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剑》 第1章 一夜鱼龙变 南宋末年,天下纷争四起,武林也是动荡不止。 武林中有两大圣地,一个是剑神宫,另一个叫做乱云庄。 剑神宫里,人人只专心修剑,不问世事。其剑法精妙,世间无双。老剑神更是到了剑气化形,无剑胜有剑之境。 乱云庄,则是收集了许多曾经轰动武林的绝学。这些绝学大多稀奇古怪,只在江湖上昙花一现,但惊艳无数。 然而,乱云庄中,每一本秘籍,都是对修炼之人有特殊要求。比如《天魔琴》,便是要双手天生六指,才能修炼;《地煞劲》的修炼者,则要天生比普通人多一条经脉;《千面功》,相对容易一些,便是要求先毁去自己的容貌。 所以乱云庄里的人,奇形怪状,甚至有些瘆人无比。但每一个人,都是身怀一种绝学的奇人。 太白山脉上,终年白雪皑皑,银装素裹。 山巅有一道宫门伫立,宛如通天之门。 牌匾上有三个鎏金大字,“剑神宫”。 而在这堂皇富丽的大殿上,却是有一个白衣胜雪的男子,单膝跪地。 男子旁边躺着一个七、八岁的孩童,也是一身白衣,但脸色惨白,身上冷汗直冒,似有恙在身。 大殿上首坐着一人,衣着华丽,面如冠玉,神态无喜无悲,只是眉宇间给人一种慵懒不兴的感觉。 有资格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当然是剑神宫的当代宫主。 宫主身边有两个护卫,昂首挺胸,气势不凡。 而堂下两边还各站了五人,乃是剑神宫的十大长老。 大殿的气氛有些让人感觉压抑,但那白衣男子却不得不开口打破这沉寂,他是来求剑神宫能出手救他儿子。 这白衣男子名叫楚乾,只见他朝宫主行了一礼,开口道:“禀宫主,一个月前,弟子奉命向江南叶家运送一柄本宫门新铸利剑,弟子料想,这运送任务,难度不大,一路上又能增长见识,便携犬子楚泽一同前往,可谁知......竟然遇上了江南四鬼伏击。”说道此处,楚乾咬牙切齿。 原来,那躺在地上忍着剧痛的孩子,是楚乾之子楚泽。 那日,楚乾父子来到江南驿站,便是停了马,正准备去驿站休息一会,再继续赶路。 楚乾将那随身背着的由布裹住的长条形事物解下来,放在桌上。唤了小二,叫了一些热水和小食。 楚泽随父亲坐下,瞪着大眼睛环顾四周。这里人来人往,过客匆匆,很多人在这里停驻,像他们这样,吃些饭,喝口水,再继续赶路。 一辆马车停在驿站门前,便是有小厮前去招呼。马车上面下来三人,却是一家三口。男的有些发福,体态微胖,女的穿金戴银,雍容华贵。还有一小孩,却是蹦蹦跳跳,活泼无比。 这三人一进门,驿站内众人便是已经看出,这是往来的商贾,运送货物途径此处。 此时已晚,驿站内面的好位置已经都被坐的差不多,只剩下门口一侧还有一张空桌,这三人也不挑,便是坐在了这个灌风难挡的位置。 一家三口叫了些食物,便如同其他人一般,开始歇息充饥。 突然,一阵鬼哭声传来,接着便是听到一个阴恻恻的声音说道:“江南四鬼到此,要想活命的,留下钱财。” 驿站内一阵慌乱,江南四鬼,可是江南臭名昭着的绿林大盗,残忍嗜杀! 门口出现三个人影,都是蒙了面,紧身衣穿着。 那为首一人转过头,便是看到最近的那一家三口。嘿嘿一笑,伸手便向那三口之中的小娃子伸来,口中怪笑道:“老鬼最喜欢吃这等嫩嫩的小娃啦!” 那一家三口之中的男人心中大骇,左右宾客早已退到后面,而他们本来也是要往后退的,奈何实在位置不好,坐的太近,还未等起身,便已经被这三人锁定。 突然一声痛呼传来,只见那为首之人伸出的手掌无声无息的齐腕而断! 那人突逢此变,先是觉得手腕一空,正自懵住,随即钻心之痛传来,这才不敢置信的捂着自己光秃秃的胳膊,惨叫起来。 剩余那两人,见自家这兄弟还没出手,手就断了,心知有高人在此。环顾四周,却是找不到是谁出的手。 一众宾客都缩在了角落里,唯独有一桌,有个白衣男子和一个白衣小娃娃,分毫未动,那小娃娃还夹着一颗花生,往嘴里送。 白衣男子望着小娃娃,眼神平和安详,似乎眼神从未离开过,不似动手之人。 而桌上那原本被布包裹的事物,上面的一端的布,已经四分五裂,化为了纷纷布条,分散开来,露出的却是一个剑柄。 那剩下二人不知所措,懵然半晌,又突然好像接到了什么命令一般,同时双手扬起,竟然同时往地上扔出一颗小球,小球爆裂开来,整个驿站被一阵白烟充斥,肉眼难以视物。 也没有人能看到白衣男子嘴角露出一丝冷笑:“雕虫小技!” 身形突然消失在原地,桌上布条上的剑柄已经不见。 只一瞬,三声惨叫声传来。 白衣男子又回到原地,只是突然间心胆欲裂! 原本在自己旁边的楚泽,不见了! 白烟散去,众人方才可以视物。便是朝着那三人处瞧去。 那三人倒在地上,已经毫无生气,竟是一剑封了三人的喉。 但是那白衣男子楚乾额头冷汗直冒,盯着不远处。 自己的儿子楚泽在那里,只是,喉咙上还有一只大手。 楚乾这一惊,非同小可!握剑的手紧了紧,心中在计算,是这人的手快,还是自己的剑快! 同时也是暗道自己大意,这歹人既然号称江南四鬼,怎么可能只有三个人?原来还有一人,早就在这驿站里面了。 刚才瞧见自己棘手,便是使了眼色,打了暗号,让着两人先放出障眼烟雾,好让这隐藏的第四人,掳走楚泽作为要挟。 可是谁知,这剑神宫的剑法,太可怕了,如今这江南小镇,地处偏远,如何能挡这剑神宫的人?纵然有烟雾障眼,但依旧挡不住楚乾剑意的锁定。 于是,楚乾在烟雾中出了一剑,只一剑,便送这三人去了西天净土。 然而,楚乾并没有考虑到这帮人使出障眼烟雾的真正的目的。 他们的目的,是掩护那第四人掳走楚泽。 儿子在他人手上,楚乾心里不可谓不谨慎。 第2章 心殇 楚乾紧握着手中长剑,这长剑三尺七寸,剑身如虹。楚乾盯着楚泽喉间的那只手,不断调整着呼吸。 手心里已经有汗,但是手还是很稳。 喉间的手动了一下,楚乾也动了。 一道剑光如匹练。那人只觉眼前一道亮光闪过,便是再无知觉,喉咙已经被这长剑洞穿。 这一剑刺出,楚乾心神剧耗,握剑的手再也支持不住,剧烈抖动起来。 收了好几次,才将长剑入了剑鞘。 这才跑到楚泽身边,蹲下来摸着楚泽的头,说道:“儿子,怕不怕?” 楚泽摇了摇小脑瓜子,说道:“不怕......就是我的背,好疼......” 楚乾闻言,忙将楚泽转了过去。 去见一根碧绿的针,插在楚泽背上! “有毒!”楚乾心思急转,想到自己只懂一些精妙剑法,对用毒解毒之道却无半分研究,此刻想赶回家中却是赶不及,只得回身赶回剑神宫,求宫主命人救治解毒。 想到此处,楚乾忙抱起楚泽,再也不管什么门派任务,寻了马匹,急往回赶! 剑神宫大殿之外,一个青衣女子,身负长琴,在殿外焦急踱步。这女子面容清秀,脸上却是焦急的神色。好几次想要闯入大殿,却是被门口白衣剑卫拦住。但仍然是忍不住往里瞧。 大殿里,众人听了楚乾的汇报,心中对事情应该已经了然。 为首中年男子还未开口,却是左手边的第一人当先开了口。这人眼如铜铃,虬髯胡须,只听他说道:“那剑呢?” 楚乾自然认得这人,是执法堂长老周泰,主司刑罚。 楚乾回复道:“那剑,忘在了驿站。” 周泰冷哼一声,说道:“如此说来,宫门的任务完不成了?” 楚乾不想纠结这个问题,这周泰素来以嫉恶如仇,执法严明着称,但楚乾剑心通透,哪里不懂越是嫉恶如仇之人,骨子里则越是偏激,加上早年间,楚泽的娘亲又与这长老有些旧怨,只怕一时间难以化解。 但如今自己儿子身中毒素,自己是来乞求宫门出手解毒的。 便是不理那周泰,对宫主说道:“还望宫主先救治小儿,此次任务失败,对剑神宫造成的损失,弟子愿意一力承当!” 周泰却是又说道:“你儿子楚泽,是不是本门弟子?” 楚乾额头冒汗,说道:“自然是,只是犬子尚小,功力不足......” 周泰打断了楚乾,厉声说道:“既然如此,当依宫规处理!” 楚乾跪地恳求道:“还请长老先救治犬子......” 周泰瞧了眼地上受尽毒苦的楚泽,说道:“这个容易,老夫一眼就瞧出,这毒是噬功散,依附内力而发作,只需废了内力,此毒自然便解。” 又是说道:“楚泽年纪幼小,便肆意下山,导致本宫门遭受如此损失,如今本座便决定,废除这小子的内力!正巧也可解了此等剧毒,没了内力,将来长大了,也不会学他娘亲那般刁蛮任性,胡作非为!” 楚乾听得这周泰长老如此说,心中惊怒,但这周泰旧事重提,又生怕惹得宫主想起往事,下令驱逐妻子。 楚乾见事态已经超出了自己所想的程度,牙关一咬,另一只脚也跪在了地上。本是单膝行礼的姿态,变为了双膝跪地。 楚乾看着宫主说道:“自从清音入了我楚氏家门,这十年来,在剑神宫相夫教子,足不出户,早已不似以往,还望宫主明察!”头一低,猛的撞击了一下地板,却是向着这宫主磕了一个响亮的头,又保持姿势,不敢直起身子。 就在楚乾低头之际,那周泰冷哼一声,闪身而出,并指如剑,点在楚泽的丹田之上! 楚泽只觉腹中气海如气泡碰上细针,瞬间破裂,内力也是不断外泄,一同外泄的还有那“噬功散”之毒,只觉周身舒畅无比,疼痛不断减轻。待内力消耗殆尽,却是终于余毒全消,不再疼痛难当。 楚乾不防这周泰长老突然动手,赶紧起身,检查自己儿子伤势,伸手一探,但觉自己儿子丹田空空荡荡,且丹田已破,一注入内力,便如泄气般无法存储半分。 见自己儿子顷刻间丹田被破,内劲被废,楚乾心如死灰,愣在原地。 蓦然一阵,又温柔的望了眼自己儿子,眼神里难掩凄然,心里却已经浮现出一簇火苗……这周泰当真狠毒,废掉内力的同时,竟然也将楚泽的丹田点破! 要知道,内力没了,还能练回来,但丹田破了,那内劲无法存储,纵然有绝世功法,亦是无法修炼! 那周泰见楚泽竟然自己起身,在大殿上乱行作为,蓦地大喊一声:“放肆!”又道:“宫主没有让你起身,这大殿之上,谁给你胆子站起来的?”一言之间,竟然给楚乾套了顶大不敬的帽子! 楚乾冷然转过头来,陡然间一声长啸!啸声如唳! 门外那青衣女子听得这声长啸,自然认得是自己夫君的声音。自己夫君的品行素来温和,此刻只觉这声音中包含凄怒,心中一突,依然想到殿中怕是出现变故,心中焦急难耐。只是自己并非剑神宫之人,只能算的上家眷,依规矩是不可踏入这庄严神圣的大殿之中。 没有丝毫犹豫,方清音当下便目光一狠,伸手一展。 背上那长琴弹出,在空中飞转旋舞,然后便落在女子手中。 女子随即手掌在这琴上轻轻一拂,便是一段琴声如音波般袭去。门口两位白衣剑卫,直接所负长剑节节断裂,道冠四分五裂开来,随即七窍流血,竟然一招之间便已经没了生机。 女子手掌抚琴,只见这女子双手,竟然都是六根手指! “天魔琴音!”周泰长老一个愣神,想到了江湖上失传已久的这门绝学。 但丹田猛然一痛,周泰眼神一缩!竟然是楚乾趁着这周泰分神之际,含怒出手了! 入这宫主大殿,无法携带兵刃佩剑,但楚乾练剑数十载,本身剑意如茫,如今悲愤之下,全力出手,以指带剑,刺破丹田也是做得到。 然而这还不够解恨!楚乾伸手过去,欲要扭断这废了自己亲生儿子的凶徒的脖子! 大殿之上,宫主眼神一凝,身旁的护卫却是动了。这是大殿里唯一两个可以带剑的护卫其中一个。 能做宫主护卫的人,功力怎么会低? 但这护卫一剑袭去,却是对着楚乾的胸膛。 楚乾自知不是这护卫的对手,一旦被制住,自己将再无机会。虽然这长老被自己所废,可是,岂能解恨? 当下不管不顾这当胸一剑,只死命的朝着那周泰长老攻过去。 护卫的剑穿胸而过,可楚乾却面部改色。 护卫眼神冷哼一声,左手化掌,猛然拍在楚乾身上。 楚乾终于再难进分毫,被这掌力打的倒飞出去。 青衣女子刚进大殿,便是瞧见一个白衣上血迹斑斑的身影朝着自己飞来,再定睛一瞧,竟然是自己的相公楚乾! 原来这青衣女子便是楚乾的妻子,楚泽的母亲,方清音! 方清音天生六指,一出生,便是被乱云庄的玉箫先生收为弟子。 原来这玉箫先生所练《箫语功》,需要天生没有舌头,后天人为切断都不行,而这玉箫先生,便是符合这一功法之人,被收入了乱云庄,练起了《箫语功》。 玉箫先生刚一接触这功法,就是万分喜爱,因为这功法练到极处,能以箫声代替舌头说话!天生缺陷的玉箫先生,更是对这功法万分喜爱。 勤加练习之下,竟然进步神速,而也对音律十分喜欢。便是翻阅乱云庄的有关音律的秘籍,以作参考。 后来,出庄之时,偶然间碰到一个天生双手六指的女娃娃,竟然与庄内那本《天魔琴》修炼条件完美契合。便是主动收徒,让其拜入了乱云庄! 乱云庄除了庄主之外,其他人不分等级,也没有约束,想来便可来,想走便可走。 为善或者为恶,都无所谓。只是,山庄里每个人归属感都极强,不管是如何为恶的人,内心里都是将这里当做自己的家来看,不曾动过扰乱这乱云庄的念头。 第3章 极乐净土 方清音看着自己丈夫倒飞而来,胸前鲜血淋漓,嘴上也满是猩红之色,不由大怒。 身子猛地凭空而起,漂浮在空中,这却是使出了《天魔琴音》中的一招凌霄一羽。 在空中盘腿坐好,方清音将长琴放在腿上,手一伸,原本光秃秃的指甲,突然硬生生的长了半截,却是《天魔琴音》中的天魔变! 这重新生长出来的指甲,如金石利刃,划在琴弦上,又有摄人心神之能。 猛然间,方清音十二指如化为漫天细雨纷纷击在琴弦上,轻拢慢捻抹复挑,初为霓裳后六幺。 这天魔琴音一旦施展,心智不坚之人,眼前便会出现十二个曼妙女子在眼前搔首弄姿,诱人至极,尤其是以天魔变之相演奏,更是弦弦掩抑声声思。 可是,这是剑神宫大殿,在场众人,哪一个不是功力深厚之辈? 那青年宫主蓦然冷哼一声,这一声运含了宫主所修炼的无上剑意,刺耳无比,又如利剑纵劈,盖过声声琴声,击在那琴弦上。 怀中琴弦尽断,空中的方清音受到断琴反噬,一口鲜血喷出,竟是受了不轻的内伤,再也支持不住,掉了下来。 宫主看了眼瘫倒在地上一脸死灰色的周泰,皱眉说道:“周泰长老虽然脾气火爆耿直,但皆是依照剑神宫的宫规处事,并无不妥,而你等先废我执法堂长老,又大闹剑神宫大殿,与叛宫无异,今日本宫主便亲自动手,为剑神宫清理门户!” 楚乾听得这话,心中只觉难受至极,一腔道理想要诉说,却又不知对谁来说。此间状况,是自己一家三口,对上了整个剑神宫,还有生还可能吗? 楚泽躺在地上,虽然年龄尚小,但也得知自己丹田被破,终身再难习武,而父母又俱都身受重伤,悲从中来,竟然昏了过去。 方清音捂着胸口,瞧了瞧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儿子,又瞧了瞧浑身浴血,恐难支撑的丈夫,而自己也身受不轻内伤,难不成,今日一家三口,竟然要殒落在此?方清音咬了咬牙,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 蓦然间,方清音长发无风自动,挣脱了玉簪束缚,如在狂风中飞舞一般,然后一头乌黑慢慢褪去,变为了白色。 楚乾瞧得妻子此状,不由心胆俱裂,凄声喊道:“不要!” 方清音使出的,这是天魔变的第二变,以性命为代价,换得功力的大幅提升。在此期间,感受不到伤痛,内力也会源源不绝。只是,这状态一旦结束,佳人再难活命。 突然一声长啸传来:“谁敢欺负我徒儿?”这声音如从同金玉之石中所发出,生硬晦涩,但是依然能听出其中所包含的怒意。 一个书生模样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手持一根短玉箫。 手指将那玉箫在指尖一旋,便是有声音传出:“徒儿,你怎么这么傻?竟然使出这种要命的法子?” 满头白发的方清音惨然一笑,说道:“师父,你怎么来啦?” 原来这中年书生,就是放清音的师父玉箫先生!传闻这玉箫先生先天没有舌头,如今竟然能用手中玉箫发出如人一般的说话声音,想来他的《箫语功》已经大成。 玉箫先生手中玉箫再次转动,便是又发出了声音说道:“庄内修习《天机算》的神算子前日算了一命,竟然算出你今日有此命劫,隐隐显示将要殒落再此,我知晓后,便日夜兼程的赶来,谁知........竟然还是来晚一步......” 方清音笑了笑,说道:“不晚,至少,还请师父将我夫君和孩子带走,带到乱云庄,那儿,才是我们的家。”又说道:“《天机算》十算九准,既然算出我命中注定如此,我又何必强求。只是要修炼这《天机算》,必须身患绝症,命不久矣,而每算一命,绝症就更重一分,神算先生为小女子算了此卦,若是我夫君和犬子今日能安然离去,他日定然会报答神算先生一算之恩!” 方清音与师父玉箫先生叙了旧,站起身来,环顾四周,冷声道:“今日,我要你们血债血偿!” 再次施展凌霄一羽,漂浮再空中。手指在空空的长琴上一拂,竟然凭空出现了琴音。 “这是天魔琴大成才有的功力!”玉箫先生震惊。原来,这天魔琴音若是练到大成,本来就可以无琴而奏。如今所携长琴的琴弦虽断,但这天魔变第二变硬生生的将方清音的天魔琴音拉至了大成境界! 方清音往下瞧了师父玉箫先生一眼,说道:“师父可还曾记得,这《天魔琴音》和《箫语功》本来还有一首合奏?” 玉箫先生听得此问,点了点头,又转动手中玉箫发出声音道:“为师自然知道,这《天魔琴音》本来是琴魔苏婉儿所创,与当时习练《箫语功》的常山道士祁先羽相遇相知,之后,此二人将各自功法练自大成,当世又有魔头丁喜为祸武林,无人能敌。此二人为灭此魔头,合创了一曲《极乐净土》,完美的将魔与道以音相合,融为一体,当时此曲一出,可谓万径人踪灭,那魔头丁喜饶是内功深厚,堪称当世天下第一,也是七窍流血,勉强保住了性命,但也变得疯疯癫癫,不久便离了人世,此曲可谓是化解了一场武林浩劫。然而,要想将此曲演奏出来,需两个将《天魔琴音》和《箫语功》练至大成的人,合力演奏。” 方清音点了点头,说道:“没错,待苏婉儿前辈和祁先羽前辈羽化后,《极乐净土》的曲谱虽然流传了下来,但再也无人能将此曲演奏而出,反而成了绝响,如今,我时间所剩不多,师父可愿意随我一起,重现这旷世之作?” 玉箫先生的眉头微皱,徒儿的意思,他这师父又如何不明?此曲一出,方圆十里寸草不生,她这是想要剑神宫所有人,来为她陪葬!自己这徒儿心知自己不愿多造杀孽,便是以重现《极乐净土》为理由,又以自己生命所剩无几为威胁,一旦这徒儿生命耗尽,《极乐净土》恐怕又要埋没几百年,玉箫先生爱乐如痴,又如何能不答应? 只是,此间众人,将自己徒儿逼上了绝路,自己又如何不怒?杀光这里的人,又如何?玉箫先生虽然明知是被自己徒儿利诱了一下,但又怎么会生气,反而眼中满是怜悯,为了这徒儿,大开杀戒又何妨? 第4章 破苍穹 玉箫先生点了点头,转动手中玉箫发出豪气冲天的音调:“好徒儿,今日为师便与你来一起重现这曲《极乐净土》!” 说罢便是将玉箫含入嘴中,便是要开始合奏这曲《极乐净土》。 剑神宫宫主眉头一皱,说道:“罢了,这些人,你都带走!本座不再追究便是!” 玉箫先生怒极反笑,口含玉箫,不再是靠转动出声,而是以气御箫,宛如此箫变成了口中舌头,声音犹如人声。只听玉箫先生说道:“老夫的徒弟,你也配来教训?” 却也不管开口之人乃是与乱云庄齐名的剑神宫宫主。 那剑神宫宫主眼神一冷,说道:“那就别怪本宫主得罪了!”说罢,便是飞身而起,顺手抄过另外护卫手中的长剑,向玉箫先生攻去。 剑神宫的剑法《太白惊雷剑决》素来以快称雄,剑出而人惊,一瞬之间,可以刺出百道剑影,道道指向人诸身要穴,难以防御抵挡。 玉箫先生长啸一声,说道:“若是此招由老剑神使来,老夫二话不说,弃箫就戮,如今你这小子功夫不到家,也敢在老夫面前动剑?”便是使出《箫语功》里的防御法子“梅花三弄”。身前凭空出现三片梅花花瓣,挡住宫主的一剑,待宫主再出一剑,先前那梅花消失,又凭空出现再另外一个地方,挡住宫主的下一招。 玉箫先生的箫中发出笑声,说道:“老夫只动用一片花瓣,就挡住了你的剑,像你这种水平,再来两个都难伤到老夫分毫!” 剑神宫宫主哪曾受到过如此侮辱,眼神一冷,既然攻不入这玉箫先生身前,那索性换了目标,先将这妖女斩于剑下! 剑招一变,便是朝着方清音攻去,依旧使用的是《太白惊雷剑诀》! 一般长琴上有五弦,分别负责五音“宫商角羽徵”,见这宫主仗剑袭来,方清音冷眼一撇,手指在空琴上一拂,五音齐出。这却是用的《天魔琴音》中音击长空的手法,每一道指力气劲,皆能伤人无形,只是低音气劲似闷锤击胸,高音气劲如利剑切肤,效果不一。如今方清音的《天魔琴音》大成至今,同时祭出五发蓬勃劲气,以迅雷之速袭向攻来的剑神宫宫主。 那剑神宫宫主纵然出剑再快,又如何能抵挡这无形之音? 五道气劲击中空中的宫主,但听那宫主惨叫一声,倒飞而出,已然受了不轻的伤。 原来,这剑神宫和乱云庄虽然江湖齐名,但剑神宫沿用的是普通门派的那种老路数,入门弟子从最基础的内功和剑招学起,慢慢积累感悟,待基础功法练至大成之时,再校验品质德行,决定是否给予中等功法,进而再学高等功法。就拿武当派来说,先修习两仪护心功这等入门功法,练至大成,再来修行内丹术,之后还有上清无极功,纯阳无极功。 如此一来,底子打的好,却是进阶缓慢。 但乱云庄却不一样,乱云庄里,就没有这种低等功法,庄里藏书阁中,收藏的都是特定的条件才能修行的高等功法,只分先天,后天,无相三种级别,所谓后天级别,就是可以后天创造出条件进行修习,比如《千面功》,便是可以通过后天的毁容,达到条件进行修炼。再比如庄内收藏的《葵花宝典》,也是可以通过自宫进行满足条件。但先天级别则不一样,这种功法比后天类功法高等一些,只适合先天条件的人修炼,比如这《箫语功》,便是要先天缺少舌头,才能修炼,哪怕从小切去舌头,也是练不成。 而所谓无相级别的功法,却是修的不是内力,而是各种神奇的能力,比如神算子修炼的《天机算》。 简而言之,乱云庄的弟子,就没有修炼普通功法的。而且只要满足修炼条件,练习起来也是事半功倍,进步飞速。 玉萧先生自然是从小习练《箫语功》,早已大成,如今方清音也是从小习练《天魔琴音》,对《天魔琴音》了若指掌,这天魔变第二变,能以生命为代价,硬生生的将《天魔琴音》提升至大成境界,又岂是这剑神宫宫主所能抵挡? 剑神宫宫主看年纪只有四十出头,纵然天资出众,但修习初中级功法耗费了大量时间,待修习《太白惊雷剑诀》之时,已经三十出头,如今修炼不过十年,虽然凭借积累的内功底子和过人天赋,修炼起来进步神速,但能有小成之境已是勤奋不已了,这才被选为新一代的宫主。 而《箫语功》和《天魔琴音》本来就是先天级别的高级功法,比《太白惊雷剑诀》更胜一筹,且如今双双大成,凭借这青年宫主的功力,对上玉萧先生,破不了玉箫先生的防御,对上方清音,又被方清音一击打成了重伤。 玉箫先生见如今这罪魁祸首已经重伤,便是想劝了方清音收手,不管怎么说,滥杀无辜那是邪魔歪道所为,乱云庄虽然亦正亦邪,但玉箫先生也不是嗜杀之人,便想开口阻止,只诛恶首。 正在此时,一声怒喝传来:“是谁在我剑神宫捣乱!”却见一个白衣长须老人,如鬼魅般移形换影,来到玉箫先生跟前,手指一划,一道剑气喷薄而出。 玉箫先生眼神一缩:“剑气化形!是老剑神!” 这老剑神是上一代剑神宫宫主,修习的剑神宫镇派绝学《太白剑意》已经大成,一举一动都能引发千钧剑气。 玉箫先生的梅花三弄终究是抵挡不住,脸色一红,便是一口血喷出,忙使出一套身法疾退。 空中的方清音见师父受挫,心中一急,手指便是拨动琴弦,这是《极乐净土》的第一节音。 玉箫先生会意,忙凝神聚气,以箫声合琴音,一曲旷世之作《极乐净土》便发动起来。 一段悠扬的乐声响起,犹如渔舟唱晚,整个剑神宫的弟子,如闻仙乐,灵魂仿佛随着音乐飘荡,来到了神府天国,再也感受不到身体的重量,也感受不到世间的疾苦。 第5章 身殒 眼见这些弟子已然失了神智,疯疯癫癫间不断冲撞磕碰,连宫主都只得盘膝打坐、意守心神,方能勉强守住灵台清明,不至于彻底迷失,却也已是苦苦支撑,额头青筋突突直跳,周身气息剧烈波动,显然已到极限。 老剑神内力深厚,暂时还能抵挡这诡异音波的侵袭,可若再僵持下去,待内力耗尽,终究也难逃心神失守的厄运。 老剑神再也按捺不住,蓦地大喝一声,剑指一挥,一道凌厉无匹的银白剑气便朝着方清音破空袭去! 这方清音年岁尚不足三十,比起成名已久的老剑神,实战经验终究差了一截。 说到底,她还是太年轻了——纵然得了这旷世曲谱,也该先寻得稳妥防护,再行施展才是。想当年琴魔苏婉儿与祁先羽,亦是在一众高手护持之下,才敢放心演奏,对抗魔头。 如今方清音身边空无一人,老剑神这道剑气迅疾如电,她又如何能抵挡? 《天魔琴音》中虽有一曲《高山流水》可作防御,可她此刻正在演奏《极乐净土》,一旦中途换曲,不仅《极乐净土》会功亏一篑,这仓促施展的《高山流水》,怕也挡不住老剑神的全力一击。 这一击,除非有人舍身相护,否则方清音怕是性命难保。 方清音心中一凄,环顾四周皆是强敌环伺,只觉生还无望。她此刻已使出天魔变第二变,虽能暂时无视伤痛,却终究不是不死之身。 她下意识望向楚泽,见儿子似是即将转醒,又转头去寻丈夫楚乾,想再看他最后一眼。 可楚乾已然不在原地! “糟了!”方清音大惊失色。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影猛地扑到她身前! “噗——!”一声闷响,剑气狠狠撞在楚乾胸前!护体真气瞬间溃散,楚乾如遭重锤,鲜血狂喷而出。他拼尽全力稳住身形,挡在妻子面前,残余剑气在他体内横冲直撞,脏腑似已被重创。他艰难地扭头看向方清音,眼中是决绝与不舍,嘴角勉强扯动似乎想笑,却猛地咳出大口鲜血,眼中神采如同风中残烛,骤然熄灭,身体软软倒下。 “不!”方清音凄厉的哭喊撕心裂肺。 玉箫先生看得目眦欲裂,怒火在胸中熊熊燃烧,奈何口中玉笛不能有丝毫停歇。 地上的楚泽悠悠转醒,恰好目睹了父亲挡剑、吐血倒下的最终一幕。他虽只有八岁,却也明白“死亡”意味着什么——那个会将他高高举起、教他练剑的父亲,再也回不来了。 巨大的悲恸瞬间淹没了楚泽幼小的心灵,他浑身颤抖,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 抬眼四顾,场面一片癫狂混乱。弟子们双目赤红,嘶吼着相互推搡、乱冲乱撞;那穿戴庄重的宫主盘膝而坐,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剧烈颤抖,额头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显然正处在抵御魔音侵袭的最紧要关头,一丝一毫的外力干扰都可能令他万劫不复。 楚泽小巧的脸上满是泪痕,眉头紧紧皱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恨意和愤怒在他心底疯狂滋长——就是这个人,是这个宫主,还有那个老头,害死了他的父亲! 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爬向宫主。他眼中没有招式,只有刻骨的仇恨和对父亲逝去的巨大悲痛。他爬到近前,踮起脚来,小手乱在宫主身上,脸上,头上乱抓!宫主头上那根在混乱中依然碧绿夺目、稳稳固定着云纹道冠的翡翠簪子“嗤啦——”一声被他拔出!云纹道冠随之掉落,“啪”地一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宫主束起的道髻霎时散开,满头长发披散而下,模样狼狈不堪。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宫主浑身猛震! 他正处于凝神抵御魔音的生死关头,气机牵引,心神极度紧绷。道冠崩落、发髻散乱的突兀变故,如同在平静的油锅里泼进一瓢冷水!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干扰,让他本就岌岌可危的精神防线骤然崩溃! “呃啊——!”宫主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痛苦嘶吼,双目瞬间被混乱的血色充满!体内狂乱奔涌的内力彻底失控,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疯狂反噬!百会穴附近的气机枢纽瞬间炸裂!他猛地喷出一口蕴含内脏碎块的黑色淤血,周身气息如同泄了气的皮球般飞速萎靡下去。那诡异的魔音趁虚而入,瞬间吞噬了他最后的神智。他变得和其他弟子一样癫狂,双手胡乱地拍打着自己的胸口和脑袋,状若疯魔,生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 玉箫先生将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剧震!他明白,宫主在运功抵御的关键时刻,被这突如其来的外力变故严重干扰心神,导致内力彻底失控、魔音乘虚吞噬,最终走火入魔而亡!楚泽无心之举,竟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这份源于丧父之痛的恨意所引发的“意外”,精准地打在宫主最脆弱的节点上,简直是神之一手!想到楚泽是自己徒孙,玉箫先生心中五味杂陈——既为这孩子的行为暗惊暗叹,又为他小小年纪承受如此剧痛而黯然神伤。 那老剑神眼见儿子气息断绝、惨死当场,心神遭受前所未有重创!老剑神发出一声悲怒至极的狂吼:“吾儿——!”心神巨震之下,苦苦维持的防御瞬间瓦解,诡异音波如同无数钢针狠狠刺入脑海!他身形一晃,脸色由红转金,又由金转白,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显然内伤极重。 玉箫先生见状,知道机会千载难逢!他全力催动内力,箫声陡然变得尖锐刺耳,直指老剑神要害,意图配合方清音给予其致命一击。 可琴音却突然中断了! 玉箫先生心头一紧,猛地抬头,只见空中的方清音身形一晃,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直直朝着地面坠落!他顾不得箫声,身形如电般射出,险之又险地将她接住。入手处一片冰凉,再无丝毫生气——天魔变第二变时限已至,她终究耗尽了最后一丝生机,魂归离恨天。 “清音…”玉箫先生心中大恸。但他是老江湖,深知此刻情势危急:老剑神虽受重创,但根基犹在,一旦缓过劲来,后果不堪设想,他自己也伤得不轻。他强忍悲痛,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现场和那些彻底疯狂的弟子,最后落在呆立原地、望着母亲遗体无声流泪的楚泽身上。 没有丝毫犹豫,玉箫先生一把抱起楚泽,将方清音冰冷的身体也勉强负在肩上,体内残存内力毫无保留地爆发,展开绝世身法,化作一道模糊的青影,朝着远方山林疾驰而去 第6章 平安酒肆 乱云庄不似剑神宫那般建立在山巅,而是建在群山环绕之中。 选址在此,也是有一定的道理。主要特点便是易守难攻,庄外人进来要七转八绕,庄内人要出去却四通八达。 群山脚下有一个客栈,门前插了一个旗,上书:“平安酒肆”,意为祝愿乱云庄出去之人平平安安,同时也是庇佑归家回来的孩子,纵使仇家成百,追兵上千,一旦踏入此界,亦是能保平平安安。 酒肆门口,一个瘦骨嶙峋却又气度非凡的中年男子站在门口,旁边跟着一个同样七八岁模样,身穿火红色衣裙的小女娃娃。 这中年男子与小女娃似是刚来,可这门口风大,每有风刮来,中年男子都忍不住捂嘴咳嗽。中年男子咳嗽的很厉害,却是一点进屋暖和的意思都没有。 小女娃睁着大眼睛,看向旁边的中年男子说道:“爹,您身体不好,还是进屋去等玉箫伯伯吧!屋里暖和,况且就算您在屋里等,玉箫伯伯也能明白您的心意。” 中年男子微微一笑,摸了摸小女娃的头,说道:“不行,必须在此时此刻,此处等,一分都不能出差错。” 小女娃嘴一撅,说道:“又是您算出来的?您身体不好,还胡乱使用天机算,您这是嫌命长了!您怎么不想想,你女儿我还这么小,您要是去早了,留下我可怎么办?” 原来这中年男子便是那身患绝症,却修炼了天机算的神算子,而这天真可爱的小女孩,就是神算子偶然捡到的婴孩,收养成为自己义女的柳潇潇。 神算先生看了眼女儿,说道:“怕什么?这乱云庄的叔叔伯伯,哪个不疼你?”心中却是叹了口气想道:“我这不惜以这副残魂病躯为代价,掐指连算,你以为除了你这个宝贝女儿,还有谁能有这个面子?” 柳潇潇却听得自己爹爹说出还有那乱云庄的叔叔伯伯可以照顾她这等话,只当是爹爹嫌她烦,不想要她啦,便是小嘴一瘪,就要哭出来,却是想到自己这一哭,爹爹岂不是更加心烦?于是强忍着,不让泪水掉下来。 神算先生抬头看了看天色,说道:“差不多该回来了,潇潇,我跟你说,等会还有个很重要的人随着你玉箫伯伯一起回来,你可千万别怠慢啦!” 柳潇潇心中正难过,却也不忍拂了爹爹的意思,便是说道:“都依爹爹的。” 一辆马车朝客栈驶了过来,神算先生和柳潇潇都是眼前一亮,终于回来了...... 话说此前,玉箫先生在剑神宫趁着老剑神回复之机,拉过楚泽便是遁走,待用轻身功法下了山,就寻了自己来时所骑马匹,二人同乘。 等到了山下,有了人烟村庄,玉箫先生便是又花了些银两,置办了一辆马车,这才舒服了许多。村里众人见玉箫先生说话有趣,以箫出声,声音冰凉机械,却又发音清晰,不由大感稀奇有趣,更为玉箫先生置办马车免去了不少银钱。 这一路上,楚泽每每醒来,便是大哭不止,玉箫先生从前有抚养过方清音,也算是有些哄小孩子的经验,可是这父母双亡之痛,又岂是能哄好的?便是暗叹一声,决定让楚泽哭个够。 起初楚泽每次都哭的昏天暗地,直致引动丹田内伤,疼的晕厥,玉箫先生也不搭理,每次进马车里面都是默默的把干粮放在旁边后,就出来专心驾车。 如此这般过了三日,楚哭的次数渐渐少了,也不再晕厥,只不过整日里冷着脸,不说话出声。然而玉箫先生进去送干粮时,偶尔会发现楚泽脸上的泪痕。 马车停在平安酒肆门前,玉箫先生先去马车里将楚泽扶了下来,就上去热情的和神算子打招呼。:“先生何故站在门口?先生身体不好,赶紧快随我进去。”便是拉过神算先生,往酒肆里走去。 柳潇潇之前听闻自己爹爹说有个很重要的人要来,便是好奇会是哪路英雄值得自己父亲在此守候,可这里除了玉箫伯伯之外,就只有这同为五六岁的小少年,不由多打量了两眼,却见这小少年一副失魂落魄,苦大仇深的样子,柳潇潇心中失望,觉得好是没趣。 神算先生和玉箫先生走在前面,小丫头柳潇潇跟在二人后面,刚走两步,却不见那小少年跟上来,回头望去,那小少年怔怔的站在原地。 玉箫先生自然也是发现了,暗道自己粗心,便是要回头招呼楚泽。 玉箫先生身子刚一动,一双手却按在玉箫先生的胳膊上,玉箫先生抬头望去,只见神算子默默的摇了摇头,眼神中隐隐闪过一丝期盼。玉箫先生瞧见如此,便又重新回过头来,随着神算子进了酒肆。 柳潇潇来到楚泽面前,站了半响,眼前这人却仿佛灵魂出窍,丝毫不觉。便又伸出手来,在楚泽面前晃了晃,可这楚泽却依然呆若木鸡,不闻不问。 柳潇潇终于忍不住了,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楚泽开口便呵斥道:“呆子,怎地不动?” 原来这柳潇潇虽然答应自己爹爹不要怠慢人家,可害得自己爹爹在风中苦等良久,心中本就有些煞气,又瞧得所等之人竟然是这般一个小子,大感无趣。 可是偏偏这小子呆的很,人家都走远了他还不动,这才耐不住火气,开口便是呵斥。 楚泽终于回过神来,却只是淡淡的瞥了眼柳潇潇,又不再说话。 这可终究是把柳潇潇惹恼了,伸手便是抓住楚泽的胳膊,用力的往前拽,似是要强行将楚泽拽过去。 楚泽是有苦自知,自己如今父母双亡,这天下间便再也没有人会照顾自己,没有人会疼惜自己,这玉箫先生虽然好心好意,可毕竟自己与他只是初见,瞧得在马车上对自己不理不管,就觉得这玉箫先生只是出于好义,不忍看自己命丧于剑神宫,顺手救了自己罢了,如此,自己又怎好给人家惹麻烦?这玉箫先生人虽很好,可毕竟无亲无故,他日生活久了,便会嫌自己烦了。与其到时候撕破脸来赶走自己,还不如现在自己便离开了罢。 楚泽只道这玉箫先生是自己娘亲的师父,又不是自己的师父,定然不会管自己。小脑瓜一阵胡思乱想,便是决定驻在原地,不肯动弹。只当只要自己不肯过去,这些人便不会再搭理自己,任由自己自生自灭。 柳潇潇一拽之下,竟然没有拽动,小脸一冷,便是气沉丹田,默默运力,拽住楚泽胳膊的小手慢慢用力。 楚泽初时不觉什么,可不一会儿就开始觉得这胳膊上的手劲越来越大,慢慢难以忍受起来! 第7章 第十算 楚泽只觉胳膊上的力道渐渐难以忍受,但又不想在这小女娃面前露出痛苦之色,只好咬紧牙关,默默忍受,只道这小女娃年纪轻轻,身负内力也应该初学乍练才对,想来不至于难以忍受,况且,又无深仇大恨,这小女娃也应不会下狠手。 想通此节,又感到胳膊上传来的痛感,只好闭目分心,想想其他事情,以盼减轻痛苦,待忍耐过去变好。 思绪飘飞,却是想到此前父母双双遇难情形,难过之下,又在胳膊上传来一阵阵的痛感刺激之下,楚泽怒从心底起,不再忍让,只是如今自己内力尽失,又该如何反抗? 几乎本能的,楚泽另外一只胳膊猛然抱住柳潇潇,然后以全身之重量,压着柳潇潇向地上倒去。 柳潇潇本来心中暗自得意,觉得这眼前男孩差不多该求饶了。还未等尝到胜利的喜悦,却是感觉身体突然被人抱住,心中一惊,只觉不妙。 果然,眼前那男孩又宛如泼皮无赖打架一般,整个身体朝着自己压过来! 来不及多想,柳潇潇手上不由自主的使出了全力! 楚泽倒吸一口冷气,感觉仿佛受到钻心一痛,只这一痛,便是让楚泽晕了过去,心中想道:“原来这才是她全部实力……” 楚泽一晕,身体再无法支撑,若是刚刚压在柳潇潇身上的力道还是有所保留,这次却是真真的整个重量压了上去,加之之前本来就被楚泽压着往后倒,让柳潇潇也失了重心,两个人双双倒在地上。 失去重心的柳潇潇惊慌的闭上眼睛,传来的不止是背部着地的痛感,还有嘴唇上的一片温软湿润。 原来是已经失去知觉昏迷的楚泽,鬼使神差般的亲上了柳潇潇的唇。 如此变故,让柳潇潇脑袋一阵失神,不知所措,待回过神来,便是想要推开身上的小少年。 昏迷过去的楚泽眼角滑下两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到二人嘴边。 泪水顺着二人连在一起的唇,咸咸的,流进了柳潇潇心里。 柳潇潇似有所感,不再想着推开眼前这小少年,只觉眼前这小少年心中似有万千苦楚。 女孩子都是柔情似水的,似乎就这一瞬间,柳潇潇对楚泽的态度已经改变了,不再想着折磨和捉弄,而是伸出了自己的双手,抱住了楚泽,莫名其妙的,柳潇潇眼角也滑过一滴泪水。 神算子和玉箫先生在酒肆里看到这一幕,拍桌大笑道:“成了!” 随即脸色又一暗,瞧着玉箫先生说道:“老哥,这小子按说应该算是你徒孙……只是小弟有意收这小子为徒,亲自进行培养,还望老哥能成全。” 神算子的厉害之处就在于此,神机妙算,玉箫先生从回来到现在,什么都还没说,神算子就已经知晓了楚泽的身世过往,似乎对剑神宫那一战的结局也了然于胸了。 玉箫先生叹了口气,说道:“这小子若是能由你神算先生亲自教导,自然也是他的福气。我虽然在乱云庄的藏书阁看遍了音律方面的秘籍藏书,但这小子丹田被破,连后天秘籍都无法修炼,更别提其中的先天秘籍了。” 只是又不解的看着神算子,问道:“先生刚才是想促成他俩好事?如今又想亲自教导,却不知这小子何德何能,能得先生如此重视?” 神算子听得此话,口中喃喃念叨:“丹田破碎……莫不是天意?” 回过神来,神算子解释道:“老哥,你知道我所修炼的《天机算》十算九准,而这剩下第十算,却是存在变数的,这也是天道之下,留给世人的一个变数,不然,若是所有事情都注定了,那这般活着,还有何意义?” 玉箫先生听得此话,点了点头,表示理解,示意神算子继续说下去。 神算子接着说道:“我那第十算,便是算到小女应命殒在十年之后!” 玉箫先生听得此话,心中一惊!乱云庄里人人如亲,这柳潇潇虽是神算先生的义女,其实庄内上下,俱都对这女娃颇为疼爱,加上柳潇潇平日里活泼乖巧,聪明伶俐,也招来不少好感。只是如今听得这女娃只剩下十年寿命,算下来也就是十五岁之时,又如何不惊讶? 想到神算先生之前说的这第十算,便是问道:“那这变数是?”突然又脱口而出道:“莫非就是这小子?” 神算先生点了点头,说道:“不错,我乱云庄所藏功法,皆是为那些天赋异禀之人所准备,这些天赋异禀,或许是身体缺失一部分,或许是身体多出常人一处,但这些人原本应该生活在最底层,因为一般的功法,这些人身体结构不一样,难以修炼。比如南宫毅那小子,本来是南宫家当代少主,却是因为先天经脉残缺,失了痛觉,无法修炼南宫家的武学秘籍,这才送来我乱云庄。” 玉箫先生点了点头,接口道:“是啊,你女儿柳潇潇,却是天生多了一脉,若非自幼被你收养,练了那《地煞劲》,反而利用起那多出的一脉,让内劲比同辈人还强劲了一些,倘若是拜到其他门派下,胡乱修炼其他功法,只怕也有走火入魔之险。”又说道:“这些人一旦在乱云庄找到合适的功法,且不说变得身怀绝世武艺,甚至修炼起来事半功倍,实力突飞猛进,反而变成同代之中的佼佼者,如同受到上苍眷顾一般。可以说我们乱云庄第一代庄主,建立起乱云庄的存在,让这些本该是被上苍所遗弃之人,反而摇身一变,变成了受上苍眷顾之人,简直是神来之作。” 神算子苦笑着点了点头,说道:“老哥说得这话说得对却又不对,对的是,你我二人,以及乱云庄一众兄弟,确实皆是被上苍遗弃之人,不对的是,我们能有今日的成就,只是受到乱云庄的眷顾而已……” 玉箫先生点了点头说道:“是了,上苍带给我们的只有缺陷,是乱云庄让我们获得了新生!” 这话,其实是每个乱云庄弟子的心声,所以,乱云庄弟子对乱云庄的感情,那都是犹如再生父母般,感恩戴德。 神算先生接口说道:“这小子就如同乱云庄第一代庄主那般,也是有可以逆天改命的能力。”说罢抬头望望窗外,那个压在自己女儿身上,又被女儿抱在怀中的臭小子。 第8章 天命之子 玉箫先生眉头微蹙:“此言何解?莫非此子将来成就能比拟开庄祖师?” 神算先生轻抚长须,眼中闪过睿智光芒:“乱云庄所庇佑之人,皆是遭天道气运遗弃之辈。他们原本武脉闭塞,难窥武道门径,是山庄给予了新生契机。”他望向远山云雾,声音带着敬畏,“这份逆转乾坤之能,皆源于开庄祖师。那位前辈如天授奇才,拥有化凡为圣的通天手段。当今庄主虽惊才绝艳,却未能承袭这般改易天命之能,否则……”他摇头苦笑,喉间涌起一阵闷咳,稳了稳气息才继续道,“当我耗尽心力推演天机,窥见潇潇命星晦暗,恐有早夭之虞时,实在五内俱焚。幸而那次推演留下了一丝气机回转的余地,忧急之下,我不顾沉疴旧疾,接连催动本源施展窥天之术。” 他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划着玄奥轨迹:“首次推演,因果之线的起点竟系于玉箫兄你身。循迹再窥,第二条因果之链便缠绕在你那六指徒儿方清音命格之上。更窥得她命中暗藏一道血色劫关……这才传讯于你。”一声长叹似有千钧之重,“此乃天道轨迹所示,强求难改……” 玉箫先生神色黯然:“纵是如此,我也承先生这份推演之情。若非及时赶至,我那徒孙怕不只是丹田被废这般简单了。” “第三次推演更为凶险,”神算先生面色又苍白几分,指尖微微发颤,“冥冥中感知到一线扭转潇潇命途的契机,竟在方清音之子身上。这孩子……或能成为破局之钥!”他眼中蓦地爆发出炽热光芒,“于是我强提最后元气,行第四次推演……终于在纷乱天机中捕捉到一道微弱指引:唯有此刻,让潇潇独坐平安酒肆门前,静候一刻光阴。”他望向窗外扛着少年的女儿背影,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当时不明深意,如今看来,这盘天道棋局,终究是落下了一子。” 玉箫先生闻言百感交集。千里奔波救不得爱徒,却为这冥冥中的因果救下徒孙,一时间心绪翻涌难平:“若我当初未曾下山……” 神算先生倏然抬眼,目光深邃如渊:“那孩子生机如同风中残烛,存灭只在毫厘之间。玉箫兄那一去,便是替他争得了这一线天光。” “如此说来,”玉箫先生眉头紧锁,“这天命所系的破局者,自身命途岂非太过坎坷?” “正因他身负逆天改运之机,才值得玉箫兄以身犯险,值得我赌上性命连番窥天!”神算先生猛地站起,衣袍无风自动,“从今日起,潇潇的生死便与他气运相连!老夫残躯尚存一日,必护此子周全!” 玉箫先生心头一凛:“先生的伤势……” “本源已损,油尽灯枯不远矣。”神算先生笑得云淡风轻,眼底却藏着锥心之痛,“若再多三五载寿数,拼着魂飞魄散也要为潇潇劈出一条生路。可如今……”他望向院中蹒跚前行的女儿,声音轻若叹息,“强窥天机流转,妄图更易命轨,终要付出代价啊。” 柳潇潇紧紧抱着昏迷的楚泽,小脸贴着他冰冷的额头。半晌,她深吸一口气,运转起《地煞劲》心法,奋力将比自己高半头的少年半拖半扶起来,摇摇晃晃走进酒肆后堂。 楚泽在淡雅的草木清香中醒来。身下是柔软床铺,身上仅着素白中衣。环顾四周,竹屋简朴却洁净,木桌上陶壶还冒着热气。自己的衣物整齐叠放在床边矮凳上。 他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迅速穿衣下床。推开竹门,眼前景象让他一怔——数十间相似竹屋看似杂乱无章地散布在山坳间,实则暗藏玄奥方位。 “正好无人看守。”楚泽眸光一冷,径直朝看似出口的方向走去。 “喂!不能往那边走!”脆生生的呼喊从身后传来。楚泽回头,看见客栈里那个捏青他胳膊的女孩正叉腰站在竹廊下。 “我叫柳潇潇!”女孩几步蹦到他面前,眼睛亮得像山涧清泉,“你叫什么呀?” 楚泽漠然转头继续前行。 “那边是机关区!”柳潇潇急得跺脚,“庄子按星宿排布,走错一步就会触发连环阵!爹爹说过,生人乱闯会掉进蛇窟的!” 见少年脚步不停,柳潇潇眼珠急转,突然朝隔壁竹屋大喊:“杨冲!快出来帮忙!他要闯‘万藤阵’了!” 吱呀一声,竹门后走出个七八岁的瘦削男孩。面色苍白如纸,眼神空洞无波,活像尊行走的石像。听到“万藤阵”三字,他身形一晃已挡在楚泽前方的石子路上,沉默如铁铸的门栓。 “看你们俩都板着脸,”柳潇潇凑到楚泽面前笑嘻嘻道,“不如比比谁先笑?杨冲可能憋了!”她指着面无表情的同伴:“他三年都没笑过哦!” 楚泽眼底寒意更盛,转身欲绕路而行。柳潇潇却像只灵巧的山雀,倏地窜到他面前张开双臂:“后山有瘴气!东边有食人花!西边...”她突然指向楚泽身后惊呼:“那是什么!” 趁楚泽本能回头的刹那,柳潇潇拽住他衣袖往旁边青石板路带:“这条才是生路!跟我来!”一直沉默的杨冲不知何时已挡在错误的岔路口,像一尊守路的石狮子。 楚泽甩开她的手,却见前方道路已被杨冲堵死,四周竹屋仿佛旋转的迷宫。他攥紧拳头,看着两个拦路的孩子,终究停下了脚步。山风掠过竹海,掀起少年染血的衣角。 第9章 麦芽糖 楚泽被柳潇潇和杨冲联手拦住前路,心中烦躁更甚。他目光扫过挡在身前的男孩,这一瞥却让他心头一跳——眼前这张脸毫无波澜,连冷漠都算不上,若非唇色尚存红润,简直如同庙里供奉的泥胎木偶。 杨冲就这般直挺挺地立在楚泽面前,双目空洞地“望”着他,仿佛在看一块石头。楚泽内心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寒意,这人实在太过诡异,如同行走的躯壳。 然而,强烈的自尊心不允许他在同龄人面前流露脆弱。尤其是其中还有一个女孩。尽管丧亲的悲痛宛如毒蛇噬心,尽管这张毫无生气的脸让人脊背发凉,楚泽却咬紧牙关,强迫自己迎上那空洞的目光,决定奉陪这场突如其来的“对视较量”。 时间点滴流逝。楚泽渐渐发现,杨冲那看似空洞的眼眸深处,竟隐隐约约透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他心中念头急转:“这家伙明明快憋不住了,我再绷一会儿就能赢!” 奈何他被柳潇潇死死拽着衣袖,又被杨冲堵着路,行动受限,心想做些鬼脸逗对方,又觉得实在有失体面,只得继续保持僵硬的表情。 两人如同两尊石像对峙良久,柳潇潇则坐在一旁的大石头上,托着腮帮子看得津津有味。 楚泽对杨冲的“定力”深感佩服。那眼底的笑意明明清晰可见,分明已是强弩之末,可大半个时辰过去,对方脸上依旧如同戴着一张僵硬的面具,纹丝不动。 就在楚泽觉得腿脚有些发麻,柳潇潇也觉得有些无聊时,沉默的杨冲突然开口了,声音平板无波却带着一丝执拗:“你笑了没?我还没看到你笑。不算完。” 楚泽听得一阵无言,只觉得眼前这两人实在难缠。他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仰头望天,心中哀叹:真是龙游浅水遭虾戏。 可他这仰天叹气的动作,在杨冲那张缺乏表情解读能力的“僵脸”看来,却成了大大的挑衅——这家伙居然在做鬼脸!杨冲心中一股不服输的劲儿涌了上来。 楚泽正叹气间,忽见杨冲有了动作。只见他从怀里摸索出两根细小的木棍,动作笨拙地抵在自己的下唇和鼻孔下方。两根木棍滑稽地翘着,配上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活脱脱像一只生了怪异獠牙的呆兽。 这反差巨大又莫名其妙的一幕过于荒诞,楚泽一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哈……尼…尼欧于耗啦!”杨冲见楚泽终于笑了,心头一松,脱口而出。但木棍还撑在嘴上,声音含混不清。他想说的是“你终于笑啦!”虽然没有笑容,但眼角那抹笑意却真实地荡漾开来,显示出他内心的得意。 楚泽却把这含糊的声音听成了“你终于好啦!”心头不由得一暖:“原来他们闹这一出,是想逗我开心,帮我走出悲伤……”一丝久违的暖意悄然融化了他心头的坚冰。他完全误解了,杨冲纯粹是赢了比赛而开心罢了。 柳潇潇见楚泽笑了,也松开了手。楚泽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肩膀和腿脚,活动了一下。 一只白生生的小手伸到了楚泽面前,掌心摊开,上面躺着一块晶莹剔透的白色糖块。 “喏,这是我们庄里特制的麦芽糖,可甜啦!潇潇最爱吃了,分你一块!”柳潇潇笑得眉眼弯弯。 楚泽迟疑了一下,还是伸出指尖,轻轻拈起那块糖,放入口中。清甜的滋味瞬间在舌尖化开,丝丝缕缕,沁人心脾。 “好甜……”楚泽深深吸了一口气,贪婪地感受着这份久违的甘甜。自剑神宫那场惨变以来,他的心就被苦痛和仇恨填满。此刻,因为这两人笨拙的关心和这一小块糖,他终于感受到一丝轻松,嘴角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 “我叫楚泽。”他看着眼前的两人,郑重地报出自己的名字。 然后,他转向杨冲,带着真诚的疑惑轻声问道:“我刚才明明听见你笑的声音了,怎么脸上一点都看不出来呢?” 听到这个问题,杨冲那双原本有些得意光彩的眼睛,瞬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和局促。 柳潇潇连忙开口解释:“杨冲是天生这样的。能留在乱云庄的,多少都和常人有点不一样。就像我,天生多了一条古怪的经脉,寻常武功练不了,只能练咱们庄里的《地煞劲》。杨冲呢,他从生下来脸上的筋肉就不听使唤,做不出什么表情。可是你别看他这样,相处久了,看他的眼睛就能明白他在想啥啦!” 楚泽恍然大悟,原来自己刚才不见得“输”了,只是对方这奇特的身体限制,让“笑”这个表情无法展露在脸上,但那眼底的笑意却是实实在在的!他想起关于乱云庄的传闻,知道这里专收身有异禀或残缺之人修炼特殊功法。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丹田破碎的痛楚再次清晰起来,那血海深仇更如烈火灼心…… 他抬起头,带着一丝微弱的希望问道:“那……乱云庄里,有没有……像我这样丹田破碎了,还能练的功夫?” 柳潇潇看着楚泽眼中闪烁的希冀,很想给他一个肯定的答案。可她平日贪玩,对庄里藏书阁的典籍所知甚少,只能为难地咬着嘴唇,不知如何回答。 “自然是有的。”一个温和而笃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爹!”柳潇潇惊喜地喊道。 “神算伯伯。”杨冲恭敬地行礼。 楚泽也连忙躬身:“神算前辈。”他认出这正是昨日在平安酒肆接他们的那位中年人。 神算先生走到楚泽面前,目光温和而深邃:“孩子,你与我有缘。我想收你为徒。论辈分,你应是玉箫先生的徒孙,本该由他教导。但我乱云庄不拘泥这些世俗礼法,且我以为,我比他更合适做你的师父。你可愿意?” 楚泽的心猛地一跳,急切地追问:“乱云庄……真有丹田破碎也能修行的功法?” 神算先生肯定地点点头:“千真万确。这是我常年埋首于藏书阁才知晓的秘闻,你玉箫前辈,怕是未必清楚其中关窍。” 没有丝毫犹豫,楚泽撩起衣袍,郑重地跪下行礼:“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他知道乱云庄的功法必有独到之处,这是他踏上复仇之路唯一的希望! 神算先生欣慰地扶起楚泽,拉起他的手:“好孩子,随我来。”说着便牵着他朝竹林深处走去。 杨冲看着两人走远,转头看向柳潇潇,伸出小手,平板的声音里难得带上一丝波动:“潇潇,糖。” 柳潇潇大眼睛一眨,狡黠地笑了:“叫声‘潇潇姐’就给你!” “……潇潇姐。”杨冲从善如流。 “喏,乖弟弟!”柳潇潇笑嘻嘻地从自己的小荷包里又拿出一块麦芽糖,塞进杨冲手里。阳光下,两块晶莹的糖块散发着甜蜜的气息。 第10章 天下归藏 却说神算先生领着楚泽在这居民区七转八绕。 路上对楚泽讲解道:“乱云庄收藏的都是特殊功法,只有特殊人群才能修炼。一般想要加入乱云庄,虽然也没有什么考核要求,但这地理位置却是极难寻找,一般人也找不着。” 又说道:“有些先天缺陷的人,结了婚,生的小孩也继承了这些缺陷,仿佛上天给这家人开了玩笑一般,而往往这些人,都会留在乱云庄,变成一个家庭,在乱云庄小生意。像这条街,就是这些家庭形成的集市。对了,你初拜师,为师便先送你一套衣服。”说罢,来到一家门口摆满绸缎布匹的房屋前。 老板是个光头中年人,却未着袈裟,头上也是没有戒疤,想来并非佛门中人,只是这光秃秃的样子,实在是不好看。那老板瞧得是神算先生,便是笑着招呼道:“神算先生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哈哈!” 神算先生也是招呼道:“老板有礼了,这是我新收的弟子,我领他来到你这儿做身新衣服。”又是对楚泽说道:“这是服装店的老板,你叫余伯即可。” 楚泽依言叫了声余伯,惹得那余伯眉开眼笑,直应声叫好。 神算先生又是介绍道:“你这余伯先天秃头,练的可是《一阳神功》,比起那少林那《九阳神功》,威力还强上一些。”顿了一下,又说道:“而且这《一阳神功》,练到小成时,便可以运起一阳劲气至头顶,这光头就可放出刺眼亮光,练到大成之时,甚至可以让对手瞬间短暂失明。” 楚泽闻言惊讶不已,忍不住感叹道:“真是厉害!” 余伯哈哈一笑,说道:“这小兄弟练得又是什么功法?”却是打听起楚泽来,能被神算先生收为徒弟,那功法恐怕不简单。 神算先生一笑,说道:“他还未开始修炼,他适合练的是《天下归藏》。” 余伯挠了挠光头,并未听过此等功法,便开口问道:“这《天下归藏》是何等级的功法?” 楚泽也是正色聆听。 只听神算先生口中吐出几个字:“后天功法……” 余伯闻言,便也不再问其他,只是问楚泽道:“小兄弟,你看中了哪块布料,余伯给你做身新衣裳!” 楚泽见二人也不再解释这《天下归藏》功法的事情,也不知晓这后天功法是何意思。 以在剑神宫的了解,都是练的入门内功和粗浅招式,只知道练好了入门内功,才能再练初级内功,之后练中级内功,最后才能练高级别的内功,若是有幸当上掌门,便可学习镇派功法。楚泽也知道乱云庄的武功不普通,可是这具体后天功法是个什么级别却也不知晓。 暂时按压住心中的疑问,瞧起了布料。 剑神宫中,衣服都有统一制式,且人人白衣,只是随着职位和弟子级别的差异,稍微有些区分。楚泽想道,自己虽也爱穿白衣,但如今与剑神宫不共戴天,便选玄色好,大仇一日不报,便只穿玄色衣物! 当下不再犹豫,走到一块黑色面料前,说道:“就这块吧!” 神算先生瞧了那黑色面料一眼,如何不知楚泽心中所想,微微叹了口气。 余伯又给楚泽量了体,说好三日之后再来取新制衣物。神算先生便领着楚泽继续走去。 路上,楚泽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师父,后天功法是什么意思?” 神算先生脚步一顿,想了想,便解释道:“世人只知晓功法分为粗浅,入门,初级,中级,高级和镇派功法,却不知高级功法还细分了些层次。” 楚泽闻言,料想那后天功法定然是这高级功法中的某个层次的称呼。 果然,神算先生接着解释道:“高级功法又分普通功法,后天功法和先天功法。后天功法,指的是后天缺陷的人可以修炼的功法,比如你丹田破碎,正是后天缺陷。而先天功法,指的是有先天缺陷的人可以修炼的功法,比如余伯,那头顶便是先天缺陷。正常来说,先天功法比后天功法好一些,后天功法又比普通功法好一些。” 楚泽闻言,略感失望,问道:“那有没有比剑神宫镇派功法还厉害的功法?”又想到即便有,自己丹田破碎,恐怕也难以修炼。 神算先生见这小徒儿失魂落魄,终究忍不住说道:“也不是没有例外,这本《天下归藏》,就是例外。” 楚泽闻言眼前一亮,眼里仿佛有些希望的火光。 神算先生说道:“这《天下归藏》,是一本适合丹田破碎之人修炼的后天功法。丹田破碎之人,内劲无法存储,也无法依照功法运行路线在体内循环周天,培养壮大。但这《天下归藏》却是专为丹田破碎之人准备,以各种名贵药材,加上五个修炼高级功法大成的高手共同运功,以药力和内力,将你的丹田气海修补成一块琉璃体,这琉璃丹田,虽然无法自主修炼出内力,但可以存储他人的内力化为自己的内力使用。存的内劲越强,威力也就越大。” 楚泽闻言问道:“那我要是存了人家的镇派绝学,是不是也就和那人一样厉害了?” 神算先生一笑,说道:“世上哪有一步登天的功法?这功法你若是练成了,也只能存储人家的内劲,化为自己的内劲使用,却无法调动别人内功中的特殊效果。比如你存储了寒冰决,但自己使用的时候,却只有劲力,没有寒冷冰冻的效果。而且这功法,一开始,只能容纳小成之前的内劲,每补充一次,你便也会成长一分,也就是说,你需要有人在你身边,在你内力耗尽的时候,为你补充内力,并和你一起成长。” 楚泽黯然,若是只能存储劲力,无法存储内力附带的效果,那不是比一般普通的高级功法还要不如? 神算先生又说道:“要说这本功法特殊的地方,也是特殊在这个地方。这功法将你的丹田变成琉璃体,能转换百家内劲为自身内气,但若是能寻找到一些特殊的天材地宝,炼制成琉璃丹田内的玲珑心,你便可存储他人内功中的特殊属性和效果。到时候,即便是人家的镇派内功,你也能存了去,并使出来!” 楚泽闻言,忙问道:“那炼玲珑心需要什么特殊材料?” 神算先生摇了摇头,说道:“这我也不知晓,一切随缘吧…….”心中却是想到,这天意让你修炼着《天下归藏》,不知会不会再赐给你一颗玲珑心,只是这玲珑心需要什么材料,又要如何炼制,我也是确实不知晓。 第11章 藏书阁 乱云庄里居民区也好,集市区也好,皆是平矮房屋,唯独这藏书阁,修建的却是塔形。倒是也不高,只有四层,上细下粗的结构。 看守藏书阁的是一位须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者。 楚泽打量了一下眼前这慈眉善目模样的老人,周身看不出什么强大气势,但料想能在此藏书阁看管众多贵重武学秘籍,想来本事应当不小,莫不是达到了传说中返璞归真的绝妙境界? 想到此处,楚泽脸上立马肃然起敬。 不曾想这老者却是先同神算先生打招呼,满脸褶子的老脸露出菊花盛开般的笑容,说道:“神算大哥,您又来看书啦?这次怎的还带来个小朋友来?” 楚泽心中闻言,大感诧异,心中暗道:“这老人家都要尊称师父为神算子大哥?莫不是师父其实是修炼了什么驻颜奇术的高龄老怪物?是了,看这乱云庄上上下下对师父无不尊敬有加,想来是实际年龄极大!”楚泽越想越是觉得有理,却又是想到师父称那玉箫先生为老哥,这莫非......那玉箫先生的年龄也?一时间大觉小脑袋好似堵住了窍,想不通透。 神算先生转头对楚泽介绍道:“徒儿,来,为师来给你介绍介绍,这位是乱云庄殷家的殷庭,这殷氏家族,代代患有早衰症,本来是二十多岁就会犹如耄耋老者,最多到三十岁,就会寿终正寝。” 听得此言,楚泽不由大惊失色,按这说法,眼前这老人实际年龄只不过二十来岁?难怪要以兄称自己师父,又是想到这人竟然活不过三十岁,只叹上苍不公。 神算先生听得自己徒儿的叹气声,不由微笑点了点头,暗道这徒儿虽然满心想着报仇,但本性却是纯良,便是又解释道:“本来殷氏一家,每个人的使命都是尽早结婚生子,传宗接代,一边以保证殷家香火延续,不会就此中断,一方面又祈祷上苍能给他们殷家降下一个正常孩儿。” 楚泽听得这殷家如此可怜,不禁同情心大起,心中不住为那殷氏家族鸣不平。 神算先生接着说道:“百年之前,乱云庄第一代庄主诸葛乱云,以大智慧大本领,收集天下奇妙武学,又建立这乱云庄,其中恰好就有适合殷氏家族修炼的奇书《长春决》,只有早衰者才能修炼,若是三十岁寿终之前,将这长春决练至大成,便可返老还童,此生到死,都会保持青年模样。” 老者殷庭满面笑容的点了点头,接口说道:“诸葛乱云老庄主真乃神人,我殷氏一家,代代感念老庄主之恩德,加之这头三十年,若是怠于练功,只怕也难以大成,家中便制定家规,凡殷氏子弟,三十岁之前皆留在乱云庄看守藏书阁,一来无事可做,唯有抓紧时间练功,二来也是略微报答乱云庄之恩。” 楚泽听了这乱云庄老庄主诸葛乱云的事迹,只觉心中畅快无比,情不自禁拍手叫好,又是对这诸葛老庄主心驰神往,想着若是有一日,自己也能如老庄主这般,做成一桩桩大事业大功绩,也不枉在人世间走一遭! 神算先生观自己徒儿面部表情,便是也猜出其心中所想,默默的点了点头,转头对殷庭说道:“我这徒儿,前些日子丹田被废,寻常武功也无法修炼,我此次前来,便是带他寻那《天下归藏》来的。” 知晓了来意,殷庭说道:“《天下归藏》是后天功法,就收藏在这第一层,你且等等,我去去就来。”说罢便是起身寻书去了。 神算先生对楚泽解释道:“这藏书阁共分四层,第一层便是收录的后天功法,第二层收录的是先天功法,第三层收录的是无相功法,至于第四层,却是一个奇妙的地方,你现在倒是不用了解太多。” 楚泽听了这藏书阁的收藏划分规律,心中想道看来这收藏的后天功法远比先天功法要多。 楚泽尚是第一次听闻无相功法这说法,便是好奇问道:“师父,这无相功法又是什么?” 神算先生轻轻一笑,解释道:“这无相功法,不属于武学范围,各有一些奇妙的能力,比如为师的《天机算》,若是争强斗狠,那是毫无用途,但却能勘破一丝天机,其中妙用也是无穷!” 楚泽闻言,心道:“若这无相功法并不属于武学一途,想来也并不适合自己。” 殷庭找到了《天下归藏》的秘籍,交给了楚泽,告诫道:“这秘籍只能在藏书阁内观看,不能带出,后面有房间,可以进房间中背诵参悟或者修炼,出来时将秘籍交还与我就好。” 楚泽闻言点了点头,正欲寻一间房研究这本《天下归藏》,却是被神算先生一手拉住,说道:“这《天下归藏》不同于其他功法,其他功法可以边看边练,而你这功法需要五个高手向你身上注入内力,然后由你进行引导,配合药物同时将五股不同的内力依照书中的法子进行流转,若是你记错了,或者不熟悉,那五大高手的内劲就会在你身体中反噬,后果不堪设想,你且记住,去里面了先将此书背诵的烂熟于心,然后勤加模拟练习,待熟透了,再来唤为师,为师先去为你置办药物。” 楚泽见神算先生言词恳切,关怀之情流露不遗,心中大为感动,本以为父母去了,这世上再无人疼,没想到上苍又给了他神算先生做师父。楚泽嘴角含笑,热泪却盈了眼眶。 楚泽心里暗暗决定,将来若是报了仇,心中无了牵挂,便来安心侍奉师父。 神算先生放开楚泽,说道:“徒儿,快进去吧!”又是嘱咐道:“切记不可忘了为师的嘱咐!” 楚泽点了点头,转身走去,走到一半,回过头来,见那神算先生还在藏书阁门口看着自己,见自己回过头来,微微一笑。 楚泽转过头去,又是抬起脚步走想藏书阁里面,两滴泪水却是再也挂不住,无声无息的滑落到下颚,再滴落到地板之上。 楚泽不再回头,径直走向里间。 第12章 南宫毅 楚泽按照殷庭的指引,寻了间僻静的静室盘膝坐下,郑重地翻开了手中这本《天下归藏》。 扉页上赫然是八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天下万法,皆可归藏!” 楚泽心中微凛:“这功法口气着实不小,可惜条件苛刻。不仅要他人时常传功相助,即便练成,若无玲珑心,也只能存其内力,难得其神髓。” 翻至第二页,映入眼帘的又是八个字,却不似邪功魔典般乖戾,反而透着一股破而后立的决绝:“气海归虚,方纳苍穹!” 楚泽看到此处,嘴角不由牵起一丝苦笑。若非自己丹田已成破碎之墟,天下间又有几人会为了修炼此功,甘愿走上这条“归虚”之路?这功法,倒像是为他量身定做。 他凝神静气,仔细研读正文。功法修炼的第一步便需集齐五味子、桂枝、地黄、旋覆花、人参五味珍稀药材,按秘传比例与手法熬煮成一方筑基灵汤。修炼者需浸身汤中,同时由五位功力精深的高手,将自身内力源源不断注入其体内。修炼者则需一心五用,导引这五股异源内力循体内五条截然不同的经脉运行,以此牵引灵汤中不同药材组合衍生的药力精华。 药力与异种内力的注入,如胶似漆般交融凝固,最终在原本丹田破碎的虚空之处,凝结成一块宛如水晶琉璃的奇异“内府琉璃胎”。此琉璃胎,便是替代破碎丹田,用以存储、转化内劲的全新根基。 楚泽大致了解了原理,又往后翻阅。书中详述,这初生的“内府琉璃胎”质地粗糙脆弱,需以自身内劲日日温养打磨。初始阶段,仅能容纳存储相当于“小成”境界的内力强度。若强行灌注超越其承载极限的内劲,琉璃胎便有碎裂之虞,届时功散神颓,需从头再来。 唯有经过内劲持续冲刷滋养,琉璃胎方能逐渐晶莹剔透,韧性大增,方可承载更深更厚的内力修为。 然而,书中末尾笔锋一转,提及当琉璃胎成长至足以承载“融会贯通”境界的雄浑内力时,便需寻得一颗传说中的“玲珑心”,将其融入琉璃胎中。至此,《天下归藏》方算大成。唯有玲珑心,方能完美留存所吸纳内力的独特属性与神通。 看到“玲珑心”三字,楚泽心头一热,急忙翻页想查找其线索。可后面几页竟被人齐齐撕去,关于玲珑心的半点描述都未留下。 无奈,他只得压下心中急切,牢记师父嘱咐,开始逐字逐句诵读、背诵这至关重要的功法要诀。待到内劲运行图谱部分,他取来粗细不一的毛笔,搬过一尊练习用的木人,在木人身上细细描摹经络走向。记熟之后,便闭目以指代笔,在木人身上精准划出每一道运行路线。待单线纯熟,便开始尝试双手齐出,同时勾勒两条不同的经脉图。直至最终练至一手双指,可分划相邻两条路径,同时脑中清晰映照第五条路线,才算将这“一心五用”的根基初步掌握。 新制的玄衣早已送来,楚泽换上这身乱云庄弟子服饰。衣料柔软贴身,剪裁利落,丝毫不影响腾挪动作。腰带上以金线绣着流云纹饰,正中圈扣处则是一个古朴奇异的“乱”字标识。 师父神算先生曾言:“乱云庄弟子服皆有此‘乱’字印记,身在江湖,见此如见家,聊慰漂泊之心。” 楚泽当时却有一问:“若有人仿制衣饰标记,冒充庄中弟子,只为避祸倒也罢了。若其行凶作恶,栽赃陷害,岂不令乱云庄蒙受不白之冤?” 神算先生闻言朗声大笑:“痴儿!我乱云庄立于世间,何曾在意世俗所谓正邪?庄内弟子,我自护其周全;庄门之外,各安天命,恩怨自了。栽赃?这江湖之大,敢栽赃乱云庄,且有胆量做得天衣无缝者,寥寥无几。至于杀上庄来讨说法?呵呵……”未尽之言,尽显无匹底气。 楚泽对这身玄衣很是喜爱。换上新衣后,他寻了处僻静山坳,将那身染血的旧白衣郑重埋入土中,立上一块无字木牌。他默默伫立良久,心中思绪翻涌:若当年爹爹能随娘亲归隐于此,这乱云山庄祥和安宁,处处温情,爹娘或许便能避开那场杀身之祸,自己也不必承受丹田破碎之痛…… 殷氏一族感念乱云庄恩德,除守护藏书阁外,也主动承担了为阁中弟子送膳之责。楚泽几乎将所有白日时光都耗在了藏书阁那间静室里,废寝忘食地记忆功法。 如此三月倏忽而过。楚泽已能做到一手四指在木人上分划四条邻近经脉,同时心神澄澈,脑中清晰勾勒出第五条路线的图景。至此,修炼《天下归藏》琉璃胎的准备工作,才算真正完成。 他终于推开了静室的门,准备去寻找师父,开启重塑“内府琉璃胎”的修炼。 刚走出静室,便见藏书阁入口处进来三人。为首是个约莫八九岁的白衣少年,面容冷峻,眼神锋利如刀,步履沉稳。 他身后的两人,楚泽却是认得——正是柳潇潇与杨冲。 柳潇潇一眼瞧见楚泽,立刻雀跃地挥手招呼:“楚泽!我们要去藏书阁第四层找点东西,你要不要一起来?” 藏书阁第四层?楚泽心中疑惑。当日师父只言时机未到,并未细说四层有何玄机。 那为首的白衣少年闻言,眉头微蹙,冷冷开口:“我只答应带你们二人上去,可没说过还要捎带旁人。”他目光如电,在楚泽身上一扫,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淡漠,“况且此人步履虚浮,气息微弱,显是毫无功力根基。上去若遇机关考验,只怕是个累赘。” 这番毫不客气的话语,听得楚泽心头火起。若非丹田已碎,实力悬殊,他真想挫一挫这人的傲气。那白衣少年仿佛洞察了楚泽心中所想,目光陡然锐利,如两道实质的寒冰小剑射来! 楚泽顿觉一股无形的压力当头罩下,周身气机仿佛被瞬间锁定,一股源自本能的寒意自脊椎升起。他瞳孔微缩:“剑意!此人小小年纪,竟已凝聚出如此锋锐的剑意!” 剑意之道,非关功力深浅,全仗天赋悟性。悟性绝佳者,初习剑招便能捕捉其神髓,凝聚剑意,如眼前这白衣少年,乃剑道奇才,前途不可限量。悟性不足者,纵使内力雄浑如海,亦难窥剑意门径。身具剑意者修习剑法事半功倍,臻至高深境界,人剑合一、剑气化形也非难事。 剑神宫中,修出剑意者不在少数,楚泽自己也曾触摸到门槛。当日他以指代剑刺向宫主檀中穴那惊鸿一击,便是剑意牵引下的本能爆发。 场中气氛骤然紧绷。 柳潇潇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挡在楚泽身前,对着白衣少年不满地喊道:“南宫毅!楚泽是我朋友!你这是什么态度?你若执意不肯带他,那今日之事就此作罢!”她小脸紧绷,显然动了真怒。 第13章 第四层 南宫毅闻言,心中也升起一股怒气,说道:“不去便不去。”心中却是想:“这第四层本就凶险无比,三人合力尚不知能否进入,若是带上个拖油瓶,拖了后腿,岂不反而是得不偿失了?” 但南宫毅本为南宫家少主,心高气傲,也不愿再商量,只冷哼一声,扭头便走,期间也不再看众人。 杨冲那僵尸脸上看不出表情,眼神里却是有些为难。 叹了口气,杨冲说道:“如此我们便散了吧,这第四层若是没有南宫毅,我们断然是难以通过。” 柳潇潇回应道:“也只好如此了。”又瞧了眼楚泽。 只瞧了一瞬,心中便惊觉糟糕,慌忙移开眼神。 然而为时已晚,楚泽被这一眼瞧的极不舒服,仿佛自己坏了什么好事一般。 原来这柳潇潇无意间瞧了楚泽一眼,虽是示好安慰楚泽不要介怀的意思,但这时瞧去,也是有一种“你确实坏了事”的潜意思。 楚泽心思敏感,自然是感受了出来,柳潇潇自从当日平安酒肆门口那一吻,心思也大多都在这楚泽身上,设身处地,也是惊觉自己的不妥。想再安慰几句,却也明白越是安慰,楚泽恐怕也是越不好受。 楚泽深深吸了一口气,问柳潇潇:“第四层到底是什么?” 柳潇潇答道:“这也不算什么秘密,这藏书阁共分四层,第一层收藏后天秘籍,第二层收藏先天秘籍,第三层收藏了无相秘籍。而这第四层最为神秘,听说这第四层里有当年第一代庄主诸葛乱云留下的武学,只是这武学比之前的先天无相更神异,这武学不可言传,只能依靠自身去领悟,并且每个人所领悟的招式都不一样,有些人领悟了身法,有些人领悟了剑法,有些人领悟了枪法。但奇怪的是,每个有所领悟的人,出来之后想将所领悟的功法招式记录下来,却皆是无人可以练成,这领悟之地,便是在这第四层。” 楚泽问道:“既然如此,那又是为何需要多人一同前往,自己一个人去安静领悟,岂不是更好?” 柳潇潇摇了摇头,说道:“这是因为那领悟之地,奥妙无穷,千人之中恐怕也只有一人能领悟出一招半式而已。若是悟性不够之人,进了这领悟之地,极容易迷失心智,变得疯癫或者痴傻。所以,在这第四层的通道中,便是有人精心设计了一套木人阵,作为这第四层入口机关。这木人阵奥妙无穷,只能靠自己的悟性去破除,若是想凭借高深内力,摧毁这木人阵,那也不算过关,通道亦是不会打开。而这木人阵太过精妙,可以同时让五人进去,若是能通过,则表示这五人悟性都是足够,若是一人便能破解,便是表示这人悟性奇高,领悟绝世武学的几率就会更高。若是悟性不够,也只是会在木人阵中吃一些皮肉之苦。” 杨冲补充道:“即便是能通过了木人阵,每人在里面最多也不能超过三天。因为领悟武学,除了看悟性,还要看机缘。没那机缘,纵使悟性再高,在里面待了太多天,一样会迷失心智。所以,一般闯这木人阵,都会结伴同行,通过木人阵之后,便会依次进去领悟,门外的人守在门口,若是超过了期限,就要负责叫醒里面的人,然后换人再去前往。” 柳潇潇接口道:“不错,那讨人厌的南宫毅虽然自负,但也是觉得仅凭一人之力,怕是难以破解这木人阵,即便是能通过,他也怕以他的性子,不领悟一些招式只怕不肯出来。便是决定邀约一些人一同前往,一来可以省些力气,二来也是若超过三天还未出来,也好有人及时进去阻止。只是如今人在庄中还没有去第四层领悟过的人寥寥无几,他便来寻我和杨冲。”顿了一下,却是又瞧了眼楚泽,说道:“正好我和杨冲也还没去领悟,加上这南宫毅领悟了剑意,悟性怕是逆天,便是答应了他,若是有幸通过了,等你练好了丹田,再陪你进去。谁知来了这儿便是碰上了你,我就思索着带上你一个,可曾想这南宫毅竟然如此不讲情义,大家都同为乱云庄弟子......” 楚泽心中叹了口气,说道:“也不能全怪他。”又说道:“闯这木人阵只需要悟性?是否还需要一些气力?若是只拼悟性的话......我们三人也许也能去试一试。” 柳潇潇心道:“这木人阵又岂是说闯就能闯的,那南宫毅被誉为乱云庄新星,悟性岂是一般人可比?若是没了他,自己这三人怕是难以通过。”又是想到即便通不过,也只是受到一些皮肉之苦,自己有地煞劲护体,杨冲亦是有寒尸决,也能护住自身,唯独这楚泽身上毫无内劲,若是被这木人拍一下,恐怕也要受不轻的伤。 刚要开口劝说,只是一抬头,便瞧见楚泽眼里神采奕奕,似有万丈光芒,心中不忍,只好叹了口气,答应了下来。 三人便顺着藏书阁楼梯往上而行。 这藏书阁的楼梯皆是贴墙弯曲盘旋向上,爬上一节,便是来到第二层,与第一层相差不多,只是小了一圈。便是再往上爬了一节,来到第三层。 这第三层倒是只有一个书柜,想来这先天秘籍实在太少。 众人爬完楼梯,来到这传说中的第四层,只见眼前是一个环形通道,通往这第四层中心房间大门。通道上摆放着许多木人,一眼望去看不出规律。 柳潇潇按照以前听人讲来的方法,在墙壁上找到一处凸起,伸手一按,身后齿轮转动,楚泽回头瞧去,却见一排兵器架从地面升起。 楚泽发现,这兵器架上的兵器皆是木制,不由心中大定。若是用真刀真剑,自己内力尽失,只怕会力有不逮,难以挥动。 柳潇潇说道:“未免毁坏这里的精巧木人,所以此处皆是提供木制兵刃。这些木人身上会有一红色标记,那处便是木人弱点,只需要用兵器击中红色标记,木人便不会再动。每只木人的标记皆不一样。” 楚泽仔细打量通道的木人,这才发觉这些木人身上都有红色小点,并不惹人注意,有些小点甚至在一般难以看到的地方。便是走入通道,一个个的瞧去,准备先将这些标记位置记入心中,到时候机关开启,好可以找准位置。 柳潇潇却是提示道:“这机关一旦开启,木人便会开始移动,你记得住这一时,待这些木人移动了,你便是又找不到地方了。要破这木人阵,可不能投机取巧。” 楚泽听了暗自摇了摇头,心道:“悟性不就是讲究投机取巧的能力?”但也明白如此死记硬背并无帮助,退到通道起点,与柳潇潇和杨冲站在一排。 柳潇潇又是在墙上寻了一处开关,这次却是拧动,也是触发了机关,只听见通道内面阵阵机括开启的声音。只见那些木人关节处突然咯吱作响,手臂关节处诡异的抬起,接着便是脚底依靠滑轮开始滑行,按照各自的套路在通道内移动伸展。 第14章 入阵 此刻木人阵已经启动,楚泽正犹豫挑选何兵器,却见柳潇潇拿了柄长枪,挑起了一个枪花,皱眉道:“这木质长枪太轻了,不趁手!” 原来柳潇潇练的是《地煞劲》,本身对劲力有加层之效,小小年纪便能挥动一柄精钢长枪,如今换了木质,便是觉得有些不顺手。但柳潇潇从小就是主练的枪法,此木人阵又是精妙无比,自然是要使出自己最拿手的兵器,只好就选定了这木质长枪,不再更换。 杨冲挑了二把月牙型短匕,在手中比划几下,却是觉得比以往自己用的匕首更加顺畅,原来杨冲所练的匕首套路,本就讲究快速直接,越是轻便,使起来却是越顺畅。 楚泽犹豫了半响,还是拿起了兵器架上的木剑。木剑一入手,楚泽便是想起昔日在剑神宫中与父亲习剑的场景,忍不住就又要落泪。 柳潇潇见众人已经挑好兵器,便是说道:“我先去前面开路,你们跟紧我!”说罢又是朝杨冲使了眼色,意思是让杨冲多照拂楚泽一些。 杨冲会意,暗中点了点头。 柳潇潇见三人战术已定,便是提枪上前,一马当先的冲进木人阵中,杨冲和楚泽也是随后跟上。 柳潇潇站在最前,压力也是最大,这旋转木人的攻击可谓是连绵不绝,柳潇潇初时利用长枪之便,或刺或挑,攻出数招,只是攻在这木人的身上却是毫无建树。 柳潇潇也是心知要攻击那红色标记才行,可这每个木人的攻击套路都不同,却偏偏都有相互护住弱点的用意。 有的木人弱点明明就在当胸,只需一刺便可立功见效,可柳潇潇每次举枪欲刺,不是这木人突然转身,便是又有其他木人攻击过来营救。 柳潇潇久战无功,心中生气,此刻面前那弱点在当胸的木人又旋转而来。柳潇潇便是银牙一咬,提枪朝那弱点处一刺! 这时,旁边却有另一个木人旋着手臂攻击过来,柳潇潇身体微微一侧,枪势不减,竟然是用自己背部生生硬接了这攻来的木人的重击,但那枪也终于是刺到了面前这木人的弱点之上。 柳潇潇受了这木人一击,虽然有内劲护体,但也是痛的龇牙咧嘴,心中想着,若是每个木人都要如此才能制住,只怕自己最多也就能制住七八个木人,不由大感绝望。 杨冲仗着自己步法灵活,在木人阵里奇招诡出,一边躲着那木人的攻击,一边从各种角度刁钻使出攻击,却是如同柳潇潇一般,难以击中木人弱点处,没有意义。 这时,又有一木人旋转着朝着杨冲攻来,杨冲就地一滚,到了这木人攻击的死角,瞧见了木人眼前的弱点,便是一招毒蛇吐信刺出。 这一招,竟然成功制住了眼前的木人,杨冲心中大喜,得了空隙便是退了回来。 柳潇潇见了杨冲制住了一个木人,只觉这杨冲竟然如此犀利,不似以往。 以往这杨冲与自己对练,那是只有被自己欺负的份,哪曾想在这木人阵中,竟然能轻松得手,比自己那笨办法好使多啦! 一旁的楚泽看出端倪,开口说道:“因为之前柳潇潇清除了一个木人,而那个木人本该去接应攻击杨冲的那个木人,那个木人的弱点没有之前木人的守护,这才使攻击杨冲的那个木人变得势单力薄,容易攻破!” 柳潇潇闻言,便是明白了这个道理,眼睛一亮,说道:“是了!我刚硬接一击,制住了一个木人,让这木人阵的合击阵法出了缺口!而杨冲方才正好找到了这缺口处,成功的将这缺口扩大了一分,我们接下来只要按部就班,顺着这链条,找到下一个没有守护的木人,一路破解下去,便可破了此阵!” 楚泽点了点头,杨冲也是嘴角一裂,显然也在为找到破阵之法而高兴。 柳潇潇与杨冲却是不着急攻击闯阵,在一旁仔细观察,推敲哪个木人是下一个突破口。 柳潇潇和杨冲此前战了良久,楚泽却只是握住剑站在一边。 只因楚泽所学剑法皆是来自剑神宫,自己连那身白衣都弃了,此刻亦是不愿使用在剑神宫习得的剑招。 虽然都是些初浅剑招,但只要是出自剑神宫的东西,如今的楚泽便是不愿再用,哪怕在这个对几人来说至关重要的木人阵中! 没有剑招可使,楚泽便迟迟出不了剑,只是一直站在柳潇潇与杨冲所能顾及到的地方,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拖油瓶。 只是,二人也要腾挪闪避,又哪能时刻照顾到楚泽。 就在柳潇潇和杨冲同时闪避面前的一个木人攻击时,终于把楚泽暴露在另一个木人的攻击之下! 楚泽瞧见这木人的攻击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心中一惊,手臂却不由自主的挥动,剑出。 这一剑,全凭本能,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任何招式。 但偏偏,这一下击中了眼前木人的弱点! 楚泽心中若有所悟,大叫道:“我明白了!忘掉你们的招式,只凭感觉攻击便可!这木人阵中隐含了一套剑招!要破此阵,必先领悟出这套剑招。”却是忘了,此间只有他一人使剑,况且这木人阵所隐含的并非只有剑招,只是楚泽情急之下,来不及细想罢了。 楚泽没了招式之惑,心中豁然开朗,不再使用自己已经习练的招式,反而冲入木人阵中,只凭自己感觉,找出最合适的出剑法子。 只一会儿,楚泽便是连破三个木人,众人不再吃紧,见楚泽突然如有神助,便是依照楚泽的提示,纷纷感悟起自己的招式起来! 然而奇怪的是,柳潇潇和杨冲感悟起来,却是远远没有楚泽那么顺畅,往往需要尝试数十招,才能找到那正确的破阵招式。 反观楚泽,如入无人之境,一剑挥出,便有一个木人被制住。 只是这内力尽失,影响的并非只是劲力,还有速度。 待打入了这木人阵中部,木人数量增多,楚泽的速度已经跟不上破阵剑招需要的速度要求,难以再有建树。 而到了这中部,杨冲反而如同开了窍一般,脚下虚幻如魅,穿梭在这木人阵中,伺机出招,效果竟然出奇的好。 第15章 踏歌 原来,杨冲手上功夫悟性一般,但杨冲本来就是主修身法,见匕首悟招缓慢,索性便是弃了手上功夫,专心研究身法起来。 没成想,转为领悟身法,竟然会进展如此迅速。这木人阵的运转路线,仿佛已经被杨冲完全勘破,每每抢占先机,等着木人自己将那弱点撞到匕首上来。 原来这木人运行轨迹暗合九宫数术,杨冲研习身法已久,而天下身法皆与数术相合,杨冲自然也是对九宫数术颇为熟知。之前心中默默计算,想明白了其中关窍,便是往往能料敌先机,无往不利。 柳潇潇见楚泽和杨冲二人,俱都领悟了自己的招式,只有自己即不擅长身法,领悟枪招又极为缓慢。如今在这通道中段,木人数量较多,若是按照之前的方法,慢慢寻找突破口,恐怕太耗时间。这木人阵是用精巧机械驱动,待时间一久,机械不再运转,这木人阵停了转动,就要前功尽弃。 如今楚泽速度明显已经跟不上,单单只靠杨冲一人,恐怕他的身法也撑不了多久。 想到此节,柳潇潇一时间愣在当场,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柳潇潇愣神间,木人可不会停止运行,依旧按照预先设定的轨迹规律运转。 一个木人旋转至柳潇潇身后,而柳潇潇宛若未觉。这木头臂膀的高度,正好与如今才七、八岁的柳潇潇面部高度平齐,这一下若是没躲过,轻则面毁人伤,重则双目失明...... 旋转的木头臂膀已经到了近前,柳潇潇方才回过神,听得背后风声。 蓦然回头,花容失色! 这木人臂膀已在近前,再想避开,已是来不及!楚泽瞧得此间动静,也是惊的目眦欲裂! “要毁容了吗?”柳潇潇心中想道。“若是我容貌毁了,他会不会就不理我了?”紧要关头,却是想到了楚泽。 又是想道:“他怕是还不知晓我的心意......也不知晓那日发生了什么,他吻过来时,是已经昏迷过去了的。” “若是他当时醒着该有多好,好想看看他惊慌自责的表情,想看看他会怎么补偿人家......” 柳潇潇心里发苦,眼中泪水也已涌现,楚泽已经准备狂奔过来,只是......来得及吗?来不及了吧! “这是我们乱云庄特制的麦芽糖,可好吃啦!潇潇最爱吃了,喏,分你一块......”眼中氤氲弥漫,透过这泪光,柳潇潇仿佛看到那日,自己将最爱吃的特制麦芽糖分给楚泽的时候。 柳潇潇心中疑惑的想道:“那时候为什么要分给他吃呢?对啦!是因为自己把楚泽的穴道点啦!” 柳潇潇嘴角浮现出一抹笑容。 “那日,自己......好像就是这样......伸出了手指......朝着他的后背......那么轻轻的......一点.......” 木人的手臂在距离柳潇潇的面部还有一点距离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 这手臂停在了柳潇潇笑脸之旁,保持着姿势,不再动弹,宛如这木人突然有了生机活了过来,对眼前的女孩产生了怜悯之情,不忍再对这女孩下手一般。 木人自然不会真的活了,突然的停止,是因为柳潇潇的两根指头,此时,正准准的点在了这木人的弱点标识处! 柳潇潇嘴角还荡漾着笑容,人却突然冲入了木人阵中。宛如跳动的火苗,在木人阵中上下翻飞,翩翩起舞,并指连点,红衣席卷之处,木人无不纷纷失效。 楚泽破涕为笑,拍掌大笑起来。此刻才惊觉,自己心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住进了一个火红色衣裙女孩的身影。 原来这生死关头,柳潇潇竟然领悟了一套指法,这指法充满了柳潇潇的爱意和眷念,一经施展,势不可挡! “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柳潇潇在木人堆中,战得畅快淋漓,忍不住唱起曲儿来。 楚泽见二人越战越勇,心中热血沸腾,可自己内力不济,速度跟不上,只能在此处观望,只觉心痒难耐,恨不得突然天生神力,上去战成一团! 此刻突然听得酣战之中的柳潇潇情不自禁唱出的歌声,突然灵光一闪:“若是身法的话......” 原来这楚泽自幼随父入了剑神宫,习练的剑神宫武学,虽也学了身法,但皆是出自剑神宫,不肯再用。 但听得柳潇潇的歌声,却是突然想起了自己那修炼《天魔琴音》的娘亲! 自己不肯使那剑神宫的身法,但自己从小就是常常观看自己母亲练习《天魔琴音》,《天魔琴音》中自然是有配套的身法,那身法与寻常九宫数术演化而来的不同,《天魔琴音》中的身法,叫做《红尘踏歌步》,是暗含音律之道,一旦施展,飘然若仙。若是配合《天魔琴音》的攻击琴音一同施展,更是每一步都踏在琴音节奏之上,在琴音的作用下,每一步又都宛如踏在敌人心口之上, 忆起过往看娘亲习练时的情形,心中一睹,险些哭了出来,这时,那个火红色身影又突然出现在楚泽的心中,嘴角带着一抹笑容。 楚泽紧了紧手中的剑,长身而起,蓦地清啸一声,也是开口唱道:“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脚下步法施展,却是回忆着自己娘亲《天魔琴音》中的身法《红尘踏歌步》,施展起来。 虽不胜熟练,也没有琴音辅助攻击,但亦可配合新领悟的剑招使用,在木人阵中杀进杀出,直至与那二人战至一处! 三人又战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通道中就已经都是被击中弱点,不能动弹的木人。 楚泽、柳潇潇、杨冲三人合在一处,望着通道尽头最后一只木头人,这木人的弱点处就在当胸。 三人相视一眼,同时丢下手中兵器,抱在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止住,抱在一团的三人复又分开,却又同时双足发力,在通道中奔跑起来,没有用穿花饶柳般的身法,就是这么直直的奔跑过去,却仿佛要拼尽全力一般,宛如凯旋归家的将军,又如家中盼得情郎归来的新娘子!朝着那最后一个木人飞奔过去。 近了,三人各自足尖一点,纷纷跃起,空中旋转下身子,同时朝着那木人弱点处,猛然踹出一脚。 三只脚同时踹中这个木人,木人被三人脚上的力道踹得飞起,在空中旋转了几圈,才轰然落地。 此刻场中再无一只木人能动,一阵机括运转声响起,通道尽头的门轰然开启,同时也宣告着三人闯过了这木人阵! 第16章 痴心情长 历经这番苦战,三人总算得见成果,相视一笑,纷纷瘫坐在地喘息。 杨冲虽无法展露表情,但楚泽已越发能读懂他眼神中的光彩。人与人之间,贵在相知。 杨冲张了张嘴,正想询问谁该先行踏入第四层的领悟大厅参悟。 未等他出声,楚泽与柳潇潇竟异口同声道:“你先进!” 杨冲目光在柳潇潇和楚泽脸上疑惑地转了一圈,随即似有所悟,也不推辞,起身便率先步入那幽深的大厅。 身影刚没入门内,厚重的石门便无声无息地缓缓合拢。柳潇潇解释道:“木人阵既破,门内外皆有机关可启。”她又叮嘱道:“若三日后石门未开,我们便进去唤醒他,以防沉迷过深。” 楚泽点头应下。 厅外只剩两人,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柳潇潇低头无意识地捻着红色衣角,几次抬眼看向楚泽,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楚泽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几次目光相接,柳潇潇只觉脸颊微微发烫,不自在地别开视线。 最终还是楚泽打破了沉默,提议道:“方才激战,我们似乎都各有领悟。不如……为新得的招法定个名?” 柳潇潇眼睛一亮,立刻从微妙的氛围中跳脱出来,拍手道:“好主意!那……先给谁的招法起名?” 楚泽眼珠一转,指向紧闭的石门:“就从杨冲开始吧!” 柳潇潇狡黠一笑:“好呀,那就不客气啦!” 此时正在大厅深处凝神参悟的杨冲,浑然不知门外两人已开始“擅自”为他新悟的身法命名。 楚泽回想方才激战场景,沉吟道:“杨冲所悟,当属一套精妙身法。其步法暗含九宫玄理,腾挪转折间如鬼魅幻影,飘忽难测……不如称其为‘九宫幻游步’?” 柳潇潇初时听得频频点头,觉得“九宫”、“鬼魅”等词颇为贴切大气,可听到最后这名字,莫名觉得过于质朴了些。她眨了眨眼,脑中灵光一闪:“‘幻游’二字甚妙,但或许可以更显灵动飘逸?就叫‘流云九转’如何?‘流云’取其无形无定、来去自如之意,‘九转’契合九宫之变,亦显其变化繁复。” 楚泽闻言,眼神微亮:“‘流云九转’……好!贴切又洒脱!”他不由赞道。 柳潇潇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随即想起什么,说道:“那我的指法,就叫‘玉魄碎心指’!”这名字带着几分清冷肃杀,正是她于生死一瞬,心境澄澈时所得。 楚泽略感意外,好奇问道:“为何是‘碎心’二字?” 柳潇潇脸颊微红,避开楚泽探究的目光,带着几分少女的娇嗔哼道:“哼,就是用来碎某些不解风情的大木头的心!”说罢转过头去,耳根却悄悄红了。 楚泽虽不明所以,见她喜欢此名,便笑着应和道:“好名字!气势非凡!” 轮到为自己的剑法命名,柳潇潇眼眸一转,仿佛要扳回一城,故意拖长了声音:“至于你的剑法嘛……”她背着手绕着楚泽踱了两步,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招式奇诡难测,剑意如渊似海,就叫……‘渊海藏锋式’!寓意深藏不露,锋芒内蕴,如何?”说完,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看向楚泽。 楚泽见她眼波流转,神采飞扬,心中只觉舒畅,哪里会在意名字叫什么?只要她开心便好。当下毫不迟疑地点头笑道:“渊海藏锋……好!就叫这个!” 柳潇潇见他应得如此爽快,反倒微微一怔。看着少年清澈含笑的双眸,感受着他那份自然而然的包容,心头仿佛被一股暖流包裹,柔软得不可思议。 楚泽见她望着自己出神,眼神愈发温和。 柳潇潇被这目光看得心跳漏了一拍,慌忙垂下眼帘,掩饰般地清了清嗓子:“咳……不行!本姑娘刚才没想周全,‘渊海藏锋’听着太沉重了,配你这木头!换一个!”她故作不满地跺了跺脚,“嗯……应该叫‘惊涛叠浪剑’!取自你那连绵不绝、一波强似一波的剑势!”她努力摆出严肃的表情,仿佛在认真推敲剑理。 楚泽看着她努力掩饰害羞的模样,忍不住朗声笑了起来:“好!都依你!‘惊涛叠浪剑’,就叫这个!”笑声在空旷的厅外回荡,驱散了最后一丝尴尬,只余下少年少女间那份纯粹而温暖的默契。 第17章 黄沙漫天 “潇潇剑法”里的潇潇,自然指得是柳潇潇。二人心知肚明,只是没有点破。 虽然是柳潇潇自己提议,也知晓楚泽一定会应允,但这会真的确定了用自己的名字命名了楚泽的剑法,柳潇潇心中还是欣喜万分。 三天后,杨冲是自己走出来的,僵尸脸上看不出表情,眼神却是写满了疲惫。 二人忙上去询问怎么样。 杨冲便是开始讲述道:“我走进这房间里面,房门便自动关上了,可这房间连窗子都没有,门一关上,却依然如同白昼不见黑暗。我打量四周,发现同房间外面的墙砖并无二致,又抬头看去,这才发现这天花板上嵌满了夜明珠,这夜明珠在房间中熠熠生辉,宛如白昼。” 顿了一下,又说道:“我不知该如何领悟,只觉机会难得,我就一颗一颗的瞧去。突然有一颗夜明珠大亮,我眼前一花,四周却变成黄沙大漠景象。” 二人听杨冲说的奇特,忍不住问道:“后来呢?” 杨冲接着说道:“后来,我心中迷惑,不知为何来了这大漠之中,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想了一会,就踏出了一步。可是没想到,这沙漠极其难行,可以说是举步维艰。而且,那大漠里太阳刺眼异常,灼热狠辣,我在沙漠中本来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还要受那恶毒太阳的炙烤……” 楚泽看得出来杨冲很疲惫,将自己从一层房间中带出来的水袋递给杨冲。 杨冲接过之后,大口大口的往肚子里灌。 一袋水瞬间见底,杨冲缓了口气,这才接着说道:“我在沙漠中漫无目的的走啊走啊,可是实在太辛苦了。后来,我便想,我走得这么辛苦,都是因为是在这沙漠上行走,每走一步,我的腿都会深陷其中,难以拔出。我便是想,如果我可以只在沙面上行走,腿不要陷入沙堆里面就好了!” 听到这里,楚泽点了点头,说道:“我听我娘亲讲过,我娘亲年轻时候,那时还没碰到我爹,喜欢到处游玩,就曾经去过大漠。听娘说,那里行走极为吃力,许多人都是骑着一种叫做‘骆驼’的牲畜代步。”又说道:“但是骆驼大多是当地土着或往来商队才有,而且照顾起来不太方便。也有些西域独行客,踩着一种叫做‘沙撬’的东西,可以在沙面上滑行移动。” 杨冲听了点了点头,说道:“我在那幻境里,确实见到有人脚下踩着两根长长的竹片般事物,一只脚往后一推一划,就能带动身体在沙丘上滑行,很是神奇。我便是想,这原理,大约是因为那人把自身的重量,分散到更多的沙面上,这样,陷入速度就会变得缓慢,又是在快速移动中,这才可以在沙面上站立而不陷入进去。” 楚泽说道:“想来是这个原理。” 又听杨冲继续说道:“于是,我便是想着,如果我先让自己的身体变轻,再让自己移动变得快速,那移动起来,应该就省力一些。” “于是,我便是运起内劲,先尝试减轻自己重量。”杨冲说着。 柳潇潇和楚泽设身处地的想了想,点头说道:“这思路没错!武林中本来就有轻身功法,练了之后,身轻如燕,一跃三丈。” 这轻功和身法不同,身法讲究小范围内腾挪闪避,而轻功则是或可在山林之间飞跃穿梭,或可在地面之上踏雪无痕。 杨冲说道:“这沙漠之中,倒是个习练轻功的好地方,我就运起内气减轻自己的重量,又在沙漠上尝试奔跑。初时不懂窍门,还是有些吃力。后来慢慢的摸索出了这脚要怎么滑,身子要怎么配合,一改进之下,竟然也如同那踩了‘沙撬’的人一般,在沙漠上滑行无碍,其疾如风!再后来,这沙漠便又是突然消失,我又回到了此间,眼前还是那青石砖墙,只是那门也是开了,我便又看到你们啦!” 柳潇潇听得这杨冲讲解的如此神异,便是说道:“这么说,你是领悟了一套轻功?快使来看看!这通道处,皆是青石砖块,不是那黄沙大漠,可别你领悟到轻功,只能在那黄沙大漠中使用,到了陆地,便毫无用处啦!” 杨冲闻言,心中一紧,这柳潇潇说得不无道理。自己那滑移之法,皆是在大漠黄沙中领悟,契合大漠的环境,可这陆地处,自己的滑动技巧,是否还有效果? 想到此处,便是忍不住想要试试,当下提起内气,脚下一滑,楚泽和柳潇潇二人只觉眼前一花,那杨冲却是突然滑出好远,险些撞到通道另外一头的墙壁。 杨冲回过头来,望着楚泽和柳潇潇二人,哆哆嗦嗦的道:“这轻功……陆地比沙漠……还要好用些……” 二人眼见杨冲领悟的轻功竟如此神妙,不由对这领悟之地更加向往。 楚泽瞧了一眼柳潇潇,说道:“你先进去吧。”却是按捺住心中的急切,让柳潇潇先进去。又提醒道:“杨冲之前领悟了身法,这次进去却是领悟了轻功,说明杨冲在步法轻功上悟性最高,潇潇你之前领悟了一套指法,进去了可能也会领悟一套手上功夫,或者是与指法相关的技法!你若是到了什么奇怪的幻境,不妨往这个思路上想一想……” 柳潇潇望着楚泽,嘴唇微张,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与楚泽四目一对,瞧得楚泽眼神中的坚定,便断了推诿的念头,带着一丝甜蜜,走进了门中。 柳潇潇一进入,大门便如同先前一样,关闭起来。 楚泽和杨冲二人留在外面守候着。 杨冲实在太累,便是先睡了一觉,这一觉就是睡了一天,待醒来后,就和楚泽聊着天,打发时间。 楚泽将杨冲之前领悟的身法被二人起名为“九转灵”的事告诉了杨冲,吓得杨冲赶紧说:“我这套轻功是有名的!我练成的时候,就有一个名字钻入了我的脑海,叫做《神行千里》!”又是强调一句:“有名字的,《神行千里》!” 楚泽讪笑:“好好,神行千里!” 却说柳潇潇进了大门后,也是先打量四周,发现果然与外面一样,都是些青石砖块。想到先前杨冲所讲,便抬起头来,果然瞧见了这天花板上镶嵌的漫天的夜明珠。 柳潇潇一个一个的瞧去,这夜明珠犹如天上的星星,当你瞧它时,它却变得暗淡无光,当你不瞧它了,去瞧别的夜明珠时,先前这颗又恢复了光彩。 柳潇潇瞧了数颗夜明珠,皆是这种情况,却也不着急,继续一颗颗瞧去。 这漫天夜明珠,也并非大小如一,那角落中有一颗夜明珠,却是比周遭的大上了一圈。 柳潇潇瞧了过去,这原本白皙明亮的夜明珠,突然迸发出一道红光,摄入柳潇潇的眼睛。 第18章 残阳似火 红光刺眼,惹得柳潇潇闭上了眼睛。 小心翼翼的睁开眼睛,周围却已不是领悟室的模样。 柳潇潇发现自己站在了一块土丘之上。残阳如血,印得天边云彩绯红。身旁,倒插着一柄破损残枪。 低头瞧了瞧自己,身上火红色衣裙之外,套了层银白甲胄。这甲胄套在柳潇潇娇小的身上,却正好合身,仿佛本来就是为柳潇潇打造的一般。 柳潇潇蹲下身来,摸了摸脚下的土,坚硬干枯。又放在鼻前嗅了嗅,有一股经过火焰炙烤之后留下的焦糊味。 柳潇潇这才抬眼打量四周,这一看之下,却是心头狂跳。 只见这土丘周围,遍地都是死人。这四周,伏尸遍野,除了她之外,再无活人。 柳潇潇哪曾见过此等阵仗?吓得一下子瘫坐在地上。 一阵风吹过,染血的战旗猎猎作响,柳潇潇望去,依稀能辨认出是一个“威”字。此地,分明是一处战场。 远处,还有未熄灭的火焰在滋滋的燃烧着,给这血红的天空和漆黑的大地平添了一份凄然。 这跳动的火焰,不知是在蚕食着地上野生杂草,还是蔓延在战死士兵的尸体上。 柳潇潇心中害怕,努力克服住恐惧,想站起身来。 脚下却是虚浮无力。 瞧了眼一旁的残枪,柳潇潇伸出了手,握住了枪柄,慢慢的支撑着站了起来。 突然,这漆黑的旷野上,传来了一声婴孩的啼哭声。这血色漫天的环境中,突然响起的婴孩哭声,着实将柳潇潇下了一跳,惊得柳潇潇下意识的抱紧了枪柄,跪在地上四处张望。 渐渐的,哭声越来越明显,越来越清晰,柳潇潇忍住恐惧,听清了方向,便寻声望去。 声音似是从旁边不远处的一个尸堆中传来。 柳潇潇咽了下口水,努力的让自己镇定,又将眼前倒插在土堆上的残枪拔了出来。 这残枪只剩下了一根光杆,没有枪头,想必这枪头,不知断在了哪个士兵身体里,这光杆却正好给柳潇潇当作拐杖使用。 柳潇潇艰难的移动过去,哭声越来越近,直至眼前。 眼前是一个尸堆,众多死去的士兵堆成一个土丘状,而哭声,就是从土丘里面传出来的。 柳潇潇小心翼翼的用手中枪柄翻开一层尸体,便是看见了一个还在红色襁褓中的婴儿。 在这周围众多死状恐怖的尸身的地方,能瞧见一个如瓷娃娃般的可爱婴孩,给柳潇潇精神上带来了很大的慰藉。 柳潇潇小心翼翼的将婴孩从尸堆中翻了出来,又抱在怀中哄了哄。 这婴孩似乎也是哭累了,不再啼哭,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盯着柳潇潇看,柳潇潇瞧得怀中婴孩可爱有趣,忍不住说道:“小宝宝,是谁将你遗弃在这战场之中,跟姐姐走好不好呀?” 怀中婴孩也许是从冰凉的尸堆中重见天日,又感受到了柳潇潇身上的温暖,竟然就这么睡了过去。 柳潇潇又是从自己身上撕了块布条,将这婴孩裹好又系上,背在自己的后背上,便是瞧了个方向,拖着手中残枪走去。 柳潇潇一直走着,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走了多远,只觉自己快要支撑不住了。 这一路上,都是焦痕遍野,根本没有吃的食物,也没有水源。唯一的活物,恐怕就是偶尔从那些尸体里钻出来的老鼠。这又怎能吃? 背上的婴孩已经哭了大半天了,柳潇潇明白,这是因为渴了,饿了。 柳潇潇也渴,也饿,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又瞧了瞧一望无际的远方,只盼望能赶紧走出这人间炼狱,找到一个有活人的村落。 又不知走了多久,眼前终于出现了一排残破的土坝。似是围了一圈村落。柳潇潇终于眼前一亮,只盼着村落不是一个荒村。咬了咬牙,柳潇潇拖着疲惫的身体继续前行。 近了……就要近了!柳潇潇望着越来越近的土坝,依稀能瞧见土坝那头高矮参差的房屋,一边喘着气,一边却是咧嘴笑了笑。又是踏了一步,可这一脚踏出,却突然一个趔趄,竟然是不小心滑了一下! 柳潇潇大惊,想到自己背上还有个孩子,便是尽力的护住孩子,往地上倒去,自己狠狠的摔在地上。 连日来的劳累,让柳潇潇终于撑不住了,晕了过去。 睁开眼时,自己却是已经躺在床上了。不知是不是休息好了的缘故,柳潇潇感觉恢复了不少。突然想到自己还带着一个孩子,急忙四顾寻找。待看到那婴孩也在房间里时,这才舒了口气。 柳潇潇坐起身来,发现自己穿着的还是那套红色衣裙,只是那银白甲胄不知哪儿去了。 门口传来一阵说话声,柳潇潇侧耳倾听。 “爹,大哥抱回来的女娃是什么人?怎么晕倒在咱村门口了?”一个女声说道。 又听一个苍老的声音回答道:“这女娃晕倒在我们村门口,当时身上穿着的是神威军的甲胄。” 这女声闻言,惊慌的说道:“爹,前日神威军与那蒙古鞑子在十里之外大战六天六夜,听闻最后结果是双方损失都惨重无比,如今这鞑子刚走,大哥便又捡来了这神威遗孤,万一那些鞑子再回来,我们岂不是……” 那老者闻言,怒哼一声,斥道:“住口!此前,要不是那神威军派了一个小分队前来报信,组织我们撤离村庄。眼见蒙古鞑子近了,村庄里老人小孩还未完全撤离到安全地点,那小分队的队长便是又组织神威军前往干扰鞑子行进路线,若非如此,我等又岂能平平安安的站在这里?”又是激动说道:“那队神威军现在恐怕已经凶多吉少。他们对我们有恩又有义,拼死相互,本就是我们欠了神威军天大的恩情。我等虽是寻常村民百姓,于此战事无用,反而成了拖累,这暂且不提,但我们既然看到了这神威女娃晕倒在村庄之前,你大哥作为我老何家的人,身上流的是我老何家的热血,又如何能见死不救?” 老者这番话,虽说没有责备意思的只言片语,但那老何家姑娘听了,却是羞愧起来,说道:“爹,我知错了,这神威军,是我们的大恩人,爹也是时常对我和大哥说,受人恩惠当千年记…….我这就进去去照顾她。” 第19章 柳潇潇 何老见这闺女只听自己这么一说,便是明白了其中道理,心中更感宽慰,说道:“如此甚好,乖女儿,这小女娃留在我们村,也确实风险很大,爹先去找个地方把这神威甲胄埋了,没了这甲胄,就算鞑子又回来,我们只需说这是我老何家孙女便可,你快去照顾那小姑娘吧!” 何家姑娘望着自己爹爹远去的背影,眉头深深的皱起。这何家姑娘不是不明白那些道理,只是收了这女娃,心中担心,怕这女娃为村里带来灾祸,这才进言。没成想反而惹得自己爹爹发了这么大火,便也不再多言,乖乖认错,免得自己又气到了爹爹。 这何家姑娘心中又是思忖道:“待爹爹埋了这甲胄,倘若当真那蒙古鞑子又来,自己只需承认那房中女娃是自己所诞下的骨肉,想必也能蒙混过关。不对,还应和其他村民商量好,而且这女娃,也不能没有一个爹爹。”却是想到,若是蒙古鞑子问起这女娃的父亲是谁,没有事先准备,恐怕就会露了陷。 突然听到身后响动,何家姑娘回头望去,却见自家房门已被打开,自己大哥捡来的那女娃竟然已经醒来,正站在了门口。 何家姑娘看着柳潇潇,轻轻一笑,走了过去,又摸了摸柳潇潇的小脑袋,说道:“从今儿起,我便是你的娘亲啦!” 柳潇潇听得这话,却是突然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原来这柳潇潇是神算先生自幼捡来收养,根本从未见过自家娘亲。虽然柳潇潇心中隐隐明白自己身在幻境之中,但这何家姑娘面容清晰真实,何家姑娘温柔怜爱的话语,传到柳潇潇的耳朵里,柳潇潇只觉心中情绪上涌,再也控制不住,眼眶一红,坐在地上便哇哇的大哭起来! 何家姑娘手忙脚乱,这何家姑娘虽然年纪已到出嫁年龄,但毕竟还未出嫁,更不可能生过孩儿。没有哄孩子的经验,柳潇潇这一哭,竟然让何家姑娘手足无措。 想了半天,终于开口对柳潇潇说道:“乖女儿,神威军威风凛凛,从来可都是流血不流泪的。” 可这柳潇潇又哪里是神威军?只是醒来发现自己莫名其妙的穿上了一件神威甲胄。但听得此言,心中莫名一震,竟生生止住了哭泣。 那何家姑娘见柳潇潇不再哭泣,便是走过来,牵起柳潇潇的手,说道:“这才对嘛。”又是感叹道:“想不到这神威军儿女,年纪还如此小,就这么懂事了,真不愧是我大宋虎狼之师!”又对柳潇潇说道:“乖女儿,娘亲先去给你找个爹爹!” 说罢,眼珠一转,想了想,便是拉起柳潇潇的手,牵着她来到了隔壁人家。 这何家姑娘敲了敲门,一个皮肤黝黑,身上围着兽皮,兽皮之下,露出健壮胸膛的青年汉子开了门。这青年汉子似乎有些腼腆,见门口站着的是隔壁何家妹子,憨厚的挠了挠头,问道:“何家妹子,有什么事吗?” 何家姑娘正是想到眼前这汉子憨厚实在,心地善良,心知在此乱世,自家又惹上此等大事,唯有让眼前这人帮忙,才最是稳妥可靠! 当下便是开口道:“大哥,我自家大哥在村外捡到了这女娃娃,捡到这女娃时,这女娃身着神威甲胄,想来应是神威军的人。” 那憨厚汉子闻言,顿时便是开口说道:“既然是神威遗孤,我等当尽心照料,以报那日神威军的浩荡之恩!” 何家姑娘听得这汉子此言,与自己爹爹如出一辙,心中大定,便是继续说道:“我爹爹让我认了这女娃做女儿,以便若是有人查问,不会暴露了这女娃身份。只是小妹尚云英未嫁,如何能凭空多出一个女儿,便是多了女儿,没有爹爹,却也是容易暴露!” 那憨厚汉子飒然一笑,说道:“此事简单,我便也认了这女娃做女儿便是!” 这一笑,竟然让何家姑娘看得痴了,心道:“以前只嫌这邻家大哥憨厚老实,容易受人欺负,没留意到这大哥竟然是如此潇洒!”不由心中好感暴升,笑道:“如此,便请大哥给这女娃起个名字,然后我们再一同带着这个女娃去村里转上一圈,向村民介绍一番!” 那憨厚汉子咧嘴一笑,便是说道:“如此甚好,只是娃当随父姓,便随我姓柳,这名儿,我这大老粗一个,怕是起不好,还请妹子为我女儿想个名吧!” 何家姑娘笑着纠正道:“是我们的女儿!” 这话却反而臊的那憨厚汉子满脸通红,忙说道:“对,对,是我们女儿!” 何家姑娘终于噗嗤一下笑出了声,又捂住嘴,憋了半天,这才说道:“这女娃身在乱世,又是战火之家,如今既然随你姓了柳,不如我们就叫她‘柳潇潇’罢!只希望这老天爷垂怜我等贫民百姓,能下起一场潇然大雨,熄灭这场战火!” 那憨厚汉子拍手笑道:“这名字好!从此我便是有女儿啦!哈哈,太好啦,我女儿就叫‘柳潇潇’!” 何家姑娘见这汉子笑得开心,自己也露出了一丝笑容,这是一丝足以颠倒众生的笑容,因为这是幸福的笑容,因为她从此之后,又有了一个新家,有了一个女儿,顺带的,又有了一个相公。 二人沉浸在喜悦之中,却是没有注意,旁边的柳潇潇怔怔的站在原地,脸色异常。 仿佛想到什么,柳潇潇猛然抬起头,盯着何家姑娘看了半响,又盯着那憨厚汉子瞧了半天。心道:“这两人的样貌,自己毫无印象,但为何又如此真实?自己的名字,真的是这两人起的吗?”这才忍不住多看几眼,似是要把自己这“爹娘”的样子记在脑海里。 何家姑娘突然伸出手,一手牵着柳潇潇,一手牵着这憨厚大汉,笑着说道:“走吧,我们先去给村里人报个喜,从今往后,我便是柳家的人了!” 何家姑娘在敲门之前,恐怕想的只是找个人逢场作戏,待避过了风头,便是恢复如初。而现在,这何家姑娘主动牵起了柳家大哥的手,双眼饱含期盼的看着这柳家大哥,模样甚是惹人怜爱。 憨厚汉子望了望天,叹道:“这乱世……”便是牵着何家姑娘的手,走了出去! 第20章 故园 柳潇潇讷讷的跟着二人走着,远处天边鸿雁低旋,似正悲鸣哀嚎。 田间农夫正整理着狼藉一片的稻田。这稻田原本长得正旺,可这战事一来,铁蹄一踏,几个月来的辛苦,便被毁去了大半。农夫的汗水滴入田间,又抬起头望了望天上南飞的大雁,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神伤一阵,便又是抄起农具,准备继续干活,却正好瞧见何家妹子与柳家汉子手牵着手走了过来,农夫不由眉开眼笑。 男女授受不亲,是民之礼法,此间虽为偏远山区,但骨子里也是有这种认知。 如今这农夫瞧得二人如此亲密,不疑有它,只道二人好事成了,咧嘴笑问道:“哎哟,你们这是什么时候成的好事?诶,柳家小哥!你们……这娃怎的都这么大了?瞒得我们可是好苦!”仔细一想,又觉不对,这自家村里,谁怀上了,有了小孩,那哪能瞒得住,自己和何家住的也不远,怎的从不知晓何家丫头怀孕生产的事?心中惊疑不定,问道:“不对,这孩子是谁家的?怎地没见过?” 何家妹子与柳家汉子相视一笑,何家妹子开口解释道:“这小娃是我大哥在村口捡到的,乃是神威军遗孤,未免招来杀身之祸,我与我家相公便是认了这女娃做女儿,现正准备在村里走一圈,奔走相告!” 那农夫脸色一变,也不再询问这何家妹子又是何时与柳家小哥好上的,只是急忙说道:“这事可不是小事,得尽快传开。”当下便也不管手中农具,胡乱扔在田里,急忙去知会其他村民。 何家妹子与柳家汉子也不耽误,见东面有这农夫奔走,自己二人便是又往西边赶去。 这村子本也不大,二人说给了几人听,这几人便如同那农夫般,主动请缨,放下手上的活,互相转告。 待这消息在村中传了一圈,二人回了何家小屋,柳家汉子说道:“如今村里我们都转了一圈,只是还有些青年上山打猎去了,没收到消息,不过待他们回来时,也应能收到消息。” 何家妹子点了点头,正欲开口。 突然听见隔壁自己家中有人敲门声,又听得一人喊着:“爹,妹妹!你们在不在家?快开门!” 何家妹子听得是自己大哥的声音,忙对柳家汉子说道:“我大哥回来了,听声音甚为焦急,不知有何事,我出去看看!” “我同你一块去。”柳家汉子站起来,又转头瞧了瞧自己新认的闺女,低头对柳潇潇嘱咐道:“你就在屋里,千万不要出去。”柳潇潇乖巧的点了点头,留在屋内。 柳潇潇见这屋内只有自己一人了,闲来无事,手上便开始不断比划,原来是想到此前楚泽所言,此情此景,究竟是不是蕴含着什么手上武学功夫?只是如今时间过去了不少,自己却毫无领悟。比划了一阵,又是想到,这二人待我如亲生闺女,世间真正珍贵的,又岂是那一纸武学典籍?即便自己真的一无所获,也不枉破了那木人阵,进了这领悟室一回。便是不再推敲手上武学,侧耳倾听门外动静。 只听门外一个急切的声音说道:“妹妹,你看到爹爹了吗?” 何家妹子见自己大哥如此着急,开口问道:“哥,发生了什么事?” 那何家大哥说道:“我本在后山上打猎,忽然瞧见山下出现了蒙古鞑子的队伍,正朝着我们村过来,这才赶紧下山回来,好知会你们一声,鞑子脚程快,想再转移到安全区域,怕是来不及。如今只有编好这捡来女娃的来历,希望那鞑子见我们只是平民百姓,放我们一条活路!” 那柳家汉子闻言,赶紧说道:“大舅哥别急,这女娃就是我与令妹的女儿,如今村里的人,都已经知晓!” 这柳家汉子自己心里也是着急,直接喊出了大舅哥。 何家大哥也不计较二人尚未行礼完婚,只道:“如此便好,爹爹去哪里了?” 何家小妹突然惊呼道:“不好!”又是急切的说道:“爹爹只说要去埋了那神威甲胄,可如今还未回来,以爹爹的性子,怕是去了村外面娘亲的坟前,将那甲胄当做此前神威军的衣冠,一边埋那甲胄,一边好当做神威军的衣冠冢方便日后进行祭拜!” 何家大哥闻言,脸色大变! 何家小妹赶紧问道:“那鞑子队伍走的哪条路?” 何家大哥闻言冷汗如雨,哆哆嗦嗦的答道:“就…….就是从故园方向来的!”这故园便是此村村民埋葬亲友的地方。 何家大哥突然抬手,狠狠的甩了自己一巴掌,后悔的说道:“都怪我!若不是我考虑不周,没有安排好这女娃的事宜,便随着同村青年上山去打猎,也不至于出此纰漏。”只是自责自己的粗心大意,却丝毫没有对自己捡了神威女娃这一烫手山芋的事情有半分悔意。 又听那何家大哥关切的问道:“那女娃呢,可还好?” 何家妹子见自己大哥出手不留力,打的脸上一阵红肿,来不及安慰两句,便回答说道:“大哥放心,那捡来的女娃,正在柳大哥家好好的待着呢,我这便把那小婴孩也抱到柳大哥家中去。”说罢,便是回了屋中,将那婴孩也抱去了柳家屋中,又对柳潇潇说道:“乖女儿,照顾好这个妹妹哦,娘亲不回来,你就不准出来!” 柳潇潇点了点头,却是心中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何家妹子开了门,柳潇潇从门缝里往外看去,想瞧瞧这何家大哥模样,待看清了,却只觉普普通通,一张脸上长着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的普通。 蒙古人向来善于摔跤与骑射,以脚力着称。 何家大哥刚归来交代事宜,便见村口方向一队铁骑涌入。待进了村,为首那人马鞭一挥,喊道:“带上来!” 却见队伍里有人下了马,又把一个老者从马匹上拽下来,拖着带到了为首那人面前,这老者赫然正是何家老爹! 柳潇潇紧了紧手中婴孩,心里想着,可千万别出了什么事。 此等阵仗,惹得周围村民纷纷围了过来。 这队蒙古骑兵为首那人也是下了马,站在村中,突然马鞭一扬,一鞭子抽向何家老爹。 第21章 无形 何家老人只觉后背如同被烙铁撕裂,剧痛瞬间淹没神智,脸色骤然惨白如纸!粗糙的鞭痕在他背上狰狞交错,衣料碎裂处,隐隐有血珠渗出。老人咬紧牙关,闷哼着生生将痛呼咽了回去,额角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 人群中,何家大哥目睹老父受刑,眼眶瞬间赤红,双拳攥得指节发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何家小妹更是心胆俱裂,眼前发黑,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呼冲口而出:“爹!” “糟了!”何家老人、何家大哥以及柳家汉子心头同时一沉。 那异族头领冰冷的目光扫过人群,最终钉在何家小妹身上。他先将一件沾满泥土的银白色甲胄扔在脚下,用生硬别扭的汉话喝问:“这老东西,鬼祟掩埋此物!说!你们村,窝藏神威军余孽?”他鹰隼般的目光扫视着噤若寒蝉的村民。 村民们都得了何家小妹和柳家汉子的提醒,此刻虽愤怒填膺,却都死死咬着嘴唇,无人应声。 头领的手指定定指向脸色煞白的何家小妹:“你,出来!” 何家小妹在惊呼出口时便知坏了事。此刻被点名,心知无法幸免。她深吸一口气,为了不牵连更多乡亲,便要独自上前。 刚迈出一步,左右手臂却被同时紧紧抓住!她愕然回头,看清是谁后,心中更是揪痛——左手是双目赤红的大哥,右手竟是那与她只有“名分”之实的柳家汉子! 何家大哥为人子、为人兄,挺身而出尚在情理之中。可这柳家汉子,与她不过是邻里相亲,方才拜堂都未完成,此刻却也毫不犹豫地站了出来,紧握着她的手! 情急之下,何家小妹只能佯装恼怒,用力甩手,厉声道:“一人做事一人担!他是我爹,与你们何干!”眼神却拼命示意两人退开。 两人岂会不知她的用意?但既已站出,便无退缩之理。柳家汉子与何家大哥目光交汇,竟异口同声,斩钉截铁道:“他也是我爹!” 这异口同声的话语如同惊雷,在何家小妹耳边炸响。她难以置信地看向柳家汉子,心头涌起难以言喻的复杂浪潮,百感交集,一时竟怔在当场。泪水再也无法抑制,无声地滑落脸颊。 柳家汉子见她泪落,心中一痛,下意识抬起布满老茧的手,想要替她拭去。可手伸到一半,又猛地僵住——名分未定,如此举动太过唐突。他犹豫了一瞬,看着眼前梨花带雨的女子,想着这朝不保夕的处境,终于不再迟疑,粗糙的指腹带着笨拙的温柔,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泪痕。 他对她露出一个安抚而坚定的笑容,随即松开手,转身大步走向那异族头领。脸上瞬间堆起卑微讨好的笑容,腰也弯了下去:“军爷息怒!那是小人的浑家,妇道人家没见过世面,惊吓了军爷。您有什么吩咐,只管交代小人!小人是这家的主事人。” 异族头领似乎很满意他这副谄媚姿态,伸手不轻不重地拍着他的脸颊:“好。那你说,这老东西的家,是哪间?” 柳家汉子心念急转:那女婴已被妥善藏起,即便指认也无妨。他立刻恭敬地指向何老爹那间破旧的土屋:“军爷您瞧,就是那间!” 头领一挥手:“搜!” 几名如狼似虎的士兵立刻扑向何家小屋。屋内狭小,能藏东西的地方本就不多。很快,士兵们便空手而归,复命道:“头儿,没搜出什么可疑的!” 何家大哥抓住机会,立刻上前一步,脸上挤出惶恐又卑微的笑容,躬身道:“禀军爷!这甲胄……是小人前些日子在村外打猎时,在路边捡到的野物。我们乡下人眼皮子浅,瞧着新鲜有趣,就带了回来。我爹他老人家胆小,生怕惹祸,这不,正想找个僻静地方埋了它,谁知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被英明的军爷您瞧见了!误会,都是天大的误会啊!”他语气恳切,表情惶恐中带着一丝后怕,演得惟妙惟肖。 柳家汉子也连忙附和:“是啊军爷,误会!纯属误会!” 异族头领狐疑地看向气息奄奄的何老爹:“老东西,他说的可是真的?” 何老爹见一双儿女和柳家汉子都深陷其中,自己这半截入土的老骨头不值什么,可不能连累了孩子。他艰难地喘息着,嘶声道:“是……是……小儿无知,捡……捡了这祸害回来……老头子怕……怕给村子招灾啊……” 头领见几人口径一致,又被何家大哥那番话捧得舒服,心中疑虑稍退,点了点头:“既然如此……”他指着地上那沾满泥土的银甲,语气陡然转厉:“神威军是我北境大军的心腹大患!所到之处,竟得你们这些南人拥戴?哼!今日,我便要你们每人,朝这甲胄上吐一口唾沫!践踏它!唾弃它!”他目光如刀,直刺何家大哥:“你,先来!” 何家大哥浑身一颤,望向地上那代表着无数英魂的银甲,心中默念:“神威军的英灵在上!今日小子迫不得已,亵渎圣物,只为保全一村老小性命!万望恕罪!来日若能苟活,必当以血洗刷今日之辱!”他闭上眼,狠狠一口唾沫啐在冰冷的甲叶上! “哈哈!好!”头领狞笑起来,又指向何老爹:“老东西,轮到你了!” 何老爹在儿子搀扶下,颤巍巍上前一步,心中悲愤交织:“真正的爱戴,岂是唾沫所能抹杀?老头子心中,神威军永远是顶天立地的英雄!”他同样闭上眼睛,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落在甲胄上。 接着是柳家汉子与何家小妹,两人也都强忍着屈辱,依言照做。 看着曾经象征荣耀的甲胄被唾沫玷污,头领得意地放声大笑,随即命令所有村民列队,依次上前唾弃。 柳潇潇抱着女婴,透过窗缝紧张地注视着外面的一切。她指尖冰凉,掌心全是冷汗。自己《地煞劲》尚未大成,绝非这群如狼似虎士兵的对手。此刻只能祈祷村民平安无事。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怀中的女婴却不知为何,“哇”的一声啼哭起来!哭声在压抑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耳! 柳潇潇大惊,慌忙安抚,然而已经迟了! “嗯?”异族头领凌厉的目光瞬间射向柳家汉子的屋子,厉声喝问:“那屋里是谁?怎么有婴儿哭声?” 柳家汉子心猛地一沉,知道无法再隐瞒,只能硬着头皮回答:“回军爷,那是……那是小人的女儿……年纪小,不懂事,惊扰军爷了……”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 “带出来!”头领不容置疑地命令。 两名士兵立刻踹开房门,凶神恶煞地将抱着婴儿、脸色惨白的柳潇潇拖了出来。 柳潇潇紧紧抱着啼哭不止的婴儿,望向何家小妹,眼神无助而惊惶。 何家小妹一见柳潇潇怀中襁褓,心头如同被重锤击中!她再也顾不得周围虎视眈眈的士兵,猛地冲出人群,冲到柳潇潇面前,一把将她和婴儿紧紧搂入怀中!她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地拍抚着婴儿的襁褓:“乖女儿别怕……别怕啊……娘亲在这儿……娘亲护着你……” 第22章 修罗意 柳家汉子眼角余光瞥见妻女处境,心如刀绞。 这细微的神情却被异族头领捕捉到了。他误以为柳家汉子是想回到妻女身边,咧嘴笑道:“想看自家闺女?过去便是,鬼鬼祟祟作甚!” 柳家汉子心中万分渴望依言过去守护家人,但深知眼前之人喜怒无常,留在其身边周旋或许更能护得一丝周全。他强压下冲动,脸上堆起卑微的笑,躬身道:“军爷说笑了,小人的妻女就在那儿,想看随时能看。军爷您尊驾莅临小村,小人理当在此听候差遣,鞍前马后才是。” 头领嗤笑一声:“行,那就随我一起去瞧瞧!”说完便大步朝柳潇潇几人走去。柳家汉子紧跟其后,始终保持着半步之遥。 柳潇潇拄着那半截残枪拐杖,目光紧紧盯着步步逼近的头领。 然而,头领的目光却掠过了柳潇潇,径直落在何家小妹怀中的婴儿身上。他粗糙的手指在婴儿柔嫩的脸颊上随意捏了捏,转头对柳家汉子咧嘴道:“这小娃儿倒生得白嫩,叫啥名?” 柳家汉子心头一紧,面上却不敢怠慢,赔笑道:“回军爷,小女随我姓柳,名叫潇潇。” “柳潇潇?好名字!”头领目光闪动,忽地又道:“让本大爷瞧瞧这小娃娃的筋骨资质如何?”话音未落,粗糙的手指已迅疾地搭上了婴儿细小的手腕! 刚一探脉,头领脸色骤变!他猛地扭头,眼中凶光毕露,死死盯着柳家汉子,厉声暴喝:“狗胆包天的东西!竟敢欺瞒于我!”腰刀瞬间出鞘,一道寒光带着呼啸的风声,凶狠地劈向柳家汉子! 柳家汉子虽早有防备,但他终究只是个寻常猎户,如何敌得过这身经百战的悍卒?刀光闪过,他闷哼一声,胸口鲜血狂涌,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量劈倒在地,瞬间染红了身下的泥土。剧痛撕裂着意识,视线开始模糊,他艰难地转动眼珠,最后的目光,充满了无尽的眷恋与担忧,定格在何家小妹和她怀中那小小的襁褓上。 何家小妹眼睁睁看着柳家汉子倒下,那一声悲鸣卡在喉咙里,竟化作无声的颤抖,泪水仿佛在瞬间流干,只剩下空洞的双眼和一片死寂的绝望。 头领眼中杀意更盛,毫不迟疑地再次举起滴血的腰刀,狞笑着便要朝何家小妹和婴儿斩落! “住手!”柳潇潇目眦欲裂,厉喝声中,她不顾一切地举起那半截残枪,将初成的《地煞劲》毫无保留地灌注其中,奋力迎向那劈落的刀锋! “铛!”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 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顺着枪杆传来,柳潇潇虎口崩裂,残枪脱手飞出,她整个人被狠狠震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五脏六腑如同移位般剧痛。 而那刀光,只是微微一滞,依旧带着死亡的呼啸,斩向何家小妹! “不——!”柳潇潇绝望地嘶喊。 何家小妹却不再躲避。她只是抬起头,死死盯着那狰狞的头领,眼中燃烧着刻骨的仇恨与冰冷的蔑视,仿佛要将他烙进灵魂深处。 刀光落下!血花飞溅! “跟这群畜生拼了!”人群中骤然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怒吼!如同点燃的火药桶,原本噤若寒蝉的村民瞬间红了眼,几十条身影疯狂地扑向最近的异族士兵!他们赤手空拳,用身体、用牙齿、用指甲,死死缠住敌人,如同绝望的困兽做最后一搏! “救孩子!快救孩子!”何家老人嘶哑的声音在混乱中响起,带着垂死的悲鸣。生死关头,他心心念念的仍是那神威血脉! 何家大哥听得真切,心如刀绞却不敢迟疑。他猛地扑到已然气绝的妹妹身前,颤抖着双手,从她僵硬的臂弯中抱起了那个沾血的襁褓!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血泊中的老父。 何家老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儿子的方向,无声地翕动着嘴唇,吐出两个无声的字:“快…走!”做完这一切,老人浑浊的眼睛爆发出惊人的光芒,枯瘦的身躯竟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如同扑火的飞蛾,嘶吼着扑向那正要指挥士兵的头领…… 柳潇潇挣扎着撑起半边身体,望着不远处倒在地上的、那片刻前还鲜活地给予她“爹娘”温暖的身影,此刻已无声无息。巨大的悲痛和难以置信的冲击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村民们一个接一个地在屠刀下倒下,血腥味弥漫了整个村庄。那异族头领虽然凶悍,身上也被愤怒的村民撕咬、抓挠出不少伤痕。他一脚踹开死死抱住他腿脚的何家老人的遗体,喘着粗气,厉声下令:“追!别让那孽种跑了!” 何家大哥抱着婴儿,在山野间亡命狂奔。身后,急促的马蹄声如同催命的鼓点,越来越近!他回头一瞥,只见那领头的异族骑士已狞笑着扬起了雪亮的弯刀,刀锋在阳光下闪着致命的寒光! 眼看刀锋即将及身,何家大哥绝望地闭上了双眼,紧紧护住怀中的婴儿。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未降临! 只听得“噗嗤”一声闷响,紧接着是战马惊嘶和人体的沉重坠地声! 何家大哥惊愕地睁开眼,只见那不可一世的异族头领,竟双目圆睁地从马背上栽倒下来!他的胸口,赫然插着那柄熟悉的、没有枪头的半截残枪!头领脸上凝固着无法置信的惊骇之色,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似乎想质问:“没有枪头……怎…怎么可能……”随即气绝身亡。 何家大哥猛地回头望去—— 夕阳如血,浸染了半边天空! 在那片悲壮的血色残阳下,一道红色的身影正缓缓走来!正是柳潇潇! 她长发披散,无风自动,双目赤红如血,周身弥漫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冰冷煞气。那一袭残破的红衣,仿佛由火焰与鲜血织就,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她走到头领的尸体旁,停下脚步。赤红的双眸毫无感情地扫过尸体,然后,纤细却异常稳定的手,握住了那穿透敌人胸膛的残枪枪杆。 “嗤啦——” 残枪被缓缓拔出! 就在枪杆脱离尸体的刹那,异变陡生! 那原本光秃秃的枪杆断裂处,竟凭空凝聚起一尺多长的血红锋芒!那红芒鲜艳欲滴,凝实如血玉,散发着冰冷刺骨的杀意,宛如一柄由鲜血与煞气铸就的修罗之枪! 柳潇潇手持这柄吞吐着血色锋芒的残枪,缓缓转过身。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因头领猝死而惊疑不定的剩余追兵,口中只吐出一个字,却蕴含着冻结灵魂的寒意: “滚!” 三日之期已满。 藏书阁第四层入口处,楚泽与杨冲焦灼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领悟室石门。柳潇潇仍未出来。 楚泽的手几次伸向门侧的开启机关,又都强忍着缩了回来。他心急如焚,短短一刻钟内,心中已翻腾了千百次:开?还是不开?万一她正处在领悟的关键时刻呢? “三日已过,潇潇还没出来,现在怎么办?”楚泽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焦急,望向身边的杨冲。 杨冲那张万年不变的脸上,眉头罕见地紧紧拧起,眼神中充满了担忧和挣扎。他沉默了数息,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开!” 这个“开”字刚落,楚泽的手便已按上了机关! 石门发出沉重的摩擦声,缓缓向一侧滑开。 石门后的景象让两人心头一紧—— 只见柳潇潇蜷缩在领悟室冰冷的角落里,小小的身体紧紧缩成一团,双臂死死抱着自己的头,压抑而痛苦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地从她紧咬的唇齿间溢出。 “潇潇!”楚泽一个箭步冲了进去,蹲下身,双手扶住她剧烈颤抖的肩膀,“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柳潇潇猛地抬起头,泪痕满面,双眼红肿。看清是楚泽,她仿佛找到了唯一的依靠,压抑的悲伤再也无法遏制,一头扑进楚泽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我……我记不清了……我想不起他的样子了!呜呜呜……” 楚泽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崩溃弄得有些懵,急切地问道:“想不起谁的样子了?到底怎么了?你在里面看到什么了?” 柳潇潇抬起泪眼模糊的脸,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大伯……唯一活下来的大伯……我想去找他……可是……可是我怎么也想不起他长什么样子了……一点都想不起来了……”巨大的悲伤和无助再次淹没她,她蜷缩在楚泽怀里,泣不成声。 楚泽心如刀绞,只能紧紧抱着她,笨拙地拍着她的背,低声安抚。他的脸颊无意中碰到柳潇潇的额头,顿时一惊:“潇潇!你的头好烫!我们先出去!” 柳潇潇强忍着哭泣,摇摇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虚弱:“我……我没事……可能是在这里强行参悟‘修罗意’,消耗太大了……”她挣扎着想站起来,试图转移话题,“你……你还没进去领悟呢……我们……我们先帮你守着……” “都这样子了还说没事!”楚泽看着她苍白憔悴、泪痕交错的小脸,又探了探她滚烫的额头,又急又怒,“不行!身体要紧!这领悟什么时候都能再来!”他不容分说,不顾柳潇潇轻微的挣扎,小心地将她搀扶起来。 “我能走……”柳潇潇还想坚持,但刚被楚泽扶着走出领悟室厚重的石门,刺目的阳光瞬间涌入眼帘。 这明亮的光线仿佛带着千斤重力,猛地砸在她昏沉滚烫的脑袋上。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猛烈袭来,四肢百骸的力气如同瞬间被抽空。 “我……”她只来得及吐出半个字,眼前便彻底一黑,身体软软地向前倒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第23章 召集 见柳潇潇突然昏倒,楚泽伸手往柳潇潇额头又一探,竟比之前更加滚烫。心中大急,只是领悟一套武学,怎的出了此种状况,只好赶紧将柳潇潇送回家中,让师父神算先生看看。 只是柳潇潇昏迷不醒,楚泽扶着柳潇潇行动不便,顾不得许多,索性将柳潇潇的胳膊绕到脑后,一弯腰,便将柳潇潇背了起来,往居民区走去。 楚泽内力尽失,这才走了一小段路,便是汗流浃背。杨冲在一旁看着难受,说道:“楚大哥,让我来背吧!”经过木人阵一战,杨冲如今不敢再小瞧楚泽,反而叫了声“楚大哥”。 楚泽和柳潇潇年纪一般大,都是八岁。杨冲却比二人小了一岁,如今也才七岁。但这声“楚大哥”,却不仅是因为年龄上分大小,而是杨冲发自内心的尊敬。 楚泽看了眼杨冲,说道:“不用,我可以的!”这一说话,气反而一岔,重重咳嗽起来,脚下却不敢耽误,一步一步艰难的继续走着。 杨冲想先回去报信,好让神算先生有个准备,又怕自己这一走,楚泽支撑不住。想了想,还是留下来陪同楚泽一道。 好在藏书阁距离居民区不远,楚泽咬牙撑到了神算先生住处,将背着的柳潇潇放下,扶在一侧,大声喊道:“师父!潇潇出事啦!您快来看看!”这一喊,却是中气外泄,忍不住一阵头晕。 神算先生正好在家,闻言心中一乱,慌忙开门,见柳潇潇晕倒在楚泽身上,忙接了过去,抱着柳潇潇进了屋里。 楚泽没了重负,身体微微缓解,疲劳却随之而来。但楚泽亦是想跟进去看看,瞧瞧这柳潇潇究竟是怎么了。刚踏出一步,却是再也坚持不住,脚下一软,就要瘫倒。 杨冲见此,眼疾手快赶紧扶住,这才不至于让楚泽倒下。楚泽满脸大汗,嘴唇发白,但还是转头对杨冲说道:“杨冲,你快扶我进去!” 杨冲赶紧应道:“楚大哥,我扶你进去。”说罢,便扶着楚泽走了进屋。杨冲将楚泽安置在一张椅子上做好,又拿起桌上茶壶水杯,给楚泽倒了口水递上去。待楚泽喝了一口,这才站立在一旁。 神算先生摸了摸柳潇潇的额头,只觉不似寻常发烧。又伸手为柳潇潇把了把脉,却感到经脉中内劲宛如脱缰野马,横冲直撞,好不危险! 神算先生心中急切,忙转向楚泽,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楚泽听得问话,忙解释道:“潇潇她在藏书阁内领悟三日,我们放心不下,就强行开门,想看看潇潇怎么了,只是一开门,就瞧见潇潇缩在角落里,心中念叨什么‘不记得大伯的样子了’,然后我们出了藏书阁,潇潇便晕了过去!” 神算先生一怔,惊讶道:“什么?你们竟然能闯过木人阵?”又发觉此时不是说这种事情的时候,便又思忖道:“就算是进了领悟室,也不该这样子啊。”突然又想到刚才楚泽说道柳潇潇提到大伯,心下一震,忙问道:“潇潇她领悟了什么武功?” 楚泽听得神算先生这么一问,也是想到恐怕问题出在这武学上,回忆起柳潇潇给他提到过,忙说道:“潇潇领悟的是修罗意!”又问道:“师父,可是这武功有问题?” 听得这武功竟然是《修罗意》,神算先生心中想道:“当真是天意。”又望着楚泽说道:“这都是天意,要救潇潇,只有你能办到,你先随我前往乱云殿,我先找人助你练成那《天下归藏》,再教你如何救我女儿!” 楚泽闻言,忙点了点头,站了起来,虽然脚下还是有些脱力麻木,却已能行走不碍事。 神算先生也是抱起柳潇潇,又拿起桌上的布袋,喊上楚泽就往门外走去。 杨冲心中担忧,想一同跟去,神算先生却是回过头来,嘱咐杨冲就在家里等着。杨冲便是依言留在家中,心中却无不担心。 楚泽跟着神算先生出来,二人却先是来到集市区,楚泽心中不解,不知来此何意。只见神算先生先是走到那裁缝铺前,那裁缝铺老板光头余伯脖子上挂着一块量体皮尺,正在门口摊位前整理布匹。 神算先生忙招呼道:“余伯,要开始了,我们时间不多了!” 原来这裁缝铺余伯便是神算先生所挑五大高手之一。 余伯此前也听闻神算先生提到过要请他助这徒儿习练后天功法《天下归藏》,需要找五个大成高手同时运功,但一开始不明怎的时间不多,正要相问,便是瞧见神算先生怀中昏迷的柳潇潇,急忙皮尺一甩,就随神算先生继续赶路。 神算先生便又来到铁匠铺前,只见门口一个肌肉大汉,正左手拿这一柄剑胚,手掌却是通红似烙铁,右手拿着铁锤不断敲打在剑胚上。神算先生瞧得这人,唤道:“老钱,快,出发了!”那大汉闻言,先是疑惑的抬起头,又瞧见神算先生怀中的柳潇潇,也是豪不废话,赶紧放下手中铁锤,又将剑胚往冷水里一浸,“滋”的一声响,只是这剑胚尚未锻打好,便过了冷水,只怕是已经废了。 神算先生又继续赶路,途中向楚泽解释道:“这老钱练的是《烈焰灼心功》,专门灼烧心脏,正常人修炼起来极为危险,故此,只有天生心脏长在右边的人才能修炼!” 一行人又来到了一户屠夫的摊位,只见摊位上一个满脸肥油的屠夫,正盯着案板上一只已经死掉的肉猪。这屠夫将那肉猪往天上一扔,手中却突然飞射出数十片树叶,那片片树叶接触到肉猪,却是锋利的穿过。猪肉完好无损的落回在案板上,这屠夫又伸手在肉猪上一拍,只见这肉猪竟然突然分离成一块块。排骨,里脊,大腿,猪腩肉,精准无比的分了开来。 楚泽看得赏心悦目,终于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功夫?” 却是那胖屠夫笑眯眯的答道:“这是万物刃,只有眼神不好的人才能修炼,修炼大成,万物皆可为刃!” 楚泽奇道:“这眼神不好才能练,那大叔又是怎么切的如此精准?” 胖屠夫哈哈一笑,说道:“用心去瞄准便可!” 不爱江山爱武侠,推荐朋友的书《大武侠小皇帝》 第24章 掌柜 此中有真意,可莫说楚泽年纪尚幼,虽悟性奇高,但这饱含人生哲学的道理,即便是一些已过半百的人,也不一定听得懂,更别说现在的楚泽了,便是只当屠夫大叔这话意思是只需时常习练,熟能生巧罢了。 神算先生开口说道:“老莫,出发了!”那屠夫听得这话,也是不再管案板上的猪肉,跟上队伍,众人继续出发! 这集市走到头,便是一湖,湖边有一个独腿老者正坐在岸边垂钓。 楚泽想道,这位老前辈想必是修炼了那需要断腿才能学的武功。 这湖心却有一方陆地,陆地上建了一个小亭。 楚泽凝目望去,一个身影正站在亭中,手上拿着根玉箫,正是天生无舌的玉箫先生! 神算先生忙招呼道:“刘老,玉箫先生,就等二位了!” 玉箫先生展开身形,便是从湖心亭踏水而来,好生了得。 那垂钓渔翁也是放下了手中鱼竿,又拿起旁边的两根拐杖,跟了上来。这渔翁只用两根拐杖和一条腿,在这赶路的队伍中,速度竟然丝毫不显慢。 人已集齐,神算先生方向一转,领着众人朝着乱云殿走去。 杨冲在神算先生家中来回踱步,心中担忧无比。这时,忽然听到有人高声喊门:“柳潇潇,在不在?” 杨冲自然听出是南宫毅的声音。开了门,南宫毅瞧见门口的杨冲,奇道:“怎的是你?柳潇潇呢?” 杨冲听得南宫毅问到了柳潇潇,不免又神伤起来,听得这南宫毅语气太过倨傲,若是平时也便罢了,此间杨冲心情正自不好,便是不耐烦的说道:“潇潇不在家,你有事改日再来!” 南宫毅一愣,感觉今日杨冲与以往有些不同,语气中似有不耐,但想了想此行目的,还是忍住性子,说道:“此次前来,我还是想约你们二人前往藏书阁第四层......” 杨冲摆了摆手,打断了南宫毅,说道:“那日你弃了我们而去,楚大哥便带我们闯了木人阵,我与潇潇都已经领悟完成,不会再去。” 南宫毅一愣,问道:“楚大哥?哪个楚大哥?” 杨冲嘴角一咧,眼神中尽是冷笑神色,说道:“还有哪个楚大哥?便是那日我们准备登塔时,被你唤做拖油瓶的楚泽楚大哥!”又仿佛在为楚泽鸣不平,或者是想故意气一气南宫毅一般,接着说道:“楚大哥非同凡响,只一去,便领悟了一套剑法,还以潇潇之名命名为‘潇潇剑法’。” 杨冲明知南宫毅一心磨炼自己的剑招,更是领悟了剑意。如今只说楚泽领悟了剑法,却故意隐瞒了这套“潇潇剑法”是楚泽自木人阵中领悟而来,并非是在领悟室中所参悟。 但南宫毅却不知其中差异,只当楚泽率先自己领悟了剑法,自己在这毫无内功的“拖油瓶”面前却失了先机,落了下乘,心中咬牙切齿,阵阵不爽。 这也难怪,南宫毅身份非同一般,性格上本也是心高气傲,寻常人难以入他的眼,即便是面前杨冲,或者柳潇潇,南宫毅也认为不如他,那日找他们组队同往,也只觉得一人无法通过,并且那二人能与自己组队,应该是他们占了便宜才是。 那日藏书阁一层碰见楚泽,见这楚泽身上毫无内力,又要同他们一起登第四层,只当这人是来混队伍,故此看楚泽极不顺眼,直接开口拒绝。没曾想到那柳潇潇竟然对楚泽万般维护,以至于将自己气走。只当自己这一走,他们定然忍不住,会回来再找自己,求自己与他们再登藏书阁。 可是没想到,南宫毅等了三天,竟然自己率先坐不住,便来寻柳潇潇,又来了三次,却均不见柳潇潇和杨冲的人。这才来寻神算先生,敲了神算先生家的门,但让南宫毅没想到的是,这三人组队,竟然已经过了那木人阵进了领悟室。 本欲再问杨冲几人在领悟室中的机遇,可也感受到杨冲对自己的不待见,冷哼一声,不再多留此间,转身走了。 神算先生和一众高手在乱云庄群山中穿插环绕,待来到一处山间小路,神算先生停下脚步,对楚泽道:“这里面便是乱云殿,乱云殿是我们乱云庄最重要的地方,建立之处,外人极为难寻。” 一路上,楚泽也是一边随着神算先生在群山之间绕转,一边却是心中暗暗与那居民区房屋的摆放方位进行对比。 此前听闻居民区房屋摆放方式与那外圈崇山峻岭一一对应,此番走来,却是能相印证。这居民区的房屋,完全就是缩放版的乱云庄地图。楚泽也是注意到唯独这通往乱云殿的山间小路却找不到对应的地方。忽然又惊觉,是了,并非是找不到,这山间小路如此窄,缩放到居民区,恐怕也就是房屋之间的一条微微细缝。 听闻神算先生说此间就是乱云殿,而这乱云殿又是及其重要的地方,心中不免想到剑神宫的大殿,那大殿中规矩众多,如进殿前需解下兵刃,进了大殿,需先跪拜行礼,没宫主点头不可起身。想到此节,便是开口问道:“入这乱云殿,是否也要先解了佩戴兵刃?” 神算先生答道:“那是自然,这是乱云庄重地,不可带兵刃进入。进了里间,便有解兵台,带了兵器的,都要解下兵器,放在台上,出去时方可再拿起。” 楚泽冷哼一声,心道:“这乱云庄也不过如此,沽名钓誉罢了。”只觉失望至极,心中对乱云庄好感落了不下七八层。 神算先生未注意,但那屠夫高手本有眼疾,视物模糊,早已不用眼来观万物,而是用心感应。似是感受到楚泽心中的失望之意,哈哈一笑,开口对楚泽说道:“这乱云庄中,除了像我等几家在乱云庄安家落户,建立家族过安稳日子的人之外,也有很多弟子,尚在江湖上闯荡,却又有家眷老小。” 楚泽不知这屠夫高手要说什么,但觉这屠夫高手笑容可掬,亲人和善,心中大有好感,便是听着。 屠夫接着说道:“但江湖险恶,这些家眷老小无人照顾,在外闯荡的弟子自然也不会放心。于是我们乱云庄第二神秘之人,便建了这乱云殿,乱云殿仅此一条来路,却建在半山腰,我们现在通过这山间小路,再爬上半山腰便算到达,庄中修了地道,这地道往下螺旋滑行,直通山外。滑道光滑无比,只能下,不能上。乱云殿内便是收留了这些在外闯荡的弟子的家眷老小,即便真有足以灭庄之祸事,那些家眷老小也能从半山腰滑到山外,从容离开。”又说道:“如此,你说,要进此间,是否需要解兵刃?” 听得屠夫解释,楚泽才恍然大悟,明白了这解剑缘由,羞愧不已,心道自己真是小人之心,往后切记不可再胡乱猜测乱云庄,又想到那剑神宫只因自己娘亲早年间做了一些错事,便是从此对楚泽一家冷眼相对,百般为难,最后竟然害得楚泽家破人亡,自己又丹田破损,内力尽失,这剑神宫与乱云庄的行事风格做法简直大相庭径,心中更是对这建了乱云殿的神秘人升起无限好感,只盼自己有机会能认识一番。 众人如今已经到了解兵台,那渔夫笑笑,说道:“我这两根拐杖,虽是老夫的兵刃,但在‘掌柜’处报备过,是可以带入庄内的。” 楚泽问道:“这‘掌柜’又是何人?” 屠夫笑道:“‘掌柜’就是乱云庄除了那四处游历,现不知在何处游山玩水的庄主之外,庄内第二神秘之人,这‘掌柜’天生鼻子失灵,却习练了乱云庄内先天功法《见闻劲》,能以肉眼看穿他人功法运行路线,既能洞察先机,寻找弱点,又可模仿运行,还施彼身,可谓是一门极其可怕的武学。”顿了下又道:“这掌柜神龙见首不见尾,但有他在此镇守,我们乱云庄尽可放心。” 第25章 琉璃体 神算先生对楚泽说道:“你这屠夫大叔也是相当了不起,我们乱云庄里有一后天奇功,需要容貌尽毁才能修炼,练成之后,相貌可千变万化,除非本就特别熟知的人能从习惯中看出端倪,其他人难以识破。这功法叫做《千面功》,但这整个乱云庄,能仅凭眼力就能识破的,除了掌柜,就是你屠夫大叔了。” 屠夫听得神算先生如此称赞,爽朗一笑,谦虚道:“这《千面功》虽能千变万化,但仅局限于样貌,身材却没法改变。况且,乱云庄中确实只有掌柜和我能看破千面功,但也仅仅局限在乱云庄。据我所知,大理寺的《望气术》也能看出端倪,江湖上还有很多高人,也都不是《千面功》所能糊弄过去的。”又正色说道:“楚泽,江湖远比你想象中的险恶,那《千面功》不过是小道,不足挂齿,你若以一颗真心对待你身边的每一个人,了解他们,爱护他们,那习练《千面功》的人,即便幻化成你好友亲人的模样,你纵然看不破,也会能感受的到。”又用手指点了点楚泽的胸口,说道:“记住,用你的心去看!” 见楚泽还是一头雾水,不明所以,屠夫便也不在意,又是哈哈一笑,说道:“年纪来了,总喜欢啰嗦。” 玉箫先生一路上都没有说话,如今在解兵台上解了手中玉箫,更是再无发音说话的可能。 屠夫哈哈一笑,说道:“我从不带兵刃,没有什么可解。”铁匠铺老板亦是摇头示意自己没有兵刃。 众人解了兵刃,便入了乱云殿,却也不见有人搜身检查,楚泽只觉奇怪,心道若是有人来了这解兵台又不解兵刃,他人如何能知晓? 又是屠夫心思玲珑,看出楚泽心中迷惑,解释道:“若是带了兵刃进来,过了解兵台,掌柜便可感受到。掌柜平日里虽然难以见到人影,但若此间出事,他必定第一个现身。” 刚一进门,便是有一跑堂模样的人迎上来,询问有何吩咐。 神算先生从腰间钱袋中掏出一块碎银,递给这跑堂,吩咐道:“找二个干净的房间,给我准备一个泡澡用的木桶,再备些热水。”又补充道:“没有我们的吩咐不要来打扰我们。” 楚泽诧异的盯着眼前发生的一幕,又是屠夫哈哈一笑,解释道:“小娃娃,这的主人家既然自号掌柜,你就把这儿当做一间客栈便好,自然做什么都要使银子。”又是说道:“这里用来修炼你那《天下归藏》,却是再好不过,我们既然吩咐了不准打扰,就绝不会有人敢来打扰。即便是银钱用光,这里也是能赊账的。” 跑堂引着众人挑了间干净的房间,便告退去准备浴桶和热水。神算先生将柳潇潇抱到床上,又展开屏风相隔开。 待跑堂小二备好神算先生吩咐的事物,离开了房间,神算先生开口说道:“开始吧!”便让楚泽脱了衣裤,泡在木桶里。 楚泽有些难为情,柳潇潇也躺在房间之中,亦是想到万一柳潇潇突然醒来,自己岂不是尴尬。但又想到救人要紧,依言除了衣物,赶紧泡在木桶中,只觉这热水泡得浑身暖洋洋,舒服无比。只是心中既为柳潇潇担忧,希望她早些醒来,又怕柳潇潇醒得早了,看到自己如今的样子,心中胡思乱想之下,只得又往下移了下身子,深深埋在水中。 神算先生解开来带的布包,里面全是药草。 “五种药草我已备齐,我先将这药草倒入桶中,你再好好回忆一下经脉走向,待你准备好了,五位前辈就开始隔桶运功,你依照法门将内力引导入体,明白吗?”神算先生说道。 楚泽早已将秘籍背的烂熟,五种运行线路也是能同时进行,此刻依言点了点头。神算先生便将药材全部倒入桶中,又搅动几下,让药材充分混合。楚泽亦闭上眼睛开始做最后一次的模拟尝试。 待运转一周,觉得无误后,楚泽睁眼开口道:“我准备好了!” 五位高手闻言,各自同时朝着木桶伸出手掌,将内力导入其中。 这五种内力一入桶中,桶中反应各不一样,有的区域水温越来越烫,有的区域水温却越来越冷,有的区域泡得楚泽身体麻木毫无知觉,有的区域泡的楚泽肌肉酸胀,又有的区域泡的楚泽如在腐毒汁液里一般剧烈疼痛。 楚泽心知这是五种不同内力结合五种不同草药形成的反应,咬了咬牙,便是按那五条经脉的各自路线,将内力和药力从起始处引入,在体内同时运行开来。 原来,正常人修炼起来,先练气感,再运行周天,修炼内劲。人体有奇经八脉,任、督、带、冲这四条经脉是习武之人需主要攻克打通的经脉。这四条经脉上,每条都有三十六个封闭的穴道,只有内劲修炼到一定程度,才能逐一打通。经脉通透,内劲调动就会更加顺畅。 而丹田破碎之人,无法自己运行周天炼出内劲,此刻五大高手将内力裹携着不同药力注入楚泽体内,楚泽再按照《天下归藏》中特殊的运行路线行功,竟然是要借用药力效果配合高手内劲,将这任、督、带、冲四条经脉打的通透! 江湖上并非没有武林前辈为后辈运功打通经脉的法子,只是那种法子,没有药物配合,消耗极大,痛苦也难以忍受。 况且,这《天下归藏》主要是用以铸造琉璃体,打通经脉只是顺带而已。但从此之后,楚泽再无打通经脉之虑。 五条运行路线将这四条经脉上的穴位全部打通,又汇聚到楚泽破碎的丹田处。 只是这一汇聚,楚泽突然喷出一口黑血!又见楚泽冷汗直冒,双眼翻白。神算先生瞧得此象,心中不知出了什么状况,担心无比,却又怕到了紧要关头,打扰了五个高手运功,只得心中祈盼,千万别出事情。 原来是这五种药力已经开始清洗楚泽丹田,这一清洗,先只觉那丹田处被腐蚀消融,这疼痛,比之抽筋刮骨不遑多让吗,好在只是疼了这一瞬,这才一口黑血喷出,双眼翻白。 待这一口黑血喷出后,楚泽感觉小腹处空空荡荡,好似饿极了,却不再疼痛,这才好受一些。 又感到那五股内力和药力在小腹处交缠编织,慢慢凝聚成团,形成的团状物却又简陋粗糙,暗淡无光,宛如石块。 五大高手同时收工,此刻,这琉璃体算是成型,依照《天下归藏》中记载,还需不断用内力冲刷打磨,这石块般的琉璃体才会慢慢变得晶莹剔透。但此刻楚泽经脉全通,真正调动起内劲来,比常人更加畅通迅速。 楚泽又细细感受一会,这才慢慢睁开眼睛。 神算先生忙问道:“怎样,成了吗?”五个高手前辈也是投来询问目光。 楚泽看着神算先生,只觉自己能重获新生,完全依仗这神算先生,此刻见神算先生如此关心自己,心中无比感激,又想到柳潇潇如今昏迷不醒,忙开口道:“多谢师父,如今徒儿琉璃体已成,还望师父告知徒儿如何救治潇潇!” 第26章 大伯 楚泽擦干身子,换上衣物,依师父指引坐到床边。只见卧在榻上的柳潇潇双目紧闭,秀眉紧蹙,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不安地转动,似在承受无形煎熬。楚泽伸手轻触她额头,烧热依旧灼人,忧心如焚。 神算先生扶柳潇潇坐起,缓缓开口:“‘修罗意’并非普通武学。它本是前朝将军府秘传的战场绝艺,非但需要特殊体质亲和其性,更需修炼者怀有至纯至坚的信念,心念如一,方能引动其威。”他目光复杂地看向爱女,“潇潇的身世……与将军府确有渊源。藏书阁第四层的布置暗合星宿轨迹,有牵引心神、激发潜能之效。想来她在木人阵中有所顿悟,又在静室之内心神激荡,机缘巧合下引动了这份传承之力。” 他长叹一声,继续道:“此功威力奇绝,一旦施展,身如修罗临世,万军辟易。然其霸道之处,在于催运时会引动一股凶戾‘战煞’之气反噬自身。此气能乱经脉,扰心神,若不能驾驭,久而久之,反受其害。轻则功力衰退,重则心智蒙尘,需慎之又慎。” 一旁的胖屠夫闻言,神情肃然,感慨道:“欲承其重,必受其砺。以身为鞘,纳此锋芒,非大勇毅者不可为。可敬,亦可叹!” 神算先生轻轻抚平柳潇潇紧皱的眉头,对楚泽道:“潇潇此番,应是初悟此功,心神激荡难以自持,又强行动用了超出掌控的力量,致使体内残存的战煞之气失控,乱了自身《地煞劲》的运行轨迹。如今劲气在她经脉中横冲直撞,引发高热昏迷。若不及时疏导,恐伤及根基,影响日后武道修行。” 楚泽急道:“师父,该如何救治潇潇?” 神算先生目光落在楚泽身上:“寻常武者,内息如命,只可徐徐导引转化,不可强行掠夺,否则必遭反噬,其状与潇潇此刻无异。但你不同!”他眼中闪过一丝光彩,“你初成的‘琉璃体’,乃后天铸就的无垢根基,最擅长包容疏导异种真气,更兼修《天下归藏》心法,正是化解此厄的唯一法门!只需请刘老出手,以其至柔至韧的真气为引,裹挟住潇潇体内失控紊乱的劲气,再渡入你体内。你运转心法,将其吸纳炼化,化为己用,潇潇之困自解!” 那渔夫刘老闻言,朗声笑道:“此法甚合情理!老夫的《碧海潮生诀》真气如海潮般柔韧绵长,最擅包裹抚平异种劲力,用来疏导这丫头体内的乱流再合适不过!神算先生果然思虑周全!” 神算先生微微颔首:“此前也未料到小女有此一劫。只是诸位前辈之中,唯刘老所修功法真气至柔至韧,如春风化雨,应对潇潇体内狂躁之气最为稳妥。”他转向楚泽,补充道:“刘老的《碧海潮生诀》乃世间少有的至柔功法,练至深处,身如无骨之柳,真气流转圆融无碍,能卸巨力,化刚劲于无形。” 楚泽心中虽有疑惑(刘老功力通玄,所修又是这般化力神功,何以会断腿?),但此刻救潇潇要紧,当即收敛心神,盘膝坐好,双掌平举,轻轻抵住柳潇潇冰凉的手掌,沉声道:“师父,刘老前辈,我已准备妥当!” 刘老不再多言,移至柳潇潇身后,单掌轻贴其背后大椎穴。一股温和却沛然莫御的湛蓝色真气,如涓涓暖流般涌入柳潇潇体内。这股柔韧的真气迅速弥漫开来,精准地寻觅到那些狂暴冲撞的地煞劲气,如同坚韧的网兜,小心翼翼地将它们包裹、安抚、收束。旋即,这股被柔劲包裹的混合真气,顺着柳柳潇潇与楚泽相连的手臂经脉,缓缓导入楚泽体内。 楚泽初成的琉璃体晶莹通透,虽还脆弱,但面对这柔韧温和的真气亦无大碍。他凝神运转《天下归藏》心法,琉璃体微微一震,如磁石般将其中属于柳潇潇的地煞劲气一丝丝剥离、吸收、炼化。而那些多余的、属于刘老的至柔真气,则被他引导着,如轻烟般缓缓散去体外。 随着紊乱劲气的导出,柳潇潇紧绷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紧蹙的眉头也渐渐舒展,呼吸变得平稳悠长。体内再无乱流肆虐,只待那耗尽的战煞之气随时间自然消散,便可苏醒。 救治完毕,楚泽非但未感疲惫,反而觉得神清气爽。琉璃体所化的丹田之中,已积蓄了一丝温润精纯的内力。他尝试调动,只觉经脉畅通无阻,内力运转圆转如意。久违的力量感重新充盈四肢百骸——此刻的他,已不再是那个连提剑都困难的虚弱少年了! 五大高手见柳潇潇气息平稳,危机已解,便纷纷告辞离去。铁匠惋惜他那半途而废的剑胚,屠夫惦记着他摊位上那扇刚分割好的肉,玉箫先生无声地抱拳为礼,刘老拄着拐杖笃笃远去,余伯也晃着他那标志性的光头离开了乱云殿。 殿内,只剩神算先生与楚泽守在柳潇潇榻边,静待她醒来。 柳潇潇体内乱象虽平,神算先生眉宇间的忧色却未散去。他凝视着女儿沉睡的容颜,心中疑云翻涌:那间玄奥的领悟室中,究竟让潇潇经历了何种幻境?竟能触动深藏的血脉传承,强行领悟了凶险莫测的“修罗意”?又为何在昏迷前,无端唤着“大伯”? 他伸出手,温柔地抚摸着柳潇潇的额发,指尖带着安抚的力量,低语如风:“傻孩子,别怕……你想见的人,一直都在。”那声音轻得几不可闻,透着深沉的怜惜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 第27章 神算先生 神算先生和楚泽一直坐在柳潇潇床前,从日正当空守到暮晚昏黄,又到夜幕降临,星河倒悬。 柳潇潇终于是醒了过来,睁开眼睛,瞧见床边坐着两个自己至关重要的人,仿佛舒了口气一般,对神算先生说道:“爹,我好饿!” 神算先生喜极,忙是说道:“乖女儿等一会,爹这就给你张罗吃的去!”便出了房间,唤来小二,使了些银两,考虑到女儿昏迷许久,便点了一些牛肉和肉丸汤,好让女儿快些复原,增长气力。 房中只剩柳潇潇和楚泽二人,楚泽笑道:“潇潇,你没事了便好!我......我和杨冲都要担心死啦!”本欲只诉说自己的担心,话到嘴边,竟然又觉着些许羞意,难以启齿,只好把杨冲也拿出来垫上。不过,杨冲此刻确实也还在担心不已。 柳潇潇微微一笑,却是苍白无力。楚泽忙让柳潇潇躺下,说道:“你大病初愈,好好休息,对啦,那修罗意以后可别乱使,用多了,是要堕入无边黑暗地狱的!”却是引用的屠夫的话语,只觉这句话内容吓人可怕,该能吓得柳潇潇不敢再使修罗意。又是把修罗意的来历和弊端说给了柳潇潇听。 柳潇潇听完,眼帘低垂,似在沉思,口中喃喃道:“将军府林家么......” 神算先生进来后,柳潇潇便抬头望着神算先生,瞪着眼睛问道:“爹,你其实知道我的身世,对吗?” 神算先生突然愣在原地,望着女儿凄婉幽然又带着质问的眼神,心道,此时若是自己还是隐瞒不说,自己女儿怕是要对自己失望透顶,此事怕是瞒不住了。便也索性就不再藏掖,开始讲述起来。 “事情要从八年前说起.......”神算先生缓缓开口。 ...... ...... 原来,那时将军府中,有一绝世天骄横空出世,名唤林青玄。这林青玄自十四岁起便随军征战,参加了大小战役数十场,武艺谋略皆进步神速。 更厉害的是,林青玄在十七岁时,便领悟了修罗意! 惹得天子龙颜大悦,更是任命林青玄为神威军副指挥使,从五品。又亲自赐婚,与兵部尚书之女结了亲。 此后,几次上阵战场,林青玄更是神勇无比,多次大败元军,元军谈及此人,无不脸色巨变,成为了蒙古人心头大刺,一直想要设法除掉。 随后,林青玄与妻子诞了一女,可这女儿生下来之后,林青玄竟然发现这女儿天生比别人多了一脉,心知女儿无法修习将军府林家的《虎啸战决》,甚至其他门派的武学也都没可能习炼。天下唯独一处,能破解自己女儿不能习武的魔咒,那就是武林两大圣地之一的乱云庄! 于是,这林青玄思索良久,终于决定只领了自己的亲兵,偷偷将女儿送去乱云庄。 可那元军不知从何处得了消息,派了兵马前去埋伏。 神威军治军严厉,参军之人皆训练有素,林青玄也是身经百战,作战经验丰富,竟能提前发现了元军踪迹,可同时也发现在两方行进路上,还有一个村庄。 林青玄既然能领悟修罗意,又岂是不顾百姓安危之人,便是将女儿交给身边亲信,又让这亲信带领大军,换了方向,改道绕过村庄,约好在三里之外反埋伏。自己只带了一小队人马前去组织村民撤离。 林青玄到了村庄,便急忙安排村民撤离前往安全点,可是,计算了一下元军脚程,发现想要全部安全撤离是万万来不及了。便又一咬牙,领了小队,决定以身为饵,前去调虎离山,为村民争取时间,同时也想将元军诱往三里之外的伏击点,打他个措手不及。 可是没想到,自己让那亲信刚改了路线,蒙古军却仿佛收到了消息一般,几乎同时改了路线,元、宋双方在三里之外交汇,直接进行了一场大战,根本不需要林青玄前去诱敌。然而,神威军这边,没有林青玄这个主将发号施令,这场战打得很惨。 当林青玄赶到伏击点,却是早已尸横遍野,林青玄一边寻找自己亲信和女儿,一边又想通了自己军中定然是有了奸细。 搜寻良久,却只找到了亲信的断枪,心道只怕自己亲信和女儿都惨遭不测,已无法生还。绝望之下,便收起亲信的断枪,又遣散了自己的小队,让他们各自回营,自己则失魂落魄的游荡在这荒郊野岭。 元军本是接了任务来除掉林青玄,花了重金买通了林青玄队伍当中一人,这人便时刻偷偷以约好的法子向元军传递行进消息。林青玄的亲兵刚刚改了方向,元军那边就收到了这奸细传来的消息,也是同时改了方向。这才反而打了神威军这边的一个措手不及。 那被林青玄托孤的亲信,眼见己方损失殆尽,心知自己也是难以逃过此劫,这亲信被林青玄临危托孤,自然是忠心之辈,想到自己身死事小,可这手中抱着的小主人万万不能有事。 便扯了一面神威战旗,裹住这婴孩,当做襁褓,又埋入尸堆之中,希望能有人发现,看着神威军的口碑功绩上,能好好抚养。 于是,战事终了,何家大哥又是碰巧经过,听得婴孩哭声,循声找去,扒开了尸堆,竟然发现有一小女婴孩,身上裹着神威战旗作襁褓。何家大哥心中感念神威军大恩,决意好好将这婴孩抚养成人,便是带回了村庄。 何家老爹瞧得这婴孩身上裹着的神威战旗,心知这战旗若是被蒙古人发现,岂不是要惹来杀身之祸?便是收了这神威战旗,带往故园进行埋葬。 蒙古元军此次任务是为诛杀林青玄,可这战役打完了,却没有找到林青玄的尸身,原来是这奸细只是队伍里一不轻不重的小角色,并不知晓林青玄率领小队单独行动的事情。元军指挥担心林青玄自己跑了,任务没完成又留下后患,便是下令,分成各个小队,分散开来进行寻找。 于是,有一队元军便是寻找到了那村庄,何家女儿和柳家汉子谎称这小女婴是自己女儿,本以为糊弄了过去,不料这元军队伍头领,伸手一摸之下,竟然分辩出了这小女婴天生多了一脉!正是这次任务目标林青玄之女!而林青玄亦是为了送这女婴去乱云庄,这才被他们伏击在此。 那元军首领还如何不知晓这女婴真实身份,凶相毕露,竟然带领小队屠了整个村子! 何家大哥带着女婴逃了出去,眼见要被这蒙古小队追上,蒙古头领甚至已经拔出了刀,就要落下! 何家小哥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的下场!便是如同其他村民一般的下场,何家小哥万念俱灰,已做好身死准备。 可是这时,正好又遇见了失魂落魄的林青玄鬼使神差般的走到了此处! 林青玄如何能不认得自己的血脉骨肉?这远远一瞧,便是骨肉相连之感! 只是眼见这蒙古头领手中大刀就要落下,护着自己女儿的人就要丧生在刀下,如何能不急? 可是,纵然林青玄作战经验丰富,武艺高绝,也是来不及距离这么远的救下即将殒命的女儿和恩人。 情急之下,林青玄选择狂运修罗意。 若是正常运功,那修罗煞气只会慢慢产生,只要在丧失理智之前散了功法,便只需休息数日,好好调理经脉便可恢复。 可是如今林青玄狂运修罗意,只恨这煞气来得太慢。 煞气迅速充满林青玄的身体,林青玄双目赤红,那亲信的断枪上,竟凭空多出二尺红芒,补全了这断枪。 林青玄用力一掷,这长枪果然不负所望,从那蒙古首领身上穿胸而过,气绝当场! 只见那林青玄双目泛着红光,拔出断枪回过头来,只吐了一个字,“杀”! 在场之人无不感受到滔天杀意,毛骨悚然! 来不及回神,林青玄就已冲入了那蒙古小队之中,宛若杀神降临...... ...... ...... 最终,林青玄以一人之力,屠了这一整只队伍!然而,终究是修罗意使用过度,林青玄经脉根根寸断,回天乏术。 弥留之际,竟然只来得及将怀中地图拿出,嘱咐这何家小哥前往乱云庄,便气绝身亡! 后来,这何家小哥历尽千辛,终于来到了乱云庄,而这小女婴,决定当做自己义女收养,姓名却保留了自己妹妹与妹夫所起的柳潇潇之名。 此后,何家小哥又拜了当时看守藏书阁的殷氏弟子为师,为柳潇潇寻找了一本专供先天多一脉的人修炼的先天秘籍《地煞劲》。 不久之后,何家小哥亦发觉自己身染不治之症。在恩师的引导之下,踏入了藏书阁第三层,寻了一本无相秘籍,叫做《天机算》,为了报答乱云庄之恩,为不少乱云庄弟子在危难之时,以自身命数为代价,算过趋吉避凶之法,从此人称“神算先生”。 第28章 潇潇剑法 故事是悲歌,从神算先生口中娓娓道来。 神算先生语速从激动急切到平稳,再到平淡,仿佛在讲故事的同时,又用了某种人生至理,施加了某种言语魔力,用来平抚安慰柳潇潇心中的悲伤。 然而悲伤就是悲伤,语言的魅力,永远无法掩盖事实的悲惨,只会放的更大,更深,更痛! 但是柳潇潇忍了下来,也许是幻境里自己娘亲说得那句“神威军流血不流泪”同神算先生的故事产生了共鸣。 是啊,自己是将军世家之女,又有什么样的悲伤,能挑开自己手中所执之枪,刺穿自己的心窝,让自己流出泪来? 越是伤痛,便该越是坚强!这,便是军魂。 牛肉和肉丸汤端了上来,柳潇潇坐起身来,从餐盘上拾起筷子和汤匙。牛肉口感筋道,需要不停咀嚼,肉丸汤白玉如脂,厚重入味。 这是浓郁的,又是平常的。正如那些神威军誓死也要守护的东西一样。 林青玄,柳潇潇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这个人,如传奇,如神话。他是自己的爹爹,同时,自己也应是他的延续。 吃饱喝足,柳潇潇感受了一下体内升腾而起的热量,心满意足,只是觉得似还有丝丝苦意缠绕心间,便又抬头看向楚泽,问道:“楚泽,还有糖吗?” 乱云庄特制麦芽糖,清甜味美。 ....... 杨冲在家中苦等,只觉度日如年,每次门外有所动静,杨冲的心就好像被抓紧,每每开门,却又一次次失望。待终于见众人归来,瞧见柳潇潇亦是恢复如初,这才心中安定! 神算先生对众人说道:“我平生有两大本事,一为推算命理,洞察天机之术,此法得自乱云庄无相秘籍《天机算》,但习练条件苛刻,无法传授不说,亦大可不必去学。二为跟随恩师读过诸子百家,经纬地理,正野史记。从明儿起,你们便跟我学习修行。” 众人应允,如今天色已黑,却还未至深夜,楚泽想到自己尚未去那藏书阁第四层领悟,心中念念不忘。 心有执念,不知不觉中,楚泽便走到了藏书阁。回过神来,楚泽抬头看看,大门依然开着。 殷庭依旧守在藏书阁一层,见楚泽过来,笑着打了招呼。 楚泽想到白日里神算先生的述说,原来自己的师公除了玉箫先生之外,还有这殷氏上一代的守书人。 那眼前这人,按辈分当称得上自己师叔。 楚泽依礼法行了一礼,恭敬的唤了声师叔,模样认真,但脸上稚气未脱,惹得殷庭大笑。 楚泽进了藏书阁,此次自己是一人独自前来,未来得及喊另外两个至交好友,本是心中游移不定,可如今走到这里,才觉得自己势单力薄。犹豫一会,还是往前踏了一步,朝着第四层走去。 待踏上三层往上的楼梯间,楚泽依稀瞧得第四层竟有一人影伫立在上,心中微感惊讶,此人是谁? 楼上人影听得动静,转过身来,楚泽瞧得分明,上面这人赫然便是南宫毅。 南宫毅自然也是认得楚泽,心中也惊讶,开口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语气却依旧清冷冰凉。 楚泽笑了笑,虽觉这南宫毅性格虽惹人讨厌,但怎么说也是乱云庄一员。如今,楚泽也已将自己当做了乱云庄一员,更是钦佩这乱云庄的温暖风气,只当南宫毅天性如此,也不去计较,笑着答道:“我来闯木人阵,想进领悟室参悟。” 南宫毅大奇,问道:“你不是来过了吗?还领悟了一套什么潇潇剑法?怎的又过来了,你不知道这里一个人只能领悟一次?” 楚泽解释道:“上次我随柳潇潇和杨冲前来,破了木人阵,但柳潇潇领悟时出了状况,方才脱险。我那时心中担忧,尚无暇进去参悟。”又笑着说道:“这潇潇剑法,是在这木人阵中所领悟,似乎这领悟室里领悟的武学,也会和在木人阵中所领悟的,有些关联。” 南宫毅点了点头,说道:“原来如此。”又道:“待我破了此阵,你为我守三天,我亦为你守三天,如何?” 楚泽依旧笑了笑,踏前一步,自信的说道:“何不一起破阵?” 南宫毅瞳孔一缩,剑意!这楚泽身上竟然也有剑意环绕! 这才又正眼打量,发觉楚泽此刻步伐沉稳有力,竟是已身具内功。 南宫毅按动机关,待兵器架升起,便直接拿了一柄木剑,又将架上另外一柄木剑抛给楚泽。 楚泽接过木剑,突然感觉一道寒芒袭来,竟然是南宫毅朝楚泽出手刺出一剑! 楚泽才刚接到木剑,想举剑格挡已然来不及,但身具剑意之人,往往身体自主会作出一些神来之笔般的动作。 右手接了剑,楚泽迅速调动内劲,左手并指伸出,正好点在南宫毅刺来这剑的剑身之上。楚泽现是经脉俱通,内劲调动疾速飞快。 南宫毅的剑被楚泽点偏,便是收招再出一剑。 此刻楚泽右手已稳,看着南宫毅这一剑袭来,极像木人阵中那弱点在腋下的木人所发出的攻势。 便是依照潇潇剑法中的招式,身子一偏,木剑由下自上,刺向南宫毅腋下。 南宫毅眼神一凛,又是强行变招,刺剑变横劈。却是如同木人阵中弱点在肋下的木人动作一样。 楚泽便又使出潇潇剑法中破解那木人攻势的剑招,直指南宫毅肋下。 南宫毅脚一抬,想要踢中楚泽握剑手腕。可楚泽却是使出红尘踏歌步中的步法,身子一旋,躲过这脚,剑招也是随即一变,又是直削南宫毅左臂。 一连几招,南宫毅处处被制,极为难受,当下气恼的收了剑,鬼使神差的问了一句:“你这是什么剑法?” “潇潇剑法啊。”楚泽回答得理所当然。 南宫毅兀自嘴硬道:“好,你确实有资格同我一同破阵。”便一转机关,开启木人阵。 楚泽刚想阻拦,却已经迟了,木人阵启动,机括声响起,那通道中原本静立的木人咯吱咯吱的旋转起来。便是与之前一般,按照特定轨迹活动起来。 第29章 右手 木人阵启动,南宫毅便冲入阵中,与木人战作一团。楚泽无奈的苦笑一下,提着剑,也朝着木人刺去。 只是这南宫毅初来,不通窍门,与此前柳潇潇等人一般,木剑刺在木人身上毫无反应,想刺弱点标识,却又难以寻到机会。 转头看楚泽这边,却见楚泽在这木人阵中仿佛如鱼得水,游刃有余,每剑刺出,均能击中木人身上标识。 南宫毅到底是剑术天才,瞧得楚泽使出的部分招式,分明跟之前与自己对招时使出的剑招一般无二,便是看出了这“潇潇剑法”的来由和妙用。 以南宫毅的天赋,不管是观楚泽使剑进行偷学还是在木人阵中自行领悟,想学会“潇潇剑法”对他来说,亦是如同吃饭喝水般简单。 可是,南宫毅一心想攀登到剑术最境界,更是将长剑和剑术视为自己的伙伴,珍而重之,他不仅仅只是对自己的长剑和剑术尊敬有加,对别人使用的长剑和剑术,亦是抱着不可亵渎的态度。正因为如此,这才能小小年纪,便领悟了剑意。 楚泽既然先学了这套剑法,又起名为“潇潇剑法”,更是依靠这套剑法在之前成功的压制住了自己,那这剑法自然只能算作楚泽的剑法,也只能按照楚泽的意思,叫做“潇潇剑法”。 因此,南宫毅不愿去学这套剑法,哪怕这套剑法能轻松破阵,他也不愿学,这也是南宫毅自己的骄傲。 水无常形,招无定式,本来以南宫毅的天赋,也能领悟出不同于潇潇剑法的破阵剑术,只是这潇潇剑法就好像一个魔咒,禁锢着南宫毅的思维。就好像明明一个数术题,告诉了你正确的,常规的解法,现在偏偏要你去找另一种解法。 哪怕这种解法真的存在,解题人却会受到之前解法的影响,心如乱絮,始终不得要领。南宫毅就是这样,高绝悟性仿佛被封印住,满脑子都是拒绝与潇潇剑法有半点重复,高傲如他,此刻却在木人阵中束手束脚,心中一阵憋屈。 突然,南宫毅灵感一闪,眼前一亮! 原来是突然想起了一开始楚泽接了剑,右手来不及举剑时,却用左手挡住自己剑招的那一下神来之笔。 心中有了计较,南宫毅默默的将木剑换到左手,竟然是让他这小天才想出了左手使剑的法子,用来跳出楚泽“潇潇剑法”的心理牢笼。 没了这层牢笼,南宫毅仿佛又恢复了天骄之姿。 虽是才刚刚尝试用左手使剑,但南宫毅可是拥有剑意之人,对剑本身就有很高的契合能力。 这潇潇剑法,是用右手使剑攻击木人弱点标识的剑招。南宫毅用左手拿剑破阵,并非是反着使用潇潇剑法就行。因为左手使潇潇剑法只会击中左右对称的那个点,比如原来弱点在木人左臂,反用潇潇剑法只能击中右臂,并不会让木人停止。 南宫毅这时正在悟的招式,是一套全新的左手破阵的剑招,是属于南宫毅自己的剑招。 南宫毅的天资确实高绝,此次和楚泽二人破阵,竟也是迅速无比,只一会儿就杀到了木人阵中部,木人阵中部,是木人最多的一块区域。 少了一人,对楚泽来说,面对的木人其实比上次多了一半。然而,现在的楚泽,并非是之前没有内力在身时的楚泽。 此刻楚泽的剑招和步法,因有内力加持,比上次来时更加犀利快速。两个妖孽一般的少年发起狠来,又岂是这区区木人阵能阻挡的? 南宫毅越打越畅快,心中隐隐对楚泽生出了惺惺相惜之感。原来,此前自己一直以剑为伴,目空一切,总是觉得同龄人中,没有比自己更成熟冷静,志向高远的人,都尚只是一些玩泥巴的幼稚鬼,如何能与自己相比?如今和楚泽并肩作战,只觉这楚泽虽身份不及他尊贵,但剑法悟性却不输他,如今又和他在这木人阵中分庭抗礼,只觉楚泽也是个不错的人。 待又刺停几个木人,楚泽却突然慢了下来。 南宫毅虽然悟出了破阵剑招,但此刻本来面对木人之数量不比楚泽少,压力也是非常之大,现在楚泽这边一松,南宫毅这边自然就吃紧。 南宫毅怒道:“你搞什么?” 楚泽讪笑道:“我内力用完了......” “你来之前不调息好的吗?”南宫毅惊道。 楚泽有苦难言,心道:“我要是能自己调息就好了......”又对南宫毅说道:“本来内力差不多够用的,刚才与你比划时用了一些,现在不够了......”原来,楚泽琉璃体初成,又只存储了柳潇潇那因修罗意产生的部分不受控制的内劲,本来就不多,刚刚又与南宫毅对了几招,也使用了一些内劲,加上闯阵者只有二人,对挥剑和腾挪速度要求也就更高,消耗也更快。如今内力耗尽,只能依靠空有招式的潇潇剑法和红尘踏歌步应付一小部分木人。 南宫毅眼见破阵在即,但只靠自己一个人是万万撑不住,急道:“那现在怎么办?” 楚泽这时却是淡定的说道:“不急,现在有两个法子,第一,你借点内力给我。第二,我去找我师叔借点内力来.......” 楚泽所说的师叔自然就是藏书阁看守,殷庭。 南宫毅眉头深深皱起,说道:“真是麻烦。”却是越战越退,与楚泽汇合一处,突然就反手一剑,削向楚泽的左胳膊。 楚泽只得一抬手,躲过这一削,却见南宫毅右手伸来,抵住了楚泽的左手。 顿时,一股内劲从南宫毅手上传到楚泽手上。楚泽会意,忙运转《天下归藏》的法门,进行炼化收纳。好在经脉都已畅通,这内劲在楚泽体内运行速度,比之在南宫毅自己体内还要迅捷。 有了内劲供给,楚泽的剑式又变得轻快起来! 二人就这么一边传递内劲,一边用另一只手各自使用着自己的剑招,合在一起的二人,如同一根横扫千军的长枪,飞速扫荡着这木人阵中木人。 “轰”的一声响起,却是木人阵机关终于破解,那领悟室的门再次大开! 第30章 斩空 木人阵终于告破,二人都是消耗不小,微微喘气。尤其是南宫毅,一丹田的内劲,供两个人使用,消耗可想而知。 见门已大开,楚泽谦让道:“南宫兄,你先请,我为你守着。” 南宫毅本就不通人情世故,不懂客气圆滑,闻言便是当先进了领悟室,连感谢之言都未吐半句。 楚泽却也不在意,想到自己原本只想出来随心散步,却鬼使神差的来了这藏书阁,又碰到了正好在此的南宫毅,二人联手破了木人阵,这一切,都发生的那么不可思议,又是那么自然而然。只是又想到神算先生翌日要带三人授课修行,便赶忙下了楼,托自己的小师叔殷庭找人带话给神算先生,告个假,好在领悟室进行参悟。安排好了事情,这才专心的为南宫毅守关起来。 南宫毅进了门,便是开始寻找属于自己的夜明珠。 一颗夜明珠亮起刺眼白光,周围景色一变,南宫毅发现自己身处在一座高山之上。不远处,有个白衣执剑男子看着南宫毅微笑着。 见南宫毅抬起了头,那白衣男子便是转身来到一块巨大山石面前,拔出手中剑,一剑斩在山石之上。南宫毅望向那山石,但见这坚硬山石竟然从中裂开,断成两截。 那白衣男子又走到另外一块山石旁边,举起手中剑,如先前一般劈下,只是这次动作却是慢了许多。 南宫毅仔细瞧着这白衣男子的每个动作,有剑意在身的南宫毅,很快分析出了这白衣男子开山裂石的招式中的精要诀窍,便拿起一旁备好的长剑,按照动作要领劈了下来。 石块丝毫无损。南宫毅深吸一口气,重新回忆起白衣男子的动作,又是一剑劈下。 然而山石依旧无损。 南宫毅也不气馁,不停的挥着手中剑,劈在山石上。 一晚上过去,南宫毅几乎挥砍了三千多下,累了也只肯稍微歇息一下,便又举剑挥砍,这山石上已经有了缺口,却只是因为积少成多,水滴石穿而已。 南宫毅还在不停的挥剑劈砍,几乎砍到手臂麻木,但是南宫毅却不觉得厌烦,渐渐的,他好像有些喜欢这种感觉,不断感受着,不断的劈下,这挥剑动作,也是越来越顺手。 又是一剑劈下,这一剑,却让南宫毅产生一种福灵心至之感,心中升起这一剑一定会将这山石劈为两块的明悟。手中剑劈下,那山石果真宛如豆腐般被切开。 南宫毅赶紧闭目凝神,回忆起刚才挥剑下劈时的感悟,这斩裂山石,需要的是一股气势,一种信心,只有具备这两样东西,开山裂地,当不在话下。 睁开眼睛,南宫毅又是对着另一块山石,聚气挥剑下劈,动作行云流水,剑势如九天银河,挥泄而下,这石块不负所望,被南宫毅轻易的劈开分成了两块。 那远处观看的白衣男子欣慰的笑了笑。 画面一转,南宫毅却又发现周围场景变成了海边上。只见那白衣男子又是挥剑一劈,这一剑却是劈砍在海面上。蓦地,宛如惊动海底水怪般,在平静海面在白衣男子一挥之下,竟升起十丈海浪! 那白衣男子又将慢动作演示了几遍,便是让南宫毅自己练习。 南宫毅则就又是开始了自己的挥砍习练,只是这回是一剑一剑的斩向海面。 南宫毅自认为动作要领都对,却始终只能激起片片水花。深吸一口气,却是被海风刮的有些晕眩。闭上眼睛缓和了些,又再次回忆起白衣男子的动作,没错,自己动作都对,只是似乎哪里还有些说不清楚,道不明白的不和谐的地方,但却始终不得要领。 又一边斩击海面,一边不断仔细推敲感悟,如此过了半日,这才惊觉那白衣男子的身姿竟然是极其稳定挺拔,劈砍过程中,身子始终保持又正又直,稳如泰山。 想通此节,南宫毅深吸一口气,蓦地跳至海中,上前几步,直至这海水淹没腰部。 海面上表面风平浪静,水里面却可谓暗潮汹涌。 南宫毅几乎站都难以站稳,时不时有海浪拍打过来,更是感觉千钧之力袭来,急忙运气稳定身形,以身躯硬抗风浪。 似乎很满意水中暗流的程度,南宫毅站定,将身躯挺直,又是一剑一剑的劈砍。只是这次,不再只一心关注水面激起浪花的高度,重点注意力更是放在了自己身体的平稳上。 慢慢的,在不计其数的挥砍之下,南宫毅渐渐生出明悟。 “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时!”南宫毅一剑挥下,终于激起三丈海浪。无法如白衣男子那般激起十丈,盖因他内力不深,无法相提并论,但亦算是掌握住了这击海技巧。 画面又是一变,这次,却是出现在一处山林中。那白衣男子又是走上前去。南宫毅来不及歇息,忙凝神仔细观看,生怕错过什么细节。但见这白衣男子握剑的手一挥,一声爆音响起,宛如晴空炸雷,声音澎湃如击中鼓点般让人热血沸腾。又只见那所持之剑挥砍处,凭空翻起一阵气浪,席卷开来,左右两边的树木俱都被这气浪吹的树枝剧烈摇曳。 依照惯例,这白衣男子又做了慢动作,便是退到一边,不再动作。 这招,比之此前裂地击水复杂万分,南宫毅即便看得仔细入神,依旧觉得心口发麻,毫无头绪,不知这凭空一斩,该如何下手。 硬着头皮,南宫毅模仿着那白衣男子的动作,不停的学着模样,挥动手中剑。 模样倒是十层十的像,速度也是越挥越快,但却始终空有架势,不曾有那白衣男子半分神威。 终于,南宫毅越挥越迷茫。之前虽也挥剑无数次,但那都是有目标,心中隐隐知晓诀窍。 但这次挥剑,心中却是没有丝毫底气,模样虽是学的一样,但南宫毅心里明白,没有一处是对的! 这感觉就很奇妙了,南宫毅明明是按照那白衣男子的模样挥砍,为何却是觉得自己没有一处是对的,那究竟又是错在哪里? 第31章 心剑 自己的天赋真的只到此而已吗?静坐了一天之后,南宫毅心中有了些挫败感。又想到如今三日之期快到,楚泽也该来叫醒自己了。 果然自己还舍不得出去呢......这白衣叔叔也不知是何方神圣,所教剑法已经超出我所能领悟的极限了吗? 心中沮丧,又不愿放弃,南宫毅状若癫狂,猛地抬起手中剑,又是重重一挥。 然而,依旧只是普普通通的一挥,毫无半点妙处。 正待又抬起手臂,继续挥砍,却突然感觉一双温暖大手握住了自己持剑的手。 “不要急躁,静下心来,你身具剑意,应该知晓练剑需要极静的道理,来,让我教你。”一个温柔至极的声音在南宫毅耳边响起。 这声音如同暖炉般温暖人心,南宫毅抬眼瞧去,原来是那白衣男子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自己身旁,大手握住了自己手,如同被温泉包裹。 对上这白衣男子的眼神,只觉宛如两轮太阳,光芒直至自己心底,驱散黑暗。只这一个眼神,就让南宫毅的心就这么静了下来。 那男子握住南宫毅的手缓缓抬起,直至举过头顶,开口道:“孩子,你面前并非什么都没有。” 这话如同有魔力,明明长剑所指,空无一物,却偏偏感觉自己的剑,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压住,动弹不得。南宫毅脱口而出道:“是空气!” 白衣男子眼角含笑,点头道:“不错,正是空气,现在,我们来斩开它。” 说罢,握住南宫毅的手缓缓斩下。 南宫毅分明感受到,剑下有如丝帛分裂之感。 这一剑终究是斩完了,南宫毅意犹未尽。 白衣男子做完这一套动作,又退到一边,示意南宫毅自己试试。 南宫毅将剑举过头顶,心静通透,感受着这方空气。 果然,原本什么都没碰到的剑,渐渐的,仿佛被一层无形的东西包裹。 南宫毅眼睛一亮!来了,就是这种感觉!依照之前的剑势动作,一剑劈下,这层无形之物虽是看不见,但在南宫毅的感觉中,却是撕裂开来! “轰”,一声音爆响起,宛如炸雷。 “成功了!”南宫毅兴奋的叫出声,心知多亏这温暖似太阳般的白衣男子出手指点,自己才能领悟此招,正要回头感谢那白衣男子。 却见那白衣男子盘坐在地上,将剑捧在膝上,神色庄重。这白衣男子明明就坐在那里,却仿佛感觉不到一样,所能感受到的,只有那把剑! “这是奉剑?”南宫毅曾听说,武林中有不少剑痴,不仅视剑如亲,更是将长剑视为超越自己的存在,时常焚香奉剑或抱剑同眠,以无上剑意沟通手中长剑,达到剑与心合的境界。 南宫毅虽没见过奉剑,眼前这白衣男子的所为,给南宫毅的感觉分明就是在奉剑! 白衣男子陡然睁开双眼,一改之前的温柔如旭的表情,面容严肃,眼里却神光暴涨。 只见那白衣男子突然冲天而起,犹如白鹤亮翅,又如雄鹰直冲天际! 渐渐的,南宫毅只能见到一道模糊的白点,但一道声音犹如在耳边响起。 “此招吾生前一直琢磨,却总是悟不透,如今身死之后,反而开窍悟出,现将此招传授于你,你且瞧好了!”又听得那白衣男子的声音大喝道:“裂地、击海、斩空,三式合一,破天一剑!” 南宫毅看不清那已经如同白点一般的人儿,在空中做了何种动作,但只见白点前方的天空,突然好似被割开一个口子,出现一道细长裂缝。 已这么远的距离,都能看清那细长裂缝,可见若是近距离观察,将是多么的震撼。 这裂缝没有恢复的迹象,反而渐渐扩大,整块天空,犹如镜面般破碎。 “哗啦”一声,天空彻底碎裂开来,化为道道白光,刺得南宫毅眼睛深感不适,但也仅仅是不适,南宫毅天生没有痛觉神经,不曾感受过痛为何物,只知道不适,眼睛不适,心中也不适,可南宫毅却舍不得将眼睛闭上。 白光慢慢散去,南宫毅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领悟室中,双眼因强光刺激而自行留下的泪水,告诉着南宫毅刚才发生的事,并非虚幻。 南宫毅蓦然跪倒在地,朝着空无一人的领悟室深深跪拜下去。 大门突然传来声响,南宫毅听出这定然是楚泽在外面按照三日之约,前来开启石门。 慌忙站起,又拍了拍膝上灰尘,这才装作若无其事的转过身去。 “你醒啦?”楚泽见南宫毅已经醒来,自己这开门之功,似乎也是有些多余。 南宫毅哼了一声,说道:“刚醒。”又道:“我领悟好了,换你了,放心,我定然遵守约定,在外守着。” 楚泽尴尬一笑,说道:“我自然是相信你,只不过,你不出去,我没法开始......” 南宫毅这才注意到自己竟然迟迟没有出去。暗道自己大意,便是抬腿大步走了出去。 南宫毅一出门,这门便自动关上了。门外的南宫毅深深的朝着领悟室看了一眼,心中依然想着那白衣男子到底是何方神圣?又静下心来,感受着那白衣男子最后使出的那招“破天一剑”,只记得那白衣男子教他,要将三式合一,才能使出这破天一剑。 闭眼感受,裂地的信念,击海的正直,斩空的无形化有形,加上奉剑的心境,在南宫毅心中合而为一。 南宫毅双目陡然睁开,朝着四层通道处慢慢斩出一剑。 “轰”的一声巨响,南宫毅只觉眼前的空间仿佛被自己的剑搅乱,产生了剧烈的爆炸声响,脚下地板纷纷飞裂,整个塔也似乎在这一斩之下震动摇晃。 南宫毅摇了摇头,似乎对自己很不满,暗道:“还不行啊,我这招大约还只是雏形,断然没有那白衣叔叔使出的那般震撼。” 殷庭在一楼听得楼上动静,摇了摇头,喃喃道:“看来又有一个天才,成就了惊天地,泣鬼神之能。” 却说那楚泽进了石室,也是感应起自己的那颗夜明珠起来。 白光闪过,楚泽来到了一个白茫茫的地方,四周都是白茫茫的一片,比之清早的浓雾还要白。 一阵笑声传来,却听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哈哈,孩子,我终于等到你了!” 白雾中慢慢的有一个老人家身影浮现,走了过来,这老人家须发皆白,又套着一块宽松至极宛如浴袍的厚重白衣。 这浴袍老人走到楚泽近前,也不多言,并指朝着楚泽眉心点去。 这指头一触及到楚泽眉间,楚泽只感觉脑袋内传来阵阵激荡。 又听得这苍老的声音惊奇说道:“咦,《天下归藏》?”说罢,这老人抬起另一只手,掐指计算起来,待掐算完毕,又疯狂的笑道:“有趣,有趣,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哈哈哈哈,孩子,这心剑你收好,今后就靠你了!” 楚泽睁开眼睛,眼前的白雾已经消散,自己又回到了领悟室,心中只觉莫名其妙。 好像刚刚出现了一个神奇的老爷爷,授予了自己一个名为《心剑》的东西,这心剑又是何物,是一把剑,还是一式剑招?楚泽心中迷茫,好不容易来了一趟,却只是见到一个老爷爷,听了几句疯话,便是再也无所获得。 第32章 对招 南宫毅虽只能用出这“破天一剑”的雏形,但亦是知足,决定以后勤加苦练不说,还要天天“奉剑”!以期望有朝一日,能与手中剑心意相通。 门开,楚泽一脸莫名其妙的走了出来。南宫毅平常纵然再冷漠,这时候也忍不住问道:“这才不过须臾,怎地就出来了?” 楚泽仿佛被问到痛处,又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诉说的人,一脸不忿的说道:“刚才一个老爷爷,很老很老的那种!说要给我什么剑,也不知道在哪里!” 南宫毅听得莫名其妙,问道:“那你学会了什么招?” 楚泽气得大声说道:“哪有招,什么都没有!那老爷爷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就走了!啥玩意嘛真是,太不负责任了!”又是忍不住问道:“你呢,你学了什么招,演出来看看!” 南宫毅略微得意,说道:“我在里面可是学了四招!那最厉害的招式我还没学会,就给你看看第二厉害的招式!” 若是一般人,南宫毅自然不屑于炫技,只是此刻面前是同样领悟剑意的楚泽,值得南宫毅一炫,再加上南宫毅尽管再高傲,此刻也是兴奋不已,希望有个人能分享。 便是手持木剑,一招斩空使出! 掌握了斩空诀窍的南宫毅,此刻越发顺手,收了剑,瞧向楚泽,等着楚泽的羡慕或者赞扬甚至嫉妒都好。 只见楚泽此刻却是怔怔的呆立在旁,半响,才咬牙切齿的吐出六个字:“剑神宫,斩空剑!” 南宫毅一愣,奇道:“你识得这招?这招确实叫斩空剑,是不是出自剑神宫我就不知晓了。” 又说道:“若不是我身体缺陷,只能来到乱云庄,修习这《流仙决》,不然的话,我此刻应该是进了剑神宫,学习剑神宫的无上剑招了。” 楚泽冷哼一声,空气中温度骤低。南宫毅眉头一皱,这是楚泽心里寒到了极点,剑意不受控制的外放,才达到的效果。 只听楚泽冷冷的说道:“剑神宫都是一些杂毛顽固,哪里比得上这乱云庄一丝一毫!” 南宫毅听得这话,心头火起,本来南宫毅一心向剑,心里更是将这以剑法惊奇绝妙着称的剑神宫当做人间仙境,心中神往,刚才见楚泽道出自己这斩空剑出自剑神宫,料想那个白衣叔叔生前定然也是剑神宫高人。这楚泽诋毁称剑神宫都是杂毛顽固,岂不是也在骂了那教自己剑法的白衣叔叔? 南宫毅心中对那白衣高人万般敬佩,又岂能容忍他人诋毁?脸色骤然也是一冷,剑意外放,却是如同楚泽一般,也是因心寒而忍不住的剑意外放。 两大天才的剑意,此刻在空中无形的碰撞起来。 剑出,南宫毅一招裂地剑朝着楚泽劈来。 楚泽口中冷冷的吐出三个字:“你输了。” 只见楚泽突然向前踏出一大步,二人距离疾速拉紧,此刻,楚泽几乎同南宫毅面面相对。这一步看似简单,却是红尘踏天步的精妙之处。 这个距离,南宫毅的裂地剑发不出威力,只是挥剑的胳膊重重砸在了楚泽的肩膀上。 楚泽肩膀一痛,抗住了这一砸,抬腿便是朝着南宫毅一踹! 这一脚正中南宫毅的肚子,力道几乎要把南宫毅踹飞出去。 南宫毅倒退五步才站住脚,但是他没痛觉,不用忍受这肚子被踹的钻心之痛,弹身跃起,在半空中双手举剑,一招击海剑劈出!、 原来这南宫毅知晓了自己剑招中的弊端,就是一旦被敌人贴面,招式就使不出来了。此刻用双手握剑下劈,却是有效的防止敌人再次钻到自己面前来。 楚泽冷哼道:“菜鸟!”双膝一跪,腰身往后一倒,又运起所剩内劲,硬生生让身体往前滑出一段,到了尚在空中的南宫毅后方。 南宫毅心中一惊,暗道不好,只是这身子尚在半空之中,无处借力,招式亦用出了一半,收招不及,即便是剑意在身,但楚泽此刻所在角度又是南宫毅盲区。 一只手抓住了南宫毅的脚踝,南宫毅似乎已经明白要发生什么,心道:“糟糕!” 原来这楚泽滑至南宫毅身后处,又伸手抓住了上方在空中出剑的南宫毅脚踝,再运起内劲一挥,将空中的南宫毅狠狠的砸在了墙上! 南宫毅双目赤红,大吼一声,双手举剑,正要发动斩空剑! 不料楚泽突然冲上前来,南宫毅心中一慌,自己尚未进入斩空状态。 原来要挥出这斩空剑,需先感受到空气存在,南宫毅初学乍练,无法瞬间感受到空气的存在而进入斩空状态,此刻望着前冲而来的楚泽,剑招却迟迟无法凝聚。 楚泽直接单手掐住南宫毅的脖子,将他按到走廊墙上,挥起拳头,便朝南宫毅身上打去,喝道:“让你裂地!”又出一拳,喊道:“让你击海!“再出一拳:“让你斩空!” 南宫毅心头火冒三丈,暗地里,将剑换到左手,左手剑招发动! 反手一击,终于击中了楚泽,将楚泽击退开来。 楚泽受了这一剑,身上吃痛,就地一滚,顺手一抄,便是拿起了刚刚弃在地上的木剑,也是大喝一声,以潇潇剑法里的劈砍招式,冲上去迎上了南宫毅的左手砍招。 两把木剑碰撞一起,又迅速分开,再次碰撞一起。 二人没有变招,仿佛赌气一般,就是一个正手砍,一个反手砍,无数次的碰撞,无数次的发泄! 二人再次大喝一声,两把木剑又撞击在一起,终于,咔嚓两声,这两把木剑终究节节寸断,碎裂开来! 南宫毅和楚泽均大口的喘着气盯着对方。 只听楚泽冷声道:“斩空剑有何用?不过是中级剑招,我三岁时便懂斩空剑的破绽所在,剑神宫,你别把剑神宫想得太好!” 南宫毅闻言,怒道:“你住嘴!如今只是我还未掌握那最后“破天一剑”,不然,宰你如狗!” 本以为楚泽又要暴起反击,已经做好了和楚泽肉搏战的准备。不料楚泽听得此言,全身气势突然消失,怔怔的看着南宫毅,问道:“你刚才说什么?你说‘破天一剑’?”又突然激动起来,喊道:“你在里面学了“破天一剑”?是谁教你的?” 第33章 白驹过隙 楚泽出藏书阁的时候,有些失魂落魄。 南宫毅描绘出的答案,与楚泽心里期盼的一致,可就是这种一致,反而让楚泽心生无限悲凉惆怅。 翌日,楚泽便开始同柳潇潇以及杨冲一起,开始跟着神算先生修行。 三人是一边跟着神算先生读书,一边又修习武道。只是柳潇潇和杨冲每天都需要好几个时辰,用来打熬内劲,冲击经脉。而楚泽只需要在他们内劲有所突破精进时,借用一些他们的劲气冲刷打磨自己的琉璃体便可。 如此一来,相较于柳潇潇和杨冲,闲暇时光就多了很多。楚泽也不浪费,每有闲暇时光,便是跑到藏书阁,一头扎进这些乱云典籍之中。 时光犹如白驹过隙,十年光阴似弹指一挥间,一晃而过。 乱云庄藏书阁第三层,一个身着黑衣的少年,正倚在窗子旁边,手里捧着一本《梦入神机》读着,这少年眉清目秀,神情淡然,只有每每读到晦涩出,才能瞧见他眯起眼睛,反复诵读,推敲领悟。 “楚泽,让开!”一声娇喝声传来。 那少年正是楚泽,闻言一个激灵,想也不想,就直接从窗口不顾形象的滚了下来。 这时,只见一个火红色身影,从窗户窜了进来!这身影窜进来之后,便站在楚泽旁边,一脸笑容的盯着趴在地上的楚泽。 “潇潇.......这里是第三层了,不再是第二层,你就不能正常点,走大门吗?你这样岂不是给殷庭师叔添乱?”楚泽爬了起来,又拍了拍身上的灰层,这才苦笑着说道、 那火红色身影自然是柳潇潇,只见柳潇潇满不在乎的挥了挥手,说道:”那多麻烦,你每次看书,都喜欢开了窗坐到窗边,若不是这窗户开着,我也跳不进来,既然能跳窗进来,我又干嘛要走大门。” 楚泽摇了摇头,说道:“师父一出门,你就偷懒,你啊,就不懂师父的用心良苦。” 柳潇潇眼睛一转,说道:“是是,就你懂,十年来每天都跑来看书,从第一层一直看到这第三层。来来来,不如我们来比试一下,看谁轻功好,脚程快,能率先将这乱云庄绕一圈,再回到我爹家中,便算赢,如何?” 楚泽闻言,合上书,放回原先架上,又对着门口处说道:“师叔,那我们走啦!” 只见三层门口一个中年人走了进来,说道:“师侄,去吧,下次来看书,还是不要开窗啦,以前这小魔女翻进二层来找你,我还能感受到空中的地煞气劲,现在你在第三层了,我这微薄功力,察觉不到是谁闯入,每次都要如临大敌,师叔的心脏可受不了。” 原来这青年便是殷庭,两年前,殷庭的《长春决》就已经大成,治好了早衰症,恢复了年轻容貌,此后一生,都将停留在现在的青年模样。 又听殷庭说道:“再有三月,待新来的殷家后辈将《长春决》练至略有小成,我便功德圆满,下山闯荡去。到时候我不在此间,楚泽你可要替我照顾一下我殷氏后辈。” 楚泽闻言笑道:“那就恭喜师叔了。照顾师弟也是我这个师兄应该的,这《长春决》我也读过,里面晦涩之处我也都弄懂了,师叔大可放心。” 殷庭也是说道:“有你在,我自然是放心的。”哈哈一笑,便是转身离去。 楚泽嗔怪的看了眼柳潇潇,柳潇潇吐了吐舌头,便是叫唤一声:“开始!” 只见柳潇潇话音刚落,身形就是一翻,又从那来时窗户窜了出去,一窜老远,待速度耗尽,将要落下时,脚尖又凭空在空中一点,身形竟然又是一个起伏。 楚泽摇了摇头,目光温柔,嘴角含笑,也是窜出窗外,窜到一半,脚尖又是一勾,就将窗子掩上了。 楚泽跟在柳潇潇身后,二人在乱云庄里奔跑翻飞。 二人跑到集市区,柳潇潇径直赶路,从屋顶跑过。楚泽却是停下身来,一一与那集市区众位前辈行礼招呼。见礼完毕,这才又提气追赶。 楚泽落后一大段,想要追赶,就必须消耗更多的内气。这就如同跑步是一样的道理,短跑靠的是爆发力,长途奔跑则讲究运用好每一分力气。 此刻楚泽为了追上柳潇潇的身影,也是不吝消耗,发足狂奔。 二人又一前一后的来到湖心小亭,渔翁刘老已经老态龙钟,玉箫先生的头发也是开始变白。 楚泽站定,恭敬的朝着二人拱手鞠躬做礼。 这渔夫是乱云庄中年纪最大的老前辈了,玉箫先生又是自己师公,自然不敢怠慢。 这一拖沓,又落后不少,咬了咬牙,楚泽正要腾空而起。却见柳潇潇却已经折返,笑道:“呆子,别耍赖哦,要绕过湖一周,才可折返,本小姐在这里瞧着呢,你休要偷懒。”说罢,便是在楚泽旁边停下,楚泽脚下一踏,腾空而起,在空中不断踏空借力,往湖对岸奔掠去,柳潇潇这才趁着楚泽绕湖之际,与二位前辈问了好。 见楚泽已经绕到湖对岸,正要折返,便是不再多留,再次展开身形,朝着居民区飞奔。 楚泽赶到神算先生家门口时,已经额头见汗,微微喘气,最后一段路,纯粹是靠自己双脚跑来的,因为在那时,楚泽内力已经耗尽了。 神算先生家门开着,柳潇潇早就在里面等着了,见楚泽也到了,柳潇潇抱着坛酒就出来了。 楚泽惊道:“你又偷师父的酒!” 柳潇潇一边抱着酒坛,一边笑吟吟的走到楚泽身边,说道:“好楚泽,你定然不会说出去的对吧!” 楚泽满头黑线,说道:“我不说,你当师父猜不出来?” 柳潇潇却是煞有介事的点点头,说道:“可我会说啊,我就说是杨冲拿的,怎样?”又道:“废话少说,来陪本姑娘喝酒!”说罢,便是打开酒坛封口,一道浓郁的酒香就传了来,柳潇潇嘿嘿笑道:“我爹藏的酒,就是香!” 狐疑的瞧了楚泽两眼,说道:“你这次内力耗尽了吧?可别像上次那样耍赖,偷偷将酒气用内劲逼了出去。”原来此前借口和楚泽比拼脚程,却是故意耗尽楚泽身上内劲。柳潇潇知晓楚泽身体里没法自主产生内气,都要靠他人供给。 楚泽额头大汗,心道:“师父藏的酒没得说,只是若是师父知道正因为如此,反而培养出了一个这么爱喝酒的丫头,神机妙算一辈子,会不会因为没有算到此事而后悔。”又见这坛子起码也能装七八斤的样子,有些怯场,心道,不如把杨冲也拉来,就开口问道:“杨冲呢?不如我们把他也拉来!” 柳潇潇嘿嘿一笑,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打的什么算盘,我跟你说,杨冲今早好像收到一封家书,可自从看了这家书之后,就好像变了个人,现在将自己关在房里,不肯出来,我叫门也不给我开,不知道是怎么了。” 楚泽闻言一扶额头,说道:“不行,我去看看!”说罢便是逃也似的离开。 柳潇潇怒道:“你别跑!”但楚泽哪还肯听。 杨冲的家就在柳潇潇家边上,柳潇潇家却是在神算先生家的前排,虽说很近,但是从神算先生家到柳潇潇家中,还需要绕一下。 柳潇潇见楚泽跑了,便是提起酒坛,灌了一大口,这才又抱着酒坛追上去。 第34章 车马惊魂 楚泽来到杨冲家门前,伸手拍了拍门,喊道:“杨冲,是我,你楚大哥,你在不在里面,快开门!” 柳潇潇抱着酒坛跟来,说道:“没用的,我也这么喊过,他就是不开,但人应该是还在里面的,我见他进去了就没出来。” 楚泽闻言,又是拍门喊道:“杨冲,师父如今不在,长兄如父,你既叫了我楚大哥,有什么事就别瞒着。” 门咯吱一声,终于还是打开了。只见一个身穿墨蓝色衣服,脸如僵尸般毫无表情的少年站在门口,双手握着门把,看着楚泽说道:“兄就是兄,父就是父,哪有你这般占人便宜的说法?”这人,自然便是杨冲了。 楚泽见门开了,赶紧钻进了屋内,柳潇潇见状,也是抢了进去,将酒坛放在桌上,看着杨冲说道:“说说吧,怎么回事?” 低头一瞧,却见桌上好大的一个包袱,奇道:“杨冲你这是要出门啊?去哪儿玩啊,带上我好不好?” 又是瞧见包袱下面压着一张宣纸,上面却是写给神算先生的留言。 柳潇潇随手一抽,拿在手上念起来:“奶奶病重,杨冲归家勿念。”只有短短十字,念完,柳潇潇却是收起了嬉笑神情。 杨冲见瞒不住了,只得开口。原来,这杨冲本来是出生在山西太原一个武林医药世家,因先天缺陷,如同那南宫毅一般,自小被送到乱云庄学艺,一年也就过年时节被人接回家中团聚。而今日早上,杨冲收到家中来信,信上说奶奶病重,只剩下月余可活,盼望见自己孙儿最后一面。 杨冲收了信,心中悲痛,想着立马启程赶回家中,好见奶奶最后一面,可不巧的是神算先生正好出庄办事,若是神算先生不在,依照大姐头柳潇潇的性子,怕是会跟着自己一同上路。便是决意自己悄悄收拾了东西,然后离开。待柳潇潇敲门时,这才佯装不在家。刚刚只因被楚泽占了便宜,一冲动,这才开了门理论。 楚泽想了想,说道:“你一个人回家我不太放心,我同你一起去!”没想到二人知道了缘由,柳潇潇未曾开口,楚泽倒是先表明了态度。 听得楚泽说要同去,柳潇潇也是举手嚷道:“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楚泽正色道:“我们是去办正经事,不是去游山玩水......” 话还未说完,却见柳潇潇一拍桌子叫道:“楚泽你什么意思?杨冲也是我弟弟,你去得,我又如何去不得?你是武功比我高,还是年龄比我大?再说了,你无法修炼内力,出门在外,反而还要他人供给照料,我若不在身边,你只能拖累杨冲,你也知道,杨冲此去,是有正经事要办......”楚泽被柳潇潇说的哑口无言,只得依了柳潇潇。 三人在乱云庄挑了三匹快马,便是上了路。乱云庄地处北宋疆土极东,此刻一路向西,经过十日的奔波,途径二个州省,来到一处叫做汾州的地界。再往北上一点,便是太原。 按照来信日期计算,距离一月之期还有十四日。如今时间足够,三人不再急赶,便是牵着马,走在这汾州城内街道上,打算寻一处客栈休息一宿,去了风尘,再行赶路。 楚泽见这路边许多摊贩,开口对柳潇潇说道:“潇潇,你看,这里有好些有趣物件,如今不用急着赶路,你不好好逛逛?他日待我们回去之后,乱云庄里的物件,可没这边的纷繁有趣。” 柳潇潇回道:“有什么有趣的,我现在只想找个地方,试试这里的汾酒,一路上听那些往来商客谈论这儿的汾酒怎样怎样,我可是馋了许久。这些寻常姑娘家和小孩子的玩意,又有什么好看的?”说罢,却是突然目光一直,朝着街边的一处风车摊位走去。 楚泽笑着摇了摇头,对杨冲说道:“你瞧瞧,刚刚嘴上还说不感兴趣,这一下子就被吸引了。” 杨冲虽然心中挂念家中奶奶,但也心知这十日奔波,也是有些疲惫,既然决定休息一宿,也可以好好逛逛,便是朝着那风车摊位看去。 这风车用竹篾做骨架,彩色宣纸做叶片,本来就做的造型美观,色彩鲜艳。风一起,那风车七种颜色都好像混在了一起,更加好看了,难怪能吸引了柳潇潇。 柳潇潇观看半天,选了一个认为最好看的风车,拿在手上正要付钱。却听一个童声说道:“爹爹,我要这个,给我买这个嘛。”众人望去,却见一戴着虎头帽的男童,一手抱着一个鞠球,另一只手牵着一个长衫书生模样的人,使劲的往这风车摊位处拉拽。那书生也是对这孩童颇为疼爱,一边说道:“好好,让爹爹瞧瞧。”又是问道:“虎儿,你瞧上了哪一个风车,只能买一个,不许多买,听到没有?” 那被唤做虎儿的孩童闻言便是观察起了风车,最后却是指着柳潇潇手上的那个风车,对书生说道:“爹爹,这姐姐手上风车是最好看的呢,虎儿就要这个!” 书生闻言,对虎儿说道:“虎儿乖,这风车是这位姐姐先看中了的,我们再挑别的好不好。” 三人见这书生模样的中年人举止温和,说话得体,想来这儿子的教养定然不差。岂料,这虎儿突然哼道:“娘亲说了,还没付账就是没卖出去,没卖出去的东西,就还是店家的。娘亲还说爹爹你太老实了,容易被欺负,虎儿不要像爹爹这样做老实人被欺负,虎儿就要做像娘亲口中‘红花盗’那样的英雄人物!” 那书生闻言,心中气恼,尴尬的对三人歉意一笑,又低头慢条斯理的对虎儿说道:“虎儿不可胡说,古人云:木之就规矩,在梓匠轮舆;又云:满招损,谦受益。只有事事守规矩,事事谦虚礼让,才不会招致祸事。再说那‘红花盗’,盗者,窃也,乃民之所不齿,万万不可模仿......” 听得自己爹爹念叨,虎儿气的将手中鞠球一扔,怒道:“娘亲说得才是对的,爹爹你说得都不对!娘亲赚了好多银子,可以给虎儿买好多好多东西,爹爹你的银子还是娘亲给的呢!” 那鞠球被虎儿这么一摔,滚出去老远,书生深吸一口气,便是又要发作。谁知那虎儿突然捂住耳朵,叫唤道:“我不听,我不听,娘亲说了,爹的话听多了会变成呆子!”说罢,便是拨开书生的手,跑去捡自己扔掉的鞠球。 “让开!”一声大喝传来,只见道路上一辆马车速度飞快,直冲过来,而虎儿却是正好在这路中。 这一声喊叫是那马车前室赶车的马夫发出,却听轿内又一个声音说道:“别管他,轧过去。” 这声音虽没有刻意大声说出,但楚泽三人皆是身怀内功,耳目灵敏,都是听得这车内主人声音,心中怒极。 那书生见自己孩儿正在马路中,而这马车又毫无减速之意。心下大骇,忙要上去救援,只踏一步,突然瞧见马车乃是官家样式,上面挂着一个官家徽记,书生一摸胸口处,竟生生止住步子,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 第35章 红花盗 围观百姓一阵惊呼,书生咬牙别过头去。可虽闭眼别过头不去瞧,但脑海中却忍不住浮现出自己儿子被这可恶马车撞倒辗轧,鲜血直流的一幕幕场景。 突然,人群中阵阵掌声传来,声势浩大。书生心中又气又奇,怎的街上发生了如此祸事,竟然都拍手叫好? 待睁眼看去,却见自己的虎儿在街道对面,被一个墨蓝色衣服的男子抱在手中。 这男子自然是杨冲了,这十年来,杨冲的神行千里日益精进,论起轻身功法,三人中当属杨冲最为迅捷拿手。 书生见此,仿佛心中大石落地,身子竟然也是一晃,仿佛力气被抽干一般,跪倒在地,双手撑在地板上。待再抬起头时,已经满脸泪花。 小虎儿被杨冲抱着回到风车摊位之前,只是刚那马车几乎擦着虎儿的小脸过去,那带起的疾风宛如刀锋刮得小脸生疼,着实让虎儿惊吓过度,在杨冲身上不断哭泣。 柳潇潇将手上风车递过去,安慰道:“虎儿乖,姐姐将这个风车送给虎儿,虎儿不哭!” 虎儿看了看面前的大姐姐,说道:“虎儿不哭。”果真擦了擦脸上泪水,不再哭泣,却也不接过风车,只是说道:“你们,你们跟我娘亲口中时常念叨的红花盗一样,都是本领很高的大英雄,你们救了虎儿,这风车虎儿不跟姐姐抢了!”说罢,小手一推,将柳潇潇递过来的手又推回去。柳潇潇嘿嘿一笑,找了些铜钱给摊主付了账,便将这风车拿在了手中。 书生缓过气来,眉开眼笑,对三人不断道谢,又发出邀请,请三人去他们家中休息。 原来这书生的妻子是在镇上做客栈生意的,书生见这三人风尘仆仆,明显是外地来人,如此大恩,自然是要好生报答,想来三人还未找到落脚之地,便是发出邀请。 柳潇潇眼睛一亮,问道:“可有汾酒喝?” 书生闻言笑道:“我家这客栈从我老丈人那时起就在经营,如今传到我夫人手中,可是家数十年的老店,那酒窖里更是藏了许多好酒,别的不敢说,三十年份的,保证管够!” 柳潇潇抚掌大笑,又拉着楚泽说道:“楚泽楚泽,我们就去他家吧,还能剩下不少银子!” ...... 楚泽三人从乱云庄出发五日后,神算先生便办完了事,回到了庄中。开了家门,只见桌上一摞留言便笺,第一张上是杨冲准备的告知奶奶病危,归家尽孝的那十字留书,第二张却是柳潇潇的留言便笺,神算先生心中隐隐觉得不妙,展开瞧去,只见上面潦草的写着:“陪同杨冲归家,事毕便返。”神算先生自然认得这是女儿的字迹。 又感觉到便笺下似乎还有一层,打开一看,却是楚泽用正楷笔迹工工整整的写着:“徒弟同行,师父请安心,勿念。”尾后终于有了落款日期,神算先生心中计算,正是五日之前留下。 看完留言,只见神算先生猛然一锤桌子,怒道:“胡闹!” 原来,十年之前,神算先生便是已经算出了女儿柳潇潇命劫之年,正是今年。本是决意今年一整年都陪在女儿身边,寸步不离,希望凭借自己的见识和乱云庄各位前辈的本领,能让女儿逢凶化吉,逃过此命劫,万一实在没得办法,自己也能动用那最后一算,关键时刻以命换命,算出柳潇潇的最后生机。 可这次一回来,三间房屋俱都人去房空,又瞧见桌上留言便笺,神算先生这一惊可谓非同小可! 神算先生爱女心切,忧心忡忡,哪里还能坐得住,连喝口茶时间都舍不得浪费,急忙赶往湖心小亭,恳求玉箫先生再次下山,将楚泽、柳潇潇安全带回来。 玉箫先生是知晓神算先生当年所算十年之殇的事,自然明白神算先生如此着急的缘由,于是二话不说,答应了下来,本是想自己一个人去就好,让神算先生放心在家等消息,可神算先生此刻心乱如麻,再让他回家呆着等消息,他又哪能安心?便是决意和玉箫先生一同前往。二人寻了马匹,片刻都不耽误,径直下山,追寻柳潇潇等人。 ...... 这汾州之地,实则已近大宋边境,按理说,应是一片战火连天,民不聊生之景,但此刻却是一片繁荣安定之象。 三人随着书生和小虎走了不远,便是瞧见一家客栈,招牌上写着“悦来客栈”。 书生指着眼前客栈说道:“这便是我家开的客栈了,”叹了口气,又说道:“前些年客栈修葺,那时我提出将此客栈更名为‘阅文客栈’,希望能讨个好兆头,待他日乡试能让我中个举人回来。只可惜......无奈家中娘子不同意,非说这悦来字号从他爹爹手中传来,乃是一家老字号了,断然不能毁在自己手中,又说当年年轻时曾听老丈人提过,那赫赫有名的红花盗曾经失手重伤逃至于此,多亏当时的老丈人悄悄藏匿起来,仔细照料,这才让这红花盗脱了险境,这红花盗感念当年之恩,时常偷偷留下些银钱,若是改了店名,被那红花盗看到,只当换了东家,不再肯接济。” 楚泽奇道:“这已开了数十年的老店,口碑都传了出去,再改了店名儿,自然是大大的不妥,这倒是好说,只是这红花盗听名号便不像是好人,何故你妻儿会对那红花盗如此推崇备至?” 书生还未开口,却是虎儿不依了,嚷道:“才不是,红花盗可是大英雄,娘亲可喜欢他了!虎儿将来......虎......虎儿也喜欢。”原来本意是想说将来也成为红花盗那样的人,却想到自己爹爹怕又要生气,只得临时改口。 却听书生说道:“几位有所不知了,这红花盗说来也是个传奇人物,十年前,战火纷飞,此间尚不似如今般繁荣安定,战事一起,便滋生了许多鸡鸣狗盗,打家劫舍之辈,以至于镇里内忧外患。那段日子,镇上更是出现了一个采花恶贼,每每作案,皆在现场留下红花一朵,被人称为红花贼。” 楚泽说道:“这便是红花盗的由来?” 书生摇摇头说道:“且听我说完,后来,这红花贼作案之时,被人给宰了......” 柳潇潇脱口而出,赞道:“宰的好!” 书生又是说道:“这采花贼死了,本来镇上女眷都应该舒了口气,可是,走了这一个,往往会生出下一个。死了一个红花贼一点意义都没有,镇上女眷的苦难未曾减少半分,有些是用高绝武艺强行逼迫女子行那事,有些却是利用万贯家财,一帮看家护院进行威逼利诱,着实可恶。” 柳潇潇听得此处,也是气氛不已,忍不住问道:“后来呢?” 书生哈哈一笑,语气中少有的带了些畅快之色,说道:“后来,那些行过此恶事之人,一个一个的暴毙而亡,现场都留下一朵红花,想来是那做掉红花贼的侠士又现身了,将这些为非作歹之人,都一一除掉,现场留下红花,想来也是想告诉世人,他能做掉一个红花贼,就能做掉第二个第三个。只是战事频起,光做这些还不够,那侠士又将目光盯到那些个发战争财,为富不仁,榨取民脂民膏的富商和污吏,从此,镇上又传出些劫富济贫的故事,那红花贼受人不齿,这新来的红花盗,却是人人爱戴。” 柳潇潇拍手叫好,说道:“如此大快人心,怪不得你妻儿对那红花盗推崇之至!” 书生摇了摇头,说道:“古人云:盗者,窃也。尽管这红花盗做了这些善事,终究是藏头露尾之辈,受了伤也只能躲起来,不敢出现在人前。男儿还是当寒窗苦读,考取功名,他日站在高处,再行改革之事,这才能算是以一手之力,改天换地。”又说道:“即便不如此,有这一身本事,也应该投身那救万民于水火的神威军之中,将目光盯向大帅军帐之中。” 柳潇潇仿佛瞬间就变成了红花盗的拥戴者,说道:“无怪乎大叔你被家中妻儿看不起,这红花盗如此风光伟绩,受人爱戴实属正常不说,你那想法,却是迂腐之极,如今是乱世,想要拨乱反正,需要得反而是像红花盗这般义士!神威军固然威猛无双,但这家国后方,又岂是神威军有暇顾及之处?”柳潇潇出身神威军,此番言语,竟像是从一神威将领的角度说出,听得书生不知该从何处辩驳。 楚泽也是点了点头,说道:“在下心中也是对这红花盗敬佩万分。”杨冲蹲下身来,对着虎子说道:“虎子,大哥哥支持你,将来做那红花盗般的英雄人物!” 虎子见这叔叔面无表情宛如僵尸,心中惊惧,却听杨冲所说之话皆是敬佩那红花盗之言,便是嘿嘿一笑,不再害怕,与杨冲亲近起来。 第36章 少卿 知府衙前,一辆马车停在门前,这马车上有一黑色莲花般的徽记。一只满是老茧的手拨开车帘,只见一个头戴黑色官帽,身着黑色官服,眼神阴鸷,脸上留着两撇八字胡须的男人从马车上走下来。 这马车正是之前险些撞上虎儿的马车,从这黑莲徽记与那人身上穿的黑色官服,可以看出来,这是大理寺的人。看这马车的豪华程度,恐怕职位不低。 这八字胡男子从此处下了车,显然是奔着知府大人来的。果然,待门童通报之后,一个脑满肥肠,油光满面的中年人便是一脸谄笑的迎了上来,拱了拱手,说道:“不知大理寺少卿远道而来,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原来这八字胡男子是大理寺少卿,这大理寺设有一位大理寺卿,官从三品,设有大理寺少卿两位,官从五品。这汾州知府,不过区区七品,自然是亲自相迎,满脸堆笑。 只见这大理寺少卿瞧了一眼知府,说道:“不错,本官来此,是为缉拿我大理寺钦犯,如今那钦犯逃至此界,本官令你知府衙役全力配合本官,你可有异议?” 所谓钦犯,是指当今天子朱笔玉勾,亲自捉拿的犯人,这汾州知府自然是不敢怠慢,忙作揖道:“知府上下,定当听从少卿大人的吩咐!” “那随本官进内堂,待本官将事由与你说说。”说罢,便是当先朝着知府衙门内堂走去。 二人来了内堂,知府识趣的屏退左右,与少卿相对而坐,又亲自沏了茶,恭敬的将茶杯移到少卿面前。 那大理寺少卿也不喝,直接便是开口说道:“神威军的一个千夫长关德祥窃取了重要军事情报,我一路追至此处,最后在这汾州城地界才将这关德祥追上。” 知府忙奉承道:“大理寺办案神速,有少卿此等人物在,当真是我大宋之福!” 岂知那少卿冷笑道:“你急什么,我说完了吗?” 知府忙伸手掌嘴道:“下官该死,下官该死。” 少卿抬手制止,又说道:“我追上那关德祥之时,那关德祥自知再难逃脱,武功又不及我......”知府正又要奉承几句,刚要开口,想到此前打断了少卿说话,反而惹得少卿不高兴,便是将到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 那少卿却又说道:“怎么一言不发?我大理寺的功夫,入不得你的眼?”说罢端起茶杯的手一掐,又放在手心一搓,这上好瓷花茶杯竟然生生成了粉末。 知府被吓的不轻,只觉得这眼前之人,喜怒无常,极难相处,心道:“若是大理寺都是此般人物,恐怕冤假错案成了堆。”这些话自然不敢说,只得顺着说道:“少卿大人内力深厚,功夫了得,下官佩服,佩服!” 少卿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想不到,那关德祥竟然对自己出了狠招,自尽在我面前,纵然我已经尽力救治,依旧让他身死......” 知府忙道:“跟大理寺作对,死了活该.....”说完又小心翼翼的看着大理寺少卿的脸色。 只见大理寺少卿突然出手,一巴掌拍在知府脸上,怒道:“下次再胡乱插言,我打掉你的牙!” 知府脸上吃痛,却是不敢捂住,忙低头认错,说道:“下官再也不敢了,不敢了.....”却是不知自己错在何处,只希望这少卿的故事快些讲完,好让自己送走这瘟神。 少卿继续说道:“人是没救回来,不过那重要的机密文件,也不在他身上!” 大理寺少卿说到这里,又闭口不言。知府心里难受至极,总是感觉这个时候该自己上去问一句:“那后来呢?”却又不敢缠这煞神,低头不语。 大理寺少卿又一个巴掌拍过去,怒道:“你有没有在听本官说话?”知府忙回应:“在听,下官在听。”谁知那少卿又一巴掌打过去,说道:“那你怎么不问问本官,又查出什么来了?” 知府总算有些摸清楚这少卿的脾气,敢情这少卿自己没查出来,或者搞砸了的事情,就不要多嘴,而自己查出来的事情,就要赶紧上去询问,这才苦着脸赔笑道:“不知少卿大人又查出什么来了?” 大理寺少卿点了点头,接着说道:“后来本官查出,这关德祥原本师承奔雷手江景诺......” 听到这个名字,知府惊的脱口而出,说道:“红花贼江景诺?” 迎接知府的又是一巴掌,怒道“我说完了吗?”待打完了,这才又缓了缓口气,接着说道:“不错,这江景诺正是十年前在汾州地界,让人闻风丧胆的采花大盗......” 说道这里,看了看知府,又是一嘴巴抽上去,怒道:“你怎地这么不开窍!” 知府此刻脸上红肿老高,好在牙齿并未真的被打掉,想到敢情这少卿已经查出些许线索,等着自己开口询问,忙应道:“那这又与窃取情报案有什么关系?” 大理寺少卿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说道:“这江景诺十年之前,乃是此地作案无数的采花大盗,每次作案,都会在现场留下一朵红花。可是,不久之后,这江景诺就死了,你可知是怎么回事?” 知府听见大理寺少卿竟然主动询问,这个答案,自己作为汾州知府,还真是知道,忙答道:“这个下官知道,听说是红花盗做的案。” 大理寺少卿露出了一副不高兴神色,知府心中又是一突,难不成又说错话了? 巴掌没有落下来,只听少卿又问道:“那你可知这红花盗是谁?”知府一愣,糟糕,这自己地界,若是回答不知,恐怕免不了一顿打,正犹豫不知怎么回答,瞧得少卿不耐烦的神色,忙摇了摇头,说道:“下官不知.......” 巴掌又落下,打得知府头晕眼花,眼冒金星。只听少卿又说道:“让你又说废话!这红花盗只是个代号,你可以叫红花盗,我也可以叫红花盗,关键是这红花盗,到底是谁?不知这红花盗究竟是何人,你怎地好意思说自己知道?” 第37章 老板娘 知府被打得眼泪都流了出来,这时少卿仿佛才明白自己出手重了些,哼了一声,继续说道:“这奔雷手江景诺除了收了关德祥这个大徒弟之外,还有一个儿子江泰然,说起来,也正是因为这江景诺的妻子在产下了江泰然之后不久便病逝,这才使江景诺性情大变,做出不少犯忌之事。”又说道:“这江景诺有两大本事,一个便是这成名绝技奔雷手,另一个就是一套轻身功法孤雁行。这江景诺对徒弟关德祥有所保留,只教了奔雷手,却不教孤雁行。对自己儿子倒是极好,两样功夫毫无保留的教给了自己儿子。可是偏偏,这江景诺,就是死在自己的儿子江泰然手上.......” ...... 楚泽三人随着书生进了客栈,这客栈一楼是食堂大厅,摆着几张桌子,此时正好是午膳时间,已经有了些客官选了桌子,点了菜或正在用膳。 书生将三人领到柜台处,柜台里账房先生瞧见,忙招呼道:“东家。” 那书生应了一声,又道:“给他们三人准备两间上房,再准备一些酒食......”又想起柳潇潇提到的汾酒,忙道:“三十年份的汾酒也来一壶。” 柳潇潇眉开眼笑,只是心道:“一壶哪里够喝。”但此刻人家做东,倒也不好太不客气。 有时就是这样,别人请客,尤其是这种尚不熟悉的人做东,难免无法放开怀,自然是没有自己喊上知音三五人,觥筹交错来得畅快。 账房先生有些为难,问道:“那这帐......?” 书生有些急了,道:“怎的?我一个东家,请几个朋友吃饭,难不成还不能报账了?你就从盈钱里面扣!” 账房先生说道:“这.....不妥吧?要是老板娘知道.......”说道此处,突然闭嘴,不住朝书生递眼神。 书生会意,汗毛竖起,忙是改口咬牙道:“这帐,从本东家的饷钱里扣......” 这时,只见一个半老徐娘从那楼梯间款款走下,瞪了书生一眼,又是对楚泽三人说道:“几位客官,先寻个地方坐,待我料理一下杂事,再来招呼几位。” 说罢,便是把书生拉到一边,问道:“这是怎么回事?这是外地来的吧,怎地就成了你朋友了?” 书生忙将之前虎儿险些被官家马车轧过之事说与这老板娘听,老板娘听后,揪住书生耳朵怒道:“怎么老娘在你心里就这般小心眼?这几位客官既然救了我的虎儿,那便也是老娘的恩人。”又转头对账房先生说道:“这几位客官的开销,都从盈利中扣!”账房得令,应了声道:“好嘞!” 这老板娘声音并不小,楚泽三人自然是听得清清楚楚,柳潇潇又打量了下这位夫人,从这夫人的举动和语气,心道这夫人怕也是一个不拘小节的江湖人,嫁给了这样一个迂腐书生相公,只怕日子过得也苦。 只见老板娘又走到三人跟前,说道:“几位客官救了小儿,那也是奴家的大恩人,这食宿自然不消说,就包在奴家身上。几位也不要客气,这汾州特产汾酒,别的不敢说,酒肉管够!” 柳潇潇听得这话,眼中仿佛泛起星光,一脚踏到长板凳上,直起身子叫道:“此话当真?” 老板娘一愣,这才仔细打量了一下柳潇潇,只见这姑娘一身鲜红衣裙,娇美面容之下,眼神却红果果的透露出一股对某种事物的欲望,老板娘只一想,便是明白这姑娘为何如此,当下笑道:“小二,三十年份的汾酒,给几位客官拿一坛子过来!” 柳潇潇嘿嘿一笑,拍桌道:“老板娘爽快!”又是悄悄靠近老板娘,说道:“你那书生相公,很无趣吧?” 老板娘一愣,心道:“哪有当着妻子的面,说自己相公的?”但看着姑娘眼神清澈,不似有恶意,便也是悄悄小声说道:“可不是,整天念叨着他的那一套,烦都烦死了......” 楚泽再也忍不住,假意咳嗽起来。老板娘这才脸色一红,又吩咐跑堂小二好生伺候,说道:“几位对奴家一家有如此大恩,不妨多留几日,也好让奴家尽尽地主之谊,好生报答。” 杨冲闻言,却是眼神一暗。 楚泽瞧见,怕这柳潇潇又上了劲,忙道:“我们还有要事在身,明儿一早便要赶路啦!” 老板娘奇道:“几位客官这是要去哪?” 楚泽也不隐瞒,说道:“我们要去太原呢。” 老板娘闻言,亦是说道:“几位怕是赶了不远的路,此地距离太原也只需一日便达,若是不急,不妨多住几日......” 正要再劝,突然见门口一个衙役模样的人进了店中。老板娘忙告罪了声:“失陪.......”又迎到门口,说道:“王捕头,什么风把您给吹来啦?怎么,衙门伙食不好,来奴家这小客栈打牙祭来啦?” 王捕头径直来到楚泽三人边上的一处空桌,坐下之后,手一挥,一脸无奈的说道:“别提了,快些给我上些酒肉,吃完还要干活!” 老板娘忙唤了小二,将吩咐传了下去,果真是优先给这捕头送来了酒食,只见老板娘亲手为王捕头斟了杯酒,打听道:“可是镇上又出了什么事?” 王捕头说道:“今日上午,大理寺少卿追捕逃犯到此,令我家大人协作捉拿,让我家大人下令封锁了城门,只准进不准出,全力捉拿红花盗!” 老板娘奇道:“这红花盗怎地惹上了大理寺了?” 王捕头说道:“具体我也不甚清楚,据说那逃犯是红花盗的师兄,临死前将重要书信交给了他师弟江泰然!这江泰然便是红花盗!但据说那大理寺少卿随同我家大人翻查了户籍资料,均是找不见这个叫做江泰然的人。” 老板娘开口道:“原来红花盗真名是江泰然,只是这名字,我在此地开客栈这么多年,也是未曾听过。” 王捕头笑道:“户籍登记里都没有,自然是改了名儿的,此刻,大理寺少卿正与我家大人在翻查户籍资料,看这江泰然消失之时,多了哪些新来人口,到时再一一排查。” 二人对话自然是被楚泽三人听去了,杨冲忧心忡忡,急道:“楚大哥,这城门竟然被封锁住了,也不知什么时候能解除封锁,那......那我不是回不去啦!” 楚泽一时语塞,想安慰杨冲,但想要城门解除封锁,定然表示那红花盗已经落网。楚泽此刻知晓了红花盗事迹,自然是不愿见那红花盗栽了跟头。又想到此前差点撞上虎儿的马车,不就是大理寺官家的车,听车上那人言语,想来也是草菅人命,不顾百姓之辈,自然也没甚好感。一时之间,竟然不知如何安慰杨冲。 第38章 北城 杨冲心中闷闷不乐,柳潇潇低声安慰道:“过两日若这城门还是封锁,我便随你杀出城去!” 楚泽闻言大惊,低喝道:“潇潇!” 柳潇潇瞥了眼楚泽,不爽道:“那你说怎么办吧!” 楚泽揉着头,默然半响,亦是想不出法子,但又怕柳潇潇冲动坏事,只得吐出一句:“船到桥头自然直,车到山前必有路。”算是暂时打消了柳潇潇的念头。 王捕头吃饱喝足,满意的站起身来,结了账便离了去。 柳潇潇被这一闹,也没了酒兴,直呼晦气。 翌日,楚泽三人来到汾州北城城门口,观察情况。 抬眼望去,只见这城墙高逾五丈,轻功再好只怕也难以攀越。又是瞧见驻守北城的,除了那些当值守城护卫之外,大理寺少卿竟然也亲自坐镇在此! 三人藏身小巷中暗暗观察,瞧瞧是否有人能混出城去,若是有,自己三人自然是不妨效仿一番。急着出城的人有很多,却都被挡了回去,百姓敢怒不敢言,有些不急着出城的,摇头叹气的走了回去,而有些急着出城的,聚集在城门口,不住指点议论。 这时,只见一青年出了人群,站在这群百姓前面,对那些百姓说道:“乡亲们!大家安静一下,听我说,这大理寺为抓红花盗,封锁了城门,不让我等出城。可是,聚集在这城墙之下的,无不都是有要紧急事的,有些赶着押镖走货,若是迟了,恐有信誉受损之忧;有些忙着运粮送菜,若是迟了,怕是有菜肉腐变之虑。但此刻,我们都被困在这城门之前,这是自从神威军连番苦战,稳固北边防线之后的这几年以来,从未发生过的事。如今我大汾州,外有神威军驻守边境,抵抗外敌,内有红花盗锄强扶弱,造福百姓。而这.....”话音未落,却是那大理寺少卿听得不耐,端着鞭子过去,狠狠的往那青年身上抽去。 这一鞭子抽得青年生疼,但却双眼一瞪,大喊道:“乡亲们,我们反......”又是一鞭子抽过去。 “反什么?”大理寺少卿抽完这鞭,笑眯眯的问道。 这笑容看得青年毛骨悚然,却依旧强做镇定,嘴唇微张,想要说话。 只是一个字都还未出口,又是一鞭下来,那青年举起胳膊一格,精壮的胳膊上顿时掉了一块皮肉。众人这才发现这青年背后汩汩往外渗血,竟然是被打得如此之惨。 柳潇潇受过幻境之事,幻境中,蒙古首领对那何家老人也是施了鞭打之刑,此刻见这大理寺少卿下手如此之狠,怒从心底起,正要上前。 一双手突然拉住了柳潇潇,柳潇潇回头望去,却见楚泽看着她,摇了摇头,说道:“莫要与大理寺起了冲突.....” 柳潇潇闻言又气又急,只当这楚泽怎地如此胆小怕事,只是眼神一撇,又察觉到楚泽另外一只垂着的手,紧紧握起,青筋凸现,杨冲也是愣愣的瞧着柳潇潇,眼中尽是茫然一片,这才想到若是与大理寺起了冲突,节外生枝,杨冲恐怕短时间内也回不了家了。 柳潇潇咬了咬牙,这才气恨的说道:“这笔账,我先记着,他日这大理寺少卿莫要落入我手中,否则定要让他死无葬生之地!” 三人又是往城门瞧去,只见大理寺少卿与那青年还在对峙着。大理寺少卿举着鞭子,等着青年开口,青年似乎也是被打怕了,一言不发。 楚泽道:“这青年人还算识时务,还好,若是此时退走,当可保住性命。” 柳潇潇哼道:“不见得,我瞧着青年恐怕在劫难逃。”又仿佛是对那青年说道:“若是你今日真死在此地,我柳潇潇他日定然为你报仇!” 楚泽和杨冲也俱都盯着前方,心中只盼着青年能平安退走。 哪知这青年突然跪倒在地,面前就是那大理寺少卿。这大理寺少卿见此,嘴角露出一丝嘲弄的笑容,柳潇潇亦是失望的低头叹了口气,但这青年已经做得不错了,比其他人好太多太多了。 众人只当这青年跪下认错,让大理寺少卿消了火,此事自然就此完结。哪知这青年突然仰天哭喊道:“爹!孩儿不孝,不能回家去见你最后一面!唯有化作鬼魂,同你相见于黄泉,一同上路!”说完此言,又直起身子,朝着那紧闭的城门冲去,竟似要一头撞死在城门上。 在场众人无不动容,亦是明白了,想必这青年家中父亲病危,赶着回家尽孝。 此刻,杨冲感同身受,眼眶一红,竟然怒发冲冠,一张僵尸脸布满寒霜,这是寒尸决运到极致之象,不知何时,两把匕首已经出现在了杨冲手上。 楚泽感受到旁边异样,回头望去,瞧得杨冲这架势,心中一惊,赶紧松了柳潇潇,又双手抱住杨冲。喝道:“别冲动!” 杨冲被这一喝,回过神来,似又想到家中奶奶,一身劲气泄去。 汾州守城护卫虽不似边疆前线护城卫士,但自然也是不愿见这青年命殒在此,门口左右护卫眼疾手快,赶上前来,拦住了这青年,这才让青年不至于撞上城门,身死当场。 众人舒了口气,却听一个声音说道:“既然你想死,本官成全你!”竟是大理寺少卿开口了,只见这大理寺少卿举起手中长鞭,说道:“此人在封城之时,擅闯城门,本官怀疑此人便是红花盗或其党羽,本官身受浩荡皇恩,当忠君之事,现将此人,就地处决!”说罢,手中长鞭就要挥下。 “妈的。”柳潇潇摸出了背上长枪。楚泽叹了口气,道:“我也忍不住了。”长剑出鞘。杨冲刚刚心境大起大落,倒是反应慢了半拍,此刻见二人亮了兵器,也是握紧了手上匕首。 大理寺少卿的手正要挥下,楚泽三人亦是鼓足了气劲准备窜出。却见目光焦点处,那大理寺少卿的手突然被人捏住,任大理寺少卿这一鞭如何使劲,都挥不下来。 三人脚下一顿,止住步子,复又静观其变。 只见一个身着宽松黑衣,肩上挂着一块白色披风,头戴斗笠的中年汉子突然出现,正是这汉子,止住了少卿那要命的一鞭。少卿转头望去,待瞧清楚了此人面容,惊道:“沙场醉卧?” 那汉子用另外一只手撩起斗笠,抬起头来,只见这汉子鼻梁挺拔,满脸胡渣,但眼神凶悍,左脸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叉状刀疤。 这汉子咧嘴一笑,说道:“正是老子!” 第39章 醉卧 听得此人名号,柳潇潇突然松去全身气劲,眉开眼笑道:“想不到此人竟然是沙场醉卧!太好了,当真是来得太及时啦,有他在,这大理寺少卿定然翻不起什么浪来啦!” 楚泽见刚刚还满脸怒容,恨不得立马冲杀上去的柳潇潇突然变了样,忍不住问道:“这沙场醉卧是何人?” 原来这十年间,楚泽通读藏书阁武学典籍,柳潇潇却是最爱打听神威军故事。 柳潇潇对这被唤作“沙场醉卧”的汉子极度放心,便是坐在巷子边上的一处石墩上,为二人讲解起此人来历起来。 原来,此人乃是神威军中一妙人,本名百里何归,据说此人骁勇善战,功绩足以委任将军之职,大将军林镇远多次找他商谈,欲要提拔任命,但此人生性好饮酒,不喜约束,又喜欢冲杀在前线,便是说什么都不肯晋级,只好安排他在军中担任一区区校尉,战事一起,却又把他当做普通兵卒,由得他自己随意在前线发挥。 只是这乱世战事繁多,有轻松取胜的,也有付出惨重代价才取得的胜利。据说,当年稳定北疆那一战,大将军林镇远日夜沙盘推演,心知前线兵力恐怕不足,欲要率领援军赶去营救,不料在朝中却受到一众文官阻碍,待大殿上舌战群儒后,却失了时机,前线战事果然吃紧,宋军损失惨重,险些失守。 待林镇远率援军赶到时,只剩下这百里何归浑身浴血,眼中却神光四射,依旧领着一些残军还在拼杀死守,待援军冲上时,这个身经百战的铁血汉子终于倒在了沙场上。 林镇远上前一瞧,见这汉子满身伤痕,俱都深入皮肉,眼见这汉子心脉渐渐微弱,大将军林镇远怒不可遏,下令杀他个片甲不留,又亲自背了百里何归至军帐中,请了随身军医前来不惜代价的进行救治,这才保住了这百里何归性命。 只是这百里何归一醒来,却是开口讨要酒喝。大将军林镇远笑着对他说,都昏迷了这些天了,好不容易醒来,元气未复,怎能饮酒? 可这百里何归却笑着说道:“什么昏迷?我不过是酒喝多了,醉倒了罢了,如今醒了,如何喝不得酒?”又说道:“我这一口酒,就能恢复一分气力,没了酒,只好当软脚虾了。” 大将军林镇远闻言,却是依着他所说,承认了他只是醉倒沙场,但终究是没有准他喝酒。从此,这百里何归就有了一个绰号,唤作“沙场醉卧”。 楚泽和杨冲二人听得柳潇潇讲述此人事迹,心生佩服,又见此人轻松制住大理寺少卿,这才放下心来,继续在巷子中看事态发展。 只见那大理寺少卿怒道:“百里何归!你只是区区一校尉,如何敢管本官的事?”却是先以身份压人。 百里何归闻言嗤笑道:“格老子的,这北城门是我神威军运送军资重要通道,如今被你这龟儿子封锁,出去不得,误了老子神威军战事,你他妈有几条命,赔得起啊?” 这百里何归粗话脏话张口就来,本是大大的粗鲁之人,但此刻柳潇潇却是听得拍手叫好,甚至默默跟着念叨学习。楚泽忙道:“姑娘家家的,学些好的。”柳潇潇瞪眼反问道:“你觉得沙场醉卧说话不好听?” 楚泽一愣,细细一想,这沙场醉卧说话虽粗鄙不堪,但竟然隐隐让自己血脉沸腾,升起一股恨不得鼓掌叫好之冲动,但这言语又确实与从小跟着神算先生学习的修身之礼教相悖,心中想不通,大为疑惑不解。 大理寺少卿咬牙切齿,道:“若是神威军运送军资要出城,本官自然不会为难!只是这小子刚才明显要煽动百姓,冲破封锁,本官怀疑他乃是红花盗同党,倒是你百里何归,似乎手伸的太长了些,竟敢插手我大理寺办案?”大理寺少卿自知不是眼前这沙场醉卧的对手,但也心知自己官品高出不少,这沙场醉卧再嚣张跋扈,断然也不敢动自己,便是拿话挤兑。 百里何归闻言,蓦地伸出手抓住大理寺少卿的胸口官服,怒道:“你这龟儿子不提还好,一提老子就来气。老子的千夫长莫名其妙死在你手里,这账,老子现在就跟你算算!” 大理寺少卿闻言冷笑,说道:“你那千夫长,是圣上钦点逃犯,本官只是奉旨查案,怎么,百里兄要跟本官算什么帐?” 百里何归双目圆瞪,抓住大理寺少卿官服的手又往上提了几分,说道:“老子那千夫长何德何能,能惊动当今圣上?就算是当真偷窃了军机情报,那也是我神威军内部处理之事,几时轮到你大理寺来管?” 只听大理寺少卿又说道:“你这千夫长可了不得,归家省亲都能摸到六部尚书家中行偷窃之事,这老尚书在圣上面前一告状,本官只得奉命追拿。再说了,那小子畏罪自杀,干本官何事?” 百里何归反驳道:“老子那千夫长从京师一路往此方向来,分明是想归队......” 大理寺少卿打断道:“也有可能是想通外敌,不然为何畏罪自尽!” 百里何归又是问道:“他摸进了哪位大人家中?” 大理寺少卿脸一台,冷哼一声,却是不答。 朝中之事,错综复杂,百里何归心中有数,也知晓自己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又是说道:“即便如此,那又和红花盗与这急切归家的小兄弟有什么关系?” 大理寺少卿嘲笑道:“百里兄你不会是打仗打傻了吧,你那千夫长是红花盗的师兄,本官怀疑他已经将重要情报已经交给了那红花盗。圣上命在下追捕关德祥,你不会是以为本官带具尸体回去,就能交差了事?你觉得这小子是归家心切,那万一这小子就是红花盗,或者是其同党,要叛逃通敌呢?” 百里何归心知理论辩驳不是自己强项,手上猛的发力,将大理寺少卿按倒在地,暗运内劲,手掌力灌千钧,似要将这大理寺少卿的胸口捏碎。大理寺少卿心口疼痛,难受至极,也是运劲抵抗,但又哪能是这军中大佬的对手?只好满脸怨毒的盯着百里何归,脸色潮红,就差吐出血来。 百里何归手上占了便宜,这才好似舒坦了一些,收了劲,对大理寺少卿说道:“你官阶比老子高,老子不敢动你,这次就暂且放过你!”嘴上说着不敢动,实则已经动了手。百里何归说罢,这才又松开了手。大理寺少卿怕这凶人当真和自己较上劲,自然不敢再放狠话。只得说道:“本官今天不与你计较。”又伸手一指此前被两鞭子打得惨不忍睹的青年,说道:“但此人,本官绝对不放行。” 这时,只见那青年艰难的走上来,对着百里何归行了一礼,这才说道:“大侠,多谢仗义出手,此恩小弟铭感五内,只是小弟亦不想给大侠惹上麻烦,决定不出城啦!”说罢,也不等百里何归再说什么,转身便离了去,只是背影萧条落寞。 百里何归啐了口唾沫,瞪了大理寺少卿一眼,不再与之冲突,找了个角落坐在地上,解了腰间酒壶,闷闷的喝起来,宛如街边流浪汉。这百里何归看似肆意,却时不时往城门口瞧上一眼,竟然是准备就在此处盯着大理寺少卿。 第40章 夜话 三人又在巷中观察一阵,见实在找不着机会,天色又已开始暗淡,只好决意先回客栈再做打算。 一行人回到客栈,老板娘却是迎了过来,瞧见三人眉头紧锁,心知几人恐怕没有想到法子,便吩咐小二拿了坛酒,说道:“几位尽管在本店多待一些时日,也正好让奴家尽尽地主之谊,顺便略报三位昨日援手厚恩。”说罢,拍开酒坛上的封泥,不待几人说出客套推诿话来,便是将三人面前的碗斟了个满。又自己找了碗,倒满端起,说道:“先干为敬!” 一仰头,这号称三十年份的陈年汾酒,就全都吞到肚子了去了!老板娘擦了擦嘴,手一摊,示意轮到三人了。 柳潇潇见老板娘如此豪爽热情,拍手叫好,当先端起面前的碗一口喝下。喝完便盯着楚泽,眼神凶悍,大有不喝就强灌之意。 楚泽心道:“这行走江湖,若是被一女子强行灌酒,那传出去还不是个笑话?”又是想到:“一路上,自己的内功都是由柳潇潇替自己补充,浑厚程度自然差不多,但柳潇潇的地煞劲气却无法获得,这地煞气劲本就以力道着称,比一般内劲更加适合比拼力气,若是真的强灌自己喝酒,只怕自己两只手都掰不过柳潇潇一只手。”想到此处,楚泽眉头一皱,叹了口气,也是屏气一饮而尽,酒一入喉,只觉清凉爽口,一大碗就这么顺顺畅畅的喝进了肚,待入了胃,却觉胃中翻江倒海,倒涌而来,楚泽闷哼一声,这才把上涌的酒又压回去,不至于当场“哇”的一声吐出来,但也是憋的眼中含泪。 杨冲见面前三人都喝了,也是端起了碗。刚要入口,却被楚泽伸手拦住。杨冲望去,只见楚泽朝他摇了摇头...... 杨冲自然听话,便是要放下,柳潇潇却是酒意上来了,将楚泽从杨冲身边拉开,又说道:“楚泽,别扫兴行不行,杨冲,没关系,你慢点喝。”杨冲只得依言喝了一口。 老板娘见三人都回了酒,也是瞧得杨冲年纪尚轻,亦是不强求。拱了拱手,又嘱咐三位若是酒水不够,尽可再加,这才施施然离了这桌,又去照看经营。 柳潇潇的酒兴被撩拨起来,这可是一发不可收拾,只示意杨冲随意,便不去管,倒是拉着楚泽一碗一碗的灌。 楚泽又喝了一碗,胃里如火烧搬难受,幸好体内还有内劲存留,便是暗暗运功压制。待醉意上头时,又瞧瞧将酒意逼出体外。楚泽筋脉畅通,利用筋脉逼起酒意来也是迅捷无比,丝丝酒意还来不及麻醉楚泽,就已经被楚泽逼出体外。 柳潇潇心知楚泽作弊,这本就是楚泽惯用伎俩,但此刻酒兴正浓,也不管了,就这么和楚泽拼起来。 有时候撩动兴致的,除了酒精,还有热情。楚泽虽将酒意逼出,但亦是受到柳潇潇感染,心中觉得惭愧,便决意不再作弊,反倒劝起柳潇潇的酒来。只是这样一来,柳潇潇相当于比楚泽多喝两碗。 杨冲也被二人带动,虽觉杯中之物,呛得人泪水直流,但亦是一口一口的喝着。 楚泽与柳潇潇又拼两碗,终究还是柳潇潇最先受不住,趴在桌上,沉沉睡去。 楚泽见柳潇潇已醉倒,猛地一激灵,将全身酒气用内劲逼出,又将柳潇潇抱回房间之中。原来是担心三人皆醉倒的话,柳潇潇被外人占了便宜。 杨冲站了起来,倒是还没醉倒,只是也摇摇晃晃,站立不稳。 楚泽安顿好了柳潇潇,又将杨冲扶回房间中,此刻天已至半夜,楚泽醉意全消反而精神奕奕,心知难以入眠,便出了房间下了楼。 客栈后院处传些微声响,楚泽耳朵一动,自然听见,想到闲来无事,便是过去看看,是谁此夜还未入眠。 楚泽闻声过去,原来是那书生正坐在后院石凳上,看着天上月色。见楚泽过来,书生微微一笑,拍了拍自己身旁石凳,示意楚泽一起坐下。 楚泽坐了过去,开口说道:“白日需操持生计,你怎么不好好休息?” 书生看着天上月色,半响才回道:“正是白日需操持生计,故此,只有晚上才能得空观赏美景。”又顿了半响,补充说道:“况且对于一些人来说,晚上才算开工干活的点。” 楚泽心中略微诧异,又一思索,问道:“你是说,红花盗?” 书生笑了笑,说道:“红花盗出没于夜间,这本也不是什么秘密。不过你恐怕不知道,红花盗向来有个习惯......” 楚泽惊讶的问道:“什么习惯?” 夜色微凉,书生紧了紧身上长衫,这才说道:“这十年来,红花盗惩恶扬善,劫富济贫,那些为富不仁的奸商污吏,早已闻风丧胆。不知从何时起,红花盗只需发个通牒,写上拜访时间,那些奸商污吏便会心生恐惧,在这时间之前,主动将部分不义之财拿出救济穷人,红花盗便不会去拜访。只是,这段时间以来,城西出了一个白家,这白家以囤积大米,又恶意抬价,碰到收成不好的灾年,那些农户,反而要花大价钱从这白家手上把已经变成陈米的谷物再买回去,典型的发着灾年财。红花盗自然看不过眼,发出了通牒,这通牒所定时间,便是今日此时。只是讽刺的是,这白家人仗着自家大院与知府衙门相近,所作所得又不违反我大宋律法,便不将那通牒放在眼中。倒是红花盗的行为,早就触犯了诸多条款。这知府衙门,反而成了白家的保护伞。加之这些天,又有大理寺少卿专为这红花盗而来.......恐怕早已得知这通牒内容,兴许现在正守在白家大院正等着红花盗自投罗网也说不定。” “我在想,这种情况,红花盗还会不会按约前往。”书生接着说道:“十年来,红花盗从未失约,这通牒,自然成了我们镇红花盗的又一标识,同时也代表着一种正义的信念,正义,不可战胜,自然也不可失约,我只是有些担心......害怕这红花盗当真如我这般迂腐,为了守一时之约,深入了那虎狼之地.......那恐怕.....”说罢,书生又叹了口气。 楚泽闻言,说道:“若是这红花盗真如你们所说这般,我想他今夜定然会去。不过,这可不叫迂腐。”顿了一下,楚泽认真的说道:“这叫侠气!” ...... ? ?工作有些忙,昨日只有一更,各位读者抱歉了...... 第41章 白家 “时间不早了,我先回房了,小哥也早些睡吧。”书生站起身来,拱了拱手,整了整自己的长衫。 楚泽也是拱手回礼。 却见书生又走了过来,拍了拍楚泽的肩膀,说道:“如果......如果你们当真有要事要出城,可以去找一个叫沙场醉卧的.......”犹豫了一下,又从怀中摸出一个布包,递给楚泽道:“若是你们真的找着了沙场醉卧,包里有信物,他看了,应该就会带你们出城。” 楚泽接过布包,心中有些疑惑,望向书生,眼中充满不解,寻思道:“沙场醉卧不就在城门口,如此招摇这书生都不知晓,莫不是这书生其实并不识得这沙场醉卧是何人?” 突然抬头问道:“我们要去哪里找沙场醉卧?” 书生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说道:“我也不知道。”楚泽心道:“看来是当真不认识了,只是这包里又是什么东西,能让沙场醉卧出手护航?” 书生说完,便往外面走去,又转过头来,低头沉吟了一会,又说道:“对了,没见着沙场醉卧之前,不要打开袋子。” 楚泽点了点头。 ....... 月华沉梦,这个时辰,寻常人家早已熄了火烛,呼呼大睡。可是,白家大院此刻却是灯火通明。 一众看家护院举着火把,整齐的站在院里。院里正上方放着一把椅子,一个留着八字胡,眼神阴鸷的黑色官服男子坐在上面,正是大理寺少卿。此刻,这大理寺少卿坐在椅子上,双手仔细擦拭着一对青铜双锏。 旁边白家家主白世诚正搓着手,一脸赔笑的站在一旁。 气氛略显沉闷,白世诚眼珠直转,心道:“这可是个结交贵人的好时机,只是此刻气氛尴尬,突然开口未免唐突,需找个不突兀的开场。”又瞧了瞧自家护院这气势,心头一亮,便是找到了话题,笑着说道:“大人您瞧,我家护卫也是如此之多,您何必半夜亲自坐镇在此?况且现在镇上谁人不知大人您在缉拿这红花盗,借他十个胆子,他怕是也不敢过来。不若小的给大人安排客房休息,若是那红花盗真的蠢到家,当真来了,小的替大人擒了再给大人送去。” 大理寺少卿表情都未动一下,依旧不徐不疾的擦拭着那对青铜双锏。 白世诚见这大理寺少卿仿佛未听到自己说话一般,头也不抬一下,只觉尴尬,解嘲般的笑了笑,又搓着手,尴尬的站在了一边,看着大理寺少卿擦拭手上的兵器。 大理寺少卿终于擦拭完了,抬起头,眼神中看不出情绪。缓缓开口说道:“第一,我不喜欢别人盯着我看。”说罢,突然将白世诚踹翻在地。 众看家护院瞧了去,见这为难自己东家的是这位高不可攀的大理寺来的爷,便是低着头,不吭一声。 “第二,我不喜欢听别人讲废话。”又朝着地上的白世诚肚子踹了两脚。白世诚本来突然被踹翻在地,还未缓过气来,又受此两脚,只觉肚子里的肠子都好像在痉挛一般。 不曾想,还有这第三、第四、第五直接要了他的命。 “第三,我擦兵器之时,最是讨厌有人在我耳边聒噪!”又朝那白家家主的肚子踢了两脚,此刻白世诚的五官都疼得缩在了一起,直呼饶命。 岂料这求饶声反而激起了这大理寺少卿的凶性,面容扭曲的说道:“第四,我最讨厌有人在我面前指手画脚,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教我做事?”大理寺少卿说完,突然暴起发狂,踩住白世诚的肚子,脚下用力一旋一送!这一下可不轻,白世诚吃痛,惨叫起来,嘴里不住往外喷血。 原来白世诚方才虽是建议,但大理寺少卿平日里身处官家,一些比自己官阶高的人,吩咐起自己来,也是这种口气一般。表面上看,好似在建议,听不听随你。可你若是真的只是当做建议来听,怕也活不到如今,爬不到这位置了。此刻,这白世诚虽确确实实是建议,或者说只是想吹吹自己的护卫队多么令人放心,但这口气,正是触动了这大理寺少卿的禁忌,也恰恰戳到了大理寺少卿的痛处,就像是踩住了猫的尾巴。 大理寺少卿继续数道:“第五,老子现在很生气!” 大理寺少卿确实很生气,只因白日里,被沙场醉卧捏在手上,失了颜面,本来就在气头上,此刻竟然脱口而出,模仿起了沙场醉卧喜欢自称“老子”的习惯。 说罢,又是对这白家家主一顿拳打脚踢。 白世诚受了此无妄之灾,心中本来也是委屈至极,但这大理寺少卿一拳一拳的落在自己身上,这大理寺少卿平常逼供囚犯,打起人来专打身上要穴,早已成了习惯,此刻打在白世诚身上,端的是疼得白世诚难以忍受,直翻白眼。似乎是打累了,白世诚感觉落在身上的拳头没那么快了,慌忙抽准了一个缝隙,往旁边一滚,脱离了大理寺少卿的攻击范围。 “老子让你跑!”大理寺少卿不防这白家家主竟然还敢跑,眼神一冷,跳至白世诚身边,运起内气踩下! 这一下可谓是用了内家劲气,白世诚本就凡人一个,平日里养尊处优,身子骨弱,之前又受了伤,而这大理寺少卿又非泛泛之辈,这一脚踩下去,本就出气多进气少的白家家主,就这么被大理寺少卿给踩得断了气,一命呜呼! 见这白家家主死得不能再死了,这才一脚踹开,重新坐回到椅子上。若是此刻那知府大人在此瞧见,就会明白,自己的废话也不少,但只是被打那几巴掌,是多么的优待了。 众护院一阵哗然。东家死了,自己是不是就该另谋出路了?况且待在这个院子里,与这凶人在一块,难保不会遭殃。趁着此刻人多,众护院一哄而散。 大理寺少卿眼神一冷,正要发作大开杀戒,只是忽然闻得墙院一声轻响。 大理寺少卿猛然转头,心道:“果真来了!” 便是运起轻功提纵之术,往墙院上翻去。 待翻到墙院之上,却见远处一黑影正在反方向奔逃。冷笑一声道:“难不成是这笨贼没想到本官会在此处,方才瞧见了本官,这才惊走?”一边想,脚下却不慢,往那黑影处追去。 第42章 白鹭 寒蝉凄切,偌大的庭院,此刻只剩下地上躺着的一具尸体。 一个黑衣人从墙头跃进庭院,看着这地上的尸体,眉头微皱。 这黑衣人走到白家家主旁边,伸出手指摸了摸白家家主的颈部,入手冰凉,已无生机。 叹了口气,黑衣人低声对白家家主说道:“你虽为富不仁,但罪不至死。此刻你虽非我所杀,但亦算是因我而死。”说罢,又唏嘘一阵,便从怀中捧出了一朵鲜红花朵,小心翼翼的放在白家家主边上。 这黑衣人自然是红花盗了,本来,红花盗此刻是有着深入龙潭虎穴的心理准备,岂料此间竟然一个人都没有,唯独这白家家主冷冰冰的躺在地上。心中奇怪:“莫非是被人捷足先登了?”却又觉得恐怕除了自己,没有人会在今夜此时,来寻这白家的晦气。 红花盗放了红花,又长身而起,深深吸了口气,脚尖一点,踏月而去。 庭院凭栏处,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躲在朱红栏杆之后,一直盯着庭院之中。待这黑衣人离去,这才小心翼翼的出来,走到白家家主尸身旁边,蹲在地上,又伸出双手,摇了摇地上的家主。 地上的家主面色死灰,全身冰凉,随着这双手的摇晃,身体也随着摆动。 少女摇晃的越来越快,越来越用力。 少女自懂事以来,从来都没有求过菩萨保佑,因为她不信命,但此刻心中却不断在向漫天神佛乞求,甚至质问。 眼前这一切,是不是只是一场梦,只是和她开的一场玩笑? 没有人回应,漫天神佛也没有降下丝毫神迹。地上躺着的人,慢慢的变得僵硬发直。 少女突然仰天悲鸣一声,声如杜鹃泣血。 瞧见身边那朵红花,少女猛然握紧拳头砸了上去。这象征红花盗的鲜红花朵,支离破碎...... ....... 大理寺少卿追着那深夜到访的黑色身影翻出了院子之后,见那黑色身影正朝着反方向极速退去,大理寺少卿自然是立马跟上。 前方锁定住的黑色身影却突然转了一个弯。待大理寺少卿追了过去,却已没了那黑色身影,眼前却是一条岔路口。 大理寺少卿蹲了下来,观察地面,开始研究那黑色人影究竟是往哪边跑了。 又是一声轻响,惊动大理寺少卿抬眼望去,只见东面巷子处,依稀有个黑影穿过。 见又有了这黑色身影的踪迹,大理寺少卿便是朝着那处追去,待追到巷子口,忙往里瞧,生怕追丢了这黑影。 但一眼望去,哪里还有那黑色身影的影子。 大理寺少卿怒极,运起气力狂奔到巷头,看着脚边的痕迹,欲要再次辨别之后,挑准方向。 却是右边又传来一阵轻响,只见一个黑色身影突然现身,跑入了右边的街道。 大理寺少卿双拳紧握,眼神阴冷,此刻还如何不知这黑影是故意戏弄于他?只是这黑影轻功本来不高明,可是却一开始就将大理寺少卿引入了这四通八达的地方,利用熟悉路线的优势,不断的带着大理寺少卿绕着圈玩。 每次大理寺少卿要跟丢了,却又突然现身吸引他追上,待追了上去,又突然失了踪影。 不得不说,这黑影挑的现身之处,俱都是路程短,岔口又多,方便隐匿的地方。若是挑了一条长长的直路现身,恐怕这大理寺少卿只需提气一次便可追上。 可是,这黑影明显是有详细的计划而来,每一条路,都计算的毫无偏差,都能恰巧在大理寺少卿跟丢的时候,自己能有足够的时间赶到下一个现身点。 现在状况就是这样,明明这大理寺少卿的轻功高出许多,却始终无法追上这黑影,将之缉拿。 又奔走几波,这大理寺少卿倒是学聪明了一些,每每追丢,不再去研究地面痕迹,只是直直站着,等着黑影下次现身。 仿佛赌气一般,虽然心中已经想明白关窍,但我就是要凭借轻功实力,按照你的游戏规则将你抓住,不抓住不罢休! 这不能叫做蠢,或许只是固执,又或许只是心头被这人戏弄的怒火烧了理智。 又或许,是这红花盗事干重大,必须得捉拿归案,又觉得这人内力大约也不及自己,长此奔跑下去,总要先力竭的,到那时,他就跑不动了吧?这应该也是抓住这红花盗的唯一法子了! 如此,又这么追赶两轮,当黑影再次遁走,大理寺少卿停在岔道口,等着黑影的下一次现身。然而......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了,这黑影完全没有再从任何地方现身过!此间虽无人瞧见,但大理寺少卿却面红耳赤,一半气的,另一半,大约是怒的。 不过,这红花盗的目标,是白家,自己和他追逐了这么久,早已过了时辰,自己不妨再去白家,守到天亮,破了这红花盗在百姓中的英雄形象! 想到此处,便是又往白家疾奔。到了原先跳出大院的后墙处,亦如同先前一样,一个纵身,便是跃进墙内,只是一瞧这院内光景,不由更加火冒三丈! 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蹲在被自己杀死的白家家主尸身边上,这没什么。 可是,地上有一朵虽然破碎,但是还是能证明某个人来过的.......火红花朵! 大理寺少卿此刻端的是七窍生烟,怒火上头,只想给找个东西撕碎,发泄心中怒火。 而此刻这院中,唯一能撕的,就是这个少女了吧? 大理寺少卿阴沉着脸,一步一步的朝着少女走去。 走到少女身边时,面容已经扭曲到了极点。功运双手,举至少女头顶,正要一掌拍下! 若是眼前这柔弱少女被拍中,恐怕会当场脑浆迸裂。 少女听得身后脚步声,回过头来,背光之下,看不清大理寺少卿的铁青色面容,只是认出那身官服,据自己已亡故的家主爹爹所说,这人是个高的不得了大官! 少女看着大理寺少卿,忧伤的说道:“叔叔,我叫白鹭......” 大理寺少卿心道:“管你什么白马黑鹿的,去见你爹爹吧!”双目圆瞪,手掌带着千钧之力,慢慢落下。 少女不知其中威胁,只道这大理寺的叔叔要虎摸自己的脑袋,安慰自己,也不反抗。 只是突然好像想到了什么,对着大理寺少卿嫣然一笑。 只见她脸上笑魇如花,说道:“叔叔,我知道怎么抓住红花盗!” 第43章 威 窗前映入一抹初升朝阳。楚泽懒洋洋的翻了个身,继续呼呼大睡。别的人,喝多了酒,倒头就睡,大多都在第二天才开始宿醉头疼。楚泽倒是直接头疼了一晚上,以至于他才刚入睡不久。 “楚泽,楚泽,起床啦!”看来,除了这朝阳之外,还有别的因素也不准他安睡。这才刚翻了身,背了阳光,门口就传来了柳潇潇的拍门和叫唤声。 楚泽顶着沉沉的眼袋,起身开了门。门外的柳潇潇瞧见楚泽憔悴的样子,倒是一愣,继而哈哈大笑起来。 “楚泽,你不行啊!”柳潇潇咧嘴一笑,露出了左边的小虎牙,煞是可爱,只是这笑着说出的话,怕是对每个男人来说,都是极具挑衅意味的。 楚泽一脸困意的翻了翻白眼。见楚泽这面无表情的懒散模样,柳潇潇惊道:“楚泽,你被杨冲附身啦?怎地也变成这副鬼样子啦!” 楚泽揉揉脑袋,听闻柳潇潇说起杨冲,这才回过头,看到杨冲的床上被子尚未折叠,却不见杨冲人影。 楚泽这才问道:“潇潇,这么早,干什么啊?对了,杨冲呢?” 柳潇潇怒道:“我哪知道,杨冲跟你住一个房间,你都不知道,怎么来问我?” 又转过头来,好似清醒了一些,想到昨日书生交给他的布袋和一番言语,突然对柳潇潇说道:“我们有办法离开这里了,先赶紧找了杨冲,我们便启程吧!” 柳潇潇奇道:“如今四面城墙都已经封锁,我们如何出得去?” 楚泽神秘一笑,说道:“我们杀出去。” 这话,原本在昨日柳潇潇对楚泽等人说过,当时虽然是一时气话,但楚泽也明确表示不可胡言,亦是反对与护城军及大理寺起冲突。不料此刻楚泽竟然主动提出这主意,不知为何,转变得这么快,让柳潇潇心中疑惑,不过她也是一个不怕事大的主,立马就拍手叫道:“好,杀出去!” 只是,楚泽心里隐隐有一种猜想,这猜测,让他必须马上去找一个人,然后杀出城去。 突然,一个人影慌忙的跑了过来,楚泽和柳潇潇认出此人正是杨冲。杨冲瞧见二人,不等楚泽询问,急忙开口说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走吧!” 楚泽见杨冲神色有异,忙问道:“怎么了?对了,你这一大清早的,出去做什么去了?” 杨冲默然半响,却是说道:“算算时间,我们已在此处耽误了三日,若是......若是再不出城,我奶奶恐怕......” 楚泽明白杨冲意思,拍了拍杨冲的肩膀道:“我们这就出城!” 杨冲抬眼望了望楚泽,用力的点了点头。 三人收拾完毕,待下了楼,却不见老板娘和书生人影,只道二人还未起床,柜台边依旧只有账房先生守着。便和账房先生说了一声大约是不会再回来,退了房间,告了别。 几人又朝着城北处赶去,柳潇潇疑惑道:“这城北,有大理寺少卿亲自镇守,我们恐怕很难杀出城区,何不走东门或者西门?虽然绕了一些,却比闯北城容易许多。” 楚泽接口道:“不妨,我们先去找个帮手,有他在,东西南北,均可闯得!” 柳潇潇听闻有帮手,听得楚泽这口气,又是对此人的能力充满信心,自然便想到昨日遇见的百里何归,眼睛一亮,问道:“沙场醉卧?” 楚泽笑道:“正是寻他!” 柳潇潇虽然心中疑惑,恐怕这沙场醉卧不会就这么随意出手相助,但此等英雄人物,若是能与之说上话,那也是极其有趣,值得夸赞炫耀的事。 柳潇潇虽出身神威军,有林家血脉,但从小在乱云庄中长大。这乱云庄中的人,出庄闯荡江湖时,也都闯出过偌大的名气,几乎每个乱云庄的人,都被冠有大侠,先生,或者魔头的名号,早年经历更是俱都能写成文,供天下说书人讲书卖艺。 但柳潇潇听了不少乱云庄前辈事迹,却始终觉着平平淡淡,兴趣缺缺。唯独听起神威将领那些故事时,却往往听得眉飞色舞,酒兴大发,恨不得凭空对月敬酒。 三人来到北城门口,往那角落处一瞧,一个头戴斗笠,身披白色披风的男子果然还坐在那边。一夜过去,脸上布满风尘,但那身上铁血气势,依旧冲天。 旁人自然瞧不出这百里何归身上气势,这百里何归虽是随随便便的躺着,但这姿势却不妨碍其随时冲天而起。楚泽三人是知晓此人身份的,心中更是敬佩不已。 楚泽伸手入怀,掏出布包,又往里一摸,只见里面有两张纸样手感的事物,和一块坚硬块状事物。楚泽将那块状事物拿了出来,却是一块漆黑腰牌,上面有个“威”字。 柳潇潇见到此牌,奇道:“神威军军牌?”又问道:“哪儿弄来的?” 不错,正是威风凛凛的“威”,亦是神威军的“威”!这块腰牌,赫然便是神威军中千夫长制式腰牌,此刻却在楚泽手中,是楚泽从怀中布包中拿出,而这布包,又是昨晚从书生那里得到。 楚泽却是不答,只是说道:“有此信物,当可请百里前辈出手相助!” 传闻,这大理寺少卿就是追捕一个神威军千夫长而来,据说,这千夫长偷了六部中某一家的重要之物,被当今圣上钦点为逃犯,指派大理寺捉拿。大理寺少卿追至此地,那千夫长自知难以逃脱,竟然狠心自裁。 但亦听闻,这千夫长将重要事物,交给了他的师弟,他这师弟亦正是镇上赫赫有名的红花盗! 昨日,书生让他不见到百里何归,不得打开布包中之物,那时楚泽心中虽疑惑,隐隐有些猜测,但此刻见到包中之物,又如何想不通透。 另外两张纸质书信,想必就是此事关键。想来,那千夫长眼看逃不脱大理寺少卿的追捕,索性放了师门信号,联络上自己师弟,将这些书信交给了红花盗,又解下腰牌,嘱咐师弟一定要亲手交给自己的上司,军中唯一以校尉身份,却与军中各方大佬交好的传奇人物,沙场醉卧! 或许,这书生还不知晓沙场醉卧的本名叫做百里何归,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寻找这百里何归。但是,他亦有他自己的使命,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找个信得过的人,将这布包传下去。 这个人,一定要是外地人,这样才不会不惹人注目,谁都怀疑不到他们身上,又要有一个不得不出城的理由,万一被拦下,也有个解释,不至于暴露太多,最重要的,是还需得有一种让人放心的气质。 从与楚泽三人相遇,正巧赶上三人救了自己虎儿。此后,书生其实一直都在试探,从几人言语行为中,观察品性。 这三人,在虎儿危难时,冒着得罪官家的危险施以援手,言语中,又对那守卫边疆的神威军甚是好评,待听了红花盗的事迹,又能立马想通这红花盗不去取功名利禄,藏身这市井之中,劫富济贫的用意。待昨夜与楚泽一番夜谈,更是深得书生之心,这才让书生肯放心托付。 此刻,大理寺少卿并不在北城驻守,三人放心不少。百里何归坐在城门旁的角落,楚泽拦住想要上前的二人,说道:“若是我等就此上去,展示神威军身份铭牌,说不得会被大理寺少卿的眼线看到,到时候通风报信,怕是容易节外生枝。” 二人点了点头,柳潇潇亦是知晓大理寺少卿身份尊贵,武功高强,亦是没有必要硬碰,也是点头赞同楚泽的观点,又问道:“那此刻该怎么办?须得想个远距离引起沙场醉卧注意的法子。” 楚泽闻言,眼前一亮,心中亦是有了主意,对着柳潇潇二人轻轻一笑,说道:“瞧我的。”又转过身,瞧着百里何归,眼神突然一凝!猛地,一股剑意冲天而起,却又瞬间归于平淡。 百里何归号称沙场醉卧,生平参与大小战事不计其数,对这等气机最为敏感。 抬眼望去,只见巷子中藏匿了三个鬼鬼祟祟的人影,其中为首一个黑衣少年手上拿着一块黑色腰牌,嘴角挂着笑意的看着他....... 第44章 闯城门 腰牌,自然是千夫长的信物,百里何归当然认得,此刻城中风风雨雨,皆因这腰牌而起。 百里何归将视线从腰牌上移开,盯着楚泽的眼睛。 这眼神如鹰隼,楚泽动弹不得。 不是无法动弹,而是因为的大脑给了自己一道信息:一动,就会死。 这眼神锁定之下,楚泽连呼吸都得小心翼翼。 身上冷汗直冒,旁边的柳潇潇和杨冲二人却是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是瞧见楚泽煞白的脸色,心知怕是出了状况。可这气机锁定,只是针对楚泽一人,旁人无从感知。 楚泽的精神绷紧到了极致,但依然只觉身上压力越来越大,仿佛空气都变得沉重,慢慢挤压着楚泽周身。 楚泽的剑意自行护主绽放,剑意如芒,生生的将周围沉重的压力割裂了一道口子。 仿佛真空中陡然灌入了一股空气,这股空气如此的沁人心脾,似炎热夏季里的一抹凉风拂面。 楚泽贪婪的吸了口气,这口气还来不及吐出来,百里何归却站起身来,往前踏了一步。 只这一步,楚泽只觉那被自己的剑意好不容易划开的口子,隐隐又有闭合趋势。 又是一步,这一步,踏在楚泽呼吸转换的瞬间,竟然将楚泽的气机完全牵引。 楚泽呛得咳嗽起来。柳潇潇也是看出不对,忙叫道:“前......”只是“前辈”这两个字还未叫出来,却是楚泽突然喷了口血,拼着内腑受创,伸手一抬,制止了柳潇潇出声。 此刻,还不安全,百里何归还未完全走到巷中来。 百里何归眉头一皱,这才注意到自己因为看到了手底下的千夫长的信物腰牌,竟然不小心散发出了阵阵杀意,眼前这小子能抵挡这么久,倒是一个不错的小子。 杀气收敛,可楚泽却依旧不敢妄动。只因这百里何归身经百战,血气冲天,每一步踏出,都有龙虎之象,而楚泽等人,却像一只小猫,哪有不惊之理。 直到百里何归走到了近前,自己手上的腰牌也不知怎地到了百里何归的手上,楚泽这才浑身一轻,险些虚脱。 “这腰牌,你如何得到?除了这腰牌,可还有其他事物?”百里何归头也不抬,出声问道。 “前辈,此中缘由干系重大,小子受人所托,需出了这城门之后,再行告知。”楚泽行了一礼,不卑不亢的说道。 百里何归打量了眼前三人一眼,突然哼道:“你们是想顺便借老子的手出城?”又道:“你们可知,那大理寺少卿所行之事,由当今圣上下了御旨,老子要是明知你们身上藏了圣上所追讨的重要事物,却还帮你们杀出了城门,那老子岂不是要背上谋反之名?若不是如此,就凭他大理寺少卿逼死了老子的千夫长之事,老子早就做掉他了!” 楚泽回道:“前辈,小子受人所托,当忠人之事。实不相瞒,那托付小子送信物之人,正是红花盗,亦是确实还有其他事物在小子手上,那人也只说寻到了前辈便可交付,未曾嘱咐过需出城之后才可拿出。但小子执意出城的原因有二,小子的朋友家中奶奶重病,赶着回家尽孝,这是其一。” 杨冲自然知晓这用意之一,本就感激,但此刻听楚泽说了出来,心中更是大为感动。 有其一,自然还有其二。百里何归看着楚泽,等他下文。 楚泽接着说道:“其二,这大理寺少卿封锁城门,为的就是小子手中之物。那红花盗乃忠义侠士,却因此陷入了险境,无法亲自寻得前辈,反而不得不将这重要事物转交给小子送达。但若是小子如今杀出城去,亦算得上围魏救赵,转移了那大理寺少卿的注意力,反而解了红花盗之危!” 柳潇潇和杨冲此刻才明白,原来楚泽手中这信物竟是从红花盗处得来,柳潇潇不禁脱口问道:“你见过红花盗了?” 楚泽点了点头。 “谁是红花盗?”柳潇潇又问道。 楚泽摇了摇头,说道:“出城再说。” 楚泽又对百里何归说道:“小子三人,武功低微,或许也能闯得过去,但恐怕耗时太久,万一那大理寺少卿得了信及时赶来,小子三人不是对手,再难以脱身。” “不过,前辈亦算是官家人,吃得官家饭,若那大理寺少卿知晓是前辈帮助小子等人出城,定然会猜到那事物已经转交给了前辈,那只怕是不需追来,直接回去面圣,在圣上处一说,前辈恐怕也得双手奉上。如此,亦解不了这城中之危。故此,还需请前辈只在暗处出手相助小子,待小子打发了这城门护卫,出了城,那大理寺少卿不知我等底细,定然不放心,亲自追上来。如此,前辈亦可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也让那大理寺少卿拿不到把柄。” 百里何归沉吟思索片刻,说道:“如此亦可,只是老子担心你们出了城就想法子遁走,你们有三人,若是图谋不轨,故意分散开来,老子也不好追。不若先将事物交于老子,老子包你们出得了城!” 楚泽忙拱手道:“小子等人自然相信前辈为人。”便是手一抛,将那布包扔给了百里何归。 百里何归收入怀中,也不急着看。此中事物,他亦是想出了城在瞧。 便是给楚泽等人点了点头,示意三人可以动手了。 柳潇潇见状,当先拿出了长枪,嘿嘿一笑,说道:“最后果然还得杀出去!”说罢,便是翻身上马,冲了出去。 一众守城护卫见竟然有人敢强闯城门,一边吹响警报,聚集周围换班休息同袍,一边围了上来,隐隐组成合围之势。 柳潇潇等人得百里何归许诺出手,便是心中有了底气,也不管若是陷入包围会一时难以脱身,只以枪骑之术,纵横驰骋,肆意进出。 楚泽忙叫道:“勿伤护城卫兵性命!” 柳潇潇高声应道:“吾省得!”便是弃了枪术中刺挑的招法,只使些不伤人性命的路数。 杨冲也是等此刻很久了,因为家中奶奶重病的关系,他早就想杀出城去。但此刻亦是有所分寸,弃了匕首不用,反而使起了两根短棍,又以鬼魅身法绕至守城护卫身后,专敲后脑勺! 楚泽却是只用剑防守,然后找了空档,亦是想法子拍晕这些护卫。 百里何归远远瞧见已经有人跑出了战圈,定然是去报信。知晓自己出手时机已到,便是捡起地上碎石块,见三人对敌之时,便暗中飞石,往护卫身上昏睡穴点去。 众护卫中招昏迷时,只当是自己一时不察,被眼前对手暗算,全然想不到竟是有一神人暗中相助。 有了百里何归的帮忙,三人制服守城护卫军便是轻松得多。 待这些护卫军全都晕厥过去,三人开了城门,楚泽与杨冲这才骑上马匹,同柳潇潇奔出了城门。 第45章 酒流满面 见三人出了城,百里何归亦是寻了马匹,悄然跟去。 几人奔走出了三、四里的样子,这才慢了下来。 杨冲抬头望了望城外的太阳,又深深吸了口气,仿佛这城外阳光更加温暖,空气更加清甜一般。连日来被困城中的忧虑终于尽扫。此刻,只需再往北上,只消一天光景,便能赶回家中,在奶奶身前尽最后之孝。 柳潇潇开口问楚泽道:“楚泽,你快告诉我,那红花盗是谁?我们有没有见过他,有没有和他说过话?” 楚泽笑着说道:“有,都有说过。”终于揭开谜题,说道:“那红花盗便是客栈里的东家,我们遇到的那个书生!对了,我们先看看,这布包中的信件,究竟是什么?” 众人听得红花盗的身份竟然是那个迂腐书生,大感无法接受。却未注意杨冲听了这消息,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百里何归点了点头,说道:“若当真是我那千夫长窃了六部之物,说不得老子还要回去交还给大理寺。只是要说那小子敢去六部偷窃,老子是一万个不信。且让老子看看这里面究竟是什么事物!”说罢,便是伸手掏出信件,只觉这信件入手微沉,很厚一扎。 起开了封口,伸手掏出里面的纸张,伸手一展。待看清里面内容,百里何归脸色大变! “神威军布防图!”这沉甸甸的纸张,展开之后赫然是神威军边境布防图。若是此图落入外敌之手,再针对进行攻破,恐怕顷刻间边境将失守。百里何归脸色阴晴不定,这布防图如何落入自己的千夫长手中? 大理寺称这信件是千夫长从六部中窃取,百里何归是不信的,且不说自己清楚自己手下千夫长的品性,就说这六部之中,哪一家不是都有高手坐镇?仅仅一个千夫长,如何能得手? 栽赃?百里何归心中猜想连连,认为其中比较合理的解释就是自己这千夫长不知从哪得了此信件,欲要交至神威军手中,却被这人发现,有意派大理寺的人出手捉拿,但大理寺只管捉拿钦犯,这普通小毛贼,又是神威军的人,不归他们管。师出无名,便不知是真有人去偷了,还是有六部之人假意配合,栽赃千夫长行了窃取之事,圣上为安抚大臣,这才开了金口,指派了大理寺前往捉拿。 见包里还有信纸,百里何归便是又摸出来,展开一看,脸上阴沉如冰。 柳潇潇将马赶至百里何归身后瞧去,亦是惊道:“这是.......通敌信件?” 楚泽亦是凑过来瞧了瞧,这信确实是写给蒙古将领之信,信中内容大致是提示了一些攻伐神威军的见解,看来这人生怕蒙古将领无能人,便是顺手附上了攻敌计策。只是这人写信小心,未署自己之名。 “朝中有此人藏于暗处,乃是我大宋之祸!”百里何归叹了口气,又说道:“不行,此信我得尽快送入神威军中,更改布防,这封信既然落入了我千夫长之手,难免这通敌之人手上没有拓印另外一张布防图,若是由蒙古人先收了信,恐怕我神威军危矣!” 当下对楚泽三人说道:“三位,我急于回军,便不相送,就此别过吧!”这百里何归本来一直自称老子,此刻在楚泽三人面前,终于改了口,这也是说明楚泽三人,虽武艺尚不出众,但已经入了百里何归的眼。 楚泽正要与百里何归拜别,却听见杨冲脸色难看,吞吞吐吐的说道:“楚......楚哥儿,如果红花盗就是......就是书生,恐怕大事不妙......” 楚泽闻言,心中诧异,忙问道:“杨冲,怎么了?” 杨冲答道:“今日一早,我外出瞧见大理寺少卿将书生,老板娘还有虎儿一家三口都带走啦!原本......原本我想到这红花盗每月都为老板娘送些银钱,引起了大理寺少卿疑惑,便带回去问话,可......可若是那书生就是红花盗,莫非大理寺少卿已经查出了红花盗的身份?” 楚泽闻言,悚然一惊,脸色难看一言不发。 百里何归本是准备牵了马火速赶往神威军营,但听了此言,此刻亦是驻足当场。 柳潇潇见状,转头怒斥道:“你愣着做什么,还不回你的军营去?” 百里何归见这小丫头恁地大胆,竟敢如此对自己说话,心中火起,但他却也不是不明是非之人,亦是明白柳潇潇言语虽冲,但用意乃是提醒自己这信件的重要性,莫要因小失大。 百里何归虽只认识这三人不足炷香时间,亦是看出来这三人义薄云天,恐怕会回转过去营救。但单凭楚泽三人前往,断然不会是大理寺少卿对手,到时岂不是人也救不到,又白白被人擒住?若是大理寺再顺势冠以乱党同伙之名,杀头都可名正言。又是想到此间有能力对抗那大理寺少卿的,只有自己,可这柳潇潇却是生怕自己因为红花盗之事,误了万千将士之性命,急着赶自己走。 人往往就是这样,喜欢以己度人,这柳潇潇自觉若是自己处在百里何归之境,恐也难以抉择。但柳潇潇亦是旁观者,所谓旁观者清,自然明白其中轻重道理,这才出言呵斥提醒百里何归,莫要不分轻重。 百里何归此刻确实如柳潇潇所揣度,空有豪气干云,但此刻自己的心却进退两难,不由也是怒道:“老子自然会赶回去送信,老子在此停留,是想瞧瞧你们三人打算如何。” 柳潇潇闻言笑了,笑得有些开心,心道:“不愧是沙场醉卧,如此甚好,甚好!” 百里何归被这笑声笑得浑身不自在。又说道:“杨冲兄弟不是还要归家看望奶奶,此刻再入城中,没了老子帮忙,再想出来可就难了!” 楚泽和柳潇潇闻言,也都是看向杨冲。楚泽正色说道:“杨冲,你先回去。” 柳潇潇亦是说道:“杨冲,你回去吧,放心,我们不会有事的。” 杨冲本来亦是心中艰难万分,一方是自己的奶奶,一方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楚泽和柳潇潇二人,自己等人已经出了城,若是一路北上,当可安然无恙,亦可及时回去尽孝。若是跟随楚泽和柳潇潇再杀回去,说不得还得走在自己奶奶前头。 但听得百里何归这样问,楚泽和柳潇潇又如此为他考虑,反而让杨冲心中难受,也是咬牙怒道:“要走一起走,要回一起回!” 百里何归笑了,只是眼中隐隐有些晶莹闪现。 楚泽闻言亦是笑了,说道:“好杨冲,你奶奶也是我们的奶奶,若是此间事了,我们陪你一起去看望奶奶,若是奶奶撑不住了,我们陪你一起守孝!” 柳潇潇闻言,只觉心中燃起熊熊火焰,都是那个该死的大理寺少卿!一拉座下马匹,转了方向,恨恨说道:“我们杀回去,弄死他丫的!” 百里何归又何尝不是将那大理寺少卿恨得牙痒,想到纵然自己一身本事,却无法前去营救,只能眼睁睁看着三人去送死,心中憋屈难受,一拳锤在树上,整个大树应声而倒。 终于忍不住说道:“算老子求你们了,你们能不能不要回去?若是红花盗出了事,老子随你们杀上大理寺报仇便是!”又说道:“实在不行就这样,你们代替老子去送信,老子帮你杀回去,取了大理寺少卿的狗头再来见你们!” 柳潇潇闻言,回过头来,神色犀利,道:“军情急如火,岂容儿戏?你武艺最为高强,当给我赶紧去送信!” 楚泽闻言,亦是一笑,调转马头。 百里何归见三人如此固执,恼道:“你们三人功夫不到家,去对抗大理寺少卿犹如以卵击石!” 三人渐行渐远,没有再回头。 一拉缰绳,百里何归喝道:“驾!”驱使马匹向那边境军营赶去。天知道百里何归这一声口令,吐出的多么艰难。 座下快马得令撒开了蹄,两拨人马距离越来越远。 “千万要活着!”百里何归低头半晌,这才抬起头来,只是泪水再也忍不住,满面纵横,又自言自语道:“妈的,想不到老子还有酒流满面的这一天.......” 又反复念叨:“酒流满面,酒流满面,酒流满面!”这才亦哭亦笑的继续前行。 第46章 因花生 大理寺少卿领着衙门捕快来带走书生一家人之时,老板娘倒是没有多少惊慌。若是碰上绿林大盗,还要担心劫财害命,这跟着官差走,应是不会有此忧虑,只当这大理寺少卿带自己回去问话。心中惊疑,却也没想太多。 只是老板娘虽然大大咧咧,但也有些江湖经验,不知缘由就跟着这群官差走,感觉心里没底气,有些不自在。不住回忆自己有没有做些为非作歹,或偷漏赋税之事。有心相询,但瞧这大理寺少卿面容冷峻,倒是不好搭话。又见这大理寺少卿身旁跟着一个少女,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料想道:“这姑娘似乎与这大理寺少卿极为熟识,又一路笑嘻嘻,似是比较容易相处,不妨先打听打听是什么情况。” 便悄悄对着那少女挤了挤眼睛。少女会意,来到老板娘身旁。老板娘开口问道:“姑娘,这是要带我们去哪?” 只听那少女闻言,呵呵直笑,笑得老板娘莫名其妙,皱了皱眉头,心道:“这闺女莫不是个傻子?” “到了你们就知道啦......”老板娘胡思乱想之间,旁边少女却开了口,声音压抑而又悚然。 老板娘只觉这声音仿佛化作了一只野猫,举着爪子直往自己心口上挠,挠的极为不舒服。 虎儿年纪尚幼,不知险恶,又有爹娘在伴,可谓是无知亦无畏,老老实实的跟着众人走着。 书生心中却是忍不住思虑,想到莫不是楚泽三人面善心恶,转头将自己揭发了。又觉应当不可能,那难不成是这大理寺少卿办案如神,查清了自己身份? 至于说将自己等人带回问话,书生是全然不信的。倒不是说没有这种可能,只是常年混迹江湖,若是这么天真,凡事都想得这么美好,那书生恐怕早就凉了。 凡事要往最坏的方面去考虑,,这样做起准备来才会充足。这是书生坚信的道理,遇事往往也都是这么处理,万无一失方为最首要。 可是,此刻纵然心中有了最坏打算,却毫无用处。书生自知自己无法从这大理寺少卿手中逃脱,况且还有妻儿在此,动起手来,也是放不开。 于是,三人都未曾反抗,老老实实的跟着大理寺少卿走着,直至来到衙门大牢前。 大理寺少卿冷冷开口道:“进去!” 老板娘一惊,这是要将自己一家关入大牢啊,可自己奉公守法,平时给府衙的打点也不少,莫不是这大理寺少卿也好这一口?忙赔笑说道:“官爷,是不是有啥误会?官爷您看,您这一路舟车劳顿的,倒是忘了给官爷接接风,奴家在镇上做客栈生意,家中厨子也不错,不知官爷可否赏脸,随奴家回客栈,定然好生侍候着.....” 话未说完,大理寺少卿却是不耐烦,正要发作。 这大理寺少卿可是相当的暴脾气,同朝为官的知府大人都被打的七晕八素,白家家主更是被这大理寺少卿直接踩死。若是此刻发作,书生一家恐怕亦是凶多吉少...... 大理寺少卿旁边的少女自然就是白家家主的女儿白鹭。那日,本来被自己爹爹吩咐早早睡下的白鹭,忍不住好奇,想来看看被民间传成大英雄,大豪杰的红花盗是什么样子。这白家小姐虽然从小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但越是如此,反而越是觉得日子过于平淡,越是向往一些走江湖的刺激生活,心中更是对红花盗崇拜不已。便假意睡着,心中默算着时辰。待到了红花盗通牒上约定的时间,就悄悄出来,远远的躲在柱子后面想偷偷瞧几眼。 然而,这一瞧,少女的梦想便如泡沫般被无情捅破...... 她确实看见了红花盗,可是同时,也看见了自己爹爹的尸体。不知因由的白鹭,却误以为是红花盗杀了自己爹爹......自己心中的英雄,杀了自己的爹爹。 幻想和现实同时抛弃了白鹭,这对她来说,是一件多么残忍的事情? 大理寺少卿的脸上已经浮现出不耐烦神色,待变成狰狞之时,恐怕就是书生一家的受难日。 只是这时,突然有一身着甲胄的人慌张的跑过来,看身上的甲胄,应当是守城护卫。 这守城护卫倒是机灵,没有第一时间通报自己的主子,反而直接跑到了大理寺少卿这里来。 这护卫见着了大理寺少卿,忙跪倒在地,汇报道:“大人,刚才有三人强闯北城门,武艺高强,我等怕是挡不了多久!” 大理寺少卿闻言,哪还有心思管此间事情,对一众捕快命令道:“把他们压进狱房!”又对白鹭说道:“这里的事,你负责!” 白鹭领命,便随着捕快们将书生一家押入牢中。 吩咐完此间事宜,大理寺少卿急忙同这守城护卫往北城门赶去。 路上,大理寺少卿问道:“是何人闯的城门?” 守城护卫回道:“回大人,是三个少年,二男一女,两个男的其中一个穿黑衣使的长剑,另一个穿墨蓝色衣服,使的双棍,用的却似是匕首套路。那个女子使的是长枪.......哦,对了,这三人衣服虽不一,但腰带上都有个‘乱’字!” 大理寺少卿闻言,心头一愣,低声道:“乱云庄!你们也要踏这趟水?”又想到护卫所描述这三人衣着,正是此前自己在马车上赶路时,有孩童挡路,打算顺手轧死,就是这三人出手救援。当时自己急着封锁城门,没有计较,想不到竟然成了后患。 这大理寺少卿亦是担心乱云庄三人已经得了红花盗托付,故此才强闯城门。倒也不敢含糊,又提速几分,甩开了前来报信的守城护卫,匆忙往北城城门赶去。 待赶到北城城门处,只见城门守卫已经倒了一地,城门大开,也不知跑了多少人出去。 瞧得此情景,大理寺少卿大怒,骂道:“一群废物!” 又伸手从地上抓起一个守城护卫,一巴掌扇过去。只见这守城护卫遥遥转醒,大理寺少卿怒喝道:“闯城的人呢!” 守城护卫被这大喝声一吓,差点丢了魂,又见城门已经大开,一众同僚均倒地不起,吞吞吐吐的说道:“没......没拦住,跑了.....” 大理寺少卿面色阴沉到极点,又问道:“沙场醉卧出手了吗?” 守城护卫回道:“沙场醉卧在这伙人闯城之前就走了,三人闯门时,也未见他出手。” 大理寺少卿心道:“若是沙场醉卧尚未出手,这三人恐怕是看了里面内容,想自行送去神威军营。”不再废话,将那守城护卫随手一扔,又夺了一匹快马,往城外追去...... 第47章 少女心 汾州城的大牢,入口处是一个铁皮门,这门通体漆黑,门上有一小块栅栏用来取光。门口有两个守卫,见来了新囚犯,便用钥匙开了锁,将大门推开。瞧这守卫推门动作,亦是能感觉到这铁门的厚重。 白鹭让众捕快押解着书生一家,过了铁门,进了大牢。牢狱大厅有一张大桌子,桌子周围放着一些刑具,虽是比不上刑部大牢和大理寺那般地方专业齐全,但是最基本的铁链,鞭子,老虎凳,刀具和火盆烙铁还是有的。 桌前,有几个狱卒正东倒西歪的坐着,面前摆了些酒壶。此刻见有人进来,勉强起身迎接。白鹭闻着这些狱卒身上酒气,眉头大皱。 再往前去,有一堵墙挡在前面,从墙上的铁箍子看来,这墙应该也是固定犯人,方便审问或者用刑。 一个还算清醒的狱卒拿了钥匙串挂在腰间,领着众人往里面走去。待绕过了这面墙,众人才看到里面一间间牢房的样子。 牢房都是用精铁打造成的栏杆,早已非过去用的木头栅栏。 铁栏杆上挂着一把厚重大锁。凡是锁具,越大便越是精巧,寻常人家用的锁具,能有一拳头的大小,便是存放贵重物品的了。这铁牢上的锁,足足有一掌之大,寻常人家,怕是拿起来都费力。 前面几间牢房已有人住了,老板娘往里面望去,只见这牢房简陋得很,只有一些干稻草做席铺,牢房边上放着一个马桶。 狱卒又领着众人往前走了一会儿,寻了一处空牢,从腰间拿下钥匙串开了锁,拉开栅栏门,让书生一家进去。 书生拍了拍老板娘的手,安抚道:“别怕。” 老板娘听得这话,突然恼火起来,瞪了书生一眼,气道:“老娘才不怕,我看你平时都畏畏缩缩,如今见了这大阵仗,恐怕自己才是怕得要命吧!”原来这老板娘来到了大牢,心中有些害怕实属人之常情,但此刻亦是在不断思索,如何能脱身,脱不了身又该如何自处,心中装了事,反而没那么害怕,只是有些担心。可这书生莫名其妙的来了这一句,打断思路不说,加上老板娘心中正烦,这才朝书生发了火,心道自己怎地就嫁了这么一个废物?回想起当年,自己可是幻想着有朝一日嫁给一个大英雄,要不是自己爹爹突然就让自己与这书生订了婚约,说不得还能追一追红花盗,最不济也不至于嫁给这一肚子酸水的书生。 书生也不还嘴,只是当先进了牢房。 老板娘见此,冷哼一声,牵着虎儿准备进入牢房中。 只是老板娘自己一走进去,突然手上一滑,却是虎儿被那少女突然拽了出来,老板娘一时未有防备,竟然就松了手,愣愣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事情。 白鹭见虎儿被自己拽了出来,便让狱卒锁了门。 锁具发出清脆声响,老板娘从愣神中回过神来,瞧了瞧自己的手,空无一物,又瞧了瞧门外被那个少女牵在手上的虎儿,终于是慌了神!惊叫道:“你们要干什么?把虎儿还给我,快把虎儿还给我!” 书生也是双眼凌厉的盯着面前少女,不知这少女意欲何为。 白鹭脸色一变,不再是那般笑嘻嘻模样,眼神犀利如刀,盯着书生和老板娘,开口问道:“说,谁是红花盗?” 书生还未及推敲思索其中关窍,却是老板娘心神彻底失守,哭喊道:“我怎么知晓,红花盗来无影去无踪的,我们这等寻常百姓,怎能知晓他的身份容貌?” 白鹭思忖这老板娘的孩儿尚在自己手上,说话又不经思考,应当不是假话,只是又问道:“你家又不穷,那为何红花盗时常给你家送银钱?若是说没有关系,怎地让我相信?” 老板娘一听,也不隐瞒,说道:“十年前,红花盗身受重伤,那时我爹尚在世,正好救了红花盗一命,那红花盗感念救命之恩,时常每有余钱便给一些,只是每次都是夜深熟睡时从窗户中扔来,未曾与我们说过半句话!我们当真不知晓谁是红花盗啊!” 白鹭闻言,却是又笑了起来。 书生还是盯着少女的脸,好似要从她脸上看出一些端倪出来。 笑过之后,眼前这少女开口说道:“我相信你的话。”又说道:“我问这些,只是核实一些情况,如今问完了,一切都和我预想的差不多。” 老板娘一心在虎儿身上,闻言忙道:“小的绝无半句虚言,还请姑娘将小儿还给我,小儿年纪尚小......” 白鹭又是笑起来,说道:“正是因为他还小,所以不能还给你们!” 书生终于是忍不住,厉声问道:“你究竟想怎样?” 白鹭笑着说道:‘哎呀,你不说话我都差点把你忘了!’脸色突然又是一变,变得凶恶起来,寒声说道:“我与红花盗有不共戴天之仇,那红花盗兴许是感念你们恩情,所以时常给你们送些银钱,如今我就以你一家三口性命,引那红花盗现身,看他敢不敢来救!”又说道:“想来是敢的,昨夜我白家如龙潭虎穴,那红花盗不也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书生闻言惊道:“你是白家小姐?” 白鹭笑着答道:“正是白家白鹭!”书生听到这少女说起白家,想到昨夜到访时,白家确实发生了一件惨事,心中惊疑,莫不是与白家家主之死有关?只是,到底是谁杀了白家家主? 瞧着眼前这白家小姐认定是红花盗所为,书生心中一想,便已明白其中误会在何处,只是此刻不方便表露身份,况且自己又身在牢狱之中,这白家小姐好似有些疯狂,虎儿又在她手上,若是表露身份反而刺激到了她,后果不堪设想! 书生思索了一下,又是问道:“既然是要用我们一家三口引红花盗出来,那怎地将我们二人关押再此?” 老板娘闻言,亦是明白过来,扑在铁栅栏上哭喊道:“我听你话,我很听话的,你说什么我都听,只要你让我和虎儿在一起,你要我引红花盗,我引就是了,若是你觉得光引出来还不够,我也可以帮你杀了他!” 书生听得这话,吓了一跳,心道:“这娘们平日里不是一直吹捧着这红花盗侠义,还时常冷嘲热讽,说自己怎地不如他,又时常说起当年自己若是嫁给红花盗便好了,怎地此刻又要出手杀他?” 老板娘见书生奇怪的瞧着她,怒道:“你瞧什么瞧?若是你遇险,我也会这般对你!” 这老板娘,平日里,仰慕红花盗,甚至将他捧上了天,更是时常奚落书生,嫌弃书生百无一用。但此刻虎儿一遇险,自己心里那些小心思都不重要了,只盼一家人能平平安安。 书生听得此言,心中温暖,露出了笑容。 只是,若是自己呢?书生不禁扪心自问,那日虎儿遇险时,以书生的身手,本来可以如杨冲那样,救回虎儿,只是那日因怀中揣着信物和密信,不便暴露,那马车又是官家之物,书生不敢冒险,竟然愣生生的止住了身形,狠心闭眼别过头不去瞧那一幕。 书生叹了口气,换做自己,只怕是做不到啊...... 白鹭见这两人在她面前你侬我侬的,而最疼自己的爹爹被那可恶的红花盗杀了,失了至亲! 本来白家小姐与这书生一家无冤无仇,只是以防他们坏事,决意将他们关上一天就放人,但此刻却一股妒火从心底生起。 白鹭笑着,笑容诡异而又危险。只见她往前走了几步,来到铁栅栏前,蹲下身来,凑到老板娘的面前,说道:“你若是肯委身将这狱卒大哥服侍好,我便让你和虎儿在一起。”又说道:“噢,对了,我白家富甲一方,以大笔金银,请来了雌雄双煞,到时候让他们易容成你们两位的样子,今日午时,便在菜市场假意处决,引红花盗现身。只是虎儿年龄太小,找孩童易容倒也没有必要,反而真中有假,假中有真,更是不容易让人看破。” 又对那狱卒小哥说道:“若是她伺候得你舒服了,你大可放她出来,让她来寻我。”说罢,也不等老板娘决定,便是领着一众捕快,大笑着离开了大牢,不一会,笑声渐渐远了,只是这少女的话,还萦绕在二人心间。 第48章 越狱 白鹭带着虎儿出了大牢,眼神阴沉。 虎儿不想离开爹娘,哭闹不止,白鹭就掐着虎儿的脖子,慢慢发力。 本来哭闹是孩童威胁爹娘的武器,以往,虎儿若是在街上看到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央求爹娘买给他,若是不买,虎儿便大哭。爹娘听得心软了,或者心烦了,便会买给虎儿。 只是此刻,虎儿越是哭闹,脖子上的手确越加用力,虎儿开始咳嗽起来。 白鹭见此,怕虎儿现在就没命了,便一松手。虎儿只当自己哭闹有了效果,便哭得更加大声。 白鹭也不说话,又掐住虎儿脖子,每次都掐到虎儿咳嗽为止。几次轮回,虎儿便是悟到了,哭闹的法子只能对自己爹娘使用,在这姐姐面前哭闹,只会让自己吃更多苦头。便不再哭泣,乖乖的跟着白鹭走着。 白鹭带着虎儿回到知府衙门处,知府大人已知晓大理寺少卿临走前,将此事交给白鹭去负责。迎了上来,问道:“白姑娘,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白鹭心知大理寺少卿目的并非红花盗,而是在于红花盗手中的事物。此刻那大理寺少卿听闻有三人闯城,便急忙赶去,想必是心中猜测东西可能已经易主。既然大理寺少卿能想到,白鹭自然也是想到了,担心若是大理寺少卿追上了那三人,夺回了事物,不再追捕红花盗了,又或者事物没追回来,却换了追捕目标,那自己大仇如何得报? 想到此处,觉得事不宜迟,得抓紧布局,便吩咐道:“给我将告示都贴出去,东南西北,每个告示栏都贴上!我要确保红花盗能得到今天午时问斩书生一家的消息!” 王捕头毕竟是城中捕头,闻言上前问道:“若是那红花盗不来营救,该如何是好?” 白鹭嘴角上扬,说道:“自然不可能真的斩了雌雄双煞,不过那虎儿嘛,恐怕就没这么好命了!” 王捕头闻言,叹了口气,退了回来。 待知府大人草拟了公告文书,王捕头便领命带队前往城中各大公告栏,张贴斩首示众的告示。 告示一贴,百姓便围上来看热闹。待看清了告示上的内容,又开始议论纷纷,不一会儿,四个告示栏均围满了百姓。白鹭在衙门里听见汇报,看了看身边的虎儿,心道:“他应该也收到消息了吧,如此,只等午时了!” ....... 老板娘还扶在栅栏前,大牢里的狱卒,都是选的长得歪瓜裂枣模样,这些狱卒来了之后,又终日守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以喝酒打诨度日,有时心中郁闷了,还会拿囚犯出气,可以说想碰到个心理正常的狱卒都难。 白鹭虽然走了,但眼前这个狱卒却留了下来,饶有兴致的打量老板娘,也是在等老板娘的答案。 这狱卒在旁边笑着,露出一口黄牙,似乎认定了这老板娘一定会答应接受白鹭那要求。狱卒瞧见这老板娘长得好看,穿得也好看,病态的心里有些按捺不住的急迫,但是他还是没有说话,只站在一旁等待着。 他喜欢看这种人在绝望之下的妥协,他也觉得老板娘一定会妥协。 至于书生,他从未放在眼里。或许,也该考虑考虑书生?待老板娘答应了,办事之时,将书生锁在前面那面墙上?让他好好瞧瞧,好好听听? 