼此解释的机会。 江朝渊伸手接着天上落下的雨,那雨水汇聚在掌心里,突然用力一握,“人人都以为她会带太子和玉玺剑指茂州,可谁人能料到……” 她是要太子,却是要他的命。 陈钱想起玉清寺那法堂里,被短匕捅穿了喉咙,死不瞑目的太子殿下,忍不住心里一哆嗦。 明明娇娇弱弱,却是个女煞神。 回首望着不远处停着的马车,那车里灯烛摇曳,隐约有纤细身影映照在车窗上,断断续续还能隔着大雨听到那压抑的咳嗽声。 陈钱小声说道,“大人,咱们当真要和他们合作?反正都是假太子,咱们为何不……”他伸手朝下一划。 江朝渊眼底杀意弥漫,可是回头看着马车片刻,却是晦涩出声,“没有玉玺,拿不回兵权。” 蒙一虽然容貌身形能瞒过外人,可待他入茂州之后,迟早要在众人面前露面,更要面对朝中那些老狐狸,稍有错漏,满盘皆输,那玉玺必须在他们手上。 况且蒙一自冒充太子被孟宁救下后,没多久就与他们断了联络,入奉陵这么长时间更是没传过消息。 孟宁既早知他是假的,那这么长时间,他不信孟宁没有动过手脚。 如今太子已死,那替身绝不能再出事,他冒不起这风险。 “她要死,但不是现在。” 手里的雨水顺着指缝流淌,江朝渊站在崖边,衣摆随风轻晃,“等过了今日……”往后总有机会。 …… “咳咳咳…” 马车之上,孟宁脸色白如苍纸,后背之前撞上长明灯架的地方全是伤痕,有被那铁架划破了的,灯盏砸翻按在上面时烫伤的,肋骨更是被压裂的两处,稍一呼吸都撕扯着的疼。 肩头的伤口哪怕被包扎好,衣衫上的血迹依旧骇人,而颈上起的那些密密麻麻的红疹更是要命。 孟宁掐着掌心,忍着瘙痒不去抓挠,可难受时喉间咳嗽时,依旧伴随着那密密麻麻麻痒意,哪怕竭力忍着,依旧压抑不住的喘息。 “女君……”从魁双眼泛红。 孟宁侧着身子遮掩着满是苍白的脸,“无事,服了药后,忍一忍便好。” 见身旁的人满脸自责担忧,她用手帕贴了贴颈间红疹的地方,忍着难受安慰, “瘾证发作,只是身上起些疹子罢了,好在哮疾无事,否则这么大的雨,那些毛病发作起来,还如何应对接下来的事情。” 江朝渊被她算计了一回,看似输的狼狈,可她从未自大觉得便能将那人戏耍于鼓掌之间,他算无遗策,做局缜密,骗过了所有人,她不过是因为侥幸才能胜他一筹。 之前他在明,她在暗,提前月余布局,自然胜券在握。 可如今她也在明,底牌寥寥,而那个男人却远比她手中的牌要更多。 她必须小心再小心,谨慎再谨慎,要算好每一步要走的路,否则但凡流露出半丝怯意或是破绽,她相信那个人定会毫不犹豫要了她的命。 “什么时辰了?”她问。 从魁朝外望了一眼,“戌时快过了。” “那后面的人也该快来了。” “女君,李家和冯辛宏他们若真来了,江朝渊将人灭了口,万一他转过头来朝咱们下手……” “他不会。” 孟宁扶着肩膀靠坐在窗边,窗户朝外支出。 大雨顺着车檐流淌,她隐约能瞧见远处崖顶站着的人,似也在看着这边,哪怕隔着茫茫雨幕,夜色深沉,二人仿若视线交缠。 孟宁缓缓说道,“江朝渊不会拿朝廷和景帝冒险,我那个好弟弟还在城中,更何况玉玺下落不明。” “孟明轲”现在估计在吴德贵手里,而玉玺…… 孟宁伸手摸了摸身边那个龙纹锦盒,是之前被江朝渊随手扔了,后来离开玉清寺时,从魁又顺手捡回来的。 她拍了拍那盒子里的东西,眼睫轻扬,眸子里笑意一闪而逝。 “大人,有人来了。” 马车外有声音传来,孟宁笑意一收,抬眼便见那崖边之人没了踪影。 “你也去。”她低声说道,“不要正面迎敌,等他们动手之后,找机会混在靖钺司那些人里面,只要确保冯辛宏死了就行。” 从魁低头:“是。” …… 李齐领着人一路疾驰,暴雨不仅没有止了他之前火气,路途上发现的疑似肃安公府那些人的“踪迹”,还有在永堰崖不远处看到的打斗之后满是狼藉的尸体时,那怒火更是直冲头顶。 “六公子,前面好像有人。”亲随拉着缰绳说道。 李齐朝前望了一眼,一甩鞭子:“去两个人看看,小心些。” 李家有两人快步靠近,瞬间惊动了那边的人,两厢对峙险些动手,只片刻后像是说了什么,过去的那两人突然回头,大声道:“六公子,是江大人他们。” 江朝渊? 李齐瞬间大喜,连忙骑着马快速靠近,就看到满是狼狈的靖钺司众人。 大雨将他们淋的狼狈,靖钺司那些人像是都带了伤,而江朝渊也是脸色苍白,被人扶着时,右肩上鲜血淋漓,衣裳上是被雨都冲不干净的血迹。 “江大人,到底出了什么事了,你怎么在这里?”说完后他连忙朝后张望,却没看到李悟等人,急声问,“我三哥呢?” 江朝渊声音暗哑,透着大雨虚弱不清,“孟宁诱哄我和三公子出城取玉玺,却命人抓走了太子,她暗算了我和三公子,让我们以为她要去茂州,结果却不想早有人设伏,三公子他……” 他声音微顿,脸色黯然。 “怎么可能?!” 李齐抓紧了缰绳红了眼,他和三哥一母同胞,关系最为要好,可是三哥居然死了?!他怒声道:“你们这么多人,我三哥也带的全都是好手,那孟宁就算有肃安公府那些余孽,也不可能算计得了你们…” “不是肃安公府,是陈王。” “你说什么?”李齐大惊失色。 江朝渊苦笑,“陈王从未信任过我,冯辛宏也早就察觉太子之事有异,他利用了孟宁找出了太子和玉玺,又借她设伏将她和太子全部击杀,如今拿着那个假太子,意欲借他助陈王名正言顺的登基。” 李齐身形一晃,险些跌落下马,就连李家其他人也都是脸色惨白。 太子死了?! 他若只是被人擒走,他们尚且还有机会将人抢回来,可如今太子居然死了…… 李齐是知道孟宁身边有个太子替身的,后来那替身被冯辛宏拿了去,他之前还一直嗤笑孟宁将那假太子当作了宝,冯辛宏也蠢得被人耍的团团转。 可没想到他原来早就知道了,他竟是杀了太子想要用那替身代之,好能让陈王名正言顺的登基。 他怎么敢?!! “不好了,后面来了好多人!”不远处突然有人大叫出声。 马蹄疾驰卷着落雨声飘了过来,江朝渊朝着那边看了一眼,急声道:“不好,是冯辛宏的人,他出京之前陈王给了他二百近卫,本就是为了防着我,如今太子已死,他定然是想要将我们赶尽杀绝,才能遮掩那替身身份。” “六公子,快走!” 李齐却是断喝:“不能走,太子已死,冯辛宏不会放过我们,而且那替身绝不能落到陈王手里。” 他此时脑筋转的极快,见江朝渊有退意,寒声说道, “太子虽然死了,可那替身还在,况且江大人如今已经暴露,若是不能杀了冯辛宏他们,消息一旦传出,陈王绝不会放过你,我李家也是。” “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但当初是江大人主动与我们联手,如今三哥死了,江大人总不能临阵脱逃,而且你若与我联手杀了冯辛宏他们,封锁太子消息,谁也不会知道太子死了。” 江朝渊紧紧捏着拳心,脸上犹豫不决。 “江大人也不想你祖父白白身死?” 那边马蹄声已近,似也是发现了他们,已有喊杀厉喝声,江朝渊面色挣扎,片刻狠狠一咬牙,“好,我便助六公子一臂之力。” 李齐神色一松,叫过身旁亲随,“你带两个人,立刻离开,务必将今夜之事传回族中,让父亲他们知道。” “六公子……” “走!!” 李齐厉喝一声,抓着缰绳朝着那黑压压过来的人潮:“其他人,跟我杀!!” 马蹄声四起,李家人直接朝着那边的人涌了过去,江朝渊亦是翻身上马,领着靖钺司的人跟上。 另外一边,李家那三个传信之人骑马疾驰离开,谁想刚过不远处拐角石壁,就突然听到破空声传来。 “有埋……” 啊!! 那喊声戛然而止,三人尽皆从马上摔了下来,旁边几道黑影瞬间靠近,雨幕中血光四溅,三人亡命于夜色之中。 陈钱甩了甩剑上的血迹:“走。” 第53章 后手,你没了 雨声压不住马蹄疾鸣,不远处扈江水浪涛涛。 有江朝渊那一番糊弄,李家众人生死危机之下想要先下手为强,而冯辛宏措不及防撞上李家众人狠下杀手,只以为是江朝渊伙同李家铤而走险。 两边厮杀声起,如云雷震动,夜色之中鲜血混杂着泥水,尸体滚落在地上。 有心算无心,冯辛宏带来的人逐渐败退,荣松反手擒住想要偷袭的敌人,横手斩断他脖颈后,退后挡在冯辛宏身前,“大人,有些不对劲,他们好像是故意在此埋伏我们。” 冯辛宏看着身边不断惨死之人,脸色难看至极。 他原以为江朝渊他们得了太子和玉玺,会立刻前往茂州拿取兵权,却没有想到他们竟是回过头来埋伏于他,想要将他的人赶尽杀绝,好能隐瞒今夜之事…… 不对。 冯辛宏心口猛地滞了下,抬头看着不远处厮杀的众人。 江朝渊他们怎么会笃定了他会带人来追他们?吴德贵是他们的人?可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何必多此一举主动暴露李家之事,他大可暗中放李家和太子先行离开,自己留下与他周旋,再暗中联合吴德贵将他留在城中。 冯辛宏离京时虽也带了人,但是奉陵常备兵力足有七八百,再加上靖钺司的人,全然能够将他带来的人悄无声息留下,又何必冒这么大的风险在此设伏,甚至拿着他们自己的人命来填。 除非。 吴德贵不是江朝渊的人。 江朝渊也被人算计了。 “不好。”冯辛宏脸色大变,厉声道,“快走!” “大人?”荣松扭头。 冯辛宏咬牙怒道:“我们都被人算计了,走!!” 荣松震惊之下,忙抓着一物放于嘴边猛地吹响,那尖利哨音刺穿雨夜,只片刻就有十数道身影从人群之中退了出来,浑身是血的将冯辛宏护在中间,他们都是冯辛宏随身护卫。 荣松大声道:“护着大人,走!” 局面本就已有败势,冯辛宏带着人一跑,剩下的那些人更是没了主心骨,被李家和靖钺司的人杀得四处溃退。 李齐骑在马上望着远处奔逃之人,连忙大喊:“冯辛宏跑了,抓住他们。” 永堰崖离奉陵已有数十里,周围全是荒芜坡地和山林,往前便是黑水滩,途经之处因扈江引水河道而狭窄。 身后马蹄声震动,冯辛宏脸色苍白,养尊处优多年让他早已不习惯马上奔袭,可是哪怕双腿疼的麻木,颠的他胃里恨不得吐出来,他也丝毫不敢停下来。 好不容易冲出了永堰崖附近,眼前开阔时,身后追逐的人越来越近。 突然,一道弩箭带着破空之势,刺中冯辛宏身下马匹。 “大人!” 那马疾驰间嘶鸣着朝着旁边砸了过去,荣松连忙松开缰绳腾跃而出,猛地拽住被甩飞的冯辛宏,二人双双滚落在地。 冯辛宏疼的脸色惨白,荣松以身当了肉垫,更是张嘴就吐出口血来。 “我看你们还能往哪跑!” 李齐转瞬已到近前,跟随而来的那些人更是将冯辛宏几人团团围住。 冯辛宏被荣松等人护在中间,刚才摔断了腿让他难以起身,只能满身泥泞的坐在雨地里,身上蓑衣早已经不知踪影。 他抬头看向不远处的缓缓走至李齐身旁的人,大雨砸的他睁不开眼。 “这厮可真能跑,险些让他给逃了。” 李齐脸上杀气腾腾,朝着江朝渊说道,“还好有你们靖钺司的人一起出手,否则想要逮住他还真不容易,他敢害死三哥他们,我定要亲手取了他的命!” 江朝渊闻言未曾说话,只是骑马越发靠近了些。 李齐想起刚才追捕时好像还有几人逃走,张嘴就道,“对了,刚才有人趁乱跑了,快让人去追,绝不能让他们逃出去。” “他们逃不了。” 江朝渊出声时,仿佛就在耳边。 李齐下意识扭头,就见近在咫尺的人突然抬手, “杀!!” 唰—— 寒光迎面而来,直冲脖颈,李齐大惊之下朝后仰倒,堪堪避过了要害,尚没来得及还手却被江朝渊反手一剑刺在身前。 下一瞬胸前一道巨力袭来,他直接惨叫了声倒飞了出去,重重砸在了冯辛宏他们不远处。 人群之中,靖钺司众人听到命令之后也是突然动手,方才与他们“并肩作战”的李家诸人毫无防备之下,就被身旁人突然暴起攻击要害,大部分人连惨叫都没有,顷刻间就没了性命。 “江朝渊,你疯了,你在干什么?!”李齐落地之后目眦欲裂。 旁边有笑声传了过来,他扭头, “你笑什么?!” “我笑你被当了棋子还不自知,笑你们李家人替江朝渊除了我,今夜却要在这里给我陪葬。” 冯辛宏看着满是狼狈的李齐,见他满目震惊的样子,嘲讽说道, “你还没看出来吗,江朝渊背弃李家了,他已经和旁人联手,利用完你们之后,要将所有人都留在这里。” 李齐脸色苍白,脱口就想说不可能,他们和江朝渊早就联手。 可是周围李家的人被斩杀大半,余下十余人仓皇挡在他面前,不远处的江朝渊手里握着剑坐在马上,方才险些直接要了他的命,而靖钺司的人更是满脸肃杀对着他们。 “为什么?江朝渊,你怎么敢?!” 李齐想要质问,想怒骂他无耻,旁边亲随连忙压住了他。 那亲随小心翼翼拿着剑挡在李齐身前,朝着江朝渊说道,“江大人,您虽然没护住太子殿下,三公子也死了,可只要能拿下陈王的人,咱们照样能去茂州。” “您忠心耿耿替陛下奔走,太子那是意外,如今还有希望,李家绝不会追究今日之事……” 江朝渊闻言不置可否,李家的确能活着,可孟宁不可能允许他有退路,更何况之后那替身要顶替太子身份,李家绝不可能留他这个“知情人”活着。 一旦假太子拿回兵权,甚至不等到茂州,李家恐怕就先要除了他,而他,也不可能让知晓太子是替身的李家人活着。 否则从此往后,太子会成李家傀儡,回京之后就算拿下了陈王,李家恐怕也不会让陛下病愈,朝堂更会成为李家的一言堂。 李家劝说不动江朝渊,他挥手直接命人动手。 “慢着!” 冯辛宏低喝了声,他抬头说道,“江朝渊,你我好歹相识一场,总要让我死个明白,我到底输在了何处。” 江朝渊沉默了下,才开口,“从出京城开始,你我都已是局中人。” 局中人…… 本就已经猜到了些的冯辛宏目光闪了闪,端看李家人的反应,就知道江朝渊从未投过王爷,也早就与李家勾结。 刚才那李家人的话提及他们没护住太子,所以太子是真的死了,可是李家又说他们依旧还能去奉陵,就说明他们手中还有别的人能代替太子。 这般情况下,按理说江朝渊不是非要在这里杀了李家人不可,但他依旧动手,就意味着他也在局中也被人拿捏。 能做到这一点,又能与他们所有人接触,能趁机将他们全部算计其中的,只有一人。 “孟宁。”冯辛宏定定看着江朝渊,“是她,对不对?” 江朝渊低声道:“是。” “好,好啊。” 冯辛宏忍不住仰头笑了起来,“没想到,你堂堂靖钺司之首,还有我这个陈王座下第一幕僚,竟都被个女子耍的团团转。” 什么孟植之女,什么四年前旧案的证据,那个女子当真是说谎时连眼睛都不眨。 他伸手摸着被摔断的腿,万没想到他们居然是栽在个黄毛丫头手上,他笑得眼泪都涌了出来,半晌才收声, “她可真是厉害,若非我留了一手,恐怕今日真就要栽在了这里。荣松!” 荣松将手置于唇边,之前曾吹响过的哨音再次出现,只不过片刻四面八方就传来了声音。 冯辛宏抬头嘶声道,“江朝渊,你真以为我当初离京时,就只带了这二百人吗?” “你敢戏耍我和王爷,今夜就算我身死于此,也定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只要太子身死消息传出,王爷再无任何顾忌,大业可成!!” 周围人头攒动,山林之间,雨夜之下,隐见灯烛之光。 李齐等人都是惊然,而坐在马上的江朝渊却无半丝慌乱,听着那些靠近的脚步也没有任何动作,他只是垂眸看着大笑的冯辛宏,似怅然说道, “冯大人,你觉得孟宁能以一己之力算计了你我,会不防备你那后手?” 冯辛宏笑容一滞:“你什么意思?” 江朝渊淡道:“你可曾想过,吴德贵是谁的人?” 他抬头朝着一旁的斜坡上方望去,就见到那里黑压压的站满了人。 “奉陵,还有八百常备兵力。” 人群后方有人撑着伞,提着灯笼缓缓走了出来。 纤纤身影,红灯摇曳,嫋弱少女站在高处,染血衣裙随风飞扬。 雨幕模糊了夜色,身旁数十人拿着长弓,箭尖正对着下方。 第54章 对峙 “是孟宁。” “是那孟氏女!” 场中有人认出了孟宁,李齐难以置信地看着高处纤细身影,而冯辛宏及身前的荣松认出了孟宁身旁站着的是吴德贵时,更是顷刻间失了所有血色。 方才涌过来的人已将所有人围在中间,陈典史走在最前面,挥手时身旁便有人拎着几个人头扔到了场中。 “明岳!” 荣松认出其中一个人头,赫然是之前领命带着其他人随行的明岳,而另外那些人头也尽皆是相熟之人。 他们提前留了后手,也分了人以防不测,可领头之人都已死了,那无论是留在城中策应的,还是之前留作后手之人,恐怕都已经全军覆没了。 “大人,我们……” 荣松嘴唇发抖,扭头看向冯辛宏。 方才还胜券在握的冯辛宏也是面无人色。 孟宁撑着伞,低咳了声:“吴大人,夜深了。” 吴德贵连忙上前半步,朝着下方大声说道:“京中动乱,太子流落奉陵,有逆贼趁乱想要对太子赶尽杀绝,却不巧遇上前来营救太子的皇后母家李氏族人。” “两方交战,李家众人为逆贼所杀,幸得靖钺司众人及时赶到,与本官一同携奉陵衙兵斩杀了逆贼,保太子殿下周全。” 李齐听到那句“李家众人全数身死”就已变色,他强撑着站起来,声音尖利,“吴德贵,你敢伙同江朝渊让人冒充太子,我李家绝不会放过你,陛下和皇后娘娘知道了也不会……” 啊!! 江朝渊手中弩箭射出,那箭枝穿透李齐胸前,亦让他口中之言戛然而止。 “太子健在,斩杀逆贼。” 李家众人全都慌了神,冯辛宏也是面露绝望之色,他死死看着跃下马背朝着这边杀来的江朝渊,朝着身遭人厉声道,“已至绝境,都给我杀!” “杀!!!” 荣松等人皆是大喊着举刀向前,李家那些人也拼死反击,只可惜靖钺司本就人多。 之前一战两方死伤惨重,所余下的拢共不过四、五十人,此时碰在一起,不过片刻局势就朝着一边倒去,靖钺司众人刀剑之下,很快便有人不断倒下。 鲜血几乎染红了雨夜,地上尸骨横陈,冯辛宏被人护着不断闪躲,奈何周围人根本不愿放过他,等荣松也惨叫着死在面前,冯辛宏已无活路。 他踉跄着望着不断靠近之人,蓦地提剑抵在颈前,嘶喊出声, “江朝渊!!” 他喘息着,看着对面之人,脸上怨恨、复杂交织, “我今日不是败给了你,而是孟家那妖女。” “你我同为局中人,你以为你背弃王爷和李家跟那妖女勾结,就能逃过一劫,殊知她这般心狠手辣,岂能让你有好下场。” 说话间他脸上怨恨被讥讽取代,“而且,你以为当真就赢了吗,我冯辛宏的命,你可没那么好拿。” “江朝渊,我在黄泉路上等着你!!” 那如冰石碎骨的声音穿透大雨,让人心头生寒,冯辛宏抓着剑刃朝下猛的一划,颈间鲜血四溅,带着满目讥讽,重重倒在大雨里。 周围尸体遍野,李家、陈王之人被斩杀殆尽,靖钺司众人也几乎全都带了伤。 江朝渊耳边是冯辛宏死前那句话,神色莫测迎着大雨,他回首看外间围拢的奉陵衙兵,那密密麻麻的人群丝毫没有退开之意,反而隐隐朝着里间围拢之势。 高处那些长弓更是拉满了弓弦,手中箭枝寒光熠熠,对准了他所在的地方。 江朝渊抬眼看着上方之人,“孟宁,你以我诱冯辛宏和李家来此,借靖钺司之力将他们全部斩杀,如今这是又要借吴大人的力,将我和靖钺司的人也一并留在这里?” “只不过吴大人,你出城之前,可曾回府中看望过你夫人和母亲。” 江朝渊又道:“还有雁娘子,不知孟小娘子有几日未曾见过她了?” 吴德贵脸色大变,厉声道,“你敢动我家人?!” “吴大人不也箭指本官?” 江朝渊扬唇,“我这人喜做善事,吴大人若将我留在这里,顶多便是失了妻儿老娘,回头再娶个娇妻美妾就是。” 吴德贵:“你!!” 他脸上如同开了染坊,扭头急声道,“孟小娘子……” 孟宁撑着伞望着下方,目光穿过雨幕,落在那人群之中如明鹤张狂又招眼的男人身上,明明隔着大雨看不清他脸上神情,可莫名的,她知道他在看她。 周围杀气凝身,奉陵府衙的人皆是围拢上前,靖钺司那些人神色大惊,纷纷握紧了手里刀剑。 眼见着双方一触即发,孟宁也想要把江朝渊留在这里,可是,她知道今夜不行了。 明明之前他们一直在一起,可是江朝渊这般混乱之下,竟还防了她一手,她不能置雁娘子于死地,吴家的人也绝不能死。 否则吴德贵的反噬,她承受不起。 孟宁捏着伞柄沉默片刻,才轻然出声,“江大人说笑了,吴大人不过是来助我们一臂之力,剿灭意欲谋害太子的逆贼,又怎么会朝你们动手。” “是吗?” 江朝渊看着她身旁那些持弓之人,“那这些人……” “不过是以防万一罢了。” 既已决定,孟宁便没再纠结,侧头朝着吴德贵说道, “逆贼已经诛杀,吴大人,便让人退了吧。” 吴德贵刚才的心已经提了起来,他是知道身旁这女子是想要杀了江朝渊的,也知道她根本不想留任何活口,可是江朝渊的话却让他心惊肉跳,他根本不敢去赌。 吴德贵怕孟宁会不管不顾,如今见她罢手,连忙感激望了眼孟宁,“孟小娘子,那他们……” “无事,我之后自会应付,总不能让吴夫人她们冒险。” 对上吴德贵感激之色,孟宁说道,“让人退了吧。” 吴德贵这才沉下心神,扬声朝下说道:“没听到孟小娘子的话吗,都退了。” 唰唰唰—— 周围黑压压的人群朝后退散,那些绷紧了弓弦的长弓也收了起来。 危机解除,靖钺司所有人都卸下防备,跟着放松下来,受伤最重的那几个更是后脊发冷,踉跄坐在地上。 …… 第55章 撬开她的脑袋 永堰崖一场大战,死伤足有数百人。 吴德贵让陈典史带着百余人留了下来,打扫附近战场,收敛尸骨,顺便扫干净可能会留下的一些不该有的痕迹,而孟宁他们则是返回奉陵。 马车压着雨夜泥泞,走动时颇为颠簸,大雨砸在顶上响动极大,马车里却是安静的有些过分。 “那个……” 吴德贵缩在角落里,实在有些扛不住车中气氛,对面二人虽然一言不发,可那无声的刀子剐得他这个外人都肉疼。 他忍不住低咳了声,小小声地说道,“孟小娘子,还有江大人,永堰崖那边的尸体该怎么处置?” 死了那么多人,尸体堆起来都能成山,不管扔哪儿都有些吓人。 孟宁看向江朝渊:“江大人觉得呢?” 江朝渊随口道:“随便找个地方,埋了便是。” “埋了?” 吴德贵闻言迟疑,“江大人,那里头可是有李家的人,而且冯辛宏也是陈王心腹,咱们虽说用的是剿灭逆贼的理由,也将逆贼劫走的是假太子的消息传了出去,县衙这边的人应当不会起疑,可是万一之后朝廷或是李家的人过来追究……” 他说话间,忍不住带出些哀怨, “眼下陈王势大,之前太子消息已然传了出去,各方势力也都快到奉陵了,下官对外也得有个说词吧?” 死了这么多人,光凭着那所谓逆贼之言,除非江朝渊直接明面上反了陈王,要不然根本就说不过去,那些之后赶来奉陵的人又不是傻子。 况且,太子真他娘的死了!! 只要一想到这个,吴德贵就头皮发麻,恨不得回到过去,给答应跟孟宁合作的自己狠狠几个大耳刮子。 他当初为什么要那么胆小,被孟宁轻而易举就忽悠进来,早知道他还不如让人拆穿身份,只要紧紧抱住江朝渊他们的大腿,把孟宁这恶婆娘交代出去,江朝渊他们根本不会在意他到底是不是真的吴德贵,也没工夫来跟他计较。 可他偏偏被孟宁忽悠住,原以为只是暗搓搓的搞个从龙之功,帮着她把太子送走,顶天了就是算计一下江朝渊他们,可谁能想到这人把天都给捅破了。 她居然直接弄死了太子,还要拿个假的顶替了太子,去茂州拿兵权。 天爷啊! 这要是暴露出半点儿来,他祖宗十八辈全拉出来都不够杀的。 吴德贵只恨自己上了贼船,如今又搅合进来一个心黑的江朝渊,他哭丧着脸:“孟小娘子,江大人,你们可不能不管我。” 孟宁脸上蒙着面纱,遮挡住瘾证发作后生出的红疹,身上伤处动作稍大便疼的厉害,她呼吸放轻, “放心吧,你今日有救驾之功,只要陈王一日不登基,太子还在储君之位,那之后无论谁来奉陵都动不得你。” “他们顶多寻你问一下今日之事,你只要如实告诉他们你知道的,至于李家和逆贼为何搅合在一起,杀完之后为什么那些人里,又成了冯辛宏和陈王的人,你推给江大人就是。” 吴德贵闻言睁大眼:“这样能行?” “为什么不行。” 孟宁避开肋骨伤处,靠在车壁上,声音轻细, “太子是君,你是臣,你奉命救驾,谁敢置喙你有错。” “不信,你问问江大人。” 江朝渊肩上被孟宁捅穿的伤口沾了雨水,那血顺着衣襟染红了衣裳,他抬眼扫向对面明明苍白着脸,却还笑盈盈望着自己使心眼的女子,出声说道, “太子是君,一切伤他之人皆是乱党,你营救太子之后还敢朝你动手的,那就是见不得太子安好的逆贼。” “既是逆贼乱党,你还担心什么?杀了就是。” “至于那些尸体,夏日炎热,又接连大雨,若不尽快埋了万一生了疫症,谁能负责?若是担心李家追究,你且将李悟和李齐的尸体拎出来单独葬了,回头方便李家起尸就行。” 吴德贵闻言心神一震,蓦地反应过来,对啊,外人又不知道太子已死,他如今可是救驾的“功臣”。 只要那皇位还没易主,他这个忠君之臣就没人能动,哪怕就是陈王的人来了,那也不能明面上对他如何,否则就是见不得太子安好,见不得朝臣救驾。 至于李家的人,他们是冯辛宏和江朝渊的人杀的,跟他吴德贵有什么关系。 他只是救了太子,别的一概不知。 小小县令,哪能掺和朝中大佬的事情。 吴德贵顿时笑起来:“好好好,江大人说的是,下官明白了。” 他乐呵呵的傻笑了一会儿,突然想起自家老娘和夫人还在人家手里,连忙说道,“对了江大人,我夫人她们……” “吴夫人她们自然是在吴大人宅邸。” “什么?” 吴德贵整个人都差点跳起来,在他宅邸,可江朝渊刚才不是说……他蓦地反映过来,指着江朝渊说道,“你刚才是在骗我们?!” 江朝渊眼帘轻抬没说话。 吴德贵跳脚,他们刚才居然就被江朝渊一句话给吓唬住了?! 孟宁见他气冲冲的样子,眼帘轻抬,“江大人,你就别逗吴大人了。” 见吴德贵怔愣,她道,“今夜是死战,可从下永堰崖后,你可见过江大人身边那位姓陈的亲随?往日寸步不离,今日却不见踪影,那位陈大人应该是先一步回城了。” 说完她看向江朝渊, “江大人,吴夫人不曾见过血腥,我姑母她也性子急,还请莫要伤了她们。” 江朝渊与她视线撞上,实在想要撬开这女子的脑袋,看看她为何小小年纪,心思却这般惊人,甚至比之祖父还有朝中那些老狐狸给他的感觉,都要更加难缠。 江朝渊按了按肩头伤口,漠然道:“太子安好,她们自然安好。” 吴德贵:“……” 孟宁倒是神色平静,她知道江朝渊想要什么,靠着车壁轻声吐息,“太子自是安好。” 说完她侧过头,“对了吴大人,我阿弟你可救出来了?” 吴德贵丝毫没有多想,也根本就没把孟明轲和假太子放一块儿,毕竟在他眼里那孟家小子可是江朝渊和冯辛宏都见过的,要真是假太子还能瞒得过他们? “孟小公子已经救出来了,我出城之前就把人藏在安全之地。” “那便多谢吴大人了。” “不谢不谢,都是小事。” 吴德贵摆摆手,转而又说起了假太子,“孟小娘子,那太子殿下也在城里?” 孟宁莞尔:“在呢,吴大人也见过。” 吴德贵诧异,他见过?他近来好像没见过什么眼生之人啊,他有些茫然的挠挠头,心中思忖着那假太子到底藏在何处,竟能瞒过了所有人。 大半个时辰之后,当看到江朝渊和孟宁站在面黄枯瘦的“孟明轲”身前,低头唤了声“太子殿下”,吴德贵眼前一黑,险些晕过去。 孟明轲瞧见江朝渊和孟宁站在一起,二人身上皆是血淋淋的,而孟宁似笑非笑看着他。 他嘴唇一哆嗦,隐约猜到了什么,断掉的那条腿顿时隐隐作痛,脸都白了。 第56章 蛊惑 屋中并无外人,江朝渊看着蒙一脸上神色变化,开口说道:“太子殿下与孟小娘子同行一路,怎瞧着好似惧她。” 蒙一脸色变化,江朝渊突然和孟宁一起过来,而且还当着吴德贵的面揭穿他“太子”的身份,还有冯辛宏,今夜匆匆离开之后就不知所踪。 他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总觉得那里不对劲。 沉默着正欲开口时,孟宁就已说道:“肃国公府之人对皇室并无好感,若非还要留着他来引真太子露面,孟、付两家也还要借他来昭雪,当初应钟他们就已经要了他性命。” 引真太子…… 蒙一脸上瞬白,孟宁早就知道他是假太子? 等等,她能这般直接和江朝渊说话,甚至就连旁边的吴德贵也不避忌,是不是意味着他们之前所谋之事败露了?而且江朝渊这般狼狈,孟宁却恣意张狂,是太子殿下那边出事了? 似是看出他心绪不定,孟宁说道:“江大人,我想单独和咱们这位太子殿下说几句话。” 江朝渊自是不愿:“有什么话,需要避人?” “自是如何应付江大人。” 孟宁的直言不讳让屋中气氛瞬间冷下来,她却仿佛感受不到,“冯辛宏已死,李家那些人也没了,我这般算计了江大人,江大人岂有不还回来的道理,接下来既要合作,我总得想办法在你手中自保。” “放心,不过是说几句话,坏不了江大人的事。” 江朝渊目光凝沉,孟宁丝毫不退。 片刻,江朝渊才蓦地收回目光,冷然说道,“那我带着雁娘子在外候着,想必孟小娘子待会儿也想要第一时间见她。” 孟宁眸中寒光划过,随后灿烂一笑:“那是自然。” …… 房门闭上,阻挡了外间视线,从魁横身挡在门前站着,里间只剩下孟宁和蒙一二人。 孟宁压下对江朝渊杀意,上下看着站在身前之人。 十三四岁的少年,依旧瘸着腿,瘦弱病色,可眉眼之间那稚气褪了个干净,他轻抿着嘴唇,沉默望着她,丝毫不复往日那般色厉内荏的胆怯模样。 蒙一也是在看她,半晌出声:“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是假的。” “你出现后不久。” 孟宁走到一旁坐下,牵动到身上伤口,疼的轻嘶了声,等缓过那股痛意后,才抬头看向身前难以置信的人,“你和太子很像,言行举止也像极了太子,只可惜终归不是真的。” 蒙一脸上凝住,他没想到那么早之前,眼前这女子就知道他是假的,等等…… 他蓦地开口,“你一早就知道我是假的,路上还故意折腾我?还有来奉陵时你突然打断我的腿,让我昏迷半月,也是故意的?” “是啊。” 孟宁扯动嘴角,答的理所当然,“若不折腾你,怎能断了你和外间联络,让你这个假太子消失在那些探子眼里,入奉陵后我需要提前布局,你若好着,我哪有功夫日日看着你,只好让你睡上些时日。” “你!” 蒙一哪怕已经有了答案,依旧忍不住面上扭曲。 当初路上那些折腾也就算了,他毕竟不是真太子,虽说折磨人却也能忍得下去,可是入奉陵后眼前这人对他下黑手可是奔着他命去的。 那一棍子打的他昏睡了半个月,腿骨养好了些后,又被她一磨刀石砸的到现在都还瘸着。 “觉得生气?” 见他怒目而视,孟宁轻声道, “当初在京郊为了救你,肃安公府亲卫死了三人,为掩护你逃走,随行八名护卫全数身亡,后来你借传讯左相联络江朝渊,应钟、蕤宾也因你而死,若非还要留着你引真太子现身,那天夜里那块磨刀石砸的就不是你这条腿。” “你觉得委屈,觉得不忿,觉得我不该戏耍于你,那我呢?肃安公府那些人呢?我们凭什么要当了弃卒,凭什么要成了你那主子算计陈王的踏脚石,那被你和你主子害死的那些人不甘怨怒又该去找谁?” 孟宁受伤后中气不足,说话也虚,甚至连语调都不如之前有力,虚弱着,平静无波,却让人不自觉的心头生颤。 “况且我虽然打断你一条腿,可也替你弄死了太子。” 她突然莞尔,带着恶劣至极的笑, “你瞧,你只是躺了半个月而已,我却让你从此往后不再是旁人的影子,让你能够光明正大出现在人前,所有人都得恭恭敬敬叫你一声太子殿下,难道还不够划算?” 蒙一心神剧颤,刚才见到江朝渊时,他就已经猜到太子或许是出事了,可他没有想到孟宁居然把太子给杀了,而且她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他压低声音,牙齿都紧的微颤,“付青君,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孟宁看着他:“太子已死,冯辛宏和李家那些人同归于尽,除了我和江朝渊,还有被迫入局的吴德贵,没有人知道你是假太子。” 蒙一难以置信:“你想要让我冒充太子?” “你不愿?” “我当然不愿,我是太子的奴,怎么能冒充殿下……” “那你便只有一条路可走。” 孟宁并没有生气,而是格外平静,“太子一死,陈王没了牵制,消息传回京中,陛下怕是立刻就会病逝,江朝渊是绝不可能坐视不理,你若不主动答应冒充太子,将之后局面握在你手里,便只会成为江朝渊手中傀儡,成为他借以拿回茂州兵权营救陛下的棋子。” “你若真不愿意背主,看在你唤了我三个月阿姐的份上,你可以现在就去死,也免得之后受人磋磨。” 孟宁从袖中拿出之前捅过太子的短匕, “这匕首送过太子一程,正好让你们主仆团聚,全了你的忠心。” 匕首干净极了,上面半丝血迹都没有,可是蒙一却是下意识退了半步,等反应过来时,脸色瞬间煞白。 身为太子替身,他注定一辈子见不得光,自小所受严苛规训也让他对太子的忠心毋庸置疑,若是太子活着,哪怕让他以身替之代他去死都可以,可是现在太子死了,他这个没了主的孤魂,却不愿意共赴黄泉。 蒙一紧咬着下唇,脊背绷紧时,脑子嗡嗡作响。 孟宁没有逼他,只是将那匕首放在身旁桌上。 过了许久,蒙一才低声说道,“我就算冒充太子,也瞒不过陛下他们。” 孟宁没有去接他的话,只是说道:“太子和玉玺是拿回茂州兵权、压制陈王的关键,没有你这一切就无法成行,所以在回京拿下陈王之前,太子必须活着。” “江朝渊借你救回景帝之后,你就成了无用弃子,皇室血脉不容混淆,景帝也不会容你这个替身顶替太子身份,可是付家不一样。” “付家要的昭雪,景帝给不了,肃安公府也不会介意皇位之上,到底是不是赵家人。” 蒙一愣了下,听懂她的话后脸色大变,瞳孔更是不自觉的震颤。 孟宁微侧着头,语气极轻,却蛊惑至极, “所以阿弟,要不要试一试,坐上那万人之上的位置?” 第57章 阿姐,帮我 “你…你疯了…” 蒙一心脏剧烈跳动,声音都有些发抖,可眼前女子却只是轻笑着,蛊惑着。 “哪里疯了?” “如影子一样活着不辛苦吗,被当做奴才驱使,生死都不由自己,你难道就不想要为自己的命做一回主。” “那万人之上的位置,赵家人坐得,你为何就坐不得。” 她声音很轻,却仿佛世间最诱人的果子,勾出人心底藏着的恶兽,不断翻滚着想要挣脱牢笼束缚。 “阿弟凭什么就要当奴才,那位置只要你想要,我便帮你。” 蒙一神色动摇,眼底挣扎,欲望挣脱理智和奴性喷薄而出,不过是顷刻间的事情。 他太清楚太子身死,皇家对于他这个替身会给什么下场,亦知道哪怕苟且些时日,一旦回京之后就只有死路一条。 死,或者成为傀儡,亦或是那万人之上的尊崇,眼底挣扎一点点褪去,蒙一瘸着腿缓缓走到孟宁身前,俯身蹲下,“阿姐,帮我。” 孟宁伸手贴着他脸侧,“你是谁?” 少年低头:“赵琮。” “那我呢?” “孟宁,孟家嫡女。” 孟宁轻笑出声,瞧,这世上哪有调教不好的人,野心,欲望,钱权,情色,总有一样能让人沉沦。 她指尖捏了捏赵琮的脸颊,轻声说道,“假太子今夜被李家人带走,死于冯辛宏劫杀,而你被奉陵县令吴德贵救下。” “你要记住,你是当朝储君,太子赵琮,只有你安好,陈王有所忌惮才不敢擅动,朝堂勉强维持安稳才能保住景帝活命。” “所以无论什么时候,面对什么人,你都是君,明白吗?” 赵琮蹲在地上,断腿因曲起疼的钻心,可他只是低声说道,“所以我不必理会江朝渊?” “不是不必理会。”孟宁说道,“江朝渊手握靖钺司,是目前唯一能暂时安抚李家及陈王的人,而且眼下各方势力都快要到奉陵,你想要安然到茂州拿回兵权,还得靠着他。” “此人狠辣果决,如若让他发现掌控不了你,或是你的存在会威胁到皇帝,他会毫不犹豫要了你的命,可如若完全被他拿捏,去到茂州之后,那兵权恐怕也到不了你手上。” 赵琮迟疑:“那我该怎么做?” “掌握一个度,让他既狠不下心杀你,又不能只把你当做傀儡。”孟宁细声教他,“你可知道,我今夜算计他坑杀了冯辛宏和李家人,更险些连他一并留在奉陵,他为何不动我?” 赵琮想了想:“是因为传国玉玺?” 孟宁点头:“太子已死,若再无玉玺,他只带着一个假太子是拿不回兵权的,而且你与我同行三个月,我既早知你是假的,还借你设局弄死了太子,又怎会没在你身上动点手脚。” 赵琮听懂了她的意思,江朝渊如今既是为了玉玺,也是担心他这个太子会没了性命,所以才不敢动孟宁。 所以他想要自保,就得想办法取信江朝渊的前提下,借孟宁这个外力,平衡他和江朝渊之间的关系,让他哪怕去到茂州,也没办法越过他这个太子拿到兵权。 “我明白了。”赵琮说道,“我会拿捏好度。” “你如今是太子,只要你记得,你,我,江朝渊,三方俱全彼此牵制,他便不会轻易动你。” “好。” 孟宁见他懂了之后,从怀中取出个瓷瓶,打开倒出一粒药丸,递给了赵琮,“吃下去,怕吗?” “怕。” 他和她同行三月,被她折腾的半死,对于孟宁的心黑没人比他更清楚,可是赵琮还是毫不犹豫取了药丸扔进了嘴里,直接咽下,“阿姐还想图谋京中,总不会让我去死。” “怪聪明的。” 孟宁被他逗笑,“去把脸擦擦,让人认认太子殿下的脸。” …… 外间落着雨,吴德贵有些焦躁不安,实在是旁边江朝渊那张脸瞧着就渗人,而且被带过来的雁娘子杀气腾腾的,让他压根就不敢靠近。 “从魁,让江大人他们进来吧。” 屋中传来孟宁的声音,外间从魁推门而入,江朝渊他们也跟了过去,一入内,就瞧见卸掉了脸上伪装的少年。 和玉清寺死去的太子极为相似,除了身形纤瘦了些,气质更为冷沉寡言了些,五官上几乎像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 眼前少年面容还未完全长开,可眉眼已见俊逸,吴德贵看着他眼珠子都快突了出来,“他这是……” “之前从魁替他做了些遮掩。”孟宁唇上不见血色,望着江朝渊,“奉陵已经事毕,太子殿下也已经找到,江大人打算何时前往茂州?” 江朝渊说道:“自然是越快越好。” 孟宁看了眼自己浑身的伤,“那就四日吧,我休养四日,江大人也准备准备。” “四日太久,左相他们的人若是赶到,会很麻烦。”江朝渊说道,“你身上有伤也不能直接走,便休息两日,两日后我们启程,如何?” 孟宁点点头:“那这两日太子殿下就麻烦江大人了,朝中不是没有熟悉太子之人,去到茂州后未必不会有人试探,还请江大人别叫他留了痕迹。” “这个我自然知晓。” 二人之间全然不像是刚互捅过刀子的仇敌,说起话来有商有量,要不是各自身上捅出来那窟窿还在流血,吴德贵都快要觉得他们是什么默契十足的朋友了。 他眼皮子跳了跳,嘴角轻咧,“那雁娘子这……” 这女屠户还在门前杵着呢,也不知道被喂了什么,人被绑着,光瞪眼没骂娘,但瞧着事后就是会砍人的。 江朝渊说道:“接下来奉陵会乱一阵子,蔺夫人留在这里恐不安全,我与蔺夫人也算旧识,孟小娘子想必也不愿意让她留在这里涉险,所以不如带她一起去茂州,我也好能尽心护她一护。” 孟宁眉心轻皱,“江大人,姑母曾帮过你。” “所以我不想伤她。” 江朝渊神色坦然,如之前孟宁以太子拿捏他时的模样,不曾委婉, “孟小娘子诡计多端江某是领教过的,此去茂州并非坦途,我不想日日防备你随时可能会要了命的暗箭。” “蔺夫人与我们同行,江某自会护她周全,就如孟小娘子会护太子周全一样,你大可安心。” 孟宁闻言就知道,江朝渊这是想要用雁娘子的命,来换取她不敢轻易对赵琮动手。 他们本就各有图谋,也不必说谁阴险无耻,孟宁没再试图劝服他放了雁娘子,只是说道,“那我现在能带姑母先回去吗?” 江朝渊朝外唤了声:“陈钱。” 陈钱从廊下走了过来,挥剑砍断了雁娘子身上所缚绳索,然后取出粒东西喂给了雁娘子,“这是靖钺司秘药望鹤引,需十日一次服用解药,否则便受蚀骨锥心之痛,然后五感渐失,如鹤引禽伸,筋骨僵直而死。” 雁娘子喉间那药化下去后,身体逐渐恢复过来,察觉到自己浑身不再僵硬时,狠狠一脚就朝着陈钱踹了过去。 陈钱早防备着,直接朝旁闪开。 雁娘子怒视里间:“江朝渊,老娘当年就该让你死在太液池里!” 这狗东西! 江家那种人家怎么会养出这种卑鄙小人!! 江朝渊闻言笑了笑,不曾反驳,只是看向孟宁,“这两日我会好生照顾太子,孟小娘子也加紧养伤,两日后出发。” 孟宁深深看他一眼,转身走到门前拉着雁娘子的手,“姑母,我们走吧。” 夜色已深,大雨滂沱,回福来巷的路并不平坦。 雁娘子沉着眼一路上都未曾吭声,也不去看孟宁,而孟宁闭着眼靠在马车角落里也不曾说话,等马车摇晃间到了孟家院子前,四周昏暗早已无亮光,只听到提前被送回来的将军在外汪汪直叫。 “雁娘子,到了……” 唰! 马车帘子被掀开,雁娘子人沉着眼,直接跳下马车就冲进了雨幕里。 从魁站在车旁,“女君,她这…” “姑母生气了…” 被哄骗了这么久,又连累着被人下毒,雁娘子的暴脾气哪能忍得住,她没直接动手抽她都算是好的。 孟宁苦笑了声,想要说什么,可露出的脸却是白若苍纸,她穿着那身带血的衣裙,撑着车壁从马车里出来,却还没等从魁伸手扶她,就一头朝下栽去。 “女君!”从魁大惊失色。 孟宁疼的发抖,连说话都模糊,“先…进去…” 第58章 他生了野心 另外一边,孟宁走后,屋子里的气氛就冷肃下来。 吴德贵觉得自个儿身上的皮,都快被江朝渊那目光给剐掉一层,想起自己跟孟宁一起干的那些事儿,他硬着头皮借口说要去收拾城外那些尸体,脚下抹油带着府衙的人跑了,独留赵琮一人应对江朝渊。 江朝渊目光落在眼前少年身上,这张脸,是他曾以为绝不会出现破绽的依仗,如今却成了孟宁拿捏他的底气。 “你可知道,太子死了。” “知道。” “那这么长时间,你就未曾发现,孟宁已经察觉你是假的?” 赵琮闻言看他,“江大人这是在怪我?” 他虽年少,脸上却无稚气,说话时神色不大好,“当初江大人命我冒充太子殿下,借肃安公府那些人护送玉玺,引走追踪之人,我自认这段时间并无过错。” “孟宁这一路上虽折腾不少,但遇危险时拼死相护,入奉陵之后,她借口我传讯联络左相害了应钟他们,将我打伤,可也顺势借此将我藏在了孟家。” “她伪装的太好,好到连江大人这般厉害都未曾堪破她算计,几次与她见面不曾察觉,又亲手送着李家那些人和太子殿下进了死境。” “江大人如今倒来怪我害了殿下?” 陈钱站在一旁,万没想到这个替身居然会这般说话,忍不住恼怒,“你这是在说,是我家大人害死了太子?” “我只是想说,江大人没资格来质问我。” 少年神色认真,说话并无委婉,“我从未想过要背叛殿下,他若是还在,我愿意为他刀山火海在所不惜,但如今他死在了江大人谋算失策之下,大人就不该再以殿下之名来质问我。” 江朝渊面色冷然:“你还忠于殿下?” 赵琮毫不犹豫,“自然。” 江朝渊微眯着眼:“那你告诉我,孟宁到底是谁?” “你什么意思?孟宁不就是孟植的女儿。” 赵琮愣了下,皱眉看着他,“当初肃安公府那些人救下我之后,就一直唤她孟小娘子,她好像是跟付家长子有婚约,所以肃安公府那些人认了她为主,后来她带着我逃来奉陵之后,也是拿着孟家的信物,才让雁娘子收留了我们。” 江朝渊眉心紧拢,她真是孟家嫡女?可是……他想起今夜的事情,摩挲着指尖,目光沉冷,“那她方才跟你说了什么。” 赵琮淡声道,“她跟我说了今夜的事情,说你杀了冯辛宏和李家那些人,太子也死了,她说她和你商议妥当,要借我冒充太子,前往茂州拿回兵权。” 江朝渊沉声道:“那你怎么说的。” “我自然是愿意。”赵琮平静,“我体内有孟宁下的毒,她想要替孟、付两家昭雪,江大人想要讨伐陈王营救陛下,而我,也想要活命。” “你只是想要活命?” “那不然呢,江大人觉得,我还想要什么?” 少年目光如星,说得随意坦然,但江朝渊却是心中沉来下来。 当初是他亲手将这替身送到孟宁身旁,那时他眼中只有对皇室的忠诚,短短三个月,那女子竟让他眼中生了色彩,那是生出盼念之后有了私心的颜色。 他的话,江朝渊一个字都不信。 江朝渊敛眸,“太子之死,的确怪不得你,但是你心生偏移却是真的,孟宁给你下药应该是方才的事吧?” 赵琮心中跳了下,面上却是不动声色,“这药的确是孟宁方才给我的,也是我主动服下的,孟宁说是剧毒,五日需服解药一次。” “你疯了?”陈钱惊愕,“明知道是毒你还吃?!” “那不然呢,朝中局势危险,太子必须活着,我这个替身若是直接落到江大人手里,江大人会如何待我?” 赵琮露出些少年气来,眼神咄咄锐气,“服毒让孟宁拿住我,与江大人彼此制衡,至少在拿回兵权回京之前,江大人不可能让太子去死,不是吗?” 陈钱被堵的无话可说,就连江朝渊也是一时沉默。 过了许久,他才说,“这话是孟宁教你的?” 赵琮道:“是,她说江大人能为了皇室与你祖父拿命作戏,又岂会容我这么个替身,若非有她在,还有她手中那块传国玉玺,你怕是能直接拆骨扒皮了我这张脸,我不想躺进乱葬岗里。” 江朝渊面无表情,“她还说了什么。” 赵琮迟疑了下,“她说,从今日起我便是太子,是当朝储君,君臣有别,让江大人记得为臣的本分。” 陈钱在旁听的气怒上头,只觉得孟家那女人简直可恶至极。 江朝渊面上瞧着如之前一般,只是他坐着那椅子旁边的桌角已成了粉末,他垂眸遮掩杀意,默了一许,才开口,“既然如此,那殿下便要记好了自己的身份。” 他起身顺了下衣袍, “太子殿下今日受了惊吓,来人,去请几个大夫过来,替殿下看看。” …… 赵琮被靖钺司的人带去了后间院中休息,陈钱咬着牙说道:“大人,那孟宁简直是可恶,她竟是撺掇这替身羞辱您!” “几句言辞罢了。” 江朝渊看着外面雨幕,抿唇压着眉心。 他根本就不在意那假太子几句羞辱嘲讽之言,他和孟宁生死对阵都做过,落败被嘲笑两句算得了什么,他怕的是孟宁挑动了那假赵琮的心思。 他要的只是借赵琮前往茂州拿兵权,可是赵琮方才所展露出来的,却已经不是一个傀儡该有的样子,那少年怕是生出了不该有的野心,不甘只是做一个假太子。 江朝渊此时无比后悔,裕丰斋那日,他就该顺势让孟宁死在那里。 陈钱不知道自家大人在想什么,只是见他神色不好,忍不住道,“大人,这个替身怕是已经和孟宁勾结,咱们当真还要带着他去茂州?” “我们没得选。” 要是再给他些时日,他或许还能想办法另找出个替身来,慢慢筹谋茂州之事,可眼下根本不可能。 孟宁拿着玉玺,又知道真太子已死,他要是敢舍了里面那赵琮,孟宁绝对会将太子已死,他江朝渊坑杀了冯辛宏以及李家那些人的消息传出去。 届时朝堂大乱,各方势力再无顾忌压制,社稷动荡,战火四起,他根本不敢去赌孟宁那个疯子会顾及天下民生。 里面那赵琮,既是孟宁用以拿捏他的,又何尝不是他用来防止孟宁剑走偏锋。 “以后别再提替身之事,当心隔墙有耳。” 江朝渊轻吁口气,“去找几个大夫过来,看能否查出太子中的是什么毒。” 虽然不报什么希望,试一试聊胜于无,“再让人飞鸽传书给裴讳,让他立刻去查孟宁和肃安公府的事情。” 陈钱疑惑:“大人怀疑孟宁身份?” 江朝渊“嗯”了声,虽然孟宁言之凿凿,肃安公府那些人对她也十分恭敬,就连里头那个假赵琮也说她就是孟家之女,可江朝渊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让裴讳尽快查清楚,还有冯辛宏……” 他伸手压了压额颞,冯辛宏死之前的那句话,如同利刃悬于心中,而且江朝渊对冯辛宏也有几分了解,他之死,非他无能。 那句嘲讽讥笑之言,绝非假的。 江朝渊朝着陈钱说道,“去清点一下今夜所杀之人,看冯辛宏身边心腹可有遗漏的,还有,查一下冯辛宏出城之前,有没有人离开过。” 但愿,他多想了。 第59章 小王八蛋 “雁娘子,你这是不做生意了,怎么把家伙什都给卖了?” “是啊,都好几日没开门了,你往后不宰牲了?” 雁娘子杵在院子里,朝着门前探头打量的那些人说了句,“不宰了,往后要买肉的,都去城南刘老三家。” 院子里正在搬东西的刘屠户喜笑颜开,连忙跟着应承:“都是街坊邻居,又是雁娘子的老主顾,以后大家伙去我那儿买肉,都给你们优惠,我刘老三卖的肉食保证新鲜。” 宰牲口的铁锅,铁架,大铁炉子,被接二连三的抬了出去,刘老三眼馋地看着雁娘子腰背后插着的杀猪刀, “我说,反正你这往后不杀猪了,不如这刀也卖给我呗……” “我卖给你个巴掌买不买?” 雁娘子抬手就欲抽他,刘老三连忙后退半步躲开,下一瞬,两人对视着,忍不住笑起来。 “真不干了?”刘老三问。 雁娘子“嗯”了声,“不干了。” 刘老三皱眉,“你说说你,当初好好的大官媳妇不当,跑回来干什么屠户,如今这生意盘活了又要走,往后不得忙死我。” 雁娘子嗤了声,“我这是看在你上了年纪,让你口饭吃,要不然有我在这儿,你那宰牲场早晚都得黄了。” “屁。”刘老三翻了个白眼,“老子的生意红火的很!” 一老一少,言辞粗鄙,谁都没朝谁客气。 骂了两句,刘老三才看了眼巷子口守着的人:“雁娃,你是不是招惹上什么事了?” 雁娘子摇摇头:“我能有什么事,就是这里待腻了,想着去别处转转。” “真的?” “那不然呢,我要真惹事了,人家能只在那儿瞅着。”雁娘子没好气说完,指着门口堆着的东西,“这些东西你暂时帮我收着,说不得我在外面溜达一圈,烦了闷了就回来继续抢你生意来。” “老子怕你个毛娃娃?” 刘老三取了几张银票塞给她,“你这些东西,我正好凑合用了,下次你再回来,这奉陵肯定已经是我刘老三的天下,你要是在外面混的没饭吃了,回来找你刘叔,到时候赏你个白馍。” “滚蛋!” 雁娘子朝着他就是一脚。 刘老三顿时哈哈笑着走了,那些跟着他过来的人也抬着东西离开。 关了院门,隔绝了外面那些人视线,雁娘子才拿着手里的银票看了眼。 五十两一张,三张银票,一共一百五十两,刘老三生意做了几十年,是远近闻名的屠户,可就算如此,这么多银子也得好几年赚头。 当年收养雁娘子的屠户,和刘老三是一起学艺的师兄弟,她当初从京中回来时,也是刘老三做了一桌饭食,让她在家中歇了一夜脚。 雁娘子拿着银票眼睛有些红,抬头就对上从魁的目光。 “看什么看!” 雁娘子横眉冷目的拽着银票塞进怀里,迁怒地踢了下身边大黑狗的屁股,抬脚就朝自己屋里走。 “雁娘子。”从魁连忙拦着她。 雁娘子直接抽出了杀猪刀,只是那刀对着从魁砍过去,他半点都没闪躲,刀口险险停在了他脑门前。 从魁低声说道,“孟小娘子昨天夜里发了高热,我虽然已经给她用了药,也施了针,但她伤处需要换药,身上衣裳也得尽快换了……” “关我屁事。”雁娘子抓着刀柄,“滚远点。” 从魁丝毫不动。 雁娘子拿着杀猪刀逼近了几分,锋利至极的刀刃在他额前都落下红印,从魁还是没有任何动作,他只是安静挡在雁娘子面前,既不说话,也不避开,就那般执拗看她。 雁娘子眼底划过抹恼怒,恨不得劈了他。 盏茶后,人出现在了孟宁屋中。 床上的人闭着眼,脸苍白极了,颈间红疹被药物压制却还没褪尽,躺在那里时,长发被汗浸湿,似是呼吸不舒服,胸前每一次起伏时,都微张着嘴,眉心紧蹙。 昨天夜里雁娘子就知道她不大好,可亲眼瞧见时,依旧忍不住绷紧了脸,“谁伤的?” “江朝渊。” 从魁站在一旁,“当初国公府收留孟小娘子,从不曾求过有什么回报,可她却以命还之。” 想起那个代替女君,划花了自己的脸,死在肃安公府的女子,从魁眼中红的吓人, “肃安公府曾经何等显赫,可就因为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满门尽亡,徒留我们这些人苟延残喘。” “当初从京中逃离,人人都想要我们的命,所有人都拿我们当成博弈的棋子,是孟小娘子带着我们和太子四处躲藏,她不敢合眼,熬着心神不敢走错一步,拿着自己的寿元去拼,用命来设局,利用身边所能利用的一切,可就算是这样,肃安公府逃出来的数十人,如今也只剩下我一个。” 从魁声音嘶哑, “雁娘子知道吗,她今夜裂了肋骨,伤了脏腑,用三个月的谋算布局,才以命留下了冯辛宏和李家那些人,她本是能把江朝渊一并留下的,可是她没有。” 屋中没点熏香,只有些落雨后潮湿的味道。 从魁不知什么时候退了出去,雁娘子站在床前,有些出神的看着床上躺着的人。 还记得第一次瞧见孟宁时,她带着昏迷不醒的孟明轲,红着眼睛、满身狼狈的唤她“姑母”。 她将孟宁当成了最娇弱的幼崽,可就是这么个说话轻声细语,瞧着半点脾气都没有的人,却是胆子大破了天,以一己之力坑杀了数百人。 “这小白眼狼,倒不像是孟家的种。” 雁娘子低声说了句,她那个没有脑子一根筋的大哥,怎么会生出这么个厉害玩意儿来。 孟家祖坟冒青烟了? …… 外头的雨断断续续的下,到夜里倾盆时,孟宁才醒过来。 肩胛处疼的厉害,她茫然望着上方片刻,才撑着胳膊想要起身,却被肋上牵扯的疼痛弄得倒吸口冷气,手一松,直接朝下栽了过去。 “骨头裂了还瞎动弹,不嫌疼?”身子被人托住,人也被带着靠在突然上前的人身上。 孟宁侧头:“姑母?” “怎么,睡昏头了?” “没。”孟宁眨了眨眼,瞧着雁娘子板着的脸,声音细弱,“姑母不生气了?” “你想得美!” 雁娘子伸手板着她脑袋,懒得看她那张容易让人心软的脸,将人半抱着轻扔回床上靠着,她才说道, “你的事儿老娘回头再跟你算,拖累老娘生意都做不成,等你讨回你爹的公道了,该赔的银子一个子儿都别想少。” 孟宁愣了下,“姑母……” “叫什么叫,都说我不是你姑母。” 雁娘子冷眼乜她,“老娘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才会摊上你们孟家人,老的坑人,小的也不是好东西。” “我告诉你,你给我机灵着点儿,我要是被江朝渊害死了,做鬼都不放过你。” 孟宁瞧着雁娘子凶神恶煞的样子,却是软了话头答应和他们一起离开奉陵,她忍不住抿了抿唇,笑出个酒窝, “好,我定然想法子,让他先做鬼。” 雁娘子:“……” 想要绷着脸,却没忍住,瞧着她白皙下巴轻扬,小脸笑成了花儿,雁娘子伸手戳她脑门一指头,低骂, “小王八蛋,笑个屁!下次再敢骗我,看我收拾你。” 第60章 漏网之鱼 孟宁的伤势很重,醒过来没多久,就又昏睡了过去,接下来一整日断断续续高热了两回。 雁娘子嘴里骂骂咧咧说着她麻烦,人却守在床边几乎不曾离开。 从魁则是去了一趟丛安堂,将之前就烹制好的药材全部取了回来,又在城中各个药铺搜刮了一通,然后就蹲在药炉子前未曾挪过脚。 “你这是熬药,还是做饭呢?” 雁娘子从里面出来时,就险些被那一排摆开的药炉子里散发的药味,给直接熏回去。 从魁坐在小凳上,手里的扇子控制着那些炉子里的火候,“孟小娘子身子不好,又受了重伤,既要替她恢复伤势,又要调补元气,还要准备一些应对哮疾、瘾证的药丸,而且此去茂州不知凶险,疗伤的,救命的,都得准备一些。” 最重要的是,还有应对各种情况会用到的毒药,如今女君身边只剩下他一人,却要面对无数凶险,他必须准备足够多的手段。 雁娘子看了他一眼,“你对她倒是好。” 从魁轻声道:“孟小娘子与大公子有婚约,本就是国公府未来的主母,国公府出事之后,我等亲卫苟延残喘皆是孤魂,若非是她,我们寻不到太子,更不可能找到替国公爷昭雪的机会。” 他从旁边的盒子里取了味晾干的药材,扔进其中一个药罐里, “孟小娘子于我等而言,便是女君,国公府没了,她就是我们的主子。” 雁娘子闻言皱了皱眉,她当年被找回孟家,并不得孟家上下喜爱,在孟家待了不过两个月就仓促嫁进了蔺家,她出嫁那年孟宁还不到五岁,孟明轲更是连路都走不太稳当。 后来那几年,她陷在蔺家自顾不暇,与孟家同辈往来都不多,更别提孟植一双儿女,但她记得她六年前离开京城时,从未听说孟家和肃安公府有什么交情,这几年蔺戎也不曾提过。 不过转瞬思及她和孟家的关系,蔺戎不提倒也正常。 雁娘子对孟家没什么感情,便也没再多问,只走到一旁的藤椅上坐着,听着雨声,瞧着从魁制药。 …… 天色暗下来时,从魁又出门了两趟,等回来后,雁娘子熬好了一锅肉粥,叫醒了孟宁喂她吃了些后,又灌了一大碗汤药下去。 孟宁苦的眉毛都快扭到了一起,被雁娘子塞了块蜜饯进嘴里,这才颊边微鼓,“谢谢姑母。” “你安生点,就是谢我了。” 雁娘子翻了翻眼皮,拿着碗就走了出去。 孟宁允着口中甜果,朝着从魁问道,“这两日城中可还安稳?” 从魁回道,“没什么异常动静,也没眼生的人进城,不过靖钺司的人昨日出城了一趟,好像说是去帮着府衙的人埋之前死的那些人尸体,而且江朝渊身边那个叫陈钱的,今天还领着人出城去了,半个时辰前才回来。” 他是大夫,哪怕足不出户,这城中受过他施药救济的乞儿,也全都是他的眼睛,既能传信,又能盯人。 孟宁眉心一蹙,埋尸体?靖钺司的人会这么好心? “女君,怎么了?” “咱们恐怕今夜就得走了。” 从魁抬眼,“为什么?” 孟宁叹了声:“靖钺司的人不是在帮府衙埋尸,而是在点人头,前天夜里怕是有漏网之鱼。” 从魁神色微变,他们将李家和冯辛宏的人全部诱杀,也让吴德贵这边留人清缴了留守的那些人,按理说不该出现漏网之鱼才对。 只是还没等他说话,门外就突然响起犬吠声,却是原本趴在门前的将军朝外叫唤着。 孟家门前停着马车,黑压压的跟了好些人,雁娘子开门看到江朝渊和赵琮,脸色就立刻就冷了下来,“你们怎么来了?” “我有要事,要见孟小娘子。”江朝渊道。 雁娘子冷淡,“你都快把人给弄死了,还见什么见,而且说好了修养两日,明天午后才出城,大半夜的过来,赶紧滚。” “姑母!” 这次开口的是赵琮,他还叫着之前的称呼,刚出口就被雁娘子冷眼瞪了过来,他讪了下,才道,“我知道孟小娘子伤的重,但是城中之事有变,江大人找她是有要事……” 雁娘子翻了个白眼,正想怼一句“关我屁事”,身后从魁就已出来。 “雁娘子,孟小娘子让江大人他们进去。” 