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懦夫修仙传:开局捡个聚宝盆!》
第1章 再世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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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寡妇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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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粪而复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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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离开三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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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身份暴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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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也测灵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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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挂名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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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三人为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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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林中小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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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新手物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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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吐纳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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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铜币翻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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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墨烟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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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聚宝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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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兑钱大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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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黑蛇纠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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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凝露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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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还有功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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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夜半来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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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北兄你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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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盆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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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废墟禁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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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故土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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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抢夺药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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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黄金满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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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吴运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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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师姐苏小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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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内门见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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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剪刀石头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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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给爷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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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咔嚓一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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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束腰元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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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中药灵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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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废墟冒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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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鬼面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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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老孙来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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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柳心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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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拜入师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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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搬到药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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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蕴灵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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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雪见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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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灵气黑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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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心魔蚀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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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地牢骷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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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火玉灵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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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凝气丹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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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复制凝气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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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一场殴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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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任督堵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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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破关,遇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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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外山遇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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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贵宾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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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暗室易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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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金石之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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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经脉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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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再见邓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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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宗门大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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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功德排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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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灭顶之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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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断道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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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雪夜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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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陈家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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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渊渟灵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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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法术?瞬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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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血炼丹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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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亲娘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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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冬安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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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鸡蛋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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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圣谷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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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磐石观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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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永恒石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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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青木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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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月华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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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三室一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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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毁于一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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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卷土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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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金砖道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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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黑风夜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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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烈火俘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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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钢铁之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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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地下伏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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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阴险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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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攻塔攻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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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黑风覆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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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红色玉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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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誓师大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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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绝壁暧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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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师妹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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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浩瀚南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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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墨璃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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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煞气凝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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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骨林血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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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煞尸巨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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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萍水之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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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赛死驴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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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戈壁孤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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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早慧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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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石破天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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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仙门初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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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长老唐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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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踏入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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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百草梯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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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清华学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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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天地灵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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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迎新福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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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漱玉领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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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烫手山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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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骚扰同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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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聚华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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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是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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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天道酬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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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暗度陈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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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一举冲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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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藏经初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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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两本法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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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再见沈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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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符成阵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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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寒门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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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丹药当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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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百花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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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冰纹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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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牢狱之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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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地牢探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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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三位长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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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三堂会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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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水晶蛞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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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春夜浮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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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要何奖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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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纳物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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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清丽妖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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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师妹曲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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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小院娇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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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亵渎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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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沉寂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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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故人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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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地火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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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五层秘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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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未雨绸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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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报名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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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小五行剑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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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忽然筑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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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初入冰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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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青光地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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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晶冰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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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师姐好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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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黄雀在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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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惑心藤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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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火犀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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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师兄惨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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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我欲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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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歹毒心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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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小五行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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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郎豺女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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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影蛛雾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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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七星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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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冰魄元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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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极光寒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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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冰髓魂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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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冰魄玄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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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抢到魂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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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秘境内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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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知止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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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归途惊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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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石楼被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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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赖冬留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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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回归宗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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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流言难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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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找上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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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威胁讹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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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再世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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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寡妇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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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粪而复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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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离开三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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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身份暴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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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也测灵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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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挂名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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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三人为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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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林中小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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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新手物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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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吐纳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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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铜币翻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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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墨烟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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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聚宝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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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兑钱大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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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黑蛇纠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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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凝露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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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还有功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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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夜半来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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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北兄你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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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盆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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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废墟禁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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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故土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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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抢夺药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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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黄金满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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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吴运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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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师姐苏小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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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内门见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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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剪刀石头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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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给爷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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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咔嚓一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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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束腰元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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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中药灵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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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废墟冒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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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鬼面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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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老孙来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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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柳心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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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拜入师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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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搬到药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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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蕴灵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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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雪见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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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灵气黑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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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心魔蚀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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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地牢骷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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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火玉灵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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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凝气丹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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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复制凝气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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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一场殴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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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任督堵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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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破关,遇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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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外山遇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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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贵宾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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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暗室易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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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金石之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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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经脉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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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再见邓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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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宗门大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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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功德排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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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灭顶之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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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断道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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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雪夜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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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陈家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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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渊渟灵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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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法术?瞬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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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血炼丹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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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亲娘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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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冬安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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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鸡蛋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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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圣谷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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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磐石观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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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永恒石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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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青木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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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月华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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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三室一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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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毁于一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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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卷土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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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金砖道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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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黑风夜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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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烈火俘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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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钢铁之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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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地下伏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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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阴险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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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攻塔攻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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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黑风覆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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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红色玉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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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誓师大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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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绝壁暧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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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师妹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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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浩瀚南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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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墨璃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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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煞气凝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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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骨林血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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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煞尸巨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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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萍水之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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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赛死驴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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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戈壁孤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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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早慧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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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石破天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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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仙门初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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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长老唐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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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踏入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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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百草梯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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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清华学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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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天地灵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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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迎新福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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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漱玉领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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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烫手山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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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骚扰同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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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聚华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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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是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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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天道酬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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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暗度陈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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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一举冲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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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藏经初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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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两本法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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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再见沈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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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符成阵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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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寒门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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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丹药当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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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百花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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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冰纹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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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牢狱之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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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地牢探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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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三位长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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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三堂会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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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水晶蛞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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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春夜浮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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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要何奖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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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纳物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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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清丽妖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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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师妹曲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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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小院娇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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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亵渎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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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沉寂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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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故人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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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地火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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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五层秘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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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未雨绸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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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报名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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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小五行剑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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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忽然筑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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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初入冰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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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青光地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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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晶冰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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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师姐好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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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黄雀在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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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惑心藤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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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火犀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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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师兄惨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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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我欲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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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歹毒心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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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小五行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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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郎豺女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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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影蛛雾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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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七星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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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冰魄元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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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极光寒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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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冰髓魂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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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冰魄玄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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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抢到魂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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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秘境内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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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知止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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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归途惊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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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石楼被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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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赖冬留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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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回归宗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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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流言难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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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找上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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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威胁讹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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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意外邀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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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百艺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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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库房扫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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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宗门大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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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灵材排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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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影蛛虫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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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十强出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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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奖励发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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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残破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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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再见曲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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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捅个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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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了却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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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二次筑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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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气运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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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福地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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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洞府落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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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丹道初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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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筑基丹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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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万象森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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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你试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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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小丑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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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上古残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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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出关偶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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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雪豹小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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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云逍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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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一对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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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加入巡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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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京郡美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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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京郡商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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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地室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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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你不许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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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空相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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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地下拍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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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粉猴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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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变异猴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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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黑雾异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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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迷雾阵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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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回马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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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休整定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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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清华殿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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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金丹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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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你居首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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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此番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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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墨老失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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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整理物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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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俞府大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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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地牢逼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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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对战清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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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哑木与邪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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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独明灵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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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打铁圣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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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三剑炼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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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血债血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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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夜灭商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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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覆灭余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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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啸风指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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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回归仙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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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宗门小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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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空降谈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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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没有禁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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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坐守擂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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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一符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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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裂金一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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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震慑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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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莫忘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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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硬刚赵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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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奇招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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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捆仙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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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骆嫣对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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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灵宝之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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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柳蝉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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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完胜周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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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最后一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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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符篆对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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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镜花水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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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 长老纷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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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晋升八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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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章 训练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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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静室苦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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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临凤赐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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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墨璃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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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一路向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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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东海之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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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热心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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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 海边洗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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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 潮洞潜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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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小黑吞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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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原来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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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吞天魔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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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一扫而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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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收服魔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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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 一夜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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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 风暴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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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炼化青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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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大搜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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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5章 销毁罪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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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 大比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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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 海选初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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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长老斗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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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章 真言惊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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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章 跪地认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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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海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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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故人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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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章 无形鸿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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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转会邀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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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堂主的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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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无缘法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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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 闭关炼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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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乱风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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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万象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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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古传送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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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 朔漠龙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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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抱团取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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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 百花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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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古域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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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 不约而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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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 三人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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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三女会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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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 白蟒遗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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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不语夜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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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秘境秘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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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 深陷蜂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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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2章 圣焚蜂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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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 滞光回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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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章 邓超遇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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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章 邓超毙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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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金沙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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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章 山洞香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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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 整理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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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雷域孤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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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雷域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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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烬原赶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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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 雷泽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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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章 地听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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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章 雷塔聚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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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 冲塔冲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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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 有些阴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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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7章 蝠海雷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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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 赤子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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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塔巅雷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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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0章 雷元琼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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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 淬炼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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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 极阳雷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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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3章 双人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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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4章 都薅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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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5章 杜香身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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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柳蝉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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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7章 古老墓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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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 修复道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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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章 古棺大蛤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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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0章 逆命铜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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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1章 泽畔独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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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2章 归墟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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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章 他也石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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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4章 取你狗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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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5章 离开秘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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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6章 众人献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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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7章 宫清寒的认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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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8章 雷击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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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9章 彼岸花、海眼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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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0章 金丹悬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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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章 金丹到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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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3章 安全回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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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4章 月清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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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5章 金坤小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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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6章 唐新长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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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章 自寻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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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8章 掌门亲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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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9章 太阴镇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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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0章 太上长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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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1章 太阴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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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2章 两年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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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3章 新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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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4章 故人遇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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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5章 映月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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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6章 清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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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7章 合卺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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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8章 破冰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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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9章 神魂共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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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0章 金丹已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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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1章 还要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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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2章 聆月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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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3章 传承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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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4章 小黑生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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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5章 师叔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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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6章 金丹跌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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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7章 魔头陈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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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8章 今天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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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9章 月影飞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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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0章 陈望离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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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1章 元婴真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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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2章 重创掌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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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3章 金灯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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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4章 石咒感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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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5章 宫殿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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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6章 铜钱逆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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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7章 再见石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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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8章 回到五圣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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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9章 斯人归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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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0章 器道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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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1章 尘中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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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2章 五行小宝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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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3章 剑阵初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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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4章 八年炼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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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5章 再见三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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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6章 天兵过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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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7章 飞舟故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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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8章 轩辕山河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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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9章 世界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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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0章 坠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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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1章 山河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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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2章 圣修战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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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3章 京郡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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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4章 陆家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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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5章 龚二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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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6章 故友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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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7章 赖冬筑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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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8章 山门欲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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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9章 北冥死海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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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0章 有伤天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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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1章 欺软怕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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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2章 军爷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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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3章 决定参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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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4章 金丹如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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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5章 死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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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6章 沈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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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7章 南荒残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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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8章 赌一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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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9章 杀戮之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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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0章 朔漠妖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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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1章 沙魇魔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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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2章 再临百骸
距离百余里。
立于船首的顾临凤,银发在干冷的朔漠风中纹丝不动。她并未开口,冰蓝色的眸子凝视前方,仿佛能穿透空间。
一股浩瀚、精微、远超金丹理解范畴的神识波动,如同最轻柔的月光,悄无声息地向前方那片死寂区域拂过。
三息之后,顾临凤清冷的声音在主控阵法中枢几位长老耳畔响起:
“前方百里,沙岩深处有修士隐匿,数量逾百,金丹真人数人。大家警惕。”
同时,传令所有弟子:
“放缓航速,保持警戒。”
命令下达,揽月舟庞大的船体依旧平稳前行,但舟身各处防御阵纹已悄然流转。
经历过沙魇魔蜥一战的弟子们,虽不明所以,却也本能地绷紧了神经。
陈望的目光从沈玉那如睡着般安静恬美的脸上移开,来到舷窗旁边。
他将自己的神识尽力延伸,却只能感到前方那片沙漠灵气紊乱,如同蒙着一层厚重的纱,细节难辨。
这便是境界的差距。
飞舟继续靠近。
距离缩短至七十里时,顾临凤的神识再次捕捉到对方气息的微妙变化——
有几道原本极力收敛、几乎与荒漠死寂融为一体的灵力波动,出现了明显的、带着惊疑与紧张辨识的扰动。
他们显然也发现了这艘逐渐逼近的、体量惊人的陌生飞舟。
五十里。
揽月舟那独特的残月船体轮廓,以及船身上虽经战火摧残、却依旧能辨认出的仙月阁风格月纹,在昏黄天光下已颇为清晰。
下方岩区深处的气息扰动变得更加剧烈,隐隐有灵力汇聚、阵势调整的迹象,显然是做好了迎战或撤离的准备。
三十里。
揽月舟开始降低高度与速度,姿态谨慎。
就在此时,顾临凤敏锐地感知到,那百余道气息中的敌意与紧张感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转为一种疲惫的松动。
紧接着。
前方那片嶙峋山崖的几处巨大风蚀岩柱与天然洞穴后方,陆续走出了一道道身影。
人数远超陈望最初的感知,粗略看去,竟有一百二三十人之多!
他们并未结阵升空阻拦,也未摆出攻击姿态,只是沉默地站在沙地或岩块上,仰头望向正在缓缓降落的揽月舟。
为首的是十余名修士,气息凝厚,皆是金丹长老模样。居中两位最为醒目:
一位是身穿赤红法袍、面容威猛的老者,烈阳山的长老吴炎;另一位则是身着玄黑道袍、气质沉静、眉目间隐含忧色的中年女冠,乃是玄水观长老水镜真人。
他们身后,跟着百余名弟子,服饰大致分为红黑两色,虽个个面带长途跋涉的风霜与疲惫,甚至不少人身上带伤、但眼神依旧锐利,纪律严明,迅速在长老身后列成松散的阵型,显示出大宗门精英弟子应有的素养。
他们的数量,甚至比此刻仙月阁残存的一百七十余人也少不了太多。
显然,烈阳山与玄水观虽未像仙月阁一样最先遭受灭门式的围攻,但在这场席卷南荒的浩劫中,同样损失惨重,能汇聚到此地的,亦是各自宗门精心保存下来的核心火种。
“停舟。”
顾临凤的声音平静响起。
揽月舟稳稳停驻在距对方人群百余丈外的平坦沙岩地上,这个距离既能显示并无敌意,也保留了足够的反应空间。
顾临凤一步踏出,身形出现在船首前方,凌空虚立,素白衣袍纤尘不染。
元婴修士特有的、浑然天成又巍然如山的气息虽未刻意散发,却已让所有人为之屏息。
吴炎长老与水镜真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均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与敬畏。
两人不敢怠慢,当即上前数步,同时朝着空中的顾临凤深深躬身行礼,姿态恭谨。
吴炎长老洪亮的声音此刻也压低了三分,带着明显的敬重:“竟是顾真君亲临!晚辈烈阳山吴炎,拜见真君!”
他身后的烈阳山弟子,以及水镜真人与其身后的玄水观弟子,也齐刷刷跟着躬身行礼,动作整齐,无一人敢抬眼直视。
水镜真人亦垂首道:“玄水观水镜,拜见顾真君。山河剧变,能在此地得遇真君法驾,实乃幸事。”
她语气沉静依旧,但那份属于金丹修士在元婴真君面前应有的恭谨,清晰无误。
顾临凤眸光微动,轻轻颔首。
“吴长老,水镜真人,不必多礼。能在此地见到二位宗门精英尚存,亦是幸事。”
吴炎这才直起身,但仍微微垂首,语气带着感慨与汇报的意味:
“不敢当,真君法眼如炬,晚辈等……遇此乱世浩劫,无奈带领部分弟子辗转至此,觅一线生机。观真君飞舟气象,贵阁……”
他顿了顿,斟酌用词,“历经磨难,却能携如此多弟子抵此,晚辈等钦佩不已。”
水镜真人接口,姿态恭谨:“确是如此。烈阳山与玄水观此番带来的,共计一百三十七人,金丹长老九位。一路损折近三成,方至此地。诸多艰险,难以尽述。”
陈望在顾临凤身后默默听着。
烈阳山与玄水观排名本就比仙月阁靠前,底蕴更深,能带出更多精英弟子并不奇怪。
但即便如此,抵达此地也付出了惨重代价。南荒这场浩劫的惨烈,可见一斑。
双方交流了基本信息后,话题自然转向眼前最紧要之事——百骸秘境。
据吴炎长老所言:
早在一年之前,清华殿和青木崖就有已经有金丹长老领队,合力打开秘境通道,将一些精英弟子送入秘境之中。
但因为秘境并非六十年一度的平静窗口期,秘境内天地剧变,煞气潮涌,空间极不稳定,如同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
那批人以八名金丹之力,配合数件罕见的破空重宝,才勉强撕开一道裂缝……当时,空间碎片四溅,至少有两人当场惨死。
而且。
据守护秘境的前辈们所说,因强行打开通道时导致入口空间结构破坏,此次再强行打开,难度比以往更加艰难。
以他们烈阳山和玄水观九名金丹长老合务,恐怕难以保持通道顺利再次开启。
想来。
清华殿和青木崖必然有长老在附近守护,可他们既然不现身,显然是不想帮忙。
所以。
他们两派弟子一百三十余人,在此地已有月余,还没决定好是放手一博还是放弃。
如今。
既然仙月阁到此,且有顾掌门元婴修为坐镇,以绝对力量压制入口暴动,并借助此地上古残留的部分稳定阵基……
或许能联手打开一道相对稳定、可供弟子们通行的通道。
看到两位金丹长老满怀希望地看向自己,顾临凤声色不动,只淡淡地道:
“我去见一下几位守护前辈。”
吴炎长老连忙躬身道:
“是,晚辈给真君引路,这边请。”
飞舟之上。
陈望看到这两位修为远在自己之上的金丹长老,面对掌门的恭敬态度……
心中不由一阵汗颜。
自己是否太放肆了?
也许是平常相处,掌门刻意压制了元婴气息,让自己丝毫没感觉到元婴的可怕,以致于自己平时面对掌门如同寻常长辈一般……
虽然尊敬,却完全没有畏惧。
片刻之后。
顾临凤从暗影之处现身,朝吴长老和水镜真人微一颌首:“你们两个跟我来。”
“是。”
三人回到揽月舟之上。
顾临凤召集宫清寒等金丹长老和陈望一并过来,来到主舱室之中。
“百骸秘境的通道,以我们三派合力可以打开,虽然艰难一些;关键问题在于——
“目前秘境之中正处于灵力肆虐的狂暴时期,而且这只是开端,会持续二十年。”
二十年?!
众人互相看看,陷入一片死寂。
“这意味着,”顾临凤清冷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将残酷的现实摆在面前,
“若选择进入,就必须现在进入,趁我们合力尚有可能打开通道。若选择等待……则需在这片绝灵荒漠中,苦熬二十年。但这二十年间,外界的战火……恐怕不会太平。”
顾临凤顿了顿,目光闪过一缕微光,
“众所周知,百骇秘境的古老禁制,对超过筑基层次的能量异常敏感。金丹修士一旦闯入,极易引发秘境空间崩塌,不仅自身有陨落之危,更可能会彻底摧毁秘境。
“诸位金丹长老,能护送弟子们万里迢迢来到此地,可谓皆是宗门脊梁,心怀大义。
“你们无法进入这唯一的避难所,自己还需在外面绝地中隐藏、守望,以待将来为弟子们打开归家之门。”
“也正因此如此,我希望将这个选择权交给弟子们,毕竟他们才是真正要面临危机的人。吴长老,水镜真人,你们说呢?”
吴炎与水镜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复杂,但两人随即微微躬身。
“真君体恤弟子,给予选择之机,仁厚之举。晚辈等门下弟子,亦当遵从真君此意,自行决断。”
他们二人当即离舟。
这边。
顾临凤将仙月阁所有弟子召集到一处,将面临的两种选择复述了一遍。
“秘境之内,吉凶未卜。荒漠等待,前途茫茫。”她目光扫过每一张或稚嫩、或坚毅、或迷茫的脸,
“进入者,是你们。此中风险,需你们自己承担。如何抉择,给你们一个时辰思量。无论选哪条路,皆是我仙月阁弟子。”
弟子们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恐惧、茫然、对宗门的责任、对生存的渴望、对师长的不舍……种种情绪如同无形的浪潮,在人群中涌动。
有人脸色苍白,身体微微发抖;有人紧咬嘴唇,眼神挣扎;也有人目光渐渐坚定,握紧了拳头。
陈望站在人群边缘,没有看那些挣扎的同门。他的目光,仿佛穿过了重重障碍,落回了揽月舟上那个特制的舱室——
沈玉依旧沉眠在月华池与地脉石胎交织的灵气中,面色苍白,生机微弱。
他的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多年前,百骸秘境之中,被文不语引入的陷阱——
滞光回廊。
当年他陷在大厅角蜂虫海之中好几天,终于消灭那些上古傀儡虫之后,曾在迷宫之中走了一圈,不得其门,又原路出来。
那座迷宫古殿由不知名巨石砌成的,他当时的神识无法穿透,刀剑难伤,灵力难侵。
寂静得仿佛连时间都停止了流淌。
纵然召集百骇秘境之中狂暴期,想来那里也绝对是一处安全之所。
想到这里。
陈望当即私下传音给掌门顾临凤。
二人来到一处密室之中。
“掌门,弟子有一处所在,或可暂避。”陈望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
顾临凤抬眸看他。
“滞光回廊。”
陈望吐出四个字,快速将当年遭遇与那地方的奇异之处简述了一遍,
“……那里寂静异常,似能隔绝外界一切灵力侵扰,纵是秘境狂暴,想来也难以波及其中。可作为一处相对安全的据点。”
顾临凤听完,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无人引路,他们如何找得到那处古殿?与其在狂暴的秘境之中四处乱闯,还不如一进去就寻找合适之地躲起来。”
“弟子可引路。”
第403章 王沉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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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4章 沉雁领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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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5章 视同叛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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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6章 合则两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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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7章 七彩鸾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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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8章 七彩凤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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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9章 无法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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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0章 到达古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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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1章 迷宫破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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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2章 水萦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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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3章 迷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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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4章 恶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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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5章 巨物腹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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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6章 文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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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7章 故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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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8章 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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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9章 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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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0章 丹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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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1章 封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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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2章 十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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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3章 找些事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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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4章 因果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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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5章 跃龙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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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6章 居住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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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7章 青岩小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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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8章 大比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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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9章 郡城保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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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0章 城东报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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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1章 东市淘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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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2章 上古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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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3章 整理备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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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4章 海选初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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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5章 南荒老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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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6章 轻松晋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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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7章 劲敌尤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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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8章 快,太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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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9章 尤家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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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0章 摸鱼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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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1章 还是冲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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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2章 庆功宴
陈望的目光在人群中掠过,无意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同乡,曹有田。
他坐在最边缘的一桌,神情拘谨,正小口抿着灵酒,目光不时飘向宴席主位附近。
顺着他的目光。
陈望看到郡守大人及几位官员,还有旁边坐着几位本地大宗门和顶尖家族的代表。
居中的一位老者,身着深灰色镶着金边的长袍,面容清癯,神色间似乎有一丝疲惫。
不过,奇怪的是。
此老者虽然居于上位,可似乎与众人格格不入,郡守甚至隔着他和其他人谈笑风声。
在郡守饮酒的间隙,老者似乎才得到机会,俯身过去低声和他说了几句。
郡守大人眉头微皱,点了点头;随即拍了拍手,朗声道:“各位仙师英杰!
他清了清嗓子,还是勉为其难站了起来,伸手介绍身旁老者,
“给诸位介绍一下,这位,便是咱们藏墟郡炼器界泰斗,传承悠久的天工门,铁玄长老!诸位,欢迎铁玄长老!”
话音落下,殿内响起一阵颇为热烈的掌声。
铁玄长老从容起身,向四周微一拱手。他站定后,身形挺拔,目光扫过台下众多年青修士,方才开口,声音沉稳清晰地传遍大殿:
“多谢郡守大人引见,老朽铁玄,代表天工门,恭喜在座百位英才,通过层层选拔,获得前往皇城角逐更高荣誉的资格。后生可畏,藏墟郡未来可期。”
他略一停顿,继续道:
“我天工门立宗千年,于藏墟郡炼器一道,略有所承。门中坐拥藏龙山地火灵脉,掌有郡内最大的千锤百炼坊。
“炼器非小道,乃沟通天地灵材、铸就护道之基的正途。本门求才若渴,无论是否曾习炼器,只要心存志趣,皆可入门修习。
“门内传承、资源、地火,皆可为诸君所用。若有疑惑或意向,宴后可与老夫详谈。天工门的大门,始终为有志者敞开。”
言毕,他再度拱手,安然落座。
台下修士们反应各异。
来自下界的流浪修士以及当地家境普通的散修,眼中露出感兴趣的光芒;而那些本地宗族修士以及排名靠前的修士则不甚在意。
酒宴继续,丝竹再起。
陆续开始有一些自觉机会难得的下层修士,端着酒杯,略显紧张或恭敬地走向主位,向郡守、各位宗门家族代表,以及那位刚刚发表了招揽讲话的铁玄长老敬酒。
曹有田也端起酒杯,走了过去。
向铁玄子躬身敬酒。两人交谈了几句,曹有田略显紧张地回答着,脸上挤出笑容。
陈望看到这一幕,心中泛起一丝感慨。
曹有田在南荒名门青木崖也算是青年才俊,精英修士,可到了这强者林立的轩辕大陆,在这藏墟郡的排位赛中却堪堪垫底。
前途未卜……
皇城总决赛高手如云,他想要取得好名次、获得更好资源,恐怕希望渺茫。
想来,他也是想攀上天工门这根救命稻草,至少提前为自己谋一条退路……下界流浪修士的挣扎与辛酸,可见一斑。
正思忖间,一股酒气靠近。
原来是尤三公子端着酒杯,一屁股坐在了他旁边的空出的位子上,脸上带着熟络的笑容:“陈兄,你搁这观察入微呢?”
陈望立即收回目光,没好气道:“我下界修士没见过世面,瞧瞧还不行吗?”
尤敬向坐席上位那边瞥了一眼,脸上露出一丝了然,撞了撞陈望的肩膀:“怎么,陈兄对那天工门也有兴趣?”
陈望不置可否:“好奇罢了。”
尤敬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听兄弟一句劝,别去沾那浑水。天工门,快黄了……里面关系盘根错节,还欠了一屁股债,炼出来的东西又老又贵,没人要。我爹都说,朝廷那边怕是撑不了多久就要下决心处置了。”
陈望眉头微挑,淡淡道:“我们这些底层修士,本就没什么太多选择余地。有时明知是坑,为了一口安稳饭,或许也得跳。”
尤敬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恍然和一丝尴尬,连忙道:
“陈兄……莫不是因为门房老兵之事,让你误会了?觉得我尤家办事不牢,看轻了陈兄推荐的人?”他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我次日可是特意交待过管事的,若是有人过来说是你推荐的,一定要好生招待,问明情况。可这几天,并没见有人上门啊。”
陈望不由讶然,随即明白自己随口一句感慨,竟让他联想到了周友才的事。
他一时失笑:“尤兄想岔了。周大哥之事,我这几天忙于排位赛,还未及与他细说,他自然未曾上门。倒叫尤兄挂心了。”
尤敬这才松了口气,哈哈一笑:“原来如此!是我多心了。陈兄放心,你推荐的人,我信得过。随时来,随时安排。”
两人又饮了一杯。
尤敬很快被其他相熟的世家子弟叫走。陈望独自坐了片刻,随后便悄然离席。
次日。
陈望便寻到周友才,将尤府夜间值守空缺之事告知。周友才听闻,感激不已。
陈望只说是巧合得知,并未多言自己与尤敬的交情。周友才次日便去尤府应征,尤敬果然吩咐管事妥善安排。
周友才修为扎实,为人沉稳可靠,很快便得了管事与那忠伯的认可,算是暂时在郡城安顿下来。陈望得知后,也算了却一桩小事。
此后时日。
陈望回到小镇所租住的清静小院中,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都潜心参悟《太阴镇元》。
周姑娘身体恢复不少,开始制作一些低阶法器道具,在镇上摆摊挣些生计,但收入甚微。
陈望假借是自己参赛的奖品,又赠予周姑娘两瓶培元丹;说自己用不到这种低阶丹药。
这姑娘心地不错。
陈望也是顺手帮衬一下,免得她沦落到吃不起药,独自伤病卧床,那就再难翻身了。
尽管地处偏远。
但尤三公子偶然兴致来了,也会不远百里前来造访,或邀他饮酒,或探讨些修炼心得。
陈望也酌情应酬,维持着这份不算深厚却颇为有用的交情。
时光荏苒,三个月转瞬即逝。
这一日,郡守府正式下达通知文书:
所有获得皇城总决赛资格的修士,于三日后在城东广场集合,由官方统一安排飞舟,前往轩辕神土的核心——皇城。
三日后,城东广场。
晨光熹微中,一艘长达百丈、形如梭鱼的玄黑色飞舟静静悬浮,舟身镌刻着繁复的云纹与防御阵法,灵光内蕴,气势沉凝。
这便是官方的制式运输飞舟“玄岩舟”。
藏墟郡获得资格的一百二十余名修士已陆续到齐,在执事修士的指引下鱼贯登舟。
陈望一身不起眼的青灰色劲装,背着简单的行囊,默默混在人群中。
他的目光平静扫过,看到了不少熟面孔:尤敬正与几名气质不凡的年轻修士谈笑,曹有田则有些拘谨地站在边缘,努力挺直腰板。
玄岩舟内部空间远比外观看起来广阔,修士们各有舱室,虽不奢华,却也整洁安静。
待所有人登舟完毕,飞舟轻轻一震,无声无息地升入高空,化作一道流光,向着东北方向疾驰而去。
旅途并非直达。
按照既定航线,会在途中几个节点停留,与其他郡的飞舟会合,汇入编队。
不过数日,原本孤零零的一艘玄岩舟,前后左右已汇聚了几艘形制相似、但细节不同的飞舟,组成一支舰队,浩浩荡荡划破云海。
陈望常立于舷窗旁,静静观察。
各郡修士风貌,差异显着。
藏墟郡地处边疆,毗邻南荒,修士大多带着一股磨砺出的悍勇与实战气息,法器装备未必精良,但眼神锐利,行动间警惕性十足。
而来自内陆富庶郡县的修士则明显不同。有的郡飞舟上,修士身着统一制式的灵甲,光芒流转,显然出自体系完整的炼器工坊。
有的郡,修士则气质更为飘逸,彼此交流时引经据典,传承似乎更为古老系统。
还有的郡,修士人数虽少,但个个气息凝练,沉默寡言,隐隐透出的煞气竟不输边疆修士,想必其地亦有严酷的试炼环境。
“看出门道了?”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陈望转头,见尤敬不知何时也来到了窗边,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珏。
“呵呵,略有感触。”陈望点头,“藏墟的兄弟,像磨利的刀;有些郡的同道,则像精心锻造的剑,或者……未出鞘的弩。”
尤敬笑了笑,将玉珏收起:“刀有刀的用处,剑有剑的章法。皇城总决,比的不仅是锋利,还有韧性、眼力,甚至运气。
“那里汇聚的是整个轩辕神土这一代筑基期的精华,藏龙卧虎。有些家伙,背景深得很,传承也邪乎。”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到了皇城,规矩更多,水也更深。不过对你而言,或许正是机会。”
陈望明白他话中之意。
皇城是更大的舞台,也是更复杂的漩涡。他问:“尤兄可知总决算如何进行?”
“与郡赛大不相同。”
尤敬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后退的云海,
“听说不再是小擂台捉对厮杀。具体形式每年都变,由皇城司与几家大宗门联合拟定,可能是秘境探索、团队协战,也可能是解决某种预设的难题……
“总之,更考验综合实力,甚至,”他看向陈望,“生存能力。”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其他郡的强者,尤敬所知甚详,显然家族情报网发挥了作用。
末了,他拍了拍陈望肩膀:“好好看看这江山。到了皇城,怕是难得有这般闲暇了。”
又过了十余日,当飞舟舰队开始降低高度,穿透一层厚重的、流淌着淡金色符文的云雾屏障时,一座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巨城,缓缓展现在所有初次抵达者眼前。
皇城。
它并非坐落于平原,而是依偎着数条雄伟山脉的余脉而建,城墙如山岭般绵延至视野尽头,根本望不到边。
墙体的颜色并非普通砖石,而是一种深邃的玄色,在日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隐约可见无数阵法符文如血脉般在其中流动。
城内建筑鳞次栉比,飞檐斗拱直插云霄,更有数座悬浮于空中的山峰与宫殿,祥云缭绕,灵禽飞舞,道道虹桥连接其间。
磅礴的灵气几乎凝成实质的雾气,在城池上空形成七彩的霞光。无数道遁光如同归巢的蜂群,在空中航道中井然有序地穿梭。
而他们这支数艘巨舟组成的舰队,在这宏大的景象面前,也显得微不足道起来。
一种难以言喻的渺小感与震撼,袭上每一位初次目睹者的心头。
这里是轩辕神土的心脏,是气运与法则交汇之地,也是无数梦想与野心碰撞的熔炉。
陈望凝视着下方那堪称神迹的城池,瞳孔深处映照着流动的灵光与巍峨的阴影。
袖中的手,轻轻握拢。
第443章 皇城故人
飞舟穿透云层,缓缓下降。
陈望站在船舷边,第一次看清了轩辕大陆心脏的模样。
那是一座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巨城。
城墙高逾百丈,通体由青黑色的镇灵石砌成,石面上流淌着淡金色的阵法纹路,像活着的血脉般缓缓搏动。
城墙向两侧延伸,直至视野尽头与天际线融为一体——这不是夸张,陈望极尽目力望去,竟看不见城墙的边界。
“皇城东西长三百七十里,南北二百八十里。”尤敬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声音里带着少有的敬畏,
“城墙中的九龙镇世大阵自开国起运转至今,据说阵眼处埋着九条真龙遗骨。”
飞舟在城墙上空掠过时,陈望感到一股浩瀚如海的威压从下方升起。
那不是针对个人的恶意,而是一种纯粹的、辗压性的存在,仿佛整座城本身就是一个活着的巨兽。他丹田内的灵力运转微微一滞,连呼吸都变得谨慎起来。
城内的景象更令人目眩。
上千条街道纵横交错,每一条都宽得能容十辆马车并行。建筑多为三层以上的石木结构,飞檐斗拱上雕着灵兽图案,瓦片在阳光下泛着琉璃般的光泽。
空中不时有流光掠过——那是御器飞行的修士,在规定的飞遁道上有序穿行,如同另一个层面的街道。
最震撼的是灵气。
即便在高空,陈望也能感觉到空气中灵气的浓度。那不是南荒那种稀薄而狂野的灵气,也不是郡墟那种混杂着浊气的灵力,而是一种醇厚、精纯、几乎能感知的能量。
每一次呼吸,都有细微的灵气颗粒渗入经脉,无需刻意运转功法就在滋养肉身。
“皇城的灵脉是轩辕祖脉的一条主支。”尤敬低声道,“在这里修炼一日,抵得上南荒十日。所以天下修士挤破头也想在皇城立足——哪怕只是当个守门小兵。”
飞舟没有直接入城,而是降落在城外东南方向的迎仙港。
港口建在一片人工开拓的平地上,停泊着上百艘大小不一的飞舟。
有的华丽如宫殿,船身镶嵌宝石;有的朴素如货船,却散发着危险的法器波动。
穿着各色服饰的修士从船上走下,操着天南地北的口音,汇聚成嘈杂的人潮。
“按规矩,所有参加大比的修士都要在此登记,统一安排。”
尤敬领着陈望走下舷梯,
“看到那些穿玄色官服的人了吗?功勋司的。他们会核对身份,发放集贤令。”
排队的过程漫长而沉默。
陈望注意到,队伍中不少修士气息浑厚,至少是筑基中期以上。
有几个甚至让他感到隐隐的危险感——那是经历过生死搏杀才会有的气场。
这些人大多沉默寡言,眼神锐利如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包括他。
“藏墟郡,陈望。”
轮到他们时,登记官头也不抬地念着玉简上的信息,“郡比排名六十八名……确认无误。丙字区,集贤馆七院二十三号房。这是你的令牌。”
令牌是青玉质地,正面刻着“集贤”二字,背面有编号和简单的防伪阵法。
“丙字区是最普通的区域。”
尤敬笑了笑,晃着自己的乙字令牌,“不过无所谓,反正只是暂住。”
集贤馆建在皇城西郊。
白墙青瓦,飞檐如翼,数百栋院落整齐排列,被高大的灵木分隔成不同区域。
甲字区在最深处,灵气最浓,隐约可见亭台楼阁;乙字区次之,是独栋小院。
排名普通的修士所居住的丙字区,则是一排排联排房舍,每间不过丈许见方,除了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蒲团外别无他物。
陈望推开自己的二十三号房门,随着吱呀一声,门梁上方的灰尘簌簌落下。
窗棂上结着蛛网,床铺之上也一层灰尘;蒲团已经磨得发亮,显然是上届修士留下的。
但即便如此,房间里的灵气浓度仍比南荒的修炼室高出三成不止。
陈望施展法术,将房间打扫干净;放下简单的行囊,将旧蒲盘放到一旁,从纳囊中取出自己在仙月阁专属的玉质蒲团。
坐在蒲团上试了试——灵力运转速度果然快了不少。
“陈兄!”
傍晚时分,尤敬来敲门,
“走,去坊市看看。集贤馆外的青云坊是专门做修士生意的,好东西不少。”
两人走出馆舍,夕阳将天空染成金红。
馆内道路上修士络绎不绝,三五成群,各自穿着代表不同郡县或宗门的服饰。
有人意气风发,谈笑间灵气外溢;有人神色凝重,低声商讨对策;也有人孤身独行,眼神警惕。
穿过一片竹林。
陈望看向前方,脚步不由微微一顿。
竹林另一侧的小径上,走来五六个人。为首的是个穿着水蓝色长袍的中年人,面容清癯,气质温和——竟然是清源师兄!
当年清华殿的精英弟子。
虽然百年过去,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不少沧桑的印记,但相貌并没有改变太多。
但此刻的清源,穿的并非清华殿服饰,水蓝色长袍的袖口绣着一枚银色浪花纹章。
清源也看到了陈望,不由瞳孔一震,随即爆发出一种喜悦,嘴角忍不住上扬,急切要开口,可立即又压下情绪,缓步走了过来:
“陈道友,好久不见。”
语气温和,举止有礼,似乎只是熟人。
陈望却不管那么多,紧步上前,一把拉住了清源的手,紧紧握着,喜不自胜:
“清源,你还活着呐?!”
清源强忍心中涌动的情绪,悄然将手掌紧了紧,微笑道:“陈道友说笑了,我似乎比你也大不了几岁吧!你都越活越年轻,就不兴我这老家伙多活几年?”
仙月阁的功法本就能保持容颜,更别提还有定颜丹……因此陈望几乎没什么变化。
清源自然是知道的。
当年他们第一次见面之时,彼此都还是风华正茂的小伙子;那时候清源是南荒第一宗门清华殿的精英弟子,而陈望也刚筑基不久。
二人曾经一起在南海粉猴岛并肩作战;如今百年过去,在异国他乡再见面……
清源似乎已然是轩辕某宗门的长老,而陈望则是一名南荒流浪修士……
“你这是……”
清源目光在陈望身上一扫,眉头微微皱起,显然对他的修为有些疑惑。
“说来话长。如今我又要和年轻人们同台竞技了……就像咱们当年在金石城一般。”
陈望无奈一笑。
清源压低了声音:“听说,你当年离开仙月阁时都元婴了?真的假的……”
“哈哈……那当然是嘘人的!”
清源不由捶了一下陈望:“好小子,八派几百修士都让你嘘住了……我就说嘛!”
两人不由哈哈大笑。
不过,也都从彼此身上看到一些沧桑和无奈不,又不忍细问,一时间俱是唏嘘不已。
曾经的青春往事仿佛就在昨天。
清源身后几个年轻人知趣地站在路边,好奇地瞧着尊长和这年轻人热切攀谈。
陈望好奇道:“他们是……”
“噢,这是我清华……嗯,如今是沧澜阁弟子,我带他们过来参赛……”
此时。
后面又远远过来一队修士,和清源等人穿的同样的宗门袍服,为首之人是个老者。
清源见到,连忙低声道:“兄弟,隔天有空再叙。我们殿主过来了。”
言罢,带着年轻修士走了。
一直站在后面不远处树下等待的尤敬,此时才缓缓走过来,好奇问道:“刚刚那位沧澜阁的长老……你们挺熟?”
“沧澜阁?”
陈望有些讶然,随即明白了什么,有些感慨道,“旧时朋友,他原本是清华殿的。”
说话间。
后面那一队沧澜阁修士经过,为首那老者气息深沉,深邃的目光在陈望身上停了一瞬。
“原来如此。早就听说,沧澜阁和南荒一宗门达成了所谓的合作协议,只不过接收了十几名弟子,就大赚一笔……想不到是真的。”
听出尤敬语气中的讥讽之意,陈望有些不舒服,淡然道:“清华殿在我们南荒一直是第一仙宗,原本的实力也不差。”
尤敬苦笑道:“陈兄,这话在皇城说不得。你可知道,沧澜阁一个执事的月俸,就抵得上清华殿长老的年俸?这还不是灵石多少的问题,是资源品级。在这里,四阶丹药是常规消耗品;在南荒,那是镇宗之宝。”
正说着,另一群人从对面走来。
陈望的眼神惊异:
这么巧?
一郡身穿火红长袍的修士之中,其中走在队伍后方的一位老者,竟然是吴炎长老。
十几年前。
陈望随仙月阁众人前往百骇秘境避难之时,在秘境入口处遇到烈阳山和玄水观。
当时带队烈阳山的就是吴炎长老。
陈望记人不清,但同样是火红长袍,还有那标志性的黄胡子,倒是一眼就想了起来。
也算有一面之缘。
尤敬却完全不知陈望心中所想,看到迎面走来这一队修士,立即低声道:
“哎,这是烈阳宗的人。烈阳宗也接收了你们南荒的一个小宗门,好像和他们八百年前是同宗……这事你知道吗?”
陈望摇摇头:“不太清楚。”
目光瞥过去,只见吴炎长老一脸郁郁寡欢,似乎心情不佳;想来在这陌生大陆也有寄人篱下之苦闷吧……
他和尤敬向前走着,心中暗道:也许吴炎长老早就忘了他这一面之缘的后辈……如今这种情形,还是不要主动打招呼为妙。
交错而过之时。
吴炎无意间看到陈望,昏黄的双瞳也是微微一怔,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终究还是别过了头,装作无事发生。
“烈阳山的情况更糟。”
等他们过去,尤敬的声音压得更低,
“名义上是归宗,实则是被吞并。听说烈阳宗只给了十五个内门弟子名额,其余的都进了外门……”
陈望心中暗叹。
曾经南荒第二仙宗的烈阳山啊,来到这轩辕神土竟然沦落得像讨饭的一般。
不过回头想想。
自己何尝不是如此?
尊重和地位,还是得靠自己的实力来赢取,而想走捷径、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终究是虚妄。
现在想想,顾掌门率领弟子回归北疆盆谷,安心在南荒发展未免不是好事。
“我们南荒……”
陈望轻声说了四个字,却沉默了。
“是啊,南荒。”
尤敬却像知道他想说的话,感叹道,
“在这里,我们都是从边荒之地来的乡巴佬。陈兄,慢慢习惯吧,在决赛战场之上,这种歧视只会更明显。”
第444章 龙盘虎踞
青云坊,繁华之极。
街道两侧店铺林立,橱窗里陈列的商品流光溢彩:丹药装在玉瓶中,瓶身透出各色丹晕;法器在空中缓缓旋转,灵光流转;符箓叠成册,每一张都散发着不同属性的波动。
在一家名为“灵墨轩”的店铺前,陈望停下脚步。
橱窗里摆着三盒灵墨。
最便宜的那盒,标签上写着“青蛟血墨”,用的是青蛟精妖之血混合七种灵草炼制。
陈望伸手隔着橱窗感受——墨中蕴含的灵力和生机,竟比他当年在仙月阁用的上等玄龟血墨还要精纯三分。
“客官好眼力!”
店伙计热情地迎出来,
“这青蛟血墨是今早刚到的货,画符成功率能提升两成!只要八十灵石一盒。”
八十灵石?!
陈望在郡墟买的那盒灵墨,花了十五灵石,还觉得肉疼。
他默默转头看向旁边另一盒——“雷鹏血墨”,标价三百灵石。
“陈兄,到那边瞧瞧。”
此时,尤家三公子似乎发现什么稀罕之物,拉了他一把,指向隔壁的符箓店。
只见:店内墙上挂着一张淡金色的符箓,符纸非纸非帛,隐隐有玉质光泽。
符文中枢画着一尊闭目盘坐的小人,周围环绕着安神定魂的云纹。
“镇元安神符。”
店主是个白发老者,懒洋洋地介绍,“此符专治心魔侵扰、神魂不稳。筑基期修士破境之时贴在眉心,可保灵台清明。一千二百灵石,不还价。”
陈望摸了摸储物袋。
零零碎碎加起来,大概三万灵石出头。这在南荒算小富,在这里……
“这是好东西啊!”尤敬感叹道。
废话……
一千多灵石在南荒都能买一个中阶法器了,在这里只能买一张符,还是一次性的消耗品,它能不好吗?
最后。
陈望买了一盒青蛟血墨和两张相对便宜的清心符,共计花费二百五十灵石。
付钱时,店伙计将灵石随意丢进抽屉的姿态,让陈望清晰地感受到这里的物价尺度。
走出街道时,天色已暗。
坊市亮起了各色灯笼——不是凡火,是用荧光石或低阶火系法术维持的光源。
街道上的修士反而更多了,喧哗声、讨价还价声、法器试验的嗡鸣声混成一片。
空气里飘着丹药的清香、灵草的苦涩,还有不知从哪家酒楼传出的灵酒醇香。
一家兵器铺门前,围着一堆修士。半空之中,有人拿着一把长剑,挥出数丈清芒。
显然是在试剑。
随着他灵力贯注,那长剑呼啸一声,飞入黑漆漆的夜空,随即如瞬间绽放的烟花,在四面八方挥出一片银芒之海!
“秋水剑!”
“走过路过别错过啊!”
店老板趁机高声吆喝着兜售。
“中阶灵器!秋水剑!”
灵器?!
陈望不由震惊了,还以为听错了:
“这是中阶灵器?这……都他娘和灵宝的效果差不多了吧?”
尤敬耸了耸肩,一副见不怪的样子:“兄弟,这是轩辕皇城,整个大陆最优秀的炼器师、品质最好的法器都在这里啊。”
“国匠院出品,最后一把!”
“最后一把,错过今天就没有了!”
“只卖三万八千八!三万八千八,最后一把大甩卖了啊!”
听到这个价格,陈望更是咋舌:
“三万八?!”
在南荒的话,最好的高阶灵器也不超过一万……不过,人家这效果也赶上灵宝了。
想到这里,陈望忽然问:“尤兄弟,你说那些大宗门的弟子,平时用的是什么?”
尤敬笑了,笑容有些苦涩:
“七大宗门的内门弟子,标配通常是一攻一防两件灵宝,丹药按瓶领,符箓当耗材用。
“真传弟子更不必说,法宝都可能。陈兄,这就是我们本地宗门修士也要挤破头来京城的原因——没有资源,其他都是枉然。”
陈望沉默了。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即使是修仙之路,也不能免俗,除了天赋和努力甚至运气之外,你的出生地也同样重要。
如果你生在轩辕皇城,无论是天地灵气,还是修道资源,起步就比别人高出一截!
……
二人回到集贤馆时,已是戌时。
馆内最大的建筑“聚灵堂”灯火通明,那是供修士们修炼的场所。
两人决定去瞧一瞧。
聚贤堂占地足有十亩,内部被分割成数百个大小不一的修炼室。
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天井,天井底部刻画着复杂的聚灵阵法,此刻正缓缓运转,将天地间的灵气聚拢而来,再输送到各个房间。
但刚一进门,陈望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灵气分布极不均匀。
靠近天井的十几个修炼室,灵气浓郁得几乎要化成雾气。而边缘区域的房间,灵气稀薄得多,只比外面稍强。
此时,那些好房间,都被人占了。
天井东侧最好的五间修炼室门口,站着几个穿玄色劲装的修士,胸口绣着剑盾徽记——
“天衡剑派……”
尤敬向陈望耳语。
他们沉默地守在门口,眼神锐利,虽然没有明说,但意思很明显:这些房间,我们占了。
西侧则是几个穿赤金袍服的烈阳宗弟子,同样占着四间。南侧和北侧也被其他宗门瓜分。
只有边缘那些灵气稀薄的房间无人看守,一些散修或小宗弟子进进出出。
“看到了吧。”尤敬低声道,“明面上说按先来后到,实际上……呵。”
两人正要找个边缘房间凑合一下,忽然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哟,这不是藏墟郡的两位吗?”
陈望回头。
说话的是个穿着锦衣的年轻修士,面容俊美得有些阴柔,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身边跟着三四个人,都穿着统一的深蓝色袍服,袖口绣着云纹——
尤敬毕竟见多识广,一瞧这几人服饰,当下就拱手行礼,客气道:“原来是云霄宗的诸位道友,在下藏墟尤敬,不知……”
陈望也是心下疑惑。
不过他发现:说话这人的目光却是落在自己身上,像毒蛇的信子,冰冷而黏腻。
似乎隐隐有一种鄙视和恨意。
“这位是云霄宗外门精英,谢云龙师兄!”锦衣修士身旁一个跟班傲然道,
“谢师兄的堂弟谢云锋,前些日子在藏墟群大比之中,被一个南荒蛮子给阴了!
“是不是有此事?”
陈望一怔。
这才发现这面容阴柔的男子,与那谢云锋在眉目之间果然有几分相似。
“不错。谢云锋确实败于我手。”
陈望坦然道。
他倒不想惹事,也不想承认。不过人家既然都找上门来了,自然是打听得清清楚楚。
否认不但没用,倒显得心虚。想来在皇城天子脚下,他们也不敢放肆。
“妈个巴子!”
“真是你这下界杂种?!”
那几名手下见陈望承认,顿时骂骂咧咧、挽袖捏指,向前围了过来。
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尤敬的脸色变了变,上前半步将陈望挡在身后,拱手笑道:“原来是谢师兄。比赛嘛,总有个输赢,令弟一时大意罢了,后面还不是一路过关斩将,名列三十强嘛!”
谢云龙笑了笑,笑容却未达眼底。
他盯着陈望,缓缓道:“是啊,本来稳进前三的……谁让我那个不成器的堂弟,学艺不精呢。有机会的话,我一定会讨教讨教。”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但其中的寒意谁都听得出来。
陈望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谢道友客气了,你还很年轻,一定有机会。”
谢云龙瞳孔微微一缩。
两人对视了三息。
忽然,谢云龙又笑了:“好,说得好。陈道友果然如传闻中一般,是个明白人。”
他带着人转身离去,走向天井东侧——天衡剑派那几人竟然主动让出一间修炼室。
“麻烦了。”
尤敬等他们走远,才低声道,“听说,谢云龙是云霄宗外门排名前十的人物,筑基大圆满,距离结丹只差一线机缘。
“他那个堂弟谢云锋,虽然为人张狂,但很得家族长辈宠爱。谢云龙怕是盯上你了。”
陈望没说话。
他看着谢云龙的背影消失在修炼室门后,右手食指的细微颤动才停息。
啸风青芒……归于平静。
第445章 决赛开启
钧天皇城,灵气浑厚。
寻常修士吸上一口,便觉丹海翻涌,似乎修为在呼吸之间就有所提升——
这本是求之不得的造化,却成了陈望这一个月来最大的顾忌。
他几乎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间里;窗棂外的天空总泛着淡淡的金辉,那是皇城大阵吞吐天地灵气时逸散的光晕。
陈望盘坐在蒲团上,闭目内视。
丹海深处的灵渊之中,静静悬浮一些当初从金丹上剥离的碎片结晶,在浑厚外灵的刺激下,偶尔会泛起细微的悸动。
虽然皇城灵力充沛,但即使是筑基大圆满的修士想在短短一个月里,只依靠苦修而不借助凝金丹之类而突破结丹,也几乎不可能。
可陈望不同——
那些金丹碎片就是强大的底蕴,犹如堆满干柴的炉灶,只差一粒火星。万一在这紧要关头突破,他便自动丧失参赛资格。
“若在大比中途结丹……”
他嘴角扯出一丝自嘲的弧度,
“也许像是不得了的奇迹,可能会因此引得一些宗门的关注,可大比之路由此终结。”
他更愿意赌自己能走得更远。
毕竟,“年轻”的筑基修士,总给人一种未来可期的希望——更值得某些势力下注。
……
因此。
他的时间大多花在了两件事上。
其一是制符。
他从坊市买来的“青玄灵墨”盛在巴掌大的玉盒里,墨色沉凝,隐隐有灵气流转。
陈望铺开特制的符纸,提笔蘸墨,笔尖落下时竟比往日轻了三分。
清心符。
八十灵石一张,比灵墨还要贵。
陈望决定自己复刻。
清心符的纹路他早已烂熟于心……墨迹在符纸上自然晕开,顺畅得仿佛自有灵性,不再需要他全神贯注地强行疏导。
最后一笔收尾,符纸微光一闪——
竟然成了!
可能那摊主真没撒谎,这灵墨确实能提升二成的制符成功机率。
将此符置于隔绝灵罩之中,窗外隐约传来的修士喧哗,都仿佛隔了一层水幕。
之后。
他又试着复刻镜像符、迟缓符。
镜像符成时,虚影凝实的时间延长了数息;而之前只有八成功效的迟缓符,在灵墨的加持之下,竟然得以完整复刻。
这让陈望颇为欣喜。
想不到灵墨的品质对符篆功效竟有如此大的影响,那八十灵石真不白花!
如今看来。
店家那顶级雷鹏血墨,标价三百灵石也不算特别昂贵了。可以搞一盒试试。
其二是体悟《天阴镇元》。
由于此道统传承时需要金丹修为,陈望如今的修为体悟之时对神魂负荷极大,以往每练一个时辰便头痛欲裂。
如今有了清心符镇守灵台,加上皇城灵气充沛,补充损耗远比郡界迅速,那种撕裂般的痛楚几乎不再出现。
他渐渐能沉入更深层的感悟中。
道韵在识海里流转,不再是死板的展示,而是化作了某种流动的势。
只是这功法实在太过深奥庞大,每次所能领悟的道韵实在太过有限,犹如啃天书一般。
一个月后。
轩辕大陆时隔二十年重启的年度修士大比武,皇城总决赛正式拉开帷幕。
开赛当日,天还未亮,皇城方向便传来了低沉的钟鸣。声波裹挟着灵元,穿透街巷,震得窗棂微微作响。
陈望换上一身干净的青色修士袍,将新制的符箓分门别类收进作战纳囊之中,最后检查了一遍所有随身物品。
馆外广场,人声鼎沸。
数百名来自各郡的修士按所属地域集结,衣袍颜色各异,气息强弱不一,在礼官与执事的引领下,组成一列列松散的方队。
有人面色激动,与同乡高声谈笑;有人闭目凝神,周身灵元隐隐鼓荡;更多人则目光沉凝,默默打量着前后左右的潜在对手。
队伍在低沉号令中开始移动,如一道缓缓流动的彩色河流,穿过宽阔的青云街。
街道两旁,每隔十步便肃立着一名身覆玄甲、面覆铁罩的皇城禁军,持戟而立,纹丝不动,唯有一股凛冽的肃杀之气弥漫,让所有交谈声不自觉低了下去。
唯有脚步声、衣袂摩擦声,以及远处愈发清晰的灵潮轰鸣回荡在长街之上。
前行约一刻钟,队伍抵达尽头。
一座高逾十丈、通体由玄黑巨石砌成的巨型拱门巍然矗立,门楣中央以古朴道纹镌刻着两个磅礴大字——竞道。
字体苍劲,隐隐有金辉流转。
望之令人心魂微震。
穿过这道巨门,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一座仿佛望不到边际的巨型白玉广场铺陈于前,地面光洁如镜,倒映着天光与人影。
广场之上,数十座巨大的白玉擂台凌空悬浮,高低错落,各自笼罩在一层淡透明的防护光幕之中,光晕流转。
环绕广场的,是层层拔高、宛如山峦的环形看台,此刻已坐满了密密麻麻的人影。
旗帜招展,气象万千。
更高处的天穹,隐有庞大的阵法符文明灭闪烁,将数千人的嘈杂、钟鼓之鸣,都笼在一片低沉而恢宏的轰鸣里,更添庄严与压迫。
绝大多数参赛的修士,都是初见此景,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面露震撼之色。
即便是见惯沙场厮杀的陈望,目光扫过这浩大场面时,瞳孔也微微收缩。
尤敬从人群中挤过来,一身锦蓝华服,腰佩玉带,发髻束得一丝不苟,依旧是那一副世家公子的倜傥模样。
“陈兄!”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朝看台方向努了努嘴:“看见没?今日这阵仗,可是把轩辕朝的台面人物都搬来了。”
陈望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
看台分为四大区域,气象森严。
东看台最为堂皇,居中一座明黄华盖之下,隐约可见身着蟠龙袍的身影端坐,左右侍立着气息沉凝的宦官与女官。
“那是轩辕皇室……今天开幕,估计是哪位监国太子或者实权亲王亲临。
“旁边那些穿紫色或红色官袍的……嗯,应该是内阁功勋司与御史台的官员。”
陈望瞧他们气度沉稳,目光如炬。
南边看台则坐着人都是一身劲装,坐姿笔直,眼神锐利,弥漫着一股铁血肃杀之气。几面大旗猎猎作响,旗上绣着不同的徽记。
“都是军方的人,左边是神威军、中间是羽林卫,右边是镇魔卫……
陈望对这些陌生的名词一概不懂,有些疑惑地问:“没有山河卫的人吗?”
尤敬目光奇怪地瞧着他,见他是真不懂,才解释了一番:原来,山河军是泛称。
神威军,就是山河卫兵团中的精英军团,驻扎在皇城之外。
西看台相对“热闹”些。
七拨人马各自占据一片区域,服饰、气息迥异,彼此间隐隐有界限。那是轩辕七宗,排名分先后,连座次都暗含规矩。
有人闭目养神,有人谈笑风生,但偶尔扫向擂台的目光,都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北看台最为杂乱。
各郡世家的代表聚在一处,锦衣华服,交头接耳,目光多在寻找自家子弟。散修组织的人坐在角落,衣着朴素,沉默寡言。
甚至还有一片区域,坐着些服饰与轩辕风格迥异的男女,气度不凡——那是来自边荒大国或邻国的观礼使节。
“看见南看台最右边,那几个穿暗青鳞甲、一言不发的人了吗?”
尤敬用几乎微不可闻的气声说道,
“镇魔卫的。专抓妖魔鬼怪,也招敢玩命的。还有羽林卫,就在他们旁边,光鲜亮丽那些——他们只要家世清白的,比如我这种。”
他略带得意地整了整衣襟,随即又撇撇嘴,“不过他们眼睛长在头顶,轻易可瞧不上咱们资质普通的修士……”
陈望默默听着。
这看台,就是一张清晰的权力图谱。而他,是这图谱上一个微不足道的墨点。
钟声再响。
九次过后,一位身着玄色官袍、头戴高冠的老者凌空踏出,声如洪钟,传遍全场:
“轩辕年度修士大比武,皇城总决赛,启——”
随后。
抽签仪式在竞道场中央的“万法归宗台”上进行。
一方巨大的水镜悬浮半空,其中光华流转,包裹着所有参赛者的名讳与气息。
随着礼官唱喏,镜中流光如星河倾泻,分化六百八十道,精准落入六十八方悬浮的玉碟之中——每碟承托十道灵光,便是一组。
分组既定,赛程随之颁布。
此番大比首轮,竟是最耗心力、也最见底蕴的“分组循环积分制”。
六百八十人,六十八组,每组十人。
组内修士须与其他九人逐一交手,堪称漫长的九轮鏖战。胜一场积三分,平局各得一分,败者无分。
这意味着一场失误尚可弥补,却也要求修士必须有持续稳定的发挥,任何侥幸与短促的爆发都难以确保出线。
空中光幕流转,一个个名字与擂台编号闪现。人群微微骚动。
陈望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玉牌:丙字十七号擂台,第三序位。
尤敬抽到的是甲字擂台,较早开场。
他拍了拍陈望肩膀:“陈兄,稳着点。这第一轮,藏拙的人最多,但也有些想一鸣惊人的疯子,小心别阴沟翻船。”
陈望点头。
策略早已定下:遇强则让,遇弱则稳。不争一时意气,只求稳妥晋级。
他的第一场对手,是个来自北方边郡的汉子,使一柄开山巨斧,筑基中期修为,攻势大开大合,灵力刚猛,但变化不足。
陈望以游身步周旋,偶尔以基础法术干扰,缠斗了约一刻钟,看准对方回气不及的瞬间,一道蓄势已久的“凝冰指”点出。汉子巨斧脱手,愣了片刻,苦笑抱拳认输。
陈望回礼,气息平稳,并未尽全力。
第二场对手却是个硬茬子。
来自忘川郡大族的子弟,筑基后期,法器是一套子母连环刃,操控精妙,灵力绵长。
交手不过十余合,陈望便知此人实力在自己显露的“明面”修为之上,且战法稳健,不求速胜,但求无漏。
“纠缠下去,即便能胜,也必暴露更多底牌,消耗甚巨。”陈望心念电转。
又周旋几招,他故意卖了个破绽,让一道子刃擦着肋下飞过,衣袍割裂,渗出一线血痕。
随即他面露“惊惶”,疾退数步,高声道:“道友技法高妙,在下不敌,认输!”
那世家子弟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对方认输得如此干脆,但随即面露矜持笑意,收刃拱手:“承让。”
陈跃下擂台,走入败者组区域。
周围投来一些目光,有同情,有不屑,也有同为败者的默然。
他面色如常,寻了个角落静坐调息。一胜一负,仍在局中,且未露多少根底。
这结果,正合他意。
第446章 祭出墨囊
陈望站在候场区,掌心微微出汗。
九域总决赛的小组赛,六十八组同时开战,每组十人。规则简单残酷:每人每日一战,九日战罢,按胜场数排名,每组前四晋级。
他所在的丙十七组,已有数道气息凌厉的身影在擂台上热身——剑气森然,法器嗡鸣。
“第一场,丙十七组第三序位,陈望,对第七序位,赵海山!”
裁判声音落下。
陈望深吸一口气,跃上擂台。
对手是个身材敦实的汉子,筑基中期修为,使一柄开山钺状的中阶灵宝。
“请。”
他低喝一声,开山钺化作三道虚影。
陈望身形未动,裂金锥却如金蛇窜出,叮叮叮三声脆响,点在三道斧影之上。
赵海山闷哼一声,斧影溃散,倒退三步。陈望趁势前压,裂金锥悬于对方眉心三寸。
“承让。”
赵海山脸色涨红,拱手认输。
首战轻松,但陈望心中并无波澜。
他目光扫过台下,同组几人正冷眼旁观——其中一名名叫梁天虎的锦衣青年,气息已至筑基大圆满,腰间悬着一枚青玉葫芦。
刚才那一闪而逝的金光,显然已经引起对方的注意——出手就是初阶法宝?!
同组的其他修士,不禁都对这个衣着普通、沉默少言的年轻修士产生了警惕之心。
却不知。
陈望的裂金锥以及其他四把短剑法宝,乃是他当初金丹中阶时打造的五行剑种。
虽然在外形和功效上,看上去和其他本命法宝无异,但更像是法宝幼体,需要筑基温养在自体经脉之中,随着主人的修为而成长。
如今筑基修为的陈望,这五把法宝在威力上比高阶灵宝几乎高不了太多。它们的优势在于,与神魂深度绑定,更加随心如意。
劣势在于,一旦剑种法宝损坏,身为主人的陈望也会神魂受创,后果严重。
陈望之所以在第一场就祭出裂金锥,就是为了亮牌:这会让弱者会更恐惧,迫使强者则也会亮出自己的部分底牌。
显然。
从众人的反应来看,已然达成了目标。
第二日,辰时三刻。
“丙十七组,陈望,对梁天虎!”
梁天虎翩然登台,衣袂无风自动。
他并未急着出手,反而上下打量陈望,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
“听说陈道友来自南荒?下界蛮子竟也能走到这一步。”他声音不高,却恰好能让台下数人听见,“可惜,到此为止了。”
陈望沉默不语,只将裂金锥祭在身前。
梁天虎轻笑,一拍腰间青玉葫芦。
葫芦口喷出三道青蒙蒙的烟气,在空中凝成三只青鸟,尖啸着扑来。
那烟气非实非虚,竟能穿透裂金锥的锐金之气,直逼陈望面门。
陈望心头一凛。
他早已看出对方功法不凡,此刻更确信——若不动用更多手段,绝难取胜。
但小组赛才第二场,暴露底牌为时过早。
心念电转间,他故意让裂金锥的操控慢了半拍。一只青鸟撞碎护体灵光,在他左肩撕开一道血口。陈望闷哼后退,脸色苍白。
“就这点本事?”
梁天虎摇头,袖中飞出一枚青铜小印,迎风涨至磨盘大小,当头砸下。
陈望勉力以裂金锥抵挡,金锥被震得光芒黯淡,他连退七步,直至擂台边缘,才艰难站稳。
“我认输。”
裁判挥手止住梁天虎后续攻势。
梁天虎收回青铜印,瞥了陈望一眼,似笑非笑:“南荒蛮子,还算识相!”
台下传来几声低笑。
陈望低头走下擂台,肩头伤口渗血,但眼神平静如古井。
一胜一负,正合他意。
第三日,对手竟然是曹有田。
这位同乡修士上台时,脸上已带了几分灰败。两人照面,曹有田扯了扯嘴角,笑容苦涩。
“陈长、陈道友,又见面了。我已连输两场……这一战,怕是也难了。不过,能输在你的手里,总好过输给别人,来吧。”
海选之时,曹有田曾主动认输让过一局。虽只是萍水相逢,但他对陈望那一分崇敬之意,陈望自然是能感觉得到的。
“曹师兄,尽力便是。”陈望道。
战鼓响,曹有田祭出一面土黄色小盾,又催动一柄飞剑攻来。他功法扎实,但招式间透着疲态,显然前两场消耗甚大。
陈望以裂金锥周旋,看似攻势凌厉,实则每一击都留了三分余地。
三十招后,曹有田灵力不继,飞剑慢了半拍。陈望本欲躲避的身形恰好撞向剑锋——
嗤!
衣襟撕裂,胸口划开一道浅痕。陈望顺势后退,举手高声道:“我认输!”
裁判不由皱眉:
“这点轻伤?……你确定要认输?”
“在下灵力运转滞涩,可能是旧伤复发。”陈望面不改色。
裁判深深看他一眼,未再多言,宣布曹有田胜。曹有田怔在台上,看着陈望走下擂台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
赛后,曹有田在候场区角落找到陈望,眼眶微红:“陈长老,你本不必如此……”
陈望摇头笑道:“曹师兄不必挂怀。只是小组赛漫长,保存实力罢了。”
曹有田苦笑:“我自知实力不济,纵有此胜,恐也难晋级。但师弟这份心意……”
他抱拳重重一礼,转身离去。
陈望望着他背影,心中并无多少波澜。修仙路窄,他能做的,也仅此而已。
第四天,陈望对阵一名小派修士。
对方筑基中期,功法平平。
陈望不再保留,裂金锥化作一道金线,十招之内破开对方护身灵光,轻取一胜。
二胜二负,战绩中庸。
第五天,竟然真的遇到了谢云峰的堂兄——谢云龙。双方实力相差无几。谢云龙手中也是法宝,与陈望的裂金锥相持不下。
半刻钟之后,谢云龙冷笑一声,袖中突然飞出一道银环——锁灵环,初阶法宝!
银环迎风便长,套向裂金锥。
环身符文亮起,一股诡异的吸力传来,裂金锥周身灵光剧烈波动,竟隐隐要与陈望心神断开联系。
“今日便废了你这破锥!”谢云龙厉喝。
陈望心头剧震。
裂金锥与他心神相连多年,若被毁,必遭反噬。电光石火间,他右手食指向前虚点——
啸风指剑!
一道无形剑气破空而出,尖锐的嘶鸣声刺得台下众人耳膜生疼。剑气撞上锁灵环,银环剧颤,谢云龙脸色一变,急忙催动法力稳固。
趁此间隙,陈望强行收回裂金锥。
不能再硬拼了。
陈望心念急转,立即捏碎两张符箓——镜像符、迟缓符。擂台上陡然出现三个“陈望”身影,而谢云龙的动作却缓慢如陷泥沼。
震惊之下,青烟大网铺天盖地罩下,却只绞碎两道幻影。
真身何在?
谢云龙神识扫过,却见陈望已退至擂台边缘,脸色惨白,拱手道:
“谢道友法宝厉害,陈某认输。”
“你——”
谢云龙咬牙,但裁判已挥手下令停战。
他盯着陈望,眼中寒光闪烁,最终冷哼一声,拂袖下台。
陈望缓缓走下擂台,袖中手指微微颤抖。方才若再慢半分,裂金锥必受损。而啸风指剑的暴露,底牌又少了一张。
只要晋级即可。
在这擂台之上,你死我活的私仇,你高我低的虚名,对他而言,此时并不重要。
三胜三负。
此时,陈望在小组中排名中游。
第六天。
对手是名精瘦的灰衣修士,筑基后期。
对方一上台便紧盯陈望双手,显然研究过他前几战的战术。
“裂金锥锐利,但直线攻击易躲。那道无形剑气虽快,却需近身施展。”
灰衣修士沙哑开口,“陈某已备下三道‘流沙符’,专克你这类修士。”
战起,对方果然不近身,只在远处催动一枚飞梭灵宝游斗,同时不断洒出符箓。
擂台地面化作流沙,裂金锥刺入后速度大减;啸风指剑虽能及远,却被龟甲盾挡下。
三十招过去,陈望竟渐处下风。
前面两天两败。
这一战若是再度失利……
陈望心一横,袖中滑出一枚漆黑如墨的囊袋——墨囊法宝。法力注入,囊口喷出浓稠如实质的黑墨,瞬间弥漫半座擂台。
黑墨不仅遮蔽视线,更能干扰神识探查。灰衣修士惊呼一声,飞梭失去操控,歪斜坠地。
陈望身化数道残影,穿过墨雾,在对方手忙脚乱的防御之后,裂金锥悬在的对方咽喉。
“我认输!”灰衣修士急叫。
墨雾散去,陈望收锥而立,脸色却并不好看。墨囊虽胜,却又是另一张底牌暴露。
四胜三负。
第七场、第八场,幸运女神终于站在陈望这一边,对手的实力都相当普通。
陈望未再动用新手段,只以裂金锥配合镜像符、迟缓符周旋,稳扎稳打赢下两局。
至此五胜三负,因同组有人已负五场以上,他排名升至小组第三。
晋级应该稳了。
陈望的心情也为之一松。
最后一日,第九场。
对手是一名黑袍中年,气息沉凝如山。此人前八战全胜,早已锁定小组头名,且出手从不过三十招,实力深不可测。
“丙十七组最终战,陈望,对辛渊!”
两人登台,辛渊只淡淡扫了陈望一眼,并未祭出任何法器。陈望却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周身,如置身深海。
“请。”辛渊开口,声音低沉。
陈望不敢托大,裂金锥、镜像符同时祭出。三道身影交错攻上,辛渊却只抬起右手,凌空一按——
轰!
整座擂台空气凝固。
三道身影如撞铁壁,齐齐溃散。
真身显化,陈望连退三步,胸口发闷。
这难道是……金丹威压?
不。
是无限接近金丹的筑基,且功法特殊。
陈望心头剧震:此人也在隐藏实力,或许与自己一样,不愿在小组赛暴露太多。
既然如此……
他再度上前,裂金锥化作漫天金丝,看似凌厉,实则皆未触及对方三丈之内。
辛渊也配合地挥袖荡开金丝,两人你来我往,打得光影绚烂,却皆是虚招。
三十招后,陈望主动后退,拱手:“道友修为深厚,陈某甘愿认输。”
辛渊微微颔首,未发一言,转身下台。
最终战绩:五胜四负,小组第四。
惊险晋级。
南看台角落,一位身着旧式山河军战袍的中年将领,目光始终未离丙十七号擂台。
他叫周巍,曾是雷烈将军麾下偏将。此刻,他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
“陈望……”
他低声自语,“这名字……茄黍战场上,曾经有个金丹修士,好像也叫陈望?”
他翻出随身的名录玉简,神识扫过参赛名单。确确实实,南荒,筑基高阶,陈望。
“修为不对,年纪也对不上。”周巍摇头,“那一位若是活到现在,少说也有两百岁了,怎会是这般青年模样?”
可那股子藏在谨慎下的狠劲,那危机关头流露出的、历经生死搏杀才有的眼神……
周巍收起玉简,目光仍追随着那个走下擂台的青衫身影。
“巧合吗?”他喃喃,“还是说……这九域总决赛里,藏着什么了不得的鱼?”
远处,陈望似有所觉,回头望向南看台。
人潮汹涌,并无异样。
第447章 榜上有名
积分赛持续九天,尘埃落定。
巨大的水镜榜单悬于广场中央,三百个名字与胜场数熠熠生辉。
陈望站在人群后方,远远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丙十七组,陈望,五胜四负,总排名第二百四十七位”。
一个毫不起眼的名次。
而尤敬则名列一百三十五,眼见高出陈望许多,脸上不免带了几分喜色。
陈望在榜单中没有看到同乡曹有田的名字,想来终究未能晋级,黯然止步于此。
陈望心中轻叹。
走出人郡,正要离开广场,迎面碰到一群修士,其中两道身影当即拦在了面前。
“恭喜陈道友,堪堪晋级!”
谢云龙脸上挂着阴柔的微笑,仿佛真心祝贺,只是双眸之中仍是一片寒意,
“太好了!那么接下来的秘境赛,广阔天地,想必更是道友大展拳脚之处,届时,谢某定要好好与道友较技一番。”
言语温和,但那“较技”二字,却咬得略重了一丝。
他身旁的谢云虎,却是无法掩饰胸中的敌意,恶狠狠道:“下界佬!你是走了狗屎,小组赛没撞上小爷,否则你已经滚回南荒了!”
陈望淡然道:“是吗?没关系,正如令兄所说,秘境赛还有机会,咱们届时见。”
“你……”
谢云虎愤然道,“一个下界臭蛮子,充什么高手啊!别以为有几样法宝就牛皮了,那些破烂玩意老子多的是!不知死活的东西!”
尤敬上前一步,劝和道:“谢兄弟,咱们都是代表藏墟郡来的,本应团结一致,为墟郡争取荣誉,何必争一时意气呢?”
“尤老三!”
谢云虎指着尤敬鼻子,
“少来这一套,装什么大尾巴狼!我告你,别碍老子事,到时候记得滚远点!否则,别怪老子不给你尤家面子,连你一块搞!”
“你!”
“哎——”谢云龙拦了一下堂弟,冷然斜了他一眼,顿时让他闭上了嘴,然后这才笑道,
“尤少爷莫怪,我这兄弟向来不知礼数。尤家在藏墟也算上得台面,还望洁身自好呐。”
这面色阴柔的谢云龙,在冷言讽刺一番之后,带着几名宗族弟子离开了。
此时。
一个黑衣修士走过来,远远瞧向榜单;尤敬悄然撞了陈望一下。
哦。
原来是在第一轮和陈望对阵的那个实力隐然接近金丹的隐藏高手——辛渊。
此人独来独往,神态冷然。
刚才榜单上成绩高居第七,成绩亮眼。
陈望和尤敬对望一眼,知道这种人不好打交道,就想默默走开。
“有必要吗?”
陈望脚步一顿,转头瞧四下无人,这道兄确实是在和自己二人说话。
瞧他依旧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目光落在榜单上陈望的名字处,又转向陈望本人。
“嗯?辛道友和我说话?”
“以你的实力,不止于此……”辛渊目光深邃,仿佛想要看透陈望的心思,
“九场小组赛,你至少有四场未尽全力,甚至故意落败。即便要低调,也过分了吧。”
妈的。
果然是……高手,根本瞒不过他。
旁边的尤敬则愕然望向陈望,又瞧瞧辛渊,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
陈望无奈,脸上则一副苦笑摇头:“辛道友实在高看我了。陈某就这点微末本事,能晋级已是侥幸。再说……”
他目光扫向谢家兄弟离开的方向,
“你刚才应该也看到了,就我这般表现,都已惹来仇家了。若是……嫌麻烦少吗?”
辛渊则冷然道:“那是你做得不够。当你只比别人强一些时,会引来嫉妒与算计;但当你强到让他们望尘莫及时,所有的嫉恨都会变成敬畏或者恐惧。麻烦自然就消失了。”
陈望呵呵一笑,摊手道:“辛道友所言甚是有理,只可惜,我没那个本事。”
辛渊眉头微皱,颇为不解地看了他一眼,最终微微摇头,转身离去,似乎并不相信。
“好小子!”
尤敬趁机发难,要往他肩上来一拳,
“我早就觉得不对劲!当初郡里比赛时,你打我的时候多下狠劲,现在却一副死鱼翻身的样子,动不动就认输……耍我呢?”
陈望侧身射过拳头,笑道:“别开玩笑了,没看到我的底牌都让人家克完了嘛?”
“切。我不信。听那姓辛的意思,你根本没出全力。说!你到底有何阴谋?”
陈望只好指着对面一块公告牌,转移话题道:“别闹了,咱们去瞧瞧新赛制。”
其实。
陈望也是无奈。
若论灵力底蕴,自己丹海之中灵渊深处那澎湃如潮的灵元,恐怕比辛渊只强不弱。
然而,那灵渊之中的精纯灵元他却不敢轻易动用,万一在气机牵引之下,灵元振荡,引发道基丹变,岂不是前功尽弃?
故而,他始终只调用周身经脉及灵渊表层那部分相对松散的灵力,在外在表现上自然显得平平无奇,甚至有些勉强。
……
关于第二阶段“秘境生存赛”的规则也已公示,引来众多修士围观。
规则简洁而残酷:
三百名晋级的修士,将被投入一处名为“万嶂玄境”的秘境,为期一月。
秘境中散布有众多“玄光令”,届时将按照持有玄光令的数量,来计算排名。
另外,每人发放一枚本命玉符,在秘境中遇到危险之时,可主动捏碎玉符,即可被安全传送出秘境,当然也代表就此淘汰。
本命玉符在遭受危及生命的致命攻击时,会瞬间启动金刚护体,随后自动碎裂,将修士传送出秘境,同时判定为淘汰。
因此。
本命玉符一定要妥善保存,以免被他人主动攻击,以致在无必要情况下被淘汰出局。
秘境之中有大量妖兽,甚至有丹妖,遇到高阶妖兽一定要提前躲避,以免造成伤亡。
此外,秘境中亦有灵草和矿脉,修士可自行采集以补充消耗,并不影响成绩和排名。
注意:
秘境广阔,虽有巡行执事,但必然无法照顾周全;虽有本命玉符,也可能出现意外。
因此秘境之中,生死自负!
规则最后“生死自负”这四个字,顿时让所有在场修士心中一沉,顿感沉重。
而旁边另一个玉幕之上,公布的最终奖励,则让修士们呼吸粗重,眼中放光。
只要跻身三十强,即能获封轩辕王朝“上品修士”身份,享有入朝为官的资格,以及每年三千灵石的例俸,外加一件中品灵宝。
若能闯入十强,则赐封号“定鼎士”,年例五千灵石,赏上品灵宝一件,更可在皇城外的灵宝山,获得免费洞府三年使用权。
至于前三甲,奖励更是惊人。
季军年例八千灵石,可得大破障丹1瓶,上品灵宝一件及一次挑选下品法宝的机会,灵宝山洞府五年资格;
亚军年例一万灵石,可得大破障丹2瓶,上品灵宝一件,法宝挑选机会升至中品;
而冠军,年例两万,大破障丹3瓶,除了赏赐一座皇城外的独院之外,还有上品法宝,以及一枚“凝金丹”!
凝金丹!