想到此处,狱卒的笑容更是病态起来。 老板娘此刻确实处在崩溃边缘,好几次差点脱口而出,答应了这毫无尊严的条件。可是,这种事,对老板娘来说,也是太过残忍。 老板娘泪水流了出来,不住的喃道:“我该怎么办?” 突然,一双手搂住了老板娘的肩膀,老板娘抬眼望去,只见书生一脸怜爱的望着她,又摸了摸她的秀发,说道:“别怕,我来想办法。”又抬头盯着狱卒,眼神犀利如刀,一字一句的说道:“你若再看,我便把你眼珠挖出来!” 狱卒见这阶下之囚,竟敢大放厥词,心中不爽,正要发作。 却听书生冷笑说道:“那白家请得起雌雄双煞,你当我请不起吗?”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狱卒虽有些病态,却也不笨,白鹭此前也打过招呼,这二人并非囚犯,明日便会放人,若是此刻真的得罪于他,自己这小小狱卒,恐怕真的吃不消。此刻先忍一时,大不了一会儿在这老板娘身上找回场子。又是想到这老板娘本来眼看就要撑不住,差点一口答应下来,此刻被书生安抚,怕是又要重头犹豫。便是黑着脸,只是对老板娘说道:“若是想通了,唤我就可以了!”说罢也不再守在这厢,回前面与其他狱卒喝酒解乏去。 老板娘虽有些江湖气,可毕竟是女子,心若刀绞之下,方寸尽失。但此刻被书生安抚,又听得这书生对狱卒说出如此硬气言语,心里对书生有了些许改观,这书生百无一用,但到底还是个男人。 老板娘感受到了温暖,这温暖来自于与自己结亲十年之久的相公,终于再也忍不住,扑倒在书生怀里大哭起来。又想到此前相公所说,由他来想办法,忍不住奚落道:“你能有什么法子,你不也和我一样,被关在这大牢里,恐怕红花盗都出不去,你这一破布长衫书生又能有什么法子?”又想到虎儿如今在那恶毒女人手上,不知有没有受委屈伤害,心中又开始难过起来。 书生将老板娘从怀中扶起,看着老板娘的眼睛,认真的说道:“谁说红花盗出不去......” 老板娘只当自己没听清,疑惑问道:“你说什么?” 书生不再言语,只是手放到了腰带上,这腰带如同长衫一般,样式普通,只是中间有一个用金线缝出来的圆形花纹。只听书生又说道:“你嘴里所说的破布长衫,可是大有来头。” 书生一直都是穿着这长衫,长衫被腰带系着,看上去与普通人家衣服没有什么区别。老板娘此次虽听了清楚,却不明白书生话中意思,不解的看向书生。 书生没有说话,手指在腰带上那金色圆形花纹上抠着,竟然硬是把这金色丝线给卸了下来,用两根手指捏在手上,开口说道:“这金丝细如丝,却坚韧得很,不容易损坏断裂。乃是西域才有的产物,当初我为了谋求这一根,可不容易,贵得很。” 老板娘闻言,气道:“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有心思炫耀这些铜臭事物?” 书生微微一笑,又小心翼翼的将丝线放在干净的地板上。这金线被抠出来,腰带上却掉下一块圆形布片,原来这金丝线是用来固定这块圆形布片所用。 布片正好掉在书生手上,书生将布片翻了个面,老板娘凝目往书生手上那布片上瞧去,只见布片背面粘着一小块刀片。 老板娘不知书生在弄些什么,只是瞧着,却也没有开口发问。见这书生又是金线,又是刀片的,金线先不提,这刀片只有指甲盖那么小,虽然看起来很薄,应该很是锋利,但是,那又能做些什么? 第49章 洗个澡 书生将长衫除下,摊开放在地上,这长衫与一般文人所穿的不同,别人家的长衫,只有一层布料。书生的长衫,却是两层,分里料和面料,此刻地上长衫里料朝上,面料朝下。 只见书生拈起这小刀片,小心的在长衫的前摆处下刀,把长衫的前摆划了一圈,前摆的里料和面料就分了开来。书生小心翼翼的将前摆里料揭下来,翻了一面。只见这前摆里料上似有一层胶状物,最下边和最上边各有一条长边,上面沾满了红色粉末,只是一边是鲜红色,一边是暗红色。 书生又在牢房里找了个碎石块,用这前摆里料将石块包裹起来,形成一个布包。这才向老板娘解释道:“这下摆上有一层涂料,若是引燃,可以产生迷烟,吸入一点,便会晕倒过去。”又补充道:“这边上涂着些赤粉和燃粉,混合在一起,稍微摩擦一下,便可将这料子引燃。” 老板娘听得目瞪口呆,想不到书生平时呆头呆脑的,腹中学问还是不少,只是依然想不出如何利用这些东西脱困。 书生又将长衫的两只袖子的里料用刀片卸下,拿起一边的水碗,往两只袖子上一泼,递给老板娘一块,说道:“这袖子上有迷烟的解药,风干涂在上面,遇水就能生效。” 老板娘鬼使神差的问了一句:“若是没有水怎么办?” 书生笑道:“谁身上还能没点水呀。”这意思却是若是没水,用尿也行。 老板娘啐道:“没水的话我就用这刀片往你身上划一道血口子!” 书生也不还嘴,又将长衫背面的里料划开,揭开翻过来放在地上。 老板娘伸头瞧去,只见这背面里料上,有许多小收纳袋,每个收纳袋,放着许多奇形怪状的细小金属物件,奇道:“这是什么?” 书生嘿嘿一笑,说道:“等一下你就知道啦!” 只见书生先从里料上面抽出一根长铁丝,扭成螺旋状,又抽出几根拇指粗细的金属管,再从收纳袋找了些小配件,开始组装起来。待组装完成,却是一根金属短棍,上面有个凸起的按钮,书生只一按,一声轻响传来。老板娘看去,只见这短棍还是短棍,一点变化都没有。 书生笑道:“还没弄完呢!”又将剩下的金属物件取出,这些金属物件更是精细,书生一手捏着刀片,用这刀片将每个金属部件按照一定顺序,用更细小的部件链接在一起,这用作链接的细小部件,是一根长满螺旋纹的细小短金属条,用刀片在一头慢慢旋转,就能将这金属拧进事先打好孔的其它配件中去。 书生又摆弄一阵,老板娘这才看出来竟然是一只铁爪!这爪子只有三根指,更像是张开的鸡爪,但指甲处却有着锋利的利刃。 那有着许多收纳的里料已经空了,书生又将这里料切成一条一条的布条,系在一起。老板娘粗略估计了一下,起码十五尺长。 只见书生将这布条一断系在那只精巧爪子上,另一端系在短棍上。然后将多余的布条塞进短棍里,又将爪子安在短棍上,最后再将腰带上的里料揭下来,绑在短棍上,用布条系上,做成了一个简易把手,方便抓握。 “大功告成!”书生有些兴奋,开心的说道。 只见书生将这短棍对着身后的青石砖墙,按动扳机,只听一声轻响,那短棍前面的爪子猛地飞出,迅捷无比。 老板娘朝墙砖上瞧去,只见这爪子竟然死死的没入墙砖之中。 只听书生又说道:“这爪子叫做奔雷手,是我的第三只手!一旦按动机括,爪子就会弹出,若是没入物体之中,我再在这头伸手一拉,这爪子就会收拢,就像这样......”说罢用力一拉!这青石砖竟然被这金属爪子楞生生的抓掉了一块! 老板娘听闻奔雷手之名,只觉耳熟,好似以前在哪听过。待见到这爪子竟然有如此威力,便是不再回忆,只是想到若是一直在这墙上挖掘,自己岂不是可以出去了?当下便是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哪知书生听了笑了起来,说道:“你这傻瓜,且不说这爪子击上去声音不小,容易引来狱卒,就算那些狱卒都醉倒了,这大牢青石砖起码二尺厚,要想打通出一个供人通行的洞来,也不知要到何年月了。”说罢,又将爪子填装好,放在了一边。 老板娘也不计较书生顶嘴,问道:“那我们怎么出去?” “瞧我的!”说罢,书生从地上捡起一开始的那根波斯引进的金丝线,说道:“这金丝线除了坚韧之外,还是良好的传导内劲,你瞧。”说罢,内劲从手指处导入金丝,这软绵绵的金丝“铮”的一声竟然直立起来。 “还能跟随内劲变化出不同形状,这我可练习了很长时间才能做到精确变化。”说罢,又是将内劲按照不同节奏规律导入,这金丝竟然如同一苗条女子,在书生指尖扭动跳舞起来。 老板娘只觉今天给自己带来的意想不到有些多了,原来书生竟然身怀内力,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穷酸? 只见书生走到栅栏的大锁前面,将金丝插进锁眼,又闭目凝神感应一番,大致明白了里面的结构,便是催动内力入金丝,让金丝扭曲成配套的钥匙形状,然后轻轻一拧,哐当一声,这数十斤重的大锁就这般开了! 老板娘完全无法想到,对自己来说毫无主意,差点要抛弃尊严,牺牲身体才能换来的出狱,在书生手中竟然如此简单! 虽然此刻尚未出狱,但老板娘此刻对书生亦是信心爆满! 书生回过头,将长衫穿上,重新系好腰带,又将那带爪的短棍插在腰间。只是此刻这长衫少了一层里子,穿在身上不如之前舒适。 书生将手指放在唇边,对着老板娘做了个禁声手势,又将涂有解药的袖子当做面巾系在脸上,示意老板娘也如此照做。 老板娘心知书生这是要出去放迷烟了,便是依言也蒙上这块涂有解药的袖子。 想要将大牢里的狱卒神不知鬼不觉的迷晕,最好的放置地点便是来时那堵墙之后。 书生瞧瞧前行几步,便是站定。再往前行,便会被其他囚犯瞧见。书生会武功,是红花盗的事情,他还不想在除了老板娘之外的其他人前暴露,尤其是官家狱卒。 书生蹲在地上,将裹着石头的迷药布包的系结处两头一搓,让两种粉末充分混合,不一会,这布包就开始冒烟,传出焦糊味道。书生见状,将这布包从地上一滑,准确的滑到了狱卒大桌前的那堵墙的背后。 布包终于燃烧起来,放出丝丝白烟。狱卒本就趴在桌上,此刻吸入这迷烟,直接被迷倒在桌上。 牢房中其他囚犯也未曾幸免,不知不觉的就被迷晕。待他们醒来时,恐怕还不知晓发生了什么事。 见这迷烟使命完成,书生回到牢房,牵了老板娘便走。 穿过监牢区,又穿过那堵墙,走过那方桌子,书生带着老板娘来到了监狱大门前。 这大门是从外面锁上的,门也厚重无比,但这些自然也是难不住书生。 只见书生捏住嗓子,大声喊道:“快开门,出事了!”声音如同那之前领路狱卒一般无二!老板娘彻底呆住,想不到这书生的绝活真的不少! 门外守卫听得动静,忙掏出钥匙开了锁,又推门查看情况。 门比较厚重,所以守卫推的很吃力,门开得也很慢。 书生躲在门后,等待着门开到足以让书生通过的程度。 门慢慢的开着,“就是现在!”书生眼睛里放出异彩流光,猛然从门后窜出,对着两名守卫迅速骈指点出。 两个守卫还为反应过来,就被点晕过去。 书生又观察了下周围环境,确认安全之后,将老板娘也带了出来。 老板娘问道:“我们现在怎么办?” 书生说道:“我去救虎儿,你回家先洗个澡,等我回来!”说罢,朝着老板娘咧嘴一笑,伸手牵着老板娘往前走了几步,突然好像想起什么,说道:“对了!差点忘盖章了。” 老板娘不明所以,却见书生又将长衫胸口的里料划开,从里面拿出一些红色纸片,拿在手上折叠,片刻后,一朵栩栩如生的鲜红花朵,就出现在书生手上。 书生微微一笑,将那红花用两只手指捏住,轻轻一旋,这却是用上了螺旋巧劲,只见这纸片红花在空中旋转飞舞,慢慢的落在了大牢的地面上...... 第50章 当铺 楚泽与百里何归分别之后,便是领着众人往回赶。只是待赶至护城河处,楚泽突然拉缰停步,说道:“我们刚从北门闯出来,此时再从北门入,难免又是一场大战。况且大理寺少卿应该也得到了消息,正往这边赶过来。” 杨冲虽人跟了过来,但此刻心绪早已飘到了太原家中,此刻好似感觉有人说话,也不知听没听清,过没过脑,就直接回问道:“那我们怎么办?” 柳潇潇见此,心中忧虑,忍不住接口道:“你是不是傻?楚泽的意思是绕过北城,从别的城门进!”说得声音却是很大,颇有些不满的意味在里面,又平复了一下心情,对着杨冲认真说道:“杨冲,你既然跟着我们回了头,需得认真对待,莫要心不在焉的,不然,怕是不仅救不出书生一家,我们自个怕也难以脱身。” 楚泽点了点头,说道:“不错,我也是这个意思,我们不妨绕一绕,这里已经到了护城河,再往前走,恐怕有暗哨了。我们就从这边绕,从西门进,待进了城,再去打探书生一家的情况。”说罢,当先拉了缰绳,往西方走去。杨冲和柳潇潇亦是跟在后面。 大理寺少卿从北门火速赶至城外,却是与突然改道的楚泽三人错过。只是闷头继续朝北边赶去,只想着在到达北境之前,将三人拦下,哪成会料到这三人竟然会为了书生一家而回转又改道?若是追不回来,为那位大人办事不利,恐怕再难重用自己。至于此间红花盗之事,和自己前途比起,已经并不重要了。想通其中利害关系,大理寺少卿便头也不回的赶往北境。 楚泽三人从西门回到城中,便是看到城门口的告示栏上张贴的公告,楚泽见了,仔细推敲这起这公告来。这公告上只说书生一家犯有与红花盗串通合谋之罪,并没有认定书生便是红花盗。 楚泽想了想,说道:“书生能做了这么久的红花盗,身手想必不弱,若是他没有脱身,被押至法场行刑,我们去劫法场时,须得优先将他救出,可以给我们平添一份助力.......” ....... 书生将老板娘送回了客栈,老板娘此刻如何还能不知晓眼前这个与自己相处十年之久的相公竟然就是自己心中的大英雄红花盗! 只是,知道之后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又是想着若书生不是红花盗,该有多好? 老板娘此刻也算是经历过了劫难,这才明白,一家人普普通通,幸幸福福的在一起生活,是一件多么值得满足的事情,可是,就因为红花盗时常往自己家中扔银钱,便是差点就要委身屈辱的迎合狱卒,更是险些引来杀身之祸,如今自己虎儿就要被问斩处决,自己的相公还要去救虎儿,留下自己一个姑娘独自在家,牵肠挂肚,这滋味,恐怕比上阵救人的红花盗还不好受。 没错,自己确实很仰慕红花盗,如同其他女人一样,将他当做汾州城里最英雄的男人,最有男人味的男人,即便到了此刻,她也不否认这些。这些与红花盗的武艺无关,更重要的是他的仗义,是他高尚的人格。可是,自己相公竟然摇身一变,变成了大名鼎鼎的红花盗,这本应该是让老板娘欣喜若狂的事情,这时的她才发现她需要的,只是那个弱不禁风的书生。 此刻的书生,不再藏锋,一双眸子似星光流转,这是一个大英雄应该有的眸子,可是,老板娘却还是觉得自己喜欢以前的那个书生,那个书生老实听话,安分守己,不会惹是生非,反而比一身武艺的红花盗,更加的给人安全感。 书生转身欲走,老板娘突然伸手拉住书生胳膊,眼带恳求之意,轻声问道:“相公,你....你可以不做红花盗吗?”又补充道:“就......就当作是为了我......还有虎儿......对,为了我和虎儿,不要再做红花盗了,好不好?” 书生一愣,抬头望了望天,似乎是回忆起什么,又盯着老板娘,伸出手在老板娘的鼻子上刮了下,笑着说道:“傻瓜,当年我要不是红花盗,你爹也不会把你许配给我这穷酸书生啦!” 说罢,眼神又一暗,握住老板娘抓着自己胳膊的手,慢慢的推开.......没错,自己有妻子,有孩儿,可是,自己还是红花盗,是汾州城百姓的红花盗! 老板娘感觉着自己的手从书生胳膊上慢慢滑下,只是这书生大手握住自己的手,感觉好令人温暖。 老板娘的手彻底从书生胳膊上滑下,书生握住老板娘的那只大手也松了开来,老板娘这才恍然回神,心中失魂落魄,不由自主的又伸手往前一抓,这回却抓了个空。 书生已经头也不回的走了,老板娘怔怔的望着书生的背影。只见书生突然将手伸向天空挥了挥,依旧没有回头,却大声说道:“娘子,快去洗个澡,洗干净了等我回来!” 老板娘如何不懂书生的意思,啐道:“死不正经的东西!还喊这么大声。”嘴上虽这么说,却是眼带笑意,面若桃花。 与妻子惜别,书生却是来到了集市上的一家当铺。当铺的生意比较少,这集市上,其他地方的店铺,书画店,裁缝店,兵器店,甚至古玩店,哪个不比当铺热闹,可是书生偏偏走进了当铺。他可是要典当什么东西? 当铺老板是个微胖的中年人,正拿着一块镜片在瞧桌上的一个青花陶瓷。察觉到书生过来,开口说道:“这镜片可是西域出品的玩物,有趣得很,你瞧,放在物品和眼睛之间,慢慢移动,可以将这事物放大,便能很容易的就看清上面的纹理。” 书生接口道:“这西域的商品,真是有趣,之前的金色丝线也是有趣得很。” 老板见书生提起金色丝线之事,抬头看了书生一眼,说道:“今日天气如何?” 书生闻言,双手摆出一个奇怪姿势,回道:“我是红花盗。”说罢,又是恼道:“大家都这么熟了,能不能别总是对口令?” 老板嘿嘿一笑,说道:“这也是没办法,现在会易容的越来越多了,我又不懂大理寺的望气术,自然要小心一些。” 这老板一口气说了两个关键词,“易容术”和“大理寺”,书生却不觉得奇怪。他来这里,本来就是收集情报来了,若是这点小事都不知晓,书生才会觉得奇怪。 “我想知道,当晚先我一步闯入白家,杀了白家家主又引开大理寺少卿的人是谁?”书生一边问着话,一边走入内堂,却不是朝着老板走去,而是又径直走到里间。 当铺老板一边跟着书生走入里间一边回道:“这可是两个问题,那引开大理寺少卿的人是谁尚不知晓,但白家家主的死却是大理寺少卿动的手,这个想说清楚很容易,那天白家还有很多护卫在场,随便找到一个,便可真相大白。”又是补充道:“不过,也有探子打听到,他们请了雌雄双煞伪装成你的样子......” “这些我知道。”书生打断了老板的话,然后来里间一面墙壁前,伸手在墙壁上拍了两下。这墙壁上竟然还有个暗门缓缓开启。 老板忙跑出去关了店门,这才又赶入暗门。这暗门处有一道向下楼梯,蜿蜒曲折。待走到尽头,却是豁然开朗,映入眼帘的是好大一个大厅。 大厅一侧有一个四门大衣柜,另一侧倒是一个兵器架和暗器箱。 书生走上去,双手拉开衣柜,只见这里面左边一半,是和书生现在所穿款式一模一样的长衫,另一边却是清一色的黑色夜行服。 书生取过一套夜行服换上,又将换下来的长衫上的金丝线取出,交给老板。 老板开口道:“这长衫其他东西都好制作,就这金线,只此一根,若是掉了,就要找普通铁丝代替了,你可千万别弄丢了。” 书生摊了摊手,说道:“知道啦,真是啰嗦。”说罢,又检查了夜行衣内袋中的暗器数量,挑了把长剑拧着。 老板又说道:“你怕是不知道,那白家小姐决意你若到了午时还未去营救,就将虎儿处决了。”书生闻言一怔。 老板继续说道:“若是你想知晓白家那些护卫现在的落脚之处,我倒是打听到了几个,你要不要先去寻他们.......” 书生眼神一寒,冷冷说道:“不需要了。” 第51章 匕首 老板闻言,开口说道:“你是汾州猎人,切不可感情用事。” 书生闻言,盯着老板看了半晌,这才开口说道:“若是我做错了事,是不是就没资格当这个猎人了?” 老板默然,眉头皱起良久,忽然叹了口气,说道:“你既然都说是‘错事’了,自然是不能做......” 书生摆了摆手,问道:“若是做了会怎样?” 老板见书生似乎执意要卸下担子,皱眉说道:“若是做了,如你所愿,没有资格做这个猎人了,我会依实情上报给传奇组织,传奇会重新挑选一个合适人选。” 书生不再言语,挑好装备,转身离开了当铺。 老板重新回到前台,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良久才自言自语的说道:“可惜,传奇选人极准,历代猎人中,只有退休或在任务中死去的,倒是还没有因做错事被革职的.......你虽然有卸甲之心,但组织亦绝不会看错人。”思索一会,说道:“那三个乱云庄来的小家伙倒是很有趣,我怎么忘了告诉他,那三个小家伙也回来了。”又说道:“沙场醉卧我也认识,他也忘了问我,若是问了我,直接将布包交出去,哪里还有这么多麻烦事,好在现在局面也不算太差。” ...... 午时将近,菜市口法场上,三个光膀子,头绑红色丝带,手拿鬼头大刀的刽子手站在刑场上,面前跪着三人。 此刻的菜市口,已经慢慢聚集许多围观百姓,指指点点。 楚泽三人在人群中看过去,自然是认出了这三人乃是书生一家,从左到右,依次是书生,老板娘和虎儿。三人手上被绑着绳子,嘴里被塞了棉布,无法发出声响。 坐在监斩台上的却不是大理寺少卿,也不是知府大人,而是一个面容姣好的少女。只见这少女皱着眉头,看着天色,午时已近,该来的还未来....... 阳光渐渐变得没那么刺眼,午时已到!少女伸手在签令桶中拿出一支令签,紧紧的握在手中,闭上眼睛,心中默默说道:“就让红花盗的传说,就此终结了吧!”眼睛一睁,凶狠决绝的往地上扔去! 令签落地,发出一声脆响,三个刽子手得令,高高的举起了手中鬼头大刀,就要挥下。 楚泽三人已经聚气准备窜出,但突然忍住了。因为此刻天空之上,突然飘起来漫天红色花瓣。 白鹭眼神一亮,说道:“终于来了!” 这漫天花瓣自然是书生洒出,今日这一战,是红花盗与那少女之战,此战表面上看,是营救之战,但是二人心中都清楚,这是场变革之战,若是红花盗胜,从此之后,红花盗在汾州城的威信将超越官府,若是红花盗败,汾州城将再也没有人劫富济贫,锄强扶弱...... 真的没有吗?红花盗心中还在想着老板的那番话,若是自己卸甲,会不会有人来接自己的手? 花瓣飞舞正繁,此刻是红花盗出场最好的时机,但书生没有动。因为,又一个黑衣人从人群中窜出,这人是谁? 只见这人跃至空中,长剑出鞘,却是窜入法场之中,来到三个人质身前。 周围的护卫官差好像没反应过来的样子,只有白鹭嘴角透着冷笑,死死盯着那黑衣人。 书生还是按兵不动,手中又死死扣住一枚暗器,等待着搞清楚状况,亦是随时可以出手。 这黑衣人上了行刑台,见无人来阻拦自己,便是伸出手中长剑,欲要劈断绑着书生的绳索。 楚泽本来还在疑惑,这书生不就是红花盗么,怎的又出来个黑衣人,莫不是同伙?此刻见此人优先选择砍断书生身上绳索,眼前一亮,心道:“这人定然也是知晓红花盗身份的人!” 那黑衣人长剑劈到一半,突然去势一变,改砍为削,竟然对着书生的头颅削去! 楚泽心头大惊,但此刻想要援手,已然来不及!书生手中依然扣着一枚暗器,倒是没动,只是心中奇怪,这黑衣人到底是谁,竟然知晓刑台上这两人俱都是高手假扮? 只是黑衣人这一剑还是削了个空。台上的书生和老板娘乃是雌雄双煞易容假扮,这黑衣人一上台,雌雄双煞就解开了绑在手上的虚结,暗中窥视,只等最佳出手时机,务求一击毙命! 黑衣人劈向书生的绳索时,他眼神中是在笑的,这一剑劈下,招式变老,就是二人的最佳出手时机,定然能攻其不备! 只是,这一劈竟然是虚招,劈到一半,陡然变招!削向这雄煞的脑袋。 雌雄双煞这一惊,但本就暗中聚气准备偷袭来着,此刻忙变进为退,二人不再藏掖,抖落身上早已解开的绳索,先是让开黑衣人削来的这一剑,又从怀中取出匕首,往黑衣人攻去。 这雌雄双煞虽然是使的单匕,所谓一寸短,一寸险。但雌雄双煞本是一对夫妇,二人早已磨合得心意相通,配合无间,这两人联手起来,匕招刁钻犀利,黑衣人落入下风,节节败退。 楚泽三人此刻才搞清楚了状况,敢情这刑场上的书生和老板娘,皆是有人易容改扮,自己竟然着了道,没有看出来。想到若是自己先窜出去营救,恐怕此刻已经中了招,只觉得这江湖上,易容之术端得是让人难以防范。又想到十年之前,屠夫大叔所说的话,仔细端详这假扮成书生的雄煞,这才看出这人眼神阴鸷,面容阴沉,身材也是略瘦小,有些明白了当日屠夫所说的话。 目光回到场上,这男煞的匕法套路,每次攻去,被黑衣人用剑格挡,都会再往上一拉,借着剑上力道给匕首蓄力,待拉至剑与匕首尖分离时,此刻匕首上已有了相当力道,同样的,剑上也有了相当的力道。匕首脱离长剑,没了格挡物,迅猛的向黑衣人面门削去。而那长剑虽然也也是往男煞身上招呼过去,但男煞身旁还有个女煞。 女煞出匕格挡长剑,亦是用同样的法子借着长剑蓄力,再将匕首拉至与长剑脱离接触。 男煞的匕招黑衣人只能用身法来躲,可是女煞的匕招此刻也攻了上来.....身法用老,如何再瞬间变换方向?眼见这匕首就要刺中自己,黑衣人瞳孔紧缩,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女煞的匕首袭来。 这匕首被另外一只匕首格挡住,黑衣人心中舒了一口气,抬眼望去,只见一个脸上毫无表情,只能从眼神中稍微看出些戏谑神色的少年站在自己身边,又听这少年开口说道:“玩匕首,我也是行家呀。” 第52章 立正 出手这人,自然是杨冲了。楚泽和柳潇潇也是笑吟吟的站在杨冲和黑衣人身后,大有以少欺多之意。 黑衣人抱了抱拳,对杨冲说道:“多谢少侠仗义出手。” 杨冲面无表情,嘴里嘿嘿两声。 楚泽听了这声音,却是面色一变,这并不是书生的声音!狐疑的往这黑衣蒙面人脸上望去,却见这人裸露在外的部分皮肤比书生更加的黝黑,一双眼睛也与那书生全然不同,但隐隐又觉得这声音自己在那儿听到过,只是印象太浅,想不起来。 心道:“这人绝不是书生,可此刻这人能及时现身,识破对面二人的伪装,亦是帮了大忙。” 雌雄双煞中的男煞见又生枝节,咬了咬牙,紧了紧手中匕首,朝着杨冲攻去。雌煞也是随后跟上,配合起来。 只是,杨冲耍起匕首来,也是又快又奇,雌雄双煞二人每次持匕攻来,杨冲的双匕皆能准确的挡住二人匕首。二人故技重施,想将匕首滑开,杨冲手中变化却更加诡异。 只见杨冲双手的匕首角度一调,形成一个八字,雌雄双煞想要滑开,只能往外滑去,但杨冲身材本就瘦小,这往外一滑开,纵然蓄到了力,却攻不到杨冲的人。 二人不信邪,配合起来攻了杨冲数十招,却都被杨冲的双匕接住,然后形成“睡八”,“倒八”,“斜八”等各种八字形,杨冲只需让自己的身体保持站在八字中间,这二人不管怎么蓄力,都不可能击中杨冲,二人得意的蓄力击技此刻毫无意义。 这雌雄双煞本就是普通的绿林劫匪,练得不是什么高深武艺,只有一套匕首合击倒是颇为奇妙,很多内力不俗之人,都栽在二人合击之下。但此刻这合击技法亦是被杨冲随手破去,另外三人却丝毫没有动手的意思。那黑衣人功夫平常,倒是不足为虑,只是这另外两个少年,与这破解自己匕首招数的少年同来,想来也是难缠,心中渐渐有了退意。 白鹭见此,叫道:“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上?”却是指使一众捕快,让这些捕快与雌雄双煞联手,一同对抗场上四人。 周围捕快闻言,这才呈合围之势,将四人包围起来。 书生见捕快人数众多,恐怕是场恶战,叹了口气,一跃而起,飞入站圈之中,与四人站在一块。 那黑衣人见这正牌红花盗也来了,忙拱手说道:“在下无意冒犯,只是偶然间得知这妖女竟然设下毒计,引阁下前来,在下担心阁下不知其中谋划,中了圈套,这才抢先一步,来揭穿这妖女的阴谋。” 楚泽闻言,这才知晓其中缘由,心道:“好一个侠士!” 红花盗亦哈哈一笑,问道:“那昨夜在白家引走大理寺少卿的人,也是你?你就不怕我不来,让你一个人应付这些?” 黑衣人又一拱手,说道:“在下正是知晓阁下必定会来,不忍阁下落入圈套。昨夜的白家如龙潭虎穴,便是想了法子将大理寺少卿引走,方便阁下办正事,不过在下也不是脑袋一热,就冲动过来。在之前亦是计划良久,好在在下对这里大街小巷熟悉无比,这才安全脱身。”红花盗点了点头,裸露出来的眼睛分明全是笑意。黑衣人又说道:“在下钦佩阁下为人,自然也是对阁下充满信心,知晓阁下定然会到场,不会让在下失望。” 红花盗盯着黑衣人看了良久,说道:“不错,不错,你很好。”又伸手从怀中掏出一朵红色花朵,正是红花盗标识。递给黑衣人,又说道:“红花盗只是一个名号,我可以叫红花盗,你自然也可以叫。这红花给你,你若是接下,今后,你便是红花盗。”怕黑衣人不明白,便是认真说道:“你若接过,自然也代表扛上了红花盗的重担,我会教你我所会的武艺,甚至将这身三十年的功力都传给你。” 黑衣人不知红花盗此举何意,疑惑的看着他,却听红花盗说道:“我厌倦了,想休息......” 黑衣人突然笑了,笑得很张狂,待止住笑声的时候,眼中分明有些泪光,开口说道:“想不到阁下竟然也如此幼稚。” 红花盗眉头一皱,却见黑衣人看着自己继续说道:“镇上需要的红花盗,并不是需要某个人,而是一种精神。我感受到了这种精神,便愿意去追随,阁下呢?阁下最初扮成红花盗,蒙面惩恶扬善,难道不正是想让这种精神无处不在,深入民心?我若接过这朵花,没错,你可以卸甲归田,过上自由的日子,可你的心呢?也要跟着一块死了吗?” 红花盗怔住,楚泽上前说道:“他说得对,若是培养出了一个新人,却折断了自己的侠骨,散了自身的侠气,那么你这些年来的努力,也都白费了,对这个镇上来说,毫无变化。这位大哥如今即便不接这朵红花,也已经是侠义的代表,你的目的,不正是让大哥这样的人多起来?” 黑衣人又笑了起来,笑声依旧猖狂,却有些畅快,他盯着红花盗说道:“就让这样的人,再多一些吧!” 说罢,突然伸手,解开了自己的面巾。红花盗来不及阻止,惊呼:“不要!” 黑衣人这一解开面巾,预示着再也没法接班红花盗,因为红花盗的身份需要绝对保密。 黑衣人揭了面纱,转过头去,大喝一声道:“立正!” 那本来围了上来的一众捕快,突然全体停住,站立身姿。虽然这黑衣人背面的捕快看不清黑衣人的脸,但这声号令太熟悉了。 黑衣人转过身来,楚泽赫然认出这人,就是那日出现在客栈中的王捕头! 书生一愣,平常自家客栈给这王捕头打点也不少,王捕头每次都笑呵呵的收下,从不推辞,书生只道此人也是个鱼肉乡里的混蛋,却是想不到患难之时,多亏这王捕头仗义奔波。 “雌雄双煞本是绿林匪徒,犯案无数,现随我将之缉拿归案!” “得令!” 众捕快矛头调转,又对向雌雄双煞。 此间形势急转直下,白鹭看得咬牙切齿,突然,瞧见那还在行刑台上的虎儿,眼睛一亮,吼道:“给我杀了虎儿!” 楚泽闻言,往白鹭处看了一眼,脸色阴沉。 红花盗倒是心中一惊,此刻雌雄双煞距离虎儿最近,急思对策。 此刻众敌环绕,雌雄双煞哪还有心思去宰这样一个小娃,不过却是也提醒了这雌雄双煞,当下从腰间摸出一包白色粉末,往众人脸上洒去,众人只得伸手挡住眼睛和脸,但那雌雄双煞趁此机会,已然将虎儿抱在手中进行挟持。 众人脸色难看。 第53章 妥协 雌雄双煞见此刻众强敌环绕,早已不求杀人,只求活命。白鹭此前面露狰狞,下令雌雄双煞将虎儿杀掉,却是不曾考虑到,如今虎儿是这二人唯一的救命稻草,若是当真杀了虎儿,自己夫妻二人如何还能走脱?当下只做没有听见,也不理这白鹭,让雌煞抱着虎儿,使众人投鼠忌器。 白鹭见二人不听自己吩咐,不下杀手,心中怒极,也不管此刻场中形势,从监斩台上站起身来,推开一旁的知府大人,冲冲撞撞的往众人所对峙的行刑台奔去。 知府大人咬牙切齿,此前被大理寺少卿不断打脸,如今大理寺少卿不在,这白家小姐亦是完全不将自己放在眼里,突然觉得自己这个官,当的真是窝囊。 大理寺少卿离开之前,吩咐自己听从白家小姐的安排,官大一级吓死人,何况这大理寺少卿比自己高了不止一个档次,他的吩咐,自己如何敢不从? 可是,自己手下的捕快,却偏偏没有听从自己的吩咐,这本应是一件特别令人生气的事情。可知府大人却反而觉得解气,不为何,只因这台上捕快,尤其是那王捕头的所作所为,是在给他找回自己丢失的脸面。 本应是主角的知府大人,此刻却在台下看着一众捕快的行动。 公道自在人心,知府大人此刻只当自己是普通百姓的角色,与那围观人群一致无二,如何看不出谁忠谁奸,谁好谁坏? 劫持妇孺,向来为武林中人所不齿。雌雄双煞将虎儿当做保命符,却无半分羞愧的样子,反而似是觉得自己安全了,舒了口气。 楚泽眉头皱得很紧,说起劫持孩孺,十年前,就是自己一时不察,落入了江南四鬼手中,用自己的性命相要挟父亲。红花盗也是虎儿的父亲,楚泽是知晓这一点的。 与当年何其相似?楚泽想起旧事,拳头捏紧。 白鹭爬上行刑台,将捕快围成的包围圈推开,挤了进去。 “我给你们加银子,你们给我杀了虎儿,加多少,随你们开!”白鹭指着雌雄双煞下令。 雌雄双煞皱了皱眉,不再瞧白鹭,只是望向红花盗等人。 “将虎儿放下,我保证你活着离开!”红花盗开了口,语气严肃,只是这话中内容却是值得推敲。 红花盗只能代表自己,他最多只能表明自己立场。所以,他这话的意思是,若是其他人不肯放过雌雄双煞,那自己亦会倒戈,全力保障二人安全。 这意思,在场众人自然都是听了明白,但心中未有不满,红花盗毕竟是令人钦佩的人物,他的话,有份量。他说放人,不管是捕快,还是楚泽三人,都愿意给红花盗这个面子。 只是雌雄双煞不这么想,他们心中不敢轻信。雄煞望了眼雌煞,眼中充满爱怜,这是与自己心意相通的妻子。 只听他开口道:“大名鼎鼎的红花盗所说的话,我等自然是信得过,可我信不过其他几位。此间我夫妇奈何不了的,至少有四位,纵然有你红花盗担保,我等亦是不敢冒险。” “你要如何?”红花盗又问道,语气中多了一些严厉,大有若是不合他意,便不管虎儿,下手捉拿的意思。这却是红花盗强装出来,此刻雌雄双煞尚不知红花盗就是书生,不知虎儿在其心中地位份量,自然也不敢提些太过份的要求。反而若是此刻红花盗表现得太过在意急切,被雌雄双煞看出端倪,反而坏事。 红花盗怎么说也是江湖老手,自然是不会如那些新手菜鸡一般。 雄煞略一思索,心中便有了定计,说道:“我们的想法也简单,你随我一同去出城,其他人不准跟来,待我等到了安全地带,自然将虎儿放了,你得了虎儿,也应当遵守诺言让我等安全离开。” “可以。”红花盗应了下来。 白鹭闻言,心中大骂这雌雄双煞不讲江湖规矩,自己成功布局引来了红花盗,最后竟然要功亏一篑...... 突然回忆起昨日...... 白鹭在厅上问雌雄双煞:“你等如何有把握杀掉红花盗?” 雌煞嘿嘿一笑,袖袍一垂,一根钢锥出现在手上,锥上泛着幽幽绿光,显然淬了毒。只听雌煞说道:“那红花盗上来搭救,定然只会防范场上捕快护卫,对我等当不会多留心。待他施手救援时,我等趁其不备,用这丧魂锥刺他,这丧魂锥上涂有剧毒,不需往人身上要处招呼,只需轻轻划破点皮肉,就会毒发攻心,法场上,我等跪在地上,用此锥往红花盗腿上一划,定然让他意想不到,难以防患!” 想到此节,白鹭一愣,如果没有记错,那丧魂锥应该就在...... 只见白鹭突然往雌煞身上扑去...... 雌煞此刻抱着虎儿,见白鹭扑来,只道她已经癫狂,想要将二人最后的保命符给抢去,便伸手将虎儿带到一边。 只是白鹭却未改方向,还是扑向雌煞,又伸手往雌煞袖中一掏! “糟糕!”雌煞这才反应过来白鹭的用意,心中骇然,美目瞪大。 丧魂锥已到手,白鹭嘴角上扬,露出诡异笑容,猛地转身,直接往那虎儿身上刺去...... 雌煞惊呼:“不要!”雄煞亦是转过头来,瞧见这一幕心中大惊! 红花盗亦是大惊失色,但是他同时又看到了一道剑光。 一条胳膊飞上了天空...... 待众人回过神来,只见白鹭捂着自己的断口处,脸色发白。 自己的胳膊没了?那自己以后该怎么办?无边恐惧袭来,少女这才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此刻白鹭心中才有了一些悔意......自己这般,究竟是为何? 来不及细想,刚才剑光太快,以至于未感觉不到疼痛,但此刻钻心之痛传来,白鹭倒在地上,痛苦的翻滚,哀嚎。 剑光快,说明这人切断她臂膀没有丝毫犹豫,众人顺着长剑望去,只见一个黑衣少年铁青着脸色,盯着地上翻滚哀嚎的白鹭。 本来雌雄双煞劫持虎儿,就已经让楚泽回忆起了十年之前的事情,心中升起无边怒意,那白鹭又正好出手偷袭。 毁人子祠,何其相似的一幕? 在白鹭喊出要杀虎儿之时,楚泽就一直注意防范着白鹭。果然,这白鹭心思端的是毒如蛇蝎! 自然,这一剑切得毫不犹豫。 这一剑,解了虎儿之危,白鹭已经倒在地上,双眼失神,可是楚泽依然一步一步的往白鹭处走去,面色阴沉。 楚泽这是要做什么?红花盗心中不解。 白鹭的所做所为,虽然让红花盗心中亦起了杀心,只是,自己果然还是对这个少女下不去手。更何况,这少女只是被仇恨蒙蔽了双眼……若是能解释清楚,想来应该不至于揪着红花盗不放。 楚泽先前为救虎儿,拔剑断了白鹭的手,此刻又一脸杀气,双目含煞的提剑朝白鹭走去,意欲何为? 楚泽走到白鹭旁边,面无表情的举起手中长剑,竟然对着白鹭另一只胳膊斩下! 红花盗眉头大皱……心中觉得楚泽有些残忍了。这一剑,不是侠义之士该为。 这一剑终究是没有斩下,因为握剑的手,被一只温暖葇荑握住了。 这只手力气很大,楚泽竟然挣脱不开。 柳潇潇摇了摇头,开口道:“楚泽,你魔障了……”又柔声说道:“我来吧。” 抬起另一只提枪的手,头也不回的往后一刺…… 正中白鹭心窝。 白鹭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一幕……力气正慢慢从身上流失……自己如此年纪,就要死了吗?自己还没找到人生乐趣,怎的就要离开了? 白鹭眼神慢慢涣散,失了神采…… 楚泽这才回过神来,双眼终于回复了清明,仇恨之色褪去,又愣愣的看着柳潇潇,呐呐道:“潇潇你……” 潇潇冲着楚泽挤出笑容,说道:“你没事便好。” 第54章 虎掏黑心 楚泽虽是解了虎儿的毒锥之危,可虎儿却还是在雌煞手上。刚才情形纵然那般危险,雌煞亦只是将虎儿拉向一边。 如今白鹭已死,雌煞又重新将虎儿抱回身上。按理说二人也失了主子,此刻再与红花盗过不去,即便能杀死红花盗,却也拿不到事成之后的尾款报酬。更何况,鹿死谁手还难说。 刚才这红花盗自爆出有三十年的功力,只是不知修炼的是何种功法,要知道,功法的级别,也影响着实力。中级功法练上十年,顶不上高级功法练上五年。 但高级功法绝难获取,一般只有在各大门派和武林世家之中才存有。当然,亦有些散落于江湖,被某些人捡去练了,闯出不小名堂。 虎儿白日里,被白鹭掐喉虐待,整的凄惨不已,心中竟然生出了一块恐惧的阴霾。此前被绑在行刑台上,周围站了不少光着膀子,一脸凶相的刽子手,自是吓得不敢说话。 旁边二人虽是自己父母的样子,可一开口,却浑然不是自己爹娘的声音,语气更是阴寒瘆人。 说回此刻,虎儿被雌煞抱在怀中,那雌煞亦是将手放在虎儿的喉咙间,吓得虎儿瑟瑟发抖。 红花盗见此,心中亦是猜测二人没了与自己冲突的必要,如今应当只求自保才对,心中又担忧虎儿,便是率先开口说道:“我保你们出城,出了城,你们便将虎儿给我。” 雄煞闻言,笑道:“如此最好不过了。”说罢,示意雌煞同他一起往城外走去,红花盗跟在后面,目光却一直在虎儿身上。 楚泽三人和众捕快依事先谈好的条件,站在原地未动。 杨冲转过头来,望着楚泽,声音略带哭腔,说道:‘楚哥儿,我们快启程吧,我......我心中牵挂......’ 楚泽闻言,亦是回过神来,此间事情当告一段落,三人亦是应该尽快启程。于是,三人又找了马匹,朝太原行进。 却说红花盗护送二人出了城,到了城外林中,红花盗开口说道:“此地已入林中,已经足够安全,便到这里吧!你们该依言将虎儿放了。” 雌煞嘻嘻一笑,说道:“那是自然,还请大侠接好了!”说罢,却突然使了力,将虎儿往红花盗处一抛。 红花盗怒道:“你们!”来不及呵责,此刻又担心摔坏虎儿,只好先伸手去接抱。 却是不防雄煞不知何时,到了红花盗背后处,一掌向红花盗背上拍来!书生来不及躲闪,又听得雌煞面露阴笑,寒声说道:“你以为仅白家一家要你性命么?” 红花盗闻言顿时心中惊怒,但雄煞的手掌已经拍中了自己背部。红花盗顿时只觉一股大力传来,骨头都似要散了架,喉间一片猩甜,却是血气上涌,“噗”的一声,再也忍不住一口喷出,染得绿荫草地,通红片片。 只是此刻,接住虎儿才是最要紧之事!红花盗不顾背上伤痛,伸出双手来,将虎儿稳妥接住,雄煞却又是一掌袭来。 红花盗一手将虎儿安稳放下,另一只手赶紧回身拍出,与雄煞的掌力拍在一起。雄煞见此,忙又将另外一只手掌拍出,红花盗亦是用已经腾出来的手掌进行抵挡,二人竟然比拼起内力起来。 只是这一上手,雄煞便是节节败退,心知不是对手,急道:“夫人,我要撑不住啦,快来帮把手!” 雌煞不敢怠慢,忙绕至雄煞背后出,双手抵住雄煞大椎穴,不断往雄煞体内输送内力,形成联手之态对抗红花盗。 二人联手,红花盗身上压力剧增,只觉自己的内劲竟然压制不住二人,被二人倒推了回来,连同一起回来的,还有二人要命的内劲。 这内劲一进入红花盗体内,便是在二人的控制催动之下往书生的脏腑袭去。若是被这二人得逞,书生恐怕要受不轻内伤,甚至有性命之虞。 三人就此僵持不下,但雌雄双煞嘴角慢慢露出了笑容。红花盗的功力,确实不及二人合力,按此势头,再消耗片刻,书生的内劲便要当先耗尽,没了内劲支持,便可任二人宰割,到时回去复命,收了尾款,也不算白来一趟。 又过了片刻,红花盗突然嘴角溢血,这是气力渐渐耗尽之兆,身体亦是跟着难以支撑。 莫非,自己要栽在这里了?又是想到,虎儿还在这么小,自己若是不行了,虎儿岂不是要落入这二人手中了,这却该如何是好?只道自己大意,竟然着了雌雄双煞这二人的道。 也许,还未到绝境,红花盗心中想着,自己还有一招杀手锏未使出,只是此刻自己无法动弹,只能......红花盗低头望了望自己的虎儿,开口问道:“虎儿,听说你非常喜欢红花盗叔叔,你为什么喜欢叔叔呀?因为叔叔武功高强,本领大吗?” 虎儿闻言,尽管心里有些恐惧阴霾挥散不去,却是努力让自己小脸一正,说道:“才不是,因为虎儿从小最喜欢听娘亲讲起红花盗叔叔的故事了!讲那些红花盗保护了弱小,惩罚大坏蛋,守护汾州城的故事,虎儿可喜欢啦!而且.....而且叔叔还来救虎儿!所以虎儿喜欢叔叔,将来长大了,也要做一个像叔叔这样的人,救更多像虎儿这样的人!” 红花盗欣慰的笑了,腹诽道:“这臭婆娘......”又抬头看了看天空,这太阳却有些刺眼呢!不过,却是好温暖....... “那虎儿帮叔叔一个忙......“红花盗开口说道,语气温柔,浑然不似正在全力调动内劲,与雌雄双煞二人比拼内力。 虎儿闻言,用力的点了点头,等着红花盗的吩咐。“你把手放到叔叔腰间。” 虎儿依言伸出了手,朝红花盗腰间摸去。雌雄双煞不知这红花盗又有什么诡计,有心阻止,但此刻却与红花盗一般无法动弹。只得大喝吓唬虎儿道:“小兔崽子,你若乱动,等会老子把你身上的肉一刀一刀的割下来!” 虎儿年龄尚幼,此前又一直被白鹭吓唬虐待,这才落下心中恐惧阴霾,变得胆小畏缩,但此刻自己仰慕的红花盗让他帮忙,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小英雄一般,小英雄又如何能恐惧? 炙热的太阳是公平的,同等的热量,照耀在每个人的身上,只是有些人活在这太阳底下,依旧会觉得阴冷,但亦有些人,会被这炙热阳光驱散心中畏惧! 虎儿摸到红花盗的腰间,触手处温热暖手,这感觉竟似比那太阳还要温暖,虎儿莫名的有些陶醉,心里更是奇妙的升起无边勇气,大眼睛望着红花盗,小脸上满是期待。 红花盗笑笑,说道:‘再往上摸一点。’虎儿依言将手往上移了移,却是摸到了一快入手柔软却又能感受到柔软里似包裹了一坚硬长条物一般,就好似是被软布包裹住的金属硬管。红花盗已经快要油尽灯枯,此刻有些精神恍惚,强打精神,努力使自己不睡着,又狠狠咬了下舌尖,想让这痛觉稍微刺激自己一番,只是此刻自己体内翻江倒海,又有哪一处不痛? 见虎儿摸准了位置,红花盗开口道:“就是这里,按下去......”说完眼皮渐渐沉重起来。 虎儿依言往那腰间用力一按,突然“咻”的一声,似有什么东西从红花盗身上窜出,威势如龙。 只听雌雄双煞几乎同时哀嚎一声,虎儿抬眼望去,只见这雄盗的胸口处竟然不知什么时候被一根钢爪击穿,这钢爪去势不减,竟然又插入了雌盗的心口!钢爪的另一端,却是用根根布条系在红花盗腰间的一个小把手上。 雌雄双煞不敢置信的看着自己的胸口处,鲜红血液汩汩流出,身上也是渐渐的没了力气..... 红花盗眼皮依旧垂着,嘴角却露出了微笑,说道:“虎儿记住,这一招,名叫虎掏黑心.....是小虎儿专掏大坏蛋的心窝!” 第55章 小十一 十年前,楚泽与南宫毅联手破除了木人阵。在领悟室里,楚泽碰上了一个莫名其妙的老爷爷。而南宫毅,却得楚乾传了破天一剑。 十年后的现在,南宫毅又来到了木人阵前,十年后的南宫毅,身高窜的很快,竟已六尺有余,面上依旧带着些许冷意。只是怀里紧紧搂着一柄缠绕这雪白剑穗流苏的精致长剑。这流苏有些长,一直垂到剑鞘腰际,宛如少女齐腰长发。 “小十一,看你的了。”南宫毅对怀中长剑轻声说着,露出难得的温柔神色。 要说这把剑的来历,却是很平常。那年南宫毅过了木人巷,得了破天一剑的修炼方法。在领悟室外与楚泽打了一架,却是破绽百出,被楚泽压得死死的。 那场架打过之后,南宫毅虽心中不服,但亦是总结经验教训,心知是与手中长剑未曾心意相通,出招过于缓慢,这才让楚泽有机可乘。若是能与手中长剑心意相通,不说那破天一剑,即便是斩空,恐怕也够楚泽吃上一壶。 如何才能与手中长剑心意相通?南宫毅心里早就有了想法,便是奉剑! 幻境里,楚乾的奉剑法子,都是诚心祷告,焚香贡奉,可是南宫毅觉得这法子并不适合自己。 主次得分清,人御剑,还是剑御人,不可搞乱。 十年前,南宫毅来到乱云庄铁匠铺,铁匠铺老板领着南宫毅去内堂挑选兵器。按铁匠铺老板的规矩,乱云庄弟子所用的这第一把剑,是免费赠与,不收取费用的。他日若是损毁,更换,才另收银两。 内堂中挂满兵器,长剑百兵之首,更是多得不计其数。若是奇门兵器,反而要预约订做,这长剑嘛,直接挑选便好。 南宫毅顺着挂满长剑的墙架走着,观赏着每一把长剑。 铁匠的手艺自然是不用说,老板习练《烈焰灼心功》早已大成,不仅是不畏高温,本身内劲灌入掌中,便可让手掌产生烈焰高温,先用火炉锻打剑胚,再用自己的手掌雕琢,如此锻造出来的兵刃,细节完美,毫无瑕疵。 故此,南宫毅对这墙上的长剑质量上自然是放心,无非是挑挑外观了。 南宫毅伸出手掌,挨着抚摸着墙上每一把长剑。有些入手冰凉,似是寒铁打造,有些入手炙热,应是天外奇矿所锻。 待手指划过第十一柄长剑处,南宫毅突然感觉到一股如玉如水般的轻柔,眼前仿佛有个恬静少女站在面前,又好像有天籁之音传来:“带我走.....” 南宫毅心中大喜!转头问老板,这剑如何来历? 老板瞧了下南宫毅选中的长剑,眉头皱起,这才说道:“这是我年轻时闯荡江湖,深入苗疆之地,结识了一位铸剑友人。这柄剑就是那时,我与友人二人合力,由我用秘银打造剑身外型,我那友人再用苗疆秘术,祭练而成。”又是说道:“这剑不详,曾有过两位主人,但下场都不好.......第一个主人,用此剑后性情大变,亲手杀了自己的姐姐,此后便疯疯癫癫,至今尚未恢复。第二个主人,倒是儒雅许多,当初也是被此剑吸引,选了这柄剑,却变得爱管闲事,救了一个朝廷钦犯,因此朝廷下了海捕文书,将这人捉拿归案后问了斩。但被捕时,又托人将此剑交还于我,挂在此堂中,再无新任主人。” “我就选它了。”南宫毅听完铁匠的话,只觉这剑有灵,当配得上自己。 “你要考虑清楚.....莫要因剑误人......”铁匠似是看穿了南宫毅的想法,常年锻打兵器的自己,曾经又何尝不是如此,将兵器看得比人重? 南宫毅淡淡一笑,脸上破天荒的露出温柔神色,抚摸着这把长剑说道:“有时候剑本来就比人值得信赖,不是吗?” 铁匠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南宫毅问道:“这剑叫什么名儿?” 铁匠答道:“素雪,这把剑叫素雪剑。” 南宫毅奇道:“可是为了纪念某个人?” 铁匠只觉心神一慌,却是掩饰住,答道:“只是随口胡诌的罢了!” “既然如此,我便重新起名好了,这是我在此间挑选到第十一把剑时遇上的,便叫做‘小十一’好了。”语气中依旧难掩温柔,却只是对剑。 “你既选好,按规矩,这第一把剑不收银子,若是损毁或者更换,再另行收费。”铁匠见南宫毅执意选这一把剑,也不再劝解,只是说了自己规矩。 南宫毅闻言皱眉:“此话太不吉利,长剑乃是我习剑之人重要伙伴,堪比自身性命,怎能如此诅咒?” 铁匠铺老板一愣,这才察觉到自己失言。 又听南宫毅开口道:“罢了,这柄小十一,我甚是喜爱,愿意将它当做我重要伙伴,与我性命同样重要,如此,我便自愿用我的一半财产,出资购买此剑。” 说罢,将银票从自己怀中掏出,厚厚一扎,数了一遍,说道:“这里共计四十张银票,总计是四千两。”又从中数了二十张出来,说道:“这二十张,便是二千两,乃是我与此剑定下的同生共死之契约,请老板点了数收好。” 铁匠铺老板闻言,亦是无奈,心知若是不如此,反而惹得这小兄弟不高兴。只得依言将银票数过收好,交易完成,平白赚了二千两银子,却怎地都高兴不起来,心中只盼这爱剑如命的少年莫要出了事。 南宫毅得了小十一,从此后便是开始奉剑,只是与楚乾的奉剑法子不同,南宫毅并未像楚乾那样,将长剑当做高高在上的神明,而是将小十一当做自己伙伴,唯一值得信赖的伙伴,食寝相伴,常常与小十一耳语低谈,好似真的交流一般,又亲手为此剑选了一条洁白精致的流苏,系在剑柄上。 只一系上,这剑仿佛发出一道清鸣声,南宫毅想来,小十一也是喜欢这流苏的吧。 这剑确实有灵性,有一日,南宫毅让小十一在桃花树下陪自己饮酒取乐,南宫毅一边与小十一说话,一边饮酒舞剑。 酒至酣处,却沉沉睡去。待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满地桃花铺成的软塌之上,这才能让自己在这凉夜里睡得香甜,不至于冻着。 十年之后的木人阵中,南宫毅开了机关,又慢慢抽出小十一,轻声道:“乖十一,只要击中标识就好,莫要毁了这木人阵。” 小十一发出轻鸣。 南宫毅又从怀中抽出一根布条,将自己双眼蒙上,嘴角上扬,毫不犹豫的径直往木人中走去。 这脚步没有包含任何奇妙身法,就是这样一步,一步的向前。 双目无法视物,木人的胳膊旋转得虎虎生风。若是毫无防备之下,被击中一下,也是不轻。 可是南宫毅却是毫无畏惧的往前走着。 直到一直走到头,撞到墙上才停了下来。 南宫毅摘下眼罩,回头望去,只见阵中木人皆已告破。 轻轻将小十一归入鞘中,又轻声说道:“小十一,真有你的。” 南宫毅将小十一小心翼翼的放到地上,那动作轻柔,宛如将一个沉睡的少女抱在床上。 这才又面对领悟室石门,双膝跪在地上,拜了一拜,说道:“师父,我又来看你来了,当年多亏了你,我才能明白剑中真意,虽与师父的奉剑法子有些出入,但吾现在有小十一相伴,亦是满足。” 第56章 传奇 楚泽三人北上半日,便是到了太原。再往北,是神威军驻守的雁门关。 杨家乃是太原医药世家,但许多疾病并不是药石能救。杨冲的面瘫就没办法医治,奶奶的寿数亦是没有办法延长。 三人因通敌密信之事,在汾州待了良久。杨冲此刻心中是焦急得紧,家书上称,奶奶最多还有月余之寿。但扣掉家书发往乱云庄的时日,再扣掉三人从乱云庄快马加鞭的赶至汾州城,又因书生之事耽搁了三日。这一月之期,只有不到两日。 况且,这也只是家中圣手所推测,天命不可测亦不可违,阎王什么时候派人来勾魂,谁又能说得准?再说了,即便奶奶能多撑些日子,难不成此次回来,只是为了看上最后一眼吗? 自然不止于此,奶奶以往最疼杨冲。杨冲天生面瘫脸,尚在襁褓中时,便不懂哭笑难过,连杨冲的爹娘都只当自己生了一个傻儿子,决意抛弃杨冲另行再育一个。便偷偷将婴孩杨冲放入盆中,又将盆放入汾河,让盆顺着汾河流下。当时,只有自己奶奶,读懂了婴孩时杨冲的喜怒哀乐。也是奶奶震怒之下,大发雷霆,发动汾河沿岸与自家有生意来往的各大药房,全力搜寻,这才及时截住,此后又由奶奶亲自抚养。 后来,弄明白了杨冲并非痴傻,只是面瘫,无法做出表情之后,其爹娘这才又尽心抚养。 待杨冲长大了一些,也是奶奶四处打听乱云庄所在。好在乱云弟子游历天下的不少,发现了杨冲,自然亦是瞧上了杨冲的特殊,将杨冲引入乱云庄中,修习那《寒尸决》。 此前杨冲收了家书,得了噩耗,独自躲在房中哭泣,这次又急于赶回家,亦是想多陪自己奶奶一些时日。 这些事,此前杨冲自然也都想了明白,不然,那日杨冲亲眼见书生一家被大理寺少卿带走,待几人好不容易冲出了北城,楚泽揭晓书生就是红花盗之时,杨冲也不至于陷入天人交战之中。 一边是自己奶奶,一边是好友和道义。如何两全?杨冲只能做出选择....... 人生在世,往往会碰上许多难以抉择的事情,古之圣贤早已给出了“舍鱼取熊掌”之理。只是,舍了鱼,就不心疼了吗? 虎儿在道上险些被马车撞倒时,书生在密信和虎儿之间,选了密信,但这意味着可能要失了虎儿。 老板娘被关了大牢,在侠义化身的红花盗与家人之间,选了家人。在贞洁和虎儿之间,若不是书生暴起,恐怕亦是要选虎儿。 难道这些下了决心舍弃的“鱼”,就不会让人痛不欲生? 北门城外天人交战的杨冲,又何尝不是在选择? 三人来到杨家大宅,杨冲终于是没有忍住眼泪,下了马往家中奔去。 楚泽与柳潇潇忙牵住马匹缰绳,将三匹马交给门口看家护院,这才往杨冲处追去。 ...... 床榻之上的老人满脸褶子,已经连眼睛都被褶皱压得成了一条缝。杨冲进来之后,跪倒在床前,伸手握住了奶奶干瘪的手。 杨冲终究只是见上了奶奶最后一面,奶奶的手被杨冲握住。老人早已无法视物,亦听不到声响了。此刻似是感觉到了什么,眼角一滴泪水滑落,似是在说:“我这可怜的孙儿......”嘴角却是露出了笑,沉沉睡去...... 据后来小舅舅说,奶奶多日无法进食,本来早已不行了,却是一直撑着这最后一口气,盼着能见上孙儿最后一面。杨冲最后那一握,圆了奶奶最后的念想,所以,奶奶便吐出了这口气,走得安详。 杨冲终究是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楚泽与柳潇潇二人站在门外,听得门里哭声,亦是心如刀绞。二人与杨冲从小一起长大,十年来,就三人玩得最好。那南宫毅虽也是同龄人,却整天只晓得抱着剑自言自语,对旁人都冷眼相向,不屑一顾。 奶奶既然咽了气,家人自然准备操持后事,让奶奶在阴间能一路走好。 送走了奶奶,杨冲却依旧是自责难过,想到自己奶奶为了等着见自己最后一面,不知凭借哪来的大毅力,愣是不吃不喝的撑了这几日,杨冲不禁心中悲恸,跪倒在灵台前,不肯起身。 楚泽叹了口气,跪在杨冲旁边。柳潇潇亦是收了平日的任性,老老实实的跪在杨冲另一边。楚泽和柳潇潇倒还是少少吃一点,杨冲却是不肯吃喝。众人劝说,杨冲却只道:“奶奶早已无法进食,却拼命不肯咽气,这份情究竟有多大,我想亲身感受一下,希望来世亦能不忘此恩......” 两日后,神算先生同玉箫先生终于是赶来了。楚泽心中惊讶,自己二人只是陪杨冲回家,竟然惊动了神算先生与玉箫先生二人赶来,心中惴惴不安。 只是好在三人都完好无损,那日劫法场,即便是大理寺少卿不在,若不是王捕头号令众捕快倒戈,自己等人想救出虎儿,难免会有一场恶战,导致损伤。 神算先生来时亦是从汾州城路过,在老板娘的客栈住了一宿。 老板娘抱着虎儿,书生笑容满面得听着自家老板娘对虎儿讲着不知讲了多少遍的红花盗的事迹,虎儿亦是听得都会讲给其他小伙伴听了,但听到精彩处,依旧忍不住拍手叫好。 老板娘以往讲起故事,若是书生再侧,总是忍不住嫌弃书生几句。但经此一事,书生的身份对老板娘来说已经不是秘密,老板娘自己讲到精彩处,却是忍不住往书生处瞧去...... 汾州城中,人人议论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其中事由百姓自然是不知其详,传着传着,却变成了官府勾结为非作歹的雌雄双煞欲要引出红花盗来,为此不惜利用书生家的小虎儿为饵。后来,此举惹得以王捕头为首的一众捕快不满,与红花盗合力除了雌雄双煞。一时间,红花盗与官府的声望,俱都增长了不少,百姓的安居感,亦是增长不少。 这事对神算先生和玉箫先生来说自然算是小事,可是算算时日,自家那三个不争气的小家伙不是正好赶在风口上?当下便是想打听打听楚泽三人情况。 二人从坊间听来的消息,似乎是没有自家三个臭小子什么事。但神算先生和玉箫先生,作为乱云庄老一辈的前辈了,自然知晓一些江湖辛秘。 传说当年,诸葛乱云建立了乱云庄之后,外出游历,不断收罗天下奇异武学。 那时,诸葛乱云凭借一招“心剑”,天下间未逢敌手。后来,有一少年剑客,名唤楚仙客,一心学剑,得知诸葛乱云的事迹之后,一路追随诸葛乱云的脚步,踏遍千山万水,只为求得诸葛乱云前辈指点一二。 诸葛乱云为楚仙客的毅力所打动,便让楚仙客跟在自己左右,做自己的侍剑童子。 楚仙客自然是高兴得不得了。只是这心剑之法,早已脱离了人间武学的范畴,堪称神力,诸葛乱云亦是无从教起。 倒是这楚仙客,竟然也是资质奇高,多次观摩诸葛乱云使出心剑之威,竟被他悟出了一套什么奉剑的法子。 将手中长剑奉为神明,以剑御人。竟然得了心剑二、三分的威能。 但就是这二、三分的威能,诸葛乱云归天之后,楚仙客凭借这奉剑法子,竟然在江湖上建了一个传奇组织。 没错,这个组织名就叫传奇。 这传奇组织,主要做一些情报和杀手任务。每个城市都有一个联络点,任命一个接头人负责与总部或者其他联络人接头,互通情报。又有一个猎人,负责执行任务。 这些接头人,表面上从事各行各业的正经生意,实则却是共同构筑成了一个庞大的情报组织。 而猎人,亦是有各种各样的名号,如汾州城的红花盗,亦是有各种各样的表面身份,红花盗的隐藏身份,自然便是书生了。 没错,汾州城的接头人,便是那个当铺老板。神算先生此刻想找的人,就是这个当铺老板。 乱云庄与传奇,颇有渊源,除了初代创始人之间的关系之外,他们的所做所为,亦是侠义之举。乱云庄破除了残疾不可习武的诅咒,而传奇,却是努力保护着一方百姓平稳安泰。 神算先生来时,自然也是打听清楚了汾州城的传奇接头人地址和接头暗号。与接头人见了面,得知三人下落,又往太原赶去。这才在楚泽、柳潇潇陪同杨冲长跪两日后,找上了门来。 ? ?下周要好好陪女朋友了,我也知道还是有人默默的支持着我,我尽量一天一更.......若是没有完成,一定是带着女票打火锅去了(火锅是谁,为什么大家都喜欢打它?)? 第57章 风起乱云 “跟我回去。”神算先生千里奔波,当然是为了带柳潇潇回去,楚泽乃是柳潇潇命数中唯一变数,自然也是要带回去的。 柳潇潇神色犯难,如今杨冲与三人也算出生入死的伙伴了,北城门口,亦是表态称杨冲的奶奶亦是自己二人的奶奶。哪有孙儿不为自己奶奶尽孝的道理?这地方,杨冲跪得,楚泽和柳潇潇自然也是跪得。 “我要替杨家奶奶守孝,不回去。”柳潇潇看了眼神算先生便又低头说着。 楚泽虽不似柳潇潇这般敢于明面上拂逆神算先生的意思,但此刻亦是没有响应神算先生,只是如同柳潇潇一般,低头跪在灵堂前。 神算先生决意让楚泽与柳潇潇跟自己回庄,亦是考虑到庄内比外面安全,若是命劫来临之际身在庄中,也有一帮乱云兄弟可以援手帮忙。 现如今众人身处江湖之上,柳潇潇性子又任性妄为,容易得罪了人,结下仇怨。江湖上那些下三滥手段,就是一些老江湖都防不胜防。一旦事态超出神算先生能力所能掌控的范围,那岂不是要眼睁睁看着自己女儿在劫难逃? 只是这命劫之事,却也不方便说与柳潇潇听。而且......纵使说了,依柳潇潇的性子,恐怕依旧会选择留下吧。 神算先生见二人如此,想到这十年的忧心忡忡,心中气急,突然暴怒起来,厉声道:“你这逆女,连爹的话都不听了?”声如雷霆,震聋发聩,可见心中火气之大。 楚泽见神算先生这雷霆一怒,非同小可,有心想劝柳潇潇莫要逆了神算先生之命,刚要开口劝解,却突然又想到跪在旁边的杨冲。 想到之前杨冲甘愿冒着重重危险,随着二人冲回汾州城的事情,此刻风平浪静了,自己二人这时候都不愿意陪伴杨冲身边,岂不是让兄弟心寒? 楚泽抬起的头又缩了回去,继续低下头跪在地上,只是心中一突,猛然想到柳潇潇的性子,心中惊呼道:“糟糕!” 转头望去,果然瞧见柳潇潇果然面沉如水,慢慢抬头望向神算先生...... 未等柳潇潇说出什么惊世之言,正欲起身的柳潇潇肩膀却被一只手按上。柳潇潇转头望去,看到面无表情的杨冲对着自己咧了咧嘴,似乎是想努力的微笑一下,表达自己的无事。 又听杨冲开口说道:“大姐头,楚哥儿,你们随师父回去吧,师父不远千里赶来,必定是有非让你们回去不可的理由。” “我才不管什么理由,人生在世,忠孝义为先......” “既是如此,你刚刚是准备说什么?”杨冲打断柳潇潇的话,反问道。 “那......那是他先不讲道理!”柳潇潇反驳。 杨冲嘴角又咧开一下,只是眼中有些凄然神色,认真看着柳潇潇说道:“不管怎么说,他都是你爹。” 柳潇潇此前确实是差点脱口而出,对神算先生说出那句“你又不是我亲爹”。 楚泽自然是想到了以柳潇潇的性子,会说出这种话来。 只是不曾想到杨冲竟然也看出来了,不仅如此,他还比楚泽先一步想明白神算先生定然也是听出来了,这才先行一步,以转着弯对柳潇潇说教的法子,化解一场山崩地裂。 也许一个人的成长,就是这么突然,这么的突兀,但其中所经历的心路,定然也不简单。 柳潇潇望着杨冲,亦是感觉到了杨冲的成长,又想了想杨冲的话,这才察觉自己险些酿出祸来。 “我在这里守着奶奶就好,大姐头,楚哥儿,你们随师父回去吧!”说罢,转过头去低着头,不再瞧二人一眼。 有时候朋友之间需要的并不是陪伴,而是贵在相知。 杨冲想通其中关键,希望柳潇潇和楚泽能够随神算先生回去,而柳潇潇此刻自然也是读懂了杨冲的意思。 千言万语,唯独化作一句:“保重......”纵然百般不愿,楚泽和柳潇潇二人还是随着神算先生和玉箫先生回往乱云庄。 ....... 大理寺少卿未追上送信之人,只得回京复命。只是这次事情未办妥,想到那位上司大理寺卿的手段,心头难免发咻,不知等着自己的,会是何种酷刑...... 大理寺府衙案前,苏明珏坐在上面,一手扶额,似在深思。 这个位置,是大理寺卿才有资格坐的位置。苏明珏,正是现任大理寺卿。只是他现在在想事情,想一件刚刚发生不久的事情。 ....... 二日前,当今天子身边的总管太监郭正来访。郭公公来访时,是备了一马车的箱装白银。 备了这些事物过来,自然是求人办事的。郭公公作为皇帝身边的红人,很难有什么事办不到,如果他也办不到的事情,恐怕这事儿本身便是极难的。 当值官员向苏明珏通报了郭正公公的来访,苏明珏自是不敢怠慢,将郭公公引入内堂叙话。 二人客套寒暄一番,郭公公便直接表明来意:“素闻乱云庄收罗天下奇异武学,打破了残疾人无法习武的诅咒......”说到此处,郭正公公停顿了一下。 苏明珏有些猜到了郭正公公的来意,却只是低头轻轻转动擦拭右手拇指上的翠玉扳指。 这是苏明珏一个下意识的习惯举动。为官之道,当慎言,慎行。没有十拿九稳的把握,便多听,少说。 郭公公见苏明珏不答话,讪笑一下,又说道:“传说乱云庄中,有一本宝典,适合宫里的公公们修炼.......”说罢,将带来的箱子打开,露出了整箱的白银,刺得苏明珏眼花缭乱,头晕目眩。这才又笑容满面的盯着苏明珏。 苏明珏沉思良久,却终究是将箱子又重新盖上,同样堆笑着对郭公公说道:“朝廷不管江湖事,这......在下的分量,怕是还讨不到乱云庄的面子......” 郭公公听了这句,脸色有些阴沉。沉默良久,突然站起身来,在内堂踱了几步,又在内堂墙架子上翻起一本大宋律法。指节往那扉页上轻轻抚摸着。上书四个大字,公正严明。 一声轻笑声从郭公公嘴里传来,却也不见他转身,依然自顾自的说道:“你可知,你家大理寺少卿此次任务已经失败了?” 苏明珏眼中阴晴不定。自己还未收到消息,想不到这郭公公竟然先一步收到了消息,又说任务失败,想必知晓此中内情....... 这是使得先礼后兵之道。先以白银万两做酬,再以通敌信件之事做威胁。 “你可不要小瞧了咱家的耳目眼线。”郭公公掩嘴轻笑起来。 第58章 影子 大理寺少卿进入府衙时,苏明珏已经不在案台上了。 唤来当值官员,问道:“苏大人去哪了?”问的自然是苏明珏的去向。此次出师不利,但既然回来了,应尽早向大理寺卿复命才是。 “回少卿大人的话,苏大人正在地牢中。”当值官员向大理寺少卿禀报了苏明珏的去处。 大理寺的地牢,是大理寺少卿很是喜欢的地方,因为那里的刑具一应俱全。可是,大理寺少卿却并不想与大理寺卿在地牢中会面。因为那位苏大人,才是这地牢真正的主人。 大理寺少卿踩在台阶下,慢慢的往下行进。阶梯两边的照明火把还在燃烧着,证明苏明珏亦是才到此处不久。 大理寺少卿的下行速度很慢,很慢,因为他还没准备好如何说辞,才能将自己的罪责降到最低,最低。 可是他亦是明白,苏明珏可以说与自己是同一种人,甚至,自己很多做事手段都是向苏明珏学来的。若是自己的属下办事不利,自己恐怕....... 大理寺少卿一脚趔趄,心神一慌乱,这才回过神来,发现台阶已经走到了尽头,只需要再转个弯,便算是踏入了地牢了。 大理寺少卿转了身,继续往前行进,只是并未瞧见苏明珏。碰上的第一个人是守卫,大理寺少卿开口问道:“苏大人呢?” 守卫自然知晓这大理寺少卿是大理寺的第二把交椅,忙低头拱手行礼,说道:“回大人,苏大人正在刑室。” 大理寺少卿心中一跳。如果说与苏明珏相会在地牢,少卿尚有勇气前来。可刑室乃是专门折磨人的地方,大理寺少卿此刻真的不敢再走上一步...... 可是,大理寺少卿往刑室方向望了一眼,正要退出,一个声音却传了出来,语气里满是笑意。“少卿大人,既然来了,就进来一起吧。” 听得这声音和语气,大理寺少卿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个恶魔,正咧嘴朝他笑,正招手让他过来。两滴汗水从大理寺少卿脸上滑落。 但是他不得不继续抬脚,走向刑室...... 来到刑室门口,这大门虚掩,大理寺少卿伸出手,颤颤巍巍的推开门。 刑墙上挂着一个人,已经面目全非,遍体鳞伤,气若游丝。从身上依稀能辨认出这个挂在墙上的人已经受了刖刑,宫刑,又是受了火烧烙铁之刑。 观这人脸上,亦是血肉模糊,难以辨认。 这些刑罚,以往用在别人身上,只会让自己觉得畅快无比。可是此刻,大理寺少卿心中竟然升起一些畏惧。若是这些刑罚落到自己身上? 背对着自己的一张椅子上坐着一个人,椅子旁边炭火烙铁温度正浓。大理寺少卿自然认出这人便是先前开口让自己进来的大理寺卿,苏明珏。 苏明珏头也不回的说道:“你来啦?来这边。”语气似乎有些客气。 但大理寺少卿却被吓得立马跪在了地上,开口道:“大人......” 只是话还没说完,苏明珏突然大声打断道:“你是没长耳朵吗?我让你过来!” 大理寺少卿忙慢慢的爬过去,不敢起身。 “你可知此人是谁?”苏明珏指着刑墙上挂着的那人开口问道。 大理寺少卿心道:“莫非此人我认识?”便是抬头打量起来。只是这人如今模样太惨,大理寺少卿辨认不出,心中惶惶。 正要硬着头皮回话,却突然瞧见挂着这人,早已毁了大半的腰带上,依稀有个字。只是这字如今已经残缺,大理寺少卿定了定睛,仔细瞧去,还是瞧不出。 只是,虽未辨认出来,但脑中有一个字却突然崩了出来,这个字念作“乱”。 “乱......乱云庄?”大理寺少卿战战兢兢的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苏明珏哈哈笑道:“不错不错,这人正是出自乱云庄!” 大理寺少卿想到某种可能,开口说道:“传闻乱云庄中,人人身怀一种绝技,大人如此开心,想必是早已用刑让此人吐出了这绝技习练之法,却不知是何种绝技?” 苏明珏继续笑道:“这人是个孬种,本官还未用刑,他就全招了。只是,本官就是喜欢折磨这些孬种,听他们惨叫声宛如仙乐,令人畅快无比啊!所以这些刑罚,都是后来才上的!” 苏明珏的这个性格,大理寺少卿倒是知道,只是却不苟同,大理寺少卿喜欢折磨那些硬骨头,因为让那些硬骨头求饶,在他看来才是有意思的事情。 只听苏明珏又道:“只是这人刚才叫得那么惨,本官怎么还是高兴不起来呢?少卿,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呢?” 大理寺少卿忙又将头深深的埋在地上,慌忙说道:“下官......下官不知......” “那你可又知道本官从这人身上,逼问出了什么绝技?”苏明珏对着大理寺少卿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补充道:“答对有奖哟!” 冷汗大颗大颗的从大理寺少卿脸上滴落。乱云庄奇门绝技不少,这如何猜得? 苏明珏仿佛是体谅了一下大理寺少卿,又出声给了些提示,说道:“这绝技,连我这种已经将大理寺的《望气术》练到了大成的眼力,也只能隐约看出一些端倪来......” “千......千面功?”得苏明珏的提示,一个功法亦是突然崩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不错不错,你说对了!”苏明珏大笑,似乎很开心。从案桌上拿起一个本子,往跪在地上的大理寺少卿面前一扔,说道:“就是这个,你看看!” 大理寺的望气术,能识破天下易容,任何易容术,在望气术面前都无所遁形,唯独这千面功,只能瞧出一丝隐约破绽。但想来就是这点破绽,让这江湖上真面目神秘莫测的千面郎君落入了大理寺地牢中,受尽折磨苦痛。 大理寺少卿亦是想见见这个传说中能千变万化的功法,便是拿起了地上的小本子。 封面上写着《千面功》三字,墨迹很新,明显刚写不久。大理寺少卿翻开了第一页,只见上面写着:“欲练此功,必先毁去面皮!” 大理寺少卿瞧了这十字,心中一惊,那本秘籍脱手落入地面。原来墙上这人,脸上的面目全非并不全是刑罚折磨所致,而是这人本身便没有了面皮! 苏明珏突然笑呵呵的站起身来,看着地上的大理寺少卿,笑容慢慢变得狰狞。 突然,苏明珏抓住大理寺少卿的后背,运气提起,大理寺少卿不得不双脚撑地站了起来。 只见苏明珏抓住大理寺少卿的手突然移至大理寺少卿的后脑处,往前面按去...... 前面,是那个烧得正旺的炭火盆子。大理寺少卿心中一惊,本能的,一颗防身暗器扣在了手上,摸向了苏明珏大腿处。 暗器暗器,既然是名为暗器,自然是难以让人发觉,更何况苏明珏与大理寺少卿如此相近,本身亦未提防。江湖上,有些毒,即使是内力深厚的前辈中了招,亦是难以自救。 只是,快要划到苏明珏大腿处时,大理寺少卿的手却停下了。倒不是被苏明珏发觉了,而是大理寺少卿自己停住的! 因为,这个人,他杀不起!因为这个人,是朝廷三品命官! 大理寺少卿的脸被苏明珏死死的按在了炭火盆中!火毒破面而来。 火毒最可怕的地方,便是会越来越疼,越来越难受。也许一开始,只是如利刃切肤之痛,但若是如大理寺少卿这般,面皮一直贴在炭火盆中,那火毒将化作千万蚂蚁,啃咬肌肤。不,比那更加难忍受。 但大理寺少卿扛下来了。在即将崩溃的时候,苏明珏放了手。 脱离了炭火盆大理寺少卿,忙扑到一处冷水盆处,却不是为了减轻灼热之痛。只见他忍着剧痛打开眼皮,瞧了下这盆里倒影出来的怪物,终于忍不住一声惨啸,啸声充满痛苦不甘。 苏明珏的笑容终于消失在脸上,换上了一张冷漠的表情,语气冰冷的说道:“这秘籍你既然看了,就由你练吧。大理寺少卿办事不利,已被我就地正法,你以后,便叫做‘影子’了。” 这句话,却是将这大理寺少卿的仕途全部斩断了。 大理寺少卿......哦,不,现在叫影子,捡起了地上的秘籍,一边笑,一边看着...... “很快有新任务交给你,给你几天时间,将这秘籍练会了来找我!” 大理寺少卿脸上慢慢浮现出脓疱,光这些伤,便不是几日所能养好,可是.......这里就是这么一个地方,只养有用的手下,影子若是失去了价值,自然也不会再存在世上。所以,养伤病事小,练功才是大事。 这几日,大理寺少卿便是一直在这刑堂习练千面功。之前挂在墙上的默写秘籍之人,早已一命呜呼,几日内,墙上更是换了好几个人,都是被折磨得惨不忍睹,最后才断了气。 影子从盘膝入定中慢慢睁开了眸子,脸上雾气氤氲,慢慢裹住整张脸,化作了一张面皮....... 第59章 道阻 虽说柳潇潇跟着神算先生动了身,可是仍有一口闷气堵在胸口,从小时候记事起爹爹就十分宠爱自己,溺爱的程度不亚于亲生爹爹了,为何这次态度却如此严厉还不肯再多解释一句话,而是用这么强硬的态度硬拉着她和楚泽返程,甚至都不让他们陪杨冲给奶奶守孝…… 可是就算柳潇潇心中有再多的不解和委屈,她也不后悔没有说出那句话,如果说出来了,恐怕两人心中都会出现无法愈合的伤痕,如果因为这句话而伤害了父女之间的感情,只怕冷静下来的柳潇潇就真的要悔死了。 可是这并不代表柳潇潇愿意跟神算先生说话,十几岁的少女自尊心如此之强,连楚泽也被殃及池鱼,小心翼翼的夹在神算先生和柳潇潇之间,充当两人的“传话筒”。爱之深责之切,神算先生这次也是真的对柳潇潇动了怒,干脆也不理她,于是两人之间的低气压弥漫的更严重了。 “潇潇,吃个饼吧……” “神算先生,玉箫先生,喝些水吧……” …… 看到父女俩依旧谁也不理谁,楚泽暗暗地叹了口气…… 这天天色尚早,几人本来想着可以趁天黑之前再多赶些路,天黑之后,一是夜深寒露重恐怕两个年轻人的身体受不住,二是连续赶路人和马都吃不消,还不如找个地方好好歇了,养足精神好第二天再赶路。 谁料天公不作美,刚开始是淅淅沥沥的下了些雨点子,一刻钟不到,豆大的雨珠噼里啪啦的砸了下来,砸得人直呼脸痛,这路恐怕是没法赶了,还好不远处有座破庙,几人忙驱马往破庙驶去。 牵好马,几人便赶紧加快脚力,在一片茫茫雨幕中冲进了破庙。小庙虽破,遮风避雨的能力却是有的,意外之喜是角落里还有一些干稻草和干树枝。几人身上都湿透了,玉箫先生用火折子起了火,几人围坐火边。神算先生看到冷的瑟瑟发抖的柳潇潇,关切之情流露脸上,可是不知如何开口。好在不一会,衣服就被烘烤干了,看到柳潇潇似乎没那么冷了,神算先生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自己这才开始烘烤起自己身上的湿衣服来。 赶了一天路,几人皆是疲惫的不行,此刻围绕在暖烘烘的火堆边,雨滴落在庙顶的响声更是十分催眠,不一会柳潇潇便靠在楚泽的肩膀上睡着了。 楚泽也闭了眼睛,可是浑身却十分警觉,不一会,就在他也要快沉沉睡去的时候,忽然听到身边有声音传来。 他一睁眼,是神算先生。 神算先生正拿着自己的外衣小心翼翼的披在柳潇潇的身上,被楚泽看到这一幕,脸上露出些不自然的神色。 楚泽心里觉得好笑,可是不能也不敢表露出来,两只眼睛一时不知是睁开还是闭上。 神算先生轻声说:“你接着睡吧,好好休息,有我和玉箫先生在,不用担心。” 是啊,有玉箫先生和神算先生在,他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楚泽点了点头,合上眼睛,终于任由身体的疲惫席卷自己,沉沉的睡了过去。 等天蒙蒙亮,楚泽便醒了过来,谁知另外三人都起身了,神算先生的外衣也已经穿在了他自己的身上,不知道是不是赶在柳潇潇睡醒之前拿回去的,柳潇潇的脸依旧面无表情着,楚泽揉了揉太阳穴,这两人真是…… 这天,几人已经赶了五天路了,按理说还有五日的路程就能到乱云庄了。行至河中府时,几人本想在驿站整顿一番,可谁知驿站的门都没看到,就被堵在离驿站还有一里路程的路上了。前方人马沸腾,有行人有旅客,更多的是跑商和押镖的人马。大家都坐在马上或蹲坐路边,似乎并不打算继续赶路的样子。 楚泽下了马,往前走了几步,朝正在路边大树下坐着休息的一个镖师问道:“敢问老哥,前方可是出了什么事,大家怎么都……” 这镖师生的威武雄壮,一条长长的刀疤从眉骨划至脸颊,显得凶狠异常,普通人见了定会吓得连话都说不出,娃娃见了肯定会夜夜哭闹不止,可是楚泽的眼神却异常平静,并没有面对这个人的恐惧。之所以认出这人是镖师,是因为这人穿着红黑相间的镖师服,目光注视着不远处的一队镖车,镖车上插了“长风镖局”的旗子。 镖师吐出嘴里的草棒,缓缓开口:“听前面的人传来消息,同洲的官道塌方了。” “塌方?怎么会塌方?”楚泽大惊失色,同洲可是他们回乱云庄路上的必经之路,若是官道堵了,那他们怎么继续赶路? 可是镖师不知道是不清楚具体情况还是不愿意再多讲,回答完了楚泽的话之后便又衔了根草棒咬在嘴里,闭上了眼睛。 楚泽看问不出什么了,便说了声“谢谢老哥”后就向旁边的另一队人马打听了一下,原来那天导致他们不得不在破庙中过夜的那场暴雨,把同洲某处官道旁的山体冲下来了,足足有十尺之高,官府赶忙加派了人手清理道路,可是塌方这么危险的事故让人不得已多加谨慎,恐怕没个两三天是清理不完的。 楚泽赶忙回到玉箫先生和神算先生旁边,把打听来的消息细细说了,神算先生脸上露出焦急之色,双手不住发抖,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回不到乱云庄,那他的潇潇该如何度过这次大劫…… 玉箫先生忙按住他的肩膀,轻声说:“神算先生,不要着急,所谓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一定会有法子解决的。就算……来不及回到乱云庄,潇潇的身边有你有我还有楚泽,想来不会出什么大岔子的。”后面的这句话是压低了声音在神算先生的耳边说的。 神算先生听了这句,也慢慢的冷静了下来,赶忙思索着有没有别的法子。 楚泽和柳潇潇也抬眼望着两人,虽然神算先生一直没有说为什么这么着急的让两人回乱云庄,但是想来一定是有十万火急的事情,如今被堵在路上,心中竟也有淡淡的恐慌。 “同洲……同洲……”神算先生突然想到了什么,朝几人说道,“我们走水路!” 第60章 水路 同洲有条运河,西起河中府,东至河南开封府。 神算先生略微合计一番,若是走水路,到了孟洲便算是出了太行山脉,开始好走。如此,只需用四天时间坐运船从同洲东行至孟洲,便可再改回陆路。如此,只需用七天便可回到了乱云庄。比来时一路快马加鞭,也才多出两日光景。 选定了路线,神算先生心中这才稍微有些安定。 神算先生将路线说与众人,玉箫先生亦是转动手中玉箫出声道:“此法甚好,山石塌方最是难办。若是等人来开凿通路,只怕尚需多日,颇为耽搁。倒是不如改走水路,登上往来客船,养精蓄锐,到时下了船,赶起路来也更加轻松。” 众人闻言也不耽搁,翻身上马赶往运河码头。 这运河正好是从同洲开始进入太行山脉,两边高山耸立。湍急的江水到了这边,竟然反而平静下来。不过啊,能在这运河行进的船只,亦是需要一定的规模。 神算先生赶到码头时,一艘运河客船正好已经起了锚,两个赤着上身的精壮船工正要扬帆。从远处看这船只,船体浩大,上方是甲板,中间是桅杆,桅杆底部是还未升起的布帆。中后部直至尾部却是一栋房型建筑,里间应是宴厅客房。 神算先生见此,欲要赶上这艘客船。但已方众人距离船只尚远,有心开口唤船家等一会,奈何这地儿虽较空旷,但风声呼啸,神算先生没有内力在身,无法将声音远远传出。本欲想托玉箫先生唤上一声,但是想到玉箫先生转动玉箫所出之声如金石铿锵,怕是反而要吓走这客船。又看了看柳潇潇,心忖这女儿怕是还有些气,便将目光瞧向楚泽。 楚泽会意,手掌在小腹前凭空往下一压,却是调动起琉璃体中存储内气,以运气传声的法子,远远喊道“船家,等一等!” 这声音裹携着内劲,在空中连绵传开。 只见船夫一愣,果然停下手中揽绳,往声音对岸处望去。这才发现又有四人在码头吆喝等船。 这种情况以往也常见,若是船上还有空闲,船家自然是愿意多接待几位客人,好每趟路能多赚一些。 那两个船夫听得声音,便停了手中扬帆绳索。领航船员听得声音,更是想调转船头去码头接人。 柳潇潇轻哼一声,直接纵身跃起,凭空几番借力,稳稳的落在船头甲板。 这一手,虽说看似有些惊世骇俗,却也常见。运河客船都是跑长线,沿路碰上的江湖好手也不少,许多亦是同柳潇潇一般,嫌船头调转得太笨,直接以轻身功法跃上。 虽说船夫们见怪不怪了,只是若是能省点调转船头的力气,也是极好的。不由望向岸边众人是否也要这般登船。 神算先生却是被柳潇潇这一手吓了大跳!此刻自己等人距离船只尚远,船头亦未完全调转,若是这船突然又往远处驶离,那女儿不是要一个人在船上不知会被带往何处?偌大江湖,万一碰上了什么邪道高手,又或者命劫降临,没有楚泽这个变数,如何是好? 这倒是神算先生关心则乱了,况且神算先生一辈子都在与天机打交道,也遇上许多奇事。这番想法虽然有些不太可能,但指不定就会发生......胡思乱想之间,只觉身体凭空而起,周围风声变得更加尖锐刺耳,来不及看清发生了什么事,身子又一稳。待睁开眼睛时,自己竟然已经在船头甲板,赶紧环顾周围,见到柳潇潇,楚泽与玉箫先生皆在周围,这才冷静放心起来,亦是明白了想必是玉箫先生托住自己施展了轻功。 有心开口呵斥柳潇潇招呼都不打,就如此任性登船,但是又想到一来柳潇潇心中还在生闷气,二来不知自己着急赶回去的缘由,倒是不好开口。 一个身材有些发福,穿得锦衣华服,带着满面笑容的中年人走了过来,对神算先生等人拱了拱手,赞道:“几位好俊的功夫!”又问道:“在下是这客船当家,不知几位是要去哪?” 闻言神算先生亦是拱手回礼,说道:“我们要去往孟洲,不知需银两几何?” 客船老板听得这话,笑道:“几位倒是会挑地方,同洲到孟洲这段水路,正好穿了太行山脉,陆地难以行走。过了孟洲,倒是有段丘陵和平原,反而适合在陆地跑马。故此,这同洲至孟洲虽也不算远,但价格可是这段商路上最贵的一段。待过了孟洲,价格反而低廉,几位确定是要在孟洲下船?” 神算先生知晓这客船老板是想让众人多乘坐一段水路,只是几人急着回庄,只好抬手婉言道:“船家,价格好说,我等几人着急赶路,在孟洲下船,确实是最好。” 客船老板闻言,也不再多劝,洒然一笑,说道:“从同洲到孟洲,约莫四天光景,每人三两银子包住,伙食另算,如何?” 四人便是十二两,神算先生倒也不太在意,摸了银钱交给客船老板。 客船老板将银两包好,看了众人一眼,似是有话想说。 神算先生察言观色,问道:“船家可是还有什么事?” 客船老板沉吟一会,这才说道:“几位既然已经支付了银两,我们便算达成了交易,本不该多言,只是孟洲城最近发生了一件不算小的事......” 神算先生闻言开口询问:“不知这孟洲发生了何事?是否影响我等赶路?若是有影响,我等亦可加些银钱,再行前进一段。” 客船老板沉吟一会,这才说道:“唔......倒是不影响赶路。” 神算先生这才放下心来。客船老板见状,招呼众人去里间小坐休憩,也好讲讲那孟洲城中之事。 却说这客船不用掉头,两位精壮船工自然又是扬起风帆。此处风力不小,一激之下客船若离弦之箭距离码头越来越远....... ....... 塌方官道之前,那疤痕镖师原本正在闭眼休息,此刻突然睁开眼睛,站起身来,大声招呼道:“差不多了,我们赶紧把路面清理了,别妨碍了其他人上路。” 听得此言,众多长风镖局的镖师站起,跑到镖车附近,将箱子打开。 只见里面并非货物,而是一些铁锹锄头,榔头大锤等开路工具。 众镖师一人挑选一件工具拿在手上,走到塌方处,喊着号子,开山凿土,运石开路起来。只一会,这路面竟然已经清理干净。 原来,此处塌方并非自然造成,而是这一众镖师人为的移了一些巨石挡路,又装作很是严重,难以通行的样子,不知意欲何为? 那疤脸镖师吐出嘴中衔草,叹了口气,说道:“剩下的,就看老大你的了......” 第61章 说书人 客船老板对四人介绍道:“这船上宴厅,虽装饰较为普通,但偶有歌女舞姬或是唱戏说书的艺人前来卖艺谋生。” 将四人引入宴厅之中,果然最上方戏台上有一花甲老人,穿着说书长衫,手执纸扇站在一方铺着黄色台布的桌台之前。台上放了水壶水杯,旁边有一惊堂木,正是说书人架势。旁边却是跟着一个七八岁模样的双马尾小女娃,眼弯如月,模样机灵可爱。 楚泽的心思却不在那台上,而是一眼就看向了在台下众多桌椅中的其中一桌,众多乘船宾客里的三个人身上。 因为这三个人,穿着统一样式的衣服,这衣服皆为纯白色,稍微有些别色点缀。 楚泽自然是一眼认出这三人来自剑神宫。 十年之前,楚泽父母命殒剑神宫,而剑神宫的弟子却是在玉箫先生和方清音合奏的极乐净土之下损伤惨重,当代宫主更是死在了楚泽手上。十年间,剑神宫人低调许多,极少在江湖上走动。此刻这小小渡船上,竟然出现了剑神宫弟子。 其中二人看年纪,似乎也是十七、八岁的样子,想来应该是与楚泽同辈弟子,另一人年龄颇长,中年模样。 楚泽虽与剑神宫有着深仇大恨,却也明白与这三人无什干系,这仇恨断然不至于延续到他们身上。 玉箫先生随着楚泽眼神望去,却也是脸露铁青之色。楚泽的娘亲,不也正是自己那琴之一道上天资卓绝的弟子?此刻独有玉箫,却是没了天魔琴。 玉箫先生独自演奏,时常忆起自己那徒儿,每逢想起,都是感慨万千,甚至是希望当年的魔头丁喜重现人间,再施浩劫。待这些人想起当年平了丁喜之乱的《极乐净土》,会不会后悔那日发难,逼死了天魔琴方清音...... 忍着心中翻滚的恨意,楚泽随着客船老板的牵引入桌。倒是来不及开口,却听得一声震响,响声直刺入心。让人心中一颤,众人寻声望去,却是台上说书老人拍了下惊堂木,知晓这是说书人要开始说书了,便是想听听这人要说些什么,若是说得不好,少不得要冲去台上,算算这惊心一拍的账。 “爷爷,我们今天说什么故事呀?”说书老人身边的小女娃开口发问,声音清脆悦耳。 这小女娃便是与说书老人搭戏的,爷孙俩相依为命,一起在这客船说书卖艺,想来身世经历亦有故事。 说书老人隐晦的望了眼客船老板处,又望了望那群白衣弟子,咬了咬牙,面色却依旧如常,只是转头瞬间,似是叹了口气。说书老人清了清嗓子,用说书的腔调说道:“今日要说的故事,就是‘蓝龙骑兵’大败魔头哥舒白的故事!” “这‘蓝龙骑兵’是何人?”台下虽已有宾客问出声,老人身边的小女孩却还是依照事先排演的吩咐,故意问出这个问题。 老人亦是转向自己孙女,答道:“这蓝龙骑兵,是一个人,一个男人。” “既然是一个人,为何又叫蓝龙骑兵呢?” “只因他爱穿蓝衫,又是姓龙,所以自己给自己起了外号叫‘蓝龙骑兵’!” “那怎地不直接叫蓝龙,而要叫蓝龙骑兵?” 老人瞪了女娃一眼,似乎是有些嗔怪,只是这眼神亦是事先所排练,故此并未吓到女娃。只听老人继续说道:“因为这个人可是大有来头。早年间,曾为神威军效力,神威军人人骁勇善战,这龙姓男子更是骑兵编制。所以,这才自号蓝龙骑兵!” 听得神威军之名,只见柳潇潇耳朵一动,又将椅子转动方向,待面向说书老人之后,端正坐着,似乎也想听听这“蓝龙骑士”的故事。 女娃见爷爷解释完毕,便又继续问道:“以往听爷爷说书,那外号都是江湖中人依照不同人的特点事迹所取,比如‘白眉大侠’,亦是表示这人的眉毛是白色,又是侠之大者,故此江湖人才送了这白眉大侠的外号,又好比汾州城的雌雄双煞,亦是江湖人所送名号,只听这名号,便可大致判断分析出这是个什么人。可从未听爷爷讲过还有人自己给自己起绰号的事,再说了,这蓝龙骑兵,倒也听不出这个人是好是赖。” 老人闻言,作势要敲女娃娃的头,却被女娃灵巧得躲开。此刻爷孙二人演到兴处,一言一行皆浑然天成,外人断然难以瞧出二人是事先排演,台上说书二人亦是进入了角色,忘我表演。 “‘白眉大侠’是开封府奇侠,自然是不用多说,而这蓝龙骑兵的名号,在孟洲城中的百姓亦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啊!”老人接了话头说道:“二年前,宋金在北疆一战,骑兵冲杀在前,此战中,蓝龙骑兵身受重伤,顺着汾河漂流而下,又飘至黄河支流,最后飘进了这条运河!” 女娃娃似乎是有些急了,问道:“那如何是好?若是重伤之身,又漂流了这些时日,恐怕凶多吉少了吧?” 老人嘿嘿笑了两声,卖了个关子。女娃忙抱住爷爷的胳膊,摇了摇,着急问道:“后来怎么样啦,爷爷快说呀!” 老人摸了摸女娃的头顶,眼神中满是宠溺,这才又开口说道:“后来,有个美貌无双,心地善良的女子,乘坐运船从孟洲前往同洲,那艘运船行进时,坐在甲板上的女子发现了飘在水面上的龙姓男子,慌忙打捞上来,一番救治这才保住了性命!” 女娃这才松了口气,问道:“那后来呢?” 似乎是有些口渴了,老人端起桌上茶水,润了润嗓子,说道:“保住了性命,但男子依旧是重伤之身,尚需休养。女子便是将男子安置在自己家中,并亲自担起了照顾这龙姓男子的任务,每日与男子朝夕相处,如此过了半年,男子才恢复好。”说到此处,本该皆大欢喜,可老人突然又低沉着声音,似是小心翼翼的说道:“不成想,这男子与女子相处之期,竟然发现了这女子的一个秘密!” 女娃惊讶状问道:“什么秘密?” 老人手执纸扇,一下一下敲击桌面,每敲一下,就吐出一个字。如此敲出三下,便是吐出了三个字,众宾客将这三字在心里连起来,竟然是:“不知道!” 第62章 丁喜 女娃闻言,惊道:“这天底下,还有爷爷你不知道的事儿?” 老人用扇骨敲了下女娃的头,这一下却是事先没有排演过,突然的一敲,让女娃有些发懵。不过敲得倒也不重,女娃抱着头,瞪着水雾涟涟的眼睛,撅着小嘴望着自己爷爷。 只听老人哼道:“你又揭你爷爷的底!”语气略微诙谐,女娃被老人这么一逗,竟然破涕为笑。底下众人看得明白,心里均想,这老爷子想不到还是一个戏精,只是不禁又想到刚才老人留下的悬疑,这女子的秘密,到底是什么?带着浓厚兴趣的继续听着老人往下述说。 说书老人挤挤眼睛,嘿嘿一笑,表情狭促而神秘的说道:“传说当年的魔头丁喜,本是前朝状元,六岁时便埋首书中,所阅囊括经史集注,成年后,更是身怀定国安邦之策,经天纬地之才。算写历法,改进农耕,开凿官道,修建运河,功绩无数。三年之间,便已官至一品,在朝中为相。” 玉箫先生听得有人提起魔头丁喜,心思一动,一改之前的随意,亦是忍不住认真倾听起来。 丁喜的经历故事,玉箫先生自然也是知晓的,只是此刻听说书人以那抑扬顿挫的语气再讲出来,心中亦是跟着再次跌宕起伏。 只是众人不解,好端端的说那蓝龙骑兵的事情,怎地又扯到前朝几百年之前的魔头了?只是这下众人也不贸然开口,只将目光移至老人的小孙女。果不其然,女娃开口问道:“爷爷怎地又扯到这好几百年前的事了?” 老人满意的笑了笑,说了句:“且听我慢慢说来......” “这丁喜确实是不世奇才,只可惜,如此锋芒毕露,自然得罪的人不少。奈何丁喜虽胸怀雄才大略,却偏偏不会武功。仇家请了些江湖高手来,竟然将丁喜全家斩尽,又以莫须有的罪名,让丁喜一无所有,锒铛入狱,被判处秋后问斩。可就是在这狱中,丁喜性情大变,决意弃文从武。” 老人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这丁喜学武也是个奇才,同牢狱房中有一少林弃徒,与性情大变的丁喜意气相投,竟然将少林寺的大金刚神力传给了丁喜。这大金刚神力,大成之后血气澎湃,力大无穷,宛若金刚。只是丁喜虽得了这等高级武功,奈何大限将至,时日不多,断然难以大成。没想到,这丁喜竟然从胸中所藏的学问,愣是将这大金刚神力的修炼法子给改了!原本需要自行打熬内劲根骨,竟然给丁喜改成了可以吸取他人血气,壮大自身的邪门功法。” “丁喜将这改了之后的功法一修炼,便是生出了极强的嗜血之意,将同狱中的少林弃徒血气吸了干净,功法竟然直接大成!而这神力,竟然比原本的大金刚神力所描绘的情形更加霸道。丁喜只两手一拽,就将手上精铁镣铐给拉断,又待行刑之日,狱卒只当丁喜还是文弱身体,加之曾经官拜宰相,提人之时,亦是尊敬有加,放松了警惕。却是不妨这丁喜突然暴起杀人,越狱而去。只是这改版之后的大金刚神力,虽有神效,缺陷却是良多,常常会有嗜血冲动,只有吸了人血才会平复起来,只是这每吸一人血,功力又提高一分,终于成了一个绝世大魔头。” 后来的事,在座几位大多知晓,说书先生本欲按本讲解,却似乎考虑到台下有剑神宫弟子,想来那篇化解浩劫的魔神之曲“极乐净土”亦不好提及。只得含糊说道这丁喜被两大前辈高手用绝世功法合力出手,才将丁喜打致疯癫。 玉箫先生见这说书人全然不提自家的《箫语功》和《天魔琴音》,隐隐有些失望,但亦没有因此发作,只是闷哼一声,心中不是滋味。 说书老人接着说道:“这丁喜被两位前辈高人打得疯疯癫癫,却是一路来到了太行山脉,弥留之际,竟然鬼使神差的清醒起来,将自己改编的大金刚神力留在了这太行山脉一处,又绘制了藏宝图流于世间。” 听闻有藏宝图,众人都是来了兴致,终究起哄起来,声场喧闹,更是有些魁梧大汉目露凶光。 说书老人望着激动的人群,却是不敢再拍惊堂木,竟然一时愣住,隐隐有一种控制不住场面的情形。 柳潇潇听得有藏宝图,也是双眼发光,本欲站起跟着起哄,却见楚泽依旧端坐,不由皱眉道:“楚泽,怎地你不想知晓藏宝图的下落?也不知这改版过的大金刚神力与我的地煞劲孰强孰弱。” 楚泽抬眼看了眼柳潇潇,轻轻一笑,说道:“我这身体无法修炼,得了宝藏也无用,更何况,这说书先生都能知晓宝藏下落,怕是早就被人得了。不过我倒是想听听这说书先生的后续故事,只是若是都这般吵闹,说书先生又该如何揭晓答案?” 柳潇潇闻言,亦是恍然,突然大声叫道:“都别吵,继续听老人家说!”这一声用起了内劲,倒是响亮,盖过了众人的喧嚣。 说书老人见经了这红衣女子的一声喊,场中又安静下来,这才接着说道:“大家静一静,这宝藏连我这说书老人家都知晓,定然早已不是什么秘密,诸位请听我慢慢讲完......”本来按照一惯套路,此刻应当收一波赏银推票,待赚足银两,再开始讲述。只是此刻似也被场面惊吓住,不敢再玩这些套路,只当自己所讲皆是情怀,供众人解解旅途烦闷。 众人此前已经静下来,说书老人便接着说道:“这藏宝图,机缘巧合之下,竟被那救起龙姓男子的貌美女子所得,只是年代久远,宝图模糊难以辨认,那女子就想方设法的将宝图尝试复原。经过几月努力,终于将宝图重要部分得以可供肉眼辨认。这宝图并未注解所藏宝物为何,标注的藏宝地点又在太行山脉的一处险峰,女子便约请了孟洲镇上相熟的几个伙伴共同出发寻宝。” 神算先生闻言摇了摇头,低声叹道:“人心最是难测,若是那宝藏当真是如此重宝,难免会遭他人眼红,起了独吞宝藏之意也不足为奇。” 玉箫先生,楚泽,柳潇潇亦是赞同地点了点头,玉箫先生江湖阅历不浅,楚泽和柳潇潇身世坎坷,自然均是有此见地。 第63章 骑兵 说书老人叹了口气,似也有些无奈。小女娃耸拉着脑袋,不知是感觉到了不妙,还是事先排好的剧本。 复又瞪大眼睛,眼神清澈,面露期盼之色,望着说书老人问道:“爷爷,那后来呢?” “后来呀......”说书老人顿了一下,台下众人本来迫不及待得想知晓下文,被说书老人这一停顿,宛若有只猫爪在心上挠,直叫人难受。 说书老人见好就收,忙继续讲这故事说道:“龙姓男子被女子照顾良久,对那女子说不清是什么感情,但好歹也是经历过风浪的,担心女子的安危,自然也跟着去了。” 似是讲到了精彩之处,说书老人忍不住捻开纸扇,轻摇纸扇,晃着脑袋,这才抑扬顿挫的讲起来:“算上龙姓男子与那女子,同去的一共有十二人之多!众人顺着藏宝图翻山越岭,历经艰险,终究是寻到了魔头丁喜的埋骨之处,尸骨边上便是用木匣子保存的秘籍宝藏!” 说书老人语气变得有些急快,众人的心也都跟着悬了起来。 “女子当先端起木匣子,这木匣子用得就是太行山上坚硬松木所制,保存好几百年依然不腐。待拆开了木匣子,女子看清里面秘籍扉页简介,脸上却是阴晴不定起来........” ....... 太行山脉至险之处,女子打开了秘籍首页,看清了扉页内容。龙姓男子和部分围在周围的同行伙伴亦是看了清楚,只见这扉页简介上便是注明了习练这改版的大金刚神力,可以依靠吸食他人血液获取力量,亦是毫不隐晦的,明确的说明了一旦习练,将有变成嗜血魔头之虑! 就是这短短几个字,将这一群人吓得愣在原地。龙姓男子本也身负武功,听过一些江湖传说,亦是有些见识,故此,考虑得比这些山野村民都远,愣住的时间也就更久,更犹豫。 但有一点他是知晓的,就是绝对不能让这本秘籍出现在世上,被任何一个人练去,哪怕眼前这个照顾了自己好几个月的女子!只是,此刻应该怎么办呢? 未等龙姓男子回过神来,却见那女子果断的合上秘籍,双袖一挥,将秘籍扔进了无边深渊! 此地是太行山脉至险之地,旁边的深渊深不见底!众人愣神间,女子已经做完了抛飞秘籍的动作,众人眼睁睁的看着这本绝世武学秘籍被那飓风一刮,宛如化身白鸽飘荡飞翔,渐渐消失在众人眼前! 见此一幕,龙姓男子心头剧震,倒不是其它,而是他终于知晓了自己对那女子究竟是何种感情!这女子当真是世间少有!遇上身受重伤频死的自己,能伸出援手,照拂自己至康复,可见其心地善良。遇上此等绝世秘籍,竟然能比自己还能先行想通其中利弊,又果决的出手将秘籍扔下深渊!这是怎样的一份大智慧? 龙姓男子的心终究是被这女子俘虏了....... 女子做完这一些,转身朝向众人。此刻众人终于从愣神中恢复过来,转而便是暴怒! 女子嘴角淡淡一笑,智慧如她,怎地会没有想到自己的举动,会造成如何的局面?众人千辛万苦找着的宝藏,能让一个凡人瞬间变成天下至强的武学秘籍,就这么被她毫不眷念的扔入了深渊......同来的伙伴,如何能不怒?要说女子没有料到的,大约只是没有想到此处所藏宝藏竟然是如此之祸患! 接下来,他们应该会在她的身上,发泄怒火吧?女子惨淡一笑,转头望了望那深渊之处...... “你后悔吗?”一个声音突然响起,这声音陌生又熟悉,女子自然听出是自己照顾了数月,好不容易恢复了的男子。 “你是指什么?扔掉这本秘籍吗?”女子惨淡一笑,说道:“我既然扔了,自然是想好了,不后悔!” “好一个不后悔!不过我却不是问得这个......我问得是,救了我,你后悔吗?”男子上前一步,盯着女子开口问道。 女子微微一愣,眼神中出现一丝失望。 这失望之色并不短暂,男子有些愣神。只是女子的眼神终究又恢复了清明,摇了摇头,却是反问道:“我为何要后悔?” 男子有些揣摩不出女子的意思,只见女子又是一笑,说道:“若是你下次又重伤出现在我眼前,我还会救......” “为何?” “救人需要理由吗?” “不需要吗?” “需要吗?” “不需要吗?” “需要吗?” “若是救起的是坏人呢?”男子终究忍不住问道。 女子听得男子这样问,好似看出了什么,笑意更浓,从眼角,嘴角溢了出来。脸上却依旧是一副认真的神情回道:“恶人自有因果报应,与我救不救无关。哪怕我今日于危难之时救了他,他若继续作恶,也决计是活不长的!” 男子哈哈一笑,说道:“坏人该不该救,我还是想不通透,但你这样的,我是救定了!” 女子亦是笑道:“有你在,我此番自当无恙。” 男子走至女子身前,缓缓转身,与女子一般,面向对着已经怒不可遏的十人....... 这十人不似龙姓男子想得这般通透,只当自己好不容易能从贫民翻身的机会,被这女子给毁了...... 世上人有高低贵贱,这十人虽是山野之人,却也不是不知世上有些人,总是高高在上,那些人或权倾天下,或可移山填海,而自己本来有机会变成这样的人.......这机会刚才距离自己如此之近......变成吸血怪物又如何?这世道,吸食人血,压迫百姓的人还少吗?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让自己等人翻身? 十人怒气冲冲的向女子围了过来,嘴里满是恶言恶语,只是这些人似乎没有将挡在女子前面的男子放在眼里...... 然而......他们似乎不明白,女子突然从绝望,变得风轻云淡,这之间的变化,只是因为有了这个男人站在了她的面前。 男子对着这十人野性的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宛如一头猛兽般,朝着这十人冲去....... 只一个来回,十人便全部在地上翻滚哀嚎。 龙姓男子站得笔直,俯视地上的十人,山风吹得蓝衣猎猎作响。 只听男子大喝一声:“滚!”语气若金戈相交,荡人心魄,神态若睥睨天下,不怒自威!端的是让人望而生畏,不敢与之为敌! 更何况,刚才这一照面,十人已经被男子打怕,亦是打明白了,有这男子再侧,自己等人断然无法动这个女子分毫!只是眼中埋着不甘和怒火,先行退去,琢磨着他日再另想办法! 男子见众人灰头土脸的跑了,不以为意,亦是未将这些人放在心上。只是转身对着女子轻轻一笑,这一笑,一改之前对敌时的野性,反而变得有些潇洒温柔起来。 刚毅的脸庞上,表露不尽的皆是柔情似水。 男子单手握拳,放在自己另一侧的胸膛,微微低头弯腰,柔声对女子说道:“请让我......做你的骑兵吧.......我会守护你一辈子。” ? ?推荐一本好评如潮的好书!笑苍风大佬写的的《神丐无双》,喜欢武侠的朋友可以去看看! 第64章 除魔 说书老人讲起故事来当真是引人入胜,精彩绝伦。讲到女子抛飞秘籍之时,台下众人无不发出惊呼,宛如那深渊悬崖就在自己身边。又讲到十人将那姑娘围住意图行凶时,不少宾客的心都随着故事起伏。待讲到龙姓男子挡在女子身前,将这些人打跑的时候,又兴奋得手舞足蹈,叫好喝彩!讲到这龙姓男子回了孟洲城,和女子过着幸福安定的日子时,亦仿佛置身其中,不由面露微笑,似要隔空送上万千祝福。 楚泽望向柳潇潇,只是想到,若是能与潇潇在乱云庄里过上一辈子,怕也是会如同那男子般,心满意足,不再奢望其它。想到此处,亦是想快些随着神算先生回到乱云庄,小小年纪竟然生出了淡薄隐居之心。 桌上茶水还用小火炉温着,短暂的沉默让楚泽得了空闲,端着杯子抿了一口,悄悄掩饰着自己的小心思。茶一入口,却是突然惊觉有些凉意,这才发现竟然已经入了夜。台上说书老人似乎也是有些疲惫,讲起故事不再那么抑扬顿挫。 客船老板倒是拿着酒壶走了过来,站定在神算先生这一桌,将酒壶放下,又是开口道:“喝些温酒,暖暖身子,晚间河上凉意重了。” 晚间的运河,确实很冷,有一壶温酒,众人眼前一亮。顺势请这运船老板入座,老板亦是笑吟吟的坐下,与神算先生挤在一排。 只是这故事还未完结,几人听得兴起,也不多做寒暄。老板亦是玲珑心思,只时不时举杯与众人小酌,却不出声打扰。众人喝酒暖了身子,便听说书老人继续讲了接下来的故事........ 二人回了孟洲城之后,过上了一段安定日子,然而好景不长,当日同去的那十个人,对男子抱着满腔仇怨恨意,只觉不报此仇,断然寝食难安。于是,十人聚在一起,合计这有什么法子能找回这场子。 一人计短,众人计长,竟然被他们想出了一招借刀杀人的毒计! 这十人商定之后,翌日便行走至各个镇上散布谣言,只说这龙姓男子巧合下得了藏宝图,开启了宝藏又私自独吞,恃着高强武艺,翻脸将同行的伙伴打倒在地。 这计策虽不胜高明,有些头脑的人,都能想得明白这或许是有人散布谣言,施的借刀杀人之计。奈何这十人讲述得半真半假,又将这龙姓男子讲成了一个过河拆桥的不义之士。使得那些本就抱着半信半疑态度的江湖人士,亦是师出有名,连番找上门来讨教。 龙姓男子性子本就冷傲,不屑于解释,倒是教训了好几波前来闹事的人。龙姓男子料理了这些虾米,但亦觉不胜其烦。此番下去,也不是长久之法,便与女子商议,决定离了孟洲城,另寻一处无人认识二人之地,好好的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 只是,这些传言竟然惊动了魔头哥舒白。 哥舒白在江湖上凶名颇盛,武功高强,很是难缠,此番亦是一路北上,直至到了这孟洲城。 这魔头行事不似以往那些江湖人士,以往那些,虽心思龌龊,下手也不留情面,但还算守着某些规矩。 哥舒白却没那么老实,一来城中,便是作了几起杀人留字的手段。所杀之人,皆是无辜百姓,妇孺亦不放过,所留之字,皆是与龙姓男子所获的宝藏有关。此人行事毫无顾忌,一时间,城中风云诡谲,人心惶惶。 反而是那十人,听得城中竟然来了此等大佛,端的是觉得报仇有望,暗地里竟然做起了吃里扒外的勾当。与那魔头通了消息,又指引魔头去往镇上一些名门望族下手。 ....... 说书老人的小孙女听得自家爷爷讲到城中竟然死了人,开口问道:“爷爷,人命关天,死了人这等大事,难道没有人管管?” 老人望着自己孙女,神色认真,开口道:“自然是有的,天下间从来不乏正义侠士!杀人案一起,一个神秘组织便派了一位专门守护孟洲城百姓的侠士去对付魔头。” 神算先生眼神微动.......说书先生虽然说得隐晦,但神算先生亦是猜测出这所谓的神秘组织,定然是“传奇”了,想来那位侠士便是孟洲城猎人。神算先生眉头有些皱起,心里总觉有些奇异感觉。 客船老板依旧挂着笑脸,只是手上时不时握紧,似是觉着这故事有些曲折,心中激动。 “这侠士身后亦是有情报支持,那魔头虽然行踪诡秘,但终究还是被人发现。二人动起手来,那位侠士竟然不敌!” “这可怎么办?”女娃闻言大急,忍不住开口问道。 台下众人此刻亦是全心投入进来,不管是被故事中神威军出身的龙姓男子吸引的柳潇潇,还是被故事里的魔头丁喜及留下的秘籍所吸引的玉箫先生,亦或者是被“传奇”所吸引住的神算先生,此刻都全神贯注的听着说书老人讲着故事。若是此刻同孙女下台收波赏银,想必可以赚得钵满,至少......神算先生等人当不会吝啬钱袋。 然而说书老人并未这么做。 只见这老人神色庄重而严肃,猛地一拍惊堂木,响声炸起,宛如炮仗在众人心头爆发。 “那侠士被魔头哥舒白打得身受重伤,侠士力将难支之际,神兵天降,龙姓男子竟然赶了过来!” 台下众人紧揪的心脏好似得了释放,大呼一口气。 柳潇潇亦是笑道:“有此人出手,看来这故事已经没了悬念。” 说书老人接着讲到:“二人联手,终究是除了这魔头,可惜那位侠士伤势太重,竟然无力回天.......就此丧了命!”说罢重重叹息一声,闻者无不黯然。 杀人魔头被除掉,本应是值得拍手称快的事情,可是付出得代价亦是不小,此刻没人能笑得出来。 “那侠士死前挣扎着将手伸向龙姓男子,说了一段话。” “什么话?” “侠士弥留之际对龙姓男子说,你看,这些事都是你惹出来的,把我也赔了进去,作为赎罪,你应当留在此地,代替我护住这城中百姓......” “这位侠士竟然临终托付龙姓男子为他守卫孟洲城,接替他的职责!从此之后,龙姓男子再也做不了女子一人的骑兵,身上宛如多了套名为责任的枷锁。白天他是女子的守护者,到了晚上,他又带上了面巾,穿上夜行服,化身蓝龙骑兵,默默守护这孟洲百姓......” “故事到此结束,众位客官若是觉得小老儿讲得好,不妨赏些银钱.......”说书老人终于开口讨要打赏起来,小女娃亦是从桌下摸出一个盆,正要下台溜达一圈。说书老人撵着胡须笑眯眯的望着自己孙女。自己的孙女,模样可爱,讨人喜欢,加上自己对所讲的这故事的信心,想必会赚不少罢....... “这故事好像还没完吧?”未等小女娃下戏台,一个突兀的声音响起...... ? ?推荐一本武侠小说《一剑江湖行》,听名字就很是不错,不是吗? 第65章 卫道 众人寻声望去,传来之处的正是厅中那白衣胜雪的剑神宫弟子。 剑神宫弟子一行三人,年纪最大那人约莫四十岁,下颚略有新生胡茬,外表亦是稍显粗矿。背着一柄古朴石剑,看这样式,怕是重逾三百多斤。 余下二人,却为两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其中一人身材魁梧壮实,面带憨笑,见众人目光瞧来,不住的施礼。他背着一柄宽剑,虽不及之前为首那中年人背上石剑重量,但应是走得同一个路数。 另一人倒是身材匀称,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神色略有轻佻不屑之意,刚才开口之人便是此人了。这人背上所负却不是一般长剑,而是一根竹子。这竹子通体紫色,不是平常的翠绿色泽,竹子一头稍微削尖,看来亦是有些锋利。 这剑神宫一行三人来此,不知是有何目的,但刚才说书人讲了故事,正欲收些银钱时,被这竹剑少年打断了,听这少年的语气,似乎知晓一些不一样的内情,亦或者,这三人从剑神宫过来,本就是为了这孟洲城中事? 其他众宾客无不侧目转向这一行三人,想听听这三人又有些什么有趣内容。 只是那客船老板眉宇间却有些咬牙切齿,似乎对这三人的打断有些不满,又好似不仅仅是不满。那眼神中,更多的像是……一种敌视? 那石剑中年眉头微皱,神色间似是对自己这个小师弟如此引人注目亦是有些不满。宽剑少年倒还是在憨笑,只是与众人一一施礼时,又被石剑中年和竹剑少年一瞪眼,石剑中年更是开口喝道:“坐回去!” 宽剑少年吓得赶紧坐下,行礼到一半的手亦悻悻的缩了回去。 平常在剑神宫,与一众师长前辈,师兄师弟们见礼就好。此刻在这边陲之处,石剑中年与竹剑少年心中均想着,这里又有哪个人能值得三个天骄弟子见礼?这宽剑弟子性情老实本分,中规中矩,又哪里会有这些心思?此刻重新坐了回去之后,见还有些宾客自己尚未施礼,觉得浑身难受,似与平常书中所见所学颇为相悖。 石剑中年见众人被自家小师弟开口所说之言吸引,虽不愿搭理这些山野民夫,但话既然已经由自己的小师弟说出了口,不可没了下文,否则岂不是无理取闹?自己等人亦是正道牛耳,可以无礼,却不可无理。心中便是思索清楚哪些可以说,哪些内容涉及此行目的,不能说出,正欲挑拣一些不痛不痒的内容开口。 只是还未开口,突然一阵笑声响起!这笑声倒是有些肆无忌惮,犹如山花绽笑,明月开怀,沉稳中带着豪爽,众人目光又转了过去,停在了神算先生一桌。发现出声大笑之人,正是与神算先生同挤一处的这艘客船的老板! 只见客船老板站起身来,端起桌上酒杯,朝着众人抬手相敬,高声道:“这故事实在是精彩,听得在下血脉喷张!老先生大才,此番小船能请得老先生前来说书献艺,实在是万分荣幸。” 说书老人闻言心中诧异,这什么“蓝龙骑兵”自己等人事先并未听过,这些剧本就是这客船老板给的,自己只是照本讲述罢了。这剧本虽然精彩绝伦,但这其中故事是真还是假,自己尚不可知,亦无法考究。只是这客船老板那日给了自己不菲银两和剧本,要求自己在此时此地,讲解这“蓝龙骑兵”的故事,此刻竟然又装作毫不知情,将一切功劳推给自己这老头子。但是说书老人到底是走江湖的,稍微一愣,就想通客船老板用意,心知这老板是要自己开口帮衬一下,便拱手故作谦虚道:“不敢当,不敢当。” 客船老板又哈哈一笑,对众宾客说道:“在下听了这故事,心中莫名激荡,忍不住想畅饮一番!想来大家伙儿亦有此心,不如同饮如何?”语气豪迈,又大手一挥,继续说道:“在坐各位的酒水,本船全包了,喝多喝少各位不用客气,尽情的喝!” 众人闻言,亦是被客船老板的豪爽吸引,纷纷起身迎合,高声叫好! 起身敬酒,本也是一种礼仪,他人亦该起身回礼。若是不起身,便是不知礼,不知礼,无以立也。 剑神宫三人虽然自视甚高,不会主动朝人施礼,但亦是知回礼,均站起身来。 客船老板又是说道:“第一敬神威,保家卫国死而后已,先干为敬!”说罢一抬手一仰头,将杯中酒饮尽! 柳潇潇最爱听人称赞神威军,此刻闻言心潮澎湃,亦是豪爽附和,饮尽杯中物,其他宾客亦如是。 “二敬前辈先贤,创出神音妙曲,灭了魔头丁喜,还得江湖安宁!” 这所谓的神音妙曲,自然便是那曲《极乐净土》了,玉箫先生闻言嘴角带笑,虽开口不方便,但只一仰头,喝尽杯中酒,亦是表示对客船老板的赞同。 神算先生微微皱眉,说书老人并未讲明魔头丁喜是如何被灭,这客船老板竟然能知晓?怕是不简单.......心中猜测连连,却始终不得要领,只觉身前出现一个漩涡,将自己等人正在慢慢卷入。 “三敬青年才俊,舍生取义,护我孟洲城!”这一敬,有人觉着是敬给说书老人的故事中那不知名却舍生忘死守护孟洲城的侠士,亦有人觉得是敬给那接了侠士传承的“蓝龙骑兵”,当然,也有人认为这一杯,将二人都敬了去。 众人纷纷举杯回礼,而却有四人并没有举杯...... 其中三人为那剑神宫中白衣胜雪的三位弟子,而这第四人,却是坐在客船老板身边的神算先生! 剑神宫三人虽未回礼,但众人亦是知晓这三人口出狂言,只当是三个不知好歹又不合群的人物,此刻兴致正浓,便没去搭理。倒是这神算先生站在客船老板一旁,竟然也没了回礼,隐隐有些惹人侧目。 客船老板眉头一皱,只觉心中“咯噔”一下,却还是装作若无其事,继续道:“这第四敬......” “慢着!”却是那竹剑少年打断了客船老板的话。众人这才又将目光转了过去,想听听这竹剑少年因何出言打断。 只见这竹剑少年嘴角一斜,露出一个不屑的笑容,开口说道:“神威军和那些除魔卫道的前辈先贤自然是值得一敬,只是这第三敬不知指的何人,若是那舍生卫道的侠士,我等当饮此杯。”顿了一下,又道:“若是为那所谓的‘蓝龙骑兵’,这杯酒,怕是不饮也罢!众位有所不知,那‘蓝龙骑兵’......” “这第四敬,敬那太行悬崖间抛飞魔学秘籍的果决女子,正是她,近乎挽救了一场江湖浩劫!”客船老板不知何时已经爬上了桌,高举酒杯,大声喊出这第四敬! 只是这一喊,亦是打断了竹剑少年的话!竹剑少年被断了话,气得脸色发红,如何肯忍?竹剑不知何时取出,少年手执竹剑大喝一声:“放肆!” 手中竹剑随手一挥,身体在这一挥下竟然犹如离弦之箭,朝着客船老板疾射飞掠而去! 客船老板瞳孔一缩,但虽能瞧得清这少年飞掠过来,手中竹剑直指自己,可奈何自身不通武艺,闪躲动作不及少年的剑快。 少年手执竹剑已掠至近前,眼看着客船老板即将殒命,只是身旁竟无人肯出手相助.......客船老板不禁眼神一暗,似是有些失望...... 为何是失望,不应该是失落吗? 竹剑上的寒意扑面,客船老板的脚下却突然一沉! 只见客船老板所立之桌竟然突然化作了块块碎片!没了立足之处,亦失了重心,客船老板身体一仰,往后倒去。就这一倒,竟然鬼使神差的躲过了那要命一剑! 随后只听一声暴怒的吼声传来:“你他妈才放肆!”这一声喊,听得众人浑身一震! 原来是本坐在神算先生右边方位的楚泽,突然面露狰狞神色,一手拍碎了面前方桌,粗暴的救下了客船老板,然后脚下一踩板凳,蓄力腾空而起,欺身而上,在空中亦大吼一声,另一只手猛然往上空的竹剑少年腹下拍去! 这一拍若是实了,这少年恐怕亦要丹田破碎,功力全废!宽剑少年和石剑中年见此亦大惊,忙上前营救! 只是楚泽出手角度虽然刁钻似偷袭,但奈何这一声吼却提醒了竹剑少年。 竹剑少年到底是剑神宫弟子,此刻感到危机,但想闪避已然不及,千钧一发之际,身体竟然猛地蜷起,功运双膝,以双膝挡下楚泽这一掌。 这少年年纪虽与楚泽一般,但剑神宫十年之前遭了劫难之后,取消了初级功法,凡入门弟子可直接习练中级功法,练满便可再行习练高级功法。但楚泽身具柳潇潇修习了十多年的内劲,虽无法存储其中地煞之力,但内劲精纯度远超这竹剑少年。 膝掌相交,楚泽又是暴怒出手,竟然直接将竹剑少年打得倒飞出去,空中喷出血来! 楚泽见自己一掌竟然收效甚微,目光一沉,嘴角却露出冷笑。一掌不成,就再来一掌! 竹剑少年见楚泽又欺身上来,心头大骇,这不知哪里来的少年,内劲竟然如此雄厚! 心知不能与之比拼内劲,好在自家剑神宫的剑法亦是精妙无比,当下紧握竹剑,朝着楚泽刺去。 楚泽亦是抽出长剑,用剑招与那少年相对。只是这一交手,竹剑少年心中惊惧更胜!面前这黑衣少年剑法竟然比之自己更加精妙,对方招招封死自己路数不说,还角度刁钻的专门刺向自己身上要穴!这却是楚泽用上了潇潇剑法,又熟知剑神宫剑招之故。 楚泽宛如猫戏耗子,只破招,却不伤敌,这般戏弄,硬生生的将这少年的自尊刺得千疮百孔,虽没有外伤,却让本来就在刚才一掌之下所受到的内伤有越来越重之趋势。 宽剑少年见自己同门吃紧,忙取出宽剑,往楚泽身上劈砍下去。 楚泽听闻身后风声,却也不动,依旧只盯着眼前这竹剑少年,继续戏耍中。 宽剑少年见楚泽竟然不管不顾自己,心道自己这一剑劈下,这人岂不要变成了两半?想到此处却是突然剑身一转,变砍为拍,仅以宽大剑身拍向楚泽,如此当可不伤其性命! 只是这宽剑拍到一半,突然拍不下去了!宽剑少年定睛一瞧,只见一个红衣女子笑吟吟的瞧着自己,而自己这宽剑却被女子捏在了手中! 这女子自然是柳潇潇了,只听柳潇潇笑嘻嘻的对着宽剑少年说道:“看你人还不错,不如我们玩点安静的。这剑在我手上,你若是能从我手中抽出,便算你赢,如何?” 宽剑少年为人老实木讷,闻言略一思索,却道:“如此姑娘你岂不大大吃亏,我这宽剑虽不如我师兄的石剑重量,却也有百斤,我练习了本门的高级心法《石中意》一年了,才能举起,你这一弱不禁风女子,怎能比得上我?” 剑神宫剑法分了两路,一路以轻快为主,一路以厚重为主。 轻快路子习练的高级功法便是《太白惊雷剑诀》,而厚重路子的高级功法为《石中意》。宽剑少年和竹剑少年一年之前所习中级功法皆已练成,并修了一年的高级功法。那石剑男子修炼的亦是《石中意》,看兵器便可知晓这中年汉子的《石中意》已经大成。 柳潇潇笑意更浓,说道:“不试试怎地知道?” 宽剑少年心底思索,眼前这姑娘人似乎也不错,万万不可伤了人家,这法子虽对她不甚公平,但亦是不伤和气的好方法。便是开口答应了约定。 只是手中一发力,将宽剑往后一抽,不料这剑竟然纹丝不动!宽剑少年抬眼望去,只见红衣少女依旧笑吟吟的看着自己。 小小身板竟然有如此大力?宽剑少年惊讶莫名! 石剑少年看得此刻场中情形,一个师弟被对方宛如耗子般戏弄,另一个师弟与那红衣女子僵持不下,但看表情也是明白自己师弟奈何不了这红衣女子,不禁冷哼一声。 抽出背上石剑,亦是大喝道:“放肆!”便冲了上来。 玉箫先生见此,心知到自己出手之时了,看这中年男子功力,远非楚泽和柳潇潇二人可以抗衡,这是摆明了以大欺小。眼神一冷,心道:“自己不妨也以大欺小一番!”便将玉箫抬至唇边,风轻云淡的吹了一口气,一声蜂鸣响起。 一众宾客不知这老先生发出这蜂鸣声是何意思,那石剑中年男子却突然感觉体内气息一滞,劲气运行路线竟然断了开来! 石剑中年这一惊非同小可,原来他手中石剑重量非常,绝非单靠人力能驱动,亦是要靠体内精纯内劲加持,才能举起。 此刻气息断了,只觉手上一沉,再也握不住剑,哐当一下掉在了地上!玉箫前辈十年之前便已经到了大成之境,十年之后的今天,举手投足之间便压制了这石剑中年。 楚泽见此,似是开心了一些,哈哈笑道:“你们这剑神宫的人,怎地连自己的剑都握不住?” 这一言说出,三人脸上酱得通红! 原来,这楚泽虽是随口一言,但这话若是传了出去,堂堂剑神宫弟子,竟然连剑都握不住,少年一代亦是在边陲小镇被两个名不见经传的同辈以自己的长项压制了自己,这是何等的丢人? 石剑中年这才仔细打量了这一桌之人,终于瞧见了众人腰带之上的“乱”字。知晓了众人的来历,便知晓了自己等人不敌之故,脸色涨红的抬手道:“不知是乱云庄的前辈和高徒,在下等人鲁莽了。”又朝着自己两个师弟喝道:“你们两个丢人的家伙,还不回来,给乱云庄前辈问好!” 这般相当于变相解释了为何自己等人不敌,只是那少年二人依言忙退了下来,向三人问了好,却总觉其他宾客正窃窃嘲笑,无脸留在此处,闷闷的上楼回了房间。 客船老板得了楚泽等人援手,保住了性命,此刻却是兴奋莫名,直称赞众人的侠义心肠,似乎完全没有瞧见楚泽出手之时的乖张暴戾和狠毒。 但玉箫先生和神算先生以及柳潇潇却是瞧在眼里,眉头皱起。 十年之前,神算先生便是瞧出楚泽心存仇恨,只是楚泽这十年来只待在乱云庄中,偶有出门,但亦未惹出事情来。这十年间又由神算先生亲自教导圣贤之书和处事为人的道理,磨炼他的心性,只当已经没事。不曾想,如今见到剑神宫人,楚泽竟然出手如此狠辣。 第66章 客船老板 不多时,人已散尽。客船老板虽摔倒在桌下,起身离去时却是眉开眼笑,不知因何高兴。 夜已深沉,运河上升起丝丝氤氲之气,客船还在顺流往东,船尾划出道道波纹,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客船老板不知何时上了甲板,驻足船头。只见他抬眼望天,手指对着天上星辰不住指指点点。之后又将手伸出船外,闭眼感受一番,其间不断调整自己的面向方位。待睁眼时,又皱起眉头,朝着船舱中走去。 一人三两银子,自然是包含了一人一间的客房费用。神算先生独自在自己房间之中,回想起白天听得的故事和与剑神宫一行人发生的冲突,总觉得自己等人似是被人算计了一番。但若说算计,自己等人却全无损失,一切行为亦是随性而发,没有半分威胁逼迫。又是想到尚须两日,客船便可行至孟洲城,到时上岸换上马匹赶路,而船将继续顺着运河东行,到时与此间此地再无瓜葛,若是有变故,亦只需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便可。自己这里有玉箫先生坐镇,一般宵小之辈如何敢在他们身上打主意? 白日里虽趁着气氛放肆痛饮了一番,但神算先生此刻心中有结,总是不畅快,无法安然入睡。叹了口气,起身走至隔壁玉箫先生房间门前,伸手敲了敲,待玉箫先生开了门,便走了进去。二人在房间里的桌前坐下,未等玉箫先生询问来意,神算先生便是急切的开口问道:“先生,我总觉着白日之事透着种种诡异,心中想不通透。先生可有何见解?” 玉箫先生略一沉吟,转动玉箫发声说道:“你是关心则乱,不然以你的智计,断然不会看不出来。” 神算先生闻言大惊,忙问道:“当真有人想害我们?” 玉箫先生飒然笑道:“我倒不觉得是要害我们,更像是在.......求救.......” “求救?”神算先生心中不解。 玉箫先生见神算先生还未领悟,只好发声说道:“船上的说书先生,只是讲了个侠士的故事,这故事虽然有些精彩,但我们阅历何其丰富,早就见怪不怪......”顿了一下,又道:“只是这故事好似专门讲给我们听的一般,非常巧合的包含了柳潇潇在意的神威军,我在意的丁喜和《极乐净土》,还有你在意的传奇,甚至连楚泽在意的剑神宫都出现在了船上。这故事里包含的这些因素虽然真假不得而知,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这说书先生的故事,就是讲给你我,潇潇和楚泽听的。” 神算先生听到此处恍然道:“是了是了,我亦明白了,那说书先生只言片语中未提及《极乐净土》,可那客船老板却又说丁喜是被‘奇音妙曲’所败,显然亦是早就知晓这些故事,说不准就是这客船老板授意说书先生讲的故事,而自己却装作刚刚听到这故事一般,带动宾客情绪,为那‘蓝龙骑兵’贴金叫好,待剑神宫人似要说出什么对‘蓝龙骑兵’不利之言时,更是立马出言打断,此中怕是有些内情。” “不错,先前他故意阻止剑神宫的人开口说话,甚至不惜惹来杀身之祸,我猜想,那位孟洲猎人的接班人‘蓝龙骑兵’恐怕是遇到了危险......说不准这剑神宫三人,就是为了‘蓝龙骑兵’而来。”玉箫先生继续出声说出自己的看法。 “故此,这船家故意找了说书先生来当着我等的面说书,目的是为了引我们出手救援?”神算先生已经想通关窍,却还是忍不住开口确认相询。 “不错,这故事里的主角‘蓝龙骑兵’,出身神威军,潇潇定然不会坐视不理;而故事里穿插着魔头丁喜的秘籍为线,与我颇有渊源,我亦不可不理;那‘蓝龙骑兵’作为传奇猎人,从故事里亦能看出是一个有情有义的侠士,你又如何能不理?若是剑神宫三人当真是为这人而来,楚泽又如何不理?”玉箫先生接着出声说道:“看似阴谋,实则阳谋。只是照此思索,船家的身份亦是呼之欲出......” “传奇接头人!”神算先生与玉箫先生几乎异口同声的说出了这个船家的身份,只是神算先生眼含惊讶,玉箫先生却满面笑意。 传奇接头人和传奇猎人的身份一般都隐藏在普通商客之中,只是接班人职责需收集各式情报,而这孟洲城的接头人化身客船老板,当可顺势探听河道上东去西来的消息。 传奇接头人和传奇猎人的身份需极其隐蔽,不可为外人所知。说书老人讲故事之时,亦是只道“神秘组织”和“专门守护孟洲城的侠士”,这两个代称,其他人听不明白,玉箫先生和神算先生与传奇组织颇有渊源,又如何不知晓?若这说书老人所讲故事是船家老板授意,那他既然能知晓“蓝龙骑兵”真名乃是“龙姓男子”,恐怕与“蓝龙骑兵”关系匪浅,那么唯一的可能,这客船老板便是“蓝龙骑兵”的搭档“接头人”了! “若是我们到了孟洲,探听了情况,这‘蓝龙骑兵’当真如故事里所讲那般有情有义,又碰上了危难之事,老夫说不得要出手......” “玉箫先生......”听闻玉箫先生此言,神算先生忙开口道:“您是知晓潇潇命劫之事,我这辈子别无他求,唯独放心不下潇潇,我......我怕节外生枝,来不及回庄了.......”语气竟然少有的带着一丝恳求。 虽未明说,但意思亦是很明显了,神算先生开口恳求玉箫先生以潇潇命劫之事为重! 玉箫先生不妨神算先生心思竟然这般,只是略一思索,“可怜天下父母心”这句话便上了心头。玉箫先生膝下无子,却曾经有个情同父女般的徒儿,忍不住想到自己徒儿方清音临终前那番话:“神算先生以寿数为小女算了此卦,他日定然会报答神算先生的一算之恩。” 自己徒儿终究是没有活过来,而自己徒儿的遗孤楚泽又得神算先生悉心教导照料......这个恩情,徒儿没法报答,那自然该由自己这个做师父的报答了。 只是这见死不救,实在是有违本心...... 神算先生见玉箫先生眉宇间有迟疑之色,大约猜到了玉箫先生所思所想,一咬牙,双膝一屈,竟突然朝着玉箫先生跪了下去! 双膝与木质地板碰撞,发出清脆响声。这声响从地面扩散,穿透玉箫先生的耳膜,直指心头。 神算先生只低头跪着,并不言语。 这一跪,将玉箫先生吓得跳起!忙上前扶住。这才又想到,站在神算先生的角度,这选择难道不是更加的残忍?对于神算先生来说,不仅要说服自己,更要说服玉箫先生.....最重要的是,若是柳潇潇和楚泽他日得知了真相,又该如何与神算先生相处?这其中的残酷,神算先生是否考虑清楚了?这一跪,是否是深思熟虑之后的一跪?亦或者,哪里需要想此般复杂?对于一个父亲来说,儿女平安,不才是最重要的吗? 将心比心,自己如何能不答应?深吸一口气,玉箫先生将神算先生扶起,目光深邃的盯着神算先生,转动玉箫发声说道:“我答应你......” 船舱中,穿过宴客大厅,便是控制室。客船老板进了控制室,对着操控方向的船工说道:“将船往北偏五度,三个时辰之后,再向南偏十度。” 船工不解,开口问道:“东家,如此操作,会延长我们此次航线的日程.....” 客船老板心中算计:“今夜风力过大,船速超了以往一些。照此速度,两日后的白天便可到达孟洲城。而经此一转换,到达孟洲城的时间将会推迟到辰时。那时已经黄昏,几近入夜,此时停船孟洲城正好!” 心中再行复算检验一番,航线偏转度数无误,客船老板对船工吩咐道:“你按照我说的吩咐来就是!” 第67章 三叔 老有老话,少亦有少话。神算先生在玉箫先生房中惊天一跪,楚泽此刻却在柳潇潇房间中搓着手,腆着脸的凑近柳潇潇,一副赔笑的样子,说道:“潇潇,白天与那剑神宫小子一战,我内力用得差不多啦,你就再给我补上一些吧!” 柳潇潇盯着楚泽,这个与自己一同长大的少年,十年之前阴差阳错的一吻,便已经住进了自己的心中,一住便是十年之久。十年后的楚泽,身材拔高了许多,面容清朗,眉眼隽秀,星眸闪亮,倒是十分潇洒帅气……只是,楚泽好几次出手,都表现的有些太过疯狂,宛若心中藏着一头猛兽。之前对那白鹭如此,今日对剑神宫弟子亦如此,两次都仿佛换了一人般,让柳潇潇颇感陌生......这还是自己熟悉的那个楚泽吗? 楚泽凄惨的身世在乱云庄并非什么秘密,丹田被破,不得已修了《天下归藏》,只能靠他人供给内力,亦不是什么秘密。这内力十年来都是靠的杨冲和柳潇潇供给,此刻楚泽内力告窑,前来寻找柳潇潇补充。若是以往,柳潇潇定然与楚泽盘膝对坐,双掌相交,一边运转内功打熬自身内劲,一边将内劲渡给楚泽。 这般其实对柳潇潇亦有好处,本来一般人运转内功心法,调动内息在体内循环三十六个周天,便可将劲气补满充盈。这时切记不可再强行运功修炼,否则修炼过度,容易走火入魔。而若是自己将这修出来的内劲转给楚泽,自己便可多修炼一轮,内劲亦可更加精纯。 只是柳潇潇想起这几日楚泽露出的凶相,心道楚泽心中恐怕一直有个心魔...... 白日里,柳潇潇虽随着楚泽击退了剑神宫弟子,但之后,她心中却一直有些担忧。 正思索如何助楚泽走出魔障之时,楚泽却跑来求内力。于是,柳潇潇便摆出一副气呼呼的模样,皱着鼻头说道:“楚泽,我今日要和你好好说道说道......” 这模样在楚泽看来,却是一点都不严肃,反而颇为可爱,也不在意,便顺着问道:“唔?说道啥?” “前些日子你斩了白鹭的右手,是为了救虎儿,那便罢了,只是此后你又为何朝人家左手斩去?” 楚泽闻言一愣,这才察觉出柳潇潇似是真的有些生气,回想起那日斩了白鹭之事,自己确实没有控制住自己内心的愤怒,恨不得将那白鹭碎尸万段。自己当时亦是真的准备这么做的,只是被柳潇潇及时察觉,替楚泽下手了断了白鹭,这才让自己清醒过来。这时柳潇潇旧事重提,楚泽心中亦是有些害怕,担心柳潇潇对自己失望。忙开口辩解,说道:“我是瞧那白鹭所作所为实在过分。她当时若是对虎儿下了手,毁掉的,可不仅仅是书生一家,说不定是整个汾州城!我看不过眼,这才出手,这叫除害......” “那今日你险些将剑神宫的人废掉,也是除害?”柳潇潇又问道。 楚泽眉头一皱,觉得柳潇潇有些抓住不放,逼问自己。便又开口道“潇潇,你又不是没瞧见,我若是不出手,客船老板恐怕难以活命了。客船老板人多好呀,听了说书先生的故事,还给我们送酒送菜的,这样的人,不该短命的......”又补充道:“剑神宫里的人,哪有什么好东西,今日让他脱了身,是他运气好......” “你还不明白吗?你口口声声说他们不是好人,不是好东西,那你呢?”柳潇潇听得楚泽所出之言,只觉皆是在为自己找借口辩解,恍然不觉自身的问题。心中突然觉得有些烦闷,便开口打断,只是语气更加严厉,之中亦多了责怪之意。 柳潇潇能领悟出修罗意,本身便是有将才之风,表面上大大咧咧豪放不羁,内里实则刚毅又善良。此刻听得楚泽辩解之言,实在是有些失望。 “潇潇......”楚泽楞了半响,这才低眉顺眼的唤道,模样甚似做错事恳求原谅的小孩,又好像宠溺妻子主动认错的丈夫。 柳潇潇的心也似被这声叫唤软化了下来,不再板着脸,语气恳切道:“楚泽,我知晓你心中藏有仇恨,只是千万不可迷失了自己......你也知道在书生卸甲之时劝说,若是你自己为了报仇,失了本心,堕入魔道,岂非可惜又可怜?” 楚泽听得柳潇潇关切之言,心中感动,盯着柳潇潇咧嘴一笑,说道:“我知道啦!” 二人解开心结,柳潇潇便不再绷着脸,亦是露出了笑容。盘膝坐好,二人伸出双掌互抵,柳潇潇便将自己体内的地煞劲气,顺着掌上筋脉渡入楚泽体内。 楚泽亦是轻车熟路的将气劲导入自身丹田中的琉璃体,净化掉其中地煞之力进行存储。 客船一路东行,两日后,客船停靠在了孟洲城码头。 客船老板将神算先生一行人送下了客船,自己又登回客船。这客船航线还需要继续东行一段,没了自己这个船长怕是不行。 同样下了船的还有剑神宫一行人,几人此前在乱云庄众人手上吃了亏,这会也不敢太肆意,下了船便远远绕开乱云庄众人。 甲板之上,客船老板望着众人远去背影,心中却越来越忧虑,孟洲城中,事态紧急,而自己毫无武功,帮不上半点忙。叹了口气,老板低声嘀咕道:“能做的,我都做了,女儿......爹还能做些什么?” 船渐渐驶离码头,老板猛然抬头,眼中满是犹疑,终于再也忍不住,冲入船舱,进了操控室,喊道:“快回去,我要上岸!” 神算先生望着这暮晚黄昏眉头微皱。虽说自己已与玉箫先生说好,但此刻天色晚了,不宜赶路,况且也换不到马匹。唯有先找了客栈,住宿一宿才能继续赶路。 神算先生寻了客栈,叫了些吃的填饱肚子,又叫了四间房,嘱咐三人夜间不要外出。瞧得楚泽和柳潇潇应允,这才放心。 话分两头,杨冲在奶奶灵位之前已经跪了七日。这七日不吃不喝,饶是身负《寒尸决》内劲,依旧头晕目眩,仅凭意志支撑着。 过了今夜,守灵期满,杨冲心中便将再无不舍....... 翌日,窗外射入了一缕阳光,朝阳的温暖在清冷的早晨最是让人留恋。杨冲面无表情,但整张脸已经苍白得毫无血色。勉力站起,却觉头重脚轻,忍不住一个趔趄。 长时间的跪坐,让身体麻木,此刻若是再行施展领悟室里领悟的神行千里,恐怕自己要摔得很惨。 “先喝碗粥吧......”一个声音从杨冲身后传来。杨冲转头望去,却见一个瘦长身影站在灵堂门口。身影在阳光照射下,杨冲眼睛有些花,看不清这人的样貌,只能辨认出这人端着一个碗,碗里热气腾腾。但 这杨家中都是自己亲人,没有杨冲不熟悉的。只听这声音,杨冲便已认出了来人,虚弱的唤了声:“三叔......” 第68章 绝境 人影走得近了,渐能瞧清,杨冲抬头望去,三叔那枯瘦的脸庞上满是柔和的笑意。 杨冲知晓自己这三叔是有些与众不同的。杨家乃是医药世家,骨干核心子弟无不钻研杏林之道。可是这三叔偏偏对机关之道尤为感兴趣,太过于沉溺其中,终日思索机关窍门,饭也不肯好好吃,以至于营养不良,骨瘦如柴。 儿时,杨冲曾被这三叔抱在怀中,看着三叔手上拿着一只木鸟,转动木鸟上的机括,又往天上一抛。这木鸟竟然能自行在空中扑腾翅膀,盘旋翱翔。 杨冲看得有趣,瞪着眼睛问道:“三叔,若是把这木鸟做得跟人一样大,那人是不是就可以飞起来啦?” 三叔伸出枯瘦的手摸了摸杨冲的头,说道:“哪有这么简单,其中道理尚需不断摸索......” 如今多年过去,也不知三叔研究出那可带人飞翔的翅膀研制成功了没。思绪从幼时飘还回来,杨冲接过三叔手上热粥。 此刻杨冲身体干涸殆尽,急需补充食物,见这粥里又是红枣,又是枸杞,桂圆的。嗅了嗅,清香扑鼻,惹得杨冲肚子不住的咕咕直叫,食指大动。 杨冲轻轻的吹了吹,喝了一小口,顿时眼前一亮,这粥入口清甜爽口,待咽下去时,又觉那股清甜顺着食道流入四肢百骸,竟是让杨冲精神一震,恢复不少。不由奇道:“三叔,这是什么粥?” 三叔似乎很是满意杨冲的反应,笑了笑,说道:“这就是碗普通的八宝粥呀,只不过你二叔在里面又加入了一些枸杞和薄荷汁,养胃驱除疲劳倒是有奇效,这可是你二叔专门为你做的!” 杨冲的二叔,倒是一个潜心研究药理的人,这碗八宝粥出自二叔之手,那有任何神效都不足为奇。 杨冲的父亲是家中老大,有二个弟弟,便是杨冲的二叔和三叔,这二叔倒是药理天才,又肯钻研,一身医术直追宫中太医。三叔喜欢研究一些奇技淫巧。 “喝了粥好好休息,明天我再来找你。” “嗯!”应了三叔的话,杨冲便捧着这碗八宝粥继续喝了起来,直致喝了精光,意犹未尽,又舔了舔嘴唇,这才放下手中的碗。 ....... 神算先生等人在客栈休憩一宿,翌日便又踏上归程。只是这走陆路,需得购置马匹。集市虽也在孟洲城东面,与行程并无冲突。但几人从西边码头上了岸,又是就近找的客栈。此刻想要走到集市,所需时辰也不短。 一行人走了一个多时辰,就快要到了集市,却见路上行人突然变得形色匆匆,朝着西面赶。 神算先生见这些人模样,想来是西面发生了什么事。只盼那马市上还能有人看管,出售马匹,莫要影响自己等人赶路,亦对那西边之事不感兴趣。 神算先生不敢兴趣,但楚泽和柳潇潇却是有兴趣。楚泽尚能忍住,柳潇潇却是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众人又往前行走一段,柳潇潇终究是忍不住,待一个大汉从身旁走过时,柳潇潇反手一拉,将那汉子拽住。神算先生眉头一皱,却觉不好阻止。 那大汉身材魁梧,肌肉凸起,力气想必也是有些。此刻被柳潇潇拽住,心中有些不悦,皱眉使力一挣,想要将柳潇潇带得跌倒。只是这一挣之下,竟然连柳潇潇的手臂都未带动。那白玉般洁白却娇柔的手掌,依旧拽着自己的胳膊,纹丝未动。 大汉脸上冷汗冒起,哪还能不知道面前这人是江湖中人,身负不俗武功。 只见柳潇潇笑吟吟的问道:“大叔,西边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怎地大伙儿都在朝那处赶?” 大汉被制住,不敢放肆。此刻听得这少女笑脸询问,知晓这少女没将刚才自己那些小心思放在心上,这才换得一副谨小慎微模样,恭敬的回道:“几位外乡人有所不知,这些行人行色匆匆赶往西边,是因为待到子时,龙情云会在镇中心被处决!” 楚泽和柳潇潇对望一眼,均是看出对方眼中惊讶,异口同声道:“龙姓男子?” 柳潇潇忙转头问道:“是否是那神威军骑兵出生的龙姓男子?”那汉子闻言,啐了口唾沫,哼道:“不错,这龙情云正是那神威军出身!若不是这人最后肯俯首认诛,还算有些担当,不然哪里还配做那神威军?”这番话却惹得柳潇潇连连皱眉。 楚泽闻言走上前,行了一礼,问道:“大叔,我路上曾听闻说这龙姓男子有情有义,怎地到了大叔口中,却又污秽不堪了?” 大汉见楚泽彬彬有礼,亦不敢怠慢,这才讲述了事情经过。 原来这龙情云便是客船上说书老人所讲的龙姓男子。只是镇上之人并不知晓这龙情云除了魔头哥舒白,又接手了传奇猎人的担子。 那太行山上抛飞秘籍的女子,名叫凤惜。龙情云与凤惜经此之事,过了一段平静的日子,两人情愫暗生,只等找了良辰吉日拜堂成亲。 只是就在这关口,镇上却偏偏生了瘟疫。这疫情只对牲口发难,一时间,村中养殖人家的鸡鸭猪牛等家畜莫名的染上恶疾相继死去。 又有传言说镇上有了妖魔邪物,从中作梗。一众百姓便联合出资,由镇长出面请来了名望颇高的道长,进行做法驱邪。 哪知那道长做法到一半,突然指着龙情云说道:“此子被妖魔附体,需赶出孟洲城,方可消除此灾!” 百姓被这道长煽动,转头竟然向这位传奇猎人发难! 龙情云和凤惜俱都心知百姓愚昧无知,而龙情云更是知晓自己百口莫辩。而唯一能攻破谣言的法子,便是自己离开一段日子,他日再回来。 若是自己离开了,这疫情并未减轻,自然是说明那道长满口胡言,谣言自然不攻自破。 龙情云与凤惜说了自己打算,凤惜却眉头深皱,欲想同龙情云一同出镇!待得龙情云安抚了凤惜,这才咬牙离别。 只是这龙情云刚一出镇,当天镇上牲口竟然奇迹般的有了转机!没有新的牲口感染,那些感染了的牲口,状况亦是越来越健康。 而这期间,镇上大户人家甘宝竟然看上了凤惜!那甘宝恳求员外父亲前去说媒下聘。甘父对这儿子颇为宠爱,又是对这凤惜的品性颇为满意。便带了大箱珠宝金银前去说媒。不料,竟是被那凤家一口回绝! 龙情云一回镇上,这疫情竟然又起!这回倒是当真百口莫辩! 之前倒是还有些不信邪的百姓,这回却亦深信不疑。龙情云孤立无援,身边只有凤惜一人再侧.......这是怎样的一份凄苦? 无奈之下,龙情云又与凤惜连夜出城,赶到太行山脉之中,寻了一处搭建了一个茅草屋,打算过着隐居的日子。 镇上疫情依旧频发。不得已,镇长又请来那道行高深的道长,请他再次做法....... 道长做完法事,却对众人说道:“那妖邪还未离开此处,藏身在太行山脉之中。贫道的法力只能保住孟洲七日平安。除非能将那妖邪找出,彻底除掉,方可渡过此难。否则,一旦七日之期一过,贫道法力耗尽,邪魔反扑,将有大浩劫降临!” 道长这番话,众百姓深信不疑,甚至官府也派出官兵,前往太行山脉寻找龙情云的身影....... 第69章 父亲 太行山脉,一座茅草房屋依山搭建。 一个方脸竖眉,正气凛然的男子大步走到窗前,悄悄撩开碎布做成的帘子,朝窗外瞧去。只见窗外围了一圈官兵和百姓。官兵都手执长枪,百姓或抱着石块,或拿着农具。 这方脸男子自然是龙情云了。 龙情云瞧得窗外情形,思忖道:“若是只有这点兵力和一些寻常百姓的话,以我的武功,轻而易举便可将他们击败。”心中叹了口气,又想道:“只是这般杀害寻常百姓之事,不是我等神威军人,传奇猎人所作为.......” 龙情云转头看了看草榻之上一脸担忧的凤惜,四目相对。 凤惜只瞧见龙情云眼神中不断有光芒闪现。这光芒耀眼,却又刺眼。直到龙情云转了身,迈开步子朝着门口走去。 凤惜见此,心中一突,惊叫道:“不要!” 这自然是想让龙情云不要开门,不要出去..... 龙情云闻言,只是转头轻轻一笑,温柔而坚定,一如那天朝着凤惜行礼,立誓只做凤惜一人的“骑兵”之时。 自己的骑兵,要弃自己而去了么? 凤惜绝不会认为龙情云开门出去,是要杀光前面那群打扰他们平静日子的人,因为她了解他。 所以,她亦知晓他出去的目的...... 门口官兵见有人出来,握紧了手上长矛。跟来的百姓见有人出来,举起了手中石块。 龙情云笔直的站在一众官兵和百姓面前,双目如电望去。 官兵和百姓与这人一对眼,只觉无边恐惧袭来。眼前这人,出身神威军,身上煞气冲天。 只是,自己方的人这么多,当不必害怕!官兵和百姓渐渐稳住心神,握着长矛和石块的手,力道渐渐变足,仿佛再过一刻,这些人便会冲杀过去! “等等!”龙情云突然大喝一声,这一声打破了沉寂的气氛。 官兵和百姓亦是停止了手中动作,想听听看这人想要说什么。 “等等,我投降!”龙姓男子突然高举双手,但身姿依旧挺拔。 龙情云的动作与言语,仿佛带给了官兵和百姓无边勇气。 “什么嘛,原来是纸老虎,还未开打,便投了降......”百姓和官兵无不想着,亦是再也没有起初对敌之时那般谨慎小心。 “但是我要确保我妻子凤惜的安全。”龙情云开口说道。 人群中走出来两人,一个身着官服,另一个一身华贵衣裳。 官服者,便是孟洲城知府了,龙情云自然认得此人。另一人,便是甘家老爷,龙情云本不识得,但自从上次这甘家老爷带了珠宝金银为甘宝向凤惜提亲之时,龙情云便已认得了此人。 知府未开口,那甘家老爷却是说道:“那是自然,凤惜是我孟洲镇上女子品性的表率,我们自然也不会为难与她!你束手就擒吧。” “那便好......”龙情云露出了笑容,忍不住朝着茅屋瞧了一眼,只见凤惜站在门边,泪流满面...... ...... 大汉对柳潇潇和楚泽所讲之事,只是提到这龙情云如何被认定为妖邪,又被官兵捉拿归案。却是不知晓太行山上茅草屋中发生的一幕幕。 但柳潇潇和楚泽听了,却是觉得这大汉所讲故事中矛盾和漏洞颇多。 楚泽和柳潇潇,俱都是不信妖邪之言的,那村中鸡鸭猪羊所患之疫,怕是有人故意为之。 龙情云既然能够资格当上传奇猎人,功夫自然不会是区区官兵所能抵挡。况且人家主动隐居太行山中,而百姓却依旧不依不饶,显然是被有心人煽动。 楚泽和柳潇潇虽不清楚具体经过,但亦是猜出了几个关键。二人对望一眼,楚泽默默点了点头...... 楚泽和柳潇潇心有灵犀,同时脚尖一点,竟然腾身而起,空中一个借力,正欲提起轻功往西边射去! 神算先生见此大惊,忙唤道:“玉箫先生!” 玉箫先生功参造化,楚泽和柳潇潇足下一点,他又如何不知二人运了轻功气力,只是他的本心亦是想随他们而去。 故此,玉箫先生一开始并未出手,若是神算先生不喊这一声,玉箫先生恐怕亦会随着二人前去。 只是,神算先生喊了......这一声虽不似恳求,却更胜恳求。 玉箫先生无奈的摇了摇头,下定决心般将玉箫放在唇边,眼睛猛然闭上,用力一吹! 一阵刺耳之音传来。只见旁人皆无恙,唯独空中的楚泽和柳潇潇,突然间白眼一翻,双双从空中掉落下来! 玉箫先生跃起,一手抓住一个,将他们安然放下,又将楚泽背在背上。神算先生亦是背上柳潇潇,朝着集市马贩处行进。 神算先生还是买了四匹马,将晕过去的楚泽和柳潇潇稳放至马背上,确保二人不会摔下,便亦骑上马匹,牵着另外两匹马往城外行进。 有了马匹,神算先生等人速度快了许多,只一会儿,便到了东城城门。只消出了这城,孟州城的事,与自己等人再无干系。 城门越来越近,神算先生却看到一个熟悉的声影。 一个身材有些发福的男子站在城门口,面容憔悴,眼眶中布满血丝,锦衣上布满寒霜和朝露......竟是生生在城门下站了一宿! 神算先生等人认出这人正是那运河客船之上的老板!只是他为何在此? 客船老板瞧见了神算先生等人,突然变得有些激动起来,忙奔到近前,撕声道:“为何你们会在此处?” 神算先生和玉箫先生俱都明白客船老板此问何意,神算先生有些歉然,说道:“我们要回乱云庄,自然要从此出城.....”又问道:“你为何在此?” 客船老板闻言有些不敢置信,不去答话,只是突然高声质问道:“你们为何不去救龙情云?难不成,你们也觉得,龙情云该死,不值得救?” 神算先生眉头皱起,却只是说道:“抱歉,我们急着赶路......” 客船老板闻言,心思狂转,他在思索,为何汾州城猎人传来消息,说这乱云庄几人都是正派侠士,可向他们求救。可自己安排了一场求救大戏,这几人为何如此铁石心肠?难道是猜不出自己身份?难道是猜不出龙情云身份?难道是如同那平常百姓一般,认定他们是邪魔? 不,不会的!客船老板心思如电,自己所安排的已经很明显,就是在向他们求救......他们为何不予理睬啊?!! 忽然想到,莫非是自己这些弯弯曲曲的伎俩,反而惹得这几位生了气? 脸上青红一阵,却不是气的,而是急的!此刻午时将近,时间宝贵! 客船老板此刻思虑极多,饶是这传奇接头人素来以足智多谋着称,此刻亦只觉脑袋中嗡嗡作响,似要炸开。眼前这些人,武艺高绝,是自己唯一的稻草,怎地就不肯出手? 再也想不出其他法子,客船老板突然双膝一屈,跪倒在神算先生和玉箫先生近前。 玉箫先生别过头不忍再看,神算先生不住喃喃道:“对不住,对不住.......” “凤惜是我女儿,龙情云是我家的女婿,我派长风镖局的镖师阻拦陆路,又安排说书先生在客船上讲龙情云的故事别无他意,都只是想请求几位援手啊!“客船老板有些声嘶力竭,却依旧伸手抱住神算先生座下骏马。”还请众位看在传奇与乱云庄同宗的份上,帮忙营救!只需将他们救出,我等当另寻他处隐居......”这话已经是客船老板最后的稻草了,客船老板满怀希冀的眼神望着神算先生,期盼他能突然改变主意,若是此刻纵马赶去,应当还来得及....... “对不住......”神算先生依旧喃道。 客船老板心中炸响,怔在当场.......这些人的心肠,都是铁石所铸的么?仿佛是最后的一点希望已经破灭...... 猛地一咬牙,客船老板突然站起,拦住往来人群的一匹马,扔下数十锭银子,这些银子,够买千匹快马。 客船老板却只骑上了这一匹,一扯缰绳,疯也似的朝着西边赶去,回头朝着神算先生等人一望,眼神凶狠异常。望得神算先生心神恍惚,大感其中充满滔天恨意。 第70章 妙手生花 凤惜被誉为孟洲城女子的典范,靠得可不仅仅是精致的脸蛋、智慧善良的心性以及恬淡高雅的情怀。 她还是个非常懂生活,非常热爱生活的女子。 凤惜的娘亲早亡,从小跟着爹爹凤落长大,后来爹爹凤落靠着自己的本事发了家,二人便在一个有山有水的地方置办了一套宅院。凤落能被传奇看上,选为孟洲城的传奇接头人,手段自然不低。情报收集得滴水不漏,同时亦靠着这运河客船赚得身家不菲。也就是依仗着这些底气,才敢直接拒绝了甘家的说亲,驳了甘家老爷的面子。 凤惜的家境如此殷实,却没有其他大户人家子女那般的娇惯贵气。 屋宅的庭院里有一座秋千,简陋中却透着华丽。这秋千是凤家建起之时,还多余了一些圆木。这些圆木也不粗,截面也就巴掌大小,但是凤惜扛起来还是有些费力。 凤惜没有让别人帮忙,她亲自搬运圆木,又亲手用锯条进行切割,用凿子刻出造型,用锤子和钢钉做成亭子状的骨架。 凤落看着女儿如此吃力,心中有些不忍,想差些下人帮忙。凤惜却摆摆手说道:“不用,这才是生活.......” 做好了骨架,凤惜又在庭院中挖了深坑,将这做好的骨架立在土里,用细砂纸将这粗制滥造的骨架仔细打磨光滑。再去后山上砍了些翠绿竹子,将长竹竿的中段处掏空一些,只留一层薄皮连接,这竹竿就自成角度,摆在亭子骨架的横梁顶上当做屋脊骨干,再将稻草编制成片,盖在屋脊上作顶棚,形成一个小亭。再找来一个长椅绑在这小亭上,周围用轻纱围上,便成了这庭院中的秋千。凤惜心灵手巧,又仿佛什么都会。 这些事本来做起来复杂无比,其中不乏一些力气活,但凤惜却始终面带恬静的微笑,很是享受这些劳动。她偶尔也会手捧着一本书,坐在秋千上读着,随着秋千的晃动,慢慢入睡,这在她看来,大概也是生活吧。 当然,她最大的兴趣还是做饭。庭院中的一口大铁锅,后山的辣椒树,花椒枝,田里种植的大白菜,马铃薯,还有圈养的白鹅,以及山上的野味,这些可都是凤惜的宝贝。寻常人家做饭,无非是去了菜市场,买来所需原料,下锅烹制,饭熟开吃。 但凤惜不一样,她热爱做饭,更加热爱生活。所以,她做的大白菜是她亲手种植;她特制的菌汤,也是山上长出孢子之时,从山上亲手采摘;她使用的花椒、辣椒,也都是在后山之上从枝头上折下;她用来盛菜的盘子,也是她亲手捏模烧制。她喜欢用山间清泉来洗菜,因为这般种种事,在她看来,都是一种生活,她热爱生活....... ....... 午时将近,人们都已经赶往镇中心。有个妇人路过凤惜家,听得院中有响动,忍不住进了门,想去瞧一瞧这个镇上女子的典范,在爱郎即将处刑的前一刻,还在做着什么? 穿过凤家大门,进了庭院,这妇人瞧见凤惜正在大铁锅之前,添柴生火做饭,一边放着泡好的赤豆,桂圆,白果,菱角,青红丝,莲子,枸杞,红枣,薏米。 锅中水已经有些沸腾,凤惜将这些材料倒入锅中,拿着铲子轻轻搅动着...... “都什么时候了,你怎地还有心情做饭?”这妇人有些难以理解,开口问着,心里却是想着,别人都说凤惜多么聪颖贤惠,多么的懂事,只是这懂事似乎也过头了一些,不过也对,虽说凤惜人品口碑不错,琴棋书画,瓷活木匠,也基本上难不住她,但到底是个弱女子,没法改变眼下局面...... 凤惜拿着铲子在锅里搅动着,搅动得很是投入,很是用心。这搅动,大约也是一种生活,她很懂生活,她很享受生活。 所以,妇人站在庭院中的时候,她并未察觉。 直到妇人方才开口说话,凤惜才发现这里多了一个人。只是,她并没有如受惊小鹿般表现出讶然神色,而是依旧淡定的搅动锅里食材,一颗心仿佛完全沉浸在那沸腾的锅中。 凤惜自然不会怠慢了来客,她一边搅动着锅中,一边开口讲述起来,语气缓慢,却颇为镇定。只听她说道:“都说我做的菜味道不错,他也是这么觉得.......“ 妇人闻言,心中想着:“凤惜的菜,香味突出,确实是一绝,去年凤惜做了一些辣白菜和腊肉,分了一些给乡亲,自己家也是分到一些。那个冬天,只要切一些腊肉,合着辣白菜那么一炖,香气四溢!味道比鲜味楼里的珍馐还香,不得不令人叹服叫绝。” ”每次吃我做的菜,他都充满笑容,我看着他的笑容,也是觉着,这大概也是一种生活,所以,我很享受他露出的笑容......”凤惜接着说道:“唯独去年冬天,腊八之际,我煮了一碗粥,盛给他吃......” 凤惜似乎陷入了回忆之中,手上铲子依旧在锅里慢慢搅动,声音却变得悠远起来。“唯独那碗粥,他喝过之后,竟然哭了起来!”妇人有些讶然,静静的听着凤惜说下去。 “他说,他从未喝过这么好喝的粥,问我这粥叫做什么名字......”女子脸上浮起笑意,继续说道:“你知道吗?我是如此热爱生活,不说农家节日,就是那漫天星宿,我也能认得一些,叫出名字来。”女子转头看着妇人,说道:“然而,他却连腊八粥都不知道........” “这是何等的悲哀?”凤惜低声呓语。 妇人却听得清楚,也是想到,这男人怕是粗枝大叶,不会过日子,连腊八粥都没听过,又怎地配得上这等仙气的女子? “我便给他介绍,说这个叫腊八粥,腊八节喝腊八粥,这是传统。又告诉他,腊八也是提醒人们年关将近,告诉大家,该回家与家人团圆了,故此,这腊八粥亦名归家粥......” “他听完我的解释,哭得更大声了......”凤惜继续讲述着,思绪飘飞,脸上不经意间,出现了一抹笑容,这笑容简直沉鱼落雁。 “他说他自小参军,已经很多年没有回家啦,他跟我一样,也是由父亲一手带大。跟我不一样的是,他年纪已至不惑,家中父亲垂垂老矣,他说他很想念家中老父亲......我们约好今年腊八时分,随他归家......”凤惜突然抬起头来,眼神中有些泪光,却让她的眼睛显得更加明亮。 “此时虽刚入了秋,离那冬至都还尚远,只是他.......时日无多了,我想.......至少,再让他喝上一次腊八粥......”一滴泪水从凤惜脸上滑落,妇人悄悄出了院子...... 第71章 箭殇 秋风萧瑟,卷起枫叶层层。 镇中广场已经站满了围观百姓,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人群最前边的右方,有一张长桌,桌上从左往右,依次坐着五人。左边前三人白衣胜雪,正是三位剑神宫来人。再往左瞧,却是孟洲镇知府和甘家老爷。 一个身着道袍的长须男子站在场中央空地处,很是显眼突兀。但由他站在这场地中央,众人皆是没有异议,因为这人便是那指认龙情云为妖邪的道长。他静静的立在场中,闭目凝神,呼吸均匀,一副当世高人做派。 日头渐渐爬上当空,洒下一片光辉。场中道长睁开眼睛,抽出身后木剑,跳了一圈八卦步,又挽了几个剑花。这才收了剑势,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些许疲惫之色,似乎刚才那番动作,极耗心神一般。 “时辰已到!”仿佛缓过气来的道长,沉着声音喝道。 只见四个官兵押解着一个方脸竖眉男子从一旁走出,这被押解着的男子,自然便是龙情云了。龙情云身上并无束缚枷锁,只是被两个官兵反剪着胳膊。若是他此刻想要逃走,只需迸发内劲,便可将这些官兵全部震开,逃跑自然是轻而易举。可是,几乎在场每一个人,都知晓他绝计不会逃走。所以,他们也不需使用枷锁来锁他.......也许,心中的枷锁,才是最为束缚人。 场中立着一个粗壮木桩,官兵将龙情云押到场中,用备好的麻绳将龙情云绑在了木桩上。龙情云瞧了瞧绑住自己的绳索,眉头微皱,心中不禁想到,这绳索如此纤细,自己只需稍微用些内劲一挣,恐怕便能脱身....... 场上道长骈指竖在胸前,口中念念有词,似在念着某段咒文。念完咒文,双眼圆瞪,大声喝道:“请箭!” 一排官兵应声上前,手持弓箭。 “上箭!”场中道长又喝道。 官兵依言将弓箭搭在了弦上,等待着下一个命令。 龙情云抬眼瞧去,心道:“这官兵所拿弓箭如此粗陋,且不说与那元军弓兵所持精弓良箭相比,即便是自己神威军中的制式弓箭,也好出这些弓箭不少。”又瞧得这官兵所持箭上,竟然还都穿着一张符纸,想来是这道长所绘制的所谓镇妖符,龙情云心中又想道:“这等劣质弓箭上还搭上这些符纸,减了射速,恐怕连我肉身都无法射入。只是若是我不用内力抵抗,被这些箭同时射中,怕也难以活命.......” 龙情云即便不用内劲,身上肌肉也是扎实无比。若只是一两只箭射上去,恐怕也只是会被卡在肌肉中,无法深入,不得致命。只是若是这么多的箭支同时射上去,小伤积成大伤,不致命亦可变成致命了。 剑神宫三人里那竹剑少年似也瞧出这等弊端,只见他突然从桌后翻身跃起,跳入了那队弓箭兵中,来到最当中的一人面前,拍了拍那执弓箭的官兵的肩膀,说道:“我来!”说罢朝着官兵手中弓箭摸去。官兵似是知晓这人身份,松了手,退到一旁。 竹剑少年得了弓箭,在手上试了试,心道:“此等弓箭,我若以内力射出,当可致命!”又朝着台上被麻绳束缚住的龙情云大声说道:“吾来自剑神宫,同时亦是这孟洲城中甘家之人。甘宝正是吾之胞弟。“ 原来这剑神宫弟子竟然是孟洲城中甘家之人,难怪要在此出头。只听他继续说道:”吾在剑神宫里听得家中传书,说你龙情云以不惑之龄,不知羞耻的欲与一芳龄少女结亲,有违礼法,此乃一罪。又说你实为妖邪,霍乱孟洲城镇,让百姓民众苦不堪言,此乃二罪!吾便报请恩师,得恩师同意,并让两位师兄与吾同行。此刻我便代天刑罚,与镇上官兵共同收了你这祸害!道长,请继续下令!” 龙情云心中冷笑,好一个代天刑罚!却也懒得争辩。 道长正要喊出下一道指令,忽闻一道歌声传来,声音悠远绵长,如渔歌唱晚。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众人寻声望去,只见一个婀娜女子手持一个食盒款款走来。女子一边朝龙情云走去,一边唱着歌。这歌本是写一个女子在城楼上等候她的心上人久等不见他来,急得她来回走个不停,一天不见面就像隔了三个月似的。此刻这歌从凤惜口中唱出,声音婉转动人,引人入胜,其中对心上人的期盼之情,恐怕比写出这歌的那人不妨多让。 凤惜平日里秀外慧中,这等当众唱起情歌之事,恐怕这辈子也仅有这么一次。但这肺腑之音,又何须排练? 众人一时间听得痴了,竟然没人记起要拦住这女子。 凤惜走至龙情云身边,龙情云温柔的笑道:“你怎么来啦?”谈笑间,似是全然不把生死当一回事。 凤惜一边打开食盒,拿出里面的粥,一边说道:“我如何能不来?” 只这一句话,龙情云听得有些发怔......如果可以,真想和她,永远的在一起....... 凤惜用汤匙盛了一勺,喂给了龙情云,说道:“我刚做的,放在食盒中,温度应当是正好的.......” 龙情云喝了一口,这次却没有流泪哭泣。 凤惜慢慢的喂着,龙情云慢慢的喝着,谁也没去打扰他们。直到最后一口粥喝完,龙情云望着空空的碗,有些意犹未尽,深深吸了一口气,心中升起无边遗憾和眷念......突然望向凤惜,咧嘴一笑,道:“对不起,我要死啦!” 知府大人似乎这才记起,要将这扰乱刑场的女子清退,站起身下令道:“来人,让她出去!” 只是知府大人声音刚落,另一个声音却亦响起。坐在知府大人旁边的甘家老爷突然说道:“无妨,就让她在那场中,亲眼见自己爱郎身死,也好了断了这想念!”甘老爷心中所思,正是要凤惜断了念想,安分守己的应了和自家的亲事,做自己的儿媳。 知府大人闻言,亦是坐了回去,同意让凤惜留在了场上。 道长继续下令道:“拉弓!” 一众官兵皆将长弓拉开,箭头指向龙情云,竹剑少年更是暗暗将内劲运转至弓上。 “放!”道长一声令下,松弦,箭出,引起咻声不绝。 龙情云抬头望着天,天上白云飘荡,阳光炯炯。慢慢的,这青天白云也消失了,阳光慢慢占据瞳孔,只剩下一片映红。这红里又慢慢的浮现出一个人影,一如继往的安静恬淡,一如既往的知书达礼....... 那红色渐渐褪去....... 只是红里的人影,却越来越清晰! 依旧是那么的淡然自若,依旧是那么的美若天仙.....只是唇边竟然有一缕血线流出! 人群里突然传来一声马吁声,众人望去,只见一个微胖的人影从马上滚落,又跌跌撞撞的挤进人群。待他瞧清了眼前一幕,突然大叫起来,声调凄厉,若寒鸦夜啼! 这声音仿佛唤醒了发怔的龙情云,他这才发现,自己眼前的,并不是幻象! 箭出之际,凤惜竟然扑了上来! 那些箭全都射在了凤惜的身上,其中一箭,更是穿胸而过,内腑受了重创,让凤惜忍不住吐出了一口血来......这热热的血吐进了龙情云的眼睛里,模糊了龙情云的眼...... 第72章 笑我疯癫 凤惜血流如注,力气渐渐有些不支,向后倒去,脸上却始终保持这一抹淡淡的微笑。 龙情云见此,忙伸手一捞,将凤惜抱住。捆绑在他身上的纤细麻绳根本挡不住他急切起伏的胸膛所带动的力道,不知什么时候便已节节寸断。 只是手上明明传来抱实了的感觉,眼中的凤惜却不断往天上飘去,飘向那云彩之上。 龙情云看着凤惜的幻象一点点的飘远,心中发怔,不由伸出另外一只手去挽留。只是这手碰到那幻象处,却一无所获。 颓然的垂下手臂,眼中早已泪水决堤。他抬头看着周围,凤落在身旁悲鸣,石剑中年眉头有些微皱,脸上看不清在想些什么。宽剑少年似是也在流泪,知府大人和甘家老爷都是一脸的愕然。场中道长傻愣的站在那边,余下的其他百姓也都似乎没有想到有此变化,议论纷纷指指点点。 怀中玉人早已没了呼吸,来不及说下一句话,没有给龙情云或者凤落留下一丁点遗言。但那个淡淡的笑容始终挂在脸上,他们两个却好似都读懂了她想说的话....... “龙大哥,好好活着......” “爹爹,女儿不孝.......” 龙情云哭的有些喘不过气,忍不住深深的吸了口气。本该是一天中最温暖的时辰,可龙情云这口气吸得只觉阵阵凉意入肺,本就有些难以呼吸,此刻凉意一激,惹起阵阵咳嗽。 这咳嗽竟似比那伏在一旁的凤落的悲鸣声更加引人注目。众人纷纷被这咳嗽声惊起。 最先反应过来的却是石剑中年,他似乎有些心灰意冷,对着自己两个师弟开口道:“师弟,我们走吧,这魔,我们不除也罢.......” “师兄,你糊涂!魔未除,我们如何向孟洲百姓交代,如何向师门交代?”却是那竹剑少年咬牙说道。 石剑男子不防这小师弟竟敢顶撞自己,眉头一皱,冷哼一声,怒道:“除什么魔!你们口口声声说他是魔,我怎么没看出来!这里所闹疫病之事,我会调查清楚,再一五一十的向师门禀报!” 竹剑少年见师兄突然发火,倒是不敢再顶嘴,低着头默然不语,心中却是想着:“这魔头一事,本就是自己甘家同一些与这龙情云有仇怨的人故意栽赃嫁祸,扣上魔头的帽子,父亲再让自己出面,由自己请动师门,求师门出手除魔。若是这事真被自己师兄调查清楚,禀报到师门,按照门规,恐怕自己轻则武功尽废,逐出师门,重则直接处死......”想到此处,心中不免有些害怕,只希望自己师兄只是说说,千万莫要当真。 甘家老爷人老颇精,想到自己甘家好不容易出了一个资质上乘的孩子,能入得剑神宫,成为弟子,又正好剑神宫因十年前一战,损失惨重。为了尽快恢复战力,便取消了初级功法,入门即可直接修习中级功法,如此,在辈份上方能与这石剑中年师兄弟相称。而与自己孩子同期的这一批弟子,当是前途最为光明的一批,自己断然不可鼠目寸光,为了除去这龙姓外来男子,霸占凤惜,而断了这最优秀的儿子的前途,况且那凤惜已死,死人也没法再当自己儿媳,不如就此算了。 想到此处,甘家老爷忙拱手对石剑中年说道:“大侠切莫动气,这孟洲疫病之事,家喻户晓,小儿并未信口雌黄。”又补充道:“二位都是小儿的师兄,乃是一家人,常言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对自家师兄又有啥好欺瞒的。”又似怕这石剑中年咬住不放,忙转移话题,说道:“小儿平常得诸位师兄照料,此刻二位远道而来,不妨去府上稍作休息,甘家上下,必以上宾之礼相待。” 石剑中年闻言,心中默默计较,剑神宫此刻百废待兴,甘师弟又确实是难得一见的人才,将来成就说不定更是在自己之上,若是自己执意调查,万一查出什么腻歪出来,以师门执法堂的严厉,这师弟怕是不死也要废了。而若是没有查出什么来,难免让甘师弟心中产生芥蒂,而自己确实没有必要为了一个外人将师兄弟之间关系弄得太僵。便亦当做没有听出这甘家老爷的圆滑用意,顺着拱手回礼,说道:“那在下却之不恭了.......” 甘家老爷见此,笑容满面,忙说道:“好说好说,二位,请!” 石剑中年正要动身离开这广场,却不防衣袖一紧,却是那宽剑少年突然扯住了自己的袖子,开口说道:“师兄,我觉得好难受,这好端端的女子,怎的就死了?不会是被我们害死的吧?”石剑中年抬眼望去,见这宽剑弟子神色忧愁,怕是动了恻隐之心。眉头不由有些皱起,这个师弟,虽比甘师弟年龄稍微大了一些,但脑子木讷,性情耿直,不懂转弯。虽说那甘师弟肚子里花花肠子较多,但真论起来,自己还是喜欢甘师弟这种性格一些。 便是有些不耐烦的挥了挥袍子,说道:“她自己寻死,关我们何事?” “可是.......”宽剑少年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甘家老爷打断道:“小兄弟有所不知,这凤惜与龙情云,本就是一对奸夫淫妇,那龙情云是大魔头,这女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小兄弟不必自责.......” 甘家老爷虽本意是安抚这宽剑少年,只是说起话来,却不自觉的将自身情绪带了进去。自己做这个局,本就是为了给儿子甘宝讨媳妇,结果自己没能成功,反而害死了凤惜,只好说些酸话污话,来抹黑这绝世女子。 龙情云本来一心都在那具已经逐渐冰凉的尸身上,对外界再无半分关注,只觉这世上没了凤惜,那也不会有龙情云了,心中竟再也没有了留恋,恨不得追随凤惜而去。 只是,对外界毫无半分关注的他,却偏偏听见凤惜之名从另外一个人口道出,这个名字,将龙情云的注意力引了过去。 “凤惜?谁在呼唤凤惜?”龙情云抬眼望向甘家老爷,却又将甘家老爷后面的话,听了个全! 龙情云怔住,奸夫淫妇?自己身为一个男人也就罢了,凤惜都已经死了,为何还要污蔑她?还说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更何况,她是那么的善良,那么的讨人喜欢,为何到死了还要受辱?好人,都是没有好报的吗? 龙情云抱着凤惜,朝着周围看去。 入眼之处,那些正在议论纷纷的百姓神情在龙情云眼中慢慢化为了讥笑,讥笑着自己怀中人儿。龙情云已经分不清这是自己出了幻觉,还是变得突然能看穿人心了,但是他被这些人的险恶笑脸和指点,弄得很不舒服,很不是滋味。 耳边似也渐渐传来声音....... “你看,那女子好不要脸,勾搭比自己大这么多的男人,这下好了,死了吧?” “要我说呀,这女子就是狐狸精转世,不然怎么迷得镇上的男人都神魂颠倒。” “话不可这么说,还是有些男人看破了这狐狸精的本性,没有被迷惑,我家那位呀........” ....... 龙情云轻轻的摸了摸怀中人儿的脸,又说道:“你看他们,你看看他们!堂堂神威军抛头颅,洒热血,所保护的就是他们?” 怀中的她其实什么都听不到了,他却还在诉说着:“你看看,你爹作为传奇接头人,好几次命悬一线,赚的钱也大多用来救济百姓.......”龙情云猛然大声笑了起来,伸出手指,向着周围众多百姓指了一圈,亦哭亦笑的说道:“就是救济他们!” “你刚刚听到他们说什么了吗?他们都在笑我,他们都在笑话你爹,他们都在笑话你!” 凤落此刻也停止了哀嚎悲鸣,脸色铁青。龙情云猛然站起,大声道:“老子堂堂传奇猎人!蓝龙骑兵!保护的竟然是这样的一群渣滓!” 第73章 泯灭 场中道长眼珠直转,自己早已与甘家及那太行山上归来的十人达成了协议,只需配合他们的计划,一同除掉了龙情云这个外来人,便能得到一笔丰厚的报酬。有了这报酬,自己后半生即使什么都不做,亦可衣食无忧。 凤惜为龙情云挡了箭,这虽然出乎他意料之外,但这亦说明,他的任务还未完成....... 一轮箭失不行,那便再来一轮。道长心一横,再次伸手一挥,高呼道:“请箭!” 场上执弓官兵左右相顾,对是否该再次搭弓射箭有些犹疑不定。 相邻官兵皆举放不定,倒是那竹剑少年却抽出了箭,已经捏在了手中,眼里充斥着一股毫不掩饰的杀意,这一众官兵便亦只好学着这少年,将箭拿在了手中。 有些事,可能明知道是错的,但是一旦形成了命令,又有人带了头,其他人便也不会再想那么多,这是一种盲从。这些官兵平时听惯了号令,此刻好不容易心中升起了犹豫和怀疑,犹豫自己所作所为是否正确,怀疑自己是否只能听从他人号令如同傀儡,哪怕这号令是错误的?可是,竹剑少年的带头之举,掐断了他们的思索心路。于是,回过神来的他们,又恢复了原样,拿起了箭。 道长初时见官兵举棋不定,本还担心这些官兵突然发了慈悲,罢了令,此刻见这些官兵虽犹豫了一些,但总归还是听了号令,握了箭,当下松了口气,便又举起手来,继续下令喊道:“上箭........” 只是这道长刚一喊完,却发现眼前一个拳头极速变大,来不及反应,就听得嘭的一声,便再也没了知觉。 众人望去,原来是龙情云突然发难,奔向道长,对着这个发号施令的道长,抡出了自己的拳头! 这一拳的挥出,力从丹田起,肩背,胳膊,关节,直至拳头,均甩出了力道,每一处都甩得酣畅淋漓,毫无保留。这些力道合在一拳之上,所生之威能是如何的巨大?道长甚至连惊恐都来不及表现出来,脑袋便突然炸裂开来,成了一具无头尸! 这场面颇为血腥,围观百姓何曾见过此等场面,顿时吓得尖叫起来,连连后退。 竹剑少年却是眼前一亮,大声喊道:“此子已成魔,师兄,出手除魔!”说罢,又搭弓上箭。心中想着,这龙情云竟然如此鲁莽,露出此等凶相,此刻师兄定当不会怀疑这事起因乃是我所编造之言,师门刑罚这关,自己应是可以逃脱。况且自己此趟除魔,反而变成真的,甚至可能还有奖励! 他还打着算盘,为了让人觉得自己并非出于私心,自己只需按照道长的吩咐,搭弓上箭,射杀了此人,而自己只是依照得道高人的指示,用符箭来除魔卫道。 只是他却忘了,他师承剑神宫,原本更加擅长使剑,这手中弓箭本就劣质,不好瞄准,加之若想有些杀伤力,必须调动起内劲灌于箭上。 虽然想做到这些事,以这少年的本事,本也不用准备良久。可是,他面对的却是已经朝着他冲过来的龙情云! 龙情云的速度让他有些惊慌,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射出手中弓,然后拔剑。 于是,这一箭射出,蓄力未满。本来以这箭射速,龙情云想要躲开亦是轻而易举。但他竟然根本没有躲避! 这箭射入一寸便力道消散,再也难以寸进。龙情云甚至懒得去拔,而是直直的朝着竹剑少年的脖子伸出了自己的手掌!因为他亦知晓,一旦让这少年拔出剑来,会有些棘手。 二人虽是比拼反应速度,但稍有眼力的人都能瞧出,根本不用去比,竹剑少年此刻再想拔剑,已是不可能的事情了。没了兵刃,竹剑少年如同猛虎失牙。脑中急思应对之法,龙情云本就使用的是擒拿的法子,讲究又快又准,如影随形,想依靠位移和闪避来应对,那是绝无可能。终于,这只大手捏住了少年的脖子! “放开我儿!” “住手!”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道是那甘家老爷,另一道却是这竹剑少年的师兄,石剑中年。 “你不配叫她的名字......还有,你的声音真是恶心。”龙情云无视了那已经握住石剑,摆开架势伺机而动的石剑中年,而是对甘家老爷淡淡的说着。 手上一使力,只听咔嚓一声响,竹剑少年便是头一歪,断了气...... 众人愕然,这龙情云竟然直接下了杀手?倘若他只控制住这个少年,以此相挟,说不准还能全身而退。可想不到他竟然毫不犹豫的就杀了这少年,莫非他一开始就没想过可以以这少年做屏障,逃过一劫? 甘家老爷目呲欲裂,龙情云站在场上笑了起来,笑得有些畅快。“痛失挚爱的味道,不好受吧?既然不好受,你又为何要让我尝到?你难道不知道,这样比杀了我还难受?” 甘家老爷有些颓然,脚下一拌,摔倒在地,竟然忘了起身。 石剑中年已经提着剑朝着龙情云奔过来。人未到,龙情云便感受到了沉重的压力。 石剑中年到了龙情云近前,一剑斩下。石剑极重,龙情云不敢硬接,侧身躲过。重剑挥动不似普通长剑那般灵活,这收招之际,只能以自己另外一只手掌出招,弥补空隙。于是,那石剑中年一招击空之下,便回身朝着龙情云拍出一掌! 竹剑少年能轻易被制,全因手中无剑的他,那点内劲在龙情云面前不值一提。但这石剑中年则不一样了,肉掌也似灌入了千钧之力,朝着龙情云袭来。龙情云只好亦以掌相对。 二人双掌只一接触,龙情云便如断线风筝一般,倒飞而出! 空中无法借力,但石剑中年此刻已经收招完毕,又提剑追击上去。二人身影越来越近,按这势头,龙情云落地之前,石剑中年便可劈出这一剑。若是被追上,再劈出了这一剑,龙情云恐怕是避无可避,挡不住了! 二人终究是近了,石剑中年一剑劈下。 此前龙情云被绑在广场之上,万箭相对,反而视死如归,毫无惧意,而此刻,竟然心中生出无限遗憾!有些事,自己才刚刚想通。 “凤惜,你是世上最美的女子,你曾说过救人不需要理由,即便是坏人也会毫不犹豫的出手施救。如果世上全是你这样的女子,自然是极好的。可是,你瞧,他们却连你都不放过,他们已经烂到骨子里了!” “这世间所有的道理都是错的!生活在安逸里的人,口蜜腹剑,奸险又狡诈!此刻在这里的人,都有罪,都该杀!” “神威军能保一国平安,传奇侠士能护一城民安,可是这些愚昧的人们腐烂的心又应该由谁去拯救?” “这个天下,本就不该这样平安祥和,而应该充满死亡,充满危机!只有当所有人都在压迫之中,为所谓的自由而反抗之时,到那时,谎言,算计,伤害,将不会出现在人们的灵魂里!若是还有来生,我定要所有百姓,都生活在囚笼的恐惧之中!我定要创造一个全新的天下!” 石剑劈下,龙情云避无可避。绝望,不甘。 剑将及身,龙情云感觉自己的手突然被人握住。握住自己的手掌宽厚,但是冰冷...... 这只手在拼命的把龙情云的手往回拉。于是,龙情云亦是借力一拉,躲过了这一劈。原来是凤落不知何时已经骑上了马,朝着龙情云飞驰过去,关键时刻,拉了他一把。 龙情云在这一拉之力下,翻身坐上了疾驰的骏马。凤落见龙情云已经坐稳,声音颤抖而又低沉,说道:“我们先回家.......” 这话声音不大不小,石剑中年却听了个清,转头看向甘家老爷,问道:“他们家在哪?” 第74章 我们去哪 马作的卢飞快,石剑中年眉头一皱,心忖若是提气以轻功追去,或许能在半途之中,但恐怕消耗巨大,对敌吃亏。便亦是找了匹马,翻身骑上马背,也不等知府大人召集人马做帮手,便动身前往龙情云及凤落二人离去方向追去。 刚奔出几步,突然一拉缰绳,止住马匹,转头朝着宽剑少年喝道:“雷喆,愣着做什么,还不跟上!”却是瞧得那宽剑少年还傻愣在原地,心头怒起,忍不住呵斥,竟连称呼都没再唤师弟,而是直呼其名了。 自己年纪颇长,师门派自己同二位师弟一同前来,也是考虑到这孟洲之地,虽是边陲小镇,但亦难说会不会碰上什么高人。石剑中年江湖经验丰富,亦有让他沿途照拂二位师弟之意。 哪成想,之前碰上乱云庄众人,被几人戏弄了一番,虽无大碍,但亦使石剑中年心中已生了仇怨,可没成想此时自家师弟竟然折在了这边陲小镇,折在了一个自己挥挥手便能重伤的人手上,哪能不怒? 石剑中年以为这个被唤作雷喆的少年只是被吓到,自己这一喊,自是会跟着自己一同前往。这师弟循规蹈矩,对剑神宫中师兄师姐的吩咐都从不敢怠慢。 而此刻,雷喆却依然愣在原地,未动分毫! 石剑中年不由大怒,骂道:“你这蠢材,怎地还不跟上?” 雷喆这才收回思绪,看向石剑师兄,问道:“师兄,我们去哪?” “你这不是废话么!自然是去那龙情云家中。”石剑中年虽然心中怒气上涌,却还是尽力压制,只觉这师弟实在是蠢得无药可救。 “去了之后呢?”雷喆又问道。 “自然是手刃这个大魔头!”石剑中年愤然说道。 “他是魔吗?”雷喆眉头紧锁,这问句不知是疑问还是反问,又或是设问......只是又道:“我怎么觉得.......是我们逼他成的魔?” 此前雷喆出神之际,便是一直在想着这眼前所发生的一幕幕,本来此中包含的道理对现在的雷喆来说,太过晦涩难通,此刻道出了心中疑问,竟然突然心境顺畅通达,低声细语起来,也不知是说与师兄听,还是自言自语的解释给自己听。只听他说道:“我们从水路过来之时,船上说书老人所讲事迹若是真事,那这龙情云保家卫国,维护一方百姓,乃是忠义之士。可是甘师弟又说他是邪魔,因为他在这里,所以孟洲城才会牲畜离奇生了疫病,致使这里鸡犬不宁。可即便这样,我们亦只需将他赶出孟洲城便好,为何非得将他逼死?难不成那些得了疫病的牲畜之命,比得上一个活人?” 思路渐渐清晰,雷喆忍不住脱口而出,道:“更何况,这疫病如何由来,我们并未调查清楚,如何能草率认定便是龙情云所致?” 这话仿佛是戳中了石剑中年一般。石剑中年又何尝不明白此中包含诡计,或许就是自己甘师弟使的借刀杀人之计。只是自己此次下山,师门给的任务,便是除掉孟洲城中为祸百姓的龙情云。这其中隐由,石剑中年并不想管,只想草率完成了任务回去复命。 即便将来查清这龙情云并非邪魔,而自己只是谨遵师命罢了,最多就是自己的甘师弟隐瞒实情,责任断然追究不到他这里来。 但是,现在的问题已经不是这个了,以龙情云刚才的凶相,即便此前不是魔,此刻亦是了。 现在的问题是,自己的甘师弟死在了这里。这下他的责任可就大了。即便他现在追上龙情云,杀了他为甘师弟报了仇,也仅仅能减轻一些自己的责罚。他日回了剑神宫,自己还是免不了受些苦。 想到此处,石剑中年心烦更胜,也不再藏掖,直言道:“当然是为甘师弟报仇,不然我等还有何颜面回到剑神宫?” “宫规中,可没有说不为已故弟子报仇,将要受何种处罚。”雷喆反驳道。 “混账东西,甘师弟乃是我剑神宫中弟子,是你我师弟,他身死这里,我们如何能不为他报仇?” “龙情云本来心甘就戮,并无伤人之心,而他杀了甘师弟,只是为那女子报仇,此刻我们又要为甘师弟报仇,那龙情云是魔,我们又如何不是?” 雷喆此话一出,石剑中年心中翻起滔天巨浪。剑神宫作为正道领袖,极重自己声望。这雷喆虽未明说,但话中之意,不就是说剑神宫的自己,也是邪魔? 石剑中年面色有些扭曲。若不是雷喆亦是身为剑神宫弟子,此刻只怕要劈剑斩了这雷喆,以维护自己声誉。 只是,若是其心不正,只靠武力所震慑,让敢怒的人不敢言,又与掩耳盗铃何异? 雷喆却是看清了这石剑师兄的扭曲嘴脸,不由得一怔,心道:“这才是师兄本来的面目么,怎地与以往在师门之中时完全不一?” 剑神宫在武林中声望极高,雷喆初入剑神宫时,只觉一众师兄风度翩翩,白衣潇洒。只盼自己他日亦能如此,便更是勤奋习武。 自己性格愚笨木讷,但好在根骨不差。反而因为循规蹈矩,习武之途倒是没有走岔。 其他师兄师弟或急于求成,或眼高手低,又或者想投机取巧,走向了条条岔路,自己瞧在眼里,忍不住去劝说告诫之时,他们却觉得自己愚笨,自己说的话,断然不肯听。可是,他们的品行呢?是否也走岔了? 至少,这个石剑师兄的路,走岔了吧? “师兄,你的路岔了。”雷喆忍不住出言提醒。“师父常说,习武只是微末小道,知理才是立身之本.......师兄,你切莫要舍本逐末.........” 本是好心提醒,可是这石剑中年一怔之后,突然便怒道:“你这蠢材,傻货,你.......“还想再骂一些,只是平日里都是一副白衣潇洒形象,与人说话虽然师兄架势十足,却亦从未骂过人。此刻连番辱骂,虽是气急,但却也想不出什么多的词来,又道”罢了,你自行回去吧,从今尔后,我没有你这样的师弟!”说罢一拂袖,不再理这木鱼脑袋般的师弟,朝着龙情云离去方向追去。 石剑师兄这一走,雷喆心中空空荡荡,迷茫不知归处。甘家老爷还躺在地上不肯起来。倒是知府大人知晓这剑神宫弟子身份尊贵,出言相邀,想要这剑神宫弟子去自己府衙做客一段。 雷喆见此,本来迷茫的心又突然坚定起来。直言道:“我不喜欢你们,不会去你家做客。” 知府大人一愣,以往与人交道,不管是身份地位比自己高,或者比自己低,亦都互相客套,礼让,这弟子怎地如此不懂圆滑?心中亦是有些怒气,只是脸上却依旧赔笑。说道:“那少侠请便。” 雷喆瞧见这知府一脸笑容,虽是谦卑之态,却越是觉得虚伪至极。加之今日之事繁复无比,为了想通此中道理,本亦耗损了心力,此刻冷不防瞧见这知府大人的笑脸,忍不住心中反胃,哇的声吐了出来。 第75章 还不够 龙情云接了石剑中年一掌,内伤不轻。在马上颠簸折腾,来不及询问凤落去往何处,便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待醒来之时,却是在一间熟悉的房间中,这熟悉的布置,让他立马便已经明白了自己身在何处。 这是凤落的家,这个房便是他在孟洲城落脚的地方,这是他自己的房间。 窗外庭院中,那秋千上已经空无一人,以后也不会再有人躺在上面看书了,龙情云黯然神伤。 “你醒了.......”凤落的声音有些涩哑。 龙情云痛失挚爱,反而让他生出了活下去的念头。此刻瞧得自己竟然回到了家中,心中一惊,这好不容易保住性命逃了出来,怎地又回到了家中?这不是等死? 忙开口急道:“岳丈,我们快走,此地不宜久留!那剑神宫的杂碎,我不是对手.......” 这是龙情云第一次开口称呼凤落岳丈。他与凤惜虽两情相悦,但二人并未完婚,也未行夫妻之礼。此刻凤惜身死,这结亲已无可能。 但龙情云依旧改了口,称凤落为岳丈。 这让凤落悲恸的心生出一丝欣慰,但这也仅仅只是一丝。尚不及让这丝欣慰爬上眼角,却又被沉重的悲伤压了回去。 凤落伸手轻轻的拍了拍龙情云的胸膛,说道:“无妨,等会我送你几样大礼!” “是何?”龙情云奇道。 凤落却不回答,只是自顾自的说道:“我生逢乱世,小时候,宋金大战便起了。我的娘亲就死在了那一场战役之中。” 凤落讲起了自己的过往。龙情云虽心中担忧剑神宫的石剑中年杀上门来,却还是忍住担忧,听凤落讲起过往。 “年少而无知的我,将娘亲的死全部归咎于我的爹爹,认为他没有保护好我的娘亲......”凤落望着窗外,想着很是久远的事。“后来,我和我爹爹大吵一架,然后便离家出走了.......” “我弃了父亲离开了家,流落到了这孟洲地界。可是,我却又不懂如何生存,很快的,我便沦为了一个乞丐。” “那个年头,乞丐颇多,满大街小巷。乱世之中,人人自危,无暇它顾,陆陆续续的,不断有没有乞到食物的同僚死去,一个接着一个。” “我那时真的是饿极了,感觉下一个死去的,大概就是我了。” “可是这个时候,她出现了。她如仙子一般出现在我面前,递给了我两个白面馒头,让我慢慢吃,还说以后都会时常过来,给我们送些吃的。” “于是,往后的一段日子,我便天天盼着她来,天天盼着能瞧她一眼。” “没错,我喜欢她,可是我又自知我配不上她。她是大户千金小姐,而我只是一个又脏又臭的乞丐,那种每天都死一大片的乞丐......” “所以,有自知之明的我,从来不敢对她说我心里的话。可是,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镇上有一恶霸大户,也是要强求她委身。她自然是不愿意,这事闹得孟洲城中人人知晓。那晚,我便从镇上卖肉屠夫那边,偷了一把菜刀。又偷摸翻墙爬进了那大户的家中。” “那你将他给宰了?”龙情云忍不住问道。这种事,若是让龙情云瞧见,定然会将那恶霸大户给宰了。这本也是身为孟洲猎人的他的工作职责。 “我哪有这个本事,刚一落地,便被一众凶恶护院围住了。我哪曾见过这等阵仗,握住菜刀的手瑟瑟发抖,直到有一人拔刀朝我看来,我才闭着眼睛抡起菜刀迎上去!” “我本以为我应该死定了,但我亦不后悔。我觉得,有些事,就该有人要做。”凤落继续说道。 这话原本听起来,应该是某种大道理,但龙情云默默守护孟洲城两年,却只落得如今这个下场。心中意兴阑珊,竟然对着故事也失去了听下去的欲望,然而,却还是鬼使神差的问了句:“后来呢?” “原来那夜,潜入这恶霸家里的,并非只有我一人!还有那一代的孟洲猎人!” 龙情云忍不住猜测道:“这孟洲猎人救了你,又杀了这恶霸,后来还引荐你接了孟洲老接头人的班?之后你便有了一定的能力,足以配的上她,后来,你们便在一起了,她想必就是凤惜的娘亲了......” 凤落苦笑道:“不错,确实如此。不过,我却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接班的。孟洲的老接头人和当代猎人,设置了重重考验。想要当接头人,需要一定的本领,这个可以慢慢教,但是品性一定不能差。好在我那时,虽有些年少心气,但本性不坏,又认死理。不然,当时倘若我有半步行差踏错,便也当不了这个接头人。可惜的是,我和她虽然在一起了,可是好景不长,她生下凤惜之后,便重病缠身,不久便离了世。” “我一手将凤惜抚养长大,她完全继承了她娘亲的优点,是那么的善良聪慧。所以,她便是我剩下的日子里的全部......” 说罢,凤落突然靠近龙情云,盯着他的眼睛认真的问道:“现在,我要给我女儿报仇。你是孟洲猎人,你要阻止我吗?” 龙情云有些怔住,原来他讲了这么多事情,是想探听我的态度........大约是以往猎人的品性太过高尚,他有些担心,怕我不肯见他走上复仇之路,阻止他去报仇,只是......我也.......是这般的想报仇的啊! 龙情云并未犹豫,他回道:“不,我同你一起!只是......我们先需得度过眼前难关.......” “无妨.......”凤落说道,只是话音未落,一声惨叫声传了过来,打断了凤落的话,凤落嘴角露出了一抹笑容。从这声音衰减程度来看,应该是从大院门口处传来。 龙情云看着这笑容觉得有些诡异,完全摸不着这传奇接头人卖的什么药,问道:“怎么回事?” 凤落依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又反问道:“你要找谁报仇?” 这问题一出,龙情云又怔住。按说,害死凤惜的,整个孟洲城都有份!而最直接的凶手,便是那已死的道人,剑神宫的竹剑少年。幕后黑手有甘家,官府,还有谋划这场疫情的人,大约便是那太行山上一同前往寻宝的十人。 这些人,自己一个人都不会留!于是,龙情云对凤落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哪知,凤落却摇了摇头,说道:“这还不够........”声音突然变得森然,一字一句的冷冷说道:“我要屠城!” 第76章 囚徒(上) “我要屠了这座城!”凤落说着,又补充道:“我要你助我,屠了这座城!” 凤落本身不懂武功,若是比拼计谋,或许能想出一些奇谋妙计,除了某些主犯。 可是,若是屠城,凭他这个不通武艺之人断然是办不到,只有借手他人!而龙情云,乃是自己女婿,与自己女儿虽未拜堂,但他亦认可了自己这个岳丈。 龙情云眉头皱起,孟洲城的百姓,在他看来,亦是死不足惜。可是,这孟洲之地,自己还在意的人,便只有这个岳丈了。 而他如今却被仇恨所控制了。 此时的龙情云并不认为自己还是个好人,还是那个正气的孟州猎人,他也想一屠这天下,为凤惜报仇。然而,此刻的他受了内伤,四肢乏力,让他亦是冷静了一些。 他认为,这个江湖,需要一个大魔头,来唤醒皆醉的众生,他打算做这个魔头。 “我觉得,屠城不足以泄愤。”龙情云淡淡说着....... “你要如何?”凤落似乎对龙情云的话有了些兴致。 “我要以天下为奴!杀尽至情,至忠,至义,至孝,至信之人,让这孟洲城只剩下那些渣滓,让此地沦为修罗地狱!” “我要以众生为畜,让那些害死凤惜的奸邪小人,每天都活在算计与被算计之中,让他们尝尝,人间无信,无忠,无义,无情的味道!” “我要以人间为囚笼,让他们时时刻刻,世世代代都生活在这地狱之中,饱受最为残酷的折磨!” “你是要......!”凤落惊呼,仿佛明白了龙情云的用意,只是心中默念道:“无信,无忠,无义,无情么.......倒是比简单屠城来得更加残忍有趣。”眉头又有些皱起,喃喃道:“我如此逼迫他,是否对他亦是残忍了一些?” 只是这念头才一闪,又被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剧痛埋葬在心底。 眼神狠厉,脸色铁青。凤落慢慢从怀中掏出一卷书册,递给龙情云。 “这个你拿去.......”凤落沉声说道。 龙情云接过书册,抚平一看,封页上面写着五个大字《大金刚神力》,一旁又是注有“丁喜改编版”五个小字。 心头巨震,龙情云抬头望向凤落,眼带询问之意,似是在问这书怎地到了他手中! 凤落对龙情云解释道:“我常年在这运河渡船,对此地熟悉无比。那日听了你们说起于太行山上抛飞了这本秘籍。只是,我知晓那处深渊之下,便是运河。心中担心秘籍并未毁去,便又去查看。果然见这本秘籍卡在山壁上,我去时,这书仿佛与我有缘般,又恰好从山壁上滑落到运河上,我便打捞了起来。本来是准备将它毁去,却又收了起来。想不到,此刻竟然成了你我复仇的依仗.......” 又问道:“这秘籍,你是练还是不练?” “魔非她所愿.......”龙情云想起挚爱那明眸淡笑,眼神有些黯淡,心中繁复无比。 凤落听得龙情云所言,亦是低头沉思不语。 忽然,龙情云眸子里炸起无边红光,握紧拳头,冷冷道:“但吾愿成魔,此生无悔!” 凤落笑了,眼神中却又有些........迷茫....... 仇恨,带给人的往往是更加惨重的痛苦,尤其是,当自己唯一的亲人,说出甘愿成魔,此生无悔之时,凤落此刻心中突然生出一股迷茫,自己做错了么?或许,放下仇恨,对二人来说,是不是都会更好? 只是,对于龙情云来说,也许,这不仅仅是仇恨的问题....... “此时孟洲城中那些渣滓应该都在搜寻你我,这宅子下面有个密室,倒是可以躲藏一阵。待你练成神功,当可如那昔日丁喜,天下无敌!”凤落说道。 “此处还有密室?我在此间住了这么些年,竟然都不知道?”龙情云有些惊讶。 “凤惜都不知晓,更别说你了.......”谈起了凤惜之名,二人悲伤更浓。“许多传奇接头人不擅武功,传奇组织为了让这些接头人身份暴露时,能有一定自保之力,亦是请了工匠大师设计了些许逃生机关。” 说罢,凤落搀扶这龙情云走到房间中央,凤落朝着木质地板毫无节奏规律的踩踏几下,一块木板竟然自行升起滑开,露出底下的阶梯。二人顺着这通道走下去,龙情云发现,这最外层是一块木板,里面却全是精铁浇筑,恐怕纵然功夫了得,也无法破开此处空间。 密室中堆了颇多的水和食物,可以消耗很久,密室里镶了许多夜明珠用来照明。 凤落将入口盖回去,又加了一把精铁重锁,说道:“这些夜明珠本不会发光,但是其中有一颗所在之处凿了一小孔,引星月之光,这才有了光源,又点亮其他夜明珠,使得这密室光源充足。”又说道:“这精铁重锁一旦锁上,若是没有钥匙,只怕只有那盗贼出生的汾州猎人才有法子打开,不过我们是从里锁上,即便是他,从外面断然也是无法开启的。”说罢,小心翼翼的收好钥匙。 “你在此处先好好养伤练功,莫管其他,我在这里陪着你。”凤落说着。 龙情云翻开手中秘籍,第一页的内容映入眼中。这页内容,几年之前他已经看过了,开篇便是提醒,习练之后会产生极强嗜血之意,非饮人血不能缓解,而所吸之人功力越是深厚,得益越大。 龙情云看着这几个字,脑中浮现出一个怪物人影,随手抓过身边的人,仰天长啸一声,从那人脖子上咬下,满足的吸食着他的血液......龙情云只想到这些场景,便觉体内气息都在乱窜。练,还是不练?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凤落并未出言催促,只是静静的站在一边,神情犹疑不定。 深深吐纳呼吸,定神片刻,龙情云慢慢的翻开了第二页........ ........ 杨冲醒来的时候,伸了个懒腰,只觉这一觉睡得真是舒服。连日来的疲惫,让他已经到了极限的身体,此刻宛如浴火重生一般,发出阵阵噼啪声响。 “内力倒是又精进了一些。”杨冲感受着自己身体里的劲气。 “三叔让我醒来去寻他,也不知是什么事........”杨冲洗漱更衣完毕,出了房间,走往三叔所在的庭院。 来到三叔的房间,杨冲敲了敲门。 “进来。”三叔的声音从房中传来,有些漫不经心。 杨冲推门进去,瞧见三叔正躺在太师椅上,眉头深锁。见到来人是杨冲,突然从椅子上跳起,兴奋的说道:“你小子怎地才来!” 杨冲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解释道:“睡得久了些........” 三叔哈哈笑道:“无妨,连日来你过于疲惫了,此时休息好了便好,你跟我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三叔和二叔的庭院紧挨着。杨冲跟着三叔出了庭院,忍不住问道:“三叔,我们这是要去二叔那里么?” 三叔嘿嘿一笑,说道:“你三叔和二叔最近合力在研究一项新玩意,你知道,三叔一身机关本领,二叔一身医药学识。鼓捣那玩意几乎将我二人才学耗尽,才弄出了一些花样。”说罢,又忍不住催促道:“我们快过去,二叔也在等你呢!” 杨冲眉头有些皱起。这二叔在他印象中,一直是神神秘秘,一头钻进医药学之中不管其他事务,远远不如这三叔般平易近人。 二人来到二叔的庭院,却未走大门。三叔从庭院假山之后摸出一根铁链,用力一拉! 这整个假山竟然移动开来,露出了里面的地道....... 杨冲惊讶,问道:“三叔,这是?” “你二叔怕人打扰,让我做了这么一处地道机关。这地方只有我和你二叔知道,他人难寻。你二叔就在里面,我们下去吧。” 杨冲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妥。但此刻站在一旁的,是自己三叔,是自己在杨家的直系叔叔,可以信赖。 二人下了地道,杨冲就瞧见一个人影站在桌前,桌上一堆瓶瓶罐罐,那个人影不断鼓捣的这些事物,浑然没有注意有人来了。他手边还有一个架子,上面箩筐中分放着各种草药。 杨冲虽从小在乱云庄中习武,但到底是出生医药世家,这些箩筐中的药草倒还难不住他,他一一辨认过去,口中数道:“五味子,桂枝,地黄、旋覆花、人参........” ? ?这五种草药,用途在之前出现过哦!不记得的小伙伴可以翻回看第12章。 第77章 囚徒(中) 瞧见这五种药草,杨冲只觉无比熟悉。 桌前的人还在摆弄这些草药,不断的将这些草药两两组合,又或三三组合。 有些组合之后缓缓加热灼烧,有些组合之后,又加入一些别的材料,融在一起化作腐蚀毒液。桌上烟气缭绕,浓重又刺鼻的药味充斥着房间。 这地下密室虽然宽阔,却好像不怎么通风。杨冲耸耸鼻子,分明还有些其他药物的味道。 这个房间,似乎只是地下密室里其中的一个房间,杨冲望向那一头,发现还有一条细细的通道,不知通往何处,又是否是出路? “二哥,我们来了。你研制的怎么样了?”三叔开口问道。 人影闻言抬起头来,杨冲这才瞧得分明,正是二叔。 二叔回道:“此前我们已经找到了即便不经人体经脉运转和高手内劲催动,亦是能形成琉璃体的法子.......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猜想需要验证一下……” 杨冲面无表情,但心中实则翻起了滔天巨浪,终于也是想起这五种草药的用途,当年楚泽不正是用这五种草药,配合功法运行路线和五大高手的内劲合力铸成琉璃体? 三叔看出杨冲眼中异色,对杨冲解释道:“四百年前,我杨家出了一位惊世天才,对医术药理一学就会,一会便通。可偏生这位先祖自己丹田有异,无法习武。于是,他潜心研究,寻找补救之法。通过不懈的努力,三十年之后,终于有所得,研究出了一本可重新构筑琉璃丹田的武学《天下归藏》!” 《天下归藏》,楚泽丹田破损所修炼的武学,练成之后,楚泽的内劲都靠柳潇潇和杨冲二人供给,杨冲自然是熟悉无比。 只听三叔继续说道:“只是当时这《天下归藏》还是雏形,里面只有形成琉璃体的法门,其中掣肘又极多。先祖练成了这《天下归藏》的雏形武学,丹田内形成了琉璃体,然而,却只能吸收无属性内劲.......” 杨冲有些疑惑,自己的好兄弟楚哥儿练得《天下归藏》,却好似有些不一样。他的天下归藏,能吸收有属性的内力,只是会在经脉里流转净化,存储下来的最终形式只是无属性。 “但是,我们都知道,一般的中级内功,练到一定火候,都会自带一些属性,这些属性往往以五行居多,当然也有一些特殊的属性。而高级功法,更是一开始习练便会有其自身的属性。而且,先祖修炼极晚,几乎四十多岁才形成琉璃体,开始容纳内力,而且琉璃体初成之时,无法接受精纯的内劲,经脉亦不够坚韧。” “所以,当时的先祖一开始只能靠一些修炼无属性的中级以下的功法,且功力初浅的孩童来供给自身。等自身经脉拓宽,才能慢慢吸收更加精纯的中级功法的内劲。而那些修炼中级功法的孩童,一旦功法大成,有了自身属性,先祖便不可再碰,至于那些天生就自带属性的高级功法,更是碰不得,否则,便有琉璃体破损的危险。于是,那位先祖虽医药一道惊才艳艳,却一直都武功平平。” 二叔点了点头,接口说道:“不错,后来,正逢诸葛乱云前辈游历天下,收罗天下奇异武学。当时诸葛前辈来到我太原杨家,便是看中了我杨家的《天下归藏》。诸葛前辈武学一道,堪称当世第一,一眼便看出秘籍中的问题,便随手在秘籍中加了一些功法运行路线。这运功路线一出,便可以将那些中级、高级的有属性功力,转化为自身琉璃体可以使用的无属性功力。后来又提出,可以在铸成琉璃体之时,便将自身经脉中的窍穴先借助五个高手之力打通,如此,存储他人功力亦可更加便捷方便。”二叔叹了口气,继续道:“可惜当年先祖铸就琉璃体之时没有早些遇到诸葛前辈,不然,也不至于至死时,武艺都稀疏平常。” 杨冲闻言,忍不住道:“这位先祖虽然武学一道终究稀疏平常,但其为后人开辟了一条另辟蹊径的修炼之道,造福后世,功德无量。而那些四百年前同时期的绝顶高手,如今早作黄土,又有多少人能记得他们的名字?” 三叔闻言,亦是笑道:“不错,武功只是工具,江湖上功夫高绝之人不少,可名留青史的,却往往不多。” 三叔很是认同杨冲的观点,而三叔这一番话,又深得杨冲之心。杨冲问道:“那二叔、三叔,你们这是?” 三叔笑道:“且听我讲完,那诸葛前辈除了勾画出了《天下归藏》中的功法运行路线,更是提出只需有‘玲珑心’,便可突破桎梏,将《天下归藏》变成可容纳万千高级功法之能的绝世武学!只是,随后诸葛前辈却发现,这所谓的‘玲珑心’获取之法,有伤天和,于是便没有再继续完善这本秘籍,手抄了一本带回了乱云庄,而这秘籍也仅仅提到了玲珑心而已。而这玲珑心到底为何物,恐怕只有诸葛前辈一人知晓。” “难怪乱云庄中的《天下归藏》只提到‘玲珑心’,却不曾提起如何获取这玲珑心。原来是这番缘故。”杨冲心中揣度,却又矛盾至极。诸葛乱云前辈人品武功皆为上品,连他都称这玲珑心获取之法“有伤天和”,那定然是邪魔歪道之法。只是如果没有玲珑心,那楚哥儿这辈子,岂不是问鼎高手无望? 没有玲珑心,内劲中就没有属性,楚泽的武力值,将会与自己等人差距越来越大。 三叔不知杨冲心中正为楚泽忧心,只是继续说道:“杨家乃是医药世家,市面上流通的不少上品补气丹,都是我杨家研制,补气丹可以快速的回复内劲。” “只是,若是与人比拼内力之时,内力耗尽,这补气丹的回复速度还是慢了些,终究是来不及。起初只是三叔设想,若是能造出某种机关事物,可以事先存储内力,待与人比拼内力时,可以进行快速补充。三叔将这想法说与你二叔听。你二叔的医药天赋亦是超绝,当时便是想到了《天下归藏》里提到的琉璃体,亦是想到了四百年前那位先祖。于是,我们二人亦是花了几十年的精力,用来研究这《天下归藏》。” 三叔脸上露出了笑容,说道:“要制造出这种东西,有三个难关。一个是找到代替五大高手用劲力催化五种药草的法子。这种法子,我们已经研究出来了。桌上那块水晶柱,便是我们制成的琉璃体。” 杨冲朝着桌上望去,果然见到有一块圆柱形水晶,大小一掌可握。 只听三叔又道:“而这第二道难关,便是打磨琉璃体。一般按照《天下归藏》在体内形成的琉璃体,需有人伴随成长,慢慢用内劲冲刷打磨。初时无法存储过于精纯的内劲,这却是因为这些药草形成的琉璃体本来结构不稳之故。” 三叔说到此处,得意一笑,继续道:“你二叔只知医药之理,可这难关却非药石能解决。反而在你三叔手中,这问题却也不大。你仔细看这琉璃体。” 杨冲将桌上的琉璃体拿起,仔细瞧去,才发现这琉璃体中有着一圈圈的半透明白丝,相互纠缠,在琉璃体内形成一层层的网状结构。 杨冲开口说道:“这白丝网想必就是三叔的杰作了!” 三叔嘿嘿一笑,说道:“不错,有了这网状物,这琉璃体便不需要长时间的内力冲刷打磨,直接可存储大成高手的精纯内劲。只是,内力在这网状物中一转,却会有损耗。原本灌入十分的功力,最后流转下来,只有五分.......”又补充道:“西域有种金丝,是内力的绝好导体,若是用那金丝做支撑结构,比这普通网状物好了万倍不止。” 忽然又叹了口气,说道:“可惜,那金丝过于珍贵,我们也只做出了两颗这种琉璃体......” 杨冲顺着三叔的手指过去,瞧见展柜上有两颗水晶柱,里面有着丝丝金线。 “至于这第三个难关,却难以攻克。”三叔又说道。 “第三个难关是什么?”杨冲问道。 “第三个难关,便是这琉璃体没有玲珑心,无法存储属性内劲。原本以诸葛乱云前辈的功法运行路线,能将内劲中的属性清除,存入琉璃体中,可你看,这琉璃体已经脱离了人体,又如何能用诸葛乱云前辈的运行路线图?” 杨冲闻言也觉难办,不由低头沉思。若是不能存储属性内力,那这东西只能供一些修炼无属性低级功法的人使用。 “不过,我们有一个猜想......”三叔打断了杨冲的沉思,说道:“我们认为,这天下间,可能有一种武学属性,可以存入这琉璃体中.......” “是什么武学?莫非是天下至柔的《回肠荡气》?”杨冲问道。 “不对......”三叔摇了摇头,正欲揭晓答案,杨冲却又突然说道:“不对,若是只能存储这一种内劲,那也只是说多了这一人可用,又有什么意义?” “因为这种内劲属性特殊........”二叔接过话头,说道:“《回肠荡气》这种天下至柔的内劲,若是存了进来,只需一点,便会完全破坏其中的网状物,天下至柔,并不代表它没有破坏力。”又说道:“天下间,有一种功法的属性,能麻痹人的痛觉......” 杨冲闻言,几乎脱口而出:“寒尸诀?!!” 二叔闻言大笑,仿佛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一般,说道:“不错,正是乱云庄中,只有先天面瘫者,才能修习的寒尸诀!寒尸诀亦是天下奇功之一,用来伤敌,可使中招者伤口迅速溃烂,疼如万蚁钻心,而若是用来疗伤,能使修炼者的伤口痛觉麻痹,甚至快速止血,称得上是妙用无穷........” 杨冲看着二叔的笑容,突然觉得那开怀之中,隐隐包涵了几分诡异。转头看向三叔,三叔亦是一脸笑容的看着他。 二叔又开口说着,语气却慢慢变得兴奋起来:“杨冲啊杨冲,你知道,这《寒尸诀》只有先天面瘫者才能修炼,而何为面瘫?无非就是体内少了一套控制面部肌肉表情的经脉。而何为先天?也就是说,必须要这孩子一出生便少了这条经脉.......”二叔的神色慢慢变得诡异狡诈起来,三叔亦是笑的有些阴森。 杨冲突然觉得,自己仿佛好像要听到一个什么大的秘密,然而,心里却隐隐有种不想知晓的感觉...... 但二叔似乎有些得意忘形的继续说道:“我们想到这种可能,那时候大哥的妻子,也就是你的母亲,正好怀了你......于是,精通药理的我,便每日熬药,给你母亲喝。我的本事,大哥自然也不会怀疑。我每日为嫂子把脉熬药,终于,到了嫂子要生产的时候了。说实话,我可能比你父亲还着急。” 杨冲朝着二叔望去,眼里说不清是什么神色,也许是失望,也许是惋惜怜悯,也许是哀叹。但是,偏偏唯独看不到恨意。 二叔有些受不了杨冲的眼神,他希望可以看到恨,也许是他希望用他人因恨意而扭曲的脸庞,来掩盖自己更加的丑陋。就算杨冲是面瘫,面部无法扭曲,他也希望从眼神里,能看到这股恨意之火。 于是,他继续说道:“你终于出生了,我假装开心的从你父亲手里接过你,却暗地里使劲的用指甲掐你,看到你只会呀呀大叫,而脸上却毫无表情之时,我知道,我成功了!我成功的培养了一个先天面瘫!” 杨冲觉得有些恶心,却依旧看着他,目光清澈。 只听他又说道:“大哥倒是相信我的医术,只当你的面瘫完全是天意。我便也顺水推舟,安排你去乱云庄学艺。只是,你母亲却不信.......她倒是聪慧,开始怀疑我.......” 杨冲仿佛想到某种可能,突然间眼睛瞪得老大,却反而惹得二叔笑意更浓。 二叔没有继续往下讲,因为他知道,杨冲已经猜到了接下来的事。三叔从旁接口道:“一将功成万骨枯,更何况,这功绩堪比诸葛乱云,牺牲一个两个人,又算得上什么?不过可惜的是,你和你母亲的名字,却不会名留青史了。名垂青史的,将只有我,和你二叔的名字!” “我还是不明白,你们处心积虑,让我练这寒尸诀,是为了什么?琉璃体无法普及,你们又有什么功绩?”杨冲虽然心中悲恸,但依旧问出了自己的问题。 二叔得意的解释道:“玲珑心的问题,我等研究不透。于是,我们换了个方向。若是将寒尸诀的内功导入其中,将琉璃体提供给边疆将士,如那神威军。他们本就威武护国保家,若是能让他们暂时忘记疼痛,战事完毕伤口又能迅速止血恢复,那我军岂不是威能大增!一人定然会爆发三五倍的战力!而现在,只差最后一步,便是需借你的功力一用......” 第78章 囚徒(下) 杨冲闻言,心中又气又无奈,只好摇头说道:“抱歉,我不会借的。” “如果我们非要呢?”二叔停下手中的活,盯着杨冲,如同一只老狼在看着他的猎物。 只是,这猎物是那么好捕的么? 杨冲从腰后摸出双匕,匕首在他手上不断抛飞翻转,玩出各种花样,他说道:“以二位叔叔的功夫,恐怕.......挡不了我吧,况且我若想走,这里恐怕没有一个人拦得住我。”杨冲对自己的功夫很是自信,他练了十多年的《寒尸决》,功力又刚刚精进了一些,而这二叔、三叔,浸淫机关和医药,更加不可能会是自己对手。况且,他的神行千里得自乱云庄藏书阁神妙无比的第四层,说是天下轻功之最也不为过。 三叔闻言却笑了笑,说道:“我们自然不敢小瞧乱云庄的武学,当年给你母亲用的药,就连你父亲都看不出问题来,你自幼学武,对我杨家医药之道只通皮毛,自然是更加难以发现你二叔做的手脚......” 杨冲闻言,心中一惊,脱口问道:“你们用毒?” 二叔桀桀笑起,充满自豪的说道:“用毒倒是谈不上,昨晚那碗粥,确实有补气回元之效。”又说道:“但里面的人参,与这满屋的药味掩盖的芍药熏香混合,却是成了气结,能阻碍你运功,达到暂且封住了你的内力的目的。” 说罢似是怕吓到这个侄儿,补充了一句:“放心,你的内功那么宝贵,我们又是自己人,自然不会下狠手......”口中一边说着,手上却从桌下摸出了一柄短刀,飞身扑上,当头朝着杨冲砍去。 三叔离杨冲更加近一些,一瞧二叔拿了兵器准备动手,自己便亦是飞速配合。 只见他从怀中拿出一根巴掌大小的短棍,突然一按棍上机括,竟然有节节利刃从短棍中弹出,化为一柄长剑。 二人招式寻常,但配合还是有些。三叔见二叔从上攻来,自己便用长剑攻杨冲下盘。 杨冲身体自然反应的调动内息,这二人的合击在杨冲看来是非常好破解的,只需气灌双腿,凭空踏出,就能躲了三叔削向脚上的一剑,至于二叔劈来的这刀,自己亦是有万种法子抵挡。 只是内息运行到一半,突然感觉到了重重桎梏,杨冲眉头一皱,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中了毒,无法调用内息。 没了内息支持,杨冲如何能凭空踏出?没了内息,又如何以匕首硬挡劈下来的砍刀? 就这一瞬间,二人的攻击已经快要及身。 而此刻,杨冲才准备换法子抵挡。 二叔、三叔的招数虽然平淡无奇,但此刻胜在人多,胜在还有内力在身,胜在杨冲自身的精妙迅捷的反应反而耽误了他自己的时机。 可是,杨冲的身法何其鬼魅?无法使力,但那灵活机变与身体的柔韧性却是不受影响。 那一步无法踏出,手中匕首无法挡住劈下来的刀,杨冲只得将身体扭转成一个奇特怪异的形状,匪夷所思的避过了这合力一击。 二叔和三叔见这一击未立功,便又变招攻去。但二人并未习练什么高深的合击之法,只是完全的一人攻上,一人攻下,或者一人往左砍而一人往右刺。 二叔和三叔的功夫确实只一般,如此合攻几招,非但无功,反被杨冲看出虚实水准来。 二人蓄谋已久,如今创造了绝好的机会,可是自身武功水平实在太差,没有能力将机会把握住。就这点伎俩,杨冲此刻若是能再被擒住,那也不适合闯江湖了。 杨冲起初还情不自禁的调动内力,而几次调动内力非但无功,反而影响自己节奏,险些失手。经奶奶归天一事之后,杨冲性子倒是成熟沉稳不少,在这以小博大,以少打多的场面中,竟然还能冷静下来调整自己,告诫自己莫要再动内劲。 如此,不再调动内劲攻敌的杨冲,反而越打越顺!那身法没内力支持,在二叔和三叔眼中是比较慢的,眼力动作都还跟得上,但偏偏胜在诡异,配合杨冲手中匕首的奇诡招数,反而被打得空有一身内劲却畏首畏脚。 二叔心机颇深,此刻久攻无果,反而让杨冲渐渐占据上风,心中虽急,但已经开始考虑在招式中留退路,先保全自己。 如此反而让杨冲完全将三叔给压制住了! 三叔一剑劈空,这是绝好机会。杨冲自然瞧得准,亦能把握住,身子一侧,钻到侧边,反手从一个诡异的角度刺出匕首。 二叔瞧得分明,心道三弟要遭。心思急转,此刻自己要么围魏救赵,以快刀攻杨冲逼得杨冲收招抵挡,只是,自己的功夫,能不能逼得他收招?鬼晓得他会不会又突然从另外一个角度刺出这一匕?要么,就伸手将三叔拉退,如此虽失了攻击杨冲的机会,但可确保解除三叔之危。 二者只能选其一,电光火石之间的选择,往往最是本性,本能下的选择。二叔选了第一条路。 可是,他同样亦没有低估杨冲的匕首招式。杨冲在二叔快攻之下,只是从容的换了角度,匕首朝着三叔的脖子掠去,一道月白色光影在三叔脖子上不断闪动,这是匕首在这昏然的地下密室之中,反射出了远比蜡烛还亮的光彩,亦是预示着,这匕首下去,将会把三叔的喉咙割开,这是一个杀招。 此刻再想拉三叔已经来不及了,二叔目眦欲裂,三叔对自己的研究帮助不可谓不深,若是三叔折在这里,如同砍了自己一臂! 自己用药害得杨冲先天面瘫,又使计除去了他的母亲,可以说,这是不共戴天的大仇。三叔若是有不测,自己一人之力,更是难以抵挡这小子。 想不到,封了他的内劲,竟然还如此犀利?乱云庄,自己已经将这地方看得很高了,没想到,却还是折了! 匕首的光芒之下,二叔和三叔皆已经失神,二人仿佛看见了自己的下场。 二叔心中想着,就算杨冲不手刃他,自己这般作为一旦被他公布出去,怕也走不出这杨家了。这一刻,他大约是有些慌的,层层计划,偏偏因实力问题,导致全盘皆输,等待他的,将会是怎样的审判? 到底是危机关头,三叔心中发懵,却不由自主的向杨冲伸出了左手。右手的长剑无法攻到站位诡异的杨冲,只有左手能碰触到他。只是,这一边是迅捷的匕首,一边是自己失神中无意识伸出的左手,如何能比?三叔在劫难逃。 只是,杨冲这一刺,却没有刺下去,匕首停在了三叔喉间。 倒不是有人前来搭救,而是杨冲自己停下了。 面前站着的人,是自己的三叔。 这里是杨家,自己是杨家长子长孙,面前这人,是自己父亲的兄弟。 此前酣战,杨冲虽无法动用内劲,却也未留手。可这回真要亲手杀掉面前这人,杨冲却心中一滞,产生了犹豫。 但他到底是成长了,这犹豫只一瞬,杨冲便已经想通,他手一松,匕首从三叔脖子处落下,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这声音本来并不大,却激荡得二叔和三叔心中一震。 杨冲的决定,便是不杀。 于是,杨冲被三叔伸出的左手擒住了。 杨冲先天面瘫,此刻勉强咧了咧嘴,好像是在笑,说道:“三叔,侄儿冒犯了。”原来这笑,竟是在表达歉意。 古语有云,百善孝为先,亦有云,身体发肤,授之父母。 二叔和三叔虽不是自己父母,但自己却是决计不可杀的。这并非是因为有违伦理道德之类,而是因为杨冲还想保护这个家。 杨家,自己成长到如今,在这家中所待时间并不长,可是,正是如此,反而让杨冲更加珍惜,珍视这个杨家。 杨家的人,或许并非全是正义之辈,但每个人,都是自己的亲人,不是吗? 二叔仿佛也是读懂了杨冲的意思,心中颇有触动,但这个在他看来能流芳百世的机会,他断然不愿放弃。或者,研究成了,造福了一方百姓,杨冲亦会原谅自己?到那个时侯,自己再去给他负荆请罪? 只是他没有料到,此时他若是肯为自己亲人放弃一番,也不会牵扯出此后的种种事情,江湖上也将少了一番风波。 杨冲被囚在了这个地底密室深处,原来,从这大厅走廊走到头,便是囚室。 二叔将杨冲用精铁锁链锁住,这锁链,即便杨冲恢复内劲,也断然无法挣脱。此后,杨冲大概就只能在这儿,过着毫无自由,如同囚犯般的生活。 只是,真正被囚住的,又是谁? 三叔凑上前来,语气有些柔和,说道:“三叔承你之情,定然找人好生伺候你,三叔亦是知晓你决计不会配合我等,主动灌输内力。但是无妨,人体内力总会自动护主,尤其是《寒尸决》这等奇功。三叔只会在每日午时,人体血气正旺之时,取一小杯你的血,融入琉璃体中。这血中有你体内主动护主产生的真气,倒是可用。” 二叔一改之前的得意和狰狞,亦是完全没有一个得胜者该有的姿态。或许,这胜利来得太让人惭愧。 二叔心中百般不是滋味,万千思绪最后化为一叹,又说道:“我会每日做些补血养气的伙食给你,希望你莫要怪叔叔.......” ....... 另外一个密室,便是龙情云与凤落所在之处。 龙情云在习练那本魔头丁喜改版过的《大金刚神力》,脸上红白交替,异象频生。 凤落站在一边,静静的看着龙情云,只是,他的内心却一点都不平静。他的心,在挣扎。 龙情云终于睁开了眼睛。风落立马凑上去开口问道:“如何?” 龙情云答道:“这改版的《大金刚神力》我已经练成了,先前的内伤也亦无碍。” “那嗜血之意呢?” 龙情云闻言,立马沉心感受,内心深处确实有些嗜血之意,总有一种站在山顶,活撕野狼,生饮其血的冲动,只是好像并非不能忍受,便说道:“还好,我还能控制住。” 凤落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喜忧。 如此又过了两个时辰,龙情云突然站起身来,惊道:“不对,这股嗜血之意在加强!” 转头一瞧,却见凤落坐在那边,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 这瞬间,让龙情云想起了总是挂着淡淡笑容的凤惜。 想到凤惜,龙情云脸色又变得柔和起来。凤落的眉头,却在皱起。 龙情云见如此下去,自己嗜血之意定然总会有忍受不住的一天。而此刻,自己尚未吸食血气,功力增长有限,断然还不是外面那石剑男子的对手。 而此间,只有自己的岳丈在侧,若不出去......自己万一控制不住,将自己岳丈给吸食了,那岂不是...... 想到此节,龙情云忙说道:“岳丈,快放我出去,我怕我要控制不住了!” 闻言,凤落突然笑了起来! 龙情云不知何意,抬头望去,却见凤落从怀中掏出钥匙,又迅速的放入口中,喉咙一动,竟然将这金石所制的钥匙吞入了腹中! 龙情云见此大惊失色,脑中传来阵阵晕眩,急声问道:“岳丈,你这是做什么!” 凤落还在笑,却终于开口说话了,只听他说道:“好女婿,我知道你是我的好女婿,只是,我还是想报仇啊!” “你自小参军,守卫边疆,意志坚定,此后又被选为传奇猎人。传奇选人的法子,确实有一套。史上还没有猎人叛出的先例,只是,他们也没有经历过我这种一时间,突然失去一切的绝望。我好恨,可是我又好害怕,我怕有一天,我的恨意淡了,我不想报仇了,也害怕有一天,你不想帮我报仇了。” 凤落淡淡的笑:“可是啊,她的命,比整个天下都要重要啊,她的仇,我不想忘啊!我也不希望你忘。我不管你是屠城也好,按照你的法子,奴役天下也好,我只想你别忘了这仇恨啊.......我现在吞下钥匙,是在逼自己,也是在逼你。这地方没了钥匙,你断然是出不去。而我吞下这金制钥匙,也难以活命。你的嗜血之意渐渐增强,早晚会忍不住,将我的血吸干,你只需记得,我是自愿给你吸血,只希望你能带着我的仇恨,活下去!待吸了我的血,你便可剖开我的肚子,找出钥匙出去,外面,还有我给你准备的一份礼物......” 这是怎样的一份决心,不相信自己能坚持,却要把自己逼上绝路也要报仇的决心。 龙情云有些寒意,回想自己一路走来,先是被前任猎人临死委托,让自己不得不去保护孟州百姓。而如今,却又被自己岳丈以死相迫,让自己不得不带着仇恨而活。 密室被锁上如同监牢,可是,又哪有龙情云心中的枷锁的分量重? 杨冲虽身陷囹圄,但至少,心是自由的。 只是,被囚禁的,又岂是龙情云一人? 柳潇潇从昏迷中醒来,发觉自己正在马背上,一旁的马匹上,楚泽还昏迷着。 周围都是荒田大山,早已不是城镇模样。 摇了摇脑袋,柳潇潇回想起了昏迷之前的事,从马背上一跃而起。 第79章 凉了 自己和楚泽明明是要用轻功赶往广场,怎料人在空中时,一股魔音入脑,将自己震晕过去。 看楚泽还昏迷在马背上,亦是同样中了招。 柳潇潇抬头望望天色,日头处已经一片金黄,分不清是日出还是日落。 自己怎么中招的?柳潇潇想了想,能让自己毫无防范,一击即中,况且这份功力,即使察觉到亦无反抗之力,而又精通音律之道的,柳潇潇能想到的,就只有同来的玉箫先生了。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却无怪乎柳潇潇在心中反复推敲确认。玉箫先生为人亦是光明磊落,好打抱不平,虽不说听了这消息会立马前去营救,但至少不会阻止自己和楚泽前往。 阻止自己和楚泽的,莫非另有其人?但是,这分明是玉箫先生的音攻,亦是只有如玉箫先生这般的绝顶高手,才能让自己和楚泽如此狼狈不堪。 柳潇潇回头望向神算先生,问道:“爹,现在什么时辰了?” 柳潇潇和楚泽昏迷之际,神算先生便一直在想,待二人醒来,又该如何解释? 玉箫先生出手震晕二人,神算先生对此并无异议,问题便是这二人清醒之后的解释工作。 神算先生虽精于算计,但那都是救命之策。对如何处理父女之间的问题,只觉越闹越僵,却想不出法子补救。 若是让她知晓这一切都是自己的主意,原本还未修补完好的父女关系,怕不是又得生出裂隙。而这裂隙,恐怕难以补救。 要不要将这责任,都推给玉箫先生,保住父女情再说? 神算先生摇了摇头,将这念头甩出脑海。神算先生身负绝症,习练乱云庄的《天机算》,本身自是对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这种道理深信不疑。 自己种的因,就得自己尝它的果,这是天地间的铁律。 正如凤惜曾对龙情云说过的那样,作恶多端的人,即使能得救那么一两回,终究逃不出他应该有的报应。 柳潇潇醒来,并未先问玉箫先生为何震晕二人,却是先问时辰。或许,尚对营救那龙情云还抱有希望。虽能从天色看出昏迷时辰决计不短,但对于柳潇潇来说,不过一瞬,好像前一刻还在空中运转轻功,一眨眼之后,却在城外马背上。 神算先生开口答道:“已经戌时了,太阳就快落山......” 柳潇潇闻言,急道:“那龙情云呢?” 神算先生摇头不答,玉箫先生终究是忍不住,转动玉箫发出如金铁之声,道:“龙情云?怕是早就凉了!” 这声音虽是从玉箫中发出,但柳潇潇亦是听出了其中的愤慨。心中疑惑,既然你玉箫先生对那龙情云亦是这般上心,为何不肯营救? 只想了片刻,柳潇潇终于将目光又望向神算先生,问道:“爹,这是你的主意?”不等神算先生解释,柳潇潇却自行继续说道:“是了,爹你从到了太原杨家开始,就一直在催促我等尽快回庄,虽不知发生了何种大事,让你如此着急,但想来也是不愿为这龙情云耽搁功夫......” 神算先生心中发苦,暗道:“女儿啊,为父不是怕耽搁功夫,而是怕......行差踏错啊!” 但这话解释起来颇为麻烦,亦得提及命劫之事。况且,以女儿的性子,这区区命劫,怕也不足以让她见死不救.......只是,这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她又是否能体谅? 柳潇潇双目有些发红,不知是气的还是难过的,继续说道:“爹,你身体不好,我不与你争,只是,现在的您,太让人失望.......” 女儿没有同他大吵大闹,神算先生心中有些感激杨冲,想来,是柳潇潇还未忘记此前杨冲的话。只是,这“失望”二字,却又让神算先生感觉太过诛心。 是啊,对柳潇潇而言,自己父亲暗中下了手,令玉箫先生震晕自己等人,醒来没有大吵大闹,只是很懂事的体谅父亲,这在神算先生心里预想的情况里,已经算是极好的上上签了。 只是,这样反而让神算先生陷入无边的自责之中。 对于这选择,神算先生从不后悔。只是既然是选择,那必然有得失。得了熊掌,那定然舍去了鱼,而此刻这被舍弃的鱼,却突然变得无比巨大,甚至超越了熊掌。 是的,他在女儿与道义,天性之间,选了女儿,可是那道义与天性,谁敢说那是微不足道的呢?况且,他此番,亦是等于逼迫自己的女儿在父亲与道义天性之间,选择了父亲,也同时逼迫了玉箫先生。 这不禁让神算先生本就自责的心情,又增加了一重。 不过,自己就快死了吧?女儿的命劫降临之时,若是自己看不出端倪,说不定还是要动用那最后一算。一旦动用,自己将回天乏术。 死了也好.......自己对不住那龙情云,对不住女儿,楚泽,杨冲,玉箫先生,甚至对不住自己。活着,还有何意思?神算先生一时间万念俱灰,百感交集。 一声轻咦声传来,打断了神算先生的胡思乱想。 众人循声望去,原来是楚泽终于醒了过来。 对于楚泽,神算先生还是了解的,虽然心中亦不比众人好受,但他决计不会朝着自己等人发难,因为他为人讲礼法,懂得尊师重道的道理。 但此刻他并未看着场中任何一人,却是直勾勾的看着天上。 天上又有什么好看的?众人心中疑惑,不免跟着抬头望去。 却见此刻太阳已经完全落山,却还能看见一片映红的云彩,仔细望去,这映红并非源于阳光,而是......月光。 今夜升起的月亮,不是以往的银白皎月,而是......一片通红之色。 天降异象,必有因果。如同六月飞霜定有冤情一般。这已经是一种常识,世人皆能看懂,并非需如神算先生那般懂天机才能明白。 这月色血红,说明天下将有横尸遍野之祸。众人一时间愣住了,心中无不在想,又是哪里将起战乱,又或是江湖上又有哪个大魔头出世了。 只有神算先生,到底是练过《天机算》,以他的眼力看来,这血月之中,一丝红线直指自己,预示着与自己有着莫大的因果。 玉箫先生瞧见天上血月,转动手中玉箫叹了口气,不再宣泄心中气恼,只是也有些意兴阑珊,说道:“天下将乱,我等还是尽早回庄吧。” 神算先生心中是无比赞成,楚泽此刻亦是觉得一人之命,比起天下将乱,亦是没那么重要了。唯独柳潇潇,这个由神算先生抚养长大的女儿,好似也看出了什么。 她往前走了几步,突然跪倒在地,望着天空眼神清澈,对月说道:“小女柳潇潇,乃神算之女,亦是深知因果循环之理,此刻对月许愿,愿以此身,替家父受过......” 这话一出,其他人自然不知何意,但神算先生却是瞧见,月光之下,映照在自己身上的那缕红丝,竟然转到了自己女儿身上! 第80章 沉舟 深秋的风,被人称作妖风。你不知道它会什么时候会突然吹过来,也无法预知它吹来时,是一种怎样的感受。 血红的月亮已经露出了整个身,楚泽怔怔的看着柳潇潇跪在地上,火红的衣裳如同收起翅膀的火凤,绝美的容颜神态虔诚。 他虽然不懂什么因果之理,但是他懂柳潇潇,这就足够让他的心中,翻起了巨浪。 一阵风吹过,吹得众人心中发凉,亦是吹开了楚泽额前的发丝,露出了一张无比怜惜的脸。 这张脸微微一侧,却又变得冰冷,朝着神算先生撇了一眼。 说不清是什么眼神,却让神算先生心中生出无比的愧疚。 楚泽是何等聪明,柳潇潇能想通晕厥缘由,楚泽又岂会想不通?如同柳潇潇一般,他亦是觉得,不管出于什么理由,神算先生这次,过份了。 只楚泽转眸的这一瞬间,神算先生这位中年人心中如遭重击,一双眸子变得更加灰暗了几分,仿佛又苍老了十多岁,又似引起了旧疾,不断咳嗽起来。 只是这咳嗽,仿佛只是为了衬托这场凄美。 若是再有场雨,大概就完美了。 只是,这条路上并没有下雨,倒是在乱云庄南边,下起了绵绵细雨。 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 可若是细雨绵绵的天气,自然瞧不见这千百年难得一见的月色。 扬州城除了月色,雨景也是绝美的。 古人云,烟花三月下扬州。 此刻虽不是初春三月,但氤氲水汽中,一个身着白色长衫,面色冷傲的男子,好似远来游人一般,在这绵绵细雨中行进。 虽说雨下得不大,可若是淋久了,也绝不是一件小事。 路上人影极少,即便有,也都是打着伞,形色匆匆。 这男子既没有撑伞,又走得不急不缓。乍一望去,突兀至极,可若是细细瞧着他走出几步,却又好似与周围融为一体,极为和谐。 这男子身上惹人注目的,除了那冷得近乎漠然的眼神,和第一眼时瞧去的突兀之外,还有怀中抱着的长剑,亦是极为惹人注目。 一般过往侠士,有将长剑负与身后背上,亦有别在腰间,或者拿在手上自然垂下。 可这男子却双手抱着剑,深深的将剑埋在怀中。感觉对这世间万物都漠然的眼神,只有在瞧怀中那柄剑时,却显出莫名的温柔。 那剑上缠着一缕长长的流苏,宛若绝世女子的及腰长发。 这流苏如白玉一般,洁白无暇。 而这男子,自然便是南宫毅了。 楚泽几人西行不久,南宫毅便也从乱云庄动身,南下扬州。 只是南宫毅却并不急着赶路。此刻楚泽等人都往回走了,南宫毅却才刚刚靠近扬州城门。 扬州是水乡,湖畔船只甚多。 扬州也是一个大城,若说当今最大最繁荣的几城,除了扬州,大约就只有汴京,成都和泉州能与之相提并论了。 扬州城中,虽然没有什么武林大派,却有一世家名门。 这世家名门,便是南宫世家。 南宫毅,就是这扬州城中,南宫世家的长子。 除此之外,扬州还有一特产,这特产却让人望而生畏。 水贼,没错,扬州城临海,城外南边有一水贼寨子,叫做东漓寨。 要说这样一座贸易巨城,既有着官府派兵驻守,又有南宫世家坐镇。而这东漓水寨紧挨扬州城如此之近却还能安然无恙,足见这水寨当家的本事。 传闻,东漓寨的当家,与扬州官员有些沾亲带故。 不过,即便如此,这东漓寨一般情况下,亦只是收收往来客船的过路费,倒也不会刻意去胡作非为。 本来如此,大家安分守己,互留面儿,倒也算平静。 只是近日中,江湖上流言四起,说南宫家与东漓寨有勾结。不然,为何这东漓水寨能在这扬州城如此重地安稳如山? 流言猛于虎,这流言一起,南宫家自然坐不住了。 即使南宫家与那东漓水寨一直井水不犯河水,却不得不开始商议,如何除了这水贼寨子。 如今,官府,南宫家,水贼寨子三家呈鼎立状。若是南宫家要出手,则必须找出一个理由。 这理由并非什么空而泛之的为了维护治安,保护百姓之类。 因为扬州城有官府,他们需顾忌官府的脸面。 所以,他们必须想一个不得不出手的理由。 “我去吧。”家族议会上,一个少年站起。这少年眉宇间,与南宫毅有些相似,只是眼神不似南宫毅那般漠然,他的眼神中,更多的是一种火热,是一种欲望。 因为,他虽贵为南宫家的公子,可他只是南宫家的二公子,他上面,还有个哥哥,南宫毅。 天上的微微细雨不知什么时候,越下越大,越下越急,竟然开始伴有海风和雷鸣起来。 这种天气,若是出海行船,那是极为不利的。 若是驾驶一艘小舟,在这天气里离港出海,无疑是自寻死路。 可是偏偏,海面上此刻确实有一小舟,驶离了扬州港,往南行驶。 一个少年立于小舟船头,默默的望着天空,喃喃自语道:“这风刮得倒是正合心意,舟船顺流南下,速度亦正好。” 少年的衣袍在海风中猎猎作响,少年的脸,被这海风吹得通红,可是,他依旧不肯暂时避让一番,身躯依旧直直的立在小舟上,面朝北面,逆风相望。 小舟在海面上驶了很久,离港越远,也就越危险。 因为,在这暴雨的天气,海面上可并非只有海风,还会有.......海浪。 此时船在顺着南风而下,少年面向北面立着。 一阵轰鸣声传来,少年的眼睛一亮!嘴角上升起一阵笑意。 “不早不晚,来得正是时候,老天爷倒是很给面子。” 轰鸣声渐渐近了,少年终于瞧清,东边海面上,一道三丈巨浪迎面拍向少年。 少年嘴角笑意更甚,直面这海浪临近,竟然是一点都不见慌乱! 这海浪高达三丈,这对少年脚下这种小舟,无疑是致命的。却不知这少年有何依仗,竟能面对这种海浪而面不改色。 巨浪终于拍打过来,如同凶猛的野兽张开了巨口。 空中突然一道刺目闪光亮起,这道闪光终于刺得少年的眼睛一痛,自然的闭上了眼。随即,一道低沉的轰隆声传来,这是暴雨天常常有的电闪雷鸣。 巨浪将少年连人带舟一并拍打吞噬下去! 又慢慢的归于平静....... 待风浪暂时止住之时,那艘小船已经支离破碎,变成木片飘荡在海面上。 那少年呢? 平静的海面上,突然出现几股气泡。 慢慢的,水面开始躁动起来。 终于,一只手伸出了水面,使劲拍打着水面....... 只是转眼间,却又沉沦了下去。这少年,不会水...... 第81章 巧人 自然灾害,非人力所能抵抗。 少年纵使有武艺在身,但他却不会水。 更何况,这茫茫大海一望无际,即便会水,也无非是能多挣扎一会儿,多活一阵子。 少年的手慢慢的有些无力,不再像一开始落水时那般扑腾得厉害。 他已经被水呛得发不出声音,意识也开始渐渐开始模糊起来,这说明他大约离死不远了。 可是,他却活着醒来了,这本是一件极其不可能,匪夷所思的事情。 睁开眼睛,少年发现自己在一个大厅之中,这大厅布置得有些空旷,地上铺着一块兽皮做地毯,青石砖上有一些火盆。 火盆燃着,照得大厅通亮,少年发现自己正在大厅中央,两边围站着一圈袒胸大汉,缠着白布腰带和头巾,看这制式装扮,乃是水贼无疑。 北边上首墙面上,有一个大写的“义”字,下方有三张大靠椅,正中椅子略大,上面铺着层虎皮。 坐在上面最中间的椅子上的,是一个方脸的魁梧大汉。他随意的靠在椅子,随意的呼吸着,可是却偏偏给人一种压迫感。 这是一种来自血气上的压迫感,从大汉的呼吸声,心跳声,仿若化为了实质,一下下的敲打着别人的心坎。 这魁梧大汉左边坐着的,亦是一精装汉子,身上肌肉发达,却远远不如正中那汉子的偾张,也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压迫力,唯独脸上一道疤痕,似在告诉别人,他也是刀口上混日子的。 坐在右首的,却是一个年纪颇轻,面容娇美,身材婀娜的女子满是慵懒的躺坐着,只是时不时眼中流露出些许精光,让人心中生不起小觑之感。她一手拖着腮,一手以手指敲打着座椅扶手,不知在想些什么。 溺水少年睁开了眼睛,摇了摇沉重的脑袋,便开始打量起周围环境。 ....... 南宫家,官府,以及东漓寨,这三家是扬州城最大的三个势力。 坐在正中的,正是东漓寨的大当家郭威,传言,这大当家背后有官府之人撑腰。 左首汉子,是东漓寨的二当家范锤,这个人,头脑简单,但武艺倒是不俗。在这东漓寨中,完全是凭借武功坐上的这第二把交椅。 至于这右首女子,自然是东漓寨的三当家,玉巧人。她倒是心思细腻,善于观察。凭借细致周到的分析能力,慢慢的有了话语权,坐上了这第三把交椅。 那右首女子见溺水少年醒了,淡淡的瞧了一眼,便又移开目光,继续敲击着那方扶手。 然后,少年摇晃着脑袋,出声道:“这是哪儿?”默然半响,又一脸惊慌的开口问道:“我是谁?我怎的想不起来我是谁了?” 女子嘴角一瞥,露出一阵冷笑。失忆?在姑奶奶这儿玩装失忆? 只是笑容未敛,一声大喝响起。 “南宫!”是左首那汉子突然一声大喝,玉巧人一怔,莫非二当家认识这人? 只是他只喊出了这两个字,却没有下文了。 右首女子心有所悟,双目如电,猛然看向底下少年。入眼之处,只见少年一副朦胧神色。 “南宫?你是在叫我吗?”少年左右瞧瞧,又迟疑半天,最后向那出声的汉子确认问道。又问道:“我叫做南宫?” “哈哈,不是,不是叫你,我在唤我养得狗儿,噢对了,我自己都忘了,前些日子我已经将我那南宫狗儿宰了炖了,哈哈哈哈!”左首汉子笑得有些得意。底下一众水贼也跟着开怀大笑起来,就连那座上正中之人,也笑了起来,声若洪钟。 玉巧人心道:“原来二当家这是在出言试探他。” 正中的大当家郭威转头看向玉巧人,问道:“巧人,依你之见,我们要如何处置他?” 玉巧人却是心思如电,忖道:“本来我觉得这小子在假装失忆,以藏身我东漓水寨,他日好图谋不轨。那这小子虽然面生,但我亦有八成把握,猜测他是南宫家子弟,目前也只有南宫家与我东漓水寨有些冲突,也只有南宫家,够资格在我水寨安插棋子。但刚才二当家突然出言唤他‘南宫’,若是一般人突然间被叫到自己姓氏,神色出现异样,定然容易识破。虽说就算神色没有异常,也不能直接认定这少年就是真的失忆。况且,刚才二当家还出言侮辱,将‘南宫’解为狗名,若这少年真的是假装失忆,光这份定力心思,亦不寻常。” 按玉巧人的想法,她还是更加倾向与这少年根本就是装失忆。再说了,未免节外生枝,当是将这少年悄然做掉,沉入海中,就当东漓寨的巡海水贼从未将他救起带回一般,最为妥当。 沉思的玉巧人,好像想到了什么,突然悄悄瞧了眼二当家范锤。 只见二当家范锤的脸上依旧还是嘲笑着“南宫家”,只是又挂着一副自己嘴上占了南宫家便宜是一件多么值得炫耀的事情一般的表情。 玉巧人向来以心思细腻出名,善于察言观色,瞧见此状又想到:“这二当家性子确实粗鄙不堪,有勇无谋,倒是符合他的一贯作风。” “只是......”玉巧人的脸上,难得的露出了深思的样子。“只是,二当家突然开口大声的唤‘南宫’的名字,以此法子用来观测这少年是否真的失忆,但这法子连我都不曾想到,他这蠢货又怎能想出来?况且,就他这脑袋,能怀疑到是南宫家派来卧底这种可能,这本就有些不寻常了。他在搞什么鬼?我怎地有些看不透?” “是了,这完全不符合二当家性子的事情,定然是有幕后人从中提点。只是如今破绽线索还太少,我还不能想通这二当家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只有静观其变........我今日既然能发觉这一个疑点,就已经走在这幕后之人前头。我便假装不知,悄悄留心,藏在暗处,等那幕后人露出更多破绽,弄明白他们目的,再一把将他们揪出!” 又想到:“想必他们此刻正得意洋洋,以为这少年失忆之事,已经瞒过了大当家和我。我便将计就计.......” 想到此节,玉巧人回头对着大当家说道:“我观这少年神色,想来确实已经失忆。不若我们先将他关起来,他日若是有家人来寻,我们正可敲他一笔。” 郭威闻言,笑道:“便依你所言,先关入大牢!”便吩咐道:“来人!带下去!” 两个水贼领命而出,架着这失忆少年离了大堂处。 少年惊慌的问道:“你们这是要带我去哪?” 无人应答,只引得一众水贼哧哧发笑。 少年在两个大汉控制下挣扎不过,只得乖乖就范,只是到了大厅门口,突然转过头来,乘着大当家不注意的当口,对着玉巧人邪邪一笑...... 第82章 大叔说 少年这一笑,惹得巧人心中一突!暗道:“这少年果然不简单.......”心中思忖,恐怕要亲自下囚室会一会他。 此刻,扬州城中南宫家又召开了一次家族议会,议会厅里,南宫博坐在会议主持之位上。 大长老南宫迁坐在南宫博旁边,开口道:“也不知,羽儿孤身前往东漓寨,如今怎么样了。” “那小子,怕是早已有了全盘计划,此刻说不得,已经闹得东漓寨鸡飞狗跳......”知子莫若父,南宫博作为南宫羽的亲生父亲,自然是对南宫羽知根知底。 南宫迁闻言,提醒道:“东漓水寨的大当家和三当家可不简单,羽儿毕竟还是太年轻.......” “哈哈哈哈,没错,这对羽儿来说,也是一个挑战。不过,他身为我南宫家的二少爷,本身就已经立于不败之地了。毕竟明面上,我南宫家与东漓寨,还未撕破脸。” 南宫迁点了点头。 二长老南宫墨开口道:“家主,我们南宫家,真的要和东漓寨全面开战?此前我南宫家,东漓寨,和扬州城官府,三方鼎立,互相掣肘,还算太平,不是挺好?” 南宫博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良久才道:“树欲静,而风不止......” “风?家主的意思是......这次,是有人故意挑起我南宫家与东漓水寨的矛盾?”南宫墨反应倒还不慢,顺着问道。 这一层,想必南宫家许多成员已经想了通透,只是不知家主是如何见解。 “打江山易,受江山难。四百年前,我南宫家先祖率领几位族人来到扬州城中闯荡。凭着那位先祖过人的才智,搅动得当时的扬州城风雨飘摇,四方拜服,更是让南宫世家在扬州城中扎稳了脚跟。”南宫博缓缓说道。 这本是南宫家最初始的历史,不说在座的都是南宫家老一辈的中流砥柱,哪怕那些幼儿小辈都知晓的事情。 “可是啊,那位南宫先祖,打下了江山,却将家主之位传位给了自己的胞弟,二长老,你可知这其中是何用意?”南宫博接着问道。 二长老自然也知晓其中缘由,答道:“先祖手段太过激烈,当年搅得扬州城不得安宁。而在扬州城站稳后,需要的不是铁血,而是发展,故此,将家主之位传给了品行沉稳的胞弟......”又问道:“家主的意思是......?” 南宫博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想一件很是忧心的事情。“南宫羽这孩子,机敏聪慧,可是,却不如他大哥毅儿沉稳。毅儿你们也知晓,平常一副对什么事都漠不关心的模样,却一心追求剑道,相比起来,若是将来由毅儿继承家主之位,当可在这乱世中稳扎稳打。” 接着又说道:“羽儿聪慧,若是肯从旁协助毅儿,那我南宫家必然将迎来有一个辉煌局面。可惜,他就是太过聪慧,他似乎将毅儿,当作了大敌......” “不说长幼有序,就他这般任性胡为的想法,也不适合这个家主之位。你们也看出来了,这次对付东漓寨,明显是有人从中作梗,那日全员大会上,我不过做做样子,放出我南宫家想要与东漓寨开战的伪消息,可是这羽儿偏偏要往他们身上撞,为了争夺家主之位,急于立功表现。羽儿是聪慧,可是你们说说看,就这短浅目光,如何能坐家主之位?也罢,我们就放任他出去,暗中瞧瞧,到底是谁在算计我们!” 一众长老恍然,原来家主竟然是打的这个注意。 二长老又开口道:“家主,你说会不会是......官府的人,在算计我们?” 这一开口,却又自知绝没这种可能。 果然,家主答道:“当然不可能是官府。别人不知晓,我们南宫家还不清楚么,官府的立场本身就是求平稳。如何会挑起这争战?外界都说,官府与那东漓寨沾亲带故,无非就是因为五年前,扬州通判将女儿嫁给了那位大当家。可是你我都知晓,这东漓寨来我扬州地界发展十年之久,通判嫁女之事,却是五年之前。正因此事,外人只当东漓水寨与官府暗中勾结,却不知,那东漓寨表面上打劫商船收取过路费,暗中却在打击东洋寇岛上来的倭人。这收取过路费之事,也是官府默许。正是因为东漓寨这番作为,那扬州通判这才肯将女儿嫁过去,只求联姻成一家。” 南宫博顿了一下,又说道:“这本就是官府擅长使用的手段。他们为了联合我南宫家,不也是要将慕捕头许给我南宫家少主么。” 大长老开口问道:“说起来,毅儿到哪了?” 南宫博听得大长老问起南宫毅,嘴角这才露出一缕笑容,道:“应该快到了......” ...... 东漓水寨的地牢,关押的大多是寇岛的俘虏,而现在,却多了一个中原少年。 这中原少年安静的坐在囚室之中,嘴角挂着淡然的微笑,似乎并未将这牢狱之灾当作一回事。 阶梯处传来“咚咚”的脚步声响,少年并未抬头,他心里却知晓,他等的人已经来了。 然后,少年便看到一双白玉莲藕般的脚出现在牢房之前。 这当然是一双女人的脚,“三当家,久仰。”少年头也未抬。 来人确实是三当家玉巧人。但是她的表情可不太好,因为她突然发现,自己又被算计了。 咬了咬牙,玉巧人开口道:“真是不错的心机,大厅上用计让我为你说情保命,末了却又用一个眼神,引得我出现。真是好算计。”她眼神突然一冷,开口道:“你知不知道,越是聪颖之人,死得就会越早?尤其是在我东漓寨,绝不会容忍出现一个比我还聪明的人?” 少年依旧挂着淡然的笑容,说道:“我是南宫羽。” 玉巧人又咬了咬牙,开口道:“好吧,既然是南宫家的人,我们确实还不敢动你,想必你来之前,家中也都知晓你是来我处。”又摆了摆手,说道:“好了,你也不用说你是来做什么的,因为我不会跟我看不透的人做交易,这对我东漓寨来说,太过危险。你就安心待在这里吧。” “隔壁那位大叔说.......”南宫羽突然开口道。 玉巧人本来已经准备转身就走了。因为,同为聪明人的她,深知与一个比自己更加聪明的人打交道,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这个道理,大当家同样知晓,他绝对信任玉巧人,可他不会相信一个比玉巧人还要聪明的人。 然而,听得南宫羽这话,玉巧人却不得不停下脚步。 第83章 灰衣人 “隔壁的大叔说.......” 虽然只有短短的六个字,但是其中包含了两层意思。 第一,南宫羽懂倭语。第二,这关押的倭人不经意之间,道出了什么情报信息,被这少年听了去。 若听到的只是一般的东拉西扯的家常,以这少年的心性,怕也是不会拿出来说道。 他听到的,定然是极有价值的情报。 东漓水寨,皆是一些刀口上混日子的水贼,培养他们去学习倭语,那根本不太现实。 即便是三当家玉巧人,也不过是心思细腻,聪慧过人一些,但并不通倭语。而扬州城里那些通晓倭语的学者儒生,又岂会投身水贼? 所以,东漓水寨与寇岛对抗数年,也无一人通晓倭语。 东漓寨俘虏了这些寇岛来人,关押数月,除了大米耗了不少之外,一无所获。 少年的这一句“大叔说”,说的是轻描淡写,却让这个心思细腻的三当家心绪如麻,搅成了一团。 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少年,对东漓寨来说。但是,同时又是一个很危险的少年,不管是三当家的第六感,还是她的理智,都是这么警醒着三当家。 南宫羽自然看出了三当家现在的状况,所以,他又开口了。 他从身处水寨起,所说的话并不多,但是,每一句话都是一个转折。转折了自己命运,转折了三当家的决断。现在,他要说第三句话了...... ......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乱云庄的天空,依然是那么蓝,空气清新得让人心旷神怡。 可是,在柳潇潇的眼中,那蔚蓝的天空,仿佛蒙上了一层灰纱,这清新的空气,好似充满了腥味。 自血月现世之后,神算先生一行人继续赶路三日,终于到了乱云庄的山脚下。 于是,楚泽又看到了当年第一次遇见柳潇潇时,那个平安酒肆。 当年在酒肆门口,柳潇潇以她初学乍练的“地煞劲”,将楚泽捏得痛晕了过去。 而如今,柳潇潇的地煞劲已经小成,客船上,曾经单手接住了雷喆的宽剑。也许,待到它日“地煞劲”大成之时,恐怕单手接住那剑神宫石剑男子手中石剑也不在话下。 楚泽的琉璃体也是已经运用如意,只是不能吸收内劲中的属性,让他对上名门高手,只得凭借技巧对敌。好在楚泽在剑道一流中悟性非凡,与南宫毅皆为同代之中的妖孽天才。 楚泽的思绪从与柳潇潇初见时的回忆中飘回,目光也从飘荡的“平安酒肆”四字大旗上移开,却是瞧见平安酒肆门口,有一个灰衣人正慢慢往前走着。 平安酒肆,虽然只是一个酒肆,但实际上是乱云庄的第一道屏障。有人来了此地,若是只去平安酒肆喝酒吃菜,那自然是没有问题。 可若是径直往前,想去往乱云庄之中,暗中负责监哨的乱云子弟,便会出来认人。 乱云庄中没有普通高级功法,全是先天或者后天功法,只要修习时日上去,功夫没有不强的。所以,若是把这些负责监哨的弟子与一般杂鱼喽啰相比,恐怕是要吃大亏。 这个灰衣人,至少背影是楚泽所陌生的。 刚想到此处,果然两个人影突然不知从哪个高处跃下,出现在这个灰衣人眼前。 “前路不通,请回!”其中一个人影说道。 就灰衣人被拦住的档口,神算先生一行人已经走到了近前。 楚泽转头瞧了一眼,这灰衣人看起来四十左右,但样貌俊朗,鼻梁挺拔。 只见那灰衣人伸出手来,转了转手指上的翠玉扳指,说道:“真是麻烦......” 这声音,楚泽觉得有些耳熟,总觉得自己应该听到过,但是偏偏,想不起来是在何处听过。 麻烦在何处?莫不是要动手? 若是这人真敢在这里动手,恐怕是自讨苦吃...... 楚泽心中想着,却惊异的发现,这灰衣人并未动手,只是面上突然出现氤氲雾气,一阵翻腾。 待到雾气散尽,原先俊朗的脸,突然变得恐怖至极。 那是一张仿佛被大火烧掉的脸,脸上已经看不清五官,甚至连面皮也已经烧毁。 前一刻还俊朗无比,突然变得面目丑陋,楚泽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功法的名字,《千面功》! 这是乱云庄的后天功法,需毁去面容才可修炼。 练成之后,千变万化。只是,需要不断运功加持在面部,功法一停止运行,便会恢复本来的丑陋面目。 能维持一副俊朗外表两个时辰以上,已经是功力深厚之辈了。 神算先生皱了皱眉,与玉箫先生对望一眼。 玉箫先生似乎读懂了神算先生眼中含义,默默的点了点头。 神算先生的眉头皱得更深,不知在想些什么,抬起的手指好几次差点不由自主的掐动起来。 可是,他只剩下最后一算,断然不可在此处用上。 突然,他好似想到什么,对着玉箫先生道:“我们先回去吧。” 玉箫先生亦不再多言,几人朝着乱云庄里面走去。 门口的灰衣人自然也是瞧见了这一行人。开口问道:“这两个小辈是何人,我还不认识。” 哨岗笑道:“原来是千面人回庄了,你这每次回来,外貌都不一样,纵然我们记住了乱云庄里每个人的模样,你这特殊情况,还真是.......” 又是说道:“那两个小辈,少年叫做楚泽,是十年之前被你的好友神算先生带回乱云庄的。小姑娘就是神算先生的女儿柳潇潇。” 灰衣人丑陋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说道:“我十多年没回庄,想不到她都这么大了呀。”只是这笑容怎么看,都有些阴森。 门口哨岗对望一眼,心中均道:“看来是千面人无疑。”便放了行。 那灰衣人又咧嘴一笑,拨弄了一下手中翠玉扳指,大步朝前走去。 楚泽和柳潇潇等人奔波数日,此刻终于回了家。 楚泽还未坐稳,门就已经被敲开。却是柳潇潇抱着一大坛酒跑了过来。 见楚泽开了门,柳潇潇直接便是说道:“楚泽,我心中难受,来陪我喝酒。” 若是以往,楚泽必然劝慰一番。可是,此番下山经历了种种,又在回庄路上的一路压抑,楚泽心中的难受也是不少。便不在劝慰,默默的找了两只大碗,放在桌上。 柳潇潇眼睛一亮,终于嘿嘿笑起来。 “可惜了,杨冲不在。”柳潇潇突然又说道。 乱云庄中,楚泽,柳潇潇,还有杨冲,三人是绝好的朋友。如今难得楚泽放开怀,但却少了一人,楚泽和柳潇潇心中都不免有些遗憾。 “再过一月,便是你的生辰,我想,他应该会回来吧......”楚泽看着柳潇潇说道。 再过一月,便是柳潇潇十八岁生辰。二人相信,到了那一天,杨冲定然会赶回来的吧。 柳潇潇将坛子一倾,就倒满了两碗酒,说道:“来,我们先喝一场,他的那份,来日再补上。” 楚泽亦是大叫道:“好!” 两碗相碰,二人一饮而尽。或许一醉,真的能解千愁。 神算先生却是没有回到住处。也许,若是神算先生在家,柳潇潇也得不了这坛子酒了。 此刻神算先生来到了玉箫先生所在的湖心亭。 湖岸上,那个乱云庄目前年纪最老的独腿渔翁依然在湖边闭目垂钓。玉箫先生与神算先生回来时,自然也与这渔翁前辈招呼见过礼。 “那人应该不是千面人。”湖心小庭中,神算先生也不拐弯抹角,直说主题。 “确实不是。”玉箫先生亦是转动手中玉箫发声确认。 千面人与神算先生往日是好友,与玉箫先生关系也不错。二人虽然不耻这门千面功夫,觉得那只是小道,但却不妨碍三人的好友关系。 神算先生对原先的千面人了解不少,自然是一眼就看出这个千面人有问题,而如今也只是向玉箫先生确认。 乱云庄中,能凭借真功夫看破千面伪装的,只有修炼《万物刃》到大成境界,以心御物的屠夫和修炼《见闻劲》神鬼莫测的掌柜,但是,那也只是看破伪装。至于真假千面人的本来面目? 那都是这毁了容的丑陋模样,又能看出什么不同来? 故此,也只有神算先生和玉箫先生,凭借着对自己好友千面人的了解,作出的判断。 “玉箫先生,我怀疑,此人此刻来我乱云庄,恐怕与小女的命劫有关......” “刚才在门口,你似乎不想除掉他?” “不是不想,而是不到时候。他应该死在一个月后小女十八岁生辰之时。” 玉箫先生闻言,也是发声道:“你还真是谨慎,他既然并非千面人,那千面人一定已经栽在他手中,而他来我乱云庄也定有所图,就凭这一点,即便他不是柳潇潇的命劫,他也该死。” “天意难测,如今我只剩最后一算,我怕他若死得早了,柳潇潇会有其它命劫。此刻,乱云庄中唯一的威胁,便是这个假冒千面人的人,我只需防着他,待到生辰之日,由先生出手除了他,或许,我便既可解了小女命劫,又可不需动用这最后一算,保全自己性命。” 这并非是神算先生贪生怕死,而是,若是能不死,谁又愿意去死? 倘若真的到了不得不死之时,神算先生定然也会选择以命为柳潇潇化解劫难。 “罢了,就让他多活一个月吧!”玉箫先生出声道。 第84章 扬州面馆 楚泽等人赶路三天回到乱云庄,喝得大醉。而此时的杨冲,却已经在杨家地牢被关了三日。 杨冲的手脚被长长的锁链所缚,逃脱不得。这铁链还有一些小机关,平常不限制杨冲在地牢中的活动,只取血之时,有人拉动在地牢之外的铁链的另一头,锁链便会缩紧,将杨冲的行动力全都限制住,方便取血。 而二叔与三叔也都依诺,只在每日正午十分,人体血气正旺之时,轻轻划开杨冲的手腕,只取一小杯,便又涂上二叔特质的止血生肌药膏,加上杨冲修炼的《寒尸决》本就又快速愈合伤口的奇效,倒是对杨冲的身体损害几乎可以忽略。 而同时,二叔也每天都会炖一些天材地宝拿给杨冲,这些药材大多补气活血,舒筋活络,亦有固本培元之效。 这三天,杨冲的血液虽有少量流失,但精气却补充了不少,经脉亦畅通不少,配合功法运行周天,打熬起内力来,竟然也事半功倍,功力进步飞快。 虽然二叔和三叔大多数时间都在地道里摆弄研究琉璃体,但也还是有不在的时候。 这地牢,自然还需要有人来看守,有人来熬药送饭。 这是一个六、七岁的小童,走路时总是低着头,畏畏缩缩的样子。 因为他总是犯错,而犯错,往往是有代价的。这代价无非便是遭受打骂责罚,可就是这些打骂责罚,在这孩子心里种下了一颗怯弱的种子,然后这种子生长发芽,在这孩子的心中根深蒂固...... 杨冲知晓这孩子叫做杨修,他看着杨修这孩子,心中不住思量,尽管他自己也身陷地牢之中,自顾不暇,可是瞧见这看守送饭的杨修如此怯弱的样子,目光中满是怜悯。 杨修这样的孩子,往往是非常,特别敏感的。杨冲无意间的眼神,却被杨修捕捉了去,这眼神,让杨修慌乱,仿佛自己又做错了什么事一般。尽管做错事早已是他的家常便饭。 但这眼神,也好似也在他心上扎了一刀般让他难受。或许,这也是杨修仅存的一点点自尊心在作怪。 而这杨修所过的日子,又与奴隶没有什么不同。于是,这丝丝自尊,往往便会化为自卑。 他总是低着头,不敢对上其他人的目光,这是他自我保护的意识下自然产生的习惯,如同猫狗见到有人举着木棍之时,身体自然的蜷缩成一团的样子。这些都只是因为害怕受伤,自然产生的反应。这也正是杨修可悲的地方,活脱脱的一个人,却如同被圈养的牲畜一般。 人的天性本善还是本恶,这说不清楚,但人的成长,往往还是幼时的生活环境影响最大。 杨冲与杨修接触了三天以来,也仅仅哄得这个性子已经被呵责和惩治变得有些内向弱懦的孩子,能与他说上几句话,告诉杨冲他的名字叫做杨修。 所以,杨冲只知道他叫做杨修,并不知晓他是杨家哪一脉的子弟,也不知晓他又是如何沦落到了二叔和三叔手下。 地牢里没有风,只是有些蜡烛火焰,却驱散不掉地牢里的阴冷。 杨冲有内劲在身,这种风寒邪气,自然是近不了杨冲的身,但那凉飕飕的意境,却往往能直指人心,让人难以抵挡。 默默的叹了口气,杨冲看着杨修说道:“我教你识字可好?” 杨冲身负《寒尸决》这等奇特内功,但这门功夫乃是先天功法,修习条件极为苛刻,可以习练之人万中无一。有心授艺,思来想去,能教的竟然只有识学认字之道。 杨修听得这话,那怯弱的眼神好像陡然明亮了一瞬,只是这光采太过短暂。只一瞬间,便又变得那么自卑,弱懦。他看着这个眼前面无表情,眼神却充满着关爱的人,心中好似有个急迫的声音在喊:“快答应,快答应他呀!” 然而,这心头之言,最终却并未说出口来,杨冲依旧期盼的望着他,可直到最后,杨修却只是突然缩了缩身子,放弃了这场机缘造化,有些佝偻着的身子默然转身,离去...... 杨冲坐在地上,叹了口气,一言不发...... ...... 另一边,南宫毅已经到了扬州城门。城门口有个面馆,这是个会做生意的人。 一般城门附近,都会有官驿,里面也提供些食宿和马匹,供往来行人歇息,充饥,或换乘马匹。 但那简陋的餐食,实在是让人提不起兴致。 而若是在这旁边,开一间面馆,不消说,客流量那还是非常不错的。 南宫毅就走进了这家面馆。 他身上的衣服已经被雨水湿透,发丝粘成缕,不断有水滴顺着这缕缕丝缎般的头发滴落。 进了面馆,他径直走向最里面那个最角落的一桌,坐在最里面的长凳上。 若是杨冲在这,大概会想到若是杨修来到这个面馆,也会选这个地方落座。因为他太内向,太自卑。只有这种角落,他才会坐得安稳。 但是南宫毅不是杨修,南宫毅是南宫世家的长子,是大少爷。况且,他还是一个妖孽般的剑术少年。 他身上断然是不会有自卑,内向这种东西。 他有的,只是冷漠,这是南宫毅最显着的性格。 其实,除了南宫毅和杨修,还有一个人喜欢坐角落。那个人叫做楚乾...... 楚乾乃是楚泽之父,十年前,楚乾与楚泽下剑神宫出任务,休憩之时,便是与楚泽坐在角落这个位置。 不同于南宫毅的冷漠,楚乾只是低调行事,不喜节外生枝,但真正碰上不平之事时,他依旧会选择仗义出手。所以,当江南四鬼作出了出格行为时,楚乾义无反顾的出手了。 南宫毅坐定,将怀中长剑小心翼翼的放在桌上,又唤了店家上一碗面条。 面条刚上,这面馆里就又来了一行人。 这是两个捕快,押解着一个似乎是犯了事,抓捕归案的犯人。 一行三人进了面馆,便解下了身上蓑衣,抖落上面挂着的雨水。 南宫毅没有兴趣去打量这三人,因为在他的眼中和心里,都只有身边这把剑,这把被他命名为“小十一”的剑...... 但是,他虽未刻意去打量这三人,却还是发现这两个捕快是两个姑娘。 其中一个捕快目光环视了一下这面馆,望着南宫毅那个角落,微微皱眉。 她们在执行这种押解犯人的任务时,来到这种面馆,也是喜欢坐在角落里。因为只有角落,才并不会惹人注意。 不惹人注意,才不会节外生枝。 可是现在,这个角落已经被一个更怪的人占据了。这怪人虽只有一人,但桌上那柄剑......并非凡品。这点眼力,她还是有的。 况且,那柄剑已经占了这桌子一块,也容不下三人入座。 随身携带兵器的人,往往也是具有一定的危险性,她虽是官家之人,却也不想去惹这随身携带凶器的人,哪怕只是提出同坐一桌这种话。 另一个捕快站在前一个捕快身后,对于这个捕快来说,有一个同伴操着这些琐事的心,那么她便可以偷懒一些,只要跟着同伴的决断走便好,自身倒是不用考虑这些种种。 所以,前一个捕快选了南宫毅旁边的一处空桌,这个捕快便也无甚异议,二人押着犯人便坐在了与南宫毅相邻的这一桌上。 南宫毅虽喜清静,三人入座隔壁,确实有些打扰到他。但是他当然不至于为了这些小事而挑事。 尽管此刻环境不再安静,但他有一颗安静的心,依旧稳如泰山的坐着,埋头吃着他的面。 那两个捕快装扮的人倒是也不喜惹是生非,不过,那个囚犯可就不让人省心了。 他作为一个囚犯,自然是要想方设法的逃走。 他若是想要逃走,便得先让面馆乱起来。 捕快们执行任务喜欢低调,不愿节外生枝。那么,这个挑事的麻烦活,就该他来找。 “店家!你们面里怎么有苍蝇!这还怎么让人吃?”面条端上不久,那囚犯便一拍桌子,怒气冲冲的喊道。 第85章 慕捕头 面里吃出苍蝇,这对店家来说,是一件可大可小的事。 碰上好说话的,重新做碗面,赔些银两,此事便可揭过。 若是碰上不好说话的,不依不饶起来,着实是一件让人头疼的事情。、 好在此时雨下不停,面馆里人尚不多。不然,这面馆声誉受损,也是店家不愿看到的事情。 店家走了上来,连忙赔礼道歉。 不管是不是真的吃出苍蝇,先道歉,这总是不错的。 可是,囚犯的目的,本就是惹事。所以,他便更凶了! “老子被捕前,手上可是有好几条人命,你说,你让老子吃到这么一碗不干净的面,你活腻歪了?”囚犯厉声威胁道。 店家老板心知这人恐怕不会就此罢休,便凑上来欲瞧个究竟。 只是刚走两步,之前挑选座位的捕快却出言阻拦,开口说道:“店家莫急,他面里根本没有苍蝇,你莫要太在意。” 说罢,又对着囚犯怒道:“你少给我惹事,本来还想让你吃口饱的再上路,既然你不领情,那我们只好继续赶路了!”说罢,便招呼同伴,弃了面条继续赶路。 可这店家却是满心疑惑,心道:“这两位官爷既然称没有苍蝇,那为何不肯吃完再走。莫不是这面中......真的有那秽物?”又想到,自己能想到这些,在座食客恐怕也有不少心里都是如此思量。 店家老板瞧了一眼其他客人,只见那些客人都已经起身,似是准备离开。就连南宫毅,都已经放下了手中筷子。 若是面中有苍蝇,不知道倒还好,现在知道了,如何还吃得下? 其实两位捕快,确实是看清了,这面中并没有苍蝇,无非是这囚犯想惹事生非罢了。故此,这才决意弃了面,忍着饿赶路回去交差,待交了差,再出来好好吃一顿。 可是对于店家来说,不结账事小,店铺声誉受损事大,所以,到底有没有苍蝇,店家非得看个清楚。 于是,店家又往前走了两步,想要看清这面中是否真的有苍蝇。此刻只要上前瞧清了,若是没有,便可挽回声誉。若是当真是有,那也要尽力安抚,赔偿这些食客,好将损失降到最低。 可是,那个主事捕快却突然大喝道:“站住!莫要再过来!” 这一喝,倒是吓了店家老板一跳。店家老板定了定神,这才说道:“官爷,小人只是想瞧瞧,这面里究竟有没有苍蝇,也好给大家一个满意的交代......” “交代?我不是给了么?我说了,这面里没有苍蝇。这人是重犯,手中命案不少,危险无比,你莫要靠近。” “有二位官爷看管,这贼人怕也翻不出浪来,小的只想确认一下,这面中是否有苍蝇而已!” 凶犯自然是可怕的,但是捕快却不可怕。所以,尽管店家老板听闻这凶犯手中有数条人命,虽然也是心中发咻,惧怕不已,但和捕快说起话来,却无那些顾虑。 主事捕快有些无语,只得转头问道:“慕捕头,您看?” 原来,这挑选座位,一路小心翼翼处理琐事的捕快,并非是真正的主事人。反而旁边那个一直“听命行事”的捕快,才是捕快头子。 这慕捕头低声道了句:“真是麻烦。”便转头瞧向那碗凶犯吃过的面条。 这时,只见那碗面条突然凭空升起,慢慢的飞向那店家老板! 这一手,神奇无比,就连南宫毅都被吸引去了注意力! “慕家的手段?”南宫毅心中已经有了猜测。 传说慕家之人,生来便有一种神奇的天赋,能以心念之力,控制凡物。 这碗面,正是在这个慕捕头的心念操控下,凭空升起,又移动到店面老板面前。 店面老板接过面碗,找了根筷子在里面翻找一番,便大声道:“各位伙来瞧瞧!这碗面干净得很,并没有苍蝇!这都是这个穷凶极恶的犯人,故意诋毁本店声誉!” 那囚犯见自己的谎言已经被拆穿,而这两个捕快竟然一个都没有被自己调走,眼神有些阴鸷。 原来,按照这囚犯的想法,自己引起骚乱,老板上前来查看,而这两个捕快定然会分出一个前去阻拦那店家接近自己。这时,自己身边只剩下一个捕快,到时候再突然发难,便极有可能脱身。 没想到,这捕快竟然还有这般神奇的本事!人还在自己身旁周遭,却仅仅只靠一个眼神,便将这碗面条移至了店家手里。 但闹事本就是他的强项,这法子被识破,那就换个法子。 只见囚犯突然狠狠的擤了口气,嘴一张,一口浓痰从口中喷出! 这口浓痰径直往南宫毅的方向飞去。囚犯认为在这里,唯一不好惹的,便是这随身带着兵刃的人。 自己乃是囚犯,捕快定然要押自己回去复命。而自己这一口吐得,只要引起这佩带兵刃的人怒火,上来找自己的麻烦,那么这些捕快就不得不前去与这人交涉,若是这人脾气大一些,搞不好两方人马打起来也说不定。到时,自己便可轻松逃跑。 南宫毅本起身欲走,此刻也不得不转身一下,避开这口痰。 当然,躲避这口痰,对他来说轻而易举。 然而,囚犯显然不了解南宫毅。 南宫毅冷漠,但真正发自骨子里的冷漠,并非不可一世般的睥睨天下人,受不得半点刺激,反而是一种极静。就比如,坐在这最角落的位置,成为一个最不起眼的人。再比如,受到这囚犯一口浓痰的挑衅,也只是淡淡的看了他一眼,并未按照囚犯心中所想的发展。 两个捕快自然也是看出,这个坐在角落里的人,并没打算深究这件事。 囚犯忍不住怒骂道:“怂货。”一方面,他确实认为南宫毅太怂,被人如此挑衅,既然没有胆量站出来。另一方面,也是想再刺激刺激这个人。 南宫毅又岂会在意他的看法?南宫毅只是不想惹麻烦,并非认怂,当然也绝非是因为他大度。 可是,就在这时,一声“扑通”声传来。 捕快和囚犯循声望去,原来这南宫毅本来已经起身要走,这闪避掉浓痰之后,那浓痰却掉进了之前南宫毅吃的那碗面中。 这本来也不算什么事,毕竟南宫毅已经不打算吃了。虽然面中有苍蝇已经证实是这囚犯故意污蔑,但也着实让人没了食欲。 可是,南宫毅却直直的盯着自己小心翼翼放在桌上的“小十一”....... 浓痰由这凶犯运内劲吐出,砸到面碗里,溅起一片汤花。 这汤花喷溅到桌上,还喷溅到了桌上“小十一”的剑鞘上。 南宫毅皱了皱眉头,面上依旧冷漠一片,但是心中已经翻起了滔天怒火! “裂地。”南宫毅冷冷念道,语气冷淡,听不出情绪。但这两字一出口,南宫毅周身升起鼓鼓风浪,惹得衣袍无风自动。 “击海。”南宫毅又缓缓吐出这两字。而这两字一出口,那周身气浪翻腾,掀翻了南宫毅身旁一圈桌椅。 “斩空。”又有两个字从南宫毅嘴里吐出。那囚犯猛然间感受道一股杀意,冰寒刺骨,宛若实质般侵袭而来,而周围空气,不住的将他挤压。 杀意锁定,这囚犯已经动也不敢动,空气上的压力,亦是让他动弹不得。 囚犯脸色苍白,这杀意和威势,已经不是他所能抵挡,甚至连口都开不了。他心中明了,这少年极度可怕! 自己已经踢到了铁板。 “住手!”那本来一脸风轻云淡的慕捕头,突然脸色急变。她天赋异禀,亦是感受到了这少年身上的杀意。可是,这囚犯自己必须要押回去复命....... 虽然这囚犯最后处置结果,也逃不出一个“死”字,可是,也绝不能让他死在其他人手里。 然而,龙有逆鳞,触之即死! 小十一,便是南宫毅的逆鳞。这囚犯恐怕自己也没料到,他真的会成功激怒了面前这个少年。 “三斩合一,破天一剑。”南宫毅并未因为慕捕头的出言而停止。这八个字,他说得语速并不快,也听不出其中包含的怒意。但是,这八个字一说完,南宫毅整个身形仿佛遁入空间通道之中,眨眼间消失,再出现时,已经在囚犯身后。 破天一剑的可怕之处,就是明明只是一剑劈下,却仿佛能将周围空间都劈裂开来。 所以,这一剑劈下,那囚犯并未被劈成两半,而是直接化为最原始的粒子,不复存在...... 慕捕头有些傻眼,但她觉得,这一剑,好好看...... 而使出这一剑的人,竟让慕捕头心中生出无限崇拜之情。 她本就是一个不喜欢沾染尘世俗物的人,那囚犯之死,导致让她处于无法交差的困境,已经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世事本就如此,有些事,办砸了,就是砸了。即便换个人来办,同样也会办砸。 保住囚犯性命这种事,恐怕除非剑神宫老剑神亲自护送,才有可能保住。 既然无论如何都保不住,那还有什么好想的,还有什么好自责的? 抓使出这一剑的少年?慕捕头可不认为这是明智之举。自己那心念动物的天赋本领,在这惊艳一剑之下,根本上就是小孩儿玩泥巴般可笑。 但南宫毅显然也不是那种杀完就走,留下烂摊子的人。 他站在茶馆门口,背对众人,只偏了偏头,瞧向慕捕头,淡淡说道:“南宫家,南宫毅。” 只这短短六个字,慕捕头就已经知道,这囚犯算是白死了。 “原来,他就是南宫毅,南宫家大少爷。若是他的话,我这也算是白捡了个大便宜......”想到这里,慕雪薇忍不住吃吃笑起来。 第86章 结盟 南宫毅从北边来,此刻出了面馆,却依旧往北边走去。 这是他来时的路。 他的家在扬州城,而他现在却在背离城门而去。 南宫毅是从雨中走来,进面馆时,头发和衣服还湿漉漉的,可才这么一会儿,南宫毅身上却已经干透。 路上雨还在下着,南宫毅走入雨中,雨水便又重新沾湿了衣裳。 来时,南宫毅便满不在意这雨水,这次去时,亦如来时一般。 他轻轻的抚摸着手上的小十一,眼中满是歉意,极其温柔的开口说道:“小十一,都是我不好,没有顾好你......” 说罢,又将小十一往怀中拥紧。 他甚至有些后悔,认为自己不该转那一下身。 衣服脏了,扔掉便是。 剑,可不能脏。 所以,他此刻背道而驰,是去寻清泉。 至于死了个囚犯?那又如何? 一人,一剑,足以组成了一个天下。南宫毅的天下,已经不需要其他人。 他迫不及待得想要好好为小十一清洗一番,他记得来时,曾经路过一处,有一潭清泉,他此刻便是重新走回去,去寻那清泉...... ...... “隔壁那个大叔说,他们的首领已经请到了寇岛十大名刀之‘鬼彻’前来助阵,企图在我们扬州城一年一次的‘誓兵大会’上,以名刀‘鬼彻’之威,大败我中原高手,顺便再以比试进行赌斗,将这些俘虏作为赌注营救出去。”说到这里,南宫羽露出一个冷笑,道:“这些贼寇如此自大,当真欺我中原武林无人么?” 玉巧人见这少年神色语气中对那寇岛之人也无甚好感,心里竟生出了相惜之意。 同时,玉巧人亦是从这段话中,捕捉到了一点信息,她此前对这少年满心防备,此刻竟只觉此中唯有这少年方可与自己同商共谋。 她突然蹲下身子,平视着南宫羽的眼睛,低声说道:“这俘虏三月之前便被我们关在此处,如何能得知外面大海对岸的消息?莫不是寨中有内鬼?” 少年轻轻一笑,也压低了声音道:“寨中必定是有内鬼,不过......”少年顿了一下,又开口道:“还有一事,不得不防。” 玉巧人思索良久,不得要领,只得问道:“何事?” 话一出口,玉巧人便觉自己好似又低了这少年一筹,她想到的事,少年已经想到了,而少年想的事情,她却猜不透...... 南宫羽眼神一凝,正色道:“誓兵大会乃是祭拜兵刃之灵,诚心祷告,祈求来年武艺一道能更上层楼,这是我扬州城盛会,到时,官府、南宫家、以及你们东漓水寨,皆会参与,同时,亦会进行‘以武会友’,切磋比试,互相试探。” 玉巧人终于反应过来,接口道:“到时,我寨中大当家和二当家定然会去参与,如此,就会形成寨中空虚的局面,此时若是有敌来犯,后果不堪设想。” 南宫羽点了点头,道:“不错,我估计,寇岛的计划,一方面是笼络名刀‘鬼彻’,让他来我扬州大闹誓兵大会,而另一边,定然会整顿队伍,大举来犯!” 玉巧人面露难色,开口道:“这誓兵大会,事关我三家脸面,更何况,这次还有寇岛来的高手。”又说道:“若是将这些情报说与大当家听,,以我们大当家的性子,定然会亲自前往。他多半会将二当家和我留下镇守本营。” 想到这里,玉巧人望向南宫羽,开口问出了她一直想问的问题...... “南宫羽,你和我们二当家是何关系?” 南宫羽轻笑,眼神明亮,说道:“你们二当家可不简单,前些日子他派人来到扬州城寻我,交给了我一封书信。” “书信?”玉巧人有些不解。 “不错。”南宫羽从怀中摸出一张信纸,递给玉巧人。 玉巧人接过信纸,展了开来。 上面的字迹粗犷,显得略丑,但玉巧人识得确实是出自二当家之手。 可是内容却有些耐人寻味。 因为信里的内容,太过惊悚。 信里开篇便是提到,东漓寨霸海为王,剥削渔民商贾,罪大恶极,不应存于世间。 又说道,南宫,官府,东漓,三家鼎立,互相掣肘。而官府擅长联姻,五年前已经与东漓寨结了亲,如今更是欲将在扬州衙门担任捕头的慕家传人与南宫家结亲,到时官府让南宫与东漓互相牵制,而自己一家独大。 慕家传人在衙门里虽只是捕头一职,但她的天赋异能在很多地方往往有奇效。 信里还提到,南宫家有意让南宫毅与慕雪薇结亲,而将来更将由南宫毅接任南宫家家主之位。 而南宫羽若想坐上南宫家家主之位,迎娶慕氏传人,唯一的方法,便是取得一份大功劳。 然而,真正让人毛骨悚然的,便是信里接下来的后半段。 信里提到,南宫羽如今便有个机会,因为即将会有一场大功劳直接砸在南宫羽的头上。 而南宫羽所要做的,首先,便是挑拨南宫家与东漓寨的关系,散布谣言。 然后,独自一人乘舟出海,前往指定海域。 到时,假装溺水,便会有二当家的手下驾船故意经过,将溺水的南宫羽救起。 而这时,再让南宫羽在大厅上假意脑部受创,丧失记忆。 信里还特别提到,二当家会故意大喊“南宫“二字,假意出其不意的试探,以及故意谩骂南宫家,让南宫羽事先有心里准备。 南宫羽心里已有准备,自然不会因为突然被叫到姓氏而面露异色,在大厅上露出破绽。 再然后,只需要南宫羽在这地牢里待上七日。誓兵大会就在七日后举行,过了誓兵大会,一切尘埃落定,东漓寨将不复存在!到时再将南宫羽放出,而东漓寨被灭的功劳,将全部都送给南宫羽。 信里还说,至于如何被灭,就不劳南宫羽费心。可是写信之人恐怕万万没想到,南宫羽懂倭语,并且已经将他们的计划猜出了一个大概! 更加猜不到,南宫羽在原来的剧本之下,偷偷递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笑容给三当家玉巧人,引心里产生疑问的三当家下地牢一叙。 “好手笔!”玉巧人忍不住赞叹,又说道:“他将这功劳送给你,表面上是给了你一个天大好处,实际上却是一个烫手山芋。东漓寨一直抵御寇岛来犯,且与官府有亲,若是被人知晓这东漓寨是被寇岛所灭,难免不会惹得南宫家与官府生出唇亡齿寒之感,到时候合力反扑,恐怕寇岛也要掂量下自己的斤两。” 南宫羽接口道:“不错,相反,若是将这功劳送给我,到时候外间传闻,是我偷偷潜入了东漓寨,并处心积虑的设计灭了东漓寨,势必会引起南宫家与官府之间的仇隙,反而让寇岛这个真正灭掉东漓寨的势力安稳发展,坐看相争,而我到时即便反应过来了,因为一直在这地牢之中待着,也根本不会知晓东漓寨到底是如何被灭,解释不清。”说到这里,南宫羽面露冷笑,说道:“可惜,他们太低估我了。我虽有心与大哥南宫毅相争,但还不至于要假手外人来帮!况且,想必他们也没料到,我竟然略懂倭语。” “他们更加想不到,你南宫羽除了聪慧非常之外,还通晓大义!”玉巧人笑着说道。 二人都是聪慧之人,自然也都猜想到了,那二当家就是水寨中通敌奸细。 二当家虽不懂倭语,但这人却最是无脑,也最好挑唆,只要准备的利益足够,寇岛再派出通晓汉话的人来做说客。这通敌信件虽是二当家亲手所写,但幕后出主意的,肯定不会是他。 南宫羽接着说道:“想必,这次誓兵大会,即便我们不与大当家通气,你们二当家会主动请缨,留守大本营,到时候与寇岛里应外合,先灭东漓,再陷南宫!” “那我们......”玉巧人望着南宫羽,杏眼带笑,轻启朱唇。 “将计就计!” 这四字,却是南宫羽与玉巧人异口同声。 第87章 老人 “将计就计”这种计谋......说实话并没有什么技术含量。无非就是将可能的威胁暗中设好应对,然后装作毫不知情。等着对方撕下伪装,公然发难的时候,再力挽狂澜罢了。 ....... 就二人商讨的这会儿功夫,南宫毅已经来到了清泉边。 天空的雨终于小了些,隐隐有放晴的样子。 南宫毅从怀中掏出二块白布,一块铺将在流水边的一方大石块上,另一块暂放一边。 又将视若珍宝,重如伙伴的小十一从鞘中拔出,轻轻安置在身边铺好的白布上。 然后卷起裤腿,踩入清泉中,将剑鞘的末端放进泉水里,拿起放在一边的白布,沾湿了清泉,缓缓擦拭剑鞘。 他擦的很认真,很仔细,仿佛天地间没有任何事能让他分心,让他终止手上的动作。 在他觉得手中剑鞘没有洗净之时,哪怕天塌下来,他恐怕也不会抬头瞧上一眼。 可是,他的手还是停了。 因为他放在一旁石块上的小十一,在轻轻颤动!与山石发出清脆的嗡鸣声。 这对南宫毅来说,确实是一件比天塌还大的事情。 因为,小十一察觉到了危险,发出了蜂鸣示警,而南宫毅,却依然没有感觉到敌人的方位。 于是,他终于开口了,对着这空荡的山谷,沉声喝道:“是谁!” 某种程度上,他信任小十一更胜信任自己。 自己心中未升警兆,可小十一已经向他示警了,所以,他坚信,这里一定有人。 果然,南宫毅的话音刚落下,一道苍老的声音便传来。 “咦,有点意思。” 南宫毅心中一沉。 因为,即便这隐藏之人出了声,南宫毅依旧无法辨别出这声音是从哪个方向传来。 南宫毅能做的,只有重新握住手中剑...... 他这次将小十一握得很紧,指关节泛白,手心里也慢慢渗出冷汗...... 这是一种只有野兽或者高手才有的本能,在面对比自己强大得多的人的时候,身体会绷紧。 这个时候,最好的做法,便是转身逃走。 可是,南宫毅没有跑。因为他是属于“高手”行列,并非野兽。 哪怕本能的直觉一直在告诉让他快跑,但他的个人意志却在抗拒这种本能。 所以,哪怕脸上已经毫无血色,握住小十一的手心已经湿透,他却依然在克制着,克制着逃跑的冲动。 “小子,还不错嘛。” 苍老的声音又响起。 “依旧没法锁定方位!”南宫毅全身紧绷,心中想着。 突然,有一道念头闪过,南宫毅想到了某种可能,心中一惊!“莫非?!!” 瞳孔有些扩大,南宫毅心里的这个念头,让他终于感受到了恐惧。 他转动头颅,他很谨慎,很小心的在转动,额头上也布满了冷汗。 慢慢的,他看到了自己身后...... 一个满头银白色长卷发,额头上有许多皱纹的人站在站在自己身后,这个人的年纪,应该已经相当老了。 他的眼睛咋一看之下,有些许浑浊,但眼眸深处却有一道精光。 而眼睛之下,却是带着一块鬼面具,遮挡住了眼睛以下的脸庞。 这个老人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紧身长袍,肩膀、袖子、腰际,都裁剪的极为贴身。 胸前的衣襟却是只锁住了肚子部分,胸肌袒露,却健硕无比! 下身穿的是一件裤管很是宽大的长裤。 而最特别的,还是他手上的剑。 剑体通体金色,细长而薄。 而且,这是一把极为华丽的剑,剑身上镌刻着片片银杏叶。 南宫毅将目光瞧向那些银杏叶片时,那叶片仿佛活了过来,从剑身上缓缓飘落。 而当他的目光顺着这些飘落的叶片移动时,那些叶片飘至空中却又消失不见。 南宫毅瞧得心神恍惚,手中小突然传来一阵冰寒气息,让南宫毅心神一清。 若说小十一是如白玉般无暇,那这老人手中的长剑,便是如黄金般华贵。 南宫毅还发现,这老人手上的长剑,也在颤动....... 虽然极其轻微,但确确实实的是在颤动! 老人也注意到南宫毅的目光,笑道:“我这伙计,好像也很高兴。” 高兴?南宫毅有些不解,但听到老人这话,南宫毅心下稍安,来着似乎并没有敌意,便是开口询问道:“为何高兴?” 老人又是哈哈一笑,指着自己手中的长剑解释道:“因为它今儿,又碰到了一个视剑如友的人,所以它高兴.......” 老人话到一半,突然轻咦一声,道:“不对,你这更像是视剑如情人,有趣,有趣!” 这话破天荒的让南宫毅脸色一红,仿佛青涩的小男孩被人道破了秘密一般,而他的心,却也渐渐放松下来了。 “你这奉剑的法子,倒是有趣,不知师承何处?”不等南宫毅解答,老人又自顾自的说道:“奇哉,你明明是乱云庄弟子,而老夫被你刚才使出的那一剑惊动,细心感受一番,其中剑意通透,很是不凡。”老人闭上眼睛,好似再认真思索,又皱了皱眉头,说道:“感觉上似乎有些像剑神宫的斩空剑,既然身具天残,那便决无可能被剑神宫收入门墙,况且剑神宫的那斩空剑,不过中级剑招,也绝无此招的气势。” 老人口中啧啧直叹,又道:“最奇的还是你这手中剑,竟能引动我的千叶共鸣,不知叫何名?” 一般人佩带的长剑哪有名?剑,就是剑。 除非那种名家打造的锋利无比的剑,又或者名震江湖的侠客所用之剑,才需得起个响亮的名字。 而南宫毅手中这把剑,却有自己的名字,南宫毅叫它“小十一”。 “小十一”就是它的名,这更像是情侣之间的爱称,但当初南宫毅在乱云庄铁匠铺中第一次触摸到这柄剑的时候,心中便有一种血脉相连的感觉。 而老人手中那柄“千叶”,恐怕也是一柄奇兵。 南宫毅抱拳行了一礼,这才答道:“前辈,晚辈手中长剑名唤小十一。” “你这剑,很不错。我知道你,你是南宫博那小子家的长子,叫做南宫毅。”老人说道,语气颇为和蔼。 “前辈,你知道小子?” “这世上我不知晓的事倒是还不多。不过......我还真不知晓你师承何处?”老人眼中隐含期盼,瞧着南宫毅。 “家师......楚乾。”南宫毅略微思索,老人想问的,定然是这奉剑法子是谁教的。当初乱云庄藏书阁第四层中,自己得楚乾传授斩空剑以及破天一剑,而这奉剑法子,虽非楚乾所教,但亦算是从楚乾处得了启发而来。故此,说是师从楚乾,并没有错。 第88章 愿望 “哈哈,果然是那小子!”老人虽说隐隐猜到,但从南宫毅口中确认了他的奉剑是传自楚乾,依旧让他欣喜不已。 “前辈,你和家师认识?”南宫毅问道。 老人闻言,似乎陷入了回忆,沉默了很长一阵子,南宫毅不敢打扰,只静静的候在一旁。 哪曾想,这老人一入定,身体一动不动矗立着,而身上竟然气息全无,只有微弱的呼吸可察! 南宫毅看不出这老人怎么了,但亦不放心就让这老人一个人待在这里。 好在他性子本也清冷,只要有小十一相伴,便不会觉得寂寥。 于是,一老一小在这泉边足足待了六天六夜,渴了喝山泉,饿了摘些野果。 到了第七天,南宫毅见这老人还在入定中,而他回来,是来参加誓兵大会的!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况且,同为奉剑一道的南宫毅心中清楚,这老前辈虽然进入无感无觉的入定状态,但他手上的那把“千叶”可没有睡着。若是有歹人撞见,意图行凶,那恐怕也是有来无回。 但此处到底不避风雨。于是,南宫毅在周边寻了一处山洞,将老人搬移过去。 “千叶”与“小十一”宛如知己,对南宫毅自然也是很有好感,加之南宫毅身上并没有杀意,倒是没有激起“千叶”的护主反击。 将老人好好安置在山洞里面,南宫毅这才轻声说道:“前辈,晚辈还有要事在身,便先行一步了,前辈保重......” 说罢,又担心老人醒来后肚饿,便又摘了些野果堆在周边。 做完这些,南宫毅这才转身朝山洞外走去。 刚走两步,却听闻身后传来一阵呵欠声。 那老人竟然醒来了! 南宫毅回头拱手道:“前辈,您醒了。” 老人睡眼有些朦胧,伸了个懒腰,这一伸展,惹得身上经脉骨骼噼啪作响。 “好长的一个梦啊........”老人感叹道。 这一梦竟然梦了六天六夜,南宫毅心中惊诧,突然又想到了一段过往,心道:“我曾无意间听楚泽提起过,乱云庄藏书阁第三层收罗的无相秘籍之中,有一本奇特的秘籍叫做《梦入神机》,据说可以在梦中重历人生,强行忆起已经渐渐淡忘的过往种种,宛如重历人生。若是练至大成,世上一日,梦中十年。老前辈如今一梦六天,莫不是重历了六十年岁月?” 老人似乎是再整理思绪,又愣了好一会,这才又对南宫毅说道:“小子,你此次从乱云庄回扬州,是来参加誓兵大会的吧?” 南宫毅点了点头,这才说道:“回前辈,家父曾传书给小子,让小子参加今年的誓兵大会。” 老人点了点头,说道:“嗯,誓兵大会只有十八以上才能参加,你这回应该是第一年参加誓兵大会。”又说道:“你小子倒是会挑,今年的誓兵大会,说不准还有些意思。” “哦?前辈何意?”南宫毅问道。 “哦,也没什么大事,我收到手下的人传来的情报,东海寇岛请了名刀‘鬼彻’,意图在誓兵大会上大败扬州英雄。” “名刀‘鬼彻’?”南宫毅眉头微皱。 “听这名头有些唬人,倒是不知实力如何。”老人语气淡然,南宫毅已然听出这老前辈根本没有将这什么名刀“鬼彻”放在眼里。 这是自然,这前辈能悄无声息来到南宫毅身后,见识阅历亦不凡,听他无意中说起的信息,似乎势力也是极为庞大。 “扬州有前辈坐镇,那些东岛倭人何足道哉?”南宫毅想到那什么东岛名刀千里迢迢来到中原,却对上这么个神级对手,不由为他感到有些悲哀。 “哈哈,老夫还有别的要事,倒是没空搭理那小丑。”沉吟一阵,说道:“那厮既然号称名刀,想来对自己刀法应该有信心。而你身具剑意......若只比拼招式,恐怕一般人在你手中也占不了便宜。” 又说道:“你大可以用言语激那所谓的名刀与你比拼招式,他定然不敌你。”忽然又沉吟一下,又道:“不过那东瀛倭人最是不讲信用,他们的武术大多以阴险而卑鄙出名,想来若是不肯服输,暗中出阴手的可能性极高。这般,我留一道‘千叶’的剑气到‘小十一’身上,若是那东岛倭人暗中使阴招,‘小十一’便激发那道剑意,先发制人。” 说罢,老人拔出手中千叶长剑,剑尖轻轻朝着“小十一”一点。 南宫毅只感觉小十一发出一阵轻快鸣叫,显然这道剑意使得小十一十分舒坦。 南宫毅抱了抱拳,道了谢,与老人拜了别。 ...... 时间过去了七天,南宫博迟迟未等到南宫毅,已经有些焦急。 南宫博在家中来回踱步,终于忍不住叫道:“罢了,不等了,我们先过去!”也不顾一众长老还在身侧,袖袍一甩,怒气冲冲的往誓兵广场走去。 却不知这七天,南宫毅实则一直守在前辈老人身旁,此刻才刚动身。 而这七天,远在太原杨家地牢的杨冲,也已经整整被取了十日鲜血,又进补了十日,此刻功力大进,隐隐有突破瓶颈,进入大成之境的征兆。 大成之境,这是个分水岭。虽说高级心法本身自带属性,但若修至大成境,往往会开启心法的特殊效用。比如玉箫先生的《玉箫功》,大成之境,便可用手转动笛身,不仅可发出人言,还能发动笛音护体招式“梅花三弄”。《天魔琴音》的大成境,可以凭空演奏,不需借助琴弦,还可同时发出五道音律攻击。当初剑神宫里,楚泽的娘亲方清音便是以五音同击,击退了当代宫主。 杨修给杨冲送了早饭,坐在一旁等着杨冲吃完,好收拾食盒。 早上的餐也是极为丰富,满是燕窝鹿茸之类。 杨冲有些怜惜杨修,所以每次拿了食盒,都将这些食物匀一些到盖子上,然后递给杨修。 可惜杨冲无法展露笑容,不然递过食盒时,他一定会露出一个特别温柔的笑容。 不过,尽管如此,在杨修接过食盒,依旧有些感激涕零。 可是,他又有些不安。 他在担心。他担心有一天杨冲会离了这地牢,或是有某一天,自己再也吃不到这等美味。 他那食盒盖子,虽然装的并不多,但杨修吃的很认真,认真到......虔诚。 “杨修,你的梦想是什么?”杨冲瞧着杨修,忍不住问道。 杨修一愣,若说之前受尽了欺压,最大的梦想大约便是想要自由了。 而这几日,他看着杨冲双手双脚缠着锁链,面部先天缺陷,却依旧让人感觉温暖。 他抬头望了望杨冲,又低下头去,轻声却又很清晰的一字一句道:“我希望爱我的人,能更多一些。哪怕是在这地牢中......” 杨冲闻言,眼中充满神采,似乎对杨修的这个答案,很是满意。 “冲哥,你呢?你的愿望是什么?”杨修这几日倒是与杨冲熟络了,至少在杨冲面前,他不会再畏缩什么。 杨冲闻言倒是一愣,心想:“这小鬼,反而问起我来了。”又一细想,这才恍然发觉,自己竟然也没好好想过这个问题。 所谓愿望,大约就是内心迫切想要实现的东西。 杨修希望得到更多份的爱,那自己呢?自己的愿望又是什么? 想来想去,终于怔怔的说道:“我想出去,想回到乱云庄去给大姐头过生辰.......” 第89章 得罪了 名刀“鬼彻”,乃是倭国十大名刀之一。 鬼彻既然是刀名,那自然使用者也有名字。 然而,倭国人信奉刀,把刀当作神,他们自认自己的贱名不足一道。 所以,使刀者,就舍弃了自己的名。 而且,他们是由刀挑人,并非是以人挑刀。 一旦被刀选中,其他倭人即便再强,也打心底没有异议。 他们的认知,甚至文化中,名刀的使用者,那都是被天神选中的代言人,不可亵渎。 而这些使用者,一生都只能守着自己刀,不可成婚,否则视为背叛。 可是,鬼彻却是一个异类,因为他不仅成了婚,娶了妻,还有了一个女儿。 这明显触犯了规矩。 可惜,他的妻子后来死了,女儿也得了重病。 周围人俱都冷嘲热讽,说他这是报应,可刀,却还在他手上。 一刀在手,在倭国几乎可以任行。 他一次偶然之下,得知在东海西边,有一个泱泱大国,医药圣手无数。 甚至,百年前的一代圣手裴元,也是从这个国家来的。 故此,鬼彻这次登上渡船,来到这中原大国,目的,是为自己女儿求药。 只是,他们的国家为鬼彻提供渡船,却是有要求的。 他们要鬼彻去大闹“誓兵大会”。若他肯答应,则不仅不收钱,还提供一大笔黄金白银,供鬼彻在中原求药。 所以,对于鬼彻来说,这是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 鬼彻不懂中原汉语,所以,倭国自然也派了一个懂汉语的倭人随行。这个随从,名唤田中信六。 于是,鬼彻和田中,踏上了扬州城...... 扬州城风景自然是绝美,而且,人也是绝美。 “鬼彻兄,你看这些中原汉人姑娘,真是棒极了,我们倭国的姑娘,模样虽是不输她们汉人,可这气质,啧啧啧。”一个留着八字须,小眼睛的人一边说道。 旁人虽然听不懂他们的语言,只道他们是外地来客,但看那开口之人一脸龌龊之像,便觉恐怕说得也是浑话。 论样貌,鬼彻倒是有些相貌堂堂。但是倭国人都有一个特点,那就是......矮。 鬼彻的佩刀自然也从不离身,因为那把便是他赖以成名的刀。 虽说这把刀若说是无缘之人,是驾驭不了,可他依然总是很小心的握在手中。 因为他是这把刀选中的仆从,人在刀在,这是他的职责。 不过,他倒也不用对其他人客气,况且,这田中,在倭国时尚本分,怎料他一登上他国,这双贼眼便往人家异国姑娘上瞧。 鬼彻同时还是一个武道家,自然是不耻,于是,他便没答话,只是心中瞧他不起。 田中倒是没有觉悟到,依旧自顾自的说:“听说,这中原汉人的地界,也有做那种生意的,他们起名唤作‘青楼’,青色的楼,名字起的倒是雅致,不如我们找到一间青楼,进去看看姑娘,鬼彻兄,你说如何?” 鬼彻厌恶的看了田中一眼,只是田中一心却都在美艳的姑娘身上,倒是没有瞧见鬼彻的眼神。 田中此番跟来,虽只是充当语言翻译的角色,但他的身份却是不低。甚至,鬼彻都明白,上面派田中过来,也是有监督的意思。 于是,鬼彻只好开口道:“誓兵大会在即,莫要误了事。” 田中倒是没有不依不饶,只是面露失望神色。只是不一会又说道:“那成,不过待这事毕之后,你得和我寻一寻这传说中的‘青楼’,去瞧一瞧这汉人姑娘。”这却是有些在下令的口气了。 十大名刀的其它九大名刀,哪个不是地位超然之辈。这田中在他们眼中,无非只是个蝼蚁般的存在。 可鬼彻虽是十大名刀之一,但是由于其坏了规矩,故此,倒是成了十大名刀里的另类,受尽冷眼嘲讽。 而田中,更是只把他当作一个顶尖武力值的打手罢了。 在他看来,邀请鬼彻逛青楼,那已经是极为给面了。 鬼彻又何尝不知自己的境地? 只是,他同样也知道,誓兵大会,没有那么简单。只是名刀的神话在田中心里太过根深蒂固,让他没有想过“输”这个字...... 誓兵大会,分为三个环节。第一个环节,祭兵灵。这些大人物,将各自所佩兵刃取下,放置在场中台上,然后上香祷告,再供奉一些牲畜祭品,请求自己的兵器能沾上一点神灵之气。 这和倭国的名刀传说不一样。倭国里,十把名刀,被他们视为十个神。 而扬州的祭兵大会,所祭拜的只有一个,便是武圣关二哥。 关二哥以武入圣,手中青龙偃月刀更是兵中霸主。 虽然这些都只是神话传说,但这些其实也是一种信仰的寄托而已。 所以这第一个环节,更多的只是一种仪式,一种形式。 而第二个环节,便是宴席。 誓兵大会是扬州城盛世,自然也要大摆宴席庆祝一番。 第三个环节,便是比试了,三家各自挑选人员,上台相互切磋一番。 这时候,其他与会高手可以选择观战,参战或者离开。 主持誓兵大会的赵师爷,是官府的人。这种活动,当然还是官府出面主持比较好。 此刻时辰已到,赵师爷高声宣布,誓兵大会正式开始! 然后按照往年惯例,讲了一些场面话,便宣布第一环节开始。 于是,一众武林豪杰,纷纷前来祭兵台,解下自己所佩兵器。 一时间,台上便放满了各式兵刃。长剑,大刀较多,长枪,匕首次之。长棍,春秋笔也是有的。 还有些比较奇门的飞针,子母环,流星锤等。 南宫博此刻脸色不太好看,因为南宫毅还未到。 特意飞鸽传书,让他回来与会。 而若是等众人兵器放置完毕,又祭了武圣,那南宫毅即便赶来,南宫博也无脸让他中途参与。 还未放置兵刃的人已经越来越少,南宫博一直盯着那赵师爷,心中不断想着,要不要上去求个情,让官府看在自己面子上,先不忙祭武圣? 只是官府向来最为守规矩,做事一板一眼,极不好沟通。 正思索间,突然一个声音传来。 “父亲,路上出了点事,耽搁了。”南宫毅终于赶上了。 “来了就好,快上去解兵!”南宫博开口道。 南宫毅点了下头,突然说了句:“得罪了。”便去排到了最后一人身后。 南宫博心中莫名其妙,忍不住朝着盯着南宫毅,看他何出此言。 此刻排队的人已经不多,只一会,南宫毅前边的人都已经解完,偌大的祭兵台,中间放着一张桌子,是用来摆放贡品,桌子周围已经放满了好几圈兵器。 这些人放置兵器虽然未组织,未排练过,但每个放兵刃之人,俱都小心翼翼。故此,这么些兵刃,倒是堆叠的整整齐齐。 此刻轮到南宫毅,但见他突然飞身上台,竟然直接跃至摆放贡品的桌前,取下自己抱在怀中的小十一,将这兵刃摆在桌上,喃道:“我的剑,自然要摆放在最好的位置。” “狂妄!” “无知!” 台下众人因南宫毅此举,已经炸开了锅。 更有甚者,故意喊道:“也不知是哪家的小子,在这里如此胡来!” 这句话却是提醒了一众与会的武林人士,那些不认识南宫毅的,交头接耳起来,询问这是哪一家的小子。 于是,那些原本不知晓南宫毅身份的,只一会儿,便都已知晓。 南宫毅哪里理会这些,放好兵刃,就走下台来。 南宫家一众长老,面面相觑,终于转过头来,盯着南宫博说道:“家主......这?” 南宫博此刻也是无语,这南宫毅放了剑,就径直走下台来,也不与其他武林人士交代一番。 不过这念头只一想,突然就又通透了,心道:“我南宫家做事,又何须与人交代。这小子,倒是有些魄力!” 心中莫名其妙的对南宫毅竟然又满意了三分。 南宫毅风轻云淡的下了台,自己这个当爹的自然要去处理。 于是,南宫博在南宫家众长老的注视下,看向赵师爷,先拱手行了一礼,又道:“赵师爷,可以开始了吧?” 这南宫家的家主,竟然不打算将那贡品桌上的剑收回去! 赵师爷眉头微皱,这着实是个难题。这南宫博先施一礼,摆明了是先礼后兵,先向赵师爷求个面子,同时也是表明,自己儿子的狂妄,南宫博这个当老子的,挺到底! 若是赵师爷不买账,那南宫博自然就要动用自己的手段了。 只是这武林群豪皆在此处,若是任由南宫家胡来,那么打得又是谁的脸? 心中急转,有了计较,便说道:“南宫家主所言极是,既然准备完毕,我们便开始祭武圣,只是你南宫家后辈如此狂妄,希望在接下来的第三个环节里,莫要太丢人。” 这意思就是,我官府给你南宫家这个面子,其他武林人士,若有不服的,在第三环节自己上去揍他便是。 第90章 酒过三巡 赵师爷本来也是没这么好说话,此刻突然卖给南宫家这个面子,除了南宫博亲自开口之外,还因为七日前,慕捕头回来时说的事情。 慕雪薇上次出去执行的任务,是抓捕一个杀人犯。这个犯人手上沾了许多百姓的鲜血,罪大恶极。 同时也是一个比较危险的人物。于是,官府这才让慕雪薇亲自前往抓捕。 这种囚犯抓捕归案,是要制作卷宗的,要写明犯案的事实,还要写明抓捕经过。 自然,这犯人死在了路上,也要写明死因。 