江朝渊和瘸着腿的赵琮进了屋中,就瞧见床榻上坐起来的孟宁。 她脸上白如苍纸,唇上也瞧不见血色,人恹恹靠在枕上,乌发披散下来,显得那脸、那身形都越发的娇小。 与她的病弱相比,同样被捅了一刀的江朝渊,已经丝毫看不出之前受过伤,他走到近前就直接说道,“之前答应要给你两日时间休养,但是眼下情况有变,咱们必须立刻启程。” “谁的人跑掉了?”孟宁出声问。 江朝渊闻言微怔,见他不答,孟宁就追问, “是李家,还是冯辛宏?” 江朝渊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快,不过这样倒少了让他解释的功夫,他说,“是冯辛宏的人,前天吴德贵诱他出城时,他留了后手,让一心腹先行离开,而且之前他派去跟踪你和李悟的人中,有一个叫明阳的,也是不知所踪。” 赵琮在旁说道,“那个明阳和他兄长明岳,是冯辛宏十分信任的人,之前他把我带回去后,就是让这兄弟二人轮流看管我,江大人说明岳的尸体在前天夜里战死的那些人里找着了,但是明阳不见了。” 两个心腹,都是莫名失踪,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孟宁皱了皱眉,她敢肯定冯辛宏是绝对没有怀疑过她的,更不曾疑心吴德贵,否则他不可能亲自带着人去追杀李家那些人,被他们瓮中捉鳖将其诱杀。 可就算全然相信之下,在已经留了后手,将带来的人分兵围捕以身相诱之下,冯辛宏居然还多留了一手,派遣心腹先行离开藏匿。 果然,能成为陈王心腹幕僚之人,又怎会简单。 江朝渊说道:“冯辛宏此人阴狠,为替陈王谋取大业,什么事都能做的出来,我知道你伤势未愈,但是奉陵不能留了。” 孟宁自然也明白迟则生变的道理,所以极为干脆的点点头:“好,今夜就走。” 雁娘子和从魁本就已经准备好了要用的东西,如今虽然提前一日离开,倒也不会太过仓促。 马车是提前备好的,将要用的药物、干粮,以及其他所需搬进去后,孟宁也已经换好了衣物,被雁娘子扶着从屋中出来。 等坐上马车,赵琮瞧着外间骑马的江朝渊等人,还有跟在后面那一长串靖钺司的人,他忍不住低声道,“你不去见见吴德贵,让人跟他说一声?” 他们如今就这几个人,能打的就一个从魁,半个雁娘子,江朝渊身边可是有七八十个靖钺司的人,他还以为孟宁会有准备,可没想到她居然直接就上了马车说走就走了。 孟宁靠在车上,“不用,他会来。” 赵琮闻言疑惑至极,等到了城门处,看着那密密麻麻的火把,还有站在人群最前面穿着官服的吴德贵时,他这才明白孟宁的意思。 “下官拜见太子殿下。” 吴德贵上前先朝着马车行了礼后,这才说道,“下官听闻江大人要护送太子连夜出城,前往茂州,担心路途之上再遇逆贼宵小,所以特意点了四百衙兵随行护送,以保太子殿下周全。” 江朝渊看着他身后那密密麻麻站着的人,略带嘲讽,“吴大人倒是舍得。” 奉陵常备兵力也不过八百,他竟是直接拿出一半交给孟宁,也不怕全折了进去。 吴德贵仿佛没听懂他意思,咧嘴笑道,“护佑太子殿下周全,是每个臣子应尽的本分,下官要守着奉陵难以分身,便只能让陈典史带着些人前去,届时若是遇到什么事情,江大人尽可驱使他们,不必客气。” 江朝渊:“……” 他要是信了这鬼话,那才是真蠢。 赵琮闻言倒是安心不少,撩着车帘温声道,“多谢吴大人。” 孟宁也透过帘子朝着吴德贵笑了笑,“吴大人的忠心,太子殿下定会记得。” 吴德贵顿时喜笑颜开,他要的不就是这句话。 江朝渊懒得看他们这副作戏的样子,拉了拉缰绳,身下马匹踩在积水的泥地里,他说道,“该走了。” 吴德贵退到一旁,“微臣恭送太子殿下。” 第61章 生变 雨夜赶路,马车难免颠簸,靖钺司一众前后护行,陈典史带着挑选出来的三十精锐跟随在马车左右,隐隐防备着靖钺司的人,余下的人则是跟在后面。 从魁亲自赶车,走了一段后,便朝着里间问:“孟小娘子可还受得住?” “我没事。” 孟宁肋上被颠簸的有些疼,但也忌惮冯辛宏留下的后手,她挪动着脚碰了下偎在一旁的大黑狗,朝着外面说道,“不用顾及我,尽快赶到茂州,免得横生波折。” 雁娘子见她唇色白的厉害,皱眉,“逞什么强,晚一两日要不了命。” 孟宁软声说道,“不是逞强,我这身子要养好,非一两日之事,倒不如早些到了茂州再好生静养。” 茂州离奉陵不算近,就算快马加鞭也得七、八日的路程,更遑论这段时间一直下雨,路上吃喝歇息也难免耽搁,要入茂州恐怕得十来日。 这么长时间,变数太大了。 孟宁说话时呼吸有些不畅,稍微挪了下身子,让自己舒服一些,然后便抬眼看向旁边的赵琮,“这两日江朝渊可有与你说过茂州的情况。” 赵琮点点头,“说了。” 他虽然是太子替身,和太子一起长大,但是皇室也防备着他“噬主”,他所熟悉的仅限于太子自身以及东宫之事,其他与朝堂上有关的兵权政事,帝王权术,是半点都没有机会沾手的,更别提远在南境的茂州之事。 若非之前要让他冒充太子,哄骗肃安公府众人护送他和玉玺南下,怕他不知情时漏了馅,恐怕就连皇室藏在茂州秘军的事情,也不会让他知道。 赵琮低声说道,“江朝渊说,茂州那支秘军,是当年追随太祖皇帝征战沙场的浮屠军,后因立朝重树军制,浮屠军明面解制,可实则其中精锐却藏于茂州,依旧保留浮屠军旧制。” “当初留于茂州率领浮屠军的,是太祖皇帝的三名亲信,三人皆因战场之上受损,甘愿领兵留守茂州赵氏祖地,也成为了若有不测之时皇室最后的退路。” “浮屠军最早的主帅名叫梅康虎,另外二人分别是韩行一和岑岳,这些年兵部每年会以向茂州边军运送物资为名,暗中划拨军饷、粮草给他们,再加上赵氏族地的产业和皇室暗中拨发,浮屠军如今的规模已有近五万人。” “这么多……”雁娘子从未听闻过这些皇室秘闻,忍不住张大了嘴。 孟宁也是面露异色,五万人,难怪皇室会将这支秘军当成救命稻草。 她原本还以为太子南下,是想要拿了这支秘军之后,再借茂州镇守边军一部分人,才足以抗衡京中陈王和左相等人,可如今看来,若能将浮屠军收服,那就算是不动边军,也足以护他北上入京。 孟宁侧头问道,“浮屠军如今主事的,是三家的后人?” “对。”赵琮说道,“他们一直是三家当权,只是这些年梅家有些压不住两家,暗中争锋不少,而且当年赵氏留了一支旁系看管祖地,浮屠军与他们三代交集,早已莫逆。” “江朝渊之前就已经先派了人入茂州,可是打探来的消息不怎么好,他说浮屠军如今未必还认旧主,就算是我亲持玉玺,想要收服他们为己用也没那么容易。” 孟宁闻言轻皱着眉,这倒和她之前想的差不多。 皇室这支秘军留在茂州,多年未曾启用,虽说明面上依旧归属于皇帝掌管,但毕竟相隔这么远距离,从太祖到现在少说也已经换了两、三任的主将,再加上赵家本还有一支如同土皇帝一般盘踞茂州。 浮屠军忠心的,恐怕不一定还是京中那个赵姓。 茂州朔雍关还有十一万边军,主将,州府官员,地方豪强,以及赵氏宗族势力,样样都是麻烦。 这般情况下,就算到了茂州,他们也未必安全。 雁娘子见她垂眸忧心的样子,在旁开口,“想要收服那什么浮屠军不容易,可是赵氏宗族的人,总会帮着太子吧,自家人的皇位,他们难不成还愿意被旁人抢了去?” 孟宁没回话,而是看向赵琮,“太子殿下觉得呢?” 赵琮摇摇头,“我觉得赵氏的人,恐怕没那么可信。” 不似之前在需要装疯卖傻,一派不知世事的模样,他仔细思索了片刻,才说出自己想法, “要是想要夺位的是别人,赵氏自然不愿意,可是陈王是父皇的弟弟,同样姓赵,而且茂州赵氏亦是皇室血脉,未必就对那位置没有心思。” 皇权诱惑,万人之上,谁能不心动? 他一个狼狈逃窜的“落魄”太子,就算是正统又能如何,只要他死了,这满天下姓赵的,都是正统。 孟宁见他没被同宗同姓冲昏了脑子,神色微松,“你说的不错,茂州赵氏盘踞多年,说一句土皇帝也不过分,大权在握多年,原本的旁支难免野心滋长。” “京中若安稳时,他们自然不敢擅动,可如今有机会问鼎,他们不敢明面上害你,但若只是借力要你性命,从而更进一步也不是什么难事。” 她避开肩上伤口斜靠在车壁上,缓缓说道, “掌管浮屠军那三家的心思未曾明了之前,茂州赵氏只能利用,不能尽信,还得防备着他们背后捅刀子。” 赵琮不由忧心忡忡,“那我们想要拿回兵力,岂不是很难。” “肯定难,但也不是没机会。”孟宁说道,“茂州势力繁杂,虽处处危机,但对我们来说也是好事。” “你是说……” “借力打力,浑水摸鱼。” 茂州若是一家独大,他们恐怕一入茂州便会成了阶下囚,反倒是如今这般好几家共存,暗中又各有不睦,只要能筹谋得当,未必不能从中取得他们想要的东西。 孟宁低声与赵琮分析着茂州之事,说着届时该如何借几家之力彼此牵制。 赵琮往日从未曾学过这些,但他亲身体会过孟宁的心计手段,所以端坐在旁,听的格外认真,努力将她每一句话都吸收之后化为已用。 雁娘子刚开始还留神听着二人的话,可渐渐的,那越来越多的东西被强塞进脑子里,让她眼神开始木然起来,再一会儿便抱着身旁的引枕眼皮子打架。 马车里声音徐徐,或问或答,满耳朵都是急欲朝着脑子里钻的知识,雁娘子却是一个字都听不明白,只想睡觉。 直到将军“汪呜”一声大叫,趴在车厢里的身子突然站起来,雁娘子才猛的惊醒。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将军。” 孟宁和赵琮也是一惊,赵琮连忙伸手拉了下将军,就被它呲牙过来,吓得连忙撒手,而将军就焦躁不安的在车厢里汪汪直叫,转过头咬着孟宁的袖子拉扯。 “叫什么?” “汪!汪!!” 孟宁皱眉,就突然感觉到马车停了下来,马蹄声靠近车旁,江朝渊的声音从外间传进来,“孟宁,好像有些不对劲。” 孟宁掀开车帘,抬眼问道,“怎么了?” “队伍里的马像是发了疯了,后面拉车的也不肯朝前。” 江朝渊骑射都是一流,可此时手中用力抓着缰绳,双腿踩着马蹬微夹马腹,身下的马儿却还一直原地踏蹄,鼻息更是不住响起。 孟宁撩着帘子探头,就看到陈典史险些被掀下了马,其他人也是一阵乱。 马车里将军咬着她衣袖拉扯,喉间隐咕噜着叫个不停,孟宁察觉到不对,朝外问,“我们到哪里了?” 陈典史刚好骑马过来,他对于周围熟悉一些,连忙说道:“还有十来里路,就该到黑石滩了。” “黑石滩…” 他们那天夜里伏击李家和冯辛宏的永堰崖,过去之后便是黑石滩,之前孟宁曾让从魁绘制过奉陵周边的地图,记得黑石滩外便是扈江内河入外河的道口,要去茂州就必须渡河。 看着外间雨越来越大,孟宁朝着江朝渊说道, “动物有时比人更灵敏,而且黑石滩的河道,这两天一直下雨积涨,夜里怕是不太好走,咱们不如先退回永堰崖,等天明后再渡河。” 夏日夜短,这会儿离天亮也不过还有不到两个时辰,听到马车里那大黑狗一直叫,身下马儿也焦躁愈盛。 江朝渊直接点头:“行,传令下去,退回永堰崖。” …… 永堰崖是附近地势最高的地方,之前设伏时就已经来过一回,再来时就已经是轻车熟路。 一行人顺着山路蜿蜒上了永堰崖后,瞧着黑压压的天色,还有突然而起狂风,总觉得有种要发生什么大事的沉闷。 周围那些马匹依旧焦躁不安,就连孟宁养的那条大黑狗也是不住的叫,所有人都是心烦意乱。 “大人,我总觉得心慌的厉害。”陈钱低声说道。 江朝渊也心口闷堵,他看了眼周围,“让所有人都寻远离崖壁的地方停留,别靠近土石松散之地,还有快两个时辰才天亮,先搭建帐篷遮雨,轮流休……” 轰隆—— 话还未落,就听到犹如闷雷一般巨响,又似是什么东西坍塌的声音,陈钱抬眼惊声道,“什么声音?” “出什么事了?” “好大的响动……” “是黑石滩那边!” 人群一阵骚乱,江朝渊连忙快走了两步,靠近崖前,孟宁不知何时也被雁娘子扶着,与赵琮一起撑着伞站到了他身边。 几人皆是朝着黑石滩的方向看过去,夜色之间,隐约瞧见有什么东西朝着这边疾卷而来,乘风袭雨,转瞬便是数里,汹涌翻滚着,不过片刻就已至崖下。 “是水,涨水了!!” “好大的水!!” 所有人都是目露惊恐的看着下方,似是倾天而来,汤汤洪水方割,荡荡怀山襄陵,整个黑石滩周围都被那突如其来的洪流席卷而过。 他们之前站着的那片地方,顷刻间便成了汪洋,若是他们刚才没走,怕是已经没了性命。 江朝渊和孟宁都是满脸后怕,胆大如雁娘子也是一哆嗦。 陈典史却是望着黑石滩的方向,先是震惊,随后茫然,片刻之后颤抖着嘴脸色煞白, “……怎么可能……” “鱼尧堰,鱼尧堰塌了……” 第62章 就怕,不是天灾 “你说什么?” 孟宁和江朝渊几乎同时侧头看向身旁的陈典史,江朝渊更是厉声道,“鱼尧堰不是在上游俞县,你怎么知道塌了?” 陈典史却只是嘴唇发抖,看着那滔滔洪流席卷而过,神情呆滞。 “说话!”江朝渊伸手用力抓着他肩膀。 陈典史这才回神,惨白着脸,哆嗦着声音,“扈江水流丰沛,入夏极易洪涝,特别是下游州府更是多有灾情出现,太祖登基之后,就命人修建了鱼尧堰蓄水分流,这种情况才好了起来。” “鱼尧堰共有上下三道州口,最后一道便是在黑石滩上,往年哪怕扈江水流再大,有三道州口分流也不会成现在这样子,而且若有洪涝也会有所预兆,可是如今却突然淹了整个黑石滩,冲垮了河道口……” 这滚滚洪流直接冲向了奉陵周边土地,将所有全都淹了,后面更是滔天浪流,这分明是鱼尧堰出了问题,上游直接泄流下来,黑石滩内外河道口承受不住才会如此。 陈典史是土生土长的奉陵人,跟随他而来的那些衙兵更是,此时所有人望着崖下水流都是慌乱失措,更有人站立不稳。 “我爹娘还在家里……” “我要回去!” 本就恐慌的气氛,因为有人说了这句话后,其他人也稳不住了。 嘈杂声四起,耳边全是哽咽颤抖的声音。 “陈大人,我要回去…” “我也是,我家就在河道边,我娘和妹妹还在家里,我要回去!” 七嘴八舌的吵嚷声,穿透了雨夜,引得人心骚乱,眼见着有人转身想要朝着崖下走。 江朝渊沉喝出声,“你们是想去找死?” 四周一静,所有人红着眼看过来,他提着声音, “这么大的雨,又看不清楚路,连下面的水有多深都不知晓,你们现在下去要往哪里走?是想看看你们的命有多硬,还是拿你们的骨头去探一探那浪能不能卷走你们?” 他们所在的地势高,但大雨之下,夜色模糊,根本看不清楚远处,入目所及的地方几乎全被淹了。 崖下冲过的洪流断了附近的路,想要过去便要渡河,可是洪水翻滚着呼啸,上游还不清楚是什么情况。 这个时候强行渡河,跟找死没区别。 周围那些人都是眼圈泛红,江朝渊深吸口气,“我知道你们担忧家中,但是眼下随意乱走就是找死,永堰崖地势高,也能看得清楚附近情况。” “等天亮,天亮之后看清楚周围情况,再决定怎么走。” 他说完之后,不容置疑地道, “陈典史,你先命人搭建帐篷避雨,眼下还不知道要在这里困多久。” “陈钱,你带人去查看一下周围,防止山石崩塌和泥流,命人轮流值守,看好了所有人,不准任何人擅动。” 陈钱立刻应声。 陈典史眼睛通红,孟宁撑着伞上前两步,轻声说道,“今日这灾祸来的突然,这个时候不能平白送了性命,等天亮之后查清楚情况,咱们再商议如何回去帮吴大人他们。” 陈典史抬头,“可是太子殿下……” 孟宁说道:“太子殿下自然心系百姓。” 陈典史闻言心中一定,哑着声音说道,“好,我听孟小娘子的。” 虽然心中惶惶,但得了孟宁的话,知道天亮后他们能回去,陈典史强撑着心神转身离开,交代带来的人寻安全的地方搭建帐篷避雨。 江朝渊他们没听清楚二人说了什么,不过见陈典史安抚住了奉陵带来的那些人,都是松了口气。 赵琮低头看着下面的洪流,神色凝重,“你们说,鱼尧堰真的塌了吗?” “陈典史是土生土长的奉陵人,他既然这般说了,应当不会有假。”孟宁遥望着黑石滩的方向,夜雨之下,除了耳边洪水喧嚣,什么也看不清楚。 “可是怎么能说塌就塌了。” 雁娘子忍不住说道,“前些时日一直大雨,府衙那边的人还出城查看各处河道,往年沿河的州府皆是如此,要是真有洪涝,也不该这么毫无预兆……” 扈江沿河附近的州府,曾经皆受过水灾之苦,每逢大雨连绵时,各地官府都会防备着出现洪涝。 她前些时日出城买生猪的时候,就撞上过府衙巡视河道的人,一如前几年,每逢雨季,府衙那边就会派人两、三日出城查看一次,一旦水位上涨太过,就会提前准备加高河堤,更会命人日夜守着,谨防不测。 那鱼尧堰关乎整个扈江下游,听闻附近就驻扎的有官兵。 一旦出事,负责之人就是九族的脑袋全凑上都不够砍的,这种情况下谁敢轻忽,那堰怎么会说塌就塌了? 江朝渊目光微冷,“就怕,不是天灾。” 孟宁抬眼看过去,与他视线相触,似是想到了什么,脸色蓦地沉了下来,向来温软干净的眼眸也添了凛冽之色,“冯辛宏的人?” 江朝渊“嗯”了声。 “他们怎么敢?”雁娘子失声道。 赵琮也是难以置信,“他们疯了?!” 鱼尧堰塌了,水淹的何止是一个奉陵,整个扈江下游州县、村落都得遭灾,而且水灾之事岂是人力可控。 一旦水淹奉陵,到时候会死多少人,会有多少百姓无家可归,冯辛宏的人难不成是真的疯了! 江朝渊握了握袖中的拳心,若是天灾便也罢了,可如果当真是他所想的这样,有人为祸酿成这般祸事。 那他们简直是该死! …… 外面雨声不断,所有人躲在临时扯开的帐篷下,望着夜色坐立不安。 靖钺司的人还好,奉陵来的那些人则是抱团坐着,有人抱着胳膊垂着头,有人低声咒骂老天爷,还有那年纪小些红着眼睛抹眼泪。 两个时辰仿佛怎么都熬不完,孟宁听着那水声也几乎没怎么闭眼,好不容易等到天亮,熬了一夜的众人看清楚远处模样时,都是忍不住倒吸冷气。 只见远处的扈江几乎没了原本模样,周围的水域几乎覆盖了所有平坦之处,那水浪翻滚着,如猛兽汹涌,湍急撞在石头上发出巨响。 “大人,黑石滩那边全淹了,河道口的桥梁船只都不见了踪影,那附近的田地、庄户也全都没了。” 陈钱身上有些狼狈,说话时哪怕竭力冷静,也是忍不住带出一丝后怕。 昨天夜里他们要是没理会那些马匹古怪,强行过了黑石滩,怕是如今连骨头都不知道在哪片水里飘着。 “还能往茂州去吗?”江朝渊问。 “能是能,那边河水湍急暂时过不了,属下顺着永堰崖附近探了一下,再往前过去便是一片石壁,地势陡峭,属下几人小心些能过去,但是其他人恐怕不易……” 靖钺司里也并非人人都是顶尖高手,陈钱试了一下,如果强行要往茂州,他和大人亲自带着太子,其他能和他们一起过去的,估摸也就二十来人。 江朝渊皱眉:“那回奉陵呢?” 陈钱回道:“往奉陵的路也被淹了,下面泥沙不知深浅,不过从这里顺着山道走附近的林子,能从上面绕过去,就是路程怕要远两、三倍。” “那就先回奉陵。”江朝渊道。 陈钱对于他的吩咐自然没有异议,转身便去传话给其他人。 江朝渊思忖着接下来的事情,感觉似有目光落在身上,回头就见孟宁不知道何时走到他旁边不远处,正静静看着他。 “看什么?”他问。 孟宁微侧着头,“我以为你会急着送太子去茂州。” 陈钱他们去探路时,从魁也跟着去了,那山石峭壁不是不能走。 以江朝渊表现出来的急切,孟宁以为他会执意带太子先走,可没想到他居然会选择回奉陵,让她颇为惊讶。 江朝渊看着她,说道,“我带他走,你会答应?” “不会。”孟宁毫不犹豫。 往茂州的路危险,从奉陵带来的人都走不过去,没有陈典史和那数百人“傍身”,她和从魁怎能应付得了江朝渊和靖钺司的人。 江朝渊闻言嗤了声,“你这人不要命,又惜命,以你的性子,若是带不走奉陵这些人,是不会去茂州的。” 孟宁佯装没听出他话中嘲讽,只抬眼看着那望不尽的洪水,说道,“倒也不只是因为他们,江大人难道没想过,这场祸事若非天灾,那他们做的,恐怕不只是毁了鱼尧堰。” 江朝渊目光沉了下来,“我知道,他们的目的,是在太子。” 一个于灾时弃百姓而逃,只顾自己生死的太子,有何资格问鼎皇位,说不得,到最后还是太子无德,引来的灾祸。 大灾之下,民心动摇,老百姓可不会在意皇位之上坐着的人,是姓赵还是姓李。 他们会在意的,是一个引来灾祸,却又在他们苦难之时,带着奉陵过半兵力逃之夭夭,将他们弃之不顾、无人救援的太子。 人人都知道太子出现在奉陵,他若是这个时候走了,那些人恐怕有一百种手段,让太子就算去了茂州也拿不到兵权,甚至是声名尽毁。 江朝渊和孟宁二人站在崖边,谁都没有说话,只是不约而同望向那滔滔水浪时,目光都是寒意弥漫。 等过了一会儿,陈钱过来,“大人,都已经准备好了。” 身后的帐篷全都拆了,东西也装上了马车,孟宁撑着伞缓缓朝着雁娘子他们走了过去。 江朝渊沉声道,“走吧,回奉陵。” …… 来时走的匆匆,回程时却慢了许多。 雨中山路泥泞,马匹、马车皆不好走,到了后面一大段路,就连孟宁和赵琮也从马车上下来,被从魁他们轮流背着走。 大水冲击之下,山石松散,为保周全,一行人绕道穿走林间,足足花了四倍的时间才返回了奉陵附近。 但是天色已暗,他们又在林间歇了一夜,第三日天擦亮时才下了山。 奉陵周遭全被淹了,唯独城中地势较高,且离河道较远,所以那洪流虽然冲进了城中,但一天一夜也已经退去大半。 孟宁他们回来时,入目所见满是苍夷,城门口泥沙堵了整条道,城门前堵满了好些百姓,皆是满身狼狈,或是受伤见了血。 瞧见他们一行人时,守城的人里有人认出了陈典史。 “陈典史,你们回来了…” “杜三?你怎么在这里。”陈典史心慌上前,这杜三多是留在衙门里,不做守城门的差事,他沙哑着急声问道,“城里怎么样?” 五大三粗的汉子听着这话眼睛一红,哇的一声就哭了起来。 “城里全淹了,前天夜里那水卷过来,谁也没防着,城里死了好些人,外面死的人更多,吴大人,吴大人他……” “大人怎么了?”陈典史急声问。 杜三红着眼睛,“大人带着人救人的时候,被砸伤了脑袋,吕头儿说怕引起骚乱,让我们瞒着外面…” 吕头儿是衙门里那些衙差的头。 城里死的人太多了,这两天堆起来的尸体都老高,外面遭了灾逃出来的,也源源不断的进城,他们刚开始见人就放进去,还帮忙安顿,可是随着时间过去来的人越来越多。 城里能安顿的地方本就不多,吴大人又昏迷不醒,他们不敢再随便放人进去,可是所有人堵在城门口也不是办法。 那些人多是带伤,不让进城,在外面就是等死,可让进城,又怕惹出乱子。 陈典史脸色发白,孟宁他们没想到吴德贵出事了。 瞧着乱糟糟的人群不由庆幸,还好他们带着人回来了,否则奉陵缺了大半兵力,吴德贵又昏迷不醒,怕是要出大乱子。 “吴大人现在在哪里?” “府衙那边。” 江朝渊扭头:“陈典史,我和孟宁先去见吴大人,你留在这边带人安顿这些百姓,寻些竹棚等物搭建简易的难民棚,让他们先避雨。” 说完朝着陈钱道,“你带一部分人去找城里的大夫,有多少是多少,先过来替伤重的看伤,其他人帮着陈典史看着这些人。” “所有守规矩的,好生安置,若有人趁机寻衅生事的,直接处置,不必留情!” 陈钱也知道轻重,点点头:“属下明白。” 江朝渊看向陈典史,“我让陈钱留下来,若有人敢作乱,便让他动手,一切后果本官担着。吴大人不在,你要手段凌厉些,别让人钻了空子。” 陈典史心中一凛,“江大人放心,下官明白。” 第63章 畜生! 大水席卷过城里,四处都见苍夷,之前繁华干净的街头全是还没来得及清理的淤泥,耳畔是此起彼伏的哭叫。 城中并无多少地方挂白幡,可一路朝着衙门去时,时不时都能看到抬出来或是重伤,或是已经没气的人,整个城里都弥漫着一股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抑。 衙门口也乱糟糟的,听闻太子一行人回来了,出来迎他们的是吴夫人。 “参见太子殿下,见过江大人。” 吴夫人往日最重颜面,腰间佩饰的穗子都得挑着精细,配着衣色,可这会儿她身上衣裳生了褶皱,外衫胡乱套着,苍白脸上撑出的笑,比着哭还难看。 赵琮让她起身之后,便问,“吴大人怎么样了?” “老爷他……” 吴夫人眼中一酸,还没开口就先掉泪。 孟宁上前安抚,“吴大人的事,太子殿下已经知晓了,特意带我们折回来便是为了救他,你先带我们去瞧瞧吴大人的伤。” 吴夫人这两日过的混乱极了,前天夜里突发大水,府中被冲的一塌糊涂,好不容易捡回条命,当家的又出了事。 她既怕人醒不过来,又得照顾着病倒的吴老夫人,整个人如置于烙锅之上难安,如今像见到孟宁他们像说寻着了依靠,连忙抹了抹眼泪, “让太子殿下见笑了,妾身这就带你们过去。” 县衙里堂的水还没退干净,受伤的衙差留在衙门里清理泥沙,吴德贵被安置在县衙后面的明心堂。 吴夫人领着他们进去,说道,“城里乱的很,到处都是伤了的人,我好不容易让人寻了两个大夫过来,都说老爷伤了脑袋,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 孟宁:“从魁。” 从魁走到临时搭起来的木板床前,蹲身查看了一下吴德贵的伤势,片刻,他抬头,“吴大人后脑的确被重物所创,所以才会昏迷不醒,但他瞳仁未散,呼吸也算平稳,瞧着应该未曾伤及颅内。” 他从袖中取出个瓷瓶,倒了枚小指指尖大小的药丸出来。 吴夫人连忙倒了水,“是不是要化药……” “不用。” 从魁掰开吴德贵的嘴,直接将药丸塞了进去,然后朝着他喉间用力一按。 昏睡中的吴德贵似是吃疼,下意识张嘴吞咽,喉间滚动时,那药丸直接被咽了下去。 吴夫人:“……” 看得她喉咙有些疼。 从魁却是没管她异色,直接说道,“我先替他施针试试,看能否将人唤醒。” 几人见他施针,守在一旁候着,吴夫人更是紧张的抓着身旁孟宁的手,似是太过担心,她力道大的指甲都掐破了孟宁手背。 孟宁吃疼尚未说话,旁边的雁娘子就突然劈手将吴夫人拽开,自个儿挤到了吴夫人身旁。 孟宁不由看过去,雁娘子直接扭头,朝着吴夫人说道,“别担心,贺大夫的医术可是一等一的,之前孟宁那么病秧子他都能保住,吴大人肯定会没事。” 吴夫人没察觉不对,只应了声。 倒是孟宁,见雁娘子后脑勺对着她,忍不住弯了弯眼,然后对着吴夫人轻声问,“吴大人昏迷之后,府衙这边可有出过什么乱子?” 吴夫人摇摇头,“老爷被人抬回来后,母亲也受了惊吓病倒了,我一直守着他们没有出去过,府衙和城里的事情,全都是吕头儿带着人在打理。” “吕头儿?” 孟宁记得刚才在城门口时,也听那边的差役提起过这人。 吴夫人连忙解释,“就是县衙那些衙差的头儿,叫吕大林,平日里大家都叫他吕头儿。” 她看了眼旁边的太子和江朝渊,小声说道, “吕头儿是我家老爷提拔上来的,平日里衙门的事,老爷都是交给他和陈典史,老爷出事后,黄县尉来大闹过一场,说是老爷昏迷,县衙的事就该他来管。” “当时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是吕头儿带着人把他撵了出去,还让人守着县衙这边,然后没多久你们就来了…” 孟宁目光微动,奉陵本就是大县,这衙中除了县令之外,还有分管粮秣、赋税的县丞,以及徭戍、兵力的县尉。 她之前调查吴德贵时就知道,这二位佐官与陈典史一样,都是在奉陵多年,分掌各处,把控整个县衙。 当年吴德贵刚来奉陵任职,被这三人排挤的险些没命,后来他坐稳了县令之位,收拢了陈典史后,那县丞因为贪污被问罪处斩,剩下的那个县尉黄巡也被吴德贵一步步架空。 别看吴德贵如同墙头草,可在奉陵却是强势至极,整个奉陵的粮、税、兵、政,全被他一人握在手里。 那县尉如同虚设。 江朝渊在旁听着,闻言朝着身后人吩咐,“去唤那位吕头儿过来,就说太子殿下召见。” 几人说话间,从魁已经收了针。 吴夫人迫不及待上前,“大夫,我家老爷怎么样了?” 从魁收拾着针囊,“没什么大碍,我等下再煎副药给他喂下去,天黑前,人应该就能醒过来。” 在场几人都是松了口气,现在奉陵本就乱着,附近遭灾的地方还不知道有多少,这个时候吴德贵若是出事便麻烦了,他安好着,才能压得住奉陵这边的人,也能尽快安抚城中。 从魁被吴夫人领着去给吴德贵煎药,孟宁他们去了侧间,之前存放县志案卷的地方也被水淹了,抬出来的那些箱子湿淋淋的,他们寻了个稍微干净的地方,等了约莫半个时辰,那吕头儿才匆匆忙忙的赶回来。 短方脸,个头不高,三十来岁的样子,吕头儿卷着裤腿进来时,一身差役服上全都是泥, “小人吕大林,见过太子殿下。” 赵琮坐在上首,“起来吧。” 吕大林起身之后,又与江朝渊二人见了礼,江朝渊才开口问,“听说吴大人出事后,衙门就是你在主事,眼下城里如何了?” “乱得很。” 吕大林一夜没睡,眼里都是血丝,他伸手薅了下自己头发醒神, “大水突发,城里所有地方都被淹了,衙门里的人手根本不够,而且昨天夜里黄县尉知道大人昏迷,就鼓动着城里一些人闹事,今天早上更是打上了衙门,要是殿下和江大人没带着人回来,小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一个差头,就算是吴大人的心腹,可官职放在那里,如今还能勉强仗着手下的人稳着城中,可是吴大人要是一直醒不过来,光靠着他“狐假虎威”根本就撑不住。 “那这两日,城中可还有什么其他异常?”江朝渊问。 “异常?” 吕大林皱了皱眉,“除了黄县尉和城里那些富户,闹着不准城外那些人入城,好像也没有别的……” 他顿了下,似是想起什么,“哦对了,倒是有件事。” “之前城里闹过天火,沸沸扬扬传了好一阵子,今天我带下面的人去清理城中的时候,听到有些人说这次遭灾也是因为天谴,还说有人做了什么惹了河神发怒。” 江朝渊问,“可看清楚说话的人?” “就是些城里的百姓,当时乱糟糟的,我忙着事儿也没太听清楚,只是呵斥了两句,那些人就跑了。” 江朝渊眸色瞬间阴沉下来,孟宁和赵琮也都是脸色难看。 雁娘子更是忍不住脾气,竖着眉毛,咬牙切齿, “这些畜生!” 第64章 傻狗 吕大林被这声骂给惊着,不由迟疑,“江大人,雁娘子这是……” “没事。” 江朝渊不欲跟其他人说起鱼尧堰坍塌的事,只继续问道,“其他村镇遭灾的情况,可有消息了?” 吕大林摇摇头,“没有,咱们奉陵是占着地势较高,之前吴大人又让我们挖了泄洪的沟渠,所以水才退得快,可是其他地方还被淹着,好些地方水都没过人头,人畜不通,眼下也只知道城郊那些村子全被淹了。” 一说起这事,他脸色就格外的不好。 这两日,城外全是附近水灾里逃出来的人,那些人见着他们莫不是哭喊悲号,十有九个跪在地上,磕着头求着他们救人,恨不得将脑袋都砸碎在地上,可是他们要怎么救? 这该死的贼老天大雨不停,涝灾不退,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人死。 屋中气氛一时沉寂的厉害,江朝渊下颌绷紧,又沉声问了几个问题,才让吕大林退了出去。 等里间再无外人,尚还年少的赵琮脸上满是怒气,“这次的事情,肯定是人祸,鱼尧堰前脚出了问题闹了洪涝,后脚就有了天谴之言,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孟宁与赵琮的怒色不同,只平静靠在椅子上,说道,“谣言不会凭空生出,若作祟之人藏在城中,一天一夜足够让天谴之说喧嚣于尘,剑指明朗,但是听那吕头儿的意思,这话还没彻底传开……” 江朝渊第一时间就领会了孟宁的意思,沉声说,“那些人要么才刚进城,尚来不及行事,要么,就是还混在城外那些逃出来的难民之中,消息还没彻底带进城中,于街头巷尾扩散。” 他声音一顿,抬头朝外扬声, “来人!” 门外有人快步进来,“大人。” 江朝渊朝着那人道,“去告诉陈钱,带人查这两日府衙安顿的难民,以及城外聚集那些人,看其中可有言行有异或是四散谣言之人。” “还有,派人查看城中各处富户,和那些往日与州府官员、权贵有所关系之人,看可有什么人举止异常的。” “是。” 那人退下去之后,孟宁就微眯着眼看向江朝渊,“你是怀疑,鱼尧堰那边出事,不只是冯辛宏的人动手?” 赵琮和雁娘子有些跟不上二人思绪,不明白孟宁从何得出这结论。 倒是江朝渊对于她能猜出自己心思,半点诧异都没有,直接点点头,言道,“鱼尧堰关乎整个扈江水域,攸关下游十余府城,并数十万田地耕种,其重要性,更胜于蜀州州府。” “我南下途径时也曾留意过,俞县虽地域不大,亦不及奉陵繁华,但单独设有河运司,码头除官船之外不允任何船只停留,附近又有常备五千兵力扎营,就算冯辛宏的人逃出去,也绝不可能在那些人眼皮子底下动手,更不着痕迹破坏鱼尧堰,除非……” “除非是有人帮他们。”赵琮“唰”举手接话。 雁娘子正听的认真,被他打断后,直接剜了他一眼,“就你有脑子,接话倒是顺当,那你说帮忙的人是谁?” 赵琮悻悻闭嘴。 孟宁轻揉着因为赶路而有些肿胀的肩头,一边若有所思,“不会是河运司的人,鱼尧堰塌了,致使下游涝灾,一旦朝中问责他们首当其冲,但要在他们眼下将人送到堰上,那必定是让河运司官员不会防备,或者是不敢防备的人。” 太子出现在奉陵,至今已有十余日,那些闻听消息赶来奉陵的人,算路程也差不多已入蜀州。 冯辛宏那边的漏网之鱼,也定然将那夜情况带了出去,知道李家和陈王的人全都死了,太子和玉玺无论是落在靖钺司或是肃安公府的人手里,他们都定会带着人前往茂州。 那些人若是赶不及过来,又恰好在俞县附近遇到了冯辛宏安排的“后手”。 亲自毁了鱼尧堰,他们肯定是不敢的,可如果是故意放纵,或是稍稍帮他们一把,借此留住太子或是阻拦茂州之行,却未必不可。 江朝渊伸手落在膝上,指节轻敲,“我记得蜀州太守庞长林师从阁老汤惠,而汤家的嫡三小姐,嫁给了庆王世子。” 孟宁淡声说道,“左相和汤阁老是同年进士,据闻曾是多年好友。” 江朝渊倏然抬头,目光锐利,“水灾之下,太子未必能够活命。” “那又如何。”孟宁似嘲讽,声音却依旧轻细,“江大人尚且能以投陈王而自污,拿江老大人的性命来效皇室之忠,旁人就不能有两幅面孔?更何况,我也没说是左相的人动的手。” “如今所有事情不过是猜测,既是猜测,又为何不能往最不可能的方向想。” 她对上江朝渊冷冽,没有半丝退避之意,眼睫轻霎间,收回揉捏肩头的手, “无论如何,鱼尧堰塌了,淹了整个奉陵,我们暂时也走不了了。想要知道是谁动的手,只需等着就是。” “看谁最先找上门来,或是谁最先在奉陵生事。” 虽然这法子不能全然确定,但至少有过半的几率,最先闹出动静的,与动手之人脱不了干系。 与其费心胡乱猜测,倒不如等着他们找过来就是。 孟宁瞧了眼外面还在下的雨,“这雨一时半会儿怕是停不了了,吴大人还没醒来,城中的事我也插不上手,我与姑母先去休息,江大人自便。” 她这胳膊,这肋骨,快疼死了。 赵琮连忙起身,“那我呢?” 孟宁看他,“你是太子,自然要爱民如子。” 赵琮:“……可我腿还断着…” 孟宁微笑,“太子不顾己身,伤残之下,依旧忧心受灾百姓,亲自安抚难民平定民心,这品性之高洁,之仁善,简直闻者流泪,见者称颂。” 赵琮忍不住瞪她一眼,她这分明是想要提前揽民心,好能之后保命,别以为他不知道,赵琮直接伸手去拽孟宁,“我觉得,孟家想要昭雪,更需要这好名声,你与我一起……” “啪——” 雁娘子一巴掌就打在他手背上,疼的赵琮惨叫出声,“你没断奶吗,干什么都得拉着孟宁,她是你娘?” 赵琮捂着手,怒目而视,“你这个泼妇……” “嗯?”雁娘子蒲扇大的巴掌一挥。 源自这两个月的记忆瞬间袭来,赵琮下意识缩着脖子捂着脑袋,瘸着腿单脚朝后蹦开。 “怂货!”雁娘子见状冷哼,“别以为你是太子,老娘就不敢揍你,再敢瞪我,眼珠子给你剜了喂狗。” 她拉过一旁笑盈盈瞧着,却脸色比纸还苍白的孟宁,同样骂道,“你笑什么笑,脸白的跟鬼一样。” 孟宁强撑了一路,被拉过去时,腿泛软。 雁娘子皱眉蹲身,长手一捞就将人抱了起来,直接大步朝外走,途径蹲在门口的大黑狗时,朝着它屁股上就踢了一脚, “傻狗,走了。” 将军怒视雁娘子,敢怒不敢言,“汪”了声后,喉间呜呜着摇着尾巴跟了上去。 赵琮:“……” 江朝渊站在那里,瞧着被带走的孟宁目光微沉。 他虽然反驳了她的话,但她所说依旧让他心底蒙了阴霾,是庆王也就罢了,可如果是左相他们,那朝中的局面怕是难以预料。。 赵琮这个假太子,恐怕要多用一段时日…… “看我干什么?”赵琮没好气。 江朝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容貌够了,脑子不足,而且太像孟宁养的那条大黑狗,蠢兮兮的,容易露馅。 “读书可以明智,外间的事情微臣去打理,殿下腿伤未愈,就留在府衙看书吧。” 赵琮见江朝渊说完便走了,不由愣神,他会这么好心? 他揉着自己的手背,正想寻个地儿坐会儿,蹦达了两步却是突然反应过来,猛的转身看向门外,咬牙怒骂, “姓江的,你骂谁蠢呢?!” 第65章 他死,你说 吴德贵是夜里才醒的,只是昏睡了两天,人虚弱的厉害,醒过来用了药,没说两句话就又浑浑噩噩的睡了过去,直到翌日午前,人才算是彻底清醒。 孟宁和江朝渊前后脚过去时,远远就听到里面吴德贵在骂人。 二人互不待见,彼此扫过一眼,各自撇过头去,只当没瞧见对方,并肩进了房中,就看到吕头儿和陈典史先来了。 孟宁缓声说道,“我还说你这脑袋砸了得养几日,现在瞧着倒是中气十足。” 吴德贵抬头就瞧见进来的二人,骂声一歇,重重靠在堆叠起来的被子上,“我要是再养几日,那些个狗东西就要翻了天了,不把他们王八脑子打稀碎,我哪能安心躺着。” 二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昨天夜里那位黄县尉又撺掇着人闹了一回,多亏江朝渊提前派人盯着,直接抓了闹事之人才没引起民乱。 只是那个黄巡滑溜的很,自己躲着未曾露面,抓住的那几个下面闹事的,人还死了。 孟宁走到一旁坐下,“那个黄县尉,身后有人?” 奉陵大权几乎都在吴德贵一人之手,他能弄死了之前那县丞,又怎差一个黄巡,但是他这些年只是架空了那黄巡县尉之权,却将人一直留在任上,总不能吴德贵突然行善积德,不忍下手了。 吴德贵脸色有些不好,“州府那边的曹官,叫蒋方。” “曹官?” “嗯,蒋方品阶不高,但深得太守庞长林的看重,还将其认了义子,黄家在奉陵根深蒂固,占着水运之利积下万贯家财,当年黄巡舍了一半家财,换蒋方出面保他,我思及府衙不可能只我一人,县丞、县尉若都出事,州府必定会插手,所以便将他留着了。” 这几年黄巡一直安分,虽占着县尉之职,但不与他争权,只借码头水运替黄家敛财。 吴德贵不想将人压的太狠,加上黄家每年都给州府那边“上贡”,于奉陵这边也上商税,时不时还装模作样的施个粥、济个贫,多少算点废物利用,所以他便没理会黄家。 可谁想到,他才一出事,黄巡就跳了出来,要不是太子他们及时回来,这城里怕是乱的不成样子。 江朝渊闻言面色冷然,孟宁也是敛眸沉吟。 吴德贵见状疑惑,“你们怎么了?” 这脸色怎么奇奇怪怪。 江朝渊道,“陈典史可跟你说了鱼尧堰的事?” 吴德贵脸色顿沉,“怎么没说。” 奉陵这场涝灾来的太突然了,就算陈典史不说,他也知道必定是上游出了事,可是看着二人神情,他有些不好的预感,“那鱼尧堰……” “可能不是天灾。” “你说什么?!” 江朝渊一句话让吴德贵猛地弹坐起来,下一瞬头晕目眩的栽了回去。 陈典史连忙扶着他,“大人,你伤势还没好,贺大夫说了不能乱动……” “你先闭嘴!” 吴德贵急声打断后,就看向江朝渊他们,情急之下连尊称都没了,“你什么意思,什么叫不是天灾?难道不是因为近来接连落雨,扈江水势太大,才冲垮了鱼尧堰?!” 江朝渊抬眼看他,“水势上涨,奉陵之边怎会毫无痕迹,但你命人巡查河道可有异常?俞县驻扎数千精兵,河运司的人更是日日巡守,若是鱼尧堰真有坍塌之险,他们难道会无动于衷,等着大水涨上来后冲垮堰堤?” 吴德贵脸色青白交加,他在任上多年,如今年这般大雨虽然少见,但也不是没有出现过,河运司那边一旦察觉有洪涝之险,便会第一时间传讯下游各州府,既是为防万一,也好提前做好泄洪保堤的准备。 可是这段时间连绵大雨,上游半点消息都没有,再加上他命人巡查河道,水位虽有上涨却并无决堤之险,所以才从未担心过洪涝之事,那大水突然席卷才会酿成这般大祸。 江朝渊没给他太多缓冲情绪的机会,就继续说道,“大水袭城后,城中便生谣言,说是皇室无德,忠臣冤魂难散,激怒河神降下了天谴,吴大人应该知道,这谣言针对的是谁。” 他抬头朝着外间唤道,“陈钱。” 早就守在外面的陈钱拎着两个人进来,入内之后,便将其扔在了地上。 “昨日我照大人吩咐,在城中难民安置之处,抓住了几个散播谣言之人,然后顺藤摸瓜找上了他们。”陈钱朝着他们就踢了一脚,沉声呵斥,“说,是谁指使的你们。” “是,是冯大人麾下的人……” “冯辛宏?”吴德贵怒目而视。 那二人早就被吓破了胆子,跪趴在地上,簌簌发抖,回话那人颤声道,“是,冯大人当日出城时,留了人以备不测,后来发现冯大人身死,那人便找上了我们。” “他给了我们三百两银子,说,说让我们留在这里,之后城中会出祸事,届时就将谣言指向皇室,以天谴之说嫁祸太子……” 江朝渊抬脚走向说话之人,在他身前站定,“哦?那你的意思是,你们二人一直都在奉陵?” “是。” “这次水患,是冯辛宏的人所为?” “对……” “唰!” 寒光突然闪过,说话那人口中的声音瞬间变成了惨叫,鲜血飙溅落在地上,半只手掌被生生砍了下来。 江朝渊手中持剑,剑尖落在那人双眼之前,“你可知道,靖钺司是做什么的?本官给你一次机会,重新说。” “大,大人,小人说的都是真的,真的是那人给了我们银子,让我们诬害太子,小人不敢说谎……” “啊!!” 耳朵贴着皮肉掉落在地,江朝渊抬手时长剑带血,剑尖顺着伤口刺入他皮肉之中,挑起贴骨的面皮,似是要将他半张脸都剥下来。 那陡然凄厉的惨叫,让得一旁吴德贵几人都是白了脸,陈典史喉间滚了滚,更是紧闭着嘴险些作呕。 地上那人疼的止不住痉挛,张大了嘴,“我……” 哧—— 皮肉剥离,剑尖挑飞的血肉落在旁边那人身上,而刚才想要服软的人,被一剑刺穿的面骨,“砰”的一声倒在地上。 江朝渊持剑看向另外那人,温声说道,“他说的太慢,你来说。” 第66章 活菩萨 剩下那人张大了嘴,身上挂着半张血肉模糊的脸皮,鲜血溅了他一身,双股颤颤时,身下水渍弥漫。 见江朝渊满是温和地看过来,他直接“扑通”一声就趴在了地上。 “是庞太守!” “前些时日太子殿下出现在奉陵的消息传出,庞太守就命我等来了奉陵,只是当时太子没有现身,靖钺司的人又搜查极严,我等便藏身在暗中等候机会。” “李家和冯辛宏的人出事那夜,我等也尾随出了城,是后来察觉不对劲才临时撤走,连夜带着消息返回州府,结果到了俞县附近,就发现了冯辛宏手下竟是逃出了二人,还撞上了州府曹官蒋方蒋大人。” 没有动刑,连逼问都没有,那人却恨不得将自己知道的吐露个干净, “当时我等本是要擒了冯辛宏手下的人带回州府的,但被蒋大人拦了下来,蒋大人发现他们欲混入鱼尧堰上,不允我们惊动那二人,更令我们快马返回奉陵,伺机尽量挑起民乱。” “蒋大人说,若是太子身死,务必寻回玉玺,若太子侥幸还活着,便借灾民将太子留在奉陵……” “王八羔子!!” 吴德贵抓着床头的药碗,就狠狠砸在过去,气的手都发抖,“蒋方是不是疯了,他知不知道这样会死多少人?!” 太子是重要,那些人想拿住太子他也能理解,可是拿着整个奉陵,甚至下游十数州县,无数人性命来换太子一人。 他们简直是丧尽天良!! 陈典史和吕头儿也都是满脸怒容,恨不得将眼前这人给撕了。 这两日光是城里抬出去的死人就堆成了小山,城郊村户更是被水冲走、淹死了不知多少,眼见就要麦收,粮食全被冲毁,原本只以为是老天爷不长眼,可没想到居然是因为人祸。 吕头儿没忍住上前狠狠朝着那人踢了过去,地上那人生生挨着,嘴里都吐了血,人却一动不敢动,生怕自己就步了身旁那人的后尘。 “好了。” 孟宁出声拦了吕头儿,才坐在旁边出声问,“你们是何时进的城?” “前天夜里。” “蒋方还让你们做什么?” 那人疼的发颤,低着脑袋说道,“蒋大人就是让我们想办法留下太子,找机会挑唆黄县尉让奉陵乱起来,到时趁乱借灾民之手冲了县衙,弄死吴县令,然后以奉陵衙兵和灾民围杀太子和靖钺司的人。” “若能生擒太子最好,要是让他侥幸逃了,就务必毁他名声,让他难以轻易入茂州拿取兵权,再将鱼尧堰的事推到陈王头上……” “他想的倒美!”吴德贵重重一锤床头,气的发抖。 江朝渊倒是神色平静,他思索了片刻才问,“你们所做之事,黄巡可知情?” “不知道。” “那蒋方和你们在俞县相见时,身边可有其他人?” “有,是个文士模样的,三十来岁,京中口音,以前也从未在州府见过。” 眼生之人,京城人士,孟宁似笑非笑扫过江朝渊,就见他眼中暗潮涌动,下颚绷紧,那握剑的手上青筋直冒,倒是比之前镇定模样好看。 孟宁问道,“你可还有别的事情没交代的?” 那人连忙摇头,“没有了,我知道的都说了……” 孟宁轻叹了声:“既然都说了,那也就没用了。” 她看向江朝渊, “庞长林欲借民乱,对太子殿下不利,虽未完全施行,但谣言已然散开,太子名声受损,便将这人扔给那些难民吧,也能泄一泄他们心头之愤。” 吴德贵猛的抬眼,谣言固然可恶,但既已知情自能想办法遏制,但这个人可是证人,将来还要用来指证州府那些人行恶,怎么能把他扔出去? 可是还不等他开口,那边江朝渊就接过了话头,“让他来平民愤,倒是能缓解城中谣言,只可惜他非庞长林心腹,难证实情……” 他扭头看向一旁, “算了,陈钱,把人拖下去吧。” 那人顿时大惊失色,万没想到江朝渊下手狠辣,那个看上去温温柔柔的女子却更心黑,她只一句话就要他的命。 被陈钱拽着朝外走时,那人满眼惊恐,“我有用的,我还有用,别杀我!!” 孟宁杵着下颚,轻声细语,“可是你都说了,你知道的全都交代了。” “我……我……” 那人心思急转,眼见陈钱拽着他要走,脱口急声道,“蒋大人,蒋大人他们之后要来奉陵,他是庞大人的心腹,还有跟他一起的那个人,蒋大人对他很是恭敬,而且他还说过想要活捉太子的话……” “你们别杀我,我能帮你们抓他们,我知道怎么跟蒋大人联络!” 孟宁指尖摩挲着脸侧,似笑抬眼,“原来还能传信啊。” “我……” “这般不老实,还是杀了吧。” 那人脸色瞬间惨白,转身挣扎着朝着江朝渊一跪,“江大人,江大人饶了我,我不是有意瞒您,我能联络蒋大人他们,我真的能。” “只要我活着,告诉他们太子已然中计,吴大人也死了,再借黄巡那边传话,他们肯定会相信的,到时候他们也会亲自来奉陵。” 他砰砰磕头,脑门上都见了血,“蒋方是庞太守的心腹,他知道的肯定比我多,求求江大人,我定会老实听话,求您饶了我……” 江朝渊瞧着跪在他身前,就差抱着他腿苦苦哀求的人,再看向那边温柔浅笑,瞧着满脸温善的孟宁,一时间面无表情。 旁边吴德贵几人更是目瞪口呆。 这个人是不是忘记了,这煞神刚才还活剥了他同伴的面皮,一剑扎穿了那人脑袋,尸体还没凉呢,他可不是什么活菩萨。 江朝渊难得寡言,沉默了下才道,“把人带下去,好生看管起来。” 那人顿时感恩戴德,“谢谢江大人,谢谢江大人,您是好人。” 江朝渊:“……” 大可不必,如此骂他。 孟宁掩嘴低笑出声,被江朝渊面无表情横了一眼过去,她顿时杵着下颚,眼眸弯了弯,笑得愈发的灿烂。 第67章 挑唆 吴德贵死了。 黄巡收到消息时,第一反应是不敢置信,紧接着就是狂喜。 他没擅动,先试探着派人在城中散播消息,引得百姓慌乱,可足足两日过去,依旧不见吴德贵现身,反倒江朝渊暂时接管了县衙兵力,陈典史和吕大林更是带人死守县衙,不准外人入内。 黄巡便确定,吴德贵是真的死了。 他第一时间便赶去了县衙,想要接管奉陵县务,怎料被江朝渊挡了回来。 等回府之后,黄巡身边的人就气愤道,“大人,您是这奉陵县尉,县令身死,接管府衙诸事本就是职责所在,那江朝渊口口声声说吴德贵没死,却又不允您见他,更不让您拜见太子殿下,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黄巡面容富态,乍一看慈眉善目的,可此时神色阴沉至极。 他何尝不气? 吴德贵摆明是已经死了,他上门主动讨好,言语间更透露出愿意如吴德贵那般,向陈王投诚的意思,却不想被江朝渊这般鄙弃。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黄巡被吴德贵压着多年,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机会,他怎么可能放过,正想着该怎么做才能讨好了江朝渊和太子,就听到门外有下人进来 “大人,外间有人寻您。” “不见不见!”黄巡满是不耐烦。 那下人迟疑,“可是那人说,您见了这个,定会见他。” 黄巡疑惑抬头,就见那下人手中拿着一物,他瞬间脸色变化,“他们怎么回来了…”顿了下,“快去把人请进来。” 他起身拍了拍衣裳,示意身旁的人退下之后,自己亲自到了院前,片刻后就瞧见管家领着一人进来。 那人身上罩着外袍,头上斗笠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黄巡一眼便认了出来,堆起笑意就迎了上去,“楚兄弟,你可算是出现了,这几日一直不见你和王兄弟,我还担心你们是出了事。” “是吗,我还以为黄大人忙着向陈王表忠心,早忘记我等了。” 黄巡脸上笑容顿时僵住,眼前这人名叫楚力,是州府那边的人,十日前他和另外一人一起入了奉陵,就带着蒋方的信物住进了他府里。 这二人既不问事,也不办差,只一直有意无意的留意着江朝渊他们,黄巡早猜测他们恐怕是为着太子而来。 五日前,陈王的人和李家人在城外交手之后,这二人就不知所踪,黄巡还以为他们早就离开了,可没想到居然又回来了,而且还知道了他去府衙,欲向陈王投诚之事。 黄巡神色讪讪,“你误会了,我不过是知道吴德贵身死,想要趁机拿回县衙之权,好能更好的替蒋大人办事,所以才假意示好江朝渊他们……” 楚力冷哼了声,“是吗,我还以为黄大人是觉得我家大人官位太低,难以照拂于你,所以想要另择高枝了。” 黄巡连忙道,“怎么会,我对蒋大人忠心耿耿。” 楚力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直到黄巡头皮都有些发麻,他这才收回目光,“你最好如你所说。你想从江朝渊手里拿回县衙之权,根本不可能,至于借着他去跟陈王投诚,更是找死。” 黄巡脸色微变,正想要问为什么,就见身旁之人突然身形晃了下,捂着嘴咳嗽了声,唇边溢出血来。 “楚兄弟!”黄巡大惊,“来人,快去请大夫……” “别!” 楚力脸色惨白拦住他,“别惊动了人,先进去。” 黄巡连忙扶着人进了里间,驱散了下人之后,这才发现楚力身前衣襟上带着血,人也像是大病了一场,他急声问道,“你受伤了?” “跟靖钺司的人交了手。” “什么!”黄巡惊愕,“那王兄弟……” “王铎死了。” 黄巡脸色侧底变了,这二人可是蒋方手下的人,皆是身手出众,可如今却一死一伤,他忍不住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们怎么会和靖钺司的人动了手,还有,楚兄弟刚才说的那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江朝渊不可能将让他接管县衙,还有他若借着江朝渊跟陈王投诚,就是在找死? 楚力脸色苍白靠在椅子上,喝了口茶水压下喉间血腥,这才看着黄巡,“黄大人可还记得,江朝渊是谁的人?” “自然是陈王……” “那陈王命他南下,是做什么的?” 黄巡顿了下,刚想说话就猛的顿住,瞳孔更是紧缩。 陈王命人南下,自然是要取太子性命,只有太子死了,陈王才能顺理成章的兄终弟及,拿下皇位。 可是江朝渊明明已经找到了太子,那夜甚至还与李家人动手,双方死伤无数,就算是趁乱杀了太子嫁祸给旁人都正常,但他却是将太子安好护着,就连之前跟陈王投诚的吴德贵,也派了奉陵过半兵力护送他们前往茂州…… 楚力看着陡然白了脸的黄巡,言道,“江朝渊是靖钺司首,如何看得上这小小县令之权,而且吴德贵死后,你既主动向陈王效忠,让你接管府衙尽快安抚城中是眼下最快的法子。” “可是他却任凭谣言四起,强行隐瞒吴德贵之死,牢牢将府衙之权握在手里,你以为他是为了什么?” 黄巡张了张嘴:“他……不是陈王的人……” 楚力点点头,“那天夜里,李家根本没带走太子,是江朝渊借太子设局,将冯辛宏和李家那些人骗出城外,再与肃安公府那些余孽还有吴德贵一起,将所有人尽数坑杀。” “他们原想要带太子前往茂州,却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洪涝,困在了奉陵,江朝渊手中靖钺司的人只剩寥寥,他必须牢牢握住奉陵兵力,才能应对洪涝退去之后,蜂拥而至的那些搜寻太子的人” 黄巡难以置信的睁大了眼, 那天夜里,城外那动静根本瞒不住人,但黄巡只以为真是如传言所说,是李家之人暗中救走了太子,被陈王的人发现之后,追上去在城外动了手。 可没想到居然是江朝渊设的局。 黄巡问道,“你怎么知道此事?” “那天夜里,我和王铎跟了上去,王铎为了护我逃离,死在了永堰崖。” 楚力捂着胸前的伤,想起被江朝渊虐杀致死的同伴,脸上的惊惧半点都不似作假, “那江朝渊心狠手辣,肃安公府那些余孽更是,他们以太子为饵,生生坑杀了冯辛宏及李家数百人。” “我原是想要将消息带回州府,但是因为伤势太重,只能躲在城中修养,若非今日发现你去了府衙找死,我也不会现身。” 黄巡他脑子里乱成一团,难怪江朝渊不接他投诚,又难怪他们要死死瞒住吴德贵的死讯,那江朝渊居然是假意投靠陈王。 楚力压着伤处,声音如巨锤落在黄巡心上,“你之前故意放出吴德贵已死的传言,今日更是上门夺权,江朝渊定不会饶了你,而且只有处置了你这个县尉,他才能名正言顺的借太子之名,掌管奉陵兵力。” 黄巡紧抿着唇脸色发白,双手交握着捏紧,在原地来回踱步,眉心夹的死死的,半晌,他才看向楚力, “你来找我说这些,总不会真的只是为了提醒我吧?” 黄巡死死看着他,“之前你和王铎突然来奉陵,却不言目的,如今又冒险来见我,你与我说这么多是为了什么,不妨直言。” 楚力沉默片刻,才开口,“庞太守,有意太子。” 黄巡眉心一跳。 楚力说道,“你想要自保,我家大人欲留下太子和江朝渊等人,所以不如我们合作。” “只要想办法让奉陵乱起来,逼江朝渊他们难以稳坐府衙,再传讯我家大人带人前来,自然能保住黄大人性命,待到事后,这奉陵县令非你莫属,就算更进一步也未必不可能。” 黄巡心中狂跳,“留下来?” 如今的奉陵本就因为涝灾生了乱,是江朝渊他们派人强压着,才能勉强稳住局面,一旦奉陵真的彻底乱了,首当其冲的便是府衙那边。 楚力所谓的留下太子他们,怕是冲着要他们命去的…… “怎么,黄大人不敢?”楚力抬眼看他。 黄巡面露犹豫挣扎,可片刻之后,他便咬了咬牙。 他不愿意一直屈居这劳什子的县尉,江朝渊也不会放过他,更何况楚力已经找上了他,他要是拒绝了,便等于得罪了蒋方和庞太守。 与其四面楚歌,两边都是死,倒不如放手一搏。 吴德贵都敢和江朝渊勾结,坑死了陈王和李家那么多人,去博一个从龙之功,他黄巡为什么不行? “我有何不敢!”黄巡道,“你说,要我怎么做?” 第68章 敲门砖 奉陵城中天谴之说,以惊人之势传遍街头巷尾。 今上无德,太子惹来灾祸,引河神发怒,殃及百姓,谣言喧嚣于尘,随着吴德贵身死消息传出,奉陵表面上的安稳彻底没了。 最初时,只是因为入城的人过多,影响了城中之人生活,开始有人闹着不允城外难民入城,紧接着各个药铺诊堂突然拒绝出诊,不肯拿出药材,随后,城里几大粮商更是陆续闭门歇业,不再售粮。 城内城外伤患不断,仅剩不多售卖粮食之处更是粮价翻涨,城中滋生恐慌,逐渐有人为抢购粮食大打出手,更是开始出现城内之人与难民撕扯对立之事。 直到两边摩擦,数十人于坊市撕扯,府衙之人赶到锁拿失手打死了人,整个事情就变的一发不可收拾。 血腥引燃了所有恐惧,难民之死更是激起民愤。 江朝渊带人锁拿了生事祸首,第一时间开仓放粮,以缓解城中焦灼,可是奉陵秋收未至,先前存粮根本难以支撑越来越多的难民嚼用,更安抚不了城中日渐不安的百姓。 “你怎么还有心思,写这东西?” 传言已死的吴德贵,伤势好转后已经能够下床,此时他看着江朝渊手里那封打算送往州府的“求援信”,脸色难看至极,“城里已经乱的不成样子了,再这么下去,会死人的!” 江朝渊闻言没回话,只低头将最后一笔落下。 “我跟你说话呢!” 吴德贵此时早顾不得什么尊卑,恨不得能拎着江朝渊的脖领子,用力甩一甩他的脑子,看他到底装的什么东西,“你让我假死,我死了,可你接管府衙不出手安抚城中也就罢了,反倒还助黄巡一臂之力,你知不知道城外那些难民都快要踏破城门口了?” “我知道。” “知道?”