那可是能显着提升结丹成功率的天价丹药,足以让任何筑基修士疯狂。
广场上一时哗然。
惊叹、羡慕、野心之火在无数修士的眼中燃烧。那些已被淘汰的修士,更是看得五味杂陈,悔恨不已。
陈望看完之后,暗暗点头。
这个奖励确实不错,特别对于下界或底层流浪修士而言,只要能冲入前三十。就能获得轩辕上品修士的身份和那三千灵石的例俸。
那样的话,即便不加入任何宗门,不依附任何势力,也足以在皇城周边寻一处安稳之地,有最基础的退路和底气。
……
积分赛结束之后,在秘境赛开启之前,有三天休整之期。
这三天,亦是那些未能晋级的修士们一个寻求出路的机会。轩辕官方将会组织一场名为 ?“修士交流会”? 的盛大活动。
皇都内外,诸多宗门、世家、商会乃至朝廷各部,皆会派代表前来设席。
虽然未能晋级最终决赛,但这些来皇城参赛的修士,也算是百里挑一的各郡精英。
修士们可借此机会投递拜帖,展示所长,若能被某方势力看中收归门下,便也算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谋得一份前程。
一时间,落榜修士们纷纷忙碌起来,整肃仪容,以期在“交流会”上搏一个未来。
而如陈望这些晋级者,则大多选择闭门静修,调整状态,以应对即将到来的秘境决赛。
赛场的喧嚣暂歇,暗流却缓缓涌动。
第448章 玄境猎场
万嶂玄境。
晨雾如乳白色的纱幔,缠绕在犬牙交错的嶙峋山石间。此地灵气浓郁,呼吸间尽是草木清气与某种古老土壤的微腥。
远处山峦之间,不知名的禽鸟发出尖锐啼鸣,划破峡谷之间的寂静。
陈望身披灰黑色的匿影袍,袍身纹理与树皮浑然一体。他盘坐在一棵千年铁杉的横枝上,背靠主干,身形融入斑驳树影之中。
太阴敛息术无声运转,周身灵力波动被压制到近乎于无,连呼吸都变得若有若无。
下方是一道幽深的裂谷,一侧崖壁陡峭,另一侧相对平缓,零星生着一些高耸古树。
陈望就隐身在半山腰一株古树之上。
谷底湿润,植物丰茂,其中不乏一些珍贵的灵草奇花,而其中最珍稀的当属小溪岩缝间生的几丛凝露幽兰,细长叶片泛着淡紫荧光。
此草每百年生一叶,叶尖夜间凝集的露珠蕴含精纯水木灵气,可助修士平复心魔、润养经脉,是炼制“宁魂丹”的主材之一。
昨日陈望初至此地之时,在小黑的提醒下,已将两株约莫三百年份的采摘收起,余下几株年份尚浅的,便留了下来。
这些年,因为战争的缘故,陈望一直颠簸流离,行色匆匆;小黑也一直窝在灵宠袋里。
眼见此万嶂玄境,灵气丰盈,灵草资源丰富;并且这一带可能是入口处,并未见什么危险异兽;因此陈望便将小黑放了出来。
小黑欣喜万分,急着去撒欢。
交待小黑不要远离自己五十丈之外,这是陈望神识的安全范围,然后让它自由活动了。
小黑的实力乃是精怪顶峰,再加上它的身法天赋,普通筑基修士难以伤其分毫;陈望也不是特别担心。
他选择在此潜伏,原因有三:
一者,此处有灵草,对低阶修士有不小吸引力;二者,峡谷地势险要,是通往秘境深处一片茂密“铁针林”的捷径之一;
三者,他想看看形势,在这规则简单粗暴、生存压力巨大的秘境里,修士们会如何行事。
这是进入秘境的第二日。
昨日初入时的情景犹在眼前:三百修士被随机传送至秘境各处。
陈望落在一片开阔草甸上,甫一落地,匿影袍便已加身,太阴敛息术同时运转。
神识如涟漪般谨慎扫过方圆百丈,确认无人后,立即祭出“月影飞梭”,悄无声息地升至极高处,俯瞰地形。
目之所及,草原之外便是这片崎岖山区,穿过山区,便是那望之令人心生压抑的、树冠如铁针般直指天空的密林。
峡谷是穿越山区最便捷的通道。
实力普通或谨慎的修士,多半会选择绕远路,避开这易遭伏击的险地。
但像谢家兄弟那般自恃实力、又可能怀有别样心思的,定会直取此径。
等待的时光里,已有几拨修士路过。
一个三人小队,彼此间隔数步,眼神警惕,小心地穿过峡谷;他们发现了凝露幽兰,但稍加犹豫后,还是没敢停留,直接无视了。
还有一个独行黑衣修士,身形迅捷如豹,竟毫不犹豫地穿谷而过。也不知是艺高胆大,还是莽撞无知。
陈望心如止水,只是观察。
思绪飘回进入秘境前。
在传送广场列队时。
谢云龙投来的阴柔目光,嘴角依旧带笑,却像浸了冰的刀子;谢云虎则毫不掩饰眼中的仇视与跃跃欲试的恶意。
在前一天,尤敬曾特意来寻他,面色凝重地告知:“陈兄,我听到些风声,谢家似乎私下联络了几个烈阳宗的弟子……他们恐怕会纠集人手。你……务必小心。若能寻到一两枚玄光令,不如觅地隐匿,保得平安为上。”
烈阳宗功法刚猛霸道,门下弟子多是好勇斗狠之辈,若与谢家联手,确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日头渐高,峡谷中的雾气散了大半。
来了。
陈望眼神微凝。
谷口处,七道身影先后闪现,迅速隐入谷底一片突出的巨岩阴影之下。
为首之人,正是谢云龙。
其中有三人,身着赤红色滚边劲装,胸前绣有烈阳纹章,正是烈阳宗弟子。
他们七人气息都不弱,最低也是筑基中期,谢云龙与其中一名烈阳宗方脸汉子,更是达到了筑基顶峰。
想必他们有特殊的联络手段。
陈望昨日在高空巡视之时,曾经特别留意过,并未见到类似传讯玉符的光华,想来他们是用了更隐蔽的方式。耗费了些时辰,直到此刻才在此集结。
七人聚在岩下,低声商议。
陈望所在铁杉古树虽临近谷底,距离他们仍有二十余丈,加之对方刻意压低声音,即便他耳力远胜常人,也只能捕捉到零星字句。
“……于此设伏……那陈望若想深入,此乃必经之路……”是谢云龙平稳的声音。
“外围已有谢云虎等人盯着……绕路也瞒不过……”另一个略显尖锐的声音。
“……玄光令……过路者……一网打尽……”一个粗豪的嗓音,应是烈阳宗那人。
陈望心中冷笑。
果然是想在此守株待兔,既堵自己,也劫掠他人。算盘打得倒响。
约莫半刻钟后,商议似乎有了结果。
他们七人分散埋伏在峡谷两侧。
未过多久,第一批“猎物”出现。
是两名结伴的散修,一男一女,神色惶惶,小心翼翼步入峡谷。行至中段,七道身影骤然自岩后、树上扑出,瞬间将二人围住。
“交出储物袋,捏碎玉符,可免皮肉之苦!”一名烈阳宗弟子狞笑道,手中赤红长刀吞吐火芒。
那对散修脸色煞白,男修颤声道:“诸位道友……我们刚进来,什么都没找到……”
“少废话!”
另一烈阳宗弟子不耐,抬手便欲攻击。
“且慢。”谢云龙的声音温和响起。
他自岩后缓步走出,面带微笑,对那两名散修道:“二位道友不必惊慌。我们只求财,不伤人。将储物袋留下,你们便可自行离去。”
“当真?”女修眼中升起一丝希望。
“谢某从不虚言。”谢云龙笑容不变。
两名散修对视一眼,咬牙解下腰间储物袋丢在地上,仓皇向穿谷奔去。
“谢兄,为何放他们走?”
先前那持刀烈阳宗弟子皱眉,“直接让他们淘汰出局,岂不干净?”
另一人也道:“就是,至少把他们身上那两件下品灵器扒下来啊!”
谢云龙抬手虚按,示意他们稍安勿躁,微笑道:“王兄,李兄,稍安勿躁。此刻便让他们出局,于我等有何益处?他们身无玄光令,法器也普通。不如放其离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面露不解的几名烈阳宗弟子,继续道:“这秘境广袤,玄光令散布各处。仅凭我等七人搜寻,效率太低。
“不如让那些散修、小派弟子们去替我们找。他们找到一枚,是他们的运气;找到两枚、三枚,便是我们的福气。待他们搜集完成,我们再去取来,岂不省时省力?
“此刻若夺了他们保命的法器,他们若遇到危险早早出局,或是失了胆气躲藏起来,岂不是倒断了我们的财路?”
那被称为“王兄”的方脸烈阳宗弟子,名叫王烈,闻言若有所思:“谢兄的意思是……养着他们,待肥了再杀?”
“正是此理。”
谢云龙颔首,“况且,过早淘汰太多人,也可能引起外界关注,甚至引来其他强队的警惕联合。温水煮蛙,方为上策。至于法器灵石,待最终收割时,自然都是我们的。”
“我靠!谢兄果然够阴!那就听你的!”
王烈不由拍手笑道。
另一名修士则沉吟道:“谢兄谋划长远,令人佩服。只是……万一那南荒蛮子已经提前绕过此处,深入秘境,咱们岂不是白等……”
谢云龙笑容微敛,语气依旧从容:“兄弟放心。云虎他们在外围布下眼线。那陈望若不用飞行法器,脚程绝快不过我们。
“而他一个下界来的修士,无依无靠,在此危机四伏的秘境,敢贸然祭出飞行法器招摇过市么?那无异于自寻死路。”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压低声音:
“况且,在进入秘境前,我已让人将‘那小子身怀数件法宝’的消息,‘透露’给了几家喜好杀人夺宝的小宗门。
“如今这秘境之中,恐怕有不少人,正将他视为一头值得猎杀的‘肥羊’。他若敢高调行事,只怕死得更快。”
树上的陈望,听到此处,心中猛地一沉。
一股寒意自脊背升起。
好毒的计!
这谢云龙不仅亲自带人围堵,更散布如此谣言,将他置于众矢之的!
身怀重宝?
在这无法无天的秘境里,这便是最致命的催命符。恐怕现在,寻找他踪迹的,远不止谢家这一伙人。
他原先还存了尽快寻找玄光令的心思,此刻却彻底变了。
当务之急,已非寻令,而是生存。必须更加谨慎,绝不能再轻易暴露行迹。
王烈等人听了谢云龙的话,脸色稍霁。
但等待的时光最是难熬。
当日头西斜,谷中光线渐暗,仍不见陈望踪影,烈阳宗几人难免再生焦躁。
“谢兄,等到此刻还不见人,那小子会不会真的绕了远路,或者……已经用别的方法溜了?”一名烈阳宗弟子忍不住道,
“咱们在此空等一日,若别处玄光令被人先得,岂非吃了大亏?”
“是啊,谢兄。咱们联手,本是为了多得玄光令,晋级三十强。如今守株待兔,兔不来,岂不是白费功夫?”另一人也附和。
谢云龙目光扫过几人,脸上笑容依旧温和,眼底却无多少温度:“诸位道友稍安勿躁。我知诸位心系玄光令。但请细想,即便我们现在分散去找,一日又能找到几枚?秘境如此之大,玄光令隐藏之深,诸位昨日可有收获?”
王烈等人沉默。
他们昨日确实一无所获。
他望向峡谷幽深的入口,语气转冷:“无论他是否已逃往秘境深处,我们最多再等一夜。明日辰时,若他仍未出现,我们便出发。
“失了先机?不,我们的先机,本就不在寻找,而在夺取。让那些蠢货先去探路、去争夺、去积累吧,我们只做最后的猎人。”
这番话说得露骨而自信,终于暂时压下了烈阳宗几人的疑虑。王烈重重点头:“好!便依谢兄所言,再等一夜!”
夜色,如墨汁般浸染了峡谷。虫鸣四起,夹杂着远处隐约的兽吼。谷底燃起了小小的篝火,映照着几张心思各异的脸。
陈望依旧隐在树上,纹丝不动,仿佛已成为树木的一部分。匿影袍隔绝了气息,太阴敛息术让他的生命迹象降到最低。
下方敌人的话语,一字一句,都如冰锥般刺入他心中。
谢云龙的阴险狠辣,远超他预估。
此人不仅实力不俗,更工于心计,擅于利用人心与规则。与这样的对手在这秘境周旋,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他轻轻闭目,将翻涌的思绪压下。
愤怒与恐惧皆无用处。
当务之急,是重新规划自己的行动。
玄光令暂且不急。
首要目标是活下去,并尽可能摸清这秘境的环境、其他强队的动向,以及……
谢云龙这支队伍的弱点。
他如同最耐心的猎手,又似最谨慎的猎物,在黑暗的树冠中,静静等待着黎明。
夜还很长。
猎场,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449章 守护安全
后半夜。
万籁俱寂,连虫鸣都稀疏了许多。
巨大的铁杉树上,陈望如同一段枯木,呼吸与夜风同步。他的神识如细密的蛛网,以自身为中心,覆盖着方圆五百米的范围——
这是他在确保不被更高阶修士察觉的前提下,所能维持的有效警戒距离。
若放开来,百丈之内的风吹草动皆难逃感应,但此刻危机四伏,他还是谨慎一些。
忽然,神识之中传来细微的扰动。
不是一两个。
而是一群,约莫二三十人,正从峡谷入口方向逡巡而来,步履杂乱,带着犹豫和警惕。
下方谷底的阴影里,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了极轻微的衣袂摩擦声。
谢云龙等人的气息也出现了瞬间的凝滞与调整。显然他们也发现了。
“来人了。”
王烈压低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又有些疑虑,“人不少,乌泱泱一片。谢兄,还劫吗?”
另一名烈阳宗弟子嗤笑:“怕什么?听脚步声散乱不堪,灵力波动也弱,一看就是一群临时凑在一起的杂毛,心都不齐。”
谢云龙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决断:“准备。按之前商议的来。见机行事。”
……
峡谷入口处,人影幢幢。
果然有二三十名修士聚集于此,大多衣衫普通,神色紧张,显然是来自各小门派或无依无靠的散修。
他们修为多在筑基初期徘徊,少数达到中期。这群人聚在一起,非但没有增添多少安全感,反而因为彼此戒备,显得更加混乱。
他们大多是秘境开启后,自觉势单力薄,选择了最保守的策略——潜伏、观望。
待那些实力强横、目标明确的宗门弟子、或世家联盟先行深入后,他们才敢小心翼翼地出来活动,在相对安全的起始区域附近碰运气,寻找可能被遗漏的玄光令。
几番搜寻无果,又不甘落后,便逐渐被这通往深处铁针林的必经峡谷吸引而来。
然而,面对这幽深险要的裂谷,无人敢率先踏入。提议组队通过的不少,但谁打头阵?一旦遇袭谁先顶上?
种种算计与猜忌,让这支临时拼凑的队伍在谷口徘徊了近一个时辰,也未能达成一致。
其间,还混入了三四个眼神闪烁、不时低声交谈的修士。他们正是被谢云龙散布的“重宝”流言所惑,在附近区域逡巡,试图撞大运找到“南荒肥羊”陈望的小团伙。
此刻也与这群散修混在一处,各有心思。
恰在众人争论不休之际,后方传来一阵略显急促但沉稳的脚步声。
三道身影疾步而来,皆身着月白色法袍,气质卓然,与一众散修的惶惑截然不同。
“是天衡派的师兄!”人群中有人低呼,语气中带着敬畏与一丝希冀。
七大宗门中,紫府仙宗地位超凡,而天衡派虽然无法比拟,但也稳坐第二把交椅。
紫府仙宗自然不屑参加轩辕九域大比,因此天衡派便成了此次秘境的领头羊。
虽然眼前这三人只是天衡外门弟子,但在这些散修眼中,已是了不得的靠山。
“三位道友!”
一名中年散修连忙上前,拱手堆笑,
“此地险恶,我等正欲结伴通过,奈何力薄,不知可否……可否与三位同行?有三位真人坐镇,若有宵小之徒,定然不敢妄动!”
“是啊是啊!有天衡高足在此,哪怕什么恶狠豺狼,我等俱可心安矣!”
“恳请三位真仙带领!”
奉承之声顿时此起彼伏。
绝境之中,抓住一根看似可靠的稻草,是人的本能。散修们纷纷围拢,言辞恳切。
三名天衡弟子眉头微皱,显然不愿与这群杂乱的散修为伍。为首一人面如冠玉,名叫周清,筑基后期修为,他扫了一眼众人,淡淡道:
“我等另有要务在身,须尽快通过此地。尔等自便即可。”
“道友!道友留步!”
另一名散修急道,“只求同过此谷!过了峡谷,绝不敢再叨扰三位!”
“对对对!过了峡谷我们绝不纠缠!”
看着众人殷切甚至带着哀求的目光,周清与两位同门交换了一下眼神。
被如此多人奉承恳求,纵然心有不耐,但天衡派素来自诩正道表率,若断然拒绝,传出去于名声有损。况且,有这群人在前面探路,也能减少己方遭遇突发危险的可能。
周清终于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冷淡:“罢了。尔等可随行,但需保持距离,不得喧哗。过了此谷,各走各路。”
“多谢道友!”
“天衡派高义!”
散修们大喜过望,立刻自发地调整队形,将三名天衡弟子隐隐护在中间,仿佛他们才是需要保护的核心。
队伍终于开始向峡谷内移动,虽然依旧警惕,但士气明显提振了不少。
……
当这支队伍行至峡谷中段,前方巨岩之后,七道身影无声无息地转出,拦住了去路。
正是谢云龙、王烈等七人。
队伍瞬间停滞,气氛骤然紧绷。
一众散修们脸上的轻松瞬间冻结,取而代之的是些许的恐惧。他们认出了对方衣袍上的云霄宗云纹与烈阳宗烈焰标志。
一怔之下。
众修士的队伍不自觉散开,将中间的天衡派修士显露出来,似乎唯其马首为瞻。
周清心中暗骂一声,只好上前一步,目光扫过对方七人,尤其在谢云龙和王烈身上顿了顿,心中一沉:云霄宗和烈阳宗联手了?
不过。
自己一方人数众多,倒也不惧:
“诸位在此拦路,意欲何为?莫非名门正派,也要学那劫道匪类,行掠劫之事?”
他声音清朗,自有一股不卑不亢的气势。
谢云龙脸上浮现出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拱手道:“原来是天衡派的师兄,幸会幸会。不才请教师兄尊姓大名?”
“周清。”
“啊呵,小弟谢云龙;这位是烈阳宗的王烈师兄……周师兄误会了。”
谢云龙指了指身后的峡谷,语气诚恳,“我等在此,实因这峡谷地势险要,恐有宵小之徒潜伏,危害过往道友安全。故而与烈阳宗几位师兄在此守护,也算为诸位散修同道,开辟一条安全通道。”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大义凛然,连他身后的王烈等人都微微挑眉,强忍笑意。
周清闻言,面色稍缓,但眼中疑虑未消:“哦?如此说来,倒是我等多心了。既然如此,请让开道路,我等还需赶路。”
“周师兄请。”
谢云龙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周清点点头,带着两名同门,谨慎地从谢云龙等人让开的通道走过。散修们见状,松了口气,连忙想要跟上。
“慢着!”
一名烈阳宗弟子横跨一步,拦在了散修队伍前,咧嘴一笑,“天衡派的道友自然无需我等保护。可你们嘛……嘿嘿,这安全通道,总不能白走吧?”
散修们脸色一变。
一名胆大的青年修士忍不住叫道:“方才谢道友不是说守护安全吗?为何又要……”
“为何?”
那烈阳宗弟子眼睛一瞪,
“没有我们七人在这里辛苦守了两天,震慑潜在的危险,你们这群乌合之众,只怕早就成了别人砧板上的肉!我们耗费时间精力,收点辛苦费,难道不应该?”
“你!”
散修们又惊又怒,纷纷看向已经走过拦截线的天衡派三人。
周清停下脚步,转过身,眉头紧锁:“谢道友,这是何意?”
谢云龙摊手,笑道:“周师兄明鉴。人家烈阳宗道友所言,也有几分道理。
“我云霄宗可以讲风格,分文不取。但不能强求人家白白出力吧?再者说,
他目光扫过那群敢怒不敢言的散修,语气微冷,“天衡派莫非真要为了这些底层散修,和我等闹个不开心吗?”
这话将天衡派抬到了一个尴尬的位置。
强行出头,等于为了这群散修同时得罪两个大宗门;若不出头,未免坠了宗门名头。
“你们在此埋伏,分明想劫恃南荒姓陈的小子!说什么守护通道,全是鬼话!”
散修人群中,一个尖锐的声音突然响起,充满了愤懑。正是之前那几个寻找陈望的小团伙之一,此刻见势不妙,索性嚷了出来。
谢云龙脸上讶色一闪而过,随即哈哈一笑,竟坦然承认:
“想不到这消息传得倒快。不错,我等确有此意。不过,”他话锋一转,
“这与我等在此守护通道,冲突吗?难道我们不能一边等待陈道友,一边顺便确保过往道友的安全?一举两得,岂不更好?”
他这番诡辩,听得众人瞠目结舌。
另一名散修忍不住低声嘟囔:“那小子说不定早就走了,你们在这里也是白等……”
“嗯?”
谢云龙笑容一敛,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说话之人,一个缩在人群后方的矮瘦修士,
“你说什么?你看到他了?”
那矮瘦修士被谢云龙的目光刺得一哆嗦,但眼珠一转,竟生出几分讨价还价的心思:“我……我说了,有奖励吗?”
谢云龙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奖励?你若有确切线索,你那份费用就免了。”
矮瘦修士冷笑道:
“所有人都在找那小子,你就只……”他本意想说“得加钱”,但此时看到谢云龙眼中一闪而逝的阴寒杀意,顿时不敢再说。
“昨天早上,刚进秘境不久,我就看到……他驾着飞行法器飞走了。”
矮瘦修士说道。
“胡扯!”王烈怒喝一声,“那小子奸猾似鬼,明知道秘境危险,岂会蠢到动用飞行法器暴露行踪?你敢消遣我们?!”
谢云龙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一股冰冷的灵压悄然弥漫开来,锁定了矮瘦修士:
“你确定?”
“千真万确!”
矮瘦修士吓得腿软,急声道,“当时他还用灵识扫过四方,确定四下无人……才飞走的!我用了蝉隐诀……他没发现我!”
蝉隐诀?
陈望听到这里,也是一怔。想不到,这世间还有比龟息敛息诀更厉害的隐藏功法,自己强似金丹的神识,竟然没发现他……
“妈的!白等一天!”
王烈忍不住骂出声,脸色难看。
谢云龙得知陈望提前逃脱,心中郁闷;此时听到烈阳的骂声,更是心中怒极。
他毫无征兆地抬手,一道凌厉的指风疾射向那矮瘦修士的咽喉——
第450章 玄光令
“啊——”
如此近的距离,矮瘦修士根本来不及反应。就在指风及喉的刹那,他周身骤然爆发出一层柔和的金色光罩,将指风弹开。
原来是他怀中的本命玉符发挥了效用。
“咔嚓!”
随着一声轻微的玉符碎裂之声,光芒裹挟着矮瘦修士,瞬间消失在原地——
淘汰出局。
空气中只留下那矮瘦修士消失前一声凄厉的怒骂:“谢云龙!你他妈不讲道义——”
谢云龙缓缓收回手,仿佛只是掸了掸灰尘,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温和的笑容,对着一片死寂、满面惊恐的散修们说道:
“谢某言出必践。说免保护费,便免了。现在,不是不用交了吗?”
轻描淡写,却寒意彻骨。
众人遍体生寒,这才彻底明白,眼前这位笑容满面的云霄宗弟子,是何等心狠手辣、翻脸无情之辈。
王烈也被谢云龙的突然出手惊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恶声恶气地对剩余散修道:
“看什么看!赶紧的!每人一千灵石,交了滚蛋!不然,刚才那人就是榜样!”
散修们面色惨白,满脸屈辱。
一千灵石,对于许多底层散修而言,几乎是全部身家,或是此次参赛寄托的全部希望。
周清脸色铁青,终于再次开口:“谢道友,王道友!你们未免太过分了!
“这些散修道友本就清苦,偏远郡县的晋级奖励低至八百灵石,还要购置符篆丹药,所剩无几……一千灵石,想逼死他们吗?”
谢云龙看了周清一眼,叹了口气,仿佛做出了巨大让步:“周师兄宅心仁厚,说得也有理。罢了,看在周师兄面子上,那就……每人五百灵石吧。”
五百!
依旧是一笔沉重的数字。
许多散修嘴唇铁青,手按在储物袋上,迟迟不愿取出。那不仅是灵石,更是他们的尊严。
“快点!”
烈阳宗弟子不耐烦地催促。
最终,散修们一个个面色灰败,眼中含着恨意,取出灵石,堆放在地上。叮叮当当的灵石碰撞声,在寂静的峡谷中格外刺耳。
周清看着这一幕,胸膛起伏,最终只能化作一声冷哼:“谢道友,王道友,今日作派,当真令人大开眼界。但愿二位日后,莫要后悔今日所为,寒了天下散修之心。”
谢云龙笑容不变,甚至显得更加真诚:“周师兄言重了。我云霄宗与烈阳宗,岂是贪图这点灵石之辈?
“此举,不过是让这些初出茅庐的道友,提前感受一下修仙界的残酷与规则罢了。
“若非我等在此守护,换做其他心狠手辣之徒,他们只怕早已被吃干抹净、淘汰出局了,哪能像现在这般安然通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散修,朗声道:“这样吧,待秘境赛后,诸位道友可来寻我谢云龙。我保证,双倍奉还今日所取灵石!”
此言一出,众人皆愕然。
少数聪明的,随即心中涌起更深的讽刺与冰寒。秘境赛后去找他?且不说有没有那个胆量,岂不是承认曾被当众勒索?这无异于将“弱小可欺”的标签自己贴到脑门上!
这番话说得漂亮,实则将人的尊严踩在脚下,还要碾上两脚。
周清不再多言,深深看了谢云龙一眼,转身带着同门,头也不回地朝峡谷深处走去。背影决绝,显然不愿再与此事有半分瓜葛。
见天衡派的人离开,谢云龙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他示意烈阳宗弟子收好地上堆积如小丘的灵石,然后对那群失魂落魄的散修道:
“既然收了你们的酬劳,我等便信守承诺,护送你们安然走出这峡谷。走吧。”
散修们面面相觑,满心不愿,但面对两大知名宗门的弟子,他们这群人竟也难以抗议。
半山腰上。
铁杉树上的陈望将一切尽收眼底。
谢云龙的狠辣、虚伪与算计,比他预想的还要深沉。那句“双倍奉还”的承诺,更是将伪善与羞辱演绎到了极致。
他看着谢云龙等人和散修队伍逐渐消失在峡谷另一端的阴影中,略松一口气。
如此看来。
谢云龙得知拦劫失败,已然改变计划,想尽快往秘境深处赶路了。
危机暂时解除,但更大的危机已如阴云笼罩。自己身怀重宝的流言已经散开,不知有多少人在暗中窥伏,自己的处境更危险了。
陈望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肌肉微微放松,准备从这株潜伏了近一夜的铁杉树上下去。
就在他身形将动之际,眉心祖窍中,与小黑那缕微妙的心神联系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带着明显警示意味的波动!
尖锐、短促。
陈望心头一凛,瞬间将所有气息再度收敛至近乎虚无,连血液流动都仿佛缓慢下来。
他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目光却如探针,缓缓向上方、向更幽深的夜色中扫去。
果然。
片刻之后,一道比夜色更淡、几乎融入背景的模糊影子,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从峡谷入口方向滑入。
它飞得很高,紧贴着两侧峭壁投下的最浓重阴影,若非陈望早有预警,全神贯注,几乎无法将其从背景的黑暗波纹中分辨出来。
那是一只夜鸮。
羽毛深灰近黑,似乎能吸收光线的,飞行时双翼鼓动的气流微弱,如一片飘落枯叶。
唯有它偶尔转动头部时,在微弱天光下反射出两点幽绿眼瞳,暴露了它的存在。
它在峡谷之中,极其缓慢地盘旋了两圈,每一次转向都毫无征兆。那双幽绿眼瞳,如同两盏冰冷的探灯,扫过下方每一处阴影,每一丛茂密的灌木,甚至陈望藏身的这株老树。
陈望屏住呼吸,不敢大意。
夜鸮盘旋了两圈,似乎并未发现任何活物气息,这才调转方向,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沿着峭壁阴影,消失在黑暗的峡谷拐角。
陈望又耐心等待了足足一刻钟。
这才真正松了口气。
好一个谢云龙!
果然心思缜密,狡诈多疑。
明面上带队离开,做出放弃埋伏的姿态,暗地里却让这耳目灵宠杀个回马枪。
若是自己刚才贸然下树,或者放松警惕泄露了丝毫气息,此刻恐怕行踪已经暴露,那七人立刻就会折返,形成合围。
他再次将神识如同最轻柔的水波般缓缓扩散出去,覆盖方圆百米,细细探查。
确定没有异常。
这才悄无声息地从铁杉树上滑落,脚尖在树干上几点,轻盈地落在下方松软厚实的腐殖层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几乎同时,旁边灌木丛中传来极其轻微的沙沙声,一道细长的黑影如箭般射来,精准地缠上了他的手腕,冰凉滑腻的触感传来。
正是小黑。
小家伙似乎颇为兴奋,细长的身躯在他手臂上快速游动了两圈,然后昂起脑袋,冲着他“滋滋”轻叫,猩红的信子急促吞吐。
“没事了,那只扁毛畜生走了。”
陈望低声说道,用手指轻轻抚了抚小黑冰凉的头顶,算是安抚。
“滋滋——”
小黑松开了缠绕,嗖地一下窜到他面前的地上,细长的尾巴尖灵活地一卷一扬——
“啪嗒。”
一块约莫半个巴掌大小、入手温润微凉的物事,落在了陈望脚边的枯叶上。
陈望目光一凝,将那东西摄到手中:是一块长方形玉牌,在黑暗中隐隐流转着一层极淡的、仿佛月华般的莹白光晕。
正面镌刻着繁复玄奥的云纹,背面则刻着两个小字——玄光。
玄光令?!
陈望心中一跳,一股惊喜涌上心头。
我去。
没想到,自己这两天遍寻无果的玄光令,竟然让小黑给找到一枚。
“好小子!”
陈望忍不住压低声音赞道,“厉害啊!你从哪里找出来的?”他蹲下身,看着昂首挺胸、似乎颇为得意的小黑。
小黑“滋滋滋”地叫了几声,细长的身躯扭动着,尾巴指向峡谷深处的方向,又指向旁边的岩壁草丛,似乎想努力表达什么。
陈望一脸茫然:
“你倒是说话啊,我又听不懂蛇语。”
他虽然与小黑有心神联系,能感知到它的大致情绪和简单意图,但太过复杂的具体信息,还无法传递。
小黑似乎也急了,绕着他脚边快速游了几圈,传递过来的心念混乱而模糊,大致是“那边”、“下面”、“亮的”、“藏的”之类的碎片意念,根本拼凑不出准确位置。
陈望摇摇头,放弃了追问:“算了。那么多修士,包括谢云龙那伙人,在此地盘桓搜索了那么久都没发现,竟然让你这狗鼻子……呃,让你这小家伙给发现了。厉害厉害!”
他由衷地夸奖。
陈望习惯性地用灵念扫过纳物囊,想找块妖兽魔晶奖励小黑,却发现都用完了。不由尴尬地摸摸鼻子:“隔天一定给你买好吃的,上好的妖兽魔晶,管够!”
小黑似乎听懂了“好吃的”,兴奋地滋滋两声,但随即,它又传递来一阵更急切、更明确的心念波动,转身向前游走,一步三回头,显然是要陈望跟它过去。
“还有发现?”
陈望眉头一挑,立刻警觉起来。
小黑如此急切,那边莫非还有什么东西?是另一块玄光令?还是……别的什么?
他收起玄光令,毫不犹豫地跟上小黑。
小家伙在黑暗中游走得飞快,如同一条有生命的影子,七拐八绕,避开散落的巨石和茂密的棘丛,很快来到了峡谷一侧的岩壁之下。
这里已是峡谷的尽头附近,岩壁陡峭如削,布满了风化的痕迹和厚厚的苔藓藤蔓。
小黑停在了一丛极其茂密、几乎将岩壁完全覆盖的深紫色藤蔓前,细长的尾巴尖探入藤蔓深处,然后回头冲着陈望滋滋叫。
陈望上前,小心地拨开厚重的藤蔓。后面并非坚实的岩壁,而是一个被藤蔓遮掩的一尺多宽的狭窄洞口!
洞口边缘参差不齐,像是天然形成,向内望去,黑黢黢一片,深不见底,一股混合着潮湿土腥气和阴寒气息,从洞内幽幽飘出。
“在这里面?”
陈望有些愕然。这洞口也太小了,以他的身形,根本钻不进去。
小黑点点头,传递来肯定的意念,然后率先哧溜一下钻了进去,瞬间消失在黑暗中。
第451章 万蛇妖窟
陈望犹豫了一下。
这洞口如此隐蔽,连谢云龙的灵宠夜鸮都未曾发现,里面或许真有什么机缘。但同样,也可能隐藏着未知的凶险。
他展开神识向洞内探查。
然而,神识探入洞口一段距离之后,便如同撞上了一层无形而粘稠的阻碍。
这反而激起了陈望的好奇。
他灵念扫过纳物囊,翻出一把沉重的开山斧,也忘了是从哪里得来的。灵力灌注于双臂,挥动开山斧,扩宽了洞口。
然后取出几颗夜明珠,用柔和的灵力激发,让其悬浮在身前照明。
柔和的白光驱散了洞中的黑暗,但也只能照亮前方数步的距离,更深处依然被浓重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幽暗所吞噬。
他深吸一口气,弯腰钻进了洞口。洞内通道起初极为狭窄崎岖,需要侧身甚至匍匐才能通过,石壁湿滑冰冷,布满苔藓。
但前行了约莫十几丈后,通道陡然变得开阔起来,约莫两三丈见方的天然石窟。
这石窟中的灵气浓度比外界高出一截,然而,与这浓郁灵气相伴的,是一股挥之不去的阴寒之气,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此地灵气如此浓厚,却又这般阴寒……莫非有什么地脉灵宝或者特殊灵物?”
陈望心中一动,升起一丝期待。若能在此找到些天材地宝,也不枉冒险深入。
悬浮的夜明珠光芒,在这里似乎也受到了压制,只能照亮周围丈许范围,再往外便是翻滚涌动的灰黑色的浓雾。
这雾气并非水汽,而是混杂着浓郁的灵气和那股阴寒气息,更奇特的是,它似乎对神识有着极强的干扰和吞噬作用。
陈望尝试将神识向外延伸,却如同泥牛入海,感知变得模糊而破碎,根本无法探清这石窟的全貌,更别提雾气深处有什么了。
小黑游到了他脚边,显得有些警惕。
它昂着头,猩红的信子急速吞吐,似乎在捕捉空气中极其复杂的气味信息,细长的身躯微微绷紧,传递过来的心念充满了矛盾——
既有渴望与兴奋,又有一丝本能的畏惧与警惕,仿佛美馔旁边盘踞着猛虎。
陈望谨慎地观察四周。
石窟地面湿滑,布满了某种滑腻的、暗绿色的苔藓,空气中那股阴寒气息越来越重。
脚下的苔藓发出轻微的“噗叽”声,在寂静的洞窟中格外清晰。
随着深入,灰黑色的雾气越来越浓,几乎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唯有夜明珠的光芒在雾气中晕开一团模糊的光晕。
又前行了约莫五六丈,陈望忽然停住了脚步——一种极其细微、密集的“沙沙”声,从雾气深处传来。
空气中那股阴寒之气更为强烈,其中更混杂了一种甜腥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陈望心中一凛。
缓缓地将更多的灵力注入夜明珠。柔和的白光陡然变得明亮了几分——
映亮洞穴的瞬间,陈望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满身鸡皮疙瘩!
石窟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坑洞。
坑洞之中,密密麻麻,层层叠叠,蠕动着无数条细长的影子——全是蛇!
它们大多只有指头粗细,通体呈现出暗绿、灰黑、或带着诡异斑纹的色彩,在夜明珠的光线下,反射出湿冷滑腻的微光。
无数双冰冷的竖瞳,在光线下闪烁着点点幽光,齐齐朝着陈望的方向望了过来!
妖蛇!
不计其数的妖蛇!
这根本不是什么孕育灵宝的福地,而是一个恐怖的蛇类妖物巢穴!
那浓郁的灵气,竟是由这无数妖蛇吞吐的毒雾与阴寒妖气混合而成;
那干扰神识的灰黑浓雾,分明就是它们散发出的、带有剧毒和迷幻效果的灵蛇毒瘴!
陈望立即屏住了呼吸。
也是渊停灵根能够积存、化解毒素;经雷元琼浆强化过的经脉又能快速排毒;这才导致陈望对之前的毒瘴竟然毫无所觉。
若换作普通修士,只怕刚走进洞口就会出现头晕目眩的中毒症状,从而及时退出。
……
珠光之下,那无数扭曲蠕动的蛇躯带来的视觉冲击和源自本能的恐惧,就让陈望胃部一阵翻涌,几乎要转身就跑。
如此数量的妖蛇,即便个体实力不强,但蚁多咬死象,更何况其中必然有更强大的存在!而且,绝大多数都带有剧毒。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灵力瞬间提起,护住全身,就要拉着小黑退出这危险之地。
然而,小黑的表现却截然相反。
它非但没有畏惧退缩,反而昂起了上半身,一双暗红色的蛇瞳闪着贪婪的炽热。
仿佛看到了世间最诱人的美味,只是因为有些忌惮,才没有贸然冲过去。
“你……你想吃了它们?”
陈望愕然,随即明白了。
小黑本就是变异灵蛇,对于同属蛇类的妖物,尤其是这些蕴含阴寒毒力的妖蛇,恐怕有着天生的吞噬进化欲望。
这满坑的妖蛇,对小黑而言,简直就是一席摆在面前的、充满诱惑的盛宴!
但这也太危险了!
似乎是察觉到了入侵者,蛇窟中的“沙沙”声骤然变得尖锐密集起来!
无数细蛇昂起头,发出“嘶嘶”的警告声,汇聚成一片令人牙酸的音浪。
坑洞中央,那片蛇群最密集、毒瘴最浓郁的区域,猛地一阵剧烈翻涌。
哗啦!
一条水桶粗细、长达三四丈的巨影,缓缓从蛇群深处抬起了狰狞的头颅。
它通体覆盖着黑底金环的鳞片,在幽暗的光线下闪烁着金属般的冷光,三角形的头颅比陈望的脑袋还大,一双竖瞳如同两盏惨绿色的灯笼,冰冷无情地锁定了陈望。
它张开血盆大口,露出四颗弯钩般的毒牙,发出一声低沉而充满威慑力的嘶鸣!
蛇王!
至少是蛮兽的巅峰,甚至可能已经触摸到精怪级别的边缘!它散发出的妖气,远比周围那些指头粗细的小蛇强悍阴冷得多,如同一个冰冷的漩涡,搅动着周围的毒瘴。
陈望倒吸一口凉气。
光是这条蛇王,就足够他头疼,更遑论周围那成千上万的毒蛇子孙。
小黑感受到蛇王的威胁,却并没有恐惧,而是将身躯竖起,暗红色的蛇瞳,透出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与冰冷的狩猎欲望。
作为已开灵智、处在精怪顶峰(筑基)的小黑,在生命层次上对仅有蛮兽级(炼气)的蛇王,有着先天性的等级压制。
它回头看了看陈望,又看看蛇窟。
陈望看着小黑那渴望又犹豫的样子,又看看前方那令人头皮发麻的蛇窟。
离开,是最安全的选择。但小黑显然需要这次“盛宴”,似乎需要自己的帮忙。
“好!”
陈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悸,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你放心去,我帮你掠阵!”
他快速分析着形势:蛇王虽然体形巨大,妖气不弱,但其灵智未开,不过蛮兽级,威胁有限。其他小蛇虽多,但个体弱小,只要不被缠住,随时可以退走!
此时。
蛇窟中的蛇群骚动更加剧烈,嘶鸣声越来越响,一些靠近边缘的毒蛇已经按捺不住,开始朝着陈望和小黑的方向蜿蜒游来。
陈望眼神一凝,双手疾挥,一块块镇石被快速掷出,准确地插入前方的地面上。
“墨雾阵,起!”
灵力注入,大量浓黑如墨的雾气,迅速从阵中弥漫开来,将一大片区域笼罩。
这墨雾不仅遮蔽视线,其中的丹妖级毒素,对于这些实力低微的小蛇,足以让它们晕头转向,行动迟缓,甚至被毒素侵蚀!
“小五行困杀阵,立!”
五色灵光一闪而逝,没入地面。一个无形的力场悄然形成,与墨雾阵相辅相成。
一旦有生灵闯入阵中,便会引动五行灵力紊乱绞杀,金芒锐刺、藤蔓缠绕、水箭激射、火球灼烧、土石陷落……
两阵布下,陈望看向小黑。
小黑滋滋叫了两声。
“这还不够?”
陈望有些讶然和无语,我这两个阵就算是一群筑基修士进去,也得躺着出来,别提这些只有筷子粗的小小妖蛇了。
你小黑什么时候也变得如此谨慎了?简直就是胆小蛇。
“金刚阵,护!”
陈望又在身前布下一个中型金刚阵,如果群蛇冲过前两个阵法,这个金刚阵足以将它们阻拦半刻,足够他们从容而退了。
小黑感受到三个阵法形成的稳固气息,终于满意了。它兴奋地扭动了一下,随即如同一条黑色闪电“嗖”地一声蹿了出去。
其动作灵巧至极,穿过墨雾阵的灵力缝隙,绕过五行阵的灵力节点,如同一道幽灵般,直扑向那翻涌的蛇窟!
小黑宛如一道乌光,轨迹刁钻莫测。所过之处,宛如死神镰刀一般,留下一条条尸体。
“噗嗤……嗤……”
细微的穿透声密集响起,伴随着短促的嘶鸣。每击毙一条,蛇尸上骤然亮起一点黄豆大小、晶莹剔透的微光——
正是其精血与妖力所凝的“蛇珠”,旋即脱离尸体,如受牵引般没入小黑的口中。
蛇群虽源源不绝,前仆后继,但小黑身为精怪顶峰,实力远远碾压。
它的体型粗如成人手臂,鳞甲幽黑发亮,泛着金属般的冷硬光泽。小蛇的毒牙咬上去,大多只能留下浅白划痕,难以破防。
它的速度更是快得只剩影子,更在激斗中本能施展出天赋遁法——玄阴遁,时而身形模糊融入阴影,时而从不可思议的角度闪现,在蛇群中穿梭自如,如入无蛇之境。
蛇王眼见子孙被如此屠戮,而小黑的气息却在不断吞噬中隐隐增强,终于暴怒。
它昂首发出一声尖锐嘶鸣——
第452章 天釉金!
霎时间。
所有小妖蛇全都停滞了一瞬,随即猛地张口,喷出一股股淡红色的血雾!
这血雾迅速弥漫开来,形成一种诡异的暗红色雾霭,将整个蛇池完全笼罩。
血雾之中。
小妖蛇仿佛被注入了狂暴的力量,嘶鸣声变得高亢,游动速度和攻击性明显增强,体表也泛起一层淡淡的红光。
而小黑的玄阴遁在血雾中受到了阻滞,身形不再那么飘忽难测,每一次显形都更容易被大量的蛇群预判、包围。
“我去!”
陈望的视线和神识都被那诡异的血雾干扰,只能模糊小黑身形变慢,而蛇群的涌动却更加疯狂。
见此情形,陈望的灵念扫过另一个灵宠袋,光华一闪,一只大胖蛤蟆出现在脚边。
这家伙似乎没睡醒,绿豆小眼茫然眨了眨,显得有些迟钝,歪着大脑袋四下张望。
“喂,有好吃的!赶紧吧!”
陈望指向那片翻腾的暗红雾区。
吞天蛤蟆似乎听懂了,后腿一蹬,扑通扑通,一下,一下,慢悠悠跳进了血雾笼罩的蛇池之中。
“咕——呱——!”
只听两声沉闷的蛙鸣响起,所有妖蛇的嘶鸣顿时全都停止了,一瞬间寂静一片。
随之。
翻腾的血雾猛地一滞,紧接着,连带着弥漫在空气中的浓郁阴寒妖气和毒瘴,都化作滚滚洪流,被它一口吞入腹中!
眨眼之间。
石窟内竟为之一清,光线都亮了几分。
只见满地都是狼藉的蛇尸、惊惶蠕动的蛇群,以及深处那条如临大敌的蛇王。
蛇王那双惨绿的竖瞳,此刻死死盯住了场中那只大蛤蟆,巨大的身躯竟然在微微颤抖,嘶鸣声也带上了无法掩饰的恐惧。
它似乎从血脉深处感受到了某种天敌般的恐怖威压。一声急促的嘶鸣后,所有小妖蛇如同潮水般向后退却。
它们层层叠叠盘绕在蛇王周围,用身体筑起一道蠕动的蛇山,将蛇王牢牢护住。
这短暂的变故之中,小黑并没有丝毫停顿,仍然在不断地捕食。它的眼中似乎只有那些蕴含修为的蛇珠。
趁着蛇群收缩之时,它更如虎入羊群,穿梭、击杀、吞噬。每一点晶莹蛇珠飞入体内,它身上的气息就隐隐雄浑一分。
大蛤蟆也是长舌不断吞吐,将近处的小妖蛇,一口一条,不断吞入腹中。
眼见群蛇退缩,它也往前跳了一步,眼见小黑在蛇群中窜来飞去,瞪视片刻,突然长舌一吐,向那道黑影卷去。
“我靠!”
突发此变,陈望也是大吃一惊,却见小黑如闪电般逃至蛇群后方,回头朝蛤蟆不满地“滋滋”叫了两声,继续捕食。
大蛤蟆见自己对小黑攻击无效,只好转头继续吞食前面的小妖蛇。
陈望这才放下心来。
极致的恐惧有时会催生出极致的疯狂。蛇王在蛤蟆的强大威压之下,竟然将怒火与恐惧混合的杀意,全部转向小黑!
巨大的身躯猛地弹射而出,撞开几条挡路的小蛇,血盆大口裹挟着腥风毒液,狠狠咬向那道乌光!
小黑虽在抢食,警惕未减。
见蛇王扑来,它不闪不避,精怪顶峰的气息彻底爆发,身躯幽光一闪,竟正面迎上!
它如同黑色闪电般绕到蛇王头颅侧后方,身躯瞬间绷直如枪,裹挟着精纯玄阴妖力,狠狠刺向蛇王的一只眼睛!
“嘶——!”
蛇王痛极狂吼,猛地甩头,险险避开了眼睛,但脸颊鳞片被划开一道伤口,黑血直流。
它身躯翻滚,粗壮的尾巴横扫千军,同时周围护体的小蛇也疯狂涌上,试图缠绕、撕咬小黑。
小黑身形灵动,玄阴遁再展,在蛇王庞大的身躯和小蛇的缝隙间穿梭,不时给予蛇王犀利的反击,在它身上留下道道伤口。
但蛇王皮糙肉厚,又有无数小蛇舍身护主,用身体阻挡小黑的致命攻击,战局一时陷入了僵持。
蛇王奈何不了小黑,小黑一时也难以在重重保护下迅速击毙这庞然大物。
就在蛇王又一次因小黑的偷袭而暴怒分神,将头颅转向一侧,露出脖颈一处旧伤鳞片略显松动的破绽时——
“咻!”
一道凝练至极的淡青剑影,电射而至;啸风指剑!
“噗嗤!”
指剑没入那处旧伤鳞片之下,穿透皮肉,直贯入脑!蛇王巨大的身躯猛地一僵,所有动作戛然而止,那双充满暴怒与恐惧的惨绿竖瞳瞬间失去了神采,随即轰然倒地。
小黑在蛇王倒地的瞬间便扑了上去,尖锐的毒牙刺入蛇王头颅某处,一吸一扯,一枚鸡蛋大小、灵力精纯的妖晶便被它吞入腹中。
一股明显的妖力波动从小黑身上荡漾开来,它满足地嘶鸣一声。
蛇王一死,残余的蛇群瞬间失去了主心骨,“嘶嘶”声乱成一片,开始四散奔逃。
大蛤蟆速度较慢,眼见蛇群四下逃窜,自己追不上,突然呱地叫了一起,身形竟然膨胀起来,如同吹气一般,眨眼间就从巴掌大小,变成了一头堪比小牛犊的巨蛙!
巨口一张:“呼——!”
狂风乍起,飞沙走石!
那些尚未逃远的近千条小妖蛇,如同被无形巨手攫住,化作一股黑绿相间的洪流,尽数投入深渊巨口之中。
咕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巨蛙闭合嘴巴,脖颈处明显隆起一大块,然后缓缓滑入腹中。这一口,几乎吞掉了蛇群的一小半!
余下的蛇群则冲进了墨雾阵和五行阵中,顿时被迷雾所困,遭受五行之力绞杀。
小黑毫不停歇,化作乌光追入阵中,继续它的收割与吞噬。对它而言,这些陷入阵法、失去组织的小蛇,更是盘中餐。
陈望目瞪口呆。
心中冒出无数个问号:这蛤蟆到底是什么鬼东西?竟然还能变形?真是吞天蛤蟆?!
大蛤蟆施展完这惊人的一口吞后,庞大的身躯迅速缩小,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但它的状态似乎不太好,肚皮圆鼓鼓的,眼皮耷拉着,一副精神萎靡、昏昏欲睡的样子,还吐出一滩粘稠的黄色液体。
陈望感觉它要么是“吃撑了”,要么是食物中毒了,连忙将其收回灵宠袋中休养。
回头看到那一滩吐出的液体,竟然是明黄色的,在昏暗的光线下颇为显眼。
咦?
陈望好奇地瞧了一眼,只见那一片明黄色还反射光线,竟然好像凝结了?!
什么鬼东西?
陈望皱眉,小心上前。他先施展了一个引水诀,用清水冲洗那滩液体。
清水冲刷下,那片明黄色液体进一步凝结、固化,颜色也转变为纯正的金黄色,表面光滑,反射着夜明珠柔和的光泽。
陈望用一根树枝小心拨弄了一下,发现这凝固后的物质并不坚硬,反而有柔韧感,用力按压会微微变形,松开后又缓缓恢复原状。
“质地柔韧的金色金属?还能回弹?”陈望脑海中灵光一闪,似乎在哪本书里看到过一段类似性状的描述:
天釉金,亦称变形金,性灵而韧,色如真金。此金有奇效:一曰自愈,熔入法宝,若法宝受损非彻底崩毁,可缓缓汲取灵气自行弥合;二曰化力,能吸纳化解部分来袭之灵力、法力攻击,并将其部分能量反哺法宝……
天釉金!
竟是这等罕见的灵材!?
这绝对是炼制本命法宝或者升级现有法器的顶级材料之一!
陈望心脏砰砰直跳,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没想到吞天蛤蟆这次吃撑了之后,竟然反刍出了如此宝物!
还记得当年,他的裂金锥曾被大蛤蟆吞入腹中;时隔数十年后,大蛤蟆因吞食了石咒之核,结果又把裂金锥吐出……
裂金锥竟然离奇地多了一缕法宝气息,似乎在它的肚子之中竟然升阶了。
而今天它竟然还吐出顶级灵材——这赖蛤蟆究竟是何来头,它的肚子里到底藏着多少好东西?!
陈望灵识扫过灵宠袋。
只见大蛤蟆安稳地趴着休息,气息甚是平稳,显然并没有中毒,身体并没有大碍。
回头瞧瞧。
阵法之中,小黑还在忙着捕食剩下的近千条小妖蛇,一时半刻还忙不完。
他用灵力裹起这一团天釉金,来到洞边一块相对干净的石台之上。
盘膝坐下,将天釉金置于面前。
灵力化刃,切下了约莫拇指大小的一小块,将其摄起,悬浮于眼前。
沉吟片刻。
以自己如今的修为,自然无法以丹火炼制,但此灵材似乎就易于塑形……
一个想法跃入脑海。
他左手掌心向上,心念微动,一团炽热的橘红色火焰“呼”地一声燃起。这并非丹火,而是以自身灵力高度压缩模拟出的灵火。
他将那小块天釉金投入火焰之中。
果然,金块在灵火包裹下迅速软化,几个呼吸间便化作一滴圆润、闪烁着诱人金芒的液珠,在火焰中缓缓滚动。
陈望眼中闪过一抹喜色,右手随即张开。霎时间,五道形态各异、仅寸许长的微缩剑影自五指指尖依次闪现,悬浮于掌心之上:
啸风、坤元、煞水、地火、裂金。五把剑种,散发出不同的灵韵波动。
第453章 物理超度
陈望的目光扫过五把剑种。
啸风、地火、裂金三剑,当初在茄黍战场厮杀最烈,使用频次最高,剑种本体虽未伤及根本,但灵性锋芒已有细微损耗。
后面一是奔波无暇,二因修为跌落,他一直不敢轻易尝试重炼修复,仅在参加此次大比前,用温养之法稍加加固。
如今得了这天釉金……
心念电转,他先将坤元与煞水收回;接着,略一犹豫,也将啸风剑种收回。
啸风属木、属风、属雷,金行与之隐隐相克,以他目前的修为,实在没有把握在融合过程中不损伤这柄主剑的灵性根基。
悬浮于左掌灵火之上的那滴金液,在他的精细操控下,缓缓拉长,然后均匀地一分为二,变成两粒更小的金色液珠。
他深吸一口气,神识与灵力同时蔓延而出,如同最灵巧的手。
一粒金珠,飘向裂金锥。
当金珠与那寸许长的亮银剑种接触的刹那,并未发出“嗤”的声响,反而如同水银泻地,自然而然地贴合上去。
陈望以灵力引导,让这粒金珠顺着裂金锥那锥形刃口缓缓滚过。
每滚过一寸,那一处的银芒便似乎内敛一分,多了一层温润却坚韧的金色光泽。
地火刃也是如是施为。
赤红的剑种遇到金液,起初光芒微涨,似有排斥,但在陈望小心的灵力调和下,金珠很快也均匀地包裹上赤红的刃身。
他操控着两粒金珠,在两把法宝短剑上来回滚动,直至两粒金珠完全渗入其中。
这并非简单的镀层,而是如同最好的补剂,渗入了剑种材质的细微结构中。
“嗡——”
两把灵剑发出清越的微鸣,一种“焕然一新、圆融完满”的感觉,清晰地传入心神。
“好!”
陈望心中欣喜,意念一动,将这两把剑种收回体内丹田温养。然后将剩余的天釉金小心装入玉匣,收进纳物囊深处。
假以时日,修为恢复,此物必有大用。
法阵那边。
密集的“嗤嗤”声和嘶鸣终于彻底停歇。小黑所化的乌光消散,显露出本体。
它此刻的体型又粗了一圈,鳞甲幽暗的光泽似乎更加深沉,隐约有光华内蕴。
但连续高强度捕食、吞噬上千妖蛇精华,显然也消耗了它大量精力。它慢悠悠地游回来,带着一种饱食后的慵懒与疲惫。
游到陈望脚边,抬起脑袋,暗红蛇瞳看了他一眼,传递来“吃撑了”的模糊意念。
陈望笑了笑,摸了摸它有些发烫的鳞片,将其收回灵宠袋,让它好好沉睡吸收。
洞窟之内,此刻只剩下满地狼藉的蛇尸,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与污气。
看着这修罗场般的景象,陈望静立片刻,心中忽地升起一丝感慨。
这些妖蛇在此盘踞,吞吐阴寒灵气,修炼至今,也算此间一霸。它们未曾主动出窟为祸,最多吞噬些误入的妖兽或倒霉修士……
结果今日,却遭此灭族之劫。这修行世界,果然残酷。弱肉强食,概莫能外。
“阿弥陀佛!”
他似模似样地宣了声佛号,“小爷今天便帮你们超度一番,也免得你们暴尸荒洞,灵魂不得安宁……”
说罢,他解下腰间另一个看似普通的灰色皮袋——灵宠袋,袋口朝下,法力一催。
“嗡——”
一片黑云骤然从袋中涌出——
上千只指甲盖大小、通体漆黑、口器锋锐、翅膀高频振动发出低沉嗡鸣的蝗虫云——
万化魔蝗!
虫云卷过山洞上空,随即如同闻到了绝世美味的饿鬼,疯狂扑向那条蛇王尸身!
“哎——”
陈望刚来得及出声,便看到那坚韧的蛇王皮肉在无数细小却恐怖的口器啃噬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凹陷、缩小。
黑压压的魔蝗覆盖其上,蠕动吞噬,场面令人头皮发麻。
罢了……
他摇摇头,收回阻拦的念头。
一头蛮兽罢了,鳞甲筋骨等灵材也不值什么钱;妖晶已被小黑取走,剩下的……小黑估计也看不上这残羹冷炙了。
“咔嚓咔嚓……窸窸窣窣……”
令人牙酸的啃噬之声密集响起,不绝于耳,汇成一片毛骨悚然的进食交响曲。
那蛇王庞大的身躯,不过数十息,便只剩下一具干干净净、连一点肉渣都不剩的巨大骨架,随后连那些骨骼也化为齑粉,被吞噬。
瞧把孩子们饿的。
这几十年来跟着我东躲西藏,颠沛流离,确实没怎么给它们喂过新鲜的血食,多是些灵石边角料或干枯灵草……
也是受苦了。
转眼之间,虫云如同黑色的潮水,漫过整个洞窟地面。所过之处,无论是小妖蛇尸体,还是战斗留下的碎肉残骸,尽数被清扫一空。
约莫一刻钟后,洞中片甲不留。
虫云嗡鸣着飞回,体型似乎都隐隐大了一圈,甲壳更加油亮。陈望打开灵宠袋,虫云井然有序地涌入其中,消失不见。
再看洞窟内,除了战斗留下的法术痕迹、些许干涸的血渍,方才那堆积如山的蛇尸已然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连空气中的血腥气都淡了许多,被魔蝗顺带吞噬了不少。
洞窟,重归寂静。
只有陈望一人独立,仿佛刚才那场惨烈的厮杀与疯狂的进食,只是一场幻梦。
陈望本要立即离开此洞。
可转念一想,如今谢云龙等人,还有一些存心不良的修士都在寻找自己。自己此时若前往秘境深处,岂不是自投落网。
倒不如在此地等几天,顺便把附近仔细搜索一遍。既然小黑能在这里找到一块玄光令,说不定附近还有。
毕竟,这里属于秘境入口地带,大多数修士都是匆忙而过,前往深处探险了。
何况,这个山洞既然有阴寒灵气能够滋生妖蛇,说不定在附近也能找到不少灵草异材。
而且,这个蛇窟如此隐秘,一般人也难以发现,倒是一处安全所在。
想到这里,陈望就如此决定了。
他先来到洞外,悄然到山壁高处四下了望一番,确定四下无人,这才返回山洞,将壁石削下一层来,将蛇池填平。
然后在入口附近,又另挖一个干净的岩洞,作为暂时栖身之地。
他在这里停了三天。
期间他将附近山壁、裂隙乃至地下暗流可能触及之处都细细搜寻了一遍。
然而,除了收获几株年份不错的阴属性灵草和几块伴生的寒铁矿石外,并未发现第二枚玄光令的踪迹。
小黑在灵宠袋中沉睡消化,气息平稳而缓慢地增长着,显然此次吞噬的收获需要时间转化,也没办法唤它出来帮忙寻宝。
“看来机缘一事,强求不得。”
第三日清晨,陈望将临时洞府的痕迹仔细抹去,身形如轻烟般掠出山洞,再次确认外界无人窥探后,便朝着秘境更深处行去。
他并未选择直冲核心区域,而是迂回穿行。先是悄然穿过那条曾发生激战的峡谷,进入了另一侧古树参天的原始森林。
林间光线昏暗,藤蔓纠缠,弥漫着潮湿的草木气息与淡淡的腐殖质味道,同时也隐藏着不少低阶妖兽的气息。
陈望将神识如水银泻地般铺开,维持在周身百米范围,这个距离足以让他提前感知到绝大多数修士的动静,而又不至于因神识波动过强而引起高手的注意。
在森林中穿行了大半日,他避开了三波修士:一队四人,服饰统一,似是某个小宗门弟子,正围猎一头铁背山猪。
两个结伴而行的散修,神色警惕,匆匆赶路;还有一个独行的黑衣修士,气息阴冷,在一处水潭边似乎在布置什么陷阱。
陈望皆凭借强大的神识提前察觉,或绕路或隐匿,无声无息地避开。
如今的秘境对他而言危机四伏,谢云龙的悬赏如同无形的网,他不会相信任何人。
穿过森林,地势逐渐升高。
前方出现了一片奇异地貌。那是一片广袤的、由无数暗红色怪石组成的石林。
石林间弥漫着淡淡的金属锐气与硫磺味道,地面坚硬,缝隙中偶尔可见闪烁着暗红或金属光泽的晶簇。金、火灵气,颇为躁动。
陈望心中稍松:这种环境恶劣之地,修士相对较少,正适合他潜行。
他在石林中谨慎穿行,忽然目光被右侧一根粗大暗红石柱底部吸引。
在几块碎石掩映下,隐约透出一抹凝实厚重的暗金色光泽。靠近细看,只见在裂隙深处,竟嵌着一小片巴掌大小的奇异物质。
它通体晶莹,但又流转着一股暗金光芒,丝丝精纯的土金之气从中散发出来。
“地脉金髓?”陈望眼中闪过讶色。
这是一种罕见的天生灵材,通常只在地底深处金、土灵气交汇、历经漫长岁月挤压方能孕育出少许,是炼制土、金属性防御法宝或提升飞剑坚韧度的上佳材料,价值不菲。
没想到啊,这秘境赛场竟然有此物。
采集此物需小心。
它虽看似柔软,实则与岩石地脉连接紧密,若强行破开,极易损伤其灵性。
陈望观察片刻,决定以水磨工夫,用自身精纯的灵力缓缓浸润、剥离其与岩石的连接处,同时以神识小心包裹,防止灵气外泄。
他蹲下身,右手食指中指并拢,一缕精纯平和的灵力缓缓透出,如同最细腻的刻刀,开始沿着地脉金髓的边缘,一点点地渗透、切割那看不见的“地脉根须”。
这个过程需要极高的专注力与耐心,不能快,快了会惊动地气;也不能断,断了可能前功尽弃。他全神贯注地操控着。
然而。
就在地脉金髓已松动之时,外放的神识边缘蓦地荡起了细微的涟漪!
有人接近!
而且是三个,正从石林另一侧,呈一个松散的扇形,朝着他所在的位置悄然摸来,距离已不足两百米!
第454章 中阶蛮子
陈望心神一凛。
但手上动作丝毫未乱,依旧稳定地操作着,仿佛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毫无察觉。
同时,他将神识在三人方向略微加强了一点,顿时将他们的低语声听得一清二楚。
“赵兄的窥影蜂厉害啊,还真让咱们逮到只肥羊了!他好像正在采什么东西,毫无防备!”一个尖细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
“小声点!”
另一个粗哑的声音低喝道,“你看清楚,是不是那小子?别搞错了。”
“一身青袍,长相秀气的小白脸嘛……都对得上!再说,就算不是正主,他孤身一个,荒僻之地……嘿嘿,送上门的买卖……”
第三个声音阴恻恻地接口,“赵兄,管他是不是,先拿下再说!若是那陈望,咱们可就发了!每人五千灵石,这买卖划算。”
“嗯……”
那被称作赵兄的粗哑声音沉吟一下,
“马老三,你的匿踪砂准备好,从左侧石山绕过去,封住他退路。钱老弟,你的破甲梭蓄力,听我信号,从正面佯攻。我用缠灵网罩他!咱们速战速决,别弄出太大动静!”
“明白!”
陈望心中冷笑。
果然是冲着自己来的,恐怕就是谢云龙的爪牙。听其谋划,三人配合颇为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杀人越货的勾当。
一个筑基中阶,两个筑基初阶,实力不算弱,若是寻常修士被这般联手伏击,还是三对一,恐怕难逃一劫。
可惜,他们遇到了陈望。他们的秘密计划,已然已一字不漏地落入了耳中。
“啵”一声轻响。
那块巴掌大小的地脉金髓终于脱离岩体,被他以灵力包裹,稳稳摄入手中。
他看也不看,直接送入纳物囊。但是并未起身,还是维持着原来的动作。
三人在匿踪砂的掩护下,如同三只盯上猎物的鬣狗,从三个方向悄然完成了合围。
其中一人瞥见陈望随手从脚边摘下一朵不起眼的淡紫色野花,在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碾碎,花粉与汁液沾染了指腹。
动手!
赵兄发出了讯号。
刹那间,三道色泽各异的灵器光华,撕裂空气,直扑那个看似毫无防备的背影。
一面灰蒙蒙的缠灵网当头罩下;一道赤红色的破甲梭直刺后心;还有一道碧绿毒刺,悄无声息地射向陈望的肋下。
面对这近乎绝杀的三面合击,陈望似乎无处可逃,也来不及逃,在缠灵网及身的瞬间,身体略微僵硬,随即在破甲梭和毒刺的交叉攻南下,闷哼一声,向前栽倒。
指尖那朵野花的残瓣,随之飘散。
“成了!”
释放破甲梭的钱马老三喜形于色。
“小心点,过去看看!”赵兄虽喜,仍保持着警惕,但脚步已不由自主加快。
就在他们心神微微松懈,距离倒地的陈望尚有数丈之遥时,异变陡生!
“噗——”
一大片浓郁如墨的黑雾毫无征兆地从地面升腾而起,瞬间将三人一起吞没!
这团墨雾隔绝视线,连灵识都感到滞涩扭曲,正是陈望悄然布下的墨雾阵被触发!
“不好!有诈!”
赵兄惊怒交加,立刻催动灵力护体,同时急喝:“背靠背!警惕……”
话音未落,墨雾翻滚之中,三道凌厉的破风声已至面前!每人面前都出现了一个陈望,或持冰刺,或挥掌风,攻势凶猛!
“是幻象分身!别慌!”马老三尖叫一声,挥动一柄短刃格挡。
“砰!砰!锵!”
金铁交鸣之声,几乎汇成一声。
三个心中都是狐疑不定:妈的,攻击这么强?莫非我这个是真身?!一时之间,惊惧交加,手忙脚乱,全力应对。
原来。
只有之前倒地那个,是陈望使用的镜像符;而这三个则全是陈望镜花水月术制造出来的分身,每个分身都有本体三成功力。
而真正的陈望,早就隐匿身形躲在一旁,此时更是趁他们三个混乱的瞬间,以云龙九现身法,鬼魅般地欺上前去。
三道冰刺瞬间在空气中凝结,悄然无声地向三人背后的要害之处刺去。
“噗嗤!”
一道冰刺瞬间穿透了冯马老三的护盾。
“呃啊!”
冯马老三如遭冷冻,动作僵直。
随即,一条“金蛇”从他脚下盘旋而上,转眼间将他紧紧缠起。
捆仙绳!
赵兄和钱老弟听到冯马老三的惨叫,心神剧震。他们修为略高,反应也更快些。
赵兄凭着对危险的直觉猛地向前扑倒,虽然被冰刺擦伤肩头,但终究避开了要害。
陈望看到赵兄向前扑倒之时,就手中捏诀施展了“地陷术”,原本的岩石地面突然变得松软异常,赵兄一落地顿时陷入其中。
还是没躲开紧随而至的捆仙绳。
而钱马老三则更为机警,在冰刺临体的瞬间,他竟祭出一面小盾格挡。
“铛!”
冰刺在盾面上炸开一片冰霜,而他也借着这巨大冲击之势,立即启动了兔循步法,直接逃出墨雾数丈之外。
陈望看了一眼那急速奔逃的背影,似乎觉得追赶不上,就放弃了。
挥手驱散了墨雾。
“混账!”
赵兄又惊又怒,与受伤的老二背靠背,死死盯着面带微笑的陈望。
一场三对一的伏击,竟然如此就草草结束。如今,他才明白,从一开始,他们就落入了对方的算计之中!
眼前这个年轻修士,实力远超他们三个;人家这是将计就计,轻松就完成了反杀。
“啊——赵兄!救……救我!这绳子……邪门!”被捆住的冯马老三发出痛苦的呻吟。
捆仙绳越挣扎收缩得越紧,不仅死死勒进皮肉,封禁灵力,更有一股诡异气息试图钻入识海,带来阵阵眩晕与迷幻之感。
“你,你别乱动!”
赵兄心中暗叹:传言不虚,眼前这小子不仅实力远超预估,身法诡异,幻术高明,更身怀异宝!这捆仙绳……绝非普通灵器!
他们自是不知,这捆仙绳乃是以百年惑心藤和雪蚕丝为主材,由仙月阁百艺堂大师所打造;后来陈望在修为鼎盛时重新炼制而成,将其品质提升到灵宝级别!
对付普通筑基期修士,若无特殊破禁法宝或远超施术者的修为,极难挣脱;更何况惑心藤自带的迷幻灵识之效,更是防不胜防。
那名侥幸逃脱的钱老弟,此刻已顾不得同伴,将身法催到极致,头也不回地亡命奔逃,一口气遁出数里之外,才寻了一处隐蔽岩缝,惊魂未定地藏身其中,大口喘着粗气。
“呼……呼……妈的,捡回一条命……”他心有余悸,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回想起刚才电光石火间的交锋,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太阴险了!”他心中狂吼,“我们明明用窥影蜂远远监视,他是什么时候察觉,又是什么时候布下这么多后手的?
“那幻象身法简直以假乱真,还能同时攻击!还有那绳子……赵老大是筑基四层啊,竟然毫无反抗之力?还有他的速度……那真的是筑基中阶该有的速度吗?”
一股被欺骗和利用的愤怒涌上心头:
“谢云龙!你他娘的真把老子坑惨了!怪不得你不亲自追杀,到处撒消息悬赏……原来这南荒来的小子根本就是个煞星!
“你自己肯定也在他手里吃过亏,搞不定,才让我们当替死鬼探路石!幸亏老子见机快,修为也比他们扎实一点,不然……”
钱老弟暗自庆幸自己逃出生天,却丝毫没有意识道,陈望若要杀他,刚才至少有三次机会可以祭出飞剑法宝将他留下。
……
墨雾缓缓散去。
“说说吧,谁派你们来的?为何偷袭我?”陈望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马老三疼得龇牙咧嘴,说不出完整话。那赵兄脸色变幻,咬牙道:
“秘境之中,弱肉强食,杀人夺宝,稀松平常!今日我兄弟技不如人,落在你手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何必多问!”
“哦?”
陈望眉梢微挑,“不怕死?”
“呵呵,”赵兄脸上挤出一丝讥讽,“杀我们?一个南荒蛮子,你敢在神土秘境中对参赛同道下杀手?你不怕出去后,被大宗门追杀,在神土再无立足之地?”
“哪个大宗门这么厉害,能让我在神土无立足之地?”陈望似笑非笑。
赵兄嘴唇动了动,差点脱口而出“云霄宗谢云龙”,但及时刹住,冷哼一声,扭过头去,一副死硬模样。
旁边被捆着的马老三也缓过一口气,嘶声叫道:“蠢货!我们有本命玉符护身!最多被你淘汰出秘境,想用生死威胁我们?做梦!”
陈望笑了:“这倒提醒我了。”
他伸手凌空一招,两人腰间的纳物囊、灵器、以及贴身藏着的本命玉符,全都自动飞出,悬浮在陈望面前。
他将其他物品随手收起,只留下两枚本命玉符在指尖把玩。
二人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如纸:“你……你想干什么?!”
赵兄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颤抖。
“干什么?”
陈望笑容转冷,裂金锥无声浮现,锥尖吞吐着锋锐无匹的寒芒,指向赵兄的咽喉,
“秘境之中,弱肉强食,杀人夺宝,毁尸灭迹,不是很常见么?再说,我也是无奈,别人要杀我,我只是正当防卫罢了。”
冰寒的杀意如同实质,刺痛皮肤。
赵兄瞳孔骤缩,没有玉符的保护,这一锥下来,他真的会死!
“钱老弟!钱道友!你都看到了吧!”赵兄突然嘶声高喊,声音充满了恐惧,“这小子要杀人越货!你一定要把这事告诉谢云龙!告诉云霄宗——啊!”
他话音未落,裂金锥的锥尖灵光骤然炽盛,吓得他后半句话变成了尖叫。
……
五里之外。
岩缝中的钱老弟,正通过“窥影蜂”的共享视野,紧张地看着这一幕。当看到陈望收起玉符,祭出裂金锥时,他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我操……这小子……疯子!幸亏老子跑得快……”他喃喃自语,额头冷汗涔涔。
就在这时,共享视野中,陈望忽然微微偏头,那双冰冷深邃的眼睛向他直射而来。
钱老弟如遭雷击,浑身汗毛倒竖!
随即他意识到,对方不是在看他,而是在看窥影蜂——我靠!他立即指挥窥影蜂逃离。
然而,晚了。
“噗!”
钱老弟只觉得脑中与窥影蜂相连的那缕灵识,如同被一根烧红的冰针狠狠刺入!
“啊——!”
他抱头痛呼出声,眼前发黑,耳中嗡鸣,灵识受创带来的剧痛让他差点晕厥过去。
过了好几息,他才勉强缓过劲来,脸色惨白,眼神中充满了后怕与怨毒。
灵识连线已断,那只珍贵的窥影蜂显然已被对方瞬间灭杀。
“连……连窥影蜂都能发现并精准击毁……这他妈是筑基中阶?”
钱老弟喘着粗气,心中怨恨之极,
“谢阴龙!你他妈连亲表弟都骗?说什么只是一个中阶蛮子……这至少是筑基后期!老子,操……老子找你妈说理去!”
他再也不敢停留,向秘境深处逃去。
第455章 此子有趣
秘境之外。
一座宏伟而肃穆的巨型环形殿堂,穹顶高阔,镶嵌着能自行调节光暗的灵晶。
与开幕大典时人声鼎沸的看台不同,此刻殿堂内的人数并没有那么多,但无一不是各方势力的核心人物或代表。
亲王贵胄、各大宗门的长老、世家的话事人,三三两两聚于环形看台的专属席位间,低声交谈,目光却时不时投向殿堂中央。
在那里,悬浮着一个直径超过三丈的巨型水晶球体,通体剔透,内部光影流转,山川河流、森林沼泽的虚影隐约可见。
更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其中缓缓移动或明灭闪烁,每一个光点都代表着一枚参赛者的本命玉符,也即一位仍在秘境中活动的修士。
数名身着不同制式袍服、气息渊深的金丹真人,端坐于水晶球体周围的法台之上。
他们来自轩辕界最顶尖的七大宗门,共同执掌此次秘境试炼的“太虚幻镜”监察之权。
他们的神识与水晶球体相连,可以随时调取秘境中任何区域的实时景象。
其中一位青袍真人目光微动,似乎察觉到了某处灵力波动的异常。
他手指凌空一点,水晶球体上方立刻投射出一片清晰的光幕,画面正是陈望的裂金锥寒芒喷发、赵姓修士抱头惨叫的一幕。
视角是俯览全局的天空视角,纤毫毕现,甚至连风吹过石缝的细微声响、人物脸上最细微的肌肉颤动都清晰可闻可见。
此刻,水晶球上方已悬浮着七八块大小不一的光幕,展示着秘境各处的场景:
有修士小队正在围攻一头浑身披甲的犀类妖兽;有两名修士为争夺灵草正在林间激烈斗法;还有一队人似乎发现了一处洞府遗迹,正在小心翼翼地破解入口禁制……
而这突然出现的、带着明显杀伐与诡谲气息的画面,瞬间吸引了不少看台的目光。
“咦?此处似有变故。”
看台东侧,一位身着明黄宫装、气质雍容华贵的少女——当朝最受宠爱的九公主,微微蹙眉,指向那块光幕,
“烦请真人,将此幕声音放大些。”
执掌该区域监察的青袍真人闻言,手指再弹。顿时,陈望冰冷的话语、俘虏恐惧的讨饶、以及赵姓修士那戛然而止的惨叫声,清晰地回荡在寂静了片刻的监察大殿中。
紧接着。
光幕之内,陈望手指轻弹,一道金影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赵姓修士叫声骤停,身体一软,缓缓瘫倒,不再动弹。
“嘶——”
监察大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与低低的惊呼。
“真下杀手了?”
“好狠辣的手段!竟敢公然无视规距?”
“此子何人?查一下!”
立刻有执事弟子快速核对玉符编号与登记信息,朗声禀报:“回诸位大人,此修士名叫陈望,来自下层世界,履历显示曾为南荒界仙月阁修士,后因故被逐。
“曾参与过‘茄黍之战’,自称与雷烈、黄平两位将帅有旧,但其相关战功记录……宗门卷宗有损,暂无法核实。”
雷烈?黄平?
大殿内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随即,一位身着玄色道袍的中年修士冷哼道:“纵然他有些来历,但这手段也未免过于毒辣。试炼切磋,何至于此?”
旁边一位鹤发老妪却淡淡道:“秘境之中,弱肉强食,本就是常态。彼等三人合围袭杀在先,此人反击在后,何错之有?难道只许人杀他,不许他杀人?”
另一位世家代表模样的老者捻须道:“此子在前赛中表现相当谨慎,如今此举……嗯,莫非此子是南荒出身,并不知我轩辕秘境有太虚幻镜,以为此事可瞒天过海?”
又有人道:“且看他后续如何处置那两名俘虏。若一味嗜杀,则心性堪忧;若尚有分寸,则此番作为,或可理解为自保立威。”
众人的议论声中,光幕内仍在继续。
秘境之中,被捆着的马老三亲眼目睹同伴赵兄横尸当场,吓得魂飞魄散,面无人色,上下牙关都在打颤。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南荒来的修士竟如此果决狠厉,真敢在秘境中下死手!
陈望冷淡道:“你们是谢云龙派来的?”
马老三点头如捣蒜,又慌忙摇头:“我、我和赵大哥原是忘川郡的散修,是……是钱老弟,就是逃走的那个,他撺掇我们来的!
“他说谢云龙公子悬赏,只要杀……不不,只要捉到阁下,每人赏五千灵石……”
“五千灵石?”
陈望微微一笑,“我的命,就值这点?”
“不不,还、还有五粒大破障丹……真、真人饶命!小的瞎了狗眼,不识真人!我家里还有八十老母……”
马老三吓得连连磕头,语无伦次。
陈望不再多言,手中灵光微微一闪,两个纳物囊禁制为之打开,浮在空中。
原来,在方才审讯之时,他一直在强行破解此二人纳物囊上的灵识禁制。因为修为下降,打开同级修士的禁制多费了些工夫。
他手一抖,两个纳物囊中的物品悉数倾出,悬浮在半空。
灵石、常见丹药、符篆、一些不算珍稀的灵材、几件品质普通的法器……
陈望目光快速扫过,忽然在杂物里,看到了一样熟悉的物事——玄光令。
他凌空一摄,令牌飞入手中。
“呵呵,你们运气倒不错,竟然找到一枚玄光令。”陈望把玩着令牌。
“是是是!献给真人!全献给真人!”马老三忙不迭地表忠心。
“你们在哪里找到的?”陈望问。
“在……”马老三脸色变了变,还是老实交代,“我们之前劫了一个落单的散修。”
“哼。”
陈望手指微动,捆着二人的捆仙绳瞬间飞回袖中。同时,悬浮在他面前的两枚本命玉符,“咔嚓”一声,齐齐碎裂。
马老三浑身一松,顿时如蒙大赦,涕泪横流地磕头:“多谢道爷不杀之恩!多谢!”
他话音未落,两团柔和的白光凭空出现,一道笼罩住他,另一道则罩住了赵兄。
马老三愕然地看着同伴,还没想明白怎么回事,两团白光便带着两人瞬间消失。
巨大场馆之中。
短暂的寂静后,看台上响起几声恍然。
有人轻松笑道:“这小子,原来使诈。”
也有人道:“那姓赵的也太过胆小,竟然被一道剑光就吓晕了?”
一名金丹真人道:“那倒不是。那金锥只是佯攻,真正攻击是一缕指风。”
真人手指划动,光幕中的画面竟开始倒放,最终定格在陈望弹指的那一瞬。
只见一道微不可察的无形指风,后发先至,精准地击中了赵姓修士的颈部一处。
真人捋着长须,欣然道:“那道指风击中的是人迎穴,闭塞气血,致人晕厥。看来,这小子对凡俗武技之道,亦有所涉猎。”
众人闻言,再细看那被定格的画面,果然如此,不禁纷纷点头,看向光幕中陈望的眼神,多了几分好奇与探究。
看台中央,那位九公主明眸中异彩连连,唇角笑意加深,不由扬声吩咐:
“这小子有意思!真人有劳,将此子陈望的画面单独调出,置于主位!”
青袍真人微微颔首,手指轻引。
显示陈望的那块光幕,缓缓移动并放大,最终定格在了中央最显眼的位置。
陈望在石林中独自而立。
抬眼望向秘境深处,目光沉静而深邃。
那略显孤高的身影,清晰地呈现在轩辕界所有顶尖势力大人物的注视之下。
秘境的风,吹动他的衣角。
第456章 天生坏种
秘境之中。
陈望静立远望,并非故作潇洒。
他强大的神识正细致地感应着——先前他碾碎野花制作了百花印,趁着混战之际悄然打在了钱老二腿上。
此刻,神识之中那个百花印记光点,正在迅速变淡、远去,即将超出他目前神识能清晰追踪的有效范围。
与其坐等袭击,不如主动出击。
陈望心念电转,瞬间做出决定。他身形一动,如同融入风中的影子,匿影袍悄然激发,身形轮廓迅速模糊,自身散发的灵力波动也被压制到近乎于无,除非近距离以神识刻意扫描,否则极难被发现。
他如同耐心的猎手,循着那即将消散的印记感应,朝着钱老二逃离的方向,悄无声息地追了下去。
监察大殿内。
“咦?”
九公主轻咦一声,明眸盯着中央光幕,“那小子怎么忽然不见了?”
执掌该区域监察的青袍真人闻言,目光聚焦于陈望消失的那片区域,眉头微蹙:“应是动用了高明的匿形法器或符箓。”
他双手掐诀,一道淡蓝色的探查灵光被打入光幕之中。顿时,光幕画面仿佛被染上一层淡蓝滤镜:
在一片蓝色背景中,一个几乎与环境色融为一体的淡黄色人形虚影,在石林间以惊人的速度和高超的身法潜行移动,时隐时现。
“这也太不清楚了,像个鬼影似的。”
九公主有些不满。
真人无奈摇头:“殿下,此子将自身灵力波动收敛得极低,几乎与山石草木无异。太虚幻镜虽能监察秘境,但主要依赖灵力波动与空间扰动来成像定位。他如此施为,能捕捉到这般程度的虚影,已属不易。”
数日之后。
秘境深处。
陈望远远缀着钱老二,穿越了崎岖的山岭和一片迷雾沼泽。终于,在一处相对开阔的谷地边缘,他看到了钱老二与数人汇合。
为首者,正是身着面容带着几分阴柔与傲然的谢云龙。他身边还有四五人,除了云霄宗弟子,竟还有烈阳宗王烈等人。
显然,这是一个以谢云龙为核心,由两宗部分弟子及钱老二此类散修组成的劫掠团伙。
陈望潜伏在远处高坡的茂密树冠中,冷眼观察。接下来的数日,他亲眼目睹了这伙人的行事风格:
他们专门挑选落单或人数较少、看起来实力不强的修士小队下手。
先是假意接近或直接围堵,逼问对方是否见过一个“南荒来的、叫陈望的修士”,随后便撕下伪装,仗着人多势众和宗门背景威吓,强行洗劫对方的灵石、丹药、灵材,最后逼迫对方交出寻获的玄光令,并亲手捏碎本命玉符,被白光传送淘汰。
他们时而埋伏在灵材生长地附近,时而伪装成需要帮助的伤者引诱他人,手段卑劣,效率却颇高。
听到谢云龙的小弟们这几天反复向散修们描述自己的长相,陈望心中郁闷。
只好将小丑面具取出,将面容变成一个中年黑脸大叔的模样,同时也换一件黑袍。
整个人气质顿时变得阴郁古怪,与原本的气质大相径庭。
他依旧远远吊着这伙人,如同一个沉默的幽灵,同时也不忘顺手采集一些沿途发现的、未被谢云龙团伙注意到的稀有灵材。
……
一月后。
监察大殿。
九公主迈着轻巧的脚步进到大殿,目光扫过中央光幕:一个淡黄色的身影,正静伏在一株参天古树的枝桠间,望向远处。
“这是谁?”
“禀公主,这是南荒修士,陈望。”一旁负责记录数据的执事弟子连忙躬身回道。
“怎么……好像,变胖了?”
“啊?”执事疑惑不解。
一名真人解释道:“陈望最近使用了易容类法器,改变了相貌体征。”
“噢,我说呢!”九公主恍然,随即走到专属座位区坐下,拿起一个樱桃扔到嘴里,
“这小子怎么又躲在树上?”
九公主有些奇怪地道,
“我这都多久没来了……他这些天除了躲躲藏藏、捡点破烂,就没点别的动静?”
“启禀殿下,根据观察记录,参赛修士陈望,在过去近一月内,主要行动轨迹确实是长期跟踪监视以谢云龙为首的修士小队。
“期间,他曾经多次目睹谢云龙小队劫掠其他修士,但并未有任何行动;除了偶尔采集一些灵材……几乎不露面,极为谨慎。”
“哦?”
九公主挑眉,目光似笑非笑地瞥向看台某处,那里坐着云霄宗的一位长老,
“贵宗弟子倒是厉害,天天在秘境里忙着打家劫舍,业务熟练得很呐。”
云霄宗那位长老面色顿时有些尴尬发红,轻咳一声,目光移向他处。旁边的烈阳宗代表更是低下头,不敢接话。
九公主转回头,问向中央的青袍真人:“真人,像这样名门大派的弟子拉帮结伙,专门劫掠其他散修或小门派修士,抢夺玄光令,这比赛还有公平可言吗?”
青袍真人神色平静,如实答道:“回殿下,赛制规则并未禁止参赛修士之间合作。参考历届大比之中,小队作战也属常见。
“其优势在于能快速集中资源,扫清部分竞争对手。但到了后期,小队之间通常会激烈斗争,最终能走出秘境的,仍是极少数。
“对于大多数实力平平的修士而言,策略性的寻找令符,然后极力规避冲突,设法生存到最后,反而是最聪明的选择。”
九公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那这个陈望,现在有几枚玄光令了?”