于是,师爷在阅卷审核的时候,就看到了这么一段:“被一个自称‘南宫毅’的少年一剑斩之。” 慕捕头是靠武力吃饭,写报告这种事情,并不是她所擅长的。 所以,她只在卷宗之中加入了这几个字,至少,她觉得她已经写得很详细了,再多出来的,都是废话了。 虽然内容如此简单,但赵师爷依然看出其中的关键。这个叫做南宫毅的少年,实力不弱。 同时,又是想到,那南宫毅不就是官府准备联姻的对象? 有点意思...... 于是,赵师爷这才又顺水推舟的卖了一个面子给南宫家,却又暗地里加了一把火。 兵器既然都已经放置妥当,自然要开始仪式。 不得不说,祭拜关二哥,这是一个很庄重,很神圣的事情。 莫看这些在场的武林人士里,许多都是带种的,狂放的,自命清高的。可是在这至圣先人面前,依旧只有一个服字。 广场旁的酒楼上,鬼彻和田中二人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饶有兴致的看着底下一众中原好手屈身跪拜关二哥,忍不住惊疑问道:“他们所跪拜的,乃是何处大神?” 田中倒是还懂一些,说道:“他们所跪拜之人,号称武圣,但此人并非仙神,乃是中原三国时期的名将,名叫关云长,乃是忠义之士。”顿了一下,又嗤笑道:“不过这关云长,却是一个恃才傲物,目中无人之辈,也因此,最后反而因小人算计,死得极为窝囊。”又简单讲述了一下关将军败走麦城,又被一个小将马忠所擒的事迹。 鬼彻闻言,忍不住奇道:“如此之人,竟也值得跪拜?”却不知,关公受万人敬仰跪拜,只因之仁义无双。 众人跪拜完关二哥,赵师爷上来宣布完祭礼结束,宴席开始。 宴席就在这广场露天开办,都是武林中人,自然没那么多讲究。即便是那些自诩浊世佳公子的俊俏小生,在这宴席上也是开怀畅饮,大口吃肉。 此刻官府、南宫家族、东漓水寨雄踞三方,南宫毅处在属于南宫家的宴席上家主和一众长老在,倒也不太出众。 官府的人也都来了好些,穿着便服,也不突兀。只是这东漓水寨,竟然只来了大当家郭威一人,不说那二当家范锤与三当家玉巧人没到,甚至连年轻一代的佼佼者都没带上。倒是格外的显得有些清冷。 哪怕南宫博喊他喝酒,他也只轻轻的浅尝辄止。 至于那些大鱼大肉,南宫毅更是极少品尝。 南宫博以为他是为第三轮担心,忍不住问道:“毅儿,多吃一些,等会这第三轮比斗就别参与了,你在乱云庄学艺,天资又高,同龄人之中显然难逢敌手。可是这在场的,还有不少成名已久的人物,若是与他们对上,以你现在的年纪,胜算怕是不高。”又说道:“倒不如等下便离去,为父代你将他们全部打趴下!” 南宫毅闻言一愣,想了半天,才明白自己父亲大概有些担心,便开口说道:“无妨,若是对上那些老一辈的高手,我全力以赴就是。” 南宫博闻言,便是想到,南宫毅多半已经同辈无敌,武学一途,确实需要一些挑战。若是与老一辈的人多切磋磨练,想必对他将来亦是极好。大不了自己多多照看,若有败像,及时营救,应该也不至受伤。 打定注意,便也不在劝说,转过头去与其他人推杯换盏,互相客套。只是心中又是想道:“毅儿似乎不太喜欢说话交流,若是将来把家族交给他,这外交结盟上,恐怕令人担心。不过羽儿倒是八面玲珑,精灵鬼大......” 宴席持续了一个多时辰,终于结束。 此刻就只剩下最后一项,以武会友。 赵师爷命人清理了会场,便宣布这第三个环节开始。 这环节的设立,其实只是为了让三家互相试探。至于其它武林人士,若是上台,众人只当看个热闹,无甚实质意义。 可是今年不一样,今年的誓兵大会上,南宫毅在第一环节就变相的对众人嘲讽了一番。虽非他本意,但确实给底下不少武林人士心中添了堵。 这时候,东漓水寨的大当家郭威站起来,抱了抱拳,对众人说道:“各位武林同道,我寨中还有事,不便久留,不过我倒是对南宫小侄有些兴趣,不若让他先上场,我好先认识一番,莫等到他日南宫小侄去了我府上做客,我却不识,那岂不是让人笑话?” 这话倒是正中赵师爷的心口,他也是想瞧瞧,这南宫毅本事如何,便点了点头,说道:“如此也好,南宫家主,你说呢?” 南宫博自然不会推拒,只是转头嘱咐道:“毅儿,多加小心。” 南宫毅点了点头,走上了擂台。 酒楼里的田中将郭威的话翻译给鬼彻听,又说道:“他们东漓水寨的二当家曾说,这郭威最是重视时间,誓兵大会订于午时,便绝不会早到,吃完宴席,若是没有感兴趣的人出现,他也决计不肯多留。况且近日他们的二当家,三当家都留守在水寨。那二当家是我们的内应,自然是在我们意料之中。这三当家今年竟然也没跟来,据闻三当家冰雪聪明,怕是没想到,今日留在那水寨,不但不安全,反而是最危险的地方......” 他看了看日头,推测了一下时辰,说道:“只是此刻想必二当家和我方队伍还未相合,而大当家此刻赶回,恐有些坏事。待会,你的任务便是尽可能的将他留住,方便我方队伍有充足时间行动。”他说这话的时候,倒是难得认真,鬼彻点了点头,这是来时说好的任务,自然没有异议。 田中说完正事,突然又变得猥笑满面,道:“等完成任务,我们回去之前,便好好逛一逛这里的青楼!”又说道:“听闻那东漓水寨的三当家,长得也是水灵极了,若是能活捉......” 第91章 第三环节 东漓水寨此行就大当家一人前来,自然是不会参加此次比试。 官府中的战力,主要都是一些外援客卿,平常倒是不轻易出手。 至于官府衙役捕快自身的实力嘛,平常无奇。 捕快中武功最好的自然属慕捕头,但她在面馆中已经见识过了南宫毅的破天一剑,自认不是对手。 于是,今年的誓兵大会第三环节,只需南宫毅对上那些江湖散人,便可宣告结束。 此刻南宫毅在场上持剑而立,面色漠然,但心中又觉麻烦,忍不住淡淡说道:“一个个的来,还是一起上?”只盼这些人能一起上,好让自己解决了早些退场。 这话一出,群雄激愤。一个手执板斧的大汉憋不住气,纵身越上擂台。 这大汉虽心中有气,却也不敢放些狠话,只是一抱拳,说道:“大叔我虽然年长,但亦自知比不得世家子弟,此番上台,无非抛砖引玉了!顺带替其他武林同道试试你小子的斤两!” 台下豪杰被南宫毅小觑,心中气愤,此刻纷纷为这板斧大汉加油助威。 “试我斤两?”南宫毅一愣,心道:“那我就让小十一随便玩玩好了。” 只见南宫毅从怀中掏出一方洁白手帕,对叠几层,便系在自己眼睛上,又扯动调整几下,确认蒙住了眼。 这番举动,倒是将那手执板斧的汉子气得不轻,心道:“我如此好言好语,此子竟还敢如此辱我,定要叫他吃些苦头!” 台下亦是群情激奋,更有骂声不绝于耳。南宫博和一众南宫家长老脸色青红一阵,怒道:“简直胡闹!就算有必胜把握,也不当如此辱我扬州豪杰!” 只是此刻,南宫毅却什么都听不见了。因为他又弄了些棉花,塞住了耳朵。 若说眼睛看不见,江湖上亦不乏听声辩位的好手,甚至闭着眼接漫天暗器都不在话下。可若是连听觉都封闭了,就有些骇人听闻了。 但此刻南宫毅就是如此,封闭了视觉听觉,傲立在场中。 “既然你如此托大,我必让你丢脸一番!”大汉此刻还未发动攻势,只是在考虑进攻何处,才能让南宫毅输的丢人,自己赢得漂亮。 突然,一番绝妙想法浮现,此刻不若绕至这小子身后,用板斧背面砍击这小子脖子,再伸腿踹他臀部,定然让他跌个狗吃屎。此番当可让这小子输的难看,倒时自己再上去教导一番,告诫他不要托大,幸亏自己只是用的板斧背面,否则...... 心中打定主意,大汉便缓缓的开始移动。一边往南宫毅身后移动,一边观察南宫毅。 虽说按常理,封闭了视觉和听觉,断然不可能知道自己的方位。但难保这小子是否练了什么奇功,能洞察自己的方位。 此刻大汉已经绕至南宫毅身后,但南宫毅从始至终都未动分毫。 大汉心中冷笑,这短短几步路的距离,大汉心中已经排演了无数次用手中板斧背砍脖子,伸腿踹臀部的招式。 这虽不是什么精妙套路里的招数,但胜在应景。 即便是斧背,他也不敢砍得太用力。 斧背自然伤不了人,但会带起风。大汉觉得自己突然心思敏捷,竟然考虑到了这小子可能会通过皮肤感应空气流动判断自己的动作。 于是,这斧头的砍法很奇特。他要先从左边快速抡到右边,带动风声,再慢慢从右边砍向南宫毅。 殊不知,南宫毅并没有这大汉想得那么玄乎,他无非是相信自己手中的小十一罢了。 于是,他确实感受到了左边一阵气流。但是,他手中的剑并没有出击的意思。南宫毅心中了然,这一下多半是虚招。 待到大汉的斧头到了右边,砍向南宫毅的脖子的时候,南宫毅动了! 手中剑挥出,带起光芒闪动,也带起南宫毅本来巍然不动的身子,轻轻转了身。 这一剑荡开了大汉手中本无什力道的板斧,又去势不减的朝着大汉脖子削去。 按这大汉原先计划,砍了这板斧,就应该出腿。他断然没有料到,这小子竟然挡住了他的板斧,又朝他削来。 若是不躲,这一剑将是要命的一剑。可此刻自己的腿已经踹出了一半,如何转动身法躲避? 情急之下,却是本能的另一只脚往后使力,身子一倒,此刻已经顾不得失了重心。 台下观众看得分明,这大汉被南宫毅一招逼得失了重心,摔倒在地上,只觉南宫毅这一招巧妙无比,又是奇怪他双觉封闭,是如何洞悉大汉的打算。 唯有一人,瞧见了南宫毅这平平淡淡的一削,心中却翻起了滔天巨浪! 这个人便是一直在酒楼二楼关注着的名刀“鬼彻”!他瞧得明白,这分明与他用的是同一路数,以剑御人。 虽说这大汉还未使出自己成名的套路,但此刻也无脸留在台上,站起身来,朝着南宫毅抱了抱拳,跃下了台,台下哗然一片。 南宫毅虽说二觉封闭,但也是知晓此刻自己身体未动,当下明白“小十一”一招解决了方才的大汉,此刻却不晓得还有没有人上来擂台,忍不住问道:“还有人来吗?”身体却是依旧巍然不动。 这一声,终于彻底引爆了台下。一个使刀的汉子,竟然直接从台下越至半空中,然后也不打招呼或是准备一番,直接一招力劈华山之势,从半空劈向南宫毅! 刀本是兵中霸者,加之这一招力大势沉,硬接容易吃亏。 只见南宫毅突然朝着右边抡出一剑。这一剑自然削了个空,但却依然朝着右边抡去。 南宫毅在这剑势带动下,身子也开始朝着右边转圈。 刀劈下来的时候,南宫毅已经转过半圈,堪堪让过了这招力劈华山,但他的转圈尚未停止。 身子依旧在小十一的带动下,继续转着,那伸直了的手臂,和手上的剑,转了一整圈,又回来了,一如既往的削向招式用老的脖间。 这使刀的汉子之前毫无保留的劈出这一刀,这一刀劈空,砍入擂台青石地板中,此刻收招更是艰难。 唯有学先前那人一般,不再想着拔刀,亦不再想着姿势难看,就地一滚,直接从台上场中滚落到了台下。 南宫毅转圈所出这一剑,其实也不美观。但恰巧破了这力劈华山之招式,众人无不感慨,只道南宫毅这一招虽不好看,但能破这江湖上成名已久的力劈华山,想必这其中包含了绝妙身法,外人断然难以模仿。 唯独那酒楼二楼处的鬼彻看得分明,这哪里是什么绝妙身法,只是以手中剑带动人罢了。 南宫毅的诡异,让一众豪杰琢磨不透,此刻竟然无人再上台挑战。 南宫毅封闭了双觉,也不知比斗结束了没,只是默默在心中想着,再数三十个数,若是小十一还未出招,便摘了这眼罩瞧瞧。 心中默数着,东漓寨大当家郭威却站了起来,转向南宫博笑道:“南宫家这小辈果然不凡,将来成就定然不可限量。此轮比试既然无人再上台,我就先行回去了,各位有缘再见!” 第92章 中原无刀 南宫毅心中默数,刚数到一半,突然手中小十一一阵震颤! 示警! 这是小十一在向南宫毅示警! 能让小十一示警,说明来的是高手!想不到,这誓兵大会上,竟然还有此等高手。莫不是扬州城三大势力的顶尖战力出手了?是郭威?还是官府的客卿? 摘下眼罩已经来不及,这一击,唯有让小十一去挡。他能做的,就是全力运功,不吝内力的灌注在小十一身上! 于是,南宫毅在小十一的带动下,抬起了手中剑进行格挡。 一股山岳般的大力传来,饶是以南宫毅的功力,硬挡这一击,也被砸得倒飞而出。 在空中,南宫毅左手往眼罩上一拉,便取下了眼罩,忙往前方看去。 眼睛被封闭良久,此刻刚刚摘下眼罩,还有些畏光。一边适应,一边又取下耳朵里塞的棉花。 “中原无刀矣!”南宫毅还未适应突然的光明,但前面那人却开口了,声音不小,但语调极为生硬,似是外乡人一般。在场人都听得真切,但却没人晓得是哪个地区的方言。 南宫毅此刻忍着眼睛上畏光的刺痛强行望去,但只能依稀瞧见一个人影,手上拿着一把奇特的刀。 这把刀虽然极为精美,但从它的样式来看,却是一把倭刀! 于是,便是有人已经明白,这是东岛倭寇来人。 又想到这人刚刚所说言语,虽然语句生涩,但那分明说的便是“中原无刀矣”! 这一下,倒是让参与誓兵大会的豪杰怒火中烧。 此前南宫毅的所作所为,虽亦是令人不爽,暗生闷气。但那好歹是自家人,且尚留了面儿。 而此刻面前这个倭人,一出手,就将方才不可一世的天才少年逼退,又口出狂言,竟然直讽“中原无刀”! 哪里还能忍让,纷纷破口大骂不已。 台上一刀劈退南宫毅的,自然是鬼彻了,他见那水寨大当家起身欲走,又听得同伴田中翻译其所说之言,心知到了自己出手之时。 可是,他亦不懂汉语,只得向田中讨教翻译。 只是他看了这比斗环节,当看到中原武林豪杰,竟然被一年轻小子如此压制,这才大发感慨,称中原无刀。所要翻译之言,这一开口,竟然是如此让人心惊肉跳之言,吓得田中一阵慌乱。 这里是中原,不是寇岛。若是当真激起公愤,就算鬼彻再有通天之能,又能不能力压群雄? 但是田中还是按照鬼彻的要求,进行了翻译。 因为田中也认为,这句话引仇效果甚好!再说,这句话是鬼彻要学,由鬼彻亲口说出,那仇恨,自然到不了自己身上。 况且,想来这些中原豪杰,也不至于在这誓兵大会上,进行围攻之举。便细心教导,教那鬼彻讲这句“中原无刀矣”的汉语发音。 此刻鬼彻一刀劈退了南宫毅之后,便收刀站在场中。 他收刀后的姿势很特别,虽然刀已经入鞘,但是总是让人感觉,那柄刀随时可以出鞘一般,而这出鞘后的顺势一刀,让人觉得极具威力。 这是一种势,刀未出,便给人一种势,可见这人,确实是一个懂得如何用刀的人。 只是......中原无刀?好大的口气。 中原有没有刀,也许暂时无法证明。但此刻东海之上,有五艘巨船朝着东漓寨港口行进。 这是寇岛贼人按照计划大举来犯了。 只是,在这五艘巨船即将到达东漓寨港口范围之时,眼前却出现了一只小舟。 这小舟极具简陋,若是南宫羽在此,当会认出,这与昔日他从扬州港口前往东漓寨之时,所驾小舟制式一般无二。 只是南宫羽所驾小舟在暴风雨中支离破碎。 此刻天清气爽,艳阳高照,倒是不需担心风雨。 可是,这小舟前方却有五艘巨船!这危险,恐怕不比那暴雨巨浪来得小。 五艘这般大的船,自然也代表着来的人很多。 若是人少了,也不必开五艘出来。 他们来做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小舟上有一个白发老者。那老者眼睛之下,都是戴着鬼面具,黑色的紧身长袍随风飞扬,手中长剑金光闪闪。 然后这个老者足尖一踏,人影便唰的一下,窜上了天际。 他在这天际之上,凭空劈出了一剑! 那轻薄的长剑,虚幻的剑影在空中迎风暴长,此刻仿佛化身庞然巨剑,大过那巨船,然后朝着巨船砸去...... ...... 鬼彻恐怕还不知晓,他们原本打算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主力军,此刻已经被人恐怖的一剑毁灭,全员都已葬身海底。只道眼前这些江湖豪杰,乃是扬州城的顶尖战力了。 却不知,真正的顶尖战力,从来都很低调...... 但是,他虽不知前线发生的事情,但他依旧要完成自己的任务。他的积极性很高,因为,他只需拖延大当家郭威的返程时辰,便能得到一笔不菲的酬劳,他便可以用这笔酬劳,在中原寻医问药,以期找到神医,治疗女儿。 一切,也在按照他预想的发展。 郭威原本打算转到一半,准备离去的身子,又慢慢的转了回来。 鬼彻见此,眼中露出了笑意。 只是郭威此刻看着鬼彻,突然说道:“你终于现身了,‘名刀’鬼彻。” 他说的是汉语,鬼彻听不懂。此刻田中正跌跌撞撞的从酒楼中出来,但中原武林这边,一个儒生装扮的人,却张嘴咿咿呀呀一阵,别人听不明白,鬼彻却是听明白了。 这个儒生在为他翻译郭威刚才所说的话! 鬼彻听得郭威之言,心中一惊,“他们早已知晓我来了?” 连鬼彻的名字都知晓并叫破,自然不可能是强做意料之中,故弄玄虚之言。 鬼彻此刻也是心思急转。若是他们已经洞悉了自己的来意,那只需派出几大高手联合攻击自己,自己又是否还有退路? 即便自己死撑到任务完成,又能否全身而退,拿到酬劳,进而为女儿求医? 按照原先计划,自己只需以挑战中原名家豪杰的名义,顺势将被东漓寨扣押作为俘虏的倭人做赌注,行比斗之事,然后故意拖延。最后胜了中原豪杰,让他们按赌约释放俘虏,又或者若是不敌,也只需将这大当家拖住,让水寨与大军里应外合,攻破寨子,如此亦能救出俘虏。 但此刻这些人似已经瞧破了自己的计划,那自己的这些后续打算,又是否能如愿? “你此次来,是想挑战我中原豪杰,顺便进行赌斗,对吧?”鬼彻还在思索,郭威却又开口说道。“称我中原无刀,真是好大口气。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有几斤几两?” 田中此刻已经到了鬼彻身边,自然由他进行翻译。 鬼彻听了翻译后,忍不住心中狂喜! 真是峰回路转,本来方向已经歪了,这大当家大可不必理会自己,径直离去,但此刻前方道路竟然被这正主郭威又给拨正了! 第93章 请君入瓮 还未等鬼彻来得及细想,郭威又开口道:“不知阁下是准备按规矩来,还是不让规矩来?” 鬼彻听不明白,望向旁边的田中,田中用倭语翻译给鬼彻之后,便向郭威问道:“何谓按规矩来,何谓不按规矩来?” 郭威哈哈一笑,说道:“这不按规矩来,倒是好说,你们二人心怀不轨,意图来我中原惹是生非,我们便直接出手,将你等绑了,交给官府朝廷发落......” 田中听闻这几人竟然要将他们直接活捉,心中紧张,倒是中原这边的儒生为鬼彻翻译了一回。 田中忙又问道:“那按规矩来又是如何?” 郭威依旧笑容满面,只是却似乎带了一些别的意味,说道:“这按规矩的话,自然是按照我誓兵大会的规矩来。几位远道而来参加我扬州城的誓兵大会,所谓远来是客,自然要大开方便之门。” 不等儒生为鬼彻翻译,田中便头如蒜捣,直点头说道:“我们按规矩来,按规矩来!” 郭威满意的点了点头,说道:“如此甚好,你们虽然来得迟了,错过了吉时,但不妨也拜一拜,说不定‘武圣’前辈也会护佑尔等蛮夷。” 这蛮夷二字,实乃贬称,田中心中听得不舒服,却也不敢造次。当下看着鬼彻说道:“他们说,若是按规矩来,须得如同此前众人这般,拜祭这位中原‘武圣’。”翻译之中,亦是故意避开了那个辱词。 鬼彻闻言,却是当场怔住。 他只拜自己的刀,这把“名刀”鬼彻,在倭国,十大“名刀”便是神灵,赐给他们力量的神灵。 如今竟然要他去跪拜这什么中原的“武圣”,与辱他何异? 况且这“名刀”还在自己手上,当着自家神灵的面,去跪拜其他神灵? 若是他这一跪拜下去,岂不是等于连同神灵亦一起受辱了!这如何能妥协? 赵师爷看着二人神情,心中猜测鬼彻所顾虑,开口说道:“你们若不是来参加誓兵大会,不走江湖规矩,那说不得我们只好公事公办了!” 若说郭威代表的是江湖,那这赵师爷后台便是整个官府朝廷。在这三足鼎立的扬州城,他的立场,自然是可依江湖规矩办事,亦可按照朝廷规矩办事。 此言一出,大有若是不拜,便直接抓人之意。 田中脸色难看,但他却也是走的仕途,不比那鬼彻这等武人,讲究些什么尊严气节。 他想道:“既然此前这扬州城一众武林豪杰都拜得,我等也跪拜一番,自然也无甚么大碍。” 便拉了拉鬼彻,在鬼彻耳边低声道:“大局为重,我们便先跪拜一番吧。” 鬼彻本是准备宁死不屈,但经这田中一提醒,又想到自己此行目的,忍不住叹了口气,一转身,直直的朝着“武圣”关二爷跪了下去,效仿此前众人的祭拜方式,行了一拜。 终究是跪拜了,纵使如此不情不愿。在场的南宫博、郭威、赵师爷几位主事人见此,心中忍不住赞道:“行事如此果决,说跪就跪。”倒是收起了轻视小觑之心。 鬼彻行云流水的跪拜完,反而看向田中,开口说道:“到你了......” 田中闻言一愣,忍不住想到:“别人都还未提及此事,你却生怕他们忘记了我一般。”不由暗暗瞪了鬼彻一眼。 鬼彻哪里会怕田中,只冷然道:“大局为重!” 形势逼人,田中亦只得屈膝跪下,稳稳当当的拜了下去....... 此刻自然轮到南宫博开口了。 赵师爷乃是官方之人,虽说担任这誓兵大会的主持,但也是官方默许,亦是以维稳为主。郭威是水寨当家,性情豪放不羁,但若是那些民族大义之类的,他的身份,倒是不合适继续出言。 唯独南宫世家,乃是扬州城正面的武林势力。郭威和赵师爷已经逼得这二人屈膝下跪,这剩下的环节,自然还是得靠武林人士自行解决。 只听南宫博开口道:“想必二位刚才在酒楼中已经吃过午饭,这宴席之事,便跳过了罢。” 鬼彻和田中二人闻言心中憋屈,本来二人目的便是好好的拖延时间,若是能按照这誓兵大会的规矩,在第二环节的宴席上,吃上个把时辰,轻松完成任务,岂不是极好? 二人都已经咬牙参加完这第一环节,此刻是多么希望还能参加这第二环节,那些大鱼大肉,若是细嚼慢咽起来,当可神不知鬼不觉的进行拖延。哪曾想,竟被这南宫家主一言将他们二人的期盼给破灭了。 南宫博似是看出了些许什么,说道:“二位远道而来,我扬州武林本该好生招待,但唯恐二位不习惯我们中原武林如此大鱼大肉的饮食,万一吃坏肚了.......” 鬼彻听得田中翻译,忍不住道:“我倭国人人自小就善吃生食,一副肠胃比这中原人不知好了多少,如何会水土不服,吃坏肚子?这人分明是不想招待,简直欺人太甚!” 这话是以倭语小声说出,只是说与身边田中所听。田中来时还算大摇大摆,甚至声称要去逛青楼玩中原姑娘,但此前被赵师爷和郭威这么一吓,又这么一跪,早已认了清楚。这人在他国,不似自家,还需夹着尾巴方有可能安全回到本国,继续享受富贵人生。 此刻听得鬼彻言语中的不满,担心激怒这群中原人,忍不住劝说道:“鬼彻兄息怒,如此反而甚好,这中原人卑鄙无耻,万一在菜饭中下了泻药,真让我等拉了肚子,岂不是丢人丢到别国了?” 鬼彻闻言,心感田中所言不无道理,临阵对敌,若是闹起肚子,即便是饭菜中的问题,那也是中了人家的计,到时候实力发挥不出,反被擒住,岂不是笑话?亦是变了立场,觉得还是不吃为好,这拖延任务,还是须得以自己手上的本事来完成。 他对自己的刀有信心。 南宫毅闻言,心知这是要直接跳过第二环节,开始第三环节的比斗了。只是眼前这人,功力确实比自己深厚,若要赢他,须得比拼技巧。那日洗剑泉边,老人前辈也是如此提点,便心中思索,应如何引这鬼彻弃了深厚内力,比拼技巧。 南宫毅生性冷漠,不善花言巧语,此刻尚未想好说辞。他爹南宫博却开口对鬼彻说道:“既然阁下按我誓兵大会的规矩来,那这第三环节我便与阁下说道说道规矩。” 鬼彻一愣,忍不住道:“还有规矩?怎地刚才我看那小子上台比斗,不似有何规矩。” 南宫博哈哈一笑,说道:“那是犬子,武学一道上颇有天份,适才正是在向各位武林豪杰演示以巧破力之法,供大家观摩感悟。阁下既然号称名刀,想必在用刀的技巧上,亦是不弱。不如我们在技巧上比斗几场,如何?” 鬼彻对自己刀法自然有信心,看向田中。 田中明白鬼彻之意,开口道:“如此甚好,只是我听闻,我倭国游者来到东漓,竟被贵地关押,不知可否以此作为赌斗,若是我等胜出,贵方便放了我国几位游者,如何?” 鬼彻和田中二人都知晓,要营救俘虏,并非他们这边的任务。只要他们拖的时间够久,那些俘虏自然有大军去救。 而他们提起将这些俘虏作为比试赌注,也只是向给他们二人来此闹场,找个合适的理由,让人不去怀疑他们的真实目的。这自然也是他们身后那位布局之人的指点。 南宫博哈哈一笑,说道:“原来二位远道而来,是为此事。” 田中闻言,心道:“看来我们已经成功迷惑住这中原众人,让他们误以为我们此行目的乃是为了那些俘虏而来。” 又听南宫博说道:“如此亦无不可,我大宋乃是礼仪之邦,不禁赌博,我听闻郭威兄的那寨子,确实关押了六个倭人,不如这样,我们比试三场,阁下每赢一场,我们便放两人。”顿了一下,盯着鬼彻和田中说道:“只是若是阁下输了,恐怕亦是须得拿出同样价值的东西,作为赌注才好,不然吾即便面子再大,也不好替郭威兄做这无本生意的主。” 田中一愣,看来那位布局人,倒是忽略了赌注的问题。翻译给鬼彻听了之后,鬼彻和田中二人忍不住心中思索,自己有些什么事物,能作为赌注? 南宫博说道:“既然规矩定了,我们便先来一场。这一场,我们若是输了,当放两个倭国人回去,你们若是输了,又要留下什么?” 田中看了看鬼彻,他倒是知晓这鬼彻乃是一武夫,还是个命运悲惨的武夫,说白了,那就是个穷鬼。只好说道:“我这有些银票........”伸手在怀中一摸,倒是摸出一叠银票。 南宫博哈哈大笑,说道:“看来这两位倭国友人的性命,只值这些黄白事物,倒是让在下大开眼界。”又说道:“既然几位事先没有准备,我们大宋又是礼仪之邦,吃点亏,让你以这些银两作为第一场赌注,也无不可。” 人命,自然不是银两能买来的。但在田中眼中,这两个倭人俘虏,恐怕还不值自己手中银票。 这些银票本来田中是准备当作三场比斗,六个俘虏的赌注。谁知竟被这南宫博三言两语,化作了一场的赌注。心中后悔将银票一次都掏了出来,但若是此刻翻悔,岂不是又让人怀疑起二人大闹誓兵大会的目的?到时候生擒二人,严刑逼问,那不是更为糟糕? 田中只得答应,以手中全部银两,作为赌注。 南宫博见状,又说道:“那这第一场比试的技巧,就由先由阁下一方来出题罢。” 二人一合计,这第一场由自己出题,那想必第二场是由对方出题。按照这般规律,自己三题能出两题,倒还算占了便宜。 田中忍不住对鬼彻小声道:“这是我全部家当了,这第一场务必要胜!” 第94章 这局,我赢了 鬼彻虽未表态,但他亦是有不得不全力以赴的理由。 家乡里,还有一个小女孩等着他回去。 “第一场既然由我出题,那不如这第一场先比个‘快’字。”鬼彻沉吟一会,开口说道。 南宫博闻言问道:“如何比法?” 鬼彻道:“我们且寻一物来,将此物抛上空中,在从空中落地的这段时间中,出刀劈砍,一刀两断,两刀四断,比谁最后砍出的段数多,多者胜。” 南宫博点头道:“如此比法,倒也公平新颖,事物抛上空中,出刀若没一定速度,也是难以斩断。不知阁下准备劈砍何物?” “来时我看这近处有几颗竹子,粗壮坚韧,我们不妨各取一节,作为这第一场比斗道具。”鬼彻说道。 “竹子若是到了一定龄数,坚韧无比,却又中空,说简单不简单,说难亦也还好,倒是比斗此轮的绝佳事物。”南宫博说道,同意了以斩竹节为这第一轮比试之用。 又转头看向中原群豪,问道:“这第一场,比试的乃是出手速度,不知哪位有信心,自认为在出手速度上有所擅长,肯前来比斗一番?” 只听一阵大笑声从人群中响起,众人瞧去,只见一个白衣侠士跃上擂台,微笑着先向南宫博抱拳行礼,又向台下观众一抱拳,这才说道:“区区不才,愿试这第一场!” 南宫博点了点头,说道:“少侠年纪轻轻,竟有此等气度,我中原武林,果然是人才济济。” 鬼彻见这上台之人,年纪似三十出头,忍不住说道:“你们中原人竟如此托大?这人年纪轻轻,如何能胜得了我?你们选定由此人比试这第一场,可确定?” 南宫博闻言一笑,说道:“我中原誓兵大会,重在向小辈传授技巧,这侠士年纪虽轻,但胆量可嘉,此番上台比试,即便输了比试,但近距离观察阁下出手,对他来说亦是一场造化,至于输赢......”南宫博又是一笑,说道:“今日这场即便是输,也未必为输。”这话咋一听,好似在说中原群豪都不重输赢,可若是仔细推敲,当可听出南宫博此言中的玄机。 不说这一场,即便让鬼彻三场皆赢,又能如何?这场中原对寇岛,中原人其实早就已经胜出。 白衣侠士也是淡淡一笑,不卑不亢的说道:“还请前辈先行出手。” 此刻已有人去那附近竹林,取了两节粗细相同,坚韧无比的老竹节过来。 鬼彻拿起竹节,也不多瞧,直接往天上一抛!这竹节在鬼彻手劲带动下,飞了老高! 虽然未像南宫毅那般蒙眼塞耳,却也是头也不抬,手中倭刀出鞘,对着空中不住出刀。 众中原豪杰原本心中默数,只是数了两数,竟然已经跟不上这人出刀速度,只能看出这刀光从空中一直闪到地面,然后鬼彻收刀而立。 南宫博和场上几位大佬自然瞧得清楚,忍不住说道:“阁下好刀法。” 南宫毅亦是瞧出这名刀的路数,分明也是以刀御人的法子,只是他手中名刀确实比自己的小十一凌厉一些,忍不住摸了摸手中长剑,轻轻说道:“你总有一天,会比它更加犀利,不过嘛,你现在也比它强......因为,你是在我手中啊.......” “一共二十六块碎片!”已经有人忍不住上台清点。 这鬼彻竟然就在这短短瞬间,出手了十三刀之多! “晚辈献丑了。”白衣侠士似乎没有被这个数字吓着,又是一抱拳行礼后,拿起了剩下那个竹节。 这竹节粗细厚度,都与鬼彻所切那节一般无二,只是不同于鬼彻拿起就扔,扔了就切。这白衣侠士将竹节拿在手中边转动便观察,观察了好几圈之后,终于好像准备好了,摆出了一个要抛的姿势。 鬼彻是先抛起,再拔刀。这侠士却是先抽出手中剑,握紧在手中,这才要抛出竹节。 只这一下,就说明这白衣侠士比这名刀鬼彻在兵器的运用下,低了不少层次。 “我出手慢,倒是让大家见笑了。”白衣侠士似乎也察觉到这一点,尴尬一笑,说道。 这话一出,倒是让鬼彻心中安定不少。“手中名刀已经成名数百年,如何可能比不上这明显才初出茅庐的小子,这把稳了!” 白衣侠士终于将手中竹节抛出,只是方才鬼彻随意一抛,这竹节都飞起老高,然后落下。白衣侠士这一抛,事前准备良久,却看不出有什么力道,只将这竹节抛起八尺左右,然后手中长剑朝着空中轻轻切动。 台下豪杰这次倒是看得明白,数得跟得上。 “一剑,两剑,三剑.......十剑........” 鬼彻心中震动莫名!竟然已经十剑了!怎么可能? “十一,十二,十三!”台下众人此刻激动莫名!出刀数已经和这鬼彻持平!只需再一剑!再来一剑就好! “哐当”一声,竹节掉落。 鬼彻劈出十三刀,这少年同样劈出十三剑。 这如何是好?平局么? 鬼彻此刻心中大为震动,这人出手速度,明显比自己慢了好几个层次,为何出剑数量与自己一般无二? 虽未输,但是和这个明显普普通通,随随便便的一个中原武人逼平分数,逼得自己认平,心中也是极度不可置信! “这局我承认,平手.......”鬼彻一咬牙,忍不住说道。 “慢,这局,我赢了。”却是那出手的白衣侠士说道。 “不错,这场确实是我中原侠士赢了!”南宫博也是说道。 “不可能,不可能!”鬼彻忍不住怒道:“虽然这少侠也是出手十三刀,但我方才也是十三刀,不信你们数......” 说道此处,鬼彻突然怔住! 自己这边那竹节确实被切成二十六片。但白衣侠士这边,这碎片数量,即便不数,一眼瞧去,也是比自己面前那一堆的碎片多。 白衣侠士冷然一笑,说道:“阁下刀法是好,可惜人也太蠢。你将竹节抛得那么高,却不知这竹节抛的越高,待落到自己刀锋所及之处,那下落速度却是越快。晚辈虽然速度不及,但正好将竹节抛到自己剑锋所及之处,待上抛之力刚消,下坠之力还未生之时,便能出手,故此,晚辈出手虽慢,但亦在这竹节上,劈出十三剑。” 又斜睨着鬼彻说道:“最重要的是,谁说十三刀,只能切出二十六片?” 南宫毅也是忍不住想到,这鬼彻枉为名刀,人也确实太蠢。若是以这少年的法子,他手中名刀何至于只出十三刀?刀虽有灵,可又岂能知晓如何出刀,才能切出最多的碎片? 怀中小十一似有所感,忍不住抖动起来。 南宫毅与小十一心意相通,歉意说道:“是我说错,我家小十一就聪慧无比,不是这番邦蠢刀所能比拟,我家小十一出剑,一定也能找到最好的切割方案!” 小十一这才满意,不再抖动,安心躺在南宫毅怀中。 鬼彻这一下打击可是非同小可。 原本,承认平手已是气血翻腾不已,这才发现,根本就不是平手,而是自己输了! 鬼彻的脸变得很阴沉,同样阴沉的,还有田中。这一下,已经将银两输了精光。 南宫博适时开口问道:“这第二场,由我们出题,只是不知阁下这轮又要以什么做赌注?” 鬼彻输在中原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手上,此刻心中魔怔丛生,一时间头涨耳鸣不已,哪里听得到南宫博之言。 他却不知,方才与他比试的,乃是扬州城大儒的学生,文武双全,心思机巧,其实他输的不冤。若是较真起来,只是比快,这白衣侠士确实不如他快。 第95章 六六六 南宫博又重复了一遍:“这第二把,你们拿什么做赌注?” 这一次,倒是运用了些许内劲,声音听起来不大,却直击人心。 鬼彻回过神来,茫然的看着南宫博。他虽然被南宫博从魔怔中唤醒,却已经失了斗志。 他听不懂汉语,而这一次,田中却是没有与他翻译。 因为他的钱已经输光了。 一个赌徒,输光了钱,往往是会眼红的。田中虽然不是赌徒,但这点劣根性,也不是赌徒专有。 只是有些人反应的比较慢而已。 田中不翻译,自然还有中原的大儒来翻译。 大儒之前未翻译,也是看出了鬼彻已经魂不守舍,自然不愿浪费口舌。 他们只有在据理力争的时候,才能发挥出舌战的威力。 一般情况下的儒生,都是斯斯文文,安安静静的。 此刻鬼彻被田中唤回了神,大儒自然便顺势翻译了一下。 于是,鬼彻便是明白了,这群中原人,让他拿出第二场赌斗的赌注。 鬼彻刚刚一场输了赌斗,此刻颇为心灰。 “算了吧,这场比斗,也没有必要进行下去了。”鬼彻意兴阑珊。 “不,这把,我们还有赌注!”旁边的田中方才不给鬼彻翻译,此刻听得鬼彻似有放弃之意,突然出言制止道。 中原大儒是唯一听得懂倭语的,但此刻见二人开始争执,便亦不再翻译,料想即便自己不来翻译,台下众人也都看得明白,二人在这赌斗之上,起了争执。 或许,争执也不太恰当,因为鬼彻还是一副心灰意冷的模样,问道:“这一把,拿什么作赌?” 语气颇为无力。 田中此刻那等输红眼的架势终于摆了出来,厉声喝道:“第一轮他们取巧,这第二轮和第三轮我们小心点,以你的功力,自然不会输!至于赌注,既然稳赢,我们还剩下一样可以作为赌注之物。” “是何?”鬼彻心里一点都不想询问这个问题,但还是顺着嘴问了出来。 “你手中不是还有把‘名刀’么!”田中高声喊道:“你拿你手中的‘名刀’作赌注啊!上一把我把我全部家当都拿出来了,这一把,你总也该奉献出一点东西了吧?” 这句话宛如鞭炮,在鬼彻心中炸开!当即亦是怒喝道:“你是蠢么!这是我寇岛神器,你拿它作赌?” 田中冷笑道:“怎么?你怕输?不过话说回来,你不参与这次赌斗,你以为你还有命回去?即便回去了,你没能完成任务,到时候不说保不保得住刀,怕是你我这两颗项上头颅,也不见得保得住!”田中顿了顿,又说道:“况且,这名刀以往在别人手中,自然是神器。你瞧瞧现在,这名刀在你这等亵渎神灵的人手中,又有什么建树?倒不如拿来作赌,输了一了百了!” 这话鬼彻起初听得还是怒气冲冲,待到了最后,听到田中说道“一了百了”时,却又突然惊觉,自己自从拿了这柄“名刀”之后,却不曾有好事。 在寇岛,名刀比人出名,大家只关心名刀,不关心这个人。 所以,不管他武力值多强,杀了多少人,那都是名刀的功劳。 至于名刀的使用者,在他人眼中,不过是个刀具的奴隶罢了。 可偏偏,这个奴隶不好好侍奉名刀,跑去结婚生子了。 于是,他的妻子在压力中死了,他的女儿也在缺乏关爱和照顾中一病不起。 “一了百了么......”鬼彻口中念叨。“或许,是要狠下心来,作出一个选择的时候了!” 想到此处,鬼彻下定决心,心中莫名升起万丈豪气,如那一掷千金的赌徒,用那倭语喊道:“我赌!” 田中似是未曾想到鬼彻竟然会答应,他觉得他似乎听错了。 直到鬼彻上前两步,运劲将名刀“鬼彻”连刀带鞘的插入青石地板,田中这才确定,鬼彻是依了自己的建议! “哼,什么名刀,还不是个蠢货。”田中心中如是想到。 田中提议让鬼彻以刀作赌,无非是因为自己输红了眼,看到同伴鬼彻分毫不损,心中有些失衡。见不得人好的田中,这才提议让鬼彻以刀作赌。 田中越想亦是得意,名刀之价值,自然比那些银两贵重多了。若是他在此间失了刀,单论损失,比自己的重多啦。 暗自得意时,心中突然一惊,一种宛如被野兽窥视之感油然而生,让他心悸。 僵硬的转过头偷眼瞧去,只见鬼彻一脸漠然的看着他,那眼神却冰冷异常。 这悸动感,便是从这双眼睛中摄魂传出。 刀有刀锋,插入青石板中倒也不难。可若是能连这贴金镶玉,外表华贵的刀鞘插入青石板中却不损分毫,足见内功之强大。 鬼彻收回眼神,也不废话,问道:“这第二轮,我们比甚么?” 大儒此刻也已经挑了二人对话争吵的关键部分,翻译给了几个主事人听。南宫博闻言说道:“赌注既然已定,那按约定,这第二轮,便该由我方出题,待到第三轮,再由阁下出题。” “不错,请划下道来。”鬼彻认同道。 田中听到这里,忍不住心中想道:“如此甚妙,这第二轮由他们出题,定然对我方极为不利,这刀怕是保不住了!” 也不知他高兴得什么劲,明明鬼彻与他才是同阵营,但他此刻却期盼着看到同伴身为一个刀客,却失去了自己的刀时的精彩表情。 只是他不知道,鬼彻在将刀插入青石板之时,已经在心中作出了选择和计较。 只听南宫博接口说道:“天下兵刃,虽不相同,但道理想通,无非是‘速’,‘技’和‘力’三者,方才第一轮比拼快刀斩竹节,暗合‘速’之道,如此第二轮,我们可以试试比拼技巧。” “如何比拼?”鬼彻此刻已经不在听田中翻译,而是问向中原一方的大儒。 南宫博继续说道:“不管何种兵器,都讲究使力的技巧,拿剑招来说,刺、挑、劈、抹、挽、撩、断、点等,无一不需技巧。而其道高手,更是能将自己胳膊乃至手腕,手指,控制得恰到好处。” “确实不错。”鬼彻认同道。若是自己胳膊都不能协调发力,那如何能使出巧妙的招数? “如此,我出的比法便是,由我们双方掷骰子,掷到六点便算过关,然后再加一颗骰子,要求两颗骰子都是六点。如此,从一颗骰子开始掷起,过关便加一颗,一直加,直到有一方掷得骰子中,有某一颗不是六点,便算结束。然后双方看谁能同时控制的骰子多。如此,可敢?” 鬼彻此刻又有什么不敢?当下便应允了此比斗之法。 南宫毅闻言,哈哈一笑,说道:“如此,我们便让这第二环节的高手上场!” 说罢,也不等南宫毅招呼,一个黑袍老者就越上了擂台,瞧了一眼鬼彻,手一挥,一块晶莹石块朝鬼彻击去。 鬼彻自然不可能被这石块击中,手一抬一翻,很是轻松的就将这块暗器接住,拿在手上一看,却是一颗骰子。 鬼彻摊开手掌之时,朝上的赫然便是数字“六”。 “好手法!”鬼彻忍不住赞叹。 只听那黑袍老人说道:“老朽这有许多颗这种骰子,你先拿着试试手,想要控制住也不难。”这声音听起来颇为沙哑,年纪应该已经很大。 只是他之前扔给鬼彻一粒骰子,原来是为了让他先试试手,练习一番,免得他不通此中窍门。 鬼彻闻言也不托大,毕竟他生途坎坷,绝无机会去那赌场。 故此,骰子他虽见过,掷过,但这用技巧的掷骰子,要求每把都是“六”,这种玩法,他还是头一次。 鬼彻捏住骰子,做了一个掷骰子的起手动作,心中忍不住想到:“要想这骰子随心所欲的掷出自己想要的数字,只要掌握了发力方法,应该也不难,之前这南宫博也说,这场考验的是技巧,想必只需摸索出这技巧,应该也不难!” 鬼彻虽然未抱必需要赢的心态,但他在此场赌斗中,亦是很用心。 于是,他很是认真的先进行试验,心中计较:“这骰子距离地面五丈,骰子一开始便是六朝上,想要落地时亦是六朝上,便需要转得周数正好是整圈。” 骰子从他手中飞出,在空中翻滚,直到落地。 众人瞧得分明,这骰子落地之时,确实是六朝上,只是突然又弹起一番,那数字便变了。 鬼彻想道:“对了,还得使这骰子落地之时,力刚好消耗,安稳落地。” 这需对手法和力道拿捏得极为精准才可。 鬼彻捡起骰子,闭眼感悟半响。 突然,眼一睁开,手中的骰子亦是滚落下去! 待飞旋至地面停止时,这一次,赫然是一个六! 又想道:“这只是六在上面,只需转整圈便可,若是其他点数在上,尤其是当二、三、四、五这几个点数朝上时,还得使巧劲让骰子侧翻一次。” “不过,这也难不住我!”鬼彻心中已经有了手法技巧的构思。 终于,鬼彻已经可以毫无难度的将这一颗骰子不管从什么角度掷出,落地都为六。 黑袍老者也是忍不住赞道:“好天赋!” 鬼彻又试了几次,均无差错,便又说道:“可否再给两粒,让在下尝试?” 黑袍老者袖袍一甩,又是两枚骰子并排飞出。 鬼彻伸手一接,赫然又是两个六! 如此,鬼彻手中便有了三个骰子。他不敢托大,先拿出两粒,按照先前计算的法子,只是这使力技巧上,因为要兼顾两粒,倒是难了一些。 凝神聚气,心无杂念,鬼彻将手中的两颗骰子一扔! “成了!”骰子还未落地,但鬼彻已经知晓了结果。这手感上无差错,心中自然有数。 鬼彻又将三颗骰子都捏住,触类旁通,这三颗骰子,亦是已经难不住他。 三颗骰子落地,赫然是六六六! ? ?皮这一下很高兴。 第96章 长三 黑袍老者见状,鼓掌道:“阁下好天赋,可惜你我阵营不同,否则老朽定要收你为徒。” “老爷子胡吹大气,只要掌握了窍门,想要掷出六点,容易得很,又何须拜师?这场比斗,我们可以开始了。”鬼彻掷出三个六,自觉无甚难度,出言反驳。 鬼彻此言一出,黑袍老者只是轻笑不语,台下众豪杰却是大笑出声。 鬼彻语言不通,田中又罢了翻译,中原大儒也是只顾在一旁掩嘴轻笑。鬼彻无法得知众人为何哄笑,但亦是知晓众人是在嘲笑他,忍不住恼道:“怎地还不开始?” 黑袍老者说道:“阁下先请。”话音一落,便又有小厮将一个放满骰子的盒子放在鬼彻面前。 鬼彻冷哼一声,道:“此前我已经掷出三个六,这一次,我便掷四个!”说罢,从盒子中拿出四个骰子,单手将四个骰子握住,闭眼凝神,琢磨好一阵,这才出手投掷。 “四个六!”台下众人惊呼。想不到这鬼彻拿起四个骰子,依然能过关。 田中虽然眼巴巴的盼着鬼彻能输掉名刀,但此刻看着鬼彻如有神助,一路过关,竟然忍不住兴高采烈起来! 这鬼彻是自己的同伴,在异乡他国如此发威,只觉自己也是倍有面儿。 不由又想到:“若是能赢了这一局,对自己来说,也是极好。” 鬼彻这一番技惊四座,望向黑袍老者。黑袍老者抬抬手,示意鬼彻继续。 鬼彻便又从盒子里拿出一粒骰子,此时手中一共五粒。 只是这五粒骰子一入手,鬼彻脸就僵住了。 之前四个骰子,尚可一根手指控制一枚,大拇指辅助。此刻五粒入手,竟觉指头不够用! 这简直要命!需知晓,想要如此精确的控制骰子的点数,骰子对应的手指,每个细节都不能马虎,要想让他用一根手指控制两粒骰子,这却是难得要命! 左右不得其法,鬼彻忍不住开口问道:“我可否用两只手?” 这却是问了一个笨问题。想用两只手,直接用便好,这话一出,却已经弱了自身气势。 黑袍老者点点头,说道:“阁下随意。”虽是让这鬼彻随意,但其自身口气却是更加随意!仿佛就算这鬼彻用上双手双脚,他也完全不当一回事一般。 在这气势上,就已经形成了一个弱势,一个强势了。 鬼彻见这黑袍老者语气中如此小觑自己,忍不住气恼,暗自不爽。 深深吸了口气,鬼彻右手捏住三粒骰子,左手捏住二粒,便欲投掷,只是又猛然惊觉,自己惯用右手,左手虽也灵活,但断然称不上精巧! 两粒骰子在左手,竟然隐隐觉得控制不来! 只好又移了一颗骰子在右手中,左手只捏一颗。 不仅手上的控制难度增加了,同时亦是要一心多用,五方兼顾,这难度不可谓不大。 鬼彻感受了片刻,便出手了。 五颗六!这五粒骰子掉在地上,赫然又都是六! 鬼彻额头已经有了细汗,显然刚才这一掷,极耗心神! 心知自己此刻心神耗损严重,若是再加一颗骰子,难度本就极大,断然难以过关,忍不住想要歇息片刻。 却是又想到刚才自己只是开口提议用两只手,便被众人嘲笑自己露出了弱态,这时若是又开口讨要休息片刻,那气势岂不是又弱了? 一时间竟然也不开口说话,只立在场上默默吐纳恢复,收敛心神。 但他虽未露出弱态,却并不妨碍黑袍老者继续强势。 “如此比法,太麻烦。这样,我掷一次,若你能在骰子数量上超了我,便算老朽输了!”黑袍老者出言说道,自信又硬气。 鬼彻闻言,点了点头。 只见黑袍老者双手自然下垂,呼吸均匀,整个人如与周遭融为一体,极为和谐。 只听他开口说道:“赌场的骰子玩法中,有一种点数,叫做‘长三’。” 说罢,单手抬起,手掌翻飞。 他掌中有骰子,此刻这些骰子在他手中翻飞跳跃,却始终不曾出过他的手掌范围之外,犹如控鹤擒龙。 “所谓长三,便是六双骰子,共计十二粒,皆为六点!” 黑袍老者此言一出,台下众人突然轰响一片。 “长三!” “长三!” “长三!” 竟然仿佛助威一般,纷纷举手摇旗助威呐喊! 大儒此刻也尽责翻译。只是鬼彻听了,双目一缩! “什么!十二颗?这还是单手?” 黑袍老者袖袍突然一挥! 粒粒骰子仿佛很是随意的在这挥动之下往前方朝着鬼彻射去。 “什么?他的投掷手法怎地如此随意?不是说这骰子,需极为精巧的手法,才能控制?我方才投掷之时,暗自计算每粒骰子的力道和转速,才能掷出,他似是心中完全没有计算过一般,怎能掷出想要的点数?” 鬼彻目不转睛的盯着骰子,这些骰子在距离他一丈远时,纷纷失了力道,落了下来! 鬼彻隐隐感觉,这十二粒骰子,应该都是六点,而他的理智却不断在惊呼着“不可能!” 骰子终于落定,鬼彻的第六感终究是战胜了理智。 这十二粒点数,都是“六点”! “长三?!”鬼彻忍不住用那晦涩的发音,说出了自己听来的这两字的汉语,语气充满不敢置信。 “我输了.......”鬼彻此刻竟已经连尝试的勇气都已经没有。 单手十二粒,这简直骇人听闻! 鬼彻认了输,心中却突然好似放下了重负,莫名的轻松起来。 这把名刀,奴役了自己半生了吧,终于......要解脱了! 田中没有瞧见一个失去刀的刀客该有的失落和沮丧,却瞧见了鬼彻仿佛如同新生一般,整个人突然充满了活力而目光灼灼,眼角含笑! 于是,他那劣根性突然又上了头,忍不住喊道:“你失了名刀,你该切腹谢罪!” “若是能早些弃了刀,她或许....便不会离我而去了吧?不,我还有女儿,我也不能连女儿也失去了!” 他突然望向田中,眼中意味莫名。 输赢既定,台下豪杰此刻亦是沸腾不已,只是呐喊之词,除了自己已经知晓含义的“长三”之外,又多了几个字。 鬼彻主动拱手请教大儒,问他众人喊的什么。 大儒淡淡说道:“长三,玲珑骰,暗器王!” 第97章 赌注 “长三,玲珑骰,暗器王。” 关于“长三”,鬼彻已大致知晓其含义。 而“暗器王”,用倭语翻译出来,意思倒也明显。 唯独这“玲珑骰”,大儒翻译之时,也是半音译,半倭语。 鬼彻几经猜测,才推测出这“玲珑骰”想必是这黑袍老人手上本事的名称。 他猜的倒是不错。“玲珑骰”,是根据赌场里骰子点数来命名的一套武学招式。 其招式有“地虎”,“天王”,“板凳”,“贵人”,“梅花”和“长三”。 像“地虎”和“天王”,施展起来倒是极为容易,而长三,其实算是“玲珑骰”中的大招了。 所谓“长三”,乃是赌场骰子玩法中,六对骰子中,每一粒都是六点时的叫法。这本来是六个人参与的玩法才有可能出现的局面,而且可想而知概率是极其的低。 黑袍老者手段通天,单手控制十二粒骰子,掷出这“长三”,可见暗器王之名是实至名归。 鬼彻也不蠢,隐隐觉得此番任务,中原人似乎早有准备。 按理说,既然知晓了中原人在这场赌斗中有猫腻,明白了十赌九诈的道理,那应该见好就收,赶紧回家。 可是鬼彻却笑道:“还有第三场,这第三场,应该轮到我出题了吧?” 台下众人眼睛一缩,倒是有些拿捏不准起来。 这鬼彻怎地还敢赌? 尤其是南宫博,眉头皱起老高。 因为在南宫羽的来信中,虽然也有关于第三场的破解之法,但同时他亦在信中料定经这两场,这鬼彻当再无斗志,不敢再造次,哪知南宫羽竟然料错。 这大概是南宫羽第一次料错。 南宫博心中虽然有些疑惑,却也不惧。问道:“自是如此,可不知阁下第三场,拿出什么作为赌注?” 鬼彻似乎早就料定南宫博会问。 伸手指向田中,不假思索的道:“这一场,以他的项上人头作注!”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田中当场跳起,怒道:“好你个鬼彻,你凭什么拿我的头颅做注?” 南宫博也是忍不住道:“阁下这第三场的赌注,似乎有些让人失望。” 鬼彻看向田中时,目光灼灼,眼有噬人光芒,但此刻转头看向南宫博,却是淡笑自然,笑着道:“那贵方接不接这场赌斗呢?” 南宫博自然毫不犹豫的说道:“我中原乃是礼仪之邦,虽然你这次是以一命换两命,但这赌斗我们接了”。南宫博答应得如此干脆,也是因为南宫羽的来信中还特别提到,名刀来犯中原,定然会随身携带翻译。 这翻译的价值,才是最高的。若是能除去,便是极好。 南宫羽信中虽然提及此事,却并未制定关于如何除掉这翻译的计划,想来是南宫羽也是不知敌情,这才无法专门制定计划。 然而想不到的是,一番比斗,歪打正着之下,这个叫做田中的翻译竟然被推向了悬崖。 真的是人算不如天算,天佑中原。 田中自然不依,依旧吼道:“这是我的命,我不同意给你做注,你便不能拿去做注!我乃寇岛大臣,尔等武夫,身份低微,如何敢命我?!” 鬼彻却是冷哼道:“亏你常说要以大局为重。此刻我们输个精光,唯一有价值的便是你尊贵的头颅,怎地,到了这最后关头,你想抗旨?你要知道,参与这第三场了,你不一定会输,即便输了,我们也算尽力完成任务,天皇大人想来不会怪罪。但若是罔顾大局,害得我寇岛计划功亏一篑,恐怕要连累许多人了,到时候你即便切腹一万次,也不够谢罪!” 这鬼彻虽然说的也算是一理,但性命攸关的事,田中哪里肯妥协? 忍不住大声骂道:“你反了天了!我身为寇岛大臣,你以下犯上!目无尊卑!” 鬼彻冷哼道:“你的命,比名刀还尊贵?” 只此一言,田中愣住。 鬼彻鹰隼般的盯着田中,清晰又明白的说道:“我寇岛神器都拿去做注了,怎地,你是觉得你的头颅,比我的名刀值钱?”又道:“寇岛十大名刀,你觉得,若是用你的头颅去和剩下九人换名刀,可有一人会答应?” 他虽是一个大臣,但其头颅又怎么比得上名刀珍贵。 既然第二场的赌斗,连名刀都拿去作注,这第三场,却是用的他的人头。他的人头,自然比不得名刀的价值。 说罢,鬼彻不再多言,撇过头去不再去瞧。田中却是心下巨震,眼中充满悔意,至于是后悔千里迢迢来中原,还是暗地里使小手段害的鬼彻失了名刀,就不得而知了。 只见他突然跪倒在地,抱住鬼彻的腿,开始哀求起来。 鬼彻不为所动,只是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冷。 “聒噪,给我闭嘴!”郭威忍不住开口了,同时身躯拔地而起,使的乃是旱地拔葱的江湖轻功。 跃到台上,双掌一翻,齐齐推出。双掌也不见与田中接触,但田中仿佛被一块巨石击中了一般,向后倒飞出去,在空中喷出红黑之血,倒在地上,一时间竟然爬不起来!显然这一掌,让他受了内伤,折腾不起来。 这是内劲伤人,可见郭威作为扬州主事人之一,功力之深厚。 郭威一招重创了田中,鬼彻眼神一缩。这大当家,功力怕是和我不相上下,想必那南宫家和官府的战力,怕是也不输他。 南宫博见已经没了阻碍,适时开口道:“既然赌注已定,那请阁下出题吧。” 鬼彻收敛心神,说道:“这第三场,便比‘力’吧,你们中原方派人出来与我一战即可。” 南宫博本来是依照南宫羽信中提到的心里暗示之法,将比“力”的提议,悄然的注进鬼彻心里。连输两场的鬼彻定然神志不清,无法多想,直接着道。 可现在这鬼彻明显念头通达,思维正常,应该能察觉其中蹊跷,提出新的比法。 可偏偏,这鬼彻在念头通达的情况下,依旧提出直接比“力”之道。 略一思索,南宫博也是想通其中因由。 此刻,胜负对于鬼彻来说,已经不重要了。或者甚至,他本来就打算输。 既然你中原人对第三场若是以“力”之道进行比试已经有了全盘计划,那么想来自己不管怎么挣扎,也是输的局面。 只是他却不知晓,对于这第三场,南宫羽还真的是没有什么有效的计划。无非是让三位主事人出手进行比斗。却是不知,这三位主事人内劲与这鬼彻也只是伯仲之间,胜负难料。 可是,此时突然一个声音响起,语气冰冷。 “这局,让我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开口之人,正是南宫毅。 南宫博见此,忙叫道:“毅儿不可胡闹,他成名已久,功力不输于我,你年纪尚轻......” 南宫博又将年龄拿出来说,自然是想给南宫毅一个完美的台阶,让他的出尔反尔不至于太丢人。 可是他似乎不太了解自己这个儿子。 于是,南宫毅只是瞧了一眼南宫博,说道:“他不是我的对手。” 这话一出,南宫博为他搭建的下台阶梯彻底粉碎。 南宫毅也不管不顾,重新跃上擂台,剑指鬼彻。 鬼彻望了望眼前的南宫毅,心中颇为不解。心道:“这小子内力不深,怎敢上台比斗。他不怕输么。若是我赢了这场,田中的脑袋不是反而保住了?可是我若是有意放水,输给这少年郎,岂不是丢脸丢到异国了?” 田中见上场之人竟然是方才被鬼彻一刀逼退的少年,眼前仿佛出现希望光芒,忍不住心中呼道:“老天佑我!” 忽然又想到,若是鬼彻执意坑死自己,故意输掉比斗,自己岂不还是一个死字?不由望向鬼彻,眼中满是乞求,乞求他不要留手放水,这却是有些杞人忧天。 鬼彻思索一番,便是已经决定全力以赴,只是他又忘了眼插在擂台上的名刀,想到自己已经将此刀输掉,断然无法再用。便又收回目光,看向大儒,说道:“还请先生为我借刀一柄。” 大儒将鬼彻的话翻译给众豪杰听,也是不少人愿意借刀。 田中也是知晓,名刀不比其他寻常刀剑,鬼彻失了名刀,战力恐怕消了四、五层,心中大感后悔,一颗心忽高忽低,紧张无比。 只是南宫毅眉头一皱,手中小十一又指向地上的名刀,说道:“你就用这把。” 鬼彻还未来得及听大儒翻译,但亦是猜明白了南宫毅之意,心中充满疑惑。 只听南宫毅又淡淡的说道:“这把刀刚刚欺负了我的小十一,我这次上来,是来为他找场子。” ? ?推荐朋友的《网游之腐朽者》,有兴趣的人可以去看看。 第98章 刀剑有灵 台下众人听得此言,只觉南宫毅古怪至极,竟然声称要为兵器出头。他们虽然祭拜关二哥,举办誓兵大会,却依然只认为手中兵刃皆乃凡兵,虽有信仰,却不盲目。 这本也不错,南宫毅挑剑之时,前十把剑亦是皆为凡兵,唯独挑到这第十一把之时,心有所感,触之其灵。 寻常兵刃,自然也是无法开灵。想来小十一的来历,当极为特殊。 也有一人,不同其他,看着场中南宫毅说着要为手中兵器找场子时的身姿和神情,忍不住大为赞叹。 “他连手中兵刃都如此维护,若是将来嫁他为妻,岂不是极为幸福?” 这人自然是慕雪薇,她在官府阵营中瞧得真切,二人本就有婚约,可慕雪薇作为慕家传人,若是瞧不上这南宫家少主,也不是没有悔婚余地。 但几番接触之后,慕雪薇对南宫毅亦是颇为欣赏,芳心暗许。 只是她也是认为南宫毅毕竟年纪太轻,功力比不上鬼彻这等深厚。 鬼彻自然也是明白南宫毅为何上台,但亦是说道:“小友,刚才迫不得已,实乃抱歉。只是你我应是同出一路,皆是以剑御人之法,你手中长剑,怕是比不上名刀。我若是用寻常刀剑,或许尚有胜机......” “我找的是它,不是你。”南宫毅不等鬼彻说完,便打断道。 又继续说道:“况且,我与你并非同一路。” 鬼彻疑惑的看向南宫毅,等他解释。 南宫毅摸了摸手上小十一,宠溺万分,这才开口道:“你是将手中名刀当作神灵,自身则为奴隶,与人对敌,皆为以刀御人,与我自然不一样。我与小十一相互为伴,它被欺负了,我这个作为伙伴的,自然要给它出头。” 又说道:“我既然与它为伴,自然要比它强。” 鬼彻闻言震惊,他寇岛十大名刀,皆是将手中名刀奉为神明,对敌只需为刀提供内劲供给,将自己的身体完全教由名刀驱使,从未想过人能比刀强。 不对,那是他手中之剑尚太弱小,人生短短数载,刀则享有无尽岁月。我的名刀已经存世千年,人的见识有限,但这名刀见过了古往今来无数高手对决,招式精通,远非人类可比。 当下便将这番想法说道出来,劝戒南宫毅莫要托大。 南宫毅冷哼道:“区区名刀,即便懂得许多招式,亦只是空有其形,不通其意,掌握招式再多,又如何比得上由人驱使?”说罢单手一挥,将擂台边上石柱轻松切断,说道:“不说其他,便是这招裂地斩,纵然让它观摩千百遍,不通其中玄妙,又岂能学会?” 裂地斩,斩空剑三斩之一,也是出招最快的剑招。但其中包含了弱点感知的剑道致理,每块石头,皆有其薄弱点,击中薄弱点,自然容易斩开。 而这薄弱点的寻找,并非用肉眼,而是用心意感知。这名刀纵然享有无尽岁月,但没有这等意境,又怎可能学得会。 南宫毅乃是领悟了剑意的妖孽天才,斩空剑学得极快,此刻站在擂台之上,为小十一找场子,便是依仗这点。 这等说法,确实将鬼彻的认知颠覆。每个国家,都有他的文化,寇岛人的认知中,名刀就是无上神灵。 此时南宫毅之言已经超脱了他这半辈子的信条。他毫不犹豫的捡起了名刀。 他这么多年奉刀为神灵到底是对是错,只有打过才知晓! 这一战,输赢的赌注,已经不重要了。他需要一个真相,需要一个答案。 眼前的少年,或许能帮他。 所以,他收起了小觑之心,重新握住了名刀。 事已至此,看着场中战意澎湃的二人,各大主事和中原群豪也不便再出言劝说,只盼此局南宫毅不要输得太难看便好。 想来,中原众人还是认为,南宫毅年龄太小,内力不济,纵然招式精妙,且身具剑意,却并不看好。 南宫毅单手握剑,剑意冲天而起!一时间,似有狂风大作,而这鬼彻,便仿佛置身在这风口浪尖。 他所知晓的招式,无非是以精巧变化,出其不意,难以破解为妙,他自认对上这等招式,他手中的名刀对敌经验丰富,当不会输。 可是,他在南宫毅身上,却看不到任何精妙。 因为南宫毅只是平平常常的劈出了一剑。 这一剑却带动了千钧之势,势不可挡! 鬼彻手中的名刀这一刻愣住了。它通晓千万精妙招式,无一不是以内力驱动,功力越深厚,威力越大。却从未见过能有一剑,如南宫毅这一剑般带动这股“势”! 这一剑,并非不可抵挡。但它不敢挡,因为这一剑,对它来说,亦是极度危险。 裂地之势,金石可开!怎能用区区钢铁之身抵挡? 它一丁点都不敢动,直到这剑劈到鬼彻面门上。 此刻鬼彻如同木人般呆立。他奉为神明,对之有着无上信心的名刀,却没有任何动作! 若是威势不减,鬼彻当成为这一剑之下的亡魂。 可是,南宫毅却没有继续劈下来,这剑停在了鬼彻的面门之上,收发自如。 名刀输了。 鬼彻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手中神器,对别人这招,竟然失去对抗的勇气,甚至不愿横刀抵挡。 若是自己呢? 鬼彻突然想到。 若是自己,想必是可以抵挡的吧? 说罢,终于不再指望名刀的以刀御人,轻轻的抬起手中名刀,由下往上的朝着南宫毅已经停在自己面门上的小十一拨去。 刀剑终于相交,南宫毅的刀势早已散去,鬼彻亦是未用力,刀剑明明只是轻轻相碰,却突然双双震颤起来。 鬼彻不知何故,南宫毅却是早已与小十一心意想通,他看向鬼彻说道:“我家小十一说,你的刀在哭,它说它很孤独,很悲伤......它说,它拼命的保护历代主人,可它的主人,却只晓得依赖它,却从不关心它,保护它。所以,小十一让我放过它。” 鬼彻愣住,孤独么...... 其实南宫毅还有一句没有转述。这把名刀还说,它很羡慕小十一,有一个南宫毅这样的主人。 纵然没说,鬼彻却已经抱着名刀,泪流满面。 此番局面,自然算作南宫毅完胜。田中虽看不懂二人的比拼,却也明白南宫毅只出了一招,就让鬼彻无从抵挡。他关心的,自然是自己的头颅。 于是,他爬向鬼彻,跪在鬼彻身旁,开始苦苦哀求南宫毅。 南宫毅眼里只有两件事物,一为小十一,二为无上剑道,其他人对他来说,如同草芥,何须怜悯,只是这田中趴在地上不住哀求,扰得人烦得紧,正在考虑要不要直接出手,送他一程。 田中似是已经察觉了南宫的意思,眼神一变,趁着鬼彻愣神之间,一把夺过名刀,朝着鬼彻招呼过去! 名刀虽不懂势的运用,却锋利还在! 鬼彻内功虽高,但一直以来都是依赖名刀出手,对敌袭的反应,无非就是瞬间放弃自己身体控制权,交由手中名刀控制! 可是现在,手中已无刀! 南宫毅见状,怒从心底起,正欲出手相助。 只是这田中将刀挥至一半,突然转了方向,朝着自己脖子抹去....... 寇岛大臣,便自尽在了众人眼前。 鬼彻捡起名刀,轻轻说道:“伙计,又得你保护一次,不过,恐怕......这是我最后一次与你为伴了......因为我已经.....不配拥有你。” 名刀有灵,震动不止。 鬼彻愿赌服输,留下了名刀,又恳求中原武林人士,为这名刀找寻一个主人。 这活被南宫毅揽下。 而鬼彻自己,便又出发回往寇岛。他决定隐姓埋名,从此不过问江湖事,只与女儿相伴,过一个普通人的生活。 只是他时常还会惦记,那把随他出生入死,护佑他数十载的名刀。 誓兵大会也落下帷幕。但郭威却并未离开返回。 他本是最珍惜时间的人,事毕绝不肯多留。 但他却还留在这里,和其他三家主事人一起,望着东漓水寨方向。 因为事还未毕,他在等一个结果,其他二家,亦是在等一个结果。 一阵轻快马蹄声响起。众人看见有一匹马从前方过来。 马上乘着两个人。 待到近些,众人瞧清,这前面是一个俊秀男子,外貌与南宫毅颇为相像。 缰绳却在后面女子手中操控。仔细瞧去,当可看出这男子躺在女子怀中,也不知吃了多少豆腐,这女子却恍若未觉,一心驾马。 众人瞧得有趣,正欲打趣,南宫博脸色却变了。 他已经看出,前面的男子,受了重伤! 那男子,自然便是南宫羽,乃是南宫世家二少爷,也是南宫博的亲儿子,南宫毅的亲弟弟。 后排女子,自然就是东漓水寨的三当家玉巧人! 南宫羽只身潜入东漓寨,与玉巧人应合,瞧破寇岛和二当家的诡计,又将计就计,一边飞鸽传书,将全盘计划说与南宫博听,南宫博依计行事,戏弄鬼彻和田中二人,逼迫二人跪拜中原神灵,又让鬼彻输了刀,维护中原颜面。只是未想到最终竟然事态会朝着预料之外的方向发展,连田中的命也留下了。 而另一方面,又请动鬼面老者出手,剑斩运船,将寇岛来犯统统扼杀在海面。 只是,这还没完。外患除去,还有内忧。 寨中二当家范锤,以武力成就二当家之位,但却已投敌叛变,寨中亦有不少亲信追随。 这一环,却只能靠南宫羽和玉巧人自己面对。 二人暗中聚集兵力,待二当家跳反发难之时,发动反击。 单论调兵遣将,二当家头脑简单,如何是二人对手。只是临死反扑,不顾周遭众多利刃及身,一双铁掌竟然直取玉巧人,想要来个同归于尽,玉石俱焚! 玉巧人到底是女人,在这要紧关头,竟然慌了神,可万万没想到,这南宫羽竟然飞身扑上,为玉巧人挡了这一击!以至于身负重伤。 众人忙找来大夫,为南宫羽疗伤。这期间玉巧人一直守在南宫羽床前,末了又让大当家去南宫家说亲。 这一下可乐坏了官府。官府通判之女与东漓水寨大当家结亲,慕捕头又与南宫毅有婚约,现在东漓寨的三当家竟然瞧上了南宫羽。如此说来,这三足鼎立的扬州城,此后都是一家人了! 南宫毅倒是没有多留,只待了几日,便与南宫博告辞,准备返回乱云庄。 南宫博没有多作挽留,只是突然觉得,这家主之位,或许也该考虑考虑南宫羽。 第99章 乱云疑云 南宫毅在扬州停留的这几天,乱云庄中倒是一切如常。 至少,表面上看起来如此。 千面人,或许他的《千面功》这等后天级别的功法在战力上比不得其他先天和后天功法。 但是他的神奇之处,从来就不是战力。 原本来说,这种已经离庄十年,突然回庄的人,在庄内无甚么年轻人与之熟识也算正常。 可是,在这几天中,楚泽却再也没有见过这个戴着翡翠扳指,时不时习惯性的拨弄一下的人。 楚泽本对这人也不熟知,即便多日不见,也当属正常。 二人本就没得交集,但楚泽却觉得很是诡异。 想起这些,楚泽总觉得心神不宁,似乎有什么事自己漏掉了。放下手中的秘籍,楚泽忍不住揉了揉发涨的脑袋。 只道自己看了一整天的书,有些疲倦了。便又转头看向藏书阁的窗外,太阳西沉,天边已经映出红霞,楚泽瞧了一眼,却觉头晕目眩。 “自己这些日子,怎地总是心神不宁?”楚泽沉思,突然好似想通了什么,猛然抬头,脸上满是“原来如此”的神情。 忙将手中书籍重新放回书架,便直接从藏书阁三楼窗户跃出,空中几个提气纵身,朝着居民区飞掠而去! 只片刻,他便已经来到了神算先生屋前。 敲了敲门,唤道:“师父,徒儿来看望师父,师父可在家中?” 门里传来回应,让楚泽进来。 楚泽推开了门,便瞧见神算先生在家中整理衣橱。 这衣橱中,除了有神算先生的衣服之外,还有柳潇潇幼时童衣。 瞧见楚泽进来,神算先生忍不住笑道:“闲来无事,整理下。”说罢又翻出一件红色衣裙,展开梳理好,又认真折叠起来。 一边折叠一边说道:“潇潇总是喜欢火红色衣裙,这件衣裙是她八岁时穿着。”忽然好像想到什么,又道:“对了,十年前你刚来乱云庄,与潇潇第一次见面,她便是穿着这件。” 十年前的平安酒肆,楚泽又怎么会忘。 他虽记忆犹新,但那日,他曾被柳潇潇捏晕过去,之后的事便不知晓了。 当然,与柳潇潇的那定情一吻,他也是压根就不知晓。 更加不可能知晓的是,十年前那场见面,原本就是神算先生算过之后的结果。 听得神算先生提起旧事,楚泽也是唏嘘不已。 神算先生朝楚泽笑了笑,又说道:“你与潇潇,缘分不浅,若是能结成连理,我这个做师父和父亲的,倒是乐见其成。”又突然正色道:“潇潇性子野,却又命途多舛,我若不在她身边,还望你能好生照料.......” 这话倒是把楚泽闹了个大红脸。 他与柳潇潇之间,青梅竹马,亦也算是心有灵犀,二人就差一层窗户纸隔着,就看谁先捅破。 谁知最先提及的,竟然是神算先生,倒是让楚泽很是尴尬,同时也是暗道自己没用,怎地还不表白。 又想到柳潇潇生辰将近,不若在生辰之后,便与柳潇潇诉其衷肠....... 心猿意马之际,神算先生已经叠好衣裙,转头看向楚泽,问道:“你这次过来,似乎很是急促,可是有事?” 楚泽在来之前,他已经想通了惹得自己心绪不宁的原因。 那便是.......他已经好几日都没见过千面人了。 千面人的功法诡异,千变万化。 所以......或许,他其实见过,只是不知道罢了。 楚泽抱了抱拳,问道:“师父,昨日你可曾进过藏书阁?” 神算先生闻言答道:“没有,昨日我与渔夫前辈在湖边垂钓,怎么,可是藏书阁里有事发生?” 楚泽眉头皱起,因为他明明记得昨日登楼之时,他瞧见神算先生正在第一层翻看后天功法,他还上去打了声招呼。 本来这倒是引不起他的注意,神算先生喜欢读书,这点无甚么奇怪。 但是奇怪的是,昨日藏书阁一层中,楚泽瞧见神算先生抱着的那本书,叫做《葵花宝典》! 这本书楚泽自然是知晓,虽是后天功法,习练条件却让人毫无尊严。 这本书,看过就算了,断然是不会拿起来看第二次的。 果然.......昨日那人,不是神算先生么.......楚泽心中思索。 方才神算先生叠衣裙之际,提起了十年前不为外人所知的旧事,故此,楚泽心中判断,这神算先生当是其本人无疑。 于是,他便向神算先生讲起昨日瞧见另一个“神算先生”在藏书阁瞧书之事。 神算先生闻言,却依旧笑道:“无妨,想必是那千面人扮作我之相貌,进了藏书阁瞧书。” 楚泽见这神算先生如此风轻云淡,忍不住提醒道:“他千面人本也是我乱云庄中之人,他若要看书,自行进去便可,为何又要扮作他人。倘若藏书阁中书籍遗失,到时候赖到师父头来,如何是好?” 神算先生哈哈一笑,说道:“定然是因为千面人不认得如今守卫藏书阁的殷家后辈,未免节外生枝,这才扮作我之相貌。无妨,由他去吧。” “师父.......”楚泽还想再说,却见神算先生一副无关紧要的模样,忍不住将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又一抱拳,说道:“如此,徒儿就先告退了。” 神算先生也不多留,将楚泽送了出去,又返回屋中坐在桌前,眼神如鹰,捏住茶杯一饮而尽,低声喃道:“还有半月便是潇潇生辰,希望这冒牌的‘千面人’可别作出什么太出格的事,他若是太出格,惊动了几个前辈,到时候死得早了,那便麻烦了。” ....... 楚泽从神算先生处出来,又去寻柳潇潇,与她说了千面人化作神算先生瞧书之事。 柳潇潇听完也是大为惊疑。 楚泽忍不住说道:“师父他觉得无关紧要,我们却不得不防,好在千面功只能模仿相貌,无法掩盖身形,他想扮你倒是不行,想扮我却是容易,不如我们约定暗语,以作试探。” 柳潇潇闻言大感赞同,二人一番商量,倒是敲定了一个手势,五指张开,拇指放在耳朵上,余下四指往后梳理头发。 这动作既是试探询问,也是接口答案。 从柳潇潇处出来,楚泽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够稳妥。又重新返回藏书阁,径直前往第一层的书架,看能否找到那本《葵花宝典》。 只这一瞧,果然书架上原本存放那本秘籍之处,依然空空荡荡。 楚泽唤来看守藏书阁的殷家后辈,故意皱眉问道:“师弟,这《葵花宝典》怎么不见了,可是被人借走了?” 殷家后辈闻言答道:“这本秘籍昨日被借出去啦!” “何人所借?”楚泽心中已有答案,却还是问道。 “所借之人,乃是刚刚回庄的千面人,据说这人出庄了十年,才刚回庄......师兄可能认不得。”殷家后辈答道。 楚泽闻言,瞳孔一缩! 怎么,借书之人不应该是神算先生么! 昨天自己瞧见的,明明是“神算先生”站在书架之前? 楚泽心中疑虑,忍不住让殷师弟将门口登记名册拿出来翻瞧。 待殷师弟将登记册拿过来时,楚泽直接翻到末尾之页,上面记载昨日进藏书阁借《葵花宝典》之人,确实是千面人。 楚泽忍不住想道:“这千面人既然化作神算先生的模样,极有可能是因为正如神算先生所言,担心看守藏书阁的殷师弟不认识,解释起来过于麻烦。可若是进来时以真面目示人,登记的也是千面人之名,已经解释清楚了,那为何进了藏书阁,又化作神算先生模样?” 又是想到,不知他借书做什么?可是心怀不轨,想要将我乱云庄武学带出庄去? 便是又跑去山脚,寻到守庄护卫,询问起最近有哪些人出进。 守庄护卫乃是二人一班,两班互倒,当班守卫正是那日拦下千面人的那两人。 二人皆与楚泽熟识,也是毫不迟疑拿出进出登记册,楚泽翻阅起来,主要查看昨日和今日两日的进出状况。 上面并没有关于千面人进出庄中的记载,忍不住问道:“千面人这几日没有出庄吗?不过话说回来,他若是变作别人模样进出,又该如何识别?” 一个守卫闻言说道:“我等只负责看守,这登记作册,也只是顺手记上一笔。我等只需不放任外来人员进我乱云庄便可。至于那千面人进出,本也不用招呼,他用本来面目还是幻化出面容进出,与我等干系不大。” 三人谈话之时,楚泽忽感身后有细微想动,似是有人站定,转头望去,却是一中年男子笑吟吟的看着自己,时不时转动手中翡翠扳指。 千面人......... 那守卫见状,忙上前对这千面人说道:“方才这楚泽小兄弟找在下有事,倒是未曾注意千面兄来了,千面兄这是要出庄么?” 中年男人停下手中拨动的翡翠扳指,笑道:“我就随处走走,正好走到此处,过来看看,并非出庄。” 守卫点了点头,楚泽转头问道:“阁下昨晚可是在藏书阁借了一本书?” 千面人笑道:“不错,我借来看看,已经归还了。” “不可能,我刚从藏书阁出来。” “我也是刚才还的。”千面人依旧笑脸盈盈。 但楚泽知晓,这都是功法幻化出来的假象。隐藏在这俊秀中年外皮下的,是一张已经毁了容的脸。 楚泽打算直接挑明,又是问道:“昨天你为何幻化成神算先生模样?”乱云庄中,皆为亲人,楚泽不愿对乱云庄中之人,心存疑虑,故此,这才直接出言道出自己疑惑。 千面人依旧笑吟吟,似乎也是没有多想,答道:“我这功法,尤其是在分心做其他事的时候,极难控制,可能我看书的时候,分了心,脸上面容化成了别人模样,我与神算先生较为熟悉,可能不经意间化作了他的模样,倒是让小友起了疑心。只是我虽可以散去功法,但我原本模样实在太过丑陋,故此一般在外之时,我都时刻运功保持模样。” 楚泽听了这解释,觉得倒也说得通,但他为人谨慎,自然便是又赶往藏书阁。 第一层的书架里,那方才还空出的格子,此刻已经多了一本《葵花宝典》...... ? ?就快到100章了,我该怎么庆祝一下呢?要不......发红包? 第100章 既负如来又负卿 这实在是匪夷所思,一路走来,楚泽只觉一双大手一环一环的推着他。 自己先是在藏书阁看到神算先生。 故意让自己瞧出破绽,引自己去找神算先生核实,得知神算先生果然并未前往藏书阁。 于是,自己又去找殷师弟查看记录,而这记录上,分明却又记载着千面人。 显然,千面人进了藏书阁之后,便幻化成了神算先生模样,引自己起疑,他是故意的! 楚泽自然不相信那所谓的看书太过投入,没有控制自己功法之言。 待自己确认那人便是千面人之后,又担心此人图谋不轨,偷书下山。 于是,自己便又火急火燎的前往山下,谁知那千面人更是同时来到了山下,并且更是早一步的归还了秘籍。他怎地还有时间归还秘籍? 思到此处,楚泽豁然一惊! 或许,这千面人早就料到自己会先查记录,再下山脚?如此,方才可以及时归还秘籍? 自己的每一步动作,千面人无疑都已经料定,更是处处抢先,走在了自己前头。 只是,他到底是要做什么?如此费心引自己东奔西走,目的究竟是为何? 饶是以楚泽的才智,亦是想不明白。 他想去找神算先生相商,又想到神算先生此前风轻云淡的表现,想来无甚用处。 于是,他又想到了柳潇潇....... 柳潇潇此刻倒是还在家中,忽然听得门外有人敲门。 柳潇潇起身打开房门,瞧见楚泽站在门外。 楚泽见柳潇潇开了门,不由与她讲起自己今日所遇之事。 柳潇潇听了楚泽的讲述,也是觉得事有蹊跷。 美目一转,只听柳潇潇说道:“楚泽,不如我们.......将那千面人诱出来,先抓住再说?” 柳潇潇本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她虽是相信楚泽,但楚泽讲述之时,大多也都是自己推测,连他自己都拿捏不准。 而柳潇潇却是不管他推断正确与否,不管这千面人是否有鬼,总之,先抓住出顿气再说! 这也是因为连日来,柳潇潇心中始终有股闷气在心,正愁没法发作,楚泽竟然送了这样的消息过来。 楚泽一愣,说道:“这样不好吧?” 柳潇潇闻言怒道:“那你说怎么办呗!” 楚泽见柳潇潇生气,便亦不再阻拦,二人开始琢磨着如何抓那千面人。 楚泽说道:“千面人千变万化,难以锁定,这是其一。他成名多年,虽是修炼得并非是以战力着称的功法,但功力怕是也颇为深厚,不是你我能挡,这是其二。我们若是敲定主意去抓他,还需想个周全的法子......” “如何做?”柳潇潇问道。 “守株待兔!”楚泽嘴角上翘,露出一个笑容。 柳潇潇瞧得楚泽这模样,甚是觉得有趣,不由问道:“怎么说?” 楚泽说道:“不管这千面人意欲为何,皆是为我而来,想来还有后手,等我出了门,他定然会想法寻来!” 柳潇潇闻言亦是点头道:“若他真的图谋不轨,恐怕他真的会寻上你也说不定。” 楚泽说道:“不错,若是他当真有所不轨意图,我留在庄中,想必他也不敢动手。后山倒是个不错的地方,不如潇潇你先去后山,布下陷阱埋伏,然后我引他前来.......” “再利用陷阱,活捉了他!”柳潇潇拍手叫道。 楚泽笑着点了点头,说道:“事不宜迟,你快先行前往布置!” 柳潇潇点了下头,拿起放在屋里的长枪,便窜了出去,提起内气,便朝着后山处掠去,留下一阵香风,吹散了楚泽的前发。 这阵风将楚泽的面容好似也吹散了般,突然模糊一阵。 待风消散,又清晰起来。 只见房中楚泽露出一个极其诡异的笑容,拿出了纸笔,沾了墨,在纸上书写一阵,又放到桌上。 纸上内容赫然是“柳潇潇在我手中,聪明的,就一个人来后山!” 说罢,也是展开身形,朝着后山掠去...... 在庄中,他不敢动手,所以,他只能诱使柳潇潇前往人际较少的后山。 此刻,他远远的跟在柳潇潇身后....... 不一会儿,柳潇潇的房门再度打开,一个人影走了进来,拿起桌上字条,眼神泛出冷意...... “千面人....你既然自己找死,怪不得别人了.....”来人赫然又是楚泽,他将字条揉捏成一团,指节因用力开始泛白。 ....... 孟州城凤家大宅,地窖之中...... 时过多日,凤落早就因为吞了金铁所制成的钥匙而身亡。如今,尸体已有隐隐发臭的趋势。 尸体周围却是很干净。相比起尸体远一些的区域那儿,撒满地面的干粮比起来,确实算得上是一方净土。 这些干粮原本是堆放在地窖一角处,这是为了供危难来临之时,藏身地窖的主人有足够的食物,不至于饿死。 但是,如今在这堆干粮旁边,有一个双目赤红的中年男子。 他拿起一块干粮,往嘴里塞上一大口,却又忍不住吐了出来! “臭的,都是臭的!”男子将手中干粮狠狠摔在地上!又拿起另外一块。 地上散落的干粮,想必都是如此,被他粗犷的扔满地面。 若是有干粮不小心扔到了凤落的尸体边上,这双目赤红的男子,便嘶叫着爬向凤落,双手在地上狂扫一阵,将凤落尸体周围清理干净。 这男子自然便是龙情云了。 起初几日,龙情云的嗜血之意尚不浓时,这些干粮还可吃得进去。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发现他心中那股嗜血之意变得难以抑制! 望着凤落的尸体,他甚至开始舔着嘴唇。 更要命的是,那些干粮本来是可以吃的,但是他每咬一口,都仿佛在吃腐臭的食物一样,难以下咽。 如此又过了几日,他的思想已经慢慢被嗜血之意侵蚀,他已经无法正常思考。 他渴望鲜血...... 但地窖中,只剩下凤落的尸身。 冥冥中,似有一股绝望的意志力,阻止着他去啃咬凤落的脖子....... 只是,这嗜血之意,一天比一天浓。他已经忍到了极致了。 于是,他这次爬向凤落,却不是为了给他清扫尸身旁的干粮。 他咬上了凤落的脖子...... 鲜血已经干枯,但他尝到了这血腥味,脑袋浑然一清,望着这地上尸身,他蓦地仰天长啸起来,声如杜鹃泣血...... 然后,他一边流着泪,一边剖开了凤落的肚子...... 钥匙还在胃里,他从凤落尸体中,摸出了这血淋淋的钥匙。 强忍着不适,他打开了地窖门...... 此刻的他,虚弱至极,他身心俱疲,不知何去何从。 出了地窖,便是凤惜的房间。 他看了看身上沾满血腥味的自己,喉咙里还有凤落的血液,想到此处,他差点吐了出来。 可是,他不想弄脏凤惜的房间,他甚至觉得,他已经不配待在这里。 于是,他赶紧跑了出去。 大厅里,正中间竟然出现了一个铁笼! 这是之前绝对没有的事物! 龙情云依稀瞧出,铁笼里似乎有个人。 定睛瞧去,饶是已经入魔的龙情云,也不免大惊失色! 铁笼里的人,赫然便是石剑中年! 剑神宫中,《石中意》功法大成的石剑中年,此刻双脚鲜血淋漓,却又早已干涸。 原来这石剑中年追到凤家大宅,刚踏入这大厅中,竟然中了石板里的机关! 双脚被突然出现的锋利铁齿咬合住,又被两根锋利长枪贯穿了琵琶骨,废去了双手。 此后,又有这精钢铁笼从天而降,将他锁住! 原本是大门的地方,也被一块断龙石堵实! 这竟然是一套连环机关! 若是汾州城当铺老板在此,一定会忍不住拍手惊呼道:“这套机关,我家也有一套!” 原来,传奇组织二人一组,一人负责情报,一人负责执行任务。而往往负责收集情报的人,不通武功,或者武艺平平。 于是,对于每个传奇接头人,传奇总部都会附送一套精巧的连环机关,用以保命! 石剑中年,正是着了这机关的道! 龙情云猛然想起,凤落此前说过,在外面,给自己准备了一份大礼! 他望向石剑中年,石剑中年琵琶骨被废,已经无法运气,早已心若死灰,躺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哪怕看到了龙情云,他依旧一动不动...... 直到龙情云捏住他的脖子,朝着他一口咬下去,石剑中年瞬间感觉到自己四十多年的修为竟然随着血液不断注入龙情云体内之时,他死灰的眼神才突然爆发出波澜! 他想起了传闻中四百年前的一个魔头! 传说中,那个魔头以吸食人血的方式,吸收他人功力,壮大自身! 他眼神变得惊恐,又慢慢的变成死灰色。 这次,他是真的死了...... ? ?第一百章了,想了想,还是不发红包了,毕竟我没有书友群。那些起点币红包发起来好像意义不大。 ? 那该怎么庆祝一下呢?算了,都凉成这样了,还庆祝啥?洗洗睡吧! 第101章 寻仇 太原杨家,杨冲在地牢中已经半个多月。 与杨修已经很是熟识。 这个有些内向又自卑的孩子,已经愿意在杨冲面前展现笑容。 这确实是一件让杨冲觉得高兴的事情。 暗无天日的地牢,每日都被自己的二叔取血,杨冲却从不觉得绝望。只是,他心中却始终惦记着,自己大姐头快要过生辰了。 到了生辰那天,他们发现自己不在,应该会担心自己吧?杨冲如是想着...... 一声巨响,打断了杨冲的思绪。 这是开门的机括声,只是,平常这声音断然不会这么大。杨冲感觉,这地牢上面的人,恐怕碰上了什么不好的事。 走下阶梯的脚步声传来,每一步都很慢,但却很重...... 为奶奶守孝过后,杨冲的心思就已经变得细腻。 听这脚步声重,说明来人的心情沉重,杨冲眉头皱起。 能来这里的,除了杨修之外,就只剩下自己的二叔和三叔...... “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杨冲心中想着。 然后,他便看到二叔径直走到了桌前。 这桌子上面摆满了瓶瓶罐罐,原本是二叔的研究成果。 此刻杨冲却看着二叔一脸阴沉的盯着桌上器具,看了良久,然后不住喃道:“完了,一切都完了......” 这二叔声音虽小,但杨冲此时《寒尸决》大成,耳力通玄,自然听了个全,心中想着,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惹得二叔如此模样? 二叔突然手一挥,将桌上器具统统扫到地上,发出叮蹬哐当之声。一些陶瓷器皿碎了一地。 桌上被清扫了一个干净,二叔却还是心绪难平,忍不住双手紧紧捏住桌边,似是要将这桌子捏碎一般。 他的功力,自然还捏不碎这实木硬桌。 突然间,他转头望向杨冲,眼中竟然满是恨意! 杨冲被这眼神看得一突,心中越发觉得不妙。 果然,二叔突然怒吼道:“什么《寒尸功》,什么《天下归藏》!都是邪魔!统统都是邪魔!” 杨冲闻言心中咯噔一下,一股不好的预感弥漫上心头。 “完了,一切都完了......杨家完了,我也要完了,都是你的《寒尸功》害的!”二叔此刻状若癫狂,又道:“我先送你这祸害小鬼上路!” 二叔一脸凶神恶煞的朝着杨冲走去....... 杨冲听了个大概,猜测应该是外面发生了什么大事,怕是二叔捅了什么天大的篓子,而这篓子,多半和那琉璃体有关。现在这二叔自觉活不了,现在想拉他垫背。 想到此处,杨冲蓦然喝道:“二叔!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一下,用上了内劲,喊得振聋发聩,惹得二叔神台一清。 显然,刚刚他入了魔怔。 此刻清醒些许,反而露出阵阵苦笑,说道:“他们已经杀过来了,我们杨家....怕是保不住了........” 杨冲闻言眼神一凛,急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二叔却不多言,只是说道:“侄儿,你就在这地牢待着,千万不要出去。你若是活着,我杨家就还未灭.......” 此前二叔魔怔,差点想要杀掉杨冲,此刻清醒一番,竟然决定保住这唯一血脉。 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讽刺,若杨家当真只剩下这条血脉,他会不会后悔昔日千方百计得将杨冲制成先天面瘫。 杨冲见二叔如此,心中更是焦急,手脚不断挣动,似是想要将这困住自己的精铁锁链给拗断。 只是哪有那么容易拗断。 至少,在二叔提剑抹了自己脖子的时候,杨冲还在挣扎...... 然后,他仿佛突然失去了力气一般,不再挣扎,看着自己二叔慢慢倒地,眼中满是不甘......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此时,三叔也进来了。 他看着地上的二叔,脸色有些苍白。 又看了看杨冲.......却是一阵歉意。 三叔叹了口气,坐到了牢房边。 杨冲又开始追问三叔外面到底发生了何事...... 三叔倒是还算镇定,看着杨冲说道:“我们这些日子,做了许多琉璃体.......然后,拿给了边疆守军......” 杨冲盯着三叔,等着他的下文。 三叔接着说道:“我方守军便将琉璃体放入军需包中,以备不时之需。” “后来,起了几次战事,这琉璃体倒是立了功劳。敌军受了伤,便降了战力,而我方受伤,却受这寒尸功的影响,越战越勇!” “只是........后来他们发现.......这寒尸功有极大的副作用!” 杨冲心感不妙,问道:“什么副作用?” “我方军人吸收了这琉璃体中寒尸功之后,确实忘却了疼痛,爆发出几倍于平时的力量。而且,只要不斩下头颅,便可不停的舍生忘死作战.......只是.......这东西.....却是有瘾......” “一旦用过一次,若是停用,身体将出现极度不适,如万蚁钻心,难以忍受,需继续吸纳这寒尸功,方可平复......若是没有及时吸纳这寒尸功,一旦这痛苦超越了这人所能忍受的极限,便会丧失意志,沦为不人不鬼的怪物......” 不等杨冲继续询问,三叔接着说道:“神威军中,有一奇人,叫做沙场醉卧.......他是唯一克服了这可怕毒瘾之人,只是,他在忍受那万蚁钻心之痛时,忍不住活生生的掐断了自己的左手......” 杨冲此刻心中震惊至极....... 沙场醉卧,他是认识的....只是没想到...... 三叔惨笑一声,又说道:“这沙场醉卧虽只是校尉军衔,但深受军士爱戴。于是,便有一队亲兵气不过,竟然偷偷溜出军营,跑来杨家,要为沙场醉卧讨回公道。” 沙场醉卧,杨冲本来机缘巧合之下便与之认识,且是大为欣赏其为人,此刻听得他竟断了一臂,心中不免有些难受。 只是他却是不知晓,那日沙场醉卧忍受那钻心之痛时,以一人之力,灭了敌军大半队伍,杀得对方闻风丧胆,退居千里。 那日,沙场醉卧杀无可杀,凶光竟然开始环视己方军士。 他站在宛如修罗地狱般的战场,仰天长啸,这才猛然切断自己手臂,终于失血过多,晕了过去。醒来竟然发现自己毒瘾已消,只是这手臂一断,战力大打折扣...... 三叔忍不住摇头道:“我和你二叔看到事态严重,忙从前线赶了回来,只是这一回来,看到的却是漫天火光......整个杨家大宅,就剩这阴暗地牢逃了一劫......” 杨冲闻言大惊失色,忍不住道:“那其他人,爹爹,姨父,舅舅他们呢?” 三叔摇了摇头,说道:“这队军士,一来就把守住了杨家的几个出口,一场大火一烧,逃不出来的死在了火力,逃得出来的,死在了杨家门口.......” 杨冲闻言,语气冰冷说道:“三叔,放我出去。”神态不容置疑。 三叔却是别过头去,说道:“杨冲,你可曾记得,你问过我,能不能做出载人飞天的大鸟?” 杨冲不明所以,也不答话。 三叔接着说道:“大鸟是没做出来,不过,能让人在空中滑翔甚至停留的翅膀,我倒是做了出来,就藏在这地牢之中.......这是你三叔除了这琉璃体之外,这辈子最得意的东西......世间怕是只此一份,就交给你吧........” 说完,告诉了杨冲具体藏匿地点,又唤了杨修,将钥匙给了他,吩咐他只有待外间没了动静,方可放出杨冲。 说罢,起身便往外走。 杨冲忍不住喊道:“三叔!” 三叔头也不回,摆了摆手,说道:“如今二哥已经死了,我也算是罪魁祸首,不死,他们怕是不会罢休。说起来,你切莫不可让人知晓,你习练的是寒尸功....不然,怕有杀身之祸......” 说完,这才又重新走向地牢入口处...... 第102章 风烟翠 望着三叔一步一步的往外走,而二叔已经自刎在了地牢之中。外面.......究竟乱成了什么样子? 杨冲转头看向杨修,说道:“杨修,放我出去。” 这是半个多月以来,杨冲第一次向杨修提出这个要求。 其实,若是再早些时候,杨冲对杨修提出这个请求,杨修定然也会冒着风险,想办法将杨冲放出地牢,还他自由。即便事后他将要面对的,是二叔和三叔的滔天怒火或者惨无人道的折磨。 可是,杨冲却从未向杨修开过这个口。 这是第一次,事态非同凡响,所以,杨冲的目光灼灼。 杨修望着那灼热而又坚定的目光,却忍不住别过了头。 这是一种无声的拒绝...... 杨修拒绝了。因为他认为,外面很危险。 杨冲深吸一口气,认真无比的说道:“我如今功法大成,也算得上高手行列,放我出去,我自有自保之力。” 杨修摇头说道:“冲哥,二叔三叔都死了.......杨家人怕也没有活下来的,来犯之人恐怕数量极多,此时我放你出去......岂不是害了你.......” 说罢背过身去,坐在牢房旁边,一副闭目养神之态,不再瞧杨冲一眼。 杨冲急了,怒吼道:“杨修!你.........”你了半天,却不知该说什么,半响才说道:“你此刻若是不放我出去,我以后......都不再理你,你我恩断义绝!” 说出此话,杨冲心里猛然咯铛一下,突然察觉到,他自己好像已经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心里变得无比沉重和烦闷。 话一出口,他便后了悔。 这话,太重了些,他本不该用这种语气跟杨修说话。他虽还是个孩子,却心智早熟,外柔内刚,却又极为细腻敏感。 可要是此刻服软,认错,却也不合时宜。 一时间,杨冲僵在那里,不知所措。 杨修虽然背过身去,杨冲亦是仿佛能看到他此刻已经泪流满面。 这并非是什么无上神功,只是因为杨冲了解杨修。 二人相处还不到半月,杨冲却是已经极为了解了杨修。 他就是一个极为孤独的孩子,他的梦想是希望有更多的人关心他,爱护他。 可是,现在他唯一的亲人,朋友,大哥,却说出了“恩断义绝”之言。 他该多么的委屈? 弱小的他,此刻已经泪流满面,但是他不愿让杨冲瞧出他模样。 尽管杨冲不用瞧已经知晓。 所以,杨修努力的平复自己的心情,思考了下自己想说的话,心中模拟即便,确认自己开口时不会梗咽,这才说道:“冲哥,即便你出来了要杀了我,我也无所谓的........”他倔强而又坚强的说道:“我说不放,就是不放!” 杨冲亦是心知多说无益,不再开口,只是心中始终担心外间情况。 突然,地牢入口处又传来脚步声,杨冲面色一沉...... 知晓此处的,只有二叔和三叔,但此刻,已经不可能是那二人了。 门口传来一阵说话声音:“大人,小的不负众望,已经查探到此处暗含地道,机关就在这假山之后。” 来犯之人里,竟然有精通机关术之人....... 这地牢虽然设计精巧,却也并非无迹可寻,若是门外汉,不通其中道理,自然无法发现,可若是本身就对机关之术有所研究,存心查找之下,发现这机关地牢倒也不难。 门口处响起阵阵脚步声,整齐而又快速,不一会,眼前便出现了一缕火光, 进来之人,皆穿着神威甲胄,为首一人举着火把,照亮了这阴暗地牢。 “哦呵,这里竟然还关着一个人。”来人似乎未瞧见杨修,只是看向杨冲。 “虽说能被杨家关在这地牢之中,一定是杨家的敌人,本着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的说法,我也当放你出来。”为首那人笑嘻嘻说道。 只是话锋突然一转,说道:“可惜老子乃是神威军,你能被杨家之人关入地牢,想必本身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老子就一并处理了罢!” 这“老子”“老子”的自称,自然让杨冲想到了那个军中传说,沙场醉卧。 看这说话语气和自称都如出一辙,怕果真便是那人的亲信军。 杨修闻言忙道:“不是的,各位军爷,他并非什么大奸大恶之人,他是个好人啊!”说罢,跪在地上,不住哀求这队神威军能放过杨冲。 为首那人一鄂然,原来他进来之时,并非没有瞧见杨修这小童,只是在他心中,杨家人,都该是死人。 这杨冲被关在牢房中,他断然想不到他亦是杨家人,故此,这才解释一下,自己为何要杀他。 却是不料,这杨家小童竟然为这囚犯求情。 为首那人看得有趣,忍不住道:“如此说来,你觉得他是好人,不该杀?” 杨修不住点头,杨冲却只冷冷看着,一言不发。 为首那人又说道:“那你又知不知道,我们连你也要杀?”他心想,这小娃多半是不知晓自己已经杀光了杨家之人,而他显然也是杨家人。 此刻他未露怯态,怕是不知晓自己等人目的和外间情况,这才如此说着。 不料,杨修却是开口说道:“我自然知晓,不过我之一命,不足为道,还请军爷等会杀我的时候,能让军爷消消心中杀气,放过牢里这人.......” 杨冲依旧一言不发。 只见杨修突然走到杨冲牢房旁边,将钥匙扔了进去,又展颜一笑,说道:“冲哥,钥匙给你.......我都快死了,你不要不理我好不好?” 杨冲双目含泪,他很想说一句他永远不会不理他,也想安慰他,告诉他,他也不会让他轻易死掉。 可是,他不敢开口。他怕,怕他一开口,反而为杨修招来杀身之祸。 即便是杨冲有能力救他,也得等他先打开锁链。 钥匙已经到手,他却不敢轻举妄动。 为首那人举着火把,一直注意着他。 杨冲的寒尸决已经大成,这等先天高级功法,本就暗含属性,待大成之时,更有特殊用处。 能加快伤口愈合,便是寒尸决的属性,略有小成便可运用。只是这大成之后,却是能领悟出一招“血爆术”。 这招术极其霸道狠毒,只要敌方身上有一丝伤口,他便可顺着这伤口控住敌方全身血液,引爆对方血管。 只是这为首之人,身上虽然有些许伤口,但身边的人,亦有没有受损的。 所以,他还是不敢轻举妄动。 杨修拉开衣带,露出骨瘦如柴的上身,站了起来。 他盯着为首那人,伸手往自己身上比划一下,示意可以从此处下刀出手,说道:“来吧。” 为首那人被杨修这一下子弄得有些唬住,吐出一句:“神经病。” 便转了身,欲要离开。 只是脚刚迈出一步,突然好像想到什么,转身怒道:“你小子诈我?!” 其实杨修哪有那么多心机,他句句都是出自肺腑。 所以往往这样的人,杨冲更是喜爱。 但是,为首那人手中的刀已经举起,就要劈下。 杨冲终于忍不住怒喝:“住手!” 同时,一边拿起钥匙解锁,一边暗运《寒尸功》。 只要这为首这人敢继续劈下,他怕是要引动血爆术,让他血管炸裂而死。 为首那人果然停了手,却是笑嘻嘻的看着杨冲。 此前他就一直看着杨冲,观察着他。 这人面无表情(天生的),又沉得住气,心性非常。 为首这人到底是经历了不少血战,看人的本事也是不小,自然不会小瞧杨冲。 相反,他极为重视杨冲。 此前他一直与杨修说话,直到杨冲开口,他这才将目光彻底转向杨冲。 杨修已经不重要,但在与杨冲的对垒中,说不定能发挥出奇效。 他收了刀,将杨修往旁边副官处一塞,杨冲忍不住眉头一皱。 他暗中打量了副官,发现他身上似乎没有伤口。 没有伤口,他的血爆术就无法施展。 杨修在他手中,危险万分。 手铐脚链已经打开,只剩下地牢大门还锁着。 为首那人看着杨冲,又一指杨修,说道:“我杀了他可好?” 虽是问句,但没有一点征求杨冲的意思。杀不杀,并不在杨冲怎么回答,仿佛只是看他心情一般。 这个时候,是该放狠话激怒他,还是苦苦哀求他? 杨冲只是淡然说道:“有什么冲着我来,他若有事,我不会罢休。” 杨修闻言,尽管为人刀俎上的鱼肉,却露出了笑容。 这是杨冲很羡慕的笑容,豪不虚假,豪不做作,又很暖心。 他也想露出这种笑容,对着自己在意的人笑......然而,可惜的是,他永远也没法笑。 但是这并不妨碍他的暖。 因为暖心的并非是笑容,而是那颗心。 “你说,有什么冲你来?”为首那人确认道。其实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至于后面那番威胁言语,他自动过滤了去。他既没有因此发怒,也没当回事。 却不知,杨冲后面半段话,说得才是最为认真。 为首那人慢慢走向杨冲,杨冲亦是看着他。 “你若敢动,我便杀了他。”为首那人威胁道。 杨冲盯着慢慢走近的人,漠然不语。 只见那人慢慢举起手中火把,将火把伸入牢房,慢慢靠近杨冲的面颊。 杨修原本带着笑意的脸,突然完全变成了惊恐! 因为,火蛇已经在亲吻杨冲的左脸,他却依然只是死死盯着那人,一动不动。 直到杨冲那清秀俊逸的半张脸,全部被烧毁。 他一声不吭的盯着那人,同时也关注着挟持这杨修的那位副官。 他心中只有一个愿望,希望这把刀,不要落下去...... 只是,那为首那人见他已经被烧毁了半张脸,依旧一声不吭,忍不住觉得兴趣缺缺,手一挥,下令道:“没意思,都杀了吧!” 副官举起了手中的刀。 却是不知,杨冲已经锁定了地牢中身上有伤的士兵,只要他真敢动手,他便瞬间发动血爆术,并且,立马冲出这囚笼,将这些士兵一个不留的除掉....... 这是杨冲的打算。 他原本也不愿这么做。 只是往往世事逼人,或许冥冥中自有因果,琉璃体是他二叔和三叔用他的血所造,他虽不知这琉璃体竟然成为了如此恐怖的东西,但总归来说,若是没了他,这东西也造不出来...... 所以,报应来了,人家上门来报仇,更是将杨家人杀尽,大火烧了宅子。 更是在地牢里,将杨冲逼至此境地。 若是当真出手,除了这些士兵,又该造出多少孽债,生出多少因果? 只是,就在杨冲快要绝望之时,一声断喝传来:“住手!” 这声音中气十足,来人亦是龙行虎步! 只是左边袖子,却是空空荡荡。 这人径直走到为首那人面前,突然右手张开,一巴掌扇向那人,怒道:“是谁让你这么做的!你眼中到底还有没有神威军的军令?” 被人如此重手扇了一巴掌,本身应该是一件极其愤怒的事情。但是那人却没有。 突然地牢中,传出了阵阵嚎啕哭声。 这地牢中满满的士兵,竟然集体哭了起来! 为首那人更是哭的不能言语。 他自然不是被这一巴掌打哭的。 “大人,你这手臂,丢得冤枉啊!”为首那人哭道:“那日,要不是您担心控制不住自己,倒戈朝我们发难,这才选择在尚为清醒的情况下,下重手自断一臂,让自己因失血过多昏迷过去。只是……只是……我等性命,又如何及得上大人您的一条手臂?” “这就是你们血洗杨家的理由?老子用一条手臂换了你们的命,现在老子要拿什么来赔杨家?你们倒是给老子出出注意,是拿老子的右臂,还是拿老子的命来赔?” 来人正是号称沙场醉卧的百里何归,他身形依旧伟岸,却少了条臂膀。 为首那人怔住,这账,是这么算的么?明明分明是这杨家二郎和三郎,弄出这魔物…… 百里何归一把推开为首这人,杨冲此时亦是打开了牢笼。 二人相对走来,越来越近。 杨冲盯着百里何归空空荡荡的袖子,百里何归盯着杨冲的左脸...... 只见二人突然同时朝着对方跪下,异口同声说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第103章 天降正义 此刻,百里何归和杨冲的眼中,俱都只有对面的那个人。 杨冲看着百里何归空荡荡的袖子,自责不已。 百里何归看着杨家惨状和那烧毁了的半张脸,又何尝不是? 若是他们停下脚步,看看自己的惨状,或许就会是另一番景象? 大成的《寒尸诀》,对上成名已久却已经单手的百里何归? 可是,他们豁达的地方,正是对自己的惨状视若无睹。 天道不公,视万物为刍狗。 唯心性豁达,方可超脱。 这绝不是某种无为的自我催眠,也绝非佛家所谓的佛性。 正是因为二人的豁达,百里何归提议收杨修为义子,承诺给他最好的教导。 同时,杨冲也答应加入神威军,抵抗外敌。只是他答应的同时,忍不住往乱云庄方向瞧了一眼,那里,有着柳潇潇大姐头和楚哥儿,大姐头的生辰将近,怕是无法归去...... 百里何归断臂以致战力减半,可从此神威军中却多了杨冲这个高手。 此后,沙场醉卧百里何归的传说,就渐渐被身负飞鸢,带着半脸面具,身法神出鬼没,杀敌手段诡异万分的杨冲取代。 是不是每个人都能想得如此通透?表现出这种几乎毫无人性的豁达? 当然不是。 乱云庄中,柳潇潇已经来到了后山之上。 尚未来得及布置陷阱,一个身影便已经出现。 他便是一直尾随而来的“楚泽”。 他此刻看着柳潇潇,露出意味莫名的笑容。 柳潇潇伸出五指,拇指放在耳朵上,余下四指往后梳理着头发,姿态狂放不羁。 可是,这动作乃是楚泽与之约好的暗语。 回应亦是应摆出同样的姿势。 可是眼前的这个“楚泽”却没有。 柳潇潇见状问道:“你是谁?” “楚泽”嘿然一笑,说道:“我是楚泽呀。” 柳潇潇闻言冷哼,道:“你不是楚泽。” 眼前的“楚泽”突然停止了笑容,慢慢化为一片狰狞。 只是他的样子,变成了一个留着小胡子的男人。 柳潇潇眉头一皱,讶然说道:“大理寺少卿?” 那人突然狂笑起来。说道:“原来你见过我!” 又一个人影走出,这次来的,还是楚泽。 楚泽一边伸出五指,拇指放在耳朵上,余下四指往后梳理头发表露着身份,一边说道:“见过,我们那日准备出城之时,曾在暗处看到你被沙场醉卧前辈捏在手中。” 楚泽这是故意损他,那日几人原本是想找机会出城,结果瞧见这大理寺少卿竟然对一个赶着回家尽孝的青年下杀手。 差点忍不住从暗处暴露出来,恰巧百里何归路过,将大理寺少卿教训了一顿。 这大理寺少卿心眼极小,被人提起当日丑事,忍不住怒发冲冠。 忽然,他又笑了,他说道:“那又算得了什么?你们可知道,就是因为你们几个的插手,害得我任务无法完成,回了大理寺,又遭了何等的罪?” 说罢,脸上又是一阵幻化,这次,却露出了一张丑陋至极的脸。 这张脸,楚泽和柳潇潇亦是见过。那日这“千面人”想要入庄,被人拦住之时,便是散了功法,露出了这张本来面目。 楚泽忍不住讥讽道:“看你原来长得倒算俊朗,怎地为了练这‘千面功’,连自己的脸都不要了么?你如此处心积虑,来我乱云庄究竟意欲何为?” 这大理寺少卿听完,捂着肚子笑得更加狂乱。 “为了练千面功?哈哈哈哈,老子情愿不练这什么破功法!可是,就是因为你们!害得我完不成任务,惹得上司震怒,毁去了我的容貌!” 柳潇潇忍不住说道:“冤有头,债有主。虽说我们破坏了你的任务,但害你毁容的却是你上司,你怪我们作甚?” 大理寺少卿瞥了二人一眼,极其不屑的说道:“你二个黄毛小子懂啥?在朝为官,便要有所觉悟。为了升官,可以无所不用其极,任务失败受了惩罚,也是理所应当,为何要怪他。只要我还有用处,我这仕途,定然还能再往前走一步。到了高处,我还不是就可以像他一般,想怎么办就怎么办。所以要怪,只能怪你们破坏我计划,害我在上司责罚于我,对我的能力产生了怀疑。这次,若是我能圆满完成任务,到还算有机会.......” 楚泽敏锐的听出,这大理寺少卿来乱云庄,确实带着任务。 只是不知晓,他的任务又是什么。 不懂便问,楚泽直接开口问道:“你这次来乱云庄,究竟所谓何事?” 大理寺少卿哈哈一笑,说道:“我这次来,自然是找你们报仇来了!” 大理寺卿派给大理寺少卿的任务,自然不是这个。 当日,大理寺卿接受宫中总管郭公公之托,想来乱云庄寻找《葵花宝典》的秘籍,于是,大理寺卿便让大理寺少卿习练《千面功》,去乱云庄潜伏。 此事自然不能说给楚泽知晓。 只是,那日这大理寺少卿在山下瞧见了楚泽一行人,便是认出,那日坏他好事的,正是这三个乱云庄少年。 这三人的出现,仿佛刺激到了大理寺少卿。 于是,他的任务便成了找这三人复仇! 什么仇?毁容之仇,断仕途之路的仇。 大理寺少卿似乎已经吃定他们二人,开始讲述起来。 “我来到乱云庄,先是潜伏几日,摸清楚大致情况。得知你们二人和神算先生等人的关系。又知晓楚泽喜欢在藏书阁看书,便故意前往,露出破绽,引楚泽起疑前去追查。而我又处处抢先一步,甚至这一次,我先楚泽一步,将柳潇潇骗至此处,目的,便是方便动手!” 楚泽和柳潇潇站在一块,楚泽眼神冷冽,说道:“你敢动手试试?” 大理寺少卿从身后取出两根铜锏,这是他惯用的武器!看着楚泽和柳潇潇站着未动,忍不住露出残忍的笑容,说道:“怎么,连兵器都忘了带么?” 说罢,飞身朝着楚泽掠取,一双铜锏直拍向楚泽的头颅。 楚泽冷然吐出两个字,大理寺少卿听了清,分明是“找死”二字,不由大怒,又加重了几分力气,誓要将楚泽击毙在此处! 只是人尚在半空之中,突然一股浩然之气压迫而来! 这力道恍若天威。然后,这大理寺少卿仿佛看见了什么可怕事物一般,面露惊骇欲绝的表情! 毫无反抗之力般,这大理寺少卿突然浑身抽搐,七窍流血。楚泽再去瞧时,生气全无...... 大理寺少卿竟然已经死在了这里...... 天上一道身影飘下,手持玉箫,风度翩翩。 来人赫然是玉箫先生,他来到大理寺少卿身边,瞧了瞧尸身,忍不住说道:“你们竟然把他坑死了......这下麻烦了.......” 楚泽望着玉箫先生,忍不住道:“玉箫前辈,你早就知晓此人不是‘千面人’?” 玉箫先生转动玉箫,长叹一声,说道:“我和神算先生二人都是知晓,只是这人.......不该死在这个时候。”又说道:“其实神算先生并非毫不在意,他早就让我暗中互住柳潇潇.......” 楚泽一下子抓住玉箫先生话中重点,问道:“他们目标是柳潇潇?” 突然又想起什么,说道:“若是玉箫先生一直守在潇潇身边,刚才倘若想要出手相助,他怕是也死不了......” 玉箫先生冷哼道:“神算先生只是不让我杀他,既然他自己找死,那怪不得我了。” 忽然叹了口气,说道:“有些事,神算先生一直瞒着你们,甚至导致你们对他误会渐深.......我想,这些事,也是时候该让你们知晓.......我们边走边说。” 楚泽和柳潇潇朝着后方凭空施了一礼,说道:“多谢前辈出手相助!” 虚空中未见人影,却一个声音传来。 “解兵台不可带兵器过界,他过界了,自然该死,你们不用谢我。” 这十年来,楚泽从未见过守护这乱云重地,号称掌柜之人,却知晓他的《见闻劲》神奇无比,且功参造化。 他这次,也是在赌,赌乱云庄掌柜的传说是真的。 只是没想到,掌柜出手,竟然犀利无比。《见闻劲》妙用无穷,既能料敌先机,先发制人,又能看破虚妄,直指本真。但瞧这大理寺少卿死状,分明是被勾动心魔,惊恐过度而死。 心魔这等事物,与功力高低无关。如同大理寺少卿这般心性之人,其心魔之强大,本就远超自身。轻而易举的,就被心魔纠缠而死。 这次,利用解兵台不准带兵器过界的规定,引掌柜出手除了这大理寺少卿,亦算是被楚泽利用了一把。 这掌柜前辈作为乱云庄守护人,自然也不会斤斤计较。 况且,无所谓利用不利用,违规过界了,就得死。 ? ?第一卷快完结了,稍微加快一点进度吧。 第104章 天机 神算先生本来身患绝症,而绝症这种事,换句话说也就是命被捏在老天爷手中。 哪天老天爷要见他了,他便得去了。 可是芸芸众生,哪一个的命不是捏在老天爷手中? 这是一件极其可怕的事情,让人细思恐极。 但是,在有限的生命里,如何爆发出璀璨的闪光,这本才是生命的意义。 神算先生身患绝症,这是不幸的,可是和他早年经历比起来,这绝症之事,反倒不值一提一般。 能从那场屠村之祸中生还,不得不说是不幸中的大幸。 说起来,那场屠村之祸,其起因便是因为他捡到了柳潇潇。 若是当时他肯交出柳潇潇给那蒙古首领,他自己的爹爹,妹妹,他村中乡亲好友,或许都能保住一命。 但至今他都不曾后悔当日的抉择。 而在之后,神算先生更是在乱云庄中,习得了第三层的无相功法《天机算》。让他原本说不准数的命数,变得有迹可循了。 因为修炼了《天机算》,冥冥中,对自己的寿数有了大致的一种感应,甚至可以感觉到自己什么时候会死。 藏书阁第三层的秘籍,哪一本能简单?而《天机算》这种功法,每一算便会缩减一定的寿数。 直到十年前,他感应出,自己只剩下最后一算......不算,他能活,算,他便活不了。 他将这一算捏在手中,从而又风平浪静的活了十年,他自然还是想活的。 可是,他又算出了女儿柳潇潇的命劫...... 为了给女儿改命,他掐指连算四次,损耗了多少寿数,这才算到了唯一的变数乃是楚泽。 只是,此时只剩下最后一算,无法再行推演。 于是,这十年来,他无法依赖为伴一生的天机算,而只能靠自己。 神算先生是武功稀疏平常,不过好在他阅历非凡,为人亦是沉稳老练。 玉箫先生讲述了这些过往,又讲到神算先生发觉柳潇潇三人留书出走时,跑去寻玉箫先生是多么的心急火燎,一路上他的心中又是承受了多少担惊受怕。 柳潇潇听到此处,这才恍然大悟。 同时心中想到,好在那日在太原杨家,自己差点说出那句“你根本不是我父亲”之时,被杨冲及时制止。 若是那日当真说出这句话,对神算先生来说,又是一种多么的痛苦? 此刻,她心中原本对神算先生的那些芥蒂隔阂,仿佛自然而然的,已经消融不见。 她作为神算先生之女,对天命只说,也是有些相信。 若是自己真的有命劫......想到此处,她又望了望楚泽。 楚泽感应到她的目光,如何不知她心中所想?自己是唯一的变数?那自己又该如何去做? 这是楚泽在考虑的问题。 玉箫先生又是为神算先生解释了一番为何那日在孟洲城中,神算先生如此冷漠的见死不救。 他和凤落,都是身为人父。两个父亲,虽性格迥异,却又有些相同。 因为,这种由心而发的父爱,也叫作人性...... 玉箫先生继续说道:“其实我们在山脚第一次碰见这‘千面人’,便是看出这人并非真正的千面人。我本是想动手除掉他,免得他在乱云庄中生出霍乱。只是神算先生考虑到,柳潇潇的命劫可能就是出在他身上。以前不知命劫为何,犹如敌暗我明,让神算先生终日忧心忡忡。直到千面人的出现,让神算先生有一种反客为主之感。” 楚泽叹了口气,说道:“可惜,他已经死了......” 玉箫先生也是说道:“没错,想不到你与潇潇竟然早就提前设计,将这解兵台的规矩当做陷阱,引这人出手上钩。” 楚泽摇头叹道:“你们在意潇潇,我又何尝不是如此?若非担心她的安危,提前想好了这坑杀之法,否则,只怕还真是处处让这千面人处处抢了先,着了他的道。只是,如此做法,反倒是破坏了神算先生的谋算……”说到此处,他瞧了眼柳潇潇,眼中充满担忧。 这本来是楚泽唏嘘之言,隐隐却是有一种表明心迹之感。楚泽皱了皱眉,又是想到:“如今哪还有心思去寻思这儿女情长,还是等帮潇潇渡过命劫再说吧......只是这千面人已死,如同线索断开,想必神算先生此刻也是头痛不已......” 柳潇潇心中对神算先生的怨气已消,听得楚泽为他担心,又是心中欢喜,只是此刻她心中无垢,竟然开心莫名,反而劝解道:“你们也不用太为我担心啦!我虽未见过我的亲生爹娘,但此生能有神算先生这样的父亲,我亦是很知足。天命之理,我也懂一些,确实玄之又玄,难以说清。只是我亦是知晓,天意不可违,若是我命中注定如此,还请好好陪我走完这最后几天……” 楚泽听闻柳潇潇此番言语,心中极为难过,万般情绪涌上心头,最终却是只恨自己对这破局改命之法毫无头绪,当下怒道:“瞎说什么胡话,潇潇,我不会让你有事的!”心中却是默默补充道:“哪怕是让我自己出事……我也不会看着你出事……若真的命不可改,大不了我也不活了!” 又朝柳潇潇和玉箫先生说道:“既然话已说开,我们不如一起去找神算先生商议。” 玉箫先生笑道:“我正有此意。潇潇亦是我看着长大,我也不可能看着她出事!如今距离潇潇生辰还有几日,我们一同合计,说不得能想出头绪……” 这几日,柳潇潇心中皆有闷气,此刻知晓真相,又听二人这般神态和言语,发觉原来自己周围有这么多人关心自己....... 这些人,当然从来都是关心柳潇潇的,只是有时候,生活太过平淡,反而让人胡思乱想,胡乱猜疑。 柳潇潇暗自反省自身,突然就笑了,笑魇如花般美艳非凡。 她看着楚泽,开口说道:“楚泽,不管我能不能渡过这次命劫,但我现在只想好好孝敬我爹.......我此前,实在是太不懂事了。” 楚泽回之以微笑,点头说道:“这几日,我都陪你一起……” 一行人边走边说,不多时,便到了神算先生家门口。 柳潇潇走到门口,伸手想要敲门,只是手举起后,又突然局促起来。 她与神算先生乃是父女,二人相依为命,本不该如此。但她平常皆是大大咧咧惯了,此刻有心想要转变成贤淑孝女,却又竟然莫名的难为情起来。 楚泽自然是看了出来,走上前去说道:“没事,慢慢来……” 说罢,便伸手替柳潇潇敲了敲门。 三人站在门口等了片刻,却始终不见有人出来开门。 玉箫先生脸色微变,运气凝神倾听一番,对着二人说道:“神算先生不在里面。” 第105章 水月镜花 几人心中都有种不好的预感…… 柳潇潇更是恢复本性,直接破门而入,屋里一眼望尽,并无人在家。 楚泽刚想相劝,神算先生有可能是有事出门,碰巧不在。 只是柳潇潇已经走到了桌前,拿起了桌上的字条。 楚泽和玉箫先生忙凑上前查看。 字条上的字极为工整,上面写着:“藏书阁老头和神算先生均在我手中。想要救藏书阁老头,需得在卯时前来乱云庄山脚出口处。想救神算先生,需在卯时前,去往后山。过时难保二人无恙!” 三人瞧得留书,先是心中惊怒!又很快镇定下来,合在一起分析商讨。 玉箫先生开口道:“后山便是我们乱云殿前的解兵台附近,我们刚从那儿回来,山脚却是在另一边,靠近平安酒肆。这二处南辕北辙,想必是想分散我们力量。乱云庄的高手,大多在集市区和湖心亭,可通往后山和山脚的路却正好避开了集市区,老渔翁所在的湖更是遥远。现在距离卯时不足一柱香,想再找人帮手已然来不及。” 楚泽也是开口道:“这人怕是已经知晓我们三人一路,他煞费苦心想要分化战力,想必对玉箫先生极为忌惮。” 这话却是废话了,玉箫先生乃是乱云庄老一辈的高手,天下间能在战力上压过玉箫先生的,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只是楚泽接着道:“这人想必是在后山或者山脚中的某一处,山脚通向庄外,不管这人有什么目的,事成之后,应该是会选择从山脚离开,所以我觉得,他在山脚的可能性比较高……” 不等楚泽说完,柳潇潇打断道:“不管这贼人藏身在哪,玉箫先生,还有楚泽,请你们二人前往后山……务必……救出我爹……” 楚泽闻言急道:“潇潇!这人将神算先生放在后山,想必正是明白神算先生对我们的重要性!料定我们会派最高战力前往后山营救,但他本身必然是藏身在山脚处!我们若当真让玉箫先生前往后山,岂不是正中圈套?” 柳潇潇惨然一笑,说道:“我本以为,按照以往,我生辰应该还有七日。可是,我刚想到,我还是襁褓中婴儿时,便被我爹抱起,所以,我的生日,想必是我爹根据我当时模样,大概的计算推测……所以,我的生辰,不准的……” 玉箫先生和楚泽俱都明白柳潇潇的意思,她是在说……她的命劫,可能已经到了。 “我自己的命劫,却把殷师弟和我爹都置于了险地,我……我心中难安,若是他们出了事……我……” 字条上所称的藏书阁老头,自然便是殷氏后辈,也是楚泽和柳潇潇的师弟,只是在回春功未大成之时,他们的模样便是老人的样子。 柳潇潇又道:“这人既然若是真的藏身山脚,定然如楚泽所说,是想出庄。那么没出庄之前,殷师弟想必无碍。只是我爹,恐怕已经身处险境,若是营救不及时,我担心……凶多吉少……所以还是请玉箫先生……前往营救我爹……楚泽,你亦同往,照应玉箫先生。若是他营救我爹时,有人来犯,还请阻拦保护。” “我去了后山,你又该怎么办?”楚泽怒道。他从刚才起,就已经显得有些暴躁起来。这怒气,自然不是对着柳潇潇发的,他只是恨自己的无能。 柳潇潇如此安排,实则是有些小瞧楚泽。换句话说,在柳潇潇的安排中,她对楚泽的战力估算,实际上是只有五点,也就是战五渣。 不过,她自认自己的战力……大概也只有十点吧…… 玉箫先生十年前功力就已经大成,而柳潇潇,十年前才初通皮毛,如今也才略有小成。 她想让玉箫先生去营救神算先生,实则是有想要确保神算先生安全无损的私心。 至于安排楚泽也去后山……自然也是因为她知晓,山脚这条路,恐怕是一条死路,有心亦想保楚泽。 楚泽如何不懂,他终于忍不住泪流满面,说道:“潇潇,你好狠的心……” 柳潇潇愣住,或许,这是自己最后一次站在楚泽面前了吧……她女儿家心思,不想在情郎面前露出丑态,强忍住了泪水,面容绝美却又凄凉。 十年前楚泽对她那定情一吻,让她芳心暗许,此时她多么想,再亲吻一次。 她想不顾一切,飞身上去将楚泽扑倒,用她的地煞蛮力制住楚泽,强行吻他。 可是她忍住了,她怕她这一吻,让楚泽彻底不顾一切,随她去后山,随她赴死。 “下辈子吧。”柳潇潇心中想道:“希望有来生,我定不负你。” 黯然而又决绝的转头,柳潇潇大步朝着山脚走去…… 玉箫先生忍不住心中叹了口气:“问世间情为何物……” 他没有催促楚泽,尽管时间紧迫,因为他相信楚泽。 他相信这个少年,定然能做出决断。 柳潇潇虽然是作了安排,但这最关键的玉箫先生去何处,他自己想要听楚泽的。 去往山脚,殷家后辈和柳潇潇可活,说不得还能揪出这幕后黑手,杀之泄愤。若是去往后山,当尽力营救神算先生。 玉箫先生在等楚泽的抉择。 时间紧迫,柳潇潇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楚泽眼前,楚泽伸手,却什么也够不着,什么也抓不住。 他回头道:“玉箫先生,随我去后山吧……”说罢,从玉箫先生身边经过,眼睛通红。 玉箫先生闻言道:“我脚程快,带你去。”说罢袖袍一卷,将楚泽裹住,不计内力损耗般的,朝着后山狂掠而去。 柳潇潇也是不敢耽误,展开轻功,朝着山脚赶去。 只是她不敢用尽全力,山下不知还有各种危机,等着她。 她尚需留力…… 但下山的路,倒是比去往后山的路好走许多,柳潇潇已经到了山下,远远的能瞧见平安酒肆的旗帜。 平安酒肆也有两个守卫,但柳潇潇还未接近平安酒肆,一个人影就从林中走出。 这是一个青年人,手上带着一块翡翠扳指…… 殷师弟就在他手上。柳潇潇听得还有呼吸声,略微放心,看样子他应该只是晕了过去。只是他看了看周围,说道:“果然就你一个人来了,很好,如此,他便也没用了。”说罢,将殷家后辈随手一抛。 柳潇潇不敢轻举妄动,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面孔,忍不住问道:“你是谁?” 这人露出一丝笑容说道:“怎么?你们只知道大理寺有少卿,难道不知晓,大理寺的最高主事,乃是大理寺卿么?”单看这笑容,温文尔雅,但说出的话,却是自负至极。 大理寺主修望气术,辩人踪迹乃是好手。他刚才瞧的虽然随意,却是暗中运用起了望气术,这才确信只有柳潇潇孤身一人,才敢将手中之质的殷家后辈甩到一边。 第1章 一夜鱼龙变 南宋末年,天下纷争四起,武林也是动荡不止。 武林中有两大圣地,一个是剑神宫,另一个叫做乱云庄。 剑神宫里,人人只专心修剑,不问世事。其剑法精妙,世间无双。老剑神更是到了剑气化形,无剑胜有剑之境。 乱云庄,则是收集了许多曾经轰动武林的绝学。这些绝学大多稀奇古怪,只在江湖上昙花一现,但惊艳无数。 然而,乱云庄中,每一本秘籍,都是对修炼之人有特殊要求。比如《天魔琴》,便是要双手天生六指,才能修炼;《地煞劲》的修炼者,则要天生比普通人多一条经脉;《千面功》,相对容易一些,便是要求先毁去自己的容貌。 所以乱云庄里的人,奇形怪状,甚至有些瘆人无比。但每一个人,都是身怀一种绝学的奇人。 太白山脉上,终年白雪皑皑,银装素裹。 山巅有一道宫门伫立,宛如通天之门。 牌匾上有三个鎏金大字,“剑神宫”。 而在这堂皇富丽的大殿上,却是有一个白衣胜雪的男子,单膝跪地。 男子旁边躺着一个七、八岁的孩童,也是一身白衣,但脸色惨白,身上冷汗直冒,似有恙在身。 大殿上首坐着一人,衣着华丽,面如冠玉,神态无喜无悲,只是眉宇间给人一种慵懒不兴的感觉。 有资格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当然是剑神宫的当代宫主。 宫主身边有两个护卫,昂首挺胸,气势不凡。 而堂下两边还各站了五人,乃是剑神宫的十大长老。 大殿的气氛有些让人感觉压抑,但那白衣男子却不得不开口打破这沉寂,他是来求剑神宫能出手救他儿子。 这白衣男子名叫楚乾,只见他朝宫主行了一礼,开口道:“禀宫主,一个月前,弟子奉命向江南叶家运送一柄本宫门新铸利剑,弟子料想,这运送任务,难度不大,一路上又能增长见识,便携犬子楚泽一同前往,可谁知......竟然遇上了江南四鬼伏击。”说道此处,楚乾咬牙切齿。 原来,那躺在地上忍着剧痛的孩子,是楚乾之子楚泽。 那日,楚乾父子来到江南驿站,便是停了马,正准备去驿站休息一会,再继续赶路。 楚乾将那随身背着的由布裹住的长条形事物解下来,放在桌上。唤了小二,叫了一些热水和小食。 楚泽随父亲坐下,瞪着大眼睛环顾四周。这里人来人往,过客匆匆,很多人在这里停驻,像他们这样,吃些饭,喝口水,再继续赶路。 一辆马车停在驿站门前,便是有小厮前去招呼。马车上面下来三人,却是一家三口。男的有些发福,体态微胖,女的穿金戴银,雍容华贵。还有一小孩,却是蹦蹦跳跳,活泼无比。 这三人一进门,驿站内众人便是已经看出,这是往来的商贾,运送货物途径此处。 此时已晚,驿站内面的好位置已经都被坐的差不多,只剩下门口一侧还有一张空桌,这三人也不挑,便是坐在了这个灌风难挡的位置。 一家三口叫了些食物,便如同其他人一般,开始歇息充饥。 突然,一阵鬼哭声传来,接着便是听到一个阴恻恻的声音说道:“江南四鬼到此,要想活命的,留下钱财。” 驿站内一阵慌乱,江南四鬼,可是江南臭名昭着的绿林大盗,残忍嗜杀! 门口出现三个人影,都是蒙了面,紧身衣穿着。 那为首一人转过头,便是看到最近的那一家三口。嘿嘿一笑,伸手便向那三口之中的小娃子伸来,口中怪笑道:“老鬼最喜欢吃这等嫩嫩的小娃啦!” 那一家三口之中的男人心中大骇,左右宾客早已退到后面,而他们本来也是要往后退的,奈何实在位置不好,坐的太近,还未等起身,便已经被这三人锁定。 突然一声痛呼传来,只见那为首之人伸出的手掌无声无息的齐腕而断! 那人突逢此变,先是觉得手腕一空,正自懵住,随即钻心之痛传来,这才不敢置信的捂着自己光秃秃的胳膊,惨叫起来。 剩余那两人,见自家这兄弟还没出手,手就断了,心知有高人在此。环顾四周,却是找不到是谁出的手。 一众宾客都缩在了角落里,唯独有一桌,有个白衣男子和一个白衣小娃娃,分毫未动,那小娃娃还夹着一颗花生,往嘴里送。 白衣男子望着小娃娃,眼神平和安详,似乎眼神从未离开过,不似动手之人。 而桌上那原本被布包裹的事物,上面的一端的布,已经四分五裂,化为了纷纷布条,分散开来,露出的却是一个剑柄。 那剩下二人不知所措,懵然半晌,又突然好像接到了什么命令一般,同时双手扬起,竟然同时往地上扔出一颗小球,小球爆裂开来,整个驿站被一阵白烟充斥,肉眼难以视物。 也没有人能看到白衣男子嘴角露出一丝冷笑:“雕虫小技!” 身形突然消失在原地,桌上布条上的剑柄已经不见。 只一瞬,三声惨叫声传来。 白衣男子又回到原地,只是突然间心胆欲裂! 原本在自己旁边的楚泽,不见了! 白烟散去,众人方才可以视物。便是朝着那三人处瞧去。 那三人倒在地上,已经毫无生气,竟是一剑封了三人的喉。 但是那白衣男子楚乾额头冷汗直冒,盯着不远处。 自己的儿子楚泽在那里,只是,喉咙上还有一只大手。 楚乾这一惊,非同小可!握剑的手紧了紧,心中在计算,是这人的手快,还是自己的剑快! 同时也是暗道自己大意,这歹人既然号称江南四鬼,怎么可能只有三个人?原来还有一人,早就在这驿站里面了。 刚才瞧见自己棘手,便是使了眼色,打了暗号,让着两人先放出障眼烟雾,好让这隐藏的第四人,掳走楚泽作为要挟。 可是谁知,这剑神宫的剑法,太可怕了,如今这江南小镇,地处偏远,如何能挡这剑神宫的人?纵然有烟雾障眼,但依旧挡不住楚乾剑意的锁定。 于是,楚乾在烟雾中出了一剑,只一剑,便送这三人去了西天净土。 然而,楚乾并没有考虑到这帮人使出障眼烟雾的真正的目的。 他们的目的,是掩护那第四人掳走楚泽。 儿子在他人手上,楚乾心里不可谓不谨慎。 第2章 心殇 楚乾紧握着手中长剑,这长剑三尺七寸,剑身如虹。楚乾盯着楚泽喉间的那只手,不断调整着呼吸。 手心里已经有汗,但是手还是很稳。 喉间的手动了一下,楚乾也动了。 一道剑光如匹练。那人只觉眼前一道亮光闪过,便是再无知觉,喉咙已经被这长剑洞穿。 这一剑刺出,楚乾心神剧耗,握剑的手再也支持不住,剧烈抖动起来。 收了好几次,才将长剑入了剑鞘。 这才跑到楚泽身边,蹲下来摸着楚泽的头,说道:“儿子,怕不怕?” 楚泽摇了摇小脑瓜子,说道:“不怕......就是我的背,好疼......” 楚乾闻言,忙将楚泽转了过去。 去见一根碧绿的针,插在楚泽背上! “有毒!”楚乾心思急转,想到自己只懂一些精妙剑法,对用毒解毒之道却无半分研究,此刻想赶回家中却是赶不及,只得回身赶回剑神宫,求宫主命人救治解毒。 想到此处,楚乾忙抱起楚泽,再也不管什么门派任务,寻了马匹,急往回赶! 剑神宫大殿之外,一个青衣女子,身负长琴,在殿外焦急踱步。这女子面容清秀,脸上却是焦急的神色。好几次想要闯入大殿,却是被门口白衣剑卫拦住。但仍然是忍不住往里瞧。 大殿里,众人听了楚乾的汇报,心中对事情应该已经了然。 为首中年男子还未开口,却是左手边的第一人当先开了口。这人眼如铜铃,虬髯胡须,只听他说道:“那剑呢?” 楚乾自然认得这人,是执法堂长老周泰,主司刑罚。 楚乾回复道:“那剑,忘在了驿站。” 周泰冷哼一声,说道:“如此说来,宫门的任务完不成了?” 楚乾不想纠结这个问题,这周泰素来以嫉恶如仇,执法严明着称,但楚乾剑心通透,哪里不懂越是嫉恶如仇之人,骨子里则越是偏激,加上早年间,楚泽的娘亲又与这长老有些旧怨,只怕一时间难以化解。 但如今自己儿子身中毒素,自己是来乞求宫门出手解毒的。 便是不理那周泰,对宫主说道:“还望宫主先救治小儿,此次任务失败,对剑神宫造成的损失,弟子愿意一力承当!” 周泰却是又说道:“你儿子楚泽,是不是本门弟子?” 楚乾额头冒汗,说道:“自然是,只是犬子尚小,功力不足......” 周泰打断了楚乾,厉声说道:“既然如此,当依宫规处理!” 楚乾跪地恳求道:“还请长老先救治犬子......” 周泰瞧了眼地上受尽毒苦的楚泽,说道:“这个容易,老夫一眼就瞧出,这毒是噬功散,依附内力而发作,只需废了内力,此毒自然便解。” 又是说道:“楚泽年纪幼小,便肆意下山,导致本宫门遭受如此损失,如今本座便决定,废除这小子的内力!正巧也可解了此等剧毒,没了内力,将来长大了,也不会学他娘亲那般刁蛮任性,胡作非为!” 楚乾听得这周泰长老如此说,心中惊怒,但这周泰旧事重提,又生怕惹得宫主想起往事,下令驱逐妻子。 楚乾见事态已经超出了自己所想的程度,牙关一咬,另一只脚也跪在了地上。本是单膝行礼的姿态,变为了双膝跪地。 楚乾看着宫主说道:“自从清音入了我楚氏家门,这十年来,在剑神宫相夫教子,足不出户,早已不似以往,还望宫主明察!”头一低,猛的撞击了一下地板,却是向着这宫主磕了一个响亮的头,又保持姿势,不敢直起身子。 就在楚乾低头之际,那周泰冷哼一声,闪身而出,并指如剑,点在楚泽的丹田之上! 楚泽只觉腹中气海如气泡碰上细针,瞬间破裂,内力也是不断外泄,一同外泄的还有那“噬功散”之毒,只觉周身舒畅无比,疼痛不断减轻。待内力消耗殆尽,却是终于余毒全消,不再疼痛难当。 楚乾不防这周泰长老突然动手,赶紧起身,检查自己儿子伤势,伸手一探,但觉自己儿子丹田空空荡荡,且丹田已破,一注入内力,便如泄气般无法存储半分。 见自己儿子顷刻间丹田被破,内劲被废,楚乾心如死灰,愣在原地。 蓦然一阵,又温柔的望了眼自己儿子,眼神里难掩凄然,心里却已经浮现出一簇火苗……这周泰当真狠毒,废掉内力的同时,竟然也将楚泽的丹田点破! 要知道,内力没了,还能练回来,但丹田破了,那内劲无法存储,纵然有绝世功法,亦是无法修炼! 那周泰见楚泽竟然自己起身,在大殿上乱行作为,蓦地大喊一声:“放肆!”又道:“宫主没有让你起身,这大殿之上,谁给你胆子站起来的?”一言之间,竟然给楚乾套了顶大不敬的帽子! 楚乾冷然转过头来,陡然间一声长啸!啸声如唳! 门外那青衣女子听得这声长啸,自然认得是自己夫君的声音。自己夫君的品行素来温和,此刻只觉这声音中包含凄怒,心中一突,依然想到殿中怕是出现变故,心中焦急难耐。只是自己并非剑神宫之人,只能算的上家眷,依规矩是不可踏入这庄严神圣的大殿之中。 没有丝毫犹豫,方清音当下便目光一狠,伸手一展。 背上那长琴弹出,在空中飞转旋舞,然后便落在女子手中。 女子随即手掌在这琴上轻轻一拂,便是一段琴声如音波般袭去。门口两位白衣剑卫,直接所负长剑节节断裂,道冠四分五裂开来,随即七窍流血,竟然一招之间便已经没了生机。 女子手掌抚琴,只见这女子双手,竟然都是六根手指! “天魔琴音!”周泰长老一个愣神,想到了江湖上失传已久的这门绝学。 但丹田猛然一痛,周泰眼神一缩!竟然是楚乾趁着这周泰分神之际,含怒出手了! 入这宫主大殿,无法携带兵刃佩剑,但楚乾练剑数十载,本身剑意如茫,如今悲愤之下,全力出手,以指带剑,刺破丹田也是做得到。 然而这还不够解恨!楚乾伸手过去,欲要扭断这废了自己亲生儿子的凶徒的脖子! 大殿之上,宫主眼神一凝,身旁的护卫却是动了。这是大殿里唯一两个可以带剑的护卫其中一个。 能做宫主护卫的人,功力怎么会低? 但这护卫一剑袭去,却是对着楚乾的胸膛。 楚乾自知不是这护卫的对手,一旦被制住,自己将再无机会。虽然这长老被自己所废,可是,岂能解恨? 当下不管不顾这当胸一剑,只死命的朝着那周泰长老攻过去。 护卫的剑穿胸而过,可楚乾却面部改色。 护卫眼神冷哼一声,左手化掌,猛然拍在楚乾身上。 楚乾终于再难进分毫,被这掌力打的倒飞出去。 青衣女子刚进大殿,便是瞧见一个白衣上血迹斑斑的身影朝着自己飞来,再定睛一瞧,竟然是自己的相公楚乾! 原来这青衣女子便是楚乾的妻子,楚泽的母亲,方清音! 方清音天生六指,一出生,便是被乱云庄的玉箫先生收为弟子。 原来这玉箫先生所练《箫语功》,需要天生没有舌头,后天人为切断都不行,而这玉箫先生,便是符合这一功法之人,被收入了乱云庄,练起了《箫语功》。 玉箫先生刚一接触这功法,就是万分喜爱,因为这功法练到极处,能以箫声代替舌头说话!天生缺陷的玉箫先生,更是对这功法万分喜爱。 勤加练习之下,竟然进步神速,而也对音律十分喜欢。便是翻阅乱云庄的有关音律的秘籍,以作参考。 后来,出庄之时,偶然间碰到一个天生双手六指的女娃娃,竟然与庄内那本《天魔琴》修炼条件完美契合。便是主动收徒,让其拜入了乱云庄! 乱云庄除了庄主之外,其他人不分等级,也没有约束,想来便可来,想走便可走。 为善或者为恶,都无所谓。只是,山庄里每个人归属感都极强,不管是如何为恶的人,内心里都是将这里当做自己的家来看,不曾动过扰乱这乱云庄的念头。 第3章 极乐净土 方清音看着自己丈夫倒飞而来,胸前鲜血淋漓,嘴上也满是猩红之色,不由大怒。 身子猛地凭空而起,漂浮在空中,这却是使出了《天魔琴音》中的一招凌霄一羽。 在空中盘腿坐好,方清音将长琴放在腿上,手一伸,原本光秃秃的指甲,突然硬生生的长了半截,却是《天魔琴音》中的天魔变! 这重新生长出来的指甲,如金石利刃,划在琴弦上,又有摄人心神之能。 猛然间,方清音十二指如化为漫天细雨纷纷击在琴弦上,轻拢慢捻抹复挑,初为霓裳后六幺。 这天魔琴音一旦施展,心智不坚之人,眼前便会出现十二个曼妙女子在眼前搔首弄姿,诱人至极,尤其是以天魔变之相演奏,更是弦弦掩抑声声思。 可是,这是剑神宫大殿,在场众人,哪一个不是功力深厚之辈? 那青年宫主蓦然冷哼一声,这一声运含了宫主所修炼的无上剑意,刺耳无比,又如利剑纵劈,盖过声声琴声,击在那琴弦上。 怀中琴弦尽断,空中的方清音受到断琴反噬,一口鲜血喷出,竟是受了不轻的内伤,再也支持不住,掉了下来。 宫主看了眼瘫倒在地上一脸死灰色的周泰,皱眉说道:“周泰长老虽然脾气火爆耿直,但皆是依照剑神宫的宫规处事,并无不妥,而你等先废我执法堂长老,又大闹剑神宫大殿,与叛宫无异,今日本宫主便亲自动手,为剑神宫清理门户!” 楚乾听得这话,心中只觉难受至极,一腔道理想要诉说,却又不知对谁来说。此间状况,是自己一家三口,对上了整个剑神宫,还有生还可能吗? 楚泽躺在地上,虽然年龄尚小,但也得知自己丹田被破,终身再难习武,而父母又俱都身受重伤,悲从中来,竟然昏了过去。 方清音捂着胸口,瞧了瞧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儿子,又瞧了瞧浑身浴血,恐难支撑的丈夫,而自己也身受不轻内伤,难不成,今日一家三口,竟然要殒落在此?方清音咬了咬牙,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 蓦然间,方清音长发无风自动,挣脱了玉簪束缚,如在狂风中飞舞一般,然后一头乌黑慢慢褪去,变为了白色。 楚乾瞧得妻子此状,不由心胆俱裂,凄声喊道:“不要!” 方清音使出的,这是天魔变的第二变,以性命为代价,换得功力的大幅提升。在此期间,感受不到伤痛,内力也会源源不绝。只是,这状态一旦结束,佳人再难活命。 突然一声长啸传来:“谁敢欺负我徒儿?”这声音如从同金玉之石中所发出,生硬晦涩,但是依然能听出其中所包含的怒意。 一个书生模样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手持一根短玉箫。 手指将那玉箫在指尖一旋,便是有声音传出:“徒儿,你怎么这么傻?竟然使出这种要命的法子?” 满头白发的方清音惨然一笑,说道:“师父,你怎么来啦?” 原来这中年书生,就是放清音的师父玉箫先生!传闻这玉箫先生先天没有舌头,如今竟然能用手中玉箫发出如人一般的说话声音,想来他的《箫语功》已经大成。 玉箫先生手中玉箫再次转动,便是又发出了声音说道:“庄内修习《天机算》的神算子前日算了一命,竟然算出你今日有此命劫,隐隐显示将要殒落再此,我知晓后,便日夜兼程的赶来,谁知........竟然还是来晚一步......” 方清音笑了笑,说道:“不晚,至少,还请师父将我夫君和孩子带走,带到乱云庄,那儿,才是我们的家。”又说道:“《天机算》十算九准,既然算出我命中注定如此,我又何必强求。只是要修炼这《天机算》,必须身患绝症,命不久矣,而每算一命,绝症就更重一分,神算先生为小女子算了此卦,若是我夫君和犬子今日能安然离去,他日定然会报答神算先生一算之恩!” 方清音与师父玉箫先生叙了旧,站起身来,环顾四周,冷声道:“今日,我要你们血债血偿!” 再次施展凌霄一羽,漂浮再空中。手指在空空的长琴上一拂,竟然凭空出现了琴音。 “这是天魔琴大成才有的功力!”玉箫先生震惊。原来,这天魔琴音若是练到大成,本来就可以无琴而奏。如今所携长琴的琴弦虽断,但这天魔变第二变硬生生的将方清音的天魔琴音拉至了大成境界! 方清音往下瞧了师父玉箫先生一眼,说道:“师父可还曾记得,这《天魔琴音》和《箫语功》本来还有一首合奏?” 玉箫先生听得此问,点了点头,又转动手中玉箫发出声音道:“为师自然知道,这《天魔琴音》本来是琴魔苏婉儿所创,与当时习练《箫语功》的常山道士祁先羽相遇相知,之后,此二人将各自功法练自大成,当世又有魔头丁喜为祸武林,无人能敌。此二人为灭此魔头,合创了一曲《极乐净土》,完美的将魔与道以音相合,融为一体,当时此曲一出,可谓万径人踪灭,那魔头丁喜饶是内功深厚,堪称当世天下第一,也是七窍流血,勉强保住了性命,但也变得疯疯癫癫,不久便离了人世,此曲可谓是化解了一场武林浩劫。然而,要想将此曲演奏出来,需两个将《天魔琴音》和《箫语功》练至大成的人,合力演奏。” 方清音点了点头,说道:“没错,待苏婉儿前辈和祁先羽前辈羽化后,《极乐净土》的曲谱虽然流传了下来,但再也无人能将此曲演奏而出,反而成了绝响,如今,我时间所剩不多,师父可愿意随我一起,重现这旷世之作?” 玉箫先生的眉头微皱,徒儿的意思,他这师父又如何不明?此曲一出,方圆十里寸草不生,她这是想要剑神宫所有人,来为她陪葬!自己这徒儿心知自己不愿多造杀孽,便是以重现《极乐净土》为理由,又以自己生命所剩无几为威胁,一旦这徒儿生命耗尽,《极乐净土》恐怕又要埋没几百年,玉箫先生爱乐如痴,又如何能不答应? 只是,此间众人,将自己徒儿逼上了绝路,自己又如何不怒?杀光这里的人,又如何?玉箫先生虽然明知是被自己徒儿利诱了一下,但又怎么会生气,反而眼中满是怜悯,为了这徒儿,大开杀戒又何妨? 第4章 破苍穹 玉箫先生点了点头,转动手中玉箫发出豪气冲天的音调:“好徒儿,今日为师便与你来一起重现这曲《极乐净土》!” 说罢便是将玉箫含入嘴中,便是要开始合奏这曲《极乐净土》。 剑神宫宫主眉头一皱,说道:“罢了,这些人,你都带走!本座不再追究便是!” 玉箫先生怒极反笑,口含玉箫,不再是靠转动出声,而是以气御箫,宛如此箫变成了口中舌头,声音犹如人声。只听玉箫先生说道:“老夫的徒弟,你也配来教训?” 却也不管开口之人乃是与乱云庄齐名的剑神宫宫主。 那剑神宫宫主眼神一冷,说道:“那就别怪本宫主得罪了!”说罢,便是飞身而起,顺手抄过另外护卫手中的长剑,向玉箫先生攻去。 剑神宫的剑法《太白惊雷剑决》素来以快称雄,剑出而人惊,一瞬之间,可以刺出百道剑影,道道指向人诸身要穴,难以防御抵挡。 玉箫先生长啸一声,说道:“若是此招由老剑神使来,老夫二话不说,弃箫就戮,如今你这小子功夫不到家,也敢在老夫面前动剑?”便是使出《箫语功》里的防御法子“梅花三弄”。身前凭空出现三片梅花花瓣,挡住宫主的一剑,待宫主再出一剑,先前那梅花消失,又凭空出现再另外一个地方,挡住宫主的下一招。 玉箫先生的箫中发出笑声,说道:“老夫只动用一片花瓣,就挡住了你的剑,像你这种水平,再来两个都难伤到老夫分毫!” 剑神宫宫主哪曾受到过如此侮辱,眼神一冷,既然攻不入这玉箫先生身前,那索性换了目标,先将这妖女斩于剑下! 剑招一变,便是朝着方清音攻去,依旧使用的是《太白惊雷剑诀》! 一般长琴上有五弦,分别负责五音“宫商角羽徵”,见这宫主仗剑袭来,方清音冷眼一撇,手指在空琴上一拂,五音齐出。这却是用的《天魔琴音》中音击长空的手法,每一道指力气劲,皆能伤人无形,只是低音气劲似闷锤击胸,高音气劲如利剑切肤,效果不一。如今方清音的《天魔琴音》大成至今,同时祭出五发蓬勃劲气,以迅雷之速袭向攻来的剑神宫宫主。 那剑神宫宫主纵然出剑再快,又如何能抵挡这无形之音? 五道气劲击中空中的宫主,但听那宫主惨叫一声,倒飞而出,已然受了不轻的伤。 原来,这剑神宫和乱云庄虽然江湖齐名,但剑神宫沿用的是普通门派的那种老路数,入门弟子从最基础的内功和剑招学起,慢慢积累感悟,待基础功法练至大成之时,再校验品质德行,决定是否给予中等功法,进而再学高等功法。就拿武当派来说,先修习两仪护心功这等入门功法,练至大成,再来修行内丹术,之后还有上清无极功,纯阳无极功。 如此一来,底子打的好,却是进阶缓慢。 但乱云庄却不一样,乱云庄里,就没有这种低等功法,庄里藏书阁中,收藏的都是特定的条件才能修行的高等功法,只分先天,后天,无相三种级别,所谓后天级别,就是可以后天创造出条件进行修习,比如《千面功》,便是可以通过后天的毁容,达到条件进行修炼。再比如庄内收藏的《葵花宝典》,也是可以通过自宫进行满足条件。但先天级别则不一样,这种功法比后天类功法高等一些,只适合先天条件的人修炼,比如这《箫语功》,便是要先天缺少舌头,才能修炼,哪怕从小切去舌头,也是练不成。 而所谓无相级别的功法,却是修的不是内力,而是各种神奇的能力,比如神算子修炼的《天机算》。 简而言之,乱云庄的弟子,就没有修炼普通功法的。而且只要满足修炼条件,练习起来也是事半功倍,进步飞速。 玉萧先生自然是从小习练《箫语功》,早已大成,如今方清音也是从小习练《天魔琴音》,对《天魔琴音》了若指掌,这天魔变第二变,能以生命为代价,硬生生的将《天魔琴音》提升至大成境界,又岂是这剑神宫宫主所能抵挡? 剑神宫宫主看年纪只有四十出头,纵然天资出众,但修习初中级功法耗费了大量时间,待修习《太白惊雷剑诀》之时,已经三十出头,如今修炼不过十年,虽然凭借积累的内功底子和过人天赋,修炼起来进步神速,但能有小成之境已是勤奋不已了,这才被选为新一代的宫主。 而《箫语功》和《天魔琴音》本来就是先天级别的高级功法,比《太白惊雷剑诀》更胜一筹,且如今双双大成,凭借这青年宫主的功力,对上玉萧先生,破不了玉箫先生的防御,对上方清音,又被方清音一击打成了重伤。 玉箫先生见如今这罪魁祸首已经重伤,便是想劝了方清音收手,不管怎么说,滥杀无辜那是邪魔歪道所为,乱云庄虽然亦正亦邪,但玉箫先生也不是嗜杀之人,便想开口阻止,只诛恶首。 正在此时,一声怒喝传来:“是谁在我剑神宫捣乱!”却见一个白衣长须老人,如鬼魅般移形换影,来到玉箫先生跟前,手指一划,一道剑气喷薄而出。 玉箫先生眼神一缩:“剑气化形!是老剑神!” 这老剑神是上一代剑神宫宫主,修习的剑神宫镇派绝学《太白剑意》已经大成,一举一动都能引发千钧剑气。 玉箫先生的梅花三弄终究是抵挡不住,脸色一红,便是一口血喷出,忙使出一套身法疾退。 空中的方清音见师父受挫,心中一急,手指便是拨动琴弦,这是《极乐净土》的第一节音。 玉箫先生会意,忙凝神聚气,以箫声合琴音,一曲旷世之作《极乐净土》便发动起来。 一段悠扬的乐声响起,犹如渔舟唱晚,整个剑神宫的弟子,如闻仙乐,灵魂仿佛随着音乐飘荡,来到了神府天国,再也感受不到身体的重量,也感受不到世间的疾苦。 第5章 身殒 眼见这些弟子已然失了神智,疯疯癫癫间不断冲撞磕碰,连宫主都只得盘膝打坐、意守心神,方能勉强守住灵台清明,不至于彻底迷失,却也已是苦苦支撑,额头青筋突突直跳,周身气息剧烈波动,显然已到极限。 老剑神内力深厚,暂时还能抵挡这诡异音波的侵袭,可若再僵持下去,待内力耗尽,终究也难逃心神失守的厄运。 老剑神再也按捺不住,蓦地大喝一声,剑指一挥,一道凌厉无匹的银白剑气便朝着方清音破空袭去! 这方清音年岁尚不足三十,比起成名已久的老剑神,实战经验终究差了一截。 说到底,她还是太年轻了——纵然得了这旷世曲谱,也该先寻得稳妥防护,再行施展才是。想当年琴魔苏婉儿与祁先羽,亦是在一众高手护持之下,才敢放心演奏,对抗魔头。 如今方清音身边空无一人,老剑神这道剑气迅疾如电,她又如何能抵挡? 《天魔琴音》中虽有一曲《高山流水》可作防御,可她此刻正在演奏《极乐净土》,一旦中途换曲,不仅《极乐净土》会功亏一篑,这仓促施展的《高山流水》,怕也挡不住老剑神的全力一击。 这一击,除非有人舍身相护,否则方清音怕是性命难保。 方清音心中一凄,环顾四周皆是强敌环伺,只觉生还无望。她此刻已使出天魔变第二变,虽能暂时无视伤痛,却终究不是不死之身。 她下意识望向楚泽,见儿子似是即将转醒,又转头去寻丈夫楚乾,想再看他最后一眼。 可楚乾已然不在原地! “糟了!”方清音大惊失色。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影猛地扑到她身前! “噗——!”一声闷响,剑气狠狠撞在楚乾胸前!护体真气瞬间溃散,楚乾如遭重锤,鲜血狂喷而出。他拼尽全力稳住身形,挡在妻子面前,残余剑气在他体内横冲直撞,脏腑似已被重创。他艰难地扭头看向方清音,眼中是决绝与不舍,嘴角勉强扯动似乎想笑,却猛地咳出大口鲜血,眼中神采如同风中残烛,骤然熄灭,身体软软倒下。 “不!”方清音凄厉的哭喊撕心裂肺。 玉箫先生看得目眦欲裂,怒火在胸中熊熊燃烧,奈何口中玉笛不能有丝毫停歇。 地上的楚泽悠悠转醒,恰好目睹了父亲挡剑、吐血倒下的最终一幕。他虽只有八岁,却也明白“死亡”意味着什么——那个会将他高高举起、教他练剑的父亲,再也回不来了。 巨大的悲恸瞬间淹没了楚泽幼小的心灵,他浑身颤抖,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 抬眼四顾,场面一片癫狂混乱。弟子们双目赤红,嘶吼着相互推搡、乱冲乱撞;那穿戴庄重的宫主盘膝而坐,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剧烈颤抖,额头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显然正处在抵御魔音侵袭的最紧要关头,一丝一毫的外力干扰都可能令他万劫不复。 楚泽小巧的脸上满是泪痕,眉头紧紧皱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恨意和愤怒在他心底疯狂滋长——就是这个人,是这个宫主,还有那个老头,害死了他的父亲! 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爬向宫主。他眼中没有招式,只有刻骨的仇恨和对父亲逝去的巨大悲痛。他爬到近前,踮起脚来,小手乱在宫主身上,脸上,头上乱抓!宫主头上那根在混乱中依然碧绿夺目、稳稳固定着云纹道冠的翡翠簪子“嗤啦——”一声被他拔出!云纹道冠随之掉落,“啪”地一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宫主束起的道髻霎时散开,满头长发披散而下,模样狼狈不堪。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宫主浑身猛震! 他正处于凝神抵御魔音的生死关头,气机牵引,心神极度紧绷。道冠崩落、发髻散乱的突兀变故,如同在平静的油锅里泼进一瓢冷水!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干扰,让他本就岌岌可危的精神防线骤然崩溃! “呃啊——!”宫主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痛苦嘶吼,双目瞬间被混乱的血色充满!体内狂乱奔涌的内力彻底失控,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疯狂反噬!百会穴附近的气机枢纽瞬间炸裂!他猛地喷出一口蕴含内脏碎块的黑色淤血,周身气息如同泄了气的皮球般飞速萎靡下去。那诡异的魔音趁虚而入,瞬间吞噬了他最后的神智。他变得和其他弟子一样癫狂,双手胡乱地拍打着自己的胸口和脑袋,状若疯魔,生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 玉箫先生将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剧震!他明白,宫主在运功抵御的关键时刻,被这突如其来的外力变故严重干扰心神,导致内力彻底失控、魔音乘虚吞噬,最终走火入魔而亡!楚泽无心之举,竟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这份源于丧父之痛的恨意所引发的“意外”,精准地打在宫主最脆弱的节点上,简直是神之一手!想到楚泽是自己徒孙,玉箫先生心中五味杂陈——既为这孩子的行为暗惊暗叹,又为他小小年纪承受如此剧痛而黯然神伤。 那老剑神眼见儿子气息断绝、惨死当场,心神遭受前所未有重创!老剑神发出一声悲怒至极的狂吼:“吾儿——!”心神巨震之下,苦苦维持的防御瞬间瓦解,诡异音波如同无数钢针狠狠刺入脑海!他身形一晃,脸色由红转金,又由金转白,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显然内伤极重。 玉箫先生见状,知道机会千载难逢!他全力催动内力,箫声陡然变得尖锐刺耳,直指老剑神要害,意图配合方清音给予其致命一击。 可琴音却突然中断了! 玉箫先生心头一紧,猛地抬头,只见空中的方清音身形一晃,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直直朝着地面坠落!他顾不得箫声,身形如电般射出,险之又险地将她接住。入手处一片冰凉,再无丝毫生气——天魔变第二变时限已至,她终究耗尽了最后一丝生机,魂归离恨天。 “清音…”玉箫先生心中大恸。但他是老江湖,深知此刻情势危急:老剑神虽受重创,但根基犹在,一旦缓过劲来,后果不堪设想,他自己也伤得不轻。他强忍悲痛,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现场和那些彻底疯狂的弟子,最后落在呆立原地、望着母亲遗体无声流泪的楚泽身上。 没有丝毫犹豫,玉箫先生一把抱起楚泽,将方清音冰冷的身体也勉强负在肩上,体内残存内力毫无保留地爆发,展开绝世身法,化作一道模糊的青影,朝着远方山林疾驰而去 第6章 平安酒肆 乱云庄不似剑神宫那般建立在山巅,而是建在群山环绕之中。 选址在此,也是有一定的道理。主要特点便是易守难攻,庄外人进来要七转八绕,庄内人要出去却四通八达。 群山脚下有一个客栈,门前插了一个旗,上书:“平安酒肆”,意为祝愿乱云庄出去之人平平安安,同时也是庇佑归家回来的孩子,纵使仇家成百,追兵上千,一旦踏入此界,亦是能保平平安安。 酒肆门口,一个瘦骨嶙峋却又气度非凡的中年男子站在门口,旁边跟着一个同样七八岁模样,身穿火红色衣裙的小女娃娃。 这中年男子与小女娃似是刚来,可这门口风大,每有风刮来,中年男子都忍不住捂嘴咳嗽。中年男子咳嗽的很厉害,却是一点进屋暖和的意思都没有。 小女娃睁着大眼睛,看向旁边的中年男子说道:“爹,您身体不好,还是进屋去等玉箫伯伯吧!屋里暖和,况且就算您在屋里等,玉箫伯伯也能明白您的心意。” 中年男子微微一笑,摸了摸小女娃的头,说道:“不行,必须在此时此刻,此处等,一分都不能出差错。” 小女娃嘴一撅,说道:“又是您算出来的?您身体不好,还胡乱使用天机算,您这是嫌命长了!您怎么不想想,你女儿我还这么小,您要是去早了,留下我可怎么办?” 原来这中年男子便是那身患绝症,却修炼了天机算的神算子,而这天真可爱的小女孩,就是神算子偶然捡到的婴孩,收养成为自己义女的柳潇潇。 神算先生看了眼女儿,说道:“怕什么?这乱云庄的叔叔伯伯,哪个不疼你?”心中却是叹了口气想道:“我这不惜以这副残魂病躯为代价,掐指连算,你以为除了你这个宝贝女儿,还有谁能有这个面子?” 柳潇潇却听得自己爹爹说出还有那乱云庄的叔叔伯伯可以照顾她这等话,只当是爹爹嫌她烦,不想要她啦,便是小嘴一瘪,就要哭出来,却是想到自己这一哭,爹爹岂不是更加心烦?于是强忍着,不让泪水掉下来。 神算先生抬头看了看天色,说道:“差不多该回来了,潇潇,我跟你说,等会还有个很重要的人随着你玉箫伯伯一起回来,你可千万别怠慢啦!” 柳潇潇心中正难过,却也不忍拂了爹爹的意思,便是说道:“都依爹爹的。” 一辆马车朝客栈驶了过来,神算先生和柳潇潇都是眼前一亮,终于回来了...... 话说此前,玉箫先生在剑神宫趁着老剑神回复之机,拉过楚泽便是遁走,待用轻身功法下了山,就寻了自己来时所骑马匹,二人同乘。 等到了山下,有了人烟村庄,玉箫先生便是又花了些银两,置办了一辆马车,这才舒服了许多。村里众人见玉箫先生说话有趣,以箫出声,声音冰凉机械,却又发音清晰,不由大感稀奇有趣,更为玉箫先生置办马车免去了不少银钱。 这一路上,楚泽每每醒来,便是大哭不止,玉箫先生从前有抚养过方清音,也算是有些哄小孩子的经验,可是这父母双亡之痛,又岂是能哄好的?便是暗叹一声,决定让楚泽哭个够。 起初楚泽每次都哭的昏天暗地,直致引动丹田内伤,疼的晕厥,玉箫先生也不搭理,每次进马车里面都是默默的把干粮放在旁边后,就出来专心驾车。 如此这般过了三日,楚哭的次数渐渐少了,也不再晕厥,只不过整日里冷着脸,不说话出声。然而玉箫先生进去送干粮时,偶尔会发现楚泽脸上的泪痕。 马车停在平安酒肆门前,玉箫先生先去马车里将楚泽扶了下来,就上去热情的和神算子打招呼。:“先生何故站在门口?先生身体不好,赶紧快随我进去。”便是拉过神算先生,往酒肆里走去。 柳潇潇之前听闻自己爹爹说有个很重要的人要来,便是好奇会是哪路英雄值得自己父亲在此守候,可这里除了玉箫伯伯之外,就只有这同为五六岁的小少年,不由多打量了两眼,却见这小少年一副失魂落魄,苦大仇深的样子,柳潇潇心中失望,觉得好是没趣。 神算先生和玉箫先生走在前面,小丫头柳潇潇跟在二人后面,刚走两步,却不见那小少年跟上来,回头望去,那小少年怔怔的站在原地。 玉箫先生自然也是发现了,暗道自己粗心,便是要回头招呼楚泽。 玉箫先生身子刚一动,一双手却按在玉箫先生的胳膊上,玉箫先生抬头望去,只见神算子默默的摇了摇头,眼神中隐隐闪过一丝期盼。玉箫先生瞧见如此,便又重新回过头来,随着神算子进了酒肆。 柳潇潇来到楚泽面前,站了半响,眼前这人却仿佛灵魂出窍,丝毫不觉。便又伸出手来,在楚泽面前晃了晃,可这楚泽却依然呆若木鸡,不闻不问。 柳潇潇终于忍不住了,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楚泽开口便呵斥道:“呆子,怎地不动?” 原来这柳潇潇虽然答应自己爹爹不要怠慢人家,可害得自己爹爹在风中苦等良久,心中本就有些煞气,又瞧得所等之人竟然是这般一个小子,大感无趣。 可是偏偏这小子呆的很,人家都走远了他还不动,这才耐不住火气,开口便是呵斥。 楚泽终于回过神来,却只是淡淡的瞥了眼柳潇潇,又不再说话。 这可终究是把柳潇潇惹恼了,伸手便是抓住楚泽的胳膊,用力的往前拽,似是要强行将楚泽拽过去。 楚泽是有苦自知,自己如今父母双亡,这天下间便再也没有人会照顾自己,没有人会疼惜自己,这玉箫先生虽然好心好意,可毕竟自己与他只是初见,瞧得在马车上对自己不理不管,就觉得这玉箫先生只是出于好义,不忍看自己命丧于剑神宫,顺手救了自己罢了,如此,自己又怎好给人家惹麻烦?这玉箫先生人虽很好,可毕竟无亲无故,他日生活久了,便会嫌自己烦了。与其到时候撕破脸来赶走自己,还不如现在自己便离开了罢。 楚泽只道这玉箫先生是自己娘亲的师父,又不是自己的师父,定然不会管自己。小脑瓜一阵胡思乱想,便是决定驻在原地,不肯动弹。只当只要自己不肯过去,这些人便不会再搭理自己,任由自己自生自灭。 柳潇潇一拽之下,竟然没有拽动,小脸一冷,便是气沉丹田,默默运力,拽住楚泽胳膊的小手慢慢用力。 楚泽初时不觉什么,可不一会儿就开始觉得这胳膊上的手劲越来越大,慢慢难以忍受起来! 第7章 第十算 楚泽只觉胳膊上的力道渐渐难以忍受,但又不想在这小女娃面前露出痛苦之色,只好咬紧牙关,默默忍受,只道这小女娃年纪轻轻,身负内力也应该初学乍练才对,想来不至于难以忍受,况且,又无深仇大恨,这小女娃也应不会下狠手。 想通此节,又感到胳膊上传来的痛感,只好闭目分心,想想其他事情,以盼减轻痛苦,待忍耐过去变好。 思绪飘飞,却是想到此前父母双双遇难情形,难过之下,又在胳膊上传来一阵阵的痛感刺激之下,楚泽怒从心底起,不再忍让,只是如今自己内力尽失,又该如何反抗? 几乎本能的,楚泽另外一只胳膊猛然抱住柳潇潇,然后以全身之重量,压着柳潇潇向地上倒去。 柳潇潇本来心中暗自得意,觉得这眼前男孩差不多该求饶了。还未等尝到胜利的喜悦,却是感觉身体突然被人抱住,心中一惊,只觉不妙。 果然,眼前那男孩又宛如泼皮无赖打架一般,整个身体朝着自己压过来! 来不及多想,柳潇潇手上不由自主的使出了全力! 楚泽倒吸一口冷气,感觉仿佛受到钻心一痛,只这一痛,便是让楚泽晕了过去,心中想道:“原来这才是她全部实力……” 楚泽一晕,身体再无法支撑,若是刚刚压在柳潇潇身上的力道还是有所保留,这次却是真真的整个重量压了上去,加之之前本来就被楚泽压着往后倒,让柳潇潇也失了重心,两个人双双倒在地上。 失去重心的柳潇潇惊慌的闭上眼睛,传来的不止是背部着地的痛感,还有嘴唇上的一片温软湿润。 原来是已经失去知觉昏迷的楚泽,鬼使神差般的亲上了柳潇潇的唇。 如此变故,让柳潇潇脑袋一阵失神,不知所措,待回过神来,便是想要推开身上的小少年。 昏迷过去的楚泽眼角滑下两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到二人嘴边。 泪水顺着二人连在一起的唇,咸咸的,流进了柳潇潇心里。 柳潇潇似有所感,不再想着推开眼前这小少年,只觉眼前这小少年心中似有万千苦楚。 女孩子都是柔情似水的,似乎就这一瞬间,柳潇潇对楚泽的态度已经改变了,不再想着折磨和捉弄,而是伸出了自己的双手,抱住了楚泽,莫名其妙的,柳潇潇眼角也滑过一滴泪水。 神算子和玉箫先生在酒肆里看到这一幕,拍桌大笑道:“成了!” 随即脸色又一暗,瞧着玉箫先生说道:“老哥,这小子按说应该算是你徒孙……只是小弟有意收这小子为徒,亲自进行培养,还望老哥能成全。” 神算子的厉害之处就在于此,神机妙算,玉箫先生从回来到现在,什么都还没说,神算子就已经知晓了楚泽的身世过往,似乎对剑神宫那一战的结局也了然于胸了。 玉箫先生叹了口气,说道:“这小子若是能由你神算先生亲自教导,自然也是他的福气。我虽然在乱云庄的藏书阁看遍了音律方面的秘籍藏书,但这小子丹田被破,连后天秘籍都无法修炼,更别提其中的先天秘籍了。” 只是又不解的看着神算子,问道:“先生刚才是想促成他俩好事?如今又想亲自教导,却不知这小子何德何能,能得先生如此重视?” 神算子听得此话,口中喃喃念叨:“丹田破碎……莫不是天意?” 回过神来,神算子解释道:“老哥,你知道我所修炼的《天机算》十算九准,而这剩下第十算,却是存在变数的,这也是天道之下,留给世人的一个变数,不然,若是所有事情都注定了,那这般活着,还有何意义?” 玉箫先生听得此话,点了点头,表示理解,示意神算子继续说下去。 神算子接着说道:“我那第十算,便是算到小女应命殒在十年之后!” 玉箫先生听得此话,心中一惊!乱云庄里人人如亲,这柳潇潇虽是神算先生的义女,其实庄内上下,俱都对这女娃颇为疼爱,加上柳潇潇平日里活泼乖巧,聪明伶俐,也招来不少好感。只是如今听得这女娃只剩下十年寿命,算下来也就是十五岁之时,又如何不惊讶? 想到神算先生之前说的这第十算,便是问道:“那这变数是?”突然又脱口而出道:“莫非就是这小子?” 神算先生点了点头,说道:“不错,我乱云庄所藏功法,皆是为那些天赋异禀之人所准备,这些天赋异禀,或许是身体缺失一部分,或许是身体多出常人一处,但这些人原本应该生活在最底层,因为一般的功法,这些人身体结构不一样,难以修炼。比如南宫毅那小子,本来是南宫家当代少主,却是因为先天经脉残缺,失了痛觉,无法修炼南宫家的武学秘籍,这才送来我乱云庄。” 玉箫先生点了点头,接口道:“是啊,你女儿柳潇潇,却是天生多了一脉,若非自幼被你收养,练了那《地煞劲》,反而利用起那多出的一脉,让内劲比同辈人还强劲了一些,倘若是拜到其他门派下,胡乱修炼其他功法,只怕也有走火入魔之险。”又说道:“这些人一旦在乱云庄找到合适的功法,且不说变得身怀绝世武艺,甚至修炼起来事半功倍,实力突飞猛进,反而变成同代之中的佼佼者,如同受到上苍眷顾一般。可以说我们乱云庄第一代庄主,建立起乱云庄的存在,让这些本该是被上苍所遗弃之人,反而摇身一变,变成了受上苍眷顾之人,简直是神来之作。” 神算子苦笑着点了点头,说道:“老哥说得这话说得对却又不对,对的是,你我二人,以及乱云庄一众兄弟,确实皆是被上苍遗弃之人,不对的是,我们能有今日的成就,只是受到乱云庄的眷顾而已……” 玉箫先生点了点头说道:“是了,上苍带给我们的只有缺陷,是乱云庄让我们获得了新生!” 这话,其实是每个乱云庄弟子的心声,所以,乱云庄弟子对乱云庄的感情,那都是犹如再生父母般,感恩戴德。 神算先生接口说道:“这小子就如同乱云庄第一代庄主那般,也是有可以逆天改命的能力。”说罢抬头望望窗外,那个压在自己女儿身上,又被女儿抱在怀中的臭小子。 第8章 天命之子 玉箫先生眉头微蹙:“此言何解?莫非此子将来成就能比拟开庄祖师?” 神算先生轻抚长须,眼中闪过睿智光芒:“乱云庄所庇佑之人,皆是遭天道气运遗弃之辈。他们原本武脉闭塞,难窥武道门径,是山庄给予了新生契机。”他望向远山云雾,声音带着敬畏,“这份逆转乾坤之能,皆源于开庄祖师。那位前辈如天授奇才,拥有化凡为圣的通天手段。当今庄主虽惊才绝艳,却未能承袭这般改易天命之能,否则……”他摇头苦笑,喉间涌起一阵闷咳,稳了稳气息才继续道,“当我耗尽心力推演天机,窥见潇潇命星晦暗,恐有早夭之虞时,实在五内俱焚。幸而那次推演留下了一丝气机回转的余地,忧急之下,我不顾沉疴旧疾,接连催动本源施展窥天之术。” 他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划着玄奥轨迹:“首次推演,因果之线的起点竟系于玉箫兄你身。循迹再窥,第二条因果之链便缠绕在你那六指徒儿方清音命格之上。更窥得她命中暗藏一道血色劫关……这才传讯于你。”一声长叹似有千钧之重,“此乃天道轨迹所示,强求难改……” 玉箫先生神色黯然:“纵是如此,我也承先生这份推演之情。若非及时赶至,我那徒孙怕不只是丹田被废这般简单了。” “第三次推演更为凶险,”神算先生面色又苍白几分,指尖微微发颤,“冥冥中感知到一线扭转潇潇命途的契机,竟在方清音之子身上。这孩子……或能成为破局之钥!”他眼中蓦地爆发出炽热光芒,“于是我强提最后元气,行第四次推演……终于在纷乱天机中捕捉到一道微弱指引:唯有此刻,让潇潇独坐平安酒肆门前,静候一刻光阴。”他望向窗外扛着少年的女儿背影,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当时不明深意,如今看来,这盘天道棋局,终究是落下了一子。” 玉箫先生闻言百感交集。千里奔波救不得爱徒,却为这冥冥中的因果救下徒孙,一时间心绪翻涌难平:“若我当初未曾下山……” 神算先生倏然抬眼,目光深邃如渊:“那孩子生机如同风中残烛,存灭只在毫厘之间。玉箫兄那一去,便是替他争得了这一线天光。” “如此说来,”玉箫先生眉头紧锁,“这天命所系的破局者,自身命途岂非太过坎坷?” “正因他身负逆天改运之机,才值得玉箫兄以身犯险,值得我赌上性命连番窥天!”神算先生猛地站起,衣袍无风自动,“从今日起,潇潇的生死便与他气运相连!老夫残躯尚存一日,必护此子周全!” 玉箫先生心头一凛:“先生的伤势……” “本源已损,油尽灯枯不远矣。”神算先生笑得云淡风轻,眼底却藏着锥心之痛,“若再多三五载寿数,拼着魂飞魄散也要为潇潇劈出一条生路。可如今……”他望向院中蹒跚前行的女儿,声音轻若叹息,“强窥天机流转,妄图更易命轨,终要付出代价啊。” 柳潇潇紧紧抱着昏迷的楚泽,小脸贴着他冰冷的额头。半晌,她深吸一口气,运转起《地煞劲》心法,奋力将比自己高半头的少年半拖半扶起来,摇摇晃晃走进酒肆后堂。 楚泽在淡雅的草木清香中醒来。身下是柔软床铺,身上仅着素白中衣。环顾四周,竹屋简朴却洁净,木桌上陶壶还冒着热气。自己的衣物整齐叠放在床边矮凳上。 他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迅速穿衣下床。推开竹门,眼前景象让他一怔——数十间相似竹屋看似杂乱无章地散布在山坳间,实则暗藏玄奥方位。 “正好无人看守。”楚泽眸光一冷,径直朝看似出口的方向走去。 “喂!不能往那边走!”脆生生的呼喊从身后传来。楚泽回头,看见客栈里那个捏青他胳膊的女孩正叉腰站在竹廊下。 “我叫柳潇潇!”女孩几步蹦到他面前,眼睛亮得像山涧清泉,“你叫什么呀?” 楚泽漠然转头继续前行。 “那边是机关区!”柳潇潇急得跺脚,“庄子按星宿排布,走错一步就会触发连环阵!爹爹说过,生人乱闯会掉进蛇窟的!” 见少年脚步不停,柳潇潇眼珠急转,突然朝隔壁竹屋大喊:“杨冲!快出来帮忙!他要闯‘万藤阵’了!” 吱呀一声,竹门后走出个七八岁的瘦削男孩。面色苍白如纸,眼神空洞无波,活像尊行走的石像。听到“万藤阵”三字,他身形一晃已挡在楚泽前方的石子路上,沉默如铁铸的门栓。 “看你们俩都板着脸,”柳潇潇凑到楚泽面前笑嘻嘻道,“不如比比谁先笑?杨冲可能憋了!”她指着面无表情的同伴:“他三年都没笑过哦!” 楚泽眼底寒意更盛,转身欲绕路而行。柳潇潇却像只灵巧的山雀,倏地窜到他面前张开双臂:“后山有瘴气!东边有食人花!西边...”她突然指向楚泽身后惊呼:“那是什么!” 趁楚泽本能回头的刹那,柳潇潇拽住他衣袖往旁边青石板路带:“这条才是生路!跟我来!”一直沉默的杨冲不知何时已挡在错误的岔路口,像一尊守路的石狮子。 楚泽甩开她的手,却见前方道路已被杨冲堵死,四周竹屋仿佛旋转的迷宫。他攥紧拳头,看着两个拦路的孩子,终究停下了脚步。山风掠过竹海,掀起少年染血的衣角。 第9章 麦芽糖 楚泽被柳潇潇和杨冲联手拦住前路,心中烦躁更甚。他目光扫过挡在身前的男孩,这一瞥却让他心头一跳——眼前这张脸毫无波澜,连冷漠都算不上,若非唇色尚存红润,简直如同庙里供奉的泥胎木偶。 杨冲就这般直挺挺地立在楚泽面前,双目空洞地“望”着他,仿佛在看一块石头。楚泽内心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寒意,这人实在太过诡异,如同行走的躯壳。 然而,强烈的自尊心不允许他在同龄人面前流露脆弱。尤其是其中还有一个女孩。尽管丧亲的悲痛宛如毒蛇噬心,尽管这张毫无生气的脸让人脊背发凉,楚泽却咬紧牙关,强迫自己迎上那空洞的目光,决定奉陪这场突如其来的“对视较量”。 时间点滴流逝。楚泽渐渐发现,杨冲那看似空洞的眼眸深处,竟隐隐约约透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他心中念头急转:“这家伙明明快憋不住了,我再绷一会儿就能赢!” 奈何他被柳潇潇死死拽着衣袖,又被杨冲堵着路,行动受限,心想做些鬼脸逗对方,又觉得实在有失体面,只得继续保持僵硬的表情。 两人如同两尊石像对峙良久,柳潇潇则坐在一旁的大石头上,托着腮帮子看得津津有味。 楚泽对杨冲的“定力”深感佩服。那眼底的笑意明明清晰可见,分明已是强弩之末,可大半个时辰过去,对方脸上依旧如同戴着一张僵硬的面具,纹丝不动。 就在楚泽觉得腿脚有些发麻,柳潇潇也觉得有些无聊时,沉默的杨冲突然开口了,声音平板无波却带着一丝执拗:“你笑了没?我还没看到你笑。不算完。” 楚泽听得一阵无言,只觉得眼前这两人实在难缠。他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仰头望天,心中哀叹:真是龙游浅水遭虾戏。 可他这仰天叹气的动作,在杨冲那张缺乏表情解读能力的“僵脸”看来,却成了大大的挑衅——这家伙居然在做鬼脸!杨冲心中一股不服输的劲儿涌了上来。 楚泽正叹气间,忽见杨冲有了动作。只见他从怀里摸索出两根细小的木棍,动作笨拙地抵在自己的下唇和鼻孔下方。两根木棍滑稽地翘着,配上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活脱脱像一只生了怪异獠牙的呆兽。 这反差巨大又莫名其妙的一幕过于荒诞,楚泽一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哈……尼…尼欧于耗啦!”杨冲见楚泽终于笑了,心头一松,脱口而出。但木棍还撑在嘴上,声音含混不清。他想说的是“你终于笑啦!”虽然没有笑容,但眼角那抹笑意却真实地荡漾开来,显示出他内心的得意。 楚泽却把这含糊的声音听成了“你终于好啦!”心头不由得一暖:“原来他们闹这一出,是想逗我开心,帮我走出悲伤……”一丝久违的暖意悄然融化了他心头的坚冰。他完全误解了,杨冲纯粹是赢了比赛而开心罢了。 柳潇潇见楚泽笑了,也松开了手。楚泽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肩膀和腿脚,活动了一下。 一只白生生的小手伸到了楚泽面前,掌心摊开,上面躺着一块晶莹剔透的白色糖块。 “喏,这是我们庄里特制的麦芽糖,可甜啦!潇潇最爱吃了,分你一块!”柳潇潇笑得眉眼弯弯。 楚泽迟疑了一下,还是伸出指尖,轻轻拈起那块糖,放入口中。清甜的滋味瞬间在舌尖化开,丝丝缕缕,沁人心脾。 “好甜……”楚泽深深吸了一口气,贪婪地感受着这份久违的甘甜。自剑神宫那场惨变以来,他的心就被苦痛和仇恨填满。此刻,因为这两人笨拙的关心和这一小块糖,他终于感受到一丝轻松,嘴角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 “我叫楚泽。”他看着眼前的两人,郑重地报出自己的名字。 然后,他转向杨冲,带着真诚的疑惑轻声问道:“我刚才明明听见你笑的声音了,怎么脸上一点都看不出来呢?” 听到这个问题,杨冲那双原本有些得意光彩的眼睛,瞬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和局促。 柳潇潇连忙开口解释:“杨冲是天生这样的。能留在乱云庄的,多少都和常人有点不一样。就像我,天生多了一条古怪的经脉,寻常武功练不了,只能练咱们庄里的《地煞劲》。杨冲呢,他从生下来脸上的筋肉就不听使唤,做不出什么表情。可是你别看他这样,相处久了,看他的眼睛就能明白他在想啥啦!” 楚泽恍然大悟,原来自己刚才不见得“输”了,只是对方这奇特的身体限制,让“笑”这个表情无法展露在脸上,但那眼底的笑意却是实实在在的!他想起关于乱云庄的传闻,知道这里专收身有异禀或残缺之人修炼特殊功法。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丹田破碎的痛楚再次清晰起来,那血海深仇更如烈火灼心…… 他抬起头,带着一丝微弱的希望问道:“那……乱云庄里,有没有……像我这样丹田破碎了,还能练的功夫?” 柳潇潇看着楚泽眼中闪烁的希冀,很想给他一个肯定的答案。可她平日贪玩,对庄里藏书阁的典籍所知甚少,只能为难地咬着嘴唇,不知如何回答。 “自然是有的。”一个温和而笃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爹!”柳潇潇惊喜地喊道。 “神算伯伯。”杨冲恭敬地行礼。 楚泽也连忙躬身:“神算前辈。”他认出这正是昨日在平安酒肆接他们的那位中年人。 神算先生走到楚泽面前,目光温和而深邃:“孩子,你与我有缘。我想收你为徒。论辈分,你应是玉箫先生的徒孙,本该由他教导。但我乱云庄不拘泥这些世俗礼法,且我以为,我比他更合适做你的师父。你可愿意?” 楚泽的心猛地一跳,急切地追问:“乱云庄……真有丹田破碎也能修行的功法?” 神算先生肯定地点点头:“千真万确。这是我常年埋首于藏书阁才知晓的秘闻,你玉箫前辈,怕是未必清楚其中关窍。” 没有丝毫犹豫,楚泽撩起衣袍,郑重地跪下行礼:“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他知道乱云庄的功法必有独到之处,这是他踏上复仇之路唯一的希望! 神算先生欣慰地扶起楚泽,拉起他的手:“好孩子,随我来。”说着便牵着他朝竹林深处走去。 杨冲看着两人走远,转头看向柳潇潇,伸出小手,平板的声音里难得带上一丝波动:“潇潇,糖。” 柳潇潇大眼睛一眨,狡黠地笑了:“叫声‘潇潇姐’就给你!” “……潇潇姐。”杨冲从善如流。 “喏,乖弟弟!”柳潇潇笑嘻嘻地从自己的小荷包里又拿出一块麦芽糖,塞进杨冲手里。阳光下,两块晶莹的糖块散发着甜蜜的气息。 第10章 天下归藏 却说神算先生领着楚泽在这居民区七转八绕。 路上对楚泽讲解道:“乱云庄收藏的都是特殊功法,只有特殊人群才能修炼。一般想要加入乱云庄,虽然也没有什么考核要求,但这地理位置却是极难寻找,一般人也找不着。” 又说道:“有些先天缺陷的人,结了婚,生的小孩也继承了这些缺陷,仿佛上天给这家人开了玩笑一般,而往往这些人,都会留在乱云庄,变成一个家庭,在乱云庄小生意。像这条街,就是这些家庭形成的集市。对了,你初拜师,为师便先送你一套衣服。”说罢,来到一家门口摆满绸缎布匹的房屋前。 老板是个光头中年人,却未着袈裟,头上也是没有戒疤,想来并非佛门中人,只是这光秃秃的样子,实在是不好看。那老板瞧得是神算先生,便是笑着招呼道:“神算先生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哈哈!” 神算先生也是招呼道:“老板有礼了,这是我新收的弟子,我领他来到你这儿做身新衣服。”又是对楚泽说道:“这是服装店的老板,你叫余伯即可。” 楚泽依言叫了声余伯,惹得那余伯眉开眼笑,直应声叫好。 神算先生又是介绍道:“你这余伯先天秃头,练的可是《一阳神功》,比起那少林那《九阳神功》,威力还强上一些。”顿了一下,又说道:“而且这《一阳神功》,练到小成时,便可以运起一阳劲气至头顶,这光头就可放出刺眼亮光,练到大成之时,甚至可以让对手瞬间短暂失明。” 楚泽闻言惊讶不已,忍不住感叹道:“真是厉害!” 余伯哈哈一笑,说道:“这小兄弟练得又是什么功法?”却是打听起楚泽来,能被神算先生收为徒弟,那功法恐怕不简单。 神算先生一笑,说道:“他还未开始修炼,他适合练的是《天下归藏》。” 余伯挠了挠光头,并未听过此等功法,便开口问道:“这《天下归藏》是何等级的功法?” 楚泽也是正色聆听。 只听神算先生口中吐出几个字:“后天功法……” 余伯闻言,便也不再问其他,只是问楚泽道:“小兄弟,你看中了哪块布料,余伯给你做身新衣裳!” 楚泽见二人也不再解释这《天下归藏》功法的事情,也不知晓这后天功法是何意思。 以在剑神宫的了解,都是练的入门内功和粗浅招式,只知道练好了入门内功,才能再练初级内功,之后练中级内功,最后才能练高级别的内功,若是有幸当上掌门,便可学习镇派功法。楚泽也知道乱云庄的武功不普通,可是这具体后天功法是个什么级别却也不知晓。 暂时按压住心中的疑问,瞧起了布料。 剑神宫中,衣服都有统一制式,且人人白衣,只是随着职位和弟子级别的差异,稍微有些区分。楚泽想道,自己虽也爱穿白衣,但如今与剑神宫不共戴天,便选玄色好,大仇一日不报,便只穿玄色衣物! 当下不再犹豫,走到一块黑色面料前,说道:“就这块吧!” 神算先生瞧了那黑色面料一眼,如何不知楚泽心中所想,微微叹了口气。 余伯又给楚泽量了体,说好三日之后再来取新制衣物。神算先生便领着楚泽继续走去。 路上,楚泽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师父,后天功法是什么意思?” 神算先生脚步一顿,想了想,便解释道:“世人只知晓功法分为粗浅,入门,初级,中级,高级和镇派功法,却不知高级功法还细分了些层次。” 楚泽闻言,料想那后天功法定然是这高级功法中的某个层次的称呼。 果然,神算先生接着解释道:“高级功法又分普通功法,后天功法和先天功法。后天功法,指的是后天缺陷的人可以修炼的功法,比如你丹田破碎,正是后天缺陷。而先天功法,指的是有先天缺陷的人可以修炼的功法,比如余伯,那头顶便是先天缺陷。正常来说,先天功法比后天功法好一些,后天功法又比普通功法好一些。” 楚泽闻言,略感失望,问道:“那有没有比剑神宫镇派功法还厉害的功法?”又想到即便有,自己丹田破碎,恐怕也难以修炼。 神算先生见这小徒儿失魂落魄,终究忍不住说道:“也不是没有例外,这本《天下归藏》,就是例外。” 楚泽闻言眼前一亮,眼里仿佛有些希望的火光。 神算先生说道:“这《天下归藏》,是一本适合丹田破碎之人修炼的后天功法。丹田破碎之人,内劲无法存储,也无法依照功法运行路线在体内循环周天,培养壮大。但这《天下归藏》却是专为丹田破碎之人准备,以各种名贵药材,加上五个修炼高级功法大成的高手共同运功,以药力和内力,将你的丹田气海修补成一块琉璃体,这琉璃丹田,虽然无法自主修炼出内力,但可以存储他人的内力化为自己的内力使用。存的内劲越强,威力也就越大。” 楚泽闻言问道:“那我要是存了人家的镇派绝学,是不是也就和那人一样厉害了?” 神算先生一笑,说道:“世上哪有一步登天的功法?这功法你若是练成了,也只能存储人家的内劲,化为自己的内劲使用,却无法调动别人内功中的特殊效果。比如你存储了寒冰决,但自己使用的时候,却只有劲力,没有寒冷冰冻的效果。而且这功法,一开始,只能容纳小成之前的内劲,每补充一次,你便也会成长一分,也就是说,你需要有人在你身边,在你内力耗尽的时候,为你补充内力,并和你一起成长。” 楚泽黯然,若是只能存储劲力,无法存储内力附带的效果,那不是比一般普通的高级功法还要不如? 神算先生又说道:“要说这本功法特殊的地方,也是特殊在这个地方。这功法将你的丹田变成琉璃体,能转换百家内劲为自身内气,但若是能寻找到一些特殊的天材地宝,炼制成琉璃丹田内的玲珑心,你便可存储他人内功中的特殊属性和效果。到时候,即便是人家的镇派内功,你也能存了去,并使出来!” 楚泽闻言,忙问道:“那炼玲珑心需要什么特殊材料?” 神算先生摇了摇头,说道:“这我也不知晓,一切随缘吧…….”心中却是想到,这天意让你修炼着《天下归藏》,不知会不会再赐给你一颗玲珑心,只是这玲珑心需要什么材料,又要如何炼制,我也是确实不知晓。 第11章 藏书阁 乱云庄里居民区也好,集市区也好,皆是平矮房屋,唯独这藏书阁,修建的却是塔形。倒是也不高,只有四层,上细下粗的结构。 看守藏书阁的是一位须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者。 楚泽打量了一下眼前这慈眉善目模样的老人,周身看不出什么强大气势,但料想能在此藏书阁看管众多贵重武学秘籍,想来本事应当不小,莫不是达到了传说中返璞归真的绝妙境界? 想到此处,楚泽脸上立马肃然起敬。 不曾想这老者却是先同神算先生打招呼,满脸褶子的老脸露出菊花盛开般的笑容,说道:“神算大哥,您又来看书啦?这次怎的还带来个小朋友来?” 楚泽心中闻言,大感诧异,心中暗道:“这老人家都要尊称师父为神算子大哥?莫不是师父其实是修炼了什么驻颜奇术的高龄老怪物?是了,看这乱云庄上上下下对师父无不尊敬有加,想来是实际年龄极大!”楚泽越想越是觉得有理,却又是想到师父称那玉箫先生为老哥,这莫非......那玉箫先生的年龄也?一时间大觉小脑袋好似堵住了窍,想不通透。 神算先生转头对楚泽介绍道:“徒儿,来,为师来给你介绍介绍,这位是乱云庄殷家的殷庭,这殷氏家族,代代患有早衰症,本来是二十多岁就会犹如耄耋老者,最多到三十岁,就会寿终正寝。” 听得此言,楚泽不由大惊失色,按这说法,眼前这老人实际年龄只不过二十来岁?难怪要以兄称自己师父,又是想到这人竟然活不过三十岁,只叹上苍不公。 神算先生听得自己徒儿的叹气声,不由微笑点了点头,暗道这徒儿虽然满心想着报仇,但本性却是纯良,便是又解释道:“本来殷氏一家,每个人的使命都是尽早结婚生子,传宗接代,一边以保证殷家香火延续,不会就此中断,一方面又祈祷上苍能给他们殷家降下一个正常孩儿。” 楚泽听得这殷家如此可怜,不禁同情心大起,心中不住为那殷氏家族鸣不平。 神算先生接着说道:“百年之前,乱云庄第一代庄主诸葛乱云,以大智慧大本领,收集天下奇妙武学,又建立这乱云庄,其中恰好就有适合殷氏家族修炼的奇书《长春决》,只有早衰者才能修炼,若是三十岁寿终之前,将这长春决练至大成,便可返老还童,此生到死,都会保持青年模样。” 老者殷庭满面笑容的点了点头,接口说道:“诸葛乱云老庄主真乃神人,我殷氏一家,代代感念老庄主之恩德,加之这头三十年,若是怠于练功,只怕也难以大成,家中便制定家规,凡殷氏子弟,三十岁之前皆留在乱云庄看守藏书阁,一来无事可做,唯有抓紧时间练功,二来也是略微报答乱云庄之恩。” 楚泽听了这乱云庄老庄主诸葛乱云的事迹,只觉心中畅快无比,情不自禁拍手叫好,又是对这诸葛老庄主心驰神往,想着若是有一日,自己也能如老庄主这般,做成一桩桩大事业大功绩,也不枉在人世间走一遭! 神算先生观自己徒儿面部表情,便是也猜出其心中所想,默默的点了点头,转头对殷庭说道:“我这徒儿,前些日子丹田被废,寻常武功也无法修炼,我此次前来,便是带他寻那《天下归藏》来的。” 知晓了来意,殷庭说道:“《天下归藏》是后天功法,就收藏在这第一层,你且等等,我去去就来。”说罢便是起身寻书去了。 神算先生对楚泽解释道:“这藏书阁共分四层,第一层便是收录的后天功法,第二层收录的是先天功法,第三层收录的是无相功法,至于第四层,却是一个奇妙的地方,你现在倒是不用了解太多。” 楚泽听了这藏书阁的收藏划分规律,心中想道看来这收藏的后天功法远比先天功法要多。 楚泽尚是第一次听闻无相功法这说法,便是好奇问道:“师父,这无相功法又是什么?” 神算先生轻轻一笑,解释道:“这无相功法,不属于武学范围,各有一些奇妙的能力,比如为师的《天机算》,若是争强斗狠,那是毫无用途,但却能勘破一丝天机,其中妙用也是无穷!” 楚泽闻言,心道:“若这无相功法并不属于武学一途,想来也并不适合自己。” 殷庭找到了《天下归藏》的秘籍,交给了楚泽,告诫道:“这秘籍只能在藏书阁内观看,不能带出,后面有房间,可以进房间中背诵参悟或者修炼,出来时将秘籍交还与我就好。” 楚泽闻言点了点头,正欲寻一间房研究这本《天下归藏》,却是被神算先生一手拉住,说道:“这《天下归藏》不同于其他功法,其他功法可以边看边练,而你这功法需要五个高手向你身上注入内力,然后由你进行引导,配合药物同时将五股不同的内力依照书中的法子进行流转,若是你记错了,或者不熟悉,那五大高手的内劲就会在你身体中反噬,后果不堪设想,你且记住,去里面了先将此书背诵的烂熟于心,然后勤加模拟练习,待熟透了,再来唤为师,为师先去为你置办药物。” 楚泽见神算先生言词恳切,关怀之情流露不遗,心中大为感动,本以为父母去了,这世上再无人疼,没想到上苍又给了他神算先生做师父。楚泽嘴角含笑,热泪却盈了眼眶。 楚泽心里暗暗决定,将来若是报了仇,心中无了牵挂,便来安心侍奉师父。 神算先生放开楚泽,说道:“徒儿,快进去吧!”又是嘱咐道:“切记不可忘了为师的嘱咐!” 楚泽点了点头,转身走去,走到一半,回过头来,见那神算先生还在藏书阁门口看着自己,见自己回过头来,微微一笑。 楚泽转过头去,又是抬起脚步走想藏书阁里面,两滴泪水却是再也挂不住,无声无息的滑落到下颚,再滴落到地板之上。 楚泽不再回头,径直走向里间。 第12章 南宫毅 楚泽按照殷庭的指引,寻了间僻静的静室盘膝坐下,郑重地翻开了手中这本《天下归藏》。 扉页上赫然是八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天下万法,皆可归藏!” 楚泽心中微凛:“这功法口气着实不小,可惜条件苛刻。不仅要他人时常传功相助,即便练成,若无玲珑心,也只能存其内力,难得其神髓。” 翻至第二页,映入眼帘的又是八个字,却不似邪功魔典般乖戾,反而透着一股破而后立的决绝:“气海归虚,方纳苍穹!” 楚泽看到此处,嘴角不由牵起一丝苦笑。若非自己丹田已成破碎之墟,天下间又有几人会为了修炼此功,甘愿走上这条“归虚”之路?这功法,倒像是为他量身定做。 他凝神静气,仔细研读正文。功法修炼的第一步便需集齐五味子、桂枝、地黄、旋覆花、人参五味珍稀药材,按秘传比例与手法熬煮成一方筑基灵汤。修炼者需浸身汤中,同时由五位功力精深的高手,将自身内力源源不断注入其体内。修炼者则需一心五用,导引这五股异源内力循体内五条截然不同的经脉运行,以此牵引灵汤中不同药材组合衍生的药力精华。 药力与异种内力的注入,如胶似漆般交融凝固,最终在原本丹田破碎的虚空之处,凝结成一块宛如水晶琉璃的奇异“内府琉璃胎”。此琉璃胎,便是替代破碎丹田,用以存储、转化内劲的全新根基。 楚泽大致了解了原理,又往后翻阅。书中详述,这初生的“内府琉璃胎”质地粗糙脆弱,需以自身内劲日日温养打磨。初始阶段,仅能容纳存储相当于“小成”境界的内力强度。若强行灌注超越其承载极限的内劲,琉璃胎便有碎裂之虞,届时功散神颓,需从头再来。 唯有经过内劲持续冲刷滋养,琉璃胎方能逐渐晶莹剔透,韧性大增,方可承载更深更厚的内力修为。 然而,书中末尾笔锋一转,提及当琉璃胎成长至足以承载“融会贯通”境界的雄浑内力时,便需寻得一颗传说中的“玲珑心”,将其融入琉璃胎中。至此,《天下归藏》方算大成。唯有玲珑心,方能完美留存所吸纳内力的独特属性与神通。 看到“玲珑心”三字,楚泽心头一热,急忙翻页想查找其线索。可后面几页竟被人齐齐撕去,关于玲珑心的半点描述都未留下。 无奈,他只得压下心中急切,牢记师父嘱咐,开始逐字逐句诵读、背诵这至关重要的功法要诀。待到内劲运行图谱部分,他取来粗细不一的毛笔,搬过一尊练习用的木人,在木人身上细细描摹经络走向。记熟之后,便闭目以指代笔,在木人身上精准划出每一道运行路线。待单线纯熟,便开始尝试双手齐出,同时勾勒两条不同的经脉图。直至最终练至一手双指,可分划相邻两条路径,同时脑中清晰映照第五条路线,才算将这“一心五用”的根基初步掌握。 新制的玄衣早已送来,楚泽换上这身乱云庄弟子服饰。衣料柔软贴身,剪裁利落,丝毫不影响腾挪动作。腰带上以金线绣着流云纹饰,正中圈扣处则是一个古朴奇异的“乱”字标识。 师父神算先生曾言:“乱云庄弟子服皆有此‘乱’字印记,身在江湖,见此如见家,聊慰漂泊之心。” 楚泽当时却有一问:“若有人仿制衣饰标记,冒充庄中弟子,只为避祸倒也罢了。若其行凶作恶,栽赃陷害,岂不令乱云庄蒙受不白之冤?” 神算先生闻言朗声大笑:“痴儿!我乱云庄立于世间,何曾在意世俗所谓正邪?庄内弟子,我自护其周全;庄门之外,各安天命,恩怨自了。栽赃?这江湖之大,敢栽赃乱云庄,且有胆量做得天衣无缝者,寥寥无几。至于杀上庄来讨说法?呵呵……”未尽之言,尽显无匹底气。 楚泽对这身玄衣很是喜爱。换上新衣后,他寻了处僻静山坳,将那身染血的旧白衣郑重埋入土中,立上一块无字木牌。他默默伫立良久,心中思绪翻涌:若当年爹爹能随娘亲归隐于此,这乱云山庄祥和安宁,处处温情,爹娘或许便能避开那场杀身之祸,自己也不必承受丹田破碎之痛…… 殷氏一族感念乱云庄恩德,除守护藏书阁外,也主动承担了为阁中弟子送膳之责。楚泽几乎将所有白日时光都耗在了藏书阁那间静室里,废寝忘食地记忆功法。 如此三月倏忽而过。楚泽已能做到一手四指在木人上分划四条邻近经脉,同时心神澄澈,脑中清晰勾勒出第五条路线的图景。至此,修炼《天下归藏》琉璃胎的准备工作,才算真正完成。 他终于推开了静室的门,准备去寻找师父,开启重塑“内府琉璃胎”的修炼。 刚走出静室,便见藏书阁入口处进来三人。为首是个约莫八九岁的白衣少年,面容冷峻,眼神锋利如刀,步履沉稳。 他身后的两人,楚泽却是认得——正是柳潇潇与杨冲。 柳潇潇一眼瞧见楚泽,立刻雀跃地挥手招呼:“楚泽!我们要去藏书阁第四层找点东西,你要不要一起来?” 藏书阁第四层?楚泽心中疑惑。当日师父只言时机未到,并未细说四层有何玄机。 那为首的白衣少年闻言,眉头微蹙,冷冷开口:“我只答应带你们二人上去,可没说过还要捎带旁人。”他目光如电,在楚泽身上一扫,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淡漠,“况且此人步履虚浮,气息微弱,显是毫无功力根基。上去若遇机关考验,只怕是个累赘。” 这番毫不客气的话语,听得楚泽心头火起。若非丹田已碎,实力悬殊,他真想挫一挫这人的傲气。那白衣少年仿佛洞察了楚泽心中所想,目光陡然锐利,如两道实质的寒冰小剑射来! 楚泽顿觉一股无形的压力当头罩下,周身气机仿佛被瞬间锁定,一股源自本能的寒意自脊椎升起。他瞳孔微缩:“剑意!此人小小年纪,竟已凝聚出如此锋锐的剑意!” 剑意之道,非关功力深浅,全仗天赋悟性。悟性绝佳者,初习剑招便能捕捉其神髓,凝聚剑意,如眼前这白衣少年,乃剑道奇才,前途不可限量。悟性不足者,纵使内力雄浑如海,亦难窥剑意门径。身具剑意者修习剑法事半功倍,臻至高深境界,人剑合一、剑气化形也非难事。 剑神宫中,修出剑意者不在少数,楚泽自己也曾触摸到门槛。当日他以指代剑刺向宫主檀中穴那惊鸿一击,便是剑意牵引下的本能爆发。 场中气氛骤然紧绷。 柳潇潇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挡在楚泽身前,对着白衣少年不满地喊道:“南宫毅!楚泽是我朋友!你这是什么态度?你若执意不肯带他,那今日之事就此作罢!”她小脸紧绷,显然动了真怒。 第13章 第四层 南宫毅闻言,心中也升起一股怒气,说道:“不去便不去。”心中却是想:“这第四层本就凶险无比,三人合力尚不知能否进入,若是带上个拖油瓶,拖了后腿,岂不反而是得不偿失了?” 但南宫毅本为南宫家少主,心高气傲,也不愿再商量,只冷哼一声,扭头便走,期间也不再看众人。 杨冲那僵尸脸上看不出表情,眼神里却是有些为难。 叹了口气,杨冲说道:“如此我们便散了吧,这第四层若是没有南宫毅,我们断然是难以通过。” 柳潇潇回应道:“也只好如此了。”又瞧了眼楚泽。 只瞧了一瞬,心中便惊觉糟糕,慌忙移开眼神。 然而为时已晚,楚泽被这一眼瞧的极不舒服,仿佛自己坏了什么好事一般。 原来这柳潇潇无意间瞧了楚泽一眼,虽是示好安慰楚泽不要介怀的意思,但这时瞧去,也是有一种“你确实坏了事”的潜意思。 楚泽心思敏感,自然是感受了出来,柳潇潇自从当日平安酒肆门口那一吻,心思也大多都在这楚泽身上,设身处地,也是惊觉自己的不妥。想再安慰几句,却也明白越是安慰,楚泽恐怕也是越不好受。 楚泽深深吸了一口气,问柳潇潇:“第四层到底是什么?” 柳潇潇答道:“这也不算什么秘密,这藏书阁共分四层,第一层收藏后天秘籍,第二层收藏先天秘籍,第三层收藏了无相秘籍。而这第四层最为神秘,听说这第四层里有当年第一代庄主诸葛乱云留下的武学,只是这武学比之前的先天无相更神异,这武学不可言传,只能依靠自身去领悟,并且每个人所领悟的招式都不一样,有些人领悟了身法,有些人领悟了剑法,有些人领悟了枪法。但奇怪的是,每个有所领悟的人,出来之后想将所领悟的功法招式记录下来,却皆是无人可以练成,这领悟之地,便是在这第四层。” 楚泽问道:“既然如此,那又是为何需要多人一同前往,自己一个人去安静领悟,岂不是更好?” 柳潇潇摇了摇头,说道:“这是因为那领悟之地,奥妙无穷,千人之中恐怕也只有一人能领悟出一招半式而已。若是悟性不够之人,进了这领悟之地,极容易迷失心智,变得疯癫或者痴傻。所以,在这第四层的通道中,便是有人精心设计了一套木人阵,作为这第四层入口机关。这木人阵奥妙无穷,只能靠自己的悟性去破除,若是想凭借高深内力,摧毁这木人阵,那也不算过关,通道亦是不会打开。而这木人阵太过精妙,可以同时让五人进去,若是能通过,则表示这五人悟性都是足够,若是一人便能破解,便是表示这人悟性奇高,领悟绝世武学的几率就会更高。若是悟性不够,也只是会在木人阵中吃一些皮肉之苦。” 杨冲补充道:“即便是能通过了木人阵,每人在里面最多也不能超过三天。因为领悟武学,除了看悟性,还要看机缘。没那机缘,纵使悟性再高,在里面待了太多天,一样会迷失心智。所以,一般闯这木人阵,都会结伴同行,通过木人阵之后,便会依次进去领悟,门外的人守在门口,若是超过了期限,就要负责叫醒里面的人,然后换人再去前往。” 柳潇潇接口道:“不错,那讨人厌的南宫毅虽然自负,但也是觉得仅凭一人之力,怕是难以破解这木人阵,即便是能通过,他也怕以他的性子,不领悟一些招式只怕不肯出来。便是决定邀约一些人一同前往,一来可以省些力气,二来也是若超过三天还未出来,也好有人及时进去阻止。只是如今人在庄中还没有去第四层领悟过的人寥寥无几,他便来寻我和杨冲。”顿了一下,却是又瞧了眼楚泽,说道:“正好我和杨冲也还没去领悟,加上这南宫毅领悟了剑意,悟性怕是逆天,便是答应了他,若是有幸通过了,等你练好了丹田,再陪你进去。谁知来了这儿便是碰上了你,我就思索着带上你一个,可曾想这南宫毅竟然如此不讲情义,大家都同为乱云庄弟子......” 楚泽心中叹了口气,说道:“也不能全怪他。”又说道:“闯这木人阵只需要悟性?是否还需要一些气力?若是只拼悟性的话......我们三人也许也能去试一试。” 柳潇潇心道:“这木人阵又岂是说闯就能闯的,那南宫毅被誉为乱云庄新星,悟性岂是一般人可比?若是没了他,自己这三人怕是难以通过。”又是想到即便通不过,也只是受到一些皮肉之苦,自己有地煞劲护体,杨冲亦是有寒尸决,也能护住自身,唯独这楚泽身上毫无内劲,若是被这木人拍一下,恐怕也要受不轻的伤。 刚要开口劝说,只是一抬头,便瞧见楚泽眼里神采奕奕,似有万丈光芒,心中不忍,只好叹了口气,答应了下来。 三人便顺着藏书阁楼梯往上而行。 这藏书阁的楼梯皆是贴墙弯曲盘旋向上,爬上一节,便是来到第二层,与第一层相差不多,只是小了一圈。便是再往上爬了一节,来到第三层。 这第三层倒是只有一个书柜,想来这先天秘籍实在太少。 众人爬完楼梯,来到这传说中的第四层,只见眼前是一个环形通道,通往这第四层中心房间大门。通道上摆放着许多木人,一眼望去看不出规律。 柳潇潇按照以前听人讲来的方法,在墙壁上找到一处凸起,伸手一按,身后齿轮转动,楚泽回头瞧去,却见一排兵器架从地面升起。 楚泽发现,这兵器架上的兵器皆是木制,不由心中大定。若是用真刀真剑,自己内力尽失,只怕会力有不逮,难以挥动。 柳潇潇说道:“未免毁坏这里的精巧木人,所以此处皆是提供木制兵刃。这些木人身上会有一红色标记,那处便是木人弱点,只需要用兵器击中红色标记,木人便不会再动。每只木人的标记皆不一样。” 楚泽仔细打量通道的木人,这才发觉这些木人身上都有红色小点,并不惹人注意,有些小点甚至在一般难以看到的地方。便是走入通道,一个个的瞧去,准备先将这些标记位置记入心中,到时候机关开启,好可以找准位置。 柳潇潇却是提示道:“这机关一旦开启,木人便会开始移动,你记得住这一时,待这些木人移动了,你便是又找不到地方了。要破这木人阵,可不能投机取巧。” 楚泽听了暗自摇了摇头,心道:“悟性不就是讲究投机取巧的能力?”但也明白如此死记硬背并无帮助,退到通道起点,与柳潇潇和杨冲站在一排。 柳潇潇又是在墙上寻了一处开关,这次却是拧动,也是触发了机关,只听见通道内面阵阵机括开启的声音。只见那些木人关节处突然咯吱作响,手臂关节处诡异的抬起,接着便是脚底依靠滑轮开始滑行,按照各自的套路在通道内移动伸展。 第14章 入阵 此刻木人阵已经启动,楚泽正犹豫挑选何兵器,却见柳潇潇拿了柄长枪,挑起了一个枪花,皱眉道:“这木质长枪太轻了,不趁手!” 原来柳潇潇练的是《地煞劲》,本身对劲力有加层之效,小小年纪便能挥动一柄精钢长枪,如今换了木质,便是觉得有些不顺手。但柳潇潇从小就是主练的枪法,此木人阵又是精妙无比,自然是要使出自己最拿手的兵器,只好就选定了这木质长枪,不再更换。 杨冲挑了二把月牙型短匕,在手中比划几下,却是觉得比以往自己用的匕首更加顺畅,原来杨冲所练的匕首套路,本就讲究快速直接,越是轻便,使起来却是越顺畅。 楚泽犹豫了半响,还是拿起了兵器架上的木剑。木剑一入手,楚泽便是想起昔日在剑神宫中与父亲习剑的场景,忍不住就又要落泪。 柳潇潇见众人已经挑好兵器,便是说道:“我先去前面开路,你们跟紧我!”说罢又是朝杨冲使了眼色,意思是让杨冲多照拂楚泽一些。 杨冲会意,暗中点了点头。 柳潇潇见三人战术已定,便是提枪上前,一马当先的冲进木人阵中,杨冲和楚泽也是随后跟上。 柳潇潇站在最前,压力也是最大,这旋转木人的攻击可谓是连绵不绝,柳潇潇初时利用长枪之便,或刺或挑,攻出数招,只是攻在这木人的身上却是毫无建树。 柳潇潇也是心知要攻击那红色标记才行,可这每个木人的攻击套路都不同,却偏偏都有相互护住弱点的用意。 有的木人弱点明明就在当胸,只需一刺便可立功见效,可柳潇潇每次举枪欲刺,不是这木人突然转身,便是又有其他木人攻击过来营救。 柳潇潇久战无功,心中生气,此刻面前那弱点在当胸的木人又旋转而来。柳潇潇便是银牙一咬,提枪朝那弱点处一刺! 这时,旁边却有另一个木人旋着手臂攻击过来,柳潇潇身体微微一侧,枪势不减,竟然是用自己背部生生硬接了这攻来的木人的重击,但那枪也终于是刺到了面前这木人的弱点之上。 柳潇潇受了这木人一击,虽然有内劲护体,但也是痛的龇牙咧嘴,心中想着,若是每个木人都要如此才能制住,只怕自己最多也就能制住七八个木人,不由大感绝望。 杨冲仗着自己步法灵活,在木人阵里奇招诡出,一边躲着那木人的攻击,一边从各种角度刁钻使出攻击,却是如同柳潇潇一般,难以击中木人弱点处,没有意义。 这时,又有一木人旋转着朝着杨冲攻来,杨冲就地一滚,到了这木人攻击的死角,瞧见了木人眼前的弱点,便是一招毒蛇吐信刺出。 这一招,竟然成功制住了眼前的木人,杨冲心中大喜,得了空隙便是退了回来。 柳潇潇见了杨冲制住了一个木人,只觉这杨冲竟然如此犀利,不似以往。 以往这杨冲与自己对练,那是只有被自己欺负的份,哪曾想在这木人阵中,竟然能轻松得手,比自己那笨办法好使多啦! 一旁的楚泽看出端倪,开口说道:“因为之前柳潇潇清除了一个木人,而那个木人本该去接应攻击杨冲的那个木人,那个木人的弱点没有之前木人的守护,这才使攻击杨冲的那个木人变得势单力薄,容易攻破!” 柳潇潇闻言,便是明白了这个道理,眼睛一亮,说道:“是了!我刚硬接一击,制住了一个木人,让这木人阵的合击阵法出了缺口!而杨冲方才正好找到了这缺口处,成功的将这缺口扩大了一分,我们接下来只要按部就班,顺着这链条,找到下一个没有守护的木人,一路破解下去,便可破了此阵!” 楚泽点了点头,杨冲也是嘴角一裂,显然也在为找到破阵之法而高兴。 柳潇潇与杨冲却是不着急攻击闯阵,在一旁仔细观察,推敲哪个木人是下一个突破口。 柳潇潇和杨冲此前战了良久,楚泽却只是握住剑站在一边。 只因楚泽所学剑法皆是来自剑神宫,自己连那身白衣都弃了,此刻亦是不愿使用在剑神宫习得的剑招。 虽然都是些初浅剑招,但只要是出自剑神宫的东西,如今的楚泽便是不愿再用,哪怕在这个对几人来说至关重要的木人阵中! 没有剑招可使,楚泽便迟迟出不了剑,只是一直站在柳潇潇与杨冲所能顾及到的地方,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拖油瓶。 只是,二人也要腾挪闪避,又哪能时刻照顾到楚泽。 就在柳潇潇和杨冲同时闪避面前的一个木人攻击时,终于把楚泽暴露在另一个木人的攻击之下! 楚泽瞧见这木人的攻击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心中一惊,手臂却不由自主的挥动,剑出。 这一剑,全凭本能,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任何招式。 但偏偏,这一下击中了眼前木人的弱点! 楚泽心中若有所悟,大叫道:“我明白了!忘掉你们的招式,只凭感觉攻击便可!这木人阵中隐含了一套剑招!要破此阵,必先领悟出这套剑招。”却是忘了,此间只有他一人使剑,况且这木人阵所隐含的并非只有剑招,只是楚泽情急之下,来不及细想罢了。 楚泽没了招式之惑,心中豁然开朗,不再使用自己已经习练的招式,反而冲入木人阵中,只凭自己感觉,找出最合适的出剑法子。 只一会儿,楚泽便是连破三个木人,众人不再吃紧,见楚泽突然如有神助,便是依照楚泽的提示,纷纷感悟起自己的招式起来! 然而奇怪的是,柳潇潇和杨冲感悟起来,却是远远没有楚泽那么顺畅,往往需要尝试数十招,才能找到那正确的破阵招式。 反观楚泽,如入无人之境,一剑挥出,便有一个木人被制住。 只是这内力尽失,影响的并非只是劲力,还有速度。 待打入了这木人阵中部,木人数量增多,楚泽的速度已经跟不上破阵剑招需要的速度要求,难以再有建树。 而到了这中部,杨冲反而如同开了窍一般,脚下虚幻如魅,穿梭在这木人阵中,伺机出招,效果竟然出奇的好。 第15章 踏歌 原来,杨冲手上功夫悟性一般,但杨冲本来就是主修身法,见匕首悟招缓慢,索性便是弃了手上功夫,专心研究身法起来。 没成想,转为领悟身法,竟然会进展如此迅速。这木人阵的运转路线,仿佛已经被杨冲完全勘破,每每抢占先机,等着木人自己将那弱点撞到匕首上来。 原来这木人运行轨迹暗合九宫数术,杨冲研习身法已久,而天下身法皆与数术相合,杨冲自然也是对九宫数术颇为熟知。之前心中默默计算,想明白了其中关窍,便是往往能料敌先机,无往不利。 柳潇潇见楚泽和杨冲二人,俱都领悟了自己的招式,只有自己即不擅长身法,领悟枪招又极为缓慢。如今在这通道中段,木人数量较多,若是按照之前的方法,慢慢寻找突破口,恐怕太耗时间。这木人阵是用精巧机械驱动,待时间一久,机械不再运转,这木人阵停了转动,就要前功尽弃。 如今楚泽速度明显已经跟不上,单单只靠杨冲一人,恐怕他的身法也撑不了多久。 想到此节,柳潇潇一时间愣在当场,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柳潇潇愣神间,木人可不会停止运行,依旧按照预先设定的轨迹规律运转。 一个木人旋转至柳潇潇身后,而柳潇潇宛若未觉。这木头臂膀的高度,正好与如今才七、八岁的柳潇潇面部高度平齐,这一下若是没躲过,轻则面毁人伤,重则双目失明...... 旋转的木头臂膀已经到了近前,柳潇潇方才回过神,听得背后风声。 蓦然回头,花容失色! 这木人臂膀已在近前,再想避开,已是来不及!楚泽瞧得此间动静,也是惊的目眦欲裂! “要毁容了吗?”柳潇潇心中想道。“若是我容貌毁了,他会不会就不理我了?”紧要关头,却是想到了楚泽。 又是想道:“他怕是还不知晓我的心意......也不知晓那日发生了什么,他吻过来时,是已经昏迷过去了的。” “若是他当时醒着该有多好,好想看看他惊慌自责的表情,想看看他会怎么补偿人家......” 柳潇潇心里发苦,眼中泪水也已涌现,楚泽已经准备狂奔过来,只是......来得及吗?来不及了吧! “这是我们乱云庄特制的麦芽糖,可好吃啦!潇潇最爱吃了,喏,分你一块......”眼中氤氲弥漫,透过这泪光,柳潇潇仿佛看到那日,自己将最爱吃的特制麦芽糖分给楚泽的时候。 柳潇潇心中疑惑的想道:“那时候为什么要分给他吃呢?对啦!是因为自己把楚泽的穴道点啦!” 柳潇潇嘴角浮现出一抹笑容。 “那日,自己......好像就是这样......伸出了手指......朝着他的后背......那么轻轻的......一点.......” 木人的手臂在距离柳潇潇的面部还有一点距离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 这手臂停在了柳潇潇笑脸之旁,保持着姿势,不再动弹,宛如这木人突然有了生机活了过来,对眼前的女孩产生了怜悯之情,不忍再对这女孩下手一般。 木人自然不会真的活了,突然的停止,是因为柳潇潇的两根指头,此时,正准准的点在了这木人的弱点标识处! 柳潇潇嘴角还荡漾着笑容,人却突然冲入了木人阵中。宛如跳动的火苗,在木人阵中上下翻飞,翩翩起舞,并指连点,红衣席卷之处,木人无不纷纷失效。 楚泽破涕为笑,拍掌大笑起来。此刻才惊觉,自己心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住进了一个火红色衣裙女孩的身影。 原来这生死关头,柳潇潇竟然领悟了一套指法,这指法充满了柳潇潇的爱意和眷念,一经施展,势不可挡! “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柳潇潇在木人堆中,战得畅快淋漓,忍不住唱起曲儿来。 楚泽见二人越战越勇,心中热血沸腾,可自己内力不济,速度跟不上,只能在此处观望,只觉心痒难耐,恨不得突然天生神力,上去战成一团! 此刻突然听得酣战之中的柳潇潇情不自禁唱出的歌声,突然灵光一闪:“若是身法的话......” 原来这楚泽自幼随父入了剑神宫,习练的剑神宫武学,虽也学了身法,但皆是出自剑神宫,不肯再用。 但听得柳潇潇的歌声,却是突然想起了自己那修炼《天魔琴音》的娘亲! 自己不肯使那剑神宫的身法,但自己从小就是常常观看自己母亲练习《天魔琴音》,《天魔琴音》中自然是有配套的身法,那身法与寻常九宫数术演化而来的不同,《天魔琴音》中的身法,叫做《红尘踏歌步》,是暗含音律之道,一旦施展,飘然若仙。若是配合《天魔琴音》的攻击琴音一同施展,更是每一步都踏在琴音节奏之上,在琴音的作用下,每一步又都宛如踏在敌人心口之上, 忆起过往看娘亲习练时的情形,心中一睹,险些哭了出来,这时,那个火红色身影又突然出现在楚泽的心中,嘴角带着一抹笑容。 楚泽紧了紧手中的剑,长身而起,蓦地清啸一声,也是开口唱道:“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脚下步法施展,却是回忆着自己娘亲《天魔琴音》中的身法《红尘踏歌步》,施展起来。 虽不胜熟练,也没有琴音辅助攻击,但亦可配合新领悟的剑招使用,在木人阵中杀进杀出,直至与那二人战至一处! 三人又战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通道中就已经都是被击中弱点,不能动弹的木人。 楚泽、柳潇潇、杨冲三人合在一处,望着通道尽头最后一只木头人,这木人的弱点处就在当胸。 三人相视一眼,同时丢下手中兵器,抱在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止住,抱在一团的三人复又分开,却又同时双足发力,在通道中奔跑起来,没有用穿花饶柳般的身法,就是这么直直的奔跑过去,却仿佛要拼尽全力一般,宛如凯旋归家的将军,又如家中盼得情郎归来的新娘子!朝着那最后一个木人飞奔过去。 近了,三人各自足尖一点,纷纷跃起,空中旋转下身子,同时朝着那木人弱点处,猛然踹出一脚。 三只脚同时踹中这个木人,木人被三人脚上的力道踹得飞起,在空中旋转了几圈,才轰然落地。 此刻场中再无一只木人能动,一阵机括运转声响起,通道尽头的门轰然开启,同时也宣告着三人闯过了这木人阵! 第16章 痴心情长 历经这番苦战,三人总算得见成果,相视一笑,纷纷瘫坐在地喘息。 杨冲虽无法展露表情,但楚泽已越发能读懂他眼神中的光彩。人与人之间,贵在相知。 杨冲张了张嘴,正想询问谁该先行踏入第四层的领悟大厅参悟。 未等他出声,楚泽与柳潇潇竟异口同声道:“你先进!” 杨冲目光在柳潇潇和楚泽脸上疑惑地转了一圈,随即似有所悟,也不推辞,起身便率先步入那幽深的大厅。 身影刚没入门内,厚重的石门便无声无息地缓缓合拢。柳潇潇解释道:“木人阵既破,门内外皆有机关可启。”她又叮嘱道:“若三日后石门未开,我们便进去唤醒他,以防沉迷过深。” 楚泽点头应下。 厅外只剩两人,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柳潇潇低头无意识地捻着红色衣角,几次抬眼看向楚泽,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楚泽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几次目光相接,柳潇潇只觉脸颊微微发烫,不自在地别开视线。 最终还是楚泽打破了沉默,提议道:“方才激战,我们似乎都各有领悟。不如……为新得的招法定个名?” 柳潇潇眼睛一亮,立刻从微妙的氛围中跳脱出来,拍手道:“好主意!那……先给谁的招法起名?” 楚泽眼珠一转,指向紧闭的石门:“就从杨冲开始吧!” 柳潇潇狡黠一笑:“好呀,那就不客气啦!” 此时正在大厅深处凝神参悟的杨冲,浑然不知门外两人已开始“擅自”为他新悟的身法命名。 楚泽回想方才激战场景,沉吟道:“杨冲所悟,当属一套精妙身法。其步法暗含九宫玄理,腾挪转折间如鬼魅幻影,飘忽难测……不如称其为‘九宫幻游步’?” 柳潇潇初时听得频频点头,觉得“九宫”、“鬼魅”等词颇为贴切大气,可听到最后这名字,莫名觉得过于质朴了些。她眨了眨眼,脑中灵光一闪:“‘幻游’二字甚妙,但或许可以更显灵动飘逸?就叫‘流云九转’如何?‘流云’取其无形无定、来去自如之意,‘九转’契合九宫之变,亦显其变化繁复。” 楚泽闻言,眼神微亮:“‘流云九转’……好!贴切又洒脱!”他不由赞道。 柳潇潇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随即想起什么,说道:“那我的指法,就叫‘玉魄碎心指’!”这名字带着几分清冷肃杀,正是她于生死一瞬,心境澄澈时所得。 楚泽略感意外,好奇问道:“为何是‘碎心’二字?” 柳潇潇脸颊微红,避开楚泽探究的目光,带着几分少女的娇嗔哼道:“哼,就是用来碎某些不解风情的大木头的心!”说罢转过头去,耳根却悄悄红了。 楚泽虽不明所以,见她喜欢此名,便笑着应和道:“好名字!气势非凡!” 轮到为自己的剑法命名,柳潇潇眼眸一转,仿佛要扳回一城,故意拖长了声音:“至于你的剑法嘛……”她背着手绕着楚泽踱了两步,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招式奇诡难测,剑意如渊似海,就叫……‘渊海藏锋式’!寓意深藏不露,锋芒内蕴,如何?”说完,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看向楚泽。 楚泽见她眼波流转,神采飞扬,心中只觉舒畅,哪里会在意名字叫什么?只要她开心便好。当下毫不迟疑地点头笑道:“渊海藏锋……好!就叫这个!” 柳潇潇见他应得如此爽快,反倒微微一怔。看着少年清澈含笑的双眸,感受着他那份自然而然的包容,心头仿佛被一股暖流包裹,柔软得不可思议。 楚泽见她望着自己出神,眼神愈发温和。 柳潇潇被这目光看得心跳漏了一拍,慌忙垂下眼帘,掩饰般地清了清嗓子:“咳……不行!本姑娘刚才没想周全,‘渊海藏锋’听着太沉重了,配你这木头!换一个!”她故作不满地跺了跺脚,“嗯……应该叫‘惊涛叠浪剑’!取自你那连绵不绝、一波强似一波的剑势!”她努力摆出严肃的表情,仿佛在认真推敲剑理。 楚泽看着她努力掩饰害羞的模样,忍不住朗声笑了起来:“好!都依你!‘惊涛叠浪剑’,就叫这个!”笑声在空旷的厅外回荡,驱散了最后一丝尴尬,只余下少年少女间那份纯粹而温暖的默契。 第17章 黄沙漫天 “潇潇剑法”里的潇潇,自然指得是柳潇潇。二人心知肚明,只是没有点破。 虽然是柳潇潇自己提议,也知晓楚泽一定会应允,但这会真的确定了用自己的名字命名了楚泽的剑法,柳潇潇心中还是欣喜万分。 三天后,杨冲是自己走出来的,僵尸脸上看不出表情,眼神却是写满了疲惫。 二人忙上去询问怎么样。 杨冲便是开始讲述道:“我走进这房间里面,房门便自动关上了,可这房间连窗子都没有,门一关上,却依然如同白昼不见黑暗。我打量四周,发现同房间外面的墙砖并无二致,又抬头看去,这才发现这天花板上嵌满了夜明珠,这夜明珠在房间中熠熠生辉,宛如白昼。” 顿了一下,又说道:“我不知该如何领悟,只觉机会难得,我就一颗一颗的瞧去。突然有一颗夜明珠大亮,我眼前一花,四周却变成黄沙大漠景象。” 二人听杨冲说的奇特,忍不住问道:“后来呢?” 杨冲接着说道:“后来,我心中迷惑,不知为何来了这大漠之中,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想了一会,就踏出了一步。可是没想到,这沙漠极其难行,可以说是举步维艰。而且,那大漠里太阳刺眼异常,灼热狠辣,我在沙漠中本来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还要受那恶毒太阳的炙烤……” 楚泽看得出来杨冲很疲惫,将自己从一层房间中带出来的水袋递给杨冲。 杨冲接过之后,大口大口的往肚子里灌。 一袋水瞬间见底,杨冲缓了口气,这才接着说道:“我在沙漠中漫无目的的走啊走啊,可是实在太辛苦了。后来,我便想,我走得这么辛苦,都是因为是在这沙漠上行走,每走一步,我的腿都会深陷其中,难以拔出。我便是想,如果我可以只在沙面上行走,腿不要陷入沙堆里面就好了!” 听到这里,楚泽点了点头,说道:“我听我娘亲讲过,我娘亲年轻时候,那时还没碰到我爹,喜欢到处游玩,就曾经去过大漠。听娘说,那里行走极为吃力,许多人都是骑着一种叫做‘骆驼’的牲畜代步。”又说道:“但是骆驼大多是当地土着或往来商队才有,而且照顾起来不太方便。也有些西域独行客,踩着一种叫做‘沙撬’的东西,可以在沙面上滑行移动。” 杨冲听了点了点头,说道:“我在那幻境里,确实见到有人脚下踩着两根长长的竹片般事物,一只脚往后一推一划,就能带动身体在沙丘上滑行,很是神奇。我便是想,这原理,大约是因为那人把自身的重量,分散到更多的沙面上,这样,陷入速度就会变得缓慢,又是在快速移动中,这才可以在沙面上站立而不陷入进去。” 楚泽说道:“想来是这个原理。” 又听杨冲继续说道:“于是,我便是想着,如果我先让自己的身体变轻,再让自己移动变得快速,那移动起来,应该就省力一些。” “于是,我便是运起内劲,先尝试减轻自己重量。”杨冲说着。 柳潇潇和楚泽设身处地的想了想,点头说道:“这思路没错!武林中本来就有轻身功法,练了之后,身轻如燕,一跃三丈。” 这轻功和身法不同,身法讲究小范围内腾挪闪避,而轻功则是或可在山林之间飞跃穿梭,或可在地面之上踏雪无痕。 杨冲说道:“这沙漠之中,倒是个习练轻功的好地方,我就运起内气减轻自己的重量,又在沙漠上尝试奔跑。初时不懂窍门,还是有些吃力。后来慢慢的摸索出了这脚要怎么滑,身子要怎么配合,一改进之下,竟然也如同那踩了‘沙撬’的人一般,在沙漠上滑行无碍,其疾如风!再后来,这沙漠便又是突然消失,我又回到了此间,眼前还是那青石砖墙,只是那门也是开了,我便又看到你们啦!” 柳潇潇听得这杨冲讲解的如此神异,便是说道:“这么说,你是领悟了一套轻功?快使来看看!这通道处,皆是青石砖块,不是那黄沙大漠,可别你领悟到轻功,只能在那黄沙大漠中使用,到了陆地,便毫无用处啦!” 杨冲闻言,心中一紧,这柳潇潇说得不无道理。自己那滑移之法,皆是在大漠黄沙中领悟,契合大漠的环境,可这陆地处,自己的滑动技巧,是否还有效果? 想到此处,便是忍不住想要试试,当下提起内气,脚下一滑,楚泽和柳潇潇二人只觉眼前一花,那杨冲却是突然滑出好远,险些撞到通道另外一头的墙壁。 杨冲回过头来,望着楚泽和柳潇潇二人,哆哆嗦嗦的道:“这轻功……陆地比沙漠……还要好用些……” 二人眼见杨冲领悟的轻功竟如此神妙,不由对这领悟之地更加向往。 楚泽瞧了一眼柳潇潇,说道:“你先进去吧。”却是按捺住心中的急切,让柳潇潇先进去。又提醒道:“杨冲之前领悟了身法,这次进去却是领悟了轻功,说明杨冲在步法轻功上悟性最高,潇潇你之前领悟了一套指法,进去了可能也会领悟一套手上功夫,或者是与指法相关的技法!你若是到了什么奇怪的幻境,不妨往这个思路上想一想……” 柳潇潇望着楚泽,嘴唇微张,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与楚泽四目一对,瞧得楚泽眼神中的坚定,便断了推诿的念头,带着一丝甜蜜,走进了门中。 柳潇潇一进入,大门便如同先前一样,关闭起来。 楚泽和杨冲二人留在外面守候着。 杨冲实在太累,便是先睡了一觉,这一觉就是睡了一天,待醒来后,就和楚泽聊着天,打发时间。 楚泽将杨冲之前领悟的身法被二人起名为“九转灵”的事告诉了杨冲,吓得杨冲赶紧说:“我这套轻功是有名的!我练成的时候,就有一个名字钻入了我的脑海,叫做《神行千里》!”又是强调一句:“有名字的,《神行千里》!” 楚泽讪笑:“好好,神行千里!” 却说柳潇潇进了大门后,也是先打量四周,发现果然与外面一样,都是些青石砖块。想到先前杨冲所讲,便抬起头来,果然瞧见了这天花板上镶嵌的漫天的夜明珠。 柳潇潇一个一个的瞧去,这夜明珠犹如天上的星星,当你瞧它时,它却变得暗淡无光,当你不瞧它了,去瞧别的夜明珠时,先前这颗又恢复了光彩。 柳潇潇瞧了数颗夜明珠,皆是这种情况,却也不着急,继续一颗颗瞧去。 这漫天夜明珠,也并非大小如一,那角落中有一颗夜明珠,却是比周遭的大上了一圈。 柳潇潇瞧了过去,这原本白皙明亮的夜明珠,突然迸发出一道红光,摄入柳潇潇的眼睛。 第18章 残阳似火 红光刺眼,惹得柳潇潇闭上了眼睛。 小心翼翼的睁开眼睛,周围却已不是领悟室的模样。 柳潇潇发现自己站在了一块土丘之上。残阳如血,印得天边云彩绯红。身旁,倒插着一柄破损残枪。 低头瞧了瞧自己,身上火红色衣裙之外,套了层银白甲胄。这甲胄套在柳潇潇娇小的身上,却正好合身,仿佛本来就是为柳潇潇打造的一般。 柳潇潇蹲下身来,摸了摸脚下的土,坚硬干枯。又放在鼻前嗅了嗅,有一股经过火焰炙烤之后留下的焦糊味。 柳潇潇这才抬眼打量四周,这一看之下,却是心头狂跳。 只见这土丘周围,遍地都是死人。这四周,伏尸遍野,除了她之外,再无活人。 柳潇潇哪曾见过此等阵仗?吓得一下子瘫坐在地上。 一阵风吹过,染血的战旗猎猎作响,柳潇潇望去,依稀能辨认出是一个“威”字。此地,分明是一处战场。 远处,还有未熄灭的火焰在滋滋的燃烧着,给这血红的天空和漆黑的大地平添了一份凄然。 这跳动的火焰,不知是在蚕食着地上野生杂草,还是蔓延在战死士兵的尸体上。 柳潇潇心中害怕,努力克服住恐惧,想站起身来。 脚下却是虚浮无力。 瞧了眼一旁的残枪,柳潇潇伸出了手,握住了枪柄,慢慢的支撑着站了起来。 突然,这漆黑的旷野上,传来了一声婴孩的啼哭声。这血色漫天的环境中,突然响起的婴孩哭声,着实将柳潇潇下了一跳,惊得柳潇潇下意识的抱紧了枪柄,跪在地上四处张望。 渐渐的,哭声越来越明显,越来越清晰,柳潇潇忍住恐惧,听清了方向,便寻声望去。 声音似是从旁边不远处的一个尸堆中传来。 柳潇潇咽了下口水,努力的让自己镇定,又将眼前倒插在土堆上的残枪拔了出来。 这残枪只剩下了一根光杆,没有枪头,想必这枪头,不知断在了哪个士兵身体里,这光杆却正好给柳潇潇当作拐杖使用。 柳潇潇艰难的移动过去,哭声越来越近,直至眼前。 眼前是一个尸堆,众多死去的士兵堆成一个土丘状,而哭声,就是从土丘里面传出来的。 柳潇潇小心翼翼的用手中枪柄翻开一层尸体,便是看见了一个还在红色襁褓中的婴儿。 在这周围众多死状恐怖的尸身的地方,能瞧见一个如瓷娃娃般的可爱婴孩,给柳潇潇精神上带来了很大的慰藉。 柳潇潇小心翼翼的将婴孩从尸堆中翻了出来,又抱在怀中哄了哄。 这婴孩似乎也是哭累了,不再啼哭,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盯着柳潇潇看,柳潇潇瞧得怀中婴孩可爱有趣,忍不住说道:“小宝宝,是谁将你遗弃在这战场之中,跟姐姐走好不好呀?” 怀中婴孩也许是从冰凉的尸堆中重见天日,又感受到了柳潇潇身上的温暖,竟然就这么睡了过去。 柳潇潇又是从自己身上撕了块布条,将这婴孩裹好又系上,背在自己的后背上,便是瞧了个方向,拖着手中残枪走去。 柳潇潇一直走着,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走了多远,只觉自己快要支撑不住了。 这一路上,都是焦痕遍野,根本没有吃的食物,也没有水源。唯一的活物,恐怕就是偶尔从那些尸体里钻出来的老鼠。这又怎能吃? 背上的婴孩已经哭了大半天了,柳潇潇明白,这是因为渴了,饿了。 柳潇潇也渴,也饿,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又瞧了瞧一望无际的远方,只盼望能赶紧走出这人间炼狱,找到一个有活人的村落。 又不知走了多久,眼前终于出现了一排残破的土坝。似是围了一圈村落。柳潇潇终于眼前一亮,只盼着村落不是一个荒村。咬了咬牙,柳潇潇拖着疲惫的身体继续前行。 近了……就要近了!柳潇潇望着越来越近的土坝,依稀能瞧见土坝那头高矮参差的房屋,一边喘着气,一边却是咧嘴笑了笑。又是踏了一步,可这一脚踏出,却突然一个趔趄,竟然是不小心滑了一下! 柳潇潇大惊,想到自己背上还有个孩子,便是尽力的护住孩子,往地上倒去,自己狠狠的摔在地上。 连日来的劳累,让柳潇潇终于撑不住了,晕了过去。 睁开眼时,自己却是已经躺在床上了。不知是不是休息好了的缘故,柳潇潇感觉恢复了不少。突然想到自己还带着一个孩子,急忙四顾寻找。待看到那婴孩也在房间里时,这才舒了口气。 柳潇潇坐起身来,发现自己穿着的还是那套红色衣裙,只是那银白甲胄不知哪儿去了。 门口传来一阵说话声,柳潇潇侧耳倾听。 “爹,大哥抱回来的女娃是什么人?怎么晕倒在咱村门口了?”一个女声说道。 又听一个苍老的声音回答道:“这女娃晕倒在我们村门口,当时身上穿着的是神威军的甲胄。” 这女声闻言,惊慌的说道:“爹,前日神威军与那蒙古鞑子在十里之外大战六天六夜,听闻最后结果是双方损失都惨重无比,如今这鞑子刚走,大哥便又捡来了这神威遗孤,万一那些鞑子再回来,我们岂不是……” 那老者闻言,怒哼一声,斥道:“住口!此前,要不是那神威军派了一个小分队前来报信,组织我们撤离村庄。眼见蒙古鞑子近了,村庄里老人小孩还未完全撤离到安全地点,那小分队的队长便是又组织神威军前往干扰鞑子行进路线,若非如此,我等又岂能平平安安的站在这里?”又是激动说道:“那队神威军现在恐怕已经凶多吉少。他们对我们有恩又有义,拼死相互,本就是我们欠了神威军天大的恩情。我等虽是寻常村民百姓,于此战事无用,反而成了拖累,这暂且不提,但我们既然看到了这神威女娃晕倒在村庄之前,你大哥作为我老何家的人,身上流的是我老何家的热血,又如何能见死不救?” 老者这番话,虽说没有责备意思的只言片语,但那老何家姑娘听了,却是羞愧起来,说道:“爹,我知错了,这神威军,是我们的大恩人,爹也是时常对我和大哥说,受人恩惠当千年记…….我这就进去去照顾她。” 第19章 柳潇潇 何老见这闺女只听自己这么一说,便是明白了其中道理,心中更感宽慰,说道:“如此甚好,乖女儿,这小女娃留在我们村,也确实风险很大,爹先去找个地方把这神威甲胄埋了,没了这甲胄,就算鞑子又回来,我们只需说这是我老何家孙女便可,你快去照顾那小姑娘吧!” 何家姑娘望着自己爹爹远去的背影,眉头深深的皱起。这何家姑娘不是不明白那些道理,只是收了这女娃,心中担心,怕这女娃为村里带来灾祸,这才进言。没成想反而惹得自己爹爹发了这么大火,便也不再多言,乖乖认错,免得自己又气到了爹爹。 这何家姑娘心中又是思忖道:“待爹爹埋了这甲胄,倘若当真那蒙古鞑子又来,自己只需承认那房中女娃是自己所诞下的骨肉,想必也能蒙混过关。不对,还应和其他村民商量好,而且这女娃,也不能没有一个爹爹。”却是想到,若是蒙古鞑子问起这女娃的父亲是谁,没有事先准备,恐怕就会露了陷。 突然听到身后响动,何家姑娘回头望去,却见自家房门已被打开,自己大哥捡来的那女娃竟然已经醒来,正站在了门口。 何家姑娘看着柳潇潇,轻轻一笑,走了过去,又摸了摸柳潇潇的小脑袋,说道:“从今儿起,我便是你的娘亲啦!” 柳潇潇听得这话,却是突然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原来这柳潇潇是神算先生自幼捡来收养,根本从未见过自家娘亲。虽然柳潇潇心中隐隐明白自己身在幻境之中,但这何家姑娘面容清晰真实,何家姑娘温柔怜爱的话语,传到柳潇潇的耳朵里,柳潇潇只觉心中情绪上涌,再也控制不住,眼眶一红,坐在地上便哇哇的大哭起来! 何家姑娘手忙脚乱,这何家姑娘虽然年纪已到出嫁年龄,但毕竟还未出嫁,更不可能生过孩儿。没有哄孩子的经验,柳潇潇这一哭,竟然让何家姑娘手足无措。 想了半天,终于开口对柳潇潇说道:“乖女儿,神威军威风凛凛,从来可都是流血不流泪的。” 可这柳潇潇又哪里是神威军?只是醒来发现自己莫名其妙的穿上了一件神威甲胄。但听得此言,心中莫名一震,竟生生止住了哭泣。 那何家姑娘见柳潇潇不再哭泣,便是走过来,牵起柳潇潇的手,说道:“这才对嘛。”又是感叹道:“想不到这神威军儿女,年纪还如此小,就这么懂事了,真不愧是我大宋虎狼之师!”又对柳潇潇说道:“乖女儿,娘亲先去给你找个爹爹!” 说罢,眼珠一转,想了想,便是拉起柳潇潇的手,牵着她来到了隔壁人家。 这何家姑娘敲了敲门,一个皮肤黝黑,身上围着兽皮,兽皮之下,露出健壮胸膛的青年汉子开了门。这青年汉子似乎有些腼腆,见门口站着的是隔壁何家妹子,憨厚的挠了挠头,问道:“何家妹子,有什么事吗?” 何家姑娘正是想到眼前这汉子憨厚实在,心地善良,心知在此乱世,自家又惹上此等大事,唯有让眼前这人帮忙,才最是稳妥可靠! 当下便是开口道:“大哥,我自家大哥在村外捡到了这女娃娃,捡到这女娃时,这女娃身着神威甲胄,想来应是神威军的人。” 那憨厚汉子闻言,顿时便是开口说道:“既然是神威遗孤,我等当尽心照料,以报那日神威军的浩荡之恩!” 何家姑娘听得这汉子此言,与自己爹爹如出一辙,心中大定,便是继续说道:“我爹爹让我认了这女娃做女儿,以便若是有人查问,不会暴露了这女娃身份。只是小妹尚云英未嫁,如何能凭空多出一个女儿,便是多了女儿,没有爹爹,却也是容易暴露!” 那憨厚汉子飒然一笑,说道:“此事简单,我便也认了这女娃做女儿便是!” 这一笑,竟然让何家姑娘看得痴了,心道:“以前只嫌这邻家大哥憨厚老实,容易受人欺负,没留意到这大哥竟然是如此潇洒!”不由心中好感暴升,笑道:“如此,便请大哥给这女娃起个名字,然后我们再一同带着这个女娃去村里转上一圈,向村民介绍一番!” 那憨厚汉子咧嘴一笑,便是说道:“如此甚好,只是娃当随父姓,便随我姓柳,这名儿,我这大老粗一个,怕是起不好,还请妹子为我女儿想个名吧!” 何家姑娘笑着纠正道:“是我们的女儿!” 这话却反而臊的那憨厚汉子满脸通红,忙说道:“对,对,是我们女儿!” 何家姑娘终于噗嗤一下笑出了声,又捂住嘴,憋了半天,这才说道:“这女娃身在乱世,又是战火之家,如今既然随你姓了柳,不如我们就叫她‘柳潇潇’罢!只希望这老天爷垂怜我等贫民百姓,能下起一场潇然大雨,熄灭这场战火!” 那憨厚汉子拍手笑道:“这名字好!从此我便是有女儿啦!哈哈,太好啦,我女儿就叫‘柳潇潇’!” 何家姑娘见这汉子笑得开心,自己也露出了一丝笑容,这是一丝足以颠倒众生的笑容,因为这是幸福的笑容,因为她从此之后,又有了一个新家,有了一个女儿,顺带的,又有了一个相公。 二人沉浸在喜悦之中,却是没有注意,旁边的柳潇潇怔怔的站在原地,脸色异常。 仿佛想到什么,柳潇潇猛然抬起头,盯着何家姑娘看了半响,又盯着那憨厚汉子瞧了半天。心道:“这两人的样貌,自己毫无印象,但为何又如此真实?自己的名字,真的是这两人起的吗?”这才忍不住多看几眼,似是要把自己这“爹娘”的样子记在脑海里。 何家姑娘突然伸出手,一手牵着柳潇潇,一手牵着这憨厚大汉,笑着说道:“走吧,我们先去给村里人报个喜,从今往后,我便是柳家的人了!” 何家姑娘在敲门之前,恐怕想的只是找个人逢场作戏,待避过了风头,便是恢复如初。而现在,这何家姑娘主动牵起了柳家大哥的手,双眼饱含期盼的看着这柳家大哥,模样甚是惹人怜爱。 憨厚汉子望了望天,叹道:“这乱世……”便是牵着何家姑娘的手,走了出去! 第20章 故园 柳潇潇讷讷的跟着二人走着,远处天边鸿雁低旋,似正悲鸣哀嚎。 田间农夫正整理着狼藉一片的稻田。这稻田原本长得正旺,可这战事一来,铁蹄一踏,几个月来的辛苦,便被毁去了大半。农夫的汗水滴入田间,又抬起头望了望天上南飞的大雁,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神伤一阵,便又是抄起农具,准备继续干活,却正好瞧见何家妹子与柳家汉子手牵着手走了过来,农夫不由眉开眼笑。 男女授受不亲,是民之礼法,此间虽为偏远山区,但骨子里也是有这种认知。 如今这农夫瞧得二人如此亲密,不疑有它,只道二人好事成了,咧嘴笑问道:“哎哟,你们这是什么时候成的好事?诶,柳家小哥!你们……这娃怎的都这么大了?瞒得我们可是好苦!”仔细一想,又觉不对,这自家村里,谁怀上了,有了小孩,那哪能瞒得住,自己和何家住的也不远,怎的从不知晓何家丫头怀孕生产的事?心中惊疑不定,问道:“不对,这孩子是谁家的?怎地没见过?” 何家妹子与柳家汉子相视一笑,何家妹子开口解释道:“这小娃是我大哥在村口捡到的,乃是神威军遗孤,未免招来杀身之祸,我与我家相公便是认了这女娃做女儿,现正准备在村里走一圈,奔走相告!” 那农夫脸色一变,也不再询问这何家妹子又是何时与柳家小哥好上的,只是急忙说道:“这事可不是小事,得尽快传开。”当下便也不管手中农具,胡乱扔在田里,急忙去知会其他村民。 何家妹子与柳家汉子也不耽误,见东面有这农夫奔走,自己二人便是又往西边赶去。 这村子本也不大,二人说给了几人听,这几人便如同那农夫般,主动请缨,放下手上的活,互相转告。 待这消息在村中传了一圈,二人回了何家小屋,柳家汉子说道:“如今村里我们都转了一圈,只是还有些青年上山打猎去了,没收到消息,不过待他们回来时,也应能收到消息。” 何家妹子点了点头,正欲开口。 突然听见隔壁自己家中有人敲门声,又听得一人喊着:“爹,妹妹!你们在不在家?快开门!” 何家妹子听得是自己大哥的声音,忙对柳家汉子说道:“我大哥回来了,听声音甚为焦急,不知有何事,我出去看看!” “我同你一块去。”柳家汉子站起来,又转头瞧了瞧自己新认的闺女,低头对柳潇潇嘱咐道:“你就在屋里,千万不要出去。”柳潇潇乖巧的点了点头,留在屋内。 柳潇潇见这屋内只有自己一人了,闲来无事,手上便开始不断比划,原来是想到此前楚泽所言,此情此景,究竟是不是蕴含着什么手上武学功夫?只是如今时间过去了不少,自己却毫无领悟。比划了一阵,又是想到,这二人待我如亲生闺女,世间真正珍贵的,又岂是那一纸武学典籍?即便自己真的一无所获,也不枉破了那木人阵,进了这领悟室一回。便是不再推敲手上武学,侧耳倾听门外动静。 只听门外一个急切的声音说道:“妹妹,你看到爹爹了吗?” 何家妹子见自己大哥如此着急,开口问道:“哥,发生了什么事?” 那何家大哥说道:“我本在后山上打猎,忽然瞧见山下出现了蒙古鞑子的队伍,正朝着我们村过来,这才赶紧下山回来,好知会你们一声,鞑子脚程快,想再转移到安全区域,怕是来不及。如今只有编好这捡来女娃的来历,希望那鞑子见我们只是平民百姓,放我们一条活路!” 那柳家汉子闻言,赶紧说道:“大舅哥别急,这女娃就是我与令妹的女儿,如今村里的人,都已经知晓!” 这柳家汉子自己心里也是着急,直接喊出了大舅哥。 何家大哥也不计较二人尚未行礼完婚,只道:“如此便好,爹爹去哪里了?” 何家小妹突然惊呼道:“不好!”又是急切的说道:“爹爹只说要去埋了那神威甲胄,可如今还未回来,以爹爹的性子,怕是去了村外面娘亲的坟前,将那甲胄当做此前神威军的衣冠,一边埋那甲胄,一边好当做神威军的衣冠冢方便日后进行祭拜!” 何家大哥闻言,脸色大变! 何家小妹赶紧问道:“那鞑子队伍走的哪条路?” 何家大哥闻言冷汗如雨,哆哆嗦嗦的答道:“就…….就是从故园方向来的!”这故园便是此村村民埋葬亲友的地方。 何家大哥突然抬手,狠狠的甩了自己一巴掌,后悔的说道:“都怪我!若不是我考虑不周,没有安排好这女娃的事宜,便随着同村青年上山去打猎,也不至于出此纰漏。”只是自责自己的粗心大意,却丝毫没有对自己捡了神威女娃这一烫手山芋的事情有半分悔意。 又听那何家大哥关切的问道:“那女娃呢,可还好?” 何家妹子见自己大哥出手不留力,打的脸上一阵红肿,来不及安慰两句,便回答说道:“大哥放心,那捡来的女娃,正在柳大哥家好好的待着呢,我这便把那小婴孩也抱到柳大哥家中去。”说罢,便是回了屋中,将那婴孩也抱去了柳家屋中,又对柳潇潇说道:“乖女儿,照顾好这个妹妹哦,娘亲不回来,你就不准出来!” 柳潇潇点了点头,却是心中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何家妹子开了门,柳潇潇从门缝里往外看去,想瞧瞧这何家大哥模样,待看清了,却只觉普普通通,一张脸上长着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的普通。 蒙古人向来善于摔跤与骑射,以脚力着称。 何家大哥刚归来交代事宜,便见村口方向一队铁骑涌入。待进了村,为首那人马鞭一挥,喊道:“带上来!” 却见队伍里有人下了马,又把一个老者从马匹上拽下来,拖着带到了为首那人面前,这老者赫然正是何家老爹! 柳潇潇紧了紧手中婴孩,心里想着,可千万别出了什么事。 此等阵仗,惹得周围村民纷纷围了过来。 这队蒙古骑兵为首那人也是下了马,站在村中,突然马鞭一扬,一鞭子抽向何家老爹。 第21章 无形 何家老人只觉后背如同被烙铁撕裂,剧痛瞬间淹没神智,脸色骤然惨白如纸!粗糙的鞭痕在他背上狰狞交错,衣料碎裂处,隐隐有血珠渗出。老人咬紧牙关,闷哼着生生将痛呼咽了回去,额角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 人群中,何家大哥目睹老父受刑,眼眶瞬间赤红,双拳攥得指节发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何家小妹更是心胆俱裂,眼前发黑,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呼冲口而出:“爹!” “糟了!”何家老人、何家大哥以及柳家汉子心头同时一沉。 那异族头领冰冷的目光扫过人群,最终钉在何家小妹身上。他先将一件沾满泥土的银白色甲胄扔在脚下,用生硬别扭的汉话喝问:“这老东西,鬼祟掩埋此物!说!你们村,窝藏神威军余孽?”他鹰隼般的目光扫视着噤若寒蝉的村民。 村民们都得了何家小妹和柳家汉子的提醒,此刻虽愤怒填膺,却都死死咬着嘴唇,无人应声。 头领的手指定定指向脸色煞白的何家小妹:“你,出来!” 何家小妹在惊呼出口时便知坏了事。此刻被点名,心知无法幸免。她深吸一口气,为了不牵连更多乡亲,便要独自上前。 刚迈出一步,左右手臂却被同时紧紧抓住!她愕然回头,看清是谁后,心中更是揪痛——左手是双目赤红的大哥,右手竟是那与她只有“名分”之实的柳家汉子! 何家大哥为人子、为人兄,挺身而出尚在情理之中。可这柳家汉子,与她不过是邻里相亲,方才拜堂都未完成,此刻却也毫不犹豫地站了出来,紧握着她的手! 情急之下,何家小妹只能佯装恼怒,用力甩手,厉声道:“一人做事一人担!他是我爹,与你们何干!”眼神却拼命示意两人退开。 两人岂会不知她的用意?但既已站出,便无退缩之理。柳家汉子与何家大哥目光交汇,竟异口同声,斩钉截铁道:“他也是我爹!” 这异口同声的话语如同惊雷,在何家小妹耳边炸响。她难以置信地看向柳家汉子,心头涌起难以言喻的复杂浪潮,百感交集,一时竟怔在当场。泪水再也无法抑制,无声地滑落脸颊。 柳家汉子见她泪落,心中一痛,下意识抬起布满老茧的手,想要替她拭去。可手伸到一半,又猛地僵住——名分未定,如此举动太过唐突。他犹豫了一瞬,看着眼前梨花带雨的女子,想着这朝不保夕的处境,终于不再迟疑,粗糙的指腹带着笨拙的温柔,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泪痕。 他对她露出一个安抚而坚定的笑容,随即松开手,转身大步走向那异族头领。脸上瞬间堆起卑微讨好的笑容,腰也弯了下去:“军爷息怒!那是小人的浑家,妇道人家没见过世面,惊吓了军爷。您有什么吩咐,只管交代小人!小人是这家的主事人。” 异族头领似乎很满意他这副谄媚姿态,伸手不轻不重地拍着他的脸颊:“好。那你说,这老东西的家,是哪间?” 柳家汉子心念急转:那女婴已被妥善藏起,即便指认也无妨。他立刻恭敬地指向何老爹那间破旧的土屋:“军爷您瞧,就是那间!” 头领一挥手:“搜!” 几名如狼似虎的士兵立刻扑向何家小屋。屋内狭小,能藏东西的地方本就不多。很快,士兵们便空手而归,复命道:“头儿,没搜出什么可疑的!” 何家大哥抓住机会,立刻上前一步,脸上挤出惶恐又卑微的笑容,躬身道:“禀军爷!这甲胄……是小人前些日子在村外打猎时,在路边捡到的野物。我们乡下人眼皮子浅,瞧着新鲜有趣,就带了回来。我爹他老人家胆小,生怕惹祸,这不,正想找个僻静地方埋了它,谁知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被英明的军爷您瞧见了!误会,都是天大的误会啊!”他语气恳切,表情惶恐中带着一丝后怕,演得惟妙惟肖。 柳家汉子也连忙附和:“是啊军爷,误会!纯属误会!” 异族头领狐疑地看向气息奄奄的何老爹:“老东西,他说的可是真的?” 何老爹见一双儿女和柳家汉子都深陷其中,自己这半截入土的老骨头不值什么,可不能连累了孩子。他艰难地喘息着,嘶声道:“是……是……小儿无知,捡……捡了这祸害回来……老头子怕……怕给村子招灾啊……” 头领见几人口径一致,又被何家大哥那番话捧得舒服,心中疑虑稍退,点了点头:“既然如此……”他指着地上那沾满泥土的银甲,语气陡然转厉:“神威军是我北境大军的心腹大患!所到之处,竟得你们这些南人拥戴?哼!今日,我便要你们每人,朝这甲胄上吐一口唾沫!践踏它!唾弃它!”他目光如刀,直刺何家大哥:“你,先来!” 何家大哥浑身一颤,望向地上那代表着无数英魂的银甲,心中默念:“神威军的英灵在上!今日小子迫不得已,亵渎圣物,只为保全一村老小性命!万望恕罪!来日若能苟活,必当以血洗刷今日之辱!”他闭上眼,狠狠一口唾沫啐在冰冷的甲叶上! “哈哈!好!”头领狞笑起来,又指向何老爹:“老东西,轮到你了!” 何老爹在儿子搀扶下,颤巍巍上前一步,心中悲愤交织:“真正的爱戴,岂是唾沫所能抹杀?老头子心中,神威军永远是顶天立地的英雄!”他同样闭上眼睛,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落在甲胄上。 接着是柳家汉子与何家小妹,两人也都强忍着屈辱,依言照做。 看着曾经象征荣耀的甲胄被唾沫玷污,头领得意地放声大笑,随即命令所有村民列队,依次上前唾弃。 柳潇潇抱着女婴,透过窗缝紧张地注视着外面的一切。她指尖冰凉,掌心全是冷汗。自己《地煞劲》尚未大成,绝非这群如狼似虎士兵的对手。此刻只能祈祷村民平安无事。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怀中的女婴却不知为何,“哇”的一声啼哭起来!哭声在压抑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耳! 柳潇潇大惊,慌忙安抚,然而已经迟了! “嗯?”异族头领凌厉的目光瞬间射向柳家汉子的屋子,厉声喝问:“那屋里是谁?怎么有婴儿哭声?” 柳家汉子心猛地一沉,知道无法再隐瞒,只能硬着头皮回答:“回军爷,那是……那是小人的女儿……年纪小,不懂事,惊扰军爷了……”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 “带出来!”头领不容置疑地命令。 两名士兵立刻踹开房门,凶神恶煞地将抱着婴儿、脸色惨白的柳潇潇拖了出来。 柳潇潇紧紧抱着啼哭不止的婴儿,望向何家小妹,眼神无助而惊惶。 何家小妹一见柳潇潇怀中襁褓,心头如同被重锤击中!她再也顾不得周围虎视眈眈的士兵,猛地冲出人群,冲到柳潇潇面前,一把将她和婴儿紧紧搂入怀中!她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地拍抚着婴儿的襁褓:“乖女儿别怕……别怕啊……娘亲在这儿……娘亲护着你……” 第22章 修罗意 柳家汉子眼角余光瞥见妻女处境,心如刀绞。 这细微的神情却被异族头领捕捉到了。他误以为柳家汉子是想回到妻女身边,咧嘴笑道:“想看自家闺女?过去便是,鬼鬼祟祟作甚!” 柳家汉子心中万分渴望依言过去守护家人,但深知眼前之人喜怒无常,留在其身边周旋或许更能护得一丝周全。他强压下冲动,脸上堆起卑微的笑,躬身道:“军爷说笑了,小人的妻女就在那儿,想看随时能看。军爷您尊驾莅临小村,小人理当在此听候差遣,鞍前马后才是。” 头领嗤笑一声:“行,那就随我一起去瞧瞧!”说完便大步朝柳潇潇几人走去。柳家汉子紧跟其后,始终保持着半步之遥。 柳潇潇拄着那半截残枪拐杖,目光紧紧盯着步步逼近的头领。 然而,头领的目光却掠过了柳潇潇,径直落在何家小妹怀中的婴儿身上。他粗糙的手指在婴儿柔嫩的脸颊上随意捏了捏,转头对柳家汉子咧嘴道:“这小娃儿倒生得白嫩,叫啥名?” 柳家汉子心头一紧,面上却不敢怠慢,赔笑道:“回军爷,小女随我姓柳,名叫潇潇。” “柳潇潇?好名字!”头领目光闪动,忽地又道:“让本大爷瞧瞧这小娃娃的筋骨资质如何?”话音未落,粗糙的手指已迅疾地搭上了婴儿细小的手腕! 刚一探脉,头领脸色骤变!他猛地扭头,眼中凶光毕露,死死盯着柳家汉子,厉声暴喝:“狗胆包天的东西!竟敢欺瞒于我!”腰刀瞬间出鞘,一道寒光带着呼啸的风声,凶狠地劈向柳家汉子! 柳家汉子虽早有防备,但他终究只是个寻常猎户,如何敌得过这身经百战的悍卒?刀光闪过,他闷哼一声,胸口鲜血狂涌,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量劈倒在地,瞬间染红了身下的泥土。剧痛撕裂着意识,视线开始模糊,他艰难地转动眼珠,最后的目光,充满了无尽的眷恋与担忧,定格在何家小妹和她怀中那小小的襁褓上。 何家小妹眼睁睁看着柳家汉子倒下,那一声悲鸣卡在喉咙里,竟化作无声的颤抖,泪水仿佛在瞬间流干,只剩下空洞的双眼和一片死寂的绝望。 头领眼中杀意更盛,毫不迟疑地再次举起滴血的腰刀,狞笑着便要朝何家小妹和婴儿斩落! “住手!”柳潇潇目眦欲裂,厉喝声中,她不顾一切地举起那半截残枪,将初成的《地煞劲》毫无保留地灌注其中,奋力迎向那劈落的刀锋! “铛!”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 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顺着枪杆传来,柳潇潇虎口崩裂,残枪脱手飞出,她整个人被狠狠震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五脏六腑如同移位般剧痛。 而那刀光,只是微微一滞,依旧带着死亡的呼啸,斩向何家小妹! “不——!”柳潇潇绝望地嘶喊。 何家小妹却不再躲避。她只是抬起头,死死盯着那狰狞的头领,眼中燃烧着刻骨的仇恨与冰冷的蔑视,仿佛要将他烙进灵魂深处。 刀光落下!血花飞溅! “跟这群畜生拼了!”人群中骤然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怒吼!如同点燃的火药桶,原本噤若寒蝉的村民瞬间红了眼,几十条身影疯狂地扑向最近的异族士兵!他们赤手空拳,用身体、用牙齿、用指甲,死死缠住敌人,如同绝望的困兽做最后一搏! “救孩子!快救孩子!”何家老人嘶哑的声音在混乱中响起,带着垂死的悲鸣。生死关头,他心心念念的仍是那神威血脉! 何家大哥听得真切,心如刀绞却不敢迟疑。他猛地扑到已然气绝的妹妹身前,颤抖着双手,从她僵硬的臂弯中抱起了那个沾血的襁褓!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血泊中的老父。 何家老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儿子的方向,无声地翕动着嘴唇,吐出两个无声的字:“快…走!”做完这一切,老人浑浊的眼睛爆发出惊人的光芒,枯瘦的身躯竟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如同扑火的飞蛾,嘶吼着扑向那正要指挥士兵的头领…… 柳潇潇挣扎着撑起半边身体,望着不远处倒在地上的、那片刻前还鲜活地给予她“爹娘”温暖的身影,此刻已无声无息。巨大的悲痛和难以置信的冲击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村民们一个接一个地在屠刀下倒下,血腥味弥漫了整个村庄。那异族头领虽然凶悍,身上也被愤怒的村民撕咬、抓挠出不少伤痕。他一脚踹开死死抱住他腿脚的何家老人的遗体,喘着粗气,厉声下令:“追!别让那孽种跑了!” 何家大哥抱着婴儿,在山野间亡命狂奔。身后,急促的马蹄声如同催命的鼓点,越来越近!他回头一瞥,只见那领头的异族骑士已狞笑着扬起了雪亮的弯刀,刀锋在阳光下闪着致命的寒光! 眼看刀锋即将及身,何家大哥绝望地闭上了双眼,紧紧护住怀中的婴儿。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未降临! 只听得“噗嗤”一声闷响,紧接着是战马惊嘶和人体的沉重坠地声! 何家大哥惊愕地睁开眼,只见那不可一世的异族头领,竟双目圆睁地从马背上栽倒下来!他的胸口,赫然插着那柄熟悉的、没有枪头的半截残枪!头领脸上凝固着无法置信的惊骇之色,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似乎想质问:“没有枪头……怎…怎么可能……”随即气绝身亡。 何家大哥猛地回头望去—— 夕阳如血,浸染了半边天空! 在那片悲壮的血色残阳下,一道红色的身影正缓缓走来!正是柳潇潇! 她长发披散,无风自动,双目赤红如血,周身弥漫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冰冷煞气。那一袭残破的红衣,仿佛由火焰与鲜血织就,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她走到头领的尸体旁,停下脚步。赤红的双眸毫无感情地扫过尸体,然后,纤细却异常稳定的手,握住了那穿透敌人胸膛的残枪枪杆。 “嗤啦——” 残枪被缓缓拔出! 就在枪杆脱离尸体的刹那,异变陡生! 那原本光秃秃的枪杆断裂处,竟凭空凝聚起一尺多长的血红锋芒!那红芒鲜艳欲滴,凝实如血玉,散发着冰冷刺骨的杀意,宛如一柄由鲜血与煞气铸就的修罗之枪! 柳潇潇手持这柄吞吐着血色锋芒的残枪,缓缓转过身。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因头领猝死而惊疑不定的剩余追兵,口中只吐出一个字,却蕴含着冻结灵魂的寒意: “滚!” 三日之期已满。 藏书阁第四层入口处,楚泽与杨冲焦灼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领悟室石门。柳潇潇仍未出来。 楚泽的手几次伸向门侧的开启机关,又都强忍着缩了回来。他心急如焚,短短一刻钟内,心中已翻腾了千百次:开?还是不开?万一她正处在领悟的关键时刻呢? “三日已过,潇潇还没出来,现在怎么办?”楚泽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焦急,望向身边的杨冲。 杨冲那张万年不变的脸上,眉头罕见地紧紧拧起,眼神中充满了担忧和挣扎。他沉默了数息,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开!” 这个“开”字刚落,楚泽的手便已按上了机关! 石门发出沉重的摩擦声,缓缓向一侧滑开。 石门后的景象让两人心头一紧—— 只见柳潇潇蜷缩在领悟室冰冷的角落里,小小的身体紧紧缩成一团,双臂死死抱着自己的头,压抑而痛苦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地从她紧咬的唇齿间溢出。 “潇潇!”楚泽一个箭步冲了进去,蹲下身,双手扶住她剧烈颤抖的肩膀,“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柳潇潇猛地抬起头,泪痕满面,双眼红肿。看清是楚泽,她仿佛找到了唯一的依靠,压抑的悲伤再也无法遏制,一头扑进楚泽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我……我记不清了……我想不起他的样子了!呜呜呜……” 楚泽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崩溃弄得有些懵,急切地问道:“想不起谁的样子了?到底怎么了?你在里面看到什么了?” 柳潇潇抬起泪眼模糊的脸,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大伯……唯一活下来的大伯……我想去找他……可是……可是我怎么也想不起他长什么样子了……一点都想不起来了……”巨大的悲伤和无助再次淹没她,她蜷缩在楚泽怀里,泣不成声。 楚泽心如刀绞,只能紧紧抱着她,笨拙地拍着她的背,低声安抚。他的脸颊无意中碰到柳潇潇的额头,顿时一惊:“潇潇!你的头好烫!我们先出去!” 柳潇潇强忍着哭泣,摇摇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虚弱:“我……我没事……可能是在这里强行参悟‘修罗意’,消耗太大了……”她挣扎着想站起来,试图转移话题,“你……你还没进去领悟呢……我们……我们先帮你守着……” “都这样子了还说没事!”楚泽看着她苍白憔悴、泪痕交错的小脸,又探了探她滚烫的额头,又急又怒,“不行!身体要紧!这领悟什么时候都能再来!”他不容分说,不顾柳潇潇轻微的挣扎,小心地将她搀扶起来。 “我能走……”柳潇潇还想坚持,但刚被楚泽扶着走出领悟室厚重的石门,刺目的阳光瞬间涌入眼帘。 这明亮的光线仿佛带着千斤重力,猛地砸在她昏沉滚烫的脑袋上。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猛烈袭来,四肢百骸的力气如同瞬间被抽空。 “我……”她只来得及吐出半个字,眼前便彻底一黑,身体软软地向前倒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第23章 召集 见柳潇潇突然昏倒,楚泽伸手往柳潇潇额头又一探,竟比之前更加滚烫。心中大急,只是领悟一套武学,怎的出了此种状况,只好赶紧将柳潇潇送回家中,让师父神算先生看看。 只是柳潇潇昏迷不醒,楚泽扶着柳潇潇行动不便,顾不得许多,索性将柳潇潇的胳膊绕到脑后,一弯腰,便将柳潇潇背了起来,往居民区走去。 楚泽内力尽失,这才走了一小段路,便是汗流浃背。杨冲在一旁看着难受,说道:“楚大哥,让我来背吧!”经过木人阵一战,杨冲如今不敢再小瞧楚泽,反而叫了声“楚大哥”。 楚泽和柳潇潇年纪一般大,都是八岁。杨冲却比二人小了一岁,如今也才七岁。但这声“楚大哥”,却不仅是因为年龄上分大小,而是杨冲发自内心的尊敬。 楚泽看了眼杨冲,说道:“不用,我可以的!”这一说话,气反而一岔,重重咳嗽起来,脚下却不敢耽误,一步一步艰难的继续走着。 杨冲想先回去报信,好让神算先生有个准备,又怕自己这一走,楚泽支撑不住。想了想,还是留下来陪同楚泽一道。 好在藏书阁距离居民区不远,楚泽咬牙撑到了神算先生住处,将背着的柳潇潇放下,扶在一侧,大声喊道:“师父!潇潇出事啦!您快来看看!”这一喊,却是中气外泄,忍不住一阵头晕。 神算先生正好在家,闻言心中一乱,慌忙开门,见柳潇潇晕倒在楚泽身上,忙接了过去,抱着柳潇潇进了屋里。 楚泽没了重负,身体微微缓解,疲劳却随之而来。但楚泽亦是想跟进去看看,瞧瞧这柳潇潇究竟是怎么了。刚踏出一步,却是再也坚持不住,脚下一软,就要瘫倒。 杨冲见此,眼疾手快赶紧扶住,这才不至于让楚泽倒下。楚泽满脸大汗,嘴唇发白,但还是转头对杨冲说道:“杨冲,你快扶我进去!” 杨冲赶紧应道:“楚大哥,我扶你进去。”说罢,便扶着楚泽走了进屋。杨冲将楚泽安置在一张椅子上做好,又拿起桌上茶壶水杯,给楚泽倒了口水递上去。待楚泽喝了一口,这才站立在一旁。 神算先生摸了摸柳潇潇的额头,只觉不似寻常发烧。又伸手为柳潇潇把了把脉,却感到经脉中内劲宛如脱缰野马,横冲直撞,好不危险! 神算先生心中急切,忙转向楚泽,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楚泽听得问话,忙解释道:“潇潇她在藏书阁内领悟三日,我们放心不下,就强行开门,想看看潇潇怎么了,只是一开门,就瞧见潇潇缩在角落里,心中念叨什么‘不记得大伯的样子了’,然后我们出了藏书阁,潇潇便晕了过去!” 神算先生一怔,惊讶道:“什么?你们竟然能闯过木人阵?”又发觉此时不是说这种事情的时候,便又思忖道:“就算是进了领悟室,也不该这样子啊。”突然又想到刚才楚泽说道柳潇潇提到大伯,心下一震,忙问道:“潇潇她领悟了什么武功?” 楚泽听得神算先生这么一问,也是想到恐怕问题出在这武学上,回忆起柳潇潇给他提到过,忙说道:“潇潇领悟的是修罗意!”又问道:“师父,可是这武功有问题?” 听得这武功竟然是《修罗意》,神算先生心中想道:“当真是天意。”又望着楚泽说道:“这都是天意,要救潇潇,只有你能办到,你先随我前往乱云殿,我先找人助你练成那《天下归藏》,再教你如何救我女儿!” 楚泽闻言,忙点了点头,站了起来,虽然脚下还是有些脱力麻木,却已能行走不碍事。 神算先生也是抱起柳潇潇,又拿起桌上的布袋,喊上楚泽就往门外走去。 杨冲心中担忧,想一同跟去,神算先生却是回过头来,嘱咐杨冲就在家里等着。杨冲便是依言留在家中,心中却无不担心。 楚泽跟着神算先生出来,二人却先是来到集市区,楚泽心中不解,不知来此何意。只见神算先生先是走到那裁缝铺前,那裁缝铺老板光头余伯脖子上挂着一块量体皮尺,正在门口摊位前整理布匹。 神算先生忙招呼道:“余伯,要开始了,我们时间不多了!” 原来这裁缝铺余伯便是神算先生所挑五大高手之一。 余伯此前也听闻神算先生提到过要请他助这徒儿习练后天功法《天下归藏》,需要找五个大成高手同时运功,但一开始不明怎的时间不多,正要相问,便是瞧见神算先生怀中昏迷的柳潇潇,急忙皮尺一甩,就随神算先生继续赶路。 神算先生便又来到铁匠铺前,只见门口一个肌肉大汉,正左手拿这一柄剑胚,手掌却是通红似烙铁,右手拿着铁锤不断敲打在剑胚上。神算先生瞧得这人,唤道:“老钱,快,出发了!”那大汉闻言,先是疑惑的抬起头,又瞧见神算先生怀中的柳潇潇,也是豪不废话,赶紧放下手中铁锤,又将剑胚往冷水里一浸,“滋”的一声响,只是这剑胚尚未锻打好,便过了冷水,只怕是已经废了。 神算先生又继续赶路,途中向楚泽解释道:“这老钱练的是《烈焰灼心功》,专门灼烧心脏,正常人修炼起来极为危险,故此,只有天生心脏长在右边的人才能修炼!” 一行人又来到了一户屠夫的摊位,只见摊位上一个满脸肥油的屠夫,正盯着案板上一只已经死掉的肉猪。这屠夫将那肉猪往天上一扔,手中却突然飞射出数十片树叶,那片片树叶接触到肉猪,却是锋利的穿过。猪肉完好无损的落回在案板上,这屠夫又伸手在肉猪上一拍,只见这肉猪竟然突然分离成一块块。排骨,里脊,大腿,猪腩肉,精准无比的分了开来。 楚泽看得赏心悦目,终于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功夫?” 却是那胖屠夫笑眯眯的答道:“这是万物刃,只有眼神不好的人才能修炼,修炼大成,万物皆可为刃!” 楚泽奇道:“这眼神不好才能练,那大叔又是怎么切的如此精准?” 胖屠夫哈哈一笑,说道:“用心去瞄准便可!” 不爱江山爱武侠,推荐朋友的书《大武侠小皇帝》 第24章 掌柜 此中有真意,可莫说楚泽年纪尚幼,虽悟性奇高,但这饱含人生哲学的道理,即便是一些已过半百的人,也不一定听得懂,更别说现在的楚泽了,便是只当屠夫大叔这话意思是只需时常习练,熟能生巧罢了。 神算先生开口说道:“老莫,出发了!”那屠夫听得这话,也是不再管案板上的猪肉,跟上队伍,众人继续出发! 这集市走到头,便是一湖,湖边有一个独腿老者正坐在岸边垂钓。 楚泽想道,这位老前辈想必是修炼了那需要断腿才能学的武功。 这湖心却有一方陆地,陆地上建了一个小亭。 楚泽凝目望去,一个身影正站在亭中,手上拿着根玉箫,正是天生无舌的玉箫先生! 神算先生忙招呼道:“刘老,玉箫先生,就等二位了!” 玉箫先生展开身形,便是从湖心亭踏水而来,好生了得。 那垂钓渔翁也是放下了手中鱼竿,又拿起旁边的两根拐杖,跟了上来。这渔翁只用两根拐杖和一条腿,在这赶路的队伍中,速度竟然丝毫不显慢。 人已集齐,神算先生方向一转,领着众人朝着乱云殿走去。 杨冲在神算先生家中来回踱步,心中担忧无比。这时,忽然听到有人高声喊门:“柳潇潇,在不在?” 杨冲自然听出是南宫毅的声音。开了门,南宫毅瞧见门口的杨冲,奇道:“怎的是你?柳潇潇呢?” 杨冲听得南宫毅问到了柳潇潇,不免又神伤起来,听得这南宫毅语气太过倨傲,若是平时也便罢了,此间杨冲心情正自不好,便是不耐烦的说道:“潇潇不在家,你有事改日再来!” 南宫毅一愣,感觉今日杨冲与以往有些不同,语气中似有不耐,但想了想此行目的,还是忍住性子,说道:“此次前来,我还是想约你们二人前往藏书阁第四层......” 杨冲摆了摆手,打断了南宫毅,说道:“那日你弃了我们而去,楚大哥便带我们闯了木人阵,我与潇潇都已经领悟完成,不会再去。” 南宫毅一愣,问道:“楚大哥?哪个楚大哥?” 杨冲嘴角一咧,眼神中尽是冷笑神色,说道:“还有哪个楚大哥?便是那日我们准备登塔时,被你唤做拖油瓶的楚泽楚大哥!”又仿佛在为楚泽鸣不平,或者是想故意气一气南宫毅一般,接着说道:“楚大哥非同凡响,只一去,便领悟了一套剑法,还以潇潇之名命名为‘潇潇剑法’。” 杨冲明知南宫毅一心磨炼自己的剑招,更是领悟了剑意。如今只说楚泽领悟了剑法,却故意隐瞒了这套“潇潇剑法”是楚泽自木人阵中领悟而来,并非是在领悟室中所参悟。 但南宫毅却不知其中差异,只当楚泽率先自己领悟了剑法,自己在这毫无内功的“拖油瓶”面前却失了先机,落了下乘,心中咬牙切齿,阵阵不爽。 这也难怪,南宫毅身份非同一般,性格上本也是心高气傲,寻常人难以入他的眼,即便是面前杨冲,或者柳潇潇,南宫毅也认为不如他,那日找他们组队同往,也只觉得一人无法通过,并且那二人能与自己组队,应该是他们占了便宜才是。 那日藏书阁一层碰见楚泽,见这楚泽身上毫无内力,又要同他们一起登第四层,只当这人是来混队伍,故此看楚泽极不顺眼,直接开口拒绝。没曾想到那柳潇潇竟然对楚泽万般维护,以至于将自己气走。只当自己这一走,他们定然忍不住,会回来再找自己,求自己与他们再登藏书阁。 可是没想到,南宫毅等了三天,竟然自己率先坐不住,便来寻柳潇潇,又来了三次,却均不见柳潇潇和杨冲的人。这才来寻神算先生,敲了神算先生家的门,但让南宫毅没想到的是,这三人组队,竟然已经过了那木人阵进了领悟室。 本欲再问杨冲几人在领悟室中的机遇,可也感受到杨冲对自己的不待见,冷哼一声,不再多留此间,转身走了。 神算先生和一众高手在乱云庄群山中穿插环绕,待来到一处山间小路,神算先生停下脚步,对楚泽道:“这里面便是乱云殿,乱云殿是我们乱云庄最重要的地方,建立之处,外人极为难寻。” 一路上,楚泽也是一边随着神算先生在群山之间绕转,一边却是心中暗暗与那居民区房屋的摆放方位进行对比。 此前听闻居民区房屋摆放方式与那外圈崇山峻岭一一对应,此番走来,却是能相印证。这居民区的房屋,完全就是缩放版的乱云庄地图。楚泽也是注意到唯独这通往乱云殿的山间小路却找不到对应的地方。忽然又惊觉,是了,并非是找不到,这山间小路如此窄,缩放到居民区,恐怕也就是房屋之间的一条微微细缝。 听闻神算先生说此间就是乱云殿,而这乱云殿又是及其重要的地方,心中不免想到剑神宫的大殿,那大殿中规矩众多,如进殿前需解下兵刃,进了大殿,需先跪拜行礼,没宫主点头不可起身。想到此节,便是开口问道:“入这乱云殿,是否也要先解了佩戴兵刃?” 神算先生答道:“那是自然,这是乱云庄重地,不可带兵刃进入。进了里间,便有解兵台,带了兵器的,都要解下兵器,放在台上,出去时方可再拿起。” 楚泽冷哼一声,心道:“这乱云庄也不过如此,沽名钓誉罢了。”只觉失望至极,心中对乱云庄好感落了不下七八层。 神算先生未注意,但那屠夫高手本有眼疾,视物模糊,早已不用眼来观万物,而是用心感应。似是感受到楚泽心中的失望之意,哈哈一笑,开口对楚泽说道:“这乱云庄中,除了像我等几家在乱云庄安家落户,建立家族过安稳日子的人之外,也有很多弟子,尚在江湖上闯荡,却又有家眷老小。” 楚泽不知这屠夫高手要说什么,但觉这屠夫高手笑容可掬,亲人和善,心中大有好感,便是听着。 屠夫接着说道:“但江湖险恶,这些家眷老小无人照顾,在外闯荡的弟子自然也不会放心。于是我们乱云庄第二神秘之人,便建了这乱云殿,乱云殿仅此一条来路,却建在半山腰,我们现在通过这山间小路,再爬上半山腰便算到达,庄中修了地道,这地道往下螺旋滑行,直通山外。滑道光滑无比,只能下,不能上。乱云殿内便是收留了这些在外闯荡的弟子的家眷老小,即便真有足以灭庄之祸事,那些家眷老小也能从半山腰滑到山外,从容离开。”又说道:“如此,你说,要进此间,是否需要解兵刃?” 听得屠夫解释,楚泽才恍然大悟,明白了这解剑缘由,羞愧不已,心道自己真是小人之心,往后切记不可再胡乱猜测乱云庄,又想到那剑神宫只因自己娘亲早年间做了一些错事,便是从此对楚泽一家冷眼相对,百般为难,最后竟然害得楚泽家破人亡,自己又丹田破损,内力尽失,这剑神宫与乱云庄的行事风格做法简直大相庭径,心中更是对这建了乱云殿的神秘人升起无限好感,只盼自己有机会能认识一番。 众人如今已经到了解兵台,那渔夫笑笑,说道:“我这两根拐杖,虽是老夫的兵刃,但在‘掌柜’处报备过,是可以带入庄内的。” 楚泽问道:“这‘掌柜’又是何人?” 屠夫笑道:“‘掌柜’就是乱云庄除了那四处游历,现不知在何处游山玩水的庄主之外,庄内第二神秘之人,这‘掌柜’天生鼻子失灵,却习练了乱云庄内先天功法《见闻劲》,能以肉眼看穿他人功法运行路线,既能洞察先机,寻找弱点,又可模仿运行,还施彼身,可谓是一门极其可怕的武学。”顿了下又道:“这掌柜神龙见首不见尾,但有他在此镇守,我们乱云庄尽可放心。” 第25章 琉璃体 神算先生对楚泽说道:“你这屠夫大叔也是相当了不起,我们乱云庄里有一后天奇功,需要容貌尽毁才能修炼,练成之后,相貌可千变万化,除非本就特别熟知的人能从习惯中看出端倪,其他人难以识破。这功法叫做《千面功》,但这整个乱云庄,能仅凭眼力就能识破的,除了掌柜,就是你屠夫大叔了。” 屠夫听得神算先生如此称赞,爽朗一笑,谦虚道:“这《千面功》虽能千变万化,但仅局限于样貌,身材却没法改变。况且,乱云庄中确实只有掌柜和我能看破千面功,但也仅仅局限在乱云庄。据我所知,大理寺的《望气术》也能看出端倪,江湖上还有很多高人,也都不是《千面功》所能糊弄过去的。”又正色说道:“楚泽,江湖远比你想象中的险恶,那《千面功》不过是小道,不足挂齿,你若以一颗真心对待你身边的每一个人,了解他们,爱护他们,那习练《千面功》的人,即便幻化成你好友亲人的模样,你纵然看不破,也会能感受的到。”又用手指点了点楚泽的胸口,说道:“记住,用你的心去看!” 见楚泽还是一头雾水,不明所以,屠夫便也不在意,又是哈哈一笑,说道:“年纪来了,总喜欢啰嗦。” 玉箫先生一路上都没有说话,如今在解兵台上解了手中玉箫,更是再无发音说话的可能。 屠夫哈哈一笑,说道:“我从不带兵刃,没有什么可解。”铁匠铺老板亦是摇头示意自己没有兵刃。 众人解了兵刃,便入了乱云殿,却也不见有人搜身检查,楚泽只觉奇怪,心道若是有人来了这解兵台又不解兵刃,他人如何能知晓? 又是屠夫心思玲珑,看出楚泽心中迷惑,解释道:“若是带了兵刃进来,过了解兵台,掌柜便可感受到。掌柜平日里虽然难以见到人影,但若此间出事,他必定第一个现身。” 刚一进门,便是有一跑堂模样的人迎上来,询问有何吩咐。 神算先生从腰间钱袋中掏出一块碎银,递给这跑堂,吩咐道:“找二个干净的房间,给我准备一个泡澡用的木桶,再备些热水。”又补充道:“没有我们的吩咐不要来打扰我们。” 楚泽诧异的盯着眼前发生的一幕,又是屠夫哈哈一笑,解释道:“小娃娃,这的主人家既然自号掌柜,你就把这儿当做一间客栈便好,自然做什么都要使银子。”又是说道:“这里用来修炼你那《天下归藏》,却是再好不过,我们既然吩咐了不准打扰,就绝不会有人敢来打扰。即便是银钱用光,这里也是能赊账的。” 跑堂引着众人挑了间干净的房间,便告退去准备浴桶和热水。神算先生将柳潇潇抱到床上,又展开屏风相隔开。 待跑堂小二备好神算先生吩咐的事物,离开了房间,神算先生开口说道:“开始吧!”便让楚泽脱了衣裤,泡在木桶里。 楚泽有些难为情,柳潇潇也躺在房间之中,亦是想到万一柳潇潇突然醒来,自己岂不是尴尬。但又想到救人要紧,依言除了衣物,赶紧泡在木桶中,只觉这热水泡得浑身暖洋洋,舒服无比。只是心中既为柳潇潇担忧,希望她早些醒来,又怕柳潇潇醒得早了,看到自己如今的样子,心中胡思乱想之下,只得又往下移了下身子,深深埋在水中。 神算先生解开来带的布包,里面全是药草。 “五种药草我已备齐,我先将这药草倒入桶中,你再好好回忆一下经脉走向,待你准备好了,五位前辈就开始隔桶运功,你依照法门将内力引导入体,明白吗?”神算先生说道。 楚泽早已将秘籍背的烂熟,五种运行线路也是能同时进行,此刻依言点了点头。神算先生便将药材全部倒入桶中,又搅动几下,让药材充分混合。楚泽亦闭上眼睛开始做最后一次的模拟尝试。 待运转一周,觉得无误后,楚泽睁眼开口道:“我准备好了!” 五位高手闻言,各自同时朝着木桶伸出手掌,将内力导入其中。 这五种内力一入桶中,桶中反应各不一样,有的区域水温越来越烫,有的区域水温却越来越冷,有的区域泡得楚泽身体麻木毫无知觉,有的区域泡的楚泽肌肉酸胀,又有的区域泡的楚泽如在腐毒汁液里一般剧烈疼痛。 楚泽心知这是五种不同内力结合五种不同草药形成的反应,咬了咬牙,便是按那五条经脉的各自路线,将内力和药力从起始处引入,在体内同时运行开来。 原来,正常人修炼起来,先练气感,再运行周天,修炼内劲。人体有奇经八脉,任、督、带、冲这四条经脉是习武之人需主要攻克打通的经脉。这四条经脉上,每条都有三十六个封闭的穴道,只有内劲修炼到一定程度,才能逐一打通。经脉通透,内劲调动就会更加顺畅。 而丹田破碎之人,无法自己运行周天炼出内劲,此刻五大高手将内力裹携着不同药力注入楚泽体内,楚泽再按照《天下归藏》中特殊的运行路线行功,竟然是要借用药力效果配合高手内劲,将这任、督、带、冲四条经脉打的通透! 江湖上并非没有武林前辈为后辈运功打通经脉的法子,只是那种法子,没有药物配合,消耗极大,痛苦也难以忍受。 况且,这《天下归藏》主要是用以铸造琉璃体,打通经脉只是顺带而已。但从此之后,楚泽再无打通经脉之虑。 五条运行路线将这四条经脉上的穴位全部打通,又汇聚到楚泽破碎的丹田处。 只是这一汇聚,楚泽突然喷出一口黑血!又见楚泽冷汗直冒,双眼翻白。神算先生瞧得此象,心中不知出了什么状况,担心无比,却又怕到了紧要关头,打扰了五个高手运功,只得心中祈盼,千万别出事情。 原来是这五种药力已经开始清洗楚泽丹田,这一清洗,先只觉那丹田处被腐蚀消融,这疼痛,比之抽筋刮骨不遑多让吗,好在只是疼了这一瞬,这才一口黑血喷出,双眼翻白。 待这一口黑血喷出后,楚泽感觉小腹处空空荡荡,好似饿极了,却不再疼痛,这才好受一些。 又感到那五股内力和药力在小腹处交缠编织,慢慢凝聚成团,形成的团状物却又简陋粗糙,暗淡无光,宛如石块。 五大高手同时收工,此刻,这琉璃体算是成型,依照《天下归藏》中记载,还需不断用内力冲刷打磨,这石块般的琉璃体才会慢慢变得晶莹剔透。但此刻楚泽经脉全通,真正调动起内劲来,比常人更加畅通迅速。 楚泽又细细感受一会,这才慢慢睁开眼睛。 神算先生忙问道:“怎样,成了吗?”五个高手前辈也是投来询问目光。 楚泽看着神算先生,只觉自己能重获新生,完全依仗这神算先生,此刻见神算先生如此关心自己,心中无比感激,又想到柳潇潇如今昏迷不醒,忙开口道:“多谢师父,如今徒儿琉璃体已成,还望师父告知徒儿如何救治潇潇!” 第26章 大伯 楚泽擦干身子,换上衣物,依师父指引坐到床边。只见卧在榻上的柳潇潇双目紧闭,秀眉紧蹙,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不安地转动,似在承受无形煎熬。楚泽伸手轻触她额头,烧热依旧灼人,忧心如焚。 神算先生扶柳潇潇坐起,缓缓开口:“‘修罗意’并非普通武学。它本是前朝将军府秘传的战场绝艺,非但需要特殊体质亲和其性,更需修炼者怀有至纯至坚的信念,心念如一,方能引动其威。”他目光复杂地看向爱女,“潇潇的身世……与将军府确有渊源。藏书阁第四层的布置暗合星宿轨迹,有牵引心神、激发潜能之效。想来她在木人阵中有所顿悟,又在静室之内心神激荡,机缘巧合下引动了这份传承之力。” 他长叹一声,继续道:“此功威力奇绝,一旦施展,身如修罗临世,万军辟易。然其霸道之处,在于催运时会引动一股凶戾‘战煞’之气反噬自身。此气能乱经脉,扰心神,若不能驾驭,久而久之,反受其害。轻则功力衰退,重则心智蒙尘,需慎之又慎。” 一旁的胖屠夫闻言,神情肃然,感慨道:“欲承其重,必受其砺。以身为鞘,纳此锋芒,非大勇毅者不可为。可敬,亦可叹!” 神算先生轻轻抚平柳潇潇紧皱的眉头,对楚泽道:“潇潇此番,应是初悟此功,心神激荡难以自持,又强行动用了超出掌控的力量,致使体内残存的战煞之气失控,乱了自身《地煞劲》的运行轨迹。如今劲气在她经脉中横冲直撞,引发高热昏迷。若不及时疏导,恐伤及根基,影响日后武道修行。” 楚泽急道:“师父,该如何救治潇潇?” 神算先生目光落在楚泽身上:“寻常武者,内息如命,只可徐徐导引转化,不可强行掠夺,否则必遭反噬,其状与潇潇此刻无异。但你不同!”他眼中闪过一丝光彩,“你初成的‘琉璃体’,乃后天铸就的无垢根基,最擅长包容疏导异种真气,更兼修《天下归藏》心法,正是化解此厄的唯一法门!只需请刘老出手,以其至柔至韧的真气为引,裹挟住潇潇体内失控紊乱的劲气,再渡入你体内。你运转心法,将其吸纳炼化,化为己用,潇潇之困自解!” 那渔夫刘老闻言,朗声笑道:“此法甚合情理!老夫的《碧海潮生诀》真气如海潮般柔韧绵长,最擅包裹抚平异种劲力,用来疏导这丫头体内的乱流再合适不过!神算先生果然思虑周全!” 神算先生微微颔首:“此前也未料到小女有此一劫。只是诸位前辈之中,唯刘老所修功法真气至柔至韧,如春风化雨,应对潇潇体内狂躁之气最为稳妥。”他转向楚泽,补充道:“刘老的《碧海潮生诀》乃世间少有的至柔功法,练至深处,身如无骨之柳,真气流转圆融无碍,能卸巨力,化刚劲于无形。” 楚泽心中虽有疑惑(刘老功力通玄,所修又是这般化力神功,何以会断腿?),但此刻救潇潇要紧,当即收敛心神,盘膝坐好,双掌平举,轻轻抵住柳潇潇冰凉的手掌,沉声道:“师父,刘老前辈,我已准备妥当!” 刘老不再多言,移至柳潇潇身后,单掌轻贴其背后大椎穴。一股温和却沛然莫御的湛蓝色真气,如涓涓暖流般涌入柳潇潇体内。这股柔韧的真气迅速弥漫开来,精准地寻觅到那些狂暴冲撞的地煞劲气,如同坚韧的网兜,小心翼翼地将它们包裹、安抚、收束。旋即,这股被柔劲包裹的混合真气,顺着柳柳潇潇与楚泽相连的手臂经脉,缓缓导入楚泽体内。 楚泽初成的琉璃体晶莹通透,虽还脆弱,但面对这柔韧温和的真气亦无大碍。他凝神运转《天下归藏》心法,琉璃体微微一震,如磁石般将其中属于柳潇潇的地煞劲气一丝丝剥离、吸收、炼化。而那些多余的、属于刘老的至柔真气,则被他引导着,如轻烟般缓缓散去体外。 随着紊乱劲气的导出,柳潇潇紧绷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紧蹙的眉头也渐渐舒展,呼吸变得平稳悠长。体内再无乱流肆虐,只待那耗尽的战煞之气随时间自然消散,便可苏醒。 救治完毕,楚泽非但未感疲惫,反而觉得神清气爽。琉璃体所化的丹田之中,已积蓄了一丝温润精纯的内力。他尝试调动,只觉经脉畅通无阻,内力运转圆转如意。久违的力量感重新充盈四肢百骸——此刻的他,已不再是那个连提剑都困难的虚弱少年了! 五大高手见柳潇潇气息平稳,危机已解,便纷纷告辞离去。铁匠惋惜他那半途而废的剑胚,屠夫惦记着他摊位上那扇刚分割好的肉,玉箫先生无声地抱拳为礼,刘老拄着拐杖笃笃远去,余伯也晃着他那标志性的光头离开了乱云殿。 殿内,只剩神算先生与楚泽守在柳潇潇榻边,静待她醒来。 柳潇潇体内乱象虽平,神算先生眉宇间的忧色却未散去。他凝视着女儿沉睡的容颜,心中疑云翻涌:那间玄奥的领悟室中,究竟让潇潇经历了何种幻境?竟能触动深藏的血脉传承,强行领悟了凶险莫测的“修罗意”?又为何在昏迷前,无端唤着“大伯”? 他伸出手,温柔地抚摸着柳潇潇的额发,指尖带着安抚的力量,低语如风:“傻孩子,别怕……你想见的人,一直都在。”那声音轻得几不可闻,透着深沉的怜惜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 第27章 神算先生 神算先生和楚泽一直坐在柳潇潇床前,从日正当空守到暮晚昏黄,又到夜幕降临,星河倒悬。 柳潇潇终于是醒了过来,睁开眼睛,瞧见床边坐着两个自己至关重要的人,仿佛舒了口气一般,对神算先生说道:“爹,我好饿!” 神算先生喜极,忙是说道:“乖女儿等一会,爹这就给你张罗吃的去!”便出了房间,唤来小二,使了些银两,考虑到女儿昏迷许久,便点了一些牛肉和肉丸汤,好让女儿快些复原,增长气力。 房中只剩柳潇潇和楚泽二人,楚泽笑道:“潇潇,你没事了便好!我......我和杨冲都要担心死啦!”本欲只诉说自己的担心,话到嘴边,竟然又觉着些许羞意,难以启齿,只好把杨冲也拿出来垫上。不过,杨冲此刻确实也还在担心不已。 柳潇潇微微一笑,却是苍白无力。楚泽忙让柳潇潇躺下,说道:“你大病初愈,好好休息,对啦,那修罗意以后可别乱使,用多了,是要堕入无边黑暗地狱的!”却是引用的屠夫的话语,只觉这句话内容吓人可怕,该能吓得柳潇潇不敢再使修罗意。又是把修罗意的来历和弊端说给了柳潇潇听。 柳潇潇听完,眼帘低垂,似在沉思,口中喃喃道:“将军府林家么......” 神算先生进来后,柳潇潇便抬头望着神算先生,瞪着眼睛问道:“爹,你其实知道我的身世,对吗?” 神算先生突然愣在原地,望着女儿凄婉幽然又带着质问的眼神,心道,此时若是自己还是隐瞒不说,自己女儿怕是要对自己失望透顶,此事怕是瞒不住了。便也索性就不再藏掖,开始讲述起来。 “事情要从八年前说起.......”神算先生缓缓开口。 ...... ...... 原来,那时将军府中,有一绝世天骄横空出世,名唤林青玄。这林青玄自十四岁起便随军征战,参加了大小战役数十场,武艺谋略皆进步神速。 更厉害的是,林青玄在十七岁时,便领悟了修罗意! 惹得天子龙颜大悦,更是任命林青玄为神威军副指挥使,从五品。又亲自赐婚,与兵部尚书之女结了亲。 此后,几次上阵战场,林青玄更是神勇无比,多次大败元军,元军谈及此人,无不脸色巨变,成为了蒙古人心头大刺,一直想要设法除掉。 随后,林青玄与妻子诞了一女,可这女儿生下来之后,林青玄竟然发现这女儿天生比别人多了一脉,心知女儿无法修习将军府林家的《虎啸战决》,甚至其他门派的武学也都没可能习炼。天下唯独一处,能破解自己女儿不能习武的魔咒,那就是武林两大圣地之一的乱云庄! 于是,这林青玄思索良久,终于决定只领了自己的亲兵,偷偷将女儿送去乱云庄。 可那元军不知从何处得了消息,派了兵马前去埋伏。 神威军治军严厉,参军之人皆训练有素,林青玄也是身经百战,作战经验丰富,竟能提前发现了元军踪迹,可同时也发现在两方行进路上,还有一个村庄。 林青玄既然能领悟修罗意,又岂是不顾百姓安危之人,便是将女儿交给身边亲信,又让这亲信带领大军,换了方向,改道绕过村庄,约好在三里之外反埋伏。自己只带了一小队人马前去组织村民撤离。 林青玄到了村庄,便急忙安排村民撤离前往安全点,可是,计算了一下元军脚程,发现想要全部安全撤离是万万来不及了。便又一咬牙,领了小队,决定以身为饵,前去调虎离山,为村民争取时间,同时也想将元军诱往三里之外的伏击点,打他个措手不及。 可是没想到,自己让那亲信刚改了路线,蒙古军却仿佛收到了消息一般,几乎同时改了路线,元、宋双方在三里之外交汇,直接进行了一场大战,根本不需要林青玄前去诱敌。然而,神威军这边,没有林青玄这个主将发号施令,这场战打得很惨。 当林青玄赶到伏击点,却是早已尸横遍野,林青玄一边寻找自己亲信和女儿,一边又想通了自己军中定然是有了奸细。 搜寻良久,却只找到了亲信的断枪,心道只怕自己亲信和女儿都惨遭不测,已无法生还。绝望之下,便收起亲信的断枪,又遣散了自己的小队,让他们各自回营,自己则失魂落魄的游荡在这荒郊野岭。 元军本是接了任务来除掉林青玄,花了重金买通了林青玄队伍当中一人,这人便时刻偷偷以约好的法子向元军传递行进消息。林青玄的亲兵刚刚改了方向,元军那边就收到了这奸细传来的消息,也是同时改了方向。这才反而打了神威军这边的一个措手不及。 那被林青玄托孤的亲信,眼见己方损失殆尽,心知自己也是难以逃过此劫,这亲信被林青玄临危托孤,自然是忠心之辈,想到自己身死事小,可这手中抱着的小主人万万不能有事。 便扯了一面神威战旗,裹住这婴孩,当做襁褓,又埋入尸堆之中,希望能有人发现,看着神威军的口碑功绩上,能好好抚养。 于是,战事终了,何家大哥又是碰巧经过,听得婴孩哭声,循声找去,扒开了尸堆,竟然发现有一小女婴孩,身上裹着神威战旗作襁褓。何家大哥心中感念神威军大恩,决意好好将这婴孩抚养成人,便是带回了村庄。 何家老爹瞧得这婴孩身上裹着的神威战旗,心知这战旗若是被蒙古人发现,岂不是要惹来杀身之祸?便是收了这神威战旗,带往故园进行埋葬。 蒙古元军此次任务是为诛杀林青玄,可这战役打完了,却没有找到林青玄的尸身,原来是这奸细只是队伍里一不轻不重的小角色,并不知晓林青玄率领小队单独行动的事情。元军指挥担心林青玄自己跑了,任务没完成又留下后患,便是下令,分成各个小队,分散开来进行寻找。 于是,有一队元军便是寻找到了那村庄,何家女儿和柳家汉子谎称这小女婴是自己女儿,本以为糊弄了过去,不料这元军队伍头领,伸手一摸之下,竟然分辩出了这小女婴天生多了一脉!正是这次任务目标林青玄之女!而林青玄亦是为了送这女婴去乱云庄,这才被他们伏击在此。 那元军首领还如何不知晓这女婴真实身份,凶相毕露,竟然带领小队屠了整个村子! 何家大哥带着女婴逃了出去,眼见要被这蒙古小队追上,蒙古头领甚至已经拔出了刀,就要落下! 何家小哥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的下场!便是如同其他村民一般的下场,何家小哥万念俱灰,已做好身死准备。 可是这时,正好又遇见了失魂落魄的林青玄鬼使神差般的走到了此处! 林青玄如何能不认得自己的血脉骨肉?这远远一瞧,便是骨肉相连之感! 只是眼见这蒙古头领手中大刀就要落下,护着自己女儿的人就要丧生在刀下,如何能不急? 可是,纵然林青玄作战经验丰富,武艺高绝,也是来不及距离这么远的救下即将殒命的女儿和恩人。 情急之下,林青玄选择狂运修罗意。 若是正常运功,那修罗煞气只会慢慢产生,只要在丧失理智之前散了功法,便只需休息数日,好好调理经脉便可恢复。 可是如今林青玄狂运修罗意,只恨这煞气来得太慢。 煞气迅速充满林青玄的身体,林青玄双目赤红,那亲信的断枪上,竟凭空多出二尺红芒,补全了这断枪。 林青玄用力一掷,这长枪果然不负所望,从那蒙古首领身上穿胸而过,气绝当场! 只见那林青玄双目泛着红光,拔出断枪回过头来,只吐了一个字,“杀”! 在场之人无不感受到滔天杀意,毛骨悚然! 来不及回神,林青玄就已冲入了那蒙古小队之中,宛若杀神降临...... ...... ...... 最终,林青玄以一人之力,屠了这一整只队伍!然而,终究是修罗意使用过度,林青玄经脉根根寸断,回天乏术。 弥留之际,竟然只来得及将怀中地图拿出,嘱咐这何家小哥前往乱云庄,便气绝身亡! 后来,这何家小哥历尽千辛,终于来到了乱云庄,而这小女婴,决定当做自己义女收养,姓名却保留了自己妹妹与妹夫所起的柳潇潇之名。 此后,何家小哥又拜了当时看守藏书阁的殷氏弟子为师,为柳潇潇寻找了一本专供先天多一脉的人修炼的先天秘籍《地煞劲》。 不久之后,何家小哥亦发觉自己身染不治之症。在恩师的引导之下,踏入了藏书阁第三层,寻了一本无相秘籍,叫做《天机算》,为了报答乱云庄之恩,为不少乱云庄弟子在危难之时,以自身命数为代价,算过趋吉避凶之法,从此人称“神算先生”。 第28章 潇潇剑法 故事是悲歌,从神算先生口中娓娓道来。 神算先生语速从激动急切到平稳,再到平淡,仿佛在讲故事的同时,又用了某种人生至理,施加了某种言语魔力,用来平抚安慰柳潇潇心中的悲伤。 然而悲伤就是悲伤,语言的魅力,永远无法掩盖事实的悲惨,只会放的更大,更深,更痛! 但是柳潇潇忍了下来,也许是幻境里自己娘亲说得那句“神威军流血不流泪”同神算先生的故事产生了共鸣。 是啊,自己是将军世家之女,又有什么样的悲伤,能挑开自己手中所执之枪,刺穿自己的心窝,让自己流出泪来? 越是伤痛,便该越是坚强!这,便是军魂。 牛肉和肉丸汤端了上来,柳潇潇坐起身来,从餐盘上拾起筷子和汤匙。牛肉口感筋道,需要不停咀嚼,肉丸汤白玉如脂,厚重入味。 这是浓郁的,又是平常的。正如那些神威军誓死也要守护的东西一样。 林青玄,柳潇潇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这个人,如传奇,如神话。他是自己的爹爹,同时,自己也应是他的延续。 吃饱喝足,柳潇潇感受了一下体内升腾而起的热量,心满意足,只是觉得似还有丝丝苦意缠绕心间,便又抬头看向楚泽,问道:“楚泽,还有糖吗?” 乱云庄特制麦芽糖,清甜味美。 ....... 杨冲在家中苦等,只觉度日如年,每次门外有所动静,杨冲的心就好像被抓紧,每每开门,却又一次次失望。待终于见众人归来,瞧见柳潇潇亦是恢复如初,这才心中安定! 神算先生对众人说道:“我平生有两大本事,一为推算命理,洞察天机之术,此法得自乱云庄无相秘籍《天机算》,但习练条件苛刻,无法传授不说,亦大可不必去学。二为跟随恩师读过诸子百家,经纬地理,正野史记。从明儿起,你们便跟我学习修行。” 众人应允,如今天色已黑,却还未至深夜,楚泽想到自己尚未去那藏书阁第四层领悟,心中念念不忘。 心有执念,不知不觉中,楚泽便走到了藏书阁。回过神来,楚泽抬头看看,大门依然开着。 殷庭依旧守在藏书阁一层,见楚泽过来,笑着打了招呼。 楚泽想到白日里神算先生的述说,原来自己的师公除了玉箫先生之外,还有这殷氏上一代的守书人。 那眼前这人,按辈分当称得上自己师叔。 楚泽依礼法行了一礼,恭敬的唤了声师叔,模样认真,但脸上稚气未脱,惹得殷庭大笑。 楚泽进了藏书阁,此次自己是一人独自前来,未来得及喊另外两个至交好友,本是心中游移不定,可如今走到这里,才觉得自己势单力薄。犹豫一会,还是往前踏了一步,朝着第四层走去。 待踏上三层往上的楼梯间,楚泽依稀瞧得第四层竟有一人影伫立在上,心中微感惊讶,此人是谁? 楼上人影听得动静,转过身来,楚泽瞧得分明,上面这人赫然便是南宫毅。 南宫毅自然也是认得楚泽,心中也惊讶,开口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语气却依旧清冷冰凉。 楚泽笑了笑,虽觉这南宫毅性格虽惹人讨厌,但怎么说也是乱云庄一员。如今,楚泽也已将自己当做了乱云庄一员,更是钦佩这乱云庄的温暖风气,只当南宫毅天性如此,也不去计较,笑着答道:“我来闯木人阵,想进领悟室参悟。” 南宫毅大奇,问道:“你不是来过了吗?还领悟了一套什么潇潇剑法?怎的又过来了,你不知道这里一个人只能领悟一次?” 楚泽解释道:“上次我随柳潇潇和杨冲前来,破了木人阵,但柳潇潇领悟时出了状况,方才脱险。我那时心中担忧,尚无暇进去参悟。”又笑着说道:“这潇潇剑法,是在这木人阵中所领悟,似乎这领悟室里领悟的武学,也会和在木人阵中所领悟的,有些关联。” 南宫毅点了点头,说道:“原来如此。”又道:“待我破了此阵,你为我守三天,我亦为你守三天,如何?” 楚泽依旧笑了笑,踏前一步,自信的说道:“何不一起破阵?” 南宫毅瞳孔一缩,剑意!这楚泽身上竟然也有剑意环绕! 这才又正眼打量,发觉楚泽此刻步伐沉稳有力,竟是已身具内功。 南宫毅按动机关,待兵器架升起,便直接拿了一柄木剑,又将架上另外一柄木剑抛给楚泽。 楚泽接过木剑,突然感觉一道寒芒袭来,竟然是南宫毅朝楚泽出手刺出一剑! 楚泽才刚接到木剑,想举剑格挡已然来不及,但身具剑意之人,往往身体自主会作出一些神来之笔般的动作。 右手接了剑,楚泽迅速调动内劲,左手并指伸出,正好点在南宫毅刺来这剑的剑身之上。楚泽现是经脉俱通,内劲调动疾速飞快。 南宫毅的剑被楚泽点偏,便是收招再出一剑。 此刻楚泽右手已稳,看着南宫毅这一剑袭来,极像木人阵中那弱点在腋下的木人所发出的攻势。 便是依照潇潇剑法中的招式,身子一偏,木剑由下自上,刺向南宫毅腋下。 南宫毅眼神一凛,又是强行变招,刺剑变横劈。却是如同木人阵中弱点在肋下的木人动作一样。 楚泽便又使出潇潇剑法中破解那木人攻势的剑招,直指南宫毅肋下。 南宫毅脚一抬,想要踢中楚泽握剑手腕。可楚泽却是使出红尘踏歌步中的步法,身子一旋,躲过这脚,剑招也是随即一变,又是直削南宫毅左臂。 一连几招,南宫毅处处被制,极为难受,当下气恼的收了剑,鬼使神差的问了一句:“你这是什么剑法?” “潇潇剑法啊。”楚泽回答得理所当然。 南宫毅兀自嘴硬道:“好,你确实有资格同我一同破阵。”便一转机关,开启木人阵。 楚泽刚想阻拦,却已经迟了,木人阵启动,机括声响起,那通道中原本静立的木人咯吱咯吱的旋转起来。便是与之前一般,按照特定轨迹活动起来。 第29章 右手 木人阵启动,南宫毅便冲入阵中,与木人战作一团。楚泽无奈的苦笑一下,提着剑,也朝着木人刺去。 只是这南宫毅初来,不通窍门,与此前柳潇潇等人一般,木剑刺在木人身上毫无反应,想刺弱点标识,却又难以寻到机会。 转头看楚泽这边,却见楚泽在这木人阵中仿佛如鱼得水,游刃有余,每剑刺出,均能击中木人身上标识。 南宫毅到底是剑术天才,瞧得楚泽使出的部分招式,分明跟之前与自己对招时使出的剑招一般无二,便是看出了这“潇潇剑法”的来由和妙用。 以南宫毅的天赋,不管是观楚泽使剑进行偷学还是在木人阵中自行领悟,想学会“潇潇剑法”对他来说,亦是如同吃饭喝水般简单。 可是,南宫毅一心想攀登到剑术最境界,更是将长剑和剑术视为自己的伙伴,珍而重之,他不仅仅只是对自己的长剑和剑术尊敬有加,对别人使用的长剑和剑术,亦是抱着不可亵渎的态度。正因为如此,这才能小小年纪,便领悟了剑意。 楚泽既然先学了这套剑法,又起名为“潇潇剑法”,更是依靠这套剑法在之前成功的压制住了自己,那这剑法自然只能算作楚泽的剑法,也只能按照楚泽的意思,叫做“潇潇剑法”。 因此,南宫毅不愿去学这套剑法,哪怕这套剑法能轻松破阵,他也不愿学,这也是南宫毅自己的骄傲。 水无常形,招无定式,本来以南宫毅的天赋,也能领悟出不同于潇潇剑法的破阵剑术,只是这潇潇剑法就好像一个魔咒,禁锢着南宫毅的思维。就好像明明一个数术题,告诉了你正确的,常规的解法,现在偏偏要你去找另一种解法。 哪怕这种解法真的存在,解题人却会受到之前解法的影响,心如乱絮,始终不得要领。南宫毅就是这样,高绝悟性仿佛被封印住,满脑子都是拒绝与潇潇剑法有半点重复,高傲如他,此刻却在木人阵中束手束脚,心中一阵憋屈。 