吴德贵声音拔高,“知道你还在这坐着,弄这劳什子的求援信?!” “下县遭灾,无粮抚民,不向州府求援,谁来赈济?” 江朝渊将那信纸折了起来,放进信封里面,盖了官印,封了蜜蜡,递给一旁的陈钱,“派人送出去。” 吴德贵见状动气,“可是你一连送了这么多封又有什么用,他们根本就不可能理会。” 那鱼尧堰本就是人为弄塌的,莫说这信能不能送去州府,就算真送到了庞长林手里那又如何,他们本就是想要借着这场涝灾对付太子。 不落井下石就已经不错,又怎么可能出手救助?! “理不理会是他们的事情,求不求援是我们的事。” 江朝渊神色淡然,“你若未曾上告灾情,事后不管发生什么,万事之错都在你身,但接连传书无人理会,四下求助皆是无门,那将来无论你做了什么,都无人能以置喙。” 吴德贵闻言眼皮子直跳,“你想干什么?” 江朝渊侧头一笑,那模样落在吴德贵眼里,只叫他心惊肉跳。 他总觉得自打太子一行折回奉陵后,江朝渊身上就透着一股子危险之意,那笑更是渗人,吴德贵忍不住看向一旁坐着的孟宁,“你就由得他这般胡来?” “那不然呢。” 孟宁拿着一叠东西,扔在了桌上,这些全都是这几日以太子之名,送往城中那些粮商、药堂的拜帖,可是全都被原封不动的还了回来,她道, “太子亲自下帖,这些人都敢拒之不见,你难道还看不出来他们想要什么?黄巡远比你所知的要有能耐,而且蒋方他们当初怕是不只是派了那两人入城,江朝渊若不助他们一臂之力,让他们尽快如愿,奉陵如今的危局如何能解。” “可是府衙粮仓里的粮食,已经支撑不住了。”吴德贵又气又急,“我知道你们是想要引人上套,可是现在外面人心惶惶,要是再没了粮食该如何应对?” 那些难民本就已经有些压不住,全靠着府衙日日施粥,才能勉强安抚,一旦没了粮食,那些本就无家可归的人饿疯了之下能做出什么事情,谁都不敢想象。 孟宁闻言抬眼,“那你想要如何?” “我……” 吴德贵张了张嘴。 孟宁说道,“就算这个时候,让你出面,告知外间你人没死,难道就能安抚得了那些乱民?你也说了,府衙的粮食支撑不了,没有粮食,你这个县令活不活着又有什么用?” “可以从哪些粮商处征粮……” “然后呢?” 孟宁声音平静,“之前城中大水,本就毁了一部分粮食,就算那些粮商手里还有存粮,又能有多少?” “奉陵受灾之处无数,难民更是不知有多少,凭着这些粮食,你又能安抚得住外面那些人多久?而且你想征粮,那些粮商愿意吗?除非是与他们动手,仗着武力强行征收,可如若这样,恐怕不等你拿到粮食安抚好城外,那些粮商就得先砸了你这县衙。” 吴德贵被她的话说得脸上如同掀翻了染料盘,半晌,咬牙说道,“那就这么看着?” 孟宁摇摇头:“自然不是,眼下最重要的是,得先清了外患。” 吴德贵看她,“你是说,蒋方他们?” 孟宁“嗯”了声,“外间洪水已退,五日时间,也足够蒋方他们得到消息赶来奉陵。” 吴德贵闻言有些迟疑。 江朝渊朝着他说道,“你放心吧,城内看似生乱,但尚在控制之中,黄巡想要接管县衙,就不可能真让城内乱到无法收拾,至于城外那些难民,短时间的艰难,才能换他们之后尽快安宁。” “如今大水虽退,但外间雨势不断,这场涝灾想要解决,必须得有州府出面,而蒋方他们就是这敲门砖。” 敲门砖…… 吴德贵眉心紧皱,倒是坐在一旁的赵琮,手里奋笔疾书写着江朝渊布置给他的课业,顺道着抬头说了句, “吴大人,江大人和孟小娘子不会做无用之事,眼下已经如此了,倒不如安心等着。” 吴德贵瞧了眼这位太子殿下,忍不住深吸口气。 他也想要安心,可外头一日坏过一日的消息,让他哪里能安心得了,然而眼前这两个犟种他一个都奈何不得,又糊了脑子踩上了贼船。 他一屁股坐在旁边凳子上,“只希望真不会出事……” 吴德贵倒了杯茶端着刚想喝,冷不丁门前就有人闯了进来。 “大人,不好了,府仓那边出事了。” 吕头儿气喘吁吁,说话都不利索,“黄县尉,黄县尉他带着人去了府仓,要抢粮食。” “你说什么?” 吴德贵手里茶杯重重落在桌上,勃然大怒,“黄巡他疯了?!” 赵琮连忙伸手挡住自己课业,谨防被那茶水溅到。 倒是江朝渊和孟宁,几乎同时轻叩桌面,抬眼喃喃,“敲门砖,来了。” 第69章 抢粮 “黄县尉,没有吴大人吩咐,谁都不能动这仓中的粮!” “来人,快拦住他们,不准让人进去。” “你们干什么!都干什么,我看今日谁敢抢这里的粮!” 细雨纷纷,官仓之外,陈典史领着数十号人堵在门口。 外间密密麻麻围满了人,黄巡带着十余下人站在最前面,陈典史脸上既有惊惧,也有怒容,朝着对面厉声道,“黄巡,吴大人还在昏迷,你擅自带人强闯官仓,是想要造反不成?!” “昏迷?” 黄巡穿着县尉官服,腰间鞶带将圆润身形勒出了隔层,他鼻间哼了声,“吴县令早就已经死了,是你们强压着消息糊弄外间之人,如今城里百姓无粮可食,外面那些难民更是饿着肚子,我身为县尉来取粮食赈灾,有何不可!” “你敢!” 陈典史见他们欲上前,忙怒声呵斥,“吴大人只是受伤昏迷,岂容得你放肆,况且县衙诸事还有江大人和太子殿下做主,你若敢带人强抢粮食,引得城中生乱,太子殿下绝不会饶了你!” 黄巡嗤笑,“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在哪儿呢?” “从涝灾出现到现在已有七、八日,外面死了多少人,又有多少难民无家可归,可是咱们那位太子殿下从头到尾都没出现过。” “莫说他如今到底还在不在奉陵,说不得早就已经扔下我等暗中跑了,就算他还在,他和江大人一起把持县府,仗着手中官兵占着粮仓,每日却只取些许粮食出来,看着奉陵百姓忍饥挨饿,他们自己却在县衙高床软枕。” “这官仓中的粮食,本就是用来灾时赈济百姓的,本官绝不会任由他们借其利己,坐视百姓活活饿死,今天就算是冒着得罪太子殿下,得罪江大人的风险,本官也要将这些粮食带走!” 他说完后,朝着人群方向, “诸位放心,我黄巡今日定带你们拿到粮食!” 城中已有好几日无处售粮,许多人家中存粮已经见底,而更多的因为之前大水,早就没了粮食可吃,更别说那些之前入城一无所有的难民,全都是靠着官府每日发放的那一点点粮食,熬做稀粥度日。 等着粮食的人太多,从最初每日还能领一小袋,到现在一小碗,哪怕省着也吃不饱肚子,而且外面传来的消息更是越来越糟,城门口聚集的难民一眼望不到头。 所有人本就压抑着情绪,不安、惶恐更如毒虫蔓延,如今再被黄巡这么一说,顿时如同一把火扔进了装满了油的木桶里,所有人都被点燃的情绪冲了脑子。 “我们要粮食!” “凭什么不给我们粮食!” “黄县尉说的对,太子无德才惹来天谴,如今还要我们活活饿死,我看你们就是想要私吞粮食不可发给我们。” “说的对,我们要粮食!” “给我们粮食!!” 人群呼喊声越大,那些聚集而来的人更是直冲粮仓,陈典史带着的人根本就拦不住红了眼的百姓,眼见着横在外间的围栏被冲破。 陈典史急声道,“靖钺司的人呢,快去找江大……” 啊! 一声惨叫,人群中有人一棍子朝着陈典史抽了过去,他闪避不及,只瞬间就见了血,身旁跟随的那些衙差更是被人群冲的七零八落。 陈典史大喊着“别抢”的声音,很快就被周围喧闹给彻底淹没,粮仓大门被人强行撞开,所有人都是朝着里面涌了进去,只隐约听到里间有人大喊了声“好多粮食”,后面那些人越发疯狂,谁都怕自己慢了一步,粮食便被别人全拿走了。 “让开,我先来的!” “是我先来,这粮食是我的!!” 里面的人吵嚷争抢,原本该在最前面的黄巡却是趁乱退了出来,他已经瞧不见陈典史他们被挤去了何处,但也能感受到周围人疯狂,他连忙压低了声音,“快走!” “大人,这些粮……” “这些粮不能碰,这边消息瞒不住人,赶紧走,等江朝渊他们来了,就走不了了!” 所有人都聚在粮仓前,更有人源源不断朝着这边走,街上人头攒动,哪怕人已经走远,黄巡依旧还能听到那边争抢怒骂的声音。 他知道城中彻底乱了,更明白今日这一出后,奉陵没了粮食会成什么人间炼狱。 可是,他已经没有退路。 那日被楚力撺掇着答应下来,亲手送出了城中消息,事后不过两日,他就发现自己也成了棋子,那些突然与他示好、合谋的粮商,那些不肯诊治供给施药的药堂,还有城中那些富户,所有人的转变都让他惊恐。 昨天夜里,他不过起个夜的功夫,床头上就多了把匕首插着的字条。 这粮仓,他不抢,也得抢。 黄巡脸色有些白,扭头看向身旁,“楚兄弟,蒋大人要我做的事情,我都做了,可他那边何时能来?” 楚力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大人只说让我们等着。” 黄巡闻言握紧手心,他现在可是把身家性命都挂在了蒋方身上,撺掇百姓抢夺粮仓之后,江朝渊和太子那边必定不会放过他,如果蒋方赶不过来,那他全家老小的命怕都得赔在里面。 他正想说话,迎面就冷不丁有人突然靠近,楚力率先反应过来,下意识抽刀便朝前一挡,“什么人?!” “是我。” “柳准?” 来人抬头露出的脸,让楚力先是一怔,随即忙收刀,眉眼也是染上喜色,“你怎么在这里,大人呢?” “大人已经入城,亦知晓方才之事,特意让我来请黄县尉过去一见。” 黄巡闻言神色微变,这人一句话透露出的消息太多。 蒋方已经入城,还知道了刚才的事情,这是不是意味着,他的一举一动都在蒋方监视之下? 黄巡忍不住后脊生凉,如果他今日没有照着昨夜那字条上所写,挑唆百姓,强抢粮仓,那蒋方恐怕就不是见他,而是直接要了他的命了。 相比黄巡的惊惧后怕,楚力却是纯粹的高兴,“太好了,大人总算来了,黄大人,咱们赶紧过去。” 黄巡强撑着笑,“是。” …… 第70章 调虎离山 蒋方所在的地方,就在官仓不远的酒楼之上,隔着大开的窗牖,一眼就能将远处那些疯狂撕扯、争抢的场景尽收眼底。 楼下乱成一团,楼上却是茶香弥绕,约莫二十来岁的青年,身着月色锦袍,玉冠束发,立于窗前望着下方。 “大人,黄县尉来了。” 蒋方回头,就见黄巡二人进来。 黄巡的年纪都够给蒋方当父亲了,但是面对这个年轻人,他却半点不敢轻忽,“下官黄巡,见过蒋大人。” “黄大人不必多礼。”蒋方端是一派温和,“方才黄大人做的不错。” 黄巡手心瞬间汗湿,他果然一直看着! 把头垂的更低了些,黄巡说道,“大人吩咐之事,下官自然要尽力而为,而且也是有楚力兄弟帮忙,才能这么快将事情办妥。” 蒋方闻言看向楚力,楚力连忙道,“属下不敢领功,是大人计划的好,否则也难以将太子他们困在奉陵。” “太子如今在何处?” “应该还在县衙,那边看守严密,属下难以入内,但是这几日江朝渊还在城中,太子绝无机会离开。” 蒋方轻“嗯”了声,太子身边已无可用之人,除了那几个肃安公府的余孽,唯一能护着他的,就只有江朝渊,江朝渊既然没走,那太子自然也还在奉陵,只不过…… 连他之前也未曾想到,这江朝渊竟然是假意跟陈王投诚,实则却是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堂而皇之护送太子南下。 那日遇到冯辛宏手下逃出来的人时,他还以为是陈王的人和李家人争斗,要不是楚力送出消息,告知江朝渊设局,怕是所有人都被他蒙在鼓里,待到外间察觉不对时,什么都晚了。 想到这里,蒋方说道,“那天夜里,江朝渊计划那般周全,你是如何逃出来的?” 楚力微垂着眼帘,“属下和王铎尾随冯辛宏一行,本就未曾太过靠近,而且察觉不对时就立刻就转身逃离,当时江朝渊顾着围杀冯辛宏,属下才能拼着重伤侥幸逃出…” 说着,他神色黯淡, “只可惜,王铎死了。” 黄巡见气氛沉凝,也隐约听出蒋方话中怀疑,他连忙在旁说道,“蒋大人是不知道,楚兄弟找上我时浑身是伤,胸前那伤口更是深可见骨,大夫都说要不是他运气好,怕是早就没命了。” 蒋方那有些冷凝的目光缓和了些,看着楚力依旧带着病色的脸,那唇上也似因受伤失了往日血气,他这才温声说道,“你们这次做的很好,传出的消息也十分重要,王铎家中我已命人前去安顿,至于你,等回州府之后自有奖赏,往后也与柳准一起,随我左右办事。” 楚力连忙抱拳,“属下多谢大人!” 他压着脸上欣喜,却还是忍不住说道, “只是大人,如今我等虽将太子留在了奉陵,也散播那些谣言,引着百姓将这粮仓给抢了,可是江朝渊那边定会带人过来镇压,万一他让太子直接出面,再借以官府之力,恐怕很快就能将局面稳定下来……” “他不会。” 楚力和黄巡都是愣住。 蒋方见状看着他们,“你们以为江朝渊为什么会坑杀了李家人,他要是真心向着皇室和太子,李家就是他最大的助力,他大可和李家合作对付陈王,可是他却直接将李家和陈王的人全部坑杀,江朝渊所行未必是为了皇室。” “而且他不会不知道,这场洪涝之后,各方势力混入奉陵,想要太子活着的人,远没有想要他死的人多。他必须牢牢将太子握在手里,也绝不敢让他出来冒险,更何况……” 他看向外面那乱极了的街头,“你们以为那些难民,是太子出来说几句话就能安抚得了的?” 吴德贵已死,官仓被抢,可外面的难民只会越来越多,饿极了的百姓可不会管你是太子还是皇帝,无论是谁,想要控制局面,就得拿出粮食。 可是江朝渊他们哪来的粮? 蒋方抬手指了指官仓那边,黄巡二人才发现那边街头,已有闻讯赶来的府衙官差和靖钺司的人,正大声呵斥着那些抢粮的百姓。 蒋方嗤笑了声,“他们赶过来,无非是抓几个抢粮的人,可是到了手的粮食,那些百姓哪会那么容易交还回去?” 法不责众,江朝渊手下靖钺司的人拢共不过数十,就算加上能够调动的奉陵衙兵又能有多少,可城中的百姓,城外的难民有多少? 一旦强行镇压,欲抢回粮食,必定会伤人,见了血腥之后就是暴乱,可如若抢不回粮食,其他人无粮可食,照样能生吞了他们。 黄巡看着云淡风轻说着难民暴乱的年轻人,只觉得心头生寒。 楚力低着头时,目光闪了闪,“大人这是想要逼江朝渊他们,交出太子?” 蒋方点点头,“太子既然活着,我自然要带走。” “可是江朝渊要是不愿意呢?他到底不是奉陵官员,如果真生了暴乱,他大可带着太子弃城离开,虽然名声有损,但也不是找不到借口……” “他走不了。” 蒋方眸色冷淡,“你以为我为何让你们袭击官仓?官仓被抢,江朝渊必定会命人前来,府衙和城门那边便会少了人,只要城门一开,整个奉陵都是难民,届时谁都走不了。” “你疯了?!” 黄巡原本的谦卑瞬间没了,他瞳孔猛颤,脸上失了血色,声音都发抖,“难民入城,是能困住太子和江朝渊,可是我们都还在城里,到时候生了暴乱我们怎么办?你是要拿我们所有人的命,去给太子陪葬?!” 蒋方说道,“江朝渊是聪明人,他不会让太子去死。” 黄巡怒然,“可万一呢?而且城中一旦彻底大乱,谁能保证事后能压得住,我们亲眷家业皆是在此,蒋大人,你之前让楚力命我们行事时,可不是跟我们这么说的!!” 蒋方对着他的怒火毫不在意,轻掀眼帘,显得格外的无情,“为大义者,有所牺牲,在所难免。” 他临行前,义父有令,若带不走太子,就只能让他死在这里。 “你!!” 黄巡气的浑身发抖,想要怒骂时,就听到外间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谁?!” 柳准厉喝出声,手中长剑直接就朝着外间劈了过去,而楚力则是几乎同时后退了半步,持刀挡在蒋方身前。 红木房门被利刃劈开,柳准的剑“锵”的一声被挡了回来,他因巨力踉跄了几步退回了屋中,抬头就见门外站着一群人。 那些人年岁各异,高矮胖瘦都有,皆是衣着富贵但模样狼狈,此时眼中都是冒着怒火,一副恨不得撕了他们的样子,而最前面的那个妇人手里拿着把杀猪刀,挡在个十五、六岁的白净少女身前。 雁娘子甩了甩胳膊,开口就骂,“这王八犊子,比山猪劲儿大。” 第71章 老鼠 柳准也是被震的手臂发麻,满是警惕的退到蒋方身前,“你们是谁!” 孟宁没理会他,只朝着身旁那些人细声说道,“听清楚了吗,你们为蒋大人赴汤蹈火,不惜忤逆太子,可咱们这位蒋大人,却是想着让诸位为他的大义,殉葬呢。” 那些人皆是怒红了眼,他们本是城中豪绅富商,之前配合黄巡断了城中粮食、药材售卖,哪怕今日被身前这女子找上门来,也不曾太过害怕,因为他们笃定了身后之人会保他们。 可是谁能想到,转头的功夫就听到蒋方刚才那番话,他居然放了城外所有难民入城,想要拉着他们所有人给太子陪葬! “蒋方!”其中一人怒不可遏,“我等看在庞太守的面子,又有黄巡从中说和,这才愿意配合你们行事,可你居然想要我们的命?” “就是,你之前明明说好只是借城中乱局打压靖钺司的人,逼迫江朝渊,拿下太子,可你竟放那些难民进城,你是疯了不成?!” 七嘴八舌的谩骂,自然也少不了黄巡,有人甚至脱了鞋,就朝着黄巡砸了过去, “你个无耻小人,我等信你,才会帮你,可你他娘的居然瞒着我们去抢官仓,你是想要整个奉陵暴乱?!” 黄巡此时早就已经慌了神,蒋方的疯狂让他害怕,这些人突然上门更让他惊慌,他虽然没跟孟宁打过交道,却早就听闻了这位孟家女娘,而且那些人恨不得吞了他的样子更是让人惊惧。 他连忙捂着被砸中的地方,急声道,“我没有,我不知道,是蒋方骗我,我不知情的,我是被他骗了……” “你就闭嘴吧你。”雁娘子嘲讽,“你不知道官仓被抢会有什么后果,还是不知道这姓蒋的想干什么,鱼尧堰都敢毁了,你会猜不到他让你干这些事情是为了什么?” 好歹当了那么多年县尉,黄家也是城中富户,再加上楚力透露出来的那些东西,黄巡会看不出来这场水灾是怎么回事? 不过是贪图利益,被野心障目,强行让自己不去想其中后果,可到头来发现情况难以收拾,才拿个不知道当幌子。 门外那些人越发愤怒,恨不得能撕了黄巡。 反倒是蒋方,从最初的惊愕已经平静下来,没理会那些谩骂之人,只看向领头那少女,“你是…孟家那个女娘?” 这般年纪,又这般模样,只与那孟家女娘有所相似。 之前奉陵这边传回的消息,关于孟家这个嫡女的就有不少,后来李家入城之后就将她锁拿,冯辛宏手下逃出来的人也说,此女不知为何被冯辛宏另眼相看,且还暗中命人保护,就连冯辛宏被诱杀那一夜,也与她脱不了干系。 孟宁点头,“是。” 蒋方神色微变,之前奉陵发生种种虽不详尽,但他猜测,这孟宁极有可能是肃安公府那些余孽之一。 之前李家和冯辛宏一行全被坑杀,太子又落于江朝渊之手,换句话说,江朝渊已与肃安公府那些人联手。 如今孟宁出现在这里,那江朝渊和太子…… “你们,算计我!” 蒋方本就极为聪慧,只瞬间就明白过来,他身形不着痕迹地后退,靠向窗边, “你们早就察觉事情有异,知道黄巡身后有人,故意纵容他行事,城中情况是你们故意为之,你们知道有人想要谋算太子,才放出吴德贵已死的消息,让奉陵生乱,引我露面……” 等等。 蒋方瞳孔剧颤,黄巡和他的关系不难查到,可是鱼尧堰的事情他们怎么可能会知道,又以此为契机布置之后的事情,甚至笃定他一定会来,在此设局等着他。 除非…… 唰—— 蒋方扭头刚看向楚力时,楚力手中长刀就已经毫不犹豫地朝着柳准砍了过去。 柳准措不及防,身体下意识后退闪躲,可就在他退开那一瞬间,楚力根本没有追上前去,反而侧身一挪,抬脚踹在想要趁机越窗而出的蒋方身上,将人击退踉跄跌倒在地。 下一瞬,长刀横于蒋方颈上。 柳准大惊失色,“楚力,你敢背叛大人!!” “识时务者罢了。” 楚力握着长刀,伸手把蒋方拎了起来,柳准见状直接动手就想要救人,可已知今日是圈套的蒋方却是厉声道, “快走,别管我!!” “大人……” “走!” 只有他逃了,才有机会把消息送出去,甚至救他! 柳准看着围拢过来的人自知不敌,狠狠一咬牙,转身就朝着窗外跃去。 蒋方见状神色微松,哪知下一瞬就直接僵住,只见刚才从窗边跳出去逃出生天之人,被一道弩箭直接穿胸而过。 腾在半空的人“砰”地落在外翘的房檐上,带起一片屋瓦,稀里哗啦砸落在街头,引得附近百姓惊恐尖叫。 “你!”蒋方只觉得手脚冰凉。 孟宁惋惜,“好好的正门不走,跳楼做什么。” 蒋方心头惊惧,方才他也准备从这里逃生的,他手心汗湿了一片,面上却竭力冷静,“今日是我大意,才会被你和江朝渊算计,我承认是我小觑了你们,没料到你们竟然拿奉陵暴乱来引我现身,但我也只不过是想要博一个从龙之功。” “你我所图相同,想要如何大可以商量,我可以帮你们平了民乱,否则你们和太子也难以脱身……” 孟宁缓步走进屋中,轻笑了声,“这么自信?是因为与你同行那人?” 蒋方瞬间抿唇,眼睫一抖。 “你很紧张?”孟宁侧头看他。 蒋方喉间发紧,“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孟宁,“是吗,那我们不妨来说说,蒋大人身为州府曹官,应该知道扈江下游有多少府县,也该知道这场涝灾会死多少人,你说那些活着的人,知道鱼尧堰是怎么毁的,会不会将你皮肉骨头都拆了?” 蒋方脸色“唰”的惨白,却竭力镇定,“孟小娘子,我听闻太子被困奉陵,的确想要趁乱留下他,但你所说之事我真的听不懂。” “是听不懂,还是不敢懂?” 门外传来冷然之声,随之一道人影被扔了进来,嘟着嘴满是惊惧“呜呜”直叫,原本门前那些个人皆是“唰”的朝着两边退开,江朝渊从外走了进来。 蒋方看到落在地上那人时,心神俱丧。 孟宁回头,“这么快就抓住了?” 江朝渊冷沉着眼,“多亏了雁娘子的几个朋友,还有孙三味他们。” 这人行事鬼祟,警惕至极,入城之后和蒋方分道而行,带着人单独藏在城中。 靖钺司虽然擅长缉拿,可想要那么快从那些起乱的百姓里,甄别出混在里面的人也非易事,可多了孙三味带着的那帮伙计,还有身为“地头蛇”的屠户刘老三他们,这才将这些老鼠逮了出来。 第72章 你杀一个,我杀一个 陈钱跟在江朝渊身后,忍不住“呸”了声,“这些杂碎,不仅是开城门放难民进城,还埋伏了人想要抢夺城内几处私商存粮之地,要不是我们先一步派了人,还真着了他们的道。” 门外几个粮商脸上瞬间惨白,城里除了官仓,能有大量存粮的的就只有他们几家,蒋方他们一边抢了官仓,一边竟还想要劫掠他们,几人看向蒋方时,简直恨不得能生吞了他。 江朝渊抬脚朝着黄巡走去。 黄巡双腿发软,扑通就跪在地上,“江大人,我是受人蒙蔽,被蒋方哄骗才糊涂了脑子。” “我知道错了,是我不该鬼迷心窍,只要江大人愿意饶了我,我愿意将黄家全部存粮、银钱都拿出来用以赈灾。” “求大人饶了我,求……” 砰! 求饶之声戛然而止,黄巡的脑袋落在地上,身体砰然倒地。 江朝渊持剑说道,“黄巡伙同州府上官,意欲谋害太子,撺掇百姓强抢官仓,当该枭首。” 他转身看向门前那些人,鲜血顺着剑尖滴落, “你们几人于灾时故意囤物,抬高市价,又和黄巡合谋引城中生乱,论罪本该当诛,但太子殿下仁善,念尔等受奸人蒙蔽,非本心致难民暴乱,准允你等戴罪立功。” “今以太子殿下之名,以高于市价两成,筹借你等手中粮食物资用以赈灾,除此之外,每家罚没银钱五千两以作惩戒,你等可有意见。” 说是询问,但手中的剑,地上的人头,那刺目的鲜血,无不是威慑。 这些豪绅、富商本就吓破了胆子,虽说五千两肉疼,可至少粮食物资朝廷答应多给两成利,这般情况下他们哪还敢说什么。 “太子殿下有令,我等自当遵从。” “小人这就回去命人清点粮食,江大人随时可来运走。” “小人也是。” “我仓中药材也随江大人调用,至于银钱,小人愿多出一千两,全当善筹,愿奉陵灾情早日缓解,太子殿下无忧。” 其他人怒目而视,这狗贼,居然先抱大腿! 无耻之尤! “我也愿多出一千两。” “我多出一千五百两!” 江朝渊听着他们七嘴八舌,身上杀意消散,“诸位今日善举,朝廷必当感念。陈钱,带人护送诸位仁商回府,清点存粮物资。” “再传令吴德贵查抄黄家,一应亲眷全数下狱,若有违逆之人,杀。” 他话音落下之后,又看向门前那些人温和一笑, “劳烦诸位,辛苦了。” 那些豪绅商户都是脸色发白,只觉得这笑容不是在说劳烦他们,而是在说“不快点,就抄家”。 所有人都是一边说着不劳烦,不辛苦,一边恨不得马不停蹄立刻到家,好能保住全家上下的脑袋,免得步了黄家后尘。 …… “江大人不愧是靖钺司首。” 眼看着筹划数日之局面,被江朝渊三言两语破去,不仅募得粮食,还得了数万银钱。 蒋方脸色苍白,“但江大人若只是靠着这些人手中存粮,怕是缓解不了奉陵危机,没有州府援手,朝廷赈灾,奉陵早晚会尸横遍野。” “我知道江大人有本事护得住太子,可是太子身为储君,若不能挽救奉陵灾情,就算能够脱身前往茂州,也难以越过那些赵氏族人拿回兵权,陈王更能借此事攻讦太子和陛下无能,引得天下民愤。” 江朝渊抬眼,“所以?” “江大人所求,也并非陛下。” 蒋方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掷地有声地说,“你若真是奉皇命护送太子,就断不会坑杀李家众人,虽不知道你是替何人行事,但左不过是为了朝中高位。” “你我所求本就相同,只要江大人愿意放了我们,奉陵危局我能帮你解决,事后前往茂州,我亦能助你们一臂之力,帮着太子尽快拿回兵权,回京讨伐陈王。” 江朝渊看着他道,“蒋大人会这般好心白白助我?” “自然不是不求回报。”蒋方正色,“你既谋算于我,想来也知道我是蜀州太守庞长林的义子,蜀州多夷蛮,难以教化,地势险峻又非丰产之地,义父委踞此地八年,迟迟难入中枢,若真能得从龙之功,也能此换一份机缘。” “江大人所求亦是我义父所求,虽之前有所误会,但未必不能合作,而且若有州府之力相助,江大人之后行事也会容易很多。” 蒋方说的诚恳至极,甚至主动将他身后的庞长林也暴露了出来。 江朝渊若有所思,“你说的有些道理。” 蒋方脸上露出些笑容,就连地上被堵着嘴的那人也是心头微松,可是下一瞬,二人脸上同时僵住。 “可既然是机缘,我为何要与人同享,独自一人所得,岂不是更好?” 江朝渊说完后,抬剑指了指坐在桌前笑盈盈的女子,“更何况,今日是她擒你,你却将她视若无物?” 孟宁白净小脸,透着温软,“江大人威武,自无旁人能入他们的眼。” 江朝渊嗤了声。 孟宁起身束袖,慢悠悠地朝着蒋方走了过去,“蒋大人蛊惑人心的本事,的确一流,只是左相已是位极人臣,齐家更是侯王之祉,祚及宗子,还想要求什么机缘?” “是夺国祚,以己代之?” 蒋方脸色瞬变,地上那人也是猛地瞪大了眼。 孟宁白皙下巴轻抬,眉眼带笑,“再说想解奉陵危局,又有何难,奉陵无粮,难不成整个蜀州也没有?” “你今日断奉陵后路,送了这么多难民过来,我还未好好谢你。” 蒋方眼神剧颤,“你想干什么?” “自然是……报答你啊。” 孟宁突然抓住楚力手中刀背,在他惊愕之下,猛地朝下用力一压,就见鲜血飙溅,她却提前退后半步,半点不沾衣裙。” “蜀州太守庞长林勾结庆王,私毁鱼尧堰,致使扈江下游涝灾遍野,罪不容恕,奉太子之命,将所擒曹官蒋方问斩,以儆效尤。” 她将方才轻束的衣袖解了下来,在雁娘子目瞪口呆之中,朝着江朝渊微侧了侧头。 “江大人杀一个,我杀一个,正正好。” 江朝渊:“……” 早知道这疯子顶着一身伤,主动揽下擒拿蒋方的活儿,定没好事,他一时不妨让孟宁弄死了蒋方,便只能顺着她的话往下走。 江朝渊眼帘轻垂,看着另外那个满是惊恐的男人,“你也瞧见了,肃安公府这些人都是疯子,你是要和蒋方同路,然后左相勾结庞长林,私毁鱼尧堰的恶名传遍天下,还是舍庞长林一人,保住你家主子官声。” 那人“唔唔”叫了两声。 孟宁细声道,“他好像不愿意呢。” “唔唔唔唔!” 那人脸都白了,整个人朝着江朝渊那边一缩,心里恨不得骂娘,被江朝渊用剑挑掉嘴上堵着的东西,就急声道, “有事好商量!” 别让这疯子碰他!! 第73章 无能,就死 外间细雨飘落,街头乱成一团,抢粮之人越来越多,官府赶来的人也压制不住,可江朝渊和孟宁谁都未曾多看一眼,只端坐房中。 被解开绳索束缚的男人坐在桌前,低声道,“我叫孙尧…” “杀了。” 雁娘子的杀猪刀直接就朝着他脑袋上劈了过去,那男人吓得连忙抓着桌子后仰,嘴里声音都快叫破了嗓门,“别杀别杀,我叫谢翰引!孙尧是我的字!!” “还真是假的。”孟宁静静看他,“只是以尧舜圣人为名,你也不怕折寿。” “……” 谢翰引脸都青了,他还以为这疯女人是真知道他说谎,才让雁娘子劈他,可没想到居然是诈他的。 江朝渊看着对面人气急败坏的样子,眼底微不可查的露出点笑,转瞬即逝,他道,“你既选择保命,那就别做些让人误会的事情,否则下一次无需孟宁开口,我直接送你去和蒋方做伴。” 谢翰引丧丧垂着脸,“不敢。” 江朝渊说道,“你和大理寺卿谢炳华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叔父。” 既已经招了,谢翰引就没再遮掩,“我叔父得相爷提拔,我亦拜入相爷门下,相爷的确命我南下找寻太子,但是鱼尧堰坍塌真的和我没有关系,是蒋方自作主张,故意放冯辛宏的人去堰上,我察觉不对时已经来不及阻拦。” “所以你明知下游决堤,死伤无数,却还是被蒋方胁迫,和他一起撺掇黄巡,勾结城中商户挑起民乱,也是蒋方这个州府曹官指使你强抢官仓,放难民入城。” 江朝渊言语犀利,“如此废物,左相眼光可真差。” 谢翰引瞬间噎住。 “推诿的话就不必说了,鱼尧堰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我心知肚明。” 见对面人脸色青白,江朝渊语带嘲讽,“左相能在朝中和陈王抗衡,是因为他以辅佐正统为名,聚集了所有保皇一派的官员,又占着大义,可若是今日之事传出,他忠臣之貌尽毁,身下相位怕是要易主。” 谢翰引脸色微变,“江大人何必吓唬我,鱼尧堰之事若是传出,相爷固然会惹蜚语,但天下皆知陈王派人截杀太子途中所为,陈王就也会再无顾忌,朝中失衡,首当其冲的便是陛下,江大人难道想要看到京中大乱?” 江朝渊漠然,“陛下若死,还有太子,陈王敢强行登基,多的是讨伐之士。” “江大人若真这般想,又何必与我坐在这里,恐怕早就将我和蒋方、黄巡一并困了,吊在城门前示众。” 谢翰引猝不及防被抓,虽紧张至极,但却并未影像他心智,他冷静说道,“你和孟小娘子杀了蒋方他们,却将我留了下来,想必也是不愿意真看到天下大乱,所以你们想要如何,大可直说。” 江朝渊看向孟宁,见她懒洋洋坐在那里,一副不欲开口的样子,他便先道,“鱼尧堰的事情,可以推给庞长林和庆王,今天的事我也可以答应不对外言,但你得以左相之名出面,帮太子尽快稳住奉陵灾情,竭力护太子周全,而且左相从今往后,要如他之前对外表露之意,以齐家全力助太子回京。” 这条件宽松的出人预料,谢翰引没有第一时间答应,皱眉说道,“只是如此?” “只是如此。” 江朝渊道,“京中陈王威胁太大,若是左相毁了官声,便再无人能以制衡陈王,我虽然憎恶你们所为,但事已至此总要取舍。” “茂州赵氏盘踞多年,皇室秘军与他们关系莫逆,太子想从他们手中拿回兵权并不容易,可若能解决奉陵水患,得莫大威名,携民意前往茂州,谁还敢阻拦?而且太子不能长留奉陵,否则危险。” 谢翰引能够来此,自然也是知道一些皇室秘辛,对于江朝渊的话信了七分,而且比起鱼死网破,江朝渊愿意退让一步,只要鱼尧堰的事情能够遮掩过去,之后的事情,还能再找机会。 “你说的这些,太子可愿答应?” “自然愿意,太子所求是在京城,只要左相能够答应我方才所言,我亦能保证,齐家在所有人眼里依旧满门忠正。” “那孟小娘子呢?” 谢翰引看向身旁的女子,“孟小娘子,所求是什么?” 他可不敢小觑于她,而且也隐隐觉得,孟宁和江朝渊之间远没有表面上那般和煦,哪怕看上去言笑晏晏,也藏着一股汹涌暗流。 孟宁说道,“我父亲当年枉死,孟家满门冤屈,我是受肃安公府庇护才能侥幸活命,我所求不多,只待太子归京之后,左相助他彻查孟家旧案,还有肃安公府谋逆一事,只要能替他们昭雪,今日所有事情,我都会守口如瓶。” 谢翰引眉心皱紧,“孟大人的事情太过复杂,而且肃安公府的事,更是一两句话说不清楚……” “要真简单,你以为我会答应让江朝渊和左相合作?” 孟宁直接打断了他的话,黑眸望着他,“我并没有刁难,你也不必讨价还价,要不是江朝渊拿住我软肋,以此交换太子,我早寻别的人行事。” “这天下贪图皇位之人数不胜数,愿意为我父亲他们昭雪之人比比皆是,江大人在乎朝堂京城,我可不在乎,就算陈王登基,那又怎样。” 谢翰引心头剧跳,太子之前竟是在孟宁手里?想起前些日子奉陵传出的那些消息,他眼皮颤了下,“此事我难以做主,须得告知相爷决意。” 孟宁眸色浅淡,“此去京城,来回近月,你是想要我们和太子在此等你?” “可是这种大事,我无权替相爷答应……” “那你就有权越过他,与人联手毁了鱼尧堰?” 孟宁声音依旧细软,甚至带着几分中气不足的虚弱,可话中之意却十分尖锐,她道,“左相派你南下,必不会让你空手,否则你怎能劝服庞长林悖逆太子,又怎敢在鱼尧堰坍毁之后,和蒋方引难民入城,借暴乱置太子于死地?” 江朝渊坐在一旁,言语也是凛冽,“我们好生与你商议,却遭你百般糊弄,你若没本事代左相在蜀州行事,那这条命也不必留了。” 第74章 这两个天杀的,黑了心肝!! 二人的话都是毫不留余地,谢翰引要是拒绝,怕是今日真得丧命在此。 窗外的雨势开始变疾,不远处官仓的骚乱已然扩大,抢粮之人的叫喊,受伤之人的哭声,官兵艰难的呵斥声…… 整个奉陵都如同翻滚的锅炉,只有一丝薪火续命,可沸水掀着锅盖,一旦溢出湮灭火苗,奉陵就完了。 江朝渊说道,“难民已经入城,我们没功夫跟你讲条件拉扯,你也不必想着先行敷衍,事后再寻契机。” “左相若是愿意与我们合作,那你便拿出诚意来,否则我就只能选择保太子,万不得已时,京中也就顾不得了。” 谢翰引听出他这是最后的警告,街头的乱势也让他头皮发麻。 他离京前相爷便曾言,江家此子与旁人不同,应对之时要谨慎再谨慎,更何况如今还多了一个意外之外的孟宁。 如今所有人都身处棋局,各有牵制,可如若他们真放弃了京中,只保太子,就等于是掀了棋盘,到时候大家谁都别想要好过。 他喉间有些干涩,亦是无奈,“你们想要我如何。” …… “别抢了,快别抢了。” “放开我,阿娘,救我…” “让开,里头已经没粮食了,再进来会踩死人的。” “我的脚,滚开啊!!” “我看谁敢跟老子抢!” 从最初抢到粮食的兴奋,到后来被源源不断涌来的人群,堵在粮仓之中,官仓所在的鼓楼附近全都是人。 那密密麻麻的人头攒动,抢到粮食的逃不出去,后面涌来的人不肯离开,被拖出来的粮食好些都散落在地。 雨水泥泞,有人尖叫,有人谩骂,有人趴着想要去捡粮,更有人争抢之下生了火气,彼此撕打时已经见了血。 陈典史看着这一幕脸色惨白,被人护着退在人群之外,“大人呢,大人他们还没来吗?” “大人说,让等。” “还等,到底要等什么,要是再不阻拦,就拦不住了……” “咚!!” 陈典史话还没说完,就被惊天一声巨响动,惊得差点咬到舌头。 “什么声音……” “是楼上的战鼓!” 陈旧大鼓突然被擂响,巨大的震颤声刺穿所有人的耳膜,还不等下方的人回过神来,接连而至的鼓声便如同轰雷,穿过沉沉雨幕,响彻整个城中。 那本是应对蛮夷的战鼓,已有十数年未曾响起,如今突然出现,原本争抢吵闹和惨叫声几乎同时消失。 所有人都是下意识抬头,就看到楼上那面巨鼓之前站着个少年,他手中拿着长长的鼓槌,一下又一下重重敲击在鼓面之上,身边站着一行轻盔黑甲卫。 四周安静下来,鼓声才歇,少年身旁中年男人,朝着下方大声道,“我乃奉陵县令吴德贵。” 轰—— 一语落下,所有人哗然。 县令大人,他不是死了吗? “肃静!” 吴德贵头上有伤,目光却严厉,压下楼下那些议论声后,才道,“奉陵遭洪涝侵袭,本官意外受伤昏迷,全赖太子殿下出面主持大局,却不想有逆贼黄巡,仗县尉之权,伙同州府上官谣传本官已死,更撺掇百姓强抢官仓以乱民心。” “太子殿下有令,黄巡所为大逆,处枭首,黄家上下全部锁拿入狱,诛!” 人群之外,有人疾步而至,那看似凌乱却又莫名规律的脚步声,震得最外围的那些百姓纷纷骇然后退。 身披蓑衣的江朝渊和谢翰引领着数百人靠近,鼓楼附近也出现了不少官兵身影。 “黄巡已经枭首,作乱州府曹官蒋方,亦已奉太子之令擒拿诛杀。” 两颗人头被他抬手扔到了官仓前,那瞪圆了眼的脑袋落在地上,骨碌翻滚了几圈,最后停在了水坑里。 原本挤得连脚都挪不开的人群,愣是生生分出了一圈空地,周围所有人都是惊恐望向水坑里的脑袋。 有人满面惨白,有人吓得干呕。 上方赵琮将手中鼓槌递给了身旁之人,被人搀扶挪到吴德贵身旁,在他躬身退开时,朝着下方开口, “奉陵水患,孤甚心忧,见子民受难,恨不能以身替之,但朝廷法度森严,任何情况都不容人挑衅,强抢官仓,更是死罪!” 赵琮不似吴德贵那般竭力大喊,反更像是孟宁,语调平淡,却又厉然, “罪魁黄巡、蒋方已经落罪,念其他百姓是受二人蛊惑撺掇,只要交出所抢粮食,遵照官府安排不再挑事,可既往不咎,但若再一意孤行继续生乱,那便与他们二人同样下场。” 人群里顿时起了乱,之前抢到粮食的那些人,都是纷纷抱紧了怀中之物。 若未曾得手也就罢了,可已经到手的粮食,谁肯再交出去? 天上雨落下来砸的人视线有些模糊,有那胆大之人,仗着周围人多,忍不住大声道,“太子殿下说的好听,可你高高在上哪知道民间疾苦,要是没有这些粮食,难道要我们活活饿死?” 有人开了头,其他人也是纷纷叫嚷, “是啊,这官仓的粮食本就是赈灾用的,我们凭什么不能拿?” “这仓中明明有粮不肯外放,你们这些贵人老爷吃得满嘴流油,这些是我们的粮食,谁都别想拿走!” “我不还,你们别想抢我的粮食!” “就是,而且黄县尉做的有什么错,他不过是想要让我们填饱肚子,想要让我们吃上饭,倒是太子殿下,好端端跑来奉陵,不知道做了什么惹了天爷动怒发了洪涝,我看太子才不是什么好东……” 咻! 那谩骂之声还没说完,就有一道弩矢穿喉而过,刚才还张狂叫嚷的那人,瞪圆了眼直挺挺倒在地上。 原本围拢在他身旁叫嚣的那些人,都是惊恐尖叫。 “杀人了!” “杀……啊!!” 方才最先说话的那人,也被一箭穿心,倒了下去。 江朝渊抬手正对着叫声最大的那人,手中弩矢寒芒让那人瞬间如同掐了脖子的鸡,而他身后跟来的那些官兵,齐刷刷的抽出腰间武器,稍远一些的那些人更是持弓拉弦,箭矢直对人群之中。 江朝渊见人群噤声,方才寒声道,“外间无稽谣言,本就为谋害太子,洪涝那日太子已携我等离城,若非担忧灾情,顾念百姓,何必冒险折返,将自己置于险境?” “君子不立危墙,更何况,这场洪涝也不是天谴,是有人为图私利,擅自损毁鱼尧堰,这才致使下游州府河道决堤,主谋之一,便是那州府曹官蒋方,黄巡不过是他们推到人前的棋子,你等却言他仁心爱民,简直荒谬!” 这话如同水落油锅,瞬间炸翻了所有人。 洪涝不是天灾,是人为? 竟有人毁了鱼尧堰,才让扈江决堤,洪水席卷下游州府,让他们落到如今地步? 整个人群都乱了,无论是抢到粮的,还是后来赶过来的难民,就连鼓楼外那些逐渐聚集的百姓,也都是哗然四起。 有年迈老者颤巍着开口,“这位大人,你所言当真?” “本官乃是靖钺司首,何必与你等说谎,且此事更是左相麾下之人揭发,就连蒋方也是被他擒获,我等与太子殿下才能得知真相。” 江朝渊侧退半步,将一直站在他旁边的谢翰引露于人前, “这位大人名谢翰引,乃是当朝左相齐膺的门生,亦是大理寺卿谢炳华之侄,便是他途经俞县发现鱼尧堰坍塌真相,怕蒋方等人祸乱奉陵,这才匆匆赶来助本官一同擒下逆贼,将蒋方、黄巡当场斩杀。” 谢翰引:“……” 刚才他们可不是这么说的!他们二人不是说,只需让他代相爷表态就行,可如今竟是直接所有事情都推到了他身上。 蒋方是他擒的,黄巡是他杀的,连鱼尧堰的事情也是他发现的,之后还要卖了庞长林,栽赃庆王,搞不好连坑杀冯辛宏和李家的事情,都要落到他和相爷身上。 这两个天杀的黑了心肝儿的,相爷要是知道今儿个的事情,肯定会弄死他的!! 第75章 一失足,全家脑袋别裤腰上 谢翰引脸都青了,只气的牙根都疼,可对着那密密麻麻的人群望过来的目光,却一个“不”字都不敢说。 他僵着脸强,撑起一身正气,“蒋方所为丧尽天良,我既意外得知,又怎能坐视不理,莫说太子殿下还在奉陵,就算殿下不在,我也绝不会放过这等恶贼。” 既已没了退路,他索性将功劳揽了下来,也正好也防着太子他们过河拆桥,将来栽赃,他扬声道, “蒋方二人已经正法,诸位也莫要再助纣为虐,官仓粮食自有府衙分配,太子殿下也绝不会放弃你们,而且我也会尽快回禀朝中,求朝廷下放赈灾钱粮。” “我和相爷都会帮你们,可如若你等不听劝诫,执意强抢粮食,冒犯殿下,那便是死罪。” 到底都是些百姓,之前哄抢时气血上头,如今被连番惊变压下之后,骨子里的胆怯生了起来,更何况鱼尧堰是人为损毁,这消息让所有人都心口颤颤,又气又恨。 失了对粮食的疯狂,所有人都冷静下来,却无一人开口。 赵琮见状,站在鼓楼上说道,“如今秋收未至,田地全毁,奉陵官仓存粮本就不多,你们就算抢了这些粮食又能维系多久,其他拿不到粮食的人也不会放你们离开,与其争抢到最后谁也得不了好,倒不如将粮食交还回来,由官府分配。” “孤知尔等担忧,但孤与你们保证,你们无食,孤便无食,凡有半粒米粮,哪怕煮成稀粥,孤也绝不独用。” 顿了顿,他继续,“而且朝中赈灾非一两日可行,城里的粮食可能也顾及不到所有人,但蜀州还有未受灾之地。” “只要你们愿意相信孤,孤便带着你们去其他地方要粮,只要有孤在一日,都绝不会让你们饿死。” 少年的声音犹带稚嫩,十三、四岁的年纪,那面容都未完全长开,可是下方所有人都是忍不住动容。 眼前这位贵人不曾推诿责任,不曾敷衍他们,而是以储君之名,以下一任天子的身份跟他们保证。 “我信太子殿下。” 之前出面询问那老叟先行开口,一语落下,便如点燃了薪火。 “我也信。” “我信!” “太子殿下是好人!” 之前那些抢粮之人亦有人迟疑,其中一个妇人走了出来,“我拿的粮食都在这里,我不是故意要抢粮,只是孩子太饿……” “没事没事。” 陈典史好不容易从外面挤了进来,听到这话后连忙大声道,“太子殿下方才说过,只要你们愿意将粮食交还,今日之事既往不咎。” “对,孤说话算话。” 鼓楼上,赵琮直接道,“吴大人,你带人清点粮食,就在此处设粥棚,将他们交还回来的那些粮食全数做了,让大家吃一顿饱饭,之后老弱妇孺留在城中,青壮之人随孤出城。” “奉陵已难自救,但孤绝不会放弃任何子民,只要你们愿意随孤一起,孤便带你们去寻粮食。” 百姓是最易被人撺掇之人,却同样也最为单纯,谁对他们好,他们就愿意回报信任,望着高台之上的少年,所有人都觉得心头滚烫,人群之中声音如同海浪一般漾开。 “我愿意!!” “我跟太子殿下出城。” “我也去!” 大雨之下,原本混乱局面依旧乱着,可每个人脸上都不再像是之前绝望疯狂,他们的眼睛亮极了,红着脸,高声应和,向着鼓楼之上站着的少年表露热切和忠心。 谢翰引望着将上方太子视为神明的百姓,看着赵琮三两句话,便将所有难民都收拢在手,他整个人如坠冰窟,强忍和江朝渊从人群里退出来后,才厉声道,“江朝渊,你骗我!” 江朝渊将手里的短弩收起来,“我骗你什么。” “你不是说……” 谢翰引刚想说什么,就猛地顿住,脸比死人还难看。 他想起刚才江朝渊还那孟宁说过的话,他们说,让他以左相名义出面,帮太子尽快稳住奉陵灾情,护太子周全,说需相爷表态忠于陛下和太子,并竭力助太子回京。 可是他没说,是这么个助法!谢翰引气得直发抖,“是你故意拿话误我,我以为你只是想要和相爷合作……” “现在不是合作吗?”江朝渊抬眼看他,“我与你说过,茂州赵氏盘踞,太子难从他们手中讨得便宜,所以要解决奉陵水患,得民心相助,谢大人方才不是也没有意见?” “你!” 谢翰引气的眼睛都红了,他是说过太子想要解决奉陵水患,可他以为江朝渊他们是想要借鱼尧堰的事情,逼相爷想办法让朝中赈灾,退一万步,也顶多就是以此事拿捏庞长林,从州府那边调粮缓解灾情。 可是谁能想到,他们居然想要直接捅破了蜀州的天! 原本太子身边不过靖钺司数十人,还有奉陵数百兵力,这些人难以全部带走,一旦对上各方势力更是不好应对,可如今有了这些难民,那都是饿疯了视太子为救命稻草的“兵”。 太子带着他们去俞县哪里是去借粮,他分明是冲着那些驻守鱼尧堰之人。 他是要拿这些难民,换俞县那五千精兵! 谢翰引就算是再蠢,也反应过来自己从头到尾都被江朝渊他们算计,他们哪里是势弱不得不与左相合作,分明是借相府的势,拉所有人下水。 “你们两个疯子!” 他手都气的发抖,“你们知不知道奉陵有多少人,这一路前往俞县,又会遇到多少难民,太子想要拿他们开路,一旦到了俞县要不来粮食,你们和太子第一个会被反噬!” “这不是还有谢大人和相爷。” 谢翰引眼皮子一跳,就听江朝渊淡声说道,“庞太守师出汤阁老,相爷与汤阁老又是多年好友,谢大人承师左相之志,自然不忍见故人被手下之人牵累,让汤阁老也晚节不保。” “你出手斩杀蒋方,庞太守哪怕为了感激你,也定会送粮至俞县相助太子,否则难民暴动,我们也不好继续替你们遮掩,届时庞太守罪责难逃,攀咬之下左相亦会遭殃。” “谢大人想必也不愿意看到如此。” 谢翰引:“……” 他们算计他,弄死了蒋方,还要他去州府说服庞长林送粮,再想起之前他当众揽下功劳,脑子犯蠢将相爷和谢家死死绑在太子身上。 谢翰引整个人都气的险些厥过去,狗屁的舍庞长林保相爷,这两个无耻之徒,根本就一个都没想放过。 他还不如刚才就和蒋方一起死了算了,死无对证,姓江的又能如何,可如今一失足,谢家满门的脑袋都别裤腰带上。 这命是一点都活不下去了!! 第76章 她怎么不去抢?! 谢翰引是怎么跟着江朝渊回的府衙,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江朝渊也丝毫不在意他会不会离开,半点避讳的意思都没有,直接带着他就找上了孟宁。 二人去时,孟宁正侧头和雁娘子低声说着话,太子也被人护送了回来,端着一碗姜汤,坐在一旁。 江朝渊入内后没有犹豫,朝着孟宁几人就道,“城中事情已经暂时稳妥,等到陈钱他们帮着吴德贵把粮食的事情办妥,我们就立刻离开。” “这么快?”雁娘子皱眉,“你们真打算带难民往俞县去?” “不走不行。”江朝渊取掉身上的斗笠,衣衫边角有些湿了,他抖了抖衣袖说道,“之前蒋方和谢翰引想以城中暴乱威逼太子,放出奉陵有粮的消息,将周围村镇的难民全数引了过来。” “吴德贵将官仓之粮取出赈济,只能安抚一时,但城外难民太多,靠着城中的粮食根本支撑不了多久,而且一旦难民全部涌进城里,别说根本没有地方安置,就是这么多人入城也迟早会生乱。” 别看太子刚才得了人心,那些难民也将他当成救世神明,那是因为有黄巡他们的下场在前,他又当场射杀了两人,太子加以安抚许下承诺,以血腥和怀柔双重手段恩威并施,这才暂时震慑住了他们。 可这不过是一时安稳,一旦更多的难民入城,粮食不足就会显露,到时候人性恶劣,城中情况必会失控。 只有将大部分的人带走,留下的粮食,才能保奉陵安稳。 孟宁点点头,“确是是要尽快走。”她侧头看向雁娘子,“姑母,今日多亏了刘三叔他们,才能这般快抓住蒋方同党,你替我们跟他们道个谢,再每人送五十两银子,全当是谢礼。” “孙三味和那些伙计也是,每人五十两银子,之后城中还没恢复前,让他们留在府衙帮吴大人做事,也算找个营生。” 雁娘子睁大眼,“你说真的?” 刘老三那些人不可少,今日混迹在城中,不只是帮忙搜寻谢翰引他们,就连后来太子安抚难民时,亦有他们在人群之中应和,否则那些百姓岂是那么容易就能动容的。 零零碎碎,怕是十几、二十个人。 孟宁说道,“自然是真的。” “那你们谁给银子?”雁娘子闻言看向她和太子。 赵琮条件反射:“孤没钱!” 他穷的都卖身替太子了。 孟宁自然也是没钱的,她服用的药里那些贵的咬肉的药材,都是从魁之前从李家那里坑来的,她直接看向谢翰引,雁娘子和赵琮也跟着看了过去。 “?” 谢翰引原本站在一旁当蘑菇,人郁郁的不想说话,就突然感觉到所有人都在看他,他愣了下,扭头就见江朝渊也是看着他不说话。 他缓缓抬手,难以置信的指着自己,“不是,你们让人抓了我,还要我自己给银子?” 孟宁面露诧异,“你也说了,是为了抓你,既是你闹出的事情,这报酬自然要你来给,身为左相门生,大理寺卿的侄子,未来的朝廷栋梁,总不能连这点担当也没有。” “孟小娘子思虑的周全。”江朝渊点头附和,“若非谢大人阻拦蒋方为恶不及,就不会有今日奉陵之事,而且要不是雁娘子的朋友,谢大人怕是已经走上了歧路,难以回头。谢大人出身高门,断不会厚颜无耻,不知感恩二字。” “你们……” 谢翰引脸先是涨红,随后铁青,张嘴就想骂一句“你们要不要脸”,只是后面的话还没出口,就见江朝渊拿着之前射杀过两人的弩箭,缓缓对准了他。 “你们……说的对!”谢翰引话音陡然一转,“……多谢孟小娘子提醒,只是,需要多少银子?” 雁娘子想了想,“差不多,一千两。” 谢翰引麻木:“我手头没这么多银子。” 孟宁笑了笑,“没关系,谢大人可以跟我姑母借贷,只需签字画押,每日三分息就好,待到你去了州府回来,再将银钱还给姑母就是。” 谢翰引:“???” 日息三分,还就好,她怎么不去抢?! “怎么,谢大人不愿意?” 孟宁轻叹,“我也是替你着想,今日实情旁人不知,可刘三叔他们却是能猜到些的,他们虽不知你与蒋方关系,但你是从难民之中被擒,总不能真是干干净净的好人,一千两银子便能封了口,谢大人难道舍不得?” “况且你此去州府,脚程快些也就十来日,利息能有多少,可我姑母却要担上本金的风险,要是你回不来了,她还得拿着欠条去京中谢家讨债,说不得还得借蔺大人的势,你总不能半点好处都不给她,这样也未免太不地道。 她这就差直接将威胁二字摆在脸上了,谢翰引面色青青紫紫,咬着牙说道,“那我谢!谢!孟小娘子。” 孟宁浅然一笑,“不客气。”复扭头,“姑母,你可愿借银子给谢大人?” 雁娘子掰着指头算了算,日息三分,一千两一天就是三十两利息,就算这姓谢的玩意儿跑得再快,来去也得十来日,少说就是三百两银子,这得杀上多少头猪才能攒下来。 “我借!” 这小白眼狼,也没白疼她! 赵琮看着满脸憋屈,被雁娘子拉出去算银钱的谢翰引,突然就想起了当初被孟宁支配的自己,其实想一想她对他也挺好的,除了砸破他脑袋,打断他腿,让他当牛做马,可好歹包吃包住,还不骗他银子…… 见谢翰引背影消失在门前,赵琮低声问,“那咱们派谁跟着谢翰引一道去州府?” 孟宁淡声道,“谁说要派人了。” 赵琮怔了下,“不让人跟着,那他要是翻脸不认人……” “他不敢。”江朝渊走到一旁坐下,“谢翰引今日若是直接死了,或是咬死不曾露面也就罢了,但他已经出头,替左相和谢家揽下了好名声,那就由不得他反悔。” 赵琮若有所思。 孟宁开口道,“左相的信物,拿到了吗?” 江朝渊“嗯”了声,从衣襟内取出两张纸来,欲递给孟宁,哪知孟宁丝毫没有伸手的打算,他这才想起她那一身的毛病。 倒是赵琮上前接过,翻了翻后,才道,“那庞长林会答应给咱们粮食吗?” 孟宁说道:“他想活,就会给。” 见赵琮似有些想不明白,她说道,“你是不是觉得,谢翰引去了州府后,我们手头又没了证据,鱼尧堰的事情未必能奈何得了他们?” 赵琮点点头,“毕竟蒋方和黄巡都死了,谢翰引又离开,万一他们矢口否认,甚至恶人先告状……” “的确有可能,但你是不是忘记了,从今日起,你便不是一人。” 孟宁看着太子,见他像是没想明白,耐着性子说道, “我们与他们争的从不是鱼尧堰的事,那不过是拉所有人入局的引子,之前之所以借此威逼,不过势不如人才百般算计,但今日之后,你身后站着的是所有扈江决堤受灾的难民。” “若是旁人,敢携民意,带着难民威逼官府,庞长林大可直接派兵,以暴民匪患为由,强行将人镇压。” “但你是太子,是当朝储君,又第一时间占住了大义,不管你做什么,官府都不敢强来,所有难民都是你手中助力。” 第77章 教导 孟宁伤势未愈,话一说多就有些气虚,她抬眼看向江朝渊,示意他继续。 江朝渊也没有矫情,接着她的话说道,“你身后带着这么多难民,别说俞县,就算直冲州府也未必不可能。” “而且一旦拿下俞县那五千兵力,这蜀州就由不得他们说了算,届时若是庞长林不配合,哪怕没有证据,光只是失职之罪,你身为太子便能以鱼尧堰之事问罪。” “他们若认,你可直接拿下州府,若不认,身后难民和那五千精兵足以碾平所有阻碍,除非他们直接反了,否则庞长林不敢赌,谢翰引也同样。” 赵琮听着二人的话沉思片刻,才说道,“所以你们不派人随谢翰引去州府,是因为他们就算这个时候反了,也已经晚了?” “孺子可教。” 孟宁扬唇笑了笑。 江朝渊坐在一旁说道,“殿下行事,莫看眼前,要想全局,谢翰引在今日答应合作时,他们就已经输了。” “走一步看一步是蠢材,走一步看三步谓聪慧,但唯有走一步看十步,才能坐稳你如今的位置。” 赵琮心中震撼,眼神颤动时,将二人的话记在心上,他起身朝着江朝渊行了个礼,“多谢江大人教我。” 复看向孟宁, “也多谢阿姐。” 孟宁和江朝渊将此事掰开揉碎了后,就让赵琮自己去消化去了,他们则都是微闭眼似小憩,实则在心中复盘这几日的事情。 从魁端着药碗从外面进来,孟宁接过那一大碗看着就苦的药,试了试了温度后,就直接一饮而尽。 那直冲头顶的苦味,还有药物刺激胃里的难受,让她轻蹙了下眉,转瞬就恢复如常。 “药性太重,不然之后减几分。”从魁低声道。 “不用。” 孟宁摇摇头,她的情况她知道,这段时间的折腾身子都造了反,不下重药怕是会病上一场,可现在由不得她病。 从魁看着她就一直没恢复过来的苍白,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看着孟宁的模样又咽了回去,只扭头杀气腾腾地瞪了眼江朝渊。 江朝渊摸了摸自己肩头,只佯装没看到。 午后,吴德贵才回来,他和身后跟着的陈典史身上都有些湿淋淋的,但二人脸上都是如出一辙的高兴。 “城里那些散粮都已经运回来了,你们不知道有多少,居然有二万余石。” 吴德贵伸手比划了一下,满是兴奋,“我之前还想着,他们能凑个一万石就已经极好了,可没想到居然这么多!” 江朝渊说道,“这数目不算多,奉陵本就是大县,又是河口转运之地,要不是这场洪灾,他们能拿出的粮食应该会更多。” 不少粮食都毁在了洪水里。 孟宁问道,“现下城中有多少粮食?” 吴德贵连忙说道:“加上提前从官仓拿走的那一大半粮食,将近四万石,不过眼下城中消耗也惊人。” 想要稳定民心,肯定得放粮,而且城外还没进城的难民一眼都望不到头,从洪涝发生到现在,才不过八日而已,之后还会有源源不断的人朝着这边来。 如今没有其他粮食来源的情况下,朝廷那边也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派人赈灾,这些粮食要供给所有人吃喝,还不知道能支撑多久。 江朝渊说道,“等下我们和太子会将城外难民带走,减轻城中负担,余下的那些人,你也不能一直白给粮食。” “你手中粮食,取一些出来售卖,赚取的银钱和今日收回来的那些银子一起,待到河道退水之后,借着那些粮商的门路,购买新的粮食回来。” “剩下的粮食,让城中拿不出银钱的人做工来换,不管清理城中,还是城外田地,亦或是加固河堤,让他们以劳作换取口粮,除非是伤势过重,或是老弱病残,否则谁都不能例外。” 如今朝廷里的情况复杂,赈灾之事非一两日能成行,庞长林那边就算能拿出粮食,怕也难以应付整个蜀地灾情,所以得想办法自救。 吴德贵自然也知道这道理,眼睛亮了亮,说道:“这法子好,那你们要带多少粮食走?” “一千石” “这么少?!” 吴德贵惊愕,就连陈典史也是睁大了眼。 江朝渊说道,“寻常千石粮,于军中也可供万人一日所需,若围城缺粮时,食三日也可,何况百姓不比军中。” “此去余县三日路程,就算耽搁也就四、五日,今日他们吃饱已不需饭食,且我也让你提前准备了馒头、干粮分发,之后就算再有难民汇集,一千石粮食也能够勉强支撑到俞县。” 最重要的是,外间一直下着雨,路上泥泞并不好走,带着这么多人,若粮食再多就不好走了,千石已经是极限。 孟宁有些诧异看了眼江朝渊,寻常文官,对于军中粮食消用可没有这么清楚,就连户部出身的人,也未必能这般快估算出精准的数目。 “那去了俞县呢,万一耽搁……” 江朝渊道,“要真耽搁,就算带再多粮也没用。” 吴德贵皱了皱眉,见他说的这么肯定,一旁的孟宁也没有出声反驳,迟疑了下才点点头,“好,那你们几时走?” “半个时辰后。”江朝渊道。 吴德贵说,“那还是让陈典史和你们一起护送太子殿下?” “不用了。” 这次回话的是孟宁,她细声说道,“这边烂摊子一堆,让陈典史留下来帮你,你分出一百五十人,随同我们一路押运粮食就行,其他的人留下来,免得城中生乱。” 吴德贵顿时错愕,一百五十人?