执事查了一下:“三枚。除了从之前那伙散修处得来的一枚,他自己寻得两枚。”
“三枚……看来这小子确实挺聪明,知道闷声发大财。”九公主撇撇嘴,“不过老这么躲着看戏,实在无趣得紧。”
她话音未落,光幕中的陈望忽然动了!
只见他身形如狸猫般从树梢滑下,借着林木和地形的掩护,以极快的速度向前方潜行数百丈,再次悄无声息地攀上一株视野极佳的高树,凝神向前方谷地眺望。
“有情况?!”九公主精神一振。
青袍真人手指虚点,光幕视角拉近、放大。只见前方一处狭窄的谷口,谢云龙、王烈等七八人已然布好阵势,显然正在埋伏。
而谷内,另一支约五六人的小队正毫无察觉地走来,看服饰似乎是沧澜阁的弟子;其中还有一名散修,陈望认得,是尤敬。
秘境,山谷中。
沧澜阁小队骤然遇伏,虽惊不乱,立刻结阵防御。双方实力对比,沧澜阁这边整体修为略逊,但配合默契,阵法严谨。
谢云龙一方则人数占优,且有两名烈阳宗弟子功法刚猛。
一时间,灵力碰撞,光芒四射,势均力敌,但谢云龙一方逐渐占据上风,形成了压制。
激战片刻,谢云龙忽然抬手示意己方稍缓攻势,声音带着惯有的倨傲,朗声道:
“沧澜阁的诸位道友,不必再徒劳抵抗了。谢某并非嗜杀之人,今日另有要事……”
他指着一名年轻修士,,
“我如果没看错的话,这位应该就是你们沧澜阁所收纳的南荒修士吧?”
这并非谢云龙未卜先知。而是沧澜阁虽然合并了清华殿,但即便同为外门弟子,在待遇上也略有区分,甚至服装上也有区别。
看到对方眼神闪烁,默不作声。
谢云龙顿时明白自己猜中了,顿时笑了笑:“我有事要和他,还有我的好朋友尤公子商量,”他指着那名清华殿弟子,以及人群旁边的尤敬,“其他人可以离开了。”
沧澜阁领队之人,看了看面色苍白的尤敬和那名清华殿弟子,沉声道:“谢道友,你这是什么意思?”
“呵呵,别无他意。纯粹是有事需要他们二位帮忙……这两件礼物,就当作是刚才对沧澜阁冒昧之举的歉意。”
谢云龙将手一甩,两片物事破空而去;沧澜阁领队伸手接过,原来是两枚玄光令。
“如何?是继续拼个两败俱伤,还是做个聪明人,大家省些力气?”
威逼,利诱。
沧澜阁领队略一沉吟,迅速和身旁几名弟子交换了眼色,然后沉声道:“谢道友,请你以宗门之名起誓,不会伤害刘师弟和尤道友。”
“我发誓!”
谢云龙立即举起一只手,正色道:
“我谢云龙,以宗门云霄宗起誓,绝不会无故伤害这位刘师弟和尤少爷!行了吧?”
“刘师弟,尤道友,对不住了。云霄宗谢师兄和烈阳宗王师兄都是有头有脸人物,相信他们不会难为你们的。”
沧澜阁领队说罢,客气一拱手,便带着四名本门弟子迅速向另一侧撤退而去。
只留下刘姓修士和尤敬互相看了看,孤单而无助地留在了原地。
对方七八名修士立即将他们围了起来,尤敬将本命玉符捏在手中,冷然道:“谢云龙!你这是什么意思?”
“哈哈,那么紧张干什么?真是找你们有事……”谢云龙呵呵一笑,指了指头顶,“这青天白日的,我还能杀人越货不成?
尤敬这才想起,这秘境考核据说是有七宗长老一起监察督视的,心中略定。
“再说,不看僧面看佛面,我好歹也是藏墟出来的,还能不给你尤家一面薄面。不过,安全起见,我需要先把你们束缚一下。”
两名烈阳宗弟子拿着拘灵索上前,尤敬和那刘姓修士紧张地退后两步,满是警惕。
“呵,放心吧!”
谢云龙摆手道,“难不成非要再打一场,才能和你们好好说话?还是说你们现在立即捏碎玉符主动离场?自己决定。”
尤敬二人互相看看。
他们好不容易坚持到现在,已然有所收获,如果此时主动离场,未免太不划算。
“绑上绑上。”
……
谢云龙等人押着尤敬二人,转向山谷一侧,来到一个隐蔽的山洞。
到了洞口,谢云龙对王烈等人道:“你们在外面守着,我单独问他们几句话。”
王烈等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点头应下,守在洞外。
监察大殿之中。
光幕之上只显示着那个隐蔽洞口,具体情形都看不到了,所有人一时间都抬起头来。
“这坏蛋把人带进山洞做什么?要私下处刑?还是杀人灭口?”
九公主的声音带着冷意,
“这应该违反赛规了吧?”
在场所有人不由自主地看向巨大球晶之旁的一位监察老者,云霄宗的金丹真人。
此真人脸显尴尬之色,轻咳几声,斟酌着词语:“这个……殿下,秘境试炼,情况复杂。规则虽禁止残杀同道,但争斗之中,术法无情,难免有收手不及或意外发生……”
他这话说得含糊,实则暗示了某种默许的灰色地带。
九公主却不依不饶,追问道:“哦?听真人的意思,只要没被当场抓个正着,或者做得干净点,就算杀人,也没关系了?”
殿内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一位坐在九公主不远处的亲王适时开口打圆场,声音沉稳:
“公主殿下,我等举办轩辕大比,遴选天下英才,本意便是模拟实战,优中选优。
“秘境之中虽有规则护持,但一名修士若连基本的自保能力都没有,轻易便着了道、丧了命,那将来面对真正的战场厮杀、宗门倾轧,恐怕也难以存活。
“想想茄黍战场,哪一位活着回来的将士,不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些许伤亡,或许……亦是筛选的一部分。”
众人默然无语,也有人暗暗点头。他的话,代表了在座大部分高层势力的心中观念。
秘境之中。
潜伏在另一侧岩壁阴影中的陈望,心中焦急。他虽与尤敬交情不算深厚,但毕竟相识,且对谢云龙此人的卑劣已有认知,绝不相信对方只是“问几句话”那么简单。
眼看王烈等人守在外面,洞内情况不明,他咬了咬牙,决定冒险靠近。
他凭借匿影袍和超凡的身法,壁虎游墙,悄无声息地贴着岩壁,避开王烈等人的视线,潜行到山洞上方一处有藤蔓遮掩的凹陷处。
屏息凝神,将神识小心翼翼地向洞内延伸。山洞不深,且有弯折,但能隐约感知到里面的灵力波动和说话声。
监察大殿。
青袍真人察觉到了陈望的移动和其神识的细微探出。
“他想探查洞内。”
真人随即施展法诀。
中央光幕的画面一阵波动,切换成了以陈望所在位置为基点的有限视角。
画面有些模糊,边缘扭曲,且只能看到山洞内部的一小部分区域,但依稀能看到人影,声音也断断续续传来。
大殿内,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伸长了脖子,好奇与紧张的情绪弥漫开来。
云霄宗长老紧握扶手,神色复杂;沧澜阁的代表则是满脸怒容,却又无可奈何。
虽然那刘姓弟子属于清华殿并进来的外门弟子,但此事毕竟关乎宗门颜面。
山洞内,透过陈望的有限视角与听觉,众人看到、听到:
谢云龙先审问的是那名清华殿弟子,语气森然,追问陈望的下落、关系。
那名弟子显然不认识陈望,惊恐地辩解,甚至提到清华殿与仙月阁在南荒素有旧怨,自己绝无可能与之有瓜葛。
谢云龙听完,忽然笑了,那笑容却让人不寒而栗。“原来如此,不相干啊。”
他慢条斯理地从那弟子怀中搜出本命玉符,拿在手里把玩,
“那你对着这玉符,以心魔起誓,你今日所言句句属实,且出去后绝不提及洞中发生之事,如何?”
那弟子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连忙依言发誓,声音颤抖却清晰。
誓言刚落,谢云龙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冰冷与残忍。
他毫无征兆地出手,一道凝练如实质的乌光瞬间洞穿了那名弟子的心脏!
那弟子瞪大双眼,满脸难以置信,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生机迅速消散。
紧接着,谢云龙快速处理了尸体,将痕迹消除大半,又将那枚刚刚用作“誓言见证”的本命玉符,深深埋入山洞角落的碎石之下。
做完这一切,他拍了拍手,仿佛掸去灰尘,对着空气,又像是自言自语,轻笑道:
“最烦这些下界来的蝗虫,看着就恶心,能清理一个是一个。”
监察大殿。
一片死寂。
光幕传来的有限画面和声音,已经足够让所有人明白发生了什么。
那不是激烈的斗法中失手,也不是争夺资源时的搏杀。
那是利用人数、背景压迫对方妥协交人后,在绝对控制下的、冷血的、背信弃义的谋杀。是权势与算计对个体生命的无情碾轧。
尽管在场众人皆是见惯风浪、手握权柄之辈,修士间的生死争斗也并非罕见,但如此赤裸裸地、在比赛场景下,以这种方式呈现,依然带来了一种别样的寒意。
这不是道行与技艺的较量,这是人性中纯粹的恶,在规则边缘的肆意宣泄。
云霄宗长老脸色铁青,嘴唇紧抿,但无风自动的衣袖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沧澜阁的代表猛地站起,怒视云霄宗方向,胸膛剧烈起伏,最终却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颓然坐下,拳头紧握。
其他势力的代表们,或面露鄙夷,或眼神凝重,或若有所思,但无人出声。
九公主收起了之前玩笑的神情,秀眉紧蹙,目光冰冷地看着光幕。
秘境之内。
潜伏在洞外的陈望,通过神识看到这一惊人一幕,心中震动,但并未动容。
愤怒有之,但更多的像是一种冰冷的确定——谢云龙对“南荒修士”的恶意,比他预想的还要深重和肆无忌惮。
无关环境,无关成长。
有些人,也许,天生就是坏种。
洞内,谢云龙已经转向了被制住的尤敬,好整以暇地擦了擦手,脸上重新挂起那副令人厌恶的、猫捉老鼠般的笑容:
“好了,尤敬师弟,现在……轮到你了。”
第457章 兄弟,是我
秘境,山洞内。
尤敬眼睁睁看着那名清华殿刘姓修士在立誓后仍被冷酷杀害、毁尸灭迹,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熄灭。
他明白,自己作为这场卑劣行径的见证者,谢云龙绝无可能放他活着离开。
求生的本能与一股血性猛地冲上头顶,他暗中全力运转灵力,甚至不惜损伤经脉,也要强行冲开身上的束灵索!
谢云龙敏锐地察觉到尤敬体内灵力的异常涌动,冷哼一声,不慌不忙地从尤敬怀中搜出那枚本命玉符,捏在指尖把玩,语气带着戏谑与威胁:
“尤敬师弟,我劝你别做傻事。再乱动,我手指轻轻一用力,你可就直接淘汰了。我只是想打听陈望的消息而已,何必如此决绝?”
尤敬惨然一笑,脸上毫无血色,眼神却异常明亮锐利:“收起你这套把戏!你会安然送我出去?鬼才信你!我与陈望确是好友,但一入秘境便失散了,我也在寻他!
“若有他在,我二人联手,何惧你们这群只会以多欺少、行此鬼蜮伎俩的宵小之徒!要杀便杀,何必惺惺作态!”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咬牙,体内传来细微的崩裂声,周身血气骤然逸散,那坚韧的束灵索竟被他以近乎自残的方式强行震断!
脱困的瞬间,尤敬毫不迟疑,祭出自己温养多年的灵剑“寒漪”,剑光如一道冷冽的秋水,直刺谢云龙面门!
谢云龙似乎早有预料,身形如鬼魅般轻松侧移,避开了这搏命一击。
他非但不怒,反而抚掌轻笑,眼中带着猫捉老鼠般的趣味:“厉害!尤家公子倒让我刮目相看了。既然你有此血性,那我便陪你玩玩,免得你以为我谢某只会以多欺少。”
说罢,他手一扬,一道乌光闪过,一尊庞然大物轰然落地,震得山洞微颤。
那竟是一头通体泛着暗金色金属光泽、高约丈许、形似猛虎的傀儡兽!
虎目镶嵌着猩红的宝石,血盆大口微张,露出森然利齿,周身散发着远超筑基期的磅礴威压——这赫然是一头相当于金丹初期战力的“丹级傀儡·金刚虎”!
“你,就陪我的‘小猫’玩玩吧。”
谢云龙好整以暇地抱臂退到一旁,脸上尽是掌控一切的从容与残忍。
尤敬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若是对上谢云龙本人,同为筑基顶峰,他尚有一拼之力。可面对这丹级傀儡……筑基期的术法打在它那厚重的灵金躯壳上,恐怕连道白痕都难留下,而它的利爪与撕咬,却能轻易破开自己的护身灵盾。
绝望,如同冰水浸透全身。
山洞之外。
潜伏的陈望通过神识“看”到这尊突然出现的金刚虎,心头也是一凛。
当他感知到那傀儡兽体内蕴含的远超筑基层次的澎湃灵核时,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傀儡炼制之术本就艰难,丹级傀儡更是珍贵罕见,价值连城,往往是有价无市。
这谢云龙,不过一个云霄宗外门弟子,如何能拥有此等重宝?
监察大殿内。
光幕中突然出现的巨大金属猛虎,虽然模糊不清,但那庞然的灵力波动,顿时也引起了一片低低的惊呼与议论。
“丹级傀儡?!”
“谢家小子竟有此物?”
云霄宗长老显然也是一副惊疑神情,低声自语:“此物……他如何得来?”
看台的人群中,一位世家代表恍然道:“我想起来了!去年四海阁年终拍卖会的压轴之物,就是一尊来历神秘、受损的丹级傀儡,最终被人以天价拍走……莫非就是谢家?”
“我去……想不到小小谢家竟然有如此丰厚的家底……”
“有此傀儡助阵,秘境之中,谁人能挡?看来此次大比首名,谢云龙已十拿九稳。”
在众说纷纭之中,九公主撇了撇嘴,清脆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不屑:
“哼,倚仗外物逞威,算什么真本事?有能耐自己修到金丹去啊。”
秘境之中。
就在尤敬陷入绝境、谢云龙志得意满之际,潜伏的陈望动了!
他深知机会稍纵即逝,必须制造混乱,方能有一线救人契机。
他首先掷出的是一枚“圣光符”。
此符乃是早年得自异域修士之手,仅有两枚,一直扔在纳物囊之中吃灰。
符箓在洞外王烈等人头顶无声炸开,没有任何巨响,只有一瞬间爆发的极致强光!
光芒纯粹而霸道,瞬间剥夺了所有人的视觉,几名修士猝不及防,惨叫出声,双眼刺痛流泪,下意识地紧闭或用手遮挡。
强光未熄!
一颗圣焚丹已经悄然投在人群中央。
方圆数丈之内的一切能量——灵力、气血、甚至草木生机,被圣焚丹疯狂地抽取!
王烈等人刚被强光所慑,立刻又感到体内灵力不受控制地向外倾泻,周身泛起虚弱与灼痛感,更是惊慌失措,乱作一团。
紧接着,第三波——墨雾符激发!
浓稠如墨汁、能隔绝灵识探查与视线的黑雾滚滚涌出,迅速将洞外一片区域笼罩。
视觉被夺、灵力被抽、陷入未知浓雾……谢云龙留在洞外的几名帮手瞬间陷入极大的混乱与恐慌之中,阵脚大乱。
山洞内,谢云龙听到外面传来的惊呼、惨叫与混乱的灵力波动,脸色一变。
他立刻分出一缕灵识向外探查,虽然被墨雾阻隔大半,但也能感知到同伴的危境。
“废物!”
他低骂一声,眼中厉色一闪,毫不犹豫地对金刚虎傀儡下达了绝杀指令:
“小猫,吃了他!”
顺手将尤敬的本命玉符丢在一边——在他看来,重伤的尤敬在丹级傀儡面前绝无生还可能,这玉符就当逗他玩吧。
谢云龙祭起一层凝实的灵力护罩,身形如电,向洞外掠去。外面的混乱需要他立即查看,而洞内的猎杀游戏,在他看来已经结束了。
就在谢云龙身影消失在洞口的刹那!
一道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洞口上方滑入,正是陈望!
他进洞后毫不停留,疾冲数丈,双手快速结印,一道无形的灵力隔绝罩瞬间布下,将洞内外的声音与细微灵力波动暂时隔离。
此时,洞内情景清晰映入眼帘:
尤敬正狼狈不堪地四处闪躲,身上已添了几道爪痕,血迹斑斑。
他一边奋力挥剑格挡金刚虎势大力沉的扑击,一边眼神焦急地瞥向地上那枚属于自己的本命玉符,试图寻找机会捡回。
但那傀儡虎灵智不低,攻击连绵不绝,根本不给他丝毫喘息之机。
陈望速度极快,匿影袍因高速移动效果大减,身形显露出来——一个黑脸中年汉子。
他一现身,一人一兽俱是一惊。
“尤兄弟,是我。”
陈望压低声音,同时凌空一抓,灵力化作无形之手,将地上那枚本命玉符卷回手中。
尤敬听到那熟悉的声音,再仔细辨认那眼神,狂喜瞬间涌上心头,鼻尖一酸,差点落下泪来:“陈兄!”
这两个字包含了无尽的劫后余生之感,“这傀儡兽厉害之极,你要小心!”
“明白,屏息!”
陈望提醒的同时,双手齐扬,墨囊与毒囊同时激发——这两件得自南海妖兽的法宝,一个喷出带着阻隔灵力的浓浊黑雾,一个释放出无色无味的神经毒素雾气。
二者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片污浊的毒瘴,向金刚虎笼罩而去,旨在干扰其感知与行动。
轰隆——!
背后洞口方向传来一声沉闷巨响,伴随着明显的震动,碎石簌簌落下。
原来,谢云龙掠出洞外,一眼便看到王烈等人深陷墨雾、惊慌失措的狼狈相,心中惊怒,立即警惕地以灵识扫视四周。
他快速在附近绕行一圈,也未找到任何异常灵力波动,心中稍定,以为是有人远远偷袭后便已遁走。
返回洞口之时,通过金刚虎的感知,他感应到——洞内,除了垂死挣扎的尤敬,竟又多了一道陌生的修士气息!
“好胆!竟敢在我眼皮底下玩这套!”
谢云龙先是一怔,随即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残忍的弧度。他没有任何犹豫,双手快速结印,猛然按向洞口上方的岩壁!
“震山术,封!”
轰然巨响中,洞口上方的岩层仿佛被无形巨锤猛击,大片坚硬的山石崩塌,瞬间将洞口堵得严严实实。
洞内空间本就有限,两个筑基修士面对一尊丹级傀儡,在无法灵活闪避的地形下,根本就是瓮中之鳖,绝无幸理。
“哼,小爷就在这儿等着,看你们能在小猫爪下撑几息。”
谢云龙好整以暇地抱臂立于洞外,脸上尽是猫戏老鼠般的残酷快意。
至于墨雾中的王烈等人,哼,一群蠢货,让他们多受一会苦也好!
洞中。
陈望听到那声巨响和震动,心中一凛,但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裂金锥与地火刃化作一金一红两道流光,撕裂空气,直取傀儡虎的眼睛与胸口!
陈望之前神识探查时,便已隐约感知到其能量核心位于胸腔护甲之下。
“吼——”
金刚虎虽被毒瘴影响,但反应依旧迅猛,猛地转身,虎尾如钢鞭般扫向尤敬,同时两只前爪闪烁着寒光,分别拍向袭来的飞剑。
然而,就在虎爪即将触碰到飞剑的瞬间,裂金锥与地火刃陡然光华大盛,一分为三!
分光化影剑诀!
六道真假难辨的凌厉剑影,从不同角度袭向傀儡虎的双眼、咽喉、关节等各处要害!
这突如其来的精妙变化,显然超出了傀儡虎预设的战斗逻辑。它狂吼一声,身躯扭转,拼命挥爪摆尾抵挡。
剑影虚实交错,真身灵动异常,竟刁钻地绕至其身后,分别刺中后门和丸子。
“嗷——!”
受创部位虽非致命,却极大地侮辱了这头金属巨兽的尊严,它彻底被激怒,猩红的虎目死死锁定那个面带讥诮笑意的黑脸修士。
它完全舍弃了尤敬,庞大的身躯携着狂风猛扑而来——血盆大口中,更是喷吐出三团炽烈无比的金色火球,呈上中下三路,封死了陈望所有闪避空间!
砰——
三个火球同时击中,被火焰吞噬的“陈望”向后飞起,紧接着被虎爪轻易撕碎……
然而。
这只是一张镜像符制造的幻影罢了!
在它略微一怔之时,一条青影疾速从它身边掠过,强大的灵力波动竟然让它为之震动。
原来。
真正的陈望,早已在抛出毒囊飞剑的同时,已经凭借超凡身法,利用毒雾和匿影袍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溜到了金刚虎后方。
在它向前飞扑之时,他已然祭出月影飞棱,一把抓住惊魂未定的尤敬跃入梭中,紧急启动月影全速模式,向外突围而去!
轰隆——!
碎石纷飞,尘土弥漫。
那被刻意加固堵塞的洞口,在月影飞梭的全速冲击下,如同纸糊般被破开一个大洞。
青影一闪,飞梭已如离弦之箭,激射而出,瞬间没入山谷外的茂密丛林之中,速度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淡淡的青色尾迹。
守在洞口的谢云龙,释放的几道冰刺全都打在了空处。
月影全速之下,连金丹中阶的张乐天都一时难以追上,何况谢云龙一个筑基。
此刻在陈望不计灵力损耗的催动下,月影速度更是达到了极致,转眼间便将那片山谷甩得无影无踪。
谢云龙气得一掌击在山壁之上,冲进洞内,只见金刚虎正烦躁地低吼,而尤敬和那个修士早已不见踪影,连那枚玉符也消失了。
“我靠!”
谢云龙脸色铁青,气得几乎要吐血。
他迅速收回傀儡兽,冲到洞外,施展狂风术,将剩余的墨雾彻底吹散。
看着手下们灰头土脸、惊魂未定的模样,更是怒火中烧:“一群没用的蠢货!还愣着干什么?追!给我追!他们跑不远!”
王烈等人连忙吞服解毒丹和回灵丹,勉强提振精神,在谢云龙的带领下,朝着青影消失的方向,气急败坏地追了下去。
监察大殿内。
“啪啪啪……”
九公主清脆的鼓掌声打破了殿堂内因方才电光石火般逆转而带来的短暂沉寂。
她眼眸亮晶晶的,脸上洋溢着毫不掩饰的赞赏与兴奋:“厉害!真是厉害!临危不乱,谋定后动,声东击西,金蝉脱壳!
“这一连串手段,干净利落,漂亮至极!不枉本宫看好他!我赌他这次大比,必进前三……不,第一名!”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众人的反应各异:
云霄宗长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自家弟子拥有丹级傀儡却仍让人救走猎物、自身灰头土脸,这脸丢得实在不小。
沧澜阁的代表则是长长舒了一口气,虽然尤敬被救走让他们面上好看了一些,但那名清华殿弟子的惨死依然让他们心头沉重,对云霄宗的怒意未消,只是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烈阳宗的代表更是低头不语,恨不能缩进座位里。王烈等人的作为,显然也让烈阳宗跟着蒙羞。
其他各方势力的代表们,则大多面露惊叹、玩味或深思之色。
陈望这一番操作,不仅展现了过人的胆识、精准的时机把握、丰富的对敌手段,更凸显了他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战术思维。
不少人都在心中重新评估这个“南荒流浪修士”的分量。
那位亲王见状,抚须呵呵一笑:
“公主殿下莫要心急下注。这南荒小子确实,令人眼前一亮。不过,我轩辕地界人才济济,此番秘境之中,可也有一位了不得的散修高手,公主莫非忘了?”
九公主秀眉一挑,露出感兴趣的神色:“哦?王叔说的是谁?”
亲王微微一笑,朝中央的青袍真人略一颔首。真人会意,手指在控制水晶球上拂过。
中央光幕旁,另一幅稍小的光幕被放大、提升至显眼位置。
光幕中呈现的,是一片怪石嶙峋、罡风凛冽的险峻山巅。
一个身着朴素灰袍、面容普通却眼神锐利如鹰隼的中年修士,正盘坐在一块突出的鹰嘴岩上,面对前方翻滚的云海,闭目调息。
他周身并无华丽灵光,但一种沉稳如山、锐利如剑的气势却仿佛能透幕而出。
“此人是……”九公主问道。
旁边的记录执事早已准备好,立即躬身禀报:“回殿下,此人登记名辛渊,白藏郡散修。修为筑基大圆满,疑似剑修。进入秘境至今,独来独往,未曾与任何队伍合作。
“截至目前,其已确认寻获的玄光令数量为……九枚。淘汰其他修士数量:五人,均为正面击破其防护后,玉符破碎而出局。
“综合评估,其实力深不可测,行事颇有古修之风,是本次大比魁首的有力争夺者。”
“九枚?!”
九公主眼中异彩更盛,看看光幕中驾驭月影飞梭在林间疾驰的陈望(身旁光幕显示其玄光令为三枚),又看看山巅之上稳如山岳的辛渊,嘴角勾起一抹充满兴味的笑容,
“有意思……一个智计百出,擅用奇兵;一个剑道通玄,以力破巧。这下,可真有看头了。王叔,你提醒得好!不过嘛,本宫这注……还是要押在陈望身上!”
大殿内的气氛,因这两位风格迥异却同样出色的修士,变得更加微妙而热烈起来。
众人的目光在代表陈望的青色流光与代表辛渊的寂寥山巅之间游移,对于最终谁能夺魁的猜测与议论,悄然滋生。
第458章 陷入绝境
秘境,山林上空。
月影飞梭化作一道青色流光,在参天古木的缝隙间极速穿行,只留下淡淡的残影。
然而,这种全速遁行对灵力的消耗堪称恐怖。陈望虽根基深厚,但毕竟只是筑基修为,仅仅维持了约莫十息,便感到丹田一阵空虚,经脉传来隐隐的胀痛感。
“不行,撑不住了。”
陈望当机立断,放缓了飞梭速度,青光迅速黯淡,梭体仿佛融入了林间的光影与气流之中,虽然速度大减,但隐蔽性大增。
“陈兄,你……”尤敬感受到飞梭速度变化,又见陈望额头隐现汗迹,担忧道。
“无妨,消耗大了些。”
陈望略调息一下,目光扫视下方地形,很快选定一处被藤蔓与乱石半掩的天然石缝,操控飞梭悄无声息地降落在附近。
“尤兄弟,你经脉有损,不宜再奔波。此地隐蔽,你且在此调息疗伤。我将他们引开。”
“不可!”
尤敬急道,“谢云龙人多势众,又有那强大的傀儡兽,你单独回去太危险了!我虽受伤,尚有一战之力……”
陈望摇头,语气不容置疑:“你伤势不轻,强行作战恐损道基。我有月影与隐匿之法,与他们周旋不难。当务之急是让你安全恢复。”
说着,他取出一个玉瓶,
“这是冰心丹,有宁神静气、辅助修复经脉之效,你快服下。”
尤敬摆摆手,也摸出一瓶丹药,笑道:“陈兄,这倒不必了。我尤家别的不敢说,丹药还是不缺的,而且品质可能……咳,不相上下。”
他倒出一枚丹药服下,盘膝坐下,“陈兄,那你务必小心!若事不可为,速退!”
陈望点点头,不再多言,身形一闪,已融入林间阴影,朝着来路疾驰而去。
他之所以敢回头,最大的依仗便是当初在钱老二身上悄然种下的“百花印记”。
不过一炷香功夫,陈望便在神识感应中捕捉到了印记的波动,正在快速移动。
他收敛气息,悄然靠近,很快便透过枝叶缝隙,看到了谢云龙、王烈一行七人正呈扇形散开,一边搜索痕迹,一边骂骂咧咧地朝这个方向追来。
陈望心中冷笑,故意在距离他们视野边缘处撤去部分隐匿,显露出“狼狈”的身影,甚至还不小心撞断了一根枯枝,发出脆响。
“在那里!追!”
眼尖的王烈立刻发现,大喝一声,众人精神一振,纷纷催动灵力加速追来。
陈望“惊慌”地看了一眼,转身就逃,方向与尤敬藏身之处南辕北辙。
他刻意控制着速度,时而借助地形拉开一点距离,时而又力有不逮,让对方堪堪看到背影,始终吊着他们在山林里兜起了圈子。
这一兜,便是大半日过去,早已将尤敬所藏身的区域远远甩开。
追兵队伍中。
谢云龙的眉头越皱越紧。
起初的怒火被长时间的追逐消磨,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越来越浓的疑窦。
对方的速度明明似乎能更快,却总在关键时刻慢下来;自己这边每次以为要追丢了,对方又总会恰好出现在前方……
这奇怪的感觉,他不像逃亡……我们倒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鼻子走。
“不对劲。”
谢云龙停下脚步,抬手示意众人暂停。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身边六人,王烈、三名云霄宗外门弟子、两名烈阳宗弟子,还有表弟钱老二。
“我们追了这么久,方位变换无数次,他为何总能精准地避开我们的合围?除非……他能时刻掌握我们的位置!”
“谢师兄,你是说……我们中间有内鬼?”王烈脸色一变,目光不善地看向其他人。几名弟子顿时骚动起来,纷纷赌咒发誓。
谢云龙阴冷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妈的,这些人都是轩辕本地人……似乎都没有勾结那个南荒蛮子的动机和可能。
他沉吟片刻,忽然道:
“都别动,收敛灵力!”
他闭上眼,以灵识仔细地、一寸寸地扫过每个人的周身,包括衣物、佩戴的法器。
当他的神识掠过钱老二时,微微一滞,随即聚焦在其衣袍下的小腿后方——
那里,有一丝淡到几乎无法察觉、却与钱老二本身散发的灵力波动,有微弱的不同。
“灵力印记……”
谢云龙心中恍然,随即涌起被戏耍的暴怒,但他城府极深,面上丝毫不显。
他睁开眼,淡淡道:“看来是那蛮子狡诈,用了某种奇特的追踪反制手段……罢了,既然追不上,不必浪费时间和灵力了。”
他转向众人,换上一种轻松甚至带着点兴奋的语气:“诸位师弟,距离秘境赛期还有十天,从现在开始,我们全力搜集玄光令!”
这番话立刻得到了大多数人的响应。他们本就对追杀陈望兴趣不大,更多的是畏惧谢云龙和王烈,此刻听说可以继续打家劫舍、积累令牌,顿时欢呼起来,气氛重新变得高涨。
谢云龙瞥了一眼浑然不觉、还在为不用拼命追赶而松了一口气的钱老二,心中已有计较,眼神中闪着得意的光芒。
接下来的两日。
谢云龙小队恢复了之前的模式,在秘境中四处游荡,专门寻找落单的散修或实力较弱的小队下手。
凭借云霄宗与烈阳宗的名头威慑,以及谢两个筑基顶峰的硬实力,他们屡屡得手,收获了不少玄光令和财物,队伍士气颇旺。
陈望则一直凭借百花印记,在远处遥遥跟踪着他们。他并没有过多打算,只是不想让人暗中偷袭,所以干脆监视着对手。
第三日傍晚。
陈望忽然发现,神识感应中的百花印记开始快速移动,方向指向一片陌生区域。
而谢云龙小队其他人,也分散开来,似乎在周围山林中搜索着什么。
“搞什么?”
陈望心中奇怪。
但为了避免被发现,只好退得更远一些。直到夜色深沉,那百花印记也停了下来。
陈望施展隐匿之法,悄无声息地跟踪过去,却看到一个峡谷。峡谷幽深,两侧崖壁陡峭,怪石嶙峋,是个设伏的好地方。
不是吧?
和我来这一招?
陈望沉吟一番,心道:自己有月影,即便对方真的在这里埋伏,也可从容脱身。
他将神识如同触手般向前延伸数百米,仔细探查每一处石缝、阴影,却并未发现任何灵力波动或生命气息。
于是隐形潜藏,谨慎地进入峡谷。
没想到,一路无事,竟然一直走到了尽头,只见一片乱石滩,并没有看到人影。
这是一个断头峡谷!
而对照着神识中的百花印记位置,却只看到一条裤子挂在树枝上——
我靠!
中计了!
陈望心头一凛,毫不犹豫,身形暴退,向谷口方向疾射!
然而,已经晚了!
“咚!咚!咚!咚!”
沉闷如战鼓擂动的声音从谷口方向轰然传来,伴随着地面的剧烈震颤。
只见烟尘冲天而起,数十头体型硕大、皮糙肉厚、双眼赤红的铁甲蛮牛正发疯般冲入峡谷,如同一道势不可挡的洪流,将狭窄的谷口堵得严严实实!
这些蛮牛精怪不过相当于筑基初期,但成群发疯奔冲之时,那种毁灭性的力量,足以让金丹修士也暂避锋芒!
前路被堵,陈望当机立断,祭出月影飞梭,准备向上方突围。
可就在飞梭升空的刹那,峡谷上方,一张赤红色、燃烧着熊熊烈焰的“火云罩”凭空出现,宛如倒扣的巨碗,封死了上空!
王烈与两名烈阳宗弟子在山崖顶上显出身形,他们正全力维持着法宝的能量输出,脸上带着得意的狞笑。
上有火云罩封锁,下有蛮牛洪流冲击,陈望瞬间陷入进退不得的绝地!
第459章 两个辛渊
“嗖嗖嗖——!”
两侧陡峭的崖壁上,突然灵光大作,无数火球、冰锥、金刃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谢云龙带着另外三名修士,赫然埋伏在半山腰的洞穴或凸起的岩石后,此刻全力出手,封死了陈望所有闪避空间!
谢云龙手中,更是扣着那枚令人忌惮的“锁灵环”,随时可能打出。
腹背受敌,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陈望眼神冰冷到了极致。
他不敢轻易祭出五行飞剑等法宝,以免被锁灵环所乘。只能凭借柳絮身法和云龙九现在狭小空间内极限闪转。
同时周身泛起厚厚的玄冰甲,硬抗部分无法躲避的攻击,并以庚金指、离火弹等瞬发道法还击,击溃近身的威胁。
然而,被动防守终非长久之计。
在高强度激烈对抗下,他周身经脉的灵力如同开闸洪水般倾泻,很快便见了底。
身上的玄冰甲光芒黯淡,出现裂痕,偶尔漏过的攻击在他身上留下道道血痕。
退无可退。
陈望灵光一现,脸上的小丑面具急剧扭曲变化,然后猛地扯下斗篷,瞬间变成了另一副面容——冷峻、沧桑,眼神锐利如孤鹰。
紧接着,一股远超筑基、带着淡淡金铁锋锐之意的气息,从他身上轰然爆发出来!
虽然虚浮不定,但却与金丹大能的强大威压有七八分相似!
“辛渊?!”
看到他的“面容”暴露在道法交战的光芒之下,正在围攻的众人不由一怔。
借着短暂的停息,【辛渊】负手悬浮地半空之中,任由残余的攻击在护体罡气上溅起涟漪,他抬起双眼——
冷冷地扫过崖壁上的谢云龙等人,最后目光定格在上方王烈身上,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烈阳宗……好大的威风!”
场面瞬间一静。
王烈脸色骤变,维持火云罩的手都抖了一下。辛渊!那个独来独往、剑术通玄、实力强大、来历神秘的恐怖散修?
他怎么会在这里?
我们在这里设伏、围歼的不是那个姓陈的南荒蛮子扯吗?怎么会变成了他?……可这强大的气息和那冷厉的眼神……
谢云龙也是瞳孔收缩,心中惊疑不定。他当然知道辛渊,在比赛中也见过其风采。
他怎么会在这里?
难不成是陈望找来的帮手?
他们联手了?
“再强也是只孤狼!给我打!!”谢云龙咬牙,压下心中那丝忌惮,厉声下令。
崖壁上的攻击稍一迟疑,再次变得猛烈。王烈也一狠心,火云罩烈焰更盛。
我去。
陈望心中暗叹。辛渊的名头也不好使,谢云龙真疯了。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决绝:看来,今日只怕要动用所有底牌了……
心中瞬间盘算:
若以墨囊毒雾打底,万化魔蝗干扰,五行剑种齐发,小黑偷袭干扰,必然可以重创对手!
再加上三才哑木剑,甚至有可能近距离格杀谢云龙……但自己的底牌尽皆暴露。
这里人一个也不能活。
谢云龙等山腰这些人,他有把握可以诛杀务尽;甚至谷底那驱赶妖兽群之人,以及崖顶烈阳宗那两名修士,在月影速度的协助下,都有可能诛尽殆尽。
但那个王烈,筑基顶峰修士,若全力逃窜,却不一定能追杀得到。
不对!
本命玉符……
在场这么多人,只要有一个主动选择出局,自己的底牌秘密就会全部暴露,后患无穷……
就在他难以抉择之际——
“锵——!”
一声清越如龙吟的剑鸣,仿佛自九天之外传来,响彻整个峡谷!
一道凝练得仿佛能将光线都斩开的青色剑气,如同天外惊鸿,自极高处落下,精准无比地斩在那赤红燃烧的火云罩上!
嗤啦——!
仿佛热刀切牛油,那足以困住筑基顶峰修士的法宝火云罩,竟被这道剑气一斩而破,哀鸣一声,灵光溃散,化为凡铁般坠落。
王烈如遭重击,闷哼一声,口喷鲜血,踉跄后退,满脸骇然。
剑气余势不衰,在峡谷上空扫过,凌厉的剑意让所有人肌肤生寒,灵魂战栗。
一道灰袍身影,随着剑气缓缓降下,落在峡谷一侧的崖顶。来人面容普通,眼神淡漠,腰间悬着无鞘青铜古剑,正是——
真正的辛渊!
他缓缓从高空降下,淡淡地扫了一眼全场,那股沉凝如山又锋利如剑的强大威压,毫无保留地弥漫开来,笼罩了整片峡谷。
铁甲蛮牛群在这强大威压下惊恐低吼,纷纷止步,躁动不安。谢云龙、王烈等人也是感觉呼吸一窒,仿佛被无形剑锋抵住了咽喉。
两个辛渊?!
二人并肩悬浮,几乎毫无分别。
所有人都懵了,彻底停下了攻击,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忌讳莫深,不知所措。
辛渊终于偏过头,瞧向旁边的“自己”,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了手。
陈望怔了一下,随即会意地伸出手,与他相握,眼神中闪过一丝愧然和感激。
辛渊不看众人,拉着陈望向谷外凌空而去;只留下谷内一群人面面相觑、惊疑不定。
谢云龙眼中射出不甘而仇恨之色。
短时间的御空飞行,对于他这样的筑基顶峰而言,也不是难事;但像这两个辛渊如此从容的,绝对难得一见!可见他们实力之强!
这就是他为什么没有贸然行动。
……
峡谷之外。
两道身影无声飞行,越飞越快,双方似乎在憋着一股气,看谁先坚持不住。
数息之后。
“我认输!”
陈望率先出声,大口喘着气,松开拉着辛渊的手,身形打着旋向下方滑落。
待落到地面,立即将一枚冰心丹投入口内,借着药效补充经脉中将尽枯竭的灵力。
见辛渊姿态潇洒地落下,立即竖起大拇指赞道:“大叔法力深厚,牛皮!”
辛渊故作淡然摆摆手,略微转身,悄然将一枚丹药塞到嘴里,略微闭了闭眼,这才回过头来,微笑道:“小友你也不差。”
远离数十里的一处僻静山涧。
陈望撤去伪装,恢复容貌,郑重抱拳行礼:“多谢前辈出手相助!晚辈感激不尽!冒用前辈形貌,实乃情急自保之举,万望海涵!”
辛渊则淡然道:“无妨。就当还擂台之上不战而降的人情罢了。”
陈望则诚然道:“那不一样。即便我不认输,也绝然不是前辈的对手。”
辛渊目光深沉地看了他一眼,微笑道:“你我之间,就不必故作弱者之态了。”
陈望笑了:“那好吧。若我全力而战,也许能和前辈打个平手吧。”
辛渊略一点头:“保重。”
说罢,也不等陈望再回应,身形一晃,便如融入风中般消失,来得突兀,去得潇洒。
陈望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这才打开丹海通道,让灵力快速补充到经脉之中。
心中感慨:果然是个高手。
纵然自己动用丹海灵渊中的隐藏灵力,和他拼力一战,想轻易赢他,只怕也不容易。
此地距离峡谷只有数里之遥。
陈望立刻召出月影: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另寻了一处隐蔽地方,抓紧时间恢复!
峡谷那短暂的恶战,损耗可不少。
峡谷之内。
气氛压抑得可怕。
谢云龙脸色铁青,望着两人消失的方向,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煮熟的鸭子飞了,还差点被反杀,更莫名其妙冒出两个辛渊……
这口气实在难以下咽。
但他也清楚,面对一个能一剑斩破火云罩、威压堪比金丹的剑修辛渊,还有另一个防御奇高的神秘人,他们这点人只怕拦不住。
“谢师兄,难道就这么算了?”
王烈服下丹药,勉强压下伤势,满脸不甘地走过来,眼中满是怨毒。火云罩被破,他心神相连受创不轻。
“不然呢?南荒那小子不知躲到哪里了,还莫名其妙多出两个辛渊……如今,你又有什么神方妙计吗?”
谢云龙没好气地反问。
王烈神色一滞,随即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咬牙道:“两个辛渊也许斗不过,但若只是对付南荒蛮子……倒也不难!”
他从怀中珍而重之地取出一面巴掌大小、边缘镌刻着复杂云纹的古镜。
只见镜面朦胧,似有光华流转。
“此乃浮光宝鉴,是我一次奇遇所得,有追踪锁定之能,只要心中念想目标,无论人还是物,哪怕相隔百里,也能显示其方位轮廓!”
谢云龙眼睛一亮,随即骂道:“我靠,你有此宝物,怎么不早拿出来?”
王烈苦笑道:“此乃法宝,需金丹修为方能自如驱动。你我皆未结丹,若要强行催动,须得两人联手,各以精血为引,心神共同锁定目标,且持续时间有限,对自身损耗不小。”
谢云龙盯着宝鉴,眼中狠戾之色再现。
今日之辱,皆拜陈望所赐。
“损耗些精血算什么!只要能抓住那蛮子,夺其一身宝物,一切都值!来!”
两人当即盘膝坐下,逼出各自一滴心头精血,滴在浮光宝鉴上,随即四手相抵,将灵力与神识疯狂灌入镜中,心中观想陈望容貌。
宝鉴吸收了精血与灵力,镜面骤然亮起刺目光华,云雾翻腾,片刻后,光华收敛,镜面上果然显现出一幅模糊的画面:
正是陈望略显苍白的侧脸,背景是快速掠过的山林。然后画面缩小为一个红色光点,随即在在镜面下方显示了两个金色小点。
显然。
这两个金色小点便是谢云龙和王烈,那个红色小点则是陈望,两者之间有虚线相连。
“成了!”
谢云龙大喜,虽然画面不算清晰,且维持这状态让他和王烈都感到一阵灵力空虚;但有了大方向,想要追踪就简单多了。
“追——”
第460章 当我吹牛?
眼见众人神情犹豫。
显然他们内心还残留着对两个辛渊的惊惧,对追捕陈望这个南蛮也兴致不大。
“诸位!”
谢云龙故作轻松地笑道,“刚才你们都看到了,姓陈那小子脸色苍白,气息虚浮,分明是灵力消耗过度之相!
“我们之前攻击的就是他!他不过是用了易容幻术或戴了面具罢了。”
他观察着众人的反应,继续煽动:“至于真正的辛渊,那般孤傲的人物,岂会与一个南荒来的筑基修士长期为伍?
“多半是恰逢其会,此刻早已离去!要不然那陈望何必如丧家之犬,狼狈逃窜呢?如今正是趁他病要他命之际!
谢云龙见众人眼神中的担忧开始消散,趁热打铁道:“如今咱们手里的玄光令数量,足够咱们名列前茅。接下来这十天,不如全力追捕这陈望!
“你们也看到了,此子身上法宝众多!我谢云龙在此承诺,只要拿下陈望,所有法宝、丹药和珍贵之物,皆与你们平分!”
此言一出,原本低落的士气,顿时被赤裸裸的利益诱惑彻底点燃。
法宝!资源!
对于这些外门弟子而言,一笔横财足以让他们铤而走险。更何况,己方则有两位筑基顶峰和人数优势,而对方行踪已然锁定。
“师兄仁义!”
“干了!追那小子!”
“让他把吃进去的都吐出来!”
众手下们顿时群情激昂,摩拳擦掌。
谢云龙与王烈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得色。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人心可用。
数十里外的一处隐蔽山洞中。
陈望盘膝而坐,周身灵力缓缓运转,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与辛渊分别后,他一路疾驰至此,布下简单的警示阵法,便立刻开始打坐调息。
连续的高强度战斗、逃亡、以及最后伪装辛渊之时,全力模拟金丹威压,这对他神识和灵力负担极大,几乎榨干了他。
“呼……”
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陈望睁开眼,感受着体内恢复了约莫六七成的灵力,心下稍安。
明日便去寻尤敬,他伤势应该也稳定些了。两人联手,在这秘境中互相照应,总好过独自应对谢云龙那帮疯狗。
午夜时分,万籁俱寂。
陈望的神识忽然捕捉到百米之外传来的轻微的破空声与灵力波动。
不止一道!
七八道人影,正呈一个松散的扇形,径直朝着他所在的这个方向,疾速逼近!
追来了?!
陈望心中一凛,瞬间弹身而起,所有疲惫一扫而空。他明明已经反复检查过,身上绝无追踪印记,匿影袍也一直开启。
他们如何这么快就发现我的行踪?
来不及细想,他立刻收起阵法痕迹,从山洞另一侧悄无声息地掠出,朝着与追兵来袭方向垂直的侧方全力遁走。
在夜色掩护下,速度催至极致,瞬息百丈。
但令他心底发寒的是:无论他如何变换方向,加速拉开距离,只要他稍有停顿,哪怕是片刻的喘息或观察,后方那如跗骨之蛆般的追踪感便会迅速接近!
对方仿佛能穿透夜幕与丛林,始终牢牢掌握着他的大致方位。
在一次短暂的休憩时,陈望立即将全身衣物尽数换掉,连靴袜都换了新的,旧物当场烧毁,然后再次启程。
然而,无效。
对方依旧稳稳咬在后面。
第一天。
第二天。
第三天……
这场追逐变成了漫长的煎熬。
陈望不敢在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一刻钟,灵力一直在消耗;轻身丹和冰心丹成了维持清醒和速度的救命稻草。
之前换的全新衣衫已经被荆棘刮破,脸上沾染了尘土和干涸的血迹,模样狼狈不堪。
更折磨人的是心理上的压力。
他就像一只打上标记的猎物,在广阔的丛林中东躲西藏,却始终躲不过猎人的视野。
而猎人则不紧不慢,保持着压迫性的距离,显然是要耗尽他的体力和灵力。
最后再从容围歼。
“究竟哪里出了问题?”
陈望一边疾驰,一边心念电转,却毫无头绪。他检查过自身无数遍,绝无外物标记。
是什么特殊追踪法宝吗?气息锁定?
陈望的心头不由蒙上了一层阴影。若真是那种能远程锁定目标的奇宝,就麻烦了。
之前是他潜伏在暗处,伺机而动,掌控节奏。如今攻守易形,他成了被追逐的一方,所有的隐匿和速度优势,在对方这种“全图视野”面前,大打折扣。
他自信单打独斗甚至一对二都不惧谢云龙或王烈,但对方现在是七人抱团,目的明确就是要围杀他,绝不给他公平对决的机会。
第四天傍晚。
陈望感觉自己的灵力已经快要见底,经脉传来阵阵刺痛。他抬头辨认了一下方向,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被逼得回到秘境入口附近。
远处隐约可见那片平原。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靠在一棵古树后,迅速吞下轻身丹和冰心丹,冰凉的药力勉强压下疲惫和焦躁。
“一直逃,是绝路。必须反击,必须把他们分开……或者,引入对我有利的战场。”
他脑海中飞速掠过秘境中经历过的地形。沼泽?太开阔。密林?对方人多,容易合围。忽然,一片怪石迷宫浮现脑海——
石林!
之前被钱老二三个伏击的那片红色石林!那里地形复杂,石柱如林,通道狭窄,岔路极多,还有许多天然的岩缝洞穴。
这种环境,最能限制人数优势,也适合布置一些法阵、墨雾遮蔽视线、偷袭。
陈望大致判断了一下石林的方向,深吸一口气,朝着那个方向疾驰。
就在他穿过那一片茂密的原始森林时,前方一棵巨树后,突然闪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尤敬!
“陈兄?!”尤敬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陈望,更被他狼狈的模样吓了一跳。
陈望心中一紧,来不及解释,一把拉住尤敬的手臂,低喝道:“快走!谢云龙他们追我三天了!似乎有古怪法宝能锁定,甩不掉!你别管我,自己找地方藏好!”
尤敬被他拽着跑了几步,却猛地顿住脚步,反手拉住陈望:“陈兄,等等!你说他们能锁定你?怎么个锁定法?”
“不知道!但无论我如何变换方位、隐匿、甚至更换衣物,他们总能找到,如影随形!”
陈望语速极快,回头望了一眼来路,焦急道,“没时间细说了!我要把他们引去石林,利用地形周旋。你快走!”
尤敬听完,非但没有松手,脸上反而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不必跑了,陈兄。”
他好整以暇地取出一卷古朴画卷,展开之后,只见上面云雾缭绕,山川虚影亦真亦幻。
“这是?”
“这便是我和你提过的《万化照影图》。”
“啊……你竟然真有?”
尤敬下巴微扬,傲然道:“那当然!你当我吹牛吗?此图妙用无穷!快,划破指尖,滴一滴精血在上面!”
情况紧急,陈望虽不明全部原理,但基于对尤敬的信任,毫不犹豫地照做。指尖逼出一滴殷红的精血,滴落在画卷之上。
精血瞬间被画卷吸收,那古朴的画卷仿佛被激活了一般,散发出柔和的灵光,随即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竟在两人面前凭空消散,化作点点光粒。
而光粒消散之处,旁边一丛茂密的灌木丛自然地分开,形成一个天然的入口。
尤敬拉着还有些发愣的陈望,迅速躲到后方数十米外的一块巨大山石后面。
“无论他们是用了什么法宝或道法锁定了你,但此刻你的位置都在洞穴之中。
“如果他们想抓到你,就必须进洞;若不敢进洞,只能放弃追你。”
陈望问这个洞口能支撑多久?
尤敬笑了:“想不到你竟能想到此点。此画卷乃法宝级,以我的修为只能撑一个时辰,但应该够了。”
两人说话间,森林边缘已经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衣袂破空声,追兵已至!
谢云龙一马当先,冲出树林,目光锐利如鹰,瞬间就锁定了那丛灌木间散发灵力波动的洞穴。
他抬手止住身后众人。
所有人都停在了洞穴前十几丈外,警惕地打量着这个明显不寻常的入口。
王烈快步上前,再次取出那面浮光宝鉴。镜面之上,代表陈望位置的光点,赫然与眼前这个洞穴的位置完全重合,微微闪烁着。
“谢师兄,”
王烈低声道,声音带着一丝兴奋和谨慎,“宝鉴显示,那小子就躲在这个洞里!这灵光……莫非是什么遗迹入口?”
谢云龙没有立刻回答,他眯起眼睛,神识仔细扫过洞穴入口以及周围数十丈的范围。
入口的灵光似乎有隔绝神识探查的效果,内部一片模糊。周围环境看起来没有明显的人工布置痕迹,但这恰恰更让他心生警惕。
以陈望之前的狡诈表现,会这么简单地躲进一个如此显眼的洞里?
“这南蛮子,诡计多端。”
谢云龙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这洞口灵光波动,却似有隔绝探查之效。恐怕……他在其中设有陷阱。”
他转头看向王烈:“王兄,这洞里说不定布了阵法或者有埋伏。你可敢进去?”
王烈被他一激,加上之前火云罩被破的耻辱和对陈望的愤恨涌上心头,当即冷哼一声,拍着胸脯道:“有何不敢?!谢师兄,你未免太高看那小子了!凭你我二人联手,任他有三头六臂、诡计多端,也叫他难逃一死!”
他话虽说得满,但眼神深处也藏着一丝谨慎,毕竟陈望的手段他领教过。
谢云龙要的就是他这句话。
他点点头,仿佛下了决心:“好!王兄豪气!既然如此,你我各带一名得力手下进去查探。其余人等……”
他扫过另外四名修为稍弱之人,“你们三个守在洞口,一旦陈望逃出,立刻示警并拦截!绝不能让他跑了!”
分配完毕,谢云龙看似随意地走到钱老二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交代道:
“你修为稍弱,记得机灵点。”
说话间,借着身体遮挡,将一枚玉符悄悄塞进了钱老二的手中;私下传音道:
“表弟,此为两仪传送符,你若遇到紧急情况,灵力贯注此符,我即可出来帮你。”
钱老二一愣,立刻明白这是保命的好东西,心中顿时涌起一阵暖流:
“表哥放心!我晓得!”
他紧紧握住玉符,心想,谢云龙到底还是念着亲戚情分,关键时刻照顾自己。
他哪里知道,两仪传送符本是一对,谢云龙自己袖中也有一枚。一旦他在洞内遇到危险,就能立刻发动玉符,传送出洞。
钱老二,不过是他给自己留的逃生门。
安排妥当。
谢云龙和王烈各带一名得力手下,各自撑起护体灵光,祭出防御法器,小心翼翼地踏入了那灵光流转的灌木洞穴之中。
洞口灵光荡漾,将四人的身影吞没。
第461章 陈兄保重
石后阴影中。
陈望问道:“他们进去之后会怎样?”
尤敬脸上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同样传音回应,语气轻松:“放心,此图内蕴乾坤。他们四人会随机分开,落入不同的幻界。
“幻界都会根据闯入者的修为,随机刷新实力相当的妖兽或幻象敌人,足够他们手忙脚乱、疲于应付一阵子了。”
“如此神奇?”
陈望虽猜到这法宝不凡,但仍感惊讶。这简直像是一个可随身携带的小型试炼场。
“嗯,这灵图本就用来磨砺道法、演练战术的。如今用在困敌上,效果也是极佳。最多半个时辰,他们灵力消耗殆尽。届时我们收了灵图跑路,他们也无力追赶了。”
陈望闻言,心中却是一动。
他盯着那灵光流转的洞口,眼神闪烁。有此等困敌法宝在手,还只想着跑路吗?
一个大胆的想法迅速成型——不如借此机会,彻底解决问题!
他略一沉吟,传音道:“我去把外面这三个家伙收拾掉,免得待会碍事。”
尤敬吃了一惊,连忙劝阻:“且慢,陈兄!我此刻需要维持灵图运转,无法协助。”
陈望嘴角微扬,传音道:“三个筑基初阶罢了,不劳兄弟动手。待会儿你只需站起来,吸引他们的注意即可。剩下的,交给我。”
尤敬见他态度坚决,眼神锐利,知道劝不住,只得点头:“陈兄小心。”
陈望不再多言,身形融入阴影,悄无声息地沿着巨石边缘滑开,借助茂密的灌木和地形起伏,开始潜行绕圈。
匿影袍的效果被他催动到极致,配合他本就远超同阶的神识控制力,将自身气息、灵力波动乃至存在感都压到最低。
他如同一个耐心的猎人,缓缓靠近猎物。最终,他在距离那三人仅二十米左右的一丛茂密蕨类植物后停下。
这个距离,对于筑基修士而言,已是极近,若对方稍有警惕,用灵识仔细扫描,未必不能发现端倪。
但此刻,那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前方的洞穴上,生怕陈望从洞穴中逃出。
陈望向尤敬打了个手势。
尤敬会意,深吸一口气,故意弄出一点枝叶摩擦的声响,然后从巨石后站起身。
“谁?!”
洞口守卫的三人几乎同时被惊动,猛地扭头看向声音来源。钱老二更是神经质地立刻捏紧了袖中那枚两仪传送玉符。
待看清来人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的尤敬,三人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钱老二看清是尤敬,那股子欺软怕硬、仗势欺人的劲头又上来了。
“哟呵!我当是谁鬼鬼祟祟的?原来是咱们的尤三公子啊!上次让你侥幸溜了,没想到你如此不长眼,倒又送上门来了?”
他一边说,一边示意另外两人戒备。虽然嘴上轻视,但毕竟对方也是筑基修士,他们在人数占优,但也不敢太过托大。
就在三人注意力被五十米外的尤敬完全吸引之时——异变陡生!
钱老二话音未落,只觉得颈后汗毛倒竖,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贴上了他的咽喉!
他手指下意识地就想往玉符中注入灵力,但那冰冷的锋刃猛地一紧,一丝刺痛传来,皮肤已被划破,温热的液体顺着脖颈流下。
与此同时,他听到了一个近在咫尺、冰冷得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敢动一下,死!”
几乎是同时,另外两名外门弟子也僵住了,因为他们的后颈同样被利刃抵住,锋锐之气刺得皮肤生疼,灵力护体毫无作用。
正是陈望!
二十米的距离,对于全力爆发的他而言,本可瞬息而至,但为了绝对隐蔽,他用了云龙闪现的瞬移身法,跨越了十几米。
余下七八米时,三把毫无灵力波动的哑木短剑,已如毒蛇吐信般悄无声息地射出!
那三人在看到尤敬之时,虽然下意识撑起了灵力护体,但在哑木剑面前形同虚设。
加之他们长期小队行动,缺乏生死搏杀经验,警惕性本就不高,看到尤敬之时竟然没有立即以灵识探查周围,瞬间便被制住。
直到此刻,他们才骇然发现,那个被他们追杀了数日、本该躲在洞中的陈望,竟然鬼魅般出现在了身后,并且一举控制他们三人!
“你……你……”一名烈阳宗修士声音发颤,本能地想去摸怀中的本命玉符。钱老二更是拼命想将灵力注入手中的两仪符。
但陈望岂会给他们机会?
哑木剑微微加力,鲜血渗出更多,死亡的冰冷触感瞬间浇灭了他们所有的反抗念头。
三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心中充满惊骇与不解:为何生命受到如此直接的威胁,怀中的本命玉符却没有自动激发护主?
他们哪里知道,本命玉符的触发机制,通常需要佩戴者灵力护体遭受瞬间、剧烈的打击,或者神识受到重创时,才会被激活。
而哑木剑则是无视灵力防护,直接作用于肉体,恰恰绕过了本命玉符的触发条件。
陈望动作麻利。
首先一把缴获钱老二手中的白色玉符,入手微凉,隐有空间波动。
“果然留了后手。”
陈望心中冷笑,虽不知具体功用,但结合谢云龙的为人,多半是预警或逃命之用。
接着,将三人的本命玉符全部搜出,然后用捆仙绳将他们全部绑起。
看着三人面如死灰瘫倒在地,尤敬这才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戏谑的笑容:“哟,我是送上门来了,可你们也不中用啊。三个筑基修士,让人家一窝端了,丢人不丢人?”
“你……你们卑鄙!”一名烈阳宗弟子脸涨得通红,羞愤交加地争辩,“南荒蛮子搞偷袭!不知什么邪门东西,半点风声都没有…”
三把哑木短剑,早被陈望收回。
别说这三个俘虏没看清,就连远处的尤敬也只看到陈望身影一闪,三人便僵住了,具体手段同样没看清。不过尤敬很聪明地没有多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底牌。
另一名修士也梗着脖子叫道:“有本事放开我们,咱们正面打一场!我们二对一!钱老二都不用出手,我们两个就能把你拿下!”
他试图用激将法,声音却有些发虚。
陈望懒得废话,将三枚玉符在掌心掂了掂,目光冰冷地扫过三人。
这个简单的动作,立刻让叫嚣的两人闭上了嘴,眼中露出恐惧。玉符在陈望手里,意味着他们的生死也在对方一念之间。
“你们是想活命还是想淘汰?”
三人一怔,心道:这俩不一样吗,难不成死了还能再淘汰?
陈望也不理会他们,继续道:“想活的话,我问什么,你们就老老实实回答。若有半句虚言……”他掂着手中玉符,意思不言而喻。
“您问!您问!我们一定实话实说!”那名烈阳宗修士率先服软,连忙道。
“你们身上,现在有多少枚玄光令?”
距离秘境结束只剩五六天了,他必须开始考虑比赛的排名问题。谢云龙他们一路劫掠,恐怕已经存了不少玄光令。
“这……”烈阳宗修士犹豫了一下,偷眼看向钱老二。钱老二想使眼色阻止,却被陈望冰冷的目光一瞪,顿时吓得低下头去。
“大……大概二十多枚?具体的我们也不清楚,都在谢师兄……谢云龙手里,他说等到最后再统一分配。”烈阳宗修士不敢隐瞒,结结巴巴地说道。
陈望心中了然。
谢云龙果然将令牌集中保管,既是控制资源,也是防止手下有人私藏或临阵脱逃。
“滚!”
陈望瞬间收回捆仙绳,将三枚玉符丢还。
三人手忙脚乱地接住玉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这么……放了?
尤敬也是面露讶色。
“怎么,还想让我送你们一程?”
“不!不敢!多谢……道友高义!”三人连滚带爬,头也不回地朝着森林深处踉跄跑去,生怕陈望反悔。
之前叫嚣“二对一”的豪气早已荡然无存,脖子上的伤口和刚才直面死亡的恐惧,让他们早就丧失了与这个杀神对抗的勇气。
盯着三人狼狈逃窜的方向,陈望脸上的冷漠瞬间褪去,立即转向尤敬,肃然问道:“尤兄弟,这灵图能收起来吗?”
尤敬闻言一愣:“能是能……怎么?”
“有人朝这边过来了,”陈望压低声音,“大约四五个修士,咱们得避一避。”
尤敬闻言,脸色也是一变。
四五个不明来历的修士,在这种时候靠近,绝非好事。若是敌人,或者只是见宝起意的散修,以他们两人现在的状态,正面冲突绝无胜算,恐怕连万化照影图都保不住。
当下不敢怠慢,尤敬立刻双手掐诀,周身灵力涌动,开始收回法宝。
只见那散发着灵光的灌木洞穴开始波动、扭曲,灵光如同潮水般褪去,最终重新凝聚成一张古朴的画卷,飞回尤敬手中。
尤敬脸色微微一白,显然强行收回法宝,消耗比预想更大。
陈望见他收图完毕,立即祭出月影飞梭,拉上尤敬,化作一道流光,疾驰而去。
飞梭上。
尤敬喘了口气,心中恍然:怪不得陈兄急切要打发那三人离开。若是他们与后来那队修士联手,那就真的麻烦了。
他却不知,陈望心中另有计较。
他本可直接捏碎那三人的本命玉符,将他们淘汰出局。但转念一想,这三人身上并无玄光令,纳物囊里估计也没什么宝贝。
平白得罪他们背后的烈阳宗和云霄宗,并无太大益处,反而可能引来更麻烦的报复。
真正的罪魁,是谢云龙。
片刻之后。
月影在一片嶙峋的红色石林边缘停下。
此地正是陈望之前计划引谢云龙等人前来的地方,地形复杂,怪石林立,通道曲折,是设伏或周旋的绝佳场所。
尤敬看到这个地形,也是心中一喜。他跳下飞梭,正要说话,突然身躯剧烈一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哇”地一声,喷出一口殷红的血雾,整个人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陈望一把扶住他:“怎么?”
尤敬借力站稳,抹去嘴角血迹,眼神中充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不……不好!我低估了谢云龙他们的实力!他……他竟然强行打破了所在幻界的壁垒!现在正和王烈汇合,两人联手,正在猛攻其他幻界壁垒!
“一旦他们四人会合,集中力量……恐怕会强行破图而出……”
陈望虽然听得不太明白,但显然尤敬此时有些顶不住了。略一沉吟:
“把他们放出来如何?”
“嗯……也好。他们在里面与妖兽斗了一波,此时精神耗费不少。咱们躲远一点收回灵图,他们估计也没心思追咱们了。”
陈望瞧了瞧他:你有几枚玄光令?
“啊,我只找到一枚。”
陈望从纳物囊中取出自己的三枚玄光令悄然塞到尤敬手中,“你收了图就立即远循,找个地方躲起来,等到秘境结束。”
“你这是?”
尤敬话一出口,立即意识到什么,不由脸色微变,不自觉往天空看了一眼;
立即传音道:陈兄,不可!听说秘境上空有监察,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们双眼。
陈望闻言心中剧震。
竟然有人在天空监视吗?幸好自己还没杀人。可是……他强行压下往天上看的冲动。
再说……谢家的势力可不小,还有云霄宗,你可以夺他的玄光令,但没必要……不然,以后你如何在轩辕立足啊。
陈望心中权衡:尤敬这小子寻常也不是怕事之人,他差点死在谢云龙手里,如今有机会,却连报复的念头都压下了,足见其对这两大势力的忌惮之深。
反过来想。
谢云龙已然视自己为眼中钉,欲除之而后快。他背后的势力如此庞大,自己若是此次放过他,日后在轩辕国乃至更广阔的修行界,恐怕将永无宁日,时刻面临明枪暗箭。
想到谢云龙当时在山洞里杀人……想必,他也是知道有天空监视,才特意避开。
既然如此,哼。
诸多念头,电光火石。
陈望将尤敬松开的手掌重新握紧,目光坚定传音道:你只管收图离开,后面交给我。
见他意决,尤敬也是眼圈微红,心中对他充满敬意,他何尝不想手刃谢云龙?可是自己父母尚在,尤家更是人口众多。
“保重。”
待尤敬走出几十步,陈望特意大声吆喝:“尤兄你放心,他们追杀的是我!你收了图,放了他们,尽快离开便是。”
“明白了——”
尤敬也高声回应:
“陈兄保重,实在不行,碎符保命!”
第462章 神秘石林
秘境之外,监察大殿。
殿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各宗代表、朝廷官员、以及七宗轮值的金丹监察长老分列而坐,中央巨大的光幕正显示着秘境某处石林的全景,但已许久没有动静。
九公主姬月瑶踏入殿门,顿时被扑面而来的紧张感和争执声撞了个满怀。
她好久没来这喧闹的监察大殿,今日一时兴起,却没想到撞见这般场面。
只见云霄宗代表,一位面容威严的中年修士,正“砰”地一掌拍在玄铁木桌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声音里满是怒意:
“……整整一个时辰了!石林内毫无声息,连最基础的灵力波动都近乎消失!
“这绝非寻常争斗!我宗外门精英弟子谢云龙、烈阳宗精英弟子王烈,还有两名外门弟子,如今音讯全无!
“这分明是那下界修士使用了阴毒手段,恶意残害七宗弟子!监察组必须立即介入,查明真相,严惩凶手!”
烈阳宗代表,一位红脸膛的老者,立刻附和,语气同样激烈:“不错!王烈乃我宗外门翘楚,岂能不明不白折损在此?秘境考核虽允许竞争,但绝不容许如此恶劣的袭杀!
“请首席长老下令,立刻破开秘境外围禁制,或派遣执法队进入查探!”
而坐在上首的七宗金丹监察长老们,却大多面色沉静,尤其是首席长老,来自紫府仙宗的一位清癯老者,更是眼观鼻鼻观心。
云霄宗和烈阳宗自家的金丹长老虽也面色不虞,眼神焦灼,但见首席不表态,也强忍着没有立刻出声支持自家代表——
在监察组内,他们此刻的身份首先是“公正”的仲裁者,至少表面如此。
天衡剑派的代表,一位背脊挺直如剑的修士,冷声开口:“秘境考核,自有其规则。修士入内,生死自负,机缘各凭本事。
“他们乃是主动追击他人进入石林,既无求救信号传出,监察法阵也未捕捉到明确的致命性违规灵力爆发,仅凭‘失去踪迹’便断言遇害,便要朝廷和七宗联手干预,未免太过儿戏,也坏了历届大比的规矩。”
沧澜阁的代表,一位气质温婉但目光锐利的女修,也微微颔首:
“确是如此。若因疑心便随意插手,那这大比也不必办了,直接由各宗长老进去将自家弟子护出来便是。况且,石林地形特殊,或有天然阵法干扰灵力探查,也属正常。”
其他中小宗门和世家势力的代表则大多眼抱着看热闹的心态,低声交谈。
双方都是七大宗门这等庞然势力,无论规则还是潜在的规则,他们都不会轻易站队。
九公主姬月瑶眨了眨明亮的大眼睛,一脸困惑地走到前排属于皇室的席位坐下,扯了扯旁边一位皇室执事的袖子,小声问道:“这是怎么了?吵得这么厉害?谁出事了?”
那执事连忙躬身,低声快速禀告。
同时,旁边负责操作监察法阵的执事也很有眼力见地将中央光幕的画面调整,开始回放约一个时辰前,石林入口处的记录。
光幕影像中:
只见谢云龙、王烈以及另外两名修士的身影突然出现在石林前的一片空地上,四人脸上都带着一瞬间的茫然和疲惫。
紧接着,他们看到了不远处的陈望。
谢云龙眼神一厉,当即喝道:“好你个奸诈的南荒蛮子!竟敢用那等迷阵困住我等!今日定要你付出代价!”
画面中的陈望似乎笑了笑:“那又如何?” 说罢,竟是毫不恋战,身形一晃,如游鱼般滑入身后怪石嶙峋、通道复杂的石林之中。
“追!”谢云龙怒喝一声,与王烈等人毫不犹豫地追了进去。
随后,光幕视角切换,变为高空俯视,笼罩整片红色石林区域。
刚开始的几十息里,还能偶尔从石林的缝隙间,看到几道快速掠动、彼此追逐的人影,灵力光华闪烁。
但很快,这些动静便彻底消失,整片石林区域恢复死寂,只有亘古不变的红色岩石静静矗立,再无异状,直到现在。
九公主看完,更奇怪了。
她转向殿中众人,清脆的声音带着不解:“就这?谢云龙和王烈不都是筑基顶峰吗?他们还有两个帮手,四个人。陈望……
“我记得他大概筑基后期?最多大圆满吧?怎么就都怀疑是谢云龙他们被杀了,而不是陈望被杀呢?”
她这个问题抛出,大殿内忽然安静了一瞬。许多代表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是啊,明明从明面实力看,陈望是绝对劣势的一方,为何在场这么多经验丰富的修士,潜意识里都觉得可能是陈望造成了谢云龙等人的“消失”,而非陈望被反杀?
一位出身中等宗门、性子较直的代表低声嘟囔了一句:“若是陈望被杀,谢云龙他们得了法宝财物,早就该志得意满地出来了,何必在石林里待一个时辰玩捉迷藏?”
这话声音不大,却点破了关键。
九公主眼珠一转,恍然大悟,随即脸上绽放出灿烂又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拍手道:
“哦——我明白了!原来你们心里也都觉得陈望超厉害,极有可能反杀他们四个对不对?果然是我看中的人!”
她这话带着少女的天真与直率,却让不少宗门代表,尤其是云霄、烈阳两宗的人脸色更加难看。
这时,一位坐在角落、身着素色长袍,看起来像是散修代表或中立观察员的老者,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
“公主殿下,事情或许没这么简单。大家怀疑陈望可能解决了对手,并非全然认为他实力必定碾压,而是基于……一种可能性推断。”
九公主看向他:“什么可能性?”
老者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中那些面色各异的宗门高层,慢慢道:“若是谢云龙等人杀了陈望,他们此刻应当已然携战利品现身,继续深入秘境而去了。
“而如今他们一同消失,更可能的情况是……陈望用了某种方法,困住了他们,或者……更糟。但即便陈望真的做到了后者,他也绝不会立刻出来。”
“为什么?”九公主追问。
老者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言辞,最终含蓄道:“因为对于谢云龙、王烈这等出身大宗、背景深厚的轩辕本土修士而言,在秘境中失手击杀竞争者,或许尚有转圜余地。
“可对于陈望这样来自南荒、无根无底的修士来说,若真对大宗真传下了杀手……后果,他承担不起。所以他必须躲藏,必须设法掩盖,直到秘境结束,或寻求……其他变数。”
他虽未明说,但殿中所有人都听懂了他的潜台词:有背景的轩辕本土修士的命,远比下层世界来的流浪修士,更加珍贵。
前者犯错,宗门或可斡旋;后者越界,则可能万劫不复。
大殿内一片沉默,许多人或低头或移开目光,显然是默认这种残酷却现实的潜规则。
九公主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眉头紧蹙,带着不满:“这算什么道理?既是公平大比,入了秘境,便该生死各安天命,人人平等才对!怎能因出身不同,就有两套标准?”
“月瑶,慎言。”
一个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响起。开口的是坐在皇室席位前列的一位王爷,论辈分是九公主的叔祖。
他面容儒雅,但眼神深邃,缓缓道:“这世间,本就没有绝对的公平。
“我轩辕子民,世代居住于此神土,千百年来为开拓疆土、抵御外魔、维系结界,流了无数鲜血,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
“我们的修士,我们的子弟,他们的生命,自然凝聚了更多的价值与责任。
“那些来自下界的修士,固然有其才华,但他们为我轩辕神土付出过什么?
“给予他们参与大比、获取机缘的机会,已是朝廷与七宗莫大的恩典与宽容。
“要求绝对的‘平等’,未免太过天真,也寒了本土修士的心。”
王爷的话,代表了许多轩辕本土既得利益者的心声,殿中响起几声低低的附和。
九公主不服,争辩道:“可陈望他也为轩辕出过力啊!他也参加过茄黍战役!”
立刻有负责核查的执事出列,恭敬但冰冷地禀报:“回公主,有参战老兵为证,陈望确实参加过茄黍战役,但军功记录遗失。”
“这……”
九公主一时语塞,俏脸涨红。她只知道陈望参加过战役,并不知道详细内情。
眼看气氛越发僵持,一直沉默的首席监察长老终于缓缓睁开眼,声音平和却带着一股定鼎之力:
“诸位,暂且息争。目前,所有的一切都只是猜测。监察法阵并未记录到确凿的击杀,也没有收到任何参赛者的紧急求救符讯。
“在缺乏实证的情况下,我等监察者若仅凭臆测便介入,才坏了规矩,有失公允。”
他先定了调子,阻止了无谓的争吵。
九公主却抓住话头,追问道:“长老,那如果……我是说如果,事后查明,真是陈望杀了谢云龙或王烈,又当如何处置?”
首席长老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公事公办地回答:“若证据确凿,残杀其他参赛成员,自然是严重违背七宗联合大比宗旨与朝廷律令的行为,必将严惩,以儆效尤!”
“那之前谢云龙在山洞中疑似杀害同队修士的事情呢?”
九公主立刻反问,目光灼灼,
“光幕记录虽不完整,但我等都是亲眼所见,那又该如何处置?”
首席长老面色不变,淡淡道:“秘境生存,险恶异常,修士之间因争夺资源、发生冲突而导致伤亡,在所难免。
“此事若属实,相信云霄宗与烈阳宗自会依门规妥善处理,给各方一个交代。”
他刻意用了“妥善处理”、“依门规”等词,与对陈望可能的“严惩”形成微妙对比。
“你……这分明是包庇宗门修士,歧视下界散修!”九公主气得站了起来。
首席长老并未动怒,只是缓缓道:
“公主殿下,轩辕七大宗门,镇守四方,拱卫神都,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此乃共识。宗门弟子,理应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得到更多的重视与保护。此非私心,而是权衡。”
“可陈望也可能有功于轩辕!”
九公主据理力争。
“功过须有实据。”首席长老语气依旧平稳,“即便他真有军功,亦需核实功勋大小,届时我等自会综合考虑,在规则与情理之间,尽量予以公平的裁断。”
“公平?”九公主满脸讽刺。
就在这时,一直沉寂的中央光幕,突然有了变化!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只见石林边缘,一道踉跄的身影走了出来。正是烈阳宗的王烈!
此刻的王烈,与一个时辰前那个骄狂悍勇的烈阳宗内门弟子判若两人。
他衣衫有多处破损,沾满尘土与暗红色的石粉,脸色苍白,眼神涣散,满脸都是颓败与惊魂未定之色,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
恐惧?
他走出石林后,只是下意识地、茫然地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秘境天空,随即迅速低下头,径直拖着沉重的步伐,朝着远离石林的方向快速离去,很快消失在森林边缘。
大殿内一片寂静。
“这……这是什么意思?”有人喃喃出声。
所有人都充满了疑问。
王烈出来了,虽然狼狈,但活着。
可他竟然没有等待同行的谢云龙,也没有等待本宗的那名外门弟子,甚至没有尝试回头探查或发出任何信号,就这么……
走了?
仿佛身后那片石林是吞噬一切的魔窟,让他只想尽快逃离。
难道……其他人都死了?
包括陈望?
可若是陈望已死,王烈为何是这般失魂落魄、仿佛见到大恐怖的模样?若是谢云龙等人还活着,他为何不等?
各种猜测在众人心中翻腾,但王烈那仓皇离去的背影,无疑给“谢云龙等人已遭不测”的猜测,添上了一笔沉重的注脚。
“你们……你们好坏不分!全都是一群自私自利的坏蛋!”
九公主看着殿中众人各异的神色,想到那可能已经遭遇不测的陈望,心中又气又闷,狠狠一跺脚,转身跑出了大殿。
那位王爷看着侄孙女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对首席长老等人苦笑道:
“小孩子心性,总以为世间非黑即白。她还不明白,绝对的公正只存在于理想之中。
“我等身居高位,执掌权柄,首要之责便是维护神土稳定与本土子民的利益。
“这是根基。
“至于下界修士……给予立足机会已是恩赐,若还想要求更多,便是僭越了。”
有官员低声附和:“王爷明鉴。即便他们有些许功劳,又岂能与我轩辕世代流淌的鲜血相比?难不成还要将他们个个供起来?”
王爷点点头,看向首席长老,语气转为商讨:“那么,此事眼下该如何处置?总需有个章程,既要顾及宗门颜面,也要避免引发下界修士群体的过度不满,需圆滑些。”
首席长老沉吟片刻,环视众人,尤其在云霄宗和烈阳宗两位面色阴沉如水的金丹长老脸上停留片刻,缓缓道:
“依老夫之见,既然王烈已出,且未发出求救或指控,石林内具体情况依旧不明。不如……再等五日。
“五日后,秘境期限一到,所有幸存者皆会被自动传出。届时,一切自有分晓。
“若真出了事,人证物证俱在,再行深入调查、综合考量、商议处置之道,也不为迟。二位道友,意下如何?”
他将决定权看似交给了苦主一方。
云霄宗与烈阳宗的金丹长老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憋屈与无奈。
继续施压?
首席长老已摆出“依规则办事”的姿态,且王烈的出现也让立即介入的理由减弱。强行要求,反而落人口实。
他们最终只能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算是勉强接受了这个“拖”字诀的安排,脸色却比锅底还黑。
殿内气氛依旧凝滞,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光幕。
那片重归死寂的红色石林。
那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谢云龙是生是死?那个叫陈望的南荒修士,又到底做了什么,能让王烈那般仓皇逃离?
谜团,如同石林中弥漫的未知雾气,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第463章 各色目光
竞道广场。
晨光熹微,映照着广场上弥漫的紧张与期待。今日是秘境关闭之日,亦是本届轩辕修士大比尘埃落定之时。
看台之上,早已座无虚席。
皇族成员、军方代表、七大宗门的金丹长老、各郡府官员、世家代表、以及众多闻讯而来的观礼修士,目光皆聚焦于广场中央那座即将开启的巨大传送法阵。
广场的一边偏侧,早已坐着百余名修士,他们神情复杂,或沮丧,或懊恼,或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这些都是提前被淘汰、捏碎玉符传送出来的参赛者,此刻只能作为看客,见证最终胜者的诞生。
“咚——咚——咚——”
三声浑厚悠远的钟鸣响彻云霄,宣告时辰已至。
广场中央,那座由玄奥符文勾勒的巨型法阵骤然亮起,刺目的白光冲天而起,形成一个直径数十丈的圆柱形光门。
似乎连接着秘境与广场。
紧接着,一道道人影包裹在白光之中,如同流星般从光门内接二连三地坠落,“噗噗”轻响中,稳稳落在法阵范围内。
十息之后。
光门光芒黯淡,迅速收缩、消散,最终归于平静。显然,通道彻底关闭。
场中,刚刚传送出来的修士们姿态各异:有的精神抖擞,眼神锐利,身上带着明显的战斗痕迹与肃杀之气;
有的则面带疲惫,衣衫破损,但眼神中难掩完成试炼的兴奋;
更有少数人脸色苍白,气息不稳,显然受了不轻的伤,一落地便踉跄几步,被同伴扶住。
“哗——!”
短暂的寂静后,看台上的观众席之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欢呼。
无论结果如何,能在这残酷秘境中坚持到最后,本身已是实力的证明,值得这份敬意。
而广场旁侧被淘汰的修士们,掌声中夹杂着更为复杂的情绪,是羡慕,是感慨,也有一丝“幸好提前退出”的后怕。
在各郡执事的高声组织与引导下,场中修士们开始按照最初的郡属和队伍,重新整队,以便进行人数清点与后续流程。
统计结果很快被呈报上来。
主持者,是一位身着朝廷礼官服饰的中年修士,登上高台,他的声音通过扩音法阵传遍广场,原本热烈的气氛为之一凝。
“经初步清点,本届秘境比武,最终传送归来者,计一百二十七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语气转为沉重,“结合提前出局者一百三十五人,目前尚有……三十八位参赛同道,未曾现身。”
这三十八人……
也许永远留在了秘境之中。
广场上一片死寂,只有风声掠过旗杆的猎猎作响。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冰冷的数字依旧带来了给在场众人带来沉重的悲凉。
礼官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无论是何种原因导致他们未归,但这三十八位同道,皆是为求道、为机缘而踏入秘境,是我轩辕的勇士。在此,我等当向他们致意!”
他率先微微躬身。
看台上、广场中,无数修士随之肃立,低头默哀片刻。
礼毕,礼官抬头,声音恢复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当然,亦不排除有极特殊情况导致滞留。请诸位放心,稍后,将由七宗监察长老亲自带队,进入秘境进行最后排查与扫尾,绝不会遗漏任何可能的幸存者!”
“接下来,将进行秘境生存赛最终成绩的统计环节!”礼官声音提高,打破肃穆,
“请诸位归来的勇士,依序上前,于‘鉴玄台’上缴所获‘玄光令’。所得数目,将实时显现在中央光幕排名之上,作为决定最终名次、晋级与否的唯一依据!
“现在开始!”
话音刚落,立刻便有修士迫不及待地跃上那方白玉筑成的鉴玄台。
率先上台的,多是些中小宗门或世家子弟组成的小团体。
他们往往三五人抱团,将全部收获集中在一人身上,以求冲击更高的名次——
毕竟大比奖励太过诱人。
即便无缘前三甲,只要能挤入前十,获得“轩辕定鼎士”的封号——那意味着在神土四方八郡都能获得极高的礼遇与资源倾斜,足以改变个人乃至一个宗族的命运。
接着上前的。
是那些行事谨慎、习惯低调的散修,以及中等宗门和七大宗门中未能结成强力队伍的外门弟子。
陈望静静地站在藏墟郡的队伍末尾,身姿挺拔,气息内敛。
身边的尤敬在他传送出来的瞬间,几乎要欢呼出声,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激动。
陈望只是对他微微颔首,露出一个浅淡却令人安心的笑容。
此刻,看到本郡其他修士开始向前移动,准备登台,尤敬轻轻拉了拉陈望的袖子,低声道:“陈兄,轮到我们了,上吧?”