突然,南宫毅灵感一闪,眼前一亮! 原来是突然想起了一开始楚泽接了剑,右手来不及举剑时,却用左手挡住自己剑招的那一下神来之笔。 心中有了计较,南宫毅默默的将木剑换到左手,竟然是让他这小天才想出了左手使剑的法子,用来跳出楚泽“潇潇剑法”的心理牢笼。 没了这层牢笼,南宫毅仿佛又恢复了天骄之姿。 虽是才刚刚尝试用左手使剑,但南宫毅可是拥有剑意之人,对剑本身就有很高的契合能力。 这潇潇剑法,是用右手使剑攻击木人弱点标识的剑招。南宫毅用左手拿剑破阵,并非是反着使用潇潇剑法就行。因为左手使潇潇剑法只会击中左右对称的那个点,比如原来弱点在木人左臂,反用潇潇剑法只能击中右臂,并不会让木人停止。 南宫毅这时正在悟的招式,是一套全新的左手破阵的剑招,是属于南宫毅自己的剑招。 南宫毅的天资确实高绝,此次和楚泽二人破阵,竟也是迅速无比,只一会儿就杀到了木人阵中部,木人阵中部,是木人最多的一块区域。 少了一人,对楚泽来说,面对的木人其实比上次多了一半。然而,现在的楚泽,并非是之前没有内力在身时的楚泽。 此刻楚泽的剑招和步法,因有内力加持,比上次来时更加犀利快速。两个妖孽一般的少年发起狠来,又岂是这区区木人阵能阻挡的? 南宫毅越打越畅快,心中隐隐对楚泽生出了惺惺相惜之感。原来,此前自己一直以剑为伴,目空一切,总是觉得同龄人中,没有比自己更成熟冷静,志向高远的人,都尚只是一些玩泥巴的幼稚鬼,如何能与自己相比?如今和楚泽并肩作战,只觉这楚泽虽身份不及他尊贵,但剑法悟性却不输他,如今又和他在这木人阵中分庭抗礼,只觉楚泽也是个不错的人。 待又刺停几个木人,楚泽却突然慢了下来。 南宫毅虽然悟出了破阵剑招,但此刻本来面对木人之数量不比楚泽少,压力也是非常之大,现在楚泽这边一松,南宫毅这边自然就吃紧。 南宫毅怒道:“你搞什么?” 楚泽讪笑道:“我内力用完了......” “你来之前不调息好的吗?”南宫毅惊道。 楚泽有苦难言,心道:“我要是能自己调息就好了......”又对南宫毅说道:“本来内力差不多够用的,刚才与你比划时用了一些,现在不够了......”原来,楚泽琉璃体初成,又只存储了柳潇潇那因修罗意产生的部分不受控制的内劲,本来就不多,刚刚又与南宫毅对了几招,也使用了一些内劲,加上闯阵者只有二人,对挥剑和腾挪速度要求也就更高,消耗也更快。如今内力耗尽,只能依靠空有招式的潇潇剑法和红尘踏歌步应付一小部分木人。 南宫毅眼见破阵在即,但只靠自己一个人是万万撑不住,急道:“那现在怎么办?” 楚泽这时却是淡定的说道:“不急,现在有两个法子,第一,你借点内力给我。第二,我去找我师叔借点内力来.......” 楚泽所说的师叔自然就是藏书阁看守,殷庭。 南宫毅眉头深深皱起,说道:“真是麻烦。”却是越战越退,与楚泽汇合一处,突然就反手一剑,削向楚泽的左胳膊。 楚泽只得一抬手,躲过这一削,却见南宫毅右手伸来,抵住了楚泽的左手。 顿时,一股内劲从南宫毅手上传到楚泽手上。楚泽会意,忙运转《天下归藏》的法门,进行炼化收纳。好在经脉都已畅通,这内劲在楚泽体内运行速度,比之在南宫毅自己体内还要迅捷。 有了内劲供给,楚泽的剑式又变得轻快起来! 二人就这么一边传递内劲,一边用另一只手各自使用着自己的剑招,合在一起的二人,如同一根横扫千军的长枪,飞速扫荡着这木人阵中木人。 “轰”的一声响起,却是木人阵机关终于破解,那领悟室的门再次大开! 第30章 斩空 木人阵终于告破,二人都是消耗不小,微微喘气。尤其是南宫毅,一丹田的内劲,供两个人使用,消耗可想而知。 见门已大开,楚泽谦让道:“南宫兄,你先请,我为你守着。” 南宫毅本就不通人情世故,不懂客气圆滑,闻言便是当先进了领悟室,连感谢之言都未吐半句。 楚泽却也不在意,想到自己原本只想出来随心散步,却鬼使神差的来了这藏书阁,又碰到了正好在此的南宫毅,二人联手破了木人阵,这一切,都发生的那么不可思议,又是那么自然而然。只是又想到神算先生翌日要带三人授课修行,便赶忙下了楼,托自己的小师叔殷庭找人带话给神算先生,告个假,好在领悟室进行参悟。安排好了事情,这才专心的为南宫毅守关起来。 南宫毅进了门,便是开始寻找属于自己的夜明珠。 一颗夜明珠亮起刺眼白光,周围景色一变,南宫毅发现自己身处在一座高山之上。不远处,有个白衣执剑男子看着南宫毅微笑着。 见南宫毅抬起了头,那白衣男子便是转身来到一块巨大山石面前,拔出手中剑,一剑斩在山石之上。南宫毅望向那山石,但见这坚硬山石竟然从中裂开,断成两截。 那白衣男子又走到另外一块山石旁边,举起手中剑,如先前一般劈下,只是这次动作却是慢了许多。 南宫毅仔细瞧着这白衣男子的每个动作,有剑意在身的南宫毅,很快分析出了这白衣男子开山裂石的招式中的精要诀窍,便拿起一旁备好的长剑,按照动作要领劈了下来。 石块丝毫无损。南宫毅深吸一口气,重新回忆起白衣男子的动作,又是一剑劈下。 然而山石依旧无损。 南宫毅也不气馁,不停的挥着手中剑,劈在山石上。 一晚上过去,南宫毅几乎挥砍了三千多下,累了也只肯稍微歇息一下,便又举剑挥砍,这山石上已经有了缺口,却只是因为积少成多,水滴石穿而已。 南宫毅还在不停的挥剑劈砍,几乎砍到手臂麻木,但是南宫毅却不觉得厌烦,渐渐的,他好像有些喜欢这种感觉,不断感受着,不断的劈下,这挥剑动作,也是越来越顺手。 又是一剑劈下,这一剑,却让南宫毅产生一种福灵心至之感,心中升起这一剑一定会将这山石劈为两块的明悟。手中剑劈下,那山石果真宛如豆腐般被切开。 南宫毅赶紧闭目凝神,回忆起刚才挥剑下劈时的感悟,这斩裂山石,需要的是一股气势,一种信心,只有具备这两样东西,开山裂地,当不在话下。 睁开眼睛,南宫毅又是对着另一块山石,聚气挥剑下劈,动作行云流水,剑势如九天银河,挥泄而下,这石块不负所望,被南宫毅轻易的劈开分成了两块。 那远处观看的白衣男子欣慰的笑了笑。 画面一转,南宫毅却又发现周围场景变成了海边上。只见那白衣男子又是挥剑一劈,这一剑却是劈砍在海面上。蓦地,宛如惊动海底水怪般,在平静海面在白衣男子一挥之下,竟升起十丈海浪! 那白衣男子又将慢动作演示了几遍,便是让南宫毅自己练习。 南宫毅则就又是开始了自己的挥砍习练,只是这回是一剑一剑的斩向海面。 南宫毅自认为动作要领都对,却始终只能激起片片水花。深吸一口气,却是被海风刮的有些晕眩。闭上眼睛缓和了些,又再次回忆起白衣男子的动作,没错,自己动作都对,只是似乎哪里还有些说不清楚,道不明白的不和谐的地方,但却始终不得要领。 又一边斩击海面,一边不断仔细推敲感悟,如此过了半日,这才惊觉那白衣男子的身姿竟然是极其稳定挺拔,劈砍过程中,身子始终保持又正又直,稳如泰山。 想通此节,南宫毅深吸一口气,蓦地跳至海中,上前几步,直至这海水淹没腰部。 海面上表面风平浪静,水里面却可谓暗潮汹涌。 南宫毅几乎站都难以站稳,时不时有海浪拍打过来,更是感觉千钧之力袭来,急忙运气稳定身形,以身躯硬抗风浪。 似乎很满意水中暗流的程度,南宫毅站定,将身躯挺直,又是一剑一剑的劈砍。只是这次,不再只一心关注水面激起浪花的高度,重点注意力更是放在了自己身体的平稳上。 慢慢的,在不计其数的挥砍之下,南宫毅渐渐生出明悟。 “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时!”南宫毅一剑挥下,终于激起三丈海浪。无法如白衣男子那般激起十丈,盖因他内力不深,无法相提并论,但亦算是掌握住了这击海技巧。 画面又是一变,这次,却是出现在一处山林中。那白衣男子又是走上前去。南宫毅来不及歇息,忙凝神仔细观看,生怕错过什么细节。但见这白衣男子握剑的手一挥,一声爆音响起,宛如晴空炸雷,声音澎湃如击中鼓点般让人热血沸腾。又只见那所持之剑挥砍处,凭空翻起一阵气浪,席卷开来,左右两边的树木俱都被这气浪吹的树枝剧烈摇曳。 依照惯例,这白衣男子又做了慢动作,便是退到一边,不再动作。 这招,比之此前裂地击水复杂万分,南宫毅即便看得仔细入神,依旧觉得心口发麻,毫无头绪,不知这凭空一斩,该如何下手。 硬着头皮,南宫毅模仿着那白衣男子的动作,不停的学着模样,挥动手中剑。 模样倒是十层十的像,速度也是越挥越快,但却始终空有架势,不曾有那白衣男子半分神威。 终于,南宫毅越挥越迷茫。之前虽也挥剑无数次,但那都是有目标,心中隐隐知晓诀窍。 但这次挥剑,心中却是没有丝毫底气,模样虽是学的一样,但南宫毅心里明白,没有一处是对的! 这感觉就很奇妙了,南宫毅明明是按照那白衣男子的模样挥砍,为何却是觉得自己没有一处是对的,那究竟又是错在哪里? 第31章 心剑 自己的天赋真的只到此而已吗?静坐了一天之后,南宫毅心中有了些挫败感。又想到如今三日之期快到,楚泽也该来叫醒自己了。 果然自己还舍不得出去呢......这白衣叔叔也不知是何方神圣,所教剑法已经超出我所能领悟的极限了吗? 心中沮丧,又不愿放弃,南宫毅状若癫狂,猛地抬起手中剑,又是重重一挥。 然而,依旧只是普普通通的一挥,毫无半点妙处。 正待又抬起手臂,继续挥砍,却突然感觉一双温暖大手握住了自己持剑的手。 “不要急躁,静下心来,你身具剑意,应该知晓练剑需要极静的道理,来,让我教你。”一个温柔至极的声音在南宫毅耳边响起。 这声音如同暖炉般温暖人心,南宫毅抬眼瞧去,原来是那白衣男子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自己身旁,大手握住了自己手,如同被温泉包裹。 对上这白衣男子的眼神,只觉宛如两轮太阳,光芒直至自己心底,驱散黑暗。只这一个眼神,就让南宫毅的心就这么静了下来。 那男子握住南宫毅的手缓缓抬起,直至举过头顶,开口道:“孩子,你面前并非什么都没有。” 这话如同有魔力,明明长剑所指,空无一物,却偏偏感觉自己的剑,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压住,动弹不得。南宫毅脱口而出道:“是空气!” 白衣男子眼角含笑,点头道:“不错,正是空气,现在,我们来斩开它。” 说罢,握住南宫毅的手缓缓斩下。 南宫毅分明感受到,剑下有如丝帛分裂之感。 这一剑终究是斩完了,南宫毅意犹未尽。 白衣男子做完这一套动作,又退到一边,示意南宫毅自己试试。 南宫毅将剑举过头顶,心静通透,感受着这方空气。 果然,原本什么都没碰到的剑,渐渐的,仿佛被一层无形的东西包裹。 南宫毅眼睛一亮!来了,就是这种感觉!依照之前的剑势动作,一剑劈下,这层无形之物虽是看不见,但在南宫毅的感觉中,却是撕裂开来! “轰”,一声音爆响起,宛如炸雷。 “成功了!”南宫毅兴奋的叫出声,心知多亏这温暖似太阳般的白衣男子出手指点,自己才能领悟此招,正要回头感谢那白衣男子。 却见那白衣男子盘坐在地上,将剑捧在膝上,神色庄重。这白衣男子明明就坐在那里,却仿佛感觉不到一样,所能感受到的,只有那把剑! “这是奉剑?”南宫毅曾听说,武林中有不少剑痴,不仅视剑如亲,更是将长剑视为超越自己的存在,时常焚香奉剑或抱剑同眠,以无上剑意沟通手中长剑,达到剑与心合的境界。 南宫毅虽没见过奉剑,眼前这白衣男子的所为,给南宫毅的感觉分明就是在奉剑! 白衣男子陡然睁开双眼,一改之前的温柔如旭的表情,面容严肃,眼里却神光暴涨。 只见那白衣男子突然冲天而起,犹如白鹤亮翅,又如雄鹰直冲天际! 渐渐的,南宫毅只能见到一道模糊的白点,但一道声音犹如在耳边响起。 “此招吾生前一直琢磨,却总是悟不透,如今身死之后,反而开窍悟出,现将此招传授于你,你且瞧好了!”又听得那白衣男子的声音大喝道:“裂地、击海、斩空,三式合一,破天一剑!” 南宫毅看不清那已经如同白点一般的人儿,在空中做了何种动作,但只见白点前方的天空,突然好似被割开一个口子,出现一道细长裂缝。 已这么远的距离,都能看清那细长裂缝,可见若是近距离观察,将是多么的震撼。 这裂缝没有恢复的迹象,反而渐渐扩大,整块天空,犹如镜面般破碎。 “哗啦”一声,天空彻底碎裂开来,化为道道白光,刺得南宫毅眼睛深感不适,但也仅仅是不适,南宫毅天生没有痛觉神经,不曾感受过痛为何物,只知道不适,眼睛不适,心中也不适,可南宫毅却舍不得将眼睛闭上。 白光慢慢散去,南宫毅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领悟室中,双眼因强光刺激而自行留下的泪水,告诉着南宫毅刚才发生的事,并非虚幻。 南宫毅蓦然跪倒在地,朝着空无一人的领悟室深深跪拜下去。 大门突然传来声响,南宫毅听出这定然是楚泽在外面按照三日之约,前来开启石门。 慌忙站起,又拍了拍膝上灰尘,这才装作若无其事的转过身去。 “你醒啦?”楚泽见南宫毅已经醒来,自己这开门之功,似乎也是有些多余。 南宫毅哼了一声,说道:“刚醒。”又道:“我领悟好了,换你了,放心,我定然遵守约定,在外守着。” 楚泽尴尬一笑,说道:“我自然是相信你,只不过,你不出去,我没法开始......” 南宫毅这才注意到自己竟然迟迟没有出去。暗道自己大意,便是抬腿大步走了出去。 南宫毅一出门,这门便自动关上了。门外的南宫毅深深的朝着领悟室看了一眼,心中依然想着那白衣男子到底是何方神圣?又静下心来,感受着那白衣男子最后使出的那招“破天一剑”,只记得那白衣男子教他,要将三式合一,才能使出这破天一剑。 闭眼感受,裂地的信念,击海的正直,斩空的无形化有形,加上奉剑的心境,在南宫毅心中合而为一。 南宫毅双目陡然睁开,朝着四层通道处慢慢斩出一剑。 “轰”的一声巨响,南宫毅只觉眼前的空间仿佛被自己的剑搅乱,产生了剧烈的爆炸声响,脚下地板纷纷飞裂,整个塔也似乎在这一斩之下震动摇晃。 南宫毅摇了摇头,似乎对自己很不满,暗道:“还不行啊,我这招大约还只是雏形,断然没有那白衣叔叔使出的那般震撼。” 殷庭在一楼听得楼上动静,摇了摇头,喃喃道:“看来又有一个天才,成就了惊天地,泣鬼神之能。” 却说那楚泽进了石室,也是感应起自己的那颗夜明珠起来。 白光闪过,楚泽来到了一个白茫茫的地方,四周都是白茫茫的一片,比之清早的浓雾还要白。 一阵笑声传来,却听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哈哈,孩子,我终于等到你了!” 白雾中慢慢的有一个老人家身影浮现,走了过来,这老人家须发皆白,又套着一块宽松至极宛如浴袍的厚重白衣。 这浴袍老人走到楚泽近前,也不多言,并指朝着楚泽眉心点去。 这指头一触及到楚泽眉间,楚泽只感觉脑袋内传来阵阵激荡。 又听得这苍老的声音惊奇说道:“咦,《天下归藏》?”说罢,这老人抬起另一只手,掐指计算起来,待掐算完毕,又疯狂的笑道:“有趣,有趣,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哈哈哈哈,孩子,这心剑你收好,今后就靠你了!” 楚泽睁开眼睛,眼前的白雾已经消散,自己又回到了领悟室,心中只觉莫名其妙。 好像刚刚出现了一个神奇的老爷爷,授予了自己一个名为《心剑》的东西,这心剑又是何物,是一把剑,还是一式剑招?楚泽心中迷茫,好不容易来了一趟,却只是见到一个老爷爷,听了几句疯话,便是再也无所获得。 第32章 对招 南宫毅虽只能用出这“破天一剑”的雏形,但亦是知足,决定以后勤加苦练不说,还要天天“奉剑”!以期望有朝一日,能与手中剑心意相通。 门开,楚泽一脸莫名其妙的走了出来。南宫毅平常纵然再冷漠,这时候也忍不住问道:“这才不过须臾,怎地就出来了?” 楚泽仿佛被问到痛处,又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诉说的人,一脸不忿的说道:“刚才一个老爷爷,很老很老的那种!说要给我什么剑,也不知道在哪里!” 南宫毅听得莫名其妙,问道:“那你学会了什么招?” 楚泽气得大声说道:“哪有招,什么都没有!那老爷爷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就走了!啥玩意嘛真是,太不负责任了!”又是忍不住问道:“你呢,你学了什么招,演出来看看!” 南宫毅略微得意,说道:“我在里面可是学了四招!那最厉害的招式我还没学会,就给你看看第二厉害的招式!” 若是一般人,南宫毅自然不屑于炫技,只是此刻面前是同样领悟剑意的楚泽,值得南宫毅一炫,再加上南宫毅尽管再高傲,此刻也是兴奋不已,希望有个人能分享。 便是手持木剑,一招斩空使出! 掌握了斩空诀窍的南宫毅,此刻越发顺手,收了剑,瞧向楚泽,等着楚泽的羡慕或者赞扬甚至嫉妒都好。 只见楚泽此刻却是怔怔的呆立在旁,半响,才咬牙切齿的吐出六个字:“剑神宫,斩空剑!” 南宫毅一愣,奇道:“你识得这招?这招确实叫斩空剑,是不是出自剑神宫我就不知晓了。” 又说道:“若不是我身体缺陷,只能来到乱云庄,修习这《流仙决》,不然的话,我此刻应该是进了剑神宫,学习剑神宫的无上剑招了。” 楚泽冷哼一声,空气中温度骤低。南宫毅眉头一皱,这是楚泽心里寒到了极点,剑意不受控制的外放,才达到的效果。 只听楚泽冷冷的说道:“剑神宫都是一些杂毛顽固,哪里比得上这乱云庄一丝一毫!” 南宫毅听得这话,心头火起,本来南宫毅一心向剑,心里更是将这以剑法惊奇绝妙着称的剑神宫当做人间仙境,心中神往,刚才见楚泽道出自己这斩空剑出自剑神宫,料想那个白衣叔叔生前定然也是剑神宫高人。这楚泽诋毁称剑神宫都是杂毛顽固,岂不是也在骂了那教自己剑法的白衣叔叔? 南宫毅心中对那白衣高人万般敬佩,又岂能容忍他人诋毁?脸色骤然也是一冷,剑意外放,却是如同楚泽一般,也是因心寒而忍不住的剑意外放。 两大天才的剑意,此刻在空中无形的碰撞起来。 剑出,南宫毅一招裂地剑朝着楚泽劈来。 楚泽口中冷冷的吐出三个字:“你输了。” 只见楚泽突然向前踏出一大步,二人距离疾速拉紧,此刻,楚泽几乎同南宫毅面面相对。这一步看似简单,却是红尘踏天步的精妙之处。 这个距离,南宫毅的裂地剑发不出威力,只是挥剑的胳膊重重砸在了楚泽的肩膀上。 楚泽肩膀一痛,抗住了这一砸,抬腿便是朝着南宫毅一踹! 这一脚正中南宫毅的肚子,力道几乎要把南宫毅踹飞出去。 南宫毅倒退五步才站住脚,但是他没痛觉,不用忍受这肚子被踹的钻心之痛,弹身跃起,在半空中双手举剑,一招击海剑劈出!、 原来这南宫毅知晓了自己剑招中的弊端,就是一旦被敌人贴面,招式就使不出来了。此刻用双手握剑下劈,却是有效的防止敌人再次钻到自己面前来。 楚泽冷哼道:“菜鸟!”双膝一跪,腰身往后一倒,又运起所剩内劲,硬生生让身体往前滑出一段,到了尚在空中的南宫毅后方。 南宫毅心中一惊,暗道不好,只是这身子尚在半空之中,无处借力,招式亦用出了一半,收招不及,即便是剑意在身,但楚泽此刻所在角度又是南宫毅盲区。 一只手抓住了南宫毅的脚踝,南宫毅似乎已经明白要发生什么,心道:“糟糕!” 原来这楚泽滑至南宫毅身后处,又伸手抓住了上方在空中出剑的南宫毅脚踝,再运起内劲一挥,将空中的南宫毅狠狠的砸在了墙上! 南宫毅双目赤红,大吼一声,双手举剑,正要发动斩空剑! 不料楚泽突然冲上前来,南宫毅心中一慌,自己尚未进入斩空状态。 原来要挥出这斩空剑,需先感受到空气存在,南宫毅初学乍练,无法瞬间感受到空气的存在而进入斩空状态,此刻望着前冲而来的楚泽,剑招却迟迟无法凝聚。 楚泽直接单手掐住南宫毅的脖子,将他按到走廊墙上,挥起拳头,便朝南宫毅身上打去,喝道:“让你裂地!”又出一拳,喊道:“让你击海!“再出一拳:“让你斩空!” 南宫毅心头火冒三丈,暗地里,将剑换到左手,左手剑招发动! 反手一击,终于击中了楚泽,将楚泽击退开来。 楚泽受了这一剑,身上吃痛,就地一滚,顺手一抄,便是拿起了刚刚弃在地上的木剑,也是大喝一声,以潇潇剑法里的劈砍招式,冲上去迎上了南宫毅的左手砍招。 两把木剑碰撞一起,又迅速分开,再次碰撞一起。 二人没有变招,仿佛赌气一般,就是一个正手砍,一个反手砍,无数次的碰撞,无数次的发泄! 二人再次大喝一声,两把木剑又撞击在一起,终于,咔嚓两声,这两把木剑终究节节寸断,碎裂开来! 南宫毅和楚泽均大口的喘着气盯着对方。 只听楚泽冷声道:“斩空剑有何用?不过是中级剑招,我三岁时便懂斩空剑的破绽所在,剑神宫,你别把剑神宫想得太好!” 南宫毅闻言,怒道:“你住嘴!如今只是我还未掌握那最后“破天一剑”,不然,宰你如狗!” 本以为楚泽又要暴起反击,已经做好了和楚泽肉搏战的准备。不料楚泽听得此言,全身气势突然消失,怔怔的看着南宫毅,问道:“你刚才说什么?你说‘破天一剑’?”又突然激动起来,喊道:“你在里面学了“破天一剑”?是谁教你的?” 第33章 白驹过隙 楚泽出藏书阁的时候,有些失魂落魄。 南宫毅描绘出的答案,与楚泽心里期盼的一致,可就是这种一致,反而让楚泽心生无限悲凉惆怅。 翌日,楚泽便开始同柳潇潇以及杨冲一起,开始跟着神算先生修行。 三人是一边跟着神算先生读书,一边又修习武道。只是柳潇潇和杨冲每天都需要好几个时辰,用来打熬内劲,冲击经脉。而楚泽只需要在他们内劲有所突破精进时,借用一些他们的劲气冲刷打磨自己的琉璃体便可。 如此一来,相较于柳潇潇和杨冲,闲暇时光就多了很多。楚泽也不浪费,每有闲暇时光,便是跑到藏书阁,一头扎进这些乱云典籍之中。 时光犹如白驹过隙,十年光阴似弹指一挥间,一晃而过。 乱云庄藏书阁第三层,一个身着黑衣的少年,正倚在窗子旁边,手里捧着一本《梦入神机》读着,这少年眉清目秀,神情淡然,只有每每读到晦涩出,才能瞧见他眯起眼睛,反复诵读,推敲领悟。 “楚泽,让开!”一声娇喝声传来。 那少年正是楚泽,闻言一个激灵,想也不想,就直接从窗口不顾形象的滚了下来。 这时,只见一个火红色身影,从窗户窜了进来!这身影窜进来之后,便站在楚泽旁边,一脸笑容的盯着趴在地上的楚泽。 “潇潇.......这里是第三层了,不再是第二层,你就不能正常点,走大门吗?你这样岂不是给殷庭师叔添乱?”楚泽爬了起来,又拍了拍身上的灰层,这才苦笑着说道、 那火红色身影自然是柳潇潇,只见柳潇潇满不在乎的挥了挥手,说道:”那多麻烦,你每次看书,都喜欢开了窗坐到窗边,若不是这窗户开着,我也跳不进来,既然能跳窗进来,我又干嘛要走大门。” 楚泽摇了摇头,说道:“师父一出门,你就偷懒,你啊,就不懂师父的用心良苦。” 柳潇潇眼睛一转,说道:“是是,就你懂,十年来每天都跑来看书,从第一层一直看到这第三层。来来来,不如我们来比试一下,看谁轻功好,脚程快,能率先将这乱云庄绕一圈,再回到我爹家中,便算赢,如何?” 楚泽闻言,合上书,放回原先架上,又对着门口处说道:“师叔,那我们走啦!” 只见三层门口一个中年人走了进来,说道:“师侄,去吧,下次来看书,还是不要开窗啦,以前这小魔女翻进二层来找你,我还能感受到空中的地煞气劲,现在你在第三层了,我这微薄功力,察觉不到是谁闯入,每次都要如临大敌,师叔的心脏可受不了。” 原来这青年便是殷庭,两年前,殷庭的《长春决》就已经大成,治好了早衰症,恢复了年轻容貌,此后一生,都将停留在现在的青年模样。 又听殷庭说道:“再有三月,待新来的殷家后辈将《长春决》练至略有小成,我便功德圆满,下山闯荡去。到时候我不在此间,楚泽你可要替我照顾一下我殷氏后辈。” 楚泽闻言笑道:“那就恭喜师叔了。照顾师弟也是我这个师兄应该的,这《长春决》我也读过,里面晦涩之处我也都弄懂了,师叔大可放心。” 殷庭也是说道:“有你在,我自然是放心的。”哈哈一笑,便是转身离去。 楚泽嗔怪的看了眼柳潇潇,柳潇潇吐了吐舌头,便是叫唤一声:“开始!” 只见柳潇潇话音刚落,身形就是一翻,又从那来时窗户窜了出去,一窜老远,待速度耗尽,将要落下时,脚尖又凭空在空中一点,身形竟然又是一个起伏。 楚泽摇了摇头,目光温柔,嘴角含笑,也是窜出窗外,窜到一半,脚尖又是一勾,就将窗子掩上了。 楚泽跟在柳潇潇身后,二人在乱云庄里奔跑翻飞。 二人跑到集市区,柳潇潇径直赶路,从屋顶跑过。楚泽却是停下身来,一一与那集市区众位前辈行礼招呼。见礼完毕,这才又提气追赶。 楚泽落后一大段,想要追赶,就必须消耗更多的内气。这就如同跑步是一样的道理,短跑靠的是爆发力,长途奔跑则讲究运用好每一分力气。 此刻楚泽为了追上柳潇潇的身影,也是不吝消耗,发足狂奔。 二人又一前一后的来到湖心小亭,渔翁刘老已经老态龙钟,玉箫先生的头发也是开始变白。 楚泽站定,恭敬的朝着二人拱手鞠躬做礼。 这渔夫是乱云庄中年纪最大的老前辈了,玉箫先生又是自己师公,自然不敢怠慢。 这一拖沓,又落后不少,咬了咬牙,楚泽正要腾空而起。却见柳潇潇却已经折返,笑道:“呆子,别耍赖哦,要绕过湖一周,才可折返,本小姐在这里瞧着呢,你休要偷懒。”说罢,便是在楚泽旁边停下,楚泽脚下一踏,腾空而起,在空中不断踏空借力,往湖对岸奔掠去,柳潇潇这才趁着楚泽绕湖之际,与二位前辈问了好。 见楚泽已经绕到湖对岸,正要折返,便是不再多留,再次展开身形,朝着居民区飞奔。 楚泽赶到神算先生家门口时,已经额头见汗,微微喘气,最后一段路,纯粹是靠自己双脚跑来的,因为在那时,楚泽内力已经耗尽了。 神算先生家门开着,柳潇潇早就在里面等着了,见楚泽也到了,柳潇潇抱着坛酒就出来了。 楚泽惊道:“你又偷师父的酒!” 柳潇潇一边抱着酒坛,一边笑吟吟的走到楚泽身边,说道:“好楚泽,你定然不会说出去的对吧!” 楚泽满头黑线,说道:“我不说,你当师父猜不出来?” 柳潇潇却是煞有介事的点点头,说道:“可我会说啊,我就说是杨冲拿的,怎样?”又道:“废话少说,来陪本姑娘喝酒!”说罢,便是打开酒坛封口,一道浓郁的酒香就传了来,柳潇潇嘿嘿笑道:“我爹藏的酒,就是香!” 狐疑的瞧了楚泽两眼,说道:“你这次内力耗尽了吧?可别像上次那样耍赖,偷偷将酒气用内劲逼了出去。”原来此前借口和楚泽比拼脚程,却是故意耗尽楚泽身上内劲。柳潇潇知晓楚泽身体里没法自主产生内气,都要靠他人供给。 楚泽额头大汗,心道:“师父藏的酒没得说,只是若是师父知道正因为如此,反而培养出了一个这么爱喝酒的丫头,神机妙算一辈子,会不会因为没有算到此事而后悔。”又见这坛子起码也能装七八斤的样子,有些怯场,心道,不如把杨冲也拉来,就开口问道:“杨冲呢?不如我们把他也拉来!” 柳潇潇嘿嘿一笑,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打的什么算盘,我跟你说,杨冲今早好像收到一封家书,可自从看了这家书之后,就好像变了个人,现在将自己关在房里,不肯出来,我叫门也不给我开,不知道是怎么了。” 楚泽闻言一扶额头,说道:“不行,我去看看!”说罢便是逃也似的离开。 柳潇潇怒道:“你别跑!”但楚泽哪还肯听。 杨冲的家就在柳潇潇家边上,柳潇潇家却是在神算先生家的前排,虽说很近,但是从神算先生家到柳潇潇家中,还需要绕一下。 柳潇潇见楚泽跑了,便是提起酒坛,灌了一大口,这才又抱着酒坛追上去。 第34章 车马惊魂 楚泽来到杨冲家门前,伸手拍了拍门,喊道:“杨冲,是我,你楚大哥,你在不在里面,快开门!” 柳潇潇抱着酒坛跟来,说道:“没用的,我也这么喊过,他就是不开,但人应该是还在里面的,我见他进去了就没出来。” 楚泽闻言,又是拍门喊道:“杨冲,师父如今不在,长兄如父,你既叫了我楚大哥,有什么事就别瞒着。” 门咯吱一声,终于还是打开了。只见一个身穿墨蓝色衣服,脸如僵尸般毫无表情的少年站在门口,双手握着门把,看着楚泽说道:“兄就是兄,父就是父,哪有你这般占人便宜的说法?”这人,自然便是杨冲了。 楚泽见门开了,赶紧钻进了屋内,柳潇潇见状,也是抢了进去,将酒坛放在桌上,看着杨冲说道:“说说吧,怎么回事?” 低头一瞧,却见桌上好大的一个包袱,奇道:“杨冲你这是要出门啊?去哪儿玩啊,带上我好不好?” 又是瞧见包袱下面压着一张宣纸,上面却是写给神算先生的留言。 柳潇潇随手一抽,拿在手上念起来:“奶奶病重,杨冲归家勿念。”只有短短十字,念完,柳潇潇却是收起了嬉笑神情。 杨冲见瞒不住了,只得开口。原来,这杨冲本来是出生在山西太原一个武林医药世家,因先天缺陷,如同那南宫毅一般,自小被送到乱云庄学艺,一年也就过年时节被人接回家中团聚。而今日早上,杨冲收到家中来信,信上说奶奶病重,只剩下月余可活,盼望见自己孙儿最后一面。 杨冲收了信,心中悲痛,想着立马启程赶回家中,好见奶奶最后一面,可不巧的是神算先生正好出庄办事,若是神算先生不在,依照大姐头柳潇潇的性子,怕是会跟着自己一同上路。便是决意自己悄悄收拾了东西,然后离开。待柳潇潇敲门时,这才佯装不在家。刚刚只因被楚泽占了便宜,一冲动,这才开了门理论。 楚泽想了想,说道:“你一个人回家我不太放心,我同你一起去!”没想到二人知道了缘由,柳潇潇未曾开口,楚泽倒是先表明了态度。 听得楚泽说要同去,柳潇潇也是举手嚷道:“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楚泽正色道:“我们是去办正经事,不是去游山玩水......” 话还未说完,却见柳潇潇一拍桌子叫道:“楚泽你什么意思?杨冲也是我弟弟,你去得,我又如何去不得?你是武功比我高,还是年龄比我大?再说了,你无法修炼内力,出门在外,反而还要他人供给照料,我若不在身边,你只能拖累杨冲,你也知道,杨冲此去,是有正经事要办......”楚泽被柳潇潇说的哑口无言,只得依了柳潇潇。 三人在乱云庄挑了三匹快马,便是上了路。乱云庄地处北宋疆土极东,此刻一路向西,经过十日的奔波,途径二个州省,来到一处叫做汾州的地界。再往北上一点,便是太原。 按照来信日期计算,距离一月之期还有十四日。如今时间足够,三人不再急赶,便是牵着马,走在这汾州城内街道上,打算寻一处客栈休息一宿,去了风尘,再行赶路。 楚泽见这路边许多摊贩,开口对柳潇潇说道:“潇潇,你看,这里有好些有趣物件,如今不用急着赶路,你不好好逛逛?他日待我们回去之后,乱云庄里的物件,可没这边的纷繁有趣。” 柳潇潇回道:“有什么有趣的,我现在只想找个地方,试试这里的汾酒,一路上听那些往来商客谈论这儿的汾酒怎样怎样,我可是馋了许久。这些寻常姑娘家和小孩子的玩意,又有什么好看的?”说罢,却是突然目光一直,朝着街边的一处风车摊位走去。 楚泽笑着摇了摇头,对杨冲说道:“你瞧瞧,刚刚嘴上还说不感兴趣,这一下子就被吸引了。” 杨冲虽然心中挂念家中奶奶,但也心知这十日奔波,也是有些疲惫,既然决定休息一宿,也可以好好逛逛,便是朝着那风车摊位看去。 这风车用竹篾做骨架,彩色宣纸做叶片,本来就做的造型美观,色彩鲜艳。风一起,那风车七种颜色都好像混在了一起,更加好看了,难怪能吸引了柳潇潇。 柳潇潇观看半天,选了一个认为最好看的风车,拿在手上正要付钱。却听一个童声说道:“爹爹,我要这个,给我买这个嘛。”众人望去,却见一戴着虎头帽的男童,一手抱着一个鞠球,另一只手牵着一个长衫书生模样的人,使劲的往这风车摊位处拉拽。那书生也是对这孩童颇为疼爱,一边说道:“好好,让爹爹瞧瞧。”又是问道:“虎儿,你瞧上了哪一个风车,只能买一个,不许多买,听到没有?” 那被唤做虎儿的孩童闻言便是观察起了风车,最后却是指着柳潇潇手上的那个风车,对书生说道:“爹爹,这姐姐手上风车是最好看的呢,虎儿就要这个!” 书生闻言,对虎儿说道:“虎儿乖,这风车是这位姐姐先看中了的,我们再挑别的好不好。” 三人见这书生模样的中年人举止温和,说话得体,想来这儿子的教养定然不差。岂料,这虎儿突然哼道:“娘亲说了,还没付账就是没卖出去,没卖出去的东西,就还是店家的。娘亲还说爹爹你太老实了,容易被欺负,虎儿不要像爹爹这样做老实人被欺负,虎儿就要做像娘亲口中‘红花盗’那样的英雄人物!” 那书生闻言,心中气恼,尴尬的对三人歉意一笑,又低头慢条斯理的对虎儿说道:“虎儿不可胡说,古人云:木之就规矩,在梓匠轮舆;又云:满招损,谦受益。只有事事守规矩,事事谦虚礼让,才不会招致祸事。再说那‘红花盗’,盗者,窃也,乃民之所不齿,万万不可模仿......” 听得自己爹爹念叨,虎儿气的将手中鞠球一扔,怒道:“娘亲说得才是对的,爹爹你说得都不对!娘亲赚了好多银子,可以给虎儿买好多好多东西,爹爹你的银子还是娘亲给的呢!” 那鞠球被虎儿这么一摔,滚出去老远,书生深吸一口气,便是又要发作。谁知那虎儿突然捂住耳朵,叫唤道:“我不听,我不听,娘亲说了,爹的话听多了会变成呆子!”说罢,便是拨开书生的手,跑去捡自己扔掉的鞠球。 “让开!”一声大喝传来,只见道路上一辆马车速度飞快,直冲过来,而虎儿却是正好在这路中。 这一声喊叫是那马车前室赶车的马夫发出,却听轿内又一个声音说道:“别管他,轧过去。” 这声音虽没有刻意大声说出,但楚泽三人皆是身怀内功,耳目灵敏,都是听得这车内主人声音,心中怒极。 那书生见自己孩儿正在马路中,而这马车又毫无减速之意。心下大骇,忙要上去救援,只踏一步,突然瞧见马车乃是官家样式,上面挂着一个官家徽记,书生一摸胸口处,竟生生止住步子,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 第35章 红花盗 围观百姓一阵惊呼,书生咬牙别过头去。可虽闭眼别过头不去瞧,但脑海中却忍不住浮现出自己儿子被这可恶马车撞倒辗轧,鲜血直流的一幕幕场景。 突然,人群中阵阵掌声传来,声势浩大。书生心中又气又奇,怎的街上发生了如此祸事,竟然都拍手叫好? 待睁眼看去,却见自己的虎儿在街道对面,被一个墨蓝色衣服的男子抱在手中。 这男子自然是杨冲了,这十年来,杨冲的神行千里日益精进,论起轻身功法,三人中当属杨冲最为迅捷拿手。 书生见此,仿佛心中大石落地,身子竟然也是一晃,仿佛力气被抽干一般,跪倒在地,双手撑在地板上。待再抬起头时,已经满脸泪花。 小虎儿被杨冲抱着回到风车摊位之前,只是刚那马车几乎擦着虎儿的小脸过去,那带起的疾风宛如刀锋刮得小脸生疼,着实让虎儿惊吓过度,在杨冲身上不断哭泣。 柳潇潇将手上风车递过去,安慰道:“虎儿乖,姐姐将这个风车送给虎儿,虎儿不哭!” 虎儿看了看面前的大姐姐,说道:“虎儿不哭。”果真擦了擦脸上泪水,不再哭泣,却也不接过风车,只是说道:“你们,你们跟我娘亲口中时常念叨的红花盗一样,都是本领很高的大英雄,你们救了虎儿,这风车虎儿不跟姐姐抢了!”说罢,小手一推,将柳潇潇递过来的手又推回去。柳潇潇嘿嘿一笑,找了些铜钱给摊主付了账,便将这风车拿在了手中。 书生缓过气来,眉开眼笑,对三人不断道谢,又发出邀请,请三人去他们家中休息。 原来这书生的妻子是在镇上做客栈生意的,书生见这三人风尘仆仆,明显是外地来人,如此大恩,自然是要好生报答,想来三人还未找到落脚之地,便是发出邀请。 柳潇潇眼睛一亮,问道:“可有汾酒喝?” 书生闻言笑道:“我家这客栈从我老丈人那时起就在经营,如今传到我夫人手中,可是家数十年的老店,那酒窖里更是藏了许多好酒,别的不敢说,三十年份的,保证管够!” 柳潇潇抚掌大笑,又拉着楚泽说道:“楚泽楚泽,我们就去他家吧,还能剩下不少银子!” ...... 楚泽三人从乱云庄出发五日后,神算先生便办完了事,回到了庄中。开了家门,只见桌上一摞留言便笺,第一张上是杨冲准备的告知奶奶病危,归家尽孝的那十字留书,第二张却是柳潇潇的留言便笺,神算先生心中隐隐觉得不妙,展开瞧去,只见上面潦草的写着:“陪同杨冲归家,事毕便返。”神算先生自然认得这是女儿的字迹。 又感觉到便笺下似乎还有一层,打开一看,却是楚泽用正楷笔迹工工整整的写着:“徒弟同行,师父请安心,勿念。”尾后终于有了落款日期,神算先生心中计算,正是五日之前留下。 看完留言,只见神算先生猛然一锤桌子,怒道:“胡闹!” 原来,十年之前,神算先生便是已经算出了女儿柳潇潇命劫之年,正是今年。本是决意今年一整年都陪在女儿身边,寸步不离,希望凭借自己的见识和乱云庄各位前辈的本领,能让女儿逢凶化吉,逃过此命劫,万一实在没得办法,自己也能动用那最后一算,关键时刻以命换命,算出柳潇潇的最后生机。 可这次一回来,三间房屋俱都人去房空,又瞧见桌上留言便笺,神算先生这一惊可谓非同小可! 神算先生爱女心切,忧心忡忡,哪里还能坐得住,连喝口茶时间都舍不得浪费,急忙赶往湖心小亭,恳求玉箫先生再次下山,将楚泽、柳潇潇安全带回来。 玉箫先生是知晓神算先生当年所算十年之殇的事,自然明白神算先生如此着急的缘由,于是二话不说,答应了下来,本是想自己一个人去就好,让神算先生放心在家等消息,可神算先生此刻心乱如麻,再让他回家呆着等消息,他又哪能安心?便是决意和玉箫先生一同前往。二人寻了马匹,片刻都不耽误,径直下山,追寻柳潇潇等人。 ...... 这汾州之地,实则已近大宋边境,按理说,应是一片战火连天,民不聊生之景,但此刻却是一片繁荣安定之象。 三人随着书生和小虎走了不远,便是瞧见一家客栈,招牌上写着“悦来客栈”。 书生指着眼前客栈说道:“这便是我家开的客栈了,”叹了口气,又说道:“前些年客栈修葺,那时我提出将此客栈更名为‘阅文客栈’,希望能讨个好兆头,待他日乡试能让我中个举人回来。只可惜......无奈家中娘子不同意,非说这悦来字号从他爹爹手中传来,乃是一家老字号了,断然不能毁在自己手中,又说当年年轻时曾听老丈人提过,那赫赫有名的红花盗曾经失手重伤逃至于此,多亏当时的老丈人悄悄藏匿起来,仔细照料,这才让这红花盗脱了险境,这红花盗感念当年之恩,时常偷偷留下些银钱,若是改了店名,被那红花盗看到,只当换了东家,不再肯接济。” 楚泽奇道:“这已开了数十年的老店,口碑都传了出去,再改了店名儿,自然是大大的不妥,这倒是好说,只是这红花盗听名号便不像是好人,何故你妻儿会对那红花盗如此推崇备至?” 书生还未开口,却是虎儿不依了,嚷道:“才不是,红花盗可是大英雄,娘亲可喜欢他了!虎儿将来......虎......虎儿也喜欢。”原来本意是想说将来也成为红花盗那样的人,却想到自己爹爹怕又要生气,只得临时改口。 却听书生说道:“几位有所不知了,这红花盗说来也是个传奇人物,十年前,战火纷飞,此间尚不似如今般繁荣安定,战事一起,便滋生了许多鸡鸣狗盗,打家劫舍之辈,以至于镇里内忧外患。那段日子,镇上更是出现了一个采花恶贼,每每作案,皆在现场留下红花一朵,被人称为红花贼。” 楚泽说道:“这便是红花盗的由来?” 书生摇摇头说道:“且听我说完,后来,这红花贼作案之时,被人给宰了......” 柳潇潇脱口而出,赞道:“宰的好!” 书生又是说道:“这采花贼死了,本来镇上女眷都应该舒了口气,可是,走了这一个,往往会生出下一个。死了一个红花贼一点意义都没有,镇上女眷的苦难未曾减少半分,有些是用高绝武艺强行逼迫女子行那事,有些却是利用万贯家财,一帮看家护院进行威逼利诱,着实可恶。” 柳潇潇听得此处,也是气氛不已,忍不住问道:“后来呢?” 书生哈哈一笑,语气中少有的带了些畅快之色,说道:“后来,那些行过此恶事之人,一个一个的暴毙而亡,现场都留下一朵红花,想来是那做掉红花贼的侠士又现身了,将这些为非作歹之人,都一一除掉,现场留下红花,想来也是想告诉世人,他能做掉一个红花贼,就能做掉第二个第三个。只是战事频起,光做这些还不够,那侠士又将目光盯到那些个发战争财,为富不仁,榨取民脂民膏的富商和污吏,从此,镇上又传出些劫富济贫的故事,那红花贼受人不齿,这新来的红花盗,却是人人爱戴。” 柳潇潇拍手叫好,说道:“如此大快人心,怪不得你妻儿对那红花盗推崇之至!” 书生摇了摇头,说道:“古人云:盗者,窃也。尽管这红花盗做了这些善事,终究是藏头露尾之辈,受了伤也只能躲起来,不敢出现在人前。男儿还是当寒窗苦读,考取功名,他日站在高处,再行改革之事,这才能算是以一手之力,改天换地。”又说道:“即便不如此,有这一身本事,也应该投身那救万民于水火的神威军之中,将目光盯向大帅军帐之中。” 柳潇潇仿佛瞬间就变成了红花盗的拥戴者,说道:“无怪乎大叔你被家中妻儿看不起,这红花盗如此风光伟绩,受人爱戴实属正常不说,你那想法,却是迂腐之极,如今是乱世,想要拨乱反正,需要得反而是像红花盗这般义士!神威军固然威猛无双,但这家国后方,又岂是神威军有暇顾及之处?”柳潇潇出身神威军,此番言语,竟像是从一神威将领的角度说出,听得书生不知该从何处辩驳。 楚泽也是点了点头,说道:“在下心中也是对这红花盗敬佩万分。”杨冲蹲下身来,对着虎子说道:“虎子,大哥哥支持你,将来做那红花盗般的英雄人物!” 虎子见这叔叔面无表情宛如僵尸,心中惊惧,却听杨冲所说之话皆是敬佩那红花盗之言,便是嘿嘿一笑,不再害怕,与杨冲亲近起来。 第36章 少卿 知府衙前,一辆马车停在门前,这马车上有一黑色莲花般的徽记。一只满是老茧的手拨开车帘,只见一个头戴黑色官帽,身着黑色官服,眼神阴鸷,脸上留着两撇八字胡须的男人从马车上走下来。 这马车正是之前险些撞上虎儿的马车,从这黑莲徽记与那人身上穿的黑色官服,可以看出来,这是大理寺的人。看这马车的豪华程度,恐怕职位不低。 这八字胡男子从此处下了车,显然是奔着知府大人来的。果然,待门童通报之后,一个脑满肥肠,油光满面的中年人便是一脸谄笑的迎了上来,拱了拱手,说道:“不知大理寺少卿远道而来,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原来这八字胡男子是大理寺少卿,这大理寺设有一位大理寺卿,官从三品,设有大理寺少卿两位,官从五品。这汾州知府,不过区区七品,自然是亲自相迎,满脸堆笑。 只见这大理寺少卿瞧了一眼知府,说道:“不错,本官来此,是为缉拿我大理寺钦犯,如今那钦犯逃至此界,本官令你知府衙役全力配合本官,你可有异议?” 所谓钦犯,是指当今天子朱笔玉勾,亲自捉拿的犯人,这汾州知府自然是不敢怠慢,忙作揖道:“知府上下,定当听从少卿大人的吩咐!” “那随本官进内堂,待本官将事由与你说说。”说罢,便是当先朝着知府衙门内堂走去。 二人来了内堂,知府识趣的屏退左右,与少卿相对而坐,又亲自沏了茶,恭敬的将茶杯移到少卿面前。 那大理寺少卿也不喝,直接便是开口说道:“神威军的一个千夫长关德祥窃取了重要军事情报,我一路追至此处,最后在这汾州城地界才将这关德祥追上。” 知府忙奉承道:“大理寺办案神速,有少卿此等人物在,当真是我大宋之福!” 岂知那少卿冷笑道:“你急什么,我说完了吗?” 知府忙伸手掌嘴道:“下官该死,下官该死。” 少卿抬手制止,又说道:“我追上那关德祥之时,那关德祥自知再难逃脱,武功又不及我......”知府正又要奉承几句,刚要开口,想到此前打断了少卿说话,反而惹得少卿不高兴,便是将到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 那少卿却又说道:“怎么一言不发?我大理寺的功夫,入不得你的眼?”说罢端起茶杯的手一掐,又放在手心一搓,这上好瓷花茶杯竟然生生成了粉末。 知府被吓的不轻,只觉得这眼前之人,喜怒无常,极难相处,心道:“若是大理寺都是此般人物,恐怕冤假错案成了堆。”这些话自然不敢说,只得顺着说道:“少卿大人内力深厚,功夫了得,下官佩服,佩服!” 少卿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想不到,那关德祥竟然对自己出了狠招,自尽在我面前,纵然我已经尽力救治,依旧让他身死......” 知府忙道:“跟大理寺作对,死了活该.....”说完又小心翼翼的看着大理寺少卿的脸色。 只见大理寺少卿突然出手,一巴掌拍在知府脸上,怒道:“下次再胡乱插言,我打掉你的牙!” 知府脸上吃痛,却是不敢捂住,忙低头认错,说道:“下官再也不敢了,不敢了.....”却是不知自己错在何处,只希望这少卿的故事快些讲完,好让自己送走这瘟神。 少卿继续说道:“人是没救回来,不过那重要的机密文件,也不在他身上!” 大理寺少卿说到这里,又闭口不言。知府心里难受至极,总是感觉这个时候该自己上去问一句:“那后来呢?”却又不敢缠这煞神,低头不语。 大理寺少卿又一个巴掌拍过去,怒道:“你有没有在听本官说话?”知府忙回应:“在听,下官在听。”谁知那少卿又一巴掌打过去,说道:“那你怎么不问问本官,又查出什么来了?” 知府总算有些摸清楚这少卿的脾气,敢情这少卿自己没查出来,或者搞砸了的事情,就不要多嘴,而自己查出来的事情,就要赶紧上去询问,这才苦着脸赔笑道:“不知少卿大人又查出什么来了?” 大理寺少卿点了点头,接着说道:“后来本官查出,这关德祥原本师承奔雷手江景诺......” 听到这个名字,知府惊的脱口而出,说道:“红花贼江景诺?” 迎接知府的又是一巴掌,怒道“我说完了吗?”待打完了,这才又缓了缓口气,接着说道:“不错,这江景诺正是十年前在汾州地界,让人闻风丧胆的采花大盗......” 说道这里,看了看知府,又是一嘴巴抽上去,怒道:“你怎地这么不开窍!” 知府此刻脸上红肿老高,好在牙齿并未真的被打掉,想到敢情这少卿已经查出些许线索,等着自己开口询问,忙应道:“那这又与窃取情报案有什么关系?” 大理寺少卿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说道:“这江景诺十年之前,乃是此地作案无数的采花大盗,每次作案,都会在现场留下一朵红花。可是,不久之后,这江景诺就死了,你可知是怎么回事?” 知府听见大理寺少卿竟然主动询问,这个答案,自己作为汾州知府,还真是知道,忙答道:“这个下官知道,听说是红花盗做的案。” 大理寺少卿露出了一副不高兴神色,知府心中又是一突,难不成又说错话了? 巴掌没有落下来,只听少卿又问道:“那你可知这红花盗是谁?”知府一愣,糟糕,这自己地界,若是回答不知,恐怕免不了一顿打,正犹豫不知怎么回答,瞧得少卿不耐烦的神色,忙摇了摇头,说道:“下官不知.......” 巴掌又落下,打得知府头晕眼花,眼冒金星。只听少卿又说道:“让你又说废话!这红花盗只是个代号,你可以叫红花盗,我也可以叫红花盗,关键是这红花盗,到底是谁?不知这红花盗究竟是何人,你怎地好意思说自己知道?” 第37章 老板娘 知府被打得眼泪都流了出来,这时少卿仿佛才明白自己出手重了些,哼了一声,继续说道:“这奔雷手江景诺除了收了关德祥这个大徒弟之外,还有一个儿子江泰然,说起来,也正是因为这江景诺的妻子在产下了江泰然之后不久便病逝,这才使江景诺性情大变,做出不少犯忌之事。”又说道:“这江景诺有两大本事,一个便是这成名绝技奔雷手,另一个就是一套轻身功法孤雁行。这江景诺对徒弟关德祥有所保留,只教了奔雷手,却不教孤雁行。对自己儿子倒是极好,两样功夫毫无保留的教给了自己儿子。可是偏偏,这江景诺,就是死在自己的儿子江泰然手上.......” ...... 楚泽三人随着书生进了客栈,这客栈一楼是食堂大厅,摆着几张桌子,此时正好是午膳时间,已经有了些客官选了桌子,点了菜或正在用膳。 书生将三人领到柜台处,柜台里账房先生瞧见,忙招呼道:“东家。” 那书生应了一声,又道:“给他们三人准备两间上房,再准备一些酒食......”又想起柳潇潇提到的汾酒,忙道:“三十年份的汾酒也来一壶。” 柳潇潇眉开眼笑,只是心道:“一壶哪里够喝。”但此刻人家做东,倒也不好太不客气。 有时就是这样,别人请客,尤其是这种尚不熟悉的人做东,难免无法放开怀,自然是没有自己喊上知音三五人,觥筹交错来得畅快。 账房先生有些为难,问道:“那这帐......?” 书生有些急了,道:“怎的?我一个东家,请几个朋友吃饭,难不成还不能报账了?你就从盈钱里面扣!” 账房先生说道:“这.....不妥吧?要是老板娘知道.......”说道此处,突然闭嘴,不住朝书生递眼神。 书生会意,汗毛竖起,忙是改口咬牙道:“这帐,从本东家的饷钱里扣......” 这时,只见一个半老徐娘从那楼梯间款款走下,瞪了书生一眼,又是对楚泽三人说道:“几位客官,先寻个地方坐,待我料理一下杂事,再来招呼几位。” 说罢,便是把书生拉到一边,问道:“这是怎么回事?这是外地来的吧,怎地就成了你朋友了?” 书生忙将之前虎儿险些被官家马车轧过之事说与这老板娘听,老板娘听后,揪住书生耳朵怒道:“怎么老娘在你心里就这般小心眼?这几位客官既然救了我的虎儿,那便也是老娘的恩人。”又转头对账房先生说道:“这几位客官的开销,都从盈利中扣!”账房得令,应了声道:“好嘞!” 这老板娘声音并不小,楚泽三人自然是听得清清楚楚,柳潇潇又打量了下这位夫人,从这夫人的举动和语气,心道这夫人怕也是一个不拘小节的江湖人,嫁给了这样一个迂腐书生相公,只怕日子过得也苦。 只见老板娘又走到三人跟前,说道:“几位客官救了小儿,那也是奴家的大恩人,这食宿自然不消说,就包在奴家身上。几位也不要客气,这汾州特产汾酒,别的不敢说,酒肉管够!” 柳潇潇听得这话,眼中仿佛泛起星光,一脚踏到长板凳上,直起身子叫道:“此话当真?” 老板娘一愣,这才仔细打量了一下柳潇潇,只见这姑娘一身鲜红衣裙,娇美面容之下,眼神却红果果的透露出一股对某种事物的欲望,老板娘只一想,便是明白这姑娘为何如此,当下笑道:“小二,三十年份的汾酒,给几位客官拿一坛子过来!” 柳潇潇嘿嘿一笑,拍桌道:“老板娘爽快!”又是悄悄靠近老板娘,说道:“你那书生相公,很无趣吧?” 老板娘一愣,心道:“哪有当着妻子的面,说自己相公的?”但看着姑娘眼神清澈,不似有恶意,便也是悄悄小声说道:“可不是,整天念叨着他的那一套,烦都烦死了......” 楚泽再也忍不住,假意咳嗽起来。老板娘这才脸色一红,又吩咐跑堂小二好生伺候,说道:“几位对奴家一家有如此大恩,不妨多留几日,也好让奴家尽尽地主之谊,好生报答。” 杨冲闻言,却是眼神一暗。 楚泽瞧见,怕这柳潇潇又上了劲,忙道:“我们还有要事在身,明儿一早便要赶路啦!” 老板娘奇道:“几位客官这是要去哪?” 楚泽也不隐瞒,说道:“我们要去太原呢。” 老板娘闻言,亦是说道:“几位怕是赶了不远的路,此地距离太原也只需一日便达,若是不急,不妨多住几日......” 正要再劝,突然见门口一个衙役模样的人进了店中。老板娘忙告罪了声:“失陪.......”又迎到门口,说道:“王捕头,什么风把您给吹来啦?怎么,衙门伙食不好,来奴家这小客栈打牙祭来啦?” 王捕头径直来到楚泽三人边上的一处空桌,坐下之后,手一挥,一脸无奈的说道:“别提了,快些给我上些酒肉,吃完还要干活!” 老板娘忙唤了小二,将吩咐传了下去,果真是优先给这捕头送来了酒食,只见老板娘亲手为王捕头斟了杯酒,打听道:“可是镇上又出了什么事?” 王捕头说道:“今日上午,大理寺少卿追捕逃犯到此,令我家大人协作捉拿,让我家大人下令封锁了城门,只准进不准出,全力捉拿红花盗!” 老板娘奇道:“这红花盗怎地惹上了大理寺了?” 王捕头说道:“具体我也不甚清楚,据说那逃犯是红花盗的师兄,临死前将重要书信交给了他师弟江泰然!这江泰然便是红花盗!但据说那大理寺少卿随同我家大人翻查了户籍资料,均是找不见这个叫做江泰然的人。” 老板娘开口道:“原来红花盗真名是江泰然,只是这名字,我在此地开客栈这么多年,也是未曾听过。” 王捕头笑道:“户籍登记里都没有,自然是改了名儿的,此刻,大理寺少卿正与我家大人在翻查户籍资料,看这江泰然消失之时,多了哪些新来人口,到时再一一排查。” 二人对话自然是被楚泽三人听去了,杨冲忧心忡忡,急道:“楚大哥,这城门竟然被封锁住了,也不知什么时候能解除封锁,那......那我不是回不去啦!” 楚泽一时语塞,想安慰杨冲,但想要城门解除封锁,定然表示那红花盗已经落网。楚泽此刻知晓了红花盗事迹,自然是不愿见那红花盗栽了跟头。又想到此前差点撞上虎儿的马车,不就是大理寺官家的车,听车上那人言语,想来也是草菅人命,不顾百姓之辈,自然也没甚好感。一时之间,竟然不知如何安慰杨冲。 第38章 北城 杨冲心中闷闷不乐,柳潇潇低声安慰道:“过两日若这城门还是封锁,我便随你杀出城去!” 楚泽闻言大惊,低喝道:“潇潇!” 柳潇潇瞥了眼楚泽,不爽道:“那你说怎么办吧!” 楚泽揉着头,默然半响,亦是想不出法子,但又怕柳潇潇冲动坏事,只得吐出一句:“船到桥头自然直,车到山前必有路。”算是暂时打消了柳潇潇的念头。 王捕头吃饱喝足,满意的站起身来,结了账便离了去。 柳潇潇被这一闹,也没了酒兴,直呼晦气。 翌日,楚泽三人来到汾州北城城门口,观察情况。 抬眼望去,只见这城墙高逾五丈,轻功再好只怕也难以攀越。又是瞧见驻守北城的,除了那些当值守城护卫之外,大理寺少卿竟然也亲自坐镇在此! 三人藏身小巷中暗暗观察,瞧瞧是否有人能混出城去,若是有,自己三人自然是不妨效仿一番。急着出城的人有很多,却都被挡了回去,百姓敢怒不敢言,有些不急着出城的,摇头叹气的走了回去,而有些急着出城的,聚集在城门口,不住指点议论。 这时,只见一青年出了人群,站在这群百姓前面,对那些百姓说道:“乡亲们!大家安静一下,听我说,这大理寺为抓红花盗,封锁了城门,不让我等出城。可是,聚集在这城墙之下的,无不都是有要紧急事的,有些赶着押镖走货,若是迟了,恐有信誉受损之忧;有些忙着运粮送菜,若是迟了,怕是有菜肉腐变之虑。但此刻,我们都被困在这城门之前,这是自从神威军连番苦战,稳固北边防线之后的这几年以来,从未发生过的事。如今我大汾州,外有神威军驻守边境,抵抗外敌,内有红花盗锄强扶弱,造福百姓。而这.....”话音未落,却是那大理寺少卿听得不耐,端着鞭子过去,狠狠的往那青年身上抽去。 这一鞭子抽得青年生疼,但却双眼一瞪,大喊道:“乡亲们,我们反......”又是一鞭子抽过去。 “反什么?”大理寺少卿抽完这鞭,笑眯眯的问道。 这笑容看得青年毛骨悚然,却依旧强做镇定,嘴唇微张,想要说话。 只是一个字都还未出口,又是一鞭下来,那青年举起胳膊一格,精壮的胳膊上顿时掉了一块皮肉。众人这才发现这青年背后汩汩往外渗血,竟然是被打得如此之惨。 柳潇潇受过幻境之事,幻境中,蒙古首领对那何家老人也是施了鞭打之刑,此刻见这大理寺少卿下手如此之狠,怒从心底起,正要上前。 一双手突然拉住了柳潇潇,柳潇潇回头望去,却见楚泽看着她,摇了摇头,说道:“莫要与大理寺起了冲突.....” 柳潇潇闻言又气又急,只当这楚泽怎地如此胆小怕事,只是眼神一撇,又察觉到楚泽另外一只垂着的手,紧紧握起,青筋凸现,杨冲也是愣愣的瞧着柳潇潇,眼中尽是茫然一片,这才想到若是与大理寺起了冲突,节外生枝,杨冲恐怕短时间内也回不了家了。 柳潇潇咬了咬牙,这才气恨的说道:“这笔账,我先记着,他日这大理寺少卿莫要落入我手中,否则定要让他死无葬生之地!” 三人又是往城门瞧去,只见大理寺少卿与那青年还在对峙着。大理寺少卿举着鞭子,等着青年开口,青年似乎也是被打怕了,一言不发。 楚泽道:“这青年人还算识时务,还好,若是此时退走,当可保住性命。” 柳潇潇哼道:“不见得,我瞧着青年恐怕在劫难逃。”又仿佛是对那青年说道:“若是你今日真死在此地,我柳潇潇他日定然为你报仇!” 楚泽和杨冲也俱都盯着前方,心中只盼着青年能平安退走。 哪知这青年突然跪倒在地,面前就是那大理寺少卿。这大理寺少卿见此,嘴角露出一丝嘲弄的笑容,柳潇潇亦是失望的低头叹了口气,但这青年已经做得不错了,比其他人好太多太多了。 众人只当这青年跪下认错,让大理寺少卿消了火,此事自然就此完结。哪知这青年突然仰天哭喊道:“爹!孩儿不孝,不能回家去见你最后一面!唯有化作鬼魂,同你相见于黄泉,一同上路!”说完此言,又直起身子,朝着那紧闭的城门冲去,竟似要一头撞死在城门上。 在场众人无不动容,亦是明白了,想必这青年家中父亲病危,赶着回家尽孝。 此刻,杨冲感同身受,眼眶一红,竟然怒发冲冠,一张僵尸脸布满寒霜,这是寒尸决运到极致之象,不知何时,两把匕首已经出现在了杨冲手上。 楚泽感受到旁边异样,回头望去,瞧得杨冲这架势,心中一惊,赶紧松了柳潇潇,又双手抱住杨冲。喝道:“别冲动!” 杨冲被这一喝,回过神来,似又想到家中奶奶,一身劲气泄去。 汾州守城护卫虽不似边疆前线护城卫士,但自然也是不愿见这青年命殒在此,门口左右护卫眼疾手快,赶上前来,拦住了这青年,这才让青年不至于撞上城门,身死当场。 众人舒了口气,却听一个声音说道:“既然你想死,本官成全你!”竟是大理寺少卿开口了,只见这大理寺少卿举起手中长鞭,说道:“此人在封城之时,擅闯城门,本官怀疑此人便是红花盗或其党羽,本官身受浩荡皇恩,当忠君之事,现将此人,就地处决!”说罢,手中长鞭就要挥下。 “妈的。”柳潇潇摸出了背上长枪。楚泽叹了口气,道:“我也忍不住了。”长剑出鞘。杨冲刚刚心境大起大落,倒是反应慢了半拍,此刻见二人亮了兵器,也是握紧了手上匕首。 大理寺少卿的手正要挥下,楚泽三人亦是鼓足了气劲准备窜出。却见目光焦点处,那大理寺少卿的手突然被人捏住,任大理寺少卿这一鞭如何使劲,都挥不下来。 三人脚下一顿,止住步子,复又静观其变。 只见一个身着宽松黑衣,肩上挂着一块白色披风,头戴斗笠的中年汉子突然出现,正是这汉子,止住了少卿那要命的一鞭。少卿转头望去,待瞧清楚了此人面容,惊道:“沙场醉卧?” 那汉子用另外一只手撩起斗笠,抬起头来,只见这汉子鼻梁挺拔,满脸胡渣,但眼神凶悍,左脸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叉状刀疤。 这汉子咧嘴一笑,说道:“正是老子!” 第39章 醉卧 听得此人名号,柳潇潇突然松去全身气劲,眉开眼笑道:“想不到此人竟然是沙场醉卧!太好了,当真是来得太及时啦,有他在,这大理寺少卿定然翻不起什么浪来啦!” 楚泽见刚刚还满脸怒容,恨不得立马冲杀上去的柳潇潇突然变了样,忍不住问道:“这沙场醉卧是何人?” 原来这十年间,楚泽通读藏书阁武学典籍,柳潇潇却是最爱打听神威军故事。 柳潇潇对这被唤作“沙场醉卧”的汉子极度放心,便是坐在巷子边上的一处石墩上,为二人讲解起此人来历起来。 原来,此人乃是神威军中一妙人,本名百里何归,据说此人骁勇善战,功绩足以委任将军之职,大将军林镇远多次找他商谈,欲要提拔任命,但此人生性好饮酒,不喜约束,又喜欢冲杀在前线,便是说什么都不肯晋级,只好安排他在军中担任一区区校尉,战事一起,却又把他当做普通兵卒,由得他自己随意在前线发挥。 只是这乱世战事繁多,有轻松取胜的,也有付出惨重代价才取得的胜利。据说,当年稳定北疆那一战,大将军林镇远日夜沙盘推演,心知前线兵力恐怕不足,欲要率领援军赶去营救,不料在朝中却受到一众文官阻碍,待大殿上舌战群儒后,却失了时机,前线战事果然吃紧,宋军损失惨重,险些失守。 待林镇远率援军赶到时,只剩下这百里何归浑身浴血,眼中却神光四射,依旧领着一些残军还在拼杀死守,待援军冲上时,这个身经百战的铁血汉子终于倒在了沙场上。 林镇远上前一瞧,见这汉子满身伤痕,俱都深入皮肉,眼见这汉子心脉渐渐微弱,大将军林镇远怒不可遏,下令杀他个片甲不留,又亲自背了百里何归至军帐中,请了随身军医前来不惜代价的进行救治,这才保住了这百里何归性命。 只是这百里何归一醒来,却是开口讨要酒喝。大将军林镇远笑着对他说,都昏迷了这些天了,好不容易醒来,元气未复,怎能饮酒? 可这百里何归却笑着说道:“什么昏迷?我不过是酒喝多了,醉倒了罢了,如今醒了,如何喝不得酒?”又说道:“我这一口酒,就能恢复一分气力,没了酒,只好当软脚虾了。” 大将军林镇远闻言,却是依着他所说,承认了他只是醉倒沙场,但终究是没有准他喝酒。从此,这百里何归就有了一个绰号,唤作“沙场醉卧”。 楚泽和杨冲二人听得柳潇潇讲述此人事迹,心生佩服,又见此人轻松制住大理寺少卿,这才放下心来,继续在巷子中看事态发展。 只见那大理寺少卿怒道:“百里何归!你只是区区一校尉,如何敢管本官的事?”却是先以身份压人。 百里何归闻言嗤笑道:“格老子的,这北城门是我神威军运送军资重要通道,如今被你这龟儿子封锁,出去不得,误了老子神威军战事,你他妈有几条命,赔得起啊?” 这百里何归粗话脏话张口就来,本是大大的粗鲁之人,但此刻柳潇潇却是听得拍手叫好,甚至默默跟着念叨学习。楚泽忙道:“姑娘家家的,学些好的。”柳潇潇瞪眼反问道:“你觉得沙场醉卧说话不好听?” 楚泽一愣,细细一想,这沙场醉卧说话虽粗鄙不堪,但竟然隐隐让自己血脉沸腾,升起一股恨不得鼓掌叫好之冲动,但这言语又确实与从小跟着神算先生学习的修身之礼教相悖,心中想不通,大为疑惑不解。 大理寺少卿咬牙切齿,道:“若是神威军运送军资要出城,本官自然不会为难!只是这小子刚才明显要煽动百姓,冲破封锁,本官怀疑他乃是红花盗同党,倒是你百里何归,似乎手伸的太长了些,竟敢插手我大理寺办案?”大理寺少卿自知不是眼前这沙场醉卧的对手,但也心知自己官品高出不少,这沙场醉卧再嚣张跋扈,断然也不敢动自己,便是拿话挤兑。 百里何归闻言,蓦地伸出手抓住大理寺少卿的胸口官服,怒道:“你这龟儿子不提还好,一提老子就来气。老子的千夫长莫名其妙死在你手里,这账,老子现在就跟你算算!” 大理寺少卿闻言冷笑,说道:“你那千夫长,是圣上钦点逃犯,本官只是奉旨查案,怎么,百里兄要跟本官算什么帐?” 百里何归双目圆瞪,抓住大理寺少卿官服的手又往上提了几分,说道:“老子那千夫长何德何能,能惊动当今圣上?就算是当真偷窃了军机情报,那也是我神威军内部处理之事,几时轮到你大理寺来管?” 只听大理寺少卿又说道:“你这千夫长可了不得,归家省亲都能摸到六部尚书家中行偷窃之事,这老尚书在圣上面前一告状,本官只得奉命追拿。再说了,那小子畏罪自杀,干本官何事?” 百里何归反驳道:“老子那千夫长从京师一路往此方向来,分明是想归队......” 大理寺少卿打断道:“也有可能是想通外敌,不然为何畏罪自尽!” 百里何归又是问道:“他摸进了哪位大人家中?” 大理寺少卿脸一台,冷哼一声,却是不答。 朝中之事,错综复杂,百里何归心中有数,也知晓自己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又是说道:“即便如此,那又和红花盗与这急切归家的小兄弟有什么关系?” 大理寺少卿嘲笑道:“百里兄你不会是打仗打傻了吧,你那千夫长是红花盗的师兄,本官怀疑他已经将重要情报已经交给了那红花盗。圣上命在下追捕关德祥,你不会是以为本官带具尸体回去,就能交差了事?你觉得这小子是归家心切,那万一这小子就是红花盗,或者是其同党,要叛逃通敌呢?” 百里何归心知理论辩驳不是自己强项,手上猛的发力,将大理寺少卿按倒在地,暗运内劲,手掌力灌千钧,似要将这大理寺少卿的胸口捏碎。大理寺少卿心口疼痛,难受至极,也是运劲抵抗,但又哪能是这军中大佬的对手?只好满脸怨毒的盯着百里何归,脸色潮红,就差吐出血来。 百里何归手上占了便宜,这才好似舒坦了一些,收了劲,对大理寺少卿说道:“你官阶比老子高,老子不敢动你,这次就暂且放过你!”嘴上说着不敢动,实则已经动了手。百里何归说罢,这才又松开了手。大理寺少卿怕这凶人当真和自己较上劲,自然不敢再放狠话。只得说道:“本官今天不与你计较。”又伸手一指此前被两鞭子打得惨不忍睹的青年,说道:“但此人,本官绝对不放行。” 这时,只见那青年艰难的走上来,对着百里何归行了一礼,这才说道:“大侠,多谢仗义出手,此恩小弟铭感五内,只是小弟亦不想给大侠惹上麻烦,决定不出城啦!”说罢,也不等百里何归再说什么,转身便离了去,只是背影萧条落寞。 百里何归啐了口唾沫,瞪了大理寺少卿一眼,不再与之冲突,找了个角落坐在地上,解了腰间酒壶,闷闷的喝起来,宛如街边流浪汉。这百里何归看似肆意,却时不时往城门口瞧上一眼,竟然是准备就在此处盯着大理寺少卿。 第40章 夜话 三人又在巷中观察一阵,见实在找不着机会,天色又已开始暗淡,只好决意先回客栈再做打算。 一行人回到客栈,老板娘却是迎了过来,瞧见三人眉头紧锁,心知几人恐怕没有想到法子,便吩咐小二拿了坛酒,说道:“几位尽管在本店多待一些时日,也正好让奴家尽尽地主之谊,顺便略报三位昨日援手厚恩。”说罢,拍开酒坛上的封泥,不待几人说出客套推诿话来,便是将三人面前的碗斟了个满。又自己找了碗,倒满端起,说道:“先干为敬!” 一仰头,这号称三十年份的陈年汾酒,就全都吞到肚子了去了!老板娘擦了擦嘴,手一摊,示意轮到三人了。 柳潇潇见老板娘如此豪爽热情,拍手叫好,当先端起面前的碗一口喝下。喝完便盯着楚泽,眼神凶悍,大有不喝就强灌之意。 楚泽心道:“这行走江湖,若是被一女子强行灌酒,那传出去还不是个笑话?”又是想到:“一路上,自己的内功都是由柳潇潇替自己补充,浑厚程度自然差不多,但柳潇潇的地煞劲气却无法获得,这地煞气劲本就以力道着称,比一般内劲更加适合比拼力气,若是真的强灌自己喝酒,只怕自己两只手都掰不过柳潇潇一只手。”想到此处,楚泽眉头一皱,叹了口气,也是屏气一饮而尽,酒一入喉,只觉清凉爽口,一大碗就这么顺顺畅畅的喝进了肚,待入了胃,却觉胃中翻江倒海,倒涌而来,楚泽闷哼一声,这才把上涌的酒又压回去,不至于当场“哇”的一声吐出来,但也是憋的眼中含泪。 杨冲见面前三人都喝了,也是端起了碗。刚要入口,却被楚泽伸手拦住。杨冲望去,只见楚泽朝他摇了摇头...... 杨冲自然听话,便是要放下,柳潇潇却是酒意上来了,将楚泽从杨冲身边拉开,又说道:“楚泽,别扫兴行不行,杨冲,没关系,你慢点喝。”杨冲只得依言喝了一口。 老板娘见三人都回了酒,也是瞧得杨冲年纪尚轻,亦是不强求。拱了拱手,又嘱咐三位若是酒水不够,尽可再加,这才施施然离了这桌,又去照看经营。 柳潇潇的酒兴被撩拨起来,这可是一发不可收拾,只示意杨冲随意,便不去管,倒是拉着楚泽一碗一碗的灌。 楚泽又喝了一碗,胃里如火烧搬难受,幸好体内还有内劲存留,便是暗暗运功压制。待醉意上头时,又瞧瞧将酒意逼出体外。楚泽筋脉畅通,利用筋脉逼起酒意来也是迅捷无比,丝丝酒意还来不及麻醉楚泽,就已经被楚泽逼出体外。 柳潇潇心知楚泽作弊,这本就是楚泽惯用伎俩,但此刻酒兴正浓,也不管了,就这么和楚泽拼起来。 有时候撩动兴致的,除了酒精,还有热情。楚泽虽将酒意逼出,但亦是受到柳潇潇感染,心中觉得惭愧,便决意不再作弊,反倒劝起柳潇潇的酒来。只是这样一来,柳潇潇相当于比楚泽多喝两碗。 杨冲也被二人带动,虽觉杯中之物,呛得人泪水直流,但亦是一口一口的喝着。 楚泽与柳潇潇又拼两碗,终究还是柳潇潇最先受不住,趴在桌上,沉沉睡去。 楚泽见柳潇潇已醉倒,猛地一激灵,将全身酒气用内劲逼出,又将柳潇潇抱回房间之中。原来是担心三人皆醉倒的话,柳潇潇被外人占了便宜。 杨冲站了起来,倒是还没醉倒,只是也摇摇晃晃,站立不稳。 楚泽安顿好了柳潇潇,又将杨冲扶回房间中,此刻天已至半夜,楚泽醉意全消反而精神奕奕,心知难以入眠,便出了房间下了楼。 客栈后院处传些微声响,楚泽耳朵一动,自然听见,想到闲来无事,便是过去看看,是谁此夜还未入眠。 楚泽闻声过去,原来是那书生正坐在后院石凳上,看着天上月色。见楚泽过来,书生微微一笑,拍了拍自己身旁石凳,示意楚泽一起坐下。 楚泽坐了过去,开口说道:“白日需操持生计,你怎么不好好休息?” 书生看着天上月色,半响才回道:“正是白日需操持生计,故此,只有晚上才能得空观赏美景。”又顿了半响,补充说道:“况且对于一些人来说,晚上才算开工干活的点。” 楚泽心中略微诧异,又一思索,问道:“你是说,红花盗?” 书生笑了笑,说道:“红花盗出没于夜间,这本也不是什么秘密。不过你恐怕不知道,红花盗向来有个习惯......” 楚泽惊讶的问道:“什么习惯?” 夜色微凉,书生紧了紧身上长衫,这才说道:“这十年来,红花盗惩恶扬善,劫富济贫,那些为富不仁的奸商污吏,早已闻风丧胆。不知从何时起,红花盗只需发个通牒,写上拜访时间,那些奸商污吏便会心生恐惧,在这时间之前,主动将部分不义之财拿出救济穷人,红花盗便不会去拜访。只是,这段时间以来,城西出了一个白家,这白家以囤积大米,又恶意抬价,碰到收成不好的灾年,那些农户,反而要花大价钱从这白家手上把已经变成陈米的谷物再买回去,典型的发着灾年财。红花盗自然看不过眼,发出了通牒,这通牒所定时间,便是今日此时。只是讽刺的是,这白家人仗着自家大院与知府衙门相近,所作所得又不违反我大宋律法,便不将那通牒放在眼中。倒是红花盗的行为,早就触犯了诸多条款。这知府衙门,反而成了白家的保护伞。加之这些天,又有大理寺少卿专为这红花盗而来.......恐怕早已得知这通牒内容,兴许现在正守在白家大院正等着红花盗自投罗网也说不定。” “我在想,这种情况,红花盗还会不会按约前往。”书生接着说道:“十年来,红花盗从未失约,这通牒,自然成了我们镇红花盗的又一标识,同时也代表着一种正义的信念,正义,不可战胜,自然也不可失约,我只是有些担心......害怕这红花盗当真如我这般迂腐,为了守一时之约,深入了那虎狼之地.......那恐怕.....”说罢,书生又叹了口气。 楚泽闻言,说道:“若是这红花盗真如你们所说这般,我想他今夜定然会去。不过,这可不叫迂腐。”顿了一下,楚泽认真的说道:“这叫侠气!” ...... ? ?工作有些忙,昨日只有一更,各位读者抱歉了...... 第41章 白家 “时间不早了,我先回房了,小哥也早些睡吧。”书生站起身来,拱了拱手,整了整自己的长衫。 楚泽也是拱手回礼。 却见书生又走了过来,拍了拍楚泽的肩膀,说道:“如果......如果你们当真有要事要出城,可以去找一个叫沙场醉卧的.......”犹豫了一下,又从怀中摸出一个布包,递给楚泽道:“若是你们真的找着了沙场醉卧,包里有信物,他看了,应该就会带你们出城。” 楚泽接过布包,心中有些疑惑,望向书生,眼中充满不解,寻思道:“沙场醉卧不就在城门口,如此招摇这书生都不知晓,莫不是这书生其实并不识得这沙场醉卧是何人?” 突然抬头问道:“我们要去哪里找沙场醉卧?” 书生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说道:“我也不知道。”楚泽心道:“看来是当真不认识了,只是这包里又是什么东西,能让沙场醉卧出手护航?” 书生说完,便往外面走去,又转过头来,低头沉吟了一会,又说道:“对了,没见着沙场醉卧之前,不要打开袋子。” 楚泽点了点头。 ....... 月华沉梦,这个时辰,寻常人家早已熄了火烛,呼呼大睡。可是,白家大院此刻却是灯火通明。 一众看家护院举着火把,整齐的站在院里。院里正上方放着一把椅子,一个留着八字胡,眼神阴鸷的黑色官服男子坐在上面,正是大理寺少卿。此刻,这大理寺少卿坐在椅子上,双手仔细擦拭着一对青铜双锏。 旁边白家家主白世诚正搓着手,一脸赔笑的站在一旁。 气氛略显沉闷,白世诚眼珠直转,心道:“这可是个结交贵人的好时机,只是此刻气氛尴尬,突然开口未免唐突,需找个不突兀的开场。”又瞧了瞧自家护院这气势,心头一亮,便是找到了话题,笑着说道:“大人您瞧,我家护卫也是如此之多,您何必半夜亲自坐镇在此?况且现在镇上谁人不知大人您在缉拿这红花盗,借他十个胆子,他怕是也不敢过来。不若小的给大人安排客房休息,若是那红花盗真的蠢到家,当真来了,小的替大人擒了再给大人送去。” 大理寺少卿表情都未动一下,依旧不徐不疾的擦拭着那对青铜双锏。 白世诚见这大理寺少卿仿佛未听到自己说话一般,头也不抬一下,只觉尴尬,解嘲般的笑了笑,又搓着手,尴尬的站在了一边,看着大理寺少卿擦拭手上的兵器。 大理寺少卿终于擦拭完了,抬起头,眼神中看不出情绪。缓缓开口说道:“第一,我不喜欢别人盯着我看。”说罢,突然将白世诚踹翻在地。 众看家护院瞧了去,见这为难自己东家的是这位高不可攀的大理寺来的爷,便是低着头,不吭一声。 “第二,我不喜欢听别人讲废话。”又朝着地上的白世诚肚子踹了两脚。白世诚本来突然被踹翻在地,还未缓过气来,又受此两脚,只觉肚子里的肠子都好像在痉挛一般。 不曾想,还有这第三、第四、第五直接要了他的命。 “第三,我擦兵器之时,最是讨厌有人在我耳边聒噪!”又朝那白家家主的肚子踢了两脚,此刻白世诚的五官都疼得缩在了一起,直呼饶命。 岂料这求饶声反而激起了这大理寺少卿的凶性,面容扭曲的说道:“第四,我最讨厌有人在我面前指手画脚,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教我做事?”大理寺少卿说完,突然暴起发狂,踩住白世诚的肚子,脚下用力一旋一送!这一下可不轻,白世诚吃痛,惨叫起来,嘴里不住往外喷血。 原来白世诚方才虽是建议,但大理寺少卿平日里身处官家,一些比自己官阶高的人,吩咐起自己来,也是这种口气一般。表面上看,好似在建议,听不听随你。可你若是真的只是当做建议来听,怕也活不到如今,爬不到这位置了。此刻,这白世诚虽确确实实是建议,或者说只是想吹吹自己的护卫队多么令人放心,但这口气,正是触动了这大理寺少卿的禁忌,也恰恰戳到了大理寺少卿的痛处,就像是踩住了猫的尾巴。 大理寺少卿继续数道:“第五,老子现在很生气!” 大理寺少卿确实很生气,只因白日里,被沙场醉卧捏在手上,失了颜面,本来就在气头上,此刻竟然脱口而出,模仿起了沙场醉卧喜欢自称“老子”的习惯。 说罢,又是对这白家家主一顿拳打脚踢。 白世诚受了此无妄之灾,心中本来也是委屈至极,但这大理寺少卿一拳一拳的落在自己身上,这大理寺少卿平常逼供囚犯,打起人来专打身上要穴,早已成了习惯,此刻打在白世诚身上,端的是疼得白世诚难以忍受,直翻白眼。似乎是打累了,白世诚感觉落在身上的拳头没那么快了,慌忙抽准了一个缝隙,往旁边一滚,脱离了大理寺少卿的攻击范围。 “老子让你跑!”大理寺少卿不防这白家家主竟然还敢跑,眼神一冷,跳至白世诚身边,运起内气踩下! 这一下可谓是用了内家劲气,白世诚本就凡人一个,平日里养尊处优,身子骨弱,之前又受了伤,而这大理寺少卿又非泛泛之辈,这一脚踩下去,本就出气多进气少的白家家主,就这么被大理寺少卿给踩得断了气,一命呜呼! 见这白家家主死得不能再死了,这才一脚踹开,重新坐回到椅子上。若是此刻那知府大人在此瞧见,就会明白,自己的废话也不少,但只是被打那几巴掌,是多么的优待了。 众护院一阵哗然。东家死了,自己是不是就该另谋出路了?况且待在这个院子里,与这凶人在一块,难保不会遭殃。趁着此刻人多,众护院一哄而散。 大理寺少卿眼神一冷,正要发作大开杀戒,只是忽然闻得墙院一声轻响。 大理寺少卿猛然转头,心道:“果真来了!” 便是运起轻功提纵之术,往墙院上翻去。 待翻到墙院之上,却见远处一黑影正在反方向奔逃。冷笑一声道:“难不成是这笨贼没想到本官会在此处,方才瞧见了本官,这才惊走?”一边想,脚下却不慢,往那黑影处追去。 第42章 白鹭 寒蝉凄切,偌大的庭院,此刻只剩下地上躺着的一具尸体。 一个黑衣人从墙头跃进庭院,看着这地上的尸体,眉头微皱。 这黑衣人走到白家家主旁边,伸出手指摸了摸白家家主的颈部,入手冰凉,已无生机。 叹了口气,黑衣人低声对白家家主说道:“你虽为富不仁,但罪不至死。此刻你虽非我所杀,但亦算是因我而死。”说罢,又唏嘘一阵,便从怀中捧出了一朵鲜红花朵,小心翼翼的放在白家家主边上。 这黑衣人自然是红花盗了,本来,红花盗此刻是有着深入龙潭虎穴的心理准备,岂料此间竟然一个人都没有,唯独这白家家主冷冰冰的躺在地上。心中奇怪:“莫非是被人捷足先登了?”却又觉得恐怕除了自己,没有人会在今夜此时,来寻这白家的晦气。 红花盗放了红花,又长身而起,深深吸了口气,脚尖一点,踏月而去。 庭院凭栏处,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躲在朱红栏杆之后,一直盯着庭院之中。待这黑衣人离去,这才小心翼翼的出来,走到白家家主尸身旁边,蹲在地上,又伸出双手,摇了摇地上的家主。 地上的家主面色死灰,全身冰凉,随着这双手的摇晃,身体也随着摆动。 少女摇晃的越来越快,越来越用力。 少女自懂事以来,从来都没有求过菩萨保佑,因为她不信命,但此刻心中却不断在向漫天神佛乞求,甚至质问。 眼前这一切,是不是只是一场梦,只是和她开的一场玩笑? 没有人回应,漫天神佛也没有降下丝毫神迹。地上躺着的人,慢慢的变得僵硬发直。 少女突然仰天悲鸣一声,声如杜鹃泣血。 瞧见身边那朵红花,少女猛然握紧拳头砸了上去。这象征红花盗的鲜红花朵,支离破碎...... ....... 大理寺少卿追着那深夜到访的黑色身影翻出了院子之后,见那黑色身影正朝着反方向极速退去,大理寺少卿自然是立马跟上。 前方锁定住的黑色身影却突然转了一个弯。待大理寺少卿追了过去,却已没了那黑色身影,眼前却是一条岔路口。 大理寺少卿蹲了下来,观察地面,开始研究那黑色人影究竟是往哪边跑了。 又是一声轻响,惊动大理寺少卿抬眼望去,只见东面巷子处,依稀有个黑影穿过。 见又有了这黑色身影的踪迹,大理寺少卿便是朝着那处追去,待追到巷子口,忙往里瞧,生怕追丢了这黑影。 但一眼望去,哪里还有那黑色身影的影子。 大理寺少卿怒极,运起气力狂奔到巷头,看着脚边的痕迹,欲要再次辨别之后,挑准方向。 却是右边又传来一阵轻响,只见一个黑色身影突然现身,跑入了右边的街道。 大理寺少卿双拳紧握,眼神阴冷,此刻还如何不知这黑影是故意戏弄于他?只是这黑影轻功本来不高明,可是却一开始就将大理寺少卿引入了这四通八达的地方,利用熟悉路线的优势,不断的带着大理寺少卿绕着圈玩。 每次大理寺少卿要跟丢了,却又突然现身吸引他追上,待追了上去,又突然失了踪影。 不得不说,这黑影挑的现身之处,俱都是路程短,岔口又多,方便隐匿的地方。若是挑了一条长长的直路现身,恐怕这大理寺少卿只需提气一次便可追上。 可是,这黑影明显是有详细的计划而来,每一条路,都计算的毫无偏差,都能恰巧在大理寺少卿跟丢的时候,自己能有足够的时间赶到下一个现身点。 现在状况就是这样,明明这大理寺少卿的轻功高出许多,却始终无法追上这黑影,将之缉拿。 又奔走几波,这大理寺少卿倒是学聪明了一些,每每追丢,不再去研究地面痕迹,只是直直站着,等着黑影下次现身。 仿佛赌气一般,虽然心中已经想明白关窍,但我就是要凭借轻功实力,按照你的游戏规则将你抓住,不抓住不罢休! 这不能叫做蠢,或许只是固执,又或许只是心头被这人戏弄的怒火烧了理智。 又或许,是这红花盗事干重大,必须得捉拿归案,又觉得这人内力大约也不及自己,长此奔跑下去,总要先力竭的,到那时,他就跑不动了吧?这应该也是抓住这红花盗的唯一法子了! 如此,又这么追赶两轮,当黑影再次遁走,大理寺少卿停在岔道口,等着黑影的下一次现身。然而......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了,这黑影完全没有再从任何地方现身过!此间虽无人瞧见,但大理寺少卿却面红耳赤,一半气的,另一半,大约是怒的。 不过,这红花盗的目标,是白家,自己和他追逐了这么久,早已过了时辰,自己不妨再去白家,守到天亮,破了这红花盗在百姓中的英雄形象! 想到此处,便是又往白家疾奔。到了原先跳出大院的后墙处,亦如同先前一样,一个纵身,便是跃进墙内,只是一瞧这院内光景,不由更加火冒三丈! 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蹲在被自己杀死的白家家主尸身边上,这没什么。 可是,地上有一朵虽然破碎,但是还是能证明某个人来过的.......火红花朵! 大理寺少卿此刻端的是七窍生烟,怒火上头,只想给找个东西撕碎,发泄心中怒火。 而此刻这院中,唯一能撕的,就是这个少女了吧? 大理寺少卿阴沉着脸,一步一步的朝着少女走去。 走到少女身边时,面容已经扭曲到了极点。功运双手,举至少女头顶,正要一掌拍下! 若是眼前这柔弱少女被拍中,恐怕会当场脑浆迸裂。 少女听得身后脚步声,回过头来,背光之下,看不清大理寺少卿的铁青色面容,只是认出那身官服,据自己已亡故的家主爹爹所说,这人是个高的不得了大官! 少女看着大理寺少卿,忧伤的说道:“叔叔,我叫白鹭......” 大理寺少卿心道:“管你什么白马黑鹿的,去见你爹爹吧!”双目圆瞪,手掌带着千钧之力,慢慢落下。 少女不知其中威胁,只道这大理寺的叔叔要虎摸自己的脑袋,安慰自己,也不反抗。 只是突然好像想到了什么,对着大理寺少卿嫣然一笑。 只见她脸上笑魇如花,说道:“叔叔,我知道怎么抓住红花盗!” 第43章 威 窗前映入一抹初升朝阳。楚泽懒洋洋的翻了个身,继续呼呼大睡。别的人,喝多了酒,倒头就睡,大多都在第二天才开始宿醉头疼。楚泽倒是直接头疼了一晚上,以至于他才刚入睡不久。 “楚泽,楚泽,起床啦!”看来,除了这朝阳之外,还有别的因素也不准他安睡。这才刚翻了身,背了阳光,门口就传来了柳潇潇的拍门和叫唤声。 楚泽顶着沉沉的眼袋,起身开了门。门外的柳潇潇瞧见楚泽憔悴的样子,倒是一愣,继而哈哈大笑起来。 “楚泽,你不行啊!”柳潇潇咧嘴一笑,露出了左边的小虎牙,煞是可爱,只是这笑着说出的话,怕是对每个男人来说,都是极具挑衅意味的。 楚泽一脸困意的翻了翻白眼。见楚泽这面无表情的懒散模样,柳潇潇惊道:“楚泽,你被杨冲附身啦?怎地也变成这副鬼样子啦!” 楚泽揉揉脑袋,听闻柳潇潇说起杨冲,这才回过头,看到杨冲的床上被子尚未折叠,却不见杨冲人影。 楚泽这才问道:“潇潇,这么早,干什么啊?对了,杨冲呢?” 柳潇潇怒道:“我哪知道,杨冲跟你住一个房间,你都不知道,怎么来问我?” 又转过头来,好似清醒了一些,想到昨日书生交给他的布袋和一番言语,突然对柳潇潇说道:“我们有办法离开这里了,先赶紧找了杨冲,我们便启程吧!” 柳潇潇奇道:“如今四面城墙都已经封锁,我们如何出得去?” 楚泽神秘一笑,说道:“我们杀出去。” 这话,原本在昨日柳潇潇对楚泽等人说过,当时虽然是一时气话,但楚泽也明确表示不可胡言,亦是反对与护城军及大理寺起冲突。不料此刻楚泽竟然主动提出这主意,不知为何,转变得这么快,让柳潇潇心中疑惑,不过她也是一个不怕事大的主,立马就拍手叫道:“好,杀出去!” 只是,楚泽心里隐隐有一种猜想,这猜测,让他必须马上去找一个人,然后杀出城去。 突然,一个人影慌忙的跑了过来,楚泽和柳潇潇认出此人正是杨冲。杨冲瞧见二人,不等楚泽询问,急忙开口说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走吧!” 楚泽见杨冲神色有异,忙问道:“怎么了?对了,你这一大清早的,出去做什么去了?” 杨冲默然半响,却是说道:“算算时间,我们已在此处耽误了三日,若是......若是再不出城,我奶奶恐怕......” 楚泽明白杨冲意思,拍了拍杨冲的肩膀道:“我们这就出城!” 杨冲抬眼望了望楚泽,用力的点了点头。 三人收拾完毕,待下了楼,却不见老板娘和书生人影,只道二人还未起床,柜台边依旧只有账房先生守着。便和账房先生说了一声大约是不会再回来,退了房间,告了别。 几人又朝着城北处赶去,柳潇潇疑惑道:“这城北,有大理寺少卿亲自镇守,我们恐怕很难杀出城区,何不走东门或者西门?虽然绕了一些,却比闯北城容易许多。” 楚泽接口道:“不妨,我们先去找个帮手,有他在,东西南北,均可闯得!” 柳潇潇听闻有帮手,听得楚泽这口气,又是对此人的能力充满信心,自然便想到昨日遇见的百里何归,眼睛一亮,问道:“沙场醉卧?” 楚泽笑道:“正是寻他!” 柳潇潇虽然心中疑惑,恐怕这沙场醉卧不会就这么随意出手相助,但此等英雄人物,若是能与之说上话,那也是极其有趣,值得夸赞炫耀的事。 柳潇潇虽出身神威军,有林家血脉,但从小在乱云庄中长大。这乱云庄中的人,出庄闯荡江湖时,也都闯出过偌大的名气,几乎每个乱云庄的人,都被冠有大侠,先生,或者魔头的名号,早年经历更是俱都能写成文,供天下说书人讲书卖艺。 但柳潇潇听了不少乱云庄前辈事迹,却始终觉着平平淡淡,兴趣缺缺。唯独听起神威将领那些故事时,却往往听得眉飞色舞,酒兴大发,恨不得凭空对月敬酒。 三人来到北城门口,往那角落处一瞧,一个头戴斗笠,身披白色披风的男子果然还坐在那边。一夜过去,脸上布满风尘,但那身上铁血气势,依旧冲天。 旁人自然瞧不出这百里何归身上气势,这百里何归虽是随随便便的躺着,但这姿势却不妨碍其随时冲天而起。楚泽三人是知晓此人身份的,心中更是敬佩不已。 楚泽伸手入怀,掏出布包,又往里一摸,只见里面有两张纸样手感的事物,和一块坚硬块状事物。楚泽将那块状事物拿了出来,却是一块漆黑腰牌,上面有个“威”字。 柳潇潇见到此牌,奇道:“神威军军牌?”又问道:“哪儿弄来的?” 不错,正是威风凛凛的“威”,亦是神威军的“威”!这块腰牌,赫然便是神威军中千夫长制式腰牌,此刻却在楚泽手中,是楚泽从怀中布包中拿出,而这布包,又是昨晚从书生那里得到。 楚泽却是不答,只是说道:“有此信物,当可请百里前辈出手相助!” 传闻,这大理寺少卿就是追捕一个神威军千夫长而来,据说,这千夫长偷了六部中某一家的重要之物,被当今圣上钦点为逃犯,指派大理寺捉拿。大理寺少卿追至此地,那千夫长自知难以逃脱,竟然狠心自裁。 但亦听闻,这千夫长将重要事物,交给了他的师弟,他这师弟亦正是镇上赫赫有名的红花盗! 昨日,书生让他不见到百里何归,不得打开布包中之物,那时楚泽心中虽疑惑,隐隐有些猜测,但此刻见到包中之物,又如何想不通透。 另外两张纸质书信,想必就是此事关键。想来,那千夫长眼看逃不脱大理寺少卿的追捕,索性放了师门信号,联络上自己师弟,将这些书信交给了红花盗,又解下腰牌,嘱咐师弟一定要亲手交给自己的上司,军中唯一以校尉身份,却与军中各方大佬交好的传奇人物,沙场醉卧! 或许,这书生还不知晓沙场醉卧的本名叫做百里何归,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寻找这百里何归。但是,他亦有他自己的使命,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找个信得过的人,将这布包传下去。 这个人,一定要是外地人,这样才不会不惹人注目,谁都怀疑不到他们身上,又要有一个不得不出城的理由,万一被拦下,也有个解释,不至于暴露太多,最重要的,是还需得有一种让人放心的气质。 从与楚泽三人相遇,正巧赶上三人救了自己虎儿。此后,书生其实一直都在试探,从几人言语行为中,观察品性。 这三人,在虎儿危难时,冒着得罪官家的危险施以援手,言语中,又对那守卫边疆的神威军甚是好评,待听了红花盗的事迹,又能立马想通这红花盗不去取功名利禄,藏身这市井之中,劫富济贫的用意。待昨夜与楚泽一番夜谈,更是深得书生之心,这才让书生肯放心托付。 此刻,大理寺少卿并不在北城驻守,三人放心不少。百里何归坐在城门旁的角落,楚泽拦住想要上前的二人,说道:“若是我等就此上去,展示神威军身份铭牌,说不得会被大理寺少卿的眼线看到,到时候通风报信,怕是容易节外生枝。” 二人点了点头,柳潇潇亦是知晓大理寺少卿身份尊贵,武功高强,亦是没有必要硬碰,也是点头赞同楚泽的观点,又问道:“那此刻该怎么办?须得想个远距离引起沙场醉卧注意的法子。” 楚泽闻言,眼前一亮,心中亦是有了主意,对着柳潇潇二人轻轻一笑,说道:“瞧我的。”又转过身,瞧着百里何归,眼神突然一凝!猛地,一股剑意冲天而起,却又瞬间归于平淡。 百里何归号称沙场醉卧,生平参与大小战事不计其数,对这等气机最为敏感。 抬眼望去,只见巷子中藏匿了三个鬼鬼祟祟的人影,其中为首一个黑衣少年手上拿着一块黑色腰牌,嘴角挂着笑意的看着他....... 第44章 闯城门 腰牌,自然是千夫长的信物,百里何归当然认得,此刻城中风风雨雨,皆因这腰牌而起。 百里何归将视线从腰牌上移开,盯着楚泽的眼睛。 这眼神如鹰隼,楚泽动弹不得。 不是无法动弹,而是因为的大脑给了自己一道信息:一动,就会死。 这眼神锁定之下,楚泽连呼吸都得小心翼翼。 身上冷汗直冒,旁边的柳潇潇和杨冲二人却是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是瞧见楚泽煞白的脸色,心知怕是出了状况。可这气机锁定,只是针对楚泽一人,旁人无从感知。 楚泽的精神绷紧到了极致,但依然只觉身上压力越来越大,仿佛空气都变得沉重,慢慢挤压着楚泽周身。 楚泽的剑意自行护主绽放,剑意如芒,生生的将周围沉重的压力割裂了一道口子。 仿佛真空中陡然灌入了一股空气,这股空气如此的沁人心脾,似炎热夏季里的一抹凉风拂面。 楚泽贪婪的吸了口气,这口气还来不及吐出来,百里何归却站起身来,往前踏了一步。 只这一步,楚泽只觉那被自己的剑意好不容易划开的口子,隐隐又有闭合趋势。 又是一步,这一步,踏在楚泽呼吸转换的瞬间,竟然将楚泽的气机完全牵引。 楚泽呛得咳嗽起来。柳潇潇也是看出不对,忙叫道:“前......”只是“前辈”这两个字还未叫出来,却是楚泽突然喷了口血,拼着内腑受创,伸手一抬,制止了柳潇潇出声。 此刻,还不安全,百里何归还未完全走到巷中来。 百里何归眉头一皱,这才注意到自己因为看到了手底下的千夫长的信物腰牌,竟然不小心散发出了阵阵杀意,眼前这小子能抵挡这么久,倒是一个不错的小子。 杀气收敛,可楚泽却依旧不敢妄动。只因这百里何归身经百战,血气冲天,每一步踏出,都有龙虎之象,而楚泽等人,却像一只小猫,哪有不惊之理。 直到百里何归走到了近前,自己手上的腰牌也不知怎地到了百里何归的手上,楚泽这才浑身一轻,险些虚脱。 “这腰牌,你如何得到?除了这腰牌,可还有其他事物?”百里何归头也不抬,出声问道。 “前辈,此中缘由干系重大,小子受人所托,需出了这城门之后,再行告知。”楚泽行了一礼,不卑不亢的说道。 百里何归打量了眼前三人一眼,突然哼道:“你们是想顺便借老子的手出城?”又道:“你们可知,那大理寺少卿所行之事,由当今圣上下了御旨,老子要是明知你们身上藏了圣上所追讨的重要事物,却还帮你们杀出了城门,那老子岂不是要背上谋反之名?若不是如此,就凭他大理寺少卿逼死了老子的千夫长之事,老子早就做掉他了!” 楚泽回道:“前辈,小子受人所托,当忠人之事。实不相瞒,那托付小子送信物之人,正是红花盗,亦是确实还有其他事物在小子手上,那人也只说寻到了前辈便可交付,未曾嘱咐过需出城之后才可拿出。但小子执意出城的原因有二,小子的朋友家中奶奶重病,赶着回家尽孝,这是其一。” 杨冲自然知晓这用意之一,本就感激,但此刻听楚泽说了出来,心中更是大为感动。 有其一,自然还有其二。百里何归看着楚泽,等他下文。 楚泽接着说道:“其二,这大理寺少卿封锁城门,为的就是小子手中之物。那红花盗乃忠义侠士,却因此陷入了险境,无法亲自寻得前辈,反而不得不将这重要事物转交给小子送达。但若是小子如今杀出城去,亦算得上围魏救赵,转移了那大理寺少卿的注意力,反而解了红花盗之危!” 柳潇潇和杨冲此刻才明白,原来楚泽手中这信物竟是从红花盗处得来,柳潇潇不禁脱口问道:“你见过红花盗了?” 楚泽点了点头。 “谁是红花盗?”柳潇潇又问道。 楚泽摇了摇头,说道:“出城再说。” 楚泽又对百里何归说道:“小子三人,武功低微,或许也能闯得过去,但恐怕耗时太久,万一那大理寺少卿得了信及时赶来,小子三人不是对手,再难以脱身。” “不过,前辈亦算是官家人,吃得官家饭,若那大理寺少卿知晓是前辈帮助小子等人出城,定然会猜到那事物已经转交给了前辈,那只怕是不需追来,直接回去面圣,在圣上处一说,前辈恐怕也得双手奉上。如此,亦解不了这城中之危。故此,还需请前辈只在暗处出手相助小子,待小子打发了这城门护卫,出了城,那大理寺少卿不知我等底细,定然不放心,亲自追上来。如此,前辈亦可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也让那大理寺少卿拿不到把柄。” 百里何归沉吟思索片刻,说道:“如此亦可,只是老子担心你们出了城就想法子遁走,你们有三人,若是图谋不轨,故意分散开来,老子也不好追。不若先将事物交于老子,老子包你们出得了城!” 楚泽忙拱手道:“小子等人自然相信前辈为人。”便是手一抛,将那布包扔给了百里何归。 百里何归收入怀中,也不急着看。此中事物,他亦是想出了城在瞧。 便是给楚泽等人点了点头,示意三人可以动手了。 柳潇潇见状,当先拿出了长枪,嘿嘿一笑,说道:“最后果然还得杀出去!”说罢,便是翻身上马,冲了出去。 一众守城护卫见竟然有人敢强闯城门,一边吹响警报,聚集周围换班休息同袍,一边围了上来,隐隐组成合围之势。 柳潇潇等人得百里何归许诺出手,便是心中有了底气,也不管若是陷入包围会一时难以脱身,只以枪骑之术,纵横驰骋,肆意进出。 楚泽忙叫道:“勿伤护城卫兵性命!” 柳潇潇高声应道:“吾省得!”便是弃了枪术中刺挑的招法,只使些不伤人性命的路数。 杨冲也是等此刻很久了,因为家中奶奶重病的关系,他早就想杀出城去。但此刻亦是有所分寸,弃了匕首不用,反而使起了两根短棍,又以鬼魅身法绕至守城护卫身后,专敲后脑勺! 楚泽却是只用剑防守,然后找了空档,亦是想法子拍晕这些护卫。 百里何归远远瞧见已经有人跑出了战圈,定然是去报信。知晓自己出手时机已到,便是捡起地上碎石块,见三人对敌之时,便暗中飞石,往护卫身上昏睡穴点去。 众护卫中招昏迷时,只当是自己一时不察,被眼前对手暗算,全然想不到竟是有一神人暗中相助。 有了百里何归的帮忙,三人制服守城护卫军便是轻松得多。 待这些护卫军全都晕厥过去,三人开了城门,楚泽与杨冲这才骑上马匹,同柳潇潇奔出了城门。 第45章 酒流满面 见三人出了城,百里何归亦是寻了马匹,悄然跟去。 几人奔走出了三、四里的样子,这才慢了下来。 杨冲抬头望了望城外的太阳,又深深吸了口气,仿佛这城外阳光更加温暖,空气更加清甜一般。连日来被困城中的忧虑终于尽扫。此刻,只需再往北上,只消一天光景,便能赶回家中,在奶奶身前尽最后之孝。 柳潇潇开口问楚泽道:“楚泽,你快告诉我,那红花盗是谁?我们有没有见过他,有没有和他说过话?” 楚泽笑着说道:“有,都有说过。”终于揭开谜题,说道:“那红花盗便是客栈里的东家,我们遇到的那个书生!对了,我们先看看,这布包中的信件,究竟是什么?” 众人听得红花盗的身份竟然是那个迂腐书生,大感无法接受。却未注意杨冲听了这消息,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百里何归点了点头,说道:“若当真是我那千夫长窃了六部之物,说不得老子还要回去交还给大理寺。只是要说那小子敢去六部偷窃,老子是一万个不信。且让老子看看这里面究竟是什么事物!”说罢,便是伸手掏出信件,只觉这信件入手微沉,很厚一扎。 起开了封口,伸手掏出里面的纸张,伸手一展。待看清里面内容,百里何归脸色大变! “神威军布防图!”这沉甸甸的纸张,展开之后赫然是神威军边境布防图。若是此图落入外敌之手,再针对进行攻破,恐怕顷刻间边境将失守。百里何归脸色阴晴不定,这布防图如何落入自己的千夫长手中? 大理寺称这信件是千夫长从六部中窃取,百里何归是不信的,且不说自己清楚自己手下千夫长的品性,就说这六部之中,哪一家不是都有高手坐镇?仅仅一个千夫长,如何能得手? 栽赃?百里何归心中猜想连连,认为其中比较合理的解释就是自己这千夫长不知从哪得了此信件,欲要交至神威军手中,却被这人发现,有意派大理寺的人出手捉拿,但大理寺只管捉拿钦犯,这普通小毛贼,又是神威军的人,不归他们管。师出无名,便不知是真有人去偷了,还是有六部之人假意配合,栽赃千夫长行了窃取之事,圣上为安抚大臣,这才开了金口,指派了大理寺前往捉拿。 见包里还有信纸,百里何归便是又摸出来,展开一看,脸上阴沉如冰。 柳潇潇将马赶至百里何归身后瞧去,亦是惊道:“这是.......通敌信件?” 楚泽亦是凑过来瞧了瞧,这信确实是写给蒙古将领之信,信中内容大致是提示了一些攻伐神威军的见解,看来这人生怕蒙古将领无能人,便是顺手附上了攻敌计策。只是这人写信小心,未署自己之名。 “朝中有此人藏于暗处,乃是我大宋之祸!”百里何归叹了口气,又说道:“不行,此信我得尽快送入神威军中,更改布防,这封信既然落入了我千夫长之手,难免这通敌之人手上没有拓印另外一张布防图,若是由蒙古人先收了信,恐怕我神威军危矣!” 当下对楚泽三人说道:“三位,我急于回军,便不相送,就此别过吧!”这百里何归本来一直自称老子,此刻在楚泽三人面前,终于改了口,这也是说明楚泽三人,虽武艺尚不出众,但已经入了百里何归的眼。 楚泽正要与百里何归拜别,却听见杨冲脸色难看,吞吞吐吐的说道:“楚......楚哥儿,如果红花盗就是......就是书生,恐怕大事不妙......” 楚泽闻言,心中诧异,忙问道:“杨冲,怎么了?” 杨冲答道:“今日一早,我外出瞧见大理寺少卿将书生,老板娘还有虎儿一家三口都带走啦!原本......原本我想到这红花盗每月都为老板娘送些银钱,引起了大理寺少卿疑惑,便带回去问话,可......可若是那书生就是红花盗,莫非大理寺少卿已经查出了红花盗的身份?” 楚泽闻言,悚然一惊,脸色难看一言不发。 百里何归本是准备牵了马火速赶往神威军营,但听了此言,此刻亦是驻足当场。 柳潇潇见状,转头怒斥道:“你愣着做什么,还不回你的军营去?” 百里何归见这小丫头恁地大胆,竟敢如此对自己说话,心中火起,但他却也不是不明是非之人,亦是明白柳潇潇言语虽冲,但用意乃是提醒自己这信件的重要性,莫要因小失大。 百里何归虽只认识这三人不足炷香时间,亦是看出来这三人义薄云天,恐怕会回转过去营救。但单凭楚泽三人前往,断然不会是大理寺少卿对手,到时岂不是人也救不到,又白白被人擒住?若是大理寺再顺势冠以乱党同伙之名,杀头都可名正言。又是想到此间有能力对抗那大理寺少卿的,只有自己,可这柳潇潇却是生怕自己因为红花盗之事,误了万千将士之性命,急着赶自己走。 人往往就是这样,喜欢以己度人,这柳潇潇自觉若是自己处在百里何归之境,恐也难以抉择。但柳潇潇亦是旁观者,所谓旁观者清,自然明白其中轻重道理,这才出言呵斥提醒百里何归,莫要不分轻重。 百里何归此刻确实如柳潇潇所揣度,空有豪气干云,但此刻自己的心却进退两难,不由也是怒道:“老子自然会赶回去送信,老子在此停留,是想瞧瞧你们三人打算如何。” 柳潇潇闻言笑了,笑得有些开心,心道:“不愧是沙场醉卧,如此甚好,甚好!” 百里何归被这笑声笑得浑身不自在。又说道:“杨冲兄弟不是还要归家看望奶奶,此刻再入城中,没了老子帮忙,再想出来可就难了!” 楚泽和柳潇潇闻言,也都是看向杨冲。楚泽正色说道:“杨冲,你先回去。” 柳潇潇亦是说道:“杨冲,你回去吧,放心,我们不会有事的。” 杨冲本来亦是心中艰难万分,一方是自己的奶奶,一方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楚泽和柳潇潇二人,自己等人已经出了城,若是一路北上,当可安然无恙,亦可及时回去尽孝。若是跟随楚泽和柳潇潇再杀回去,说不得还得走在自己奶奶前头。 但听得百里何归这样问,楚泽和柳潇潇又如此为他考虑,反而让杨冲心中难受,也是咬牙怒道:“要走一起走,要回一起回!” 百里何归笑了,只是眼中隐隐有些晶莹闪现。 楚泽闻言亦是笑了,说道:“好杨冲,你奶奶也是我们的奶奶,若是此间事了,我们陪你一起去看望奶奶,若是奶奶撑不住了,我们陪你一起守孝!” 柳潇潇闻言,只觉心中燃起熊熊火焰,都是那个该死的大理寺少卿!一拉座下马匹,转了方向,恨恨说道:“我们杀回去,弄死他丫的!” 百里何归又何尝不是将那大理寺少卿恨得牙痒,想到纵然自己一身本事,却无法前去营救,只能眼睁睁看着三人去送死,心中憋屈难受,一拳锤在树上,整个大树应声而倒。 终于忍不住说道:“算老子求你们了,你们能不能不要回去?若是红花盗出了事,老子随你们杀上大理寺报仇便是!”又说道:“实在不行就这样,你们代替老子去送信,老子帮你杀回去,取了大理寺少卿的狗头再来见你们!” 柳潇潇闻言,回过头来,神色犀利,道:“军情急如火,岂容儿戏?你武艺最为高强,当给我赶紧去送信!” 楚泽闻言,亦是一笑,调转马头。 百里何归见三人如此固执,恼道:“你们三人功夫不到家,去对抗大理寺少卿犹如以卵击石!” 三人渐行渐远,没有再回头。 一拉缰绳,百里何归喝道:“驾!”驱使马匹向那边境军营赶去。天知道百里何归这一声口令,吐出的多么艰难。 座下快马得令撒开了蹄,两拨人马距离越来越远。 “千万要活着!”百里何归低头半晌,这才抬起头来,只是泪水再也忍不住,满面纵横,又自言自语道:“妈的,想不到老子还有酒流满面的这一天.......” 又反复念叨:“酒流满面,酒流满面,酒流满面!”这才亦哭亦笑的继续前行。 第46章 因花生 大理寺少卿领着衙门捕快来带走书生一家人之时,老板娘倒是没有多少惊慌。若是碰上绿林大盗,还要担心劫财害命,这跟着官差走,应是不会有此忧虑,只当这大理寺少卿带自己回去问话。心中惊疑,却也没想太多。 只是老板娘虽然大大咧咧,但也有些江湖经验,不知缘由就跟着这群官差走,感觉心里没底气,有些不自在。不住回忆自己有没有做些为非作歹,或偷漏赋税之事。有心相询,但瞧这大理寺少卿面容冷峻,倒是不好搭话。又见这大理寺少卿身旁跟着一个少女,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料想道:“这姑娘似乎与这大理寺少卿极为熟识,又一路笑嘻嘻,似是比较容易相处,不妨先打听打听是什么情况。” 便悄悄对着那少女挤了挤眼睛。少女会意,来到老板娘身旁。老板娘开口问道:“姑娘,这是要带我们去哪?” 只听那少女闻言,呵呵直笑,笑得老板娘莫名其妙,皱了皱眉头,心道:“这闺女莫不是个傻子?” “到了你们就知道啦......”老板娘胡思乱想之间,旁边少女却开了口,声音压抑而又悚然。 老板娘只觉这声音仿佛化作了一只野猫,举着爪子直往自己心口上挠,挠的极为不舒服。 虎儿年纪尚幼,不知险恶,又有爹娘在伴,可谓是无知亦无畏,老老实实的跟着众人走着。 书生心中却是忍不住思虑,想到莫不是楚泽三人面善心恶,转头将自己揭发了。又觉应当不可能,那难不成是这大理寺少卿办案如神,查清了自己身份? 至于说将自己等人带回问话,书生是全然不信的。倒不是说没有这种可能,只是常年混迹江湖,若是这么天真,凡事都想得这么美好,那书生恐怕早就凉了。 凡事要往最坏的方面去考虑,,这样做起准备来才会充足。这是书生坚信的道理,遇事往往也都是这么处理,万无一失方为最首要。 可是,此刻纵然心中有了最坏打算,却毫无用处。书生自知自己无法从这大理寺少卿手中逃脱,况且还有妻儿在此,动起手来,也是放不开。 于是,三人都未曾反抗,老老实实的跟着大理寺少卿走着,直至来到衙门大牢前。 大理寺少卿冷冷开口道:“进去!” 老板娘一惊,这是要将自己一家关入大牢啊,可自己奉公守法,平时给府衙的打点也不少,莫不是这大理寺少卿也好这一口?忙赔笑说道:“官爷,是不是有啥误会?官爷您看,您这一路舟车劳顿的,倒是忘了给官爷接接风,奴家在镇上做客栈生意,家中厨子也不错,不知官爷可否赏脸,随奴家回客栈,定然好生侍候着.....” 话未说完,大理寺少卿却是不耐烦,正要发作。 这大理寺少卿可是相当的暴脾气,同朝为官的知府大人都被打的七晕八素,白家家主更是被这大理寺少卿直接踩死。若是此刻发作,书生一家恐怕亦是凶多吉少...... 大理寺少卿旁边的少女自然就是白家家主的女儿白鹭。那日,本来被自己爹爹吩咐早早睡下的白鹭,忍不住好奇,想来看看被民间传成大英雄,大豪杰的红花盗是什么样子。这白家小姐虽然从小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但越是如此,反而越是觉得日子过于平淡,越是向往一些走江湖的刺激生活,心中更是对红花盗崇拜不已。便假意睡着,心中默算着时辰。待到了红花盗通牒上约定的时间,就悄悄出来,远远的躲在柱子后面想偷偷瞧几眼。 然而,这一瞧,少女的梦想便如泡沫般被无情捅破...... 她确实看见了红花盗,可是同时,也看见了自己爹爹的尸体。不知因由的白鹭,却误以为是红花盗杀了自己爹爹......自己心中的英雄,杀了自己的爹爹。 幻想和现实同时抛弃了白鹭,这对她来说,是一件多么残忍的事情? 大理寺少卿的脸上已经浮现出不耐烦神色,待变成狰狞之时,恐怕就是书生一家的受难日。 只是这时,突然有一身着甲胄的人慌张的跑过来,看身上的甲胄,应当是守城护卫。 这守城护卫倒是机灵,没有第一时间通报自己的主子,反而直接跑到了大理寺少卿这里来。 这护卫见着了大理寺少卿,忙跪倒在地,汇报道:“大人,刚才有三人强闯北城门,武艺高强,我等怕是挡不了多久!” 大理寺少卿闻言,哪还有心思管此间事情,对一众捕快命令道:“把他们压进狱房!”又对白鹭说道:“这里的事,你负责!” 白鹭领命,便随着捕快们将书生一家押入牢中。 吩咐完此间事宜,大理寺少卿急忙同这守城护卫往北城门赶去。 路上,大理寺少卿问道:“是何人闯的城门?” 守城护卫回道:“回大人,是三个少年,二男一女,两个男的其中一个穿黑衣使的长剑,另一个穿墨蓝色衣服,使的双棍,用的却似是匕首套路。那个女子使的是长枪.......哦,对了,这三人衣服虽不一,但腰带上都有个‘乱’字!” 大理寺少卿闻言,心头一愣,低声道:“乱云庄!你们也要踏这趟水?”又想到护卫所描述这三人衣着,正是此前自己在马车上赶路时,有孩童挡路,打算顺手轧死,就是这三人出手救援。当时自己急着封锁城门,没有计较,想不到竟然成了后患。 这大理寺少卿亦是担心乱云庄三人已经得了红花盗托付,故此才强闯城门。倒也不敢含糊,又提速几分,甩开了前来报信的守城护卫,匆忙往北城城门赶去。 待赶到北城城门处,只见城门守卫已经倒了一地,城门大开,也不知跑了多少人出去。 瞧得此情景,大理寺少卿大怒,骂道:“一群废物!” 又伸手从地上抓起一个守城护卫,一巴掌扇过去。只见这守城护卫遥遥转醒,大理寺少卿怒喝道:“闯城的人呢!” 守城护卫被这大喝声一吓,差点丢了魂,又见城门已经大开,一众同僚均倒地不起,吞吞吐吐的说道:“没......没拦住,跑了.....” 大理寺少卿面色阴沉到极点,又问道:“沙场醉卧出手了吗?” 守城护卫回道:“沙场醉卧在这伙人闯城之前就走了,三人闯门时,也未见他出手。” 大理寺少卿心道:“若是沙场醉卧尚未出手,这三人恐怕是看了里面内容,想自行送去神威军营。”不再废话,将那守城护卫随手一扔,又夺了一匹快马,往城外追去...... 第47章 少女心 汾州城的大牢,入口处是一个铁皮门,这门通体漆黑,门上有一小块栅栏用来取光。门口有两个守卫,见来了新囚犯,便用钥匙开了锁,将大门推开。瞧这守卫推门动作,亦是能感觉到这铁门的厚重。 白鹭让众捕快押解着书生一家,过了铁门,进了大牢。牢狱大厅有一张大桌子,桌子周围放着一些刑具,虽是比不上刑部大牢和大理寺那般地方专业齐全,但是最基本的铁链,鞭子,老虎凳,刀具和火盆烙铁还是有的。 桌前,有几个狱卒正东倒西歪的坐着,面前摆了些酒壶。此刻见有人进来,勉强起身迎接。白鹭闻着这些狱卒身上酒气,眉头大皱。 再往前去,有一堵墙挡在前面,从墙上的铁箍子看来,这墙应该也是固定犯人,方便审问或者用刑。 一个还算清醒的狱卒拿了钥匙串挂在腰间,领着众人往里面走去。待绕过了这面墙,众人才看到里面一间间牢房的样子。 牢房都是用精铁打造成的栏杆,早已非过去用的木头栅栏。 铁栏杆上挂着一把厚重大锁。凡是锁具,越大便越是精巧,寻常人家用的锁具,能有一拳头的大小,便是存放贵重物品的了。这铁牢上的锁,足足有一掌之大,寻常人家,怕是拿起来都费力。 前面几间牢房已有人住了,老板娘往里面望去,只见这牢房简陋得很,只有一些干稻草做席铺,牢房边上放着一个马桶。 狱卒又领着众人往前走了一会儿,寻了一处空牢,从腰间拿下钥匙串开了锁,拉开栅栏门,让书生一家进去。 书生拍了拍老板娘的手,安抚道:“别怕。” 老板娘听得这话,突然恼火起来,瞪了书生一眼,气道:“老娘才不怕,我看你平时都畏畏缩缩,如今见了这大阵仗,恐怕自己才是怕得要命吧!”原来这老板娘来到了大牢,心中有些害怕实属人之常情,但此刻亦是在不断思索,如何能脱身,脱不了身又该如何自处,心中装了事,反而没那么害怕,只是有些担心。可这书生莫名其妙的来了这一句,打断思路不说,加上老板娘心中正烦,这才朝书生发了火,心道自己怎地就嫁了这么一个废物?回想起当年,自己可是幻想着有朝一日嫁给一个大英雄,要不是自己爹爹突然就让自己与这书生订了婚约,说不得还能追一追红花盗,最不济也不至于嫁给这一肚子酸水的书生。 书生也不还嘴,只是当先进了牢房。 老板娘见此,冷哼一声,牵着虎儿准备进入牢房中。 只是老板娘自己一走进去,突然手上一滑,却是虎儿被那少女突然拽了出来,老板娘一时未有防备,竟然就松了手,愣愣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事情。 白鹭见虎儿被自己拽了出来,便让狱卒锁了门。 锁具发出清脆声响,老板娘从愣神中回过神来,瞧了瞧自己的手,空无一物,又瞧了瞧门外被那个少女牵在手上的虎儿,终于是慌了神!惊叫道:“你们要干什么?把虎儿还给我,快把虎儿还给我!” 书生也是双眼凌厉的盯着面前少女,不知这少女意欲何为。 白鹭脸色一变,不再是那般笑嘻嘻模样,眼神犀利如刀,盯着书生和老板娘,开口问道:“说,谁是红花盗?” 书生还未及推敲思索其中关窍,却是老板娘心神彻底失守,哭喊道:“我怎么知晓,红花盗来无影去无踪的,我们这等寻常百姓,怎能知晓他的身份容貌?” 白鹭思忖这老板娘的孩儿尚在自己手上,说话又不经思考,应当不是假话,只是又问道:“你家又不穷,那为何红花盗时常给你家送银钱?若是说没有关系,怎地让我相信?” 老板娘一听,也不隐瞒,说道:“十年前,红花盗身受重伤,那时我爹尚在世,正好救了红花盗一命,那红花盗感念救命之恩,时常每有余钱便给一些,只是每次都是夜深熟睡时从窗户中扔来,未曾与我们说过半句话!我们当真不知晓谁是红花盗啊!” 白鹭闻言,却是又笑了起来。 书生还是盯着少女的脸,好似要从她脸上看出一些端倪出来。 笑过之后,眼前这少女开口说道:“我相信你的话。”又说道:“我问这些,只是核实一些情况,如今问完了,一切都和我预想的差不多。” 老板娘一心在虎儿身上,闻言忙道:“小的绝无半句虚言,还请姑娘将小儿还给我,小儿年纪尚小......” 白鹭又是笑起来,说道:“正是因为他还小,所以不能还给你们!” 书生终于是忍不住,厉声问道:“你究竟想怎样?” 白鹭笑着说道:‘哎呀,你不说话我都差点把你忘了!’脸色突然又是一变,变得凶恶起来,寒声说道:“我与红花盗有不共戴天之仇,那红花盗兴许是感念你们恩情,所以时常给你们送些银钱,如今我就以你一家三口性命,引那红花盗现身,看他敢不敢来救!”又说道:“想来是敢的,昨夜我白家如龙潭虎穴,那红花盗不也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书生闻言惊道:“你是白家小姐?” 白鹭笑着答道:“正是白家白鹭!”书生听到这少女说起白家,想到昨夜到访时,白家确实发生了一件惨事,心中惊疑,莫不是与白家家主之死有关?只是,到底是谁杀了白家家主? 瞧着眼前这白家小姐认定是红花盗所为,书生心中一想,便已明白其中误会在何处,只是此刻不方便表露身份,况且自己又身在牢狱之中,这白家小姐好似有些疯狂,虎儿又在她手上,若是表露身份反而刺激到了她,后果不堪设想! 书生思索了一下,又是问道:“既然是要用我们一家三口引红花盗出来,那怎地将我们二人关押再此?” 老板娘闻言,亦是明白过来,扑在铁栅栏上哭喊道:“我听你话,我很听话的,你说什么我都听,只要你让我和虎儿在一起,你要我引红花盗,我引就是了,若是你觉得光引出来还不够,我也可以帮你杀了他!” 书生听得这话,吓了一跳,心道:“这娘们平日里不是一直吹捧着这红花盗侠义,还时常冷嘲热讽,说自己怎地不如他,又时常说起当年自己若是嫁给红花盗便好了,怎地此刻又要出手杀他?” 老板娘见书生奇怪的瞧着她,怒道:“你瞧什么瞧?若是你遇险,我也会这般对你!” 这老板娘,平日里,仰慕红花盗,甚至将他捧上了天,更是时常奚落书生,嫌弃书生百无一用。但此刻虎儿一遇险,自己心里那些小心思都不重要了,只盼一家人能平平安安。 书生听得此言,心中温暖,露出了笑容。 只是,若是自己呢?书生不禁扪心自问,那日虎儿遇险时,以书生的身手,本来可以如杨冲那样,救回虎儿,只是那日因怀中揣着信物和密信,不便暴露,那马车又是官家之物,书生不敢冒险,竟然愣生生的止住了身形,狠心闭眼别过头不去瞧那一幕。 书生叹了口气,换做自己,只怕是做不到啊...... 白鹭见这两人在她面前你侬我侬的,而最疼自己的爹爹被那可恶的红花盗杀了,失了至亲! 本来白家小姐与这书生一家无冤无仇,只是以防他们坏事,决意将他们关上一天就放人,但此刻却一股妒火从心底生起。 白鹭笑着,笑容诡异而又危险。只见她往前走了几步,来到铁栅栏前,蹲下身来,凑到老板娘的面前,说道:“你若是肯委身将这狱卒大哥服侍好,我便让你和虎儿在一起。”又说道:“噢,对了,我白家富甲一方,以大笔金银,请来了雌雄双煞,到时候让他们易容成你们两位的样子,今日午时,便在菜市场假意处决,引红花盗现身。只是虎儿年龄太小,找孩童易容倒也没有必要,反而真中有假,假中有真,更是不容易让人看破。” 又对那狱卒小哥说道:“若是她伺候得你舒服了,你大可放她出来,让她来寻我。”说罢,也不等老板娘决定,便是领着一众捕快,大笑着离开了大牢,不一会,笑声渐渐远了,只是这少女的话,还萦绕在二人心间。 第48章 越狱 白鹭带着虎儿出了大牢,眼神阴沉。 虎儿不想离开爹娘,哭闹不止,白鹭就掐着虎儿的脖子,慢慢发力。 本来哭闹是孩童威胁爹娘的武器,以往,虎儿若是在街上看到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央求爹娘买给他,若是不买,虎儿便大哭。爹娘听得心软了,或者心烦了,便会买给虎儿。 只是此刻,虎儿越是哭闹,脖子上的手确越加用力,虎儿开始咳嗽起来。 白鹭见此,怕虎儿现在就没命了,便一松手。虎儿只当自己哭闹有了效果,便哭得更加大声。 白鹭也不说话,又掐住虎儿脖子,每次都掐到虎儿咳嗽为止。几次轮回,虎儿便是悟到了,哭闹的法子只能对自己爹娘使用,在这姐姐面前哭闹,只会让自己吃更多苦头。便不再哭泣,乖乖的跟着白鹭走着。 白鹭带着虎儿回到知府衙门处,知府大人已知晓大理寺少卿临走前,将此事交给白鹭去负责。迎了上来,问道:“白姑娘,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白鹭心知大理寺少卿目的并非红花盗,而是在于红花盗手中的事物。此刻那大理寺少卿听闻有三人闯城,便急忙赶去,想必是心中猜测东西可能已经易主。既然大理寺少卿能想到,白鹭自然也是想到了,担心若是大理寺少卿追上了那三人,夺回了事物,不再追捕红花盗了,又或者事物没追回来,却换了追捕目标,那自己大仇如何得报? 想到此处,觉得事不宜迟,得抓紧布局,便吩咐道:“给我将告示都贴出去,东南西北,每个告示栏都贴上!我要确保红花盗能得到今天午时问斩书生一家的消息!” 王捕头毕竟是城中捕头,闻言上前问道:“若是那红花盗不来营救,该如何是好?” 白鹭嘴角上扬,说道:“自然不可能真的斩了雌雄双煞,不过那虎儿嘛,恐怕就没这么好命了!” 王捕头闻言,叹了口气,退了回来。 待知府大人草拟了公告文书,王捕头便领命带队前往城中各大公告栏,张贴斩首示众的告示。 告示一贴,百姓便围上来看热闹。待看清了告示上的内容,又开始议论纷纷,不一会儿,四个告示栏均围满了百姓。白鹭在衙门里听见汇报,看了看身边的虎儿,心道:“他应该也收到消息了吧,如此,只等午时了!” ....... 老板娘还扶在栅栏前,大牢里的狱卒,都是选的长得歪瓜裂枣模样,这些狱卒来了之后,又终日守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以喝酒打诨度日,有时心中郁闷了,还会拿囚犯出气,可以说想碰到个心理正常的狱卒都难。 白鹭虽然走了,但眼前这个狱卒却留了下来,饶有兴致的打量老板娘,也是在等老板娘的答案。 这狱卒在旁边笑着,露出一口黄牙,似乎认定了这老板娘一定会答应接受白鹭那要求。狱卒瞧见这老板娘长得好看,穿得也好看,病态的心里有些按捺不住的急迫,但是他还是没有说话,只站在一旁等待着。 他喜欢看这种人在绝望之下的妥协,他也觉得老板娘一定会妥协。 至于书生,他从未放在眼里。或许,也该考虑考虑书生?待老板娘答应了,办事之时,将书生锁在前面那面墙上?让他好好瞧瞧,好好听听? 想到此处,狱卒的笑容更是病态起来。 老板娘此刻确实处在崩溃边缘,好几次差点脱口而出,答应了这毫无尊严的条件。可是,这种事,对老板娘来说,也是太过残忍。 老板娘泪水流了出来,不住的喃道:“我该怎么办?” 突然,一双手搂住了老板娘的肩膀,老板娘抬眼望去,只见书生一脸怜爱的望着她,又摸了摸她的秀发,说道:“别怕,我来想办法。”又抬头盯着狱卒,眼神犀利如刀,一字一句的说道:“你若再看,我便把你眼珠挖出来!” 狱卒见这阶下之囚,竟敢大放厥词,心中不爽,正要发作。 却听书生冷笑说道:“那白家请得起雌雄双煞,你当我请不起吗?”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狱卒虽有些病态,却也不笨,白鹭此前也打过招呼,这二人并非囚犯,明日便会放人,若是此刻真的得罪于他,自己这小小狱卒,恐怕真的吃不消。此刻先忍一时,大不了一会儿在这老板娘身上找回场子。又是想到这老板娘本来眼看就要撑不住,差点一口答应下来,此刻被书生安抚,怕是又要重头犹豫。便是黑着脸,只是对老板娘说道:“若是想通了,唤我就可以了!”说罢也不再守在这厢,回前面与其他狱卒喝酒解乏去。 老板娘虽有些江湖气,可毕竟是女子,心若刀绞之下,方寸尽失。但此刻被书生安抚,又听得这书生对狱卒说出如此硬气言语,心里对书生有了些许改观,这书生百无一用,但到底还是个男人。 老板娘感受到了温暖,这温暖来自于与自己结亲十年之久的相公,终于再也忍不住,扑倒在书生怀里大哭起来。又想到此前相公所说,由他来想办法,忍不住奚落道:“你能有什么法子,你不也和我一样,被关在这大牢里,恐怕红花盗都出不去,你这一破布长衫书生又能有什么法子?”又想到虎儿如今在那恶毒女人手上,不知有没有受委屈伤害,心中又开始难过起来。 书生将老板娘从怀中扶起,看着老板娘的眼睛,认真的说道:“谁说红花盗出不去......” 老板娘只当自己没听清,疑惑问道:“你说什么?” 书生不再言语,只是手放到了腰带上,这腰带如同长衫一般,样式普通,只是中间有一个用金线缝出来的圆形花纹。只听书生又说道:“你嘴里所说的破布长衫,可是大有来头。” 书生一直都是穿着这长衫,长衫被腰带系着,看上去与普通人家衣服没有什么区别。老板娘此次虽听了清楚,却不明白书生话中意思,不解的看向书生。 书生没有说话,手指在腰带上那金色圆形花纹上抠着,竟然硬是把这金色丝线给卸了下来,用两根手指捏在手上,开口说道:“这金丝细如丝,却坚韧得很,不容易损坏断裂。乃是西域才有的产物,当初我为了谋求这一根,可不容易,贵得很。” 老板娘闻言,气道:“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有心思炫耀这些铜臭事物?” 书生微微一笑,又小心翼翼的将丝线放在干净的地板上。这金线被抠出来,腰带上却掉下一块圆形布片,原来这金丝线是用来固定这块圆形布片所用。 布片正好掉在书生手上,书生将布片翻了个面,老板娘凝目往书生手上那布片上瞧去,只见布片背面粘着一小块刀片。 老板娘不知书生在弄些什么,只是瞧着,却也没有开口发问。见这书生又是金线,又是刀片的,金线先不提,这刀片只有指甲盖那么小,虽然看起来很薄,应该很是锋利,但是,那又能做些什么? 第49章 洗个澡 书生将长衫除下,摊开放在地上,这长衫与一般文人所穿的不同,别人家的长衫,只有一层布料。书生的长衫,却是两层,分里料和面料,此刻地上长衫里料朝上,面料朝下。 只见书生拈起这小刀片,小心的在长衫的前摆处下刀,把长衫的前摆划了一圈,前摆的里料和面料就分了开来。书生小心翼翼的将前摆里料揭下来,翻了一面。只见这前摆里料上似有一层胶状物,最下边和最上边各有一条长边,上面沾满了红色粉末,只是一边是鲜红色,一边是暗红色。 书生又在牢房里找了个碎石块,用这前摆里料将石块包裹起来,形成一个布包。这才向老板娘解释道:“这下摆上有一层涂料,若是引燃,可以产生迷烟,吸入一点,便会晕倒过去。”又补充道:“这边上涂着些赤粉和燃粉,混合在一起,稍微摩擦一下,便可将这料子引燃。” 老板娘听得目瞪口呆,想不到书生平时呆头呆脑的,腹中学问还是不少,只是依然想不出如何利用这些东西脱困。 书生又将长衫的两只袖子的里料用刀片卸下,拿起一边的水碗,往两只袖子上一泼,递给老板娘一块,说道:“这袖子上有迷烟的解药,风干涂在上面,遇水就能生效。” 老板娘鬼使神差的问了一句:“若是没有水怎么办?” 书生笑道:“谁身上还能没点水呀。”这意思却是若是没水,用尿也行。 老板娘啐道:“没水的话我就用这刀片往你身上划一道血口子!” 书生也不还嘴,又将长衫背面的里料划开,揭开翻过来放在地上。 老板娘伸头瞧去,只见这背面里料上,有许多小收纳袋,每个收纳袋,放着许多奇形怪状的细小金属物件,奇道:“这是什么?” 书生嘿嘿一笑,说道:“等一下你就知道啦!” 只见书生先从里料上面抽出一根长铁丝,扭成螺旋状,又抽出几根拇指粗细的金属管,再从收纳袋找了些小配件,开始组装起来。待组装完成,却是一根金属短棍,上面有个凸起的按钮,书生只一按,一声轻响传来。老板娘看去,只见这短棍还是短棍,一点变化都没有。 书生笑道:“还没弄完呢!”又将剩下的金属物件取出,这些金属物件更是精细,书生一手捏着刀片,用这刀片将每个金属部件按照一定顺序,用更细小的部件链接在一起,这用作链接的细小部件,是一根长满螺旋纹的细小短金属条,用刀片在一头慢慢旋转,就能将这金属拧进事先打好孔的其它配件中去。 书生又摆弄一阵,老板娘这才看出来竟然是一只铁爪!这爪子只有三根指,更像是张开的鸡爪,但指甲处却有着锋利的利刃。 那有着许多收纳的里料已经空了,书生又将这里料切成一条一条的布条,系在一起。老板娘粗略估计了一下,起码十五尺长。 只见书生将这布条一断系在那只精巧爪子上,另一端系在短棍上。然后将多余的布条塞进短棍里,又将爪子安在短棍上,最后再将腰带上的里料揭下来,绑在短棍上,用布条系上,做成了一个简易把手,方便抓握。 “大功告成!”书生有些兴奋,开心的说道。 只见书生将这短棍对着身后的青石砖墙,按动扳机,只听一声轻响,那短棍前面的爪子猛地飞出,迅捷无比。 老板娘朝墙砖上瞧去,只见这爪子竟然死死的没入墙砖之中。 只听书生又说道:“这爪子叫做奔雷手,是我的第三只手!一旦按动机括,爪子就会弹出,若是没入物体之中,我再在这头伸手一拉,这爪子就会收拢,就像这样......”说罢用力一拉!这青石砖竟然被这金属爪子楞生生的抓掉了一块! 老板娘听闻奔雷手之名,只觉耳熟,好似以前在哪听过。待见到这爪子竟然有如此威力,便是不再回忆,只是想到若是一直在这墙上挖掘,自己岂不是可以出去了?当下便是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哪知书生听了笑了起来,说道:“你这傻瓜,且不说这爪子击上去声音不小,容易引来狱卒,就算那些狱卒都醉倒了,这大牢青石砖起码二尺厚,要想打通出一个供人通行的洞来,也不知要到何年月了。”说罢,又将爪子填装好,放在了一边。 老板娘也不计较书生顶嘴,问道:“那我们怎么出去?” “瞧我的!”说罢,书生从地上捡起一开始的那根波斯引进的金丝线,说道:“这金丝线除了坚韧之外,还是良好的传导内劲,你瞧。”说罢,内劲从手指处导入金丝,这软绵绵的金丝“铮”的一声竟然直立起来。 “还能跟随内劲变化出不同形状,这我可练习了很长时间才能做到精确变化。”说罢,又是将内劲按照不同节奏规律导入,这金丝竟然如同一苗条女子,在书生指尖扭动跳舞起来。 老板娘只觉今天给自己带来的意想不到有些多了,原来书生竟然身怀内力,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穷酸? 只见书生走到栅栏的大锁前面,将金丝插进锁眼,又闭目凝神感应一番,大致明白了里面的结构,便是催动内力入金丝,让金丝扭曲成配套的钥匙形状,然后轻轻一拧,哐当一声,这数十斤重的大锁就这般开了! 老板娘完全无法想到,对自己来说毫无主意,差点要抛弃尊严,牺牲身体才能换来的出狱,在书生手中竟然如此简单! 虽然此刻尚未出狱,但老板娘此刻对书生亦是信心爆满! 书生回过头,将长衫穿上,重新系好腰带,又将那带爪的短棍插在腰间。只是此刻这长衫少了一层里子,穿在身上不如之前舒适。 书生将手指放在唇边,对着老板娘做了个禁声手势,又将涂有解药的袖子当做面巾系在脸上,示意老板娘也如此照做。 老板娘心知书生这是要出去放迷烟了,便是依言也蒙上这块涂有解药的袖子。 想要将大牢里的狱卒神不知鬼不觉的迷晕,最好的放置地点便是来时那堵墙之后。 书生瞧瞧前行几步,便是站定。再往前行,便会被其他囚犯瞧见。书生会武功,是红花盗的事情,他还不想在除了老板娘之外的其他人前暴露,尤其是官家狱卒。 书生蹲在地上,将裹着石头的迷药布包的系结处两头一搓,让两种粉末充分混合,不一会,这布包就开始冒烟,传出焦糊味道。书生见状,将这布包从地上一滑,准确的滑到了狱卒大桌前的那堵墙的背后。 布包终于燃烧起来,放出丝丝白烟。狱卒本就趴在桌上,此刻吸入这迷烟,直接被迷倒在桌上。 牢房中其他囚犯也未曾幸免,不知不觉的就被迷晕。待他们醒来时,恐怕还不知晓发生了什么事。 见这迷烟使命完成,书生回到牢房,牵了老板娘便走。 穿过监牢区,又穿过那堵墙,走过那方桌子,书生带着老板娘来到了监狱大门前。 这大门是从外面锁上的,门也厚重无比,但这些自然也是难不住书生。 只见书生捏住嗓子,大声喊道:“快开门,出事了!”声音如同那之前领路狱卒一般无二!老板娘彻底呆住,想不到这书生的绝活真的不少! 门外守卫听得动静,忙掏出钥匙开了锁,又推门查看情况。 门比较厚重,所以守卫推的很吃力,门开得也很慢。 书生躲在门后,等待着门开到足以让书生通过的程度。 门慢慢的开着,“就是现在!”书生眼睛里放出异彩流光,猛然从门后窜出,对着两名守卫迅速骈指点出。 两个守卫还为反应过来,就被点晕过去。 书生又观察了下周围环境,确认安全之后,将老板娘也带了出来。 老板娘问道:“我们现在怎么办?” 书生说道:“我去救虎儿,你回家先洗个澡,等我回来!”说罢,朝着老板娘咧嘴一笑,伸手牵着老板娘往前走了几步,突然好像想起什么,说道:“对了!差点忘盖章了。” 老板娘不明所以,却见书生又将长衫胸口的里料划开,从里面拿出一些红色纸片,拿在手上折叠,片刻后,一朵栩栩如生的鲜红花朵,就出现在书生手上。 书生微微一笑,将那红花用两只手指捏住,轻轻一旋,这却是用上了螺旋巧劲,只见这纸片红花在空中旋转飞舞,慢慢的落在了大牢的地面上...... 第50章 当铺 楚泽与百里何归分别之后,便是领着众人往回赶。只是待赶至护城河处,楚泽突然拉缰停步,说道:“我们刚从北门闯出来,此时再从北门入,难免又是一场大战。况且大理寺少卿应该也得到了消息,正往这边赶过来。” 杨冲虽人跟了过来,但此刻心绪早已飘到了太原家中,此刻好似感觉有人说话,也不知听没听清,过没过脑,就直接回问道:“那我们怎么办?” 柳潇潇见此,心中忧虑,忍不住接口道:“你是不是傻?楚泽的意思是绕过北城,从别的城门进!”说得声音却是很大,颇有些不满的意味在里面,又平复了一下心情,对着杨冲认真说道:“杨冲,你既然跟着我们回了头,需得认真对待,莫要心不在焉的,不然,怕是不仅救不出书生一家,我们自个怕也难以脱身。” 楚泽点了点头,说道:“不错,我也是这个意思,我们不妨绕一绕,这里已经到了护城河,再往前走,恐怕有暗哨了。我们就从这边绕,从西门进,待进了城,再去打探书生一家的情况。”说罢,当先拉了缰绳,往西方走去。杨冲和柳潇潇亦是跟在后面。 大理寺少卿从北门火速赶至城外,却是与突然改道的楚泽三人错过。只是闷头继续朝北边赶去,只想着在到达北境之前,将三人拦下,哪成会料到这三人竟然会为了书生一家而回转又改道?若是追不回来,为那位大人办事不利,恐怕再难重用自己。至于此间红花盗之事,和自己前途比起,已经并不重要了。想通其中利害关系,大理寺少卿便头也不回的赶往北境。 楚泽三人从西门回到城中,便是看到城门口的告示栏上张贴的公告,楚泽见了,仔细推敲这起这公告来。这公告上只说书生一家犯有与红花盗串通合谋之罪,并没有认定书生便是红花盗。 楚泽想了想,说道:“书生能做了这么久的红花盗,身手想必不弱,若是他没有脱身,被押至法场行刑,我们去劫法场时,须得优先将他救出,可以给我们平添一份助力.......” ....... 书生将老板娘送回了客栈,老板娘此刻如何还能不知晓眼前这个与自己相处十年之久的相公竟然就是自己心中的大英雄红花盗! 只是,知道之后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又是想着若书生不是红花盗,该有多好? 老板娘此刻也算是经历过了劫难,这才明白,一家人普普通通,幸幸福福的在一起生活,是一件多么值得满足的事情,可是,就因为红花盗时常往自己家中扔银钱,便是差点就要委身屈辱的迎合狱卒,更是险些引来杀身之祸,如今自己虎儿就要被问斩处决,自己的相公还要去救虎儿,留下自己一个姑娘独自在家,牵肠挂肚,这滋味,恐怕比上阵救人的红花盗还不好受。 没错,自己确实很仰慕红花盗,如同其他女人一样,将他当做汾州城里最英雄的男人,最有男人味的男人,即便到了此刻,她也不否认这些。这些与红花盗的武艺无关,更重要的是他的仗义,是他高尚的人格。可是,自己相公竟然摇身一变,变成了大名鼎鼎的红花盗,这本应该是让老板娘欣喜若狂的事情,这时的她才发现她需要的,只是那个弱不禁风的书生。 此刻的书生,不再藏锋,一双眸子似星光流转,这是一个大英雄应该有的眸子,可是,老板娘却还是觉得自己喜欢以前的那个书生,那个书生老实听话,安分守己,不会惹是生非,反而比一身武艺的红花盗,更加的给人安全感。 书生转身欲走,老板娘突然伸手拉住书生胳膊,眼带恳求之意,轻声问道:“相公,你....你可以不做红花盗吗?”又补充道:“就......就当作是为了我......还有虎儿......对,为了我和虎儿,不要再做红花盗了,好不好?” 书生一愣,抬头望了望天,似乎是回忆起什么,又盯着老板娘,伸出手在老板娘的鼻子上刮了下,笑着说道:“傻瓜,当年我要不是红花盗,你爹也不会把你许配给我这穷酸书生啦!” 说罢,眼神又一暗,握住老板娘抓着自己胳膊的手,慢慢的推开.......没错,自己有妻子,有孩儿,可是,自己还是红花盗,是汾州城百姓的红花盗! 老板娘感觉着自己的手从书生胳膊上慢慢滑下,只是这书生大手握住自己的手,感觉好令人温暖。 老板娘的手彻底从书生胳膊上滑下,书生握住老板娘的那只大手也松了开来,老板娘这才恍然回神,心中失魂落魄,不由自主的又伸手往前一抓,这回却抓了个空。 书生已经头也不回的走了,老板娘怔怔的望着书生的背影。只见书生突然将手伸向天空挥了挥,依旧没有回头,却大声说道:“娘子,快去洗个澡,洗干净了等我回来!” 老板娘如何不懂书生的意思,啐道:“死不正经的东西!还喊这么大声。”嘴上虽这么说,却是眼带笑意,面若桃花。 与妻子惜别,书生却是来到了集市上的一家当铺。当铺的生意比较少,这集市上,其他地方的店铺,书画店,裁缝店,兵器店,甚至古玩店,哪个不比当铺热闹,可是书生偏偏走进了当铺。他可是要典当什么东西? 当铺老板是个微胖的中年人,正拿着一块镜片在瞧桌上的一个青花陶瓷。察觉到书生过来,开口说道:“这镜片可是西域出品的玩物,有趣得很,你瞧,放在物品和眼睛之间,慢慢移动,可以将这事物放大,便能很容易的就看清上面的纹理。” 书生接口道:“这西域的商品,真是有趣,之前的金色丝线也是有趣得很。” 老板见书生提起金色丝线之事,抬头看了书生一眼,说道:“今日天气如何?” 书生闻言,双手摆出一个奇怪姿势,回道:“我是红花盗。”说罢,又是恼道:“大家都这么熟了,能不能别总是对口令?” 老板嘿嘿一笑,说道:“这也是没办法,现在会易容的越来越多了,我又不懂大理寺的望气术,自然要小心一些。” 这老板一口气说了两个关键词,“易容术”和“大理寺”,书生却不觉得奇怪。他来这里,本来就是收集情报来了,若是这点小事都不知晓,书生才会觉得奇怪。 “我想知道,当晚先我一步闯入白家,杀了白家家主又引开大理寺少卿的人是谁?”书生一边问着话,一边走入内堂,却不是朝着老板走去,而是又径直走到里间。 当铺老板一边跟着书生走入里间一边回道:“这可是两个问题,那引开大理寺少卿的人是谁尚不知晓,但白家家主的死却是大理寺少卿动的手,这个想说清楚很容易,那天白家还有很多护卫在场,随便找到一个,便可真相大白。”又是补充道:“不过,也有探子打听到,他们请了雌雄双煞伪装成你的样子......” “这些我知道。”书生打断了老板的话,然后来里间一面墙壁前,伸手在墙壁上拍了两下。这墙壁上竟然还有个暗门缓缓开启。 老板忙跑出去关了店门,这才又赶入暗门。这暗门处有一道向下楼梯,蜿蜒曲折。待走到尽头,却是豁然开朗,映入眼帘的是好大一个大厅。 大厅一侧有一个四门大衣柜,另一侧倒是一个兵器架和暗器箱。 书生走上去,双手拉开衣柜,只见这里面左边一半,是和书生现在所穿款式一模一样的长衫,另一边却是清一色的黑色夜行服。 书生取过一套夜行服换上,又将换下来的长衫上的金丝线取出,交给老板。 老板开口道:“这长衫其他东西都好制作,就这金线,只此一根,若是掉了,就要找普通铁丝代替了,你可千万别弄丢了。” 书生摊了摊手,说道:“知道啦,真是啰嗦。”说罢,又检查了夜行衣内袋中的暗器数量,挑了把长剑拧着。 老板又说道:“你怕是不知道,那白家小姐决意你若到了午时还未去营救,就将虎儿处决了。”书生闻言一怔。 老板继续说道:“若是你想知晓白家那些护卫现在的落脚之处,我倒是打听到了几个,你要不要先去寻他们.......” 书生眼神一寒,冷冷说道:“不需要了。” 第51章 匕首 老板闻言,开口说道:“你是汾州猎人,切不可感情用事。” 书生闻言,盯着老板看了半晌,这才开口说道:“若是我做错了事,是不是就没资格当这个猎人了?” 老板默然,眉头皱起良久,忽然叹了口气,说道:“你既然都说是‘错事’了,自然是不能做......” 书生摆了摆手,问道:“若是做了会怎样?” 老板见书生似乎执意要卸下担子,皱眉说道:“若是做了,如你所愿,没有资格做这个猎人了,我会依实情上报给传奇组织,传奇会重新挑选一个合适人选。” 书生不再言语,挑好装备,转身离开了当铺。 老板重新回到前台,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良久才自言自语的说道:“可惜,传奇选人极准,历代猎人中,只有退休或在任务中死去的,倒是还没有因做错事被革职的.......你虽然有卸甲之心,但组织亦绝不会看错人。”思索一会,说道:“那三个乱云庄来的小家伙倒是很有趣,我怎么忘了告诉他,那三个小家伙也回来了。”又说道:“沙场醉卧我也认识,他也忘了问我,若是问了我,直接将布包交出去,哪里还有这么多麻烦事,好在现在局面也不算太差。” ...... 午时将近,菜市口法场上,三个光膀子,头绑红色丝带,手拿鬼头大刀的刽子手站在刑场上,面前跪着三人。 此刻的菜市口,已经慢慢聚集许多围观百姓,指指点点。 楚泽三人在人群中看过去,自然是认出了这三人乃是书生一家,从左到右,依次是书生,老板娘和虎儿。三人手上被绑着绳子,嘴里被塞了棉布,无法发出声响。 坐在监斩台上的却不是大理寺少卿,也不是知府大人,而是一个面容姣好的少女。只见这少女皱着眉头,看着天色,午时已近,该来的还未来....... 阳光渐渐变得没那么刺眼,午时已到!少女伸手在签令桶中拿出一支令签,紧紧的握在手中,闭上眼睛,心中默默说道:“就让红花盗的传说,就此终结了吧!”眼睛一睁,凶狠决绝的往地上扔去! 令签落地,发出一声脆响,三个刽子手得令,高高的举起了手中鬼头大刀,就要挥下。 楚泽三人已经聚气准备窜出,但突然忍住了。因为此刻天空之上,突然飘起来漫天红色花瓣。 白鹭眼神一亮,说道:“终于来了!” 这漫天花瓣自然是书生洒出,今日这一战,是红花盗与那少女之战,此战表面上看,是营救之战,但是二人心中都清楚,这是场变革之战,若是红花盗胜,从此之后,红花盗在汾州城的威信将超越官府,若是红花盗败,汾州城将再也没有人劫富济贫,锄强扶弱...... 真的没有吗?红花盗心中还在想着老板的那番话,若是自己卸甲,会不会有人来接自己的手? 花瓣飞舞正繁,此刻是红花盗出场最好的时机,但书生没有动。因为,又一个黑衣人从人群中窜出,这人是谁? 只见这人跃至空中,长剑出鞘,却是窜入法场之中,来到三个人质身前。 周围的护卫官差好像没反应过来的样子,只有白鹭嘴角透着冷笑,死死盯着那黑衣人。 书生还是按兵不动,手中又死死扣住一枚暗器,等待着搞清楚状况,亦是随时可以出手。 这黑衣人上了行刑台,见无人来阻拦自己,便是伸出手中长剑,欲要劈断绑着书生的绳索。 楚泽本来还在疑惑,这书生不就是红花盗么,怎的又出来个黑衣人,莫不是同伙?此刻见此人优先选择砍断书生身上绳索,眼前一亮,心道:“这人定然也是知晓红花盗身份的人!” 那黑衣人长剑劈到一半,突然去势一变,改砍为削,竟然对着书生的头颅削去! 楚泽心头大惊,但此刻想要援手,已然来不及!书生手中依然扣着一枚暗器,倒是没动,只是心中奇怪,这黑衣人到底是谁,竟然知晓刑台上这两人俱都是高手假扮? 只是黑衣人这一剑还是削了个空。台上的书生和老板娘乃是雌雄双煞易容假扮,这黑衣人一上台,雌雄双煞就解开了绑在手上的虚结,暗中窥视,只等最佳出手时机,务求一击毙命! 黑衣人劈向书生的绳索时,他眼神中是在笑的,这一剑劈下,招式变老,就是二人的最佳出手时机,定然能攻其不备! 只是,这一劈竟然是虚招,劈到一半,陡然变招!削向这雄煞的脑袋。 雌雄双煞这一惊,但本就暗中聚气准备偷袭来着,此刻忙变进为退,二人不再藏掖,抖落身上早已解开的绳索,先是让开黑衣人削来的这一剑,又从怀中取出匕首,往黑衣人攻去。 这雌雄双煞虽然是使的单匕,所谓一寸短,一寸险。但雌雄双煞本是一对夫妇,二人早已磨合得心意相通,配合无间,这两人联手起来,匕招刁钻犀利,黑衣人落入下风,节节败退。 楚泽三人此刻才搞清楚了状况,敢情这刑场上的书生和老板娘,皆是有人易容改扮,自己竟然着了道,没有看出来。想到若是自己先窜出去营救,恐怕此刻已经中了招,只觉得这江湖上,易容之术端得是让人难以防范。又想到十年之前,屠夫大叔所说的话,仔细端详这假扮成书生的雄煞,这才看出这人眼神阴鸷,面容阴沉,身材也是略瘦小,有些明白了当日屠夫所说的话。 目光回到场上,这男煞的匕法套路,每次攻去,被黑衣人用剑格挡,都会再往上一拉,借着剑上力道给匕首蓄力,待拉至剑与匕首尖分离时,此刻匕首上已有了相当力道,同样的,剑上也有了相当的力道。匕首脱离长剑,没了格挡物,迅猛的向黑衣人面门削去。而那长剑虽然也也是往男煞身上招呼过去,但男煞身旁还有个女煞。 女煞出匕格挡长剑,亦是用同样的法子借着长剑蓄力,再将匕首拉至与长剑脱离接触。 男煞的匕招黑衣人只能用身法来躲,可是女煞的匕招此刻也攻了上来.....身法用老,如何再瞬间变换方向?眼见这匕首就要刺中自己,黑衣人瞳孔紧缩,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女煞的匕首袭来。 这匕首被另外一只匕首格挡住,黑衣人心中舒了一口气,抬眼望去,只见一个脸上毫无表情,只能从眼神中稍微看出些戏谑神色的少年站在自己身边,又听这少年开口说道:“玩匕首,我也是行家呀。” 第52章 立正 出手这人,自然是杨冲了。楚泽和柳潇潇也是笑吟吟的站在杨冲和黑衣人身后,大有以少欺多之意。 黑衣人抱了抱拳,对杨冲说道:“多谢少侠仗义出手。” 杨冲面无表情,嘴里嘿嘿两声。 楚泽听了这声音,却是面色一变,这并不是书生的声音!狐疑的往这黑衣蒙面人脸上望去,却见这人裸露在外的部分皮肤比书生更加的黝黑,一双眼睛也与那书生全然不同,但隐隐又觉得这声音自己在那儿听到过,只是印象太浅,想不起来。 心道:“这人绝不是书生,可此刻这人能及时现身,识破对面二人的伪装,亦是帮了大忙。” 雌雄双煞中的男煞见又生枝节,咬了咬牙,紧了紧手中匕首,朝着杨冲攻去。雌煞也是随后跟上,配合起来。 只是,杨冲耍起匕首来,也是又快又奇,雌雄双煞二人每次持匕攻来,杨冲的双匕皆能准确的挡住二人匕首。二人故技重施,想将匕首滑开,杨冲手中变化却更加诡异。 只见杨冲双手的匕首角度一调,形成一个八字,雌雄双煞想要滑开,只能往外滑去,但杨冲身材本就瘦小,这往外一滑开,纵然蓄到了力,却攻不到杨冲的人。 二人不信邪,配合起来攻了杨冲数十招,却都被杨冲的双匕接住,然后形成“睡八”,“倒八”,“斜八”等各种八字形,杨冲只需让自己的身体保持站在八字中间,这二人不管怎么蓄力,都不可能击中杨冲,二人得意的蓄力击技此刻毫无意义。 这雌雄双煞本就是普通的绿林劫匪,练得不是什么高深武艺,只有一套匕首合击倒是颇为奇妙,很多内力不俗之人,都栽在二人合击之下。但此刻这合击技法亦是被杨冲随手破去,另外三人却丝毫没有动手的意思。那黑衣人功夫平常,倒是不足为虑,只是这另外两个少年,与这破解自己匕首招数的少年同来,想来也是难缠,心中渐渐有了退意。 白鹭见此,叫道:“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上?”却是指使一众捕快,让这些捕快与雌雄双煞联手,一同对抗场上四人。 周围捕快闻言,这才呈合围之势,将四人包围起来。 书生见捕快人数众多,恐怕是场恶战,叹了口气,一跃而起,飞入站圈之中,与四人站在一块。 那黑衣人见这正牌红花盗也来了,忙拱手说道:“在下无意冒犯,只是偶然间得知这妖女竟然设下毒计,引阁下前来,在下担心阁下不知其中谋划,中了圈套,这才抢先一步,来揭穿这妖女的阴谋。” 楚泽闻言,这才知晓其中缘由,心道:“好一个侠士!” 红花盗亦哈哈一笑,问道:“那昨夜在白家引走大理寺少卿的人,也是你?你就不怕我不来,让你一个人应付这些?” 黑衣人又一拱手,说道:“在下正是知晓阁下必定会来,不忍阁下落入圈套。昨夜的白家如龙潭虎穴,便是想了法子将大理寺少卿引走,方便阁下办正事,不过在下也不是脑袋一热,就冲动过来。在之前亦是计划良久,好在在下对这里大街小巷熟悉无比,这才安全脱身。”红花盗点了点头,裸露出来的眼睛分明全是笑意。黑衣人又说道:“在下钦佩阁下为人,自然也是对阁下充满信心,知晓阁下定然会到场,不会让在下失望。” 红花盗盯着黑衣人看了良久,说道:“不错,不错,你很好。”又伸手从怀中掏出一朵红色花朵,正是红花盗标识。递给黑衣人,又说道:“红花盗只是一个名号,我可以叫红花盗,你自然也可以叫。这红花给你,你若是接下,今后,你便是红花盗。”怕黑衣人不明白,便是认真说道:“你若接过,自然也代表扛上了红花盗的重担,我会教你我所会的武艺,甚至将这身三十年的功力都传给你。” 黑衣人不知红花盗此举何意,疑惑的看着他,却听红花盗说道:“我厌倦了,想休息......” 黑衣人突然笑了,笑得很张狂,待止住笑声的时候,眼中分明有些泪光,开口说道:“想不到阁下竟然也如此幼稚。” 红花盗眉头一皱,却见黑衣人看着自己继续说道:“镇上需要的红花盗,并不是需要某个人,而是一种精神。我感受到了这种精神,便愿意去追随,阁下呢?阁下最初扮成红花盗,蒙面惩恶扬善,难道不正是想让这种精神无处不在,深入民心?我若接过这朵花,没错,你可以卸甲归田,过上自由的日子,可你的心呢?也要跟着一块死了吗?” 红花盗怔住,楚泽上前说道:“他说得对,若是培养出了一个新人,却折断了自己的侠骨,散了自身的侠气,那么你这些年来的努力,也都白费了,对这个镇上来说,毫无变化。这位大哥如今即便不接这朵红花,也已经是侠义的代表,你的目的,不正是让大哥这样的人多起来?” 黑衣人又笑了起来,笑声依旧猖狂,却有些畅快,他盯着红花盗说道:“就让这样的人,再多一些吧!” 说罢,突然伸手,解开了自己的面巾。红花盗来不及阻止,惊呼:“不要!” 黑衣人这一解开面巾,预示着再也没法接班红花盗,因为红花盗的身份需要绝对保密。 黑衣人揭了面纱,转过头去,大喝一声道:“立正!” 那本来围了上来的一众捕快,突然全体停住,站立身姿。虽然这黑衣人背面的捕快看不清黑衣人的脸,但这声号令太熟悉了。 黑衣人转过身来,楚泽赫然认出这人,就是那日出现在客栈中的王捕头! 书生一愣,平常自家客栈给这王捕头打点也不少,王捕头每次都笑呵呵的收下,从不推辞,书生只道此人也是个鱼肉乡里的混蛋,却是想不到患难之时,多亏这王捕头仗义奔波。 “雌雄双煞本是绿林匪徒,犯案无数,现随我将之缉拿归案!” “得令!” 众捕快矛头调转,又对向雌雄双煞。 此间形势急转直下,白鹭看得咬牙切齿,突然,瞧见那还在行刑台上的虎儿,眼睛一亮,吼道:“给我杀了虎儿!” 楚泽闻言,往白鹭处看了一眼,脸色阴沉。 红花盗倒是心中一惊,此刻雌雄双煞距离虎儿最近,急思对策。 此刻众敌环绕,雌雄双煞哪还有心思去宰这样一个小娃,不过却是也提醒了这雌雄双煞,当下从腰间摸出一包白色粉末,往众人脸上洒去,众人只得伸手挡住眼睛和脸,但那雌雄双煞趁此机会,已然将虎儿抱在手中进行挟持。 众人脸色难看。 第53章 妥协 雌雄双煞见此刻众强敌环绕,早已不求杀人,只求活命。白鹭此前面露狰狞,下令雌雄双煞将虎儿杀掉,却是不曾考虑到,如今虎儿是这二人唯一的救命稻草,若是当真杀了虎儿,自己夫妻二人如何还能走脱?当下只做没有听见,也不理这白鹭,让雌煞抱着虎儿,使众人投鼠忌器。 白鹭见二人不听自己吩咐,不下杀手,心中怒极,也不管此刻场中形势,从监斩台上站起身来,推开一旁的知府大人,冲冲撞撞的往众人所对峙的行刑台奔去。 知府大人咬牙切齿,此前被大理寺少卿不断打脸,如今大理寺少卿不在,这白家小姐亦是完全不将自己放在眼里,突然觉得自己这个官,当的真是窝囊。 大理寺少卿离开之前,吩咐自己听从白家小姐的安排,官大一级吓死人,何况这大理寺少卿比自己高了不止一个档次,他的吩咐,自己如何敢不从? 可是,自己手下的捕快,却偏偏没有听从自己的吩咐,这本应是一件特别令人生气的事情。可知府大人却反而觉得解气,不为何,只因这台上捕快,尤其是那王捕头的所作所为,是在给他找回自己丢失的脸面。 本应是主角的知府大人,此刻却在台下看着一众捕快的行动。 公道自在人心,知府大人此刻只当自己是普通百姓的角色,与那围观人群一致无二,如何看不出谁忠谁奸,谁好谁坏? 劫持妇孺,向来为武林中人所不齿。雌雄双煞将虎儿当做保命符,却无半分羞愧的样子,反而似是觉得自己安全了,舒了口气。 楚泽眉头皱得很紧,说起劫持孩孺,十年前,就是自己一时不察,落入了江南四鬼手中,用自己的性命相要挟父亲。红花盗也是虎儿的父亲,楚泽是知晓这一点的。 与当年何其相似?楚泽想起旧事,拳头捏紧。 白鹭爬上行刑台,将捕快围成的包围圈推开,挤了进去。 “我给你们加银子,你们给我杀了虎儿,加多少,随你们开!”白鹭指着雌雄双煞下令。 雌雄双煞皱了皱眉,不再瞧白鹭,只是望向红花盗等人。 “将虎儿放下,我保证你活着离开!”红花盗开了口,语气严肃,只是这话中内容却是值得推敲。 红花盗只能代表自己,他最多只能表明自己立场。所以,他这话的意思是,若是其他人不肯放过雌雄双煞,那自己亦会倒戈,全力保障二人安全。 这意思,在场众人自然都是听了明白,但心中未有不满,红花盗毕竟是令人钦佩的人物,他的话,有份量。他说放人,不管是捕快,还是楚泽三人,都愿意给红花盗这个面子。 只是雌雄双煞不这么想,他们心中不敢轻信。雄煞望了眼雌煞,眼中充满爱怜,这是与自己心意相通的妻子。 只听他开口道:“大名鼎鼎的红花盗所说的话,我等自然是信得过,可我信不过其他几位。此间我夫妇奈何不了的,至少有四位,纵然有你红花盗担保,我等亦是不敢冒险。” “你要如何?”红花盗又问道,语气中多了一些严厉,大有若是不合他意,便不管虎儿,下手捉拿的意思。这却是红花盗强装出来,此刻雌雄双煞尚不知红花盗就是书生,不知虎儿在其心中地位份量,自然也不敢提些太过份的要求。反而若是此刻红花盗表现得太过在意急切,被雌雄双煞看出端倪,反而坏事。 红花盗怎么说也是江湖老手,自然是不会如那些新手菜鸡一般。 雄煞略一思索,心中便有了定计,说道:“我们的想法也简单,你随我一同去出城,其他人不准跟来,待我等到了安全地带,自然将虎儿放了,你得了虎儿,也应当遵守诺言让我等安全离开。” “可以。”红花盗应了下来。 白鹭闻言,心中大骂这雌雄双煞不讲江湖规矩,自己成功布局引来了红花盗,最后竟然要功亏一篑...... 突然回忆起昨日...... 白鹭在厅上问雌雄双煞:“你等如何有把握杀掉红花盗?” 雌煞嘿嘿一笑,袖袍一垂,一根钢锥出现在手上,锥上泛着幽幽绿光,显然淬了毒。只听雌煞说道:“那红花盗上来搭救,定然只会防范场上捕快护卫,对我等当不会多留心。待他施手救援时,我等趁其不备,用这丧魂锥刺他,这丧魂锥上涂有剧毒,不需往人身上要处招呼,只需轻轻划破点皮肉,就会毒发攻心,法场上,我等跪在地上,用此锥往红花盗腿上一划,定然让他意想不到,难以防患!” 想到此节,白鹭一愣,如果没有记错,那丧魂锥应该就在...... 只见白鹭突然往雌煞身上扑去...... 雌煞此刻抱着虎儿,见白鹭扑来,只道她已经癫狂,想要将二人最后的保命符给抢去,便伸手将虎儿带到一边。 只是白鹭却未改方向,还是扑向雌煞,又伸手往雌煞袖中一掏! “糟糕!”雌煞这才反应过来白鹭的用意,心中骇然,美目瞪大。 丧魂锥已到手,白鹭嘴角上扬,露出诡异笑容,猛地转身,直接往那虎儿身上刺去...... 雌煞惊呼:“不要!”雄煞亦是转过头来,瞧见这一幕心中大惊! 红花盗亦是大惊失色,但是他同时又看到了一道剑光。 一条胳膊飞上了天空...... 待众人回过神来,只见白鹭捂着自己的断口处,脸色发白。 自己的胳膊没了?那自己以后该怎么办?无边恐惧袭来,少女这才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此刻白鹭心中才有了一些悔意......自己这般,究竟是为何? 来不及细想,刚才剑光太快,以至于未感觉不到疼痛,但此刻钻心之痛传来,白鹭倒在地上,痛苦的翻滚,哀嚎。 剑光快,说明这人切断她臂膀没有丝毫犹豫,众人顺着长剑望去,只见一个黑衣少年铁青着脸色,盯着地上翻滚哀嚎的白鹭。 本来雌雄双煞劫持虎儿,就已经让楚泽回忆起了十年之前的事情,心中升起无边怒意,那白鹭又正好出手偷袭。 毁人子祠,何其相似的一幕? 在白鹭喊出要杀虎儿之时,楚泽就一直注意防范着白鹭。果然,这白鹭心思端的是毒如蛇蝎! 自然,这一剑切得毫不犹豫。 这一剑,解了虎儿之危,白鹭已经倒在地上,双眼失神,可是楚泽依然一步一步的往白鹭处走去,面色阴沉。 楚泽这是要做什么?红花盗心中不解。 白鹭的所做所为,虽然让红花盗心中亦起了杀心,只是,自己果然还是对这个少女下不去手。更何况,这少女只是被仇恨蒙蔽了双眼……若是能解释清楚,想来应该不至于揪着红花盗不放。 楚泽先前为救虎儿,拔剑断了白鹭的手,此刻又一脸杀气,双目含煞的提剑朝白鹭走去,意欲何为? 楚泽走到白鹭旁边,面无表情的举起手中长剑,竟然对着白鹭另一只胳膊斩下! 红花盗眉头大皱……心中觉得楚泽有些残忍了。这一剑,不是侠义之士该为。 这一剑终究是没有斩下,因为握剑的手,被一只温暖葇荑握住了。 这只手力气很大,楚泽竟然挣脱不开。 柳潇潇摇了摇头,开口道:“楚泽,你魔障了……”又柔声说道:“我来吧。” 抬起另一只提枪的手,头也不回的往后一刺…… 正中白鹭心窝。 白鹭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一幕……力气正慢慢从身上流失……自己如此年纪,就要死了吗?自己还没找到人生乐趣,怎的就要离开了? 白鹭眼神慢慢涣散,失了神采…… 楚泽这才回过神来,双眼终于回复了清明,仇恨之色褪去,又愣愣的看着柳潇潇,呐呐道:“潇潇你……” 潇潇冲着楚泽挤出笑容,说道:“你没事便好。” 第54章 虎掏黑心 楚泽虽是解了虎儿的毒锥之危,可虎儿却还是在雌煞手上。刚才情形纵然那般危险,雌煞亦只是将虎儿拉向一边。 如今白鹭已死,雌煞又重新将虎儿抱回身上。按理说二人也失了主子,此刻再与红花盗过不去,即便能杀死红花盗,却也拿不到事成之后的尾款报酬。更何况,鹿死谁手还难说。 刚才这红花盗自爆出有三十年的功力,只是不知修炼的是何种功法,要知道,功法的级别,也影响着实力。中级功法练上十年,顶不上高级功法练上五年。 但高级功法绝难获取,一般只有在各大门派和武林世家之中才存有。当然,亦有些散落于江湖,被某些人捡去练了,闯出不小名堂。 虎儿白日里,被白鹭掐喉虐待,整的凄惨不已,心中竟然生出了一块恐惧的阴霾。此前被绑在行刑台上,周围站了不少光着膀子,一脸凶相的刽子手,自是吓得不敢说话。 旁边二人虽是自己父母的样子,可一开口,却浑然不是自己爹娘的声音,语气更是阴寒瘆人。 说回此刻,虎儿被雌煞抱在怀中,那雌煞亦是将手放在虎儿的喉咙间,吓得虎儿瑟瑟发抖。 红花盗见此,心中亦是猜测二人没了与自己冲突的必要,如今应当只求自保才对,心中又担忧虎儿,便是率先开口说道:“我保你们出城,出了城,你们便将虎儿给我。” 雄煞闻言,笑道:“如此最好不过了。”说罢,示意雌煞同他一起往城外走去,红花盗跟在后面,目光却一直在虎儿身上。 楚泽三人和众捕快依事先谈好的条件,站在原地未动。 杨冲转过头来,望着楚泽,声音略带哭腔,说道:‘楚哥儿,我们快启程吧,我......我心中牵挂......’ 楚泽闻言,亦是回过神来,此间事情当告一段落,三人亦是应该尽快启程。于是,三人又找了马匹,朝太原行进。 却说红花盗护送二人出了城,到了城外林中,红花盗开口说道:“此地已入林中,已经足够安全,便到这里吧!你们该依言将虎儿放了。” 雌煞嘻嘻一笑,说道:“那是自然,还请大侠接好了!”说罢,却突然使了力,将虎儿往红花盗处一抛。 红花盗怒道:“你们!”来不及呵责,此刻又担心摔坏虎儿,只好先伸手去接抱。 却是不防雄煞不知何时,到了红花盗背后处,一掌向红花盗背上拍来!书生来不及躲闪,又听得雌煞面露阴笑,寒声说道:“你以为仅白家一家要你性命么?” 红花盗闻言顿时心中惊怒,但雄煞的手掌已经拍中了自己背部。红花盗顿时只觉一股大力传来,骨头都似要散了架,喉间一片猩甜,却是血气上涌,“噗”的一声,再也忍不住一口喷出,染得绿荫草地,通红片片。 只是此刻,接住虎儿才是最要紧之事!红花盗不顾背上伤痛,伸出双手来,将虎儿稳妥接住,雄煞却又是一掌袭来。 红花盗一手将虎儿安稳放下,另一只手赶紧回身拍出,与雄煞的掌力拍在一起。雄煞见此,忙又将另外一只手掌拍出,红花盗亦是用已经腾出来的手掌进行抵挡,二人竟然比拼起内力起来。 只是这一上手,雄煞便是节节败退,心知不是对手,急道:“夫人,我要撑不住啦,快来帮把手!” 雌煞不敢怠慢,忙绕至雄煞背后出,双手抵住雄煞大椎穴,不断往雄煞体内输送内力,形成联手之态对抗红花盗。 二人联手,红花盗身上压力剧增,只觉自己的内劲竟然压制不住二人,被二人倒推了回来,连同一起回来的,还有二人要命的内劲。 这内劲一进入红花盗体内,便是在二人的控制催动之下往书生的脏腑袭去。若是被这二人得逞,书生恐怕要受不轻内伤,甚至有性命之虞。 三人就此僵持不下,但雌雄双煞嘴角慢慢露出了笑容。红花盗的功力,确实不及二人合力,按此势头,再消耗片刻,书生的内劲便要当先耗尽,没了内劲支持,便可任二人宰割,到时回去复命,收了尾款,也不算白来一趟。 又过了片刻,红花盗突然嘴角溢血,这是气力渐渐耗尽之兆,身体亦是跟着难以支撑。 莫非,自己要栽在这里了?又是想到,虎儿还在这么小,自己若是不行了,虎儿岂不是要落入这二人手中了,这却该如何是好?只道自己大意,竟然着了雌雄双煞这二人的道。 也许,还未到绝境,红花盗心中想着,自己还有一招杀手锏未使出,只是此刻自己无法动弹,只能......红花盗低头望了望自己的虎儿,开口问道:“虎儿,听说你非常喜欢红花盗叔叔,你为什么喜欢叔叔呀?因为叔叔武功高强,本领大吗?” 虎儿闻言,尽管心里有些恐惧阴霾挥散不去,却是努力让自己小脸一正,说道:“才不是,因为虎儿从小最喜欢听娘亲讲起红花盗叔叔的故事了!讲那些红花盗保护了弱小,惩罚大坏蛋,守护汾州城的故事,虎儿可喜欢啦!而且.....而且叔叔还来救虎儿!所以虎儿喜欢叔叔,将来长大了,也要做一个像叔叔这样的人,救更多像虎儿这样的人!” 红花盗欣慰的笑了,腹诽道:“这臭婆娘......”又抬头看了看天空,这太阳却有些刺眼呢!不过,却是好温暖....... “那虎儿帮叔叔一个忙......“红花盗开口说道,语气温柔,浑然不似正在全力调动内劲,与雌雄双煞二人比拼内力。 虎儿闻言,用力的点了点头,等着红花盗的吩咐。“你把手放到叔叔腰间。” 虎儿依言伸出了手,朝红花盗腰间摸去。雌雄双煞不知这红花盗又有什么诡计,有心阻止,但此刻却与红花盗一般无法动弹。只得大喝吓唬虎儿道:“小兔崽子,你若乱动,等会老子把你身上的肉一刀一刀的割下来!” 虎儿年龄尚幼,此前又一直被白鹭吓唬虐待,这才落下心中恐惧阴霾,变得胆小畏缩,但此刻自己仰慕的红花盗让他帮忙,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小英雄一般,小英雄又如何能恐惧? 炙热的太阳是公平的,同等的热量,照耀在每个人的身上,只是有些人活在这太阳底下,依旧会觉得阴冷,但亦有些人,会被这炙热阳光驱散心中畏惧! 虎儿摸到红花盗的腰间,触手处温热暖手,这感觉竟似比那太阳还要温暖,虎儿莫名的有些陶醉,心里更是奇妙的升起无边勇气,大眼睛望着红花盗,小脸上满是期待。 红花盗笑笑,说道:‘再往上摸一点。’虎儿依言将手往上移了移,却是摸到了一快入手柔软却又能感受到柔软里似包裹了一坚硬长条物一般,就好似是被软布包裹住的金属硬管。红花盗已经快要油尽灯枯,此刻有些精神恍惚,强打精神,努力使自己不睡着,又狠狠咬了下舌尖,想让这痛觉稍微刺激自己一番,只是此刻自己体内翻江倒海,又有哪一处不痛? 见虎儿摸准了位置,红花盗开口道:“就是这里,按下去......”说完眼皮渐渐沉重起来。 虎儿依言往那腰间用力一按,突然“咻”的一声,似有什么东西从红花盗身上窜出,威势如龙。 只听雌雄双煞几乎同时哀嚎一声,虎儿抬眼望去,只见这雄盗的胸口处竟然不知什么时候被一根钢爪击穿,这钢爪去势不减,竟然又插入了雌盗的心口!钢爪的另一端,却是用根根布条系在红花盗腰间的一个小把手上。 雌雄双煞不敢置信的看着自己的胸口处,鲜红血液汩汩流出,身上也是渐渐的没了力气..... 红花盗眼皮依旧垂着,嘴角却露出了微笑,说道:“虎儿记住,这一招,名叫虎掏黑心.....是小虎儿专掏大坏蛋的心窝!” 第55章 小十一 十年前,楚泽与南宫毅联手破除了木人阵。在领悟室里,楚泽碰上了一个莫名其妙的老爷爷。而南宫毅,却得楚乾传了破天一剑。 十年后的现在,南宫毅又来到了木人阵前,十年后的南宫毅,身高窜的很快,竟已六尺有余,面上依旧带着些许冷意。只是怀里紧紧搂着一柄缠绕这雪白剑穗流苏的精致长剑。这流苏有些长,一直垂到剑鞘腰际,宛如少女齐腰长发。 “小十一,看你的了。”南宫毅对怀中长剑轻声说着,露出难得的温柔神色。 要说这把剑的来历,却是很平常。那年南宫毅过了木人巷,得了破天一剑的修炼方法。在领悟室外与楚泽打了一架,却是破绽百出,被楚泽压得死死的。 那场架打过之后,南宫毅虽心中不服,但亦是总结经验教训,心知是与手中长剑未曾心意相通,出招过于缓慢,这才让楚泽有机可乘。若是能与手中长剑心意相通,不说那破天一剑,即便是斩空,恐怕也够楚泽吃上一壶。 如何才能与手中长剑心意相通?南宫毅心里早就有了想法,便是奉剑! 幻境里,楚乾的奉剑法子,都是诚心祷告,焚香贡奉,可是南宫毅觉得这法子并不适合自己。 主次得分清,人御剑,还是剑御人,不可搞乱。 十年前,南宫毅来到乱云庄铁匠铺,铁匠铺老板领着南宫毅去内堂挑选兵器。按铁匠铺老板的规矩,乱云庄弟子所用的这第一把剑,是免费赠与,不收取费用的。他日若是损毁,更换,才另收银两。 内堂中挂满兵器,长剑百兵之首,更是多得不计其数。若是奇门兵器,反而要预约订做,这长剑嘛,直接挑选便好。 南宫毅顺着挂满长剑的墙架走着,观赏着每一把长剑。 铁匠的手艺自然是不用说,老板习练《烈焰灼心功》早已大成,不仅是不畏高温,本身内劲灌入掌中,便可让手掌产生烈焰高温,先用火炉锻打剑胚,再用自己的手掌雕琢,如此锻造出来的兵刃,细节完美,毫无瑕疵。 故此,南宫毅对这墙上的长剑质量上自然是放心,无非是挑挑外观了。 南宫毅伸出手掌,挨着抚摸着墙上每一把长剑。有些入手冰凉,似是寒铁打造,有些入手炙热,应是天外奇矿所锻。 待手指划过第十一柄长剑处,南宫毅突然感觉到一股如玉如水般的轻柔,眼前仿佛有个恬静少女站在面前,又好像有天籁之音传来:“带我走.....” 南宫毅心中大喜!转头问老板,这剑如何来历? 老板瞧了下南宫毅选中的长剑,眉头皱起,这才说道:“这是我年轻时闯荡江湖,深入苗疆之地,结识了一位铸剑友人。这柄剑就是那时,我与友人二人合力,由我用秘银打造剑身外型,我那友人再用苗疆秘术,祭练而成。”又是说道:“这剑不详,曾有过两位主人,但下场都不好.......第一个主人,用此剑后性情大变,亲手杀了自己的姐姐,此后便疯疯癫癫,至今尚未恢复。第二个主人,倒是儒雅许多,当初也是被此剑吸引,选了这柄剑,却变得爱管闲事,救了一个朝廷钦犯,因此朝廷下了海捕文书,将这人捉拿归案后问了斩。但被捕时,又托人将此剑交还于我,挂在此堂中,再无新任主人。” “我就选它了。”南宫毅听完铁匠的话,只觉这剑有灵,当配得上自己。 “你要考虑清楚.....莫要因剑误人......”铁匠似是看穿了南宫毅的想法,常年锻打兵器的自己,曾经又何尝不是如此,将兵器看得比人重? 南宫毅淡淡一笑,脸上破天荒的露出温柔神色,抚摸着这把长剑说道:“有时候剑本来就比人值得信赖,不是吗?” 铁匠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南宫毅问道:“这剑叫什么名儿?” 铁匠答道:“素雪,这把剑叫素雪剑。” 南宫毅奇道:“可是为了纪念某个人?” 铁匠只觉心神一慌,却是掩饰住,答道:“只是随口胡诌的罢了!” “既然如此,我便重新起名好了,这是我在此间挑选到第十一把剑时遇上的,便叫做‘小十一’好了。”语气中依旧难掩温柔,却只是对剑。 “你既选好,按规矩,这第一把剑不收银子,若是损毁或者更换,再另行收费。”铁匠见南宫毅执意选这一把剑,也不再劝解,只是说了自己规矩。 南宫毅闻言皱眉:“此话太不吉利,长剑乃是我习剑之人重要伙伴,堪比自身性命,怎能如此诅咒?” 铁匠铺老板一愣,这才察觉到自己失言。 又听南宫毅开口道:“罢了,这柄小十一,我甚是喜爱,愿意将它当做我重要伙伴,与我性命同样重要,如此,我便自愿用我的一半财产,出资购买此剑。” 说罢,将银票从自己怀中掏出,厚厚一扎,数了一遍,说道:“这里共计四十张银票,总计是四千两。”又从中数了二十张出来,说道:“这二十张,便是二千两,乃是我与此剑定下的同生共死之契约,请老板点了数收好。” 铁匠铺老板闻言,亦是无奈,心知若是不如此,反而惹得这小兄弟不高兴。只得依言将银票数过收好,交易完成,平白赚了二千两银子,却怎地都高兴不起来,心中只盼这爱剑如命的少年莫要出了事。 南宫毅得了小十一,从此后便是开始奉剑,只是与楚乾的奉剑法子不同,南宫毅并未像楚乾那样,将长剑当做高高在上的神明,而是将小十一当做自己伙伴,唯一值得信赖的伙伴,食寝相伴,常常与小十一耳语低谈,好似真的交流一般,又亲手为此剑选了一条洁白精致的流苏,系在剑柄上。 只一系上,这剑仿佛发出一道清鸣声,南宫毅想来,小十一也是喜欢这流苏的吧。 这剑确实有灵性,有一日,南宫毅让小十一在桃花树下陪自己饮酒取乐,南宫毅一边与小十一说话,一边饮酒舞剑。 酒至酣处,却沉沉睡去。待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满地桃花铺成的软塌之上,这才能让自己在这凉夜里睡得香甜,不至于冻着。 十年之后的木人阵中,南宫毅开了机关,又慢慢抽出小十一,轻声道:“乖十一,只要击中标识就好,莫要毁了这木人阵。” 小十一发出轻鸣。 南宫毅又从怀中抽出一根布条,将自己双眼蒙上,嘴角上扬,毫不犹豫的径直往木人中走去。 这脚步没有包含任何奇妙身法,就是这样一步,一步的向前。 双目无法视物,木人的胳膊旋转得虎虎生风。若是毫无防备之下,被击中一下,也是不轻。 可是南宫毅却是毫无畏惧的往前走着。 直到一直走到头,撞到墙上才停了下来。 南宫毅摘下眼罩,回头望去,只见阵中木人皆已告破。 轻轻将小十一归入鞘中,又轻声说道:“小十一,真有你的。” 南宫毅将小十一小心翼翼的放到地上,那动作轻柔,宛如将一个沉睡的少女抱在床上。 这才又面对领悟室石门,双膝跪在地上,拜了一拜,说道:“师父,我又来看你来了,当年多亏了你,我才能明白剑中真意,虽与师父的奉剑法子有些出入,但吾现在有小十一相伴,亦是满足。” 第56章 传奇 楚泽三人北上半日,便是到了太原。再往北,是神威军驻守的雁门关。 杨家乃是太原医药世家,但许多疾病并不是药石能救。杨冲的面瘫就没办法医治,奶奶的寿数亦是没有办法延长。 三人因通敌密信之事,在汾州待了良久。杨冲此刻心中是焦急得紧,家书上称,奶奶最多还有月余之寿。但扣掉家书发往乱云庄的时日,再扣掉三人从乱云庄快马加鞭的赶至汾州城,又因书生之事耽搁了三日。这一月之期,只有不到两日。 况且,这也只是家中圣手所推测,天命不可测亦不可违,阎王什么时候派人来勾魂,谁又能说得准?再说了,即便奶奶能多撑些日子,难不成此次回来,只是为了看上最后一眼吗? 自然不止于此,奶奶以往最疼杨冲。杨冲天生面瘫脸,尚在襁褓中时,便不懂哭笑难过,连杨冲的爹娘都只当自己生了一个傻儿子,决意抛弃杨冲另行再育一个。便偷偷将婴孩杨冲放入盆中,又将盆放入汾河,让盆顺着汾河流下。当时,只有自己奶奶,读懂了婴孩时杨冲的喜怒哀乐。也是奶奶震怒之下,大发雷霆,发动汾河沿岸与自家有生意来往的各大药房,全力搜寻,这才及时截住,此后又由奶奶亲自抚养。 后来,弄明白了杨冲并非痴傻,只是面瘫,无法做出表情之后,其爹娘这才又尽心抚养。 待杨冲长大了一些,也是奶奶四处打听乱云庄所在。好在乱云弟子游历天下的不少,发现了杨冲,自然亦是瞧上了杨冲的特殊,将杨冲引入乱云庄中,修习那《寒尸决》。 此前杨冲收了家书,得了噩耗,独自躲在房中哭泣,这次又急于赶回家,亦是想多陪自己奶奶一些时日。 这些事,此前杨冲自然也都想了明白,不然,那日杨冲亲眼见书生一家被大理寺少卿带走,待几人好不容易冲出了北城,楚泽揭晓书生就是红花盗之时,杨冲也不至于陷入天人交战之中。 一边是自己奶奶,一边是好友和道义。如何两全?杨冲只能做出选择....... 人生在世,往往会碰上许多难以抉择的事情,古之圣贤早已给出了“舍鱼取熊掌”之理。只是,舍了鱼,就不心疼了吗? 虎儿在道上险些被马车撞倒时,书生在密信和虎儿之间,选了密信,但这意味着可能要失了虎儿。 老板娘被关了大牢,在侠义化身的红花盗与家人之间,选了家人。在贞洁和虎儿之间,若不是书生暴起,恐怕亦是要选虎儿。 难道这些下了决心舍弃的“鱼”,就不会让人痛不欲生? 北门城外天人交战的杨冲,又何尝不是在选择? 三人来到杨家大宅,杨冲终于是没有忍住眼泪,下了马往家中奔去。 楚泽与柳潇潇忙牵住马匹缰绳,将三匹马交给门口看家护院,这才往杨冲处追去。 ...... 床榻之上的老人满脸褶子,已经连眼睛都被褶皱压得成了一条缝。杨冲进来之后,跪倒在床前,伸手握住了奶奶干瘪的手。 杨冲终究只是见上了奶奶最后一面,奶奶的手被杨冲握住。老人早已无法视物,亦听不到声响了。此刻似是感觉到了什么,眼角一滴泪水滑落,似是在说:“我这可怜的孙儿......”嘴角却是露出了笑,沉沉睡去...... 据后来小舅舅说,奶奶多日无法进食,本来早已不行了,却是一直撑着这最后一口气,盼着能见上孙儿最后一面。杨冲最后那一握,圆了奶奶最后的念想,所以,奶奶便吐出了这口气,走得安详。 杨冲终究是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楚泽与柳潇潇二人站在门外,听得门里哭声,亦是心如刀绞。二人与杨冲从小一起长大,十年来,就三人玩得最好。那南宫毅虽也是同龄人,却整天只晓得抱着剑自言自语,对旁人都冷眼相向,不屑一顾。 奶奶既然咽了气,家人自然准备操持后事,让奶奶在阴间能一路走好。 送走了奶奶,杨冲却依旧是自责难过,想到自己奶奶为了等着见自己最后一面,不知凭借哪来的大毅力,愣是不吃不喝的撑了这几日,杨冲不禁心中悲恸,跪倒在灵台前,不肯起身。 楚泽叹了口气,跪在杨冲旁边。柳潇潇亦是收了平日的任性,老老实实的跪在杨冲另一边。楚泽和柳潇潇倒还是少少吃一点,杨冲却是不肯吃喝。众人劝说,杨冲却只道:“奶奶早已无法进食,却拼命不肯咽气,这份情究竟有多大,我想亲身感受一下,希望来世亦能不忘此恩......” 两日后,神算先生同玉箫先生终于是赶来了。楚泽心中惊讶,自己二人只是陪杨冲回家,竟然惊动了神算先生与玉箫先生二人赶来,心中惴惴不安。 只是好在三人都完好无损,那日劫法场,即便是大理寺少卿不在,若不是王捕头号令众捕快倒戈,自己等人想救出虎儿,难免会有一场恶战,导致损伤。 神算先生来时亦是从汾州城路过,在老板娘的客栈住了一宿。 老板娘抱着虎儿,书生笑容满面得听着自家老板娘对虎儿讲着不知讲了多少遍的红花盗的事迹,虎儿亦是听得都会讲给其他小伙伴听了,但听到精彩处,依旧忍不住拍手叫好。 老板娘以往讲起故事,若是书生再侧,总是忍不住嫌弃书生几句。但经此一事,书生的身份对老板娘来说已经不是秘密,老板娘自己讲到精彩处,却是忍不住往书生处瞧去...... 汾州城中,人人议论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其中事由百姓自然是不知其详,传着传着,却变成了官府勾结为非作歹的雌雄双煞欲要引出红花盗来,为此不惜利用书生家的小虎儿为饵。后来,此举惹得以王捕头为首的一众捕快不满,与红花盗合力除了雌雄双煞。一时间,红花盗与官府的声望,俱都增长了不少,百姓的安居感,亦是增长不少。 这事对神算先生和玉箫先生来说自然算是小事,可是算算时日,自家那三个不争气的小家伙不是正好赶在风口上?当下便是想打听打听楚泽三人情况。 二人从坊间听来的消息,似乎是没有自家三个臭小子什么事。但神算先生和玉箫先生,作为乱云庄老一辈的前辈了,自然知晓一些江湖辛秘。 传说当年,诸葛乱云建立了乱云庄之后,外出游历,不断收罗天下奇异武学。 那时,诸葛乱云凭借一招“心剑”,天下间未逢敌手。后来,有一少年剑客,名唤楚仙客,一心学剑,得知诸葛乱云的事迹之后,一路追随诸葛乱云的脚步,踏遍千山万水,只为求得诸葛乱云前辈指点一二。 诸葛乱云为楚仙客的毅力所打动,便让楚仙客跟在自己左右,做自己的侍剑童子。 楚仙客自然是高兴得不得了。只是这心剑之法,早已脱离了人间武学的范畴,堪称神力,诸葛乱云亦是无从教起。 倒是这楚仙客,竟然也是资质奇高,多次观摩诸葛乱云使出心剑之威,竟被他悟出了一套什么奉剑的法子。 将手中长剑奉为神明,以剑御人。竟然得了心剑二、三分的威能。 但就是这二、三分的威能,诸葛乱云归天之后,楚仙客凭借这奉剑法子,竟然在江湖上建了一个传奇组织。 没错,这个组织名就叫传奇。 这传奇组织,主要做一些情报和杀手任务。每个城市都有一个联络点,任命一个接头人负责与总部或者其他联络人接头,互通情报。又有一个猎人,负责执行任务。 这些接头人,表面上从事各行各业的正经生意,实则却是共同构筑成了一个庞大的情报组织。 而猎人,亦是有各种各样的名号,如汾州城的红花盗,亦是有各种各样的表面身份,红花盗的隐藏身份,自然便是书生了。 没错,汾州城的接头人,便是那个当铺老板。神算先生此刻想找的人,就是这个当铺老板。 乱云庄与传奇,颇有渊源,除了初代创始人之间的关系之外,他们的所做所为,亦是侠义之举。乱云庄破除了残疾不可习武的诅咒,而传奇,却是努力保护着一方百姓平稳安泰。 神算先生来时,自然也是打听清楚了汾州城的传奇接头人地址和接头暗号。与接头人见了面,得知三人下落,又往太原赶去。这才在楚泽、柳潇潇陪同杨冲长跪两日后,找上了门来。 ? ?下周要好好陪女朋友了,我也知道还是有人默默的支持着我,我尽量一天一更.......若是没有完成,一定是带着女票打火锅去了(火锅是谁,为什么大家都喜欢打它?)? 第57章 风起乱云 “跟我回去。”神算先生千里奔波,当然是为了带柳潇潇回去,楚泽乃是柳潇潇命数中唯一变数,自然也是要带回去的。 柳潇潇神色犯难,如今杨冲与三人也算出生入死的伙伴了,北城门口,亦是表态称杨冲的奶奶亦是自己二人的奶奶。哪有孙儿不为自己奶奶尽孝的道理?这地方,杨冲跪得,楚泽和柳潇潇自然也是跪得。 “我要替杨家奶奶守孝,不回去。”柳潇潇看了眼神算先生便又低头说着。 楚泽虽不似柳潇潇这般敢于明面上拂逆神算先生的意思,但此刻亦是没有响应神算先生,只是如同柳潇潇一般,低头跪在灵堂前。 神算先生决意让楚泽与柳潇潇跟自己回庄,亦是考虑到庄内比外面安全,若是命劫来临之际身在庄中,也有一帮乱云兄弟可以援手帮忙。 现如今众人身处江湖之上,柳潇潇性子又任性妄为,容易得罪了人,结下仇怨。江湖上那些下三滥手段,就是一些老江湖都防不胜防。一旦事态超出神算先生能力所能掌控的范围,那岂不是要眼睁睁看着自己女儿在劫难逃? 只是这命劫之事,却也不方便说与柳潇潇听。而且......纵使说了,依柳潇潇的性子,恐怕依旧会选择留下吧。 神算先生见二人如此,想到这十年的忧心忡忡,心中气急,突然暴怒起来,厉声道:“你这逆女,连爹的话都不听了?”声如雷霆,震聋发聩,可见心中火气之大。 楚泽见神算先生这雷霆一怒,非同小可,有心想劝柳潇潇莫要逆了神算先生之命,刚要开口劝解,却突然又想到跪在旁边的杨冲。 想到之前杨冲甘愿冒着重重危险,随着二人冲回汾州城的事情,此刻风平浪静了,自己二人这时候都不愿意陪伴杨冲身边,岂不是让兄弟心寒? 楚泽抬起的头又缩了回去,继续低下头跪在地上,只是心中一突,猛然想到柳潇潇的性子,心中惊呼道:“糟糕!” 转头望去,果然瞧见柳潇潇果然面沉如水,慢慢抬头望向神算先生...... 未等柳潇潇说出什么惊世之言,正欲起身的柳潇潇肩膀却被一只手按上。柳潇潇转头望去,看到面无表情的杨冲对着自己咧了咧嘴,似乎是想努力的微笑一下,表达自己的无事。 又听杨冲开口说道:“大姐头,楚哥儿,你们随师父回去吧,师父不远千里赶来,必定是有非让你们回去不可的理由。” “我才不管什么理由,人生在世,忠孝义为先......” “既是如此,你刚刚是准备说什么?”杨冲打断柳潇潇的话,反问道。 “那......那是他先不讲道理!”柳潇潇反驳。 杨冲嘴角又咧开一下,只是眼中有些凄然神色,认真看着柳潇潇说道:“不管怎么说,他都是你爹。” 柳潇潇此前确实是差点脱口而出,对神算先生说出那句“你又不是我亲爹”。 楚泽自然是想到了以柳潇潇的性子,会说出这种话来。 只是不曾想到杨冲竟然也看出来了,不仅如此,他还比楚泽先一步想明白神算先生定然也是听出来了,这才先行一步,以转着弯对柳潇潇说教的法子,化解一场山崩地裂。 也许一个人的成长,就是这么突然,这么的突兀,但其中所经历的心路,定然也不简单。 柳潇潇望着杨冲,亦是感觉到了杨冲的成长,又想了想杨冲的话,这才察觉自己险些酿出祸来。 “我在这里守着奶奶就好,大姐头,楚哥儿,你们随师父回去吧!”说罢,转过头去低着头,不再瞧二人一眼。 有时候朋友之间需要的并不是陪伴,而是贵在相知。 杨冲想通其中关键,希望柳潇潇和楚泽能够随神算先生回去,而柳潇潇此刻自然也是读懂了杨冲的意思。 千言万语,唯独化作一句:“保重......”纵然百般不愿,楚泽和柳潇潇二人还是随着神算先生和玉箫先生回往乱云庄。 ....... 大理寺少卿未追上送信之人,只得回京复命。只是这次事情未办妥,想到那位上司大理寺卿的手段,心头难免发咻,不知等着自己的,会是何种酷刑...... 大理寺府衙案前,苏明珏坐在上面,一手扶额,似在深思。 这个位置,是大理寺卿才有资格坐的位置。苏明珏,正是现任大理寺卿。只是他现在在想事情,想一件刚刚发生不久的事情。 ....... 二日前,当今天子身边的总管太监郭正来访。郭公公来访时,是备了一马车的箱装白银。 备了这些事物过来,自然是求人办事的。郭公公作为皇帝身边的红人,很难有什么事办不到,如果他也办不到的事情,恐怕这事儿本身便是极难的。 当值官员向苏明珏通报了郭正公公的来访,苏明珏自是不敢怠慢,将郭公公引入内堂叙话。 二人客套寒暄一番,郭公公便直接表明来意:“素闻乱云庄收罗天下奇异武学,打破了残疾人无法习武的诅咒......”说到此处,郭正公公停顿了一下。 苏明珏有些猜到了郭正公公的来意,却只是低头轻轻转动擦拭右手拇指上的翠玉扳指。 这是苏明珏一个下意识的习惯举动。为官之道,当慎言,慎行。没有十拿九稳的把握,便多听,少说。 郭公公见苏明珏不答话,讪笑一下,又说道:“传说乱云庄中,有一本宝典,适合宫里的公公们修炼.......”说罢,将带来的箱子打开,露出了整箱的白银,刺得苏明珏眼花缭乱,头晕目眩。这才又笑容满面的盯着苏明珏。 苏明珏沉思良久,却终究是将箱子又重新盖上,同样堆笑着对郭公公说道:“朝廷不管江湖事,这......在下的分量,怕是还讨不到乱云庄的面子......” 郭公公听了这句,脸色有些阴沉。沉默良久,突然站起身来,在内堂踱了几步,又在内堂墙架子上翻起一本大宋律法。指节往那扉页上轻轻抚摸着。上书四个大字,公正严明。 一声轻笑声从郭公公嘴里传来,却也不见他转身,依然自顾自的说道:“你可知,你家大理寺少卿此次任务已经失败了?” 苏明珏眼中阴晴不定。自己还未收到消息,想不到这郭公公竟然先一步收到了消息,又说任务失败,想必知晓此中内情....... 这是使得先礼后兵之道。先以白银万两做酬,再以通敌信件之事做威胁。 “你可不要小瞧了咱家的耳目眼线。”郭公公掩嘴轻笑起来。 第58章 影子 大理寺少卿进入府衙时,苏明珏已经不在案台上了。 唤来当值官员,问道:“苏大人去哪了?”问的自然是苏明珏的去向。此次出师不利,但既然回来了,应尽早向大理寺卿复命才是。 “回少卿大人的话,苏大人正在地牢中。”当值官员向大理寺少卿禀报了苏明珏的去处。 大理寺的地牢,是大理寺少卿很是喜欢的地方,因为那里的刑具一应俱全。可是,大理寺少卿却并不想与大理寺卿在地牢中会面。因为那位苏大人,才是这地牢真正的主人。 大理寺少卿踩在台阶下,慢慢的往下行进。阶梯两边的照明火把还在燃烧着,证明苏明珏亦是才到此处不久。 大理寺少卿的下行速度很慢,很慢,因为他还没准备好如何说辞,才能将自己的罪责降到最低,最低。 可是他亦是明白,苏明珏可以说与自己是同一种人,甚至,自己很多做事手段都是向苏明珏学来的。若是自己的属下办事不利,自己恐怕....... 大理寺少卿一脚趔趄,心神一慌乱,这才回过神来,发现台阶已经走到了尽头,只需要再转个弯,便算是踏入了地牢了。 大理寺少卿转了身,继续往前行进,只是并未瞧见苏明珏。碰上的第一个人是守卫,大理寺少卿开口问道:“苏大人呢?” 守卫自然知晓这大理寺少卿是大理寺的第二把交椅,忙低头拱手行礼,说道:“回大人,苏大人正在刑室。” 大理寺少卿心中一跳。如果说与苏明珏相会在地牢,少卿尚有勇气前来。可刑室乃是专门折磨人的地方,大理寺少卿此刻真的不敢再走上一步...... 可是,大理寺少卿往刑室方向望了一眼,正要退出,一个声音却传了出来,语气里满是笑意。“少卿大人,既然来了,就进来一起吧。” 听得这声音和语气,大理寺少卿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个恶魔,正咧嘴朝他笑,正招手让他过来。两滴汗水从大理寺少卿脸上滑落。 但是他不得不继续抬脚,走向刑室...... 来到刑室门口,这大门虚掩,大理寺少卿伸出手,颤颤巍巍的推开门。 刑墙上挂着一个人,已经面目全非,遍体鳞伤,气若游丝。从身上依稀能辨认出这个挂在墙上的人已经受了刖刑,宫刑,又是受了火烧烙铁之刑。 观这人脸上,亦是血肉模糊,难以辨认。 这些刑罚,以往用在别人身上,只会让自己觉得畅快无比。可是此刻,大理寺少卿心中竟然升起一些畏惧。若是这些刑罚落到自己身上? 背对着自己的一张椅子上坐着一个人,椅子旁边炭火烙铁温度正浓。大理寺少卿自然认出这人便是先前开口让自己进来的大理寺卿,苏明珏。 苏明珏头也不回的说道:“你来啦?来这边。”语气似乎有些客气。 但大理寺少卿却被吓得立马跪在了地上,开口道:“大人......” 只是话还没说完,苏明珏突然大声打断道:“你是没长耳朵吗?我让你过来!” 大理寺少卿忙慢慢的爬过去,不敢起身。 “你可知此人是谁?”苏明珏指着刑墙上挂着的那人开口问道。 大理寺少卿心道:“莫非此人我认识?”便是抬头打量起来。只是这人如今模样太惨,大理寺少卿辨认不出,心中惶惶。 正要硬着头皮回话,却突然瞧见挂着这人,早已毁了大半的腰带上,依稀有个字。只是这字如今已经残缺,大理寺少卿定了定睛,仔细瞧去,还是瞧不出。 只是,虽未辨认出来,但脑中有一个字却突然崩了出来,这个字念作“乱”。 “乱......乱云庄?”大理寺少卿战战兢兢的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苏明珏哈哈笑道:“不错不错,这人正是出自乱云庄!” 大理寺少卿想到某种可能,开口说道:“传闻乱云庄中,人人身怀一种绝技,大人如此开心,想必是早已用刑让此人吐出了这绝技习练之法,却不知是何种绝技?” 苏明珏继续笑道:“这人是个孬种,本官还未用刑,他就全招了。只是,本官就是喜欢折磨这些孬种,听他们惨叫声宛如仙乐,令人畅快无比啊!所以这些刑罚,都是后来才上的!” 苏明珏的这个性格,大理寺少卿倒是知道,只是却不苟同,大理寺少卿喜欢折磨那些硬骨头,因为让那些硬骨头求饶,在他看来才是有意思的事情。 只听苏明珏又道:“只是这人刚才叫得那么惨,本官怎么还是高兴不起来呢?少卿,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呢?” 大理寺少卿忙又将头深深的埋在地上,慌忙说道:“下官......下官不知......” “那你可又知道本官从这人身上,逼问出了什么绝技?”苏明珏对着大理寺少卿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补充道:“答对有奖哟!” 冷汗大颗大颗的从大理寺少卿脸上滴落。乱云庄奇门绝技不少,这如何猜得? 苏明珏仿佛是体谅了一下大理寺少卿,又出声给了些提示,说道:“这绝技,连我这种已经将大理寺的《望气术》练到了大成的眼力,也只能隐约看出一些端倪来......” “千......千面功?”得苏明珏的提示,一个功法亦是突然崩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不错不错,你说对了!”苏明珏大笑,似乎很开心。从案桌上拿起一个本子,往跪在地上的大理寺少卿面前一扔,说道:“就是这个,你看看!” 大理寺的望气术,能识破天下易容,任何易容术,在望气术面前都无所遁形,唯独这千面功,只能瞧出一丝隐约破绽。但想来就是这点破绽,让这江湖上真面目神秘莫测的千面郎君落入了大理寺地牢中,受尽折磨苦痛。 大理寺少卿亦是想见见这个传说中能千变万化的功法,便是拿起了地上的小本子。 封面上写着《千面功》三字,墨迹很新,明显刚写不久。大理寺少卿翻开了第一页,只见上面写着:“欲练此功,必先毁去面皮!” 大理寺少卿瞧了这十字,心中一惊,那本秘籍脱手落入地面。原来墙上这人,脸上的面目全非并不全是刑罚折磨所致,而是这人本身便没有了面皮! 苏明珏突然笑呵呵的站起身来,看着地上的大理寺少卿,笑容慢慢变得狰狞。 突然,苏明珏抓住大理寺少卿的后背,运气提起,大理寺少卿不得不双脚撑地站了起来。 只见苏明珏抓住大理寺少卿的手突然移至大理寺少卿的后脑处,往前面按去...... 前面,是那个烧得正旺的炭火盆子。大理寺少卿心中一惊,本能的,一颗防身暗器扣在了手上,摸向了苏明珏大腿处。 暗器暗器,既然是名为暗器,自然是难以让人发觉,更何况苏明珏与大理寺少卿如此相近,本身亦未提防。江湖上,有些毒,即使是内力深厚的前辈中了招,亦是难以自救。 只是,快要划到苏明珏大腿处时,大理寺少卿的手却停下了。倒不是被苏明珏发觉了,而是大理寺少卿自己停住的! 因为,这个人,他杀不起!因为这个人,是朝廷三品命官! 大理寺少卿的脸被苏明珏死死的按在了炭火盆中!火毒破面而来。 火毒最可怕的地方,便是会越来越疼,越来越难受。也许一开始,只是如利刃切肤之痛,但若是如大理寺少卿这般,面皮一直贴在炭火盆中,那火毒将化作千万蚂蚁,啃咬肌肤。不,比那更加难忍受。 但大理寺少卿扛下来了。在即将崩溃的时候,苏明珏放了手。 脱离了炭火盆大理寺少卿,忙扑到一处冷水盆处,却不是为了减轻灼热之痛。只见他忍着剧痛打开眼皮,瞧了下这盆里倒影出来的怪物,终于忍不住一声惨啸,啸声充满痛苦不甘。 苏明珏的笑容终于消失在脸上,换上了一张冷漠的表情,语气冰冷的说道:“这秘籍你既然看了,就由你练吧。大理寺少卿办事不利,已被我就地正法,你以后,便叫做‘影子’了。” 这句话,却是将这大理寺少卿的仕途全部斩断了。 大理寺少卿......哦,不,现在叫影子,捡起了地上的秘籍,一边笑,一边看着...... “很快有新任务交给你,给你几天时间,将这秘籍练会了来找我!” 大理寺少卿脸上慢慢浮现出脓疱,光这些伤,便不是几日所能养好,可是.......这里就是这么一个地方,只养有用的手下,影子若是失去了价值,自然也不会再存在世上。所以,养伤病事小,练功才是大事。 这几日,大理寺少卿便是一直在这刑堂习练千面功。之前挂在墙上的默写秘籍之人,早已一命呜呼,几日内,墙上更是换了好几个人,都是被折磨得惨不忍睹,最后才断了气。 影子从盘膝入定中慢慢睁开了眸子,脸上雾气氤氲,慢慢裹住整张脸,化作了一张面皮....... 第59章 道阻 虽说柳潇潇跟着神算先生动了身,可是仍有一口闷气堵在胸口,从小时候记事起爹爹就十分宠爱自己,溺爱的程度不亚于亲生爹爹了,为何这次态度却如此严厉还不肯再多解释一句话,而是用这么强硬的态度硬拉着她和楚泽返程,甚至都不让他们陪杨冲给奶奶守孝…… 可是就算柳潇潇心中有再多的不解和委屈,她也不后悔没有说出那句话,如果说出来了,恐怕两人心中都会出现无法愈合的伤痕,如果因为这句话而伤害了父女之间的感情,只怕冷静下来的柳潇潇就真的要悔死了。 可是这并不代表柳潇潇愿意跟神算先生说话,十几岁的少女自尊心如此之强,连楚泽也被殃及池鱼,小心翼翼的夹在神算先生和柳潇潇之间,充当两人的“传话筒”。爱之深责之切,神算先生这次也是真的对柳潇潇动了怒,干脆也不理她,于是两人之间的低气压弥漫的更严重了。 “潇潇,吃个饼吧……” “神算先生,玉箫先生,喝些水吧……” …… 看到父女俩依旧谁也不理谁,楚泽暗暗地叹了口气…… 这天天色尚早,几人本来想着可以趁天黑之前再多赶些路,天黑之后,一是夜深寒露重恐怕两个年轻人的身体受不住,二是连续赶路人和马都吃不消,还不如找个地方好好歇了,养足精神好第二天再赶路。 谁料天公不作美,刚开始是淅淅沥沥的下了些雨点子,一刻钟不到,豆大的雨珠噼里啪啦的砸了下来,砸得人直呼脸痛,这路恐怕是没法赶了,还好不远处有座破庙,几人忙驱马往破庙驶去。 牵好马,几人便赶紧加快脚力,在一片茫茫雨幕中冲进了破庙。小庙虽破,遮风避雨的能力却是有的,意外之喜是角落里还有一些干稻草和干树枝。几人身上都湿透了,玉箫先生用火折子起了火,几人围坐火边。神算先生看到冷的瑟瑟发抖的柳潇潇,关切之情流露脸上,可是不知如何开口。好在不一会,衣服就被烘烤干了,看到柳潇潇似乎没那么冷了,神算先生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自己这才开始烘烤起自己身上的湿衣服来。 赶了一天路,几人皆是疲惫的不行,此刻围绕在暖烘烘的火堆边,雨滴落在庙顶的响声更是十分催眠,不一会柳潇潇便靠在楚泽的肩膀上睡着了。 楚泽也闭了眼睛,可是浑身却十分警觉,不一会,就在他也要快沉沉睡去的时候,忽然听到身边有声音传来。 他一睁眼,是神算先生。 神算先生正拿着自己的外衣小心翼翼的披在柳潇潇的身上,被楚泽看到这一幕,脸上露出些不自然的神色。 楚泽心里觉得好笑,可是不能也不敢表露出来,两只眼睛一时不知是睁开还是闭上。 神算先生轻声说:“你接着睡吧,好好休息,有我和玉箫先生在,不用担心。” 是啊,有玉箫先生和神算先生在,他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楚泽点了点头,合上眼睛,终于任由身体的疲惫席卷自己,沉沉的睡了过去。 等天蒙蒙亮,楚泽便醒了过来,谁知另外三人都起身了,神算先生的外衣也已经穿在了他自己的身上,不知道是不是赶在柳潇潇睡醒之前拿回去的,柳潇潇的脸依旧面无表情着,楚泽揉了揉太阳穴,这两人真是…… 这天,几人已经赶了五天路了,按理说还有五日的路程就能到乱云庄了。行至河中府时,几人本想在驿站整顿一番,可谁知驿站的门都没看到,就被堵在离驿站还有一里路程的路上了。前方人马沸腾,有行人有旅客,更多的是跑商和押镖的人马。大家都坐在马上或蹲坐路边,似乎并不打算继续赶路的样子。 楚泽下了马,往前走了几步,朝正在路边大树下坐着休息的一个镖师问道:“敢问老哥,前方可是出了什么事,大家怎么都……” 这镖师生的威武雄壮,一条长长的刀疤从眉骨划至脸颊,显得凶狠异常,普通人见了定会吓得连话都说不出,娃娃见了肯定会夜夜哭闹不止,可是楚泽的眼神却异常平静,并没有面对这个人的恐惧。之所以认出这人是镖师,是因为这人穿着红黑相间的镖师服,目光注视着不远处的一队镖车,镖车上插了“长风镖局”的旗子。 镖师吐出嘴里的草棒,缓缓开口:“听前面的人传来消息,同洲的官道塌方了。” “塌方?怎么会塌方?”楚泽大惊失色,同洲可是他们回乱云庄路上的必经之路,若是官道堵了,那他们怎么继续赶路? 可是镖师不知道是不清楚具体情况还是不愿意再多讲,回答完了楚泽的话之后便又衔了根草棒咬在嘴里,闭上了眼睛。 楚泽看问不出什么了,便说了声“谢谢老哥”后就向旁边的另一队人马打听了一下,原来那天导致他们不得不在破庙中过夜的那场暴雨,把同洲某处官道旁的山体冲下来了,足足有十尺之高,官府赶忙加派了人手清理道路,可是塌方这么危险的事故让人不得已多加谨慎,恐怕没个两三天是清理不完的。 楚泽赶忙回到玉箫先生和神算先生旁边,把打听来的消息细细说了,神算先生脸上露出焦急之色,双手不住发抖,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回不到乱云庄,那他的潇潇该如何度过这次大劫…… 玉箫先生忙按住他的肩膀,轻声说:“神算先生,不要着急,所谓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一定会有法子解决的。就算……来不及回到乱云庄,潇潇的身边有你有我还有楚泽,想来不会出什么大岔子的。”后面的这句话是压低了声音在神算先生的耳边说的。 神算先生听了这句,也慢慢的冷静了下来,赶忙思索着有没有别的法子。 楚泽和柳潇潇也抬眼望着两人,虽然神算先生一直没有说为什么这么着急的让两人回乱云庄,但是想来一定是有十万火急的事情,如今被堵在路上,心中竟也有淡淡的恐慌。 “同洲……同洲……”神算先生突然想到了什么,朝几人说道,“我们走水路!” 第60章 水路 同洲有条运河,西起河中府,东至河南开封府。 神算先生略微合计一番,若是走水路,到了孟洲便算是出了太行山脉,开始好走。如此,只需用四天时间坐运船从同洲东行至孟洲,便可再改回陆路。如此,只需用七天便可回到了乱云庄。比来时一路快马加鞭,也才多出两日光景。 选定了路线,神算先生心中这才稍微有些安定。 神算先生将路线说与众人,玉箫先生亦是转动手中玉箫出声道:“此法甚好,山石塌方最是难办。若是等人来开凿通路,只怕尚需多日,颇为耽搁。倒是不如改走水路,登上往来客船,养精蓄锐,到时下了船,赶起路来也更加轻松。” 众人闻言也不耽搁,翻身上马赶往运河码头。 这运河正好是从同洲开始进入太行山脉,两边高山耸立。湍急的江水到了这边,竟然反而平静下来。不过啊,能在这运河行进的船只,亦是需要一定的规模。 神算先生赶到码头时,一艘运河客船正好已经起了锚,两个赤着上身的精壮船工正要扬帆。从远处看这船只,船体浩大,上方是甲板,中间是桅杆,桅杆底部是还未升起的布帆。中后部直至尾部却是一栋房型建筑,里间应是宴厅客房。 神算先生见此,欲要赶上这艘客船。但已方众人距离船只尚远,有心开口唤船家等一会,奈何这地儿虽较空旷,但风声呼啸,神算先生没有内力在身,无法将声音远远传出。本欲想托玉箫先生唤上一声,但是想到玉箫先生转动玉箫所出之声如金石铿锵,怕是反而要吓走这客船。又看了看柳潇潇,心忖这女儿怕是还有些气,便将目光瞧向楚泽。 楚泽会意,手掌在小腹前凭空往下一压,却是调动起琉璃体中存储内气,以运气传声的法子,远远喊道“船家,等一等!” 这声音裹携着内劲,在空中连绵传开。 只见船夫一愣,果然停下手中揽绳,往声音对岸处望去。这才发现又有四人在码头吆喝等船。 这种情况以往也常见,若是船上还有空闲,船家自然是愿意多接待几位客人,好每趟路能多赚一些。 那两个船夫听得声音,便停了手中扬帆绳索。领航船员听得声音,更是想调转船头去码头接人。 柳潇潇轻哼一声,直接纵身跃起,凭空几番借力,稳稳的落在船头甲板。 这一手,虽说看似有些惊世骇俗,却也常见。运河客船都是跑长线,沿路碰上的江湖好手也不少,许多亦是同柳潇潇一般,嫌船头调转得太笨,直接以轻身功法跃上。 虽说船夫们见怪不怪了,只是若是能省点调转船头的力气,也是极好的。不由望向岸边众人是否也要这般登船。 神算先生却是被柳潇潇这一手吓了大跳!此刻自己等人距离船只尚远,船头亦未完全调转,若是这船突然又往远处驶离,那女儿不是要一个人在船上不知会被带往何处?偌大江湖,万一碰上了什么邪道高手,又或者命劫降临,没有楚泽这个变数,如何是好? 这倒是神算先生关心则乱了,况且神算先生一辈子都在与天机打交道,也遇上许多奇事。这番想法虽然有些不太可能,但指不定就会发生......胡思乱想之间,只觉身体凭空而起,周围风声变得更加尖锐刺耳,来不及看清发生了什么事,身子又一稳。待睁开眼睛时,自己竟然已经在船头甲板,赶紧环顾周围,见到柳潇潇,楚泽与玉箫先生皆在周围,这才冷静放心起来,亦是明白了想必是玉箫先生托住自己施展了轻功。 有心开口呵斥柳潇潇招呼都不打,就如此任性登船,但是又想到一来柳潇潇心中还在生闷气,二来不知自己着急赶回去的缘由,倒是不好开口。 一个身材有些发福,穿得锦衣华服,带着满面笑容的中年人走了过来,对神算先生等人拱了拱手,赞道:“几位好俊的功夫!”又问道:“在下是这客船当家,不知几位是要去哪?” 闻言神算先生亦是拱手回礼,说道:“我们要去往孟洲,不知需银两几何?” 客船老板听得这话,笑道:“几位倒是会挑地方,同洲到孟洲这段水路,正好穿了太行山脉,陆地难以行走。过了孟洲,倒是有段丘陵和平原,反而适合在陆地跑马。故此,这同洲至孟洲虽也不算远,但价格可是这段商路上最贵的一段。待过了孟洲,价格反而低廉,几位确定是要在孟洲下船?” 神算先生知晓这客船老板是想让众人多乘坐一段水路,只是几人急着回庄,只好抬手婉言道:“船家,价格好说,我等几人着急赶路,在孟洲下船,确实是最好。” 客船老板闻言,也不再多劝,洒然一笑,说道:“从同洲到孟洲,约莫四天光景,每人三两银子包住,伙食另算,如何?” 四人便是十二两,神算先生倒也不太在意,摸了银钱交给客船老板。 客船老板将银两包好,看了众人一眼,似是有话想说。 神算先生察言观色,问道:“船家可是还有什么事?” 客船老板沉吟一会,这才说道:“几位既然已经支付了银两,我们便算达成了交易,本不该多言,只是孟洲城最近发生了一件不算小的事......” 神算先生闻言开口询问:“不知这孟洲发生了何事?是否影响我等赶路?若是有影响,我等亦可加些银钱,再行前进一段。” 客船老板沉吟一会,这才说道:“唔......倒是不影响赶路。” 神算先生这才放下心来。客船老板见状,招呼众人去里间小坐休憩,也好讲讲那孟洲城中之事。 却说这客船不用掉头,两位精壮船工自然又是扬起风帆。此处风力不小,一激之下客船若离弦之箭距离码头越来越远....... ....... 塌方官道之前,那疤痕镖师原本正在闭眼休息,此刻突然睁开眼睛,站起身来,大声招呼道:“差不多了,我们赶紧把路面清理了,别妨碍了其他人上路。” 听得此言,众多长风镖局的镖师站起,跑到镖车附近,将箱子打开。 只见里面并非货物,而是一些铁锹锄头,榔头大锤等开路工具。 众镖师一人挑选一件工具拿在手上,走到塌方处,喊着号子,开山凿土,运石开路起来。只一会,这路面竟然已经清理干净。 原来,此处塌方并非自然造成,而是这一众镖师人为的移了一些巨石挡路,又装作很是严重,难以通行的样子,不知意欲何为? 那疤脸镖师吐出嘴中衔草,叹了口气,说道:“剩下的,就看老大你的了......” 第61章 说书人 客船老板对四人介绍道:“这船上宴厅,虽装饰较为普通,但偶有歌女舞姬或是唱戏说书的艺人前来卖艺谋生。” 将四人引入宴厅之中,果然最上方戏台上有一花甲老人,穿着说书长衫,手执纸扇站在一方铺着黄色台布的桌台之前。台上放了水壶水杯,旁边有一惊堂木,正是说书人架势。旁边却是跟着一个七八岁模样的双马尾小女娃,眼弯如月,模样机灵可爱。 楚泽的心思却不在那台上,而是一眼就看向了在台下众多桌椅中的其中一桌,众多乘船宾客里的三个人身上。 因为这三个人,穿着统一样式的衣服,这衣服皆为纯白色,稍微有些别色点缀。 楚泽自然是一眼认出这三人来自剑神宫。 十年之前,楚泽父母命殒剑神宫,而剑神宫的弟子却是在玉箫先生和方清音合奏的极乐净土之下损伤惨重,当代宫主更是死在了楚泽手上。十年间,剑神宫人低调许多,极少在江湖上走动。此刻这小小渡船上,竟然出现了剑神宫弟子。 其中二人看年纪,似乎也是十七、八岁的样子,想来应该是与楚泽同辈弟子,另一人年龄颇长,中年模样。 楚泽虽与剑神宫有着深仇大恨,却也明白与这三人无什干系,这仇恨断然不至于延续到他们身上。 玉箫先生随着楚泽眼神望去,却也是脸露铁青之色。楚泽的娘亲,不也正是自己那琴之一道上天资卓绝的弟子?此刻独有玉箫,却是没了天魔琴。 玉箫先生独自演奏,时常忆起自己那徒儿,每逢想起,都是感慨万千,甚至是希望当年的魔头丁喜重现人间,再施浩劫。待这些人想起当年平了丁喜之乱的《极乐净土》,会不会后悔那日发难,逼死了天魔琴方清音...... 忍着心中翻滚的恨意,楚泽随着客船老板的牵引入桌。倒是来不及开口,却听得一声震响,响声直刺入心。让人心中一颤,众人寻声望去,却是台上说书老人拍了下惊堂木,知晓这是说书人要开始说书了,便是想听听这人要说些什么,若是说得不好,少不得要冲去台上,算算这惊心一拍的账。 “爷爷,我们今天说什么故事呀?”说书老人身边的小女娃开口发问,声音清脆悦耳。 这小女娃便是与说书老人搭戏的,爷孙俩相依为命,一起在这客船说书卖艺,想来身世经历亦有故事。 说书老人隐晦的望了眼客船老板处,又望了望那群白衣弟子,咬了咬牙,面色却依旧如常,只是转头瞬间,似是叹了口气。说书老人清了清嗓子,用说书的腔调说道:“今日要说的故事,就是‘蓝龙骑兵’大败魔头哥舒白的故事!” “这‘蓝龙骑兵’是何人?”台下虽已有宾客问出声,老人身边的小女孩却还是依照事先排演的吩咐,故意问出这个问题。 老人亦是转向自己孙女,答道:“这蓝龙骑兵,是一个人,一个男人。” “既然是一个人,为何又叫蓝龙骑兵呢?” “只因他爱穿蓝衫,又是姓龙,所以自己给自己起了外号叫‘蓝龙骑兵’!” “那怎地不直接叫蓝龙,而要叫蓝龙骑兵?” 老人瞪了女娃一眼,似乎是有些嗔怪,只是这眼神亦是事先所排练,故此并未吓到女娃。只听老人继续说道:“因为这个人可是大有来头。早年间,曾为神威军效力,神威军人人骁勇善战,这龙姓男子更是骑兵编制。所以,这才自号蓝龙骑兵!” 听得神威军之名,只见柳潇潇耳朵一动,又将椅子转动方向,待面向说书老人之后,端正坐着,似乎也想听听这“蓝龙骑士”的故事。 女娃见爷爷解释完毕,便又继续问道:“以往听爷爷说书,那外号都是江湖中人依照不同人的特点事迹所取,比如‘白眉大侠’,亦是表示这人的眉毛是白色,又是侠之大者,故此江湖人才送了这白眉大侠的外号,又好比汾州城的雌雄双煞,亦是江湖人所送名号,只听这名号,便可大致判断分析出这是个什么人。可从未听爷爷讲过还有人自己给自己起绰号的事,再说了,这蓝龙骑兵,倒也听不出这个人是好是赖。” 老人闻言,作势要敲女娃娃的头,却被女娃灵巧得躲开。此刻爷孙二人演到兴处,一言一行皆浑然天成,外人断然难以瞧出二人是事先排演,台上说书二人亦是进入了角色,忘我表演。 “‘白眉大侠’是开封府奇侠,自然是不用多说,而这蓝龙骑兵的名号,在孟洲城中的百姓亦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啊!”老人接了话头说道:“二年前,宋金在北疆一战,骑兵冲杀在前,此战中,蓝龙骑兵身受重伤,顺着汾河漂流而下,又飘至黄河支流,最后飘进了这条运河!” 女娃娃似乎是有些急了,问道:“那如何是好?若是重伤之身,又漂流了这些时日,恐怕凶多吉少了吧?” 老人嘿嘿笑了两声,卖了个关子。女娃忙抱住爷爷的胳膊,摇了摇,着急问道:“后来怎么样啦,爷爷快说呀!” 老人摸了摸女娃的头顶,眼神中满是宠溺,这才又开口说道:“后来,有个美貌无双,心地善良的女子,乘坐运船从孟洲前往同洲,那艘运船行进时,坐在甲板上的女子发现了飘在水面上的龙姓男子,慌忙打捞上来,一番救治这才保住了性命!” 女娃这才松了口气,问道:“那后来呢?” 似乎是有些口渴了,老人端起桌上茶水,润了润嗓子,说道:“保住了性命,但男子依旧是重伤之身,尚需休养。女子便是将男子安置在自己家中,并亲自担起了照顾这龙姓男子的任务,每日与男子朝夕相处,如此过了半年,男子才恢复好。”说到此处,本该皆大欢喜,可老人突然又低沉着声音,似是小心翼翼的说道:“不成想,这男子与女子相处之期,竟然发现了这女子的一个秘密!” 女娃惊讶状问道:“什么秘密?” 老人手执纸扇,一下一下敲击桌面,每敲一下,就吐出一个字。如此敲出三下,便是吐出了三个字,众宾客将这三字在心里连起来,竟然是:“不知道!” 第62章 丁喜 女娃闻言,惊道:“这天底下,还有爷爷你不知道的事儿?” 老人用扇骨敲了下女娃的头,这一下却是事先没有排演过,突然的一敲,让女娃有些发懵。不过敲得倒也不重,女娃抱着头,瞪着水雾涟涟的眼睛,撅着小嘴望着自己爷爷。 只听老人哼道:“你又揭你爷爷的底!”语气略微诙谐,女娃被老人这么一逗,竟然破涕为笑。底下众人看得明白,心里均想,这老爷子想不到还是一个戏精,只是不禁又想到刚才老人留下的悬疑,这女子的秘密,到底是什么?带着浓厚兴趣的继续听着老人往下述说。 说书老人挤挤眼睛,嘿嘿一笑,表情狭促而神秘的说道:“传说当年的魔头丁喜,本是前朝状元,六岁时便埋首书中,所阅囊括经史集注,成年后,更是身怀定国安邦之策,经天纬地之才。算写历法,改进农耕,开凿官道,修建运河,功绩无数。三年之间,便已官至一品,在朝中为相。” 玉箫先生听得有人提起魔头丁喜,心思一动,一改之前的随意,亦是忍不住认真倾听起来。 丁喜的经历故事,玉箫先生自然也是知晓的,只是此刻听说书人以那抑扬顿挫的语气再讲出来,心中亦是跟着再次跌宕起伏。 只是众人不解,好端端的说那蓝龙骑兵的事情,怎地又扯到前朝几百年之前的魔头了?只是这下众人也不贸然开口,只将目光移至老人的小孙女。果不其然,女娃开口问道:“爷爷怎地又扯到这好几百年前的事了?” 老人满意的笑了笑,说了句:“且听我慢慢说来......” “这丁喜确实是不世奇才,只可惜,如此锋芒毕露,自然得罪的人不少。奈何丁喜虽胸怀雄才大略,却偏偏不会武功。仇家请了些江湖高手来,竟然将丁喜全家斩尽,又以莫须有的罪名,让丁喜一无所有,锒铛入狱,被判处秋后问斩。可就是在这狱中,丁喜性情大变,决意弃文从武。” 老人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这丁喜学武也是个奇才,同牢狱房中有一少林弃徒,与性情大变的丁喜意气相投,竟然将少林寺的大金刚神力传给了丁喜。这大金刚神力,大成之后血气澎湃,力大无穷,宛若金刚。只是丁喜虽得了这等高级武功,奈何大限将至,时日不多,断然难以大成。没想到,这丁喜竟然从胸中所藏的学问,愣是将这大金刚神力的修炼法子给改了!原本需要自行打熬内劲根骨,竟然给丁喜改成了可以吸取他人血气,壮大自身的邪门功法。” “丁喜将这改了之后的功法一修炼,便是生出了极强的嗜血之意,将同狱中的少林弃徒血气吸了干净,功法竟然直接大成!而这神力,竟然比原本的大金刚神力所描绘的情形更加霸道。丁喜只两手一拽,就将手上精铁镣铐给拉断,又待行刑之日,狱卒只当丁喜还是文弱身体,加之曾经官拜宰相,提人之时,亦是尊敬有加,放松了警惕。却是不妨这丁喜突然暴起杀人,越狱而去。只是这改版之后的大金刚神力,虽有神效,缺陷却是良多,常常会有嗜血冲动,只有吸了人血才会平复起来,只是这每吸一人血,功力又提高一分,终于成了一个绝世大魔头。” 后来的事,在座几位大多知晓,说书先生本欲按本讲解,却似乎考虑到台下有剑神宫弟子,想来那篇化解浩劫的魔神之曲“极乐净土”亦不好提及。只得含糊说道这丁喜被两大前辈高手用绝世功法合力出手,才将丁喜打致疯癫。 玉箫先生见这说书人全然不提自家的《箫语功》和《天魔琴音》,隐隐有些失望,但亦没有因此发作,只是闷哼一声,心中不是滋味。 说书老人接着说道:“这丁喜被两位前辈高人打得疯疯癫癫,却是一路来到了太行山脉,弥留之际,竟然鬼使神差的清醒起来,将自己改编的大金刚神力留在了这太行山脉一处,又绘制了藏宝图流于世间。” 听闻有藏宝图,众人都是来了兴致,终究起哄起来,声场喧闹,更是有些魁梧大汉目露凶光。 说书老人望着激动的人群,却是不敢再拍惊堂木,竟然一时愣住,隐隐有一种控制不住场面的情形。 柳潇潇听得有藏宝图,也是双眼发光,本欲站起跟着起哄,却见楚泽依旧端坐,不由皱眉道:“楚泽,怎地你不想知晓藏宝图的下落?也不知这改版过的大金刚神力与我的地煞劲孰强孰弱。” 楚泽抬眼看了眼柳潇潇,轻轻一笑,说道:“我这身体无法修炼,得了宝藏也无用,更何况,这说书先生都能知晓宝藏下落,怕是早就被人得了。不过我倒是想听听这说书先生的后续故事,只是若是都这般吵闹,说书先生又该如何揭晓答案?” 柳潇潇闻言,亦是恍然,突然大声叫道:“都别吵,继续听老人家说!”这一声用起了内劲,倒是响亮,盖过了众人的喧嚣。 说书老人见经了这红衣女子的一声喊,场中又安静下来,这才接着说道:“大家静一静,这宝藏连我这说书老人家都知晓,定然早已不是什么秘密,诸位请听我慢慢讲完......”本来按照一惯套路,此刻应当收一波赏银推票,待赚足银两,再开始讲述。只是此刻似也被场面惊吓住,不敢再玩这些套路,只当自己所讲皆是情怀,供众人解解旅途烦闷。 众人此前已经静下来,说书老人便接着说道:“这藏宝图,机缘巧合之下,竟被那救起龙姓男子的貌美女子所得,只是年代久远,宝图模糊难以辨认,那女子就想方设法的将宝图尝试复原。经过几月努力,终于将宝图重要部分得以可供肉眼辨认。这宝图并未注解所藏宝物为何,标注的藏宝地点又在太行山脉的一处险峰,女子便约请了孟洲镇上相熟的几个伙伴共同出发寻宝。” 神算先生闻言摇了摇头,低声叹道:“人心最是难测,若是那宝藏当真是如此重宝,难免会遭他人眼红,起了独吞宝藏之意也不足为奇。” 玉箫先生,楚泽,柳潇潇亦是赞同地点了点头,玉箫先生江湖阅历不浅,楚泽和柳潇潇身世坎坷,自然均是有此见地。 第63章 骑兵 说书老人叹了口气,似也有些无奈。小女娃耸拉着脑袋,不知是感觉到了不妙,还是事先排好的剧本。 复又瞪大眼睛,眼神清澈,面露期盼之色,望着说书老人问道:“爷爷,那后来呢?” “后来呀......”说书老人顿了一下,台下众人本来迫不及待得想知晓下文,被说书老人这一停顿,宛若有只猫爪在心上挠,直叫人难受。 说书老人见好就收,忙继续讲这故事说道:“龙姓男子被女子照顾良久,对那女子说不清是什么感情,但好歹也是经历过风浪的,担心女子的安危,自然也跟着去了。” 似是讲到了精彩之处,说书老人忍不住捻开纸扇,轻摇纸扇,晃着脑袋,这才抑扬顿挫的讲起来:“算上龙姓男子与那女子,同去的一共有十二人之多!众人顺着藏宝图翻山越岭,历经艰险,终究是寻到了魔头丁喜的埋骨之处,尸骨边上便是用木匣子保存的秘籍宝藏!” 说书老人语气变得有些急快,众人的心也都跟着悬了起来。 “女子当先端起木匣子,这木匣子用得就是太行山上坚硬松木所制,保存好几百年依然不腐。待拆开了木匣子,女子看清里面秘籍扉页简介,脸上却是阴晴不定起来........” ....... 太行山脉至险之处,女子打开了秘籍首页,看清了扉页内容。龙姓男子和部分围在周围的同行伙伴亦是看了清楚,只见这扉页简介上便是注明了习练这改版的大金刚神力,可以依靠吸食他人血液获取力量,亦是毫不隐晦的,明确的说明了一旦习练,将有变成嗜血魔头之虑! 就是这短短几个字,将这一群人吓得愣在原地。龙姓男子本也身负武功,听过一些江湖传说,亦是有些见识,故此,考虑得比这些山野村民都远,愣住的时间也就更久,更犹豫。 但有一点他是知晓的,就是绝对不能让这本秘籍出现在世上,被任何一个人练去,哪怕眼前这个照顾了自己好几个月的女子!只是,此刻应该怎么办呢? 未等龙姓男子回过神来,却见那女子果断的合上秘籍,双袖一挥,将秘籍扔进了无边深渊! 此地是太行山脉至险之地,旁边的深渊深不见底!众人愣神间,女子已经做完了抛飞秘籍的动作,众人眼睁睁的看着这本绝世武学秘籍被那飓风一刮,宛如化身白鸽飘荡飞翔,渐渐消失在众人眼前! 见此一幕,龙姓男子心头剧震,倒不是其它,而是他终于知晓了自己对那女子究竟是何种感情!这女子当真是世间少有!遇上身受重伤频死的自己,能伸出援手,照拂自己至康复,可见其心地善良。遇上此等绝世秘籍,竟然能比自己还能先行想通其中利弊,又果决的出手将秘籍扔下深渊!这是怎样的一份大智慧? 龙姓男子的心终究是被这女子俘虏了....... 女子做完这一些,转身朝向众人。此刻众人终于从愣神中恢复过来,转而便是暴怒! 女子嘴角淡淡一笑,智慧如她,怎地会没有想到自己的举动,会造成如何的局面?众人千辛万苦找着的宝藏,能让一个凡人瞬间变成天下至强的武学秘籍,就这么被她毫不眷念的扔入了深渊......同来的伙伴,如何能不怒?要说女子没有料到的,大约只是没有想到此处所藏宝藏竟然是如此之祸患! 接下来,他们应该会在她的身上,发泄怒火吧?女子惨淡一笑,转头望了望那深渊之处...... “你后悔吗?”一个声音突然响起,这声音陌生又熟悉,女子自然听出是自己照顾了数月,好不容易恢复了的男子。 “你是指什么?扔掉这本秘籍吗?”女子惨淡一笑,说道:“我既然扔了,自然是想好了,不后悔!” “好一个不后悔!不过我却不是问得这个......我问得是,救了我,你后悔吗?”男子上前一步,盯着女子开口问道。 女子微微一愣,眼神中出现一丝失望。 这失望之色并不短暂,男子有些愣神。只是女子的眼神终究又恢复了清明,摇了摇头,却是反问道:“我为何要后悔?” 男子有些揣摩不出女子的意思,只见女子又是一笑,说道:“若是你下次又重伤出现在我眼前,我还会救......” “为何?” “救人需要理由吗?” “不需要吗?” “需要吗?” “不需要吗?” “需要吗?” “若是救起的是坏人呢?”男子终究忍不住问道。 女子听得男子这样问,好似看出了什么,笑意更浓,从眼角,嘴角溢了出来。脸上却依旧是一副认真的神情回道:“恶人自有因果报应,与我救不救无关。哪怕我今日于危难之时救了他,他若继续作恶,也决计是活不长的!” 男子哈哈一笑,说道:“坏人该不该救,我还是想不通透,但你这样的,我是救定了!” 女子亦是笑道:“有你在,我此番自当无恙。” 男子走至女子身前,缓缓转身,与女子一般,面向对着已经怒不可遏的十人....... 这十人不似龙姓男子想得这般通透,只当自己好不容易能从贫民翻身的机会,被这女子给毁了...... 世上人有高低贵贱,这十人虽是山野之人,却也不是不知世上有些人,总是高高在上,那些人或权倾天下,或可移山填海,而自己本来有机会变成这样的人.......这机会刚才距离自己如此之近......变成吸血怪物又如何?这世道,吸食人血,压迫百姓的人还少吗?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让自己等人翻身? 十人怒气冲冲的向女子围了过来,嘴里满是恶言恶语,只是这些人似乎没有将挡在女子前面的男子放在眼里...... 然而......他们似乎不明白,女子突然从绝望,变得风轻云淡,这之间的变化,只是因为有了这个男人站在了她的面前。 男子对着这十人野性的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宛如一头猛兽般,朝着这十人冲去....... 只一个来回,十人便全部在地上翻滚哀嚎。 龙姓男子站得笔直,俯视地上的十人,山风吹得蓝衣猎猎作响。 只听男子大喝一声:“滚!”语气若金戈相交,荡人心魄,神态若睥睨天下,不怒自威!端的是让人望而生畏,不敢与之为敌! 更何况,刚才这一照面,十人已经被男子打怕,亦是打明白了,有这男子再侧,自己等人断然无法动这个女子分毫!只是眼中埋着不甘和怒火,先行退去,琢磨着他日再另想办法! 男子见众人灰头土脸的跑了,不以为意,亦是未将这些人放在心上。只是转身对着女子轻轻一笑,这一笑,一改之前对敌时的野性,反而变得有些潇洒温柔起来。 刚毅的脸庞上,表露不尽的皆是柔情似水。 男子单手握拳,放在自己另一侧的胸膛,微微低头弯腰,柔声对女子说道:“请让我......做你的骑兵吧.......我会守护你一辈子。” ? ?推荐一本好评如潮的好书!笑苍风大佬写的的《神丐无双》,喜欢武侠的朋友可以去看看! 第64章 除魔 说书老人讲起故事来当真是引人入胜,精彩绝伦。讲到女子抛飞秘籍之时,台下众人无不发出惊呼,宛如那深渊悬崖就在自己身边。又讲到十人将那姑娘围住意图行凶时,不少宾客的心都随着故事起伏。待讲到龙姓男子挡在女子身前,将这些人打跑的时候,又兴奋得手舞足蹈,叫好喝彩!讲到这龙姓男子回了孟洲城,和女子过着幸福安定的日子时,亦仿佛置身其中,不由面露微笑,似要隔空送上万千祝福。 楚泽望向柳潇潇,只是想到,若是能与潇潇在乱云庄里过上一辈子,怕也是会如同那男子般,心满意足,不再奢望其它。想到此处,亦是想快些随着神算先生回到乱云庄,小小年纪竟然生出了淡薄隐居之心。 桌上茶水还用小火炉温着,短暂的沉默让楚泽得了空闲,端着杯子抿了一口,悄悄掩饰着自己的小心思。茶一入口,却是突然惊觉有些凉意,这才发现竟然已经入了夜。台上说书老人似乎也是有些疲惫,讲起故事不再那么抑扬顿挫。 客船老板倒是拿着酒壶走了过来,站定在神算先生这一桌,将酒壶放下,又是开口道:“喝些温酒,暖暖身子,晚间河上凉意重了。” 晚间的运河,确实很冷,有一壶温酒,众人眼前一亮。顺势请这运船老板入座,老板亦是笑吟吟的坐下,与神算先生挤在一排。 只是这故事还未完结,几人听得兴起,也不多做寒暄。老板亦是玲珑心思,只时不时举杯与众人小酌,却不出声打扰。众人喝酒暖了身子,便听说书老人继续讲了接下来的故事........ 二人回了孟洲城之后,过上了一段安定日子,然而好景不长,当日同去的那十个人,对男子抱着满腔仇怨恨意,只觉不报此仇,断然寝食难安。于是,十人聚在一起,合计这有什么法子能找回这场子。 一人计短,众人计长,竟然被他们想出了一招借刀杀人的毒计! 这十人商定之后,翌日便行走至各个镇上散布谣言,只说这龙姓男子巧合下得了藏宝图,开启了宝藏又私自独吞,恃着高强武艺,翻脸将同行的伙伴打倒在地。 这计策虽不胜高明,有些头脑的人,都能想得明白这或许是有人散布谣言,施的借刀杀人之计。奈何这十人讲述得半真半假,又将这龙姓男子讲成了一个过河拆桥的不义之士。使得那些本就抱着半信半疑态度的江湖人士,亦是师出有名,连番找上门来讨教。 龙姓男子性子本就冷傲,不屑于解释,倒是教训了好几波前来闹事的人。龙姓男子料理了这些虾米,但亦觉不胜其烦。此番下去,也不是长久之法,便与女子商议,决定离了孟洲城,另寻一处无人认识二人之地,好好的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 只是,这些传言竟然惊动了魔头哥舒白。 哥舒白在江湖上凶名颇盛,武功高强,很是难缠,此番亦是一路北上,直至到了这孟洲城。 这魔头行事不似以往那些江湖人士,以往那些,虽心思龌龊,下手也不留情面,但还算守着某些规矩。 哥舒白却没那么老实,一来城中,便是作了几起杀人留字的手段。所杀之人,皆是无辜百姓,妇孺亦不放过,所留之字,皆是与龙姓男子所获的宝藏有关。此人行事毫无顾忌,一时间,城中风云诡谲,人心惶惶。 反而是那十人,听得城中竟然来了此等大佛,端的是觉得报仇有望,暗地里竟然做起了吃里扒外的勾当。与那魔头通了消息,又指引魔头去往镇上一些名门望族下手。 ....... 说书老人的小孙女听得自家爷爷讲到城中竟然死了人,开口问道:“爷爷,人命关天,死了人这等大事,难道没有人管管?” 老人望着自己孙女,神色认真,开口道:“自然是有的,天下间从来不乏正义侠士!杀人案一起,一个神秘组织便派了一位专门守护孟洲城百姓的侠士去对付魔头。” 神算先生眼神微动.......说书先生虽然说得隐晦,但神算先生亦是猜测出这所谓的神秘组织,定然是“传奇”了,想来那位侠士便是孟洲城猎人。神算先生眉头有些皱起,心里总觉有些奇异感觉。 客船老板依旧挂着笑脸,只是手上时不时握紧,似是觉着这故事有些曲折,心中激动。 “这侠士身后亦是有情报支持,那魔头虽然行踪诡秘,但终究还是被人发现。二人动起手来,那位侠士竟然不敌!” “这可怎么办?”女娃闻言大急,忍不住开口问道。 台下众人此刻亦是全心投入进来,不管是被故事中神威军出身的龙姓男子吸引的柳潇潇,还是被故事里的魔头丁喜及留下的秘籍所吸引的玉箫先生,亦或者是被“传奇”所吸引住的神算先生,此刻都全神贯注的听着说书老人讲着故事。若是此刻同孙女下台收波赏银,想必可以赚得钵满,至少......神算先生等人当不会吝啬钱袋。 然而说书老人并未这么做。 只见这老人神色庄重而严肃,猛地一拍惊堂木,响声炸起,宛如炮仗在众人心头爆发。 “那侠士被魔头哥舒白打得身受重伤,侠士力将难支之际,神兵天降,龙姓男子竟然赶了过来!” 台下众人紧揪的心脏好似得了释放,大呼一口气。 柳潇潇亦是笑道:“有此人出手,看来这故事已经没了悬念。” 说书老人接着讲到:“二人联手,终究是除了这魔头,可惜那位侠士伤势太重,竟然无力回天.......就此丧了命!”说罢重重叹息一声,闻者无不黯然。 杀人魔头被除掉,本应是值得拍手称快的事情,可是付出得代价亦是不小,此刻没人能笑得出来。 “那侠士死前挣扎着将手伸向龙姓男子,说了一段话。” “什么话?” “侠士弥留之际对龙姓男子说,你看,这些事都是你惹出来的,把我也赔了进去,作为赎罪,你应当留在此地,代替我护住这城中百姓......” “这位侠士竟然临终托付龙姓男子为他守卫孟洲城,接替他的职责!从此之后,龙姓男子再也做不了女子一人的骑兵,身上宛如多了套名为责任的枷锁。白天他是女子的守护者,到了晚上,他又带上了面巾,穿上夜行服,化身蓝龙骑兵,默默守护这孟洲百姓......” “故事到此结束,众位客官若是觉得小老儿讲得好,不妨赏些银钱.......”说书老人终于开口讨要打赏起来,小女娃亦是从桌下摸出一个盆,正要下台溜达一圈。说书老人撵着胡须笑眯眯的望着自己孙女。自己的孙女,模样可爱,讨人喜欢,加上自己对所讲的这故事的信心,想必会赚不少罢....... “这故事好像还没完吧?”未等小女娃下戏台,一个突兀的声音响起...... ? ?推荐一本武侠小说《一剑江湖行》,听名字就很是不错,不是吗? 第65章 卫道 众人寻声望去,传来之处的正是厅中那白衣胜雪的剑神宫弟子。 剑神宫弟子一行三人,年纪最大那人约莫四十岁,下颚略有新生胡茬,外表亦是稍显粗矿。背着一柄古朴石剑,看这样式,怕是重逾三百多斤。 余下二人,却为两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其中一人身材魁梧壮实,面带憨笑,见众人目光瞧来,不住的施礼。他背着一柄宽剑,虽不及之前为首那中年人背上石剑重量,但应是走得同一个路数。 另一人倒是身材匀称,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神色略有轻佻不屑之意,刚才开口之人便是此人了。这人背上所负却不是一般长剑,而是一根竹子。这竹子通体紫色,不是平常的翠绿色泽,竹子一头稍微削尖,看来亦是有些锋利。 这剑神宫一行三人来此,不知是有何目的,但刚才说书人讲了故事,正欲收些银钱时,被这竹剑少年打断了,听这少年的语气,似乎知晓一些不一样的内情,亦或者,这三人从剑神宫过来,本就是为了这孟洲城中事? 其他众宾客无不侧目转向这一行三人,想听听这三人又有些什么有趣内容。 只是那客船老板眉宇间却有些咬牙切齿,似乎对这三人的打断有些不满,又好似不仅仅是不满。那眼神中,更多的像是……一种敌视? 那石剑中年眉头微皱,神色间似是对自己这个小师弟如此引人注目亦是有些不满。宽剑少年倒还是在憨笑,只是与众人一一施礼时,又被石剑中年和竹剑少年一瞪眼,石剑中年更是开口喝道:“坐回去!” 宽剑少年吓得赶紧坐下,行礼到一半的手亦悻悻的缩了回去。 平常在剑神宫,与一众师长前辈,师兄师弟们见礼就好。此刻在这边陲之处,石剑中年与竹剑少年心中均想着,这里又有哪个人能值得三个天骄弟子见礼?这宽剑弟子性情老实本分,中规中矩,又哪里会有这些心思?此刻重新坐了回去之后,见还有些宾客自己尚未施礼,觉得浑身难受,似与平常书中所见所学颇为相悖。 石剑中年见众人被自家小师弟开口所说之言吸引,虽不愿搭理这些山野民夫,但话既然已经由自己的小师弟说出了口,不可没了下文,否则岂不是无理取闹?自己等人亦是正道牛耳,可以无礼,却不可无理。心中便是思索清楚哪些可以说,哪些内容涉及此行目的,不能说出,正欲挑拣一些不痛不痒的内容开口。 只是还未开口,突然一阵笑声响起!这笑声倒是有些肆无忌惮,犹如山花绽笑,明月开怀,沉稳中带着豪爽,众人目光又转了过去,停在了神算先生一桌。发现出声大笑之人,正是与神算先生同挤一处的这艘客船的老板! 只见客船老板站起身来,端起桌上酒杯,朝着众人抬手相敬,高声道:“这故事实在是精彩,听得在下血脉喷张!老先生大才,此番小船能请得老先生前来说书献艺,实在是万分荣幸。” 说书老人闻言心中诧异,这什么“蓝龙骑兵”自己等人事先并未听过,这些剧本就是这客船老板给的,自己只是照本讲述罢了。这剧本虽然精彩绝伦,但这其中故事是真还是假,自己尚不可知,亦无法考究。只是这客船老板那日给了自己不菲银两和剧本,要求自己在此时此地,讲解这“蓝龙骑兵”的故事,此刻竟然又装作毫不知情,将一切功劳推给自己这老头子。但是说书老人到底是走江湖的,稍微一愣,就想通客船老板用意,心知这老板是要自己开口帮衬一下,便拱手故作谦虚道:“不敢当,不敢当。” 客船老板又哈哈一笑,对众宾客说道:“在下听了这故事,心中莫名激荡,忍不住想畅饮一番!想来大家伙儿亦有此心,不如同饮如何?”语气豪迈,又大手一挥,继续说道:“在坐各位的酒水,本船全包了,喝多喝少各位不用客气,尽情的喝!” 众人闻言,亦是被客船老板的豪爽吸引,纷纷起身迎合,高声叫好! 起身敬酒,本也是一种礼仪,他人亦该起身回礼。若是不起身,便是不知礼,不知礼,无以立也。 剑神宫三人虽然自视甚高,不会主动朝人施礼,但亦是知回礼,均站起身来。 客船老板又是说道:“第一敬神威,保家卫国死而后已,先干为敬!”说罢一抬手一仰头,将杯中酒饮尽! 柳潇潇最爱听人称赞神威军,此刻闻言心潮澎湃,亦是豪爽附和,饮尽杯中物,其他宾客亦如是。 “二敬前辈先贤,创出神音妙曲,灭了魔头丁喜,还得江湖安宁!” 这所谓的神音妙曲,自然便是那曲《极乐净土》了,玉箫先生闻言嘴角带笑,虽开口不方便,但只一仰头,喝尽杯中酒,亦是表示对客船老板的赞同。 神算先生微微皱眉,说书老人并未讲明魔头丁喜是如何被灭,这客船老板竟然能知晓?怕是不简单.......心中猜测连连,却始终不得要领,只觉身前出现一个漩涡,将自己等人正在慢慢卷入。 “三敬青年才俊,舍生取义,护我孟洲城!”这一敬,有人觉着是敬给说书老人的故事中那不知名却舍生忘死守护孟洲城的侠士,亦有人觉得是敬给那接了侠士传承的“蓝龙骑兵”,当然,也有人认为这一杯,将二人都敬了去。 众人纷纷举杯回礼,而却有四人并没有举杯...... 其中三人为那剑神宫中白衣胜雪的三位弟子,而这第四人,却是坐在客船老板身边的神算先生! 剑神宫三人虽未回礼,但众人亦是知晓这三人口出狂言,只当是三个不知好歹又不合群的人物,此刻兴致正浓,便没去搭理。倒是这神算先生站在客船老板一旁,竟然也没了回礼,隐隐有些惹人侧目。 客船老板眉头一皱,只觉心中“咯噔”一下,却还是装作若无其事,继续道:“这第四敬......” “慢着!”却是那竹剑少年打断了客船老板的话。众人这才又将目光转了过去,想听听这竹剑少年因何出言打断。 只见这竹剑少年嘴角一斜,露出一个不屑的笑容,开口说道:“神威军和那些除魔卫道的前辈先贤自然是值得一敬,只是这第三敬不知指的何人,若是那舍生卫道的侠士,我等当饮此杯。”顿了一下,又道:“若是为那所谓的‘蓝龙骑兵’,这杯酒,怕是不饮也罢!众位有所不知,那‘蓝龙骑兵’......” “这第四敬,敬那太行悬崖间抛飞魔学秘籍的果决女子,正是她,近乎挽救了一场江湖浩劫!”客船老板不知何时已经爬上了桌,高举酒杯,大声喊出这第四敬! 只是这一喊,亦是打断了竹剑少年的话!竹剑少年被断了话,气得脸色发红,如何肯忍?竹剑不知何时取出,少年手执竹剑大喝一声:“放肆!” 手中竹剑随手一挥,身体在这一挥下竟然犹如离弦之箭,朝着客船老板疾射飞掠而去! 客船老板瞳孔一缩,但虽能瞧得清这少年飞掠过来,手中竹剑直指自己,可奈何自身不通武艺,闪躲动作不及少年的剑快。 少年手执竹剑已掠至近前,眼看着客船老板即将殒命,只是身旁竟无人肯出手相助.......客船老板不禁眼神一暗,似是有些失望...... 为何是失望,不应该是失落吗? 竹剑上的寒意扑面,客船老板的脚下却突然一沉! 只见客船老板所立之桌竟然突然化作了块块碎片!没了立足之处,亦失了重心,客船老板身体一仰,往后倒去。就这一倒,竟然鬼使神差的躲过了那要命一剑! 随后只听一声暴怒的吼声传来:“你他妈才放肆!”这一声喊,听得众人浑身一震! 原来是本坐在神算先生右边方位的楚泽,突然面露狰狞神色,一手拍碎了面前方桌,粗暴的救下了客船老板,然后脚下一踩板凳,蓄力腾空而起,欺身而上,在空中亦大吼一声,另一只手猛然往上空的竹剑少年腹下拍去! 这一拍若是实了,这少年恐怕亦要丹田破碎,功力全废!宽剑少年和石剑中年见此亦大惊,忙上前营救! 只是楚泽出手角度虽然刁钻似偷袭,但奈何这一声吼却提醒了竹剑少年。 竹剑少年到底是剑神宫弟子,此刻感到危机,但想闪避已然不及,千钧一发之际,身体竟然猛地蜷起,功运双膝,以双膝挡下楚泽这一掌。 这少年年纪虽与楚泽一般,但剑神宫十年之前遭了劫难之后,取消了初级功法,凡入门弟子可直接习练中级功法,练满便可再行习练高级功法。但楚泽身具柳潇潇修习了十多年的内劲,虽无法存储其中地煞之力,但内劲精纯度远超这竹剑少年。 膝掌相交,楚泽又是暴怒出手,竟然直接将竹剑少年打得倒飞出去,空中喷出血来! 楚泽见自己一掌竟然收效甚微,目光一沉,嘴角却露出冷笑。一掌不成,就再来一掌! 竹剑少年见楚泽又欺身上来,心头大骇,这不知哪里来的少年,内劲竟然如此雄厚! 心知不能与之比拼内劲,好在自家剑神宫的剑法亦是精妙无比,当下紧握竹剑,朝着楚泽刺去。 楚泽亦是抽出长剑,用剑招与那少年相对。只是这一交手,竹剑少年心中惊惧更胜!面前这黑衣少年剑法竟然比之自己更加精妙,对方招招封死自己路数不说,还角度刁钻的专门刺向自己身上要穴!这却是楚泽用上了潇潇剑法,又熟知剑神宫剑招之故。 楚泽宛如猫戏耗子,只破招,却不伤敌,这般戏弄,硬生生的将这少年的自尊刺得千疮百孔,虽没有外伤,却让本来就在刚才一掌之下所受到的内伤有越来越重之趋势。 宽剑少年见自己同门吃紧,忙取出宽剑,往楚泽身上劈砍下去。 楚泽听闻身后风声,却也不动,依旧只盯着眼前这竹剑少年,继续戏耍中。 宽剑少年见楚泽竟然不管不顾自己,心道自己这一剑劈下,这人岂不要变成了两半?想到此处却是突然剑身一转,变砍为拍,仅以宽大剑身拍向楚泽,如此当可不伤其性命! 只是这宽剑拍到一半,突然拍不下去了!宽剑少年定睛一瞧,只见一个红衣女子笑吟吟的瞧着自己,而自己这宽剑却被女子捏在了手中! 这女子自然是柳潇潇了,只听柳潇潇笑嘻嘻的对着宽剑少年说道:“看你人还不错,不如我们玩点安静的。这剑在我手上,你若是能从我手中抽出,便算你赢,如何?” 宽剑少年为人老实木讷,闻言略一思索,却道:“如此姑娘你岂不大大吃亏,我这宽剑虽不如我师兄的石剑重量,却也有百斤,我练习了本门的高级心法《石中意》一年了,才能举起,你这一弱不禁风女子,怎能比得上我?” 剑神宫剑法分了两路,一路以轻快为主,一路以厚重为主。 轻快路子习练的高级功法便是《太白惊雷剑诀》,而厚重路子的高级功法为《石中意》。宽剑少年和竹剑少年一年之前所习中级功法皆已练成,并修了一年的高级功法。那石剑男子修炼的亦是《石中意》,看兵器便可知晓这中年汉子的《石中意》已经大成。 柳潇潇笑意更浓,说道:“不试试怎地知道?” 宽剑少年心底思索,眼前这姑娘人似乎也不错,万万不可伤了人家,这法子虽对她不甚公平,但亦是不伤和气的好方法。便是开口答应了约定。 只是手中一发力,将宽剑往后一抽,不料这剑竟然纹丝不动!宽剑少年抬眼望去,只见红衣少女依旧笑吟吟的看着自己。 小小身板竟然有如此大力?宽剑少年惊讶莫名! 石剑少年看得此刻场中情形,一个师弟被对方宛如耗子般戏弄,另一个师弟与那红衣女子僵持不下,但看表情也是明白自己师弟奈何不了这红衣女子,不禁冷哼一声。 抽出背上石剑,亦是大喝道:“放肆!”便冲了上来。 玉箫先生见此,心知到自己出手之时了,看这中年男子功力,远非楚泽和柳潇潇二人可以抗衡,这是摆明了以大欺小。眼神一冷,心道:“自己不妨也以大欺小一番!”便将玉箫抬至唇边,风轻云淡的吹了一口气,一声蜂鸣响起。 一众宾客不知这老先生发出这蜂鸣声是何意思,那石剑中年男子却突然感觉体内气息一滞,劲气运行路线竟然断了开来! 石剑中年这一惊非同小可,原来他手中石剑重量非常,绝非单靠人力能驱动,亦是要靠体内精纯内劲加持,才能举起。 此刻气息断了,只觉手上一沉,再也握不住剑,哐当一下掉在了地上!玉箫前辈十年之前便已经到了大成之境,十年之后的今天,举手投足之间便压制了这石剑中年。 楚泽见此,似是开心了一些,哈哈笑道:“你们这剑神宫的人,怎地连自己的剑都握不住?” 这一言说出,三人脸上酱得通红! 原来,这楚泽虽是随口一言,但这话若是传了出去,堂堂剑神宫弟子,竟然连剑都握不住,少年一代亦是在边陲小镇被两个名不见经传的同辈以自己的长项压制了自己,这是何等的丢人? 石剑中年这才仔细打量了这一桌之人,终于瞧见了众人腰带之上的“乱”字。知晓了众人的来历,便知晓了自己等人不敌之故,脸色涨红的抬手道:“不知是乱云庄的前辈和高徒,在下等人鲁莽了。”又朝着自己两个师弟喝道:“你们两个丢人的家伙,还不回来,给乱云庄前辈问好!” 这般相当于变相解释了为何自己等人不敌,只是那少年二人依言忙退了下来,向三人问了好,却总觉其他宾客正窃窃嘲笑,无脸留在此处,闷闷的上楼回了房间。 客船老板得了楚泽等人援手,保住了性命,此刻却是兴奋莫名,直称赞众人的侠义心肠,似乎完全没有瞧见楚泽出手之时的乖张暴戾和狠毒。 但玉箫先生和神算先生以及柳潇潇却是瞧在眼里,眉头皱起。 十年之前,神算先生便是瞧出楚泽心存仇恨,只是楚泽这十年来只待在乱云庄中,偶有出门,但亦未惹出事情来。这十年间又由神算先生亲自教导圣贤之书和处事为人的道理,磨炼他的心性,只当已经没事。不曾想,如今见到剑神宫人,楚泽竟然出手如此狠辣。 第66章 客船老板 不多时,人已散尽。客船老板虽摔倒在桌下,起身离去时却是眉开眼笑,不知因何高兴。 夜已深沉,运河上升起丝丝氤氲之气,客船还在顺流往东,船尾划出道道波纹,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客船老板不知何时上了甲板,驻足船头。只见他抬眼望天,手指对着天上星辰不住指指点点。之后又将手伸出船外,闭眼感受一番,其间不断调整自己的面向方位。待睁眼时,又皱起眉头,朝着船舱中走去。 一人三两银子,自然是包含了一人一间的客房费用。神算先生独自在自己房间之中,回想起白天听得的故事和与剑神宫一行人发生的冲突,总觉得自己等人似是被人算计了一番。但若说算计,自己等人却全无损失,一切行为亦是随性而发,没有半分威胁逼迫。又是想到尚须两日,客船便可行至孟洲城,到时上岸换上马匹赶路,而船将继续顺着运河东行,到时与此间此地再无瓜葛,若是有变故,亦只需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便可。自己这里有玉箫先生坐镇,一般宵小之辈如何敢在他们身上打主意? 白日里虽趁着气氛放肆痛饮了一番,但神算先生此刻心中有结,总是不畅快,无法安然入睡。叹了口气,起身走至隔壁玉箫先生房间门前,伸手敲了敲,待玉箫先生开了门,便走了进去。二人在房间里的桌前坐下,未等玉箫先生询问来意,神算先生便是急切的开口问道:“先生,我总觉着白日之事透着种种诡异,心中想不通透。先生可有何见解?” 玉箫先生略一沉吟,转动玉箫发声说道:“你是关心则乱,不然以你的智计,断然不会看不出来。” 神算先生闻言大惊,忙问道:“当真有人想害我们?” 玉箫先生飒然笑道:“我倒不觉得是要害我们,更像是在.......求救.......” “求救?”神算先生心中不解。 玉箫先生见神算先生还未领悟,只好发声说道:“船上的说书先生,只是讲了个侠士的故事,这故事虽然有些精彩,但我们阅历何其丰富,早就见怪不怪......”顿了一下,又道:“只是这故事好似专门讲给我们听的一般,非常巧合的包含了柳潇潇在意的神威军,我在意的丁喜和《极乐净土》,还有你在意的传奇,甚至连楚泽在意的剑神宫都出现在了船上。这故事里包含的这些因素虽然真假不得而知,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这说书先生的故事,就是讲给你我,潇潇和楚泽听的。” 神算先生听到此处恍然道:“是了是了,我亦明白了,那说书先生只言片语中未提及《极乐净土》,可那客船老板却又说丁喜是被‘奇音妙曲’所败,显然亦是早就知晓这些故事,说不准就是这客船老板授意说书先生讲的故事,而自己却装作刚刚听到这故事一般,带动宾客情绪,为那‘蓝龙骑兵’贴金叫好,待剑神宫人似要说出什么对‘蓝龙骑兵’不利之言时,更是立马出言打断,此中怕是有些内情。” “不错,先前他故意阻止剑神宫的人开口说话,甚至不惜惹来杀身之祸,我猜想,那位孟洲猎人的接班人‘蓝龙骑兵’恐怕是遇到了危险......说不准这剑神宫三人,就是为了‘蓝龙骑兵’而来。”玉箫先生继续出声说出自己的看法。 “故此,这船家故意找了说书先生来当着我等的面说书,目的是为了引我们出手救援?”神算先生已经想通关窍,却还是忍不住开口确认相询。 “不错,这故事里的主角‘蓝龙骑兵’,出身神威军,潇潇定然不会坐视不理;而故事里穿插着魔头丁喜的秘籍为线,与我颇有渊源,我亦不可不理;那‘蓝龙骑兵’作为传奇猎人,从故事里亦能看出是一个有情有义的侠士,你又如何能不理?若是剑神宫三人当真是为这人而来,楚泽又如何不理?”玉箫先生接着出声说道:“看似阴谋,实则阳谋。只是照此思索,船家的身份亦是呼之欲出......” “传奇接头人!”神算先生与玉箫先生几乎异口同声的说出了这个船家的身份,只是神算先生眼含惊讶,玉箫先生却满面笑意。 传奇接头人和传奇猎人的身份一般都隐藏在普通商客之中,只是接班人职责需收集各式情报,而这孟洲城的接头人化身客船老板,当可顺势探听河道上东去西来的消息。 传奇接头人和传奇猎人的身份需极其隐蔽,不可为外人所知。说书老人讲故事之时,亦是只道“神秘组织”和“专门守护孟洲城的侠士”,这两个代称,其他人听不明白,玉箫先生和神算先生与传奇组织颇有渊源,又如何不知晓?若这说书老人所讲故事是船家老板授意,那他既然能知晓“蓝龙骑兵”真名乃是“龙姓男子”,恐怕与“蓝龙骑兵”关系匪浅,那么唯一的可能,这客船老板便是“蓝龙骑兵”的搭档“接头人”了! “若是我们到了孟洲,探听了情况,这‘蓝龙骑兵’当真如故事里所讲那般有情有义,又碰上了危难之事,老夫说不得要出手......” “玉箫先生......”听闻玉箫先生此言,神算先生忙开口道:“您是知晓潇潇命劫之事,我这辈子别无他求,唯独放心不下潇潇,我......我怕节外生枝,来不及回庄了.......”语气竟然少有的带着一丝恳求。 虽未明说,但意思亦是很明显了,神算先生开口恳求玉箫先生以潇潇命劫之事为重! 玉箫先生不妨神算先生心思竟然这般,只是略一思索,“可怜天下父母心”这句话便上了心头。玉箫先生膝下无子,却曾经有个情同父女般的徒儿,忍不住想到自己徒儿方清音临终前那番话:“神算先生以寿数为小女算了此卦,他日定然会报答神算先生的一算之恩。” 自己徒儿终究是没有活过来,而自己徒儿的遗孤楚泽又得神算先生悉心教导照料......这个恩情,徒儿没法报答,那自然该由自己这个做师父的报答了。 只是这见死不救,实在是有违本心...... 神算先生见玉箫先生眉宇间有迟疑之色,大约猜到了玉箫先生所思所想,一咬牙,双膝一屈,竟突然朝着玉箫先生跪了下去! 双膝与木质地板碰撞,发出清脆响声。这声响从地面扩散,穿透玉箫先生的耳膜,直指心头。 神算先生只低头跪着,并不言语。 这一跪,将玉箫先生吓得跳起!忙上前扶住。这才又想到,站在神算先生的角度,这选择难道不是更加的残忍?对于神算先生来说,不仅要说服自己,更要说服玉箫先生.....最重要的是,若是柳潇潇和楚泽他日得知了真相,又该如何与神算先生相处?这其中的残酷,神算先生是否考虑清楚了?这一跪,是否是深思熟虑之后的一跪?亦或者,哪里需要想此般复杂?对于一个父亲来说,儿女平安,不才是最重要的吗? 将心比心,自己如何能不答应?深吸一口气,玉箫先生将神算先生扶起,目光深邃的盯着神算先生,转动玉箫发声说道:“我答应你......” 船舱中,穿过宴客大厅,便是控制室。客船老板进了控制室,对着操控方向的船工说道:“将船往北偏五度,三个时辰之后,再向南偏十度。” 船工不解,开口问道:“东家,如此操作,会延长我们此次航线的日程.....” 客船老板心中算计:“今夜风力过大,船速超了以往一些。照此速度,两日后的白天便可到达孟洲城。而经此一转换,到达孟洲城的时间将会推迟到辰时。那时已经黄昏,几近入夜,此时停船孟洲城正好!” 心中再行复算检验一番,航线偏转度数无误,客船老板对船工吩咐道:“你按照我说的吩咐来就是!” 第67章 三叔 老有老话,少亦有少话。神算先生在玉箫先生房中惊天一跪,楚泽此刻却在柳潇潇房间中搓着手,腆着脸的凑近柳潇潇,一副赔笑的样子,说道:“潇潇,白天与那剑神宫小子一战,我内力用得差不多啦,你就再给我补上一些吧!” 柳潇潇盯着楚泽,这个与自己一同长大的少年,十年之前阴差阳错的一吻,便已经住进了自己的心中,一住便是十年之久。十年后的楚泽,身材拔高了许多,面容清朗,眉眼隽秀,星眸闪亮,倒是十分潇洒帅气……只是,楚泽好几次出手,都表现的有些太过疯狂,宛若心中藏着一头猛兽。之前对那白鹭如此,今日对剑神宫弟子亦如此,两次都仿佛换了一人般,让柳潇潇颇感陌生......这还是自己熟悉的那个楚泽吗? 楚泽凄惨的身世在乱云庄并非什么秘密,丹田被破,不得已修了《天下归藏》,只能靠他人供给内力,亦不是什么秘密。这内力十年来都是靠的杨冲和柳潇潇供给,此刻楚泽内力告窑,前来寻找柳潇潇补充。若是以往,柳潇潇定然与楚泽盘膝对坐,双掌相交,一边运转内功打熬自身内劲,一边将内劲渡给楚泽。 这般其实对柳潇潇亦有好处,本来一般人运转内功心法,调动内息在体内循环三十六个周天,便可将劲气补满充盈。这时切记不可再强行运功修炼,否则修炼过度,容易走火入魔。而若是自己将这修出来的内劲转给楚泽,自己便可多修炼一轮,内劲亦可更加精纯。 只是柳潇潇想起这几日楚泽露出的凶相,心道楚泽心中恐怕一直有个心魔...... 白日里,柳潇潇虽随着楚泽击退了剑神宫弟子,但之后,她心中却一直有些担忧。 正思索如何助楚泽走出魔障之时,楚泽却跑来求内力。于是,柳潇潇便摆出一副气呼呼的模样,皱着鼻头说道:“楚泽,我今日要和你好好说道说道......” 这模样在楚泽看来,却是一点都不严肃,反而颇为可爱,也不在意,便顺着问道:“唔?说道啥?” “前些日子你斩了白鹭的右手,是为了救虎儿,那便罢了,只是此后你又为何朝人家左手斩去?” 楚泽闻言一愣,这才察觉出柳潇潇似是真的有些生气,回想起那日斩了白鹭之事,自己确实没有控制住自己内心的愤怒,恨不得将那白鹭碎尸万段。自己当时亦是真的准备这么做的,只是被柳潇潇及时察觉,替楚泽下手了断了白鹭,这才让自己清醒过来。这时柳潇潇旧事重提,楚泽心中亦是有些害怕,担心柳潇潇对自己失望。忙开口辩解,说道:“我是瞧那白鹭所作所为实在过分。她当时若是对虎儿下了手,毁掉的,可不仅仅是书生一家,说不定是整个汾州城!我看不过眼,这才出手,这叫除害......” “那今日你险些将剑神宫的人废掉,也是除害?”柳潇潇又问道。 楚泽眉头一皱,觉得柳潇潇有些抓住不放,逼问自己。便又开口道“潇潇,你又不是没瞧见,我若是不出手,客船老板恐怕难以活命了。客船老板人多好呀,听了说书先生的故事,还给我们送酒送菜的,这样的人,不该短命的......”又补充道:“剑神宫里的人,哪有什么好东西,今日让他脱了身,是他运气好......” “你还不明白吗?你口口声声说他们不是好人,不是好东西,那你呢?”柳潇潇听得楚泽所出之言,只觉皆是在为自己找借口辩解,恍然不觉自身的问题。心中突然觉得有些烦闷,便开口打断,只是语气更加严厉,之中亦多了责怪之意。 柳潇潇能领悟出修罗意,本身便是有将才之风,表面上大大咧咧豪放不羁,内里实则刚毅又善良。此刻听得楚泽辩解之言,实在是有些失望。 “潇潇......”楚泽楞了半响,这才低眉顺眼的唤道,模样甚似做错事恳求原谅的小孩,又好像宠溺妻子主动认错的丈夫。 柳潇潇的心也似被这声叫唤软化了下来,不再板着脸,语气恳切道:“楚泽,我知晓你心中藏有仇恨,只是千万不可迷失了自己......你也知道在书生卸甲之时劝说,若是你自己为了报仇,失了本心,堕入魔道,岂非可惜又可怜?” 楚泽听得柳潇潇关切之言,心中感动,盯着柳潇潇咧嘴一笑,说道:“我知道啦!” 二人解开心结,柳潇潇便不再绷着脸,亦是露出了笑容。盘膝坐好,二人伸出双掌互抵,柳潇潇便将自己体内的地煞劲气,顺着掌上筋脉渡入楚泽体内。 楚泽亦是轻车熟路的将气劲导入自身丹田中的琉璃体,净化掉其中地煞之力进行存储。 客船一路东行,两日后,客船停靠在了孟洲城码头。 客船老板将神算先生一行人送下了客船,自己又登回客船。这客船航线还需要继续东行一段,没了自己这个船长怕是不行。 同样下了船的还有剑神宫一行人,几人此前在乱云庄众人手上吃了亏,这会也不敢太肆意,下了船便远远绕开乱云庄众人。 甲板之上,客船老板望着众人远去背影,心中却越来越忧虑,孟洲城中,事态紧急,而自己毫无武功,帮不上半点忙。叹了口气,老板低声嘀咕道:“能做的,我都做了,女儿......爹还能做些什么?” 船渐渐驶离码头,老板猛然抬头,眼中满是犹疑,终于再也忍不住,冲入船舱,进了操控室,喊道:“快回去,我要上岸!” 神算先生望着这暮晚黄昏眉头微皱。虽说自己已与玉箫先生说好,但此刻天色晚了,不宜赶路,况且也换不到马匹。唯有先找了客栈,住宿一宿才能继续赶路。 神算先生寻了客栈,叫了些吃的填饱肚子,又叫了四间房,嘱咐三人夜间不要外出。瞧得楚泽和柳潇潇应允,这才放心。 话分两头,杨冲在奶奶灵位之前已经跪了七日。这七日不吃不喝,饶是身负《寒尸决》内劲,依旧头晕目眩,仅凭意志支撑着。 过了今夜,守灵期满,杨冲心中便将再无不舍....... 翌日,窗外射入了一缕阳光,朝阳的温暖在清冷的早晨最是让人留恋。杨冲面无表情,但整张脸已经苍白得毫无血色。勉力站起,却觉头重脚轻,忍不住一个趔趄。 长时间的跪坐,让身体麻木,此刻若是再行施展领悟室里领悟的神行千里,恐怕自己要摔得很惨。 “先喝碗粥吧......”一个声音从杨冲身后传来。杨冲转头望去,却见一个瘦长身影站在灵堂门口。身影在阳光照射下,杨冲眼睛有些花,看不清这人的样貌,只能辨认出这人端着一个碗,碗里热气腾腾。但 这杨家中都是自己亲人,没有杨冲不熟悉的。只听这声音,杨冲便已认出了来人,虚弱的唤了声:“三叔......” 第68章 绝境 人影走得近了,渐能瞧清,杨冲抬头望去,三叔那枯瘦的脸庞上满是柔和的笑意。 杨冲知晓自己这三叔是有些与众不同的。杨家乃是医药世家,骨干核心子弟无不钻研杏林之道。可是这三叔偏偏对机关之道尤为感兴趣,太过于沉溺其中,终日思索机关窍门,饭也不肯好好吃,以至于营养不良,骨瘦如柴。 儿时,杨冲曾被这三叔抱在怀中,看着三叔手上拿着一只木鸟,转动木鸟上的机括,又往天上一抛。这木鸟竟然能自行在空中扑腾翅膀,盘旋翱翔。 杨冲看得有趣,瞪着眼睛问道:“三叔,若是把这木鸟做得跟人一样大,那人是不是就可以飞起来啦?” 三叔伸出枯瘦的手摸了摸杨冲的头,说道:“哪有这么简单,其中道理尚需不断摸索......” 如今多年过去,也不知三叔研究出那可带人飞翔的翅膀研制成功了没。思绪从幼时飘还回来,杨冲接过三叔手上热粥。 此刻杨冲身体干涸殆尽,急需补充食物,见这粥里又是红枣,又是枸杞,桂圆的。嗅了嗅,清香扑鼻,惹得杨冲肚子不住的咕咕直叫,食指大动。 杨冲轻轻的吹了吹,喝了一小口,顿时眼前一亮,这粥入口清甜爽口,待咽下去时,又觉那股清甜顺着食道流入四肢百骸,竟是让杨冲精神一震,恢复不少。不由奇道:“三叔,这是什么粥?” 三叔似乎很是满意杨冲的反应,笑了笑,说道:“这就是碗普通的八宝粥呀,只不过你二叔在里面又加入了一些枸杞和薄荷汁,养胃驱除疲劳倒是有奇效,这可是你二叔专门为你做的!” 杨冲的二叔,倒是一个潜心研究药理的人,这碗八宝粥出自二叔之手,那有任何神效都不足为奇。 杨冲的父亲是家中老大,有二个弟弟,便是杨冲的二叔和三叔,这二叔倒是药理天才,又肯钻研,一身医术直追宫中太医。三叔喜欢研究一些奇技淫巧。 “喝了粥好好休息,明天我再来找你。” “嗯!”应了三叔的话,杨冲便捧着这碗八宝粥继续喝了起来,直致喝了精光,意犹未尽,又舔了舔嘴唇,这才放下手中的碗。 ....... 神算先生等人在客栈休憩一宿,翌日便又踏上归程。只是这走陆路,需得购置马匹。集市虽也在孟洲城东面,与行程并无冲突。但几人从西边码头上了岸,又是就近找的客栈。此刻想要走到集市,所需时辰也不短。 一行人走了一个多时辰,就快要到了集市,却见路上行人突然变得形色匆匆,朝着西面赶。 神算先生见这些人模样,想来是西面发生了什么事。只盼那马市上还能有人看管,出售马匹,莫要影响自己等人赶路,亦对那西边之事不感兴趣。 神算先生不敢兴趣,但楚泽和柳潇潇却是有兴趣。楚泽尚能忍住,柳潇潇却是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众人又往前行走一段,柳潇潇终究是忍不住,待一个大汉从身旁走过时,柳潇潇反手一拉,将那汉子拽住。神算先生眉头一皱,却觉不好阻止。 那大汉身材魁梧,肌肉凸起,力气想必也是有些。此刻被柳潇潇拽住,心中有些不悦,皱眉使力一挣,想要将柳潇潇带得跌倒。只是这一挣之下,竟然连柳潇潇的手臂都未带动。那白玉般洁白却娇柔的手掌,依旧拽着自己的胳膊,纹丝未动。 大汉脸上冷汗冒起,哪还能不知道面前这人是江湖中人,身负不俗武功。 只见柳潇潇笑吟吟的问道:“大叔,西边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怎地大伙儿都在朝那处赶?” 大汉被制住,不敢放肆。此刻听得这少女笑脸询问,知晓这少女没将刚才自己那些小心思放在心上,这才换得一副谨小慎微模样,恭敬的回道:“几位外乡人有所不知,这些行人行色匆匆赶往西边,是因为待到子时,龙情云会在镇中心被处决!” 楚泽和柳潇潇对望一眼,均是看出对方眼中惊讶,异口同声道:“龙姓男子?” 柳潇潇忙转头问道:“是否是那神威军骑兵出生的龙姓男子?”那汉子闻言,啐了口唾沫,哼道:“不错,这龙情云正是那神威军出身!若不是这人最后肯俯首认诛,还算有些担当,不然哪里还配做那神威军?”这番话却惹得柳潇潇连连皱眉。 楚泽闻言走上前,行了一礼,问道:“大叔,我路上曾听闻说这龙姓男子有情有义,怎地到了大叔口中,却又污秽不堪了?” 大汉见楚泽彬彬有礼,亦不敢怠慢,这才讲述了事情经过。 原来这龙情云便是客船上说书老人所讲的龙姓男子。只是镇上之人并不知晓这龙情云除了魔头哥舒白,又接手了传奇猎人的担子。 那太行山上抛飞秘籍的女子,名叫凤惜。龙情云与凤惜经此之事,过了一段平静的日子,两人情愫暗生,只等找了良辰吉日拜堂成亲。 只是就在这关口,镇上却偏偏生了瘟疫。这疫情只对牲口发难,一时间,村中养殖人家的鸡鸭猪牛等家畜莫名的染上恶疾相继死去。 又有传言说镇上有了妖魔邪物,从中作梗。一众百姓便联合出资,由镇长出面请来了名望颇高的道长,进行做法驱邪。 哪知那道长做法到一半,突然指着龙情云说道:“此子被妖魔附体,需赶出孟洲城,方可消除此灾!” 百姓被这道长煽动,转头竟然向这位传奇猎人发难! 龙情云和凤惜俱都心知百姓愚昧无知,而龙情云更是知晓自己百口莫辩。而唯一能攻破谣言的法子,便是自己离开一段日子,他日再回来。 若是自己离开了,这疫情并未减轻,自然是说明那道长满口胡言,谣言自然不攻自破。 龙情云与凤惜说了自己打算,凤惜却眉头深皱,欲想同龙情云一同出镇!待得龙情云安抚了凤惜,这才咬牙离别。 只是这龙情云刚一出镇,当天镇上牲口竟然奇迹般的有了转机!没有新的牲口感染,那些感染了的牲口,状况亦是越来越健康。 而这期间,镇上大户人家甘宝竟然看上了凤惜!那甘宝恳求员外父亲前去说媒下聘。甘父对这儿子颇为宠爱,又是对这凤惜的品性颇为满意。便带了大箱珠宝金银前去说媒。不料,竟是被那凤家一口回绝! 龙情云一回镇上,这疫情竟然又起!这回倒是当真百口莫辩! 之前倒是还有些不信邪的百姓,这回却亦深信不疑。龙情云孤立无援,身边只有凤惜一人再侧.......这是怎样的一份凄苦? 无奈之下,龙情云又与凤惜连夜出城,赶到太行山脉之中,寻了一处搭建了一个茅草屋,打算过着隐居的日子。 镇上疫情依旧频发。不得已,镇长又请来那道行高深的道长,请他再次做法....... 道长做完法事,却对众人说道:“那妖邪还未离开此处,藏身在太行山脉之中。贫道的法力只能保住孟洲七日平安。除非能将那妖邪找出,彻底除掉,方可渡过此难。否则,一旦七日之期一过,贫道法力耗尽,邪魔反扑,将有大浩劫降临!” 道长这番话,众百姓深信不疑,甚至官府也派出官兵,前往太行山脉寻找龙情云的身影....... 第69章 父亲 太行山脉,一座茅草房屋依山搭建。 一个方脸竖眉,正气凛然的男子大步走到窗前,悄悄撩开碎布做成的帘子,朝窗外瞧去。只见窗外围了一圈官兵和百姓。官兵都手执长枪,百姓或抱着石块,或拿着农具。 这方脸男子自然是龙情云了。 龙情云瞧得窗外情形,思忖道:“若是只有这点兵力和一些寻常百姓的话,以我的武功,轻而易举便可将他们击败。”心中叹了口气,又想道:“只是这般杀害寻常百姓之事,不是我等神威军人,传奇猎人所作为.......” 龙情云转头看了看草榻之上一脸担忧的凤惜,四目相对。 凤惜只瞧见龙情云眼神中不断有光芒闪现。这光芒耀眼,却又刺眼。直到龙情云转了身,迈开步子朝着门口走去。 凤惜见此,心中一突,惊叫道:“不要!” 这自然是想让龙情云不要开门,不要出去..... 龙情云闻言,只是转头轻轻一笑,温柔而坚定,一如那天朝着凤惜行礼,立誓只做凤惜一人的“骑兵”之时。 自己的骑兵,要弃自己而去了么? 凤惜绝不会认为龙情云开门出去,是要杀光前面那群打扰他们平静日子的人,因为她了解他。 所以,她亦知晓他出去的目的...... 门口官兵见有人出来,握紧了手上长矛。跟来的百姓见有人出来,举起了手中石块。 龙情云笔直的站在一众官兵和百姓面前,双目如电望去。 官兵和百姓与这人一对眼,只觉无边恐惧袭来。眼前这人,出身神威军,身上煞气冲天。 只是,自己方的人这么多,当不必害怕!官兵和百姓渐渐稳住心神,握着长矛和石块的手,力道渐渐变足,仿佛再过一刻,这些人便会冲杀过去! “等等!”龙情云突然大喝一声,这一声打破了沉寂的气氛。 官兵和百姓亦是停止了手中动作,想听听看这人想要说什么。 “等等,我投降!”龙姓男子突然高举双手,但身姿依旧挺拔。 龙情云的动作与言语,仿佛带给了官兵和百姓无边勇气。 “什么嘛,原来是纸老虎,还未开打,便投了降......”百姓和官兵无不想着,亦是再也没有起初对敌之时那般谨慎小心。 “但是我要确保我妻子凤惜的安全。”龙情云开口说道。 人群中走出来两人,一个身着官服,另一个一身华贵衣裳。 官服者,便是孟洲城知府了,龙情云自然认得此人。另一人,便是甘家老爷,龙情云本不识得,但自从上次这甘家老爷带了珠宝金银为甘宝向凤惜提亲之时,龙情云便已认得了此人。 知府未开口,那甘家老爷却是说道:“那是自然,凤惜是我孟洲镇上女子品性的表率,我们自然也不会为难与她!你束手就擒吧。” “那便好......”龙情云露出了笑容,忍不住朝着茅屋瞧了一眼,只见凤惜站在门边,泪流满面...... ...... 大汉对柳潇潇和楚泽所讲之事,只是提到这龙情云如何被认定为妖邪,又被官兵捉拿归案。却是不知晓太行山上茅草屋中发生的一幕幕。 但柳潇潇和楚泽听了,却是觉得这大汉所讲故事中矛盾和漏洞颇多。 楚泽和柳潇潇,俱都是不信妖邪之言的,那村中鸡鸭猪羊所患之疫,怕是有人故意为之。 龙情云既然能够资格当上传奇猎人,功夫自然不会是区区官兵所能抵挡。况且人家主动隐居太行山中,而百姓却依旧不依不饶,显然是被有心人煽动。 楚泽和柳潇潇虽不清楚具体经过,但亦是猜出了几个关键。二人对望一眼,楚泽默默点了点头...... 楚泽和柳潇潇心有灵犀,同时脚尖一点,竟然腾身而起,空中一个借力,正欲提起轻功往西边射去! 神算先生见此大惊,忙唤道:“玉箫先生!” 玉箫先生功参造化,楚泽和柳潇潇足下一点,他又如何不知二人运了轻功气力,只是他的本心亦是想随他们而去。 故此,玉箫先生一开始并未出手,若是神算先生不喊这一声,玉箫先生恐怕亦会随着二人前去。 只是,神算先生喊了......这一声虽不似恳求,却更胜恳求。 玉箫先生无奈的摇了摇头,下定决心般将玉箫放在唇边,眼睛猛然闭上,用力一吹! 一阵刺耳之音传来。只见旁人皆无恙,唯独空中的楚泽和柳潇潇,突然间白眼一翻,双双从空中掉落下来! 玉箫先生跃起,一手抓住一个,将他们安然放下,又将楚泽背在背上。神算先生亦是背上柳潇潇,朝着集市马贩处行进。 神算先生还是买了四匹马,将晕过去的楚泽和柳潇潇稳放至马背上,确保二人不会摔下,便亦骑上马匹,牵着另外两匹马往城外行进。 有了马匹,神算先生等人速度快了许多,只一会儿,便到了东城城门。只消出了这城,孟州城的事,与自己等人再无干系。 城门越来越近,神算先生却看到一个熟悉的声影。 一个身材有些发福的男子站在城门口,面容憔悴,眼眶中布满血丝,锦衣上布满寒霜和朝露......竟是生生在城门下站了一宿! 神算先生等人认出这人正是那运河客船之上的老板!只是他为何在此? 客船老板瞧见了神算先生等人,突然变得有些激动起来,忙奔到近前,撕声道:“为何你们会在此处?” 神算先生和玉箫先生俱都明白客船老板此问何意,神算先生有些歉然,说道:“我们要回乱云庄,自然要从此出城.....”又问道:“你为何在此?” 客船老板闻言有些不敢置信,不去答话,只是突然高声质问道:“你们为何不去救龙情云?难不成,你们也觉得,龙情云该死,不值得救?” 神算先生眉头皱起,却只是说道:“抱歉,我们急着赶路......” 客船老板闻言,心思狂转,他在思索,为何汾州城猎人传来消息,说这乱云庄几人都是正派侠士,可向他们求救。可自己安排了一场求救大戏,这几人为何如此铁石心肠?难道是猜不出自己身份?难道是猜不出龙情云身份?难道是如同那平常百姓一般,认定他们是邪魔? 不,不会的!客船老板心思如电,自己所安排的已经很明显,就是在向他们求救......他们为何不予理睬啊?!! 忽然想到,莫非是自己这些弯弯曲曲的伎俩,反而惹得这几位生了气? 脸上青红一阵,却不是气的,而是急的!此刻午时将近,时间宝贵! 客船老板此刻思虑极多,饶是这传奇接头人素来以足智多谋着称,此刻亦只觉脑袋中嗡嗡作响,似要炸开。眼前这些人,武艺高绝,是自己唯一的稻草,怎地就不肯出手? 再也想不出其他法子,客船老板突然双膝一屈,跪倒在神算先生和玉箫先生近前。 玉箫先生别过头不忍再看,神算先生不住喃喃道:“对不住,对不住.......” “凤惜是我女儿,龙情云是我家的女婿,我派长风镖局的镖师阻拦陆路,又安排说书先生在客船上讲龙情云的故事别无他意,都只是想请求几位援手啊!“客船老板有些声嘶力竭,却依旧伸手抱住神算先生座下骏马。”还请众位看在传奇与乱云庄同宗的份上,帮忙营救!只需将他们救出,我等当另寻他处隐居......”这话已经是客船老板最后的稻草了,客船老板满怀希冀的眼神望着神算先生,期盼他能突然改变主意,若是此刻纵马赶去,应当还来得及....... “对不住......”神算先生依旧喃道。 客船老板心中炸响,怔在当场.......这些人的心肠,都是铁石所铸的么?仿佛是最后的一点希望已经破灭...... 猛地一咬牙,客船老板突然站起,拦住往来人群的一匹马,扔下数十锭银子,这些银子,够买千匹快马。 客船老板却只骑上了这一匹,一扯缰绳,疯也似的朝着西边赶去,回头朝着神算先生等人一望,眼神凶狠异常。望得神算先生心神恍惚,大感其中充满滔天恨意。 第70章 妙手生花 凤惜被誉为孟洲城女子的典范,靠得可不仅仅是精致的脸蛋、智慧善良的心性以及恬淡高雅的情怀。 她还是个非常懂生活,非常热爱生活的女子。 凤惜的娘亲早亡,从小跟着爹爹凤落长大,后来爹爹凤落靠着自己的本事发了家,二人便在一个有山有水的地方置办了一套宅院。凤落能被传奇看上,选为孟洲城的传奇接头人,手段自然不低。情报收集得滴水不漏,同时亦靠着这运河客船赚得身家不菲。也就是依仗着这些底气,才敢直接拒绝了甘家的说亲,驳了甘家老爷的面子。 凤惜的家境如此殷实,却没有其他大户人家子女那般的娇惯贵气。 屋宅的庭院里有一座秋千,简陋中却透着华丽。这秋千是凤家建起之时,还多余了一些圆木。这些圆木也不粗,截面也就巴掌大小,但是凤惜扛起来还是有些费力。 凤惜没有让别人帮忙,她亲自搬运圆木,又亲手用锯条进行切割,用凿子刻出造型,用锤子和钢钉做成亭子状的骨架。 凤落看着女儿如此吃力,心中有些不忍,想差些下人帮忙。凤惜却摆摆手说道:“不用,这才是生活.......” 做好了骨架,凤惜又在庭院中挖了深坑,将这做好的骨架立在土里,用细砂纸将这粗制滥造的骨架仔细打磨光滑。再去后山上砍了些翠绿竹子,将长竹竿的中段处掏空一些,只留一层薄皮连接,这竹竿就自成角度,摆在亭子骨架的横梁顶上当做屋脊骨干,再将稻草编制成片,盖在屋脊上作顶棚,形成一个小亭。再找来一个长椅绑在这小亭上,周围用轻纱围上,便成了这庭院中的秋千。凤惜心灵手巧,又仿佛什么都会。 这些事本来做起来复杂无比,其中不乏一些力气活,但凤惜却始终面带恬静的微笑,很是享受这些劳动。她偶尔也会手捧着一本书,坐在秋千上读着,随着秋千的晃动,慢慢入睡,这在她看来,大概也是生活吧。 当然,她最大的兴趣还是做饭。庭院中的一口大铁锅,后山的辣椒树,花椒枝,田里种植的大白菜,马铃薯,还有圈养的白鹅,以及山上的野味,这些可都是凤惜的宝贝。寻常人家做饭,无非是去了菜市场,买来所需原料,下锅烹制,饭熟开吃。 但凤惜不一样,她热爱做饭,更加热爱生活。所以,她做的大白菜是她亲手种植;她特制的菌汤,也是山上长出孢子之时,从山上亲手采摘;她使用的花椒、辣椒,也都是在后山之上从枝头上折下;她用来盛菜的盘子,也是她亲手捏模烧制。她喜欢用山间清泉来洗菜,因为这般种种事,在她看来,都是一种生活,她热爱生活....... ....... 午时将近,人们都已经赶往镇中心。有个妇人路过凤惜家,听得院中有响动,忍不住进了门,想去瞧一瞧这个镇上女子的典范,在爱郎即将处刑的前一刻,还在做着什么? 穿过凤家大门,进了庭院,这妇人瞧见凤惜正在大铁锅之前,添柴生火做饭,一边放着泡好的赤豆,桂圆,白果,菱角,青红丝,莲子,枸杞,红枣,薏米。 锅中水已经有些沸腾,凤惜将这些材料倒入锅中,拿着铲子轻轻搅动着...... “都什么时候了,你怎地还有心情做饭?”这妇人有些难以理解,开口问着,心里却是想着,别人都说凤惜多么聪颖贤惠,多么的懂事,只是这懂事似乎也过头了一些,不过也对,虽说凤惜人品口碑不错,琴棋书画,瓷活木匠,也基本上难不住她,但到底是个弱女子,没法改变眼下局面...... 凤惜拿着铲子在锅里搅动着,搅动得很是投入,很是用心。这搅动,大约也是一种生活,她很懂生活,她很享受生活。 所以,妇人站在庭院中的时候,她并未察觉。 直到妇人方才开口说话,凤惜才发现这里多了一个人。只是,她并没有如受惊小鹿般表现出讶然神色,而是依旧淡定的搅动锅里食材,一颗心仿佛完全沉浸在那沸腾的锅中。 凤惜自然不会怠慢了来客,她一边搅动着锅中,一边开口讲述起来,语气缓慢,却颇为镇定。只听她说道:“都说我做的菜味道不错,他也是这么觉得.......“ 妇人闻言,心中想着:“凤惜的菜,香味突出,确实是一绝,去年凤惜做了一些辣白菜和腊肉,分了一些给乡亲,自己家也是分到一些。那个冬天,只要切一些腊肉,合着辣白菜那么一炖,香气四溢!味道比鲜味楼里的珍馐还香,不得不令人叹服叫绝。” ”每次吃我做的菜,他都充满笑容,我看着他的笑容,也是觉着,这大概也是一种生活,所以,我很享受他露出的笑容......”凤惜接着说道:“唯独去年冬天,腊八之际,我煮了一碗粥,盛给他吃......” 凤惜似乎陷入了回忆之中,手上铲子依旧在锅里慢慢搅动,声音却变得悠远起来。“唯独那碗粥,他喝过之后,竟然哭了起来!”妇人有些讶然,静静的听着凤惜说下去。 “他说,他从未喝过这么好喝的粥,问我这粥叫做什么名字......”女子脸上浮起笑意,继续说道:“你知道吗?我是如此热爱生活,不说农家节日,就是那漫天星宿,我也能认得一些,叫出名字来。”女子转头看着妇人,说道:“然而,他却连腊八粥都不知道........” “这是何等的悲哀?”凤惜低声呓语。 妇人却听得清楚,也是想到,这男人怕是粗枝大叶,不会过日子,连腊八粥都没听过,又怎地配得上这等仙气的女子? “我便给他介绍,说这个叫腊八粥,腊八节喝腊八粥,这是传统。又告诉他,腊八也是提醒人们年关将近,告诉大家,该回家与家人团圆了,故此,这腊八粥亦名归家粥......” “他听完我的解释,哭得更大声了......”凤惜继续讲述着,思绪飘飞,脸上不经意间,出现了一抹笑容,这笑容简直沉鱼落雁。 “他说他自小参军,已经很多年没有回家啦,他跟我一样,也是由父亲一手带大。跟我不一样的是,他年纪已至不惑,家中父亲垂垂老矣,他说他很想念家中老父亲......我们约好今年腊八时分,随他归家......”凤惜突然抬起头来,眼神中有些泪光,却让她的眼睛显得更加明亮。 “此时虽刚入了秋,离那冬至都还尚远,只是他.......时日无多了,我想.......至少,再让他喝上一次腊八粥......”一滴泪水从凤惜脸上滑落,妇人悄悄出了院子...... 第71章 箭殇 秋风萧瑟,卷起枫叶层层。 镇中广场已经站满了围观百姓,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人群最前边的右方,有一张长桌,桌上从左往右,依次坐着五人。左边前三人白衣胜雪,正是三位剑神宫来人。再往左瞧,却是孟洲镇知府和甘家老爷。 一个身着道袍的长须男子站在场中央空地处,很是显眼突兀。但由他站在这场地中央,众人皆是没有异议,因为这人便是那指认龙情云为妖邪的道长。他静静的立在场中,闭目凝神,呼吸均匀,一副当世高人做派。 日头渐渐爬上当空,洒下一片光辉。场中道长睁开眼睛,抽出身后木剑,跳了一圈八卦步,又挽了几个剑花。这才收了剑势,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些许疲惫之色,似乎刚才那番动作,极耗心神一般。 “时辰已到!”仿佛缓过气来的道长,沉着声音喝道。 只见四个官兵押解着一个方脸竖眉男子从一旁走出,这被押解着的男子,自然便是龙情云了。龙情云身上并无束缚枷锁,只是被两个官兵反剪着胳膊。若是他此刻想要逃走,只需迸发内劲,便可将这些官兵全部震开,逃跑自然是轻而易举。可是,几乎在场每一个人,都知晓他绝计不会逃走。所以,他们也不需使用枷锁来锁他.......也许,心中的枷锁,才是最为束缚人。 场中立着一个粗壮木桩,官兵将龙情云押到场中,用备好的麻绳将龙情云绑在了木桩上。龙情云瞧了瞧绑住自己的绳索,眉头微皱,心中不禁想到,这绳索如此纤细,自己只需稍微用些内劲一挣,恐怕便能脱身....... 场上道长骈指竖在胸前,口中念念有词,似在念着某段咒文。念完咒文,双眼圆瞪,大声喝道:“请箭!” 一排官兵应声上前,手持弓箭。 “上箭!”场中道长又喝道。 官兵依言将弓箭搭在了弦上,等待着下一个命令。 龙情云抬眼瞧去,心道:“这官兵所拿弓箭如此粗陋,且不说与那元军弓兵所持精弓良箭相比,即便是自己神威军中的制式弓箭,也好出这些弓箭不少。”又瞧得这官兵所持箭上,竟然还都穿着一张符纸,想来是这道长所绘制的所谓镇妖符,龙情云心中又想道:“这等劣质弓箭上还搭上这些符纸,减了射速,恐怕连我肉身都无法射入。只是若是我不用内力抵抗,被这些箭同时射中,怕也难以活命.......” 龙情云即便不用内劲,身上肌肉也是扎实无比。若只是一两只箭射上去,恐怕也只是会被卡在肌肉中,无法深入,不得致命。只是若是这么多的箭支同时射上去,小伤积成大伤,不致命亦可变成致命了。 剑神宫三人里那竹剑少年似也瞧出这等弊端,只见他突然从桌后翻身跃起,跳入了那队弓箭兵中,来到最当中的一人面前,拍了拍那执弓箭的官兵的肩膀,说道:“我来!”说罢朝着官兵手中弓箭摸去。官兵似是知晓这人身份,松了手,退到一旁。 竹剑少年得了弓箭,在手上试了试,心道:“此等弓箭,我若以内力射出,当可致命!”又朝着台上被麻绳束缚住的龙情云大声说道:“吾来自剑神宫,同时亦是这孟洲城中甘家之人。甘宝正是吾之胞弟。“ 原来这剑神宫弟子竟然是孟洲城中甘家之人,难怪要在此出头。只听他继续说道:”吾在剑神宫里听得家中传书,说你龙情云以不惑之龄,不知羞耻的欲与一芳龄少女结亲,有违礼法,此乃一罪。又说你实为妖邪,霍乱孟洲城镇,让百姓民众苦不堪言,此乃二罪!吾便报请恩师,得恩师同意,并让两位师兄与吾同行。此刻我便代天刑罚,与镇上官兵共同收了你这祸害!道长,请继续下令!” 龙情云心中冷笑,好一个代天刑罚!却也懒得争辩。 道长正要喊出下一道指令,忽闻一道歌声传来,声音悠远绵长,如渔歌唱晚。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众人寻声望去,只见一个婀娜女子手持一个食盒款款走来。女子一边朝龙情云走去,一边唱着歌。这歌本是写一个女子在城楼上等候她的心上人久等不见他来,急得她来回走个不停,一天不见面就像隔了三个月似的。此刻这歌从凤惜口中唱出,声音婉转动人,引人入胜,其中对心上人的期盼之情,恐怕比写出这歌的那人不妨多让。 凤惜平日里秀外慧中,这等当众唱起情歌之事,恐怕这辈子也仅有这么一次。但这肺腑之音,又何须排练? 众人一时间听得痴了,竟然没人记起要拦住这女子。 凤惜走至龙情云身边,龙情云温柔的笑道:“你怎么来啦?”谈笑间,似是全然不把生死当一回事。 凤惜一边打开食盒,拿出里面的粥,一边说道:“我如何能不来?” 只这一句话,龙情云听得有些发怔......如果可以,真想和她,永远的在一起....... 凤惜用汤匙盛了一勺,喂给了龙情云,说道:“我刚做的,放在食盒中,温度应当是正好的.......” 龙情云喝了一口,这次却没有流泪哭泣。 凤惜慢慢的喂着,龙情云慢慢的喝着,谁也没去打扰他们。直到最后一口粥喝完,龙情云望着空空的碗,有些意犹未尽,深深吸了一口气,心中升起无边遗憾和眷念......突然望向凤惜,咧嘴一笑,道:“对不起,我要死啦!” 知府大人似乎这才记起,要将这扰乱刑场的女子清退,站起身下令道:“来人,让她出去!” 只是知府大人声音刚落,另一个声音却亦响起。坐在知府大人旁边的甘家老爷突然说道:“无妨,就让她在那场中,亲眼见自己爱郎身死,也好了断了这想念!”甘老爷心中所思,正是要凤惜断了念想,安分守己的应了和自家的亲事,做自己的儿媳。 知府大人闻言,亦是坐了回去,同意让凤惜留在了场上。 道长继续下令道:“拉弓!” 一众官兵皆将长弓拉开,箭头指向龙情云,竹剑少年更是暗暗将内劲运转至弓上。 “放!”道长一声令下,松弦,箭出,引起咻声不绝。 龙情云抬头望着天,天上白云飘荡,阳光炯炯。慢慢的,这青天白云也消失了,阳光慢慢占据瞳孔,只剩下一片映红。这红里又慢慢的浮现出一个人影,一如继往的安静恬淡,一如既往的知书达礼....... 那红色渐渐褪去....... 只是红里的人影,却越来越清晰! 依旧是那么的淡然自若,依旧是那么的美若天仙.....只是唇边竟然有一缕血线流出! 人群里突然传来一声马吁声,众人望去,只见一个微胖的人影从马上滚落,又跌跌撞撞的挤进人群。待他瞧清了眼前一幕,突然大叫起来,声调凄厉,若寒鸦夜啼! 这声音仿佛唤醒了发怔的龙情云,他这才发现,自己眼前的,并不是幻象! 箭出之际,凤惜竟然扑了上来! 那些箭全都射在了凤惜的身上,其中一箭,更是穿胸而过,内腑受了重创,让凤惜忍不住吐出了一口血来......这热热的血吐进了龙情云的眼睛里,模糊了龙情云的眼...... 第72章 笑我疯癫 凤惜血流如注,力气渐渐有些不支,向后倒去,脸上却始终保持这一抹淡淡的微笑。 龙情云见此,忙伸手一捞,将凤惜抱住。捆绑在他身上的纤细麻绳根本挡不住他急切起伏的胸膛所带动的力道,不知什么时候便已节节寸断。 只是手上明明传来抱实了的感觉,眼中的凤惜却不断往天上飘去,飘向那云彩之上。 龙情云看着凤惜的幻象一点点的飘远,心中发怔,不由伸出另外一只手去挽留。只是这手碰到那幻象处,却一无所获。 颓然的垂下手臂,眼中早已泪水决堤。他抬头看着周围,凤落在身旁悲鸣,石剑中年眉头有些微皱,脸上看不清在想些什么。宽剑少年似是也在流泪,知府大人和甘家老爷都是一脸的愕然。场中道长傻愣的站在那边,余下的其他百姓也都似乎没有想到有此变化,议论纷纷指指点点。 怀中玉人早已没了呼吸,来不及说下一句话,没有给龙情云或者凤落留下一丁点遗言。但那个淡淡的笑容始终挂在脸上,他们两个却好似都读懂了她想说的话....... “龙大哥,好好活着......” “爹爹,女儿不孝.......” 龙情云哭的有些喘不过气,忍不住深深的吸了口气。本该是一天中最温暖的时辰,可龙情云这口气吸得只觉阵阵凉意入肺,本就有些难以呼吸,此刻凉意一激,惹起阵阵咳嗽。 这咳嗽竟似比那伏在一旁的凤落的悲鸣声更加引人注目。众人纷纷被这咳嗽声惊起。 最先反应过来的却是石剑中年,他似乎有些心灰意冷,对着自己两个师弟开口道:“师弟,我们走吧,这魔,我们不除也罢.......” “师兄,你糊涂!魔未除,我们如何向孟洲百姓交代,如何向师门交代?”却是那竹剑少年咬牙说道。 石剑男子不防这小师弟竟敢顶撞自己,眉头一皱,冷哼一声,怒道:“除什么魔!你们口口声声说他是魔,我怎么没看出来!这里所闹疫病之事,我会调查清楚,再一五一十的向师门禀报!” 竹剑少年见师兄突然发火,倒是不敢再顶嘴,低着头默然不语,心中却是想着:“这魔头一事,本就是自己甘家同一些与这龙情云有仇怨的人故意栽赃嫁祸,扣上魔头的帽子,父亲再让自己出面,由自己请动师门,求师门出手除魔。若是这事真被自己师兄调查清楚,禀报到师门,按照门规,恐怕自己轻则武功尽废,逐出师门,重则直接处死......”想到此处,心中不免有些害怕,只希望自己师兄只是说说,千万莫要当真。 甘家老爷人老颇精,想到自己甘家好不容易出了一个资质上乘的孩子,能入得剑神宫,成为弟子,又正好剑神宫因十年前一战,损失惨重。为了尽快恢复战力,便取消了初级功法,入门即可直接修习中级功法,如此,在辈份上方能与这石剑中年师兄弟相称。而与自己孩子同期的这一批弟子,当是前途最为光明的一批,自己断然不可鼠目寸光,为了除去这龙姓外来男子,霸占凤惜,而断了这最优秀的儿子的前途,况且那凤惜已死,死人也没法再当自己儿媳,不如就此算了。 想到此处,甘家老爷忙拱手对石剑中年说道:“大侠切莫动气,这孟洲疫病之事,家喻户晓,小儿并未信口雌黄。”又补充道:“二位都是小儿的师兄,乃是一家人,常言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对自家师兄又有啥好欺瞒的。”又似怕这石剑中年咬住不放,忙转移话题,说道:“小儿平常得诸位师兄照料,此刻二位远道而来,不妨去府上稍作休息,甘家上下,必以上宾之礼相待。” 石剑中年闻言,心中默默计较,剑神宫此刻百废待兴,甘师弟又确实是难得一见的人才,将来成就说不定更是在自己之上,若是自己执意调查,万一查出什么腻歪出来,以师门执法堂的严厉,这师弟怕是不死也要废了。而若是没有查出什么来,难免让甘师弟心中产生芥蒂,而自己确实没有必要为了一个外人将师兄弟之间关系弄得太僵。便亦当做没有听出这甘家老爷的圆滑用意,顺着拱手回礼,说道:“那在下却之不恭了.......” 甘家老爷见此,笑容满面,忙说道:“好说好说,二位,请!” 石剑中年正要动身离开这广场,却不防衣袖一紧,却是那宽剑少年突然扯住了自己的袖子,开口说道:“师兄,我觉得好难受,这好端端的女子,怎的就死了?不会是被我们害死的吧?”石剑中年抬眼望去,见这宽剑弟子神色忧愁,怕是动了恻隐之心。眉头不由有些皱起,这个师弟,虽比甘师弟年龄稍微大了一些,但脑子木讷,性情耿直,不懂转弯。虽说那甘师弟肚子里花花肠子较多,但真论起来,自己还是喜欢甘师弟这种性格一些。 便是有些不耐烦的挥了挥袍子,说道:“她自己寻死,关我们何事?” “可是.......”宽剑少年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甘家老爷打断道:“小兄弟有所不知,这凤惜与龙情云,本就是一对奸夫淫妇,那龙情云是大魔头,这女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小兄弟不必自责.......” 甘家老爷虽本意是安抚这宽剑少年,只是说起话来,却不自觉的将自身情绪带了进去。自己做这个局,本就是为了给儿子甘宝讨媳妇,结果自己没能成功,反而害死了凤惜,只好说些酸话污话,来抹黑这绝世女子。 龙情云本来一心都在那具已经逐渐冰凉的尸身上,对外界再无半分关注,只觉这世上没了凤惜,那也不会有龙情云了,心中竟再也没有了留恋,恨不得追随凤惜而去。 只是,对外界毫无半分关注的他,却偏偏听见凤惜之名从另外一个人口道出,这个名字,将龙情云的注意力引了过去。 “凤惜?谁在呼唤凤惜?”龙情云抬眼望向甘家老爷,却又将甘家老爷后面的话,听了个全! 龙情云怔住,奸夫淫妇?自己身为一个男人也就罢了,凤惜都已经死了,为何还要污蔑她?还说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更何况,她是那么的善良,那么的讨人喜欢,为何到死了还要受辱?好人,都是没有好报的吗? 龙情云抱着凤惜,朝着周围看去。 入眼之处,那些正在议论纷纷的百姓神情在龙情云眼中慢慢化为了讥笑,讥笑着自己怀中人儿。龙情云已经分不清这是自己出了幻觉,还是变得突然能看穿人心了,但是他被这些人的险恶笑脸和指点,弄得很不舒服,很不是滋味。 耳边似也渐渐传来声音....... “你看,那女子好不要脸,勾搭比自己大这么多的男人,这下好了,死了吧?” “要我说呀,这女子就是狐狸精转世,不然怎么迷得镇上的男人都神魂颠倒。” “话不可这么说,还是有些男人看破了这狐狸精的本性,没有被迷惑,我家那位呀........” ....... 龙情云轻轻的摸了摸怀中人儿的脸,又说道:“你看他们,你看看他们!堂堂神威军抛头颅,洒热血,所保护的就是他们?” 怀中的她其实什么都听不到了,他却还在诉说着:“你看看,你爹作为传奇接头人,好几次命悬一线,赚的钱也大多用来救济百姓.......”龙情云猛然大声笑了起来,伸出手指,向着周围众多百姓指了一圈,亦哭亦笑的说道:“就是救济他们!” “你刚刚听到他们说什么了吗?他们都在笑我,他们都在笑话你爹,他们都在笑话你!” 凤落此刻也停止了哀嚎悲鸣,脸色铁青。龙情云猛然站起,大声道:“老子堂堂传奇猎人!蓝龙骑兵!保护的竟然是这样的一群渣滓!” 第73章 泯灭 场中道长眼珠直转,自己早已与甘家及那太行山上归来的十人达成了协议,只需配合他们的计划,一同除掉了龙情云这个外来人,便能得到一笔丰厚的报酬。有了这报酬,自己后半生即使什么都不做,亦可衣食无忧。 凤惜为龙情云挡了箭,这虽然出乎他意料之外,但这亦说明,他的任务还未完成....... 一轮箭失不行,那便再来一轮。道长心一横,再次伸手一挥,高呼道:“请箭!” 场上执弓官兵左右相顾,对是否该再次搭弓射箭有些犹疑不定。 相邻官兵皆举放不定,倒是那竹剑少年却抽出了箭,已经捏在了手中,眼里充斥着一股毫不掩饰的杀意,这一众官兵便亦只好学着这少年,将箭拿在了手中。 有些事,可能明知道是错的,但是一旦形成了命令,又有人带了头,其他人便也不会再想那么多,这是一种盲从。这些官兵平时听惯了号令,此刻好不容易心中升起了犹豫和怀疑,犹豫自己所作所为是否正确,怀疑自己是否只能听从他人号令如同傀儡,哪怕这号令是错误的?可是,竹剑少年的带头之举,掐断了他们的思索心路。于是,回过神来的他们,又恢复了原样,拿起了箭。 道长初时见官兵举棋不定,本还担心这些官兵突然发了慈悲,罢了令,此刻见这些官兵虽犹豫了一些,但总归还是听了号令,握了箭,当下松了口气,便又举起手来,继续下令喊道:“上箭........” 只是这道长刚一喊完,却发现眼前一个拳头极速变大,来不及反应,就听得嘭的一声,便再也没了知觉。 众人望去,原来是龙情云突然发难,奔向道长,对着这个发号施令的道长,抡出了自己的拳头! 这一拳的挥出,力从丹田起,肩背,胳膊,关节,直至拳头,均甩出了力道,每一处都甩得酣畅淋漓,毫无保留。这些力道合在一拳之上,所生之威能是如何的巨大?道长甚至连惊恐都来不及表现出来,脑袋便突然炸裂开来,成了一具无头尸! 这场面颇为血腥,围观百姓何曾见过此等场面,顿时吓得尖叫起来,连连后退。 竹剑少年却是眼前一亮,大声喊道:“此子已成魔,师兄,出手除魔!”说罢,又搭弓上箭。心中想着,这龙情云竟然如此鲁莽,露出此等凶相,此刻师兄定当不会怀疑这事起因乃是我所编造之言,师门刑罚这关,自己应是可以逃脱。况且自己此趟除魔,反而变成真的,甚至可能还有奖励! 他还打着算盘,为了让人觉得自己并非出于私心,自己只需按照道长的吩咐,搭弓上箭,射杀了此人,而自己只是依照得道高人的指示,用符箭来除魔卫道。 只是他却忘了,他师承剑神宫,原本更加擅长使剑,这手中弓箭本就劣质,不好瞄准,加之若想有些杀伤力,必须调动起内劲灌于箭上。 虽然想做到这些事,以这少年的本事,本也不用准备良久。可是,他面对的却是已经朝着他冲过来的龙情云! 龙情云的速度让他有些惊慌,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射出手中弓,然后拔剑。 于是,这一箭射出,蓄力未满。本来以这箭射速,龙情云想要躲开亦是轻而易举。但他竟然根本没有躲避! 这箭射入一寸便力道消散,再也难以寸进。龙情云甚至懒得去拔,而是直直的朝着竹剑少年的脖子伸出了自己的手掌!因为他亦知晓,一旦让这少年拔出剑来,会有些棘手。 二人虽是比拼反应速度,但稍有眼力的人都能瞧出,根本不用去比,竹剑少年此刻再想拔剑,已是不可能的事情了。没了兵刃,竹剑少年如同猛虎失牙。脑中急思应对之法,龙情云本就使用的是擒拿的法子,讲究又快又准,如影随形,想依靠位移和闪避来应对,那是绝无可能。终于,这只大手捏住了少年的脖子! “放开我儿!” “住手!”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道是那甘家老爷,另一道却是这竹剑少年的师兄,石剑中年。 “你不配叫她的名字......还有,你的声音真是恶心。”龙情云无视了那已经握住石剑,摆开架势伺机而动的石剑中年,而是对甘家老爷淡淡的说着。 手上一使力,只听咔嚓一声响,竹剑少年便是头一歪,断了气...... 众人愕然,这龙情云竟然直接下了杀手?倘若他只控制住这个少年,以此相挟,说不准还能全身而退。可想不到他竟然毫不犹豫的就杀了这少年,莫非他一开始就没想过可以以这少年做屏障,逃过一劫? 甘家老爷目呲欲裂,龙情云站在场上笑了起来,笑得有些畅快。“痛失挚爱的味道,不好受吧?既然不好受,你又为何要让我尝到?你难道不知道,这样比杀了我还难受?” 甘家老爷有些颓然,脚下一拌,摔倒在地,竟然忘了起身。 石剑中年已经提着剑朝着龙情云奔过来。人未到,龙情云便感受到了沉重的压力。 石剑中年到了龙情云近前,一剑斩下。石剑极重,龙情云不敢硬接,侧身躲过。重剑挥动不似普通长剑那般灵活,这收招之际,只能以自己另外一只手掌出招,弥补空隙。于是,那石剑中年一招击空之下,便回身朝着龙情云拍出一掌! 竹剑少年能轻易被制,全因手中无剑的他,那点内劲在龙情云面前不值一提。但这石剑中年则不一样了,肉掌也似灌入了千钧之力,朝着龙情云袭来。龙情云只好亦以掌相对。 二人双掌只一接触,龙情云便如断线风筝一般,倒飞而出! 空中无法借力,但石剑中年此刻已经收招完毕,又提剑追击上去。二人身影越来越近,按这势头,龙情云落地之前,石剑中年便可劈出这一剑。若是被追上,再劈出了这一剑,龙情云恐怕是避无可避,挡不住了! 二人终究是近了,石剑中年一剑劈下。 此前龙情云被绑在广场之上,万箭相对,反而视死如归,毫无惧意,而此刻,竟然心中生出无限遗憾!有些事,自己才刚刚想通。 “凤惜,你是世上最美的女子,你曾说过救人不需要理由,即便是坏人也会毫不犹豫的出手施救。如果世上全是你这样的女子,自然是极好的。可是,你瞧,他们却连你都不放过,他们已经烂到骨子里了!” “这世间所有的道理都是错的!生活在安逸里的人,口蜜腹剑,奸险又狡诈!此刻在这里的人,都有罪,都该杀!” “神威军能保一国平安,传奇侠士能护一城民安,可是这些愚昧的人们腐烂的心又应该由谁去拯救?” “这个天下,本就不该这样平安祥和,而应该充满死亡,充满危机!只有当所有人都在压迫之中,为所谓的自由而反抗之时,到那时,谎言,算计,伤害,将不会出现在人们的灵魂里!若是还有来生,我定要所有百姓,都生活在囚笼的恐惧之中!我定要创造一个全新的天下!” 石剑劈下,龙情云避无可避。绝望,不甘。 剑将及身,龙情云感觉自己的手突然被人握住。握住自己的手掌宽厚,但是冰冷...... 这只手在拼命的把龙情云的手往回拉。于是,龙情云亦是借力一拉,躲过了这一劈。原来是凤落不知何时已经骑上了马,朝着龙情云飞驰过去,关键时刻,拉了他一把。 龙情云在这一拉之力下,翻身坐上了疾驰的骏马。凤落见龙情云已经坐稳,声音颤抖而又低沉,说道:“我们先回家.......” 这话声音不大不小,石剑中年却听了个清,转头看向甘家老爷,问道:“他们家在哪?” 