这么少?那靖钺司可是有好几十人,人人都能打,这要是万一路上江朝渊翻脸怎么办? 孟宁似是知道他顾及,言道,“放心,江大人还没活够呢,路上动手,大家都得死。” 江朝渊:“……” 大可不必,说的这么直白。 吴德贵也是默了默,觉得自己担心是多余的,他说道,“那我这就让人去准备。” 孟宁点点头,抬眼见谢翰引哭丧者脸进来,便说了句,“顺道给谢大人准备一匹快马,让他自去州府。” 谢翰引:“……” 孟宁微侧着头,“日息三分,今日算起。” 谢翰引:“!” 进个门的功夫,就背上了三十两债务,他转身就拽住吴德贵,“给我马,要最快的!!”他现在就走!! 第78章 盟友? 谢翰引出了府衙后,脸上那憋屈哭丧已然不见,嘴里长长叹了声,那两人单独一个都难以应付,更何况是二人联手。 遇到这么两个疯子,他栽的不冤。 街头乱糟糟的到处都是人,谢翰引牵着马朝城外走时,入目可见,皆是狼藉。 哪怕有官府安置,依旧有不少人缩在道旁避雨,妇人抱着孩童,老人蹒跚枯槁,略大些的孩子睁着眼望着穿行而过的他,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盛满了未涉世事的天真和好奇。 马儿太高,斗笠下是锦衣华服,鞍边挂着的干粮招眼,可是周围难民虽有眼馋,却无一人上前讨食。 “谢大人可曾有过后悔,拿这些百姓的命来谋算太子。”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谢翰引回头,他认了出来,来人是江朝渊身边那个近随,他沉默片刻,言道,“事情已出,没什么后不后悔的。” 谢翰引其实并没有和江朝渊他们说谎,他虽和蒋方同行,但最先发现冯辛宏那两名随从,且察觉他们想做什么的人不是他,楚力二人回报奉陵局面时,蒋方也未曾第一时间告知。 等察觉蒋方意图,他是一口拒绝的,也曾劝蒋方此法不可行,但当时冯辛宏的人已经动手,那滔天洪水倾泄而下,所有的事情就由不得他。 谢翰引不会狡辩说自己是善人,明知奉陵生乱,太子被困城中,想要借乱民威逼拿下太子的确是他的意思。 可就如同江朝渊他们明知放人入城会生暴乱,纵容黄巡强抢官仓,哪怕及时安抚,这城中、城外依旧会死人,更有无辜百姓牵累其中,可他们依旧以此设局,引他和蒋方入城。 说到底,权术谋算之下,没有谁会悲天悯人,想当活菩萨的人,只会第一个将自己陷于烂泥。 谢翰引不欲多说已成定局的事情,抬眼冷言,“怎么,江大人是后悔放我离开了?” 陈钱说道:“当然不是,我家大人只是让我送封信给谢大人,托您转交给庞太守。” 谢翰引瞧着那封了油纸防水的信件,略挑眉,单独给庞长林送信? 陈钱道,“大人说了,这封信谢大人也可以看,里间所述既是给庞大人的,也同样是给您和左相。” “我家大人让我转告您,肃安公府那些人所求和我们不一样,谢大人既从京中而来,就该明白他们要的东西若是掀开会有什么后果,我们和他们从来都不是一条道上的人。” 陈钱说完之后,就朝着面露异色的谢翰引道, “城外难民太多,谢大人独自出行难免危险,常章和孙升二人身手不错,便让他们护送大人,待至州府后,他们自会离开。” 陈钱身旁二人上前,朝着谢翰引行了个礼。 谢翰引拿着手中的信,如冬日里捧着点燃的炭,烫手却又紧握着舍不得扔出去,他隐约猜到了信里写的是什么,而且江朝渊这话里的意思也让人难以忽视。 他沉默片刻,才将那信塞进怀里,“替我多谢江大人,这信我会亲自带到。” …… 府衙这边,江朝渊带人去准备离开之事,雁娘子也寻刘屠户他们分发银钱去了。 喝了一大碗药,孟宁依旧怏怏的,身子因为药性更是有些昏昏欲睡。 “你要不去休息一会儿。”赵琮瞧她模样说道,“咱们出发还要些时间,等出城后你也好生在马车里待着,反正外面的事情有江朝渊在,等到了俞县之后,拿下那些驻军,之后就不必你再处处操心。” 他是知道孟宁身子的,也知道她在付家多年将养出来的底子,怕是这段时间全毁了,这几日孟宁一直带他在身旁教他,那药一碗碗的下去,人都快腌入味了,他担心她当真短寿。 “咱们?” 孟宁懒懒睁眼看他,“你当江朝渊真会一心帮你?” 见对面少年愣住,她说道,“江朝渊和我们从来都不是一路人,暂时妥协不过是情势所迫,等到了俞县,拿到那五千兵权,他怕是就会第一时间弄死你我。” 赵琮脸色瞬变,这段时间,江朝渊从未表露出半点加害之心,而且他还费心教他储君之道,对于宫中和朝中有关的事情更是从不吝啬告诉他。 这次能抓住蒋方他们,平定奉陵乱局,也是因为江朝渊和他们联手合作。 他以为,他们就算不是朋友,也至少是盟友。 孟宁看他这副被打击的不轻的样子,轻叹了声,“太子殿下,你是不是忘记了你是谁。” “之前能拿捏江朝渊,是因为他非你不可,你死了朝中无人能制衡陈王,他手中就握着靖钺司那几十人,就算有滔天手段也难以应对,可是如今不比从前,有俞县五千兵力,有左相和他联手,再加上庞长林这个地头蛇相助,就算太子不小心死在了肃安公府余孽之手,他也不惧。” “而且你怎会觉得,他会真心助你回京?你的生死被我捏着,也就等于他选择你,便要一直被我要挟。” “永堰崖我坑的他险些没命,你凭什么觉得以江朝渊睚眦必报的性子,会丝毫不记仇?更何况你的存在就是个随时会爆出的隐患,反正将来的天子都非正统,他又何必非得选你,那茂州赵氏一族,可多的是赵家血脉。” 皇帝膝下只有一子,既然死了,将来皇位之人必然要过继。 比起赵琮这个彻头彻尾的假太子,茂州那些人是真真切切的皇族血脉,与其把皇位给个假货,让皇权旁落,还要被人一辈子拿住短处,江朝渊为什么不选一个真的扶持? 赵琮原本的松快没了,睁大眼,“那你为什么还要和他合作……” “不合作,光凭我们能瞒过江朝渊,拿下蒋方和谢翰引?还是能压得下今日局面?” 孟宁侧了侧身子,让呼吸能顺畅些,哪怕说着这般生死攸关的事情,也丝毫没有半点急切之色, “就像是江朝渊名不正言不顺,必须要借你来稳定民心,借你储君之名来取那些难民为助力,否则他根本没有和左相,甚至是茂州赵氏之人讲条件的资本,所以至少在去俞县之前,他不会动我们,我们也不能动他。” 赵琮张了张嘴,“那去俞县之后……” “杀了他。” 孟宁唇色泛着苍白,语调平平,但说出的话却满是肃杀之意,“江朝渊必须死,靖钺司的人也一个不留,俞县的兵力,必须握在我们手里。” “那左相和庞长林……” “他们没了先机,又有软肋在他人之手,和江朝渊是合作,和你亦然。” 除了江朝渊,没人知道太子是假货,只要江朝渊死了,庞长林就只剩太子一个选择。 谢翰引那人聪慧但不够果决,行事犹豫又顾忌太多,只要将他诓了进来,拉了左相下水,左相那老狐狸自然明白该怎样才能让齐家更好,能保住他的地位权势。 江朝渊,必须死。 第79章 出城 赵琮虽是太子替身,可皇帝膝下只有太子这一个儿子,所有的勾心斗角都被上面挡着,落不到太子身上,他这个替身所能见识的更是寥寥。 他想反驳说孟宁猜测的未必是真的,可思及这一路走来,诸多种种,却又一个字说不出来。 赵琮受的冲击太过,以至于江朝渊他们再次进来时,都还没有缓过劲来,他人怏怏的,耷拉着脑袋坐在那里,哪还有半点方才安抚住灾民后志得意满的少年气。 “太子殿下这是怎么了?”吴德贵疑惑。 “没什么,就是担心之后一直落雨,前往俞县时路上会不好走。”孟宁随口解释了句。 吴德贵却信以为真,宽慰道,“蜀州多山地,峰峦叠峻,有很多地方的确道路难行,但是奉陵到俞县之间却是有官道的,江大人两日前就派了人出城去探过了,虽说被洪水淹了一截,但大部分路还是能走的。” “之前蒋方他们带来的人被抓起来后,也审问过了,说是除了白阳峡那边有些危险,其他地方都无大碍,只要不出意外,不必绕行山路,快些的话四日内就能到俞县,太子殿下不必担忧。” 赵琮敷衍着点头,“那就好。” 江朝渊目光扫过难言心事的少年,觉得他不像是担忧这事,不过他也没有揭穿,只开口说道,“东西已经准备妥当了,你这边呢?” 孟宁道:“随时可以走。” 江朝渊左右四顾,“雁娘子不在?” 孟宁说道,“姑母说之后不知多久才能回来,所以去给刘三叔他们银子时,要和他们说说话,还要和之前一些相熟的朋友道别,我们直接出城便是,晚些时候她自会来找我们。” 吴德贵闻言半点不觉得奇怪,眼下的奉陵,寻常女子自是不敢独自出城,可雁娘子那是寻常女子吗?那可是力能扛猪的女壮士,光是那两把不知道饮了多少血的杀猪刀,别说是普通人了,就算是寻常六、七个壮汉也奈何不得她。 “早些启程也好,外间那些人刚吃饱了肚子,不会闹腾,而且雨也停了。”天气好,走的也顺畅些,说话间吴德贵朝外招招手,就有个鬓发微白、身形壮硕的男人走了过来。 他道,“这是李八尺,吴头儿的姑丈,以前是矿人辖下的吏徒。” 孟宁和江朝渊都是怔了下,所谓矿人,并非是人名,而是朝廷专司勘定金属矿产,掌金玉锡石之地,为之厉禁以守的官署,里面即有负责看管、开采的官员,也有探测新矿的矿师,而矿师之中里领队的便是吏徒。 但据他们所知,做了矿师之人,大多都是做到老死,既是因为很多矿产之地需要保密,也同样也是因为年岁越大,经验越足,便越能探出好矿来,朝廷不可能轻易放人走。 吴德贵似是知道他们疑惑,解释说道,“李叔探矿的时候,立过大功,而且砸断了胳膊伤了身子,探不了矿了,所以朝廷才准允他归乡的。” “这段时间外面断断续续的下雨,鱼尧堰塌了之后,那大水也冲的好些地方不太安稳,虽说前两日已经让人探过了,但为防万一,还是让李叔和你们走一趟,他最是擅长观望地形地貌,对于去俞县的路也熟。” 孟宁闻言这才看到,眼前这人有一条衣袖空荡荡的垂着,她眸色温和轻声道,“还是你思虑的周全,那就麻烦李叔陪我们走一趟了。” 李八尺连忙摆手,“小娘子客气了,你们平了城中之乱,小人不过领个路,何来麻烦。” 江朝渊看了眼难得见了晴的天色,说道,“既然都准备好了,那就启程吧。” 赵琮领着靖钺司的人,还有府衙百余名官兵,压着二十来车粮食准备出城的时候,沿途的百姓瞬间就被惊动,而马车帘子直接掀开着,里面那少年模样的面庞,让得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是太子!” “太子殿下!” 有人壮着胆子大声喊了一句,“太子殿下这是要去哪里?” 赵琮隔着车窗朝外说道,“午前不是与你们说了,城中粮食不足,恐难支撑几日,所以孤要带人去俞县借粮,顺道问罪鱼尧堰之事,若有愿意跟随者,可与孤同去。” 人群里瞬间哗然,之前在鼓楼上太子说要带他们去要粮,说会让所有人活命,他们虽然心里感动,但是很多人其实并没太相信。 毕竟太子是何等人物,怎可能真为了他们这些人出头,可没有想到,太子居然没骗他们。 官仓外的一顿饱食,本就让百姓对太子归了心,如今知道他应现承诺,还会严惩毁坏鱼尧堰的人,所有人都是面露激动之色。 “我和殿下一起去。” “我也去!” 人群嘈杂,七嘴八舌的叫着。 江朝渊骑在马上一甩马鞭,凭空一声响压下了所有人声音,这才开口,“此去俞县少说三日行程,路上并不好走,而且为了能更快拿到粮食,路途之上也不会太多停歇,所以老弱之人,妇孺孩童,皆不能随行,身体康健且愿意随行者,直接跟在队伍后面就好。” 他顿了顿,说道, “太子殿下欲替诸位讨得粮食,也想要清算无能官吏,然地方官府不知藏了多少贪蠹之虫,为了利益更是官官相护,说不得就连太子殿下也不会放在眼里。” “但诸位放心,我等必会誓死守护太子殿下,也定会将粮食讨要回来。” 这话一出,可谓群情激奋,原本想要跟随太子同去的,不过是一小部分人,如今城中还有粮食,他们亦有了安身之地,大可等着太子要到粮食送回来,可是江朝渊的话,却是让所有人都被一盆冷水兜头泼醒。 太子身边就这么点人,俞县听说是有兵的,而且州府那边更甚,要是真有人想要袒护下面的人,甚至压着粮食不肯给太子,那岂不是所有人都要等死? 而且太子要是出了事,那还有什么人能替他们出头,能帮他们讨回公道?! “保护太子殿下!” “谁都别想伤害殿下,我们和殿下同去。” “就是,我看谁敢朝太子动手!!” 群情激奋,江朝渊目光微闪,“愿意同去者,跟随在后,但本官有言在先,无论是谁都不得擅自行动,不得扰乱秩序,听从太子殿下安排,否则别怪本官不客气。” 吴德贵跟在后面,远远听到江朝渊的话,还以为会没多少人出来,却没想到不断有人走进队伍里,而四面八方涌来的人更是堵满了街头。 等到了城外,以靖钺司和太子马车为首的队伍,更是拉出了一条极为壮观的长龙,等到他们离开时,城外所剩之人寥寥。 陈典史兴奋道,“大人,成了。” 吴德贵也是神色微松,这么多人一走,城中压力瞬间就小了,他扭头道,“将这些人安置好,再把之前准备布告发出去。” 陈典史连忙点头,“是,大人。” 吴德贵望向太子他们离开的方向,想起孟宁刚才单独与他说的话,捏了捏手心,“陈典史,你先回衙门,我去办点事情。” 第80章 京中 京中。 早朝之上,因豫州一带有人私铸铜钱,大量流通于市,且这批铜钱已有不少流于其他地方,就连京中也出现了不合形制的钱币,朝中官员吵闹不休。 陈王代帝理政,意欲问罪造办处官员,再派人前往调查此事,然所下旨意却遭阻拦,左相只道造办处乃是皇司,唯有皇帝有权下旨问罪其中官员,陈王虽代理朝政,却无权插手造办处。 然事情不能不管,否则任由假币横流,定会生祸。 左相以此为由求见景帝,欲让陛下下旨彻查,陈王却是一口拒绝,只道景帝病重不见外人。 两方僵持不下,争执之后,最终不欢而散。 “齐膺那个老匹夫!!” 陈王生的一副高壮身材,虎目威风,身上蟒袍绣着金线,玄色腰鞶华丽至极,只是在早朝上就憋着一肚子怒气。 等下朝之后,刚入御书房,陈王就再也忍不住,抬脚踹向旁边的博古架,上面那些价值连城的东西稀里哗啦落了一地。 “那老匹夫以为本王真不敢动他?!” 他气急了,胸口起伏,恨不得直接把人都给杀了。 想起左相一派那些朝臣,拿着皇帝来压他的嘴脸,他就又狠狠踹了一脚,要不是当初不小心放跑了太子,他何至于憋屈至此。 陈王喘了口气,“冯辛宏他们还没找到赵琮那个小崽子?!” 跟在陈王身后的,是吏部尚书卞宝山,他皱眉说道,“之前冯大人和江大人都传回消息,说是寻到了太子线索,想必很快就能找到人了。” “很快很快,每次都说很快,本王入京到现在都快四个月了,他们连个兔崽子都杀不了,他们到底干什么吃的……” “王爷!” 卞宝山吓了一跳,连忙出声打断,“慎言。” 陈王脸色更加难看,他当然知道想杀太子这心思,绝不能宣之于口,他是以勤王为由进京,皇帝病重,太子就是正统。 太子只要一日不死,他就一日只能以“皇弟”和“皇叔”的身份代理朝政。 刚开始时,陈王还能耐得住性子,那时在他眼中京城已是囊中之物,区区一个太子和几个肃安公府的余孽,就算逃出京城又能逃多久,那个位置早晚都会是他的。 可是随着时间过去,太子一直遍寻不获,左相一党仗着正统未灭,暗中处处给他使绊子,偏那群老不死的又不要脸,口头上对于他代理朝政又半点不拒绝,甚至还对外称赞他仁义之名,将他带兵勤王、保护皇帝父子的“英勇”,宣扬的人尽皆知。 陈王直接被架在了烈火上。 要么自己打脸,当了窃国逆贼,强行登基后应对各地藩王讨伐。 要么就只能忍气吞声,忍到太子丧命,忍到正统灭了,忍到他名正言顺得这皇位。 陈王郁气难消,“齐膺那老东西处处跟本王作对,让本王在朝中无论做什么都难以推行,早知道当初入城时,本王就不该顾全什么名声,将姓齐的老匹夫也一并杀了,又怎还需要看他嘴脸!” 卞宝山看着暴怒的陈王,连忙出声劝道,“齐膺他们不过是秋后的蚂蚱,王爷何必与他们计较,有冯大人和江大人出手,想要找到太子是早晚的事情,这朝中将来如何,还不都是您说了算。” 陈王深吸口气,是了,只要太子死了,只要他死了,看齐膺那老东西还有什么倚仗! “王爷,南地来信了。” 外间有侍卫大步进来,手中拿着封信件。 陈王怒气一散,“是谁的?” “江大人。” “快,快给本王!” 陈王面露喜色,连忙拿过那信扯开严封的蜜蜡,信纸上果然是江朝渊的字迹,看着打头一句已在奉陵寻获太子,陈王哈哈大笑。 “王爷,可是好消息?”卞宝山问。 “江朝渊说,他们已经找到了太子……” “真的,太好了!” 陈王也是心情愉悦,迫不及待的拿着那信往下看,只是没看两行,脸上的笑就蓦的僵住,随后下颚绷紧,上扬的眉眼一点点垂了下来,整张脸上都染上了阴霾。 陈王的脸色实在是太难看,卞宝山心中提了起来,“王爷,是出什么事了?” “冯辛宏,死了。” “什么?” 卞宝山大惊,正想问什么,陈王就甩手将那信扔了过来,他手忙脚乱打开,待看完信上所说也是大惊失色。 陈王咬牙,“送信的人呢?” “就在外面。” 陈王命人进来之后,直接就开口询问了奉陵的事情,跪在地上那人低声道, “冯大人和江大人不睦,出京之后就处处想要压江大人一头,江大人碍于王爷多有忍让,但冯大人却一直觉得江大人有异心,做什么事情都从不与他商议。” “其实两个月前靖钺司就已经寻获太子下落,江大人本来能在漳邳渡头将人抓了,是冯大人贪功突然动手,让太子察觉提前跑了,靖钺司死了好些人,才勉强擒获了肃安公府一个余孽,从他口中知道太子逃往了奉陵。” “我们一路追寻,封锁了整个奉陵出路,好不容易将人堵在了城里,更引出了肃安公府的人,江大人说机会不易,与冯大人商量要好生筹谋,将太子他们一网打尽。” “冯大人刚开始也答应的好好的,可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冒出来个姓孟的女娘,说是手里握着四年前孟植旧案的证据,冯大人就改了主意。” 陈王眉峰压下,身上萦绕着怒火,“孟植?” “是上一任的刑部侍郎。”卞宝山在旁说道,“四年前江南出了一桩税银案,孟植当时和江朝渊的父亲,也就是江邢一起负责此案,但是这案子贪污之数巨大,牵扯朝中无数官员,江邢不知何故临阵退缩,这案子便以孟植自尽潦草结尾。” 他顿了顿,才小声说道, “当时其实有小道消息,说此案查到了左相一派的人,还牵扯到后宫,是陛下,左相,以及朝中好些人联手将此事压了下来,孟植来不及脱身,被当了弃子。” 第81章 孟宁无耻,李家无耻! 陈王闻言皱眉,冯辛宏跟随他多年,他最是了解冯辛宏的心思。 如果卞宝山说的是真的,那冯辛宏因为突然出现的那个孟家女娘改了主意,怕是想要以孟家旧事,替他铺路。 陈王凝声道,“冯辛宏想要将孟家的人送回京城?” “是。”跪在地上那人回道,“当时太子踪迹还未确定,皇后母家的人不知为何突然出现在奉陵,还与那孟家女子有所往来。” “江大人觉得此事太过蹊跷,说孟家之事已经过去四年都无人出头,怎么会这么巧被他们遇到,可是冯大人不知道为什么,却对那个孟家女子手中握着四年前旧案证据,坚信不疑。” “江大人与他起了争执,道那个孟家女子极有可能是肃安公府余孽和李家那些人,为了保护太子放出的障眼法,冯大人却说江大人是因为孟家事情和他父亲江邢有关,所以不愿意揭发旧案。” 卞宝山听的眉心紧拢起来,之前他就知道,冯辛宏和江朝渊不和,二人表面上同为陈王麾下,但一个是新宠,一个是旧臣,冯辛宏更是一直怀疑江朝渊并非真心投诚。 “那冯大人到底怎么出事的?”卞宝山沉声问。 那人顿时咬牙,“是那孟氏女,都是她!” “她和李家勾结,佯装被人抢走了手中证物,冯大人不顾江大人阻拦带人去追,结果落入了陷阱死伤惨重,李家趁机想要带太子出城,冯大人察觉自己被骗,怒而转过头来又去追他们。” “当时江大人怀疑有诈,不肯前去,可冯大人气怒之下根本听不进劝言,不仅和江大人动了手,还不知道从何处调派了来了数百人,拿着王爷的令牌,逼着靖钺司的人和他一起前去追捕太子。” “可谁能想到,那李家人无耻至极,带走的太子也是假的。” 那人说到这里,满眼通红,悲愤气怒声音都发抖, “他们拿那假太子为饵,在前往茂州途中的永堰崖设伏,冯大人带着所有兄弟一头闯了进去,整个永堰崖下血流成河,要不是江大人疑心有诈,提前留了后手,让奉陵县令带人赶到,恐怕所有人都得死在那里。” “靖钺司的兄弟死了大半,冯大人和手下人也都战死,江大人重伤带着我们二十余人逃了出来,但回到城中时,太子已然出现在县府衙门,身边还跟着蜀州太守庞长林的人。” “满城百姓皆知,太子出现在奉陵,庞长林他们派人寸步不离的保护,江大人再想动手已是不能,便只能以保护太子为名,先行留下,伺机再寻机会。” “庞长林?”卞宝山惊愕。 见陈王侧头怒红着眼看过来,他连忙解释,“庞长林是蜀州太守,曾经师从汤阁老,汤阁老早已不理政事,但与左相私交不错。” “左相?” 陈王脸色铁青,抬脚就踢飞了地上滚落的铜盏,“砰”的一声撞上了一旁梁柱,“你的意思是,左相的人已经找到了太子?!” 废物!! 江朝渊他们离京之时,告诉他定会将太子人头拿回来,他忍了近四个月,任由齐膺那些个老东西在他面前张狂,为的就是能名正言顺拿到皇位。 可如今却告诉他,他们不仅没杀了太子,还教人落到了齐膺那老匹夫的人手里,一旦太子回京,他还拿什么理由让景帝“病重”,又如何继续把持朝政 齐膺本就已经碍眼,要是再有太子… 陈王虎目染上杀意,猛地转身走到不远处的紫檀架前,一把抽出放在上面的佩剑。 “王爷!”卞宝山大惊失色,“您这是要做什么?” “你说本王做什么?”陈王眼中带煞,“本王入京是为了皇位,绝不容许任何人坏了本王的大业,既然迂回不行,那就直接了结了景帝。”他带兵入京时,就已经没了退路。 卞宝山连忙抱着他胳膊,“王爷,不可啊王爷,如今京中形势不比之前,您手中虽有兵力,但城防、禁军皆不服您,一旦动手便是血流成河,而且若是以此手段登基,就算杀了齐膺他们,那谢翰引和庞长林也能以太子之名,率天下之师讨伐逆贼,围剿京城。” “那难道要本王看着那小崽子回来?”陈王厉声道。 “当然不是!” 生怕陈王真昏了头,直接冲去砍杀了景帝,卞宝山说话时又快又急,“江大人不是还在吗,那庞长林就算找到了太子,想要护送太子回京又岂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王爷,这天下可多的是人,想要太子去死。” 陈王脸上戾气一缓,但眉眼间杀意不散。 跪在地上那人连忙说道,“王爷,事情未到不能转圜之时,江大人说,左相和汤阁老虽然交好,但庞长林未必没有私心,蜀州那边诸事都有庆王的影子,庞长林私下像是与庆王交集。” “庞长林的人是意外寻获太子,身边并无左相的人,反多了几个眼生,西北口音之人,庞长林的手下与那几人之间暗潮涌动,太子的消息恐怕还没传回京中。” 陈王眸色动了下,西北?庆王的封地就在西北。 他突然想起早朝之上,齐膺要求去见景帝的样子,如果他已经知道太子被人寻获,甚至已保周全,恐怕就不是那般态度,也就是说,他根本不知庞长林那边消息。 陈王持剑收了怒气,扭头朝着一旁道,“立刻让人拦截所有蜀地传回京中的信件,特别是送往相府的。” 之前送信进来那侍卫连忙领命退下去。 跪在地上那靖钺司的人说道:“王爷,靖钺司死伤惨重,我家大人独木难支,靠着糊弄住奉陵县令,才勉强借着城中衙兵与太守府那些人僵持,但那奉陵县令是个墙头草,贪生怕死,又重利轻义,一旦察觉大人再无后手,怕会转投了庞长林他们……” 他红着眼睛,朝着陈王磕头, “还请王爷立刻派人前去,否则一切就都晚了。” 第82章 不识趣,都杀了 靖钺司送信的人退出去后,御书房中安静极了。 陈王手中的剑放置在了御案上,刚才暴怒的人也坐回在了本该皇帝坐着的位置,他垂着眼帘,摸着手上的扳指,脸上神色莫测。 “卞尚书。”陈王突然出声,“你觉得,此人方才所说。是真是假。” 卞宝山怔了下,“王爷是怀疑,江大人背叛了您?” 陈王抬眼时眸色阴沉,“冯辛宏跟随本王多年,行事从不会这般冲动,而且他离京时带走了三百精兵,皆是与本王征战多年之人,就算真出事也不该全部死绝了,反倒是江朝渊和靖钺司的人活了下来……” 卞宝山没想到陈王是因为这个起疑,迟疑了下,才说道:“王爷,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见陈王看过来,他小心措辞, “冯大人的确对王爷忠心耿耿,但江大人难道就没有忠心吗?当初若非他,王爷怎能不费一兵一卒拿下京城,又怎能快速入主宫中,而且江家那老爷子被他气死,他和江家业已决裂,又帮您压着左相一派的人。” “那段时日,多少人死于靖钺司之手,江大人更是被左相他们恨之入骨,如果只是假意投诚,何需做到这般地步?” 卞宝山看着陈王若有所思的样子,迟疑着道,“反倒是冯大人……” 他似是觉得不太好说,面上有些犹豫,撞上陈王有些压迫的目光,到底还是开了口, “他对王爷的忠心毋庸置疑,但却容不下王爷身边有更为宠信之人。当初兵围宫城,江大人就说要让人先一步杀了太子,是冯大人强行将他困在宫中,自己前去抓人,才被肃安公府那些余孽钻了空子。” “后来江大人发现太子踪迹,冯大人执意同行,好几次都因为和江大人较劲放跑了太子,就连漳邳渡头的事,早前江大人也已传信回禀过。” “要是放在寻常,冯大人自然不可能这般冲动,可如果是因为江大人,又被人挑拨算计,这般中人陷阱我反倒不觉得意外。” 那冯辛宏自持是陈王府旧人,对京官百般防备,不仅仅是江朝渊,就算是其他投奔陈王之人,他也多有猜忌。 此人自负至极,为人又极度固执,要真是被孟家之女骗了,觉得拿住孟家旧案的证据,能毁了景帝和皇室名声,帮陈王尽快登基,又因江邢的原因忌惮江朝渊,那实在是再正常不过。 卞宝山反倒是觉得,江朝渊受了无妄之灾。 陈王紧紧捏着手上戴着的扳指,没有说话。 卞宝山劝道,“王爷,微臣和江大人、冯大人都无私交,但我觉得,江大人要是真有问题,已经寻获了太子大可直接断了音讯。” “此去蜀州山高水远,消息一月、两月的传不回来也不会有人生疑,他何必命人快马加鞭,回京告知您庞长林和庆王的事,只等左相将太子暗中护送回京,届时与您而言什么都晚了,而且他若心里有鬼,哪敢让您派人前去?” 他说话时声音并不大,也怕惹恼了陈王, “您倚重江大人,予以他高官厚禄,让他权势滔天,而他背弃江家,得罪左相,早为清流世家所不容。” “若连对您的忠心都没有,那他哪还有什么活路?江大人不是那般蠢人。” 陈王阴沉的脸色一点点散去,心中疑心也消解不少。 的确,从气死江家那老东西开始,江朝渊所走的每一步,都断了他自己退路。他当初能那般快控制朝堂,代理朝政,的确少不了江朝渊的功劳。 世人皆知江朝渊是他的人,陈王府若是败了,那江朝渊也断无活路。 陈王轻吁口气,“是本王多疑了。” 卞宝山说道,“也不怪王爷,实在是事出突然,眼下最要紧的,是赶在左相他们知情前派人入蜀地。江大人手段虽出众,但若手中无人也难免掣肘,而且想要应对庞长林他们怕是不容易。” 陈王沉声道,“本王立刻命彭思带人去蜀州……” “不可。” 卞宝山连忙阻拦,“王爷,彭思是您的亲卫,他若突然带人离京,定会惊动左相他们。左相心思老辣,万一察觉太子之事,反而不妙。” 陈王皱眉,“那怎么办?” 卞宝山思索了片刻,才沉吟着道,“此去蜀州,不能派王爷亲卫,而且去的人得是要与江大人交好的,最次也不能是与他关系不睦,否则难免会再出现冯大人的事情。” “而且这次最好不要从京中调派太多人手,否则瞒不过左相他们,如果能寻一人,既与江大人交好,出京又不惹人怀疑,还能从旁处调派兵力相助江大人的,那就再好不过了。” “你说的倒是容易,这种人哪里有……” 陈王眉心拧成了疙瘩,沉声怒斥了句后,可转瞬又蓦的停了下来,似是想起了什么,迟疑着道,“等等,你说的这个,好像还真有这么个人。” 卞宝山看过去,“王爷是说?” “忠勇侯府那个小子。” “裴讳?” “对,就是他。” 陈王说道,“忠勇侯夫妇死后,那小子吊儿郎当不愿入朝,但与江朝渊却关系莫逆,本王记得之前调查江家事时,说是江朝渊好像救过那小子的命,江家老东西死后,江朝渊被赶出来,满城都骂他唾弃时,也是裴讳收留他在府中。” 卞宝山闻言眼中一亮,“王爷这么说,这个裴小侯爷倒的确是个人选。” “忠勇侯死时留了一批人给这位裴小侯爷,而且他往日里便斗鸡遛狗没个正形,成日里出城跑马,与人游玩,就算突然离京也不会有人怀疑。” “只不过……” 他沉吟着说道,“裴讳虽然和江大人交好,但无官职在身,他就算带人去了蜀州,怕是也难以压得住庞长林……” “这简单,让裴讳持本王手书和令牌前去。” 陈王冷声说道,“左相和汤惠都是臣子,本王如今代理朝政,又是太子叔父,命人接管太子,护他周全乃是理所当然,而且当初本王入京时,并未将全部兵力带进京城,还留了一万人在信安附近。” “此次让裴讳带走一千骑兵,全数交给江朝渊,本王倒要看看,庞长林到底有多大的胆子,敢为了庆王直接跟本王作对。” 他们若识趣,也就罢了。 若不识趣,便都杀了! 他这一路杀得人不知有多少,不差一个蜀州太守。 …… 第83章 各有算计 从御书房出来,明明是盛夏的天,卞宝山这个吏部尚书拿着陈王令牌以及手书,却是脊背发凉。 他万没有想到,当初陈王进京看似背水一战,毫无保留,却还在信安留了后手,这件事情从头到尾都没有人知道。 还有冯辛宏,当初陈王派他随江朝渊出京,竟暗中给了他数百人马。 这些人,到底是为了太子,还是为了江朝渊? 从宫中出来,卞宝山沉着脸上了自家马车,一掀开帘子就瞧见里间早已经坐了个人,那人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如冠玉,桃花眼上扬,一身锦衣格外花俏,头上还簪了支红的耀眼的石榴花。 马车离开宫门前,卞宝山就将陈王令牌递给了对面的人,“陈王已答应让你南下。” “我早说过,卞尚书是聪明人。” 裴讳懒洋洋的靠在马车上,把玩着手里的东西,“不过既已事成,卞尚书的脸色怎么还这般难看?” 卞宝山绷着脸,“陈王在信安藏了一万私兵。” “就这?”裴讳还以为是什么大事,笑得倜傥,“卞尚书该不会觉得,陈王真是什么忠耿爱重朝臣的莽夫吧?” “阿渊舍了一切投诚,他都从未深信,要不是做好了卸磨杀驴让阿渊背了一切罪名的打算,那位冯大人哪来的底气,把蜀州的局面搅弄成这样,还险些害死阿渊。” 卞宝山嘴唇微颤了颤,陈王果然是想要过河拆桥,让江朝渊背了谋害太子的恶名…… 裴讳抛了抛手里的令牌,“陈王怎么说的?” 卞宝山深吸口气,“他已相信庞长林和庆王勾结之言,我又以左相引他忌惮,暂且稳住了他,陈王命裴小侯爷秘密前往信安,率一千骑兵前去蜀州相助江大人,还道若庞长林不识趣,便不必留了。” 裴讳点点头,将令牌和手书塞进怀里,“今日麻烦卞尚书了。” “裴小侯爷。”卞宝山见他要离开,连忙叫住了他,“我今日也算是帮了你们,你可否给本官一句实话,江大人他,到底吃的是哪家的饭?” 裴讳似笑非笑,“那卞尚书又吃的哪家饭?” 卞宝山神色微变。 “京中形势不明,将来如何谁也说不准,您既不知蜀州情形,今日不过是怕陈王暴怒多疑,坏了君臣之间信任才会进言,何来相助我们?” “裴小侯爷……” “卞尚书。”裴讳打断了他欲要出口的话,桃花眼里添了些凉薄,“您在朝多年前,何必拿这些话糊弄小子,若非知晓陈王寡恩,您今日可会替阿渊进言?” “不过是想替自己多留一条退路,将来多个选择,我和阿渊自会给您,至于其他的,您又何必追根究底。” 裴讳的冷漠直刺人心,待见卞宝山面上僵住,他灿然一笑,恢复成之前那个潇洒倜傥的公子哥,“您放心,您家小公子,晚些时候我会让人送他回府。” 卞宝山瞧着那花孔雀似的年轻人下车之后,很快就消失在人群里,脸色难看至极。 当初他投向陈王,是以为陈王胜券在握,哪知临到关头,太子带着玉玺跑了。 京中局面僵持,陈王日渐暴躁,昨天夜里裴讳突然找上了他,让帮忙安抚陈王他还一口拒绝,可是今日蜀州消息送进宫中,他才明白裴讳为什么找他。 他方才想要试探江朝渊是否背叛陈王,不过是想多一份底牌,好能权衡利弊之后决定接下来如何去走,关键时刻还能拿江、裴二人挡刀。 却不想那裴讳看似纨绔却这般敏锐,说话更是滴水不漏,刚才那一眼仿佛直接将他看穿。 …… “这老东西。” 马车朝前走远,裴讳走到安静之处,喉间嗤了声,果然就是阿渊说的,当初能毫不犹豫转投陈王之人,都是些利益当头,万事皆可出卖之辈。 他要是真信了卞宝山方才怨愤、示诚,泄漏一点冯辛宏死因,怕是那老东西转头就能卖了他们。 裴觎桃花眼轻挑,望向身旁人,“你家大人可真是给我找的好差事。” “裴小侯爷,我家大人也是没办法。” 旁边那人面容苦涩,“小侯爷是不知道,那孟宁有多狡诈狠辣,我们刚一入奉陵便遭她算计,她一己之力坑杀了李家和冯辛宏带去的数百人,就连靖钺司的兄弟也险些全灭。” 那就是个疯子,行事诡异让人摸不着头脑。 裴讳微眯着眼,六日前,江朝渊飞鸽传书入京,告知冯辛宏之死,让他拦截蜀州送往京中消息,细查孟宁和孟家。 那时的江朝渊显然是不打算告知陈王,太子已然寻获的消息,可是昨日江朝渊手下突然回京,却带回江朝渊的话,让他去寻卞宝山,更主动将奉陵之事告知陈王。 按这人之言,江朝渊传书给他后不过一日,就突然改了主意,派人快马加鞭紧随进京。 单单只是冯辛宏那边跑了两条漏网之鱼,断不会让江朝渊直接拿庞长林当借口,冒险跟陈王要人,除非是他觉得没把握拿下孟宁抢回太子,甚至觉得蜀州那边的情况可能会有变,所以才会未雨绸缪,让他亲自带人前往蜀州。 可是… 裴讳桃花眼微沉,这几日他查探得知,那孟家嫡女虽然算得上聪慧,但手段稚嫩,城府也浅,当初刚入京不久就被人发现,死了弟弟,要不是肃安公府凑巧收留,连她也没了。 这么个小姑娘,短短时间怎么可能有这般厉害毒辣的手段,一计坑杀数百人,就连江朝渊那狐狸都忌惮至此? 反倒是他在查当日肃安公府和孟家事时,发现了些其他的东西…… 裴讳摸了摸脑袋上的石榴花,言道,“去备马,立刻前往信安。” …… “阿嚏!” 暂歇的营地,孟宁再一个喷嚏,鼻头都泛了红。 “女君,你可是着凉了?”从魁担心问。 孟宁脑子都被震得晕乎,声音泛哑,“八成是有人咒我。”她随口说完,望了眼不远处正在人群里发粥的赵琮,还有另外一边不知道干什么的江朝渊。 肯定是这狗东西! 江朝渊那边突然看了过来,孟宁撞上他视线不闪不避,只懒懒靠在树干上,温温柔柔的,那漂亮眼眸里全是嫌弃。 第84章 论厚颜无耻,他不及孟宁 江朝渊跟身边人交代了一句,就朝着这边走过来。 到跟前时,孟宁懒洋洋道:“怎么了,你们这表情?” 陈钱跟在江朝渊身旁,“孟小娘子,这两日陆续接连收了十几批的难民,人远比想象的要更多,你让太子殿下这么快就放粮,怕是难以支撑到俞县。” “不放粮就能支撑?”孟宁看着他,“这些难民都是冲着粮食来的,若不安抚,怎能安稳到俞县?” 他们离开奉陵已经两日,期间就只开过一次火,熬的那粥都能望见人影。 要不是前面有鱼饵吊着,盼着到了俞县就能有粮,而且太子和他们也都与灾民同吃同行,怕是早就乱了。 陈钱:“可是……” “好了,她这般做没有错。” 江朝渊阻了陈钱还想要说的话,粮食的确不够,孟宁让太子放粮,固然有拉拢人心之意,可更多的,的确是为大局。 前来投奔的人越来越多,从最初的青壮到现在,已多了不少老弱妇孺。 奉陵带出来的那些难民也就算了,有太子许以“承诺”,尚且能安抚,可后面陆陆续续汇集的那些人,好些都是饿了许久甚至带着伤病的,队伍里粮食虽然不多,可落在那些人眼里,却是能让人眼红疯狂的根源。 人性是不能一次满足,但也不能一直吊着,若他们拿着粮食不肯发放,时间长了必会有人忍不住闹起来,届时可不是让太子出头就能安抚得了的。 每日放一些粮,哪怕是能数的过米粒的稀粥,也能安抚住这些人,让他们抱着希望,不会铤而走险。 江朝渊朝陈钱道,“去端两碗粥来。” 陈钱离开后,他才坐到一旁,说道,“陈钱并非有意对你,难民已快四万人了,他也是不安。” “我知道。”孟宁回了句。 他们满打满算,就二百来官兵,难民却是越聚越多,如今行程才刚过半,等到俞县时,还不知道会有多少人。 这场洪涝远比他们想的要更严重,这么多难民,万一起了骚乱,一人一口唾沫星子都能淹了他们,赵琮那小子这两天夜里都不敢合眼睡觉,就连从魁也是寸步不离跟着她,陈钱紧张也不奇怪。 孟宁挑眼看了下天色,“李叔去探路还没回来?” 江朝渊回道,“还没,不过我命几个身手好的人跟他同去,会保他周全。” 再有半日就到白阳峡了,白阳峡地势崎岖,是个葫芦口,左右都是峭壁无路可走,前后横贯足有十里路,一旦入内就只能穿过葫芦,从对面出来。 之前洪水并未冲垮那附近,这两日也难得的天晴,但是之前连日大雨,怕山石松垮,绕路白阳峡又得多走大半日,所以便让李八尺先行去查看地形。 旁边的从魁安静蹲在火堆前,将烧好的紫苏汤盛了些给孟宁,让她喝了解暑驱热。 那边陈钱也恰好端着粥碗过来。 “给江大人也弄一碗。” “给孟小娘子分碗粥。” 孟宁和江朝渊异口同声,下一瞬同时面色生寒。 “他想毒死我?” “她想毒死我?” 眼底凛色浮动,杀意倾巢而出,可是不过片刻,二人就又几乎同时放松下来,心头皆是无声说了句。 “不对,难民太多,下毒动静太大,他\/她不敢。” 江朝渊先行敛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温声说道,“这紫苏汤有何用处?” 从魁冷淡道,“蜀地多湿热,之前接连大雨,这两日又是盛阳,身体虚弱之人很容易出事。紫苏能够缓解暑湿,调理风寒,行气和胃,正是对症。” “所以之前太子命人熬粥时,添进粥里的那些干草似的东西,就是紫苏?”江朝渊问道。 孟宁“嗯”了声,“后来的难民好些都有伤病在身,从魁离开奉陵时带了些药材,便让人放进粥里一并熬了,多少能应付些麻烦。” 江朝渊闻言接过那紫苏汤,汤色青碧,喝进嘴里微辛微甜,还有淡淡类似薄荷的清爽。 陈钱手里那粥,却是被从魁伸手接过,“生水是从河中打来,泥沙未尽,米也有些潮,孟小娘子不能吃这些。”他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留下的白饼,递给孟宁,“您吃这个。” “矫情。”陈钱见状嘟囔,都什么时候了,还挑三拣四。 从魁面色一厉,孟宁倒没生气,只拍拍从魁,从他手中拿过那饼,借着衣袖遮掩掰成小块塞进嘴里,然后平静说道, “我若不矫情些,不小心发了病,惊着这些难民也就罢了,万一死前丧心病狂想要拉人陪葬,陈小大人可是活腻了?” 陈钱:“……” 见陈钱根本不是孟宁一合之敌,江朝渊无奈睨他一眼,“去给太子帮忙。” 陈钱:“……哦。” 见人气鼓鼓的走了,路上还踢了脚冒头招摇的小嫩草,孟宁收回目光,“江大人身边的人倒是心性率然,不及江大人十分之一风采。” 江朝渊乜她,“你大可以直接骂我。” 孟宁眼眸弯了弯,“哪里,夸您呢。” 江朝渊,“那我还要说声谢谢?” “不客气。”孟宁塞了块饼子,颊边鼓鼓,“我心善人美。” “……”哪怕江朝渊心性沉稳,自谓人不要脸天下无敌,但瞧着那笑眯眯的女子还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无声“呸”了下。 论厚颜无耻,他不及孟宁。 …… 李八尺带着人回来时,身上灰扑扑的,他大口喝了两碗紫苏汤,这才喘了口气说道,“那白阳峡能走,我带着人过了一遍,有几处山石松动的地方,但只要小心些,便能避开。” 江朝渊说道,“我之前看过地形图,白阳峡入口狭窄,入内后开阔,我们这多人前后陆续通过,怕是得一个多时辰,你确定没问题?” “应该没事的。”李八尺说道,“我瞧过了,入口处和前半段都没什么问题,山石松动的地方是在快要出去的路段,只要让人分批快速过去就行。” 孟宁皱了下眉,她不喜欢“应该”二字,“如果不经白阳峡,从旁绕行,会耽搁多久?” 李八尺说道:“这个说不准,要绕行的话就要进山,山里路不好走,按我往日脚程都得大半天,别说之前下雨山中路况不明,咱们还带着这么多人和车马,要是有个意外,在山中耽搁一日两日也不奇怪。” 赵琮坐在一旁,伸着脏兮兮的爪子,捧着粥碗,“阿姐,咱们的粮食只剩不到二百石了,还能勉强撑一撑明日,要是绕路耽搁了,那就麻烦了。” 吃一日,饿一、两日,撑到俞县还行,可要是困在山里,没有粮食,水源也未必能找到。 江朝渊沉吟,“走白阳峡。” 孟宁闻言也没再说什么,江朝渊侧头吩咐,“让人立刻收拾东西,现在就走。 第85章 惊马 难民被分成了两拨,一半在前,一半在后,孟宁和赵琮乘车走在中间。 日头正盛时,马车里像是蒸笼,热的人恨不得学着趴在一旁的将军,吐着舌头喘气。 赵琮将前后的帘子全部打开,手里拿着扇子不住晃着,那风却是对着孟宁去的。 将军皮毛上沾了泥巴,想要凑到孟宁身边蹭凉气儿,却被赵琮伸手拽住了尾巴,强行拖了开来,“少碰阿姐,脏兮兮的。” “汪呜!!” 将军转身咬他,却被赵琮早有预判,抬着胳膊就将它脑袋夹在胳肢窝里。 “呜?” 将军猝不及防被摁住了嘴,挣扎着四肢踢腾用身体撞他,赵琮一个没抱住,一人一狗砰地撞在车壁上,下一瞬大黑狗翻身做主,扑在他身上,一屁股压住他肚子。 “阿姐!!”赵琮疼的脸都青了,连忙拍着身旁求救。 孟宁揉了下额颞,只觉这小子真的是又菜又爱玩,她唤了声,“将军。” 将军呲了呲牙,喉咙里低吼了声,才趾高气昂地从他身上下来,踩了他脸上一脚,摇着尾巴团到了孟宁身旁。 赵琮疼的倒吸冷气,捂着脸怒,“阿姐,你管管它!” “谁让你招惹它。”孟宁捏了捏将军的耳朵,大黑狗尾巴摇的快成残影,她被逗笑,朝着赵琮说道,“忘记昨天夜里,是谁给你叼了兔子?” 蜀地多山,虽洪水冲垮了些地方,但这一路上还是能遇到林子,为了赶路,他们自然没有冒险进山去寻吃的,但是将军却是去了的。 这大黑狗被她以血食养的彪悍凶猛,连陈钱他们都绕道走,孟宁也没有束着它,由得它自己去觅食。 昨天夜里将军拖回来只兔子,让那稀粥寡的脸都青了的赵琮,偷偷进林子里打了牙祭。 赵琮讪讪,嘟囔了句什么。 孟宁没听清,只朝外看了眼,“还有多久到白阳峡?” “快了吧。”赵琮拿着袖子擦脸,等将泥印子擦掉,又将身上抖落干净,偷摸摸撸了将军一把,赶在它呲牙之前快速缩了回来, “对了,江朝渊说,这白阳峡有隐患,怕这些难民走在后面闹出乱子,我们人手不足应付不了,所以待会儿出白阳峡时,让人带着粮食,领着他们先走。” 他也听李八尺说过白阳峡的情况,前半段没什么危险,就是后面快要出去的一段路不安全,这两日涌来的那些难民又并非人人乖顺。 江朝渊与他解释,说他们要是先出了白阳峡,无人盯着,万一后面闹出乱子没人压得住,倒不如用粮食吊着所有难民先行,他们在旁盯着,的确会安全一些。 “我觉得江朝渊说的挺有道理,而且他也留在后面跟我们一起走,不怕他捣鬼,阿姐觉得呢?”赵琮问。 孟宁说道,“你既觉得有道理,那听他安排就是。” 赵琮答应下来,闲来无事,又开始招猫逗狗,被将军不耐烦地给了一爪子,才眼珠子滴溜溜转着,狗狗祟祟地问,“阿姐,姑母去哪儿了?” “去见故友,与人道别。”孟宁淡道。 赵琮小小翻了个白眼,他是没她聪明,可又不是傻子。 他们入奉陵之后就一直和雁娘子住一起,她有几个故友能不知道?况且他们离开奉陵都快三日了,告什么别需要这么久,到现在都没跟上来的? 最重要的是,阿姐每次这么糊弄他,肯定是干黑心事了…… “再这眼神,让将军咬你。”孟宁懒懒说道。 赵琮撇撇嘴。 恰在此时,前方有些骚动,外间传来从魁的声音,“女君,到白阳峡了。” …… 原本开阔的地形,变得崎岖,两边绿意渐退,褐红色的崖壁高耸,抬头望过去,几乎遮住了后面的山峦。 入白阳峡的地方,崖壁上稀疏长着些草木,可当通过最初一段狭窄之路,里面的瞬间变得宽敞,甚至能瞧见矮草茂盛。 “这地方倒是稀奇。”赵琮惊讶。 当初南下时,他们逃到蜀州后,便混在船上走水路进奉陵,就连江朝渊他们也是乘官船一路追踪而至,这白阳峡还是第一次来。 方才在外间瞧着绿意突没,还以为里面也都是些土石,峭壁光秃秃的,没曾想是这般风景。 孟宁也倚在车窗边,抬眼打量远处,人群前面,高头大马之上坐着的人背脊挺直,哪怕周围无数人,也一眼就能认出江朝渊。 他抓着缰绳骑马走过突出的崖壁之下,头顶上方的大石迥异巍峨,要是能突然落下来,砸在江朝渊脑袋上,鲜血迸溅,那石头一定会更好看。 江朝渊突然觉得后颈凉飕飕的,皱眉朝着不远处的马车看了眼。 “大人,怎么了?”陈钱疑惑。 “没什么。”江朝渊手搭在剑上,抬头看了眼天色,之前还是艳阳高照,这会儿却是阴了下来,他说道,“让李八尺留意着前面,到危险之处前就提醒,还有,让所有人再走快些。” 白阳峡前后约莫十里,难民蜿蜒成长龙,快速从中穿行,约莫走了大半个时辰,就到了李八尺之前说的那段路。 李八尺说道,“这里崖壁有些松了,但这下面路上干净,没有落石,我瞧过了也不见碎石滚落,只要不靠近这边崖壁,没有外力冲撞,走快些通过应该没有问题。” “还有那边,之前被大雨冲散了,那水潭旁边是个斜坡,走的时候别靠近就无碍了。” 江朝渊颔首,对着陈钱道,“照刚才的安排,让难民分批过,李叔,你带着他们。” 孟宁坐在马车上,瞧着江朝渊有条不紊的安排人手,又亲自带着人在旁监看,怕有难民作乱,还亲自前去警告一二,更时不时让人去帮一些带病带伤之人。 她朝着身旁赵琮侧头,“江朝渊在收揽民心,你怕吗?” 赵琮摇摇头,“怕不至于,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种时候出去抢功劳没必要,这里本就不安全,早些过去对大家都好,而且之后也多的是机会让百姓知道孤这个太子的好。再说了,江大人是代孤安抚难民,孤甚欣慰。” 孟宁听着少年摇头晃脑一番话,蓦的笑了声,“长进了。” 前面的人走的很快,等大半的人都过去后,天色彻底阴了下来,李八尺望着天,扭头说道,“江大人,要下雨了。” 江朝渊抓着缰绳,“让他们再快些!” 可哪怕再快,那路也只够人一批批过去,等到了最后两批人时,有大风刮起,两边山壁发出刺耳呼啸声,似是猛兽咆哮极为骇人,下方一些胆子不大的难民忍不住尖叫。 “只是起风了,不准乱跑!” 见有人想要朝前跑,江朝渊厉喝出声,一直弩箭直接钉在方才推攘的人身前,那些人吓了一跳,江朝渊大声道,“继续朝前走,出了白阳峡就好!” 方才起了骚乱之人,安静下来,旁边陈钱和李八尺连忙呼喝着,让他们继续走,孟宁瞧了眼前面的人,低声道,“我们也该走了。” 马车跟在后面,附近留下的官兵也都跟了上来,江朝渊策马走在马车旁边,在越来越大的风声呼啸之下,所有人有惊无险的出了白阳峡,待前方开阔起来,瞧见早已经等在远处乌泱泱的难民时,赵琮说道,“刚才听到有石子落下来,我还以为会出事,还好我们……” 轰隆—— 一声巨响,却是有巨石滚落下来,那烟尘漫天的声响惊了所有的马,马车疯狂朝前冲着,从魁根本拉不住,而片刻后车轮像是撞上了什么,“砰”的一声后卡住急停。 “孟宁!!” 孟宁身形不稳,直接被甩了出去,被赵琮死死抓着手腕挂在车边,而赵琮也半个身子都倾了出来,被抓着的木栏摇摇欲坠。 “女君!” 从魁大惊失色,扭头就想弃车抓着人,却不想有人大喝了声,“你救太子。” 下一瞬江朝渊骑马靠近,腾身而起靠近之后,一把抓住孟宁的胳膊,朝着赵琮厉喝,“松手,自保!” 赵琮却没第一时间放开,胳膊撞在了车杆上见了血,直到孟宁也轻喝了声“放开”后,少年这才松手。 江朝渊抱着孟宁朝踩在马车边缘借力跳开,抬手时寒光朝着那疯马疾射而去,而从魁也是一把捞住了赵琮落在地上。 那马嘶鸣了一声,马车轰然倒向一旁,拖拽着撞上难民前停了下来。 第86章 他人还怪好的勒 满地烟尘,马车倾倒后被撞的几乎散了架,从里面跳出来的将军受惊的汪汪直叫。 赵琮从地上爬起来时,身上蹭破的地方血淋淋的,衣裳上也全都是泥土,他撑着从魁的胳膊,抬头看到不远处的孟宁,就见她也正被江朝渊扶着站稳身形。 “阿姐!” “女君!” 赵琮被从魁扶着跛着脚过去,上前就想去拉孟宁,江朝渊横手一挡,“先别碰她,她方才伤到了。” 江朝渊抓着孟宁的胳膊,上下捏了两下,“没伤到骨头,只是脱臼,你忍一下。” 刚说完,就避开她之前肩胛受伤的地方朝下按住,另外一只手抓着她手臂快速一拉一抖,孟宁喉间闷哼了声,脸上疼的苍白,但方才耷拉着的胳膊,已经被江朝渊接上。 孟宁微怔看着江朝渊。 江朝渊也是做完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对上孟宁抬眼看过去的目光,嘴唇动了动,蓦地松开手,“……抱歉。” “侯爷,你们没事吧?” 先行的陈钱他们听到动静都是跑了回来,看着那突然坍塌下来的巨石,还有崖壁上依旧簌簌滚落的随时,陈钱满脸惊怕,“怎么会突然落石了,要是刚才走慢一些……” 那石头当头砸下来,怕是所有人都得没命。 “都怪我,是我没查看仔细,险些害了几位贵人。”李八尺站在一旁脸惨白,不敢想象太子他们要真出事了会有什么后果。 江朝渊后退半步,避开了孟宁,“山石本就松动,又突然起了大风,落石不过意外罢了,走白阳峡前你就说过这段路可能会有危险,是我们不愿意绕路,自己选择走的这条路,不怪你。” 他动了动肩膀,眉心轻蹙了,便朝着陈钱说道, “这么大的动静惊着不少人,你带人去安抚一下难民,在此处暂歇半柱香的时间,然后让人将这马肉收拾了,晚些时候添做口粮。” 陈钱连忙道,“是,大人。” 交代好了其他人,江朝渊才看向赵琮,“殿下方才可有受伤?” 赵琮揉了揉手腕,“我没事,都是些皮外伤,阿姐你怎么样?” 孟宁摇摇头,“我也没事。” 除了最初猝不及防被甩出了马车撞了两下,后来江朝渊接住她后,就将她护得周全,就连落地时也替她当了肉垫,“刚才多谢江大人相救。” 江朝渊脸上没什么表情,说话如故,“我不是救你,只你出事,太子殿下也难安宁。”他没去标榜自己是真心相救孟宁,直接就道, “你二人身上都有伤,先处理一下,这马车不能用了,我去让人调辆运粮的车过来。” 孟宁难得温和:“麻烦江大人了。” 江朝渊离开之后,从魁就扶着孟宁他们去到一旁干净之处,好在马车虽然撞翻了,里头装着的药物没太大损伤。 孟宁掀开衣袖,就见手臂上擦出不少血痕,还有些青肿。 “女君,您忍忍,我替您上药。”从魁说了句。 赵琮方才也蹭破了不少地方,他也不用人帮忙,自己掀开衣裳上药,疼的龇牙咧嘴时,旁边的将军蹲在地上朝着他“呜呜”直叫,似是嘲笑他,被赵琮一把推开脑袋。 “傻狗!”骂了一句,赵琮才朝着孟宁说道,“之前还以为江朝渊心狠手辣,没想他人还怪好的。” 孟宁扭头看他,“怎么,救了你,打算以身相许?” “呸!” 赵琮坐在石头上翻了个白眼,“我是说,他居然没趁机朝咱们下手。” 之前孟宁跟他说过,还没到俞县拿到那五千精兵前,江朝渊自然不会让他们去死,可是刚才那种情况,但凡他趁乱动点手脚,他和孟宁就得丢掉半条命。 受伤又不是身死,只要留着命,江朝渊还能省了事,可他什么都没做,反倒直接将孟宁救了下来。 赵琮嘟囔了句,“他好像也没你说的那么阴险……” 孟宁抬头定定看着赵琮,那目光让少年心头发毛,半晌,她扬唇笑了笑,“你说的对,说不定他被你感化,良心发现了。” “……”赵琮觉得孟宁是在骂他,她那眼神分明像是在看个蠢货。 只是还没等他再开口,孟宁就已经淡声道,“别瞪眼了,赶紧给你那手上药,晚些还有十篇大字要练。” 孟宁一句话就让刚才还谈兴甚浓的赵琮苦了脸,他与太子字迹不相同,便每日都得仿写练字,虽不用和太子一模一样,却也不能相差太远,他还以为今日受伤能免了,苦巴巴地道,“阿姐,你心好狠。” “我还能更狠。” 孟宁微笑,然后低唤,“将军,咬他。” 将军嗷呜一声,直接朝着赵琮扑了过去,将人撞翻后扑在他身上就咬他屁股,赵琮倒在地上像个乌龟,四脚朝天扑腾着,嘴里嗷嗷直叫,扭头就叼着将军耳朵。 从魁:“……” “女君,要不,咱们换个人吧。”太蠢了。 孟宁瞧着一人一狗闹作一团却是轻笑出声,她倒是觉得赵琮挺好,虽然蠢了点,却好过某些人心眼子多成了蜂窝。 她抬眼望向不远处翻到在地的马车,之前撞上东西的车轱辘断裂开来,马车前处理好的马肉堆在一旁,地上留下了一大滩血迹。 孟宁轻嗤了声,“从魁,去给咱们良心发现的江大人,也送些伤药。” ……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白阳峡相救的缘故,接下来的路程,孟宁对江朝渊态度明显好了起来,虽然依旧时不时嘲讽一句,但在太子的事情上面,不再处处防备他们。 路上停歇时,她会和江朝渊商议谢翰引去到州府后的事情,也会谈及左相,除此之外,去到俞县之后如何安抚,商讨怎样让太子顺利拿到俞县兵权。 二人之间虽算不上友好,但也不再如之前那般剑拔弩张,赵琮很明显的感觉到气氛缓和下来。 带走的马肉,天热无法存放,第二日便混在了米里熬成了肉粥,而又走了一日后,在米粮侧底耗尽时,他们身后跟着的难民已经远远超过了四万人。 从最初青壮居多,到后来老弱皆有,天气炎热没有吃食之下,更添了病弱,行进的速度被拖的越来越慢,原本三日的行程,走了多一倍的时间。 等到了奉陵时,别说难民脸色苍白,赵琮、江朝渊他们也同样饿得头晕眼花,同行的马匹全被杀了食了肉,密密麻麻的人头凑在一起,堵在俞县城外一眼望不到尽头。 这些饿着肚子风尘仆仆的人,跟在太子身后,望着俞县城门时,眼睛都发红,而城门这边赶来的的官兵看着那乌泱泱的人潮,腿肚子发抖。 第87章 今日是太子,明日就未必了 俞县,县衙。 县令纪平低头看着下人送来的东西,脸色难看的很,“荀志桐他简直欺人太甚!” “那鱼尧堰坍塌是他们河运司失察,是他们看管不严,才会酿成大祸,如今倒是来找我的麻烦,他真当本官是泥捏的?!” 俞县因为鱼尧堰的存在,并不富裕,这里的码头被河运司的人接手,只容官船停留,加上河道泄流的原因。 哪怕同有水路在旁,但奉陵和下游几处州县商贸繁盛,俞县却差上很多。 纪平虽然羡慕其他州县地方肥差,自己这县令抠抠搜搜,但好在俞县安稳,有河运司五千精兵驻扎,这县中几乎没有人敢闹事,周围更从无贼匪敢于滋扰,县中不仅住着好些大户,他这个县令也当得省心至极。 纪平并不年轻,也没那志向更进一步,只盼着能平平安安退下去,可谁能想到,那荀志桐居然能闯出这么大的祸来。 五千人日日看守,还叫人钻了空子。 当日那洪流翻滚而下,鱼尧堰坍塌时的轰雷巨响,到现在回想起来都还后怕,俞县周围都不少地方遭了秧,纪平简直不敢去想,那滔天水浪之下,下游到底成了什么样子。 主簿姓郑,站在旁边时脸色同样不好,“之前弄毁堤坝的人已经死了,荀大人只说尸首被冲劲了江里,咱们派去的人被打了会来说,之前大人让我前去商议修补堤坝之事,荀大人也是一口回绝,只说那五千精兵有驻守之责,不能擅动……” “砰!” 纪平狠狠一拍桌子,“驻守,鱼尧堰都塌了,他还守什么?!是他们捅出的篓子,他不肯出人修好堤坝,之后若是再下雨拿什么来防洪,他不知道要是再有涝灾会死多少人吗?” “他要是不出人,那我就直接上报朝廷,我倒要看看到时候谁遭殃!” 狠话撂下,人也气的头晕目涨,可是纪平恼怒之后,更多的还是忧心。 他虽然不是圣人,但是也不想当那糟践人命的人,入夏后已经连下了快一个月的雨,这两日虽见了晴,但扈江水位并没退去多少,之后更不能保证不再下雨。 如果大雨连绵,扈江闹了水兽,届时没有鱼尧堰,那本就遭灾的下游哪还能经得住一次大水冲击。 遍地汪洋,死尸浮野,他就是罪人! 纪平深吸口气,压着怒气狠狠一捏拳头,“罢了,我亲自去找荀志桐……” “大人,大人不好了!!” 外面突然有人闯了进来,郑主簿连忙呵斥,“喊什么喊,这般没规矩!” 来人穿着衙役的衣裳,脸色惨白,双腿都在发抖,“是,是城外出事了。” “城外来了好多难民,好多好多,他们将整个县门都给堵了,而且,而且太子殿下也来了,说是要见您。” “你说什么?”纪平蓦地起身,“太子?” …… 纪平几乎是连滚带爬的带着郑主簿到了城门前,尚未出去,就撞上了匆匆赶过来的河运司众人。 乍一眼看过去,除了领头的河运司州判,以及几个管杂事的下属吏官之外,竟是不见身为都水监的荀志桐身影。 那些人也瞧见了纪平,有人凑上前问道:“纪县令,城外的当真是太子?” 纪平脸色不好,“之前就有消息,太子殿下出现在奉陵,后来州府那边也派了人过去,方才来传消息的人说,城外的确有个与太子年岁相当的少年,还有靖钺司和奉陵那边的衙兵,想必不会有假。” 