“再等等。”
陈望目光投向广场上空那面巨大的光幕。名字与对应的玄光令数目正快速滚动刷新。
尤敬虽然不解,但对陈望已是毫无保留的信任,便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目前排名情况:
前列几乎被七大宗门及少数顶尖世家的弟子占据,玄光令数目多在十枚以上。
竞争相当激烈。
中小宗门和散修中的佼佼者,数目在五到八枚之间;当然,榜单上最多的,是一枚、两枚的成绩。
此刻共计有八十余人上榜。
第三十名的成绩目前是四枚。
场中,尚有几十名修士并未上台,他们或原地盘坐调息,或神色黯然地仰望着光幕上的排名——这些人,多半是一无所获。
随着时间推移,仍留在广场中央、尚未上交令牌的修士已寥寥无几。陈望与尤敬两人站在原地,便显得有些突兀了。
陈望敏锐地察觉到数道充满敌意的目光。他抬眼望去,只见是云霄宗和烈阳宗的弟子。
前者的眼神中除了仇视,还有浓重的疑惑与不安——谢云龙,至今未归。
而后者,以王烈为首的几人,目光更是复杂,仇恨之中混杂着惊惧。
尤其是王烈,在与陈望目光相接的刹那,竟如同触电般低下头,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仿佛回忆起了可怕的事物。
与此同时。
看台之上,来自七宗长老席、各方势力代表席,乃至九公主姬月瑶所在的皇室席位,无数道目光也齐刷刷地落在了陈望身上。
这些目光有的探究,有的审视,有的冰冷,有的则带着玩味与好奇。
陈望自然不知道,自己在监察大殿里曾经引起了前所未有的轰动和争议,因此看到这些神情各异的目光,也是满心疑惑。
不明所以。
各种猜想瞬间在心头转过。
此时。
那支由紫府仙宗首席长老带领、正准备前往秘境进行勘察的长老队伍,竟也有好几道锐利如剑的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扫过来。
这让陈望更是心中剧震。
脑海中瞬间闪过那天石林里的场景——
当时。
他窜入石林,借助匿影袍和柳絮身法,在嶙峋怪石间几个转折,便将身后含怒追来的四人暂时甩开了一段距离。
不能硬拼。
尤敬之前的灵图,倒提醒了他:当年筑基初期,他曾经常用的小千幻阵。此阵布设要求不高,重在因地制宜,惑人心神。
石林下方这些天然形成的、错综复杂的洞窟通道。光线更暗,回声重叠,正是布设幻阵、分割敌人的绝佳场所。
他身形不停。
指尖却已悄然弹出一枚枚镇石,在几条曲折通道中,接连布下好几座简易的小千幻阵;
阵法与环境几乎融为一体,只有隐晦的灵力涟漪,若非刻意探查,极难察觉。
布置停当,他故意在一处较为开阔的岔口显出身形,气息泄露一丝。
“在那里!”
谢云龙的厉喝伴随着破风声急速逼近。四人果然追至,看到陈望仓惶逃入一条岔道的背影,毫不犹豫地追了进去。
当先一人踏入预设区域,身影微微一顿,眼神瞬间闪过一丝茫然,但脚步未停,继续向前,却开始在不大的范围内绕起了圈子。
第二个,第三个……
谢云龙与王烈虽更警觉,但在追击心切与昏暗环境掩护下,也先后踏入不同的幻阵。
成了!
陈望心中一定。
这小千幻阵对付筑基以下修士,尤其是心浮气躁者,效果奇佳。受困者会不自觉地在原地打转,自以为在直线追击或寻找出路。
但这阵法有其极限:一旦受到稍强的灵力冲击,或者受困者冷静下来仔细感知,很容易就能破阵。
即便未能察觉,但对谢云龙这等筑基顶峰而言,也最多困住他一盏茶的时间。
一盏茶,足够了。
他身形如鬼魅般掠出,首先目标是那两个修为较弱的跟班。
裂金锥在他神识驱动下,化作一道几乎融入阴影的黯淡金线,速度却快得惊人。
“噗!噗!”
两声轻微的闷响,并非贯穿身体,而是裂金锥精准地击打在两人后颈的护体灵光薄弱处,强大的震荡力瞬间让两人眼前一黑。
与此同时,陈望袖中飞出的捆仙绳如灵蛇般窜出,将两人捆得结结实实,顺带封住了他们的口舌与主要经脉。
他一手一个,像拎麻袋般将他们提起,快速掠向旁边一个早已看好的、深邃且隐蔽的侧洞,随手丢了进去。
解决了杂鱼,接下来是王烈。
对付这种攻势猛烈、法宝不明且性格莽撞的修士,强攻并非上策。
当王烈从幻雾中清醒之时,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浑身冒着恐怖气息的邪恶修士!
黑色斗篷之下,是一个眼眶中跳动着幽绿磷火的骷髅头骨;他左手中提着一个古怪铃铛,右手则握着一把造型诡异的邪恶尖刺。
尖刺手柄镶着一大颗红宝石,血红光芒一明一暗,宛如一颗跳动的心脏。
更令王烈胆寒的是,这邪修身上那澎湃无匹的金丹级强大威压,简直让了无法直立!
王烈心神俱裂,怔立当场。
却见那邪修眼眶中的绿火似乎能灼烧神魂,手中的铃铛轻轻一晃——
“叮铃……”
王烈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仿佛三魂七魄都被这铃声撼动,他仿佛看到无数冤魂在尖啸,而那邪修手中那柄仿佛在吸食鲜血的螺旋尖刺,缓缓向他心口递来。
“不——!”
极致的恐惧冲垮了战意,他在那尖刺及体前,竟双眼一翻,直接吓晕了过去。
陈望动作迅捷,取下他的储物袋和那面贴身隐藏的浮光镜,然后将他随手丢到洞窟中。
然而。
迷魂铃的声响虽然轻微,却让被困在另一处幻阵中的谢云龙提前惊醒。
“何方妖孽?!”
谢云龙厉喝一声,瞬间破开了已然不稳的幻阵。他反应极快,几乎在脱困的瞬间,就锁定了铃声传来的方向,一道炽烈的法宝光华毫不犹豫地轰击过去!
那是他的含怒一击,威力惊人,显然打算将弄虚作鬼者连同可能藏身的岩石一并粉碎。
陈望施展云龙闪现,紧急躲过;随即抛出一张墨雾符,一片浓墨迷雾弥漫开来。
“又是这种老把戏!”
谢云龙冷笑一声,随即也捏碎了一张符箓——血雾符!顿时,一片血红色雾气弥漫开来,与陈望的黑色烟雾瞬间混合、纠缠。
黑红双雾充斥通道,连灵识都受到干扰。
聪明。
陈望心中暗道。他当年曾在粉猴岛之战中也用过这种“双盲”战术。
听到谢云龙的法宝在雾中来回穿棱,陈望立即也祭出裂金锥与地火刃,一边抵挡对方法宝的攻击,一边在雾中穿插攻击。
谢云龙感应到两把法宝波动,不惊反喜:这小子竟然真有两把法宝短剑!
他立刻祭出锁剑环,神识催动,只听两声“咔哒”声与灵力束缚的波动,竟真的同时困住了裂金锥与地火刃!
“哈哈!!”
谢云龙忍不住大笑,急忙加大灵力输出,准备将这两样法宝一举拿下。
然而,他的笑声还未落下,异变陡生!
一阵令人牙酸的“嗡嗡”声骤然在四面八方响起——陈望放出了万化魔蝗!
这些小东西在黑暗中几乎无形,但那密集的啃噬声瞬间包裹了谢云龙的护体灵光。
他感觉灵力在飞速消耗,护体光罩发出不堪重负的“滋滋”声,仿佛有无数张小嘴正在疯狂撕咬。
“什么东西?!”
谢云龙大吃一惊,还未待反应,小腿处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麻痹感!
是小黑。
这条半步金丹的灵宠,其毒牙可以轻易穿透谢云龙的护体灵光和护甲。
“不好!”
谢云龙魂飞魄散,左手立刻摸向腰间,那里有他的保命玉符和两仪传送符,只要捏碎,就能立刻传出秘境或召唤救援!
但,迟了。
“噗!噗!噗!”
三支无声无息的哑木小剑,无视灵力护甲精准地没入他的咽喉、心口、丹田三处。
谢云龙动作僵住,眼中爆发出惊骇与绝望,张大嘴,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流声。
他从大喜到恐惧,发生在一息之内;他甚至来不及捏碎本命玉符,或者两仪传送符。当然,即便他那么做,他的手也会提前断掉。
因为,在他周身还有三把飞剑悬而未发。
陈望鬼魅般出现在他面前,面无表情,取走储物袋和所有法宝,包括那件困住裂金锥与地火刃的【锁剑环】。
下一刻。
万化魔蝗群一拥而上,将谢云龙的尸身吞噬得一干二净,连他喷溅出的些许血迹、破碎的衣物纤维,乃至周围弥漫的黑红双雾,都如同风卷残云般吞食殆尽。
战斗从发生到结束,也就是一个长呼吸之间。然后,毫无痕迹。
为求一击必杀,陈望此次可谓是底牌全出,毫无保留:飞剑诱敌、魔蝗袭扰、灵宠偷袭、哑木小剑绝杀,没有丝毫拖沓。
战斗结束,通道内除了岩石,再无他物。连空气都仿佛被魔蝗清理过,异常干净。
广场上的喧嚣将陈望的思绪拉回现实。他眼底深处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平静。
魔蝗的吞噬能力他是信得过的,那石林深处,如今恐怕连最细微的痕迹都找不到了。
他微微吸了口气,面色沉静如古井深潭,迎着无数道目光,坦然望向上方的光幕排名。
然而。
恰恰是这份超乎寻常的镇定,反而引起了那位紫府仙宗首席长老更深的疑虑。
老者浑浊却精光内蕴的眼睛微微眯起。他见过太多年轻修士,在众多高阶修士,尤其是金丹长老的注目下,或紧张,或兴奋,或故作镇定却难掩细微破绽。
像台下这小子这般,仿佛浑然不觉,又或是完全无视的淡然,若非心性修为已至古井无波之境,那便是……刻意为之。
“你有几枚?”陈望忽然低声问道。
“啊?”尤敬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声道,“五枚。”
陈望嘴角微扬。
这小子,这五天还真是硬躲过来的。
他自然地拉起尤敬的手,道:“走吧,咱们该去报成绩了。”
尤敬感到掌心一凉,触感正是两枚玄光令;他心头一惊,下意识就要低头去看,耳边却传来陈望细微的传音:“别看。”
尤敬立刻绷紧手指,紧紧握住那两枚额外的令牌。一股混杂着震惊、感激与热血上涌的复杂情绪充斥胸腔。
七枚!
也许可以冲击排名三十强!陈兄这是要将一份巨大的荣耀与机会,分润给他!
他喉头动了动,眼圈却润了。
第464章 排名已出
陈望拉着尤敬,步伐沉稳地穿过广场,走向那万众瞩目的鉴玄台。
沿途,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无数道目光如同实质般黏在身上,其中不乏审视、好奇,以及……毫不掩饰的敌意。
行至半途,他目光微抬,恰好看到辛渊从鉴玄台上走下的身影。这位来自忘川郡的散修,依旧是那副冷峻孤高的模样。
紧接着,广场上空的光幕一阵闪烁,辛渊的名字后面,赫然浮现出“十五枚”的数字,金光灿灿,高悬于榜单第二的位置。
陈望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中有瞬间的微光流转,仿佛在飞速计算着什么,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他们继续前行,不可避免地要经过烈阳宗所在的区域。以王烈为首的那几人,此刻如同斗败的公鸡,却又强撑颜面,看向陈望的目光简直要喷出火来,混合着羞愤与怨恨。
身为七宗弟子,在如此重要的秘境比赛中,竟然一枚玄光令都未能带回……
这份耻辱足以让他们在整个轩辕修真界抬不起头!而这一切,在他们心中,自然都归咎于眼前这个让他们吃了大亏的散修。
就在双方即将擦肩而过时,陈望的脚步,却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停了下来。
烈阳宗几人皆是一怔,王烈更是肌肉紧绷,下意识做出了防御姿态,眼神警惕而凶狠地瞪着陈望,以为对方要在此刻发难或嘲讽。
然而,陈望脸上却浮现出一抹平和的微笑,随即上前一步——王烈本能地又往后一缩,随即才发现对方只是……握手?
胜利者的宽恕吗?
这突如其来的示好,让王烈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与狐疑。但在周围无数目光的注视下,他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伸出了手。
双掌相握的瞬间,王烈感觉掌心多了一样东西,心中徒然一惊,随即就感应到那是一个没有设置任何禁制的低阶纳物囊。
他默不作声,五指悄然收紧。
接下来。
更让王烈愕然的是,陈望转向另外几名烈阳宗弟子,同样微笑着伸出了手。
那几名弟子面面相觑,竟也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心中甚至有一丝莫名的荣幸。随后眼神中就闪过惊愕、惊喜、羞愧等复杂神色。
王烈完全顾不上手下们的反应,在看到陈望拉着满脸疑惑的尤敬离开,这才迫不及待一丝灵力探入掌心的纳物囊。
玄光令?
整整十五枚!?
静静地躺在袋中!
王烈的心脏猛地一缩,呼吸都为之一滞。他猛地抬头,看向陈望的背影,眼中有惊骇、狂喜、不解、怀疑、警惕……
种种情绪,让他脸色变幻不定。他紧紧攥着纳物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心中翻江倒海:
他这是什么意思?
补偿?羞辱?还是……另有所图?
另一边。
尤敬频频回头看向烈阳宗那几人古怪的神色,又看看身边的陈望,百思不得其解:
“陈兄,你……到底在做什么?”
他实在想不通,陈望为何要对那些恨不得生啖其肉的敌人如此客气,甚至还握手?
陈望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当他们经过云霄宗队伍时,那几名外门弟子的目光更加冰冷、更加仇恨。
显然在为谢云龙的失踪而迁怒。
陈望同样朝他们露出了一个试图缓和关系的微笑,并伸出了手。
然而,回应他的则是几声冷哼以及不屑一顾,仿佛与他接触会脏了他们的手。
陈望并没有尴尬之色,只是眼神中掠过一丝遗憾,随即就径直走向鉴玄台。
鉴玄台前,流程简洁。
尤敬上交七枚玄光令,光幕滚动,他的名字排在第二十六位;而陈望,则出人意料——
六枚。
排名二十九,刚好挤入三十强。
看台之上。
九公主姬月瑶秀眉微蹙,红唇轻启,低声对身旁的皇叔道:“不可能!以他的实力,绝不止于此。定是他将令牌分给了别人!”
旁边的亲王捻着胡须,呵呵一笑,不以为意:“月瑶啊,秘境寻令,实力固然重要,运气亦不可少。或许他确实时运不济,又或者……如你所言,重情重义,也未可知。”
然而,最受震撼的并非他们。
当王烈等人强压着复杂心绪,依次走上鉴玄台时,结果让所有知情者瞠目。
王烈十五枚玄光令,光幕狂闪,他的名字瞬间跃升至与辛渊并列第二的高位!
而他手下那几名弟子,也各自放入了一枚,虽然排名靠后,但终究是有收获,免去了零蛋的尴尬。
这一幕,让不远处死死盯着榜单的云霄宗那几名弟子彻底懵了,脸上写满难以置信。
王烈他们……怎么可能?
尤其是王烈,十五枚?
这几乎锁定了前三甲的席位!
他们不是一直跟着谢师兄吗?谢师兄人呢?无数疑问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们的心。
所有修士上交完毕,主持官再次登台,声音洪亮:“恭喜诸位英雄!若无特殊情况,此刻光幕所显,即为最终排名!”
他话锋一转,神色转为肃穆,
“当然,最终名次核定与奖励发放,需待监察长老自秘境完成收尾勘察后,方可最终定论。现在再次颁布奖励方案——”
随着他的话语,一幅巨大的灵力光卷在广场上空展开,详尽的奖励条目清晰罗列:
所有秘境参赛者的基础奖励:维持轩辕正式修士身份(年例200灵石),一次性赏赐500灵石,并获得报考各郡低阶官职的资格。
第一百名至第三十一名的奖励:年例提升至500灵石,赏赐1000灵石,赐予小破障丹一瓶,并可获军方各卫优先录用资格。
第三十名至第十一名?:
擢升为“轩辕上品修士”(年例3000灵石),赐予中品灵宝一件。
第十名至第四名?:
封“定鼎士”尊号(年例5000灵石),赐予上品灵宝一件,并获得皇城周边灵山免费洞府三年使用权。
三甲之奖,尤为丰厚:
季军:封“定鼎士”,赐上品灵宝一件,并获一次挑选下品法宝的机会,赏大破障丹一瓶,灵山洞府三年使用权。
亚军:封“定鼎士”,赐上品灵宝一件,并获一次挑选中品法宝的机会,赏大破障丹两瓶,灵山洞府五年使用权。
冠军:封“定鼎士”,册封“定鼎子爵”(世袭三代,年例两万灵石)?,直接赐予上品法宝一件,赏赐凝金丹一枚,并在皇城外赐予独门院落一座,十年使用权。
奖励方案公布,下方修士顿时哗然,惊叹、羡慕、激动、惋惜之声不绝于耳。
前三甲的奖励,尤其是冠军的爵位与法宝,足以让任何筑基修士疯狂。
尤敬看着光幕上自己第二十六名的位置,又看看陈望的第二十九名,忍不住凑近陈望,声音带着激动与不解:
“陈兄,我知道你行事低调,可……这也未免太低了吧?你才六枚?那为何还要分我两枚?”他实在想不通,若是陈望自己留下那两枚,便是八枚,排名能前进不少。
陈望耸了耸肩,露出一副坦然的表情,低声道:“我其实只找到了两枚。其他是捡来的。分你两枚,我自己还留了四枚呢。”
其实。
那凝金丹、灵山洞府、上品法宝,何尝不让他心动?按原计划,他要冲击三甲。
但是,看台上那些来自七宗高层、皇室,乃至监察长老们的异样目光……
他表面上风轻云淡,其实内心惶恐不安。秘境中袭杀谢云龙,虽是不得已而为之的自保与除患,终究是走了险棋。
未来变数太多。
过于耀眼只会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
将大部分玄光令送给王烈,一来是祸水东引,转移可能因谢云龙之死而聚焦到自己身上的调查视线;二来,亦是分化敌人。
烈阳宗与云霄宗本因谢云龙之事可能同仇敌忾,如今王烈得了天大好处,态度必然暧昧。敌人,能少一个,便少一分风险。
第465章 严惩与否
高台之上。
主持官勉励众修士一番后,宣布:“三日之后,将于皇城竞道广场,举行本届轩辕大比颁奖盛典暨闭幕仪式!
“请诸位英雄好生休憩,静候佳音!
“无论最终名次高低,诸位皆为轩辕栋梁,未来必将在各自领域大放异彩!”
人群在喧嚣与复杂的情绪中逐渐散去。
当天夜晚。
陈望在所居的驿馆静室中打坐,门外却传来了小心翼翼的叩击声。
开门一看,竟是王烈。
他独自前来,脸上已无平日的愤恨,取而代之的是局促和忐忑,以及一丝惊惧。
“陈……陈道友。”
王烈声音干涩,进门后甚至下意识回头张望了一下,这才压低声音道,
“今日……多谢道友慷慨,保全了宗门颜面与我等前程。此恩……王某记下了。”
陈望神色平静,示意他坐下:“王道友深夜来访,不止是为了道谢吧?”
王烈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搓了搓手,终于硬着头皮道:“实不相瞒……王某那面浮光镜,乃是宗门赐下的宝物,若有遗失,惩罚极重……不知……陈道友可曾……见过?”
他问得小心翼翼,眼睛紧紧盯着陈望的表情,既期待又害怕。
陈望闻言,眉头微皱,疑惑道:“浮光镜?那是什么?……至于白日赠与道友之物,乃是我在石林洞窟中捡到之物。”
“是吗?”
王烈半信半疑。
虽然陈望极为可疑,可是那个恐怖的金丹邪修,确实和眼前的陈望难以联系到一起。
“我见其中物品,猜想或许与谢云龙道友有关,本欲归还,奈何直至出秘境也未见谢道友归来。想着王道友与谢道友同行,交予你处理最为妥当,这才冒昧相赠。”
陈望语气诚恳,眼神清澈,看不出丝毫作伪。说着,又从怀中取出两件东西。
其中一件正是专克飞剑的【锁剑环】,别一样则是攻击法宝【炽炎金剑】。
“还有这两样法宝,想必也是谢道友之物。陈某向来不喜贪图他人之物,既然王道友来了,便一并交还吧。如何处理,王道友自行斟酌。”陈望将两件法宝推向王烈。
王烈的眼睛在看到【锁剑环】和【炽炎金剑】的瞬间,骤然瞪大,呼吸都粗了几分!
这两样可都是谢云龙仗以成名的好东西,在宗门低阶法宝中都属上乘!他简直不敢相信陈望就这么轻易地拿了出来,还说归还?
“陈道友……这……这真是要给我?”王烈的声音带着颤抖,巨大的惊喜冲淡了对陈望的恐惧和怀疑。
若将其中一件上交宗门,足以抵消丢失浮光镜的过失,甚至可能还有奖赏!
另一件自己留下,或者悄悄拿去地下坊市交换所需资源,简直是天降横财!
至于谢云龙是死是活……关他屁事!
那家伙平时眼高于顶,说不定是招惹了秘境里的什么老怪物栽了,或者假死玩阴呢。
陈望点点头,淡然道:“物归原主罢了。只是王道友,需小心处理。此事若被旁人知晓,尤其是贵宗门内或云霄宗问起,你那几位师弟若是口风不严,恐会招来不必要麻烦。”
王烈心头一凛,立刻明白了陈望的意思。他重重抱拳,感激道:
“王某知道该如何做了!大恩不言谢,日后若有差遣,王某……王某定当尽力!”
他此刻对陈观感复杂,但实实在在的利益让他心中的敌意消散了大半,甚至生出了几分感激和依附之心。
待王烈小心翼翼地将两件法宝收好,千恩万谢地离去后,陈望轻轻合上房门,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没想到王烈会主动上门讨要浮光镜。
原本今天归来,正愁如何处理谢云龙这两件法宝,销毁了可惜,留着又是隐患。
如此送给给王烈,正好一举三得:送了个大人情,一定程度上缓解烈阳宗的敌视;借王烈之手处理掉烫手山芋;王烈为了自身利益,必定会遮掩石林之事的些许疑点。
白天在广场那种无形的压力,至此总算是减轻了一分。
翌日,监察大殿。
九公主姬月瑶一身便装,却掩不住通身的贵气与娇憨。她径直找到负责光幕记录的执事,要求调取昨日广场的光幕记录。
“我倒要看看,陈望到底有没有把玄光令偷偷赠给别人!”她对闻讯而来的首席长老说道,美眸中闪着笃定的光芒,
“即便规则允许玄光令可以自愿分享,本宫也要弄清楚,本宫有没有看错人!”
首席长老抚须而笑,并未阻止。
这位小公主的任性,他们早有领教,况且调取公开场合的非机密留影,也不算太过逾矩。
就在执事为九公主调取光幕这时,大殿另一侧,昨日进入秘境勘察的监察组成员正在向首席长老汇报结果。
“依据核心监察水晶的最终光点反馈,结合现场搜寻,共寻获两名幸存修士。一人被‘迷幻妖树’所困,陷入深层幻境;
“另一人则在寻得一枚玄光令后便躲入山洞酣睡,错过了自动传送。”
一位长老严肃地禀报着,
“其余三十六名未归者的本命玉符,除少数在妖兽巢穴中发现残骸,大多已破碎消散。共发现……六具可辨认尸体。”
另一位长老补充,语气凝重:
“我等特意重点勘察了赤魇石林区域。发现了云霄宗弟子谢云龙的本命玉符,残留有多种属性灵力痕迹,包括剑意、火系道法、以及……某种罕见的虫类妖兽气息。
“现场有战斗痕迹,但尸体……未曾寻获。结合玉符状态及痕迹判断,谢云龙陨落的可能性,超过九成。”
虽然没有直接证据,但根据秘境光幕早前捕捉到的、谢云龙团队追击陈望进入石林的影像,陈望无疑是最大嫌疑人。
大殿内的气氛微微沉凝。
这时,为九公主调阅影像的执事也有了发现,他不敢怠慢,立刻向首席长老汇报:
“长老,影像显示,散修陈望在走向鉴玄台途中,确与烈阳宗弟子王烈等人有过接触,并有隐蔽传递物品的动作。
“从其同伴尤敬的神情及玄光令数目变化推断,所传物品极可能就是玄光令。此外,陈望亦试图与云霄宗弟子接触,但被拒绝。”
九公主听得陈望成为谢云龙之死的最大嫌疑人,心中一紧,正犹豫是否要将陈望赠送玄光令之事按下不提,没料到执事直接上报。
结果很快发酵。
烈阳宗的代表长老在得知王烈可能从陈望处获得玄光令后,态度发生了微妙变化。
毕竟,王烈如今排名高居第二,为宗门赢得了莫大荣誉……因此,面对云霄宗坚持要严惩陈望的主张,烈阳宗长老选择了沉默,不再如之前那般同仇敌忾。
云霄宗长老则勃然大怒,坚持要求严惩:“此子心狠手辣,残害同道,证据指向明确!必须剥夺其一切奖励与参赛资格,废去修为,永久逐出轩辕神土!”
当我。
并非所有宗门都站在云霄宗一边。
天衡剑派长老淡淡道:“秘境之争,生死各安天命。谢云龙当日联合他人,恃强凌弱,追击围堵其他参赛者,光幕有录。既入此局,便应有承受风险的觉悟。”
沧澜阁一位女长老更是语气冰冷:“谢云龙及其团队,亦曾袭杀我阁一名南荒籍弟子。当时,怎不见云霄宗主持公道?如今自家弟子折损,便要喊打喊杀,是何道理?”
云霄宗长老面红耳赤,争辩道:“那如何能比?那南荒弟子不过流浪修士,岂能与我家悉心培养的真传弟子相提并论?”
此言一出,顿时触及了许多人心照不宣却不愿摆上台面的观念。
大殿内议论声起,话题不可避免地偏向了“轩辕本土宗门弟子”与“下界修士”是否应当享有同等权益的旧争议。
首席长老见争论不休,敲了敲玉磬,肃然道:“肃静!既然直接证据不足,争议难平,按惯例,可参考其过往功绩,尤其是军功。军功卓着者,可酌情考量。执事,昨日命你核查陈望的军功记录,结果如何?”
那名执事连忙出列,躬身回道:“禀长老,已详查。陈望的军功记录……在茄黍战场的卷宗中缺失,无法在官方档案中找到明确记载。
“能找到的证人,仅能证明他当时确在茄黍战场服役,但具体斩获、功勋几何……无人能提供确凿凭证。”
首席长老眉头紧锁。
无直接证据,军功又无法核实,此事成了僵局。他环视大殿,缓缓道:“既如此,便由在场各宗代表及监察组成员,现场表决吧。支持按云霄宗所请,严惩陈望者,举手。”
稀稀拉拉举起了一些手,主要是云霄宗及其关系密切的宗门代表,但数量并未过半。
“支持不予追究,或仅做轻微惩戒者,举手。”
举手者亦不多。
大多数代表选择了沉默观望,他们是中间派。这些轩辕本土势力,在心底里对下界流浪修士不免都有几分歧视。
最终,云霄宗以微弱的优势胜出——主张严惩陈望的一方,获得了支持。
首席长老微微点头,正欲宣布表决结果,对陈望予以重罚之时——
大殿门口,一个沙哑而沉稳的声音,穿透略显嘈杂的议论声,清晰地传了进来:
“我可以为陈望的军功作证!”
第466章 将军证词
殿内的空气凝滞如铅。
首席长老“严惩”二字即将出口的刹那,一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久经沙场的金石之砺,穿透殿门,撞入每个人的耳膜。
“我可以为陈望的军功作证!”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门口。
殿门被无声推开,一道并不算特别魁梧,却仿佛携着尸山血海、金戈铁马气息的身影,逆着廊外的天光,踏入殿内。
来人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式军中常服,肩章已卸,胸前亦无任何勋章,唯有一张被风霜与战火刻下深深沟壑的脸庞,以及那双平静扫过,却让在场绝大多数人下意识屏住呼吸、不敢直视的眼睛。
雷烈!
曾经威震四方、于茄黍国血战中立下赫赫战功,一度功高震主,后又因黄平谋逆之事受到牵连,沉寂数年的军主级将帅!
即便如今无官无权,处于半退隐状态,其名号与那份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煞气,依旧足以让亲王侧目,令帝王礼让三分。
他怎么来了?
又为何要为一个下界修士作证?
首席长老瞳孔微缩,即将出口的宣判硬生生卡住,转而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云霄宗长老脸色一沉,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
九公主姬月瑶眼中则瞬间亮起光彩,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雷烈步伐沉稳,径直走到大殿中央,目光先是在光幕之中陈望身上停留一瞬,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随即转向高台。
“监察殿诸位,”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老夫雷烈,今日前来,只为澄清一事——陈望于茄黍战场之功勋,并非虚言,更非无据可查!”
他抬手。
一枚镌刻着山河军秘纹的玉简悬浮而起,光芒投射,化作一幅幅光影交织、气息惨烈的战场记录画面。
画面一幕幕地闪过,时间跨度长达七年。虽然地点不断在变换,但总能看到一个年轻却坚毅的身影出现在激烈而残酷的战线之中。
最终,画面定格在一处名为“陷泽岭无名高地”的惨烈战场。
“在断绝补给与后援的情况下,一支五百人的队伍在此苦守三个月,击退上千次进攻,剩下四十七人还在坚守!”
留影石的视角晃动、染血,记录着山河兵卫在不断倒下。在营正牺牲前的晃动画面中,能看到半空中一道身影正独自迎战一艘狰狞的敌方战舰——
在术法光芒与爆炸的火焰交织,那身影虽染血狼狈,却死死钉在空中,未曾后退半步——正是眉眼轮廓清晰可辨的陈望!
铁证如山!
“按轩辕律,”
雷烈收起玉简,目光如电,扫过面色骤变的云霄宗长老,以及那些先前沉默的中间派,
“有功于国者,当赏!疑罪从无!尔等仅凭未经确证的猜疑,仅凭他下界流浪修士的身份,便欲罗织罪名,废其修为,逐出轩辕?”
他声音陡然拔高,一股无形的沙场煞气弥漫开来,压得许多人呼吸不畅:
“此等行径,是在寒我轩辕王朝有功将士之心!是在告诉所有愿为轩辕流血牺牲的边军、客卿、乃至下界投效之士——
“他们的功绩,抵不过某些人一句轻飘飘的下界蛮子!是何道理?!”
大殿内鸦雀无声。
方才支持严惩的人纷纷低头,不敢与雷烈对视,连那位亲王也移开了目光。
九公主则开心至极,从上方蹦蹦跳跳跑过来,挽住了雷烈的手臂,声音清脆地道:
“雷帅所言极是!月瑶早就觉得这小子气度不凡,肯定是个好人,还押他必进三甲呢!监察大殿办案,当以实证为先,岂能因出身偏见而枉顾功臣?”
首席长老脸色数变,迅速权衡。
雷烈拿出的军方密级战功记录做不得假,分量极重。更重要的是,雷烈虽退隐,但其旧部、声望犹在,其态度某种程度上也代表了部分军方势力对此事的不满。
继续强行处罚陈望,已不可能。
“咳咳,”
首席长老干咳两声,换上一副公允严肃的表情,“既然雷帅亲自携铁证前来,陈望道友于国有功之事确凿无疑。
“先前关于其军功的疑虑,自当消除。至于秘境之中与谢云龙之事……”
他略一沉吟,快速道:
“综合各方证据,谢云龙确系陨落,然其先有设伏、散布谣言、乃至袭杀同组修士之举,陈望所为,更多属自卫反击与救援同门。秘境规则本就生死自负。故此,监察殿裁定:
“对陈望……不予追究!”
“长老!”
云霄宗代表脸色铁青,几乎咬碎了牙。
“云霄宗道友,”首席长老不等他说完,语气转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敲打,
“贵宗弟子谢云龙在秘境中的行径,监察记录亦有显示。还望贵宗日后多加约束门下,谨言慎行,勿再生事端,以免损及宗门清誉。”
这话轻描淡写,却将“管教不严”的帽子扣了回去,让云霄宗代表一口气堵在胸口,憋闷至极,在雷烈冷冽的目光和九公主似笑非笑的注视下,竟无法再强辩,只能冷哼一声,拂袖坐下,颜面扫地。
雷烈见目的达到,周身气势一敛,又恢复了那副退隐老将的淡然模样。
对首席长老微微颔首:
“老夫不过一闲散之人,恰巧知晓些旧事,不忍见昔日曾为轩辕流血之人蒙冤受屈,故而前来多嘴几句。
“大比之事,自有章程,老夫绝无干涉之意。既然事情已明,老夫告辞。”
说罢,不再看任何人,转身便走。
他来得突然,去得干脆。
但却已然彻底扭转了殿内局势。
经此变故,所谓的“表决”自然作废。
督查组与评审团很快达成一致:陈望秘境行为不予追究,排名奖励照常。
驿馆静室。
陈望独坐,掌心托着一物——浮光镜。
镜面幽光流转,内部灵纹结构复杂精妙,倒与他的迷空镜有几分神似。也许,研究其完整的灵纹,有助于修复迷空镜。
这就是他没有将此物归还王烈的主要原因之一。当然,当时他假扮恐怖邪修之事,自然也不能承认,尽管王烈可能会有所怀疑。
但是,以他目前筑基大圆满的修为,无法窥此镜其道韵,想要深入研究其中关窍,至少需重结金丹之后。
……
三日后,颁奖大典。
白玉广场焕然一新,旌旗招展。
前三十名修士依序上前,领取奖励。
陈望位列第二十九,所得是一件上品灵器护甲、3000灵石、以及“轩辕上品修士”的身份玉牌,享有在轩辕神土部分城池的居住、经商、购置产业等特权。
颁奖大典本该是前十名,尤其是三甲修士大放异彩的舞台;然而今日,观礼台上各种势力的目光却若有若无地聚焦在陈望身上。
雷烈将军退隐后首次公开进京,只为替他作证的消息,早已在高层小范围传开。
结合那些流出的、关于茄黍战场惨烈景象及陈望当时身为金丹客独卿长老参加战斗的只言片语,足够让许多势力重新评估这个“来自南荒、金丹跌落”的年轻修士。
九公主姬月瑶亲临颁奖,笑容明媚。
只是在目光扫过陈望时,微微嘟了嘟嘴,小声对身旁女官抱怨:“都怪他,本宫可是赌了他进三甲的!亏了!”
当晚,庆功宴。
宴设皇城内苑琼芳园。
灯火辉煌,仙乐飘飘。
前十名坐在最靠近主位的玉案;而陈望、尤敬等二十人则坐在稍次两席。然而,宴会伊始,无形的阶层壁垒便显现出来。
主桌那边,多是轩辕本土大宗门的真传、世家嫡系,言谈甚欢,气度俨然。
次席这边,则明显冷清许多,不少下界出身的修士有些拘谨。云霄宗几名弟子坐在不远处,时不时投来冰冷的目光。
一名云霄宗弟子更是故意提高了声音,对着同伴笑道:“这庆功宴的席位安排,是不是也该按实际分量来?有些靠着运气和……旁门左道混进来的,坐在那里,岂不碍眼?”
另一人阴阳怪气地接话:“可不是么,听说连公开的军功记录都寻不着,谁知道当年在战场上,是立功还是逃兵呢……”
第467章 公主相邀
陈望默不作声,神色如常。
旁边的尤敬则有些上火,当即就要接过话头怼回去;却被陈望悄然按住了。
这时候。
主桌那边,却有一名修士忽然起身,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辛渊。
这位总决赛亚军,气质冷峻,实力深不可测,他一动,立刻吸引了全场目光。
只见辛渊径直走到陈望面前,举杯示意,声音平静却清晰:“陈兄,敬你一杯。以你之能,坐于此席,是委屈了。本该在主桌与我等同饮才是。”说罢,一饮而尽。
此言一出,次席众人神色各异,有惊讶,有羡慕,也有尴尬。尤敬拍了拍陈望肩膀,低笑:“辛道友倒是直爽。”
陈望举杯回敬,不卑不亢:“辛道友过誉,陈某排名在此,合乎规矩。”
辛渊点点头,没再多说,返回主桌。他这一举动,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湖面。
紧接着,主桌又站起一人——王烈。
他大步走来,笑容满面,声音洪亮:“陈望兄弟!王某也来敬你一杯!秘境之中,多亏兄弟仗义!我王某记下了!”
他刻意不提具体何事,但“仗义”二字,配合他烈阳宗的身份,足以引人遐想。
辛渊一个散修,来和陈望敬酒倒还罢了,也许是高手间的惺惺相惜;可身为轩辕七宗弟子的王烈也来向陈望敬酒,这就奇怪了。
不禁惹来许多人的侧目;也让次席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那些嘲讽的话语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复杂的打量。
此时。
九公主驾临宴会。
姬月瑶身着宫装,明艳照人,先是在主桌向三甲赐酒勉励,礼仪周到。
然而赐酒完毕,她并未回座,而是莲步轻移,在无数道惊愕的目光中,走到了次席,停在了陈望案前。
“陈望。”
公主殿下巧笑嫣然,眼中却带着一丝嗔怪,“你可知,你害本宫输了一大笔?”
陈望一怔,连忙起身行礼:“公主殿下,请恕在下愚昧,不知何时……”
“哼,本宫本来赌你必进三甲!”姬月瑶哼了一声,拿起案上一只空杯,自有侍女满上灵酒,“结果你只拿了第二十九!害我输给皇叔好几件宝贝!你说,该不该罚?”
宴会上响起低低的哗然和轻笑。
公主这理由,看似刁蛮,实则亲昵,更透露出她早已关注陈望的信息。
陈望先是愕然,随即苦笑:“这……确实是陈某技艺不精,有负殿下期望。”
“我不管!”
姬月瑶将酒杯递到他面前,“这三杯罚酒,你必须喝!还有,隔日必须在京郡最好的酒楼设宴赔罪,否则难消本宫心头之闷!”
公主罚酒岂能不喝?
他连饮三杯,酒液醇厚,入腹微灼。
至于设宴赔罪……
能和九公主私下共宴,这是多大的缘分?这多少人做梦都不敢想的奢望啊?若借此能和皇族攀上一丁点关系,前程无限呐。
这一刹那,陈望能感觉到四面八方射来的目光,羡慕、嫉妒、探究、警惕……
然而。
对于公主这个提议,陈望却没有接腔,就好像忽略了此事一般。
九公主眼见他三杯酒下肚,也不提此事;也只是瞥了他一眼,随即就回座了。
陈望淡然落座。
在场许多人都在心里暗骂陈望榆木疙瘩,如此天大的机会,竟然不懂把握。
宴会后半程。
成了各方势力招揽人才的舞台。
而陈望所在的次席,尤其是他本人,竟成了最炙手可热的目标之一。
先是两名身着玄甲、气息精悍的校尉联袂而来,言谈间对茄黍战事似有耳闻,隐晦表达了军方对参战修士的欣赏,询问是否有意投身军旅,并暗示可提供优渥待遇与晋升通道。
紧接着是几位皇商代表,笑容可掬,言语间极尽恭维,表示家族商行正缺陈望这般实力与心性俱佳的供奉客卿,资源供奉丰厚,且事务清闲,绝不耽误修行。
甚至一些颇有名望的中型宗门、地方世家主事人也纷纷上前,或直接邀请,或旁敲侧击,开出的条件一个比一个诱人。
这些招揽,其热情与规格,远远超过两桌次席的其他修士,甚至直追主桌的三甲修士!
而陈望呢。
始终保持着谦和的态度,对每一份招揽都认真倾听,然后以“初来皇城,尚需熟悉”、“修为跌宕,需先稳固根基”、“事关前程,不敢轻率,容陈某深思数日”等理由,一一婉言推脱,未与任何一方达成实质意向。
他面上含笑应对,心中却是疑惑和惊惶:非常奇怪……这也太不对劲了。
我不过排名二十九,即便有些秘境表现,何至于此?莫非……是九公主的举动?
公主的亲近,无疑释放了一个强烈的信号,也许让别人误以为我与皇室很亲近?
谢云龙……
还有云霄宗……
以及之前看台上各方势力的复杂眼神。
这一切都让陈望心中谨慎,如履薄冰。
他需要时间,需要信息,更需要一个相对安稳的环境来恢复实力。在局势未明之前,任何仓促的依附都可能是致命的。
他的谨慎与沉默。
落在不同观察者眼中,解读也不同。
主桌上,辛渊自斟自饮,偶尔瞥向陈望的方向,眼神深邃。王烈则与同门谈笑风生,似乎毫不在意。
云霄宗那桌气氛冰冷,几名弟子眼神阴鸷,长老则面无表情,只是指尖在玉案上轻轻敲击,不知在盘算什么。
宴会终散。
灯火渐熄。
皇城的夜却仿佛刚刚开始涌动暗流。
……
皇城西郊,集贤馆。
随着大比结束,喧嚣散去,原本热闹的集贤馆迅速冷清下来。修士们或奔赴前程,或返回故里,馆舍空了大半。
辛渊前来辞行。
他依旧是一身简单的青衫,气质冷峻。
“陈兄,保重。我受天衡剑派之邀,不日将前往山门。”
他言简意赅,并未多言,但能得轩辕七宗排名第二的天衡剑派破格招为内门精英弟子,足见其天赋与价值已得顶级宗门认可。
陈望拱手道贺:
“恭喜辛道友得偿所愿,前程似锦。”
尤敬也确定了去向。
他通过了羽林卫的初步审核,正在等待更严格的背景调查和最终核验。
“羽林卫啊,皇城近卫军中的精锐,审查严得吓人。”尤敬挠挠头,既有期待也有一丝忐忑,“陈兄,你呢?有何打算?那么多邀请都让你给拒绝了,真猜不透你……”
陈望摇摇头,微笑道:“我尚无明确计划。打算先在皇城附近寻一处清净洞府落脚,将修为稳固下来,再图后计。”
“也好。有上品修士的身份,在轩辕神土也能横着走了,你真想找出路也不难。”
尤敬闲来无事,便陪着陈望在京郡外围几个着名的修士聚居区和洞府租赁行打听。
然而,合适的洞府要么价格昂贵,要么早已有主,要么灵气稀薄。
一连三日,竟无所获。
第四日清晨,集贤馆一位执事前来通知:“陈道友,按馆内规矩,大比结束后,非本馆常驻人员,最多只能再滞留七日。
“如今期限将满,还剩三日,还请道友尽早安排去处,以免耽搁。”
语气客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规矩。
陈望谢过执事,心中微沉。
时间紧迫,他打算再去更远的郊区碰碰运气。去甲字区寻尤敬,却发现竟不在。
这小子跑哪了,也不告我一声。
也罢,独自去看看吧。
陈望正欲动身,馆舍小院外却传来通报声:“陈望道友可在?有贵客来访!”
第468章 雷烈的信
陈望心生诧异。
自己在皇城无熟人,此时会有谁来寻他?难不成是南荒老乡曹有田?
还没迎出门去,只见院外站着一名身着便服、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的中年男子,虽未着甲胄,但行走站立间自有一股行伍之气。
其身后还跟着两名气息沉凝、目不斜视的随从。
“在下周巍,冒昧来访,还请陈道友勿怪。”中年男子抱拳,声音沉稳。
周巍?
陈望迅速回忆,并无印象,但观其气度,绝非寻常人物。
他连忙还礼:“周前辈客气,请入内奉茶。”
二人进入静室,周巍挥手布下一道隔音禁制,随从守在外面。
陈望心中更奇,知道必有要事。
周巍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陈道友不必疑惑。我乃山河军偏将,亦是雷烈将军旧部。”
雷烈将军!?
陈望心中一震,随即一股激动的暖流从心底涌出——自己初到轩辕之时,也曾想着能联系到雷烈将军为自己军功作证。
可后来从街头巷尾的传言之中,得知雷烈将军似乎受到谋逆之事牵连,已经退隐。
如今再听到他的消息,至少证明雷烈将军还安在,并且还记得自己。
周巍继续道:“当初大比初赛时,我在看台观战,见你面目耳熟,但当年你乃是金丹客卿,不敢相认。后来我前去看望雷帅,提及此事。雷帅听闻,便命我详细查证。”
他顿了顿,看着陈望,目光复杂:
“这才知,你便是当年茄黍战场陷泽岭无名高地,那支死守到最后四十七人中的幸存者之一,陈望。”
陈望沉默,那段血肉模糊、绝望与坚韧交织的记忆,随着周巍的话语,再次翻涌上来。
他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周巍叹了口气:“雷帅得知你战功记录遗失,修为跌落,竟需参加修士比武来谋取前程,甚是疼惜,当即命我动用关系,调取军方封存的密级战报与留影记录。
“后来。雷帅担心我办不好此事,特意亲自前来皇城,也正因如此,才能在监察殿,时发声,以铁证为你洗刷冤屈。”
“监……监察殿?洗刷冤屈?”陈望满脸疑惑,不知他所说是何事。
周巍见他反应,便知他对监察殿之事一无所知,于是将秘境结束后,监察大殿内云霄宗联合部分势力,以谢云龙之死和军功存疑为由,欲废其修为、逐出轩辕,以及雷烈将军携铁证闯入,力挽狂澜的经过,简略但清晰地讲述了一遍。
陈望听得背脊发凉,冷汗瞬间湿透。
他这才明白:
为何颁奖大典上,那些高层、那些宗门代表看他的目光如此复杂;
为何九公主在庆功宴会突然对他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兴趣;为何各方势力会如此热络地招揽他这个“区区二十九名”!
原来,自己已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若非雷烈将军出面,此刻他恐怕已是废人一个,被驱逐出轩辕神土,甚至可能悄无声息地消失!
“监察殿……竟能监控秘境至此?”
陈望声音有些干涩,后怕之余,更多的是心惊。他迅速回想自己在秘境中的一举一动,确认并未在公开场所暴露太多底牌,与谢云龙等人的搏杀也足够隐蔽,这才稍微安心。
幸好行事谨慎,留下的痕迹不多。否则,即便雷帅证功,恐怕也难保周全。
想到这里,陈望霍然起身,后退一步,整理衣袍,面对周巍,单膝跪地,郑重一拜:
“陈望拜谢雷帅再造之恩!拜谢周将军奔走之劳!此恩此德,没齿难忘!”
周巍连忙上前扶起:“陈道友快快请起!雷帅说了,此乃分内之事,当年曾经并肩浴血,岂能坐视道友蒙冤受屈?”
待陈望平复心绪重新落座,周巍这才问道:“陈道友,如今赛事结束,不知你日后可有打算?可有心仪的去处?”
陈望摇头叹息:“在下如今并无去处……暂时打算先寻洞府静修,再做计较。”
心中暗想,若早知雷帅已为自己背书,化解了云霄宗的最大危机,或许在宴会之上就可以考虑接受玄冰谷的邀请。
毕竟玄冰谷位列七宗第六,其水系功法与自己目前主修的《玄水真经》颇有契合之处,是个不错的安身立命之所。
周巍闻言,欣然道:“也好,我还怕来迟一步……雷帅托我给你带几句话。”
陈望正襟危坐:“请将军示下。”
“雷帅说,”
周巍神色肃然,复述着将帅的话语,
“皇城之地,看似繁华,实则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是非漩涡中心。你如今修为未复,又因监察殿一事,已入了某些人的眼。留在此地,易被卷入无谓纷争,于修行无益,反增凶险。”
他顿了顿,继续道:
“雷帅有一位至交老友,乃是天工门掌门。天工门虽地处南境边郡,但原本直属朝廷神机院,底蕴深厚。雷帅认为,以你之能力,担任天工门客卿长老,绰绰有余。”
“前些年,这位老友曾向雷帅抱怨,门中缺乏踏实肯干的可靠人才。雷帅一直记着此事。如今,他愿为你写一封荐书。”
周巍从怀中取出一封以火漆封缄的信函,信封上无字,但火漆纹路古朴,隐隐有军伍煞气流转。
“你持此信,前往天工门,面见掌门即可。雷帅说,这只是一条可选之路。具体你要如何选择,如何走,都无妨。”
陈望双手接过信函,入手微沉,仿佛承载着千钧情义与一份沉甸甸的选择。
他心潮起伏,既有对雷烈将军雪中送炭、思虑周全、体恤后辈的深深感激,也面临着关乎未来道途的重大抉择。
皇城虽好,却暗流汹涌,危机四伏。天工门地处边郡,或许清苦,却可能是一处能让他暂时避开风暴、安心恢复实力的避风港。
他深吸一口气,将信函小心收起,对周巍再次深深一揖:“雷帅与周将军大恩,陈望铭记于心。请容晚辈仔细思量,再做决断。”
周巍点头:“理当如此。你若有其他难处,亦可来寻我。我在京郡还有些许人脉。”他留下一个联络方式,便起身告辞。
送走周巍,陈望独坐静室。
望着手中那封荐书,久久不语。
窗外的集贤馆愈发寂静,而他的内心,却正经历着一次权衡与抉择。
第469章 天工门
集贤馆。
一辆华贵的马车,在大门外停下。
车帘掀开,姬月瑶一身简便的鹅黄宫装,未带太多随从,只一名贴身女官相随。
馆中那位吴姓执事望见车驾上的徽记,心头一跳,连忙小跑着迎上前,躬身行礼:“不知公主殿下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不必多礼。”姬月瑶声音清脆,目光扫过略显冷清的馆舍,“陈望道友可在?”
“陈望道友?”
吴执事一愣,随即道:“回禀殿下,陈道友……他已于昨日离开了。”
“离开了?”
姬月瑶秀眉微蹙,“去了何处?”
“这个……小的也不知。”吴执事小心翼翼道,“按馆规,大比结束七日后便需清退,许是……许是到外面寻找落脚处了吧?”
“嗯?”姬月瑶顿时瞪大了眼,“这么说,是你赶他走的?”
“岂敢,岂敢!”吴执事背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腰弯得更低,“陈道友之前几日都在寻访合适的洞府,如今想必是找到了……他,确确实实是自行离去的。”
姬月瑶一脸遗憾。
一旁的女官低声插话:“殿下,奴婢听闻,羽林卫那边有活动,邀请了不少精英修士。陈道友他是不是也受邀……”
“不,没有。 ”
姬月瑶打断她,语气带着一丝郁闷,“我就是听说他不在受邀之列,这才过来问问。”
女官不解:“殿下何不直接去羽林卫查问?或者请宫中……”
“羽林卫?”
姬月瑶轻哼一声,“人家不知多牛气,只对父皇直接禀告机要;皇叔想去凑个热闹都吃了闭门羹,我才不会自找没趣。”
她在馆门前静立了片刻,望着眼前这条长街,空荡荡的青云道,一眼可以看到尽头。
春日微风拂过衣袂。远处街市喧嚣隐隐传来,更衬得此间寂静。
姬月瑶心中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登车。
“回宫。”
马车驶离,集贤馆重归寂静。
很多年以后。
陈望才知道尤敬他们还参加了一场由羽林卫主持的暗试。这场暗试持续了半年之久,而这场暗试的成果,则成为轩辕神土颠覆修仙界的旧秩序,开启一个全新时代的起点。
而陈望因为身份敏感的原因,羽林卫出于各种考虑,并没有邀请他参加此次暗试。
陈望离开皇城那一天,不过是无数个寻常日子中的一个,却没想到,竟然宿命注定一般,成为他命运至关重要的转折点。
半月后,藏墟郡。
陈望满脸风尘,降下了月影。
按照周巍所给舆图指引,穿越数郡,终于抵达了天工门所在的沉星山脉深处。
虽然轩辕神土只有八郡一城,但每个郡的面积都堪比整个南荒那么大。
这还是如今他有上品修士的身份,可以驾驶月影自由穿棱大陆,这才节约了时间。
与京郡的繁华鼎盛、灵气氤氲不同,藏墟郡地处轩辕王朝西南边陲,多山岭丘陵,灵气相对稀薄,民风也更为粗犷朴实。
沉星山脉绵延千里。
山路两旁,古木参天,时有瘴气缭绕,还偶尔能听到妖兽的吼鸣。
天工门的山门并不显赫,甚至有些破败。两座历经风霜、雕刻着繁复齿轮与阵纹图案的巨大石柱矗立在谷口,其上原本应流光溢彩的防护阵法,光芒黯淡,几近于无。
石阶布满青苔,通往云雾遮掩的山巅。
陈望拾级而上,心中暗忖:这便是曾直属轩辕神机院、以炼器闻名遐迩的天工门?
观其气象,隐隐有衰落之象。
在山门通报过后,不多时,一名身着灰色短打、面有菜色的年轻弟子引他入内。
门内建筑古朴厚重,多由巨石与金属构件搭建,风格独特,但许多殿宇明显陈旧。
听陈望说要面见掌门,这弟子不由哂笑道:“哪你只怕难见了,莫掌门都闭关多年了,我入门十年还没见过他老人家一面呢!”
陈望道:“我有雷烈将军的书信,要亲自面呈给掌门,还请劳烦小哥通报一声。”
这弟子再三确认就是那个雷烈将帅之后,这才面容一正,不敢怠慢,让陈望在迎客厅里略坐片刻,他去请长老过来。
连杯茶也没有奉。
陈望在这里干坐了一盏茶的工夫,才见到年轻弟子回来,后面跟着一位中年胖子。
一眼看出对方筑基高阶,想必是宗门长老级别的人物,陈望也是站了起身行礼。
“贵客临门,有失远迎,抱歉啊!”
中年胖子名叫孙知机,乃是外务堂长老。据他所说,最近宗门内在整理修茸,闲杂人员全部都去帮忙了,因此接待人员不足。
在亲眼检视了陈望所带的雷烈书信,以及轩辕上品修士的身份玉牌,孙长老也是面露难色:“掌门他老人家……唉,金长老也……”
他搓着双手,犹豫片刻,
“跟我走吧,咱们去碰碰运气,若实在见不到……可不能怪我,陈望友。”
“劳烦孙长老了。”
陈望心中纳闷:天工门虽说不如七大宗门那么煊赫,但好歹也是曾经辉煌过的中等宗门,更是藏墟郡最大的宗门。
俗话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这怎么感觉如此礼仪败落……还不如当年五圣谷那种凡俗宗门有朝气和活力呢。
孙长老脚法倒是轻健,足下生风一般在前方带路,陈望紧随其后一路急行。
沿路看到这天工门的各种院落宽阔,楼宇高大,依稀能看出当年之兴盛局面。
走了一刻钟。
陈望心中感叹,天工门的建筑占地之广,远超当年仙月阁,纵深更是堪比五圣谷。
不过五圣谷的建筑都是依山而建,而天工门则是纯粹在山腰开凿出来的一块平地!
足足走近十里地之后,遇到一个有人把守的山门;孙长老说明情况,才予放行。
原来。
前面那么大的建筑群和院落,竟然只是外门;进入此山门,才是宗门内门所在。
内门在山峰下方。
这里灵气显然比外门更加浓郁,可能有聚灵阵法;各种院落建筑错落分布,甚是雅致。
但一路行来,甚少遇到宗门弟子。
又是行了近十里地之后,在一座高大的主殿天工殿内,孙长老向一名执事传达之后,陈望被单独引到后山一小院中。
在临山开辟一间洞府之中,陈望终于见到了天工门现任掌门——莫清和。
这是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身着洗得发白的掌门道袍,气息沉滞。
虽然老者的灵力内敛;但陈望曾经是金丹中阶,也曾与顾临凤长久相处;瞬间就感知到对方的修为至少是元婴。
“晚辈陈望,拜见老祖!”
陈望郑重行礼。
“陈望小友,远道而来,辛苦了。”莫清和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疲惫。
他示意陈望在旁边的蒲垫上坐下,目光在雷烈的荐书上停留良久,眼中泛起一丝复杂难明的光彩,似是追忆,又似感慨。
“雷烈这老家伙……”
莫清和面带微笑,缓缓开口,
“二十多年前,还没有打仗的时候,我让他给我推荐一些堪用之才,一些年轻修士……好家伙,直到今天他才给我找了一个。”
他看向陈望,浑浊的眼中闪烁着一丝光芒:“雷烈在信中对小友赞誉有加,无论是茄黍战场上,还是轩辕大比的表现,心性修为,皆属上乘。
“小友此来,或是我天工门重现生机之契机。更重要的是,能让老夫不负这百年基业,不负门下弟子的期望。”
“不敢当……”
陈望谦虚道,“晚辈能力有限,但一定会尽其所能,为宗门贡献一份绵薄之力。”
他倒没想到,一向沉稳的雷将军,竟会在信中把自己夸得这么高。
莫掌门对陈望相当坦诚,说目前天工门面临一些困境,刚好护法殿首席长老暂缺;希望陈望可以担任这一职位。
首席长老?!
陈望有些忐忑,说自己目前只有筑基修为,是否不堪此任,难以服众?
莫清和则微微一笑:“想必不出几年,你就可以恢复到金丹中阶吧?”
陈望一怔,只好点头。
没料到,雷烈将军将此事也一并说了。
“那不就得了。”
莫掌门当即就让人给陈望安排了临时客房,说他一路奔波,好好休息一番。
次日。
莫清和便在天工殿召开宗门长老会议。
殿内长老不过七八人,除了莫清和,便以传功殿长老金元子与戒律殿长老铁玄子为首。
金元子是个面皮白净、笑容和蔼的中年模样修士,金丹后期修为;铁玄子则面色黝黑,神情冷峻,同样金丹后期。
其余几位长老,也多是金丹修为。
莫清和淡淡问道:“怎么只来了一半人,其他人都到哪里去了?”
金元子道:“禀告掌门,您老这会议召集得未免仓促了一些,秦长老和严长老他们在矿上呢,来不及告知。其他长老也都赶不及。”
“嗯。”
莫掌门微一点头,
“也行,有你们几个在就行。”
当下莫清和郑重地向一众长老介绍了陈望,并提议由他顶替护法殿首席长老。
此话一出,殿内气氛顿时一凝。
在座长老不由面面相觑,看向陈望的目光充满了怀疑与隐隐的不忿。
一个空降的外人,修为看起来不过筑基,凭什么一上来就占据如此重要的实权位置?要负责守卫矿脉这等关乎宗门命脉的事务?
第470章 当掌门
出人意料。
还没等他们出声质疑,一直笑眯眯的金元子却率先开口了。
“掌门师兄!”
金元子声音洪亮,带着由衷的激动,“陈望道友乃雷烈将军亲自举荐,不但是茄黍战场的有功之臣,更在强者如云的轩辕大比中跻身三十强!此等资历、心性、能力,岂是一个区区护法长老所能匹配?”
掌门眉头微皱。
不知他说的是正话还是反话。
陈望表面不动声色,内心也是惶恐。毕竟自己从来没有真正担任过实权长老,对于管人或者争权斗利向来不感兴趣,也不擅长。
更别提还是空降在一个陌生的宗门。
却见金元子转向陈望,目光灼灼,语气诚恳无比:“陈道友,恕金某直言,以您之才,屈就护法长老,实乃大材小用!
“如今掌门师兄年事已高,需静心闭关冲击境界,宗门俗务缠身,实不利于修行。”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声音陡然提高:“因此金某大胆提议,不如请陈望道友暂代掌门之职!主持宗门大局,统筹复兴事宜!
“如此,既可让掌门师兄安心闭关,又能借陈道友之力,挽宗门于倾颓!此乃两全其美之策啊!诸位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满殿皆是惊讶。
就连掌门都愣住了,完全没料到金元子会提出如此离谱的建议。
陈望则是暗吁一口气。
看来,这事黄了!
这面上无须、长得像个太监的老白脸,可真会冷嘲热讽,你不同意就不同意呗,把话说这么难听干吗?
老子真稀罕在你这破宗门当长老吗?
不过话说回来。
这老白脸如此说话,显然不怎么给掌门面子啊……莫非莫掌门这位子坐得并不牢靠?
刚才他就注意到许多长老,不时在看这老白脸的脸色,而不是看向掌门。
唉。
雷将军啊,你这故友恐怕太过老实,自己这掌门都被手下架空了也不晓得。
陈望在这边心中杂念闪过;而上座的莫掌门显然也表达了疑惑:
“金元,你这话……是真心的?”
所有长老也是愕然且小心地瞧着金元子,不知他接下来会一笑而过,还是直接掀桌子。
“哈哈哈!”
金元子仰首一笑,随即目光扫过一众长老,最后落在铁玄子的脸上,神情微妙,
“当然真心!这是大好事啊,如今我门正处于困境之中,正需要一位天降奇才。所谓非常时期,非常手段,我想,掌门也如是想。”
原本一直冷眼旁观的铁玄子,在与金元子眼神交汇之时,突然之间仿佛领悟了什么,脸上冷硬的表情迅速化开,接口道:
“金长老所言极是!陈道……哦不,陈掌门乃天降英才,雷帅亲自举荐,必有过人之处。如今宗门正值用人之际,岂能因循守旧?铁某附议,支持陈望道友暂代掌门之位!”
两位最具实权的长老一唱一和,态度转变之快,支持力度之大,让其余长老目瞪口呆。
他们虽觉蹊跷,但平日早已习惯唯金、铁二人马首是瞻,加之掌门莫清和在最初的疑惑之后,此时也露出欣慰之色——
于是也纷纷改口,表示“金长老、铁长老思虑周全”、“陈道友德才兼备,可当大任”。
莫清和见众长老一致拥护,老怀大慰,苍白的脸上泛起红光,激动道:
“好!好!难得诸位同门如此深明大义,以宗门为重!既然如此,老夫也甘愿让贤,将天工门掌门之位,传于陈望小友!希望小友能带领天工门,重铸辉煌!”
“莫掌门,此事万万不可!”
陈望连忙起身,拱手推辞,
“晚辈资历浅薄,修为低微,初来乍到,于宗门事务一无所知,岂能担此重任?
“护法长老一职,陈某已觉责任重大,更何况掌门之位……此非儿戏,绝不敢受!”
他一时间真有点懵了。
这都什么事啊?就算天工门遇到天大的困境,也不可能将掌门之位拱手让给一个陌生的筑基修士吧?还是下界修士。
他一时也想不出,金元子这个老白脸到底在搞什么鬼,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莫清和毕竟也是雷将军的老朋友,看上去人品还可以,应该不至于害他一个南荒后辈,难道是老糊涂了,才会附合这种离谱主张?
陈望百般推辞。
然而,莫清和似乎铁了心,一众长老也在金、铁二人带领下纷纷劝进,场面一时僵住。
最后。
莫清和则劝陈望,此事不急,举办传位大礼,至少也要准备半个月;让陈望这几天再好好考虑一番,别错过机会。
陈望也是无语。
因为没有别项议事,会议就此而散。
是夜,月明星稀。
陈望心中疑虑重重,无法安寝,索性前往后山莫清和的闭关静室求见。
莫清和似乎早料到他会来,屏退左右,开启了静室禁制。
“陈小友……不,陈掌门,可是为宗门振兴之事操劳不安?你倒不必着急。”
莫清和还和他开玩笑。
陈望一脸苦笑,直言不讳道:“莫前辈,金、铁二位长全力推举晚辈,不胜荣幸。但晚辈……晚辈自知非统领宗门之才,原本只想觅一地静修,最多效力于护法之职。”
莫清和沉默良久,长长叹了口气,浑浊的眼中流露出一丝疲惫与无奈。
“小友聪慧,老夫……又何尝不知?”他声音低沉,带着苦涩,“金元子与铁玄子,乃是老夫早年所收弟子,天赋最佳,如今也修为最高。这些年,宗门衰败,他们手中权柄日重,心思……也许早已不在宗门。他们如此急切推你上位,无非是想找一个挡箭牌。”
“挡箭牌?”陈望目光一凝。
莫清和缓缓点头,目光看向远方,
“宗门如今内忧外患。内,资源匮乏,人心涣散,诸多历史遗留的麻烦和债务;外,新起之秀神兵阁,不但将我宗的市场吞噬大半,还一直觊觎我宗传承与矿脉。
“金元、铁玄他们二人,无力也无心应付这些烂摊子,更不愿背负宗门溃散的骂名。此时你一个背景特殊的年轻人,正是理想人选。”
陈望心中寒意陡生。
原来是找人来背黑锅,果然是个深坑。
“那前辈您……”陈望看向这位老人。
“老夫时日无多,许多事,有心无力。”莫清和惨然一笑,“他们毕竟曾是老夫弟子,也曾对宗门有过贡献,老夫……不忍苛责,也无法彻底约束了。但天工门,是老夫一生的心血,是历代祖师基业,老夫不能眼睁睁看着它彻底烟消云散!”
他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最后的光彩,紧紧抓住陈望的手:
“小友!老夫知此事不易,对你也不公平!但老夫观你心性坚韧,非池中之物,雷帅举荐,亦证明你值得托付!
“老夫别无他法,只能将这残局,这最后的希望,赌在你身上!请你……不要退缩!”
说着,他起身:
“老夫知道,空口白牙,难以取信,更无以回报。小友,请随我来。”
他带着陈望,穿过静室后的隐秘通道,深入后山禁地。沿途经过数道气息晦涩强大的神念扫过,那是天工门硕果仅存的几位寿元将尽、常年沉眠的太上长老,他们才是宗门最后的底蕴,但非灭门之祸不会轻动。
最终,二人来到一座深入地底的石室。
石室中央,并非什么华丽宝座,而是一座高约丈余、通体呈暗金色、表面布满无数玄奥纹路与接口、散发着古老苍茫气息的巨炉。
炉身隐隐有光华流转,虽未点燃,却自有一股吞吐天地、熔炼万物的意蕴。
“此乃我天工门的镇派至宝——化天炉!”莫清和语气带着无比的崇敬与自豪,
“乃初代祖师集神机院之大成所铸,后经历代掌门以心血温养加持。非掌门不可动用其核心威能。”
此炉有四大神奇:
一、熔万法:此炉可强行融合属性相克、品阶不同的灵材,极大降低炼器时材料排斥导致的失败风险。
二、蕴器灵:法器置于炉中长期温养,有微小几率孕育出一丝灵性根基。
三、锁道韵:能最大程度锁住高阶灵材中蕴含的天地道韵,使成器品质更高,甚至附带特殊神通。
四、废料回炉:炼废的材料、残破法器投入此炉,可提取其中尚未彻底消散的精华。
陈望听得心神震动,这化天炉的功能,堪称逆天,对于炼器师而言,无异于神器!
而莫清和接下来的话,更让他心动:
历代掌门在坐化或卸任前,都会将自己毕生最精华的炼器心得、经验体悟,凝练成一缕器魂,封入此炉之中。
只要继任者修为达到一定程度,神识足够强大,便可尝试召唤器魂请教!
这意味着,只要有足够的材料和神识驱动,化天炉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自主完成炼器过程,无需使用者时刻掌控火候、刻画阵纹等繁杂操作,成功率与品质却远超寻常炼器师!
陈望眼中精光一闪。
这对他而言,意义非凡!
他虽有不错的阵法根基,但于炼器一道并不精通。此炉若能为他所用,无异于凭空获得一位炼器宗师的倾囊相授与代劳。
无论是为自己炼制本命法宝,还是为宗门创造价值,都提供了难以想象的优势。
最后。
莫清和从怀中取出一个寒玉小盒,郑重打开。盒内躺着一枚龙眼大小、色泽暗金、表面有细微裂痕的丹药。
药香并不浓烈,反而有种内敛的沉凝之感,然而却隐隐牵动神魂,让人心神摇动。
“此乃婴变丹。”
莫清和声音沙哑,“老夫偶然所得……可惜,是枚残丹,药力大约只有三成。”
婴变丹!?
陈望呼吸微微一滞。
这是辅助金丹修士凝结天婴的顶级宝丹,能极大提高结婴成功率和天婴品质!
完整的一枚,足以引起中型宗门血战!即便是这三成功效的残丹,其价值也无可估量,根本不会在市面上流通。
外界的黑市拍卖会上,也许会出现天价的凝金丹,但是婴变丹——闻所未闻。
莫清和将玉盒推向陈望,目光恳切,
“你修为跌宕,根基犹在,此丹或能助你早日重归金丹,甚至冲击更高境界。
“这,算是老夫……代表天工门,预付给你的一点酬劳,也是……将宗门托付给你的,一份沉重的赌注。”
陈望看着那枚残破却依旧珍贵的婴变丹,又看向那尊沉默却蕴含无穷可能的化天炉,最后,目光落在眼前这位将一切希望与重担都压在自己身上的老者脸上。
金元子、铁玄子的算计,外部的虎视眈眈,宗门的烂摊子,是危机,也是磨刀石。
化天炉的传承,婴变丹的助力,则是难以抗拒的诱惑与基石。
莫清和那近乎绝望的托付,雷烈将军的情谊,也让他无法轻易转身离去。
利弊、风险,在脑海中激烈碰撞。
良久,陈望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那枚冰冷的青铜掌门令和盛放着婴变丹的寒玉盒。
他对着莫清和,深深一揖。
“晚辈陈望,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声音平静,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
这一刻,他接下了天工门这个烫手山芋,也踏上了一条与原先计划截然不同的道路。
第471章 走马观花
天还未亮,陈望已醒了。
睁着双眼躲在床上,呆呆地望着屋顶那雕柱刻橼,这两天的经历犹如幻梦。
他原本是打算来天工门当一个客卿长老之类,轻松无闲务,可以静心修炼。至于宗门是否衰落并不关心,毕竟是藏墟郡最大的宗门,就算衰败也能撑个几十年。
他自身身家还算丰厚,只要借助于大宗门安稳的环境,恢复金丹中阶不是难事。
可说什么也想不到会是如今这种局面:一来,就给架上了掌门接任者!
如此离谱的事,真是作梦都不敢这样作,竟然就这样真实发生了?
眼见天色渐亮,陈望起床来到院子里,呼吸着清晨的新鲜空气,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前两天,初来乍到。
都没有心情和时间闲逛,如今在院子里转了一转,还真有一点惊讶。
这迎宾院大得有些出人意料,自成格局,有主楼、东西厢房、水榭回廊应有尽有。
甚至还有一个引了活水的小小池塘。池边太湖石错落,虽无珍奇草木,却也清幽。
只是,除了他住的小院被打扫得窗明几净,其余小院的房舍,基本都是门扉紧闭,廊下悬挂的风灯也半数未点亮。
晨光中一切静默,透着一股空旷寂寥。
有人送来了热水,方便陈望晨起洗漱。还是一开始接待他的那年轻修士,名叫赵松。
赵松简单把客房打扫完毕,便有些讪讪地站在门口,搓着手道:“陈……陈长老,您看这院子,如今就您一位贵客。招待不周的地方,您多包涵。”
显然,他来送热水的时辰迟了,脸上有点挂不住,这话有抱歉的意思。
陈望摆摆手,随口问:“没想到天工门有这般规模的迎宾院,往日想必很是热闹吧?”
赵松闻言,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怀念与自嘲的神色:“可不是嘛!听我师父说,早个十几二十年,各郡宗门、世家来谈生意、走关系的,还有朝廷工部、神机院下来巡察的大人,常常把这院子住得满满当当。
“那时候,负责招待的都是外门师姐师妹们,个个伶俐周到,哪像现在……”
他叹了口气,很是坦诚,
“不瞒您说,我本是丹房弟子,如今丹房都荒废了,外门人手又不够,这才调配过来。炼丹烧火我倒在行,这端茶递水、迎来送往的,真是……粗手笨脚,您多担待。”
他这话说得直白,虽然可能是为自己的惫懒找借口,却也道出了宗门如今的窘境。
陈望觉得此人倒有几分真性情,比那些表面恭敬、内里不知如何算计的强些。
“赵松兄弟,我想到宗门各殿各坊转一下,你今天有空吗,给我领一下路。”
赵松面露难色,支吾道:“陈长老,弟子位卑人轻,别说内门重地,就是外门好些殿厅,也不是弟子能进的……再说,如今宗门这个境况,其实也没甚好看的……”
陈望听他如此说,心中略一转念,随即微笑道:“你应该也听说了,莫掌门要对在下委以重任,金长老等人也极力拥护。在下在宗门内行走,应该不至于处处为难。”
然后,从身上取出五块下品灵石:
“有劳赵兄弟辛苦引路,这点心意,就算作耽误你功夫的补偿。”
赵松眼睛一亮,那点为难瞬间烟消云散,手脚利落地将灵石收起,脸上堆起笑容,语气也热络了三分:
“哎哟,陈长老您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不过长老初来,确实该熟悉熟悉。弟子虽不才,对门内各处倒也门清。”
灵石开路,效果立竿见影。
赵松引着陈望,并未走那些显赫的主干道,反而穿行于各殿宇楼阁之间的巷道、回廊。
一路之上,他也是知无不言,话匣子打开,许多信息便流淌出来。
“陈长老您看,千机殿,以前是设计、推演新式灵器的地方,热闹得很,如今嘛…”
赵松指着远处一座形制奇特、布满各种几何镂空窗格的巨大殿宇。
殿门敞开着,里面却静悄悄的,只有零星几个身影伏在巨大的案几前,对着陈旧的图纸或模型发呆。
殿前广场上,倒是有数十名穿着灰色外门服饰的弟子,正提着水桶、拿着刷子,仔细擦洗着每一根廊柱、每一块地砖。
擦洗过的部分,确实显出新色,与未擦洗处形成微妙对比。
“都在搞卫生?”陈望问。
“可不是!”赵松压低声音,“据说,朝廷的监门使三个月后就要下来核查。咱们天工门挂着官准特许的牌子,享有资源配额和税收优待,可这牌子不是白给的,得达标。
“如今咱们的星纹系列灵器,在市面上被神兵阁、百炼谷那些后起的家伙挤得没了份额。以前还能靠给朝廷工部、地方驻军供应制式部件过活,可现在……”
赵松摇摇头,
“咱们的东西,合格率越来越不稳,官家的订单自然就少了。核查要是不过关,这牌子就得摘,降成普通宗门。
那可真就跟……嗯,离关门歇业不远了,剩下的这点家底,怕是转眼就能被啃光。”
他语气里带着小人物对大局的无力感,但说起这些内情却毫不避讳。
走过一片相对集中的居住区,能看到一些独立的院落,门户紧闭,寂静无声。
“这些都是内门弟子或者有些职司的师兄师姐们的住处。”
赵松道,“如今还留在门里的,要么是像铁长老那样性子硬、念旧的,要么就是……
“唉,年纪大了,出去也难寻去处;或者本事就那么回事,到哪儿都差不多;再就是些没什么想法,随波逐流的。有能耐、有门路的,前几年待遇一降,差不多都走了。
“听师父说,咱天工门全盛之时,内外门加起来,得有五六千人!现在?只怕两千……都多数了。”
他指着远处一片明显是工坊的区域,高大的烟囱林立,却只有寥寥两三处冒着淡淡的、灵力驱动的灵烟。
“那边是铸炼区,最大的几座地火工坊都停了,维护不起,地火脉络也有些不稳。
“现在也就两间小工坊偶尔开动,炼制点最基础的丹药和法器部件,勉强维持。”
陈望随着他的指引,目光掠过一片片建筑。确实,如赵松所言,整个宗门给人一种活力不足的强烈印象。
人少,许多地方空旷;还在运转的部分,也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节省和力不从心。
为了应对核查,力量不是用在提升产品和技术上,而是用在了粉刷墙面、擦亮招牌这类表面功夫上。
内门弟子资源紧缺,只能更加专注于个人修炼,无暇他顾,与宗门事务似乎有些脱节。
但是,赵松偶尔指着某座格外宏伟的建筑,或者某处看似寻常、实则暗藏玄机的阵法节点时,语气里不自觉带出的一些自豪。
陈望也能感觉到——
这天工门的底蕴还在。
那些历经风雨、材质非凡的殿宇主体结构依然坚固;护山大阵偶尔闪烁一下,但其覆盖范围与核心构架,远非普通宗门可比。
道路、广场用的石材,库房里可能蒙尘但并未损坏的大型器械,乃至一些边角处不经意流露出的炼器美学与设计……
所有这些,都默默诉说着这个宗门曾经达到过的高度和积累的深厚底蕴。
它像一头疲惫的巨兽,陷入了沉睡,鳞甲或许蒙尘,爪牙或许不再锋利,但庞大的骨架和曾经的力量感,依然残留在每一寸土地中。
只要找到方法,注入关键的活力,唤醒它,未必不能重新站起来。
这走马观花的观察,让陈望心中原本因金元子等人算计而生的疑虑,而减轻一些。
危机确实存在,但这摊子并非一无是处。它有其沉重的包袱,也有其沉睡的价值。
这个挑战比预想的更沉重,但也……
未尝不可一试。
“赵兄弟,”陈望停下脚步,望着远处主峰上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的天工殿轮廓,
“以你之见,门中诸位长老,对这次核查,究竟是何打算?真的只靠……搞卫生吗?”
赵松挠了挠头,露出一个有些尴尬又有点狡猾的笑容:“长老们的心思,弟子哪敢乱猜。不过……铁长老那边抓纪律抓得紧,金长老倒是常说要开源节流,但开源嘛……难啊。”
陈望笑了笑,没再追问。
信息已经足够勾勒出一个清晰的画面。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道:“有劳了,今日便到此吧。我回迎宾院。”
“好嘞!陈长老您慢走,有事随时吩咐!”赵松殷勤地送了他一段,才转身朝着前院方向轻松跑去,隐约有一种提前收工的快乐。
陈望独自走在渐沉的暮色中,天工门庞大的身影在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
第472章 蛀虫之网
次日。
陈望决定去内门三殿看看。
护法殿位于主峰西侧,殿宇巍峨,门前的演武场宽阔平整,青石地板上纵横交错的划痕,无声诉说着昔日的喧嚣。
只是如今场中空旷,仅有寥寥几个弟子在角落里有气无力地对练着基础招式,兵器碰撞声稀疏寥落。
殿内倒是有人。
值守长老吴镇渊,是个身材魁梧、面庞黝黑的汉子,前日议事并未到场。见到陈望,他立刻起身,脸上堆起笑容,抱拳道:“陈掌门!前日未及迎接,失礼失礼!”
这声“掌门”叫得顺口,仿佛陈望已坐实了位置。陈望连忙摆手:“吴长老客气,此事只是各位长老抬举,闲扯,当不得真。”
“迟早的事,迟早的事!”吴镇渊热情地引他坐下,亲自倒了杯茶。
“掌门能来我们护法殿看看,真是太好了!您瞧瞧,如今这护法殿,哪里还像个护法殿的样子?”
他指着外面空旷的演武场,有些怨气,
“护法殿弟子都快成打杂的了!三天两头就得往矿上跑,不是押送,就是轮值守卫,连个安生修炼的时间都没有!就连我和另一位长老,也得轮着去矿上坐镇!这算什么事?”
陈望心中一动,问道:“护矿采矿,按常理不都是外门弟子职司么?内门弟子当以修炼、护持宗门安危为重才是。”
他印象中,昔年仙月阁,巡防堂这类常备武力也多由外门精锐充任。
吴镇渊脸上掠过一丝尴尬,打了个哈哈:“此一时彼一时嘛,掌门有所不知,如今……唉,人手实在紧张,没办法,没办法啊。”
他含糊其辞,显然不愿深谈。
只是反复强调人手不足,殿内弟子苦不堪言,希望陈望这位新掌门能想办法振兴护法殿,让他们回归正途。
陈望看出他有所保留,不再追问,客气几句便告辞离开。
传功殿和戒律殿的情况大同小异。殿宇肃穆,规矩仍在,但人气稀薄。
传功殿里,只有几位年长的执事在整理玉简,见到陈望,恭敬有余,热情不足。
问及弟子去向,答曰一部分闭门苦修,一部分外出“执行宗门任务”。
戒律殿则更显冷清。
铁玄子本人正在殿中坐镇,见到陈望,起身行礼,态度无可挑剔,却透着一股疏离。
“陈长老。”
铁玄子声音平淡,“可是有事?”
“只是随意走走。”陈望道。
“哦。”铁玄子点点头,“门内事务繁杂,陈长老有心了。若无他事,铁某尚有卷宗需整理。”竟是直接下了逐客令。
陈望心中疑窦更深。
这铁玄子,按说在郡县大比乃至皇城大比上都见过自己,就算不刻意巴结,也不该如此冷淡,甚至隐隐有些排斥。
他本想顺便问一句,老乡曹有田是否来到了天工门,见此情形只好将话咽回。
从内门三殿出来,陈望眉头微锁。
赵松察言观色,小声道:“陈长老,可是觉得哪里不对?”
陈望看他一眼:“护法殿吴长老抱怨内门弟子常去矿上,铁长老……惜字如金。我记得天工门以炼器立宗,内门弟子本当精研炼器之道或护卫宗门核心,怎会沦落至此?”
赵松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陈长老,这……说来话长。以前咱天工门护山大阵全开,灵气充沛,矿脉外围安全无虞,采矿、粗炼这些粗重活计,自然都是外门金石殿、神工殿的弟子负责。
“内门的师兄师姐们只需专心修炼,在关键时提供武力协助,开拓新矿、清剿妖兽即可。
“那时候,宗门效益好,灵石充裕,内门弟子资源不缺,自然进境快,反过来又能更好地护卫矿脉,是个良性循环。”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可如今……护山大阵时灵时不灵,宗门内灵气都淡了,更别提偏远矿脉所在的无名深山,妖兽滋生,越来越不太平。
“外门弟子一来修为浅薄,去了危险;二来……待遇也大不如前,人心浮动,惜命得很,跑了不少。剩下的人手根本不够用。
“可矿又不能停,停了就彻底断了收入来源。没办法,只能抽调内门弟子顶上。”
“内门弟子也要修炼啊,”
赵松叹口气,“以前在大阵里,灵气足,事半功倍。现在大阵不顶用了,想要维持修炼速度,就得靠灵石摆聚灵阵,消耗极大。
“宗门发的月例灵石越来越少,不去矿上轮值赚些额外补贴,连修炼都难以为继。可去了矿上,又耽误修炼时间……唉,就是这么个怪圈,越陷越深。”
陈望默然。
赵松这番话,虽未明言,却已勾勒出一幅恶性循环的图景:效益下滑导致资源减少,从而人心离散,然后产出更差,效益进一步下滑。
曾经作为宗门精锐的内门弟子,如今却不得不去干基础的苦力活,宗门造血和供血的核心环节——神工殿与金石殿,反而显得虚弱。
他心中渐渐有了脉络。
决定去这两个核心殿宇看看。
神工殿位于主峰后山一片相对独立的区域,殿宇不算特别宏伟,但结构精巧,布满了各种通风、引火、排烟的管道和阵法纹路。
还未靠近,便能感受到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火气与金属气息。
然而,殿内并不如想象中热火朝天。
只有寥寥几位老师傅,带着几个学徒,在各自的工位上不紧不慢地处理着材料,捶打、篆刻、淬火……动作熟练,却缺乏热火朝天的干劲,整个殿内弥漫着一种近乎悠闲的沉闷。
陈望刚想走近细看,一位身穿褐色长老服饰、面皮白净、留着三缕长须的老者便快步迎了上来,乃是欧阳长老。
“陈长老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欧阳长老笑容满面,拱手作揖,姿态放得很低,却巧妙地挡在了陈望与工坊区域之间,“不知陈长老前来,所为何事?”