第74章 我们去哪 马作的卢飞快,石剑中年眉头一皱,心忖若是提气以轻功追去,或许能在半途之中,但恐怕消耗巨大,对敌吃亏。便亦是找了匹马,翻身骑上马背,也不等知府大人召集人马做帮手,便动身前往龙情云及凤落二人离去方向追去。 刚奔出几步,突然一拉缰绳,止住马匹,转头朝着宽剑少年喝道:“雷喆,愣着做什么,还不跟上!”却是瞧得那宽剑少年还傻愣在原地,心头怒起,忍不住呵斥,竟连称呼都没再唤师弟,而是直呼其名了。 自己年纪颇长,师门派自己同二位师弟一同前来,也是考虑到这孟洲之地,虽是边陲小镇,但亦难说会不会碰上什么高人。石剑中年江湖经验丰富,亦有让他沿途照拂二位师弟之意。 哪成想,之前碰上乱云庄众人,被几人戏弄了一番,虽无大碍,但亦使石剑中年心中已生了仇怨,可没成想此时自家师弟竟然折在了这边陲小镇,折在了一个自己挥挥手便能重伤的人手上,哪能不怒? 石剑中年以为这个被唤作雷喆的少年只是被吓到,自己这一喊,自是会跟着自己一同前往。这师弟循规蹈矩,对剑神宫中师兄师姐的吩咐都从不敢怠慢。 而此刻,雷喆却依然愣在原地,未动分毫! 石剑中年不由大怒,骂道:“你这蠢材,怎地还不跟上?” 雷喆这才收回思绪,看向石剑师兄,问道:“师兄,我们去哪?” “你这不是废话么!自然是去那龙情云家中。”石剑中年虽然心中怒气上涌,却还是尽力压制,只觉这师弟实在是蠢得无药可救。 “去了之后呢?”雷喆又问道。 “自然是手刃这个大魔头!”石剑中年愤然说道。 “他是魔吗?”雷喆眉头紧锁,这问句不知是疑问还是反问,又或是设问......只是又道:“我怎么觉得.......是我们逼他成的魔?” 此前雷喆出神之际,便是一直在想着这眼前所发生的一幕幕,本来此中包含的道理对现在的雷喆来说,太过晦涩难通,此刻道出了心中疑问,竟然突然心境顺畅通达,低声细语起来,也不知是说与师兄听,还是自言自语的解释给自己听。只听他说道:“我们从水路过来之时,船上说书老人所讲事迹若是真事,那这龙情云保家卫国,维护一方百姓,乃是忠义之士。可是甘师弟又说他是邪魔,因为他在这里,所以孟洲城才会牲畜离奇生了疫病,致使这里鸡犬不宁。可即便这样,我们亦只需将他赶出孟洲城便好,为何非得将他逼死?难不成那些得了疫病的牲畜之命,比得上一个活人?” 思路渐渐清晰,雷喆忍不住脱口而出,道:“更何况,这疫病如何由来,我们并未调查清楚,如何能草率认定便是龙情云所致?” 这话仿佛是戳中了石剑中年一般。石剑中年又何尝不明白此中包含诡计,或许就是自己甘师弟使的借刀杀人之计。只是自己此次下山,师门给的任务,便是除掉孟洲城中为祸百姓的龙情云。这其中隐由,石剑中年并不想管,只想草率完成了任务回去复命。 即便将来查清这龙情云并非邪魔,而自己只是谨遵师命罢了,最多就是自己的甘师弟隐瞒实情,责任断然追究不到他这里来。 但是,现在的问题已经不是这个了,以龙情云刚才的凶相,即便此前不是魔,此刻亦是了。 现在的问题是,自己的甘师弟死在了这里。这下他的责任可就大了。即便他现在追上龙情云,杀了他为甘师弟报了仇,也仅仅能减轻一些自己的责罚。他日回了剑神宫,自己还是免不了受些苦。 想到此处,石剑中年心烦更胜,也不再藏掖,直言道:“当然是为甘师弟报仇,不然我等还有何颜面回到剑神宫?” “宫规中,可没有说不为已故弟子报仇,将要受何种处罚。”雷喆反驳道。 “混账东西,甘师弟乃是我剑神宫中弟子,是你我师弟,他身死这里,我们如何能不为他报仇?” “龙情云本来心甘就戮,并无伤人之心,而他杀了甘师弟,只是为那女子报仇,此刻我们又要为甘师弟报仇,那龙情云是魔,我们又如何不是?” 雷喆此话一出,石剑中年心中翻起滔天巨浪。剑神宫作为正道领袖,极重自己声望。这雷喆虽未明说,但话中之意,不就是说剑神宫的自己,也是邪魔? 石剑中年面色有些扭曲。若不是雷喆亦是身为剑神宫弟子,此刻只怕要劈剑斩了这雷喆,以维护自己声誉。 只是,若是其心不正,只靠武力所震慑,让敢怒的人不敢言,又与掩耳盗铃何异? 雷喆却是看清了这石剑师兄的扭曲嘴脸,不由得一怔,心道:“这才是师兄本来的面目么,怎地与以往在师门之中时完全不一?” 剑神宫在武林中声望极高,雷喆初入剑神宫时,只觉一众师兄风度翩翩,白衣潇洒。只盼自己他日亦能如此,便更是勤奋习武。 自己性格愚笨木讷,但好在根骨不差。反而因为循规蹈矩,习武之途倒是没有走岔。 其他师兄师弟或急于求成,或眼高手低,又或者想投机取巧,走向了条条岔路,自己瞧在眼里,忍不住去劝说告诫之时,他们却觉得自己愚笨,自己说的话,断然不肯听。可是,他们的品行呢?是否也走岔了? 至少,这个石剑师兄的路,走岔了吧? “师兄,你的路岔了。”雷喆忍不住出言提醒。“师父常说,习武只是微末小道,知理才是立身之本.......师兄,你切莫要舍本逐末.........” 本是好心提醒,可是这石剑中年一怔之后,突然便怒道:“你这蠢材,傻货,你.......“还想再骂一些,只是平日里都是一副白衣潇洒形象,与人说话虽然师兄架势十足,却亦从未骂过人。此刻连番辱骂,虽是气急,但却也想不出什么多的词来,又道”罢了,你自行回去吧,从今尔后,我没有你这样的师弟!”说罢一拂袖,不再理这木鱼脑袋般的师弟,朝着龙情云离去方向追去。 石剑师兄这一走,雷喆心中空空荡荡,迷茫不知归处。甘家老爷还躺在地上不肯起来。倒是知府大人知晓这剑神宫弟子身份尊贵,出言相邀,想要这剑神宫弟子去自己府衙做客一段。 雷喆见此,本来迷茫的心又突然坚定起来。直言道:“我不喜欢你们,不会去你家做客。” 知府大人一愣,以往与人交道,不管是身份地位比自己高,或者比自己低,亦都互相客套,礼让,这弟子怎地如此不懂圆滑?心中亦是有些怒气,只是脸上却依旧赔笑。说道:“那少侠请便。” 雷喆瞧见这知府一脸笑容,虽是谦卑之态,却越是觉得虚伪至极。加之今日之事繁复无比,为了想通此中道理,本亦耗损了心力,此刻冷不防瞧见这知府大人的笑脸,忍不住心中反胃,哇的声吐了出来。 第75章 还不够 龙情云接了石剑中年一掌,内伤不轻。在马上颠簸折腾,来不及询问凤落去往何处,便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待醒来之时,却是在一间熟悉的房间中,这熟悉的布置,让他立马便已经明白了自己身在何处。 这是凤落的家,这个房便是他在孟洲城落脚的地方,这是他自己的房间。 窗外庭院中,那秋千上已经空无一人,以后也不会再有人躺在上面看书了,龙情云黯然神伤。 “你醒了.......”凤落的声音有些涩哑。 龙情云痛失挚爱,反而让他生出了活下去的念头。此刻瞧得自己竟然回到了家中,心中一惊,这好不容易保住性命逃了出来,怎地又回到了家中?这不是等死? 忙开口急道:“岳丈,我们快走,此地不宜久留!那剑神宫的杂碎,我不是对手.......” 这是龙情云第一次开口称呼凤落岳丈。他与凤惜虽两情相悦,但二人并未完婚,也未行夫妻之礼。此刻凤惜身死,这结亲已无可能。 但龙情云依旧改了口,称凤落为岳丈。 这让凤落悲恸的心生出一丝欣慰,但这也仅仅只是一丝。尚不及让这丝欣慰爬上眼角,却又被沉重的悲伤压了回去。 凤落伸手轻轻的拍了拍龙情云的胸膛,说道:“无妨,等会我送你几样大礼!” “是何?”龙情云奇道。 凤落却不回答,只是自顾自的说道:“我生逢乱世,小时候,宋金大战便起了。我的娘亲就死在了那一场战役之中。” 凤落讲起了自己的过往。龙情云虽心中担忧剑神宫的石剑中年杀上门来,却还是忍住担忧,听凤落讲起过往。 “年少而无知的我,将娘亲的死全部归咎于我的爹爹,认为他没有保护好我的娘亲......”凤落望着窗外,想着很是久远的事。“后来,我和我爹爹大吵一架,然后便离家出走了.......” “我弃了父亲离开了家,流落到了这孟洲地界。可是,我却又不懂如何生存,很快的,我便沦为了一个乞丐。” “那个年头,乞丐颇多,满大街小巷。乱世之中,人人自危,无暇它顾,陆陆续续的,不断有没有乞到食物的同僚死去,一个接着一个。” “我那时真的是饿极了,感觉下一个死去的,大概就是我了。” “可是这个时候,她出现了。她如仙子一般出现在我面前,递给了我两个白面馒头,让我慢慢吃,还说以后都会时常过来,给我们送些吃的。” “于是,往后的一段日子,我便天天盼着她来,天天盼着能瞧她一眼。” “没错,我喜欢她,可是我又自知我配不上她。她是大户千金小姐,而我只是一个又脏又臭的乞丐,那种每天都死一大片的乞丐......” “所以,有自知之明的我,从来不敢对她说我心里的话。可是,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镇上有一恶霸大户,也是要强求她委身。她自然是不愿意,这事闹得孟洲城中人人知晓。那晚,我便从镇上卖肉屠夫那边,偷了一把菜刀。又偷摸翻墙爬进了那大户的家中。” “那你将他给宰了?”龙情云忍不住问道。这种事,若是让龙情云瞧见,定然会将那恶霸大户给宰了。这本也是身为孟洲猎人的他的工作职责。 “我哪有这个本事,刚一落地,便被一众凶恶护院围住了。我哪曾见过这等阵仗,握住菜刀的手瑟瑟发抖,直到有一人拔刀朝我看来,我才闭着眼睛抡起菜刀迎上去!” “我本以为我应该死定了,但我亦不后悔。我觉得,有些事,就该有人要做。”凤落继续说道。 这话原本听起来,应该是某种大道理,但龙情云默默守护孟洲城两年,却只落得如今这个下场。心中意兴阑珊,竟然对着故事也失去了听下去的欲望,然而,却还是鬼使神差的问了句:“后来呢?” “原来那夜,潜入这恶霸家里的,并非只有我一人!还有那一代的孟洲猎人!” 龙情云忍不住猜测道:“这孟洲猎人救了你,又杀了这恶霸,后来还引荐你接了孟洲老接头人的班?之后你便有了一定的能力,足以配的上她,后来,你们便在一起了,她想必就是凤惜的娘亲了......” 凤落苦笑道:“不错,确实如此。不过,我却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接班的。孟洲的老接头人和当代猎人,设置了重重考验。想要当接头人,需要一定的本领,这个可以慢慢教,但是品性一定不能差。好在我那时,虽有些年少心气,但本性不坏,又认死理。不然,当时倘若我有半步行差踏错,便也当不了这个接头人。可惜的是,我和她虽然在一起了,可是好景不长,她生下凤惜之后,便重病缠身,不久便离了世。” “我一手将凤惜抚养长大,她完全继承了她娘亲的优点,是那么的善良聪慧。所以,她便是我剩下的日子里的全部......” 说罢,凤落突然靠近龙情云,盯着他的眼睛认真的问道:“现在,我要给我女儿报仇。你是孟洲猎人,你要阻止我吗?” 龙情云有些怔住,原来他讲了这么多事情,是想探听我的态度........大约是以往猎人的品性太过高尚,他有些担心,怕我不肯见他走上复仇之路,阻止他去报仇,只是......我也.......是这般的想报仇的啊! 龙情云并未犹豫,他回道:“不,我同你一起!只是......我们先需得度过眼前难关.......” “无妨.......”凤落说道,只是话音未落,一声惨叫声传了过来,打断了凤落的话,凤落嘴角露出了一抹笑容。从这声音衰减程度来看,应该是从大院门口处传来。 龙情云看着这笑容觉得有些诡异,完全摸不着这传奇接头人卖的什么药,问道:“怎么回事?” 凤落依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又反问道:“你要找谁报仇?” 这问题一出,龙情云又怔住。按说,害死凤惜的,整个孟洲城都有份!而最直接的凶手,便是那已死的道人,剑神宫的竹剑少年。幕后黑手有甘家,官府,还有谋划这场疫情的人,大约便是那太行山上一同前往寻宝的十人。 这些人,自己一个人都不会留!于是,龙情云对凤落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哪知,凤落却摇了摇头,说道:“这还不够........”声音突然变得森然,一字一句的冷冷说道:“我要屠城!” 第76章 囚徒(上) “我要屠了这座城!”凤落说着,又补充道:“我要你助我,屠了这座城!” 凤落本身不懂武功,若是比拼计谋,或许能想出一些奇谋妙计,除了某些主犯。 可是,若是屠城,凭他这个不通武艺之人断然是办不到,只有借手他人!而龙情云,乃是自己女婿,与自己女儿虽未拜堂,但他亦认可了自己这个岳丈。 龙情云眉头皱起,孟洲城的百姓,在他看来,亦是死不足惜。可是,这孟洲之地,自己还在意的人,便只有这个岳丈了。 而他如今却被仇恨所控制了。 此时的龙情云并不认为自己还是个好人,还是那个正气的孟州猎人,他也想一屠这天下,为凤惜报仇。然而,此刻的他受了内伤,四肢乏力,让他亦是冷静了一些。 他认为,这个江湖,需要一个大魔头,来唤醒皆醉的众生,他打算做这个魔头。 “我觉得,屠城不足以泄愤。”龙情云淡淡说着....... “你要如何?”凤落似乎对龙情云的话有了些兴致。 “我要以天下为奴!杀尽至情,至忠,至义,至孝,至信之人,让这孟洲城只剩下那些渣滓,让此地沦为修罗地狱!” “我要以众生为畜,让那些害死凤惜的奸邪小人,每天都活在算计与被算计之中,让他们尝尝,人间无信,无忠,无义,无情的味道!” “我要以人间为囚笼,让他们时时刻刻,世世代代都生活在这地狱之中,饱受最为残酷的折磨!” “你是要......!”凤落惊呼,仿佛明白了龙情云的用意,只是心中默念道:“无信,无忠,无义,无情么.......倒是比简单屠城来得更加残忍有趣。”眉头又有些皱起,喃喃道:“我如此逼迫他,是否对他亦是残忍了一些?” 只是这念头才一闪,又被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剧痛埋葬在心底。 眼神狠厉,脸色铁青。凤落慢慢从怀中掏出一卷书册,递给龙情云。 “这个你拿去.......”凤落沉声说道。 龙情云接过书册,抚平一看,封页上面写着五个大字《大金刚神力》,一旁又是注有“丁喜改编版”五个小字。 心头巨震,龙情云抬头望向凤落,眼带询问之意,似是在问这书怎地到了他手中! 凤落对龙情云解释道:“我常年在这运河渡船,对此地熟悉无比。那日听了你们说起于太行山上抛飞了这本秘籍。只是,我知晓那处深渊之下,便是运河。心中担心秘籍并未毁去,便又去查看。果然见这本秘籍卡在山壁上,我去时,这书仿佛与我有缘般,又恰好从山壁上滑落到运河上,我便打捞了起来。本来是准备将它毁去,却又收了起来。想不到,此刻竟然成了你我复仇的依仗.......” 又问道:“这秘籍,你是练还是不练?” “魔非她所愿.......”龙情云想起挚爱那明眸淡笑,眼神有些黯淡,心中繁复无比。 凤落听得龙情云所言,亦是低头沉思不语。 忽然,龙情云眸子里炸起无边红光,握紧拳头,冷冷道:“但吾愿成魔,此生无悔!” 凤落笑了,眼神中却又有些........迷茫....... 仇恨,带给人的往往是更加惨重的痛苦,尤其是,当自己唯一的亲人,说出甘愿成魔,此生无悔之时,凤落此刻心中突然生出一股迷茫,自己做错了么?或许,放下仇恨,对二人来说,是不是都会更好? 只是,对于龙情云来说,也许,这不仅仅是仇恨的问题....... “此时孟洲城中那些渣滓应该都在搜寻你我,这宅子下面有个密室,倒是可以躲藏一阵。待你练成神功,当可如那昔日丁喜,天下无敌!”凤落说道。 “此处还有密室?我在此间住了这么些年,竟然都不知道?”龙情云有些惊讶。 “凤惜都不知晓,更别说你了.......”谈起了凤惜之名,二人悲伤更浓。“许多传奇接头人不擅武功,传奇组织为了让这些接头人身份暴露时,能有一定自保之力,亦是请了工匠大师设计了些许逃生机关。” 说罢,凤落搀扶这龙情云走到房间中央,凤落朝着木质地板毫无节奏规律的踩踏几下,一块木板竟然自行升起滑开,露出底下的阶梯。二人顺着这通道走下去,龙情云发现,这最外层是一块木板,里面却全是精铁浇筑,恐怕纵然功夫了得,也无法破开此处空间。 密室中堆了颇多的水和食物,可以消耗很久,密室里镶了许多夜明珠用来照明。 凤落将入口盖回去,又加了一把精铁重锁,说道:“这些夜明珠本不会发光,但是其中有一颗所在之处凿了一小孔,引星月之光,这才有了光源,又点亮其他夜明珠,使得这密室光源充足。”又说道:“这精铁重锁一旦锁上,若是没有钥匙,只怕只有那盗贼出生的汾州猎人才有法子打开,不过我们是从里锁上,即便是他,从外面断然也是无法开启的。”说罢,小心翼翼的收好钥匙。 “你在此处先好好养伤练功,莫管其他,我在这里陪着你。”凤落说着。 龙情云翻开手中秘籍,第一页的内容映入眼中。这页内容,几年之前他已经看过了,开篇便是提醒,习练之后会产生极强嗜血之意,非饮人血不能缓解,而所吸之人功力越是深厚,得益越大。 龙情云看着这几个字,脑中浮现出一个怪物人影,随手抓过身边的人,仰天长啸一声,从那人脖子上咬下,满足的吸食着他的血液......龙情云只想到这些场景,便觉体内气息都在乱窜。练,还是不练?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凤落并未出言催促,只是静静的站在一边,神情犹疑不定。 深深吐纳呼吸,定神片刻,龙情云慢慢的翻开了第二页........ ........ 杨冲醒来的时候,伸了个懒腰,只觉这一觉睡得真是舒服。连日来的疲惫,让他已经到了极限的身体,此刻宛如浴火重生一般,发出阵阵噼啪声响。 “内力倒是又精进了一些。”杨冲感受着自己身体里的劲气。 “三叔让我醒来去寻他,也不知是什么事........”杨冲洗漱更衣完毕,出了房间,走往三叔所在的庭院。 来到三叔的房间,杨冲敲了敲门。 “进来。”三叔的声音从房中传来,有些漫不经心。 杨冲推门进去,瞧见三叔正躺在太师椅上,眉头深锁。见到来人是杨冲,突然从椅子上跳起,兴奋的说道:“你小子怎地才来!” 杨冲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解释道:“睡得久了些........” 三叔哈哈笑道:“无妨,连日来你过于疲惫了,此时休息好了便好,你跟我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三叔和二叔的庭院紧挨着。杨冲跟着三叔出了庭院,忍不住问道:“三叔,我们这是要去二叔那里么?” 三叔嘿嘿一笑,说道:“你三叔和二叔最近合力在研究一项新玩意,你知道,三叔一身机关本领,二叔一身医药学识。鼓捣那玩意几乎将我二人才学耗尽,才弄出了一些花样。”说罢,又忍不住催促道:“我们快过去,二叔也在等你呢!” 杨冲眉头有些皱起。这二叔在他印象中,一直是神神秘秘,一头钻进医药学之中不管其他事务,远远不如这三叔般平易近人。 二人来到二叔的庭院,却未走大门。三叔从庭院假山之后摸出一根铁链,用力一拉! 这整个假山竟然移动开来,露出了里面的地道....... 杨冲惊讶,问道:“三叔,这是?” “你二叔怕人打扰,让我做了这么一处地道机关。这地方只有我和你二叔知道,他人难寻。你二叔就在里面,我们下去吧。” 杨冲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妥。但此刻站在一旁的,是自己三叔,是自己在杨家的直系叔叔,可以信赖。 二人下了地道,杨冲就瞧见一个人影站在桌前,桌上一堆瓶瓶罐罐,那个人影不断鼓捣的这些事物,浑然没有注意有人来了。他手边还有一个架子,上面箩筐中分放着各种草药。 杨冲虽从小在乱云庄中习武,但到底是出生医药世家,这些箩筐中的药草倒还难不住他,他一一辨认过去,口中数道:“五味子,桂枝,地黄、旋覆花、人参........” ? ?这五种草药,用途在之前出现过哦!不记得的小伙伴可以翻回看第12章。 第77章 囚徒(中) 瞧见这五种药草,杨冲只觉无比熟悉。 桌前的人还在摆弄这些草药,不断的将这些草药两两组合,又或三三组合。 有些组合之后缓缓加热灼烧,有些组合之后,又加入一些别的材料,融在一起化作腐蚀毒液。桌上烟气缭绕,浓重又刺鼻的药味充斥着房间。 这地下密室虽然宽阔,却好像不怎么通风。杨冲耸耸鼻子,分明还有些其他药物的味道。 这个房间,似乎只是地下密室里其中的一个房间,杨冲望向那一头,发现还有一条细细的通道,不知通往何处,又是否是出路? “二哥,我们来了。你研制的怎么样了?”三叔开口问道。 人影闻言抬起头来,杨冲这才瞧得分明,正是二叔。 二叔回道:“此前我们已经找到了即便不经人体经脉运转和高手内劲催动,亦是能形成琉璃体的法子.......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猜想需要验证一下……” 杨冲面无表情,但心中实则翻起了滔天巨浪,终于也是想起这五种草药的用途,当年楚泽不正是用这五种草药,配合功法运行路线和五大高手的内劲合力铸成琉璃体? 三叔看出杨冲眼中异色,对杨冲解释道:“四百年前,我杨家出了一位惊世天才,对医术药理一学就会,一会便通。可偏生这位先祖自己丹田有异,无法习武。于是,他潜心研究,寻找补救之法。通过不懈的努力,三十年之后,终于有所得,研究出了一本可重新构筑琉璃丹田的武学《天下归藏》!” 《天下归藏》,楚泽丹田破损所修炼的武学,练成之后,楚泽的内劲都靠柳潇潇和杨冲二人供给,杨冲自然是熟悉无比。 只听三叔继续说道:“只是当时这《天下归藏》还是雏形,里面只有形成琉璃体的法门,其中掣肘又极多。先祖练成了这《天下归藏》的雏形武学,丹田内形成了琉璃体,然而,却只能吸收无属性内劲.......” 杨冲有些疑惑,自己的好兄弟楚哥儿练得《天下归藏》,却好似有些不一样。他的天下归藏,能吸收有属性的内力,只是会在经脉里流转净化,存储下来的最终形式只是无属性。 “但是,我们都知道,一般的中级内功,练到一定火候,都会自带一些属性,这些属性往往以五行居多,当然也有一些特殊的属性。而高级功法,更是一开始习练便会有其自身的属性。而且,先祖修炼极晚,几乎四十多岁才形成琉璃体,开始容纳内力,而且琉璃体初成之时,无法接受精纯的内劲,经脉亦不够坚韧。” “所以,当时的先祖一开始只能靠一些修炼无属性的中级以下的功法,且功力初浅的孩童来供给自身。等自身经脉拓宽,才能慢慢吸收更加精纯的中级功法的内劲。而那些修炼中级功法的孩童,一旦功法大成,有了自身属性,先祖便不可再碰,至于那些天生就自带属性的高级功法,更是碰不得,否则,便有琉璃体破损的危险。于是,那位先祖虽医药一道惊才艳艳,却一直都武功平平。” 二叔点了点头,接口说道:“不错,后来,正逢诸葛乱云前辈游历天下,收罗天下奇异武学。当时诸葛前辈来到我太原杨家,便是看中了我杨家的《天下归藏》。诸葛前辈武学一道,堪称当世第一,一眼便看出秘籍中的问题,便随手在秘籍中加了一些功法运行路线。这运功路线一出,便可以将那些中级、高级的有属性功力,转化为自身琉璃体可以使用的无属性功力。后来又提出,可以在铸成琉璃体之时,便将自身经脉中的窍穴先借助五个高手之力打通,如此,存储他人功力亦可更加便捷方便。”二叔叹了口气,继续道:“可惜当年先祖铸就琉璃体之时没有早些遇到诸葛前辈,不然,也不至于至死时,武艺都稀疏平常。” 杨冲闻言,忍不住道:“这位先祖虽然武学一道终究稀疏平常,但其为后人开辟了一条另辟蹊径的修炼之道,造福后世,功德无量。而那些四百年前同时期的绝顶高手,如今早作黄土,又有多少人能记得他们的名字?” 三叔闻言,亦是笑道:“不错,武功只是工具,江湖上功夫高绝之人不少,可名留青史的,却往往不多。” 三叔很是认同杨冲的观点,而三叔这一番话,又深得杨冲之心。杨冲问道:“那二叔、三叔,你们这是?” 三叔笑道:“且听我讲完,那诸葛前辈除了勾画出了《天下归藏》中的功法运行路线,更是提出只需有‘玲珑心’,便可突破桎梏,将《天下归藏》变成可容纳万千高级功法之能的绝世武学!只是,随后诸葛前辈却发现,这所谓的‘玲珑心’获取之法,有伤天和,于是便没有再继续完善这本秘籍,手抄了一本带回了乱云庄,而这秘籍也仅仅提到了玲珑心而已。而这玲珑心到底为何物,恐怕只有诸葛前辈一人知晓。” “难怪乱云庄中的《天下归藏》只提到‘玲珑心’,却不曾提起如何获取这玲珑心。原来是这番缘故。”杨冲心中揣度,却又矛盾至极。诸葛乱云前辈人品武功皆为上品,连他都称这玲珑心获取之法“有伤天和”,那定然是邪魔歪道之法。只是如果没有玲珑心,那楚哥儿这辈子,岂不是问鼎高手无望? 没有玲珑心,内劲中就没有属性,楚泽的武力值,将会与自己等人差距越来越大。 三叔不知杨冲心中正为楚泽忧心,只是继续说道:“杨家乃是医药世家,市面上流通的不少上品补气丹,都是我杨家研制,补气丹可以快速的回复内劲。” “只是,若是与人比拼内力之时,内力耗尽,这补气丹的回复速度还是慢了些,终究是来不及。起初只是三叔设想,若是能造出某种机关事物,可以事先存储内力,待与人比拼内力时,可以进行快速补充。三叔将这想法说与你二叔听。你二叔的医药天赋亦是超绝,当时便是想到了《天下归藏》里提到的琉璃体,亦是想到了四百年前那位先祖。于是,我们二人亦是花了几十年的精力,用来研究这《天下归藏》。” 三叔脸上露出了笑容,说道:“要制造出这种东西,有三个难关。一个是找到代替五大高手用劲力催化五种药草的法子。这种法子,我们已经研究出来了。桌上那块水晶柱,便是我们制成的琉璃体。” 杨冲朝着桌上望去,果然见到有一块圆柱形水晶,大小一掌可握。 只听三叔又道:“而这第二道难关,便是打磨琉璃体。一般按照《天下归藏》在体内形成的琉璃体,需有人伴随成长,慢慢用内劲冲刷打磨。初时无法存储过于精纯的内劲,这却是因为这些药草形成的琉璃体本来结构不稳之故。” 三叔说到此处,得意一笑,继续道:“你二叔只知医药之理,可这难关却非药石能解决。反而在你三叔手中,这问题却也不大。你仔细看这琉璃体。” 杨冲将桌上的琉璃体拿起,仔细瞧去,才发现这琉璃体中有着一圈圈的半透明白丝,相互纠缠,在琉璃体内形成一层层的网状结构。 杨冲开口说道:“这白丝网想必就是三叔的杰作了!” 三叔嘿嘿一笑,说道:“不错,有了这网状物,这琉璃体便不需要长时间的内力冲刷打磨,直接可存储大成高手的精纯内劲。只是,内力在这网状物中一转,却会有损耗。原本灌入十分的功力,最后流转下来,只有五分.......”又补充道:“西域有种金丝,是内力的绝好导体,若是用那金丝做支撑结构,比这普通网状物好了万倍不止。” 忽然又叹了口气,说道:“可惜,那金丝过于珍贵,我们也只做出了两颗这种琉璃体......” 杨冲顺着三叔的手指过去,瞧见展柜上有两颗水晶柱,里面有着丝丝金线。 “至于这第三个难关,却难以攻克。”三叔又说道。 “第三个难关是什么?”杨冲问道。 “第三个难关,便是这琉璃体没有玲珑心,无法存储属性内劲。原本以诸葛乱云前辈的功法运行路线,能将内劲中的属性清除,存入琉璃体中,可你看,这琉璃体已经脱离了人体,又如何能用诸葛乱云前辈的运行路线图?” 杨冲闻言也觉难办,不由低头沉思。若是不能存储属性内力,那这东西只能供一些修炼无属性低级功法的人使用。 “不过,我们有一个猜想......”三叔打断了杨冲的沉思,说道:“我们认为,这天下间,可能有一种武学属性,可以存入这琉璃体中.......” “是什么武学?莫非是天下至柔的《回肠荡气》?”杨冲问道。 “不对......”三叔摇了摇头,正欲揭晓答案,杨冲却又突然说道:“不对,若是只能存储这一种内劲,那也只是说多了这一人可用,又有什么意义?” “因为这种内劲属性特殊........”二叔接过话头,说道:“《回肠荡气》这种天下至柔的内劲,若是存了进来,只需一点,便会完全破坏其中的网状物,天下至柔,并不代表它没有破坏力。”又说道:“天下间,有一种功法的属性,能麻痹人的痛觉......” 杨冲闻言,几乎脱口而出:“寒尸诀?!!” 二叔闻言大笑,仿佛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一般,说道:“不错,正是乱云庄中,只有先天面瘫者,才能修习的寒尸诀!寒尸诀亦是天下奇功之一,用来伤敌,可使中招者伤口迅速溃烂,疼如万蚁钻心,而若是用来疗伤,能使修炼者的伤口痛觉麻痹,甚至快速止血,称得上是妙用无穷........” 杨冲看着二叔的笑容,突然觉得那开怀之中,隐隐包涵了几分诡异。转头看向三叔,三叔亦是一脸笑容的看着他。 二叔又开口说着,语气却慢慢变得兴奋起来:“杨冲啊杨冲,你知道,这《寒尸诀》只有先天面瘫者才能修炼,而何为面瘫?无非就是体内少了一套控制面部肌肉表情的经脉。而何为先天?也就是说,必须要这孩子一出生便少了这条经脉.......”二叔的神色慢慢变得诡异狡诈起来,三叔亦是笑的有些阴森。 杨冲突然觉得,自己仿佛好像要听到一个什么大的秘密,然而,心里却隐隐有种不想知晓的感觉...... 但二叔似乎有些得意忘形的继续说道:“我们想到这种可能,那时候大哥的妻子,也就是你的母亲,正好怀了你......于是,精通药理的我,便每日熬药,给你母亲喝。我的本事,大哥自然也不会怀疑。我每日为嫂子把脉熬药,终于,到了嫂子要生产的时候了。说实话,我可能比你父亲还着急。” 杨冲朝着二叔望去,眼里说不清是什么神色,也许是失望,也许是惋惜怜悯,也许是哀叹。但是,偏偏唯独看不到恨意。 二叔有些受不了杨冲的眼神,他希望可以看到恨,也许是他希望用他人因恨意而扭曲的脸庞,来掩盖自己更加的丑陋。就算杨冲是面瘫,面部无法扭曲,他也希望从眼神里,能看到这股恨意之火。 于是,他继续说道:“你终于出生了,我假装开心的从你父亲手里接过你,却暗地里使劲的用指甲掐你,看到你只会呀呀大叫,而脸上却毫无表情之时,我知道,我成功了!我成功的培养了一个先天面瘫!” 杨冲觉得有些恶心,却依旧看着他,目光清澈。 只听他又说道:“大哥倒是相信我的医术,只当你的面瘫完全是天意。我便也顺水推舟,安排你去乱云庄学艺。只是,你母亲却不信.......她倒是聪慧,开始怀疑我.......” 杨冲仿佛想到某种可能,突然间眼睛瞪得老大,却反而惹得二叔笑意更浓。 二叔没有继续往下讲,因为他知道,杨冲已经猜到了接下来的事。三叔从旁接口道:“一将功成万骨枯,更何况,这功绩堪比诸葛乱云,牺牲一个两个人,又算得上什么?不过可惜的是,你和你母亲的名字,却不会名留青史了。名垂青史的,将只有我,和你二叔的名字!” “我还是不明白,你们处心积虑,让我练这寒尸诀,是为了什么?琉璃体无法普及,你们又有什么功绩?”杨冲虽然心中悲恸,但依旧问出了自己的问题。 二叔得意的解释道:“玲珑心的问题,我等研究不透。于是,我们换了个方向。若是将寒尸诀的内功导入其中,将琉璃体提供给边疆将士,如那神威军。他们本就威武护国保家,若是能让他们暂时忘记疼痛,战事完毕伤口又能迅速止血恢复,那我军岂不是威能大增!一人定然会爆发三五倍的战力!而现在,只差最后一步,便是需借你的功力一用......” 第78章 囚徒(下) 杨冲闻言,心中又气又无奈,只好摇头说道:“抱歉,我不会借的。” “如果我们非要呢?”二叔停下手中的活,盯着杨冲,如同一只老狼在看着他的猎物。 只是,这猎物是那么好捕的么? 杨冲从腰后摸出双匕,匕首在他手上不断抛飞翻转,玩出各种花样,他说道:“以二位叔叔的功夫,恐怕.......挡不了我吧,况且我若想走,这里恐怕没有一个人拦得住我。”杨冲对自己的功夫很是自信,他练了十多年的《寒尸决》,功力又刚刚精进了一些,而这二叔、三叔,浸淫机关和医药,更加不可能会是自己对手。况且,他的神行千里得自乱云庄藏书阁神妙无比的第四层,说是天下轻功之最也不为过。 三叔闻言却笑了笑,说道:“我们自然不敢小瞧乱云庄的武学,当年给你母亲用的药,就连你父亲都看不出问题来,你自幼学武,对我杨家医药之道只通皮毛,自然是更加难以发现你二叔做的手脚......” 杨冲闻言,心中一惊,脱口问道:“你们用毒?” 二叔桀桀笑起,充满自豪的说道:“用毒倒是谈不上,昨晚那碗粥,确实有补气回元之效。”又说道:“但里面的人参,与这满屋的药味掩盖的芍药熏香混合,却是成了气结,能阻碍你运功,达到暂且封住了你的内力的目的。” 说罢似是怕吓到这个侄儿,补充了一句:“放心,你的内功那么宝贵,我们又是自己人,自然不会下狠手......”口中一边说着,手上却从桌下摸出了一柄短刀,飞身扑上,当头朝着杨冲砍去。 三叔离杨冲更加近一些,一瞧二叔拿了兵器准备动手,自己便亦是飞速配合。 只见他从怀中拿出一根巴掌大小的短棍,突然一按棍上机括,竟然有节节利刃从短棍中弹出,化为一柄长剑。 二人招式寻常,但配合还是有些。三叔见二叔从上攻来,自己便用长剑攻杨冲下盘。 杨冲身体自然反应的调动内息,这二人的合击在杨冲看来是非常好破解的,只需气灌双腿,凭空踏出,就能躲了三叔削向脚上的一剑,至于二叔劈来的这刀,自己亦是有万种法子抵挡。 只是内息运行到一半,突然感觉到了重重桎梏,杨冲眉头一皱,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中了毒,无法调用内息。 没了内息支持,杨冲如何能凭空踏出?没了内息,又如何以匕首硬挡劈下来的砍刀? 就这一瞬间,二人的攻击已经快要及身。 而此刻,杨冲才准备换法子抵挡。 二叔、三叔的招数虽然平淡无奇,但此刻胜在人多,胜在还有内力在身,胜在杨冲自身的精妙迅捷的反应反而耽误了他自己的时机。 可是,杨冲的身法何其鬼魅?无法使力,但那灵活机变与身体的柔韧性却是不受影响。 那一步无法踏出,手中匕首无法挡住劈下来的刀,杨冲只得将身体扭转成一个奇特怪异的形状,匪夷所思的避过了这合力一击。 二叔和三叔见这一击未立功,便又变招攻去。但二人并未习练什么高深的合击之法,只是完全的一人攻上,一人攻下,或者一人往左砍而一人往右刺。 二叔和三叔的功夫确实只一般,如此合攻几招,非但无功,反被杨冲看出虚实水准来。 二人蓄谋已久,如今创造了绝好的机会,可是自身武功水平实在太差,没有能力将机会把握住。就这点伎俩,杨冲此刻若是能再被擒住,那也不适合闯江湖了。 杨冲起初还情不自禁的调动内力,而几次调动内力非但无功,反而影响自己节奏,险些失手。经奶奶归天一事之后,杨冲性子倒是成熟沉稳不少,在这以小博大,以少打多的场面中,竟然还能冷静下来调整自己,告诫自己莫要再动内劲。 如此,不再调动内劲攻敌的杨冲,反而越打越顺!那身法没内力支持,在二叔和三叔眼中是比较慢的,眼力动作都还跟得上,但偏偏胜在诡异,配合杨冲手中匕首的奇诡招数,反而被打得空有一身内劲却畏首畏脚。 二叔心机颇深,此刻久攻无果,反而让杨冲渐渐占据上风,心中虽急,但已经开始考虑在招式中留退路,先保全自己。 如此反而让杨冲完全将三叔给压制住了! 三叔一剑劈空,这是绝好机会。杨冲自然瞧得准,亦能把握住,身子一侧,钻到侧边,反手从一个诡异的角度刺出匕首。 二叔瞧得分明,心道三弟要遭。心思急转,此刻自己要么围魏救赵,以快刀攻杨冲逼得杨冲收招抵挡,只是,自己的功夫,能不能逼得他收招?鬼晓得他会不会又突然从另外一个角度刺出这一匕?要么,就伸手将三叔拉退,如此虽失了攻击杨冲的机会,但可确保解除三叔之危。 二者只能选其一,电光火石之间的选择,往往最是本性,本能下的选择。二叔选了第一条路。 可是,他同样亦没有低估杨冲的匕首招式。杨冲在二叔快攻之下,只是从容的换了角度,匕首朝着三叔的脖子掠去,一道月白色光影在三叔脖子上不断闪动,这是匕首在这昏然的地下密室之中,反射出了远比蜡烛还亮的光彩,亦是预示着,这匕首下去,将会把三叔的喉咙割开,这是一个杀招。 此刻再想拉三叔已经来不及了,二叔目眦欲裂,三叔对自己的研究帮助不可谓不深,若是三叔折在这里,如同砍了自己一臂! 自己用药害得杨冲先天面瘫,又使计除去了他的母亲,可以说,这是不共戴天的大仇。三叔若是有不测,自己一人之力,更是难以抵挡这小子。 想不到,封了他的内劲,竟然还如此犀利?乱云庄,自己已经将这地方看得很高了,没想到,却还是折了! 匕首的光芒之下,二叔和三叔皆已经失神,二人仿佛看见了自己的下场。 二叔心中想着,就算杨冲不手刃他,自己这般作为一旦被他公布出去,怕也走不出这杨家了。这一刻,他大约是有些慌的,层层计划,偏偏因实力问题,导致全盘皆输,等待他的,将会是怎样的审判? 到底是危机关头,三叔心中发懵,却不由自主的向杨冲伸出了左手。右手的长剑无法攻到站位诡异的杨冲,只有左手能碰触到他。只是,这一边是迅捷的匕首,一边是自己失神中无意识伸出的左手,如何能比?三叔在劫难逃。 只是,杨冲这一刺,却没有刺下去,匕首停在了三叔喉间。 倒不是有人前来搭救,而是杨冲自己停下了。 面前站着的人,是自己的三叔。 这里是杨家,自己是杨家长子长孙,面前这人,是自己父亲的兄弟。 此前酣战,杨冲虽无法动用内劲,却也未留手。可这回真要亲手杀掉面前这人,杨冲却心中一滞,产生了犹豫。 但他到底是成长了,这犹豫只一瞬,杨冲便已经想通,他手一松,匕首从三叔脖子处落下,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这声音本来并不大,却激荡得二叔和三叔心中一震。 杨冲的决定,便是不杀。 于是,杨冲被三叔伸出的左手擒住了。 杨冲先天面瘫,此刻勉强咧了咧嘴,好像是在笑,说道:“三叔,侄儿冒犯了。”原来这笑,竟是在表达歉意。 古语有云,百善孝为先,亦有云,身体发肤,授之父母。 二叔和三叔虽不是自己父母,但自己却是决计不可杀的。这并非是因为有违伦理道德之类,而是因为杨冲还想保护这个家。 杨家,自己成长到如今,在这家中所待时间并不长,可是,正是如此,反而让杨冲更加珍惜,珍视这个杨家。 杨家的人,或许并非全是正义之辈,但每个人,都是自己的亲人,不是吗? 二叔仿佛也是读懂了杨冲的意思,心中颇有触动,但这个在他看来能流芳百世的机会,他断然不愿放弃。或者,研究成了,造福了一方百姓,杨冲亦会原谅自己?到那个时侯,自己再去给他负荆请罪? 只是他没有料到,此时他若是肯为自己亲人放弃一番,也不会牵扯出此后的种种事情,江湖上也将少了一番风波。 杨冲被囚在了这个地底密室深处,原来,从这大厅走廊走到头,便是囚室。 二叔将杨冲用精铁锁链锁住,这锁链,即便杨冲恢复内劲,也断然无法挣脱。此后,杨冲大概就只能在这儿,过着毫无自由,如同囚犯般的生活。 只是,真正被囚住的,又是谁? 三叔凑上前来,语气有些柔和,说道:“三叔承你之情,定然找人好生伺候你,三叔亦是知晓你决计不会配合我等,主动灌输内力。但是无妨,人体内力总会自动护主,尤其是《寒尸决》这等奇功。三叔只会在每日午时,人体血气正旺之时,取一小杯你的血,融入琉璃体中。这血中有你体内主动护主产生的真气,倒是可用。” 二叔一改之前的得意和狰狞,亦是完全没有一个得胜者该有的姿态。或许,这胜利来得太让人惭愧。 二叔心中百般不是滋味,万千思绪最后化为一叹,又说道:“我会每日做些补血养气的伙食给你,希望你莫要怪叔叔.......” ....... 另外一个密室,便是龙情云与凤落所在之处。 龙情云在习练那本魔头丁喜改版过的《大金刚神力》,脸上红白交替,异象频生。 凤落站在一边,静静的看着龙情云,只是,他的内心却一点都不平静。他的心,在挣扎。 龙情云终于睁开了眼睛。风落立马凑上去开口问道:“如何?” 龙情云答道:“这改版的《大金刚神力》我已经练成了,先前的内伤也亦无碍。” “那嗜血之意呢?” 龙情云闻言,立马沉心感受,内心深处确实有些嗜血之意,总有一种站在山顶,活撕野狼,生饮其血的冲动,只是好像并非不能忍受,便说道:“还好,我还能控制住。” 凤落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喜忧。 如此又过了两个时辰,龙情云突然站起身来,惊道:“不对,这股嗜血之意在加强!” 转头一瞧,却见凤落坐在那边,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 这瞬间,让龙情云想起了总是挂着淡淡笑容的凤惜。 想到凤惜,龙情云脸色又变得柔和起来。凤落的眉头,却在皱起。 龙情云见如此下去,自己嗜血之意定然总会有忍受不住的一天。而此刻,自己尚未吸食血气,功力增长有限,断然还不是外面那石剑男子的对手。 而此间,只有自己的岳丈在侧,若不出去......自己万一控制不住,将自己岳丈给吸食了,那岂不是...... 想到此节,龙情云忙说道:“岳丈,快放我出去,我怕我要控制不住了!” 闻言,凤落突然笑了起来! 龙情云不知何意,抬头望去,却见凤落从怀中掏出钥匙,又迅速的放入口中,喉咙一动,竟然将这金石所制的钥匙吞入了腹中! 龙情云见此大惊失色,脑中传来阵阵晕眩,急声问道:“岳丈,你这是做什么!” 凤落还在笑,却终于开口说话了,只听他说道:“好女婿,我知道你是我的好女婿,只是,我还是想报仇啊!” “你自小参军,守卫边疆,意志坚定,此后又被选为传奇猎人。传奇选人的法子,确实有一套。史上还没有猎人叛出的先例,只是,他们也没有经历过我这种一时间,突然失去一切的绝望。我好恨,可是我又好害怕,我怕有一天,我的恨意淡了,我不想报仇了,也害怕有一天,你不想帮我报仇了。” 凤落淡淡的笑:“可是啊,她的命,比整个天下都要重要啊,她的仇,我不想忘啊!我也不希望你忘。我不管你是屠城也好,按照你的法子,奴役天下也好,我只想你别忘了这仇恨啊.......我现在吞下钥匙,是在逼自己,也是在逼你。这地方没了钥匙,你断然是出不去。而我吞下这金制钥匙,也难以活命。你的嗜血之意渐渐增强,早晚会忍不住,将我的血吸干,你只需记得,我是自愿给你吸血,只希望你能带着我的仇恨,活下去!待吸了我的血,你便可剖开我的肚子,找出钥匙出去,外面,还有我给你准备的一份礼物......” 这是怎样的一份决心,不相信自己能坚持,却要把自己逼上绝路也要报仇的决心。 龙情云有些寒意,回想自己一路走来,先是被前任猎人临死委托,让自己不得不去保护孟州百姓。而如今,却又被自己岳丈以死相迫,让自己不得不带着仇恨而活。 密室被锁上如同监牢,可是,又哪有龙情云心中的枷锁的分量重? 杨冲虽身陷囹圄,但至少,心是自由的。 只是,被囚禁的,又岂是龙情云一人? 柳潇潇从昏迷中醒来,发觉自己正在马背上,一旁的马匹上,楚泽还昏迷着。 周围都是荒田大山,早已不是城镇模样。 摇了摇脑袋,柳潇潇回想起了昏迷之前的事,从马背上一跃而起。 第79章 凉了 自己和楚泽明明是要用轻功赶往广场,怎料人在空中时,一股魔音入脑,将自己震晕过去。 看楚泽还昏迷在马背上,亦是同样中了招。 柳潇潇抬头望望天色,日头处已经一片金黄,分不清是日出还是日落。 自己怎么中招的?柳潇潇想了想,能让自己毫无防范,一击即中,况且这份功力,即使察觉到亦无反抗之力,而又精通音律之道的,柳潇潇能想到的,就只有同来的玉箫先生了。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却无怪乎柳潇潇在心中反复推敲确认。玉箫先生为人亦是光明磊落,好打抱不平,虽不说听了这消息会立马前去营救,但至少不会阻止自己和楚泽前往。 阻止自己和楚泽的,莫非另有其人?但是,这分明是玉箫先生的音攻,亦是只有如玉箫先生这般的绝顶高手,才能让自己和楚泽如此狼狈不堪。 柳潇潇回头望向神算先生,问道:“爹,现在什么时辰了?” 柳潇潇和楚泽昏迷之际,神算先生便一直在想,待二人醒来,又该如何解释? 玉箫先生出手震晕二人,神算先生对此并无异议,问题便是这二人清醒之后的解释工作。 神算先生虽精于算计,但那都是救命之策。对如何处理父女之间的问题,只觉越闹越僵,却想不出法子补救。 若是让她知晓这一切都是自己的主意,原本还未修补完好的父女关系,怕不是又得生出裂隙。而这裂隙,恐怕难以补救。 要不要将这责任,都推给玉箫先生,保住父女情再说? 神算先生摇了摇头,将这念头甩出脑海。神算先生身负绝症,习练乱云庄的《天机算》,本身自是对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这种道理深信不疑。 自己种的因,就得自己尝它的果,这是天地间的铁律。 正如凤惜曾对龙情云说过的那样,作恶多端的人,即使能得救那么一两回,终究逃不出他应该有的报应。 柳潇潇醒来,并未先问玉箫先生为何震晕二人,却是先问时辰。或许,尚对营救那龙情云还抱有希望。虽能从天色看出昏迷时辰决计不短,但对于柳潇潇来说,不过一瞬,好像前一刻还在空中运转轻功,一眨眼之后,却在城外马背上。 神算先生开口答道:“已经戌时了,太阳就快落山......” 柳潇潇闻言,急道:“那龙情云呢?” 神算先生摇头不答,玉箫先生终究是忍不住,转动玉箫发出如金铁之声,道:“龙情云?怕是早就凉了!” 这声音虽是从玉箫中发出,但柳潇潇亦是听出了其中的愤慨。心中疑惑,既然你玉箫先生对那龙情云亦是这般上心,为何不肯营救? 只想了片刻,柳潇潇终于将目光又望向神算先生,问道:“爹,这是你的主意?”不等神算先生解释,柳潇潇却自行继续说道:“是了,爹你从到了太原杨家开始,就一直在催促我等尽快回庄,虽不知发生了何种大事,让你如此着急,但想来也是不愿为这龙情云耽搁功夫......” 神算先生心中发苦,暗道:“女儿啊,为父不是怕耽搁功夫,而是怕......行差踏错啊!” 但这话解释起来颇为麻烦,亦得提及命劫之事。况且,以女儿的性子,这区区命劫,怕也不足以让她见死不救.......只是,这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她又是否能体谅? 柳潇潇双目有些发红,不知是气的还是难过的,继续说道:“爹,你身体不好,我不与你争,只是,现在的您,太让人失望.......” 女儿没有同他大吵大闹,神算先生心中有些感激杨冲,想来,是柳潇潇还未忘记此前杨冲的话。只是,这“失望”二字,却又让神算先生感觉太过诛心。 是啊,对柳潇潇而言,自己父亲暗中下了手,令玉箫先生震晕自己等人,醒来没有大吵大闹,只是很懂事的体谅父亲,这在神算先生心里预想的情况里,已经算是极好的上上签了。 只是,这样反而让神算先生陷入无边的自责之中。 对于这选择,神算先生从不后悔。只是既然是选择,那必然有得失。得了熊掌,那定然舍去了鱼,而此刻这被舍弃的鱼,却突然变得无比巨大,甚至超越了熊掌。 是的,他在女儿与道义,天性之间,选了女儿,可是那道义与天性,谁敢说那是微不足道的呢?况且,他此番,亦是等于逼迫自己的女儿在父亲与道义天性之间,选择了父亲,也同时逼迫了玉箫先生。 这不禁让神算先生本就自责的心情,又增加了一重。 不过,自己就快死了吧?女儿的命劫降临之时,若是自己看不出端倪,说不定还是要动用那最后一算。一旦动用,自己将回天乏术。 死了也好.......自己对不住那龙情云,对不住女儿,楚泽,杨冲,玉箫先生,甚至对不住自己。活着,还有何意思?神算先生一时间万念俱灰,百感交集。 一声轻咦声传来,打断了神算先生的胡思乱想。 众人循声望去,原来是楚泽终于醒了过来。 对于楚泽,神算先生还是了解的,虽然心中亦不比众人好受,但他决计不会朝着自己等人发难,因为他为人讲礼法,懂得尊师重道的道理。 但此刻他并未看着场中任何一人,却是直勾勾的看着天上。 天上又有什么好看的?众人心中疑惑,不免跟着抬头望去。 却见此刻太阳已经完全落山,却还能看见一片映红的云彩,仔细望去,这映红并非源于阳光,而是......月光。 今夜升起的月亮,不是以往的银白皎月,而是......一片通红之色。 天降异象,必有因果。如同六月飞霜定有冤情一般。这已经是一种常识,世人皆能看懂,并非需如神算先生那般懂天机才能明白。 这月色血红,说明天下将有横尸遍野之祸。众人一时间愣住了,心中无不在想,又是哪里将起战乱,又或是江湖上又有哪个大魔头出世了。 只有神算先生,到底是练过《天机算》,以他的眼力看来,这血月之中,一丝红线直指自己,预示着与自己有着莫大的因果。 玉箫先生瞧见天上血月,转动手中玉箫叹了口气,不再宣泄心中气恼,只是也有些意兴阑珊,说道:“天下将乱,我等还是尽早回庄吧。” 神算先生心中是无比赞成,楚泽此刻亦是觉得一人之命,比起天下将乱,亦是没那么重要了。唯独柳潇潇,这个由神算先生抚养长大的女儿,好似也看出了什么。 她往前走了几步,突然跪倒在地,望着天空眼神清澈,对月说道:“小女柳潇潇,乃神算之女,亦是深知因果循环之理,此刻对月许愿,愿以此身,替家父受过......” 这话一出,其他人自然不知何意,但神算先生却是瞧见,月光之下,映照在自己身上的那缕红丝,竟然转到了自己女儿身上! 第80章 沉舟 深秋的风,被人称作妖风。你不知道它会什么时候会突然吹过来,也无法预知它吹来时,是一种怎样的感受。 血红的月亮已经露出了整个身,楚泽怔怔的看着柳潇潇跪在地上,火红的衣裳如同收起翅膀的火凤,绝美的容颜神态虔诚。 他虽然不懂什么因果之理,但是他懂柳潇潇,这就足够让他的心中,翻起了巨浪。 一阵风吹过,吹得众人心中发凉,亦是吹开了楚泽额前的发丝,露出了一张无比怜惜的脸。 这张脸微微一侧,却又变得冰冷,朝着神算先生撇了一眼。 说不清是什么眼神,却让神算先生心中生出无比的愧疚。 楚泽是何等聪明,柳潇潇能想通晕厥缘由,楚泽又岂会想不通?如同柳潇潇一般,他亦是觉得,不管出于什么理由,神算先生这次,过份了。 只楚泽转眸的这一瞬间,神算先生这位中年人心中如遭重击,一双眸子变得更加灰暗了几分,仿佛又苍老了十多岁,又似引起了旧疾,不断咳嗽起来。 只是这咳嗽,仿佛只是为了衬托这场凄美。 若是再有场雨,大概就完美了。 只是,这条路上并没有下雨,倒是在乱云庄南边,下起了绵绵细雨。 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 可若是细雨绵绵的天气,自然瞧不见这千百年难得一见的月色。 扬州城除了月色,雨景也是绝美的。 古人云,烟花三月下扬州。 此刻虽不是初春三月,但氤氲水汽中,一个身着白色长衫,面色冷傲的男子,好似远来游人一般,在这绵绵细雨中行进。 虽说雨下得不大,可若是淋久了,也绝不是一件小事。 路上人影极少,即便有,也都是打着伞,形色匆匆。 这男子既没有撑伞,又走得不急不缓。乍一望去,突兀至极,可若是细细瞧着他走出几步,却又好似与周围融为一体,极为和谐。 这男子身上惹人注目的,除了那冷得近乎漠然的眼神,和第一眼时瞧去的突兀之外,还有怀中抱着的长剑,亦是极为惹人注目。 一般过往侠士,有将长剑负与身后背上,亦有别在腰间,或者拿在手上自然垂下。 可这男子却双手抱着剑,深深的将剑埋在怀中。感觉对这世间万物都漠然的眼神,只有在瞧怀中那柄剑时,却显出莫名的温柔。 那剑上缠着一缕长长的流苏,宛若绝世女子的及腰长发。 这流苏如白玉一般,洁白无暇。 而这男子,自然便是南宫毅了。 楚泽几人西行不久,南宫毅便也从乱云庄动身,南下扬州。 只是南宫毅却并不急着赶路。此刻楚泽等人都往回走了,南宫毅却才刚刚靠近扬州城门。 扬州是水乡,湖畔船只甚多。 扬州也是一个大城,若说当今最大最繁荣的几城,除了扬州,大约就只有汴京,成都和泉州能与之相提并论了。 扬州城中,虽然没有什么武林大派,却有一世家名门。 这世家名门,便是南宫世家。 南宫毅,就是这扬州城中,南宫世家的长子。 除此之外,扬州还有一特产,这特产却让人望而生畏。 水贼,没错,扬州城临海,城外南边有一水贼寨子,叫做东漓寨。 要说这样一座贸易巨城,既有着官府派兵驻守,又有南宫世家坐镇。而这东漓水寨紧挨扬州城如此之近却还能安然无恙,足见这水寨当家的本事。 传闻,东漓寨的当家,与扬州官员有些沾亲带故。 不过,即便如此,这东漓寨一般情况下,亦只是收收往来客船的过路费,倒也不会刻意去胡作非为。 本来如此,大家安分守己,互留面儿,倒也算平静。 只是近日中,江湖上流言四起,说南宫家与东漓寨有勾结。不然,为何这东漓水寨能在这扬州城如此重地安稳如山? 流言猛于虎,这流言一起,南宫家自然坐不住了。 即使南宫家与那东漓水寨一直井水不犯河水,却不得不开始商议,如何除了这水贼寨子。 如今,官府,南宫家,水贼寨子三家呈鼎立状。若是南宫家要出手,则必须找出一个理由。 这理由并非什么空而泛之的为了维护治安,保护百姓之类。 因为扬州城有官府,他们需顾忌官府的脸面。 所以,他们必须想一个不得不出手的理由。 “我去吧。”家族议会上,一个少年站起。这少年眉宇间,与南宫毅有些相似,只是眼神不似南宫毅那般漠然,他的眼神中,更多的是一种火热,是一种欲望。 因为,他虽贵为南宫家的公子,可他只是南宫家的二公子,他上面,还有个哥哥,南宫毅。 天上的微微细雨不知什么时候,越下越大,越下越急,竟然开始伴有海风和雷鸣起来。 这种天气,若是出海行船,那是极为不利的。 若是驾驶一艘小舟,在这天气里离港出海,无疑是自寻死路。 可是偏偏,海面上此刻确实有一小舟,驶离了扬州港,往南行驶。 一个少年立于小舟船头,默默的望着天空,喃喃自语道:“这风刮得倒是正合心意,舟船顺流南下,速度亦正好。” 少年的衣袍在海风中猎猎作响,少年的脸,被这海风吹得通红,可是,他依旧不肯暂时避让一番,身躯依旧直直的立在小舟上,面朝北面,逆风相望。 小舟在海面上驶了很久,离港越远,也就越危险。 因为,在这暴雨的天气,海面上可并非只有海风,还会有.......海浪。 此时船在顺着南风而下,少年面向北面立着。 一阵轰鸣声传来,少年的眼睛一亮!嘴角上升起一阵笑意。 “不早不晚,来得正是时候,老天爷倒是很给面子。” 轰鸣声渐渐近了,少年终于瞧清,东边海面上,一道三丈巨浪迎面拍向少年。 少年嘴角笑意更甚,直面这海浪临近,竟然是一点都不见慌乱! 这海浪高达三丈,这对少年脚下这种小舟,无疑是致命的。却不知这少年有何依仗,竟能面对这种海浪而面不改色。 巨浪终于拍打过来,如同凶猛的野兽张开了巨口。 空中突然一道刺目闪光亮起,这道闪光终于刺得少年的眼睛一痛,自然的闭上了眼。随即,一道低沉的轰隆声传来,这是暴雨天常常有的电闪雷鸣。 巨浪将少年连人带舟一并拍打吞噬下去! 又慢慢的归于平静....... 待风浪暂时止住之时,那艘小船已经支离破碎,变成木片飘荡在海面上。 那少年呢? 平静的海面上,突然出现几股气泡。 慢慢的,水面开始躁动起来。 终于,一只手伸出了水面,使劲拍打着水面....... 只是转眼间,却又沉沦了下去。这少年,不会水...... 第81章 巧人 自然灾害,非人力所能抵抗。 少年纵使有武艺在身,但他却不会水。 更何况,这茫茫大海一望无际,即便会水,也无非是能多挣扎一会儿,多活一阵子。 少年的手慢慢的有些无力,不再像一开始落水时那般扑腾得厉害。 他已经被水呛得发不出声音,意识也开始渐渐开始模糊起来,这说明他大约离死不远了。 可是,他却活着醒来了,这本是一件极其不可能,匪夷所思的事情。 睁开眼睛,少年发现自己在一个大厅之中,这大厅布置得有些空旷,地上铺着一块兽皮做地毯,青石砖上有一些火盆。 火盆燃着,照得大厅通亮,少年发现自己正在大厅中央,两边围站着一圈袒胸大汉,缠着白布腰带和头巾,看这制式装扮,乃是水贼无疑。 北边上首墙面上,有一个大写的“义”字,下方有三张大靠椅,正中椅子略大,上面铺着层虎皮。 坐在上面最中间的椅子上的,是一个方脸的魁梧大汉。他随意的靠在椅子,随意的呼吸着,可是却偏偏给人一种压迫感。 这是一种来自血气上的压迫感,从大汉的呼吸声,心跳声,仿若化为了实质,一下下的敲打着别人的心坎。 这魁梧大汉左边坐着的,亦是一精装汉子,身上肌肉发达,却远远不如正中那汉子的偾张,也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压迫力,唯独脸上一道疤痕,似在告诉别人,他也是刀口上混日子的。 坐在右首的,却是一个年纪颇轻,面容娇美,身材婀娜的女子满是慵懒的躺坐着,只是时不时眼中流露出些许精光,让人心中生不起小觑之感。她一手拖着腮,一手以手指敲打着座椅扶手,不知在想些什么。 溺水少年睁开了眼睛,摇了摇沉重的脑袋,便开始打量起周围环境。 ....... 南宫家,官府,以及东漓寨,这三家是扬州城最大的三个势力。 坐在正中的,正是东漓寨的大当家郭威,传言,这大当家背后有官府之人撑腰。 左首汉子,是东漓寨的二当家范锤,这个人,头脑简单,但武艺倒是不俗。在这东漓寨中,完全是凭借武功坐上的这第二把交椅。 至于这右首女子,自然是东漓寨的三当家,玉巧人。她倒是心思细腻,善于观察。凭借细致周到的分析能力,慢慢的有了话语权,坐上了这第三把交椅。 那右首女子见溺水少年醒了,淡淡的瞧了一眼,便又移开目光,继续敲击着那方扶手。 然后,少年摇晃着脑袋,出声道:“这是哪儿?”默然半响,又一脸惊慌的开口问道:“我是谁?我怎的想不起来我是谁了?” 女子嘴角一瞥,露出一阵冷笑。失忆?在姑奶奶这儿玩装失忆? 只是笑容未敛,一声大喝响起。 “南宫!”是左首那汉子突然一声大喝,玉巧人一怔,莫非二当家认识这人? 只是他只喊出了这两个字,却没有下文了。 右首女子心有所悟,双目如电,猛然看向底下少年。入眼之处,只见少年一副朦胧神色。 “南宫?你是在叫我吗?”少年左右瞧瞧,又迟疑半天,最后向那出声的汉子确认问道。又问道:“我叫做南宫?” “哈哈,不是,不是叫你,我在唤我养得狗儿,噢对了,我自己都忘了,前些日子我已经将我那南宫狗儿宰了炖了,哈哈哈哈!”左首汉子笑得有些得意。底下一众水贼也跟着开怀大笑起来,就连那座上正中之人,也笑了起来,声若洪钟。 玉巧人心道:“原来二当家这是在出言试探他。” 正中的大当家郭威转头看向玉巧人,问道:“巧人,依你之见,我们要如何处置他?” 玉巧人却是心思如电,忖道:“本来我觉得这小子在假装失忆,以藏身我东漓水寨,他日好图谋不轨。那这小子虽然面生,但我亦有八成把握,猜测他是南宫家子弟,目前也只有南宫家与我东漓水寨有些冲突,也只有南宫家,够资格在我水寨安插棋子。但刚才二当家突然出言唤他‘南宫’,若是一般人突然间被叫到自己姓氏,神色出现异样,定然容易识破。虽说就算神色没有异常,也不能直接认定这少年就是真的失忆。况且,刚才二当家还出言侮辱,将‘南宫’解为狗名,若这少年真的是假装失忆,光这份定力心思,亦不寻常。” 按玉巧人的想法,她还是更加倾向与这少年根本就是装失忆。再说了,未免节外生枝,当是将这少年悄然做掉,沉入海中,就当东漓寨的巡海水贼从未将他救起带回一般,最为妥当。 沉思的玉巧人,好像想到了什么,突然悄悄瞧了眼二当家范锤。 只见二当家范锤的脸上依旧还是嘲笑着“南宫家”,只是又挂着一副自己嘴上占了南宫家便宜是一件多么值得炫耀的事情一般的表情。 玉巧人向来以心思细腻出名,善于察言观色,瞧见此状又想到:“这二当家性子确实粗鄙不堪,有勇无谋,倒是符合他的一贯作风。” “只是......”玉巧人的脸上,难得的露出了深思的样子。“只是,二当家突然开口大声的唤‘南宫’的名字,以此法子用来观测这少年是否真的失忆,但这法子连我都不曾想到,他这蠢货又怎能想出来?况且,就他这脑袋,能怀疑到是南宫家派来卧底这种可能,这本就有些不寻常了。他在搞什么鬼?我怎地有些看不透?” “是了,这完全不符合二当家性子的事情,定然是有幕后人从中提点。只是如今破绽线索还太少,我还不能想通这二当家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只有静观其变........我今日既然能发觉这一个疑点,就已经走在这幕后之人前头。我便假装不知,悄悄留心,藏在暗处,等那幕后人露出更多破绽,弄明白他们目的,再一把将他们揪出!” 又想到:“想必他们此刻正得意洋洋,以为这少年失忆之事,已经瞒过了大当家和我。我便将计就计.......” 想到此节,玉巧人回头对着大当家说道:“我观这少年神色,想来确实已经失忆。不若我们先将他关起来,他日若是有家人来寻,我们正可敲他一笔。” 郭威闻言,笑道:“便依你所言,先关入大牢!”便吩咐道:“来人!带下去!” 两个水贼领命而出,架着这失忆少年离了大堂处。 少年惊慌的问道:“你们这是要带我去哪?” 无人应答,只引得一众水贼哧哧发笑。 少年在两个大汉控制下挣扎不过,只得乖乖就范,只是到了大厅门口,突然转过头来,乘着大当家不注意的当口,对着玉巧人邪邪一笑...... 第82章 大叔说 少年这一笑,惹得巧人心中一突!暗道:“这少年果然不简单.......”心中思忖,恐怕要亲自下囚室会一会他。 此刻,扬州城中南宫家又召开了一次家族议会,议会厅里,南宫博坐在会议主持之位上。 大长老南宫迁坐在南宫博旁边,开口道:“也不知,羽儿孤身前往东漓寨,如今怎么样了。” “那小子,怕是早已有了全盘计划,此刻说不得,已经闹得东漓寨鸡飞狗跳......”知子莫若父,南宫博作为南宫羽的亲生父亲,自然是对南宫羽知根知底。 南宫迁闻言,提醒道:“东漓水寨的大当家和三当家可不简单,羽儿毕竟还是太年轻.......” “哈哈哈哈,没错,这对羽儿来说,也是一个挑战。不过,他身为我南宫家的二少爷,本身就已经立于不败之地了。毕竟明面上,我南宫家与东漓寨,还未撕破脸。” 南宫迁点了点头。 二长老南宫墨开口道:“家主,我们南宫家,真的要和东漓寨全面开战?此前我南宫家,东漓寨,和扬州城官府,三方鼎立,互相掣肘,还算太平,不是挺好?” 南宫博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良久才道:“树欲静,而风不止......” “风?家主的意思是......这次,是有人故意挑起我南宫家与东漓水寨的矛盾?”南宫墨反应倒还不慢,顺着问道。 这一层,想必南宫家许多成员已经想了通透,只是不知家主是如何见解。 “打江山易,受江山难。四百年前,我南宫家先祖率领几位族人来到扬州城中闯荡。凭着那位先祖过人的才智,搅动得当时的扬州城风雨飘摇,四方拜服,更是让南宫世家在扬州城中扎稳了脚跟。”南宫博缓缓说道。 这本是南宫家最初始的历史,不说在座的都是南宫家老一辈的中流砥柱,哪怕那些幼儿小辈都知晓的事情。 “可是啊,那位南宫先祖,打下了江山,却将家主之位传位给了自己的胞弟,二长老,你可知这其中是何用意?”南宫博接着问道。 二长老自然也知晓其中缘由,答道:“先祖手段太过激烈,当年搅得扬州城不得安宁。而在扬州城站稳后,需要的不是铁血,而是发展,故此,将家主之位传给了品行沉稳的胞弟......”又问道:“家主的意思是......?” 南宫博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想一件很是忧心的事情。“南宫羽这孩子,机敏聪慧,可是,却不如他大哥毅儿沉稳。毅儿你们也知晓,平常一副对什么事都漠不关心的模样,却一心追求剑道,相比起来,若是将来由毅儿继承家主之位,当可在这乱世中稳扎稳打。” 接着又说道:“羽儿聪慧,若是肯从旁协助毅儿,那我南宫家必然将迎来有一个辉煌局面。可惜,他就是太过聪慧,他似乎将毅儿,当作了大敌......” “不说长幼有序,就他这般任性胡为的想法,也不适合这个家主之位。你们也看出来了,这次对付东漓寨,明显是有人从中作梗,那日全员大会上,我不过做做样子,放出我南宫家想要与东漓寨开战的伪消息,可是这羽儿偏偏要往他们身上撞,为了争夺家主之位,急于立功表现。羽儿是聪慧,可是你们说说看,就这短浅目光,如何能坐家主之位?也罢,我们就放任他出去,暗中瞧瞧,到底是谁在算计我们!” 一众长老恍然,原来家主竟然是打的这个注意。 二长老又开口道:“家主,你说会不会是......官府的人,在算计我们?” 这一开口,却又自知绝没这种可能。 果然,家主答道:“当然不可能是官府。别人不知晓,我们南宫家还不清楚么,官府的立场本身就是求平稳。如何会挑起这争战?外界都说,官府与那东漓寨沾亲带故,无非就是因为五年前,扬州通判将女儿嫁给了那位大当家。可是你我都知晓,这东漓寨来我扬州地界发展十年之久,通判嫁女之事,却是五年之前。正因此事,外人只当东漓水寨与官府暗中勾结,却不知,那东漓寨表面上打劫商船收取过路费,暗中却在打击东洋寇岛上来的倭人。这收取过路费之事,也是官府默许。正是因为东漓寨这番作为,那扬州通判这才肯将女儿嫁过去,只求联姻成一家。” 南宫博顿了一下,又说道:“这本就是官府擅长使用的手段。他们为了联合我南宫家,不也是要将慕捕头许给我南宫家少主么。” 大长老开口问道:“说起来,毅儿到哪了?” 南宫博听得大长老问起南宫毅,嘴角这才露出一缕笑容,道:“应该快到了......” ...... 东漓水寨的地牢,关押的大多是寇岛的俘虏,而现在,却多了一个中原少年。 这中原少年安静的坐在囚室之中,嘴角挂着淡然的微笑,似乎并未将这牢狱之灾当作一回事。 阶梯处传来“咚咚”的脚步声响,少年并未抬头,他心里却知晓,他等的人已经来了。 然后,少年便看到一双白玉莲藕般的脚出现在牢房之前。 这当然是一双女人的脚,“三当家,久仰。”少年头也未抬。 来人确实是三当家玉巧人。但是她的表情可不太好,因为她突然发现,自己又被算计了。 咬了咬牙,玉巧人开口道:“真是不错的心机,大厅上用计让我为你说情保命,末了却又用一个眼神,引得我出现。真是好算计。”她眼神突然一冷,开口道:“你知不知道,越是聪颖之人,死得就会越早?尤其是在我东漓寨,绝不会容忍出现一个比我还聪明的人?” 少年依旧挂着淡然的笑容,说道:“我是南宫羽。” 玉巧人又咬了咬牙,开口道:“好吧,既然是南宫家的人,我们确实还不敢动你,想必你来之前,家中也都知晓你是来我处。”又摆了摆手,说道:“好了,你也不用说你是来做什么的,因为我不会跟我看不透的人做交易,这对我东漓寨来说,太过危险。你就安心待在这里吧。” “隔壁那位大叔说.......”南宫羽突然开口道。 玉巧人本来已经准备转身就走了。因为,同为聪明人的她,深知与一个比自己更加聪明的人打交道,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这个道理,大当家同样知晓,他绝对信任玉巧人,可他不会相信一个比玉巧人还要聪明的人。 然而,听得南宫羽这话,玉巧人却不得不停下脚步。 第83章 灰衣人 “隔壁的大叔说.......” 虽然只有短短的六个字,但是其中包含了两层意思。 第一,南宫羽懂倭语。第二,这关押的倭人不经意之间,道出了什么情报信息,被这少年听了去。 若听到的只是一般的东拉西扯的家常,以这少年的心性,怕也是不会拿出来说道。 他听到的,定然是极有价值的情报。 东漓水寨,皆是一些刀口上混日子的水贼,培养他们去学习倭语,那根本不太现实。 即便是三当家玉巧人,也不过是心思细腻,聪慧过人一些,但并不通倭语。而扬州城里那些通晓倭语的学者儒生,又岂会投身水贼? 所以,东漓水寨与寇岛对抗数年,也无一人通晓倭语。 东漓寨俘虏了这些寇岛来人,关押数月,除了大米耗了不少之外,一无所获。 少年的这一句“大叔说”,说的是轻描淡写,却让这个心思细腻的三当家心绪如麻,搅成了一团。 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少年,对东漓寨来说。但是,同时又是一个很危险的少年,不管是三当家的第六感,还是她的理智,都是这么警醒着三当家。 南宫羽自然看出了三当家现在的状况,所以,他又开口了。 他从身处水寨起,所说的话并不多,但是,每一句话都是一个转折。转折了自己命运,转折了三当家的决断。现在,他要说第三句话了...... ......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乱云庄的天空,依然是那么蓝,空气清新得让人心旷神怡。 可是,在柳潇潇的眼中,那蔚蓝的天空,仿佛蒙上了一层灰纱,这清新的空气,好似充满了腥味。 自血月现世之后,神算先生一行人继续赶路三日,终于到了乱云庄的山脚下。 于是,楚泽又看到了当年第一次遇见柳潇潇时,那个平安酒肆。 当年在酒肆门口,柳潇潇以她初学乍练的“地煞劲”,将楚泽捏得痛晕了过去。 而如今,柳潇潇的地煞劲已经小成,客船上,曾经单手接住了雷喆的宽剑。也许,待到它日“地煞劲”大成之时,恐怕单手接住那剑神宫石剑男子手中石剑也不在话下。 楚泽的琉璃体也是已经运用如意,只是不能吸收内劲中的属性,让他对上名门高手,只得凭借技巧对敌。好在楚泽在剑道一流中悟性非凡,与南宫毅皆为同代之中的妖孽天才。 楚泽的思绪从与柳潇潇初见时的回忆中飘回,目光也从飘荡的“平安酒肆”四字大旗上移开,却是瞧见平安酒肆门口,有一个灰衣人正慢慢往前走着。 平安酒肆,虽然只是一个酒肆,但实际上是乱云庄的第一道屏障。有人来了此地,若是只去平安酒肆喝酒吃菜,那自然是没有问题。 可若是径直往前,想去往乱云庄之中,暗中负责监哨的乱云子弟,便会出来认人。 乱云庄中没有普通高级功法,全是先天或者后天功法,只要修习时日上去,功夫没有不强的。所以,若是把这些负责监哨的弟子与一般杂鱼喽啰相比,恐怕是要吃大亏。 这个灰衣人,至少背影是楚泽所陌生的。 刚想到此处,果然两个人影突然不知从哪个高处跃下,出现在这个灰衣人眼前。 “前路不通,请回!”其中一个人影说道。 就灰衣人被拦住的档口,神算先生一行人已经走到了近前。 楚泽转头瞧了一眼,这灰衣人看起来四十左右,但样貌俊朗,鼻梁挺拔。 只见那灰衣人伸出手来,转了转手指上的翠玉扳指,说道:“真是麻烦......” 这声音,楚泽觉得有些耳熟,总觉得自己应该听到过,但是偏偏,想不起来是在何处听过。 麻烦在何处?莫不是要动手? 若是这人真敢在这里动手,恐怕是自讨苦吃...... 楚泽心中想着,却惊异的发现,这灰衣人并未动手,只是面上突然出现氤氲雾气,一阵翻腾。 待到雾气散尽,原先俊朗的脸,突然变得恐怖至极。 那是一张仿佛被大火烧掉的脸,脸上已经看不清五官,甚至连面皮也已经烧毁。 前一刻还俊朗无比,突然变得面目丑陋,楚泽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功法的名字,《千面功》! 这是乱云庄的后天功法,需毁去面容才可修炼。 练成之后,千变万化。只是,需要不断运功加持在面部,功法一停止运行,便会恢复本来的丑陋面目。 能维持一副俊朗外表两个时辰以上,已经是功力深厚之辈了。 神算先生皱了皱眉,与玉箫先生对望一眼。 玉箫先生似乎读懂了神算先生眼中含义,默默的点了点头。 神算先生的眉头皱得更深,不知在想些什么,抬起的手指好几次差点不由自主的掐动起来。 可是,他只剩下最后一算,断然不可在此处用上。 突然,他好似想到什么,对着玉箫先生道:“我们先回去吧。” 玉箫先生亦不再多言,几人朝着乱云庄里面走去。 门口的灰衣人自然也是瞧见了这一行人。开口问道:“这两个小辈是何人,我还不认识。” 哨岗笑道:“原来是千面人回庄了,你这每次回来,外貌都不一样,纵然我们记住了乱云庄里每个人的模样,你这特殊情况,还真是.......” 又是说道:“那两个小辈,少年叫做楚泽,是十年之前被你的好友神算先生带回乱云庄的。小姑娘就是神算先生的女儿柳潇潇。” 灰衣人丑陋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说道:“我十多年没回庄,想不到她都这么大了呀。”只是这笑容怎么看,都有些阴森。 门口哨岗对望一眼,心中均道:“看来是千面人无疑。”便放了行。 那灰衣人又咧嘴一笑,拨弄了一下手中翠玉扳指,大步朝前走去。 楚泽和柳潇潇等人奔波数日,此刻终于回了家。 楚泽还未坐稳,门就已经被敲开。却是柳潇潇抱着一大坛酒跑了过来。 见楚泽开了门,柳潇潇直接便是说道:“楚泽,我心中难受,来陪我喝酒。” 若是以往,楚泽必然劝慰一番。可是,此番下山经历了种种,又在回庄路上的一路压抑,楚泽心中的难受也是不少。便不在劝慰,默默的找了两只大碗,放在桌上。 柳潇潇眼睛一亮,终于嘿嘿笑起来。 “可惜了,杨冲不在。”柳潇潇突然又说道。 乱云庄中,楚泽,柳潇潇,还有杨冲,三人是绝好的朋友。如今难得楚泽放开怀,但却少了一人,楚泽和柳潇潇心中都不免有些遗憾。 “再过一月,便是你的生辰,我想,他应该会回来吧......”楚泽看着柳潇潇说道。 再过一月,便是柳潇潇十八岁生辰。二人相信,到了那一天,杨冲定然会赶回来的吧。 柳潇潇将坛子一倾,就倒满了两碗酒,说道:“来,我们先喝一场,他的那份,来日再补上。” 楚泽亦是大叫道:“好!” 两碗相碰,二人一饮而尽。或许一醉,真的能解千愁。 神算先生却是没有回到住处。也许,若是神算先生在家,柳潇潇也得不了这坛子酒了。 此刻神算先生来到了玉箫先生所在的湖心亭。 湖岸上,那个乱云庄目前年纪最老的独腿渔翁依然在湖边闭目垂钓。玉箫先生与神算先生回来时,自然也与这渔翁前辈招呼见过礼。 “那人应该不是千面人。”湖心小庭中,神算先生也不拐弯抹角,直说主题。 “确实不是。”玉箫先生亦是转动手中玉箫发声确认。 千面人与神算先生往日是好友,与玉箫先生关系也不错。二人虽然不耻这门千面功夫,觉得那只是小道,但却不妨碍三人的好友关系。 神算先生对原先的千面人了解不少,自然是一眼就看出这个千面人有问题,而如今也只是向玉箫先生确认。 乱云庄中,能凭借真功夫看破千面伪装的,只有修炼《万物刃》到大成境界,以心御物的屠夫和修炼《见闻劲》神鬼莫测的掌柜,但是,那也只是看破伪装。至于真假千面人的本来面目? 那都是这毁了容的丑陋模样,又能看出什么不同来? 故此,也只有神算先生和玉箫先生,凭借着对自己好友千面人的了解,作出的判断。 “玉箫先生,我怀疑,此人此刻来我乱云庄,恐怕与小女的命劫有关......” “刚才在门口,你似乎不想除掉他?” “不是不想,而是不到时候。他应该死在一个月后小女十八岁生辰之时。” 玉箫先生闻言,也是发声道:“你还真是谨慎,他既然并非千面人,那千面人一定已经栽在他手中,而他来我乱云庄也定有所图,就凭这一点,即便他不是柳潇潇的命劫,他也该死。” “天意难测,如今我只剩最后一算,我怕他若死得早了,柳潇潇会有其它命劫。此刻,乱云庄中唯一的威胁,便是这个假冒千面人的人,我只需防着他,待到生辰之日,由先生出手除了他,或许,我便既可解了小女命劫,又可不需动用这最后一算,保全自己性命。” 这并非是神算先生贪生怕死,而是,若是能不死,谁又愿意去死? 倘若真的到了不得不死之时,神算先生定然也会选择以命为柳潇潇化解劫难。 “罢了,就让他多活一个月吧!”玉箫先生出声道。 第84章 扬州面馆 楚泽等人赶路三天回到乱云庄,喝得大醉。而此时的杨冲,却已经在杨家地牢被关了三日。 杨冲的手脚被长长的锁链所缚,逃脱不得。这铁链还有一些小机关,平常不限制杨冲在地牢中的活动,只取血之时,有人拉动在地牢之外的铁链的另一头,锁链便会缩紧,将杨冲的行动力全都限制住,方便取血。 而二叔与三叔也都依诺,只在每日正午十分,人体血气正旺之时,轻轻划开杨冲的手腕,只取一小杯,便又涂上二叔特质的止血生肌药膏,加上杨冲修炼的《寒尸决》本就又快速愈合伤口的奇效,倒是对杨冲的身体损害几乎可以忽略。 而同时,二叔也每天都会炖一些天材地宝拿给杨冲,这些药材大多补气活血,舒筋活络,亦有固本培元之效。 这三天,杨冲的血液虽有少量流失,但精气却补充了不少,经脉亦畅通不少,配合功法运行周天,打熬起内力来,竟然也事半功倍,功力进步飞快。 虽然二叔和三叔大多数时间都在地道里摆弄研究琉璃体,但也还是有不在的时候。 这地牢,自然还需要有人来看守,有人来熬药送饭。 这是一个六、七岁的小童,走路时总是低着头,畏畏缩缩的样子。 因为他总是犯错,而犯错,往往是有代价的。这代价无非便是遭受打骂责罚,可就是这些打骂责罚,在这孩子心里种下了一颗怯弱的种子,然后这种子生长发芽,在这孩子的心中根深蒂固...... 杨冲知晓这孩子叫做杨修,他看着杨修这孩子,心中不住思量,尽管他自己也身陷地牢之中,自顾不暇,可是瞧见这看守送饭的杨修如此怯弱的样子,目光中满是怜悯。 杨修这样的孩子,往往是非常,特别敏感的。杨冲无意间的眼神,却被杨修捕捉了去,这眼神,让杨修慌乱,仿佛自己又做错了什么事一般。尽管做错事早已是他的家常便饭。 但这眼神,也好似也在他心上扎了一刀般让他难受。或许,这也是杨修仅存的一点点自尊心在作怪。 而这杨修所过的日子,又与奴隶没有什么不同。于是,这丝丝自尊,往往便会化为自卑。 他总是低着头,不敢对上其他人的目光,这是他自我保护的意识下自然产生的习惯,如同猫狗见到有人举着木棍之时,身体自然的蜷缩成一团的样子。这些都只是因为害怕受伤,自然产生的反应。这也正是杨修可悲的地方,活脱脱的一个人,却如同被圈养的牲畜一般。 人的天性本善还是本恶,这说不清楚,但人的成长,往往还是幼时的生活环境影响最大。 杨冲与杨修接触了三天以来,也仅仅哄得这个性子已经被呵责和惩治变得有些内向弱懦的孩子,能与他说上几句话,告诉杨冲他的名字叫做杨修。 所以,杨冲只知道他叫做杨修,并不知晓他是杨家哪一脉的子弟,也不知晓他又是如何沦落到了二叔和三叔手下。 地牢里没有风,只是有些蜡烛火焰,却驱散不掉地牢里的阴冷。 杨冲有内劲在身,这种风寒邪气,自然是近不了杨冲的身,但那凉飕飕的意境,却往往能直指人心,让人难以抵挡。 默默的叹了口气,杨冲看着杨修说道:“我教你识字可好?” 杨冲身负《寒尸决》这等奇特内功,但这门功夫乃是先天功法,修习条件极为苛刻,可以习练之人万中无一。有心授艺,思来想去,能教的竟然只有识学认字之道。 杨修听得这话,那怯弱的眼神好像陡然明亮了一瞬,只是这光采太过短暂。只一瞬间,便又变得那么自卑,弱懦。他看着这个眼前面无表情,眼神却充满着关爱的人,心中好似有个急迫的声音在喊:“快答应,快答应他呀!” 然而,这心头之言,最终却并未说出口来,杨冲依旧期盼的望着他,可直到最后,杨修却只是突然缩了缩身子,放弃了这场机缘造化,有些佝偻着的身子默然转身,离去...... 杨冲坐在地上,叹了口气,一言不发...... ...... 另一边,南宫毅已经到了扬州城门。城门口有个面馆,这是个会做生意的人。 一般城门附近,都会有官驿,里面也提供些食宿和马匹,供往来行人歇息,充饥,或换乘马匹。 但那简陋的餐食,实在是让人提不起兴致。 而若是在这旁边,开一间面馆,不消说,客流量那还是非常不错的。 南宫毅就走进了这家面馆。 他身上的衣服已经被雨水湿透,发丝粘成缕,不断有水滴顺着这缕缕丝缎般的头发滴落。 进了面馆,他径直走向最里面那个最角落的一桌,坐在最里面的长凳上。 若是杨冲在这,大概会想到若是杨修来到这个面馆,也会选这个地方落座。因为他太内向,太自卑。只有这种角落,他才会坐得安稳。 但是南宫毅不是杨修,南宫毅是南宫世家的长子,是大少爷。况且,他还是一个妖孽般的剑术少年。 他身上断然是不会有自卑,内向这种东西。 他有的,只是冷漠,这是南宫毅最显着的性格。 其实,除了南宫毅和杨修,还有一个人喜欢坐角落。那个人叫做楚乾...... 楚乾乃是楚泽之父,十年前,楚乾与楚泽下剑神宫出任务,休憩之时,便是与楚泽坐在角落这个位置。 不同于南宫毅的冷漠,楚乾只是低调行事,不喜节外生枝,但真正碰上不平之事时,他依旧会选择仗义出手。所以,当江南四鬼作出了出格行为时,楚乾义无反顾的出手了。 南宫毅坐定,将怀中长剑小心翼翼的放在桌上,又唤了店家上一碗面条。 面条刚上,这面馆里就又来了一行人。 这是两个捕快,押解着一个似乎是犯了事,抓捕归案的犯人。 一行三人进了面馆,便解下了身上蓑衣,抖落上面挂着的雨水。 南宫毅没有兴趣去打量这三人,因为在他的眼中和心里,都只有身边这把剑,这把被他命名为“小十一”的剑...... 但是,他虽未刻意去打量这三人,却还是发现这两个捕快是两个姑娘。 其中一个捕快目光环视了一下这面馆,望着南宫毅那个角落,微微皱眉。 她们在执行这种押解犯人的任务时,来到这种面馆,也是喜欢坐在角落里。因为只有角落,才并不会惹人注意。 不惹人注意,才不会节外生枝。 可是现在,这个角落已经被一个更怪的人占据了。这怪人虽只有一人,但桌上那柄剑......并非凡品。这点眼力,她还是有的。 况且,那柄剑已经占了这桌子一块,也容不下三人入座。 随身携带兵器的人,往往也是具有一定的危险性,她虽是官家之人,却也不想去惹这随身携带凶器的人,哪怕只是提出同坐一桌这种话。 另一个捕快站在前一个捕快身后,对于这个捕快来说,有一个同伴操着这些琐事的心,那么她便可以偷懒一些,只要跟着同伴的决断走便好,自身倒是不用考虑这些种种。 所以,前一个捕快选了南宫毅旁边的一处空桌,这个捕快便也无甚异议,二人押着犯人便坐在了与南宫毅相邻的这一桌上。 南宫毅虽喜清静,三人入座隔壁,确实有些打扰到他。但是他当然不至于为了这些小事而挑事。 尽管此刻环境不再安静,但他有一颗安静的心,依旧稳如泰山的坐着,埋头吃着他的面。 那两个捕快装扮的人倒是也不喜惹是生非,不过,那个囚犯可就不让人省心了。 他作为一个囚犯,自然是要想方设法的逃走。 他若是想要逃走,便得先让面馆乱起来。 捕快们执行任务喜欢低调,不愿节外生枝。那么,这个挑事的麻烦活,就该他来找。 “店家!你们面里怎么有苍蝇!这还怎么让人吃?”面条端上不久,那囚犯便一拍桌子,怒气冲冲的喊道。 第85章 慕捕头 面里吃出苍蝇,这对店家来说,是一件可大可小的事。 碰上好说话的,重新做碗面,赔些银两,此事便可揭过。 若是碰上不好说话的,不依不饶起来,着实是一件让人头疼的事情。、 好在此时雨下不停,面馆里人尚不多。不然,这面馆声誉受损,也是店家不愿看到的事情。 店家走了上来,连忙赔礼道歉。 不管是不是真的吃出苍蝇,先道歉,这总是不错的。 可是,囚犯的目的,本就是惹事。所以,他便更凶了! “老子被捕前,手上可是有好几条人命,你说,你让老子吃到这么一碗不干净的面,你活腻歪了?”囚犯厉声威胁道。 店家老板心知这人恐怕不会就此罢休,便凑上来欲瞧个究竟。 只是刚走两步,之前挑选座位的捕快却出言阻拦,开口说道:“店家莫急,他面里根本没有苍蝇,你莫要太在意。” 说罢,又对着囚犯怒道:“你少给我惹事,本来还想让你吃口饱的再上路,既然你不领情,那我们只好继续赶路了!”说罢,便招呼同伴,弃了面条继续赶路。 可这店家却是满心疑惑,心道:“这两位官爷既然称没有苍蝇,那为何不肯吃完再走。莫不是这面中......真的有那秽物?”又想到,自己能想到这些,在座食客恐怕也有不少心里都是如此思量。 店家老板瞧了一眼其他客人,只见那些客人都已经起身,似是准备离开。就连南宫毅,都已经放下了手中筷子。 若是面中有苍蝇,不知道倒还好,现在知道了,如何还吃得下? 其实两位捕快,确实是看清了,这面中并没有苍蝇,无非是这囚犯想惹事生非罢了。故此,这才决意弃了面,忍着饿赶路回去交差,待交了差,再出来好好吃一顿。 可是对于店家来说,不结账事小,店铺声誉受损事大,所以,到底有没有苍蝇,店家非得看个清楚。 于是,店家又往前走了两步,想要看清这面中是否真的有苍蝇。此刻只要上前瞧清了,若是没有,便可挽回声誉。若是当真是有,那也要尽力安抚,赔偿这些食客,好将损失降到最低。 可是,那个主事捕快却突然大喝道:“站住!莫要再过来!” 这一喝,倒是吓了店家老板一跳。店家老板定了定神,这才说道:“官爷,小人只是想瞧瞧,这面里究竟有没有苍蝇,也好给大家一个满意的交代......” “交代?我不是给了么?我说了,这面里没有苍蝇。这人是重犯,手中命案不少,危险无比,你莫要靠近。” “有二位官爷看管,这贼人怕也翻不出浪来,小的只想确认一下,这面中是否有苍蝇而已!” 凶犯自然是可怕的,但是捕快却不可怕。所以,尽管店家老板听闻这凶犯手中有数条人命,虽然也是心中发咻,惧怕不已,但和捕快说起话来,却无那些顾虑。 主事捕快有些无语,只得转头问道:“慕捕头,您看?” 原来,这挑选座位,一路小心翼翼处理琐事的捕快,并非是真正的主事人。反而旁边那个一直“听命行事”的捕快,才是捕快头子。 这慕捕头低声道了句:“真是麻烦。”便转头瞧向那碗凶犯吃过的面条。 这时,只见那碗面条突然凭空升起,慢慢的飞向那店家老板! 这一手,神奇无比,就连南宫毅都被吸引去了注意力! “慕家的手段?”南宫毅心中已经有了猜测。 传说慕家之人,生来便有一种神奇的天赋,能以心念之力,控制凡物。 这碗面,正是在这个慕捕头的心念操控下,凭空升起,又移动到店面老板面前。 店面老板接过面碗,找了根筷子在里面翻找一番,便大声道:“各位伙来瞧瞧!这碗面干净得很,并没有苍蝇!这都是这个穷凶极恶的犯人,故意诋毁本店声誉!” 那囚犯见自己的谎言已经被拆穿,而这两个捕快竟然一个都没有被自己调走,眼神有些阴鸷。 原来,按照这囚犯的想法,自己引起骚乱,老板上前来查看,而这两个捕快定然会分出一个前去阻拦那店家接近自己。这时,自己身边只剩下一个捕快,到时候再突然发难,便极有可能脱身。 没想到,这捕快竟然还有这般神奇的本事!人还在自己身旁周遭,却仅仅只靠一个眼神,便将这碗面条移至了店家手里。 但闹事本就是他的强项,这法子被识破,那就换个法子。 只见囚犯突然狠狠的擤了口气,嘴一张,一口浓痰从口中喷出! 这口浓痰径直往南宫毅的方向飞去。囚犯认为在这里,唯一不好惹的,便是这随身带着兵刃的人。 自己乃是囚犯,捕快定然要押自己回去复命。而自己这一口吐得,只要引起这佩带兵刃的人怒火,上来找自己的麻烦,那么这些捕快就不得不前去与这人交涉,若是这人脾气大一些,搞不好两方人马打起来也说不定。到时,自己便可轻松逃跑。 南宫毅本起身欲走,此刻也不得不转身一下,避开这口痰。 当然,躲避这口痰,对他来说轻而易举。 然而,囚犯显然不了解南宫毅。 南宫毅冷漠,但真正发自骨子里的冷漠,并非不可一世般的睥睨天下人,受不得半点刺激,反而是一种极静。就比如,坐在这最角落的位置,成为一个最不起眼的人。再比如,受到这囚犯一口浓痰的挑衅,也只是淡淡的看了他一眼,并未按照囚犯心中所想的发展。 两个捕快自然也是看出,这个坐在角落里的人,并没打算深究这件事。 囚犯忍不住怒骂道:“怂货。”一方面,他确实认为南宫毅太怂,被人如此挑衅,既然没有胆量站出来。另一方面,也是想再刺激刺激这个人。 南宫毅又岂会在意他的看法?南宫毅只是不想惹麻烦,并非认怂,当然也绝非是因为他大度。 可是,就在这时,一声“扑通”声传来。 捕快和囚犯循声望去,原来这南宫毅本来已经起身要走,这闪避掉浓痰之后,那浓痰却掉进了之前南宫毅吃的那碗面中。 这本来也不算什么事,毕竟南宫毅已经不打算吃了。虽然面中有苍蝇已经证实是这囚犯故意污蔑,但也着实让人没了食欲。 可是,南宫毅却直直的盯着自己小心翼翼放在桌上的“小十一”....... 浓痰由这凶犯运内劲吐出,砸到面碗里,溅起一片汤花。 这汤花喷溅到桌上,还喷溅到了桌上“小十一”的剑鞘上。 南宫毅皱了皱眉头,面上依旧冷漠一片,但是心中已经翻起了滔天怒火! “裂地。”南宫毅冷冷念道,语气冷淡,听不出情绪。但这两字一出口,南宫毅周身升起鼓鼓风浪,惹得衣袍无风自动。 “击海。”南宫毅又缓缓吐出这两字。而这两字一出口,那周身气浪翻腾,掀翻了南宫毅身旁一圈桌椅。 “斩空。”又有两个字从南宫毅嘴里吐出。那囚犯猛然间感受道一股杀意,冰寒刺骨,宛若实质般侵袭而来,而周围空气,不住的将他挤压。 杀意锁定,这囚犯已经动也不敢动,空气上的压力,亦是让他动弹不得。 囚犯脸色苍白,这杀意和威势,已经不是他所能抵挡,甚至连口都开不了。他心中明了,这少年极度可怕! 自己已经踢到了铁板。 “住手!”那本来一脸风轻云淡的慕捕头,突然脸色急变。她天赋异禀,亦是感受到了这少年身上的杀意。可是,这囚犯自己必须要押回去复命....... 虽然这囚犯最后处置结果,也逃不出一个“死”字,可是,也绝不能让他死在其他人手里。 然而,龙有逆鳞,触之即死! 小十一,便是南宫毅的逆鳞。这囚犯恐怕自己也没料到,他真的会成功激怒了面前这个少年。 “三斩合一,破天一剑。”南宫毅并未因为慕捕头的出言而停止。这八个字,他说得语速并不快,也听不出其中包含的怒意。但是,这八个字一说完,南宫毅整个身形仿佛遁入空间通道之中,眨眼间消失,再出现时,已经在囚犯身后。 破天一剑的可怕之处,就是明明只是一剑劈下,却仿佛能将周围空间都劈裂开来。 所以,这一剑劈下,那囚犯并未被劈成两半,而是直接化为最原始的粒子,不复存在...... 慕捕头有些傻眼,但她觉得,这一剑,好好看...... 而使出这一剑的人,竟让慕捕头心中生出无限崇拜之情。 她本就是一个不喜欢沾染尘世俗物的人,那囚犯之死,导致让她处于无法交差的困境,已经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世事本就如此,有些事,办砸了,就是砸了。即便换个人来办,同样也会办砸。 保住囚犯性命这种事,恐怕除非剑神宫老剑神亲自护送,才有可能保住。 既然无论如何都保不住,那还有什么好想的,还有什么好自责的? 抓使出这一剑的少年?慕捕头可不认为这是明智之举。自己那心念动物的天赋本领,在这惊艳一剑之下,根本上就是小孩儿玩泥巴般可笑。 但南宫毅显然也不是那种杀完就走,留下烂摊子的人。 他站在茶馆门口,背对众人,只偏了偏头,瞧向慕捕头,淡淡说道:“南宫家,南宫毅。” 只这短短六个字,慕捕头就已经知道,这囚犯算是白死了。 “原来,他就是南宫毅,南宫家大少爷。若是他的话,我这也算是白捡了个大便宜......”想到这里,慕雪薇忍不住吃吃笑起来。 第86章 结盟 南宫毅从北边来,此刻出了面馆,却依旧往北边走去。 这是他来时的路。 他的家在扬州城,而他现在却在背离城门而去。 南宫毅是从雨中走来,进面馆时,头发和衣服还湿漉漉的,可才这么一会儿,南宫毅身上却已经干透。 路上雨还在下着,南宫毅走入雨中,雨水便又重新沾湿了衣裳。 来时,南宫毅便满不在意这雨水,这次去时,亦如来时一般。 他轻轻的抚摸着手上的小十一,眼中满是歉意,极其温柔的开口说道:“小十一,都是我不好,没有顾好你......” 说罢,又将小十一往怀中拥紧。 他甚至有些后悔,认为自己不该转那一下身。 衣服脏了,扔掉便是。 剑,可不能脏。 所以,他此刻背道而驰,是去寻清泉。 至于死了个囚犯?那又如何? 一人,一剑,足以组成了一个天下。南宫毅的天下,已经不需要其他人。 他迫不及待得想要好好为小十一清洗一番,他记得来时,曾经路过一处,有一潭清泉,他此刻便是重新走回去,去寻那清泉...... ...... “隔壁那个大叔说,他们的首领已经请到了寇岛十大名刀之‘鬼彻’前来助阵,企图在我们扬州城一年一次的‘誓兵大会’上,以名刀‘鬼彻’之威,大败我中原高手,顺便再以比试进行赌斗,将这些俘虏作为赌注营救出去。”说到这里,南宫羽露出一个冷笑,道:“这些贼寇如此自大,当真欺我中原武林无人么?” 玉巧人见这少年神色语气中对那寇岛之人也无甚好感,心里竟生出了相惜之意。 同时,玉巧人亦是从这段话中,捕捉到了一点信息,她此前对这少年满心防备,此刻竟只觉此中唯有这少年方可与自己同商共谋。 她突然蹲下身子,平视着南宫羽的眼睛,低声说道:“这俘虏三月之前便被我们关在此处,如何能得知外面大海对岸的消息?莫不是寨中有内鬼?” 少年轻轻一笑,也压低了声音道:“寨中必定是有内鬼,不过......”少年顿了一下,又开口道:“还有一事,不得不防。” 玉巧人思索良久,不得要领,只得问道:“何事?” 话一出口,玉巧人便觉自己好似又低了这少年一筹,她想到的事,少年已经想到了,而少年想的事情,她却猜不透...... 南宫羽眼神一凝,正色道:“誓兵大会乃是祭拜兵刃之灵,诚心祷告,祈求来年武艺一道能更上层楼,这是我扬州城盛会,到时,官府、南宫家、以及你们东漓水寨,皆会参与,同时,亦会进行‘以武会友’,切磋比试,互相试探。” 玉巧人终于反应过来,接口道:“到时,我寨中大当家和二当家定然会去参与,如此,就会形成寨中空虚的局面,此时若是有敌来犯,后果不堪设想。” 南宫羽点了点头,道:“不错,我估计,寇岛的计划,一方面是笼络名刀‘鬼彻’,让他来我扬州大闹誓兵大会,而另一边,定然会整顿队伍,大举来犯!” 玉巧人面露难色,开口道:“这誓兵大会,事关我三家脸面,更何况,这次还有寇岛来的高手。”又说道:“若是将这些情报说与大当家听,,以我们大当家的性子,定然会亲自前往。他多半会将二当家和我留下镇守本营。” 想到这里,玉巧人望向南宫羽,开口问出了她一直想问的问题...... “南宫羽,你和我们二当家是何关系?” 南宫羽轻笑,眼神明亮,说道:“你们二当家可不简单,前些日子他派人来到扬州城寻我,交给了我一封书信。” “书信?”玉巧人有些不解。 “不错。”南宫羽从怀中摸出一张信纸,递给玉巧人。 玉巧人接过信纸,展了开来。 上面的字迹粗犷,显得略丑,但玉巧人识得确实是出自二当家之手。 可是内容却有些耐人寻味。 因为信里的内容,太过惊悚。 信里开篇便是提到,东漓寨霸海为王,剥削渔民商贾,罪大恶极,不应存于世间。 又说道,南宫,官府,东漓,三家鼎立,互相掣肘。而官府擅长联姻,五年前已经与东漓寨结了亲,如今更是欲将在扬州衙门担任捕头的慕家传人与南宫家结亲,到时官府让南宫与东漓互相牵制,而自己一家独大。 慕家传人在衙门里虽只是捕头一职,但她的天赋异能在很多地方往往有奇效。 信里还提到,南宫家有意让南宫毅与慕雪薇结亲,而将来更将由南宫毅接任南宫家家主之位。 而南宫羽若想坐上南宫家家主之位,迎娶慕氏传人,唯一的方法,便是取得一份大功劳。 然而,真正让人毛骨悚然的,便是信里接下来的后半段。 信里提到,南宫羽如今便有个机会,因为即将会有一场大功劳直接砸在南宫羽的头上。 而南宫羽所要做的,首先,便是挑拨南宫家与东漓寨的关系,散布谣言。 然后,独自一人乘舟出海,前往指定海域。 到时,假装溺水,便会有二当家的手下驾船故意经过,将溺水的南宫羽救起。 而这时,再让南宫羽在大厅上假意脑部受创,丧失记忆。 信里还特别提到,二当家会故意大喊“南宫“二字,假意出其不意的试探,以及故意谩骂南宫家,让南宫羽事先有心里准备。 南宫羽心里已有准备,自然不会因为突然被叫到姓氏而面露异色,在大厅上露出破绽。 再然后,只需要南宫羽在这地牢里待上七日。誓兵大会就在七日后举行,过了誓兵大会,一切尘埃落定,东漓寨将不复存在!到时再将南宫羽放出,而东漓寨被灭的功劳,将全部都送给南宫羽。 信里还说,至于如何被灭,就不劳南宫羽费心。可是写信之人恐怕万万没想到,南宫羽懂倭语,并且已经将他们的计划猜出了一个大概! 更加猜不到,南宫羽在原来的剧本之下,偷偷递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笑容给三当家玉巧人,引心里产生疑问的三当家下地牢一叙。 “好手笔!”玉巧人忍不住赞叹,又说道:“他将这功劳送给你,表面上是给了你一个天大好处,实际上却是一个烫手山芋。东漓寨一直抵御寇岛来犯,且与官府有亲,若是被人知晓这东漓寨是被寇岛所灭,难免不会惹得南宫家与官府生出唇亡齿寒之感,到时候合力反扑,恐怕寇岛也要掂量下自己的斤两。” 南宫羽接口道:“不错,相反,若是将这功劳送给我,到时候外间传闻,是我偷偷潜入了东漓寨,并处心积虑的设计灭了东漓寨,势必会引起南宫家与官府之间的仇隙,反而让寇岛这个真正灭掉东漓寨的势力安稳发展,坐看相争,而我到时即便反应过来了,因为一直在这地牢之中待着,也根本不会知晓东漓寨到底是如何被灭,解释不清。”说到这里,南宫羽面露冷笑,说道:“可惜,他们太低估我了。我虽有心与大哥南宫毅相争,但还不至于要假手外人来帮!况且,想必他们也没料到,我竟然略懂倭语。” “他们更加想不到,你南宫羽除了聪慧非常之外,还通晓大义!”玉巧人笑着说道。 二人都是聪慧之人,自然也都猜想到了,那二当家就是水寨中通敌奸细。 二当家虽不懂倭语,但这人却最是无脑,也最好挑唆,只要准备的利益足够,寇岛再派出通晓汉话的人来做说客。这通敌信件虽是二当家亲手所写,但幕后出主意的,肯定不会是他。 南宫羽接着说道:“想必,这次誓兵大会,即便我们不与大当家通气,你们二当家会主动请缨,留守大本营,到时候与寇岛里应外合,先灭东漓,再陷南宫!” “那我们......”玉巧人望着南宫羽,杏眼带笑,轻启朱唇。 “将计就计!” 这四字,却是南宫羽与玉巧人异口同声。 第87章 老人 “将计就计”这种计谋......说实话并没有什么技术含量。无非就是将可能的威胁暗中设好应对,然后装作毫不知情。等着对方撕下伪装,公然发难的时候,再力挽狂澜罢了。 ....... 就二人商讨的这会儿功夫,南宫毅已经来到了清泉边。 天空的雨终于小了些,隐隐有放晴的样子。 南宫毅从怀中掏出二块白布,一块铺将在流水边的一方大石块上,另一块暂放一边。 又将视若珍宝,重如伙伴的小十一从鞘中拔出,轻轻安置在身边铺好的白布上。 然后卷起裤腿,踩入清泉中,将剑鞘的末端放进泉水里,拿起放在一边的白布,沾湿了清泉,缓缓擦拭剑鞘。 他擦的很认真,很仔细,仿佛天地间没有任何事能让他分心,让他终止手上的动作。 在他觉得手中剑鞘没有洗净之时,哪怕天塌下来,他恐怕也不会抬头瞧上一眼。 可是,他的手还是停了。 因为他放在一旁石块上的小十一,在轻轻颤动!与山石发出清脆的嗡鸣声。 这对南宫毅来说,确实是一件比天塌还大的事情。 因为,小十一察觉到了危险,发出了蜂鸣示警,而南宫毅,却依然没有感觉到敌人的方位。 于是,他终于开口了,对着这空荡的山谷,沉声喝道:“是谁!” 某种程度上,他信任小十一更胜信任自己。 自己心中未升警兆,可小十一已经向他示警了,所以,他坚信,这里一定有人。 果然,南宫毅的话音刚落下,一道苍老的声音便传来。 “咦,有点意思。” 南宫毅心中一沉。 因为,即便这隐藏之人出了声,南宫毅依旧无法辨别出这声音是从哪个方向传来。 南宫毅能做的,只有重新握住手中剑...... 他这次将小十一握得很紧,指关节泛白,手心里也慢慢渗出冷汗...... 这是一种只有野兽或者高手才有的本能,在面对比自己强大得多的人的时候,身体会绷紧。 这个时候,最好的做法,便是转身逃走。 可是,南宫毅没有跑。因为他是属于“高手”行列,并非野兽。 哪怕本能的直觉一直在告诉让他快跑,但他的个人意志却在抗拒这种本能。 所以,哪怕脸上已经毫无血色,握住小十一的手心已经湿透,他却依然在克制着,克制着逃跑的冲动。 “小子,还不错嘛。” 苍老的声音又响起。 “依旧没法锁定方位!”南宫毅全身紧绷,心中想着。 突然,有一道念头闪过,南宫毅想到了某种可能,心中一惊!“莫非?!!” 瞳孔有些扩大,南宫毅心里的这个念头,让他终于感受到了恐惧。 他转动头颅,他很谨慎,很小心的在转动,额头上也布满了冷汗。 慢慢的,他看到了自己身后...... 一个满头银白色长卷发,额头上有许多皱纹的人站在站在自己身后,这个人的年纪,应该已经相当老了。 他的眼睛咋一看之下,有些许浑浊,但眼眸深处却有一道精光。 而眼睛之下,却是带着一块鬼面具,遮挡住了眼睛以下的脸庞。 这个老人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紧身长袍,肩膀、袖子、腰际,都裁剪的极为贴身。 胸前的衣襟却是只锁住了肚子部分,胸肌袒露,却健硕无比! 下身穿的是一件裤管很是宽大的长裤。 而最特别的,还是他手上的剑。 剑体通体金色,细长而薄。 而且,这是一把极为华丽的剑,剑身上镌刻着片片银杏叶。 南宫毅将目光瞧向那些银杏叶片时,那叶片仿佛活了过来,从剑身上缓缓飘落。 而当他的目光顺着这些飘落的叶片移动时,那些叶片飘至空中却又消失不见。 南宫毅瞧得心神恍惚,手中小突然传来一阵冰寒气息,让南宫毅心神一清。 若说小十一是如白玉般无暇,那这老人手中的长剑,便是如黄金般华贵。 南宫毅还发现,这老人手上的长剑,也在颤动....... 虽然极其轻微,但确确实实的是在颤动! 老人也注意到南宫毅的目光,笑道:“我这伙计,好像也很高兴。” 高兴?南宫毅有些不解,但听到老人这话,南宫毅心下稍安,来着似乎并没有敌意,便是开口询问道:“为何高兴?” 老人又是哈哈一笑,指着自己手中的长剑解释道:“因为它今儿,又碰到了一个视剑如友的人,所以它高兴.......” 老人话到一半,突然轻咦一声,道:“不对,你这更像是视剑如情人,有趣,有趣!” 这话破天荒的让南宫毅脸色一红,仿佛青涩的小男孩被人道破了秘密一般,而他的心,却也渐渐放松下来了。 “你这奉剑的法子,倒是有趣,不知师承何处?”不等南宫毅解答,老人又自顾自的说道:“奇哉,你明明是乱云庄弟子,而老夫被你刚才使出的那一剑惊动,细心感受一番,其中剑意通透,很是不凡。”老人闭上眼睛,好似再认真思索,又皱了皱眉头,说道:“感觉上似乎有些像剑神宫的斩空剑,既然身具天残,那便决无可能被剑神宫收入门墙,况且剑神宫的那斩空剑,不过中级剑招,也绝无此招的气势。” 老人口中啧啧直叹,又道:“最奇的还是你这手中剑,竟能引动我的千叶共鸣,不知叫何名?” 一般人佩带的长剑哪有名?剑,就是剑。 除非那种名家打造的锋利无比的剑,又或者名震江湖的侠客所用之剑,才需得起个响亮的名字。 而南宫毅手中这把剑,却有自己的名字,南宫毅叫它“小十一”。 “小十一”就是它的名,这更像是情侣之间的爱称,但当初南宫毅在乱云庄铁匠铺中第一次触摸到这柄剑的时候,心中便有一种血脉相连的感觉。 而老人手中那柄“千叶”,恐怕也是一柄奇兵。 南宫毅抱拳行了一礼,这才答道:“前辈,晚辈手中长剑名唤小十一。” “你这剑,很不错。我知道你,你是南宫博那小子家的长子,叫做南宫毅。”老人说道,语气颇为和蔼。 “前辈,你知道小子?” “这世上我不知晓的事倒是还不多。不过......我还真不知晓你师承何处?”老人眼中隐含期盼,瞧着南宫毅。 “家师......楚乾。”南宫毅略微思索,老人想问的,定然是这奉剑法子是谁教的。当初乱云庄藏书阁第四层中,自己得楚乾传授斩空剑以及破天一剑,而这奉剑法子,虽非楚乾所教,但亦算是从楚乾处得了启发而来。故此,说是师从楚乾,并没有错。 第88章 愿望 “哈哈,果然是那小子!”老人虽说隐隐猜到,但从南宫毅口中确认了他的奉剑是传自楚乾,依旧让他欣喜不已。 “前辈,你和家师认识?”南宫毅问道。 老人闻言,似乎陷入了回忆,沉默了很长一阵子,南宫毅不敢打扰,只静静的候在一旁。 哪曾想,这老人一入定,身体一动不动矗立着,而身上竟然气息全无,只有微弱的呼吸可察! 南宫毅看不出这老人怎么了,但亦不放心就让这老人一个人待在这里。 好在他性子本也清冷,只要有小十一相伴,便不会觉得寂寥。 于是,一老一小在这泉边足足待了六天六夜,渴了喝山泉,饿了摘些野果。 到了第七天,南宫毅见这老人还在入定中,而他回来,是来参加誓兵大会的!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况且,同为奉剑一道的南宫毅心中清楚,这老前辈虽然进入无感无觉的入定状态,但他手上的那把“千叶”可没有睡着。若是有歹人撞见,意图行凶,那恐怕也是有来无回。 但此处到底不避风雨。于是,南宫毅在周边寻了一处山洞,将老人搬移过去。 “千叶”与“小十一”宛如知己,对南宫毅自然也是很有好感,加之南宫毅身上并没有杀意,倒是没有激起“千叶”的护主反击。 将老人好好安置在山洞里面,南宫毅这才轻声说道:“前辈,晚辈还有要事在身,便先行一步了,前辈保重......” 说罢,又担心老人醒来后肚饿,便又摘了些野果堆在周边。 做完这些,南宫毅这才转身朝山洞外走去。 刚走两步,却听闻身后传来一阵呵欠声。 那老人竟然醒来了! 南宫毅回头拱手道:“前辈,您醒了。” 老人睡眼有些朦胧,伸了个懒腰,这一伸展,惹得身上经脉骨骼噼啪作响。 “好长的一个梦啊........”老人感叹道。 这一梦竟然梦了六天六夜,南宫毅心中惊诧,突然又想到了一段过往,心道:“我曾无意间听楚泽提起过,乱云庄藏书阁第三层收罗的无相秘籍之中,有一本奇特的秘籍叫做《梦入神机》,据说可以在梦中重历人生,强行忆起已经渐渐淡忘的过往种种,宛如重历人生。若是练至大成,世上一日,梦中十年。老前辈如今一梦六天,莫不是重历了六十年岁月?” 老人似乎是再整理思绪,又愣了好一会,这才又对南宫毅说道:“小子,你此次从乱云庄回扬州,是来参加誓兵大会的吧?” 南宫毅点了点头,这才说道:“回前辈,家父曾传书给小子,让小子参加今年的誓兵大会。” 老人点了点头,说道:“嗯,誓兵大会只有十八以上才能参加,你这回应该是第一年参加誓兵大会。”又说道:“你小子倒是会挑,今年的誓兵大会,说不准还有些意思。” “哦?前辈何意?”南宫毅问道。 “哦,也没什么大事,我收到手下的人传来的情报,东海寇岛请了名刀‘鬼彻’,意图在誓兵大会上大败扬州英雄。” “名刀‘鬼彻’?”南宫毅眉头微皱。 “听这名头有些唬人,倒是不知实力如何。”老人语气淡然,南宫毅已然听出这老前辈根本没有将这什么名刀“鬼彻”放在眼里。 这是自然,这前辈能悄无声息来到南宫毅身后,见识阅历亦不凡,听他无意中说起的信息,似乎势力也是极为庞大。 “扬州有前辈坐镇,那些东岛倭人何足道哉?”南宫毅想到那什么东岛名刀千里迢迢来到中原,却对上这么个神级对手,不由为他感到有些悲哀。 “哈哈,老夫还有别的要事,倒是没空搭理那小丑。”沉吟一阵,说道:“那厮既然号称名刀,想来对自己刀法应该有信心。而你身具剑意......若只比拼招式,恐怕一般人在你手中也占不了便宜。” 又说道:“你大可以用言语激那所谓的名刀与你比拼招式,他定然不敌你。”忽然又沉吟一下,又道:“不过那东瀛倭人最是不讲信用,他们的武术大多以阴险而卑鄙出名,想来若是不肯服输,暗中出阴手的可能性极高。这般,我留一道‘千叶’的剑气到‘小十一’身上,若是那东岛倭人暗中使阴招,‘小十一’便激发那道剑意,先发制人。” 说罢,老人拔出手中千叶长剑,剑尖轻轻朝着“小十一”一点。 南宫毅只感觉小十一发出一阵轻快鸣叫,显然这道剑意使得小十一十分舒坦。 南宫毅抱了抱拳,道了谢,与老人拜了别。 ...... 时间过去了七天,南宫博迟迟未等到南宫毅,已经有些焦急。 南宫博在家中来回踱步,终于忍不住叫道:“罢了,不等了,我们先过去!”也不顾一众长老还在身侧,袖袍一甩,怒气冲冲的往誓兵广场走去。 却不知这七天,南宫毅实则一直守在前辈老人身旁,此刻才刚动身。 而这七天,远在太原杨家地牢的杨冲,也已经整整被取了十日鲜血,又进补了十日,此刻功力大进,隐隐有突破瓶颈,进入大成之境的征兆。 大成之境,这是个分水岭。虽说高级心法本身自带属性,但若修至大成境,往往会开启心法的特殊效用。比如玉箫先生的《玉箫功》,大成之境,便可用手转动笛身,不仅可发出人言,还能发动笛音护体招式“梅花三弄”。《天魔琴音》的大成境,可以凭空演奏,不需借助琴弦,还可同时发出五道音律攻击。当初剑神宫里,楚泽的娘亲方清音便是以五音同击,击退了当代宫主。 杨修给杨冲送了早饭,坐在一旁等着杨冲吃完,好收拾食盒。 早上的餐也是极为丰富,满是燕窝鹿茸之类。 杨冲有些怜惜杨修,所以每次拿了食盒,都将这些食物匀一些到盖子上,然后递给杨修。 可惜杨冲无法展露笑容,不然递过食盒时,他一定会露出一个特别温柔的笑容。 不过,尽管如此,在杨修接过食盒,依旧有些感激涕零。 可是,他又有些不安。 他在担心。他担心有一天杨冲会离了这地牢,或是有某一天,自己再也吃不到这等美味。 他那食盒盖子,虽然装的并不多,但杨修吃的很认真,认真到......虔诚。 “杨修,你的梦想是什么?”杨冲瞧着杨修,忍不住问道。 杨修一愣,若说之前受尽了欺压,最大的梦想大约便是想要自由了。 而这几日,他看着杨冲双手双脚缠着锁链,面部先天缺陷,却依旧让人感觉温暖。 他抬头望了望杨冲,又低下头去,轻声却又很清晰的一字一句道:“我希望爱我的人,能更多一些。哪怕是在这地牢中......” 杨冲闻言,眼中充满神采,似乎对杨修的这个答案,很是满意。 “冲哥,你呢?你的愿望是什么?”杨修这几日倒是与杨冲熟络了,至少在杨冲面前,他不会再畏缩什么。 杨冲闻言倒是一愣,心想:“这小鬼,反而问起我来了。”又一细想,这才恍然发觉,自己竟然也没好好想过这个问题。 所谓愿望,大约就是内心迫切想要实现的东西。 杨修希望得到更多份的爱,那自己呢?自己的愿望又是什么? 想来想去,终于怔怔的说道:“我想出去,想回到乱云庄去给大姐头过生辰.......” 第89章 得罪了 名刀“鬼彻”,乃是倭国十大名刀之一。 鬼彻既然是刀名,那自然使用者也有名字。 然而,倭国人信奉刀,把刀当作神,他们自认自己的贱名不足一道。 所以,使刀者,就舍弃了自己的名。 而且,他们是由刀挑人,并非是以人挑刀。 一旦被刀选中,其他倭人即便再强,也打心底没有异议。 他们的认知,甚至文化中,名刀的使用者,那都是被天神选中的代言人,不可亵渎。 而这些使用者,一生都只能守着自己刀,不可成婚,否则视为背叛。 可是,鬼彻却是一个异类,因为他不仅成了婚,娶了妻,还有了一个女儿。 这明显触犯了规矩。 可惜,他的妻子后来死了,女儿也得了重病。 周围人俱都冷嘲热讽,说他这是报应,可刀,却还在他手上。 一刀在手,在倭国几乎可以任行。 他一次偶然之下,得知在东海西边,有一个泱泱大国,医药圣手无数。 甚至,百年前的一代圣手裴元,也是从这个国家来的。 故此,鬼彻这次登上渡船,来到这中原大国,目的,是为自己女儿求药。 只是,他们的国家为鬼彻提供渡船,却是有要求的。 他们要鬼彻去大闹“誓兵大会”。若他肯答应,则不仅不收钱,还提供一大笔黄金白银,供鬼彻在中原求药。 所以,对于鬼彻来说,这是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 鬼彻不懂中原汉语,所以,倭国自然也派了一个懂汉语的倭人随行。这个随从,名唤田中信六。 于是,鬼彻和田中,踏上了扬州城...... 扬州城风景自然是绝美,而且,人也是绝美。 “鬼彻兄,你看这些中原汉人姑娘,真是棒极了,我们倭国的姑娘,模样虽是不输她们汉人,可这气质,啧啧啧。”一个留着八字须,小眼睛的人一边说道。 旁人虽然听不懂他们的语言,只道他们是外地来客,但看那开口之人一脸龌龊之像,便觉恐怕说得也是浑话。 论样貌,鬼彻倒是有些相貌堂堂。但是倭国人都有一个特点,那就是......矮。 鬼彻的佩刀自然也从不离身,因为那把便是他赖以成名的刀。 虽说这把刀若说是无缘之人,是驾驭不了,可他依然总是很小心的握在手中。 因为他是这把刀选中的仆从,人在刀在,这是他的职责。 不过,他倒也不用对其他人客气,况且,这田中,在倭国时尚本分,怎料他一登上他国,这双贼眼便往人家异国姑娘上瞧。 鬼彻同时还是一个武道家,自然是不耻,于是,他便没答话,只是心中瞧他不起。 田中倒是没有觉悟到,依旧自顾自的说:“听说,这中原汉人的地界,也有做那种生意的,他们起名唤作‘青楼’,青色的楼,名字起的倒是雅致,不如我们找到一间青楼,进去看看姑娘,鬼彻兄,你说如何?” 鬼彻厌恶的看了田中一眼,只是田中一心却都在美艳的姑娘身上,倒是没有瞧见鬼彻的眼神。 田中此番跟来,虽只是充当语言翻译的角色,但他的身份却是不低。甚至,鬼彻都明白,上面派田中过来,也是有监督的意思。 于是,鬼彻只好开口道:“誓兵大会在即,莫要误了事。” 田中倒是没有不依不饶,只是面露失望神色。只是不一会又说道:“那成,不过待这事毕之后,你得和我寻一寻这传说中的‘青楼’,去瞧一瞧这汉人姑娘。”这却是有些在下令的口气了。 十大名刀的其它九大名刀,哪个不是地位超然之辈。这田中在他们眼中,无非只是个蝼蚁般的存在。 可鬼彻虽是十大名刀之一,但是由于其坏了规矩,故此,倒是成了十大名刀里的另类,受尽冷眼嘲讽。 而田中,更是只把他当作一个顶尖武力值的打手罢了。 在他看来,邀请鬼彻逛青楼,那已经是极为给面了。 鬼彻又何尝不知自己的境地? 只是,他同样也知道,誓兵大会,没有那么简单。只是名刀的神话在田中心里太过根深蒂固,让他没有想过“输”这个字...... 誓兵大会,分为三个环节。第一个环节,祭兵灵。这些大人物,将各自所佩兵刃取下,放置在场中台上,然后上香祷告,再供奉一些牲畜祭品,请求自己的兵器能沾上一点神灵之气。 这和倭国的名刀传说不一样。倭国里,十把名刀,被他们视为十个神。 而扬州的祭兵大会,所祭拜的只有一个,便是武圣关二哥。 关二哥以武入圣,手中青龙偃月刀更是兵中霸主。 虽然这些都只是神话传说,但这些其实也是一种信仰的寄托而已。 所以这第一个环节,更多的只是一种仪式,一种形式。 而第二个环节,便是宴席。 誓兵大会是扬州城盛世,自然也要大摆宴席庆祝一番。 第三个环节,便是比试了,三家各自挑选人员,上台相互切磋一番。 这时候,其他与会高手可以选择观战,参战或者离开。 主持誓兵大会的赵师爷,是官府的人。这种活动,当然还是官府出面主持比较好。 此刻时辰已到,赵师爷高声宣布,誓兵大会正式开始! 然后按照往年惯例,讲了一些场面话,便宣布第一环节开始。 于是,一众武林豪杰,纷纷前来祭兵台,解下自己所佩兵器。 一时间,台上便放满了各式兵刃。长剑,大刀较多,长枪,匕首次之。长棍,春秋笔也是有的。 还有些比较奇门的飞针,子母环,流星锤等。 南宫博此刻脸色不太好看,因为南宫毅还未到。 特意飞鸽传书,让他回来与会。 而若是等众人兵器放置完毕,又祭了武圣,那南宫毅即便赶来,南宫博也无脸让他中途参与。 还未放置兵刃的人已经越来越少,南宫博一直盯着那赵师爷,心中不断想着,要不要上去求个情,让官府看在自己面子上,先不忙祭武圣? 只是官府向来最为守规矩,做事一板一眼,极不好沟通。 正思索间,突然一个声音传来。 “父亲,路上出了点事,耽搁了。”南宫毅终于赶上了。 “来了就好,快上去解兵!”南宫博开口道。 南宫毅点了下头,突然说了句:“得罪了。”便去排到了最后一人身后。 南宫博心中莫名其妙,忍不住朝着盯着南宫毅,看他何出此言。 此刻排队的人已经不多,只一会,南宫毅前边的人都已经解完,偌大的祭兵台,中间放着一张桌子,是用来摆放贡品,桌子周围已经放满了好几圈兵器。 这些人放置兵器虽然未组织,未排练过,但每个放兵刃之人,俱都小心翼翼。故此,这么些兵刃,倒是堆叠的整整齐齐。 此刻轮到南宫毅,但见他突然飞身上台,竟然直接跃至摆放贡品的桌前,取下自己抱在怀中的小十一,将这兵刃摆在桌上,喃道:“我的剑,自然要摆放在最好的位置。” “狂妄!” “无知!” 台下众人因南宫毅此举,已经炸开了锅。 更有甚者,故意喊道:“也不知是哪家的小子,在这里如此胡来!” 这句话却是提醒了一众与会的武林人士,那些不认识南宫毅的,交头接耳起来,询问这是哪一家的小子。 于是,那些原本不知晓南宫毅身份的,只一会儿,便都已知晓。 南宫毅哪里理会这些,放好兵刃,就走下台来。 南宫家一众长老,面面相觑,终于转过头来,盯着南宫博说道:“家主......这?” 南宫博此刻也是无语,这南宫毅放了剑,就径直走下台来,也不与其他武林人士交代一番。 不过这念头只一想,突然就又通透了,心道:“我南宫家做事,又何须与人交代。这小子,倒是有些魄力!” 心中莫名其妙的对南宫毅竟然又满意了三分。 南宫毅风轻云淡的下了台,自己这个当爹的自然要去处理。 于是,南宫博在南宫家众长老的注视下,看向赵师爷,先拱手行了一礼,又道:“赵师爷,可以开始了吧?” 这南宫家的家主,竟然不打算将那贡品桌上的剑收回去! 赵师爷眉头微皱,这着实是个难题。这南宫博先施一礼,摆明了是先礼后兵,先向赵师爷求个面子,同时也是表明,自己儿子的狂妄,南宫博这个当老子的,挺到底! 若是赵师爷不买账,那南宫博自然就要动用自己的手段了。 只是这武林群豪皆在此处,若是任由南宫家胡来,那么打得又是谁的脸? 心中急转,有了计较,便说道:“南宫家主所言极是,既然准备完毕,我们便开始祭武圣,只是你南宫家后辈如此狂妄,希望在接下来的第三个环节里,莫要太丢人。” 这意思就是,我官府给你南宫家这个面子,其他武林人士,若有不服的,在第三环节自己上去揍他便是。 第90章 酒过三巡 赵师爷本来也是没这么好说话,此刻突然卖给南宫家这个面子,除了南宫博亲自开口之外,还因为七日前,慕捕头回来时说的事情。 慕雪薇上次出去执行的任务,是抓捕一个杀人犯。这个犯人手上沾了许多百姓的鲜血,罪大恶极。 同时也是一个比较危险的人物。于是,官府这才让慕雪薇亲自前往抓捕。 这种囚犯抓捕归案,是要制作卷宗的,要写明犯案的事实,还要写明抓捕经过。 自然,这犯人死在了路上,也要写明死因。 于是,师爷在阅卷审核的时候,就看到了这么一段:“被一个自称‘南宫毅’的少年一剑斩之。” 慕捕头是靠武力吃饭,写报告这种事情,并不是她所擅长的。 所以,她只在卷宗之中加入了这几个字,至少,她觉得她已经写得很详细了,再多出来的,都是废话了。 虽然内容如此简单,但赵师爷依然看出其中的关键。这个叫做南宫毅的少年,实力不弱。 同时,又是想到,那南宫毅不就是官府准备联姻的对象? 有点意思...... 于是,赵师爷这才又顺水推舟的卖了一个面子给南宫家,却又暗地里加了一把火。 兵器既然都已经放置妥当,自然要开始仪式。 不得不说,祭拜关二哥,这是一个很庄重,很神圣的事情。 莫看这些在场的武林人士里,许多都是带种的,狂放的,自命清高的。可是在这至圣先人面前,依旧只有一个服字。 广场旁的酒楼上,鬼彻和田中二人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饶有兴致的看着底下一众中原好手屈身跪拜关二哥,忍不住惊疑问道:“他们所跪拜的,乃是何处大神?” 田中倒是还懂一些,说道:“他们所跪拜之人,号称武圣,但此人并非仙神,乃是中原三国时期的名将,名叫关云长,乃是忠义之士。”顿了一下,又嗤笑道:“不过这关云长,却是一个恃才傲物,目中无人之辈,也因此,最后反而因小人算计,死得极为窝囊。”又简单讲述了一下关将军败走麦城,又被一个小将马忠所擒的事迹。 鬼彻闻言,忍不住奇道:“如此之人,竟也值得跪拜?”却不知,关公受万人敬仰跪拜,只因之仁义无双。 众人跪拜完关二哥,赵师爷上来宣布完祭礼结束,宴席开始。 宴席就在这广场露天开办,都是武林中人,自然没那么多讲究。即便是那些自诩浊世佳公子的俊俏小生,在这宴席上也是开怀畅饮,大口吃肉。 此刻官府、南宫家族、东漓水寨雄踞三方,南宫毅处在属于南宫家的宴席上家主和一众长老在,倒也不太出众。 官府的人也都来了好些,穿着便服,也不突兀。只是这东漓水寨,竟然只来了大当家郭威一人,不说那二当家范锤与三当家玉巧人没到,甚至连年轻一代的佼佼者都没带上。倒是格外的显得有些清冷。 哪怕南宫博喊他喝酒,他也只轻轻的浅尝辄止。 至于那些大鱼大肉,南宫毅更是极少品尝。 南宫博以为他是为第三轮担心,忍不住问道:“毅儿,多吃一些,等会这第三轮比斗就别参与了,你在乱云庄学艺,天资又高,同龄人之中显然难逢敌手。可是这在场的,还有不少成名已久的人物,若是与他们对上,以你现在的年纪,胜算怕是不高。”又说道:“倒不如等下便离去,为父代你将他们全部打趴下!” 南宫毅闻言一愣,想了半天,才明白自己父亲大概有些担心,便开口说道:“无妨,若是对上那些老一辈的高手,我全力以赴就是。” 南宫博闻言,便是想到,南宫毅多半已经同辈无敌,武学一途,确实需要一些挑战。若是与老一辈的人多切磋磨练,想必对他将来亦是极好。大不了自己多多照看,若有败像,及时营救,应该也不至受伤。 打定注意,便也不在劝说,转过头去与其他人推杯换盏,互相客套。只是心中又是想道:“毅儿似乎不太喜欢说话交流,若是将来把家族交给他,这外交结盟上,恐怕令人担心。不过羽儿倒是八面玲珑,精灵鬼大......” 宴席持续了一个多时辰,终于结束。 此刻就只剩下最后一项,以武会友。 赵师爷命人清理了会场,便宣布这第三个环节开始。 这环节的设立,其实只是为了让三家互相试探。至于其它武林人士,若是上台,众人只当看个热闹,无甚实质意义。 可是今年不一样,今年的誓兵大会上,南宫毅在第一环节就变相的对众人嘲讽了一番。虽非他本意,但确实给底下不少武林人士心中添了堵。 这时候,东漓水寨的大当家郭威站起来,抱了抱拳,对众人说道:“各位武林同道,我寨中还有事,不便久留,不过我倒是对南宫小侄有些兴趣,不若让他先上场,我好先认识一番,莫等到他日南宫小侄去了我府上做客,我却不识,那岂不是让人笑话?” 这话倒是正中赵师爷的心口,他也是想瞧瞧,这南宫毅本事如何,便点了点头,说道:“如此也好,南宫家主,你说呢?” 南宫博自然不会推拒,只是转头嘱咐道:“毅儿,多加小心。” 南宫毅点了点头,走上了擂台。 酒楼里的田中将郭威的话翻译给鬼彻听,又说道:“他们东漓水寨的二当家曾说,这郭威最是重视时间,誓兵大会订于午时,便绝不会早到,吃完宴席,若是没有感兴趣的人出现,他也决计不肯多留。况且近日他们的二当家,三当家都留守在水寨。那二当家是我们的内应,自然是在我们意料之中。这三当家今年竟然也没跟来,据闻三当家冰雪聪明,怕是没想到,今日留在那水寨,不但不安全,反而是最危险的地方......” 他看了看日头,推测了一下时辰,说道:“只是此刻想必二当家和我方队伍还未相合,而大当家此刻赶回,恐有些坏事。待会,你的任务便是尽可能的将他留住,方便我方队伍有充足时间行动。”他说这话的时候,倒是难得认真,鬼彻点了点头,这是来时说好的任务,自然没有异议。 田中说完正事,突然又变得猥笑满面,道:“等完成任务,我们回去之前,便好好逛一逛这里的青楼!”又说道:“听闻那东漓水寨的三当家,长得也是水灵极了,若是能活捉......” 第91章 第三环节 东漓水寨此行就大当家一人前来,自然是不会参加此次比试。 官府中的战力,主要都是一些外援客卿,平常倒是不轻易出手。 至于官府衙役捕快自身的实力嘛,平常无奇。 捕快中武功最好的自然属慕捕头,但她在面馆中已经见识过了南宫毅的破天一剑,自认不是对手。 于是,今年的誓兵大会第三环节,只需南宫毅对上那些江湖散人,便可宣告结束。 此刻南宫毅在场上持剑而立,面色漠然,但心中又觉麻烦,忍不住淡淡说道:“一个个的来,还是一起上?”只盼这些人能一起上,好让自己解决了早些退场。 这话一出,群雄激愤。一个手执板斧的大汉憋不住气,纵身越上擂台。 这大汉虽心中有气,却也不敢放些狠话,只是一抱拳,说道:“大叔我虽然年长,但亦自知比不得世家子弟,此番上台,无非抛砖引玉了!顺带替其他武林同道试试你小子的斤两!” 台下豪杰被南宫毅小觑,心中气愤,此刻纷纷为这板斧大汉加油助威。 “试我斤两?”南宫毅一愣,心道:“那我就让小十一随便玩玩好了。” 只见南宫毅从怀中掏出一方洁白手帕,对叠几层,便系在自己眼睛上,又扯动调整几下,确认蒙住了眼。 这番举动,倒是将那手执板斧的汉子气得不轻,心道:“我如此好言好语,此子竟还敢如此辱我,定要叫他吃些苦头!” 台下亦是群情激奋,更有骂声不绝于耳。南宫博和一众南宫家长老脸色青红一阵,怒道:“简直胡闹!就算有必胜把握,也不当如此辱我扬州豪杰!” 只是此刻,南宫毅却什么都听不见了。因为他又弄了些棉花,塞住了耳朵。 若说眼睛看不见,江湖上亦不乏听声辩位的好手,甚至闭着眼接漫天暗器都不在话下。可若是连听觉都封闭了,就有些骇人听闻了。 但此刻南宫毅就是如此,封闭了视觉听觉,傲立在场中。 “既然你如此托大,我必让你丢脸一番!”大汉此刻还未发动攻势,只是在考虑进攻何处,才能让南宫毅输的丢人,自己赢得漂亮。 突然,一番绝妙想法浮现,此刻不若绕至这小子身后,用板斧背面砍击这小子脖子,再伸腿踹他臀部,定然让他跌个狗吃屎。此番当可让这小子输的难看,倒时自己再上去教导一番,告诫他不要托大,幸亏自己只是用的板斧背面,否则...... 心中打定主意,大汉便缓缓的开始移动。一边往南宫毅身后移动,一边观察南宫毅。 虽说按常理,封闭了视觉和听觉,断然不可能知道自己的方位。但难保这小子是否练了什么奇功,能洞察自己的方位。 此刻大汉已经绕至南宫毅身后,但南宫毅从始至终都未动分毫。 大汉心中冷笑,这短短几步路的距离,大汉心中已经排演了无数次用手中板斧背砍脖子,伸腿踹臀部的招式。 这虽不是什么精妙套路里的招数,但胜在应景。 即便是斧背,他也不敢砍得太用力。 斧背自然伤不了人,但会带起风。大汉觉得自己突然心思敏捷,竟然考虑到了这小子可能会通过皮肤感应空气流动判断自己的动作。 于是,这斧头的砍法很奇特。他要先从左边快速抡到右边,带动风声,再慢慢从右边砍向南宫毅。 殊不知,南宫毅并没有这大汉想得那么玄乎,他无非是相信自己手中的小十一罢了。 于是,他确实感受到了左边一阵气流。但是,他手中的剑并没有出击的意思。南宫毅心中了然,这一下多半是虚招。 待到大汉的斧头到了右边,砍向南宫毅的脖子的时候,南宫毅动了! 手中剑挥出,带起光芒闪动,也带起南宫毅本来巍然不动的身子,轻轻转了身。 这一剑荡开了大汉手中本无什力道的板斧,又去势不减的朝着大汉脖子削去。 按这大汉原先计划,砍了这板斧,就应该出腿。他断然没有料到,这小子竟然挡住了他的板斧,又朝他削来。 若是不躲,这一剑将是要命的一剑。可此刻自己的腿已经踹出了一半,如何转动身法躲避? 情急之下,却是本能的另一只脚往后使力,身子一倒,此刻已经顾不得失了重心。 台下观众看得分明,这大汉被南宫毅一招逼得失了重心,摔倒在地上,只觉南宫毅这一招巧妙无比,又是奇怪他双觉封闭,是如何洞悉大汉的打算。 唯有一人,瞧见了南宫毅这平平淡淡的一削,心中却翻起了滔天巨浪! 这个人便是一直在酒楼二楼关注着的名刀“鬼彻”!他瞧得明白,这分明与他用的是同一路数,以剑御人。 虽说这大汉还未使出自己成名的套路,但此刻也无脸留在台上,站起身来,朝着南宫毅抱了抱拳,跃下了台,台下哗然一片。 南宫毅虽说二觉封闭,但也是知晓此刻自己身体未动,当下明白“小十一”一招解决了方才的大汉,此刻却不晓得还有没有人上来擂台,忍不住问道:“还有人来吗?”身体却是依旧巍然不动。 这一声,终于彻底引爆了台下。一个使刀的汉子,竟然直接从台下越至半空中,然后也不打招呼或是准备一番,直接一招力劈华山之势,从半空劈向南宫毅! 刀本是兵中霸者,加之这一招力大势沉,硬接容易吃亏。 只见南宫毅突然朝着右边抡出一剑。这一剑自然削了个空,但却依然朝着右边抡去。 南宫毅在这剑势带动下,身子也开始朝着右边转圈。 刀劈下来的时候,南宫毅已经转过半圈,堪堪让过了这招力劈华山,但他的转圈尚未停止。 身子依旧在小十一的带动下,继续转着,那伸直了的手臂,和手上的剑,转了一整圈,又回来了,一如既往的削向招式用老的脖间。 这使刀的汉子之前毫无保留的劈出这一刀,这一刀劈空,砍入擂台青石地板中,此刻收招更是艰难。 唯有学先前那人一般,不再想着拔刀,亦不再想着姿势难看,就地一滚,直接从台上场中滚落到了台下。 南宫毅转圈所出这一剑,其实也不美观。但恰巧破了这力劈华山之招式,众人无不感慨,只道南宫毅这一招虽不好看,但能破这江湖上成名已久的力劈华山,想必这其中包含了绝妙身法,外人断然难以模仿。 唯独那酒楼二楼处的鬼彻看得分明,这哪里是什么绝妙身法,只是以手中剑带动人罢了。 南宫毅的诡异,让一众豪杰琢磨不透,此刻竟然无人再上台挑战。 南宫毅封闭了双觉,也不知比斗结束了没,只是默默在心中想着,再数三十个数,若是小十一还未出招,便摘了这眼罩瞧瞧。 心中默数着,东漓寨大当家郭威却站了起来,转向南宫博笑道:“南宫家这小辈果然不凡,将来成就定然不可限量。此轮比试既然无人再上台,我就先行回去了,各位有缘再见!” 第92章 中原无刀 南宫毅心中默数,刚数到一半,突然手中小十一一阵震颤! 示警! 这是小十一在向南宫毅示警! 能让小十一示警,说明来的是高手!想不到,这誓兵大会上,竟然还有此等高手。莫不是扬州城三大势力的顶尖战力出手了?是郭威?还是官府的客卿? 摘下眼罩已经来不及,这一击,唯有让小十一去挡。他能做的,就是全力运功,不吝内力的灌注在小十一身上! 于是,南宫毅在小十一的带动下,抬起了手中剑进行格挡。 一股山岳般的大力传来,饶是以南宫毅的功力,硬挡这一击,也被砸得倒飞而出。 在空中,南宫毅左手往眼罩上一拉,便取下了眼罩,忙往前方看去。 眼睛被封闭良久,此刻刚刚摘下眼罩,还有些畏光。一边适应,一边又取下耳朵里塞的棉花。 “中原无刀矣!”南宫毅还未适应突然的光明,但前面那人却开口了,声音不小,但语调极为生硬,似是外乡人一般。在场人都听得真切,但却没人晓得是哪个地区的方言。 南宫毅此刻忍着眼睛上畏光的刺痛强行望去,但只能依稀瞧见一个人影,手上拿着一把奇特的刀。 这把刀虽然极为精美,但从它的样式来看,却是一把倭刀! 于是,便是有人已经明白,这是东岛倭寇来人。 又想到这人刚刚所说言语,虽然语句生涩,但那分明说的便是“中原无刀矣”! 这一下,倒是让参与誓兵大会的豪杰怒火中烧。 此前南宫毅的所作所为,虽亦是令人不爽,暗生闷气。但那好歹是自家人,且尚留了面儿。 而此刻面前这个倭人,一出手,就将方才不可一世的天才少年逼退,又口出狂言,竟然直讽“中原无刀”! 哪里还能忍让,纷纷破口大骂不已。 台上一刀劈退南宫毅的,自然是鬼彻了,他见那水寨大当家起身欲走,又听得同伴田中翻译其所说之言,心知到了自己出手之时。 可是,他亦不懂汉语,只得向田中讨教翻译。 只是他看了这比斗环节,当看到中原武林豪杰,竟然被一年轻小子如此压制,这才大发感慨,称中原无刀。所要翻译之言,这一开口,竟然是如此让人心惊肉跳之言,吓得田中一阵慌乱。 这里是中原,不是寇岛。若是当真激起公愤,就算鬼彻再有通天之能,又能不能力压群雄? 但是田中还是按照鬼彻的要求,进行了翻译。 因为田中也认为,这句话引仇效果甚好!再说,这句话是鬼彻要学,由鬼彻亲口说出,那仇恨,自然到不了自己身上。 况且,想来这些中原豪杰,也不至于在这誓兵大会上,进行围攻之举。便细心教导,教那鬼彻讲这句“中原无刀矣”的汉语发音。 此刻鬼彻一刀劈退了南宫毅之后,便收刀站在场中。 他收刀后的姿势很特别,虽然刀已经入鞘,但是总是让人感觉,那柄刀随时可以出鞘一般,而这出鞘后的顺势一刀,让人觉得极具威力。 这是一种势,刀未出,便给人一种势,可见这人,确实是一个懂得如何用刀的人。 只是......中原无刀?好大的口气。 中原有没有刀,也许暂时无法证明。但此刻东海之上,有五艘巨船朝着东漓寨港口行进。 这是寇岛贼人按照计划大举来犯了。 只是,在这五艘巨船即将到达东漓寨港口范围之时,眼前却出现了一只小舟。 这小舟极具简陋,若是南宫羽在此,当会认出,这与昔日他从扬州港口前往东漓寨之时,所驾小舟制式一般无二。 只是南宫羽所驾小舟在暴风雨中支离破碎。 此刻天清气爽,艳阳高照,倒是不需担心风雨。 可是,这小舟前方却有五艘巨船!这危险,恐怕不比那暴雨巨浪来得小。 五艘这般大的船,自然也代表着来的人很多。 若是人少了,也不必开五艘出来。 他们来做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小舟上有一个白发老者。那老者眼睛之下,都是戴着鬼面具,黑色的紧身长袍随风飞扬,手中长剑金光闪闪。 然后这个老者足尖一踏,人影便唰的一下,窜上了天际。 他在这天际之上,凭空劈出了一剑! 那轻薄的长剑,虚幻的剑影在空中迎风暴长,此刻仿佛化身庞然巨剑,大过那巨船,然后朝着巨船砸去...... ...... 鬼彻恐怕还不知晓,他们原本打算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主力军,此刻已经被人恐怖的一剑毁灭,全员都已葬身海底。只道眼前这些江湖豪杰,乃是扬州城的顶尖战力了。 却不知,真正的顶尖战力,从来都很低调...... 但是,他虽不知前线发生的事情,但他依旧要完成自己的任务。他的积极性很高,因为,他只需拖延大当家郭威的返程时辰,便能得到一笔不菲的酬劳,他便可以用这笔酬劳,在中原寻医问药,以期找到神医,治疗女儿。 一切,也在按照他预想的发展。 郭威原本打算转到一半,准备离去的身子,又慢慢的转了回来。 鬼彻见此,眼中露出了笑意。 只是郭威此刻看着鬼彻,突然说道:“你终于现身了,‘名刀’鬼彻。” 他说的是汉语,鬼彻听不懂。此刻田中正跌跌撞撞的从酒楼中出来,但中原武林这边,一个儒生装扮的人,却张嘴咿咿呀呀一阵,别人听不明白,鬼彻却是听明白了。 这个儒生在为他翻译郭威刚才所说的话! 鬼彻听得郭威之言,心中一惊,“他们早已知晓我来了?” 连鬼彻的名字都知晓并叫破,自然不可能是强做意料之中,故弄玄虚之言。 鬼彻此刻也是心思急转。若是他们已经洞悉了自己的来意,那只需派出几大高手联合攻击自己,自己又是否还有退路? 即便自己死撑到任务完成,又能否全身而退,拿到酬劳,进而为女儿求医? 按照原先计划,自己只需以挑战中原名家豪杰的名义,顺势将被东漓寨扣押作为俘虏的倭人做赌注,行比斗之事,然后故意拖延。最后胜了中原豪杰,让他们按赌约释放俘虏,又或者若是不敌,也只需将这大当家拖住,让水寨与大军里应外合,攻破寨子,如此亦能救出俘虏。 但此刻这些人似已经瞧破了自己的计划,那自己的这些后续打算,又是否能如愿? “你此次来,是想挑战我中原豪杰,顺便进行赌斗,对吧?”鬼彻还在思索,郭威却又开口说道。“称我中原无刀,真是好大口气。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有几斤几两?” 田中此刻已经到了鬼彻身边,自然由他进行翻译。 鬼彻听了翻译后,忍不住心中狂喜! 真是峰回路转,本来方向已经歪了,这大当家大可不必理会自己,径直离去,但此刻前方道路竟然被这正主郭威又给拨正了! 第93章 请君入瓮 还未等鬼彻来得及细想,郭威又开口道:“不知阁下是准备按规矩来,还是不让规矩来?” 鬼彻听不明白,望向旁边的田中,田中用倭语翻译给鬼彻之后,便向郭威问道:“何谓按规矩来,何谓不按规矩来?” 郭威哈哈一笑,说道:“这不按规矩来,倒是好说,你们二人心怀不轨,意图来我中原惹是生非,我们便直接出手,将你等绑了,交给官府朝廷发落......” 田中听闻这几人竟然要将他们直接活捉,心中紧张,倒是中原这边的儒生为鬼彻翻译了一回。 田中忙又问道:“那按规矩来又是如何?” 郭威依旧笑容满面,只是却似乎带了一些别的意味,说道:“这按规矩的话,自然是按照我誓兵大会的规矩来。几位远道而来参加我扬州城的誓兵大会,所谓远来是客,自然要大开方便之门。” 不等儒生为鬼彻翻译,田中便头如蒜捣,直点头说道:“我们按规矩来,按规矩来!” 郭威满意的点了点头,说道:“如此甚好,你们虽然来得迟了,错过了吉时,但不妨也拜一拜,说不定‘武圣’前辈也会护佑尔等蛮夷。” 这蛮夷二字,实乃贬称,田中心中听得不舒服,却也不敢造次。当下看着鬼彻说道:“他们说,若是按规矩来,须得如同此前众人这般,拜祭这位中原‘武圣’。”翻译之中,亦是故意避开了那个辱词。 鬼彻闻言,却是当场怔住。 他只拜自己的刀,这把“名刀”鬼彻,在倭国,十大“名刀”便是神灵,赐给他们力量的神灵。 如今竟然要他去跪拜这什么中原的“武圣”,与辱他何异? 况且这“名刀”还在自己手上,当着自家神灵的面,去跪拜其他神灵? 若是他这一跪拜下去,岂不是等于连同神灵亦一起受辱了!这如何能妥协? 赵师爷看着二人神情,心中猜测鬼彻所顾虑,开口说道:“你们若不是来参加誓兵大会,不走江湖规矩,那说不得我们只好公事公办了!” 若说郭威代表的是江湖,那这赵师爷后台便是整个官府朝廷。在这三足鼎立的扬州城,他的立场,自然是可依江湖规矩办事,亦可按照朝廷规矩办事。 此言一出,大有若是不拜,便直接抓人之意。 田中脸色难看,但他却也是走的仕途,不比那鬼彻这等武人,讲究些什么尊严气节。 他想道:“既然此前这扬州城一众武林豪杰都拜得,我等也跪拜一番,自然也无甚么大碍。” 便拉了拉鬼彻,在鬼彻耳边低声道:“大局为重,我们便先跪拜一番吧。” 鬼彻本是准备宁死不屈,但经这田中一提醒,又想到自己此行目的,忍不住叹了口气,一转身,直直的朝着“武圣”关二爷跪了下去,效仿此前众人的祭拜方式,行了一拜。 终究是跪拜了,纵使如此不情不愿。在场的南宫博、郭威、赵师爷几位主事人见此,心中忍不住赞道:“行事如此果决,说跪就跪。”倒是收起了轻视小觑之心。 鬼彻行云流水的跪拜完,反而看向田中,开口说道:“到你了......” 田中闻言一愣,忍不住想到:“别人都还未提及此事,你却生怕他们忘记了我一般。”不由暗暗瞪了鬼彻一眼。 鬼彻哪里会怕田中,只冷然道:“大局为重!” 形势逼人,田中亦只得屈膝跪下,稳稳当当的拜了下去....... 此刻自然轮到南宫博开口了。 赵师爷乃是官方之人,虽说担任这誓兵大会的主持,但也是官方默许,亦是以维稳为主。郭威是水寨当家,性情豪放不羁,但若是那些民族大义之类的,他的身份,倒是不合适继续出言。 唯独南宫世家,乃是扬州城正面的武林势力。郭威和赵师爷已经逼得这二人屈膝下跪,这剩下的环节,自然还是得靠武林人士自行解决。 只听南宫博开口道:“想必二位刚才在酒楼中已经吃过午饭,这宴席之事,便跳过了罢。” 鬼彻和田中二人闻言心中憋屈,本来二人目的便是好好的拖延时间,若是能按照这誓兵大会的规矩,在第二环节的宴席上,吃上个把时辰,轻松完成任务,岂不是极好? 二人都已经咬牙参加完这第一环节,此刻是多么希望还能参加这第二环节,那些大鱼大肉,若是细嚼慢咽起来,当可神不知鬼不觉的进行拖延。哪曾想,竟被这南宫家主一言将他们二人的期盼给破灭了。 南宫博似是看出了些许什么,说道:“二位远道而来,我扬州武林本该好生招待,但唯恐二位不习惯我们中原武林如此大鱼大肉的饮食,万一吃坏肚了.......” 鬼彻听得田中翻译,忍不住道:“我倭国人人自小就善吃生食,一副肠胃比这中原人不知好了多少,如何会水土不服,吃坏肚子?这人分明是不想招待,简直欺人太甚!” 这话是以倭语小声说出,只是说与身边田中所听。田中来时还算大摇大摆,甚至声称要去逛青楼玩中原姑娘,但此前被赵师爷和郭威这么一吓,又这么一跪,早已认了清楚。这人在他国,不似自家,还需夹着尾巴方有可能安全回到本国,继续享受富贵人生。 此刻听得鬼彻言语中的不满,担心激怒这群中原人,忍不住劝说道:“鬼彻兄息怒,如此反而甚好,这中原人卑鄙无耻,万一在菜饭中下了泻药,真让我等拉了肚子,岂不是丢人丢到别国了?” 鬼彻闻言,心感田中所言不无道理,临阵对敌,若是闹起肚子,即便是饭菜中的问题,那也是中了人家的计,到时候实力发挥不出,反被擒住,岂不是笑话?亦是变了立场,觉得还是不吃为好,这拖延任务,还是须得以自己手上的本事来完成。 他对自己的刀有信心。 南宫毅闻言,心知这是要直接跳过第二环节,开始第三环节的比斗了。只是眼前这人,功力确实比自己深厚,若要赢他,须得比拼技巧。那日洗剑泉边,老人前辈也是如此提点,便心中思索,应如何引这鬼彻弃了深厚内力,比拼技巧。 南宫毅生性冷漠,不善花言巧语,此刻尚未想好说辞。他爹南宫博却开口对鬼彻说道:“既然阁下按我誓兵大会的规矩来,那这第三环节我便与阁下说道说道规矩。” 鬼彻一愣,忍不住道:“还有规矩?怎地刚才我看那小子上台比斗,不似有何规矩。” 南宫博哈哈一笑,说道:“那是犬子,武学一道上颇有天份,适才正是在向各位武林豪杰演示以巧破力之法,供大家观摩感悟。阁下既然号称名刀,想必在用刀的技巧上,亦是不弱。不如我们在技巧上比斗几场,如何?” 鬼彻对自己刀法自然有信心,看向田中。 田中明白鬼彻之意,开口道:“如此甚好,只是我听闻,我倭国游者来到东漓,竟被贵地关押,不知可否以此作为赌斗,若是我等胜出,贵方便放了我国几位游者,如何?” 鬼彻和田中二人都知晓,要营救俘虏,并非他们这边的任务。只要他们拖的时间够久,那些俘虏自然有大军去救。 而他们提起将这些俘虏作为比试赌注,也只是向给他们二人来此闹场,找个合适的理由,让人不去怀疑他们的真实目的。这自然也是他们身后那位布局之人的指点。 南宫博哈哈一笑,说道:“原来二位远道而来,是为此事。” 田中闻言,心道:“看来我们已经成功迷惑住这中原众人,让他们误以为我们此行目的乃是为了那些俘虏而来。” 又听南宫博说道:“如此亦无不可,我大宋乃是礼仪之邦,不禁赌博,我听闻郭威兄的那寨子,确实关押了六个倭人,不如这样,我们比试三场,阁下每赢一场,我们便放两人。”顿了一下,盯着鬼彻和田中说道:“只是若是阁下输了,恐怕亦是须得拿出同样价值的东西,作为赌注才好,不然吾即便面子再大,也不好替郭威兄做这无本生意的主。” 田中一愣,看来那位布局人,倒是忽略了赌注的问题。翻译给鬼彻听了之后,鬼彻和田中二人忍不住心中思索,自己有些什么事物,能作为赌注? 南宫博说道:“既然规矩定了,我们便先来一场。这一场,我们若是输了,当放两个倭国人回去,你们若是输了,又要留下什么?” 田中看了看鬼彻,他倒是知晓这鬼彻乃是一武夫,还是个命运悲惨的武夫,说白了,那就是个穷鬼。只好说道:“我这有些银票........”伸手在怀中一摸,倒是摸出一叠银票。 南宫博哈哈大笑,说道:“看来这两位倭国友人的性命,只值这些黄白事物,倒是让在下大开眼界。”又说道:“既然几位事先没有准备,我们大宋又是礼仪之邦,吃点亏,让你以这些银两作为第一场赌注,也无不可。” 人命,自然不是银两能买来的。但在田中眼中,这两个倭人俘虏,恐怕还不值自己手中银票。 这些银票本来田中是准备当作三场比斗,六个俘虏的赌注。谁知竟被这南宫博三言两语,化作了一场的赌注。心中后悔将银票一次都掏了出来,但若是此刻翻悔,岂不是又让人怀疑起二人大闹誓兵大会的目的?到时候生擒二人,严刑逼问,那不是更为糟糕? 田中只得答应,以手中全部银两,作为赌注。 南宫博见状,又说道:“那这第一场比试的技巧,就由先由阁下一方来出题罢。” 二人一合计,这第一场由自己出题,那想必第二场是由对方出题。按照这般规律,自己三题能出两题,倒还算占了便宜。 田中忍不住对鬼彻小声道:“这是我全部家当了,这第一场务必要胜!” 第94章 这局,我赢了 鬼彻虽未表态,但他亦是有不得不全力以赴的理由。 家乡里,还有一个小女孩等着他回去。 “第一场既然由我出题,那不如这第一场先比个‘快’字。”鬼彻沉吟一会,开口说道。 南宫博闻言问道:“如何比法?” 鬼彻道:“我们且寻一物来,将此物抛上空中,在从空中落地的这段时间中,出刀劈砍,一刀两断,两刀四断,比谁最后砍出的段数多,多者胜。” 南宫博点头道:“如此比法,倒也公平新颖,事物抛上空中,出刀若没一定速度,也是难以斩断。不知阁下准备劈砍何物?” “来时我看这近处有几颗竹子,粗壮坚韧,我们不妨各取一节,作为这第一场比斗道具。”鬼彻说道。 “竹子若是到了一定龄数,坚韧无比,却又中空,说简单不简单,说难亦也还好,倒是比斗此轮的绝佳事物。”南宫博说道,同意了以斩竹节为这第一轮比试之用。 又转头看向中原群豪,问道:“这第一场,比试的乃是出手速度,不知哪位有信心,自认为在出手速度上有所擅长,肯前来比斗一番?” 只听一阵大笑声从人群中响起,众人瞧去,只见一个白衣侠士跃上擂台,微笑着先向南宫博抱拳行礼,又向台下观众一抱拳,这才说道:“区区不才,愿试这第一场!” 南宫博点了点头,说道:“少侠年纪轻轻,竟有此等气度,我中原武林,果然是人才济济。” 鬼彻见这上台之人,年纪似三十出头,忍不住说道:“你们中原人竟如此托大?这人年纪轻轻,如何能胜得了我?你们选定由此人比试这第一场,可确定?” 南宫博闻言一笑,说道:“我中原誓兵大会,重在向小辈传授技巧,这侠士年纪虽轻,但胆量可嘉,此番上台比试,即便输了比试,但近距离观察阁下出手,对他来说亦是一场造化,至于输赢......”南宫博又是一笑,说道:“今日这场即便是输,也未必为输。”这话咋一听,好似在说中原群豪都不重输赢,可若是仔细推敲,当可听出南宫博此言中的玄机。 不说这一场,即便让鬼彻三场皆赢,又能如何?这场中原对寇岛,中原人其实早就已经胜出。 白衣侠士也是淡淡一笑,不卑不亢的说道:“还请前辈先行出手。” 此刻已有人去那附近竹林,取了两节粗细相同,坚韧无比的老竹节过来。 鬼彻拿起竹节,也不多瞧,直接往天上一抛!这竹节在鬼彻手劲带动下,飞了老高! 虽然未像南宫毅那般蒙眼塞耳,却也是头也不抬,手中倭刀出鞘,对着空中不住出刀。 众中原豪杰原本心中默数,只是数了两数,竟然已经跟不上这人出刀速度,只能看出这刀光从空中一直闪到地面,然后鬼彻收刀而立。 南宫博和场上几位大佬自然瞧得清楚,忍不住说道:“阁下好刀法。” 南宫毅亦是瞧出这名刀的路数,分明也是以刀御人的法子,只是他手中名刀确实比自己的小十一凌厉一些,忍不住摸了摸手中长剑,轻轻说道:“你总有一天,会比它更加犀利,不过嘛,你现在也比它强......因为,你是在我手中啊.......” “一共二十六块碎片!”已经有人忍不住上台清点。 这鬼彻竟然就在这短短瞬间,出手了十三刀之多! “晚辈献丑了。”白衣侠士似乎没有被这个数字吓着,又是一抱拳行礼后,拿起了剩下那个竹节。 这竹节粗细厚度,都与鬼彻所切那节一般无二,只是不同于鬼彻拿起就扔,扔了就切。这白衣侠士将竹节拿在手中边转动便观察,观察了好几圈之后,终于好像准备好了,摆出了一个要抛的姿势。 鬼彻是先抛起,再拔刀。这侠士却是先抽出手中剑,握紧在手中,这才要抛出竹节。 只这一下,就说明这白衣侠士比这名刀鬼彻在兵器的运用下,低了不少层次。 “我出手慢,倒是让大家见笑了。”白衣侠士似乎也察觉到这一点,尴尬一笑,说道。 这话一出,倒是让鬼彻心中安定不少。“手中名刀已经成名数百年,如何可能比不上这明显才初出茅庐的小子,这把稳了!” 白衣侠士终于将手中竹节抛出,只是方才鬼彻随意一抛,这竹节都飞起老高,然后落下。白衣侠士这一抛,事前准备良久,却看不出有什么力道,只将这竹节抛起八尺左右,然后手中长剑朝着空中轻轻切动。 台下豪杰这次倒是看得明白,数得跟得上。 “一剑,两剑,三剑.......十剑........” 鬼彻心中震动莫名!竟然已经十剑了!怎么可能? “十一,十二,十三!”台下众人此刻激动莫名!出刀数已经和这鬼彻持平!只需再一剑!再来一剑就好! “哐当”一声,竹节掉落。 鬼彻劈出十三刀,这少年同样劈出十三剑。 这如何是好?平局么? 鬼彻此刻心中大为震动,这人出手速度,明显比自己慢了好几个层次,为何出剑数量与自己一般无二? 虽未输,但是和这个明显普普通通,随随便便的一个中原武人逼平分数,逼得自己认平,心中也是极度不可置信! “这局我承认,平手.......”鬼彻一咬牙,忍不住说道。 “慢,这局,我赢了。”却是那出手的白衣侠士说道。 “不错,这场确实是我中原侠士赢了!”南宫博也是说道。 “不可能,不可能!”鬼彻忍不住怒道:“虽然这少侠也是出手十三刀,但我方才也是十三刀,不信你们数......” 说道此处,鬼彻突然怔住! 自己这边那竹节确实被切成二十六片。但白衣侠士这边,这碎片数量,即便不数,一眼瞧去,也是比自己面前那一堆的碎片多。 白衣侠士冷然一笑,说道:“阁下刀法是好,可惜人也太蠢。你将竹节抛得那么高,却不知这竹节抛的越高,待落到自己刀锋所及之处,那下落速度却是越快。晚辈虽然速度不及,但正好将竹节抛到自己剑锋所及之处,待上抛之力刚消,下坠之力还未生之时,便能出手,故此,晚辈出手虽慢,但亦在这竹节上,劈出十三剑。” 又斜睨着鬼彻说道:“最重要的是,谁说十三刀,只能切出二十六片?” 南宫毅也是忍不住想到,这鬼彻枉为名刀,人也确实太蠢。若是以这少年的法子,他手中名刀何至于只出十三刀?刀虽有灵,可又岂能知晓如何出刀,才能切出最多的碎片? 怀中小十一似有所感,忍不住抖动起来。 南宫毅与小十一心意相通,歉意说道:“是我说错,我家小十一就聪慧无比,不是这番邦蠢刀所能比拟,我家小十一出剑,一定也能找到最好的切割方案!” 小十一这才满意,不再抖动,安心躺在南宫毅怀中。 鬼彻这一下打击可是非同小可。 原本,承认平手已是气血翻腾不已,这才发现,根本就不是平手,而是自己输了! 鬼彻的脸变得很阴沉,同样阴沉的,还有田中。这一下,已经将银两输了精光。 南宫博适时开口问道:“这第二场,由我们出题,只是不知阁下这轮又要以什么做赌注?” 鬼彻输在中原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手上,此刻心中魔怔丛生,一时间头涨耳鸣不已,哪里听得到南宫博之言。 他却不知,方才与他比试的,乃是扬州城大儒的学生,文武双全,心思机巧,其实他输的不冤。若是较真起来,只是比快,这白衣侠士确实不如他快。 第95章 六六六 南宫博又重复了一遍:“这第二把,你们拿什么做赌注?” 这一次,倒是运用了些许内劲,声音听起来不大,却直击人心。 鬼彻回过神来,茫然的看着南宫博。他虽然被南宫博从魔怔中唤醒,却已经失了斗志。 他听不懂汉语,而这一次,田中却是没有与他翻译。 因为他的钱已经输光了。 一个赌徒,输光了钱,往往是会眼红的。田中虽然不是赌徒,但这点劣根性,也不是赌徒专有。 只是有些人反应的比较慢而已。 田中不翻译,自然还有中原的大儒来翻译。 大儒之前未翻译,也是看出了鬼彻已经魂不守舍,自然不愿浪费口舌。 他们只有在据理力争的时候,才能发挥出舌战的威力。 一般情况下的儒生,都是斯斯文文,安安静静的。 此刻鬼彻被田中唤回了神,大儒自然便顺势翻译了一下。 于是,鬼彻便是明白了,这群中原人,让他拿出第二场赌斗的赌注。 鬼彻刚刚一场输了赌斗,此刻颇为心灰。 “算了吧,这场比斗,也没有必要进行下去了。”鬼彻意兴阑珊。 “不,这把,我们还有赌注!”旁边的田中方才不给鬼彻翻译,此刻听得鬼彻似有放弃之意,突然出言制止道。 中原大儒是唯一听得懂倭语的,但此刻见二人开始争执,便亦不再翻译,料想即便自己不来翻译,台下众人也都看得明白,二人在这赌斗之上,起了争执。 或许,争执也不太恰当,因为鬼彻还是一副心灰意冷的模样,问道:“这一把,拿什么作赌?” 语气颇为无力。 田中此刻那等输红眼的架势终于摆了出来,厉声喝道:“第一轮他们取巧,这第二轮和第三轮我们小心点,以你的功力,自然不会输!至于赌注,既然稳赢,我们还剩下一样可以作为赌注之物。” “是何?”鬼彻心里一点都不想询问这个问题,但还是顺着嘴问了出来。 “你手中不是还有把‘名刀’么!”田中高声喊道:“你拿你手中的‘名刀’作赌注啊!上一把我把我全部家当都拿出来了,这一把,你总也该奉献出一点东西了吧?” 这句话宛如鞭炮,在鬼彻心中炸开!当即亦是怒喝道:“你是蠢么!这是我寇岛神器,你拿它作赌?” 田中冷笑道:“怎么?你怕输?不过话说回来,你不参与这次赌斗,你以为你还有命回去?即便回去了,你没能完成任务,到时候不说保不保得住刀,怕是你我这两颗项上头颅,也不见得保得住!”田中顿了顿,又说道:“况且,这名刀以往在别人手中,自然是神器。你瞧瞧现在,这名刀在你这等亵渎神灵的人手中,又有什么建树?倒不如拿来作赌,输了一了百了!” 这话鬼彻起初听得还是怒气冲冲,待到了最后,听到田中说道“一了百了”时,却又突然惊觉,自己自从拿了这柄“名刀”之后,却不曾有好事。 在寇岛,名刀比人出名,大家只关心名刀,不关心这个人。 所以,不管他武力值多强,杀了多少人,那都是名刀的功劳。 至于名刀的使用者,在他人眼中,不过是个刀具的奴隶罢了。 可偏偏,这个奴隶不好好侍奉名刀,跑去结婚生子了。 于是,他的妻子在压力中死了,他的女儿也在缺乏关爱和照顾中一病不起。 “一了百了么......”鬼彻口中念叨。“或许,是要狠下心来,作出一个选择的时候了!” 想到此处,鬼彻下定决心,心中莫名升起万丈豪气,如那一掷千金的赌徒,用那倭语喊道:“我赌!” 田中似是未曾想到鬼彻竟然会答应,他觉得他似乎听错了。 直到鬼彻上前两步,运劲将名刀“鬼彻”连刀带鞘的插入青石地板,田中这才确定,鬼彻是依了自己的建议! “哼,什么名刀,还不是个蠢货。”田中心中如是想到。 田中提议让鬼彻以刀作赌,无非是因为自己输红了眼,看到同伴鬼彻分毫不损,心中有些失衡。见不得人好的田中,这才提议让鬼彻以刀作赌。 田中越想亦是得意,名刀之价值,自然比那些银两贵重多了。若是他在此间失了刀,单论损失,比自己的重多啦。 暗自得意时,心中突然一惊,一种宛如被野兽窥视之感油然而生,让他心悸。 僵硬的转过头偷眼瞧去,只见鬼彻一脸漠然的看着他,那眼神却冰冷异常。 这悸动感,便是从这双眼睛中摄魂传出。 刀有刀锋,插入青石板中倒也不难。可若是能连这贴金镶玉,外表华贵的刀鞘插入青石板中却不损分毫,足见内功之强大。 鬼彻收回眼神,也不废话,问道:“这第二轮,我们比甚么?” 大儒此刻也已经挑了二人对话争吵的关键部分,翻译给了几个主事人听。南宫博闻言说道:“赌注既然已定,那按约定,这第二轮,便该由我方出题,待到第三轮,再由阁下出题。” “不错,请划下道来。”鬼彻认同道。 田中听到这里,忍不住心中想道:“如此甚妙,这第二轮由他们出题,定然对我方极为不利,这刀怕是保不住了!” 也不知他高兴得什么劲,明明鬼彻与他才是同阵营,但他此刻却期盼着看到同伴身为一个刀客,却失去了自己的刀时的精彩表情。 只是他不知道,鬼彻在将刀插入青石板之时,已经在心中作出了选择和计较。 只听南宫博接口说道:“天下兵刃,虽不相同,但道理想通,无非是‘速’,‘技’和‘力’三者,方才第一轮比拼快刀斩竹节,暗合‘速’之道,如此第二轮,我们可以试试比拼技巧。” “如何比拼?”鬼彻此刻已经不在听田中翻译,而是问向中原一方的大儒。 南宫博继续说道:“不管何种兵器,都讲究使力的技巧,拿剑招来说,刺、挑、劈、抹、挽、撩、断、点等,无一不需技巧。而其道高手,更是能将自己胳膊乃至手腕,手指,控制得恰到好处。” “确实不错。”鬼彻认同道。若是自己胳膊都不能协调发力,那如何能使出巧妙的招数? “如此,我出的比法便是,由我们双方掷骰子,掷到六点便算过关,然后再加一颗骰子,要求两颗骰子都是六点。如此,从一颗骰子开始掷起,过关便加一颗,一直加,直到有一方掷得骰子中,有某一颗不是六点,便算结束。然后双方看谁能同时控制的骰子多。如此,可敢?” 鬼彻此刻又有什么不敢?当下便应允了此比斗之法。 南宫毅闻言,哈哈一笑,说道:“如此,我们便让这第二环节的高手上场!” 说罢,也不等南宫毅招呼,一个黑袍老者就越上了擂台,瞧了一眼鬼彻,手一挥,一块晶莹石块朝鬼彻击去。 鬼彻自然不可能被这石块击中,手一抬一翻,很是轻松的就将这块暗器接住,拿在手上一看,却是一颗骰子。 鬼彻摊开手掌之时,朝上的赫然便是数字“六”。 “好手法!”鬼彻忍不住赞叹。 只听那黑袍老人说道:“老朽这有许多颗这种骰子,你先拿着试试手,想要控制住也不难。”这声音听起来颇为沙哑,年纪应该已经很大。 只是他之前扔给鬼彻一粒骰子,原来是为了让他先试试手,练习一番,免得他不通此中窍门。 鬼彻闻言也不托大,毕竟他生途坎坷,绝无机会去那赌场。 故此,骰子他虽见过,掷过,但这用技巧的掷骰子,要求每把都是“六”,这种玩法,他还是头一次。 鬼彻捏住骰子,做了一个掷骰子的起手动作,心中忍不住想到:“要想这骰子随心所欲的掷出自己想要的数字,只要掌握了发力方法,应该也不难,之前这南宫博也说,这场考验的是技巧,想必只需摸索出这技巧,应该也不难!” 鬼彻虽然未抱必需要赢的心态,但他在此场赌斗中,亦是很用心。 于是,他很是认真的先进行试验,心中计较:“这骰子距离地面五丈,骰子一开始便是六朝上,想要落地时亦是六朝上,便需要转得周数正好是整圈。” 骰子从他手中飞出,在空中翻滚,直到落地。 众人瞧得分明,这骰子落地之时,确实是六朝上,只是突然又弹起一番,那数字便变了。 鬼彻想道:“对了,还得使这骰子落地之时,力刚好消耗,安稳落地。” 这需对手法和力道拿捏得极为精准才可。 鬼彻捡起骰子,闭眼感悟半响。 突然,眼一睁开,手中的骰子亦是滚落下去! 待飞旋至地面停止时,这一次,赫然是一个六! 又想道:“这只是六在上面,只需转整圈便可,若是其他点数在上,尤其是当二、三、四、五这几个点数朝上时,还得使巧劲让骰子侧翻一次。” “不过,这也难不住我!”鬼彻心中已经有了手法技巧的构思。 终于,鬼彻已经可以毫无难度的将这一颗骰子不管从什么角度掷出,落地都为六。 黑袍老者也是忍不住赞道:“好天赋!” 鬼彻又试了几次,均无差错,便又说道:“可否再给两粒,让在下尝试?” 黑袍老者袖袍一甩,又是两枚骰子并排飞出。 鬼彻伸手一接,赫然又是两个六! 如此,鬼彻手中便有了三个骰子。他不敢托大,先拿出两粒,按照先前计算的法子,只是这使力技巧上,因为要兼顾两粒,倒是难了一些。 凝神聚气,心无杂念,鬼彻将手中的两颗骰子一扔! “成了!”骰子还未落地,但鬼彻已经知晓了结果。这手感上无差错,心中自然有数。 鬼彻又将三颗骰子都捏住,触类旁通,这三颗骰子,亦是已经难不住他。 三颗骰子落地,赫然是六六六! ? ?皮这一下很高兴。 第96章 长三 黑袍老者见状,鼓掌道:“阁下好天赋,可惜你我阵营不同,否则老朽定要收你为徒。” “老爷子胡吹大气,只要掌握了窍门,想要掷出六点,容易得很,又何须拜师?这场比斗,我们可以开始了。”鬼彻掷出三个六,自觉无甚难度,出言反驳。 鬼彻此言一出,黑袍老者只是轻笑不语,台下众豪杰却是大笑出声。 鬼彻语言不通,田中又罢了翻译,中原大儒也是只顾在一旁掩嘴轻笑。鬼彻无法得知众人为何哄笑,但亦是知晓众人是在嘲笑他,忍不住恼道:“怎地还不开始?” 黑袍老者说道:“阁下先请。”话音一落,便又有小厮将一个放满骰子的盒子放在鬼彻面前。 鬼彻冷哼一声,道:“此前我已经掷出三个六,这一次,我便掷四个!”说罢,从盒子中拿出四个骰子,单手将四个骰子握住,闭眼凝神,琢磨好一阵,这才出手投掷。 “四个六!”台下众人惊呼。想不到这鬼彻拿起四个骰子,依然能过关。 田中虽然眼巴巴的盼着鬼彻能输掉名刀,但此刻看着鬼彻如有神助,一路过关,竟然忍不住兴高采烈起来! 这鬼彻是自己的同伴,在异乡他国如此发威,只觉自己也是倍有面儿。 不由又想到:“若是能赢了这一局,对自己来说,也是极好。” 鬼彻这一番技惊四座,望向黑袍老者。黑袍老者抬抬手,示意鬼彻继续。 鬼彻便又从盒子里拿出一粒骰子,此时手中一共五粒。 只是这五粒骰子一入手,鬼彻脸就僵住了。 之前四个骰子,尚可一根手指控制一枚,大拇指辅助。此刻五粒入手,竟觉指头不够用! 这简直要命!需知晓,想要如此精确的控制骰子的点数,骰子对应的手指,每个细节都不能马虎,要想让他用一根手指控制两粒骰子,这却是难得要命! 左右不得其法,鬼彻忍不住开口问道:“我可否用两只手?” 这却是问了一个笨问题。想用两只手,直接用便好,这话一出,却已经弱了自身气势。 黑袍老者点点头,说道:“阁下随意。”虽是让这鬼彻随意,但其自身口气却是更加随意!仿佛就算这鬼彻用上双手双脚,他也完全不当一回事一般。 在这气势上,就已经形成了一个弱势,一个强势了。 鬼彻见这黑袍老者语气中如此小觑自己,忍不住气恼,暗自不爽。 深深吸了口气,鬼彻右手捏住三粒骰子,左手捏住二粒,便欲投掷,只是又猛然惊觉,自己惯用右手,左手虽也灵活,但断然称不上精巧! 两粒骰子在左手,竟然隐隐觉得控制不来! 只好又移了一颗骰子在右手中,左手只捏一颗。 不仅手上的控制难度增加了,同时亦是要一心多用,五方兼顾,这难度不可谓不大。 鬼彻感受了片刻,便出手了。 五颗六!这五粒骰子掉在地上,赫然又都是六! 鬼彻额头已经有了细汗,显然刚才这一掷,极耗心神! 心知自己此刻心神耗损严重,若是再加一颗骰子,难度本就极大,断然难以过关,忍不住想要歇息片刻。 却是又想到刚才自己只是开口提议用两只手,便被众人嘲笑自己露出了弱态,这时若是又开口讨要休息片刻,那气势岂不是又弱了? 一时间竟然也不开口说话,只立在场上默默吐纳恢复,收敛心神。 但他虽未露出弱态,却并不妨碍黑袍老者继续强势。 “如此比法,太麻烦。这样,我掷一次,若你能在骰子数量上超了我,便算老朽输了!”黑袍老者出言说道,自信又硬气。 鬼彻闻言,点了点头。 只见黑袍老者双手自然下垂,呼吸均匀,整个人如与周遭融为一体,极为和谐。 只听他开口说道:“赌场的骰子玩法中,有一种点数,叫做‘长三’。” 说罢,单手抬起,手掌翻飞。 他掌中有骰子,此刻这些骰子在他手中翻飞跳跃,却始终不曾出过他的手掌范围之外,犹如控鹤擒龙。 “所谓长三,便是六双骰子,共计十二粒,皆为六点!” 黑袍老者此言一出,台下众人突然轰响一片。 “长三!” “长三!” “长三!” 竟然仿佛助威一般,纷纷举手摇旗助威呐喊! 大儒此刻也尽责翻译。只是鬼彻听了,双目一缩! “什么!十二颗?这还是单手?” 黑袍老者袖袍突然一挥! 粒粒骰子仿佛很是随意的在这挥动之下往前方朝着鬼彻射去。 “什么?他的投掷手法怎地如此随意?不是说这骰子,需极为精巧的手法,才能控制?我方才投掷之时,暗自计算每粒骰子的力道和转速,才能掷出,他似是心中完全没有计算过一般,怎能掷出想要的点数?” 鬼彻目不转睛的盯着骰子,这些骰子在距离他一丈远时,纷纷失了力道,落了下来! 鬼彻隐隐感觉,这十二粒骰子,应该都是六点,而他的理智却不断在惊呼着“不可能!” 骰子终于落定,鬼彻的第六感终究是战胜了理智。 这十二粒点数,都是“六点”! “长三?!”鬼彻忍不住用那晦涩的发音,说出了自己听来的这两字的汉语,语气充满不敢置信。 “我输了.......”鬼彻此刻竟已经连尝试的勇气都已经没有。 单手十二粒,这简直骇人听闻! 鬼彻认了输,心中却突然好似放下了重负,莫名的轻松起来。 这把名刀,奴役了自己半生了吧,终于......要解脱了! 田中没有瞧见一个失去刀的刀客该有的失落和沮丧,却瞧见了鬼彻仿佛如同新生一般,整个人突然充满了活力而目光灼灼,眼角含笑! 于是,他那劣根性突然又上了头,忍不住喊道:“你失了名刀,你该切腹谢罪!” “若是能早些弃了刀,她或许....便不会离我而去了吧?不,我还有女儿,我也不能连女儿也失去了!” 他突然望向田中,眼中意味莫名。 输赢既定,台下豪杰此刻亦是沸腾不已,只是呐喊之词,除了自己已经知晓含义的“长三”之外,又多了几个字。 鬼彻主动拱手请教大儒,问他众人喊的什么。 大儒淡淡说道:“长三,玲珑骰,暗器王!” 第97章 赌注 “长三,玲珑骰,暗器王。” 关于“长三”,鬼彻已大致知晓其含义。 而“暗器王”,用倭语翻译出来,意思倒也明显。 唯独这“玲珑骰”,大儒翻译之时,也是半音译,半倭语。 鬼彻几经猜测,才推测出这“玲珑骰”想必是这黑袍老人手上本事的名称。 他猜的倒是不错。“玲珑骰”,是根据赌场里骰子点数来命名的一套武学招式。 其招式有“地虎”,“天王”,“板凳”,“贵人”,“梅花”和“长三”。 像“地虎”和“天王”,施展起来倒是极为容易,而长三,其实算是“玲珑骰”中的大招了。 所谓“长三”,乃是赌场骰子玩法中,六对骰子中,每一粒都是六点时的叫法。这本来是六个人参与的玩法才有可能出现的局面,而且可想而知概率是极其的低。 黑袍老者手段通天,单手控制十二粒骰子,掷出这“长三”,可见暗器王之名是实至名归。 鬼彻也不蠢,隐隐觉得此番任务,中原人似乎早有准备。 按理说,既然知晓了中原人在这场赌斗中有猫腻,明白了十赌九诈的道理,那应该见好就收,赶紧回家。 可是鬼彻却笑道:“还有第三场,这第三场,应该轮到我出题了吧?” 台下众人眼睛一缩,倒是有些拿捏不准起来。 这鬼彻怎地还敢赌? 尤其是南宫博,眉头皱起老高。 因为在南宫羽的来信中,虽然也有关于第三场的破解之法,但同时他亦在信中料定经这两场,这鬼彻当再无斗志,不敢再造次,哪知南宫羽竟然料错。 这大概是南宫羽第一次料错。 南宫博心中虽然有些疑惑,却也不惧。问道:“自是如此,可不知阁下第三场,拿出什么作为赌注?” 鬼彻似乎早就料定南宫博会问。 伸手指向田中,不假思索的道:“这一场,以他的项上人头作注!”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田中当场跳起,怒道:“好你个鬼彻,你凭什么拿我的头颅做注?” 南宫博也是忍不住道:“阁下这第三场的赌注,似乎有些让人失望。” 鬼彻看向田中时,目光灼灼,眼有噬人光芒,但此刻转头看向南宫博,却是淡笑自然,笑着道:“那贵方接不接这场赌斗呢?” 南宫博自然毫不犹豫的说道:“我中原乃是礼仪之邦,虽然你这次是以一命换两命,但这赌斗我们接了”。南宫博答应得如此干脆,也是因为南宫羽的来信中还特别提到,名刀来犯中原,定然会随身携带翻译。 这翻译的价值,才是最高的。若是能除去,便是极好。 南宫羽信中虽然提及此事,却并未制定关于如何除掉这翻译的计划,想来是南宫羽也是不知敌情,这才无法专门制定计划。 然而想不到的是,一番比斗,歪打正着之下,这个叫做田中的翻译竟然被推向了悬崖。 真的是人算不如天算,天佑中原。 田中自然不依,依旧吼道:“这是我的命,我不同意给你做注,你便不能拿去做注!我乃寇岛大臣,尔等武夫,身份低微,如何敢命我?!” 鬼彻却是冷哼道:“亏你常说要以大局为重。此刻我们输个精光,唯一有价值的便是你尊贵的头颅,怎地,到了这最后关头,你想抗旨?你要知道,参与这第三场了,你不一定会输,即便输了,我们也算尽力完成任务,天皇大人想来不会怪罪。但若是罔顾大局,害得我寇岛计划功亏一篑,恐怕要连累许多人了,到时候你即便切腹一万次,也不够谢罪!” 这鬼彻虽然说的也算是一理,但性命攸关的事,田中哪里肯妥协? 忍不住大声骂道:“你反了天了!我身为寇岛大臣,你以下犯上!目无尊卑!” 鬼彻冷哼道:“你的命,比名刀还尊贵?” 只此一言,田中愣住。 鬼彻鹰隼般的盯着田中,清晰又明白的说道:“我寇岛神器都拿去做注了,怎地,你是觉得你的头颅,比我的名刀值钱?”又道:“寇岛十大名刀,你觉得,若是用你的头颅去和剩下九人换名刀,可有一人会答应?” 他虽是一个大臣,但其头颅又怎么比得上名刀珍贵。 既然第二场的赌斗,连名刀都拿去作注,这第三场,却是用的他的人头。他的人头,自然比不得名刀的价值。 说罢,鬼彻不再多言,撇过头去不再去瞧。田中却是心下巨震,眼中充满悔意,至于是后悔千里迢迢来中原,还是暗地里使小手段害的鬼彻失了名刀,就不得而知了。 只见他突然跪倒在地,抱住鬼彻的腿,开始哀求起来。 鬼彻不为所动,只是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冷。 “聒噪,给我闭嘴!”郭威忍不住开口了,同时身躯拔地而起,使的乃是旱地拔葱的江湖轻功。 跃到台上,双掌一翻,齐齐推出。双掌也不见与田中接触,但田中仿佛被一块巨石击中了一般,向后倒飞出去,在空中喷出红黑之血,倒在地上,一时间竟然爬不起来!显然这一掌,让他受了内伤,折腾不起来。 这是内劲伤人,可见郭威作为扬州主事人之一,功力之深厚。 郭威一招重创了田中,鬼彻眼神一缩。这大当家,功力怕是和我不相上下,想必那南宫家和官府的战力,怕是也不输他。 南宫博见已经没了阻碍,适时开口道:“既然赌注已定,那请阁下出题吧。” 鬼彻收敛心神,说道:“这第三场,便比‘力’吧,你们中原方派人出来与我一战即可。” 南宫博本来是依照南宫羽信中提到的心里暗示之法,将比“力”的提议,悄然的注进鬼彻心里。连输两场的鬼彻定然神志不清,无法多想,直接着道。 可现在这鬼彻明显念头通达,思维正常,应该能察觉其中蹊跷,提出新的比法。 可偏偏,这鬼彻在念头通达的情况下,依旧提出直接比“力”之道。 略一思索,南宫博也是想通其中因由。 此刻,胜负对于鬼彻来说,已经不重要了。或者甚至,他本来就打算输。 既然你中原人对第三场若是以“力”之道进行比试已经有了全盘计划,那么想来自己不管怎么挣扎,也是输的局面。 只是他却不知晓,对于这第三场,南宫羽还真的是没有什么有效的计划。无非是让三位主事人出手进行比斗。却是不知,这三位主事人内劲与这鬼彻也只是伯仲之间,胜负难料。 可是,此时突然一个声音响起,语气冰冷。 “这局,让我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开口之人,正是南宫毅。 南宫博见此,忙叫道:“毅儿不可胡闹,他成名已久,功力不输于我,你年纪尚轻......” 南宫博又将年龄拿出来说,自然是想给南宫毅一个完美的台阶,让他的出尔反尔不至于太丢人。 可是他似乎不太了解自己这个儿子。 于是,南宫毅只是瞧了一眼南宫博,说道:“他不是我的对手。” 这话一出,南宫博为他搭建的下台阶梯彻底粉碎。 南宫毅也不管不顾,重新跃上擂台,剑指鬼彻。 鬼彻望了望眼前的南宫毅,心中颇为不解。心道:“这小子内力不深,怎敢上台比斗。他不怕输么。若是我赢了这场,田中的脑袋不是反而保住了?可是我若是有意放水,输给这少年郎,岂不是丢脸丢到异国了?” 田中见上场之人竟然是方才被鬼彻一刀逼退的少年,眼前仿佛出现希望光芒,忍不住心中呼道:“老天佑我!” 忽然又想到,若是鬼彻执意坑死自己,故意输掉比斗,自己岂不还是一个死字?不由望向鬼彻,眼中满是乞求,乞求他不要留手放水,这却是有些杞人忧天。 鬼彻思索一番,便是已经决定全力以赴,只是他又忘了眼插在擂台上的名刀,想到自己已经将此刀输掉,断然无法再用。便又收回目光,看向大儒,说道:“还请先生为我借刀一柄。” 大儒将鬼彻的话翻译给众豪杰听,也是不少人愿意借刀。 田中也是知晓,名刀不比其他寻常刀剑,鬼彻失了名刀,战力恐怕消了四、五层,心中大感后悔,一颗心忽高忽低,紧张无比。 只是南宫毅眉头一皱,手中小十一又指向地上的名刀,说道:“你就用这把。” 鬼彻还未来得及听大儒翻译,但亦是猜明白了南宫毅之意,心中充满疑惑。 只听南宫毅又淡淡的说道:“这把刀刚刚欺负了我的小十一,我这次上来,是来为他找场子。” ? ?推荐朋友的《网游之腐朽者》,有兴趣的人可以去看看。 第98章 刀剑有灵 台下众人听得此言,只觉南宫毅古怪至极,竟然声称要为兵器出头。他们虽然祭拜关二哥,举办誓兵大会,却依然只认为手中兵刃皆乃凡兵,虽有信仰,却不盲目。 这本也不错,南宫毅挑剑之时,前十把剑亦是皆为凡兵,唯独挑到这第十一把之时,心有所感,触之其灵。 寻常兵刃,自然也是无法开灵。想来小十一的来历,当极为特殊。 也有一人,不同其他,看着场中南宫毅说着要为手中兵器找场子时的身姿和神情,忍不住大为赞叹。 “他连手中兵刃都如此维护,若是将来嫁他为妻,岂不是极为幸福?” 这人自然是慕雪薇,她在官府阵营中瞧得真切,二人本就有婚约,可慕雪薇作为慕家传人,若是瞧不上这南宫家少主,也不是没有悔婚余地。 但几番接触之后,慕雪薇对南宫毅亦是颇为欣赏,芳心暗许。 只是她也是认为南宫毅毕竟年纪太轻,功力比不上鬼彻这等深厚。 鬼彻自然也是明白南宫毅为何上台,但亦是说道:“小友,刚才迫不得已,实乃抱歉。只是你我应是同出一路,皆是以剑御人之法,你手中长剑,怕是比不上名刀。我若是用寻常刀剑,或许尚有胜机......” “我找的是它,不是你。”南宫毅不等鬼彻说完,便打断道。 又继续说道:“况且,我与你并非同一路。” 鬼彻疑惑的看向南宫毅,等他解释。 南宫毅摸了摸手上小十一,宠溺万分,这才开口道:“你是将手中名刀当作神灵,自身则为奴隶,与人对敌,皆为以刀御人,与我自然不一样。我与小十一相互为伴,它被欺负了,我这个作为伙伴的,自然要给它出头。” 又说道:“我既然与它为伴,自然要比它强。” 鬼彻闻言震惊,他寇岛十大名刀,皆是将手中名刀奉为神明,对敌只需为刀提供内劲供给,将自己的身体完全教由名刀驱使,从未想过人能比刀强。 不对,那是他手中之剑尚太弱小,人生短短数载,刀则享有无尽岁月。我的名刀已经存世千年,人的见识有限,但这名刀见过了古往今来无数高手对决,招式精通,远非人类可比。 当下便将这番想法说道出来,劝戒南宫毅莫要托大。 南宫毅冷哼道:“区区名刀,即便懂得许多招式,亦只是空有其形,不通其意,掌握招式再多,又如何比得上由人驱使?”说罢单手一挥,将擂台边上石柱轻松切断,说道:“不说其他,便是这招裂地斩,纵然让它观摩千百遍,不通其中玄妙,又岂能学会?” 裂地斩,斩空剑三斩之一,也是出招最快的剑招。但其中包含了弱点感知的剑道致理,每块石头,皆有其薄弱点,击中薄弱点,自然容易斩开。 而这薄弱点的寻找,并非用肉眼,而是用心意感知。这名刀纵然享有无尽岁月,但没有这等意境,又怎可能学得会。 南宫毅乃是领悟了剑意的妖孽天才,斩空剑学得极快,此刻站在擂台之上,为小十一找场子,便是依仗这点。 这等说法,确实将鬼彻的认知颠覆。每个国家,都有他的文化,寇岛人的认知中,名刀就是无上神灵。 此时南宫毅之言已经超脱了他这半辈子的信条。他毫不犹豫的捡起了名刀。 他这么多年奉刀为神灵到底是对是错,只有打过才知晓! 这一战,输赢的赌注,已经不重要了。他需要一个真相,需要一个答案。 眼前的少年,或许能帮他。 所以,他收起了小觑之心,重新握住了名刀。 事已至此,看着场中战意澎湃的二人,各大主事和中原群豪也不便再出言劝说,只盼此局南宫毅不要输得太难看便好。 想来,中原众人还是认为,南宫毅年龄太小,内力不济,纵然招式精妙,且身具剑意,却并不看好。 南宫毅单手握剑,剑意冲天而起!一时间,似有狂风大作,而这鬼彻,便仿佛置身在这风口浪尖。 他所知晓的招式,无非是以精巧变化,出其不意,难以破解为妙,他自认对上这等招式,他手中的名刀对敌经验丰富,当不会输。 可是,他在南宫毅身上,却看不到任何精妙。 因为南宫毅只是平平常常的劈出了一剑。 这一剑却带动了千钧之势,势不可挡! 鬼彻手中的名刀这一刻愣住了。它通晓千万精妙招式,无一不是以内力驱动,功力越深厚,威力越大。却从未见过能有一剑,如南宫毅这一剑般带动这股“势”! 这一剑,并非不可抵挡。但它不敢挡,因为这一剑,对它来说,亦是极度危险。 裂地之势,金石可开!怎能用区区钢铁之身抵挡? 它一丁点都不敢动,直到这剑劈到鬼彻面门上。 此刻鬼彻如同木人般呆立。他奉为神明,对之有着无上信心的名刀,却没有任何动作! 若是威势不减,鬼彻当成为这一剑之下的亡魂。 可是,南宫毅却没有继续劈下来,这剑停在了鬼彻的面门之上,收发自如。 名刀输了。 鬼彻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手中神器,对别人这招,竟然失去对抗的勇气,甚至不愿横刀抵挡。 若是自己呢? 鬼彻突然想到。 若是自己,想必是可以抵挡的吧? 说罢,终于不再指望名刀的以刀御人,轻轻的抬起手中名刀,由下往上的朝着南宫毅已经停在自己面门上的小十一拨去。 刀剑终于相交,南宫毅的刀势早已散去,鬼彻亦是未用力,刀剑明明只是轻轻相碰,却突然双双震颤起来。 鬼彻不知何故,南宫毅却是早已与小十一心意想通,他看向鬼彻说道:“我家小十一说,你的刀在哭,它说它很孤独,很悲伤......它说,它拼命的保护历代主人,可它的主人,却只晓得依赖它,却从不关心它,保护它。所以,小十一让我放过它。” 鬼彻愣住,孤独么...... 其实南宫毅还有一句没有转述。这把名刀还说,它很羡慕小十一,有一个南宫毅这样的主人。 纵然没说,鬼彻却已经抱着名刀,泪流满面。 此番局面,自然算作南宫毅完胜。田中虽看不懂二人的比拼,却也明白南宫毅只出了一招,就让鬼彻无从抵挡。他关心的,自然是自己的头颅。 于是,他爬向鬼彻,跪在鬼彻身旁,开始苦苦哀求南宫毅。 南宫毅眼里只有两件事物,一为小十一,二为无上剑道,其他人对他来说,如同草芥,何须怜悯,只是这田中趴在地上不住哀求,扰得人烦得紧,正在考虑要不要直接出手,送他一程。 田中似是已经察觉了南宫的意思,眼神一变,趁着鬼彻愣神之间,一把夺过名刀,朝着鬼彻招呼过去! 名刀虽不懂势的运用,却锋利还在! 鬼彻内功虽高,但一直以来都是依赖名刀出手,对敌袭的反应,无非就是瞬间放弃自己身体控制权,交由手中名刀控制! 可是现在,手中已无刀! 南宫毅见状,怒从心底起,正欲出手相助。 只是这田中将刀挥至一半,突然转了方向,朝着自己脖子抹去....... 寇岛大臣,便自尽在了众人眼前。 鬼彻捡起名刀,轻轻说道:“伙计,又得你保护一次,不过,恐怕......这是我最后一次与你为伴了......因为我已经.....不配拥有你。” 名刀有灵,震动不止。 鬼彻愿赌服输,留下了名刀,又恳求中原武林人士,为这名刀找寻一个主人。 这活被南宫毅揽下。 而鬼彻自己,便又出发回往寇岛。他决定隐姓埋名,从此不过问江湖事,只与女儿相伴,过一个普通人的生活。 只是他时常还会惦记,那把随他出生入死,护佑他数十载的名刀。 誓兵大会也落下帷幕。但郭威却并未离开返回。 他本是最珍惜时间的人,事毕绝不肯多留。 但他却还留在这里,和其他三家主事人一起,望着东漓水寨方向。 因为事还未毕,他在等一个结果,其他二家,亦是在等一个结果。 一阵轻快马蹄声响起。众人看见有一匹马从前方过来。 马上乘着两个人。 待到近些,众人瞧清,这前面是一个俊秀男子,外貌与南宫毅颇为相像。 缰绳却在后面女子手中操控。仔细瞧去,当可看出这男子躺在女子怀中,也不知吃了多少豆腐,这女子却恍若未觉,一心驾马。 众人瞧得有趣,正欲打趣,南宫博脸色却变了。 他已经看出,前面的男子,受了重伤! 那男子,自然便是南宫羽,乃是南宫世家二少爷,也是南宫博的亲儿子,南宫毅的亲弟弟。 后排女子,自然就是东漓水寨的三当家玉巧人! 南宫羽只身潜入东漓寨,与玉巧人应合,瞧破寇岛和二当家的诡计,又将计就计,一边飞鸽传书,将全盘计划说与南宫博听,南宫博依计行事,戏弄鬼彻和田中二人,逼迫二人跪拜中原神灵,又让鬼彻输了刀,维护中原颜面。只是未想到最终竟然事态会朝着预料之外的方向发展,连田中的命也留下了。 而另一方面,又请动鬼面老者出手,剑斩运船,将寇岛来犯统统扼杀在海面。 只是,这还没完。外患除去,还有内忧。 寨中二当家范锤,以武力成就二当家之位,但却已投敌叛变,寨中亦有不少亲信追随。 这一环,却只能靠南宫羽和玉巧人自己面对。 二人暗中聚集兵力,待二当家跳反发难之时,发动反击。 单论调兵遣将,二当家头脑简单,如何是二人对手。只是临死反扑,不顾周遭众多利刃及身,一双铁掌竟然直取玉巧人,想要来个同归于尽,玉石俱焚! 玉巧人到底是女人,在这要紧关头,竟然慌了神,可万万没想到,这南宫羽竟然飞身扑上,为玉巧人挡了这一击!以至于身负重伤。 众人忙找来大夫,为南宫羽疗伤。这期间玉巧人一直守在南宫羽床前,末了又让大当家去南宫家说亲。 这一下可乐坏了官府。官府通判之女与东漓水寨大当家结亲,慕捕头又与南宫毅有婚约,现在东漓寨的三当家竟然瞧上了南宫羽。如此说来,这三足鼎立的扬州城,此后都是一家人了! 南宫毅倒是没有多留,只待了几日,便与南宫博告辞,准备返回乱云庄。 南宫博没有多作挽留,只是突然觉得,这家主之位,或许也该考虑考虑南宫羽。 第99章 乱云疑云 南宫毅在扬州停留的这几天,乱云庄中倒是一切如常。 至少,表面上看起来如此。 千面人,或许他的《千面功》这等后天级别的功法在战力上比不得其他先天和后天功法。 但是他的神奇之处,从来就不是战力。 原本来说,这种已经离庄十年,突然回庄的人,在庄内无甚么年轻人与之熟识也算正常。 可是,在这几天中,楚泽却再也没有见过这个戴着翡翠扳指,时不时习惯性的拨弄一下的人。 楚泽本对这人也不熟知,即便多日不见,也当属正常。 二人本就没得交集,但楚泽却觉得很是诡异。 想起这些,楚泽总觉得心神不宁,似乎有什么事自己漏掉了。放下手中的秘籍,楚泽忍不住揉了揉发涨的脑袋。 只道自己看了一整天的书,有些疲倦了。便又转头看向藏书阁的窗外,太阳西沉,天边已经映出红霞,楚泽瞧了一眼,却觉头晕目眩。 “自己这些日子,怎地总是心神不宁?”楚泽沉思,突然好似想通了什么,猛然抬头,脸上满是“原来如此”的神情。 忙将手中书籍重新放回书架,便直接从藏书阁三楼窗户跃出,空中几个提气纵身,朝着居民区飞掠而去! 只片刻,他便已经来到了神算先生屋前。 敲了敲门,唤道:“师父,徒儿来看望师父,师父可在家中?” 门里传来回应,让楚泽进来。 楚泽推开了门,便瞧见神算先生在家中整理衣橱。 这衣橱中,除了有神算先生的衣服之外,还有柳潇潇幼时童衣。 瞧见楚泽进来,神算先生忍不住笑道:“闲来无事,整理下。”说罢又翻出一件红色衣裙,展开梳理好,又认真折叠起来。 一边折叠一边说道:“潇潇总是喜欢火红色衣裙,这件衣裙是她八岁时穿着。”忽然好像想到什么,又道:“对了,十年前你刚来乱云庄,与潇潇第一次见面,她便是穿着这件。” 十年前的平安酒肆,楚泽又怎么会忘。 他虽记忆犹新,但那日,他曾被柳潇潇捏晕过去,之后的事便不知晓了。 当然,与柳潇潇的那定情一吻,他也是压根就不知晓。 更加不可能知晓的是,十年前那场见面,原本就是神算先生算过之后的结果。 听得神算先生提起旧事,楚泽也是唏嘘不已。 神算先生朝楚泽笑了笑,又说道:“你与潇潇,缘分不浅,若是能结成连理,我这个做师父和父亲的,倒是乐见其成。”又突然正色道:“潇潇性子野,却又命途多舛,我若不在她身边,还望你能好生照料.......” 这话倒是把楚泽闹了个大红脸。 他与柳潇潇之间,青梅竹马,亦也算是心有灵犀,二人就差一层窗户纸隔着,就看谁先捅破。 谁知最先提及的,竟然是神算先生,倒是让楚泽很是尴尬,同时也是暗道自己没用,怎地还不表白。 又想到柳潇潇生辰将近,不若在生辰之后,便与柳潇潇诉其衷肠....... 心猿意马之际,神算先生已经叠好衣裙,转头看向楚泽,问道:“你这次过来,似乎很是急促,可是有事?” 楚泽在来之前,他已经想通了惹得自己心绪不宁的原因。 那便是.......他已经好几日都没见过千面人了。 千面人的功法诡异,千变万化。 所以......或许,他其实见过,只是不知道罢了。 楚泽抱了抱拳,问道:“师父,昨日你可曾进过藏书阁?” 神算先生闻言答道:“没有,昨日我与渔夫前辈在湖边垂钓,怎么,可是藏书阁里有事发生?” 楚泽眉头皱起,因为他明明记得昨日登楼之时,他瞧见神算先生正在第一层翻看后天功法,他还上去打了声招呼。 本来这倒是引不起他的注意,神算先生喜欢读书,这点无甚么奇怪。 但是奇怪的是,昨日藏书阁一层中,楚泽瞧见神算先生抱着的那本书,叫做《葵花宝典》! 这本书楚泽自然是知晓,虽是后天功法,习练条件却让人毫无尊严。 这本书,看过就算了,断然是不会拿起来看第二次的。 果然.......昨日那人,不是神算先生么.......楚泽心中思索。 方才神算先生叠衣裙之际,提起了十年前不为外人所知的旧事,故此,楚泽心中判断,这神算先生当是其本人无疑。 于是,他便向神算先生讲起昨日瞧见另一个“神算先生”在藏书阁瞧书之事。 神算先生闻言,却依旧笑道:“无妨,想必是那千面人扮作我之相貌,进了藏书阁瞧书。” 楚泽见这神算先生如此风轻云淡,忍不住提醒道:“他千面人本也是我乱云庄中之人,他若要看书,自行进去便可,为何又要扮作他人。倘若藏书阁中书籍遗失,到时候赖到师父头来,如何是好?” 神算先生哈哈一笑,说道:“定然是因为千面人不认得如今守卫藏书阁的殷家后辈,未免节外生枝,这才扮作我之相貌。无妨,由他去吧。” “师父.......”楚泽还想再说,却见神算先生一副无关紧要的模样,忍不住将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又一抱拳,说道:“如此,徒儿就先告退了。” 神算先生也不多留,将楚泽送了出去,又返回屋中坐在桌前,眼神如鹰,捏住茶杯一饮而尽,低声喃道:“还有半月便是潇潇生辰,希望这冒牌的‘千面人’可别作出什么太出格的事,他若是太出格,惊动了几个前辈,到时候死得早了,那便麻烦了。” ....... 楚泽从神算先生处出来,又去寻柳潇潇,与她说了千面人化作神算先生瞧书之事。 柳潇潇听完也是大为惊疑。 楚泽忍不住说道:“师父他觉得无关紧要,我们却不得不防,好在千面功只能模仿相貌,无法掩盖身形,他想扮你倒是不行,想扮我却是容易,不如我们约定暗语,以作试探。” 柳潇潇闻言大感赞同,二人一番商量,倒是敲定了一个手势,五指张开,拇指放在耳朵上,余下四指往后梳理头发。 这动作既是试探询问,也是接口答案。 从柳潇潇处出来,楚泽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够稳妥。又重新返回藏书阁,径直前往第一层的书架,看能否找到那本《葵花宝典》。 只这一瞧,果然书架上原本存放那本秘籍之处,依然空空荡荡。 楚泽唤来看守藏书阁的殷家后辈,故意皱眉问道:“师弟,这《葵花宝典》怎么不见了,可是被人借走了?” 殷家后辈闻言答道:“这本秘籍昨日被借出去啦!” “何人所借?”楚泽心中已有答案,却还是问道。 “所借之人,乃是刚刚回庄的千面人,据说这人出庄了十年,才刚回庄......师兄可能认不得。”殷家后辈答道。 楚泽闻言,瞳孔一缩! 怎么,借书之人不应该是神算先生么! 昨天自己瞧见的,明明是“神算先生”站在书架之前? 楚泽心中疑虑,忍不住让殷师弟将门口登记名册拿出来翻瞧。 待殷师弟将登记册拿过来时,楚泽直接翻到末尾之页,上面记载昨日进藏书阁借《葵花宝典》之人,确实是千面人。 楚泽忍不住想道:“这千面人既然化作神算先生的模样,极有可能是因为正如神算先生所言,担心看守藏书阁的殷师弟不认识,解释起来过于麻烦。可若是进来时以真面目示人,登记的也是千面人之名,已经解释清楚了,那为何进了藏书阁,又化作神算先生模样?” 又是想到,不知他借书做什么?可是心怀不轨,想要将我乱云庄武学带出庄去? 便是又跑去山脚,寻到守庄护卫,询问起最近有哪些人出进。 守庄护卫乃是二人一班,两班互倒,当班守卫正是那日拦下千面人的那两人。 二人皆与楚泽熟识,也是毫不迟疑拿出进出登记册,楚泽翻阅起来,主要查看昨日和今日两日的进出状况。 上面并没有关于千面人进出庄中的记载,忍不住问道:“千面人这几日没有出庄吗?不过话说回来,他若是变作别人模样进出,又该如何识别?” 一个守卫闻言说道:“我等只负责看守,这登记作册,也只是顺手记上一笔。我等只需不放任外来人员进我乱云庄便可。至于那千面人进出,本也不用招呼,他用本来面目还是幻化出面容进出,与我等干系不大。” 三人谈话之时,楚泽忽感身后有细微想动,似是有人站定,转头望去,却是一中年男子笑吟吟的看着自己,时不时转动手中翡翠扳指。 千面人......... 那守卫见状,忙上前对这千面人说道:“方才这楚泽小兄弟找在下有事,倒是未曾注意千面兄来了,千面兄这是要出庄么?” 中年男人停下手中拨动的翡翠扳指,笑道:“我就随处走走,正好走到此处,过来看看,并非出庄。” 守卫点了点头,楚泽转头问道:“阁下昨晚可是在藏书阁借了一本书?” 千面人笑道:“不错,我借来看看,已经归还了。” “不可能,我刚从藏书阁出来。” “我也是刚才还的。”千面人依旧笑脸盈盈。 但楚泽知晓,这都是功法幻化出来的假象。隐藏在这俊秀中年外皮下的,是一张已经毁了容的脸。 楚泽打算直接挑明,又是问道:“昨天你为何幻化成神算先生模样?”乱云庄中,皆为亲人,楚泽不愿对乱云庄中之人,心存疑虑,故此,这才直接出言道出自己疑惑。 千面人依旧笑吟吟,似乎也是没有多想,答道:“我这功法,尤其是在分心做其他事的时候,极难控制,可能我看书的时候,分了心,脸上面容化成了别人模样,我与神算先生较为熟悉,可能不经意间化作了他的模样,倒是让小友起了疑心。只是我虽可以散去功法,但我原本模样实在太过丑陋,故此一般在外之时,我都时刻运功保持模样。” 楚泽听了这解释,觉得倒也说得通,但他为人谨慎,自然便是又赶往藏书阁。 第一层的书架里,那方才还空出的格子,此刻已经多了一本《葵花宝典》...... ? ?就快到100章了,我该怎么庆祝一下呢?要不......发红包? 第100章 既负如来又负卿 这实在是匪夷所思,一路走来,楚泽只觉一双大手一环一环的推着他。 自己先是在藏书阁看到神算先生。 故意让自己瞧出破绽,引自己去找神算先生核实,得知神算先生果然并未前往藏书阁。 于是,自己又去找殷师弟查看记录,而这记录上,分明却又记载着千面人。 显然,千面人进了藏书阁之后,便幻化成了神算先生模样,引自己起疑,他是故意的! 楚泽自然不相信那所谓的看书太过投入,没有控制自己功法之言。 待自己确认那人便是千面人之后,又担心此人图谋不轨,偷书下山。 于是,自己便又火急火燎的前往山下,谁知那千面人更是同时来到了山下,并且更是早一步的归还了秘籍。他怎地还有时间归还秘籍? 思到此处,楚泽豁然一惊! 或许,这千面人早就料到自己会先查记录,再下山脚?如此,方才可以及时归还秘籍? 自己的每一步动作,千面人无疑都已经料定,更是处处抢先,走在了自己前头。 只是,他到底是要做什么?如此费心引自己东奔西走,目的究竟是为何? 饶是以楚泽的才智,亦是想不明白。 他想去找神算先生相商,又想到神算先生此前风轻云淡的表现,想来无甚用处。 于是,他又想到了柳潇潇....... 柳潇潇此刻倒是还在家中,忽然听得门外有人敲门。 柳潇潇起身打开房门,瞧见楚泽站在门外。 楚泽见柳潇潇开了门,不由与她讲起自己今日所遇之事。 柳潇潇听了楚泽的讲述,也是觉得事有蹊跷。 美目一转,只听柳潇潇说道:“楚泽,不如我们.......将那千面人诱出来,先抓住再说?” 柳潇潇本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她虽是相信楚泽,但楚泽讲述之时,大多也都是自己推测,连他自己都拿捏不准。 而柳潇潇却是不管他推断正确与否,不管这千面人是否有鬼,总之,先抓住出顿气再说! 这也是因为连日来,柳潇潇心中始终有股闷气在心,正愁没法发作,楚泽竟然送了这样的消息过来。 楚泽一愣,说道:“这样不好吧?” 柳潇潇闻言怒道:“那你说怎么办呗!” 楚泽见柳潇潇生气,便亦不再阻拦,二人开始琢磨着如何抓那千面人。 楚泽说道:“千面人千变万化,难以锁定,这是其一。他成名多年,虽是修炼得并非是以战力着称的功法,但功力怕是也颇为深厚,不是你我能挡,这是其二。我们若是敲定主意去抓他,还需想个周全的法子......” “如何做?”柳潇潇问道。 “守株待兔!”楚泽嘴角上翘,露出一个笑容。 柳潇潇瞧得楚泽这模样,甚是觉得有趣,不由问道:“怎么说?” 楚泽说道:“不管这千面人意欲为何,皆是为我而来,想来还有后手,等我出了门,他定然会想法寻来!” 柳潇潇闻言亦是点头道:“若他真的图谋不轨,恐怕他真的会寻上你也说不定。” 楚泽说道:“不错,若是他当真有所不轨意图,我留在庄中,想必他也不敢动手。后山倒是个不错的地方,不如潇潇你先去后山,布下陷阱埋伏,然后我引他前来.......” “再利用陷阱,活捉了他!”柳潇潇拍手叫道。 楚泽笑着点了点头,说道:“事不宜迟,你快先行前往布置!” 柳潇潇点了下头,拿起放在屋里的长枪,便窜了出去,提起内气,便朝着后山处掠去,留下一阵香风,吹散了楚泽的前发。 这阵风将楚泽的面容好似也吹散了般,突然模糊一阵。 待风消散,又清晰起来。 只见房中楚泽露出一个极其诡异的笑容,拿出了纸笔,沾了墨,在纸上书写一阵,又放到桌上。 纸上内容赫然是“柳潇潇在我手中,聪明的,就一个人来后山!” 说罢,也是展开身形,朝着后山掠去...... 在庄中,他不敢动手,所以,他只能诱使柳潇潇前往人际较少的后山。 此刻,他远远的跟在柳潇潇身后....... 不一会儿,柳潇潇的房门再度打开,一个人影走了进来,拿起桌上字条,眼神泛出冷意...... “千面人....你既然自己找死,怪不得别人了.....”来人赫然又是楚泽,他将字条揉捏成一团,指节因用力开始泛白。 ....... 孟州城凤家大宅,地窖之中...... 时过多日,凤落早就因为吞了金铁所制成的钥匙而身亡。如今,尸体已有隐隐发臭的趋势。 尸体周围却是很干净。相比起尸体远一些的区域那儿,撒满地面的干粮比起来,确实算得上是一方净土。 这些干粮原本是堆放在地窖一角处,这是为了供危难来临之时,藏身地窖的主人有足够的食物,不至于饿死。 但是,如今在这堆干粮旁边,有一个双目赤红的中年男子。 他拿起一块干粮,往嘴里塞上一大口,却又忍不住吐了出来! “臭的,都是臭的!”男子将手中干粮狠狠摔在地上!又拿起另外一块。 地上散落的干粮,想必都是如此,被他粗犷的扔满地面。 若是有干粮不小心扔到了凤落的尸体边上,这双目赤红的男子,便嘶叫着爬向凤落,双手在地上狂扫一阵,将凤落尸体周围清理干净。 这男子自然便是龙情云了。 起初几日,龙情云的嗜血之意尚不浓时,这些干粮还可吃得进去。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发现他心中那股嗜血之意变得难以抑制! 望着凤落的尸体,他甚至开始舔着嘴唇。 更要命的是,那些干粮本来是可以吃的,但是他每咬一口,都仿佛在吃腐臭的食物一样,难以下咽。 如此又过了几日,他的思想已经慢慢被嗜血之意侵蚀,他已经无法正常思考。 他渴望鲜血...... 但地窖中,只剩下凤落的尸身。 冥冥中,似有一股绝望的意志力,阻止着他去啃咬凤落的脖子....... 只是,这嗜血之意,一天比一天浓。他已经忍到了极致了。 于是,他这次爬向凤落,却不是为了给他清扫尸身旁的干粮。 他咬上了凤落的脖子...... 鲜血已经干枯,但他尝到了这血腥味,脑袋浑然一清,望着这地上尸身,他蓦地仰天长啸起来,声如杜鹃泣血...... 然后,他一边流着泪,一边剖开了凤落的肚子...... 钥匙还在胃里,他从凤落尸体中,摸出了这血淋淋的钥匙。 强忍着不适,他打开了地窖门...... 此刻的他,虚弱至极,他身心俱疲,不知何去何从。 出了地窖,便是凤惜的房间。 他看了看身上沾满血腥味的自己,喉咙里还有凤落的血液,想到此处,他差点吐了出来。 可是,他不想弄脏凤惜的房间,他甚至觉得,他已经不配待在这里。 于是,他赶紧跑了出去。 大厅里,正中间竟然出现了一个铁笼! 这是之前绝对没有的事物! 龙情云依稀瞧出,铁笼里似乎有个人。 定睛瞧去,饶是已经入魔的龙情云,也不免大惊失色! 铁笼里的人,赫然便是石剑中年! 剑神宫中,《石中意》功法大成的石剑中年,此刻双脚鲜血淋漓,却又早已干涸。 原来这石剑中年追到凤家大宅,刚踏入这大厅中,竟然中了石板里的机关! 双脚被突然出现的锋利铁齿咬合住,又被两根锋利长枪贯穿了琵琶骨,废去了双手。 此后,又有这精钢铁笼从天而降,将他锁住! 原本是大门的地方,也被一块断龙石堵实! 这竟然是一套连环机关! 若是汾州城当铺老板在此,一定会忍不住拍手惊呼道:“这套机关,我家也有一套!” 原来,传奇组织二人一组,一人负责情报,一人负责执行任务。而往往负责收集情报的人,不通武功,或者武艺平平。 于是,对于每个传奇接头人,传奇总部都会附送一套精巧的连环机关,用以保命! 石剑中年,正是着了这机关的道! 龙情云猛然想起,凤落此前说过,在外面,给自己准备了一份大礼! 他望向石剑中年,石剑中年琵琶骨被废,已经无法运气,早已心若死灰,躺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哪怕看到了龙情云,他依旧一动不动...... 直到龙情云捏住他的脖子,朝着他一口咬下去,石剑中年瞬间感觉到自己四十多年的修为竟然随着血液不断注入龙情云体内之时,他死灰的眼神才突然爆发出波澜! 他想起了传闻中四百年前的一个魔头! 传说中,那个魔头以吸食人血的方式,吸收他人功力,壮大自身! 他眼神变得惊恐,又慢慢的变成死灰色。 这次,他是真的死了...... ? ?第一百章了,想了想,还是不发红包了,毕竟我没有书友群。那些起点币红包发起来好像意义不大。 ? 那该怎么庆祝一下呢?算了,都凉成这样了,还庆祝啥?洗洗睡吧! 第101章 寻仇 太原杨家,杨冲在地牢中已经半个多月。 与杨修已经很是熟识。 这个有些内向又自卑的孩子,已经愿意在杨冲面前展现笑容。 这确实是一件让杨冲觉得高兴的事情。 暗无天日的地牢,每日都被自己的二叔取血,杨冲却从不觉得绝望。只是,他心中却始终惦记着,自己大姐头快要过生辰了。 到了生辰那天,他们发现自己不在,应该会担心自己吧?杨冲如是想着...... 一声巨响,打断了杨冲的思绪。 这是开门的机括声,只是,平常这声音断然不会这么大。杨冲感觉,这地牢上面的人,恐怕碰上了什么不好的事。 走下阶梯的脚步声传来,每一步都很慢,但却很重...... 为奶奶守孝过后,杨冲的心思就已经变得细腻。 听这脚步声重,说明来人的心情沉重,杨冲眉头皱起。 能来这里的,除了杨修之外,就只剩下自己的二叔和三叔...... “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杨冲心中想着。 然后,他便看到二叔径直走到了桌前。 这桌子上面摆满了瓶瓶罐罐,原本是二叔的研究成果。 此刻杨冲却看着二叔一脸阴沉的盯着桌上器具,看了良久,然后不住喃道:“完了,一切都完了......” 这二叔声音虽小,但杨冲此时《寒尸决》大成,耳力通玄,自然听了个全,心中想着,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惹得二叔如此模样? 二叔突然手一挥,将桌上器具统统扫到地上,发出叮蹬哐当之声。一些陶瓷器皿碎了一地。 桌上被清扫了一个干净,二叔却还是心绪难平,忍不住双手紧紧捏住桌边,似是要将这桌子捏碎一般。 他的功力,自然还捏不碎这实木硬桌。 突然间,他转头望向杨冲,眼中竟然满是恨意! 杨冲被这眼神看得一突,心中越发觉得不妙。 果然,二叔突然怒吼道:“什么《寒尸功》,什么《天下归藏》!都是邪魔!统统都是邪魔!” 杨冲闻言心中咯噔一下,一股不好的预感弥漫上心头。 “完了,一切都完了......杨家完了,我也要完了,都是你的《寒尸功》害的!”二叔此刻状若癫狂,又道:“我先送你这祸害小鬼上路!” 二叔一脸凶神恶煞的朝着杨冲走去....... 杨冲听了个大概,猜测应该是外面发生了什么大事,怕是二叔捅了什么天大的篓子,而这篓子,多半和那琉璃体有关。现在这二叔自觉活不了,现在想拉他垫背。 想到此处,杨冲蓦然喝道:“二叔!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一下,用上了内劲,喊得振聋发聩,惹得二叔神台一清。 显然,刚刚他入了魔怔。 此刻清醒些许,反而露出阵阵苦笑,说道:“他们已经杀过来了,我们杨家....怕是保不住了........” 杨冲闻言眼神一凛,急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二叔却不多言,只是说道:“侄儿,你就在这地牢待着,千万不要出去。你若是活着,我杨家就还未灭.......” 此前二叔魔怔,差点想要杀掉杨冲,此刻清醒一番,竟然决定保住这唯一血脉。 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讽刺,若杨家当真只剩下这条血脉,他会不会后悔昔日千方百计得将杨冲制成先天面瘫。 杨冲见二叔如此,心中更是焦急,手脚不断挣动,似是想要将这困住自己的精铁锁链给拗断。 只是哪有那么容易拗断。 至少,在二叔提剑抹了自己脖子的时候,杨冲还在挣扎...... 然后,他仿佛突然失去了力气一般,不再挣扎,看着自己二叔慢慢倒地,眼中满是不甘......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此时,三叔也进来了。 他看着地上的二叔,脸色有些苍白。 又看了看杨冲.......却是一阵歉意。 三叔叹了口气,坐到了牢房边。 杨冲又开始追问三叔外面到底发生了何事...... 三叔倒是还算镇定,看着杨冲说道:“我们这些日子,做了许多琉璃体.......然后,拿给了边疆守军......” 杨冲盯着三叔,等着他的下文。 三叔接着说道:“我方守军便将琉璃体放入军需包中,以备不时之需。” “后来,起了几次战事,这琉璃体倒是立了功劳。敌军受了伤,便降了战力,而我方受伤,却受这寒尸功的影响,越战越勇!” “只是........后来他们发现.......这寒尸功有极大的副作用!” 杨冲心感不妙,问道:“什么副作用?” “我方军人吸收了这琉璃体中寒尸功之后,确实忘却了疼痛,爆发出几倍于平时的力量。而且,只要不斩下头颅,便可不停的舍生忘死作战.......只是.......这东西.....却是有瘾......” “一旦用过一次,若是停用,身体将出现极度不适,如万蚁钻心,难以忍受,需继续吸纳这寒尸功,方可平复......若是没有及时吸纳这寒尸功,一旦这痛苦超越了这人所能忍受的极限,便会丧失意志,沦为不人不鬼的怪物......” 不等杨冲继续询问,三叔接着说道:“神威军中,有一奇人,叫做沙场醉卧.......他是唯一克服了这可怕毒瘾之人,只是,他在忍受那万蚁钻心之痛时,忍不住活生生的掐断了自己的左手......” 杨冲此刻心中震惊至极....... 沙场醉卧,他是认识的....只是没想到...... 三叔惨笑一声,又说道:“这沙场醉卧虽只是校尉军衔,但深受军士爱戴。于是,便有一队亲兵气不过,竟然偷偷溜出军营,跑来杨家,要为沙场醉卧讨回公道。” 沙场醉卧,杨冲本来机缘巧合之下便与之认识,且是大为欣赏其为人,此刻听得他竟断了一臂,心中不免有些难受。 只是他却是不知晓,那日沙场醉卧忍受那钻心之痛时,以一人之力,灭了敌军大半队伍,杀得对方闻风丧胆,退居千里。 那日,沙场醉卧杀无可杀,凶光竟然开始环视己方军士。 他站在宛如修罗地狱般的战场,仰天长啸,这才猛然切断自己手臂,终于失血过多,晕了过去。醒来竟然发现自己毒瘾已消,只是这手臂一断,战力大打折扣...... 三叔忍不住摇头道:“我和你二叔看到事态严重,忙从前线赶了回来,只是这一回来,看到的却是漫天火光......整个杨家大宅,就剩这阴暗地牢逃了一劫......” 杨冲闻言大惊失色,忍不住道:“那其他人,爹爹,姨父,舅舅他们呢?” 三叔摇了摇头,说道:“这队军士,一来就把守住了杨家的几个出口,一场大火一烧,逃不出来的死在了火力,逃得出来的,死在了杨家门口.......” 杨冲闻言,语气冰冷说道:“三叔,放我出去。”神态不容置疑。 三叔却是别过头去,说道:“杨冲,你可曾记得,你问过我,能不能做出载人飞天的大鸟?” 杨冲不明所以,也不答话。 三叔接着说道:“大鸟是没做出来,不过,能让人在空中滑翔甚至停留的翅膀,我倒是做了出来,就藏在这地牢之中.......这是你三叔除了这琉璃体之外,这辈子最得意的东西......世间怕是只此一份,就交给你吧........” 说完,告诉了杨冲具体藏匿地点,又唤了杨修,将钥匙给了他,吩咐他只有待外间没了动静,方可放出杨冲。 说罢,起身便往外走。 杨冲忍不住喊道:“三叔!” 三叔头也不回,摆了摆手,说道:“如今二哥已经死了,我也算是罪魁祸首,不死,他们怕是不会罢休。说起来,你切莫不可让人知晓,你习练的是寒尸功....不然,怕有杀身之祸......” 说完,这才又重新走向地牢入口处...... 第102章 风烟翠 望着三叔一步一步的往外走,而二叔已经自刎在了地牢之中。外面.......究竟乱成了什么样子? 杨冲转头看向杨修,说道:“杨修,放我出去。” 这是半个多月以来,杨冲第一次向杨修提出这个要求。 其实,若是再早些时候,杨冲对杨修提出这个请求,杨修定然也会冒着风险,想办法将杨冲放出地牢,还他自由。即便事后他将要面对的,是二叔和三叔的滔天怒火或者惨无人道的折磨。 可是,杨冲却从未向杨修开过这个口。 这是第一次,事态非同凡响,所以,杨冲的目光灼灼。 杨修望着那灼热而又坚定的目光,却忍不住别过了头。 这是一种无声的拒绝...... 杨修拒绝了。因为他认为,外面很危险。 杨冲深吸一口气,认真无比的说道:“我如今功法大成,也算得上高手行列,放我出去,我自有自保之力。” 杨修摇头说道:“冲哥,二叔三叔都死了.......杨家人怕也没有活下来的,来犯之人恐怕数量极多,此时我放你出去......岂不是害了你.......” 说罢背过身去,坐在牢房旁边,一副闭目养神之态,不再瞧杨冲一眼。 杨冲急了,怒吼道:“杨修!你.........”你了半天,却不知该说什么,半响才说道:“你此刻若是不放我出去,我以后......都不再理你,你我恩断义绝!” 说出此话,杨冲心里猛然咯铛一下,突然察觉到,他自己好像已经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心里变得无比沉重和烦闷。 话一出口,他便后了悔。 这话,太重了些,他本不该用这种语气跟杨修说话。他虽还是个孩子,却心智早熟,外柔内刚,却又极为细腻敏感。 可要是此刻服软,认错,却也不合时宜。 一时间,杨冲僵在那里,不知所措。 杨修虽然背过身去,杨冲亦是仿佛能看到他此刻已经泪流满面。 这并非是什么无上神功,只是因为杨冲了解杨修。 二人相处还不到半月,杨冲却是已经极为了解了杨修。 他就是一个极为孤独的孩子,他的梦想是希望有更多的人关心他,爱护他。 可是,现在他唯一的亲人,朋友,大哥,却说出了“恩断义绝”之言。 他该多么的委屈? 弱小的他,此刻已经泪流满面,但是他不愿让杨冲瞧出他模样。 尽管杨冲不用瞧已经知晓。 所以,杨修努力的平复自己的心情,思考了下自己想说的话,心中模拟即便,确认自己开口时不会梗咽,这才说道:“冲哥,即便你出来了要杀了我,我也无所谓的........”他倔强而又坚强的说道:“我说不放,就是不放!” 杨冲亦是心知多说无益,不再开口,只是心中始终担心外间情况。 突然,地牢入口处又传来脚步声,杨冲面色一沉...... 知晓此处的,只有二叔和三叔,但此刻,已经不可能是那二人了。 门口传来一阵说话声音:“大人,小的不负众望,已经查探到此处暗含地道,机关就在这假山之后。” 来犯之人里,竟然有精通机关术之人....... 这地牢虽然设计精巧,却也并非无迹可寻,若是门外汉,不通其中道理,自然无法发现,可若是本身就对机关之术有所研究,存心查找之下,发现这机关地牢倒也不难。 门口处响起阵阵脚步声,整齐而又快速,不一会,眼前便出现了一缕火光, 进来之人,皆穿着神威甲胄,为首一人举着火把,照亮了这阴暗地牢。 “哦呵,这里竟然还关着一个人。”来人似乎未瞧见杨修,只是看向杨冲。 “虽说能被杨家关在这地牢之中,一定是杨家的敌人,本着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的说法,我也当放你出来。”为首那人笑嘻嘻说道。 只是话锋突然一转,说道:“可惜老子乃是神威军,你能被杨家之人关入地牢,想必本身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老子就一并处理了罢!” 这“老子”“老子”的自称,自然让杨冲想到了那个军中传说,沙场醉卧。 看这说话语气和自称都如出一辙,怕果真便是那人的亲信军。 杨修闻言忙道:“不是的,各位军爷,他并非什么大奸大恶之人,他是个好人啊!”说罢,跪在地上,不住哀求这队神威军能放过杨冲。 为首那人一鄂然,原来他进来之时,并非没有瞧见杨修这小童,只是在他心中,杨家人,都该是死人。 这杨冲被关在牢房中,他断然想不到他亦是杨家人,故此,这才解释一下,自己为何要杀他。 却是不料,这杨家小童竟然为这囚犯求情。 为首那人看得有趣,忍不住道:“如此说来,你觉得他是好人,不该杀?” 杨修不住点头,杨冲却只冷冷看着,一言不发。 为首那人又说道:“那你又知不知道,我们连你也要杀?”他心想,这小娃多半是不知晓自己已经杀光了杨家之人,而他显然也是杨家人。 此刻他未露怯态,怕是不知晓自己等人目的和外间情况,这才如此说着。 不料,杨修却是开口说道:“我自然知晓,不过我之一命,不足为道,还请军爷等会杀我的时候,能让军爷消消心中杀气,放过牢里这人.......” 杨冲依旧一言不发。 只见杨修突然走到杨冲牢房旁边,将钥匙扔了进去,又展颜一笑,说道:“冲哥,钥匙给你.......我都快死了,你不要不理我好不好?” 杨冲双目含泪,他很想说一句他永远不会不理他,也想安慰他,告诉他,他也不会让他轻易死掉。 可是,他不敢开口。他怕,怕他一开口,反而为杨修招来杀身之祸。 即便是杨冲有能力救他,也得等他先打开锁链。 钥匙已经到手,他却不敢轻举妄动。 为首那人举着火把,一直注意着他。 杨冲的寒尸决已经大成,这等先天高级功法,本就暗含属性,待大成之时,更有特殊用处。 能加快伤口愈合,便是寒尸决的属性,略有小成便可运用。只是这大成之后,却是能领悟出一招“血爆术”。 这招术极其霸道狠毒,只要敌方身上有一丝伤口,他便可顺着这伤口控住敌方全身血液,引爆对方血管。 只是这为首之人,身上虽然有些许伤口,但身边的人,亦有没有受损的。 所以,他还是不敢轻举妄动。 杨修拉开衣带,露出骨瘦如柴的上身,站了起来。 他盯着为首那人,伸手往自己身上比划一下,示意可以从此处下刀出手,说道:“来吧。” 为首那人被杨修这一下子弄得有些唬住,吐出一句:“神经病。” 便转了身,欲要离开。 只是脚刚迈出一步,突然好像想到什么,转身怒道:“你小子诈我?!” 其实杨修哪有那么多心机,他句句都是出自肺腑。 所以往往这样的人,杨冲更是喜爱。 但是,为首那人手中的刀已经举起,就要劈下。 杨冲终于忍不住怒喝:“住手!” 同时,一边拿起钥匙解锁,一边暗运《寒尸功》。 只要这为首这人敢继续劈下,他怕是要引动血爆术,让他血管炸裂而死。 为首那人果然停了手,却是笑嘻嘻的看着杨冲。 此前他就一直看着杨冲,观察着他。 这人面无表情(天生的),又沉得住气,心性非常。 为首这人到底是经历了不少血战,看人的本事也是不小,自然不会小瞧杨冲。 相反,他极为重视杨冲。 此前他一直与杨修说话,直到杨冲开口,他这才将目光彻底转向杨冲。 杨修已经不重要,但在与杨冲的对垒中,说不定能发挥出奇效。 他收了刀,将杨修往旁边副官处一塞,杨冲忍不住眉头一皱。 他暗中打量了副官,发现他身上似乎没有伤口。 没有伤口,他的血爆术就无法施展。 杨修在他手中,危险万分。 手铐脚链已经打开,只剩下地牢大门还锁着。 为首那人看着杨冲,又一指杨修,说道:“我杀了他可好?” 虽是问句,但没有一点征求杨冲的意思。杀不杀,并不在杨冲怎么回答,仿佛只是看他心情一般。 这个时候,是该放狠话激怒他,还是苦苦哀求他? 杨冲只是淡然说道:“有什么冲着我来,他若有事,我不会罢休。” 杨修闻言,尽管为人刀俎上的鱼肉,却露出了笑容。 这是杨冲很羡慕的笑容,豪不虚假,豪不做作,又很暖心。 他也想露出这种笑容,对着自己在意的人笑......然而,可惜的是,他永远也没法笑。 但是这并不妨碍他的暖。 因为暖心的并非是笑容,而是那颗心。 “你说,有什么冲你来?”为首那人确认道。其实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至于后面那番威胁言语,他自动过滤了去。他既没有因此发怒,也没当回事。 却不知,杨冲后面半段话,说得才是最为认真。 为首那人慢慢走向杨冲,杨冲亦是看着他。 “你若敢动,我便杀了他。”为首那人威胁道。 杨冲盯着慢慢走近的人,漠然不语。 只见那人慢慢举起手中火把,将火把伸入牢房,慢慢靠近杨冲的面颊。 杨修原本带着笑意的脸,突然完全变成了惊恐! 因为,火蛇已经在亲吻杨冲的左脸,他却依然只是死死盯着那人,一动不动。 直到杨冲那清秀俊逸的半张脸,全部被烧毁。 他一声不吭的盯着那人,同时也关注着挟持这杨修的那位副官。 他心中只有一个愿望,希望这把刀,不要落下去...... 只是,那为首那人见他已经被烧毁了半张脸,依旧一声不吭,忍不住觉得兴趣缺缺,手一挥,下令道:“没意思,都杀了吧!” 副官举起了手中的刀。 却是不知,杨冲已经锁定了地牢中身上有伤的士兵,只要他真敢动手,他便瞬间发动血爆术,并且,立马冲出这囚笼,将这些士兵一个不留的除掉....... 这是杨冲的打算。 他原本也不愿这么做。 只是往往世事逼人,或许冥冥中自有因果,琉璃体是他二叔和三叔用他的血所造,他虽不知这琉璃体竟然成为了如此恐怖的东西,但总归来说,若是没了他,这东西也造不出来...... 所以,报应来了,人家上门来报仇,更是将杨家人杀尽,大火烧了宅子。 更是在地牢里,将杨冲逼至此境地。 若是当真出手,除了这些士兵,又该造出多少孽债,生出多少因果? 只是,就在杨冲快要绝望之时,一声断喝传来:“住手!” 这声音中气十足,来人亦是龙行虎步! 只是左边袖子,却是空空荡荡。 这人径直走到为首那人面前,突然右手张开,一巴掌扇向那人,怒道:“是谁让你这么做的!你眼中到底还有没有神威军的军令?” 被人如此重手扇了一巴掌,本身应该是一件极其愤怒的事情。但是那人却没有。 突然地牢中,传出了阵阵嚎啕哭声。 这地牢中满满的士兵,竟然集体哭了起来! 为首那人更是哭的不能言语。 他自然不是被这一巴掌打哭的。 “大人,你这手臂,丢得冤枉啊!”为首那人哭道:“那日,要不是您担心控制不住自己,倒戈朝我们发难,这才选择在尚为清醒的情况下,下重手自断一臂,让自己因失血过多昏迷过去。只是……只是……我等性命,又如何及得上大人您的一条手臂?” “这就是你们血洗杨家的理由?老子用一条手臂换了你们的命,现在老子要拿什么来赔杨家?你们倒是给老子出出注意,是拿老子的右臂,还是拿老子的命来赔?” 来人正是号称沙场醉卧的百里何归,他身形依旧伟岸,却少了条臂膀。 为首那人怔住,这账,是这么算的么?明明分明是这杨家二郎和三郎,弄出这魔物…… 百里何归一把推开为首这人,杨冲此时亦是打开了牢笼。 二人相对走来,越来越近。 杨冲盯着百里何归空空荡荡的袖子,百里何归盯着杨冲的左脸...... 只见二人突然同时朝着对方跪下,异口同声说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第103章 天降正义 此刻,百里何归和杨冲的眼中,俱都只有对面的那个人。 杨冲看着百里何归空荡荡的袖子,自责不已。 百里何归看着杨家惨状和那烧毁了的半张脸,又何尝不是? 若是他们停下脚步,看看自己的惨状,或许就会是另一番景象? 大成的《寒尸诀》,对上成名已久却已经单手的百里何归? 可是,他们豁达的地方,正是对自己的惨状视若无睹。 天道不公,视万物为刍狗。 唯心性豁达,方可超脱。 这绝不是某种无为的自我催眠,也绝非佛家所谓的佛性。 正是因为二人的豁达,百里何归提议收杨修为义子,承诺给他最好的教导。 同时,杨冲也答应加入神威军,抵抗外敌。只是他答应的同时,忍不住往乱云庄方向瞧了一眼,那里,有着柳潇潇大姐头和楚哥儿,大姐头的生辰将近,怕是无法归去...... 百里何归断臂以致战力减半,可从此神威军中却多了杨冲这个高手。 此后,沙场醉卧百里何归的传说,就渐渐被身负飞鸢,带着半脸面具,身法神出鬼没,杀敌手段诡异万分的杨冲取代。 是不是每个人都能想得如此通透?表现出这种几乎毫无人性的豁达? 当然不是。 乱云庄中,柳潇潇已经来到了后山之上。 尚未来得及布置陷阱,一个身影便已经出现。 他便是一直尾随而来的“楚泽”。 他此刻看着柳潇潇,露出意味莫名的笑容。 柳潇潇伸出五指,拇指放在耳朵上,余下四指往后梳理着头发,姿态狂放不羁。 可是,这动作乃是楚泽与之约好的暗语。 回应亦是应摆出同样的姿势。 可是眼前的这个“楚泽”却没有。 柳潇潇见状问道:“你是谁?” “楚泽”嘿然一笑,说道:“我是楚泽呀。” 柳潇潇闻言冷哼,道:“你不是楚泽。” 眼前的“楚泽”突然停止了笑容,慢慢化为一片狰狞。 只是他的样子,变成了一个留着小胡子的男人。 柳潇潇眉头一皱,讶然说道:“大理寺少卿?” 那人突然狂笑起来。说道:“原来你见过我!” 又一个人影走出,这次来的,还是楚泽。 楚泽一边伸出五指,拇指放在耳朵上,余下四指往后梳理头发表露着身份,一边说道:“见过,我们那日准备出城之时,曾在暗处看到你被沙场醉卧前辈捏在手中。” 楚泽这是故意损他,那日几人原本是想找机会出城,结果瞧见这大理寺少卿竟然对一个赶着回家尽孝的青年下杀手。 差点忍不住从暗处暴露出来,恰巧百里何归路过,将大理寺少卿教训了一顿。 这大理寺少卿心眼极小,被人提起当日丑事,忍不住怒发冲冠。 忽然,他又笑了,他说道:“那又算得了什么?你们可知道,就是因为你们几个的插手,害得我任务无法完成,回了大理寺,又遭了何等的罪?” 说罢,脸上又是一阵幻化,这次,却露出了一张丑陋至极的脸。 这张脸,楚泽和柳潇潇亦是见过。那日这“千面人”想要入庄,被人拦住之时,便是散了功法,露出了这张本来面目。 楚泽忍不住讥讽道:“看你原来长得倒算俊朗,怎地为了练这‘千面功’,连自己的脸都不要了么?你如此处心积虑,来我乱云庄究竟意欲何为?” 这大理寺少卿听完,捂着肚子笑得更加狂乱。 “为了练千面功?哈哈哈哈,老子情愿不练这什么破功法!可是,就是因为你们!害得我完不成任务,惹得上司震怒,毁去了我的容貌!” 柳潇潇忍不住说道:“冤有头,债有主。虽说我们破坏了你的任务,但害你毁容的却是你上司,你怪我们作甚?” 大理寺少卿瞥了二人一眼,极其不屑的说道:“你二个黄毛小子懂啥?在朝为官,便要有所觉悟。为了升官,可以无所不用其极,任务失败受了惩罚,也是理所应当,为何要怪他。只要我还有用处,我这仕途,定然还能再往前走一步。到了高处,我还不是就可以像他一般,想怎么办就怎么办。所以要怪,只能怪你们破坏我计划,害我在上司责罚于我,对我的能力产生了怀疑。这次,若是我能圆满完成任务,到还算有机会.......” 楚泽敏锐的听出,这大理寺少卿来乱云庄,确实带着任务。 只是不知晓,他的任务又是什么。 不懂便问,楚泽直接开口问道:“你这次来乱云庄,究竟所谓何事?” 大理寺少卿哈哈一笑,说道:“我这次来,自然是找你们报仇来了!” 大理寺卿派给大理寺少卿的任务,自然不是这个。 当日,大理寺卿接受宫中总管郭公公之托,想来乱云庄寻找《葵花宝典》的秘籍,于是,大理寺卿便让大理寺少卿习练《千面功》,去乱云庄潜伏。 此事自然不能说给楚泽知晓。 只是,那日这大理寺少卿在山下瞧见了楚泽一行人,便是认出,那日坏他好事的,正是这三个乱云庄少年。 这三人的出现,仿佛刺激到了大理寺少卿。 于是,他的任务便成了找这三人复仇! 什么仇?毁容之仇,断仕途之路的仇。 大理寺少卿似乎已经吃定他们二人,开始讲述起来。 “我来到乱云庄,先是潜伏几日,摸清楚大致情况。得知你们二人和神算先生等人的关系。又知晓楚泽喜欢在藏书阁看书,便故意前往,露出破绽,引楚泽起疑前去追查。而我又处处抢先一步,甚至这一次,我先楚泽一步,将柳潇潇骗至此处,目的,便是方便动手!” 楚泽和柳潇潇站在一块,楚泽眼神冷冽,说道:“你敢动手试试?” 大理寺少卿从身后取出两根铜锏,这是他惯用的武器!看着楚泽和柳潇潇站着未动,忍不住露出残忍的笑容,说道:“怎么,连兵器都忘了带么?” 说罢,飞身朝着楚泽掠取,一双铜锏直拍向楚泽的头颅。 楚泽冷然吐出两个字,大理寺少卿听了清,分明是“找死”二字,不由大怒,又加重了几分力气,誓要将楚泽击毙在此处! 只是人尚在半空之中,突然一股浩然之气压迫而来! 这力道恍若天威。然后,这大理寺少卿仿佛看见了什么可怕事物一般,面露惊骇欲绝的表情! 毫无反抗之力般,这大理寺少卿突然浑身抽搐,七窍流血。楚泽再去瞧时,生气全无...... 大理寺少卿竟然已经死在了这里...... 天上一道身影飘下,手持玉箫,风度翩翩。 来人赫然是玉箫先生,他来到大理寺少卿身边,瞧了瞧尸身,忍不住说道:“你们竟然把他坑死了......这下麻烦了.......” 楚泽望着玉箫先生,忍不住道:“玉箫前辈,你早就知晓此人不是‘千面人’?” 玉箫先生转动玉箫,长叹一声,说道:“我和神算先生二人都是知晓,只是这人.......不该死在这个时候。”又说道:“其实神算先生并非毫不在意,他早就让我暗中互住柳潇潇.......” 楚泽一下子抓住玉箫先生话中重点,问道:“他们目标是柳潇潇?” 突然又想起什么,说道:“若是玉箫先生一直守在潇潇身边,刚才倘若想要出手相助,他怕是也死不了......” 玉箫先生冷哼道:“神算先生只是不让我杀他,既然他自己找死,那怪不得我了。” 忽然叹了口气,说道:“有些事,神算先生一直瞒着你们,甚至导致你们对他误会渐深.......我想,这些事,也是时候该让你们知晓.......我们边走边说。” 楚泽和柳潇潇朝着后方凭空施了一礼,说道:“多谢前辈出手相助!” 虚空中未见人影,却一个声音传来。 “解兵台不可带兵器过界,他过界了,自然该死,你们不用谢我。” 这十年来,楚泽从未见过守护这乱云重地,号称掌柜之人,却知晓他的《见闻劲》神奇无比,且功参造化。 他这次,也是在赌,赌乱云庄掌柜的传说是真的。 只是没想到,掌柜出手,竟然犀利无比。《见闻劲》妙用无穷,既能料敌先机,先发制人,又能看破虚妄,直指本真。但瞧这大理寺少卿死状,分明是被勾动心魔,惊恐过度而死。 心魔这等事物,与功力高低无关。如同大理寺少卿这般心性之人,其心魔之强大,本就远超自身。轻而易举的,就被心魔纠缠而死。 这次,利用解兵台不准带兵器过界的规定,引掌柜出手除了这大理寺少卿,亦算是被楚泽利用了一把。 这掌柜前辈作为乱云庄守护人,自然也不会斤斤计较。 况且,无所谓利用不利用,违规过界了,就得死。 ? ?第一卷快完结了,稍微加快一点进度吧。 第104章 天机 神算先生本来身患绝症,而绝症这种事,换句话说也就是命被捏在老天爷手中。 哪天老天爷要见他了,他便得去了。 可是芸芸众生,哪一个的命不是捏在老天爷手中? 这是一件极其可怕的事情,让人细思恐极。 但是,在有限的生命里,如何爆发出璀璨的闪光,这本才是生命的意义。 神算先生身患绝症,这是不幸的,可是和他早年经历比起来,这绝症之事,反倒不值一提一般。 能从那场屠村之祸中生还,不得不说是不幸中的大幸。 说起来,那场屠村之祸,其起因便是因为他捡到了柳潇潇。 若是当时他肯交出柳潇潇给那蒙古首领,他自己的爹爹,妹妹,他村中乡亲好友,或许都能保住一命。 但至今他都不曾后悔当日的抉择。 而在之后,神算先生更是在乱云庄中,习得了第三层的无相功法《天机算》。让他原本说不准数的命数,变得有迹可循了。 因为修炼了《天机算》,冥冥中,对自己的寿数有了大致的一种感应,甚至可以感觉到自己什么时候会死。 藏书阁第三层的秘籍,哪一本能简单?而《天机算》这种功法,每一算便会缩减一定的寿数。 直到十年前,他感应出,自己只剩下最后一算......不算,他能活,算,他便活不了。 他将这一算捏在手中,从而又风平浪静的活了十年,他自然还是想活的。 可是,他又算出了女儿柳潇潇的命劫...... 为了给女儿改命,他掐指连算四次,损耗了多少寿数,这才算到了唯一的变数乃是楚泽。 只是,此时只剩下最后一算,无法再行推演。 于是,这十年来,他无法依赖为伴一生的天机算,而只能靠自己。 神算先生是武功稀疏平常,不过好在他阅历非凡,为人亦是沉稳老练。 玉箫先生讲述了这些过往,又讲到神算先生发觉柳潇潇三人留书出走时,跑去寻玉箫先生是多么的心急火燎,一路上他的心中又是承受了多少担惊受怕。 柳潇潇听到此处,这才恍然大悟。 同时心中想到,好在那日在太原杨家,自己差点说出那句“你根本不是我父亲”之时,被杨冲及时制止。 若是那日当真说出这句话,对神算先生来说,又是一种多么的痛苦? 此刻,她心中原本对神算先生的那些芥蒂隔阂,仿佛自然而然的,已经消融不见。 她作为神算先生之女,对天命只说,也是有些相信。 若是自己真的有命劫......想到此处,她又望了望楚泽。 楚泽感应到她的目光,如何不知她心中所想?自己是唯一的变数?那自己又该如何去做? 这是楚泽在考虑的问题。 玉箫先生又是为神算先生解释了一番为何那日在孟洲城中,神算先生如此冷漠的见死不救。 他和凤落,都是身为人父。两个父亲,虽性格迥异,却又有些相同。 因为,这种由心而发的父爱,也叫作人性...... 玉箫先生继续说道:“其实我们在山脚第一次碰见这‘千面人’,便是看出这人并非真正的千面人。我本是想动手除掉他,免得他在乱云庄中生出霍乱。只是神算先生考虑到,柳潇潇的命劫可能就是出在他身上。以前不知命劫为何,犹如敌暗我明,让神算先生终日忧心忡忡。直到千面人的出现,让神算先生有一种反客为主之感。” 楚泽叹了口气,说道:“可惜,他已经死了......” 玉箫先生也是说道:“没错,想不到你与潇潇竟然早就提前设计,将这解兵台的规矩当做陷阱,引这人出手上钩。” 楚泽摇头叹道:“你们在意潇潇,我又何尝不是如此?若非担心她的安危,提前想好了这坑杀之法,否则,只怕还真是处处让这千面人处处抢了先,着了他的道。只是,如此做法,反倒是破坏了神算先生的谋算……”说到此处,他瞧了眼柳潇潇,眼中充满担忧。 这本来是楚泽唏嘘之言,隐隐却是有一种表明心迹之感。楚泽皱了皱眉,又是想到:“如今哪还有心思去寻思这儿女情长,还是等帮潇潇渡过命劫再说吧......只是这千面人已死,如同线索断开,想必神算先生此刻也是头痛不已......” 柳潇潇心中对神算先生的怨气已消,听得楚泽为他担心,又是心中欢喜,只是此刻她心中无垢,竟然开心莫名,反而劝解道:“你们也不用太为我担心啦!我虽未见过我的亲生爹娘,但此生能有神算先生这样的父亲,我亦是很知足。天命之理,我也懂一些,确实玄之又玄,难以说清。只是我亦是知晓,天意不可违,若是我命中注定如此,还请好好陪我走完这最后几天……” 楚泽听闻柳潇潇此番言语,心中极为难过,万般情绪涌上心头,最终却是只恨自己对这破局改命之法毫无头绪,当下怒道:“瞎说什么胡话,潇潇,我不会让你有事的!”心中却是默默补充道:“哪怕是让我自己出事……我也不会看着你出事……若真的命不可改,大不了我也不活了!” 又朝柳潇潇和玉箫先生说道:“既然话已说开,我们不如一起去找神算先生商议。” 玉箫先生笑道:“我正有此意。潇潇亦是我看着长大,我也不可能看着她出事!如今距离潇潇生辰还有几日,我们一同合计,说不得能想出头绪……” 这几日,柳潇潇心中皆有闷气,此刻知晓真相,又听二人这般神态和言语,发觉原来自己周围有这么多人关心自己....... 这些人,当然从来都是关心柳潇潇的,只是有时候,生活太过平淡,反而让人胡思乱想,胡乱猜疑。 柳潇潇暗自反省自身,突然就笑了,笑魇如花般美艳非凡。 她看着楚泽,开口说道:“楚泽,不管我能不能渡过这次命劫,但我现在只想好好孝敬我爹.......我此前,实在是太不懂事了。” 楚泽回之以微笑,点头说道:“这几日,我都陪你一起……” 一行人边走边说,不多时,便到了神算先生家门口。 柳潇潇走到门口,伸手想要敲门,只是手举起后,又突然局促起来。 她与神算先生乃是父女,二人相依为命,本不该如此。但她平常皆是大大咧咧惯了,此刻有心想要转变成贤淑孝女,却又竟然莫名的难为情起来。 楚泽自然是看了出来,走上前去说道:“没事,慢慢来……” 说罢,便伸手替柳潇潇敲了敲门。 三人站在门口等了片刻,却始终不见有人出来开门。 玉箫先生脸色微变,运气凝神倾听一番,对着二人说道:“神算先生不在里面。” 第105章 水月镜花 几人心中都有种不好的预感…… 柳潇潇更是恢复本性,直接破门而入,屋里一眼望尽,并无人在家。 楚泽刚想相劝,神算先生有可能是有事出门,碰巧不在。 只是柳潇潇已经走到了桌前,拿起了桌上的字条。 楚泽和玉箫先生忙凑上前查看。 字条上的字极为工整,上面写着:“藏书阁老头和神算先生均在我手中。想要救藏书阁老头,需得在卯时前来乱云庄山脚出口处。想救神算先生,需在卯时前,去往后山。过时难保二人无恙!” 三人瞧得留书,先是心中惊怒!又很快镇定下来,合在一起分析商讨。 玉箫先生开口道:“后山便是我们乱云殿前的解兵台附近,我们刚从那儿回来,山脚却是在另一边,靠近平安酒肆。这二处南辕北辙,想必是想分散我们力量。乱云庄的高手,大多在集市区和湖心亭,可通往后山和山脚的路却正好避开了集市区,老渔翁所在的湖更是遥远。现在距离卯时不足一柱香,想再找人帮手已然来不及。” 楚泽也是开口道:“这人怕是已经知晓我们三人一路,他煞费苦心想要分化战力,想必对玉箫先生极为忌惮。” 这话却是废话了,玉箫先生乃是乱云庄老一辈的高手,天下间能在战力上压过玉箫先生的,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只是楚泽接着道:“这人想必是在后山或者山脚中的某一处,山脚通向庄外,不管这人有什么目的,事成之后,应该是会选择从山脚离开,所以我觉得,他在山脚的可能性比较高……” 不等楚泽说完,柳潇潇打断道:“不管这贼人藏身在哪,玉箫先生,还有楚泽,请你们二人前往后山……务必……救出我爹……” 楚泽闻言急道:“潇潇!这人将神算先生放在后山,想必正是明白神算先生对我们的重要性!料定我们会派最高战力前往后山营救,但他本身必然是藏身在山脚处!我们若当真让玉箫先生前往后山,岂不是正中圈套?” 柳潇潇惨然一笑,说道:“我本以为,按照以往,我生辰应该还有七日。可是,我刚想到,我还是襁褓中婴儿时,便被我爹抱起,所以,我的生日,想必是我爹根据我当时模样,大概的计算推测……所以,我的生辰,不准的……” 玉箫先生和楚泽俱都明白柳潇潇的意思,她是在说……她的命劫,可能已经到了。 “我自己的命劫,却把殷师弟和我爹都置于了险地,我……我心中难安,若是他们出了事……我……” 字条上所称的藏书阁老头,自然便是殷氏后辈,也是楚泽和柳潇潇的师弟,只是在回春功未大成之时,他们的模样便是老人的样子。 柳潇潇又道:“这人既然若是真的藏身山脚,定然如楚泽所说,是想出庄。那么没出庄之前,殷师弟想必无碍。只是我爹,恐怕已经身处险境,若是营救不及时,我担心……凶多吉少……所以还是请玉箫先生……前往营救我爹……楚泽,你亦同往,照应玉箫先生。若是他营救我爹时,有人来犯,还请阻拦保护。” “我去了后山,你又该怎么办?”楚泽怒道。他从刚才起,就已经显得有些暴躁起来。这怒气,自然不是对着柳潇潇发的,他只是恨自己的无能。 柳潇潇如此安排,实则是有些小瞧楚泽。换句话说,在柳潇潇的安排中,她对楚泽的战力估算,实际上是只有五点,也就是战五渣。 不过,她自认自己的战力……大概也只有十点吧…… 玉箫先生十年前功力就已经大成,而柳潇潇,十年前才初通皮毛,如今也才略有小成。 她想让玉箫先生去营救神算先生,实则是有想要确保神算先生安全无损的私心。 至于安排楚泽也去后山……自然也是因为她知晓,山脚这条路,恐怕是一条死路,有心亦想保楚泽。 楚泽如何不懂,他终于忍不住泪流满面,说道:“潇潇,你好狠的心……” 柳潇潇愣住,或许,这是自己最后一次站在楚泽面前了吧……她女儿家心思,不想在情郎面前露出丑态,强忍住了泪水,面容绝美却又凄凉。 十年前楚泽对她那定情一吻,让她芳心暗许,此时她多么想,再亲吻一次。 她想不顾一切,飞身上去将楚泽扑倒,用她的地煞蛮力制住楚泽,强行吻他。 可是她忍住了,她怕她这一吻,让楚泽彻底不顾一切,随她去后山,随她赴死。 “下辈子吧。”柳潇潇心中想道:“希望有来生,我定不负你。” 黯然而又决绝的转头,柳潇潇大步朝着山脚走去…… 玉箫先生忍不住心中叹了口气:“问世间情为何物……” 他没有催促楚泽,尽管时间紧迫,因为他相信楚泽。 他相信这个少年,定然能做出决断。 柳潇潇虽然是作了安排,但这最关键的玉箫先生去何处,他自己想要听楚泽的。 去往山脚,殷家后辈和柳潇潇可活,说不得还能揪出这幕后黑手,杀之泄愤。若是去往后山,当尽力营救神算先生。 玉箫先生在等楚泽的抉择。 时间紧迫,柳潇潇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楚泽眼前,楚泽伸手,却什么也够不着,什么也抓不住。 他回头道:“玉箫先生,随我去后山吧……”说罢,从玉箫先生身边经过,眼睛通红。 玉箫先生闻言道:“我脚程快,带你去。”说罢袖袍一卷,将楚泽裹住,不计内力损耗般的,朝着后山狂掠而去。 柳潇潇也是不敢耽误,展开轻功,朝着山脚赶去。 只是她不敢用尽全力,山下不知还有各种危机,等着她。 她尚需留力…… 但下山的路,倒是比去往后山的路好走许多,柳潇潇已经到了山下,远远的能瞧见平安酒肆的旗帜。 平安酒肆也有两个守卫,但柳潇潇还未接近平安酒肆,一个人影就从林中走出。 这是一个青年人,手上带着一块翡翠扳指…… 殷师弟就在他手上。柳潇潇听得还有呼吸声,略微放心,看样子他应该只是晕了过去。只是他看了看周围,说道:“果然就你一个人来了,很好,如此,他便也没用了。”说罢,将殷家后辈随手一抛。 柳潇潇不敢轻举妄动,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面孔,忍不住问道:“你是谁?” 这人露出一丝笑容说道:“怎么?你们只知道大理寺有少卿,难道不知晓,大理寺的最高主事,乃是大理寺卿么?”单看这笑容,温文尔雅,但说出的话,却是自负至极。 大理寺主修望气术,辩人踪迹乃是好手。他刚才瞧的虽然随意,却是暗中运用起了望气术,这才确信只有柳潇潇孤身一人,才敢将手中之质的殷家后辈甩到一边。 第106章 玉石俱焚 柳潇潇看着眼前的大理寺卿,已经能大致想明白是怎么回事。 这大理寺卿先让大理寺少卿扮作自己模样前来乱云庄,先在乱云庄山脚守卫处混个脸熟。 此时让大理寺少卿潜入乱云庄中,而自己则在庄外接应。 大理寺少卿进了乱云庄,先前几日,先摸清乱云庄的大概,然后又去了藏书阁。 他以“千面人”的身份进入藏书阁,反正真正的千面人已经死在了大理寺地牢,无人会来追究查证,不容易节外生枝。 再在藏书阁中装成神算先生模样,将秘籍藏起,引得楚泽生疑,待楚泽离开藏书阁时,又制住了殷家小辈,然后扮作他的模样。 待楚泽回转时,又故布疑阵,惹得楚泽心中疑虑丛丛,认为千面人可能偷书下山。 果然,楚泽便又跑去山下找守卫核查。 只是,这个时候,真的大理寺卿便趁着楚泽纠缠守卫之时,巧妙的踏进了庄中范围,又转身扮做自己是千面人要出庄的模样。 如此,这大理寺卿也成功混入了乱云庄中。 神算先生对那千面人百般提防,却是没想到混入庄中的,是两人! 想通此节,柳潇潇望着大理寺卿问道:“你把我爹怎样了?” 大理寺卿闻言笑道:“小姑娘倒是脾气挺大,你放心,原本我们只需悄悄偷了秘籍离开便是,那曾想,我们的大理寺少卿一入庄,就被你们的一个高手盯住了。于是,我便知晓想要这么风平浪静的离开是有些难度了。但我们知晓神算先生武功平平,于是我们便是想出了让大理寺少卿制住神算先生,吸引你们的高手前去。然后我这边再用这殷家后辈引你或者那个叫楚泽的小子过来,我再制住,当做人质,走出乱云庄。”他扭头看了看殷家后辈,说道:“原本我们制住了殷家后辈,也有想过以他为质。但是怎么说他也是看守藏书阁的,若是你们乱云庄有个什么书在人在的规矩,那拿他坐人质,我还真怕他直接自尽。”他看了看柳潇潇,又说道:“你倒是不错,又有爹爹,又有情郎,恐怕是舍不得自尽之类的,挟持了做人质极好。” 柳潇潇冷冷的说道:“你既然知晓有高手盯着大理寺少卿,你原本又是准备派他去后山看守我爹,看来这人压根就是个弃子,可笑他到死还不自知,还盼着能重得你信任。” 苏明珏笑道:“其实完不成任务没什么,只是有些想法,他不该有。” “你把我爹怎么样了!”柳潇潇不想听这些朝官玄机,打断了苏明珏的话,开口问道。 “原本的计划里,你爹爹应该是安全无恙,只是大理寺少卿那蠢货,以为任务即将完美完成,竟然不按我的指令,擅自找你们报仇。结果,那废物反而被你们坑杀。”大理寺卿摇了摇头说道:“他虽是废物,好歹在计划里有些用处。原本安排他制住神算先生,可是他却死了。无奈之下,我只好喂神算先生吃下我大理寺的‘蚀骨’毒......绑在后山上......” 柳潇潇听闻这歹人竟然喂自己爹爹吃了毒,惊道:“这毒可致命?” 大理寺卿苏明珏摇了摇头说道:“本来这毒自然是致命的,但若是你们派出了高手及时营救,运功驱毒,倒也救得回来。”又说道:“我选的这毒药,本就是为了拖延,毒性缓慢,却难以驱除。” 柳潇潇闻言心中合计:“如今玉箫先生若是寻到后山之上,发现爹爹中了毒,想必会全力营救,我爹当无碍。又望着眼前的大理寺卿,想到此人功夫高绝,自己想跑怕是难以逃脱。更何况,殷师弟虽然暂时无碍,但若是自己一跑,难免这殷师弟要遭毒手......” 柳潇潇挺了挺直身子,一股决然战意流出,竟是心中想到自己乃是将军府后裔,如何能退缩。更何况,若这便是自己的命劫,那自己更是应该选择用长枪来挑破它! 苏明珏看着战意高涨的柳潇潇,狡诈的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戏谑道:“不怕你反抗,只怕你转身逃跑。” 柳潇潇冷哼道:“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我不战而逃?” 苏明珏本有激将之意,想拿话将住柳潇潇。不料竟被柳潇潇呛了一回,目光一缩,冷然道:“既然你找死,那我便成全你!” 柳潇潇不再多言,一抖手中长枪,已经率先出手,挽了枪花朝着苏明珏攻了过来。 苏明珏的兵器,却是一副金丝手套。 大理寺的《望气术》主练眼力,也是擅长料敌先机,而柳潇潇的《地煞劲》却是蛮力。 以巧破力,这正是苏明珏最为擅长的。 他双手或点或拨,甚至有时只是轻轻往攻来的枪上屈指一弹!柳潇潇的枪就全部被带偏。 柳潇潇越打越用力,苏明珏却是始终风轻云淡一般。这是场犹如猫戏耗子的决战。 一方苦攻无果,一方信手拆招。 高下立判! 不对,若是不在意柳潇潇嘴角那抹淡淡的笑容的话,确实如此....... 柳潇潇在笑,笑的很是狡黠,但她却不是对着苏明珏在笑。 她低声细语,好似在诉说着什么,尽管手上力道未减半分,她的面容却越来越温柔...... 若说苏明珏眼力极高,但这耳力倒是不咋样,凝神听了半响,依稀只听得她最后的那道声音:“楚泽......永别了......” 苏明珏心头一惊,隐隐觉得似乎是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这时,柳潇潇长枪以一招横扫千军之势横扫而出,枪上灌注着地煞劲使这长枪附着千钧力道,朝着苏明珏扫过去! 来不及细想,苏明珏身形爆退! 待他稳定身形,再朝着柳潇潇望去之时,只见柳潇潇长发无风自动,身上红色气劲缭绕,而那双眼睛,有一抹淡淡的红色....... 苏明珏见状惊呼:“修罗意?你是大将军府林氏血脉?” “那又如何?”柳潇潇抬起头来,身体凭空升起,俯视着站在地上的苏明珏。红色衣裙随风飘荡,与缠绕在周身的红色煞气交相辉映。 苏明珏闻言一滞,重新望了一眼柳潇潇,恼道:“确实不如何,既然你是将军府血脉,又与我为敌,更是留你不得!” 柳潇潇也不再多言,枪指苏明珏,俯冲而下! 苏明珏终于是不敢再托大,他的眼睛紧盯柳潇潇的手,而自己的双手,在面门前摆出一个奇特的姿势。 这姿势,如同一张张开的大网,而那柳潇潇便仿佛是要投入网中的鸟儿。 可是此时的柳潇潇,是那么好抓的鸟儿么? 这俯冲之姿,宛若展翅雄鹰! 网与鹰相交,网瞬间破灭....... 然而,苏明珏却是依旧目不转睛的盯着柳潇潇的手,以及手中那把枪。 他的双手又以极快的速度,重织了一张网...... 同时,双脚也巧妙的移动了一下。 一张网碎,便又再织起一张。 雄鹰俯冲之姿,一往无前。但在这一张张网的阻碍下,或者苏明珏刻意的引导下,这招威力不凡的枪招力道,竟然硬生生被导入了地面! 而此时,苏明珏又动了!他那脚步仿佛计算好了一般,此刻极为自然的就站在了柳潇潇身侧。 仿佛他本该站在这里一样,却又让人惊叹他是怎么站在这里的。 一般人大概要想很久这个问题,甚至从这种意境中悟出自己的招数也说不定。当然,真敢这么做,绝对死得很快,因为这很危险,因为现在用处这招的,是敌人。 敌人自然不可能因为你的顿悟就停下手中的攻势,等你悟透再来比划。 可柳潇潇却只瞧了苏明珏一眼,就不再去想,手中长枪拔起,又重新刺过去...... 因为她渐渐的感觉到,自己的脑子慢慢的变得无法思考,只懂作出一些简单的控制自己身体,杀向敌人的招式。 这是修罗意的煞气渐渐充溢,开始逐渐影响柳潇潇的意志起来...... 若是还不能及时收功,待煞气到了柳潇潇身体承受不住之时,她便会筋脉尽断。 又或者是当这煞气侵蚀得柳潇潇完全无法思考的时候,她的下场,将比筋脉尽断更惨...... 修罗意,本就是这般禁忌的武学,非生死关头不必开启,而生死关头一旦开启,却又不是那么容易消退。 即便开了修罗意,也只逼得苏明珏全力以赴,认真对待。 可是,她却一点都不焦急。 这个时候了,眼前这个逼得自己不得不动用修罗意的人是死是活,已经不重要了,她只想在自己神志尚清楚的时候,再尽可能多的想想楚泽......他又在做什么呢? 渐渐的,柳潇潇感觉自己即将堕入无边黑暗。 第107章 大道无形 柳潇潇的意识渐渐溃散,慢慢的,已经想不了其他事,只晓得拿起手中枪,一枪一枪的刺杀周围的人或者物。 煞气加成之下,她的力道早已突破了自己原本的极限,一枪扫去,山石倒卷,树枝狂晃。 这等声势,终于惊动了两个守卫。 其中一个守卫皱眉说道:“后面不知发生了何事,似有人在庄内私斗。” 另一个守卫瞧了瞧那个方向,说道:“其中一方,身具庞大煞力,怕是已经堕入了魔道。” 之前的守卫说道:“你留在这里,我去看看。” 另一个守卫点了点头,看同伴已经转身,忽然想起什么,突然拉住,说道:“即便堕入了魔道,你也需仔细分辨忠邪,再行出手。” “我省得。”这守卫足尖一点,朝着乱云庄中飞掠而去。 不多时,便到了柳潇潇与苏明珏战斗之地。他一看这入魔之人竟然是柳潇潇,心中暗道糟糕。 又见另一个人,分明是先前入庄的千面人,但功夫手法却绝妙无比。 这守卫也是瞬间想通许多,暗自提气,想要上前帮忙,却发觉柳潇潇早已失了神志,不辨敌我。 忙收住身形,想了想,还是应当赶紧通知乱云庄前辈前来为好。 想到此处,便绕开战区,赶往乱云庄。 苏明珏自然也是看到了这守卫,只是如今他需聚精会神抵挡柳潇潇,无暇他顾。他亦是想到祸水东引,将这守卫逼着与自己共同应对柳潇潇的无差别攻击。 奈何柳潇潇的攻势越来越猛,他都开始有些吃不消。 没想到,自己弃了这藏书阁殷家后辈不用,反倒引来了柳潇潇这个小怪物! 若是等这守卫唤了乱云庄高手前来助阵,自己怕是连硬闯下山都做不到。 不由感叹自己机关算尽,此刻却沦落到此等被动局面。 只是,他也是知晓,《修罗意》这等功法弊端极大,或许,自己能撑到柳潇潇经脉暴乱的那一刻。 ...... 同一时间,玉箫先生带着楚泽也是赶到了后山。在靠近但还未到解兵台范围的地方,他们瞧见了神算先生。 此刻神算先生被绑在后山的一颗树上,人却已经昏迷了过去。 玉箫先生和楚泽忙走过去,楚泽呼唤神算先生,试图唤醒他,玉箫先生却是拉起神算先生手开始把脉。 眉头一皱,他转头看向楚泽,说道:“他中毒了。这毒的毒性虽然不大,但却已经附着在神算先生的内腑。想要帮他逼毒恐怕需要不少时间。我先帮他逼毒。” 说罢,便解开绑在神算先生身上的绳索,双掌抵住神算先生后背大椎穴,运起内劲开始为神算先生逼毒。 楚泽一边担心神算先生的状况,又一边牵挂着柳潇潇,看神算先生有玉箫先生驱毒,还算稳妥,忍不住想要去山下寻找柳潇潇。 只是又担心自己这一离开,万一有歹人过来扰乱玉箫先生逼毒救治,那可就不妙了......楚泽一时间如同没了主意,开始乱晃起来。 刚晃两圈,终于还是忍不住,身形一转,决定赶往山下。 纵使路途遥远,以他的脚力,赶往山下也需不少时间,但若是让他什么都不做,等在这里,时间越久,他内心的绝望就更胜一分。 他等不了,哪怕赶不到。 于是,他要去山下。 “楚泽。”一个声音响起,却是在唤他的名字。 他惊讶的转过头,瞧见神算先生已经醒来。 原来,方才神算先生晕厥,并非中毒所致,恐怕是未免他大声求救,引来其他人,故此以手法击晕了神算先生。 如今玉箫先生为神算先生驱毒,内力一激,竟让神算先生转醒。 玉箫先生此时突然停住了运功,惊呼道:“神算先生,你的身体,怎么??!” 这声音惊讶万分,楚泽瞧见玉箫先生震惊模样,忙开口问道:“玉箫先生,我师父他怎么了?” 玉箫先生不及开口,神算先生却是对玉箫先生说道:“先生别费力了,方才我清醒过来,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楚泽时,我便已经掐指动用了天机算.......想必,我身体里原先的绝症,已经开始要命了。” 玉箫先生仿佛确认神算先生之言,对楚泽说道:“原本神算先生体内的剧毒在慢慢驱除,只是突然间,我察觉到神算先生的身体机能竟然慢慢开始枯竭......” “不错,这是我自身命数尽了,非药石能救。”又转头看向楚泽,惨然说道:“还好我将这最后一算留在了最后关头,楚泽,我已知晓了潇潇渡过命劫之法......只是这法子,实在是有些为难你......” 楚泽本来听闻神算先生命不久矣,想到神算先生这十年来的教导,心中神伤不已,但突然听闻其提起柳潇潇的命劫应对之法,勉强忍住难过,又听到神算先生提及这法子有些为难,望向神算先生,正色说道:“师父,请讲。” 神算先生咳嗽两声,这才又说道:“想要救柳潇潇,除非你获得玲珑心,练成完整的《天下归藏》!” “玲珑心的获取之法,诸葛乱云前辈根本未曾记载分毫,我又该如何练成这《天下归藏》.......”楚泽听闻破解之法竟是如此,他虽是一直想要寻找玲珑心的获取之法,但十年过去,一点头绪都没有。如今时间紧迫,又去从哪里找到这玲珑心的获取之法,这才忍不住说道。 神算先生闻言笑了笑,脸色有些苍白,他看向楚泽,正色道:“楚泽,为师一生神机妙算,每天都说着天命自有定数,却到此刻将死之时,才悟出,人生在世本就应该逆天而行。”他见楚泽听了这话,面露疑惑之色,又道:“如今你经历尚浅,不懂为师所言。但若是等你明白了为师今日之言,又恐为时已晚。” 神算先生喃喃说道:“天道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楚泽,你记住,看得见的敌人,并非真正可怕的敌人。而真正可怕的敌人,你永远也瞧不见他。为师方才之言,你能悟透便好,悟不透,你只需记得,一切随心........” 楚泽虽然听得一头雾水,但“一切随心”却还是明白,点了点头。 神算先生这才又说道:“《天下归藏》其实是这世间最为神奇的武功。若说想胜过我之前提到的那位‘看不见的敌人’,便需练成这完整般《天下归藏》。甚至诸葛乱云前辈行走江湖,所向披靡的那套无上‘心剑’,最终也是败在了‘这个看不见的敌人’的手上。”又说道:“而这玲珑心的获取之法,有两种,但皆过于骇人听闻。第一种方法,你需寻得得道高僧的坐化舍利,吞服下去,便可。而第二种,便是需要一个修习无相秘籍的人,将心中精血尽灌于你的血脉之中。” 他微微一笑,似乎有些高兴,说道:“这高僧舍利,少林门派虽有,但都被他们当作宝贝供起来,断然不可能让你吞服。好在,修炼无相秘籍的人......眼前便有一个......而且,我已经是将死之身.......”说到此处,他回头望了一眼玉箫先生,开口说道:“玉箫先生,你我二人,一直是忘年之交,我女儿潇潇.......以后还请,多多照拂......” 玉箫先生点了点头,再瞧向神算先生之时,突然目眦欲裂。只见神算先生不知何时已经拿出了匕首,刺进了自己心窝。 他笑着咳出血来,看向楚泽,说道:“徒儿.......过来......” 楚泽此时却如堕冰窖,浑身发冷。仿佛被无数双冰冷眼睛盯视着。 他似乎有些感受到了,神算先生所说的那“看不见的敌人”是什么。 但是,他的前方,却有一阵温暖传来,竟然盖过了那通体的冷意,重新温暖了楚泽的心。 他忍不住朝着这温暖的方向爬行,直到进入了一个炙热的怀抱........ 这个怀抱很温暖,让他忘记所有。 直至他回过神来,神算先生已经气息全无,已然归去。 但他摸了摸自己心口处,他有种感觉,仿佛这神算先生还活着,活在自己心里一般。 而他同时也是感悟到,自己的《天下归藏》,因为这股温暖人心的力量的注入,终于再无桎梏。 他站起身来,面容清冷,对着神算先生的遗体一拜,说道:“师父,我有些明白你说的话了。徒儿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又转头看向玉箫先生,说道:“玉箫前辈,你先好好休息,我去借力救潇潇。” 玉箫先生点了点头。 命数这种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玉箫先生自然是信的。神算先生曾说,楚泽是柳潇潇唯一的变数,那柳潇潇便只能由他去救。自己武功虽高,但若是天意不让他去救,他便救不到。 楚泽却往反方向奔去,直到进了解兵台。 他猛然跪倒在地,喊道:“掌柜前辈!小子楚泽,此番前来,请前辈出手相助!” 一道声音凭空响起,却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这声音说道:“楚泽,不是我不想出手相救,实乃我这一生,都不得踏出后山半步。这虽是我自己开口所许之诺,但我亦不可违背......” 楚泽心道:“这掌柜前辈竟然似是曾与人许诺终身不得离开后山?不知这其中又是发生了何事?”但即便如此,亦是无妨。楚泽又说道:“前辈,只需由前辈将您的内力灌输一些在小子体内便可,不需前辈违约前往。” 声音又是响起,这次却不再虚无缥缈,而是直接在楚泽身后响起。他打量了一下楚泽,说道:“《天下归藏》?老庄主曾有遗言,若是碰上《天下归藏》大成者,乱云庄弟子,将不遗余力提供帮助。只因这四百余年来,根本没有人能将这《天下归藏》练至大成之境,渐渐的,这遗言便只剩下我和历代庄主知晓,当代庄主云游四海,不知所踪,我无法离开这后山。我先将内力借你,他日庄主回来,我再同他说说,让他以庄主身份,将这遗言重新告知庄中知晓。” 楚泽回头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粗布长衫的中年人站在眼前,一眼望去平淡无奇,与那“掌柜”称号毫无半点相干。 就这样一个中年人,却是乱云庄第二神秘之人,守护乱云殿之人。 他习练的乃是神奇无比的《见闻劲》。 这中年人骈指一点,点向楚泽额头。刹那间,一股庞然内劲涌入楚泽体内。 原先需按照《天下归藏》里的法子,运行周天化解其中属性,如今楚泽已经得了玲珑心,再无桎梏,直接引导这股内劲存入体内琉璃体中。 内气入体,楚泽突然觉得听觉仿佛变得立体化,似乎即便不用眼睛去瞧,周身一切也都映在心中。难怪掌柜只身一人,却能护住偌大的后山和乱云殿。 他睁开眼睛,入眼之处,更是好似看透了事物本质一般。他看向掌柜,竟能看出他内劲流转,他看向树木,亦是能看出这树枝哪里是最脆弱的地方。 他看向玉箫先生,以前只知晓玉箫先生先天无舌,此刻看去,却能看出他体内缺少的整条经脉。 眼前看到的一切仿佛打破了他的认知一般。 掌柜见他面露异色,忍不住问道:“你看到了?” 楚泽回过神来,抱拳说道:“前辈的见闻劲当真奇妙无比,这世间一切,好像换了个模样!” 掌柜闻言哈哈大笑,说道:“这《天下归藏》果然有趣!你且记住一句话。” “前辈请讲。” “一般人看山是山,看水是水。而《见闻劲》,却是让人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但《天下归藏》的神奇之处,便是在于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你莫要忘了,好好领悟。”不待楚泽细细体会,挥了挥手,说道:“天机不可泄露太多,你快去救人吧。” 楚泽闻言,抱了抱拳,告别掌柜,足尖一点,展开身法朝着山下飞奔而去。 他这一动,速度迅捷无比,更为奇特的是,每个最佳落脚点,在他眼中仿佛都被标识出来。他只需按部就班的踏上那些点,便是一套天然的轻功。 杨冲的神行千里,乃是运气法门最为奇特,一旦施展,速度飞快。而这因《见闻劲》的眼力瞧出的轻功,却是最省力,最效率的轻功。 楚泽沉浸在这玄妙的感受之中,只一会,便来到了山脚。于是,他便看到了煞气缠身,神志不清,只知不断攻击的柳潇潇。 他翩然的落到了柳潇潇和苏明珏的面前。苏明珏这才有空歇了歇,缓了口气。 柳潇潇可不管面前站着的是谁,茫然的朝着楚泽攻去。 只是这一下,在楚泽眼中却是抽丝剥茧般,这招式的运功法门,力道强弱,已经全部被他看穿。 楚泽伸出两根手指,随意的一夹,便夹住了柳潇潇的枪头。 柳潇潇手中一缩,想要抽回长枪,只是她还未发力,楚泽便已经看穿了柳潇潇体内劲力搬运路线,另一只手点穴截脉,断了柳潇潇的内劲走向,又突然近身,吻上了柳潇潇....... 他自然并非故意趁着柳潇潇不醒人事,而自己身负绝世内功的时当跑来故意沾便宜。 而是为了帮柳潇潇吸收体内煞气。 只见柳潇潇体内煞气竟然从口中不断灌入楚泽体内。 楚泽的《天下归藏》中,本就有化解属性的运功法门,煞气在楚泽体内转成普通无害内劲,再转而回到柳潇潇体内。 苏明珏得了喘息之际,见楚泽制住柳潇潇,而其本身又好似在为柳潇潇驱除煞气,无暇他顾。 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 苏明珏是一个极会把握机会的人,忙抬手朝着楚泽和柳潇潇二人攻去一掌!这掌直朝楚泽后背打去。 可楚泽身后仿佛长了眼一般,身子绝妙的踏了一步,便让苏明珏一掌打空。 这一步,竟是比先前苏明珏的那身法更加神奇。就好比下象棋,苏明珏是推演无数,操作许多棋子走了无数步,才让敌方无路可退。而楚泽就好像随随便便的拿起棋子走了一步,对方便阵脚大乱一般。 苏明珏不信邪,出掌连环。 楚泽眉头一皱,此时若是自己能腾出手来,抬手便可灭杀这人。只是柳潇潇正在紧要关头,双手用于制住柳潇潇,倒是无法做其他事情。 只得依靠见闻劲左躲右闪。若是被那掌柜知晓他的见闻劲被楚泽用得如此憋屈难受,不知会不会跳出来教训教训楚泽。 当然,苏明珏此时却比楚泽更加憋屈,只觉得这小子邪乎得很,几天前还是自己瞧都瞧不上的小辈,此刻都让自己双手了竟然不敌。 楚泽的唇从柳潇潇唇上移开。此时煞气已经被楚泽吸收完毕。他明白,柳潇潇应该快要醒了。 若是被她知晓,自己趁她昏迷,占了她的便宜,以她的脾气,怕是又要引动《修罗意》...... 楚泽意犹未尽松了口,开始轻声呼唤柳潇潇,直柳潇潇睁开了眼睛。她睁开眼,看到了眼前的楚泽,依旧有些迷蒙,呢喃道:“楚泽,我这是......死了么.....怎么死了也能看到你......真好。” 楚泽看着柳潇潇,一边继续躲避着苏明珏的攻击,一边说道:“潇潇......对不起......” 柳潇潇闻言一怔,这才又清醒些许,浑身因之前用功过度,有些乏力,但自己好像还活着。 这才又注意起楚泽的话。他方才在道歉,他说了句.....对不起。 柳潇潇突然深吸一口气,呐呐问道:“我爹他?” 楚泽开口道:“神算先生......已经仙去.......” 柳潇潇闻言,突然伏倒在楚泽怀中,大哭起来。哭了一会,这才又发觉楚泽竟然还在对敌。 这个敌人,便是罪魁祸首。柳潇潇道:“楚泽,别放过他。” 楚泽闻言点了点头。这也是楚泽此刻最痛恨,最想杀的人。 之前,因为要护住柳潇潇,无法出手,此刻柳潇潇已无大碍。 楚泽将柳潇潇放下,嘱咐道:“你在这里好好看着,我帮你宰了他。” 楚泽心中已经为苏明珏判了死刑,除了因他惹出这么多事,害死神算先生之外,还因为若是不除了他,他担心柳潇潇会同他一般,心有魔障。 此刻他一心为柳潇潇考虑,这才惊觉,此前柳潇潇反手一枪刺死白鹭,不也正是为他考虑? 楚泽放下柳潇潇之后,回过头来,撇了一眼苏明珏,说道:“抱歉了。” 若是只是报仇,自然不用道歉。但楚泽此时亦是还有利用苏明珏帮助柳潇潇消除魔障的意思,所以,他先道个歉。 苏明珏仿佛被一只野兽盯住,危险感传来。 “不可力敌。”这是苏明珏对眼下局面做出的判断。 他已经瞧出,楚泽此刻使出的,同他的望气术一般,也是一门审敌功夫,料敌先机。只是,楚泽运用的功夫,乃是比他的望气术更加精妙的武功。 此时楚泽腾出双手,自己怕是不敌。心中思索,竟然被他想到了逆转望气术的法子。 逆转望气术,审敌变为了欺敌,欺乃欺骗之意。 一般的虚招,在见闻劲之下无所遁形。可是,这苏明珏的招数有逆转的望气术功法加持伪装,竟然欺瞒住了见闻劲! 苏明珏趁此机会,身形爆退,然后转身便逃。 楚泽讶然,倒不是惊讶于这苏明珏逃跑的如此干脆,也不是惊讶于他竟然欺瞒住了见闻劲。虽然只是一瞬间。 而是因为他望着苏明珏的背影,竟然看到他背影上凭空多了许多弱点标识,密密麻麻。 有些标识上竟然还附带了进攻路线....... 原来,这《见闻劲》乃是审敌功法中的王者,竟然一时不慎,被一个小小的望气术所欺瞒。 这功法竟然好似有了脾气一般,为楚泽标出了数十道弱点。有些弱点最容易击中,有些弱点最为致命。 楚泽此刻身负掌柜的功力,可以说只要这内劲不用完,便已经是绝顶高手。 嘴角上翘,他转身走到柳潇潇身边,捡起了柳潇潇身边的长枪。 头也不回的往后一掷。 长枪势如破竹,从苏明珏后背穿入,从胸前穿出。此处正是苏明珏最为致命一处。 他停下逃跑的脚步,不敢置信的望着胸口的洞,生机渐渐消失,不甘的倒了下去。 第1章 远来友人 “东边的太阳那个亮哟,西边下的那个雨.......不知道妹妹那个心上人哟,哪时候归来......哟.......” 山歌随着山风吹过,慢慢爬上山头,又悠长的在山间回荡。 这高歌的声音,说不上好听,却低沉有力,中气十足,让人能感受到那唱歌之人有一种尽兴之感。 这大概也是山歌的魅力所在,哪怕歌喉一般,却让人听得心潮澎湃。 山歌源于生活,传播于旅人。 喜欢唱山歌的人,往往也热爱劳作,热爱自然。 这是一种淳朴的品性。 唱山歌的是一个少年,他背着一把宽厚大剑,一步一步的走在麦田之间。 走着走着,一阵风刮来,伴随着着猎猎声响,打断了少年的歌声。 他抬头望去,原来是一个酒肆。酒肆边上的旗帜随风鼓荡,发出的声响。 旗帜上书着“平安酒肆”四个大字。 这少年不曾饮酒,却仿佛有些醉态。 世间上醉人的,可不仅仅只有酒。林间的花香鸟语,岂不是比那浓烈辣喉之物更加醉人? “平安酒肆”四个字,书写的极其工整。 若是心中极静无尘,是可以看出书写之人那份认真。 “平安酒肆”,落脚点在“平安”二字上。少年读懂了这份认真,仿佛看到了书写这旗帜的前辈,一脸慎重的写下“平安”二字的时候的情形。 这不光光是单纯的两个字,更是一份重重的诺言。 光这份承诺,便是让这少年心向往之。 于是,他迈步走向了平安酒肆...... 酒肆之中除了这少年,却再也没有其他客人。 少年有些想不明白,为何如此温暖的酒肆,却没有人在。 又瞧了瞧窗外这荒山野岭,恍然大悟。 这地方,自然鲜少有人往来。 少年自然不会去想,如果没人来往,这酒肆如何经营的下去。 这是俗人才会考虑的问题。 少年虽然看起来是个粗人,可他却偏偏不会去想这个问题,这大概也是他的不俗之处。 也或者,只是比较蠢笨,想不到这些。又或者,该说他单纯。 所以,他一路走来,学了山歌,竟然唱得比那些本地山民还有味道。 少年捡了张桌子,随意的坐了下来。 他没去管这店铺的与众不同,而是如同进了一家闹市区极其平常的店铺一般。 唤来小二,叫了些饭菜。 他不饮酒,所以,他每口饭都吃得真实,每道菜都尝得爽口。 这本也是让人容易沉醉的地方,并不需要借助酒精这等外物。 酒肆的门帘被人撩起,引起了少年的注意。 本以为自己在这酒肆碰不到人了,没想到,竟然又有人来了。 一个男的搀扶着一个女的走了进来。 男的气质沉稳,俊朗非凡。女的一袭红衣,有些苍白的病容上,掩盖不住她的绝美......和烈火般的狂放。 况且,这二人,少年也认识。 来人自然是楚泽和柳潇潇。 至于这少年....... 柳潇潇开口说道:“楚泽,你说要看看唱这山歌的是什么人,没想到,竟然是这木头疙瘩。” “他可不简单。”楚泽摇了摇头,微微一笑,对着柳潇潇说着。又转头看着少年招呼道:“又见面了。” 少年见到来人是这二人,心中有些发慌,讪讪说道:“那日在客船之上,多有得罪.......” 原来,这少年竟然是剑神宫弟子,雷喆。 楚泽同柳潇潇之前料理完苏明珏,突然传来了一道山歌,楚泽听得这歌声入耳令人舒坦,忍不住想要来瞧瞧是谁唱起。 不曾想到,这唱歌之人竟然是旧识。只是,相识过程,却不那么让人愉快。 雷喆,乃是剑神宫弟子。原本楚泽心中对那剑神宫之人没有好感,只是他先前听了这歌声,莫名觉得有趣,此刻瞧见了雷喆模样,却又好似发觉了一件大大有趣的事情。 原来此时楚泽体内的《见闻劲》功力尚未耗尽,他用眼睛瞧了一眼雷喆,竟然发现他乃是先天单心窍! 要知晓,一般人的心脏,都是二个窍,分隔左右上下。可这雷喆竟然只有一窍,奇妙的是,这一窍,即分左右,又分上下! 这也是天生残缺中较为特殊的体质,因为这种体质并不妨碍自身修炼其它内功心法。即便是柳潇潇这种天生多一脉的,也因为体质特殊,普通功法运转不开,难以练成。 而这先天单心窍,却不受此种限制。 神算先生一去,楚泽反倒成了乱云庄中最是博学之人。他本熟读乱云庄中典籍,自然知晓在藏书阁第二层中,有种先天武功,最为适合雷喆这种奇特体质修习。 这功法名叫《听劲》,其奇妙之处,也是不同凡响。 若说此前听得这少年歌声中的干净,楚泽心中已经对他敌意消了大半,此刻瞧见他这体质,竟然再也生不出敌意。 书中有云,凡单心窍者,皆是大智若愚之辈。这种人,一生都是憨厚实诚,绝难行差踏错。 只是之前与他通行的另外二人,楚泽却是没有好感。 忍不住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来着?和你一同的另外两个剑神宫弟子呢?” 雷喆心思单纯,见楚泽说话温雅,看出他心无恶念,便也不隐瞒,将那日行刑龙情云之事说了出来。 楚泽和柳潇潇听得那名唤凤惜的绝美女子竟然舍身挡箭,龙情云被迫成魔之时,心中难过自责。楚泽几欲开口,却是忍住。 柳潇潇却是直言道:“那日,若不是爹爹和玉箫先生阻拦,恐怕也生不出这些变故。” 楚泽原本忍住不言,只是不想在柳潇潇面前提起神算先生,免得勾起伤心之事。况且那日神算先生做法是对是错,难以定论。 只是楚泽突然想到,神算先生那日逼迫自己一行人不管孟洲城的闲事,一心只想赶回乱云庄,却是未料到,潇潇的命劫反而正是在这乱云庄中。 又是想到,自己离开孟州城那晚,天降红月,那时柳潇潇突然诚心祷告,说要以自身为神算先生挡灾祸之事,心中不免升起担忧。 “以后,还是少接近孟州城为妙........”楚泽心中想着。 只是突然惊觉,那日神算先生打算远离孟州城之时,不也是抱着此等想法? 回想起神算先生临终时,告诫楚泽一切随心之事,心中有些了然。 看来,那日神算先生决心不管孟州之事,也是大大的有违他的本心。却不曾想,自己做了这些违心之事,反而更加推动了柳潇潇命劫发展。 想到刚才决心少接近孟州城的想法,心道:“若是到时自己心中驱使自己前往孟州,自己是去,还是不去?” 神算先生的话尚在耳边,告诉他一切随心,此刻他却有些迷茫。 “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吧。”楚泽想不出答案,只得不再去想。 回过神来,他望向雷喆说道:“听你所讲,你似乎已经无法重返剑神宫,不如留在乱云庄如何?” 雷喆面色犹疑,改投师门,这本是武林大忌。他虽然无法重返剑神宫,但这一身本事皆是来自剑神宫,他又如何能做出此等事情? 只是他又突然瞧见楚泽和柳潇潇的眼睛,发觉二人眼神清澈无比,比自己那一身白衣的石剑师兄明亮干净许多,让他想到,自己一路行走流浪,见了世间百态,各式人物。他们或放牧耕种,或经商走货,亦或入朝为官。有些人一贫如洗,有些人美女在怀,有些人家财万贯。但雷喆却都觉得,他们的眼神没有眼前这二人般如此明亮有神。 雷喆只觉那些人的眼神里,少了某种色彩,而这色彩,如今却在眼前二人的眼里见到了。 他想弄清楚是怎么回事,于是,他点了点头...... ? ?各位亲爱的读者,你们好。 ? 乱云参加了腾讯阅读社区星计划活动,从今天开始,会在《看剑》的书评区中等你们! ? 我会经常与你们互动,也会认真回复你们的评论和留言。 ? 来吧,我需要你们,希望大家多多回复。 ? 笔芯芯~~~~~ 第2章 流星赶月 于是,雷喆就在乱云庄住了下来。 如同当年的楚泽一般,很是喜欢乱云庄独特的人情味。 当年楚泽也是从剑神宫出来,相比于剑神宫那些墨守陈规的死板,乱云庄的气象简直活跃得多。 对,就是活跃。 雷喆终于想通,为何一路走来,见到的人们,眼中都缺少着什么。 在乱云庄中生活几日,他终于明白,缺少的,便是这种“活性”。 感受到了乱云庄的与众不同,他也是终于肯踏上藏书阁...... 《听劲》,这是一本只适合单心窍修炼的先天秘籍。看书中介绍,单心窍之人心思单纯,虽不通人情世故,却通晓大道。在世上往往容易吃亏受骗,但其立身根本却是极正,不可能走歪。 这也是石剑中年露出本来凶相,撺掇雷喆一同去为竹剑师弟报仇之时,雷喆却能保持本心,不为所动的一个原因。 若是能将这《听劲》练至大成,甚至能不经意间听到他人内心想法。 当然,这本书上说得神乎其神,真正作用如何,还得看雷喆什么时候能够大成。 雷喆身为单心窍之人,以往修习剑神宫的功法时基本上可以做到心无旁骛,又不会走弯路,故此在师兄弟眼中,人虽愚笨,但武功却精进很快。 此时改修与之契合的《听劲》,更是如鱼得水,进步飞快。 但距离大成之境,又岂是这么容易? 楚泽体内的《见闻劲》内劲,虽然神奇,但却无法做到收放自如。 故此,这几日,楚泽眼前的一切事物,都是本质状态。 直到这几日过去,楚泽体内的见闻劲也已经耗完。眼前终于恢复了原本色彩样貌。 只是楚泽却好似更加喜欢运转《见闻劲》时,眼前的模样。只是不好意思再去寻找掌柜讨要内力。 柳潇潇那日运功过度,虽煞气被楚泽吸收转化,却依旧伤了自身身体。所以那时候,雷喆在平安酒肆见到柳潇潇时,柳潇潇才会一脸病容,由楚泽从旁搀扶。 如今,柳潇潇身体已经调理恢复,功力却反而因祸得福,《地煞劲》直接迈入了大成之境。 宝剑锋从磨砺出,杨冲此前也是几经变故,不仅成熟了许多,《寒尸决》功法也因此大成。 南宫毅的经历虽未有大风大浪,但其天赋本就妖孽,又性子冷傲,一心追求剑道,其修炼的《流仙决》早已大成。 楚泽更是终于得了玲珑心,《天下归藏》功法再无桎梏。 自此,乱云庄的年轻一辈,都已经能迈入了高手的行列。 柳潇潇今年的生辰很是冷清,只有楚泽陪在身边。刚逢大变,若是庆祝,倒是有些不合时宜。 楚泽本欲生辰时像柳潇潇诉说自己心中情意,也决定作罢。 柳潇潇见周围气氛一片死沉,忍不住对楚泽说道:“楚泽,我不希望我生辰有人难过……”原本是想劝下楚泽,不曾想还未说完,自己便已经泣不成声。 楚泽本来也因神算先生之死有些难过,但看到平日里无法无天的柳潇潇此刻竟然哭出了声,只好反过来安慰柳潇潇,又是想到,二人互相如此心意,又何须诉说? 今年却不见杨冲,二人心中不由有些倒是牵挂起来,也不知他在太原过得怎样,一切可还安好,心中不免有些担忧。 直到他们收到杨冲托镖局送来的信件和货物,才略微放心。 信中写到他如今投身神威军中,在沙场醉卧手下参军抵抗外敌。 柳潇潇听楚泽读到此处,拍手叫好,称赞不已,只是又说道:“杨冲已经参军抵抗外敌去了,不知何时再能见面。” 楚泽本想安慰她,说句若是想念,不妨去北境寻他。却又突然想到,前往北境须得经过孟州城。于是,到嘴边的话,硬生生被楚泽吞了回去。暗自摇了摇头,楚泽心中想到:“还是莫要去的好。”这才又说道:“等战事平了,我们喊他回来。” 柳潇潇却是歪头疑惑道:“不啊,我们也可以去北境寻他.......楚泽,守护边疆可不是儿戏,如何能擅离职守。况且要等这战事平息,不知得多少时日。” 楚泽自觉失言,讪笑道:“潇潇说得是.....”又赶紧岔开话题,说道:“我们先看看杨冲托人给我们送来了什么事物。” 说罢,楚泽伸手打开杨冲托镖局送来的货物盒子,里面躺着两个巴掌大小的圆柱,圆柱中有着丝丝网状物。 盒子里附有说明,告知楚泽这东西的用处。 原来,这便是杨冲的三叔和二叔制成的两个添加了西域金丝的琉璃体。 这特制的琉璃体可以最大程度的减少损耗,保存内劲。 他知晓楚泽无法自行修炼内劲,但却可转换其他内劲为自身使用。此时,他尚不知楚泽《天下归藏》已经蜕变,但也是将这东西送给楚泽,想来他用这事物最为合适。 楚泽也是爱不释手,有了这东西,就相当于自己凭空又多了两个丹田。更重要的是,这两个柱体,可以分别存储两种不同的内劲。 楚泽将藏书阁的书已经瞧完,之后便常去找掌柜,听掌柜讲一些书上没有的乱云庄辛秘。 掌柜讲得最多的,还是第一代庄主诸葛乱云老前辈一招心剑,冠绝当世的故事。又是感叹老庄主仙去之后,这“心剑”竟然成了绝响。 而此刻楚泽也终于弄明白,十年之前在藏书阁第四层里,柳潇潇等人皆有收获,唯独自己碰到了一个老爷爷。而那老爷爷,便是诸葛乱云前辈。 早在十年之前,他便已得到了“心剑”的传承。 只是,他却浑然不觉,也完全不知这“心剑”为何物。听得掌柜讲了这么多诸葛乱云以“心剑”退敌的故事,终于忍不住对掌柜说起十年前爬上藏书阁第四层之事。 掌柜听闻楚泽竟然早早得了心剑传承,心中惊讶万分,感叹道:“你身负《天下归藏》和《心剑》两大绝学,将来成就,怕是不在老庄主之下......” 一人成就高低,本就不是武力高低所能决定。古往今来,武功登峰造极的高手大有人在,只是留名者少。 掌柜的评价不是说楚泽将来武功会冠绝天下,而是评价他说他成就将超越前人,却是有些耐人寻味。 只是又听楚泽问道:“前辈,这心剑,应该如何修炼?为何我得了传承,却毫无感应?” 掌柜沉吟片刻,终于说道:“这我也不知。不过,当年跟随在诸葛乱云前辈身旁的侍剑童子楚仙客,一心研究心剑修习之法,最后却是自称得了‘心剑’几分意境。后来,他便依仗这几分‘心剑’的威能,在江湖上创立了‘传奇’组织。” 掌柜看向楚泽,说道:“你不妨去寻那楚仙客的后人,当今的传奇龙头,楚老前辈。” 楚泽讶然,说道:“这传奇组织,竟也是我本家所创,五百年前说不定是一家呢。” 掌柜闻言笑了笑,说道:“当今龙头楚老前辈原名楚宇轩,我修书一封与你,你将信交与他,他便知晓情况,应当会尽心教导你修习心剑之法。” 楚泽深深作了一揖,说道:“如此多谢前辈,只是不知这楚老前辈,如今在何处?” 只听掌柜说道:“我只知晓传奇总部就在扬州城,你可前往扬州城寻他老人家。” 第3章 合围 扬州么.......楚泽坐在家中,手指不断摸娑着手中的信,双眼却望着窗外。 这是掌柜交给他的介绍信,拿了此信,便已经不需其他物件,直去扬州便可。 到了扬州,就有可能找到“心剑”的秘密。 只是楚泽似有心事,双眼望着窗外出神。 正好被前来寻他的柳潇潇瞧见,柳潇潇见楚泽如此模样,关心相询道:“楚泽,怎么了,怎地好似有心事般,坐在这里出神?” 楚泽回过神来,瞧见柳潇潇进来,放下了手中信件,看向柳潇潇,说道:“潇潇,没事.......” 柳潇潇盯着楚泽看了一下,仿佛是要看穿他心里想的什么。 楚泽见状,忙支吾道:“潇潇你看什么呢,你又不懂《听劲》,你再看,将来等雷喆《听劲》大成了,我去找他借点《听劲》内力,来探听探听你心中想什么。” 柳潇潇皱眉道:“楚泽,我就算不懂《听劲》,大概也能看出你在想什么。这是因为我们自小一起长大,早就互相熟识了解。”又说道:“你常说起《听劲》,若是《听劲》当真这么神奇,那以后不就什么秘密都瞒不住他?我倒是觉得,《听劲》这种武功,本不该存于世上......” 楚泽闻言说道:“《听劲》是否如秘籍上所介绍那般神奇,尚需待雷喆大成之后才能分晓。按雷喆的修炼速度,这还需许多年,大可不必在意。” 楚泽站起身来,走到门前,背对柳潇潇,突然开口道:“潇潇,那你说说,我在想什么?” 柳潇潇轻轻一笑,说道:“你在想,人生在世,是应该策马红尘,仗剑天涯,还是应该偏居山隅,独扫陋室。” 楚泽闻言露出笑容,说道:“潇潇,你当真懂我。若是方才我还在犹豫,此刻,我却决定了。”心中却是想着,若是能与柳潇潇守在这乱云庄中,不问世事,哪怕毫无武功本领,那也是极为幸福的事。 不等楚泽说出他的决定,柳潇潇打断楚泽的话,说道:“楚泽,这次我与你的选择倒是不同。” 楚泽愣住,开口打趣道:“我还没说,你又知道,你啊,比那《听劲》还要可怕。” 柳潇潇没有回应楚泽的打趣,而是正色道:“有些事,逃避不了的。只有壮大己身,才有立足之本。你想就在这乱云庄中,过着归隐生活,反而落了下乘。况且这乱云庄,也非绝对安全。你难道忘了我命劫之事?” 楚泽听闻柳潇潇提到命劫,想到神算先生千方百计回到这乱云庄中,不料这危险正在乱云庄之中。 他捏紧手中信件,心中叹道:“不错,杨冲都已经选了自己的路,我又如何能躲在这庄中,只想着有潇潇在侧,就不思进取?”猛然回头,说道:“潇潇,我们去扬州吧!” ....... 三分扬州,指的便是官府,南宫世家和东漓水寨。 楚泽和柳潇潇一路南下,已经到了扬州地界。 他们在来的路上碰到了归来的南宫毅,南宫毅得知二人要前往扬州,便告诉二人,若是寻不到落脚处,可前往南宫家。 楚泽二人将马匹留在扬州城外的驿站,然后徒步进城。 扬州城的街道,自然也是极为热闹。除开各式各样的贩夫走卒,楚泽二人竟然还瞧见了一场官兵抓贼的大戏。 一个邋遢的中年大叔一边大叫着“让开”,一边在这人群熙攘的街道上冲冲撞撞。看这大叔身穿囚衣,大约是个逃犯样子。 因为,他的身后有一队官兵,看装扮,应是本地捕快。 为首那捕头竟然是个女子,她率领着一队捕快来到街头,一边飞快下令:“秦妙,方岩,罗舟,你们从左边洛阳街绕至枫花街,余彤,莫真,商秋,你们三人从右边白水路绕至雨花街!”分配完毕,这女捕头伸手往下一挥,令道:“散!” 只见这女捕头身后一众捕快行动迅速飞快,朝着各自的左右急掠而去。 见手下已经全部按令行事,女捕头嘿然一笑,自言自语道:“那这条最轻松的街道,就是我的啦!” 楚泽和柳潇潇此刻正巧在街尾,看到这一幕,楚泽笑着对柳潇潇说道:“这扬州城捕快倒是训练有素,雷厉风行。” 柳潇潇也是说道:“看这捕头虽是女流之辈,但安排果断,手下捕快又令出而行,倒是忍不住让人钦佩。”又说道“看这些捕快散去时的身法也是迅速无比。女捕头身手恐怕也是不差,这样看来,那这逃犯怕是跑不出这条街就要被抓住了。” 楚泽点了点头,认同道:“应该是跑不出这条街。这女捕头分散左右,想必也是想形成包围之势,力求做到万无一失.......” 楚泽话音未落,突然闭了嘴,脸色有些精彩。 因为他看到,这女捕头只是慢吞吞的踱着步子的往前走着,并未展开轻功身法追击前方夺路奔跑的邋遢逃犯。 柳潇潇也是看得目瞪口呆。这女捕头不仅没有追击,反而还行走的慢慢吞吞。 这也就罢了,毕竟方才好像布置了后手,大概是有种“让逃犯跑一会”的胸有成竹心态。 但真正让柳潇潇也惊讶的,是因为这女捕头慢吞吞的走到了一个包子铺,从腰带里掏出几文钱,买了一大摞的包子! 这是要干嘛?买这么多包子,一个人也吃不完呀?拿来当暗器砸人? 哦对,她还有一众手下,这包子想必也有手下的份? 楚泽摸了摸下巴,转头对柳潇潇说道:“潇潇,要不我们出手,帮帮忙?” 柳潇潇也说道:“这女捕头虽然有些领导力,但抓捕逃犯时反而跑去买包子,这恐怕有些玩忽职守了吧!”又说道:“罢了,这逃犯既然往我们这里跑来,我们就出手帮帮忙好了。” 只见这邋遢中年一边拔开面前挡路人群,一边慌忙逃窜。 期间倒是抽空回头忘了一眼,见这女捕头竟然在买包子并未追赶!忍不住放下心来。 只是他却是不知晓,面前还有两个人等着他,就等着他跑来。 女捕快抱着一堆包子,这才好像注意到这逃犯,朝着已经跑远的逃犯高声大喊道:“你跑不掉的,你侥幸跑过了这条街,我们一定会在下个街口北大街抓到你!” 北大街?柳潇潇忍不住问周围本地商贩道:“店家,请问一下,枫花街,雨花街都分别在何处?” 柳潇潇所问之人,是旁边一个商贩,那商贩见有人问话,虽然这人没有买什么东西,但依旧客气的回答道:“枫花街在前面路口往右转后一直往前便到了,雨花街正好相反在前面路口往左转,再一直往前。”又热情的说道:“几位都是外乡人吧,想必也是听说这枫花街的豆花,雨花街的酥糖,还有这条街的肉包,乃是扬州小吃三绝,几位远来此地,务必尝尝。” “肉包?”柳潇潇一指先前女捕头停下购买包子的铺子,问道:“是那一家吗?” 第4章 一丘之貉 中年逃犯离楚泽和柳潇潇已经近了。 这也说明,他距离这条街尾已经近了。 中年逃犯眼前的街尾出口仿佛亮起了明亮的光芒,这是自由与希望之光。 他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了笑容,只要出了这街口,他便可以自由的翱翔。 幸福的脸上,嘴唇蠕动,轻声吐出了一句话。“北大街么......多谢......” 这个距离,以出楚泽和柳潇潇的功力,自然听到了。 二人对望一眼,已经想通其中关窍。 柳潇潇出声问楚泽:“一伙的?” 楚泽点了点头,说道:“我也这么认为。” 中年逃犯跌跌撞撞的从柳潇潇身边跑过,突然间,再难动弹分毫。 他的左肩,已经被柳潇潇单手捏住,身形骤停。 中年逃犯想要挣扎,却发现捏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力道奇大,任自己如何挣扎,兀自岿然不动。 柳潇潇大成境的地煞劲,其手劲非同小可,又岂是这小小逃犯所能挣脱。 中年逃犯惊恐万分!突然双膝一弯,就要跪下。 柳潇潇手上有所感应,哪里不知晓这逃犯是想求饶。只是她却并没有放过他的意思,又哪里肯让他跪倒。 手中暗暗使力,这逃犯双膝每下降一分,柳潇潇捏住逃犯肩膀上的力道就加重一分。 柳潇潇身负何等怪力?这一分对她来说,确实是一分。 但也足够这逃犯痛的龇牙咧嘴。 但是,柳潇潇感到逃犯的肩膀又下沉了一分。 这是因为他的双膝又降了一分。 柳潇潇手上再加一分力,捏得这逃犯额头见汗,显然痛极。 柳潇潇本意是想逼他放弃求饶的念头,但没想到这逃犯却不知下了什么决心一般,非要朝着柳潇潇跪倒。 见此法不行,又不能当真将他肩膀捏碎,忍不住看向楚泽。 楚泽见状,一只手搭载了逃犯另一个肩膀上...... 又一道不输此前巍然大山般力道的手掌,捏住了他另一条肩膀。楚泽淡淡开口说道:“别跪了,与其在这求我们,不如求求官老爷。” 中年逃犯闻言,果然不再试图屈膝,只是眼神中好像失去了全部光华一般,黯然无比。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柳潇潇虽不知这逃犯所犯何事,但想来是触犯了律法。 远处女捕头见此一幕,眉头皱起,暗道:“多管闲事......” 咬了咬牙,女捕头走了上去,来到楚泽和柳潇潇二人身前。 拱手作礼,开口说道:“我是本城捕头慕雪薇,多谢二位少侠,助我们擒住了这逃犯。” 她这个“助”字,咬得挺重。旁人听起来,感觉好像是对这二人出手善举十分感谢。 楚泽和柳潇潇却是听出她语气不善。 二人心中均是想道:“看来这女捕头心中怕是把自己二人骂了千百回了。” 但别人既然笑脸相应,自己二人也不好发难,楚泽拱手回礼,笑着回道:“路见不平,仗义出手罢了,姑娘这次可要抓牢了,可莫要让这人又逃了出来。” 他这话里,语气也是奇怪,自然是在暗讽这女捕头与这逃犯里应外合,助其逃跑之意。 慕雪薇听了这带刺的话,眉头微皱,忍不住就要发作。但又想到,按说这人帮忙抓了逃犯,非但无过,反而有功。自己若是对其发作,怕是影响不好。 这时间,几道身影从远处奔来,正是之前散开的一众捕快。 只是此前被分配到枫花街的三人,手中各自捧着几碗豆花,而被分配到雨花街的三人,手中却拧着几个鼓鼓的纸包,不用瞧也能猜出,想必是那雨花街的名小吃,酥糖...... “首领,这是怎么了?”有一个有些天然呆的女捕快开口问道。 女捕头为众人简单解释了一下现在的状况,说道:“这两个少侠,帮我们抓住了这个逃犯。” 一众捕头诧异的望向楚泽和柳潇潇二人,只是这数道诧异神色之中,竟然还包含着一丝为难。 慕雪薇眉头紧锁,望着楚泽,眼神明亮,似有话欲开口。 楚泽毫不示弱的与她对视。 “怎么,不押逃犯回去么?”楚泽主动开口问道。 慕雪薇深深的看了一眼楚泽,好似将想说的话都憋了回去,脸色变得有些冷漠。 楚泽面挂淡笑,毫不在意。 慕雪薇只得下令道:“带回去!” 一众捕快里走出两个男捕快,一左一右的从柳潇潇和楚泽手中接过逃犯,然后将囚犯双手翻剪,动作专业。 这捕快中,除了这捕头之外,还有两个捕快同样是女儿身。 慕雪薇又开口道:“这囚犯交给我们便好,二位少侠请便。” 楚泽闻言微笑道:“怎么,不带我和柳潇潇回去问话?” 这倒是官府正常流程,若是路见不平出手相助,还需一同前往官府说明情况,接受褒奖。 “竟然还想一同回去.......”慕雪薇自然不会认为眼前这二人是为了那所谓褒奖,而欲与她一同回去。 他的意思,是想确保将这逃犯重新收押回到牢中。 慕雪薇有些无奈,心道,怎地碰上如此较真的少年。 只好一拍脑袋,装作才想起这条程序一般,说道:“差点忘记,那二位少侠同我一同回去吧。” 身后捕快闻言,忍不住喊道:“首领!” 慕雪薇摆了摆手,说道:“没事,有我。” 楚泽自然是听了懂。这故意消极怠工,抓捕逃犯之时散开去买零嘴的情况,恐怕也都是早就商量好了,故意为之。 这捕头所言,似是要一人扛起这罪责。 一众捕快心中微微感动,又觉不忍,再次唤道:“首领......” 只是语气弱了许多。其中两名女捕快更是直接望向楚泽和柳潇潇二人,眼中竟然有些怨恨神色。 楚泽见状摇了摇头,心中暗叹:“想不到自己帮忙抓了一回逃犯,反而被恨上了。” 只是这逃犯被制住的时候,第一反应未有喊冤,而是想要屈膝求饶,想必是没有冤情。 那自己更要跟着走一趟,见见官府如何处理。 楚泽和柳潇潇随同一众捕快押解着逃犯进了官府。 知府老爷见又有事情,便在后堂换好官服,喊了师爷和衙役,来到公堂之上。 走进公堂,正要看看所为何事,却是听见慕雪薇当先开口说道:“常大人,赵师爷,罪犯童老三,越狱逃跑,如今被重新捉拿归案!” 知府常大人闻言一愣,这才注意到,堂下有一囚衣男子跪在地上,旁边还站着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 男的俊秀非凡,女的一袭红衣,英姿勃发。 楚泽和柳潇潇同样亦在打量这知府和师爷。 知府长着一张国字脸,一眼看去,颇为威严。赵师爷倒是有些瘦弱,但举止间一股儒雅之气。 常大人猛然拍了下惊堂木,其声如崆崆,惹得四下皆静。 知府常大人语气严肃的说道:“企图逃跑,罪加一等,按律当加刑三载。慕捕头,将他重新收监。赵师爷,做好案卷记载。” 慕雪薇抬手领命,吩咐手下将人带下去,好好收监。赵师爷也依言做好加刑文书,收入卷宗之中。 常大人见此事处理完毕,又道:“若无他事,便退堂罢。” 楚泽见这知府大人竟不问细节经过,连那如何从狱中逃脱也不审问,便依律加了刑。 这加刑虽是不错,但楚泽心中猜测,怕是有猫腻。 “慢,大人,在下还有一事禀报。”楚泽开口了。 知府大人闻言,重新坐正,问道:“你还有何事?”面色依旧正气凛然。只是不经意间,眉头轻蹙。 第5章 同气连枝 不等楚泽开口说话,柳潇潇一指旁边的慕雪薇等一众捕快,说道:“她们在抓捕逃犯的时候,逃犯就在眼前,可她们却跑到别的街道去买零嘴。” 柳潇潇话音刚落,慕雪薇忙单膝朝着常大人跪倒,抱拳请罪道:“大人,这都是卑职的主意,她们只是奉命行事,并无大错。” 常大人脸色变得有些难看,盯着慕雪薇说道:“真有此事?” 慕雪薇低着头,不去看常大人,却开口说道:“请大人降罪!”语气清楚而果决。 这话一出,参与此行的众多捕快齐声疾呼:“首领!” 常大人盯着慕雪薇,再次问道:“真有此事?” 慕雪薇依旧低着头却高声道:“请大人降罪!” 她没有辩解,没有反驳,没有逃避。但她语气充满着倔强。 常大人仿佛有些泄气般,瘫坐在椅子上,看向赵师爷,说道:“赵师爷,玩忽职守,该当何罪?” 赵师爷眉头一皱。常大人自然也是通晓律法,知道这玩忽职守,该如何发落。 但是,他此事却在问赵师爷。 赵师爷心中叹了口气,慕雪薇,慕家后人。 光这个身份,就值一些面子。 可是,律法就是律法,寻常百姓,虽对律法知之不详,只晓得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等道理。不过.......看着眼前男子,气质儒雅,倒也有几分读书人的样子。 他有可能,读过律法。 楚泽当然读过律法。所以,他也是认为之前这常大人处理越狱逃犯的事,非常合法。 可现在他要处理自己的人事,他又该如何?按照律法,玩忽职守可大可小,大的革职查办,小的也要停俸半年。 按说这逃犯,自己已经帮忙追了回来。逃犯未丢,自然算不上大事。 楚泽如此不依不饶,就是想看看,这官府要如何处理! 大理寺,这等重要机构,在汾洲城的时候,他们便已经见识过了大理寺少卿,包庇私通外敌之人,反而逼死忠义的汾洲猎人的师兄,百里何归手下的千夫长。 而大理寺卿,更是引发了柳潇潇的命劫,逼得神算先生用了最后一算。 外乱未定,内斗不断,这朝廷,当真是让人失望。 赵师爷手指敲了敲面前桌案,说道:“慕雪薇玩忽职守,索幸逃犯已经追回,未造成大错,因认定为‘未造成严重危害’。” 楚泽听到此处,心中冷笑,果真是天下乌鸦一般黑。 不料,这赵师爷又说道:“但慕雪薇身为捕头,胡乱下令,罪加一等。按律法,应重责三十大板,停职一月,降职一级!” 降职一级,自然便是要从捕头,降为普通捕快了。 加上三十大板......这个决断,可以说已经偏重。 至少,楚泽心里就没想过要重责这三十大板。 慕雪薇到底是姑娘家,怎么能受这刑罚。 常大人眯着眼睛,看着慕雪薇,问道:“慕雪薇,赵师爷所说,你可有异议?” 慕雪薇依旧没有抬头,只是说道:“没有。” 常大人也忍不住道:“慕雪薇!你若还有缘由要讲,大可讲出来。或者,本官可以考虑,再从轻发落!” 这话,倒是有些明摆着偏帮。 但楚泽和柳潇潇二人虽听出常大人话中之意,却没有丝毫反感。 柳潇潇恻隐之心大动,加之慕雪薇同为女子,且身上英姿勃发,与自己倒是颇有几分相似。 于是开口道:“常大人,我看这事,便算了,也许是我们......” 不等柳潇潇说完,慕雪薇高声打断道:“慕雪薇认罚!还请大人行刑!” 