方才问话的顿时慌了神,“完了,太子该不会是为着鱼尧堰的事来的吧?” “怎么会,他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过来,之前不是说太子被人带着去茂州了吗?” “他来这里干什么,还跟着那么多难民?” “怎么办,太子要是问罪的话,咱们怕是都没有活路……” 一群人都是慌了神,嘴里七嘴八舌,满是害怕,唯独那倒三角眼的州判冷嗤了声,“都慌什么。” 他身上连官袍都无,穿的是上好的锦缎,言语间满是不屑, “太子怎么了,这里又不是京城,况且他之前被人撵的四处逃窜,那靖钺司还是陈王的人呢,他们一块来这里,还指不定是谁做主……” “朱大人,慎言!”纪平低喝出声,“再如何,他都是太子殿下!” 那位朱大人斜睨了他一眼,半点颜面都不给,反而嘲讽,“今儿个是太子殿下,明儿个可就不一定了,纪县令这般狗腿,可别献错了殷勤。” 谁不知道如今京中,陈王当政,连皇帝都被囚禁起来,太子说是储君,还不是被人撵的东躲西藏的如同丧家犬。 他们河道上的,消息比旁人灵通些,自然知道多少人想要太子的命,要换作是平日里,当朝太子来此,他们自然不敢怠慢,哪怕跪迎都是应该的,可是如今…… 朱大人嗤笑了声,太子别说问罪他们了,能保住自个儿小命就不错了。 他一番话让得原本惶惶不安的官员都是安静了下来,他们想起之前来俞县的那二位贵人,也对,太子都自身难保了,哪敢找他们麻烦,更何况靖钺司的人“押送”太子过来,总不能是为了替难民出头吧。 那位朱大人甩了甩袖子,“走吧,去瞧瞧咱们这位太子殿下。” 河运司官员簇拥着朝城门而去,纪平眉心都皱紧了起来。 “大人,他们……”郑主簿忧心忡忡,“荀大人他们,是不是知道什么?” 这般非议太子,不怕死吗? 纪平心中也狂跳,原先他听闻太子来了,是怕太子朝他问罪,可是河运司这些人的态度,却让他更加不安。 那荀志桐往日虽然嚣张,但惯会讨好上头,如今却这般怠慢太子,就连手下的人也对太子不屑一顾,再加上还有陈王手下靖钺司那些人。 他们这是笃定了太子走不出在俞县? “先去拜见太子。”纪平心中惴惴不安,却也只能强压下来,“不管朱丰他们如何,咱们别做逾矩之事。” 第88章 杀鸡儆猴 城门之外,俞县的衙兵皆是如临大敌,对着那密密麻麻麻的人群,握紧了手里的武器满是防备,好在难民虽多,但有领头之人压着还算有序,也不曾贸然上前。 黑压压的人群前方,站着个锦衣少年,似是有伤被人搀扶着,衣裳也沾了脏污,但身后身穿轻轻甲黑衣护卫对他神色恭敬,他旁边站着个样貌极好的年轻女娘,还有个二十出头的青年。 城门后有动静时,前方的人看到纪平他们来了,纷纷出声。 “大人来了。” “纪大人。” 纪平穿过那些守城之人,走到外间时,一眼就落在赵琮身上。 之前太子被肃安公府余孽带走,陈王以“营救”之名下发过文书,里面有太子的画像,与眼前这少年一样,而且他腰间挂着龙纹玉佩,还有身后那些穿着奉陵衙兵衣裳的人,都无一不在说明眼前这少年的身份。 “下官俞县县令纪平,叩见太子殿下!” 纪平朝前一跪,直接行了大礼。 郑主簿和其他跟随而来的人,见状也连忙纷纷跪下,“拜见太子殿下。” 赵琮板着那张少年稚气的脸,开口道:“都平身吧。” “谢太子殿下。” 众人起身之后,纪平就看向他身旁,“这位……” “本官靖钺司,江朝渊。” “原来是江大人。” 纪平多看了江朝渊一眼,触及他黑眸时连忙移开,朝着赵琮说道,“殿下身上瞧着似是有伤,诸位也不大好,还请先随下官进城,下官这就寻人替诸位诊治。” 赵琮一身气势虽矜贵,但身上实在狼狈,而且瞧着他身后那些人的样子,就知道他们来这里一路上恐怕没少遭罪。 纪平邀人进城既是怕外间这些难民,也同样是好意,旁边那位朱大人眼珠子一转,连忙出声,“纪大人说的是,太子殿下风尘仆仆,江大人这也怕是受了罪,我已在城中摆好了酒宴,二位快请。” 此言一出,城外安静了瞬,那些难民纷纷变了脸色。 他们跟随太子,疾行一路,守着规矩饿着肚子,只盼着太子和这些官爷能带他们讨一口粮食,可如今好不容易到了俞县了,太子竟是要舍了他们,进城去享那酒宴? 那他们呢? 太子殿下不管他们了吗? 赵琮的确不那么精明,但被孟宁和江朝渊教了一路,再没心眼子,也察觉到了说话这人满满的恶意。 眼见身后起了骚乱,没等那些难民开口,他开口说道,“备了酒宴?你叫什么?” “下官河运司州判,朱丰。” “朱丰……” 赵琮想了下江朝渊告诉他的,关于河运司官员的底细,眼前这人并非是河运司能够做主的那个都水监,那五千兵力也不在他手里。 能搞! 赵琮脸一沉,厉喝出声,“朱丰,你好大的胆子!!” 朱丰吓了一跳。 赵琮稚气面庞上,黑眸全是冷怒,“鱼尧堰坍塌,下游洪灾泛滥,百姓无粮可食,多少人尸陈于野,你不思赈灾救民,还设酒宴。” “怎么,你是瞎了不成,孤身后这么多饿着肚子的难民,那些哭号红了眼的老弱妇孺,你是一眼都看不见?!” 朱丰没想到这小太子居然会突然朝他发难,先是被镇住,随后反应过来,就脸色一沉,“太子殿下这是何意,百姓受灾,下官自是心痛,可赈灾的事朝廷还未下旨,下官是见您和江大人狼狈,好心款待,您怎能这般误会下官心意?” 赵琮板着脸说道:“既是误会,孤可与你道歉,但救灾之事刻不容缓。”他侧头看向纪平,“纪县令,孤记得俞县有一处粮仓,里间应有不少存粮,立刻开仓放粮,赈济灾民……” “不行!” 纪平还没有说话,那朱丰就已断喝出声,“太子殿下,俞县粮仓归河运司看管,里间存粮也是用以战时调运,没有朝廷旨意,谁都不能擅自开仓放粮……” “孤是太子,孤的旨意,便是朝廷旨意。”赵琮沉着眼。 朱丰淡声道,“您只是太子,不是陛下……” “放肆!”赵琮似是气怒。 朱丰却是丝毫不退,“殿下年少,不知深浅,且居于宫廷不知疾苦,这放粮之事不是您说了就算的,我们河运司只听圣意,您若能让陛下下旨我等自然遵从。” 他顿了顿,面露讥讽,“哦对,下官忘记了,陛下如今病重,是陈王理政,江大人,您……” “唰!” 朱丰望向江朝渊时,口中的那想要讨好之言还没说完,瞳孔就猛地睁大,却是江朝渊手中长剑直接插进了他心口。 啊!! 人群惊呼出声,纪平等人大惊失色,方才跟在朱丰身后的河运司的那些官员,更都是腿软,其中两人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 朱丰难以置信的看着胸口长剑,再抬头望着江朝渊时,嘴唇颤抖,“为…为什么……” 他不是陈王的人吗? 靖钺司也想杀了太子。 就算是太子突然动手,他都不会这般震惊,可为什么是江朝渊,而且这里是俞县,河运司五千兵力驻扎,他是大人的心腹,江朝渊他怎么敢…… 江朝渊手一挥,长剑抽出时,鲜血四溅,刚才还一脸不屑的朱丰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陛下病重,陈王代陛下理政,从无不臣之心,却有宵小逆臣借陈王之名,冒犯皇室天威,违逆太子殿下之意。” “当诛!” 赵琮早就听孟宁与他分析过,江朝渊哪怕坑杀冯辛宏,但绝不会明面上和陈王翻脸,甚至还极有可能早就传信回京安抚陈王。 他故意坐实了陈王“仁义”、“忠君”之名,以陈王的名义留在储君身边,既能牵制京中,也能让陈王哪怕知道冯辛宏死了,也还会抱着希望,不会立刻动作。 所以江朝渊突然动手,他丝毫不觉得意外,反而学着孟宁往日神情,神色淡然,抬眼平静看向其他人,言道, “孤欲开仓放粮,赈济灾民,还有谁不愿?” 第89章 阴阳怪气 俞县城中,荀家。 盛暑之际,屋中摆着冰盆,衣着清凉的美妾拿着扇子替荀志桐扇着风,荀志桐懒洋洋靠在椅子上,吃着厨里做的冰酪。正惬意时,外间来报的话,让他打翻了手里的东西。 “你说什么,谁死了?” “朱大人死了,被,被太子身边的人一剑给斩了。” 来回报的人磕磕巴巴,说话都直打颤,“太子他们已经入了城,城外有好几万难民,全都是太子他们带过来的,如今全都留在了城外等着安置,纪县令那边已经领着太子他们去了粮仓,太子说,让大人立刻,马上,过去见他。” 虽没说不去的后果,可是当时那位靖钺司的大人,手里握着的那把还滴血的长剑,却是让所有人知道,违逆太子的下场。 美妾惊呼了一声,拿着扇子害怕:“这些人也太可怕了,怎么能直接动手杀人,朱大人可是大人的心腹……” “你懂什么!” 荀志桐没了悠闲,一把推开那美妾,沉着眼,“是谁杀的朱丰?” 那人回道,“是靖钺司那位江大人,他也和太子一起进城了。” 荀志桐脸色瞬间变了,他原以为是太子的人动的手,可没成想是江朝渊,那可奉陈王之命追捕太子,想要太子性命的人,如今却和太子走到了一路,还替他出头杀了朱丰…… “到底怎么回事,你给我一五一十说清楚,朱丰做了什么。” 那人连忙小声将纪平他们见到太子之后,朱丰所说所做的全都复述了一遍,一句话都不敢漏掉。 荀志桐听着脸上跟开了染坊似的,见江朝渊竟是以朱丰挑拨陈王和皇室关系,藐视太子为由杀人,他哪里还坐得住,连忙起身一边套着鞋,一边朝着那美妾就骂,“还愣着干什么,去替我拿衣裳过来!” …… 荀志桐赶到粮仓附近时,就瞧见河运司看守粮仓的二十来人被人绑了压在一旁,地上还有几滩血腥,而本该紧闭着的粮仓大门已被人强行撞开,陆续有人从里面背着粮食出来。 粮仓附近围满了河运司驻营的兵,但那些人皆是站在一旁不敢动弹,实在是因为周围有更多衣衫褴褛、凶狠瞪着他们的难民。 这些难民化作长龙站在两列,护着中间推着粮食朝外走的那些人,竟是一路直通城门方向。 粮仓外间搭了棚子,少年模样的赵琮坐在那里,大夫替他摆弄着腿上的伤处。 孟宁病怏怏的坐在他旁边,听着江朝渊和纪平低声说着话,然后第一时间发现了靠近的马车。 “荀大人!” “大人!” 周围官兵看到荀志桐时,都是连忙退让开来,被绑着的那些人更是情绪激动,其中有一人红着眼大喊,“大人,您总算来了,这些人强闯河运司大营,杀了我们好些兄弟,还强抢粮食……” 荀志桐大步朝着说话的人走了过去,直接给了他一耳刮子,怒骂出声,“混账东西,谁准你们冒犯太子殿下?” “往日你们在营中训练时,我便让你们多读书,识礼仪,遇事莫要冲动,哪怕有人强闯官仓也得先问清楚,如今倒好,竟是莽到太子殿下面前!” 他说完之后,瞪了那几人一眼,这才转身走到赵琮身前,朝着他便是一跪, “鱼尧堰出事,下官忙着巡视河堤,想着弥补之策,实在不知太子殿下到来,更不想这些浑汉冲撞了殿下。” “军中之人粗莽,不知礼节,这粮仓本是用以战时调度,无朝廷旨意被人强闯,他们才会生了误会,但无论如何冒犯殿下便是重罪。” 荀志桐说话之间,朝外厉喝,“来人,将这些个混帐东西给我拉过来,罚军棍五十,就在这里行刑,本官亦有看管不力之责,同他们一起受罚,还请太子殿下能够息怒。” 纪平瞧着荀志桐这番唱作,面无表情,他也不是第一次知道这姓荀的不要脸。 孟宁和江朝渊也是不由看了眼这位都水监丞,这人倒是滑溜。 那朱丰若无上面的人示意,怎敢那般明目张胆怠慢太子,偏他来了一句不提,开口便是训斥河运司的人。 先说军中之人粗莽,又提太子强行开粮仓导致误会冲突,偏偏一句话都不怨怪太子,反而主动揽了罪责,若只是罚这些人五十军棍也就罢了,他还自己也一起领罚。 生死与共,庇护下属,忍辱负重,再来一句太子殿下息怒,简直将太子仗势欺人的气氛,烘托到了极致。 没瞧见周围那些河运司的兵,瞪着他们时,眼睛都红了。 果然,有人怒喊。 “又不是大人的错,凭什么受罚?” “这粮仓不归县衙管,没有旨意强闯,我们阻拦有什么错?” “太子怎么了,太子就能无端抢粮……” “都给我住嘴!”荀志桐扭头厉斥,“谁允你们质疑太子,不要命了?”说完他对着赵琮,“殿下,他们并非有意冒犯,还请殿下莫要动怒,都是下官管束不严。” 赵琮:“……” 说实话,见得多了,他就发现这能坐上高位掌了实权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从见到这荀志桐开始,一句话都没说呢,就成了欺压朝臣,威逼下官无罪认罚的人了? 这还惹了众怒? 孟宁也是忍不住笑了声,细声细气,“殿下若要问罪,方才就不只是绑了这些人了,他们冒犯太子,依律当斩,太子不愿杀伐太过,还百般说服江大人想要寻个由头放了他们,可荀大人这来了便先认罪,太子殿下若不重罚,往后岂不是会让人觉得他纵容他人以下犯上?” 江朝渊坐在另外一边,神色冷漠,“太子手持玉玺,以储君之名开俞县粮仓,纪大人已然在旁说过太子身份,本官也出言呵斥,仍有河运司大营之人上前欲行刺殿下,本官原答应太子不行追究,可如今看来,荀大人对你手下这些人的胆大倒是了解,不重罚难以正军纪。” 荀志桐脸色瞬变,他原本以为自己示弱,又以形势相逼,太子他们定不敢动手,可没想到却反被拿住生了问罪之意。 他心中一咯噔,就听到少年模样的太子也是说道,“孤原本念在军中之人直莽,犯上之罪可恕,但荀大人已经下令,孤若驳回,反倒伤了你一片忠君之心。” 赵琮心里的小人疯狂跳舞,阿姐和姓江的都说能打,那打不死他们! “五十军棍,就照荀大人所说,在此行刑。” 赵琮光着半条腿,搭在长条凳上,温和说道,“荀大人也莫要太严苛自己,你辛苦巡河的功劳,孤必记在心上,来日定会回禀父皇赏赐于你。” 孟宁和江朝渊同时侧头,挑眉。 这阴阳怪气,瞧着眼熟。 二人对视了一眼,纷纷撇过头去。 肯定是她/他教的。 第90章 嫌隙 靖钺司的人直接上前,拖着那二十余人就到了空地上,将人按到在地,拿着三指宽厚的军棍砰砰就打。 场上瞬间鬼哭狼嚎,惨叫声四起。 偏偏赵琮还十分贴心的说道,“下面的人既已经罚了,荀大人就不必再自责,你巡视河道也辛苦了,别一直跪着,纪大人,快去扶荀大人起身。” 纪平忍着笑上前,伸手扶着荀志桐,“荀大人大公无私,本官佩服。” 周围河运司大营的人,本就因为之前这番变故面有异色,这一句话更是火上浇油。看着一旁被打的血肉模糊的同袍,再看被太子青眼有加的荀志桐,不少人眼神里都染上了怒色。 荀志桐恨不得能一脚踹开身旁的纪平,却被紧紧抓着胳膊,难以挣脱。 纪平见他脸都青了,险些笑出声。 活该! 真以为人人都吃他那一套,将太子殿下和江大人他们当成软柿子捏呢?如今好了,自个儿挖坑把自个儿埋了。 军棍不比寻常杖责,靖钺司的人也未曾留手,打到二十棍时,几乎所有人都血肉模糊,瘫软在长凳之上,血流了一地。 惨叫声已然断断续续,其他人安静极了,别说之前义愤填膺围观的河运司大营那些人,就连运粮的那些难民也都是脸色苍白。 谁都没想到,这几日与他们同吃同住,看着和气如稚子的少年,心狠起来,居然这般不留情。 那一棍子接着一棍子,打在皮肉上瓷实的声音,让所有人都心惊胆颤。 孟宁病怏怏的开口:“殿下,眼下鱼尧堰被毁,城中缺人,这军棍再打下去怕是会没命的。”她看向荀志桐,“荀大人,到底是你手下的人,五十军棍是不是太多了?” 荀志桐还没来得及张嘴,太子就已经说道:“往日京中杖责,五十杖也没这么厉害。” 孟宁说道,“殿下不曾入行伍,自然不知军中行刑与别处不同,三、五十棍下去,便能要人性命。” “荀大人,你怎么不早与孤说。”太子顿时恼怒,“这些人虽有过错,但到底是维护河运司粮仓,冒犯孤也情有可原,杖责一下,小惩大诫便也罢了,你方才那般袒护他们,更愿与他们同罚,孤还以为五十军棍不会伤人性命。” 他说话间连忙撑着身旁人起身,朝外扬声道,“都住手,别打了。” “殿下。”江朝渊喝止,“五十军棍,尚未打完。” 赵琮看他,“再打下去,他们会没命的。” 江朝渊冷着脸,“可若不罚,岂不是将来人人效仿,谁都敢以下犯上,冒犯皇室天威。” 赵琮抿抿唇,“孤知道身为储君,不能乱国法,但他们今日所为情有可原,如今鱼尧堰崩塌需人修缮,荀大人方才所说剩下的那些军棍,就先且记着,准他们以工代罚,上堤坝抵过,如何?” “可是……” “没什么可是。”太子打算江朝渊的话,扭头朝着受刑那些人道,“孤并非饶了你们,上了堤坝也休想偷懒,你等若是不愿……” “我们愿意!” 原本桀骜不驯的二十余人,早就被军棍打得没了气性,他们原以为今日必死无疑,如今绝处逢生,哪怕太子故作绝情,他们却也生出了感激之情。 “谢……谢太子殿下宽容。” “是我们无状,冒犯殿下,我们愿意上堤坝赎罪……” “求太子殿下饶了我们…” 太子轻吁口气,“江大人?” 江朝渊紧紧皱眉,到底不好驳了太子的话,只得沉声道,“太子殿下既然替你们说情,那今日便罢了,可往后若再有人敢无状犯上,即便太子殿下宽宏,也决不轻饶,届时谁都保不住你们!” 受刑那些人纷纷感激,滑落在地磕头。 “谢太子殿下,谢太子殿下……” 一片感激谢恩之声,周围河运司大营众人,看着太子都生了几分敬畏,脸上再无之前不驯,其他官吏也纷纷低头。 唯独荀志桐一人,脸上铁青。 …… 先杀朱丰,再杖责河运司犯上之人,连消带打,软硬兼施,不过是碰面的功夫,太子便震慑住了俞县及河运司官吏,收服不少人心,顺便压住了城外那些因为到了俞县,见到粮食后有所异动的灾民。 荀志桐原本想将太子架起来,逼他不敢动手,怎料太子几人不仅动了手,反将他架在了火上。 等太子和荀志桐一起离开,去了不远处营中主账之后,旁边观刑的人就连忙上前,扶着受刑那些人。 陈钱将军棍扔到一旁,顺手拉了一人起身。 那人皱眉甩开。 陈钱见状叹了声:“这位兄弟,别怪我等下手太狠,实在是太子殿下处境为难。” 周围所有人盯着陈钱他们时,都是忍不住的怨气,陈钱却像是没看到,低声说道, “我等从京中一路寻太子至此,太子殿下之前就被逆贼所伤,他本不必管鱼尧堰之事,也用不着来俞县受你们冒犯欺辱,可是这次涝灾太过骇人。” “你们身处俞县,尚未察觉,可下游州县早已难民遍地,若非太子不忍,亦怕蜀地彻底大乱,他何必冒险亲自带着这些难民。” “我们一路上忍饥挨饿,安抚他们,又命人传信州府赈济,来俞县是想借城中之粮,缓几日之危,可谁知还未进城,你们河运司的州判朱丰便当众诋毁太子,欲挑起难民暴动,更道河运司不遵太子为君,这般大逆不道之言,太子如何再忍?” 这里本是河运司大营,离城门有些距离,之前只知道太子斩杀了朱丰,带人强闯粮仓,却不知朱丰还说过这般大逆不道的话。 周围的人脸色都是变化。 陈钱说道,“城外难民数万,皆是靠着太子储君之名安抚,他若失威望,今日这粮不取,必生暴乱。” “你等冒犯太子,他不得不拿你们震慑旁人,但若非荀大人一来,便和那朱丰一样咄咄逼人,以你等性命威逼,欺太子殿下年少,我家大人也不会命我等下死手。” 陈钱点到即止,将该说的说了之后,就伸手拍了拍靠的最近那人,然后带着靖钺司众人,转身朝着运粮的难民走去。 “荀大人,他真是故意的?” 河运司大营这边,有人小声开口。 其他人都是面露怀疑,挨了杖责的那些人更是神色难看。 仔细想来,太子除了杀了几个直接朝他动手的人,借此震慑其他人外,对他们只是绑了起来。 是荀志桐来了之后,不问缘由就先请罪,开口说要杖责五十,才逼得太子骑虎难下。 太子要是不打,那之后在俞县难以树威,如何压得住城外难民,压得住涝灾之下处处隐患?更别提是丝毫不将太子放在眼里的河运司官员。 可若不退,荀志桐信口许出去的五十军棍,就非打不可。 荀志桐拿他们的命来逼太子,却提前撇清自己留了退路,将他们这些人全当成了弃卒,要不是太子留情,他们今日真就死在了这里。 “巡视河道?怕不是巡视小妾吧……” “说什么和我们一起受罚,呵!” 嫌隙心生,挨打的那些人,忍不住出言讥讽,其他人虽然没有说话,却也都是对荀志桐生了不满。 第91章 逼他翻脸 营中主帐。 太子当众立威之后,别说是河运司其他官员,就是荀志桐对着他时,也再不敢小觑。 原以为太子年少,又被陈王“逼”出京城狼狈逃窜数月,不过是个丧家之犬,人人可欺,怎料人家不仅活的好好的,还不知用什么手段将靖钺司一众收服,就连陈王派出的心腹江朝渊,竟是也为他所用。 帐中,太子坐于上首,江朝渊次之,让人意外的是,那个瞧上去面带病容的貌美少女,竟也是居于太子侧边。 下方不少人都在揣测孟宁身份,疑心她与太子关系。 孟宁感觉到他们目光,只怏怏抬眸扫过窥探之人,最后落在俞县县令纪平身上。 纪平心中一跳,竟生惶恐,收回目光不敢再看。 “纪县令。” 上首赵琮开口,纪平连忙回神,连忙起身,“殿下。” 赵琮说道,“难民那边,孤已派人安抚,粮食运送烹煮之事也无须府衙操心,但之后分发、安置还需要你出面,江大人会带靖钺司之人监管,若有敢于中饱私囊,或是借机生乱者,杀无赦。” 纪平神情一凛,“下官遵……” “慢着。” 荀志桐从太子出现已落下风,但仍有不甘,他起身说道,“太子殿下,您想取粮赈灾,安抚难民,微臣并无异议,河运司上下也愿意配合,但是城外难民足有数万,单靠这些存粮恐怕支撑不了多久,何况俞县只是下县,城中人口并不多,这么多难民过来该如何安置?” 他转头看向纪平, “纪县令,你觉得单凭俞县之力,可能容纳得下这么多人?” 纪平脸色微变,他虽然厌恶荀志桐,但是这话确实也说在了他心坎上,俞县县城本就不大,城中更不算富庶。 他犹豫了一下,窥着太子脸色,斟酌着说道,“太子殿下,城外难民实在太多,一旦放粮的消息传出,恐会引来更多受灾之人投奔,俞县粮仓虽有不少粮食,但远不够这么多人消用,而且县中财政也难以支撑安置这些人…” 荀志桐见纪平认同,便越发的理直气壮,“太子殿下慈悲心肠,却不知人性险恶,今日您放粮填饱了他们肚子,引来难民对您感激,歌功颂德,可来日粮食耗尽,那数万张嘴喂不饱时,殿下可想过后果。” “微臣知道殿下爱民,但也该顾虑大局,这俞县城中还有数千百姓,您引来这么多饿狼,若之后有人作乱,城中这些百姓该如何,俞县又该如何?” “殿下,您即为储君,便不该为一时之名胡乱逞能,若是俞县真乱了,伤及城中数千百姓,殿下可能担得起这责任?” 或许是刚才在外间吃了大亏,荀志桐憋着一股气,说话毫不客气。 却不想他话刚落,帐中就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荀志桐猛地抬头,眸如利剑直刺孟宁,“你笑什么?” “自然是笑荀大人怎么会来当了武将,您合该做那御史文臣才是。”孟宁脸盘小,唇色病弱,说话却是笑盈盈的, “您这般气势,这般擅言,挪到金銮殿上添根柱子,怕就能指着太子殿下骂一声昏君,然后触柱死谏,名留青史了。” 赵琮咳了声,险些没压住笑。 江朝渊也是嘴角动了下,孟宁这张嘴只要不是对着他,还是很让人钦佩的。 “你!”荀志桐怒目。 孟宁靠在椅子上,细声细气,“莫说那些难民都是殿下的子民,他怎能坐视他们生死不理,就说粮食,俞县存粮用以战时调度所用,据我所知,这般粮仓之中,存粮至少也该有数万?” 她说话间看向纪平,纪平连忙道,“姑娘说的不错,仓中存粮有五万余石。” 孟宁扬扬唇,“五万石粮食,就是放在寻常也能供五、六万人半月吃用,何况那些难民只求活命,省一省用上二十来日应该是够的,除此之外,再在城中以太子殿下之名,替朝廷筹借粮食,予以算息,诸位大人和城中富户,难道凑不足万石粮?” “光是这些粮食,勉强支撑个一月,京中那边就算没得到消息命人前来赈灾,州府那边也该有人过来,届时自有粮草补上,难道还能饿死了荀大人?” “安置之事就更容易了,鱼尧堰坍塌,不需要修缮?河道淤堵,不需要清理?太子殿下虽然仁慈,但也未曾说要白养着他们,以工代赈,让这些难民之中精壮全上河堤,妇孺老弱洗衣做饭,照看伤病。” “您口口声声说怕难民作乱,河运司五千精兵是吃白饭的?还是荀大人带着他们驻守鱼尧堰多年,身材养的圆润丰盈,脑子也被扈江水灌满了?” “要不,您使劲甩一甩,免得脑浆子泡水久了,颅内发疾,那可是要命的。” 这已经不是在反驳,而是赤裸裸的羞辱。 荀志桐那本就发胖的身形颤抖起来,双层下巴也跟着抖动,他指着孟宁怒骂,“你算什么东西,敢跟本官这般说话!” 他扭头,“太子殿下,微臣不过建议一二,你便纵这女子这般羞辱微臣?” 赵琮无奈,“她是孤的义姐,救过孤性命,孤可不敢管她。” “那她便能仗着殿下,这般肆无忌惮侮辱朝臣……” “荀大人误会了,孤这阿姐只是心直口快。” “你,你们!!” 荀志桐脸色铁青,火气蹭蹭上涌就要恼羞成怒,可下一瞬撞上太子目光却是突然一凛,心里直直往下坠。 太子初来乍到,虽然以杀威棒当众震慑河运司众人,又言语离间他和手下兵将,可这些都是暗地里的手段,他做的,太子自然也做的,可明面上,太子断不该如此咄咄逼人。 这里是俞县,是他的地盘,太子身边只有靖钺司那么点人,奉陵来的那些衙差更不中用,可是眼下荀志桐却隐隐察觉到不对,太子就算再强势,也绝不会这般不给他留半分颜面,哪怕有所争执,在他看来也该是各退一步。 可是如今…… 太子他们,怎么像是在逼他翻脸? 荀志桐觉察出不对劲,心神猛地绷紧,趁着他们折辱装作气愤至极的样子,猛地一甩袖子,“好,好,她心直口快,太子殿下也护短,倒是微臣迂腐谏言了,微臣走便是!” 他说完板着脸,怒气冲冲转身就走,怎料刚至帐前,原本安静立在那里的靖钺司随扈就突然抬起手中利剑,挡住了他去路。 荀志桐脸色瞬间阴沉,扭头望向赵琮:“太子殿下,这是何意?!” 第92章 撕破脸,夺兵权 刀剑临身,荀志桐阴沉着脸望着上首少年。 赵琮却与他的恼怒全然不同,“城外难民安置尚未妥当,鱼尧堰决堤也未理清缘由,孤与纪县令及诸位大人商议对策,荀大人身为都水监丞,不愿献策,拂袖而走,可是对孤前来俞县心有不满?” 少年声音不高,说话温吞细润,但是营帐前站着的那些靖钺司人却是纷纷利剑出鞘,拦着荀志桐的二人更是目露杀机。 荀志桐,“微臣没有。” “没有?”江朝渊眉峰压下,“河运司衙独于六部之外,荀大人的风俗也与京中不同,蜀地山高水远,本官看你大抵也是忘记了,何为君臣之道。” 帐中所有人都是头皮绷紧,荀志桐更是脸色难看,原本打算离去的腿脚如同黏在了地上,他看着咄咄逼人的江朝渊和太子,片刻,低了头,“江大人说笑了,天下之大皆是王土,微臣怎敢忘记。” 复又朝着太子行礼,“微臣方才只是担忧城中百姓,一时失了分寸,还请太子殿下恕罪。” 赵琮温和一笑,“荀大人言重了,你也是忧心灾情,孤怎会与你计较,只是接下来难民安置之事,恐还要荀大人配合。” 荀志桐僵着脸:“殿下尽请吩咐。” 赵琮说道,“粮食分发、安置之事,已交给了纪县令,但城外难民太多,你之前顾虑也有道理,为防有人生乱,须得河运司调遣部分兵力,且之后安排难民修缮堤坝、以工代赈,也需人监管……” “微臣这就从营中调派人手,配合纪县令。” “不必。” 赵琮打断了荀志桐的话,温声说道,“荀大人管着河运司,鱼尧堰决堤之后又要巡视四方,诸事繁忙,此等监管小事就不必你亲自来了,即日起,孤会亲自接管河运司大营。” 荀志桐脸色瞬变,猛地抬头,“殿下,河运司大营非寻常驻军,若无陛下旨意,任何人无权调遣,而且俞县诸事也没有人比微臣更了解,太子殿下若有什么吩咐,大可交代给微臣……” “就是因为荀大人对俞县诸事了解,所以才有更重要的事情交给你。” 赵琮脸色微沉,声音也跟着冷了下来,“朝廷每年拨发钱款,修缮各处河道堤坝,鱼尧堰更是重中之重,今年春汛前,蜀地上书时仍道鱼尧堰修缮无碍,如今却突然坍塌。” “若只是因为连日大雨决堤便也罢了,可据孤所知,往年扈江水线上涨,鱼尧堰有决堤之险时,河运司及俞县府衙皆会提前发文给下游州府避难,但这次洪涝之前,却无人警示。” 砰—— 纪平脸色发白,噗通就跪在地上,“是微臣失职,微臣未曾尽到监管之责,但是殿下,鱼尧堰坍塌并非天灾……” “孤知道,此事乃是人祸,否则你等在场之人,一个都逃不掉。” 帐中所有人都是变了脸色,纪平也是猛地抬头,“殿下……” 殿下居然知道? 赵琮沉着眼,“鱼尧堰坍塌虽非你等之过,但是荀大人,你身为都水监丞,难逃失职之罪。眼下难民安置要紧,但更要紧的是尽快查出损毁鱼尧堰之人,好能给所有受灾百姓,给朝廷一个交代。” “至于别的事情,有纪县令他们帮忙,无须你分心。” 荀志桐下颚绷紧,脸色已然难看至极。 他既是骇然鱼尧堰之事,太子早就知情,更是错愕太子居然想要夺他的权,他原以为太子给他下马威,方才又那般要挟,不过是想要打一棒子再给颗甜枣,拿捏住他,让他效忠,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太子竟想以一个调查之名,就抢走他手下五千精兵。 他简直是做梦! 荀志桐险些被气笑,脸涩唰的冷了下来,“殿下说笑了,微臣身为武将,对于查案之事实在无能,而且河运司大营皆是一群莽汉,若无微臣约束,就算交给太子殿下,恐也会闯出祸事来,为保殿下周全,还请殿下恕微臣不能遵命。” 说完之后,似是怕太子直接动手,他又道, “微臣知晓君臣有别,但微臣非朱丰之流,乃是陛下亲封都水监丞,微臣掌管河运司多年,自知轻重,待到灾情解决之后,自会就鱼尧堰之事与京中还有陛下请罪,不劳殿下费心。” 本是表面安好,被撕的粉碎。 他这话就差直接摆明了告诉太子,他不是朱丰那废物,说杀就能直接杀了,今日太子若敢在这帐中动他,那他们也休想安然离开。 纪平脸上露出慌张,他虽然厌恶荀志桐,但也知道荀志桐在河运司掌权多年,营中多是他亲信,这些年利益纠扯之下,那些人绝不会坐视他去死。 一旦太子真动了荀志桐,便是把天都给捅破了。 纪平慌张出声,“殿下……” “殿下。” 孟宁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她缓声说道,“荀大人身为武将,的确不擅长查案,他既然不愿接这差事,那便罢了吧。” 荀志桐嘴角一扬,眸中露出几分自得,只等这女子服软,寻个台阶让太子踩着下去,怎料下一瞬那得意就僵在了脸上。 “……倒不如将此事交给靖钺司的人,他们本就是刑司出身,以江大人的能力,就算查不出谁是罪魁,也能查出那些与人勾结,放任宵小混入鱼尧堰上的渎职之人。河运司五千精兵驻扎,日夜有人轮守,若无内贼勾结,绝无可能让人靠近堰上,而无所察觉。” 江朝渊坐在一旁,冷声说道,“孟小娘子说的是,此事必定是有河运司中官员与人内外勾结,替其遮掩行踪,否则那些人怎能上得了鱼尧堰,只要这人还在河运司,本官定能将其抓出来。” “我自然是相信江大人的。” 孟宁声音怏怏的,说话不紧不慢,“只是大人查案时得当心些,这次鱼尧堰坍塌,祸害整个扈江下游,受灾之人何止数万,如今难民只以为是天灾,若叫他们知道是有人纵容徇私,才酿成此等大祸,怕是会怨怒四起。” “若知谁是那徇私渎职的,怕会啖其肉,食其骨,断其筋,饮其血,方能解心头之恨。荀大人,您觉得呢?” 荀志桐脸上得意寸寸皲裂,只片刻便已惨白。 “你们……” 他想说一句“你们敢”,想说一旦人祸之事传出,难民必定暴乱,届时他们几人怎能压制得住那么多乱民,想说就算他们敢把他推出去他们自己也休想好过,可是所有话到了嘴边,却一句都说不出来。 那女子病怏怏的,掀着眼皮看着他,旁边江朝渊和赵琮更是神色冷然。 想起死在城门外的朱丰,还有营帐外尚且干的血迹…… 荀志桐不敢赌。 …… 从帐中离开时,荀志桐脸色难看至极,背影满是怨气。 纪平面露迟疑,委婉着说道,“殿下,荀大人上任多年,于军中颇有威望,就算交了兵权,也依旧能调动河运司大营的人……” 这里毕竟不是京城,河运司衙门也不是寻常驻军,那调兵令符有的时候,并不是那么有用。 赵琮把玩着手里的令符,“孤知道,孤本就不是为了夺他兵权,只是这荀大人太过桀骜不驯,也不愿意配合赈灾,所以孤才要暂时拿着这河运司大营,免得生了乱子。” 纪平闻言有些怀疑,就连帐中其他那些河运司的官员也都是心生疑窦。 太子费尽心力,当真这般无私,只是为了城外那些难民? 赵琮却没再跟他们解释,只朝着纪平说道,“外面粮食已经运送了不少出城,纪县令,你尽快去安排人分发,再命人统计青壮劳力,好能早些带人清理河道。” “至于你们……” 赵琮顿了顿,“鱼尧堰坍塌,河运司上下必定会被问责,但若你们能帮孤安顿好灾民,尽快解决灾情隐患,便也算作戴罪立功,等之后江大人抓住罪魁,只要与此次之事无关之人,孤皆能保你们无恙。” “但若有人敢从中作乱,阳奉阴违,那朱丰便是下场。” 河运司那些人目光闪烁,纷纷低头,“臣等明白。” 众人离开大帐时,就隐约听到里间传来女子声音,“殿下,这河运司腐朽,这次灾情想要安抚民心,定是要给百姓一个交代的,那荀志桐……” “孤知道,孤会传书左相,眼下先求安稳,等州府的人来。” 里面的声音极低,帐前几个靖钺司的人上前。 “几位大人?” 河运司那几个竖着耳朵的人,都是连忙讪讪移开眼,只是心中却是发沉。 太子居然已经联系上了左相?且州府那边也会派人来,难怪他敢直接跟荀大人动手夺权,而且今日见太子手段,可不是什么失了倚仗的荏弱少年,这般性情果断狠厉,这次怕不会轻易饶了主事之人。 荀大人他…… 几人对视一眼,他们可不想当了朱丰,也不想成了今日被打死的那些个营中之人,看来得尽快替自己想条出路了。 ? ?家里老人脑梗突发,偏瘫在医院,真的很多事情,所以只能抽时间更新,不好意思啊,宝贝们如果想看,可以等完结之后再看…… ? 这本书不会写很长 第93章 以敌借敌,分化瓦解 大帐之中,江朝渊凝神听着外间声响,片刻,他开口,“人都走了。” “终于走了。” 刚还绷着身形、厉声言语的赵琮顿时松懈下来,整个人脱力的靠在椅子上,后背都被汗浸湿,说话更是泛着虚, “我刚才都以为,荀志桐会直接跟我们翻脸……” 他说出夺权的话后,荀志桐那脸色几欲噬人,目光更是带了杀气,但凡他那时露了半点儿怯,叫荀志桐看出他色厉内荏直接与他们翻脸,今日他们谁都走不出这河运司大营。 孟宁温声夸道,“殿下做的很好。” “真的?”赵琮还鲜少听到她夸他。 孟宁被他如同狗子讨食,晃着尾巴,眼睛亮晶晶的样子给逗笑,很是认真的点点头,“真的,刚才殿下以储君之名逼荀志桐退让,他已失先机,殿下名正言顺接管河运司大营,有了这令牌,咱们便已经胜了一半。” “一半?”赵琮迟疑,“可是我看荀志桐没那么容易服软,他掌河运司多年,营中那些关键位置上肯定全都是他的人,我们刚才虽然以难民暂时胜他一筹,可想要将这五千人纳为己用,恐怕没那么容易……” “谁说我们要将所有人纳为己用了?”孟宁挑眉。 “啊?”赵琮疑惑,不纳为己用,那他们怎么夺权? 孟宁见他茫然笑了笑,一旁的江朝渊开口,“殿下也说了,荀志桐掌管河运司多年,这营中上下皆是他的人,就算他表面上上交了调军令牌,但是殿下想要越过他调遣这些人不容易,更别提带着他们离开俞县以作私用。” “但凡你敢开这口,荀志桐就能直接反了,毕竟就算是储君,没有宫中旨意也是无权染指兵权的,荀志桐只需一顶太子强抢兵权、妄图谋逆的帽子,就能让先斩后奏要了殿下的小命。” 赵琮听的眨眨眼,显然是还没有回过味来。 江朝渊也没嫌烦,而是继续说道,“但是,殿下若只是临时借兵安抚难民,修缮河道,以求早日缓解蜀州灾情,替朝廷分忧,那任谁都说不出个不字。” “殿下忧心百姓心怀天下,占着大义,亦无私心,河运司上下谁都不能忤逆,但此举落在荀志桐眼里,他会怎么看?” 赵琮听懂了江朝渊的意思,缓缓坐直了身子。 荀志桐掌权多年,在他眼里,这俞县,这河运司,早就已经全都是他私有的东西,那五千精兵更是养大了他的胃口,否则也不会纵容朱丰等人当众羞辱他这个太子,想要在这君臣关系中抢先占了上峰。 可谁知道,他一脚踢上了铁板。 他们来了之后,先斩朱丰,再灭他威风,如今又强逼荀志桐交出调兵令符,哪怕无心夺他兵权,只是暂时借用,但是落在荀志桐眼里,那就是想要夺他的权。 以荀志桐今日所展露出来的性情,他怎么可能答应。 赵琮眼底露出兴奋之色,“荀志桐不想被夺兵权,就势必会动手,但是寻常手段难以压下我这个太子,若这期间我们再强势些,甚至是以鱼尧堰坍塌之事屡次要挟,让他察觉我们是想要赶尽杀绝,不给他活路,那他定会狗急跳墙。” 荀志桐本就不是什么安分的人,鱼尧堰在他任上出事更是大罪,若他这个太子软弱些也就罢了,荀志桐一时半会还不会铤而走险。 可一旦他们摆出追查到底的架势,他又强势要夺兵权,荀志桐自知没有活路,狗急跳墙之下,什么事情做不来? 比如,直接带兵反了。 再比如,杀了他这个太子,向如今京中掌权的陈王表忠心,以求庇护。 “你们是想要逼着荀志桐反?” 赵琮抬头看着江朝渊二人,只要荀志桐先动了手,届时就算他们反杀了荀志桐,那也是他罪有应得。 而荀志桐死后,他就能以储君的名义,名正言顺的接管河运司大营,甚至将这些人从俞县带走。 江朝渊脸上难得露出抹笑来,“看来殿下这些日子的战国策,没白看。” 赵琮闻言翻了个白眼,他当然没白看,每日可都是要交课业的,要不然手心里就没消下去过的红肿岂不是都白挨了? 不过一日之内得了眼前两个人的夸赞,少年下巴微扬,犹带稚嫩的脸上露出几分得意,自鼻间轻哼了声, “那当然,阿姐都说我聪明。” 孟宁见他翘尾巴,懒懒开口,“是,你聪明,那你说说,这件事情接下来该怎么做。” 赵琮歪着头仔细想了想,才说,“荀志桐手里握着整个河运司大营,我们虽有难民在手,但这些人不可能长时间聚在城外,一旦分散安置就难成大势,而且这里毕竟是荀志桐的地盘,硬碰硬肯定是不行的。” “想要对付他,就得先先破了他在俞县的势,以敌借敌,分化瓦解他身后的河运司大营。” 他顿了下,蓦地回过神来,瞪大了眼看向孟宁二人, “等等,你们打从一开始就准备这么做了吧?难怪要杀了朱丰,又杖责了那些河运司的人,还让我说了那些话。” 感情他们一早就朝着那些人扔下了怀疑的种子,埋下了嫌隙。 今日出头的多是荀志桐亲信,满心为他,却遭“利用”,他们大可以那些人为跳板,将人拉拢过来,再渗透分化河运司大营中的其他人。 他以为是顺势而为,实则是早有算计……赵琮忍不住看向二人,低声嘟囔,“你们两可真是老奸巨猾……” 话没落,就对上孟宁和江朝渊满是和善的笑容。 赵琮连忙一缩脖子,“不是,是聪明睿智,智勇双全,算无遗策,慧绝……” “将军。” 原本趴在孟宁脚边的大黑狗咧嘴起身,赵琮脸色一变,嘴里叫了声“别过来”就直接朝外窜去,只是还没蹦达两步,就被一道黑影直接扑到在椅子上。 整个人像是被压了壳子的乌龟,伸着手脚挣扎着惨叫。 “阿姐,我错了……” “……江大人,快救我!” 江朝渊温和看向孟宁,“别伤了脸,还要见人。” 孟宁温柔浅笑,“将军。” “汪汪!” 大黑狗踩着赵琮后背直接低头,下一瞬,赵琮惨叫, “啊啊啊啊啊,臭狗,别咬我屁股!!!” 第94章 土匪 自打太子强压荀志桐,接管河运司大营后,纪平就一直提心吊胆。 他总觉得太子行事太过强硬,恐会惹出祸端,但太子却像是丝毫感觉不到暗中汹涌,当日便持调兵令符,派遣河运司大营之人帮助府衙安置难民。 或许是那一顿杖责余威尚在,有河运司的人手帮忙,县衙加紧统计,将城外青壮之人陆续送往河道,其他难民安置压力也跟着减轻,哪怕之后源源不断有难民投奔,各项事宜也有条不紊。 紧接着,太子命纪平召见了城中富户乡绅,意欲筹借粮食。 那些人皆是赴宴,表面恭敬至极,对于筹粮之事也是一口答应,可等第二日送粮食到县衙交差时,十余家凑足下来,所筹粮食竟然只有二百余石。 瞧着院中堆着的粮食,赵琮神色不明,“这些人家中无粮?” “怎么可能。”纪平怒道,“这些人都是城里富户,手中田地千亩,还有几家粮商每年所收粮食更是天数。” “之前鱼尧堰决堤,他们便已筹措粮食想要大赚一笔,光是微臣所知,经他们手从城中转运的粮食就有数万石,他们怎么可能没粮,不过是奇货可居,想要趁机卖个高价。” 纪平说完之后,忍不住苦笑,“微臣原本想着,有殿下出面,他们多少会拿出一些,可没想到……” 二百石。 这些人简直是明晃晃的踩太子的脸。 江朝渊扫过潦草堆在府衙前的粮食,打开其中一袋,里面装着的是有些发霉的粳米,他将米扔了回去,说道,“难怪昨天夜里,荀志桐会在府中设宴。” 纪平蓦地抬头:“是他?”他脸一沉,“我就奇怪了,这些人怎么这么大的胆子,敢糊弄殿下,原来是荀志桐。” 之前召见那些人拜见太子时,他们既已当面承诺,就算舍不得割血,也断不敢这般敷衍。 十几家人凑一凑,哪怕是凑个万八千石粮,表面也能过得去,可如今这般行径,分明是将太子当成了要饭的打发。 纪平愤然,“他到底想要干什么,太子殿下筹粮是为安抚难民,这粮又不用他出,他从中阻拦能有什么好处。” “他未必是图好处,只纯粹想给殿下添堵。”孟宁站在一旁,撑着伞挡着头顶的太阳言道,“前两日的下马威,荀志桐必然怀恨在心,阻挠殿下筹粮倒也不奇怪,只是眼下州府那边不知何时能来,这粮食非借不可。” 她抬眼,“江大人?” 江朝渊意会,“我等下带人去拜访一下他们。” 纪平愣了下,正想说这些人既和荀志桐沆瀣一气,就算登门也没用,可是还没开口,就对上江朝渊泛着寒意的眼神。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眼皮颤了下,这位江大人刚才说的“拜访”,是他理解的拜访吗? 恰巧江朝渊看过来,“我对俞县不熟,还得纪县令替我带个路,寻个粮最多的登门。” 纪平咽了咽口水,“好,我带江大人去。” …… 午后江朝渊就领着纪平和靖钺司二十余人出了门,荀志桐一直派人盯着太子一行,听闻江朝渊想要前去讨粮时,满脸的嘲讽。 那赵琮真以为他这么多年在俞县是白待的? 没有他的吩咐,这满城上下谁敢给他粮食。 “大人,那太子未免太自大了,真以为这俞县是京城,竟还敢夺您的权。”河运司大营的副将满脸愤愤。 “不过是从小养在鸟笼子里的金雀儿,不知人间疾苦。”荀志桐端着手里的冰酪,轻哼了声,“仗着身份便横行无忌,却忘记那四方天地将来的主子到底落在谁家,现在还是说不准的事。” 副将闻言皱眉:“现下陈王把持京城,太子就是丧家之犬,大人又何必给他脸面……” “我不是给他脸面,是有些看不透那江朝渊。” 荀志桐拿着勺子摆弄着碗中冰酪,那江朝渊早前投了陈王,卖了江家和今上,如今却又反投太子,难保不是京中生了什么变故。 而且鱼尧堰是怎么塌的,没人比他清楚,蒋方带着人亲自去了奉陵,同行那人也不是简单角色,按理说,太子他们是不可能来俞县的。 可现在他们不仅来了,蒋方二人更是下落不明,荀志桐心里有些不安,他抬眼看向对面人, “眼下京中局势不明,太子明面上还是储君,用些法子为难他,让他知难而退就是,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直接朝他们动手。” 对面的副将却觉得他杞人忧天,那太子不过是个毛头小子,江朝渊他们也就那么点儿人,还能翻了天去? 之前的大雨似是将所有凉意都带走了,天晴了几日,外间就热得如同烧烫的火炉。 荀志桐二人闲聊着,旁边下人隔着冰盆扇着风,徐徐凉意盈满屋中,天擦黑时,外面有人匆匆进来。 “大人……” “可是那江朝渊吃了闭门羹?” 荀志桐笑问了句,就触及来人那是满是迟疑的脸,瞧着他吞吞吐吐的模样,荀志桐上扬的唇角压了下来,“怎么了?” 那人低声说道,“太子他们筹到了粮食……” “怎么可能?”荀志桐脸色发沉。 旁边那副将也眼神噬人,“是谁敢阳奉阴违,违背大人命令,擅自给粮?!” “不是他们给的,是那个江朝渊。” 那人说道,“他带着纪县令先去的黄家,黄老爷照着大人吩咐,推说人不在府里,江朝渊便说是代太子上门拜访,手里还抱着玉玺盒子说要进去等他,黄家的人根本就不敢拦,只能让他进去之后,所有人避而不见。” “江朝渊待了半个时辰,询问了三次,黄家都说还没人回去,他和纪县令就直接离开了,哪想到他才刚走,黄家就闹了贼。” 黄家闯进了贼人伤了人,江朝渊和纪平就在门外,自高分要进去“帮忙”,结果贼没擒着,就先看到慌乱之下露面的黄老爷他们。 这下好了,江朝渊代表太子,持传国玉玺亲访,黄家却欺君从头到尾都不露面,江朝渊怒斥之下直接拿人问罪,堵了黄家父子的嘴绑了人就走,然后拎着他们挨家拜访剩下的那十几家人。 不让进去的,抱着装玉玺的盒子,以太子名义强闯。 进了门不露面的、推脱家中无粮拿不出粮食的,挨家挨户的遭贼。 江朝渊仗义擒贼,直接擒进了人家的后院和库房,抓到避而不见的,或是瞧见满仓都是粮食的,直接就是一个欺君之罪。 等他和纪平回府衙时,身后绑了一连串的人。 荀志桐砰的一巴掌拍在桌上,“江朝渊他疯了,他这是强抢百姓,就不怕太子遭天下人唾弃?!” 回话的人苦着脸,“可他们没抢,他们只拿了人,一粒粮食都没拿,那几家塞银子都没塞进去。” “江朝渊把太子之前允以利息,以朝廷名义跟黄老爷他们筹借粮食,他们答应给太子借粮的事当众说了出去,黄老爷他们言而无信,戏耍太子,枉顾受灾百姓生死,耽误赈灾之事,更犯下欺君大罪。” “江朝渊命人将他们压在府衙门口杖打,让满城百姓围观,黄老爷他们被人骂的狗血淋头,他们家中受不住,主动带着人将所有粮食送去了府衙,不仅提出不要朝廷利息,还愿意捐献善款,助太子赈灾。” 县府衙门都快被送粮、送银子的车给堵了,偏江朝渊义正言辞不肯要粮,还是那几家苦苦哀求,太子又出面劝说,说他们知错能改,外间百姓也还等着救济。 江朝渊这才宽宏大量,勉强收下了粮食。 众目睽睽。 粮食是那些人主动献的,银子是他们主动捐的,他们扶着被打的血淋淋的人离开时,还对太子感激涕零。 江朝渊他就没抢。 荀志桐听着下人回禀的话,脸上青了白,白了紫,最后涨得通红一片,怒极之下抬手就掀了桌上的东西。 “这个土匪!!” 第95章 功德碑 “痛快,太痛快了!” 纪平提心吊胆的出门,满面红光的回来。 看着县衙前院被人运送出去不少,依旧堆的满满腾腾的粮食,还有堂前摆着的那几箱子银子,纪平脸都快笑出花了。 他扭头就朝着一旁的江朝渊赞道,“还是江大人厉害,这些人都是县里的老油头子,往日没少仗着荀志桐为难府衙,下官还是第一次见他们这么吃瘪的。” 挨了打,流了血,还得扒下一层皮肉,最后感恩戴德的离开。 纪平只要一想起他们那模样,还有藏在那些人后面的荀志桐如今是什么表情,就觉得如同三伏天吃寒瓜,那叫一个痛快。 孟宁也听闻了外间事,朝着江朝渊说道,“江大人厉害。” “不及孟小娘子。”江朝渊拿着那玉玺盒子放在孟宁身前,双手撑着桌案,抬眼看着她,“这东西比上次重了不少,孟小娘子以真乱假,虚实相掩,还真是将人戏弄于鼓掌之间。” 他身形本就高,斜身前倾时挡住门前的光,影子落在孟宁身上压迫十足。 可孟宁却像是没察觉到他话中深意,就那般坐在椅子上浅浅一笑,仰着白皙下颚,说道,“匆忙之间找不到更好的,就只能劳你将就着用了,总不好真让江大人拿着传国之物,去震慑几个宵小,那多大材小用。” 江朝渊见她承认换了玉玺,眸色倏沉。 当初玉清寺里,她设局坑了他和李家的人,拿假玉玺引他和李悟上当,对那玉玺随意扔置毫不在乎,让他以为孟宁不过是拿个假货当诱饵。 可是今日拿着这玉玺盒子,里面的东西和之前的份量分明不一样,打开之后,原本那栩栩如生的“假货”,也被一块更假的替换。 江朝渊这才蓦地反应过来,若玉清寺里那玉玺是假的,孟宁何必多此一举,除非,当初她从玉清寺灯堂里取出的玉玺本是真的。 她装的太像,像的骗过了所有人。 江朝渊唇线紧绷,眼里如淬冰雪 孟宁微歪着头,“江大人这是生气了?” 纪平和赵琮都是察觉到气氛不对,实在是二人之间仿若刀光剑影。 赵琮正想开口说和时,怎料江朝渊就已经松手站直了身子,那无声压迫消解了干净,“怎会,技不如人,输了便是输了,况且如今你我已不是敌人。” 孟宁顿了下,温和说道,“江大人说的是。” 江朝渊没去追究那玉玺真假,也没抓着往事不放,他释然笑了笑,就朝着纪平说道,“纪县令,你先让人把外面的粮食和银钱登记造册,还有刚才那几家答应送粮过来的,命人去他们府上看着,尽快将剩下的粮食也搬运回来。” 纪平闻言皱眉,“去他们府上?” “怎么?”江朝渊看他。 纪平说道:“江大人,下官知您厉害,可是今日咱们是打了那些人一个措手不及,他们没防备着才被我们拿住短处,可眼下人已经回去了,荀志桐那边必定会保他们,再想要从他们那里弄来粮食恐怕不容易。” 那些人平日里富贵显赫,今日是被江朝渊给坑了,当众杖责,又吐出那么多粮食钱财,此时肯定怀恨在心,而且荀志桐是没防备他们敢动手,才会让他们得逞,下一次再想要用同样的手段拿捏那些人根本就不可能。 纪平迟疑着说道,“我们今日已经弄来了这么多粮食,也让他们出了血,若再继续逼迫,我怕会惹出乱子来。” “这些人都是在俞县多年,根底不浅,认识的三教九流也多,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赶狗入穷巷……” 他们挨了教训,舍了钱财,哪怕心里怨恨,但多少也会有忌惮,不敢轻易再做什么。 可一旦逼迫太甚,想要从他们手里再拿东西,到时候逼急了,那些人怕是会直接投了荀志桐,鱼死网破之下,这整个俞县怕都得乱起来。 江朝渊闻言却是说道,“这粮食,必须拿。” 纪平皱眉:“为什么?” 江朝渊看着他:“你可知这三日,俞县城外来了多少人?” 纪平愣了下,下意识就想要寻主簿来问,可江朝渊已经开口, “六千余人,这还仅仅只是三日,而且还有奉陵替这边分担压力之下,一旦奉陵那边承受不住,拒收难民,届时冲着太子前来俞县的人只会更多。” “我们来之前虽已传讯州府,但州府那边态度未定,无论是商议赈灾之事,调派官员,还是运送粮食过来,哪一样都需要时间,但凡中间耽搁一下,俞县这么多张嘴拿什么来养活?” “更何况,你别忘了这城中还有荀志桐。” 江朝渊沉声说道,“我们夺了他兵权,压了他在营中威信,州府的人来了之后,更是会追责鱼尧堰坍塌之事。” “旁人不知道这场洪涝缘何而来,纪县令应当清楚,一旦朝廷问责,首当其冲的就是荀志桐,他想怎能坐以待毙,想要自保他就必须要拿回兵权,甚至赶在州府的人来之前,说服太子不问罪此事,好能寻一个顶罪之人应付朝中追查。” “可是以我们如今的关系,你觉得他能用什么手段说服?” 纪平心中狂跳,他太清楚荀志桐,也知道那河运司藏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事。 如若太子来时,荀志桐就服软,早早如他一般配合太子行事,那看在那五千兵力的份上,太子或许会忍让一二以求大局,可偏偏荀志桐作死,太子又强势夺权,如今荀志桐更是暗中唆使城中富户与太子作对。 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就算太子说事后不追究,荀志桐也不可能相信,又怎么可能觉得他能“说服”太子放过他? 所以想要自保,他就只能反。 江朝渊看着脸上发白的纪平,说道:“城中这些人多与荀志桐来往,又根脚极深,能影响俞县安稳,所以必须一次打服了他们,才能让他们不敢掺和接下来的事情。” “可是逼得太狠,万一他们狗急跳墙……”纪平迟疑。 “那就给他们一点甜头。” “那就给他们一点甜头。” 江朝渊和孟宁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二人皆是怔了下,抬头看向彼此,瞧见对方脸上如出一辙的怔然都是面色微顿,随即缓缓扬唇,各自眼中添了些笑意。 江朝渊说道:“一味压制肯定不行,太子也会落得个强权逼人的恶名,但若是给他们些甜头,诱他们不得不拿出粮食,甚至心甘情愿帮着殿下赈灾,那就没事了。” “这怎么可能。” 纪平下意识反驳,那些人都是貔貅,向来只进不出。 “怎么不可能?”江朝渊说道,“蜀州突发洪涝,俞县官商联力赈灾,太子殿下感其功绩,命府衙将所有善心之人罗列造册,纳入县志,并刻于功德石碑,以供天下百姓仰其善举。” 孟宁没想着江朝渊跟她想到了一处去,在旁轻笑着说道,“那功德碑由太子撰写,朝廷背书,亲自监管落石在鱼尧堰上。” “自此往后,只要鱼尧堰在一日,那功德碑便在一日,纵有亘古千秋,那碑上之文仍得传颂,而落于其上的人,身前赞誉加身,死后扬名立传,九泉之下都能得俞县香火功德,后人哪怕落魄了,都能挺直了脊梁指着那碑文说一句,这利于千秋之功绩,有我家祖上一份。” “不过是出些银钱粮食而已,纪大人,换做是你,你愿意吗?” 当然愿意! 纪平心中下意识就道,别说是出些银钱、粮食,就算是掏出一半家底,甚至是更多,他也愿意!! 等等…… 他蓦地抬头看向江朝渊二人,低声说道,“所以江大人今日动那些人之前,就已经想好了退路?” “那不然呢?”孟宁笑了笑,“咱们江大人何等精明,怎会将自己和太子殿下置于险境。” 这里可是蜀州,民风向来彪悍,江朝渊就算是靖钺司首,也不敢直接与那些人撕破了脸,光凭着手底下那些个人哪能成事? 可若不将城中那些人打疼了,他们必定会一而再再而三生事。 他们之后是要离开俞县的,鱼尧堰不可能不管,而且要带走河运司大营的人,也得先确保俞县安稳,所以那些人既要敲打的狠,让他们疼的钻心,又不能一棍子打死。 立功德碑将那些人架起来,既是拿名声吊着他们,同样也是拿名声逼迫。 只要那些富户商人想要身后功德,主动出力赈灾,那之后荀志桐再想要唆使他们当马前炮就再无可能,那些人更是会竭力维护能替他们揽功的太子,想尽办法护好立着功德碑的鱼尧堰,这样才能让他们今日付出的东西,得到最大的回报。 纪平说道,“那如果有人不在意这些……” “由不得他们不在意。”江朝渊说道,“方才在外杖责那些人时,我已经命人将功德碑的事传了出去,得了泼天的名声却想反悔,那些难民都饶不了他们。” “所以你不用担心他们会狗急跳墙,只需带着人去那几家取粮,他们会给你的,而且说不定会有更多的人主动给。” 纪平面色一动,是啊,想要光宗耀祖,死后香火功德的人,可多了去了,到时候还愁没粮?,“江大人,这立功德碑的事情,能不能传出去,叫附近县府都知晓?” 下游那些个州县,可比俞县富庶的多! 江朝渊听懂了他意思,点头道,“当然可以。” “那就好。”纪平兴奋的搓搓手,“我这就带人去那几家收粮,再寻个石刻最好的师傅回来。”他定要让这“扬名立万”的好事情,传得人尽皆知! 赵琮在旁说了句,“记得让人将功德碑的事情,通知一下荀大人。” 纪平瞬间憋笑:“殿下放心,微臣省得。” 第96章 反水 得知江朝渊和太子在县衙前杖责拒交粮食之人,强逼他们出粮,荀志桐气怒之下,也隐约生出欣喜,这太子实在是愚蠢。 那些乡绅、富户无不在俞县多年,根基深厚,太子此举虽看似占了上风,却是将后路走绝,人心尽失。 荀志桐原还想着,该如何才能拉拢城中之人对付太子,不想他们就将把柄送到手里,那些挨了杖责的人莫不重伤,各家亲眷齐聚荀府,想要讨一个公道。 荀家前厅,十余人义愤填膺,对于太子“强盗”行径愤怒至极,眼看着众人越说越怒,更有人扭头寻他,想要让他出头。 荀志桐眼底划过抹笑意,面上却是轻叹了声,“本官知道诸位气怒,但是太子年少,行事难免激进了些,到底也都是为了那些难民……” 这话看似劝解,实则火上浇油,在场诸人皆是恼了。 “他想赈济难民,就拿我父亲开刀?” “就是,我大哥做错了什么?我们几家的家业都是数代积攒下来,耗费多少心力才今日,凭什么他一句话,就要拿来施舍给旁人!” “那些难民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对啊,还说什么借粮,不肯给就算计我们,拿着欺君逼我们白给,太子他们跟强盗有什么分别?” “还太子,我呸!!” 只要一想到被江朝渊算计,众目睽睽之下,几家的话事人被压在县衙门前杖责,最后逼的他们给钱给粮才将人“赎”回去,如今更是个个都伤重在床。 所有人都是气得咬牙切齿,其中更有人口不择言。 “那太子拿我等来立威,怎么不见他去对付陈王,谁不知道陈王占了京城,他不过是丧家之犬,居然还想拿着我们这些人的家底去笼络人心,就不怕我们直接投了陈王,要了他的命……” “黄少东家,慎言!” 荀志桐状似震怒,出言斥道。 那黄少东家眼神却丝毫不惧,“太子都要逼死我等了,还要如何慎言,难道荀大人就坐视他们在俞县如此妄为?” 荀志桐闻言眉心紧皱,“本官自然不愿意,可他是储君,手里又抓着那么多难民,我能如何?” “那日他强开城中粮仓,我不过出言劝诫几句,太子就杀了朱大人跟河运司内数人,借此于我立威,若非忌惮我手下五千兵力,怕是连都水监丞的位置也没了。” “本官尚且如此,更何况是你们,若你等方才之言传了出去,以太子和那江朝渊的狠厉,又岂能饶了你们。” 说完,他看向那位黄少东家,声音缓和了些, “本官知道你气恼你父亲之事,但君臣有别,不论京中如何,至少明面上太子依旧还是太子。” “陈王尚且不敢明目张胆的动他,你若是与他作对,那就是犯上,抄家灭族的大罪,你可莫要犯了糊涂。” 那年轻人面色一沉,今日他父亲吃了这么大的亏,难道就让他这么认了?