“随意看看。”陈望道。
“哎呀,陈长老有心了。”欧阳长老笑容不变,语气却带着拒绝的客气,
“只是这神工殿乃宗门炼制核心之所,非本殿长老及掌门特许,外人……呵呵,不便深入参观。待陈长老正式接掌掌门之位,自然可随意出入,届时老朽定当亲自为掌门讲解。”
话说得滴水不漏,客气周到,但拒绝的意思明确无比。陈望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坚持,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是陈某唐突了。”
金石殿这边更直接关闭了殿门。
门前有弟子值守,见到陈望,直接言明今日殿内盘点,暂不对外开放。
接连碰了两个软钉子,陈望心中冷笑。
他转向一直跟在身后的赵松,问道:“赵兄弟,我看门内年轻面孔似乎不多。”
赵松苦笑:“待遇低,没前途,有门路的早几年就走了,剩下的……大多在矿上吧。”
“矿上既然需要那么多人手,为何金石殿和神工殿,却反而如此……清静?”
陈望目光锐利地看着赵松。
赵松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眼神闪烁,嘴唇嚅嗫,欲言又止。
陈望不动声色,又递过去几块灵石。
赵松迅速接过,塞进怀里,咬了咬牙,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陈长老,这话……弟子也是听一些从矿上轮值回来的师兄醉后胡吣的,当不得真,您千万别往外说……
“听说,金长老那边,把矿上采出来的上好原矿,都……都私下处理了,卖到外面去。这样利润更高些,周转也快,还能……还能给经手的弟兄们分润一点。
“宗门里现在用的,多是些中下品的矿石边角料,所以神工殿那边,也做不出什么上等货色,自然……清闲。”
陈望瞳孔微微一缩。
私下倒卖宗门核心资产?这简直是……他沉声道:“矿脉乃轩辕朝廷特许开采,理论上归属朝廷,如此行事,岂非侵吞公产?”
赵松连忙摆手:“长老慎言!慎言啊!这……如今宗门不景气,产品卖不动,账上都快揭不开锅了,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金长老执掌庶务多年……或许掌门也知情?毕竟,宗门总得维持不是?”
晚上,回到空旷的迎宾院,陈望独坐静室,将白日所见所闻细细梳理。
天工门的症结,似乎渐渐清晰。
神工殿和金石殿,这两个核心造血器官,一个气氛沉闷,一个原料外流。
内门三殿本应是辅助与保障,如今却因资源匮乏和外部压力,被迫分散精力,甚至沦为矿工护卫队。
而这一切的背后,很可能有一只巨大的手在操控——金元子。
此人把持庶务,倒卖优质矿石中饱私囊,与其他长老形成利益关联,蛀空宗门根基。
只要堵住这个漏洞……
哪怕只是将开采的矿石进行规范的粗加工,提炼成高品质灵材出售,也能获得稳定的现金流,勉强维持宗门运转。
再以此为基础,慢慢整顿神工殿,改进产品,未必没有扭亏为盈的希望。
问题的关键,似乎在于金元子——以及他编织的那张利益网。
自己这个代掌门,想要有所作为,恐怕首先要面对的就是:如何破掉这张网!
第473章 拜见掌门!
三天后。
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封了山,远在矿脉的弟子和长老被迫提前撤回。
山门内外,银装素裹。
就在这风雪暂歇的午后,掌门莫清和突然决定提前召开“掌门交接大典”。
消息传开,众人反应不一。
多数底层弟子对陈望的到来并不知情,只觉有些茫然和突然。而一些执事和年长弟子则早就听说了相关消息,倒也觉得正常。
天工殿内,气氛庄重。
大殿穹顶高阔,梁柱上雕刻着精美的法器与云纹,只是许多地方的金漆已然斑驳。
外面的大雪虽已停歇,但寒意依旧透过高大的殿门缝隙渗入。
大殿正前方,供奉着天工门开派祖师的玉雕牌位,香火缭绕。
两侧站立着门内重要人物:金元子、铁玄子、欧阳长老、吴镇渊等十一位金丹长老,近三十位各殿执事全数在列。
下方人头攒动,上千名内外门弟子肃立,黑压压一片,几乎站满了大殿及门外广场。
炼气中高阶的气息虽不显眼,但汇聚起来也颇为可观;近百名筑基修士的气场则更为凝聚;再加上十一位金丹长老的气息……
整个天工殿笼罩在一片肃穆而略显沉重的灵力氛围之中。
陈望站在殿前,第一次看到天工门如此热闹,竟然还有这么多人。心中震动:这实力,比全盛时的仙月阁还要强出一倍不止!
就这还是没落了……足以想见,天工门在鼎盛之时的底蕴何其深厚。
这让他心生疑惧:
一个外来者,下界修士,还只有筑基修为,纵然有老掌门支持,有金元子等长老的“推举”,真能让台下这上千修士心服吗?
仪式由金元子主持。
他换上了一身较为正式的深紫色长老服,站在祖师牌位前,声音洪亮:
“……值此宗门艰难之际,幸得南荒俊杰陈望长老,修为精深,才干卓着,愿担重任。
“经前次议事公推,掌门莫师兄首肯,今日特于祖师面前,举行印信交接,正式确立陈望长老为我天工门新任掌门,望其率领我门,重振声威!”
套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台下弟子反应平平,只有稀稀拉拉的低声议论声。
许多弟子面面相觑,这才知道,这位几日前来的客人,竟真要成为他们的新掌门了?
惊讶者有之,但更多的是麻木与无所谓。谁当掌门,似乎与他们的窘境并无太大关系。
当莫清和宣布正式传位于陈望时,下方才响起一阵稍大的骚动,但很快平息。多数人只是冷眼旁观,仿佛在看一场热闹罢了。
陈望偷眼扫过台下,将众人的表情和反应收入眼底,不由心里安定了许多。
此时想来:留下来的弟子,要么是无力离开,要么是心存侥幸,更多的则是早已被现实消磨了心气;对于谁坐掌门之位,只要不立刻断了他们的生计,他们便不甚关心。
少数聪明敏锐者,则抱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眼神中则带着审视、怀疑,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接下来,掌门印信交接!”
莫清和从掌门座椅上缓缓站起,手中捧着一个紫檀木托盘,走到陈望面前,眼神复杂,有疲惫,有歉意,或许还有一丝解脱。
掌门印信?
陈望微微一怔,随即神情尴尬——那青铜宝印,三日前掌门便私下交给自己……早知有此环节,就该提前和掌门沟通一下啊。
莫清和温声道:“陈望,请取出掌门印。”
陈望依言取出那方青铜宝印,托于掌心。
莫清和微微颔首,并未去接,而是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五指虚拢。
只见他面色肃穆,周身气息开始以一种奇异的韵律波动。殿内顿时安静下来,连那些心不在焉的弟子也被吸引了目光。
一点温润的灵光,自莫清和掌心缓缓浮现。光芒由弱渐强,最终凝聚成一方仅三寸大小、通体晶莹的小印。
其外形与陈望手中青铜印一般无二,金锤火纹为钮,但其上却流淌着灵韵光华,以及那种令人神魂震动的强大气息。
“此乃印魂。”
莫清和的声音沉响,传遍大殿,
“形印为凭,可号令宗门;印魂为核,承载宗门千年地脉气运。它与掌门神魂相系,非掌门不可御,非传承不可授。今日,于祖师及众门人之前,当行‘印魂归位’之礼。”
言罢,莫清和神色转为凝重,左手掐诀,右手虚托印魂,口诵古老晦涩的传承咒文。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额头青筋隐现,身躯甚至微微颤抖,仿佛正在承受某种撕裂神魂般的痛苦。
那白玉般的印魂光芒剧烈闪烁,似乎正在强行剥离与莫清和之间的无形联系……
“咳!”
莫清和猛地咳出一口淤血,气息瞬间萎靡,但印魂却发出一声清越如凤鸣的颤音,静静悬浮空中,光华纯净内敛。
“陈望,以精血为引,神魂相融,纳印魂入体!”莫清和虚弱的声音传来。
陈望不敢怠慢,一滴精血,弹向印魂。在精血融入的瞬间,印魂光芒骤然大盛!
与此同时。
他的神识之中,轰隆一声!仿佛开天辟地般的巨响在识海中炸开!一股浩瀚无边、沛然莫御的伟力顺着神念连接轰然涌入!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不再是孤立的个体,而是与脚下这片土地、山川、殿宇……甚至整个沉星山脉彻底连通!
他能看到:
护山大阵那残缺却依旧宏伟的灵络,如同沉睡巨龙的经络,蜿蜒于山体之下;
殿中十一位金丹长老或深沉、或绵长、或虚浮的不同灵力波动;近百筑基修士和上千炼气弟子如同繁星般明灭的呼吸与微薄灵力;
他甚至能模糊感应到山门各处——库房、工坊、丹房、弟子居所——的灵机与气场。
在这一刻。
有一种掌控全局、天地尽在掌中的强大感觉油然而生,仿佛只要心念一动,便能调动这方天地沉淀的力量!
然而。
就在那宏大感知达到顶峰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压力,骤然降临在陈望的神魂之上!
那不是物理的重量,而是责任、因果、期望、衰颓、千余门人的命运牵连……
所有属于天工门的一切:好的、坏的、过去的、未来的,都化作无形的枷锁,轰然压落!
“呃啊!”
陈望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形剧烈一晃,险些栽倒,脚下青石地面碎裂。
莫清和似乎早有预料,伸手扶住陈望,渡去一丝灵力助他稳住心神。
“初次承载印魂,感应宗门气运,神魂冲击便是如此。过两日,习惯了便好。”
他低声道,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微笑,“这,便是宗门之重。”
陈望咬牙站稳,只觉得神魂如同被套上了沉重的镣铐,呼吸都带着沉坠感。
他看向莫清和,却惊讶地发现这位老者,眉宇间那积郁已久的沉重与疲惫,竟然一扫而空;面容苍老了几分,精神却更加鲜活。
陈望心中一凛。
瞬间意识到:这枚宗门印,也许是无上权柄,但同时也是一把无形的枷锁!
从此,他与宗门气运绑定。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一旦宗门真的破产,乃至被清算拍卖,身为掌门印魂承载者的他,恐怕会受到难以想象的气运反噬与因果牵连!
金元子等人之所以甘愿将掌门之位拱手让人,就是想甩脱这印魂之重!
妈的。
本以为当背锅侠、担负宗门崩落的骂名就已经是大坑了,没想到还有宗门印这巨坑。
如今已无退路,只能想办法自救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神魂的不适,挺直脊梁,面向祖师牌位及众门人,将手中青铜印与体内刚刚融合的印魂气机相连,高举过顶。
一股虽不强烈、却清晰可辨的、属于掌门印魂的独特威压淡淡散发开来。
“拜见掌门!”
在金元子的带领下,殿内众人齐齐躬身行礼。声音在大殿中回荡,虽不热烈,也算整齐。
陈望能看到,许多原本漠然的弟子脸上也多了几分郑重,显然,这宗门印魂的强大气息对本宗弟子具有约束之能。
陈望,正式成为天工门新掌门。
第474章 风大雪狂
大典结束后,陈望搬到了掌门殿。
掌门殿位于主峰最高处,毗邻天工殿,规模宏大,有前殿、有正厅,另外还有书房、静室、修炼密室以及一个后花园。
前殿用于处理日常事务、接见门人;正厅庄重,可举行小型会议;书房藏书不少,多是历代掌门手札和宗门典籍副本。
静室与修炼密室灵气相对浓郁,设有聚灵阵法,虽因灵石匮乏未能全力运转,但也比迎宾院强上许多。
后花园也颇为雅致,有假山有池塘,有竹林和小亭,似乎欠缺打理,略显荒芜。
老掌门莫清和亲自陪着陈望熟悉掌门殿,并将一些只有掌门才能知晓或开启的禁地、权限一一告知。
这其中,陈望最感兴趣的——
自然是宗门宝库。
宝库位于掌门殿地下深处,由多重阵法守护,需掌门印魂的气息方能开启。
穿过幽深的甬道,打开沉重的玄铁大门,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颇为广阔的石室。
然而,石室内的景象却让陈望心中微沉。石架上稀稀落落地摆放着一些物品:
几十件品阶不一的灵器、法宝,大多灵光暗淡,甚至有些残缺;十几瓶丹药,标签陈旧;几堆不同属性的灵矿石,数量不多;还有一些记载着功法、炼器心得的玉简。
整个宝库空旷得有些过分,许多架子上积着薄灰,显然久未动用。
莫清和指着石室中央几个空荡荡的精致玉台,苦笑道:“这里,原先存放着三件镇宗法宝、七种世间罕有的顶级灵材、几百块极品灵石以及诸多珍稀之物……唉……”
他又走到一侧,指着几块颜色深沉、隐隐有星点闪烁的矿石:“这是星纹铁母,炼制高阶飞剑的极品辅材……这是流火玉髓,炼制火属性法宝的至宝,只剩这几小瓶……”
有几种灵材,名字不同,但陈望看着眼熟,其存量还不如自己纳物囊中丰盛。
“为了维持宗门日常开销,支付弟子月例,偿还部分紧急债务,填补矿脉收益的窟窿……这十几年来,能变卖的,差不多都变卖了。”
莫清和的语气充满疲惫与无奈,
“如今库中所剩,多是些不便出手或价值不高之物。真正的好东西,都变卖光了。”
陈望默默点头。
宝库的空虚,直观地说明了天工门财政的窘迫。金元子等人中饱私囊,恐怕也与此有关——宗门公产已被榨取得差不多了。
“不过,你既承印魂,便能调用宗门地脉灵气、开启护山大阵以及进入器魂祖祠、地火秘殿等禁地的权限。”
莫清和将几处禁地的位置和开启方法一一告知陈望,“这些地方,或关乎传承,或涉及宗门根本,唯有掌门可入。”
陈望将一切记下。
最后,老掌门看向陈望,眼神中带着一些抱歉:“没能给你留下什么好东西……我们这些老家伙,就像这法器一样,老朽了,僵化了。
“我们被自己的规矩、过往的荣耀,牢牢地钉死在这里。年复一年,眼睁睁看着它朽坏,却动弹不得,想自救而无力……”
“困在牢笼里的人,往往看不清出路,甚至……连希望都没有了。或许,正因为你是外来之客,才有破局的希望。”
老掌门这番坦露心声的话语,多少让陈望对他的印象有所改观。在接受魂印的那一刻,看到他一副焕然轻松的神情,他真的觉得老家伙也是甩锅大队中的一员。
但此刻。
至少也能感觉到,莫清和对天工门有着极深的感情,将此位传给陈望,也存着一分宗门能够起死回生的微弱的、侥幸的希望。
翌日,天色微明,陈望便决定前往宗门目前最核心、也最棘手的前线——矿脉查看。
印魂在身,虽负重担,却也让他对宗门气运有了一丝模糊的掌控感,信心增强了几分。
他虽然不懂管理,不懂宗门运营,但也知道,至少要亲眼到生产第一线去看看,掌握基层的实际情况,才能谈其他。
次日清晨。
掌门殿内。
四位侍卫在两旁肃然而立,他们身着暗青劲装、腰悬制式法器。除了侍卫队长是筑基修为之外,其余三人则都是炼气后期。
陈望负手立于殿中,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状似随意地问道:“我若想去宗门矿脉瞧一瞧,该找谁?”
侍卫们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拱手回道:
“回掌门,矿脉开采、勘验诸事,向来归金石殿管辖。按例,应寻史重长老,或主管具体开采事宜的今百练长老。”
侍卫队长略一迟疑,补充道:“不过……最好还是先与金长老知会一声。宗门内外一应事务调度,金长老那边……通常都需过目。”
陈望眉头微微一蹙。
果然,什么都要先过金元子那关。这老狐狸的手,伸得可真够长的。
侍卫队长见他沉吟,便主动问道:“掌门可是要传唤金长老或史长老?此刻时辰尚早,两位长老或还在殿中处理事务,若再晚些,恐怕就不易寻人了。”
这话听着是提醒,落在陈望耳中却别有滋味:什么意思?我堂堂一个掌门,传唤下属还要瞧他们什么时候有空?
他目光扫过这四名侍卫,他们神情恭敬,却难掩疏淡的神色,心中了然。
在这些常年侍奉殿前、最会察言观色的侍卫眼中,自己这个新上任的筑基掌门,分量恐怕远不及金元子,甚至不如普通宗门长老。
在他们心里,自己这个掌门,恐怕与那枚天工印形一样——徒具外形,却无实权!
只怕连掌门椅子都暖不热,等监察史一到,便是人走茶凉的结局。
呵呵。
自己此刻若以掌门之令,强行召见金元子了,说不定他会随便找个借口推托、阳奉阴违,徒惹尴尬,反而更损威信。
想到这里,陈望面上波澜不惊,甚至露出一丝慵懒笑意,摆手道:
“罢了,怪麻烦的。嗯……之前接待我的那个赵松呢?把他找来,左右无事,让他陪我到外面转转,看哪里有什么好玩的景致。”
四名侍卫交换眼神,眼底都掠过一丝“果然如此”的神色:这位新掌门,看来真是年轻贪玩,正事不过问三句便想着寻乐子了。
也好,省心。
不多时,赵松小跑着进了殿,脸上还带着些被突然传唤的茫然与忐忑,见了陈望,连忙行礼:“弟子赵松,参见掌门。”
陈望笑道:“不必多礼。从今日起,你就跟在我身边,跟我走吧。”
赵松先是一喜,能跟在掌门身边,那是多少人求不来的机缘!但随即眉头皱起,为难道:
“掌门垂青,弟子感激不尽!只是……弟子职司调配,需得经铁长老首肯方可。”
陈望心中暗骂,老子是掌门,连这点权利也没有吗?脸上却平淡如常,随意指了一个侍卫:“那谁,去铁长老那儿说一声,赵松从今天起跟着我了,有什么手续尽快办了。”
那侍卫脸色一苦,在队长的眼神示意下,只得硬着头皮道:“弟子……遵命。”
出得门来。
赵松呵着白气,一脸喜色。
陈望道:“跟着我很高兴吧,不用干活。”
赵松一耸肩膀:“我在前门也不干活啊,几天也接待不了一个人!不过近侍的工钱可比前门招待多四倍——月奉20!”
不过说到这里,他也是有些担心地嘟囔:“这年景,也不知道能发全乎不?”
陈望心道:
那原本月奉五块灵石?怪不得之前给几块灵石,他那么积极……原来,顶他一月工钱。
赵松喜滋滋道:“今天掌门想去哪里?今天雪下得大,倒是饮酒赏雪的好日子。”
前几天一直和陈望打交道,知道他平易近人,没有架子,因此虽然如今成了掌门,说话也并没有太过忌讳。
而陈望也正喜欢他这有话敢说的性子。
“你小子倒会享受!跟我走就是了……嗯,传功殿是走这边吧?”
“哎呀,掌门您早说去传功殿啊!”赵松连忙指路,“走过了,这边,这边才是!”
积雪深厚,赵松修为浅薄,深一脚浅一脚,走得颇为吃力,不一会儿就气喘吁吁。
陈望摇摇头,伸手在他后领轻轻一提,灵力微吐,施展身法,顿时如履平地,带着赵松踏雪无痕,快速朝传功殿方向掠去。
传功殿。
今日大雪封山,金元子并未外出。正如赵松所言,是个围炉赏雪的好日子。
传功殿一侧的暖阁内,窗扉大开,正对着一片琼枝玉树的雪景。
阁内暖意融融,灵气氤氲,一张紫檀木桌上摆着几碟灵果、一壶温好的灵酒。
金元子身着锦袍,正与另外三名金丹长老凭窗而坐,谈笑风生,气氛融洽。
陈望带着赵松径直入内,护殿弟子认出掌门,未加阻拦,但通传之声却立即响起。
暖阁内的谈笑声略微一滞。
金元子转过脸来,见到陈望已然进来,脸上立刻堆起恭敬的笑容,起身拱手:
“掌门驾临,有失远迎。今日大雪,掌门怎有雅兴来此?”
另外三名长老也纷纷起身见礼,态度无可挑剔,但那份被打扰了清闲的细微不悦,以及眼底深处对这个新掌门的漠然,却如窗外飘落的雪片,无声却清晰。
陈望仿佛毫无所觉,走到窗边,也欣赏了一下雪景,赞道:“好雪。金长老好兴致。”
“难得清闲,大家小聚,赏雪论道罢了。”金元子笑道,示意弟子添座,
“掌门请坐。可是有事吩咐?”
陈望并未就坐,目光从雪景移向金元子,语气平常如同闲聊:
“没什么要紧事。只是忽然想起,我身为天工门掌门,还未见过咱们的矿脉是何模样,颇是有些好奇。”
金元子呵呵一笑,捋了捋胡须:
“掌门有所不知啊。咱们宗门那几条主矿脉,早在十年前就已枯竭,不堪大用。如今那里荒僻冷清,实在没什么可看的了。”
“哦?枯竭了?”
陈望微微挑眉,语气依旧平和,
“可我前两日似乎听说,有内门弟子奉命外出采矿?那他们去的又是何处?”
暖阁内安静了一瞬。
另外三名长老交换了一下眼神。
金元子脸上笑容略收,看向陈望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似乎没料到这年轻人看似不问世事,暗地里却已打探到这些细节。
他打了个哈哈:“掌门明察秋毫。那些弟子去的,只是一处极小支脉,储量稀少,品质普通,不过补贴些用度罢了,不值一提。”
“支脉也是矿脉嘛。”
陈望淡淡地道,
“我初来乍到,对宗门产业颇为好奇,既是矿脉,无论大小,都想见识一番。金长老,这点好奇心,总能满足吧?”
金元子沉吟片刻,为难道:“掌门真想看,自无不可。只是……您看这天气,”
他指了指窗外漫天飞雪,
“大雪封山,路径难辨,偏僻危险。我们几个老骨头陪您走一趟倒无妨,只是掌门您修为尚浅,总不能让我们背着您去吧?
“万一真遇上些麻烦,我等与妖兽周旋之际,恐怕难以分心护得掌门周全啊。”
话语之间,似是关心,却又暗贬陈望修为不足、还有隐隐的威胁之意。
旁边一位面容清癯的长老也淡淡接话:“金长老所言甚是。掌门安危事大,不容有失。不如待天晴雪化,再安排不迟。”
陈望则淡淡一笑,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物,随手投到窗外,化作一艘线条流畅、泛着淡淡银辉的梭形飞舟,静静悬浮在半空中。
“不敢劳烦金长老,我自有代步法器,速度尚可,应当无碍。”
三位长老眼中讶色一闪而过,显然他们都分辨得出,这月影并非凡品。
金元子深深看了陈望一眼,没想到这位出身下界的流浪修士,身家竟然如此丰厚。
话已至此,再推脱就显得刻意了。
他脸上笑容恢复,抚掌道:“既然掌门有飞舟,那便无妨了。不过矿脉事务,都由金石殿史重师弟负责。这样,老夫陪掌门先去寻史长老,由他引路,最为妥当。”
金元子脚不沾雪,飘行在前。
陈望则带着赵松跟在后面。
赵松听说要去矿脉,心里直打鼓,脸上写满不情愿,小声嘀咕:“掌门,那地方听说非常偏远,还有妖兽……”
“这么说你还也没去过?身为天工门弟子,你这可不行啊,刚好跟我去长长见识。”
陈望微微一笑。
灵力催动,柳絮身法似慢却疾,速度竟不比金元子慢多少。
赵松心里五味杂陈。
他虽修为低微,但又不傻。金元子等几位长老,表面客气,实则根本没把掌门当回事。
连自己都听出来了,掌门能听不出?可掌门却像没事人一样……赵松忽然觉得,这每月二十灵石,恐怕没那么好拿。
他既为新掌门感到一丝不平和屈辱,又为自己将来可能会处于斗争漩涡中而担忧。
很快到了金石殿。
金元子对陈望道:“掌门在此稍候,容老夫进去与史师弟说一声,也好让他有所准备。”
陈望点头,与赵松留在殿外雪地中。
不多时。
殿内隐隐传来一阵压抑怒气的咆哮声,即便隔着殿门与风雪,也能听得分明:
“看什么矿脉!大雪天的,尽折腾人!一个黄毛小子懂什么矿脉?!金师兄你也真是,由着他胡闹吗?……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声音隆隆,毫不掩饰。
我去?
如此不敬之语。
殿外的赵松听得脸色发白,偷偷看向陈望。陈望负手而立,面色平静,看着殿外的纷然雪景,也不知在想什么。
又过了一会儿,殿门轰然打开。
金元子当先走出,身后跟着一位身材高大、满面虬髯的红脸老者,正是长老史重。
他周身散发着炽热而厚重的金丹强者气息,目光如电,扫过陈望和赵松。
陈望虽然筑基修为,但本身灵力饱满,且此刻身具宗门气运加恃,只当轻风拂面。
而赵松只有炼气初阶,被他这股金丹气息一冲差点当场跪下,陈望往他腰间一托,顿时将那股威压化于化形。
史重见陈望在自己的金丹威压下竟然云淡风轻,也是一怔,只好抱了抱拳,声如洪钟:
“史重见过掌门。掌门既要视察矿脉,请随我来吧。”语气硬邦邦,说完便看向金元子。
金元子笑呵呵打圆场:“史师弟性子直,掌门勿怪。史师弟,前头带路。”
史重闷哼一声,也不多话,驾起遁光冲天而起。金元子对陈望点点头,也随之跟上。
陈望将面色惴惴的赵松丢上月影飞梭,紧随着前方两道耀眼的遁光,投向茫茫雪山。
风雪愈急,将众人的身影渐渐吞没。
第475章 老东西!
沉星山脉深处。
雪花飘舞之中,三道流光快速掠过。
山势愈发险峻,巨峰如剑,刺破铅灰色的天穹,陡峭的崖壁上挂着巨大冰棱,在昏暗天光下泛着银白的光泽。
狂风卷着雪沫,在山谷间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呼啸。下方林海雪原之中,时而可见巨大的兽影掠过,或传来令人心悸的低吼。
百里之外,已是人迹罕至的蛮荒之地,灵气紊乱,透着原始的凶险气息。
陈望目光灼灼,暗暗记着路线。
经过一处陡峭如刀削的巨崖时,一瞥之下,似乎看到山腰有一个方形洞口,洞口似有微光闪烁,隐约看到人影晃动。
“停一下!”
陈望高声呼叫,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有些单薄;但以金丹长老之能,足以能听见。
可是前方两道遁光恍若未闻,直到飞出数里,才将速度降了下来。等到月影飞近,金元子才回头问:“掌门,你刚才有在喊话吗?”
“刚才半山腰处有个山洞?似乎还有人住在哪里,那是什么地方?”
金元子道:“掌门怕是看错了罢。这沉星山脉深处,除了妖兽,哪来的人迹?”
陈望笑了笑:“我确实看到的。”
金元子想了想,哦了一声:“掌门看到的或许是宗门的中转站兼仓库吧,早年运输队会在那里休息或调货,应该废弃很久了吧,算不得什么紧要之处。”
“噢,原来如此。”
待金元子和史长老再度飞出一段距离,月影梭内的赵松这才低声道:“掌门,我也看到那个山洞了,也看到似乎有人影在动。”
陈望微微一笑,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小子,多听少说话,明白不?”
半个时辰后。
史重当先按下遁光,落在一处被厚厚积雪覆盖、显得颇为荒凉的山谷中。
金元子也随之落下。
“掌门,到了。”
史重指着前方一个被冰雪半封的矿洞入口,“就是这里。那处小支脉的入口。”
陈望收了飞舟,带着赵松踏雪上前。
矿洞入口处积雪深厚,只有几串新鲜的脚印通往洞内又返回,显然是近期有人进出。
洞口散落着一些灰扑扑、灵气微弱的矿石碎屑,品质普通。洞内深处隐约有开采声传来,但断断续续,并不密集。
洞口附近堆着些废弃的、锈迹斑斑的工具,以及几辆样式古旧、已然损坏的“灵枢矿车”——形如扁平甲虫,腹部有装载空间,依靠灵石提供动力——半埋在雪中。
种种迹象表明,这里确实是一个正在开采、但规模极小、效率低下的矿点。
陈望心生疑窦。
内门三殿均有弟子外出采矿,与眼前这半废弃的景象,似乎对不上。
他怀疑,金、史二人故意带他来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废弃点,而非真正的“支脉”。
他捡起脚边一块暗淡的矿石,掂了掂,感叹道:“果然只是普通玄铁矿,灵气稀薄。看来宗门收入,确实艰难。”
金元子叹息一声,点头道:“是啊,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维持宗门运转,不易啊。”
陈望将矿石随手丢掉,拍了拍手上的雪尘,仿佛漫不经心地道:“主矿脉遗址……离此不远吧?来都来了,不如也去瞧瞧。”
史重闻言,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粗声道:“主脉?那里早已枯竭废弃,荒山野洞罢了!而且那里如今妖兽横行,不乏丹级存在,凶险得很!掌门千金之躯,何必去冒这个险?”
陈望看向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我一个筑基修士都不怕,史长老身为金丹真人,反倒怕了?”
史重被噎了一下,脸色更红,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带着一丝烦躁:“掌门!话不是这么说!老夫是担心你的安危!
“你若在这深山老林里有个闪失,哪怕只是蹭破点皮,别人还当我们故意带你来这险地,谋害掌门呢!这可担待不起!”
陈望忽然笑了,那笑容在风雪中显得有些冷:“史长老多虑了。宗门十一位金丹长老,若谁想谋害陈某,恐怕早就出手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金元子和史重,“只怕……你们也找不到第二个像我这样的南荒傻瓜,来接这烫手山芋吧?”
此言一出,空气骤然安静。
风雪声似乎都小了下去。
金元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史重则是瞪大眼睛,虬髯微颤,显然没料到陈望会如此直白地点破这层尴尬的现实。
赵松在后面双腿发软,大气不敢出。
“咳!”
金元子干咳一声,打破了僵局,脸上重新堆起圆滑的笑容,
“掌门言重了,言重了。史师弟也是关心则乱,说话冲了些,掌门勿怪。”
他转向史重,打圆场道,
“既然掌门执意想看看先辈遗迹,缅怀宗门荣光,我等护卫周全便是。真遇上什么不开眼的妖兽,咱们打不过,难道还跑不过吗?掌门有飞舟,安全当是无虞。”
史重哼了一声,别过脸去,算是默认了。
不过。
史重显然存心要给陈望难堪,驾起遁光,速度渐渐提升,如一道赤色流星破雪而去。
金元子无奈摇头,只得提速跟上。
赵松眼见遁光一闪而逝,不由担心道:“掌门,这速度……咱们跟得上吗?”
“坐稳!”
陈望眼神一冷,将三块中品灵石塞入暗影驱动凹槽;月影梭微微一震,光芒骤然亮起,速度激增大半。
过了一会,终于堪堪追上他们。
其实,月影的全速模式足以媲比金丹中阶的遁速,只不过那样太过招摇,陈望也不想太早暴露自己的真实底牌。
金元子和史重看到月影跟了上来,眼中都掠过一丝讶异。心中对陈望的评价,不得不稍稍调整——这小子,这飞舟,似乎都不简单。
沿途环境比之前更加险恶。
参天古木扭曲狰狞,林间时见巨大兽爪印痕,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腥臊与妖气。
远处深山中,偶尔传来令人神魂震颤的咆哮,隐有强大气息升腾,虽未直接看到丹级妖兽,但那无形的压迫感已让赵松面色发白。
终于,他们抵达一处巨大山谷。
谷中积雪覆盖,但仍能看出昔年开采的痕迹:巨大的矿坑如同大地狰狞的伤口,废弃的矿石堆成小山,上面长满了枯藤与苔藓。
陈望刚落下飞舟,便敏锐地感知到空气中残留着极其微弱、但结构复杂的灵力波动。
“这里有阵法?”他看向金元子。
金元子点点头,语气带着追忆与遗憾:“不错。此地原本设有护矿大阵,与宗门护山大阵阴阳相济,互为表里,威力不凡。
“可惜……自矿脉枯竭,宗门财力日蹙,护山大阵尚且难以全力运转,这护矿大阵更是早已停摆多年了。”
陈望放眼望去。
主矿洞的洞口已被坍塌的巨石封死大半,洞口旁歪歪斜斜停着几辆巨大的运矿车。
这种钢铁巨兽,以精钢和灵木打造,车体遍布防御符文,动力核心需镶嵌上品灵石,一次可运载数万斤矿石,曾是矿脉的运输主力。
如今它们锈迹斑斑,巨大的车轮深陷在冻土中,被藤蔓缠绕,诉说着时光的无情。
陈望走到一辆玄甲矿车旁,从车体断裂处扣下一小块暗沉如铁锈的矿石,仔细看了看,疑惑道,“咦,这好像……是墨纹铁?”
“噗嗤——”
史重直接发出一声嗤笑,他大步走过来,一把夺过那块碎屑,看也不看就扔到远处雪地里,脸上满是不屑与嘲弄:
“掌门!这就不是您该琢磨的事!那就是沉铁渣,最普通的废料!墨纹铁?哼,那东西伴生于玄钢矿脉深处,一万斤矿石未必能出一两,会丢在这里?您就别不懂装懂了!”
他声音洪亮,语气冲人,金丹修士的威势随着话语不经意地流露出来,压得近处的赵松脸色煞白,连连后退。
“史长老!不得无礼!”金元子脸色一沉,出声呵斥,“怎可对掌门如此说话!”
陈望也被这强大的金丹威势惊得心胆俱颤,气血翻腾,面上瞬间涨红。
我去?!
陈望瞬间意识到:掌门魂印对自己强大的力量加持竟然消失了,失去庇护效果?!
眼见史重似乎正在偷眼观察,他连忙强压下心底的惊恐和怒意,故作无事般摆了摆手:“无妨……陈某见识浅薄,史长老见笑了。”
难道这老东西……
真想杀了我?!
第476章 初步计划
陈望心中惊涛骇浪:
万一……史重和金元子利益并不一致,自己这个筑基掌门在他眼中就像个讨厌的蚊子一般,一巴掌拍死在这里。
回头随便找个借口,比如死于妖兽袭击什么的,又有何难?毕竟,有几位长老作证,金元子说了有危险,是他这个掌门一意孤行……
想到这里。
在史重的金丹威压之中,陈望真是双股战战,双膝发软,求饶服软的话差点脱口而出。
冷静,冷静……
不,他不敢,或者不会,否则不会和自己发怒置气……只会哄着自己或者沉默击杀。
对了!
雷烈将军!我有雷烈的背景……
想到这一点,陈望突然有了底气,因恐惧而紊乱的心绪顿然一清,完全镇定下来。
雷烈虽说退隐,但仍然是足以镇动皇城的存在,自己是他老人家推举过来的人。
打狗还得看主人。
一个小小的天工门,这里金丹真人不少,却是一盘散沙,连丹级妖兽都无法清剿……
有何惧尔?
为了缓解情绪,表现自己镇定自若的风度,陈望故作轻松地迈步,往洞口走去。
雪风拂过。
陈望这才发觉自己刚才竟然汗透内衫,此时后背沾湿如冰;一股强烈的屈辱感与紧迫感在心底涌现:自己的性子还是太软弱了!
面对强者的修为威压之时,很容易就会陷入恐慌,失去冷静思考能力,如死鱼一般。
必须尽快提升修为!
必须尽快扭转局面!
否则,整个宗门不会有人真正敬畏他这个外来的年轻掌门,任何想法、任何命令,都只会被当作耳旁风,甚至笑话。
即便有挽救宗门的良策,也无法推行!
缓缓吸入一口清咧的空气,陈望平静下来,目光扫过荒凉的矿区,决定夺回主导权:
“史长老,金长老。听说,咱们天工门拥有轩辕大陆第二大玄钢矿脉。如此规模的矿藏,按常理推断,不应只是单一矿脉,而应是一个矿脉群,或者至少拥有平行矿脉吧?”
此时。
陈望的目光瞥到远远站在一边的赵松,不知是寒冷还是害怕,瑟然抱肩,凄然孤单。
心中一凛。
这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自己。一个下界修士,来到一个陌生宗门,只有筑基修为,却要担当掌门,在这些金丹长老间周旋。
在金元子、史重等长老的眼中,自己的形象应该和赵松一样吧?弱小,无助。
不行!
不能在野兽面前表现出虚弱!
陈望立刻警醒到自己无意识的左右旁顾,而是抬起头,视线直视金元子和史重:
“在主脉枯竭之后,宗门是否在附近进行过相关勘探呢?确定是单一脉矿吗?”
金元子与史重飞快地交流了一下眼神。
金元子轻咳两声,没有立刻回答。史重则瓮声瓮气道:“……或许有。但掌门,勘探新矿脉岂是易事?需要消耗巨量资源,耗时费力。以宗门如今的情况,根本支撑不起。
“万一劳师动众却一无所获,更是雪上加霜。更何况,这沉星山脉深处妖兽横行,危险重重,代价太大。”
陈望点了点头,非常满意。
不是满意他的回答,而满意目前的结果。当自己表现强硬时,对方就能理性交流。
因此,他却又抛出一个问题:
“若我们能重启护矿大阵,以阵法之力隔绝内外,将妖兽威胁控制在附近区域呢?宗门有十一位金丹长老,过百筑基弟子,难道还清理不净矿脉区域之内的妖兽吗?”
“天真!”
史重立刻反驳,
“且不说这大阵荒废多年,能否重启、需要多少灵石维持都是问题。就算能开启,你以为阵法范围内的妖兽就好对付?
“同阶妖兽,往往比人族修士更强横!尤其是那些丹妖,灵智不低,凶性十足,岂是那么容易清剿的?”
陈望迎着他的目光,平静道:“我在南荒时,曾亲身参与过数次围剿接近丹级的精怪。只要准备充分,调度得当,并非不可战胜。”
史重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上下打量了陈望一眼,语带讥讽:“掌门厉害!既然掌门有此雄心壮志,又有南荒经验,那不如就由掌门你来组织人手,制定方略,带头冲锋!若真能成事,我史重第一个佩服你!”
这话已是近乎直接的挑衅和挤兑了。
听他这样笃定,倒让陈望疑惑了:
“我并非妄言……咦,莫非……轩辕的妖兽,比南荒要强大数倍不成?”
“那倒也不是。”
金元子见气氛又僵,再次出来打圆场,
“掌门,你来自南荒,经历战乱,修士悍勇善战,能与妖兽搏杀,老夫是相信的。但我们轩辕承平已久,修士多精于技艺、修行,少有生死搏杀的经验。
“即便二十年前的茄黍之战,本门因为要为前线大量炼制法器,几乎无人直接参战。
“整个宗门,除了护法殿的几位长老当年有些实战经验,也就史长老他们金石殿常与深山险地打交道,还算有些战力。
“其他长老、弟子……让他们为了可能存在的矿脉,来此险地与凶兽搏命?”
金元子摇了摇头,苦笑一声,
“难啊,掌门。
“万一有所折损,伤了根基,可不是几年能养回来的。更何况如今宗门光景……大家能维持修为已属不易,谁还愿冒此奇险?”
陈望默然。
他听明白了。
天工门上下,从长老到弟子,人人惜命,更珍惜自身修为。开拓新矿脉是宗门的事,是集体利益,而冒险搏杀损伤的是个人根本。
在集体利益与个人安危修为之间,绝大多数人都会选择后者。没有足够的好处或强制力,无人愿为宗门前途拼命。
陈望脸上流露出的沮丧神色,仿佛真的被二人说服,认识到了现实的艰难。
金元子与史重暗中交换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放松。看来这年轻掌门总算清醒了,应该会知难而退,不再瞎折腾了。
如此最好。
四人打道回府。
回程路上,史重依旧飞得很快,但陈望默默驾驭月影梭跟随,不再多言。
赵松看着年轻掌门沉默的侧脸,也不敢说话,只觉得气氛压抑。
然而。
陈望低垂着眼眸,心中却在盘算:
第一步,启动护矿大阵。这是前提。必须弄清楚大阵现状、重启条件和所需资源。
第二步,清剿阵法范围内的妖兽。 需要一支可信、敢战的力量。护法殿?或许是个突破口。但如何说服他们?利益?宗门大义?
第三步,勘探并拓展新矿脉。
需要专业人才。史重虽态度恶劣,但其专业能力毋庸置疑,必须设法争取。金石殿内,是否也有不得志或可争取之人?
第四步,恢复生产,应对监察。 这是短期目标,保住宗门不破产、不被清算。
第五步,开拓市场,维持运转。
不能只靠官方订单,开发有特色的灵器,先在民间市场站稳脚跟。
路要一步步走。
陈望昂起头,迎向扑面而来的风雪。
第477章 钱啊,钱!
回到掌门殿,已是傍晚。
雪小了些,殿檐下挂着冰棱。陈望站在廊下,看着远处渐暗的天色;转身往外走,赵松跟上来问:“掌门要去何处?”
“去老掌门那里。”
赵松不再多言,默默跟上。
两人穿过几道回廊,来到老掌门独居的小院。院门半掩,屋内透出昏黄的灯火。
陈望在门口停了一瞬,抬手叩门。
“进来。”老掌门的声音沙哑而平静。
推门进去,老掌门正坐在桌前翻阅旧卷,见是他,微微一怔,搁下书卷,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你想问什么?”
陈望坐下,开门见山:“莫前辈,护山大阵启动一次,需多少灵石?”
老掌门抬眼看了看他,似乎早料到有此一问,淡淡道:“若只启动基础防护,一次五千灵石,可维持十日。若要长期维持基础运转,每年约需两万。若全功能开启——包括攻击、预警、聚灵等所有阵纹,每年至少五万。”
“那护矿大阵呢?”
“护矿大阵依附于护山大阵,耗损约少一半。但前提是护山大阵必须启动,否则单独启动护矿阵,无异于无根之木,片刻即溃。”
老掌门顿了顿,
“你是想重启矿脉?”
陈望点头:“不开矿,宗门如何开源?”
老掌门沉默良久,枯瘦的手指摩挲着杖头,最终只叹了口气:“这些年,宗门就像个漏底的破桶,你往里倒再多水,也只是徒劳。启动大阵?那点灵石扔进去,连个响儿都听不见,反倒会加速这桶彻底碎裂。”
“可不启动,不尝试改变,难道就坐着等死?”陈望追问。
老掌门抬眼,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怜悯,似嘲讽,最终化为一片深潭般的无奈:
“有时候,不动,还能多捱些时日;乱动,死得更快。这就是咱们天工门现在的处境——动是死,不动也是死,区别只在于快慢罢了。”
说完,他缓缓起身,朝窗前走去。佝偻的背影融入暮色,像一截即将燃尽的残烛。
陈望起身告辞。
风停雪住。
可是却感觉更冷了。
他想起南荒那些被风沙吞噬的废墟,最后的挣扎往往最惨烈,但也有人能在绝境中挖出甘泉——只是那泉眼,常埋更深更暗处。
“赵松。”
“弟子在。”
“宗门账目,归哪个殿管?”
“回掌门,是庶务堂下设的账房司,就在庶务堂东侧厢房。”
“走,去看看。”
账房司比陈望想象中要大,却也更破败。三进的大厢房,前厅摆着几张掉漆的长桌,几个灰袍弟子正在打算盘,见掌门突然驾到,全都愣住了,慌忙起身行礼。
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修士从里间快步走出,额上冒汗,正是白日里在金元子身后见过的一位执事。
“掌、掌门怎么亲自来了?有何吩咐,派人传唤一声便是……”
“看看账。”陈望径直走向里间,“宗门现在账上还有多少灵石?”
那管事脸色一白,支吾道:“这个……账目繁杂,容弟子查查……”
“直接说。”
“……没、没钱。”管事低下头,“账上一分灵石都没有。”
陈望脚步一顿:“一分都没有?”
“是……非但没有,还……还欠着一百多万的外债。”
陈望猛地回头,一脸惊愕:“一百多万?这都是怎么欠的?欠谁的?”
管事声音更低了:“宗门入不敷出好些年了。弟子们的月钱,每年四万灵石,都是从通宝商行借的,就这还只发一半、欠一半。
“不然……不然宗门早就维持不住了。全盛时宗门近五千人,如今已不足一半了。”
陈望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强迫自己冷静,缓步走到里间。只见这里堆满了书架,架上塞满账册,一直堆到房梁。灰尘味混杂着陈年纸墨的气息,扑面而来。
“现在宗门每年收入多少?”
“官府的矿材订单,今年还有十万灵石的额度,但年底核查这关过不了,可能就没了。民间零散订单,今年预估一万多,折合每月不到一千灵石。”
陈望闭眼心算。
“十一万收入……弟子月钱就要四万,听起来似乎还能剩七万?既如此,为何还要借钱发月钱?”
管事苦笑:“掌门,账不能这么算。宗门就算不开工、不炼器,光是护山大阵基础维护、各殿日常运转、山门禁制损耗、库房防潮防火阵法……这些固定开销,每月至少一万灵石,一年就是十二万打底。
“若是正常开工采矿、炼器生产,原料、燃料、工具损耗、工匠补贴……每月至少再加两万,一年又是二十四万。这还没算突发修缮、人情往来、弟子伤病抚恤等等。”
陈望听得头昏脑胀。
他随手从架上抽出一本账册翻开,密密麻麻的数字、货品名目、支取记录,虽然字迹工整,但他根本看不懂其中门道。
他合上了册子。
“宗门鼎盛之时,年收入和支出如何?”
管事这次答得流利了些:“最好的时候,每月进账三十多万灵石,一年三百多万。支出……约莫占一半?”
“那利润也有一百五十万啊?”
“账面是如此,但……”管事犹豫了一下,“实际隐性支出极多——各殿长老的额外供奉、对外打点、宗门庆典、客卿礼聘、弟子福利奖励……七扣八扣,最终能落到宗门公账上的净利润,能有三十万就不错了。”
陈望心中冷笑。
一个五千修士的大宗门,手握矿脉和官方订单,每年营收三百多万,净利润只有三十万?糊弄鬼呢。
这账绝对有问题。
“宗门全盛……盈利期多少年?又是从何时开始亏损?”
“营利的话,也有近百年吧,大约……二十多年前开始走下坡路。”
“百余年积累,二十年就亏光了,还倒欠百万外债?”陈望盯着管事,
“你这账,到底是怎么算的?”
管事额上汗珠滚落,却说不出来话。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温和的笑语:
“掌门怎么到这儿来了?这地方腌臜,莫污了掌门的眼。”
金元子迈步进来,一身锦袍纤尘不染,与这满屋陈腐格格不入。
他先是瞪了管事一眼:“没眼力的东西,掌门问话,照实答便是,吞吞吐吐成何体统!”
转而向陈望拱手,满面无奈:
“掌门莫怪,账目之事确是一团乱麻,历年积弊所致。老朽接手庶务堂后,已是竭力梳理,奈何积年之弊,也难以理得分明。”
我才刚到这里一会,这金元子就到了,可见是有人跑去报信儿了。
陈望不动声色:“金长老来得正好,也帮我解一下惑:年均三十万净利润,百年积累少说也好几千万,何以二十年就亏损一空?”
金元子长叹一声,脸上皱纹都深了几分:“掌门有所不知,账面上的利润,许多并未真正入库。譬如某些大笔订单,货款被前几任挪作他用;又如宗门鼎盛时大兴土木,修建各殿别院,耗费巨万;再加上这些年矿脉产出日减,订单萎缩……窟窿越捅越大。”
他顿了顿,指向里侧几个房间,
“掌门若不信,可亲眼看看。这些,都是老朽整理后仍无法理清的陈年旧账。”
他引着陈望走进第一个房间。
里面堆的账册已然发黄,翻开一本,字迹潦草,涂改处处,墨迹晕染,几乎难以辨认。
又开第二个房间,满架账册破损残缺,虫蛀鼠咬,有些甚至粘在一起撕不开。
“这些还只是冰山一角。”
金元子苦笑,
“老朽这几年,顶着骂名裁撤冗员、削减开支,又厚着脸皮向商行借贷,才勉强维持宗门表面光鲜。否则……天工门早就垮了。”
陈望沉默地看着满屋狼藉。
他不懂账,即便懂,面对这堆积如山的烂账,也无从查起。金元子的话滴水不漏,将一切推给历史、推给前任、推给大势。
想从宗门公账上弄出钱来启动大阵……眼见是没有一丁点可能了。自己这第一步,还没迈出,就已撞上一堵无形的墙。
金元子客气地将陈望送出门外,再三保证会“尽力筹措”,但那笑容里的敷衍,连赵松都看得明白。
回掌门殿的路上,陈望一言不发。
赵松跟在身后,小心翼翼道:“掌门,别太忧心。账目的事……或许可以慢慢查?”
“怎么查?”陈望淡淡道,“你会看账?”赵松不由噎住,讪讪摇头。
“这条路暂时走不通。”
陈望停下脚步,望向暮色中沉寂的殿宇群,“启动大阵需要钱,而且不是小钱。”
他本就不擅经营,更不懂人心算计,如今被架上这宗门管理的位子,才知道步步荆棘。
灰心吗?有一点。
放弃吗?还不能。
第一步走不通,那就先搁置。
看第二步。
他本想直接去找铁长老,但想起对方那疏离的态度,转而改了主意:
“去护法殿。”
护法殿长老吴镇渊,还是挺热情的;或许,能从他嘴里淘出点实话。
吴镇渊是个黑脸壮汉,一身短打劲装,不像长老,倒像常年劳作的匠人。
听陈望说明来意——想清剿矿脉妖兽、重勘矿藏,吴镇渊猛地一拍大腿:“好事啊!掌门有此雄心,属下必全力支持!”
但等陈望说出具体计划:
前期联合长老与精英弟子组成清剿队,将矿区的妖兽清剿一空;后期则组织内门三殿弟子轮班巡防,维持矿区的安全。
吴镇渊脸上的兴奋迅速褪去,渐渐垮了下来:“掌门,这……行不通。”
他搓着手,面露难色。
“为何?”
“不是计划不行,是人不行。”吴镇渊叹气,“如今宗门里,别说弟子,就是长老们,也没几个真敢拼杀的。
“咱们天工门鼎盛时,靠的是手艺吃饭,宗门有钱,大把丹药供养着,修炼只为延寿、为炼器服务。真要说实战搏杀……”
“真有点冒险精神、血性未冷的,早些年就陆续跳槽走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就说前执法殿首席赵定岳赵长老——那可是条硬汉子。
“当年护矿大阵刚停转时,他就提议组建巡矿队,一边清剿妖兽,一边让弟子们见见血、练练手。起初还行,可没过一年,庶务堂就以经费紧张为由,停了巡矿队的补贴。
“后来,赵长老一气之下,带着几名亲传弟子,投奔北边神兵阁去了。”
陈望心往下沉:“你的意思是,如今这内门三殿之中,就找不出些敢战之人?”
吴镇渊苦笑:“有是有,但不多。而且掌门,恕我直言——清剿妖兽是要死人的。没有足够的抚恤、没有丰厚的奖励,谁愿意拼命?
陈望默然。
钱,又是钱。
他身上倒有几万灵石,或许够启动大阵一年,或许能支撑清剿队个把月。
可那是他所有的家底,在毫无把握的情况下全部砸进去?若打了水漂……
从护法殿出来,天色已黑。
陈望站在冷风里,看着远处戒律殿方向隐约的火光,最终还是转身:“去瞧瞧。”
铁玄子对他的到来似乎并不意外,将人请进内室,奉上热茶,态度仍旧非常客气。
听陈望说完计划,铁长老沉吟片刻,缓缓道:“掌门想法是好的。清剿妖兽、重勘矿藏,确是振兴宗门之正道。”
陈望等待下文。
“属下也愿支持。”
铁长老抬眼,目光平静,“若掌门组织清剿队,属下可免费随行,助掌门一臂之力。”
免费?
陈望挑眉:“铁长老此言何意?”
“意思是,属下个人可以出力,但内门三殿的弟子、长老们,却需掌门自己说服。”
铁长老说得直白,“内门筑基弟子,如今每月没有五十灵石,根本无人愿接额外凶险的任务。金丹长老,这个数要翻十倍。掌门若能拿出足够的补贴,相信还是有人愿意响应的。”
又是钱。
陈望只觉得胸口发闷。
他起身告辞,铁长老客气地送出门外,礼数周全,却无半分温度。
回到掌门殿,夜已深。
赵松点了灯,默默退到外间。陈望独自坐在案前,盯着跳跃的灯焰,一动不动。
第一步,启动大阵,需要钱——账上没钱,还欠着百万外债。
第二步,组织人手,需要更多的钱——他私人或许垫得起一时,但垫不起长久,更垫不起人心。
两步皆堵。
第三步勘矿探脉,便成了空中楼阁。
没有新矿源,开源无从谈起;节流?天工门已经节到骨头里了,再节,就只能散摊。
“矿……”
他低声念叨着这个字。
金元子他们私下开采的,到底是什么矿?若那矿藏丰富,为何不光明正大开采,反要遮掩?若那矿藏贫瘠,又何必冒险私采?
还有,他们既然能组织内殿人手去开采,这行动规模必然不小,怎么可能完全瞒住?
除非……宗门里大多数人,都已然同流合污,或装作不知,或不敢过问。
那矿洞,到底藏着什么?
想到这里,陈望忽然站起身。
“掌门?”外间赵松听到动静。
“我出去走走,你早点休息吧。”
他披上匿影袍,身形渐渐模糊,像一道影子滑出,借着墙影屋檐,朝山门方向掠去。
宗门之内,还是得小心。
匿影袍虽然能隐去身形和气息,但若是金丹真人刻意追踪的话,还是能察觉的。
一直离开宗门数里之外,陈望这才祭出月影,凭着白日的记忆,向山脉深处而去。
夜色下的沉星山脉比白日更显狰狞,枯枝如鬼爪伸向天际,风声过处,似有呜咽。
一个时辰后。
他找到了白天记下的那处山腰。
洞口被乱石和枯藤半掩着,在雪光映照下,像一张沉默的嘴。
陈望伏在五十步外的岩石后,匿影袍将他的气息收敛到极致,连呼出的白气都淡得几乎看不见。
他耐心观察了一会,这才小心翼翼地将一缕神识探出,反馈回来的景象很模糊——洞道不深,约十丈左右便是一个拐角。
拐角后有一人,且修为……在筑基中阶左右,气息平稳,似在入定。
陈望心中稍定。
他撤去匿影袍的遮掩,然后,轻咳一声,足尖一点,如一片枯叶般飘进洞口。
“谁?!”
随着一声喝斥,紧接着是灵器出鞘的轻鸣,一道锐利的气息锁定了陈望。
“天工门长老,临时查岗。”
陈望停下脚步,沉声道。
“长老?”那人声音带着警惕,“报上切口来。”
陈望心中一凛。
切口?金元子果然谨慎,连这种地方都设了暗号。他脑中急转,却想不出切口——白日里金元子只说了是旧时转运点。
他沉默的片刻,那人心生疑窦,踏前一步,声音转厉:“你到底是谁?此地为宗门重地,请速速离开,否则别怪我手下无情!”
洞外雪光斜映进来,恰好照亮了那人的半边脸。一张方脸,下巴上留着短须,眼神在警惕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陈望又惊又喜,脱口而出:“曹兄?”
那人也是一愣。
陈望立刻摘下帽兜,喜道:“我就说听着声音耳熟,原来真是你小子!”
曹有田瞪大了眼睛,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陈……陈兄?!你怎么会来这里?”
第478章 他乡故知
他乡遇故知。
人生三大喜之一。
陈望与曹有田虽谈不上至交,但在大比之中建立的情谊,多少有点革命友谊的成分。
何况,同在异域他乡,在这破落宗门不为人知的角落骤然重逢,那份意外之喜,这份欣喜和激动却不亚于故知之情。
两人一番寒暄,互通了别后境遇。
原来,曹有田自皇城积分赛遭淘汰后,在之后的修士交流会上,再次遇到铁玄子。
一番恳切投帖后,竟被对方看中,直接带回了藏墟郡天工门。几乎未在宗门多做停留,他便来到这深山之中,看守这处仓库。
“月俸五十枚灵石,按时发放,从不拖欠。”曹有田搓了搓手,语气里带着满足,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五十灵石?
陈望心中一动。这已是天工门内门弟子的标准待遇,且据他所知,如今宗门财政吃紧,内门弟子也仅能领到半数。
如此优渥,为何不派自家心腹弟子前来,反要委任一个外招的下界流浪修士?此地无甚奢华,唯有孤寂与风雪……
除非,此地重要,且有不可言说的保密之需。 陈望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此地还布有守护法阵,灵力之充盈,堪比一些小型洞府,于修炼大有裨益。就是……就是太孤寂了,连个能说句囫囵话的人都没有。听闻前任,便是耐不住这份孤寂。”
“曹兄每日需做些什么?”陈望问道,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仓库内部。
曹有田咧嘴一笑:“说来惭愧,没什么可做的。每日傍晚,会有人将开采好的矿材运抵此处,卸入库中。攒够一批后,隔几日便会有商队前来交易,当场交割,当场运走。
“我的职责,大抵便是在他们来去之间,确保这仓库大门完好,以及……不让他们觉得此地无人看管吧。”
一个象征性的看守。 陈望心中暗忖。
说到自己时,陈望未直言掌门身份,只说自己在秘境赛中进了三十强,得贵人荐举来到天工门护法殿领了个长老虚衔。
曹有田闻言,眼中顿时爆发出惊喜与羡慕交织的光芒,连连拱手道贺:“恭喜陈兄!贺喜陈兄!这可是天大的好事!有陈兄在此,我这心里可算踏实多了!”
他压低了声音,凑近些,脸上憨厚褪去,露出底层修士特有的谨慎,
“不瞒陈兄,这差事我总觉得古怪。咱一个下界来的流浪修士,孤身一人被扔在这深山里。他们行事又神神秘秘……我心里直打鼓,总担心哪天他们卸磨杀驴,把我悄无声息地处理在这山里,怕是化作白骨都无人知晓。”
陈望笑了笑。
金元子恐怕真有此打算。
“那些矿材,曹兄可曾瞥见过一眼?究竟是何种矿藏,值得如此谨慎?”
曹有田摇摇头:“从未见过。每次运来,都是封得严严实实,更有专人看守。有时我也纳闷,雇我就为了看守这空仓库不成?”
或许,防的正是自己人。
陈望心念电转,用外招的陌生面孔,恰恰是为了避开宗门内部可能存在的、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与监守自盗的风险。
这金元子,心思倒是缜密。
他起身道:“左右无事,曹兄带我看看这仓库格局可好?”
曹有田自然应允。
两人行至仓库内部区域,刚一踏入,陈望便觉周身灵力微微一荡,比外间更为浓郁精纯的灵气扑面而来。
他目光微凝,神识细细扫过地面与墙壁——果然,此处布有“隐灵阵”,为了封锁库内物品的灵力波动,防止外泄。在此修炼,不过是借了阵法的余荫,效果却也不差。
陈望的神识如无形的流水,缓缓淌过仓库每一个角落。地面干净得异常,别说矿石,连一丝矿尘都难以寻觅,显然每次交割后都经过极为彻底的清理。真是滴水不漏。
他心中暗叹,如此干净,想从这里找到直接线索,怕是难了。
他继而问道:“曹兄弟,我听闻宗门主矿脉已然枯竭,这些矿材应该采自支脉。你可曾留意到或听说,关于支脉位置的消息?”
曹有田拧眉思索片刻,摇头道:“具体位置我确实不知。他们口风紧得很。不过……”
他走到仓库后门,推开一道缝隙,指向风雪弥漫的某个方向,“他们的矿车并非从主矿脉那条大路过来,而是从后面那片林子绕过来的,大抵是那个方向。”
陈望顺着他所指望去,目光穿透风雪,那方向与通往宗门主矿脉的路径截然不同,隐没在更幽深的山峦褶皱之中。
果然有蹊跷。
他拍了拍曹有田的肩膀,语气沉稳:“曹兄,你在此处安心修炼,闲事莫理。”
曹有田似懂非懂,但见陈望神色凝重,便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晓得了,陈兄放心。”
安抚好曹有田,陈望不再耽搁,身形一闪,便没入仓库后的风雪山林之中。
他敛息凝神,在积雪覆盖的崎岖山路上疾行,神识如网般细细铺开,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的灵力残留或人为痕迹。
约莫一炷香后,一处被几块巨大山岩半掩着的隐蔽小山谷出现在眼前。
谷口狭窄,若非刻意寻找极易忽略。
陈望屏息靠近,果然在山谷深处,感知到微弱的灵力波动与隐约的人语声。
他如同融化的雪影,悄无声息地贴近一处背风的石壁,神识谨慎地向前延伸。
一个被人工开凿出的矿洞入口赫然在目,洞口堆积着几辆矿车和零散的原矿石,旁边竟还支着个小棚子,两个身着天工门内门服饰的修士,正围着炭火,就着几碟小菜饮酒取暖。
对话声随风断断续续飘来:
“……这鬼天气,大雪封山也好,正好歇几天。天天在这洞里,人都要闷出毛了。”
“歇?你想得美。金长老巴不得一天挖空一座山呢。听说这几批货成色极好,那边催得紧,价钱又涨了三成,正发大财的时候。”
“发财也是他发财,咱们不过多点辛苦费罢了。我就担心……等哪天宗门真破产了,监门使宣布清算后,到时候咱们这些知情的,会不会被金长老……”
那人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呵,果然是在盗采支脉!将宗门矿材私卖给外面,灵石全收入自己囊中。这金长老一伙人,果然在监守自盗,中饱私囊!
陈望心中冷笑。
另一人嗤笑一声,灌了口酒:“蠢!担心这个?等宗门破产清算,这偌大的产业,你以为会落到谁手里?十有八九就是金长老背后运作,低价盘过来!
“到时候,这矿脉就是自家产业,哪还有什么盗采一说?咱们都是在给自家干活!”
“可……毕竟现在……”
“现在怎么了?我告诉你,内门三殿里,偷偷来这儿干活挣外快的,没有一半也有三成!法不责众,懂吗?这么多人,金长老还能全杀了灭口?放心吧!”
听到这里。
陈望心中剧震,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之前一直想不通,天工门底子尚在,金丹长老这么多,筑基弟子也超百人,为何连清剿矿脉妖兽这样的事都无法办成?
现在才明白。
不是办不到,分明是不作为罢了。就等着宗门破产、清算,好把这整个宗门的矿产资源变成自家的罢了。
这么说来。
主矿脉枯竭未必是真……只是为糊弄朝廷监门使罢了,说不定,连监门使都收买了。
金元子哪是什么自私小人,他分明是一个深谋远虑,图谋更大利益的超级大蛀虫!
此时。
矿洞中二人又谈到新来的掌门。陈望不由压下心中震惊,竖耳倾听。
“嘿,那下界蛮子?”不屑的嗤笑声响起,“那就是个纯纯来背锅的冤大头!等破产那天,金长老说了,组织一帮老矿工和受害弟子,开个声讨大会,哭天抢地一番,保管让那小子当场羞愧得无地自容。
“到时候,新任掌门因无力挽救宗门,愧对弟子而选择自我了断,这不很合理吗?”
好毒的计策!
金元子……不仅要侵吞宗门,还要杀人诛心,让我身败名裂而死!
陈望胸中气血翻涌,指尖冰凉。
“可我听说,那小子好像是雷烈将军的人,金长老这么干,会不会太冒险了?”
“雷烈?那退隐的糟老头子?切,咱这里山高皇帝远的,一个死掉的下界蛮子罢了,还能劳动老家伙千里迢迢过来追查?
“还有赵松那个碍眼的狗腿子,金长老说了,找机会把他处理掉,省得坏事。”
赵松……
陈望眼神彻底冰寒。
原来不仅仅是产业,从掌门到可能忠于职守的执事,都在他们的清除名单之上。
这已不是简单的贪腐,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冷酷的掠夺与清洗。
矿洞内的对话还在继续,夹杂着对未来的憧憬与对“绊脚石”的嘲弄。
陈望静静地听着,最初的震惊与愤怒,渐渐沉淀为一种深不见底的森寒。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白雾在冰冷空气中瞬间凝结。
下一刻,他不再隐匿身形,迈步径直从藏身处走出,踏着积雪,走向矿洞入口。
那两名正喝得面红耳热的守卫猛然见到有人闯入,先是一愣,随即跳了起来,厉声喝斥:“什么人?!站住!”
陈望置若罔闻,目光落在洞口堆积的矿石上。那些矿石呈暗青色,表面有淡金纹路隐隐流转,散发出精纯而内敛的灵气。
他走过去,拿起一块掂了掂,入手沉甸甸,灵气透过掌心传来。
“此矿,便是这条支脉的主产?”他开口问道,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那二人见陈望不仅不听警告,反而旁若无人地查看矿石,顿时大怒。互望一眼,眼中凶光一闪,同时出手!
陈望头也未回,袍袖随意向后一拂。
“砰!砰!”
两声闷响,那两名守卫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惨叫着倒飞出去,重重撞在矿洞岩壁上,口中鲜血狂喷,软软瘫倒在地。
陈望看也未看他们,径直掠入矿洞深处。洞内并不算太深,开采痕迹很新,显然这条支脉发现不久。除了洞口那些,深处堆积的矿石并不多,且品质似乎更为驳杂。
他目光扫视,没有发现其他矿材,便捡了两块品相稍好的矿石,收入纳物囊中。
走出矿洞时,那两名守卫仍倒在血泊中,气息奄奄,望向他的眼神充满了恐惧。
陈望脚步微微一顿。
风雪灌入矿洞,吹动他额前的发丝。
他侧目,瞥了一眼那幽深的矿洞,又看了一眼地上两名助纣为虐的守卫。目光之中,狠厉之色如电光石火般一闪而过。
他运足灵力,狠狠一击。
轰隆——!
伴随着沉闷的巨响,洞口岩石瞬间崩塌无数,将矿洞入口掩埋了大半。
陈望的月影化作一道流光,飞射出山谷,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
他最恨的,便是这等蛀虫。
安分守己者劳而无获,兢兢业业者徒作嫁衣。所有的利润,都被这些钻营投机、贪婪无度之辈巧取豪夺,侵吞殆尽。
他们吸食着集体的血肉,肥硕自身,却将破败与绝望留给真正的劳动者。
这样的坍塌,阻挡不了他们几日。
金元子很快会派来新的爪牙,清理洞口,继续那见不得光的勾当。
这不过是泄一时之愤。
陈望心中明白。
自己还是冲动了,但并不后悔。
第479章 破局之始
回到宗门时,已是深夜。
风雪虽停,寒意却已浸透了山石殿宇。陈望踏入院中,神识立即探向偏房。
直到感知到赵松那平稳的呼吸,他心中方安:还好,金元子尚未动手。
次日清晨。
陈望从纳物囊深处翻出一件背心软甲,虽然远不及自己的煞蝗甲,但也足以抵御寻常筑基修士的全力一击。
这类中下品灵器,在他纳物囊中堆积了不少,多是缴获的战利品,于他已无大用。
赵松接住此灵甲,入手一探便知不凡,脸上顿时绽开惊喜:“掌门,这是……”
“送你的礼物。”
赵松摩挲着软甲光滑的表面,爱不释手,身为炼气修为的外门丹房弟子,他全身家当都没有这一件中品灵甲值钱。
不过。
他的笑容很快收敛,眉头皱起,警惕地道:“掌门突然赐下灵甲……难不成,咱们要去什么危险的地方?”
陈望看了他一眼,心中暗叹:这小子倒是机灵。可惜,真正的危险却不是外面的豺狼,而是这宗门之内,盘踞在阴影里的毒蛇啊。
他面上不显,只摆摆手:“切,瞧你那胆量!就是翻出件用不上的玩意儿,送你当礼物罢了。别整日胡思乱想。”
赵松将信将疑,但也是喜滋滋地立即套在里面了,这寒冻天气,权当保暖了。
“走,跟我去神工殿一趟。”
神工殿,殿宇高大却略显空旷,许多铸造台和阵法核心都蒙着灰,处于停用状态。
欧阳长老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见到新任掌门亲自前来,他有些局促地行礼。
“欧阳长老,不必多礼。”陈望开门见山,“今日我过来,是想看看如今宗门主要打造哪些灵器,了解一下。”
欧阳长老连忙引着陈望来到一侧的陈列架前,上面摆放着寥寥数件样品。
他拿起一柄制式长剑,剑身黯淡,形制古朴甚至可以说粗笨,介绍道:
“回掌门,宗门如今主要产出,仍是供给轩辕边军各卫所的制式武器与部分甲胄构件。
“皆以主矿脉所产的玄钢锻造,特点是厚重、坚韧、耐损耗,对灵力传导性要求不高,适合军阵消耗。”
他又指向旁边另一个阵列柜。
其中有一柄精致长剑,剑身有青色纹路:“这是以青纹铁为主材锻造的法剑,数量稀少,主要供给军中精锐斥候、校尉。各大宗门也有少量采购,用于外门弟子。灵力传导性更佳,锋锐度也胜过玄钢剑。”
陈望取过那柄青纹法剑,灵力注入,剑身泛起一层青蒙光华,挥动两下,有破空之声。
“我们的竞争对手,神兵阁的灵器,殿内可有样品?”陈望放下剑,问道。
欧阳长老脸上掠过一丝尴尬:“有的,有的,十几年前采购过几件用于研究对比,一直收在仓库……”
他转身吩咐身后一名中年执事:“去,把甲字三号柜里那几件神兵阁的样品取来。”
执事应声而去。
片刻后,却空手而回,脸上带着忐忑:“长老,甲字三号柜里……没有找到。库管说许久未见,许是……哪位师兄弟借去参详了。”
欧阳长老脸色涨红,向陈望告罪:“掌门恕罪,是老夫管理不善……这,这……”
陈望一摆手:“无妨。长老既曾研究过,想必印象犹在。可否说说,与本宗灵器相比,神兵阁之物,究竟有何不同?”
欧阳长老定了定神,话语间带着老派匠人特有的固执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屑:
“神兵阁的东西……花哨。用料未必比我们扎实,玄钢纯度还略逊,但他们善于在器型、纹饰、灵光渲染上下功夫。
“同样一柄剑,我们的追求是劈砍千次不卷刃,他们的追求是出鞘时剑光耀眼,挥舞时轨迹绚丽,握持时贴合手心……就像……”
他顿了顿,努力寻找着合适的比喻。
“明白了。”
陈望打断他的思考。
核心竞争力从“绝对耐耗”转向“即时体验”和“外观悦目”,这是市场规律。
天工门还抱着“军品至上”的旧日荣光固步自封,却被更懂用户心理的对手超越……
市场被蚕食,也是必然结果。
“那么,近些年,咱们神工殿可有对神兵阁乃至其他民间灵器进行持续的对比研究?跟进市场变化?”
欧阳长老闻言,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羞愧地低下头:“回掌门,未曾……研究经费,早在七八年前就被削减取消了。
“库房里那些老样品,还是当年剩下的。如今殿内开支,能省则省,维持基本的生产已是不易,实在……实在无力他顾。”
陈望沉默片刻。
殿内只有炉火偶尔的噼啪声。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萧索的庭院,缓缓开口:“据我所知,如今宗门在民间市场的利润,每月不足一千灵石。一千灵石?呵呵,城里随便一家灵器坊,也有这个收入吧?堂堂天工门,曾经在轩辕大陆首屈一指的炼器宗门,如今竟沦落至此,说出去都让人笑掉大牙?”
殿内众人皆尽低头,面有愧色。
陈望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欧阳长老:“我只问一句:神兵阁那种路数的产品,我们天工门做不做得出来?”
欧阳长老猛地抬头,浑浊的眼中迸发出一丝久违的技术人员的锐气:
“掌门,并非老夫夸口,神兵阁那些取巧的玩意儿,工艺上并无甚稀奇!无非是器型设计、灵纹美观、灵力渲染这些表面功夫。
“……难点在于需要重新设计模具、制定美观与灵力输出标准、调整淬火和附灵工序等。只是……如今殿内人手短缺,最多只能组建一两条小型生产线,产量有限。”
陈望点点头。
“这些问题,你们最近没事的先研究、筹划,后续我再来跟进。这几日,我亲自去藏墟郡城走一趟,瞧瞧市场上的灵器。”
欧阳长老沉重地点点头。
虽然他觉得新掌门似乎确实有决心重振宗门,但并不看好。
陈望带着赵松前往执事殿。
掌门要外出,至少要知会一下主事长老的。刚好,金元子和铁玄子都在。
听闻陈望要亲自前往郡城调研民间灵器市场,金元子白胖的脸上浮现出惊讶之色:
“掌门日理万机,此等琐碎之事,交给下面得力的执事去办即可,何须亲自劳顿?”
“万机在哪里?”
陈望笑了:“我天天闲得屁事没有,倒不如出去走走。也省得天天到处晃,惹你们烦。”
“哈哈,掌门说笑了。”
金元子打着哈哈,随即为难道,
“既然掌门执意要去,属下又放心不下,不如让铁长老陪同前往?也能照应一二。”
说着,看向一旁闭目养神的铁玄子。
铁玄子眼皮微抬,未置可否。
陈望放下茶杯,淡淡道:“我这是去市井之间做调查,不是掌门巡视,用得着兴师动众吗,这不是惹人笑话吗?”
金元子见状,无奈叹道:“既然掌门坚持,老夫也不便再劝。只是……务必小心行事,安全第一啊!若遇任何难处,即刻传讯回宗门。”
“有劳金长老挂心。”陈望起身,略一拱手,便带着赵松离开了执事殿。
望着陈望远去的背影,金元子脸上的担忧褪去,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
“呵呵,这位倒是个闲不住的性子。也好,他去折腾他的,省得来烦扰我等正事。年轻人,爱折腾是好事,多碰碰壁才知道天高地厚。”
铁玄子依旧半阖着眼,只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不知是赞同,还是反对。
月影疾行。
载着陈望与赵松,在凛冽的高空罡风中飞行了三日,方才抵达藏墟郡城。
再次回到藏墟郡城,看着那斑驳的城墙,陈望心里竟升起一丝亲切之感。
街道上人流如织,各色修士、商贾、凡人混杂,空气中弥漫着香料、兽皮、灵草以及各种未曾完全净化的妖兽材料的复杂气味。
陈望带着赵松穿街过巷,来到了城北一片相对陈旧、安静的街区。最终,在一处挂着“郑记炼器坊”陈旧木牌的狭窄店铺前停下。
推门而入。
店内有些昏暗,一位头发灰白、身形干瘦的老者,正就着窗口的光线,仔细打磨着一件小小的护腕构件。
听到门上锒铛响,他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风霜皱纹、眼神原本有些浑浊麻木的脸。
正是郑友德,当年陈望参加郡县大比时,为他作保的那位老匠人。
郑友德目光落在陈望脸上,愣了一下,随即迅速放下手中的工具,脸上绽开了一种近乎殷勤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哎呀!是陈……陈道友!不,瞧我这记性,如今该称一声陈上修了!稀客,稀客啊!快请进,里面坐!”郑友德热情地招呼着,甚至用袖子擦了擦本就干净的凳子。
陈望心中微讶,面上含笑坐下。
赵松则自觉地守在门边。
“郑叔别来无恙,令弟可还安好?”
提到弟弟郑友才,郑友德笑容更真切了几分,连连点头:“好,好得很!尤家厚道,给的工钱不低,活计也体面,主家对匠人也客气。这都多亏了陈上修当年引荐!这份恩情,老汉我一直记在心里!”他语气诚恳,透着感激。
“举手之劳,郑叔不必挂怀。”
寒暄一番后,陈望取出那两块从矿洞带出的矿石,“今日冒昧来访,一是看看故人,二是有件东西,想请郑叔给瞧瞧。”
郑友德的目光落在矿石上,不由眼神一凝,抬头看向陈望,语气带着惊疑:“这是……上好的青纹铁原矿啊!杂质极少,品相颇佳!陈上修,你这是从何处得来?”
陈望观察着他的表情,平静道:“沉星山脉,一处支脉矿点。”
郑友德一怔:“天工门的矿?”
陈望笑了笑,未直接回答。
一旁的赵松却忍不住插嘴,带着几分与有荣焉:“郑老伯,这当然是我们天工门的矿!我们掌门亲自……”
“赵松。”
陈望淡淡打断他,对郑友德道,“不瞒郑叔,皇城大比后,我侥幸得了些名次,受人举荐,如今也在天工门中谋了份差事。”
郑友德一听,脸上笑容消失无踪,他缓缓放下矿石,声音变得冰冷:
“原来陈上修如今为天工门办事,老汉这小店简陋,恐污了贵客,还请回吧!无论天工门是兴是衰,都与我这清退之人无关了。
“也请上修回去转告金长老,他的好意老汉心领了,但我绝不会再回去。宗门……也不缺我这一个老家伙,不必再惦记了!”
这突如其来的逐客令和话语中透出的信息,让陈望眉头紧蹙。
他站起身,目光直视郑友德,沉声道:
“郑叔何出此言?我今日前来,并非受金元子所托。实是有一事不明,且关乎天工门生死,特来请教故人。”
郑友德别过脸,不为所动:“老汉什么都不知道,上修请便。”
陈望深吸一口气,手腕一翻,掌心已多了一方古朴沉凝的玉印,隐隐有磅礴威严的灵力流转——正是天工门掌门印信!
“郑友德,”
陈望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你看清楚,我非寻常弟子,亦非金元子说客。我乃天工门新任掌门,陈望。”
“掌……掌门印?!”
郑友德浑身一震,目光死死盯住那方玉印。虽然早已离开宗门,但宗门印那股特有的灵力波动和气息早已刻入记忆深处。
他本能地膝盖一软,就要跪拜下去。
陈望手疾眼快,一股柔和的灵力托住他:“郑叔不必多礼。此处非宗门,你亦已非门人,无需行此大礼。”
郑友德站稳身形,再看向陈望时,眼神已截然不同,震惊、疑惑、茫然,还有一丝深藏眼底、几乎熄灭的火苗在微微摇曳。
他嘴唇哆嗦了几下:“你……你真是新任掌门?可……可金长老他们……”
“我知宗门如今内外交困,金元子把持权柄,侵吞矿脉,排除异己。”
陈望收起印信,语气坦诚,
“我接此印时,宗门已濒临破产,矿脉枯竭,弟子离散,债台高筑。我欲重启护山大阵,肃清妖兽,探查矿脉,振兴宗门,却处处受制,举步维艰。
“郑叔,我今日以掌门身份,私下寻你,非为差遣,实是求教,亦是求援!”
这番话情真意切,更将掌门之尊屈身求教的态度摆得极低。
郑友德怔怔地看着陈望年轻却坚毅的面庞,又想起弟弟在尤家安稳的生活多亏此人,心中那道冰封的堤防,终于松动。
他长叹一声,仿佛要将积压多年的郁气尽数吐出,侧身让开:
“掌门……请里面说话。”
第480章 老郑牛比
进入内间。
郑友德沏了壶粗茶,神情已平静许多,但眼底深处却燃烧着压抑已久的愤懑。
“掌门既然查到那青纹铁矿,又知晓金元子把持,想必已看出些端倪。”
郑友德声音低沉,
“金元子此人,贪得无厌,手段阴狠。当年借口宗门困难,大肆裁撤我们这些老匠人,但逢年过节,却总会差人送些小礼物过来。
“起初,我等虽被裁,心里多少还有丝暖意,觉得宗门或许真有难处。”
他冷笑一声:“可近一两年,他派人传话的口风渐渐变了……哼,我慢慢咂摸出味道来了。他哪里是惦记我们这些老骨头?他是在为将来铺路!”
“铺路?”陈望目光一凝。
“没错!”郑友德语气激动起来,“他是等着天工门彻底撑不住,朝廷监门使前来清算破产的那一天!届时,宗门所有资产包括朝廷特许开采的矿脉,都会拍卖折抵债务。
“金元子这些年,借着执掌宗门庶务的机会,不知贪墨了多少!如今宗门破落,他反而变本加厉,私盗矿材,尤其是珍贵的青纹铁,偷偷运出贩卖,所为何来?
“他这是在疯狂积累资金!等到拍卖之日,他便可利用这些黑钱,上下打点,以极低的价格,将宗门核心产业以及矿脉开采权,一举盘到自己名下!
“到时候,矿山成了他私家的,我们这些手艺还在的老匠人,自然就是现成劳力!好一招空手套白狼,侵吞宗门千年基业!”
陈望听得心中发寒。
他原本猜测金元子只是为了盗用公财,中饱私囊……谁知道,他的野心竟然是侵占整个宗门及朝廷矿脉!
金元子的心肠,竟歹毒如斯。
“那青纹铁,在主矿脉中,含量不过百分之一二,已是打造精品灵器的关键材料,价值远胜普通玄钢。”
郑友德指着桌上矿石,痛心疾首,
“若真如掌门所言,那支脉中富集此矿,其储量……足以支撑宗门勉强运转,至少不至于连弟子月俸都发不出,要靠欠账度日!
“可金元子为了一己私利,竟将这等救命之矿盗采私卖,罔顾宗门上下数千口人的生计,实在……实在可恶之极!”
老人说到激动处,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陈望沉默片刻,消化着这些信息,然后郑重道:“郑叔,我欲扭转乾坤,但独木难支。今日之后,可否请你暗中联络那些被裁撤、散落各处、手艺未丢的老匠人、老矿工?
“若他日真有拨云见日之时,望诸位老师傅能念及旧情,重归山门,再铸铁骨。”
他取出一个小纳物囊,推到郑友德面前:“这里是两千灵石,不多,是我个人积蓄。请郑叔周济那些生活困顿的老师傅……”
郑友德看着那袋灵石,眼圈微红,重重点头:“掌门有心了!此事,老汉我还能做到。不知……接下来,掌门有何计划?”
陈望咬了咬唇,一边思索一边缓缓道:
“眼下宗门困局,官方订单萎缩难逆,非短期能改变。欲求生路,必须开拓民间市场。
“然而,民间高端市场,神兵阁已占其三成以上份额,根基深厚。此时若正面硬上,恐怕反招来强力打压,得不偿失。
“所以,我认为,先从他们看不上、利润薄、但需求广大的下沉市场入手。
“以天工门的工艺底子和百年信誉,做出价廉物美、扎实耐用的低阶法器,先在下层修士和凡人富户中站稳脚跟,打下口碑和基础。待羽翼渐丰,再逐步向上,挑战中高端市场。”
郑友德听得连连点头,他虽然对市场策略不甚精通,但陈望的思路清晰务实,不搞虚头巴脑,很合他这种老匠人的胃口。
“掌门此策稳妥。不过说到神兵阁的产品,老汉我这些年闲来无事,还真琢磨过。”
他转身从内室一个锁着的箱子里,小心翼翼取出几把长剑,摊在桌上。又拿出了一柄明显是天工门制式的青纹铁法剑作为对比。
“掌门请看。
“这些都是神兵阁或仿照神兵阁风格的热销款式。您看这造型,或张扬霸气,或优雅流畅;这剑刃光泽,这剑镡、剑柄的纹饰;尤其是注入灵力后——”
他拿起一把灵剑,微微催动灵力,顿时一道明亮耀眼的冰蓝色剑芒吞吐而出:
“瞧这剑芒,色泽鲜亮,煞是好看!”