常大人叹了口气,道:“雪薇,人家举报人都不追究,你这又是何苦?” 慕雪薇冷声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雪薇既然有错,那便该罚。若是因受人怜悯,便可免去责罚,那要律法何用?” 她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甚至让楚泽有些怀疑,刚才在街上故意放跑逃犯的,究竟是不是眼前这个姑娘。 常大人闻得此言,叹了口气,无力的说道:“雪薇,你忍着点......来人,将慕雪薇,重责,三十大板!” 慕雪薇本就半跪着,闻言顺势趴下。顾左右喊道:“来吧!” 一众捕快看着趴在地上的慕雪薇,心中不是滋味。 没有一个人上前,刑这处罚。 楚泽和柳潇潇看着心中也满不是滋味,还要再说什么。 却见常大人突然亲自走下案台,从一个衙役手中夺过杀威棒,开口说道:“本官知晓你们为难,这刑罚,便由本官亲自动手!” 说罢,举起手中杀威棒,便朝着慕雪薇臀部落下。 常大人到底是文官,手中劲道不比衙役捕快。 这一棒打下去,慕雪薇眉头一皱,唤道:“方岩,罗舟,你们两个来!” 众捕快惊呼:“首领!你.......!” 只听两声叹息声,捕快中走出来两个男捕快,身材魁梧。 “首领,得罪了。” 慕雪薇咧嘴笑笑。 这三十大板,两个捕快没有留手,打得慕雪薇臀部血迹斑斑。 这三十大板,没打哭慕雪薇,两个行刑捕快却已经泪流满面。捕快中的那两个姑娘,也已经哭声不止。 楚泽和柳潇潇见状,心中升起一股子愧疚之心。 楚泽忍不住拿出一瓶金疮药,说道:“这药......是我家乡特制,治外伤效果很好......” “拿开你的东西!”两个女捕快对楚泽怒道。 “余彤......”慕雪薇受了刑,脸色苍白。她的声音已经不如先前中气十足,但语气依然镇定。她瞧了瞧众捕快,说道:“以后.......我就不是你们的首领了,你们需记得......律法,就是律法,不容践踏......即便我不是你们的首领了,但律法还未变,你们需得尊重,遵守。莫要违反......” ...... 楚泽和柳潇潇二人从衙门出来的时候,心中很不是滋味。柳潇潇望着楚泽说道:“楚泽,你说我们是不是错了?” 楚泽叹了口气,说道:“可能.......我们并不完全知晓情况,或者,那些捕快是故意放走这人,为了放长线,钓大鱼?” 柳潇潇听得楚泽这么说,心中一想,觉得不是没有这种可能,便说道:“那......那他们怎么不解释一下?” 楚泽叹了口气,说道:“也怪我,我那时心中不信官府,只觉官官相护。那时,我想,即便他们解释,我只怕也会认定他们与那大理寺一般,乃是一丘之貉。”又说道:“刚才在衙门,女捕头以身证法,我此刻,心服口服。可惜,苦了她了......” 柳潇潇自然不会因为楚泽心中流露出对其他姑娘的佩服和同情,就吃飞醋什么的。便也没当回事...... 楚泽突然说道:“潇潇,我想去北大街看看......” 第6章 北大街 “想看个究竟啊......”楚泽伸开五指,将大拇指放在耳朵上,微微偏头,用余下四指往后梳理着头发。 柳潇潇站到楚泽边上,用同样的姿态梳理着头发,说道:“那咱就先去北大街!” 二人来到北大街,时辰已经不早,集市商贩都已经清点货物准备收摊。 若说这北大街上有比较值得注意的地方,那便是还有一个摊点还没有收摊的意思,正在继续经营。 这摊位旁的旗杆上写着“悬壶济世”四字。 一个姑娘坐在摊位上,看样子是这摊位的主人。 显然,这是一个女大夫。 这女大夫年龄倒是颇轻,可能是劳累了一天的关系,额头上满是细汗,脸色也有些苍白。 一个婆婆正坐在摊位前,将手放在桌上。 女大夫正在为她把脉。 “婆婆,您这是积劳成疾,我给您开个方子,您拿着方子去药店抓药。但是这方子只能缓解您的症状,并不能治本......唯有少些劳作,才有可能真正好转。” 摊位前的婆婆闻言,叹了口气,说道:“我这身子,我知道。应该还能撑个几年。姑娘,这方子......多少钱?” 女大夫摇了摇头,说道:“师门规矩,问诊第一天不可收诊金。” 婆婆闻言,这才收好药方,又道:“老婆子也是听说,姑娘这里坐诊不收钱,便来看看。姑娘,你是好人,可是老婆子这病啊,以往也看过。药方虽有不同,但以往大夫也说是要以休息为主,吃药补气为辅。老婆子不是不信大夫,只是若是不能治本,这药吃起来,无休无止,购药的银钱支出也不菲,又不知何时是个头.......老婆子还是不折腾了......活了这大岁数,也够了本......” 女大夫叹了口气,说道:“婆婆,我这药方,都是尽量挑选的常见药材,应该会便宜一些。药效也是不差,婆婆不妨再吃试试。” 老婆婆道了谢,站起身来,颤颤巍巍的离了去。 女大夫望着这老婆婆叹了口气,却是没注意楚泽顺势坐在了摊前。 回过神来,女大夫打量了楚泽几眼,问道:“这位小兄弟,哪里不舒服?” 楚泽伸出手,讪笑道:“倒是没有不舒服,只是瞧见姑娘这里号称免费问诊,我便过来瞧瞧。” 女大夫听了这话,料想这楚泽应该是想趁着自己免费问诊的,跑来占占便宜。 虽然已经看穿,但女大夫笑了笑,依然伸出手来,为楚泽把脉。 一摸上楚泽的脉搏,女大夫眉头一皱,奇道:“经脉俱通,丹田却是破损.......”心中思量猜测,看这少年年纪,应当不可能经脉如此通畅。想必这少年应是被高人灌顶传功,打通了经脉。只是这丹田破损......一身武艺恐怕已经废去。她脸色变得认真而严肃,说道:“阁下这身体.......恕在下学艺不精,无法医治.......” 楚泽笑道:“无妨,我这身体倒是不碍事。只是刚才那婆婆?” 女大夫叹了口气,说道:“那位婆婆的身体,按我说的法子,倒是有救,只是.......那分明是操劳过度落下的病根,我想,要是这婆婆还有亲人,断然不至于让她患了这等顽疾。我开的药方,虽能缓解病症,但......若是这婆婆今后还如此操劳,大限将至.......”女大夫的神情也有些落寞,似乎是在为自己辩解,又像是想要说服自己,又说道:“我虽是大夫,可疾在天下,又岂是药石能救得过来?” 楚泽叹了口气,说道:“天下之事,比之医药之道,更加纷繁复杂,大夫能心系贫苦百姓,在下已然佩服不已。” 女大夫闻言终于展颜一笑,心道:“听这少年谈吐,也是有志之士,可惜了这身体......丹田破损,将手无缚鸡之力,旁边那姑娘,气血充盈,倒是力气不小之辈。这两人能走在一起,是也合适,只希望这姑娘将来莫要嫌弃他。” 楚泽和柳潇潇只见这女大夫似在思索,却是猜不到她是如此心思。 若是被他们知晓她方才想法,怕是要惹得楚泽和柳潇潇啼笑皆非。 楚泽见女大夫还要行医,便站了起来,走到摊位一旁看着。将这患者座位,让给其他病人。 女大夫又瞧了几个病人,过度的劳累让她脸色有些发白。 楚泽看着不忍,说道:“大夫,还不收摊吗?” 一边说着,一边指着已经黄昏的天际,太阳缩到了山下,只露出映红。 大夫看着天空,喃喃道:“已经这么晚了么.......”神色间似是有些悲伤惆怅。 楚泽忍不住开口问道:“你在等谁吗?” 女大夫勉强笑笑,说道:“我谁也没等......谁也不会来......” “他不会来了。”一个女声传来,楚泽眉头一皱,只觉这声音有些熟悉。 楚泽初来扬州,本不该有熟人。他转头看去,却是那个有些天然呆的女捕快。在衙门时,楚泽已经知晓她本名余彤。 “姑娘,你知道他在哪里吗?”女大夫问道。 “他在一个很远的地方,一时间回不来。”余彤说道。 女大夫轻轻的“哦”了一声,低下了头去。手上开始收拾摊点和行装,只是动作却很慢,似乎还不想就这样过早放弃。楚泽和柳潇潇自然已经看出,她真的在等人,而且还想着见到他。 女大夫收拾行装的手突然停了下来,身子仿佛因劳累过度,没了力气一般,低头说道:“他说过,若是我第一天问诊,他一定会来看我......” 余彤见状,心中也颇为难过。她不知该如何安慰和面对这伤心的女大夫,只好说道:“话已带到,我先走了。” 说罢,便是飞快转身,想要逃离这个地方。 一抬头,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一张让她觉得很气愤的脸。 她终于发现了楚泽和柳潇潇。 楚泽在衙门的咄咄逼人,让她对楚泽毫无好感。 楚泽自嘲的摸摸下巴,他自然也是知道自己此刻恐怕不招她待见。 还是抱了抱拳,行了礼,同那余彤打了声招呼,歉然道:“之前的事.......都是误会,是我没搞清楚状况。以为你们......” 楚泽是想说“官贼勾结”来着。 余彤突然打断道:“我们扬州官府,一心为民,最是注重律法,你这外乡人不了解,你若是待久了,也能看到我扬州城繁荣景象,明白我官府之心。只是今天,你......你逼得我慕姐姐降职停职,挨了板子。你.......你是个大大的恶人!” 这女捕快一时间,竟然想不出什么损人的词,只得唤他“大恶人”。 楚泽尴尬的摸了摸鼻子,歉然解释道:“我这不是因为不知晓情况么,都怪我,可是......这也不是我本意,我......唉,这都是误会,误会.......”又问道:“不过,今天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女大夫见二人聊天似机锋,自己听不懂,也无甚兴趣,索性也不去听。 余彤见楚泽追问,低头沉思。想到她慕姐姐曾叮嘱她不让说,可如今又怎能让这外乡人对我慕姐姐心存质疑? 于是她拉过楚泽和柳潇潇,寻了一僻静巷子,与他小声说道起来。 原来,那早前越狱的中年男人,就是这女大夫的爹爹! 从这余彤口中,楚泽和柳潇潇也是终于明白了情况。 那越狱的中年人唤作童老三,三年前,有一恶霸欺压良民,被这童老三撞见。童老三路见不平,与那恶霸动起手来。谁料那恶霸竟然与童老三纠缠起来!童老三被这恶霸打得遍体鳞伤,最后憋了一口气,猛的推了下那恶霸。谁知,这一推之下,竟然失手将恶霸推倒撞在台阶上,就此一命呜呼。 童老三也因此,被官府以失手杀人罪,关在了牢里。 只是,他还有个女儿,小时候被一个过路的大夫瞧中,收为徒弟,跟随那大夫前往别的地方行医。 童老三自然是很高兴,只是想到从此便见不到女儿,离别时,几番不舍。童老三便许诺道,待他日女儿学成,第一天坐诊之时,不管多远,不管她在哪里,他定然要前来寻她,并从扬州带她最爱吃的酥糖为她庆祝。女儿终于露出笑容,叮嘱他到时候一定要来,这才念念不舍的随着师父离去。 童老三本是粗人一个,从女儿离开之后,他竟然开始努力学习识字。 待认识了一些字之后,他便开始写起信件来。 一开始,信写得乱乱糟糟,但是他女儿却在回信中表示对父亲肯认真学习识字很是开心。 或许,就是这读书识字的过程,让童老三懂了一些大道理,看到有恶霸欺压良民时,这才挺身而出.......随知,竟然闯下如此祸端。 可是,他却并不想让自己女儿知晓。在牢狱中,他百般恳求,希望有人能去他的屋子,查看有没有他的信件,又希望有人能给他一些纸笔,让他能继续给女儿回信。 这童老三的事,后来整个官府都知晓了。慕捕头知道后,便主动担起这个事,帮他收信寄信。 余彤说到这里,看着楚泽道:“我知晓你懂律法,也知道你认死理,可是我还是要说,那恶霸死得好,他本就该死。” 楚泽叹了口气,他明白余彤的意思,但他觉得,恶霸纵然是该死,可是也不该死在童老三的手上。忍不住想到,若是余彤这话被他们那个慕捕头听到,恐怕又要教她“律法便是律法”那一套。 余彤接着讲着,楚泽和柳潇潇认真的听。 就这样,父女两人以书信,互通消息了三年。只是,童老三给的,从来都是假消息。他一直没有让女儿知道他这三年都是在牢中度过......反而称自己在一大户人家做长工,赚取银两。女儿回信道,将来学艺有成,便回来侍奉爹爹。 这反而让童老三有些担忧起来,女儿若是回来,瞧见自己这般模样....... 可是,三年过去,女儿终于学成了。她恳求师父让他第一次独立坐诊的地点就选在这扬州城。 师父原本担心她自己一人,独自在外行医,容易被人欺负,但是考虑到扬州城是她家乡,家乡里有她爹爹,应当无碍。所以,她师父便同意了。 女儿将这好消息写在信里,寄给了她爹爹。 她爹爹收了信,却慌了起来。 这可如何是好? 这一切,都被慕捕头看在眼里。她时常说,身在官府,应以律法为重。可是,她却决定,去找一个朋友帮忙,求他劫狱。 余彤说道:“据说,慕捕头这个朋友背后有一个高人,只要那个高人出手,我们这些官府狱卒,形同虚设.......” 但是,要请那高人出手,需要委托。 后来的事,余彤就知之不详,只是听说,那高人接了这童老三的委托,同意出手相助。 果然,在官府毫无察觉的情况下,童老三从狱中出来了。 可是,慕捕头却不能真的让犯人走丢了! 虽说若是劫狱之人手段通天,武功超出了官府应对的范围,这自然也追究不到官府来。 可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高手从某个角度来说,就是慕捕头亲手请来的。 所以,这个犯人,不能丢,即便是慕捕头,也不敢冒这个险。 况且,当真追查下来,这背后的常知府,赵师爷,都是知情不报! 于是,那日,慕捕头带着一众捕快,远远跟着这童老三,若是进了闹市区,便做做样子,假意追捕。 更是提醒他,女大夫就在这北大街行医。 不料,竟然出了楚泽和柳潇潇这个变故。 要说楚泽多管闲事,但他本意却是帮助官府捉拿逃犯。 之后的事,楚泽二人就都知晓了。 之后,他们将童老三重新扭送到了大牢,还因此让童老三刑期增长。 同时,楚泽又向慕雪薇发难。 慕雪薇自然知晓自己作为一个捕头,本就不该做这种事情。天理昭彰,法不容情。尤其是在外乡人面前。 慕雪薇虽对楚泽的多管闲事不满,但在公堂之上毅然担起后果。甘愿被降级,甚至那三十大板,也是吃的实实在在。 常知府在公堂上,不断暗示慕雪薇。只要慕雪薇说一个“不”字,常知府恐怕也要不顾在外乡人前,枉法裁判。 赵师爷作出处罚决意,也是夹在两难之中。他懂慕雪薇的意思,所以,他说了一个颇为严重的判法。目的,也是为了做给这个楚泽外乡人看! 慕雪薇以身证法,挨了这顿罚,但若要问她对所做过的事后不后悔?她恐怕会毫不犹豫的说不后悔。 身在官府,她很清楚,哪些事可以做,哪些事是碰不得。但她更清楚,有些事,她必须做...... ....... 楚泽和柳潇潇听了余彤的讲述,已然明白了整件事的缘由,心中对自己的鲁莽懊悔不已。 楚泽开口道:“既然如此,你们为何不解释清楚?” 余彤冷笑道:“这些事,如何能对人讲。慕捕头本也不让我说,可我却实在看不过眼。这整个事情,该加刑的加刑了,该处罚的也已经处罚,我......我如今告诉你,也是因为按照律法,此事已经了结!你......你若是知晓了这真相,还要去官府告状,我.......我就算拼了命,也不能让你得逞!” 楚泽叹了口气,说道:“放心吧,这件事,我们来补救我们犯的错。” ....... 柳潇潇和楚泽从巷子里走出,又来到了女大夫面前。 女大夫已经将一应物件整理完好,正在按规律安放。 柳潇潇伸手按住了女大夫的摊位,让她收拾不动。 女大夫抬头诧异的望着她。 楚泽也上前了一步,他开口说道:“我觉得,姑娘不妨再多诊治几个病人,说不定,你等的那人就出现了......” 说完这句话,楚泽和柳潇潇大步朝街口走去。 余彤追上来,问道:“你们去哪里?” 楚泽头也不回的挥了挥手,阳光余晖从指缝中流出,发出最后的光和热,楚泽的声音传来:“劫狱,我们是专业的!” 第7章 面具 走到半路,柳潇潇瞪着楚泽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变成专业劫狱的了?” 楚泽挠了挠脑袋,说道:“你忘了,当时在汾州城时,书生一家被关进大牢,我们不也是策划了一回劫狱?” 柳潇潇扶额,那日,楚泽、柳潇潇和杨冲确实准备劫狱,也确实好好商量了一回。 不过他们当时商量了半天,最后得的结论,简单而粗暴。 劫狱,不就是把挡在前面的官兵,统统打晕,把出现在眼前的锁,统统破坏? 好在书生江湖经验老道,自己越了狱,不然.......汾州城之事说不得变得更加精彩。 似乎是想到过往,楚泽讪笑道:“我们虽然没有真正劫狱,但却是已经谋划过一次,所以不算新手了!” 柳潇潇讷讷的的看着楚泽,问道:“这次我们怎么做?” 楚泽嘿嘿一笑,说道:“把挡在前面的官兵,统统打晕,把出现在眼前的锁,统统破坏!” 这种话,换做以往的楚泽,是决计不会说出来的。若是以往,楚泽定然老老实实,安分守己。反而若是由柳潇潇说出,他势必还要阻拦劝解一番。 “一切随心。”神算先生临死前对楚泽说得话,倒是影响了楚泽。 神算先生的死,虽然死得那么的理所当然,那么的顺其自然。可偏偏,楚泽替神算先生感到憋屈和不值。 那么,身为徒弟的楚泽,自然不肯再走神算先生那种老谋深算,谋定而动的路数。 一切随心,这便是楚泽现在的行事指南。 柳潇潇看着有些膨胀的楚泽,忍不住提醒道:“我们还是先买个面具........” 楚泽恍然,点头道:“是,是,对的,还是潇潇你想得周到,先买面具,买面具......” 二人角色似乎换了一般。以往是柳潇潇在那天不怕地不怕的出着馊主意,楚泽在一旁拉扯阻拦。 现在却是楚泽也变成了那不顾一切的性子,反而柳潇潇开始收敛了,开始考虑大局了。 楚泽嘴角露出笑意。 ....... 此刻已经是傍晚黄昏,想在集市上找到摊位已经是找不着。 不过,他们还是瞧见了面具。 因为有两个带着面具的小孩正在路上玩耍嬉闹。 是一男一女两个小童,女童年纪似乎大一些,戴着罗刹鬼婆的面具,男童小一些,戴着坊间妖狐的面具。 女童追逐,男童奔跑。 只听带着罗刹鬼婆面具的女童喊道:“妖狐,你为祸人间,我今天定要收了你!” 男童却道:“鬼婆,你莫要欺妖太甚,我虽吃人,但吃的人都罪有应得,我没有做错什么,你少管闲事!” 楚泽二人闻言轻笑不语,这两个孩子,不知是看了哪一出戏,竟然当街演了起来。 若是按照一般戏剧的剧情发展,二人恐怕要上演一副全武行,开始斗法起来。 不料,这女童听了男童之言,一手叉着腰,一手指着男童说道:“原来你害的都是恶人,既然如此,这次我就放过你!”又说道:“弟弟,我们回家吧。” 楚泽和柳潇潇一脸愕然......这剧情转变的似乎有些快。那男童似乎意犹未尽,喊道:“姐姐,不过瘾,不过瘾!接下来应该罗刹鬼婆大败妖狐才对!你都没认真看戏,也不认真演。” 女童走上前,抱着弟弟的肩膀说道:“弟弟,时间不早了,我们早些回去吧,晚了,奶奶恐怕要着急了。”又说道:“妖狐既然是专吃坏人,那罗刹鬼婆凭什么要收服他?” 男童闻言,辩道:“罗刹鬼本就是恶鬼,她要收服妖狐,只是为了吃妖丹,增加修为,哪里会因为妖狐只害坏人就放过他?” 女童双手叉妖,说道:“我不管,我演的罗刹,就应该是个好罗刹!” 男童笑道:“姐姐,罗刹本就是恶鬼的意思,哪有好的。” 女童怒道:“我就要当好罗刹,专打你这样的坏妖狐!” 男童笑着讨饶,女童也不真打,抱住弟弟说道:“弟弟,我们快回家吧,奶奶说不定等急了!” 弟弟依言道:“好。” 只见两个人影拦住二人去路。却是楚泽和柳潇潇走上前来。 柳潇潇笑着说道:“两位演的故事好有趣呢,姐姐对这罗刹鬼婆甚为喜爱,不知可否将这面具卖给姐姐?” 楚泽也是跑到男童面前,说道:“哥哥也对这妖狐面具有兴趣,专吃坏人的妖狐,真的是很棒呢!弟弟,将这妖狐面具卖给哥哥可好?” 女童见二个陌生人挡在自己和弟弟的前面,忍不住将弟弟拉回自己身后,而自己在前面,护住弟弟。 男童见二人是来买面具,拒绝道:“不卖!”又说道:“卖了面具,我们还要怎么演大戏?” 楚泽一愣,心道:“不卖?莫非要抢?可从两个孩子手上抢东西,将来薄有侠名之时,传出去岂不被人笑话?” 咬了咬牙,从钱袋中摸出一锭银子,放在地上。又抬头问道:“卖不卖?” 男童咬了咬牙,坚持说道:“不卖!就不卖!” 楚泽心中佩服不已,正要捡回银子,放弃这桩生意。 那女童却一把抢过银子,抱在怀中喊道:“卖!怎么不卖!” 男童望着女童说道:“姐姐,你不是说,奶奶身体不好,又经常被坏蛋欺负。想要请罗刹鬼婆和妖狐出来,将那些坏人统统打跑吗?这......这面具卖了,如何再请罗刹鬼婆和妖狐出来?” 女童闻言转头看向男童,说道:“弟弟,你是不是傻?这面具就两三文钱一个。这锭银子都能买一百个面具了!到时候,你不是既可以演很多很多的人物了,又可以请很多很多的神仙来救奶奶?” 弟弟闻言,眼睛一亮,说道:“卖!”摘下脸上妖狐面具,递给楚泽说道:“叔叔,给你。” 楚泽黑着脸接过,说道:“要叫哥哥......” 女孩也是将罗刹鬼婆面具递给柳潇潇,又说道:“大姐姐这么漂亮,怎么喜欢罗刹鬼婆这等丑陋恶鬼?” 柳潇潇笑了笑,又摸了摸女孩子的头,说道:“大姐姐是喜欢妹妹你扮演的罗刹鬼婆呀!” 男童拍手笑道:“姐姐,还是你厉害,有人喜欢你扮演的角色了呢!” 柳潇潇又对女童说道:“家中长辈若是身体不好,还是去买药最好,鬼神之说终究是不能治病......” 女童闻言眼中似有泪花,说道:“嗯,这银子,除了买新面具之外,剩下的钱,都给奶奶买药。” 男童见自己姐姐竟不给买各种各样的面具了,心中微微难过,男孩子幼时都喜欢扮演各种人物,神鬼妖魔,但马上又露出决然神色,点头说道:“嗯!给奶奶买药!” 第8章 童老三 如此,楚泽和柳潇潇终于获得了面具。 他们来到大牢附近,伸手带上买来的面具。 如同那汾州城的大牢一般,两个守卫守在一扇重铁门面前。 铁门锁在外面,只能由两个守卫从外面打开。 牢中应该是有狱卒,若是有事,当门外守卫发出警报,众狱卒便可守在重铁门前,伺机而动。 门口的重铁门,即便是以汾州猎人的功力,当初运劲推门,也是缓慢无比。 好在汾州猎人竟然还懂口技,模仿狱卒说话,降了守卫的警戒之心。 现在,楚泽和柳潇潇二人,是要从外面攻进去。 两个守卫自然不在话下。“我左你右。”楚泽分配道。 话音一落,二人就如同鬼魅般窜了出去。 两个守卫还来不及打响警报,就已经被二人打晕。 二人来到铁门面前,柳潇潇正要从守卫身上搜出钥匙,却见楚泽先往腰后一摸,又伸出手指往锁上一点。 这精铁锁的锁头便突然自己弹开,又悄无声息的的掉了下来。 柳潇潇美目瞪大,看着楚泽小声问道:“楚泽,你怎么弄的?” 楚泽面具里露出的双眼含笑,他解释道:“来的时候,我找屠夫大叔讨了一罐内力,存在杨冲送来的琉璃体里。屠夫大叔的《万物刃》天下万物皆可如化作兵器,更神奇的是,这些化作兵器的事物,可以像操作自身手臂一样听话。我刚手指点上去,《万物刃》内劲注入,这锁就成了我的一部分,自然乖乖的开了。我收了手指,断了内劲供给,锁便掉了下来。” 柳潇潇恍然道:“是了,这是屠夫大叔的绝技,难怪有此神效。你本身丹田中存的是我的《地煞劲》,却不知你那另一罐琉璃体中装的是什么?” 楚泽嘿嘿一笑,他的手又摸到腰后。柳潇潇这回看清,楚泽腰后别着两个柱状物,正是那特质琉璃体。 楚泽大拇指放在其中一罐琉璃体柱心的金属片上(琉璃体模样参考大号电池),罐中内劲便从金属导入楚泽经脉。 楚泽又从怀中摸出了一根长箫,放到了嘴边....... 一时间,楚泽衣袍无风自动,这姿势,这模样,柳潇潇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最为熟悉人....... 不错,这另一罐琉璃体中,装的正是二人都熟悉无比的《箫语功》。 只是玉箫先生手中的玉箫,乃是名家所制,天下绝品。 而楚泽手中长箫,却只是街上摊贩用普通竹子制成的乐器。 但这并不妨碍楚泽驱动玉箫先生那早已超越大成之境,达到登峰造极境界的《箫语功》。 楚泽将手中长箫放在唇边,运起《箫语劲》内力轻轻一激,一声奇特音波传来。 这正是当初玉箫先生在过孟州之时,击晕楚泽和柳潇潇的法子。 楚泽放下手中玉箫,自信的道:“里面的人已经被我震晕,我们直接进去便好。” 柳潇潇看了看这厚重的大门,说道:“这门虽厚重,但如今我《地煞劲》大成,当不成问题.......” 话音未落,只见楚泽将手放在这厚重大门上一点,这大门竟然自己开了! 楚泽笑道:“你的《地煞劲》我也有,要开这重门确实不难,不过最快的法子嘛,当然还是让它自己打开.......” 又是《万物刃》,柳潇潇有些羡慕起楚泽的《天下归藏》起来。 二人径直走入牢中。 他们都是见过那越狱的童老三,从一间间牢房中走过,自然便看到了同样被音波声击晕在地的童老三。 楚泽对童老三歉意一笑,便一指点向那牢房中的锁具,锁具自行大开。 楚泽忽然想到,余彤曾经提到,慕雪薇请了一个高人前来劫狱,后来这个高人更是神不知,鬼不觉的将囚犯从牢中劫出来。 虽不知晓这高人用的什么法子,但自己这两下,怕也是神不知,鬼不觉。 楚泽瞧见童老三倒在地上,面前却有笔墨。想来,便是又在写书信了。 楚泽走上前去,将写好的书信拿在手上瞧起来。这看人书信,本就有些犯人隐私,乃是大大的不妥。 柳潇潇和楚泽二人都不拘小节,况且,二人只听了余彤只言片语,就打算将囚犯从牢狱中劫出,亦是有些草率。 万一这童老三,实则是个大恶人,那自己等人岂不是助纣为虐? 展开书信,楚泽认真看完,同时唏嘘不已。 柳潇潇问道:“信上写了什么?” 楚泽说道:“这是遗书,他在上面将自己写的自己恶贯满盈,罪有应得,最后却是让女儿忘了他,这份决然,真是天可怜见。我们若是来晚一点,这童老三怕是已经自裁了。” 楚泽叹了口气,将书信收好。这才又将内力将童老三从昏迷中唤醒。 童老三确实打算写完书信,便要一头撞死在这牢狱之中。只是写到一半,不防楚泽出手,莫名其妙的将他击晕了。 此刻悠悠转醒,一开始瞧见面前站了两个面具人,一个乃是那罗刹恶鬼,一个乃是笑脸妖狐。被吓了一跳,往后缩了几步,又是说道:“我这是已经死了么,几位是来勾我魂魄?但不该是牛头马面前来,怎地是这罗刹恶鬼和妖狐前来?” 胡言乱语,惹得楚泽二人苦笑不得。 又听童老三说道:“既然我已经死了,常人当瞧我不见,二位鬼差,我有心愿为了......可否让我去见见我那女儿。我女儿此刻应该还在扬州城中.......” 柳潇潇忍不住开口道:“什么鬼差不鬼差的,我们就是来带你去见你女儿一面。” 突然听到声音,童老三神志一清,往自身看了看,这才发觉原来自己一切正常并没有死去。 眼前这两人,似乎也是来救他的。 曾经被救过一次,童老三倒是轻车熟路,没有过于惊讶。 只是这二人虽带着面具,但是那身衣服倒是眼熟。楚泽穿的普普通通倒是罢了,但柳潇潇这火红衣裙,想让人忘却都难。 童老三已经认出,这二人便是先前抓住自己的二人。 忍不住开口确认道:“二位是要带我去见女儿?” 楚泽点头说道:“不错,你的事,我已经听说了,此前是我们二人多管闲事,坏了你的事。你女儿我见过了,在北大街行医,应该还来得及,我们这就走。” 童老三本想细问女儿如今模样,但看二人言语只见似颇为急迫,想到自己晕倒之前,就已经到了黄昏,寻常摆摊,这个点也已收了摊。 想到这里,赶紧起身,反倒催促起楚泽二人赶快带他前去。 楚泽和柳潇潇相视一笑,一左一右架起这童老三就往外飞奔起来,速度飞快。 一出大牢门口,楚泽和柳潇潇却是看到一个人影,正是那被停职又降职的慕雪薇! 她怎么出现在这里?楚泽略一思索,便已经明了。 大概,她这是打算亲自劫狱? 心中感慨佩服之余,忍不住出声喊道:“前方是扬州城捕头,小心,我们快跑!” 原来,慕雪薇确实是准备前来亲自劫狱。先前,几人离开衙门之后,常知府,赵师爷,和慕雪薇三人便是在后堂商议。 只是常知府和赵师爷却是站着,慕雪薇臀部受伤,倒是只能站着。 常知府见状叹了口气,率先开口说道:“雪薇,你这是何苦?” 慕雪薇轻笑道:“大人,您是个好官,执法严格而又爱民如子。只是,我们身在官府,许多事便不能以感情用事......” 常知府打断道:“这些道理,还都是我教你的。可是,若是为了保你,枉法一次又如何?” 慕雪薇摇头道:“天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大人,朝中风气不正,您这次好不容易有升迁之机,若是因为我的事,落人诟病,断了升迁路,乃是我大宋之不幸。此等关口,莫说是我这玩忽职守的小事,就算是那人举报我请人劫狱,您也该公事公办!” 常知府叹道:“是我对不住你.......” 慕雪薇道:“大人不需自责,大人他日升迁之后,不忘本心,便是给卑职莫大的安慰。” 一旁的赵师爷开口道:“慕丫头,这童老三之事,我们还管么?” 慕雪薇笑道:“赵师爷,这板子都打了,职也停了,不管的话,岂不是亏了?” 二人语出似打机锋,但三人却都明白。赵师爷当时宣布对慕雪薇的处置之时,让她停职三日,是想让她能以寻常普通百姓的身份,去处理一些不该又官府处理的事情......比如营救童老三。 至于杖责三十,却是给人留下一个身体负伤,不可能前往劫狱的错觉。 莫说身上有伤,只要她慕雪薇想要去劫狱,哪怕躺着被人抬去,众人看她面子,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于是,慕雪薇待身体能稍微好转,可以走动了,便又来到了这大狱门前,想要亲手劫狱。 不曾想,刚到这里,竟然被人捷足先登,牢门大开! 慕雪薇到底是捕头,这一下,她心中一惊,不再想那童老三,只担心劫狱之人为何事劫狱。若是丢了重大犯人,这可够他们官府喝一壶。 门口人影闪动,慕雪薇看到两个面具人架着童老三出来。见所劫之人,是童老三,她便已经放心,嘴角露出笑意。 那二个面具人,慕雪薇这等捕头,又岂会看不出是谁。不过,她自然不会出手去抓。 只是不料楚泽一声大喊,慕雪薇会意一笑。 看着楚泽三人从自己身边经过,已经跑了老远,慕雪薇拉响警报,高呼有人劫狱!便拖着自己的伤躯,前往追赶。 慕雪薇这一下,虽然弄得声势颇为浩大,但来人又岂是这么快便能赶来? 慕雪薇一边在路上留下捕快的暗记,一边远远的在楚泽后面追赶,如同再现早先那次“官抓贼”。 只是不同的是,早前是慕雪薇故意放水,此刻却是身体负伤,行动不便。即便追不上逃犯,自然也不会有“玩忽职守”之说。 虽然早前楚泽坏了事,但慕雪薇恩怨分明,此刻心中对楚泽二人再无芥蒂,反而多了份感激。慕雪薇最是敬佩这等身在官府之外,却心系百姓,侠义心肠的江湖人士。 而楚泽心中所打算盘,自然也是为了让官府脱责,可谓心思细腻,考虑周全。 第9章 读书人 “这次,应该能.......见到我女儿了吧......”被楚泽和柳潇潇带着飞奔的童老三心中憧憬着和女儿见面的那一刻。 “哦对了,还差酥糖.......约好的酥糖,没有买,如何是好?”童老三心中想着。 又是想道:“女儿自然不会在意能否吃上酥糖,可是,我却不仅来得如此晚,还没法兑现酥糖的承诺.......女儿该对我失望了吧.......” 童老三眼中带笑又有泪。 哭声响起,嘤嘤如诉,婉转动人。可是,这哭声却不是从童老三身上发出来的。 童老三当然发不出这等哭声。楚泽和柳潇潇循声望去,却见一男一女两个小童坐在路边掩面哭泣。 这两个小童正是卖给楚泽和柳潇潇面具的那两个孩子。他们怎么还没回去,反而在这儿哭? 楚泽和柳潇潇停下飞奔的脚步,转向两个小童,开口问道:“你们不是回家了吗?怎么会坐在这里哭?” 男童只哭不作声,女童本也哭的伤心,见有人询问,声音熟悉又充满关切。抬起头来,看到的正是两张熟悉的面具。 熟悉的衣服,熟悉的声音,女童自然辨识得到。她泣不成声的说道:“奶奶.......奶奶死了,还被........被坏人抬出去.......” 这女童虽然说的有些含糊不清,但楚泽和柳潇潇却是听了明白。楚泽说道:“哥哥现在有点事,等哥哥办完了事,再回来带你们找奶奶,你们莫要走远了,好不好?” 女童哭着点了点头。楚泽也不再停留,带着童老三,加快了脚力往北大街飞掠而去。 身后的慕雪薇自然也瞧见这对哭泣的孩童,面露不忍之色,叹了口气,深有天下疾苦之感,却不停留,继续朝着楚泽和柳潇潇赶去。 柳潇潇边走边开口对楚泽说道:“楚泽,不会这么巧吧?” 楚泽叹了口气,却不言语。太阳西沉,纵然一身内力护身,依旧觉得凉意袭人。 待慕雪薇也离了去,又有一人出现在两个孩童面前。 这人头发花白,额头皱纹密布。只是从眼睛之下,却是带着一块鬼面具,不辨真容。穿着黑色紧身长袍,胸肌袒露却健硕无比,下身穿着宽松长裤。 这老人伸出枯槁的手掌,摸了摸女童的头。女童本在哭泣,忽然感觉有人摸自己的脑袋,这才发觉有人来了身前。 只是眼泪迷了眼,看不真切,只依稀看到一个黑色魁梧身影站在自己面前。 女孩有些害怕,却因这惧意止住了哭声。 面前这人叹了口气,声音如箜管震动,引动人心震颤。 这是悲天悯人的一叹,这叹息过后,女童和男童竟然都忘了哭,仿佛心灵被这震颤按摩梳理了一遍,很是舒坦。 可那黯然之色,又岂是这一叹能消除? 不过,女童擦掉眼泪,看清了面前的鬼面人,却又被吓了一跳,心道:“这鬼怪莫不是来吃我和弟弟来了?鬼怪志异中常记载,那些鬼怪最是喜欢吃孩童的肉.......”忍不住缩在弟弟面前,似有挡在弟弟身前之意,但那不住后退的背,却将弟弟不停往后挤,也出卖了她心中实为害怕至极。 但饶是如此,她却依旧在自己弟弟身前。 老人尽量让自己声音变得平和而又亲切,说道:“孩子,别怕,我是好鬼。” 若是楚泽还在这里,恐怕会被吓一跳,这“好鬼”之说,分明是这女童与男童之前演大戏时争辩之事。 若非巧合,则说明自那时起,这老人便一直跟着楚泽等人,而楚泽和柳潇潇二人皆恍若不觉。 女童听得老人声音亲切,倒是平复了下心中惧意,突然想到自己和弟弟此前扮演妖狐与罗刹鬼婆的初衷,忍不住开口问道:“那好鬼爷爷......你吃大坏蛋吗?” 老人似乎被这女童的说法有些逗笑,忍俊不禁道:“好鬼爷爷,专吃大坏蛋!” 女童眼珠一转,便说道:“好鬼爷爷,我知道哪里有大坏蛋!可多了!” 老人疑惑问道:“哦?在哪里,快告诉好鬼爷爷听。” 女童低着头说道:“我......我听说他们要去北大街.......” 老人伸手从怀中摸了摸,拿出一锭银子,递给女童,又对女童说道:“好娃娃,你为好鬼爷爷提供了大坏蛋的消息,让好鬼爷爷能吃饱,好鬼爷爷也让你吃饱。这银子,拿去买吃的去吧。” 将银子放在女童手上,女童摸了摸手中银两,只觉有些沉甸,待抬头想要感谢时,眼前却已经空无一人。 若非手中银两还在,女童只道自己做了梦一般。 这时,空中似又传来来那“好鬼爷爷”的声音:“若是还有大坏蛋的消息,可上南宫家,找南宫羽。一个坏蛋,当换月余的温饱。” 女童默默记住。 却说楚泽和柳潇潇一路飞奔,来到靠近北大街的小巷。 余彤一直在这里等着他们,见他们真的带了童老三来到,便递过手中包袱,道:“这本是雪薇姐姐让我准备的新衣和酥糖,原本以为派不上用处,没想到你们竟然真的将他带出来了......” 又仔细一瞧,身后一个人影亦步亦趋的往这边移动着,每走一步,都有些咬牙切齿,似是身上有伤。仔细一看,正是慕雪薇! 又喝道:“余彤!贼人扎手,你速退下,让我来!” 余彤闻言忙往后跑去,与慕雪薇站在一处。 慕雪薇此时突然三步并作两步,运起轻功,不顾身上伤痛,足尖一点,高高跃起! 只是跃到半空中,突然直直摔下,朝后大喊:“贼人功力身后,我有伤在身不是对手,余彤,你速速回去搬了救兵过来!” 余彤苦笑不得,心道:“这慕姐姐掩耳盗铃的本事,真的是差强人意。”偷笑不语,默默转身,装作领命而去。 慕雪薇倒在地上,便装作新伤旧疾一同复发,不肯再起来。 演技略显浮夸,楚泽和柳潇潇会意一笑,知晓她这是为了保全余彤,故意做的安排。转身带着童老三走向巷子深处,将囚衣换下。楚泽又顺手摘了片叶子,捏在指尖,对着童老三的面庞比划几下,那些在牢房中长出的胡须,便都被这树叶清理干净。 这自然又是《万物刃》的妙用,天下万物,皆可为刃,拿树叶刮胡须,再容易不过。 柳潇潇已经见怪不怪,拿出包袱展开,竟然是一套长衫和发带。 如此一清理装扮,童老三从一个囚犯,一下子变成了读书人模样。 看着自己这模样,他忍不住想要快些见到自己女儿。 这条小巷径直走出,便是北大街了,童老三心中不断祈祷,自己女儿千万莫要已经离去。 小巷子快到了尽头,就要到北大街了。 童老三收起慌乱赶忙的模样,踱起小步子,慢慢朝着北大街走去。 这是书生走路时的样子,他以前自然见过其他书生,便模仿其样子,将这步子学了下来。 快到巷口,却有吵杂声响起,似是有些热闹。 若是平常,童老三定然会前去凑凑热闹。况且,自己在牢狱中坐了三年,三年没有见过外间的太阳,跟不提有热闹看了。 但是,他此刻却一点也不想去瞧热闹。 出了巷子便是北大街,他开始寻找自己女儿的身影。 瞧了一圈没有瞧见,心中失落,想到女儿莫不是已经离去。 楚泽眉头一皱,轻咦一声,手指往前一指道:“童老三,你看那。” 童老三顺着楚泽手指之处望去,正是那热闹之处,人声鼎沸的源头。 只是那里已经里三层外三层的被人围住,看不出所以然来。童老三自然无心多瞧。只是又一晃眼,童老三瞧见被人群围圈住的中间,有一根旗杆,上面写着“悬壶济世”四个字! 这四个字,有些复杂,童老三虽然看了些书,但辨认起来也是颇为不易。 但努力回想,终于看懂了这四个字是何意,心中“咯噔”一下,想到被围住的,莫不是自己女儿? 女儿在此处开张行医,怎地会被人围住? 楚泽却已经抓过一个百姓,问起事由。 那人便对众人讲解起来。 原来这女大夫为一个老婆婆看了病,可这老婆婆回去之后,便突然一命呜呼。 听了事由,童老三方才还期期盼盼着女儿还没走,此刻却心心念念道:“千万莫要是我女儿。” 一边想着,却又一边伸手拨开人群。 待钻入里面,赫然看见自己女儿手足无措的站在一边,而五个大汉却指着自己女儿谩骂。 所说之词大多是一些学艺不精便出来卖弄,开错了药,害死了人云云。 女大夫却只低头看着婆婆尸身,默然不语。 那为首大汉见她不说话,便顺势当作她理亏,扯着嗓子喊:“你刚才也探过脉了,人也确实死了!你,你还我家婆婆的命来!” 女大夫依旧默然不语,没人知晓她心中在想什么。 但童老三这一瞧,心中气急!女儿那低头模样,岂不似极了受了委屈的模样? 天下父亲,哪个能瞧得了自己女儿受委屈?心中计较,推开前面的人群,走上前去,唤道:“菁菁,爹来了......” 女大夫猛然抬头,瞧见了面前书生模样的童老三,手中拿着一块酥糖,面带笑容的望着她。 这一刻,她终于忍不住流出了泪水。 女大夫望着童老三,叫道:“爹.......” 童老三眼睛也湿润起来,走上前去,抱住女大夫的胳膊,不住说道:“对不起,爹爹来晚了,对不起......” 那闹事的大汉见二人父女相认,竟将他不管不顾,忍不住道:“哟,来了一个大的,你来了就好,你是他爹爹,你说怎么办?” 童老三慢慢转过头,眼神中出现一丝狠厉,待转了头突然又换上了一副赔笑的脸。这一丝狠意,谁也没有瞧见。 楚泽和柳潇潇在人群中也是眉头直皱,这自己好不容易安排的父女相认,竟然被人搅合。至于那婆婆,楚泽和柳潇潇也都认识,正是早前看病时,排在楚泽前面那位,说不定,还是卖给楚泽二人面具的那双姐弟的奶奶...... 若是如此,这婆婆身故之缘由,再简单不过,定然是劳累过度所致,此刻竟然被抬到此处,成了逼迫这女大夫的幌子。 只见童老三一边赔着笑脸,一边赔着不是道:“几位,还请高抬贵手,放过我们这一家吧?您看,我这就一读书人,身无长物的,您跟我这讨出气眼,也讨不着.......” 那为首汉子突然一脚将童老三踹翻,说道:“你当老子是来讹人?我呸!”一口浓痰吐到童老三新买的长衫上。女大夫见此,眼睛一凝,显然,她现在也生气了。 方才几人围着她谩骂,她都默然无语,此刻,她神情终于有些变化了。 却是不知这为首汉子心中思量,这中年书生好生阴险,这话中意思,不是说我无事生非,故意讹诈钱财?差点着了他的道,好在老子反应不慢。 童老三又爬过来抱住了这为首汉子的腿,依旧赔笑道:“我女儿是有大本事的大夫,你问问这些乡亲,哪个被治出问题了,好汉,你就放过我们这一家,不要再讹我们了......” 若是刚才还是在语言中放了陷阱,引得大汉来钻,现在,却是直言这大汉讹人。 大汉却是被这话激怒了,忍不住喊上左右,叫道:“给我打!” 说罢,当先挥着拳头朝着童老三打去! 楚泽和柳潇潇见状,正要出手,楚泽却突然瞧见童老三双手护着头部,那指缝里露出的一丝狠意。 不知这童老三意欲如何,但他却觉不妙...... 童老三被这五个大汉一下一下的揍着,童老三一边护着头,一边想着,再过去一点......好,就是现在! 童老三突然暴起,不顾落在自己身上的拳头,伸出双手朝着那为首汉子推去! 楚泽见状,猛然想起童老三被收押的原因........三年前,童老三也是被人围大,之后把那恶人推了一把,不料失手将恶人撞到了台阶上。 此处虽无台阶,但那地面上,不知是谁,放了一个木楔子在地上........若是这一推下去,这大汉恐怕凶多吉少...... 楚泽看出了童老三的计策,心中想道,若是当真让童老三得手,那官府又该何处? 那常知府,赵师爷,和慕捕头,恐怕要倒霉。 楚泽忙跃出人群,想要阻止这场“意外”的发生! 不料,一双手却先一步,握住了童老三推搡出去的双掌。“爹,放下吧。” 阻止之人竟然是女大夫! 楚泽此时也已经赶到,又默默的退了回去,心道:“这女大夫功夫倒是不弱。” 童老三见自己精心布置的杀招,被女儿毁了,一阵愕然:“女儿......你......” “爹,莫要为了女儿,伤人性命........” 这话,却是让童老三一阵失神。三年前,自己失手杀人,因此入狱,但自己却从不后悔。心道,若是这样的渣滓再来几个,自己便可效仿这招,来个失手杀人,所以,他随身带着一块木楔子,一开始便偷偷埋伏在地上。 现在,面前这个大汉,当着自己的面,欺负自己的女儿? 童老三心中冷笑,却早已判了他死刑。 他虽不是官府,却不知哪来的勇气和道理,轻易判人生死。 或者,人有逆鳞,触之即死? 但讽刺的是,他精心准备的一招,被自己女儿拦住了。 大汉尚不知自己在鬼门关前绕了一圈,又挥着拳头朝着童老三打来。 女大夫此刻也不想再隐忍,她的功夫本就不弱。只是,她本是救人的大夫,现在人家抬了死人来讨说法,若是自己暴力相抗,难免垢人把柄。只是,自己爹爹受辱,又如何能不顾? 手中暗自捏了数枚银针,正要发作。 一个人影却挡在她的前面,这人衣着普通,却风度翩翩。 旁边的红衣女子,亦是风姿卓绝。 只是这两人身上都带着面具,看不出模样。 楚泽见了此间种种,心中烦躁无比,直接运起丹田里的《地煞劲》,双掌一挥,为首那大汉便双臂齐齐骨折! 这还是楚泽留了手,未取他们性命。 余下四人见楚泽如此神力,赶紧拖着这大汉,飞也似的逃离。 围观人群依旧指指点点,女大夫蹲下身来,抱住婆婆尸身,不经意间,手指划过婆婆胸前,女大夫感受到一股微弱的跳动。 她身为大夫,手指感觉何其敏锐。当下细细诊断。竟然是自己此前开的药方,吊住了婆婆最后一丝心脉。 当下不再犹疑,蹲下身子,正色为婆婆施针救命起来。 女大夫不知师承何派,倒是手法新颖。 正常而言,应当以银针封住这最后一口气脉,再辅以药物和真气,慢慢调理壮大,最后激活五脏,以便恢复身体机能。 但此等法子,若是天不留人,这最后一口气脉,也是容易溃散。 但女大夫却别出心裁,以银针刺激其它脏腑,调动脏腑生出五行之气,让这股气脉游走与五行脏腑之间,以五脏机能,自行调理壮大。 这法子,安全许多,但也更加耗力。女大夫本就问诊一天,心力颇为憔悴,此刻又尽心救治,其操劳程度,又岂是寻常可比? 在女大夫尽力救治下,终于,婆婆重新有了呼吸,脉搏也渐渐开始正常跳动。女大夫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苍白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这救人,往往比杀人来得难得的。 杀人不过举手之劳,救人却往往极耗心神。 但对于女大夫来说,救人,却比杀人有成就感得多。 婆婆终于清醒了过来,见自己在这摊点之前,又有如此多人围住,一时间不知发生了何事。 待弄清楚发生的事情,婆婆直向这女大夫表示歉意。 女大夫见婆婆清醒过来,心中也是高兴极了,自然不去计较。 老婆婆叹了口气,这才讲起自己晕倒,险些丧命的缘由来。 这老婆婆本是这扬州城人家,本有一个儿子和媳妇,还有两个孙儿。可是后来,儿子被征兵入伍,竟然战死在沙场,媳妇听了这噩耗,也跑了,却留了一双儿女。无奈之下,这老婆婆便带起了两个孩子。只是一人之力带起两个孩子,那是多么辛苦? 郝家是一个大户人家,此前与老婆婆的儿子有些交情,便请她来府上做杂工,只是这郝家最初几年,对老奶奶到还算关心。如此过了七,八年,孩子已经长大了一些,但婆婆也老了,渐渐的做不动活了。那郝家主人也早已忘了自己家中还有这样一个旧人。 这等大户人家,请的杂工都是由他人统一管理,这人却不管婆婆力弱,依旧让她做一些粗重的杂活。可是这婆婆还有一双孙儿要抚养,便只好硬扛着身子,每天劳作......不料长久如此,身体渐渐吃不消,竟然长期周身疼痛,无法入眠。 后来也有去瞧大夫,只是大夫也都说她是劳累过度,给开了一些补气养身的药方,又告诫她不要操劳便不管了。 只是这婆婆又如何能安心休息?为了一双孙儿,依旧每天忍着痛咬牙坚持做工。那些药方上的药,又多是名贵的补药,她又如何吃得起? 就在今日,她听闻有大夫免费问诊,抱着试一试,看看有没有其它法子的想法,老婆婆来到了童老三的女儿这瞧病。 饶是女大夫师门传承独特,也只能改善一下药方,让方子不那么贵而已。 婆婆却依旧舍不得买药,但好在两个孙儿有孝心,不知在哪得了银两,便偷偷给老婆婆按照药方买了药。 这事却被那管事瞧去,看到那双孙儿不知从何处得了这笔银两,心中竟然有些嫉妒。 要知晓,他们一月的俸钱,也才几钱。这锭银子,可抵得上他自己做工好些月了。 婆婆得了孙儿的药,老感安慰,心中欣喜。可是那管事的,却加重了婆婆的劳作,还美其名曰让婆婆多挣些开销。 虽说多劳多得,但婆婆的身体,哪里经得起如此折腾。 终于,提水搬桶时一口气提不上来,两眼一翻,竟然晕了过去。 再后来的事,楚泽等人和一众旁观者都能猜测出来。 管事的一探鼻息,发现婆婆竟然已无进气。 虽说这家主人已经很少过问这婆婆的事,但府上死了人也算大事。管事自然要找个地方推卸责任。 所以,这大汉前来闹事,真不是为了讹钱,纯粹是为了将婆婆的死,推向这女大夫。 围观众人此时也明白了真相,散了开来。 只是,童老三叹了口气,对女儿说道:“女儿,这次好在婆婆苏醒了过来,不然,你岂不是要背上个治死人的名头。虽不入罪,但亦是不光彩........” 女大夫闻言笑道:“师父常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只要问心无愧便可。况且,本来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救得回来,迟早,也是要医死人的......” 柳潇潇听了这话,忍不住拉住女大夫的手,说道:“妹妹你初入世行医,不知人言可畏的可怕。我跟你讲个故事........在北边的孟州城,有一个叫做凤惜的姑娘........” 于是,柳潇潇给她讲了孟州城的凤惜是如何优秀,对世间之事看得是如何的透彻。却依旧逃不过身死的结局。 孟州城中,柳潇潇和楚泽昏迷过后所发生的事,二人从雷喆处听说,此刻又讲给这女大夫听。 而这其中,有心人利用道士之言,诬陷龙情云是邪魔,乃是这整个事件的开端。而那些愚昧盲从的居民百姓,却是整个事件的推手。纵然优秀如凤惜,早已看穿一切,也不能逃过一劫。 只是不知,这龙情云,最后又怎样了....... 第10章 石火光中寄此身 童老三自然有官府的人接收,慕雪薇、余彤可盯得紧紧的。 虽然是故意将他放出来,但也是极有风险的事情。 不说这犯人若是跑了逃了,只说方才如果童老三被打死在这里,他们也不好交差。 楚泽和柳潇潇是劫狱之人,当然不方便久留。 见此间事了,楚泽和柳潇潇默默离了去。 二人钻入小巷,取下了面具收入怀中。 柳潇潇说道:“不知为何,我好喜欢这面具。” 楚泽自然也是同样感觉,笑道:“喜欢的话,以后多拿出来戴戴。” 柳潇潇心道:“这戴了面具,多半是做些见不得光的事情,听楚泽这意思,恐怕这一行不会太平。” 又是想到方才童老三推人一幕,忍不住开口道:“楚泽,方才童老三那一推,虽说是为了女儿,但下手未免太重了些,若是被推实了,将那大汉杀死,我们帮他越狱,岂不也有责任?” 楚泽笑道:“若是那时,官府想必翻脸不认人,发布海捕文书,全力捉拿我们也说不定。”又说道:“潇潇,童老三虽然读书晚,但也算是一介书生。只是书生若是没有什么功绩,往往都很弱小。你看那为首大汉,对我们来说,随便挥挥手,便拂断了他的胳膊。可我们若是不出手,童老三又该如何保全自己女儿?” 叹了口气,楚泽说道:“不是童老三想出此重手,而是不得不如此。他推出那双手掌的时候,想必已经考虑到了后果,后面有捕快跟着,旁边也有我们二人站着,他若真的杀了人,断然无法脱身。可是若不如此,他又当如何?即便我们出手,保得了他一时,又能否护他一世?想必他也是明白,要么不出手,要出手,便不留后患。那大汉此前若是不来找茬,又如何能将童老三逼的出此下策?” 柳潇潇听得楚泽之言,略一思索,好像是这么回事,只是又觉得哪里好像不对。 想了半天,突然开口道:“那捕快就在后边,他们不管么?” 楚泽摇了摇头,说道:“当时也就你我相信那女大夫没有治死人。即便那些捕快也相信,他们也不敢贸然出手。因为他们官府的身份,在没有确凿证据之时,导致他们无法偏袒任何一方。” 说道此处,楚泽又顺口说道:“所以,这些百姓,更加需要的是‘面具人’,寄身于石火光中,却又与日月同辉。” 这话原本在汾州城时,柳潇潇早就已经说过类似之言,柳潇潇曾说道,神威军保家卫国,而一城百姓则更需要“红花盗”这样的人物。 只是当时说这话时,只考虑到“红花盗”的侠义精神,此时楚泽如今再说这种话,却有一种许多事,官府不便出手,需有人藏身于暗处,黑白相配合的含义,较之之前柳潇潇之言,意思虽同,但缘由却更加复杂。 楚泽这话,虽有炒柳潇潇的冷饭之嫌,但不妨有人拍手叫好。 巷子旁走出来一个少年,年纪不大,举手投足之间,让人感觉如沐春风。 那少年拱了拱手,说道:“阁下此番见解,在下深表赞同。” 楚泽看着这少年,微笑道:“让兄台见笑了。” 那少年又一拱手,说道:“二位乱云庄客人,我家龙头有请。” 楚泽和柳潇潇对望一眼,皆感运气不错,二人正对如何寻找传奇总部毫无头绪,苦恼不已,不料二人还未开始相商,就有人来领路了。 楚泽拱手回礼,说道:“正好我们来扬州,也是来寻楚老前辈,那就有劳兄台带路了。” 少年自然便是南宫羽,一路上,他为二人作了介绍,原来这传奇总部与其它分部不同,其它分部大多是一个接头人负责情报,一个猎人负责干活。 而传奇总部里,却只有龙头一人亲自出手处理任务,情报人员却是极多,而南宫羽,则是负责情报收集的一个总负责人。各方情报到南宫羽这儿汇总,由南宫羽先行查阅,再向龙头作简单汇报。说起来,其权力滔天,堪称传奇第二重要的人物。 楚泽随着南宫羽走了一段路,突然一拍脑袋,说道:“哎呀,糟了,我把那两个孩子给忘了,她们多半还在等我呢!” 南宫羽笑了笑,说道:“别着急,那两个孩子,现在也归我管了。” 看到楚泽闻言之后的惊讶神色,南宫羽便是解释了一下。原来二人一来扬州城,传奇的情报人员便已经知晓。 传奇龙头更是亲自前往,一直悄悄跟着楚泽二人。 一开始,看到楚泽和柳潇潇二人帮那捕头抓了童老三,也是失望摇头。因为这童老三,就是传奇龙头亲手劫出。 慕雪薇与南宫毅有婚约在身,又对南宫毅一见倾心,自然便与南宫羽也熟识起来,但只晓得南宫羽背后有一手段通天的高人,当日扬州城誓兵大会,也是因南宫羽早就知晓情报,这才制定一系列计策手段。 慕雪薇请南宫羽让背后高人出手,那高人自然便是传奇龙头了。 楚泽听闻传奇龙头竟然一直跟着二人,而二人却丝毫不觉。忍不住感叹龙头手段的同时,又是想到若是自己身上还有掌柜的《见闻劲》内气,说不得早就发现了龙头踪迹。 好在二人又亡羊补牢,重新前往大牢劫狱。在劫狱之时,小小露了一手本事,倒是让龙头有些诧异,对二人又有兴致起来。 到二人劫了狱,赶往北大街,路过那两个哭泣的小童时,龙头自然早已明白生出了何事,传奇组织,除了龙头战力无双之外,其情报部门也是极其高效。早在见了那婆婆就诊之时,便已命情报人员将婆婆的情况查了清楚。 本来,那几人平日里欺压老人,但罪不至死,原先也只想小作惩戒。但不曾想,因为楚泽给的两锭银子,反而害了婆婆的性命。 于是,龙头便直接又接了小童的委托,去取那恶人性命。 龙头出手,想让几个人人间蒸发,简直不会太容易。官府即便认真查办,也是毫无头绪。 更何况,若是官府知晓这些人秉性,恐怕也会不了了之。 而这顺手将两个小童也发展成情报人员,也是念其唯一亲人去世,生活不易,故此而为之。 好在婆婆被救了回来,不至于让两个小娃娃孤苦无依。而自己开的报酬,也是较为丰厚,想必今后,婆婆也不需过于劳累。 传奇组织成员遍布天下,其接头人身份各异,但无一不是赚钱好手,又岂会缺金少银? 第11章 龙头 楚泽和柳潇潇跟着南宫羽在扬州城里七转八绕,却停在了一个大宅子面前。 朱红色的大门颇为庄重华贵,让人感觉像是大户之家。 但要说这里是传奇总部? 楚泽觉得,似乎粉饰过头。 传奇这等组织,走的算是黑道暗路,总部却如此夸张的矗立在这样的地方,着实让人费解。 楚泽和柳潇潇忍不住俱都想道:“最危险的地方,果然是最安全的地方。谁又能想到,让朝廷头疼不已的江湖最诡异的势力,传奇总部,会在如此显眼的地方?” 南宫羽有些满意二人惊讶的样子,说道:“这里面便是传奇总部,不过进入的方法却不简单,比如这大门,表面上看起来是正门大门,其实这门里有七道九宫锁,繁复无比,而且根本没有留下开锁方法,即便是龙头本人亲至,或者江湖上最擅长开锁的小偷,也根本不可能打得开。可以说,这门压根就是个死的......” 话音未落,就听见“吱呀”一声。 南宫羽惊讶的转过头去,就瞧见这据说几百年没开的门......开了........ 楚泽诧异的转过头,歉声说道:“这门只是掩饰用的吗?抱歉......我不小心......” 南宫羽有些尴尬,刚刚吹嘘完这大门,竟然就被人悄无声息的打开。岂不是说,就开锁本领来说,楚泽比龙头还要高明? 朱红色的大门已经大开,映入眼前的是一个前庭。前庭铺着石板,石板周围有些石灯,庭院中间有一条石龙。 一眼望去就是如此,简单而又干净。 柳潇潇问南宫羽道:“那这前面开了,我们.......?” 南宫羽忙说道:“前门开了也不能走,因为这门既然是假的,这前庭自然也是假的?” 楚泽回头诧异道:“假的?” 南宫羽生怕这回楚泽又自行探索一番。赶紧介绍道:“这门一般情况下,都不可能打开。万一哪一天开了,定然是强敌来犯,破门而入。而若是门破了或者开了,前庭的机关便会激活,每每触发,都是机关连环,毫不客气。” 好似生怕楚泽二人不知天高地厚,忙补充道:“据龙头所言,这前庭机关设计精妙无比,就算剑神宫的老剑神来闯,也怕是无法完整的进去。” 楚泽一愣,心道:“若是真有如此威力,不知是哪位先人所设,又是否曾坑杀过绝顶高手?” 南宫羽仿佛是猜到楚泽心中所想,说道:“两百年前,天下第一杀手组织‘泷‘’的首领曾来试图暗杀当代龙首,一开始,被挡在门前进不来,然后他破门而入........结果他往前走了两步,就被削断了一条腿,急忙退走,结果他单腿往后跳了一步,落在原本安全的石板上,却又被削断了另一条腿。被同来负责接应的伙伴抬了回去。自此,这天下第一杀手组织‘泷’就定下训诫,不得踏入传奇中人居所半步。” 楚泽有些害怕的缩了缩脚,往后退了几步。问道:“那我们如何进去?” 南宫羽笑道:“走后门啊。” ....... 后门倒不似前门这般寸步难行,但也不简单。 因为后门处是一条河,需乘舟才能渡河。 渡了河,便是后门。 打开后门,所见后院却不似前庭般空旷,而是堆满了嶙峋怪石。 南宫羽解释道:“这些石头暗含五五梅花数,虽有扰乱迷惑之用,但破解之法却也不难。” 楚泽奇怪的看着南宫羽,说道:“你们每次进出,都这般麻烦?” 南宫羽尴尬的笑了笑,说道:“所以.......一般我都待在南宫家,不常来此处。南宫家,好歹也是扬州城三大势力之一,防守虽不及此处变态,却也不弱。况且我的眼线遍布扬州城,有风吹草动,都能知晓,故此也不用过于小心谨慎。寻常情报,我等自会处理,若是有什么重要情报,或者有知晓我们传奇的人想委托我们出手,我们也只需将情报或委托函放入正面的朱红大门上的狮雕叩门环的嘴中,便能触发一套运输机关,将情报或委托函直接送往龙头的桌案上。”又悄声说道:“我也觉得每次都这般进出,过于麻烦,不过这里是传奇总部,龙头倒是每天都进进出出的......” “委托函又是何物?”楚泽听闻新词,忍不住问道。 “这本是我们传奇的机密范围了,具体不可详述,还望见谅。”南宫羽没有解释,而是说道。 楚泽表示理解,但亦是猜出个七八分。 三人穿过后庭院,便是主屋。这是一个三层的房屋,南宫羽从旁介绍起这房屋建造格局,一楼是会客大厅,二楼是厢房,三楼乃是龙头休憩起居之所,龙头之外,皆不可踏入。 三人进了这主屋,便看见一个鬼面人坐在一楼大厅首座,楚泽和柳潇潇心中猜测这人当是龙头。 南宫羽将二人引入,便走上前去,坐在了龙头旁边第二把交椅上。 由此可见,南宫羽在传奇的地位......可不简单。 “几位远道而来,是来寻我?”龙头直入主题,开口询问。 “可是楚老前辈?”楚泽开口确认问道。 龙头闻言眉头一缩,反问道:“是庄主还是掌柜让你们来的?” 虽未正面回答,但楚泽也是早就判断出上座这人便是传奇龙头楚宇轩。 从此人花白的头发和裸露出来的满是皱纹的额头,可以看出,这楚老前辈年纪绝对很大了。 楚泽恭敬答道:“庄主云游四海,尚未归庄,是掌柜介绍在下前来。” 龙头很是敏锐的捕捉到了楚泽这句话里的“介绍”二字。 用的“介绍”,而不是“派遣”,说明楚泽和那掌柜关系匪浅,也是说明此番乃是楚泽因自己的事情前来寻他,并非掌柜找他叙旧。 楚泽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件,说道:“这是掌柜前辈交给在下的介绍信,请楚老前辈过目。” 龙头单手成爪状,内劲吞吐,楚泽便感到一股吸力传来,将自己手中信件吸了过去。 龙头展开信件,开始看了起来。 鬼面遮挡,看不出表情。 只是他看了许久。楚泽虽不知信中内容,但看那信纸的长度,应早已阅完才对。 良久,龙头抬起头看着楚泽,终于开口问道:“你是来学心剑?” 楚泽长揖道:“还请前辈教导。” 这一拜下去,却又无动静。楚泽忍不住抬头望向龙头,却见龙头望着他出神。 楚泽心中诧异,却又低下头去,保持行礼状态。 龙头终于回过神来,抚着额头说道:“其实,我传奇一脉,传承的武功虽源自诸葛乱云前辈的心剑,但却与心剑的根本相背离。我太爷爷楚仙客自称得了三分心剑精髓,也不过是往脸上贴金,借用心剑威名罢了......” 龙头叹了口气,说道:“心剑之能,又岂是我那一介凡人的太爷爷所能参透。” 楚泽闻言,也是有些失望。 龙头见状,忍不住说道:“这其中缘由,掌柜也是清楚。但他既然让你来找我,想来也是想让你从我这学些东西,看能否对领悟心剑有所帮助。你若是想另寻他法,离开此处,我也不强留,一切随你。” 说罢,他又有些期盼的望着楚泽,不知是盼他留下,还是盼他离去。 楚泽虽是听得此处并无心剑修习之法,有些失落。但想到眼前龙头武功神乎其技,又是天下最神秘诡异的势力,想来留在此处,也有不少裨益,便是说道:“晚辈想要留下来,还望前辈收留。” 龙头闻言,眼神突然冷了下来,对楚泽说道:“既然,如此,便以三个月为限,这三个月,你们便留在扬州城,既可住在此处二楼厢房,也可前往南宫世家居住。三个月后,若是认为还有必要留着,便可继续留下,若是觉得毫无收获,便离开此地,如何?” 龙头变脸如此之快,倒是让楚泽有些摸不着头脑,柳潇潇却是认为龙头其实并不待见他们,见不得楚泽受气,但龙头何等功夫,二人定然打不过。便想拉着楚泽离开此地,免得受这闲气。 不料楚泽却先一步说道:“一言为定!” 龙头点了点头,说道:“我还有事,你们自便。”又看向南宫羽说道:“按规矩安排。” 南宫羽拱手领命。 龙头说完,便身体浮空,往厅外飘荡而去。 楚泽望着南宫羽,苦笑不语。 南宫羽也是颇为尴尬,忍不住说道:“龙头脾气古怪,让二位见笑了。” 他将龙头的冷眼用“脾气古怪”四字概括,也算是不着痕迹的安抚了下楚泽和柳潇潇二人,只是心中奇怪,为何龙头今日如此奇怪。 忍不住看向龙头走时,放在案桌上的信件,指着信件问楚泽道:“楚泽,我是传奇组织负责情报的,按理说,我是有权查看世上任何信件,但这信件既然是你拿来,还是问问你的意见,我可否看一下此信?” 楚泽挠了挠头,说道:“这信是掌柜写给龙头的,我也没看过内容,阁下既然有此职权,但看无妨,只是看完能否告诉小子,信中讲了什么?” 南宫羽闻言,将案桌上的信件拿在手中看了起来。 他看信速度倒是挺快,不一会便看完了信,对楚泽说道:“信中写了这几件事。第一,你出身剑神宫,父亲叫楚乾。” 楚泽心道:“莫不是他也不喜剑神宫,听闻我出生剑神宫,所以心生不喜?” 南宫羽又道:“第二,你丹田破损,但身怀完整版《天下归藏》。”南宫羽忍不住问道:“《天下归藏》便是你在门前手指碰一碰,就连开七把九宫锁的奇功吗?” 楚泽摇了摇头,说道:“那是《万物刃》的法子,我的《天下归藏》,可以收罗天下内劲化为己用。下山时,我觉得这《万物刃》用处颇大,便从修炼此法的前辈处求了点内力.......” 南宫羽听了楚泽介绍,大为惊奇! 他虽收罗天下情报,也是知晓乱云庄的武功,都要身体缺陷才能修炼,但对其中详情却不知晓。比如这《万物刃》和《天下归藏》这等奇功就让他惊叹连连。 南宫羽又道:“这第三,就是信中说你得了诸葛乱云前辈的心剑传承,却发挥不出,特此前来求教。” 楚泽点了点头,说道:“确实如此.......可是没想到楚老前辈也......”黯然一阵,又问道:“楚老前辈临走时,说的按规矩安排,是指如何安排?” 南宫羽神秘一笑,说道:“所谓规矩,就是没有规矩。你们进出去留完全自由,不受约束。” 第12章 人在他乡为异客 南宫羽放下手中书信,又拱手说道:“二位,你们是想就在此处居住,还是来我南宫家?南宫家是这里三大势力之一,在下又刚好是南宫家的二少爷,如今我们已是朋友,南宫家的门自然也对二位大开。” 楚泽道了谢,说道:“我一个朋友,也曾告诉我说,若是找不到住的地方,可以前往南宫家,如今阁下也如此邀约,不知南宫毅与阁下是?” 南宫羽笑了笑,说道:“南宫毅正是家兄,是南宫世家的长子。他天赋异禀,自幼被送往乱云庄学艺,极少回家,南宫家还是我比较熟悉,照顾起来也较为周全。二位与我那兄长同出一处,与我自然也是自己人,不必太过见外。” 柳潇潇拉住楚泽,小声说道:“想不到南宫毅性子那么冷漠,他弟弟倒是性格好上许多,温和谦逊,彬彬有礼。” 楚泽亦是小声回道:“南宫毅虽是冷漠了些,但其实外冷内热,我们来时,他也曾开口让我们找不到住处时,可前往南宫家。” 柳潇潇亦道:“南宫毅同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性格虽冷漠,但其实与我们感情极好。他让我们住南宫家,自然是没有问题。可这南宫羽,我们才刚刚熟悉,虽然接触起来,确实是个值得相交的朋友,但总归是不熟悉,不好太过打扰。” 楚泽点了点头,说道:“我也是如此想法,不过这楚老前辈,好像也不太待见我们.......” 柳潇潇打断道:“那岂不是更好,他既然不待见我们,那我们偏偏赖着不走,谁让他刚刚给我们冷眼瞧!” 楚泽叹了气,没有反驳,因为他也想留在这里。 楚老前辈虽不知何故,突然变脸,但他终究是来拜访楚老前辈,求他指点心剑....... 楚泽突然想到什么,看向柳潇潇,说道:“楚老前辈方才说过,他家流传的法子,与心剑根本相背离,也就是说......楚老前辈,或者传奇里有文献记载心剑的根本?就算弄不懂如何修习心剑,能弄明白心剑的‘根本’到底是何,也算是收获不小。” 柳潇潇点了点头,楚泽看向南宫羽,说道:“羽兄,我们决意就留在这儿,改日再去拜访南宫世伯。” 南宫羽笑了笑,说道:“如此也好,二位就安心在此住下。” 楚泽和柳潇潇便在二楼找了两个房间,住了下来。 这一住,竟然就住了月余,然而二人却一点收获都没有。 这个月以来,南宫羽隔三差五的就来找楚泽二人,喝酒聊天,倒是很快与二人熟悉。 最后一次走时,告诉二人他要准备婚事,需得有些日子不能来。 楚泽和柳潇潇听闻喜事,大为南宫羽感到高兴。问了具体婚期,表示二人定然会去凑一番热闹。 楚老前辈也回来过几回,但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只是每次回来,楚泽想要前去搭话,惹来的都是楚老前辈的冷眼,这让楚泽很是哭笑不得,不知是哪里得罪了这位前辈。 按理说,掌柜所写的信中内容,也没啥不妥之处。想到此前正是自己开口留在此处时,楚老前辈才变了脸。莫非当真是不想看到二人? 柳潇潇见状,心中也是气恼,她本是一个不愿受委屈的主,本来看在楚泽的面上,忍了下来。 可是每每看到楚老前辈对楚泽冷眼相向,又觉自己快要忍不住。 终于,柳潇潇拉着楚泽说道:“楚泽,如此下去也不是办法,你既然是为心剑的奥秘而来,我们不妨再直接去问,兴许,这前辈根本不晓心剑奥秘,觉得无招可教,这才不待见我们。” 楚泽摸了摸下巴,为难的说道:“潇潇,算了,武林中,本来大多数门派都敝扫自珍,询问武学本是大忌。这传奇虽与我乱云庄同宗,但咱身为客人,既然与主人混不熟,就不好去请教.......” 柳潇潇打断道:“我知道你性子看似温和,内里其实极为顽固,也不愿拉下脸来去求人。不过没关系,本姑娘也受够了这些闲气。”她拍了拍胸脯,又道:“你既然不愿开口相询,大不了本姑娘豁出去,帮你开口!最多也不过是离开此处,就算如此,那也比现在强........” 楚泽闻言,心中叹道:“潇潇,让你去低声下气相询,岂不比我自己去还让人无法接受,罢了,还是离开此地吧。” 楚泽站起身来,拉过柳潇潇,说道:“潇潇,我们走吧。这心剑.......我本也不该强求。” 柳潇潇看着楚泽的眼睛,见楚泽眼神里有一抹失望神色,心中不是滋味,忍不住气道:“什么前辈嘛!这点忙都不帮!不帮就算,也不说清楚,还什么三个月之期,要赶人便直接点,何必耍这些手段。” 楚泽听得柳潇潇之言,忍不住道:“潇潇,人家前辈既然不愿帮忙,我们也不能如此诋毁人家.......” 柳潇潇说道:“好好好,就你最讲理!要是全天下的人,都像你这样讲道理,我想,这天下约莫就太平了,也不会发生战乱......” 楚泽摇了摇头,纠正道:“全天下的人,要是也都像你这样,我想,大约连那不平之事,都少见许多。” 二人相视一笑,开始收拾行装起来。 “要不,我们还是跟楚老前辈打个招呼再走?”楚泽收拾到一半,有些犹疑。 “打什么招呼,他烦我们,本姑娘还烦他呢!楚泽,别管那么多啦。” 二人本也没什么行装,倒是来时,反而买了两个面具,一个是罗刹鬼婆,一个是玉面妖狐。 看着两张面具,二人竟然有想起那两个姐弟起来。 弟弟喜欢看戏演戏,扮演角色起来,认真得很。姐姐极为懂事,既一心孝顺奶奶,又哄得好弟弟,倒是极为难得。 南宫羽将他们二人编入传奇情报部门中,想来可衣食无忧。 柳潇潇放下面具,看着楚泽说道:“楚泽,我在想,我们是不是误会楚老前辈了?” 楚泽也是看着手中面具,与柳潇潇想到了一块。 他突然抬头对柳潇潇说道:“潇潇,我们先不忙着走吧,说起来,我们很久没出去逛逛了,要不,我们出门走走,散散心?” 柳潇潇闻言开心拍手道:“好哇!” 说罢放下手中包袱,带上罗刹面具,又看着楚泽道:“楚泽,你也带上面具,我们便扮作鬼怪,去那人间游历一番!” 楚泽笑道:“妙极。”说罢,也是带上了妖狐面具。 二人来到一楼,又穿过后面庭院,打开了后门,走了出去...... 二人刚刚出去,前方突然有一个小乞丐急匆匆的从后门巷子口跑来。这小乞丐约莫十四、五岁的模样,看了二人带着的面具一眼,又看了看开启的后门,一把拉住楚泽二人衣袖。楚泽只当是想要乞讨些零钱,正要从袋里摸出一些。 但还没等楚泽手伸入袋中,那小乞丐就急急说道:“前辈,小雨出事了,还请快去救救她!” 楚泽和柳潇潇对望一眼,只能看到对方一个带着罗刹面具,一个带着妖狐面具,看起来似乎不是好人。但还是忍不住问道:“小雨是谁?”然后心中又默默的问了句:“你又是谁?这大街上随便拉个带鬼怪面具的人求助,真的好吗?” 第13章 小雨 “你们没看我给的求救信?”小乞丐满面焦急,但听得眼前这二人询问的口气,心道莫不是闹了乌龙? “求救信?”楚泽疑惑的口吻让小乞丐确认了他们并没有看到什么求救信。 小乞丐狐疑的看了看楚泽和柳潇潇,又指着那开启的后门,问道:“二位是从那里面出来的?” 楚泽点了点头,承认道:“我们是从里面出来,不过我们……” 小乞丐听得楚泽确认了是从里面出来,忍不住舒了口气,有些欣喜的说道:“我就说嘛,我亲眼看到你们出来,刚才还以为自己看花眼。”这话正好又打断了楚泽未说完的话。 此时楚泽和柳潇潇一头雾水,完全弄不明白状况。 倒是柳潇潇想到此前小乞丐说到求救信,忍不住问道:“你口中的小雨可是遇到了危险?”又与楚泽对望一眼。 小乞丐见二人语气疑问,自己心中也是麻爪。但他脑袋一转,好似有些明白,开口问道:“新来的?” 小乞丐其实正是扬州传奇负责收集情报的一员。但只对南宫羽负责,并不知晓自己实际是江湖最诡异的传奇组织的情报人员。他在扬州城生活不短,这大宅子里有哪些人也是大多见过。确实从未见过这两个带着罗刹鬼面和这妖狐面具的人。 但他也知晓,从这宅子经常有陌生面具人出没,据说,那些面具人都是从其他城过来,拜访这宅子里的鬼面爷爷的,因为鬼面爷爷,似乎是这群面具人的头领。 所以他虽未见过这罗刹面具和妖狐面具,但看到二人从那宅子里出来,只当是别的城里的面具人来拜访鬼面爷爷的。 这些面具人所在的城镇,应该与扬州城大同小异,若是突然有人来求救,应该明白是怎么回事。 只是看着二人模样似乎有些不明不白,只当二人刚加入这面具组织,还不知晓具体的情况。这才开口想问,只是情急间表述似乎过于简短。他是想问这二人是否新加入这面具人组织,却问成了是不是新来的。 新来哪里?新来扬州?还是新来大宅子? 楚泽倒是这么在理解,便依言说道:“我们确实刚到这大宅子不久……” 二人在大宅子已经待了月余,其实什么情况都没有摸清。只是月余,似乎真的不久。 小乞丐只当二人说的是加入面具人组织不久,当下松了口气,拉着楚泽就走,说道:“那就没错,我们边走边说!” 路上,小乞丐直言自己是替南宫羽收集情报的人员,而自己也有一个伙伴,就是小雨…… 他还解释道:“羽少爷曾说过,我们是隶属他的情报机构,生命安全优先受到保障。若是同伴出了事,全员情报人员都会优先出手相助。再来这大宅子前门,将求救信从大门铜扣环处塞入,便会有人营救。羽少爷虽没明说,但我在扬州城也不短,知晓宅子里有个带鬼面的高手爷爷。我塞了信,便急忙从前门赶到后门,方便给鬼面爷爷带路,只是等了许久不见人影,心中正焦急,就看到二位出来。” 又问道:“二位能从这里走出来,又带着面具,想必也是高手了!二位可认识南宫羽少爷?” 楚泽呐呐答道:“认识……”他当然认识南宫羽,只是感觉自己和这小乞丐之间,似乎还有什么误会,小乞丐听闻他认识南宫羽,心中更是放心。 不过,他已经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想来南宫羽负责情报,他手下的情报人员出了事,伙伴便来求救。 他猜到了情况,但已经不想去挑明自己并非这传奇组织的人,并非是面具人一伙。 因为,不管是看在和南宫羽朋友一场的情分上,还是看这传奇组织的做派,甚至是这小乞丐为救同伴急病乱投医的乌龙事件触动了他和柳潇潇的心弦来看,这个求救事件,他和柳潇潇二人,决定接手了! 楚泽和柳潇潇一边跟着小乞丐奔走,一边问道:“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在楚泽和柳潇潇走远,这三层楼高的大宅子,阴影处突然有异常动静,若是仔细辨认,会看出有个带着鬼面,头发花白的人影藏身在这屋顶阴影处。 楚泽和柳潇潇跟着小乞丐奔走时,小乞丐一路长话短说,让二人已经知晓了事情情况。 原来小雨虽然也是城中乞丐,但她的出生却并不贫困,只是命运有些多舛。 她原本是扬州城的富商杜邱之女,但她母亲在她幼时便病逝。杜邱送走夫人之后,不久便又找了个女子为伴。 小雨想念自己亲生母亲,倒是怎么都与这后来女子相处不好。虽然这女子平常对小雨还算亲切,但小雨心思敏感,总觉得这亲切中太过作假。 这也难怪,毕竟不是亲生,不是发自内心的亲切,就会给人这种感觉。渴望母爱的小雨对这种感觉尤为敏感。 但她自幼丧母,心智早熟,知晓人死难以复生,自己爹爹既然娶了这女子,那这女子便是自己后娘。 原本打算放下心中芥蒂,接纳这女子好好过日子的小雨,却又突逢家变! 她爹爹竟然也身患恶疾去了!这对小雨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那好不容易收起的敏感心思突然又爆发,占据了小雨的理智。 她心中想着,这个家中,已经没有自己的亲人,虽然有个后娘,但这后娘其实不喜欢自己吧?而自己,好像也不怎么喜欢她。 这时候,小雨才九岁,她却做了一件本不该这个年龄做的事情。 她收拾了行装,离家出走了。 事实证明,她的敏感心思确实是对的,因为她离家出走后,她的后娘根本没有去找她。 尽管两年后,小雨早已沦为街头乞丐,与那轿子里的女子遥遥对视时,那女子脸上也只是出现一丝惊讶,却并没有要唤她回家的意思。 这轿子上铺满红色,刺着龙凤呈祥,这是婚嫁轿子。 委屈的情绪涌上幼小雨儿的心灵,生存的艰辛她忍受了下来,但见到那个女子的时候,她的泪水决了堤。 好在她的哭泣声,吸引了一个人。他温柔的揉了揉小雨的小脑袋,带她到了一个有许多小伙伴的地方,还告诉她如何赚取银子,让她的生存不再那么艰难…… 这个人自然是南宫羽了,此刻的他,正忙着自己的婚事。 他要娶的,乃是东漓水寨的三当家,以聪慧着称的玉巧人! 第14章 雨后春笋 南宫羽虽只比南宫毅小上岁余,但十七八岁本就是适婚年龄。 虽是如此,可南宫羽这婚期还算是有些早了。 不说多的,所谓长幼有序,南宫毅既然还未成婚,本不该轮到南宫羽。 对此,南宫羽只得苦笑。自己老爹南宫博看自己与水寨三当家玉巧人举止亲昵,便笑容满面的将婚期给订了。 其中不乏有些政治联姻的味道。南宫羽和玉巧人心思细腻,对此颇觉不太舒服。 但好在二人在东漓寨中情愫互生,这才不至于过于抗拒。 人比人总是气,要说起来,南宫毅与那慕雪薇也有婚约,二人也都是各自代表一方势力,怎地不见二方家长如此急促的促成二人好事? 南宫羽每每考虑到此,就有些心烦。有趣的事,南宫世家召开家族议会时,专程喊了南宫羽过去,安抚他,让他从南宫家大局考虑之类。 南宫羽只得大度的挥了挥手,表示自己完全理解,也没什么别的想法。 南宫博此时终于念及南宫羽的好,此前打破寇岛计划,这次又如此顺从的与水寨联姻。忍不住突然说道:“羽儿,本来我们家族几个长辈,都选定的是让毅儿来继承南宫家。可是最近,你的表现却远远超过我们的预期。所以,我们决定也给你一个平等的机会......” 南宫羽突然觉得有些可笑,这群人,是自觉亏欠自己太多,所以拿一个虚无缥缈所谓的公平机会,施舍给自己么? 人情,只有当欠着的时候,往往才最是有价值。若是让他们还了,拿这个所谓的平等机会还了,南宫羽觉得自己的付出有些不值。 当然,这是在南宫羽若是将这所谓的南宫家主当回事的情况下。事实上,南宫羽内心真的没有跟南宫毅竞争家主的想法......南宫羽这等迂腐的世家,如同牢笼,自己若是当真成了家主,反而成限制了自己大展身手的牢笼。 这劳什子家主,你们还是留给南宫毅吧! 于是他谦虚抱拳道:“小子尚不及大哥南宫毅万分之一,家主之位传给毅大哥,羽儿只会心服口服,并会认真从旁辅助毅大哥.......” 几番漂亮话,便在一众长老和家主面前表了自己的态,主动退让。 虽说这几番说辞,原本就合南宫博和众长老之意,但隐约却有一种南宫羽将那家主之位,当做麻烦推让的意思。 南宫博叹了口气,反正南宫羽这一下推脱倒是正合他原本打算,便也没有在意。 只是这样一来,他们又该如何补偿南宫羽为家族做的这些? 南宫羽从会议中起身离去。南宫博叹了口气,说道:“羽儿的婚事,还请各位都帮衬一些,我们欠这孩子太多,务必要办的风风光光!” 大长老也是说道:“羽儿年纪轻轻,竟然有这般胸怀,不与南宫毅相争,又肯在将来尽心辅佐,实乃我南宫家幸事。”抱了抱拳,他又说道:“家主放心,这次我把我那绝迹江湖的老友都请来,绝对让羽儿的婚事操办的风光无限!” 南宫羽回了住处。他与玉巧人还未完婚,自然不会同住一室。而大婚将近,在此婚期之时,按礼法,二人是不可见面。 独自坐在桌前,南宫羽喃喃道:“我乃是传奇情报机构的头子,天下情报我皆可知晓,各城接头人皆归我管辖,区区扬州一个世家家主位置,我又岂会看在眼里。只是他们这般做法,确实对我太过不公平。”话虽这么说,但南宫羽脸色却不见愤然之色,依旧保持着一贯风度翩翩,这点不公平对待,以南宫羽如今的眼界和格局,又岂会放在心上?只是........ 一阵敲门声响起,南宫羽眼神一亮,说道:“进来!” 进来的人,下人模样,看起来平常无奇,但南宫羽却一直在等他。 “我让你查的事情,怎么样了?”南宫羽开口道。 来人回道:“禀少爷,您让属下查的人.......属下只查到他拜入剑神宫之后的事情........之前的事情,却好像被人故意抹去了一般,毫无痕迹可寻.......” 南宫羽眉头皱起,道:“连传奇都查不到么?” 那人拱手说道:“这抹去痕迹之人,手法很是专业,甚至,更是好像专门针对传奇一般,传奇里卷宗查到的情报,甚至不如外间传的多。” 南宫羽摸了摸鼻子,道:“这样啊,我知道了.......”突然抬起头,他又吩咐道:“我让你查那人的事情,你莫要让龙头知道了。” 来人却是又抱了抱拳,说道:“抱歉,传奇里任何事情都不得隐瞒龙头,少爷您是知道的......” 南宫羽咳嗽两声,说道:“我不是让你隐瞒,这等事,只是我的私人小事,若是龙头不问,也没必要告诉他老人家。” 来人恭敬回道:“是,小人知晓。” 南宫羽好像想起什么,又问道:“对了,这几日我操持婚事,倒是怠慢了几位乱云庄的朋友,他们最近可还好?” 来人回道:“他们已经出门了,插手了一件我们情报机构人员被掳走的事件。” 南宫羽惊讶说道:“有人掳走了我们的人,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又问道:“可知晓是何人所谓?当年我曾做出承诺,为我办事的人,安全优先考虑,如今人都被掳走了,我不问,你是不是不准备告诉我?”语气中有些责怪。 来人慌忙答道:“少爷恕罪,这掳走我们情报人员的人,已经查清,不过是一个小角色。只是乱云庄二人已经插手此事,想来问题不大,便没有向少爷禀报此事。” 南宫羽闻言,心中想道:“有乱云庄那两位出手,确实没有多大问题。”又问道:“龙头曾告诫过,他们二人在传奇中,按规矩来给予方便,你可知晓?” 来人说道:“小人知道,已经按照规矩,为那二人提供方便了.......”来人抬起头来,眼神明亮,说道:“少爷体恤下属,小人能为少爷办事,乃是小人的福气。这等贼人胆大包天,竟然敢掳走我们的人,若是乱云庄那二人有些仁慈了,小人说不得亲自出手,好好教训那些贼人一番!” 南宫羽手指敲了敲桌子,说道:“这些事,你看着办就好。” 南宫羽挥了挥手,正要屏退这手下。 来人突然又说道:“少爷,还有一事........似乎有些严重.......” 南宫羽问道:“何事?” 来人道:“孟洲猎人........反了。” 说罢,递给南宫羽一封书信。南宫羽看了信件,突然拍案而起,怒道:“好个龙情云!竟然做出此等天理难容之事!” 南宫羽双拳紧握,似是气得不轻,说道:“此事我亲自去找龙头汇报,你退下吧。” 来人又施一礼,退了下去。 第15章 追踪 楚泽三人来到浔子街时,天色已昏。又往前行进一段,小乞丐突然停了下来,转头对楚泽和柳潇潇说道:“小雨就是在此处被坏人掳上了马车......” 楚泽低下头仔细查看。这浔子街,是有名的贫民区,少有车马往来。小雨和小乞丐虽然有南宫羽这等靠山,但想搬出浔子街也不是如此轻松的事情。 楚泽也只依稀瞧出一道浅浅的车辙痕迹,也是说明这马车上应该只有一人。 想来掳走一个小乞丐,本来就不需要太多人手。 车辙痕迹较浅,追寻起来就颇为麻烦。楚泽心道:“若是还有掌柜的见闻劲,只怕就算这马车再轻便,这车辙痕迹恐怕也清晰明了。屠夫大叔的《万物刃》给自己用来开锁,倒是有奇效,只是这《箫语功》似乎有些鸡肋。” 楚泽看着地上的车辙痕迹,有些无奈的对小乞丐说道:“车辙太浅,辨认起来颇为不易,我也只能尽力.......” 谁知话未说完,头一抬起,就看到这小乞丐鄙夷的看着他,说道:“大哥,你该不会一次任务都没执行过吧?” 楚泽摸摸下巴,心道:“任务?我这其实根本还未入伙,怎么会做过什么任务。” 小乞丐叹了口气,说道:“还是跟我走吧......”说罢选了一个方向,拉着楚泽和柳潇潇走去。 楚泽心中暗自惊叹,心道:“这方向与我辨认的痕迹方向倒是一致,只是这小乞丐又没有低头辨认,是怎么发觉这路线?” 待小乞丐带着楚泽又拐了几个弯,楚泽心中就更加震惊。这小乞丐仿佛早就知晓路线一般,一路上也从不停下来查看。 三人此刻已经穿过了浔子街,在走一段,便要出了扬州城。楚泽忍不住说道:“再往前就要出城了,你可确定这条路没错?若是走错了路,在想赶回去,怕是来不及了。” 小乞丐睨了楚泽一眼,伸手指向一旁的柱子,说道:“大哥.......就算你没执行过任务,难道你不知道怎么和情报部门配合吗?你们那的接头人连这点都没教?”又默默感叹道:“真是一个菜鸟......” 楚泽顺着小乞丐的指向望去,柳潇潇也凑了过来,这才瞧见柱子上有一个浅浅的标识。 楚泽恍然大悟,想来那小雨一被掳走,扬州城的整个情报机构就开始运转起来。 小乞丐也解释道:“情报人员负责为面具人收集情报,面具人只需跟着指引,就能轻松完成委托任务。” 楚泽这才明白,原来这号称江湖最诡异的组织“传奇”,最令人恐惧的便是其收集情报的能力。而他们的情报,全是由这些不起眼的孩童,乞丐,平民,小贩所组成,让人难以察觉,却又能理所当然的出现在任何地方。 甚至楚泽环顾一周,都无法分辨出哪些人是藏在人群中的情报员。这些情报人员之间,或许互相认识,或许根本连面都没见过,但是他们的执行力却特别的统一。因为楚泽又穿过了几条巷子,看着这标记痕迹,明显不是同一个人所做。 三人跟着标记指引出了城,来到一处河边。河岸上有许多柳树随风摇摆,河道上有个水风车,但已经只剩一半,破损严重,已经无法抽水。水风车和河岸之上,有一个小屋。从水风车的破败程度,也能看出这小屋早就废弃。 但小屋前面却有辆马车。马车模样很新,看起来也很轻便。废弃的房子面前出现一辆这样的马车,本就能想到里面可能藏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 楚泽、柳潇潇和小乞丐悄悄的靠近房子,蹲在了窗子下。小乞丐从窗子缝中往里一瞧,又一脸焦急的对楚泽和柳潇潇说道:“小雨就在里面!” 以楚泽和柳潇潇的耳力,自然早就听到了声音。只是里面声音却是不急不怒,就像寻常聊天对话。要不是二人功力大成,恐怕也难以察觉。 不是说是被掳来的么,怎地对话如此心平气和?也不喊救或争吵? 楚泽和柳潇潇心中疑惑,便也从窗户缝中瞧去。只见一个十二岁左右模样的小女孩被绑在屋子中的一张破旧椅子上,旁边站着两个中年男人。一个光着膀子,身形健硕,一个却穿着长衫,身子颇为文弱,模样却有些俊秀。 被绑在椅子上的小女孩想必就是小乞丐口中的小雨。楚泽暗自松了口气,还好没事。楚泽从墙角拔下两根小草。这对身怀《万物刃》的楚泽来说,这柔韧小草便是足以致命的暗器。 他将两根小草捏在手中,暗中注入内力。小草变得坚硬笔直又锋利如刀。 只要小雨还安全,以楚泽的手段,料理这两个人不要太容易。 只是楚泽还未动手,因为小雨虽被绑在椅子上,脸上并没有慌乱之色,就这一点,足以看出这小雨有些与这年纪不相符的不凡之处。 三人还在说话,小乞丐听不到三人的对话,楚泽和柳潇潇却是听得清楚。 “李岸春,你不好好的享你的福,把我这小乞丐绑来做什么?” 那中年文士嘻嘻一笑,说道:“好雨儿,你不松手,我怎么享福?” 小雨眼神逐渐变冷,说道:“李岸春,多行不义必自毙,你若是现在放我走,回去,还能继续享你的福。” 中年文士看到小雨明明已经是阶下囚,却还如此镇定,又想到她如今不过是十二岁,就能在如此场合还放出如此狠话。心中暗道:“这小姑娘有些邪乎,怕是不能让她活着离开。” 嘴里却说道:“好雨儿,念在父女一场的名份上,只要你肯乖乖的在这份转让契书上按下你的指印,我便放你回去。” 小雨闻言怒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占本小姐的便宜?你若是现在给本小姐跪下磕三个响头,叫三声姑奶奶,本小姐就不计较你将我绑来.......” 不等小雨说完,中年文士猛然暴起,一巴掌扇向小雨,打得一个脆响,小雨那水嫩的脸庞上,瞬间出现五个指印。好在这中年文士手劲弱,没有直接打破相。 中年文士面露狰狞的道:“小贱人,我告诉你,你若不跟在这转让契约上按上指印,我等会就杀了你!再捏住你的手,将指印盖上去,到时候,这些东西依旧是我的!而你,却白白死了!” 小雨冷笑道:“你以为就我爹留有后手,我就没有么?” 第16章 信任 “后手?你一小丫头片子,能有什么后手?你那死鬼亲爹,对你后娘不信任,竟然立了嘱言,要将死后一半财产留给你。我处心积虑,好不容易和你后娘白宜雪好上,却只能享有杜家一半财产。”李岸春很是不忿的哼了一声,又道:“你说你,都离家出走沦为了乞丐,还霸占着这份家产做什么?” 小雨冷笑道:“李岸春啊李岸春,别把天下人都当作跟你一样黑,我虽不喜我那后娘,但却也明白,我爹立这遗嘱并非出于不信任。相反,我爹对她还是极为信任,不然,她凭什么拿那剩余一半的财产?”又斥责道:“倒是我那后娘,也太蠢了些,竟没看出你实乃一只披着人皮的狼!” 李岸春闻言哈哈大笑,说道:“她怎么会看得出?你爹杜邱也算得上是一个人物,在你亲娘死后本不欲再娶,但最后却拜倒在白宜雪裙下,你一个小丫头,又如何能懂白宜雪这种美人对男人的吸引?后来你爹死后,白宜雪就是一个集财富与美貌于一身的人,我成功走入她的生活,享受她带来的富贵与快乐,那我又为何要对她不好?” 李岸春有些鄙夷的说道:“到底是个小丫头片子,你当天下的恶人,都是一根筋的么?就算是那恶名昭彰的山贼,若是对手下不好,又哪有那么多兄弟一心跟随,拼生战死的?” 这话倒是有些道理,小雨听后咬了咬牙。 窗外偷听的楚泽和柳潇潇二人,听了这话也是点了点头。 之前李岸春一巴掌朝着小雨打过去,楚泽就想手中劲草出手,结果了这李岸春,救下小雨,结束这次“任务”,可是,他的手却被旁边的小乞丐握住。这一握,虽力道不强,无法阻止他出手,但他还是收了手。 于是,这一巴掌就实实在在的打在了小雨脸上,声音清脆。 楚泽皱了皱眉,有些不忍。但他停手的原因,除了小乞丐那一握的阻拦之外,还是因为接下来,他听到了脚步声传来。 楚泽和柳潇潇三人忙隐藏住身形,朝脚步声处望去。却见又有一个乞丐,旁边跟着一个绝色美妇朝着这边走来,那妇人走到门前,正要敲门,却正好听到里面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说“处心积虑,好不容易和你后娘白宜雪好上.......” 白宜雪在门外听出,这声音正是自己现在的相公李岸春.......听到此处,她的心一紧,好似被人捏住般难受。 “接近我.......是处心积虑的么.......”美妇人心中仿佛有泡沫破碎,让她感到天旋地转。 又听到小雨对李岸春说杜邱其实对她极为信任,美夫人心中又感到有些惊讶。杜邱对她信不信任,她自己心中也是清楚不过。过门两年,便分得了一半家财,还有什么好质疑信任不信任的?真正让她感到惊讶的是,小雨竟然在帮她说话。 后来,听到李岸春解释他对她好是心甘情愿,又觉得这两年来,李岸春对她的好齐齐变了味道,那些蜜糖般的甜言蜜语里,裹上了层层灰蒙蒙的雾气。 她又在门口听了一会,终于忍不住,伸手推开了门。 吱呀一声,李岸春和那魁梧大汉一同转头望去,却见门口站着的正是白宜雪! 李岸春咬了咬牙,问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白宜雪看着李岸春,神色有些难过,她答道:“我来了好一会了.......” 李岸春蓦然转头,看向小雨,怒道:“你这死丫头!你算计我?” 小雨闻言又是冷笑,今天恐怕是她冷笑得最多的一天。但是,难得是,今天人都到齐了。 其实小雨自从在两年前,刚沦为乞丐之时,与重新出嫁的白宜雪遥遥对望时,她的心中就一直觉得委屈。 也许是委屈上天的不公,也许是委屈白宜雪的不忠贞,也许是委屈自家的东西被李岸春这个外人占了便宜。但是,今天,小雨,白宜雪,李岸春,三个人终于是走进了同一间屋子。 小雨冷笑着毫不客气的刺道:“算计?你把我抓来,还说我算计你?你脑子是被驴踢了么?” 她明明身为阶下囚,全身都被绑在椅子上,可全然没有惧色,还肆意言语激怒李岸春。 这让李岸春既气又奇,反而因奇生惮,没有爆发心中怒火。 白宜雪走上前去,站在小雨和李岸春中间,背对小雨,面对李岸春,说道:“岸春,我们.......我们回去吧?” 听得这话,李岸春脸色有些精彩起来。之前他还说,他虽是坏人,但是心甘情愿的对白宜雪好,可自己这绑架的龌蹉事被她撞破,他心中竟然生起了灭口的心思....... 要知道,扬州城,还是有官府的。旁边的健壮大汉,是自己的同伙,自然不用担心和怀疑。但若是将小雨和白宜雪放了回去...... 李岸春对白宜雪产生了猜疑。 白宜雪看李岸春迟疑模样,也是猜到他心中所想,他想灭口.......突然又想起小雨此前说的杜邱对她的信任,一瞬之间,心中突然如洪水撞开河坝,又如清泉入脑,豁然开朗起来!她终于明白,什么人对她是真的好,什么叫做虚与委蛇........ 也许,这虚与委蛇之人,平常可能对她比那真心待她之人更好,更体贴,更宠她,可是,不一样的是,这虚与委蛇之人,从始至终打心底不曾信任过她。 白宜雪有些难过,她看着李岸春,又道:“看在两年夫妻情分上,放过小雨......” 这番话是有些乱,白宜雪自己与他两年情份,却不是求他放过自己,而是求他放过小雨,逻辑上也略显奇怪。但是李岸春却是听懂了,其一,白宜雪是明白自己起了杀心,其二,这性命攸关的时刻,她在替小雨求情....... 他嘴角上扬,笑容阴冷得完全不似白宜雪以前认识的模样,白宜雪的心慢慢沉入谷底。 只听李岸春说道:“抱歉,我不信任你。你们二人,只能留在这里了。” 他又望着小雨说道:“你这小丫头,年纪不大,手段倒是真是厉害,不过......你认为我不敢动手,是忌惮你的后手?我想了想,你的后手,无非是学你老子一样,立个狗屁遗嘱,在你死后,将财产送给谁谁谁。可是事到如今,我也不好再苛求那另外一半财产了。” 他喃喃说道:“人要知足,不可太贪心.......”声音细小,却很清晰。旁边的大汉,小雨和白宜雪都听了个清,窗外的楚泽三人也听了清。 六个人也都明白,这人是在努力压制自己的贪念。 要说李岸春,作为一个心思如此恶毒的反派,却懂得审时度势,在此关头,已经明白自己的对头不是面前的小雨和白宜雪,而是自己那不断涌现的贪念。 有些人,其实那些大道理都懂,就是压不住自己心中的欲望,许多反派,也都死于不会见好就收。 李岸春,他这个反派倒是有些不一样,因为他此刻压住了自己的贪念。 也许,他也可以开始折磨小雨和白宜雪二人,逼得小雨说出遗嘱下落。虽然.......小雨留下的所谓后手,根本不是遗嘱。 但是总归是压制住了。李岸春转头对那健壮大汉说道:“把他们处理了吧。” 那大块头依言走上前去,胸前肌肉隆起,强劲而有力。若是那粗壮胳膊上的大手将白宜雪和小雨二人脑袋这么一掰,二人必死无疑。 都说大块头智慧都不高,也不知道这是哪来的根据,但明显不适用于眼前的大汉,尽管这大汉到如今一言不发,看起来也是听李岸春的吩咐在行事,但是他也有自己的判断力。 李岸春知道,由他处理尸体,绝对万无一失。因为这个人在勾引姑娘的本事上,不如李岸春这么油滑套路,但在处理尸体这个方面,倒很有一套。 所以,李岸春选择和这健壮大汉组成二人队伍,看起来是一强一弱的组合,但绝非一精一傻。 第17章 一指回鸾 这大汉首先瞧准的,便是将白宜雪领来的乞丐,这乞丐大约是小雨这两年来认识的伙伴。此时小雨被绑在椅子上动弹不得,白宜雪距离门口尚远。若说不能留下活口,那优先得把这个瘦弱,却离门口较近的带路乞丐先处理了。 小雨突然开口道:“齐狗儿,你快跑!” 那领路乞丐闻言,慌忙拔腿就往外跑。魁梧大汉三步并作两步,大步流星朝外追去! 李岸春狞笑着看着屋内剩下的小雨和白宜雪二人。他对大汉很有信心,这领路乞丐或许脚力不错,但绝非身怀武功的大汉可比。 但是小雨比他更有信心,她相信南宫羽,相信伙伴,她相信,南宫羽派出的高手此刻一定已经到了。所以,她依旧面不改色。 齐狗儿确实跑不过这魁梧大汉,只是就在这大汉要追上齐狗儿之时,一道火红身影,悄无声息的从他身边掠过。 然后,他的身形突然顿住,再难动弹。 “点穴?!”大汉心中一惊,如此悄无声息的点中他,甚至连人影都没有瞧见,这让他心中惊骇至极! 一指回鸾,这是柳潇潇在木人阵中领悟的修罗指中的招数。是一招从对方身旁穿过之时,回身出指的一招。 这招看似平淡,但其中却包含意境。 修罗指,是柳潇潇在木人阵中,险些被木人毁容之时,想起过往甜蜜一刻时,鬼使神差点出的那一指。在木人阵中,柳潇潇完善了修罗指的招式,但每一招,每一指的点出,都包含着柳潇潇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境。 “抱歉了,原本我是想让你看清楚这个人的真面目,所以故意让人领你来,却不想,让你身陷险境。”小雨看着白宜雪,承认了确实是自己让人带白宜雪过来。 白宜雪心中苦涩,没成想,自己同床共枕两年的人,如今,却丝毫不讲情面。 小雨心中也是叹了口气,有些同情眼前这女子起来。天下人本就很多都是表里不一,若不是自己身后有一个强大的情报机构,只怕也难以洞察李岸春的狼子野心。 若不是提前洞悉,布下后手,她此刻大约也早已惊慌失措了吧? 自己出手,揭开了李岸春的伪装,应该是好的,毕竟每个人都有知晓真相的权力。但又是残忍的,若不是自己,白宜雪恐怕还生活在美满的梦境中。 而自己这一出手,打碎了她的梦。所以,小雨向白宜雪道歉,但白宜雪不知小雨心中竟是如此复杂,只当她真的是因为让她身处险境而出言道歉。 白宜雪转身看着小雨,什么也没说。然后,她一步一步的朝着小雨走去。 人心最是难猜,小雨虽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了这些年,吃了不少苦头,也让她心智早熟,早已没了同龄人的稚嫩,也是弄不明白她要做什么。 提前认清这个世道,了解这个江湖,无疑是幸运的,却又是可悲的。 为何勾心斗角这种事,要让一个青涩少女来背负? 白宜雪背对着李岸春,李岸春也饶有兴致的看着白宜雪。 两年前,她刚刚嫁给他时,洞房花烛夜,她眉头紧锁,并不开心。 李岸春询问其心事,白宜雪坦言道:“今早接亲轿子路过浔子街,瞧见一乞儿,似是我家那苦命的小雨.......” 李岸春当时听了之后,便开口说道:“你我虽非她亲生父母,但她却不该沦为乞儿,我们还是接她回来吧.......” 白宜雪当时听得这话,只道自己嫁了个如意郎君,有些安慰。 如今,她看着小雨,说道:“两年前,我看到你的时候,我本来是想把你接回来的。” 小雨认真听着。 又听白宜雪继续道:“那晚,我向他提起碰到你的事,他说愿意接你回来。这让我很是感动,所以,我产生了私心,我自私的害怕起来,我怕你回来了,会打扰到我和他的生活.......”白宜雪一边说着,一边蹲下神来,伸手去解小雨身上的绳索。绳结紧的出奇,想来这结都是方才出去的那个大汉所打。白宜雪的手指使劲的扯着绳结,指节发白,却丝毫无功。 “或许,这也是我的报应吧.......”白宜雪神情没落。因为她已经瞧见,地面上一个黑影,正在靠近她。 黑影手上,有一根粗壮的棍状物。 黑色影子已经映在了小雨身上,白宜雪从小雨的瞳孔中,看到李岸春已经到了自己身后,手持木棍。 可是,她解着小雨身上绳索的手,依旧毫不停顿。“两年前,我对不住你......现在说什么也都晚了,但是......你能原谅我吗?” 每个童年悲惨的孩子,心中其实都是极其渴望被爱的。 杨修的童年也是凄惨,所以他渴望被爱。好在他碰上了杨冲,如今又被百里何归收为义子。 百里何归是何人?军中大佬,又最是护犊子。 可以说,杨修不管将来的成就如何,他已经得偿所愿。 相比起来,小雨的童年虽也是不幸,离家出走之后,心中也是极其渴望被爱。 于是,她想起了世间唯一的那个“亲人”。 在自己父亲杜邱在世的时候,她痛失亲母,觉得这白宜雪虽处处无可挑剔,但总是不及自己母亲,以至于与这后娘的关系一直平淡。 在自己离家举目无亲之后,心中反而挂念起这唯一的亲人起来。 两年前,二人遥遥相望时,白宜雪并未停下轿子。这对当时还幼小的小雨来说,无疑是有一种被遗弃的感觉。 这也是小雨耿耿于怀,念念不忘的地方。 她拆穿李岸春,却一直不肯发难,也是因为她自己的心,未能完全释然。 此刻,白宜雪虽未解开她身上的绳索,却解开了她的心结! “我早就原谅你了.......” 木棍的影子映在了小雨的头上,这说明,身后的李岸春已经将木棍举起,举得很高。 白宜雪稍微起了下身。 她这一起身,将被绑在椅子上的小雨挡在了身下。 但她的眼睛,始终看着小雨,对身后的危机不闻不问,她在等小雨的答案。 小雨是正对李岸春的,她自然更加直接的看到李岸春的动作,也感觉到那为自己解绳结的手,有些颤抖和急促起来。 低头一看,白宜雪的指甲已经扣出了血,颤抖,是因为疼。 但是她没有停顿,反而更加急促。 也许是察觉到身后的木棍已经要落下,她猛然一把抱住小雨,哭道:“对不起,这次......我真的尽力了!” 第18章 一滴泪水从白宜雪眼眶中滑落,流到了小雨的脸上,原本有些泥灰的小脸,被这泪水冲刷出一道泪痕,露出里面干净白嫩的皮肤。 小雨沦为乞丐的时候,见过很多人哭泣,自己也哭过很多回。可是,从没有哪一滴泪水如此这般,直往心底流徜。 小雨怔怔的望着她,一时间失了神,竟然忘了喊那句:“你还不动手么?” 李岸春原本英俊的脸此刻极度狰狞,高举的木棒也猛然落下,正是朝着挡在小雨前面的白宜雪头上击打过去! 他出手毫不留情,或许,这个男人心中,本就没有情这一物吧,或许,他自己都没有察觉他根本不懂感情。这一棒若是敲实了,焉能留命? 再想喊人,明显已经来不及。小雨有些懵,怎么暗中的人还不出手? 她还有些怕,她怕南宫羽让她失望了,她害怕南宫羽并没有派人来营救。 “不能......不能让这棍子落下来!”小雨望着那迅速落下的木棍,猛然伸出了手....... 身上的绳索不知何时已经断开了。李岸春势大力沉的一击,被小雨单手握住...... 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瘦小的胳膊与粗壮的木棍形成了鲜明而诡异的对比。 但这木棍,偏偏就是被小雨的小手挡住了,这简直是匪夷所思。不说那身上的绳索是怎么断裂的,小雨能毫发无损的接住这一棍,让李岸春觉得非常难以理解。 “不.....这不可能......你怎么可能办到?”李岸春狰狞的叫道。一边叫着,一边想要抽出木棍,再来一下。 纹丝不动。 李岸春竟然发觉自己无法从小雨的手中夺回木棍。 小雨冷冷的望着他,望着他那狰狞的面容慢慢变得恐惧,望着他那俊秀的容貌慢慢变得丑陋。 这一时间,小雨好像感觉李岸春变得极为渺小了一般。这是一种由意变到形变的过程。 因为李岸春的卑微,所以,他真的变得很小,很小,小到犹如一只蚂蚁。 于是,小雨看了看自己的另一只手,宛如对付虫蚁一般,伸直一根手指头朝着李岸春碾下去。 而在李岸春眼中,这跟指头突然无限变大,一直大到遮天蔽地,一直大到让他心胆俱裂。 窗外出现一道白光,这白光犹如实质一般,照射在小雨身上。此刻的小雨,犹如神人。 白宜雪惊讶的看着她,光辉下,小雨朝着白宜雪咧嘴一笑。 然后这光芒渐渐变大,充满了整个小屋,又充满了一切。 整个视野已经变得白色刺眼,白宜雪有些睁不开眼。 直到一个声音传来。“后娘.......” 白宜雪听得这声呼唤,心中莫名激荡! 她想睁眼,她想给出回应,哪怕这光芒再强,哪怕她会瞎掉。 于是,她拼命的睁开眼。 可是,哪里还有什么白光,哪里还有站起来的小雨。 一切都仿佛恢复了原状。 小屋还是那个小屋,小雨还被绑在椅子上。 糟了!李岸春! 白宜雪慌忙回头。 身后,李岸春还是保持着手持棍棒的姿势,不过眼耳口鼻中,流下了丝丝血迹。 他已经断气身亡了。 “怎么回事?”白宜雪心中疑惑。 小雨也是疑惑的摇了摇头,然后看向窗外。 窗外小乞丐已经没有在暗中悄悄观察,而是站在窗边。一同站在窗前的,还有个带着妖狐面具的男子。 小乞丐看小雨投来询问的目光,说道:“刚才李岸春想要行凶来着,我急得直摇旁边的妖狐大哥,求他出手。然后.......然后你们三人突然不动了,再然后,李岸春就突然七窍流血........” 小乞丐的回答,还不如不答,反而让二人更加疑惑了。 虽不知发生了何事,但只有一种可能,就是暗中有人出手了。出手之人,定然便是窗前这面具人组织的妖狐大哥。小雨看向楚泽,微微一笑,说道:“多谢大哥了......” 柳潇潇已经重新来到楚泽身旁,望了一眼屋内情形,诧异道:“这是怎么回事?” 楚泽笑着解释道:“这是我娘的《天魔琴音》里的镇魂曲,我用《箫语功》的内劲激发,不想却有奇效。” “哦?”柳潇潇有些疑惑。 楚泽继续解释道:“原本这镇魂曲由我娘亲用天魔琴使出,摄人心魂,用音律创造一个阿鼻地狱,将他人催眠后,置入这地狱之中,由地狱内判官引出人体内心罪恶,进行裁决。罪恶越大之人,在音域创造的地狱中承受的折磨也就越重。” 又说道:“而这《箫语功》本是道家前辈所创,内劲中蕴含道家混元之意,正气凛然。于是,这音律创造的不再是个地狱,而是一个充满正气的天下。在此音域界中,正的越强,邪的越弱。方才,我施展此功法,用音域笼罩屋里三人。小雨乃是传奇情报人员,心有正气,变得力大无穷,李岸春的内心则越是丑陋,便会越弱小,越是恐惧,就越是卑微。所以,他在这音域界中被小雨杀死,其本身便也死了。至于白宜雪,便是那平凡百姓,在这界域中,不增不减,不强不弱。” 柳潇潇奇道:“你这法子倒是奇特,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楚泽转头看着柳潇潇说道:“潇潇,我在窗外看了这么些久,看着他们三人,心中其实有些难受。天下间像李岸春这样的人还有许多,但这些人却往往有些非凡的手段,他们利用这些手段欺压良善。良善之人,为何不可暴起反抗?我想到此处,不知为何心头便浮现了我娘经常弹奏的《镇魂曲》,于是,我以道家内劲《箫语功》驱动,想还天下朗朗乾坤。让正的人越正越强,邪的人越邪越弱。让卑微的人越卑微,让伟大的人光芒四射。没想到,心有所感之下的吹奏,竟然让我成功了。” 又是说道:“况且,这李岸春恶贯满盈,由小雨来结果了他,也是最为合适。” 说完,楚泽轻轻一笑,看着小雨点了点头,示意刚才确实是他出手。 临别之际,小雨突然叫住楚泽和柳潇潇,对二人说道:“二位谨记,扬州城中,无秘密.......” 第19章 流霜飞烬 李岸春已死,但还有个同行的大汉。 楚泽和柳潇潇才来扬州城不久,不好太自作主张,便向小雨问道:“还有个人要怎么处理?” 小雨笑了笑,说道:“不用管他。” 楚泽眉头一皱,问道:“你不怕他能动了之后,又来掳你?” 小雨满不在乎的说道:“无妨,在扬州城,情报人员堪称无敌。” 此处的无敌,自然不是说武力值无敌,而是说的是仁者无敌,没有敌人的意思。 或者说,李岸春和这大汉,连让她小心对待的资格都没有。 一想也是,这次事件看起来险象环生,有惊无险,恨不得让人回了家中杀鸡还神,但其实一切都在小雨的掌握之中。 甚至,她也不需要刻意去准备什么或者做什么。扬州城,这里可是传奇的总部,而她,是传奇情报人员。 这就足以让她立于不败的无敌之境。 楚泽和柳潇潇,自然是高手,一般毛贼手到擒来。可是,即便是更加凶狠百倍的人来了,在扬州城怕也不敢太过放肆。 李岸春,竟敢掳劫小雨,简直是无知的不幸。 小雨为楚泽介绍了一番众人,领白宜雪过来的小乞丐唤作齐狗儿,有些木讷,但性情实在。 在宅子外面等着楚泽领他们过来的小乞丐,叫做罗甲,有些小聪明,也是三人之中年纪最大的人。 或许是关心则乱,在此事件之中,小雨被绑在椅子上直面李岸春,却始终面不改色。而罗甲此前给大宅子里投了求救信之后,心中却颇为慌乱,在宅子后门处来回踱步,心乱如麻。他害怕屋里没人,或者里面的高人有事耽误,好不容易看到楚泽和柳潇潇走出,又带着面具,也不去想以往自己从未见过这二人,直接拉了就走。 此间事了,白宜雪喊小雨重新住回家去,却被小雨拒绝了。 她还是喜欢浔子街,或许也是因为,她与浔子街的羁绊更深。 白宜雪没有黯然,她望着小雨,突然展颜一笑,说道:“你长大了.......” 楚泽和柳潇潇也是感触颇多,经过了童老三越狱和小雨戳穿李岸春的真面目这两件事,让他更加深刻的明白传奇存在的意义。 传奇,和扬州官府,一体两面,一黑一白。 却又让人难以分清,什么是黑,什么是白。 许多事,官府不方便去做,而这些事若是没人去做,那便极有可能化为一桩桩悲剧。 而传奇,便是专门出手,来做这种官府无能为力的事情。他们身处黑暗,心向光明。 南宫羽捏着手中的情报,气愤的有些发抖。 手中是来自孟州城的情报。孟州在北面,扬州在南面,本就相距甚远,通信不便。 他知道,他此刻拿到的这封情报,至少是十天之前的情报。 十天之前,龙青云从地窖中走出,吸了石剑中年一身功力,在孟州这个七万人的小镇上,几乎无敌。 这里的无敌,指得是武力上的无敌,没有对手,敌手的意思。 孟州城的街道,虽不及扬州繁华,但好歹也是集市。集市上,也有卖包子的。 或许没有扬州城的三绝之一的包子可口,但包子这种东西,到哪里都会有人喜爱。 但是,并不是每个人都买得起,吃得起。 若是连包子都吃不起的,整个孟州也只有一种人,便是乞丐,又或者即将沦为乞丐的人。 丁希便是买不起包子的人群之中的其中一类。 包子在刚出炉的时候,总是特别的可爱。 包子铺老板粗糙的大手掀开蒸笼盖子的时候,那蒸汽涌出,如天上云彩。 待云彩散了,便能瞧见那宛如婴儿脸蛋般吹弹可破的包子。 这包子白白胖胖,看了就惹人喜爱,恨不得立马拿起,往口中咬去,去品尝它的鲜嫩多汁。 丁希是个十二、三岁模样的少年,但他却只有母亲,没有父亲。他也不知道他的名字是父亲起的,还是母亲起的。 他也有向他的母亲询问,却每每只惹得母亲落泪。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父亲是抛弃了他们母子两,还是已经死了。 看着母亲的泪水,他希望是后者。 丁希丁希,若是这名字是母亲给的,是否又代表着他母亲心中对什么事,抱着什么希望? 可是他即便想问,母亲也回答不了了。 因为他知道,他的母亲已经病得很重。 母亲一病,家里再难支撑。他自己,也已经好多天没有吃饭了。 随着蒸包子的笼屉被掀开,丁希终于忍不住了。 他两眼死死盯着那热腾腾的包子,身子,也不由自主的朝着那又软又白之处走去。 他身上当然没钱买,但是他可以偷啊! 哦,或许,不能叫做偷。 丁希只有十二、三岁的模样,身子不高,长期营养不良,也颇为瘦弱。 藏身在笼屉之下,包子铺老板确实难以发现他。 可是当他的手伸到笼屉里面,被那热乎乎的白面包子烫了一下的时候,老板便发现他了。 一开始,只当是有人来买包子,正要笑脸相迎。低头一看,却是个邋遢小鬼。 眉头一皱,又看到那笼屉里光鲜白嫩的包子中,有一个已经染上黑色手印时,他的眉头更深了。 他一把拉起丁希,指着那个已经有些脏兮兮的包子说道:“你看,被你一摸,我这包子怕是卖不出去了,三文钱,你不买也得买。” 三文钱一个包子,老板倒是没乘机宰客。毕竟长期在这街上做生意,口碑也是较为重要。 问题是,丁希身上已经一文钱都没有了。 他看着包子铺老板,眼神可怜兮兮。 包子铺老板眉头皱起,问道:“你不会没钱了吧?” 丁希弱弱的点了点头。 包子铺老板眉头皱得更深了,蓦然喝道:“你既然没钱,那伸什么手?” 这一声引得周围侧目。 丁希有些害怕,但自己还被老板抓着。他突然转头,朝着老板抓着他的手咬下去! 老板冷笑,手上使劲往地上一灌,便把瘦小的丁希摔倒在地。他从摊位里走出,来到丁希面前,二话不说,抡起拳头便朝丁希打去! 包子铺老板时常揉面,手劲大,打在丁希身上,丁希只觉得一股大力传来,然后钻心的疼痛感传来。 包子铺老板还要再打,丁希就地一滚,滚了开来。 包子铺老板还要追打,面前突然出现了一个人。 这是一个中年男人,长着国字脸,脸上看起来颇有些正气,他捏住老板的拳头,说道:“有话好好说,干嘛打人?” 包子铺老板哼道:“这人坏了我一个包子,本就该赔钱.......” “赔不出钱,便该打么?” “不该打吗?”老板反问。 国字脸中年人倒是有些哑口无言。从怀中摸出钱袋,数了三文钱交给包子铺老板,说道:“我替他给了!” 包子铺老板收了钱,也觉事了,瞪了眼正在地上努力爬起的丁希一眼,说道:“既然这位爷给你付了账,那算你小子运气好!” 丁希咬了咬呀,望着包子铺老板说道:“既然大叔帮我给了钱,那这包子是不是归我了?” 包子铺老板闻言望向中年人,按说这包子脏了,本来就卖不掉了,准备丢掉的。但是包子又被中年人买了,自己倒是不好处理它,只是也不认为这中年人会要这已经脏兮兮的包子。 果然,中年男人指了指丁希,说道:“给他吧!” 第20章 流霜飞烬之后 丁希接过包子铺老板递过来的包子,包子上有些黑黑的指印。 这是丁希之前摸上去的。而这次,他小心翼翼的用包子铺边上的纸袋将包子装好,生怕再弄脏了。又将纸袋放入怀中。 “不吃么?冷了就不好吃了。”中年男人问道。 丁希摇了摇头,向中年人鞠了一躬,望着手中包子,这才说道:“我不吃,我拿回去......给我娘吃.......” “你先莫要谢我,我看你也饿得慌,怎么不吃?”中年男人问道。 丁希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说道:“我娘也饿,先给他吃.......” “你是个苦命的孩子.......”中年男人感叹道。 丁希听得这话,感觉眼前这中年大叔似乎是个好人。 至少,他是有同情心的,或许,给他讲讲自己和娘亲的故事,他感概和感动之下,会多买几个包子递给我? 不知怎地,丁希有勇气去偷,去抢,却没有勇气用自己悲惨的命运,博取中年人的同情,换取几个包子。 也许他觉得,如果换了,那他所吃的苦,便只值几个包子吧?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伐其身行,行弗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这是先贤的名言。 丁希虽然生活凄苦,但这脍炙人口的名句还是听过。 上天在磨练他的心志和筋骨,他又怎么甘于为几个包子,一顿饱饭而“折腰”? 这就好像一个练童子功的人,已经快要练到大成,却突然被一个长的不怎么样的姑娘诱惑,失了身子,破了功法,功亏一篑一般。 他承认自己是个可怜人,他可以去偷,去抢,去乞讨要饭,但是他觉得,他不能去乞讨他人的怜悯。 尽管生活艰辛,但这个叫做丁希的少年,却有一种如此的固执。 他坚信,只有用自己的意志力熬过这些苦难,才会迎来希望。 希望,这是一个多么飘渺的词,跟他那不知是母亲还是父亲给他起的名字一样的神秘。 少年转头,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中年男人叹了口气,转身对包子铺老板说道:“老板,再帮我包五个包子。”又递过十五文钱。 包子铺老板麻利的包好,嘱咐道:“小心烫。” 中年男人伸手接过,便朝着少年的方向走去。 少年发觉,转头问道:“大叔,你这是去哪?” 中年男人说道:“我去给你母亲送点包子。” 丁希有些皱眉,这就好像自己本来准备坚定不移的继续修炼童子功的时候,那个长的不怎么样的姑娘偏偏自己脱了衣服要对他投怀送抱一样。 丁希只有道谢,面对着这个突然对他这么好的大叔,他感觉自己有些处在破功边缘。 这种想法是不是很幼稚,很无聊? 那大约是因为没有如同丁希这般,生活在苦日子里。 在这个艰苦的生存环境里,那句“天将降大任”,便是支持少年活下去的信念。 先贤前辈说的话,又流传得如此之广,想必是极有道理的吧?丁希认为,若要改变现状,就得吃足够多的苦!待吃到足够多的苦,将他的心性磨练的坚韧万分,便是他从苦海中爬出来,涅磐重生的日子! “这中年大叔虽然为我买了几个包子,可保我和娘亲一天不饿。可那就断了我吃苦受苦的锻炼,我的坚韧不拔的意志上就会产生一丝松懈!” “这是腐蚀人心的糖衣毒药。”叫做丁希的少年如此想着。 但是他还是接过了包子。因为,饿的滋味不好受,也因为,家里还有个或许更饿,又重病的母亲,又或许还因为,这个大叔长得确实有些忧国忧民的样子。 或许,他才是大人物吧?那个已经从苦难中蜕变,已经成长起来,自己心中梦想着想要成为的那种人。 所以,他妥协了,他开始向中年人示好,开始讲述他的悲惨命运,希望得到中年汉子的同情。 中年人开口问道:“我想去拜访一下你的母亲可以吗?” 听得这话,少年丁希高兴极了。他心中的坚持已经断开,反而对中年人产生了一种依赖感。 他开始幻想着,这个大人物会帮他治疗母亲的疾病,帮他修葺房屋。 只要做了这些,那也就够了,自己便可以继续与母亲相依为命,至少,也能回到从前的日子。 他不敢奢求太多....... 他带着中年大叔七转八绕,来到他与母亲的住处。 这房子已经破烂极了,可以想象得到,若是下雨天,恐怕窗外大雨,屋内小雨....... 丁希的母亲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很难想象,这个年纪的女人,却一脸病容,毫无精神的躺在床上。 似乎连呼吸都有些费力。 丁希有些想哭,他慌忙的拿出包子,慢慢的给母亲喂。 丁希很孝顺,这一点,中年人已经可以肯定。 女人恢复了一些力气,问丁希包子是哪里来的。 丁希没有隐瞒,告诉自己娘亲,是这中年人买来给自己一家人吃的....... 女人吃力的挤出笑容,苍白又惨淡,但眼神中满是感激。 中年人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去....... 丁希却有些急了,这中年人,跟着自己过来,只是为了看一看自己一家的惨状么? 不是为了给母亲治病,也不是为了修葺这破落的房屋....... 丁希有些想哭,至少,他的神情已经有些悲伤和难过。 忽然间,一只手搭在丁希肩膀上,有些沉重,却又无力。 这是卧病在床的娘亲的手,丁希转过头,对上娘亲的眼神,从这眼神里,丁希瞧出了些许温柔和坚毅。 丁希瞧得母亲的眼神,似是读懂了她想要安慰他的话。 他忍不住重新拾起他的心气,默默诵读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 母亲温柔的点了点头。 作为一个母亲,身缠重疾,已经无法为自己孩子创造价值和财富。 这个母亲,选择言传身教,让自己孩子锻炼出一条坚韧不拔的,不要轻易言败的心性。 让他始终保持对生活充满希望.......期望即使有一天自己归天,他大哭过后,还有勇气活着...... 或许,这也是他名字的由来。 中年人突然转回了头。 这让少年和娘亲心中都想起一个故事。 金斧头,银斧头的故事。诚实的农夫,将斧头掉到河里,因为实诚,河神将金银斧头,都给了他。 这本是一个神话故事,现实里,你要如此诚实,谁会给你金斧头和银斧头?却不知,诚实本身就是驾临于金银之上的东西。 当然,少年的坚毅也是。 可是此时,少年和娘亲瞧见中年人回转,都是想道:“先前佯走,莫不只是考验?考验二人品行,此刻觉得考验通过,回来赐下财宝?” 中年人重新走了回来,说道:“你们母子二人,都是好人,儿子够孝,母亲也是重情重义。” 丁希和娘亲心道:“果然.......” 只听中年人又说道:“不过啊,这个世道,对好人不好,好人凄苦,坏人却作威作福。” 丁希和娘亲都点了点头,这点,他们二人太有感触了。 “我唯一能帮你们的.......”中年人说着说着,眼神突然变得凶恶异常! 中年男人往前走了几步,绝顶高手的气势,压得面前的丁希和母亲都有些沉重。丁希护着母亲,顶着如山岳般的压力,咬牙问道:“你要做什么?!我们......我们不要你的包子了.......” 中年人有些激动的说道:“好人,不该留在世上受苦。这个孟州城,就要变成地狱了。我唯一能帮你们的,就是让你们不要体会到更多更惨的苦难.......” 第21章 长叹 南宫羽捏着手上的情报信,心中惊怒异常。 龙情云的事情,他也时常关注,早在事态没这般严重,龙情云只是被冤枉成邪魔之时,南宫羽就已经收到了消息。 孟州城区区七万百姓,处地边远,几乎没有什么高手。他相信凤落和龙情云能处理好。 却不料,中途杀出一个剑神宫。 剑神宫,乃是与乱云庄同被誉为武林两大圣地的地方。 不同于乱云庄的人情味,剑神宫更像是一群老古板,心向正义,却被蒙了心。 从十年前楚乾的事件,便可以看得出来。 南宫羽年纪虽轻,但见解不凡。他找人查过楚乾,自然也知晓十年前,楚乾带着幼年楚泽外出剑神宫执行任务时,楚泽被江南四鬼的老大用计劫持,又用毒针害了楚泽。逼得楚乾不得不放弃任务,回往剑神宫求助。 但是,最让人心凉的,便是剑神宫里一众的态度。 剑神宫里,楚乾作为领悟了剑意的天才,理应受到重视培养才对。更何况,他对剑道的理解,也是极其深刻。 一套中级剑诀“斩空”,被楚乾短时间练会不说,更是直接破解,传授了楚泽这套剑诀中的种种缺点。 故此,这才让楚泽在领悟室门外与南宫毅一战,占尽上风,让南宫毅吃亏不小。 大长老周泰之事,南宫羽也是一并有所了解。 根据情报调查,楚乾之妻方清音,也就是楚泽的娘,早年行走江湖之时,性子有些泼辣。身负《天魔琴音》这等先天功法,身手不俗。 恰巧碰上大长老周泰之子周渊下山游历。当时剑神宫的大长老还是周渊的爷爷,周泰的父亲。他对周渊百般溺爱,加之剑神宫中,等级严明,宫规严苛,在此等环境下成长的周渊,将自己身份作为靠山,下山之后横行无忌。 偏偏碰到一切率性而为,天不怕地不怕的方清音。命运使然,二人刚一相遇,就结出种种矛盾。 周渊的依仗,方清音从不放在眼里,更不可能将周渊这样的人放在眼里。 于是,二人矛盾渐深。周渊从小到大,又哪有人敢拂逆他的意思? 之后,周渊对方清音百般对付,无所不用其极。终于惹怒了方清音,出重手除了这周渊。 要知道,同辈中,乱云庄的武学,堪称无敌。方清音与周泰同辈,在周泰还在练习中级功法之时,方清音的《天魔琴音》就已经略有小成。 大长老之孙死在外面,剑神宫自然极为震怒。但是一番调查下来,却都是周渊种种不堪行径。说起来,也算是死有余辜。 剑神宫到底是武林翘楚,就此事,公正严明的发出告示,表示不会追究方清音责任。 然而,剑神宫虽表示不追究,但到底是正道牛耳,方清音杀了剑神宫大长老之孙,碍于这一点,此后行走江湖,免不了被人排挤。 可方清音是何人?那可是乱云庄中的小恶魔,最是会捣乱使坏。别人越是排挤,疏远他,越是被方清音整得欲哭无泪。 加之之前弄死周渊之事,方清音反被正派武林打上了魔女的标签。 楚乾虽是出生剑神宫,但与其他被教条洗脑的弟子不同。他喜欢刨根问底,探究源头。 而剑神宫体制的问题,楚乾看得明白。 说白了,这是一群表面上循规蹈矩,企图以在宫中循规蹈矩的优秀表现,被各大重量级人物看中,提拨的人。 至于为什么希望被人提拔?说得好听些,叫做人往高处走,说得难听些,是想享受俯视其他人的优越感。 所以,很多高层,都是从小仰视别人,长大之后,俯视别人。而像周渊这种高层子弟,更是从小就站在巨人的肩膀之上。 剑神宫的这种模式,助长的其实是一种扭曲的人性。楚乾自然是瞧明白了这点。 而下山的他,恰巧也遇上了方清音。 方清音那不羁和随性的样子,瞬间仿佛敲开了楚乾的心门。 而楚乾风度翩翩,聪慧无比,他看事情角度独特,通透,悟性又高,也深深吸引着方清音。二人相处没多久,就相互吸引,走在了一起。 成家之后的楚乾觉得,像其他师兄弟那般,努力经营,向着高位奋进,是一件很没意思的事情,反而不如陪着方清音笑傲江湖来得畅快。 方清音嫁给楚乾之后,倒是收敛了性子,变得贤惠起来,开始跟着楚乾身旁认真相夫教子。 可是,楚乾最失败的地方,就是他没有离开剑神宫。生在剑神宫里,看透了剑神宫制服本质的弊端,却没有跳出去。 百里何归是有能力坐上高位,而不去坐,甘心当个前线杀敌的校尉,那是因为他嫉恶如仇,心向百姓。 而楚乾却是根本一点上进的心都没有,只在剑神宫习剑修行。这也是他性格中的缺陷,优柔寡断,当断不断。 比起他的心性,反而是他的剑招快如疾风,让人难以防御。 可正因为他内心的优柔,让江南四鬼钻了空子。江南四鬼,不过是四个毛贼,从武力上来说,不可能会是楚乾这等名门弟子的对手。可这不仅仅是一场武力高低的比拼。 还有江湖经验,和处事性格的比拼。 所以,江南四鬼虽然死在楚乾剑下,但楚乾其实也并没有赢。 以他的武力,本可以赢得很漂亮。 而也正是他还对剑神宫抱有幻想,楚泽中毒之后,他选择回去寻求帮助。 可是他太天真了,剑神宫虽表示对方清音杀害周渊之事不再计较,但仇恨又岂是这般容易消弥? 此时周泰已经贵为执掌刑罚的大长老,周渊是他亲儿子,却早夭在外,死在方清音手中。 他是宫规刑罚的代表,他的态度,自然是“公事公办,赏罚分明”。 只是或许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内心里其实一直有一颗仇恨的种子。 就是这颗种子,让他对方清音其实百般痛恨,对楚乾这一家,百般不满,甚至,一个魔性的声音一直在他心底响起:“废了楚泽!” 这才有剑神殿上,一指废楚泽之事。 剑神殿上,看似公平的决断,也只是他自己欺骗自己罢了。 剑神宫宫主的说辞,又何尝不是有些偏帮? 一边是不求上进的弟子,一边是执法大长老,该如何抉择,剑神宫当代宫主自然而然的选了后者。 他的说辞依旧很是“纪律严明”,但这是就是一种变相的官僚。 这一点,就连八岁的楚泽都看得明白。也正因为如此,第一次来到乱云庄之时,楚泽便已经明白乱云庄比之剑神宫不一样的地方。 南宫羽想着这些事,摇了摇头。他心思细腻,又如何不懂其中道道? 可以说,剑神宫就是第二个朝廷的缩影。 那传奇呢?南宫羽望着天边,有些茫然。 第22章 同室操戈 传奇乃是一代神人诸葛乱云前辈身旁侍剑童子楚仙客所创。 楚仙客跟随诸葛乱云行侠半生,在诸葛乱云仙去之后,更是创立了传奇组织,自然也是不容质疑的大侠之辈。 南宫羽紧了紧手中信件,这信中所述,太过骇人听闻。 其中除了讲述了龙清云突逢大变之后,习练魔功,功力大增。又讲了他重新走出宅子之后,莫名其妙的杀了一对可怜母子。 而翌日,龙情云来到包子铺那里,问包子铺老板说道:“老板,如果有人又要偷你的包子,你要怎么办?” 老板愤然说道:“那我定然打死他!” 于是,龙情云扔了一个包袱到包子铺老板的案板上。 包子铺老板诧异的捧起包袱,解开上面的活结,包袱自然滑开。 然而,那包子铺老板瞧清了里面事物,突然跌倒在地!面露惊骇神色。 包袱在这光天之下,在这集市的案板之下,毫无遮挡的暴露出来。 里面,是一颗人头....... “与其等他下次再来偷,被你打死,我直接帮你除了这后患好了。” 这人头别人或许不认识,包子铺老板却是认得的。 可正因为他认得,所以也没人比他更震惊。 有什么事能比昨天看到的还是一个活蹦乱跳的少年,今天却只剩下一个骇人无比的人头更让人崩溃? “他是龙情云!那个邪魔!”人群中终于有人认出龙情云来。 这也代表着,他参与过那次事件。 让龙情云痛失一切的事件。 听得龙情云的大名,其他不认得龙情云的,也都面露惊恐之色。 曾几何时,他还只对城中牲畜下手,这时候,竟然开始对活人出手了? 当然,他们并不知晓,那城中牲畜染上疫情之事,只是有心人算计龙情云罢了。 龙情云朝着叫破他名字的那人走去。这也是个中年人,看穿着应该只是个普通百姓,平凡无奇。 龙情云面对着他,展颜一笑,说道:“能麻烦你,去报个官吗?” ........ “南宫羽!”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打断了南宫羽对手中情报的梳理。 南宫羽当然听出这个声音。但他还是转过头,瞧着来人方向。 一个身穿捕头服的女子大步流星的追了上来。 南宫羽拱了拱手,喊了声:“大嫂,恭喜你官复原职。” 来人正是慕雪薇。此前因玩忽职守而被降了职,但这些事,也都是做做样子,意思意思。这一个月过去,慕雪薇便已经官复原职了。 她轻啐一口,白了南宫羽一眼,难得有些女儿家姿态的嗔道:“你胡说什么呢?我这还没嫁到你南宫家,你怎就叫我大嫂了?” 南宫羽打趣道:“大嫂你都把我当小叔使唤了,我这大嫂叫得自然也是有理。说吧,这次又是何事?” 南宫羽所提之事,自然是那日慕雪薇找南宫羽,求他出手找人帮童老三越狱之事。 而这次,慕雪薇明显也是又有事找南宫羽帮忙,南宫羽这才打趣一下。 慕雪薇也不计较,不再辩驳,江湖儿女不必拘泥小节。 不过仔细一想,慕雪薇虽是官府捕头,但她的定位,却是有些难。 说她是官府中人,她却没有官府中那种严按规章办事的死板,她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做“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这句话的意思。说她是江湖儿女,而她又偏偏能力出众,担任捕头要职,须得以身作则,维护这些规章。 上次慕雪薇找到南宫羽,是要让他帮忙劫狱,这次....... 慕雪薇见南宫羽问起正事,也是收起笑容,正色道:“又有一件事,我不不方便出手,只能再找你们帮忙了。” 南宫羽眉头皱起,问道:“又是何事?” 倒不是因为不耐烦,而是瞧得慕雪薇的面容,心中猜测怕是又出了什么棘手事情。 “浔子街,是有名的贫民窟。”慕雪薇开始述说起来。 南宫羽点了点头,这本就是扬州城百姓都知晓的事情。 慕雪薇继续说道:“浔子街里,有一个林嫂,也是如同其他居民一般,生活凄苦。” “这个我也知道,我们每月都往浔子街运送一些物资,以期望能改善一些他们的生活条件。这林嫂我有印象,她将这些物资省下来,换了银钱,拿给自己儿子去做一些小生意。可他儿子却肆意挥霍,自己在外潇洒,丝毫不管家中母亲。” 南宫羽叹了口气,说道:“这事我们也挺无奈,可怜天下父母心,即使这儿子如此不懂事,林嫂却是无怨无悔,所以,我们也不好管,每月照样发放相应物资。而林嫂,也每次都拿给他儿子去挥霍。自己依旧过着凄凉困苦的日子......” 慕雪薇有些皱眉,道:“你们做的这些事,我倒是不知晓.......” 南宫羽轻笑,道:“有些事,还不能告诉你,等什么时候你嫁过来了,再跟你说。” 慕雪薇瞪了眼南宫羽,便也不纠缠南宫羽说的这些事,继续说道:“这次,林嫂的儿子,有些过分了........” “怎么?” “他这次回来,看中了他家祖传的镯子,想拿了那镯子换钱。林嫂不肯,他竟然对林嫂动手了,将林嫂打成了重伤.......” “这畜生!”南宫羽有些咬牙,说道:“你是想让我出手,去修理这畜生?”南宫羽抬起头又说道:“想必你也是想揍那小子一顿,却不方便出手。成,这事包我身上,我去找人揍他!” 哪知慕雪薇摇了摇头,说道:“这次,倒不是要你去揍他,而是想让你去救他.......” 南宫羽疑惑的望着慕雪薇。 “因为,他已经被人揍了........” 南宫羽闻言,抚掌大笑,说道:“揍得好,哈哈,解气,不知是哪个义士出手?” 慕雪薇叹了口气,说道:“是那孩子的亲爹。早年间,他们一家生活困苦,他爹便外出闯荡,留下他们母子二人。后来,他爹竟然被城外白云寺的了空和尚收作了俗家弟子,传授了一些武艺。有了这些武艺,他投身镖局之中,走了几趟镖,赚了些银钱,这才归家,想着安顿好家中妻儿,谁知,刚走到家门口,便听到家中有打斗声音,推门一看,更是亲眼瞧见自己儿子将自己妻子打得鲜血直流,身受重伤。” 慕雪薇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这人跑了两年镖,也算得上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一见此事,心中大怒!抡起拳头,几下就把自己儿子打趴了。待弄清缘由,得知竟然是为了自己的家传玉镯惹起。大感儿子不孝,于是,便将自己儿子挂在了城墙头,打算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处死。” 南宫羽摇了摇头,说道:“虎毒尚且不食子,这父亲如此这般,有些过了吧。” 慕雪薇说道:“倒是不能全怪他,这镯子乃是他与林嫂结亲时,已亡故母亲传给林嫂的,意义非凡。那小子不开眼,竟打起那镯子的主意,更是将自己本就瘦弱的母亲打得重伤,在我看来,实在是死不足惜.......”又说道:“只是,若是他真死了,他爹和林嫂将来想必又要后悔,我不忍见此事发生。” 又说道:“只是此事若是交由官府处理,势必得治他重伤生母,和他爹重伤儿子的罪,我们只好假装不知此事,再让你找前辈出手,阻止此事,莫要让这个父亲铸成大错.......” “我有更重要的事要找老前辈,恐怕他亦无暇顾及你这事,这事.......你去找楚泽吧。” “找楚泽?” 南宫羽轻轻一笑,说道:“你去找他,他自然知晓如何做。” 第23章 心眼 说罢,南宫羽突然举起手来凭空招了招。 远处人群中,一个原本好似毫无目的的街边闲逛的路人突然转过身来,一路小跑至南宫羽身前。 拱手说道:“少爷,有何吩咐?” 南宫羽下令道:“去问问,楚泽现在在哪?” 男子领命走出,又跑到街头巷子与一乞丐交流一番。乞丐与男子交流完,对着暗处一通手语比划,便又专心乞讨,不再搭理身边男子。 一盏茶的功夫后,乞丐仿佛收到消息,对等在一旁的男子回道:“他们被罗甲诱去帮小雨的忙了,小雨那丫头你们也知道,命途有些坎坷.......” 男子得了信息,跑回向南宫羽复命:“少爷,小雨那后娘新嫁的相公图谋对小雨不轨,反被小雨层层算计,那楚泽也被诱去做了一回打手,此时正从南郊回来。” 南宫羽听了经过,笑道:“小雨那丫头,也是有些机灵劲,开始懂得利用自身的情报优势了,倒是不错。只是这次她利用楚泽二人,倒是有些鲁莽。楚泽二人虽是乱云庄的少年才俊,但终究不是我们的人,她就不怕此番算计,惹恼了他......” 慕雪薇赞叹道:“你们的情报还真是奇特,只这一会就查到了他们下落。”又说道:“那我们官府以后要是有.......” 未等慕雪薇说完,南宫羽突然打断道:“大嫂,这就要看你什么时候嫁过来了........” 慕雪薇一心向官府,倒是没有在意南宫羽又在打趣她,反而认真说道:“你那大哥,也不知何时回来.......” 南宫羽一愣,转而笑道:“那你更要和楚泽他们打好关系了,扬州城的事,瞒不住我,甚至天下大事,我也能及早知晓一些。但乱云庄的事.......这武林两大圣地,乱云庄和剑神宫,我可还真没法子........” 慕雪薇一愣,感觉这南宫羽无意间透露的,好像有些不得了的东西,白了他一眼,说道:“说得好像其他六大派的情报,你们都有似得。” 南宫羽依旧淡笑,好似方才是故意透露某些信息,只是又纠正道:“不,是七大派。” “七大派?” “还有刚刚立派的武当........” “武当?立派不足三年,虽说武当掌教张君宝三年前创出太极拳法,大败了逍遥王,又于武当山开宗立派,成立武当,自号三丰真人。但他门下六个弟子,听说原先只不过是游方道士,四处在替别家过世亲人作法事讨生活,一身走江湖的三脚猫功夫。后来跟了这三丰真人,才学了些三丰真人的本事,但这才三年时间,定然不足以成器。逍遥王横行中原,连名剑山庄的庄主都被逍遥王打败,那三丰真人能败退逍遥王,确实不俗,但那也只是个人武力高绝,又如何能让武当派与那六大派并立?” 南宫羽闻言笑道:“这三丰真人独创的太极拳法,奇特无比,有慧根的人,一学就会,无慧根的人,只得其形,不得其意。太极拳法在此等人手中,也不过是普通把式。但那六个徒弟,早年就开始跟着三丰真人闯荡江湖,期间经历无数惊心动魄的故事。不说别的,就说三丰真人早些时候被那逍遥王打得头部重创,失了心志,变得疯癫后,也是这六人在一旁照料,后来疯癫的三丰真人反而领悟出了太极阴阳奥妙。这期间,六人一直陪伴在身侧,与太极拳法的奥义领悟颇深,如今已经是能独挡一面的好手。” 又说道:“加之太极拳法的易学特性,和三丰真人此时威望,相信不久之后,武当派便能与其它六大派并立。”南宫羽抬起头来,又自顾自的喃喃道:“说不定,不久之后,还能与两大圣地并驾齐驱........” 最后这句话慕雪薇没有听清,但她此刻心中也有要事,抱了抱拳,便赶往南郊。 南宫羽心中默默念叨:“大哥,快点成家吧,这偌大的南宫家,还需你来继承,成家晚了可不成。慕雪薇是难得的好姑娘,我若不是已经有了巧人,说不定也要在慕姑娘身上下些功夫......哈哈,弟弟也只能帮到这里了。” 南郊与浔子街恰巧在一条线上,若是不出意外,当可正好在浔子街与楚泽二人会面。 楚泽此时也确实与小雨分别,往城中走去。他们要回那个宅子,回那个传奇老巢。 路上,柳潇潇开口说道:“楚泽,你记得小雨最后说得那句话吗?” 楚泽轻轻一笑,说道:“记得,扬州城中无秘密。” 柳潇潇有些皱眉,说道:“我听了这话,便想到,你说,我们从宅子出来之后,一路赶到这南郊,是不是都是小雨的算计?” 楚泽停下脚步,扭头看着柳潇潇,认真道:“也许,我们来南郊是受人摆布,但我们出手,却是自己的决定。况且,小雨最后的这句话,也算是提醒我们,今后要多长些心眼........” 柳潇潇也是说道:“我对那小雨,也是心中怜悯,对她这番做法,倒是没有异议。只是,她说得扬州城中没有秘密,让人有些骇然。我........我心中总有些不踏实.......” 楚泽眉头微皱,又很快恢复笑容,对柳潇潇说道:“潇潇,既然此地让你不踏实,三月期限还剩二月,到时候,我们便离开吧........” 柳潇潇一怔,又道:“可是你的心剑.......” 楚泽笑了笑,说道:“你还不懂么,楚老前辈,已经在教我心剑了。” 柳潇潇心中大疑,说道:“我.......我怎么不明白?” 楚泽抬起头,似乎回忆起很是久远的事情,说道:“十年前,我刚来乱云庄,师父为了帮我练琉璃体,曾召集了乱云庄的五大高手。那时候我跟着师父去找屠夫大叔的时候,正好看见他在剖解一只肉猪。后来师父解释,说这《万物刃》,只有眼神不好的人,才能习练。那时候,我曾向屠夫大叔提出疑问,问他......眼神不好,那是怎么做到剖解的如此精确?屠夫大叔当时对我说,他是用‘心’在瞄准。我身上存有屠夫大叔的《万物刃》内劲,草木皆可为兵。方才在窗外,我已经摘了两株小草,正准备出手。以我的眼神,自然可以瞄准了出手。但是听了屋里小雨和那李岸春的对话,我心中竟然有一种‘李岸春该死’的‘判断’,甚至,我有一种只需激发内力,根本不需用眼去瞄准,就绝对能‘击中’的感觉。我有些明白屠夫大叔那句用心去看的含义,也明白了楚老前辈让我们留在这里三个月的用意.......” “那他为何对我们如此不待见我们,对我们冷眼相向?” “楚老前辈若不如此,我们又如何肯走出宅子?此刻说不定还在宅子中找寻笔记资料。” 第24章 三种招式 柳潇潇闻言奇道:“可是李岸春并不是死于万物刃........” 楚泽解释道:“因为我心中不仅有可以直接射杀他的感觉,也有一种用《箫语功》吹奏镇魂曲会更好的感觉,所以,最后我选择了用镇魂曲。” 柳潇潇听完楚泽所言,只觉得神奇无比,询问道:“那你说的这种感觉,能不能具体描述一番?” 楚泽想了想,说道:“就好像是一种福临心至之感,是一种突然顿悟一般的感觉。” 柳潇潇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说道:“就好像我在木人阵中悟出的修罗指一样?” 楚泽点了点头,也是说道:“我曾听我爹说过,天下武学招式,分为三种。一种是套路,比如那华山剑法,套路中包囊虚实,只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习练招式,待熟练了,与敌对招,可以凭身体本能反应使出最佳的化解或反攻或佯攻的招式。但这种套路功法,最为下乘,一旦身体本能反应跟不上,就将难以招架。第二种,就是像斩空剑一般。” 顿了一下,楚泽又说道:“斩空剑,原是剑神宫的中级剑招,但也算是中级剑招中数一数二的剑招。他分为三式,分别为裂地,击海,斩空。顾名思义,便是将山石斩裂,将大海劈开,将空气斩断。这三招,也绝非蛮练套路架势可行,须得不断在劈山石,击海水,挥空剑中感悟其中精义。但这三招却并不难学,只需慢慢体会感悟,便能学会。我爹,我,和南宫毅以及剑神宫中部分弟子,都会这剑招。这三招,都是下劈之势,但绝非一般的套路招数可以破解。比如这招‘横断秦岭’.......” 说罢,楚泽以指代剑,比划出一招“横断秦岭”,以剑指横隔接转身回旋顺势横削,说道:“若是一般下劈招式,可用这‘横断秦岭’连守带攻,变为横削之势。对手则可以用‘卧薪尝胆’接‘白蛇吐信’连招来破解这横削。” 说罢,手指又比划出“卧薪尝胆”和“白蛇吐信”的套路,然后说道:“此时,对方挡住‘横断秦岭’后,变为‘白蛇吐信’的刺招。” 楚泽收了身形,不再比划,说道:“但是,若是一开始,便用‘横断秦岭’来破‘斩空剑’的下劈招式,无疑是以卵击石。” 柳潇潇点了点头,说道:“不错,若是南宫毅使出‘斩空剑’,而我用‘林家枪法’对敌,绝然不可能挡住。” 林家枪法,正是将军府林家的枪法套路。这枪法军中人人习练,流传颇广,招式大开大阖,虽是套路枪招,但每招每式都极为精简,杀敌最是顺手。 然而,越是精简的招式,其中变化越是繁复。想要将林家枪法练精,也非朝夕之功。 楚泽笑着接口道:“但是,他的‘斩空剑’却挡不住你的‘修罗指’。修罗指,则是第三种招式,蕴含意境的招式,这种招式,不是同路人无法领会。因为其中并不单单是某一招式动作,更重要的是意境,不能感悟到你使用修罗指的意境,即便悟性再高,也难以练成。即便其‘形’学得极似,没有那一抹意境,也只是普通套路架势而已,这便是意境招式的妙处。” 楚泽又说道:“我感觉,心剑,也许也是某一种意境。” 柳潇潇闻言奇道:“若只是意境,虽然难以学习,但也不该几百年来,就诸葛乱云前辈一人领悟。” 楚泽笑了笑,说道:“你说得对,但是应该方向是这样没有错。”又道:“四百年前,楚仙客以奉剑的法子,得了传说中心剑的三分威能,而楚老前辈又说奉剑的法子,其实与心剑的根本背离。也就是说,心剑与奉剑应该是有相似之处,但根本上又完全不同。” 柳潇潇闻言赞道:“楚泽,你说的这些,我虽然听得似懂非懂的,但觉得很是厉害。”又问道:“那剑意又是什么?你和南宫毅都领悟了剑意,好像很是了不起。我却只知道,你们与手中长剑天生契合,对招式悟性也是极高.......” 楚泽闻言一笑说道:“剑意,就是‘剑’的‘本意’,身具剑意,定然会与手中长剑契合,能做到以剑御人。危机关头,甚至会突然使出一式神来之招,化解危机。而身具剑意的人,学起剑招来,也能更快的直指本意。寻常套路,过目不忘,一般包含精义的剑招,如那斩空剑,也可以短时间内学会。但意境剑招,却不是身具剑意,就可以理解。比如你那修罗指,虽是指法,但是当日如果你在木人阵中使的是剑,说不得同样的意境,领悟的是‘修罗剑’也说不定。但即便是身具剑意的我,或者南宫毅,体会不到你当初领悟时的意境,也是练不会的。” 又是说道:“想必潇潇你当时心境一定处于一个极其神妙的状态。要知晓,不管是我领悟的潇潇剑法,还是南宫毅的左手剑招,都只是较为精妙的套路招式而已。不管是我要学南宫毅的左手剑,还是南宫毅要学我的潇潇剑法,不过须臾而已,只是我们都不愿去学对方的招式罢了。” 柳潇潇闻言面颊微红,她又哪里好意思说那日想到的,是初见楚泽之时,出手定住楚泽这一事。 只是,定住楚泽的那一指,不过是区区寻常点穴套路,而木人巷中同样架势的一指,却是能化腐朽为神奇的,包含旁人难以理解神妙意境的“修罗指”。 二人一路相叙,正好走进浔子街。 这是扬州城的贫民窟,许多人衣着破烂不堪。 柳潇潇见了,心中大为不忍,说道:“这浔子街,说小也不小,官府怎地不向上面申请,再来安置处理一番?” 楚泽尚未开口,却是又一女声接口道:“如果朝中为官之人,各个都如常大人这般,恐怕这浔子街早就不存在了。”来人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道:“可惜.......” 来人正是慕雪薇,她没有继续往下说,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楚泽笑着拱手道:“慕捕头,之前多有得罪。” 慕雪薇摆了摆手,表示已经不在意,又说道:“如果各个习武之人,都向楚少侠这般,那也是极好。” 这话前日里柳潇潇也对楚泽说过,当时楚泽反过来称若是各个都像柳潇潇这般,岂不更好。 他与柳潇潇关系好,但与慕雪薇却也才刚冰释前嫌,不好以同样的话回复慕雪薇,只得又抱了抱拳,谦虚说道:“慕捕头过誉了。” 第25章 释冰 三人客套寒暄一番,终于进了正题。 慕雪薇当先开口说道:“楚泽,这次找你,是有一事请你帮忙.......” 楚泽闻言,心中想道:“一月前自己鲁莽坏事,更是坑惨了慕姑娘,弄得不是很愉快,虽说此时慕雪薇大度,对往事已经不再在意,但我心中始终觉得亏欠。此刻难得慕姑娘主动开口,这事不管多难,定然尽全力办妥当。” 想到此处,与柳潇潇对望一眼,均是明白对方也是如此想法,当下抱拳说道:“慕捕头严重了,我二人对慕捕头发自内心敬佩,慕捕头拜托的事,小子二人定然竭尽全力。” 慕雪薇见楚泽如此慎重其事,哪里不明白他心中所想,微微一笑,也是抱拳道:“如此,有劳二位了。” 这一下,三人心中芥蒂真正全消,楚泽忙追问道:“不知慕捕头所托何事?” 慕雪薇道:“边走边说.......”于是当先朝着南城门走去,边走边介绍了林嫂被儿子钟无忧打得重伤,而她儿子钟无忧又他亲爹钟正打得重伤的经过。 楚泽听完唏嘘不已,说道:“也就是说,这钟正现在将已经重伤的钟无忧挂在南城城门,准备亲手处决了钟无忧这个亲生儿子?” 慕雪薇点了点头,说道:“目前的局面,确实如此。” 楚泽又说道:“那慕捕头的意思,是让我们出手,救下那不孝子钟无忧,同时也是在救想要弑子的钟正?” 楚泽特地强调了一番“不孝子”和“弑子”两个词。 他只是在确认一番。听了慕捕头的讲述,楚泽和柳潇潇都是认为这二人罪有应得,尤其是那钟无忧,本就败家,又出手重伤生母,天地难容。而那钟正,虽是事出有因,但亦是想要亲手杀了自己儿子,总归也是不好。 柳潇潇性子最是直来直往,此时口中虽是不说,但心中对那钟无忧父子二人均无好感,只觉撒手不管才好。 楚泽又何尝不是此意,只是既然慕姑娘开口了......而自己又答应了,这才又仔细确认一番。 慕雪薇明白楚泽这问话乃是确认之意,也是叹了口气,说道:“这两人,都是林嫂的亲人,那钟无忧一死,不过是一了百了,从此正的无忧无虑无烦恼了,可他就算再怎么不对,也是林嫂的亲儿子,林嫂还不想看到他死。” 又说道:“钟正早年外出闯荡,对他们母子不管不顾这么多年,那钟无忧变得如此不孝,钟正也有责任。可是,有权决定钟无忧生死的,只有林嫂......若是由林嫂开口,说要除掉钟无忧,那我这次找你们,就不是救人了。” 楚泽闻言一愣,瞧了瞧慕雪薇,心道:“身在官府,却能将杀人夺命说得如此寻常,看来慕姑娘心中有着自己的信念。也是,若是一味只晓得忠于律法,忠于朝廷,也断然不可能做出劫狱这等事情。” 慕雪薇这话意思也是很明白了,钟无忧是林嫂带大,钟正虽是亲爹,但从来没有尽到父亲的责任。而林嫂虽然被钟无忧打得重伤,但只要林嫂不想让钟无忧死,就没人能让钟无忧死。 若是林嫂想让钟无忧死,那同样,也没人能救他。因为,林嫂是钟无忧的亲生母亲,而且,还是一个好母亲。 慕雪薇心中的信念,大概就是不想让好人受苦受委屈。 哪怕钟无忧是个祸端,是个不孝子,可是只要林嫂还希望他活,慕雪薇就不能让他死。这也是为了林嫂! 楚泽点了点头,说道:“我知道了,你是官府捕头,不方便出面。救下钟无忧,再将钟无忧和钟正带到一个偏僻地方,免得被官府捉拿,定下个伤人罪。等风头过去再露头。没错吧,行,这事,就包在我身上吧。” 慕雪薇又一抱拳,说道:“有劳了。” 楚泽对慕雪薇咧嘴笑了笑,面前这个女子,他打心里觉得钦佩。 楚泽和柳潇潇折返往南,前往南城处。阳光和煦,但已失了灿烂,在天际慢慢下落。 南城墙边围观者众,不住指点。顺着那些指点望去,城墙上,有个人影被麻绳绑的结结实实,挂在墙上。而墙头上,盘坐着一个魁梧汉子。楚泽和柳潇潇内力深厚,目力通玄,遥遥相隔,却均能看到这汉子在闭目养神,莫不是,在等吉时? 想来那被挂着的,应该是钟无忧了,而墙头上站立的汉子,应是钟无忧的爹爹钟正无疑。 一眼望去,钟无忧的胸腔虽被绑了麻绳,然而还能看出微微起伏。想来虽然伤重,但还不算气若游丝。 只要救得及时,应是无碍。 柳潇潇在一旁见状问道:“楚泽,这么高这么远,怎么救?想必我们提气飞身上前,还未走到近前,就惊动那钟正,提前结果了钟无忧也说不定。你的万物刃虽能驱使草木远距离伤敌,但距离过远,杀伤性就低了许多。况且,我们也不是要杀了钟正......” 楚泽点头道:“没错,万物刃确实可以伤了钟正,却做不到救下钟无忧.......不过,《箫语功》倒是可以一试。” 柳潇潇闻言一诧,马上想了通透,说道:“是了,《箫语功》乃是音功,这距离虽远,但是对音波的流损却是极微小。《箫语功》里,有利用音波震晕对手的法子,倒是可以出其不意。” 楚泽摇了摇头,说道:“话是没错,但我觉得,这钟正若是铁了心要杀钟无忧,我们救得了一次,怕也防不住第二次。” 柳潇潇叹了口气,道:“怎地会有如此父亲.......” 楚泽闻言,眉头突然一皱,他突然转过头来看着柳潇潇,说道:“潇潇,我也不信天下会有如此父亲。即便是真有,也绝然不会被白云寺的出家人看中,教习武艺。个中情况,怕是别有内情。” 又说道:“我先以《镇魂曲》试试。” 柳潇潇点了点头。《镇魂曲》柳潇潇已经见识过,妙用无穷。最关键的是,能直指本心。陷入《镇魂曲》中的人,将暴露本性,正的越正,邪的越邪。 第27章 再奏镇魂 一阵微风吹过,天边云彩仿佛被拂出层层涟漪。阳光终于已经完全落入西方,只剩下一抹余晖。 盘腿坐着的钟正,终于动了。 他站起了身子,衣袍被城墙上的风刮得猎猎作响。 他慢慢的走向一旁的绳索。 他伸手抓起绑在城头处的一断,缓缓拉起。 被挂在城墙上的钟无忧,身子慢慢上升,但他却在不断挣扎,如同雨后从泥土爬到岸上的蚯蚓一般,不住扭动身躯。 然而,钟正的手很稳,力气很足。 任凭钟无忧如何施力扭动,那绳索都稳定而又缓慢的朝着城头移动。 也许,这也是一个父亲,想要自己儿子多活一会吧? 然而,有些事是回避不了的。尽管钟无忧上升得再缓慢,也总是有到达城头,到达这个将他重伤,挂在城墙半日,此刻又要出手杀他的人的身边的时候。 钟正看着面前脸色憔悴到病白的钟无忧,缓缓说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这话一出口,那钟无忧突然大吼起来:“我没错!那镯子,那镯子不过是身外物,如何卖不得?我.....将来我成婚,娘总不是要将镯子传给我?我只是提前拿了自己的东西,又有何不可?” 钟正闻言怒道:“你这小畜生!你也知道她是你娘?你看看你这些年做的好事?生了你,还不如不生!” 钟无忧也喊了起来,道:“那你呢!你又有什么用?!!生下我,却又抛下我们母子!” 钟正猛然一巴掌打向钟无忧,怒道:“你这小畜生,要不是你,老子这么多年的心血又岂能白费?今天老子就要除了你这个败家畜生!” 钟正一口一个畜生,又一口一个老子,岂不是连自己也骂进去了?楚泽和柳潇潇暗地里有些偷笑。 但钟正的手掌已经抬了起来,在空中不住颤抖。 这并非是下不了手,楚泽即便此刻没有见闻劲,看不出钟正体内内气流向,但也能看出,这是在蓄力。、 想要一掌毙命,那便得蓄力后再出掌。 蓄的不仅仅是力,还有气,一鼓作气的气,一往无前,绝不回头,绝不后悔的气。 只有气和力都足了,这一掌下去,才是最大的杀招,才是回天乏术的致命招。 然而,招出完,气和力泄去之后,又是否真的不会后悔? 钟正的力蓄得并不快,因为他的气,还在酝酿。 力好蓄,而气难蓄。 尤其是,对面的是自己的亲骨肉。 钟正的一张脸憋的满脸通红,不知是聚力所致,还是聚气所致。 然而,气和力,也是如同方才缓慢往上拉的绳索一般,即便再缓慢,也总有到达巅峰的时候。 若是想留手,应当在力和气都还没到巅峰的时候,就出手。这样,招式威力或许没那么大。 但是,对面是自己亲骨肉,钟正很矛盾。 就是这份矛盾,反而让时间似乎流逝得快了一些。气和力,终于已经聚到了顶点。 此刻再想留手,就只能泄去气力。 力好泄,气却难泄。 这是双双达到顶点的气和力,巴掌在气机带动下,裹着千钧力道,朝着钟无忧头顶拍去。 “砰!” 一声脆响,柳潇潇扭过头去不敢看。尽管柳潇潇性子再坚韧,但终归是姑娘家,总还是有些感性的。 她拉了拉楚泽的袖子,楚泽转过头来,看到柳潇潇的样子,伸出手,搂住了柳潇潇的肩膀。 柳潇潇被楚泽的手搂住,只觉心中莫名安定起来,头微微后仰,靠着楚泽的臂弯,比床榻上的方长枕头还要舒适。 这种舒适不是感官上的,而是心中的。 这是楚泽第一次主动做出如此亲昵的举动,柳潇潇安心无比,却又感觉心中小鹿乱撞。 这是极其矛盾的,但又并不矛盾的。 一声哭嚎响起,打断了柳潇潇的心猿意马。 抬头望去,只见城头上,钟正抱着钟无忧的尸身,撕心裂肺的哭喊着,不时仰头望天,好似在怒视苍天的不公,再回过头来时,满面狼藉。 楚泽感叹道:“这是一个痛失爱子的正常反应,想必他此刻心中极为后悔.......再这样哭喊下去,恐怕要昏厥过去了。” 柳潇潇在那恸哭声中,也是被惹得双目含泪,她望向楚泽,说道:“楚泽,世间上的苦楚,为何有这么多?这一切,都是幻觉,对吗?” 楚泽闻言一愣。他有些搞不清楚柳潇潇的问句。若是向他询问的是,城头上发生的这一幕幕,是不是都是幻觉,楚泽可以毫不迟疑的回答,是! 因为早在太阳尚未沉落时,楚泽就已经发动了镇魂曲。这镇魂曲构建了一场幻境,极为真实的幻境。但因为是幻境,所以钟正那力大气足的一掌,实际上拍在了空处。 但若是柳潇潇问得是,这世间疾苦,是否都是自己幻觉,楚泽却有些答不上来。 不知如何回答,楚泽双手指头互相拉住,一勾一拉,城头上的幻境解开。 钟无忧还是被吊在城墙上,绳索还未被拉起。 钟正还是盘腿坐在城头上,满面疑惑。但那脸上,依旧是狼藉一片。 楚泽看向柳潇潇道:“有些人,失去之后才懂得珍惜。如今我利用镇魂曲,给了他一个重新选择的机会,想必......他这次定然不会选错.......” 钟正慢慢走向绳索,楚泽笑道:“想必,他是要放钟无忧下来了。” 柳潇潇见一切复原,也是松了口气。双目里尽管还有些泪光,却微笑着看着钟正慢慢走过去。 他走得有些颤颤巍巍,大约是先前有些悲伤或者后悔过度。 但他拉绳索的动作却很快。 镇魂曲构建的幻境中,他拉得很慢,拉得很稳。 这次他拉得快,因为快,所以不稳。钟无忧尽管这次极为老实,但依旧在城墙上来回的晃。 自己方才如蚯蚓般晃动的时候,尚不觉得可怕,此时被外力搅动得晃起来,却是一阵阵头晕目眩,恶心反胃。 因为他的心松懈开来了。对于钟无忧来说,幻境的解开,也相当于重生了一次。他更加的珍惜自己生命起来,同时,他也觉得,自己应该是安全了.......父亲,总不会杀自己二次....... 所以,他这次脸上有些挂着笑容上去的。 然而,迎接他的,依旧是力大势沉的一掌.......... 第28章 质问 楚泽和柳潇潇见此,惊怒交加! 慕雪薇将事情托付给了楚泽二人,便已经离去。这是对二人的一种信任。 若是被钟正得手,楚泽和柳潇潇亦是无颜见慕雪薇。 二人不在留手,柳潇潇跃上空中,火红色衣裙在晚风中飞扬,宛如跳动的烟火。 “无常一指!”柳潇潇爆喝。同时一指点出,有红光从指尖弥漫延伸。 那指尖射出的红光气息楚泽最为熟悉不过,这正是修罗意的煞气。 此处距离城头甚远,只能用远攻。 煞气外放的“无常一指”,是利用《修罗意》产生的煞气,以《修罗指》的指力点出,便是这招“无常一指”。 煞气有形有质,柳潇潇的生父,将军府天骄林青玄曾以《修罗意》煞气凝聚红芒枪头,瞬间补全残枪,投掷而出,射杀蒙古首领,救下了还是婴儿时期的柳潇潇和尚是普通村民的神算先生。 而这“无常一指”,便是修罗指中的远距离点穴招数。 但这距离实在太远,容易被闪避,楚泽的万物刃都不敢轻易出手。 好在他还有《箫语功》的内劲。 楚泽丹田里是柳潇潇的《地煞劲》,但从杨冲那得来的两个琉璃体中,一罐是《箫语功》,一罐是《万物刃》 楚泽来到扬州,也使用过几次《万物刃》,但都是做些精巧的活计,如开锁,开门,或者灌入青草之中,消耗甚微。 《箫语功》却是劫狱时被用来震晕整个大牢中的狱卒守卫和囚犯,又连使两次《镇魂曲》。 需要知晓,《镇魂曲》这等音功,效用奇特,而若是想要迅速凑效,须得自身功力比对方雄厚得多方可,若是想要在幻境中赋予或削弱他人的生杀之力,又须得增加内劲消耗。 第一次用《镇魂曲》,虽只是对毫无武功的小雨,白宜雪和李岸春使用,但想要让瘦弱的小雨有足以杀死李岸春的力量,楚泽在镇魂曲中融入的内劲之量就要加大许多。 第二次用《镇魂曲》,便是方才造出幻境,让钟正和钟无忧融入幻境中。虽不用赋予或削弱生杀之力,但钟正本来也身怀武艺,楚泽又要确保二人安全,故此消耗也不少。 如今琉璃体内的《箫语功》内劲,已经告窑。如今只能勉强用出一道声波攻击,让钟正眩晕片刻。好在柳潇潇的修罗指也已经出手。 于是,楚泽眼神一凝,抬起手中长箫,放在唇边一吹。 一道低沉之音从箫中传出,后发先至,越过柳潇潇的那道红芒,朝着钟正袭去。 音攻入脑,钟正的护体内劲瞬间告破,双目翻白,头晕目眩。紧接着,柳潇潇的煞气指力也到了,此时钟正无力闪避,被指力直接击中穴道,动弹不得。 二人联手一击,终于又救下了钟无忧。但此时楚泽和柳潇潇二人却均已经有些愤怒。空中的柳潇潇直接一个借力,身形又凭空拔高几丈,朝着城头越去。 这里的城墙虽比不上边疆城墙的高度,但也绝非只靠二段借力能越上城头。 柳潇潇只跃至三丈左右,手在墙砖上一勾,双脚一蹬,再一次借力,终于翻上了城墙。 楚泽紧跟其后,他丹田中也是同样的《地煞劲》,同样的二段借力,到了同样的高度。只是楚泽倒是没有靠近城墙,而是在空中再次踏空,完成了一次三段跳,亦是落在了城头上。 柳潇潇有些惊讶,要知道,同样的《地煞劲》同样的运气法门,能越上同样的高度很正常,但是却无法做到三段跳跃。因为空中借力也是极难,提炼一口真气,只能供在空中凭空借力一次,而想要三段轻功,则需要在这空档间提炼出第二口真气。 惊异过后,柳潇潇便已明白,楚泽当年被五大高手齐力打通了周身经脉,其真气运行畅通无比,不是自己可比。更何况自己也是一心二用,一边提炼真气往足下,一边运转《修罗意》和《修罗指》,将煞气合上内劲一同提炼至手中经脉点出。 但楚泽毕竟是后动身,在楚泽跃上城头的时候,柳潇潇已经欺身至钟正跟前,一脚踹出,将脑袋好不容易恢复些许清明,但身体依旧动弹不得的钟正踹飞老远。 踢完这一脚,柳潇潇怒气似还未消,盯着钟正说道:“虎毒尚不食子,你方才经历了一次丧子之痛,为何还要下此杀手?” 钟正被柳潇潇一脚踹飞,趴在地上躺了半天,心知来人是高手。又听了柳潇潇之言,已经明白方才自己那如梦如幻的一刻,是这二人暗中出手。 楚泽望着钟正的手掌,眉头微皱。因为钟正的手掌,在不住颤抖。 楚泽亦是发觉,钟正被柳潇潇踹出去之后,一直坐在地上,不曾起身。 往前走了几步,楚泽站在了柳潇潇旁边。 钟正依旧瘫坐在地上,双眼无神又迷茫,嘴唇微张,喃喃说道:“你们为什么要阻止我.......我.......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对他出第三次手.......” 柳潇潇依旧一脸怒容的瞪着钟正,眼中满是怒气。 楚泽看着钟正,开口劝道:“你不能杀他,我想,你妻子也不想看到你杀了他。” 钟正闻言,低下头去,似有些后悔之色。只是突然又扬起头,面目狰狞的吼道:“不杀他,那些人就会一直纠缠我妻子,我妻子早晚要被这畜生害死,倒不如让我先宰了这畜生,换我妻子一个安宁!” 说着说着,这大汉竟然留下了泪水,狰狞的面容渐渐收起,声音也小了一些,说道:“我没有别的本事,只能在外跑江湖谋生。我一开始,对这小子抱有厚望,希望我不在的时候,他能好好照顾他的母亲,好让我专心在外做事。我一回来,就听人说,我那妻子将善人照拂赠送的物资都换成了银两,拿给了这小畜生,而这小畜生却又极为败家!” 柳潇潇冷哼道:“那又如何,这些事,那位善人知晓,乡亲知晓,我们亦是都知晓,可那些物资都是林嫂自愿给的,你一出去就是好几年,对家中妻儿不管不顾,如何有资格不服?” 第29章 大力丸 钟正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说道:“起初,我也是这么想的,我这些年,也存了一些银两。这小畜生挥霍的那些物资终究也不算什么大钱,虽然对这小畜生不顾他的娘亲有些恼怒,但我也又责任。我这次既然回来,带的银两,也足够我们几人搬出浔子街,从贫困中走出,过上普通百姓的生活。我若是在城里再找一份普通的看家护院的活计,生计也不会太难。自然也该放下从前的事,开始新的生活.......” 说到这里,钟正突然又咬牙切齿的盯向钟无忧,继续说道:“谁知道,我刚一到家,就看到这小畜生将他的娘亲打伤,还要抢家传手镯........我这一看,自然是怒气非常。于是,我也将他教训了一顿。” “我心有怒气,出手重了些,但也没想过要打死他。可是谁知这小畜生,被我打伤了之后,还爬过来,找我要这镯子.......” 楚泽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显然也是对这钟无忧很是失望,然而他也是不知说些什么。 倒是柳潇潇突然开口问道:“你有没有问他,为何一定要这家传镯子?” 钟正点了点头,继续说道:“这事我也想过,若是说这小子在外面与哪家姑娘好上了,缺些银两撑场面,或是想要赠与作为定情信物,那这镯子,虽是我钟家代代相传,但是为了这不肖子,卖掉或是赠与,也未尝不可。哪知道........” “在我再三逼问之下,他才说出了实情。原来,这小畜生也并非纨绔败家,那些物资换成的银两,他拿了去,想要做些小买卖,可这小子不是做买卖的料子.......” 楚泽心中越发奇怪,心道若是因此,确实不算败家。突然想到方才钟正提到有人来找林嫂麻烦,略一思索,有些猜测,开口说道:“想必是他做买卖不仅没有赚到钱,反而欠下了一笔钱,没有钱还,于是那些人便上门讨债?” 钟正点了点头,突然又摇了摇头,说道:“若是如此,倒也好办。可是这小子却与人签下了借一还十,逾期翻倍的契约书.......” 楚泽眉头一皱,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钟无忧这时终于爬了过来,许是看出楚泽二人不凡,抹了一把眼泪鼻涕,对二人说道:“我也是瞎了眼,我不想一直困在这浔子街,便时常在家中大闹,娘亲拗不过我,便将善人给的油盐大米等物资换做银两,拿给我出去闯荡。我拿着银两来到集市上转悠,想看看有些什么买卖合适.........” 原来,这钟无忧在集市上转悠着,发现人们都围在一个叫卖一种叫做“大力丸”的丹药,卖这丹药的人,是一个身材健硕,肌肉隆起,面容看起来却颇为实在的大汉。 钟无忧一瞧围观的人这么多,便走上前去想看个热闹。 只见这大汉一边演示着自己的力大无穷,一边叫卖着他的大力丸,还嚷着最后一天,明天就离开扬州。 一般人看热闹,而钟无忧出来本来就是为了寻找合适的买卖。 这一看之下,钟无忧就发现了商机。原来,这大力丸价格并不高,看这大汉身体力行的宣传,虽不知这大力丸是否真有强身健体的神效,但想来大汉这般宣传,也应在围观的人群中留下了一个有效,好用的印象。 心中琢磨片刻,便是挤上前去,问道:“大叔,你这药怎么卖?” 那大汉见有生意来,放下手中示范力气用的重石块,坐在椅子上稍微歇息了一下,这才说道:“一瓶三百文,每多买十瓶,每瓶价格就降十文,直到买满一百瓶按每瓶一百五十文的价格卖。” 又询问了几个问题,钱无忧就默默退出来,慢慢合计。 无疑,买满一百瓶是最划算的。但算下来,一百瓶的价格不菲,他没有那么多钱。 他算了下,他娘亲卖掉那些物资留给他的银钱,按照三百文一瓶的价格,只够买三十瓶....... 还差七十瓶........ 可是,万一货进多了,不好卖又该怎么办?初次出来,心中还是有些谨慎,不敢买多。 可是,这大汉明天就要走了,那这扬州城,不就只剩下自己一家在卖? 若是如此,这价格,自己不就可以提个几番!那这利润....... 钟无忧舔了舔嘴唇,继续观望着。 只一会,他就发现,这大汉的大力丸很好卖!很多围观百姓都跑上来购买。 心中思索,觉得大家可能是看这大汉肌肉突出,身材健硕,这才相信了大力丸的神效,愿意购买。 自己若是进了货,以自己的小身板,自然没有啥说服力。但没关系,大不了去请一个如此身材的汉子来为他叫卖便好。可是......自己身上银钱却是不够...... 钟无忧又挤上前去,趁着大汉又卖出一瓶的空档,跑到大汉面前,问道:“大叔,你是不是明天就离开扬州了?” 大汉狐疑的看了眼钟无忧,还是依言说道:“俺明天早上就出城的。” 钟无忧得到回复,定了定心,他也怕这大汉只是说说,万一这几天还在这里叫卖,他即便囤了药也不好出手。 他又拉过大汉,软言细语的求道:“大叔,能不能按一百五十钱的价格,卖我六十瓶?” 大汉马上回绝道:“不成,六十瓶只能按照每瓶二百四十文的价格卖!” 钟无忧闻言咬牙。按这个价,他又哪里买的起六十瓶? 可是心中却越是觉得这大力丸是个商机,这药卖得似乎也挺好,再说人家明天就走了,这市场就是自己的...... 可问题是,没钱啊! 大汉似乎看出了钟无忧的问题,开口道:“小兄弟,是不是钱不够,叔帮你算算,你想按一百五十文每瓶的价格买六十瓶,说明你只有九千文钱。而九千文钱,实际上只能按........” 讲到这里,钟无忧突然停止了继续往下讲,一脸茫然的看着天空,喃喃道:“按多少钱买多少瓶来着.......” 楚泽看他茫然的样子,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应该是按每瓶二百七十文买三十三瓶。” 钟无忧闻言,一脸敬佩的看着楚泽,赞道:“真是厉害......” 楚泽苦笑着摇了摇头,心道:“账都算不好,也难怪血本无归。” 跳过了数术难关,钟无忧继续讲起来。 大汉给钟无忧算出九千文钱的方案后咧嘴笑笑,让钟无忧有一种这汉子刚才的憨厚表情都是错觉的感觉。 这可让钟无忧有些为难.......只能买三十三瓶啊..... 大汉趁机又道:“你还差六千文,便可以按每瓶一百五十文的价格,买到一百瓶!想一想,你已经有九千文了,却只能买三十三瓶,可你要是再有六千文,便可以多买六十七瓶!” 第30章 有人欢喜有人忧 这个道理,钟无忧还是知道的。 然而,他却没有钱,九千文,已经是他的全部.......哦,不,是他娘给他的全部。 “我.......我没那么多钱,大叔你就行行好.......” “那可不行,自己订的规矩可不能坏.......” 钟无忧有些黯然。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不错的货物...... 实在不行的话,要不我就只买三十三瓶,卖完了赚了钱,再去寻其它货物买卖? 咬了咬呀,钟无忧正要站起身来,很是无奈的决定先只买下三十三瓶的时候,大叔突然伸出手,一把把他刚要起身的身体按了回去,然后这只放在他肩膀上的手顺势勾搭在钟无忧的肩膀上,又一发力,将钟无忧细小的身板并在自己裸露的胸膛之上........ 大汉把脸凑上去,小声在钟无忧耳边低语道:“小兄弟,你要真想买一百瓶,不如去对面的赌坊.......” 钟无忧心中一紧,想到:“这大叔莫不是想要我去对面赌坊试试手气?” 抱着银子的手往后缩了缩,心道:“不成,我从不相信自己的运气能好到哪儿去,否则,就不会出生在浔子街.......这笔钱,是我离开浔子街的机会,听村里的阿杏说,赌坊里,十赌九骗,他们有能操作骰子的高手,有能变换牌九的奇人,我这种什么都不会的,进去不就是送钱的?” 又是想到:“阿杏还说,那些赌坊的手段,大多是先让你赢个几回,然后待你志得意满的时候,突然变招,杀的你措手不及又眼急无比,她家爹爹就是这样输的倾家荡产,沦为浔子街的住户,那赌坊真是害人无比......不过.......我若是只完几把,一有输钱事态就停下离开,这样可好?” 摇了摇头,钟无忧想道:“阿杏还说,若是赢了钱就想跑,会被那些看门的打手报复.......我这小身板的.......” 他哪里知道,阿杏口中的“赢了钱”,绝不是他这样几钱几两的小打小闹,一般人进去,若是赢了几百几千文钱,那赌坊断然不至于去找事。 “总之,我不能把这钱拿去赌坊里.......”钟无忧心中最后得出结论。 于是,他伸手推开大汉与他挨在一起的胸膛,触手坚硬而又充满野性气息。 “不过他的脸,倒是长得挺忠厚的模样.......”钟无忧看着这大汉一脸笑意,确实充满忠厚样子,让人生不起推拒和避让之心。 “抱歉大叔,我......我不会赌钱.....”钟无忧低着头,好像不会赌钱是一件多么丢脸的事情一般。 确实,男人不可以说自己不行,但......有些东西,却不能去学。 这点思想觉悟,钟无忧还是有的,他决意,不管这大汉怎么劝说他,他都不会妥协。阿杏也说过,让他“千万不要进赌坊”。 “嗨呀,小兄弟,你别误会。我这不是让你去赌钱呢!”大汉突然大力的拍了拍钟无忧的后背,露出一脸“你误会我了”的神态。 “哦?去赌坊不赌钱,那去干嘛?”钟无忧有些疑惑,开口询问。只是有些咬牙切齿,因为这大汉的手掌拍在自己的小身板上,有些疼了。 “他应该不是故意的。”钟无忧心里想着。 大汉又将手一勾,将钟无忧的小身板再次贴在自己胸膛上,钟无忧有些反感,似乎连那汗臭味,此刻都无限扩大,变得有些难以忍受。 钟无忧想再次推开他,那大汉却突然开口说道:“小兄弟,你可知,这赌坊除了赌钱之外,还提供借钱的。” 钟无忧听了眼睛一亮,他自然也是想到大汉的意思,是让他去借六千文钱出来。不去计较这汗臭味,钟无忧问道:“哦?是这样?那要怎么借钱?我跟他们素不相识,他们会无缘无故的借钱给我吗?” “具体怎么个借法,我也不知晓,我只是走江湖的时候,听得有人提起可以向赌坊借钱。小兄弟若是有意,不妨自己进去问问。”大汉笑着说着。 钟无忧转头望去,这是一间矮屋,比邻边的其它房屋要矮上尺许,大门处是一个蓝色布帘子,一个白色的“赌”字写在布帘上。 然而,此刻这个赌字,却仿佛化作一个美艳女子,不断向他招手,让他进去...... “对了,阿杏还说,这赌坊里面也有许多美女,不过那些美女都是披着美艳外表的猛兽,动辄食人........” 嘴角上扬,“这么有趣的女人,不妨进去见识见识,看看我这种穷小子,她们有没有这胃口......”钟无忧心中想着。 钟无忧再次推开旁边的大汉,正了正衣冠。 大汉这次没有再凑上来,而是望着钟无忧慢慢的朝着对面赌坊走去,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来到赌坊面前,钟无忧有些怯场,这等地方,原本就不是他这种穷小子能来的。 他能走到这里,无非是心中那抹自尊心作怪。没错,自己是穷人,穷人就不能进这种地方了吗? 伸手放在布帘上,却迟迟没有撩开。他咽了口唾沫,却突然听得帘子那头,传来一个女声轻笑声。 这笑声激得钟无忧脸色有些红,街对岸的大汉也是不住摇头,却又很是满意的点了点头。 这轻笑声仿佛又刺激到了钟无忧一般,他心道:“若是连这个帘子都不敢进去,自己活该被困在浔子街!” 咬了咬牙,钟无忧把心一横,手一翻,布帘抛飞。 一股烟气传来,气味略香,但有些刺鼻。 这种味道他闻过,是烟杆。不过味道有些杂,显然不止一个人在里面吸着烟杆。 这赌坊门口没有人把守,倒是与阿杏的介绍有些不一样。然而门帘那头,却有一个姑娘守着。 刚才那声轻笑,想必就是她发出的。 钟无忧趁着布帘还没落下,钻了进去。抬头打量这姑娘,那姑娘却已经迎了上来。 “公子第一次来玩么?奴家先带公子介绍一番可好?” 钟无忧瞧见这姑娘生的标致,有些养眼。那一声“公子”又好像给了他极大的满足感一般。他突然觉得,并没有自己想的那样,被人看扁,被人嘲笑,被人歧视。 至少,就这门口的姑娘,就比南街里饭馆中的人,更让人心暖。 钟无忧没有答话,而是先运目力往赌坊里面看去。 这里还是有些乌烟瘴气,若不细看,难以看出赌坊全貌。 只是这赌坊中人声鼎沸,声音或欣喜异常,或怒气冲冲。 “是了,有人赢,就有人输。”钟无忧心里想着。 回过头来,他望着那姑娘说道:“我.......我不是来赌钱的,我.......我是来借钱的。” 第31章 借钱 女子掩嘴轻笑,钟无忧只感觉似是在笑话他,双颊有些发烫。 女子穿着的衣裳颇为华丽,自小在浔子街长大的钟无忧,自然是没见过这等豪华的衣裳,面容这么干净的美人。 自惭形秽之感油然而生。“这姑娘如同白天鹅,而我就像那癞蛤蟆.......” 又瞧得那笑靥如花,不由一阵出神。 “这姑娘,想必只有大富大贵之人,才配得上吧。” 又是想到自己来此,本就是为了借钱去做买卖,不由开始幻想起自己满满做成第一笔买卖,然后又做成第二笔买卖。最后变得有许多许多的财富,身边有许多许多这样的美人。 于是,他看着女子,认真说道:“是的,我是来借钱的......” 女子水袖一抬,做了个歉意的手势,道:“公子请跟我来。” 说罢,转了身,朝着赌坊里面走去。 赌坊里面的人很多,很是拥挤。但是上二楼的楼梯口却有一条单独划出来的道。这条道上的人倒是不多,钟无忧边走边听女子介绍,原来这楼梯上面的二楼,便是借钱之处。 钟无忧跟着女子来到二楼,便看到了一个房间。房间门开着,钟无忧看到,里面坐着一个体态肥硕的胖子。 “赵管事.......”女子怯生生的打招呼,神态动作却忍不住让人怜悯。 钟无忧心道:“这女子莫不是对里面那个胖子有意思?” 看了看那胖子,除了衣着华贵之外,相貌没有半分值得夸耀的地方。 钟无忧倒是自觉自己相貌应该还算颇为俊秀,可惜,自己太穷了........若是自己有钱,那想必自己的那种范比这赵胖子要顺眼得多。 心中不知什么心理,已经给这赵多斤起了个赵胖子的称呼。 这也都是因为自己出生在浔子街的缘故!钟无忧心中想着。 只见女子转过头来,对着钟无忧说道:“这位是我们赌坊的管事,赵多斤。” 又一脸谄媚的对那赵胖子说道:“管事大人,这个人来我们赌坊借钱。” “赵多斤,赵多金,看来起名字也很是重要。”钟无忧心中默默想着。 钟无忧自然只敢在心中称呼其为赵胖子,此刻恭敬的拱手道:“管事大人,小人想借点钱。” 似乎是觉得钟无忧这态度倒是不错,露出笑容点了点头。却是不知,那钟无忧心中腹诽,若是有一天自己也有钱了,定然要来好好嘲笑这赵胖子的身材相貌一番。 “钱,我有的是,不过,我这有两个问题,第一,我凭什么借给你?或者说,万一你还不起钱来,我总不能找人打死你吧?或者你借了钱,跑了路,我又该如何?” 面前的管事说话之时,虽是笑容满面,语气也颇为和善,但钟无忧总是感觉有丝丝冷意,似乎自己一旦还不上钱来,真的会被面前这笑容满面之人活生生打死一般。 有些人,身居高位,本身就自带气势。这种气势,不需要神态配合,便能有给人压力的作用。 赵多斤只是赌坊管事,二百多斤的身形,似乎也不该有这等气势。 或许是钟无忧没有怎么见过世面,这赌坊管事,对他而言,已经高不可攀了。 “他会借自己银子么?”钟无忧心中忐忑,听得这赵管事的问话,怕是要拿出一些东西做抵押才肯借钱,心中想着,这也是人之常情,毕竟自己这等穷小子,又有谁肯无缘无故借自己钱? “我家有一个家传手镯......值一些银子,我若是到期还不上钱,可以拿那镯子做抵押......”顿了一下,又说道:“将来我若是飞黄腾达,定然不会忘记赵管事大人的知遇之恩。” 这话说得赵多斤有些想笑,但他憋住了。 面容依旧显得和蔼而又慈祥,说道:“好,这问题便算你答过了。第二个问题,你要借多少银子?你要知道,赌坊也不可能平白无故借你银子。我们这的规矩是借一还二。”赵多斤盯着钟无忧,再次问道:“你要借多少?哦,顺便提醒下,浔子街的房子,只值五十两。你要想多借超过二十五两,我们需得派人去你家瞧瞧你那家传镯子价值几何。” 钟无忧闻言一愣,心中却是想道:“借钱终归不好,自己只按需借六千文钱,便是六两,借一还二,到时需还十二两。而又想到自己若是能以十五两的价格拿一百瓶大力丸,原按四百五十文一个,可以卖出四十五两。即便还了十二两的欠款,还能剩三十三两。从家里带出九两,回家时变成三十三两。这买卖,倒是划算!” 左思右想,确认演算无误,钟无忧开口借了六两。 赵胖子倒也爽快,双方签了契约,便差人拿了六两银子给钟无忧。 听到此处,楚泽奇道:“借一还二而已,怎地又变成借一还十了?” 钟无忧神色一暗,说道:“我拿了钱,满心欢喜的去买了一百瓶大力丸。打算在第二天售卖。到了第二天,先前卖药丸的那大汉果然不在了,我便学他搭了台,开始卖起来.......谁知道.......” 原来,钟无忧原本也是知晓这大力丸恐怕有些名不符实,但想来那肌肉大汉刚走,自己还能蹭一波热度。哪曾想,自己一摆摊,却根本无人问津! 第一天,毫无收获,第二天,毫无收获....... 十天下来,钟无忧消瘦了不少,但是这大力丸,却根本无人问津。 他很是奇怪,为何那壮汉售卖时,那么多人争抢,到了自己这,却异常艰难了呢? 又过了十天,他见到了一个熟面孔。这个人他记得曾经在那大汉摊位购买过大力丸,他忙拉过这人,问道:“这位兄台,之前买的大力丸可吃完了?还要买吗?先前那位老兄没有卖了,现在只有我这里有......” 那人听了乐了,问道:“兄弟,你也要倒贴我钱,送我这什么药吗?” “什么意思?”钟无忧有些不明白,却感觉大事不妙。 “你师父没告诉你,他在这卖这什么药的时候,曾找了几十个人,只需答应在指定的时间,来指定的地点,装做购买这些小丸子,一天下来,便能拿到一些酬劳,而这大力丸,他更是白送给我们吃的!”这人又道:“这药味道真不怎么样,不过若是你像你师父这般,花钱请我吃的话,我也可以勉为其难.......” 第32章 有不如无 这兄台将那大汉误会是钟无忧的师父了,以为在钟无忧这里,也有便宜可占。却不知,钟无忧听了这话,心中翻起滔天巨浪,整个人都忍不住的颤栗起来,他想到一种极为可怕的可能....... “完了,被骗了.......”这想法一时间充斥着钟无忧的整个脑袋,心绪完全被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支配着。 人这一生,难免会上当受骗。当损失不是很大的时候,怒过之后,长了记性,也就有了自我安慰,开始继续生活。 而当这个损失太过重大,远超其所能接受的范围的时候,其伤痛,可能会摧毁一个人,又或者....... 楚泽摇了摇头,又道:“那卖药汉子花钱雇人吃药,也是有道理。至少,摊位前人多了,百姓便会更加相信药效。”又问道:“对了,你后来有效仿这法子没有?” 钟无忧闻言,恍然大悟,一拍脑门,说道:“你这一说,我才明白,可当时我全身冒着冷汗,打着哆嗦,只觉自己被骗惨了,又哪里分析得出这些道理?” 楚泽心中暗道:“当局者迷,这些道理我虽在书中见过,但若是换成我来亲身经历,怕也是看不穿。” 钟无忧懊悔说道:“当时我的心便凉了半截,感觉自己被骗了,生意搞砸了.....心灰意冷之下,偏偏到了还钱之期.......可是,那时我也根本不可能还得起钱。那赵胖子,派人把我抓去.......” 还钱之期一到,赵多斤便找人寻来钟无忧。 当然,方式可能不太友好。钟无忧来到二楼赵多斤门口时,先前接引他的那个姑娘正好从门口出去,脸色潮红,嘴里好似还在吞咽着什么。 欠债还钱总是没错的,钟无忧还不起钱来,赵多斤似乎也没多少惊讶。 也许对他来说,钟无忧还得起或者还不起,他都见过太多类似的人了。 他本就是靠借钱作为营生的。自然有许多人还上了,也有更多的人到期还不上钱。 他为钟无忧稍微介绍了一些还不上钱的人的下场,这些故事吓得钟无忧心胆俱寒。 原来,自己不仅血本无归,还欠下了一大堆债。 听到这里,楚泽心中思忖,借一还二,六两银子,当还十二两。自己倒是不缺钱,只是要不要替这人还上? 若是自己掏钱替他还上,楚泽心中总觉有些不妥。传奇组织的职责,他已经是相当了解,伸手帮助有需要的百姓,这就是传奇成立的宗旨。 可是,若是他帮了这一个,以后每一个欠钱的人,都来找他还钱,他是帮,还是不帮?况且,楚泽也是看得清楚,这钟无忧险些被自己父亲拍死,此刻却是爬过来给楚泽二人讲述事情经过,亦是有对楚泽施展“摇尾乞怜”之嫌。 也许,在钟无忧的立场角度,他只能这么做,否则,他要么身死,要么家破人亡。这都是因为,他是个弱者。不,弱者并不可耻,可耻的是懦夫!楚泽心中纠正道。 而钟正,在楚泽眼里也好不到哪里去,将儿子打成重伤,是因为钟无忧实在大逆不道,倒是无话可说。只是最后又下杀招,想要致钟无忧于死地,这在楚泽看来,完全是因为担心自己夫妻二人被牵连,弃车保帅,也不过同样是个懦夫罢了。 若是不帮眼前的钟无忧,那自己阻止了钟正杀子,将来要债的上门,也许这一家人都要遭难......况且,这还是慕捕头亲自开口,自己早前对她不起,好不容易有个机会弥补,若是这点小事都办不妥,岂不是丢了自己的人? 眉头不经意间已经拧成了一个川字,钟无忧此刻将楚泽当作最后的“救命稻草”,虽然是疾病乱投医,可不得不说,这小子押对宝了。 他自然瞧见了楚泽那深皱的眉头,起码是说明,楚泽确实在为他想办法,只是这办法比较有难度罢了。 当下补充道:“那赌坊之人,也是下作极了,我原本只是欠六两,到期只需还十二两。可因为我还不出钱,他们便逼我又借钱。而按照他们说的规矩,第二次借钱,须得‘借一还五’,于是六两变十二两,十二两又番了五倍,成了六十两,这不就是‘借一还十’了,若是这个月我还是拿不出这六十两,我就连那浔子街的房子......都要保不住啦!” 听闻钟无忧提起浔子街的房子,钟正挣扎着站起来,瞪着钟无忧怒道:“你这小兔崽子还有脸说?都是因为你!害得老子这多年背井离乡,将脑袋绑在裤腰带上拼命,也白做了!”钟无忧被钟正恶狠狠的瞪着,心中害怕,身子不住往后缩。 楚泽看着二人原本是父子,此刻却如同仇人一般,心中升起凄凉之感。又是想到,这二人虽品性上不过关,但终究不是恶人。说到底,这一切都是那赌坊高息借钱所致。六十两,对楚泽来说,也是有些多了。六两变十二两,倒是还好说,这变成六十两,实在有些过分。 财帛动人心,财帛毁人家。金钱被誉为万恶之源,也是有一定的道理。 “罢了,就帮了这一回吧!就当是除暴。”楚泽心中打定注意,这么一想,倒是不违背传奇的宗旨。除暴安良,岂不正是传奇的职责? 而这所谓的“暴”,在楚泽看来,便是那赌坊了。 不知不觉,楚泽已经将自己代入到传奇的角色里了,虽然没有什么正式仪式。 楚泽看着还趴在地上的钟无忧,和依旧怒气难消的钟正,开口道:“你们先别同室操戈,相煎太急了。” 言毕,又看向柳潇潇,说道:“潇潇,我们去赌坊看一看。”又对钟无忧和钟正二人道:“我去准备一下,你们二人在此等我,然后一起入赌坊讨个说法!” 柳潇潇听闻楚泽这话中意思,似是要找那赌坊说理,忍不住说道:“楚泽,赌虽不好,但愿赌服输,也是无话可说。同样的道理,这小子借钱之前,人家已经给他说明白了利息,他其实大可不借这钱.....而他却一而再,再而三的借了,在道理上来说,是人家占理,我们去了,也占不到理。” 楚泽笑了笑,说道:“暂时是没理,不过.......”楚泽露出一个笑容,说道:“等会儿就有理了。” 柳潇潇疑惑的“哦”了一声,也不多言,跟着楚泽离去。 钟正见楚泽走远了,又看了看一旁的钟无忧,依旧怒气冲冲的说道:“就让你这小子多活一阵!若是这少侠也没办法,老子再来结果了你!” 钟无忧心中憋屈至极,这父亲这些年从未管过自己母子,虽说是在外辛苦打拼,但一回来却打伤自己不说,还要杀了自己,心中感叹,实在是有父不如无父...... 第33章 沽名钓誉 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 时值深秋,这诗本是形容初春的景象。可对烟雨扬州来说,却也无不可。 而龙塘溪边,水汽更是朦胧。溪水清澈见底,低头望去,能瞧见一些鲤鱼在溪水中游弋。 这景色,仿佛构成的是一副绝美的画卷,画卷里,有山有水有林,还有人...... 一个黑衣人矗立在高处,盯着溪水中的鱼儿瞧着,这黑衣人脸上,戴着一块鬼面具...... 身旁还有一个黑衣人站在旁边。 戴鬼面具的人,自然是传奇龙头楚老前辈无疑。他依旧瞧着溪水中的鱼儿,似乎这其他景致,都不如这几条游鱼有趣。 一旁的黑衣人抱了抱拳,说道:“回禀龙头,羽少爷确实暗中派属下查了一下楚乾的来历。” 龙头依旧动也不动,却开口问道:“他是不是还说.......要你不要跟他人提起?” “这.......羽少爷并无刻意隐瞒的意思......”黑衣人也是个聪慧之人,至少他明白如何不着痕迹的为“羽少爷”辩解。 这句话一出,已经相当于回复了龙头的问题,又同时为“羽少爷”说了句情面话。 龙头终于转过头来,看着面前的黑衣人,开口道:“小祁,你家世代跟我楚家,到你这代,已经五代了。我已经老了,你却正值壮年。” 这黑衣人正是那日在南宫家向南宫羽汇报查询结果的黑衣人,但听二人对话,这黑衣人身份似乎也不低。 黑衣人听了龙头的感慨,却不知龙头是何用意,只好说道:“龙头武功盖世,身强体健,小人虽是壮年之人,但万万不敢和龙头相提并论。” 龙头哈哈一笑,说道:“可我终究是老了。”话锋一转,又突然说道:“你祁家世代忠义,一直伴在历代龙头身边,虽身负要职,建功无数,却始终没有给予较高职位和相应的地位。不说历代龙头,即便是这二把手的位置,也从不曾落到你祁家,你可知为何?” 这问话,却是有些引导的意思。祁家从先祖开始,历代伴随着同代龙头,忠贞不二,按理说,应该是龙头最为信任的人才对。 既然最为信任,那至少也该一人之下。 然而,祁家至今却依旧是一个较为尴尬的地位。除了与龙头私交甚好之外,与普通百姓,似乎也没啥区别。一般人,恐怕心中早有怨言。 龙头看着眼前的黑衣人,等着他的回答。 黑衣人蒙着面,却能看到他摇了摇头,听出他轻笑了一下,又回复道:“回龙头,我传奇自创建之始,便不是一个权利部门。传奇,乃是秉承着‘为国为民’的理念,流传至今。其本质,便决定了其中个人作用与职务无关。即便我在传奇中乃是一介毫不起眼的小卒,但也能发挥出重要作用。对我来说,只要能多为百姓做些事,是何职务与地位,根本不重要。”又补充道:”只要传奇本质不变,我又何须争夺权位?” “可是权位,可以让一个人过得更好,可以带给人更多的财富,女人,让人更加的丰富舒适。”龙头说着。 “镜中花,水中月罢了。为追求名利而活,已经不算活着了。” 听了这话,龙头大笑起来,说道:“不错!你有此见解,不愧是祁家后人啊。”又说道:“我虽不曾许你祁家要职地位,但最信任的人,却是你祁家人。” 黑衣人闻言心中惊讶,怎地龙头要跟他说这些话?闻言依旧回道:“小人甚幸!” 龙头抬头望了望天,叹气道:“可是啊,传奇啊......已经有些名不副实了。” 这话如果是外人说起,黑衣人多半会不屑一笑,反驳对方:“我们为天下做了多少事,你又做了多少?” 但由龙头口中说出,黑衣人心中一震,不再表现的温文有礼,急切道:“怎么会?我等一向以救民为己任,不曾半分懈怠,又如何名不副实?” 龙头又叹道:“不是传奇有懈怠,而是有些跟不上时代了。” 黑衣人不解道:“龙头这是何意?” 只听龙头冷哼道:“救人不救心,沽名钓誉罢了!” 这话一出,黑衣人默然。 确实,身为传奇组织的他们,除暴安良,救济天下百姓,可以说功德无量。 然而,他们所谓的行善积德,也不过是散些财,除了些恶人罢了。 在纷乱的战火中,他们四处奔走,那些朝廷顾及不到的一面,被他们暗中出手,拨乱反正,百姓这才得以安定。 所以,传奇组织所在之处,百姓安居乐业。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如今的传奇组织,他们所谓的救济,又是否真的是救济? 龙头再次看着黑衣人,说道:“你祁家,从不曾被委以要职地位,也是因为我知晓,你们不管在哪个位置,都会尽心尽力,因为你祁家人,本质上同我楚家人一样。而有些人,虽聪慧,有才能,但需要有一定地位,才会认真去做事,对于这种人,我只好委以重任。” 黑衣人闻言,想到了一个人,一个在传奇组织里,一人之下的人。 羽少爷南宫羽! 龙头点了点头,似乎肯定了黑衣人的猜测。又说道:“这种人,心中对地位的渴求,其实很深。表面上,他可以不计一城一池的得失,不计千万两的黄金白银如流水般散出。但他却不可能容忍原本属于他的位置,被别人抢去......” 黑衣人皱了皱眉头,说道:“羽少爷他应当不是这种人.......” 龙头话题一转,又说道:“小祁,你可知,楚乾是什么人?” 黑衣人摇了摇头,说道:“小人查不出。” “你查不出,是正常的......南宫羽要到了,你先藏身在一旁,一会,你便明白了。”龙头功力通玄,自然能远远的就察觉出南宫羽快要过来了。 黑衣人也不二话,脚尖一点,身形窜出,在林中寻了一处藏身。 不一会,果然南宫羽施展着轻功朝着这边过来。 龙头笑吟吟的说道:“羽儿,你来啦!” 南宫羽拱了拱手,说道:“回龙头,在下有事禀报。”正要从怀中拿出书信。 龙头却摆了摆手,说道:“不急,我先跟你讲个事。” 南宫羽的手松开,抱了抱拳,疑道:“龙头有何事吩咐?” 龙头又笑了笑,说道:“倒不是吩咐,就是有件事想要告诉你。” 南宫羽心中疑惑,等着龙头的下文。 “楚泽,是我的孙儿!” 第34章 寻人 此言一出,南宫羽和藏在暗中的黑衣人心中皆震撼莫名! 历来传奇龙头皆姓楚,说明,这传奇龙头实际上是世袭。 龙头向南宫羽和黑衣人挑明此事,暗中意思,二人心中都寻思得明白。这意思,怕是要将楚泽定为传奇下一代龙头。 “楚乾是我儿子,但他自幼对剑法颇为执着,学了我楚家的奉剑法子,又听得剑神宫才是天下剑法之最,便想去投身到了剑神宫,这点,倒是与你们南宫家的南宫毅有些相似。”摇了摇头,叹道:“可惜.......” 黑衣人和南宫羽俱都想到,难怪楚乾的来历,凭传奇之能竟也查不出,定然是龙头亲自出手,抹除了痕迹。 忽然龙头又大笑起来,说道:“好在,老天对我不薄,让楚泽又回到了我身边来,让我这个迟暮老人,有生之年又见到了自己孙子!哈哈哈!” 笑声毕,龙头又问道:“羽儿,你这次来,所谓何事?” 得龙头询问,南宫羽露出一个笑容,开口为龙头道喜:“如此,恭喜龙头与孙儿重聚。我这只是一些小事,还是我自行去办,不劳龙头费心。” 默然半晌,南宫羽低着头,一咬牙,终于说道:“那属下先告辞了。” 龙头笑着点了点头,似乎还沉浸在祖孙重见的喜悦中,说道:“你的大喜之日也快到了,若是没有什么大事,还是先专心置办婚事吧!” 南宫羽闻言亦说道:“谢龙头关怀.......”说罢转身,一步一步的朝着来时路走去。 待南宫羽走远,被唤作“小祁”的黑衣人又现了身,他瞧了瞧南宫羽远去的方向,说道:“羽少爷似乎也没什么不妥.......” 龙头闻言冷笑道:“不妥之处大了,他瞒了我孟州之事。他以为他不向我汇报,我便不知道了么!” 黑衣人起初自然没有发现这点不妥,因为孟州之事,也是他得了消息,分别向龙头和南宫羽汇报的,在他心中,龙头和南宫羽均已知晓此事,自然就没有在意。此刻经龙头点明,他才想起,南宫羽此次前来,应该是向龙头汇报孟州一事! 然而,他却因为得知楚泽是龙头之孙后,选择知情不报! “孟州之事,绝非小事!”龙头断言。 黑衣人眉头紧锁,他自然也是知晓,孟州城之事确实不小。但他更难过的,却是南宫羽的态度。 莫非,他真的是龙头所说的那种人? 龙头看着黑衣人,突然问道:“小祁,如果我说,让楚泽来担任下一任龙头,你怎么看?” 黑衣人思绪被打断,闻言又一愣,却是依言说道:“若是楚泽也如同历代龙头一般,乃是侠义之士,我祁家定当全力辅佐!” 龙头闻言,哈哈大笑起来,说道:“我就是喜欢你这一点。不过,正如我所说,传奇已经过时了。这南宫羽看不上他自己的南宫家,我家楚泽又如何能看得上传奇?”龙头嘿嘿一笑,看着眼前的黑衣人说道:“我觉得传奇龙头,交给你祁家最为合适!” 黑衣人忙抱拳道:“属下惶恐!” 龙头看着黑衣人,突然叹了口气,说道:“与你不用隐瞒,此时接手传奇,想必祸端不小,也算是我又坑了你祁家一次.......你祁家世代忠义,我本不该如此.......可是,能让我放心的,也只有你了......” 黑衣人闻言忙说道:“小人定将尽心经营!不负所托!”又问道:“那小公子真的看不上我们传奇?传奇可是天下第一情报机构,他如何看不上?” “他若是楚家人,就一定会看不上!”楚老前辈哈哈笑道,语气肯定。 黑衣人倒是心中半信半疑,想着若是楚泽小公子将来想要回来继承传奇,只要他乃是侠义之士,品行过关,将来定然将龙头老大之位,双手奉还。 龙头看了眼黑衣人,心中暗自计较,不再说话。 ......... 南宫羽一路往回,脸色铁青。 他可以不计较南宫毅拿走南宫家主的位置,因为他已经是传奇中一人之下的地位。 一个传奇,顶得上成百上千的南宫家,那将南宫家“让”给南宫毅,又有何不可? 他一直以为,龙头独身一人,膝下无子。那等龙头百年之后,下一任的龙头,除了自己,又有谁能胜任? 况且,龙头已经老了,虽然武功深不可测,但归天之期怕也不久。他原本打算自己安份的再当一些年的“一人之下”,然后继承传奇,出任龙头........ 谁知,半路杀回来一个楚泽........ 南宫羽恨得牙痒,手上也不知不觉握紧,指甲深陷掌心。 他在心中怒道:“怎么你们乱云庄的人,都这么喜欢抢别人东西?” 这却也同时将南宫毅给恨上了。南宫毅,同出乱云庄,乃是自己大哥。 可是南宫毅从小就去了乱云庄,少有归家。说起来,南宫家的事,南宫羽做了不少贡献。 可是,这家主之位,却是南宫毅的。南宫羽做了再多,他也知道他爹优先选择的继承人,一直都是南宫毅…… 原本,南宫羽确实看不上家主之位,本也是准备不再计较此事。 但他此时恨的并非是南宫毅占了南宫家主之位,他恨的,是这种不公! 南宫毅也好,楚泽也罢,在他看来,都是窃贼! 又仿佛是下定决心一般,冷冷道:“龙头......既然是你先负我,就别怪我无情!” ....... 楚泽和柳潇潇从城头出来,柳潇潇问道:“楚泽,我们这是去哪?” 楚泽却是答道:“我们先去寻慕姑娘。” 柳潇潇不知何意,却也明白到时自然知晓,只是眼下的问题,是如何寻找慕雪薇。 开口询问,楚泽却道:“你可曾记得,楚老前辈吩咐南宫羽要按规矩安排我们?” 柳潇潇说道:“不错,但是南宫羽不是说,这规矩便是没有规矩么?” 楚泽神秘一笑,说道:“对我们来说自然没有规矩,不过,若是我猜的不错.......” 话说到一半,楚泽突然抬头四处张望,瞧见路边有个乞丐,便走上前去,开口问道:“请问慕雪薇慕捕头在哪里?” 那乞丐原本躺在地上休息,突然被人叫醒,正要恼怒,待瞧清眼前二人之后,却说道:“二位稍等。” 说罢站起身来,朝着另一处乞丐走去,二人交头接耳一阵,那处乞丐也站起身,慌忙离去。 二人等了一会,那处乞丐回来,向最开始的乞丐汇报了一下,一开始的那个乞丐便跑回楚泽身边,说道:“慕捕头此刻正在不远的潇湘酒楼。” 楚泽点头道:“我知晓这潇湘酒楼在哪,如此多谢兄台了。” 乞丐抱了抱拳,道:“兄弟客气了。” 第35章 慕家天赋 二人告别乞丐,便朝潇湘酒楼走去。 柳潇潇奇道:“楚泽,这些传奇情报暗线,为何听你调遣?” 楚泽轻轻一笑,说道:“我想,楚老前辈那句‘按规矩办事’的意思,是我们所行之事,若是符合传奇组织的宗旨,便将我们视为自己人,为我们要行的事,无偿提供情报的意思。只是一开始,南宫羽尚不知晓我们所做之事是否符合传奇组织的宗旨,故此没有详细说明,但想来暗中早就已经将楚老前辈的吩咐传达了下去。” 又说道:“况且,你莫要忘了,小雨曾说过,扬州城中无秘密,这句话其实有些口误。应该是在扬州城的传奇总部眼下,没有秘密!我们出来所行之事,恐怕传奇的人,都已经知晓,也早已把我们当作了自己人。” 楚泽突然好像又想到什么,惊觉道:“我明白了!这扬州城只有楚老前辈一个高手,一开始我还奇怪他老人家纵然武功高绝,但总归只有一人,分身乏术,如何能守住偌大的扬州城。但我现在突然想到,像传奇组织这种本就以百姓安定为宗旨的组织,只要有侠士的所为之事符合其宗旨,传奇便会为其提供情报!如此,虽然扬州城传奇总部只有楚老前辈一个高手坐镇,但扬州城的侠义之士,却都成了传奇的‘临时工’!” 又解释道:“如我们这样,这次寻找慕雪薇,是为了帮钟无忧和钟正,传奇组织虽不知晓我们打算如何帮,但也认定我们所为之事,符合传奇宗旨。故此,在情报方面,便对我们大开方便,这便是所谓的‘规矩’。” 二人来到潇湘酒楼,那酒楼小二突然迎上来,附在楚泽耳边低声道:“慕捕头正在二楼。” 楚泽闻言,心中明白这酒楼小二定然也是传奇之人。 得了消息,楚泽何柳潇潇上了潇湘酒楼的二楼,果然见慕雪薇独自坐在一张桌上。 楚泽和柳潇潇走了上去。 慕雪薇察觉到有人近身,抬眼望去却是楚泽和柳潇潇。 慕雪薇对楚泽的能力还是有些放心,因为他二人是那个地方的人。与她看中的未婚夫南宫毅来自同一个地方的人。 这个地方,叫做乱云庄! 眼前二人,同南宫毅一样,皆是乱云庄年轻一代的才俊,从劫狱之事,也能看出二人武功也是神乎其技。要从一个父亲手中救下儿子,自然不难。 但她还是开口问道:“怎么样了?” 楚泽摇了摇头,说道:“暂时阻止了,只是......治标不治本.......” 慕雪薇疑惑道:“怎么?这里面,有情况?” 楚泽于是便将钟正为何要打死钟无忧的缘由乃是因为钟无忧从赌坊借了钱的事,说给慕雪薇听。 慕雪薇听完,也是眉头皱起,说道:“此事确实难办,从律法上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而且赌坊又没有采取什么强迫手段........哪怕是第二次的‘借一还五’的约定,钟无忧也有余地选择不借。” “不错,我们也是想到,这一切说起来都是钟无忧咎由自取,但那赌坊也是有问题。世间纷繁百态,有些能引出世人的善,有些却引出世人的恶。虽然这一切是钟无忧咎由自取,但那赌坊的做法,却似是一个引人欲念的恶鬼。” 慕雪薇觉得楚泽说得有些道理,饶有兴致的看着楚泽,说道:“那你准备怎么办?”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哦?”慕雪薇有些疑惑,等着楚泽的下文。柳潇潇也是同样在一旁等着,想看看楚泽到底准备如何办。 楚泽说道:“这赌坊的营生,不管是提供赌具和场所供人赌钱,还是高息借钱出去,都是瞧准了世人想要翻身的心理。我们不妨.......去赌坊用他们的这些赌具,将银两赢回来!” 柳潇潇闻言惊讶,问道:“楚泽,你什么时候会赌钱啦!想不到啊想不到,你竟然会赌钱?”又开心的说道:“那你快教教我,让我也玩玩!” 楚泽叹了口气,对柳潇潇说道:“我自幼读的都是圣人教诲,哪敢沾染这些?这次虽是事出有因,但以后我们可都别沾了这些啦!” 又对慕雪薇说道:“我这次来找慕捕头,是听闻慕捕头实乃武林中那个奇特的慕家的传人,而慕家的天赋本领,可是可以在赌坊包赢......” 慕雪薇眉头一皱,忍不住道:“所以你们来寻我?” 思索一阵,又道:“要说想要包赢,我慕家的天赋本领‘隔空移物’确实是不二之选。只是像我这种身份,不能随意出进赌坊,更不能参与聚赌。况且,我若是去了,即便赢了一些回来,他们吃了亏,不敢报复我这衙门官差,定然变本加厉的欺压百姓......岂不适得其反?” 楚泽微微一笑,说道:“慕捕头心系百姓,在下佩服得紧。不过,要想解决钟无忧的事,的确不能让慕捕头出手。” 楚泽接着说道:“要说想要包赢,确实只有慕家的天赋本领能做到,哪怕是我乱云庄神奇无比的《万物刃》,也无法做到隔空移物,而寻常内气外放,改变赌具内的情形,动静又太大,他们也不是傻子。” 笑了笑,楚泽又说道:“但是,慕捕头,或许你自己也不知道,你的天赋本领,其实也是内气的一种........” 慕雪薇闻言有些惊讶,疑惑的看着楚泽。 楚泽解释道:“慕家隔空移物的本领,确实奇特无比,除了慕家人,他人绝然学不来。” 又道:“故此,即便是收罗天下奇特武学的乱云庄,也没有这隔空移物的秘籍。但是我看过诸葛乱云前辈的手记,里面曾提到诸葛乱云前辈与慕家先辈论武时,曾研究过这隔空移物的原理。” “诸葛乱云前辈发觉这隔空移物,其实乃是慕家人天生身体中产生的一种奇特内气。只要是慕家人,出生下来,只要开始呼吸,身体便是不由自主的开始修炼这种内气。” 又道:“而这种内气却与其他性质的内气不冲突,反而相互依存,互相转换。” 慕雪薇倒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只听楚泽接着说道:“若这天赋本领是内气,我便有办法借用........” 慕雪薇明白了楚泽的打算,盯着桌上的一盘花生米,眼神一动,只见这瓷盘连同里面的花生米,俱都凭空漂起,在桌上盘旋一阵,才又落回原处。 楚泽和柳潇潇看得啧啧称奇,楚泽道:“素闻慕家天赋本领神奇无比,今日一见,果真叹为观止!” 慕雪薇笑着说道:“我的隔空移物,已经有些火候,移动一些骰子之类的赌具,自然不在话下,可你要如何借用?” 楚泽一笑,从腰后拿出一个圆柱形水晶状物体,里面有丝丝网状金线,正是特制的琉璃体。 他将琉璃体递给慕雪薇说道:“你将这东西放在自己额头,再将内气从额头上的经脉注入这琉璃体中便可。” 慕雪薇本身修炼的内气,是非常寻常普通的,但若是经由额头上的经脉导出,却是慕家的奇特内气。 慕雪薇接过这被楚泽称为琉璃体的巴掌大小的圆柱,便毫不迟疑的依言将内气导入琉璃体中,不料这琉璃体看着一巴掌大小,里面能容纳的内气却惊人的多。 按照慕雪薇的感觉,这琉璃体的容量,和他的丹田里内气的容量恐怕是一样的,心中不由暗暗称奇。 第36章 初入赌坊 过了好一会儿,慕雪薇略显疲惫的将琉璃体交还给楚泽,眯着眼睛说道:“你看下,这些够么?” 楚泽伸手接过琉璃体,瞧见慕雪薇的疲态,有些歉意的说道:“已经够啦,只是....累慕姑娘如此劳累,实在是抱歉......” 慕雪薇摆了摆手,打断了楚泽的话,又说道:“无妨,一点内力而已,调息一下便会恢复。” 楚泽点了点头,手指在琉璃体的金属柱头上一摸,然后转头盯着桌上盘中的花生米。 一颗花生米凭空飞起,在楚泽的操控下转了几个圈。 楚泽眼神闪动,花生米又飞到柳潇潇跟前,在柳潇潇唇边盘旋。 柳潇潇看着楚泽略带笑意的眼神,微微张嘴...... 那花生米好似瞧准了这机会,一下子滑进了柳潇潇的口中。 楚泽自然是故意为之,但是也生怕用力过猛,呛住柳潇潇,到了柳潇潇唇边时,花生米的动静已经变得有些柔和起来。 慕雪薇忍不住咳嗽起来,楚泽心中倒是一惊,怎么没有呛到柳潇潇,反而慕雪薇咳嗽起来? 转而一想,似乎自己方才也算是在别人面前喂柳潇潇吃了一颗花生米。 二人脸颊映红,飞快告辞。 慕雪薇看着二人远去,想到二人方才的甜蜜,心中蓦然出现一个人影。 一个总是抱着怀中长剑,脸色漠然的人影。 “他若是也肯这样对我......不对,他倒是没有楚泽这般奇异的本领,看来,还是要让我来喂他。”慕雪薇心中想着,又想道:“看来我这慕家的本领,还是挺有用,起码喂起食物来,倒是很自然,不会觉得突兀和尴尬,哪天和他正式见面时,我便用这法子,喂他吃点心。唔,自制桂花糕倒是不错.......” 蓦然坐正身子,慕雪薇思索道:“再过半月,便是南宫羽的婚期,他这个做大哥的,想必要回来.......我先去找玉姐姐探探口风!” 她口中的玉姐姐,自然便是玉巧人了,东漓寨三当家,虽贵为一方首领,但年纪却是不大,二十刚出头。 慕雪薇却是比玉巧人小了一些,刚满十八。 玉巧人比南宫羽大了三岁,慕雪薇和南宫羽倒是同岁。 玉巧人与南宫羽未结亲时,慕雪薇尚称呼玉巧人为三当家。 待此刻二人订了婚期,而慕雪薇又与南宫毅早有婚约,自然算是一家人。 ....... 楚泽和柳潇潇离了客栈,楚泽便是说道:“潇潇,我们先把面具取了吧,赌坊这趟,并非是去动手打闹,我们便以本来面目前往罢。” 柳潇潇点头,二人摘了面具,径直来到赌坊,一到门口,便有一面容清秀漂亮的姑娘迎了上来,询问楚泽二人玩些什么,她好为二人领路。 想到钟无忧的介绍,柳潇潇小声对楚泽说道:“这里虽有些乌烟瘴气,但这门面功夫倒是不错,还有专人领路。” 楚泽也是悄声说道:“这赌坊派人领路倒是不无道理。赌坊这等地方,诟病颇多,常人畏之如毒,不敢进前。派专人领路,倒是能更好的发展新客人......只怕我们来久了,对此处熟悉了,这迎宾便不再过问。” 柳潇潇疑惑道:“这是为何?” 楚泽淡淡笑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这迎宾的,自然也要不断发展新客,那些老客旧客,让他们自便就是。这样,方能利益最大化。”说话间,仿佛想到什么,楚泽脑中不断出现“利益最大化”五个字,盘旋不断。 柳潇潇又道:“那老客就不用维护了么?” 楚泽被柳潇潇拉回神思,闻言笑道:“赌坊能被人敬畏如毒,自然有他独特的魅力,已经不需要别的手段来维护......” 柳潇潇瘪嘴道:“那你可别身陷其中了........” 楚泽叹了口气,道:“天下如局,我们早已身陷其中。我们既然已陷入天下大局之中,这赌坊小局,又如何能陷住我等?” 柳潇潇闻言,似懂非懂,但却觉得有些沉重,心里已经没有了初来赌坊的兴奋劲,也是想道:“这等玩物,确实无趣至极,真是不明白,天下间那么些百姓,怎地情愿抛妻弃子,投身这修罗场,任人宰割。” 那引路女子笑着问道:“二位是第一次来吧,想玩些什么?要不试试骰子?简单容易,适合新人呢!” 楚泽笑着回复道:“我们确实是第一次来此处,那有劳姑娘讲解一下规则了。” 引路女子见眼前这男子看起来文质彬彬,说起话来也是有些书生味,若是在寻常地方撞见,只怕会让人心生好感。 但是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是赌坊,能来这里的,越是穿戴整齐,彬彬有礼,却越是衣冠禽兽。 若非是有着某种劣根性,寻常老实的人家,又如何会来这里? 但是这等人物,同时亦是肥羊,能宰出许多肥肉。 引路女子心中对此等人非常不屑,但考虑到其可能是头肥羊,依旧笑着答道:“骰子的玩法简单,三颗骰子可掷出三点至十八点,从中间的点数分开,分成‘大’和‘小’,客官可以选择押大,或者押小,若是押中,则一赔一。” 楚泽道:“唔,规则倒是简单。” 引路女子又笑道:“还有呢,客官还能选择三点至十八点之间的某一个点数,若是押中,则一赔十八!还有种点数.....叫做豹子......一赔三十六.......” 介绍完规则,楚泽笑了笑,对引路女子道:“我们便来玩玩这骰子。” 引路女子笑着点头,将二人引至一赌桌前。 赌坊一共有六张这种桌子,这一张桌子人数倒是相对较少。 “此刻正是押注阶段,二位,是押大还是押小?”引路女子瞧了瞧赌桌情况,开口问道。 她本来也有指引新人的任务,故此起码要看到二人玩了一把,确认他懂了规则,才算完成任务,方可回到门口继续迎接下一个客人。 此刻已经到了押注尾声,赌坊庄家不断重复吆喝着“买定离手”。 楚泽看了看赌桌,心中计较起来:“若是用慕家的神通,倒是很容易操控这骰盅,只是.....若是那句话是对的,似乎也不需要用上这等神通......” 楚泽看着赌桌上银两分布,心中默默计算:“此刻银两分布状况,押大的多,押小的少。单从这点看,若是庄家有经过特殊的手法训练,应该会想办法开出一个小,除非有人押了银两之后,局面变成押小的比押大的多。” 若是明白了这点,再分析起来,就变得容易了, 简单来说,这赌坊的庄家,是不会让自己吃亏的。一把赌局,有人赢,有人输,但有一人却是永远不会输。 这个人,便是手执骰盅,代表庄家的人。 楚泽继续观察着局面,若是庄家要开“小”,则需要从三点至十点之间,选出一个数字开出。 同时,选出的这个数字,需得对庄家最为有利。 这时候,便得分析出单押点数的情况了。 心中算计过后,楚泽悄悄对柳潇潇说道:“这把应该开七点小。” 说完,便将放了一两银子,到“小”上面。 待庄家又吆喝两轮“买定离手”,见没人再押,便拿起骰盅摇动起来。 待骰盅被庄家重重砸在桌上,周围宾客宛如被引燃的炮仗,瞬间轰然炸响! “大!大!大!” “小!小!小!” 柳潇潇被这声响吵得有些烦躁,却又觉无法发作,她倒是相信楚泽的话,这把应该是七点小。 只是她不知晓这完全是楚泽计算的结果,只道楚泽是利用了慕家神通,偷偷篡改了点数。心中不由想道:“那些嚷着开大的,等着哭吧!” 庄家见宾客情绪到了至高点,心中知晓是时候揭开骰盅,便单手握住骰盅,用力一开! “二、二、三,七点,小!”庄家宣布着结果! 引路女子笑着对楚泽说道:“客官运气不错哟,赢了钱,可别忘了小女子!小女子便先行告退,祝客官玩得尽兴,财源滚滚!”这却是在暗示楚泽,赢了钱走时,可莫要忘了留些银两,赏给她小费。 各行各业,总有些外快。这女子作为引路迎宾,自然有着自己的套路。 女子颇有姿色,客人若是赢了钱高兴,赏些小费自然无妨。若是输了,当然也要关心的问候一下。 没有人能常赢,自然也没有人会常输。这些人,总有赢的时候。 而真正的输家,却是那些输了钱,红了眼,拿了家产做抵押,找赌坊借钱翻本的那些人....... 钟无忧虽然没有参与赌钱,但他却找赌坊借了钱......所以,他注定是输家。 迎宾女子自然也不知晓楚泽这次是经过计算得来的结果,只道他运气不坏,心中也是希望他能赢了钱,打赏一些给自己。 楚泽笑着说道:“姑娘请便,在下若是赢了钱,定然不忘姑娘引路之恩。” 女子心道这位兄台倒是很上道,满意的离开。 倒是柳潇潇奇问道:“楚泽,你既然能控制骰子点数,为何不直接押点数,这样一赔一,得赌到什么时候?” 楚泽笑道:“若是我方才押了七点,一赔十八,怕是庄家不肯开七点了。” 这道理说的很明白,柳潇潇也听得明白,诧异道:“楚泽你刚才没有用慕家的天赋?” 楚泽摇了摇头,道:“这等赌斗,还不需用上慕家的神通,只需要计算出每一把开出什么点数,对庄家最为有利,在押注的时候,不要破坏这种利益便可。” 楚泽扫了一眼,道:“这把是十四点大。” 柳潇潇知晓了楚泽的法子,也朝着桌上看去,也学着楚泽的方法计算起来。 只是这一眼瞧去,却眼花缭乱!这桌上“大”,“小”盘口的银两计算起来倒是还容易,但若是要把每个点数的单押也计算进来........ 柳潇潇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完全理不清....... 而楚泽,只是瞧了一眼,便能断定这把庄家开出的点数........ 第37章 赌徒 浔子街,扬州城的贫民窟。 虽然居住的都是贫民,但整条街却是整洁异常。 传奇组织时常都会运来一些物资,发放给浔子街的居民,保障他们的生存。 这些人,虽然穷苦,但却往往比那些富人更加的勤劳。 哪怕有些人缺手断脚,衣服上满是补丁,也会想要尽自己最大的能力,显示自己的价值。 可是,这条街上近日却发生了一件大事。 竟然有人身为人子,对自己生母出手了! 亲情本无价,却最是容易被忽视。 钟无忧无视亲情,将林嫂打得重伤,天地难容。 林嫂重伤卧床,昏迷了半日。此刻终于转醒。 屋中昏暗,但林嫂刚一醒过来,就听得一声叹息。 一个黑袍鬼面人慢慢从屋中角落走出。 这个人虽戴了鬼面,但林嫂却并不害怕。她知道眼前这人,就是时常资助浔子街的大善人。 虽然那些物资,全被自己儿子拿去挥霍,但林嫂却还是时常焚香拜佛,为这个善人祈福。 这个人本领滔天,神出鬼没,她也是知晓。此刻出现在她屋里,她虽意外,却不惊讶。 正要起身行礼,黑衣鬼面人抬了抬手,制止住她道:“你身上还有伤,不要乱动,好好躺着。” 林嫂依言躺下,却突然问道:“先生,我那不争气的儿子虽有不是,还请先生不要责罚我那孩儿......” 黑衣鬼面人闻言,又想到南宫羽,叹气说道:“我虽有一身武夫本事,救人无数,却救不回人心........” 林嫂闻言默然,又问道:“先生,您本事通天,可知我那孩儿如今怎样了?” 黑衣人听得林嫂询问,便将林嫂被钟无忧打得重伤昏迷后,本想拿家传镯子,却正好被回来的钟正撞见。钟正将钟无忧如法炮制,打至重伤,更是将钟无忧绑在城头,想要大义灭亲的事说给了林嫂听。 林嫂闻言大惊,挣扎着就要爬起,只一起身,却又觉得头晕目眩,力气难支。 龙头赶紧上前扶住林嫂,又说道:“我已经派人将那小子救下,只是.......” 于是,又将钟无忧为何非要这家传镯子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与林嫂听。 林嫂闻言突然抬起头,对龙头说道:“先生,人心确实难救,但他是我儿,我还是想试试。还请先生帮忙,带我去找我儿和拙夫。” ....... 楚泽在赌坊玩了三把,原先的一两银子,也已经赢到了八两。 此刻赢了几轮,确认自己已经找对了规则,有了玩大一些的底气。 但第三把,楚泽依旧只押了四两银子,而不是八两。 他这次只押四两在“小”上,是因为这把最多只能押四两! 四两银子,也不少了,寻常人家一个月也才赚二两银子。 桌上的银两分布,押大与押小,相差其实不大。 真正左右赌局的,还是押在点数上的银两,一赔十八。即便押在点数上的银钱分布也比较均匀,但哪怕只相差一两,最后清算时,差距也是很大的。 而手执骰盅的庄家,他的任务便是让自己的利益最大,损失最小。 而这一把,对庄家来说,最有利的点数是开出六点,小。 而若是楚泽押的银钱超过了四两,那对庄家来说,最有利的点数将变成十点,大。 这技巧的道理很简单,但其中计算却是复杂无比。 后面几局,楚泽依旧最多只押四两,最少也有押二两的时候。 但无一例外,都是赢,一把都没输过。 柳潇潇在旁边看得兴奋莫名,每每楚泽赢钱,都高兴得大声喝彩拍掌。 这赌场本来女子就少,加上柳潇潇这火红色衣裙较为惹眼。这一桌上不少人就注意到她,同时也注意到了楚泽。 然后他们发现,这小子竟然一直在赢!从未输过! 这一发现,对这些赌徒来说,竟然比在赌场发现柳潇潇这等美人还让他们兴奋! 赌徒最讲究运气,有时候运气好了,就赢了钱,有时候运气不好,就一直输。 他们哪里知道,这其中都是庄家暗中以手法操控罢了。 但此时,不少赌徒心中都是想着,这一直赢钱的小子今天运气不错! 也有人心中思索,这小子带了一个穿火红衣裙的美人,火气比较旺,心中暗自下定决心,以后来赌场,也穿一身火红色衣物。 但他们也明白,今天赌场里,“运气”最好的,便是眼前这个小子。 一个赌徒觉得自己运气不好的时候,往往会选择......跟着一个运气好的赌徒押。 这几局下来,楚泽已经有二十余两银子,不少人都有些眼红。 庄家又开始主持一轮新局,周围赌徒下注。 只是这一次,,下注阶段已近尾声,但下注的人较之前少了一半。 这对庄家和楚泽来说,无异于减少了计算量。 这计算量,可不止是减少了一半这么简单。下注的人每多出一个,都有可能改变整个大局。 先前那么多人下注的局面,庄家和楚泽都能很快看清局面,这一次自然更加轻而易举。 庄家又喊了几次“买定离手”。 楚泽不再犹豫,拿出三两银子,压在“大”上。 蓦然间,无数双手突然伸向桌上标识“大”的区域。 几乎一半的赌徒,选择在这个瞬间,跟随楚泽下了注。 虽然押大押小的赔率只有一比一,但如此几乎半数的人突然间押在“大”的这一边,无疑已经扭转了局面。 这一把,庄家已经不可能再开大! 庄家此时也看出蹊跷。 此前专心计算,倒是没有注意。但现在已经很明显了,大家都是跟着眼前这个小子在押注。 他押的“大”,而庄家原本也准备开“大”。 但是现在,他改变了主意。 这一把,应该开“小”。 “买定........”庄家准备宣布押注结束。 楚泽冷哼一声,突然屈指一弹!一块银锭从楚泽指尖猛然射出! 这银锭有些小,约摸一两的模样。 准确的射向了赌桌上标识着五点的地方! 这是一赔十八的区域! 若是押中了,这一两,将直接变成十八两!而先前押在“大”上面的三两,已经无所谓了。 但这一把,庄家依旧只能选择开五点。 因为楚泽选择扔出的这一两,是他计算好的结果。这个位置,最多只能押一两! 押多了,则要开其他点数。 庄家是也是一个年轻小厮,眉头皱起。 他终于看出楚泽的不凡之处来。 这是一个精于算计的人......同其他将一切只归咎于运气的那些人不同。这个人,有着不俗的算力! 至少,不比自小就被培训的自己的算力低。 这是庄家得出的结论。 不过,大家都只是求财罢了,庄家并不介意双赢。 那些街头巷尾流传的什么在赌坊不能赢太多钱,钱赢多了,就走不出赌坊之类的流言说法,其实并不正确。 除非你是赢了庄家的钱。可是,庄家操控骰子,又怎么会输? 况且,即便输了一些,对于他们一天赚取的利润来说,又算得了什么? 虽然庄家对楚泽这种有大算力的人,却跑来赌坊赚便宜有些颇为无语,但他却还是只能开出五点。 默默的看了一眼楚泽,向楚泽发出了一个“我已经注意你了”的信号,或许是有些警告意味,但他还是开口道:“买定离手!” 说罢,便拿起骰盅,开始摇晃起来了。 楚泽虽然看到了庄家瞧他的这一眼,但他却没有细想。 他在思索下一局的事情! 这一轮已经有近一半的人跟他下注,那下一把,这个人数起码要涨到七层! 想要赢钱,只会越来越难......即便是对楚泽来说。 第38章 意料之中 果然不出所料,待庄家结算完这一把的胜负,清干净桌面,又重新开局的时候,竟真的只有三层人数押了注。 另外七层,都选择观望,或者说......都在等着楚泽下注。 楚泽也是心知自己不出手,这些人多半是不肯动。 无奈的摇了摇头,楚泽很是随意的在“大”上面押了四两。 楚泽这一动,周围的手都伸了出来,均押在了“大”上面。 也有手慢了的一部分人,看到“大”这边堆积成山,押“小”的这边却寥寥无几,犹豫了一下,又选了“小”。 楚泽嘴角上扬,如上局一般,突然又屈指一弹,一锭银子稳妥的落在了“五点”的位置上。 只是这一把,大家也学精了,本就留了余力,等着楚泽的这一变招呢! 此刻楚泽突然单押五点,剩余赌徒中亦是也有不少人跟随,押了五点。 如此一来,局面又变。 这自然也在楚泽意料之中,手指又是一弹,押在了四点处。 众人不防楚泽竟然连押三注,此刻再想跟进,大部分人已经心有余而力不足了,只得暗自咬牙。 终于无人再跟,等着庄家确定没人再下注之后,拿起了骰盅。 只是这次,负责摇盅的庄家已经额头见汗,想来这局计算极为繁复,及时是经过训练的专业伙计,也有些吃不消起来。 深深的看了眼楚泽,还是摇起骰盅来。 待落下揭开,一,一,二,四点,小! 这一把,有些人跟着楚泽押了一轮,他们押的“大”,所以赔了。 有些人跟着楚泽押了两轮,不仅押了“大”,还单押了“五点”,赔得更多。 而反观楚泽,在前两注上赔了钱,偏偏他还单押了四点。 一赔十八,前面那两轮押的注,便根本不算什么。 庄家清点了银钱,为楚泽送去,几番下来,楚泽原本的一两银钱,已经变为了二百四十两。 庄家暗自震惊,又是深深的看了他一眼。 这次楚泽倒是没有走神,心道:“看来这庄家已经注意到我了,接下来,便要开始行动了。” 心中打定注意,楚泽抬起头来,看着庄家,示意他银钱清点无误,可以下一把了。 经过上一轮跟注,许多赌徒已经输了精光,骂骂咧咧的离去。 留下来的赌徒,都是有些资本。 楚泽这两把的做法,在这些跟注的赌徒看来,无疑是故意而为,害他们输钱。 同时心中也是对楚泽佩服至极,暗自计较,这一把,无论如何,都要一跟到底! 待庄家示意可以开始下注,楚泽也不再等待,当先押注,二两银钱押“小”。 众人一窝蜂的跟押,楚泽又突然押了三两银子在十一点上,众人会心一笑,纷纷在十一点上押了银子。 哪知楚泽毫不停留,又在十二点上押了三两,众人早有准备,纷纷跟上。 庄家心中摇头,想道:“看来大家都已经注意到这人,看他这次怎么收场,如此这般,他押得多了,到时候即便中了一赔十八的点,也换不回这些损失。”又看了看局面,想道:“看现在的局面,如果是我的话,接下来我要押四两三点。” 果不其然,楚泽手指一弹,四两押在了三点上。 “三两六点。”庄家心中刚刚想着,楚泽的银子已经弹了过去。 “四两七点。” “五两九点。” “八两十三点” ....... 待桌上每个点都押了一轮,庄家眉头一皱,心中想着:“此时最开始的十一点又能加注。” 果不其然,楚泽又在十一点处补上了二两。 庄家心中又道:“此时开十一点,庄家最为赚钱,想来这小子也是算出,这才在十一点上补上二两,不过不管如何,这小子都要亏。因为即便他在十一点处补了二两,加上原先押的三两,也才五点,我这边即便开了十一点,他也只能拿回九十两,而此时的桌面上,这小子已经不止押了九十两了,所以接下来,他押得越多,输得越多,若是我的话,此刻收手,也输不到几两。” “若是不计较这些,下一步,应该是三两三点。”庄家心中计算,好像楚泽的行为他已经完全料到了一般。 想象着楚泽接下来会按照他的想法,在三点处补上二两,只觉自己算力高超,料事如神,在这小小赌坊中为主人赚钱实在有些屈才。 只是突然间,庄家脸上的笑意猛然凝固住了! 因为楚泽并未如他设想一般,在三点处补上三两!而是在十六点处押了三两。 庄家此刻心中首先一愣,猛然回过头来观察桌上银两分布,心中重新默算。 反复验算几轮,心中竟然开始咆哮:“这小子算错了!我算得才是对的!这一把我应该开三点!” 只是又很不确定,想道:“万一是我错了,赌坊岂不是要损失一把,虽说输了些钱也不算什么,但若是因我算错导致的,实在有些丢人。” 忍不住又默算几遍,越是确信自己正确,却又更加狐疑。 这把,自己开出三点小,绝对是最有利的! 是了,想必是这小子已经自认为自己输定了,索性随意押了一笔,反而扰乱了我的心境。 暗中吸了口气,吸到一半,却又突然猛的喷了出来! 因为楚泽又做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着实让这桌的庄家惊讶无比! 只见楚泽直接将剩下的一百四十两,全部一古脑儿的砸在了十八点上! 十八点,也就是三个六,叫做围骰,俗称豹子! 一般情况下,开出豹子由庄家通吃。这也是为了防止计算量超过主持赌局的庄家计算力之外的情况。 这种情况,以庄家的算力算不出哪个点数对庄家最为有利时,便开出豹子,进行通吃。 但若是有人在十八点上押注,则要首先一赔三十六。 楚泽这剩余的一百四十两全部砸在了豹子上,若是押中........ “五千零四十两!” 庄家算力高绝,自然很容易得出答案。五千零四十两,这已经是一笔天大的巨款! 但是,这并不是最后的数值。 因为余下还有闲钱的人,仿佛也是跟楚泽押了二十多把有了些火气,此刻见楚泽将手中银子全部砸在豹子上,有六个手上还有余钱的赌徒,也是不假思索的将所有银子砸在了豹子上。 押在豹子上的银两,有整整三百两! 此时,若是真的开出豹子,其他点数上的注金由庄家通吃,但这豹子上的三百两,作为庄家却要一赔三十六。 壹万零八百两!!!这是个何等巨大的数字? 若是当真中了这个豹子,这个赌坊基本上就完了,不仅要赔得精光,甚至要背上巨额负债。 想到金额之巨大,庄家吞了下口水,手也有些颤抖起来。 周围赌徒身上家当也都押完,开始催促庄家快点摇骰子。有些人已经开始后悔,暗道自己不该这么冲动,豹子又多么难出?自己最后全部家当押上去,怕是有来无回。都说十赌九诈,我本来不信,现在看来,这小子莫不是赌坊的托? 庄家起初被这巨大的金额镇住,突然又是想到:“是了,这一把我肯定是要开出一个三点来,又怎么会如他的意,开出一个豹子?” 稳定心神,庄家拿起了骰盅。 骰盅一入手,庄家心中又是一慌! 三点,不就是三个一!!! 稍微不慎,偏了一点,那就是三个六了!!! 庄家是经过培训了的,摇骰子都有自己的手法在里面,熟练后几乎无错。 可是,有时候压力是从心理上给予的,即便自己对自己的技术多么有信心,那一股巨大的压力,还是容易压得人喘不过气。 但庄家还是开始摇动骰盅,他面容很慎重,摇得格外小心,甚至达到心神合一,听不到外面的吵闹了。 他这次摇了很多遍,其实在他感觉里,骰盅里已经出现过好几次三个一,但是他觉得不是百分百完美,恐还有变数,便又重摇。 直到他摇到了最为满意的一次。 这次绝不可能是三个一以外的其他数字! 然后,他的耳朵终于又听到了其他声音,是嘈杂的人声。 围在周围的赌徒,都在嚷叫着快开。 庄家将手放在骰盅上的盖子,深吸一口气,慢慢揭开。 不等庄家看清里面的点数,周围就传来了一阵欢呼声。 听到这些欢呼声,尽管这庄家这次对自己的手艺很有自信,依然有一种“大事不妙”的感觉。 这是一种周围环境带来的预感,尽管庄家还没有看里面的点数,但周围的欢呼声,让他心里已经有种预示。 因为这种“预示”,他浑身开始颤抖起来。 可是他的身体已经变得极为僵硬,魂儿也是仿佛脱体而出,只这瞬间,汗如雨下。 如同方才不敢相信自己算错了一样,此刻他依旧不敢相信自己摇出的不是三个一。 更为致命的,是如果里面是三个六........ 他的脖子很僵硬,仿佛低头一点,都要使出全身力气一般。 好在想要看清骰盅里的点数,并不需要完全低下头。 于是,虽然很艰难,但他终于还是看清了里面的点数。 只一眼,他便觉得头晕目眩,眼泪婆裟。 顷刻间,泪水如同开闸的洪水,决堤涌出。 一个大男人,竟然哭了。 实在是因为,这骰盅里的点数,真的是如梦幻一般的,三个六! 这一瞬间,他真的希望自己只是做了一个梦。 回想起这一把,楚泽押注不下于二十多次,每一次,自己都跟上了节奏,都料到了楚泽的押法。 唯独这最后两把,让他摸不着头脑,但他坚信自己是对的。 此刻看着骰盅里的三个六,他有一种之前颇为自豪的二十次的计算,都是毫无用处的。 因为除了豹子之外的银子,都是庄家通吃,根本不需要多么繁复的计算,哪怕是个门外汉,也明白不管开什么,都不能开出这个豹子。 但偏偏,这个骰盅里的点数,就是豹子! 他突然扬起手,猛然朝着自己脸颊拍去,毫不留情。 啪啪两声,这庄家的脸已经肿得老高,因为他真的没有留手。 但他却笑了,边流着眼泪,边在笑,叫道:“感觉不到痛的,感觉不到痛的,我只是在做梦,这是个梦!” 他确实没有感觉到脸上的痛,因为他的心脏已经开始发麻,手脚抽搐。 猛然间,一口血从庄家嘴中喷涌而出! 这庄家,竟然被这无情的现实,压迫得吐出血来! 一口鲜血喷出,惹得周围赌徒纷纷发出尖叫。赌坊的管理,也终于发现了这桌的情况...... 第38章 意料之外 赵多斤,正是赌坊管事。 他平常都是在二楼的房间,房间大门有时敞开,有时紧闭。 大门紧闭的时候,说明他正在做事。 若是门开着,则说明他也处于百无聊赖之中。 于是,总有一些希望日子能过得好一些的女子,趁着门开的时候,摸上二楼....... 然后关闭房门。 赌坊的大东家是谁,伙计们也不知道。 他们能见到的最尊贵的人,便是这个管事。 但是,传言中,他们的大东家也藏身在扬州城。 赵多斤从二楼出来,正好听见楼下一个火红衣裙,容颜倾国的女子,一脸喜色的对旁边的男子说着:“哇,楚泽,五千零四十两呢!”又见她板着手指头掐了半天,说道:“整个庄里的财富,加起来,恐怕也没这么多!” 又听旁边男人嘿然一笑,说道:“潇潇,我怕这赌坊里,拿不出这多银两,你说待会怎么办才好?” 楚泽问出此话,自然是瞧见二楼管事的下来了,故意说之,柳潇潇却是似乎生怕事情闹不大,咬牙切齿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若赖皮,本姑奶奶定然不饶!” 五千零四十两,对周围赌客来说,也是一笔庞大的数字。此刻他们哪里还计较楚泽此前算计了他们,抱着看热闹的心态,附和嚷嚷道:“没错,快些结清!” 这些赌客平常赌钱有输有赢,但输多赢少,心里总是不爽,此时看庄家吃了大亏,纷纷开始落井下石起来,大有一副你这赌坊若是不付钱,就是大大的黑店的意思。 但是话又说回来,即便这赌坊如此暗箱操控,恐怕也要经营几十年,才能赚回这五千两银子。 楚泽心中默默计算,想到这笔数字不菲,这赌坊看样子,存在明显不足二年,这才道:“潇潇,你说他们若是没有这么多钱,怎么办?” 柳潇潇闻言笑道:“不要紧,我们刚刚才学了法子,可以将这笔钱当作借给他们,借一还二,若是到期不还,就再当作借给他们的,然后借一还五。”望着天上屋顶,柳潇潇喃喃道:“五千,一万,五万.......哇楚泽,我们要发财了!” 赵多斤终究还是从二楼走了下来,肆无忌惮的眼神,打量着面前这个绝美的红衣女子,惹得柳潇潇哪还有半点兴奋神色,眉头微皱。 楚泽也是颇为不喜,暗中上前一步,将柳潇潇挡在身后,二人均想着,若这胖子拿不出钱来,不管如何,先揍一顿再说! 哪知这二楼下来的胖子却道:“区区五千两,我们东家还是付得起。”又笑道:“二位稍等,我这就去找东家拿钱。” 说罢也不等楚泽点头,便朝赌坊外面走去。 走到赌桌前,又拍了拍这桌的庄家,道:“没事,这事不怨你。” 那庄家原本一脸死灰,汗如雨下,只怕自己要被东家千刀万剐,哪知摊下这等大事,管事却只拍了拍他的肩膀,风轻云淡的说了这么句话。 庄家心中感恩戴德,楚泽却是看得啧啧称奇。心道:“这管事心真大,五千两,并非小数目,怎地如此心胸开阔?试问一般人输了这些银两,恐怕早已成了疯子。” 柳潇潇也是一脸狐疑,待赵多斤走了出去,暗中问道:“楚泽,你说他是不是出去找打手,等会好来个瓮中捉鳖?” 楚泽却是说道:“这里这么多人,他断然不至于在此地报复,即便报复,也应该是结清了钱款之后,再找人暗中下手。”又说道:“况且,他若真的动手,岂不正好?莫要忘了,我们来此是为了什么?” 柳潇潇立马回道:“我们来此,不是为了替钟无忧还款么?” 楚泽摇了摇头,道:“钟无忧此人,心有贪念却没有底线。为了银钱之事,将生母打致重伤,这种人,我能帮他一次,那下次呢?” 柳潇潇叹了口气,道:“那你这次过来是?” 楚泽道:“这赌坊在乱世中敛财,我看不过眼,来此惩戒一番。若是将这赌坊逼走,钟无忧的债务想必由我们接手,虽不说要他偿还,但想必也能以此事作警,希望他能重新做人。” 柳潇潇也是开口道:“此法妙极,可若这赌坊当真拿得出五千两,那我们岂非白费?” 楚泽哈哈一笑道:“潇潇,看来你对五千两还是没有概念。一般平民不说,就拿常知府来说,月奉不过二十两,五千两,得三四十年才赚得来!” 柳潇潇心中默算片刻,这才对五千两有了概念。一个当官的,大半辈子才赚得到的钱,这赌坊又怎么可能拿得出来? 然而,突然一阵爽朗的笑声传来,只听一个声音道:“是哪位兄弟在我赌坊赢了五千两?”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赵多斤跟着一个气度不凡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赵多斤手中捧着一扎银票。 赵多斤指着对中年人道:“就是那个朋友。” 中年人打量了一下楚泽和柳潇潇二人,似乎瞧见什么奇特事物,又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道:“英雄出少年,小兄弟年纪轻轻,本事比起我当年也不遑多让,哈哈,不错不错。” 柳潇潇心中腹诽,这中年人好大口气,这意思竟是说自己十八九岁之时,便已赚到五千两? 中年人继续笑着,声音颇为豪迈,手一挥,道:“多斤,付账!” 赵多斤恭声道:“是!” 便走到楚泽身边,将手中银票递给楚泽,道:“百两银票五十张,十两银票四张,共计五千零四十两,请点收。” 楚泽接过银票,随意一翻,便已知晓数目应是无误,心中叹了口气,暗道:“这架,怕是打不起来了。” 只听中年人又道:“难得见到如此少年英雄,小兄弟,可否随我去二楼一叙?” 楚泽眼神一凝,心想:“莫不是要在二楼动手?若是我,想必命人奉茶,然后添加一些毒草,神不知鬼不觉的除掉我们二人。” 点了点头,随着中年人和赵多斤踏上二楼,路上暗中告诉柳潇潇,等会不要随便吃喝他们带来的食物酒水。 柳潇潇会意,楚泽又思索了一些其他可能情况,又叮嘱,若是房中有暗香之类,切记不可胡乱吸入,内劲运转,以胎息之法应对。 柳潇潇皱眉道:“楚泽,你丹田破损,无法胎息,如何是好?” 楚泽却道:“无妨,我经脉俱通,《天下归藏》里亦有转化毒气的法子,你那修罗煞气我都不惧,凡间毒物又能奈我何?” 原来,《天下归藏》的运气法子,除了提炼内气中的属性,竟也可用来逼毒。虽然楚泽《天下归藏》大成,不必再提炼内气,但用此运功法门逼毒,却也有奇效。可以说,练了此功,让楚泽几乎百毒不侵,皆可运功化解。 然而事实上,二人进了二楼房间,却是毫无危险。 中年人笑了笑,指了指一旁的椅子,道:“二位师侄,坐。” 师侄?楚泽和柳潇潇心中巨震! 若是真有师门前辈,想要认出二人自然较为简单,因为二人还带着乱云庄的腰带,上面镌刻着一个“乱”字。 但楚泽和柳潇潇却是对眼前的人身份存疑。 中年人回转身,从房间柜门中拿出了一条腰带,一样的颜色,一样的制式。 确实是乱云庄的腰带。 但柳潇潇心中还是担心有疑,开口问道:“不知前辈身患何疾?” 原来,乱云庄弟子,皆是先天或后天异于常人。 楚泽心中自然对中年人身份也抱有怀疑,却觉得探人隐私不太厚道,憋着没问。 柳潇潇却是毫无顾忌,直接便问,也不担心对方尴尬。 哪知中年人笑了笑道:“二位师侄莫要乱猜了,我身体无疾。” 楚泽和柳潇潇眼神俱是一缩,楚泽冷声道:“若是无疾,只有一种法子能拿到这条腰带。” 中年人微笑的看着楚泽,眼神却是再问:“是何法子?” 楚泽冷冷道:“杀人夺命!” 原本以为楚泽如此一说,房中气氛当骤然降至冰点,哪知中年人笑得更加畅快,道:“这腰带跟了我三十年,要说获得方法,却比杀人夺命,更加有趣!” 楚泽和柳潇潇冷着脸,看向中年人,大有一言不合就出手之势! “这腰带,乃是我买的。” 柳潇潇一愣,道:“买的?” 楚泽也是皱起眉头,心中反复推敲。 中年人继续道:“或者说,是赌来的。” 不再卖关子,中年人讲道:“三十年前,我与你们如今这般,二十岁不到。我本来出生贫寒,却偏偏生财有道。年纪轻轻,便有百贯之资。可是,年轻的我财帛外露,引来杀身之祸,一家三口,被贼人所害,只剩下我重伤之身,被乱云庄大侠殷留渊所救。” 楚泽闻言,看着柳潇潇道:“想必是殷家前辈。” 中年人点了点头,又道:“那时我家破人亡,殷大侠不仅为我家报了仇,又为我治伤,我感激不尽,便要拜他为师,不求学艺,只为跟在殷大侠身边,好好侍奉殷大侠。” 中年人接着道:“可是,殷大侠却说,他们乱云庄只收先天残疾之人,不收寻常人家。我这才得知,原来殷大侠是乱云庄弟子。与殷大侠分别之后,我一边经营买卖,一边打听乱云庄下落,终于,让我找到了乱云庄。” 楚泽和柳潇潇狐疑的对望一眼。 中年人又道:“我欲加入乱云庄,但我又深信殷前辈不会骗我,乱云庄非残疾子弟不收。那时,我便决意打断自己一条腿,以残疾之身,拜入乱云!” 楚泽和柳潇潇的眼神变得有些震撼莫名。 而后,柳潇潇又看着中年人的腿,道:“阁下的腿,似乎不算残疾。” 中年人闻言哈哈笑道:“我确实打断了自己的腿,可是,乱云庄中也有颇为精通医术之人。就说救我的那位殷大侠,一手《回春功》足以治疗大部分伤势,区区断腿之伤,月余便可治好。于是,他们还是不让我入乱云。” 柳潇潇奇道:“那你又是怎么加入乱云庄的?” “我便称自己其实天赋异禀,不算常人,他们问我有何天赋,我便说我乃是财神体质,可招财进宝。他们一听,倒是哈哈大笑起来。我气不过,便与他们打赌,一月之内,我要将一百两变作一万两!” 中年人又哈哈大笑起来,道:“他们自然不信,乱云庄的一个前辈便拿出自己的腰带,说若我能办成,就将这腰带赠与给我,而我便可算乱云庄的记名弟子。我一听,便开心的答应下来。” 楚泽叹道:“你真的在一个月内,让一百两变成了一万两?” 中年人挥了挥手中腰带,笑道:“不然这个哪里来的?” 第39章 悔悟 暮晚昏黄,月明星稀,烟波辽阔。 楚泽与柳潇潇走在路上。 二人最终还是承认了中年男子的身份,因为他手中腰带与二人身上所佩确实一般无二。 中年人姓谷名峝,虽不通武功,一生却颇为传奇。 他在敛财经商之道上,天赋惊人,年轻时走遍大江南北,走到哪,就会席卷哪里的财富。 后来走遍了陆地,又开始走海上。 如今,他的财富连他自己都不清楚有多少了,可以说称他为当世财神也不为过。只是不知怎地,最后藏身在这南边的扬州城。 才从赌坊出来,楚泽虽在异地他乡见到了与乱云庄有些渊源的人,心中有些欣喜。论辈分,谷峝当是自己与柳潇潇二人师叔。 “罢了,这六十两,到时候悄悄给他了罢!” 楚泽得谷峝夸赞有他当年的风采,不到一个时辰,就赚了如此多的银两。但楚泽亦是知道,自己最后能赢,还是靠了一些作弊的法子,与当年的谷峝是没法比的。 而原本楚泽以为,这一次能让这赌坊从此之后关门大吉,却是不想碰上了一个如此庞然大物。 又想到钟无忧的事,楚泽心中有些无奈。自己亦曾多次想与谷峝师叔谈论钟无忧之事,谷峝师叔却始终摇头,故意岔开话题。楚泽见谷峝不愿意谈起钟无忧,只得作罢,只是心中想着钟无忧之事怕是没有别的法子了,而慕捕头好不容易开口一次,罢了,回去之后,给些银两,就此打发了罢。 原本楚泽是极不想用此法子的,总觉得治标不治本,只是事到如今,也只能治治标。 二人一路向城墙赶去,钟无忧和钟正果然还在城墙之上,没有离远。 钟无忧瞧见楚泽和柳潇潇二人,眼睛一亮!心道:“他未欺我,我有救啦!” 又立马换上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自怨自艾起来,似乎是生怕让人瞧出他心中的狂喜之情。 楚泽正自心烦,也没注意钟无忧的细微变化,走了过去便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说道:“拿去还了帐吧。这些银子应该是足够。” 钟无忧伸出手来,摸上布包的一头,入手沉甸甸,他从未见过如此沉的布包,想称量一番到底有多少,却亦觉得在此恩人面前不好表现得太过,于是只得按捺住心中麻痒,不住弯腰道谢。 “这钱,你不能拿!”就在钟无忧以为事情会如同他预想的一般一帆风顺时,却突然有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传出。 这声音对楚泽等人来说陌生无比,但对钟无忧和钟正来说,这声音却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众人转过头去,却见城墙远处站着一妇人,开口得正是这妇人,这妇女面容枯槁,满是风霜刻痕,一看便知是长期做活又长期挨饿所致。 楚泽和柳潇潇二人瞧了这人模样,心中都忍不住叹了口气。 钟无忧见状赶紧将装着银两的布包往回拉,本以为应该轻而易举,却突然怎么也拉不动。 疑惑的看着楚泽,心中略感不妙。忍不住轻声提醒道:“大侠,恩公,这布包......” 楚泽却是无意之中使用上了地煞劲,莫说这身子骨软的钟无忧,即便是钟正来夺,怕也是拉不动分毫。 原来,楚泽内心亦是不断犹豫,总觉得自己不该如此去做。又突然得来人大喝阻止,竟然顺着来人意思,地煞劲自行运转,将布包攥得紧紧的。 但是,楚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松手。 松了手,自然就代表着这银两送与了钟无忧,此间之事,对楚泽来说,便已经了了。 楚泽其实神思之中,不住皱眉。但钟无忧瞧得这模样,只当是楚泽不喜,他自然不敢去找楚泽的麻烦,尽管心中生出了许多不满。 想到楚泽这本来好好的,此番变故皆因那妇人的一嗓子,忍不住朝那妇人瞪去,目露凶光。 楚泽被钟无忧叫唤,回过神来,瞧得此等目光,眉头大皱,手中发力,轻松将布包拿回。 钟无忧手中一空,心神便乱,心中将赶来的妇人骂了千遍,出口却说道:“娘亲,这......儿子不孝,惹下祸端,若是没这少侠救助,我们一家......怕是........” 后面虽未明说,但在场之人都能听出,若是没有钱还,自己这一家子恐怕要一同命赴黄泉。 原来,发出这阻止楚泽的声音的人,正是钟无忧的娘亲,钟正的妻子,林嫂! 楚泽闻言,心中隐隐有些不适,想到若是因为自己没有救助,导致这一家三口皆成了亡魂,岂不也有自己的一份责任? 叹气一声,正要妥协。 林嫂已经走到了城墙下,她抬头望了望城墙上众人。 以她的能力,自然是跳不上去,不过,倒是有登墙梯在一旁。 此刻见楚泽似乎又要将手中布包送给钟无忧,忙又开口道:“少侠,你这不是在救我这一家,而是在害我啊!”一边喊着,一边爬上了登墙梯。 楚泽闻言心中一痛,反复被这话刺伤了一般,心中隐隐觉得确实如此,但却又有些疑惑,不解的望向林嫂。 钟无忧就没那么含蓄了,直接跳将起来,喝道:“娘亲,你老糊涂了么!”眼珠直转,蓦然喝问:“你都收了别人家那么多救济物资了,我拿这一次又能怎么了?” 城墙下,传来一阵咳嗽声,慢慢由远而近。楚泽自然听得出,这咳嗽声乃是内伤未愈的表现。 林嫂终于从城墙下爬了上来,努力的止住了咳嗽声,这才说道:“你没有感恩之心,没有悔过之念,你此刻表现得虽好似正常,但我是你娘,怎么可能感受不到你胸中的那股恨意?”林嫂看向楚泽,又道:“少侠之恩,妇人铭感五内,但我这儿子是我没有教好,都怪我这个当娘的,平时对他太过溺爱放纵,闯下祸事而不知悔改,此刻哪怕豁出这身性命,也要给他好好的上一课。”说罢又看向钟正,问道:“孩子他爹,你说呢?” 钟正闻言叹了口气,望了望天上星辰,想到白日里自己一路赶回家,渴望着与妻儿团聚,用自己双手打拼赚来的银子,过一些小富即安的生活。 然而。到家见到的一幕却宛如一根无情铁剑,将他的胸膛剖开,将他的一颗心慢慢划开,搅动。 他看到了让他无法置信的一幕。 而后,得知事情原委的钟正,更是下了决心要灭杀亲子,保全妻子与自身。 如今回想起种种,钟正突然发现,自己一开始就错了。 子不教,父之过。 他这个当父亲的,本就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如今出了事,又岂能让自己的儿子一死了之? 外人只当他是杀子求全,如今对上目光灼灼的妻子,他突然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深深吸了一口气,钟正走到钟无忧身边,拍了拍钟无忧的肩膀,努力的平复下来,道:“儿子,明儿起,你跟我一同出去谋生。”声音有些涩,似是从牙缝中挤出,但语气却是颇为坚定。 钟无忧这一下子却是懵了,忍不住大叫道:“你们有没有搞错?我这借的钱,利滚利,越滚越多,如何还清?到时候讨债的上门,你们都不要命啦!” 钟正慢慢的走到林嫂身边,握住了林嫂的手,二人互相对视,都从对方的目光中读出了一种叫做坚定的东西。 二人的背影仿佛变得有些高大起来,柳潇潇瞧得出神,忍不住感叹道:“有父母如此,羡煞旁人。”又撇了眼钟无忧,虽未言语,但心中却是想道:“只可惜这一家三口,偏偏儿子如此不争气。” 钟无忧似是读懂了柳潇潇的意思,亦或许并非读懂了柳潇潇的意思,而是这本也是他心中的那一抹羞耻。 他抬起头来,看着自己父母,忍不住想要上前一同握住他们的手。 但是,他的内心中还有一种叫做恐惧的东西....... 每个人心中都有恐惧,或许,只有在自己为人父,为人母之后,才能学会去克服它。 钟无忧的内心只觉矛盾无比,一方面想上前握住父母的双手,一方面又对将来无比担心。如此煎熬半响,瞧见自己爹娘紧握在一起的手,突然心思仿佛开窍了一般,想到自己惹下此等祸事,连累了月下这般恩爱的父母,实在是混账至极,蓦地仰天长啸一声,喝道:“爹,娘,是孩儿不孝,孩儿对不住你们!只好先走一步!” 不等他人反应,竟是突然转身跑向城墙边缘,一跃而下! 这一下,连楚泽和柳潇潇都反应不及! 钟正和林嫂更是心胆俱裂,齐呼道:“痴儿!” 钟无忧在半空中想着:“只要自己这么一死,便不会连累父母。”如此纵身一跃,竟是想到了与其父钟正早前想到的化解法子一般。只是这次化被动为主动了。 慢慢闭上了眼睛,钟无忧迎接着属于他自己的死亡。 楚泽终于暴怒而起,双目眦裂,大喝道:“你这混小子,给我起!” 手掌凭空一伸一握,城墙下的钟无忧下坠的身形竟然一滞! 虽然短暂,却已经消除了全部的下坠力道。楚泽心神一松,脸色苍白无比。钟无忧又往下掉去,却只是跌了个狗吃屎,不一会就自己站起来,一脸的莫名其妙。 楚泽见状,悄然背过身去,一滴鲜血从鼻腔滴落,落在自己抬起的手背上。 瞧了瞧这滴鲜血,楚泽悄然抹去..... 柳潇潇这才好似发觉楚泽的不对劲,望了望安然无恙的钟无忧,又看了看脸色苍白的楚泽,关心的扶住楚泽,问道:“楚泽,你怎么啦?” 楚泽摆了摆手,道:“只是内力损耗过度,无碍。”笑了笑,又道:“这一下,我可是把慕捕头的内劲全部耗了干净......” 柳潇潇听闻只是内力损耗过度,放下心来,道:“无妨,回头让她给你补回来.....” 楚泽却是心道:“慕家内劲果然奇特无比,我刚为救钟无忧,全力运劲,竟然被这内劲冲入百会穴,伤了自身。以后还是少用为妙.......回头和慕捕头也知会一声,告诫她切莫不可透支运功。” 钟正和林嫂瞧见钟无忧竟然自己爬起,忙寻了梯子下了城墙,林嫂更是不顾自己伤势,咬紧牙关急速往下。落了地之后,竟然又忍不住咳嗽起来。 林嫂望着钟无忧,双目含泪。 楚泽调息片刻,站在城墙上喊道:“林嫂,此刻我再将银子交给钟无忧,你该不会阻止了吧?” 林嫂闻言笑了,笑得有些开心,忍不住牵动内伤又咳嗽道:“少侠高义,妇人在此谢过了!” 钟正亦是拱手一揖到底,道:“少侠今日多次相救我一家,无以为报,实在是愧疚。” 楚泽摆了摆手,正要说话,钟无忧走上前来道:“这六十两银子,就当小子向少侠所借,他日赚了钱,定然返还。” 楚泽心道自己此刻身价不菲,又岂会在意这区区六十两,但想到让这小子留个警告也好,便也不推脱,拱了拱手,示意自己听到了,便与柳潇潇从另一侧离去。 第40章 仁慈 钟家的事情,到这里,也算是圆满解决。起初楚泽比较抗拒直接将银子拿给钟无忧的原因,无非是觉得对钟无忧的教训不够,楚泽肯出这个银子,更多的是看在林嫂的份上。 人人都有怜悯同情之心,只是楚泽不仅有怜悯同情之心,更有一份洞察力惊人的玲珑心思。 这或许得益于神算先生早先的教导,但更重要的也是人的天性和天份。 所以,楚泽才会觉得用最直接简单的法子,替钟无忧还了债务反而对林嫂其实没有益处,他真正想帮的人,只是林嫂。对于钟无忧,他只是想救。 若是他不知悔改,楚泽只会觉得这钱给的憋屈无比。 好在事情发展到最后,钟无忧竟然幡然悔悟。也许,每个人心中都有那么一丝精神上的财富,在某一瞬间,能将自己对金银财帛的欲望压制住,也许每个人心中也会有那么一丝感动,关键时刻让人舍生忘死。 所以,这次楚泽将装了银两的布包递过去的时候,面容虽然苍白,脸上表情却是又高兴又欣慰。 林嫂身上有伤,能来此处,自然是因为有传奇龙头一路扶持。 传奇龙头这种人物,亲力亲为的扶着一个贫民窟的妇人,一路走到这里,也不得不说一句难能可贵。 不过,他可没心思去观看这出家庭大戏。 送到了这里,接下来,就是自己孙儿的事了。他其实对楚泽是没有什么信心的。 他虽然相信,楚泽总有一天会成长起来,可是就目前来说,传奇龙头还是觉得他太嫩了一些。 世事无绝对,传奇龙头也无法断定楚泽能否将此事处理好还是处理不好,但是若是让传奇龙头亲自来处理,他只会更加的果断。 世上许多人和事,本就不会让人如意。年轻人与老人的区别,也在于一个不屈不挠,一个却当断则断。 所以,传奇龙头将林嫂送到城墙之后,他却并没有多留。而是直接回了府。 案上,堆了一叠厚厚的情报卷宗。这些情报都是关于一个地方,或者说,是关于一个人的。 孟州城,龙情云! 这些卷宗,比南宫羽得到的消息更为详尽,更为全面,也更加的新。 是的,关于龙情云的事,传奇龙头已经下了封口令,绝对禁止对南宫羽提起,禁止对这个传奇的二把手提起。 这是一种不信任,或许这种不信任很要命,但是龙头知道,信任他,更要命。 有些人,不管在什么位置上,都能发挥出光和热,比如对传奇一脉忠心耿耿的祁家,比如铁面无私的扬州知府常大人,又比如......沙场醉卧! 而有些人,一旦心里有了落差,后果可能是致命的。南宫羽会作出什么事,龙头也不知道,但他不得不防。 而桌上的卷宗,内容颇为惊心,话说龙情云练成邪功之后,性情大变,无缘无故杀死一对可怜的母子之后,第二日在闹事区正面对上了孟州城官府。 孟州知府一见面前之人竟然是龙情云,想到这是入魔之后的龙情云,怕是杀心极重,便已心知不妙。 孟州知府可不似扬州城的常大人。孟州知府本就是一个极度自私自利的人,否则,那日也不会和甘家一同逼迫龙情云。 这种小镇上的官府,战力不高,之前孟州知府仰仗着石剑中年,在本来正义凛然的龙情云面前耀武扬威。 此刻看着地上的滚落的人头,站在面前露着诡异笑容的龙情云,又想到已经消失了多日的石剑中年,孟州知府心中有些发咻,想着若是这人发难,又有谁能阻止? 一众衙役捕快也不敢妄动。但是一个队伍里,总有那么一两个敢于抗争,忠于正义的人。 龙情云犯了事,触动了律法,那么,他便要站出来。 哪怕知道自己实力上的差距,但他还是要站出来,他必须得站出来! 于是,孟州捕头白莫齐走了出来。他没有呵责缩在身后的一众官差同僚,因为他走路的脚,也在颤抖。哦不,他全身都在颤抖。他也知晓自己与龙情云之间的差距。龙情云,本就是孟州城猎人,在行刑之日,他的身份已经被叫破。 而孟州猎人武艺高强,平日里惩奸除恶,来去无踪。 一个名号,足以吓得这个捕头发抖了。 龙情云笑着问他:“你既然这么害怕,站出来做什么?不如缩回去,我保你无事。” 白莫齐深吸一口气,勉强稳定了一下心绪,想要开口说话,声音却兀自颤颤巍巍,依稀能听到他说道:“我......我今日站出来.......或许无法阻止什么.......但是,却不能没有人站出来......进行抗争......” 龙情云当过多年孟州猎人,对官府衙役捕快本就熟悉,自然是知晓白莫齐这个人。若是当时在刑场,白莫齐也在场,恐怕也会为他站出来说话。 可是,孟州知府对此人也是极为了解,恐他坏事,故此,早先便派他出去查案,以至于龙情云刑场面对千夫所指之时,他却并不在场。龙情云家中惨变,他也是后来才从其他同僚处知晓。 龙情云又叹了口气,说道:“你很不错,你这样的人,我是颇为敬重的。” 白莫齐额头已经冒出了冷汗,他盯着龙情云,一刻不敢放松,哪怕龙情云对他的评价有着诸多的赏识。 倒是孟州知府,似乎嗅到了一丝活命的机会,正要如法炮制。却听龙情云突然话锋一转,说道:“可惜,你身在孟州城......孟州城,即将沦为地狱,你忠肝义胆,我很是佩服,所以,也不愿看你受苦。” 这话同他对那对可怜母子所说几乎一样。 果不其然,话音未落,龙情云便突然暴起出手,五指如爪,抓向白莫齐的咽喉,同时喝道:“我今日就先送你一程,免得你日后受苦!” 孟州知府硬生生的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敢情表现得越是大义凛然,越是找死。 白慕齐倒是早有准备,见龙情云杀来,手中长剑闪电般出鞘,来不及作势挽花,直直朝着龙情云如鹰爪般的手掌刺去! 一开始倒是留有余力,防止龙情云突然变招应对不及。 哪知,龙情云对白慕齐这一剑却是视若无睹,手掌不变,直直往剑尖上抓去! 白慕齐下意识的调动了全身的内劲灌注在长剑上,心中却隐隐觉得不妙。 按照正常情况,剑爪相接,长剑将灌掌而入。 然而,剑尖与龙情云的肉掌一接触,却发出金石相交之声,手中长剑也是如同刺到钢板一般!难以寸进。 龙情云咧嘴一笑,手爪握紧,将长剑紧紧捏住! 长剑的剑锋锋利无比,此刻却被一双肉掌捏住,更可怕的是,那肉掌捏下去,剑锋竟然齐齐被压卷! 一愣神之间,龙情云另一只手爪已经搭在了白慕齐的肩胛骨上。 这肉掌连剑都刺不穿,可见其强横。如若被他一爪捏下去,自己整条手臂,都得废掉。白慕齐吓得冷汗直冒,忙用内力拗断长剑,举着半截长剑,朝着龙情云胸膛刺去。 然而,龙情云却依旧一动不动,站着让他刺中自己心窝处。 可惜,剑与胸膛相接,发出的却还是金石之声,龙情云整个身体,宛如金刚一般,坚不可破。 “我说过,要让你死得痛快一些。”这是白慕齐最后听到的话。之后,孟州知府就看到一个硕大的拳头,朝着白慕齐的脑袋砸过去。 整个头颅如同夏天的西瓜突然爆开。人群中发出阵阵尖叫,孟州知府更是吓得跌坐在地上。 龙情云知道,真正能顷刻毙命的,并不是心脏处。心脏受损,只是救不活,却无法立马死去。 想要一个人真正的痛快死去,只能对他的头出手。所以,龙情云履行了他的承诺。 也许,让某一个人,或者某一种人,痛快的死去,将是他最后的仁慈! 第41章 炼狱 孟州城平常都被历代孟州猎人在悄然中守护着,这小城的一众官兵捕快,也乐得安逸,开始养尊处优起来。 于是,真的碰上的变故,还未开打,只一个对峙,人就已经怂了。 这孟州城的整只官兵队伍里,也就已经死去的白莫齐尚有些本事和担当,这也是为何知府不喜欢他,却又一直让他担任孟州捕头的原因。 他本来就是知府的一面盾,用来抵挡各种明枪暗箭。 可是现在这面盾,被龙情云撕碎了。尽管这知府平日里对白莫齐从未给过好脸色,但此刻心中却也有丝丝难过。 因为,他再也没有可以信赖的人。 这或许是件很矛盾的事,明明不怎么喜欢一个人,却偏偏最为信任他。但这其实又不矛盾,因为这个人是最有本事的一个人,性格又是最为直率的人,容易读懂,容易安抚,容易控制。 有这几点,对知府来说就已经够了。 所以,白莫齐一开始就是悲哀的,他有自己的信念,他有自己的抱负。但是他又有个不怎么靠谱的主子。 他的怀才不遇是让人遗憾和郁闷的,但是他的人又是可爱的,不是么。 或许,他的死,真的是一个解脱? 不知道知府心中除了这一丝难过之外,又有没有一丝后悔? 但是,此刻他现在心中充斥的,只有恐惧。 龙情云不是个教育家,他不想教会知府什么叫做悔不当初,他只想亲手捏住知府的脖子,然后用力一拧。 龙情云的手已经放在的知府的脖子上,不过他没有拧。 因为他忍住了。 又有什么东西能让一个人面对着杀妻仇人就在眼前,动动手指就能灭杀的时候,却让他硬生生的抵抗了这种诱惑?答案绝非善念或怜悯。 答案还是仇恨。 刻骨铭心的仇恨,让龙情云忍住了立马杀死知府的冲动,哪怕他杀那对母子,杀白莫齐的时候是那么的干净利落。 龙情云相貌堂堂的脸已经扭曲到狰狞,这是一种极度的克制。 这凶相反而让知府更加的心胆俱颤。 他还不知道龙情云没有打算杀他,所以当龙情云硬生生的从嗓子眼里挤出一段命令,让他派人封锁城门的时候,知府却极为配合。 想必此时让他跪下来舔龙情云脚下的靴子,他也会如同一条摇尾乞怜的狗一般,立马跪在地上伸出自己的舌头吧? 狗?不,或许对龙情云来说,拿狗来作比,是对狗的一种侮辱,传奇龙头楚老前辈将桌上的情报卷宗轻轻翻了一页,这一页又是一个新的事件。 话说龙情云令知府封锁孟州城之后,又立马出了新令,即反律而行! 但凡偷盗者,奖!夺人钱财者,奖!Y人妻女者,奖!杀人害命者,奖! 奉公守法者,罚!碌碌无为者,罚! 施忠、孝、仁、义之事者,死! 这是孟州城新规。在这已被封锁的孟州城,每个人家里的粮食稻谷都被收缴,然后让人每月只对每个百姓发放一点点粮食。 如果不自己想办法,那么这一家人,每日都只能喝粥度日。 可是,奉公守法,碌碌无为者,是要受罚的。这些人往往会被发配到牢狱里,白天种地干活,生产粮食,晚上只能睡在狱中。 这是没有期限的监禁,可却能保证孟州城的资源生产。 此令一出,初时人人不以为意,即便城门封锁,即便控制整个孟州城的是个疯子。 可是只要当灾难还未降临到他们的身边,孟州城那些麻木的百姓,却依旧好似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一如既往的过着他们的日子。 直到过了一段时间,有些人家的粮食消耗没有把控好,已经告窑,导致家中无米可煮。便走邻访友去借。可是别人也天天喝稀粥度日,哪里又有多余粮食。 饥饿是一种很可怕的灾难,饥饿导致身体上的苦楚,足以摧毁人的意志,让人走上犯罪的道路。 于是这些没有借到粮米的人,心中慢慢升出了歹意。 这原本麻木的百姓,心中终于有了恶念。 于是,他们开始用偷,用抢的手段,去谋生。 然后,他们得到了龙情云的褒奖,那一晚,他们吃上了腥香油腻的肥猪肉。这是何等让人欣喜若狂的事情? 又过了一段时间,城中有一些人会突然死亡,死状全身惨白,全身血液丁点不剩! 而四个城门布告处却多了一些告示,讲述着这些人因何死亡,总结起来,无非是犯了“孝”,和“义”之罪。 布告中有一段,说城南王猎户家,弟弟上山打猎,碰上猛虎,技艺不精,命悬一线之时,被正好赶来的哥哥相救。 于是,这哥哥便犯了“义”之罪,被龙情云差人捉拿斩首。 当然,楚老前辈看的这页卷宗上,还写了另外一件事情。 话说孟州城中还有另外两兄弟,原本互亲互爱,可孟州城如今状况,他们在人前也不敢表露得多么要好,平常在外面,犹如陌生人一般。 人们其实心里都很明白,这两兄弟就是用这种法子,躲过杀头之祸。有外人在时,他们表现得互不理睬,但私下无人时,却又互相关怀。 这种情况大家虽然心知肚明,但这两兄弟小心谨慎,倒也没有被人抓住把柄,两兄弟就这么度了许多日子,相安无事。 这让他们心中有了一种明悟,原来这龙情云制定的条例,也是有空子可以取巧的。 他们如同将棋中找到取胜关键的方法一样,按照自己的计划,一步一步的稳扎稳打。 可是,碌碌无为也是犯规的,他们一个月以来,没偷抢过一个人,更没杀人害命,按照规则,他们是要被打入大牢。 他们想,或许,这条规则,也有空子可以钻,也可以取巧的方法,免于刑罚。 兄弟二人苦思许久,终于让他们想到了方法....... 他们没有胆子杀人,但是他们却想到,“偷鸡摸狗”似乎也可以算数。 于是,他们瞧中了隔壁刘大麻子家的一条狗。 这狗通体雪白,极为漂亮。它似懂人话,有时候刘大麻子在田间与这白狗玩耍,一人一狗亲密无间。 于是,这两兄弟便将目标打在了这只白狗身上。二兄弟当晚焚香作揖,似是在为自己准备做的事情忏悔,又似在祈求白狗的原谅。 焚香完毕,二人摸黑进了隔壁刘大麻子家。 这白狗通人性,认得二兄弟,见二人翻墙过来,也不疑其它,摇着尾巴就跑了上去........ 翌日,一声凄厉的叫声将二兄弟从睡梦中叫醒。 二兄弟自然听出,这声音是隔壁刘大麻子发出。其中原因,他二人自然也知晓是因为刘大麻子看到了血泊里的自家白狗...... 刘大麻子不知晓这事是谁所做,但是,他亦是能猜到那凶狠的歹徒的目的。 因为今天就是各自报告自己罪行的日子,无罪行的,将被关入监牢,有罪行的,则可按照罪行大小领取自己额外的奖励。 刘大麻子心中万念俱灰。 今天,每个人都必须来广场集合,报告自己的罪行。 刘大麻子自然也来了,他还有一个不一样的目的,他想搞清楚,谁弄死了自己的白狗。他这个月也没有做什么有罪的事,但是,他心中已经下定决心,若是知晓是谁残害了自己的白狗,他便要当场犯罪一次。 他已起了杀心。 其实在这一个月,很多心狠手辣之辈,都是先挑了自己仇家进行抢夺或残杀。如今,这屠狗之人,便是与自己刘大麻子结了死仇了! 为白狗报仇,这是刘大麻子今天要做的事情。 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每个人都等着审判。 这是一个别开生面的审判,有个骨瘦如柴的七八岁的孩童向坐在华丽椅子上的龙情云报告着自己如何毒死了小伙伴,龙情云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赏了他一块很甜很甜的糖。 这孩童却没有吃掉,而是小心翼翼的放到怀里。 龙情云心中不解,问道:“孩子,怎么不吃?可是要去拿给家里的什么人吗?” 龙情云已经提气在手掌,只要这孩子回答“对”或“是”,龙情云便决定一掌拍碎这孩童的脑袋。 谁知这孩童突然凑到龙情云耳边,悄声说道:“不是,叔叔,这块糖这么好看,等下个月我在里面参杂些毒药,放在一个干净的盒子里,一定有人会忍不住拿起来吃的.......” 龙情云闻言,散去手上的劲力,又笑着摸了摸孩子的头,称赞道:“真是个聪明的孩子!” 这一个月,孟州城死了不少人,可依旧有几万人活着。这些人一个个的报告着自己的罪行。 刘大麻子已经站了三天了,大部分人已经汇报完自己的罪行了,很快就要轮到他们村组了。刘大麻子心中也是猜测,这白狗不声不响就死了,想必是村中熟人犯案。 尽管他已经三天没睡,但他依旧不想错过每一条罪状。 这也是一种为了报仇的执着,这与今日的龙情云又是何等的相似? 终于轮到两兄弟了,两兄弟一同上前,报告着自己的罪行:“我们二人,屠狗一只.......”正要详说,突然一声大喝传来! “你们还我狗儿命来!”却是刘大麻子跳将起来,抡着自家菜刀就朝着那兄弟二人砍去! 兄弟二人也是反应极快,看刘大麻子来势汹汹,二人亦是飞快后撤躲避。 他们二人始终认为自己是谋略型人物,所以当有人跟他们硬拼时,哪怕二对一,他们也立马进行躲闪。 杀人这种事,在孟州城是不会被禁止的,二兄弟也是立马想通其中关窍。二人对望一眼,竟生出无比默契! 此时刘大麻子的菜刀已经高高举起!只见兄弟二人却不再后退躲避,只是兄弟二人突然同时出手,抓向身边的一个百姓,二人合力,将那人推到了刘大麻子的刀口之下! 兄弟二人本只欲以白狗之命,安然度过这孟州城的每月一劫,不愿伤及无辜人性命。但此刻,从他们将那百姓推到刘大麻子刀口之下的时候,他们的内心那最后一道防线已经破碎了。 况且,能留在这里的,哪一个又是真正无辜之人? 或许,这也是两兄弟那默契一推之下的又一心灵上的默契。 刘大麻子的刀落了下去,那个被二兄弟拉出来垫背的人,中刀后没有多大挣扎就已经死透了,因为刘大麻子这一刀也是毫不留情。 两兄弟见状,忙扑身而上,欲要趁着刘大麻子收刀之际,将刘大麻子制住! “放肆!”一声大喝如平地惊雷,将兄弟二人及刘大麻子生生震在原地,动弹不得。 全场之中,有此功力之人,只有一人! 恶首龙情云! 刘大麻子颓然的坐在地上,这仇,今天怕是报不了了。 只见龙情云缓缓走来,人群中自动让出一条通道。 龙情云走到两兄弟面前,看着两兄弟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两兄弟听出龙情云声音中的不满。要说这二人用尽脑汁,却也知晓唯独此人心中所思所想,毫无逻辑规律。 虽然其自己制定了一套所谓孟州城的条例,但他杀人,似乎不用遵守此等自己订立的条例规则。他有着最高的解释权。 两兄弟心中一突,不知这恶首因何不满,忙跪倒在地,只是纵然心中诡辩之词千言万语,此刻却一个字都不敢说出。 在恶首面前玩弄巧言令色?那是糊弄朝廷官差的,对这恶首,怕是无用。 二人大气都不敢出,龙情云再次摇头叹息,只是这次叹息过后,他开口了。 只听他说道:“你们错了。” 二人闻言,心中惊惧不已,生怕这魔头出手要了自己兄弟二人的命,这才开口反驳道:“孟州城里,错就是对!” 龙情云转过头去,不再看二人一眼,边往来时方向走去,边说道:“你们恐怕没有搞清楚,在我眼里,狗是这世界上唯一不该死的动物。” 他的声音不大,但是偏偏每个人都听得清楚。他的语调很平稳,但是语气却很笃定,仿佛他说的就是真理一般。 只听他继续说道:“人类,充满了贪婪,欲望,麻木和恶念。你们看看你们的样子,是不是很丑陋?你们的贪婪,欲望,麻木和恶念逼死了我最爱的妻子,所以,我来找你们报仇了,你们现在全部沦为了我的奴隶,成了我圈养的玩物。” 说罢,语气一转,变得有些怒气,仿佛在向每一个人大声质问道:“你们若是能像狗这种动物,学会一丁点它们的忠诚善良和勇敢,你们又何至于此?” 龙情云突然冷笑一声,语气一转,道:“也怪我规矩考虑的不周全,落下了一些细则。从现在起,孟州城条例多加一条,屠狗者,杀无赦!”又说道:“这兄弟二人,其罪当诛!” 说罢,单手成爪,猛地回头,爪中内气连吐,两道内劲爪印朝着兄弟二人袭去。 此刻那兄弟二人满脸死灰,竟躲也不躲,虽然即便躲也躲不过去,但此刻仿佛全无求生意念了一般。只是这最后一刻二人放弃求生之念,似乎也是因为有些明白了龙情云这疯子的内心想法。 “原来如此……我们都错了……” 走回自己华丽的椅子上,龙情云又宣判道:“刘大麻子失手误杀一人,奖猪肉五斤!” 第42章 天将鸣 龙头缓缓的将卷宗合上,这份卷宗,他看了好多遍,里面的内容他早已了解多遍。 他如此反复的阅看,是想从这字里行间,揣摩别人的用意。 这正是他一个特别的习惯。 能管理偌大的一个情报组织,光有一身绝世武功是不够的,还要有远见。 远见的长短,决定这个组织的存亡。 一般人看过卷宗,大约心中会对龙情云的悲惨命运有些感叹和对其此番种种恶行产生的愤慨。 有点远见的人,会揣摩龙情云的心境,心中模拟出若是自己碰上如龙情云这般境遇时,是否依旧还能坚守本心。 再有些远见的,会对即将可能发生的事情的进行推敲,研究龙情云此番作为的后果影响和真实目的。 能想到这些,已经很不错的,但是龙头更多的,亦是在猜测撰写案卷之人的用意。 这并不是说龙头心中对自己人有所猜忌。 而是从一本卷宗上的书写用词,语句,详略要点的重心,进行一番推敲的话,大约可以判断出撰写卷宗之人的心性品质。 孟州城虽封锁,但若是以信鸽或响箭一类的事物向外传递消息,还是不难。 而孟州城血雨腥风,如修罗杀场,从此情报及时的传回,也能看出这传递情报之人也算有些谋略或者保身之道。 看这卷宗写法,龙头自然亦可以得出撰写卷宗之人是一个热血热肠的忠义之士的结论。 所以,南宫羽来找龙头之时,刻意的隐瞒如此重要情报之事,其用心早已被龙头发觉。 哪些人可信,哪些人不可信,龙头早有决断。这也是身为一个领袖者,必不可少的本领。 世上从不缺少有本领的人,将一个有本领的人,安排在一个能实现其价值的地方,就是一个管理者该做的事情。 传奇龙头尚且如此,就不得不说最大的那个组织.......朝廷。 朝廷,不同于传奇这等江湖组织,朝廷的管理者,更加将重点放于“平衡”二字。 他们考虑的,永远是如何维系平衡,如何不打破平衡。 而如今朝廷的平衡,主要体现在军和政上。说白了,就是朝中大权者,和神威军之间的平衡。 可是细说起来,这绝不是一个只能坐两个人的跷跷板达成的某一个平衡,其中关系错综复杂。 君王和大臣之间要有平衡,所以六部被盗之时,当今圣上就是怕打破平衡,主动派大理寺替六部查案,企图平息事态。 君王和军队之间要有平衡,所以汾州城中,沙场醉卧不敢直接拿下大理寺少卿的人头,怕自己露出的獠牙,惊扰了圣上。 大臣和军队之间亦有平衡,所以才有军不参政,政不令军的说法。 同时,大臣和军营内部,亦有平衡,其中复杂程度,足以令当权者费尽心思。 可是,当权者似乎忘记了参与维系平衡的,还有一个不起眼的阵营,那就是平民百姓。 地在悲,天将鸣。 金銮殿前,左丞相在圣上面前开口道:“启奏陛下,大理寺卿和大理寺少卿因公殉职,如今大理寺无人主持,恐于江山社稷无利。” 左丞相的意思,自然是让陛下选贤任能,重新找人来主持大理寺。 “众爱卿,尔等可有合适人选推荐?”大理寺亦是维系平衡的重要环扣,圣上自然亦是重视。 “奴才斗胆进言......”内务总管郭正郭公公突然出言。 “郭公公可是有人选推荐?”圣上询问郭公公。 只是不等郭公公开口,底下群臣中却有不少人议论起来,好似交头接耳的议论,却又像要故意传到圣上耳中一般,故意说得大声。在场众大臣和圣上均听了明白,原来是朝中不少大臣不满意郭正郭公公这个内务总管插手朝政,或暗讽或明说起来。 圣上眉头一皱,大怒道:“都别吵了!先听听郭公公有何推举!” 此时郭公公见机作揖道:“启禀陛下,奴才此番发言,并非是推举大理寺卿之人,而是太子正好到了适学年纪,奴才欲要推举太子侍读一位.......” 话音未落,太傅出列道:“陛下,太子侍读,老臣亦有一推举,臣的学生常知山,在扬州城任知府一职,其为官清正,任职期间扬州城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更是能力非凡,其虽为文官,却成功联合各方势力抵御外敌,建有奇功,乃是有本领之人,臣斗胆进言,推荐常知山为太子侍读。” 圣上闻言,却是暗中撇了一眼郭公公,却见郭公公眼神微眯,面上似有些许不愉,觉得颇为有些难办。 此时此刻,选贤任能仿佛成了次要,眼看二位卿家似要结下梁子,这皇帝陛下只好点头道:“这常知府确实有一套,他的事迹,朕亦有所耳闻。但太子侍读,官位颇高,让他从一八品知府,直接升至三品要员,太傅,这恐怕不太妥当吧?” 太傅顺势答道:“听闻老臣这学生断案亦是很有一套,原本亦是拟定升作通判,此刻既然大理寺职位缺人,而这大理寺又是最需断案人才,何不破格提升,让这常知山来大理寺任大理寺少卿,暂代大理寺卿一职?” 大理寺少卿五品官位,而大理寺卿正三品,破格提升其为大理寺少卿,倒也不算太夸张。而大理寺卿一职由其暂代,亦是想让这常知山虽拿五品官衔,却做三品之事。 太傅话音一落,郭公公忙开口道:“陛下,奴才推荐的太子侍读,乃是兵部尚书之子,柳唐,这柳唐本来身世算是颇为显赫,却偏偏不喜在其父泽阴下度日,独自在洛阳城闯荡,其文采出众,成了洛阳城有名状师。由他做太子侍读,再合适不过。” 太傅闻言眼神一沉。这兵部尚书之子,他亦有耳闻。文采出众不说,能力也是极为出彩,在洛阳城做状师以来,除了一开始输过一场官司,便再无败绩,在洛阳城中可谓是大有名气。 圣上闻言,当场拍案道:“此事便依二位爱卿之言!无需再议!” 朝中大臣本就分两派,一派以郭公公为首,而另一派则是以太傅为首。经此一议,太傅的阵营多出了一个常知山,任大理寺少卿,从五品。而郭公公的阵营多了一个太子侍读,正三品。 虽然看似太傅这边的人官职似乎矮了一头,但其却暂代正三品的大理寺卿。 太傅和内务总管双方各得一人,圣上这边亦是较为满意,此次虽然破格提升,颇受人非议,但也算是维持了平衡。 为君之道,最忌让一方独大的事情。 退朝之后,郭公公找来身边太监,感叹道:“想不到这扬州城的常知府竟是太傅的学生.......” 那名太监问道:“公公,那原本我们准备派人送去恭贺这常知山升通判的两百两白银,还要继续送么?” 郭公公瞥了一眼这太监,怒道:“还送什么送,人家本来就是太傅的学生,你当我们钱多么?” 原来,这郭公公和太傅两方,不仅争抢朝廷要员,一些官运亨通的小芝麻官,他们也会在时当的时候进行拉拢。而他们拉拢这些官员的方法却不相同。 郭公公是以送银两的方式。向常知府升通判,在郭公公眼中,也就值两百两。 而太傅这边的方法,却是培养。将一些小芝麻官收做学生,教他们一些为官之德,为官之道,对其人品进行相应考核后,对其仕途之路进行一定的帮扶。 小太监唯唯诺诺的应了声,正要告退。 郭公公却突然想到什么,手一抬,道:“且慢,送!这银子我们依然要送,并且给我加送到两千两!”郭公公冷笑一声,道:“不仅要送银子,我还要让他给我们签一份‘投名状’!” 第43章 白夜烟火 待这小太监告退,偌大的屋子里,只剩下了郭正郭公公一个人。 这次早朝,大家绝口不提大理寺卿死在乱云庄的事情。看起来,似乎是两方都是想要努力维系朝廷与江湖之间的平衡。 郭公公从房间暗格之中拿出一个布包,慢慢展开。他的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心中却是想着:“他们大概怎么也想不到,我这边令人不要提起大理寺卿殉职之事,只是因为我想要的东西,我已经得到了,不想节外生枝罢了!” 布包展开,露出一本线装书籍,上面四个大字,“葵花宝典”。 ...... 长桥街,街名虽有个长字,但这街其实并不长。尤其是当一个人有心事的时候,往往更会觉得脚下路短。 南宫羽就是这样一个满腹心事的少年,但他却偏偏觉得这条路很长。 长到他有些烦躁。 这是他这个含着金钥匙长大的少爷,第一次感到烦躁。 周围熙攘的人群,奔走的贩夫,无不体现的是一个“闹”字。 以往他只当这是一种独特的风景,是长桥街的一个特色。但此刻的南宫羽,却觉得这些景象格外刺眼,这些声音格外的刺耳。 “真的是好吵啊。”南宫羽的思绪被这条街的情景拉回,忍不住皱眉低声沉吟一声。 南宫羽环望四周,目光却停在了一对正在吵架的小夫妻。 这对小夫妻约摸二十出头,比南宫羽还大一些。男的书生模样,女的倒是颇为寻常,无甚么出奇之处。 只是二人吵的却是颇凶,引了许多路人围观。南宫羽耳力灵敏,加之心思细腻,只听了片刻,便将二人吵架的缘由弄了明白。 原来,这书生原本志向高远,寒窗苦读多年,立志考取功名。 其妻子当时也是瞧中了这书生气度不凡,与寻常贩夫走卒不同,便决意下嫁于一贫如洗的他。 书生只顾苦读,家中生计便也落在了妻子身上。妻子只好每天起早贪黑的劳作。 要说辛苦,确实也不容易。不过妻子心中对自己相公亦是有信心,故此也任劳任怨,倒是没有丝毫的不满。 奈何天意弄人,书生参加了两次科举,结果二次科举考试,都还差了一些。 失落之余,这书生也及时调整心态,只觉得自己距离金榜题名只差那么一点了,只要自己再努力一载,进一步提升自己,定然能考取个榜眼探花之类的。 于是,他的心便开始飘了,只当那榜眼探花已是自己囊中之物,自己亦是即将鱼跃龙门,走上人生巅峰。便常与朋友吹嘘,并以准探花自居。 其朋友见这书生还未考取却已经如此自大轻浮,心中暗生妒火,表面上虽笑吟吟,内里却起了歹毒心思。于是这一年来,这些狐朋狗友时常找这书生寻欢作乐,时而喝得酩酊大醉,时而出入烟花之地。 这书生却只当这些朋友是想提前巴结自己,加上他又是极好面子,亦是来者不拒。 一开始,这书生只当逢场作戏,这么对妻子解释,也这么给自己解释。 妻子看在眼里,心知如此下去,书生的学业定当有所荒废,便苦口婆心劝说。 哪知书生每次听了妻子这话,都大怒道:“我在外面本身就忙于应酬,回了家里还要听你唠叨,你到底给不给我时间读书了?你可知距离科考只有半载,可我的《大学》《中庸》却还未重温,你可知晓,若是我这次还考不取,我就什么都没有啦!” 书生说的话在妻子看来似乎很有道理,只是那埋怨的语气却是这几年来的头一回。 这种语气最是伤人,原本妻子在嘴边的那句“你还有我!”硬生生的被憋了回去。不经意间,书生已经将妻子的心头扎的千疮百孔。 可是即便妻子不来规劝,这书生亦是已经在外面被这群狐朋狗友带着掏空了身体,每每回家要么大醉,要么疲惫无比,又哪还有心思读书? 于是,这第三次科考,竟然比前两次更加惨淡。 然而,这书生最先想到的却不是对不起操持家中生计的妻子,而是觉得自己落榜,相当于在朋友面前的牛皮吹破了,有些抬不起头。 心中羞愤,尽将火气发到自己妻子身上! 原本妻子早就看不过眼,只是因为书生临近科考,便处处忍让,怕坏了自己相公的心境。 这次落榜,妻子心中的梦也陡然碎了,终于,妻子也不再忍让。 于是二人就在这大街上吵起架来。 妻子埋怨丈夫将家庭重担总是压给她一个人承担,导致自己胳膊也粗了,肤也黑了。 丈夫却认为是妻子平常的碎碎念,让自己本来就不多的时间更加无法用在读书上。 二人相互指责,丈夫是越吵火气越大,妻子却是越吵眼睛越红。 南宫羽听明白了经过,却是想着,自己不日亦要大婚,此刻见如此小夫妻吵架,简直晦气! 心念一起,南宫羽朝着这对吵架的小夫妻走去。 南宫羽面上带着他招牌似的淡然微笑,仿佛一切都胸有成竹。 他的脚下却走得颇为急促。 按理说,这种淡然的笑容,恬静的心态,更应该配上些许悠然或逍遥的步伐才对,只是这杂乱急促的步伐,实在与那翩翩然淡笑的模样不相符。 这是一种不和谐,只是这种不和谐寻常人又哪里看得出来? 周围人都认识南宫羽,纷纷行礼招呼。南宫羽乃是传奇的二把手,这等身份虽是隐秘,但明面上南宫家二少爷的身份却是人尽皆知。况且南宫羽以往也常常以南宫家二少爷的名义布施行善,美名远播。故此,周围人见是南宫羽过来,纷纷让道之外,心中也是认定这羽少爷定然挥手间便能化解这场纠纷,便抱着敬仰之心,在一旁默默观察,想看看着南宫羽究竟如何规劝。 “七夕那日,我与朋友湖中泛舟,效仿那王逸少引流觞曲水,归来后本想好好读书,你却偏偏要拉我上街上赏那烟火,我那时便该拒绝你,专心看书才是!若非我一时心软,没有拂你,也不至于落到如此地步!你......你就是那地府里的恶鬼,拖了我的步!”书生指着妻子,怒斥道。 这话宛如剜心之刃,妻子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决堤而出。 看到妻子的泪水,书生似乎也有些后悔,神色中终于出现了些慌乱和关切。原来,他并非真的埋怨妻子,只是人们往往喜欢将自己的坏情绪,往自己最亲近的人身上发泄! 何谓发泄?只有伤对方越深,自己发泄的就越快意。 这是一种怎样的不理智和不成熟?然而却偏偏是绝大部分世人的模样。 第44章 黯然销魂 炎阳高照,但此刻这娘子浑身冰凉,更凉的,大约是她的心。于是,她没有再好言相劝,没有再忍让。 “你怎能赖我?你怎好意思赖我?这个家里,即使我再怎么苦,我何曾说过一句怨言?你.....你怎忍心如此待我?如此怨我?如此欺我?” 一连五问,道尽心中委屈,说尽心中苦楚,她亦是终将这最后的盖在脓疮上的棉布揭开了。 只是这一揭开,展露出来的,便是丑陋,便是无法挽回了。 道理自然是女子这边比较足,但有时候并非是谁有理,谁占理,谁就能占到什么便宜。 书生虽擅长思辨,但在这般情况下,也是想不出什么能逆转乾坤的话来挤兑。 自家娘子虽谈不上完美,但能对自己不离不弃,任劳任怨如此些年,亦绝对算得上自己几世积德才能修来的福气。 想到过往种种,书生心中生出怜惜,又念起妻子的好来,暗道:“自己此番确实不应该,罢了,科举来年再考便是,此刻还是先将自己妻子哄好才是最要紧。” 只是大多数书生都有一个绝臭的毛病,那便是死要面子。眼前这书生,很不幸,亦是不能免俗。 只是神色缓和了一下,瞧见周围聚集了这么些看热闹的人,自责之色一闪而过,心中思忖道:“如此大街上哭闹,岂不是让人看去了笑话,这事是我不对,待我先令使妻子回去,让围观人群散了,回家再好好赔礼道歉,好好哄她。”又摆出一副一家之主般的臭脸,正要开口设个台阶好下坡。 只是尚不等开口,突然一声冷笑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却是一白衣少年人从人群中走出,一脸讥讽的盯着书生。 这眼神让书生有些恼怒,仿佛受到了羞辱,或者本来就是在羞辱他。 白衣少年正是南宫羽,此刻一站出来,竟是生生将书生即将开始的表演憋了回去。 待书生再要开口,南宫羽哪里还肯给他机会? 只听南宫羽抢先道:“好你个酸秀才,不顾家丑外扬,在大街上如此喧哗争吵,竟是好不知耻。” 南宫羽这番话,可以说将书生辱骂的不轻,书生一闻此话,熄灭的火气却又重新窜起。原本准备开口罢事归家的言语,生生停在嘴边,再出来是,却变成了:“我的家事你凭啥来管?”正欲开口说下一句:“你算哪根葱”时,突然灵光一闪,想到自己此前理亏,想不出道理来反驳妻子,此刻这白衣少年模样清秀俊丽,又来多管闲事,我倒是可以借机诬赖一波,扳回自己的脸面,说不得回了家中,反倒能逼着妻子给自己认个错。 当下眉毛一挑,看着自己妻子说道:“好啊,你这婆娘,没想到你在外面都有这般相好的小白脸了?!” 话似针,扎人心扉,只是那女子还未觉察出来疼痛,却忽闻一声脆响! 啪! 这么清脆的声音,如同沙漠里,干涸极了的人,跳进了一汪绿洲之中,让人酷暑全消,心旷神怡。 只是,这书生的左边脸颊已经高高肿起。 南宫羽这一巴掌,打得很重,周围人看的却很解气,纷纷拍手叫好! 他们或许自己也想打这书生一巴掌,但是他们只看着,并没有动手,因为他们只是看客,他们只是来围观。 南宫羽动手了,但他却不是为了打醒他,而是为了打懵他。 所以,书生愣在原地,张了张口,还不知道该说什么,又是一巴掌扇来,又是如此清脆的一声。 有人说,打了左脸,应该再打右脸,这样两边脸肿了,才舒坦。 但是南宫羽没有如此,他依旧打的书生左脸,他并非纯粹为了平衡,才去补这一巴掌。 或者说这一巴掌,连为了让书生两边脸颊达到平衡的“可笑”理由都站不住脚。 这是纯粹的巴掌,没有理由,没有说法,只是单纯的巴掌。 众人只当他是看不过眼,觉得一巴掌打的不够,须得让他吃两巴掌才好。 只有南宫羽自己才知道,他这两巴掌,只是为了吸引仇恨。 用一个词来说,只是为了嘲讽,加上先前羞辱书生的话。 嘲讽是用来做什么?自然是用来吸引仇恨的。 这一番羞辱,终于成功的将夫妻间互相埋怨,互相发泄的家事,变成了书生和南宫羽两人之间的一种仇怨。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与一个武林世家二少爷之间的仇恨,或许这是一个实力不对等的仇恨,在南宫羽面前,这书生无非就是一只可以用小拇指摁死的蚂蚁。 但是南宫羽却不屑于这么摁死他,因为他今天心情不好,或者说,是极度的糟糕。 心情不好的时候,摁死一只蚂蚁,能发泄出几分火气? 可若是毁灭呢? 简简单单的两个巴掌,这对夫妇再无和好的可能了。 若是有,南宫羽自然还有办法来毁灭。 毁灭,这才是怒火正确的宣泄方式。 只是可笑的是周围的人,还纷纷叫好鼓掌,只觉这巴掌打得解气,只觉教训的好,殊不知,他们也无意之中,为南宫羽的嘲讽添砖加瓦了。 南宫羽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这是种很有风度的笑容,很谦卑,很礼貌的笑容。但在书生眼里,这笑容却是一种挑衅,仿佛在说:“看我不爽那你也来打我啊!” 书生终于忍不住了,尽管他乃是一介书生,体质羸弱,但他却觉得他有尊严。所以他伸出了两只手,抓住了南宫羽的衣襟。 尊严这种东西,可不是因为别人的轻贱才丢失的。韩信能受胯下之辱,别人只当他尊严丧尽,可又有谁能感受得到其中的一份不拘? 被人轻贱几句,打了两巴掌,就恨不得化身疯狗上去撕咬,这种人,又怎配谈尊严? 南宫羽想躲开书生这一抓,其实容易至极,但是他却没躲,他不需要躲。 书生的双手顺利的抓住了南宫羽的胸前衣襟,南宫羽还是淡淡笑着看着他。书生很是讨厌看着这笑容。这淡淡的笑容,仿佛在秀着优越感,一种从品行,思想,灵魂,和实力上完全碾压的优越。 如此讨人厌的笑容,让书生几乎丧失理智。 “住手!”一声清脆的声音传来,南宫羽却笑得更加诡异了。 书生的手没有再有动作,这声音他太熟悉了。 自己妻子的声音,能不熟悉么? 书生也有心,他也会心死。 他往自己妻子处望了一眼,眼睛还是黑白分明,但妻子分明从自己丈夫脸上,看到了一股子的失望神色。 这神色在书生脸上如同一个正在缓慢丧失生命力的老人,让他的脸慢慢变得死灰。 这是一种绝望。举目皆敌,自己唯一的亲人,却让自己住手?让自己住了手,任人羞辱宰割么?好失望!好绝望! 书生放下了抓在南宫羽衣襟上的双手,转过身,步履蹒跚的往人群外走去。 而那妻子在这一瞬间,心中仿佛有些东西正在失去一般,想抓,想留,却怎么都抓不住。 于是,她也瘫坐在地上,不知事情怎么闹成了这样。 或许一开始,她只是单纯的希望自己的丈夫能够变回原来那个样子,起初的那个样子。 ? ?忽闻巨耗,心中悲叹。大侠,一路走好。 月下瑶台 却说书生这一路失魂落魄,跌跌撞撞的也不知自己在做什么,在往哪里去。 只是回过神来,天色竟然已经降下沉沉夜幕。秋季的白天也是有些短的,刚过酉时,天便黑了。 但周围却依旧异常的光亮通明。即便是在居民区,晚上家家户户挂上灯笼,也不及这里这般透亮。 扬州多艺伎,尤其是在这码头上,更是有着这许多的花船,这等花船皆是建造的极为繁华。船上各种花灯与水上波澜相印,竟造出一副极为炫丽的景象。 外面看尚且如此,若是进了里面,或许对一个男人来说,宛如天堂吧。 书生原本从未去过这里,因为穷,也因为他知耻知理,所以他也自卑,他自卑于自己没有勇气踏上这等烟花之地,也自卑于自己没有能力踏上这里。他自知自己没有资格登上这里的船,所以,在平常他甚至路过码头的机会都少。只是每每路过,心里或许会有些许憧憬,若是能有机会登上这里的船,那该多好呀! 可是,只短短一年时间,书生便已经无数次的踏上了这里的各种各样船。 因为他有一群“好朋友”,这群朋友视他为准状元郎,在这一年里,恨不得与他夜夜把酒寻欢。 如今,在书生浑浑噩噩之间,竟然无意识的又来到了这终日与友人寻欢作乐的场所-扬州码头。 “我还来这里作甚?如今科举落榜,我不过只是一个废物罢了,谁还会为我一掷千金?娘子说的对,我这些所谓朋友,无非都不是以真心相交的人,我又何必再行联系,自取其辱呢?”想到此处,书生默默转身,朝着反方向离去,只是失落惆怅仿佛写在了眉宇之间,让人一眼就能瞧出。 “哟,这不是我们的准状元郎吗?”一声熟悉的叫唤传来。 书生不用抬头,便也能听出来人是谁。 这人便是这一年来,他最大的金主,他最好的“朋友”,张大富。 他这名字起的倒是与人匹配,这人不仅有钱,还是个大腹便便的胖子。 凡是胖子,笑嘻嘻起来,总是让人觉得和蔼可亲,胖子的要求,总让人难以拒绝。更何况,当年这胖子只是邀约书生登上这里的船。 书生冷笑,道:“以往我意气风发之时,你待我如亲父,如今我科举失利,你便来挖苦我,你这小人之心,当真丑陋不堪。你来此处,莫不是想看我落魄样子?当真是无聊至极!” 张大富闻言,面庞一僵,心道:“这破落书生,如今成了这副模样,还敢这般对我说话,还亲父?我去他姥姥的,存心找死不成?”眼珠一转,却又换上一张笑呵呵的模样,说道:“兄弟你说得这叫什么话?哥哥是那样的人么?你这番科举失利,哥哥也惋惜得紧,也知你必然很是难过,不过……你肚子里墨水是足的,想要一飞冲天,也并非是只有科举一条路……”说到此处,张大富就一脸高深莫测的模样看着书生。 书生一听,狐疑的盯着眼前的胖子,心道:“我刚这般说他,他竟然不气,还这般为我着想,莫非我错怪他了?反倒是我刚才那些话,不该是一个能推心置腹的朋友该有的言语,真是惭愧。” 张大富见书生面带羞愧模样,便也道:“罢了,我便说与你听,我说的这一飞冲天的机会,便在这眼前的花船之上!” “这花船之上,无非是一些寻欢作乐的公子哥,莫非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公子哥招门客或仆人之类?”书生叹了口气,道:“哥哥好意小弟心领了,只是我若是当了别人家仆人门客,怕是与我心中的抱负隔了十万八千里了,这机会还是罢了……”说罢,长叹一口气,却是在想:“如今我落魄成这副模样,这哥哥还愿意请我上花船喝杯酒么?若是还肯,我必当他做生死之交。” “当门客不假,却也得看是谁家的。”张大富嘿嘿一笑,道:“兄弟先随我上船去喝上一杯,弄清楚情况了,兄弟自己做主打算便是!” 书生闻言,心中意动,一来对那所谓的情况十分好奇,二来也是对船上的种种乐趣有些上瘾。 书生伸出手臂来,如以往一般,熟练的搭上了张大富的肩膀,朝着已经熟悉无比的花船走去…… 这花船在扬州还是挺有特色,一般前半夜都是一些较为文艺节目,如颇为养眼的歌舞戏曲,又或者乐趣恒生的猜谜斗诗。 二人进来的时候,大厅中正好演的是一组八人的舞剧。二人轻车熟路的找了一处空位坐下,书生忍不住问道:“富哥儿,寻常这船里,可没这般规格的舞剧,这……莫不是有何达官贵人路过此处?” 张大富堆起一脸笑容,肉肉的脸看起来有些憨态可掬,眼神里又有些崇拜神色道:“这位爷可了不得,乃是当今兵部尚书之子,大名鼎鼎的大状师柳唐!”张大富嘿嘿一笑,又接着道:“这柳公子乃人中之龙,但最是让人羡慕的,却是他乃当朝大内总管郭公公的义子!柳公子这次来扬州城,正好缺一跟班,但寻常人家哪能入得了柳公子法眼?老哥前日有幸得柳公子询问,你可知柳公子向哥哥我打听什么?” 书生听到这柳唐的背景,心中琢磨,若是做寻常富贵人家的跟班,自然无什出息,但这柳唐公子的大名我亦是久仰,若是能有幸被召入柳公子门下,前途怕是比那科考夺榜更加光明得多。想到此处,忙问道:“不知柳公子向哥哥打听的是何事?” 看着眼前目光期待的书生,张大富心中暗自冷笑,表面上还是一副笑嘻嘻的模样,说道:“原来那柳公子想找个聪明的人做跟班,找我来打听这里谁最聪明。老哥可是立马就想到了你,你虽多次科举不中,但也是我认识的人里面书读得最多,最有学问的人,老哥自然就推荐你啦!待会柳公子从楼上下来了,我便去给你引荐!” 书生听了此话,感觉自己宛如突然间被一块巨大的馅饼砸中,一时间有些说不出话来,双目却突然凝出了泪花。 巨大的幸福感让他不知道说什么好,忙用双手端起眼前酒杯,对着张大富深深一拜,继而一饮而尽! 张大富亦是端起酒杯,回礼一番,又道:“柳公子等会亦是会出一些考题考校一番,你且莫要失了机会。” “哥哥可知是何种考题?”书生忙问。 “那哥哥就不知道了,只能靠你自个了!若是你今日成了柳公子门客,可别忘了哥哥!”张大富笑道。 书生一边应允,心中却是忐忑,连第一次碰上的这八人舞剧也是看得心不在焉。 第46章 千机变 待众舞姬退去,众人才发现,二楼栏杆处不知何时站着一青年。 这青年相貌堂堂,穿着一身素白绸缎,腰带处镶嵌着一圈红黄相间的宝石,看起来很是高贵。 按理说这样的人出现在贵宾才能登上的二楼,早该有人注意才是,况且,有点脑子的人都能猜出,这人定然就是自己等的盼的那个人,今天的主角-柳唐! 可偏偏众人是在这歌舞毕了,才突然惊觉这二楼不知何时站了这么一个高贵的公子。 