太子又能如何,那陈王就只差明面上造反,太子能不能回去京城还是两说。 可他也知道荀志桐的话没错,就算人人都知道陈王想要做什么,但至少在他真登皇位之前,太子依旧是万人之上。 连陈王都不敢明目张胆追杀太子,他们若是直接与太子作对,难免会吃大亏,那个江朝渊今日就是拿这理由坑了他父亲。 可让他就这么善罢甘休,他也不愿意,他父亲现在还躺在床上,下半身险些废了,他怎能咽下这口气。 既然明面上不能动手,那就暗地里来! “荀大人……” 那黄少东家张嘴就想让荀志桐帮他们对付太子,却不想门外突然有黄家下人探头。 “少东家…” 黄少东家眉毛一竖,“你有没有规矩,没有通传,谁准你擅自闯进来?” “是老爷有急事。” 那人也知道自己这般进来失礼,还容易得罪了荀大人,可是方才在门外,听到少东家那般气怒的话,他生怕他晚进来一步少东家就说出不该说的话来,惦记着老爷的吩咐,只能硬着头皮闯了进来。 “少东家,是老爷有急事吩咐,让小人来寻您。” 父亲? 黄少东家皱了皱眉,父亲被杖责后,不是伤重躺在床上吗,怎会突然派人过来,他沉声道,“什么事?” 那人快步走到他身旁,低头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黄少东家先是怔愣,随即惊疑,然后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人,“你说的都是真的?” “千真万确。”那人压低了声音,“老爷让小人过来寻你,让您尽快回去。”最重要的是,千万别掺和荀大人和太子之间的事情。 黄少东家脸色变幻,上首荀志桐隐约觉得不好,连忙出声,“黄少东家,可是你们府上出了何事?” 见屋中其他人都是朝着他看了过来,黄少东家压下心头震惊,面不改色地说道,“没什么,就是家父伤势有些重。” 他顿了下,才继续说道,“我刚才想了想,荀大人教训的是,太子殿下虽然行事激进了些,但也是为了外头的难民,而且早些稳住蜀地灾情,对我等也是有益。” “方才是我糊涂,才会出言冒犯了殿下,还望荀大人恕罪。” 荀志桐:“??” 其他人:“……” 这黄林玉吃错药了? 整个俞县谁不知道,黄家这位少东家最是小气记仇,手段也黑,这次太子抢粮伤了他父亲,他可是闹腾的最凶,骂的最狠,可现在居然主动替太子说话。 在座的没有一个是蠢的,黄玉林虽然面色如常,但刚才那一瞬间的震惊依旧落入他们眼里,而且黄家这下人神色匆忙,怕是外头出了什么事,否则以黄林玉的性子,绝不可能突然服软。 黄玉林没理会其他人,径直起身,“荀大人,我父亲伤势太重,府里也是乱成一团,我得回去主持大局,就先告辞了。” “黄少东家……” “荀大人放心,我会谨遵大人吩咐,绝不与太子殿下为难,过几日我父亲伤好之后,再来拜访荀大人。” 没等荀志桐说话,他径直行礼后,就转身匆匆离开。 其他人见状越发顾忌,谁都不信黄家这小子会因为荀志桐那番话就被感化,他这般行色匆匆,难不成是太子和那江朝渊又做了什么? 在场其他人原本还打算商议一番,看如何暗中给太子使绊子,可瞧见黄玉林这模样,瞬间将心思强按了下来。 几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年迈些的说道,“玉林那小子说的对,荀大人既觉得我们不该对太子无礼,那今日这些粮食便当是我王家善捐的,大人放心,我们王家之后定不会冒犯太子。” 其他几人也是纷纷说道,“对,早些让那些难民消停,城中也能安好。” “还好荀大人出言劝诫,否则我们怕是昏了脑子,做了糊涂事情。” “荀大人放心,我们必不会胡来。” 荀志桐:“……” 第97章 吐血 荀志桐看着刚才还气愤至极的几人,转瞬间就口风变了,不仅齐齐道太子之好,还一副吃亏是福,不想再继续追究的样子,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到底怎么回事? 明明这些人刚才还恨不得弄死太子,怎么突然就变了? 眼见着众人纷纷借口告辞,只片刻屋中就走了个干净,荀志桐气的伸手就掀翻了桌上的茶盏,扬声怒喝,“来人!!” 外面有人匆匆进来,荀志桐厉声问,“黄家是怎么回事?黄玉林为何离开?” “大人,小人也不知道……” “不知道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我要你们干什么?!”荀志桐怒骂出声,见那人杵着没动弹,他更怒,“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去给我查,看黄家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了,还有太子那里,看他们是不是有什么异动……” “大人,大人不好了。” 荀志桐话未落,外间就有人疾步走了进来。 荀志桐怒道:“又怎么了?!” “是县衙那边……”那人气喘着说道,“县衙刚才派了人过来,说是太子打算在俞县立功德碑,将今日所有无偿献粮,赈济难民之人罗列其上,还说要将功德碑置于鱼尧堰上,供百姓称颂、后人瞻仰……” “你说什么?”荀志桐猛的起身,怒目圆睁。 那人吓得退了一步,对着他几欲噬人的目光,白着脸小声说道,“今日献粮的几家人虽然挨了杖责,但太子宣称过不掩功,不仅不追究罪责,还命人通传了他们功德碑之事。” “那几家如今对太子感恩戴德,各自又捐了一批钱粮,而且这事情传出去后,城中那些之前没有献粮的人,也都纷纷找上了府衙,想要尽一份心力。” 荀志桐脸上铁青,怎么都没想到,太子他们居然会来这一招。 难怪黄家那小子反口离开,也难怪江朝渊敢当众杖责那些人,他几乎都能想到此事一出,太子强逼众人捐粮的困境顿解,而且城中那些稍有家底之人,怕是人人都恨不得都能在那功德碑里占上一笔。 这样下去,谁还肯跟太子为难? 粮食源源不绝,难民归心,太子权柄越发稳固,他还怎么逼太子离开俞县,从他手里拿回兵权,给太子一个教训? 荀志桐又气又怒,抬眼就见传话那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怒道,“还有什么事,说!” 那人垂着脑袋,“是纪县令,他让人传话,说河运司大营已归太子殿下管束,大人这边反正也没什么事情,倒不如去县府帮帮他,他那边想要献粮捐银的人太多,实在是忙不过来……” 砰! 荀志桐一巴掌就拍在了桌案上,“他简直是小人得志!!” 那纪平就是个孬种,往日里连话都不敢大声说一句,如今抱着太子大腿,仗着太子狡诈奸猾,就敢这般嘲讽于。 荀志桐气的脑子嗡嗡作响,气血翻涌,下一瞬竟是张嘴吐出一口血来。 “大人!!” …… “真气晕了?” 县衙里,赵琮听着荀家那边传回来的消息,满脸惊讶,“这荀志桐气量也未免太小了些,纪平不过派人讥讽了几句,居然就把他给气晕了。” 陈钱咧咧嘴,那是几句话的事吗? 那是诛心。 他趴在荀家房梁顶上,听到纪平派去的人说的那些话,都听的嘴角直抽抽。 陈钱说道,“荀志桐原本还想挑唆着那几家人,暗中给殿下和大人使绊子,结果功德碑的消息一出,他们都歇了心思。” 江朝渊沉吟,“没了这些人打头阵,殿下又借功德碑笼络住了人心,荀志桐怕是忍不了多久了。” 他看向孟宁, “你觉得这功德碑该什么时候立?” 孟宁说道:“越快越好。眼下难民已有不少去了河道,剩下的也都陆续安置下来,若是等他们全都分散开来,再提旧事,对于荀志桐就没那么大的威胁。” “而且想要诱惑其他人献粮,就得先让他们看到好处,那功德碑可以先立,让殿下撰写颂词,其上名讳也不能太多,否则就没那么值钱了。” 反正不管什么东西,争着抢着的,都格外的香。 “我原想着,在俞县能安顿好那些难民就已是不错,可如今倒觉得,抬一抬那功德碑的身家,说不定还能多筹出一批粮食,应付咱们之后前往茂州所需。” 孟宁说完之后看向江朝渊,“我也是这个意思,谢翰引那边应该已经启程,我们最好能赶在他来之前解决了荀志桐,拿下河运司大营,这样无论庞长林那边到底愿不愿意合作,我们都无须害怕,也不必担心谢翰引翻脸。” 孟宁点头,“我也是怕州府那边有变故。” 江朝渊道,“那我这两日就先去鱼尧堰上,挑选立功德碑的地方?” 孟宁“嗯”了声,“带着殿下一起去吧,正好也让他多收拢些人心。” 江朝渊颔首,“好。” 二人有商有量,丝毫看不出之前的剑拔弩张,而且商议行事时,也都将各自心思说的坦然。 等说好了接下来的事情,江朝渊就先带着陈钱去忙别的,只是刚走了两步,就突然停下回头,“对了,雁娘子还没来俞县吗?” 孟宁笑了笑,“已经到了,她托人传信,说带了两个朋友,先让他们安顿。” “那就好,她体内的望鹤引也该服药了。”江朝渊没有多嘴去问雁娘子的事情,只扔了个盒子过来,“这里面是两个月的解药,你且替她收着,等回京之后,我就让人替雁娘子彻底解毒。” 孟宁瞧着那盒子里的解药,扬唇一笑,“多谢江大人。” 江朝渊摆摆手:“那我先去忙了。” “好。” 江朝渊朝着赵琮点点头,就带着陈钱转身离开。 赵琮望了眼走远的江朝渊,又看了看把玩药盒的孟宁,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孟宁抬眼。 赵琮迟疑说道,“这几天江朝渊一直和我们在一起,做什么也都不隐瞒,我瞧着他不像是想要算计我们的样子,你之前是不是想错了……” 他话没说完,就撞上孟宁黑漆漆的眼,那目光叫人头皮发麻。 “那什么,当我没说……” “今天的字练完了吗?” “……” “赵氏反经看过了吗?录安政要通读了没有?什么是权变之术,谋国之策?” “……” “看来殿下今日犯了懒,那便多抄诫盈十遍吧,免得忘了何为居高思危,处满诫盈。” 赵琮哭丧着脸,他这是犯什么贱,江朝渊死活和他有什么关系,他多什么嘴?是课业太少,还是阿姐不够凶残? 十遍…… 他不活了。 第98章 立碑 纪平是个能办实事的人。 从太子这边确认功德碑的事能够利用之后,他不仅命人在俞县宣扬,还将消息传往附近州县。 刚开始时,那些士绅、富户听闻此事都是嗤之以鼻,一块功德碑,几钱薄名,就想让他们拿出万贯家财贴补朝廷,太子他们怕不是在做梦? 可是随着黄家那几家“捐赠”银钱粮食,太子命府衙的人将“乐善好施”、“家有余庆”等牌匾,敲锣打鼓抬着送了过去后。 城中百姓几乎全都知道了几家所为,不仅先前被杖责的耻辱无人再提,一夜之间这几家更是成了仁商表率。 家中生意一路暴涨,挂着他们名号的商铺更是全部售空,就连往日不好谈的生意,也变得顺畅了起来。 吃到了甜头,几家哪还有半点想要报复太子的心思,投桃报李,命人在城中开设设粥棚,帮着县府的人救济灾民。 此举瞬间换来无数人感激,难民之中有人替他们立长生牌位,几家生意更是又上了一层楼。 俞县本就不大,消息根本瞒不住人。 这几家的情况落入旁人眼里,那些原本对功德碑一事嗤之以鼻的,全都坐不住了。 流芳百世的名头本就诱人,何况如今还多了切实的利益。 眼下还在灾时,这“善举”就带来这么大的好处,若等到大灾结束,这些难民安顿下来,总会有余钱花销,到时如今的好名声,就会变成白花花的银子和源源不断的客人。 这怎么能让那几家独占? …… 纪平快要忙疯了。 想要捐赠粮食、银钱之人挤满了县衙,那功德碑上不多的“名额”,更成了所有人争抢的香饽饽。 不过短短五日,纪平脸都瘦了一圈,但所得的粮食和善银,却是数量惊人。 赵琮翻看着纪平让人送来的账本,眼睛都瞪圆了,“不是说俞县没有奉陵富庶吗?奉陵当初也只不过筹了那么些粮,这次怎么会这么多。” 那密密麻麻的数字,还有长长不见底的账本子,看的他都忍不住眼红。 孟宁坐在一旁,“奉陵筹粮本就匆忙,当时要赶来俞县,根本没有那么多时间布局,可这次不同,不仅是俞县内的富户,就连附近几个州县的人也都赶了过来。” 这县衙每日人进人出,纪平又精明,放出话说募捐的人太多,那功德碑上所能罗列之人有限,这一下子,那些人全都争抢了起来,后赶来的那些人更是将捐赠的钱粮抬到了天价。 这般情况下,募得的东西能不多吗? 孟宁休养了数日,脸色红润了不少,说话时也有了精神,她看向江朝渊,“功德碑的事情怎么样了?” 江朝渊道,“已经选好了地方。” 孟宁问,“那什么时候落碑?” “得尽快。”江朝渊目光有些凝沉,“我派出去的人传信回来,谢翰引已经带着州府的人朝着俞县来了,随行至少有四千人,兵马齐全,全都是精锐。” “蜀地安稳已久,俞县更是多年未见战事,河运司那些人的战力本就不如他们,若是不能尽快收服,压住里面的刺头,等到州府的人到了之后,我们恐怕难以应付。” 孟宁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沉吟了下,“荀志桐那边呢?” 江朝渊说道,“荀志桐那日昏迷醒来之后,就极为安分,看着像是服了软,可暗地里联络着河运司的官员,还有他那几个副将。” 这两次荀志桐对上他们,都是吃了大亏。 既知道他们不好对付,他就不会再轻易动手。 若要动手,就必须一击必中。 江朝渊道,“太子这几日大多都在府衙,就算外出也有我带人随行,我已经将州府来人的消息传给了荀志桐,他定然会坐不住的。” 鱼尧堰上立功德碑时,定会有无数人围观,也是最好制造混乱的机会。 荀志桐一定会动手。 孟宁想了想,“那就明日吧,殿下以为如何?” 赵琮自然没意见,“我等下告诉纪平。” …… 纪平知道这么快就要落碑了,心里全都是不舍。 功德碑的消息虽然传了出去,但灾情之下,时间又短,能传到的地方有限,要是能再多等个十天半个月,赈灾的钱粮定能能再多出数倍。 “大人,不如您劝劝太子殿下,这还有好些州县的人都来不及赶来,功德碑能不能晚些时日再立?”主簿忍不住在旁说道。 纪平闻言却是摇头,“劝不了。” “可是大人……” “好了。” 纪平直接打断了身旁人想说的话,“你当太子来俞县,真的是为了赈济灾民?” 主簿脸色微变。 纪平轻叹了声,他何尝不想再多等些时日,说不定单凭那功德碑就能凑足了赈灾的钱粮,到时候就是大功一件,足以让他平步青云,前程光明。 可是太子等不了,京中的陛下等不了,那些想要太子命的人,想要那万人之上尊位的人,更是等不了。 他开口去劝,只会自讨没趣。 “此事不必再提了。”纪平说道,“让人照着太子殿下的吩咐去准备吧,也将此事告知外间人。” 主簿点头,“是,大人。” …… 鱼尧堰上的功德碑要立了。 消息一出,所有人都沸腾了。 纪平命人整理了所有捐赠钱粮之人,将能上功德碑之上的罗列出来,张贴成了榜文,供全城百姓观看。 有名字的那些人自然欢喜,而没名字的懊恼至极,特别是在知道明日鱼尧堰上,太子殿下会亲自落笔替功德碑撰写颂言,还会宴请上面那些人后。 之前那些因为想要观望,或是犹豫不决的人,更是悔得肠子都青了。 翌日,赵琮携孟宁、江朝渊等人到鱼尧堰时,附近早已是人山人海,城中的百姓,这段时间聚集在俞县的难民,几乎全都出现在了城外。 整个俞县,万人空巷。 太子乘车到了鱼尧堰前,身着锦衣从马车上下来时,人群安静了一瞬。 下一瞬,有人激动高喊。 “是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来了!!” 第99章 别回头,朝前走 如落水滚入热油,人群沸腾。 那些受过太子庇护、恩情的难民率先朝着地上一跪。 “太子殿下千岁。” “太子殿下长乐!” 赵琮站在马车前,迎面那密密麻麻的人海里,有人站着,有人跪着,有人高呼赞颂,有人红着眼落泪。 他从未这般清晰的感受到,身在高位所能做的事情,对于底层之人影响会有多大,而他一言一行,会影响多少人性命。 那一张张面孔,一声声感激,没有让他觉得志得意满,反倒如同大山压实在肩头,重的有些承受不住。 “阿姐……” 赵琮下意识想要去找孟宁。 “我在。”孟宁站在他身后半步,声音轻细,却坚定,“别回头,朝前走。殿下,这些是你的子民,也是你的天下。” 赵琮面上恍惚散去,眼神逐渐坚定下来,深吸口气后,握着拳,昂着首,一步步朝着前方走去。 少年身影略显单薄,盛日之下,却如青松、岩柏挺拔坚毅。 江朝渊站在孟宁身旁,看着赵琮背影,神色有瞬间复杂,“你将他教的很好。” 短短不到一月,赵琮便从一个影子,成长成了如今模样,他身上原本的那股子强装声势去了个干净,言行,举止,哪怕是身上那股子矜贵,都与当初的太子如出一辙。 若不是他亲自换的替身,太子又死在他面前。 就连江朝渊偶尔都会恍惚,眼前这少年就是皇室养出来。 孟宁扬唇:“不是我教得好,是他自己聪明,也很想活。” 为了活命,为了不被人察觉他是个冒牌货,赵琮拼命的汲取一个太子该懂的一切,从她和江朝渊身上,学着所有能学的东西。 孟宁想起昨天深夜遛将军时,抱着书册靠在廊下睡着的赵琮,嘴里还念念叨叨的背着“君子诫盈”的少年,黑眸忍不住弯了起来。 阳光恰好落下来她脸上,像是给她渡上了一层荧光,澄澈黑眸轻扬,里间涟漪似落于湖面漾开,唇色朱红,衬的她肌肤比上好的牛乳还白…… “江大人?” 孟宁看他愣神模样,疑惑,“你在看什么?” 江朝渊蓦地回过神来,对上她眼里好奇,仓促挪开眼,“没什么!” 他刚才怕不是疯了。 居然想捏一下她的脸有多嫩。 江朝渊绷着下颚,唾弃自己都想的什么鬼东西,声音收紧,“走吧。” 孟宁:“?” …… 鱼尧堰损毁的极为厉害,整个堰上泄洪的地方被炸毁了一大截,失了阻拦之力,洪水卷过,两边柱石基底也被冲垮了大半。 这段时间,难民和河运司中之人日夜不停,轮流清理河道,附近狼藉已经收拾干净,就连冲垮的地方也已经修复了小半。 选择立功德碑的地方,是堰上最为坚固的“龙头”。 纪平等人早就已经到了,就连这段时间不见踪影的荀志桐,也带着河运司一众人全部来了。 “参见太子殿下。” “都起来吧。” 赵琮命人起身之后,就看向荀志桐,“几日不见,荀大人怎的消瘦了,可是巡查河道太过辛苦?” 旁边一众官员都是嘴角抽了下。 荀志桐脸色难看极了,硬梆梆地回道,“多谢殿下关心,微臣很好。” 赵琮皱眉:“很好怎会消瘦?莫不是身子出了什么问题。” 他满脸关切,“荀大人,这病症之事,切不可大意,你也千万不要讳疾忌医,孤身边有很好的大夫,要不让他替你瞧瞧?” “有病,早治。” 荀志桐:“……” 他没病! 没病!! 纪平在旁看着荀志桐脸都青了,险些没忍住笑出声。 孟宁和江朝渊都是任由赵琮胡闹,见他将荀志桐气的够呛了,江朝渊才隐着笑意出声提醒,“殿下,时辰不早了。” 赵琮这才侧头:“纪大人,东西可都准备妥了?” 纪平连忙道:“殿下放心,一切都已经备妥,只等着殿下来了。”他躬身,“殿下这边请。” 立碑的柱台早已经浇筑好了,中间留着落碑的凹槽,那台子庭柱﹑垫阶上面都是螭龙头像,石台旁边放着盖着红布的功德碑。 赵琮到后所有人让开,只余纪平寻来的一个在俞县德高望重的老者,站在里间。 周围有大鼓敲响,接连三声之后,整个鱼尧堰上都安静下来。 那老者于台上,高声道, “皇天垂象,示警灾祥,山河有恙,黎庶同伤。” “今岁夏初扈江溃堤,蜀州罹患滔天,五谷淹没,庐舍荡析,实堪寰宇同悲,幸有太子琮夙怀仁德,闻灾怵惕,如焚衷肠,募众民捐粟,集乡勇筑堤,使灾黎得粥糜以续命,药石以回春。” “灾患得缓,全赖众公之高义疏财,太子琮有感于怀,兹勒石以铭,彰仁者之怀,永祀其芳。”(释1) 周围古乐齐响,那老者躬身。 “请太子。” 赵琮上前,立于柱台之旁。 “礼!” 江朝渊、孟宁率先一跪,纪平等臣子也纷纷下跪行礼,紧接着周围百姓也都随之。 赵琮扬声道:“昔范公置义田润泽乡里,鲁子散财粟惠济邻邦,今众公之高义,上应天心,下慰民望,其善举譬如泾川导流,早苗得澍,应树典范于千秋。” “孤以太子之名,携俞县童稚耄耋感恩之心,设螭首碑铭记诸位之功德,愿后之览者,知仁义之道可行,慈俭之德可追,以效仿之。”(释2) 江朝渊叩首,“臣等谨遵太子教诲,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纪平等人纷纷叩首,外间众人也皆行礼。 “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声如巨浪,喧于整个扈江之上。 那些高呼太子千岁的声音层层叠高,汇聚在一起,似要将天地都掀翻。 盛夏烈日灼人,阳光刺眼,少年太子立于人前,短短时日便民心尽收,就连河运司大营那些兵将,也都是满眼火热望着太子。 荀志桐脊背生凉,手心握的极紧。 不能再等了。 太子实在太会收买人心,这才不过数日,整个俞县便已失控至此,再等下去,怕就连河运司大营也会被他收买个干净。 见太子上前揭红绸,荀志桐朝着身后看了一眼,便有人悄无声息,退入人群。 ? ?释1、2,参照古坊间功德碑颂言。 第100章 乱起 螭首碑被众人合力抬了起来,放入石台之上。 功德碑落成之时,纪平站在旁边露出笑容。 有这功德碑在,今日善举传出,身为俞县县官,他政绩之上也能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待到灾情之后,他身下的位置便能挪动挪动了。 若是太子能够侥幸回京,那他将来…… “殿……” 纪平回头正想要和太子说话,就突然被一声厉喝打断。 “狗太子,你去死!!” 人群间有人冲了出来,朝着太子身前就扑了过去。 纪平瞬间惊恐出声:“殿下当心!” 江朝渊抓着赵琮和孟宁就直接后退,陈钱横身上前挡在三人身前,朝着来人就一脚踹了过去,那黑影被踢的倒飞而出,重重砸在地上。 那人猛地吐出一口血,旁边靖钺司的人齐刷刷上前,快速将他拿下。 “你是什么人,好大的胆子,竟敢袭击太子!”纪平勃然大怒。 今天可是立功德碑的日子,他早早就命人守好了周围,就怕出了乱子,可是没想到居然还是有人混了进来,还险些伤了太子。 地上那人抬头,是张极为陌生的脸,朝着纪平就是一个唾沫,“呸!狗官!” “你和太子一丘之貉,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扭头看向赵琮,怒红着眼嘶声道, “什么仁德之举,什么太子慈悲,全都是假的,你们这些当官的把我们当成什么?” “这鱼尧堰就是你们让人给毁的,是你们炸了堰上,让水兽泛滥,我家里人才会被大水冲走,是你们害死了他们,如今又来假惺惺的说要立功德碑。” “我呸!” “不要脸的狗东西,大家不要被他们给骗了!!” 纪平脸色大变,河运司那些官员也都是面露惊然。 鱼尧堰的事情怎么会传了出去?明明他们已经瞒了下来,就连当初炸毁堰上的人也都死了,他们怕难民知道真相会闹起来,所以谁都不敢外传半句。 可这人怎么会知道? 眼见着人群因为那人的话而哗然,原本对太子感激至极的那些人,都是面露惊疑,议论出声。 江朝渊厉声道,“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将人带下去!!” 靖钺司的人抓着那人就想走,那人不断挣扎,嘴里更是谩骂不断,“太子虚伪,为得民心和县衙勾结,假借赈灾欺瞒真相,如此不仁不义之人岂能为君!!” 尖利的声音落在所有人耳边,那声嘶力竭的嘶吼,让得附近之人脸色都变了。 靖钺司的人拖拽着他,连忙就想要堵他的嘴,可还没等动手,人群中突然就有一批人朝着他们撞了过来。 猝不及防下,也不知道是谁先推攘了谁,靖钺司那些人想要抓着人退开都来不及,就被人冲散开来。 只片刻工夫,就听到一声尖叫。 “杀人了!!” 人群突然散开,刚才叫嚷的那人直挺挺地倒在地上,脖颈上鲜血直流,眼睛瞪的极大。 靖钺司一人拿着带血的刀,脸色苍白,见所有人都看了过去,他急声道:“不是我,我没杀他……” 他想要解释不是他杀得人,是这人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朝着他刀上撞了过来,他想要收回刀刃时都来不及,身后更有人推了他一把。 那人对直撞上去就直接倒下,可是他话还没出口,就对上了无数双眼睛。 “杀人了!!” “杀人灭口了!!” 鲜血刺激了人眼,周围人根本听不到他解释,人群里有人惊恐尖叫之后,靖钺司那人刀上的血,更像是被戳穿了真灭口留下的痕迹,刺激了本就因为那人之话而惊疑的人,一切都变得不可控起来。 之前洪涝,无数人遭灾,房舍被毁,父老流离,妇孺啼饥,更死了不知道多少人。 若只是天灾就也罢了,如今却突然听闻是人祸,还没来得及弄清楚,揭穿真相的人就突然被“灭口”。 原本堤坝之上对于太子满是感激的那些难民,瞬间都是红了眼。 “到底怎么回事?” “鱼尧堰是怎么毁的?!” “他为什么说有人炸毁了鱼尧堰,才酿成了洪灾?” “太子殿下,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纪平面色绷紧,扬声说道,“大家冷静一下,鱼尧堰的事情不是他说的这样,这其中有误会,你们先暂且退开,太子殿下会与你们慢慢解释……” “有什么好解释的,鱼尧堰到底是不是被人弄毁的?” 人群之中,有人高声质问。 没等纪平回答,就有人高喊,“他说的要是假的,太子殿下为什么要杀人灭口?!” 此言一出,所有人目光都变了。 质疑声四起,前面的人想要太子解释,后面的人朝着前面涌来。 四面八方拥挤之下,有人想要趁乱冲进人群,靖钺司和县衙的人阻拦之时,有人摔倒受伤,惨叫声传出,那些看不到里面情形的人越发乱了。 “杀人了!” 恐慌弥漫开来,四周全都是尖叫谩骂声,纪平眼看着情形不对,脸色大变,这分明是有人故意传出鱼尧堰的事情,就是想要引起混乱。 “江大人,您快护着殿下先走!”纪平急喊了声。 江朝渊也知道太子留在这里只会更加乱,他拉着赵琮,朝旁说道,“孟宁,走!” “陈钱!” 陈钱连忙跟了上来,与靖钺司的人一起紧紧护在江朝渊周围,县衙的人在外开道,可是外间围着的人实在太多,混乱之下所有人都是惊恐四窜,人潮堵住了所有出路。 哪怕刀剑在前,高声厉喝,他们也被堵得挪动艰难。 赵琮满是紧张的抓着孟宁的手,紧紧跟在江朝渊身旁,抬脚朝前挪动,可四周的人越来越多,更有人朝着县衙和靖钺司的人动手,混在人群里,高喊着让太子给他们一个交代。 孟宁眉心紧皱,“江朝渊,先别走了。” 周围显然是有人在搅乱浑水,他们越想离开就越是显得心虚,百姓和难民最易被撺掇和刺激,再这般下去,这些人情绪激动之下怕会出事。 她正想要跟赵琮说,让他出言安抚周围之人,就突听人群里传来荀志桐的声音, “你们这些贱民好大的胆子,竟敢袭击太子殿下,是想要造反吗?!”他厉声高喝,“太子殿下莫要惊慌,微臣带人来救您!” 甲胄森严的河运司兵将朝着人群涌来,瞬间冲的周围难民不少人掀翻在地,江朝渊抬眼看向荀志桐持剑的身影,脸色一变。 “荀志桐,你敢……” “唰——” 长剑刺穿一人身前,有难民瞬间倒在了地上。 荀志桐高喝,“尔等还不速速退开,若再敢冒犯太子殿下,杀无赦!” 突如其来的杀戮和鲜血,让得场面一静,可这一幕却并没有震慑住周围的人,反而让他们眼睛更红。 不过瞬间,本就愤怒的人群似是被鲜血刺激,情绪喷薄而出。 “你才是贱民!!!” 第101章 生死 诛求无厌,民变蜂起。 一声“贱民”如同打开了压抑的阀门,情绪冲头之下,红了眼的百姓群起而上,本就有些支撑不住的靖钺司众人被冲散开来。 四面八方涌来的人潮,如同蚁群疯狂围堵撕咬。 “阿姐!” 赵琮惊慌,连忙抓住孟宁。 江朝渊急声道,“走!!” 三人丝毫不敢停留,转身就走,而江朝渊面对围拢上前的人也不再留手,和陈钱几人逼退近前几人,带着赵琮和孟宁想要突围出去。 可荀志桐怎么会给他们机会,眼见太子他们想要脱身,荀志桐高喝。 “太子殿下在这边!” “保护太子!!” 荀志桐带人撞开人群,朝着他们就冲了过来。 旁边那些本已经被冲散的难民听闻太子下落,也都齐刷刷回头。 陈钱看着那一双双怒气通红的眼,怒骂出声:“荀志桐这个王八蛋!!” 他这是要害死他们! 荀志桐微胖的身上早已经染了血,靠拢近前之后,看着被堵在堰边的太子一行,脸上划过抹狠色。 他原本没想要亲手弄死太子,这样太容易落下首尾,可谁让他这般不识趣,竟是想要夺他的权,置他于死地。 那他就去死吧!! 赵琮死死护着孟宁,身上见了血,从魁在旁杀红了眼。 孟宁推了赵琮一下:“你先走!” 赵琮:“不行,要走一起走!” 少年脸上溅了血,养好了走路时已看不出伤势的腿,此时跑动时吃疼有些瘸,却拽着孟宁不肯松手。 周围的人越来越多,江朝渊等人被人挤到了一旁,从魁也被人围住,赵琮和孟宁几乎被逼到了河道边上的角落。 “殿下,微臣保护您!” 荀志桐高喊了声,带着人,提着剑,径直就朝着赵琮他们冲了过去。 “女君!!” 从魁红了眼大喊出声,江朝渊他们回头时,也已经来不及,眼见着荀志桐到近前,毫不犹豫的抬剑就朝着他们劈了过来。 赵琮脸色大变,“阿姐!” 他用力一拉孟宁,旋身将人护在怀中,后背彻底露在了外面,而原本对准孟宁的剑径直朝着他后背劈了过去。 少年身子都在发抖,双臂力气大到几乎要将孟宁胳膊都捏碎。 孟宁愣了下,紧抿着唇,伸手扶着少年后背,然后透过他看着荀志桐,黑眸里剑影越来越近,她却没有半丝慌张。 长剑几乎要落在赵琮身上时,就见一道寒光突然闪过。 鲜血飙溅,荀志桐持剑的手齐腕而断,那手握着剑落在地上。 一柄杀猪刀,“砰”地一声,插在了碎石之上。 “啊——” 荀志桐脸上还维持着凶狠模样,抱着手惨叫出声。 周围围拢过来的河运司那些人都是吓了一跳。 还不等他们反应过来,雁娘子快速欺身而上,一把抓住荀志桐的脖子将人扯的歪倒,然后一刀砍在了身旁想要动手那人身上。 杀猪刀锋利至极,寒光闪烁。 那人抬手想要抵挡,手里的长剑却被劈的从中断裂,杀猪刀顺势而下,从他头顶劈砍下,划过身前。 横手朝上一拉,头颈分离。 那人脑袋落在地上,身子直挺挺倒了下去。 刘屠户领着几个同样拿着杀猪刀的人,跟了上来,“我说雁娃,你手那么快干啥,倒是留一个给我啊?” “就是,我们还没宰过当官儿的。” “弄死不犯法,你倒是让我们也过过瘾。” 雁娘子横了说话那几人一眼,没好气,“闭嘴,你们当是在杀猪?!” 她骂了一句,拽着荀志桐到了跟前,明明不算高的身形,拎着荀志桐时却跟拎鸡似得,荀志桐那比她胖了一圈的身形不断挣扎,却被死死卡着脖子动弹不得。 “让他们停下。“雁娘子说道。 荀志桐疼的挣扎,“你休想,贱人,放开我……” “唰!” 杀猪刀落在他肩头,只瞬间衣物血肉被剃掉半截,荀志桐瞬间惨叫。 雁娘子一脚踹在了他腿腕上,将人压着“砰”的一声跪在地上,膝盖骨仿佛都砸碎了,她手里杀猪刀寒光熠熠, “我最讨厌比我嘴脏的人。” 杀猪刀抵在他伤处,“屠户最擅剃猪骨,你要是不让他们停下来,我保证将你骨头剃得干干净净。” “我……” 荀志桐身上疼的痉挛,说话慢了些,那刀就又落了下来。 “啊啊啊——” “住手,快住手!!!” 河运司众人都是停了下来,就连原本挤在一起撕扯的那些难民,也都是被这惨叫惊住。 外间推攘依旧不断,但附近的人下意识退让开来。 孟宁推开赵琮,扬声说道,“鱼尧堰损毁一事,乃河运司都水监丞荀志桐所为,太子殿下早就已经派人调查此事,隐瞒外间也只是为了寻到确凿证据,免得罪魁趁机逃脱。” “荀志桐察觉太子之意,故意借今日挑唆你等谋害太子,想要掩盖真相,谁若再行上前,便等同荀贼同党,以谋逆之罪,当诛!!” 少女声音清朗,却在乱局之中,清楚落在附近之人耳中。 江朝渊不知何时从人群中退了回来,神色冷厉,“太子殿下仁慈,亦不会放过罪魁,念你等是被人蒙蔽,此时收手可不追究,但若继续趁乱伤人,杀!” 陈钱带着伤,与靖钺司众人退于太子身前,高喝, “放下武器,立刻停手,否则杀!!” “放下武器,立刻停手,否则杀!!” “杀!!” 几十个习武之人,同时高喝之声,瞬间穿透了人群传了开来。 孟宁口中解释之言,也一人传一人被外间所知,原本混乱的场面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朝着场中看去时,就见到穿着官服,血淋淋跪在地上的荀志桐。 江朝渊身上全都是血,身上也受了伤,他靠近后问,“你们怎么样,伤的可重?” 孟宁定定看了他一眼,没有回话,只侧身看向那些河运司大营的人, “荀志桐犯上,罪诛九族,现已被拿下,你等还要一意孤行,助纣为虐?” 那些身穿盔甲之人,面面相觑,握着手中刀剑迟疑。 赵琮在旁说道,“尔等若不想成为同谋,便放下武器,今日之事非主谋者,事后可轻判,若一意孤行,便与荀志桐同罪!” 第102 互捅一刀 “别……” 荀志桐闻言张嘴就想要让那些人别听江朝渊所言,只才刚出声,就被雁娘子一刀背砸在身上。 他疼的哼了声,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孟宁:“你等还要冥顽吗?” 那些人看着荀志桐惨状,又看了下太子等人,迟疑着,手里武器慢慢扔在了地上。 靖钺司的人连忙一拥而上,将之前跟随荀志桐最近的那些人全部拿下。 局面暂时安稳下来,人潮从中间分开,之前被阻拦在里间的纪平等人快速跑了过来,见到太子就急声道,“殿下,您没事吧?” 见他浑身是血,纪平慌了神,“怎么这么多血?” 赵琮安抚:“孤没事,只是皮外伤。” 纪平见他除了脸色有些白,人还算精神,这才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扭头看向跪在地上的荀志桐。 看到他身上狼狈和血迹,还有那被剃掉血肉露出的肩骨,河运司不少官员都是脸色发白,倒是纪平满脸愤恨,上前朝着荀志桐就是一口唾沫。 “你个王八蛋!”他狠狠一巴掌扇在荀志桐脸上,“你知不知道方才害死多少人?” 今日鱼尧堰附近,全都是围观立功德碑的人,就连之前疏散开来的那些难民,也几乎大半聚集在此,数万人将整个鱼尧堰堵得密密实实,河道边缘连个缝隙都没有。 这么多人突然乱起来,推攘之中踩踏的不知道有多少,刚才甚至还有掉进扈江的。 纪平红着眼,简直恨不得能打死荀志桐。 孟宁见他还想要动手,出声拦住了他,“好了,人既然已经拿下,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护送太子回县衙。 纪平压下怒气:“对对对,先送太子殿下回去。” 一行官员,围着赵琮几人朝外走。 赵琮扭头刚想说话,就见孟宁脸色绯红,他顿时一惊,“阿姐,你的脸……” 孟宁压着他胳膊,“没事,只是溅到了些血。” 熟悉的痒意泛滥开来,星星点点的红疹,衬得肌肤白的吓人。 从魁递过来两粒药丸,“女君。” 孟宁接过服下。 雁娘子拎着荀志桐走过来,朝着江朝渊就瞪了一眼,“不中用的东西,连个人都护不住,这么多人还叫人近身到了跟前,你吃白饭的?” 说完又骂孟宁, “你不知道跑吗?长两条腿看的!老娘要是晚来一步,你小命都没了。” 孟宁细声细气,“这不是知道姑母能来。” “你知道个屁!” 雁娘子气的就想拍她脑袋,可见她脸上疹子,换成了戳她脑门,“你个小白眼狼,要不是你还欠老娘银子,老娘管你去死!” “姑母才舍不得我死。”孟宁颊边轻陷。 雁娘子翻了个白眼,“老娘舍得的很。” 鱼尧堰上的百姓,已经开始朝外疏散,纪平等人围在一旁,生怕再闹出乱子,而雁娘子则是跟刘老三那几个屠户骂骂咧咧。 江朝渊走到孟宁身旁,轻声问,“你是何时让雁娘子暗中准备的?” 孟宁,“离开奉陵时。” 江朝渊沉默。 脚下扈江水流翻滚,盛夏的风不见半丝凉意,眼见着已快到河道旁,孟宁轻声道,“江大人付出这么大的代价,牵扯进这么多人命,却没能要了我和太子的命。” “眼下快下鱼尧堰了,荀志桐也已被抓,你若再不动手,可就没机会了。” 江朝渊眸色一沉,突然伸手就朝着孟宁抓了过去。 孟宁却像是早知道他会动手,伸手一把药粉迎面撒了过去。 江朝渊连忙屏气闭眼,挥袖避让,就觉孟宁撞到他身前,他下意识就朝着身前抓去,一把擒住孟宁颈侧,而几乎同时,孟宁手中的刀刃抵在他心口刺入半寸。 二人同时闷哼出声。 “阿姐!” “江大人!!” 堤坝上人太多,赵琮只瞧见二人撞在一起,背对着这边,他急道,“阿姐,你怎么了?” 孟宁靠在江朝渊身前,缓声说道,“没什么,刚才没站稳,江大人扶了我一把。” 江朝渊眸色冷然,对上她笑盈盈的眼,绷着下颚,“孟小娘子身子弱,江边风大,要多当心。” 孟宁扬唇,“江大人也是。” 胸口匕首退了半寸,离了皮肉,她似是放弃了,江朝渊见状手中放松下来,默契退开。 可当二人分开瞬间,孟宁却是突然朝他撞了过来,手中匕首狠狠朝着江朝渊胸口插了过去,而江朝渊几乎是同时反手持剑,毫不犹豫就朝着孟宁劈了过去。 二人狼狈退开时。 孟宁胳膊上挨了一下,鲜血直流。 江朝渊胸口插着匕首,也好不到哪里去。 赵琮大惊失色,雁娘子怒喝出声,纪平和河运司那些官员则都是傻了眼。 第103章 援兵 赵琮急冲了过来,扶着孟宁就朝着江朝渊怒喝,“你干什么?!” “狗贼!!” 雁娘子更是骂了一声,抓着杀猪刀就想朝着江朝渊劈了过去。 “大人!” 陈钱错身到了江朝渊身前,挥剑就朝着雁娘子砍了过去,二人交手,雁娘子被震退。 刘老三等人都是抓着杀猪刀围拢上前,个个怒目护在雁娘子和孟宁他们身前,而靖钺司的人则是聚在了江朝渊身侧,和孟宁等人两厢对峙。 纪平慌了神,“殿下,你们这是做什么?”又扭头,“江大人,你和孟小娘子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河运司那些官员也是神情无措,这太子和江朝渊刚才还各自安好,怎么转瞬之间就直接打了起来? 江朝渊没理会纪平他们,只看向孟宁:“你从未信过我。” 孟宁嗤了声,“你不也没信过我?” 二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心里算计着对方的命,又怎么可能全然信任对方。 陈钱厉声,“孟宁,我家大人救过你的命。” “你是说白阳峡外?”孟宁捂着胳膊,似被逗笑,扬唇讽刺,“要不是你们动了手脚,那马会惊吗?你家大人都没脸来讨要这救命的功劳,倒是你蠢得记在心上。” 她嘴皮子利落的跟淬毒似的, “刚才鱼尧堰上乱起来,你们故意被人冲散,纵着荀志桐过来,不就是想要借他的手要我和太子的命?” 江朝渊沉着眼,“你从奉陵离开时,就让雁娘子带人隐藏在外,不也同样是想要螳螂捕蝉,今日就算我不动手,你想来也会取我性命,不是吗?” 二人视线对上,皆是冷厉。 身上血迹晕染,原本表面维持的安好彻底被撕个粉碎。 赵琮看着伸手扯掉胸前匕首,面不改色的男人,方才知道自己之前有多天真,他怎么会以为,那些故意流露出来的善意会是真的,以为江朝渊会放过他们? 江朝渊抓着匕首扔在地上,用力按住伤口,“你既想要留下我,单凭雁娘子他们肯定不行,你的后手是什么?” 他顿了下, “谢翰引吗?” 孟宁瞳孔微缩,面色陡然一冷。 江朝渊嗤声,“雁娘子他们若只是隐藏在外,不会耽误这么长时间,他们是跟着谢翰引去了州府,而你一直不动手,既是在等荀志桐,也是在等他们,对吗?” 说完之后,他看了眼周围密密麻麻的人群,扬声说道, “谢大人既然来了,不出来一见吗?” 周围安静了片刻,没多久,人群方向让了开来,谢翰引从中走了出来。 “果然是你。” 江朝渊说道,“我就说以孟宁的心思,若无全然把握,她怎么敢明知道我想要她的命,还故意激怒荀志桐带着太子冒险,只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选择她。” 谢翰引已无当日被擒的狼狈,穿着一身锦衣,白皙脸上露出无奈,“我也不想。” 那日从奉陵县衙离开,江朝渊的人突然找上来,想要让他对付孟宁就已经让他震惊了,可没想到他才刚出奉陵,转头又撞上了雁娘子他们。 那女屠户带着一帮子杀猪的,劈死了江朝渊派来“护送”他的人,撕了江朝渊给的书信,然后凶神恶煞的接替了那二人,一路护送他快马加鞭去了州府。 雁娘子亲自见了庞长林,也不知道和他说了什么,庞长林就选择了帮孟宁和太子。 至于谢翰引这边…… 谢翰引说道,“蔺夫人是我的债主,孟小娘子又给的太多,况且太子殿下是正统,我等都是深沐皇恩,江大人想要悖逆而行,我怎敢替相爷答应,所以就只能对不住江大人了。” 江朝渊闻言面露讥讽,什么正统不正统的,无非是孟宁许给谢翰引和左相的好处更多,所以他们才会答应帮着对付他罢了。 江朝渊冷声道,“肃安公府之事,左相并不清白,孟家旧案他更难逃干系,孟宁此人睚眦必报,之前得罪过她的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你们帮她,就不怕她过河拆桥。” 谢翰引,“怕,可是此事,也不是我说了算。” 江朝渊脸一凝,“孟宁竟是说动了庞长林?” “是……” “谢大人。” 谢翰引刚想要说话,孟宁就脸色微沉打断了他。 她脸上红疹浮了起来,面上因失血而苍白,那双黑眸之中却添了几分凝重。 江朝渊的反应不对。 他明知谢翰引和州府的人偏向了她和太子,今日他很难逃得出去,以他往日表露出来的性情,拼死也该寻一条活路,断不该如此认命的模样,而且他还在从谢翰引口中套话。 孟宁心中不安,捂着手臂上的伤处断然说道,“江朝渊勾结荀志桐,意欲谋害太子,立刻将他就地正法。” 谢翰引:“现在就杀?” 孟宁:“杀!” “可是抓住他,还能对付陈王……” “太子归京之后,想要对付陈王的方法多的是,之后还有要紧事情,江朝渊其人狡猾,留下太易生变,只有死人才安生。” 孟宁说的毫不犹豫,谢翰引闻言想了想,说道,“江大人,对不住了。” 他一挥手,周围便有无数人朝着这边涌了过来。 “杀了他们。” 无数人朝着靖钺司一众人围拢过去,面上杀气腾腾,江朝渊看着人群后方,孟宁捂着胳膊面色冷然的模样,突然从袖中滑落了一截竹筒落于手中,大拇指挑开上面盖子,一道光直冲天际。 “砰!!” 接连的声音,炸响在头顶。 周围所有人下意识抬头,谢翰引惊道,“那是什么?” 孟宁:“是鸣镝。” 鸣镝? 赵琮惊然,这东西多是军中用来传递消息,或是调度军队彼此合作的,江朝渊此时突然放出…… 脚下地面突然震动了起来,远处传来那些尚未散去的百姓的惊叫声,似有马蹄声靠近,那无数声音交汇起来,竟是有了千军万马之势,只片刻,赵琮就蓦的出声。 “阿姐。” 他声音惊然。 孟宁顺着他目光看了过去,就看到鱼尧堰下,河道远处平坦之地,尘土飞扬之间,竟是有大批骑着马的人靠近。 那些人身下马匹精壮,身上穿着轻甲,那马鞍之上配着的全都是制式的长刀和马槊。 “骑兵?” 谢翰引大惊失色,“见鬼了,这俞县附近哪来的骑兵?!” 孟宁拳心一握,紧抿着唇看向人群之中,就见江朝渊也朝着这边看过来。 第104章 杀逆贼,救太子! 如疾风席卷,整个鱼尧堰乱成一团,马蹄声雷动,尘土飞扬间,那些骑兵只转眼就到近前。 谢翰引望着那些盔甲附身,重装而来之人,原本淡定的脸上瞬间是扭曲,隐在人群中的州府官兵更是围成一圈,握着武器时手都发紧。 赵琮脸泛白。 雁娘子握紧了杀猪刀。 纪平和那些个河运司的官员更是腿发软。 别说是俞县,就算是整个蜀州也不曾见过这般架势,这种全副兵甲的重装骑兵,只有在北边草原和西地寒关才有,可如今居然出现在了这里。 谢翰引骂了一声,“是陈王。” 陈王封地便在北边,当初他入京“勤王”时,就是带着骑兵急袭京城,以至于京中还未来得及反应便已经被围困,如今这些人来了这里,只有可能是陈王派来对付太子的。 江朝渊捂着胸前伤口的手微松,就看到那些骑兵停下之后,从中分开露出一条道来,一人自后骑马到了最前面。 “江七,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幅鬼样子?” 裴讳桃花眼笑谑,一身云白锦衣,端是俊秀风流。 “闭嘴。” 江朝渊横他一眼,斥了声后,抬头看向对面的孟宁,“你能说服庞长林为你所用让人意外,但今日你是要不了我的命了。” 孟宁静静看他片刻,莞尔,“是吗?” 她面色苍白,下颚上星星点点添了红疹,但眼眸黑亮, “这些人是陈王的人吧?你应当是在永堰崖那夜之后,就传信给了京中,让我猜猜你是怎么跟陈王说的?” “庞长林和庆王早有勾结,却又假意靠拢左相,帮着太子以孟家旧案为饵,坑杀了冯辛宏,靖钺司也损失惨重,而谢翰引带着左相的人也出现在奉陵。” “你应该是告诉陈王,庆王、左相、太子,三方掣肘,太子已在明处难以动手,所以才骗得陈王派人增援,对吗?” 江朝渊神色不变。 那边的裴讳却是一挑眉,桃花眼中露出惊讶之色。 这个女子…… 竟是将他们应对陈王的话,说准了十之八九。 孟宁黑眸微弯,“江朝渊,陈王的确派人过来,但这些人,你又能指使得了多少?” 冯辛宏是陈王的心腹,是他从属地一路辅佐入京之人。 不管江朝渊的人说的有多天花乱坠,京中有多少人帮他遮掩,除非陈王真的是傻子,否则他绝不可能半点都不怀疑。 江朝渊抿唇,“至少,我能让他们杀了你和太子。” 孟宁嗤了声,“你敢杀吗?” 水上突然起风,漾起刺眼光晕,对峙无。 江朝渊眸色深沉,没有回答孟宁的话,反而看向了谢翰引,“谢大人,你和庞太守答应和孟宁合作,无非是为了利益,可是利益再大,也抵不过性命。” “见机而作,通权达变,如今这般情况,你还要选择和孟宁合作?” 赵琮厉声:“江朝渊!!” 江朝渊却没理会他,只朝着谢翰引道,“孟宁许给你们的那些,也得她活着才能实现,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反之只要你愿意带着州府之人退去,她答应你的那些东西,我也照样能够给你。” “左相所求,与我所求并不冲突,你该明白,选我,与她无异。” 谢翰引脸上露出迟疑,他来南地本就是奉左相之令,所图的确是朝中。 若是之前便也罢了,哪怕江朝渊和孟宁旗鼓相当,他也不会摇摆,可是这抬眼望去数千骑兵,装备精良,人强马壮。 这些人身上都是染过血的,根本就不是州府区区三四千人能够应对。 一旦打起来,连惨胜都难,他们必输无疑。 谢翰引朝后退了半步,“江大人说笑了,我和州府之人只是奉庞太守之命,前来赈灾安抚灾民,不会插手俞县政事,江大人自便就是……” 雁娘子没想到谢翰引会直接这般胆小,怒目圆睁喝骂,“姓谢的,你个无耻之徒!孬种!!” 谢翰引嘴角拉平,他知道自己所做的确不仗义,可他和孟宁之间本就只是彼此利用,当初要不是被算计,他和孟宁彼此还是仇人,生死大敌…… 他所选择不过是识时务而已,就算是换成孟宁他们,若是出卖他能换取自己活命,他们肯定也会毫不犹豫。 雁娘子却更怒,“你个小人,老娘当初就该劈了你!” 谢翰引只佯装没听到,“孟小娘子,抱歉。” 孟宁看着谢翰引的样子,再看旁边纪平和靖钺司那些人,也是脸色苍白下意识朝着旁边退开,似是想要远离他们,而她和赵琮身边顷刻之间,就只剩下雁娘子和刘屠户等人。 江朝渊说道,“孟宁,肃国公府谋逆,余孽早该处死,你劫持太子更是死罪,但无辜之人可不受牵连。” “只要你赴死,我会护太子周全,也会留雁娘子他们一命。” 雁娘子闻言顿时啐了一声,“狗贼,老娘的命用得着你留?” 赵琮横身挡在孟宁身前,稚嫩面上绷得极紧,“你休想!” 刘老三他们抓紧了杀猪刀,粗粝脸上满是风霜,谁都没有说话,可同样也没有人退去,反而将中间的孟宁二人护得更紧。 江朝渊目光微沉,“孟宁,我不想大开杀戒。” 孟宁看着雁娘子露出青筋的手,看着赵琮挡在身前紧绷的背脊,再看着退开的谢翰引他们,低声说道, “江朝渊,这杀戒,你开不了。” 江朝渊眉心紧皱。 孟宁扬声,“将军!” 汪!! 犬吠声自鱼尧堰下传来。 “啊——” 原本抓着河运司大营那副将的人突然惨叫了声,就见一道箭矢刺穿那靖钺司人的脑袋,被他困缚的河运司人瞬间挣脱开来。 之前还在孟宁身边的从魁,不知何时混在人群退到了岸边,他手中拿着强弓,身后那些人也齐刷刷拿着弓箭。 河道旁的难民,竟是转瞬间皆城战力。 从魁高喝,“太子护民,遭逆贼截杀,杀逆贼,救太子!” “杀逆贼,救太子!!” “杀你贼,救太子!!” 山呼海啸,如浪传开,惊得裴讳身下马匹不安踏蹄。 河道两边的难民本就还没散尽,听闻太子受困,慢慢向前围拢,而那些原本放下武器,被遣开退到岸前的那些河运司的人,也都转身对上了那些骑兵。 第105章 女阎王 “河运司…” 陈钱看着那些围拢过来的难民,看着相隔些距离,拿着弓箭对准那些骑兵的人,认出了从魁身边跟着的那个人,顿时扭头,“大人,是河运司的人。” 江朝渊脸瞬沉,蓦的看向孟宁,“你何时收买了荀志桐的副将?” 孟宁侧头,“你猜。” 河道边形势变了又变,多了河运司那些人,还有围拢的难民,那数千骑兵虽然依旧凶悍,但若真打起来,两边胜负难料。 孟宁看向谢翰引,似笑非笑,“谢大人,不插手俞县政事?” 谢翰引脸色顿时一僵,只觉得今天真的是过的狗都不如。 陈王的骑兵来了也就算了,这河运司大营的人又是什么回事,看着原处那齐刷刷对准场中的长弓,甚至就连蹶张弩和连弩车都出来了。 他简直想要抓着孟宁和江朝渊二人吼一嗓子,你们能不能商量好了再打?! 谢翰引咳了声,义正言辞,“怎么会,蜀州之事皆归州府管辖,我怎会坐视不理。” 他说话间挪上前几步,径直站在了孟宁身侧,仿佛之前退开的人不是他。 纪平等人:“……” 脸更白了。 场面僵持下来,若打,必然两败俱伤,这整个鱼尧堰和县城怕都会毁于一旦,数万难民乱起来,所有人都得死。 纪平硬着头皮,哭丧着脸,“孟小娘子,江大人,咱们有话好好说,外头风大,日头灼人,还有这么多百姓看着,咱们不如先回县衙?” 孟宁和江朝渊皆是面无表情,谁都没说话。 纪平都快哭了,“太子殿下?” 赵琮双眼冷凝,今日凶险抹去了他所有的天真,更让少年一夕间成长,他抬眼看向江朝渊,“荀志桐谋逆犯上,江大人护佑有功,孤当论功行赏,江大人以为呢?” 江朝渊脸上绷紧,他知道赵琮之意。 他是在告诉他,只要他愿意让人退去,今日鱼尧堰上的事情便全当没发生过,对外他也只是保护太子而已,反之便是两败俱伤。 见江朝渊犹豫,赵琮声音微沉,“陈王叔派人驰援,不惜折损心腹亦要护孤周全,孤感激不尽,但若继续让人留于此处,既惊了百姓,也会让人怀疑陈王叔忠耿之心。” 江朝渊看着少年锐利眼神,深吸了口气,脸上冷意消退,眉眼松缓下来。 “太子殿下所言极是,裴讳,让他们退开。” 裴讳皱眉:“阿渊?” 江朝渊,“先退。” 裴讳迟疑了下,朝后一挥手,身后那些骑兵都是朝着远处退开。 河运司那些人手中弓箭随着他们移动,直到鱼尧堰前的路被让了开来,江朝渊才看向孟宁。 孟宁眼底暗芒一闪,可只不过一瞬,就歇了冒险杀了江朝渊的心思,那个裴讳身份特殊,陈王手下那些骑兵也还摸不清根底,贸然动手打起来,她和太子恐怕也难周全。 孟宁淡声道,“从魁。” 从魁手中弓箭一收,河运司众人也朝后退开了些。 赵琮等人下了鱼尧堰,于众人之中穿行而过,刚到河道边,一道黑影就冲了过来,急停在了孟宁腿侧。 “汪汪!” 将军贴着她腿边叫着,赵琮轻喝了声,“将军,别碰阿姐。” 他轻拍了下将军的脑袋,往日总与他作对的大黑狗,此时乖顺至极蹭着他掌心,压着嗓子“汪呜”叫了声,就伸着舌头舔着他的手。 赵琮重重揉了它两下,这才扭头, “阿姐,回城吧。” …… 县衙里,气氛沉凝。 里间从魁替孟宁包扎伤处,外衫褪去,胳膊上那伤口从大臂横贯下来,只差一点都到了骨头。 雁娘子低骂,“江朝渊这个狗贼,老娘早晚宰了他!” 孟宁疼的脸煞白,额间冷汗直流,却扯着嘴角笑,“他也不会好过。” 她那一刀,虽然江朝渊闪躲的快,没有捅进心口,但足有大半没入他肉里,当年她病情最重时,连房门都不能踏出半步,大哥怕她闷时常跟她说起战场上的事情,也曾给她演示过,怎样让刀刃入肉之后,能伤人最重。 江朝渊只会比她更惨。 从魁小心将血迹清理干净,瞧着那翻开的血肉低声道,“这伤口太深,得缝合。” 雁娘子:“那就缝,这么热的天,伤口要是不处理好会起脓疮。” “可是女君用不了麻沸散……” 草乌和曼陀罗,对孟宁来说是大忌。 雁娘子脸色微变,不远处自己处理伤口的赵琮也猛的抬头看过来,这么深这么长的伤口,不用麻沸散直接缝合,怎么能受得住? 从魁说道,“女君,不如先上药,这伤口小心些,也能慢慢养好……” “不行。” 孟宁对自己的身子,比任何人都了解,而且今日江朝渊没死,又多了一个裴讳。 她经不起耽搁。 孟宁说道,“直接缝合。” “女君……” 从魁还想要劝说,就对上孟宁看过来的眼,他沉默下来,点头,“好。” 孟宁咬着布巾,抓着雁娘子胳膊的手都痉挛。 赵琮听着她喉间溢出的声音,看着她冷汗之下布巾上都染了血,脸侧红疹遍布,只死死抓着手里装着伤药的药瓶,眼中染了红。 一墙之隔,江朝渊也瞧着凄惨。 没了外人在,江朝渊亦不复之前在鱼尧堰上的强势,他脸色白得吓着,赤着上身时,胸前附近的伤口不断朝外流血。 身旁铜盆里的水被鲜血染红,附近搭着的布巾上也全都被血浸透。 “只是被匕首扎了一下,怎么流这么多血?”陈钱急声问。 替江朝渊看诊的大夫脑袋上全都是汗,说道,“大人这伤,伤口看着小,内里却很深,且匕首入内斜刺,横贯伤及了血络,下手之人极为刁钻,抽出时又加重了伤势。” “这种伤人之法,小人也是第一次见到。” 他说话时,忍不住庆幸, “还好大人躲开了心脉,否则这一下若是捅进去,再厉害的人都会没命。” 裴讳坐在一旁,开口问道,“那他这伤,可要紧?” 大夫说道,“暂时止了血,但之后得养上好一阵子,不能轻易再动武了,否则内里伤口崩裂出血,怕是会损伤性命。” 大夫手脚利落的帮着江朝渊将伤处包扎好,“小人等下开个补血的方子,大人命人熬了用着,伤处每日都要换药,免得化脓,还有切记不要碰水。” 江朝渊颔首,“多谢大夫。” 陈钱送了人出去,屋中便安静下来。 看着伸手拉上衣裳盖住伤处,神色阴翳的江朝渊,裴讳桃花眼上扬,懒懒问,“你是怎么招惹了这么个女阎王,这可是冲着你命来的。” 第106章 付家长女 裴讳当初刚收到江朝渊消息时,只觉他是夸大,就连传信那人口口声声说孟宁手段毒辣,他也半信半疑,可今日真见到了。 这哪里是毒辣,分明就是女阎王。 要人命。 江朝渊失血过多,头有些晕,靠在椅子上缓声问,“之前让你调查的事情,可有结果?” 裴讳吊儿郎当坐在他对面,“你是说孟宁?” 江朝渊摸了下胸前的伤口,垂眸道,“这种伤人的手法,我曾经见过。” “见过?”裴讳愣了下,“在哪?” “肃国公府,付青翊。” 屋中瞬间安静,裴讳桃花眼中笑意散去,他沉默了许久,才说道,“肃国公府一年前的确收容了孟家嫡女。” “孟宁当时带着幼弟入京替他父亲洗冤,刚有动作就被张希旻盯上,张家的人一路追杀她到京郊桃阳坡,孟家幼子当场身亡,孟宁是遇到了南巡归京的蔺戎,才逃得一命。” “后来是肃国公府长子付青翊救下了重伤的孟宁,将人带回了府中,张家曾为此找上过肃国公府,但被挡了回去,孟宁就此留在了国公府里。” 肃国公为人清正,肃国公府上下也都是忠耿之人,孟植的事情谁都看得出来缘由。 孟植就是被推出去的替死鬼,但兴许是他自缢的太及时,留下的东西又平复了朝堂波澜,陛下对他多少心有愧疚,所以未曾追究孟家其他人罪责。 但是对于其他人来说,孟家就是罪臣。 可付家不仅收容了孟宁,未曾遮掩她形迹,还曾想要替孟宁出头,帮着孟植昭雪,只是还没来得及动作,肃国公府就遭了灭顶之灾。 裴讳眼神陈凝,说道,“我查过那孟宁,一腔孤勇,性子也算是坚毅,但为人实在算不得多城府。” “当初她一入京城就落入张家人眼里,后来并非没有机会逃脱,但她太过刚直,又与她父亲一样宁折不弯,这才会被追杀的走投无路,连亲弟弟的命也赔了进去。” “短短一年时间,人的性情总不能变化的这么彻底,你遇到的这个孟宁……” 裴讳神色顿了顿,想起今日万人之中,明明浑身是血满是狼狈,娇弱的仿佛需要人捧在掌心里,那双眼却充满了狼性的女子。 那全然不像是他调查之中的那个孟宁。 “不过我调查孟宁时,想起了一件事。” 裴讳说道,“当日你被冯辛宏盯着,让我搜查付家可有活口,我曾混入清点付家人尸体的那些人里,付家上下所有人的尸体都在,但是付家长女是被划花了脸的。” 江朝渊蓦地抬头,“付家长女?” 裴讳点头,“这位付家长女在京中极为低调,几乎不见外人,就连付家家宴也从不参加,京中见过她的人屈指可数。” “前些年付家对外只说长女身体抱恙,等约莫着到了婚嫁之龄,京中也曾有人打过她的主意,但付家都是一口拒绝,无论再高的门楣都不曾答应,也不告知缘由。” “后来外间就盛传,付家长女身患奇疾,貌若无盐,肃国公府上下才不让她出来见人。” 