他又拿起天工门的青纹铁法剑,同样注入灵力,青蒙蒙的剑光稳定而内敛,相比之下,确实显得朴实无华。
“论实际杀伤力,特别是持续作战的稳定性,咱们的剑其实更胜一筹。”
郑友德语气带着老匠人的骄傲,
“可问题在于,如今的年轻修士,谁会在意一把剑能用十年还是二十年?他们更看重剑刃的惊艳,剑芒的炫目,握在手中威风帅气!
“一把剑,用个三五年,要么损坏,要么修为提升换更好的,要么就是看腻了想换新的样式。神兵阁,恰恰抓住了这点。”
接着,郑友德又拿出另外三把灵剑,眼中闪过一丝自得:“掌门,您再看看这几把。”
陈望目光扫去,眼神顿时一亮。
这三把剑,形制各异,一把厚重如门板,剑身隐现暗红纹路,充满压迫性的力量感;
一把轻薄如蝉翼,线条流畅如秋水,透着灵动的锋锐;另一把则中正平和,但剑格处镶嵌着一枚小小的聚灵晶石,使得剑芒吞吐间自带氤氲光华,显得颇为高级。
无一例外,它们的外观设计、细节处理、灵力光效,都远超刚才那些法剑,甚至带着一种独特的、超越当下流行风格的审美韵味。
“这是……”
陈望拿起那把轻薄如蝉翼的剑,入手分量恰到好处,随着灵力注入:
一道清越如凤鸣的颤音响起,剑芒凝练如实质,色泽是罕见的淡金色,华美而不失锐气。
郑友德有些不好意思地搓搓手:
“这是老汉我……仿着市面上那些样式,自己瞎琢磨,试着打造的。
“我觉得他们的设计还能更好看些,灵力输出也可以调整得更纯正、更稳定,看起来就更高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打了几把。”
陈望心中震动,重新审视眼前这位貌不惊人、曾经显得冷漠胆小的老匠人。
原来,他并非只是手艺精湛。
他懂技术分析,懂市场痛点,更难得的是,他拥有一种超越凡俗的、近乎本能的审美!
这种能将实用性与美观度、将灵力特性与视觉表现完美结合的能力,正是如今暮气沉沉的天工门最缺乏的瑰宝!
“郑叔,”
陈望放下剑,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若他日,我真能肃清内患,重整天工门……神工殿首席长老之位,非你莫属!”
郑友德吓了一跳,连连摆手,脸上却因激动而泛起红光:“使不得,使不得!我就是一个臭打铁的匠人,哪里当得了长老?能回去继续干活,为宗门出把力气,就心满意足了!”
话虽如此,他眼中那簇原本微弱的光芒,此刻已燃烧成炽热的火苗。
那是对自身价值被认可的激动,是对重拾手艺、再铸荣光的深切渴望。
陈望取出一小瓶冰心丹:“郑叔,请您务必保重身体,来日方长。”
郑友德接过玉瓶,手微微颤抖,珍重收起:“多谢掌门关怀!”
事情谈妥,陈望起身告辞。郑友德一直送到炼器坊门外。
就在陈望即将离去时,郑友德忽然一拍脑门:“对了,掌门!您方才说欲开拓民间市场,调查行情,老汉倒想起一事。
“听说十日后,炎熵城将举办‘轩辕南部商会’,南疆炎熵、苍梧、藏墟三郡的中小宗门、商会、大型工坊都会参与,展示商品,交流物资,规模不小。
“那里汇聚了南疆最新、最全的各类货物,掌门也许想去瞧一瞧?”
“南部商会?”
陈望闻言,心中一动。
这正是一个绝佳的、全面了解南疆修真界商业动态,尤其是灵器市场现状的机会!
“正是。炎熵城是南疆商业枢纽,此商会三年一度,颇为热闹。”郑友德确认道。
陈望瞬间有了决断,对赵松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去炎熵城瞧瞧。”
赵松应道:“是,掌门。不过,是否需先回宗门知会一声?此去炎熵,路途不近。”
陈望微一皱眉:“那……赵松你回宗门吧,和金长老他们说一声,我自去炎熵。”
“那怎么成!”赵松叫道。
郑友德插嘴道:“其实不必如此麻烦。宗门在藏墟郡城设有常驻点,可让他们给宗门发个消息报备即可,省去往返奔波。”
毕竟是宗门老人,又是藏墟本地人;郑友德倒比赵松还知道得更多一些。
当下。
郑友德给他们指点了常驻点的路径。
站在巷口,目送着陈望二人身影消失在街角,郑友德久久未动。
城北旧巷。
风雪虽过,寒意未消。
但一缕微不可查的春风,似乎已悄然潜入了这间不起眼的炼器坊。
第481章 炎熵商会
炎熵城,如其名,整座城池仿佛一座永不熄灭的巨大熔炉。
陈望乘着月影自高空俯瞰时,便感受到一股扑面而来的炽烈气息。
这里的建筑多用暗红色的火山岩垒砌,屋檐棱角锐利如刀锋,街道纵横间,随处可见高耸的烟囱喷吐着滚滚热浪与灵光。
空气中弥漫着金属熔炼、火焰灼烧、以及各种奇异矿石混合而成的独特气味。
往来行人,神色间带着几分南疆特有的彪悍与风霜,修士的比例极高,且大多随身携带着形制各异的兵刃,甲胄碰撞之声不绝于耳。
“炎熵郡是轩辕南方战线最重要的兵源与炼器中心……”赵松如是解释。
进城之后。
陈望并未急于寻找商会,而是带着赵松在几条主干道上漫步观察。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十家中倒有六七家与炼器相关:材料铺、锻造坊、灵纹铭刻店、成品兵器阁……甚至还有专门出租地火室、提供淬火灵泉服务的场所。
叫卖声、捶打声、讨价还价声、灵力测试的嗡鸣声交织在一起,喧嚣而充满活力。
“掌门,那边的商楼规模不小,或许知道商会详情。”赵松眼尖,指向一处挂满各色旗幡、人流如织的五层楼阁。
陈望点头,两人步入其中。
楼内伙计见二人气度不凡,连忙热情迎上。陈望直接抛出一小块银子:“打听个事,轩辕南部商会,在何处举办?”
伙计熟练地将银块溜入袖子,笑容更盛:“贵客可来巧了!商会明日辰时正式开市,地点在城东神器广场,那可是咱炎熵城最大的露天场地,紧挨着炎熵炼器师总会!
“这几日已有不少外地宗门和商会提前入驻布置了,热闹得很!”
问清具体方位,陈望二人便寻了间客栈落脚。次日一早,便直奔城东。
尚未抵达广场,喧嚣声浪已然传来。
只见一片极为开阔的、以暗色巨岩铺就的广场上,此刻已是旌旗招展,人流如织。
数以千计的摊位、临时搭建的展台、甚至还有驾驭着巨型灵宠或浮空法宝而来的大宗门飞舟,将广场挤得满满当当。
空气中混杂着丹药的清香、灵草的土腥、妖兽材料的血腥、新出炉法器的灼热,以及无数修士身上散发的各异灵力波动,形成一种独特而沸腾的市井修真气息。
陈望此行的主要目标是灵器,尤其是法剑。他穿行于各个摊位与展台之间,目光如电,仔细审视着那些琳琅满目的产品。
神兵阁的展台,占据广场中心最佳位置,展台上流光溢彩,身着统一制式法袍的弟子笑容可掬,不断向围观者演示着各类法器。
陈望心中暗骂:
如此盛大的商会,天工门竟然没有消息;连个展台都没有,金元子真是摆烂到家了。
他在神兵阁展台处观看良久,重点记下了几款销量最好、外观最炫目的法剑特点:
有的剑身镶嵌细小晶石,激发时流光溢彩;有的剑柄缠绕着某种妖兽筋络,不仅防滑,还能微幅增幅灵力传导;
更多的是在剑鞘、剑格、剑穗上做文章,雕龙画凤,嵌玉镂金,极尽华丽之能事。
有心想买几款当样品,可每把价格都上千;陈望纵然小有家底,也是没敢入手。
他也留意了其他一些中小宗门或炼器家族的产品。有的在单一特性上突出,比如“疾风剑”追求极致速度,“厚土剑”强调防御与沉重打击;有的则模仿神兵阁路线,但在细节和用料上差了一筹,价格也便宜不少。
果然,市场风向已变了。
陈望心中暗忖,现在年轻修士注重的不是能用,而是好看又好用,甚至好看排在首位。
他让赵松记下几款有代表性的型号,自己则走到相对冷清些的摊位,与那些看起来经验老道的匠人或掌柜攀谈,询问成本、工艺难点、销量情况。
一圈转下来,见识方面收获颇丰。
但陈望深知样品的重要性,还是咬牙花费大几千灵石,购买了六七柄不同风格、不同档次、但市场反响似乎不错的法剑。
其中一柄神兵阁的中端畅销款“流光剑”仿款,就花去了他八百灵石。
握着这柄外表华美的法剑,陈望也是恨得牙痒痒,让赵松把所有收据都拿好,回头一定要找金元子这坏东西报账。
就在他准备离开中心区域,去边缘地带看看那些更小、更原始的摊位时,一阵不太和谐的喧哗声从广场西北角传来。
那里聚集的人似乎格外多,还夹杂着几声女子的呵斥和男子轻佻的哄笑。
陈望本不欲多事,但那方向传来的几句带着明显南荒口音的争辩声,却让他脚步一顿。那口音……依稀有些熟悉。
他眉头微皱,朝那边走去。
围观的人很多,全都笑呵呵在瞧热闹。陈望挤进人群,看到场中人影——
目光骤然一凝!
场地中央,是一个颇为寒酸简陋的摊位,没有展台,只是在地上铺了一块宽大兽皮。
上面简单摆了几样东西:几颗闪着微弱雷光的妖兽趾骨、几片坚硬的鳞甲、一捆带着风属性波动的翎羽,还有几块奇异矿石。
东西品质不差,至少都是精怪级、甚至丹妖灵材,但显然只是一些不值钱的边角料。
摊位后,站着四名女修和两名男修。
他们皆身着款式相近的月白色劲装,但衣衫明显有些旧了。虽然风尘仆仆,面带倦色,但个个身姿挺拔,眼神锐利。
为首一名中年女修,看上去四十余岁,面容姣好却略显消瘦,眉宇间一道浅浅的竖纹,显出长期操劳与隐忍的痕迹。
殷昨莲!?
殷堂主!
陈望刹那间百感交集——记忆中那个身姿高挑、马尾高束、英气逼人的女子,渐渐与眼前这个面容沧桑、鬓染微霜的妇人重合。
陈望想呼唤,可喉头仿佛堵住了,眼眶瞬间憋红了,心中涌起一股酸楚。
他看向殷昨莲身后,那三名女弟子和两名男弟子面容都有些陌生,并没有熟悉的身影。
此刻,殷昨莲正挡在一名男弟子身前,对面是几个本地商会男修,脚边散落着几根禽羽,似乎是用脚踢散的。
“你瞧不上我们的灵材也就罢了,何故用脚践踩,还要口出恶言,动手推搡?”
殷昨莲的声音尽量保持平静,但微微的颤抖泄露了她内心强压的愤怒。
“哟呵?”
为首那商会管事嗤笑一声,目光毫不掩饰地在殷昨莲和几名女弟子身上扫过,
“几根破鸡毛罢了,还灵材?一群下界土包子,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神土商会!摆摊就摆点像样的东西,这些破烂也好意思拿出来?挡着道了知道吗?”
他身后几人哄笑起来,肆无忌惮。
“就是,一群下界女修,跑这儿抛头露面卖破烂,不如跟爷回去,给我们会长当个小老婆,包你吃香喝辣,不比这风吹日晒强?”
“看这身段,这脸蛋,可惜啊……”
污言秽语不断传来。
殷昨莲身后那名年轻男弟子气得脸色涨红,手已按上了剑柄:“你们欺人太甚!”
第482章 殷昨莲
“杨清!”
殷昨莲低声喝斥,强行拦下男弟子。
她何尝不想一剑斩了这些登徒子?当年在仙月阁,她殷昨莲也是杀伐果断的人物。
可如今……
她余光扫过身后这些跟着她背井离乡、辗转来到神土,却备受白眼、艰难求存的弟子们,心头涌起一阵酸楚与无力。
这里是轩辕大陆,是炎熵城,不是南荒。她们没有根基,没有靠山。
只能忍,必须忍!
那三角眼管事的手指伸过来,带着令人作呕的酒气与轻蔑,即将触到她脸颊——
一股凛冽的气息骤然迸发而出!
并非刻意催动,而是多年厮杀养成的本能反应,是金丹修士尊严被践踏时的自然反应。
虽然只是短短一瞬间,就让殷昨莲强行压下,可那强大的威压和金丹气息,让三角眼管事浑身汗毛倒竖,脸上轻佻的笑容瞬间凝固。
周围空气仿佛冷了三分。
三角眼管事喉咙发干,下意识后退半步,眼中闪过惊惧——金丹!
这女人竟是金丹修士?!
可这种惊惧随着威压的消失,也迅速消退;他环顾四周,看到越来越多的围观者,看到远处巡逻的市场执事身影,胆气又壮了。
这里是炎熵城,是神土商会!一个下界来的金丹,无根无萍,敢在这里动手?
“你……你想干什么?!”
他尖声叫起来,带着夸大的惊恐,
“下界疯婆子要动手打人啦!金丹修士杀人啦!大家快看啊!这些下界蛮子发疯了!”
他一边喊,一边后退,仿佛真受了伤害。他身后几个同伴也立刻跟着鼓噪起来:
“反天了!下界蝗虫竟敢在这里撒野!”
“就是!金丹真人又怎样,仗着有点修为就能欺负我们本分商人吗!”
“管事呢?执事呢?有人闹事啊!”
喧哗声顿时吸引了更多目光。市场中几个大宗门的展位前,射来几道目光——
都是一些长老级别的人物。
一个身着巡防执事分开人群走过来,扫了一眼场中,目光在殷昨莲身上略微停留,然后看向三角眼管事:“王管事,怎么回事?”
三角眼王管事立刻指着殷昨莲,满脸委屈地抢先道:“李执事!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我们赤焰商会在此正常行走,这几个南荒来的女修摊位挡道,我们好意提醒,她们非但不听,这女人还释放金丹威压,要动手伤人!您看,把我们都吓坏了!这商会还有没有规矩了?”
恶人先告状,颠倒黑白。
李执事转向殷昨莲,语气公事公办,却隐含压力:“这位道友,商会之内禁止私斗,更不得无故释放威压惊扰他人。你有何解释?”
殷昨莲胸口起伏,深吸一口气,冷静道:“回执事,方才确有口角冲突,但并非我等有意挑衅。此人对我等出言不逊,更是先推搡我门下弟子……此事……是误会。”
她咬着牙说出“误会”二字,希望能尽快将此事揭过,以免越闹越大。
“误会?”
那执事冷哼一声,“释放金丹威压,便是威胁。商会自有规矩,岂容你一句误会轻轻揭过?尔等下界修士,既来神土讨生活,便该守神土的规矩,谨言慎行。
“无论起因如何,释放威压惊扰他人,已违反管理条规。念在初犯,未造成损伤,现责令你等立刻收起摊位,离开商会区域!
“今日不得再入内。若再有下次,将永久取消你等在炎熵郡所有商会的摆摊资格。”
驱逐?!
殷昨莲浑身一震,脸色瞬间苍白。
今日被赶出去的消息一旦传开,小月阁在本地商会圈子里本就艰难的名声将更加不堪,日后怕是连门都难进!
王管事等人脸上露出得意的讥笑。几个女弟子眼眶通红,悲愤交加,却不敢再出声。
就在殷昨莲嘴唇颤抖,准备忍下这份屈辱,低头收拾东西时——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人群外围传来:
“李执事,且慢。”
人群分开,陈望带着赵松缓步走入圈内。
“方才情形,在下恰好全程目睹。可否容陈某说几句?”
李执事打量陈望,见他虽然年轻,但气度沉稳,恐怕也有些来历,便道:“道友请讲。”
陈望冷厉的目光扫过王管事几人,这才缓缓道来,讲了之前三角眼故意踢踩摊位上的禽羽灵材,又出言不逊,颇多侮辱之辞。
又说殷昨莲的气息外放,是在遭到三角眼轻俏出手之时,修士的本能反应。而且只短短一瞬就强行收回了。
“在场诸多修士,想必也清楚。人家金丹真人若是真想威胁的话,哪怕多一息威压,以他这等炼气初阶修为,早就屁滚尿流了,还能如此人模狗样地站在这里?”
三角眼怒道:“你,你他妈骂谁呢?”
陈望淡然道:“对不起,我用词错误,不应该骂你是狗,应该说人模人样。”
李执事心知陈望说的事实,扫了一眼人群,其中许多修士,只好轻咳一声,心中暗骂陈望多管闲事,想着怎么和稀泥。
那三角眼管事却忍不住骂道:“你算哪根葱!这里轮得到你说话?你……跟她们一伙的吧?我瞧你也像下界蛮子!”
赵松早已按捺不住,上前一步,朗声道:“放肆!此乃我天工门掌门,陈真人!”
“天工门?掌门?”
短暂的寂静后,人群之中不由哄笑一片。
“哈哈哈!天工门?人家虽然快要倒闭关门了,好歹也曾是藏墟第一大宗!”
“掌门?就这筑基修为?唬弄谁呢!小子,冒充掌门也得找个小门派吧?”
“那还真说不定,天工门要完蛋了,病急乱投医,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一个小小筑基,也敢称真人,可笑!”
人群之中的嘲讽之声不绝于耳。
周围看热闹的人也越来越多,指指点点,大多带着戏谑与轻视。显然,天工门的窘境,在炎熵郡的修真圈子里并非秘密。
赵松没想到自己多一句嘴,倒让陈望处于风口浪尖,一时又急又气,涨红了脸。
殷昨莲此时也看清了陈望的面容——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嘴唇微张,却一时失声。
她身后的弟子们更是面面相觑,有人惊讶低呼:“陈……陈望师兄?”
陈望眼见此乱相,也只好暗叹一声。
将掌心一翻。
一方散发着淡淡威严灵压的玉印。
在玉印出现的瞬间,一股柔和纯正、厚重疑实的强大宗门威仪,瞬间弥漫开来。
那并非个人修为的压迫,而是一种历经岁月沉淀、承载一方宗门气运的权柄象征!
“天工承运”四个古篆,清晰可见。
哄笑声戛然而止。
在场的筑基修士还好说,而那些炼气修士甚至没什么修为的,顿时感觉压力山大,身形晃动,不自觉向外面退避。
三角眼笑容僵住,眼神惊疑不定。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也安静下来,不少人收敛了笑容,重新打量起这个年轻人。
烂船还有三斤钉。
天工门再没落,那也是一方有朝廷敕封的正统宗门,其掌门印信代表的官方身份,不是他们这些商会管事可以公开肆意羞辱的。
“哼,就算你是天工门掌门又如何?”
三角眼管事色厉内荏地退后一步,梗着脖子道,“修为不过如此,管好你自己门内那摊破事吧!哼,我们走!”
他终究不敢再公然挑衅,狠狠瞪了陈望一眼,带着手下悻悻然挤出了人群。
那李执事尴尬道:“既是陈掌门作证,想必真是一场误会……小的,就先告退了。”
周围围观者见没热闹可看,也渐渐散去,只是离去时,那低声的议论和偶尔瞥来的、混合着好奇与不屑的目光,依旧如针般刺人。
陈望转过身,看向依旧呆立的殷昨莲。
四目相对。
殷昨莲眼中瞬间涌起极其复杂的神色:震惊、恍惚、难以置信,随即是巨大的惊喜,以及惊喜之下难以掩饰的窘迫与酸楚。
她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声带着颤音的轻唤:
“陈望……真的是你?”
“殷长老,别来无恙。”陈望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目光扫过她身后那些陌生的面孔。
当年仙月阁巡防堂和传功殿的精英弟子,如今却个个面带风霜,眼神中少了昔日的飞扬,多了生活的沉重。
“陈师兄!”
“真的是陈师兄!”
众弟子们这才反应过来,纷纷围了上来,脸上洋溢着他乡遇故知的激动,暂时冲散了方才的屈辱与阴霾。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陈望看了看周围依旧有些好奇的目光,低声道。
“是,咱们走吧。”
殷昨莲强压下翻腾的心绪,让弟子们快速收拾起地上的摊位。
一行人迅速离开了喧嚣的广场,在附近寻了一处相对僻静的茶楼雅间。
关上房门,布下简单的隔音禁制,雅间内的气氛顿时变得不同。
殷昨莲看着眼前气质沉稳、与当年在仙月阁时已判若两人的陈望,再想到自己等人如今的落魄境地,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百感交集,眼眶微微发红。
她身后那些年轻些的女弟子们,更是有些感时伤怀,已经忍不住低头拭泪。
陈望亲自为众人斟茶,语气平和地请殷昨莲与诸位师姐妹坐下叙谈。
原来。
二十年前,茄黍战争爆发之后,宗门响应轩辕神土一致抗战的号召,殷昨莲率巡防队精英弟子和传功殿部分弟子赶赴前线。
战争结束后,回到北疆玉尘岭,却发现山门已空,一行人顿时成了无家可归的漂泊者。
所幸她们为仙月阁积累了些许战功,拥有优先前来轩辕神土的资格。
原本打算加入一个本地宗门,可是她们出身下界南荒,本就受神土修士轻视,宗门又以女修为主,更是难上加难。
她说军方倒是欢迎她们,待遇也算稳定。可是她们毕竟是宗门出身,心中总存着向道之念,希望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山门道统。
更令人屈辱的是,有些本地宗门前来接触时,表面说是接纳,条件却……要么只给外门身份,要么便暗示可与她们结为道侣,甚至有龌龊之辈直言不讳想要她们做炉鼎。
殷昨莲握紧拳头,指节发白,说她宁可带着弟子们进山啃石头,也绝不受此等侮辱。
她以重建宗门之名,向轩辕朝廷提出申请;于是她们商议之后就来到此地,并申请开辟小型宗门驻地。
朝廷将郡城以西三百里的一条荒僻山谷划给她们,她们在那里建立了“小月阁”。
然而宗门初创,百事艰难。
招收弟子时,资质稍好的本土少年宁愿去大宗门当外门弟子,也不愿加入南荒小门派。
发展产业更是无从谈起。
她们除了厮杀战斗别无所长,炼丹、炼器、制符、阵法这些技艺几乎无人精通。
殷昨莲顿了顿,声音更低。
因此,她们只能靠接一些散修任务过活。一旁的弟子戚江雪接口解释道,
她们猎杀低阶妖兽、采集药草、护送商队、探索小型遗迹,什么来钱快就做什么。
这次来参加商会,就是希望能接到一些长期稳定的护卫工作。若能有一两家大商会愿意长期雇佣,他们就能分成两队,轮换着有时间修炼,宗门也勉强能维持下去。
刚才摊位上的东西,就是上次猎杀妖兽剩下的材料,最值钱的部分是雇主的;将这些灵材摆出来,只是为了证明她们的能力。
陈望静静地听着,目光从殷昨莲疲惫而坚毅的脸上,扫过戚江雪无奈的神情。
这位当年传功殿的天才女弟子,若不是参加战争耽误二十年修炼时光,如今早就应该晋升金丹了——昔日眼中神彩,已然蒙尘。
陈望暗叹一声。
犹豫片刻,还是鼓起勇气问起了当年的宗门故友,巡防堂的云逍遥、陆斩风等人。
第483章 小月阁
殷昨莲起身,走到雅间的窗边。
刻意远离了那些围坐在一起、情绪尚在起伏的女弟子们。陈望会意,跟了过去。
窗外是炎熵城永不停歇的喧嚣,蒸腾的热浪扭曲着远处高耸烟囱的轮廓。
殷昨莲没有立刻开口,目光投向那一片被烟雾笼罩的天空,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种低沉而克制的声音,缓缓诉说。
“陆斩风,还有巡防堂其他十几个弟子……都战死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钝器敲在陈望心上,“他们……是真正的英雄。”
她没有描述太多惨烈的细节,只是拣了几件她亲眼所见或辗转听说的战场事迹。
陆斩风为掩护同袍撤退,孤身断后,力斩三名同阶魔修,最终力竭而亡;年轻的巡防堂弟子在防线崩溃时,点燃自身真元与冲入阵地的妖兽同归于尽……每一桩,每一件,都足以在史册上留下简短而沉重的一笔。
陈望神情沉静。
心中却是一片刺骨的冰凉与钝痛。
无论那些事迹是如何英勇悲壮,都无法改变一个残酷的事实——他们死了。
曾经鲜活的生命,化为了战报上冰冷的数字和旁人追忆中的几个片段。
他感到一种巨大的悲哀,并非仅仅为了逝去的故人,更为了这修仙路上无处不在的意外与无常。力量越强,争斗越烈,死亡也越发显得轻易而荒谬。
殷昨莲似乎察觉到他情绪的波动,顿了顿,语气稍转,提起了另一个人。
“至于云逍遥那小子……”
她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淡淡的、无奈的笑意,“也不知是走了什么运,开战不久,就被轩辕军高层看中,直接调去了后方统筹部。
“他只来得及给我捎了个消息,说此后工作涉及军机,联络不便,便再无音讯。如今……想必也在轩辕军部受到重用吧。”
提起云逍遥,便自然绕不开骆嫣。
殷昨莲的笑意淡了下去,语气复杂:“她是和我们一起来轩辕的,小月阁初创时也出了力。但后来……机缘巧合,结识了七大宗门之一玄冰谷的少主。”
她顿了顿,
“也算是……飞上枝头了。我虽有些惋惜,但小月阁这般光景,她若能在那等大宗门中获得更好的资源、更安稳的道途,未尝不是一件幸事。人各有志,强求不得。”
陈望微微点头,对此并不意外。
像骆蔫那般光彩夺目、内心聪慧又为人亲切的女修,无论在哪里都不会埋没。
再说,修仙界也非常现实,良禽择木而栖,这本也无可非议。
殷昨莲又简单说了说如今跟在她身边的这些弟子。陈望有印象的不多,除了之前冲动欲拔剑的杨清,便只有戚江雪了。
当年陈望离开宗门之前,杨清是个刚入门的新人,内向秀气,云逍遥还曾打趣说,和陈望刚入门时有几分相似。
至于戚江雪……
当年内门的天才弟子,在南荒九派大比之时也是跻身十强之列,看上去心气高傲,与他们这些外门弟子来往不多。
陈望倒没想到她这样的天之骄女,竟会自愿跟随殷堂主前往战争前线。
很明显,殷昨莲对这些弟子都有些歉疚,尤其是对戚江雪。
“她本是有望冲击金丹的好苗子……可战争耽误了二十年,如今也没有那份资源,卡在筑基顶峰已有数年。”
修炼资源。
就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小月阁每个人的心头,也扼住了这些天赋精英的咽喉。
说到这里,殷昨莲的目光在陈望身上停留了一瞬。以她金丹修为的感知,自然早就察觉到陈望此刻的筑基修为。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问道:“你……为了进入百骇秘境,强行废退了修为?”
陈望略感讶异:“殷长老如何得知?”
殷昨莲解释道,她们战后回到仙月阁时,虽然山门已空,但仍有少数不愿离开的弟子。
从知情者口中得知,陈望带着重伤的沈玉归来,之后掌门顾临凤率领弟子,跟陈望前往某处秘境避难的消息。
“那时无人知晓你们何时能归,甚至……能否归来。”殷昨莲的声音有些飘忽,“所以……我们才最终决定,另寻他路。”
她看了一眼陈望,补充道,“柳蝉……选择留在了宗门,没有随我们来轩辕。”
柳蝉。
这个名字让陈望的心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他一直在避免想起,可当它被提起时,仍不免心中一疼。
当年他离开宗门时,那个冰冷、孤独、却挺得笔直的背影,瞬间清晰地浮现眼前。
此刻得知她选择留守,心中在刺痛之余,竟也生出一丝温暖的安定——
至少,她还在。
殷昨莲眼神中露出一丝忐忑,小心地看向陈望,问出了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
“你们的秘境之行……可还顺利?掌门、长老们,还有沈玉……他们都安好?”
陈望收敛心神,点了点头,将秘境中的十三年避世、龙荒沙漠的艰难守护简略道来。
也未曾隐瞒那场突如其来的恐怖地裂,以及唐新、夏枕流两位长老的陨落,还有早在前往秘境途中便已然失踪的侯长老。
听到三位昔日同辈的噩耗,殷昨莲眼眶蓦地红了,泪水无声滑落,她迅速别过脸去,用手指轻轻拭去。
即便经历战火,见惯了生死,但当熟悉的名字与“陨落”联系在一起时,那份冲击依然真切而沉重。
直到陈望说出掌门和宫清寒已率领弟子安然回归宗门,沈玉亦已苏醒的消息,殷昨莲眼中的悲戚才被巨大的惊喜冲淡。
她甚至顾不上失态,立刻转身,将这个好消息告知了一直关注着这边动静的弟子们。
“掌门安好!宫长老安好!他们……已经回宗门了!”
短暂的寂静后,低低的欢呼与啜泣声在弟子们中间响起。
这些漂泊异乡、受尽白眼的弟子们,此刻眼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那个遥远的、以为可能早已消散的家,原来还在。这份归属感,是任何艰难困苦都无法彻底磨灭的慰藉。
待到她们情绪稍稍平复,陈望提出了一个现实的问题:“如今仙月阁既已重建,你们处境又如此艰难……可曾考虑过回去?”
问题一出,雅间内顿时安静下来。弟子们互相交换着眼神,脸上浮现出复杂的情绪。
片刻后,低声的议论响起。
“那当然。我……我早就想回去了!在这边,处处遭人白眼,也无法安心修炼!”一个年轻女弟子忍不住道,眼圈又红了。
“可是……轩辕大陆道法昌盛,机缘终究比南荒多啊。回去固然安稳,但道途恐怕也就止步于此了。”一个男弟子反驳道。
“就是,我们好不容易才拿到轩辕修士的身份,在这里扎下根,虽然难,但总归是个起点。回去……岂不是前功尽弃?”
“但在这里,我们什么资源都没有,连筑基只怕都突破不了,还谈何道途?”
议论声虽低,却反映出众人内心的挣扎。陈望注意到,殷昨莲的脸色变化,顿时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如今他身份微妙,既是故人,也是外人,如此介入小月阁的内部决策,实属不妥。
殷昨莲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她抬手轻轻压了压,止住了弟子们的议论,对陈望使了个眼色,低声道:
“陈掌门,借一步说话。”
两人来到包厢之外。
殷昨莲没有绕弯子,直接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我的意见,是倾向于留下。”
她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果决,
“首先,轩辕大陆确是道法鼎盛之地,灵气、资源、机缘,远非南荒边陲可比,留在这里,弟子们的上限更高。
“其二,宗门重建,百废待兴,我们此时回去,非但帮不上大忙,反而可能消耗宗门本就紧张的资源,成为负担。
“最重要的一点。
“我带她们出来,本是想为仙月阁在神土开辟一条前路。若因眼前困难便退缩回去,非但无功,反而可能打击后来者的信心,断了宗门未来向更广阔天地发展的念想。
“这并非我所愿。”
说完,她看向陈望:“陈望,依你看呢?”不知不觉间,她对他的称呼又从“掌门”变回了更显亲近的“陈望”。
在她心中,眼前这个沉稳坚毅的青年,早已不是当年需要她照拂的晚辈弟子,而是足以平等商议、甚至可予信赖的同伴。
陈望沉吟片刻。
殷昨莲的坦诚与远见让他动容,也让他决定不再隐瞒自己的处境。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同样坦白相告:自己如何独自前来轩辕,如何参加大比并在皇城决赛中取得名次,又如何被推上天工门掌门这个看似风光、实则背锅侠的位置。
他也简要说了自己重振天工门的打算,以及目前面临的内外困境——资源被侵吞、订单萎缩、人心浮动、强敌环伺。
最后,他提出了一个想法:
“若你们决意留下……或许,我们可以尝试一条路,一个破除困局的方式。”
那就是带着众人前往天工门!
有他们这些敢勇能战的精英修士作后盾,他在天工宗的重振计划就更有可能实现。至少,清剿矿脉妖兽之事,不再是难题。
听到这个想法,殷昨莲眼中倏地闪过一道锐利的光芒。但随即,她又欲言又止。
陈望立刻明白了她的担忧,不等她开口,便主动道:“殷长老,我们之间不必讳言。我深知宗门独立的重要性,绝不会行吞并之事。
“目前还不行,一旦时机成熟,我们可签订正式的宗门同盟协约,守望相助。天工门与小月阁,将是友盟,绝非附庸。”
他最后诚恳道,
“尤其小月阁现有的山门基业,必须保留住,那是你们的根,也是将来的退路。”
这番话,彻底说到了殷昨莲的心坎里。她脸上绽开如释重负又充满希望的笑容:
“正合我意!”
她回头看了一眼,
“此事关乎每个人道途选择,我不能独断。需与她们商议,自愿为原则。愿意留下的,我们并肩作战;实在想回去的,我也会设法安排,送她们平安回归宗门。”
陈望走到回廊另一侧。
一直安静守候在不远处的赵松,立刻溜了过来,脸上带着好奇与兴奋,压低声音问:
“掌门,南荒的女修,都是这般……好看吗?”他显然找不到更合适的词,脸颊发红。
陈望被他问得一怔,随即失笑,低声道:“那倒未必。仙月阁传承有些特殊,门内有许多驻颜美体的功法,日常丹药也常辅以此类功效,弟子长期修炼下来,容貌气质自然较寻常女修更显清丽些。”
可随即想到,殷昨莲和众弟子如今的容貌与在宗门时相比,已然是憔悴许多。
二十年战火与漂泊,早已磨去了她们身上不沾尘俗的仙气,取而代之的是坚韧,是疲惫,是生活刻下的痕迹。
她们身上的道袍虽整洁,却明显看得出浆洗发白的旧意,再无昔日宗门制式的光华。
一股酸楚蓦地涌上心头。
自己方才竟未细察,如今想来,她们展现的每一点坚强背后,都是日复一日的艰辛。
这时,雅间的门开了。
殷昨莲探出身,朝他招了招手,神色间带着些许无奈的笑意,低声道:“进来吧,这些丫头,问题可多着呢。”
陈望步入雅间,发现气氛与刚才又有所不同。弟子们虽然依旧恭敬,但眼中少了几分疏离的激动,多了几分审视与期待。
坐在上首,身为大师姐的戚江雪,气质清冷,神情锐利,正目光灼灼地看向他。
这位昔年的天才弟子,在得知宗门重建后,显然是回归派最坚定的代表,此刻由她来发问,再合适不过。
她的第一问,便单刀直入,犀利无比:
“陈掌门,
“若如你所言,身为徒有其名的掌门,你如何能保障我们的安全?”
第484章 片刻放纵
戚江雪的问题,精准而尖锐。
像三把锋利的锥子,直指所有合作中最核心的痛点——安全、资源与未来。
陈望没有回避,也无法回避。
他迎着这位昔日天才弟子审视的目光,坦诚地将天工门内部的真实情况,以及自己能给出的承诺与无法保证的风险,一一剖开。
第一,安全。
“天工门内,有十一位金丹长老,筑基弟子过百。”陈望并不掩饰现实的严峻,“而我这个掌门,目前确实难以完全调动他们。”
雅间内,众弟子神色微凛。
这意味着,她们若加入,可能直接面对一个门派内部的复杂局面。
“但是,”
陈望话锋一转,目光沉静,
“宗门之内,我有掌门印在手,宗门律令在前,内有前掌门莫老的支持,外有雷烈将军的余威。明面上,只要我不倒,就没人敢明目张胆地对我的朋友下手。”
“当然。”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明松易躲,暗箭难防……你等都经历过战场厮杀,当知这世上本无绝对安全。即便你们留在晴露谷,难道就没有宵小觊觎?
“风险,无处不在。
“区别在于,在天工门,你们面临的风险,至少有一部分,我会挡在前面。”
他没有隐瞒最坏的可能:
“若我自身难保,比如……三个月后宗门考核失败,清算之下,我这个背锅掌门首当其冲,那时,所有与我关联之人,处境都会变得危险。这一点,我必须言明。”
第二,修炼资源。
陈望的回答更无保留:“天工门目前外债累累,欠账高达百万灵石,内门弟子月例都已减半发放。所以,在扭转局面之前,我无法承诺给你们任何额外的灵石资源。”
这个数字让众人倒吸一口凉气。百万灵石,对他们而言是难以想象的天文数字。
“不过,”
陈望继续道,“天工门身为传承数千年的老牌宗门,其山门所在,本就是一方灵脉汇聚之地,灵气浓度远胜外界。
“若能重启护山大阵,灵气更可倍增。
“我能保证的,是让你们享有与天工门内门弟子同等的修炼环境——充足的灵气,以及未来若能恢复,便可共享的基础资源配给。
“简而言之,短期内,我给不了灵石,但能给一个比晴露谷好得多的修行道场。”
第三,道统与身份。
“这一点,我已与殷长老有过共识。”
陈望看向殷昨莲,对方微微颔首,
“我们两宗之间,绝非附庸或吞并。待时机成熟,我会以天工门掌门身份,与小月阁签订正式的宗门友好合作协约。
“协约将明确双方地位平等,守望相助,互不干涉。尤其小月阁的晴露谷山门,必须保留,那是你们的根基,你们退可守的底线。”
他看向戚江雪,语气格外郑重:
“戚师妹,我陈望出身仙月阁,对宗门感情深厚。损害小月阁传承、行吞并之事,非但我心不愿,更会令我道心有损,得不偿失。这一点,请诸位放心。”
三条回应,条条清晰,利弊分明。
陈望没有画饼,也没有空许承诺,他将自己能给的、不能给的、潜在的风险与可能的收益,都摆在了台面上。
最终,一切归结于一点:
信任。
“说到底,”
陈望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张面孔,
“眼下,我无法立刻兑现任何实质性的好处。所有的承诺,都建立在一个基础上——
“你们是否相信我;是否相信我们一起合作,能带领天工门走出困境。
“我们的利益和前途是深度绑定的,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我的能力与品性,赌的也是你们自己的眼光与魄力。”
雅间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弟子们神色各异,有的蹙眉深思,有的眼神闪烁,有的则下意识看向殷昨莲。
戚江雪也沉默了。
她提出的问题,陈望没有回避,也没有夸大,这份坦诚本身,就增加了几分可信度。
最终,打破沉默的是殷昨莲。
她环视众人,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历经风霜后的坚定:
“我们从南荒来到轩辕,从一无所有到在晴露谷扎下根,靠的是什么?是不服输的精神,是不想向命运屈服。
“回到玉尘岭固然安稳,但我们的道途,或许也就止步于此了。
“我们已经苦苦坚持了七年;如今,一个机会摆在了眼前:它不完美,甚至风险重重,但它至少是一条向上的路,一条需要我们并肩作战才能杀出的路。”
她的话,在众人心中激起了涟漪。弟子们眼中的犹豫逐渐被另一种光芒取代——那是经历过绝境却未曾熄灭的野心与不甘。
在他们短暂的低声交流之后。
戚江雪深吸一口气,看向陈望:
“陈掌门,你既坦诚相告,我们也不做扭捏之态。这机会,我们接了。但丑话说在前头,若你违背今日之言,或无力履行承诺,我们小月阁虽弱,却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陈望郑重颔首:“理当如此。”
事情就此定下。
雅间内紧绷的气氛骤然一松,一股对全新未来的憧憬和期待感,弥漫开来。
陈望将守在门外的赵松唤了进来。
向众人简单介绍之后。
对陈松道:“这几位都是我故友,小月阁的殷长老与诸位道友。他们将与我们一起返回天工门,未来或可成为我们的盟友。”
赵松一听,喜色几乎掩不住,似乎比陈望还高兴三分,不由脱口问道:“那太好了!敢问……哪几位是师妹啊?”
他目光在看起来年纪较轻的女弟子身上扫过,带着点期待。
殷昨莲闻言,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扫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地问:“你如今是炼气五层,还是六层?”
赵松挺了挺胸:“回前辈,炼气五层!”
一旁的杨清笑了:“不好意思,赵师弟。咱们这里,全是你的师姐和师兄哦。”
赵松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一向冷然的戚江雪,此时也难得调侃道:“我们赵师妹,倒是炼气六层。你若努努力,或许……能赶在她前面,当一回师兄。”
赵松的眼睛立刻又亮了:
“赵师妹?哪位赵师妹?”
戚江雪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她留守在我们小月阁的山门晴露谷。你若想去认识,得先跟我们回去才行。”
赵松挠挠头,嘿嘿笑了两声,不再多问,但那点小心思已经昭然若揭。
正事既定,接下来便是具体安排。
鉴于时间紧迫,陈望与殷昨莲等人商议后,决定尽快动身返回天工门。但眼下最要紧的,是决定晴露谷的留守问题。
小月阁目前共计二十三人,除去在场的六人,尚有十七人留守在晴露谷。若
前往天工门的人数太少,则力量不足,无论是清剿矿脉妖兽,还是应对天工门内部可能的变故,都显得单薄。
可若留守人手太少,又担心晴露谷的安全,毕竟本地修士对小月阁的偏见和潜在的觊觎始终存在。
陈望思忖片刻,提出一个方案:
“殷长老,或许我们可以不必分兵。我可在晴露谷布置迷雾阵与金刚阵。有此二阵遮掩防护,寻常宵小轻易也难以闯入。
“届时,若谷中同门愿意,我们可全员一同前往天工门,集中力量,方好行事。”
殷昨莲眼睛一亮。
陈望当年曾跟着阵器殿夏枕流钻研过阵法之道,她也是知情的。
“好!就依你所言。不过,去留自愿,此事还需回去与谷中的弟子们商议后再定。”
此时已是下午。
但小月阁众人既已做出决定,又有了明确的目标,个个精神振奋,恨不得立刻出发。
一名女弟子道:“此地到藏墟郡天工门,路途遥远,即便全力赶路,怕也得半个月之久。时间耽搁不起,不如现在就走。”
赵松插嘴道:“若是人多,其实走郡城之间的传送法阵更划算。一次两百灵石,但最多可传送十人。平摊下来,倒也划算。”
陈望闻言一怔:“有传送阵?”
陈望喜道:“有传送法阵?那太好了!”
刚想说,来的时候你怎么不提;随即想到两百灵石只传送他们二人的话,确实……有点亏。赵松这小子还是会算账的。
殷昨莲眉头微皱:“倒也凑得出来。”
陈望心中一揪。
想当年在仙月阁,身为巡防堂堂主、金丹长老的殷昨莲,何曾为区区几百块下品灵石皱过眉头?可见如今他们境况之差。
陈望立刻道:“不劳长老费心。我好歹顶着一个掌门的名头,这点小钱不算什么。”自己的私房钱虽不多,但比起他们还是富余。
殷昨莲看了他一眼,没有矫情推辞,只是点了点头:“那便多谢了。”
她随即安排道:“既如此,你们在此休息一晚;我脚程快,连夜赶回晴露谷,将此事告知留守姐妹,并商议去留。”
陈望接口道:“我和你一起去吧,顺便把谷口的防御阵法布置了。”
计议已定,两人不再耽搁。
殷昨莲向戚江南等人交代几句,让她们在客栈等候,便与陈望一同出了炎熵城。
到了城外僻静处。
陈望随即祭出了月影飞梭。
银白色的梭体在夕阳余晖下流转着清冷的光泽,线条流畅,灵气内蕴。
殷昨莲见到此物,眼中掠过一丝惊喜:“忘了,你还有月影在!有它代步,这二百里路程,怕是一个时辰便能抵达。”
陈望微微一笑:“应是用不了那么久。”
飞梭并不是很大。
之前陈望与赵松同乘,倒不觉得什么。此刻与殷昨莲同处这狭小空间,不免尴尬。
两人几乎是紧贴着坐下。
殷昨莲能感到身后的体温,甚至能察觉到对方呼吸时身体的细微起伏。
他的手臂不可避免地与她的臂膀有所接触,鼻尖萦绕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女性的清冽气息,混合着风尘与一丝丹药的冷香。
气氛陡然变得有些微妙。
当年在仙月阁,殷昨莲是高高在上的金丹长老,陈望只是初入宗门、懵懂青涩的外门弟子,两人身份、年龄、修为差距悬殊。
即便后来因太阴镇元道统传承之事,有过神魂共振的深入接触,但那更多是道法传承的庄严仪式,事后并无太多旖旎杂念。
然而,时移世易。
如今陈望虽然修为暂落,但心性阅历早已非吴下阿蒙,气质沉稳如山。殷昨莲历经战火和漂泊,容颜虽显沧桑,却更添成熟韵味。
岁月和年岁的差距,在修士漫长的生命中,早已变得模糊。
殷昨莲性格向来干练果决,身为堂主,率领弟子在战场上厮杀、在异乡挣扎求生,早已习惯了将柔软深藏。
可此刻,在这急速飞驰、与外界隔绝的狭小空间里,身后传来的坚实触感,身侧传来的温热体温,以及那令人安心的、属于强者的沉稳气息,竟让她那颗久经磨砺、包裹着厚厚铠甲的心,不由自主地漏跳了一拍。
一种久违的、几乎被她遗忘的,属于“被保护者”的安全感,悄然弥漫。
她微微闭上眼,强行压下骤然加速的心跳,控制着体内灵力流转,以免体温升高、面颊发烫,被身后的陈望察觉,徒惹笑话。
但很快,她发现陈望似乎比她更沉静,只是专注地操控着飞梭,身形稳如磐石,呼吸匀长,仿佛并未受到这亲密接触的丝毫影响。
感受到这份沉静,殷昨莲有些纷乱的心绪也渐渐平复下来。她索性不再强行控制,任由自己放松下来,微微闭上了双眼。
耳边是月影飞梭护罩外呼啸而过的风声,眼前是一片舒适的黑暗,身后与身侧是令人安心的温暖与坚实。紧绷了太久的身心,在这一刻,竟寻得了一丝难得的松弛与宁静。
就当是……在这漫长而艰难的旅途中,一次短暂的、无人知晓的偷闲与放纵吧。
她心中暗道。
第485章 晴露谷布阵
月影毕竟顾临凤亲手打造的灵宝。
即便只是寻常速度,也远超殷昨莲预估,不到半个时辰,前方连绵山势中,一片被夜色勾勒出柔和轮廓的山谷已然在望。
“快到了,就在前方。”
殷昨莲轻声道,比之前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放松,指向下方一处林木掩映的谷地。
陈望嗯了一声。
操控飞梭轻盈地越过一座矮山,在山谷入口处一片相对平坦的草地缓缓降落。
护罩撤去,微凉的夜风涌入,瞬间吹散了飞梭内那点若有若无的暖昧。
两人跃下身形,目光扫向四周。
方才那短暂的、难以言喻的微妙气氛,如同被这夜风拂去的薄雾,瞬间消散无形。
两人都是心志坚韧之辈,深知肩上担着多少人的命运与期望,容不得半点分心杂念。
此刻,眼前的任务才是唯一。
陈望抬眼打量四周。
此处便是晴露谷入口,两侧山壁不算陡峭,覆盖着茂密的林木,以枫树居多,在朦胧暮色下显出深沉的墨绿。
一条清澈的溪流自谷内蜿蜒而出,水声潺潺,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谷口地势不算开阔,更兼林木丛生,倒是个易守难攻、也易于布置阵法的地方。
“你在此略候,我入谷与弟子们说明情况。”殷昨莲道,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干练。
“好,我正好观察一下地形,想想如何布阵。”陈望点头。
殷昨莲不再多言,身形一动,便如一道轻烟般掠入谷内,转眼消失在林木深处。
陈望独自留在谷口,沿着溪流走了几步,仔细观察着地势走向、林木分布,尤其是那些枫树的生长位置。看着看着,他心中一动,一个念头浮现出来。
“万象阵……”
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当年在南荒金石城,为躲避追踪,他曾在一片河边竹林演练过此阵。
此阵可借助天地间的草木之势,演化无穷幻象,迷踪困敌,最是巧妙不过。
眼前这晴露谷,林木丰茂,溪流滋润,地气中隐含一丝微弱的灵韵,正是布置“草木万象阵”的绝佳场所。
此阵一旦布成,效果绝非寻常迷雾阵或金刚阵可比。它并非死板的屏障,而是活的迷宫,与自然环境浑然一体。
外人闯入,只觉草木繁茂,雾气翻腾,方位颠倒,如入原始森林深处,轻易不得出。用来守护一个山谷门户,再合适不过。
说干就干。
陈望从储物袋中找出十二面阵旗。
这十二面旗对应十二月令,也是十二地支,蕴含着不同的草木灵气。
他掠起身形,在山谷入口及周边关键节点快速移动,根据地形走势与灵气脉络,将一面面阵旗精准地打入地下或嵌入山石缝隙。
每一面旗落下,都有一道微不可察的灵光一闪即逝,融入周围环境。
半个时辰后。
十二面阵旗全部就位,构成了一个覆盖谷口及周边数百米范围的隐形阵基。
接下来是能量源。
陈望在阵眼核心处——一株格外粗壮的古枫树下,埋入了三块中品灵石。
以他目前的修为和阵法造诣,这三块灵石足以支撑万象阵全力运转十余天。
“十余天……还是短了些。”
陈望微微蹙眉,暗自忖道。
小月阁众人此去天工门,归期未定,万一有事耽搁,阵法失效便前功尽弃。
他略一思忖,又有了主意。
只见他找出十几块镇石,在万象阵阵眼附近,精心布置了一个“五行聚灵阵”。
此阵作用单一,就是缓慢吸引、汇聚方圆数里内的游离灵气,并将其导引至万象阵的阵眼之中,作为补充。
殷昨莲选择这个山谷作为小月阁开创之地,显然也是察觉到这山谷深处蕴藏着一丝薄弱的地脉灵气。
陈望用聚灵阵将一小部分灵气缓缓引出,既能维持万象阵更长时间,又不会过度抽取导致地脉受损,影响将来发展。
如此一来。
维持一个月应当无虞。之后,自可派人定期回来更换阵眼灵石。
陈望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迈步向谷内走去。既然来了,总该看看小月阁。
沿着溪流向内掠行数里,穿过一道天然屏风般的半遮山壁,眼前豁然开朗。
谷内深处。
有一片相对平坦开阔的区域,约莫数十亩大小。不过,所见景象却让陈望微微一叹。
几座显然是就地取材搭建的竹屋散布其间,结构简单,只能勉强遮风挡雨。
一侧陡峭山壁上,开凿着大大小小数十个山洞,洞口还挂着些干草帘或野花藤蔓作为装饰,透着一股临时将就的窘迫。
显然。
巡防堂和传功殿出身的女弟子们,对于土木建造、经营山门实在不在行。几名男弟子,怕也不擅长建筑之道。
“真是难为她们了……”
陈望暗自摇头。
正感慨间,前方一座大山洞中有一群人走出来,在殷昨莲的带领下,向这边而来。
陈望目光一扫,正好十八人;看来殷昨莲说服了所有留守弟子,倾巢而出。
殷昨莲远远看到陈望,脚步似乎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红晕,但很快便恢复如常,领着众人快步走近。
“谷内简陋,让陈掌门见笑了。”
“殷真人言重了。万事开头难,你们能在这异国他乡落地生根,并坚守至今,已非常人能及。将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殷昨莲点了点头,转身对身后众弟子道:“这位便是天工门新任掌门,陈望陈掌门。你们……称呼陈师叔即可。”
她没有提及陈望的仙月阁出身,想必是顾及陈望如今身份敏感,也避免让这些弟子生出不必要的复杂情绪。
“陈师叔!”
众弟子齐声行礼,声音或清脆或沉稳。
她们大多好奇地打量着陈望。
这位看起来年纪不大、修为似乎也并非很高的年轻掌门,竟然就是殷长老口中那个可能改变她们处境的关键人物?
但想到殷长老的郑重,以及传闻中轩辕大比三十强的名头,倒也不敢怠慢。
陈望拱手回礼:“诸位不必多礼。”
这十八人之中,有四名男修,其余皆为女弟子。修为大半都是筑基期,气息凝练,只是眉宇间多少带着些风霜与谨慎;另有三人尚在炼气中后期,看起来年纪也最轻。
无论修为高低,这些昔日的仙月阁精英,此刻衣着朴素,甚至有些陈旧,站在略显荒凉的山谷中,多少显得有些卑微和寒酸。
陈望心中泛起一阵酸涩。
暗暗发愿:定要助他们重振旗鼓,至少,要让他们不再如此窘迫!
众人都是仙月阁出身,基础身法如御风诀、柳絮身法皆已纯熟,当下便在殷昨莲和陈望的带领下,向谷口掠去。
到了谷口。
陈望停下脚步,指着那株古枫树及周边几个隐蔽位置,详细说明了万象阵与五行聚灵阵的阵眼所在,以及如何更换灵石。
待众人出了谷口。
陈望微微一笑,再次向众人问道:“阵眼位置,可都记清了?”
众弟子虽然心中奇怪,但还是再次回头,确认之前的阵眼位置。
陈望不再多言,双手掐诀,隔空向几个阵眼位置打出数道灵光。
霎时间。
地面微光流转,大地仿佛苏醒了。以那株古枫树为中心,无形的灵力波纹荡漾开来。
紧接着,令人惊叹的一幕发生了:
谷口及周边的野草、藤蔓,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蔓延,相互交织;
那些枫树与其他林木的枝叶也变得更加茂密,并微微调整着朝向。
一层淡淡的仿佛山间晨雾般的白气,从地面、从草木间丝丝缕缕渗出,迅速弥漫开来。
仅仅几个呼吸之间,原本清晰的谷口景象已然大变。茂密到不合常理的植被构成了天然的屏障,氤氲的雾气笼罩其间。
月光之下,只能看到一片朦胧而神秘的林影,再也分辨不出哪里是入口,哪里是路径。
整个山谷仿佛与周围山岭融为一体,又像是被一层流动的、充满生命力的幻境所包裹。
小月阁众弟子看得目瞪口呆,她们何曾见过如此奇妙、如此贴近自然的阵法?
这绝非简单粗暴的灵力屏障可比。
若说之前对陈望或许还有一丝疑虑,此刻已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惊讶与钦佩。
殷昨莲也是惊叹不已,不禁低声感叹:“今日方知,我宗传承底蕴之深广玄妙……只恨当年,未曾向夏师姐多请教几分。”
这话顿时让弟子们感到疑惑。
殷昨莲自知失言,虽无关紧要,也只是微微一笑,不再解释。
月色清辉下。
以殷昨莲和陈望为首,十余道身影掠出晴露谷,向着东方炎熵城的方向,疾行而去。
第486章 置办新衣
东方既白,晨光熹微。
一行人赶到炎熵城时,正值早市开张。
街道两旁,店铺次第开门,早点摊的蒸笼冒着腾腾热气,与初升的日光交织。
小月阁二十余人行走其间,男的挺拔俊朗,女的清丽秀美,颇为引人注目。
只是他们身上的劲装或袍服,略显陈旧和些微磨损,与这座繁华大城中许多衣着光鲜、法袍熠熠的修士相比,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不少目光投来,带着好奇、审视,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
弟子们对此早已习惯。
有的微微垂下眼帘,有的则目不斜视,但那份微妙的局促,仍在不经意间流露。
路过一家名为云锦坊的袍服店时,陈望脚步顿住。但见店面不算奢华,但装修雅致。
殷昨莲身为女子,对这些细节自然敏锐。只是窘迫,无奈罢了。此刻见陈望停步望向店铺,她立刻明白了他的心思。
“陈望,不必破费。”
她嘴唇微动,传音入密,
“咱仙月阁弟子,靠的是实力和精气神,无需这些外物来增光添彩。”
话虽如此,她心中也清楚,首次以“小月阁”身份正式前往天工门,若是一副寒酸模样,难免被看轻几分。
只是这么多人,即便最普通的法袍,每人一件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她不愿陈望为难。
陈望听出了她话语里的坚持与无奈,传音回道:“殷长老,话虽如此,但佛靠金装,人靠衣装。此番前去,不仅代表小月阁,某种程度上也代表着……仙月阁的颜面。总不能让人第一眼就把咱们看扁了。放心,我还有些积蓄。”
殷昨莲沉默片刻,知道他说的在理。
天工门再是破落,毕竟曾是名门大派,门人弟子眼光恐怕不低。她轻轻叹了口气,点头道:“那……好吧,有劳陈掌门了。”
两人停下交谈,众弟子自然也注意到了他们驻足在袍服店前。
女弟子们心思细腻,目光在店铺橱窗和陈望身上转了转,立时猜到了几分可能,眼中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丝期待的光芒。
她们身上的劲装还是当年宗门统一发放的,材质固然不错,也有替换,但几年颠沛流离下来,早已不复当初的光鲜。
哪个年轻女修不爱美?
只是形势所迫,无人提及罢了。
陈望见她们眼中闪烁的光芒,心中却是一紧。他虽有些积蓄,但还真没在外面买过成品的法袍法衣,万一价格远超预期,当众出丑,岂不是让她们更失望?
他连忙传音:“殷长老,要不……咱们俩先进去问问价,探探底细再说?”
殷昨莲会意,转身对众弟子温言道:“你们稍待片刻,我与陈掌门进去打听些事情。”
弟子们依言在店外等候,只是目光忍不住飘向店内。
店内伙计见有客上门,且陈望气度沉稳,殷昨莲自有一股英气,连忙热情迎上:
“二位仙长,里面请!想看些什么?本店各类法袍、法衣齐全,从日常修炼到外出探险,应有尽有!”
陈望也不绕弯子,直接询问价格档次。
伙计口齿伶俐,介绍起来:“客官您算是来对地方了!咱们云锦坊价格公道,品类分明。
“最普通的法袍,用的是灵棉混纺,清爽透气,附带最基础的避尘、耐磨符文,五到十块下品灵石一件;
“中档的呢,掺入了冰蚕丝或银线,不仅更舒适,对灵力运转也有些微辅助,防御力也稍强些,价格在二十到五十灵石之间;
“至于高档的,用料就讲究了,灵蚕丝为主料,织入秘银线,自带清净、恒温符纹,还有基础防御效果,样式也更精致,价格嘛,八十灵石往上,看具体款式和附加功能。”
陈望一听,心中大石落地,甚至有些惊喜。比他预想的要便宜不少!
看来天工门曾经的“阔绰”眼光,让他对市面上的普通法袍价格产生了偏差。
他当即把手一挥,颇有气势地道:“把你们店里高档法袍的款式都拿出来瞧瞧!”
殷昨莲闻言,眉头也舒展开来,眼中闪过一丝轻松和感激。她转身走到店门口,对翘首以盼的弟子们招了招手。
众弟子见状,心中猜测得到证实,顿时喜出望外,尤其是女弟子们,脸上抑制不住地露出笑容,互相交换着兴奋的眼神。
“都进来吧!”
殷昨莲微笑道,
“陈掌门体恤大家,要给你们置办些新衣。你们来挑选一个款式。”
呼啦一下,十几名修士涌入店内,原本还算宽敞的店铺顿时显得热闹起来。
几名伙计连忙上前招呼,连后面的掌柜也闻声出来,脸上堆满了笑容。
一时间,店内充满了女弟子们清脆的询问声、比较声,偶尔还有压低的笑语。
一改她们平日里的沉静素雅。
面对这一群青春靓丽、修为不俗的女修,掌柜和伙计们自然是十二分的热情和耐心,不厌其烦地介绍、取货、帮忙比量。
陈望趁空档,对殷昨莲道:“殷长老,你也挑一件吧。”
殷昨莲摇头:“我就不必了。”
一旁的戚江雪闻言笑道:“我们穿这些倒还勉强,殷师叔若穿这种法袍,不免有些掉价啦。陈掌门,您可得大方点。”
她身为大师姐,当初与陈望也算有过交际的同辈,说话也少了几分顾忌。
陈望道一声抱歉,连忙问掌柜:“可有适合真人的法袍?”
掌柜眼睛一亮,连忙道:“有!有!客官稍等!”他转身从后面捧出一个精致的木匣,打开来,里面是一件月白色、隐隐有云纹流动的女式法袍,触手生凉,灵气内蕴。
“这是本店的镇店之宝之一,浣雪袍,上等冰蚕丝与月华纱,织入了三道防御法阵,自带高阶清净、避水、避火符纹,对灵力也有轻微增幅效果。售价……两千下品灵石。”
陈望一听这价格,心里暗暗吸了口凉气。两千灵石!这可不是小数目。
殷昨莲更是连连摆手:“太贵重了,不必不必!我穿普通些的就好。”
戚江雪凑近看了看那“浣雪袍”,又摸了摸料子,评价道:“嗯,这倒和我们仙月阁的流云法袍有七八分相似。不过……”
她瞥了一眼殷昨莲身上那件虽然旧了但依旧能看出不凡的淡青色长袍,
“比起师叔身上的月华法袍,无论是材质、法阵还是工艺手法,都差远了。”
陈望闻言,也好奇地伸手摸了摸那件浣雪袍,将一丝灵力探入。果然,面料虽然柔滑清凉,灵力传导性也不错,但内里的法阵结构相对简单,编织的符纹线条也不够精细流畅。
仙月阁的月华法袍,似乎不仅能随心意变换颜色,防御力也非同一般。
他忽然灵光一闪,想起自己纳囊之中,似乎还躺着两件女装法袍。当初进入百骸秘境前,宫清寒长老找出来的,方便他男扮女装。一件流云,一件月华。
想到这里,他不动声色地将殷昨莲唤到一帝,避开众人视线,取出了那两件法袍。
一件月白流云纹,一件淡青隐月华,即便在店内不算特别明亮的光线下,也能看出其材质非比寻常,灵力内蕴,光华流转。
殷昨莲一看,眼睛顿时亮了。
这两件法袍的款式、纹路,她再熟悉不过,正是仙月阁百艺堂所制,工艺精湛,远非市面上这些店铺货可比。只是……
陈望一个男子,身上怎会有如此合身的女式高阶法袍?她眼中不由闪过一丝疑惑。
陈望被她看得有些尴尬,摸了摸鼻子,低声道:“这是……当初宫清寒长老借给沈玉的,没怎么穿过,一直收着。”
虽然他短暂穿过,好在法袍自带洁净功能,又一直收在纳囊中,崭新如初。
殷昨莲心中欣喜。
她也不推辞,悄悄将戚江雪也叫到身边,两人一起去了后面的试衣间。
片刻后,两人换好法袍出来,顿时让人眼前一亮。殷昨莲一身淡青法袍,衬得她面容愈发清丽,气质更显雍容,虽无过多装饰,但那份源自法袍本身的灵韵,便已远胜寻常。
戚江雪则穿着那件月白的流云法袍,英气中透出几分飘逸,更显神采飞扬。
其他弟子见了,自然羡慕,但也都明白,殷师叔和江雪师姐修为最高,又是领头人,穿着本宗法袍更显身份,自是应当。
她们很快将注意力放回店铺提供的高档法袍上,经过一番挑选比较,选择了一款售价一百二十灵石、样式简洁大方、兼具美观与实用功能的鹅黄色镶边法袍。
几名男弟子则选了款式相近、颜色更为沉稳的深蓝或玄色款。
待所有人都选好款式,掌柜乐得合不拢嘴,连忙招呼伙计们取货、打包。
二十三人,每人一件,总共花费了陈望两千八百多块下品灵石。
付账时,陈望面上平静,心中却是肉疼不已;但看着眼前焕然一新、脸上洋溢着光彩与自信的众人,他又觉得这灵石花得值。
换上新法袍的众人,气质为之一变。虽然法袍并非顶级,但崭新的衣物、隐隐的灵光,让他们显得精神抖擞,英姿飒爽。
那份因漂泊而生的些许萎靡之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重新凝聚的锐气与自信。果然是人靠衣装,佛靠金装!
回到客栈,留守的五名弟子见到同门们焕然一新的模样,也是惊喜不已;换上了新衣,个个喜笑颜开。一时间,这个小院子里充满了久违的轻松与欢快气氛。
一旁的赵松,看着小月阁众人身上的新法袍,眼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羡慕。
他蹭到陈望身边,压低声音,酸溜溜地说:“掌门,您瞧瞧人家小月阁,虽然门派小了点,但对门下弟子可真舍得下本钱……咱们天工门,有两三年没发过袍服了。”
陈望闻言,看向赵松。
他身上那件天工门制式袍服,虽然浆洗得干干净净,但确实已有些磨损发白。
他灵念扫过纳囊。里面杂七杂八的东西不少,多是历次战斗或探索所得。
很快,他找到了一件颜色、款式都与天工门制袍相近的男式法袍,看质地和灵力波动,至少是筑基期修士使用的精品,而且几乎是全新的,不知是哪个倒霉对手的遗物。
他将这件法袍取出,递给赵松:“这件你先拿着穿,样式差不多,就是上面的宗门印记不对。你回头自己找裁缝改改吧。”
赵松接过法袍,入手便知质地精良,远非自己身上这件旧袍可比,而且还是崭新的!
他顿时喜出望外,连连道谢:“多谢掌门!嘿嘿,这料子,这做工……太好了!”
欢喜之情,溢于言表。
众人休整完毕,精神面貌已然不同。
陈望与殷昨莲不再耽搁,带领全体人员,前往炎熵城中央的传送大殿。
他们分三批传送,又花去五百灵石,经历短暂的时空颠倒之感后,一行人出现在了遥远的藏墟郡郡城。
接下来的路途,便无法借助传送阵了。
他们离开郡城,向着沉星山脉方向进发。一路跋山涉水,风餐露宿,即便众人皆有修为在身,也足足花费了三天时间,才终于抵达那片连绵起伏的山脉外围。
远远望去,沉星山脉如一条沉睡的巨龙横亘在大地之上,山势雄奇,林木苍郁。
天工门的山门,已然遥遥相望。
第487章 仙女驾到
沉星山脉深处。
天工门的山门,和殷昨莲等人想像中的完全不同,并不是奢华而精致。
但那用粗砺黑岩砌成高大山门,也给他们一种厚重而悠久的震撼。
穿过山门,沿着依山而凿的宽阔石路而行,两侧古木参天,杂草丛生。
沿途的建筑风格粗犷厚重,多以巨石垒砌,带着明显的采矿与冶炼宗门的印记,实用远大于美观。空气中,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金属与烟火气息。
小月阁一行二十余人的到来,在这座以男性修士为主、氛围沉闷的宗门里,无异于投入一颗石子的平静水潭,激起了不小的波澜。
天工门以开矿、冶炼、锻造为根基,门中弟子多为体魄强健的男修。
宗门兴盛时,虽也有女弟子,但大多在外门的丹房、药园等处,从事辅助工作。
像眼前这样,清一色年轻女修,且个个身姿挺拔、目光锐利,明显是经过实战淬炼、擅长斗法的队伍,实属罕见。
自踏入山门起,便吸引了无数道目光。
在路边修习、演练的弟子也纷纷侧目。好奇、惊讶、审视、乃至不加掩饰的惊艳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伴随着压低的议论声。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整个宗门的前山外门区域。
陈望对此早有预料,面色平静。
他让赵松先将小月阁众人带到前山专门接待访客的迎宾院稍事休息,自己则径直前往后山,寻找前掌门莫清和。
莫清和听完陈望关于小月阁等人来访,以及他意图借助这股力量,尝试清剿占据矿脉妖兽的打算后,沉默了片刻。
老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欣慰,有担忧,更多的是深深的无奈。
“陈望,你能有此心,老夫……很是欣慰。”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天工门积弊已深,非一日之寒。矿脉之事,更是顽疾。你想借助外力,是个思路。老夫……全力支持你。”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室外灰蒙蒙的天空,叹道:“只是,此事艰难,远超你想象。这些年,老夫何尝不想组织人手,夺回矿脉?
“可宗门之内,人心涣散,各有盘算。想真正拉起一支能战的队伍,不易。几次尝试,皆不了了之,反而徒耗资源,挫伤士气。”
他转回头,看着陈望,眼神诚恳而带着几分歉意:“你放手去做。若遇到难处,或有人刻意阻挠,尽管来找老夫。
“老夫,或许能帮你斡旋一二。只是……效果未必如你所愿,你要有心理准备。”
陈望听出了他话中的真诚与无力。
这位前掌门,空有威望,却似乎已被某种无形的枷锁束缚,难以真正号令宗门。不过,能得到他的承诺,已是目前最好的局面。
“有莫老您这句话,就够了。”
陈望拱手,语气坚定,“只要您站在我这边,我就有一半的信心。”
离开后山,陈望返回前山迎宾院。
一路上,他敏锐地察觉到,宗门内的气氛与往日不同。平常略显冷清的前山外门区域,此刻竟然人影幢幢。
不仅有大量外门弟子,连一些平常难得一见的内门弟子,也三三两两地出现在道路两旁、屋舍窗前,目光时不时投向迎宾院。
他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脸上带着兴奋与好奇,宗门内竟然如过节一般热闹。
陈望心中暗觉好笑:
“这帮家伙,真是没见过世面。”
看到他一路走来,那些弟子们并未像见到威严长辈般立刻噤声避让。
在他们眼中,这位新任掌门年纪轻轻,修为似乎也不比他们中的佼佼者高出多少。
关键是。
陈望眼神平和,身上没有那种久居上位者不怒自威的压迫感,显得颇为平易近人。
或者叫软弱可欺。
他们或敷衍、或还算客气地向陈望行礼,眼神却大多飘向迎宾院内。
陈望对此并不在意。
他本就不想做那种高高在上、令人生畏的掌门,也不喜欢钻研什么驭下权术。
甚至有些胆大、泼皮的弟子,笑嘻嘻地凑上来问:“掌门,迎宾院里那些仙子……呃,道友,是从哪儿来的啊?个个都跟画儿里走出来似的!”
陈望瞥了他一眼,嘴角微翘,回道:“想知道?有胆子自己进去问啊。”
那弟子一愣,讪讪地缩了回去。
引来周围一阵低笑。
看着这些精力旺盛、心思浮动,却只敢远远观望、私下议论的弟子,陈望心中坦然。
天工门虽有上千弟子,内门筑基者过百,看似实力不弱。他们或许会好奇、会起哄,但应该对众女弟子造不成什么实质性困扰。
但陈望眼中,这些常年困守山门,连自家矿脉被妖兽占据都无所作为的修士,不过是温室里的花朵,缺乏真正的血性与胆魄。
在经历过十几年残酷茄黍战争洗礼、真正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小月阁女修面前,这些自以为勇猛的天工男修,恐怕幼稚得可笑。
来到迎宾院。
陈望对殷昨莲道:“这里简陋,我带你们去内门护法殿。那里是内门三殿之首,灵气最为充沛,修炼环境最好。而且……”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气,“宗门衰落以来,护法殿弟子流失最多,如今空置近半,安置你们绰绰有余。”
殷昨莲闻言,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忧虑。她压低声音道:“陈望,此举是否太过仓促?你事先与宗门长老们商议过了吗?”
陈望昂首一笑:“我是掌门,这点小事还不需要问别人意见吧?走吧!”
殷昨莲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心中无奈叹息。这孩子,以前总觉得他行事谨慎,有时甚至略显优柔。如今坐上掌门之位,行事风格却似乎变得有些……莽撞了?
是权力和地位带来的变化……还是他本性如此,只是以前没有机会展现?
她摇摇头,压下心中的不安,示意弟子们跟上。无论如何,此刻只能选择相信他。
或许是考虑到队伍中还有炼气弟子,陈望并未施展身法快速赶路,只是信步而行。
殷昨莲等人初来乍到,也刻意保持着队伍的整齐与仪态,步伐沉稳,精神抖擞。
二十余人统一的新法袍,在略显灰暗的山门环境中,显得格外醒目,英姿飒爽。
这一下,更是吸引了沿途所有的目光。
许多人干脆放下手头的事情,远远跟在队伍后面,伸长了脖子张望。
更有甚者,直接跟在了队伍旁边,边走边看,议论声嗡嗡不绝。
“掌门!掌门!”
有胆大的弟子,仗着陈望似乎好说话,凑了上来,嬉皮笑脸地问,
“您这是要把小月阁的道友们带到哪儿去啊?该不会要去和内门师兄们切磋吧?”
旁边也有人起哄:“是啊掌门,介绍介绍呗!”
看来,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小月阁”的名头已经传开了。
眼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几乎形成了“夹道欢迎”的态势,陈望干脆停下了脚步,转过身,面向渐渐聚拢过来的天工门弟子。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既然大家这么好奇,那我就正式介绍一下。”
他侧身,让出身旁的殷昨莲:“这位,是小月阁的殷昨莲长老,也是我的故友。”
殷昨莲上前半步,向众人微微颔首,声音清越:“殷昨莲见过天工门诸位道友。”
“这些,”
陈望指向身后整齐肃立的小月阁众弟子,“都是小月阁的道友。”
小月阁众弟子在戚江雪的带领下,齐刷刷向四周拱手行礼,动作整齐,气度不凡。
陈望继续道:“他们是我的贵客,将在本门盘桓一段时日。因此,你们以后有的是机会互相认识。不知,诸位欢迎吗?”
“欢迎!”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响亮的欢呼和掌声,夹杂着口哨和叫好声。
也不知道他们是真心欢迎,还是单纯因为见到了这么多出色的女修而兴奋。
陈望笑了笑,转身继续带路。殷昨莲看着这有些混乱的场面,眉头皱得更紧了。
若在其他宗门,掌门带贵客经过,弟子们如此围观起哄,不成体统,早就被驱散了。
可陈望似乎完全没有这个意识……
一行人穿过前山,来到内山入口。
守卫弟子见到陈望带着一大群陌生女修前来,虽然眼中难掩惊讶与疑惑,但毕竟是掌门,还是恭敬行礼,打开了禁制。
后面跟着的大批外门弟子,则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一行人的背影,脸上写满了失落。
少数内门的弟子,则面露得色,喜滋滋地跟了进去,仿佛能跟在后面也是一种荣耀。
殷昨莲心中暗叹,这天工门的门风,似乎与仙月阁严谨肃穆的风格大相径庭。
不多时。
一行人来到了护法殿。远远望去,一座气势雄浑、以黑铁与巨石构筑的大殿矗立在平台之上,自有一股沉凝威严。
护法殿两位长老,周铁山与吴镇渊,早已并肩站在殿前台阶之上。
两人面色严肃,身形挺拔如松,目光如电,直视着走近的陈望一行人。
他们所站的位置和姿态,以及那紧绷的神情,无不透露出一个明确的信号:他们已下定决心,要守住这护法殿的门户,不会让行!
这也难怪。
护法殿乃内门核心重地,即便如今衰落,其象征意义和实际地位仍在,决不能任由外人随意进入。
纵然是掌门带队。
老掌门倒还罢了。
而陈望只是新掌门,还是筑基修为,掌门宝座还没暖热,竟然事先也不打招呼就这样直接带一群外人来执法殿?
他们内心对新掌门有期待,希望他能重振护法殿声威,改变目前有名无实的尴尬局面。
但身为长老,颜面与职责所在,他们必须表明态度,坚守底线。否则,日后护法殿岂不成了可以随意进出的菜市场?
气氛一时间有些僵持。
所有小月阁弟子都感受到了前方传来的无形压力,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然而。
出人意料的是,陈望走到大殿台阶前,便停下了脚步。他脸上甚至带着轻松的笑意,仿佛完全没感受到那凝重的气氛。
“周长老,吴长老,”
陈望拱了拱手,
“咱们护法殿的弟子,平常修炼、居住,主要都在后山北峰那边,对吧?”
周铁山和吴镇渊被他这没头没脑的一问弄得一愣,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他们准备好的严词拒绝,似乎一下子没了用武之地。犹豫了一下,周铁山还是沉声答道:“……不错。掌门有何指教?”
“太好了!”
陈望一拍手,笑容更盛,
“我想带小月阁的朋友们去参观一下,正愁没人带路。两位长老今日可有空闲?”
第488章 占雀巢
周、吴二位长老怔住了。
他们原本严阵以待,准备坚守护法殿门户,却没想到对方根本不是要进殿。
大殿不能进,这是底线。但后山北峰的弟子居住区……似乎并无明文规定禁止外人参观,尤其是由掌门亲自带领。
既然掌门开了这个口,若是断然拒绝,反倒显得不近人情,驳了掌门颜面。
二人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掌门既有此意,自无不可。”周铁山沉声道,声音洪亮,算是应承下来。
吴镇渊也微微点头,补充道:“只是后山乃弟子清修之地,还望掌门与诸位道友勿要过于喧哗,打扰弟子修炼。”
“那是自然。”陈望笑着应下。
于是,两位长老在前引路,陈望与小月阁众人跟在后面,绕过气势恢宏的护法殿主殿,沿着一条蜿蜒的山道,向后山北峰行去。
沿途,偶尔能见到一些护法殿弟子,见到两位长老和掌门带着这么一大群陌生女修经过,无不面露惊愕,远远驻足观望。
殷昨莲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山道维护得还算可以,但沿途的亭台楼阁、都透出一股疏于打理的气息。
不多时,一行人来到了北峰山腰。
这里地势相对平缓,被开辟出了一片颇为广阔的居住区域。放眼望去,右边靠近山峰阳面、视野开阔、灵气似乎也更活泼一些的地方,错落分布着二十几个独立的小院。
每个小院都以青石垒砌矮墙,内有数间房舍,院后紧挨着山壁,开辟有修炼静室或洞府。能隐约感受到一些禁制波动,显然住着人。
而左边,则是一大片看起来颇为荒芜的区域。同样格局的小院有数十座之多,但大多院墙斑驳,院内杂草丛生,房舍门窗紧闭,甚至有些已经破损,透着一股久无人居的萧索。
“掌门,”
周铁山指着右边那片区域,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这边,是如今仍在殿中修行的精英弟子居所,尚余十余人。”
他又指向左边那片荒芜,
“至于这边……唉,空了有几年了。宗门近年境况不佳,护法殿弟子……流失严重。”
陈望的目光扫过那片空置的院落,心中一喜,脸上却甚是平静。
“嗯,可惜了。不过这样以来,也刚好适合安置我这些朋友暂住。”
“啊?”
“这……”
周吴二人神情一滞,一脸震惊。
他们本以为只是“参观”,万万没想到陈望打的竟是这个主意!把外人,还是一群女修,直接安排进内门护法殿弟子的修炼居住区?
简直是闻所未闻!
殷昨莲和小月阁众弟子闻言,也是一愣,随即脸上浮现出尴尬之色。
这……未免太不合规矩了。
陈望却仿佛不觉得有什么,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您二位瞧,我这些朋友,大多也都是筑基精英,剩下几位炼气……嗯,都是陪从。安排在这里,不是正好吗?”
“掌……掌门!”
周铁山回过神来,脸色发红,也不知是急的还是气的,“这,这恐怕不合适吧?此地乃护法殿弟子清修重地,岂能安置……宾客?”
“是吗?”
陈望转过头,一脸真诚地疑惑发问,
“咱们天工门的门规里,有规定北山清修之地不得安置宾客吗?这我倒不知。”
“啊这……”周铁山被噎住了。
这种事,哪里会白纸黑字写在门规里?这根本就是约定俗成、不言自明的道理!哪个宗门会把客人安排在内门修炼之地?
这成何体统?
吴镇渊也是哭笑不得,看着陈望那副无辜的表情,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
说没有明文规定?那岂不是默认可以?说有?可确实没有啊!
陈望见他们语塞,立刻趁热打铁,换上一副推心置腹的语气:“二位长老,我请小月阁这些朋友过来,是有要紧事求人家帮忙的,是要出大力气、冒风险的。
“你们也知道,咱们宗门如今……嗯,比较拮据,工钱报酬什么的,肯定是没有的。那咱们至少,得让人家休息好吧?
“这不过分吧?”
两位长老被他这歪理说得一愣。
“就比如,”
陈望却似乎以为他们听不懂,继续打比方,“您二位请人来家里帮忙干活,工钱给不起,总得管饭吧?这是一个道理嘛!”
“那……那倒也是。”
吴镇渊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觉得这话听起来似乎……有点道理?虽然总觉得哪里不对。
周铁山眉头紧锁,还想说什么,陈望却已经不再给他们思考的机会。
“时间紧迫,一切从权。”
陈望语气变得果断起来,“咱们天工门如今人手不足,也不能为贵客们洒扫庭除。殷长老,就麻烦你们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了。
“让弟子们尽快挑选合意的院落,简单收拾一下,早点安顿下来休息。这一路长途跋涉,大家都辛苦了。”
他这是打定了主意,要造成既成事实,先占了地方再说,免得夜长梦多。
殷昨莲此刻也是骑虎难下。
她看出陈望是铁了心要如此安排,虽然觉得极为不妥,但身为客人,又是陈望邀请而来,此刻若再推辞或质疑,反而会让陈望难堪。
她暗叹一声,向陈望和两位长老客气地行了一礼:“既如此,便叨扰贵宗了。”
随即转身,对弟子们吩咐道:
“各自挑选院落,尽快收拾,注意保持整洁,莫要损坏屋内物品。”
小月阁众弟子本就因为这场面有些尴尬,一听有活干,立刻如蒙大赦,纷纷应声,迅速散开,去挑选那些空置的院落。
看着这群女修动作利落地开始清理院落,拔除杂草,检查房屋,周铁山和吴镇渊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和荒唐。
这位新掌门,行事也太……
太不讲究了!
二人心中焦急,这事……
金长老和铁长老那边,会怎么想?他们犹豫再三,觉得还是必须把话挑明。
周铁山上前一步,硬着头皮道:“掌门,此事……您是否……先与金长老、铁长老他们商议一下?”
他把金长老和铁长老抬出来,既是提醒陈望此事会触怒那两位实权人物,也是想给自己找个台阶,表明他们并非自作主张。
果然。
陈望闻言,顿时把眼一瞪:
“我堂堂一个掌门!安排几个朋友在宗门里住下,这点小事还需要请示他们?他们谁要是有意见,让他们来找我!”
“是,是……”
周铁山和吴镇渊连忙应声,心中却是一松:他们要的就是陈望这句话!
自己二人已经尽力劝阻,该提醒也提醒了。日后金长老、铁长老若怪罪,也怪不到他们头上,自有掌门兜着。
陈望负手而立。
目光越过忙碌的弟子们,投向北峰更高处。只见峰顶的林木之间,隐隐露出一角飞檐,建筑精巧,与山下粗犷的风格迥异。
“咦?”陈望指着那处,好奇地问,“峰顶那是何处?看着颇为雅致。”
吴镇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答道:“回掌门,那是前护法殿首席长老,赵定岳长老的洞府,青莲阁。赵长老八年前离开宗门后,此处便一直空置,无人居住。”
“青莲阁?”
陈望眼睛眨了眨,轻抚双手,脸上露出夸张的惊喜之色,“哎呀!这不巧了吗?简直是天定的缘分啊!殷长老,你尊名之中不就有一个莲字吗?这青莲阁,冥冥之中就是为你准备的!可见今日之事,乃是天意如此!”