虽然是歌舞掩盖了这人的脚步,但一楼众人亦是想到了,这人出场的时机定然把握得极为巧妙,出场的路线也是极为偏颇,更重要的是,不知何时出现的这个公子,想必在楼上观望了好一阵子,那么……自己在观赏歌舞时,是否有失态的神色被这公子瞧了去,降了第一眼的形象? 书生也是想到了这一点,但他却并不担心,因为他刚才心思根本不在歌舞之上……自然不会流露出什么猥琐下流神色。 果然,这二楼的公子在简单的介绍了一下自己就是柳唐之后,便直接瞧向书生,开口问道:“我见众人观舞都如痴如醉,唯独你时常眉头紧锁,可是觉得本公子安排的这舞,有些不好看?” 若是寻常人被如此一问,定然吓的魂不附体,但这句话却偏偏在书生的意料之中,或者说,正中书生下怀!他观舞时眉头紧锁,便是在思索如何在众人中引起柳唐公子的注意。 虽然张大富已经向柳唐介绍了自己乃是这扬州城学问最好的青年才俊,但他亦是知道,自己也要表现出一定的实力,免得让人觉得自己浪得虚名。 所以,在众人沉溺于歌舞的时候,他也是一直在思索如何脱颖而出。 可有时候就是这么巧,书生思索时的神情,反而正好让他看起来有些与众不同了。 那么,柳唐的这个问题也是同样正好问到了书生怀里。书生心里一乐,面上却不动声色,接话答道:“这等歌舞自不必说,只是如今我大宋战事频起,时局动荡,我空有一颗报效朝廷之心,却苦无机会,此前看到这舞曲豪华无比,乃小子生平未见,固然赏心悦目,可小子心中却总是难以安心观赏。” 这一番说辞出口,一楼众人无不心中大骂好不要脸,却也佩服这书生好会把握机会! 柳唐微笑着点了点头,似乎很是满意这番说辞。书生瞧此,心中狂喜,暗自揣度这柳唐公子接下来恐怕要顺着自己的话,说一些给大家一个机会的话云云,这本来就是柳公子此行目的,自己虽还未进柳公子门下,但二人这番如同一唱一和般的配合,亦是能拉近二人不少距离。 果不其然,柳唐公子顺着开口道:“阁下有如此志向,在下很是钦佩,在下这次来,也是借此机会,想要招募门客,在座各位都是扬州城有能力的青年人物,我们也干脆直接一些,我这有个对子,大家不妨对一对,谁对得最好,我便邀他入我门客,各位意下如何?” 台下宾客纷纷响应,然后便自觉安静起来,竖起耳朵,等着柳唐公子出上联。 柳唐公子折扇一合,踱步道:“我等皆是为朝廷效力,为百姓分忧,我这上联便是——司法为民夙夜在公助力三大攻坚甘为奋斗者!”言罢抱了抱拳,示意大家可以开始了。 书生听了上联,心思急转,暗自揣度:“这上联想要对仗工整倒是不难,难的是这柳唐公子本就是位有名的状师,所出上联倒是极为契合其职业,亦是体现了报效朝廷之心……”思绪到此,却听台下已有人高呼:“我先来!” 书生抬眼望去,却是一油头粉面的小生,也把玩着扇子,见众人都已注意到他,开口对道:“依法行政宵旰忧勤铆定两个百年争当追梦人!” 此下联一出,台下一片惊呼!就连书生也是觉得对得极为工整。 柳唐听了这人下联,点了点头,问道:“你是做什么的?” 那油头粉面小生答道:“小民在城西开胭脂铺,店铺有请人打理,故此时间宽裕……” 柳唐挥手打断,道:“你对得虽工整,但你一胭脂铺掌柜,作此下联不切实际。”说罢摇了摇头。 众人这才明了,原来不仅要对仗工整,还要与职业相契合。 书生自然早就想到这一点,想到自己十年寒窗苦读,连个正经职业都没有,又要从何处为切入口? 正犯难间,忽然见旁边的赵大富倏然站起,对着书生抱了抱拳,说道:“老哥先来献丑啦!”又转向柳唐道:“集腋成裘东来西往踏遍江河湖海志成范蠡公!” 二楼柳唐公子闻此对,微微颔首,道:“这张大富虽有些趋炎附势,但还算有些机灵,摸清我这对联要求之后,能在这短的时间内,对出一个契合本身职业的下联,已很是不错!” 书生亦是觉得这对子不错,起码符合这柳唐公子的出题要求,可是自己这一寒窗书生,到底该如何彰显出本来就没有的职业? 心念急转间,忽然想到在许多个夜晚,自己吹了房里油灯准备睡下时,而自己的可怜妻子却依旧在磨豆腐,好赶在第二天清晨出摊。那原本姣好的面容,因长期熬夜变得有些蜡黄,手掌也因为长期的劳动,长了许多的茧子。 书生突然有一种明悟,对啊,他原本就拥有一个世间人都羡慕的生活,他的妻子是那么的优秀! 这一时刻,书生脑海里灵思翻涌,不吐不快,哪怕达不到柳唐公子的要求! “推磨资夫风雨无阻送进千家万户泪洒负心人!”却是书生终究是开了口,伴随话音刚落,两行清泪已挂在书生脸颊。 “哈哈哈哈,这是什么狗屁下联,狗屁不通,亏你还是我扬州最优秀的才俊,不过是浪得虚名罢了!”台底已经有人开始讥讽,平日里,大家虽对这书生的文采有些妒意,但碍于身份脸面,倒是没有表现出来,此刻在柳唐公子面前,这书生对了一个这么狗屁的下联,众人仿佛找到了嘲弄的机会,忍不住大肆讥笑起来。 书生听着这些讥笑,眼中却毫无波澜,甚至嘴角还有些淡淡笑意。因为,他的心思已经不在这里了,柳唐门客与他何干?报效朝廷?若是连自己的家都没顾好,又怎配谈国事? 书生此刻仿若大彻大悟一般,一心思都在自己妻子上,只想早些归去,好好的向自己妻子认错。脸面?那是男人最不值钱的东西,因为有种叫做真爱的事物,价值早已超越世间一切!而这事物,他已然拥有…… 第47章 捡尽寒枝 书生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对周遭一切恍若不见。此刻,他心中那股建功立业的炽热抱负已然熄灭,因为他骤然醒悟,有远比功名更重要的东西,若再不去挽回,便会永远失去。 他踟蹰在扬州城的街巷,目光掠过熙攘的人群,看着那些平凡却充盈着人间烟火气的笑脸…… 一股强烈的归家渴望猛地攫住了他。不是那个他已无颜踏足的功名之“家”,而是……那个曾给予他无限温暖的真正家园。 他再不停留,身形如离弦之箭,朝着记忆中的方向疾奔而去。因为,那里有一个于他而言重于泰山的人。不知不觉间,他已踏上了那条无比熟悉的、曾与妻子携手走过的街道。 他停在那扇熟悉的、略显破旧的木门前,望着紧闭的门扉…… 踌躇良久,心中的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一声轻叩。 “谁呀?”门内传来一个令他心头剧颤的声音。 书生的手臂僵在半空。 是她! 是那个被他深深伤害,却似乎仍在等待着他的女人。 吱呀一声,门开了。 妻子立在门内,静静地看着眼前风尘仆仆的书生。 她的眼神复杂难言,交织着惊愕、旧怨、深藏的思念……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光。 “你……回来了?”妻子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书生羞愧地低下头,不敢直视那双熟悉的眼眸。 “我……”他喉头滚动,千般话语堵在胸口,竟吐不出一个字来。 “进来吧。”妻子侧身,让出了通路。 书生步入屋内,熟悉的陈设映入眼帘——依旧是那张方桌,那把旧椅。 只是……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孤寂清冷。 “你……还好吗?”书生声音干涩。 “尚可。”妻子语气平淡,反问道,“你呢?” “我……”书生苦笑,摇头,“不好,很不好。” 妻子未再言语,默默为他斟上一杯热茶。 书生接过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 积蓄已久的泪水终于决堤。 “对不起……”书生哽咽难言,声音破碎,“对不起……我不好,是我错了……大错特错……” 妻子凝望着他痛哭的模样,眼中亦泛起晶莹的泪光。 “你……可知错在何处?”妻子轻声问,带着一丝期盼。 “知道……”书生抬起头,泪眼朦胧却直视妻子的眼睛,“我错在……迷失了本心,忘了……来处,更忘了……你。” 妻子沉默了许久,久到仿佛时光都为之凝滞。 “那如今……你意欲何为?”她终于再次开口。 “我想……”书生鼓起毕生的勇气,目光灼灼,“我想……重新来过。” “‘重新来过’?”妻子闻言,忽地笑了出来,眼角泪痕犹在,眼底却如拨云见月般骤然明亮璀璨。她伸出手,轻柔地为书生拭去脸上的泪痕,话语温柔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烟火温情:“说什么傻话呢?快去把篮子里的衣衫洗了,收拾妥当……过来吃饭。” ....... 太原城外,夜色如墨,深沉得化不开。 杨冲独自伫立在杨家祖宅的断壁残垣之上,指尖紧握着一枚晶莹剔透的容器。 ——那是琉璃体。 杨家从乱云庄得来的秘术,能够存储内力,也能将包含功力的精血,储存在这透明的容器中。三个月了,这枚琉璃体依旧完好无损,里面封存着暗红色的液体——那是三个月前,被他的二叔、三叔放的血。但是他的二叔、三叔在临终前,已然悔过。在杨冲心里,他们依然是一家人,他自己,也依然是杨家人。 “冲儿,这琉璃体是我们杨家三代人的心血。”三叔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它能储存功力,能传功于人。但是记住,这东西一旦落入野心家手中,会成为祸害武林的魔器。” 杨冲握紧了琉璃体,三个月了,有些事情,杨冲也终于弄清楚了。 三个月前,神威军血洗杨家,表面上是为了寒尸功,实际上是为了琉璃体,而他们,有着不为人知的计划。神威军......并非都是一条心。 任何一个组织、派系,时间长了,总会有二心,总会有叛徒,用后世的话来说,这叫历史周期律。 三个月前,在杨家地牢里,杨冲的二叔自刎前只是告诉了他,杨家被灭门,是因为寒尸功的毒瘾问题。但是这三月间,杨冲也经历了不少,也成长了不少,他也明白了,杨家被灭门,寒尸功的毒瘾只是表面原因,更深层的原因实际上是因为琉璃体。有人想要独霸这门秘术,想要控制整个江湖的功力传承。寒尸功只是借口,琉璃体才是他们真正的目标。” 功力可以储存,可以传承。谁掌握了琉璃体技术,谁就掌握了武学传承的命脉。 “杨家人,都该死。” 那个神威军士兵的话,此刻听来另有深意。 不是仇恨,是灭口。 杨家掌握了琉璃体秘术,掌握了功力传承的核心。如果不灭口,有人就无法独霸这门技术。 杨冲将琉璃体收入怀中,转身望向南方。 那里是乱云庄的方向。 那里有他的朋友,楚泽和柳潇潇。 但更重要的是,乱云庄是江湖上少数几个坚守武学本源的势力之一。楚泽曾经说过:“功力是武者的根本,不能拿来买卖。” 那时杨冲不懂这句话的深意。 现在他懂了。 楚泽在反对某种东西,反对将功力传承变成可以买卖的货物。 “冲哥。”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杨冲没有回头。他的耳力很好,早在半里之外就听到了这个脚步声。 是杨修。 那个被他称为“兄弟”的孩子,那个在地牢里给他钥匙的孩子。 杨修跑到杨冲身后,停下脚步,大口喘气。他穿着神威军的甲胄,腰间佩着一把长刀,稚嫩的脸上多出了一种以往从未见过的成熟。 “义父让我来的。”杨修擦了擦额头的汗水,“他说你一个人上路,他不放心。“ 杨冲沉默了。 百里何归。 那个断了一臂的男人,那个在杨家地牢里对着他跪下的男人。 “义父说,你答应过他,等你在江湖上走够了,会回来看看。“杨修的声音很轻,“他怕你忘了这个承诺。” 杨冲的右眼微微眯起。 那是他用眼睛表达笑意的方式。 “我不会忘。”他说,“只是现在,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我知道。“杨修点点头,“所以义父让我来帮你。“ 杨冲盯着杨修,看了很久。 “帮我什么?” “帮你找楚泽,帮你找柳潇潇,帮你......”杨修深吸一口气,“帮你完成你想做的事。” 杨冲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继续望向南方。 夜风吹过,他的左侧鬓角长发飘起,露出那片焦红色的疤痕。 杨修看着那片疤痕,眼中闪过一丝痛惜。 但他什么也没说。 他知道,杨冲不需要同情,不需要怜悯。 他需要的,只是一个能和他并肩同行的人。 “冲哥。”杨修忽然说道,“你还记得地牢里的事吗?” 杨冲的身体微微一僵。 “记得。”他说。 “那时候,我把钥匙给你,告诉你三叔的滑翔翼藏在哪里。”杨修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以为我死定了。” 杨冲没有回头。 “但是义父出现了。”杨修继续说道,“他救了我,收我做义子,教我武功,教我做人。” “但这三个月,我每天都在想你。” “想你过得好不好,想你的伤好了没有,想你会不会来看我。” 杨修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冲哥,我还活着。” 杨冲的身体猛地一震,他也听出杨修说得意思,杨修再次提醒,他们是兄弟,有句话叫做,长兄如父。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杨修。 那只完好的右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那是杨冲这三个月来,第一次在人前流露出如此明显的情绪。 “我知道。”杨冲的声音有些沙哑,“我还活着,你也还活着。这就够了。” 杨修擦干了眼泪,露出一个笑容。 “那冲哥,让我跟你一起走吧。” 杨冲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好。” 杨修的笑容瞬间绽放。 “但是,”杨冲又说道,“路上可能会很危险。神威军不会轻易放我走,乱云庄那边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你跟着我,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我不怕。”杨修毫不犹豫地说道,“三个月前我不怕,现在的我更不怕。” 杨冲看着杨修,用右眼表达了一种复杂的情绪。 那是欣慰,是感动,也是一种杨冲自己都说不出来的情感。 “那就走吧。”杨冲说。 两人并肩而行,沿着官道向南走去。 而在他们身后,远处的树林里,几双眼睛正盯着他们。 “大人,要动手吗?”一个声音低声问道。 “不急。”另一个声音冷冷说道,“上面说了,先跟着他们,看看他们要去哪里。琉璃体的制作工艺,必须拿到手。” “是。” 树林里恢复了寂静。 只有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 官道上,杨冲和杨修继续前行。 “冲哥,你这三个月在神威军过得怎么样?怎的都不来看我?”杨修忽然问道。 “还好。”杨冲简短地回答。 “义父说你很少说话,总是一个人。“杨修又说,“他说你心里有事。” 杨冲没有回答。 他的左脸疤痕在夜风中隐隐发烫。 那是寒尸功在异动。 自从他领悟了血爆术,这三个月来,他每次运功,这块疤痕都会发烫。像是在提醒他,那晚的火光,那晚的仇恨,那晚的一切。 “冲哥,你的脸......”杨修欲言又止。 “没事。”杨冲打断他,“习惯了。” 杨修沉默了。 他知道,杨冲不需要安慰,不需要同情。 他需要的,只是一个能理解他的人。 “冲哥,你知道吗?”杨修忽然说道,“这三个月,我在神威军听到一些传闻。” “什么传闻?” “孟州城现在被外间传叫作地狱小镇,那里有人在传授一种奇怪的功法。“杨修压低声音,“据说能让普通人快速修炼出功力,然后将功力注入琉璃体中。” 杨冲的脚步微微一顿。 “谁在传授?” “龙情云。”杨修说出了一个名字,“据说是传奇组织的叛徒。” 杨冲沉默了,这三个月,他当然也清楚了传奇组织的存在。 联想到杨家的灭门惨案:“有人想要独霸这门秘术,想要控制整个江湖的功力传承。” 现在,这个线索指向了孟州城,指向了一个叫做龙情云的人。 “义父说,龙情云的做法是在走歪路。“杨修继续说着自己知道的事情,“短期来看,功力产量增加了,但长期来看,普通人的根基被透支了。” “为什么?” “因为那套功法有缺陷。“杨修解释道,“它能让普通人快速修炼出功力,但上限很低。而且,过度提取功力注入琉璃体,会损害修炼者的根基。” 杨冲握紧了拳头。 “龙情云不会在乎。”他的声音很冷,“他只在乎功力的产量,不在乎普通人的死活。“杨冲虽然没有见过,也不认识龙情云,但是心里已经为龙情云定了性,归了类。 杨修没有说话。 夜风吹过,两人的身影渐渐远去。 而在他们身后,远处的树林里,那几双眼睛依旧在盯着他们。 “大人,他们好像要去乱云庄。” “继续跟着。” “是。” 夜风吹过,树林里再次恢复了寂静。 只有杨冲和杨修的脚步声,在官道上回响。 一步一步,向着南方。 向着乱云庄。 向着他的朋友。 第48章 晚风吹过 “龙情云……”他指尖划过密报上的名字,低声自语,“你究竟意欲何为?” 密报详尽记录了龙情云近期所为:汲取武者本源、行事狠戾、在孟州城推行一套近乎扭曲的法则,甚至……研创出了一套能让普通人速成功力的邪异法门。 “少主,龙头对此有何示下?”侍立一旁的心腹黑衣人低声询问。 南宫羽沉默片刻,烛火在他眼中跳动。 “我……未曾禀报。”南宫羽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关于孟州城的后续演变,他仅在最初向龙头提过一次。此后三个月龙情云的种种惊人之举,都被他有意识地压在了手中。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情报,他的内心经历着剧烈的撕扯。 “什么?”黑衣人愕然,“您未上报龙头?” “是。”南宫羽轻叹一声,这叹息里不知是摇摆未定的煎熬,还是尘埃落定的悔意。 “为何?” “因为龙头……”南宫羽的目光落在摇曳的烛火上,“他若知晓,必会出手阻止龙情云。” “那……那我们该当如何?”黑衣人的声音带着一丝茫然。 “我们?”南宫羽嘴角泛起苦涩,“我们又能如何?终究……力有未逮。” 书房内陷入一片沉寂。 南宫羽起身踱至窗前,望向窗外扬州城的万家灯火。 “你知道吗?”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身后的心腹诉说,“我入传奇,已有五载寒暑。” “这五年,我从无到有,亲手缔造了传奇遍布天下的耳目网罗。” “我曾以为,付出至此,总会得到应有的回应……然而,南宫家轻视于我,我尚可置之度外。可如今,我一手扶持壮大的传奇,难道也要拱手让予他人吗?”他的声音里压抑着不甘。 “您永远是传奇的二当家。”黑衣人试图宽慰。 “那他呢?他又凭何后来居上?”南宫羽猛地转身,指节因紧握而发白,压抑的愤懑终于透出一丝锋芒。 “因为你的心,尚缺一份澄澈与坚韧。”一个苍老平和的声音忽然响起。南宫羽心头一震,抬眼望去,只见龙头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门口。 “龙头……”南宫羽神色一僵,尴尬之色难掩。 龙头摆摆手,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更因你,仍未寻得真正属于自己的道。” “那楚泽呢?难道他便有此资格?”南宫羽心中的不平再次涌起。 龙头目光深邃地看着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他自有其道,且其道……不在传奇之内。这三个月的历练,于他而言,境界已远超当下传奇格局所能承载。而你……”龙头顿了顿,“在我心中,仍需锤炼。” “这不过是您的一己之见!”南宫羽脱口而出,长久压抑的情绪似乎找到了宣泄口,“您昔日最不屑朝廷任人唯亲,可您今日所为,又有何异?”话一出口,连他自己也微微一惊。三个月前当街掌掴书生的莫名戾气,似乎在此刻找到了根源。他在等待着龙头的呵斥或惩戒,仿佛那会是点燃一切的引信。 龙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是更深的疲惫。他并未动怒,只是缓缓道:“……随你如何想罢。楚泽,今日已向我辞行。” “辞行?”南宫羽满腔的愤懑如同被冰水浇灭,怔在当场。他无法理解,刚刚正式加入传奇不过三月,每日戴着面具行侠仗义的楚泽,为何突然选择离开?伪善?退缩?这些念头刚升起便被他自己否决——他自认看人极准,楚泽绝非此等心性。“他为何离去?”他忍不住追问。 “他曾言:‘我本以为,传奇是天下弱者的庇护所。’” “‘后来方知,传奇所维系的,仅是已然形成的江湖秩序。’” “‘庇护的,也多是……依附于此秩序之人。’” “‘而那芸芸众生,依然在强权下挣扎。’” “‘依然被无形的锁链束缚。’” “‘依然……难觅活着的尊严。’” 龙头平静地转述着楚泽的话。 南宫羽的身体瞬间僵硬如石。 “龙头,他……此言未免太过……” “为何不能如此说?”龙头目光如炬,直视南宫羽,“这便是赤裸的现实。” “传奇标榜守护苍生。” “究其根本,不过是在利用这芸芸众生。” “利用他们的苦难,稳固组织的地位。” “利用他们的孱弱,证明自身的正义。” “但苍生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不是高高在上的庇护!” “是力量!” “是足以自保的修为!” “是掌控命运的契机!” “是能……挺直脊梁,活得像个人的尊严!” 龙头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一字一句复述着楚泽辞别时的见解。末了,他长长一叹,这叹息中似有对孙儿离去的怅然,亦似对这番话的深深沉思。 南宫羽抬起头,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找到方法了?能让普通人……也能握住那份力量的方法?” 龙头微微颔首,神情骤然肃穆:“南宫羽听令!” 多年养成的习惯让南宫羽下意识地单膝点地,抱拳应道:“在!” “即日起,你接任传奇龙头之位!”龙头的声音不容置疑。 南宫羽猛地抬头,震惊莫名。即使楚泽离去,这任命也来得太过突然!“为何是我?”他脱口问道。 “孟州已成泥潭,老夫需亲去收拾残局,更要紧的是……”龙头眼中流露出深深的疲惫,“老夫……也倦了。” “倦于目睹苍生蒙难,却常感回天乏术。” “倦于传奇表面荣光下,难掩的虚浮。” “倦于……太多无解的困局。” 他凝视着南宫羽,眼神锐利如昔,却难掩倦意:“但此行,凶险异常。”他指了指桌上那些描述龙情云如今已深不可测的内力境界的密报。 “我知。” “那您还……” “因为……”龙头的声音陡然坚定,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老夫也不愿再固守这方寸之地!老夫也希望有朝一日,天下人人皆能如旭日般挺立,活得堂堂正正!而非……如同待宰的羔羊,或是迷失于荒野的兽!” 南宫羽如遭雷击,愣在原地。刹那间,他苦苦执着的位置、权势,似乎都化作了沉重的枷锁。高处不胜寒,昔日先贤箴言,此刻方知个中真味。 “楚泽……现在何处?”南宫羽的声音低沉下来。 龙头捋了捋长须,目光投向远方:“他说,先回一趟乱云庄。” 南宫羽不再多言,大步走回书案前,提笔蘸墨。 “作甚?”老龙头问。 “修书。”新任龙头的语气异常平静,“予楚泽。” “告诉他,传奇……将是他坚实的后盾。” “告诉他,南宫羽……愿与他同道而行。” “告诉他,改变这世道的路途艰难,但传奇上下……愿共赴此路!” 老龙头看着南宫羽专注书写的侧影,眼中终于掠过一丝久违的欣慰。 信成,封笺。南宫羽将其郑重交给心腹黑衣人。 “将此信,速送至乱云庄,面呈楚泽。” “遵命!”黑衣人接过信,身影一晃,消失在门外夜色中。 南宫羽再次立于窗前,目光深邃,望向无垠夜空。 “大哥……”老龙头苍老的声音在寂静中低喃,带着无尽的沧桑与期待,“这一天,我等得太久太久了……” “等待一个真正能开新局的人。” “等待一个真正能为无声者发声的人。” “等待一个……能让天下苍生,都能活出个人样的人。” “如今,他来了。” “这一次,我绝不会再错过。” …… 深夜,南宫毅静坐于房中。 掌心摊开,一块温润玉佩在烛光下流淌着温润光泽,其上南宫家徽清晰可见。 “南宫……”指尖拂过徽记纹路,南宫毅低声自语,更像是在对他从不离身的那柄神兵诉说。他目中素来无人,唯剑长存。 记忆倏忽闪回,那是幼年时随长辈巡视家族领地。 “毅儿,谨记,吾等乃南宫血脉。” “守护南宫家的荣光与根基,是我辈天职。” “那……那些普通人呢?”年幼的南宫毅仰头问道。 “普通人?”父亲南宫轩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疏离,“自有其命数,非我等职责所在。” “他们生于尘埃,归于尘埃。” “而我等生来便肩负守护之重。” “此乃血脉赋予的责任,亦是宿命。” “无可更改。” 夜风穿堂而过,拂动窗外枝叶沙沙作响,亦吹动着野草,显出勃勃生机,无声抗争着风的束缚。 第49章 瑕不掩瑜 夜色渐深,星光稀疏。乱云庄外蜿蜒曲折的小道上,两旁树木在风中簌簌低语,一大一小两道身影正步履沉稳地前行。正是从太原归来的杨冲与杨修二人。临近庄门,他们便弃了马匹,踏上了这条烙印着杨冲回忆的林间路。 月光偶尔透过枝叶缝隙,洒在杨冲的左颊上。那里,一道深色的印记格外醒目。一路行来,为免惊扰路人,他一直佩戴着遮掩印记的面具。但此刻临近乱云庄,如同那被留在庄外的马匹一样,面具也已收起——这里是他的家;更重要的是,乱云庄中人,哪个没有些独特之处?这里只有理解与接纳。 杨冲边走边伸手入怀,摸出一枚流光溢彩的物件,在掌心轻轻摩挲,神情温柔如待珍宝。 那物件通体晶莹剔透,如同最纯净的水晶,内里交织着细密的金色脉络,其间封存着一团暗红琥珀般的奇异物质,在微弱的月光下折射出深邃的光晕。 “冲哥,这就是琉璃体?”杨修好奇地凑过来细细打量。 杨冲微微颔首,将琉璃体递给他。 杨修小心翼翼地接过,入手冰凉光滑。他尝试运转一丝内力探入其中,立刻感受到一股精纯而奇特的能量波动。 “好精纯的内劲。”杨修惊叹,又道:“只是这内劲似乎透着一些......难以言喻的韵律,让人心神略有不适之感” “这是寒尸诀的内劲。”杨冲的声音低沉平稳。 杨修的手微微一颤。身为杨家人,又在神威军中待了三个月,杨修自然也知晓寒尸诀究竟惹出了多少祸事。 “阿修,你可知道我手中这琉璃体的价值?”杨冲不愿继续谈论寒尸诀,只将话题扯回到手中的琉璃体。 杨修思索片刻,答道:“琉璃体原本是我们杨家研究出来的物品,可存储内力,反复使用。但初期专供军伍使用,朝廷严令不得流入江湖。而在神威军中推广最甚。但不知何故,这琉璃体流落江湖。因为朝廷禁令原因,初时一个难求,千金难买,极为昂贵。但慢慢的,寒......呃....琉璃体的副作用出现后,军方没有再使用这种道具,却也慢慢流入了江湖上。现在如今,琉璃体虽然依然昂贵,但也不算难买。” 杨冲看向他,目光深邃:“你说的那是普通的琉璃体。普通的琉璃体,因里面的白丝极为脆弱,只能存储无属性内劲或寒尸诀内劲,不能存储其它,甚至连天下至柔的‘荡气回肠’都无法存储。须知真正的高手,内力皆有其独特性。普通内力即便存储再多,也无法与之比拟。”杨冲也是不拘小节之人,并未刻意回避在神威军中被大为诟病的寒尸诀内劲,只是平静陈述:“但我手中的这枚,却能容纳天下所有属性的内力!这样的琉璃体,普天之下,只有两个......”言及此处,他脑海中浮现楚泽的身影——那个直接在丹田铸就琉璃体的人。 杨冲眼角弯起极淡的弧度,对杨修道:“这个琉璃体,我是为一位至交准备的。他自幼坎坷,丹田受损,虽习得乱云庄‘天下归藏’妙法,却终究只能依靠他人渡气方能施展威能,自身无法蕴生内力。这两个琉璃体交给他,便如赠他两次逆转乾坤的契机……”话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暖意,仿佛已看到重逢时的场景。 “你这小子,倒还记挂着你楚哥儿。”一个清脆带笑的女声自身后传来。杨冲蓦然回首,只见两道熟悉的身影立于月光之下,一人青衫磊落,一人红衣如火。 “楚哥儿!潇潇姐!”杨冲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欣喜。 来人正是楚泽与柳潇潇,俱是笑意盈盈。 “冲弟,三月不见,一切可好?”楚泽快步上前,目光触及杨冲左颊,却又突然皱眉,关切之色顿显,“你的脸......” 原来这三月间,楚泽和柳潇潇在扬州城行侠仗义,履行传奇职责,杨冲则在神威军中磨砺,意欲以自身所为弥补杨家过往之失。双方书信频繁,互道境况。楚泽身处传奇之中,对杨家之事略有所闻,但杨冲从未在信中提及自己脸上被毁容之事。 柳潇潇亦是惊怒交加:“是谁伤了我弟?!” 杨冲的眼角纹路加深了些许——这是他无声的微笑。他深知,只要他开口,无论伤他者藏身何处,楚泽与柳潇潇必将为其讨回公道。 “无妨。”杨冲语气平和,透着一种看开的释然,“早已习惯了它的存在。” 柳潇潇紧咬下唇,眼中满是心疼。楚泽走到杨冲面前,仔细端详他,仿佛要确认他是否安好无缺,是否还有没有哪里受伤。 “平安归来,便好。”楚泽重重拍了拍杨冲的肩膀,“得知杨家变故时,我便坚信你定能安然无恙。” “你们怎会在此?”杨冲问。 “自然是来接你。”楚泽笑道,“我算定你今夜必经此路。” 杨冲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何时学了占卜之术?” “并非占卜。”楚泽笑意更深,“只是深知你离开神威军后,必会返回乱云庄。而这条路,是回家的必经之路。” 杨冲的眼角笑意更浓。 “楚大哥,你还是那般洞悉人心。” “非是洞悉,是懂你。”楚泽正色道,“况且,我也想到,或许会有某些‘尾巴’暗中跟随至此。因此,我提前向‘掌柜’前辈借了些‘见闻劲’的功力。”说着,他双目陡然一凝,一股澄澈洞明的气息瞬间萦绕双眼。 杨冲虽已知晓楚泽丹田有异,但对其已得玲珑心,能自如借用并发挥各种内力特性尚不完全明了。此刻见楚泽如此,心中惊喜,眼角笑意更深。 楚泽目光如电,环视四周,随即定格于一处黑暗,朗声道:“诸位,现身吧!” 话音刚落,林中便传来脚步声响。 “楚泽,果然是你。”一个冰冷的声音自阴影中传出。 楚泽神色淡然:“朝廷鹰犬?” 只见一名黑衣人缓缓踱步而出,脸上蒙着黑巾,声音毫无波澜:“我等非属朝廷,亦非江湖门派,无意卷入纷争。” “那所求为何?”楚泽问。 “琉璃体锻造秘术。”黑衣人直言不讳,“得秘术者,掌未来之机。” “尔等休想染指!”杨冲冷哼。 “看来,只能手底下见真章了。”黑衣人一挥手,霎时十几道黑影自林中闪出,将四人团团围住。 楚泽神色不变,缓缓抽出腰间佩剑。 “冲弟,阿修,你们暂且退后。”楚泽声音沉稳,“让我先会会他们。” “一起。”杨冲面无表情,语气却斩钉截铁。 楚泽闻言,笑容在脸上漾开。 “好,一起!” 楚泽、柳潇潇、杨冲三人背靠而立,将杨修护在中心,气定神闲面对包围。 黑衣人率先发难,刀光如雪,齐齐劈来! 楚泽运转“见闻劲”这等审敌、料敌的绝世功法,长剑挥洒间,轨迹飘渺灵动,竟将来袭刀光尽数化解于无形。 杨冲身形如鬼魅般闪动,匕首寒光吞吐,在楚泽精妙配合的掩护下,瞬息间已有三道黑影颓然倒地。 柳潇潇长枪一振,横扫千军之势沛然莫御,枪风所至,黑衣人无不避其锋芒。 战斗结束得干净利落。十几名黑衣人非死即伤,再无战力。 “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子,”楚泽收剑入鞘,声音清朗,“琉璃体秘术绝不会落入心术不正者之手!” 黑衣人相互搀扶着,狼狈退入黑暗。 楚泽、柳潇潇与杨冲相视而笑,劫后重逢的喜悦与并肩作战的快意尽在不言中。杨修在一旁看着,眼中既有震撼,亦有几分向往。 “这位是?”楚泽看向杨修。 “杨修,我弟。”杨冲补充道,“百里何归前辈的义子。” 楚泽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杨冲当下也不隐瞒,将杨家发生的事情告知,却刻意隐去了自己被神威军副将烫毁容的事情。当楚泽听到百里何归因为琉璃体和寒尸诀丢了一只手臂时,也是扼腕叹息不止。再看杨修,不由赞道:“百里前辈的义子?难怪小小年纪,已有不凡气度。” 杨修略显腼腆:“楚大哥好。” 楚泽点点头,“刚才说到琉璃体的事情,我这次回来,也是为此而来。” 杨冲将身上带着的两个金丝琉璃体递给楚泽,郑重递给楚泽,详细说明了其特异之处,并告知其中一枚已注满了“寒尸诀”的内劲。 楚泽坦然收下,随即向杨冲和杨修讲述起他与柳潇潇在扬州城“传奇”中的种种经历与见闻。 当听到二人效仿当年“梅花盗”行侠仗义、除暴安良,杨修不禁拍手叫好。而当听到童老三、钟家、小雨等人的际遇时,杨修面露悲悯,杨冲则眉头紧锁,似在深思。 待楚泽与柳潇潇讲到二人最终选择离开“潜龙卫”的原因时,杨冲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沉声道:“楚大哥,放手去做你想做的事吧。我在军中这数月,听百里前辈论及‘传奇’,也曾感慨其理想虽高,然终如镜花水月,唯脚踏实地方能长久。” 话题随即转到了孟州城。身处潜龙卫消息枢纽的楚泽,对孟州城的关注远超旁人。毕竟当日凤落曾向他们求援,而他们未能及时介入,在楚泽看来,这份因果终究与他们牵连。 “传奇”的消息远比神威军更为详尽。于是,楚泽向杨冲和杨修细细讲述了孟州城发生的剧变。 原来,龙情云性情大变后,封锁孟州,颁布了一系列匪夷所思的法令。其中最骇人听闻的,便是颠倒善恶——奖赏作恶,惩罚为善。 “龙情云这是要将孟州化作炼狱。”杨修沉声道,“难怪外界传言,那里已沦为‘地狱小镇’。” 楚泽点头,续道:“据查,龙情云所练魔功,源自大魔头丁喜篡改的‘大金刚神力’,需汲取他人本源精气方能增强自身功力。而被汲取者功力越强,其获益越大。” 他神色凝重:“然而孟州地处偏远,高手本就稀少。几番汲取之后,城中高手境界大跌。很快,龙情云便面临无‘力’可汲的困境。以他一代宗师的修为,竟在丁喜篡改的魔功基础上,又对那入门奠基的‘引气篇’进行了更邪异的改动!”楚泽声音转冷,“他将‘引气篇’魔改成一套邪法,强行催谷普通人快速凝聚出功力,达到所谓的‘引气入体’之境。” “这无异于饮鸩止渴!”楚泽的指尖因愤怒而微微发白,“此法虽能在短期内让孟州城出现大量‘功力’,却彻底断绝了这些普通人的武道根基,透支其生命本源。被龙情云反复汲取本源之人,根基尽毁,生机断绝,恐难长久。” “但他岂会在乎?”楚泽的声音如同寒冰,“他只在乎‘功力’的数量,只求不断壮大自身魔功。如今,孟州城的黑暗,已开始向周边城镇蔓延渗透。”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杨冲问道。 “积蓄力量,静待时机。”楚泽目光扫过三人,坚定而沉着,“准备迎接这场席卷江湖的风暴。” 夜风吹拂,拂动篝火跳跃不定。 四人的身影在跃动的火光中被拉长,如同四柄即将出鞘的利剑,映照着他们眼中无可动摇的决心。 第50章 励精图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看剑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1章 孟州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看剑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章 憧憬 龙情云还记得,他第一次站在城主府前的广场上,为大家讲解《速成诀》时的情形。 那天,广场聚集了三百多人。 这是一种很壮观的场面。仿佛某种盛大的仪式,即将开始。 广场中央,搭起了一座高台。高台上,龙情云端坐在那里,闭目养神。 这是一种很从容的姿态。仿佛在说,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吉时已到!“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请城主传授《速成诀》!“ 这是龙情云新设的“礼部“,专管仪式。 龙情云缓缓睁开眼,站起身来。 这是一种很威严的动作。因为当一个人站到最高处的时候,往往就会显得很高大。 “诸位。“龙情云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今日,我龙情云要传授的,是一门速成功法。“ “这门功法,不需要天赋,不需要根基,不需要时间。“ “只要三天,就能练出内力。“ 广场上响起一阵骚动。 这是一种很震惊的反应。因为当一个人听到不可能的事情时,往往就会露出这种表情。 “三天?“有人小声嘀咕,“这怎么可能?“ “是啊,练武哪有这么快的......“ “不会是骗人的吧?“ 龙情云笑了。 这笑容里带着几分自信,几分从容。 “不信?“龙情云伸出手,掌心向上,“那就看好了。“ 只见他掌心之中,渐渐浮现出一团淡淡的光芒。 这是一种很神奇的现象。因为当一个人能够凭空产生光芒的时候,往往就意味着他已经掌握了某种超越常人的力量。 广场上瞬间安静下来。 “这......这是内力外放?“一个老者瞪大了眼睛,“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龙情云收回手掌,光芒消散,“这就是《速成诀》的威力。“ “三天,只要三天,你们也能做到。“ 这是一种很诱人的承诺。因为当一个人走投无路的时候,往往就会抓住任何一根救命稻草。 “城主,这......这功法,真的不要钱吗?“有人小心翼翼地问道。 龙情云摇了摇头。 “不要钱。“龙情云的声音很平静,“这是我对孟州城百姓的恩赐。“ “但是......“龙情云心里冷笑,“修炼之后,你们的血,就归我所有。“ “这是交换。公平的交易。“龙情云打心里也是这么认为,大家你情我愿的,公平公正。 广场上的人面面相觑。 这是一种很复杂的心情。因为当一个人听到“免费“的时候,往往就会忽略后面的代价。 “我愿意!“一个年轻人突然站了出来,“城主,我想修炼!“ “我也想!“ “还有我!“ “算我一个!“ 这是一种很狂热的氛围。因为当一群人同时做出决定的时候,往往就会失去理智。 龙情云点了点头。 “好。“龙情云挥了挥手,“去礼部登记,领取功法。“ “记住,每天卯时开始修炼,午时结束。三天之后,就能修炼出强大的内力。“ “同时,我们城主府大量采购武者血液,一两血,一百孟州币。“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 这是一种很兴奋的反应。因为当一个人听到高价的时候,往往就会忘记背后的风险。 ....... 广场角落,少女正站在人群中,犹豫不决。 “小芸,你怎么不报名?“一个中年妇女小声问道。 少女摇了摇头。 “我......我再想想。“少女的声音有些颤抖。 “想什么想。“中年妇女叹了口气,“你没看见吗?这可是真功夫,城主都演示了。“ “可是......王婶,听说卖血会......会死人的。“ “死什么人。“中年妇女摆了摆手,“城主说了,只抽一点点,死不了人的。“ “可是一两血......“ “一两血怎么了?“中年妇女打断了她,“你想想,一两血就是一百孟州币,能买多少米?能买多少面?“ “你爹还在床上躺着吧?没有钱,他怎么看病?“ 少女沉默了。 这是一种很残酷的现实。因为当一个人连生存都成问题的时候,往往就会变得很现实。 “我......我报名。“少女最终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中年妇女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去登记。“ 这是一种很无奈的亲情。因为当一个人明知道是火坑,却还要跳下去的时候,往往意味着她已经没有了别的选择。 ....... 城主府顶层,龙情云站在高处,俯瞰着广场上的人群。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得意,有疲惫,有迷茫,也有坚定。 这是一种很矛盾的状态。因为当一个人同时拥有多种情绪的时候,往往意味着他正在经历某个重要的转折点。 “城主。“一个黑衣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后,“今日共有三百二十一人报名,比预计的多出二十一人。“ 龙情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还有......“黑衣人顿了顿,“周边城池的探子又多了几个,要不要......“ 黑衣人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龙情云摇了摇头。 “不用。“龙情云转过身,看着黑衣人,“让他们看,让他们传。“ “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孟州城在做什么。“ 黑衣人没有说话。 这是一种很明智的选择。因为当一个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时候,往往意味着他已经意识到了问题的深奥。 “你下去吧。“龙情云挥了挥手,“三天后开始收血。“ “是。“黑衣人躬身退下。 房间里又只剩下龙情云一人。 他缓缓走到窗前,看着广场上的人群。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仿佛整个孟州城,都成了他的养分。 “可持续发展......“龙情云喃喃自语,“这才是真正的可持续发展。“ 他想起自己刚发布封城令时的样子。 那时候,他还有些犹豫,有些不安。 现在,他已经不再犹豫,不再不安。 因为,他已经找到了一条自认为正确的路。 一条既能壮大自己,又能“帮助“百姓的路。 这是一种很聪明的选择。聪明得让人佩服。 “龙情云啊龙情云,“龙情云自嘲地笑了笑,“你可真是了不起。“ 没有人回答他。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这是一种很孤独的状态。因为当一个人站到最高处的时候,往往意味着他已经失去了所有可以倾诉的对象。 ....... 孟州城东区,一间破旧的茅草屋里。 少女正拿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仔细地阅读着。 小册子的封面上,写着三个大字:《速成诀》。 这是一种很简陋的册子。纸张粗糙,字迹模糊,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只是,少女却看得很认真。 “小芸,怎么样了?“老者躺在床上,轻声问道。 “爹,我......我开始修炼了。“少女的声音有些颤抖,“三天后,就能卖血了。“ 老者沉默了。 这是一种很痛苦的心情。因为当一个人明知道女儿在走向绝路,却无力阻止的时候,往往就意味着他已经失去了作为父亲最宝贵的尊严。 “小芸。“老者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哽咽,“爹对不起你......“ “爹,您说什么呢。“少女强忍着泪水,露出一个笑容,“等卖了血,买了药,您的病就好了。“ “到时候,我再去纺织司做工,咱们日子会好起来的。“ 这是一种很温暖的谎言。因为当一个人明知道未来没有希望,却还要给亲人希望的时候,往往就意味着她已经学会了坚强。 老者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女儿。 这是一种很复杂的眼神。有愧疚,有心疼,有无奈,也有爱。 少女继续看着《速成诀》,嘴里念念有词。 这是一种很虔诚的姿态。仿佛在说,只要按照这上面的方法做,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只是,少女不知道,这《速成诀》的背后,隐藏着什么。 她只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活路。 这是一种很真实的人生。真实得让人心疼。 ....... 城主府广场,三百多人正在按照《速成诀》的方法修炼。 这是一种很奇特的场面。因为当一群人同时做着同一个动作的时候,往往就会显得很奇怪。 有人盘腿而坐,有人闭目凝神,有人手舞足蹈。 这是一种很混乱的景象。仿佛某种邪教的仪式。 龙情云站在高台上,静静地看着。 他的眼神很平静,仿佛在看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看。 这是一种很可怕的状态。因为当一个人不再被情绪左右的时候,往往意味着他已经做出了某个重要的决定。 “城主。“礼部的中年男子走到身边,小声说道,“有些人好像......好像真的练出了内力。“ “哦?“龙情云挑了挑眉,“这么快?“ “是。“中年男子点了点头,“属下刚才试了几个,确实有微弱的内力波动。“ 龙情云笑了。 这笑容里带着几分满意,几分期待。 “很好。“龙情云点了点头,“记住,三天后,开始收血。“ “是。“中年男子躬身应道,“只是......有些人说,修炼之后,身体很虚弱。“ “虚弱就对了。“龙情云转过身,看着中年男子,“不虚弱,我哪来的内力?“ “这是交换。想要得到,就必须付出。“ 中年男子没有说话。 这是一种很明智的选择。因为当一个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时候,往往意味着他已经意识到了问题的残酷。 “你下去吧。“龙情云挥了挥手,“继续监督修炼,我要看到所有人都成功。“ “是。“中年男子躬身退下。 广场上,三百多人还在继续修炼。 这是一种很悲壮的景象。因为当一群人明知道前面是陷阱,却还要跳下去的时候,往往就意味着他们已经没有了别的选择。 风从远方吹来,带着孟州城的气息。 这是一种很复杂的气息。有希望,有绝望,有梦想,有现实。 龙情云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更加坚定。 “来吧。“龙情云轻声说道,“都来吧。“ “让我看看,到底谁的道,才是正确的。“ 夕阳西下,广场上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 这是一种很凄凉的画面。因为当一群人的命运被另一个人掌控的时候,往往就意味着他们已经失去了作为人最宝贵的自由。 而这场交易,才刚刚开始。 第53章 纺织司 孟州城东区,有一座巨大的厂房。 这是一种很壮观的建筑。占地十亩,高两丈,青砖灰瓦,气势恢宏。 厂房门口,挂着一块巨大的牌匾,上面写着三个烫金大字:纺织司。 这是一种很崭新的牌匾。因为当一块牌匾刚刚挂上去的时候,往往就会显得格外耀眼。 房内,摆放着上百台织机。织机旁,站着一个个疲惫的工人。 这是龙情云新设的“纺织司“,专管布料生产。 “卯时已到!“一个监工大声喊道,“上工!“ 只见一群人纷纷走到自己的织机前,开始工作。 这是一种很熟练的动作。因为当一个人重复同一个动作千百次的时候,往往就会变得很机械。 小芸也站在织布机前,手里拿着梭子。 这是一种很虚弱的状态。因为当一个人刚刚卖过血的时候,往往就会显得很累。 “快点!“监工走到小芸身边,大声呵斥,“磨蹭什么?“ “是......是。“小芸赶紧开始工作。 梭子在经纬线之间来回穿梭,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这是一种很单调的声音。因为当同一个声音重复千百次的时候,往往就会让人发疯。 “记住!“监工大声喊道,“每天的工作时间,从卯时到亥时!“ “卯时上工,亥时下班!“ “中间休息一个时辰,包括吃饭!“ “总共工作五个时辰!“ 工人们没有人说话,只是默默地工作着。 这是一种很麻木的状态。因为当一个人知道反抗没有用的时候,往往就会选择沉默。 “完成定额的,发全额工钱!“监工继续喊道,“完不成的,扣钱!“ “今天的定额是十匹布!“ “多劳多得,少劳少得!“ “这是城主府的恩赐!“ 小芸听着这些话,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十匹布。 她偷偷算了一下。 一台织机,一个时辰能织二匹布。 五个时辰,最多能织十匹布。 这是一种很精确的定额。精确得让人无法完成。 “小芸,快点。“旁边的一个大婶小声提醒道,“别发呆了。“ “哦。“小芸回过神来,继续工作。 这是一种很无奈的现实。因为当一个人连发呆的权利都没有的时候,往往就意味着她已经失去了自由。 ....... 午时,休息时间。 工人们纷纷坐在地上,拿出自带的干粮。 这是一种很简陋的干粮。大多是杂粮饼子,就着凉水往下咽。 小芸也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个饼子。 饼子很硬,硬得硌牙。 “小芸,你没事吧?“一个大婶关切地问道,“你的脸色很差。“ “没事。“小芸摇了摇头,“就是有点累。“ “累?“大婶叹了口气,“这才刚开始,以后会更累。“ “我听说,有些人干了一个月,就累垮了。“ “累垮了怎么办?“ “怎么办?“大婶苦笑一声,“累垮了就滚蛋,再招新人。“ “这孟州城,最不缺的就是人。“ 小芸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啃着饼子。 这是一种很苦涩的饼子。因为当一个人知道这饼子是用自己的血汗换来的时候,往往就会觉得这饼子很苦。 “对了。“大婶突然想起什么,“你听说没有,城主府要建'员工客栈'。“ “员工客栈?“小芸愣了一下。 “是啊。“大婶点了点头,“说是为了方便工人劳作,统一住宿。“ “那......那不是好事吗?“ “好事?“大婶冷笑一声,“你太天真了。“ “住宿要收钱,一个月十个孟州币。“ “十个孟州币?“小芸瞪大了眼睛,“那不就是大半个月的工资?“ “是啊。“大婶叹了口气,“所以说,这根本不是什么恩赐,这是......“ 大婶没有说完,但小芸已经明白了。 这是一种很聪明的设计。因为当一个人的工钱大部分都要交回去的时候,往往就会变得很听话。 “快吃吧。“大婶看了看天色,“休息时间快到了。“ 小芸点了点头,几口把饼子咽了下去。 饼子很硬,硬得她喉咙疼。 这是一种很真实的疼痛。因为当一个人连吃饭都要赶时间的时候,往往就会忘记咀嚼。 ....... 未时,继续上工。 工人们纷纷回到自己的织机前,开始下午的工作。 这是一种很机械的动作。因为当一个人重复同一个动作的时候,往往就会变成机器。 小芸也回到织机前,继续工作。 梭子在经纬线之间来回穿梭,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这是一种很单调的声音。单调得让人想哭。 “快点!快点!“监工在车间里来回巡视,大声呵斥,“别磨蹭!“ “今天的定额完不成,谁都别想走!“ 工人们更加卖力地工作着。 这是一种很悲哀的场景。因为当一群人为了完不成定额而拼命的时候,往往就意味着他们已经失去了尊严。 “报告!“一个工人突然站起来,“监工大人,我......我想如厕。“ 监工转过头,冷冷地看着他。 “如厕?“监工冷笑一声,“这才上了几个时辰的工?“ “可是大人,我......我实在憋不住了。“ “憋着!“监工大声呵斥,“工作时间,不许如厕!“ “可是......“ “没有可是!“监工打断了他,“再废话,扣钱!“ 那个工人不敢再说话,只能憋着。 这是一种很屈辱的状态。因为当一个人连上厕所的权利都被剥夺的时候,往往就意味着他已经失去了作为人的基本尊严。 小芸看着这一幕,心里很难受。 但她什么也做不了。 因为她知道,反抗的代价,是消失。 而消失,意味着死亡。 这是一种很简单的算术。简单得让人心酸。 ....... 戌时,天色已暗。 厂房内,点起了油灯。 工人们还在工作着,没有人停下来。 因为,定额还没有完成。 “还有两匹!“监工大声喊道,“再加把劲!“ “完成定额的,今天可以提前下班!“ 工人们更加卖力地工作着。 一群人为了提前下班而拼命的时候,往往就意味着他们已经习惯了被奴役。 小芸的手已经麻木了。 梭子在她手里机械地运动着,仿佛有了自己的生命。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当熟练到一定程度的时候,连思考都是多余。 “好了!“旁边的一个大婶突然喊道,“我完成了!“ 监工走过去,数了数布匹。 “嗯,十匹,正好。“监工点了点头,“你可以走了。“ 大婶如释重负,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小芸还在工作着,脸色苍白,眼神麻木。 这是一种很复杂的眼神。有愧疚,有心疼,有无奈,也有麻木。 大婶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大婶很无奈,然而,当一个人连自己都救不了的时候,也就无法救别人。 ....... 亥时,下班时间。 工人们纷纷放下手里的活,准备离开。 小芸也放下梭子,准备离开。 “等等!“监工突然喊道,“你,过来!“ 小芸愣了一下,走过去。 “大人,有什么事?“ “你今天织了几匹?“监工冷冷地问道。 “八......八匹。“小芸的声音有些颤抖。 “八匹?“监工冷笑一声,“定额是十匹,你只完成了八成?“ “对......对不起,大人,我......我身体不舒服......“ “不舒服?“监工打断了她,“不舒服就可以不完成定额?“ “那要是所有人都不舒服,这厂子还开不开了?“ “扣钱!“监工大声宣布,“今天工资扣两成!“ 小芸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两成。 那就是两个孟州币。 两个孟州币,能买一斗米。 一斗米,能让爹活两天。 这是一种很简单的算术。简单得让人心酸。 “是......是,大人。“小芸的声音有些哽咽。 “明天早点来,把今天的补上!“ “是,大人。“ 小芸浑浑噩噩地走出厂房,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一个人的希望破灭的时候,就会慢慢变得沉默和麻木。 街道上,人来人往,只是比往日少了几分生气。 这是一种很微妙的变化。仿佛一座城,突然失去了某种活力。 只是,小芸知道,这变化与她无关。 她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为了生存而挣扎的普通人。 这是一种很真实的人生。真实得让人心疼。 ....... 城主府顶层,龙情云站在窗前,俯瞰着整个孟州城。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得意,有疲惫,有迷茫,也有坚定。 当一个人同时拥有多种情绪的时候,往往意味着他正在经历某个重要的转折点。 “城主。“一个黑衣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后,“纺织厂今日开工,共生产布料八百匹。“ 龙情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还有,工人定额完成情况,平均八成。“ “八成?“龙情云挑了挑眉,“有点低。“ “属下也觉得低。“黑衣人顿了顿,“但监工说,这是第一天,工人还不适应。“ “嗯。“龙情云点了点头,“适应适应就好了。“ “对了,员工客栈建得怎么样了?“ “回城主,已经建好一半,预计十天后可入住。“ “很好。“龙情云笑了,“等客栈建好,就要求所有工人必须入住。“ “这是为了他们的安全着想。“ 黑衣人没有说话。 “你下去吧。“龙情云挥了挥手,“明天继续生产,我要看到增长。“ “是。“黑衣人躬身退下。 房间里又只剩下龙情云一人。 他缓缓闭上眼,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内力。 这二十五天来,他吸收了很多人的内力。有从反抗者身上抢的,有从“血奴“那里买的。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仿佛整个孟州城,都成了他的养分。 “可持续发展......“龙情云喃喃自语,“这才是真正的可持续发展。“ 他想起刚发布封城令时的样子。 那时候,他还有些犹豫,有些不安。 现在,他已经不再犹豫,不再不安。 因为,他已经找到了一条正确的路。 一条既能壮大自己,又能“帮助“百姓的路。 这是一种很聪明的选择。聪明得让人佩服。 第54章 借贷司 孟州城西区,也有一座崭新的宅院开门营业。 依然气派,朱门高墙,雕梁画栋,气势恢宏。 宅院门口,挂着一块巨大的牌匾,上面写着三个烫金大字:借贷司。 这是一种很崭新的牌匾。因为当一块牌匾刚刚挂上去的时候,往往就会显得格外耀眼。 这是龙情云新设的“借贷司“,专管资金周转。 “今日开业!“一个伙计站在门口,大声吆喝,“有需要借钱的老百姓,可以进来咨询!“ “利息低廉,手续简便!“ “当天申请,当天放款!“ 街道上,人来人往,却没人敢进去。 这是一种很谨慎的状态。因为当一个人被坑过的时候,往往就会变得很小心。 “真的......真的可以借钱吗?“一个中年男子小心翼翼地问道。 “当然可以!“伙计热情地招呼道,“这位大哥,你有什么困难,尽管说!“ “我......我想借点钱,买点粮食。“中年男子犹豫了一下,“家里揭不开锅了。“ “没问题!“伙计拍了拍胸脯,“借多少?“ “五......五百孟州币。“中年男子小声说道。 “五百?“伙计点了点头,“可以!利息很低,一个月只要一成!“ “一成?“中年男子愣了一下,“那就是......五十孟州币?“ “对!“伙计笑了笑,“很划算吧?“ 中年男子在心里算了一下。 五百孟州币,能买二十五斗米。 二十五斗米,能让一家人活一个月。 一个月后,还五百五十孟州币。 这是一种很简单的算术。简单得让人心动。 “那......那怎么借?“中年男子问道。 “简单!“伙计拿出一张纸,“签个字,按个手印,钱就是你的了!“ 中年男子接过纸,看了看。 纸上写着一行行小字,大多是看不懂的术语。 “这......这上面写的什么?“中年男子问道。 “哦,都是一些格式条款。“伙计摆了摆手,“就是规定还款时间啊,违约责任啊,都是一些例行公事。“ “你放心,城主府开的借贷司,还能骗你不成?“ 中年男子点了点头。 是啊,城主府开的,还能骗人? 当一个人走投无路的时候,就会相信任何希望。这是一种很天真的想法。 “来,签字吧。“伙计递过一支笔。 中年男子拿起笔,在纸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签得很郑重。因为当一个人签下自己名字的时候,往往就意味着他已经做出了某个承诺。 “好了!“伙计收起纸,递给中年男子一叠孟州币,“这是五百孟州币,你数数。“ 中年男子接过钱,数了数,正好五百张。 “谢......谢谢大人。“中年男子躬身行礼。 “不用谢。“伙计摆了摆手,“记住,一个月后的今天,来还钱。“ “五百五十孟州币,一分都不能少。“ “是,是。“中年男子连连点头。 “对了。“伙计突然想起什么,“如果一个月后你还不上,可以续借。“ “续借?“中年男子愣了一下。 “是啊。“伙计笑了笑,“就是再借一个月,利息还是按一个月算。“ “那......那就是再还五十孟州币?“ “差不多吧。“伙计没有细说,“总之很方便。“ 中年男子没有再问,拿着钱离开了。 只是,他不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 一个月后,借贷司内。 中年男子再次站在柜台前,手里拿着五百孟州币。 “大人,我......我来还钱了。“中年男子小心翼翼地说道。 柜台后的伙计抬起头,看了看账本。 “嗯,王二狗,借款五百孟州币,一个月利息五十,共计五百五十孟州币。“ “是,是。“中年男子点了点头,“这是五百孟州币,我......我先还这些。“ “剩下的五十,我过几天送来。“ 伙计冷笑一声。 “过几天?“伙计放下账本,“你知道逾期是什么后果吗?“ 中年男子愣了一下。 “逾......逾期?“ “是啊。“伙计站起身,走到中年男子面前,“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逾期不还,要收滞纳金的。“ “滞纳金?“中年男子瞪大了眼睛,“那是什么?“ “就是罚款。“伙计笑了笑,“每天按欠款金额的百分之五收取。“ “百分之五?“中年男子算了一下,“那就是......每天二十五孟州币?“ “对。“伙计点了点头,“从逾期的第一天开始算。“ “你已经逾期三天了,所以......“ “七十五孟州币。“ 中年男子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七十五孟州币。 那就是三斗半米。 那就是一家人七天的口粮。 这是一种很简单的算术。简单得让人绝望。 “可是......可是大人,我......我真的没有钱啊......“ “没有钱?“伙计冷笑一声,“没有钱就去借啊。“ “我们借贷司,可以续借的。“ “续......续借?“ “是啊。“伙计笑了笑,“就是再借一个月,把欠的钱都算进去。“ “你欠五百五十孟州币,加上七十五孟州币滞纳金,共计六百二十五孟州币。“ “续借的话,可以再借你六百二十五孟州币,帮你把欠款还清。“ “然后,下个月,你还七百孟州币就行了。“ 中年男子在心里算了一下。 七百孟州币。 那就是三十五斗米。 那就是一家人一个半月的口粮。 这是一种很简单的算术。简单得让人窒息。 “可是......可是大人,我......我还是还不起啊......“ “还不起?“伙计打断了他,“还不起就用东西抵押。“ “你有房子吗?有地吗?有值钱的东西吗?“ 中年男子摇了摇头。 房子是租的,地是城主的,值钱的东西早就卖光了。 “那......那你有什么?“伙计不耐烦地问道。 “我......我有个女儿......“中年男子小声说道。 伙计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女儿?“伙计拍了拍中年男子的肩膀,“送去纺织厂做工啊。“ “纺织厂招工,一个月能挣三十孟州币。“ “让你女儿干半年,这不就还清了?“ 中年男子不再说话。 当一个人发现无论如何都还不清债务的时候,往往就会露出这种表情,类似于......“绝望”。 “去吧。“伙计挥了挥手,“想好了再来。“ “记住,滞纳金每天都在涨。“ “拖得越久,还得越多。“ 中年男子浑浑噩噩地走出借贷所,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街道上,人来人往,只是比往日少了几分生气。 这种变化很微妙,仿佛一座城,突然失去了某种活力。 只是,中年男子知道,这变化与他无关。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为了生存而挣扎的普通人。 ....... 城主府顶层,龙情云站在窗前,俯瞰着整个孟州城。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得意,有疲惫,有迷茫,也有坚定。 “城主。“一个黑衣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后,“借贷所开业一个月,共放贷五千笔,总计五十万孟州币。“ 龙情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回收情况如何?“ “回城主,回收率三成,逾期率五成,坏账率两成。“ “三成?“龙情云挑了挑眉,“有点低。“ “属下也觉得低。“黑衣人顿了顿,“但掌柜说,这是第一个月,老百姓还不习惯。“ “嗯。“龙情云点了点头,“习惯习惯就好了。“ “对了,滞纳金收了多少?“ “回城主,滞纳金共计十万孟州币。“ “十万?“龙情云笑了,“比利息还高?“ “是。“黑衣人点了点头,“掌柜说,这才是主要收入。“ “很好。“龙情云拍了拍手,“告诉掌柜,继续加大力度。“ “有些人,就是要逼一逼,才知道还钱。“ 黑衣人没有说话。 “你下去吧。“龙情云挥了挥手,“下个月我要看到增长。“ “是。“黑衣人躬身退下。 房间里又只剩下龙情云一人。 他缓缓闭上眼,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内力。 这三十多天来,他吸收了更多人的内力。依然是有的从反抗者身上抢的,有的从“血奴“那里买的。 整个孟州城,都成了他的养分。 第55章 坦途 封城第六十天,孟州城主府议事厅。 厅内气氛肃穆庄重,众人汇聚于此,商议的必然是这座城池的命脉。 龙情云端坐主位,居高临下,听着下方的汇报。姿态从容沉稳,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禀城主!”财政司的中年人立于厅中,手捧账本,脸上堆着谦恭的笑意,“第二个月结束,孟州城经济运行数据如下!” “财政收入:五百万孟州币!” “较首月增幅,百分之三百!” 大厅内立刻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这是献给胜利者最直接的颂歌。 “生产总值:一千万孟州币!” “增幅,百分之五百!” 掌声愈发炽烈,几乎要掀翻屋顶。 “就业率:百分之百!” “所有适龄劳力,悉数在岗!” “居民月均收入:三百孟州币!” “增幅百分之两百!” 龙情云微微颔首,脸上绽开由衷的笑意——这是政策蓝图化为现实的满足。 “甚好。”龙情云轻击双掌,声音清晰传遍大厅,“将这些数据,广而告之。” “要让天下人看清,孟州在做什么。” “要让天下人明白,何谓真正的‘道’!” “遵命!”中年人躬身领命,“告示已备妥,明日便张于城门。周边诸城密探处,数据亦将送达。” 龙情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混杂着得意与掌控全局的自信。 “很好。”他起身踱至窗前,目光投向城池,“我要让天下人对孟州心生艳羡。” “我要让天下人皆知,追随我龙情云,有饭吃,有钱赚,才有活路!” 话语霸道绝伦,不容置疑。 “城主英明!”满厅齐声高呼,狂热的气息弥漫升腾。 龙情云抬手虚按,声浪平息。 “数据虽佳,”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透着无形的威压,“执行如何?” “可有闹事?反抗?抑或……”他话语微顿,未尽之意,众人心领神会。 “回禀城主!”一名黑衣人出列,声音冰冷,“次月处置闹事三起,反抗五起,逃逸零起。” “闹事皆因工钱发放纠葛。” “反抗者,皆嫌定额过高,无力完成。” “如何处置?”龙情云语气平淡无波。 “闹事者,已下狱。” “反抗者,革职,永不录用。” 龙情云满意颔首。 “正该如此。”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众人心上,“不杀几只鸡,猴子怎会懂规矩?” “是!”黑衣人垂首应命。 “对了,”龙情云像是忽然想起,“那个…小芸,如何了?” “小芸?”黑衣人微怔,旋即明了,“城主是指编号001的血奴?” “嗯。”龙情云目光投向窗外,“次月,她卖了多少?” “回城主,四次。”黑衣人翻动手中名册,“每次一两,共四两。” “四次?”龙情云眉梢微挑,“身子骨还撑得住?” “禀…禀城主,尚可。”黑衣人略一迟疑,“她仍在纺织厂做工,未曾倒下。” “嗯。”龙情云若有所思,“此人,需多加留意。” “她是第一个卖血的,是为表率。” “若她倒下,恐动摇人心。” “属下明白!”黑衣人肃然回应。 龙情云不再言语,只默默凝视窗外。 窗外,孟州街道行人如织,一派繁华盛景。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充盈心头——目睹亲手缔造的“繁荣”,一切都显得值得。 “可持续发展……”龙情云口中低喃,眼中精光微闪,“这才是真正的可持续发展之道。”较之月前,他又悟了一分。 孟州城东区,某处低矮茅屋。 小芸捧着一碗稀得见底的粥,小心翼翼地喂给床上的老父。 “爹,今儿城主府贴告示了,”她的声音轻飘飘的,“说孟州城有钱了,进账五百万呢。” 老者浑浊的眼珠动了动,未语。 “还说,人人都有事做,一个不落。” “人均一个月,能拿三百孟州币……” “可爹,”小芸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茫然,“我拼死拼活,每月只得三十……” 老者依旧沉默,只是望着女儿。那眼神复杂难言,愧疚、疼惜、无力与深沉的爱意交织。 “爹,您说……那些数儿,是真的吗?”小芸忍不住问。 “要紧么?”老者沙哑的声音忽然响起。 小芸一愣。 “爹……” “我是问,”老者浑浊的目光定在小芸脸上,“真的假的,紧要吗?” “咱们有口吃的,有片瓦遮身,能喘气,不就够了?” 小芸哑然。 这便是最深的无奈——当生存已是奢求,真相便成了无暇顾及的奢侈品。 “对了,”老者像是想起什么,“王二狗……怎样了?” “王二狗?”小芸摇头,“不晓得,听说借了印子钱还不上,被逼债呢。” “唉……”老者长长一叹,“命数如此。” “有的人,生来便是镰刀。” “有的人,生来便是麦子。” 小芸身子猛地一颤。这话如同惊雷,劈开了她麻木的心防,露出一丝血淋淋的清醒。 “爹,那…咱们…咋办?” “咋办?”老者嘴角扯出一个枯涩的笑,“还能咋办?” “活着。” “活一日,算一日。” “活一月,是一月。” 小芸低下头,目光空洞地落在手中的粗碗上,仿佛灵魂已被抽离。希望湮灭,徒留一片死寂的麻木。 “喝粥吧,爹,”她木然地将碗递近些,“凉了更没味儿。” 老者接过碗,仰头,将那混合着女儿血汗的稀汤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直钻心底,远胜过黄连。 孟州城西区,豪邸林立。 青砖黛瓦,雕梁画栋,尽显奢靡。 街上行人锦衣华服,食肆飘荡着珍馐佳肴的香气。这是一种令人窒息的豪奢。 某间气派酒楼雅阁内,几位富贾推杯换盏。 “听说了没?”一富商压低嗓子,眼中闪着精光,“城主府这个月,进项五百万!” “五百万?!”另一人惊得眼珠瞪圆,“恁多?” “可不!”头一人捻须,满面红光,“比上月整整翻了三倍!” “厉害!”第三人举杯赞叹,“龙城主真乃经天纬地之才!” “那是自然,”头一人笑得志得意满,“跟着龙城主,咱们才能吃香的喝辣的。” “诶,你们可知,”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轻蔑,“纺织司那帮穷做工的,一月才挣三十孟州币?” “三十?!”第二人一脸不可思议,“够塞牙缝?” “够吊着命罢了!”头一人嗤笑,“不然呢?” “三十个钱,也就换得一斗半糙米。” “一斗半米,够一个人吊半拉月命。” “那剩下半月呢?” “放血呗!”第三人满不在乎地接口,“一两血一百钱,放它四两,不就够了?” 哄笑声在雅阁内响起,残忍而无遮无拦。 “倒也是,”头一人点头,啜了口酒,“这孟州城里,最贱的就是人命。” “命都不值钱,人就更贱如草芥了。” “所以说啊,”第二人感慨,“还是咱们聪明。” “跟紧龙城主,做生意,发大财,这才是康庄大道!” “来来来,满饮此杯!” 杯盏相碰,琼浆入喉,富商们满面红光,得意洋洋地沉醉于这金字塔尖的风景,浑然不觉塔基之下,早已血泪成河。 城主府顶层。 龙情云凭窗独立,目光仿佛要穿透这繁华表象,看尽孟州城的每一寸角落。他的眸光复杂依旧:掺杂着得意,疲惫,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以及磐石般的坚定。 “城主。”黑衣人如影子般悄无声息地现身,“数据已悉数送至周边城池密探手中。” 龙情云微微颔首。 “另有数名密探……愿脱离原主,投效城主麾下。” “哦?”龙情云眉峰微挑,“几人?” “回城主,七人。” “七人?”龙情云嘴角掠过一丝掌控者的笑意,“很好。” “告诉他们,孟州城,大门敞开。” “我龙情云,最缺的不是钱粮,正是人才。” “遵命!”黑衣人垂首。 龙情云不再言语,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窗外,残阳如血,将孟州城涂抹成一片辉煌的金红。壮丽得令人屏息。 然而,龙情云深知,这壮丽的画布之下,浸染着多少暗色:挣扎的希望,无声的绝望,虚假的欢笑,真实的血泪,卑微的梦想,冰冷的现实……尽在其中。 “来吧,”对着沉坠的落日,龙情云的声音轻如耳语,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召唤力量,“都来吧。” “让我瞧瞧,这世间,究竟谁的道……才是通天坦途。” 第56章 归途 封城后的第七十五天,孟州城,又有一座新的建筑落成。 这次,是一个府邸,是那种很豪华的府邸。占地十亩,高墙深院。 这是一种很新的建筑,雕梁画栋,气势恢宏。 府邸门口,挂着一块巨大的牌匾,上面写着三个烫金大字:赵员外府。因为刚刚挂上去的原因,这牌匾显得格外耀眼。 府邸内,亦是张灯结彩,宾客满座,很是热闹。是赵员外邀请亲朋好友来为他乔迁庆祝。 “恭喜赵员外!“一个富商举起酒杯,“乔迁之喜,财源广进!“ “同喜同喜!“赵员外满脸笑容的客套回应,“大家随意,别客气!“ 赵员外,原名赵德柱,原本是孟州城的一个普通商人。 三个月前,他还是一个中等商户,做着布匹生意,勉强糊口。 三个月后,他成了孟州城的首富,住着十亩府邸,养着三十个仆人。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变化。因为当一个人的财富在短时间内暴增的时候,往往就会让人好奇。 “赵员外,您这三个月,真是发大财了啊!“一个富商羡慕地说道,开始套话探听他的发家法子。 “哪里哪里。“赵员外摆了摆手,“都是托城主府的福。“ “哦?“另一个富商很机灵的接过话,“怎么说?“ “你们不知道?“赵员外笑了笑,“我这三个多月,接了城主府的三个大单。“ “第一个大单,是纺织司的布料供应。“ “城主府要建纺织司,需要大量织机,我就从外地采购,转手卖给城主府。“ “这一单,挣了五十万孟州币。“ 大厅里响起一阵惊叹声。 “五十万?“一个富商瞪大了眼睛,“这么多?“ “可不是嘛。“赵员外点了点头,“第二个大单,是借贷司的。“ “城主府要建借贷司,需要大量账本、笔墨纸砚,我又全包了。“ “这一单,又挣了三十万孟州币。“ 惊叹声更大了。 “第三个大单,是员工客栈的建材供应。“ “城主府要建员工客栈,需要大量砖瓦木料,我还是全包了。“赵员外春风满面。 “这一单,挣了二十万孟州币。“ “三个月,一百万孟州币。“ 赵员外说得很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只是,在座的人都明白,这不是小事。 这是一种很惊人的财富,意味着他已经站在了金字塔的顶端。 “赵员外,您真是生财有道啊!“一个富商竖起大拇指。 “哪里哪里。“赵员外摆了摆手,“都是托城主府的福。“ “要不是龙城主,我哪有这个机会?“ “所以说,跟着龙城主,有肉吃。“赵员外由衷的说着一些彩虹屁,毕竟能够让他赚成这样,让他跪下来叫爹叫爷,他也不会带犹豫的。 “来,喝酒!“ 众人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赵员外很得意,他的姿态也在诉说着他很得意,他觉得他站在金字塔顶端了,一个人突然暴发的时候,往往就会露出这种表情。 ....... 孟州城东区,贫民窟内。 这是一种很破败的区域。低矮的茅草屋,泥泞的小路,空气中弥漫着腐臭的味道。 一间茅草屋内,小芸正坐在床边,看着父亲。 老者的脸色很差,差得让人心疼。 “爹,您今天感觉怎么样?“小芸轻声问道。 “还行。“老者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就是有点累。“ “累就歇歇。“小芸帮父亲掖了掖被角,“别想太多。“ “嗯。“老者点了点头,闭上眼睛。 小芸看着父亲,心里很难受。 这是一种很复杂的心情。有愧疚,有心疼,有无奈,也有爱。 “小芸。“老者突然开口,声音很微弱。 “爹,您说。“ “今天......今天是什么日子?“ 小芸愣了一下。 “今天?“小芸想了想,“是......是赵员外乔迁的日子。“ “赵员外?“老者睁开眼睛,“哪个赵员外?“ “就是赵德柱啊。“小芸说道,“听说他这三个月挣了一百万,成了孟州城的首富。“ “一百万......“老者喃喃自语,“真是厉害啊。“ “厉害什么。“小芸冷哼一声,“还不是靠城主府的关系。“ “要不是龙情云,他能挣这么多?“ “小声点。“老者赶紧提醒道,“这话可不能乱说。“ “为什么不能说?“小芸倔强地说道,“本来就是事实。“ “有些人,靠着关系,挣了大钱。“ “有些人,拼了命,还是活不下去。“ “这就是命吗?“ 老者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女儿。 眼神复杂,有愧疚,有心疼,有无奈,也有爱。 “小芸。“老者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哽咽,“爹对不起你......“ “爹,您说什么呢。“小芸强忍着泪水,露出一个笑容,“等您的病好了,我就踏踏实实在纺织司做工,再也不卖血了。“ 老者摇了摇头。 “纺织司?“老者苦笑一声,“那不也是另一个血库。“ 小芸不再说话。 这是一种很绝望的现实。因为当一个人发现无论怎么选都是死路的时候,往往就会露出这种表情。 “小芸。“老者突然想起什么,“今天......今天是十五吧?“ “是啊。“小芸点了点头,“怎么了?“ “十五......“老者喃喃自语,“又是城主府收血的日子了。“ 小芸的身体微微一震。 这是一种出于本能的反应,谁都怕抽血,特别是女孩子。而这种害怕,不会因为你经历的次数多而习惯,而是让人慢慢崩溃。 “爹,我......我知道。“小芸的声音有些颤抖。 “小芸。“老者突然抓住女儿的手,“要不......要不别去了。“ “别去了?“小芸愣了一下,“那......那怎么办?“ “您的药......“ “药......药先停停吧。“老者别过头,不敢看女儿。 “停什么停。“小芸抽回手,站起身,“您别管了,我去就是了。“ “小芸!“老者想要起身,却一阵眩晕,又倒了下去。 “爹,您好好歇着。“小芸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我很快就回来。“ 老者看着女儿的背影,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这是一种很痛苦的眼泪。因为当一个人明知道女儿在走向绝路,却无力阻止的时候,往往就会露出这种表情。 ....... 城主府内,密室里。 小芸再次躺在石床上,手里紧紧攥着衣角。 她很紧张的,一个人即将被抽血的时候,都会紧张。 然而,她只是砧板上的鱼肉,谁也不会在意她的紧张。 “别紧张。“白袍人例行公事的说着,并非出于真正的关系。不然也不会在小芸还在战栗的时候,拿起银针,又说了句“很快就好。“ 小芸没有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她没有乞求,因为并没有人逼她,这个砧板,是她自己躺上去的。 银针刺入皮肤,发出轻微的刺痛。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因为当一个人的生命力正在流失的时候,往往就会忘记疼痛。 一个忘记疼痛的人,本应不能再被称之为“人”。 但小芸的血还是热的,因为她还有牵挂,因为她来卖血,不是为了生存,而是为了她在意的人能够活着。 一盏茶的功夫后,瓷瓶里已经装了半瓶血。 这是一种很鲜红的血。红得发亮,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好了。“白袍人拔出银针,“一两,正好。“ 小芸缓缓睁开眼,感觉身体有些虚弱。 “好了。“白袍人将瓷瓶封好,递给另一个白袍人,“去账房领钱吧。“ “记住,三天之内,不要剧烈运动,不要喝酒,不要吃辛辣。“ “否则,下次收血的时候,会有危险。“ 小芸点了点头,浑浑噩噩地走出密室。这是一种很麻木的步伐,没有希望的步伐。 ....... 账房内,中年男子正坐在桌后,手里拿着账本。 “编号。“中年男子头也不抬。 “0......001。“小芸递过木牌。 中年男子接过木牌,看了看,在账本上翻了翻。 “嗯,编号 001,小芸,第五次卖血。“ “这是......你的酬劳。“ 中年男子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纸,递给小芸。 小芸接过钱,清点了一下,发觉竟然有一百三十孟州币。 小芸捏着这笔钱,感觉很奇妙。因为当一个人用血换来钱的时候,往往就会觉得这钱很烫手,她却不得不向这笔烫手的钱屈服。 “数目好像不对,每次献血不是只有一百两么,您好像给多了?“小芸躬身行礼,怯生生的说着。 中年男子摆了摆手,“多得是给你买点有营养的吃食好好补补,你身体有些虚了,不然下次你要再来献血,我们怕是也不敢收。“中年男子嘴上说着,心里却是想着,这001号,上面专门叮嘱过,要密切关注,切莫让这“1号”血奴发生意外,否则......总之,她活着,对城主更加有利。 中年男子说完也没看她,但小芸还是道了谢。 她没有推辞,因为她真的需要这笔钱。 “去吧。“中年男子低下头,继续看账本。 小芸走出账房,手里紧紧攥着那一百三十的孟州币。 这是一种很复杂的心情。有喜悦,有悲伤,有希望,也有绝望。 因为她,看不到希望。 ....... 街道上,人来人往,只是分成了两个世界。 西边,富人区内,灯红酒绿,歌舞升平。 东边,贫民窟内,漆黑一片,死气沉沉。 这是一种很鲜明的对比。因为当两个世界同时存在的时候,往往就会显得格外刺眼。 小芸走在街道上,看着西边的灯火,心里很难受。也许有一丝嫉妒,有有一丝愤怒,有一丝无奈,但更多的却是麻木。 因为她知道,那灯火,与她无关。 她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为了生存而挣扎的普通人。 这是一种很真实的人生。真实得让人心疼。 风从远方吹来,带着孟州城的气息。希望中带着绝望的气息,让人有梦想却又无比现实的气息。 小芸深吸一口气,疲惫的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只是,小芸知道,这路有尽头,她却没有希望。 也许,她的结果只能是死亡。 她不知道的是,她之所以还没死,仅仅是因为她是001号。 第57章 迷途 封城后的第九十天,孟州城纺织司内。 这一天,气氛很压抑的氛围。因为当一群人忍无可忍的时候,往往就会爆发。 “不干了!”一个工人突然停下手中的活,愤怒地大声喊道,“这活没法干了!” 厂房内,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看着那个工人。 许多人往往都是如此,想反抗,但不会带头反抗。当好不容易有一个人站出来反抗的时候,往往就会吸引其他人的目光。 “怎么了?”监工走过去,冷冷地看着那个工人。 “怎么了?”那个工人也火了,“你还好意思问怎么了?” “每天五个时辰,定额十匹布,完不成扣钱!” “如厕要打报告,还不一定让去!” “一个月挣三十孟州币,还不够交客栈费用!” “这哪里是人干的活?” 厂房内响起一阵附和声。是的,大多数人都不敢带头闹事,因为他们害怕,枪打出头鸟。 但是他们敢附和,也许他们都觉得,他们只是附和,亦或者他们觉得,如果真的有人站出来,想要为大家争取些自由、人权什么的,但是若是连附和的人都没有,岂不是很可悲。 “就是!太欺负人了!” “不干了!我们不干了!” “对!罢工!罢工!” 万事开头难,有了第一个,就会蔓延到第二个、第三个,这个蔓延速度会越来越快,因为越往后,附和的心理成本就越小。一般人不愿意做也许前三个,但做后面几个,总是愿意的。 附和的人越来越多,就会形成很狂热的氛围,而一群人同时愤怒的时候,往往就会失去理智。 监工的脸沉了下来。 “罢工?”监工冷笑一声,“你们知道罢工是什么后果吗?” “什么后果?”为首那个工人梗着脖子,“还能怎么样?” “开除呗!” “开除就开除!反正这活也不是人干的!” “对!开除就开除!” “我们不怕!” 工人们的情绪更加激动了。 监工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工人们。 他的眼神很可怕,能在这里当监工的人,他一定不会是善茬。而当一个人看着一群待宰的羔羊的时候,往往就会露出这种眼神。 “好。”监工突然开口,声音很平静,“你们要罢工,是吧?” “对!罢工!”工人们齐声高呼。 “行。”监工点了点头,“那你们就去门口领钱吧。“ “领钱?”工人们愣了一下。 “是啊。”监工笑了笑,“这个月的工钱,我一分不少给你们。” “领完钱,就可以走了。” 工人们面面相觑。他们都很疑惑,因为这和他们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和这个监工相处的这几个月以来,他们认为按照这监工的脾气,是决计不会这么处理事情的。 “怎么?”监工挑了挑眉,“不敢领?” “领就领!”那个工人一咬牙,“走!” 也总会有些人,即使发现有些不对劲,但也要硬着脖子上,特别是刚才带头的人,无形之中,就变成了大家反抗运动的领袖。 带头人吞咽着口水,硬着头皮往门口挪动着 工人们也跟着带头人,慢慢地走到厂房门口。 门口,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叠叠孟州币,长得可爱极了。没有人会觉得钱币这种东西,不可爱。 “排队领钱。”监工大声说道,“一人三十孟州币,一分不少。” 工人们排成队,一个一个很有秩序的上前领钱。但是他们领得也提心吊胆,现场安静得有些诡异。 “王二狗,三十孟州币。” “李铁柱,三十孟州币。” “张小芸,三十孟州币。” 小芸走上前,接过钱,数了数,正好三十张。她的心里,却非常迷茫。因为她单纯,许多事她都不懂,但她只知道她自己似乎除了卖血,就只会纺织。 “领完钱的,就可以走了。”监工大声说道,“记住,出了这个门,就别再回来。” 工人们拿着钱,站在门口,犹豫不决。 他们就像一群蠢货,把自己推到了失业的状态。 他们很迷茫,他们的争取有错吗?他们错了吗? “怎么?”监工冷笑一声,“不想走了?” “不想走也可以。” “那就回去干活。” “但是,罢工的头,必须开除。” 监工指了指那个带头的工人。 “你,王二狗,被开除了。” “以后,孟州城所有工厂,永不录用。” 王二狗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为......为什么?”王二狗的声音有些颤抖。 “为什么?”监工冷笑一声,“因为你带头闹事。” “这孟州城,最不缺的就是人。” “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但是,你闹事,就别想在这城里混下去。” 王二狗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手里的三十孟州币。 露出了绝望的表情,因为他也发现自己无路可走。 “还有谁要罢工?”监工环视四周,大声问道。 工人们没有人说话。 氛围很沉默的。先贤说,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而他们,似乎演示了一下从沉默中爆发,又在爆发中沉默。 还有一句古话,叫做“识时务者为俊杰”。 “没有了?”监工笑了笑,“那就回去干活吧。” “记住,今天的定额,还是要完成的。” “完不成的,扣钱。” 工人们默默地点了点头,回到自己的织机前,继续工作。 只有王二狗,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三十孟州币,不知道该去哪里。 他很孤独的身影。因为他猜到了开头,没有猜到结尾。 他鼓起勇气带头反抗的时候,猜到了大家会附和。但是他没有猜到这个结局。 监工的水平其实不高,也许按照这个监工平常的监管方式来看,暴力镇压似乎才更对味。但似有高人指点过一般,这监工处理这起闹事的问题,却显得睿智无比。 小芸看着王二狗的背影,心里很难受。有同情,有恐惧,有无奈,也有迷茫。她和王二狗都在想一个问题,就是“问题究竟出现在什么地方?” 看不到出路,所以才会绝望。 ....... 龙情云又站在城主府顶层的窗前,俯瞰着整个孟州城。他很喜欢站在这里。每一个枭雄,都喜欢站在高处。 他的眼神很快意,也很坚定。 “城主。”一个黑衣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后,“纺织司今天有罢工事件,已经处理完毕。” 龙情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处理结果如何?” “回城主,按照城主教的法子应对后,带头的开除了,其他人继续干活。” “嗯。”龙情云点了点头,“很好。“要说看破人性,也许世间大有人在,但要说玩弄人心,没有人比现在的龙情云更专业。 他已专注于“大魔头”这行业三个月了。昔年的大魔头丁喜又算得了神马? “有些人,就是要杀鸡儆猴,才知道规矩。”龙情云淡淡的说着。 “是!”黑衣人躬身应道。 “对了。”龙情云突然想起什么,“那个叫小芸的,怎么样了?” “回城主,她今天也在罢工的人群里。” “哦?”龙情云挑了挑眉,“她没有带头?” “没有。”黑衣人摇了摇头,“她只是跟着喊了几句。” “嗯。”龙情云点了点头。 “她是第一个卖血的,是典型,要重点关注,适当给予照顾。”龙情云强调。“要是她带头闹事,影响不会小。” “是!”黑衣人躬身应道,“属下会安排的。” 龙情云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窗外。 窗外,孟州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一片繁荣景象。龙情云看着自己创造出来的繁荣,颇有一副说不清的滋味。 “可持续发展......”龙情云喃喃自语,“这才是真正的可持续发展。”这似乎变成了他的口头禅。 ....... 孟州城东区,一间破旧的茅草屋里。 小芸正端着一碗稀粥,小心翼翼地喂着父亲。 “爹,今天纺织司有人罢工了。”小芸轻声说道。 “哦?”老者睁开眼睛,“结果怎么样?” “带头的被开除了,其他人继续干活。” “嗯。“老者叹了口气,“这就是命。” “有些人,生来就是被人收割的。” “有些人,生来就是收割别人的。” 小芸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手里的碗,双眼透露着清澈的迷茫。 “小芸。”老者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哽咽,“爹对不起你......” “爹,您说什么呢。”小芸强忍着泪水,露出一个笑容,“等您的病好了,我就去找别的活计。” “别的活计?”老者苦笑一声,“这孟州城,还有别的活计吗?” “所有活计,都是城主府的。” “所有活计,都是龙情云的。” “你没得选。” 小芸不再说话。因为她发现,无论怎么选都是死路,要么像王二狗一样,叫唤两声了再死,要么像她一样,温水里慢慢失去自己。 “爹,您喝粥吧。”小芸轻声说道,“凉了就不好喝了。”好在,她活着,不完全是为了她自己。她爹,是她唯一的光,是救赎她的光。 老者接过碗,一饮而尽。 这是一种很苦涩的粥,因为这粥是用血和汗换来的,然而,这也是一种很甜的粥,因为这粥是女儿用血和汗换给他的。 他是她的拖油瓶,但他也是她唯一的光。 ....... 夜色渐深,小芸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显得很疲惫。 她每天都很疲惫,看不到头的疲惫,不知哪一天会以怎样的状态结束。她只知道,这路,还没有结束,而总有一天,会结束。 而结束,意味着死亡。 “来吧。”小芸喃喃自语,“都来吧。” 白日里眼神透露着清澈的她,也不知道思索了些什么,不断呓语着。 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动了小芸的衣角。这是一种很温柔的风。仿佛母亲的手,轻轻地抚摸着孩子的脸。 第58章 糖衣 封城第一百零五天。孟州城在一种奇特的惯性中运转,街道人流如织,商铺照常营业,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机械的繁忙。表面的秩序下,是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和无声流淌的血汗。 城主府议事厅内,龙情云高踞主位,姿态从容,仿佛执掌着命运的丝线。 “禀报城主!”财政司的中年官员立于厅中,脸上堆着谦卑的笑意,双手捧上账册,“第三个月首月报!财政收入——八百万孟州币!” “八百万?”龙情云眉梢微挑,“较上月增幅六十?” “正是!”官员声音里透着亢奋,“托城主新政洪福!纺织司产能激增,日产量已达一千二百匹;借贷司回收率跃升,达五成;血库收购量亦增至五百两!” 龙情云颔首,嘴角勾起一丝真切的笑意。这冰冷的数字,正是他“道”的具象证明。“甚好。”他击掌,“将此等佳绩,广布天下!张贴于城门,传讯于四方!让天下人看看,何谓真正的‘孟州之道’!” “遵命!”官员躬身领命,仿佛捧着无上圣谕。 龙情云踱至窗前。俯瞰下去,街道人流涌动,车马喧嚣,一派他亲手铸就的“繁荣”景象。一种掌控全局的快慰涌上心头。 “可持续发展……”他低声自语,眼中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光芒,“这才是真正的可持续发展。” 纺织司厂房内。空气浑浊,弥漫着棉絮和汗水的气味。无数织机轰鸣,汇成震耳欲聋的单一噪音洪流。工人们如同上了发条的傀儡,手臂机械地挥舞着梭子,眼神空洞而麻木。 “手脚麻利点!”监工粗粝的吼声在车间里回荡,鞭子般抽打着空气,“十二匹!今天的定额!完不成的,工钱减半!” 催促声中,工人们动作更快了几分,汗水浸透粗布衣衫。 小芸站在自己的织机前,脸色苍白,握着梭子的手微微发颤。刚刚从血库出来,一阵阵眩晕还未完全散去。 “小芸,别愣神!”隔壁工位的大婶用胳膊肘轻轻碰了她一下,声音压得极低,“赶活儿要紧!” 小芸回过神,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投入那永无止境的“咔哒”声中。 “听说了吗?”大婶一边飞快穿梭纬线,一边凑近些,“城主府要选‘模范工人’了!” “模范工人?”小芸动作一滞。 “是啊,”大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评上了,听说有赏钱,还能……”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微了些,“……还能升监工。” “监工?”小芸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光芒——那意味着脱离这永无休止的劳作? “嗯哼,”大婶撇撇嘴,带着一丝苦涩的嘲讽,“爬上去就不用受这罪了,只管站着吆喝别人。咱们……也不是一点盼头没有。” 小芸低下头,不再言语,只是更用力地推动梭子。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涌上心头——夹杂着渺茫如萤火的希望,深刻的怀疑,沉重的无奈,以及早已深入骨髓的麻木。那“监工”的位置,像悬在驴子眼前的胡萝卜,诱人又遥远得近乎残忍。 城主府密室,灯火幽暗。 “城主,”黑衣密探的声音如同影子般低微,“周边诸城派来的探子,已逾五十之数。” “五十?”龙情云嘴角掠过一丝玩味的笑意,“来得正好。” “他们都在打探什么?” “主要刺探我城经济数据……以及,”密探略作迟疑,“您的施政方略,所谓的‘孟州之道’。” “哼,‘道’?”龙情云嗤笑一声,眼中寒光闪烁,“一群庸人岂能理解?不过……无妨。让他们看,让他们查!我就是要这‘孟州之道’名动天下!”他话锋一转,“编号001的血奴,那个小芸,如何了?” “回城主,第三月献血五次,依旧在纺织司做工。” “五次……”龙情云若有所思,“身子……可还撑得住?” “属下观察,虽显疲态,尚未倒下。” “好!”龙情云眼中精光一闪,“此女乃我新政之表率!‘模范工人’一事,当有她一份!务必让她评上!她的‘成功’,便是对其他人最有力的鞭策!” “属下明白!”密探躬身退入阴影。 龙情云独自走到窗边。窗外,夕阳熔金,将整座孟州城镀上一层虚假而悲壮的辉煌。这壮丽之下,掩藏着多少无声的哭喊、被榨干的血汗、破碎的梦想?他心知肚明。这是一个复杂到极致的人间炼狱,对错早已模糊,唯有他认定的“道”在前行。 “来吧,”他对着沉坠的落日低语,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期待,“都来吧。让我看看,这天下,最终会循着谁的道前行。” 微风穿窗而入,拂动他的衣袂,带来一丝不属于这个密室的、短暂的温柔气息。然而他知道,这短暂的平静之下,酝酿着足以撕碎一切伪装的暴风雨。 东区,一间低矮破败的茅屋。油灯如豆,光线昏暗。 小芸端着一碗稀得几乎照见人影的粥,小心翼翼喂给病榻上的父亲。 “爹,城里贴告示了,”她的声音轻得像耳语,“要选‘模范工人’……” “模……范?”老者浑浊的眼珠动了动。 “嗯,说是干得最好的工人,能得奖赏,”小芸停了停,声音更低,“还能……当监工。” “监工?”老者猛地呛咳了几声,枯瘦的手抓紧了被褥,“管人……不干活?”他看着女儿年轻却写满疲惫的脸,眼中溢出深沉的悲哀,“傻闺女……这是‘阳谋’啊!” “阳谋?” “是啊……”老者长长叹了口气,声音沙哑,“给你一个看得见、摸不着的念想,叫你心甘情愿往死里干,盼着往上爬……好让他们接着榨你的血汗皮肉啊!” 小芸的手停在半空,碗里的粥微微晃动。父亲的话像冰冷的锥子,刺破了她心中那点虚妄的泡泡,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楚和被命运玩弄的屈辱感。 “爹,那……我还去争吗?” “争!”老者浑浊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枯枝般的手抓住女儿的手臂,“为什么不争?就算是假的,是毒饵!有机会摆在眼前,也得扑上去咬一口!万一……万一是真的呢?”绝望深处,一丝微弱的、属于父亲的不甘仍在燃烧。 小芸凝视着父亲苍老却固执的脸,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滴在父亲枯瘦的手背上。 “爹……”她用力回握住父亲冰凉的手,声音带着哽咽却异常坚定,“我争!不管真的假的,我都要试试!” “好……”老者艰难地点头,眼中是混杂着心疼与渺茫希冀的复杂光芒,“爹……信你。” 夜色深沉,笼罩了孟州城。白日喧嚣褪尽,只余下死一般的沉寂。街道空荡,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或野狗的呜咽,更添凄凉。 小芸躺在冰冷的土炕上,身体像散了架。每根骨头都在叫嚣着疲惫,大脑却一片混沌的清醒。父亲的话,监工的位置,那如影随形的定额,还有血管里仿佛仍在流失的温热感……这一切交织缠绕,沉重得让她喘不过气。 她知道,这看似沉睡的城市底下,涌动着无数的绝望、算计、卑微的期待和无声的诅咒。这里没有简单的对错,只有赤裸裸的生存法则。 “来吧,”她对着无边的黑暗喃喃低语,声音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都来吧。让我看看……这日子,究竟能熬到哪一天才算个头……” 一阵微凉的夜风从破窗的缝隙钻入,轻柔地拂过她汗湿的鬓角,带来一丝短暂的清凉。像母亲的手,带着一种悲悯的错觉。 小芸闭上眼。 这温柔的风只是假象。一场足以席卷一切的暴风雨,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积蓄着力量。而她,只是风暴来临前,一枚微不足道、却不得不挣扎求存的棋子。 第59章 监工服 封城第一百一十五天,纺织司。 厂房中央突兀地搭起一座木台,与周遭灰暗疲惫的环境格格不入。一条崭新的横幅在昏浊的空气中异常刺目,上书八个烫金大字:内部晋升表彰大会。台下,是无数张麻木或带着复杂情绪的脸。 “诸位工友!”一名中年执事站在台上,在内力加持下,声音洪亮,“今日盛会,乃为褒奖勤勉,擢升三位工友为监工!”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夹杂着难以分辨的情绪。 “首名晋升者,张小芸!”执事的声音拔高,“三月以来,每日劳作十二时辰,无一日缺勤!定额完成率高达一百二十,全司翘楚!更兼体恤城主府急难,累计献精血十五两!”他停顿片刻,环视下方,“经城主府恩准,特擢张小芸为纺织司丙班监工!” 掌声骤然热烈了些,目光齐刷刷投向人群中的小芸。她站在那里,像根突兀的木桩,眼神空洞,仿佛台上的喧嚣与己无关。巨大的信息冲击让她陷入短暂的恍惚。 “张小芸!上前领赏!”执事的呼喝惊醒了她。 在身旁工友的机械推搡下,小芸脚步虚浮地走上木台。命运之手推着她前行,她几乎感觉不到自己在移动。 一套簇新的黑色监工制服,一枚沉甸甸的木质令牌,被塞到她手中。执事的声音在耳边嗡鸣:“从今日起,你便是丙班监工,统辖五十工役,月俸五十孟州币!” 五十孟州币。 这数字在她脑中炸开。 五十孟州币,能买两斗半米。 两斗半米,能让爹多活五天。 更重要的是——再也不用卖血了。 冰冷的算术,带来一丝卑微却切实的暖意。 “谢……谢大人栽培。”小芸躬身,声音干涩。 “此乃你应得!”执事摆了摆手,语气带着训导,“尽心竭力报效城主府,前程自不会亏待。” “是!”小芸挺直腰背,声音陡然拔高,近乎本能地透出一种新得的“真诚”。 “请张小芸监工,说两句!”话筒递到面前。 小芸握着冰冷的话筒,指节泛白。第一次站在高处面对密密麻麻的目光,无形的压力让她几乎窒息。 “我……张小芸,”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曾是纺织司最不起眼的一个女工……”她深吸一口气,“得蒙城主府天大恩典,龙城主洪恩浩荡,各位大人赏识,方能……能有今日!”话语渐渐流畅,如同背诵,“往后……定当加倍勤勉,管好手下工役,为城主府……鞠躬尽瘁!” 掌声再次响起,比先前更热烈。台上感恩的表演,总能轻易点燃台下某种群体的共鸣。 小芸走下木台,崭新的制服和冰冷的令牌紧紧攥在怀里。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在胸腔翻涌——短暂的狂喜,沉甸甸的悲凉,虚假的希望,以及巨大的迷茫。她知道,这五十孟州币上,浸透了她十五两鲜血的温度。 城主府顶层,龙情云凭窗而立。 黑衣密探如影随形:“城主,晋升大会已毕。张小芸授丙班监工,月俸五十。” “嗯。”龙情云并未回头。 “她……情绪甚为激动,感激涕零。” “哦?说了什么?”龙情云嘴角微扬。 “感恩城主府再造之恩,誓必管好工役,竭力报效。” 一丝满意而冷酷的笑意爬上龙情云嘴角:“善。此即吾要之效。令所有人皆知,俯首听命,便有登天之梯。” “是。” “余者工役,作何反应?” “议论纷纷,羡艳有加。” “羡艳?”龙情云一声轻哂,目光投向窗外,“羡艳便好。有羡艳,便生欲念,有欲念,便成驱策之力。” “城主明见!” 夕阳熔金,将宏伟的孟州城镀上壮丽的假象。龙情云目光深邃,穿透这层华丽薄纱,直视其下奔涌的暗流——无声的哀泣、被榨干的生命、扭曲的野心、虚假的欢愉……人间百味,在他眼中不过是“道”运行所需的资粮。 “来吧,”他对着虚空低语,带着主宰者的傲慢与期待,“都来吧。且看这天下大势,终将印证谁家之道。” 微风带着一丝夕阳的余温,拂过他华贵的袍袖,温柔得如同一个巨大的嘲讽。这份温柔之下,正酝酿着撕裂一切的狂澜。 东区,茅舍昏灯。 “爹,您看!”小芸强压着激动,将崭新的黑色制服展开在油灯前,“监工服!我如今是监工了!” 老者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抚过衣襟上冰冷的“监工”刺绣:“嗯……好……”声音浑浊。 “还有令牌!”小芸献宝似的捧出木牌,“凭此令牌,我管着五十个人!月俸五十孟州币!爹,以后……以后咱不用卖血换粮了!您的病……” 话未说完,老者浑浊的老泪已滚滚而下,滴落在粗糙的布料上。 “爹……您这是……” “小芸……”老者枯爪般的手死死抓住女儿的手腕,声音哽咽,“是爹……拖累了你啊……” “爹!”小芸强忍泪水,挤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说什么拖累,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咱们的日子……会好的!” 老者望着女儿眼中那簇微弱却倔强的希望之火,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他心知肚明,这不过是深潭中的一根稻草,一个支撑着人不至于立刻溺毙的幻影罢了。 “喝……喝粥吧。”小芸端起碗,声音有些发颤。 老者顺从地接过,将那碗混合着女儿血汗与命运残酷玩笑的稀粥,一饮而尽。极致的苦涩穿透味蕾,直抵心脾。 纺织司,新任监工张小芸。 她站在熟悉的车间里,位置却从织机旁挪到了过道中央。身上崭新的黑色制服让她在灰扑扑的人潮中异常醒目,也像一层无形的隔膜,将她与过去彻底割裂。 一种奇异的、令人晕眩的陌生感包围着她。几天前,她还是那个被呵斥、被追赶着完成任务的人。现在,她成了那个发出呵斥声的人。 “手脚麻利点!”她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生涩和刻意拔高的严厉,“十二匹定额!今日完不成的,工钱减半!” 命令出口,下方的工人们如同被鞭子抽打,动作更快了几分。汗水从他们额头滚落,眼神空洞或带着熟悉的畏惧。 小芸看着这一幕,胸口像堵了一块冰冷的石头。那些埋头苦干的身影,不就是昨天的自己么?同情、无奈、一种可怕的麻木、以及一种不得不如此的决绝……复杂的心绪在她心中绞缠。 这就是她的“前程”。呵斥、监督、惩罚……从被奴役者,变成了……规则的执行者? “小芸监工,发什么愣?”旁边一位老监工低声提醒,语气带着一丝对新人的审视。 小芸猛地回神,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再次提高了音量:“都打起精神!别磨蹭!动作快!”声音严厉,却隐隐透出一点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梭子穿梭,织机轰鸣,“咔哒……咔哒……咔哒……”单调而永无止境的声音,如同命运的齿轮,碾过每一个人的灵魂。此刻,这曾经令她绝望的声音,仿佛也钻进了她的耳朵,啃噬着她那颗刚刚戴上“监工”枷锁的心。 一丝尖锐的悔意混杂着深沉的无力感,悄然爬上心头。她明白,脚下看似升起的阶梯,实则是一条无法回头的单行道。 回头? 回头即是万丈深渊,即是她和爹爹都承受不起的死亡。 冰冷的现实,简单而残酷,令人心酸欲绝。 第60章 初入孟州 官道尽头,一座巍峨巨城盘踞在视野中。青灰色的城墙高耸入云,砖石上布满风雨侵蚀的斑驳痕迹,城门上方,“孟州”两个大字铁画银钩,透着一股冰冷的威严。 然而,本该熙攘喧嚣的城门口此刻却透着一种异样的冷清,仿佛整座城都屏住了呼吸。 楚泽勒住缰绳,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这座沉寂的城池,眉心拧成一个川字。他的心中,隐隐有一些不好的感觉。 说不上来的感觉,不是因为阴森带来的恐惧感,亦不是清冷带来的孤寂感。楚泽感受到的,更像是一种“不祥”的感觉。 仿佛这座城门化作了一尊蹲着张开血盆大口的恶魔,等着他们乖乖进入。 但是他们不得不进入,他们有不得不进入的理由。 “就是这里。”杨冲策马与他并行,惯用左手无意识地拂过左颊那片狰狞的暗红疤痕,长垂的右侧鬓发勉强为其增添了几分落拓的遮掩。 “要进去吗?”杨冲毕竟在神威军中冲杀三月,身上孕养出的杀伐气息,倒是让他没有那种不祥感,但他的第六感,也认为这座城,不简单。 柳潇潇沉默不语,手中那杆点钢打造的长枪攥得更紧了几分。她的视线定格在城门旁一张崭新的告示上,脸色随着阅读的内容而愈发阴沉。 楚泽将“见闻劲”运至双目,却是隐约瞧见有条条红色丝线从城中四面八方延伸出来。 丝线一端在城里,一端汇集在柳潇潇身上。 这是因果线。当年孟州接头人凤落陆路拦截,水路跟随,一路想方设法的想要乞求楚泽一行人能来到孟州拯救他的女婿,孟州猎人,龙情云。 可是,当时神算先生为了柳潇潇的命劫,强行拖住几人,不让他们前往孟州,错过了拯救龙情云一家人的时机。在此情形下,柳潇潇虽解了命劫,但心中难受,强行将本应报应在神算先生身上的因果,接到了自己身上。 因此,楚泽此番前来,亦是为了帮助柳潇潇了却这段因果。只是不曾想到,才短短三月间,这因果红线已沛然如此。 楚泽暗自叹了口气,率先翻身下马改为牵绳步行,朝着孟州城走去。 杨冲和柳潇潇二人亦翻身下马,三人步履沉稳地走向城门。 “站住!”守城士兵伸臂拦住,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入城费,每人五十孟州币。” “孟州币?”楚泽微怔。虽然此前从传奇处得知了孟州近况,了解的却也没有那么细致,这孟州币却是第一次听闻。 士兵像看怪物般上下打量他,嗤笑道:“连孟州币都不知晓,也敢来孟州?”他粗鲁地朝告示一指,“瞧好了!自即日起,孟州境内禁用金银,通行之物唯有孟州币!金银兑换处,城门左转两百步。记住,金银乃违禁之物,进城后私藏者,一律没收!”他眼神警告地扫过三人。 杨冲鼻翼翕动,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若我等……没有呢?” “没有?”士兵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那便去兑换!换完赶紧花掉,这孟州币……”他拖长了调子,带着一丝诡异的暗示,“存着可不值钱。” 楚泽按住了柳潇潇欲动的手臂,不动声色地从怀中掏出几块碎银:“有劳指点。” 士兵这才侧身放行,目光依旧带着审视。 兑换处几乎没有什么人,楚泽三人走到兑换柜,将银子放到了柜台上,喊了声,“有人吗?我们需要兑换孟州币。”。 一个面容刻板如账簿的账房,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接过银子随意往秤上一丢。 “三两二钱,折合三百二十孟州币。”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叠花花绿绿的纸币——纸质粗劣,墨色浑浊,“孟州币”三个大字下压着一个形制古怪的暗红印章。楚泽接过,纸币轻飘飘的,毫无分量。 “这纸钞……若有损坏?”楚泽忍不住问道。 “废纸一张。”账房声音毫无波澜,“下一个。” 走出兑换处,杨冲看着楚泽将那叠轻薄的纸片妥善收好,心中一阵迷糊:“这莫不是在明着抢钱?就这薄片一般的纸,竟换走我们几两纹银。” “不止是抢钱,”柳潇潇指腹摩挲着粗糙的纸面,宛如吃了大亏般恨声道,“这是在断所有人的根基。金银乃天下通宝,且坚如磐石。此物?不过是龙情云手中一张随意涂写的废纸!予取予夺,皆在他一念之间!” 楚泽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目光被街角一个蜷缩的身影攫住。 那是个形容枯槁的乞丐,约莫四十,面色蜡黄如金纸。一条脏污的布带紧紧缠裹着左臂,暗褐色的血渍顽固地渗透出来。他面前放着一个豁了口的破碗,空空如也。 “行行好……赏口吃的吧……”微弱的乞求声如同叹息。 柳潇潇心下一恻,从楚泽怀中摸出刚换得的纸币,抽出两张,蹲下身轻轻放入碗中。 乞丐浑浊的眼珠动了一下,掠过一丝微弱的感激,旋即又被更深的麻木覆盖。他颤巍巍地收起纸币,嘶哑道:“谢……谢姑娘……这两张,够……够用好一阵了……” “你的手臂……”柳潇潇目光落在渗血的布条上。 乞丐如同受惊的兔子,猛地缩回手臂,干裂的嘴唇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卖……卖血换的……不……不碍事……” “卖血?!”楚泽心头剧震,上前一步追问。 乞丐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恐,慌忙四顾,压低声音急促道:“外……外乡人?这话……这话可不能乱说……让城主府的人听见……说……说不得哪天人就不见了……”他挣扎着爬起,如同惊弓之鸟般匆匆消失在阴暗的巷弄深处。 三人目光交汇,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先寻落脚处。”楚泽率先打破沉默,声音低沉,“再探探这孟州城的具体情况。” 客栈房间出乎意料地“廉价”。 “上房一晚,二十孟州币,”店小二满脸堆笑,殷勤介绍,“还管两顿饱饭。几位若是讲究实惠,通铺更便宜,五币一位,就是……人多些,味儿重些。” 楚泽要了两间上房,顺手递过纸钞。 店小二眼睛一亮,飞快揣入怀中,左右瞟了一眼,压低嗓音道:“几位爷是外地来的?小人多嘴,在这孟州城里头,说话走路都得提着心。尤其……别议论城主大人以及城主大人的手段,别提这孟州币的事儿,更别提……”他声音几乎细不可闻,“……血!” “卖血的事,你知道多少?”杨冲不动声色地又抽出一张十币纸钞塞入店小二手中。 打探消息的第一站,必然是客栈。客栈里人流多,店小二偶尔捡一下耳朵,就能知晓不少事情。 店小二喉结滚动,贪婪与恐惧在眼中交战片刻,终是飞快地抓过纸币,语速极快:“城西……有个血站!一两血,换一百币!可是……”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凡是去卖的……那身子骨,都是一日不如一日!那……那是拿命换钱啊!可不去……就得饿死!” “谁在主事?”柳潇潇追问。 “监工!都是城主大人派来的狠角色!”小二声音抖得更厉害,“这孟州城里有一本邪得出奇的功法,叫做什么《速成诀》!邪门得很!三天就能练出内劲!可那内劲……与精血融于一体,每次卖血时,都会随着精血流失!” 楚泽奇道:“内力是武者之根本,既然卖血会亏内力,为何还要卖?” 店小二叹了口气,道:“每个人都梦想当大侠,但是,大侠也是需要吃喝拉撒的。又有哪个不需要钱?” 楚泽又奇道:“练好内力,干起活来事半功倍,难不成连温饱都解决不了?” 店小二看了看楚泽,说道:“客官,你有所不知,你的内力越高,所需要干的活就越多,那些监工们,可不会让人干完活就歇着。他们总会考虑到每个人能创造的价值,然后分配他们到合适的活计,给他们合适的酬劳,但是,凡是干活的人,都没有能存到钱的......许多人为了生计,就会选择卖血了。” 楚泽心头猛地一沉:“先带我们去血站看看。” “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店小二吓得脸色煞白,连连摆手,“几位爷行行好,可别害了小人!那地方……都是城主大人挑选的精兵看守的,保卫严密,外人靠近,若不是来卖血,可等同于居心不良,可直接无理由击毙的!”话音未落,他已仓惶退出房门,仿佛身后有厉鬼追赶。 房内陷入死寂。 “这孟州城……比预想的更像个魔窟。”杨冲坐在桌边,指关节重重敲击着桌面。 柳潇潇倚在窗边,望着窗外死气沉沉的街道,喃喃道:“龙情云……他究竟意欲何为?” 楚泽沉默不语,指腹无意识地捻着那叠轻飘飘的孟州币。那个乞丐蜡黄的脸、渗血的胳膊、麻木的眼神,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明日,城西。”他声音斩钉截铁,“无论龙情云布的是什么局,都要掀开看看。” “然后呢?”柳潇潇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锋,“看清了又如何?” 楚泽抬眼,眸中寒芒一闪而逝。 “若能劝他回头,能挽救一城生灵,”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带着千钧的分量,“自当竭力。若这炼狱已深入骨髓……”他还没说出口的是,若能顺利化解柳潇潇因果...... 楚泽虽然没有说出口,但柳潇潇与杨冲都从他眼中读懂了未尽之意——剑锋所指,一往无前! 夜色如浓墨泼洒,沉重地压覆着这座诡异的城池。 楚泽躺在榻上,毫无睡意。白天所见在脑中翻腾:蜡黄的面孔、麻木的眼神、行尸走肉般的监工……这哪里是人间城池,分明是血肉铸就的修罗场。 倏地! 窗外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瓦片轻响。 楚泽双眸骤然睁开,精光爆射。他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滑至窗边,透过缝隙向外望去。 清冷月光下,一道如鬼魅般的黑影自屋顶疾掠而过,其轻功造诣之高,身形之诡,绝非寻常窃贼可比! “有人!” 杨冲与柳潇潇也已警醒,无需多言,三人目光交汇,瞬间达成共识。 “但此时想追已然不可能追上!” 三人却是觉得一来就被人盯上,不敢再放松,时刻保持着戒备警惕状态。 第61章 夜探血站 深夜,楚泽三人穿过几条街道,在高低错落的屋脊上急掠,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速度快得惊人。 三人来到一处大院前停下,借着惨淡的月光,打量这处院落。 院墙极高,门上挂着块牌子,写着“血引司”。 “血引司?”杨冲冷笑,“倒是会起名字。“ “进去看看。”楚泽低声道。 三人翻墙而入,杨冲身法最为精妙,《神行千里》施展开来,步履轻盈如踏风而行。 楚泽轻功虽然略逊杨冲一筹,但他善于运劲,劲力恰到好处的吞吐,轻松做到落地无声。 柳潇潇在乱云庄时,时常和楚泽比试脚力,轻功自然也不会差,火红衣裙在翻飞腾挪之间,如同跃动的火苗。 院内漆黑一片,只有正屋还亮着灯。 楚泽打了个手势,三人呈品字形向正屋摸去。 正屋内,几个身穿黑衣的人正在交谈。 “昨天收了多少?”一个声音问道。 “三十七两。”另一个声音回答,“最近来卖血的越来越多,但质量越来越差。有几个身子骨太虚,血都稀得像水。” “龙城主说了,质量不够,数量来凑。”第一个声音道,“《速成诀》的修炼不能停,监工队还需要更多人。” “那些卖血的……”第二个声音犹豫了一下,“撑不了太久了。听说已经有人死在家里了。” “死了便死了。”第一个声音冷漠道,“孟州城这么多人,还怕没人来卖血?再说了,他们得了钱,我们得了精血,各取所需,公平交易,全凭自愿。” 窗外,柳潇潇的手已经握住了枪柄,被楚泽按住。 “再听听。”楚泽低声道。 屋内继续传来对话。 “对了。”第二个声音道,“探子来报,有三个外乡人进了城。” “外乡人?”第一个声音轻笑起来,“又有新鲜的血液了,城主大人可有指示?” 第二个声音道,“龙城主吩咐,先盯着,别打草惊蛇。” “明白。” “还有,血库的存量还够三天。”第二个声音道,“明天得加大收购量。那些不肯卖血的,就想办法让他们'自愿'。” 屋内沉默了片刻。 “明白了,我知道怎么做。” 院中,杨冲做了个手势——动手? 楚泽摇头,指了指院子的西北角。那里有间小屋,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红光。 三人悄无声息地摸过去。 小屋没有窗,门上挂着一把大锁。楚泽从怀中取出一根铁丝,开锁经验派上了用场。 锁舌轻响,门开了。 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 屋内点着几盏油灯,墙上挂着一排排血袋,每个血袋上都贴着标签,写着日期和分量。地上放着几个大木桶,桶里装满了暗红色的液体,表面还泛着诡异的光泽。 “这是……”柳潇潇捂住嘴,强忍着呕吐的冲动。 楚泽走近一个木桶,用手指蘸了一点液体,放在鼻尖嗅了嗅。 “是血。”他低声道。 杨冲也凑过来看了看:“《速成诀》需要的精血,就是这样处理的?” “恐怕不止。”楚泽站起身,“这些血……有人在提炼。” 他环顾四周,在墙角发现了一本账册。翻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日期、姓名、血量、价格,还有一个奇怪的栏目——“存活状态”。 楚泽随手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难看。 “怎么了?”柳潇潇问。 “你看这个。“楚泽指着账册,”这些记载的血奴,卖血五次或者五次以上,存活状态就变成'已淘汰'。“ 柳潇潇凑过来一看,果然如此。 “他们……把人当牲口。”她的声音在颤抖。 杨冲冷哼一声:“早就知道了,不是吗?” 楚泽合上账册:“带走。这是证据。” 正要离开,院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谁在里面?”一个声音喝道。 三人对视一眼,楚泽做了个手势——分头走。 杨冲身形一闪,从屋顶掠出。柳潇潇长枪一挺,直接踹开正门冲了出去。楚泽则留在原地,将账册收入怀中,这才慢悠悠地走出小屋。 院中已经乱成一团。 十几个黑衣监工手持兵刃,将柳潇潇围在中间。杨冲站在屋顶,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众人。 “什么人?敢闯血引司?”一个领头的监工喝道。 柳潇潇长枪一指:“你们城主就是靠人血修炼的?“ “胡说八道!”领头监工脸色一变,“这是官方血引司,合法经营!来人,给我拿下!” 七八个监工一拥而上。 柳潇潇冷笑一声,长枪横扫,枪身灌注地煞劲,力道千钧。最先冲上来的三个监工直接被扫飞出去,撞在墙上,口吐鲜血。 “点子扎手!”领头监工脸色大变,“吹哨子,叫人!” 尖锐的哨声响起。 楚泽从屋内走出,正好看到远处又有十几道黑影向这边赶来。 “潇潇,杨冲,撤!”他喊道。 “想走?晚了!”领头监工狞笑,“今晚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仰头灌下。片刻之后,他身上肌肉鼓起,眼中泛起红光。 “这人服用精血后竟然功力大增?”楚泽眉头一皱。 领头监工一拳轰来,拳风呼啸,竟然带着磅礴内力,直逼楚泽面门。 楚泽不闪不避,双眼浮现一层淡金色的光泽——这是他从乱云庄“掌柜”那里借来的《见闻劲》。 《见闻劲》善于观微知着,料敌于先。楚泽一眼就能瞧出这领头监工急于求胜,内力虽盛却如野马脱缰,臂弯“曲泽穴”正是气血转换的断点,亦是他心浮气躁的外露表现。 在他眼里,对面行动变得迟缓,全身多处破绽,只见楚泽伸出一根手指,慢悠悠的往前一戳,动作如同庭中赏月,悠然自得,却恰好点在了这领头监工臂弯处,力度不大,但这监工受了这一指后,只感觉内力运行路线被截,整条手臂也阵阵发麻。 领头监工倒退三步,脸色涨红。 “你……”领头监工又惊又怒。 “不过如此。”楚泽淡淡道。 说话间,远处的援兵已经到了。二十几个监工将三人团团围住,个个眼中泛着红光,显然都服用了精血。 “一起上!废了他们!”领头监工狞声咆哮,眼中赤芒更盛。 随着他的命令,二十余名气息狂暴、双目赤红的监工如同嗅到血腥的饿狼,嘶吼着从四面八方猛扑上来! 刀光剑影瞬间交织成一片致命的死亡之网,阴戾狂暴的气息扑面而来,令人窒息! 楚泽眼神一凝,神色平静,低声道:“杨冲,潇潇,久战无用,容易引来更多人,一会找机会就撤!” 杨冲和柳潇潇毫不犹豫,身形如电闪动,瞬息间已与楚泽背靠背形成铁三角,三人气机瞬间连成一体,如同礁石般屹立在汹涌扑来的狂潮之中! “想走?给老子留下命来!”领头监工见三人结阵,更是狂怒,他服下的秘药药力似乎还未完全化开,肌肉贲张欲裂,整个人如同膨胀了一圈的血魔,舍弃了所有防御,双爪带着撕裂空气的腥风,直取楚泽中路!意图以蛮横之力强行破开三角防御的核心。 楚泽眼神微眯,心中了然:“舍防求攻,看似凶悍,实则已输七分。武学之道,攻守同源,失一则溃。”他右手探向腰间长剑,“锵啷”一声龙吟,长剑出鞘如秋水横空,冷冽寒光划破幽暗庭院。他手腕一抖,长剑轻描淡写地划出三道圆弧,如流水绕石、清风拂柳,恰好点向监工双爪“劳宫穴”与咽喉“廉泉穴”。 这一剑后发先至,看似徐缓却暗合天道运行之理,监工只觉浑身气机被牢牢锁定,如坠蛛网,无论如何闪避都避不开那三点寒星。他惊骇欲绝,只得撤爪回防,攻势瞬间凝滞。楚泽剑势一收,如春风拂面般退回原位,剑身上竟无半分血气——他剑意在身,见闻劲在目,搭配起来宛如剑仙下凡。 与此同时,左右两侧的攻势也已临身! 左侧,三名监工手持厚背砍刀,刀风呼啸,力劈华山般斩向杨冲!刀势沉重,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空间。 “哼!”杨冲左脸那道狰狞疤痕在激烈的气血催动下,竟隐隐泛起一丝诡异的冷色蓝光。他身形不退反进,如同鬼魅般揉身切入三柄大刀笼罩的缝隙!左手反握的匕首无声递出,没有耀眼的光芒,只有一股凝练到极致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森然寒气骤然爆发! 匕首划出的轨迹并非直线,而是如同毒蛇吐信,不与刀锋硬撼,只顺着刀势缠绕而上。“嗤嗤”两声轻响,前两名监工只觉手腕一麻,内力如遭冰封,大刀再也握持不住,“哐当”落地。第三名监工大惊失色,回刀格挡,却见杨冲身影一晃,竟如残影般出现在他身侧,匕首贴着刀锋滑过,在他手腕“阳溪穴”上轻轻一点。 那点力道微不可察,却带着刺骨寒意,顺着经脉直透心脉。监工只觉气血瞬间凝滞,手腕上慢慢渗出一丝血珠,随后血流如注,却并非致命伤,只是经脉被寒气封锁,剧痛难忍。他惨叫着翻滚在地,杨冲已如游鱼般退回阵中,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他气息平稳,仿佛只是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 杨冲一击即退,如同滑不留手的游鱼,瞬间回到了防御位,只留下三个动作迟缓、气血凝滞的敌人。 右侧,柳潇潇面对的攻势更为密集!五把长剑、两杆短矛带着尖锐的破空声,交织成一片致命的刃网,向她全身笼罩而下!更有两人绕后,企图偷袭柳潇潇的侧翼。 柳潇潇杏目圆睁,娇叱一声:“给我滚!” 她脚下生根,右脚猛地一跺!“轰!”一股肉眼可见的淡黄色气浪以她为中心骤然扩散!地面的青石板寸寸龟裂!围攻她的数名监工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震荡巨力从脚下传来,身形顿时不稳,攻势为之一乱! 借着这瞬间的空隙,她那杆镔铁点钢长枪爆发出璀璨的土黄色罡芒! “横扫千军!” 枪身如同怒龙摆尾,带着撕裂空气的呜咽声横扫而出!枪罡所及之处,空气仿佛都被抽干!两杆刺来的短矛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铜墙铁壁,“咔嚓”折断!持矛者虎口崩裂,鲜血直流!格挡的三柄长剑被枪身蕴含的恐怖力道直接砸飞脱手,嗡嗡作响地插入远处的墙壁!枪势未尽,狠狠扫在两名绕后监工的腰肋! “噗!”“噗!” 两人如遭巨锤轰击,口中鲜血狂喷,惨叫着倒飞出去,撞倒了后面冲上来的两人!柳潇潇一枪之威,竟在密不透风的包围圈中硬生生砸开了一个缺口! 就在柳潇潇旧力方尽、新力未生之际,一名身形瘦小、动作却快如鬼魅的监工,如同毒蛇般从她枪势的缝隙中钻入,手中淬毒的短匕阴狠地刺向她毫无防备的后心!时机拿捏得刁钻至极! “潇潇小心!”楚泽余光瞥见,厉声示警!但他正被领头监工和另外两名悍不畏死的监工死死缠住,楚泽长剑翻挥间,虽剑光纵横,万夫莫敌,但竟一时无法抽身! 柳潇潇也感到了背后的森然杀机,正欲提枪变招,一道几乎融入夜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柳潇潇身后! 是杨冲!他不知何时已从左侧悄然移动到了柳潇潇的侧后翼! “找死!” 杨冲眼神冰冷如万载寒冰,左手的匕首带着冻结一切的森寒死气,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截在那淬毒短匕的轨迹上! “叮”的一声轻响,金铁交鸣却无火花,只有一股刺骨寒气弥漫开来,周遭空气都似凝结。 偷袭者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眼中充满极致的恐惧!他只觉经脉被寒气冻结,思维都陷入停滞,动作瞬间僵直,犹如一尊冰雕,缓缓倒下。柳潇潇顺势手腕一抖,长枪使出“毒龙出洞”的破军招式,枪尖蕴含的地煞劲气却只点在前方监工的肩井穴上,那人浑身剧震,七窍流血 “呃!”偷袭者闷哼一声,浑身剧震,被枪尖蕴含的地煞劲气震得倒飞出去,七窍流血,人在半空便已昏死过去! “就是现在!”楚泽击退来人,眼中精光一闪,他等的就是这个三人合力创造的稍纵即逝的突围契机! 丝毫毫不停留,厉声喝道:“走!” 他一声断喝,手中长剑猛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不再留手,将长剑化作一道撕裂夜幕的匹练,又如月华倾泻,狠狠斩向正前方再次扑来的领头监工! 这一剑惊才绝艳。 领头监工只觉眼前楚泽突然变得高大无比,其劈下来这一剑,看起来朴实无华,但他感觉自己仿佛被气机锁定,不管自己怎么招架格挡,都毫无用处。 感受到这一剑蕴含的恐怖,领头监工脸色狂变,狂吼一声,双爪交错,凝聚全身邪异内力,硬撼而上!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伴随着狂暴的气浪炸开!地面碎石飞溅!烟尘弥漫! 领头监工只觉一股温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袭来,全身邪异内力瞬间消散,胸口留下一道浅浅剑痕!破气,却未伤人。 领头监工气血一滞,昏死过去。 而楚泽借着这惊天一剑的借力,身形如同离弦之箭,瞬间倒退,与杨冲、柳潇潇汇合! “撤!”没有丝毫犹豫,楚泽三人如同三道融入夜风的影子,借着弥漫的烟尘掩护,以最快的速度向院墙外飞掠而去!身后,只留下一片狼藉的院落、昏迷倒地的监工,以及远处姗姗来迟、却被楚泽最后一剑震慑而不敢立刻追击的援兵们惊怒交加的咆哮…… 楚泽从屋顶落下,手中长剑归鞘。 院中横七竖八躺着二十几个监工,个个昏迷不醒。领头监工躺在最中间,胸口有一个清晰的剑痕,但奇怪的是,没有流血。 三更时分,客栈。 “怎么样?”杨冲问。 楚泽从怀中掏出那本账册,“这是收获。” 柳潇潇接过账册,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些人……太狠了。”她声音发颤。“他们把人命当作什么?!” “牲口。”杨冲冷冷道,“或者说,连牲口都不如。牲口还能卖肉,这些人死了,就只是一具尸体。” 楚泽倒了杯茶,一饮而尽。 “明天我们去城西看看。”他缓缓说道,“账册上记载,血引司只是收集点,真正的背后之人在城西的城主府。龙情云……就在那里。” 柳潇潇握紧拳头:“那就去会会他。” “不急。”楚泽摇头,“我们先弄清楚他的底细。他修炼的魔改大金刚神力需要精血供养,他本人修炼到什么程度了?孟州城还有多少这样的血站?监工队有多少人?这些都要查清楚。” “那要多久?” “三天。”楚泽伸出三根手指,“我们用三天时间,把孟州城摸透。” 杨冲点了点头:“我同意。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柳潇潇咬了咬嘴唇,最终也点了点头。 “那就三天。”她说,“三天后,我们去找龙情云。” 窗外,天色渐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孟州城的黑夜,还远未结束。 第62章 暗流 孟州城的夜,比别处更黑一些。 楚泽推开客栈窗户,微凉的夜风裹挟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远处的更夫敲着梆子走过空旷的街道,“笃——笃——”的声响在死寂的城池里回荡,显得格外诡异。 “分头行动。”楚泽转过身,目光扫过杨冲和柳潇潇,“我们只有三天时间,必须把孟州城的底细摸透。” 三人早已拟定好调查路线: 杨冲去查监工队的兵力部署和巡逻规律,他出身神威军,对军队布防最熟悉,最适合做这件事。 柳潇潇去城西的纺织司和借贷司附近转悠,看看龙情云这套剥削体系具体是怎么运作的。 楚泽自己则去城主府周边探查,摸清龙情云的老巢布防情况。 “注意安全,遇到危险不要硬拼。”楚泽叮嘱道,“亥时初,在这里汇合。” “明白。”二人异口同声地应下,身形一闪,先后融入了夜色之中。 杨冲沿着墙根快速移动,左脸的伤痕在夜色下显得格外狰狞。他避开巡逻的监工队,悄无声息地攀上一栋高楼的屋顶,俯瞰着整座孟州城。 整个城市被划分成了泾渭分明的几个区域: 东区是贫民窟,低矮的茅草屋挤挤挨挨,连一盏像样的灯都没有,黑得像一块化不开的墨。 西区是厂房区,纺织司、冶炼司等国营工厂都集中在这里,即使是深夜,还能听到机器轰鸣的声音,隐隐有呵斥声和惨叫声传来。 北区是城主府和官员富商的居住区,灯火通明,守卫森严,和东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最中心的位置,就是楚泽三人昨日夜里看到的血引司,周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守卫比城主府还要严密。 杨冲默不作声地记下各个区域的兵力分布: 巡逻队每半个时辰换一次岗,每队五人,都配备了兵刃,腰间还挂着装精血的瓷瓶,看来遇到紧急情况可以直接服用提升功力。 监工队总人数大约在五百人左右,都是练家子,且不排除没人身上都带有那奇怪的能提升功力的精血瓶的可能,若有,服下后战斗力远超普通士兵。 血引司附近还设了暗哨,伪装成乞丐和商贩,稍有风吹草动就会发出警报。 他正看得入神,下方突然传来一阵争吵声。 “王二狗,你这个月的定额还差三匹布,明天要是完不成,这个月的工钱就扣光了!”监工的呵斥声尖锐刺耳,“还敢偷懒?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我女儿发烧了,我就回去看了一眼……”一个中年男人的哀求声传来,“求求你通融一下,我今晚不睡了,一定把布织完!” “少废话!”“啪”的一声脆响,显然是监工抽了他一鞭子,“再废话就把你送血站去!” 杨冲眼底寒光一闪,右手握住了腰间的匕首,终究还是忍了下来。现在还不是暴露的时候,否则只会打草惊蛇。 他记下这个纺织司的守卫情况,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柳潇潇穿着一身朴素的粗布衣裙,混在一群下工的女工里,听着她们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张寡妇家的小子昨天卖血死了,才十五岁啊……” “唉,有什么办法,他爹瘫在床上,弟弟还要吃饭,不卖血怎么活?” “还好我家男人争气,上个月评上了‘优秀工人’,赏了两百孟州币,不然我们家也要揭不开锅了。” “什么优秀工人,还不是每天多干三个时辰,累得像条狗一样……” 柳潇潇听得心里发闷,她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这些人嘴里说出来的话,每个字都浸着血。 了解清楚情况后,她找了个时机溜了出来,又走到借贷司门口,刚好看到一个中年男人被人扔了出来,“砰”的一声摔在地上。 “还敢来借钱?上次的本金加滞纳金一共八百孟州币,什么时候还上?”借贷司的伙计叉着腰骂道,“还不上就把你女儿送来做工抵债!” “我求求你们再宽限几天……”男人趴在地上哭求,“等我这个月发了工钱一定还……” “宽限?”伙计冷笑一声,“再宽限你就欠一千了!明天再不还钱,就等着收你女儿的卖身契吧!” 柳潇潇气得浑身发抖,真想冲上去把那混账伙计狠狠揍一顿,忽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拉住了她的胳膊。 “姑娘,别惹事。”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拉住她,压低声音道,“这些人都是城主府的人,惹了他们,命就没了。” “婆婆,难道就没人反抗吗?”柳潇潇忍不住问道。 “反抗?”老婆婆苦笑着摇了摇头,“怎么反抗?前阵子有伙人想造反,还没聚起来就被抓了,全家都被扔去血站当血奴,每天抽三次血,没三天就死透了……”她叹了口气,颤巍巍地走了,“姑娘,你是外乡人吧?赶紧离开这里,这不是人待的地方。” 柳潇潇站在原地,看着老婆婆佝偻的背影,胸口像堵了一块石头,闷得喘不过气。她终于明白楚泽为什么说“龙情云的这套体系如果推广开,整个天下都会变成地狱”。 楚泽借着夜色的掩护,绕着城主府走了一圈。 城主府的围墙高达三丈,上面插满了尖刺,每隔十步就有一个监工站岗,门口还设了岗哨,进出都要搜查,防守得密不透风。 更让楚泽在意的是,城主府周围布了陷阱,只要有人强行闯入,立刻就会触发攻势和警报。 好在楚泽谨慎,在门口时就暗自运起“见闻劲”,大小陷阱在他眼中一览无余。他皱了皱眉,正想再靠近些认真看看陷阱的位置,身后突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楚泽心头一凛,侧身躲到墙角,只见一个黑影一闪而过,轻功极高,显然也是冲着城主府来的。 “是白天跟踪我们的那个人?”楚泽心中一动,没有声张,悄悄跟了上去。 那人显然对城主府的布防很熟悉,避开了所有巡逻的守卫,摸到后院的围墙下,从怀里掏出一张图纸看了看,身形一晃,翻进了院子里。 楚泽没有跟进去,现在还不是打草惊蛇的时候。他记下那人潜入的位置,悄无声息地退了开去。 看来孟州城里,除了他们之外,还有其他势力在盯着龙情云。 亥时初,三人准时回到客栈。 杨冲先开口,把自己查到的监工队部署情况说了一遍:“监工队总共五百人,五百人里有一百人是龙情云的亲卫,驻守在城主府,剩下的四百人分守各个区域,血引司的防守最严。” 柳潇潇也把自己听到的情况说了,脸色很是沉重:“普通百姓根本没有活路,要么做工累死,要么卖血而死,想反抗的都被灭门了,大家都被吓怕了。” 楚泽点点头,把城主府的情况和自己遇到神秘人的事说了:“看来龙情云得罪的人不少,除了我们,还有其他人想对付他。”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张刚画好的孟州城布防图,指了指血引司的位置:“明天晚上,我们先去血引司。只要毁掉血库,断了龙情云的功力来源,我们才有胜算。” 他看着窗外浓重的夜色,眼神坚定:“我们不仅要打败龙情云,还要把这套吃人的制度彻底毁掉,让孟州的百姓能像人一样活着。” 杨冲和柳潇潇看着他,重重点了点头。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但三人的心里,却都燃起了一点光亮。 孟州的黑夜已经够久了,他们就是来撕开这黑暗的人。 第63章 小巷 第二天正午,柳潇潇换了一身粗布衣裙,装作要去纺织司应聘的女工,混在一群面黄肌瘦的百姓里,朝着西区走去。 日头正毒,晒得人头皮发疼。街道两旁的行人个个神色麻木,脚步匆匆,没人敢多停留半刻,生怕被监工队盯上。柳潇潇低着头,跟着人流往前走,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的情况。 纺织司的大门外站着四个监工,个个腰挎钢刀,眼神凶狠地扫过每一个进出的工人。门口贴着一张崭新的告示,上面写着招工要求:十六岁以上四十岁以下,身体健康,能吃苦耐劳,每月工钱三十孟州币,包一顿午饭。 “呸,说得好听。”旁边一个妇人低声啐了一口,“上个月我男人在里面干了一个月,没日没夜地织,最后扣完这费那费,就拿到了五孟州币,连买米都不够。” 另一个妇人叹了口气:“有什么办法呢?不去干活就得饿死,不去卖血就得病死,横竖都是个死。” 柳潇潇听得心里发沉,正想再往前凑凑看看情况,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她侧身躲开,就见几个监工骑着高头大马,押着十几个被绳子捆住的百姓从街上走过,为首的监工大声吆喝着:“这些都是偷懒耍滑的刁民!送血站去!以后谁要是敢完不成定额,就是这个下场!” 百姓们吓得纷纷低下头,没人敢出声。柳潇潇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好不容易才忍住冲上去救人的冲动。现在还不是时候,一旦暴露,不仅救不了人,还会打乱整个计划。 她趁着监工队走过引起的混乱,悄悄钻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小巷里又脏又乱,污水横流,散发着一股腐烂的臭味。她沿着小巷往前走,想找个地方绕到纺织司后面看看布防,刚走没几步,就听到前面传来一阵咳嗽声。 抬头一看,小巷里的一间茅草屋门口,坐着一个脸色蜡黄的老者,正捂着嘴剧烈地咳嗽,咳得身子都弯成了虾米。柳潇潇心下恻隐,走过去轻声道:“老人家,你没事吧?” 老者抬起头,浑浊的眼珠看了她一眼,沙哑着嗓子道:“外乡人?快走吧,这地方不是你该来的。” “我是来纺织司找活干的。”柳潇潇笑了笑,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粮递给他,“我娘也咳嗽,我带了点干粮,你吃点垫垫吧。” 老者犹豫了一下,接过干粮,叹了口气:“姑娘,听我一句劝,别去纺织司干活,那地方不是人待的。每天干五个时辰,要织十匹布,完不成就扣工钱,连厕所都不让上,好多人干不了几个月就垮了,最后都被拉去血站卖血,没几天就死了。” 柳潇潇心里一动,在他身边坐下,轻声道:“我也是没办法,家里穷,得挣钱吃饭。对了,刚才我听人说有个‘模范工人’的评选,评上了能当监工,是真的吗?” 老者听到“模范工人”四个字,脸上的神色更黯淡了,半晌才道:“是真的,我女儿就是上个月评上的,现在当丙班的监工。” “那不是挺好吗?”柳潇潇故作惊讶,“当了监工就不用干活了,工钱也多。” “好什么好啊。”老者苦笑一声,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流了下来,“我女儿以前是最心软的,看到流浪狗都要喂两口,现在每天要逼着那些工人完不成定额就扣工钱,晚走一步都要挨骂。她每天晚上回来都躲在被子里哭,说她自己变成了以前最讨厌的那种人。” 柳潇潇心里一震,这才想起之前店小二说的第一个卖血的女孩叫小芸,想来就是老者的女儿了。她看着老者卧病多日还穿着一双崭新的粗布鞋,显然是小芸当了监工之后给他买的,心里更是难受。 “那你们怎么不想办法离开孟州?”柳潇潇轻声问。 “离开?”老者摇了摇头,“城门封得严严实实的,只有城主府的人才能进出,普通人敢靠近城门直接就被乱箭射死。我们父女俩能活着就不错了,还敢想别的?”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老者脸色一变,急忙推了柳潇潇一把:“快躲起来,我女儿回来了,要是让她看到你,说不定会去告密!” 柳潇潇身形一闪,躲到了柴堆后面。刚藏好,就见一个穿着黑色监工服的年轻女孩走了进来,女孩脸色苍白,眼底带着深深的疲惫,正是小芸。 “爹,我回来了。”小芸的声音很轻,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老者,“今天发了月钱,我给你买了半只鸡,你补补身子。” 老者接过油纸包,看着女儿脸上还没消退的巴掌印,心疼道:“又挨骂了?” “没事。”小芸笑了笑,掩饰地摸了摸脸,“是我没管好下面的人,有个工人偷偷把布料藏起来想带出去卖,我没发现,被头领骂了两句,不碍事的。” 她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我还找医官要了点止咳的药,你记得按时吃。” 老者看着女儿瘦得脱形的脸,哽咽道:“小芸,爹对不起你,要不是我拖累你,你也不用去当这个监工,不用每天对着那些工人骂骂咧咧……” “爹,你别这么说。”小芸急忙打断他,眼眶红了,“只要你能好好活着,我做什么都愿意。再说了,当监工总比去卖血好,我要是不当这个监工,咱们俩都活不下去。” 柳潇潇躲在柴堆后面,听着父女俩的对话,心里像堵了一块大石头,闷得喘不过气。她太清楚这种身不由己的滋味了,小芸不是坏人,她只是想活下去,想让父亲活下去,可在龙情云的统治下,普通人连活下去都要付出这么沉重的代价。 小芸陪着父亲说了会话,就起身要回去:“爹,我得回去了,下午还要查岗,要是晚了又要挨骂。你自己在家好好的,别乱跑。” “哎,好。”老者点点头,看着女儿走出去,长长地叹了口气。 柳潇潇从柴堆后面走出来,看着老者,轻声道:“你女儿是个好人。” 老者擦了擦眼泪,苦笑道:“好人有什么用,在这孟州城,好人活不长。姑娘,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你赶紧走吧,别被人发现了,否则连你也要受牵连。” 他顿了顿,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柳潇潇:“这是我女儿偷偷画的纺织司和血站的换防时间表,还有血站后面的通风管道图,她早就不想干了,说迟早有一天要带着我逃出去。你拿着,说不定能用得上。” 柳潇潇接过那张纸,纸上的线条画得歪歪扭扭的,显然是偷偷画了很多次才画成的。她看着老者,心中对自己说道:“我们一定会想办法,解决孟州城的问题,让孟州的百姓都能好好活下去。” 老者愣了一下,阅历丰富的他似乎已经看出了柳潇潇下定了某种决心,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黯淡下去:“我们孟州城,被龙情云管控支配着,龙情云武功太高了,之前也有人想造反,最后都被灭门了。你们斗不过他的,赶紧走吧,别白白送了性命。”又喃喃说道:“他也是个苦命人......” 正说着,外面突然传来嘈杂的脚步声,还有监工的吆喝声:“挨家挨户搜!刚才有人看到有个陌生女人进了这条巷子!” 老者脸色大变,急忙推了柳潇潇一把:“快从后院的墙翻过去!那边是废弃的磨坊,没人去!” 柳潇潇点点头,身形一闪,从后院翻墙而出。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破旧的茅草屋,紧紧攥着手里的图纸,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让小芸父女,还有所有孟州的百姓,都能堂堂正正地活着。 回到客栈的时候,楚泽和杨冲已经回来了。柳潇潇把遇到小芸父女的事说了一遍,把那张图纸放在桌上。 楚泽看着图纸上歪歪扭扭的线条,沉默了很久,才沉声道:“明天晚上,行动提前。龙情云修炼魔功,血站的血液就是他力量的源泉,我们得先从血站入手,毁掉血库。” 杨冲点点头,握紧了腰间的匕首:“龙情云连普通百姓都这么折磨,简直是畜生。” 楚泽和柳潇潇默然不语,他们是知晓龙情云为何会变成现在这样,甚至有二人的原因。 楚泽和柳潇潇互相对望一眼,心中都在设身处地的想,如果是我失去了柳潇潇(楚泽),我会不会也变得像龙情云一般? 思来想去也没有结果,没有结果就已经是结果了。也许他们能做的,只有更加珍惜对方。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孟州城的黑夜又要降临了。但这一次,黑夜过后,说不定会有曙光。 第64章 残灯 入夜后的孟州城寒气逼人,风卷着碎雪沫子砸在人脸上,像小刀子割似的疼。楚泽三人换了夜行衣,避开巡逻的监工队,按照小芸画的地图,悄无声息地摸到了血引司的后墙根下。 “换防还有两刻钟。”柳潇潇压低声音,指了指墙角的阴影处,“按照图纸上画的,通风口就在那后面,钻进去之后一直走,第三个岔路口左转,就能直通地下血库。” 杨冲点了点头,指尖捏着一枚寒芒闪烁的匕首,率先翻身上了墙。他在神威军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最擅长的就是这种潜行摸哨的活。两个暗哨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点了穴道软倒在地,连哼都没哼一声。 三人顺着通风管道往里爬,管道里又脏又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柳潇潇皱着眉,强忍着才没吐出来。爬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前面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亮。 楚泽做了个停下的手势,轻轻掀开通风口的铁栅,三人悄无声息地落到地上。这里是血库的外间,十几个白袍人正忙着将刚收上来的血瓶分装到大木桶里,桶里的血还冒着热气,看得人一阵恶寒。 “动作快点!”领头的白袍人不耐烦地催促,“明天要给城主府送过去,耽误了时间,仔细你们的皮!” 楚泽给杨冲和柳潇潇使了个眼色,三人同时动手。杨冲的匕首快如闪电,瞬间封住了靠近门口的两个白袍人的穴道;柳潇潇的长枪枪尖点在领头白袍人的咽喉上,那人连叫都没叫出来就昏了过去。不过十几个呼吸的功夫,外间的人就都被制住了。 “这里的血腥味越来越重了。”柳潇潇捂着嘴,眉头拧得很紧,“这么多血,得是多少人被抽干了才攒下来的。” 楚泽走到墙角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血瓶旁,随手拿起一瓶,标签上写着编号和血量,有的旁边还标着“已淘汰“的红印。他沉默了片刻,沉声道:“点火吧,烧了这些东西,龙情云至少三个月没法再靠精血提升功力。” 杨冲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刚要扔到血堆上,外面突然传来嘈杂的脚步声,还有监工的呵斥声:“仔细搜!有人闯进来了,肯定就躲在里面!城主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们暴露了。”柳潇潇脸色一变,握紧了长枪。 “别慌。”楚泽当机立断,“你俩点火烧血库,我去外面挡住他们,烧完我们从通风口撤。” “不行!“杨冲立刻反对,“外面至少有几十个监工,还都服用了精血,你一个人挡不住!” “没时间争了。”楚泽推了他们一把,“放心,我有分寸,不会硬拼。” 他话音未落,已经抽出腰间的长剑,身形一闪冲了出去。外面的监工们刚冲到门口,就见一道剑光扑面而来,最前面的三个监工手里的兵器直接被点飞,倒退着摔了出去。 “拦住他!”领头的监工头头大喝,“他只有一个人,杀了他,龙城主重重有赏!” 十几个监工红着眼冲了上来,个个身上都泛着服用精血后的赤红色光芒,功力比普通士兵强了数倍。刀枪剑戟齐上,楚泽的剑光如同流水一般,将所有攻势都挡了下来。他没有下杀手,只是用剑脊拍飞他们的兵刃,点他们的穴道——他始终记着小芸父女的事,这些监工大多也是被龙情云胁迫的普通人,他不想多造杀孽。 但监工们越来越多,源源不断地从外面冲进来,且均是服用了精血的好手。楚泽以一敌众,又不想伤人,几番高强度的格挡对敌下,渐渐有些吃力起来。 他咬了咬牙,剑势一变,将《见闻劲》不再仅仅运用到眼睛上,而是运功至灵台、耳朵、鼻腔中,此时楚泽仿佛进入了一种玄而又玄的状态,他的意识仿佛沉睡,身体却自动腾挪出剑,如睡如醉。 进入此状态的楚泽,仿佛有着用不完的力气,潇洒而写意,其招式更加精妙几分且省力。 剑光暴涨间,瞬间又逼退了冲在最前面的几个监工。 “他快撑不住了!大家一起上!”监工头头也是看出楚泽内力消耗不小,狞笑着挥刀冲了上来。 就在这危急时刻,血库里传来轰然巨响,火光冲天而起,浓烈的血腥味混杂着焦糊味扩散开来。杨冲和柳潇潇从里面冲了出来,柳潇潇长枪一扫,直接扫飞了两个扑向楚泽的监工:“楚泽!我们走!” 三人背靠背结成阵势,且战且退。监工们见血库被烧,红了眼似的往上扑,三人虽然武功高强,但敌人太多,一时间也脱不了身。楚泽久战之下,动作终于还是渐渐慢了下来。 “往穷人巷方向撤!”杨冲大喊一声,匕首连挥,逼退正面的敌人,“那里地形复杂,容易甩开追兵!” 三人一路且战且退,加之运用小巷子的复杂地形,追兵甩开了不少,只剩监工头头等寥寥数人还在追击。 楚泽三人一路奔走逃遁,不知不觉间却退到了小芸家所在的巷子。 刚拐进巷口,就看到数名个监工正堵在小芸家院子门口,领头的监工手里拎着刀,正冷笑着往里走:“老东西,你女儿出卖机密,真当我们不知晓?城主特意命我周虎重点关照小芸,本是照顾她,没成想她竟然想当奸细叛徒。” 这周虎又接着说着:“我瞧她天天拿个破木棍,将前端烧成黑炭,在一块织布上写写画画,又小心翼翼收好,没想到老子早就监视了她的一举一动,初时我还不知那小丫头片子在画啥,越看越心惊,她这小娘皮画得竟然是血引司布防图!今日她没有再写画,织布也没戴在身上,想必是已交给了他人,我们就要拿她回去问话!我劝你最好别挡路,否则连你一起杀!” 院子里传来老者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很坚定:“我女儿是好人,她没做错任何事。” 老人拄着拐杖从屋里缓缓走出,长期的身体抱恙,让他的步伐不够稳,却依然一步一步踏在众人心间。“要想抓她,就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老人的语气依然坚定。 “老不死的,找死!”周虎冷哼一声,举刀就往里冲,冲到近前抬手举刀就往这手无缚鸡之力的病怏老人身上劈! 楚泽三人看得目眦欲裂,这一刀下去,哪还能活?想要冲上去救人,却距离不近,根本来不及。 老人站在刀光之下,病怏的身体站得笔直,脸上亦毫无惧色。 但楚泽从那老者脸上却看出了一丝悲壮。那是老者想要继续保护女儿、想要亲眼看到孟州百姓不再受苦的强烈执念,如同实质一般。 渐渐的,《见闻劲》持续运转中的楚泽仿佛看到老人身上出现了一根红色无形的因果线,这线慢慢的连接到了楚泽的心上。 楚泽的心,那可是“玲珑心”——是神算先生死前传给他的,此刻楚泽胸口处突然传来一阵温热的波动,玲珑心开始发烫。他心头一动,从那红色因果线中,冥冥感觉到一股强烈的愿望从院子里老人身上传了出来——我,强烈的,想要,继续,守护着,我的女儿! 楚泽从那因果线上感受到的,就是这个意志。他曾经在乱云庄藏书阁的《天机算》秘籍中读到过,天机算修到极致,有一定几率会触发“因果共鸣”,能够感受到对方的执念、愿望。 但楚泽却觉得自己不仅能感受到这个执念愿望,甚至他觉得他只要一动念头,就能帮助对方实现这个愿望。 他能将自己的内力通过因果线,借给那些有大执念、大善念的人。 于是,说是迟,那时快,楚泽没有犹豫,顺着那根因果线,将体内的内力渡了过去。 这可是乱云庄最神秘、最强大的“掌柜”的“见闻劲”! 院子里,老者本来已经做好了带着不甘赴死的准备,却突然感觉到心底一暖!一股无穷热量涌了上来,原本虚弱的身体突然充满了力量! 他看着周虎,那迅捷的刀光在老人严重变得极慢! 老人缓缓向右踏出了一小步,很是轻松写意,却恰恰避开了这劈来的一刀。 随后老人抬起头,看了看冲进来的周虎,有环顾看了看周围的其它监工。 他突然朗声大笑起来。 “我自横刀向天笑!” 老者迈出了一步,声音洪亮如钟,身上的破旧棉袍无风自动,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亮! 他随手抓起墙边的一根扁担,腰杆挺得笔直,明明是个卧病在床的老人,此刻却像一尊不可侵犯的战神。 周虎吓了一跳,没想到这老东西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强自镇定道:“老东西,装神弄鬼!我杀了你!” 他一刀劈向老者,老者举起扁担朝着周虎一送,正好刺到周虎的虎口上!周虎竟然被震得倒退了三步,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怎么可能?!“周虎又惊又怒,“你这个老不死的怎么会有这么强的内力?“ 老者没有理他,拿着扁担继续往前走了一步,距离周泰等人更加近了。 他一辈子没练过武,如今却能准确刺中周虎破绽,可见“见闻劲”之妙用。 但老人实则每一招都带着必死的决心,楚泽渡给他的内力在他体内流转,扁担所到之处,监工们纷纷被打飞出去。 楚泽三人在外面看得激动莫名,也不再隐藏,冲上去和监工战在一处。周虎见势不妙,眼看打不过,竟然抽出一支淬毒的袖箭,对准老者的后心射了过去。 “小心!”楚泽大喊一声,想要救援已经来不及了。 老者听到风声,却没有回头,“见闻劲”在身的他,本可以避开这毒针,但他怕,他怕这附在他身上的“神迹”突然消失,怕他再变回那个病恹老头。 于是,他决定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一边怒喝“去留肝胆两昆仑!” 一声侠诗下,老人一扁担砸在周虎的胸口,把他砸得口吐鲜血倒飞出去。同时,袖箭也深深刺入了他的后心。 “爹!” 屋内的小芸本听着他爹的话,死死躲在屋内没有出来,但听着外面似是动了兵刃之声,心中担忧下从屋内探出头来,却刚好看到这惊心动魄一幕。小芸撕心裂肺地大喊一声,冲上去扶住了倒下的老者。 老者看着女儿,脸上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小芸……别哭……爹这辈子……没本事……最后能保护你一次……挺好的……” 他颤巍巍地抬起手,指了指楚泽,又指了指门口,用最后一口气道:“跟着他们……走……好好活下去……” 说完,老者的手垂了下去,眼睛却还睁着,望着孟州城的方向,像是还在盼着这座城市能有变好的一天。 “爹!!!”小芸抱着父亲的尸体,哭得几乎要晕过去。 周围的监工还在往上冲,楚泽眼睛通红,剑势第一次不再留手,剑光闪过,冲在最前面的几个监工瞬间负伤。而一个神秘黑衣人也再次出现,掌风凌厉,很快就打退了剩下的监工。 “快走!再不走龙情云的亲卫就来了!”黑衣人低喝一声。 楚泽点了点头,杨冲背起老者的尸体,柳潇潇扶着哭到脱力的小芸,一行人迅速撤出了巷子。 半个时辰后,城西废弃城隍庙。 小芸跪在父亲的尸体旁,眼泪已经流干了,只是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楚泽站在窗边,刚才那股因果线的触感还留在他连接着他的心,感受到其中悲壮,也让他的心揪疼不已,老者临死前的呐喊还在他耳边回响。 他突然明白,自己追求的从来不是什么天下第一的武功,而是要让这些普通人的愿望,不再只能用生命去实现。 黑衣人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的情景,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没说什么,转身消失在了夜色里。 城隍庙角落里的一盏残灯忽明忽暗,像极了老者最后绽放的光芒。风从破洞吹进来,灯火摇曳,却始终没有熄灭。 第65章 城禁 残灯明灭,将城隍庙内几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小芸跪在父亲的尸体旁,已经哭了整整一个时辰,眼泪早就流干了,只剩下空洞的眼神,死死盯着老者脸上尚未褪去的笑意。柳潇潇坐在她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这种时候,任何语言都显得太过苍白。 杨冲找了些干草和旧木板,在城隍庙后院挖了个浅坑,将老者的尸体放了进去。楚泽站在坑边,看着老人被黄土一点点掩埋,心里像压了块千斤巨石,闷得喘不过气。 他摸了摸胸口的玲珑心,刚才那股因果共鸣的触感还残留着,老者临死前那句“我自横刀向天笑“的呐喊,还在他耳边反复回响。他修炼《天下归藏》这么久,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武功从来不是用来争名夺利的,而是要给这些活在泥里的普通人,劈开一条活路。 “都安排妥当了。”杨冲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楚泽身边,声音低沉,“龙情云肯定会全城搜捕我们,这里不能久待,明天天一亮我们就得转移。” 楚泽点了点头,刚要说话,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铜锣声,尖锐刺耳,划破了孟州城的黑夜。紧接着是监工的吆喝声,远远地传了过来:“城主有令!全城戒严!所有人不得外出!敢有私自走动者,按通敌论处,格杀勿论!” 三人对视一眼,脸色都沉了下来。龙情云的反应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快。 “血库被烧,周虎又被打成重伤,龙情云肯定是疯了。”柳潇潇走到窗边,掀开破帘子往外看了一眼,街道上已经有大队的监工举着火把在巡逻,火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现在城门肯定封死了,我们想走也走不了。” “走不了就不走。”楚泽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本来就没打算走,孟州的事没解决,我们不能就这么离开。” 他转过身,看向依旧跪在坟前的小芸,沉默了片刻,走过去轻声道:“小芸,如果你想离开,我们拼了命也会把你送出城。” 小芸缓缓抬起头,眼睛里没有眼泪,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死寂。她看着楚泽,又看了看父亲的坟头,缓缓站了起来,膝盖因为跪得太久还在打颤,却站得笔直。 “我不走。”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孟州是我的家,这里还有那么多像我们一样的人,我不能走!”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粗麻布,递到楚泽面前。布上用烧黑的木炭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正是她画了半个月的孟州城防图,上面不仅标了血引司、城主府、各个监工营的位置,甚至连巡逻队的换防时间、各个暗哨的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 “这是我画的城防图。”小芸的声音很稳,“我在纺织司当监工,经常跟着去各个地方送布料,知道所有的岗哨位置。龙情云的亲卫营有三百人,驻守在城主府内院,外围还有八百监工,分三班巡逻。他每天子时会在后院的练功房修炼,那个时候守卫最松懈。” 楚泽接过那张粗麻布,布上还留着小芸的体温,炭笔的痕迹有些地方已经磨得模糊了,显然是被她反复看过很多次。他看着眼前这个才十七岁的女孩,之前的怯懦和麻木已经消失不见了,只剩下和她父亲临死前一样的坚定。 “好。”楚泽重重地点了点头,“我们一起。” 几人回到城隍庙正殿,围坐在那盏残灯旁,借着微弱的灯光研究城防图。小芸对孟州城的熟悉程度远超他们的想象,哪里有废弃的地道可以通行,哪个角落的守卫最松懈,她都记得一清二楚。 “龙情云的练功房下面有个密室,他收来的精血都存放在那里。”小芸指着城主府的位置,“之前我被派去给练功房送过新的窗帘,看到过那个密室的入口,在书架后面,需要用他的令牌才能打开。” “令牌在他身上?”杨冲皱了皱眉。“嗯。”小芸点了点头,“他从不离身,想要拿到很难。而且他的武功很高,我见过他随手一掌就把一个犯错的亲卫拍得筋骨尽断,比周虎厉害多了。” 楚泽摩挲着下巴,沉思了片刻。现在的情况很明显,他们四个人,就算加上那个神秘黑衣人,也不可能是龙情云的对手。硬闯城主府无疑是自寻死路。 “我们现在的优势是在暗,龙情云在明。”楚泽指尖点了点城防图上的监工营位置,“他的手下大多是被胁迫的普通人,还有很多是欠了债被逼着当监工的,不是真心给他卖命。我们可以先从这些人下手。” “你的意思是?”柳潇潇眼睛一亮。“策反。”楚泽淡淡道,“明天开始,我们分头行动,去找那些被龙情云压迫的人,告诉他们只要愿意反抗,我们就帮他们。龙情云的统治看起来牢不可破,其实底下早就烂透了,只要有人带头,肯定会有人响应。” 杨冲点了点头:“这个办法可行。龙情云刚搞了孟州币改革,又逼着人卖血,大家早就怨声载道了,只是没人敢第一个站出来。” 柳潇潇也附和道:“对!那些工人每个月累死累活还赚不到几个钱,还要被监工打骂,肯定早就不想忍了!” 小芸看着三人,犹豫了一下,小声道:“我认识纺织司的很多女工,她们早就想反抗了,只是害怕被报复。我可以去联系她们。” “那就这么定了。”楚泽拍板,“明天我们分头行动,三天时间,能联系多少人就联系多少人。三天后的子时,我们先烧监工营,再趁乱攻进城主府。” 几人正商量着,外面突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杨冲瞬间握紧了匕首,闪身躲到了门后,楚泽和柳潇潇也站了起来,挡在小芸身前。 脚步声停在了城隍庙门口,一个低沉的声音传了进来:“别紧张,是我。” 门被推开,之前两次出手相救的黑衣人走了进来,他摘下面罩,露出一张清癯的脸,正是传奇前任龙头楚宇轩。“我已经把追兵引开了,这里暂时安全。” “龙头?!”柳潇潇又惊又喜,“怎么是你?” “我来孟州七日了,一直在查龙情云的底细。”楚宇轩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意,目光落在楚泽身上,“我果然没看错你,比我预想的还要有魄力。” 楚泽上前一步,抱了抱拳:“多谢龙头多次出手相救。”几人在乱云庄之时,就已收到南宫羽的来信,得知楚宇轩已将龙头之位传给了南宫羽,亦知南宫羽也是站在他们这一方。但一时间改不了口,依旧称呼楚宇轩为“龙头”。其实按说,楚泽应该叫一声“爷爷”才对。 “举手之劳罢了。”楚宇轩摆了摆手,目光扫过几人,“你们刚才的计划我听到了,很不错。我打听到,龙情云和朝廷的郭公公有勾结,再过十天,郭公公的人就会来孟州,代表朝廷前来查看,万一他们看中了孟州城的发展模式,到时候朝廷极有可能会把这套模式推广到整个南宋,到时候天下就真的大乱了。” 几人脸色都是一变。他们没想到龙情云竟然还搭上了朝廷这条线,要是让这套吃人的制度推广开,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我们只有七天时间。”楚宇轩的声音沉了下来,“七天之内,必须解决龙情云,再在三日内,让孟州城恢复一点元气,让朝廷的人扑个空,否则就来不及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龙情云的罪行:“这是我三个月来收集的证据,龙情云不仅用精血练功,还偷偷把孟州的粮草卖给蒙古人,他早就通敌叛国了。” 楚泽看着纸上的内容,手指渐渐攥紧。龙情云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恶毒,不仅吸孟州百姓的血,还要把整个南宋都卖了。 “龙头,你有什么计划?”楚泽抬头问道。楚宇轩笑了笑,指了指城防图:“我觉得你们的计划可行,我会配合你们策反监工和工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楚泽身上,眼神里带着赞许:“等解决了龙情云,我想请你帮个忙。” “龙头请讲。” “传奇的老路子走不通了。”楚宇轩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沉重的力量,“我们守了一辈子秩序,却守不住这些普通人的活路。我希望你以后能带着传奇,走一条新路。” 楚泽看着楚宇轩认真的眼神,又想起老者临死前的模样,想起孟州城无数像他们一样的普通人,重重地点了点头:“好。” 窗外的巡逻队渐渐走远了,城隍庙内的残灯跳了跳,终于稳定下来,放出更明亮的光。小芸看着桌上的城防图,眼神里终于有了一点光亮。 天快要亮了。 第66章 星火 天刚蒙蒙亮,孟州城的雾气还没散,楚泽四人就分头出了城隍庙。 楚宇轩留在庙中负责联络他布下的暗线,杨冲去了城东的冶炼司,那里的工人大多是被抓来的壮丁,反抗情绪最强烈;柳潇潇跟着小芸去了纺织司,联系那些早就不满监工压迫的女工;楚泽自己则去了借贷司附近,那里每天都有还不上债的百姓被拖去卖血,是最容易点燃怒火的地方。 晨雾很重,几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巡逻的监工队举着火把,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楚泽贴着墙根走,避开巡逻队,很快就到了借贷司门口。 果然和他预想的一样,天刚亮,借贷司门口就已经围满了人。几个穿着黑袍的伙计叉着腰站在门口,大声呵斥着上前还钱的百姓:“李老三,你上个月借的三百孟州币,连本带利一共六百,今天再不还,就把你闺女送去纺织司抵债!” “我求求你们再宽限几天……”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男人哭着哀求,“我儿子还病着,实在拿不出钱啊……” “宽限?”伙计冷笑一声,一脚踹在他肚子上,“没钱就去卖血!一次一两血一百币,卖六次就够了!别在这里废话,耽误了我们的公事,有你好果子吃!” 周围的百姓敢怒不敢言,只是低着头,眼里都带着愤怒和绝望。楚泽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幕,拳头渐渐攥紧。他没有立刻冲上去,而是等到中午散工的时候,才拦住了那个被打的李老三。 “大哥,你没事吧?”楚泽递给他一块干粮,“我看你刚才被他们打了,要不要紧?” 李老三接过干粮,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警惕地看了楚泽一眼:“你是谁?外乡人?我劝你少管闲事,被借贷司的人看到了,连你一起抓。” “我是来找人的。”楚泽笑了笑,压低声音,“我听说借贷司的人经常欺负老百姓,就没有想过反抗吗?” “反抗?”李老三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怎么反抗?之前有个大哥带头去闹,结果全家都被扔去血站,没三天就死透了。我们这些普通人,哪里斗得过他们?” 楚泽没有说话,从怀里掏出几张孟州币塞给他:“这些钱你拿着,先把债还了,给孩子治病。” 李老三愣住了,看着手里的纸币,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恩人……你真是好人……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呢?还了这次,下次还是要借,永远都还不清的……” “不是永远还不清。”楚泽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人会帮我们的。三天后的晚上,你多联系些被借贷司欺负过的乡亲,到时候城西会有人烧监工营,只要大家一起动手,就能把龙情云推翻,以后就不用再受这种苦了。” 李老三猛地抬头,眼里先是闪过一丝惊恐,随即又燃起一点微弱的光亮:“你……你说的是真的?真的有人要反龙情云?” “是真的。”楚泽点了点头,“我不会骗你。到时候只要大家一起站出来,监工们看到人多,肯定不敢硬来。” “好!”李老三咬了咬牙,“我早就受够了!我这就去联系那些和我一样欠了债的兄弟,三天后,我们一定到!” 楚泽离开借贷司的时候,手里已经多了十几个愿意响应的百姓名单。他沿着小巷往城隍庙走,心里很清楚,这些人现在还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只要第一场仗打赢了,就会有更多人站出来。 刚拐过一个街角,楚泽突然停下脚步,微微皱眉:“出来吧,跟了我一路了。” 阴影里走出来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中年男人,脸上带着一道刀疤,冲着楚泽抱了抱拳:“阁下就是烧了血引司的那位英雄吧?我是楚龙头安排的暗线,叫王虎,负责联络城中的义士。我这边已经有三百多兄弟愿意跟着我们干了,大多是以前的孟州猎户,都被龙情云逼得活不下去了。” 楚泽眼睛一亮:“太好了,有你们帮忙,我们的把握就更大了。” “这些兄弟早就想反了。”王虎的声音带着恨意,“大多数人都受到了龙情云的迫害。有个兄弟一家五口,三个都被龙情云害死了,这笔账,一定要跟他算清楚。楚兄弟你放心,到时候我们猎户队负责对付城门的守卫,保证不让一个监工跑出去求援。” 两人又商量了一下联络的暗号和集合的地点,王虎才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巷子里。楚泽回到城隍庙的时候,柳潇潇和小芸已经回来了,两人脸上都带着喜色。 “怎么样?”楚泽问道。 “成了!”柳潇潇兴奋地挥了挥手,“小芸联系了二十多个女工,她们都愿意帮忙,还说可以在监工的饭菜里下药,到时候监工们动弹不得,工人们就能一起冲出来!” 小芸也点了点头,手里攥着一张名单:“我还联系了几个当监工的同乡,他们早就不想干了,说到时候会偷偷打开监工营的大门,放我们进去。” 正说着,杨冲也回来了,脸上带着血渍,眼神却很亮:“冶炼司的兄弟都答应了!他们手里有铁锤和铁器,到时候可以直接冲去亲卫营,把那些亲卫都给牵制住!我粗粗算了一下,至少有两百多号人,都是敢拼命的汉子!” 几人正高兴,楚宇轩从后院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刚写好的告示,递给楚泽:“这是我写的讨龙檄文,把龙情云的罪行都列出来了,到时候我们攻破监工营就把告示贴出去,肯定会有更多人响应。” 楚泽接过告示,上面字字血泪,把龙情云发行孟州币掠夺财富、设立血站吸食民脂民膏、通敌卖国卖给蒙古人粮草的罪行都写得清清楚楚,最后写着“凡我孟州百姓,共诛此贼,事成之后,废除所有债务,分地分粮,人人安居乐业”。 “写得太好了。”楚泽心里想着,到底是传奇龙头,做事考虑长远,滴水不漏。“有了这个,大家就知道我们不是乱匪,是真心为了百姓好。” 几人正商量着三天后的行动细节,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乱,紧接着是女人的哭喊声。几人立刻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只见几个监工拖着一个年轻女孩从街上走过,女孩拼命挣扎,哭着喊救命。 “那是纺织司的张姑娘!”小芸脸色一变,“她爹欠了借贷司的钱,还不上,要把她拉去窑子里抵债!” “不能不管。”柳潇潇立刻就要冲出去,却被楚泽拦住了。 “现在动手会暴露我们的位置。”楚泽沉声道,“杨冲,你去前面路口埋伏,等他们过来的时候动手,注意别留活口,也别被人看到。” “明白。”杨冲点了点头,身形一闪就消失在了门口。 没过多久,杨冲就带着那个女孩回来了,女孩吓得浑身发抖,看到小芸才哭出声来:“小芸姐!我还以为我死定了……” “没事了,没事了。”小芸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慰。 女孩哭了一会,抬起头看着楚泽几人,咬了咬嘴唇:“我知道你们是来杀龙情云的,我也想加入你们!我会刺绣,也会做饭,就算让我去放哨也行!我爹就是被他们逼着卖血死的,我要给我爹报仇!” 楚泽看着女孩坚定的眼神,点了点头:“好,你就跟着小芸,到时候帮着联络女工们。”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城隍庙的残灯又点了起来。楚泽站在窗边,看着外面越来越多的人影悄悄摸进庙里,都是王虎联络来的猎户和李老三带来的百姓,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压抑的愤怒和对未来的期盼。 他想起昨天老者临死前的样子,想起那些卖血卖到形容枯槁的百姓,想起那些被债务逼得家破人亡的家庭,心里的信念越来越坚定。 这些人就像星星点点的火苗,看起来很微弱,但是只要有风,就能烧成燎原大火,把孟州这吃人的炼狱,烧个干干净净。 楚宇轩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顺着他的目光看着院子里攒动的人头,轻声道:“你看,这就是人心。龙情云以为他用暴力和恐惧就能控制所有人,却不知道压迫得越狠,反抗的火就烧得越旺。” 楚泽点了点头,握紧了腰间的长剑。 三天后,就是燎原之时。 第67章 燎原 三更的梆子声刚敲过,孟州城的夜还浸在浓得化不开的黑里。 城隍庙后院的空地上,已经乌泱泱挤了两百多号人。有穿着粗布短打的冶炼司工人,手里还攥着磨得发亮的铁锤;有裹着头巾的纺织女工,怀里揣着削尖的织布梭子;有背着弓箭的猎户,腰上挂着磨得锋利的猎刀;还有欠了一屁股债的普通百姓,手里拎着菜刀和锄头。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愤怒,眼神亮得吓人,像是暗夜里的星火。 “都准备好了吗?”楚泽站在台阶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准备好了!”众人压着嗓子回应,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劲儿。 楚宇轩站在楚泽身边,手里拎着两桶桐油,沉声吩咐:“王虎带猎户队去西门,先控制住城门的守卫,别让他们出去求援;李老三带借贷司的兄弟去烧血库,把龙情云囤的精血都给我点了;小芸带女工队去监工营的厨房,按计划把迷药下到饭菜里;杨冲带冶炼司的兄弟去武器库,把里面的兵器都拿出来分给大家;楚泽和柳潇潇跟我去监工营正门,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明白!”众人齐齐应下,攥紧了手里的家伙事。 “记住,我们不是乱匪,我们是为了孟州的百姓活下去。”楚泽看着众人,声音郑重,“但凡放下武器投降的监工,一律不杀;敢反抗的,不必留情。事成之后,所有债务一笔勾销,龙情云抢的粮食和土地,全部分给大家!” “好!杀龙情云!分粮食!”人群里响起低低的欢呼声,压抑了几个月的怒火终于要爆发了。 “行动!”楚宇轩一挥手,众人立刻四散开来,如同溪流汇入黑夜,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各个巷子里。 楚泽和柳潇潇带着几十个猎户,摸到了监工营的正门。门口的两个监工正抱着刀打盹,完全没意识到危险临近。柳潇潇身形一闪,长枪点出,瞬间点了两人的穴道,监工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 “点火。”楚泽沉声道。 两个猎户立刻上前,把浸了桐油的火把扔到了监工营门口堆着的干草上。“轰”的一声,火光冲天而起,瞬间映红了半边天。 “失火了!快来人救火啊!”里面的监工被火光惊醒,大喊着冲了出来,刚到门口就被守在外面的猎户一箭射穿了肩膀,惨叫着倒在地上。 “反了!有人造反了!”监工们乱作一团,刚要拿武器反抗,就听到营地里传来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小芸带着的女工已经把迷药下到了他们的晚饭里,吃了饭的监工一个个浑身发软,连站都站不起来。 “放下武器投降者不杀!”楚泽提着长剑站在火光里,声音传遍了整个监工营,“我们是来杀龙情云的,和你们无关,只要放下武器,就放你们一条生路!” 大部分监工看着外面乌泱泱的人群,早就吓破了胆,纷纷扔下兵器投降。少数几个负隅顽抗的,被冲进去的工人一锄头就撂倒了。不到半个时辰,整个监工营就被控制住了。 “干得好!”杨冲带着冶炼司的人也赶来了,每个人手里都拎着刚从武器库抢来的钢刀,脸上还沾着血,“武器库得手了,里面的刀枪弓箭全拿出来了,够我们所有人用!” “我这边也成了!”王虎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西门守卫已经解决了,我留了二十个兄弟守着城门,保证没人能出去报信!” “血库也烧了!”李老三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笑得却很开心,“龙情云囤的精血,马上就要被毁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孟州城。早就被压迫得活不下去的百姓们纷纷从家里出来,拎着菜刀锄头加入起义军,队伍越聚越多,不到天亮的时候,已经有上千人了。众人举着火把,浩浩荡荡地朝着城主府的方向进发,一路上不断有百姓加入,火光把整条街都照得亮如白昼。 “反了!都反了!”城主府里,亲兵跌跌撞撞地冲进龙情云的练功房,“城主!不好了!老百姓都反了!监工营被占了,武器库被抢了,血库也被烧了!现在他们正往城主府过来呢!” 龙情云缓缓睁开眼,瞳孔里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带着一丝残酷的笑意:“一群乌合之众,也敢造反?正好,血库的血,都是一些陈旧的,内力低位又营养不良的百姓的血,我最近缺新鲜的上品精血,他们自己送上门来,省得我挨个去抓。”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骨骼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体内磅礴的内力涌动,连周围的空气都跟着震颤起来:“传我命令,亲卫营全体出动,把这些反贼都给我杀了。记住,活的比死的值钱,正好给我当血奴。” “是!”亲兵躬身领命,退了下去。 龙情云走到窗边,看着远处冲天的火光和涌动的人群,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抬起手,感受着体内几乎要溢出来的内力,眼神里满是不屑。 当年他还是蓝龙骑兵的时候,都能凭一拳一掌的守住了孟州,现在他内功天下第一,手里还有三百亲卫,难道还对付不了? 真是不知死活。 街道上,起义军的队伍已经开到了城主府外的大街上。楚泽站在队伍最前面,看着紧闭的城主府大门,还有门口严阵以待的三百亲卫,脸色凝重。 这些亲卫和之前的监工完全不一样,个个浑身煞气,眼神冰冷,腰间都挂着好几个装精血的瓷瓶,显然是经历过无数厮杀的死士。 “小心点,这些人不好对付。”楚宇轩抽出腰间的长剑,剑身发出一声清亮的剑鸣,“他们都是带有精血,悍不畏死,内力比普通监工强得多。” 话音刚落,城主府的大门轰然打开,三百亲卫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涌了出来,一言不发就朝着起义军冲了过来,刀光闪烁,下手狠辣,招招致命。 “杀!”楚泽大喝一声,率先冲了上去,长剑划出一道寒光,直接迎上了冲在最前面的亲卫头领。 柳潇潇的长枪如同出海的怒龙,枪尖带着厚重的地煞劲,每一次刺出都能带起一片血花;杨冲的匕首快如鬼魅,专挑亲卫的关节和经脉下手,寒尸功的寒气所到之处,亲卫的动作都慢了半拍;楚宇轩的剑法飘逸灵动,人剑配合得浑然天成,转眼就放倒了十几个亲卫。 但这些亲卫实在太悍勇了,哪怕被砍伤了,或是被废了胳膊,也要扑上来咬一口,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起义军都是普通百姓,没经历过这么血腥的厮杀,很快就出现了死伤,惨叫声此起彼伏。 “这样下去不行,我们损失太大了。”楚泽亦是看出了局面和问题,也不再留手,一剑刺穿一个亲卫的肩膀,扭头对楚宇轩喊道,“擒贼先擒王,我们直接冲进去找龙情云!只要杀了他,这些亲卫就群龙无首了!” “好!”楚宇轩点头,一剑逼退面前的敌人,“你跟我走,杨冲和柳潇潇在这里挡住亲卫!” 楚泽和楚宇轩一左一右,如同两把尖刀,硬生生从亲卫的包围圈里撕开一道口子,朝着城主府内冲了进去。穿过前院,刚到中院的演武场,就看到龙情云负手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像是在看两个跳梁小丑。 第68章 两仪 “就你们两个,也敢来杀我?”龙情云冷笑一声,周身的内力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如同实质般的气浪扩散开来,连地上的青石板都被震得裂开了缝隙,“楚宇轩,当年你是传奇龙头,我敬重你三分,所以你来我孟州城多日,我亦对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希望你能识趣离开。但今天,你来了这里,就别想再走了。正好,你的内力肯定比那些贱民醇厚得多,我炼化了你的内力,肯定能再上一层楼。” 楚宇轩看着龙情云,想到他亦是出自传奇,忍不住还想劝道:“你这又何苦......当年你拼了命守住孟州,不就是为了让这里的百姓能活下去吗?” “活下去?”龙情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突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声里充满了嘲讽和悲凉,“楚宇轩,你见过法场上他们朝我扔烂菜叶子的样子吗?你见过凤惜被箭射死后,他们在下面嚼舌根说她是狐狸精的样子吗?你见过我被甘家陷害,他们一个个落井下石,说我是吃人的妖魔的样子吗?” 他向前走了一步,眼神冰冷得像万年寒冰:“我当年拼了命守下来的,就是这么一群渣滓?他们忘恩负义,愚昧恶毒,只会在强者脚下匍匐,在弱者头上拉屎。你告诉我,这种人,配活吗?配享受太平吗?” “他们不配。”龙情云的声音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他们只配被压迫,只配被奴役,只配在恐惧和绝望里苟延残喘。光明?那是给强者准备的,他们这种蛆虫,也配有光明?” “你错了。”楚泽向前踏出一步,迎着龙情云骇人的气势,声音坚定,“凤惜死的时候,也有老百姓偷偷在她坟前摆过腊八粥;你被押去法场的时候,也有人偷偷给你塞过伤药;你闭关修炼的这些年,也有老人在家里给你立过牌位,盼着你能好起来。” 他看着龙情云,眼神清澈而坚定:“人性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有愚昧的人,就有善良的人;有落井下石的人,就有知恩图报的人。你不能因为一部分人的恶,就否定所有人的善,更不能把自己受过的苦,加倍报复到无辜的人身上。” 楚宇轩赞赏的看了楚泽一眼,心中欢喜非常,为自己孙儿有此见解感到由衷欣慰。 “无辜?”龙情云嗤笑一声,“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他们沉默,他们盲从,他们任由恶人作恶,他们就是恶的一部分。我用高压统治他们,让他们不敢作恶,有什么错?至少在我的统治下,孟州城没有土匪,没有贪官,没有恶霸,所有人都老老实实的,难道不比以前强?” “你这不是治理,是囚禁。”楚泽摇头,“你把所有人都变成了你的囚徒,也把自己变成了仇恨的囚徒。你以为你是在惩罚他们,实际上你是在惩罚你自己。凤惜如果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她会伤心的。” 提到凤惜的名字,龙情云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周身的气浪都跟着剧烈波动起来。但他很快就压制住了情绪,脸上重新露出残酷的笑意:“少拿凤惜来压我。她已经死了,就是被这群渣滓害死的。今天我就把你们两个的血祭了她,然后再把外面那群反贼全杀了,给她陪葬。” 楚宇轩长叹一声,心知这一战在所难免,避无可避。他横剑在前,对着龙情云微微躬身:“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龙情云站在台阶上,衣袂被内力鼓动得猎猎作响,眼神里满是对蝼蚁的蔑视。他活动了一下手腕,骨骼爆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每一声都像重锤砸在楚泽和楚宇轩的心上。 楚泽握紧了手中的剑,感受着龙情云深不可测的内力,瞳孔微微收缩。 龙情云的内力,确实是他见过最深厚的,简直像汪洋大海一样,深不见底。 “两个小辈,也敢来我孟州撒野。”龙情云冷笑一声,右脚猛地一跺地面,磅礴的内力顺着青砖蔓延开来,演武场的地面瞬间蛛网般裂开,无数碎石朝着二人激射而来。 “小心!”楚宇轩低喝一声,手中“千叶”长剑挽出一道剑花,内力催动剑招,剑光暴涨,将飞来的碎石全部斩成齑粉。他没有回头,对着身后的楚泽沉声道:“龙情云内力太深,硬拼我们肯定吃亏,你找破绽,我正面牵制!” “明白!”楚泽点头,立刻将《见闻劲》运转到极致,灵台一片清明,龙情云体内的内力流转轨迹在他眼中逐渐清晰起来——这人的内力果然深厚得如同汪洋大海,经脉比普通武者宽了三倍有余,内力流转起来如同山洪倾泻,难怪招式平平却威力无穷。 “装神弄鬼!”龙情云身形一闪,几乎是瞬移般出现在楚宇轩面前,蒲扇大的手掌带着呼啸的风声拍了下来,掌风所到之处,空气都发出刺耳的爆鸣。楚宇轩不敢硬接,脚步一错,整个人如同柳絮般飘开,同时手腕一抖,长剑如同灵蛇出洞,刺向龙情云肋下的破绽。 “叮!”龙情云根本不闪不避,任由剑尖刺在自己身上,这把绝世神兵竟也只在龙情云身上留下一道白印。他反手一抓,直接抓住了剑身,内力猛地灌注进去,楚宇轩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长剑几乎要脱手而出。 “楚宇轩,你老了!”龙情云狞笑一声,手上发力,绝世名剑“千叶”竟然被他硬生生弄得弯曲,即将断裂,剑身隐隐传来悲鸣。 楚宇轩当机立断,松开剑柄,身体顺着对方的力道向后飘出,同时左手掐了个剑诀,那柄弯曲的长剑竟然自动弹了起来,如同有生命般从背后刺向龙情云后心。 “嗯?”龙情云有些意外,回身一拳砸在剑身上,将长剑砸得倒飞出去插在墙上,“有点意思,传奇的奉剑法子果然名不虚传。可惜,在绝对的内力面前,一切招式都是花架子!” 就在龙情云注意力被楚宇轩吸引的瞬间,楚泽动了。他脚下踩着《红尘踏歌步》的身法,宛如游龙般绕到龙情云侧面,长剑精准地刺向对方手臂上的“曲泽穴”——这是《见闻劲》捕捉到的第一个内力流转断点。 “铛!”剑尖刺在龙情云手臂上,依旧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红点。龙情云嗤笑一声,反手拍向楚泽的脑袋,掌风还没到,楚泽就已经被吹得脸颊生疼。他不敢硬接,踏着步法立刻后退,同时伸手拔出墙上楚宇轩的那柄长剑,双手各持一剑,身形旋转起来,两道剑光如同绞盘般绞向龙情云的双腿。 “两个蝼蚁,也配和我动手?”龙情云大笑一声,双脚猛地蹬地,整个演武场都跟着颤了三颤,他整个人如同炮弹般冲向楚泽,双拳齐出,根本不管刺来的剑光,摆明了要以伤换伤! 第69章 四象 就在这危急关头,两道身影从院墙外掠了进来,正是打退了亲卫的杨冲和柳潇潇。 “楚泽小心!”柳潇潇人还在半空,长枪已经刺出,地煞劲灌注在枪身上,枪尖仿佛重逾千斤,狠狠砸向龙情云的后背。杨冲则如同幽灵般绕到另一侧,匕首带着刺骨的寒气划向龙情云的膝盖。 “来得正好!”龙情云不怒反喜,回身一拳砸在枪尖上,柳潇潇只觉得虎口剧痛,长枪差点脱手,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同时他抬腿一脚踢向杨冲,杨冲不敢硬接,身形一闪避开,匕首在他腿上划了道白痕,亦无法造成伤害。杨冲眉头微皱,这连防都破不了,还怎么打?一咬牙,将“寒尸功”运至匕尖,瞧准时机再次刺中龙情云大腿。 龙情云只觉大腿与匕首接触之处,有一股如同虫蚁叮咬的麻痒之感。又调动内力运转后,这麻痒感觉顿时消失。 “哦?有点门道。”龙情云挑了挑眉,看了杨冲一眼,“寒尸功?你是那杨家的余孽?正好,今天把你们一起收拾了。” 杨冲见他的寒尸功这么轻易就被化解,眉头又是紧锁起来,觉得几人与之差距过大,这场战怕是有些硬了。 四人对视一眼,不用说话就已经明白了彼此的意思。 楚宇轩向前一步,胼指掐诀,其随身的“千叶”神剑竟然在无人持握的情况下自己漂浮起来。 这奉剑之法,需要人视剑如知己,如爱人。初时人御剑,之后可以达到剑御人,像同样修习奉剑之道的南宫毅目前就是这个境界。 而到了楚宇轩这个境界,则是人剑分离,一化二,一边是千叶本体,一边是龙情云在于千叶神剑遥相呼应下,以气化剑,两道剑光一左一右牵制住龙情云的注意力;杨冲游走在战场边缘,寒尸功的寒气不断骚扰,时不时划一刀,扰乱龙情云的内力流转;柳潇潇手持长枪站在正面,地煞劲全力催动,如同移动的堡垒,挡住龙情云所有的正面攻势;楚泽则游走在三人周围,《见闻劲》全开,精准捕捉龙情云每一个内力流转的破绽,专挑薄弱处下手。 这是四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联手,竟然隐隐形成了四象合围之势,一时间竟和内力冠绝天下的龙情云打得有来有回。 然而,龙情云虽是靠着吸食他人内力,三月时间,竟然内力超过了他人修炼百年,成为了当世内力深厚第一人。然而毕竟没有修习过精妙招式,只是使用一些平常招式对敌,破绽百出。但是,在魔化“大金刚神力”的加持下,其肉身防御也是恐怖至极,许多招式上的破绽,即使击中,影响甚微。 “不错不错,有点意思。”龙情云越打越兴奋,他已经很久没遇到这么耐打的对手了,虽然他几乎都是“挨打”的状态。“不过你们以为这样就能赢我?太天真了!”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周身的内力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形成了一个半透明的内力护罩。楚宇轩的剑刺在护罩上,连一丝涟漪都掀不起来;柳潇潇的长枪砸上去,反而被震得倒退三步;杨冲的寒尸内功刚靠近护罩,就被蒸腾的内力烤得烟消云散;楚泽找准破绽刺出的一剑,也只在护罩上留下个白点。 “给我破!”龙情云怒吼一声,护罩猛地炸开,四人同时被气浪掀飞,重重撞在墙上,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内力的差距,不是靠些花里胡哨的招式就能弥补的。”龙情云一步步朝着四人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开裂,“你们四个的内力加起来,都不如我的五层功力,拿什么和我打?” 楚泽擦了擦嘴角的血,撑着剑站起来。 《见闻劲》本只是料敌审敌的内劲,不擅长防御,再加上为了防御刚才那一下龙情云的内力爆发,楚泽把他体内的见闻劲内力完全耗光了。整个人也因为消耗过度变得视力有些模糊。 他看着步步紧逼的龙情云,手摸到了怀里的两枚琉璃体——这是杨冲之前送给他的,一枚封存着精纯的寒尸功内力,一枚封存着乱云庄屠夫“万物刃”内劲。这是他出发之前,找屠夫灌注进去的。 楚泽稳住身形,拿出了第一枚寒尸功琉璃体,手指放在其中一头,开始感受其中精纯内劲。瞬间,琉璃体中精纯的“寒尸诀”功力涌入体内,盘踞在他体内的琉璃体中,按楚泽意志自由指挥。他整个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冰冷,一股寒意从周身冒出。 “杨冲,配合我!”楚泽低喝一声,和杨冲同时出手,两股同源的寒尸功内力交相辉映,打向龙情云,龙情云脚下的青砖连连裂开,这极强腐蚀性的内劲成功打中龙情云胸口,龙情云只觉得体内的内力流转都慢了几分,脸色终于变了!赶忙加大内劲调用,再次形成防御护罩。 “还有这个!”楚泽立刻握住第二枚万物刃琉璃体,手中的长剑瞬间变得忽轻忽重,轻时如同柳絮,重时如同万斤巨石。他配合着楚宇轩的双剑攻势,长剑变幻莫测,时而飘逸如仙,时而厚重如山,竟然在龙情云的护罩上砍出了几道裂纹。 柳潇潇抓住机会,长枪狠狠砸在裂纹处,龙情云的护罩终于支撑不住,轰然破碎。四人趁机一拥而上,招式连绵不绝,竟然把龙情云压得连连后退。 “好!好得很!”龙情云彻底被激怒了,头发根根竖起,脸上青筋暴起,“我承认你们有点本事,但也仅此而已了!” 他猛地撕开自己的上衣,又从腰间拿出一罐装满精血的瓷瓶。他一把将瓷瓶捏开,猩红的精血全部被他吸入体内,周身的气息瞬间暴涨,皮肤变得通红,整个人仿佛从血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我要把你们的骨头一寸寸捏碎!”龙情云的声音变得沙哑而嗜血,身形流转至面对楚泽,一拳砸向他的面门,其势比之之前更加恐怖。 楚泽根本不敢硬接,忙运其身法暴退闪避。 待稳住身形,看着面前棘手的龙情云,又看了看柳潇潇,想要帮助柳潇潇了结这因果怕是不容易。 又看了看杨冲和楚宇轩。他觉得四人已无取胜之力。 但他回头又看到外面于监工和亲卫战斗在一起的普通百姓,若是他们一退,这些百姓怕是没有活路。一时间是进是退,难以抉择。 柳潇潇瞧见了楚泽这一瞬间的踌躇,已然明白他心中所想和面临的窘境。一枪格挡龙情云的掌力,趁机脱离站圈。 只见柳潇潇突然扔掉了她惯用的钢制长枪,这满是伤痕的精钢长枪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扔掉长枪,柳潇潇又从身后拿出了一把断枪!一把没有枪头的断枪! 只听她高声怒喝道:“今天,我只为自己准备了战死这一条路!龙情云,你给我死来!” 随即眼中寒光一闪,毅然催动了她压箱底的功法——修罗意。 “啊!!!”柳潇潇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周身的气息瞬间暴涨,周身染上了一层血红色,断枪上竟也长出红色枪芒补全断枪。再次大喝一声,柳潇潇冲入战团,长枪如疯魔般化化作狂风暴雨朝着龙情云猛烈攻击。 龙情云硬抗这阵修罗意引动的枪招,凝聚的护体罡气几欲碎裂,眼看到了极限,龙情云大喝一声,周身护体罡气再次爆发,终于让柳潇潇的攻势停滞一瞬。 就这一瞬间,龙情云聚力一拳轰向柳潇潇面门。柳潇潇架起长枪硬生生挡住了这一拳,枪身被砸得弯成了弓形,双脚在地面犁出两道深深的沟。 “修罗意?”龙情云在硬碰硬上首次略有吃亏,狞笑起来,“我看你能撑多久!修罗意的副作用你比我清楚,等你神智丧失,我就把你炼成专属血奴!”原来他也是神威军出生,对这前大将军林家血脉才能练成的修罗意也是知晓。 柳潇潇没有说话,只是握着长枪的手更紧了。她能感觉到神智正在逐渐模糊,眼前的景象开始变红,只剩下杀光眼前敌人的本能。但她知道,自己不能退,至少现在不能退。 战况瞬间陷入了胶着。柳潇潇靠着修罗意强行拖住了龙情云,楚泽三人在旁边不断骚扰,可龙情云吸收了大量精血之后,内力更是深厚得离谱,柳潇潇的爆发也是无法改变战局。而柳潇潇的神智也越来越模糊,周身红芒时隐时现,仿佛随时都有可能失控。 楚泽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一时之间,手足无措。 ? ?这一卷快大结局了,求动力。 第70章 完败 楚泽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一时之间,手足无措。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完全浸透,黏腻的衣料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刺骨的凉意。《见闻劲》耗尽后的视力模糊还没完全消退,眼前的景象像是蒙着一层血红色的雾气,柳潇潇疯魔般的身影在雾气里晃动,每一次枪尖划过都带起一串血花,落在地上绽开点点红梅。他能感觉到柳潇潇的气息正在快速衰败,那燃烧生命催发的修罗意就像一团烈火,烧得越旺,熄灭得也就越快。 要是还有《见闻劲》就好了。 这个念头几乎是不受控制地从楚泽心底冒了出来,如同野草般疯狂蔓延。他太清楚《见闻劲》的作用了,这套专用于料敌审敌的内劲,能看穿一切内力流转的轨迹,能抓住对手每一个稍纵即逝的破绽。刚才如果不是见闻劲耗尽,他本可以更早发现龙情云内力运转的死角,本可以在龙情云捏碎精血瓷瓶的瞬间就提醒众人,本可以... 楚泽的手指死死掐进掌心,尖利的指甲刺破皮肤,渗出的血珠滴落在地上,他却浑然不觉。他现在体内只剩下刚吸收的寒尸功和万物刃两种内力,虽然精纯,却都偏向攻伐,没有半分探察的属性。他尝试着催动琉璃体,想要模拟出见闻劲的运行路线,可几次尝试都只引动得丹田传来一阵刺痛,根本无法成型。 他甚至有些怨恨自己,为什么当初不多花点时间打磨见闻劲?为什么要把见闻劲的内力全都耗在那道毫无意义的护罩防御上?要是现在还有哪怕半分见闻劲,他都能找到龙情云的破绽,都能破了这个死局。 --- 乱云庄后山,那间永远挂着“掌柜不在“木牌的小酒馆里,穿着粗布麻衣的掌柜正捏着一只紫砂茶壶,慢悠悠地倒着茶。茶水刚落到一半,他的手腕突然顿了顿,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哦?” 他放下茶壶,抬起头看向孟州城的方向,那双平时总是眯成一条缝的眼睛猛地睁开,瞳孔里竟然没有眼白,全是深不见底的漆黑,如同最幽深的寒潭。 《见闻劲》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掌柜的视野里,有一根鲜红色的因果线,如同燃烧的火蛇,从孟州城的方向直直地伸过来,连在了他的指尖上。他缓缓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虚空中轻轻一点。他的目力随着因果线,越过千山万水,穿过层层云气,瞬间就落在了孟州城主府的战场上。 是那个小崽子。 掌柜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他当然认得这根因果线,是楚泽的。当年他第一次把《见闻劲》的内劲借给楚泽的时候,就已经结下了这段因果。他早就知道楚泽还会来借劲。 “罢了罢了,”掌柜的摇了摇头,随手一挥,那根鲜红色的因果线瞬间亮了起来,“就当是给那老神算子一点面子了。” 一股精纯到极致的《见闻劲》内力,顺着因果线瞬间传到了数千里之外的楚泽体内。 --- 楚泽正急得心如火烧,突然感觉到一股温热的内力毫无征兆地从丹田深处涌了出来,飞快地流转全身。那种熟悉的通透感瞬间回来了,而且比之前还要精纯,还要凝练。 《见闻劲》瞬间恢复,甚至比之前更加清晰。楚泽的视野里,蒙着的血雾瞬间散去,龙情云的内力流转轨迹再次变得清晰起来,每一道内力的走向,每一处真气的节点,都像黑白线条一样明明白白地呈现在他眼前。他死死盯着对方的胸口位置,目光如同鹰隼般锐利,终于发现了一瞬即逝的破绽! 就在龙情云抬手准备再次轰向柳潇潇的瞬间,他胸口膻中穴的位置,内力流转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滞涩。那是刚才被两道寒尸功内力击中留下的暗伤,虽然龙情云已经用内力压了下去,但在他全力催动精血暴走的时候,这个旧伤还是会有半息的破绽。 只有半息的时间,甚至连眨眼都来不及。 可是距离太远了,他根本来不及冲过去!楚泽和龙情云之间隔着将近三丈的距离,就算他把身法催到极致,也不可能在半息之内冲到龙情云面前。等他赶到的时候,破绽早就已经消失了,柳潇潇也早就被龙情云一拳轰碎了脑袋。 楚泽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无数个念头在瞬间闪过又被否决。用万物刃扔剑?不行,龙情云的护体罡气还在,扔过去的剑只会被弹开。喊楚宇轩出剑?也不行,楚宇轩的双剑正在和龙情云的气劲缠斗,根本抽不出多余的剑招。杨冲?杨冲更远。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楚泽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那是他十二岁的时候,在乱云庄的木人巷里,刚学会《地煞劲》的柳潇潇逞能要打十八铜人阵,被铜人打得节节败退,最后情急之下回身一指。 那一指风华绝代,一指就戳穿了铜人的胸口。那时候柳潇潇还得意洋洋地跟他炫耀,说这指法指劲所至,无坚不摧。 对!修罗指! 楚泽拼尽全力大喊:“潇潇!修罗指!膻中!” 他的声音几乎是破了音,在嘈杂的打斗声里显得格外刺耳。 陷入半癫狂状态的柳潇潇听到这四个字,浑身猛地一震,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儿时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木人巷的阳光,楚泽递过来的眼神,还有自己戳穿铜人时的得意洋洋,所有的画面在一瞬间重合。她几乎是本能地松开了握着长枪的手,长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抬起右手,食指笔直地指向前方,全身所有剩余的内力,包括正在燃烧的修罗意,全都疯狂地朝着指尖涌去。 她的指尖亮起了一点极其耀眼的血红色光芒,那光芒细得像一根针,却凝练得仿佛能刺穿天地。柳潇潇甚至没有去看龙情云在哪里,完全是凭着肌肉记忆和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回身一指。 一道纤细却凝练到极致的指劲破空而出,发出尖锐的气爆声,如同夜空中划过的流星,精准无比地刺向龙情云的胸口膻中位置! “噗嗤!” 指劲毫无阻碍地刺入了龙情云胸口那处半息的破绽里,正好卡在他内力流转最滞涩的节点上。龙情云那如同汪洋大海般的内力瞬间就像是被堵住了枢纽的洪水,猛地滞涩下来,所有正在运行的真气都在瞬间乱了套,在经脉里横冲直撞。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举在半空中的拳头再也落不下去,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盯着柳潇潇,又看了看不远处的楚泽,嘴里想说什么,却一张口就喷出了一大口黑色的血。 瞧见出现了伤口,杨冲双目一凝,大喝一声“血爆!”竟然是乘机施展了“寒尸功”大成的血爆术,虽然龙情云内力冠绝天下,但是在出现伤口的情况下施展出来的血爆术也是极难化解。顿时龙情云无法动弹,专心运气抵挡这诡异的血爆术。 “走!”楚泽当机立断,大喊一声。 四人根本没有任何犹豫,甚至都没有去看龙情云有没有死,转身就朝着院外冲去。楚宇轩伸手一招,漂浮在空中的千叶神剑瞬间回到他的剑鞘里,他走在最后面,随手挥出几道剑气,挡住了后面追过来的几个亲卫。杨冲冲到柳潇潇身边,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她,把她扛在肩上,脚下轻功施展催动到极致,几乎是脚不沾地地往前冲。楚泽跑在最前面,见闻劲全开,瞬间扫平了所有挡路的亲卫,为众人开出了一条通路。 城主府的院墙已经被起义军撞破了一个大洞,外面喊杀声震天,无数穿着粗布衣服的百姓举着锄头、菜刀、木棍,正在和龙情云的亲卫厮杀。四人刚冲出来,就被几个眼尖的起义军认了出来,顿时响起一片欢呼声。 “楚大侠他们出来了!” “我们赢了!龙情云被杀了!” “冲啊!杀进城主府,为死去的乡亲们报仇!” 楚泽回头看了一眼城主府的方向,隔着层层人影,他能感觉到龙情云的气息正在快速恢复,那股恐怖的内力波动正在重新聚拢。他知道,他们没赢,那一指和杨冲的血爆术只是暂时封住了龙情云的行动,用不了半个时辰,他就能恢复过来。而且龙情云麾下还有数千训练有素的亲卫,光靠这些拿着农具的普通百姓,根本不可能是对手。 “大家快撤!”楚泽跳上一处高台,运足内力大喊,“龙情云还没死,他的援军马上就到了!我们先撤到城外,保存实力!” 起义军的将士们虽然有些不甘心,但也知道楚泽说的是实话。刚才他们冲进城的时候就已经发现,龙情云的主力部队都在城门口驻防,现在听到城门口传来的密集马蹄声,就知道骑兵已经回援了。众人不敢耽搁,在楚泽四人的掩护下,有序地朝着城南门的方向撤退。 等龙情云回过神来,推开扶着他的亲卫,冲到院子里的时候,整个城主府已经空了,只留下满地的尸体和狼藉的战场。他摸了摸胸口还在隐隐作痛的膻中穴,感受着经脉里还在乱窜的真气,脸上的神色扭曲得如同恶鬼。 “楚泽!柳潇潇!”他仰天怒吼,声音震得整个城主府的房梁都在发抖,“我要把你们碎尸万段!我要把所有造反的乱民全都杀光!” 他猛地转过身,对着身边的亲卫下令:“传我命令!骑兵全部出动,追上那群反贼,一个不留!凡参与造反者,诛九族!孟州城全城戒严,挨家挨户搜,只要和反贼有牵连的,全部杀了!” “是!”亲卫们齐声应道,转身就朝着外面冲去。 龙情云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地的狼藉,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还残留着刚才和柳潇潇对拳时的震动。他本以为三个月的时间吸尽了孟州城所有武者的内力,已经是天下无敌,没想到竟然被四个毛头小子逼到了这种地步,还被伤至流血。他已经好久没有流血了。 这笔账,他记下了。总有一天,他要把这四个人的骨头磨成粉,泡在酒里喝下去。 第71章 归途 残阳如血,把孟州城西的官道染成一片惨烈的红。 此时的楚泽四人,已经跟着起义军撤出了孟州城,一路朝着南方的扬州方向撤退。 马车里一片死寂,四个人都闭着眼睛调息,却没有一个人能真正运起内力。刚才那一战,四人对上的是内力冠绝天下的龙情云,又硬接了他数次全力爆发,每个人的经脉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伤,此刻实力十不存一,连最基本的小周天运转都做不到。 柳潇潇伤得最重,已经昏了过去,脸上毫无血色,嘴唇白得像纸,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她催动修罗意时间过长,身体透支严重,经脉被霸道的修罗意灼得千疮百孔,若不是楚宇轩一直在用磅礴的内力帮她稳住经脉,阻止余劲继续破坏,恐怕早就撑不住了。 杨冲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刚才那记孤注一掷的血爆术几乎抽干了他全部的内力,此刻连坐着都有些摇摇欲坠,脸上笼罩着一层死人般的青灰色。他的寒尸功本就走阴邪路子,经脉受损之后更是邪气反噬,每隔片刻就要咳出一口黑血。 楚宇轩坐在对面,手指轻轻抚摸着千叶神剑的剑鞘,脸色同样苍白得可怕。他的奉剑之法最耗心神,刚才和龙情云硬拼了数十招,剑意受创,千叶神剑此刻连出鞘都做不到,剑刃暗淡无比,仿佛也映射着他此刻的状态。 楚泽坐在马车边,背靠车壁,喉咙里时不时涌上一股甜腥味,只能强行咽下去。他刚才连续吸收了两枚琉璃体的内力,又承受了掌柜隔空传过来的见闻劲,三种截然不同的内力在他经脉里冲撞,早已把经脉壁磨得布满裂痕。若不是他幼时经脉被乱云庄几位高手联手打通过的底子,恐怕早就经脉寸断而亡了。 “大家都怎么样?”楚泽压下喉咙里的血意,低声问道。 杨冲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经脉受损严重,没有三五个月的疗养,怕是恢复不了巅峰状态。潇潇她...都是和龙情云硬碰硬...加上修罗意的反噬,伤得更加严重。” 楚宇轩抬起眼皮,轻轻吐出两个字:“一样。”他的剑意受创,比经脉受损更难恢复,没有个一年半载的温养,根本不可能再使出人剑分离的境界。 楚泽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能感觉到丹田内那股还残留着的陌生却精纯的见闻劲,温润而醇厚,正在缓缓滋养着他受损的经脉。他知道这是乱云庄后山那个掌柜的手笔,对方不仅借给他内力破局,还留了一道气息帮他疗伤。 马车颠簸着往前行驶,身后的孟州城越来越远,城头上的黑烟却还在不断升起,看来龙情云已经开始清算了。大部分反抗军,在破城那瞬间和楚泽他们一起跑出来了,但还有许多普通百姓仍然在孟州城。想到那些为了掩护他们撤退而留下的普通百姓,楚泽的心里就像压了一块千斤巨石,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他们这次输得很彻底。没能杀了龙情云,没能解放孟州城,还牺牲了那么多手无寸铁的普通百姓。四人个个重伤,修为暴跌,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却还是没能改变孟州城被血洗的命运。 “总有一天,我会回来的。”楚泽抬头望着北方的天空,眼神坚定得像磐石,哪怕现在重伤之身,他的语气里也没有半分动摇,对龙情云的怜悯也终于转化为了杀意。“等我们养好伤,带着更强的实力,带着所有牺牲者的遗愿,回到孟州城,杀了龙情云,解放所有被压迫的百姓。” 楚宇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伸出手,轻轻按在了他的肩膀上。杨冲也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寒芒,重重地“嗯”了一声。 马车扬起一路烟尘,载着四个身受重伤却意志坚定的年轻人,朝着扬州的方向疾驰而去。孟州城的战火还在燃烧,龙情云的暴行还在继续,但反抗的火种已经在所有人的心里悄悄埋下。哪怕需要蛰伏数月,甚至数年,这颗火种也总有一天会烧成燎原烈火,将这黑暗的世道,烧得干干净净。 (本卷完) 第1章 引子 扬州城,南宫府。 初冬的扬州城,薄霜轻覆着黛瓦粉墙,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寒意。南宫府邸,这座历经风雨的武林世家,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庄严肃穆。 自孟州城那场惊心动魄的变故后,楚泽与柳潇潇便依旧暂居于此,静养伤势。 柳潇潇在昏迷数日后,终于悠悠转醒。只是那场劫难耗尽了她的元气,原本飒爽跳脱、如春日骄阳般的女子,此刻却虚弱得厉害。她常常倚在窗边,望着庭院中萧瑟的景致,苍白的脸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仿佛褪去了所有锋芒,显露出一种内敛的、如月光般恬静的美感,让人看了既心疼又怜惜。 南宫羽作为新任龙头,早已得知孟州城发生的一切。见到楚泽安然返回,他微微颔首,目光沉稳而温和,无声地传递着“安心在此休养”的讯息。吩咐左右,府中一切用度,皆以最好的供给。 前几日,南宫毅也风尘仆仆地回到了府中。然而,他依旧是那个独来独往的剑痴。除了每日雷打不动地在后院演武场练剑,便是回到自己的静室,一遍又一遍,极其专注地擦拭着他那柄名为“小十一”的长剑。剑身寒光流转,映照着他清冷而执着的眉眼。他似乎将所有的情感与心神,都倾注在了这柄冰冷的兵器之上,与周遭的人事保持着一种近乎隔绝的距离。 楚泽有时看在眼里,心中不由得暗自叹息。这南宫毅,仿佛活在一个只有剑的世界里。 “他还是老样子。”柳潇潇的声音在楚泽身侧轻轻响起,带着大病初愈后的虚弱气音。她裹着一件厚厚的锦裘,缓缓走到楚泽身边,目光也投向窗外那个执着练剑的身影。“眼里、心里,除了那柄‘小十一’,似乎再容不下其他了。”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楚泽收回目光,看向柳潇潇,轻轻摇头道:“奉剑一脉,代代相传,似乎都是如此。我听闻我父亲当年,在遇到我母亲之前,也是如此,终日与剑为伴,心无旁骛。” “直到什么?”柳潇潇好奇地追问,苍白的脸上因这话题而泛起一丝微弱的生气。 “直到他遇到一个值得他用毕生剑道去守护的人。”楚泽的目光变得深邃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父辈的故事。“那柄剑,才真正有了温度,有了意义。但南宫毅……”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回那个在寒风中挥剑的身影,“他显然,还未遇到那个能让他剑锋偏转的人。” 柳潇潇闻言,沉默了片刻。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慕雪薇的身影。这位英姿飒爽、心思细腻的女捕头,与南宫毅之间,还有着那一纸婚约的牵绊。她忍不住轻声问道:“你觉得慕捕头她……” “我看得出来,”楚泽嘴角牵起一个了然的微笑,点头说道,“她对南宫毅是有好感的。你看她最近,总是借着给我们送药、探视的名义,频繁地来到南宫府。”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和惋惜,接着道:“每次来,她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飘向后院,寻找那个练剑的身影。可惜啊……南宫毅的心,就像他那柄被擦得锃亮的‘小十一’,光滑冰冷,满脑子都是他的剑道,恐怕连一丝缝隙都未曾为旁人留下。” 两人正低声交谈间,一道熟悉的身影便从庭院月洞门处转了出来。正是慕雪薇。她今日未着公服,换了一身素雅的鹅黄衣裙,更衬得她眉目清丽。她手中稳稳地端着一碗热气腾腾、散发着浓郁药香的汤药,步履轻盈地朝他们所在的厢房走来。 楚泽和柳潇潇几乎是同时看到了她,两人会心地相视一笑。这笑容出现在两张因重伤未愈而显得苍白憔悴的脸上,乍看之下竟有几分凄美之感。然而,他们眼底那抹了然和促狭的笑意却是藏也藏不住,仿佛在无声地交流着同一个念头:“看,又来了……慕捕头这‘送药’的由头,当真是用得勤快。” 慕雪薇走到近前,脸上带着温婉得体的微笑,将药碗递给柳潇潇:“柳姑娘,今日的药熬好了,趁热喝吧。”她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掠过,似乎并未察觉他们那心照不宣的笑意,又或者,是刻意忽略了。她的眼神,终究还是忍不住飘向了后院的方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和忐忑。 “南宫公子……他还在练剑吗?”她轻声问道,语气尽量保持着自然。 “嗯,在后院。”楚泽指了指通往后院的小径,语气平和。 慕雪薇点点头,目光在楚泽所指的方向停留了一瞬,仿佛能穿透重重屋宇,看到那个挥剑的身影。“多谢。”她道了声谢,便端着另一碗显然是给南宫毅准备的汤药,转身,步履坚定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朝着后院走去。鹅黄的裙裾在微寒的风中轻轻摆动。 柳潇潇望着她纤细而执着的背影消失在回廊转角,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她真的很用心。每一次的药,都亲自送来,每一次的糕点,都亲手准备……这份心意,沉甸甸的。” “是啊。”楚泽也叹了口气,语气中充满了复杂的感慨,“明眼人都看得分明。只是,感情这种事,最是强求不得。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奈何,奈何。”他望着后院的方向,仿佛已经预见了即将发生的情景。 后院之中。 青石铺就的演武场,空旷而冷清。南宫毅一身玄色劲装,身形挺拔如松。他手持“小十一”,正在演练一套精妙剑法。剑光霍霍,如银蛇狂舞,又如电光破空,每一剑刺出都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精准而凌厉;身法更是灵动迅捷,如游龙穿梭,每一个腾挪转折都完美无缺,充满了力量与韵律的美感。 然而,他的眼神,却如同他手中的剑锋一般,冰冷、专注、锐利,只映照着剑尖所指的虚空,只追逐着招式衔接的毫厘。他的世界里,此刻只有剑,只有那不断追求臻至完美的剑道。没有旁人的存在,没有情感的牵绊,自然,也没有那个正向他走来的、端着汤药的慕雪薇。 “南宫公子。”慕雪薇的声音在剑风的间隙中响起,轻柔,却带着一种穿透力,打破了演武场单一的节奏。 南宫毅的动作骤然一顿,流畅的剑势如同被无形的丝线勒住。他手腕一翻,一个干净利落的收剑式,“小十一”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剑尖稳稳垂地。他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那场酣畅淋漓的剑舞从未发生,目光平静无波地看向慕雪薇。 慕雪薇走近几步,将手中的托盘微微向前递了递,上面除了那碗药,还有一个精致的青瓷小碟,盛着几块看起来软糯香甜的糕点。“药熬好了,趁热喝吧。另外……我见你练剑辛苦,想着或许会饿,便带了些刚做的枣泥山药糕过来。”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南宫毅的目光在药碗和糕点上扫过,没有停留。他伸出手,动作干脆地接过了托盘,指尖不可避免地与慕雪薇的指尖有了一瞬的触碰,冰凉而带着薄茧。他微微颔首,依旧是那两个字:“多谢。”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如同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说完,他便欲转身,似乎打算将托盘放到一旁,继续他的剑道修行。 “你……”慕雪薇看着他毫不犹豫转身的背影,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开口,“你不吃一点吗?练剑耗费体力……”她的话语里带着关切,也带着一丝挽留的意味。 “不需要。”南宫毅的脚步甚至没有停顿,头也不回,清冷的声音顺着风飘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剑道一途,路漫漫而修远,唯勤勉不辍,方能窥得真谛。进食休憩,适度即可,过度贪图,不过消磨光阴,徒费心力。”他的话语,将他与这尘世烟火的距离,再次清晰地划开。 慕雪薇看着他决然的背影,端着空托盘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泛白。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漫过心田,让她明亮的眼眸黯淡了几分。她张了张口,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试图在那冰冷的剑心壁垒上敲开一丝缝隙。 “南宫公子,我……” 然而,她的话还未出口,便被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骤然打断! 一名灰衣家丁神色惊惶,连滚带爬地从前院方向冲了过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连帽子歪了都顾不上扶正,满脸都是惊惧之色。 “大少爷!大少爷!”家丁气喘吁吁,“老爷……老爷他……” 南宫毅眉头一皱:“父亲怎么了?” “老爷他……出事了!”家丁急道,“请您快去正厅,二老爷和三老爷都在!” 第2章 寒夜惊变 深秋雨夜。扬州南宫府,被漫天雨幕裹得密不透风。黑沉沉的云压在飞檐之上,冷风卷着雨珠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整座簪缨世家寂静得只剩下连绵不绝的雨声,像一层厚重的裹尸布,沉沉罩下。 三更鼓刚过。 主院静思堂外,突然炸响一声尖锐刺耳的铜铃警报—— 叮——铛——!! 铃声穿透雨幕,刺破死寂,惊得府内犬吠骤起,灯火次第亮起。 静思堂是南宫家主南宫博的私院,内藏书房与密室,存放着南宫家族与盐帮关于盐茶商道的绝密契书与家族秘档,寻常人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那密室警钟,三十年未曾响过一次。 此刻,廊下灯笼被风雨吹得剧烈摇晃,昏黄的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拖出扭曲的影子,护院与丫鬟们跌跌撞撞奔来,人人面色惨白,噤若寒蝉。 “慌什么!” 一声沉厉呵斥划破混乱。南宫家大长老南宫迁披着玄色锦袍,快步踏雨而来,面色阴鸷如夜。 “谁撞响了密室警钟?” 护院头领“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湿透,声音发颤:“大长老!是家主的密室警钟!小人等不敢擅入,只听得里面……里面半点声响都没了!” 话音未落,雨幕中走来两道身影,一道身影潇洒俊逸,一道窈窕多姿。 来人是南宫羽和他的未婚妻玉巧儿。 南宫羽和玉巧儿缓步而至,南宫羽的鬓发被雨水打湿几缕,贴在光洁的额角。玉巧儿未施粉黛,性子沉静,此刻一双清眸锐利如刀,扫过众人,不带半分惧色。 “密室警钟绝非误触。”南宫羽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开门。” “放肆!”南宫迁猛地转头,厉声呵斥,“静思堂是族中禁地,你如何敢擅闯干预?” “密室之内是我父亲。”南宫羽抬眸,神色平静,目光直直撞向南宫迁,这南宫家大长老的身份,未能给这位传奇龙头带来分毫压迫。“儿子救父,何错之有?” 南宫迁一时语塞,脸色愈发难看。 他身后的妻子柳氏扶着丫鬟,妆容精致,眼神却飞快地在众人脸上流转,最后落在紧闭的静思堂门上,指尖微微蜷缩。大长老嫡女南宫清月躲在柳氏身后,满脸不耐与恐惧,小声嘟囔:“兴许是机关坏了罢了,何必非要小题大做……” 不多时,南宫毅一行人也来到了主院,南宫毅作为少主,下一任家主人选,自然有资格走到最里面。但他却一点也不在意,哪怕静思堂里的人是他的父亲,他也不想沾染这些俗事,就只默默的在人群最外侧立着,楚泽、柳潇潇、慕雪薇作为南宫家的客人,自然不好深入,亦只在最外侧立着。 只是楚泽和慕雪薇二人除了安静的站在雨里之外,二人的目光却如鹰隼般掠过每一个人的神情,将所有慌乱、伪装、算计,收归眼底。 护院领命,强行撞开了静思堂的正门。 屋内檀香袅袅,灯火通明,陈设整齐,没有丝毫打斗痕迹。唯有最内侧那扇厚重的石门紧闭,铜铃还在微微震颤,发出嗡嗡的余响。 那是密室之门。 “老爷!老爷!”跟随南宫家主三十年的周管家扑到石门前,苍老的手指颤抖着去拨机关,可石门纹丝不动,“是从内部反锁的!从外面打不开啊!” “撞开!”南宫迁咬牙,声音发狠,“出了事,我南宫迁一力承担!” 此刻,他也看出了异常,不再端着大长老的架子,也没在顾及什么族内规矩。 其实在很多话本里,族内规矩都是被人利用来谋害他人的。比如这个除了家主之外,外人不得进入的静思堂以及更加严格的静思堂密室。在这规矩的加持下,成了一个众人心中根深蒂固的“密室”。 数名护院合力冲撞,沉闷的撞击声在雨夜中格外刺耳。片刻后,“轰隆”一声,石门轰然向内敞开。 一股阴冷的气息混杂着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 密室不大,四壁书架林立,摆满古籍与密档。正中央的紫檀木大案后,南宫家主南宫博仰面倒在椅下,双目圆睁,死死盯着屋顶,面色青黑如靛,嘴角挂着一缕未干的黑血,早已没了气息。 死寂瞬间吞噬了所有人。 下人们“噗通噗通”跪倒一片,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苏姨娘尖叫一声,瘫软在地,哭得肝肠寸断:“老爷!你怎么就这么去了!夜里还好好的,怎么会这样啊——” 苏姨娘也就是南宫羽的生母,南宫羽和南宫毅实则是同父异母,只是南宫毅是南宫博的第一任妻子所生,但红颜薄命,早已不在人世。 她身后的南宫羽神色也微微变了,说到底,这是他的父亲。尽管在这个父亲眼里,从来没有想过把家主之位交给他,但毕竟血浓于水。 慕雪薇缓步走入密室,脚步轻缓,脊背却挺得笔直。她蹲下身,指尖没有触碰尸体,只是目光冷静地扫过南宫博的面容、唇间黑血、泛着乌青的指甲。 她是扬州女捕头,尽管不是仵作,但一些基本的常识她还是懂的,勘验现场,她也是专业的。 “家主素来有心疾,雨夜寒凉,必定是急病突发,暴毙而亡。临前拉动警示钟,但终究没有及时等到救援。”大长老南宫迁上前,沉声定调,抬手便吩咐周管家,“备上好棺椁,以家主之礼入殓。从今日起,府中事务,暂由我代管。” “慢着。” 清冷二字,轻轻响起,却如一块冰石砸入沸水中。 慕雪薇缓缓起身,目光平静地看向南宫迁。 “南宫家主并非暴病而亡。” 一语落地,满室皆惊。 南宫迁勃然大怒:“慕雪薇!你不过是一个外人,竟敢妄言死因,扰乱我南宫家族秩序?” “心疾猝死,面色当发白或暗紫,绝非青黑如靛。”慕雪薇声音清晰,一字一句,落在每个人耳中,“唇有黑血,指甲泛乌,是中毒之兆。” 她抬眸,扫过密闭完好的窗扉,扫过桌上那盏尚有余温的清茶,最后落在案卷上那支断裂的墨玉簪,以及一块墨未干涸的砚台,只是桌上未见相关书写内容。 密室门窗,从内反锁。 无窗可逃,无门可入。 这是一个完美的——密室杀人局。 “密室之内,无外人进入痕迹,茶水尚温,毒发不过片刻。”慕雪薇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张脸,清寒的声音在死寂的密室中回荡,“所以,凶手不在别处,就在我们中间。” 柳氏的脸色瞬间变了,眼神飞快瞥向地上痛哭的苏姨娘,又落在那支墨玉簪上。 苏姨娘哭得更凶,连连辩解道:“慕捕头明察!妾身今夜从未靠近静思堂,绝不敢加害老爷啊!” 南宫迁被堵得哑口无言,恼羞成怒,猛地拍案:“一派胡言!你这是诅咒家主,动摇家族人心!来人,把慕捕头请出去!” 护院犹豫着上前,正待动手。 突然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传来。 “父亲死不瞑目,真凶未明,冤屈未雪。”竟是人群中的南宫毅抬眸开口,目光清冷如刃,直视南宫迁,“今日谁敢动他遗体,我南宫毅,必不放过。” 慕雪薇听得她心心念念之人竟然出言维护她,心中暖洋洋的。别看这女捕头刚才面对案子还一本正经,专业搜证,但面对南宫毅,或多或少有一些恋爱脑,简直像是碰上了克星。 雨夜,深宅,密室,死尸。 南宫府那层光鲜亮丽的簪缨外衣,在这一刻被彻底撕裂。 密室门口,南宫羽微微垂眸,目光掠过尸体、毒痕、断簪、密信、反锁的石门,指尖轻轻拨动着象征传奇龙头的,眼底掠过一丝深不见底的冷光。 他低声轻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密室毒杀,不留痕迹……好一个精心布置的死局。” 雨,还在下。 南宫府的寒夜,才刚刚开始。 第3章 墨玉残簪 雨势未歇,反倒愈发急促,敲打着密室的窗棂,发出密密麻麻的声响,像无数只鬼手在暗处抓挠。 南宫博的遗体仍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双目圆睁,那抹青黑的死色在烛火下显得愈发诡异。大长老南宫迁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致,南宫毅就那样静静立在遗体前,玄色劲装沾了些许地上的水渍,却半步不退。 他的眼神平静得可怕,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嚎,只有一种沉到骨子里的冷意。 “大长老这是急着要掩盖什么?” 南宫毅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了屋内压抑的死寂。 南宫迁勃然变色,厉声喝道:“放肆!你父亲暴毙身亡,我作为南宫家大长老,主持大局天经地义!你一个未立家的小子,守着尸体胡言乱语,传出去,南宫家的颜面还要不要了!” “颜面?”南宫毅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余下刺骨的寒凉,“父亲死得不明不白,真凶还在府中逍遥,若连死因都不敢查,南宫家才是真的颜面扫地。” 柳氏连忙上前打圆场,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惊慌与悲痛,伸手想去拉南宫毅:“毅儿,你是伤心过度了。你父亲一辈子待人宽厚,谁会狠心害他?许是你看错了,不过是寻常心疾罢了……” “看错?” 南宫毅侧身避开柳氏的手,目光陡然落在紫檀木桌案上。 那支断裂的墨玉簪。 玉质温润,通体漆黑,簪头雕着一朵半开的海棠,此刻从中间断成两截,落在那封未写完的密信之上,墨迹沾染了玉身,像一滴凝固的血。 屋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南宫毅的视线,落在了那支簪子上。 下一秒,所有人的视线,又齐刷刷转向了瘫坐在地上的苏姨娘。 南宫府上下都知道,这支墨玉海棠簪,是去年家主南宫博特意寻来,赏赐给最宠爱的苏姨娘的。整个南宫家,仅此一支。 苏姨娘的哭声戛然而止,脸色瞬间由惨白变成了青灰,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不……不是我……”她慌乱地摇头,泪水混着雨水糊满了脸颊,“那簪子……那簪子妾身早就弄丢了!真的不是我!” “弄丢了?”柳氏立刻抓住话头,语气尖锐了几分,“妹妹这话未免太巧了些。你弄丢的簪子,偏偏出现在家主的密室里,偏偏在家主暴毙之时落在案上,天下哪有这么凑巧的事?” 苏姨娘被质问得哑口无言,只得涨红了脸,一个劲的辩解和乞求:“大少爷明察!大长老明察!妾身昨夜梳洗时还戴过,今早起来就不见了踪影,妾身以为是掉在了院子里,还让丫鬟去找过……真的不是妾身进了密室啊!”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拉身边的南宫羽。 站在人群中的南宫羽脸色平静,指尖摩挲着传奇龙头的扳指,眼底没有半分波澜。他是苏姨娘的亲生儿子,却从始至终没有替母亲辩解半句。这些年他在传奇见惯了阴谋诡计,一眼就看穿这是栽赃嫁祸的把戏。 “母亲昨夜确实没出门。”南宫羽还是开口了,声音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昨夜在院子里练剑,直到四更才回房,没有看到任何人进出映雪院。” 这话依旧虚弱,却足以证明苏姨娘的清白。 南宫迁眼神一沉,立刻下令:“来人!苏姨娘嫌疑最大,先将她禁足映雪院,派人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与她接触!” 两个婆子立刻上前,架起瘫软的苏姨娘。苏姨娘凄厉的哭喊声渐渐远去,密室里终于恢复了死寂,只剩下窗外的雨声,和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慕雪薇始终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从墨玉簪,移到那盏半凉的清茶,再移到门窗紧闭、丝毫无损的密室。 门窗从内反锁,无缝无隙,凶手是如何进来下毒的?又是如何全身而退,留下一个完美的密室? 若真的是苏姨娘,她一个宠妾,如何能打开从内部反锁的密室机关?又如何能在毒杀家主后,凭空消失? 这一切,都太不合逻辑。 就在这时,一道清淡的声音,从门口缓缓响起。 “大长老,慕捕头,可否容在下靠近一看?” 众人一惊,这才注意到,站在密室门口的那个青衫男子。 是楚泽。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气质清逸,与府中那些唯唯诺诺的下人截然不同。即便身处如此诡异惊悚的命案现场,他依旧神色淡然,眼底没有半分惧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见闻劲》早已运转开来,现场的每一丝细节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南宫迁皱眉,面露不悦:“你一个外来的客人,此处岂是你能擅闯的?退下!” 楚泽微微躬身,语气不卑不亢:“在下略通刑名之学,也曾见过验尸辨毒的法子。家主死得蹊跷,密室更是诡异,或许在下能看出一二,帮大少爷和慕捕头分忧。” 原来楚泽幼时在乱云庄可谓是博览群书,对刑名之学亦有所涉。 “刑名之学?” 慕雪薇抬眸,看向这个总是一副云淡风轻样子的年轻公子。 她知道楚泽身怀绝技,却没想到他还懂查案。此刻那双眼睛,清亮如寒星,藏着一种看透世事的锐利。 慕雪薇心头微动。 “大长老,让他看看。”她开口,语气坚定,“多一个人查看,便多一分找到真相的可能。” 南宫迁脸色铁青,却碍于慕雪薇扬州捕头的身份,又不愿显得自己刻意阻拦查案,只能冷哼一声,挥了挥手:“速去速回,不许乱动现场之物!” 楚泽颔首,缓步走入密室。 他没有先去看尸体,而是沿着墙壁缓缓走了一圈,指尖轻轻拂过石门的机关、窗棂的铜锁、地面的青砖,动作细致而沉稳。 他的目光在那扇反锁的石门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微不可查地一蹙——石门机关的角落,有一道极细极浅、几乎难以察觉的划痕,是细铁丝撬动留下的痕迹。 随后,他才走到桌案前,目光落在那盏清茶上。 茶盏是上等的白瓷,里面还剩小半盏琥珀色的茶汤,香气清雅,是南宫家常备的雨前龙井。 楚泽没有触碰茶盏,只是俯身,鼻尖微微靠近,轻轻一嗅。 片刻后,他直起身,看向慕雪薇,声音清淡:“慕捕头所言不差,家主确系中毒身亡。” “茶里有毒?”慕雪薇立刻追问。 “不是寻常剧毒。”楚泽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此毒无色无味,溶于茶水之中,初时只觉安神助眠,待密闭空间内气息不流通,毒性便会骤然爆发,发作后面色青黑,状似心疾猝死——此毒,名为牵机引。” 牵机引! 周管家脸色骤变,失声惊呼:“牵机引?那不是早已失传的慢性毒药吗?” “失传,不代表绝迹。”楚泽淡淡道,“此毒配方隐秘,寻常人根本无法得到,能将此毒悄无声息放入家主茶中的,必定是府中极亲近、能随意接触家主饮食之人。” 这话一出,柳氏的脸色瞬间变了。 府中掌管饮食的,正是她柳氏。 南宫迁的眼神也瞬间阴鸷下来,死死盯着楚泽:“你胡说八道什么!小心我拔了你的舌头!” 楚泽全然不惧,目光依旧平静:“在下只是据实而言。此外,这密室……并非真正的密室。” 一语激起千层浪! 南宫毅猛地抬眸:“你说什么?” 只听楚泽缓缓说道:“世间密室犯案,无外乎三种情况。一是以精巧机关布置,在屋外发动机关锁门;二是被害人临时前因为某种原因主动锁门;三是凶徒压根没有离开密室,藏于密室等待机会混入人群。” 楚泽指向石门机关的角落,那里有一道极细极浅、几乎难以察觉的划痕:“而这里的密室,明显是第一种情况。石门机关看似从内反锁,实则被人用极细的铁丝或铜片,从外部巧妙卡锁。凶手杀人之后,用手法伪造了密室假象,制造出无人进出的错觉。”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那支断裂的墨玉簪上,声音轻淡,却如惊雷炸响。 “这支簪子,不是凶手遗落的。” “是故意留下,用来嫁祸的。” 雨,还在下。 密室之内,烛火摇曳,每个人的脸都在光影中明灭不定。 藏在暗处的凶手,仿佛正透过冰冷的雨夜,静静注视着他们,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慕雪薇握紧了腰间的佩刀,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她知道,这南宫府的平静,早已彻底碎裂。 一场围绕着权力、财富、毒药与阴谋的杀戮游戏,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那支断裂的墨玉簪,不过是第一个抛出来的诱饵。 第4章 南宫疑云 雨丝如针,扎得人肌肤发寒。 密室里的烛火被穿堂风卷得一跳,映得南宫博青黑的脸更显狰狞。楚泽那句“故意嫁祸”,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扎进每个人心里。 柳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下意识后退半步,指尖死死攥着帕子,几乎要将绫罗捏碎。 “一派胡言!”南宫迁厉声打断,气势汹汹地挡在柳氏身前,“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人,也敢在南宫家妄断命案?周管家,把他给我拖出去!” “大长老。” 南宫羽上前一步,拦在楚泽身前,玄色锦袍在摇曳灯火中显得格外厚重。他如今是传奇龙头,身份地位比南宫迁这个家族长老高得多,虽然其身份一直刻意隐藏,但周身气势却早已超然,只消一个眼神,就足以让护院们不敢动弹。 “今日若不查清楚,父亲死不瞑目,南宫家永无宁日。楚兄既然看出机关破绽,又识得牵机引,便是能帮我们洗清疑云的人。” 他抬眸,目光清冷如刀,直逼南宫迁:“还是说,大长老根本不想查出真相?” 南宫迁被他堵得语塞,胸膛剧烈起伏,却终究不敢再强行阻拦。 南宫迁看着今日气势逼人、谈吐不凡的南宫羽,这才恍然明白:以往南宫羽的沉默低调,并非如他们所想——是个离了南宫家就一无是处的公子哥,也并非真的在意“二少爷”这个身份。原来,他根本不屑于遵守南宫家那套对上谄媚、对下轻贱的等级规矩。只是,他这份超然的底气究竟从何而来?南宫迁却想不明白了。 “好。”南宫迁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枯瘦的手指紧抓着太师椅扶手,手背青筋暴起。他阴鸷的目光扫过面色惨白的柳氏,最终钉在楚泽脸上,声音淬了冰似的冷硬:“我就容你查!可若查不出个子丑寅卯……”他刻意顿住,又转头盯着南宫羽,喉结滚动,将“休怪我以家法处置”几个字咬得极重,仿佛攥紧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这南宫家的等级制度,家法规矩,终究还是他这辈子在南宫家养尊处优,呼来喝去的倚仗。 在南宫家,除了家主,这个大长老才是最大!没有人能忤逆他!南宫迁咬牙切齿的想着,若是这楚泽查不出什么东西,他定要当着全族的面,对南宫羽执行家法!重重的执行,以巩固他的地位! 楚泽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静无波:“大长老放心,查案需要证据,不会妄断任何人。” 他说罢继续用“见闻劲”打量四周,忽然走回桌案,目光落在桌角背面,那里有一个暗屉,拉出来后出现了一封墨迹未干的信纸。 信纸很皱,应该是慌乱之中匆忙藏在暗格之中,抚平信纸,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字迹潦草仓促,显然是写到一半,突发变故。 “……盐契被调换,内贼通外,三月十五……郭公公……旧案证据在……” 写到此处,戛然而止。 “郭公公?”柳潇潇站在门口,听到这三个字心头一紧,“莫不是朝廷里那个司礼监掌印郭公公?” 楚泽点了点头,眼神沉了下来。他亦知晓,如今朝廷分两个派系,一派是太子太傅派,一派就是郭公公这一派系。亦已知晓,当年柳潇潇命劫事件中有他的影子,孟州城时,老龙头楚宇轩也打探到郭公公作为朝廷钦差前往孟州城了解“孟州模式”,算算事件,现在应该差不多快到了。 想到孟州城,楚泽心中微堵。又想到这郭公公暗中修炼《葵花宝典》,扶持党羽,没想到竟然还把手伸到了南宫家。 周管家脸色发白:“老爷的确和盐帮有生意往来,玄玉印是南宫家掌控江南盐道的信物,一直藏在密室,可方才小人慌乱中查看,印……不见了。” 全场死寂。 谋财、害命、夺印、通敌。 这早已不是简单的府内仇杀,而是一场涉及朝堂及江湖世家势力的惊天阴谋。 楚泽指尖轻叩桌面,声音冷静:“家主死前正在写告密信,要揭发内贼和郭公公的勾结。凶手必是看到了信,才急着动手杀人,夺走玄玉印,再布置密室,留下墨玉簪嫁祸苏姨娘。”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众人:“昨夜,有谁靠近过静思堂?” 无人应声。 下人们纷纷低头,大长老的女儿南宫清月缩在柳氏身后不敢言语,南宫毅依旧神色淡然,眼神却紧紧盯着密信上“旧案证据”四个字,像是想起了什么。 就在这时,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惊慌失措的叫喊。 “大长老!大少爷!不好了!西跨院枯井里……发现死人了!” 所有人脸色骤变。 慕雪薇心头一沉。 第二桩命案,来了。 西跨院离主院不远,此刻早已围满了下人,灯火乱晃,人人吓得面无人色。 一口老旧的石井边,护院刚把尸体捞上来,用草席草草盖住。 雨水打湿草席,透出底下一片冰冷的青布。 周管家颤声掀开草席—— 尸体是个十六七岁的丫鬟,面色青紫,双目圆睁,脖颈上有明显的掐痕,腰间还系着一个小小的茶荷。 柳氏一看,身子猛地一晃。 “是……是晚翠?” 晚翠,是柳氏身边的大丫鬟,专门负责给南宫博每日送茶。 慕雪薇心口一冷,蹲下身查看。 晚翠的死状,与南宫博如出一辙,只是多了掐痕,显然是先被人控制,强行灌毒,再抛尸井中。 她腰间的茶荷里,还残留着一点点干燥的龙井茶叶。 楚泽拿起茶荷,鼻尖轻嗅,淡淡道:“茶叶里掺了牵机引,与家主中之毒一致。” 真相几乎呼之欲出。 晚翠负责送茶,是下毒之人,也是知情人。 如今她死了,正好死无对证。 南宫迁脸色铁青,厉声喝道:“好个毒妇!定是苏姨娘买通晚翠下毒,事后杀人灭口!我这就去映雪院,把她交给官府!” 他转身就要走,明显急于结案。 “等等。” 楚泽忽然开口,目光落在晚翠僵硬的手指上。 那里,紧紧攥着一小块撕碎的衣料。 料子是上等的云锦,暗纹缠枝莲,边缘绣着一圈极细的金线——绝非丫鬟能用得起的布料。 更不是苏姨娘常穿的软缎。 慕雪薇拿起那块碎布,指尖微微颤抖。 她认得这个纹样。 这是南宫家二房,柳氏独有的衣料。 雨还在下,冰冷地砸在脸上。 慕雪薇缓缓抬头,看向脸色惨白的柳氏,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柳夫人,这布料,是你的,对吗?” 柳氏瞬间崩溃,尖叫一声:“不是我!不是我!是有人栽赃我!” “是不是栽赃,一查便知。”楚泽淡淡开口,目光扫过慌乱的人群,声音冷澈,“晚翠死前与人搏斗过,掐死她的人,手上必定有伤。” 所有人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手。 就在这时,人群外,一个小丫鬟吓得“噗通”跪地,哭着喊道:“大少爷!大长老!我……我昨晚看到了!” “看到什么?”慕雪薇追问。 小丫鬟哆哆嗦嗦,不敢看柳氏,只能埋头痛哭:“我昨夜起夜,看到晚翠姐姐从静思堂跑出来,柳夫人身边的嬷嬷拦住了她,还把她拽进了假山后面……后来……后来就再也没见过晚翠姐姐了!” 真相,彻底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柳氏踉跄后退,瘫软在地,眼神涣散。 南宫迁脸色死灰,死死盯着柳氏,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妻子。 慕雪薇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彻骨寒凉。 原来大长老夫妻,从一开始就布好了局。 夺家产,夺盐印,毒杀家主,再嫁祸宠妾,灭口丫鬟,一环扣一环,狠毒到了极致。 可就在她以为一切尘埃落定时,楚泽忽然轻声说了一句: “不对。” 第5章 南宫辛秘 众人一愣。 “哪里不对?”南宫羽看向他。 楚泽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晚翠脖颈上的掐痕,语气平静,却带着让人胆寒的锐利: “柳夫人柔弱无力,根本不可能留下这么深的掐痕。” “而且,牵机引配方失传,柳氏一个内宅妇人,从哪里得来这种剧毒?” 他抬眸,目光穿透雨幕,望向黑漆漆的庭院深处。 “真正动手杀人、配置毒药的幕后之人,还藏在暗处。” 雨更大了。 南宫府的阴影里,仿佛有一双眼睛,正冷漠地注视着所有人。 柳氏,不过是一颗推到台前的棋子。 而真正的凶手,楚泽认为,和朝廷的郭公公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依旧隐身于黑暗之中,随时准备,落下致命的第二手。 暴雨如注,将南宫府的青砖地面洗得发亮,却洗不掉空气中越来越浓的血腥与寒意。 柳氏瘫坐在泥水里,妆容花乱,早已没了平日的端庄精明,只是反复哭喊着“我没有杀人”“我是被冤枉的”,声音嘶哑破碎。 南宫迁站在一旁,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既不好当众维护妻子,又不相信是自己妻子所为,好在楚泽为柳氏也说了句公道话。 南宫迁整个人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恶兽,眼底翻涌着阴鸷的怒火。但他能做的,却只有等,等这些少年人查出真相。 慕雪薇握着那块碎云锦,指尖冰凉。 楚泽说得没错,柳氏手无缚鸡之力,绝不可能留下那样深的掐痕,更不可能拿到早已失传的牵机引。 她只是一颗被推出来的棋子。 真正的幕后之人,还藏在暗处。 “先将柳氏禁足松鹤院,任何人不得探视。”南宫羽声音清冷,不容置疑,“晚翠的尸体先停放在偏厅,待查清所有真相后,一并处置。” 护院们不敢违抗,上前扶起瘫软的柳氏。她经过南宫迁身边时,死死抓住丈夫的衣袖,泪眼婆娑,可南宫迁却偏过头,避开了她的目光。 那一刻,柳氏眼底最后一点光,彻底灭了。 等人都散去,西跨院只剩下楚泽、柳潇潇、南宫羽、南宫毅、慕雪薇和周管家,还有缩在角落、浑身发抖的南宫清月。 少女脸色惨白如纸,紧紧攥着衣袖,眼神躲闪,不敢看任何人,仿佛下一秒就要晕厥过去。 楚泽的目光,缓缓落在了她身上。 “清月小姐,”楚泽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昨夜密室出事之前,你路过静思堂,并且听到了一些事情,对不对?” 南宫清月猛地一颤,头埋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我……我没有……” “你不用怕。”柳潇潇蹲下身,看着这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姑娘,语气放轻,“家主死得冤枉,只要你说出真相,我们会护着你。” 少年抬起头,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哭出声来:“我……我昨晚确实经过静思堂外……我……我听到了里面的声音。” “什么声音?”慕雪薇追问。 “吵架的声音。”南宫清月抹着眼泪,浑身发抖,“家主在骂一个人,说他私通朝廷,把盐税银送给郭公公,还要把十年前的旧案抖出来……然后,我就听到了东西摔碎的声音,我害怕,就跑了。” “你看到那个人是谁了吗?” 南宫清月用力摇头,眼泪掉得更凶:“没有……密室的窗户关着,我只听到声音,很尖……很吓人……” 楚泽微微蹙眉:“密室的机关,除了家主和周管家,还有谁知道?” 周管家连忙开口:“回先生,机关口诀只有老爷、老奴,还有……大少爷知道。老爷疼大少爷,从小便教他开启密室,说日后是要传给家主的。”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在南宫毅身上。 少年剑眉微蹙,声音平静:“我只知道正常的开启方法,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昨夜一直在演武场练剑,有护院可以作证。” “不对。” 楚泽忽然转身,大步朝着静思堂走去。 “密室一定还有第二道机关!” 静思堂密室里,烛火依旧摇曳。 楚泽径直走到石门旁,蹲下身,指尖沿着机关凹槽细细摸索。《见闻劲》运转到极致,细微的凹凸感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周管家,你开启机关时,是否觉得某处手感异样?”楚泽问。 周管家皱眉回想:“老奴按照老爷教的法子转动,一切如常,只是……石门开启前,似乎有极轻微的‘咔哒’一声,和平时不太一样。” “就是这里。” 楚泽指尖停在机关下方一块不起眼的青砖上。他轻轻一按,再向左一转—— 咔。 一声轻响,青砖缓缓弹开,露出一个巴掌大的暗格。 暗格里空空如也,只残留着一点点极淡的香气,还有一枚细小的、黑色的玉屑。 慕雪薇拿起玉屑,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墨玉的碎屑,和案上那支断裂的墨玉簪,材质一模一样。 楚泽鼻尖轻嗅,语气冷定:“这香气,是牵机引的辅料,用来中和毒味,迷惑嗅觉。凶手早就藏在这个暗格里,等家主写下密信,便出来下毒、争执、杀人。” 藏在墙壁暗格中,无声无息。 难怪密室门窗紧闭,却能凭空出现凶手。 所有人都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这个人,不仅熟悉密室机关,还知道家主会在深夜写密信,甚至提前备好毒药,耐心潜伏——这根本不是临时起意,而是一场筹划了许久的谋杀。 “这个暗格,除了父亲,还有谁知道?”南宫毅转头看向南宫迁。 南宫迁怒道:“我怎地知道,连我都不知道的事情,除了家主,还能有谁知道?” 仿佛想起什么,南宫迁补充道:“苏姨娘……若说要有第二个人知晓,一定是苏姨娘!” “家主宠她,说不定就把暗格的事,告诉了苏姨娘……”南宫迁恨恨补充。仿佛是在回击南宫羽此前怀疑他妻子的仇。 话音刚落,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 “大少爷!不好了!映雪院出事了!苏姨娘她……她被人刺杀了!” 南宫羽脸色骤变。 几乎是同时,楚泽已经拔步朝着映雪院冲去! 映雪院内,早已乱作一团。 灯火通明,丫鬟婆子哭喊声一片。 苏姨娘的卧房里,一片狼藉。 她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匕首,鲜血染红了素色的衣裙,气息奄奄,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而行凶的刺客,早已不见踪影,只留下一扇被踹开的后窗,窗外雨水滂沱,连一个脚印都没留下。 “娘!” 南宫羽冲上前,蹲下身,想要扶住她。 苏姨娘艰难地睁开眼,看到南宫羽,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她用尽全身力气,抓住南宫羽的手腕,声音微弱得像一缕游丝: “羽儿……救……救清月……” “不是我下的毒……是……是郭公公的人逼我……” “旧案证据……在……” 话到此处,她猛地一呛,一口鲜血喷出,手无力地垂下。 眼睛圆睁,彻底没了气息。 而此刻,南宫羽的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止键。映雪院里丫鬟婆子们的哭嚎声、屋外暴雨砸在瓦片上的轰鸣——所有声音都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掌心残留的那点温度。那是他的娘亲最后的热气,正被满地的血泊迅速吞噬。 他仿佛看见自己七岁那年跌进冰窟窿,娘亲赤着脚在结冰的湖面上狂奔,用发簪凿开冰层跳进刺骨的水里;看见十二岁第一次杀人后躲在祠堂发抖,娘亲端着姜汤掀开他蒙头的被子说“羽儿不怕”;更看见昨夜她还笑着为他整理衣领,抱怨他总在书房熬到三更……而现在,这个给过他最多温暖的女人,胸口插着把淬毒的匕首,眼睛瞪视着虚空,仿佛在质问苍天。 最后关键的线索,就此中断。 南宫羽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疼得浑身发抖。 又死了一个。 凶手就像鬼魅一样,在南宫府里来去自如,杀家主、杀丫鬟、杀宠妾,步步紧逼,销毁所有证据。 而他们,连对方的影子都抓不到。 就在这时,楚泽忽然蹲下身,捡起了刺客落在地上的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半指长的黑色令牌,上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冰冷的篆字: 郭。 柳潇潇心头一震。 郭。 当朝司礼监掌印,郭公公。 那个在朝堂上只手遮天、暗中修炼《葵花宝典》、一直想把孟州模式推广到全国的大太监。 南宫羽看着楚泽握着的令牌,指节微微泛白,眼底掠过一丝极深、极冷的寒意,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抬头,看向窗外漆黑的雨夜,声音低沉: “原来如此。” “南宫家的内斗,不过是个幌子。” 父亲书房密信里提到的事情,以及孟州城盐税案,所有线索轰然串联。 娘亲被迫下毒时的绝望,父亲怒斥“私通朝廷”的暴怒,清月听到的尖利嗓音……郭公公的人早已像毒藤般缠住了南宫家。 雨还在下,越下越凶。 南宫府的天,彻底黑了。 南宫羽弯腰,解下自己那件墨色的大氅。这个动作做得极其平稳,连他自己都惊讶于这份表面的镇定,仿佛胸腔里翻涌的悲恸与怒火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凝固、冷却。他最后看了一眼娘亲冰冷的遗体,那圆睁的、失去光彩的眼眸像两根冰冷的针,扎在他的心上。 就在他准备将大氅盖下的瞬间,一只微凉却异常坚定的手轻轻覆上了他的手背。南宫羽动作微顿,侧目看去。玉巧儿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他身侧,她的神色同样悲伤,但这悲伤是为南宫羽,而这份悲伤之下,亦有着与南宫羽如出一辙的坚毅。她没有说话,只是对他微微颔首,那眼神传递着无声的支撑与默契——她懂他此刻必须撑起的重担,也懂他心底撕裂的痛楚。 南宫羽深吸一口气,仿佛从她指尖汲取了力量。他继续弯腰的动作,将带着体温的墨色大氅轻轻覆盖在娘亲身上,连同那张失去血色的脸庞。布料覆上那双不肯瞑目的眼睛时,一滴滚烫的水珠终于挣脱了南宫羽极力控制的眼眶,重重砸落在苏姨娘身下那片猩红粘稠的血泊里,“啪嗒”一声,溅起一圈微不可见的、凄艳的涟漪。 玉巧儿的手并未离开,反而更紧地握了一下他的手。她微微倾身,用另一只颤抖却轻柔的手,隔着大氅,极轻、极郑重地拂过苏姨娘遗体的肩头,仿佛在安抚逝者的灵魂,也像是在分担身边人那沉重的哀伤。 南宫毅站在人群稍后的阴影里,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姨娘圆睁的双眼和那片刺目的猩红,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剐蹭着他那颗早已习惯冰封的心。他惯于以剑意隔绝纷扰,视情感为剑道樊笼,可此刻,那冰冷的“樊笼”竟被这惨烈景象撞得嗡嗡作响。一丝陌生的、尖锐的刺痛感,猝不及防地穿透了他以无数个日夜磨砺出的坚硬外壳。他握紧了手中的“小十一”,剑鞘冰凉,虎口处因过度用力而泛白,指骨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压制住体内某种失控的、想要撕裂一切的狂暴冲动。剑……为何护不住眼前人?这个念头如同毒蛇,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噬咬着他的剑心。 南宫羽再直起身时,声音已稳如磐石:“周管家,映雪院即刻起封锁。对外宣称娘亲急病昏厥,需静养谢客。”他回头望向南宫迁,说道:“大长老,请调动所有护院暗卫,三人一组轮守清月小姐的房间——若有人强闯,格杀勿论。”南宫迁知晓现在不是计较的时候,吩咐了下去。 南宫毅冰冷的视线倏然转向慕雪薇。那个总是执着地端着汤药和糕点围着他转的女子,此刻身上还沾着清晨的微尘。他看到她那双总是追随着他剑光的明眸里,此刻燃烧着一种截然不同的、属于捕头职责的锐利火焰,以及一种决绝坚定的神色。她,要去守护,守护南宫清月…… 南宫羽转向楚泽,目光撞上对方眼底同样的寒芒:“楚兄,祠堂密室里的‘旧案证据’,烦请与我同寻。” 而隐藏在南宫羽眼底的那抹异样,恰好被楚泽捕捉到。 他忽然意识到,郭公公要找的“十年旧案”,恐怕牵扯甚大。 ? ?本来准备今天多写一些,结果大清早被喊去加班,气人。今天只能简单水点。 第6章 旧怨浮现 第178章旧怨浮现 雨一夜未停。 苏姨娘死在映雪院,死无对证,所有线索仿佛再次被斩断。 府内人心惶惶,胆子小的下人趁着雨夜连夜翻墙逃跑了好几个,留下的人也个个噤若寒蝉,走路都低着头贴着墙根走,谁也不敢大声说话,生怕下一个死的就是自己。连一向准时晨扫的婆子,都躲在自己房里不敢出来,整个南宫府静得可怕,只有雨水打在瓦当和青石板上的淅沥声,像是谁压抑的哭泣。 南宫羽将苏姨娘的遗体用自己的墨色大氅裹好,安置在了映雪院的偏房,亲手锁上了院门,吩咐两个信得过的老仆守在门口,任何人不得靠近。做完这一切,他转过身,后背早已被雨水打湿,额前碎发贴在皮肤上,脸色依旧是那种惯常的平静,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握紧的掌心里,全是冰凉的汗水。 娘亲最后圆睁的眼眸,像两根淬了冰的针,一直扎在他心上。 一行人沉默着回到静思堂时,天已经微微发亮,雨势终于渐小,只剩下淅淅沥沥的冷雨,顺着屋檐往下滴水,在阶前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水涡。 密室里,烛火跳跃,橘黄色的光将几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青砖地上,歪歪扭扭,像是每个人心里那团理不清的乱麻。谁都没有说话,一夜之间连死两个人,浓重的血腥味还弥漫在潮湿的空气里,挖得越深,就越觉得心惊,真相像被一层又一层的浓雾包裹,翻开来,全是血色。 楚泽靠在深色的书架旁,指尖轻轻叩着冰冷的红木案沿,指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落在南宫羽身上。 他在等,等南宫羽说出十年前的旧案,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而这件事,本也该由他来说出真相。 南宫羽站在那尊紫檀木大案前,没有立刻说话。他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玄玉印冰凉光滑的玉面。 这玄玉印是南宫家家主信物,平常放在这密室中,仅有家主可以取用。 那玉制触感像是父亲还留在上面的温度,十年的岁月,仿佛都凝结在了这一方小小的玉印里。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从岁月深处打捞出来的旧往事,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十年前,扬州盐道贪污了百万两官银,这件事的主谋,就是京城的郭公公。”南宫羽语出惊人,周围人无不震惊。又说道:“可是,对于传奇组织来说,扬州城中无秘密。”南宫羽也不再避讳,直言道:“十年前,传奇组织便已暗中调查清楚了这个事情。” 柳潇潇握着长枪的手紧了紧,她靠在楚泽身侧,忍不住轻声问:“传奇当年既然查到了证据,为什么没有直接上奏朝廷,扳倒他?” “因为那个时候,北境正在打仗。”南宫羽抬起头,目光望向密室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蒙古铁骑兵临城下,神威军深陷久战,而一旦这个时候朝堂震动,牵扯出这么大的贪腐案,必然会牵动前线粮草,到时候边军无粮,长城失守,蒙古人一路打进来,受苦的就是天下百姓。”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而传奇组织,为了顾全大局,终究是没能坚定的站在正义的一方,而是选择了压下了这件事,他们与郭公公达成协议,让他保证军粮不受影响,而作为条件,要把查到的所有证据,都交给了我父亲。” “没错,我父亲……”南宫羽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很大的决心,终究还是说出了实情,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实话实说,我父亲当年,就是郭公公一力扶持上来的。我们南宫家能有今天,能成为扬州城第一世家,很大一部分营收,就是靠贩盐,我们南宫家稳稳拿到两淮盐道的商契,而这,也全靠郭公公在朝中给我们铺路。” 这些对南宫家的人来说,不算秘密。南宫家族之所以优越,之所以成为世家,可以说全部得益于与朝廷之间密不可分的关系。因此,这也是世家子弟注定高人一等的原因,因为有关系,因为垄断。 慕雪薇握着佩刀刀柄的手猛地一紧,忍不住抬眼看向南宫毅。他倒是没有想到,身为家主的南宫博,竟然就是郭公公的人。这层关系,太出人意料了。 而她也常常听常知山提起过,现在朝廷分为两派,一派是太子和太傅一派,而另一派就是郭公公一派。 南宫毅站在原地,脸色没有太大变化,只是握着剑鞘的手指,一点点泛白。他从小就觉得父亲沉默寡言,心里藏着很多事,却没想到,竟然藏着这么大的一个秘密。 “世家与宦官,本来就是互相利用的关系,各取所需罢了。”南宫羽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苦笑,那笑容里藏着太多无奈,“郭公公在朝中掌权,需要我们这些世家帮他敛财、运盐,给他源源不断地送银子;我父亲需要郭公公在朝中帮他说话,保住我们南宫家的商道,维持家族百年的富贵荣华。这么多年,大家你好我好,一直相安无事。” 楚泽眉峰微微蹙起,指节叩着案沿的节奏停了下来,他看着南宫羽,沉声问道:“那为什么到现在,突然就出了这样的事?” 南宫羽看了一眼慕雪薇,说道:“最近这几年,太子太傅一脉,靠着科举选拔,重用贤臣能臣,越来越壮大。相对而言的,郭公公的权力越来越小。”说道这里,南宫羽顿了一下,接着说道:“郭公公和太子太傅之间的平衡,越来越有被打破的趋势。”南宫羽的语气一点点冷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厉色,“如果是我,面对此局面,则需不断发展扶植新势力。而他要扶持新势力,就必须要给予足够的利益。兴许,他希望我们南宫家能够乖乖交出商契,让出位置。可这件事,关系到南宫家几百口人的吃饭,关系到祖宗传下来的百年基业,我父亲作为家主多半是不能让,也不可能让。” 楚泽面色沉静,仿佛早已猜到。慕雪薇却恍然大悟般接着说道:“所以,在这种情况下,他没办法,只能拿出当年的旧案来威胁郭公公。”南宫羽指尖轻轻叩着玄玉印,声音冷得像外面的雨水,“不错。跟我想得一样。我猜他是以此威胁郭公公,若是把他逼急了,他就把这卷证据直接送进宫,交到太子手里,大家鱼死网破,谁也别想好过。” 真相,终于慢慢在浓雾中显出了清晰的轮廓。 第7章 见微知着 密室杀人的手法已经不重要了,说穿了,就是互相利用了几十年的旧盟友,因为利益反目成仇。郭公公要卸磨杀驴,夺走南宫家手里的盐道;南宫博手握当年的黑料,拿这个当护身符,想要鱼死网破,所以才被郭公公痛下杀手,灭了口。 南宫迁、南宫毅等人都沉默了。 楚泽和柳潇潇却暗自思索,原来十年前,传奇为了顾全大局,把证据交还给了郭公公自己的人。这其中的利弊权衡,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复杂百倍千倍。二人微微闭上眼。 “那苏姨娘……到底是怎么回事?”南宫毅开口了,他的声音还是一贯的冰冷,可仔细听,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么多年,他虽然一直对自己父亲不以为意,却从来不知道,父亲身上竟然背着这样的秘密。 “苏姨娘十年前进我们南宫家的门,本来就是郭公公送来的棋子,目的就是盯着这里面的证据。”南宫羽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其实我父亲心里清清楚楚,早就知道她的身份,可他不能点破。不点破,大家还能维持表面的平和,互相提防着过日子;点破了,就是立刻翻脸,郭公公当时就会动手。这么多年,她一边给郭公公送消息,一边帮我父亲演戏,大家心照不宣,就这么耗了十年。” 扬州城中无秘密,何况南宫羽本就是曾经的传奇情报头子,现在的传奇新龙头!而只要将这些线索串起来,很容易就能推理出这些事情。 郭公公等不及了,要动手夺盐道,苏姨娘自然就成了那颗必须抛出来的棋子,事成之后,也必然会被灭口。所有的一切,从十年前苏姨娘跨进南宫府大门的那一天起,就已经布好了局。 环环相扣,每一步都算计好了。 柳潇潇恍然大悟,轻轻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所以密室杀人,根本不是为了找证据,就是为了灭口。南宫博死了,苏姨娘再被杀死,所有知道内情的人都死了,线索就全断了,郭公公也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派他的人过来,接手整个扬州城的盐道。” “没错。”南宫羽点头 真正的幕后黑手,从来都不是南宫府里的宅斗,而是远在京城,那位权倾朝野、心狠手辣的掌印太监。 南宫迁和柳氏,不过是郭公公扔出来的棋子,用来制造内斗假象,混淆视听,让所有人都把注意力放在家族内斗上,没人会想到,这其实是一场来自朝堂的谋杀。 南宫毅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着湿气的空气,再睁开眼时,所有的错愕、震惊、不可思议,都已经沉淀了下去,只剩下眼底浓浓的坚定。他一直以为,父亲是死在家族内斗手里,而首个怀疑对象,就是南宫迁和柳氏,没想到,这竟然是人家的障眼法。本质上,这是一场牵扯了朝堂与江湖、酝酿了整整十年的巨大阴谋。 他转过身,面向楚泽,微微躬身,语气郑重,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不管当年我父亲站在哪一边,但从今往后,我南宫毅只会站在正确的一方,扳倒郭公公,给所有冤死的人,一个交代。” 南宫迁皱眉,他不希望为南宫家树立一个庞然大物的敌人,哪怕这个敌人杀死了他们家主。但他身后还有整个南宫家的生计......大长老南宫迁为自己的懦弱找了一条很好的借口。 楚泽看着南宫毅,紧绷的嘴角终于微微放松,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他轻轻颔首,声音平静却带着赞赏:“好。” 门外,廊下,玉巧儿斜靠着冰冷的红柱,听完了密室里所有的话,她轻轻松了口气,紧绷了一夜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她转头看向身侧的慕雪薇,雨珠顺着廊檐滴下来,打湿了她的裙角,她却不在意,只是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你看,我说什么来着?不管中间绕了多少弯,到了最后,我们还是要站在一起,面对这件事。” 慕雪薇点点头,她的目光穿过半开的房门,落在室内那个挺拔的少年身上。南宫毅站在烛火旁,一身月白长衫,手握长剑,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株在风雨里永不弯腰的青竹,整个人像是一把终于出鞘的利剑,锐气逼人,藏不住的光。她看着看着,忽然就觉得,只要这几个少年人站在一起,好像再大的难关,都能闯过去。 南宫毅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下意识地转头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慕雪薇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偏过头去,脸颊却不受控制地一点点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了脸颊,连呼吸都乱了半拍。可她自己不知道,她偏过头去的时候,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向上扬了起来,那是藏不住的笑意。 南宫毅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喉结轻轻动了动,握着剑鞘的手,也微微松了松。他眼底那片冰封了十几年的湖面,像是被一颗小石子投了进来,悄悄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窗外,雨终于停了。 远处的云层渐渐裂开一道缝隙,第一缕天光,从缝隙里刺破云层,斜斜照了进来,落在南宫府冰冷的青砖地上,也照进了这间藏着太多秘密的静思堂密室里。 可在场的所有人都清楚,天光虽然来了,但真正的决战,才刚刚开始。 郭公公的人还在扬州城里潜伏着,南宫迁还在府中手握部分护院,随时可能反水,玄玉印虽然找到了,可郭公公的人还在暗处,朝廷里暗流涌动,江湖上风雨飘摇。 南宫府里的寒意,还远远没有散去。 但这一次,他们不再是孤军奋战。五个出身完全不同的年轻人,因为这场十年旧案,终于放下了所有猜忌,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上。 风雨欲来,可少年人的情谊与信念,却在这一夜寒雨之后,悄悄在泥土里,生出了萌芽。 第8章 天光破晓 众人收拾好心情,齐齐走出静思堂时,天已经彻底亮了。被一夜风雨洗过的空气格外清冽,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湿气,扑面而来,驱散了密室里残留的血腥气和压抑。 楚泽伸了个懒腰,看着院门口沾着水珠的海棠花,花瓣落了一地,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身侧的柳潇潇:“饿不饿?我记得南大街口有一家早摊,蒸的蟹黄包子不错,去尝尝?” 柳潇潇愣了愣,看着他眼里淡淡的笑意,紧绷了一夜的弦忽然就松了,忍不住弯了嘴角:“好啊,正好我也饿了,昨夜到现在,早就前胸贴后背了。” 二人并肩走出南宫府侧门,沿着青石板路慢慢往前逛。扬州城早就醒了,街道两边的铺子次第开了门,店小二站在门口抹桌子,蒸笼里冒着白白的热气,卖炸油条的油锅滋滋响着,香气飘得半条街都是。安安稳稳的市井气,像是昨夜南宫府那场血雨腥风,不过是旁人梦里的一场风波。 走到街口,就看见一对小夫妻牵着孩子从对面走来,女人手里拎着刚买的菜篮子,嘴里还在絮絮叨叨埋怨男人:“让你提前去城外接我,你偏偏说时间够,现在好了,绕了三条街才找到空拴马的地方,孩子都饿哭了,你说你能干成什么事?” 男人手里牵着孩子,本来脸色就有点挂不住,被她当着孩子的面劈头盖脸一顿说,胸口那股火“腾”地就往上撞。步子都停了,拳头悄悄攥紧了,楚泽远远看着都觉得那股火气要溢出来——换谁被这么絮叨一路,脸上都挂不住,何况还是当着孩子。 楚泽甚至能猜到他心里在想什么:不就是找个拴马的地方?至于念一路?我都说了刚才碰见出城的车队堵了路,听不懂? 忍不住就要吼出来了对不对? 可男人就那么攥着拳头站了片刻,看着女人气得发红的脸颊,看着孩子怯生生拉他衣角的小手,口气终究还是软了。他长长吐了口气,松开拳头,伸手接过她手里沉甸甸的菜篮子,嘿嘿笑了两声:“是是是,都是我的错。晚上我去回春楼买你爱吃的桂花糖糕赔罪,行了吧?” 女人的火气也消了,嘴里依旧嘟囔着,但脚步已经缓和下来,一家三口继续往前走,孩子拽着两个人的手晃来晃去,嘴里叼着糖葫芦,含糊不清地喊着“我要去城隍庙看杂耍”。 楚泽和柳潇潇下意识停住脚,给那一家三口让路。擦肩而过时,女人还在小声数落,男人偶尔插一句嘴,声音软乎乎的,没有火气,只有无奈的笑意。 柳潇潇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轻轻笑了,碰了碰楚泽的胳膊:“你看,这才是过日子啊。咱们天天刀光剑影,倒羡慕起人家这拌嘴的烟火气了。” 楚泽也笑,他刚才清清楚楚看见了那男人攥紧又松开的拳头,那心头火起又压下去的滋味,想来每个人都尝过。天天喊着江湖快意,可真到了柴米油盐里,哪有那么多一剑了恩怨?更多的不就是这样,火上头差点炸了,终究还是因为舍不得,硬生生压下去,认个错,买块糖糕,日子照样过。 他目光落在柳潇潇脸上,晨光把她脸上的绒毛都照得清清楚楚,大病初愈后的脸颊还有点苍白,眼睛却亮得像浸在泉水里的星子:“等咱们扳倒了郭公公,平了孟州,咱们也来过这样子的日子。每天早上一起出来买早点,你爱吃蟹黄包子,我去给你占位子,找不着拴马的地方我认错,晚上带你去吃桂花糖糕。就算你以后也这么絮叨我,我也听着。” 柳潇潇脸上唰地红了,轻啐一口,脚步却加快了些,往前走去,声音顺着风飘过来:“谁要絮叨你……快去占位子,包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楚泽看着她略显仓皇的背影,笑得眉眼都弯了,快步跟了上去。 不远处,南宫毅和慕雪薇跟在后面,把这一幕都看在了眼里。慕雪薇忍不住抿嘴笑,小声道:“原来楚大哥也有这么……油嘴滑舌的一面。” 南宫毅低头,看见她发梢沾着一片落在上面的海棠花瓣,鬼使神差地,伸手轻轻拈了下来。指尖扫过她的耳廓,慕雪薇身子微微一僵,脚步顿住,抬头撞进他眼里。 他的目光还是淡淡的,却比平时多了几分温度:“你发梢沾了花瓣。” 