江朝渊眼皮轻跳,“那付家长女叫什么?” “付青君。”裴讳说道,“好像还有个乳名,叫阿筠。” 江朝渊神色一震,手猛地撑在桌上,瞳孔猛颤。 阿筠…… 青君。 付青君! …… 孟宁伤口包扎好后,哪怕已经服用了药物,清理过了身上,但是瘾症发作后的红疹依旧泛滥开来,原本姣好的脸上几乎看不出原本模样。 从魁替她上了药,又取来半遮的斗笠遮掩。 谢翰引过来时就瞧见她这幅模样,他面露诧异,“孟小娘子这是?” 孟宁声音轻细,“身子有恙,怕惊着旁人。” 谢翰引想起之前查到那些关于孟宁的消息,挑了挑眉,难不成孟宁体弱多病、身患隐疾的事情是真的?他虽然心头生疑,但识趣的没有追问。 孟宁说道,“谢大人怎么过来了?” 谢翰引说道,“我是为了之前的事情,来跟孟小娘子还有太子殿下赔礼道歉的。” 他朝着孟宁还有赵琮拱手行了一礼, “方才鱼尧堰上我并非有意退让,实在是当时情况没得选择,陈王的人来的太过突然,单凭我从州府带来的那些兵力,根本应对不了,可无论如何,我临时变卦终究是不对。” 赵琮冷着脸坐在一旁,倒是孟宁并无太多恼怒。 “谢大人与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虽答应合作也不过是因为利益,见势不对及时止损,舍弃他人保全自身,本就并没有什么错。” 孟宁很是清醒,她固然说动了庞长林和谢翰引跟她合作,可谢翰引最初也是答应了江朝渊的,他们又不是什么至亲之日人。 临时凑在一起,因利而聚,利尽则散,凭什么要求人家为他们舍生忘死? 更何况…… “谢大人最后不也选择了太子殿下,否则也难以震慑住那裴讳带来的人。” 谢翰引闻言松了口气,“孟小娘子不怪罪就好。” 他神色松缓下来,说实在的,比起江朝渊他们,他反倒是要更怵眼前这个女子一些,说起来她并没有真在他面前杀过几个人,可莫名的,他就是觉得这女子招惹不得。 他是真的怕孟宁会因为鱼尧堰上的事情,跟他秋后算账。 谢翰引没了担忧之后,走到一旁坐下,“孟小娘子,方才我派人探过了,那裴讳这次带来的骑兵足有两千人,皆是之前跟随陈王上过战场的。” “这些人定然都是冲着太子来的,若是不解决了他们,恐怕太子殿下难以出这俞县。” 他顿了顿,看了眼赵琮, “之前你说过,太子的目的是茂州,有这些人跟着必定麻烦不断,眼下河运司大营既已在你手,太子殿下又已安全,不如咱们联手,先吞了陈王这批人……” 这两千骑兵留在身旁,让人寝食难安。 孟宁自然明白谢翰引的意思,可是她闻言却只是淡声说道,“吞不了。” 第107章 虚张声势 谢翰引皱眉,“为什么?” 他是真的不解,“河运司兵力足有五千,州府随我同来的也有四千人,就算抽出其中不善战力的,拿出六、七千人也不是问题。” 谢翰引望着上首看不清容貌的女子,话中满是鼓动之意, “江朝渊之前坑杀冯辛宏,虽然不知道他用什么法子暂时安抚住了陈王,但我不信陈王半点都不生疑。” “只要他对江朝渊有所防备,你我好生筹谋一番,想办法离间,未必不能拿下那些人。” 孟宁慢悠悠的说道,“州府四千人,除去押送粮草的脚夫,随行的官员,能拿出手的恐怕不足一半,至于河运司……” 她顿了下, “谢大人觉得,我若能调动河运司的人,今日能任由江朝渊下了鱼尧堰?” 谢翰引神色大变,“你什么意思?”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可是眼前女子的平静,还有一旁赵琮略带嘲讽的的样子,都让他心中狂坠。 谢翰引猛地站起身来,脸色泛青,“你没拿下河运司大营?怎么可能,之前河道上那些人都手握弓弩,而且附近还有蹶张弩和连弩车……” 这些利器可不是什么地方都能拿到的,这整个俞县之中,只有河运司大营才有。 若是没有拿下他们,孟宁从哪里弄来的这些东西,又怎能让那么多人出头,威慑住了裴讳,将其逼退? “还有河运司那些人,他们分明听从你命令行事……” 那两个跟随荀志桐作乱,后又突然投向孟宁的副将,总不是假的吧?! 孟宁说道,“不过是收买了荀志桐身边两个副将,又将之前因他受罚的那几十人拉拢过来,他们虽难以左右河运司大营,但趁乱放些人进营中不是难事。” 当日荀志桐与他们置气,太子立威,打杀杖责了数十人。 事后荀志桐只顾与他们置气,挑唆城中富户粮商闹事,孟宁却命人送了银钱给那些身死之人,又特意安抚了被罚上河道的将士。 身处低位之人,远比高位之人更好拉拢,稍施恩惠,便恨不得以身相报。 至于那些拿着长弓的“河运司将士”,其中一半是他们离开奉陵之后,吴德贵暗中派着跟随他们而来之人,还有一半,则是孙三味和他朋友拉拢的难民。 鱼尧堰上本就混乱,里里外外围满了人,从魁带着这些人混在难民之中高呼,再加上连弩车和那些蹶张弩。 所有人下意识以为是她早就让河运司大营的人埋伏在外,伺机动手,谁能想到,当时河道两侧能为她所用的,不过区区数百人。 若是殊死一抖,死的只会是她和赵琮。 谢翰引脸上涨的通红,下一瞬铁青,牙根都恨的快咬碎了,“你居然骗我?!” 孟宁懒声道,“谢大人可别污蔑我,我何时骗过你。” “明明是你说……” 谢翰引想要说什么,话到了嘴边突然就顿住。 孟宁隔着幕笠抬眼,“说什么?” 谢翰引如同吞了蚊蝇,憋屈的脸更青了。 孟宁见状笑了下,“我从未与人说过,我拿下了河运司大营,也未曾逼着谢大人与我一起对付江朝渊,是谢大人主动说蜀州之事都归州府管辖,也是你仗义不平,怕陈王之人伤及太子,主动上前护佑。” “当初在奉陵,谢大人就以左相之名替太子张目,今日又于乱贼手中相救太子,你与左相忠耿之名,今日之后定会传遍天下。” 谢翰引脸上青青紫紫,偏赵琮也没放过他,在旁慢悠悠的说道,“谢大人今日之恩,孤感激于心。” “你……” “你们!” 谢翰引手都发抖,险些没厥过去,半晌才骂道,“你们简直就是疯子!!” 众目睽睽,他们居然敢干这种虚张声势的事,但凡露出半点破绽,让江朝渊他们看出真假,陈王手下的铁骑怕早已经踏平了鱼尧堰。 谢翰引气的胸口起伏,未像是现在这般憋屈过,接二连三的栽在同一个人手里,偏偏他此时哪怕气的脑袋疼,还奈何不得他们。 他已经得罪了江朝渊,当众斩断了退路,就算这个时候再回头,江朝渊恐怕也不会信他,指不定知道真相后,没了顾忌,第一个就宰了他。 谢翰引在原地来回走了几步,孟宁和赵琮就安静看着。 半晌,谢翰引才道,“那现在怎么办?” 孟宁,“什么怎么办?” “你说呢?”谢翰引声音抬高,“你能糊弄住江朝渊一时,难道还能一直糊弄他?他要是知道你们骗他,他还能压着不动手?” “那他动手了吗?”孟宁淡声问。 谢翰引愣了下。 孟宁说道,“你以为江朝渊是傻的?” 见谢翰引皱眉看过来,她说, “我和江朝渊在鱼尧堰上,已动生死,若非裴讳带人赶到,他早就没命。” “我想置他于死地,他也一样,但凡有机会能要了彼此的命,哪怕冒些风险,我和他都会毫不犹豫的动手。” 今日鱼尧堰上,看似旗鼓相当,可后来河运司大营的人出现后,她和谢翰引联手已然占着上风,可她却轻易放过了江朝渊他们。 江朝渊就算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回到府衙冷静之后,哪能想不明白。 有时候,敌人才是更了解彼此的人,她和江朝渊都心知肚明,他们二人对于对方来说,就是想要成事路上,最大的阻碍。 更何况,她记仇。 江朝渊也不是什么大方的人。 都是一样的睚眦必报,以己度人,江朝渊自然会发现猫腻。 谢翰引本身就不算什么蠢笨的人,听了孟宁的话,眉心紧皱,“你是说他已经知道你是在虚张声势,那他怎么没动手……” “因为他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机会。” “机会?” 谢翰引被孟宁的话说的脑子糊涂,正想要追问,门外就突然传来声音。 “太子殿下,江大人和裴小侯爷求见。” 赵琮看向孟宁。 孟宁颔首示意。 赵琮这才扭头朝着门外道,“让他们进来吧。” 第108章 都不是良善,谈利益吧 江朝渊换了身衣裳,腰间挂着佩剑,不似之前故作温文,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锋利,除了脸色苍白了些,看不出半丝受伤的样子。 跟在他身旁的裴讳桃花眼仿佛天生带笑,和江朝渊冷脸全然相反,他入内就先看向孟宁,只瞧见遮掩严实的幕笠。 “见过太子殿下。”裴讳笑盈盈行礼,“殿下安好。” “孤有江大人,自然安好,倒是裴小侯爷……”赵琮看着他,“忠勇侯府素来低调,裴小侯爷英勇,倒和裴二爷不一样。” 旁边站着的谢翰引忍不住嘴角抽了抽。 忠勇侯府那位裴二爷是京中出了名的笑话,兄嫂死后,他上蹿下跳的和侄子抢爵位,偏又是个眼高手低的废物,大事成不了,小事瞧不上,一腔野心偏又无能,还喜欢耍些小聪明沾沾自喜。 陈王入京之后,除了左相一脉朝臣,其他多都选择静观其变,就算想要效忠“新主”也多是暗中行事,谁也不敢放到明面上来,就连陈王自己哪怕恨不得立刻登基,可对外也只能说一句“帝病,代管朝政”。 可忠勇侯府那裴二爷,却是大张旗鼓宣扬陈王英明,在酒楼与人提起兄终弟及,结果出来就被人打断了腿。 他闹上了京兆府,口口声声要讨个公道,原想借此跟陈王示好,让陈王发落朝中,谁知陈王不仅不理会,那裴二爷当天夜里又摔断了另外一条腿,连带着摔进了自家茅厕,然后一养伤就养到了现在。 京中谁不笑他蠢,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 赵琮这话看着像是夸奖,实则就差贴脸阴阳。 裴讳怎会听不出来,只是他毫不在意,笑盈盈站直身子,“殿下谬赞,我不过是个无所事事的纨绔,哪来什么英勇,倒是谢大人……” 他突然扭头对上憋笑的谢翰引,桃花眼里清凉, “谢大人师出名门,久得盛誉,京中正热闹着,你却来了蜀地,想必这段时日定是大有所为,所以才能得太子殿下这般另眼相看?” 谢翰引:“……” 面无表情。 狗东西,得罪不起太子,就拿他开刀? 裴讳见他没了笑容,脸上笑意更盛,他扭头朝着赵琮说道,“陈王得知太子殿下在蜀地险遭乱贼所伤,特意命我带人前来相救,没成想却引了殿下误会,险些在鱼尧堰上酿成大祸,还望太子殿下恕罪。” 生死危机,刀剑相向,一句话就归咎于误会。 哪怕赵琮早有预料,也忍不住嗤了声,“裴小侯爷和江大人不愧是挚交,这面皮之功,无人能及。” 裴讳咧嘴一笑,“多谢殿下夸奖。” 赵琮,“……” 脸皮、口舌,赵琮显然都不是裴讳的对手,江朝渊也知道今日之后,他之前和赵琮之间那点微末“默契”耗尽,而且撕破脸皮,被孟宁他们早就看穿他心思,再说些虚与委蛇的话,反倒落了下乘。 江朝渊坐在椅子上,抬眼看向孟宁,“城外州府、陈王的人皆在,你和殿下接下来打算如何?” 孟宁声音清浅,“江大人如此问,是还想与我们同路?” “我不同路,太子回不到京城。” 没了往日故作温和的神态,也没了让他们放下戒心的示好,江朝渊似是回到刚在奉陵时的模样,劲利冷锐。 他身上有伤,面苍白,眸却漆黑,随意将手搭在剑柄上,“今日鱼尧堰上,荀志桐虽被擒住,但河运司未必能被殿下驱使,没有我和裴讳让行,你们带不走河运司大营的人,亦休想前往茂州收服赵氏之人和浮屠军。” “俞县的难民只能一时之用,没有长久的粮草来源,这数万人早晚会成祸患,而庞长林和谢翰引都是墙头草,一旦你们显出半分势弱,他们就会毫不犹豫舍了你们,届时你和太子必死无疑。” 谢翰引张嘴就想骂江朝渊,说谁墙头草呢。 只是还没等他开口,孟宁就已经先出声,“谢翰引和庞长林虽然靠不住,但眼下他们离不开这俞县,况且你们就算强留我和殿下又能如何,你和裴小侯爷,敢让城外那些人动手吗?” 她悠悠出声,似带莞尔, “况且你和殿下离京已经四月有余,蜀地又逢大灾,就算你小心遮掩,陈王那边又能瞒得住多久?说不定裴讳出京后,陈王回过神来就已经派人前来,以奉陵和俞县的动静,你做的那些事情怎能遮掩得住。” “一旦陈王惊觉局面失控,知道拿不下太子,定会直接在京中动手,没了牵制,哪怕天下大乱,太子身为正统也可以直接留在蜀州,有奉陵、俞县二地,花费个三五七年,总有机会再回京城,可是你呢。” “你能等得起吗?” 屋中安静极了,裴讳桃花眼微垂,谢翰引也是眉心紧皱。 陈王登基,皇帝必死,朝堂上下也会被肃清,左相一派首当其冲,太子可以留在蜀州蛰伏几年,他们不行。 江朝渊压低了嗓音,“你别忘了,玉清寺。” 孟宁失笑,“无人可证,谁信。” “信与不信,只要有半分传言,他就坐不稳这位置。” 江朝渊无半丝慌色,稳着性子,峻冷眼眸微抬,“你既猜到陈王会另派人来,难道没想过谢翰引业已传信给了左相,庆王等人的人马恐怕更已经到了蜀地,你想让太子在此蛰伏根本就不可能,太子想要保命,唯有前往茂州一途。” 他声音冷静犀利,看了眼不说话的赵琮, “你我动手,皆有谋算,既都不是良善,无情谊可谈,那就说利益吧。” “我们若此时动手,无非是两败俱伤,不如各退一步,我和裴讳护送你和太子前往茂州,谢翰引带着州府之人留守俞县,这样你便能以太子之名,调走河运司大营之人,不必担心难民无所安置俞县生乱,我们也能帮你和太子,入茂州后尽快拿下赵氏和浮屠军。” 谢翰引在旁顿时跳了起来,“凭什么我留在俞县,我要同去茂州……” 孟宁却没理会他,只看着江朝渊问,“那你想要什么?” 江朝渊,“太子回京之后,救陛下,且替我正名。” 孟宁,“太子身为人子,自然会救陛下。” 江朝渊抬眼嘲讽,这话拿去应付外人可以,但他们二人都知道眼前这个赵琮是个冒牌货,他巴不得皇帝死在陈王手里,这样才没人能够拆穿他的身份,又怎么可能竭尽全力去救人。 江朝渊看了赵琮一眼,说道,“陛下本就病重,陈王囚他于宫中,身子不知损伤多少,若殿下回京陛下就身亡,定会有人疑心殿下未尽孝心,太子殿下也想要名正言顺的登基,不是吗?” 他退了一步,不强求让皇帝一直活着,但至少要先救下。 赵琮看向孟宁。 孟宁想了想才点头 赵琮这才回道,“好,孤可以答应你,只要你助孤回京,孤会允你高官厚禄,替你正名。” “口说无凭。” “孤可以手书给你,以玉玺大印为证,但陈王的人你们要负责安抚,且入茂州之后全心全意助孤,若有人对孤和阿姐有恶意,方才所说,全数作废。” 江朝渊一口答应,“好。” 好? 好什么好! 谢翰引在旁眼睁睁看着剑拔弩张的两边,转眼间居然烟火消弭,握手合作,他瞪大了眼, “殿下,你和孟宁之前要与我合作时可不是这么说的,江朝渊是什么人,你们怎敢与他一起去茂州,还让我留在俞县,我不同意!” 江朝渊闻言突然起身,抬脚朝着谢翰引走了过去。 谢翰引急退,“你干什么?!” 江朝渊缓缓说道,“我好像记得,谢大人之前答应了帮我对付孟宁?” 谢翰引脸色瞬变,想起自己之干的事情,连忙就想要解释,可是江朝渊已经朝着他拔剑,他吓得边退边扭头急喊,“孟宁!!!” 孟宁懒懒靠在椅子上,“谢大人在鱼尧堰上,也卖过我和殿下。” 裴讳在旁煽风点火,“这种墙头草,留着作甚?” 赵琮认同的点点头,“还是拔了吧。” 谢翰引:“……” 长剑出鞘,寒光刺的眼疼。 一边是过河拆桥的孟宁和太子,一边是杀气腾腾的江朝渊和裴讳。 眼瞅着那剑要朝着脑袋上劈过来,谢翰引脸色一变,连忙护着脑袋急声道,“江大人别冲动,我觉得留在俞县也挺好,能替太子殿下守着后营,安抚受灾百姓,是微臣的荣幸。” 孟宁慢悠悠道,“那多委屈谢大人啊。” 谢翰引伸手抵在剑边,“不委屈不委屈。” 江朝渊皱眉看他,“可是俞县艰辛,难民难抚…” 谢翰引,“太子有令,再苦再难,微臣甘之如饴!!” 江朝渊迟疑了下,才缓缓放下了剑,指尖摩挲着剑柄有些遗憾,“可惜了。” 谢翰引:“……” 可惜什么?! 可惜没劈开他的脑袋吗?!! 这个颠公,和孟宁一样都是疯子,过河拆桥,卑鄙无耻,心狠手辣,颅内有疾,他要是再信他们半个字,他就是狗!! 第109章 竹子虽美,咬着磕牙 “你方才在里间,为什么退让?” 出得房门,裴讳就没忍住,他侧身看着江朝渊,神色全是不解,“你明知道孟宁和太子还没拿下河运司大营,之前鱼尧堰上,他们不过是虚张声势,真要是打起来,我们未必没有机会……” 江朝渊淡声说道,“然后呢?我们和他们两败俱伤,谢翰引捡了便宜?” 裴讳眉心紧皱。 “你真以为谢翰引身为左相高徒,如表面上那般好摆弄?” 江朝渊唇色苍白,出声如刃锋利,“不过是因为我们和太子没打起来,他若表露心思,我们和太子会毫不犹豫先对他动手,所以他才处处受制,可一旦我们翻脸动手,你信不信他会第一个落井下石,等着我们和太子两败俱伤,将我们一网打尽。” 左相那老狐狸千挑万选出来的门生,怎么可能当真愚蠢。 三方制衡,谢翰引才表现的无害,但凡这平衡被打破,他就会露出爪牙。 江朝渊看着裴讳,“而且你太小看孟宁了,鱼尧堰上她的确是虚张声势,但我们当时未曾看穿,既退一步,就已失先机。” “河运司大营与其他军营不同,荀志桐一言上下,他出事,余下便没了能够做主之人,孟宁收买的那两名副将,领太子旨意接管河运司大营,加之今日在鱼尧堰上声势,你觉得河运司那边还会有人当了那出头鸟,去阻挠太子拿走兵权?” 要是换作其他时候,哪怕荀志桐出事,孟宁他们想要拿下河运司大营也非易事。 河运司上下官员,营中兵将,甚至还有纪平这个俞县县官恐怕都会插手。 可经今日之事,孟宁和太子声势正旺,他和孟宁那番动手以及之后的对峙,为他们更添了一把火,那些人看着连陈王的人都被太子他们逼退,谁还敢当出头鸟? 恐怕他们回城这段时间,孟宁手中的人就已经将河运司大营握在了手里。 裴讳看着他,“你的意思,是孟宁故意和你动手,想要借你的势威慑俞县官员?” 江朝渊伸手抚着胸前伤口,压慢了声音,“不是,她是真的想要杀我。” 那一刀,孟宁是下了死手的。 只是杀不了,又见裴讳突然出现,才生出借势之意。 她借的不是他。 是陈王。 她能让太子拿下河运司大营,还是他们“帮”了她一把。 周遭安静极了,裴讳咂了砸嘴,“她若真是付青君,那可不得了了。” 满京城谁不知道,是江家七郎背弃皇室,放陈王入城,亦是他帮着陈王清缴肃安公府“余孽”。 那一夜肃安公府的大火映红了半个京城,付家满门尸骨尽丧大火,而且……裴讳低声说道,“肃安公府落到这般地步,虽是陈王所为,究其原因还是在陛下,她当真会送太子回京?” 肃安公府和皇室可是有血海深仇的。 江朝渊道,“她会。” 就算真太子还在,孟宁也不会选择杀戮复仇,否则肃安公府冤屈再难昭雪,更何况,这个太子还是假的。 “那你就当真退让,任由她拿住太子?”裴讳说道,“她可不善类。” 江朝渊说道,“我知道,可留于此处争斗并非好事,若等各方人马齐至,我们和太子手中优势便会尽丧,不如先往茂州,到时再寻机会。” 裴讳听着他的话,双手插在袖中,说道,“茂州形势复杂,赵氏旁支和浮屠军人心各异,加之这么长时间过去,太子欲往茂州人尽皆知,那边定然早已有人等着,这般情况,一旦入了茂州只会对你牵制更甚,届时若再想动孟宁,很难不牵连己身。” “之前她坑杀冯辛宏时,你退让是为了俞县兵力,如今河运司大营已归太子之手,你和孟宁又见生死,她之狡诈便是威胁。” “若在往日,哪怕只有三成胜算,你也定会斩草除根以绝后患,何况今日胜算不只三成,你却连动手的心思都没有。” “阿渊,这可不像是你为人。” 江朝渊脚下停了下来,扭头时脸色不善,“你到底想说什么。” 裴讳插着袖,眨眨眼,“这竹子虽美,但咬着磕牙,强吃会要人命的。” 江朝渊眸色微怔,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之后,直接虎了脸,抬脚就朝着裴讳踹了过去,“你以为我是你?!” “我怎么了,我浪迹花丛,片叶不沾,满京城多少闺秀想要嫁我。”裴讳一挪屁股,似早有预料朝后急退,一边说道,“再说我这不是好心提醒,你这么恼羞成怒的,难不成真对这竹子动了凡心……” “裴三花!” 见江朝渊黑着脸,裴讳善解人意,“好好好,是我说错了,其实竹笋也挺好……” 江朝渊伸手拔剑。 裴讳转身就跑。 江朝渊,“……” 他握着剑柄将剑塞回鞘中,胸口扯得生疼,回头望了眼远处的屋子,脸上怒色消退,眉心紧锁。 陈钱上前:“大人,茂州那边……” 江朝渊,“暂时勿动,等消息。” …… 屋中谢翰引神色阴沉,在江朝渊他们走后,就一副质问模样盯着孟宁。 孟宁扶着受伤的手腕,“你不用这么看着我,我虽过河拆桥,但你这桥本也没真心想要载我和太子,大家彼此利用,我未曾如你两次欲伤我和太子性命,只是留你在俞县罢了,你有什么不满?” 谢翰引,“是你言而无信!” 孟宁笑了声,“你就言而有信了?谢大人,人总不能宽于待己,严于律人吧?” “而且你随我们去茂州能做什么?茂州局势复杂,若有危险,无论是我和殿下,还是江朝渊他们,第一个便会舍你为饵,你与其跟着我们冒险,倒不如留在俞县,替太子安抚灾民,修筑河坝。” “左相虽在高位,但将来的事情谁能说的准,你办好俞县之事,既得民心,又修功德,无论将来朝中如何,凭此功绩你都能够自保。” 谢翰引怒气一滞,想要反驳说句什么,可那薄纱之后双眸似是看穿了他, “你敬左相,但总得替谢家上下数十条人命着想,若有万一,你这条命报了师恩,那你的父母亲人呢,你确定不为他们留一条后路?” 孟宁的话,总是精准的刺人心扉。 谢翰引离开时已无怒气,只抿着唇格外沉寂。 人走后,屋中就只剩下赵琮和孟宁。 “阿姐,谢翰引出尔反尔,左右摇摆,你何必还给他好脸。”赵琮忍不住。 孟宁轻声回道,“已占上风,若不打算赶尽杀绝,就别驱狗入穷巷,茂州局势不明,我们之后未必没有用他的地方……” “可是……”赵琮正想继续说什么,就见孟宁紧绷着的身形突然摇晃了下,随后软了下来,人朝前栽倒过去。 “阿姐!” 赵琮吓得将人抱在怀里,手忙脚乱替她将头上幕笠掀开,就瞧见她脸上红疹密密麻麻,原本白皙的脖颈肌肤嫣红,双眼如沾了水渍,向来自持的女子眉心轻蹙,迷蒙如同醉了酒。 赵琮只来得及因那格外柔软的触感僵了片刻,就被她呼吸间炙热惊住,他忙探手碰了下孟宁额间,大惊, “阿姐,你发热了!” 第110章 他是太子 “怎么会这样?不是说不碍事了吗?” “女郎身子比常人弱,伤口起的热,又发了瘾证,我已经喂过药了……” “你那药到底能不能行,她怎么越来越烫了,这脑袋跟火石一样?!” “快弄些凉水进来。” “我记得荀家有冰窖,快去取!” 孟宁迷迷糊糊间,一直听到有人在耳边说话,刚开始还能稳得住,后来便人荒马乱的,然后有人挪着她身子似在擦拭。 她如浮舟飘荡着,那些声音逐渐变的虚晃,身遭暖融融,像幼时坐在遮得严严实实的房中,她围着厚厚的毛氅,透过窗户瞧着外面的阿兄撩起衣摆扎在腰间,赤着脚踩着泥土。 他个头很高,身子精壮,一脚一脚的踩在泥里,那溅起的泥点子裹满了精瘦带疤的小腿,也不知摆弄了多久,阿兄兴冲冲的抱着一团泥塑凑到房门前,那在军营里晒得黝黑的脸上如同献宝似的,朝着她咧嘴露出一口白牙,笑比门外缝隙里落下的阳光还耀眼。 “阿筠阿筠,看我给你捏的小马,好不好看?” “阿兄,马不长这样。” “怎么不长,我瞧着就这模样,你看,马头,马腿,还有尾巴呢!” “可它有两个脑袋。” “两个怎么了,这叫稀世罕见,绝世珍宝!” 父亲坐在一旁,拿着药杵,捶出了阵前挥槊的架势,“这般丑兮兮的马,的确是稀世罕见。” “别这般说,我瞧着挺好。”祖父拿着书,笑眯眯的说道,“仔细看看,丑的多别致。” “祖父!” 阿兄瞪圆了眼,气恼瞧她,似是要找回颜面,可她只抿着唇,躲在毛茸茸的狐狸毛里笑弯了眼。 后来那四不像的双头马晒干了烧了窑,涂的五颜六色的,被阿兄置气般的摆在了她房中最显眼的位置。 再后来,马儿被人撞倒在地,摔得四分五裂。 “走!” “快走!!” “阿筠,青翊死了,所有人都死了。” “你要活着,你一定要活着!!” …… 宁姐姐…… 口中低声喃喃,似在低泣,雁娘子不由靠近了几分,“阿宝?” “宁姐姐……” 她愣了下,拿着裹着冰块的布巾替孟宁降温的手顿住,耳边就传来从魁的喝声,“你们来干什么?” 雁娘子连忙拍了拍呓语的孟宁,见她似在安抚之下安静了下来。 外间从魁和江朝渊他们对峙着,赵琮站在一旁,身形彪悍的大黑狗蹲在他身侧,伏着身子,朝着江朝渊呲牙。 江朝渊说道,“我不是来挑衅你们的,我听说孟宁发了高热,一直不解,靖钺司有秘药应症……” “用不着你操心!”从魁面色阴沉,“我家女郎落得如此,全赖江大人,你的药,我家女郎可不敢用。” 陈钱忍不住说道,“你这人简直倒打一耙,说的孟宁好像没动手似的。”他家大人胸口那一下,何尝不是想要他的命,要不是大人躲得快,这会儿怕是都去见阎王了,“这药可是靖钺司秘药,对外伤起热有奇效,孟宁都发热这么久了,她那病秧子的身子,你们也不怕她烧坏了脑子没了命……” “你说什么?”从魁直接就拔剑。 将军更是“汪”了声,像是听懂了人话凶狠就想扑陈钱。 “将军。” 赵琮伸手拉住将军耳朵,将大黑狗拽了回来,然后温声说道,“多谢江大人送药。” “殿下…”从魁扭头。 赵琮低声道,“阿姐要紧。” 从魁擅医道,孟宁的身子也一直是他在调养,可是这次病症发作远比之前要凶猛,身上瘾症压下去又发作起来,高热更是一直不退。 赵琮往日虽是替身,但对靖钺司的事情也曾听闻了些,靖钺司豢养了不少奇人,那些人不似寻常入的官门,许多原本都是有罪在身的死囚,靠着一门“手艺”,于百名死囚混在一起,百中活一能得赦免,以终身效忠靖钺司和皇室为条件,“卖艺”换取活命的机会。 他们有奇药,正常。 从魁脸色变化,可想起孟宁昏迷不醒,咬咬牙到底没再开口。 江朝渊示意陈钱上前送药。 赵琮伸手接过之后,递给了从魁,“你先查验一下,看这药是否对症,若是对症尽快给阿姐服用,有什么事情让人来通传我。” 从魁愣了下,“殿下要去哪?” 赵琮,“河运司大营。” 孟宁昏迷不醒,外间却不能不管不顾,他不信任江朝渊。 说是合作,实则不过是无可奈何的妥协,这段时间所有事情都教会他一个道理,信人不如信己。 惟有将河运司兵力紧紧握在手里,有能制衡江朝渊甚至是其他人的底气,他和孟宁才能在群狼环伺中自保。 少年飞速成长,眉眼稚气全消,他转身朝着江朝渊说道,“江大人不介意护送孤前往河运司吧?” 陈钱皱眉,“我家大人伤重。” 赵琮闻言没说话,只抬眼静静看着比他高了一头的江朝渊。 伤重如何,他是太子。 阿姐说过,他是太子。 江朝渊沉默了下,“殿下旨意,微臣自然遵从。” 从魁皱眉,“我随殿下一起。” 赵琮笑了下,拒绝,“不用了,有江大人在,自会护孤周全,你好生照顾阿姐就是,至于孤的安全。”他看向江朝渊,“江大人既未在鱼尧堰上孤注一掷,如今就更不会了,毕竟江大人还想要让孤回京讨伐陈王,营救陛下,对吗?” 江朝渊看了他片刻,这个他曾经亲自挑选出来的替身,一步步走到了谁都不曾想过的位置。 “殿下说的是。” 江朝渊勾了下唇,复又对着从魁, “河运司大营那边,我会尽快帮太子殿下理顺,但茂州之行拖延不得,孟宁若不尽快康愈,时不待她。” 从魁眉心一沉,“用不着你提醒。” …… 靖钺司的药当真是好用,孟宁服过之后,身上高热很快就退了,身上那些红疹也随着瘾证被压制下来,而慢慢消退了些。 等到夜里她醒来时,照顾了一天一宿的雁娘子靠在旁边榻上小憩。 从魁扶着她起身时,眼睛都有些红。 孟宁小声道,“应钟他们要是见你这般模样,定是要笑话你的。” 从魁听着她虚弱的说话都喘气,巴掌大的脸,灰白似丧了半条命,他哑着嗓子,“他们敢笑,我揍不死他们。” 话落,二人心底都是一涩。 第111章 小鬼哪有我好看 孟宁靠在床头,就着从魁的手喝水润喉,“外面如何了。” “一切都好,太子去了河运司大营。”从魁将她昏迷后的事低声说了遍。 孟宁听到她是用了靖钺司的药,且太子独自去了河运司大营,神色微怔。 “女郎,太子已不似从前,接下来的路,属下替您走可好?” 从魁从不曾说谎,孟宁每发作一回,便伤一回元气,国公爷和大爷费尽心力替她将养多年,却不抵短短数月损伤,瘾证和哮疾一次比一次严重,她的身子如同腐木坏了根底,从内而外的聚不住生机,身子越差,发作便越凶狠。 从魁红着眼声音沙哑,“茂州凶险,我替您去,您留在俞县可好?” 孟宁看着他通红的眼,“我留不下的。”细声轻叹,“江朝渊已知我身份。” 从魁蓦地抬头,微颤,“他……” 孟宁轻道,“他能提前防备我们,在京中布局,让裴讳借陈王之势南下,又怎会没查过我,我和孟家的事,经不起推敲。” 那人本就从没信过她是孟家人,何况宁姐姐之前的事,并非隐秘,一个人的性情怎能朝夕变化,况且那天夜里,整个肃安公府的尸骨都在,却唯独付家长女花了脸。 无人生疑便也糊弄过去了,一旦怀疑了,她的身份自然也就不攻自破。 不过孟宁原本以为,江朝渊会揭穿她的,至少会以此来探她底线,甚至激怒她好能握住上风,可他竟是半个字都没提,甚至还给药救她。 孟宁一时猜不到他心思,但对从魁她没藏话,“太子虽成长了些,但手段稚嫩,茂州形势复杂,我若不同行,他怕是会被江朝渊利用个彻底。” 从魁看着孟宁神色倦倦,他忍不住说了句,“女郎对太子……是否有些关切太过。” 那不过是他们寻来的棋子,也是他们用以对付皇室的利刃。 孟宁眸中微顿,眼前似是出长刀劈来,赵琮瘸着腿反身将她护在怀里,她垂眸,“我不在意他如何,可若想回京,他不能死。” 是不在意,还是改了心意……从魁张了张嘴,看着倚在床头的少女想要说些什么,身后就传来雁娘子似醒来的动静。 孟宁看他一眼,他连忙闭了嘴。 “几时了……” 雁娘子迷迷瞪瞪地揉着眼,被屋里昏黄灯光晃了下,瞧见床头上靠着的人,瞬间就醒了神。 “你醒了?” 她起身大步走到床前,伸手就探她惨白小脸,然后又凑过去用脸贴了贴她脑门,随后便松口气,忍不住的就是一串数落, “总算不热了,你说说你,火炉子里的炭精转世啊,烧的都能炕饼子了,老娘还以为你真要去见你那死鬼爹了。” 孟宁扬唇,“我没事,姑母别担心。” “谁担心你。”雁娘子直接就是一个白眼,“你还欠了老娘一堆银子,你死了我跟谁要去,我可告诉你,别想让老娘给你白干活,敢糊弄了老娘的银子,打断你腿。” 她竖着眉毛凶神恶煞,孟宁软声笑,“好。” 她越恶,瞪眼,“好什么好,脸白的跟坟里爬出来的小鬼儿似的,丑的碍眼。” 孟宁颊边轻陷,露出两个窝窝,“小鬼哪有我好看。” 雁娘子嗤她,“你蹲坟头比过?” “那倒是没有。” “那你说屁。” “我就是在想,能胜我这脸的小鬼坟头,哪里找。” 雁娘子,“……” 孟宁抬头,“姑母看我做什么?” 雁娘子:“我看你脸皮比城墙都厚。” 她嘴挺毒,她知道,可是这小白眼狼的脸皮子,每次都能让她震惊。 从魁本还因为孟宁的身子心情压抑,可这会儿听着二人斗嘴,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到底没忍住笑出声。 从魁让人准备了些肉粥,孟宁用了些后,人精神了不少,雁娘子便与她说起了正事。 “我已经让孙三味他们先带着人去茂州了,刘老三也跟着去了,但是他们这些人都只混着街头巷尾的,哪能接触得到赵氏那些贵人?而且我看姓江的一点都不急,怕是早就派人去了,你这个时候才让他们去茂州,能管用吗?” 孟宁窝在床头,轻声说道,“靖钺司的人很早就已入茂州,比速度自然是不如他们,可有时三教九流的法子,他们也用不上。” 孙三味脑子灵活,常年在裕丰斋走动,知道该如何看人眼色、与人交好,他的性子最容易融入市井,只要手头有足够的银钱,打探消息,交些“朋友”,甚至是想办法接触赵家和浮屠军那三家的下人,借机摸清他们明面上的消息并不是难事。 而刘老三和那帮从奉陵带出来的人虽多是屠户、长工,与贵人交际不易,可若与同样身份的人却再容易不过,有时候街头巷尾的消息,远比所谓暗探,费尽功夫混入明堂打探来的要更多。 “我让他们先去,是为了探一探茂州的情况。” 孟宁如今对于茂州所知的,几乎全是来自于江朝渊,虽说他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欺瞒赵琮,但就怕万一,至少去之前得摸清楚那几家大概的情况,也得知道如今的茂州到底混入了多少外人,还有多少想要置太子于死地的势力。 否则一头闯进去,怕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孟宁朝着雁娘子说道,“我已经和刘三叔他们交待过了,一切量力而行,而且吴德贵那边也派了陈典史去茂州接应他们,陈典史在茂州有相熟之人,为人又老沉稳重,有他在旁出主意,不会让刘三叔他们冒险的。” 雁娘子说道,“我倒不是担心他们,刘老三最是滑头,见势不对自己会跑,倒是你,这次没弄死姓江的,他怕不会善罢甘休。” 那狗东西,心黑的瞧不见底,还有那个裴讳…… “裴家那小子不好招惹,你别看他吊儿郎当的,可当年忠勇侯夫妇死时,他才不过十二岁,裴家几房瞅着那爵位害死了他的兄长,又想要他的命,可他拿命将事儿闹大,闹到人尽皆知谁也遮不住,这才逼的裴家那偏心老太太为保其他几房,跪求陛下赐了他世子之位。” “江朝渊本就鬼贼,再加上那姓裴的小子,我总觉得他俩憋不出什么好屁。” 孟宁淡声道,“事已至此,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雁娘子听得脑袋疼,眉毛能夹死苍蝇,“反正你心中有数就行。” 这种动脑子的事情,她宁肯去宰两头猪。 不,十头! …… 阿嚏! 阿嚏!! 裴讳接连两个喷嚏,打得桃花眼都染了水渍,谢翰引坐在对面,“裴小侯爷这是哪儿沾了桃花债,招人念叨。” 裴讳“啪”的甩开折扇,自得摇了摇,“可能是春风楼的杨柳?要不就是云轩阁的芽儿,我又不似谢大人二十好几还是个雏儿,自然有的是人想念。” 谢翰引绷紧了脸骂,“无耻!” 裴讳咧嘴一笑,“男女敦伦,无耻什么,谢大人,你迂腐了。”眨眨眼,促狭,“等回京后,我带你去一趟春风楼,保管谢大人食髓知味。” 谢翰引面无表情,论不要脸他比不上裴讳,他懒得去看裴讳那张招摇至极的脸,直接朝着上首坐着的少年太子说道, “殿下,鱼尧堰之事一直是河运司在管,如今荀志桐落罪,微臣又得带人留守俞县,于修筑河道堤坝之事有许多不解,亦得与河运司大营之人交接,不知杨副将他们什么时候能过来?” 第112章 大棒和甜枣 太子要来河运司,原是与江朝渊和裴讳一起,谢翰引是半道找过来的,只是等到天都黑了,河运司官员翻来覆去都是那些个讨好太子的话头,营帐外小兵进进出出好几趟,可孟宁口中那两个本该接管营中的副将,却是一个都没出现。 谢翰引看着上方坐着的少年太子,皱眉说道,“微臣听闻孟小娘子身子不适,只得殿下亲自前来,可是杨副将他们这般繁忙,天黑都不见人影,不若殿下命人去请一下孟小娘子?” 这话一出,帐中骤然安静。 这话太过诛心。 太子自来俞县,诸事皆是孟宁做主,今日鱼尧堰上也是孟宁与江朝渊生死对峙,反观太子事事顺从,显得毫无用处,就连河运司大营的人能配合孟宁逼退陈王麾下,如今太子亲至,却无人理会。 河运司那几个官员连呼吸都放轻了,只怕上首少年动怒,赵琮安能感觉不到他们目光,他只坐在那里,轻掀眼帘,“谢大人这般关心河道修缮,不若孤先送你去见荀大人,论对鱼尧堰了解,无人能出其右,他既知这堰怎么毁的,想来也知道该怎么修。” 谢翰引眼神微滞,鱼尧堰怎么毁的,没人比他更清楚,荀志桐不过是个背了“黑锅”的,这小太子竟这般尖锐。 他垂眸,挑衅之色散去,“微臣只是替殿下不平,河运司大营再忙,也不该连见殿下的功夫都没有,杨副将他们如此怠慢,到底是荀大人手下之人,殿下也该多当心些……” “谢大人说的有道理。”赵琮看他,“那就请谢大人走一趟,去请杨副将他们过来。” 谢翰引:“……?” 见谢翰引被赵琮的话直接闹蒙,那故作恭敬的神色僵在脸上,裴讳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就连江朝渊在旁也是微染笑意。 当初一个替身,就敢胆大包天的冒充太子,和孟宁筹谋着剑指京中,这谢翰引凭什么觉得赵琮瞧着年少些、稚嫩些,站在孟宁身边弱势些,对着旁人就真是什么好欺负的善茬? 再纯的兔子,落在孟宁手上几月,也能养成了狼崽子。 “微臣杨成远/孙牧,叩见太子殿下。” 说曹操,曹操就到。 帐帘被掀开,连通传都无,身穿盔甲的二人跨着剑入内,躬身行了个礼后,没等太子喊起身。 身形微矮,面貌斯文些的孙牧就已先开口说道,“今日城外大乱,又逢荀贼作乱,臣与杨副将忙着肃清营中与其勾结之人,又要安抚因骚乱而动荡的兵将,所以不知太子殿下过来,还请殿下恕罪。” 在场的人都是脸色微变,太子来此,已足有两个时辰,进出通传的人也有好几拨,孙、杨二人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赵琮浅浅一笑,“河运司数千兵将,单靠你二人怎能不忙碌,孤不过是在这帐中安坐,别说几个时辰,就算等至明日又有何妨,是谢大人有事想要与二位大人商议,又道荀贼狡诈恐有同党,走投无路伤及旁类,怕二位大人被人故意绊了脚,所以着急了些。” 他声音不疾不徐,似半点脾气都没有,年少面上露出些无奈来, “孤方才还训斥了谢大人,他将二位大人想得太蠢笨了些,城外动乱已平,就连码头附近都已通了行船,二位又怎会惧怕一个落网逆贼。” 杨成远高大的身躯猛的一震,就连刚才请罪的孙牧也是面色一白。 城外大乱时,他们暗中安排将家眷送到码头,想要先行送出俞县,免成掣肘,太子突然提及此处…… “来人!” 外间有人进来,孙牧低声说了两句,就斥道,“我不是让让你亲自把人送过去?” “是小人送的,也看着上了船……” 孙牧脸色微松,可下一瞬就脸色苍白,“可刚才有人来报,说码头那边全都是人,也已经被封了。” 孙牧脸色顿白,刚想要说什么,落在太子身上的余光就猛的顿住,却是瞧见赵琮自袖中拿出一个长命锁来。 那锁比寻常的要大些,绳结上挂着两粒赤红珠玉,赵琮手指拨弄着那珠子,眼中盈着笑,而长命锁的绳结上还缠绕了支桃花簪,被他同样抓在手里。 孙牧脸上血色尽消,没了半点倨傲之色,对上赵琮笑盈盈的眼,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营中虽忙,但微臣也不该怠慢殿下,亦该将营中之事主动禀于殿下知晓,是微臣失职,还请殿下责罚。” 杨成远同样跪了下来,他认了出来,那长命锁是孙牧刚出生的幼子的,上面的赤红玉珠孙牧还曾炫耀过,而那桃花簪却是他赠给他妻子的,“臣也有罪,不该让殿下久等,还请殿下恕罪。” 二人来时有多志得,眼下就有多狼狈,跪在地上时,身上盔甲撞的震响。 赵琮始终记得孟宁教给他的,想要威慑旁人,靠的从来都不是声嘶力竭的怒斥谩骂,他只想着若遇到此时她会如何,便就那般淡笑着一声不出。 跪着的二人,只片刻额间就见了冷汗。 江朝渊目光微闪,在旁开口,“殿下,荀志桐积威已久,想要整肃河运司大营,尽快将其交予殿下并非易事,杨副将他们耽搁了这么久才过来,想是营中上下已经妥当。” 孙、杨二人本就因太子沉默惊惧,背心被冷汗浸湿,此时听到有台阶下,连忙叩首,“禀殿下,臣等二人已奉殿下之命,将营中不驯之人锁拿,余下殿下可随时调遣。” 孙牧从袖中取出一物,捧在掌心,奉于额前, “这是孟小娘子之前交予河运司调兵令符,让臣等二人整肃营中,如今物归原主,交还太子殿下。” 赵琮瞧着那令符,脸上缓缓绽出笑容,“原来是这样,孤就说二位大人皆是能臣,短短时间便能将荀贼逆党清缴,让孤无后顾之忧,实乃孤之幸事。” 他将手中之物放在身旁桌上,像是反应过来他们还跪着,忙道, “二位大人怎还跪着,快快起身。” 孙、杨二人颤然起来之后,再对上太子那张还未全然长开的面庞时,再不敢有半丝怠慢,将调兵令符交还之后,便命人传讯营中两名折冲都尉,四名千夫长前来拜见太子。 这六人来时,见孙、杨二人对太子恭敬,自不敢不逊,赵琮也丝毫没有为难他们,反对今日有功之人嘉奖。 “你等今日救驾本该重赏,但眼下蜀州逢灾,只能暂记功劳,从荀家查抄银钱之中小赏些许,另,孤观营中本是三名折冲都尉,五名千夫长,今有二人伙同逆贼犯上,已被就地正法,身下值缺空了出来,便先从你等之中补上。” 太子赏银,本就已经出乎预料,今日城外那些人是不是河运司的,没人比他们更清楚,他们等于是白沾了救驾的功劳,哪怕赏银落在每人手上不过数十两,对他们来说也不是小数目了,而且太子后面的话,才是最让他们最为兴奋的。 有人忍不住开口,“殿下此言当真?” “君无戏言。” 赵琮说道,“折冲都尉便从你们四人之中挑选,空缺出来的千夫长之位,则由在场之人举荐,择合适的人选。” 他看向孙、杨二人, “荀志桐已就擒,河运司不可无主,你等有何意见?“ 孙牧和杨成远都是眼皮子一跳,猛地抬头,而帐中那些个河运司官员也都是纷纷看向赵琮,眼里全是精光。 第113 你想图什么? 利益前程相诱,赵琮不费吹灰之力就拿住了河运司上下人心,别说其他官员,就连孙、杨二人对他也添了热切。 众人相送出营,谢翰引沉着脸跟在一旁。 赵琮登上马车时,伸手掀开帘子,却似想起什么突然回头,“对了,谢大人心忧灾情,迫切想要熟悉河道修缮之事,孙大人,你和杨大人记着多帮帮他,免得他初来乍到如同无头苍蝇四处乱闯,回头辜负了他一片爱民之心。” 孙牧本就是个机灵的,闻言看了眼谢翰引,“殿下放心,微臣定会命人时时陪伴谢大人左右,让他尽快熟悉俞县上下。” “谢大人,往后若有不解,尽可来寻我们。” 谢翰引脸上冷下来,他对孟宁利用他的事情心有不忿,虽听进了她“劝诫”之言,想要替谢家留一条退路,但她过河拆桥那般强势依旧让人不喜,所以才会出言挑拨太子与她关系,想着若能影响了他们收拢河运司的人,说不准太子危机之下还得靠着他和左相,可没想到太子远非表面温弱。 他这分明是让河运司的人监视牵制他。 谢翰引扯扯嘴角,“臣自当遵从殿下之令,只是难免忧心殿下周全,肃安公府余孽凶狠,先前挟持殿下一路离京入蜀,途中死伤无数,那些人都是丧家恶犬,睚眦必报,这些时日虽不见踪影,但想来多少会记恨殿下伤其同类。” “微臣原想能护送殿下前往茂州,可殿下既让我留守俞县,那就还望殿下自己多保重。” 他将“保重”二字说的极重,眼中更有讥讽。 “不过有江大人他们在旁,殿下应当无虞。” 谢翰引根本不相信孟宁,肃安公府满门皆亡,那般惨烈逃离京城,孟宁和付家那些余孽怎么可能会真心不计前嫌,拼死相护太子,而且江朝渊那般狡诈,于陈王,于皇室,甚至于太子,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忠心于谁,亦或是驱逐利益。 赵琮面色不变,“孤自是信任江大人的。” 谢翰引闻言自鼻间哼了声,只看了眼如同影子跟随在旁的江朝渊,转身就走。 赵琮也没理会,朝着孙牧等人道,“孤先回府衙,两日内,你等要将河运司事务安排妥当。” “臣遵旨。”孙牧等人低头,“恭送太子殿下。” 太子的马车离开河运司大营后,其他官员各怀心思离开。 杨成远直起身子,脸上就陡然一沉,“太子怎会知道我们将人送去了城北码头?” 当时城里城外都乱成一团,他们趁乱将人送走,做的极为隐蔽…… 孙牧说道,“怕是太子他们从没信过我们。” 杨成远,“那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孙牧面色晦暗,他原是打算和杨成远拿住河运司大营,与太子周旋却不直接投诚,毕竟眼下京中情况不明,谁也不知道最后到底谁胜谁负,万一太子落败,陈王坐上那个位置,他们旗帜鲜明投奔太子,将来必遭陈王清缴。 可没想到太子竟是拿住他们软肋,想起方才帐中之事,他轻叹了声,“你我已做选择,兵符已交,家中妻儿也在太子手中,还能反悔不成。” 太子赏罚分明,又以高位相诱,那几个千夫长和折冲都尉脸上的火热,孙牧看的分明。 如今就算他二人反悔,那些人也未必愿意遵从,说不定还称了某些人的意,毕竟荀志桐空出来的位置,谁不想要? 孙牧拍了拍好友肩膀,“往好处想,太子并非残暴之人,那孟小娘子又是个精狡如狐的,他们和陈王未必没有一战之力,若胜,咱们可就是从龙的功臣,与其懊悔不能悔之事,倒不如想想太子之前的话,你我二人,谁去谁留。” 河运司只需要一个都水监丞,太子也不允他二人同留俞县。 他给了他们两个选择,一人留守俞县,牵制谢翰引坐镇河运司,另外一个则与他同去茂州。 杨成远眉心拧成了疙瘩。 …… 另一厢,马车摇晃着走在城中,路边有人拾掇着搬运东西,偶尔吆喝两声,街头有种灵类的“热闹”,全然不像是夜间。 月光透过摇晃的车帘缝隙落进来,隐约间,车中三人除了吊儿郎当朝外窥看的裴讳,赵琮和江朝渊都似藏在阴影之中,面容都看着模糊。 “太子殿下今夜当真是厉害。” 裴讳撩着车帘子的扇子朝后一收,扭头说话时笑盈盈的,“先是威逼孙、杨二人,再以利诱挑起下面人贪婪,一夜之间尽收河运司人心,如今那些人怕是恨不得能保殿下上位,好得风光前程,殿下这收拢人心的手段,玩的实在是漂亮。” 赵琮手拢在袖中,淡声道,“多亏江大人前些时日言传身教。” 裴讳一咧嘴,这小太子嘴巴还怪厉害。 赵琮看向江朝渊,“河道上的事情,还有谢翰引那边,孙大人他们都会盯着,倒是陈王那些人,二位大人还是早些处理好,毕竟时不待人,若到时候你们不能做到承诺之事,可怪不得孤和阿姐。” 车中昏暗,江朝渊却能感觉到太子望过来的眼神里,满是挑衅,似是在回报他之前在孟宁那里那句“时不待她”,也或许是拿住了河运司大营的自得。 少年似是翘了尾巴的青雀,对他没了最初的惧怕和忌惮。 江朝渊掀眼,“微臣的确教过殿下不少,可微臣是否忘记告诉殿下,侥幸之人,其得也疾,其亡也忽。隙光乍获,殿下却作长虹?” 赵琮喉间一紧,片刻道,“江大人在说什么。” 江朝渊淡然,“殿下难道不清楚我说什么,孙、杨二人的家眷,当真在你手里?” 赵琮蓦地抬头,自得凝滞。 “殿下的确有些小聪明,提前准备了他们府中亲眷贴身之物,可是方才营帐之中,孙牧二人若凑近细瞧,怕是一眼就能看穿殿下手中之物有多粗劣。” 不过是情急,又因赵琮太过唬人,那二人才被诈住。 江朝渊说道,“殿下急着让我护送你来河运司,是因为孟宁收买的那几个河运司兵卒告诉你,孙、杨二人已将家眷送往码头,你命纪平带人前去遍寻不获。你怕孙牧他们过河拆桥,怕握不住河运司大营,更保不住你和孟宁的命,所以哪怕她重伤昏迷,你也必须要冒险前来。” 赵琮指尖一蜷,却仗着车中昏暗强撑道,“江大人所言可笑,孤怎会……” “孙牧二人的亲眷,在我手里。” 江朝渊一句话,就让赵琮未尽之语全数断掉,脸上血色更是散了个干净。” 裴讳似是看出少年惊惧,半边身子都倚在车窗上,手中转着折扇,“孟宁先前糊弄了我们,假借河运司大营逼退阿渊,又说服荀志桐身边两名副将背叛,阿渊怎会不查缘由?何况就连当初冯辛宏对孟宁那般笃定,从无生疑,动手前依旧替自己留条退路,阿渊又怎么可能将所有都赌在堰上。” “之前回府衙时,孙、杨两家的人就已经被靖钺司的人带回,阿渊更是命人守住了整个码头,否则殿下以为,单凭纪平他们那般匆忙搜捕满脸惶急的模样,怎能轻易骗过孙牧二人?” 赵琮眼神颤了颤,想说裴讳是在虚张声势,想说江朝渊是在诈他,可是二人模样却叫他心头生凉,他强自镇定,“既然江大人早知孤在说谎,为何不揭穿?” 江朝渊嗓音冷沉,“微臣说过,会助殿下安然入茂州。” 赵琮闻言顿时嗤了声,“助我?江大人可莫要说笑了。” 他刚开始的确是因为这二人的话乱了分寸,可只是瞬间就已冷静了下来,“孤于江大人而言,不过是平衡陈王、左相的筹码,是拿取河运司兵力的途径,荀志桐若没动手,你兴许还得将就着孤这个傀儡,可如今河运司无主,你若能借此威逼孙牧二人拿下那数千兵力,留着孤还有何用?” 见江朝渊没有说话,赵琮说道, “你可别告诉孤,你今日只想杀孟宁。” “既已动了杀心,江大人总不会突然又生仁慈,你不揭穿,必定是不能揭穿,或是有利可图,你想在孤身上,图什么。” 第114章 挑拨 赵琮的话说的毫不留情面。 江朝渊抬眼看他,“我想要什么,殿下不是一早就知道。” 他的确是知道。 赵琮绷紧下颚,当初宫变,江朝渊让他冒充太子被肃安公府之人救走,他就知道他想要什么,可那又怎么样,如今他才是太子,阿姐说了他是太子。 黑暗中少年掷地有声,“江大人的心思,孤如何猜得到。” “是猜不到,还是觉得有付青君帮你,所以有了底气。” 江朝渊全然不顾阴影里赵琮听到这名字,陡然猛然绷紧的身形,直言说道,“殿下未免也太天真了,我想置你于死地,她难道就不想,肃安公府逃出来的余孽因谁而死,蕤宾、应钟的命又是被谁送到我手里的,那些人尸骨都还没凉,你觉得你唤她一声阿姐,就当真能够前尘不记。” 他声音并不疾厉,可每一句都如重锤,砸的赵琮身形不稳。 “别愚蠢了。” 江朝渊目光穿透马车里的昏暗,直直落在赵琮血色尽失的脸上,“我于她是生死宿敌,殿下又何尝不是,你之于她不过是权衡利弊之下,更好利用拿捏的棋子,她筹谋算尽,冷眼旁观,殿下却一头栽了进去,就不怕有朝一日被弃如敝履。” 马车里安静极了,少年似是在消化他的话,久久不言。 直到马车撵过一堆石子,车厢颠簸时,那帘子晃动起来,让得路旁灯笼的光照进了里面,赵琮才一字一句说道,“我本就是棋子,早在江大人拉我入局时,就已经给我定了死路。” 当初冒充太子离京,一路追杀不是假的,后来几次生死,他也一脚踩进了黄泉路,江朝渊对他可从没留过什么情面,就算奉陵时孟宁没有杀了太子,江朝渊他们占了上风,事后为了瞒过陈王和冯辛宏,保全真正的太子,他这个替身也是非死不可。 “付青君是利用我,可她想要对付的是京中,至少在替肃安公府昭雪之前,我还有价值,不似江大人,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给我活路。” “所以江大人不必与我说这些,我知晓我和她之间的关系。” 马车停在了府衙前,赵琮直接俯身伸手,撩开车帘欲朝外走。 江朝渊淡声道,“我也并非一定要殿下死。” 赵琮身形微顿。 江朝渊道,“殿下已非吴下阿蒙,河运司兵力在手,我之于殿下自不会如从前,且殿下想来也不会甘心一直做他人手中傀儡?” 赵琮沉默片刻,“不用了。” 他直接越过车帘,朝外出去。 裴讳和江朝渊也跟着下了马车,二人瞧见府衙前堂等候已久的纪平迎了过来,似乎是与赵琮说了什么,那身形消瘦的少年边朝里走边低声回话,从头到尾都没有回头。 裴讳提着扇柄戏谑,“看来孟宁将人调教的很好,你这番工夫怕是白费了。” “白费?” 江朝渊眸色浅淡,回头看了眼马车,就见那盘锦团花的帘子上沾着一团血迹,似被用力攥过,旁边皱巴巴成了一团。 赵琮未必无动于衷。 他扭头看向裴讳,“还没找到孙、杨两家的人?” 裴讳撇撇嘴,“那么大的码头,人又已经上了船,怕被孙牧和太子察觉,咱们也不好派人去追,眼下只能封锁了码头,将留下的人看管起来。” 江朝渊的确留了人在城中,但多的是防备纪平那边,怕又冒出来第二个“吴德贵”,等察觉河运司那边动静,再发现孙、杨两家家眷悄悄离开已经晚了,追至码头也只抓住了几个护送的下人,他们其实也只是比纪平等人早到一步而已,但却遮了所有痕迹,围了码头佯作人被他们擒获。 一面“帮”太子圆谎,震慑住孙、杨二人,免得河运司生变,一面又能唬住太子。 裴讳见身旁人皱眉,无所谓的甩了甩手里的扇子,“反正眼下河运司大营已经拿下,他们就算人送走了,三、五日内也不会有消息传来,等他们知道人没被拿住时,咱们也已经离开了俞县,由不得他们反悔。” 江朝渊冷声道,“软肋还是要抓在手里,太子好糊弄,孟宁未必,待河运司的人调动前往茂州,立刻派人去找那两家的人。” 裴讳点头,“行吧,那码头还要继续封锁?” 江朝渊摇摇头,“让人都撤了。” 那两家的人都已经被他“拿住”了,再封锁码头做什么。 纪平是知道太子今夜去河运司大营的,更知道孙、杨两家的家眷跑了,怕太子压不住那些人,好不容易才安生下来的城里又会再乱起来,这几个时辰他一直坐立不安,等见太子安然回来之后,他才急声问,“殿下,河运司大营那边……” “已经无事了。” “真的,那太好了。”纪平重重吁了一口气,他这刚投了太子,可不想就这么没了。 “对了殿下,孙、杨两家的人还没找着,而且码头那边多了好些靖钺司的人,附近全都被围了,刚才那些人又全都撤了。” 赵琮紧抿着唇,那两家的人还真落在江朝渊手里。 纪平问,“殿下,还要命人继续找吗?” “不用了,把人撤回来吧。”赵琮心里沉沉的,面上却没露出什么来,只问道,“之前让你准备的粮草,都备好了吗?” 纪平连忙道,“都已经备好了,随时能取用。” 那功德碑的效用惊人,光是城中筹措的粮食、钱财,就已经足够养着那数万灾民,况且眼下又多了州府的人带来的赈灾粮,如今的俞县存粮极为富足,分出几千人数日嚼用,一点儿都不费力,本来之前还抠搜的纪平也是格外的大方。 赵琮说道,“好,你先去忙,孤去看看阿姐。” 纪平闻言连忙俯身告退,他的确是忙。 待纪平走后,四周安静下来。 夜风吹不散盛夏炙热,赵琮缓缓伸出手来。 月光之下,掌心里被掐的血肉模糊,衬的腕上和指节上的疤痕格外明显,他伸手摩挲着那留疤的地方,又低头看着自己那条隐隐作痛的腿,然后就那般将手血淋淋的又收回了袖中,微敛下颚,神色如常的朝着后院走去。 待入了孟宁房中,瞧见靠在床头的人,咧嘴就露出笑, “阿姐。” 第115章 他骗你 孟宁久不见赵琮回来,正准备让从魁出去看看就听见声音,她侧首朝外,赵琮已快步走了进来。 “殿下。”从魁松了口气,“您再不回来,女郎便要去寻你了。” 赵琮说道,“在外耽误了一会儿,没想阿姐已经醒了。” 孟宁看着近前的少年,目光在他身上游曳一遍,落在袖口那丝殷红上,“受伤了?”脸一冷,“谁朝你动手了?” 赵琮看她蹙眉模样,眼神瞬间软了下来,唇边笑意更甚,“我可是太子,谁敢朝我动手。” “那这血……” “是我自己。” 赵琮没瞒着孟宁,拖了个圆凳坐在床边,摊开掌心,“孙、杨两家的人跑了,我怕河运司大营那边生变只能先去一趟,结果孙牧他们竟真生了心思想要反悔,还好我唬住了他们,把兵符骗了过来,而且营里眼下也都是我说了算。” 他有些得意,另一只手拿着兵符晃了晃,将方才营中的事情与孟宁说了一遍,说他怎么唬住孙牧等人,又怎么挑起他们为高位相争。 只是说着说着,他就垂了脑袋,举着手嘟囔, “我以为我拿下了孙牧他们,还想着回来与你炫耀,可出来后江朝渊却说,孙、杨两家的人都在他手里。”少年瘪瘪嘴,“我就是一时被他吓住了。” 赵琮虚岁也不过十四,养白了些的脸垂丧时,似被欺负了的小狗崽儿,瞧着可怜巴巴的。 孟宁见状伸手隔着衣袖拍了下他脑袋,在赵琮错愕抬头时,就已收回了手,“他骗你的。” “啊?” 赵琮瞬间忘了刚才被摸脑袋的惊诧,瞪圆眼,“他骗我?可是他刚才一口就拆穿,我手里拿的那两个信物是假的……” 孟宁说道,“因为你太急了。” 见少年似是不明白,她靠在床头,声音细弱,“他知道你底细,自然清楚若无变故,你不会贸然一个人去河运司大营,你若真拿住了孙牧二人的家眷,就该稳坐高台,等他们得了消息,自己找上门来。” 上赶着的买卖,向来落人下乘,这个道理谁都明白。 这种时候越稳才代表越有底气,赵琮他太急。 “而且就算不看这个,以江朝渊的为人,他要是真抓住了孙、杨两家的人,一定会越过你拿下河运司大营,届时再有裴讳帮他,你我二人便是笼中兽由得他处置,可是他却任由兵符落在你手里,还从旁帮你威慑孙牧二人,助你拿下他们,你觉得是为什么?” 赵琮脸上露出迟疑,孟宁声音微重了几分,“因为孙、杨两家的人既不在我们手里,也不在他手里,他很大可能是与你一样,只知孙牧他们将人送走,却没来得及截住,他今夜若阻你行事,那等两家之人传信回来,孙牧他们没了顾忌,河运司便再难插手。” 他们如今能压住谢翰引和州府的人,是因为她和太子有河运司五千人,江朝渊有陈王二千人,谢翰引不敢擅动,可一旦河运司这边出了差错,只对付陈王的那些人就简单太多。 江朝渊他赌不起。 赵琮坐在圆凳之上,眼中慢慢恍然,“他是怕河运司生变,被人钻了空子便宜了谢翰引他们,所以才我将人拿了,待到离开俞县之后再做打算?” 孟宁“嗯”了声。 “这个王八蛋,他骗我!!” 赵琮气的一巴掌拍在膝盖上,却撞上掌心伤口,嘴里痛呼一声,疼得龇牙咧嘴。 