他转向殷昨莲,语气诚恳:
“殷长老,本宗条件简陋,招待不周,就委屈你暂居这青莲阁了。”
殷昨莲:“……?”
她看着陈望那副夸张的表情,以及眼中一闪而过的狡黠,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这小子,脸皮是越来越厚了,这种强词夺理、顺杆往上爬的本事,也不知从哪学的。
那青莲阁位于峰顶,一望便知是此地最佳的修炼居所,她自是心动。虽然觉得此举有鸠占鹊巢之嫌,但……来都来了。
周铁山闻言,脸色一变,张口就想阻止。那青莲阁虽已空置,但毕竟是首席长老的洞府,意义非凡,岂能随便安排给外人居住?
这比安排弟子居所更不合规矩!
旁边的吴镇渊却悄悄拉了他一下,递过一个眼神:事已至此,连弟子居所都安排了,再多一个青莲阁又能如何?
反正天塌下来有掌门顶着。现在阻拦,除了当场撕破脸,没有任何好处。
周铁山强行闭嘴,脸色憋得有些发青。
吴镇渊干咳一声,对陈望和殷昨莲拱手道:“掌门,殷长老,既然贵客已然安置妥当,我等二人殿中还有诸多事务亟待处理,就不多打扰了。先行告退。”
陈望摆摆手:“有劳二位,辛苦了。”
殷昨莲也敛衽行礼:“多谢二位长老。”
见二人离开,随即眉头微蹙,低声道:“陈望,如此……真的好吗?会不会惹来麻烦?”
陈望望着两位长老那颇显匆忙的背影,淡然道:“不必担心。一切有我。”
心想:两位长老此刻必然是急着去禀报金长老和铁长老了,好将自己摘干净。
他带着赵松返回掌门殿。
让赵松砌了一壶灵茶,自己坐在主位上,慢悠悠地品着,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足足等了半个多时辰,预想中气势汹汹前来问罪的金长老或铁长老,却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殿外一片安静。
只有山风吹过檐角发出的细微呜咽。
“嗯?”
陈望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这两个老家伙倒是沉得住气。还是说,他们是去找莫老前辈或者太上长老们告状了?
他摇了摇头,不再费心琢磨。既然对方不来,他也不会继续傻等。
掌门殿位于天工大殿院落的后方,而这片建筑群的后方,则是本宗最高峰,承天峰。
承天峰左翼的南峰,是传功殿、戒律殿精英弟子和长老的修炼洞府所在;右翼的北峰,则是护法殿的地盘。
而承天峰本身,山腰区域是其他各堂口长老的居住区,至于峰顶……
则是历代掌门的居所——正心殿,以及配套的修炼洞府,还有听风台,观景之地。
陈望自接任掌门以来,杂事缠身,东奔西走,还没顾得上去峰顶的正心殿看过。
如今小月阁众人顺利安置,算是他计划中第一步的关键落子。想必此刻,殷昨莲她们已经开始利用此地更浓郁的灵气静心调息,恢复一路的疲乏了。
他自己也需要抓紧时间将状态调整到最佳。接下来的事情,才是真正的硬仗。
天工门怎么说,祖上也算阔过。
陈望起身,眼中流露出期待:这掌门专用的修炼洞府,想必不会差到哪里去吧?
“赵松,”
“随我上峰!去正心殿!”
第489章 洞府修炼
承天峰,山势陡峭。
如一把巨剑直插云霄,峰体呈铁灰色,裸露的岩石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
陈望托着赵松飞掠而上,穿过几重若有若无的禁制光幕,周遭的灵气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浓郁粘稠起来,呼吸间仿佛都能感受到灵机在肺腑间流转。
峰顶并不宽阔,却别有一番气象。
一座规模不大、但气象森严的殿宇坐落于此,这便是正心殿。殿宇风格依旧粗犷,以巨大的黑色玄铁石和红暗木构筑,线条硬朗,檐角方正,透着一股沉凝与威严。
殿前,有一片打磨平整的墨玉石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尊古朴的青铜鼎炉。
奇怪的是——炉中并无香火,却有一股地脉灵气如烟霞般袅袅升腾。
“原来,这就是引灵鼎!”
赵松惊叹不已,凑上前去,仔细观摩,
“百闻不如一见,想不到我赵松有生之年也能见到此物!”
陈望听他语气,显然这是天工门的一个特色鼎炉了。悄然将手掌轻按在炉鼎之上,以地脉感应术略一探知,不由眉头微扬。
原来。
此处乃是宗门发现灵脉汇聚之眼,设此青铜鼎炉在这里,估计是方便检测灵脉状况。
好哇。
陈望心中暗喜:
掌门居住之处,果然非同凡响!
进入正心殿,一切布置简洁大方,倒没有什么特异之处。穿堂过室,来到殿后。
只见此处紧贴着陡峭山壁,其上有一面厚重的玄铁大门,门上铭刻着繁复的防护与聚灵阵纹,显然便是掌门专属的修炼洞府。
陈望问赵松:“你可有这里钥匙?”
赵松一脸茫然,随即笑道:“掌门你开什么玩笑,小的连这承天峰都是第一次来。”这
陈望也笑了。
自己身为掌门,却问一个外门弟子要洞府钥匙,也是离谱。
可前掌门确实没交待此处开关所在,当即略一思索,将一丝灵力贯入掌门印之中——
吱——
玄铁门自动缩入两边石壁。
陈望暗中祭起玄冰防御,迈步而入;随即回头瞧向也跟进了一步的赵松:
“臭小子,你就别进来了吧?”
“噢,啊!”
赵松顿时反应过来,不由脸色一红,急忙退出。这乃是掌门私人洞府,哪容外人进入?自己也是初当近侍,一时忘形竟然逾距了。
陈望呵呵一笑。
“小子,外面大殿房间甚多,你四处逛一下,看都有什么好玩的有趣的。给自己也找一间舒服点的卧室。”
“多谢掌门!”
赵松喜滋滋去了。
他虽然修为低,感应差,但也知道此地灵力充盈程度比下面不知好多少倍。能在这里休息、修炼,那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洞府内部远比从外面看起来要深邃广阔,显然运用了某种空间拓展的阵法。
宽敞的起居前厅,陈设简单却用料考究,一张万年铁木打造的长案,几张座椅。四壁镶嵌着莹光石,散发着柔和光芒。
令人称奇的是,在洞府的顶壁之上,竟巧妙地开凿出了几处天窗,以透明水晶覆盖,竟能看到峰顶流云,设计颇为匠心。
穿过前厅,灵气更为浓郁。
在洞府最深处,有一个圆形的静修区域,地面以温润的暖玉铺就,刻划着庞大的聚灵阵图,阵眼处灵气几乎凝成淡白色的雾霭。
静室一侧有引来的灵泉形成的小小水池,泉水叮咚,清澈见底,散发着清冽的灵气。
另一侧则有一面光滑如镜的石壁,似乎是用来映照修炼者心神,辅助参悟之用。
“果然是好地方!”
陈望深吸一口气,感觉全身毛孔都舒张开来。此地的灵气充沛程度,远超他之前待过的任何地方,甚至比仙月阁月华池还胜几分。
而且,他能隐约感觉到,这洞府下方,乃至整个承天峰,都与天工门那庞大而沉寂的护宗大阵紧密相连。
若护宗大阵功能全开,此地的灵气浓度恐怕还能翻倍。至此,他算是明白了为何天工门弟子,在缺乏实战磨砺的情况下,竟然有如此多的筑基弟子……
恐怕很大程度上是沾了祖辈留下的福荫,依赖于这鼎盛时期打造的修炼宝地。
他没有立刻开始修炼,而是如同一个谨慎的猎人进入新领地,开始仔细勘探起来。
神识如水银泻地般铺开,探查每一处角落,确认并无隐藏的异常情况;同时,也探查此处灵力最旺盛的节点。
然后。
在静室一处墙角,小心翼翼地撬开一块暖玉地砖,然后挖出一处密穴。
从纳物囊中取出聚宝盆。
如今的聚宝盆,任谁也无法把它当初灰朴朴的瓦罐联想在一起。
虽然那层光洁如玉的釉面还没有完全恢复,但其表面如宇宙星系般的旋转灵纹都初露痕迹;整体看来青光莹润。
自从离开仙月阁后山的地火灵脉,这聚宝盆跟着陈望颠沛流离,几十年间除了在芥子世界中滋养了半年,几乎没有得到灵力浇灌。
他将聚宝盆放入小洞,重新盖好。
洞府之中原本就有数间侧室,陈望找了两间相对空旷的,清理杂物之后,布下隔绝禁制。
一间留给喜静、需要稳定环境消化吸收的大蛤蟆“吞天”休息;另
在一间地面放上一些当初在皇城秘境中采摘的不太珍稀的灵草灵材,然后将魔蝗母虫及其族群放出。
这些凶戾的小家伙一接触到此地精纯的灵气和特意准备的食物,立刻活跃起来,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开始进食和适应新环境。
另一间嘛。
则把那只什么都敢往肚子里吞的大蛤蟆放了出来,好让它也透透气。
大蛤蟆还是一副懒洋洋没睡醒的样子,翻开大眼瞧了瞧房间,呱呱叫了两声,跳到石屋墙角,蹲下不动了。
陈望仔细观察之后,不由暗自摇头:这家伙在秘境吞食了成千万条妖蛇,竟然没有一点变化,还是原来那个鬼样子!
关好石屋门户。
陈望来到大厅,拍了拍腰间灵兽袋,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窜出,落在他的身前。
正是小黑。
它的体型似乎大了一圈,比陈望上臂还要粗上一分,体长更是达到近两米长;额顶那个鼓包消失了,竟然突出指头大小一块黑角!
“我去!小黑,你这是要化龙吗?”
陈望感觉小黑似乎向他翻了个白眼,虽然这不太可能,毕竟它没有眼睑。
“大哥,我这还没化蛟呢,离化龙还差得远呢!”陈望脑海中出现一道意念沟通。
听这人性化的表达,陈望感觉这家伙的智商也提升了不少。看来,之前吞食蛇王晶核还有数千条妖蛇灵晶,还真是起了作用。
“噢噢,给我瞧瞧你那小爪子!”
小黑微一侧身,露出前腹下一个小小爪芽,粉红色三根小趾,显然刚长出不久。
“行啊,长脚了你!”
小黑灵动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里。
“这是哪里?”
“一个新的宗门,天工门,我也是初来乍到,你可要注意一点,最好别跑下这座山。这个宗门有十几个金丹长老。”
小黑“吱”地叫了一声,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阴影,融入了洞府角落的黑暗中,它最擅长在这种复杂环境中隐藏和探索。
陈望回到洞府核心的静修之处,在暖玉阵眼中央盘膝坐下。
他并未急于运转功法,而是先布下了一个五行聚灵阵,叠加在原有的阵法之上。顿时,室内灵雾更浓,几乎要滴出水来。
这才缓缓闭上双眼,心神沉入丹田。
丹海之中。
深渊的灵潭,波光粼粼,积蓄着相当可观的灵液。而在灵潭上方,悬浮着一枚核心之物——那便是他自降修为后保留的丹核。
这丹核的状态,却令人揪心。
它不再是那个金光流转、蕴含磅礴力量的金丹,而像是一块冷却了木炭,黯淡无光,表面布满细微的裂纹,飘浮在那里。
它如今已然失去了主动吸纳天地灵气的活性,像一颗陷入沉睡的种子。
陈望知道,重新凝聚金丹的第一步,也是最基础、最耗时的一步,就是喂饱这颗丹核。
他需要以自身神魂为火,持续温养;以精纯灵力为泉,不断浇灌,直到它恢复一丝活性,裂纹开始弥合,这样才能重新成为凝聚金丹的核心与基石。
心念一动,皓月凝丹诀全力运转。
静室内,浓郁的灵气受到牵引,形成肉眼可见的淡白色漩涡,疯狂涌入陈望体内。
经脉中,灵力如长江大河般奔腾,最终汇入丹田,并非直接沉入灵潭,而是被陈望以精妙的操控,化作一缕缕温和绵长的灵流,小心翼翼地包裹向那枚黯淡的丹核。
灵力触及丹核的瞬间,如同水滴落在烧红的铁块上,发出轻微的嗤嗤声,大部分被弹开或散逸,只有极少一丝被勉强吸收。
进度非常缓慢。
陈望不急不躁,保持心神空明,持续着这枯燥的浇灌。他知道,这急不来。
时间在深度修炼中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那枚死寂的丹核,似乎吸收的灵力多了一点点,表面一道细微的裂纹边缘,仿佛有极其黯淡的光芒一闪而过。
就在这缓慢而坚定的温养过程中,陈望也分出一缕心神,思考着另一个问题。
他储物袋中尚保存着一颗得之不易的凝金丹,那是冲击金丹的底线保障。
若能用聚宝盆多复制一颗备用,自然万无一失。但凝金丹等级太高,复制所需能量和承担的风险都极大。
万一复制失败,丹药损毁,或者更糟,损伤了聚宝盆……这个险,他现在还不敢冒。
只能暂且压下这个念头,先将全部精力集中在恢复自身修为上。
时间无声流过。
当洞府外传来赵松小心翼翼的禀报声,通过禁制传入静室时,陈望这才缓缓苏醒。
他睁开双眼,眸中似有精光一闪而逝,随即内敛,恢复平和。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竟隐隐带着一丝淡金色的光泽,在灵雾中盘旋片刻才散去。
仔细感应自身,虽然距离丹核完全激活、重凝金丹还差得极远,但经过这番深度修炼,尤其是在这顶级洞府和双重聚灵阵的加持下,他之前因为奔波、压抑修为而产生的种种疲惫、虚浮之感已一扫而空。
丹田灵潭扩充了些许,灵力更加精纯浑厚,连带着整个人的精气神都达到了一个饱满充盈的状态,宛如脱胎换骨。
当陈望从洞府中走出,赵松明显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抹惊异。
“怎么了?我脸上有花?”陈望见他发呆,随口问道。
“不,不是……”赵松有些难以置信,“就是感觉,掌门您好像突然变得特别精神,特别……嗯,年轻俊朗,威风凛凛!”
他搜肠刮肚,才找出这么几个词。
之前的陈望虽然也不显老,但总有种风尘仆仆的沉凝感,此刻却像是洗尽铅华,神采由内而外地焕发出来,连五官都更显英挺。
“哈哈哈!”
陈望闻言,不由大笑,拍了拍赵松的肩膀,“你这话说的,小爷我本来就年轻帅气又威风!之前不过是俗务缠身,没休息好罢了。”
心情大好,他也难得开了句玩笑。
“说吧,什么事?”
赵松这才想起正事,连忙禀报:“掌门,金长老和铁长老来了,在山下天工殿等候。看他们的脸色……阴沉得很,恐怕来者不善。”
陈望呵呵一声:
“这还用你说?”他整了整衣袍,“走,咱们去会会他们!”
第490章 掌门谕令
承天峰顶,乃掌门私人领域。
寻常弟子乃至长老,若无掌门召见或紧急要务,皆不得擅入。
金元子与铁玄子二人,此刻便等在天工大殿后方院落中的掌门殿内——
这里是掌门日常处理庶务、会见一般访客的地方,与峰顶的正心殿不同。
陈望带着赵松踏入殿中时,便看到两位长老正背着手,看似随意地观赏着墙上悬挂的一幅描绘天工门先辈开山采矿的斑驳古画。
听到脚步声,二人同时转过身来。
金元子那张白胖的脸上挂着惯常微笑,看到陈望精神焕发,眼睛微微一眯;铁玄子则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面色沉凝的模样。
“掌门。”二人同时拱手。
“金长老,铁长老,久等了。”
陈望在主位坐下,抬手示意二人也坐,脸上挤出客气笑容,“不知二位有何要事?”
赵松默不作声地侍立一旁。
毕竟是新任近侍,连茶水也不晓得上。陈望也装作没发觉,坦然自若。
金元子和铁玄子交换了眼神,然后清了清嗓子,脸上笑容不减,语气中却带着一丝质问:“掌门,我二人确有一事不明,需向掌门请教,也好给殿中长老和弟子们一个交代。”
“哦?”
陈望端起赵松终于想起来单独为他奉上的灵茶,轻轻吹了吹,嘴角微弯。
“便是关于小月阁那些……道友。”
金元子斟酌着词句,
“此事在宗门内已引起不少议论。护法殿弟子居所乃是内门精英清修之所,却让二十余位……外人入住,确实不合规矩,有失体面,护法殿长老和弟子颇为不满,人心浮动啊。”
铁玄子沉声补充:“掌门行事,当以宗门声誉为重。此等安排,着实令人费解。”
陈望听罢,心中却是一动。
他本以为这两位是来兴师问罪,或者试探自己引入小月阁这股力量的意图,因此已然做好了应对激烈冲突的准备。
可听他们这番说辞,核心诉求竟然是不合规矩、有失体面、需要交代?
他瞬间明白了。
他们生气,并不是因为自己引入了不可控的力量,而是因为自己这个傀儡竟然没有事先向他们请示,让他们丢了面子。
可能已经等了一天,也没等到自己主动上门解释,这才觉得面子挂不住,亲自找上门来“问罪”,顺便“教导”自己一番。
想通此节,陈望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流露出一丝恍然和歉意。
“原来是为了此事。”
陈望放下茶杯,语气诚恳,
“怪我,怪我。本想着此事紧急,先安顿下来再说,随后便与诸位长老通气。不想竟引起了误会,让二位长老费心了。”
见他态度软化,金元子脸色稍霁,觉得这年轻掌门总算还知道点分寸。铁玄子鼻腔里微不可闻地哼了一声。
“不过,”陈望话锋一转,
“二位长老来得正好。我原打算这两日便张贴公告,向全宗说明此事。既然你们来了,便先与你们通个气。”
金、铁二人目光一凝,看向他。
“之前我们商议过清剿矿脉妖兽之事,但宗门人手不足,难以实施。我此次外出,恰好遇到了南荒故友,就是小月阁的诸位。她们念及旧日情分,愿意助一臂之力。”
他顿了顿,观察着二人的反应,继续道:“最难得的是,她们不收报酬!二位长老,你们说说,这天底下上哪儿找这样的好事去?
“小月阁寻常接个清剿妖兽的任务,至少也得收取上千灵石的佣金。咱们矿脉那边盘踞了多少妖兽?这得省下多大一笔开销?”
金元子和铁玄子闻言,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古怪。先是惊疑,随即是恍然,最后眼底深处竟流露出一丝轻蔑和好笑。
原来是为了这事?
金元子心中大定。他原本还怀疑陈望引入这股力量,是想在宗门内搞什么动作。没想到,竟是为了清剿矿脉妖兽……
呵呵,就凭这二十几个女修?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这陈望,果然是年轻气盛,异想天开!
铁玄子更是嘴角微不可查地撇了一下。在他看来,这简直是儿戏。让一群外人,大多还是女修,去啃连宗门精锐都束手无策的硬骨头?除了自取其辱,还能有什么结果?
心中的石头落地,二人顿时放松了许多。金元子脸上的笑容甚至真诚了一些:
“嗯嗯,清剿妖兽,恢复矿脉,确是我宗门当务之急。掌门能请来外援,也是费心了。”
“即便如此,安排客人入住护法殿重地,终究于礼不合,容易惹人非议。北峰那些洞府,虽说闲置,毕竟是护法殿产业……”
“金长老此言差矣。”
陈望立刻接过话头,一脸悄悄话的样子,
“咱洞府空着也是空着,让她们住进去,不得自己收拾?这不省了咱们的力气?咱不用花一分钱,就把清剿妖兽的大事给办了,人家还觉得咱们待客热情,心里感激。
“这一举两得,名利双收的好事,何乐而不为呢?二位长老,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他这番歪理振振有词,仿佛占了大便宜。金铁二人也是无语,心中的轻视更甚。
在他们看来,陈望这是打肿脸充胖子,用些上不得台面的小聪明来掩饰自己的无能。
“掌门……倒是思虑周全。”
金元子干笑两声,也懒得在这种小事上纠缠。既然对方目的如此可笑,便不足为虑。
“不过,掌门日后若有要事,还望能先与诸位长老通个气,商议一番。毕竟宗门事务,需得上下同心,方能稳定。”
“是是,金长老说得对。”陈望从善如流,点头应承,“下次一定,下次一定。”
铁玄子也沉声道:“护法殿那边,我等自会去解释安抚,掌门不必挂心。”
他们甚至连小月阁打算待多久、具体如何行动都懒得细问。
在他们看来,这群女修去了矿区,碰一鼻子灰是必然的,说不定还会折损人手,到时候自然灰溜溜地离开,根本构不成任何威胁。
既然如此,又何必多费唇舌?
“有劳二位长老了,麻烦,麻烦。”
陈望拱手,态度十分诚恳。
金、铁二人见目的已达到,便准备告辞。就在他们心满意足转身之时——
“对了,”
陈望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随意问道,“最近矿上怎么样?没出什么岔子吧?”
金元子脚步一顿,转过身,脸上笑容不变:“一切正常,有劳掌门挂心。”
“是吗?”
陈望微微挑眉,目光落在金元子脸上,“可我好像听说……出了点小状况?”
金元子心中猛地一跳,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僵硬了瞬间。
主矿脉那边早已停工,不会有什么问题。这几天唯一的状况,就是支脉矿洞被人破坏,引发塌方……这事他暗中调查,毫无头绪。
这小子怎么知道的?
难不成……他在宗门里还有自己不知道的耳目?或者,是那些一直跟自己不对付的家伙,趁机向新掌门递了话?
一瞬间,金元子脑中闪过数个念头,脸色不由阴沉了几分,但很快又恢复平静,只是眼神深处多了一丝审视和警惕。
他干咳一声,故作轻松道:“掌门消息倒是灵通。确实有点小问题,宗门里总有些不安分的人,喜欢搞些小动作,影响不了大局。”
他这话一语双关,既承认了有事,又将之定性为内部小矛盾,暗示陈望不要多管闲事,同时也想试探陈望到底知道多少。
陈望将金元子的神色变幻尽收眼底,心中顿时了然。看来,破坏支脉矿洞的事,金元子并没有怀疑到自己头上。
而且,听他话里的意思,天工门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除了金、铁这一系,似乎还有别的势力在暗中活动,与金元子不对付?
这倒是个意外的发现。
“原来如此。”
陈望点了点头,“既然无足轻重,那就有劳金长老多费心了。宗门安稳,重中之重。”
“分内之事。”
看着二人消失在殿外,陈望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手指轻敲座椅扶手,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赵松。”
“在,掌门。”
“去,召负责文书的执事过来。”陈望吩咐道,“我要颁布一道掌门谕令。”
不多时。
一位负责文书工作的老执事被召来。陈望口述,老修士执笔记录,赵松在一旁研墨。
谕令很快拟好,陈望过目后,略作修改,便命人誊抄于大幅灵帛之上。其大意如下:
天工门掌门谕令
告全体同门书
今我天工,立派千年,铸器炼宝,威震南荒。然近日以来,主矿灵脉为妖兽所据,侵扰日甚,开采维艰,致宗门收益锐减,资源匮乏,长此以往,根基动摇,传承堪忧!
妖兽不除,矿脉难复;矿脉不复,宗门难兴!此诚我天工门生死存亡之秋也!
本掌门既承大位,深感责任重大,岂能坐视宗门沉沦?故决议,即日起,成立“荡妖清矿战队”,本掌门亲任队长,誓要扫清妖氛,重开矿脉!
然宗门历经波折,人手或有不足。幸得本掌门昔日故交,南荒小月阁众道友,高义相助,倾情来援,共赴艰险!此乃雪中送炭之义举,我天工门上下,当铭记于心!
今特此号召:
凡我天工门人,无论长老、执事、内外门弟子,值此宗门危难之际,当挺身而出,共赴时艰!有意者,可速速报名,加入战队。凡加入者,皆计入宗门贡献!
望我同门,摒弃前嫌,戮力同心,手持利刃,荡平妖邪!重勘矿脉,再铸辉煌!让我天工之名,重现南荒,光耀千古!
天工门掌门:陈望
(掌门印鉴)
谕令文字简洁,但措辞激昂,将现状的危机、行动的决心、外援的义气、以及对宗门子弟的号召融为一体,颇有鼓动性。
“将此谕令,张贴于宗门广场!”
陈望将盖好掌门印鉴的灵帛交给赵松,又低声补充道,“贴好后,你便就近留意。”
“是!”
赵松双手接过谕令。他隐隐感觉,掌门这番动作,绝非仅仅为了清剿妖兽那么简单。
看着赵松领命而去的背影,陈望缓缓坐回主位,指尖无意识地在扶手上画着圈。
金元子、铁玄子……矿脉……不同的势力……这张网,是时候该动一动了。
这张谕令,便是他投下的第一块石头,且看能激起怎样的涟漪。
第491章 月色甚好
陈望离开掌门殿,来到后山北峰。
原本荒芜的庭院,落叶杂物不见踪影,连石缝间的杂草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那些空置的洞府院落,小月阁弟子三三两两合住一处小院,显得既热闹又井然有序。
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草木清香,还有隐约的、属于女子的轻声细语和整理物品的窸窣声,给这片冷清的山峰增添了许多生气。
不知她们是出于不好意思多占资源的敏感,还是因为女弟子独居洞府害怕。
陈望不打算过问。
他来到峰顶找殷昨莲。
此时,殷昨莲正站在院中一棵老树下,仰头望着枝叶间漏下的天光,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来,看到是陈望,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陈掌门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
“殷长老说笑了。此处,可还习惯?”
陈望环顾四周,见院内虽简朴,但收拾得十分整洁,几盆不知从哪移栽来的野花点缀在墙角,倒也颇有几分雅致。
“很好。”
殷昨莲点点头,
“甚至好得有点过头了。我都担心,弟子们在这里住惯了,将来该嫌弃晴露谷了。”
陈望想说“只要你们愿意,便可以一直住下去”,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此刻自己这掌门之位尚且坐得不稳,宗门内忧外患,说这话未免有空口许诺的嫌疑。
他笑了笑:“怎么会?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我到现在,还挺怀念当年在仙月盆谷后山那个简陋的洞府呢。”
提到仙月盆谷,殷昨莲眼中也掠过一丝追忆与怅惘,微微叹息一声。
“殷长老,大家还有什么需要的吗?尽管开口,只要宗门里有的,我尽量调配。”
殷昨莲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赧然,犹豫了一下才道:“来得匆忙,许多物资都未来得及补充。弟子们带的辟谷丹……快用完了。”
对于炼气期和筑基初期的弟子而言,尚未完全达到餐风饮露的境界,辟谷丹仍是维持日常修炼和行动的必需品。
“就这事?”
陈望哑然失笑,从储物囊中找出几瓶,递了过去,“这些够吗?”
殷昨莲接过,神识一扫,发现每瓶都装着数十颗品相不错的辟谷丹,总量足够小月阁众人用上一段时间了。
“足够了,多谢。”
陈望心道,既然辟谷丹都没了,想必其他丹药更是缺乏,便又找出几瓶回灵丹、培元丹等恢复类丹药。
他自己平日用得最多的,是复制的冰心丹、玉露丹这类紧急恢复的丹药;这些普通丹药,这些年积攒了不少,一直没怎么用。
殷昨莲看着陈望拿出的药瓶五花八门,不由讶然道:“这些……都是战利品?”
陈望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地笑道:“是啊,让殷长老见笑了。”
殷昨莲轻笑一声,语气几分感慨:“以前看你打扫战场……嗯,跟个捡破烂似的,还有些瞧不上。现在嘛……”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有时候,我也不是没想过……可真到了那份上,要舍下脸皮,弯下腰……还真不容易做到。”
她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陈望却能听出背后那十余年沙场征战、以及在轩辕艰难重建小月阁这些年的辛酸与不易。
曾经的仙月阁长老,何曾会为几瓶普通的辟谷丹、回灵丹发愁?更遑论去考虑捡尸这种有失身份的事。
现实的磋磨,足以改变许多东西。
陈望笑了笑:“我是从小穷惯了。”
前世曾经是不知生活疾苦的天之娇子,也曾在底层艰难求生,以至于最终躺平,在尊严被生活和他人无数次践踏至稀碎之后,自然就会发现一个事实:没有面子,照样能生活。
面子只是锦上之花,当你实力大了,这种东西不请自来;没有实力时,强行撑起来的面子,终究是一戳即破,毫无意义。
殷昨莲问道:“陈望,我们何时开始行动?弟子们状态恢复得差不多了,总占着贵宗的洞府不做事,心里也不踏实。”
“不急。”
陈望摆摆手,“让大家安心休整,巩固修为。过个四五天再说。我们先摸摸情况。”
离开北峰。
回到承天峰正心殿,陈望立刻抓紧时间修炼。在沉入修炼前,他先取出聚宝盆,将一瓶冰心丹和一瓶焚心丹放入其中。
焚心丹,是当年辛墨长老参照冰心丹研制的仿品,药效相差无几,且对仙月阁弟子有净化、提纯灵元之微弱特效。
聚宝盆在如此浓郁的灵气滋养下,复制筑基以下丹药应该毫无压力。
其实,对于筑基期弟子而言,能夯实道基、稳步提升修为的凝元丹才是最佳选择。
陈望打算,之后再多复制一些凝元丹,分给小月阁众人。她们错失了二十年的修炼期,如今最需要的,就是尽快提升修为。
安置好丹药,陈望盘膝坐下,心神沉入丹田,继续那枯燥而漫长的灌注丹核。
黯淡的丹核缓慢地吸收精纯灵力,表面细微的裂纹,似乎比前两日淡化了那么一丝丝。
傍晚时分。
赵松回来了。
“谕令贴了一天,有不少弟子和执事前去看,甚至也有长老路过时了瞥了几眼。”
“看热闹的居多。不少人私下议论,说掌门此举是异想天开,不自量力,就凭那些女修,就想清剿矿脉妖兽,简直是痴人说梦。还有人说,谕令里只提贡献,连报酬都没写清楚,完全是空口画饼,毫无诚意。”
“但是……”
他迟疑了一下,补充道:
“也有个别修士,看得比较仔细,还私下嘀咕,说谕令里没写清楚去哪里报名。”
陈望听了,微微点头。
金元子、铁玄子他们掌控宗门日久,积威之下,普通弟子早已习惯了麻木和观望,对宗门事务缺乏热情,更不相信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掌门能做成什么大事。
至于报酬……确实拿不出。
“明天开始,你就在广场那边摆张桌子,设立报名处,有人来问,你就接待,登记。”
赵松苦着脸:“掌门,只怕……没几个人会来报名。”
“有几个算几个。”
陈望目光平静,“哪怕一个都没有,牌子也要给我立在那里。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有这么件事,有这么个地方。”
“是。”赵松虽然不解,但还是领命而去。
第三天晚上。
陈望正在静室中温养丹核,忽有所感,神识察觉到有人登上了承天峰。
气息熟悉,是殷昨莲。
他起身迎出,将她带到山峰一处悬崖的小亭之中——听风台。
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天空是一弯残月斜挂;夜风猎猎,吹动二人的衣袍。
抬眼望向远方,清冷的月辉洒落在连绵的山峦之上,勾勒出朦胧而雄浑的轮廓。
“好景致。”
殷昨莲赞了一句,但心思显然不在此处,她望着山下宗门零星灯火,轻声道,
“不过,陈望,我看贵宗弟子,对你这‘荡妖清矿’的号召,似乎……兴趣不大?”
“是啊。”
陈望望着远山,若有所思,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如此美景,殷长老,可有兴趣随我出去走走?”
“现在?”殷昨莲一怔。
“对,现在。”
两人下了承天峰,飞掠而出。
到了山门之外,陈望取出月影梭。
殷昨莲脸色微红,摆了摆手:“这……就不必了吧?要去很远吗?”
陈望道:“倒也不算太远,几十里地。”
“几十里而已,我循光飞行即可。”
“那就辛苦殷长老了。我这修为,还是老老实实坐月影罢。”
当下,陈望驾驭月影梭在前,殷昨莲周身泛起清冷的月华遁光,紧随其后。
两道流光一前一后,划破寂静的夜空,朝着宗门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不过一刻钟功夫,两人便来到了那处位于山壁中的隐蔽矿洞——中转站附近。
陈望以神识仔细扫过,确认其中并无其他人,这才带着殷昨莲进入洞中。
唤出在此值守的曹有田。
曹有田见到陈望,自然欣喜,再看到后面气质卓绝的殷昨莲,先是一愣,随即认了出来,连忙上前见礼:“殷长老!您也来了!多年不见,您风采依旧!”
当年在南荒,他也是见过殷长老的。
殷昨莲微微颔首:“许久不见。”
寒暄几句后,陈望将曹有田叫到内区,递给他一瓶凝元丹:“曹兄弟,辛苦了。这个你拿着,对稳固修为有好处。”
曹有田接过丹药,感受到瓶中传来的精纯药力,激动不已:“多谢陈兄、掌门!”
陈望摆摆手,低声问道:“最近那边有什么动静?”
曹有田也压低声音:“金元子那边,似乎因为小月阁突然入驻,有点压力。我偷听到他们零星谈话,好像打算收缩一下,让铁玄子暗中挑选一批绝对忠心的内门弟子,专门负责……以前内门弟子想去就能轮着去,估计是怕掌门您来了之后,人多眼杂容易暴露。
“而且,最近他们好像积攒一批货,明晚就要交割。之后可能要么沉寂一段时间,要么……换线路,觉得这个中转站有些显眼。”
陈望目光闪动,心中念头急转。
金元子果然谨慎,一有风吹草动就想收手或转移。明晚交割?这倒是个机会……
他面上不动声色,拍了拍曹有田的肩膀:“你继续在这里盯着,注意安全。剿妖的事,你先不用参与,守好这里,就是大功一件。”
“是!掌门放心!”曹有田重重点头。
离开矿洞。
陈望与殷昨莲继续前行。
又飞行了一段距离,眼前豁然开朗。只见一片广袤无垠的山脉森林横亘在前,在月光下呈现出深沉的轮廓,一直蔓延到视野尽头。
山势起伏,沟壑纵横,依稀可以看到许多人工开凿的痕迹——巨大的矿坑、蜿蜒的矿道入口、废弃的矿工营地……
但如今,这些痕迹大多已被茂密的植被重新覆盖,显得荒凉而破败。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混杂着金属矿石和腐朽植物的特殊气味,更深处,则隐隐传来令人不安的、属于强大妖兽的隐晦气息。
“这么大的一片矿区……”
殷昨莲望着那一眼看不到边际的山林,忍不住低声惊叹。她之前只听陈望简单提过矿脉受妖兽侵扰,却没想到规模如此庞大。
“是啊,”
陈望语气中也带着一丝感慨,“轩辕大陆两大玄钢矿区之一,曾经养活了整个天工门,乃至供应了轩辕军方大半的炼器需求。”
殷昨莲眉头紧锁。
此刻她才真正意识到任务的艰巨。如此广袤的区域,森林密布,山峦重叠,谁知道里面隐藏着多少妖兽?
别说清剿,就是探查清楚,恐怕都需要耗费大量时间和人手。难怪天工门的弟子对此毫无兴趣,这根本就是个看不到尽头的泥潭。
陈望看出她的担忧,笑了笑:“不必过于担心。看到那些残留的阵基了吗?那是天工门鼎盛时期布下的‘护矿大阵’,完整时能覆盖主矿脉核心区域方圆百里。
“我们不需要清剿整个矿区,只要能把盘踞在这百里核心区域的妖兽驱逐或击杀,然后想办法重启大阵。一旦大阵开启,形成稳固的防御圈,后续防御就容易多了。”
殷昨莲闻言,稍稍松了口气。
如果目标只是百里区域,虽然依旧困难,但总算有了个明确的边界和希望。
“走吧,殷长老,我们靠近些看看。”陈望驾驭月影梭,降低了高度。
两人小心翼翼地沿着矿脉边缘飞行,下方不时可以看到被妖兽肆虐过的痕迹——倒塌的矿架、被蛮力撕裂的矿车、巨大的爪印、以及一些低级妖兽的骸骨。
越往深处,那股蛮荒凶戾的气息就越发浓重。飞行了约三十余里,突然——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猛地从下方黑暗深邃的深林中爆发出来!声浪如同实质,裹挟着腥风扑面而来,震得周围山林簌簌作响!
与此同时,一股令人心悸的恐怖威压瞬间弥漫开来,牢牢锁定了半空中的两人!
丹级妖兽!
而且绝非初入丹级那么简单!
陈望修为不足,只觉得神魂摇动,脚下的月影梭光芒乱闪,几乎失控!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发白,连忙全力稳住心神。
第492章 流云夜探
殷昨莲也是脸色一变。
但她修为更高,清叱一声,周身月华大盛,将那恐怖的威压和声浪冲击抵消大半。
她目光锐利地看向咆哮传来的方向,对陈望急道:“你退后!我去前面探查一下!”
话音未落,她已化作一道璀璨的月华流光,朝着威压最浓处疾射而去!
陈望知道自己跟去反而是累赘,立刻操控月影梭向后急退数里,落在了一处较高的山脊上,紧张地望向殷昨莲消失的方向。
不过片刻。
前方黑暗中传来一声更加暴怒、更加恐怖的咆哮!紧接着,便看到那道月华流光以比去时更快的速度倒射而回——
眨眼间,便落在陈望身边。
光芒收敛,露出殷昨莲略显苍白的脸庞,她的气息也微微有些紊乱。
“快走!此地不宜久留!”
殷昨莲一把抓住陈望手臂,不由分说,再次化作遁光,向后疾驰。
直到退出十里开外,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才渐渐减弱。两人落在一处相对安全的矮山上,殷昨莲才心有余悸地开口,语气凝重:
“是地火熔岩蜥!而且看其气息和体型,恐怕已在丹级沉淀多年,甚至可能接近丹级中期了!它盘踞在一处巨大的废弃主矿洞深处,那里火灵气异常活跃,恐怕连通地脉岩浆!”
陈望在震惊之余,心中一片沉重。
自己先前那“先清小怪,再围大妖”的念头,此刻想来着实有些天真了。
“陈望。”殷昨莲语气凝重,
“此妖与地火共生,硬闯绝非上策。依我看,不如先清理外围那些低阶妖兽,一步步压缩它的活动范围。
“若它耐不住出来干涉,我们便设法将它引至大阵覆盖的边缘——届时开启护脉大阵,借阵法之力消磨,可能更稳妥些。”
作为一名战斗经验丰富的金丹修士,她很清楚在这种环境下与妖兽主场作战的凶险。
陈望点了点头,面上露出赞同之色:“师姐所言有理,循序渐进方是正道。”
然而他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不可行。
那丹妖灵智初开,既已懂得借地火修炼,便绝不可能蠢到轻易离开自己的巢穴。
妖兽对于领地的执着,尤其是这种依赖特殊环境修炼的异种,远比人类修士更甚。
引蛇出洞?恐怕还未见到蛇影,自己这些人就要先在地火坑道里折损大半。
更何况,开启护脉大阵?
必须与宗门护山大阵配套开启,所需灵石以数万计。如今的天工门,库房里还能掏出几千灵石便算是殷实了,哪来这般余裕?
便是把他身上那点家底全填进去,也撑不过半个时辰。
这些话,他并未说出口。
“先回去吧。从长计议。”
回到宗门。
陈望坐在洞府静室,内视丹田。
那枚丹核悬浮在灵渊中央,暗淡无光,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每一次灵力流转经过时,都会引发细微的刺痛与滞涩。
重塑丹核,重凝金丹——这是恢复实力的唯一途径,也是应对眼前困局的倚仗。
他吞下一枚凝元丹,一股温润暖流徐徐散开,滋润着全身经脉;运转《皓月凝丹诀》,引导丹海灵力包裹住金丹残核。
这个过程缓慢而精细,持续了一个时辰。
待经脉状态调整至最佳,陈望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决然。
他又取出一枚玉露丸吞下。
轰——
狂暴的药力如同决堤洪水,瞬间冲入经脉,与先前温润的润脉丹药力形成鲜明对比。
陈望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体表隐隐泛起一层细密汗珠。他全力运转功法,强行约束、引导这股暴烈能量,将其狠狠压向丹田!
丹海中央,那枚暗淡的丹核猛地一颤。
碎裂的纹路间,竟开始有微弱的光芒重新亮起。一丝丝、一缕缕精纯的灵力,缓慢而坚定地填补着裂痕,试图将丹核修补完整。
重新粘合、重新凝聚。
痛。
钻心蚀骨般的痛。
仿佛有无数细针在神魂中穿刺、搅动。
陈望咬紧牙关,汗如雨下,身下的玉蒲已然浸湿一片。但他心中信心大增——能痛,说明丹核仍在响应,说明重塑的希望并未断绝。
时间流逝。
当最后一丝药力被彻底炼化、吸收时,陈望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内视丹田,丹核那些裂痕的边缘似乎圆润了一丝,核心处也多了一抹微弱的光点。
丹核的生命力似乎觉醒了……
虽然距离完全重塑金丹还遥不可及,但至少可以看到一些希望了。
随着夜幕降临时,陈望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袍,悄然离开洞府。
他先去后山找了殷昨莲,以及戚江雪等三名精英筑基弟子。
五人趁着夜色,径直往护法殿而去。
护法殿灯火通明,隐约传来争执之声。两位护法长老对坐弈棋,厮杀正酣。
见陈望进来,两人都是一怔,随即放下棋子,起身拱手行礼,脸色尴尬。
陈望也不绕弯,开门见山:“周长老,吴长老,我想到矿区查探一下妖兽虚实,需要一些人手。可否帮我找些护法殿精英?”
周吴二老对视一眼,面上浮起难色。
“这个……”周铁山搓着手,苦笑道,“掌门您也知道,弟子们的月钱已经拖欠数月,人心浮动,我们这些老骨头说话也不太管用了。强令他们去矿脉险地,只怕……”
吴镇渊接口,语气更显推诿:“正是。掌门若要调人,不妨去问问金长老、铁长老?传功殿、戒律堂弟子众多,或许更易抽调。”
皮球踢得毫不犹豫。
陈望心中冷笑,面上却平静,往前走了两步,目光扫过棋盘,淡淡道:“二位长老可知,主矿脉若能清除妖患,最先受益的是何处?”
周铁山一愣:“自然是宗门整体……”
“是护法殿!”陈望打断他,字字清晰,“护法殿弟子日常修炼、演练阵法、维护山门,哪一样不耗费资源?灵矿恢复之后,宗门有灵石等资源,优先供给的就是护法殿。
“矿脉兴,则护法殿兴;矿脉废,则护法殿最先枯竭——这个道理,二位长老执掌护法殿多年,难道不明白?”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看向两人:“如今妖患当前,正是护法殿弟子挺身而出、担当宗门脊梁之时。若连你们都畏缩不前,这天工门,还有何希望可言?”
周铁山被说得面皮发胀,吴镇渊眼里闪过阴翳,却都一时语塞。
半晌,吴镇渊才干咳一声,道:“掌门教训的是。只是……实在是有难处。不如这样,我们将弟子悉数召来,愿去者便去,如何?”
这话看似让步,实则无用。
若真将弟子召来,当众询问,九成九的人会退缩——届时陈望这个掌门威信扫地,再也休想调动护法殿一兵一卒。
陈望却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淡,摆摆手:
“罢了。强扭的瓜不甜,勉强来的,心中存惧,反倒影响士气。不要也罢。”
周铁山与吴镇渊闻言,如释重负。
然而这口气还未松到底,陈望下一句话便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既然弟子不便调动……那有劳二位长老陪我们走一趟吧。我初来乍到,矿脉路径不熟,正需熟悉地形的长老引路。二位该不会……也想当逃兵吧?”
殿中霎时一静。
周铁山张了张嘴,吴镇渊山羊胡微微颤抖,两人脸上表情僵住,渐渐转为错愕,最终化为无法掩饰的惊慌。
他们似乎反应过来——
从一开始,陈望要的就不是那些普通弟子。他要的,就是他们这两个老家伙!
“掌、掌门说笑了……”
周铁山喉咙发干,“我们年事已高,修为多年未有寸进,去了只怕拖累……”
“只是探查,并非打战。”
陈望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莫非二位觉得为宗门探明妖患,不是分内之事?”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脱,便是公然抗命,更是坐实了“逃兵”之名。
周铁山脸色变幻,最终颓然一叹,拱了拱手:“……掌门有令,老夫自当遵从。”
吴镇渊盯了陈望片刻,也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愿随掌门前往。”
“好,那走吧。”
二人一怔:“现在就去?”
“现在不去那我来干吗?大晚上不睡觉专程过来来瞧你二位下棋吗?”
陈望怼了一句,随意转身率先走出。二位长老脸色灰败,无奈地跟在后面。
这小子明显是搞突然袭击啊,完全不给人思考的余地,难道说是怕金元子阻拦?
来到殿外。
陈望袖袍一拂,一道流光自储物袋中飞出,落在地上,化为一件约四丈长、一丈宽的飞行法器——
舟身修长,主体为银灰银檀木打造,骨架由宗门高级灵矿玄冰铁锻造。
船首雕有天工炉图腾,炉口嵌一颗淡蓝色寒光珠。侧翼如飞鸟,尾部三叉尾翼。
载客8-10人。
采用双灵石阵列驱动,日行五千里,续航七日。拥有双层灵力罩,可抵御金丹攻击。
周吴二长老眼神中有震惊之色,他们自然认得出此乃流云舰——
天工门鼎盛之时的掌门旗舰……想不到前掌门莫清和竟将此物也传给了陈望。
众人依次登舟。
陈望亲自操控,注入灵力,流云舰微微一震,缓缓离地,朝着矿区方向飞去。
夜风凛冽,掠过舟身,发出呜呜低响。
云梭飞得不高,贴着山脊林梢,尽量隐匿行迹。陈望站在舟首,目光投向山脉深处。
若曹有田的消息无误,今天晚上可能就会钓到一条大鱼……而周、吴两个老家伙虽不情愿,但终究是宗门长老,就是见证人。
若能人赃并获……
陈望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冷光。
流云舰沉默地划过夜空,下方山林急速后退。约莫一刻后,前方出现了熟悉的山壁。
陈望在距离山壁尚有里许处悄然降落。陈望示意众人收敛气息,潜行靠近。
很快。
周吴二人脸色有异,显然是发现什么。陈望呵呵一笑:“有什么情况吗?”
“前方洞中……好像有七八个人?”周长老犹豫道,虽然他心知那是一个废弃的矿脉中转站,可此时只能佯装不知。
陈望看向殷昨莲。
“外洞八人,三人身穿天工门服饰,修为均在筑基以上,其余五人皆是黑衣,为首的胖子只有炼气修为,四人筑基修为……他们似乎在交接矿石。内洞还有一人,共计九人。”
殷昨莲干脆利落地汇报道。
如此不到数里的距离,金丹真人的神识完全可将洞内的情景清晰映入识海。
“好,大家注意隐蔽气息。”
陈望回头看了戚江南等三人一眼,“你们在后面慢慢来,三位长老跟我先行。”
说罢,悄然启动匿影袍,身形微晃变融入夜色之中,率先朝中转站飞掠而去。
“谁?!”
守在洞口的两名守卫喝道。
陈望从黑暗中走出,洞内的微光映亮了他冷峻的脸:“天工门掌门,陈望!”
第493章 钱货两扣
两个守卫看他年轻,修为又普通,法器都拿出来了,结果一听是天工掌门,顿时脸色大变,下意识就要往里面跑。
陈望一抬手,两道金针从指尖射出,贴着那人的耳朵飞过,钉在旁边的洞壁上。
针芒嗡嗡颤动,石尘簌簌落下。
二人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都出来。”陈望说。
石洞里一阵骚动。
片刻后,三个人鱼贯走出。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白净,穿着锦袍,一看就不是矿上干活的人。
他身后跟着两个身穿天工服饰的修士,手里都握着法器,脸色苍白。
“胡管事?”后面的吴长老闪身出来,惊讶地看着那个中年人。
胡管事的喉结动了动,勉强挤出一个要死不活的笑容:“掌……掌门,吴长老、周长老,您们怎么来了?”
“来看看。”
陈望径直走到洞内,只见五辆矿车全部停放在大厅之中,上面满当当的,蒙着一层灰布。
还有三人,在洞里靠墙站着。
为首之人像是管事的,另外两个黑衣修士护卫在他身旁,原本他们看向陈望的目光还有些敌意,可看到他身后跟着三名金丹长老,顿时垂头息声,大气都不敢喘了。
陈望也不理会他们。
信步走向一辆矿车,随手掀开灰布。
矿车上全是青色矿石,在火把的光照下泛着幽幽的光。正是之前陈望找郑友德瞧过的青纹铁,品相极好,一看就是经过筛选的。
“好东西啊。”
陈望拿起一块,在手里掂了掂,
“这一车,少说值五六千灵石吧?”
胡管事的脸色更白了。
陈望把矿石扔回矿车,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看向胡管事。
“我听金长老说,咱们的主矿脉早就枯竭了,就连普通的玄钢矿都开采不出多少,更不必说这种珍贵的青纹铁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胡管事脸上停了一瞬。
“胡管事,你这是在哪儿挖出来的?莫非……是你新发现的矿脉?”
胡管事的脸色白一阵青一阵,喉结上下滚动,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下意识地往洞口方向看了一眼——周铁山和吴镇渊两位长老正站在洞口,一个望着天,一个看着地,谁也不往这边瞧。
他心里凉了半截。
“回……回掌门,”
胡管事硬着头皮开口,“是……是金长老让我们在南坡那边新开了一条支脉。那边矿层浅,好采,产量也不低。”
“哦?”
陈望挑了挑眉,“既然是宗门新开的矿脉,采出来的矿石,应该入库了吧?”
胡管事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有出声。
陈望也不催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沉默了几息,胡管事终于扛不住了,声音低得像蚊子叫:“这……这批矿石私下卖的。”
“噢,原来如此。”
陈望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家常:“所以,你们是私卖矿石了?”
胡管事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他偷眼看向周、吴二人,那两位长老已经把脸转到一边去了,分明是不想管,也管不了。
“掌门,”胡管事咬了咬牙,“金长老说宗门欠债一百多万,光靠正常收入根本还不上,只能……只能卖些矿石,添补亏空。”
陈望心中冷笑。
这小子,脑子转得倒快。把私卖矿石说成“还债”,至少面上说得过去。
可惜——
“添补亏空?”陈望看着他的眼睛,“我前几天刚查过账,宗门账上可没见这笔收入。胡管事,你添到哪儿去了?”
胡管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陈望不再看他,转身走到那五辆矿车前,一挥手,将灰布全部掀开。
青纹铁在火把的光照下泛着幽光,一堆一堆,码得整整齐齐。五辆矿车,每车少说七八百斤,全是精挑细选的上等品相。
粗略估算,这批矿石至少值三四万灵石。
陈望转过身,目光落在胡管事腰间鼓鼓囊囊的储物袋上,右手微张,轻轻一引。
一道无形的吸力从掌心生出,胡管事的储物袋应声脱手,稳稳落入陈望手中。
胡管事脸色大变,迈前一步,戚江雪的灵剑已经到了眼前,吓得他一动不敢动。
陈望神识一扫——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灵石,粗略一数,约莫两万出头。
“两万灵石,五车青纹铁。”陈望把储物袋收入怀中,“胡管事,卖得倒便宜!”
胡管事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五个黑衣人站在一旁,脸色都不太好看。为首的那个胖子嘴唇动了动,被旁边一个筑基同伴狠狠瞪了一眼,又把嘴闭上了。
陈望看了他们一眼。
“你们是来买矿的?”
没人答话。
“不承认也无所谓。”陈望语气淡淡的,“偷贩朝廷特许矿脉的矿产,按轩辕律法,轻则废去修为流放边荒,重则……当场格杀。”
他的目光从几个黑衣人脸上扫过。
“滚吧!还等着我请客你们吃饭呢?”
那四个筑基黑衣人对视一眼,修为最高的沉声开口:“陈掌门,我们钱货两清,您把矿石扣下,灵石也拿走,这……”
“这什么?”
陈望打断他,“我倒不介意把你们请回去,不过届时可要花钱来赎人了。”
那人的脸色彻底黑了。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一拱手,转身就走。其余几个跟着他,鱼贯而出,消失在夜色里。
那个胖子跑得慢,被同伴拽着袖子拖了出去,踉踉跄跄,差点摔了个跟头。
洞里安静下来。
陈望转身看着胡管事。
“胡管事,你是自己走,还是让人请你?”胡管事腿一软,终于跪了下去。
“掌门饶命!掌门饶命!我……我就是个跑腿的,都是金长老吩咐的,矿石是他让人采的,买家也是他联系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陈望低头看着他,沉默了两息。
“那就要和金长老对质了,带回去!”
戚江雪上前,一把将胡管事从地上拎起来,押了出去。剩下两个天工门弟子也乖乖跟着走出了石洞。
此时。
内洞里走出一人,小月阁弟子正要上前捉拿,陈望则立即喝道:“慢着!你是谁?”
走出来的正是老乡曹有田,他听陈望这样说不由一怔,随即眨了眨眼,迟疑道:“小的是……这中转站的看管。”
“你知道我是谁吗?”
“小的不知。”
陈望瞥了一眼周吴二长老,微微一笑:“我是本宗新任掌门陈望……我上任那天,你不在宗门?”
曹有田惶恐行礼,道:“弟子参见掌门!弟子半年一进宗门,就被金长老直接派到这里来当看管,期间一直没离开过。”
“噢,原来如此。那你……可知他们在此私卖宗门灵矿吗?”陈望问道。
“弟子不知。他们每次转运矿车,都让弟子到内室待着,从不让弟子在场。”
陈望摆手道:“行了,这里没你什么事,你还进去吧。”
“是。”
曹有田返回内室。
陈望让仙月阁弟子先到外面等着,此时外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陈望、殷昨莲、周铁山和吴镇渊。
周铁山和吴镇渊脸色都不太好看。两人对视一眼,又各自移开目光。
陈望看了他们一眼。
“两位长老,今晚的事,回去之后,还要请你们在长老会上做个见证。”
周铁山苦笑了一下,拱了拱手:“掌门放心。”吴镇渊也跟着拱了拱手,没说话。
陈望走到那五辆矿车前,一挥手,一股脑儿全部收入纳物囊之中。矿石和赃款都到手了,今晚这一趟,值了。
回头瞧见三人惊异的神色,疑惑道:“怎么,我脸上有东西?”
周长老讪讪道:“没想到掌门如此……大手笔,随身带着这么多高阶纳物……”
“哦?”
陈望一边往外走,一边奇怪地问,“这和大手笔有什……咦,高阶纳物囊很贵吗?”
周长老嚅嚅道:“倒也不是特别贵。”殷昨莲轻笑一声:“两千灵石左右罢。”
陈望脚步一滞,惊讶道:“这么贵吗?我只买过简易纳物囊,记得花了五块灵石?”他不由自主掀开袍服,瞧向自己腰间。
三位金丹长老瞧那一串七八个高阶纳物囊,眼神都呆住了。陈望连忙一收袍子,护住腰间:“这都……朋友送的。”
“噢——”
“真是别人送的!”
我去。
露富了,早知道不这么显摆了。
陈望倒没全然说谎,最早是百艺堂沐长老“送”了两个;后来赖冬给了几个;其他的都是战场上或打架时,对手“送”的。
如今,他身上高阶纳物囊共有十三个;中阶和初阶就更多了。简易的,他有时候买贵重物品时都当灵石包装袋直接送给老板了。
简易纳物囊也就尺许大小,平常装些丹药、符篆什么的零碎玩意;初阶纳物囊看工艺有一到二立方;中阶三到五立方。
而高阶则达到近二十立方;当年陈望第一次在百艺堂见到此物时还颇为惊叹。
这样想来,高阶卖两千灵石也不贵。那也怪不得运矿要用矿车而不是纳物囊了。光是一个纳物囊的价格,都快赶上半车青纹铁了。
夜风微寒,冬天将尽春意生。
殷昨莲跟在他身后,低声问:“金元子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陈望道:“你应该问,他打算怎么办。”
殷昨莲若有所思。
流云舰缓缓升空,往天工门的方向飞去。
陈望站在船头,夜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船尾的吴长老瞧着他的背影,眼神闪烁不定,此时他方后知后觉:这个年轻掌门,似乎不像他们想像中那么天真……
金元子当初力推他来当掌门,只怕是看走了眼,走了一招臭棋。
不过。
对于天工门来说,是福是祸……
难以猜度啊。
第494章 问罪
夜色如墨,万籁俱寂。
周、吴两位长老目送陈望等人离开之后,两人对视一眼,眼神中俱是凝重与不安。
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在青石路上微微晃动,仿佛他们此刻的心情。
“此事……是否该禀报金长老?”吴长老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犹豫。
周长老沉默片刻,点了点头:“瞒是瞒不住的。你我若此时不报,日后被金长老得知,怕是会被视作与掌门一路……”
“可若是报了,金长老会不会以为我们是在威胁他?”吴长老忧心忡忡。
“所以我们现在就得去,第一时间将此消息告知……”周长老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算计,“只说咱们被掌门临时强拉去查控妖兽,结果却发现卖矿之事,胡管事供出了金长老的名字,但掌门似乎并未全信……”
二人不再多言,当即疾行而去。
金霞峰,金元子居所。
金元子听完周、吴二人的禀报,面上波澜不惊,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才缓缓道:
“竟有此事?胡管事此人,我倒是有些印象,曾在矿上做过执事,后来因办事不力被调离了。没想到他竟敢做出这等盗采朝廷矿脉的勾当,还妄图攀诬于我。”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二位长老辛苦了。掌门年轻,初来乍到,对宗门人事多有不明,被小人蒙蔽也是难免。
“你们回去禀告掌门,就说我金元子对此事一无所知,只是下面的人私自所为,当然我有管教不严之罪,或让……掌门有所误会。”
周、吴二人连声称是,当即告退。
直到两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廊外,金元子脸上那层云淡风轻的面具才骤然碎裂。
他猛地将手中茶盏掼在地上,“啪”的一声脆响,瓷片四溅。
“废物!都是废物!”
他低声咆哮,额角青筋隐现。静室中烛火摇曳,将他阴沉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
那处支脉,是他经营多年的隐密财源,也是他能拉拢、捆绑宗门内诸多长老的关键。如今竟被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发现了端倪?
“胡成这个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金元子在室中踱步,念头飞转。
陈望将此事压下,却让周、吴二人私下过来询问,是何用意?是忌惮自己,不敢公然撕破脸?还是证据不足,仅仅试探?
若是前者,尚有转圜余地;若是后者……那小子恐怕是在搜集证据,准备一击致命!
金元子的眼神越来越冷。
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那股狠厉之气逐渐升腾。
若那小子真不知好歹,想借此断他财路,甚至扳倒他,夺他权柄……
“那就别怪老夫心狠了。”
他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宗门如今是什么光景?库房空虚,人心涣散,长老、执事的供奉都快发不出来了。正是靠着那处支脉的产出,他才能暗中接济、拉拢,将不少人与自己绑在同一条船上。
若是这条船沉了,那些人会作何选择?
“想动我的根本?那就看看你这掌门之位,坐不坐得稳!”
金元子冷笑一声,心中已有了计较。
若真到了那一步,就立即召开长老会,以“掌门德不配位、不堪大任”为由,将其废黜!
半个时辰后。
金霞峰一间密室中,灯火通明。
除金元子和铁玄子外,室内还有三人。
传功殿长老秦鹤鸣,面容清癯,目光如电,一身金丹中期的修为是几人中最高的;另外两位则是掌管宗门产业和物资的心腹长老。
当金元子将事情简要说罢,密室内的气氛顿时凝重起来。
“盗采朝廷矿脉,此事一旦坐实,可是重罪!”一位心腹长老声音发紧,“不仅金长老您,恐怕我等都要受到牵连。”
秦鹤鸣沉声道:“掌门既已起疑,又让周、吴二人来问,显然手中已有些许凭据。依我看,不如先下手为强。
“趁他根基未稳,证据未全,尽快联合诸位长老,召开长老会,以‘处事不明、轻信小人’为由,先废了他这掌门之位,至少也要架空其权,让他无法再查下去!”
铁玄子却缓缓摇头,声音沉稳:“秦长老稍安勿躁。那小子虽然年轻,但能得雷将帅赏识和推荐,未必没有城府。他若真有确凿证据,何须让周、吴二人私下询问?如今这般作态,倒更像是在试探……”
他看向金元子:“当务之急,是摸清那小子到底知道了多少,是何态度。若他手中并无实证,或虽有疑心却不愿深究,那便还有回旋余地。若他铁了心要查个水落石出……那我们再做最坏打算也不迟。”
金元子指节轻轻敲击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铁玄子的话说到了他心坎里。
贸然发动长老会废立掌门,动静太大,乃不得已而为之的最后手段。若能稳住陈望,让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才是上策。
“铁老所言有理。”金元子终于开口,“明日,我亲自去见他。铁长老,秦长老,你们二人随我同去。一则,显我诚意;二则……”他眼中寒光一闪,“也让他掂量掂量。”
三位金丹修士联袂而去,本身便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次日清晨。
陈望难得一大早就来到掌门殿,闲坐桌前翻阅着宗门历代卷宗,刚翻了几页,门外赵松就来报:金长老携铁长老、秦长老求见。
“请。”陈望放下卷宗,整了整衣袍。
门开,三人步入。
金元子当先,笑容和煦如春风;铁玄子与秦鹤鸣稍后半步,面色沉静。
然而,就在他们踏入静室的刹那,三股似有若无、却又厚重如山的气息,悄然弥漫开来。
虽然并非刻意制造的威压,可此时他们心中有兴师问罪之意,便无意间泄露出些许。
空气仿佛变得粘稠,室内的光线都似乎黯淡了几分。若是修为稍低或是心志不坚者在此,恐怕早已心跳加速,冷汗涔涔。
陈望瞬间感知到了,但有掌门印在身,在这天工门之内,无人能压过他的掌门威严。
他缓缓抬起眼,脸上露出了一丝疲惫,揉了揉眉心,苦笑道:“三位长老联袂而来,可是宗门又有棘手之事?”
金元子拱手道:“掌门说笑了。听闻昨日矿上有些许骚乱,似乎涉及盗采之事?老夫心中不安,特来向掌门说明情况,以免产生误会。”
他语气恳切,目光却紧紧盯着陈望。
第495章 妥协
“哦,那个事啊……”
陈望叹了口气,身体向后靠了靠,显得有些无力。他伸手从怀中取出那方古朴的掌门印信,轻轻放在了面前的桌案上。
莹润的玉印在晨光中泛着微光,却让金元子三人的瞳孔微微收缩。
“不瞒三位长老,”
陈望的声音带着倦意,
“接手宗门这些时日,我才知这掌门之位,着实是个烫手山芋。
宗门千头万绪,处处捉襟见肘,弟子人心浮动,外有负债……每每思之,夜不能寐。”
他抬眼看向金元子,眼神复杂:“当日若非金长老力排众议,我也坐不上这个位置。如今看来,也许是我自视过高了,难堪此任。”
他手指轻轻拂过掌门印,
“金长老若觉得我不行,或是诸位长老有更合适的人选,大可提出。这掌门印……交出去,我也好落个清净,回去专心修炼,总好过在此泥潭中越陷越深。”
这一番以退为进,全然出乎金元子等人的预料。他们预想了各种针锋相对、言语机锋,甚至做好了被质问的准备,却没想到陈望一上来就摆出一副想要撂挑子的模样。
金元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迅速反应过来,连忙上前一步,语气诚挚无比:
“掌门何出此言!万万不可!”
铁玄子与秦鹤鸣也收敛了那无形中释放的气息,面色变得奇怪和疑惑。
“掌门年少有为,智勇双全,正是重振我宗之希望!”金元子言辞恳切,
“宗门积弊已久,非一日之寒,诸多事务推进艰难,实乃历史遗留,绝非掌门之过,更非我等有意掣肘!
“我等对掌门绝无二心,必会尽心竭力,辅佐掌门,共渡难关!还请掌门万万莫要灰心,这掌门之位,非您莫属!”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陈望的神色。
只见陈望听完这番话,脸上的疲惫似乎消散了些,眼神也缓和下来。
“金长老言重了。”陈望似乎被说动,将掌门印又缓缓收回袖中,“有长老们支持,我心中稍安。只是昨日之事,确实令人心烦。”
他话锋一转,回到正题:
“那胡管事,竟敢攀诬金长老,说什么盗采之事是受您指使。我自然是不信的。金长老为宗门鞠躬尽瘁,怎会行此不法之事?
“定是那厮自己胆大包天,或是受人指使,意图离间我们。”
金元子心中微动,连忙附和:
“掌门明鉴!老夫对此事确不知情!”
“不过,”
陈望微微皱眉,“当时周、吴二位长老也在场,众目睽睽之下,胡管事言之凿凿……此事若不处置,难以服众啊。”
金元子心念急转,试探道:
“那依掌门之见……”
陈望看着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意味深长:
“此事颇为棘手。依我看,不如就交给金长老你来审理吧。胡管事是你旧部,你来审问,最是合适。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信你。”
金元子三人闻言,心中皆是一喜。
交给他们审理,那操作空间就太大了!胡管事的供词如何写,岂不是全由他们拿捏?
但喜悦之余,一丝疑虑又悄然升起。这小子……真是个天真烂漫、不通世务的雏儿?真就这么好糊弄?
莫不是个圈套?
正当他们心中犹疑不定时,陈望又幽幽叹了口气,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道:“金长老,有些话,我就直说了。”
他示意金元子走近些。
金元子略一迟疑,还是凑了过去。
陈望的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清:“我这个掌门,当得实在没什么滋味。宗门库房空空如也,处处都要灵石。
“我听人说,监矿官两个多月后就要来核查账目、清点库存,到时候若宗门破产清算……到那时候,我这便宜掌门除了落一身骂名,什么也捞不着。”
金元子眼神闪烁,没有接话。
陈望继续道:
“所以啊,有些事,我不想问,也不想知道。矿石从哪来,到哪去,我都不关心。”
他顿了顿,
“但那一车青纹铁,市价至少值七千;而胡管事居然只卖了五千……若是多卖些钱,大家岂不是都能分润一些?我身为掌门,多担当一些是应该的……”
说到这里,陈望伸出三根手指,在金元子面前晃了晃,“嗯,将来就算担骂名,倒也觉得值了。”
三千?!
金元子心中猛地一哆嗦,差点没维持住脸上的表情。好小子!胃口可真不小!
这哪里是天真,分明是扮猪吃老虎,在这儿等着黑吃黑呢!
他脸上肌肉微微抽动,强笑道:“掌门……此事怕是不易。那胡管事想必背后定然还有同伙,上下打点,分润之人众多。这一车矿石,层层盘剥下来,真正能到手的……恐怕最多也只有这个数。”
他缓缓伸出两根手指。
陈望看着那两根手指,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他靠回椅背,沉默了片刻。
“两千……”
他喃喃自语,忽然抬眼,目光变得锐利了些,“若是只有这个……不做也罢。”
金元子心头一紧。
“毕竟,”
陈望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我身为掌门,首要之责是看守宗门产业,尤其是这朝廷矿脉。
“从今日起,我会派小月阁众弟子,在矿区周边加强巡视。任何盗采行为,一经发现,严惩不贷。毕竟,监门使官还有两月就到,这么短的时间,我也没什么可失去的……”
金元子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他盯着陈望,陈望也坦然回视。
静室中的空气再次凝固。
良久,金元子缓缓吐出一口气,脸上重新挤出一丝笑容,只是那笑容有些僵硬:
“掌门所言……也有道理。这样吧,此事容老夫再去……问问。毕竟可能牵扯众多,总得给他们一点转圜的时间。”
陈望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道:“那就有劳金长老了。我希望尽快听到好消息。毕竟,宗门用度紧张,都快揭不开锅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双方都已心知肚明。
一场危机,暂时以这种心照不宣的方式,达成了微妙的平衡。
金元子可以继续他的盗采,但必须付出更大的代价来封住这位贪心掌门的嘴。
而陈望则在争取了一些资源进项的同时,暂时稳住了金元子这个老狐狸。
“老夫告辞。”
金元子拱手,带着铁玄子、秦鹤鸣转身离去。转身的刹那,他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眼神阴鸷如冰。
陈望目送他们离开,直到三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他脸上那副疲惫与算计交织的神情才缓缓褪去,变得沉静而深邃。
他走到窗边,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嘴角升起一丝弧度:
呵呵,什么叫食利阶级的软弱性?你只要和他们谈生意,那就总能达到某种妥协。
第496章 风向
当日下午。
陈望便召来了周、吴二位长老。
“金长老已答应协助调查胡管事盗矿一案。”陈望开门见山,“不过,为防此类事件再发生,也为了确保宗门资产不被侵吞,我意在中转站增设一名常驻弟子。”
周、吴二人对视一眼,心中讶然。
想不到,掌门竟然和金长老达成了一致;这哪里是防侵吞,分明是要在关键环节插上一只眼睛,确保那份利润能落到自己手中。
“此人需出自护法殿,忠诚可靠。”
陈望压低了声音,
“每一笔交易,他必须在场见证。所得灵石,我可以承诺优先用于护法殿弟子日常修炼用度开支。二位长老,以为如何?”
周、吴二位长老互相看一眼,心中暗道:这事……掌门分明是要把他们拖下水。隐约之间,自己护法殿似乎与掌门绑定在一起了。
可是。
既然金元子那边与掌门搭成了妥协,想必也不会将此事怪罪在自己二人身上。
二人交换眼神之后,点头同意。
陈望轻声道:“此事你们自行定夺,出得此门,我不记得有此事,你们也最好忘记。”
周吴二人一怔。
可是,脸色数变之后,也是无奈轻叹一声,拱手行礼,退出掌门大殿。
到了外面。
周吴二人面面相觑。
这位年轻掌门,手腕当真了得。一番交锋,不仅稳住了金元子,还硬生生从他碗里挖出一块肉来,更名正言顺地安插了眼线。
只是苦了护法殿。
即使想置身事外也不得。
数日后。
一艘轻舟驶离山门,朝着藏墟城方向而去。舟首立着一位青年弟子,正是赵松。
他怀中揣着一份长长的采购清单,上面罗列了诸多高级镇石、阵旗以及布阵所需材料。
这是陈望交给他的任务——为即将可能面临的更复杂局面,提前储备战略物资。
此飞舟原本是仓库中的损坏品,在掌门亲手修复改良过之后,不但能成功起飞,还能让他这个炼气弟子也能轻松驾驭。
这让他对掌门也是刮目相看:果然,能坐上掌门之位的人,都不简单。
赵松望着飞舟掠过山川,以及下方飞速后退的景物,心中感慨。
掌门将他派出来,采购是其一,另一项嘱托,则是顺路前往青岩镇,探望一位曾对掌门有恩的周姑娘,并送去一些灵石接济。
掌门虽身处漩涡中心,却仍未忘记旧日恩情,这份心性,让赵松更加坚定了追随之心。
与此同时。
宗门矿脉外围,却是另一番热闹景象。
在陈望的亲自带领下,小月阁众修士以及十一名自愿报名的本宗弟子,开始了对矿区边缘游荡的低阶妖兽的清剿。
这些妖兽多是受矿脉灵气吸引而来的蛮兽或精怪,实力不强,但数量不少,以往宗门无力也无心专门组织清剿。
如今,这却成了锻炼本宗弟子、磨合小月阁与本宗修士配合的绝佳机会。
陈望和殷昨莲并未亲自参清剿行动,但他们一直待在后方,观察战况,偶尔出声指点。
他的存在,本身便是一种激励。
白天,矿区边缘术法光芒时现,喝斥与妖兽嘶鸣声交织;夜晚,陈望则回到掌门静室,闭门不出,潜心修炼。
《皓月凝丹诀》的功法在体内缓缓运转,天地灵力、丹药灵力与丹海灵力不断向丹核发起冲击,一次次地交融、淬炼。
无论是眼前清剿丹妖的压力,还是将来不可避免要与金元子等人的交锋,都需要他尽快地提升实力,恢复到金丹修为。
金丹修士那无形中散发的压力,时刻提醒着他,在这修真世界,一切谋略算计,最终都要建立在足够的修为之上。
他就像一头潜伏在暗处的幼兽,一边小心翼翼地与周围的猛兽周旋,一边贪婪地吸收着一切养分,等待着獠牙长成、亮出的那一天。
夜复一夜。
正心殿中灵力波动绵绵不绝,唯有案头一盏青灯,映照着陈望沉静而坚定的侧脸。
七日光阴,弹指即过。
赵松风尘仆仆归来。
他不仅将清单上的高阶镇石、阵旗等物采购齐全,更依陈望事前密嘱,带回了两位客人——藏墟郡城百宝阁的管事与一名伙计。
起初对方听闻要前往如今声名没落的天工门设立常驻收购点,颇有些犹豫。
最终。
还是看在本郡第一大宗这块老招牌上,加之陈望以掌门身份许诺的独家收购权,这才勉强答应前来一观。
收购点很快在宗门内一处偏殿设立起来。消息传开,前些日子参与了剿妖行动的小月阁众人与本宗弟子,顿时成了第一批受益者。
他们手中积攒的妖兽皮毛、骨骼、精血等材料,虽多是低阶蛮兽所出,算不得珍贵,却也总算有了一个稳定可靠的变现渠道。
当他们用妖兽灵材换到实实在的几十块灵石时,脸上那混杂着疲惫与欣喜的笑容,比任何宣告都更有说服力。
有利可图,且风险远比想象中低——
随着最初参与者传出来的消息,宗门弟子中对剿兽行动的态度和风向也悄然转变。
一些原本恃怀疑态度的内门弟子开始试探性地加入。随后,如今处境窘迫的外门丹房执事也咬牙提起了许久未用的法剑。
参与人数悄然增长,迅速逼近五十人。原先那艘运输飞舟已经拥挤不堪,宗门库房里另一艘尘封许久的旧飞舟被启用,每日载着跃跃欲试的弟子们往返于山门与矿区边缘。
这股悄然兴起的风潮,自然引起了金元子那边的注意。
静室之中,气氛不复往日从容。
金元子坐于主位,下首坐着铁玄子、秦鹤鸣等数位心腹长老,人人脸色凝重。
“不能再坐视下去了。”
一位掌管庶务的长老率先开口,“如今每日都有数十弟子前往矿区,这般下去,外围妖兽迟早被扫荡一空。若让他们真的触及矿区深处……”
“触及深处又如何?”
另一人接口,语气却有些不以为然,
“主矿脉当年早已采掘殆尽,这是人尽皆知的事。难不成他们还能凭空变出矿来?”
“主脉或许没了,但万一有未曾发现的平行矿脉呢?”先前那长老反驳道,
“退一步讲,就算没有新矿,旧矿那底子也够采上一年半载的,这足以让那小子声望大涨。若他借此坐稳了,我等日后行事,还有如今这般便利吗?特别是……那处支脉。”
最后四字压得极低,却让在座几人心头都是一凛。那才是他们真正的命脉所在。
一直闭目养神的秦鹤鸣此时缓缓睁眼,声音平稳:“诸位是否太过忧虑了?他们如今对付的,不过是些游荡在外的低阶妖兽。矿区真正的威胁,是盘踞在核心区域的那头丹妖。
“当年宗门全盛之时,十余名长老、近五千弟子,尚且无功而返。凭他们现在这群临时凑起的乌合之众,就想除掉那孽畜?”
他摇了摇头,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嘲弄:“无异于痴人说梦!”
铁玄子也冷声附和:
“秦长老所言极是。让他们折腾去便是。待他们碰得头破血流,折损人手,自然知晓厉害。到时人心涣散,哼,有那小子受的!”
金元子目光扫过众人,见多数人都倾向于静观其变,心中那丝不安也被压下几分。
是啊,单是那头丹妖,便是横亘在那里的一道天堑。陈望若聪明,就该见好就收,借着除妖行动捞一些声望,便罢;若他贪心不足,真敢去打丹妖的主意……
那便是自寻死路!
“既如此,”
金元子最终开口,一锤定音,“便由他们去。我等只需坐等看戏便是。”
他心中甚至掠过一丝阴暗的期待:若陈望真被那丹妖所伤,或是折损了重要臂助,那局面……或许对他更为有利。
于是,一种微妙的平衡在宗门内形成。
金元子一系对日益壮大的剿妖队伍视若无睹,只专心经营着那条隐秘的财路;
而陈望这边,则每日组织人马,如同辛勤的工蚁,一点点蚕食矿区外围的妖兽领地。
第497章 闭关
每隔几日。
便有一笔灵石,被悄然送至陈望的洞府。数量从最初的四五千,逐渐攀升,直至稳定在万数以上。陈望清点着这些泛着微光的灵石,心中并无太多喜悦,反而泛起阵阵刺痛。
他简单推算过。
这意味着金元子那边每天开采的青纹铁矿石,其价值差不多也上万了。
如此精纯的青纹铁矿,放在天工门鼎盛时期,也足以作为主矿脉的核心产出。
青纹铁乃炼制灵器飞剑的上佳材料,通常只作为伴生矿存在于玄钢矿脉中,含量极低。这般品质的原矿,若经宗门炼器师精心锻造,价值何止翻上十倍?
如今,这些本该属于宗门、能锻造出利器增强实力的宝贵资源,却像普通的玄钢一样被批量贱卖,换来的灵石大半流入金元子等人的私囊,小部分作为“封口费”到了自己手中。
“暴殄天物……”
陈望望着堆积的灵石,也只能将这份心疼与愤怒深深压下。
形势比人强。
此刻的纵容与妥协,是为了积蓄力量,等待那个能将这一切连根拔起的时机。
他将所有灵石收好。
护法殿的周、吴两位长老曾联袂来访,言语间提及掌门当初承诺的“优先供应护法殿弟子用度”之事。
陈望告诉他们:
“承诺自然有效。将来发放时,必以护法殿为先。只是眼下,尚非其时。”
周、吴二人见他神色坦然,不似推诿,也只能无奈告退。他们心中也清楚,掌门得来的灵石,恐怕另有紧要用途。
后来,他们发现参与剿妖的队伍越发庞杂,连传功殿、戒律堂的弟子都陆续加入,而金元子与铁玄子那边竟毫无约束之意。
二人心思便活络起来。
周长老先以“督护护法殿弟子”为由,随队前往矿区。数日后,吴长老也跟了过去。
至此,剿妖队伍中有了三位金丹。
这就改变了剿妖的局面。
以往殷昨莲指挥时,若遇筑基后期乃至巅峰的精怪,出于弟子安全的考虑,多会选择提前规避绕行。
如今有周、吴二人在,他们虽然顾忌金元子那边,不便直接出手参与,但至少对一众弟子的安全有了极大的保障。
殷昨莲与陈望、江雪便可放开手脚,合力绞杀那些以往需谨慎对待的高阶精怪。
这些灵材自然值钱许多,陈望每次都会将战利品分成五份,周、吴各有一份。
接过那些价值不菲的妖兽材料时,周长老那素来严肃的脸上也会忍不住绽开笑容,吴长老更是连连抚须,眼中满意之色掩藏不住。
这可比他们在殿中枯坐,领着那点微薄俸禄要实惠多了。
随着队伍日渐成熟,殷昨莲的指挥调度愈发显得游刃有余。她本就是巡防堂主出身,类似这样清剿妖兽行动不知经历过多少次。
陈望观察数日后,心中渐安。
他深知,当前一切行动都只是铺垫。真正要重启矿脉,乃至彻底解决宗门内患,最终绕不开那头盘踞深处的丹妖。
而要对付它,靠周、吴二位长老恐怕不行——他们或许能为了利益暂时站队,但绝无可能为了宗门前途去与丹妖拼命。
归根结底。
最大的依仗,还是自己与殷昨莲。
而自己此刻最大的短板,便是修为未复。
于是,在周吴二位长老加入不久,陈望便不再随队出行,将剿妖队伍的指挥权全权交给殷昨莲,周、吴二位长老从旁策应。
自己则彻底闭关,不再外出。
洞府石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一切纷扰。陈望盘坐于静室玉榻之上,眼观鼻,鼻观心,周身气息渐沉。
《皓月凝丹诀》功法缓缓运转,丹田之内,那枚尚在重塑中的丹核微微震颤,吞吐着精纯的丹药灵力与天地灵气。
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金元子的贪婪不会止息,监矿官到来的日子也在一天天逼近。
而那头沉睡在矿区深处的丹妖,既是最大的威胁,也可能……是破局的关键。
一切,都需力量来支撑。
时光如溪,悄然流逝。
承天峰,正心殿,洞府深处。
浓郁的天地灵气几乎凝成乳白色的薄雾,环绕着玉榻上那道静坐的身影。
陈望双目紧闭,周身气机沉凝如渊。
在他的面前,数个空了的玉瓶随意散落,那是“冰心丹”、“凝元丹”等辅助修炼、温养经脉的上品丹药,皆已被他尽数炼化。
此刻,他的丹田气海之内,正经历着一场无声的蜕变。
原本悬浮于液态灵渊中央、轮廓模糊、略显黯淡的金丹碎片,此刻已彻底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枚鸽卵大小、通体浑圆、色泽温润如暖玉的丹核。
它静静地旋转着,每一次转动,都牵动着整个气海的灵力随之潮涌,散发出远比筑基期精纯、凝实百倍的灵压。
丹核表面,隐约可见极淡的月华纹路流转,那是《皓月凝丹诀》功法烙印下的痕迹,象征着大道根基已初步稳固。
从破碎到重聚,这个过程绝非易事。
最初几日,陈望以神识为引,如同最耐心的工匠,将那些残存的、蕴含着昔日金丹本源力量的碎片,一点点剥离、熔炼。
碎片中狂暴不驯的能量,在《皓月凝丹诀》中正平和的心法引导下,被缓缓安抚、理顺,再与自身精纯的月华灵力水乳交融。
每一次融合,都伴随着经脉轻微的胀痛与神魂细微的震颤,仿佛在重塑根基。
随着时间推移,碎片越来越少,丹核的雏形逐渐显现。它起初如同风中的烛火,明灭不定,似乎随时可能溃散。
陈望不急不躁,持续吞服丹药,借助洞府内远超外界的精纯灵气,以水磨工夫,将自身灵力一遍遍洗练、灌注。
丹核便在这般持续不断的温养与压缩中,一点点变得凝实、圆润,直至最终定型。
光华内敛,稳固如磐石。
然而——
就在陈望以为大功告成,以神识触碰、沟通这枚新生的金丹时,却感受到了一丝异样。
金丹本身蕴含的灵力磅礴而精纯,远超筑基巅峰,确确实实是金丹层次的力量。但它却像一具完美却空洞的躯壳,缺乏一种活性。
神识探入,反馈回来的是一种沉寂,一种深眠般的状态。仿佛金丹亦有“魂”,而他此刻重聚的,仅仅是“形”。
神魂与丹核之间,隔着一层无形的、坚韧的膜,无法做到昔日那般心意相通、如臂使指。
陈望缓缓收功。
睁开双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无奈。
“当初为了降级,强行剥离金丹,终究是伤了根本。”他心中暗忖。
当初为进秘境,行险一搏,留下的丹核,固然保住了重修的希望,但金丹与神魂紧密相连,那般粗暴的分离,恐怕损伤了某种玄之又玄的“丹魂”本源。
如今丹核重聚,形已备,神却未归。
“要么,靠漫长岁月,以自身神魂日夜温养,水滴石穿,慢慢唤醒;
“要么,需要一个足够强烈的外部刺激或内在顿悟作为契机,才能打破这层隔阂……”
陈望默默思量着。
无论是哪种途径,都非一朝一夕之功。
更非强求可得。
他长身而起,骨骼发出一阵轻微的爆鸣声,闭关月余的滞涩感一扫而空。
虽然丹魂未复,无法发挥出金丹修士真正的神通威能,但体内流淌的灵力品质与总量,已稳稳踏入金丹门槛,肉身经脉也重回巅峰。
至少,面对寻常筑基修士,他已具备碾压般的优势;面对金丹长老也有一战之力。
第498章 压力
推开静室石门,久违的天光洒落。
守在门外的赵松听到门响,几乎是弹了起来,脸上满是如释重负与一丝焦虑:
“掌门!您可算出关了!”