慕雪薇的心一下子跳得快了,脸也热了,连忙低下头,轻声说了句“谢谢”,手指却不自觉地扭着衣角。走了几步,才敢偷偷抬眼,看了看他的侧脸,他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依旧稳步走着,只是握着剑鞘的手指,似乎比刚才紧了紧。 其实刚才那一家三口吵架的样子,南宫毅也看在了眼里。他清清楚楚看见了男人攥紧拳头又松开那一下,心里忽然就动了动。他想起小时候爹娘还在的时候,娘亲也总是这样埋怨爹爹出门接人找不到地方拴马,爹爹刚开始也不耐烦,好几次脸都黑了,可最后还是笑着认怂,转头就给娘亲买她爱吃的蜜枣糕。 那时候他还小,只觉得娘亲啰嗦,爹爹软弱,现在想来,那哪里是软弱?那是放在心尖上的舍不得。你就算再有道理,赢了道理,输了感情,又有什么意思? 他侧过头,看了看身边微微低着头的慕雪薇,晨光落在她泛红的脸颊上,忽然轻声开口:“一会儿吃完包子,我也请你吃桂花糖糕。就在望月楼,你上次说好吃的那家。就算以后……你也埋怨我找不到拴马的地方,我也认。” 慕雪薇猛地抬头,眼睛亮得惊人,点点头,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好啊。” 南宫羽和玉巧儿走在最后,看着前面两对背影,相视而笑。玉巧儿往南宫羽身边靠了靠,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南宫羽侧过头,她就冲着他笑,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你看,我说什么来着,雨停了,天就亮了。” 南宫羽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挽着自己胳膊的手,她的手微凉,软软的,握在掌心里,让人心里踏实得很。一夜之间失去娘亲的痛还在,像一根针时不时扎一下,但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了。 他也懂了那男人攥紧拳头又松开的滋味。就算以后有争执,有吵嘴,只要身边这个人还在,终究还是能笑着,把日子过下去。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握紧了些,“雨停了,天就亮了。” 风吹过街道,带来早点铺的热气,混着海棠花的香,落在五个年轻人身上。刀光剑影还在前面等着,阴谋诡计还没有扫干净,可那又怎么样呢? 江湖好斗,朝堂险恶,可最暖的,终究还是这市井里,吵过架又和好的烟火气。你有你的道理,我有我的委屈,可最后,还是愿意给对方一步,因为心里那份舍不得,比什么都重要。 这一刻,平平凡凡,烟火滚烫,就是最好的时光。 第9章 匕现 雨歇微凉,天边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那颜色有些惨淡,像是还没从一夜的血腥里缓过劲来。南宫府经历了一夜的血雨腥风,早已没了往日世家的从容气派,偌大的府邸里,只剩一片死寂和深入骨髓的惶恐,连廊下挂着的灯笼,都被一夜风雨打得歪歪斜斜,昏黄的光影拖得很长很长,像是一道,留在南宫府皮肤上,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议事大厅里,楚泽、柳潇潇、杨冲、南宫羽、南宫毅、玉巧人、慕雪薇七个人坐在一起,十年旧案的真相揭开,像一声惊雷炸在每个人心头,却也让原本分散猜忌的几股力量,瞬间拧成了一股结实的绳子。 “郭公公既然已经杀了我父亲母亲,斩草必然要除根,绝不会给我们喘息的机会。”南宫羽指尖叩着紫檀木案,声音冷得像青石板上的雨珠,“他的暗子还在扬州城里,我认为,最迟在今晚就会动手。” 楚泽右手按在腰间长剑剑柄上,剑穗轻轻一晃,青衫下摆扫过青砖,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分量:“我们等的就是他来。拔了这颗钉子,南宫府才能安稳平静。” 话音刚落,院外突然传来喧哗怒吼,密密麻麻的脚步声,像是涨潮的江水,顺着走廊直逼议事大厅而来,踩得积水哗哗直响。 “南宫羽!给我滚出来!” 是南宫迁的声音。 那声音裹着淬了毒的疯狂,隔着几道门都能扎伤人。 “轰隆”一声巨响,大厅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狠狠踹开,木屑飞溅。南宫迁一身锦缎长袍,手里攥着那根刻满纹路的家法杖,身后跟着几十名被他收买的护院家丁,把门口堵得水泄不通,他脸色阴鸷得像是要滴出水来,一双眼睛布满红血丝,活脱脱就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柳氏被两个护院押在一旁,发髻散乱,珠钗歪了,满身污渍,早没了平日当家主母的端庄模样,她脸色惨白,眼神涣散,像是一朵被暴雨摧残到极致的残花。 “好个逆子!”南宫迁抬起家法杖,指着南宫羽,气得浑身发抖,目眦欲裂,“你竟敢勾结江湖妖人,污蔑你父亲,败坏南宫家的名声!今日我就替列祖列宗,清理门户!” 人群分开,一个身着灰袍的人缓步走了出来,身形挺拔,一言不发,冰冷的杀气却像水一样漫了出来,沾湿了每个人的衣襟。此人腰间,赫然挂着一枚黑色令牌,和楚泽在苏姨娘院里捡到的那一枚一模一样,上面刻着那个极小、极冷的篆字——郭。 郭公公的暗子杀手,早就埋在了这里。 待杀手靠近,众人瞧见这杀手露出一张脸——一条刀疤从左眼角一直劈到下颌,硬生生把一张脸劈成两半, 楚泽脚步一晃,自然而然挡在柳潇潇身前,剑柄出鞘半寸,瞧向南宫迁,寒气漫了出来:“南宫迁,郭公公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么急着跳出来,当这条马前卒?” “好处?”南宫迁突然仰天狂笑,笑声里满是扭曲的贪婪,“这南宫家主之位,本就该是我的!南宫博占了几十年,现在他死了,本该还给我!他不识抬举,不肯把盐道交给郭公公,我肯!等我坐上家主之位,扬州一半盐利归郭公公,我只要这个名分和剩下的一半利益,有什么不好?” 他喘着粗气,目光扫过室内,恶毒得要吃人:“今日你们都得死在这里!死了之后,我一把火烧了静思堂,对外就说你南宫羽勾结乱党畏罪自焚——谁能查出半个真假?” 杀手脚步不停,一步一步踩着青石板往前走,皮鞋碾过积水,发出沉闷的声响,杀气越来越近。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骨头:“楚小公子,郭公说了,你屡次和他作对,破坏他的计划,如今已是心腹大患,今天,这笔账该算了了。” 楚泽缓缓抽剑,长剑出匣,一声清越龙吟,震得人耳膜发颤。他剑尖斜指地面,寒气顺着青砖缝往四处钻,“见闻劲”暗自运转,杀手身上的杀气、脚步的轻重、重心的偏移,清清楚楚落在他感知里:“哦?那小子还真是荣幸,能成为郭公公的心腹大患。至于你,不过是来送死的下一个。” 杀手狰狞的面容像是恶鬼:“拿人钱财,替人消灾。郭大人答应我,取下你们几颗脑袋,就给我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小子,你可准备好赴死?” 慕雪薇看着那张脸,心脏猛地一沉——她在总捕府的海捕文书上见过这张脸,是一个恶贯满盈的杀手,背了十七条人命,朝廷悬赏千两黄金拿他,没想到竟然藏在了南宫府。她指尖不自觉攥紧了佩刀刀柄,眼角余光扫向南宫毅,连呼吸都放轻了——这人武功深不可测,楚泽和柳潇潇都带着重伤,今天这一仗,悬得很。 南宫毅瞥见她指尖发白,脚步不动声色,微微往她身前错了错,握着“小十一”剑柄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他平日?眼里只有剑,此刻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这人要是敢往慕雪薇那边闯,他就算拼着受伤,也要先把他拦下。 此刻,各方势力的目的,彻底摊开在天光下。 郭公公要夺盐道,南宫迁要夺家主,两个人一拍即合,各取所需。 南宫迁开门,杀手潜伏,毒杀南宫博,嫁祸苏姨娘,灭口晚翠,最后再杀苏姨娘堵上所有口子——环环相扣,每一步都算到了极致,狠得没有半点余地。 慕雪薇抽刀出鞘,刀鞘撞在石壁上,发出清脆轻响,她脊背挺得笔直,目光直直钉着对面:“想要动手,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官府兵马已经在门外,你们跑不掉的。” 南宫迁脸色变了,握着法杖的手不经意的抖了一下,却又觉得,这人多半是吓唬自己,叫道:“你胡说!” “是不是胡说,你等着看就是。”慕雪薇语气平静,字字都扎在南宫迁心上,“你真以为郭公公会记你的好?等你帮他拿到盐道,下一个死的就是你。他什么时候给过手下活路?” 杀手懒得废话,低喝一声,纵身跃起,短刃带着刺骨寒气,直扑最近的楚泽心口,他亦看出楚泽实则气息虚浮,乃是重伤之像。杀手,当然是讲究效率的,优先挑最好下手的人下手。 第10章 尘埃落定 天光,彻底照亮了整个庭院。一夜的血雨腥风终于散尽,笼罩在南宫府上空十几年的阴霾被驱散,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尘埃混合的气息,却也透出一种劫后余生的清明。 三日后,南宫家血案尘埃落定。 南宫迁、柳氏罪证确凿,被秋后处斩,二房家产抄没充公。 南宫府正堂内,南宫毅正式以嫡长子身份继承家主之位。他褪去了一身惯常的玄色劲装,换上了象征家主威严的玄色锦袍。袍服华贵,却似乎比他手中的“小十一”更显沉重。 他站在宗祠列祖列宗牌位前,神色依旧清冷如霜,但眉宇间那份专注,已从单一的剑道,悄然转向了守护整个家族的重担。 他持香祭拜,动作一丝不苟,沉默中自有千钧之力。 下方肃立的南宫家子弟,无论是原本支持他的,还是曾经观望甚至偏向二房的,此刻都心悦诚服地躬身行礼,声音整齐划一:“我等参见家主!” 这一刻,南宫毅真正从“剑痴”蜕变为南宫家的掌舵人。 慕雪薇因破获此案居功至伟,官升三级,一跃成为扬州府开府以来最年轻的总捕头。 官宣那日,阳光正好。 她换上了崭新的绯红官袍,腰挎佩刀,英姿飒爽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她在南宫府后院那株开得正盛的海棠树下找到了南宫毅。 他正负手而立,望着枝头繁花,不知是在赏花,还是在思忖家族事务。慕雪薇深吸一口气,走上前,耳尖不受控制地染上红晕。 “恭喜继任家主。”她声音清亮,努力维持着公事公办的语调,但微微颤抖的尾音泄露了心绪。她飞快地从袖中掏出一个东西塞进南宫毅手里——是一个小巧精致的平安符,上面用金线绣着一柄小剑的图案,剑穗的流苏编得一丝不苟。 南宫毅微怔,低头看着掌心那带着她体温的物件。 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微凉的指尖,两人都像被细小的电流击中般迅速缩回手。 他粗糙的指腹摩挲着平安符上细密的针脚,那冷硬的、常年只与剑柄接触的掌心,似乎被这柔软的织物熨帖了一下。 他抬眸看向慕雪薇,那双总是映着剑光的深邃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微微波动了一下。 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声音低沉却清晰:“多谢。改天,我请你去望月楼吃水晶肴肉。”这并非客套,而是一个郑重的承诺。 不远处廊下,柳潇潇靠着柱子,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笑得眉眼弯弯,忍不住用手肘撞了撞身边的楚泽:“你看你看!我就说嘛!咱们冷面剑神终于开窍了!不过……这俩人捅破窗户纸的方式也太含蓄了吧?一个塞符一个请吃肉,急死个人!”她虽在调笑,但脸色仍显苍白,显是内伤未愈。 楚泽笑着摇头,目光却越过热闹的庭院,投向遥远北方的天际。 入春的扬州风轻日暖,繁花似锦,可他心底那片阴云并未散去。 郭公公这棵毒树在京城盘根错节,绝不会因扬州折了一个爪牙(南宫迁)和几个杀手就善罢甘休。 而更令他忧心的是孟州的龙情云,那把悬在头顶、随时可能落下的利刃。“是啊,是好事。”他应着柳潇潇,语气温和,眼底却藏着凝重。 “发什么呆?”杨冲拎着两壶酒大步流星地走过来,颇有一些神威前辈,“沙场醉卧”百里何归那酒鬼的模样。 随手抛给楚泽一壶,自己仰脖灌了一大口,“伤都好得七七八八了,兄弟们,什么时候打回孟州?老子这匕首都快在鞘里闷出锈来了!”他语气急切,却又是把百里何归爱自称“老子”的口头禅学了出来,此刻,他代入的是神威军人,眼中燃烧着某种火焰。 楚泽稳稳接住酒壶,冰凉的瓷壁让他纷乱的心绪稍定。他指尖摩挲着壶身,看向杨冲,语气冷静而务实:“稍安勿躁。龙情云在孟州经营日久,根深蒂固,势力之大,连朝廷派去的官兵都奈何不得,屡屡受挫。我们如今的状态,即便联手,也远非其敌。贸然前去,非但报不了仇,只会白白送死。”他并非畏惧,而是深知此刻需要的是谋定后动。 杨冲闻言,眉头紧锁,狠狠灌了口酒,却也无法反驳。他想起当初在孟州,他们几人全盛状态下合力,在那龙情云手下也讨不到半分便宜,如今各自带伤,功力未复,胜算确实渺茫。 他烦躁地抹了把嘴,目光扫过不远处正与常知山低声交谈的一个陌生身影。那人手持羽扇,气质儒雅中带着精明。“那家伙谁啊?”杨冲扬了扬下巴,转移话题问道。 楚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轻笑一声:“哦,这位是柳唐柳先生,是江南一带颇有名望的状师。此次南宫家案,他也提供了不少律法上的助力。”他简单介绍,知道杨冲对此类人物兴趣不大。 杨冲果然只是“哦”了一声,便不再关注,继续闷头喝酒,显然心思还在孟州。 此时,常知山与柳唐结束了谈话,快步向楚泽他们走来,神色异常凝重。他手中捏着一封密函,指节微微发白。“楚公子,杨少侠,柳姑娘,”他沉声道,“刚收到京城传来的密信。郭公公在扬州勾结南宫迁、贪墨盐税、构陷忠良等事,虽因关键人证(南宫迁)伏法、部分直接证据链被切断而未能将其彻底扳倒,但圣上震怒,已削了他司礼监大半权柄,勒令其在内廷思过。” 众人精神一振,这无疑是个好消息。但常知山话锋一转,忧虑更深:“然而,郭公公在宫闱内外经营多年,根基犹在,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我恩师的密信提及,他近期已秘密派遣了数批心腹好手南下江南,行踪诡秘,似乎在疯狂地寻找某样极其重要的东西!” “找东西?”楚泽眉头紧锁,直觉此事绝不简单,“可知是何物?与扬州有关?” 常知山摇头:“密信语焉不详,只知线索最终指向了苏州!” “苏州?”柳潇潇好奇地插话。 第11章 苏州暗流 “正是!”柳唐摇着羽扇上前一步,脸色同样凝重,补充道:“苏州苏家!那个世代为朝廷供奉顶级锦缎的皇商苏家!楚公子,常大人,此事恐怕比表面看到的更复杂。在下以前为几桩涉及江南豪商的官司奔走时,曾与苏家的掌舵人苏鸿有过一面之缘。此人…绝非善类!表面上是富甲一方、乐善好施的织造巨贾,实则八面玲珑,心思深沉如海,滑不留手,在江南官商两界的人脉盘根错节。更有传言…”柳唐压低了声音,“江南近半的盐铁走私巨利,都是通过苏家遍布各地的织坊和商路进行漂白洗钱的!苏鸿此人,水太深了!” 柳唐提供的这个关键信息,瞬间将苏州苏家与之前扬州盐税大案的核心——走私紧密联系了起来,也解释了郭公公为何如此急切地要派人去苏家“找东西”——极可能是涉及他庞大走私网络和贪腐证据的致命账本! 柳潇潇眼睛一亮,立刻来了精神,凑到楚泽身边:“楚泽!既然要对付郭公公,断他的财路和根基,这苏州苏家不就是关键吗?反正我们暂时还不能动龙情云,与其在这里干等,不如跟常大人一起去苏州啊!一来查清郭公公的图谋,二来嘛…”她狡黠一笑,“苏州风光好,正好散散心养养伤!”她重伤初愈,对游玩仍有向往,但更重要的动机是参与行动,不愿袖手旁观。 常知山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涌现出巨大的惊喜:“那…那真是太好了!有楚公子、杨少侠、柳姑娘几位身手卓绝、智勇双全的侠士同行,这一路上安全无虞,查案更是如虎添翼!常某感激不尽!”他深知此行凶险,能有楚泽等人相助,把握大增。 杨冲正喝着酒,听到“去苏州”三个字,差点一口喷出来:“啊?!又去苏州?不是说好养精蓄锐准备打回孟州找龙情云算账的吗?”他性子直,更渴望直捣黄龙。 “杨兄,稍安勿躁。”楚泽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闪烁着思虑的光芒,“郭公公与龙情云,一个在朝,一个在野,却都视我们为眼中钉,且都与江南盐铁走私脱不了干系。他们极有可能早已暗中勾结!我们若能借苏家这条线,斩断郭公公在江南最重要的财源和走私网络,就等于釜底抽薪,断了龙情云在孟州兴风作浪的钱粮根基!届时再图孟州,阻力会小得多,胜算也更大。此乃一举两得!”楚泽清晰地将两线作战的战略联系了起来,阐明了赴苏的必要性和战略意义。 杨冲仔细琢磨了一下楚泽的话,觉得确实在理。他虽性急,却非莽夫,知道剪除羽翼的重要性。他仰头将剩下的半壶酒一饮而尽,抹了把嘴,豪气顿生:“行!听你的!去苏州就去苏州!正好,老子早就想尝尝地道的苏州松鼠桂鱼是什么味儿了!”他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也缓和了气氛。 众人正商议着行程细节,慕雪薇步履匆匆地赶来,身后跟着已换上便于行动的深色常服的南宫毅。慕雪薇神色严肃,语速略快:“刚接到府衙急报!城西苏家织坊的大管事苏成安,今晨击鼓鸣冤,向知府衙门递了状纸,控告其家主苏鸿多年来大肆贪墨族产,中饱私囊!状纸刚递进去,还没等衙门传唤,这苏成安就在回织坊的路上…离奇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楚泽与常知山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与了然。苏成安的控告和紧接着的失踪,绝非偶然!这极可能就是郭公公的人已经开始行动,试图掐灭线索!苏家内部显然已生剧变,暗流汹涌。 柳唐在一旁也露出震惊之色,羽扇都忘了摇动,不知在思索什么。 楚泽当机立断,霍然起身:“事不宜迟!苏家情况有变,恐生不测。常大人,柳先生,我们需立刻动身!”他转向南宫毅和慕雪薇。 南宫毅神色沉稳,自然而然地伸手接过了慕雪薇手中那份关于苏成安报案和失踪的沉甸甸卷宗,动作熟稔。“苏家乃江南织造行首,掌控贡锦,地位特殊。此案不仅关乎其族内纷争,更可能牵扯朝廷贡务与江南经济命脉。”他看向楚泽和常知山,语气带着家主应有的担当,“我身为南宫家主,于公于私,都理应出面。我与你们同去。”他给出的理由充分且正当。然而,在他沉静的目光扫过慕雪薇腰间佩刀时,那份不易察觉的关切才悄然流露——他终究不放心她独自涉险。 慕雪薇感受到他的目光,心中微暖,耳尖又悄悄泛红,低声应道:“嗯,赴苏的马车和路上所需的一应物品,我已命人备好,随时可以出发。”她总是将后勤安排得妥妥当当。 杨冲看着两人之间那无需言语的默契,忍不住又凑到柳潇潇耳边,压低声音调侃:“啧啧,瞧见没?这才几天功夫,比你们俩还腻乎。南宫冰块这是彻底化了吧?”柳潇潇毫不客气地一脚轻踹在他小腿上,自己脸上却也飞起两朵红云,嗔道:“就你话多!” 楚泽看着眼前这群即将再次并肩同行的伙伴,嘴角的笑意温暖却带着一丝沉重。他再次抬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望向北方的孟州城。那片天空在他心中,依旧被龙情云的阴霾和未报的血仇所笼罩。 龙情云,郭公公…楚泽在心中默念,江南的棋局已开,我们的脚步不会停歇。欠下的血债,终会一笔一笔,彻底清算。 半个时辰后,两辆坚固的马车从南宫府后门悄然驶出,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辘辘声,直奔城西而去。微风拂过,卷起车帘一角,露出车内几张年轻而坚毅的面孔。楚泽的沉稳,南宫毅的冷峻,慕雪薇的专注,柳潇潇的期待,杨冲的跃跃欲试,以及常知山的忧心忡忡与柳唐的精明思虑——他们各自带着不同的心情,却为着共同的目标,奔赴苏州。一场围绕着苏家织坊、关乎江南格局甚至朝堂斗争的巨大风暴,已然拉开了序幕。 而与此同时,远在京城那座深不见底的宫闱之中。郭公公枯瘦如鹰爪般的手指死死捏着一份密报,几乎要将信纸揉碎。他尖利刺耳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带着刻骨的怨毒:“废物!统统都是废物!连一个小小的南宫府都摆不平,还折了咱家这么多人手!传咱家口谕——”他猛地将密报拍在案上,眼中凶光毕露,“令王振即刻动身,火速南下江南!告诉他,咱家不管他用什么手段,是威逼、是利诱、是偷、是抢、还是杀!务必把那本账册给咱家完好无损地带回来!记住,是完好无损!绝不能让一页纸落到太子手里!否则…提头来见!”跪在冰冷金砖上的小太监吓得魂飞魄散,连大气都不敢喘,重重磕了个响头,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郭公公缓缓踱到窗边,望着窗外铅灰色的、压抑的天空,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阴冷至极、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 楚泽…南宫毅…还有那个不知死活的常知山…你们以为在扬州赢了半子,就能撼动咱家的根基?痴心妄想!这江南的天,终究还是咱家说了算!咱家倒要看看,你们能在苏州翻出什么浪来!他心中的毒计,已然随着王振的南下,悄然铺开。 第12章 织坊命案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辘辘声渐缓,苏州城的喧嚣如潮水般涌来。沿河街市上,绸缎庄的招旗在风中舒展,小贩的吴侬软语与织机声交织成独特的韵律。空气中浮动着蚕丝微腥和糕点甜香,与孟州城的死寂截然不同。 柳潇潇掀起车帘,晨光勾勒着她苍白的侧脸——大战过后的暗伤还未完全退去,却丝毫无损那双眼睛里的亮采:“总算到了!楚泽,待会儿定要尝尝松鼠桂鱼!杨冲念叨一路了!” 隔壁马车立刻传来杨冲响亮的回应,震得车壁嗡嗡响:“柳姐懂我!老子倒要看看苏州菜有多绝!”他隔着车壁喊,“南宫冰块,你可知哪家馆子最地道?” 南宫毅怀抱“小十一”,背脊挺得笔直,声音冷冽如冰:“不知。练剑,无心饮食。” 慕雪薇默默收回了手里拎着的食盒——那是她一早亲手做的枣泥山药糕,本想递给南宫毅当点心。耳尖微微泛红,却没说话,只是将食盒轻轻放在身侧。 楚泽看向对面正整理公文的常知山,青衫微动,语气平静:“常大人,我们是否先与府衙接洽?苏成安案牵涉贡锦供应,背后又有郭公公影子,不宜拖迟。” 话音未落,街市前方忽然一阵骚乱,行人纷纷避让。一骑快马疾驰而至,马背上信使一身官服,直到马车前才猛地勒缰,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双手捧着一个黑漆木盒,高声道:“大理寺常少卿亲启!郭公公听闻少卿在苏州查案,特命小人送来程仪!” 周围看热闹的行人嗡的一声炸开了锅。郭公公!司礼监掌印郭公公!当朝第一权贵,居然给一个过路的少卿送程仪!这面子可太大了!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有羡慕,有嫉妒,也有隐隐的揣测。 常知山坐在车中,手指无意识地叩了叩膝头,心里瞬间转了七八个弯。 “这哪里是送程仪,这是想污我清誉。” 他太清楚郭公公的手段了。表面上是示好送礼,实际上是告诉官场——这个人是我郭公公点过名的,你们都看着办。同时也是告诉他常知山——你的一举一动,我都知道,别太过分,给我留点面子。 若是换了个贪财怕事的,此刻要么受了银子,从此闭口不言;要么吓得赶紧退避三舍,案子不了了之。这一石二鸟,好狠的算计。 常知山嘴角勾起一抹淡冷的笑,抬眼对楚泽递了个眼色,意思是“来了”,然后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周围人都能听见:“有劳公公挂怀。秦风。” 秦风立刻上前,接过木盒打开——二十锭官银整整齐齐码在里面,雪亮刺眼,每锭银锭底部都清晰镌刻着“天宝三年官铸”字样,分量十足。 “记下来。”常知山淡淡道。 秦风提笔,一一记录在册,字字清晰:“郭公公赠程仪,官银二十锭,天宝三年官铸。” “代本官谢过郭公公。”常知山合上漆盒,转手直接递给站在车下的慕雪薇,“慕捕头,将这些银子送入苏州府库,贴出告示——凡举报盐铁走私隐情者,赏银百两,本次赏银,款项记为‘郭公公捐缉私银’。” 周围百姓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低低的赞叹。好一个常少卿!郭公公送的银子,他转手就拿来做了缉私赏银!这是摆明了不买郭公公的账,要查到底啊! 柳潇潇坐在车里,眼睛一亮,偷偷对楚泽比了个大拇指——这一手漂亮,直接把郭公公抛过来的毒饵,变成了刺向郭党的利刃! 五人赶到苏宅时,青灰色的院墙爬满湿滑的苔藓,朱红大门上的铜环蒙着一层黑雾,远远便能闻到一股混杂着丝线霉味与血腥气的怪异味道。苏家现任家主苏鸿身着素服,眼眶红肿如桃,见常知山到来,膝盖一软便要下跪,被秦风及时扶住。 “常少卿,您可算来了!”苏鸿的声音带着哭腔,“成安是我堂弟,掌管织坊的账本与祖传绣技,前日还跟我说发现了账目大问题,要当面禀报,谁知……谁知竟遭此横祸!” 常知山摆摆手,目光扫过院内:仆人们低头垂手,神色惶恐,几个旁支族人站在廊下窃窃私语,眼神里藏着不易察觉的贪婪——那贪婪,一半是对着祖产,一半是对着那失踪的账本和秘方。“带我们去密室。”他沉声道。 密室位于祖宅西侧的阁楼底层,是苏家存放珍贵锦缎与账本的地方。入口处是一扇厚重的榆木大门,门闩是实心铁制,此刻呈反锁状态,门闩内侧还沾着些许新鲜的木屑——像是刚被撬动过,却又没完全打开。 “这门怎么打开的?”常知山问。 县衙捕头答道:“是苏家家仆发现异常后,用斧头劈开的,劈开前确实是反锁状态,我们检查过,门闩没有被外力撬动的痕迹,只有这内侧的木屑,像是门闩本身的磨损。” 踏入密室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密室约莫三丈见方,墙壁上挂满了苏家历代传承的锦缎珍品,色彩依旧艳丽,却在昏暗的光线下透着诡异的死寂。地面铺着青石板,唯有中央一块石板上沾着暗红色的血迹,血迹旁散落着半块锦缎碎片,碎片上绣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针脚细密,却被硬生生撕扯开来。 苏成安的尸体倒在血迹中央,胸口插着一把苏家特制的绣剪刀——剪刀柄是象牙质地,刀刃锋利,此刻已完全没入胸腔,只留下一小截刀柄在外。他的双手紧紧攥着,左手握住的正是那半块锦缎碎片,右手则蜷缩成拳,指甲缝里嵌着几根银白色的丝线。 楚泽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掰开他的右手,发现丝线并非普通蚕丝,而是混了银线的特制锦线。楚泽当年在乱云庄读过天下织锦谱,一眼便认出这种锦线是唯有苏家织坊的「百鸟朝凤」系列才会使用。 楚泽闭目运气,《见闻劲》开始运转,他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檀香——那是西域松烟墨的味道,这种松烟墨及其难得,而几人恰好知晓郭公公就弄到过一批。 “密室的钥匙有几把?”常知山的目光掠过尸体,落在墙壁上那幅被撕扯过半的「百鸟朝凤图」上。这幅图正是苏家的镇宅之宝,长两丈,宽一丈,上面绣着百只形态各异的鸟雀,围绕着中央的凤凰,如今凤凰的翅膀被撕开,露出背后的墙壁——墙壁是实心砖石,并无暗门。 苏鸿答道:“只有两把,我和成安各持一把,钥匙都是黄铜打造,上面刻着苏家的族徽,从未遗失。”他从怀中掏出自己的钥匙,递到常知山面前。常知山接过钥匙,仔细查看:钥匙上确实刻着繁复的族徽,边缘光滑,没有近期使用过的磨损痕迹。 “苏成安的钥匙呢?”他问。 “在他的腰间荷包里,”县衙捕头插话,“我们发现尸体时,荷包是系好的,钥匙还在里面,完好无损。” 柳潇潇皱眉道:“两把钥匙都在,门是反锁的,凶手是怎么进去杀人,又怎么出来的?难不成是密室杀人?” 常知山没有应声,他站起身,沿着密室墙壁缓缓踱步。墙壁上的锦缎一幅挨着一幅,每幅锦缎都用木框固定,唯有「百鸟朝凤图」的木框有松动的痕迹。他伸手推了推木框,发现木框背后的砖石有被撬动过的痕迹,虽然被重新砌好,但砖缝里还残留着些许石灰粉。“这面墙被动过手脚,”常知山沉声道,“但砖石是实心的,就算撬动,也不足以容人进出。”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折扇轻摇的声音。柳唐一身月白长衫,身姿挺拔,他本来打算和常知山一同回京,听说出了命案便跟了过来。只是今日的他,神色比上次南宫家命案时多了几分凝重,眉宇间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纠结。 “常少卿,楚公子,”他拱手行礼,目光掠过尸体时瞳孔微微一缩,握着折扇的手指不自觉紧了紧,“在下受沈家所托而来,沈家和苏家是远亲,此次祖产之争,沈家被指谋夺织坊,沈岳先生担心此案牵连族人,特请在下协助调查。” 楚泽抬眼打量他,将他这一切细微变化都看在眼里。他其实是知道柳唐的身世——郭公公一手提拔养大的义子,这在扬州城中本不是什么秘密,而这份养育之恩,便是套在柳唐脖子上的一道枷锁。这些年来,柳唐帮郭公公处理了许多官司,他自己心里清楚。但其在扬州城中,曾出过一个上联,能作出这等上联的,心中或许还存有一些公义。这也是常知山、楚泽未太与之点破,并划清界限的原因。 “柳状师来得正好,”楚泽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此案疑点重重,这双重密室更是诡异,你精通刑名律理,又熟悉郭公公府上行事风格,或许能看出些我们看不到的东西。” 柳唐心中一动,楚泽这话,分明是已经看透了他的纠结,给他递了台阶。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俯身查看尸体。 目光落在那把绣剪刀上,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常少卿,楚公子,这把绣剪刀虽是苏家特制,但刀刃上的血迹有些奇怪。你看,血迹集中在刀刃前端,刀柄上却几乎没有血迹,这不像是正面刺杀留下的痕迹,倒像是凶手从背后偷袭,将剪刀刺入后,又刻意调整了尸体的姿势。” 这话说出来,常知山和楚泽都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认可。柳唐虽然立场未明,但本事确实没得说。 常知山心中一动,示意秦风上前,小心地将尸体翻过来,发现苏成安的后颈处有一块淤青,呈圆形,像是被某种器物敲击过。“看来凶手是先将苏成安击晕,再用绣剪刀刺杀,”常知山沉声道,“但问题依旧没解决:凶手如何进入反锁的密室?” 柳唐的目光落在苏成安腰间的荷包上,他对郭党的行事风格再熟悉不过——那些宫中出来的人,一举一动都带着宫里的烙印,改不了。仔细观察后他发现,荷包系绳的打结方式很特殊,是一种罕见的“双环结”,这种结,只有在宫中当差久了的人才会习惯性这么打。 他心中一沉,那种熟悉的恶心感又涌了上来。这种伎俩,他见得太多了。郭公公的人,走到哪里都改不了这些习惯。 “苏先生,”柳唐转头问苏鸿,声音比刚才更冷了几分,“苏成安平时的荷包都是自己系吗?他会打这种双环结吗?” 苏鸿愣了一下,凑过去仔细看了看荷包的结,连忙摇头:“成安向来粗手粗脚,只会打简单的平结,这种双环结,我从未见过他打过。” 楚泽眸光一沉:“如此说来,凶手在杀人后,曾动过苏成安的荷包,或许是为了伪造现场,或许是为了寻找什么东西。”他示意捕快将荷包收好,又看向那半块锦缎碎片:“这碎片上的凤凰绣纹,与「百鸟朝凤图」上的一致,应该是从图上撕扯下来的。苏成安为何要撕毁自家的镇宅之宝?” 苏鸿叹了口气:“这「百鸟朝凤图」不仅是镇宅之宝,上面还藏着苏家织坊的祖传绣技秘方,只有家主和织坊管事才知道。秘方藏在凤凰的翅膀里,需要用特殊的药水浸泡才能显现,成安掌管织坊后,便一直负责保管这幅图。” “秘方?”楚泽心中了然,“看来凶手的目标,要么是织坊的账本,要么是这祖传秘方,或者两者都有。” 柳唐忽然想起在南宫家命案中见过的紫色松烟墨,他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目光扫过苏成安的书桌——书桌上摆着笔墨纸砚,砚台里的墨已干涸,边缘却沾着一点淡淡的紫色痕迹。他心中一紧,这就是了。 不动声色地用指尖沾了一点墨渍,放在鼻尖轻嗅,那熟悉的檀香,瞬间钻入鼻腔。和郭公公书房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抬起头,迎上楚泽和常知山的目光,声音清晰,带着一种终于撕破伪装的沉重:“常少卿,楚公子,苏成安的砚台里,确实是郭公公书房独有的西域松烟墨。” 顿了顿,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那片纠结已经被决绝取代:“郭公公的手,确实伸到苏州来了。” 楚泽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神冷了下来。 来了。终究还是来了。 第13章 暗纹密码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地洒进苏成安的书房。这是一间朝南的屋子,本该明亮温暖,此刻却弥漫着驱不散的压抑。常知山锐利的目光扫过堆满账本的书桌——从去年到今年,账册码放整齐,唯独少了三月那本。 “三月的账本呢?”常知山沉声问道,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每一下都敲在人心上。 一旁的苏鸿连忙上前一步,神色略显不安,喉结不自觉滚了一下:“回常大人,成安提过,三月的账目送去誊抄了,还没拿回来。” 常知山没再追问,随手拿起一本去年的账本,仔细翻阅。字迹工整,收支清晰:锦缎售卖是主要收入,采购原料、支付工匠工钱是主要支出,一切看起来都正常。然而,翻到去年十月那一页时,他的指尖猛地顿住。 “购买西域宝石三箱,支出白银五千两?”他抬起头,目光如炬,直直钉住苏鸿,“苏家织坊以绣工见长,为何要购买如此大量的西域宝石?” 苏鸿脸色微微一变,语气有些闪烁:“此事……我知晓。成安当时说要研发新的锦缎样式,用宝石碎末点缀,能卖更高的价钱。我当时虽有些疑虑,但成安他一向精明,便……便没多问。” 柳唐默不作声,伸手拿起另一本今年的账本,径直翻到二月。很快,他也找到了异常,指尖停在那一行字上,抬眼直视苏鸿:“给京城贵人送礼,支出白银三千两。”他声音不高,却带着质询的压力,“这笔支出,没有凭证?” “没有凭证。”苏鸿连忙摇头,下意识避开他的目光,“成安说……说那贵人身份特殊,不便留下凭证。”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搜寻的南宫毅有了发现。他从书桌抽屉深处摸出一个紫檀木盒,盒面精雕着凤凰纹样,纹路细腻。打开盒子,里面静静躺着几张泛黄的绣样图纸,还有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这是苏家的绣样秘方和密码本!”苏鸿看到木盒,脸色瞬间煞白,声音都带上了颤抖,“成安……成安说这密码本是用来记录机密账目的,只有他一个人能看懂。” 常知山拿起那本密码本,眉头紧锁。上面全是些古怪符号,根本不是汉字。他顺手递给身旁的柳唐:“柳状师精通各类密文,或许能看懂这些符号?” 柳唐接过密码本,凝神细看。修长的手指抚过那些奇特的针法符号,眼神专注而锐利。 他从小跟着郭公公,见过宫中各种各样的密文,对这种花样密码也见过许多种,无非是用特定符号代表特定意义,只需要慢慢推理,固定几个代表关键信息的符号,再慢慢推敲,就可破译。 然而说起来简单,这密码本破译,一时半会儿也出不来结果。 柳唐合上小册子,对众人道:“这些符号都是用绣针针法做的密码,我得慢慢对应,需要些时间。” “没问题,柳状师慢慢来,我们不急。”楚泽点头,索性招呼众人,“既然如此,我们也别在这儿杵着,正好问问苏管家,把苏家织坊这些年的情况理一理。” 众人说着,便出了书房,院子里阳光正好,春日暖洋洋晒得人发困。苏鸿招呼着大家在廊下坐下,奉上茶来,常知山便开口问起苏家织坊的来历—— 苏家织坊传到苏鸿这一代,已经是第三代了。从苏鸿爷爷那辈起,就专门给宫里织造贡锦,“百鸟朝凤”就是苏家绝活,宫里每三年就要重新织一幅挂在奉天殿,苏家靠着这门手艺,稳坐江南织坊头一把交椅。 “这么多年,一直好好的,怎么今年突然就出了这种事?”杨冲端着茶碗,开口问道。 苏鸿叹了口气,搓着手道:“不瞒各位说,这几年宫里用度越来越大,郭公公那边要的供奉也一年比一年多,我们苏家,早就有点撑不住了。成安他……他早就说,郭公公贪得无厌,再这么下去,咱们苏家迟早被他掏空,不如反了,把事情捅出去。我一直劝他,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不听……” 他说着,眼圈又红了:“我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然就这么没了。” 这边问完了苏家底细,慕雪薇又想起什么,笑着对南宫毅道:“没想到南宫世家跟苏家还是姻亲,说起来,你还得叫苏鸿一声表舅?” 南宫毅耳朵微微一红,冷声道:“远房,多少年不走动了。”他越是这样,慕雪薇越是觉得有趣,嘴角忍不住往上翘。柳潇潇在旁边看得忍不住,偷偷扯了扯楚泽的袖子,挤了挤眼睛,楚泽差点笑出声,轻轻咳嗽一声,转过头去。 这时候,柳唐才拿着破译好的本子,从书房慢慢走出来。 他刚刚在书房里,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啃,越破译,脸色越是沉重。 一开始只是些零碎进出货,慢慢翻下去,黑账越来越多——全是往京城那个方向输送银两的记录,数目一次比一次大。那些汉字拼成句子,拼出来全是触目惊心: “三月初六,送郭公公寿礼,白银三千两” “西域宝石三箱,转道北境,供军需” “私盐五十石,走织坊水路,去巢湖” 盐铁! 居然连私盐铁都敢公开走! 柳唐手指慢慢攥紧,指节都泛出白色。他跟着郭公公这么多年,不是不知道郭公公在外头捞钱,可他一直自己骗自己,说那不过是朝堂党争,大家都这样,他不过是受人恩惠,办该办的事,报答恩情而已。今天亲眼看着这些黑账一笔一笔写在纸上,一条条都是从苏家织坊出去,一条条都是踩着无数人命堆出来的银子,他心里那点自欺欺人的墙,终于彻底塌了。 这些盐铁卖出去,换成银子,拿到北境换了叛军军饷,最后害死的,不都是保家卫国的将士性命? 在这一刻,柳唐那被埋没在心底深处的良善,正义感,责任感,一点点从心底冒出来,慢慢占领了整个胸口。 他走到院子里,阳光照在他脸上,长期在室内研究暗纹的他,忽然地觉得有些不适应院内的阳光。 柳唐迎上众人的目光,声音低沉,却带着惊雷一样的分量:“破译完了。” 第14章 眉目 众人朝他看去。 柳唐沉默片刻后,沉声道:“这是用绣针针法做的密码!看,这个平针符号,对应‘银’字;这个回针符号,对应‘粮’字……” 他一边说,一边快速解读。随着排列的含义一点点浮现,柳唐的脸色愈发凝重。他指着破译出的几行字,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惊雷般的分量:“这些账目,记录的绝非织坊正常收支——是向京城郭姓权贵输送银两物资的黑账!而且……”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那个足以灭族的罪名:“还涉及盐铁贸易。盐铁官营,私人涉足,这是杀头的死罪。” 柳潇潇靠在柱子上,听完悄悄对楚泽道:“看来苏家这潭水,比我们想的还深,贡锦织造,本来就是郭公公的聚宝盆。”楚泽微微点头,接着话说道:“确实如此——给皇宫供锦,利润泼天,谁能当上这皇商,谁就能脱离底层阶级。而想要维持皇商的身份,就要不断“上贡”,而这锦缎箱子,就是最好的掩护,可谁又能想到,漂亮锦缎箱子里,除了锦缎,还有私盐铁。” 众人围在柳唐身边,听他讲解破译出来的内容,一条条触目惊心——苏家就是郭公公放在江南的走私中转站,借着贡锦的幌子,暗地里转运盐铁宝石,给郭公公攒银钱,发展势力。 慕雪薇眸光骤然一沉,寒意凛冽:“苏成安发现账目异常,想禀报苏鸿,结果被凶手灭口。”她的推论像冰冷的铁钉,狠狠敲在众人心头。 书房内气氛瞬间凝固,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忽然,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阵风钻进来,吹得书页哗哗作响。苏家老仆张妈神色慌张地溜进来,脚步轻得像猫,快步走到常知山身边,哆哆嗦嗦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塞过去:“常……常大人,这是……这是成安少爷死前写的,让我交给官府……他说……他说如果他出事,一定是沈岳害的!” 常知山迅速展开信纸。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写就,内容却清晰得令人心惊: 「沈岳勾结京城权贵,利用织坊走私盐铁,账本在织坊地窖暗格,暗格钥匙藏在『百鸟朝凤图』的凤凰眼睛里。」 “沈岳?”慕雪薇眉头紧锁,“就是那个扬州盐商沈岳?前段时间我还接到线报,说他暗中走私盐铁,只是一直没找到实证。” “地窖暗格?”楚泽立刻转身,当机立断,“走!” 一行人快步直奔织坊。织坊位于苏家宅院东侧,是一座略显陈旧的两层小楼。底层机杼声已歇,工匠早早散去,只余下空寂,空气中还残留着蚕丝的微腥。 地窖入口藏在底层角落,被一块厚重石板盖得严严实实。几个壮汉合力移开石板,一股潮湿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旧布料的霉味,直钻鼻腔。地窖里堆满各色锦缎布匹,在昏暗光线下影影绰绰,像是无数蹲伏的黑影。 楚泽等人仔细搜寻,果然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发现了隐蔽暗格。暗格的锁孔,赫然是精致的凤凰形状,大小正好对应“百鸟朝凤图”上凤凰的眼睛。 “钥匙在楼上!”柳潇潇轻声道。她足尖在布满灰尘的木柱上一点,身姿轻盈如燕,无声无息便跃上了阁楼。那幅巨大的“百鸟朝凤图”就挂在阁楼中央,百鸟纷飞,凤凰居中,栩栩如生。 柳潇潇凑近凤凰头部,指尖抚过那颗作为眼珠的红宝石,冰凉温润。她小心翼翼尝试转动,宝石果然活了!拧到某个角度,一声极轻的“咔哒”,宝石弹了出来,露出藏在里面的一枚小金钥匙。 “找到了!”柳潇潇眼中闪过亮光,攥紧钥匙快步下楼。 金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转。暗格应声而开。里面静静躺着的,正是那本失踪的三月账本!还有几封折叠整齐的书信。 楚泽拿起账本翻看,一页页翻过,只觉触目惊心:沈岳如何利用苏家织坊走私有盐铁,一笔笔黑账,涉及银两足足数十万两!那些书信,则是沈岳与郭公公的往来通信,字句冰冷,一目了然: 「苏家织坊已完全掌控,暗纹锦缎可作联络暗号……下一步夺取苏家祖产,扩大走私规模。」 “证据确凿!”秦风看着铁证,怒火中烧,“沈岳就是凶手!” 楚泽却缓缓摇头,眼神依旧冷静锐利:“未必。沈岳有杀人动机,没错,但密室之谜还没解开。而且——苏成安指甲缝里的银线,荷包上那个只有宫中才会打的双环结,这些细节都指向凶手另有人,或者……沈岳还有同谋。” 柳唐心中一动。刚才破译账目时,他就隐隐觉得,账本上许多字迹的笔锋,和苏鸿的笔迹极为相似。这个念头在心中一转,他主动上前一步:“我去会会沈岳。说不定,能从他口中套出同谋的线索。” 沈府坐落在扬州城中心,高门深院,气派非凡。 柳唐被引入沈岳那间陈设奢华、却透着几分压抑的书房。沈岳正襟危坐,慢条斯理地品着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见柳唐进来,他放下茶盏,脸上堆起一丝商人惯有的、却未达眼底的笑意: “柳状师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苏家之事,闹得满城风雨,不知柳状师今日屈尊前来,有何指教?”他的声音平稳,带着刻意的客套,目光却锐利如鹰,紧紧锁在柳唐身上,带着审视与戒备。 柳唐没有落座,径直走到那张沉重的红木书桌前,目光如电,直视沈岳。他省去所有寒暄,语气低沉却字字清晰,如同惊雷在平静水面下炸开: “沈先生,苏家苏成安公子身死密室,非是意外,而是谋杀。其死前留下的线索,已将我等引向织坊地窖暗格。”柳唐顿了顿,观察着沈岳细微的表情变化,“暗格之中,三月账本与几封密信,均已寻获。” 沈岳端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镇定:“哦?竟有此事?那真是可喜可贺,苏家命案总算有了眉目。只是……柳状师为何告知沈某?”他试图将话题引开,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 第15章 林婆婆 柳唐不为所动,声音更沉了几分:“账本所载,非是寻常织坊收支。一笔笔,皆是借贡锦之便,行盐铁走私之实的黑账!数额之巨,触目惊心!而那几封密信,”柳唐的目光紧紧锁住沈岳的眼睛,“正是先生你与京城郭公公的往来手书!信中‘苏家织坊已完全掌控’、‘暗纹锦缎作联络暗号’、‘下一步夺取苏家祖产,扩大走私规模’之语,沈先生,可还熟悉?” 柳唐将账本和书信的抄件轻轻放在红木桌面上,那轻响在寂静的书房里却如重锤落地。“证据确凿,沈先生,你利用苏家织坊,勾结郭公公,走私盐铁,已是铁案如山!” 沈岳的脸色瞬间褪去所有血色,惨白如纸。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桌沿,死死盯着柳唐,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声音因极度的震惊和恐慌而发颤:“你……你如何得知郭公公?!此事……此事隐秘至极!” 柳唐眼神锐利依旧,语气平静却带着洞穿一切的穿透力:“南宫家旧案中,李嵩贴身所藏的玉佩纹样,与沈先生袖中偶尔露出的玉佩,别无二致。那是郭公公亲信独有的标记。再者,苏成安账本上所用的紫色松烟墨,其独特香气,与郭公公书房御用之墨,如出一辙。沈先生,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沈岳急促的呼吸声清晰可闻,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眼神剧烈闪烁,仿佛在绝望的深渊边缘挣扎。忽然,他发出一阵干涩、嘶哑的笑声,充满了自嘲与颓败: “哈哈哈……好,好一个‘铁案如山’!柳状师……果然名不虚传,心思缜密,洞察入微。我沈岳……认栽。”他颓然跌坐回椅中,仿佛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伸手拉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推到柳唐面前:“不错,我与郭公公有合作,利用苏家织坊转运盐铁。但苏成安之死,确非我所为!”他语气急促,急于撇清,“看这信!这是郭公公给我的亲笔信!他得知苏成安察觉账目有异,密令我必须‘处理’掉他,以绝后患!可我收到信后尚在筹谋,还未及动手,苏成安……他就已经死了!” 沈岳喘了口气,眼神闪烁,抛出一个关键信息,意图转移焦点:“而且,柳状师可知,那间密室,并非只有两把钥匙!苏鸿、苏成安各持其一,还有第三把钥匙,在苏家老绣娘林婆婆手中!她是苏成安生母的心腹,受托保管备用钥匙多年。此人心怀怨怼,认为苏鸿偏心,早有投靠我之意。说不定……是她觊觎苏家秘方不得,或受人唆使,潜入密室杀了苏成安,意图嫁祸于我!” 沈岳的语气带着明显的诱导,试图将嫌疑引向林婆婆。柳唐目光深沉,将沈岳的每一丝表情变化都看在眼里,心中疑窦非但未解,反而如浓雾般弥漫开来。他面上不动声色,收起那封郭公公的信,语气依旧冷静: “林婆婆?沈先生所言,柳某自会查证。告辞。”说罢,柳唐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留下沈岳独自瘫坐在椅中,面如死灰,书房内只余下他粗重的喘息和未散的恐惧。 织坊里,工匠们都在埋头干活,织机咔哒咔哒响个不停,唯独缺了林婆婆。 “林婆婆去哪了?”柳唐拦住一个擦汗的年轻工匠。 “林婆婆?”工匠抹了把汗,“她昨天就病了,在后院屋里躺着呢。” 柳唐推开织坊后院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浓重刺鼻的药味混合着一种衰败、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昏暗的光线从狭小的窗户透入,勉强照亮了屋内简陋的陈设。林婆婆蜷缩在硬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被,面色蜡黄如金纸,眼窝深陷,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她看起来病得极重,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灰败。 听到门响,林婆婆费力地睁开浑浊的眼睛,看清来人后,瞳孔猛地一缩,枯瘦的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被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挣扎着想撑起身子,却虚弱得无法动弹。 “您......您是?”她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惶。 柳唐没有立刻靠近,他站在门口,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大部分光线,目光锐利地扫过这间破败的小屋,最后落在林婆婆那张写满恐惧和病容的脸上。屋内死寂,只有林婆婆粗重而艰难的喘息声。 “林婆婆,我姓柳。”柳唐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在寂静的小屋里显得格外沉重,“苏成安死了。” 这句话如同一个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林婆婆心上。她浑身剧烈地一颤,仿佛被抽去了最后一丝力气,整个人瘫软下去,浑浊的泪水瞬间涌出,顺着脸上深刻的沟壑无声地滑落。她没有否认,只是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像是濒死的哀鸣。 “知道……我知道……”她破碎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悔恨,“是我……是我害了他啊……是我造的孽……” 柳唐缓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如鹰隼般锐利,捕捉着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你害了他?怎么害的?” 林婆婆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哭得更凶,身体因抽泣而微微发抖。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颤抖着,用枯枝般的手摸索着伸向枕头底下。柳唐注意到她动作的迟疑和巨大的痛苦。她摸索了好一阵,才从枕头深处掏出一件东西——那是一把古旧的黄铜钥匙,钥匙柄已经被摩挲得异常光滑,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微的光。 “这……这把钥匙……”林婆婆将钥匙紧紧攥在手心,仿佛那是烧红的烙铁,“是他娘……成安少爷的亲娘……临去前……偷偷交给我的……让我……让我替他照看着点……那间密室……”她泣不成声,“我一直……一直好好藏着……从不敢让人知道……” 柳唐的目光紧紧锁住那把钥匙:“然后呢?这把钥匙,怎么害了苏成安?” 林婆婆猛地睁开泪眼,眼中充满了被巨大恐惧和诱惑扭曲后的痛苦:“前……前几天……沈岳……沈老爷……他……他找到我……”提到沈岳的名字,她身体又是一阵哆嗦,“他说……他说只要我帮他……帮他拿到苏家织锦的秘方……就……就给我一百两银子……一百两啊!够我……够我安安稳稳过完下半辈子了……我……我老了……病了……没钱抓药……我……我一时糊涂……猪油蒙了心……就……就答应了……” “你答应了沈岳什么?”柳唐追问,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他……他让我……让我找机会……用迷药……迷晕成安少爷……”林婆婆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充满了愧疚,“然后……用这把钥匙……打开密室的门……放……放他的人进去……” “他的人?”柳唐敏锐地抓住了关键点,“谁?长什么样?” “我……我不知道名字……”林婆婆眼神慌乱地躲闪着,不敢看柳唐,“只……只记得……那人穿一身黑衣服……蒙着脸……看不清样子……就……就记得他腰上……挂着一块玉佩……玉佩上……好像……好像刻着一只鸟……” 刻鸟的玉佩!柳唐心中凛然——这正是郭公公亲信特有的标记!沈岳果然只是牵线搭桥,真正动手杀人的,是郭公公派来的杀手!林婆婆是被银子和绝望蒙蔽,成了打开死亡之门的帮凶。 “你放他进去之后呢?”柳唐继续追问,身体微微前倾,无形的压迫感笼罩着病榻上的老人。 “我……我放他进去……就……就赶紧躲回自己屋了……”林婆婆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我……我万万没想到……他们……他们会杀了他啊!我……我只以为……他们是要偷东西……偷秘方……我……我回来后不久.......就......就听到消息……说成安少爷死了……我……我吓坏了……就……就病倒了……一直不敢出门……我……我造孽啊……”她再次陷入崩溃的痛哭,悔恨几乎要将她吞噬。 柳唐沉默地看着眼前悲痛欲绝的老人,心中疑云非但未散,反而更加浓重。如果真是郭公公的人动手,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伪造密室?为何要在荷包上留下那个宫中特有的双环结?这些刻意为之的细节,像一根根尖刺,指向更深、更可怕的真相。他收起那把冰冷的黄铜钥匙,最后看了一眼床上气息奄奄、悔恨交加的林婆婆,转身离开了这间充满药味和死亡阴影的小屋。 柳唐心中凛然。 刻鸟的玉佩——这正是郭公公亲信特有的信物! 这么说来,动手杀人的确实是郭公公派来的人,沈岳只是牵线搭桥,林婆婆是被银子蒙了心,帮忙迷晕了苏成安,做了帮凶自己还不敢相信。 可……疑云非但没散,反而更重了。 柳唐站在破旧木屋中央,风中带着药味,他皱紧了眉头:如果真是郭公公的人动手,为什么要大费周章伪造密室?为什么一定要在苏成死了之后,特意在荷包上打一个只有宫中才会打的双环结? 这些细节,太刻意了。刻意得像是……故意留下标记,又像是……嫁祸。 这些宫中做派,只有长期在郭公公身边待过的人才会熟悉。苏家除了苏鸿那个位置,还有谁会有这种习惯? 第16章 连环杀机 回到苏家宅院,柳唐将林婆婆的供词细细告知众人。 常知山沉吟片刻,捻着胡须道:“林婆婆的话有几分可信,但不能全信。如果她只是帮沈岳开门,那密室最后为什么还是反锁的?她开门放凶手进去,凶手杀人后,怎么能从里面反锁门?” 南宫毅皱眉:“会不会是凶手杀人后,从暗门离开,再让林婆婆从外面锁门?但我们搜遍了密室,确实没有暗门。” 楚泽没有应声,他拿起那半块从苏成安手中取下的锦缎碎片,《见闻劲》运转到极致,目光穿透纸面,将每一根针脚都看得清清楚楚。 碎片上的凤凰绣纹针脚细密,唯有边缘处,突兀地插着几针错针。这错针绝非无意失手,针法走势,和柳唐解读密码本上的符号一模一样。 “这错针是暗号。”楚泽沉声道,“柳状师,你对照一下,这几针是什么字?” 柳唐接过碎片,眉头紧锁,翻着密码本快速比对。指尖在符号与汉字间飞快游移,片刻后抬头,脸色凝重:“是‘盐’‘铁’‘窖’‘京’四个字。” “盐铁窖京?”慕雪薇眸光骤然一亮,语气带着急迫,“是说走私盐铁的地窖在京城?还是……窝点在扬州城外的京山?” 话音未落,一名捕快气喘吁吁冲进来,满头大汗,声音都发颤:“常少卿!楚公子!沈岳……沈岳死了!” 众人心头都是一震。 “死在哪里?”楚泽厉声问。 “死在他自己书房!”捕快咽了口唾沫,压下惊惶,“死状……和苏成安一模一样!胸口插着一把苏家特制绣剪刀,手里攥着半块锦缎碎片!书房门反锁,钥匙就在他腰间荷包里,那荷包上……也打着双环结!” “连环杀人!”秦风脸色剧变,失声喊道,“是凶手模仿作案,还是……本来就是同一人!” 楚泽二话不说,起身便走:“去沈府!” 一行人疾奔而至。沈岳的书房果然也是朝南,布局竟和苏成安那间惊人相似。书桌上账本文书堆得如山,沈岳的尸体伏在案前,那把熟悉的绣剪刀深深没入胸口,只露出一截染血的象牙刀柄。 他左手紧紧攥着半块锦缎,上面同样绣着凤凰,边缘同样几针错针,像是怕别人看不到一样。 柳唐俯身,对照密码本很快读完,声音愈发沉重:“‘罪’‘有’‘应’‘得’。凶手在说,苏成安和沈岳,都是罪有应得。” 常知山仔细检查门窗,眉头拧成疙瘩:“又是一间完美密室。门从内反锁,严丝合缝;窗户紧闭,没有撬动痕迹。凶手手法一模一样,显然早有准备。”他拿起沈岳书桌上摊开的一页纸,指着一行字,“你们看,沈岳昨天刚接收了郭公公送来的一批盐铁,就藏在扬州城外京山的一座破庙里。” “破庙?”柳潇潇立刻接话,“就是之前推测的那个可能是郭党私藏货物的窝点?” “去看看就知道了。”楚泽挥手,“走!” 破庙孤悬在京山半腰,断壁残垣间荒草齐腰,风一吹,草叶沙沙作响,像是无数鬼手在挠。众人刚推开吱呀作响的庙门,一股浓重的铁锈混着尘土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庙堂中央空地上,赫然堆着数十口沉重木箱,但未等细看,黑暗中骤然响起一声暴喝: “擅闯禁地者死!” 六名黑衣守卫从残破的佛像后闪出,手中钢刀映着冷月寒光。领头的是个脸上带疤的汉子,眼神凶戾如狼——正是郭公公麾下私兵。 楚泽等人虽然还有伤在身,但经过这几日休整,体内部分经脉都又恢复了一些。如今皆能发挥三成左右的功力。 “动手!”楚泽低喝,《见闻劲》瞬间流转至双目。料敌之能发动,立时看破左侧三人合围的刀网间隙,果断出手,一套红尘踏歌步,步步生莲,宛如谪仙,配合剑招瞬间制住三人。 柳潇潇长枪如怒蛟出海!《地煞劲》催动下枪风呼啸,虽只三成内力,刚其猛之势仍逼得正面两人连连后退。枪杆横扫间,荒草倒伏,尘土飞扬。 杨冲如鬼魅般揉身而上。寒尸功的阴冷配合其身法的诡谲,匕首仿佛2条毒蛇带起森然寒意直刺右侧守卫下盘——正是最有效的近身缠斗路数。那守卫被寒意锁定,心神一涩,动作稍滞,肩头已绽出血花。 南宫毅近日虽然因处理南宫家的家事,有些疏于修炼,但其身上是没有伤的,剑不出鞘的情况下,身形却快如闪电,剑鞘精准点中另一名守卫腕脉,钢刀应声而落,紧接着反手一击将其震晕过去,使用的正是他再木人巷中领悟的左手剑招,此刻随心使出,干脆凌厉。 随即又直面疤脸头领,剑鞘连点,格挡住对方刀光后,又直点对方膻中穴。疤脸汉子闷哼一声,也背过气去。 战斗瞬息而止。六名守卫或晕厥,或倒地呻吟,除了南宫毅及尚未出手的几人之外,都有些气息微乱——三成功力终是受限。楚泽示意镖师撬开箱盖,雪白的盐块、黝黑的铁锭露了出来。木箱封条上,郭公公的私印猩红刺眼。 “好胆!”慕雪薇按着刀柄怒喝,“郭公公竟敢公然走私朝廷禁物!” “截断这些箱子!”常知山当机立断,声音斩钉截铁,“秦风,立刻调集人手,将此地严密看守起来!一只鸟也不许飞出去!这些盐铁,是郭党走私的如山铁证!必须完好无损地押回府衙,登记造册,连同后续搜出的所有账目、信件,一并呈送大理寺与东宫!谁敢动这些箱子,格杀勿论!”命令一下,秦风立刻指派精锐捕快和镖师分守庙门、窗口及货物四周,气氛瞬间紧绷如弦。 楚泽的目光却越过木箱,落在斑驳的墙壁上。墙壁上用炭笔草草画了一幅地图,扬州、京城、几个无名小镇,用红线串起来,红线上都画着小小的锦缎标记——和苏家织坊的暗纹暗号,一模一样。 “这是走私路线图。”楚泽沉声道。 柳唐凑近细看,忽然指着地图角落,那里有个小小的凤凰标记,旁边写着一个蝇头小字:“鸿?这记号……是苏鸿?” 就在这时,庙外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捕快高举着一封信,跑得满头大汗:“常少卿!楚公子!刚在林婆婆住处搜出来的!是郭公公写给她的亲笔信!” 原来,在柳唐回来,并向众人讲述了与沈岳、林婆婆之间的对话交锋后,常知山就已趁着林婆婆尚在织坊后院修养时机,秘密派人去搜查了林婆婆的住处。 常知山一把扯过信展开,字迹和沈岳收到的那封一模一样,冰冷的事实扑面而来: 原来,林婆婆本就是郭公公十多年前安插在苏家的眼线!十多年前,郭公公帮助苏家成为皇商,专为朝廷供应织锦。 此后,郭公公不仅要求苏家不断“上贡”,并帮助其暗中运输转移盐铁。同时,和在南宫家安插苏姨娘这个眼线一样,亦在苏家安插了林婆婆这等眼线。 郭公公也深知,像林婆婆这种人,倒是无需给予多重好处,只要十多年前的一丁点恩惠,像林婆婆这样的人,都会尽职尽责。 但是毕竟是小恩小惠,而林婆婆的为人却又颇为老实,因此,从来往信件上来看,给予林婆婆的任务都是一些简单任务。 包括暗中潜伏,伺机夺取苏家织坊和祖传秘方,以及关键时刻配合郭公公安排的其他人员行动。 苏成安发现秘密后,郭公公又下令:让林婆婆配合动手,杀了苏成安嫁祸沈岳,事成之后再杀沈岳灭口,带着秘方回京。 柳唐突然间心里很不是滋味,他能想象到,当林婆婆接到这封冰冷的密令时,枯瘦的手指捏着信纸,几乎要将它揉碎。浑浊的老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烬。十几年啊……整整十几年!她一边作为郭公公的暗子潜伏,一边却又守着苏家,守着那个当年收留她、给她一碗饭吃的苏老夫人临终的嘱托——照看好密室,照看好苏家。 不管是郭公公的密令,还是苏老夫人的嘱托,在柳唐看来,都是林婆婆背负的“恩情”枷锁,早已将她撕裂。 郭公公,在林婆婆当年困难时给过她银票,她当时口口声声永世不忘大恩。苏老夫人,当年收留她、给她一碗饭吃,临终时嘱托她照看好密室,照看好苏家。 而如今,郭公公和苏老夫人都用这“恩情”勒紧了她的脖子,一个逼她将屠刀挥向恩人的子孙,一个逼她守护苏家。 可是,郭公公的信里只有命令,没有半分对当年“恩情”的提及,仿佛她只是个用完即可丢弃的工具。 而苏成安也好、还是沈岳,对于林婆婆来说,都是好孩子,都是这个老婆子看着长大的啊...... “原来林婆婆才是真凶!”秦风恍然大悟,“她迷晕苏成安,开门放郭公公的人进去,事后担心败露,又毒死沈岳,模仿密室杀人混淆视听!” 柳唐却缓缓摇头,说出他的疑虑:“不对。如果林婆婆真能杀沈岳,为什么要费力模仿苏成安的死状?而且她年老体衰,病得都下不了床,哪有力气把那么锋利的绣剪刀整只刺入沈岳胸腔?” 常知山点头,立刻下令:“立刻验尸!” 结果印证了柳唐的判断:沈岳真正死因是中了迷药,绣剪刀是死后被人插进胸口;而苏成安,确实是被绣剪刀刺穿心脏死的。 “凶手是两个人。”常知山面色凝重,“杀苏成安,是郭公公派来的亲信;杀沈岳,是林婆婆动手。林婆婆杀沈岳,既是灭口,也是嫁祸。” 话音刚落,又有消息传来——林婆婆失踪了! 人们在她的小木屋里只找到一封遗书。遗书里,她讲完了几十年潜伏生涯,承认自己给沈岳和苏成安下了药,她只是帮凶。 苏成安的死,林婆婆只是开了门,但柳唐清楚,那噩梦般的场景就让她夜夜惊悸。 如今,在杀沈岳上,她又扮演什么角色? 突然,一股巨大的悲愤和绝望攫住了柳唐。他恨!他恨郭公公的虚伪狠毒,恨自己的愚忠,更恨这被“恩义”扭曲得面目全非的一自己。 没错,柳唐自己何尝不是被所谓“恩情”裹挟,帮助郭公公做了许多事。帮助郭公公打官司,就好像林婆婆帮助下药一样,看似简单而不重要的举措,却是不可缺少的一环。 柳唐,也是被郭公公惯用的“协恩图报”手段所控制的人。但他深耕律法,深知“天地有正气”的道理。 所以,他看到苏家的惨剧时,他就开始反思自己为郭公公做事,究竟是对是错。 虽然他也知道,帮助郭公公,就是在党争中站了队,但他以往认为,他做的事,都是有律法可依,他觉得没有错。 可是,当他看到林婆婆开门和下迷药时,听到林婆婆对他说,她以为开门和下点药都不是什么大事时,但现如今醒悟到这也是帮助郭公公进行灭口的重要一环。 那自己呢?是不是也不是无辜的?他是不是也有罪? 这是柳唐现在内心中的想法,他很想现在就跑到郭公公面前,质问他,为什么。但他也知道,没有必要,若不及时悬崖勒马,这位他以往尊敬有加的“义父”,带给他的,可能是一生的心魔。 最后,她指认了真凶: 郭公公派来的人叫王振,是宫中宦官,腰间挂着一枚刻凤凰的玉佩。 “王振?”杨冲猛地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前几天在城西集市,我见过一个穿黑衣的宦官,面白无须,腰上就挂着这么一块凤凰玉佩!鬼鬼祟祟跟在人后面,我当时还以为是宫里出来采买的,没当回事!” 常知山立刻下令:“全城搜捕!” 可搜了整整一天,扬州城翻了个底朝天,王振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连个影子都没找到。 “他肯定早就逃出扬州了!”秦风急道。 楚泽却异常平静,目光如炬,一步步转向脸色早已惨白的苏鸿。 “他没逃。”楚泽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砸在苏鸿心上,“苏先生,他还在苏家。” 苏鸿身体晃了晃,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你在撒谎。”楚泽步步紧逼,“苏成安荷包上的双环结,是宫中宦官才会打的结。你昨天给我看那把钥匙,边缘看着光滑,钥匙孔里却有新鲜铜屑——说明你近期开过密室,对不对?” “林婆婆遗书里写了,她是受你母亲所托照看密室。但你作为苏家继承人,早就知道‘百鸟朝凤图’里藏着郭公公走私总账的秘密,是你母亲早已告诉你的,对不对?” 这是很简单的道理,世家,都要靠朝廷,才能维持优越。当一个人当上家主,或者下一任家主时,他就得为全家族考虑,就得被“责任”“裹挟”。 但南宫毅不一样,他心里没有那么多想法,而南宫家经过之前的事件,也已渐渐明白,不被“裹挟”着活着,才是真的活着的道理。 也是因此,南宫毅继任家主才没有那么大的阻力。一是能力,二是其理念亦得到了家族支持。 此刻苏鸿双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溃。 “是……我都知道。”他痛哭流涕,语无伦次,“我母亲临终说,苏家早年受过郭公公恩惠,而郭公公得势之后就胁迫苏家帮他走私,总账一直藏在‘百鸟朝凤图’背后……我想摆脱,可他势力那么大,我怕他一言不合就灭我苏家满门……成安发现账目不对,劝我揭发,我不听,我劝他隐忍,他不听……他非要去……我害怕,我就……我就把他当晚在密室查账的事,告诉了王振……” “所以,是你勾结王振,害死了自己的亲堂弟?”柳潇潇厉声质问,眼中怒火熊熊。 “我没想杀他!我真没想杀他!”苏鸿抱着头,痛苦不堪,“我只是想借王振的手吓阻他,让他不要再查了……我没想到王振会直接下杀手……我更没想到沈岳也会死……一切都乱了……” 楚泽懒得再看他演戏,转身对众人,声音斩钉截铁:“王振没逃。他就藏在苏家密室那幅‘百鸟朝凤图’的背后!之前我们只看到木框松动,没想到那木框是双层的,背后藏着一个狭小暗格,刚好容得下一个人!” 众人火速赶回苏家密室。楚泽亲自上前,指尖在“百鸟朝凤图”厚重木框边缘慢慢摸索,找到一处微不可查的缝隙,猛地发力一按。 咔哒。 一声轻响,一块伪装成锦缎的暗格门弹了开来。 狭小的空间里,一个黑衣宦官蜷缩着,面白无须,腰间那枚凤凰玉佩,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光。他手里,还死死抱着一本厚厚的账册——那就是郭公公在江南走私盐铁十几年的总账本! “王振!束手就擒!”秦风一个箭步冲上去,直接将他按在地上,死死锁住。 王振挣扎着,嘶吼着,面目狰狞:“你们抓了我又如何!郭公公在朝中一手遮天!你们这群蝼蚁,也敢和公公作对?迟早都得死无葬身之地!” 柳唐却并未如众人般释然。他凝视王振腰间那枚凤凰玉佩——那是郭公公赏赐心腹的标志,而他现在亦想明白了,郭公公分发出去了许多这些玉佩。这玉佩代表着曾经受过郭公公的恩惠。一个可怕的逻辑骤然清晰:郭公公以“报恩”之名将眼线植入苏家,实则是用恩情枷锁将林婆婆、王振乃至苏家捆成傀儡。所谓“恩情”,不过是操控人心的毒饵。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密码本粗糙的封皮,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十多年前,郭公公与苏家之力狼狈为奸;十多年后,他竟用这份恩情逼苏家沦为走私工具,甚至将报恩者变成杀人凶器。林婆婆的遗书字字泣血,她给沈岳下药时,可曾想过逃离郭公公的精神控制?而苏鸿跪地痛哭的懦弱,何尝不是另一种被“恩义”扭曲的绝望? 这局棋里,施恩者才是真正的刽子手。 第17章 欲壑难填 苏家宅院的庭院里,最后一片海棠花瓣打着旋儿飘落,轻轻覆在前日雨水未干的青石板上。水珠洇开,把那点残红浸得愈发鲜艳,像一滴凝固的血。 柳唐独自站在花树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掌心紧攥着那枚刚从沈岳袖口取下的玉佩。温润羊脂白玉上,凤凰展翅浮雕栩栩如生,和李嵩、王振身上的信物,一模一样。 这就是郭公公势力,深入骨髓的烙印。 玉佩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却远不及他心底一半寒意。 郭公公的养育之恩,南宫府的惨状,苏成安密室里冰冷的尸体,沈岳书房的狰狞……一幕幕血色画面,在他眼前翻来覆去,交织成网,勒得他喘不过气。 这么多年支撑着他的信念,就像被重锤击中的琉璃,“咔嚓”一声碎了,碎片扎得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哈……” 一声干涩的苦笑从喉间溢出,带着无尽疲惫和自嘲。他曾经多么天真! 不过是朝堂倾轧,各为其主罢了。他替郭公公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官司,不过是偿还养育之恩,问心无愧。可如今,血淋淋的真相撕开了所有伪装—— 郭公公的“提携”,从来都是把人心的贪欲、世家的争斗、小官的攀附、亲信的愚忠,统统变成他权力棋盘上的棋子。每一桩交易背后,都浸着无辜者的血泪。 而他柳唐,揣着那点可笑的公义,在自欺欺人里混了这么多年,到头来,不过是助纣为虐的帮凶。 “柳状师。” 一个平静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是常知山。他走到柳唐身边,目光深邃,早已看透了他内心翻江倒海。 “你天资聪颖,心中本来就有一把公义的尺子。只是过往被‘恩情’二字蒙了眼,困在局里,看不清楚罢了。”他顿了顿,声音沉稳有力,“郭公公作恶多端,倒行逆施,报应总有一天会来。悬崖勒马,此刻回头,犹未为晚。” 这番话像一块石子,投进柳唐死寂的心湖,激起千重浪。 他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已被决绝彻底取代。 手臂高高扬起,再狠狠向下一掼! 啪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庭院里炸开,格外刺耳。那枚象征郭党身份、曾被他视作晋身机遇的玉佩,在冰冷青石板上四分五裂,凤凰图案扭曲断裂,再也拼不回去。 就像他和那个权阉之间,最后一丝联系,就此彻底斩断。 “常少卿,”柳唐声音沙哑,带着长久压抑后的疲惫,却又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明,“我柳唐半生自负聪明,竟是愚不可及!把豺狼的饵食,当成了恩情甘霖!我感念的养育,不过是踩着苏成安、沈岳,踩着无数无名冤魂的尸骨,铺出来的权势之路!”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直视常知山,字字斩钉截铁:“这笔血债,必须清算!常少卿,我愿助你一臂之力,彻底扳倒郭公公!” 常知山迎上他清明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好!柳状师能迷途知返,实乃苍生之幸。郭公公经营几十年,党羽遍布朝野,势力盘根错节,前路肯定荆棘密布,凶险万分。” 他话锋一转,语气愈发坚定:“但天理昭昭,邪不胜正!只要你我秉持公义,戮力同心,总有一天,能将他绳之以法,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案件水落石出,是贪欲织就的连环杀局 常知山与柳唐并肩站在庭院里,望着凋零的海棠,开始梳理这桩牵连甚广、手段残忍的连环命案。一言一语,既是对彼此的交代,也是对这场阴谋的最终定论。 “此案脉络,到此已经清晰。”常知山沉声道,声音在空旷庭院里回荡,“核心就是郭公公要掌控苏家织坊,利用苏家遍布江南的商路,大肆走私盐铁,牟取暴利,攒下谋逆的本钱。苏成安身为织坊管事,心思缜密,先一步发现账目不对,要揭发,所以招来了杀身之祸。” 柳唐接口,语气冷冽,带着洞察一切的清醒:“郭公公远在京城遥控,亲信宦官王振,就是他伸到扬州的毒爪。王振腰间这枚刻凤玉佩,就是身份铁证。他奉命前来,一面掌控织坊,一面除掉苏成安这个隐患。” “不错。”常知山颔首,“苏成安的死,绝不是沈岳或林婆婆单独能做成的。密室双重反锁,钥匙都在原处,荷包上的双环结,指甲缝里的银线……处处都指向内外勾结的精密布局。依现在看,关键节点有三。” 柳唐心领神会,逐条剖析: “其一,苏鸿。他身为家主,本该守护家族,却贪图郭公公许诺的权势扩张,又恐惧报复,彻底沦为帮凶。他知道苏成安当夜要在密室核对账目,亲手把这个要命的消息送给了王振。这就是杀机动因。”“其二,林婆婆。”常知山接道,“这位苏家老绣娘,看起来是忠心老仆,实则是郭公公十多年前就埋下的暗桩!她手里握着苏成安母亲给的第三把钥匙,在沈岳利诱和郭公公命令下,趁苏成安不备迷晕了他,给王振打开了死亡之门。这就是开门之钥。”“其三,王振。”柳唐声音里寒意更重,“他拿到情报,得了林婆婆帮助,潜入密室。用苏家特制绣剪刀,狠狠刺穿心脏!杀人之后,他用伪造密室,混淆视听,嫁祸他人。这就是行凶之手,伪造之谋。” 常知山缓缓总结:“三人各司其职,环环相扣:苏鸿给时机,林婆婆开门,王振杀人伪造密室。苏成安,这个想要守护苏家、揭发罪恶的管事,就这么惨死在密谋和背叛手里。” “苏成安死后,沈岳的死跟着就来了。”柳唐继续剖析,“沈岳虽然勾结郭公公走私,但苏成安不是他杀的。可他知道太多内情,留着始终是隐患。林婆婆奉郭公公严令,杀他灭口,同时制造连环杀手假象,乱人耳目。她给沈岳下药之后,照样插绣剪刀,照样系双环结,刻意模仿死状,就是要混淆视听,掐断线索。这就是林婆婆的第二桩罪。” “可惜,机关算尽太聪明。”常知山目光锐利,“楚泽公子心细如发,从沈岳死因(中毒)、绣力不符(林婆婆年老刺不穿胸腔),再到林婆婆遗书、苏鸿钥匙孔新鲜铜屑、百鸟朝凤暗格,一步步抽丝剥茧,最后直接从画框背后把王振揪了出来,人赃并获!” 柳唐长叹一声,语气里满是讽刺和悲凉:“苏鸿也实在可悲可笑!本想借着郭公公的风,把苏家送上更高处,结果引狼入室,亲手把亲堂弟送上黄泉,最后连百年苏家基业都亲手葬送了。贪欲和恐惧,终究吞了他自己。” 尘埃落定,新的风暴已至 王振落网,证据确凿,审判清算来得飞快: 王振作为主凶,郭公公安插在江南的核心爪牙,被铁链锁了,押进大理寺天牢,等着秋后问斩。林婆婆潜伏几十年,百两银子买了她的良心,最终换来了一副枷锁。苏鸿,削去世家头衔,数罪并罚,流放三千里苦寒边疆,余生都要在悔恨劳役里度过。沈家勾结走私,满门抄家,核心族人问斩,曾经煊赫一时的盐商沈家,顷刻间灰飞烟灭。 苏家织坊,传承百年的绣业,沦为走私通道,被朝廷收回官营。那幅藏着秘方和罪恶的《百鸟朝凤图》,从此锁进了官库,成了这场阴谋的见证。 而最致命的,是王振身上搜出的那本总账——郭公公十几年来江南走私盐铁的所有明细,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常知山八百里加急送进东宫,太子看完,勃然大怒。数十万两白银,半个江南的走私网络,铁证如山。太子当即下令,调动全部力量,彻查郭公公党羽! 一场席卷整个朝堂的血雨腥风,就此拉开序幕。 庭院里,常知山和柳唐的对话刚落,一阵急促马蹄声就打破了沉重气氛…… ? ?今日高兴,梭哈了,存稿都发了,反正明天周末,重新拟下一个故事的细纲(我发现我不擅长写侦探小说,浅尝辄止吧,还是谋划一下本书的核心主题,看剑)。本书呢,也快到尾声了,祝各位读者心想事成,万事如意。 第18章 兵分三路 庭院里,海棠残瓣尚未扫尽,新的八百里加急已如惊雷般砸下。信使盔甲染尘,嘴唇干裂渗血,扑跪在地时几乎脱力:“报——!北境……北境急报!蒙古大汗蒙哥亲率二十万铁骑南下,侧翼,防线……岌岌可危,雁门关……告急!!!” 空气瞬间凝固。常知山一把抓过染血的军报,指尖扫过字句,脸色铁青:“陇西叛军未平,北境烽烟又起……我大宋危矣!” 杨冲左颊的烫伤疤痕在怒意下骤然发热,如同被烙铁灼过。 雁门关告急——神威军侧翼遭袭! 他从杨家出来后,在神威军中参战三月,虽不需参加平日里的练兵和劳作,但出现战事,他“编外神威军”的本能却还是让他的内心担忧不已,迫切想要踏上前往太原神威军营的归途。 他目光扫过楚泽与柳潇潇,双眼几不可察地眯起——那是他表达“珍重”的方式。没有多余言语,只将染尘的护腕狠狠按在胸口,那是神威军的军礼。 也是他作为“编外神威军”的精神烙印! 行完礼,杨冲走到楚泽跟前,指尖在楚泽肩头重重一按,骨节因发力而泛白;嘱托道:“楚哥儿,照顾好大姐头!” 楚泽微微一笑,并未说话,似乎清楚,他们三人不会这么轻易分开。 杨冲转身时玄色衣袂扬起,割裂满地残红的海棠瓣。 残瓣未落,柳潇潇掌中断枪骤然嗡鸣!枪杆震颤传递至掌心,如同血脉深处炸开的惊雷——那是林家后人刻入骨髓的战意! 她仿佛又看到了幻境中何家小妹和柳家汉子的泪眼鲜血,又看到亲生父亲林青玄血染沙场的画面。 “锵——!” 长枪悍然顿地!枪尾将青石板迸裂如蛛网。柳潇潇一步踏至杨冲身侧,红衣在风中猎猎如战旗。 “杨冲!”她声音清越如裂帛,穿透庭院死寂,“你以为这里就你一人与神威军关联?” 未等杨冲回首,她灼灼目光已刺向北方天际: “我体内流的是林家的血!是神威军的血!” 侧翼告急,便是神威告急!边关告急,便是家国告急。 她猛地攥紧枪杆,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这杆枪——”枪锋挑起一片残瓣,寒光映亮她决绝的眼, “生来为守国门,死当马革裹尸!” 楚泽的手无声覆上她因激愤而微颤的腕。掌心温热传来,是十年并肩的默契。 无需言语,柳潇潇反手与他重重一握,转头对杨冲扬起下颌: “北境的路,你比我熟!神威军中,你亦比我熟!但要回太原,我们一起回!” 楚泽看着这一幕,仿佛早已料到,笑而不语。 常知山指节捏紧染血军报,指腹摩挲着怀中紫檀木盒冰冷棱角,这木盒中是账册,是郭公公盐铁官营的物证。 他目光扫过整装待发的柳潇潇与杨冲,最终落回楚泽脸上,声音沉如古钟: “北境烽火燃眉,神威军需强援,你三人同去,理所应当!” 他上前一步,将木盒按在胸口,又说道:“然此盒中之物,关乎国本!郭贼借盐铁之利图谋不轨,甚至可能断我大宋根基……此獠不除,纵解雁门之围,亦难阻山河倾覆!我需护此证物随我星夜入京!此案须直达天听,由太子殿下亲裁!” 只见此时,慕雪薇一步踏出,腰挎佩刀的捕头身影骤然绷直如青竹,她右手按在刀柄的缠绳处,声音清亮如金玉相击,穿透凝重的空气。“证物押运,在本捕头职责之内!” 她目光灼灼直视常知山,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扬州府十二名精锐捕快已候在府外,皆配快马强弩!卑职愿亲自护送大人及证物入京——此路凶险,郭党必沿途截杀,大人不可轻慢!” 南宫毅的玄色衣袖无风自动。“小十一”长剑在鞘中发出低鸣。一人一剑似在交流,那“小十一”仿佛在说,你想要守护她,那就去吧,她值得。 南宫毅沉默地向前一步,靴跟碾碎半片海棠残瓣,恰好挡在慕雪薇与院门之间。 指尖拂过剑鞘铭文,声音比剑锋更冷: “京城路远,需过三州九驿。” “我的剑,可斩一路荆棘。” 常知山目光扫过两人:慕雪薇眼中是捕头直面黑暗的锐气,南宫毅周身剑气如冰封的护城河,他颔首沉声:“好!慕总捕头率府衙精锐开路护卫,南宫少侠随行策应——此证关乎国运,望二位勠力同心!” 慕雪薇耳尖倏然染上薄红,似乎没有想到南宫毅会主动请缨,随她同行。 “半炷香后,西城门集结!”她解下腰间一枚青铜令牌抛给副手,发令时却瞥向南宫毅,看着她心中认定的“爱郎”。 南宫毅几不可察地点头。当慕雪薇转身调度人手时,他剑尖轻挑,将一片落在她肩头的海棠瓣悄然拂落——恰如三日前扬州府衙海棠树下那一幕。 南宫羽用手指反复摩挲着那枚代表传奇龙头的扳指信物,目光扫过紫檀木盒上刺目的猩红印记,又看了眼染血军报,心中不断思量。 此前,郭贼从江南往京城各据点运送盐铁的分布图早已刻入脑海。他深知,盐铁走私命脉不断,纵北境捷报频传亦属徒劳。 他要亲手斩断余毒!斩断郭公公的“钱粮”。 他转向身侧身影,声音沉稳如磐石: “巧儿,江南暗涌需即刻平复。我欲按图清剿郭党据点,断其钱粮,此战关乎朝局根本。” 玉巧儿指尖轻触他袖中手掌,触感厚重而踏实,并且热血。 玉巧儿眼底锐光乍现:“我同你一起!东漓寨七百水手将控住运河要道,凡图中所标货栈、码头、私仓……三日内必能肃清殆尽!” 她忽然抬眸,语锋一转:“待江南事了.......”袖中滑出半枚雕凤玉珏,与南宫羽怀中半枚严丝合扣,“你欠我的十里红妆,该还了。” 南宫羽将掌心龙头扳指拿出,忽地大喊:“苏州传奇何在?” 远处一熟睡乞丐闻声,肃然惊醒,瞅了瞅此处,看清扳指后,连忙跑过来,向南宫羽深深行礼。“苏州情报员,拜见龙头!” “传令江南至京各州接头人:按‘百鸟朝凤’暗纹标记,清扫据点!” “遇抵抗者——” “杀无赦!” 常知山目光如炬,刺破庭院凝重的空气: “楚泽,南宫羽,不论是北境,还是盐铁据点,战局均凶险非常,你们万事谨慎!待你们稳住防线,清扫完据点” 他指尖重重一点木盒,字字千钧: “我们在京城,等你们携大胜之威,共诛国贼!” 第19章 雁门霜雪 官道上扬起的尘土足有半丈高,三匹马跑得鬃毛都湿透了,蹄铁敲在青石板上,溅起一串火星。 楚泽勒住缰绳,抬手抹了把满脸风尘,抬头望向远处绵延的群山。雁门关就嵌在群山缝隙里,城头的旌旗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哪怕隔了十里,都能闻到风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就是这儿了。”杨冲翻身下马,脚踝在地上重重一顿,脸上那点常年不变的面瘫终于裂开一道缝,露出几分按捺不住的急切,“太原城就在前面,百里先生,就在城南五里的神威大营。” 柳潇潇也滚鞍下马,长枪在地上一拄,喘了口气。连日奔波,她内伤本来就没好透,脸色白得像纸,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比枪头还锐:“走啊!还等什么?神威军都快顶不住了,咱们早到一刻,就能多挡一个蒙古鞑子。” 楚泽没动,目光扫过柳潇潇苍白的脸颊,又落回杨冲身上,声音平静:“你的伤好了多少?” 杨冲随意伸展了一下:“早好得差不多了!真要砍起来,砍十个八个鞑子不耽误。”顿了顿,他又补充,“我知道你担心我们俩身上都带伤,可那又怎么样?国难当头,我们难道能缩在江南吃松鼠桂鱼?” “我没说不去。”楚泽翻身上马,伸手把柳潇潇鬓角散落的头发抿回去,指尖轻轻碰了碰她微凉的脸颊,“我是说,进去之后,一切听百里先生安排,不许逞强。你那杆枪,留着力气砍鞑子脑袋,别一开始就把力气耗光。” 柳潇潇啐了一口,翻身上马,枪尖在地上挑了块石子,精准地砸在杨冲后背:“听见没有?楚泽都比你稳。走!” 三匹马重新开拔,沿着官道往太原城奔去。越靠近城南,路上的伤兵越多,一个个拄着断枪,裹着渗血的绷带,彼此搀扶着往后方走。空气中的血腥气越来越重,混着药草的苦涩,压得人胸口发闷。 柳潇潇的脸色越来越沉,握着枪杆的手指越收越紧,指节泛白。她见过孟州的尸山血海,可那毕竟是内乱,眼前这是国门被破,鞑子的铁蹄要踏碎中原故土,那种憋屈和愤怒,比孟州那一战更烧得人五脏六腑都疼。 到了神威大营门口,守营的哨兵横枪拦住,目光扫过三人,声音沙哑:“此处是军事禁地,闲杂人等……” 话没说完,杨冲上前一步,从怀里摸出一块半黑的令牌,递了过去。哨兵接过一看,原本绷紧的脸立刻肃然,双手把令牌递回来,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原来是杨少侠!百里先生早就吩咐过,您要是回来,直接进帐便是。” 哨兵侧身让开道路,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又有几分敬佩。这杨冲是杨家后人,当年在神威军呆过,一手轻功匕首,把蒙古鞑子的探子杀得闻风丧胆,营里老人都记得。 三人顺着辕门往里走,大营里一片忙碌,伙夫在埋锅造饭,伤兵在空地上换药,工匠在叮叮当打造兵器,喊杀声从校场方向传来,那是新兵在练枪。一切都透着一股紧绷的肃杀,却没有半分慌乱——这就是神威军,打了几十年仗的铁军,哪怕兵临城下,骨头还是硬的。 走到中军大帐门口,守卫掀了帘子,唱了声道:“杨少侠带两位朋友求见!” 帐子里立刻传来一个爽朗的大笑,声如洪钟,震得帐帘都微微发颤:“哈哈哈!我就说杨冲你娃肯定会回来!快进来!老子的老酒都热好了!” 三人掀帘进帐,就看见一个满脸虬髯的独臂大汉坐在案后,敞开着胸,而胸口一道长长的刀疤从肩膀斜划到腰腹,红得刺眼。他单手拎着个酒坛子,看见三人,“砰”地一声放在案上,砸得案上的军帐都跳了跳。 正是神威军校尉,百里何归。 楚泽眼见这许久不见的神威军中神话人物,虽然从杨冲处听闻他断了一臂,此刻见到本人,看着他一边空荡荡的袖子,忍不住难受。 百里何归的目光先落在杨冲脸上,哈哈一笑:“好小子,没瘦!看来在江南没少吃好货!”然后扫向楚泽和柳潇潇,眼睛亮了,“我们又见面了,杨冲时常向我提起你们,说你这柳家小姑娘,一杆神枪使得出神入化,是个好样的!”目光又落回楚泽身上,百里何归收了笑,站起身,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慢悠悠道:“楚泽,原来你竟是楚宇轩的孙子?难怪当初见你,就觉得你气度不凡?” 楚泽上前一步,拱手行礼:“晚辈楚泽,见过百里将军。” “诶,别乱叫,我只是个校尉,可别叫错了,叫我老百里就行。”百里何归摆摆手,大步走过来,拍了拍楚泽的肩膀,力气大得惊人。 楚泽问道:“百里前辈,您认识我爷爷?” “你爷爷当年跟我一起守过雁门关,那时候他也是风神俊朗,一把剑使得比谁都溜,砍了三个蒙古千户。我就说,楚宇轩的孙子,不可能缩在江南看热闹。” 他转身回到案后,拎起三个粗瓷碗,“咕嘟咕嘟”倒满酒,酒花溅出来,落在粗糙的木案上:“来!先干一碗!过了雁门关,就是死人堆里打滚,喝了这碗酒,活着回来,我再请你们喝庆功酒!” 三人都不推辞,端起碗,“咣”地一声撞在一起,烈酒入喉,烧得喉咙火辣辣的,一股子热气从丹田直窜头顶,俱都感觉仿佛内伤也隐隐好转,心中暗暗称奇。 “爽!”柳潇潇喝完,把碗往案上一墩,抹了抹嘴,直接开门见山,“百里先生,我们三个来,就是要上战场杀鞑子。你不用跟我们客气,给我们安排最前面的位置就行。” 百里何归盯着她看了两眼,忽然哈哈大笑,笑声里却带着点苦涩:“小姑娘性子烈,跟我一样,我也喜欢摸到最前排,杀最多的鞑子。可你们知道现在雁门关是什么情况吗?” 他伸手抓起案上的军符,指节捏得发白,脸色沉了下来:“蒙古大汗蒙哥,亲自带了二十万铁骑来,一路从北境打过来,破了我们三个防线,现在把雁门关围了三层。我们现在只剩下不到三万人,其中还有五千伤兵,守城的石头都快砸完了。” 杨冲眉头一皱:“朝廷的援军呢?” “援军?”百里何归冷笑一声,把酒碗往案上一掼,“上面的那些人,哪有空管我们这雁门关的死活?说好的粮草,拖了半个月才到,还少了三成。援军?就来了几千地方团练,一看见蒙古铁骑,转头就跑了,比兔子还快。” 楚泽开口,声音平静:“我们听说,蒙古人请了西域高手助拳?” “不错。”百里何归点头,脸色愈发凝重,“这才是最头疼的。蒙古大汗身边,确实召集了不少高手,最近是带了一个西域喇嘛,叫什么血衣法王,一手血河功练得邪门得很,我们营里三个偏将,出去叫阵,都被他一抬手就捏碎了喉咙。还有几个西域邪教的高手,跟着那些前锋营,专门暗杀我们的将领,这几天已经折了五个千总了。” 他顿了顿,看向楚泽三人:“你们来得正好。我们军中的好手,这几年拼得差不多了,你们都是出自乱云庄,战力都是顶尖。你们上来,正好帮我们对付那些西域杂碎。” “没问题。”楚泽点头,“我们今天刚到,明天一早,我们就去前敌。” “歇什么歇!”百里何归一拍桌子,站起来,“现在前敌正打得热闹,鞑子今天又攻城了,那些西域高手正在城头叫阵,嚣张得不得了。你们要是吃得住奔波,现在就跟我上去,正好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走!”柳潇潇第一个跳起来,长枪已经握在手里,眼睛亮得吓人。 四人出了大帐,翻身上马,直奔城北城头而去。离着城墙还有几里,就能听见攻城的呐喊声,鼓声如雷,震得大地都在抖。箭雨像蝗虫一样往城墙上飞,石头被撞得碎块乱飞,血腥味隔着几里都能闻见。 到了城头,守将看见百里何归过来,连忙迎上来,脸色焦急:“先生,西边城门快顶不住了,那个胡僧又上来了,刘千总已经被他打伤了!” “慌什么!”百里何归喝了一声,指了指楚泽三人,“给你带来三个杀手上场,让他们见识一下中原豪杰的本事!” 那守将眼睛一亮,连忙躬身行礼:“三位英雄快请!这边走!” 几人顺着马道往城头跑,刚跑上去,就看见一个高大的喇嘛站在坍塌的墙后,身披血红袈裟,赤着一双脚,手里拿着一根降魔杵,杵头上沾着鲜血,正哈哈狂笑着,用生硬的汉语喊:“南蛮没人了吗?再来几个!都给佛爷上来送死!” 他身边站着两个西域武士,一左一右,手里握着弯刀,眼神凶狠得像狼。城墙下,躺了七八个神威军的尸体,血流得把城砖都浸透了。 柳潇潇眼睛一下子就红了,提枪就要上去,楚泽伸手一把拉住她,摇了摇头:“你刚赶了一天路,先歇口气,我先来。”却是也没有说出三人身上内伤未愈之事。有伤又如何,这军营里哪个带种的没有伤?楚泽三人都不矫情,别人能带伤上得,他们亦能! 他说完,提着剑,一步步往前走,青布长衫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在一片血色烟尘里,格外干净。 那血衣法王看见楚泽,眯了眯眼睛,上下打量他一番,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你?你就是中原的剑客?看起来细皮嫩肉,够佛爷塞牙缝吗?” 楚泽没说话,只是缓缓拔出剑。长剑出匣,一声清越的龙吟,剑光像一泓秋水,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见闻劲”悄然运转,楚泽的目光一下子穿透了血衣法王身上那层厚重的袈裟,看清了他体内流动的真气路径。这血河功果然邪门,真气霸道阴寒,每走一步经脉,都带着一股血腥气,显然是杀了不少中原好汉。 “找死!”血衣法王看见楚泽不说话,只当他是怕了,大吼一声,提着降魔杵就冲了过来。杵头带着恶风,直砸楚泽头顶,力道之大,连城墙都似乎震了震。 楚泽身形一动,脚步踏出红尘踏歌步,像是一缕轻烟,轻轻巧巧就错开了这一招。降魔杵砸在城砖上,“轰隆”一声,坚硬的城砖直接被砸出一个坑,碎砖飞溅。 “咦?”血衣法王有些惊讶,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中原剑客,身法竟然这么灵动。他一声嘶吼,降魔杵舞得像狂风暴雨,四面八方都是杵影,往楚泽身上招呼,每一击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力。 楚泽不慌不忙,潇潇剑法施展开来,剑光如同流水,绕着杵影转,每一剑都精准地点在杵头的缝隙里,总能把力道化开。他的见闻劲配合可怕的剑意,正是他最强手段。眼力境界都摆在那里,血衣法王这种霸道功夫,在他面前,处处都是破绽。 几十招下来,血衣法王额头上已经见了汗,气喘吁吁。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这一身神力,怎么就碰不到人家一片衣角? “你就这点本事?”楚泽忽然开口,声音清冷。 血衣法王怒极反笑:“好小子,有两下子!那佛爷就给你看点真东西!” 他猛地往后一跳,扯开袈裟,露出胸口一个狰狞的狼头纹身,嘴里念念有词,胸口的肌肉竟然又粗大几圈,隐隐有狼嚎声出来。空气中仿佛多了些血腥气,血衣法王的气息骤然暴涨,比刚才强了足有数成。 “血河功,催动血气涨功力,倒是邪门。”楚泽心中了然,却半点不慌,见闻劲下,专门以巧破力。 楚泽长剑连连出招变招。 血衣法王只觉纵然功力涨了不少,但出招却始终用不出全力,节奏完全被对面的人牢牢掌握。一不留神,一招“当头棒喝”砸出,却是乱了半拍。楚泽抓住这个机会,身形一晃,已经欺近身前,剑尖一点,直取他胸口膻中穴。 这一剑又快又准,血衣法王根本来不及躲闪,只能拼命变招横杵去挡。“叮”的一声脆响,剑尖点在降魔杵上,仓惶变招间,内力和劲力都未跟上,只觉对面一股绵密的内力透过来,长驱直入,血衣法王手臂一阵发麻,握不住杵,竟然脱手飞了出去。 不等他反应,楚泽的剑已经抵住了他的喉咙。 “你……”血衣法王瞳孔骤缩,满脸不敢置信。 “中原不是你撒野的地方。”楚泽声音平静,手腕一翻,剑光闪过。 鲜血喷溅,血衣法王捂着脖子,缓缓倒下,滚了几圈,停在墙边上,眼睛还圆睁着。 那两个西域武士看见这一幕,都惊呆了,反应过来之后,怒吼一声,双双拔刀扑上来。 “该我了!”柳潇潇早就按捺不住,提枪冲上来,枪尖如毒蛇出洞,直刺左边那个武士心口。那武士举刀去挡,哪里挡得住柳潇潇地煞劲的蛮力?“咔嚓”一声,刀杆被枪杆砸断,枪尖顺势刺入,透胸而出。 右边那个武士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要往下跳城逃跑,杨冲身形一闪,像是一道鬼魅,已经绕到他身后,匕首轻轻一抹,喉咙就开了个口子,鲜血喷涌出来,人直接栽下了城墙。 前后不过一刻钟,三个西域高手,全都伏尸城头。 城墙上的神威军将士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好!好样的!”“杀得好!”“中原豪杰万岁!” 欢呼声响彻城头,压过了城下蒙古人的呐喊。 百里何归走过来,拍着楚泽的肩膀,哈哈大笑:“好小子!我就知道你爷爷的孙子不会差!今天这一战,涨了我们神威军的志气!” 楚泽擦了擦剑上的血,眉头却微微皱着:“这三个只是先锋,后面还有更强的。但其实我们三个身上都带伤,久战之下,恐怕……” 话没说完,城下忽然响起号角声,呜呜咽咽,低沉肃穆。城门下,蒙古军阵分开,走出一个身材更高大的光头僧人,手里拿着一串人头骨串成的念珠,目光阴森森地望向城头,声音像是砂纸磨骨头:“是谁杀了我的师弟?滚出来受死!” 楚泽看向百里何归,百里何归脸色一沉:“是血衣法王的师兄,白骨法王,比他师弟厉害多了。” 楚泽点点头,提了提剑,目光望向城下那个白骨法王,声音平静:“来吧。今天就在这雁门关,让这些西域蛮子知道,中原的剑,不是那么好接的。” 北风吹动旌旗,猎猎作响,城头的血迹还未干,新的血战,又要开始了。 第20章 白骨叫阵 北境城头 楚泽握着剑,一步一步走到城墙边上,目光静静地落在城下那个光头僧人身上。 白骨法王比他师弟血衣法王足足高了一个头,光着的脑袋上,一道道刀疤纵横交错,看起来格外狰狞。手里那串人头骨念珠,每一颗都比拳头还大,走起路来哗啦啦响,听得人心里发毛。 “就是你杀了我师弟?”白骨法王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石头磨骨头,“年轻人,胆子不小。敢杀我血衣寺的人,你就不怕,整个雁门关,都给你陪葬?” 楚泽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鞑子犯我疆界,杀我百姓,别说你一个师弟,就是你来了,一样杀。” “好一张利嘴。”白骨法王冷笑一声,猛地踏出一步,地面都跟着震了震,“佛爷我倒要看看,你这中原剑客,有多少本事!” 话音未落,白骨法王已经纵身而起,那串人头骨念珠猛地挥出,带着腥臭的劲风,直砸楚泽头顶。念珠上每一颗人头骨都被浸养多年,砸下来堪比铁锤,连空气都被砸得爆响。 楚泽不敢硬接,脚步斜踏,再次使出红尘踏歌步,身形一晃,避开了这一击。念珠砸在城墙上,“轰隆”一声,厚重的青砖直接被砸出一个大坑,碎石乱飞,几块碎砖擦着楚泽耳边飞过,划破了一点皮,渗出鲜血。 “有点本事。”白骨法王眼睛眯了起来,“难怪能杀我师弟。可惜,你这点身法,在佛爷我面前,不够看。” 他双手一挥,那串人头骨念珠舞得风雨不透,一颗颗人头骨带着劲风,四面八方砸向楚泽,每一击都千斤之力,打得城墙摇摇欲坠。楚泽只能凭借身法不断躲闪,偶尔抽空递出一剑,都被对方用念珠硬架开。 几十招下来,楚泽呼吸渐渐急促了。孟州一战留下的内伤,本来就没好,连日奔波又耗了不少力气,现在这种高强度闪避,内伤开始隐隐作痛,丹田里面的内力流转,也慢了半拍。 “哈哈哈,原来你带伤上阵!”白骨法王何等老辣,一眼窥破,攻势骤如疾风骤雨,“小子,纳命来!” 百里何归虎目圆睁,急问杨冲:“他身有旧伤?!” 杨冲面色凝重,低叹一声:“孟州一战,我等皆伤在龙情云手下。” 百里何归倒吸一口凉气,语带痛悔:“怎不早言!若知如此,老子拼了这条命,也断不会让你们……” 柳潇潇紧捏长枪,紧盯下方楚泽的战场,目露担忧,随即目光又扫过城头浴血的将士,声音清越却坚定:“百里前辈,‘轻伤不下火线’乃神威军铁律!我等既来驰援,便是军中一员,岂有避战之理?” 百里何归眉头紧锁:“可你们终究是仗义相助的江湖儿女,非我帐下……” 柳潇潇截断话头,语气斩钉截铁:“前辈!守城护关,何分彼此?放眼这雁门关,能与白骨法王抗衡者,本就寥寥无几。敢问这寥寥数人,谁不是伤痕累累,强撑着一口气?” 楚泽这边还在激战,念珠泰山压顶般砸下来,这一次,楚泽躲闪慢了半拍,左肩被念珠擦了一下,顿时感觉像是被千斤重锤砸中,骨头都像是裂了,整个人不由自主向后退了三步,一口鲜血差点喷出来。 他硬生生把血咽了回去,握剑的手都有些微微发抖。 “楚哥儿退下!”杨冲一声低喝,身形一闪,已经冲了上来,匕首在阳光下亮了一道寒光,“我来收拾他!” 杨冲轻功本就是天下顶尖,此刻化身鬼魅,绕着白骨法王不停游走,匕首专攻对方下三路和关节缝隙。白骨法王虽然力气大,但是身法笨重,被杨冲扰得手忙脚乱,一时半会儿竟然拿他没办法。 “小辈,你找死!”白骨法王怒极,猛地一声大喝,内力暴涨,那串人头骨念珠突然散开,十几颗人头骨如同活了一般,四面八方飞射而出,每一颗都带着凌厉劲风,封死了杨冲所有闪避路线。 杨冲没想到他竟然还有这一手,想要闪避已经来不及,只能用匕首去挡,挡开两颗,却被第三颗重重砸在胸口,顿时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向后飞出去,摔在城墙上,滑了下来。 “杨冲!”柳潇潇一声惊呼,就要提枪上去。 “等等。”一只手拦在了她面前,是百里何归。 独臂校尉眯着眼睛,望着城下那个张狂的僧人,走向城头一张守城重弩下,弓弦已经上好了,随时可激发。 “我来。” 百里何归虽然断了一臂,但是准头丝毫不受影响,他认真操作重弩,眯起一只眼睛,瞄准了白骨法王。 “嗡!” 弩箭破空,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黑影。白骨法王刚刚收拾了杨冲,正得意呢,根本没防备城头上还有冷箭,等到反应过来,弩箭已经到了面前。 他急速往后飞退,弩箭几乎擦着他过去,虽然没射中,却也让强行变招后退的白骨法王内劲冲突,呕出一口鲜血,浸透了他的僧袍。 “啊——!中原人,竟敢放冷箭!”白骨法王怒极。要知道,按照江湖规矩,这阵前对决,放冷箭为人不齿,但这是战场,从来也不是讲江湖规矩的地方。 他狠狠瞪了城头上的众人一眼,自知受伤下不可逞强,毕竟他只是被高价请来的助战高手,没有必要犯险,但漂亮狠话还是少不得,以免丢了面子。 思量及此,白骨法王捂着肩膀嘶吼道:“你们都给我等着!明天,明天佛爷我亲自攻城,踏平雁门关,鸡犬不留!”便捂着伤口,转身退回到蒙古军阵里。 蒙古人见他们派出的高手退下,亦心知今日军心不稳,不宜再战,直接鸣金收兵,潮水般退了下去,留下一地尸体。 城头终于暂时安静下来。 楚泽再也忍不住,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染湿了身前的青布长衫。柳潇潇连忙扶住他,脸色发白:“楚泽!你怎么样?” “没事。”楚泽擦了擦嘴角的血,笑了笑,“旧伤复发,歇一晚就好。” 百里何归走过来,皱着眉看了看他的伤势,摇摇头:“你先下去歇着,今天辛苦你们了。若不是你们,这城头,今天还真未必守得住。”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城下蒙古人的营寨,脸色凝重:“今天他们只是试探,明天,才是真正的恶战。” 话分两头,此刻郭公公正从孟州城出城。 此次他作为钦差,任务是来视察孟州,看是否有值得推广的地方。但他实则是想要借此机会,寻找盟友...... 此刻郭公公坐在软轿里,轿帘掀开一条缝,望着孟州城的城墙,脸色阴冷。 他刚刚从龙情云的城主府出来,那一席话,现在想起来,还让他怒火中烧。 “孟州只通地狱,不通上京。” 好一个龙情云!好一句硬气话!郭公公捏了捏手里的盘串佛珠,指节泛白。他屈尊降贵亲自来孟州,许诺龙情云裂土封王,只要他肯合作,将来整个河北都是他龙情云的,结果呢?人家一句话就给噎回来了,半点面子都不给。 “狗奴才,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郭公公低声骂了一句,“给你脸不要脸,迟早有一天,我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郭公公的软轿在孟州道上颠簸前行,车轮碾过雨后泥泞的土地,发出粘腻的声响。他闭目靠在软垫上,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那串冰冷的紫檀佛珠,方才在龙情云处受的窝囊气,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 “龙情云……好,好得很。”他在心底阴冷地重复着这个名字,杀机翻涌。“不识抬举的东西,以为守着个孟州城就真能自立为王了?哼,等咱家收拾了雁门关那边,腾出手来,第一个就拿你这‘孟州阎王’开刀!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只通地狱’!” 龙情云的拒绝,虽然让他怒火中烧,却也并非全无预料。他郭某人宦海沉浮数十年,深知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的道理。 轿夫脚步不停,沿着孟州道往太原方向走,郭公公靠在软轿里,闭目养神,脑子里盘算着接下来的局势和自己这边可用棋子。 龙情云不肯归附,那只能另想办法。他早就知道,神威军里面,有一批人,对当今朝廷不满,早就想着另寻靠山。尤其是那个周定远,功夫不弱,但当年因为被林镇远弹劾他贪墨,被削了兵权,一直怀恨在心。 这个人,正好可以利用。 郭公公睁开眼睛,对外面轻声道:“取纸笔来,本公要亲自修书一封,你务必寻最可靠的心腹,以最快速度,秘密送至周定远手中,不得有误。” “喏。”管家领命,迅速备好文房四宝。郭公公提笔蘸墨,在密信上写道: “定远将军亲启: 闻将军在神威军中,受百里何归那独臂莽夫之欺压,郁郁不得志久矣。本公深为将军不平。将军之才,远胜百里匹夫百倍,然困于资历,明珠蒙尘,惜哉! 今有一桩泼天富贵与无上机缘,专为将军而设。本公欲助将军取百里何归而代之,坐镇雁门关总兵之位!亦得知,将军此前在杨家之中,得了神威军中禁用品之‘琉璃体’锻造秘法,我可许诺,事成之后,定为将军铺设生产及独家经营之渠道。此武林中人梦寐以求之绝顶宝贝,将军当知其分量。 时机即在眼前。楚泽小贼与百里何归正于雁门关负隅顽抗。蒙古大军攻城正酣之际,将军只需依计行事,届时百里、楚泽二人必死于乱军之中,神不知鬼不觉。将军大功告成,雁门关总兵印信与琉璃体生产铺设渠道,唾手可得! 此乃天赐良机,望将军速断。本公一言九鼎,绝无虚言。事成之日,将军便是本公之股肱心腹,荣华富贵,享之不尽,更可收为义子,共谋大业! 静候佳音,切切! 郭手书” 郭公公将密信仔细封好,火漆加印,郑重交予管家:“此信关乎重大,务必亲手送达周定远本人。告诉他,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管家深知利害,肃然领命,揣好密信匆匆离去安排。 数日后,身处神威军营中的周定远,秘密收到了这封来自郭公公的密信。他屏退左右,独自在帐中拆阅。当看到“雁门关总兵”与“琉璃体”生产铺设渠道的字样时,他呼吸陡然急促,眼中爆发出难以遏制的贪婪精光。他反复阅读数遍,确认信中承诺,激动得手指微微颤抖。 “琉璃体……总兵之位……干儿子……”周定远喃喃自语,脸上肌肉因兴奋而扭曲,“百里何归,你这独臂老贼压我多年……终于有机会轮到我出头了!郭公公果然是我命中贵人!” 他再无犹豫,当即寻来纸笔,仿效密信格式,匆匆写下回信: “公公钧鉴: 密信已悉,公公厚恩,定远铭感五内!百里老贼欺我太甚,末将日夜切齿。承蒙公公提携,许以总兵之位与无上财富,此恩如同再造! 公公所托之事,末将肝脑涂地,万死不辞!请公公放心,末将已在营中秘密布置心腹,只能郭公吩咐,定依计行事,确保百里何归与楚泽等人毙命于乱军之中,绝无差池! 静待公公指令,末将周定远,愿为公公效犬马之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他日功成,定远必鞍前马后,侍奉公公左右! 末将定远顿首再拜” 周定远将回信同样密封好,唤来绝对信任的死士,命其火速送往郭公公处。看着信使消失在夜色中,他眼中闪烁着野心的火焰,仿佛那总兵印信和泼天富贵已近在咫尺。 行辕里,郭公公很快收到了周定远的回信。展开一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他随手将信纸凑近烛火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行辕再次安静下来,郭公公望着窗外的蓝天,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冷,越来越深。 龙情云,周定远,百里何归,楚泽……一个个来,总有一天,整个天下,都得姓郭! 他掏出一份密报,上面写着南宫羽清剿江南据点的消息,不过信纸还新,显然是刚刚传来,郭公公看了两眼,随手扔在了一边。 “一群毛头小子,翻不了天。”他轻蔑地自语。只要周定远在雁门关内控制好节奏,让神威军陷入苦战,天下必然动荡。届时,他正好可以浑水摸鱼,趁机夺权,黄袍加身,也并非痴心妄想。 想到得意处,他甚至觉得龙情云带来的不快都消散了几分。他轻轻掀开轿帘一角,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色和官道旁萧瑟的秋景。雁门关此刻,想必也是肃杀一片吧?无论那边谁胜谁负,对他郭公公而言,都是好消息。神威军若胜,必消耗巨大,更方便周定远在乱中取事;蒙古大军若胜,甚至攻破雁门关,那更是直接省了他许多功夫,蒙古铁骑入关造成的混乱,正是他浑水摸鱼、攫取最高权力的最佳时机! 郭公公慢悠悠端起茶杯,吹了吹茶叶,一口喝了下去。一切,似乎都在他的算计与掌握之中。 第21章 夜劫大营 北境 夜色如墨,沉沉压下。雁门关城头,火把在朔风中猎猎作响,跳跃的红光映照着城下尚未干涸的暗红血迹,空气里弥漫着铁锈与焦糊的腥气,肃杀之气几乎凝成实质。 临时征用的民房内,楚泽盘膝而坐,脸色在油灯下显得异常苍白。他闭目调息,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柳潇潇跪坐在旁,纤指搭在他腕脉上,秀眉紧锁,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焦灼:“脉象虚浮,内息紊乱,比之前更糟了!你明知伤重,为何还要强接白骨法王那一掌?让我先上又有何妨!” 楚泽缓缓睁眼,嘴角扯出一丝勉强的笑意,气息微促:“咳…哪有让姑娘家挡在前头的道理?何况…不亲自试试,怎知那老魔深浅?”他试图让语气轻松些,却牵动了内腑,一阵剧痛袭来,让他闷哼一声,眉头紧蹙。 “就你有理。”柳潇潇白了他一眼,手里递过来一颗丹药,“快吃了,这是百里前辈给的内伤药,据说效果不错。”她将丹药塞进楚泽口中,指尖不经意触到他微凉的唇,心头微微一颤。 丹药入腹,一股温润醇厚的药力迅速化开,缓缓滋养着受损的经脉,那刺骨的绞痛总算减轻了几分。楚泽刚想开口,一声极轻、却异常尖锐的竹哨声刺破寂静,从营外传来。 “不对劲。”楚泽一下子坐了起来,“有情况。”楚泽瞳孔一缩,强忍伤痛霍然起身,动作牵动内腑,又是一阵气血翻涌。柳潇潇早已抄起倚在墙边的亮银枪,枪尖寒芒一闪。 帐帘掀开,杨冲如狸猫般无声无息地闪入,面色凝重如铁,声音压得极低:“外围三处暗哨全无回应!有大批黑影正从西、北两面摸近营寨,行动诡秘迅捷,必是蒙军精锐劫营!” “目标必是百里前辈与粮库!”楚泽瞬间明悟,眼中寒光乍现。 “我去护住百里先生!粮库就拜托你们!”杨冲语速极快,话音未落,身影已如鬼魅般融入帐外浓重的夜色,轻功施展到极致,竟无半点声息。 楚泽与柳潇潇对视一眼,无需多言,各自抄起兵刃,朝着营寨深处粮库的方向疾掠而去。此刻,刺耳的铜锣声已“当当当”地响彻全营,示警的火把次第燃起,将混乱的人影投射在帐篷上。喊杀声、兵刃撞击声、惨叫声骤然从四面八方爆发!蒙军显然有备而来,主力如潮水般涌向中军帅帐,另一股精锐则直扑火光映照下的粮库重地。 粮库外围,守卫的士兵已与蒙军前锋短兵相接,战况惨烈。刀光剑影中,不断有人影倒下,鲜血染红了地面。楚泽远远便看见一个身着僧衣、头顶铮亮的光头和尚,挥舞着弯刀,率领十余名剽悍异常、明显是西域邪教的高手,如尖刀般撕开守卫的防线,带着几个蒙古兵直扑粮库大门。这些蒙古兵个个悍勇,寻常士兵难挡其一合。 “潇潇,你正面阻敌,吸引注意!我绕后,断其退路,先解决纵火者!”楚泽语速飞快,强提一口真气,身影如游鱼般借着帐篷与阴影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蒙军侧后迂回。 柳潇潇应了一声,长枪一振,清叱如凤鸣:“休得猖狂!”她大步流星冲出,银枪化作一道匹练,直取那西域高手。 那僧人见来者竟是个英姿飒爽的女子,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贪婪与凶残的光芒,狞笑道:“哈哈!南朝无人了?竟派个娘们来送死!给我拿下她,必有重赏!” 十余名蒙军精锐怪叫着扑上。柳潇潇眼神冷冽,体内地煞劲气奔涌,长枪在她手中仿佛活了过来。枪出如龙,迅捷无伦!当先一名蒙军百夫长只觉眼前银光一闪,胸口剧痛,已被长枪洞穿!柳潇潇怒叱一声,竟将尸体挑起,狠狠砸向后续冲来的两人,顿时人仰马翻。 “好俊的功夫!”那僧人非但不惧,反而被激起了凶性,舔了舔嘴唇,亲自挥动弯刀,裹挟着凌厉的劲风扑上。刀枪相撞,火星四溅!柳潇潇枪法精妙,大开大阖,那僧人刀沉力猛,经验老辣,两人瞬间战作一团,枪影刀光交织,劲气激荡,周围士兵难以靠近。 与此同时,楚泽已悄然绕至蒙军后方。果然,几名蒙军火手正抱着浸满火油的草束和火把,鬼鬼祟祟地摸向粮垛! 楚泽眼神一厉,心知自己如今内伤加剧,不宜正面作战。强压住内腑翻腾的气血,心念微动,从存储“万物刃”的琉璃体中,调用了一些万物刃内劲,又摘了几片嫩绿小草,讲万物刃内劲通过最短的经脉路线,调入手中小草上,翠绿小草瞬间如钢针般硬直笔挺,找准机会,楚泽用寻常暗器手法,将手中小草射向最近两名火手脖颈。随即“噗噗”两声轻响,两个火手齐齐倒地,火把草束掉在地上。楚泽飞速上前,一脚踩灭火种,反手又是数剑,剑光精准狠辣,剩余火手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已毙命。 解决了纵火之患,楚泽立刻望向中军方向,那里杀声震天,显然百里何归已陷入苦战。他正欲赶去增援,一股阴冷刺骨的杀意骤然从身后阴影中爆发!一柄淬毒的匕首,无声无息,快如毒蛇吐信,直刺他后心要害! 楚泽虽伤,但反应仍在,急速地拧身错步,险之又险地避开致命一击,同时反手一剑撩出,正是刺客招式用老、新力未生之际。“叮!”剑匕相交,火星迸射。刺客被震得手臂发麻,身影一晃。楚泽也因强行发力,内腑剧痛,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血丝,但他眼神更冷,剑势如狂风骤雨般展开,每一剑都直指刺客闪避的必经之路,将其牢牢锁定。刺客身法诡异,但此刻楚泽又重新调用体内的“见闻劲”,对其气机捕捉入微。十余招后,刺客一个破绽露出,楚泽眼中寒光暴涨,剑尖如毒龙出洞,精准地贯穿其心窝!刺客闷哼一声,眼中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软软倒地。 楚泽喘息着,拭去嘴角血迹,看向柳潇潇那边。她已枪挑多名蒙军悍卒,那僧人也被她凌厉的枪势刺伤左臂,狼狈后退。 柳潇潇见楚泽解决刺客,精神大振,娇叱一声,地煞劲气灌入长枪,枪身嗡鸣,一记势大力沉的“崩山式”狠狠砸在千户仓促格挡的弯刀上!千户只觉一股沛然巨力传来,弯刀脱手,枪杆余势未衰,重重砸在他胸膛!“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僧人口喷鲜血,胸膛塌陷,当场毙命。 这僧人高手似是此次带队主将,此人一死,围攻粮库的蒙军精锐顿时阵脚大乱,陷入恐慌。楚泽强提精神,与柳潇潇并肩杀入敌群。两人配合默契,剑光枪影所过之处,蒙军纷纷毙命,残余者很快被赶来的援军绞杀殆尽。 然而,营中的喊杀声并未停歇,反而中军方向的火光与喧嚣更加猛烈。楚、柳二人心中一沉,顾不得喘息,立刻向百里何归军帐方向疾驰。 待他们赶到,战斗已近尾声。遍地狼藉,尸骸枕藉,燃烧的帐篷和粮草照亮了半边夜空,浓烟滚滚。杨冲浑身浴血,大口喘气,脚下躺着三具蒙军将领的尸体。营帐前,独臂的百里何归须发戟张,状若疯虎,手中那柄大刀正从一个蒙军万户的脖颈间拔出,带起一蓬血雨。那万户的头颅滚落一旁,眼中犹带不甘。 “狗娘养的鞑子!真当老子是泥捏的!”百里何归拄着刀,剧烈喘息,身上数道伤口深可见骨,鲜血染红了战袍。他看着被烧毁小半、仍在熊熊燃烧的粮草,以及营中横七竖八的神威军将士尸体,脸色铁青,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怒火与痛惜。 楚泽走到他身边,声音低沉沙哑:“前辈,伤亡如何?” “折了上百弟兄…粮草…烧了近二成!”百里何归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这伙鞑子,来得太准,太快了!”他猛地看向楚泽,眼中燃烧着噬人的火焰,“有鬼!一定有鬼!不然他们怎知你伤在何处?怎知粮库与我的营帐的准确位置和兵力布防?!” 楚泽沉重地点点头:“我亦作此想。此人必在军中职位不低,且深得信任,方能传递如此详尽的情报。” 百里何归目光扫过一片混乱的营地,最终定格在远处一个正在指挥救治伤员的副将身影上,眼神锐利如鹰隼,压低了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迸出几个字:“周定远…老子早就看他眼神闪烁,行事鬼祟!前日他麾下斥候回报异常,老子只道是鞑子游骑…如今看来…”他重重一拳砸在旁边的断木上,木屑纷飞,“但此刻大敌当前,营中不稳,动他必乱军心!先记下这笔血债,待打退鞑子,老子亲手剐了他!” 夜风呜咽,卷过战场,带来浓烈的硝烟、焦糊与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火光映照着遍地残缺的尸骸、丢弃的兵刃和燃烧的余烬。楚泽望着这修罗地狱般的景象,感受着内腑传来的阵阵抽痛,一股沉甸甸的压力如山般压在心头。 这血腥的夜晚,仅仅是个开端。更惨烈、更残酷的风暴,正在北境的寒风中酝酿,即将席卷而来。 话分两头 常知山一行押着账册,连夜绕过潼关郭公公的伏兵,在南宫毅的保护下,悄悄进了京城,藏在了城南一处旧宅里。 慕雪薇打理完伤口,走到正厅,看着南宫毅:“潼关那批伏兵,一共三十六个人,一个都没跑掉,全交代了,确实是郭公公派来的,就是要抢回账册,杀人灭口。” 南宫毅点点头,手里擦拭着“小十一”,剑光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我就知道他不会这么容易放我们进来。还好我们提前走了小路,不然还真被他堵在了潼关。” 常知山坐在主位上,皱着眉,手指轻轻叩着桌子:“现在我们已经到京城了,账册必须尽快交给太子,夜长梦多,郭公公耳目众多,再拖下去,恐怕会出变故。” 又说道:“太子身边的人,大多是太傅大人亲自挑选,皆是忠心仁义的太傅门徒,他们会带我们从玄武门悄悄进去,深夜见面,不会被郭公公的人发现。” “好。”南宫毅和慕雪薇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走。” 一行人换上便服,悄悄出了旧宅,街上早就宵禁了,连一个行人都没有,只有巡夜的梆子声,远远传来。南宫毅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剑,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慕雪薇跟在常知山身边,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一路有惊无险,到了玄武门,果然有人已经在等着了,看见他们,连忙招手:“快跟我来,太子一直在等你们,郭公公的人刚巡过岗,半个时辰之内不会再来。” 几个人跟着这人,七拐八拐,很快就到了太子的东宫书房。太子穿着便服,正在书房里等着,看见常知山进来,连忙站起身,快步迎上来:“常少卿,你可算来了!账册带来了吗?” “带来了。”常知山点点头,让人把紫檀木盒抬进来,打开盒子,里面那本厚厚的郭公公江南走私总账,整整齐齐放在里面。 太子拿起账本,随便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沉,手都忍不住抖了起来:“好一个郭公公!好一个盐铁走私!半个江南的盐铁都被他卖了,赚了这么多银子,他是想干什么?他是想造反吗!” “太子息怒。”常知山低声道,“现在证据确凿,只等着太子明天早朝,拿出来给皇上看,郭公公就算是再得宠,这次也跑不掉了。” 太子点点头,合上账本,深吸一口气:“你说得对。不过,我父皇那边,你也知道,他一直想要维持平衡,郭公公伺候他几十年,他恐怕……” 太子说到这里,没继续说下去,但是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皇帝年纪大了,越来越糊涂,就想着安安稳稳过完剩下的日子,不想出什么大乱子,郭公公只要不是明目张胆造反,皇帝多半会从轻发落。 “不管怎么样,我们已经做到了我们该做的。”南宫毅开口,声音平静,“证据在这里,太子明天拿出来,如何决断,就看皇上的了。” 太子看着南宫毅,又看了看常知山,点点头:“你们说得对。今夜你们就先在这里休息,外面有我的人守卫,郭公公的人找不到这里。明天早朝,我们和郭公公,新账旧账一起算!” 夜色深沉,东宫书房里的灯,一直亮到了后半夜。太子和常知山,还在商量着明天早朝的细节。 窗外的风,吹得窗纸哗哗响,京城的夜空,乌云密布,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第22章 城门破防 北境 天刚蒙蒙亮,蒙古人的号角就响了。 呜呜咽咽的号角声,听得人心头发紧,数十万人马呐喊着,像潮水一样往雁门关扑过来,马蹄声震得大地都在发抖。 “准备迎敌!” 城头上,百里何归一身铠甲,独臂提着大刀,站在女墙后面,声如洪钟:“所有人都记住了!人在城在,城破人亡!今天,我们就在这里,跟鞑子拼了!” “拼了!拼了!拼了!” 神威军将士齐声呐喊,声音直冲云霄,盖过了蒙古人的号角。 楚泽站在西门城头,手扶着城墙,内伤还是隐隐作痛,但是目光却依旧平静。他望着城下密密麻麻的蒙古铁骑,深深吸了一口气,对身边柳潇潇说:“小心点,周定远就在这一片防守,如果他是内鬼,肯定会给我们挖坑,你多留意身后。” 柳潇潇紧紧握着长枪,点点头:“我知道了,你也小心,内伤没好,别硬拼。” 杨冲靠在旁边城砖上,匕首在手指上转了一圈,咧嘴一笑:“今天正好杀个痛快,憋了一夜,我手都痒了。” 说话间,蒙古人的云梯已经靠上了城墙,第一个蒙古兵嗷嗷叫着往上爬,被城头上的神威军一箭射穿,惨叫着掉了下去,砸在下面的同胞身上。 箭雨像蝗虫一样飞上来,又飞下去,双方都不断有人中箭倒下,城墙下,尸体堆得越来越高,血流成河,把护城河的水都染红了。 半个时辰后,第一批西域高手跟着云梯攻了上来,个个都是刀枪棍棒,功夫硬得很,一上城就砍翻了好几个神威军士兵。 “动手!”楚泽一声低喝,提剑迎了上去。 一个西域弯刀手刚跳上来,楚泽已经到了面前,剑光一闪,直接抹了脖子,尸体顺着云梯掉了下去。他脚步不停,穿梭在攻城的蒙古兵中间,剑出鞘必见血,片刻之间,就杀了七八个西域高手。 但是蒙古人太多了,一波接一波,杀不完,楚泽的内伤又开始发作,内力运行间,经脉隐隐作痛,呼吸也越来越急促,额头上全是冷汗。 “楚泽,你去歇会儿,我来!”柳潇潇杀到他身边,长枪一扫,扫开两个蒙古兵,大声说道。 “没事,我还撑得住。”楚泽一剑刺穿一个蒙古兵的胸膛,抽出来,血喷了一身,“东边缺口快顶不住了,杨冲已经过去了,我去看看。” 楚泽说完,提着剑,往东城门缺口赶过去。西门这边,就剩下柳潇潇带着几十个神威军,死死钉在这里。 又一波西域高手攻了上来,三个高手联手,都是用刀的,刀法狠辣,招招致命,往柳潇潇身上招呼。柳潇潇一枪挡开三把刀,地煞劲爆发,震得其中一个虎口开裂,但是另外两个趁机一刀砍在了她的胳膊上,顿时鲜血直流。 “柳潇潇!”不远处的楚泽看见,想要过来支援,已经被两个蒙古高手缠住,脱不开身。 柳潇潇咬着牙,忍着疼,一枪砸在最前面那个西域高手的脑袋上,头骨当场碎裂,但是后背又挨了一刀,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哈哈哈,这女的受伤了,快上,拿下她!”两个西域高手狞笑着想上前,柳潇潇猛地转身,枪尖如电,一下子刺穿了其中一个的喉咙,另一个吓得愣了一下,被赶过来的楚泽一剑砍了脑袋。 “你怎么样?”楚泽扶住柳潇潇,看着她后背流血,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没事,皮外伤。”柳潇潇笑了笑,擦了擦脸上的血,“就是……西门这边的城墙,被他们撞开一个缺口,你看……” 楚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就看见城墙下面,蒙古人推着撞木,已经撞开了一个缺口,砖石哗啦啦往下掉,缺口越来越大,蒙古兵嗷嗷叫着,顺着缺口往城里冲。 “缺口破了,准备守关战!”楚泽一声大喝,扶着柳潇潇往后退了一步,“杨冲,堵缺口!” 杨冲从东边赶过来,看见缺口,立刻明白了,点了点头,带着几十个好手,埋伏在缺口两边,蒙古人一冲进来,就是一顿乱砍,瞬间杀了几十个,但是后面的蒙古人越来越多,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根本杀不完。 “顶住!都给我顶住!”百里何归从北边赶过来,一刀砍翻一个冲在最前面的蒙古千户,大声喊道,“援军很快就到,我们再顶半天!” 但是所有人都知道,所谓的援军,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郭公公卡住了粮草援军,现在雁门关,就是一座孤城。 缺口越来越大,蒙古铁骑顺着缺口冲了进来,马蹄踏在太原的街道上,踩得青石砖都在发抖。神威军将士拿着刀枪,冲上去和蒙古人肉搏,一条街一条街的争,一个院子一个院子的守,每一步都染满了鲜血。 楚泽扶着柳潇潇,靠在一家当铺的柜台后面,给她包扎伤口,柳潇潇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说:“我没事,你快去杀鞑子,不用管我。” “别急,包扎完再杀。”楚泽手很稳,用纱布紧紧缠住她后背的伤口,系了个结,“周定远呢?刚才还看见他在这里,现在怎么不见了?” 柳潇潇一愣,才反应过来:“对啊,我刚才受伤的时候,他就在不远,竟然不过来帮忙,肯定是故意躲起来了!” “果然是这个杂种。”楚泽骂了一句,刚要说话,就看见外面一群蒙古人冲了过来,领头的正是一个西域高手,看见他们,哈哈大笑:“原来在这里!两个受伤的,正好一起死!” 楚泽提起剑,站了起来,挡在柳潇潇身前,目光冷得像冰:“想让我们死,先看看你有没有这个命。” --- 话分两头,朝堂这边也惨啦。 朝堂之上,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太子捧着那本走私总账,跪在地上,头埋得很低,皇帝坐在龙椅上,半天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敲着龙椅扶手,敲得人心惊肉跳。 “郭公公,你看看,这上面写的,是不是真的?”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郭公公站在下面,连忙跪了下来,磕了个头,哭得涕泪横流:“皇上!老奴冤枉啊!这……这定是太子殿下和常知山他们构陷老奴!老奴伺候皇上几十年,忠心天地可鉴,怎会做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定是有人见老奴得皇上信任,眼红心黑,要置老奴于死地啊!” “忠心耿耿?”太子猛地抬起头,眼中喷火,“郭公公!你江南走私盐铁十余年,获利数百万两,桩桩件件铁证如山!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狡辩?此等滔天大罪,罄竹难书!” “太子殿下!你这是要逼死老奴啊!”郭公公转向皇帝,砰砰磕头,“皇上明鉴!老奴……老奴就算有错,也是被下面人蒙蔽,一时糊涂啊!求皇上看在老奴几十年鞍前马后、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 此刻朝堂上,亦分成了两派人马,一派要求严惩郭党,另一派则是为郭公公辩解,称其只是为了牟利,不至于大动干戈。 皇帝看着下面两边的激烈争辩,眉头紧锁,目光在太子呈上的账本和郭公公身上来回扫视,最终疲惫地揉了揉额角:“够了,都住口。” 两边朝臣瞬间噤声,殿内落针可闻。 皇帝缓缓拿起那本厚厚的总账,随意翻动几页,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深沉的无奈和不容置疑的威严: “郭伴伴,你跟着朕几十年了,朕信你忠心。但……”皇帝话锋一转,目光如电般射向郭公公,“这账目,白纸黑字,你挣得倒是不少啊。” 郭公公身体一颤,头埋得更低,不敢接话。 皇帝放下账本,背对着众人,望向窗外,声音低沉而凝重:“太子,你查得好。此等蠹虫,侵蚀国本啊!” 太子眼中刚燃起希望,皇帝接下来的话却如一盆冷水浇下: “但是!”皇帝猛地转身,眼神锐利地扫视全场,“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安内必先攘外。如今,北境!雁门关!”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怒火和焦虑,“鞑子数十万大军正在攻城!我们的神威将士们,正在用命守城!每一天都在消耗!每一刻都在死人!”他心中想的话没有说出,但大家都明白这个意思,就是朝廷此刻,绝不能生内乱! 他走到太子面前,盯着太子的眼睛,附在太子耳边,轻声一字一句道:“你以为朕不想立刻将这祸国殃民的阉竖碎尸万段?朕比谁都恨!但你想过没有?郭伴伴在朝中、军中经营多年,党羽遍布!此时动他,无异于自断臂膀,更会逼得他狗急跳墙!若他铤而走险,勾结外敌,或是煽动禁军、边军生乱,前线将士腹背受敌,雁门关顷刻即破!那时,我大夏江山危矣!亿万黎民涂炭!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太子被皇帝的气势所慑,脸色发白,嘴唇翕动,却无法反驳。常知山和太傅虽未听清,但也能猜出皇帝的顾虑,此刻也面露凝重,他们深知皇帝所虑非虚,郭公公的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皇帝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语气恢复了几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稳定!现在朕要的是北境的稳定!一切以守住雁门关为要!郭伴伴……” 皇帝看向郭公公,眼神冰冷:“你即刻回府,闭门思过!没有朕的旨意,不得踏出府门半步!你府库里的银子......”皇帝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朕,给你将功补过的机会,你自己冲入国库,优先支援北境!待北境战事平息,尘埃落定,朕自会给你,给天下人,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皇上!这……”太子还想力争。 “退朝!”皇帝厉声打断,不容分说地挥袖,“朕意已决!任何人不得再议!” 皇帝摆驾离去,留下满殿死寂。郭公公如蒙大赦,颤巍巍地爬起来,额上冷汗涔涔,虽然暂时保住了性命和自由,但皇帝那“冲入国库”四个字,在郭公公看来,似是要将他十多年的经营,占为己有。他怨毒地瞥了太子一眼,脚步虚浮地匆匆离去。 太子僵立在大殿中央,浑身冰凉。常知山走过来,低声道:“殿下……” “我明白了……”太子声音沙哑,充满了无力与悲愤,“父皇他……不是不想动,是现在不能动。江山社稷的安危,压倒了眼前的正义。他要用郭公公的‘稳’,去换雁门关的‘存’……哪怕这‘稳’是饮鸩止渴!” 太傅沉重地叹息:“陛下……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啊。北境若失,万事皆休。只是……苦了边关将士,苦了天下百姓。” 常知山默然。他理解皇帝的权衡,但这以牺牲律法公正、纵容巨贪为代价换取的“稳定”,让他感到彻骨的寒意。这朝廷的根基,早已在权谋与妥协中腐朽不堪。 太傅走过来,叹了口气:“殿下,事到如今,我们……” “没什么可说的。”太子抬起头,目光里充满了失望,“这个朝廷,已经烂到根子里了。郭公公走私,皇上明明知道,却因为要平衡,就放过他,这样的朝廷,就算我们扳倒了郭公公,又能怎么样呢?” 常知山沉默了。他跟着太子这么多年,早就对朝廷的腐朽看不下去,今天皇帝这一番操作,更是把最后一层遮羞布都扯掉了。 是啊,制度烂了,不是扳倒一个郭公公就能好的。 远处,郭公公回到府里,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对身边的管家说:“怎么样,我说什么来着?皇上不舍得动我,只要皇上还想玩平衡,求稳定,我就没事。” 管家连忙谄笑:“公公圣明,皇上还是信任公公的。” “那当然。”郭公公笑了笑,刚要说话,外面一个亲信慌慌张张跑进来,脸色惨白:“公公!不好了!不好了!江南那边传来消息,南宫羽带着传奇的人,把我们所有的盐铁据点,都清剿了!所有的银子货物,都被抄走了!” “什么?!” 郭公公手里的茶杯“砰”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茶水溅了他一身,他却浑然不觉,猛地站起来,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和暴怒:“南宫羽!这个小杂种!他竟然敢!他竟然敢断我的根!” 没有了江南盐铁的银子,他拿什么养手下的那些亲信,拿什么养那些叛军将领?郭公公脸色一瞬间变得铁青,双手都忍不住发抖。 “公公,现在怎么办?”管家吓得大气不敢出,低声问道。 郭公公深吸一口气,咬着牙,一字一句说道:“怎么办?皇帝老儿要没收我的银钱,南宫小杂碎要断了我的根!既然他们不给我活路,那我只好提前行动了!传我命令,让周定远准时动手,让各世家的死士好手,今夜就集合!我倒要看看,最后是谁死谁活!” “喏!”管家连忙应声,跑了出去。 郭公公站在空荡荡的大厅里,望着外面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疯狂的笑。 皇帝想要平衡,想要稳定,不敢动我,他以为没收了我的财产,只要不动我的商道,我就会觉得只要我的商道还在,银钱依然可以源源不断产出,我就不会反。可是他怎么也没想到,我的商道也被毁了!被一个不起眼的小杂碎毁了!此刻不动手,难不成要被慢慢磨掉利爪?没有银钱和提供银钱的来源,我如何控制那些世家权贵? 今天,我郭正就要亲手掀了他的桌子! 第23章 修罗降世 北境 缺口越来越大,蒙古铁骑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进西门,街上到处都是马蹄声和喊杀声,神威军的将士们一批批冲上去,一批批倒下来,街道上铺满了尸体,血顺着水沟流,染红了整条街。 楚泽杀掉一个冲上来的西域高手,回头看了一眼柳潇潇,她后背的纱布已经被鲜血浸透,脸色白得像纸,但是握着枪的手,却依旧没有松。 “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把前面那波鞑子打退。”楚泽伸手擦了擦她脸上的血,声音有些发紧。 “我没事。”柳潇潇抓住他的手腕,摇了摇头,“我跟你一起去,我还能打。” 她刚说完,一口血就呛了出来,喷在楚泽的青布长衫上,红得刺眼。 “你都这样了,还说没事?”楚泽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扶住她,“听话,在这里歇着,我去去就回。” 楚泽说完,提着剑,转身往街口走。街口那里,上百个蒙古铁骑已经列好了阵势,领头的一个千夫长,举着弯刀,正在嗷嗷叫着鼓舞士气,后面还有源源不断的蒙古兵往城里冲。 楚泽深吸一口气,压下内伤的疼痛,提着剑,一步步往前走。他知道,只要他退一步,缺口就彻底守不住了,整个西门都会丢,蒙古人就会长驱直入,太原城就完了。 “杀!” 楚泽一声低吼,率先冲了上去,剑招施展开,潇潇剑法如水,顷刻之间就砍翻了五个蒙古兵。但是对方人太多了,杀了一批又来一批,楚泽的内伤越来越重,眼前都开始发黑,失血加上透支,他的脚步也开始虚浮。 就在这时,身后一阵风卷过来,一道红色的身影冲了过来,枪尖如电,一下子刺穿了那个从侧面偷袭楚泽的蒙古兵。 是柳潇潇。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虽然脸色苍白,但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燃烧着火焰。 “你怎么来了?”楚泽又急又心疼。 “要死一起死,我才不躲在后面等着你拼命。”柳潇潇笑了笑,一枪砸飞了一个蒙古兵的头盔,“我柳潇潇,天生就是在战场上死的,不是缩在后方等死的。” 两个人背靠着背,一起杀向蒙古兵。柳潇潇枪法刚猛,楚泽剑法灵动,两个人配合,竟然硬生生把那上百个蒙古铁骑,硬生生顶住了半个时辰,但是越来越多的蒙古兵涌进来,他们身边的神威军将士,越来越少,最后,整条街上,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还站着。 远处,百里何归砍翻了一个蒙古百户,远远看见这边,眼睛都红了,想要过来支援,但是他自己也被三个蒙古高手缠住,脱不开身。杨冲那边,也在和蒙古前锋拼杀,同样分身乏术。 “楚泽,我快撑不住了。”柳潇潇喘着气,后背的伤口再次裂开,鲜血顺着枪杆流下来,滴在地上。 “我知道。”楚泽握着剑,手也在抖,“但是我们不能退,退了,太原就没了,雁门关就没了。” “我明白。”柳潇潇点点头,忽然笑了,“楚泽,你还记得吗?我十八岁生辰那天,本应就是我的死劫,对不对?今天就算死在这里,我也赚了,我杀了这么多鞑子,够本了。” “别说傻话!”楚泽吼了一声,眼睛红了,“我不会让你死的,我们还要一起去江南吃蟹黄包子,一起去过日子,你忘了?” “我没忘。”柳潇潇笑了笑,眼泪混着汗水流下来,“可是现在,没办法了啊……” 她推开楚泽,提着长枪,往前走了一步,望着潮水一样涌过来的蒙古兵,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决绝: “楚泽,让我试试吧。以前其实我每天都很害怕,怕自己活不过十八岁,好在有你一直陪着我。但是今天,都这个时候了,还有什么好怕的?”一边说着,一边扔掉手中精钢长枪,拿出了那柄林家断枪。 “潇潇!不要!”楚泽想要拦她,已经晚了。 柳潇潇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体内残存的内劲,按照修罗意的法门,猛地一转。 一瞬间,她浑身的肌肤都变得通红,像是要渗出血来,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染上霜白,但是她身上的气息,却在疯狂暴涨,越来越强,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从她身上散发出来,连空气都仿佛冻住了。 “这是……修罗意?”百里何归眼中出现一抹惊疑。“难……难道她是……” 柳潇潇睁开眼睛,眼睛里不再是往日的灵动,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血红,她提着那柄林家短枪,修罗意的红芒补全枪头,她缓缓往前走,每走一步,地面都跟着轻轻颤抖。 “杀!” 她一声轻喝,长枪猛地刺出,这一枪,没有任何花哨,却带着无可匹敌的威力,前面十几个蒙古兵,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被枪气撕成了碎片! 血水混着碎肉,溅了一地,柳潇潇提着枪,一步步往前走,蒙古兵冲上来,一个接一个倒在她枪下,什么铁甲,什么盾牌,在她这杆枪面前,都像纸糊的一样,一碰就碎。 楚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浑身浴血、银发披散的身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他知道,修罗意每用一次,对柳潇潇的身体本源就会造成损伤,现在她强行催动,生命力在飞速流失,用不了多久,她就会油尽灯枯。 可是现在,她偏偏就这么做了,为了守住这道门,为了挡住蒙古铁骑,她宁愿燃烧自己的生命。 蒙古兵被杀怕了,再也不敢往前冲,纷纷往后退,那个千夫长怒吼着,亲自提着刀冲上来,被柳潇潇一枪挑飞,穿透胸膛,钉在街对面的墙上,当场毙命。 柳潇潇站在街口,银发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长枪斜指地面,血顺着枪尖一滴一滴往下掉,整条街,安静得可怕,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尊修罗战神。 但是楚泽看得清楚,她的身体,已经开始轻轻摇晃了,生命力流失的速度,比想象中还要快。 --- 朝堂 郭公公的叛军,在夜里动手了。 朝中被郭公公收买过的禁军在城外呼应,郭公公带着自己的亲卫,还有那些“协恩”世家的私兵,一共数千人,围住了皇宫,宫门外面,火把照亮了半边天空,杀声震天。 “让太子出来说话!让老皇帝出来说话!” 郭公公骑着高头大马,站在承天门下,对着宫门里面大喊,声音尖利,传遍了整个皇宫:“皇帝昏庸,太子奸邪,祸乱朝纲,今日,我郭正就要清君侧,除奸臣!” 皇宫里面,太子穿着铠甲,站在午门上,望着外面密密麻麻的叛军,脸色沉重。 “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敢造反。”太傅站在太子身边,喘着气,“我们的人马,都在外面,京城里面,只有不到两千禁卫军,能不能守住?” “守不住也得守。”太子握紧了腰间的剑,“郭公公造反,祸乱宫廷,我们就算是死,也要死在这里,不能让他得逞。” 常知山站在太子身边,手按在刀柄上,说道:“传奇的人,已经从外面往京城赶了,南宫羽也带着江南的人手过来了,我们只要守住一天,援军就到了。” “希望如此吧。”太傅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城门里面忽然响起了呐喊声,原来是郭公公安插在禁卫军里面的内鬼,动手了,打开了承天门,叛军嗷嗷叫着,冲了进来。 “杀!进去杀了太子,活捉老皇帝!”郭公公一挥手,叛军蜂拥而入。 太子提着剑,冲在最前面,亲手砍翻了第一个冲进来的叛军,怒吼道:“将士们,为国尽忠的时候到了!杀退叛军,保住皇宫!” 两千禁卫军,跟着太子,和数千叛军,在宫里面打了起来,血流成河,尸体堆满了御花园的池塘。 郭公公站在承天门上,看着里面的混战,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他知道,太子那边人少,用不了多久,就能拿下来。 等到杀了太子,控制了皇帝,整个天下,就是他的了。 “公公,那边来了消息,周定远已经在雁门关动手了,城门已损,神威军正在和蒙古军激烈交锋。”一个亲信跑过来,低声汇报。 “好!好得很!”郭公公哈哈大笑,“周定远果然办事得力,等我们拿下京城,我就让他当雁门关总兵,赏他千金!” 现在,南北一起开花,太子那边顾头不顾尾,输定了。 郭公公摸了摸胡子,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穿上龙袍,坐在龙椅上的样子。 夜色深沉,宫里面的喊杀声,一阵比一阵响,不知道多少人头落地,不知道多少鲜血,染透了紫禁城的青砖。 这场宫廷喋血,才刚刚开始。而雁门关上,那尊修罗,已经降世,接下来,就是血与火的洗礼。 第24章 心线相连 北境 柳潇潇站在街口,银发被血风吹得飘动,一枪一个,杀得蒙古兵尸横遍野,但是楚泽看得清楚,她的身体晃得越来越厉害,握着枪的手,都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 修罗意带来的力量越来越强,但是生命力的流失也越来越快,她脸颊上最后一点血色,都在飞快褪去,嘴唇变得苍白,连呼吸都越来越浅。 “潇潇!”楚泽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 他知道修罗意的副作用,一直不让她碰,一直小心翼翼护着,没想到,最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他也知道,解除修罗意唯一的办法,就是他的《天下归藏》,将修罗意产生的煞气吸入己身,再运转《天下归藏》中净化内劲的法子,消化这些煞气。 他提着剑,想要冲过去,但是几个不要命的蒙古兵冲上来拦住他,他只能一边杀,一边盯着柳潇潇的背影,眼睛红得要滴血。 就在这时,一个蒙古百户骑着马,偷偷绕到柳潇潇身后,举起狼牙棒,狠狠砸向她的后脑勺!柳潇潇现在全神贯注杀前面的蒙古兵,根本没注意到身后,眼看狼牙棒就要砸在她头上! “不要!” 楚泽目眦欲裂,发出一声嘶吼,心剑全力运转,想要提醒她,已经来不及了。 千钧一发之际,楚泽心里一股莫名的力量突然涌了出来,是心里深处那道从来没人催动过的因果线——一直在藏他心底,却从未正视过的一条特殊的“因果线”。 这条特殊的“因果线”,始于月老,终于孟婆。 当年他在藏经阁四层,乱云庄老庄主传授他心剑时,仅仅是伸出指头,在他额头上点了一下,他一直不清楚,这一点,其实就是“心剑”,“心剑”由心而发,可以牵因果,连生死。 他以往虽偶然间牵引调用过一些因果线,但一直没当回事,因此没有悟透,没想到今天,在这种极致的悲痛和恐惧之下,他终于悟出了,当年埋下的“心剑”,如何进行引动! 一道看不见的金线,突然从楚泽的心口飞出来,一下子连在了柳潇潇的心口! 和以往飞出的无形红线不同,这跟金线,即连功力,也连生死! 就在这一瞬间,柳潇潇只觉得浑身一轻,那种生命力被疯狂抽走的感觉,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暖而浑厚的内力,从心口源源不断地流过来,瞬间流遍了全身经脉! 而楚泽这边,柳潇潇身上那种狂暴的煞气和紊乱的真气、飞速流逝的生命力等等负面状态,像是流水一样,顺着那道因果线,流进了楚泽的身体里。但是他修炼的是天下归藏,体内琉璃体本来就是容纳万物,什么内力什么负面状态,都能存下来,消化掉! “这是……怎么回事?”柳潇潇愣住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原本那种深入骨髓的虚弱,竟然一扫而空,力气又回来了,而且修罗意也变得温顺起来,不再疯狂反噬她的生命力! “潇潇,感受一下,因果线牵着,我能帮你吸收副作用,你只管放开了用修罗意!”楚泽的声音传了过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安稳。 柳潇潇明白了,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抹了一把眼睛,握紧了断枪,以修罗意煞气催动的红芒枪头,依然锋利且耀眼。 柳潇潇重新抬起头,望着前面涌过来的蒙古兵,原本快要熄灭的眼神,重新燃起了熊熊烈火! “杀!” 她一声爆喝,修罗意全力运转,这一次,没有任何反噬,没有任何生命力流失,只有无穷无尽的力量,从经脉里涌出来! 那偷偷绕到她身后的百户,狼牙棒刚砸到一半,就被柳潇潇一个转身,一枪刺穿了马头,马受惊人飞,柳潇潇顺手一枪,直接刺穿了他的喉咙,挑飞出去,砸倒了一片蒙古兵。 而楚泽这边,吸收了柳潇潇的煞气后,被楚泽传唤成纯粹的普通内劲,虽然失去了煞气的狂暴特效,但却也澎湃无比,生生不息,给楚泽重新赋予了执剑杀敌之能。 楚泽眼神一厉,方才的心中憋屈尽数转化成了他的战意。迅速出剑,杀掉面前最后几个蒙古兵,楚泽快步走到柳潇潇身边,因果线一直牵着,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状态,所有负面状态,都被他的琉璃体吸收了。 柳潇潇现在,就是毫无破绽的修罗战神! “我好了,楚泽,”柳潇潇转过头,对着楚泽笑了笑,眼睛亮晶晶的,“副作用没了,我能一直打!” 楚泽看着她,也笑了,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好,那我们就一起杀,把这些鞑子,都赶出去!” 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一个心剑控因果,一个修罗握长枪,蒙古兵冲上来多少,死多少,刚才还快要被攻破的街口,一下子就稳了下来,尸体堆得像山一样,蒙古兵再也不敢往上冲了。 --- 朝堂 宫城里的喊杀声,已经持续了整整一夜。 太子身边,两千禁卫军如今只剩下不到五百人,人人带伤,箭矢几近告罄。他们被逼退至养心殿周围,背靠着最后的防线。太子本人左臂也缠着染血的布条,却依旧挺立在最前沿,目光如炬。 “殿下!”一名禁卫将领声音嘶哑,透着绝望,“叛军如潮,我们……顶不住了!不如……不如从密道撤出宫去,暂避锋芒,再图复起?” 太子闻言,缓缓摇头,嘴角扯出一个疲惫却坚毅的笑:“我是太子,国之储君。逃?岂有此理!要走,你们走。我,绝不后退半步!纵是死,也要死在养心殿前,不能辱没祖宗颜面!”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敲在每个人心头。 将领喉头滚动,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握紧了手中卷刃的刀:“殿下不走,末将等,誓死相随!” “誓死相随!”残存的将士们齐声低吼,眼中燃起决绝的死志,准备迎接最后的冲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殿外骤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这声音,并非来自叛军,而是—— “太子殿下!我们来了!诛杀郭逆反贼!” 援军!是援军到了! 养心殿外,正指挥叛军准备放火烧殿的郭公公,脸色瞬间剧变:“怎么回事?!哪来的援军?!” “公公!大事不好!”一名叛将连滚爬爬地冲过来,面无人色,“是‘传奇’!南宫毅带着‘传奇’的人马,从玄武门杀进来了!弟兄们……挡不住啊!” “什么?!”郭公公浑身一震,不敢相信,“传奇怎么会这么快?他们不是在江南吗?” “他们早就潜入城中,一直蛰伏,就等着我们动手,好来个里应外合,包抄我们啊公公!” 郭公公猛地眯起双眼,一股阴寒刺骨、仿佛能冻结空气的恐怖杀气骤然从他佝偻的身躯中爆发出来!宽大的公公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他枯瘦的手指间,不知何时已捻着数枚细如牛毛、闪烁着幽冷寒光的绣花针。 “好!好得很!”郭公公的声音尖利如夜枭,带着刻骨的怨毒,“既然来了,那就让咱家这《葵花宝典》,好好会会你们这些‘传奇’!看看是咱家的针快,还是你们的命硬!” 他挥手屏退左右,独自一人,如一根淬毒的尖钉,稳稳钉在养心殿台阶的正中央。袍袖翻飞间,指间银针寒芒吞吐,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邪异气息。 郭公公自幼修炼童子功,内力精纯,后来又盗取的乱云庄绝学“葵花宝典”,亦是后天功法里出类拔萃的功夫,毕竟其修炼条件太过苛刻。 此刻在场人中,论所学武功能与之相当的,只有南宫毅修习的乱云庄先天绝学《流仙决》。因天生无痛感,才能修炼的流仙决。 此功法运行后,周身如有流云环绕,与敌对敌时,当对方兵器进入南宫毅周身范围时,会有兵刃入水之感,凭空生出些许阻力。 而葵花宝典的阴冷内功配合绣花针,却有专破护体罡气之效果。 当然了,南宫毅的天赋,跟楚泽一样,也是在剑法一道,内力所附带的效果对他而言,只是助力。 南宫毅提着“小十一”,步履沉稳地拾级而上,慕雪薇紧随其侧,手按刀柄,目光如电,死死锁住台阶上那个危险的身影。 “南宫毅!”自从郭公公大意之下,被南宫羽端了老巢,就对这一手扶持起来的南宫家重新上心。此刻看到看到南宫毅,新仇旧账涌上心头,只听郭公公尖声厉喝,“你弟弟南宫羽坏咱家大事在前,今日,咱家就先拿你这做哥哥的开刀祭旗!”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如鬼魅般消失原地! 下一瞬,数点寒星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破空厉啸,直射南宫毅周身要害!那速度,快得肉眼难辨,只余下几道扭曲的银线残影!《葵花宝典》的阴狠内劲配合这夺命飞针,端的是毒辣至极,防不胜防! 南宫毅早有戒备,“小十一”瞬间出鞘,剑光如匹练般展开,精准地格开射向要害的数枚银针。然而针上附着的阴邪内力霸道绝伦,虽被格挡,那透骨的邪气与冲击力仍震得南宫毅手臂剧痛发麻,闷哼一声,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 “当心!他身法针路太快太诡!”慕雪薇一声清叱,长刀出鞘,化作一片雪亮刀幕护住南宫毅侧翼,同时揉身抢攻,试图牵制。 两人一左一右,刀光剑影,瞬间将郭公公卷入战团。 郭公公却是不慌不忙,身形在方寸之地飘忽不定,如同没有实体的鬼影。他指间银针时隐时现,或点、或刺、或甩,角度刁钻狠辣,专攻两人招式衔接的空隙与防御薄弱之处。那细小的银针在他手中,竟比神兵利器更可怕,带起的劲风都透着刺骨寒意。他一边轻松写意地化解着两人的合击,一边不断寻找着刺杀南宫毅的良机。 几十招电光火石般过去,慕雪薇闷哼一声,左肩胛处已被一枚银针洞穿,带出一溜血珠!南宫毅也被数道凌厉的针气扫过,胸前衣襟裂开,留下三道血痕,火辣辣地疼。 南宫毅退了两步,看着郭公公,脑海里突然闪过当初在乱云庄藏书阁四楼幻境中,自己跟随剑神宫前辈的幻影学习“裂地”“击海”“斩空”,最后那前辈演示了三式合一的“破天一剑”的场景——那一招威力无穷,可是那一招需要足足蓄力三呼吸的时间,在一对一高手实战中,别说三息,即使是半息亦足以被人抓住破绽。因此,这一招虽然威力巨大,但对付一般人用不上,对上高手别人根本不会给你这个时间,所以他虽然明白,“裂地”“击海”“斩空”三式合一,就是“破天一剑”,却一直没用过。 但是现在,他突然心中有了一股明悟。 为什么一定要人和剑一起?人剑合一固然是境界,可反过来,人剑分离,让剑先缠着对手,人默默蓄力,不就有了准备时间? 想到这里,南宫毅心里豁然开朗,他对着慕雪薇使了个眼色:“帮我缠住他,给我三呼吸!” 慕雪薇立刻明白了,点点头,提着刀,拼着受伤,冲上去,死死缠住郭公公,“小十一”原本被南宫毅握在手里,此刻却脱手飞出,自行使出各种剑招牵制郭公公,那剑招绵绵不绝,和南宫毅本人使出竟相差无几。这慕雪薇和“小十一”一人一剑合力,足以吸引郭公公的注意力,南宫毅趁此机会,暗中蓄力,脑海中浮现出“裂地”“击海”“斩空”,这三招,重势不重力,每一招都要聚精会神,斩出能裂石断海之能。在南宫毅心中,这三招慢慢合一,南宫毅伸出右手,丹田里面的内力,一点点汇聚到右手掌心上,越来越多,越来越凝实。 郭公公正忙于应付慕雪薇泼水般的刀光和“小十一”如跗骨之蛆的缠斗,见南宫毅似乎“力竭”退后,只道他已是强弩之末,不由得发出刺耳的尖笑:“哈哈哈!南宫小子,怎么?这就不行了?你们乱云庄之名,不过如此!” “行与不行……”南宫毅缓缓抬起蓄满惊世之力的右手,虚握成拳,掌心光芒内蕴,声音低沉却如惊雷炸响,“你马上便知!” 南宫毅一声低喝,“小十一”仿佛听见召唤,“倏”地飞到了南宫毅那如攒满月华之力的右手手心。 那月华从南宫毅手心瞬间灌注到“小十一”剑身上,“小十一”骤然爆发出耀眼的白光。 南宫毅的右手执剑,一剑斩下! “看剑!”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剑气,从“小十一”上爆发出来,快如闪电,直取郭公公! 郭公公脸色骤变,想要躲闪,已经来不及了,那道剑气,速度太快了,一两呼吸的空隙,就已经到了面前! “噗嗤!” 剑气直接竖劈而下,穿透了郭公公整个身体! 郭公公身体顿时分成两半,死前满眼不敢相信地看着南宫毅:“怎么可能……” 南宫毅站在那里,握着剑,声音平静,“就这?” 郭公公分成两半的身体各自晃了晃,倒了下去,眼睛还圆睁着,死不瞑目。 一代权宦,又处心积虑盗取葵花宝典,深耕盐铁商道十余年,贪下银钱无数,又暗中培植势力,谋取天下。可终究还是死在了这一记破天一剑之下。 叛军没了首领,彻底崩了,纷纷放下武器投降,剩下死硬的,也被传奇高手们一个个砍翻。 宫变平定了,郭公公党羽被一网打尽,那些跟着他造反的世家,全都抄家灭族。但是,太子站在养心殿的台阶上,看着满地尸体,脸上却没有半点笑容。 常知山走到他身边,低声道:“殿下,我们赢了。” “赢了?”太子笑了笑,笑得有些苦涩,“我们赢了郭公公,但你看看,这满地尸体,都是大宋朝的子民,为了一个郭公公,死了这么多人,这个世道,到底还需要死多少人,才能清醒?” 常知山沉默了。 太傅慢慢走过来,叹了口气:“殿下,路,是一步步走的,我们既然知道烂了,就一步步改,总能改好的。” 太子点点头,抬头望向北方,那里,雁门关还在血战,不知道那边战区,现在怎么样了。 但是他知道,不管怎么样,他们这一代人,既然已经看清了这个朝廷的病根,就总得做点什么,总不能,就这样看着祖宗的江山,一点点烂掉。 天,快亮了。宫城里的血腥味,散在风里,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但是这条路,注定还很长,充满了荆棘。 第25章 横扫千军 北境 柳潇潇握着长枪,感受着体内前所未有的力量——修罗意狂暴的杀意依旧,但是那种生命力被疯狂抽走的反噬消失了,所有负面的东西,都顺着那根看不见的因果线,流进了楚泽的琉璃体里,被稳稳接住,消化得干干净净。 “走吧,我们把鞑子都赶出去。”柳潇潇对着楚泽笑了笑,提着长枪,大步朝着缺口外面走。 楚泽跟在她身后,因果线牵着,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每一丝内力变动,每一分力气都用得恰到好处,再也没有之前那种随时会油尽灯枯的危机感。他笑了笑,提剑跟了上去:“好,我们一起,把他们赶出去。” 柳潇潇走到缺口,外面的蒙古兵刚刚重新集结,准备再次冲进来,看见一个银发红衣的女子提着枪站在那里,气势骇人,都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谁还要上来?”柳潇潇声音清亮,传遍了整条街,“我柳潇潇在这里,想要进太原城,先从我尸体上踩过去!” 白骨法王在蒙古军阵后面,看见了这一幕,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低声对身边的将领说:“这个女人是何人,之前摇摇欲坠,如雨中浮萍,明显已经重伤,怎地突然气息这么强?” 那将领道:“法王,管她呢,我们那么多人,还怕她一个女人?直接冲进去,砍了她!” 白骨法王点点头,一挥手里的头骨念珠:“冲!谁砍下她的头,赏黄金百两!” 蒙古兵嗷嗷叫着,再次冲了进来,这一次,比刚才更猛,更多。 柳潇潇站在缺口正中,不闪不避,等到蒙古兵冲到近前,突然一声爆喝,长枪猛地横扫出去! 修罗意全力运转,枪风带着无可匹敌的霸道劲,扫过之处,蒙古兵像麦子一样倒下,骨头碎裂的声音此起彼伏,不到一刻钟,冲进来的上百个蒙古兵,全都躺在了地上,没有一个站着的。 白骨法王眼睛都直了,他怎么也想不到,一个重伤将死的女人,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强? “我来会会你!”白骨法王沉不住气了,提着念珠,亲自冲了进来,“小丫头。” 说罢,白骨法王提着念珠,狠狠砸了过来! 柳潇潇不闪不避,修罗意不断灌注长枪,枪尖血色红芒凝实如血玉。 “铿!” 枪尖点在念珠正中,气浪炸开砖石纷飞。白骨法王被震退三步,手臂发麻,瞳孔骤缩: “不可能!”他死死盯着柳潇潇手中长枪,嘶声厉喝:“这是什么枪法??!” 柳潇潇看着他,冷冷说道:“能杀你如屠狗的枪法,你这老番僧,纳命来!” 白骨法王闻言怒极,随即冷笑道,“我要你死!” 白骨法王提着念珠,狠狠砸了过来,力道比他师弟血衣法王强了不止一倍,整个地面都被他砸得颤抖。 柳潇潇不闪不避,迎着念珠,一枪刺了出去! 修罗意配上柳潇潇的枪法,此刻没有反噬,威力全开,枪尖直接点在念珠正中,“砰”的一声巨响,力道碰撞,气浪炸开,砖石纷飞,白骨法王只觉得手臂一阵发麻,竟然被这一枪震得后退了三步! 他满脸不敢相信:“怎么可能?你一个小丫头,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力气?” “你杀了我中原多少豪杰,今天,该还债了!”柳潇潇一声厉喝,枪招连发,一枪比一枪狠,一枪比一枪快,修罗杀意顺着枪尖蔓延,白骨法王只觉得浑身发冷,连招架都越来越吃力。 几十招下来,白骨法王身上已经添了三个伤口,鲜血直流,他知道,再打下去,自己必死无疑,想要转身逃跑,柳潇潇哪里会给他机会? “想跑?晚了!” 柳潇潇将断枪猛地向前刺出,原本还够不到白骨法王的枪尖,红芒突然一闪,又暴增一丈,这红芒从背后贯穿了白骨法王的胸膛,柳潇潇顺势一搅,将白骨法王内脏搅碎,这才抽枪,红芒减退,恢复此前大小,白骨法王却已一头栽倒,当场毙命。 蒙古兵看见法王都死了,彻底吓破了胆,再也不敢冲进来,纷纷往后退,潮水一样退出了西门缺口。 柳潇潇站在缺口,握着枪,看着退走的蒙古兵,纹丝不动,像一尊不可逾越的门神,蒙古人远远望着,再也没人敢上前。 百里何归赶过来,看见这一幕,眼睛都直了,他走到柳潇潇和楚泽面前,看着柳潇潇浑身煞气,还有那杆染满鲜血的长枪,突然颤声说道:“修罗意……真的是修罗意……你是林家的孩子?” 柳潇潇颔首,轻声道:“我乃神威军林青玄之女,柳潇潇。” “老天爷……真是老天爷有眼啊!”百里何归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伸出独臂握住柳潇潇的手,满是老茧的手指都在发抖,“我……曾是你爹的副将!二十年前雁门关血战,我与他同守此城!” 他仰头望向远处城墙,嗓音沉如铁石: “你祖父林镇远,随当今天子开疆拓土,官拜镇北将军,何等煊赫!可龙椅坐稳后,帝王心术便容不下功臣。你祖父执掌北境兵权,身怀修罗意,皇帝竟默许郭正那阉贼通敌截杀你父满门!” 他喉头哽咽,字字泣血: “那一刻我才彻悟——庙堂之高,尽是权衡倾轧。天子制衡,世家夺权,葬送的却是边关将士的忠魂!” “你祖父林镇远经历丧子之痛后,便也明白了这个道理。” “从此,他就开始端起了镇北将军的架子。明明身负滔天武艺与绝世将才,足以在万军丛中取敌将首级,也深谙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韬略,林镇远却仿佛一夜之间耗尽了心力。” “经历丧子之痛,看透了庙堂倾轧、帝王心术的无情与虚妄后,他选择了另一种方式存在:高踞帅帐,深居简出,将一身惊世骇俗的武功与满腔未酬的壮志,尽数锁进了冰冷的铠甲与威严的令旗之后,同时,也将权柄下放到每个关口的总兵,由各个总兵在每个关口代掌将军之职。” “他不再亲临战阵,不再与士卒同甘共苦,只在那象征着无上权柄的位置上发号施令,用一层层官威与疏离,筑起了隔绝伤痛与失望的堡垒,也隔绝了曾经的赤胆与热血。” 百里何归不断诉说着。这个平日里时长醉酒,又常常将“老子”这等粗鄙口头禅挂在嘴边的大老粗,说起这番埋藏在心底二十多年的“道”与“理”,竟然鞭辟入里,字字珠玑。 “他成了朝廷需要的那种威严持重的统帅,却不再是那个与将士们同生共死的林镇远。” 独臂校尉抹去满脸泪痕,目光灼灼钉在柳潇潇脸上: “朝廷也曾早就动过擢升我的心思,我拒了!宁愿在这雁门关当个校尉,与士卒同食糟糠,共守国门!我只求对得起你父,对得起这山河百姓!” 楚泽和柳潇潇闻言无不动容。楚泽心道:“原先是听闻过这军中神话般的人物,资历极老,又战功赫赫,沙场醉卧之绰号威名远扬,震慑宵小。却总是不肯升迁,至今任是小小校尉,竟是因此原因”,又想到百里何归当年目睹林镇远将军的颓废堕落,心中怕是悲凉更甚。他看透了这权力场上的异化与沉沦——高位如同熔炉,足以将铁骨忠魂熔铸成冷漠的权柄符号。 因此,当朝廷擢升他为总兵的旨意下达时,他毫不犹豫地推拒了那份常人眼中的荣耀与权势。 “我若坐上那位置。”百里何归继续对柳潇潇道,眼中是洞悉世事的清醒与决绝的坚持,“既要防鞑子,又要防小人算计,日复一日浸淫在权衡倾轧之中,耳濡目染着那些我曾深恶痛绝的手段,终有一日,只怕连自己都认不得了!我百里何归,宁可一辈子在这雁门关上当个小小的校尉!” 他选择留在最前线,留在最艰苦也最真实的地方。他要用这独臂之躯,与最普通的士卒同食糟糠,共守国门。 他拒绝被权力异化,拒绝成为自己曾经最憎恶的那种人,只求在血与火的边关上,守住一份对脚下山河百姓的赤诚。 这份坚守,便是他对抗那吞噬忠魂的庙堂浊流,所能做的最后的、也是最倔强的抗争。 蒙古大汗蒙哥在城外大营,看到今日之战的惨烈,久攻不下,亦知晓攻城无望,再战无意义,只能下令退兵,二十万铁骑,就这样撤了回去,雁门关,守住了。 三日后,就在百里何归跟柳潇潇讲述当年和林青玄共守雁门关经历的时候,远处传来了马蹄声,京城的信使骑着快马,冲进了太原城,手里拿着新下的圣旨,一路喊着:“圣旨到!百里何归接旨!” 百里何归连忙整了整衣服,跪下接旨。 信使展开圣旨,高声念道: “太子奉旨,已清剿郭公公逆党,伏诛。郭公公谋害林家俊才一案,恶首已诛,柳潇潇,阵斩敌酋白骨法王,又为林家嫡女,承袭爵位。北境苦战,百里校尉斩敌首千余,特旨:加封百里何归为雁门关总兵,即刻调拨粮草援军三万,固守雁门关。钦此。” “臣,接旨,谢恩!”百里何归磕了个头,接过圣旨,站起身,酒流满面,一哭一笑地说道,“太好了!郭公公死了,雁门关守住了,林总兵的仇也报了!我……或许,还能为这朝廷,尽一份力!” 二十年前,年轻的林青玄已是总兵,前途无限,然而天妒英才。二十年前,百里何归的能力早就足以胜任总兵一职,但他看透朝堂人心,只愿保家卫国,不愿晋升。 此刻,这迟来了二十年的晋升,对这位已在战场断过一臂的老兵来说,究竟该不该值得欣慰? 迟到的晋升,不如不升。 但百里何归此时依然愿意以残躯挑起这个责任,或许也是因为,太子的努力,郭公公的死,让他对朝堂重新燃起希望,又或者是面前的楚泽,柳潇潇,杨冲几人,让他看到了未来不一样的江湖。 让这位老将,愿意出马,陪着这群年轻人对这世道喊出 看剑! 谁知道呢? 这个消息,瞬间传遍了整个太原城,传遍了城头巷尾,经历过浴血奋战的神威军将士们,听到这个消息,全都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声音直上云霄。 援军粮草赶到,太原城重新安定下来,街上慢慢恢复了人烟,劫后余生的百姓,纷纷走上街头,欢迎援军,感谢柳潇潇楚泽他们守住了城门。 夜里,百里何归摆了庆功酒,大营里,众人围着篝火,喝酒吃肉,都开心得很。 柳潇潇坐在楚泽身边,战时透支生命造成的一头银发此刻又变得乌黑,在火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端起酒碗,对着百里何归说:“百里叔叔,谢谢你,这么多年,还记着我爹。” “该谢的是你。”百里何归端起酒碗,跟她碰了一下,一口喝干,“你爹要是泉下有知,看见你今天守住了雁门关,破解了修罗意的副作用,又杀了白骨法王,肯定也开心得很。” 楚泽看着柳潇潇,笑了笑,多日连连出城迎战,今天拨云见日,林家血仇得报,修罗意也彻底掌控,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 杨冲端着酒碗,哈哈大笑:“来,我敬大姐头一杯!从今往后,咱们一起杀尽鞑子,匡复河山!” “干!” 所有人都端起酒碗,撞在一起,酒花飞溅,笑声冲天,火光映着一张张年轻的脸,每个人眼里,都有着对未来的憧憬,也有着对前路的坚定。 郭公公倒了,雁门关守住了,林家血仇得报,但是他们都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朝廷烂到根子里了,蒙古人还在北边虎视眈眈,龙情云还在孟州盘踞剥削百姓,欺压良善。 前路漫漫,荆棘密布。 但那又如何? 北境的篝火噼啪作响,灼热的烈酒烧灼着年轻的心。 京城固然步步惊心,但心怀仁义的同道已然汇聚。 江南烟雨依旧朦胧,而南宫府邸,已悄然张灯结彩。 年轻的笑声,在北境的寒风里、在京城的暗涌中、在江南的烟雨间回荡,虽散落四方,心却紧紧相连。他们正当年少,手中紧握利剑,胸中燃烧着不灭的火焰。只要并肩同行,便无所畏惧。 第26章 叛徒的下场 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抽打着神威军大帐的牛皮门帘,发出沉闷的呜咽。帐内,灯火昏黄,映照着百里何归铁铸般的侧脸,也映照着跪在冰冷地面上的周定远——这位曾与他并肩浴血、戍守边关数十载的老部下。 周定远没有求饶,只是深深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他身上的神威军制式皮甲已被剥去,露出里面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里衣,与帐中悬挂的、象征荣耀与牺牲的破损战旗形成刺眼的对比。地上散落着几封与郭公公往来密信,那是他变节通敌、传递情报的罪证,此刻像冰冷的眼睛,嘲弄着过往的一切。 “定远。”百里何归已经擢升总兵,但他此刻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疲惫。而这一声呼唤,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告诉我,为什么?”他慢慢地来到周定远面前。 周定远猛地抬起头,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片被绝望和麻木浸透的灰烬。他干裂的嘴唇翕动,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为什么?呵…您问我为什么?”他惨笑一声,那笑声比帐外的寒风更冷。 “我们守在这里,几十年了!您知道这几十年我是怎么过的吗?从青丝到白发,从热血到…到如今这满身伤疤、满心寒凉!我们守的是什么?是这铁打的关隘?是身后这…这烂透了根子的朝廷?!”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积压已久的愤懑与不甘,“粮饷克扣,军械陈旧,援兵永远在路上!兄弟们饿着肚子、拿着豁口的刀,用命去填胡人的铁骑!朝廷呢?京城里的衮衮诸公,他们在乎过边关将士的死活吗?他们在乎过我们妻儿老小是死是活吗?!” 他剧烈地喘息着,浑浊的泪水终于滚落,砸在冰冷的泥地上:“前些日子,我家里来了家书,老母亲不在了。几十年了啊,没回过一次家!每次战场拼杀前,我都对自己说,为了家里老小,为了后方不再有战火,老子拼了这条命又如何!可是,不值得了…真的不值得了啊!我老了,打不动了,也…也看透了!我现在只想活着,只想在死前,给家里剩下的那几口人…留点活命的钱!谁给钱,我就给谁卖命!什么狗屁忠义,什么神威军魂…能当饭吃吗?能换我老娘一条命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刺向百里何归,也刺向这残酷的现实。 帐内死寂。只有周定远粗重的喘息和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百里何归怔住了。 他握紧的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青筋在古铜色的手背上虬结。他预想过周定远的辩解、求饶,甚至抵赖,却唯独没料到这赤裸裸的、带着血泪的控诉。周定远的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他心口反复切割,割开的不是愤怒,而是更深沉的、几乎将他淹没的悲凉与无力。是啊,朝廷的腐朽,边军的困顿,袍泽的牺牲…这一切,他比谁都清楚,比谁都痛心。他何尝不是用尽心力,在夹缝中苦苦支撑着这支伤痕累累的军队?周定远的背叛,是罪无可赦,可他嘶吼出的每一个字,又何尝不是这冰冷现实最尖锐的注脚? 百里何归的目光,从周定远布满风霜、涕泪纵横的脸上,缓缓移向地上那几枚肮脏的黄金。那点微末的黄白之物,竟能买走一个老兵数十年的忠诚与热血?这念头让他胸口一阵窒息的闷痛。他看到了周定远眼中那彻底熄灭的光,那是一种比死亡更彻底的绝望——对朝廷,对军旅,甚至对自身。 杀了他?易如反掌。军法如山,叛徒当诛。可杀了他,就能抹去这背后的根源吗?就能让其他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同样心怀怨怼的士卒们心安吗?周定远的话,像一面镜子,映照出神威军乃至整个边军体系深重的疮疤。 良久,百里何归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了。他眼中的杀意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苍凉。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仿佛带着边关风沙的粗砺。 “周定远,”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刚才的愤怒更显沉重,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决绝,“你背叛袍泽,私通敌寇,按军律,当斩。” 周定远身体一颤,闭上了眼睛,等待最终的裁决。 “神威军…守的是国门,护的是黎民百姓。而因为你的自私,差点让我们几十年的辛苦功亏一篑,所以,你有罪” “但…”百里何归的声音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周定远身上,“你今日所言,字字句句,亦是剜心之痛。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他猛地转身,背对着周定远,仿佛不忍再看:“自今日起,削去你神威军一切军籍、功勋。剥下这身军服,你…不再是神威军的人!滚出大营,滚出边关!此生此世,不得再踏入神威军驻地半步!若再让我知晓你为虎作伥,定斩不饶!” 驱逐!不是斩首,是彻底的放逐!这判决比死亡更让周定远愕然。他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百里何归那如山般厚重、却也透着无尽萧索的背影。 周定远对着百里何归最后行了一礼,说道:“百里将军,保重。”便退出了这神威军帐。 百里何归不是将军,但他却是神威军中的神话人物,是军魂,在这些一起共同出身入死几十年的老伙计心中,他就是“大将军”。 百里何归看着周定远迈着迟迈的步子往外走去,忍不住想要出声挽留,几十年都在战场上杀敌,离了战场,他还会做什么?还能怎么谋生? “等一下。”这一刻,却是楚泽开口了…… “有笔生意,有没有兴趣做?”楚泽问道。 “什么生意?” “当然是琉璃体的生产销售生意了。” …… 第27章 美味的烩面 神威军叛徒已经拔除,这周定远说起来无非就是打仗打累了,想要弄点积蓄回乡过日子。 但他又确实做了许多错事,除了前些日子守城大战故意放水,不尽力外,此前挑唆百里何归的副手火烧杨家,又跟踪截杀杨冲,也是他的手笔。 光这两条,实在是罪大恶极。但别人确确实实在雁门关中苦守几十年。 因此,杨冲对这人虽然有恨,却也不知该如何报复。思量许久,最后却是释然。 楚泽也是因此,才决定帮他一把,给他赎罪机会,当然这是后话。 又过了几日,一封带着江南水汽的“传奇”快报,几日前送到了刚在太原城庆功完毕的楚泽等人手中。展开一看,竟是南宫羽与玉巧人即将在扬州完婚的喜讯! “哈哈,南宫兄这不声不响竟要成家了!和玉巧人姑娘喜结良缘,当真是大喜事!”杨冲一夹马腹,与楚泽、柳潇潇并辔而行,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这杯喜酒,咱们可得赶回去喝个痛快!” 楚泽笑着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身旁的柳潇潇。经历了雁门关血战、大仇得报、修罗意彻底掌控,她眉宇间那份沉甸甸的阴霾已消散无踪。此刻,她一头乌发在风中轻扬,映着秋日暖阳,泛着柔和的光泽,再不见战时透支生命留下的银丝。听到杨冲的话,她嘴角也噙着温暖的笑意。 “是啊,南宫兄终于有情人终成眷属,这一路走来当真不易。”柳潇潇的声音清亮,带着由衷的喜悦,“玉巧人姑娘温婉聪慧,与他正是良配。这趟扬州喜宴,是非去不可了。” 闲聊间,又想到从小与他们一块长大的“南宫冰块”南宫毅,不知他与慕雪薇又如何了。 三人策马缓行,官道两旁是中原腹地郑州的秋日景象,虽不及北境肃杀,却也别有一番开阔。话题从南宫家的事,又转到了即将重聚的江南。 “说起来,”楚泽感受着体内与柳潇潇那根无形的因果线,传递着她平稳而强大的内力波动,心中安定,开口道,“自一路北上,经历这许多生死,再回江南,心境竟是大不相同了。”又想到龙情云盘踞孟州欺压百姓之事,心中默然,那同样是他们心中未解的结。 杨冲豪气干云地一挥手:“管他什么不同!郭阉贼倒了,雁门关守住了,林家的仇也报了!咱们现在,是去喝兄弟的喜酒!这世道再烂,前路再难,有咱们几个并肩,还怕什么荆棘密布?” 柳潇潇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坚定:“杨冲说得对。郭正伏诛,只是开始。龙情云在孟州作恶,北境蒙古人虎视眈眈,庙堂之上……也未必就此清明。”她想起了百里何归那番庙堂倾轧论,以及最终选择接过总兵印信的复杂心境,还有周定远最后萧索的身影,却也觉得人力有尽时,许多事不是人力可以改变的。 楚泽看着柳潇潇眼中重新燃起的、不再被仇恨和反噬所遮蔽的光芒,又看了看身边豪情万丈的杨冲,胸中亦是豪情涌动。他朗声一笑,仿佛要将北境的寒风与京城的暗涌都抛在身后: “好!那便先去扬州,喝他南宫羽一杯大大的喜酒!然后——”他目光扫过两位同伴,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锐气与无畏,“再一起,对这世道,喊一声‘看剑’!” 众人一路向南,策马缓行,不消半日,马蹄就已踏上了郑州的黄土。官道两旁是中原腹地郑州的秋日景象,虽不及北境肃杀,却也别有一番开阔。 马蹄踏在略显干燥的黄土官道上,扬起细小的烟尘,在午后的秋阳里打着旋儿。极目望去,中原大地坦荡如砥,收割后的田野向天际线延伸,裸露出大片赭石色的土地,其间点缀着尚未落尽黄叶的疏林,呈现出一种辽阔而略带苍茫的壮美。这与北境关山的雄浑险峻、江南水乡的灵秀婉约都大不相同,自有一种包容天地的厚重气度。 “吁——”杨冲勒了勒缰绳,鼻翼翕动,眼睛一亮,“嘿!前面道旁那面摊的香味,隔老远就闻见了!赶了大半日路,肚皮早唱空城计了。楚泽,潇潇,咱们去垫垫肚子如何?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往扬州赶嘛!” 楚泽也闻到了那随风飘来的、带着浓郁酱香和麦子焦香的气味,腹中馋虫果然被勾起。他侧头看向柳潇潇,征询她的意见。只见柳潇潇微微颔首,唇角带着一丝轻松的笑意:“也好。这郑州的烩面,听说也是一绝,赶路途中能尝一口热乎的地道滋味,也是幸事。” 三人遂在路旁一个简易的面摊前下马。摊主是位须发花白的老者,正熟练地抻着面团,动作行云流水。旁边一口大锅里,浓白翻滚的骨汤香气四溢,案板上堆着切好的熟羊肉、海带丝、千张、鹌鹑蛋和嫩绿的香菜。老者见有客来,脸上堆起朴实的笑容:“三位客官,来碗烩面?俺老郑家的汤头,可是熬足了时辰的!” “来三碗!多放肉,多放辣!”杨冲豪爽地嚷道,率先在矮凳上坐下。 等待的间隙,楚泽的目光再次落在柳潇潇身上。秋阳暖融融地照着她,乌黑的长发映着光泽,侧脸线条柔和,眼神清亮平静,再无半分往日被修罗意折磨时的戾气与阴郁。她能如此安然地坐在路边摊前,享受一碗热面带来的平凡喜悦,这在几个月前几乎是不可想象的。楚泽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为她的新生由衷地感到欣慰。 热气腾腾的大碗很快端了上来。宽厚筋道的面条浸在乳白浓郁的汤里,铺满了酥烂的羊肉和各样配菜,红亮的辣油浮在汤面,香气扑鼻。杨冲迫不及待地挑起一大筷子,呼呼吹着气就往嘴里送,烫得直咧嘴还不忘含糊地赞道:“痛快!这味儿……够劲道!” 柳潇潇吃得斯文些,但眉眼间也尽是满足。温热的汤面下肚,驱散了旅途的微寒,也熨帖了辘辘饥肠。她小口啜饮着鲜汤,感受着这份中原腹地特有的、带着烟火气的踏实温暖。 楚泽看着埋头苦吃的杨冲,又看看安静品味的柳潇潇,听着面摊老者与熟客的乡音闲谈,周遭是官道上南来北往的车马声。这一刻的喧嚣与宁静,市井百态的鲜活气息,仿佛都融进了这碗热气腾腾的烩面里。他忽然觉得,百里何归所说的“庙堂之外,江湖之远”,或许正是这些无数平凡却坚韧的生息所构成。他们刚刚经历的血与火,守护的正是这样的寻常烟火。 第28章 夜盗窥户牖 “吃好了就上路吧,”柳潇潇放下空碗,“早些到扬州,南宫兄的喜酒怕是已经温上啦!” 面摊老板,一个须发花白、脸上刻满风霜皱纹的老汉,闻声小跑过来。他接过那几枚带着体温的铜钱,粗糙的手指摩挲了一下,却并未像往常一样急着收进钱匣。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随即警惕地左右张望了一下,见四下行人稀落,这才凑近一步,身体微微前倾,刻意压低了本就沙哑的嗓音,仿佛怕惊扰了什么蛰伏的阴影: “三位客官……”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发紧,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听老汉一句劝,吃完就赶紧上路,一刻也别在郑州城逗留——此地,不太平哩!” 楚泽正要解开拴马桩上缰绳的手猛地一顿,指节微微绷紧。他转过身,锐利的目光如鹰陨般攫住老汉:“老人家,此话怎讲?莫非有强人剪径?” 老汉枯瘦的手下意识地在油腻的围裙上擦了擦,又紧张地拢了拢衣襟,仿佛那暮色里藏着噬人的寒气。“强人?”他苦笑一声,摇了摇头,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若是强人,反倒好了……是、是孩子!近半月来,城里夜夜丢孩子啊!”他声音颤抖起来,带着切肤之痛,“专挑那五岁以下,懵懂无知的娃儿下手……悄无声息的,就像被鬼摸了去!到今夜,已是第七个了!” 这消息如同冰水浇头,让刚起身的柳潇潇和一直沉默的杨冲都瞬间望了过来。老汉吞咽了一口唾沫,枯槁的手指神经质地比划着:“知府衙门也急疯了,派了不知多少捕快,撒网似的在各处蹲守。可那贼人……那贼人根本就不是人!他的轻功……邪乎得很呐!”他形容时,手在昏沉的光线里剧烈地抖动着,如同风中的枯叶,“捕快们拼了命地想追上去,可那贼人……像妖怪!像鬼魅!一会儿影子还在这边的巷口,眨眼间就到了那边的屋顶!捕快们两条腿跑断了气,连他一片衣角都摸不着!眼睁睁看着黑影扛着娃儿……就那么……就那么消失在黑夜里……”老汉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和深沉的恐惧。 杨冲倏然转身,饶有兴致地问道:“轻功好?”他指节无意识叩了叩腰间匕首,“多好的轻功?” “老汉……老汉亲眼见过一回!”老板像是被那晚的记忆攫住,喉结上下滚动,脸上血色褪尽,“就在前几夜,约莫三更天。打更的刘老六那破锣嗓子把半条街都喊醒了——‘抓贼啊!抓偷娃贼啊!’我吓得心都快跳出嗓子眼,扒着自家窗缝往外瞧……就看见一道黑影,快得像道烟!肩上扛着个挣扎扭动的麻袋,脚尖只在房檐上那么一点……点……人就不见了!真的就是不见了!”他模仿着那动作,干瘦的手臂猛地向上一扬,“再出现时,人影子已经在隔着三条街外的屋顶上了!七八个带刀的官差,举着火把,吼得震天响,一路追过去……可那黑影几个起落,就把他们甩得连影子都看不见了……那速度,那身法……不是凡人能有的!”老汉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目睹邪异的余悸。 楚泽浓密的剑眉紧紧锁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纹。他沉吟片刻,手指习惯性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轻响,似乎在梳理着什么。“老人家,”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那你们郑州城里……可有什么隐世的高人?或是……戴面具、蒙面巾的……侠客义士?亦或是……名声在外的飞天大盗、劫富济贫的侠盗之流?”他斟酌着用词,目光紧盯着老汉的反应,“这等丧尽天良、专害幼童的恶行,难道他们就坐视不管么?” 他的问题并非无的放矢。“传奇”组织的触角隐秘而广泛,如同暗夜中的蛛网,遍布九州各州府重镇。在楚泽的认知里,每一个像郑州这样的大城,通常都会潜藏着“传奇”的力量——一位深藏不露的接头人,配搭一位身手卓绝、行踪飘忽的“侠盗”。他们的身份是绝密的阴影,他们的使命,便是处理那些官府力量束手无策、或是根本无力触及的黑暗角落。官府管不了、不愿管、不敢管的事,便是他们拔剑出鞘之时。 楚泽和柳潇潇在“传奇”组织内历练已有三月有余,早已不是初出茅庐的雏鸟。他们曾多次蒙面夜行,剑挑不平,火并凶顽,深知“传奇”的行事准则。此刻听闻郑州竟有如此猖狂、专掳幼童且让官府束手无策的恶贼,按照“传奇”铁律,此等恶行必然在其铲除之列。为何至今未见成效?这让他心中升起疑云。 老汉闻言,脸上明显掠过一丝错愕,浑浊的老眼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三个风尘仆仆却气度不凡的外乡人。他心中惊疑不定:这几个年轻人,怎会知晓这些本地人才可能隐约听闻的秘事?但看他们神情郑重,不似作伪,老汉犹豫了一下,还是压低了声音道:“有的……客官说的是……我们郑州城,确实有这么一位人物。江湖人称‘我来也’,是个……怪盗。”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语气里带着一种奇特的敬畏,“这人行事是有些……嗯,潇洒不羁,神出鬼没,官府的通缉榜上也曾挂过他的画像。但他从不祸害普通百姓,专挑那些为富不仁、鱼肉乡里的富户下手,得了钱财也多半散给穷苦人……街坊们私下都说,他虽是个‘盗’,可绝非歹人,心里……有杆侠义的秤。” 楚泽紧绷的嘴角微微向上弯起一个了然的弧度,眼中闪过一丝同道中人的默契:“劫富济贫,锄强扶弱。像这等人物,心中自有沟壑,自然算不得恶类,当得起一个‘侠’字。”他肯定了老汉的评价,也间接表明了自己对这类人物的态度。 老汉见楚泽言语间对“我来也”颇为了解,甚至带着几分赞赏,心中那点疑虑和顾忌顿时消了大半。他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歉意道:“不瞒几位客官,方才……老汉确实有所隐瞒,没敢多讲这‘我来也’的事情。”他解释道,“这怪侠行事向来隐秘,从不以真面目示人。老汉寻思着,他定是不愿被太多人知晓,更怕引来无谓的打扰,平添麻烦,甚至惹祸上身。因此才……才不敢多嘴。” 此刻见楚泽等人似乎早已知晓甚至理解“我来也”的存在,老汉便不再藏着掖着,言语间也带上了几分替这位侠盗美言和鸣不平的意思:“既然几位客官也是明晓事理、知晓内情的江湖同道,那老汉就斗胆直说了,也替这位‘我来也’正正名。”他清了清沙哑的嗓子,神情更加凝重,“那偷孩子的贼,轻功委实是……太邪门了!单凭靠两条腿在地上奔跑的那群捕快,怎么可能追得上?那不是追,是连屁都闻不着!实不相瞒,捕快们也曾绞尽脑汁,设下过陷阱。”老汉脸上露出鄙夷又无奈的神色,“他们找了个家里有适龄娃儿的人家,故意放出风声,想引那偷孩贼上钩。结果呢?贼是来了,也真对那孩子下手了!可就在捕快们埋伏在隔壁、听到动静冲出门的眨眼功夫……那贼扛着娃儿,嗖一下就没影了!七八个官差举着火把,像一群没头的苍蝇,在巷子里乱窜乱撞,原地打转,除了踩烂几块地砖,连贼毛都没捞到一根!最后,孩子还是丢了……”老汉重重地叹了口气,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了对官府无能的失望,“想出这等蠢笨又害人的馊主意的知府大人,唉……现在出门,天天被愤怒的百姓扔烂菜叶子臭鸡蛋,官轿都差点给砸了,那叫一个狼狈!可怜他原本在百姓心中还算是个肯做事的好官,自打用了这昏招,又把孩子弄丢了,名声算是彻底臭了大街,跟掉进粪坑没两样了。”话语中既有对知府无能的嘲讽,也有一丝对其初衷的惋惜。 楚泽心中了然,这与他猜测的官府反应并无二致。他更关心的是那位“侠盗”的行动:“如此说来,连那位轻功卓绝、熟悉本地地形的‘我来也’大侠,也奈何不得那贼人?” “可不是么!”老板两手一拍,满是褶子的脸上愁云惨淡,声音里充满了挫败感,“如今夜里,只要留心看,时常能瞧见两个快得像鬼影一样的人在城里的屋顶上飞檐走壁,你追我赶,跟走马灯似的!那就是‘我来也’在追那偷孩子的恶贼!”他仰起头,仿佛在回忆那惊心动魄的追逐场面。“二人在郑州城房屋上来来去去,每次‘我来也’眼看快追上,但那偷盗贼却总能突然拉开距离,因此即使是‘我来也’,每次都无功而返。” 柳潇潇蹙眉看向楚泽,杨冲却已翻身上马,玄色衣袂割开秋风: “楚哥儿,潇潇姐......”他眼底燃着神威军特有的战火,“不如我们来会会这飞贼!” 楚泽太熟悉这眼神——自从这小子从神威军中归来,时不时就出现这般决绝眼神,在孟州面对龙情云时如此,在北上太原时亦是如此。 楚泽亦望向城郭深处渐起的灯火,一字一顿: “既然听到了有孩子在哭,那就总得要做点什么。” 第29章 乳哺悲难酬 郑州城中心的鼓楼,是本朝开国的时候建的,算起来快两百年了,风吹雨打,城砖都磨得发乌,缝隙里长出了厚厚的青苔,飞檐翘角上长了一丛丛野草,风一吹,摇摇晃晃。可它确实是郑州城最高的地方,站在最高处的观景台上往下看,大半个郑州城都踩在脚底下,青砖城墙,灰瓦民居,大大小小的院子,星星点点铺开,一直延伸到长江边上,三月的水汽,雾蒙蒙的,把半个城都裹在烟里。 三人在鼓楼里等了约莫半个时辰。风从城墙的豁口处灌进来,带着三月水汽的湿凉,吹得观景台上青砖缝隙里的野草瑟瑟发抖。柳潇潇背靠着冰冷的青砖墙,红裙在风中微微摆动,像一团不肯熄灭的火焰。 杨冲则像一尊石像,沉默地立在楼梯口另一侧的阴影里,几乎与古老的砖墙融为一体。他双手抱臂,腰间的匕首在阴影中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呼吸轻缓绵长,仿佛连心跳都刻意放缓了节奏。 楚泽闭着眼,时间在寂静的等待中缓缓流淌,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市声作伴。 论轻功,杨冲当属三人中之最,且在江湖同辈人中,怕也是佼佼者。 突然,楚泽三人神色一凛,齐齐转头看向城隍庙方向。 因为那里,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我的孩儿!还我孩儿!” 杨冲身形一晃,已窜出数丈,比楚泽和柳潇潇快了半拍:“你们随后,我先追!”他目光如炬,瞬间锁定一道青衫身影,对方怀里鼓鼓囊囊,正朝着东边巷弄狂奔,脚步轻盈,显然也是轻功好手。 郑州城的夜,被这声凄厉的哭嚎撕破:“我的孩儿!还我孩儿!” 那声音来自城隍庙附近,带着绝望的穿透力,瞬间点燃了鼓楼顶三人紧绷的神经。 “走!”杨冲低喝一声,身影已如离弦之箭,率先从鼓楼高台激射而出,玄色衣袂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直扑声音来源。楚泽与柳潇潇紧随其后,三人如同三道划破夜幕的流星,朝着城隍庙方向疾掠。 杨冲轻功冠绝三人,更在江湖同辈中罕有匹敌。他目光如电,瞬间锁定目标——一道青衫身影,怀里抱着一个鼓囊囊的布包,正沿着狭窄的巷弄向东狂奔。那人脚步轻盈,踏地无声,显然也是轻功好手,但速度比之杨冲,仍差了一线。 “哪里走!”杨冲一声清啸,足尖在瓦片上轻点,身形再次加速,如同鬼魅般拉近距离。眼看就要追上,那青衫贼人却猛地一个急转,拐入一条更窄的死胡同。 杨冲毫不犹豫,如影随形般追入。 然而,就在他追入胡同口的刹那,异变陡生! 那青衫贼人的身影,竟然不见了! 杨冲猛地刹住身形,落在死胡同中央,惊疑不定地扫视四周。青苔湿滑的墙壁,堆着杂物的角落,空无一人!只有夜风吹过,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婴儿的微弱奶腥气。 “怎么回事?”楚泽和柳潇潇此时也已赶到,落在杨冲身边,同样满脸震惊。柳潇潇长枪在手,警惕地扫视着每一寸阴影。 “不见了!”杨冲声音低沉,带着难以置信,“前一瞬拐进来,待我进来时,就没影了!” 楚泽眉头紧锁,默默运起见闻劲,眼力听力如同水银泻地般铺开。然而,胡同里除了他们三人急促的呼吸和心跳,再无其他活物的气息。那贼人,连同婴儿的气息,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彻底抹去。 “屋顶!”柳潇潇突然低喝,指向远处另一条街巷的屋顶。 三人抬头望去,只见一道青衫身影,赫然出现在相隔两条街外的屋顶上,正扛着布包,继续向东飞掠! “不可能!”杨冲瞳孔骤缩,“他什么时候到那里的,怎么过去的?!” “追!”楚泽当机立断。三人再次腾身而起,朝着那重新出现的青衫身影追去。 这一次,三人配合默契,楚泽居高观察,柳潇潇盯着可能逃窜的路径,杨冲则发挥极致速度,跟随这青衫贼人上下起落,死死咬住目标。眼看杨冲即将再次追上,诡异的一幕再次上演! 那青衫贼人猛地一个俯冲,扎进下方一片茂密的槐树林中。杨冲毫不犹豫,如苍鹰搏兔般紧随其后,俯冲入林。 枝叶纷乱,月光被切割得支离破碎。杨冲落地瞬间,目光如炬扫过四周——树影婆娑,虫鸣唧唧,哪里还有贼人的影子?只有几片被踩断的枯枝,证明他确实落在此处。 “又不见了!”杨冲的声音带着一丝挫败的愤怒。 “这边!”楚泽的声音从林外传来。柳潇潇已指向更北面的一处高耸的粮仓屋顶——那道青衫身影,竟又诡异地出现在了那里! 如此反复,整整半个时辰! 三人如同被戏耍的猎犬,在郑州城鳞次栉比的屋顶、幽深曲折的巷弄、茂密的树林间疲于奔命。每一次眼看就要追上,那贼人总能以匪夷所思的方式遁去身形,又在另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重新出现。有时是俯冲入水渠,有时是闪入看似无路的小院,有时甚至只是借着街角灯笼阴影一晃,人便无影无踪,下一刻又出现在百步开外。 杨冲的轻功已发挥到极致,额角见汗,气息微促。柳潇潇紧握长枪,却因目标飘忽而难以锁定。楚泽的见闻劲感知如同陷入泥沼,对方每次消失都干净利落,不留丝毫可供追踪的痕迹。 “该死!”杨冲一拳砸在身旁的砖墙上,留下浅浅的凹痕,“这贼子用的什么妖法?滑溜得像泥鳅!” 柳潇潇也喘息着,眼中闪过一丝疲惫:“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们被他牵着鼻子走,体力耗尽也抓不到人。” 楚泽沉默地站在一处高耸的钟楼飞檐上,俯瞰着下方沉寂又躁动的城市。夜风带着寒意,吹拂着他额前的碎发。他闭上眼,不再用见闻劲巡视四周。而是开始用“心”倾听这座城。一股类似感知力的不可见波纹如同无形的网,沉入这座城的脉搏之中。 他听到了巡夜更夫疲惫的梆子声,听到了深巷野犬的低吠,听到了守城士兵换岗时甲叶的摩擦……但更多的,是另一种声音。 那是八股撕心裂肺、深入骨髓的悲鸣,如同无形的利爪,狠狠抓挠着他的心弦。它们来自城市的不同角落,却汇聚成同一种绝望的哀恸: “我的儿啊……你在哪儿啊……” “宝儿,娘的心肝……回来啊……” “老天爷,开开眼吧,把孩子还给我……” “求求你,谁偷了我的孩子,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把我的命拿去也行……” “还我孩子!还我孩子!!” “……” 这并非真实的声音,而是八位失去幼子的母亲,日夜煎熬、肝肠寸断的意念,是她们灵魂深处最纯粹的祈愿与悲恸,如同最强烈的精神烙印,弥漫在郑州城的夜色里。楚泽的心,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听”到了这非声音的“声音”,感受到了那沉甸甸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母爱之痛。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愤怒涌上楚泽心头。他想起了面摊老板那恐惧而无奈的眼神,想起了知府衙门前的烂菜叶,更想起了柳潇潇在雁门关燃烧生命时自己的心痛。这些母亲,她们的心,此刻也在被同样的绝望之火焚烧! “不能放弃!”楚泽猛地睁开眼,眼中精光爆射,之前的疲惫和挫败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和清明。 他看向身旁气息微乱的杨冲,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想法在他脑海中瞬间成型。 “杨冲!”楚泽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杨冲一愣,看向楚泽:“楚哥儿?” “把你的‘神行千里’,”楚泽一字一顿,目光灼灼,“分给她们!” “什么?”杨冲和柳潇潇同时愕然,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轻功,尤其是杨冲这种堪称江湖顶尖身法的“神行千里”,乃是武者经年累月苦修、融汇气血与内劲的独特技艺,是身体的本能记忆,如何能“分”给别人? “分?怎么分?”杨冲下意识问道。 “用这个!”楚泽抬起手,指尖仿佛有微不可查的红色光晕流转,他指向自己心口,又指向下方城市中那八道悲鸣传来的方向。“用我的‘心剑’!就像我和潇潇那样!但这次,不是传递内力或生命力,而是传递‘动’的意念,传递你‘神行千里’的‘意’与‘势’!” 楚泽的语速极快,思路却异常清晰。他回想着与柳潇潇之间那根神奇的因果线。最初,它吸收传递着修罗意的反噬和生命力。后来,在雁门关生死关头,他主动牵引,构建了双向通道,不仅能吸收负面状态,更能传递精纯内力。那么,既然内力和生命能量这种更本质的东西可以传递,那么一种“运动”的技巧、“速度”的感悟,是否也能通过这玄妙的“线”进行共享? 这无疑是一次前所未有的尝试,充满了未知的风险。但此刻,八位母亲的悲鸣如同战鼓擂响在他心头,那飘忽的贼影更是对侠义最大的挑衅!他必须赌一把! 杨冲看着楚泽眼中燃烧的火焰和那份不容置疑的信任,瞬间明白了他的决心。他本就是豪勇果决之人,当下再无犹豫,重重点头:“好!楚哥儿,你说怎么做,我听你的!” “放松心神,回想你施展‘神行千里’时最精妙、最本真的感觉!气如何运,力如何发,身如何动!”楚泽沉声道,同时闭上双眼,心剑全力运转,那根连接他与柳潇潇的因果金线骤然明亮起来,紧接着,他心念一动,八道更加纤细、却同样坚韧的橙色丝线,从他心口激射而出,如同拥有生命的光蛇,瞬间穿透夜幕,精准无比地没入下方城市中八个不同的方向! 几乎在同一时间,楚泽又分出一道橙线,连接向城中某个潜藏气息的方位——那是“我来也”的所在!他虽未现身,但楚泽的心剑早已捕捉到这位侠盗在暗中同样追踪贼人的气息。 “杨冲,就是现在!顺着我的线,把你的‘神行千里’之‘意’,传过去!”楚泽低吼。 杨冲深吸一口气,摒弃所有杂念,心神完全沉浸在自己浸淫多年的轻功精髓之中。他仿佛回到了当初在藏书阁四楼幻境,在戈壁狂风中追逐奔马;又仿佛置身于生死一线的战场,在箭雨中穿梭腾挪。那种足下生风、身随意动的极致畅快感,那种将内劲、气血、肌肉协调完美融合的“动”之韵律,被他高度凝练,化作一股纯粹而磅礴的“意”! 这股“意”,顺着楚泽连接他的那根主因果线,汹涌奔腾!楚泽的身体猛地一震,仿佛瞬间承载了万钧之力,琉璃体疯狂运转,将这磅礴的“轻功之意”接纳、转化、再通过那分出的九道橙线(八位母亲 我来也),如同开闸的洪流般,传递出去! 郑州城,八处不同的民宅。 八位形容憔悴、以泪洗面的母亲,正沉浸在无边的痛苦与绝望中。突然,她们的心口仿佛被一道温暖而强大的力量贯穿!一股难以言喻的、关于“奔跑”、“跳跃”、“疾驰”的冲动和本能,如同醍醐灌顶般涌入她们的脑海、四肢百骸! 她们惊愕地瞪大了眼睛,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一种从未有过的轻盈感充斥全身,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足尖下意识地一点地面,身体竟轻飘飘地离地而起,稳稳落在了自家的院墙上!动作流畅自然,仿佛练习了千百遍。 “这……这是……”一位母亲看着自己的双手,又看看脚下的屋顶,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和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为救回骨肉而爆发的决绝! “我的孩子!娘来了!”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八位母亲如同被注入了神力的母狮,遵循着心中那股新生的“动”之意念,以及楚泽通过因果线传来的、清晰指向贼人方位的指引,化作八道决绝的身影,义无反顾地冲入了郑州城的夜色之中!她们的身影或许不如杨冲那般飘逸,不如柳潇潇那般凌厉,却带着一种撼天动地的悲壮与执着,每一步踏在屋瓦上,都仿佛踩碎了绝望,奔向希望! ? ?陪老婆产检,今天就放这一章存稿吧,主要是下一个故事有点难写,我要好好琢磨修改。 第30章 天地有穷爱无尽 与此同时,城中某个阴影角落,“我来也”——一个身形矫健、面罩黑巾的身影,也猛地一震。他感觉到一股精妙绝伦的轻功感悟涌入心神,瞬间将他原本就高明的身法推至一个全新的境界!他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低语一声:“好手段!”随即,他的身影如同真正的鬼魅,速度陡然提升数倍,无声无息地融入了追捕的网络。 钟楼之上。 楚泽脸色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同时维持与柳潇潇的链接,并引导杨冲磅礴的“轻功之意”分给九人,对心力和琉璃体都是巨大的负担。但他眼神锐利如鹰,通过心剑和因果线,清晰地感知着整个战场: 十二个光点(八位母亲、杨冲、柳潇潇、我来也、楚泽自己)在他的精神视野中如同星辰般亮起。而那个代表贼人的、飘忽不定的灰暗光点,其行动轨迹终于在他“全图视野”和众人合围下,暴露出了破绽! “原来如此!”楚泽瞬间洞悉了对方的把戏。 “杨冲,潇潇,听我指挥!”楚泽的声音通过因果线直接在两人脑海中响起,冷静而精准,“贼有两人!一为饵,一持婴!他们并非瞬移,而是利用城中复杂地形和预设的隐蔽点接力!青衫贼每次在被追近的极限距离,会利用视觉死角、矮树丛、废弃地窖入口或特制的翻板,藏入预设点,瞬间隐匿身形,同时,远处待命的黑衣贼立刻在另一处显形,制造‘瞬移’假象,吸引追兵!他们两人轻功相仿,配合极默契,交接点通常选在视野受阻或易忽略之处!” “现在!杨冲,全力追东三街屋顶青影,那是饵!潇潇,你直线穿插,封死他前方通往‘慈安堂’后巷的路线,那里必有预设隐匿点!‘我来也’大侠,请速至西水门桥下阴影处潜伏,那是他们下一个可能的交接区域!八位母亲……请听好,你们分别堵住南面‘福寿楼’两侧小巷出口!北面‘老茶铺’后墙豁口!再来四人,分守东西两侧主街高点,盯死所有异常动静!一旦发现黑衣贼或婴儿踪迹,立刻示警并合围!” 楚泽的指令如同精确的棋谱,瞬间调动了所有力量。杨冲再无保留,神行千里催至巅峰,化作一道黑色闪电,死死咬住东三街的青衫身影。柳潇潇修罗意灌注双腿,身化红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斜插而至,长枪一横,凛冽的枪气已将“慈安堂”后巷的入口彻底封锁! 那青衫贼人眼见前路被堵,后方追兵又至,眼中闪过一丝惊慌,果然如楚泽所料,猛地扑向巷子深处一个堆满杂物的角落,似乎想故技重施。 “就是现在!”楚泽厉喝。 守在“老茶铺”后墙豁口的陈氏、孙氏,以及附近高点的一位母亲,几乎同时看到了异动——就在青衫贼扑向杂物的瞬间,旁边一处低矮民房的阴影里,一道几乎融入夜色的同样青衣身影,抱着一个蠕动的小小包裹,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窜出,想沿着墙根溜向预定的西水门方向! “在这里!另一个青衣的!抱着孩子!”陈氏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那声音充满了发现仇敌的狂怒和夺回骨肉的希望!她和其他几位母亲,凭借着刚刚获得的“神行”之意,不顾一切地冲向那青衣贼人!她们的动作或许不够优雅,速度或许不及顶尖高手,但那股为母则刚、拼尽一切的疯狂气势,却形成了一道令人心悸的屏障! “鼠辈休走!”早已潜伏在西水门桥下的“我来也”如同蛰伏的猎豹,闻声暴起!他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何止一筹,身法更加诡秘难测,瞬间截断了青衣贼人的去路!手中一道乌光直指对方要害,竟是一根乌黑短棒。 被杨冲几人追逐的青衣贼人显然没料到自己的行踪会以这种方式暴露,更没料到这些原本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竟能如飞般追来!他心神剧震,动作一滞。 这一滞,便是致命的破绽! “给我留下!”杨冲如怒雷般的声音响起。这青衣人想要继续钻入杂物堆,在楚泽指引下,杨冲,此刻将全部速度爆发,扑到这青衣贼人身侧! 匕首未出,一记灌注了地煞劲的沉重手刀,精准无比地劈在青衣贼人后颈! “呃!”青衣贼人闷哼一声,眼前一黑,怀中的布包脱手飞出,却是用各种旧衣棉被伪装的假孩子。 而另一边,另一个青衣人被“我来也”一阻拦,旁边离得最近的孙氏,如同护崽的母兽般飞扑过去,不顾一切地从已经有些失神的青衣人手中将那小小的包裹抢来,紧紧抱在怀里!布包散开一角,露出一张熟睡的、粉雕玉琢的小脸——正是她丢失的孩儿! “宝儿!我的宝儿!”孙氏瞬间泪如雨下,紧紧抱着失而复得的骨肉,跪倒在地,泣不成声。其他几位母亲也围拢过来,看到孩子无恙,既是狂喜,又是心酸,更多的目光则死死盯住被“我来也”制住的黑衣贼人,眼中燃烧着怒火。 另一边,那试图隐匿的青衫贼人,此刻也被杨冲、柳潇潇以及守候在预定“接收点”附近的另外几位母亲堵着。面对这些双目赤红、状若疯狂的妇人,青衫贼人胆气尽丧,被柳潇潇一枪杆扫倒在地,捆了个结实。 楚泽从钟楼飞身而下,落在众人面前,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亮得惊人。他心念微动,那连接八位母亲和“我来也”的因果金线悄然隐去。八位母亲身上的轻盈感如潮水般退去,一阵强烈的虚弱感袭来。 但他们只觉得前所未有的踏实。 “我来也”走到楚泽面前,抱拳道:“少侠好手段!今日若非少侠出手相助,我等恐怕还要被这二贼戏耍””他声音低沉,目光扫过地上被捆得结实的两个青衣贼人,眼中寒光一闪,“当务之急是问出其他孩子的下落!” 楚泽强忍心神耗损的眩晕,点头沉声道:“正该如此!”他转向被柳潇潇长枪抵住咽喉的青衣贼人,声音冷冽如冰:“说!其余七个孩子藏在何处?” 那贼人眼神闪烁,还想狡辩,旁边的陈氏已扑了上来,枯瘦的手指死死揪住他的衣领,嘶声哭喊:“我的囡囡呢!还我囡囡!她才三个月大啊!”其他几位母亲也红着眼围拢上来,悲愤的目光几乎要将贼人撕碎。 另一贼人见势不妙,颤声叫道:“在……在城外将军庙!孩子……孩子都在里面!” “带路!”杨冲匕首一翻,抵住说话贼人的后心。 众人立刻押着贼人赶往城外。夜色如墨,将军庙已经破旧不堪,周旁荒冢累累,阴风呜咽。众人借着火把的光,进入了这早已荒废的破庙,果然听见里间传来微弱如猫崽的啼哭声! “我的儿啊!”陈氏发出一声泣血般的哀鸣,不顾一切冲了进去! 其她母亲们发疯般扑上去辨认。火光摇曳中: 陈氏颤抖着接过一个襁褓,掀开一角,看到女儿熟悉的胎记,顿时嚎啕大哭,将脸死死贴在孩子冰凉的小脸上;张赵氏从杨冲手中接过儿子,孩子因饥饿和寒冷已哭不出声,她也顾不得其它,慌忙解开衣襟,一边用体温去暖,一边给孩子喂奶,泪水混着汗水滴在孩子发青的额头,众男子俱都别过身去。 其余母亲也各自寻回孩儿,紧紧搂在怀里,仿佛要将这些天的恐惧和绝望都揉进骨血里。一时间,破庙荒坟中只剩下母亲们劫后余生、喜极而泣的呜咽与婴儿虚弱的啼哭。 楚泽看着八位母亲怀抱着安然无恙的婴孩,一直紧绷的心神终于松懈,眼前一黑,踉跄一步。柳潇潇立刻扶住他,低声道:“孩子一个不少,都在这里了。” 楚泽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却欣慰的笑,对“我来也”道:“劳烦大侠将这两个丧尽天良的贼人捆结实了,天亮便押送府衙!” “我来也”点头,不知从哪掏出特制的牛筋索已将二贼捆成粽子:“放心,这等渣滓,插翅难逃!” 楚泽强忍心神耗损的眩晕,对“我来也”抱拳道:“劳烦大侠将这两个丧尽天良的贼人押送府衙,务必让官府严加审讯,查清是否还有同党。” “我来也”郑重点头,手中牛筋索一紧:“少侠放心,某必亲自押送,绝不让这等渣滓再祸害百姓!” 此时,八位母亲已各自抱着失而复得的孩儿围拢过来。陈氏眼含热泪,便要拉着其他母亲向楚泽三人下跪:“恩公大德,我们母子今生今世铭记在心……” 楚泽连忙上前虚扶:“诸位母亲万万不可!孩子平安便是天大的幸事。夜寒露重,孩子幼弱,快些带他们回家好好照料才是。” 柳潇潇也柔声劝慰,杨冲则默默将散落在地上的旧衣棉被拾起,递给母亲们裹紧婴孩。 “我来也”押着二贼先行离去,身影没入夜色。八位母亲千恩万谢后,也相互搀扶着,怀抱着熟睡的婴儿,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 ? ?放假啦,周末啦,今天开心再更一章! 第31章 浊浪堆里 楚泽望着她们远去的背影,长长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心神彻底松懈,脚下不由微微一晃。 “楚泽!”柳潇潇眼疾手快扶住他胳膊,触手只觉他手臂冰凉,额间虚汗未消,不由蹙眉,“心力损耗过度,调息一下就好。” 杨冲亦上前搀扶楚泽另一边:“先寻个客栈歇下。今夜大家都累了。” 三人寻了间尚亮着灯火的客栈住下。楚泽与柳潇潇相对盘膝坐下,双掌互抵,柳潇潇地煞劲心法缓缓运转,运转周天后有通过二人双掌渡到楚泽体内,滋养着楚泽经脉。 楚泽以“天下归藏”的法子,慢慢引导劲力在体内流转,缓缓吐纳,休养心神,还顺便将柳潇潇传来的“地煞劲”存了一些在体内。 虽然现在有“因果线”相连,可随时借力,但用“因果线”借力,力不会凭空产生,必然是由一方的内力减少,另一方才能增多,且还需耗费心神,非战斗到危及关头,实是没有通过因果线借力的必要。 而二人这样运转周天,体内内力随着周天运转而缓缓增多,却不会有损耗。 杨冲今日也借了许多“力”出去,亦有些疲惫,在房间自行运功恢复。 窗外,郑州城渐渐沉寂,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偶尔响起,悠长而安宁。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三人收拾行装,结算房钱,牵马走出客栈。 街道上已有早起的行人,市井气息渐渐苏醒。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追捕与重逢,仿佛只是这座城池一个隐秘的插曲。 “接下来,继续南下?”杨冲翻身上马,看向楚泽。 楚泽点头,目光投向南方天际:“江南路远,早日抵达为好。” 柳潇潇轻抚马鬃,回首望了一眼城中方向,轻声道:“但愿那些孩子从此平安长大。” 马蹄嘚嘚,踏着青石板路,穿过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出了郑州南门。 官道向前延伸,两旁田野初显绿意。清风拂面,带来泥土与青草的气息,仿佛将昨夜的紧张与疲惫都吹散了些许。 三人并辔而行,速度渐快。 郑州城的惊心动魄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散去,前路依旧是奔赴江南的迢迢官道。 然而,越往东南,天空便愈发阴沉。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水汽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 官道上,拖家带口、神色仓惶的百姓明显多了起来,他们推着吱呀作响的独轮车,挑着单薄的行李,扶老携幼,沉默地向南跋涉。 泥泞的道路被无数双脚踩得稀烂,车辙印里积着浑浊的泥水。偶尔有孩童的啼哭响起,也很快被大人疲惫的呵斥和沉重的喘息淹没。 “不太对劲。”杨冲勒了勒缰绳,让马匹放慢速度,皱眉看着路边一个倚着树干喘息的老者,“老丈,前面发生何事了?怎地这么多乡亲南下?” 老者抬起浑浊的眼睛,满是悲苦:“几位小哥是打北边来的吧?唉……黄河……黄河在徐州北边……决了口子啦!天杀的洪水……淹了不知道多少州县……房子、庄稼……全没了……能逃出来的,都往徐州城里涌……可城里……唉……”他重重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再也说不下去,只是望着前方徐州城的方向,眼神空洞。 “黄河决口?!”柳潇潇心头一紧。 楚泽脸色凝重,心中添一层沉甸甸的忧虑:“快走,进城看看!” 三人打马加速,越靠近徐州城,景象越是触目惊心。 原本应是沃野千里的平原,如今化作一片浩瀚的泽国。 浑浊的黄水无边无际,淹没了农田、村庄,只留下几株顽强的大树树冠和残破的屋顶露出水面,如同绝望的孤岛。 水面上漂浮着各种杂物:断裂的房梁、破碎的门板、淹死的牲畜……空气中弥漫着淤泥的腥气和一种若有若无的、令人心悸的腐败气息。 官道在距离徐州城数里外便已被洪水吞没,幸而朝廷临时抢修了一条通往城门的、由沙袋和碎石堆砌的狭窄堤坝。 堤坝两侧便是翻滚的黄汤,浊浪拍打着堤基,激起浑浊的泡沫。堤坝上挤满了逃难的人群,扶老携幼,缓慢地向那座矗立在汪洋之中的孤城——徐州移动。哭喊声、哀叹声、催促声混杂着水声,汇成一片悲怆的洪流。 三人下马,随着人流艰难前行。高大的徐州城墙出现在眼前,往日坚固的壁垒,此刻城墙上清晰可见高达丈余的深褐色水痕,无声诉说着洪峰曾达到的恐怖高度。城门处更是混乱不堪,守城兵卒紧张地维持着秩序,严格盘查着每一个试图涌入的人,唯恐流民中混入趁乱打劫的匪徒,也担心城内早已不堪重负。 好不容易挤进城门,一股更加浓重的绝望气息扑面而来。宽阔的街道不见了往日的车水马龙,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席地而坐或蜷缩在角落的灾民。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麻木或充满惊惶。 老人倚着冰冷的墙壁,孩子饿得直哭,妇女徒劳地试图安抚。 整个城中仿佛一个巨大的难民营,空气中充斥着汗味、泥土味、以及食物匮乏带来的隐隐绝望。 这些人一簇一簇的拥在一起,其中有一簇虽然同样狼狈,但眉宇间依稀带着几分桀骜与风霜之色的汉子,三五成群地缩在街角。 他们身上的粗布短打虽已破烂,但楚泽总是觉得这些人有些熟悉,却又想不起来! “是楚泽兄弟!”那簇人中有人朝楚泽这边看过来,待看清来人,却低呼一声,声音里带着震惊和痛楚。 楚泽快步走到刚才出声的那个汉子跟前,仔细辨认后,迟疑问道:“这位大哥,可是……从孟州来?” 孟州城,是楚泽三人心中的痛。 应该说是经历过那场起义的所有人的痛。 那汉子见楚泽还记得他们,眼神猛地亮起,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楚......楚泽兄弟!还有杨冲兄弟!柳姑娘!”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因虚弱而踉跄了一下。 “是我!”楚泽连忙扶住他,“你们……怎么到了这里?龙情云他……” 汉子声音嘶哑干涩,充满了悲凉,“那天晚上,你们几位英雄牵制住了龙情云片刻,又为我们打开了城门,让我们得以趁乱杀出了城……可龙情云恨毒了我们,派骑兵一路追杀……兄弟们死的死,散的散……我们这一小股,一路往北,本想干脆逃到关外,却正撞上黄河决口……洪水滔天,前无去路,后有追兵……只能跟着灾民潮,被水逼着退到了徐州……” 他环顾四周挤挤挨挨、面有菜色的同伴,苦涩地笑了笑:“进了城,才知道这里也不好过。洪水冲垮了粮道,城里的米价一天一个样,比金子还贵!我们这些外乡人,身无长物,又带着伤……只能……只能在这里等死了。” 听到此处,杨冲忍不住问道:“难道朝廷没有派人来赈灾?”杨冲看着一个瘦骨嶙峋的孩子舔着空碗,声音压抑着怒火。 柳潇潇摇摇头,指向远处城墙下新贴的告示,上面米价数字触目惊心:“粮道断绝,奸商囤积,运进来的那点粮食,杯水车薪,价格更是飞上了天。官府自顾不暇,哪有余力管其它?” 那汉子叹了口气说道:“唉,此刻城中粮价大涨,盯着赈灾粮的人也不少。里一层、外一层,不知道盘剥了多少遍,能真正分到灾民手中的赈灾粮,并无多少,还不如指望城中那些心地善良的大户开私仓施粥来得实在。” 楚泽又问道:“可是我看众弟兄,多是有一技之长的,或是猎户出生,或是冶铁好手,抑或是善于耕种,不至于活不下去,怎地混得如此悲凉?” 那汉子接着说道,声音里带着更深的苦涩:“本事?在这水淹的鬼地方,打猎的寻不着山,冶铁的生不起炉,会种地的脚下连一寸干土都没有!如今满城只抢一样东西——粮!除杂清淤,修房补屋的活计,早被本地人占光了。我们这些外乡来的,无根无萍,谁肯分一口饭食给我们?便是有一身的力气和手艺,也无处使唤,只能……只能干看着,等死罢了。” 第32章 旧骨留香 楚泽、柳潇潇、杨冲三人闻言俱都默然。这些道理如同沉重的石头压在心头,他们并非不懂,只是眼前的绝望让任何道理都显得苍白无力。 正说着,旁边传来一阵微弱的骚动,打破了短暂的沉寂。只见几个衣衫稍显整洁、由家丁护着的城中大户,推着几口热气腾腾的大木桶来到了街口。领头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清了清嗓子,高声喊道:“施粥了!施粥了!排好队!每人半碗!” 这声音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猛地泼进一瓢冷水,“轰”的一声,整条街的灾民瞬间炸开了锅。那些原本空洞麻木的眼神,被“粥”这个字眼瞬间点燃,燃起的是野兽般的饥饿本能。人群像决堤的洪水,挣扎着、推搡着,疯狂地向那几个象征活命的木桶涌去。连那几个刚才还和楚泽说话的孟州汉子也顾不上了,本能地嘶吼着,挤进了争抢的旋涡。维持秩序的家丁声嘶力竭地阻挡着,场面混乱不堪。 楚泽三人被汹涌的人潮推挤着,不得不退后几步。他们站在原地,像三尊沉默的雕像,凝视着眼前这幅绝望而混乱的末世图景。 那桶里的粥,稀薄得几乎能映出人扭曲的影子,浑浊的汤水里,米粒稀疏得可怜。然而,这却是无数双枯槁的手拼命伸向的希望。 杨冲的目光死死钉在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妇人身上。她用鸡爪般枯瘦颤抖的双手,死死护着好不容易抢到的半碗稀汤,浑浊的老眼警惕地四处张望,生怕被人撞洒一滴。一股难以言喻的郁气猛地冲上杨冲的喉咙,他“砰”地一拳砸在旁边的断墙上,指节瞬间泛白,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怒火和深深的无力感:“他娘的!在孟州,我们好歹还能抢粮仓,还能跟龙情云那狗贼拼命!刀光剑影,死也死个痛快!可在这里……面对这天灾……”他看着自己紧握的拳头,又无力地松开,“我们手里的刀剑,砍得了人,却砍不断这该死的洪水,喂不饱这数万张嗷嗷待哺的嘴!又有何用?” 柳潇潇紧抿着唇,清冷的眸光缓缓扫过那群在混乱中争抢、眼神里交织着渴望与凶狠的孟州义士,又掠过更多蜷缩在泥泞中、连争抢力气都已耗尽的灾民。她的视线最终定格在城门附近一张新贴的告示上。斗大的墨字写着最新的米价——那是一个足以让任何稍有积蓄的普通人家瞬间倾家荡产的冰冷数字!比他们在郑州城时听说的,又暴涨了数倍!一股寒意瞬间从她的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 “洪水隔绝了道路,城中存粮本就有限,粮商囤积居奇,坐地起价……”楚泽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浸透骨髓的疲惫与无力。他紧锁着眉头,目光沉沉地扫过混乱的人群,落在那些神情复杂的孟州义士身上,“人祸……更甚天灾啊。”他叹了口气,语气沉重,“这些孟州兄弟,好不容易从龙情云的屠刀下逃出生天,以为到了徐州能喘口气,却又一头撞进了这无粮的绝地……这徐州城,人心浮动,怕是要大乱了。”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那片阴霾密布、沉重得仿佛要塌下来的天空,又看向高耸却如同巨大囚笼般的城墙轮廓。江南的那场约定中的喜酒,此刻遥远得如同隔世的梦境。眼前只有这座浸泡在黄水退去后泥泞与绝望里的孤城,以及无数在饥饿深渊中无声沉浮的生灵。一股比在郑州城追捕偷婴贼时更加沉重、更加令人窒息的阴云,沉甸甸地压在了三人的心头,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徐州城,浸泡在黄水退去后的泥泞与绝望里。昔日还算齐整的街道,如今成了难民的栖身之所,污浊的空气里弥漫着淤泥的腥气、病痛的低吟和令人窒息的饥饿的沉默。 楚泽、柳潇潇、杨冲三人牵着马,艰难地在人堆里穿行。马蹄每一次落下,都仿佛踩在粘稠的绝望之上,步履维艰。那些蜷缩在角落、眼神空洞麻木的孟州义士,像一根根无形的尖刺,深深地扎进楚泽的心头,带来一阵阵刺痛。他清楚地知道,这些人并非没有力气,没有血性!他们在孟州敢反抗暴政,敢拔刀向强敌!只是在这片被滔天洪水与无尽贪婪双重蹂躏的土地上,他们的力气就像砸进棉花的拳头,无处可使;他们的血性如同困在囚笼的猛兽,无处可洒,只能被眼前的绝望一点点磨蚀殆尽。 楚泽沉默着,紧握缰绳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发白。他的目光如同沉重的磨盘,缓缓碾过这片泽国与绝望交织的炼狱景象。百里何归在雁门关接过总兵印时那复杂难言的眼神,周定远叛逃时那句撕心裂肺的“不值得”的嘶吼,还有眼前这数万张无声诉说着饥饿的嘴……无数画面在他脑中激烈地翻腾、冲撞。 “腐朽……朝廷的腐朽,非一日之寒。”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带着决绝,“指望自上而下的变革?远水难救近火,不过是痴人说梦!”他猛地攥紧拳头,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响。一股前所未有的决然从他深邃的眼眸中迸发出来,驱散了那沉重的疲惫。“变革,必须从这片泥泞的土地上,自己生发出来!破土而出!” “不能等了!”楚泽的声音低沉,却如同出鞘的利剑,带着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决断,瞬间穿透了周围的嘈杂。他猛地转身,锐利的目光扫过杨冲和柳潇潇,仿佛要将内心的火焰传递给他们。“水患不除,生机断绝;生计无着,人心必乱。两件事,刻不容缓,必须同时做!”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杨冲,语速快而清晰:“杨冲!我记得你信中提过,你的……三叔?”他微微一顿,确认道,“对,三叔!你那位精研机巧的三叔,在水利方面亦是厉害,我曾听闻你提起过,尤其擅长‘以水治水’之道?” 第33章 红日映州 杨冲正为眼前的惨状憋闷得几乎要爆炸,闻言眼睛骤然一亮,如同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曙光,急切地点头道:“对!就是三叔!他老人家浸淫机巧之术数十年,曾留有一套‘分水打坝,束水攻沙,引水灌田’的绝妙法子!”他越说越激动,语速也快了起来,“我想起来了!老家以前也闹过水患,灾情严重,就是三叔召集乡邻,亲自设计主持,修筑堤坝,引水改道,疏通淤塞,效果出奇的好!他毕生心血都记在‘天工札记’里,那本宝贝册子,” 他猛地一拍腰间鼓鼓囊囊的行囊,脸上露出如获至宝的神情,“我正好都带在身上!我这就从其中‘水利篇’里找治水的良策!” “好!事不宜迟,你速速查找!”楚泽果断点头。 杨冲二话不说,立刻埋头在行囊中翻找,动作急切却带着一种找到希望的兴奋。不多时,他果然捧着一个略显古旧但保存完好的册子,快步回到楚泽身边,正是他三叔的“天工札记”。,封皮上“天工札记”四字已有些模糊。他小心翻开,纸张泛黄却保存完好,图文并茂的笔记间还有朱笔批注。 随即开始仔细翻看起来。 楚泽的眉头却依然紧紧皱着。他明白,目前的当务之急,是如何解决眼前这些孟州义士的生计问题。即便楚泽几人身上都还有些银钱,顾自己几人还好,要顾这么多人,却是杯水车薪,更别提黄河水患的治理并非一朝一夕。 若是不能解决这些人的粮食和生计,那一切都是空谈。 于是楚泽看向杨冲,沉声道:“治水之前,还是要先想办法把这些人安置好,必须先解决他们的生计问题。光靠施粥救济,只能吊命,救不了根本!我们要给他们找一条能活下去、有奔头的活路!。” 看着眼前这些义士兄弟,如今饿得拳头都握不紧,楚泽只觉一股郁气堵在胸口,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杨冲的心重重沉了下去。他也彻底反应过来,治水良策再精妙,若无法解决这数万张嘴的“粮”字,便如同空中楼阁。粮价一日不降,人心一日不稳,再宏伟的工程也无人能建,无人愿建。这才是卡住所有生路的死结。他疑惑问道:“这问题确实棘手,楚哥儿可有法子?” 楚泽思索半晌,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先做三件事。第一,组织水性好的灾民或孟州义士中的渔猎好手,制作简易木筏、渔网,在相对安全的洪水区域捕鱼、捞取可食用的水草、莲藕等,拓展短期粮食来源。” 杨冲听闻,精神一振,赞道:“这法子好!我三叔的‘天工札记’中正记载了一些新奇的捕鱼工具图样,能大大增加捕鱼收成。我这就去想办法把它们做出来!”他随即追问,“还需做哪些事?” 楚泽继续说道:“第二,要游说当地官府,加大开仓赈灾力度,平抑粮价,同时立即启动‘黄河治理’项目。凡参与治水工程者,无论男女老幼,无论是挖渠、筑堤、造工具还是运输,一律按劳计酬,让这些孟州义士有事可做,有钱可赚,以工代赈。” 杨冲边听边用力点头,赞叹道:“还是楚哥儿想得周全。” 楚泽深吸一口气,说出最后一步:“第三,向本地或外地有远见者、心慈者寻求合作。用我们未来治理水患、恢复民生后带来的发展机会和优先合作权,换取他们当下对粮食的投入,按劳分配,直接保障工程人力的口粮。” 杨冲是个行动派,得了楚泽的指令安排,立刻召集了几位懂木工、铁匠手艺的义士,一头扎进了临时搭建的工棚。 他小心翼翼地摊开那本泛黄的《天工札记》,指着其中一页复杂的图样道:“看,就是这个,‘连环翻车’!它可不是水车,而是捕鱼利器!” 有了图纸作参考,他们立即就地取材,用洪水冲来的粗壮浮木做框架,坚韧的藤蔓编织成巨大的兜网。 又根据图样指导打造的几组精巧机关,一套能够利用水流冲击力驱动的木齿轮组,连接着能够自动收放、翻转的网兜。网眼设计巧妙,只捕大鱼,放过小鱼、。 最关键的是在于网兜底部安装的触发式活门:一旦入网的鱼群达到一定重量,活门便自动翻转闭合,将鱼困在下方相连的数个网室中。 与此同时,上层的空网兜自动复位,继续捕鱼,形成周而复始的“连环”效果,因此得名“连环翻车”。 这“连环翻车”最大的优势在于能利用洪水本身的水流动力,实现半自动化捕鱼,无需大量人力持续操作,效率远超普通撒网。尤其适合在水流较急、但相对平缓的河湾处设置。 杨冲及几位义士开始彻夜不眠地钻研调试。 齿轮的精准咬合、活门灵敏度的调试,都需要反复试验。 几日后,第一架“连环翻车”在选定的河湾下水。 起初众人将信将疑,但当看到湍急的水流推动齿轮,网兜一次次自动翻转沉入水中,不过半个时辰,负责收网的汉子就惊呼起来——网室里银光闪闪,挤满了活蹦乱跳的大鱼! 消息传开,绝望的营地沸腾了。 水性好的义士们被迅速组织起来,在杨冲的指导下,一批批简易木筏载着更多的“连环翻车”被投放出去。 虽然无法彻底解决数万人的口粮,但每日捕获的大量鲜鱼、莲藕和水草,极大地缓解了燃眉之急,让濒临崩溃的义士们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肚子有了底,眼中也重新燃起了微光。 杨冲看着大家围着篝火烤鱼、喝鱼汤的场景,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心中充满了成就感。 与此同时,楚泽带着柳潇潇,怀揣着详细的“以工代赈”治水方案,求见徐州府衙的主事官员。 他们被引入一间陈设讲究却透着冷清的花厅,接待他们的是知府的心腹师爷,姓钱,面团团一张脸,眼神却透着精明与疏离。 第34章 天工开物 钱师爷慢条斯理地呷着茶,听着楚泽条理清晰地陈述灾情之危急、义士之困顿、以及“以工代赈”启动治水工程的紧迫性与双赢前景。楚泽言辞恳切,将官府开仓平抑粮价、启动工程的重要性分析得入情入理。 钱师爷放下茶盏,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楚公子忧国忧民之心,令人钦佩啊。这水患嘛,确是朝廷心腹大患,赈灾、治水,都是应有之义。” 楚泽听闻这钱师爷打起了官腔,心中一紧,预感不妙,但仍保持恭敬姿态:“师爷明鉴。如今数万义士生计困难,粮价飞涨,民心动荡。若官府能开仓放粮,平抑市价,同时启动治河工程,以工代赈,既能解燃眉之急,又能为根治水患打下基础,实乃一举两得。恳请师爷向知府大人陈情,速速决断!” 钱师爷皮笑肉不笑的轻笑一下,说道:“呵呵,楚公子所言,句句在理。不过嘛…开仓赈灾,事关重大,需层层上报,等候上峰批复。这粮仓里的粮食,那都是国之储备,一粒米也动不得章程啊。至于平抑粮价…唉,这市价起落,乃商贾之事,官府强行干预,恐扰乱市场,反为不美。公子所说的‘以工代赈’工程,想法是好的,可这钱粮从何而来?人力如何组织?工程如何监管?桩桩件件,都非一日之功,需从长计议,周密筹划才是。” 柳潇潇在一旁早已听得怒火中烧,再也按捺不住,“啪”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乱跳:“从长计议?周密筹划?外面的人都要饿死了!等你们‘计议’完,‘筹划’好,人都成白骨了!这分明是推诿搪塞,见死不救!”她胸脯剧烈起伏,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钱师爷脸色一沉,看到这火红衣裙的女子严厉话语和飒爽英姿,眼中闪过一丝惧意,随即又强自镇定,语气转冷:“柳姑娘!这里是府衙,请注意你的言行!官府办事,自有法度章程,岂容尔等江湖草莽置喙?知府大人日理万机,岂能事事即刻决断?送客!”说罢,拂袖转身,不再看他们一眼。旁边侍立的衙役立刻上前一步,做出“请”的手势,态度强硬。 楚泽见这师爷油盐不进,心知多说无益,拉着柳潇潇走出府衙大门。 午后的阳光刺眼,楚泽却感觉浑身冰冷。 钱师爷那套滴水不漏的官腔,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心中残存的希望。 他早知官府效率低下,却没想到竟如此麻木不仁,视数万性命如草芥。 深深的无力感和愤怒交织,让他无奈但又无可奈何。 他紧握双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压下翻腾的怒火。官府这条路,彻底堵死了。 柳潇潇亦是气得脸色发白,贝齿紧咬下唇。 她恨不得提枪冲回去,逼那狗官开仓。 但看到楚泽阴沉却极力克制的侧脸,如今的她,自是也明白冲动解决不了问题的道理。 她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翻涌的气血,心中对官府的厌恶达到了顶点,同时也为那些眼巴巴等着粮食的义士们感到揪心的痛。 两人沉默地走在回营地的路上,失败的阴影笼罩着他们。 楚泽眉头紧锁,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第三条路——寻求民间力量合作的可能性。 可是本地富商大多自身难保或囤积居奇,外地商人又远水难救近火… “等等!”楚泽忽然停下脚步,眼睛一亮,“柳潇潇,你可还记得,我们在扬州城时,碰到一个叫做谷峝的乱云庄弟子?” 柳潇潇一时间想不起来,问道:“哪个古峝?” 楚泽一扫之前的阴郁,嘴角带笑,说道:“你不记得啦?谷峝,我们在扬州赌坊碰到的那个,就是那个为了加入乱云庄,自己打断自己一条腿,结果被殷家前辈用“回春功”治好了,没入成,最后以打赌的方式,赢了一条乱云庄腰带,从此以乱云庄弟子自居的谷峝呀!”(详见第一卷38章) 柳潇潇猛地一拍脑袋,叫道:“想起来啦,就是那个商道奇才!怎地突然想起他来啦?” 楚泽解释道:“他是经商奇才,早年走南闯北,在各州商会都极有威望,且最是急公好义!我们找他出面,这徐州困境,兴许不难!” 柳潇潇闻言,眼中瞬间爆发出希望的光芒:“对!我怎么忘了他!他若肯出面,以他的信誉和人脉,从邻近几州商会调集粮食,并非不可能!” 事不宜迟,两人立即找到传奇的联络点,通过传奇特有的传信手段,向扬州城火速传了一封信。 信中详细介绍了黄河灾情,徐州现状。古峝收到信,看罢楚泽对灾情的描述和官府的推诿,长叹一声。 提笔回复道:“徐州惨状,在下亦有耳闻。官府无能,苦了百姓啊。我和楚兄,柳女侠一见如故,二位又都是乱云庄的侠义之士,同时这些义士和灾民的处境,我也于心不忍,这个忙,在下帮了!” 与信件一起送到的,还有一块玉牌信物。信中介绍道,执此信物,各大商会都会给几分面子。但还是强调,商人重利,若是没有足够的好处,光靠面子恐怕难以说动。 楚泽阅完信件,朝着虚空深深一揖:“谷先生高义,楚泽代数万灾民谢过!” 楚泽随即带着柳潇潇走访临城各个商会。那些商会不是不知徐州的困境,但徐州商会早已与之说好,只要他们不解徐州粮价之危,事后必然分他们一些好处。 因此,这些临城商会的人,自然也就装作不知情。如今看到楚泽和柳潇潇二人手中玉牌信物,连忙拱手作揖,说道:“原来是‘财神’谷大人的人,老夫怠慢。” 楚泽和柳潇潇惊疑,原来这扬州城的乱云庄弟子谷峝,在商会中竟然有如此响当当的外号。 财神,财之一道达到极致的人,才能称作“神”,才可配以“神”作外号。 第35章 星火照新生 待楚泽和柳潇潇说明借粮来意,这些商会人员无不摆手直称:“粮食不是问题。老夫这就紧急调拨一批粮食过去,先解燃眉之急。” 楚泽和柳潇潇听闻后无不大喜,不过二人也明白,若是不许诺一些好处,他们也不好意思让这些商家巨贾投入如此大量粮食。于是说道:“几位放心,今日各位慷慨解囊,他日徐州民生恢复,发展起来,各位都能优先享受到这些发展机会的优先权。” 商会众人一听,看向楚泽,“不知楚先生方才所说‘徐州今后的发展机会’和‘优先权’,具体如何?” 楚泽目光坚定:“各位老板放心,楚泽绝非空口许诺。其一,此次水患治理工程,所需木材、石料、工具、民夫食宿等一应物资采购,在同等条件下,优先考虑参与此次粮食援助的商会。其二,我们目前正在重新成立一个徐州作坊,着手生产一些民用改良工具,这些工具都能极大提高生产能力,到时候这些器具的销售和使用,都能和在座各位合作。其三,传奇组织会为参与援助的主要商会,提供必要的江湖照应,确保商路安全。” 各商会老板闻言,眼中精光闪烁,沉吟片刻,抚掌大笑:“好!楚公子快人快语,谋划长远!这‘好处’给的分量十足,既有实利,又有保障。这买卖,做得!老夫即刻去办!粮食,十日内必到第一批!” 各大老板立刻起身,唤来心腹管事,开始向徐州拨送粮食。 只要粮食一到,徐州粮价不攻自降。 楚泽和柳潇潇相视一眼,心中一块巨石终于稍稍落地。虽然前路依然艰难,但最重要的粮食问题,总算在官府之外,撕开了一道希望的口子。 接下来,就是如何真正启动那庞大的治水工程了。 二人找来杨冲,向杨冲讲述了这些天的事情。杨冲也表示几人除了制作那些“连环翻车”,稍微改善了一些孟州义士的生计,无事时也在认真研读“天工札记”,里面确实有许多工具在民用方面特别实用,能大大提高生产能效。 但听闻粮价危机即将解除,目前义士们生计也都暂时稳定,楚泽和杨冲旧又开始谋划起黄河治水工程了。 “走!先去高处看看水势!”杨冲将《天工札记》册子揣入怀中,翻身上马。 三人带着几位略懂水利的孟州老兵,策马出城,沿黄河故道而行。越往北走,景象越是骇人——昔日河道已不见轮廓,只有一片浑浊汪洋,远处隐约可见淤塞如山的泥沙堆积,水流凝滞发臭。 众人登上一处未被完全冲垮的旧堤残骸。站在高处,视野豁然开朗,却也更加触目惊心。眼前是茫茫一片浑浊的汪洋,远处河道淤塞严重,水流凝滞。 杨冲摊开《天工札记》,翻到做了折痕的一页,手指顺着图文比划,又抬头对照眼前地形,眉头紧锁:“果然如此……三叔说得对,黄河之患,根在泥沙!泥沙淤积,河床抬高,水流不畅。历来只知堵,愈堵愈淤,终酿大祸!” 他蹲下身,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飞快勾画。众人围拢过来,只见他先画出一条弯曲的主河道,在河道上游一处画出鱼嘴般的分叉。 “诸位请看!”杨冲声音因激动而提高,“当在此处——徐州上游三十里的‘老龙口’险工处,修筑‘分水鱼嘴坝’!”树枝勾勒出精妙结构,“坝形如鱼嘴,迎向洪水,将其一分为二。主流束于加固后的主河道内。” 他用树枝在主河道处用力加深:“利用集中后的水流冲刷之力,如利剑剖沙,将河底淤积的泥沙冲往下游!此乃‘束水攻沙’之精髓!三叔当年在老家用此法,三年便将淤高丈余的河道刷深近半!” 一位孟州老兵蹲下身细看草图,迟疑道:“杨兄弟,这分出的支流……若放任自流,岂不又淹别处?” “问得好!”杨冲眼中闪过赞许,移动树枝,在鱼嘴另一侧画出一道弧线,“分出的支流,不走旧道!我们沿西侧这片低洼荒地,新挖‘导流渠’!”他指向远方一片被淹的洼地,“渠深两丈,底宽五丈,两侧筑堤。洪水引入此渠,不再是祸害,而是宝贝!” 他站起身,指向脚下被淹的农田:“就在此地势落差处,架设大型水轮!”树枝在泥地上画出轮状结构,“让洪水之力驱动水磨、水碓——磨面、舂米、造纸、锻打,皆可借水力!省却人力畜力无数!” “妙啊!”另一位本地懂水利的老兵拍腿道,“那渠水最终流向何处?” 杨冲树枝继续延伸,指向东南方向一片天然洼地:“导流渠最终汇入‘雁荡湖’旧址!此湖地势低洼,可作蓄水湖——旱季开闸放水,灌溉周边良田;汛期蓄纳洪水,减轻下游压力。此乃‘借水之力,化害为利’!” 楚泽凝神听着,目光从草图移向眼前汪洋,又看向杨冲因兴奋而发亮的脸,心道这数月前还只知道跟在他和柳潇潇身边的孩子,此刻竟也能独当一面,有心考校一番,出言问道:“工程量浩大,人力物力如何解决?” 杨冲合上册子,胸有成竹:“人力,满城灾民,谁不想根治水患?物力嘛。”他指向远处水中露出的房梁、坍塌的砖石,“旧房木料、破庙砖石、甚至河床里的卵石,皆可取材!工具简陋,我们就造工具!” 他翻到《天工札记》另一页,上面画着几种奇特的工具:“三叔设计过‘连环夯’——数人同拉一绳,夯锤起落如雨,筑堤效率倍增;‘滑车运石架’——利用滑轮组,妇孺也能搬运重石;还有‘龙骨水车’的改良图,可快速排出积水……” 楚泽听闻杨冲不仅跟他想得一样,给出解决人力和财力的方法,更是已经对“天工札记”熟读至此,灵活运用,举一反三,心中亦为杨冲默默鼓掌。 柳潇潇俯身细看图纸,清冷的眸子泛起波澜:“这些工具……造起来可需铁器?” “竹木为主,铁件只需关键处!”杨冲快速翻页,“三叔讲究‘因地制宜’——竹编筐篓运土,藤索捆绑木架,甚至可用黏土混合草筋夯筑临时堤坝!先解决有无,再图精良!” 楚泽深吸一口气,环视众人:“那就干!杨冲,你全权负责治水工程,需要什么,我们全力配合!” 第36章 巧手缚苍龙 “先做三件事:第一,勘察老龙口地形,确定鱼嘴坝精确位置;第二,招募灾民组建‘治水营’,按手艺分队——木匠、石匠、壮工;第三,就地取材,赶制第一批工具!”杨冲兴奋答道,恨不得立马动工,将这黄河水改道。 他转向几位孟州老兵:“王老哥,你带人统计城中可用木料、绳索;李叔,你召集会木工的兄弟,按图制作‘连环夯’和‘滑车架’;赵兄弟,你挑五十个手脚麻利的,明日随我去老龙口勘测!” 众人轰然应诺,此时众义士的生存已不成问题,而治理黄河,亦可帮助他们扎根徐州,重新过好生活,经历孟州变故后,此刻众人眼中重新燃起了对生活向往的光芒。 当日下午,徐州城一处破庙前的空地上,杨冲站在一堆竹木材料前,亲自示范。 他手握柴刀,将一根毛竹劈成均匀竹条,手指翻飞间编织成结实筐篓。他本就善于使匕首,属于精巧兵刃,手指灵活,此刻编起框子来,只见这竹条似是活过来了一样在空中舞动,随着杨冲五指连连拨动,不一会就成了形。只听杨冲一边示范,一边指导道:“看好了!筐底要密,筐沿要加箍,两边系绳,两人一抬,运土不洒!”他又取来几根木棍和旧绳索,三下两下绑成三角支架,装上自制滑轮:“这是简易滑车,挂在树上或木架上,拉绳时省力一半!” 围观灾民越来越多,起初是好奇,渐渐有人蹲下身学起来。一个瘦削的本地青年怯生生问:“杨……杨大哥,我力气小,也能干活吗?” 杨冲抬头看他,咧嘴一笑:“力气小有小的干法!来,我教你编筐——这活儿要巧劲,不要蛮力!”他手把手教青年编了几道,又对众人道,“治水不是光靠力气!会算账的管物资,会画线的定标尺,会做饭的管伙食,妇人孩子也能编筐搓绳!人人有用!” 人群骚动起来,陆续有人站出来:“我……我会木工!”“我爹是石匠,我懂点!”“我力气大,能抬石!” 杨冲跳上一块石头,高声喊道:“愿意干的,现在报名!每日管两顿稠粥,工程完工后,按劳分田!咱们不仅要治水,还要在导流渠两岸开出万亩良田!有了田,就有了根!” “我干!”“算我一个!”“我也去!” 声音从零星到汇聚,最终如潮水般响起。那些原本麻木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傍晚,楚泽和柳潇潇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外空地上燃起的堆堆篝火。火光中,人们围坐在一起,有的学编筐,有的磨工具,有的听杨冲讲解图纸。号子声、敲打声、讨论声混杂着传来,虽然杂乱,却充满生机。 “他真像变了个人。”柳潇潇轻声道。 楚泽望着火光中杨冲来回奔走、比划讲解的身影,嘴角泛起笑意:“找到了该做的事,人就会发光。” 三日后,老龙口。 杨冲赤脚站在齐膝深的泥水中,手中拉着一条浸透的麻绳,绳另一端绑着石块沉入河底。几个孟州义士在两岸拉紧绳索,测量宽度。 “往左半尺……好!打桩!”杨冲喊道。 岸边壮汉挥动临时赶制的木夯,将削尖的木桩砸入泥中。另一群人用竹筐运来碎石,倒入桩基处。简易滑车架吱呀作响,将一块百斤重的旧碑石吊起,稳稳放在预定位置。 杨冲爬上岸,摊开一张用炭笔画在粗布上的草图。图上,“分水鱼嘴坝”的结构已标注详细尺寸:坝长十五丈,前窄后宽,迎水面呈流线型,基础深埋河床下五尺,以木桩为骨,碎石填心,外层用竹笼装卵石护面。 “杨头儿,竹笼编好了!”一个少年扛着两个硕大竹笼跑来。竹笼用粗竹编成,内填卵石,开口处用竹篾锁死。 “好!先下护基笼!”杨冲指挥着,“记住——笼与笼要交错咬合,像砌墙一样!” 众人合力将竹笼推入水中,用长杆调整位置。竹笼沉底,稳稳卡在木桩间。水流冲击竹笼,发出哗哗声响,却无法撼动分毫。 一个老石匠蹲在岸边,用铁钎在青石上凿出凹槽,抬头问:“杨兄弟,这‘束水龙首闸’的闸槽,要凿多深?” 杨冲凑过来看图纸:“深三寸,宽五寸,槽底要平——将来安闸板时才能严丝合缝!”他比划着,“这闸设在鱼嘴分叉处,洪水太大时,可提闸分洪;平日闭闸束水,保主河道冲刷力。” “明白了!”老石匠点头,继续叮叮当当凿起来。 夕阳西下时,鱼嘴坝的基础已露出水面一尺。虽然简陋,却已见雏形。杨冲站在坝头,看着被约束后明显加速的主流,浑浊的水流中裹挟着泥沙奔腾而下。 “有戏!”他抹了把脸上的泥水,咧嘴笑了。 当晚,临时工棚里,杨冲就着油灯,在《天工札记》空白处画新图。楚泽掀帘进来,端来一碗热粥。 “歇会儿吧。” 杨冲接过粥,眼睛还盯着图纸:“我想在导流渠入口加个‘沉沙池’——让洪水先在此缓流,泥沙沉淀后再入渠,免得渠床淤积。”他用炭笔画了个漏斗状结构,“池底设排沙闸,定期清淤,清出的泥沙还能填洼造田。” 楚泽看着图纸上密密麻麻的标注,忽然道:“你三叔若在天有灵,定会欣慰。” 杨冲手一顿,低头喝了一大口粥,含糊道:“他老人家一辈子琢磨这些,到最后却有些疯魔,竟妄想……结果研制出那等要命东西。唉,楚哥儿放心,我不会学我那三叔,天工开物,也应以人为本,作出那些损人利己的东西,又有什么价值?” 楚泽闻言,心中大定,不住赞叹。 杨冲抬起头,眼中映着灯火:“楚哥儿,你知道吗?今天那个瘦小子——就是问我力气小能不能干活的,我教他编筐,他编的筐比别人都结实。他爹去年病死了,他娘又在洪灾里没了……他抱着编好的筐来找我,说‘杨大哥,我也有用,对不对?’” 杨冲声音有些哑:“我说,你太有用了!咱们这事,少了谁都不行!” 楚泽拍拍他肩膀:“所以你在做的,不止是治水。” “嗯。”杨冲重重点头,又摊开另一张纸,“还有件事——我设计了‘飞轮汲水车’,用琉璃体驱动,安置在导流渠沿线低洼处,可日夜不停将积水排入主渠。等潇潇那边琉璃体量产,先装十架试试!” 他兴奋地讲解着齿轮传动、水斗设计,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油灯将他专注的身影投在棚壁上,那影子随着笔画舞动,仿佛有了生命。 远处工地上,守夜的篝火还在燃烧。隐约传来值夜人的哼唱,调子苍凉却透着股韧劲。更远处,徐州城隐在夜色中,但城墙下那片灾民聚集地,今夜似乎少了些呜咽,多了些鼾声。 楚泽走出工棚,望向星空。银河横亘天际,星光洒在茫茫水面上,碎成万千银鳞。 治水方起,长夜未央。 但这片浸透苦难的土地上,第一簇火已经点燃。它或许微弱,却坚定地亮着,照亮手中粗糙的工具,照亮汗水泥污的脸,照亮一条从绝望中亲手开凿的路。 而杨冲笔下的图纸,工地上叮当的敲打,竹笼沉入水中的闷响,还有那些重新挺直的脊梁——都是这簇火的燃料。 火种不灭,前路可期。 楚泽深吸一口带着水腥味的夜风,转身走回工棚。棚内,杨冲已伏在桌上睡着,手中还握着炭笔,鼾声轻起。 桌上摊开的《天工札记》,正翻到最后一页。页角有一行褪色的小字,是杨冲新加书写的笔迹: “水无定性,随器成方。但若在器中亦如是,给怎样的天地,便成怎样的模样。故治水先治心,造器实造人。” 灯火摇曳,将那行字映得忽明忽暗。 而棚外,东方天际已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这座浸泡在黄水与绝望里的城池,终究还是被一群不肯认输的人,亲手挖出了一条生路。 曙光终将爬上河堤,新生总会接替沉沦——只要人还活着,心还没冷,就总有希望。 第37章 轻舟南下 徐州城。 大堤合拢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全城。数万灾民涌到河边,看着那道横亘在黄河上的长龙,哭的哭,笑的笑,跪在地上给河神磕头的也有,抱着孩子跳起来欢呼的也有,这道大堤,守住了徐州,也守住了数万条人命。 杨冲站在大堤上,手里捧着一卷发黄的图纸,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这是他三叔留下的《天工札记》里抽出来的治理黄河详细图纸,上中下游、沿途府县、关键节点,画得清清楚楚,连每一处需要加固的堤坝位置都标了红圈。 “这图纸你们拿着。”杨冲把图纸递给当地义士的领头人,一个五十多岁的老秀才,姓王,脸上刻满了风霜,眼里却亮得很。“徐州的水患暂时是控制住了,这卷图纸你们拿着,按照图纸上的继续加固,就没问题了。但黄河整条河的治理,还需要更详细的规划。” 王老秀才接过图纸,手都在抖:“杨大侠!您……您这是……” “应该的。”杨冲拍了拍他的肩——以前他只会拍刀剑,现在拍人的肩膀,竟然也拍得有模有样。“我三叔一辈子都在研究天工造物,也曾治水救民,这图纸,不能只放在我手里。让更多人看到,帮更多人,才对得起他。” 柳潇潇站在楚泽身边,看着这一幕,嘴角轻轻翘着。经历了这许多事情,柳潇潇也变得更加内敛,整个人都沉静了下来,眼神里多了一种温柔,像三月里瘦西湖的水,看着就让人安心。她依然穿着红衣红裙,头发挽了个简单的发髻,发梢系了根蓝绒绳,风一吹,绒绳飘起来,和岸边的柳枝一起晃,楚泽的眼神就跟着晃,半天没收回来。 “看什么呢?眼睛都直了。”柳潇潇察觉到他的目光,回头看他,嘴角带着点促狭的笑,“再看,眼珠子都掉进去了。” 楚泽收回神,笑了笑,没说话,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凉的,软软的,楚泽攥在自己掌心里,温热的掌心贴住她的手背,能感觉到她手腕轻轻跳了一下——这一路从雁门关打出来,尸山血海里滚过来,好久没这么安安稳稳站着,握喜欢的人的手了。 岸边,几个灾民的孩子跑过来,最大的也不过七八岁,手里攥着几朵刚摘的野花,怯生生地往柳潇潇面前递。柳潇潇蹲下来,摸了摸最前面那个小女孩的头,小女孩头发黄黄的,脸却冻得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别怕。”柳潇潇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以后大家都会慢慢变好的,不会再让你们受苦了。”却又想起孟州城中尚在被龙情云压迫的百姓,心中又一揪。 小女孩把花往她手里塞,柳潇潇接过,凑到鼻尖闻了闻——花刚摘下来,带着点泥土的清香,还有黄河边特有的水汽,楚泽看着她,心里想:“潇潇,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杨冲和王老秀才交代完治水的细节,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个酒葫芦,这是他跟百里何归学的,已经成了他的习惯了,三人中年纪最小,却最先染上酒瘾,走到哪儿喝到哪儿。“都交代完了?”楚泽问。 “嗯。”杨冲拔开酒葫芦塞,灌了一口,抹了抹嘴,“徐州这边,没问题了。剩下的,就交给他们了。” 楚泽点头:“好。那我们,也该走了。”扬州南宫府的喜酒,几人怎么也得去喝的。 三人走到运河边,有一些船停在码头,船上有船家在等着生意,楚泽等人挑了一艘中型乌篷船,船舱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摆着几样小菜,还有一壶梨花春。 柳潇潇先上船,楚泽跟着上去,杨冲最后一个上来,把酒葫芦往桌上一放:“终于能安安稳稳坐下来,喝杯酒了。” 船家撑篙,船缓缓离开岸边,运河水缓缓流着,两岸的稻田绿油油的,炊烟袅袅,让人心静。 楚泽站在船头,望着远方,手里握着南宫羽之前送来的书信,是邀请他们赴宴的书信。 柳潇潇走到他身边,靠在他肩上,运河风吹起她的头发,也吹起楚泽的衣角。“在想什么?”她轻声问。 “在想……”楚泽沉默片刻,说,“等了结了龙情云的事,我们找个地方,安安静静过日子,好不好?” 柳潇潇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楚泽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很轻,很温柔,像运河边的春风。杨冲在船舱里看着这一幕,灌了一口酒,笑骂:“喂!你们俩能不能别腻歪!给我留条活路!” 楚泽柳潇潇相视而笑。 船缓缓走着,运河水缓缓流着,两岸的风景往后退。 楚泽望着远方,船越走越远,渐渐消失在运河的尽头。 徐州城的欢呼,还在耳边。 乌篷船在运河上走了三天三夜,终于到了扬州城,烟花正好。 船靠岸时,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扬州城像裹在一层薄纱里,黛瓦粉墙,飞檐翘角,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楚泽站在船头,深吸一口气——扬州的空气里,带着点瘦西湖的水汽,带着点花香,还有点熟悉的味道,是扬州的味道。 “终于到了。”柳潇潇站在他身边,也深吸一口气,眼睛亮得像星星,“我上次来扬州,还是……”她顿了顿,没说下去,上次来扬州,虽然只是四个月之前的时候,但那时候她还总有些小性子,爱管不平事,跟着楚泽在扬州一边游玩,一边行侠,现在想想,却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楚泽握住她的手,没说话,有些事,不需要说出来,两个人都懂。 三人下了船,刚走到码头,就看到一个人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个算盘,噼里啪啦打得响,算盘珠子滚得飞快,像在算什么大生意。那人穿着件锦袍,脸上带着点精明的笑,一看就是有钱人,腰间系着个腰带,腰带上有个“乱”字。眼睛扫过码头上的人,最后落在楚泽三人身上,眼睛一亮,算盘也不打了,快步走过来。 “楚兄!柳姑娘!杨大侠!”那人声音洪亮,隔着老远就喊,“你们可算来了!我可等你们好久了!” ? ?虽然剧情根据大纲基本上已经快到尾声了,但突然感觉后续创作较为艰难,有点卡文了。我一定会认真推敲后面的章节,争取能够平稳完结。 第38章 密谋 楚泽笑:“谷兄,你怎么在这儿?” 这人正是谷峝,江湖人称“财神”,经商奇才。谷峝拍着胸脯:“我谷峝,哪儿有钱赚,就在哪儿!不过这次,我是专门等你们的。”他压低声音,凑近楚泽,“楚兄,你在信中说的那件事,我可是放在心上了。” 楚泽点头:“好,我们先去南宫府,安顿下来再说。” 四人一起往南宫府走。谷峝在路上跟楚泽聊扬州的行情,哪家铺子位置好,哪家盐商最近有麻烦,哪家商会最近要办集会,说得头头是道,楚泽听得认真,柳潇潇和杨冲跟在后面,杨冲手里还拿着酒葫芦,时不时灌一口。 瘦西湖边上的南宫府,张灯结彩,红绸从大门牌楼一直挂到后花园的合欢树,石狮子头上都系了红绸,鞭炮碎屑铺了半条街,红通通的,喜字贴得满府满眼都是,风吹过,红绸飘起来,整条街都透着喜气。 下人们各自忙碌着,脸上都带着喜气,看到楚泽四人进来,立刻行礼:“楚大侠!柳姑娘!杨大侠!谷财神!” 楚泽点头示意,刚走进正厅,就看到两道身影从后院走过来——一道身影玄色劲装,腰悬长剑,正是南宫毅;另一道身影鹅黄衣裙,正是慕雪薇。 南宫毅话不多,但看到楚泽,还是微微颔首:“回来了。” 楚泽也点头:“回来了。” 两个话少的人,简单的两个字,却有分量,二人虽然从小一起长大,但性格并不是很合得来。而这一路,南宫毅从扬州打到京城,楚泽从雁门关一路打出来,虽然战场不同,但他们心中已经将对方视作是一起出生入死过的兄弟,不需要多说。 慕雪薇立刻跑过来,拉住柳潇潇的手,眼睛亮得像星星:“潇潇!你可算回来了!我可想死你了!”她手上戴着个玉镯,是南宫毅送的,虽然她没说,但谁都看得出来——玉镯温润,和她的手很配。 柳潇潇被她拉着,笑:“雪薇,你也回来了。京城那边,都还好吧?” “好!都好!”慕雪薇拉着她的手,不肯放,“郭公公的事,都解决了!南宫毅他……”她偷偷看了南宫毅一眼,脸一红,没说下去,但那点意思,谁都懂。 南宫毅站在旁边,没说话,但眼神柔和了些,以前他眼里只有剑,现在,偶尔会看慕雪薇一眼,虽然只是一眼,但慕雪薇能感觉到,脸更红了。 正说着话,南宫羽和玉巧儿从后花园走过来。南宫羽穿着件喜服,玉巧儿穿着嫁衣试妆,红盖头半遮,凤冠霞帔,光彩照人。南宫羽站在不远处看着她,嘴角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他接任传奇龙头后,身上责任重了些,导致平时话也少了些,平时神情总是淡淡的,但此刻看着玉巧儿,眼神里全是温柔。 “楚兄,你们来了。”南宫羽看到楚泽四人,却也恢复升任龙头之前的状态,也许他也把楚泽视作了自己的伙伴,在伙伴面前,总是能表现得轻松一些。他走过来,微微颔首,“一路辛苦了。先去休息,晚宴再说。” 楚泽点头:“好。恭喜恭喜。”楚泽由衷的为南宫羽大婚这件喜事表示祝贺。 下人领着楚泽三人去客房,客房早就收拾好了,干净整洁,桌上摆着几样扬州点心,还有一壶热茶。谷峝也跟着去了,他的客房在楚泽隔壁。 安顿下来后,楚泽找到谷峝,两人在客房里聊。楚泽拿出个小型琉璃体原型,这是他闲时,和杨冲二人共同研究天工札记,共同打造的,这琉璃体经过改良,外形看起来像个小玉佩,精致得很。 “谷兄,你看看这个。”楚泽把琉璃玉佩放在桌上。 谷峝拿起,掂量了掂量,眼睛一亮:“这是……” “琉璃体。”楚泽说,“能存他人内力,普通人用了,也能有防身之力。”他把他的计划跟谷峝说了一遍。 楚泽的想法就是想在中原推广这琉璃玉佩。 由孟州义士负责打造生产,周定远带着老部将负责填充内力,谷峝和“传奇”则负责铺开推广和销售运输。 谷峝听完,拍着桌子,眼睛亮起来:“楚兄!你这是……要做一件大事啊!” 楚泽笑:“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让更多普通人,有自保之力。江湖的事,有我们和传奇来扛,但普通人,也该有能力保护自己。” 谷峝一拍胸脯:“行!这件事,我谷峝干了!不是为了钱,是为了让更多普通人,有自保之力,对得起我这乱云庄的腰带!楚兄你放心,扬州是江南重镇,从这里铺开,最合适!” 楚泽点头:“好。那就辛苦谷兄了。徐州和太原那边,周定远和那些义士,我已经安排好了,应该很快就会动起来!” 两人正聊着,下人来请,说为几人接风洗尘的晚宴准备好了。楚泽和谷峝去正厅,柳潇潇、杨冲、南宫毅、慕雪薇、南宫羽、玉巧儿都已经到了。 主桌上,楚泽柳潇潇坐左边,南宫毅慕雪薇坐右边,南宫羽玉巧儿坐主位,谷峝坐在楚泽旁边。 晚宴很热闹,南宫府的厨子做了满满一桌子扬州菜,狮子头、大煮干丝、文思豆腐、扬州炒饭,样样精致。柳潇潇和玉巧儿聊婚礼的准备,柳潇潇说:“你穿上嫁衣真好看。” 玉巧儿脸一红:“你和楚泽,什么时候?”柳潇潇脸更红,偷偷看楚泽,楚泽假装没看见,但嘴角翘了起来。 南宫毅话很少,只是默默给慕雪薇夹菜,慕雪薇抬头看他,眼里藏不住的笑意,这两个人,话少,但感情都在动作里。 楚泽和南宫羽简单交流,楚泽说:“郭公公的事,多谢了。”南宫羽淡淡一笑:“分内之事。”两人如今的交情,亦不需要多说什么,一个眼神就懂。 谷峝在旁边跟楚泽聊扬州的铺子,聊得头头是道,楚泽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 杨冲在旁边喝酒,一杯接一杯,喝得痛快,他这人,没别的爱好,就是彻底喜欢上喝酒了。 晚宴吃到很晚,众人都有些醉意,厅堂内弥漫着酒菜的香气和轻松的笑语。红烛高照,映着一张张带着满足或微醺的脸庞。 杨冲的酒葫芦已见底,他满足地打了个酒嗝,靠在椅背上,眼神有些迷离,嘴角却挂着纯粹的笑意。 谷峝还在兴奋地和楚泽低声讨论着扬州的铺面位置和商会人脉,声音虽低,却掩不住那份对“琉璃玉佩”大计的憧憬。 楚泽认真听着,不时点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这计划显然已在他心中扎根。 柳潇潇和玉巧儿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着婚礼的细节。玉巧儿脸上的娇羞和幸福依然动人。 柳潇潇看着她,真心替她高兴,玉巧儿那句“你和楚泽,什么时候?”的轻声问话,像投入心湖的石子,让她脸颊微烫,心绪微漾。 她偷偷瞥向楚泽,楚泽正与谷峝专注地谈事。 南宫毅依旧沉默,却已不再像从前那般冰冷。他偶尔看向身边言笑晏晏的慕雪薇,眼神是难得的温和。慕雪薇感受到他的目光,抬头对他甜甜一笑,无需言语,情意已在两人之间流转。 夜色渐深,喧嚣慢慢沉淀。南宫羽率先起身:“时辰不早,诸位一路辛苦,不如早些歇息吧。”。 玉巧儿也接话说道:“是啊,客房都备好了热水,大家好好休息。” 众人闻言,纷纷起身。杨冲被柳潇潇搀扶了一下才站稳,嘴里还嘟囔着“好酒,好酒”。 慕雪薇拉着柳潇潇的手,两人相视一笑,仿佛有说不完的闺中密语。 谷峝意犹未尽,拍了拍楚泽的肩膀,低声道:“楚兄,明日再细聊!”楚泽点头,眼中同样充满期待。 下人们恭敬地引路。楚泽、柳潇潇、杨冲、谷峝、南宫毅、慕雪薇各自走向自己的院落。 南宫府的红绸在夜风中轻轻飘荡,灯笼的光晕将他们的身影拉长,投在洒满鞭炮碎屑的喜庆地面上。 楚泽和柳潇潇走在最后。穿过回廊时,柳潇潇轻轻拉了拉楚泽的衣袖。楚泽停下脚步,侧头看她,月光和灯笼的光映在她微红的脸上,格外动人。 “怎么了?”楚泽温声问。 柳潇潇看着前方谷峝的背影,低声道:“你和谷兄谈的事……真的能成吗?让普通人也能有自保之力……”她的眼中带着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楚泽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而有力。“事在人为。”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有孟州的义士,有周将军的旧部,有谷兄的商道,还有传奇的根基……” 柳潇潇反握住他的手,轻轻“嗯”了一声。两人并肩,在满府的红光与静谧的夜色中,走向各自的客房。 南宫府渐渐安静下来,只有风吹动红绸的细微声响。 第39章 故地重游 第二天一早,楚泽三人就起来了。 廊下,算盘珠子的脆响已先一步打破晨寂。 谷峝一身锦袍,精神抖擞地候在那里,手指在紫檀木算盘上翻飞如蝶,噼里啪啦打得响,不知在计算一些什么事情。 此刻看到楚泽三人出来,忙停下手中算盘,笑道:“楚兄!柳姑娘!杨大侠!起得早啊!走走走,今日我做东,带你们好好逛逛这扬州城,也顺道看看咱们琉璃玉佩总部的铺面选址!” 四人一起出了南宫府,往扬州街上去。 四人信步走出南宫府,融入扬州清晨的市井喧嚣。 熟悉的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黛瓦粉墙、飞檐翘角沐浴在晨光中,街头巷尾,叫卖声此起彼伏,包子蒸笼腾起白雾,糖葫芦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晶亮,各色布匹在摊位上招展。 柳潇潇的目光缓缓掠过这繁华景象,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四个月?她心中默念,指尖微微蜷起。从孟州的悲歌、雁门关的烽烟、徐州的浊浪……一幕幕在眼前闪过,此刻回想起来,短短四个月时间竟然恍若隔世。 如今再瞧见这熟悉的烟火气,此刻竟让她生出几分恍如梦境的不真实感。 “你看,那是赌坊!”柳潇潇指着前面一个铺子,眼睛亮得像星星,“我们和谷兄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这个赌坊里!” 楚泽笑:“对,是这儿。” 四人走进赌坊,管事的一眼认出他们,立刻迎上来:“东家!楚大侠!柳姑娘!杨大侠!快进来坐!快进来坐!”他将四人引至里间的休息室,有躺椅,有方桌,桌布洁净如新,桌上备着一壶热茶,氤氲着袅袅白气。 楚泽看向谷峝,“谷兄,没想到你这赌坊里面,竟然还有这般精致的休息处。”楚泽坐下,笑着说道。 “那是必然的,销金窟里自然要最注重舒适,服务得好,不说让人宾至如归,至少对一些重要客户,还是得好生伺候!“谷峝笑得合不拢嘴,“楚兄你们当年在这儿,可也是赢了不少钱。” 楚泽笑了笑,也回忆起当时,在这赌坊,楚泽靠着计算能力,赢了大大一笔钱,本想好好教训这赌坊老板,不曾想这老板竟然是自家人,可谓是不打不相识,大水冲了龙王庙。 谷峝吩咐管事的上了几样扬州点心,还有一壶梨花春。 杨冲拿起酒壶就给自己倒了一杯,灌了一口,抹了抹嘴:“好酒,这个味儿正!” 柳潇潇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带着桂花香,她笑:“楚泽,你也尝尝!” 楚泽拿起一块,咬了一口——还是当年的味道,但心境却多少不一样了。 四人在赌坊里间坐了一会儿,从当年和古峝初遇的事,聊到雁门关,又聊到徐州,聊起这一路的经历,都有些感慨。 楚泽一边品着桂花糕,一边看着窗外的人来人往,心里却出现一丝前所未有的平静感,只道若是能天天这般,人生岂不美哉。 正聊着,谷峝突然指着窗外几个商铺:“楚兄,你看那几个位置——南大街中段、东大街东口、西大街西口,这三个位置最好,适合做琉璃体的总店!楚兄你放心,这件事,交给我谷峝,没问题!” 楚泽笑:“好,那就辛苦谷兄了。” 楚泽补充道:“我稍后让人送信去太原和徐州,周定远和义士们收到信后,应该很快就会动起来!徐州那边有工匠底子,生产没问题;周定远带着神威军老部将,内力都够,填充内力没问题;交通运输渠道方面,有传奇的底子在;扬州总店的建设和发展,就得指望谷兄了。” 谷峝点了点头道:“好。”他将算盘拍在桌上,手指如穿花蝴蝶般飞舞起来,珠玉相击之声清脆密集,“租金几何、装潢几许、首批货量多少……老弟我心里门儿清!楚兄你只管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谷峝身上,保管万无一失!”他拍着胸脯,锦袍下的腰带扣上那个“乱”字仿佛都闪着金光。 楚泽看着他自信满满的样子,嘴角勾起信任的笑意:“好,那就全赖谷兄了。” 四人喝完茶,吃完点心,继续在街上逛。逛着逛着,楚泽就觉得不对劲。 今天的街上,太冷清了一些。特别是几家大的铺子,都关着门,冷冷清清,一个人都没有。 楚泽停下脚步,拉住柳潇潇的手:“不对劲。” 柳潇潇也察觉到了:“嗯,不对劲。” 杨冲也收起了酒葫芦,眉头皱着 谷峝也不打算盘了,脸色也沉了下来:“我也觉得不对劲,那几家盐商,我昨天还见过,分明说今日照常开张,缘何突然关门?” 四人正疑窦丛生之际,一个七八岁模样的小女童,慌慌张张的奔跑过来,呼吸急促,似是在躲避着什么。 她一边往前跑着,一边时不时扭头往后看着。一不留神,就要撞到柳潇潇怀里。 柳潇潇眼见这女孩慌不择路,即将撞上自己,忍不住伸出手去,想要接住这个漂亮小女孩。 楚泽却先一步,身形微动,已如一道轻烟般挡在柳潇潇身前,同时伸出右手,稳稳地扶住了那因惊慌而脚步踉跄的小女童的肩膀,避免了她撞入柳潇潇怀中。 “小妹妹,莫慌,发生何事了?”楚泽的声音低沉温和,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试图让这受惊的孩子平静下来。 小女童猛地被扶住,惊魂未定地抬起头,一张小脸吓得煞白,大眼睛里噙满了泪水,满是恐惧。她急促地喘息着,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手指紧紧攥着楚泽的衣角,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有…有坏人!好多…好多穿黑衣服的坏人!”小女童的声音带着哭腔,颤抖着指向她跑来的方向。 小女童的话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在四人心中炸响! “穿黑衣服的坏人?”杨冲的酒葫芦早已别回腰间,眼神微眯,“光天化日,就敢在这扬州城中行凶?匪夷所思!”几人都是艺高人胆大的人,对这些所谓黑衣人,自然是不放在眼里。 只是几人等了半天,却不见前方有何动静。 柳潇潇上前一步,蹲下身,轻轻握住小女童冰凉的小手,柔声问道:“小妹妹别怕,告诉姐姐,那些坏人往哪里去了?他们有多少人?” 小女童被柳潇潇的温柔安抚了些许,抽噎着,努力回忆道:“他们…他们人…人好多,黑压压的一片,数不清……” 楚泽的声音冷得像冰,他轻轻拍了拍小女童的头,对柳潇潇道:“潇潇,你带这孩子去安全的地方。” 柳潇潇看着他们点了点头,又叮嘱道:“好!你们小心!”,随即低头看了看怀中仍在瑟瑟发抖的小女童,迅速抱起孩子后,转身朝着来时人多的方向快步走去! 第40章 宾客满楼 楚泽几人又在盐市口守候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四周除了风声,再无其他异动。预想中的黑衣人始终未曾露面,仿佛凭空消失或本就不存在一般。 “看来是等不到了。”楚泽低声说道,深邃的目光扫过寂静的街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深知这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流汹涌,对手比想象的更为谨慎狡猾。 “嗯,先回去,从长计议。”杨冲灌了口酒,点点头。谷峝也收起平日里玩世不恭的神情,表示赞同。 几人悄然撤出,很快便与在不远处接应的柳潇潇汇合。柳潇潇见他们安然无恙,眼中担忧稍褪,轻轻握了握楚泽的手。 经此一事,众人已没了游玩兴致,一行人不再耽搁,匆匆地返回了南宫府。 三日时光在紧张筹备与暗中戒备中飞速流逝。终于到了南宫羽与玉巧人大婚的正日。 江南道上有点名头的江湖人物、官宦缙绅都来了,正厅摆了三十六桌,坐得满满当当,敬酒声、笑声、恭喜声撞在一起,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往下掉,热闹得像煮开了的水。 楚泽坐在主桌,挨着南宫毅,手里端着个青瓷酒杯,酒是扬州本地的梨花春,清冽甘香,入口带着点梨子的甜香,可他眼神没在酒上,总往斜对桌那边飘。 柳潇潇今天换了件石榴红的缎面裙子,领口绣着一圈银线海棠,勾勒出纤细的脖子,头发挽了个简单的发髻,发梢系了根红绒绳,陪着玉巧儿给客人敬酒,走到哪,众人的目光就跟到哪。她本就生得白,红裙子一衬,脸蛋白里透红,像三月里枝头熟透的桃子,沾着露水,看着就甜。刚才转身的时候,红裙扫过门槛,带起一阵淡淡的花香,楚泽的眼神就跟着走了,半天没收回来。 “看什么呢?眼睛都直了。“南宫毅端着杯子碰了碰他的,压低声音笑,“再看,眼珠子都掉进去了。“ 楚泽收回神,笑了笑,没说话,端着杯子碰回去,一口喝了半杯,酒液滑进喉咙,暖烘烘的,可心里头比酒还暖。柳潇潇好像听见了这边的打趣,突然回头往这边看,正好撞见楚泽的眼神,她也没害羞,嘴角悄悄翘了翘,拿起自己面前的酒杯,隔着几十张桌子,对着楚泽抬了抬,眼睛弯得像三月挂在瘦西湖上的月牙,睫毛翘翘,透着点俏皮。 楚泽心里头烫了一下,赶紧举杯回敬,柳潇潇转回头,跟着玉巧儿继续敬酒,红裙子衬着腰枝一扭,楚泽拿着杯子,手指忍不住摩挲了一下杯沿,冰凉的瓷片,也压不下手心的热。 这一路从雁门关打出来,尸山血海里滚过来,每天不是杀人就是被人杀,刀子架在脖子上是常事,好久没这么安安稳稳坐下来,喝杯喜酒,看喜欢的人打扮得这么好看了。 正厅里人声鼎沸,觥筹交错,仿佛要将屋顶掀翻。楚泽的目光却像被无形的线牵着,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抹石榴红的身影上。柳潇潇陪着玉巧儿,一桌桌敬过去,言笑晏晏,应对得体。她偶尔侧身,裙裾微扬,那纤细的脖颈在银线海棠的映衬下,更显出一段温润如玉的弧度。楚泽看得有些出神,连南宫毅又给他添满了酒都没察觉。 “啧,还没看够?”南宫毅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再次在耳边响起,这次音量更低,几乎淹没在周围的喧嚣里,“人都快敬到这边来了,楚兄,你待会儿可别失态。” 楚泽猛地回神,耳根微热,掩饰性地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梨花春的清甜在舌尖化开,却压不住心底那股翻腾的暖意。他清了清嗓子,低声道:“胡说什么。” 话音刚落,那抹熟悉的红色果然伴着玉巧儿移到了主桌近前。柳潇潇端着酒杯,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目光却精准地捕捉到楚泽,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带着点促狭,仿佛在说:瞧,被我说中了吧? “楚大哥,南宫大哥,多谢赏光。”玉巧儿的声音温婉动听。 楚泽和南宫毅连忙起身举杯。楚泽的目光与柳潇潇短暂相接,她眼中那弯月牙儿似的笑意清晰可见,带着俏皮和了然。楚泽只觉得心口又被那暖意撞了一下,举杯的手都更稳了些,朗声道:“恭喜南宫兄,恭喜玉姑娘,百年好合!” “百年好合!”南宫毅也沉声应和。 柳潇潇也举杯,笑意盈盈:“百年好合,永结同心。”她的声音清亮,在嘈杂中格外悦耳。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楚泽仰头饮尽杯中酒,只觉得这杯酒比方才任何一杯都要甘醇,那股暖流从喉咙直烧到心窝,连带着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放下酒杯时,他忍不住又看了柳潇潇一眼,恰好她也正望过来,两人目光一触即分,却都心照不宣地弯了嘴角。 柳潇潇随着玉巧儿转向下一桌,那石榴红的裙摆再次摇曳生姿,渐渐融入了喧闹的人群。 楚泽坐回座位,指尖无意识地捻着空了的青瓷酒杯,杯沿似乎还残留着她方才目光的温度。 周遭的喧嚣仿佛隔了一层,他沉浸在这片刻的安宁与心照不宣的暖意里,只觉得这满堂的喜气,似乎也有一份,是专属于他的。 酒过三巡,宴席正酣。忽然,楚泽眉头猛地一蹙,手中酒杯“啪”的一声轻放在桌上。 他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强烈眩晕感袭来,眼前景物开始旋转模糊,四肢百骸传来难以言喻的沉重与麻痹感。 “潇潇…不对劲…”他刚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便看到身旁的柳潇潇脸色瞬间煞白,清澈的眼眸中充满了惊愕与痛苦,她身体一晃,软软地向一旁倒去。 楚泽想伸手扶住她,却发现自己的手臂重若千钧,根本抬不起来。 紧接着,一股无法抗拒的黑暗彻底吞噬了他的意识,他头一沉,重重地伏在了桌面上,不省人事。 几乎是同时,邻桌的谷峝发出一声闷哼,手中的鸡腿掉落,整个人瘫滑到椅子下。 另一边的慕雪薇,也只来得及露出一个难以置信的眼神,便眼前一黑,伏案昏迷。 喜宴厅内惊呼声、杯盘碎裂声此起彼伏!一个接一个的宾客,无论江湖豪客还是富商士绅,纷纷出现头晕目眩、四肢无力的症状,继而接二连三地栽倒在地或伏在桌上,失去了知觉。 原本喧闹喜庆的大厅,瞬间陷入一片诡异的混乱与死寂,只剩下少数尚未完全中毒者的呻吟和惊恐的呼喊。 偌大的喜宴厅,此刻还能勉强站立的,只有寥寥数人: 南宫羽,作为新郎官,他一直在忙着敬酒,几乎没吃一口菜,只是脸色变得极其难看,眼中寒光爆射。 玉巧人,新娘一直跟随在南宫羽身边敬酒,同样未曾进食,此刻花容失色,紧紧抓住南宫羽的胳膊,惊惧地看着满厅昏迷的宾客。 杨冲,此刻虽然也觉得头晕目眩,显然毒素已然入体,但他一直喝的酒,似乎有某种奇效,加之体内内力雄厚,硬生生将那股眩晕麻痹感压制下去。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酒壶震落在地,双目圆睁,怒吼道:“他奶奶的!谁下的毒?!” 南宫毅,向来沉默寡言,此刻他依然坐得笔直,腰间“小十一”仿佛感应到主人的杀意,微微嗡鸣。他同样吃了菜,但他一向吃得不多,并且同样深厚精纯的内力让他只是眉头紧锁,脸色冰冷如霜,眼神锐利如刀,扫视着混乱的现场,手已悄然按在了剑柄之上。 第41章 困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看剑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章 全力一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看剑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章 听劲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看剑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