孟宁被逗笑,有些虚弱说道,“好了,不管怎么说,河运司那边拿下了便是好事,你今夜做的不错。” 赵琮哼了声,“那当然。” 孟宁道,“这两日让从魁陪着你,尽快将河运司的事情办妥,孙牧他们那边还需谨慎些,至少在调兵离开前不能让他们察觉。” “咱们什么时候走?” “两日后。” “这么快?”赵琮看向孟宁,“可是你的身子…” “我这身子再养又能如何。”孟宁唇色苍白,脸上红疹褪去大半,依旧瞧着可怖,她似是自嘲,“本就是病秧子,去哪都能用着药,可我怕若是不快一些,说不定还没回京城,我就没了……” “胡说!” 赵琮猛地打断她的话,倏的起身,“你才不会有事。” 少年眼瞳黑澄澄的,里面盛着怒气和惊慌,垂头看着她时,瞳仁里是她净白的脸,孟宁见状笑了下,“人世无常……” “屁!” 赵琮瞪她,“你不是跟我说过,人定胜天。”他上前半步,蹲身在她身前,指尖拉着她衣袖,认真说道,“阿姐,你定会好好的,我们都会,对不对。” 孟宁瞧着他无比认真的样子,见他执拗拉着她衣袖,微仰着头讨要承诺。 她玩笑淡去了些,沉默片刻,缓和了神色,“对,我们都会好好的。” 赵琮如讨得了甜糕的孩子,眉眼灿烂一笑,拿着床头的兵符就塞进孟宁手里。 …… 翌日午后,江朝渊来见了孟宁,二人谁也没有提及孙、杨两家家眷之事,只商议定了离开俞县的时间,又敲定了后面的行程,江朝渊便跟着裴讳一起出了一趟城,一直到了夜深之后,二人才回来府衙,谁也不知道他们去做了什么。 到第三日调兵离开时,孟宁才听从魁低声说,头天夜里,陈王手下那些骑兵驻扎的地方,生了老大的动静,但被团团围着,探不清楚里面情况。 等到天亮之后,那些人收营离开,从魁才入内,那林子里满满都是挥散不开的血腥味,地上更是大片大片的血迹。 “他们杀人了?”赵琮低声问。 孟宁“嗯”了声,“那些人驻扎营地旁,泥土被掀开过,从魁带人挖开看了,里面埋了许多死尸。” 都是刚死不久的人,人也有,马也有,好些身上盔甲都还未退,一起被埋进了土里。 粗略一算,少说百余人。 眼下江朝渊和裴讳的马车旁边,跟着的那个骑兵统领也从那一日的中年男人,变成了个二十来岁模样的年轻人。 第116章 我只是不让你上桌 赵琮不是没见过死人,可是江朝渊二人的手段还是让他有些惊到。 能被陈王带进京城的,那可都是他的亲信,派人随裴讳南下时定也留了后手,可江朝渊和裴讳依旧能在那些人眼皮子底下杀人,如今更安好如初站在这里,将剩下的那些人收服。 他们到底用了什么手段? 孟宁轻声说道,“江朝渊能直接动手,显然是因裴讳铺好了路……”一个江朝渊,已是不好对付,如今又来一个。 赵琮眸间也染上些阴翳。 裴讳和江朝渊正说着话呢,抬头瞧见孟宁二人,忙朝外吩咐了声将马车驱至他们旁边,隔着车窗,他道,“参见太子殿下。” 复又拿着扇子朝着孟宁招手,笑得一脸风流,“我这来了几日,终于得见孟小娘子真颜,桃之灼灼,惊鸿玉貌,当真让人瞧一眼都心折。” 孟宁听他这般调笑之言,眼也不抬的回道,“那裴小侯爷还能活着当属命大。” 裴讳愣了下,“嗯?” 孟宁,“小侯爷日日揽镜自照,皆是姮娥洛神之姿。” 马车旁纪平几个竖着耳朵偷听之人,皆是肩膀一抖,赵琮更是没忍住笑出声。 裴讳的容貌很好,是极出挑的男生女相,玉面朱唇,眉目如画,再加上那一身掩不住的倜傥贵气,哪怕他名声不好,在京中也极受小娘子欢迎。 可问题是,那姮娥、洛神皆是言女子貌美,落在裴讳这个大男人身上可不是什么好话。 赵琮瞧了眼嘴角僵住的裴讳,上下扫视他那张脸后,笑盈盈的说道,“就冲裴小侯爷这张脸,你那心还没稀碎呢?” 裴讳:“……” 江朝渊看了好友一眼,明知道对面女子不好招惹,还出言调笑,如今被堵得语噎也是活该,他朝着孟宁说道,“时辰不早了,河运司的人几时来。” 话未落,远处脚步声密集不断靠近,烟尘之下,就见孙牧骑马在前,领着身后的人快速靠近。 江朝渊远远瞧清楚来人,面露诧异,“你竟是让孙牧同行?” 孙、杨二人之中,孙牧为人机敏城府,心思也多,相较于他,杨成远性子则憨直的多。 他原以为孟宁他们会将孙牧留下来坐镇河运司,应付牵制谢翰引和州府的人,顺带拿捏住俞县,与奉陵互成倚靠,可没想到孙牧竟然要与他们同去,“你让杨成远留在这里应付州府的人,就不怕被谢翰引吞的骨头都不剩?” 孟宁靠在马车上,疲着眼淡淡,“杨成远管的是河运司大营,监察的是扈江河道,他只需将州府的人留在俞县老老实实的赈灾修坝,不让他们出这地界半步,其他的,还需要应付什么。” 杨成远论心计是不如谢翰引,可他武力高,麾下又有人。 甭管谢翰引想干什么,他都主打一个听不懂,看不会,人不能走,盯紧了州府的人不让出俞县半步,谢翰引还能翻了天去? 裴讳听懂了她的意思,忍不住朝着孟宁竖了个指头,“你可真是这个。” 这是要一力降十会,主打一个对牛弹琴,谢翰引怕是能被直接气死。 孙牧将人集结之后,河运司那些人停在一旁,和陈王的兵马泾渭分明,他骑马到了马车旁,“太子殿下恕罪,微臣来晚了。” “不晚,是其他人到早了。” 他们说好的时辰还差一些,是江朝渊他们来的太早,赵琮暗讽了江朝渊他们一句后,就道,“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走吧。” “且慢!” 孙牧拉着缰绳,“太子殿下,微臣此次随您出行,不知何时才能归来,不知微臣家中妻儿……” 他这几日一直挂怀家中之人,杨成远也已经与他问过好几次,但他想着事未成行前,太子恐怕不会放人,所以没有开口,眼下他们都要出行了,随行队伍里却不见他们两家的人,孙牧忍不住道,“微臣那幼子不足一岁,妻子生产不久也还体弱,还请殿下宽仁。” 赵琮闻言顿住,这两日他忙着准备离开的事,都快要忘了还瞒着孙牧他们擒了家眷的事情,此时听他提起,赵琮一时不知如何回答,而对面马车之上,裴讳懒洋洋靠在车壁上,和江朝渊一起看着这边,似是在等着看他们笑话。 “殿下?”孙牧有些着急,“微臣既已投奔于您,便定会忠心殿下,微臣只是想要与妻儿告别。” 赵琮张了张嘴:“他们……” 他正想着扯谎敷衍几句,先将孙牧诓骗离开,却不想孟宁隔着衣袖压了下他的手,“孙大人的忠心,太子殿下自然知晓,只是你此时想见妻儿恐怕不易。” 孙牧猛地抬头,“孟小娘子此话何意?” 孟宁扬唇,“你的妻儿早已去了你安排的地方,想来离俞县不近。” 孙牧闻言瞪大了眼。 对面马车里,江朝渊蓦地抬头看过来,就连原本吊儿郎当的裴讳也是身子一歪,瞪大了眼。 太子虽收服了河运司的人,但孙牧毕竟并非亲信,他们原还等着孟宁如何糊弄孙牧,却没料到,她竟然会如实告诉孙牧,他和杨成远的家眷不在他们手中。 “不可能。”孙牧满脸震惊,“殿下那日分明……” 他说到一半,就撞上孟宁温温柔柔带笑的脸,再看马车里赵琮一副未曾分辨的样子,孙牧似是明白了什么,脸上瞬间如同打翻了染料,青白交加。 他居然被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半大小子给骗了?!白白将河运司大营,交了出去?! 见孙牧脸色铁青,抓着缰绳的手都露了青筋,孟宁轻声道,“殿下并非什么凶恶之人,也不从欲将朝堂官场之事牵连后宅,所以那日明知你们将人送走未曾阻拦,今日哪怕能继续瞒你,之后再暗中派人将他们带回,却还是直言相告。” “孙大人,太子殿下是真心想要重用于你,也不想让你因此事留了嫌隙。” 孙牧脸上厉色微怔,望着赵琮抿唇沉默。 孟宁丝毫不在意他神色抗拒,只继续说道,“此去茂州,不知凶险,之后回京更是归期未定,我与殿下将实情相告,便是想让孙大人告知杨大人一声,命人前去护着你们家中之人。” “我和殿下不愿让孙大人有后顾之忧,亦相信孙大人心怀赤忱,即使无外物相挟,也定会对太子殿下尽臣子忠心。” 孙牧看着温声细语的女子,眉眼间的阴色一点点缓和。 河运司如今已归太子,兵力出巢,再无回头路可走,况且孟宁和太子也未曾当真伤及家眷,且也将退路替他留好,让他家中妻儿能够安然留在杨家庇护之下,最重要的是,她口中那句回京,便等于是太子给他的承诺,只要茂州之行顺利,他护送太子回京,那将来京中朝堂必有他一席之地。 孙牧放开缰绳,抱拳躬身说道,“微臣定会拼死护殿下周全,以报殿下和孟小娘子今日信任。” 马车边空了下来,看着孙牧前去和纪平等人交接,杨成元也在人群里。 裴讳忍不住探头说道,“孟宁,你将实情告诉孙牧,就不怕临门一脚他再反悔,况且无亲眷牵制,你就不怕到了茂州拿不住他,被人卖了。” 孟宁抬眼,“我若不告诉他,难不成等着你们派人去抓他们亲眷。” 裴讳,“我们怎会。” 孟宁“嗤”了声,面无表情看着江朝渊,“若不会,何必欺骗太子?” 江朝渊并无意外她会猜到,他只是回视她,“你这是宁肯自己不吃,也要砸了桌。” 孟宁冷道,“谁说我们不吃?” 她要是手中有人,自不会告诉孙牧实情,只等离开之后将孙、杨两家亲眷擒获,可问题是她和太子手中能用之人寥寥,她今日要是不说实情,既会激怒孙牧让他心生逆反,又会便宜了江朝渊他们,待到他们擒住了孙、杨两家的人,便是在自己身边藏了反噬的刀。 既然拿不住,倒不如索性卖个好给孙牧,照样能收拢人心。 “我只是不让你上桌。” 这肉谁啃都行,唯独江朝渊。 “什么上桌?” 雁娘子骑着马快速靠近,身后跟着又长彪实了些的大黑狗,一靠近马车瞧见江朝渊他们,将军就弓着背朝着二人龇牙汪汪叫。 “别吵。”雁娘子拿着马鞭隔空挥了下,似落在将军脑袋上。 将军瞬间安静下来,汪呜叫了声,委屈巴巴的跳进了马车里面,凑到孟宁腿边上就想“嘤嘤”撒娇,被赵琮眼疾手快的拽着后颈拖回了自己怀里抱着。 雁娘子满脸莫名,“你们刚才说什么桌啊碗啊的,咋了,走之前还要暖个锅?” 孟宁原本泛着冷的脸上,瞬时被笑意取代。 赵琮抱着怀里的狗脑袋,探头说道,“姑母,江大人说要请你吃饭呢。” “他?” 雁娘子顿时“嘁”了声,满脸嫌弃,“可别,我怕有毒。”顿了下,“没毒也折寿!” 孟宁扑哧笑起来,赵琮也跟着哈哈出声。 江朝渊:“……”他觉得,也不是不能先把这几人给毒哑了。 第117章 茂州,赵氏 茂州。 赵氏宗祠之中,正前方的神龛上面,整齐摆放着众多排位,香案上的祭器皆是青铜所铸,印证着赵氏一族百年兴衰。 堂前一人持香置于额前,跪在蒲团上叩拜先祖,外间有人冲了进来。 “祖父,祖父…” “没规矩!”跪着的那人抬头,露出已生沟壑的脸,他鬓发已白,容貌苍老,拿着香的手却是极稳,“祖宗神牌跟前,谁准你大呼小叫?” “可是…”冲进来的年轻人张嘴想要说话,就对上老人有些浑浊的眼,他连忙闭嘴。 “上香。” 赵之栩连忙上前取了四炷香,规规矩矩的跪在了老人身边,朝着上手叩拜行礼,然后将香恭恭敬敬地送进了四足莲纹饕餮青铜鼎中。 青雾缭缭,身旁下人送来了帕子,赵定坤拂过手上烟尘,这才淡声问,“出什么事了?” 赵之栩没了之前的匆忙,束手站在他旁边恭声回道,“回祖父,岑家和韩家的人来了。” “来了便来了,这般慌张做什么?” “孙儿不是慌张,只是他们这次来是说,太子有消息了……” 赵定坤闻言依旧神色平平,连眼风都未曾挪动,反观赵之栩年轻的脸上却是露出几分着急。 “祖父,自打太子在蜀州闹出动静之后,人人皆知他南下为何,这段时日茂州不知来了多少人,明里暗里窥探咱们的人也没有少过,昨儿个庆王和临王的人才上了门,今天岑家和韩家的人又来了,他们怕都是冲着太子来的。” 茂州离京城虽远,可就算是再远,这么长时间过去,京中发生了什么他们也都已经知道。 景帝被囚,太子逃窜出京,陈王把持朝堂,却无玉玺明印登基,而太子伙同着肃安公府余孽在蜀州闹出了天大的动静,引得所有人目光都落在了他下一步要来的茂州。 如今茂州城中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早已暗潮汹涌,那未曾放在明面上的硝烟战火,只需要一个引子,就会彻底爆发开来。 赵之栩低声道,“祖父,太子若是来了茂州,咱们怕就休想安稳了。” 赵定坤听着长孙忧心忡忡的话,面色依旧,“他就算不来,你以为我们就能安稳得了?” 身为赵氏宗族之人,皇权变动,首当其冲会受影响的便是他们。 景帝和太子若已经被害,陈王直接登基也就罢了,偏偏太子逃了出来,还带着传国玉玺朝着他们而来。 无论是朝中之人,还是那些想要追捕太子的人,怕是早就已经将他们和太子视为一体。 而且眼下朝局,他们凭什么要安稳?安稳就表示他们放弃了一切相争的机会,可是,他们也姓赵。 赵定坤眼里闪过锋芒,只是一瞬即逝,他将手中锦帕递给了身旁下人,平静道,“走吧,去会会那两家的人。” 茂州本就是皇室族地,赵家身为茂州最为显赫尊贵的门户,整个宅邸几乎占了城东半个“角”。 朱门高墙,雕梁画栋,处处陈设华贵,园林造景,花木繁盛,如同人间仙境。 岑裕和韩钦山却没有半点心思欣赏赵家的美景,二人坐在前厅,茶一杯接着一杯的喝,外间却久久不见想见的人。 韩钦山“砰”的一声,就将茶盏落在桌上,“这赵家的人是什么意思,你我二人亲自上门见他赵定坤,他们就让我们在这里干等着?!” 岑裕倒是稳得住,温声说道,“稍安勿躁。 “我安不了!” 韩钦山脸上尽是烦躁之色,直接站起身来,眉眼都是郁郁,“太子都快把天给掀翻了,那么多难民,他要是真带来茂州,咱们还能稍安勿躁个屁。” 岑裕听着韩钦山的话,原本还算冷静的脸上也生了几分凝重。 韩钦山身高体壮,哪怕穿着常服也显得虎背熊腰,走动时像头猛兽,那脚来回在断之无孔的白玉石砖上踏的咚咚作响, “还有梅家那个老东西,装模作样,一副守着太祖之意不愿旁顾的架势,他糊弄鬼呢!” 什么太子是君,他是臣,君臣有别,臣遵君意… 他呸! 当谁不知道把老东西是什么底细,他要真这么向着太子和皇帝,当初太子逃难时入蜀州时,怎不见得梅家带人前去相救? 韩钦山骂骂咧咧,说半天见岑裕一直不言,他忍不住暴躁,“你鸟悄的干什么呢?倒是说句话啊。” 随后又骂,“娘的,赵家的人到底死哪去了…” “韩钦山!” 赵之栩刚随祖父过来,没到门外就听到里面骂声,他顿时恼怒至极,“你来拜见祖父,就是这般辱骂我赵家的?” 韩钦山也没想到赵家人会这么赶巧的过来,看着赵定坤也在外面,他到底是理亏,收敛了些,“我没辱骂谁人…” 赵定坤,“你方才点名道姓咒我赵家人,还是你觉得老夫已经人老耳匮?” 韩钦山语噎,说人坏话被抓个正着,他的确理亏,但要他低头跟赵家赔礼道歉,他又不愿意。 岑裕在旁见二人僵持着,连忙起身说道,“赵伯父,韩兄并非有意冒犯赵家,实在是今日得来的消息太过糟心,他心急如焚想要见你,才会一时失态说了胡话,还请赵伯父不要介意。” 赵定坤本也没有想要跟韩钦山如何,韩家这一窝子莽夫向来不守规礼,韩钦山更是和他那爹一样横冲直撞,言行粗鄙。 又不能直接和韩家翻脸,这般情况跟他计较,那就是自己找气。 赵定坤抬脚走进里间,皱眉道,“到底出了何事,能叫你二人这般着急的过来?” “是太子的事。” 岑裕说道,“赵伯父可知,太子殿下欲来茂州?” 赵定坤淡然道,“茂州是赵氏族地,京中生变,太子殿下来此有何奇怪。” 岑裕看他,“那赵伯父可知道,前些日子蜀州突发水灾,扈江下游一片汪洋,太子趁机收拢了数万难民,带着那他们横冲直撞,说要替那些人寻粮,他若将人带来茂州,赵伯父可想好该怎么应付?” 赵定坤脸上淡然瞬间凝沉。 赵之栩更是惊然,“他疯了?” 第118章 较量 赵定坤也没有想到,岑裕他们来找他居然会带来这种消息,他没有去问这消息是真是假,只是浑浊眼眸里添了锐利,“消息是何时送来的?” “昨天夜里。”岑裕有些凝重说道,“我得了消息第一时间就去了梅家,只是…” 想起昨天夜里在梅家时得来的那些话,他也是忍不住露出郁色,压下心头烦闷,岑裕抬头朝着赵定坤说道, “我知道赵伯父不愿意掺和太子和陈王的事情,我和韩兄又何尝愿意,但眼下情况不同于之前。” “蜀州大灾,难民遍野,那些人可不是寻常良民,穷途末路之人一旦被太子养出了凶性,再带来了茂州,到时候咱们谁都难以置身事外,而赵伯父身为太子同族,首当其冲。” 之前京中闹起来时,他们虽有所关注,却未曾想过要插手,无论是太子还是陈王,谁登基都影响不到远在天边的茂州,特别是赵家,只要不是皇位易姓,落在外姓之人手里,陈王和皇帝都是赵家子孙,赵家依旧尊贵显赫。 赵定坤闻言心底添了几分沉重,但面对一副为赵家着想的岑裕,他面上却是不露分毫,只恢复了之前平静, “贤侄说笑了,蜀州和茂州毗邻,一方有难另一方本就该支援,更何况是此等人间惨祸,太子若将难民带来,我赵家自然义不容辞,定会倾力相助。” 岑裕眸色顿时一沉,这老狐狸。 旁边韩钦山没有这么沉得住气,闻言眉毛一竖,“倾力相助,你也不怕话说的太大闪了舌头!” “你知道太子带来了多少人吗,又知道蜀州和茂州接壤之地会有多少遭了灾的难民,到时候人真来了,掏空了你们赵家的家底都未必能扛得住。” 赵家这些人是什么东西当他不知道?身为国姓皇族,他们自持高人一等,眼睛恨不得长在脑门顶上,别说怜惜难民了,怕就是人死在面前,他们都只会让人一脚踢开,还嫌脏了他们的眼。 还义不容辞,他呸! 韩钦山脾气本就不好,也懒得像是岑裕那般绕圈子,他直接就横声道, “你也不用说些冠冕堂皇的话,你就说此事你们到底要不要管,城里庆王那些人是什么心思你比谁都清楚,太子要真来了茂州,你们赵家也别想安稳。” 赵之栩在旁冷嘲出声,“我看是你们几家安稳不了吧,谁不知道太子来茂州,是为了你们手里的浮屠军,他有玉玺在手,又有储君的身份,他一来,你们韩家怕就会被打回原形,哪还有现在显贵…” 不过是跟随太祖身边奴才的后代,竟在主子面前嚣张。 韩钦山再蠢也能听出赵家这小子是在讥讽韩家,他猛地看向赵之栩厉声,“你敢再说一遍?!” 他本就体壮,动怒时格外凶狠,那双眼睛更是如同择人而噬的猛兽。 赵之栩被震得后退半步,脸微白,年迈的赵定坤则是嵬然不动,抬眼,“怎么,韩将军是想要在我赵家动手?” 厅中气氛陡然紧绷,眼见着一副要打起来的架势,岑裕连忙伸手一挡,“韩兄,莫要冲动。” 他拦了韩钦山,看也没看赵之栩,就朝着赵定坤冷声道,“我承认,我们来此是不想将浮屠军交给太子,可赵伯父难道就愿意将你这一支赵氏之力去替太子铺路?” “太子手持玉玺驾临茂州,届时若要你助他回京讨伐陈王营救陛下,赵伯父是答应,还是不答应?你想偏安一隅,可太子会放过你们吗?” “况且赵伯父真的没有别的心思?这段时间你看似将所有人拒之门外,可暗中当真没与庆王、临王的人往来吗,你所想的东西,一切都建立在太子别无倚仗的前提下,一旦他真带着那些难民压城,他就不再是那个狼狈逃出京城的小可怜,赵伯父以为,到时候事情还能由得你说了算?” 岑裕说完之后,寒着眉眼扫过一旁的赵之栩,冷笑了声,“我和韩兄大不了就是重归旧主,领着浮屠军跟随太子返回京城,届时青云前程依旧,可你们这一支再想要盼个这般一步登天机会,就不知道要等多少年了。” 他直接抱了抱拳,“我言尽于此,赵伯父自己思量吧。” 岑裕说完之后,转身就走。 韩钦山直勾勾盯了赵之栩片刻,将人看的脸泛白,这才嗤笑了声,转身跟上了岑裕。 “那老东西!”出了前厅,韩钦山就忍不住低骂了声,然后看向身旁的岑裕,“咱就这么走了?” “走不了。” “嗯?” 韩钦山疑惑,什么叫走不了? “赵定坤,会比我们更急。”岑裕随口说了一句后,就没再多解释,脚下也没停,一副真的要离开的样子。 只是还没等他们走出前院,身后就有人追了上来。 “二位且慢。” 岑裕和韩钦山停下来,就见追上来的赵家下人,恭恭敬敬朝着他们行了个礼,“方才失礼,我家主君让奴替他致歉,主君有要事,请二位回里间相商。” 第119章 解决太子 再次同坐屋中,赵家失了之前强势,赵定坤命人重新送了茶水上来,又遣退了所有下人,这才开口,“之栩。” 赵之栩上前,“方才是晚辈失言,还请韩将军恕罪。” 韩钦山诧异抬眼,倒是没想到赵家这向来眼高于顶的小子会跟他低头,他忍不住看了岑欲一眼,心中琢磨着他之前在外间说的那句“赵家比他们急”的话,脸上哼了声,说道,“我可当不得赵大郎君这声晚辈,你赵家多显贵,我怕折寿。” 赵之栩脸上不由绷紧了几分,袖中拳头捏了捏,在心里骂了声韩家这莽子蹬鼻子上脸。 赵定坤在旁开口说道,“我等几家共守茂州多年,韩、赵也算是世交,之栩年少口出无状,自当给你赔个不是,但我想着以韩贤侄的性子,应当不会计较一个晚辈与你一样,偶尔不曾留意的心直口快吧?” 他说话时就那般看着韩钦山,话里的意思就算再蠢的人都能听明白,韩钦山刚才骂赵家死人那事儿,他可没跟他计较,要是韩钦山这会儿抓着赵之栩这个晚辈的“心直口快”不放,那他方才说的那些又算什么?而且跟一个晚辈计较,未免太过心胸狭窄,无容人之量。 韩钦山听懂了,忍不住就翻了个白眼,“别给我戴高帽子。” 这会儿是他晚辈了?早干什么去了。 “韩兄。” 岑欲在旁唤了声,韩钦山侧头见他皱眉看他,鼻间哼了声,到底闭了嘴没再说什么难听的话。 岑欲这才开口,“赵伯父让人唤我们回来,想来不是为了替赵大郎君说项的,我和韩兄回去还有要事,耽搁不得,还请赵伯父有话直言。” 赵定坤闻言也就没再绕圈子,“你们打算如何解决太子?” 岑欲闻言顿时被气笑,他以为这老狐狸将他们叫回来,是想明白了放下那点心思,在太子之事上与他们推心置腹商量对策,可他这一开口,竟是直接把对付太子的事落在他们二人头上,他直接开口, “这天还没黑,赵伯父怎就说起胡话了,我们与太子无仇无怨的,解决他做什么,况且太子是君,我们是臣,你说这话是想要让岑、韩两家万劫不复?” “若你让我们回来只是想说这个,那我和韩兄还是先告辞了。” 赵家分明不愿太子前来,心里头更生了野心,对于太子收拢难民急的也是他赵定坤,可他却半点底都不漏,就想要让他们岑家和韩家打前锋,他简直是在白日做梦! 见岑欲冷着脸起身,赵定坤忙道,“且慢。” 迎上岑、韩二人满是冷色目光,他抿了抿唇,“二位贤侄何必着急,有话慢慢说。” 岑欲失了耐心,“赵伯父,大家都知根知底的,若真诚意相谈,便别再说些让人误会的话,我和韩兄今日前来,也是念在三家相交多年的份上,你若还要这般,那就没意思了。” 赵定坤知道眼前这两人不好糊弄,沉默了下才道,“好,既然贤侄都这般说了,那我也就直言,我的确不愿相帮太子。” 他抬手示意,岑欲抿抿唇走回了座前,待他重新入座之后,赵定坤才缓声继续,“我赵氏本是河间望族,后南迁至茂州,虽不及五姓七望却也是旁人难攀之地。” “太祖皇帝当年借赵氏之力推翻旧朝,却以族地需人留守为名,将我们这一脉困于茂州,百年时转,他们那一脉反成了主。” 岑欲以前倒是听说过赵家的事情。 太祖皇帝本是乞儿,虽然姓赵,但并非赵氏族人,后来因缘际会“认祖归宗”,成了赵家旁系族人。 他借赵家那一脉之力,为后来推翻旧朝奠定根基,登基之后所在那一脉随他入京创立新朝,强势崛起,反观当年主支那一脉不知为何被留在了茂州。 后因避讳新帝,也因为一些大家心知肚明的缘由,赵家“主次”颠倒,再有人问及,赵氏皇族只认皇帝那一脉为主,茂州这一脉成了旁支。 赵定坤脸上露出些嘲讽,“这么多年,我们这一脉说是看管祖地,实则却是流放在外,当年入京那一脉几人皆是封了王,可是我们呢?” 他祖父被封了个远山侯,父亲封了个县爵,看似恩赏,可这般另行册封便隐示着侯爵之位不能世传,果然祖父病故之后,报丧的折子送往京中,送回来的只有丧仪和太祖皇帝的祭词,既没言这侯爵之位要落给他父亲,也没直言收回。 皇帝好似忘记了这事情,那远山侯的位置就此挂在那里,如同个笑话。 无京中旨意,赵氏门外远山侯的牌匾还挂着,可府里却无一人有资格被人唤一声侯爷。 岑欲看着他,“所以赵伯父的意思是?” 赵定坤说道,“太子既要来茂州,我赵氏自不能坐视不理,我会派人前去迎接太子。” 岑欲挑眉,这个“迎接”,是他所想的“迎接”吗?他顿了下,“赵伯父是想要动太子……” “怎么会。”赵定坤苍老的脸上露出笑,“那可是太子殿下,是赵氏之主,我怎会动他,我只是觉得他想要借水患之事收拢人心,动静定不会小,这城里多的是人想要拜见他,赵氏派人前去迎接太子,恐会有人尾随跟从。” 岑欲瞬间就明白,赵定坤这是想要借着城中各方势力的手,要了太子的命。 赵定坤定定看着二人,“想必二位贤侄想必与我赵家一样,忧心太子殿下周全。” 岑欲沉默着和韩钦山对视了一眼,二人交换目光之后,才缓缓开口,“这是自然,岑、韩两家定会竭尽全力,护太子殿下入茂州。” 既有决断,便不再拖延,韩钦山说道, “我立刻派人去打探太子眼下行踪。” 太子若只有一人,入茂州再“意外”自然没问题,可要是当真带着那么多难民,那就决不让他走到茂州。 赵定坤说道,“蜀州到茂州不算近,按着消息传来的时间,还有准备的空档,不过梅家那边?” 赵家和浮屠军那边关系纠葛,岑、韩两家都有往来,唯独梅家一直独善其身,他怕那边出了岔子。 “梅家……”岑欲皱了皱眉,说道,“我会想法子再探探梅家的心思。” 第120章 赵五 岑、韩二人离开之后,赵定坤就直接沉了脸。 赵之栩忍不住开口,“祖父,咱们真要动太子?” “不是要动,是不得不动。”赵定坤语气有些不好,那已沟壑丛生的脸上布满阴云,“太子若没来茂州也就罢了,他来,又带着玉玺,若是登高一呼欲以赵氏讨伐陈王,我们是跟还是不跟?” “咱们可以拖着他……” “你当其他几家都是死的,拖又能拖得了多久?” 赵定坤觉得自己这个长孙还是太天真了,太子如今便是风云所在,只要进了茂州就安宁不了,别看岑、韩两家一副世交嘴脸说要与他们共同进退,可真要是他刚才显露半分想要帮扶太子,助他拿回浮屠军的意思,岑欲二人怕是出了这门,就会联手其他势力,将他们赵家也一并坑了。 “浮屠军早已经不是太祖在世时的浮屠军,梅、岑、韩三家各执兵权,盘踞茂州多年,早已成势,要让他们重认旧主,将早已经视为囊中物的兵权交出去,哪有那么容易。” 更何况…… 赵定坤生了褶皱的手按在椅边,抬眼朝外。 赵善玄当年背信弃义,一个烂泥堆里爬出来的贱种,将他们赵家利用干净却抛至一旁。 说什么看守祖地宗祠,他们赵氏宗祠里的先祖他哪一个认过,那皇城宗庙里更是连块赵氏祖宗的牌位都没有,他不过就是想要将他们困死在此,还拿着那远山侯的牌子羞辱赵家。 当年太祖皇帝在时,赵家身为皇亲国戚看似在显赫,可他们这一脉却无一人能进京城,能入中枢。 太祖皇帝死后,即位之人同样薄待茂州赵氏,不允这一脉的人入朝为官,茂州与京中血脉代代淡薄,到赵之栩这一辈已将将要出五服,再往下传,就算与皇室同根同源,同样姓赵,守着个所谓祖地,可谁还认他们赵家? 京中有皇陵,有宗庙,有赵氏祖宗。 世人所知的赵,只有京城那个赵。 赵定坤想起他祖父临终之时,悔恨不该轻信太祖皇帝,想起父亲死前指着那远山侯的牌子怒骂京中,他说道,“赵氏留在茂州已经太久,京中生乱,何尝不是我们的机会,要是太子不小心意外没了,赵氏自会撑头讨伐逆贼,进京营救陛下。” 届时皇帝姓赵,陈王姓赵,他赵定坤何尝不姓赵? 赵之栩听出了自家祖父的意思,眼底不由露出些激动之色。 如果真能入主京城,那将来那皇位…… 从前院离开回自己院子时,赵之栩脚下带风,脸上那模样任谁都能瞧得出来他的好心情,只是还没到自己院子,路过一处游廊时便被侧面来的人猛的撞上,他整个人趔趄朝后了半步,还没站稳就瞧见一盆子花泥正正儿撞在了怀里,身上织金云锦袍子顿时污了一大片。 “没长眼吗?”赵之栩怒喝。 来人同样踉跄着惊慌失措,手里花盆瞬间落地,抬头露出瘦弱却精致的脸来。 “怎么是你。”赵之栩看着她那张脸,顿时面露嫌恶,语气极为恶劣,“谁让你来这里的?” 地上的女孩儿瞧着还未及笄,闻言连忙说道,“我听说大哥近来夜里睡不安稳,问了下面的人说茉莉能够助眠,就去花房搬了一盆过来,想送给大哥……” “无事献殷勤。” 赵之栩没因为她讨好就送了语气,反而更为厌恶,“我早跟你说过,不准你来我的院子,不准你在我眼前出现,而且谁准你打听我的事情,是想故意帮着你娘来做什么?”他说话间,一把抓住女孩儿的手腕,“你窥探我行踪?!” “我没有。”赵宜面露慌乱,吃疼时眼眶泛红,颤声解释,“大哥,我没有,我只是……” “行了!” 赵之栩手中一甩,身前的人踉跄着险些跌倒,他丝毫没在意她吃疼低呼,冷声说道,“你不过是你那贱婢生母带来的拖油瓶,父亲糊了脑子让你入了族谱,可你别以为改个姓就真是赵家人了,好生守着你的规矩,待在你的院子里,下次再敢凑过来,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他满是嫌恶的拿着帕子擦了擦手,然后扔在地上,抬脚踩着那片茉莉就径直离开, “叫我大哥,你也配。” 赵家下人不少,廊前这番动静自然惊动了人。 眼见着赵宜红着眼掉着眼泪,低头将地上踩得稀碎的花枝捡进了盆里,端着离开,外面的下人都是目光各异。 孙三味撞了下身旁的人,“那是五小姐吧,大公子怎么对她这样?” 身旁人看了他一眼,“你不知道?” 孙三味摇摇头,“我这不是才刚进府。”从袖中取了几个铜板,塞给身旁那人,“你悄悄与我说说是怎么回事,免得我回头犯了忌讳。” 得了好处,那人这才说道,“这也不是什么隐秘事儿,你知道府里大夫人是续弦吧?” 孙三味点点头,这事儿他来赵家之前就已经打听过了,赵家有三房,但是赵家老爷子赵定坤最看重的是大房的人,大房先前的夫人两年前走了,如今这位是继室,听说和大老爷格外恩爱。 “咱们如今的大夫人是二嫁之身,五小姐便是她前头那位的,随大夫人一同入的府,大爷爱重夫人,便也对五小姐爱屋及乌,不仅允她改姓上了族谱,也将她视若己出,大公子原本对五小姐还算不错,可后来不知怎么的,便突然有传言,说……” 那人四下瞧了一眼,压低了声音, “说大爷成婚之前,就与现在的夫人相识,与前面那位成婚后还与她有往来,还说五小姐本就是大爷的亲生血脉,再加上后来出了些事儿,大公子就对五小姐厌恶至极。” 他说完提醒了一句,“大公子最讨厌的就是大夫人和五小姐,可千万别在他面前提及。” 孙三味连忙点点头,“我知道了,多谢了,回头请你喝茶。” 打发走了那人之后,见四下无人,孙三味才快步朝着那位五小姐离开的方向跟了过去,等远远瞧见人后,他便隔着距离缀在后头。 瞧着那姑娘抱着花盆掉着眼泪,一路穿过了大半个赵家,遇见了不知多少下人,甚至还有几个赵家子弟,将她被人“欺负”的事情闹的人尽皆知,这才走到偏僻处。 只是一个拐角,人就不见了。 “人呢?”孙三味喃喃,追上前两步,却见四下都无人影。 他皱了皱眉,没想着把人跟丢了,正思忖着要怎么打听一下这个赵五小姐的事情,就冷不丁听到身后有人说话。 “你在找我?” 孙三味吓了一跳,蓦地回头就瞧见赵宜抱着那盆茉莉花站在他身后,他后脊上冷汗“唰”的就流了下来。 “你跟了我一路,想做什么?”赵宜幽幽问。 “小人没有……” “你当我是傻子?” “我……” 孙三味对上她目光,连忙低着头,像是不安,“小人只是瞧见五小姐难过,怕您出什么事儿,想着跟着您,万一您有点儿什么,小人帮一帮指不定能在府里露个头得点儿好处,可小人绝无恶意。” “是吗…”赵宜定定看着他,那目光瞧得人心头发毛,“你可知道窥探府中女娘是什么罪?” 孙三味脸都白了,他来茂州好些日子了,好不容易才与赵家一个管事混熟,借他进了赵家,要是真落个窥探主家的罪名,惊动了赵家能做主的人,他的身份根本经不起查,铁定会露馅。 赵宜缓步上前,“所以,为何跟着我。” “我……”孙三味额上都浮了汗,正当他绞尽脑汁想着如何脱身时,不远处突然传来女子细细柔柔的叫声。 “表哥。” 孙三味隐约觉得这声音熟悉,抬头看到站在那儿的女子时,眼眸猛地睁大。 还没回神,就见一道身影笑着冲了过来,伸手就攀着他肩头,“表哥,你可让我和姐姐好找。” “表……咳,弟?” 孙三味瞧着身旁的赵琮,再看了眼孟宁,结巴了下,才说道,“你,你们怎么来了?” 还混进了赵家! 第121章 温家姐弟 孙三味没想到会在赵家看到孟宁和太子,猝不及防更是被太子那声“表哥”给叫懵了。 赵琮攀着他肩膀笑道,“怎么,表哥不认识我们了?” “没……没有。”孙三味忙压住眼底惊诧,“只是没想着在这里见到你们。” “是凑巧。”孟宁身上伤势还未痊愈,人瞧上去带着病色,缓步上前说道,“我和阿弟随家里送货到关口,半路遇了贼匪,好再凑巧碰上了赵家二爷的车队,赵二爷好客非要我们过来坐坐,结果方才走到那头时就隐约瞧见你,没成想真是表哥。” 孙三味和赵宜这才留意到,眼前二人身后还跟着个管事,那人忙行礼,“五小姐,这二位是二爷的客人。” 赵宜怀里抱着那盆如被蹂躏过的茉莉花,早没了方才咄咄逼人的样子,只静静瞧着孟宁他们。 孟宁却像是没留意,蹙眉看着孙三味,“表哥,你怎的没在蜀地来了茂州?上次阿娘让人传信时,你还说家中很好,阿娘给的田地、银钱都不肯要,可现在你怎么?”似目光落在他身上仆人衣裳上,她眼微皱,美目泛红,“舅舅走后,你说什么都不愿意跟我们去江南,却留在这里……你是不喜欢我们吗?” 从蜀地过来,送货到关口,还给田地、银钱…… 孙三味本就是机灵人,抓着几个要紧的词儿,就明白了孟宁他们眼下的身份,他顺着她的话面上露出赧色,嘴里道,“没有没有,我真的很好,阿爹走了也给我留了东西,我能养活我自己这才没去寻姑母,我来赵家干活也是想着能长长见识,学些东西……” 赵琮没有孟宁那般婉转,直接皱眉,“当下人能学什么,表哥莫不是诓我们?”又看了眼赵宜,“难不成是因为这位姑娘……” “不是!”孙三味先是愣了下,撞上赵琮有些怀疑的目光,这才反应过来他话中意思,脸上顿时腾的涨红,急声解释,“五小姐身份尊贵,哪是寻常人能高攀的,我只是凑巧在这里遇到她,瞧见她手里的花碎了才问了一句,表弟你莫要胡说。” “阿蒙。” 孟宁扭头轻斥,“不许拿女子名节儿戏。” 赵琮一副纨绔子的样子,被呵斥了乖顺了些,“阿姐我错了。” 孟宁,“道歉。” 赵琮抿抿唇,“是我出口无状,还望五小姐见谅。” 孟宁在旁说道,“我家阿弟性子顽劣,不是有意冒犯于你,你若生气,我便罚他。” 赵宜瞧着眼前这姐弟二人,从他们刚才出现,到与孙三味的互动,瞧着都是自然亲昵,也没什么可疑的地方,可是这二人无论是衣着佩饰,还是神态气度,都不像是寻常人家能养出来的,特别是这女子,瞧着一副身子柔弱病态的样子,说话却隐隐透着强势。 只一眼,一声轻斥,便叫她身边那纨绔少年乖顺听话。 这二人瞧上去不同寻常,偏生他们这般亲昵的表哥,却在赵家当一个下人,而且骨子里就没有高门大户养出来的骄矜味,反透着一股子常年混迹市井的油滑。 赵宜抱着花盆轻声道,“他也并非有意。”复看向那管事,“既是二叔的客人,那我就不多打扰了。” 点点头,便径直抱着花盆便转身离开。 赵琮嘟囔,“阿姐,她这是生气了?” 孟宁皱眉,“你拿女子名节玩笑,与你生气有什么奇怪?” 赵琮顿时讷讷。 赵家管事见状连忙上前,朝着孟宁二人说道,“温小娘子别见怪,五小姐一直便是这性子,不是与你们置气,你们不必在意。” 孟宁有些疑惑,方才来时瞧见孙三味似是被这女子为难,她和赵琮这才匆忙过来,没想到遇到赵家女娘,只是这个管事提起这位五小姐时,语气并为何没那么恭敬,甚至透着一丝轻慢,这个赵五小姐……她顿了顿,“终究是我阿弟无礼,晚些时候我会命人送份赔罪礼过来,还望管事帮忙转交给五小姐。” 那管事闻言倒也没拒绝,笑了笑,“温小娘子客气了,二爷在里间候着,这位……”他看向孙三味。 孙三味连忙说道,“表妹你们先忙。” 孟宁点头,“那晚些时候,我再寻表哥。” 管事的领着孟宁二人朝里走时,状似无意说道,“温小娘子在茂州有亲人,之前路上怎没听您提起过?” 赵琮嘟囔着嘴,“那是我舅舅家的儿子,没想着跑来给人当下人……” 孟宁扫过去一眼,赵琮顿时闭嘴。 孟宁这才缓声解释,“我母亲娘家是蜀州的,后来嫁去了江南,舅舅之前病逝,母亲便想接表哥去温家,哪想表哥说要替舅舅守丧不肯离开,加之我外祖家中也算富庶,想着表哥是不愿意寄人篱下,母亲才没有强求,我原是打算送完货便去蜀州寻他,哪想他居然来了茂州。” 说话间她忍不住眉心轻皱,抿着唇似是不愉。 管事见状只瞬间就勾勒出“真相”,他忍不住暗中摇了摇头,这温家可是江南出了名的富户,生意遍布天下,就连他们远在茂州也曾耳闻,这种人家手指缝里漏出一点半点,就能让人吃得肚皮滚圆,为了点儿所谓的面子,宁肯给人当奴才也不肯上门求助,这得是有多蠢? 赵家二房,已至中年的赵家二爷坐在自雨亭中,早有下人传了消息过来,他侧目,“你说温筠的表哥,在赵家当下人?” 来人小声解释了几句,赵家二爷挑了下眉,随即嗤笑, “蠢货。” 嘲讽了一句之后,他问,“可签过身契?” “签了,但是是典身契,而且也才刚进府没几日。” 赵二爷皱眉,典身契随时可赎,人也还是良民,这也就意味着只要有银子赎身,赵家就不能以性命拿捏那人。 “可惜了……”这若是死契,该多好。 赵家看着显贵,在茂州更是一等一的士族,但族中枝繁叶茂,处处都需银钱,他们与京城皇族关系并不亲近,鲜少能得恩赏,族中一切花销都得靠着自己,他这些年虽将赵家生意经营的不错,但比起温家却根本不足一提,若能将温家绑在赵家身上,那将来便不必再愁银钱。 更何况如今京城局势微妙,他也隐约察觉到父亲恐怕有意插手,若他们赵家真想入主京城,那所需要银子只会更多。 前几日遇到这温家姐弟后,赵二爷就尝试过想要拉拢关系,他主动算计着让他们“救”了他,借此拿着“救命之恩”缠上了他们,可是那温家女娘温筠瞧着病怏怏的,实则却精明极了,平日里闲谈待人温和有礼,可一提及利益相关便成了蚌壳,嘴里撬不出任何有用的。 赵璘敲了下桌面,想着该怎么利用孙三味的事情。 “二爷,温小娘子他们到了。” 赵璘收敛算计,瞧见迎面过来的人,脸上浮出笑起身,“你们总算来了,再不来,我可就要去寻你们了。” 第122章 博弈 孟宁并没有因为里面人迎出来便加快脚步,反倒一如之前,缓步走到那自雨亭前。 亭顶引流水而落,檐角飞流四注,涓细水流如瀑布落入四周水池中,溅起水雾虹光。 赵琮锦衣华服,侧身扶着面色苍白的孟宁踏上石阶,“阿姐,当心脚下。” 孟宁缓步而上,进了亭中之后,才朝着赵璘温和一笑,“让二爷久等了。” 赵璘从方才就一直留意着二人,这自雨亭以白玉为柱,琉璃为瓦,引山泉至顶,水沿屋檐成帘,夏日处之凛若高秋,别说是南地,就算是在京城贵地也鲜少能见,可是眼前这姐弟二人却仿若寻常,那少年更是不喜这水汽,只皱紧了眉头扶着带着病容的女子。 赵璘心底念头转着,面上笑容更盛,“贵客临门,哪能算得上是久,何况若不是我刚回来,手头上的事实在脱不开身,该我亲自去接我的救命恩人才是。” 孟宁闻言面上露出些无奈,“赵二爷这般说简直是折煞我们,若不是我阿弟胡闹,惹来了那些难民,也不会牵连了二爷跟着受累。”说话间她看了眼赵琮,似是责怪,“赵二爷不与他计较,已是他得了便宜了,若真闹出事端,回去后他定然少不了一顿板子。” 赵琮讪讪,嘟囔了声,“那我哪能知道那些人不好,我就是给点银子,他们就都围上来……” “还说。”孟宁轻斥。 赵琮闭了嘴,但少年眉眼间多少还是能瞧出来他不服气。 赵璘在旁失笑,“温小公子也是心善。” 孟宁却道,“不想后果的一味心善,那便是蠢。” 赵琮脸鼓鼓的,却瘪着嘴没敢反驳。 赵璘看着二人模样眼色不由深了些,这温家姐弟二人,姐姐温筠稳重城府,弟弟温蒙却心性单纯,一看就是金银窝里养出来的小公子,刚开始遇到时,他们还曾遮掩身份只扮作寻常商户,后来还是这少年说漏了嘴,他才知晓二人竟是温家的人。 最初赵璘对二人身份有疑,也心怀防备,怕是有人故意接近赵家,可谁知这温筠对他更甚,从相遇之初便极为冷淡,不愿与人同路,后来在知道他是茂州赵氏的人后,更恨不得能离他远远的,寻了个借口就想带着温家那些人远离。 这赵璘怎么愿意? 温家富可敌国,赵家若能搭上以后便不缺银子,这姐弟二人他当然不可能放过,可是温筠太过谨慎,且几次相处看似温和实则冷漠疏淡,若是用寻常手段交好,很难让她下戒心,反倒是她弟弟,心思简单,又天真单纯,赵璘不过是让人扮作蜀地难民,引了一群人堵在路上磕头跪求,这小公子立刻心善散了吃食银子,结果就捅了马蜂窝。 那些饿疯了的难民险些将他吞吃下肚,赵家凑巧露过,又凑巧被他牵连遭人围攻,等温家的人赶来“救”了他们。 这救命恩人的名头温家虽然担了,但论错处,却在温蒙。 温筠就算再不愿意,这情,她得承,这“救命之恩”,她得要。 赵璘心中自得,笑盈盈说道,“温小娘子莫恼,虽说这次惹出些事,但温小公子这般好心肠在咱们这种人家却是难得的,而且我相信他也会汲取教训,往后也会多些警惕。” 赵琮连忙朝着赵璘给了个感激的眼神,然后勾着孟宁衣袖撒娇,“就是,阿姐你别训我了,我下次不敢了。” 孟宁睇了他一眼,“你最好是。” 下人端着托盘过来,陆续将茶点摆放在桌上,赵璘笑着命人将其放到了赵琮身前,“这蜜沙冰和樱桃酥酪年轻人喜欢,孟小公子尝尝。” 又有人送了杯盏到孟宁身旁,赵琮连忙伸手一挡,“我阿姐不能用……” 端着杯盏的下人连忙俯身,“小公子放心,我家二爷吩咐过了,温娘子用的是清茶。”她将杯口露出来,说是茶,实则杯中却是清水,里面什么都没放。 赵琮这才松开手。 赵璘说道,“之前一路上我就发现,你因服药只饮清水,赵家后院有一口天然泉眼,水质清冽,我命人取了烹煮之后送上来,应当不会冲了药性。” 孟宁看了眼那杯子,“赵二爷有心了。” 赵璘关切,“你身子可好些了?脸色怎还这般苍白。” “我这是娘胎里带来的弱症。” “弱症应当也能调养才是。”赵璘连忙说道,“我府里有两个不错的府医,茂州城里也有极善调养身子的大夫,你们不如在赵家住上几日,我寻他们替你瞧瞧?” 孟宁闻言浅然笑了笑,却拒绝,“多谢二爷好意,只是我这身子打小便是如此,连京中的御医看过也难出好方,就不为难其他人了。” 赵璘还想要再说话,她就道, “我和阿弟原早该到茂州,实因蜀州突然洪涝耽误了行程,还与家中断了联系,父母怕是担忧极了,所以等将手头的货交接妥当,我们便要返回江南了。”顿了下,她侧头看向赵琮,“阿蒙。” 赵琮伸手从袖中拿出个东西来,递给了赵璘。 赵璘低头看清楚那是块成色极好的麒麟佩,抬眼凝声道,“温小娘子这是何意?” 孟宁浅声道,“阿蒙之前连累二爷受过,这玉佩是温家信物,凭此可在任意一家隆裕钱庄提取五万两银子,全当是阿蒙给赵二爷的赔罪礼。” 赵璘定定瞧着对面的女娘,五万两白银,就算放在赵家也绝不是小数目,许多商户一辈子都赚不回来的银子,可眼前这女子却是说给就给,还用的是赔罪礼的名头,她这是想要用五万两银子,买断之前所有纠葛? 赵璘神色微冷,缓声说道,“温小娘子出手可当真是大方。” 孟宁说道,“阿蒙有错,自当罚他。” “可之前的事不过是意外,温小娘子这么介怀,倒显得我怠慢了你救命的恩情。”赵璘说话间,没碰那玉佩,只神色不愉,“若照温小娘子之言,我是不是也该给你十万、八万两的银子,才显得我赵家之人的性命,和温家人一样贵重?” 孟宁说道,“赵家乃是皇族,二爷自然贵重,温家如何与您相比,您若觉得这银子当作赔罪礼不合适,那便当成是我阿弟愚钝犯蠢交给您的学费。” “多谢二爷费心,命人教他一课。” 赵璘神色一顿,触及对面女子脸上淡漫笑容,指节蓦地收紧。 ? ?新年快乐~ ? 祝所有宝贝阖家幸福,顺遂安康~ 第123章 凭什么 檐顶流水潺潺,水花落在栏边溅湿了白玉石台,亭中气氛凝沉。 赵璘缓然开口,“温小娘子是否误会了什么,我并无他意……” “赵二爷。”孟宁轻声打断了他,“温家车队是先过蜀地,才至茂州。” 赵璘眼神颤了下。 孟宁说道,“温家车队本该在半个月前就入茂州,是因洪涝过境,又听闻太子殿下现身蜀地欲往茂州,我们才暂缓行程,后来得知太子悲天悯人,以储君之名汇聚难民,寻求水患解救之道,茂州之行定会耽误,我和阿弟这才日夜兼程入了茂州。” “蜀地的灾情,我比二爷清楚,投奔太子的难民无数,奉陵、从阳、阆丘等地也都各自赈灾,蜀州虽遭水患,却无毙野之象,官府赈济及时,又有太子威望震慑,没有乱民,没有暴徒,失宅之人更寄希望多投奔上游州县,那日围困二爷和阿蒙的人从何而来?” 少女年岁不大,病弱苍白,因为中气不足言语间听不出半分咄咄逼人,温和细静如流水浸润,可是每一个字都让赵璘脸上僵硬几分。 她将那枚玉佩放在桌上,朝前轻轻一推, “宅中之子不见风雨,难成大器,难得赵二爷肯如此费心教导阿蒙,这五万两白银,便算做我这个做姐姐的给您的谢礼。” 她并未避讳赵璘私心,也知道那场救命之恩是早早设局,她弟弟被人戏弄,赵璘更未存好心,可她丝毫不恼,反而仅仅将此当作她那温室养大的弟弟一场历练和教训,她风轻云淡的送出五万两的“巨款”,那不是示弱,反倒是温家极为强硬的态度。 “温小娘子……” 赵璘连忙起身想要说话,孟宁却是轻声打断。 她起身,收手轻理衣袖,“谢礼已至,多谢二爷款待,我身子不适,就与阿弟先告辞了。”侧头,”阿蒙。” “多谢,赵二爷盛情!!” 赵琮脸色涨红,又是铁青,狠狠瞪着赵璘,一字一句都是咬牙切齿,将一个干净心思满心热情的少年,被人算计后的恼羞成怒表现的淋漓尽致。 “走吧。” 孟宁朝外,赵琮他咬牙剜了眼赵璘,连忙转身扶着她朝外走。 赵璘心急,“二位且慢!” 二人丝毫未停,赵璘连忙朝外看去,原本守在外间的赵家下人顿时挡在了亭前出口。 “让开!” 赵琮怒斥了声,见几人巍然不动,直接拧着眉毛,转身恼怒,“怎么,赵二爷算计我和阿姐不成,现在就想要朝我们动手,你们赵家行事就这般霸道?我告诉你,我们温家也不是好欺负的,你要是敢动我和阿姐分毫,我阿爹他们绝对不会放过你们……” “阿蒙。” 相比于赵琮,孟宁平静许多,她伸手轻拍了下少年,抬眼看向亭中的男人,“赵二爷,这是何意。” 赵璘连忙上前几步,“温小娘子,我并无冒犯之意,只是有些误会想要解释清楚,之前算计令弟是赵某糊涂,但我发誓对令弟绝无加害之心,我只是久闻温家大名,想与二位结识……” “眼下我们与二爷已经结识了。” “……” 赵璘噎住,这女子若是如同那少年一样恼羞成怒,或是动气质问,他还能强辩几句,偏偏她从头到尾都冷静至极,既不动气,也无羞恼,甚至眼神都温柔安静,衬托的其他人都像是在无理取闹似的,他磕巴了下才道,“既已相识,那不妨多坐坐,也好让我尽地主之谊…” “赵二爷,你可知,我在蜀地时,见过太子。” 赵璘瞳孔猛的一缩。 孟宁唇色淡极了,说话轻细,“鱼尧堰坍塌,太子被困奉陵,陈王之人欲放难民入城置太子于死地,然他却力挽狂澜,凭借一个奉陵县令以及区区数百衙兵,便生生止了乱局,收拢了民心,压住了暴动,更借那些人抵挡住了靖钺司和各方试图窥探动手之人,就此有了自保之力。” “身为储君,他虽年少却已合格,心胸、手段、城府样样不缺,只是暂时时运不济,可我却未曾出手帮他。” 赵璘皱眉,“你这话是何意?” 赵琮在旁嗤笑了声,“你连这话都听不懂吗,太子龙困浅滩,温家要是有意插手皇权,只需要于太子落难时出手便能换来不世之功,雪中送炭的恩情他定然铭记于心,一分钱便能换来十分的报酬,我温家又何必选择看似鲜花着锦,实则如烈火烹油的赵家?” 他这话说的嘲讽,孟宁没有反驳,只站在他身旁继续,“赵二爷,温家世代从商,不涉朝堂,若只是交个朋友,温筠自然愿意,但您若图的是其他,恕温筠无能为力。” 孟宁说完后,朝着他俯身行了个礼,便欲带着赵琮离开。 “温筠。” 赵璘上前半步,站在她身后沉声道,“温家不愿涉足朝堂,只想明哲保身,可如今陈王把持朝政,太子又于蜀地起势,陛下在京中生死不明,天下大势已变,普通百姓便也罢了,偏安一隅或许能躲避变故,可是温家富贵企及,家业倾天,又怎能不惹人眼红。” “今日是我,明日便能是旁人,若有朝一日天下大乱,你觉得你们温家能逃脱得掉?” 孟宁旋身,那温润眼中冷淡了几分,“你也说了,是你,也能是旁人。” 赵璘愣了下,“什么意思。” 孟宁说道,“意思就是,我凭什么选你们赵家。” 赵璘张嘴欲言,就被她毫不客气的打断, “别说什么赵氏是皇族,太祖虽认了你们这一脉,但这么多年茂州赵氏未出一个入中枢的官员,那一个远山侯的牌子,就如同笑话挂在你们赵家数十年。” “但凡京中视你们为一体,便不会这般不给你们颜面,更不会冷待你们将之困守所谓祖出之地多年,况且赵氏连堂堂正正来与我相谈的底气都没有,用些鬼魅伎俩引我来此,就算天下大乱,你凭什么觉得温家若想避难,会选你们赵家?” 孟宁从入赵家,就温和无害,可此时赵璘步步紧逼却让她生了厌烦,说话也变得尖锐亦不客气。 “那皇位无人不想,可赵氏凭什么?” “论正统,有太子,论权势,有陈王,就连如今盘桓茂州的庆王等人,都各有封地兵权,谁不比你们赵氏更有机会,温家凭什么选择你们。” 孟宁抬眼看着对面脸色难看的男人,吐字如刀。 “就凭你们,姓赵?” 女子说完后,兀自笑了声,如同一耳光扇在了赵璘脸上。 第124章 抢来的,才香 赵璘从没想过这女子会这般不客气,旁边赵家下人更是,之前引他们过来的那个管事忍不住上前,“温小娘子,你这话说的未免太过难听,你们温家不过是卑贱商户……” “既觉商户低贱,赵家还谋算拉拢,怎么,你们二爷是自甘下贱?”赵琮说的戾气。 那管事脸上顿时涨红,“我,二爷,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 “行了。” 赵琮懒得看他,直接打断,“奴随主意,赵二爷既看不起温家,又贪温家银钱,天下哪来这么好的事情,先前那事是我蠢,以为遇见合缘之人,那五万两银子就全当是我买个教训,可你们赵家要是再咄咄逼人,休怪我对你们不客气。” 赵琮扶着孟宁径直走到自雨亭前,拦路之人还想伸手时,赵璘沉着脸,“让他们走。” 姐弟二人头也不回,身影消失在园子尽头。 赵璘扭头看向身旁那个管事。 那管事噗通跪地,“二爷,我不是有意插嘴,实在是那温家姐弟羞辱您和赵家……” “替赵家出头没错,但你不该折辱温家。” 商户低贱,但那也要看什么样的,如温家这般财可通神的门户,就算是皇亲贵胄那也得捧着,他本就因为之前的事惹恼了那姐弟二人,一句“卑贱”更是如同火上浇油,赵璘沉着眼,朝着面色惨白的管事道,“自己去领三十杖责。” “是,二爷。” 管事的白着脸退走,旁边近随上前,“二爷,那温家姐弟……” 赵璘抿唇,“我没想到,温筠看着柔柔弱弱,却这般不好应付。” “可此事会不会太巧了些?”随从小声说道,“您与温家姐弟在月峨山相遇,那难民的事闹出来也有好几日了,温筠只字不提,随您入茂来了赵家后却又出言相拒绝,而且还突然冒出来个表哥在咱们府中,这温家会不会是早有预谋,又欲擒故纵……” “二爷。” 自雨亭外,有人快步走到近前。 “这是温小娘子交给二爷的,说是她表兄与家中混闹入了赵家,这是他的赎身银钱,人她今日便带走了,明日温家会派人过来拿他身契。” “温小娘子说,若银钱不够,差多少温家补足。” 那下人捧着一叠银票上前,赵璘接过看了一眼,厚厚一沓,足有千两,别说是买一个下人,就是一百个都绰绰有余,他嘴角垂下来,“她倒是大方。”那温筠分明是想要和赵家撇的干干净净,这般情况怎会是早有预谋,欲擒故纵? 赵璘抬头,“父亲呢?” “在岳安堂。” “我去见他。” …… 岳安堂里,赵老爷子伏案正在练字,赵璘站在一旁低声说着温家的事情。 等他说完后,老爷子笔锋一停,余光扫过桌上那沓银票,还有上面压着的麒麟佩,淡声道,“蠢。” “父亲……”赵璘低头。 老爷子手中未停,墨迹在纸上渲染,声音平静,“你既是有意拉拢温家,就该示之以诚,哪怕一时难以打动那温家女娘,她碍于赵氏明面上皇族的身份也不会与你交恶,之后自有大把时间摸准温家所需,引其合作,可你偏偏选了最下作的手段。” 赵璘辩解,“我并非有意,实在那温家女不好相与,而且我之前也对她二人身份有疑,想要趁机试探一二。” 京中出事不久,赵家身处风口浪尖,茂州暗潮汹涌,谁知道温家姐弟会不会是有人假冒故意引他接近?所以赵璘才会弄出难民的事情,一是想要探一探他们深浅,二也想着若真是温家的人,也能让他们欠下人情,方便接下来的走动。 “之前几日,温筠都未曾表露什么,就连温家小子与我亲近她也不曾阻拦,还与我言笑晏晏,我实在是没想到她竟是一早就知情,还对我们赵家这般不客气…” “人家是拿你当她弟弟的磨刀石,凭什么对你客气。” 赵老爷子拿着笔,抬眼锐利,“就如她所说,温家若想入局,谁都比我们赢面要大,而且赵家表面显赫,你若大大方方与温家商谈,他们摸不清赵氏深浅自不会与你撕破脸交恶,偏你自己先露了怯。” 若非底气不足,堂堂皇族,行事怎会如此卑劣? 那压着银票的麒麟配色泽温润,雕工品貌皆是上上乘,哪怕不看其身后代表的东西,光是玉佩本身就已价值千金。 温家人挥金如土,不在意银钱,自也早就习惯旁人对于他们手中黄白之物的觊觎,赵老爷子看向脸色泛白的次子,“将这麒麟配和银票收起来,再把那温家表兄的身契备好,另备二万银钱,你亲自给温家姐弟送过去。” “父亲?”赵璘抬头,“您是要让我给她赔礼道歉?” 赵老爷子抬眼淡道,:“不是赔礼,是诚意。” “诚意?”赵璘不解。 赵老爷子说道,“你到现在还没明白,温家那女娘所介意的并非你谋算她弟弟,而是你从一开始就想要空手套白狼,什么都不打算付出,就想要让温家替你出力。” “她厌恶的是你贪蠢,是赵家自负,你亲自将东西送过去,也无须说什么赔罪之言,只告诉她,她想要东西我赵家能给,她若有意,便过府一叙,届时我会扫榻相迎,亲自与她详谈。” …… “温小娘子,赵家居然真的把东西送回来了,而且还多给了二万两银子。” 孙三味数着手里的银票,瞧着那身契说道,“而且他们连赎身的银子都没要,直接把我的身契送了回来,你简直是太神了!” 方才他被孟宁二人带回来时,就知道了那麒麟佩的事,天知道孟小娘子扯下弥天大谎,冒充温家人也就算了,竟还给出个所谓的信物谎称能换五万两白银,这要是赵璘当真收了却取不出银钱,那他们身份瞬间被戳破,到时候他们怕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雁娘子拿着汤匙搅动着药汤散热,闻言问道,“你早就知道赵家不会拿这玉佩?” 孟宁“嗯”了声,“赵家外强中干,想要染指皇权,光靠一个姓氏远远不够,五万两银子和整个温家,他们只要不蠢,就知道该怎么选。” “那你就不怕玩脱了?万一赵家都是蠢货呢。” “他们蠢,总有人不蠢。” 雁娘子闻言皱眉,显然没听懂她的意思,反倒是一旁的赵琮,迟疑了下说道,“阿姐是想要借走这一趟赵家,坐实我们温家人的身份?” 孟宁有些诧异的看过去。 “我也是猜的。”赵琮说道,“茂州如今表面安宁,实则暗潮汹涌,人人皆知太子前来茂州,势必会与赵家接触,那地方如今就是个滚油沸锅,连我们不过是与赵璘同行进城,就已有人前来窥探,更何况是赵璘身旁,那赵家上下看管再严,也不可能将所有眼线都拔干净。” “阿姐带我走这一趟,一是冲着赵家,二便是要借赵璘坐实了你我温家人的身份。” 孟宁见少年侃侃而谈,眉眼清亮,她扬唇笑了下,“不错,有赵家背书,外间会对你我身份坚信不疑,但最重要的是,我要让温家被所有人趋之若鹜。” 赵琮疑惑,“可是赵璘不是已经信了我们?” 孟宁淡道,“他是信了,但温家在他眼里不过是个有钱些的商户,他对我们所有的亲近交好,都只是为着我们手中的钱财,绝不会将我们视为平等联手的对象。” “低人一等,便意味事事遭人拿捏,他也会毫无顾忌与我们提条件,届时他若要温家先拿十万八万两的诚意。我和殿下拿什么给他?” 本就是冒充的,他们身边所带银钱寥寥,拿不出银子,还如何维系温家人的富贵? “反之,我们若能让赵璘坚信我们对赵家无所求,赵家的每一次主动示好,都会让外间对我们趋之若鹜,让本不欲争抢温家的人也生觊觎之心。” 这世间无论什么东西,争抢得来的都格外珍贵。 只有求而不得后的垂青,与人争抢后的胜者,才会愈发珍惜温家这块“香饽饽”,从而让温家之后的每一句话都有足够的份量,以最快的速度,顺理成章的融入茂州各方势力之中。 温家从头到尾,都是被强行拉入乱局,谁会疑心他们的无辜? 赵琮听的眨眨眼,孙三味咋舌。 雁娘子却是啧了声,总结道,“送上门的不好,非得求而不得才觉珍贵,说到底,就是犯贱。” 赵琮二人顿时哭笑不得。 雁娘子将晾凉些的药碗递到孟宁面前,“行了,吃药。” 第125章 推他们一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青君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