陈望见他神色不对,心中微沉,淡淡问道:
“何事慌张?”
“您这一闭关就是整整一个月啊!”
赵松不由自主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
“宗门里……快压不住了!金长老那边,动作越来越明显。还有账房司的钱管事,这半个月几乎天天来殿外转悠,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就等着您出来呢!”
陈望眉头微蹙。
一个月?陈望微微一怔。
洞中无日月,他全心沉浸于修复丹核,竟未察觉时光流逝如此之快。
监门使将至的警钟,在心中轰然敲响。
他略一沉吟,道:“我先去北山一趟,账房司和金长老那边,稍后再说。”
北山,精英弟子修炼院区。
小月阁众弟子经过一个多月的习惯,如今在这里已然悠然自得。一些在院里休息里弟子,见到陈望,纷纷热切地行礼。
居住在峰顶的殷昨莲,感应到陈望的到来,早早迎出了山门。
她一身劲装染着些许风霜,眉宇间英气逼人,却也透着长期紧绷的倦色。
“陈望,金丹重塑成功了?”
她感应到陈望周身无意散发的金丹气息,不由柳眉一扬,喜上眉梢。
“还差临门一脚,”陈望摇摇头,“与神魂还未完全结合……说说剿妖近况吧。”
陈望对殷昨莲没什么可瞒的。
殷昨莲微微点头。
凝结金丹,对于修士来说是一个极大的关卡,自然艰难无比。何况,陈望这种特殊情况,短时间能有如今的进程,已然是非常幸运。
此事急不来。
随后,她简要说了一下如今剿灭妖兽行动的进展:队伍规模已扩张至近百人,宗门内超过半数的筑基弟子都已经加入进来。
在她的调教与实战磨砺下,这些原本有些散漫的宗门弟子,无论是战术配合、临敌应变还是战斗意志,都有了显着提升。
整体战力今非昔比。
如今,矿区外围数十里范围内的低阶妖兽,已被清剿得七七八八,成果斐然。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
殷昨莲取出一张最近绘制的简易地图,“外围清理完毕,接下来只有两个方向:要么继续绕着边缘,向更远处搜索;要么,就向矿区深处,但可能会进入丹妖的领地。”
她顿了顿,眉宇间凝着一丝忧虑:
“队伍虽众,但真正能作为核心战力、在丹妖面前撑上几回合的,依我看不足半数。
“即便有周、吴二位长老在旁掠阵,可他们……未必肯出死力。若只靠我一人正面牵制丹妖,胜算渺茫,且弟子伤亡难以控制。”
陈望凝视着地图,中央那片深褐色区域,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心头。
“伤亡必须控制……此事,我已有准备。”他压低声音,将早已筹谋的计划和盘托出,
“我闭关之前,已令赵松暗中备齐了两套大型阵法的核心材料。”
他指尖在地图上几个关键地形处轻点,
“这里,还有这里,可以布下两座大阵。一座主困杀消耗,削弱妖群与丹妖妖力;一座主防御,可以护住大部分弟子。届时,他们只需在阵内远程策应,无需近身搏杀。”
殷昨莲眼睛一亮:“阵法?若能成,确实可极大减少伤亡!但陈望……”
她犹豫了一下,
“对付丹妖,阵法只能削弱、牵制,最终仍需有人突入阵心,与其殊死一搏。至少需两位金丹战力联手互助,方有胜算。”
“我明白。”
陈望点头,“金丹战力,我来想办法。你这几日,带可靠人手,先行秘密勘察这几处地形,做好标记,但切勿打草惊蛇。”
离开北山时,陈望的心情并未轻松多少。清除丹妖是破局关键,但也是最凶险的一环,核心难题就在于高端战力的绝对匮乏。
掌门大殿前。
陈望还未踏入殿门,账房司管事便小跑着迎了上来,正是钱管事。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也顾不得许多礼数,急声道:“掌门!您可回来了!再晚几日,下官……下官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陈望将他引入偏殿,屏退左右。
钱管事立刻从怀中掏出一本厚厚的账册,双手微颤地摊开在案几上。
“掌门请看,”
他的手指划过一行行数字,
“宗门库房现存灵石,仅余八百七十二块下品灵石。各殿日常用度、弟子最低俸禄,每月刚性支出至少需两万灵石!这还不算到期的三笔旧债利息,合计一万五千,十日后就是最后期限!”
他翻到后面几页,声音带着绝望:
“矿脉停产已逾半年,昔日附庸家族与坊市的供奉、分成早已断绝。这一个月,全靠变卖库房一些积存的低阶材料、法器边角料……如今已是寅吃卯粮,窟窿越扯越大!”
陈望眉头微皱,看向钱管事:“这借债周转之事,之前不是一直由金长老负责接洽吗?你该向他请示才是,为何直接来寻我?”
钱管事脸上掠过一丝惶恐与为难,他低下头,声音压得更低:“回掌门,正是……正是金长老那边,出了岔子。”
他咽了口唾沫,才继续道:“按照旧例,本月到期的这笔利息,合计一万五千块下品灵石,本该由金长老……从中调度填补,再续借新债,以维持宗门日常流转。
“可前几日小的去找他时,金长老却说一时周转不开,这笔利息……他垫不上了。”
陈望眼神一凝:“他垫不上?”
“是。”
钱管事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利息若还不上,钱庄便不肯再续借新债。没有新债进来,这个月各殿的例钱……就全无着落了。宗门各项事务,恐怕……恐怕不日就要停摆。”
资金紧张?
陈望心中冷笑,一股怒意直冲顶门。
好个金元子!
什么资金紧张,分明是借机报复!
不就因为我抽了你盗矿的份之钱吗?这老匹夫,竟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用断供宗门现金流这种釜底抽薪的毒计来要挟他!
这是算准了监门使将至,宗门账目濒临崩溃,逼他要么服软让步;要么就眼睁睁看着宗门因发不出例钱而人心涣散、彻底停转,在朝廷面前坐实“经营无能”的罪名!
陈望指节微微捏紧,面上却依旧看不出太多波澜,只是眼底寒意更深了几分。
见掌门沉吟不语,钱管事眼圈发红:
“掌门,距离监门使核查只剩三十七日!按照朝廷《直管宗门资产核查条例》,若到时宗门账上资不抵债,且无明确可行的偿债与经营复苏计划,监门使将会启动‘破产清盘’程序!届时,宗门所有资产,包括这山门、矿脉、各处产业,都将被估价拍卖,用以抵债啊!”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锥子,钉在陈望心头。资不抵债,破产清盘……
这些他早有预料,但此时,那迫在眉睫的毁灭感才变得无比真实。
“我知道了。”
陈望的声音听不出波澜,
“账目继续严格管控,非必要支出一律停止。至于利息……我先垫上。”
他取出一个纳物囊,里面装的上次送来的份子钱,神识一扫,大约一万出头;另外点数五千灵石,装入其中。
钱管事接过陈望递过来的纳物囊,不由喜出望外,大松一口气。他看了看眼前这个年轻掌门那紧皱眉头、垂头沉思的侧脸,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深深一揖,退下了。
一直守在旁边的赵松,这时闪身过来,脸上忧色更重:“掌门,钱管事所言属实。而且……金长老那边,恐怕就是等着这一天。”
“说具体。”
赵松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
“这一个月,您闭关不出。金长老先是频频以宗门事务为由,召集外门三殿的执事问话,每次都会不经意提及宗门艰难、弟子清苦,然后自掏腰包,给那些抱怨最甚的弟子发放些许灵石补贴,美其名曰同舟共济。”
“这一个月,内门弟子因参与剿妖,多少有些额外收入,暂时稳住了。可外门三殿的弟子,既无任务可接,又无灵石可领,怨气日渐积累。金长老那边……则自掏腰包,发放些许灵石补贴,美其名曰同舟共济。”
“此外,这几日,宗门内有些流言,说……说掌门您年轻识浅,一意孤行,将宗门最后的本钱都押在虚无缥缈的剿妖上,实乃取死之道。还说,唯有熟悉宗门庶务、且体恤下情的金长老,才能在朝廷监门使面前,为宗门争取一线生机。”
陈望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呵呵,收买人心,制造舆论……步步为营啊。他是料定我解决不了丹妖和债务,只等监门使一到,便可顺理成章,以众望所归之姿,直接接手被拍卖后的宗门核心资产吧。
陈望感觉,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无形的绞索,正在缓缓收紧。
丹妖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债务是勒在颈上的绳索;
而金元子,则是那个在阴影中冷笑、等待收割一切的猎人。
陈望挥挥手,赵松会意退下。
偌大的偏殿,只剩下他一人。
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无星无月,浓云低压。
他独自立于殿中,身影被昏暗的灯光拉长,投在冰冷的地面上。
三种压力,三个死结,环环相扣。
解决丹妖,或可重启矿脉,振发宗门弟子的信心,也能凭此功绩稳住掌门之位,压下金元子的野心。
但解决丹妖,需要至少两位可靠的金丹战力……而他现在,丹魂未复,空有金丹灵力,却无金丹实威。
殿外传来隐约的喧哗,是巡夜弟子换岗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衬托出殿内令人窒息的沉寂。
时间,只剩下三十七天。
陈望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所有情绪已被一片深潭般的决绝取代。他转身,走向后方密室。
密室中央,他从储物袋最深处,取出了那个贴着封印符箓的玉盒。
指尖灵光流转,符箓无声脱落。
盒盖开启的刹那,一股奇异的气息弥漫开来,并不浓烈,却让密室内稳定的灵气产生了细微的、仿佛心悸般的波动。
玉盒之中,一枚龙眼大小、通体浑圆、色泽金中透紫的丹药静静躺着,表面似有氤氲紫气流转,隐隐构成玄奥的纹路——
凝金丹!
第499章 心魔
洞府深处。
石壁上嵌着的夜明珠散发着清冷的光。
陈望盘坐在玉垫上,手指轻轻拂过将玉盒盖起,凝金丹的灵光一并被收起。
凝金丹。
这三个字在脑海中过,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近乎灼烫的分量。他闭上眼,仿佛又回到了几十年前的金石城。
他不由想起当年金沙洲长老为了赎回地听罗盘,将悬赏金额从五万、十万一路涨到百万灵石,最终决定拿出一枚凝金丹来,造成七宗弟子满城轰动之事。
百年过去。
这一枚丹药,一直收在纳囊之中。
这小小的东西里,压缩着足以让一个小型宗门倾家荡产也换不来的天地精华。
他伸出手指,在丹药上方虚抚而过,能感觉到皮肤下细微的灵压刺痛。
真舍不得啊。
原本,他想等聚宝盆完全复原,将这枚凝金丹复制出一两颗……不,哪怕只复制一颗,拿到那些见不得光的地下拍卖会上……
几百万灵石也有可能。
足以填平天工门眼下所有的窟窿,甚至还能有余力重振一二。
届时,金元子的刁难算什么?宗门停摆的危机算什么?他甚至可以暗中收购材料,重新启动几条小型矿脉,慢慢盘活局面。
即便解决不了当前难题,若将来可以复制之时,多出来的凝金丹,至少也可帮助赖东、小安,这两位异姓兄弟多陪自己一些年头。
可是……
陈望缓缓合上木盒,将它握在掌心。
时间不等人。
监门使将至,宗门账目一塌糊涂,金元子虎视眈眈,门内人心浮动。
他需要力量,需要立刻、马上能握在手中的力量。没有金丹修为,他在那些老狐狸面前就永远矮一头,永远只能被动周旋。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眼神逐渐变得冷硬。
他缓缓起身,来到洞府门口。
“赵松。”
“属下在。”一直侍立在洞府外面的赵松立刻上前半步。
“我要再次闭关。”
陈望的声音平静无波,“在我出关之前,不要让任何人前来打扰。”
赵松怔了怔,随即躬身:“遵命。”
随着轰隆隆的石门关闭之声,陈望不再多言,回身走向修炼静室。
他先是将聚宝盆从地洞中取出,小心地安置在远离修炼室的一处密室角落,又将蛤蟆、魔蝗重新收回灵宠袋中,妥善安置。
虽然没有见人服用过凝金丹,但他知道此丹的威力非同小可,也许狂暴的灵力会导致不可控的局面发生,一切要小心为上。
至于小黑。
此时不知在山头哪里玩耍呢,它灵智已开,又近乎丹妖实力,倒不必担心。
一切安排妥当,他盘膝坐回中央的聚灵阵眼。再次打开木盒,取出凝金丹。
这一次,没有任何犹豫。他将丹药送入口中,喉结滚动,咽下。
起初是温的,像一口暖茶滑入腹中。
但仅仅三息之后——
“轰!”
仿佛在体内点燃了一座火山。
狂暴到难以想象的药力炸开,化作千万道炽热的金流,蛮横地冲进四肢百骸、每一条经脉、每一个窍穴。
陈望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涨红,皮肤表面浮现出细密的淡金色纹路——药力外溢之象。
太痛了。
但这还不是最麻烦的。
他灵渊深处的那颗“金丹”,可能是受到凝金丹药力的催发,开始疯狂地吞噬、拉扯那些狂暴的药力灵流!
甚至裹挟着灵渊中积蓄了数十年的精纯灵液,以及那些尚未完全消化的金丹碎片残留,一股脑地卷进旋涡中心!
吸收,压缩。
再吸收,再压缩……
这个过程,就像是用一柄钝刀,在丹田里反复刮削、捶打;而本就圆润的金丹,此时却像吞食一切的金色太阳,发出刺目的光芒。
陈望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里衣。他感觉自己的丹田快要被刮破;同时金丹又要被撑爆——又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一边痛击腹部,一边狠狠攥住要害。
全身的灵力都几乎失控,平常固若金钢的经脉此时变得如草纸一般脆弱。
在关键时刻——
久久不曾运转的《太阴长生功》竟然开始自行运转,滋生出一缕清凉中正、生生不息的太阴灵力,如一线冰泉注入沸腾的油锅,勉强稳住那狂暴的势头。
不知过了多久。
就在陈望以为这种折磨永无止境时,丹田中央,灵渊深处,那疯狂吸收之势猛地一滞!
紧接着。
一点璀璨夺目的金光,在旋涡中心亮起。
那金光极其微小,却无比凝实、无比沉重。它出现的瞬间,所有狂暴的灵流都像找到了归宿,缓缓地向它涌去,层层包裹,层层凝结。
一颗全新的金丹……
生成了!
比之前的金丹明显大了一圈,也更加圆润,更加凝实,更加闪烁生机!
而陈望的神魂,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缓缓下沉,要与那初生的金丹核心融合。
就在神魂与金光接触的前一刹那——
周围的景象,模糊了。
再次变清晰时,陈望发现自己盘坐在一个石洞之中,面前是一望无际的绝壁景色。
隔着一道天堑山沟,远处山下一片熟悉的森林,隐约可以看到一座小棚屋闪现其中,破损的墙壁中露出青黄相间的竹排……
这是……五圣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是年轻时的模样,穿着内门药坊弟子的月白长衫。
“陈师兄。”
一个轻柔的、亲切的、带着悲切的、哽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望身体一僵,缓缓转头。
柳心兰就盘坐在自己的卧室之中,自己亲手打造的石床之上。
她穿着那件他印象深刻的淡青色裙衫,发髻有些松散,几缕发丝垂在苍白的脸颊边。
眼睛红肿,显然哭了很久。
“为什么……”
她向前走了一步,声音颤抖,“为什么你一走这么多年,连一封信都没有?”
陈望张了张嘴,喉咙发干。
他知道这是心魔。
从神魂被拉扯进这个熟悉场景的瞬间,他就立即地意识到——这不是真的!
他曾经无数次梦回这个地方——
在这里他曾经饱受石咒和孤独的痛苦折磨,而在之后无数个午夜梦回之时,又变成了他最为怀念的故居。
那里承载着一些当时不在意,后来却总总无法释怀的遗憾和美好。
过往的,再重来。
一切都回不去了。
所以,他瞬间就明白自己这只是结丹引发的心魔幻像,是每个冲击金丹的修士都可能面对的关口。
可是……
即使理智在疯狂呐喊这是假的,眼前的人,她的眉眼、她的声音、她眼中那哀伤与不解的泪光,都太过真实。
真实到陈望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兰草清香,能看见她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蜷曲。
心如刀绞。
第500章 破劫
陈望睁开眼。
阳光刺目。他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然后愣住了——五圣谷。
他站在药园里,脚下是熟悉的青石板,远处是那座破旧的木楼。空气里有草药的气味,混杂着泥土的潮湿。
一切都太真实了。
真实到他能看见石阶上青苔的纹路,能听见远处山涧的流水声。
“师兄?”
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望转身。
柳心兰站在药架旁,手里握着一把草药。她的头发花白,眼角爬满皱纹,可那双眼睛……还是当年的样子。
她看着他,泪水从脸颊滑落。
“我等了你很久。”
陈望的脑子“嗡”的一声。
不对。
这是心魔。
他知道。他清清楚楚地知道。
可——
“我去过圣谷镇的望东安,可没好意思开口……”柳心兰的声音很轻,像怕惊走什么似的,“听说你在仙月阁过得很好,不但筑了基,还进了巡防堂……”
陈望张了张嘴。
他想说“这是假的”,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因为他看见柳心兰的手在抖。
那只握草药的手,青筋凸起,指节变形,像枯老的树根。
她老了。
她真的老了。
而他——他离开的时候,她还不是这样。
“我给你带了筑基丹。”
他听见自己说。
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他伸手去摸储物袋,手指触到冰冷的布料——空的。
什么都没有。
柳心兰看着他空空的掌心,眼泪流得更凶了,却还是在笑。
“没关系……我知道你不方便。你在外面那么难,我怎么能……”
她顿了顿,声音越来越轻。
“怎么能再给你添麻烦。”
陈望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
他明明有筑基丹。
他明明可以复制。
他明明可以托人带回来。
可他没有。
因为怕暴露秘密。因为觉得来日方长。因为总有更紧急的事、更重要的人。
“对不起。”
他说。
柳心兰摇了摇头。
“不要道歉。”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手很凉,像冬天的风。
“只有我欠你的,你并不欠我什么。”
陈望闭上眼睛。
他知道这是心魔。
他清清楚楚地知道。
可愧疚感——那种“如果当初”的悔恨——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想起自己曾经动过念头,想托赖冬带一枚筑基丹回来。
可他没有。
因为他觉得太麻烦。
因为他怕暴露秘密。
因为他想——以后再说。
以后。
再也没有以后了。
“师兄……”
柳心兰的声音越来越轻。
“你能叫我一声师妹吗?”
陈望睁开眼。
他看着她的白发,看着她眼角的皱纹,看着她眼中那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期盼。
“柳师妹。”
他听见自己说。
柳心兰笑了。泪水从脸颊滑落,却笑得像个孩子。
“谢谢你回来看我……”
她的身影开始变淡。
陈望伸出手,想抓住她。
指尖穿过一片虚无。
药园消失了。阳光消失了。
他盘坐在静室中,浑身冷汗,心脏狂跳。
他知道那是心魔。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可——
他的眼眶是红的。
他的胸口还在疼。
那种愧疚,那种遗憾,那种再也回不去的绝望,没有因为知道是假的就消失。
这就是心魔的可怕——
它不是让你信以为真,而是让你明知是假,却还是要承受那份痛。
陈望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我怀念那段时光,也记得你的好。”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
“这份愧疚,我会带着。但它不会困住我。”话音落下,心神稍定。
然而——
“轰!”
丹田处金丹猛地一震。
周围的景象再次扭曲。
沙漠。
一望无际的、血色的沙漠。
天空在崩塌,大地在裂开,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陈望低头,看见自己手上沾满了黏稠的血。
面前,两道身影缓缓浮现。
夏枕流断了一条手臂,面色惨白,胸口有一个碗大的窟窿。
唐新半边身子被压在巨石下,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陈……望……”
夏枕流挤出两个破碎的音节。
“为什么……是我们?”
陈望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知道这是心魔。
他知道。
可——
他看见夏枕流断臂处森森的白骨。
他看见唐新身下蔓延的血泊。
他闻到血腥味。
他听见远处传来的惨叫声、崩塌声、还有——他自己的心跳声。
“你知道我们是怎么死的吗?你知道使用逆命铜钱会付出极大代价吗?”
唐新的声音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
陈望说不出话。
“你知道。”
唐新替他说出了答案。
“你知道,可你仍然选择了使用。”
陈望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可这三个字太轻了,轻得像羽毛落进深渊,不会有回响。
“如果再来一次,”唐新问,“你还会这么选吗?”
陈望沉默了。
他不想回答。
可他知道,这个问题他躲不掉。
“会。”
他听见自己说。
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
“沈玉为我挡过致命一击。她昏迷了那么多年。我欠她一条命。”
“你们也帮过我。在我最落魄的时候,是你们给了我机会。”
“可那一刻……我只能选一个。”
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选了她。”
唐新没有说话。
夏枕流也没有说话。
她们只是看着他。
眼神空洞。
可那种空洞,比任何质问都让人窒息。
“我不怪你。”夏枕流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我只是……”
她顿了顿。
“有点后悔。”
“后悔当初对你那么好。后悔把你当自己人。后悔……信了你。”
陈望的眼眶红了。
他知道这是心魔。
他知道这不是真的夏枕流。
可——那三个“后悔”,像三把刀,一刀一刀剜进他的胸口。
因为他知道,如果是真的夏枕流,她不会说这种话。可正是不会说,才更让人痛苦。
因为这意味着——他连让她们亲口质问的资格都没有。
她们已经死了。
他永远不知道她们真正的想法。
他只能猜。
只能在心魔里,让她们说出他内心深处最恐惧的话——
“你辜负了我们。”
“你不值得。”
“你后悔吗?”
他后悔吗?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陈望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翻涌的情绪。
“我会记住你们。”
他听见自己说。
“我会记住你们对我的好。这份愧疚,我会背一辈子。我不会找借口。不会说我也是没办法’。这份罪责,我会一直扛着。”
夏枕流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她的身影,连同唐新的身影,缓缓消散。
沙漠崩塌了。
随之而来的一片混沌。
无尽的、星光黯淡的混沌。
一道身影背对着他,负手而立。
身周缭绕着令人心悸的庞大威压。
元婴威压。
身影缓缓转身。
张乐天。
不是陈望记忆中那个带着几分自傲、几分不屑的青年。眼前的张乐天,面容依旧俊朗,却笼罩着一层漠然的、近乎神性的光辉。
他的眼神睥睨,居高临下。
他开口,声音隆隆:
“陈望。”
“好久不见。”
陈望的后背瞬间冒出冷汗。
不是因为威压。
是因为他想起了那些年被追杀的日子。
百骸秘境。
仙月阁外。
逃亡路上。
张乐天像一座山一样压在他头顶。无论他怎么逃、怎么躲,那个人总能找到他。
“失败品。”
“你不配拥有石咒。”
“你不配和我争。”
那些声音,像回音一样在他脑海里回荡。
他知道这是心魔。
他知道。
可——
他的身体在发抖。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他恨。
他恨那种无力感。
恨自己只能逃、只能躲、只能在阴影里苟延残喘。
恨张乐天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下,而他只能戴着面具、化名、藏头露尾。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张乐天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
“像什么?像阴沟里的老鼠。”
“躲躲藏藏,算计来算计去,连自己的洞府都不敢轻易踏出。”
他向前一步。
元婴灵压如山岳般倾轧过来。
“当年在仙月阁,你还能跟我同席论道。如今呢?我已登临元婴,俯瞰众生。你呢?”
他顿了顿。
“还在金丹门槛上挣扎。”
“满身污浊,连心境都蒙尘生魔。”
“可悲。可笑。”
陈望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他想反驳。
可——
张乐天说的是事实。
他确实不如他。
虽然他终于摆脱了石咒。可他的修为落后了整整一个大境界。他只能躲。
“你怕我。”
张乐天看穿了他的心思。
“你一直都怕我。”
“从百骸秘境开始,你就知道——你不如我。你的路,只能永远跟在我身后,吃我吃剩的残羹冷炙。”
陈望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这是心魔。
他知道这不是真的张乐天。
可——
那些话,每一句都是真的。
每一句都是他自己内心深处,最不敢面对的声音。
“我不如他。”
“我永远追不上他。”
“我只能躲。”
“我只是一个失败品。”
他听见自己在心里说。
不。
他睁开眼。
“你说得对。”
他看着张乐天,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
“我确实怕你。”
“百骸秘境里,你追杀我的时候,我怕得要死。我逃,我躲,我用尽一切办法活下去。”
“因为我不想死。”
他顿了顿。
“你比我强,我承认。你走在我前面,我也承认。可这不代表我会一直跟在你后面。”
张乐天笑了。
“就凭你?”
“就凭我。”
陈望一字一句。
“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你比我强,那是你的事。”
“我要走的,是我的路。”
“哪怕这条路比你窄、比你慢、比你脏——那也是我的。我只是我,不必变成你。”
混沌空间,一片寂静。
张乐天幻影脸上的讥诮缓缓凝固,随后,如同褪色的水墨,一点点淡去。那庞大的元婴威压,也如潮水般退却。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深深看了陈望一眼,身影化作点点流光,消散于无形。
三重心魔,尽破。
“轰——!!!”
现实中的静室内,陈望身躯猛地一震!
丹田处,那一点初生的璀璨金光,在经历了心魔劫的淬炼后,仿佛去除了最后一丝杂质,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华!
第501章 异象
“咔嚓……”
内视之下,陈望看见灵渊之中积蓄了数十年的浩瀚灵液,此刻被那枚新生的金丹疯狂吞噬、压缩,海纳百川般涌入其中。
原本有些虚浮的金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凝实、沉重、光芒内敛。
金丹表面,自然浮现出玄奥的纹路——可能是他这几十年来领会太阴镇书道统之后,与天地灵气交融产生的“道纹”。
纹路复杂深邃,隐隐与周身经脉之中那一缕太阴长生灵力遥遥呼应。
更令他惊喜的是,灵渊中多年苦修积存的灵力实在太过雄厚,在助金丹稳固后,竟仍有大量精华未被耗尽。这些精华被金丹反哺,化作洪流,冲向他四肢百骸、经脉窍穴!
金丹初期……
金丹二层……
金丹三层……
势如破竹!
直到金丹四层的屏障被一举冲破,灵力奔涌的势头才缓缓平息。
陈望睁开双眼。
眸中金光一闪而逝,随即恢复深邃。
他缓缓抬手,感受着体内澎湃如江河、凝练如汞浆的全新灵力。
丹海之中,那颗新生的金丹缓缓旋转,散发着稳固、强大、充满生机的气息。
比之前碎掉的那颗,更强!
不仅修为恢复到了巅峰时的金丹中阶,金丹的根基与品质,似乎因凝金丹的淬炼和心魔劫的洗礼,更上一层楼。
灵力运转间圆融自如,对天地灵气的感应也敏锐了数倍。
他心念微动,一缕精纯的金丹灵力自指尖渗出,凝而不散,隐隐牵动着天地灵气流转。
成了!
百年蹉跎,几度生死。
终于……重归金丹大道。
一抹难以抑制的、如释重负的欣喜,从心底深处涌起,冲淡了长久以来的沉重与疲惫。
“嗡……”
以承天峰洞府为中心,一股无形的、浩大的灵压波纹,不受控制地扩散开来!
承天峰顶。
月华如练,从九天垂落,凝而不散,像一道银白色的光柱贯穿天地。
不是月光——
是灵力与天地法则共鸣产生的异象。
光柱周围,隐约有星辰虚影流转,丝丝缕缕的灵气如潮水般向承天峰涌去。
方圆数十里,清晰可见。
沉星山脉,夜鸟惊飞,妖兽匍匐。
神工殿。
老匠人欧阳冶,抬头望向承天峰。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在夜里抬头看天了。
“金丹异象。”
他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说过话。
旁边一个年轻学徒探头看了一眼,嘟囔道:“不就是结丹吗?咱们天工门以前金丹长老十几位呢……”
欧阳冶没有接话。
他只是看着那道月光。
“不一样。”
他顿了顿,“这不是普通金丹。这是……道心之象。结丹之人,刚破了心魔劫。”
他沉默片刻,拿起锤子,继续敲打手中未成形的剑胚。
锤声比刚才轻了一些。
旁边另一个老匠人墨元机放下手中的铁钳,走到门口,眯着眼看了半晌。
“多少年了……”他低声说,“承天峰上,终于又有人搞出动静了。”
他转身回到工位,从柜子深处翻出一块尘封的灵材,放在案上。
欧阳冶看了一眼那块灵材,没有说话。
那是天工门鼎盛时期留下的珍品,他一直舍不得用。现在他拿出来了。
外门,弟子院落。
几个外门弟子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承天峰的方向,低声议论。
“那是……掌门?”
“应该是。听说掌门最近闭关不出。”
“金丹啊……”一个年轻弟子眼中露出羡慕,“我连筑基都还没摸到边呢。”
旁边一个年长些的弟子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道月光,眼神复杂。
他是当年出走的弟子之一。后来在外面混不下去,又回来了。
他以为天工门完了。
可今天——
他低头,握了握拳头。
“掌门这才来多久?”
他轻声说道,像在自言自语。
没有人回答。
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一张张年轻的、茫然的脸庞上。
有些人的眼神,开始变了。
金石殿。
长老史重站在大殿门口,看着承天峰的方向,脸色铁青。
“结丹了……”他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在金元子等人的计划里,陈望只是一个“临时掌门”,一个替罪羊。
可替罪羊不应该结丹。
更不应该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去告诉金长老。”他对身边一个弟子低声说,“就说……那小、掌门突破了。”
那弟子刚要走,他又一把拽住。
“等等。”
他盯着承天峰顶那道凝而不散的月光,咬了咬牙,“算了……他自己能看到。”
他松开手,转身回了殿内。月光照在他背上,照出一片僵硬的、紧绷的脊背。
戒律殿。
铁玄子站在窗前,负手而立。
他已经站了很久。
从第一缕月光垂落,他就站在这里。
身后,一个心腹弟子小心翼翼地开口:“长老,掌门那边……”
“我知道。”
铁玄子打断他。
他当然知道。
他又不瞎。
那道月光,隔着半个宗门都能看见。
“金丹……”他低声重复这两个字,语气听不出喜怒。
弟子不敢接话。
铁玄子沉默了很久。
“他是什么时候突破的?”他突然问。
弟子一愣:“就……就刚才。”
“我是说,”铁玄子转过头,眼神锐利,“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冲击金丹的?”
弟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因为他们谁也不知道。
陈望闭关没有通知任何人。
没有护法,没有庆贺,没有安排任何排场。就像他只是去睡一觉,然后顺便结了个丹。
铁玄子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
“有意思。”他的声音很轻,轻到身后的弟子几乎没听见。
月光照在他脸上,明暗交错,看不清表情。
小月阁驻地。
殷昨莲站在青莲阁的露台上,抬头望着承天峰。月光照在她脸上,银白一片。
她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终于。”
她轻声说。
身后,闻光赶来的戚江雪探头出来:“阁主,那是陈掌门……”
“嗯。”
“他结丹了?”
“嗯。”
戚江雪看着那道光,眼神复杂。
她想起仙月阁。
想起那些死去的同门。
想起这一路颠沛流离。
“阁主,”她小声问,“我们……选对了吗?”
殷昨莲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道月光,看了很久。然后转身,拍了拍戚江雪的肩膀。
“去休息吧。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她转身回了屋内。
戚江雪站在原地,又看了一眼承天峰。
月光还在。
凝而不散。
她突然觉得,今晚的夜色,很美。
沉星山脉,矿区深处。
山脉深处,一只盘踞多年的金丹期妖兽从巢穴中抬起头,望向承天峰的方向。
它感觉到了——
那道月光里,有让它不安的气息。
它低吼一声,将庞大的身躯缩回洞穴深处。今夜,不外出。
沉星山脉,百里之外。
几个路过的散修仰头看着那道光。
“天工门?这个破落户还能出金丹?”
“听说新来了个掌门,好像姓陈……”
“姓陈?没听说过。”
“管他呢。反正跟咱们没关系。”
几人说着话,脚下却没有动。他们看着那道月光,看了很久。
然后默默绕开了天工门的山门。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那道月光,让他们想起了一些东西。一些他们以为自己早就忘记的东西。
千里之外。
皇城钦天监,一位白发老者忽然睁开眼,望向西南方向。
“藏墟郡……”
他喃喃道,手指掐算了几下,眉头微皱。
“这气息……不像普通的金丹。”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西南方的夜空。
什么也看不见。
太远了。
“有意思。”他低声喃喃说,“天工门……那个破落户,莫非要翻身了?”
……
金元子站在自己的洞府前。
月光照在他脸上,惨白一片。
他的表情很平静。
平静得可怕。
身后,一个心腹弟子小心翼翼地开口:“金长老,掌门那边……我们要不要……”
“要什么?”
金元子打断他,声音平淡。
“去恭喜他?还是去杀了他?”
弟子不敢说话。
金元子看着那道月光,看了很久。
“金丹……”
他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不是笑。
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表情。
“有点意思。”
他转身回了洞府。
石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将月光隔绝在外。
洞府内,黑暗一片。
只有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幽的光。
第二天,清晨。
陈望走出静室。
阳光很好,山风吹来,带着草木的清香。
他沿着石阶往下走。
一路上,遇到的弟子看见他,都停下脚步。有人低头行礼,有人欲言又止,有人眼神躲闪。
没有人说话。
但所有人的眼神都不一样了。那种变化很微妙——像冬天的冰面下,有水流开始涌动。
陈望没有说话。
只是微微点头,继续往下走。
他走到宗门广场时,看见殷昨莲站在那边,身边围着一群小月阁众弟子。
殷昨莲看见他,挑了挑眉:“恭喜。”
“嗯。”
陈望应了一声,走到她身边。两人并肩站着,看着广场上那些开始忙碌的弟子。
“昨晚动静不小。”殷昨莲说。
“我知道。”
“金元子那边……没什么反应。”
“他会有反应的。”
殷昨莲转头看了他一眼。陈望的表情很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她注意到,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变了。
是……更深了。像一口井,你看不见底,只能看见自己的倒影。
“接下来呢?”她问。
陈望抬头看了看天。
阳光刺目。
他眯了眯眼。
“等。”
“等什么?”
“等他动。”
殷昨莲没有再问。
广场上,弟子们来来往往,有人偷偷看向这边,又赶紧移开目光。
天工门的早晨,和昨天没什么不同。
可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第502章 欢宴
殷昨莲忽然目光一凝,望向广场东侧的石阶。陈望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一行人正从石阶上走下来。
为首的是金元子,身后跟着铁玄子,以及几位传功殿、戒律殿的长老。
一行人步履从容,脸上挂着近似真诚的笑容——陈望来到天工门,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笑脸,不由身上冒起鸡皮疙瘩。
殷昨莲的眉头微微皱起,身体不自觉地绷紧了几分。
“来了。”她低声说。
陈望没有动,只是静静看着那行人走近。
金元子远远便拱手,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惊起广场上一群觅食的麻雀:
“掌门!恭喜掌门成功结丹!我天工门百年未有之喜啊!”
他的笑容灿烂得像春日暖阳,若不是陈望见过他另一副面孔,几乎要心生暖意了。
陈望微微侧身,还了半礼:
“金长老客气了。”
金元子走到近前,上下打量陈望,眼中带着一丝审视,嘴上却全是关切:
“掌门啊,不是老朽说你——这等大事,怎么也不提前知会一声?也好让我们安排几位护法,在洞府外守着。万一走火入魔或有人趁机捣乱……”
他说“有人”的时候,目光还故作不经意地扫了一眼殷昨莲。
殷昨莲面无表情,像没听见。
陈望笑了笑,语气平淡:“金长老多虑了。我本没想冲击金丹,只是闭关修炼,不知怎的就突破了。说来惭愧,倒是让诸位费心了。”
一句话,轻飘飘的。
金元子的笑容微微一僵。
不知怎的就突破了?
这话说得,像是出门散步顺道捡了个金元宝。身后几位长老面色各异——
有的嘴角抽了抽,有的眼神闪烁,有的低头看脚尖,像在研究石板缝里的蚂蚁。
铁玄子站在金元子身后半步,始终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陈望的目光比往日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掌门天赋异禀,可喜可贺。”
金元子很快调整表情,干笑两声,
“只是宗门如今艰难,能拿出的资源有限。不过掌门放心,老朽一定尽力筹措,为掌门备一份贺礼——”
“不必了。”
陈望摇头,语气依旧平淡:
“宗门用度紧张,灵石还是用在刀刃上。我修炼所需,自己想办法。”
金元子张了张嘴,话又被堵了回去。
他原本想说几句漂亮话,好彰显自己的大方,没想到对方根本不接茬。这让他有一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掌门高风亮节。”
他勉强挤出几个字,然后话锋一转,
“不过,这等喜事,总不能不声不响地过了。老朽以为,应该大摆欢宴,全门同庆!一来为掌门贺,二来提振士气,让弟子们看看——咱们天工门,还有希望!”
他说得慷慨激昂,大手一挥,颇有几分指点江山的味道。
身后几位长老纷纷附和:
“金长老说得对!”
“是该庆贺!”
“宗门出了这大喜事,是要提振士气!”
殷昨莲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心道,这显然就是鸿门宴,对方指不定有什么诡计。
她不由紧张地看向陈望。
陈望却恍然未觉,迎着金元子热切的目光,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金长老说得有理,是该热闹热闹。”
金元子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转瞬即逝。
“不过——”
陈望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
“不必大摆。宗门不宽裕,摆宴浪费。大伙聚在一起,说说话,热闹热闹罢了。今天全员放一天假,所有弟子都可参加。”
金元子一怔,随即笑容更深:“掌门说得是!老朽……嗯和大伙,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就走,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几位长老跟在后面,铁玄子落在最后,走了几步,回头看了陈望一眼。
那眼神里有审视,有疑惑,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殷昨莲看着那行人走远,才低声开口:“你明知道这是鸿门宴。”
“知道。”
“那你还去?”
陈望转过身,看着广场上那些渐渐多起来的弟子,嘴角微微勾起:“不去,怎么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殷昨莲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她摇了摇头,“有时候我真看不透你。”
“啊,是吗?我这人简单得和白纸一样,还能看不透吗?”陈望呵呵一笑,迈步往前走,“可能是你们都……想复杂了。”
午后。
传功殿前的大广场上,摆满了桌椅。
说是不摆宴席,金元子还是拿出了些许诚意——灵果、灵酒、妖兽肉干,摆了长长几排。虽然比不得大宗门的排场,但对于眼下的天工门来说,已经算得上奢侈。
广场上坐满了人。
传功殿的、戒律殿的、金石殿的、神工殿的……各殿弟子按区域落座,黑压压一片,足有一千四五百人。
一些平日不怎么露面的杂役弟子,也换了干净的衣服,站在外围,眼里有新奇和拘谨。
小月阁的人坐在靠前的位置,殷昨莲居中,两侧是戚江雪等弟子。
她们衣着清新,神色从容;与周围那些身穿黄黑衣袍的天工门弟子形成了鲜明对比。
陈望坐在主位,左右两侧是金元子和铁玄子。再往下,是各殿长老、执事。
金元子起身举杯,声音洪亮,传遍全场:
“诸位!今日欢宴,是为庆贺掌门成功结丹!掌门年少有为,天资卓绝,实乃我天工门百年未有之喜!来,让我们共敬掌门一杯!”
众人举杯。
陈望也举杯,抿了一口。
酒是好酒,入口绵柔,回味甘甜。不过,对于高阶修士而言,比不过灵气的甘美。
金元子放下酒杯,笑容不变。
“掌门啊,”
他捋了捋胡须,目光在陈望脸上转了一圈,“老朽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陈望放下酒杯:“金长老请讲。”
“是这样的。”
金元子叹了口气,脸上浮现出忧国忧民的神色,“矿脉那边的丹妖盘踞多年,实力强横。咱们宗门迟迟无法恢复生产,就是因为它。”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声音拔高了几分:
“如今掌门金丹已成,实力大增。老朽斗胆,请掌门亲自出手,剿灭此妖!一来为民除害,二来恢复矿脉生产,三来——也让弟子们看看,咱们天工门的新掌门,是何等的英武!”
他说完,深深地鞠了一躬。
身后几位长老纷纷起身,躬身附和:
“金长老言之有理!”
“掌门出手,定能成功!”
“为了宗门复兴,请掌门出手除妖!”
广场上的弟子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陈望不由一怔。
这是什么套路?
自己专程请来的小月阁众人,一直都在着手清剿矿脉妖兽之事,几乎没有停歇过。
还大张旗鼓宣扬过。
……怎么?在金元子他们心中,莫非一直以为我只是装样子、混日子,并不是真心剿妖,不是真想振兴天工门吗?
他扫了一眼金元子——老头儿低着头,嘴角却微微上翘,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
他又看了一眼铁玄子——铁玄子端着酒杯,面无表情,像一尊泥塑。
他再看向广场上的弟子们——那些年轻的面孔上,有期待,有担忧,有兴奋,有茫然。
然后他看见了殷昨莲。
殷昨莲正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迷惘,但更多的则是深深的担忧。
显然,这个擅长外出征战的金丹真人,对于勾心斗角、争权夺利这种糟心事,也是并不太擅长,有点紧张和失措。
陈望收回目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心中快速盘算一番,却想不出金元子这个提议之中……究竟藏着什么套路。
不过。
无论有没有套路,剿除丹妖本就是他当前的目标,毕竟距离监门使到来,不足一个月了。
就算是火坑……
他也必须跳下去!
否则,他为何不惜代价急切重塑金丹呢?
于是。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
“好。”
一个字。
不轻不重,不急不缓。
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第503章 套路
金元子的笑容凝固了。
他抬起头,看着陈望,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掌、掌门……你答应了?”
“答应了。”
陈望仔细瞧着他的表情,语气平淡。
金元子的嘴巴张了张,却又闭上了。
他精心设计的陷阱,对方不但不躲,还主动往里跳。这让他有一种精心编织的网,网住的不是猎物,而是自己的荒谬感。
那一刹那,他眼中闪过一丝迷茫和错愕;全被陈望捕捉到了。这让陈望心中涌起一阵惊讶和了然,随即就是难以压制的荒谬:
就这?
原来你们想出来的诡计,就是怂恿前去和丹妖拼个死活,最好是两败俱伤,然后你就可以坐收渔翁之利?
到底是我天真,还是你天真?
堂堂一个老狐狸,带着一群活了几百年的老东西,面对一个刚刚突破金丹的掌门,正需要在全宗弟子当中刷声望之时,就想出来这种推掌门进火坑的招数?
陈望心中的笑意!
——简直难以压制。
于是,他干脆将笑意绽放出来,转过身,面向广场上的弟子们。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诸位同门!”
广场安静下来。
“我陈望,从南荒来轩辕,不到一年。天工门于我,本是一个陌生的地方,一个濒临倒闭清算的老宗门……”
他顿了顿。
“但这几个月,我看见了。”
“我看见神工殿的老匠人,还在在灯下默默擦拭炉火;我看见外门的杂役弟子,还在默默地打扫庭院;我也看见有人在变卖家当,有人在收拾行囊;有人已经走了,有人还在犹豫。”
广场上,有人低下了头。
“我知道,天工门这些年很难。矿脉枯竭,债务缠身,弟子流失,人心涣散。有人觉得这个宗门完了,有人觉得没有希望了,有人在等——等什么?可能在等奇迹,等天降运气。”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锤子一样,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但我不想等!”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
“我来天工门,不是为了刷资历,不是为了捞资源,更不不是为了混日子!我来,是因为我觉得——这个宗门,还有救!”
“矿脉有丹妖盘踞,我们就杀了它。债务缠身,我们就还清它。人心涣散,我们就用行动,把人心一点一点拢回来!”
“可是这件事,我一个人做不了。
“我需要你们。”
他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一字一句:
“三天后,我会带队前往矿脉,剿灭丹妖!凡愿随我去的,这两日好好休息,积极备战。事成之后,凡参与者,皆记大功。”
沉默。
然后——
“我去!”
一个年轻弟子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我也去!”
“算我一个!”
“掌门,我跟你干!”
不时有人站起来高呼,声音此起彼伏,像被点燃的火药,一个接一个炸开。
金元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看着那些欢呼的弟子,看着那些重新燃起希望的眼睛,心中像有一万只蚂蚁在爬。
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设的局,是让陈望骑虎难下——
答应去,那就是送死!
强悍无比的丹妖,那是连宗门太上长老,那些元婴老祖都要避让三分,不想轻易招惹的存在。区区几个金丹……呵,自不量力!
若是他陈望聪明,不愿送死,耍滑头避开这个提议,那么,他突破金丹造成的声势和影响,也就随风消散,无法掀起任何波澜。
可是。
陈望竟然答应了!
不但答应了,还把这个原本用来打击陈望声势的“欢宴”,变成了一场动员大会。
那些原本摇摆不定的弟子,此刻看向陈望的眼神,已经不再是观望,而是——
信服。
金元子攥紧了酒杯,指节发白。
妈的。
既然你小子蠢得要去送死,那老子自然欢迎!甚至在你死后,老子还会给你厚葬!
金元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郁闷,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带头鼓起掌来:
“掌门英明!掌门英武!老朽佩服!”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
陈望转过身,看向金元子,微微一笑:
“金长老过奖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丹妖实力强横,只靠我和殷阁主,恐怕力有不逮。”
他看着在座的一众长老,语气诚恳,
“诸位长老都是金丹前辈,修为深厚。陈望斗胆,请诸位长老一同前往,共除丹妖!”
广场上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些长老脸上。
金元子的笑容僵住了。
他没想到,眼前这愚蠢的年轻人,突然还能把话题转到自己一帮老家伙的头上。
身后几位长老面色各异——有的低头喝茶,有的望天,有的假装没听见。
铁玄子端着酒杯,一动不动,像一座雕塑。
金元子干咳两声,脸上挤出为难的神色:“掌门啊,不是老朽推辞……实在是,老朽年事已高,气血衰败,恐怕……”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宗门这些年艰难,我等老朽,早已心力交瘁。不怕掌门笑话,老朽如今连御器飞行都有些吃力了。这丹妖实力强横,老朽去了,非但帮不上忙,恐怕还要拖后腿。”
他身后几位长老纷纷点头,七嘴八舌地附和:“是啊是啊,老朽腿脚不便……”
“老朽旧伤未愈……”
“老朽最近闭关出了问题,修为倒退……”
陈望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等他们说完了,才缓缓开口:
“金长老说得有理。诸位长老年事已高,不便参与战斗,我也能理解。”
金元子等人顿时松了口气。
“不过嘛——”
陈望话锋一转,
“长老们不必冒生命危险,只需在后方保护弟子即可。有一分热,发一分光。诸位长老德高望重,弟子们看见你们,心里也踏实。”
金元子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保护弟子?
那不是跟在队伍后面当摆设吗?
若答应了,就是承认自己只能当摆设;若不答应,就是连摆设都不如。
他看向身后几位长老——
一个个面色铁青,像吞了苍蝇。
铁玄子终于动了。
他放下酒杯,声音低沉地开口:“掌门说得有理。老朽虽然修为不济,但保护弟子的事,还是能做几分的。”
金元子猛地转头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震惊。铁玄子没有看他,只是低头倒酒。
金元子咬了咬牙,脸上重新堆起笑容:“铁长老说得对!老朽也有此意,只是——有心无力,徒自伤悲啊!”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恳切:
“掌门,不如这样——老朽愿拿出珍藏的几件灵器,供掌门和弟子们使用。另外,再赞助一批灵石、丹药,聊表心意。”
他转身看向身后几位长老,目光如刀:
“诸位,你们说呢?”
几位长老面面相觑,一个个肉疼得像被人剜了块肉,却不得不点头附和。
“金长老说得对……”
“老朽也愿赞助……”
“老朽也出一些……”
陈望看着他们那副模样,心中冷笑,脸上却露出感动的神色:
“诸位长老高义,陈望谢过!”
金元子挤出笑容,举杯:“掌门客气了!这都是老朽应该做的!”
他仰头一饮而尽,酒液入喉,辛辣得像是吞了一把刀子。
他在心中暗暗发誓——等天工门落入我手,今日失去的,必然十倍拿回!
宴会散了。
广场上的人渐渐散去,桌椅被搬走,地上留下一些果皮和酒渍。夕阳西下,把整个宗门染成了昏黄色。
殷昨莲走在陈望身边,两人沿着石阶往承天峰走。
“你早想到他们会来这一出?”她问。
陈望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我哪里想得到他们这些阴谋诡计。”
殷昨莲侧头看他,眼中带着怀疑。
“真的。”陈望摊手,“我只是想除掉那只丹妖,恢复矿脉生产。至于他们想用这个来坑我——说实话,我完全没想到。”
他顿了顿,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不过,我也没想到,他们这些贪生怕死、自私自利之徒,竟然以为我会怕那只丹妖。”
他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嘲讽,不是得意,更像是一种释然。
“本想打击我的声望,反倒涨了我的声望。这些蛀虫般的存在……”
他看着远方,夕阳把天际染成一片金红。
第504章 剖心
回到正心殿。
陈望靠着墙壁默默站了一会儿,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殿内很安静,只有灵石灯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像蜜蜂振翅。空气中有淡淡的檀香味,是前几日赵松点的,说是“去去晦气”。
他在广场上面对数百弟子时慷慨激昂,在宴席上与金元子周旋时滴水不漏,在石阶上与殷昨莲并肩时谈笑风生。
此刻,只剩他一个人了。
那些被压下去的东西,一点一点浮上来。
“掌门?”
赵松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小心翼翼,像怕惊动什么。
“进来。”
赵松侧身挤进来,手里端着一壶热茶。他把茶放在案上,脸上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笑意。
“掌门,今日真是旗开得胜!您在宴会上的讲话,好多弟子都听进去了。我方才从外门过来,一路上听见不少人议论,说——”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说还是年轻人有冲劲、有理想。不像那些老东西,死气沉沉。”
陈望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老东西?”
赵松挠了挠头,讪笑:“不是我说的,是弟子们传的。”
“传什么了?”
“传……”赵松犹豫了一下,
“传金长老他们,在宴席上被掌门将了一军,脸色难看得像吞了苍蝇。还说掌门要亲自带队剿丹妖,是真正的汉子,不像那些老东西,只会躲在后面耍嘴皮子。”
他越说越兴奋,声音不自觉高了几分。
“还有人说,掌门才来几天,就敢拍板做这么大的事。以前那些长老,只会说再商议、再研究,商议了几十年,研究了几十年,什么都没做成——”
“行了。”
陈望打断他,语气不重,
“我累了,你也去休息吧。”
赵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悄然转身走进了偏殿房间。
陈望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今日之事,并非金元子等人过于天真。恰恰相反,是他们过于精心算计。
他们算准了人心趋利避害的本性,算准了大多数人在面对危险时会退缩、会找借口。
他们基于这个本性,推导出了一个无懈可击的结论——没有人会为了一个毫无感情的宗门,去冒生命危险。
这个逻辑没有问题。
他们只是没有算到——陈望会答应。
不是因为他们算错了,是因为陈望不在他们的逻辑框架内。
金元子不理解他。
不理解一个从下界爬上来的散修,为什么要为别人的宗门卖命。
不理解一个刚结丹的金丹真人,为什么要去和一只盘踞多年的丹妖硬碰硬。
不理解一个从下界底层艰难爬上来的人,为什么会做出“不划算”的选择。
因为金元子的世界里,一切都可以用利益衡量。
可陈望不是。
至少不完全是。
陈望睁开眼,看着头顶的花壁。
他自认不是什么高尚的人。不受那些大道理拘束,也从没打算做圣人。
一开始,他关心的只是自己。
然后是朋友赖冬和小安,云逍遥和柳蝉,那些在仙月阁与他并肩作战的同门,那些对他有知遇之恩的长老。
必要的时候,他做事并没有什么底线。
这个世界的大多数人,对他来说,只是毫不相关的路人甲乙丙丁。
这是实话。
可人是复杂的。
就像天工门那些长老。他们大多对宗门有深厚情感,在这里修炼、成长、老去,把一生的心血都倾注在这片山头上。可在情势所迫下,他们仍然站在了金元子那边。
他们假装看不到金元子企图私吞矿脉的图谋,假装看不到账目上的漏洞。
假装一切正常。
不是因为他们坏。
是因为他们怕。
怕站错队,怕失去已有的,怕像护法殿前首席长老赵定岳那样被逼出走。所以选择了沉默,选择了同流合污,选择了闭上眼睛。
就像殷昨莲。
她对自己很好。她帮过他太多次,救过他太多次。可她的心中,最重要的永远是宗门。
当年南荒九派大比时,她曾担心他转会其他宗门,不惜暗中威胁。那不是因为恨他,是因为她视宗门利益为最重。
今日也一样。
她怕他的冒险之举会拖累小月阁。所以她紧张,她的手放在膝上,指节发白。
陈望并不怪她,因为他也有在乎的事。
他想起五圣谷。
那个地方,他待的时间不长,感情也淡薄。那里的人,除了柳心兰,除了赖冬和小安,其余大多只是路人。
所以当年他会私传《蕴灵诀》给兄弟;在他心中,赖冬和小安,远比宗门规矩更重要。
他想起仙月阁。
那里的人,给过他温暖。可后来顾临凤出乎保护宗门,也曾断然将他逐出宗门。可仙月阁遭难时,他还是义返顾。不是因为对宗门的忠诚,是因为那里有他放不下的人。
人活着,总得为什么东西冒险。
他为赖冬和小安拼过,为沈玉拼过。
现在,为天工门?
他睁开眼,看着头顶的石壁,嘴角勾起一个自嘲的弧度。
他才来几天,对天工门毫无感情。
他跳这个坑,是为了自己。
为了在轩辕落脚,为了有资源修炼,为了恢复金丹、冲击元婴。
莫清和把掌门印交给他,金元子和铁玄子把他当替罪羊——他都知道。
他只是需要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至于天工门是死是活,与他无关。
可是。
随着了解的深入,看到的困境越多,也可能是神魂与天工印魂绑定之后,他不自觉得,宗门这两千名弟子的困境,是自己的负责。
身为掌门,理应担起的担子。
幼稚吗?
对于活了近两百年、经历了沙场厮杀、人心险恶的修士而言,确实很幼稚。
他想起神工殿的老匠人。
他来天工门的第一天,那些人只是远远地看着他,眼神冷漠,像在看一个过客。
可今日宴席上,他讲话的时候,瞥见欧阳冶站在人群后面,眼睛却一直看着他。
那种眼神,不是信任。
是希望。一种已经熄灭了很久、又被微风吹出火星的希望。
他想起那些在广场上欢呼的年轻弟子。他们站起来,脸涨得通红,说“掌门,我跟你干”。他们眼中不再是观望,而是信任。
还有那些沉默的大多数。
他们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人群里,看着他的方向。没有欢呼,没有鼓掌,只是看着。
可那种看着,本身就意味着什么——
他们在等。
等他用行动告诉他们,这个宗门还有救。
陈望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
他一口饮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像一根细针,扎进胸腔。
他想起了雷烈。
那个国字脸的将军,带他走向茄黍战场,后来托人送来荐书,把他推进天工门这个火坑。雷烈在信中说:“你适合那里。”
他当时不明白。
现在他懂了。
也许,雷烈不是看到了他的能力,不是看到了他的修为,不是看到了他的算计。
而是看到了他的“幼稚”。
那种明知道是火坑,还是会往下跳的幼稚。那种明知道会受伤,还是会站出来的幼稚。那种在战场上,为救一个不认识的士兵,甘愿以身犯险的幼稚。
雷烈也是这种人。
所以他知道,陈望会懂。
幼稚吗?
对于活了近两百年、经历了沙场厮杀、人心险恶的修士而言,确实很幼稚。
可正是这份幼稚,让他在茄黍战场上赢得了士兵们的信任。正是这份幼稚,让他在仙月阁覆灭时选择了回来。
正是这份幼稚,让他在百骸秘境中,背负着二十年的孤寂,带着那群弟子活到了最后。
也正是这份幼稚,让他在今日的宴席上,说出了那句“我去”。
不是中了计。
是不在乎这是不是计。
陈望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洞府深处。墙上有一个暗格,是他前几日发现的。
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层薄灰。前任掌门在这里放什么,他不知道。他取出几个随身携带的纳物囊,放在暗格里。
这是他来天工门后,第一次真正觉得自己属于这里。不是因为有掌门印,不是因为结成了金丹,不是因为收服了人心。
而是因为他愿意了。
愿意为这两千个他原本不在乎的人,去冒一次险。不是因为高尚。是因为那份幼稚。
想通了这一节,陈望心中郁结之情顿时消解。依本性而为,则坦然无愧。
他长身而起。
夜色正浓,月隐星稀。
他悄然出了正心殿,避开巡夜弟子,沿着后山石径一路向上,穿过一片荒废的药圃,来到前掌门莫清和静室后的隐秘通道。
通道狭窄幽深,两侧石壁湿滑,隐约有滴水声从深处传来。他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经过一处石门紧闭的洞窟——那是天工门常年沉眠的太上长老修炼之地。
石门后毫无声息,连灵气波动都几不可察,仿佛里面的人早已与山石融为一体。
陈望没有停留,继续深入。
通道尽头,是一座深入地底的石室。
石室宽阔,四壁凿有粗犷的阵纹,隐约可见灵力在其中缓缓流淌。
正中央,一座高约丈余的巨炉静静矗立,通体呈暗金色,表面布满无数玄奥的纹路与接口,每一道刻痕都像是被岁月和火焰共同雕琢而成。炉身隐隐有光华流转,虽未点燃,却自有一股吞吐天地、熔炼万物的意蕴。
天工门的镇派至宝——化天炉。
陈望站在炉前,仰头看着这座比他高出两倍的庞然大物。炉身上倒映出他的影子,模糊而扭曲,像一个站在巨兽面前的凡人。
三天之后,大战将至。
临阵磨剑,不快也光。
也该磨一下剑了。
他伸出手,按在炉身冰凉的金属表面,闭上眼。灵力如溪流般缓缓注入。
炉身的纹路一道接一道亮起,暗金色的光芒在石室中弥漫开来,像沉睡了千年的巨兽,终于睁开了眼睛。
第505章 万一呢
传功殿偏殿,灯火幽暗。
金元子坐在主位上,面前的茶已经凉透。几位心腹长老散坐在两侧,神色各异。秦鹤鸣坐在金元子右边,捏着玉简的指节发白。
“那小子竟然答应了。”
金元子开口,声音异常平静。
“哼,还把那群毛头小子煽动得嗷嗷叫。现在满宗门都在传,掌门要带队剿丹妖,要恢复矿脉,要夺回曾经的荣光。”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弧度,不像笑,更像某种说不清的情绪。
“一群傻子。”
秦鹤鸣放下玉简,看了金元子一眼:“金长老,他这一去……”
“呵呵,怕什么,怕他有去无回吗?”
金元子有些不耐地打断他,
“丹妖的实力岂容小觑?他打不过。去了,要么死,要么重伤。死了最好,重伤也元气大损。等他灰头土脸地回来,那些现在喊掌门英武的弟子,还会用那种眼神看他吗?”
秦鹤鸣沉默片刻:“可如果他赢了呢?”
偏殿里安静了一瞬。
金元子端起茶杯,发现茶凉了,重重地放下:“他不会赢。”
“万一呢?”
金元子抬起头,看着秦鹤鸣,目光如刀。
“没有万一。”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沉沉,承天峰的方向隐约有一抹微光,是掌门殿的灯火。
“就算他走狗屎运侥幸赢了……也是惨胜。一个刚结丹的毛头小子,一只金丹中阶的女人,呵呵……就算赢了,也要脱层皮。”
他转过身,看着在座的长老们。
“况且,他就算赢了,矿脉恢复了生产,那些产出也要经过金石殿、神工殿、外务堂,全是我们的人,怕什么?”
几位长老纷纷点头。
“所以,”
金元子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们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等,等他去送死,等他败,等他声名跌得粉碎!”
他走回主位,重新坐下。
“不过,后手也要准备……这事我来安排,你们不必太过忧心。秦长老,支脉那边你盯紧一点,不放心的人别再用了。”
秦鹤鸣点头:“是。”
“还有,”金元子看向庶务堂钱执事,“帐房那边,你抓紧整理一下,该处理的……处理一下。”
“是。”
金元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散了吧。”
长老们起身,鱼贯而出。
偏殿里只剩下金元子一个人。他睁开眼,看着头顶的横梁。烛火在风中摇曳,光影在梁上晃动,像无数只眼睛在看着他。
“陈望……”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像在品味什么:“你以为结个丹,就能翻天了?”
他轻笑了一下,
“天工门……是老子的。”
戒律殿,内室。
铁玄子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竹简,却没有在看。他闭着眼,手指在案上轻轻叩击,一下一下,像在数着什么。
“进来吧。”
屋门推开,金元子走进来。
铁玄子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没有起身,也没有让座。金元子也不客气,径直在他对面坐下:“今日宴席上,是何意味?”
铁玄子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又给金元子倒了一杯。
“喝茶。”
金元子没有动。
铁玄子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才开口:“金长老认为,我不该支持他?”
金元子阴沉着脸。
铁玄子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今日宴席上,我戒律殿几百名弟子看着。陈望说要剿丹妖,要恢复矿脉,要夺回荣光。那些年轻人,眼睛里有光了。”
他看着金元子,目光不闪不避。
“金长老,你觉得,那种时候我应该做什么?站起来说不?当着众弟子反对吗?”
金元子没有说话。
“我若那样做了,”铁玄子继续,语气依旧平淡,“今日之后,我戒律殿弟子心中,威望何存?还会有人服我、听我吗?”
他顿了顿。
“金长老,我不是站在你的对立面,我是在为我们的将来留后路。”
金元子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两下。
“后路?”
“对。”铁玄子看着他,“陈望若是败了,死了,或者重伤不起,天工门还是我们的。可那些弟子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我们这些老东西,趁人之危,落井下石。”
“所以你要装好人?”
“不是装。”铁玄子摇头,
“是真的做。我要守护弟子,不参与剿丹妖,不助力陈望。但等到他倒台的那一天,我还在,戒律殿还在,弟子们还在。”
金元子沉默了很久。
“铁长老,”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你这是在两边下注。”
铁玄子没有否认。
“我只是在为自己考虑,也是为咱们考虑。金长老,你不觉得吗?”
两人对视。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明灭不定。
“我不会背叛你。”铁玄子说,
“但我也不能逆势而为。陈望现在是掌门,他做了对的事,说了对的话,弟子们信他。我若与他为敌,就是与弟子们为敌。那不是我想要的,也不是你想要的。”
金元子站起身,看着铁玄子:“铁长老,我希望你记住今天说的话。”
“我会记得。”
金元子转身,走向门口。走到一半,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他不会赢的。”
“也许。”
铁玄子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可万一呢?”
砰!
金元子摔门而出,在稀疏的月光下,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
后山地底,石室。
陈望盘坐在化天炉前,掌心按在炉身的灵力接口上,灵力如溪流般缓缓注入。
炉火已燃了不知多久。
炉中传来低沉的嗡鸣,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苏醒,闷雷般的震颤传遍整间密室。
他不敢分心。
这是第一炉——坤元剑。
之所以先选择它,不是因为看重它,恰恰是因为不常用;万一炼废了,不影响三天后的战力。况且坤元属土,主防御,材质最为结实。
结实耐操。
话虽如此,他的手心还是沁出了汗。
本命法宝与神魂相连,不是寻常法器。
它们在炉中被熔炼、重塑、变形——这个过程,神魂不可能毫无感觉。
果然。
从灵力注入的那一刻起,丹田深处便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刺痛,像有人拿一根极细的针,一下一下扎在他的神识上。
不剧烈,却绵密,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让他的注意力怎么也聚不拢。
幸好。
化天炉可以自主炼制。
前掌门莫清和曾说过:
化天炉有四大神奇:熔万法、蕴器灵、锁道韵、废料回炉。历代掌门还将毕生炼器心得凝成器魂封入炉中,只要修为足够、神识强大,便可召唤器魂请教。
他试过召唤器魂。
神识探入炉中,如溪流入海,无声无息地被吞没;完全没有回应,只有一片混沌。
可能是修为不够。
也可能是神识不足。
于是,他放弃了召唤,只当这是一座普通炉子用。可“普通”二字,用在这座炉上,又实在是委屈了它。
炉身的纹路一道接一道亮起,暗金色的光芒在石室中弥漫开来。
他看不见炉中的变化——灵材在软化、融合、重组,一切都发生在炉身之内,他只能通过神识隐约感知。
天釉金,地脉金髓。
这两种灵材加上坤元剑。
天釉金,质地柔软,可塑万物,可让法宝拥有自修复功能。
这是那只怪蛤蟆反刍出来的顶级灵材,那种他只在书中看过的顶级。也许是他目前所有灵材中最为珍稀的。
不舍得。
所以只切了一小块。
这块东西,是他从石林剥离得来的。当时差点死在那个地方。它蕴含精纯的大地本源,对土属性法宝有奇效。
坤元剑属土,加进去,应该能让它的防御力更上一层楼。他不知道这样搭配对不对。
既然化天炉号称熔万法——属性相克、品阶不同的灵材都能强行融合。
他这点材料,应该难不倒它。
难的是他自己。
神魂的刺痛越来越明显。
也不是痛,是一种错位感——像有人把他的神识从身体里拽出来,揉成一团,又塞回去。
他的意识在摇晃,灵力输送也跟着波动,炉身的嗡鸣忽然拔高了一个调,像在警告。
陈望咬牙,稳住心神。
不能乱。
一乱,炉中的剑就废了。
剑废了事小,神魂受损事大。他闭上眼,努力将注意力从刺痛上移开,专注于灵力的输出节奏。一呼一吸,一输一收。
像在战场上压制伤势时那样,把疼痛关在门外,只留下需要做的事。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三个时辰。
炉身的嗡鸣渐渐低沉下来,像巨兽吃饱了,开始打盹。刺痛也慢慢减弱,不是消失了,是他习惯了——或者说,他的神魂在适应这种被拉扯的感觉。
八个时辰。
十二个时辰。
陈望的脸色发白,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灵力的消耗比他预想的大得多。
金丹初成的丹海灵力虽然比筑基时浑厚了数倍,但化天炉像一头不知餍足的饕餮,贪婪地吞噬着他每一丝灵力。他不得不一边输送,一边从灵石中汲取补充。
终于——炉身的光芒暗了下来。
陈望睁开眼,手掌从炉身上移开,指尖微微发抖。他大口喘着气,浑身像被抽空了一样,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
但他顾不得休息。
心念微动,炉盖无声浮起;炉口光芒喷薄而出,暗金色的光柱直冲石室顶端,被阵纹挡住,化作漫天光雨洒落。
一团温润的土黄色光芒静静悬浮。
他愣住了。
那不是剑。
而是一枚环!?
陈望伸手一招,刚好套在手腕上。
定睛细看,只见环身呈暗金色,通体圆润,表面隐约有云纹流转,质地温润。
陈望握着它,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原本忐忑不安,生怕炼坏了。现在倒是没坏——
但形状变了!
他将神识探入环中。
下一刻,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圆环之中,他感觉到了一股浑厚的、沉稳的、如山岳般不可动摇的力量。
不是剑的锋锐,是土的厚重。
而且,他与这枚环之间的联系,比之前与坤元剑时更加紧密——不是心念操纵,而好像它就是神识的扩展和伸延!
像一只手,重新长回了身上。
他试着操控它。
心念一动,环身骤然扩大,化作一道土黄色的光圈悬浮在身前,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灵力流转顺畅无比,没有丝毫滞涩。
防御。
不是用剑去挡,是用环去“镇”。
他又试着攻击。
环身收缩,化作一道流光飞出,击在石壁的阵纹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阵纹亮起,将攻击抵消,但整个石室都震了一震。
威力不输飞剑!
而且更灵活。
飞剑是直线,环是弧线。飞剑只能刺、斩、削,环可以套、锁、镇。
飞剑脱手后操控难度大,环因为形态圆融,灵力流转更顺畅,操控更加得心应手。
陈望看着手中的环,沉默了片刻,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成了!
他盘膝坐下,取出几枚丹药吞下。丹药化开,温热的药力顺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干涸的丹田重新有了一丝充盈感。
半个时辰后,他睁开眼。
看向剩下的四柄剑。
第506章 五行环
陈望信心大增。
他将煞水刺投入炉中。
这一炉,他不再犹豫。沉土晶、暖阳玉、金斑石髓——各加了一些。
加沉土晶,是为了让煞水环的水属性不那么“阴冷”——纯粹的阴水容易被人克制,加一点土,水土相克反而能激发出更强的韧性。
这是陆老头当年教他的道理。
至于暖阳玉……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投了进去。
暖阳玉能温养器魂。
虽然化天炉的器魂他召唤不了,但给新生的环打一层底子,总没坏处。
相信化天炉不会辜负它们。
炉火重燃。
神魂的刺痛再次袭来。
但这一次,他不再抗拒,而是顺其自然地承受,像站在瀑布下的人,任由水流冲刷。
刺痛依然在,却不再让他分心。
他甚至有余力去感知炉中的变化——灵材在融化,剑身在重塑,属性在融合。
他能感到煞水刺正在变成别的东西,形态在变,本质也在变。那种错位感又一次出现,像他的神魂仿佛也在跟着变形。
这也许是本命法宝重塑时的必要代价。
剑与神魂相连,剑变环,神魂也要跟着“变”。不是受伤,是重新适应。
就像一件穿了很久的衣服,忽然改成了另一件——布料还是那块布料,款式不同了。
不到一天。
炉光暗下。
这是一枚幽蓝色的环。
煞水环!
通体幽蓝,表面有水波纹路,灵力注入时有潮汐涌动之声。
他试着操控,环身在空中留下一道水蓝色的弧线,如如丝带般柔韧缠绕。
比剑更灵动。
他满意地收好,吞丹调息,继续。
第三炉,地火刃。
这一次,他更放松了。
化天炉给了他一种前所未有的信心——它不需要他控制火候,不需要他刻画阵纹,不需要他在关键时刻精准操作。
他只需要做一件事:输送灵力。
剩下的,炉子自己会做。
这是化天炉最大的恩赐。
它把人为因素降到了最低。无论炼器者心态如何、经验多少,只要灵力足够,它就能稳定地完成炼器过程。
地火刃入炉。
他在储物袋里翻了半天,找出几块赤焰石和一小块熔核碎片。
赤焰石品阶不高,但胜在量足。熔核碎片忘了是从哪里得来的。加这些,是为了让地火环的火焰更纯粹、更猛烈。
火属性法宝,不怕猛,就怕不够猛。
炉火重燃。
神魂的刺痛已经变得可以忽略。不是它变弱了,是他变强了。或者说,他的神魂在一次次拉扯中,变得更有韧性了。
就像一个从没拉过筋的人,第一次拉伸时会痛得龇牙咧嘴。拉得多了,就不痛了。
他现在就是这样。
几个时辰后,炉盖浮起,光芒喷出。
地火环!
通体赤红,表面有火焰纹路;当灵力注入时,环身会散发出灼热的气息,像一团火焰。
当它飞行时,在空中划出一道赤红的弧线,所过之处,空气都微微扭曲。
接着是,裂金锥。
最锋利的剑,变成了最锐利的环。
裂金环通体银白,表面有金属光泽,边缘锋利如刃。与其他环不同,它的外缘有一圈极细的锯齿,高速旋转时可切割金石。
陈望心念一动,环身飞速旋转,发出尖锐的破空声。他不敢将它投向石壁——
担心阵纹挡不住。
四枚炼制成功的本命环悬浮在身前。赤、银、蓝、黄……只剩下——
啸风指剑。
陈望的笑容慢慢收敛,沉默了很久。
这是五柄本命法剑中,最特殊的一柄。它用的不是金属灵材,而是啸风雕的翼骨。
当年陆老头将它炼成中阶灵宝时,曾说过——此剑材质特殊,若想进一步炼成法宝,至少还需得雷击木芯或天雷砂。
二者得其一,便有七成把握。
如今,这两样珍贵灵材都有了……
可他还是犹豫了。
翼骨是骨,不是金。
化天炉能熔万法,可骨头嘛……
咝——
陈望无意识地吸了口凉气,总觉得以他受过八年义务教育的科学素养来说,不太可能。
可这世界也不科学呐。
——万一炼坏了呢?
雷击木芯,中品灵材,是从百骸秘境中带出来的。那块木头被雷劈了上百年,内蕴的雷灵力精纯得吓人。
他本来想留着将来炼制渡劫法宝用。
天雷砂,更稀有。
整个天工门的库存里,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一点。估计金元子没注意,否则留不住。
他取出这两样东西,放在掌心。
雷击木芯呈深紫色,表面有细密的裂纹,裂纹中隐约有电光闪烁。
天雷砂则是一小撮银白色的细沙,每一粒都像一颗微缩的星辰,在掌心微微发光。
倒不是怕浪费材料。
是因为本命法宝与神魂相连。剑若废了,他的神魂也要受创。三天后就要大战,他不能在战前自损修为。
可五环缺一环,不成五行。
不成五行,威力大打折扣。
他咬了咬牙。
又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块空相石。
空相石,半透明乳白色,内部有层层叠叠的纹理,像无数微小的镜面压缩在了一起。
这东西是用来炼制幻阵的,和啸风指剑的风属性不太搭。
可空相石能让法宝的形态更加轻盈——灵力流转时的阻力更小。啸风指剑本就以灵动见长,加了它,应该能如虎添翼。
至于会不会炼废……
赌了。
这一次,与前四炉都不同。
灵力一入炉,他就感觉到了阻力。不是灵力不畅,而是炉中的灵材在抗拒——骨与金的融合,比金与金的融合困难得多。
化天炉虽然熔万法,但也有难易之分。
神魂的刺痛再次加剧,而且不是之前那种绵密的针刺感,而是一阵一阵的撕裂感,像有什么东西在把他的神识往两边扯。
陈望的脸色发白,额头青筋暴起。
他咬着牙,稳住灵力的输出。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三个时辰。
炉中的光芒忽明忽暗,灵力波动时强时弱。陈望的心悬在半空,不敢松懈分毫。
他生怕啸风指剑材质特殊,与化天炉不兼容;生怕那些珍贵的灵材被白白浪费;生怕五环缺一环,功亏一篑。
这种患得患失的心态,对炼器是大忌。
幸亏化天炉不需要他控制火候;只需输送灵力。这是他现在唯一的安慰——无论他心态如何,炉子自己会做剩下的事。
五个时辰。
八个时辰。
十个时辰。
陈望的脸色惨白如纸,灵力几近枯竭。他咬着牙,又取出两枚丹药吞下。
撕裂感到了顶峰。
他感觉自己像被劈成了两半——一半在炉中,一半在身体里。那枚正在成形的环,不是它在变,是他在变。
他的神魂,正在被重塑。
不是受伤,是进化。
终于——炉身的光芒暗了下来。
撕裂感如潮水般退去。
陈望浑身都在发抖,不是紧张,而是长时间消耗造成的脱力——
盖开,芒现。
一团青色的光芒静静悬浮。
成了!
光芒散去,露出一枚通体青翠的环。
啸风环!
环身呈淡青色,表面有风纹流转,带着一种轻盈的、几乎要飘起来的感觉。
陈望一扬手。
五枚环,青、赤、银、幽蓝、土黄,五种颜色,五种气息,在他身前缓缓旋转。
他闭上眼,将神识同时探入五枚环中。
下一刻,他的心神猛然一震。
五行环。
不单是五枚独立的环;也是一套完整的、相互呼应的、彼此牵连的整体。
灵力在五环之间流转,形成一个闭环——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
相生相长,生生不息。
他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圆满。
不是拥有法宝的圆满,而是“五行俱全、自成天地”的圆满。他的神魂,与这五枚环融为一体,就像五根手指长在一只手上——
各司其职,缺一不可。
陈望睁开眼,心念一动。
五枚环同时飞出,在石室中盘旋。青环在前,赤环在后,银环在左,幽蓝环在右,土黄环居中。它们不是各自为战,而是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彼此配合,进退有序。
他试着催动小五行剑阵。
五枚环按照剑阵的轨迹运转,环身划出一道道光弧,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虽然没有剑的锋锐,但环的圆融形态让阵法的运转更加流畅——每一枚环都在最合适的位置,以最合适的角度切入、锁困。
威力更强了!
他能感觉到——五行环组成的阵法,比之前的五行剑阵更稳固、更持久、更难以应对。
因为环不像剑那样容易被震开,环的圆融形态让它在承受攻击时能将力量分散、卸掉,而不是硬碰硬地承受。
他想全力试一下。
随着灵力的输入,五环亮起逐渐强烈的光芒,石壁上的阵纹开始剧烈闪烁——这座石室的防御阵法,竟然有些承受不住。
陈望连忙收手。
五枚环缓缓飞回,悬在他身前,光芒收敛,像五颗温顺的星辰。
他看着它们,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得意,也不是释然,而是一种……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道不明的笑。
他想起了陆老头。
“此剑材质特殊,你若想将它炼成法宝,需得雷击木芯或天雷砂。二者得其一。”
陆老头,我有两样。
他还想起了那些在茄黍战场上,与他并肩作战的日子。飞剑在他身边盘旋,斩敌、破阵、护体,从未让他失望。
如今,它们不再是剑了。
是环。
更好的环。
他伸出手,五枚环依次落回掌心,一枚一枚,温润如玉,沉甸甸的,像五颗跳动的心脏。
最终融入五指之中,只留下浅浅的印迹,宛如长期佩戴指环留下的那种。
他站起身,走到化天炉前。
“多谢。”
炉身没有回应,石室一片寂静。只有五枚环,在他指间微微发光。
第507章 布阵
陈望走出地室。
夜色如墨,一股清冷的山风扑面而来,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湿润气息。
他深深吸了口气,连续三日的心神疲惫,被这凉意驱散了几分。
抬头望去,天穹深邃,星河低垂,几点孤星寂寥地闪烁。正是深夜,万籁俱寂。
他身形一晃,便如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掠过山径,回到承天峰正心殿。
殿内只燃着一盏孤灯,光线昏黄。
赵松正背着手,在殿内来回踱步,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听见脚步声,猛地转身,见是陈望,脸上立刻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
“掌门!您可算回来了!”
赵松几步上前,掩不住焦急,
“明日便是剿妖之日,弟子们已按吩咐集结待命,可您……您这三日音讯全无,我心里实在没底,都快急出火了!”
陈望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只问:
“可有人来找过我?”
“只有殷阁主昨日来过一次,见您不在,也没说什么。此外……并无他人。”
陈望点了点头。
心中暗道:金元子那那老狐狸,竟一点动静也没有?安静得有些反常。
是暗中谋划什么,还是认定自己必败,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
也罢。
管他搞什么鬼,按自己的节奏来。
“我知道了。你且去休息,养足精神。”他对赵松吩咐了一句,便转身进了洞府。
洞府内简洁而清冷。
陈望径直走到石室角落,取出聚宝盆。盆中光华流转,共有64枚色泽暗红的丹药。
焚心丹。
辛墨老舅仿制冰心丹而制成,药性远比正品霸道酷烈。冰心丹乃是仙月阁秘传,若拿出来给小月阁弟子使用,难免引来关注和猜疑。
而这焚心丹,虽服用时需承受灼心之苦,却能短时间内极大激发灵力活性,正适合明日之战。加上之前复制的,将近百枚。
然后。
他又从纳囊中取出赵松前些日子采购回来的各类镇石、阵旗。
一切准备停当。
陈望披上匿影袍,微光一闪,身形与气息便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若不刻意以神识扫视,几乎难以察觉。
他悄无声息地出了洞府,经过正心殿时,连守在殿外、心神不宁的赵松都未曾发觉。
他如一阵微风般掠出了山门。
月影祭出,化作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影子,载着他在夜空中划过,不留半分痕迹。
不多时。
矿区所在的连绵山脉已映入神识范围。
与一个月前初次来探时不同,此刻下方山林异常安静,几乎看不到有妖兽的踪迹,只有夜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以及偶尔虫鸣。
如此看来。
殷昨莲这段时间带领弟子们清剿外围妖兽,成效显着。至少矿区周边,已然肃清。
陈望驾着月影,沿着山脉走势缓缓飞行,同时将神识如水银泻地般向下渗透,仔细感知着这片大地深处灵气的细微变化。
在山林的深处的一片区域,火灵气的活跃度明显异常,散发出灼热而混乱的波动。
他的神识小心翼翼探了过去。
此时——
一股冰冷而暴戾的灵觉,猛地从地底深处突刺而出!那灵觉像是一种源自本能的警告与杀意,混合着阴寒的杀意,让人神魂一悸。
丹妖!
它察觉到有人在窥视!
陈望立刻切断神识联系,将气息收敛到极致,驾驭月影悄疾速后撤数里。
停在一座山峰背阴处。
他俯视下方地形,脑海中迅速勾勒出明日可能的战斗区域、丹妖冲击方向、以及己方弟子需要占据的有利位置。
目光最终落在一处。
那里有一条山涧,水流汇聚成潭,又从一处断崖跌落,形成规模不大的瀑布。
水汽氤氲。
附近地势相对开阔,背后倚靠山岩,侧面有林木遮蔽。
“就是这里了。”
他降下飞剑,开始布阵。
万象阵。
当年仙月阁夏殿主专程传授于他的防御藏匿阵法;之前他也曾经布置过两次,但因修为所限,只能布置此阵的初阶:草木阵。
而如今要对付丹级妖兽,而且他本身修为也达到金丹中阶,可布此阵的中阶:
山河万象阵!
他将三十六面以水玉、寒铁炼制的阵旗,按照天罡方位打入地面、岩壁、甚至水潭中。
每打入一面阵旗,便以自身精纯的太阴灵力刻画下繁复的阵纹,使其与周围的水脉、地气隐隐相连。
三十六面阵旗布成,虽未激发,但站在阵眼处,已能感觉到一股润泽、绵密、生生不息的气场正在悄然形成。
一旦激活,此地水雾将化为最好的屏障与迷宫,足以让众多弟子藏身其中,进退有据。
“一草一木,皆为耳目;
“一花一叶,皆可困龙。
“上善若水,利万物而不争;
“然水滴石穿,亦能覆地翻天……”
陈望低声念诵着阵法要诀,确认最后一个节点稳固无误。
接着,他来到瀑布前方一片地势略低的洼地。这里乱石嶙峋,草木稀疏,地气沉滞。
在这里,他要布置的死海阵。
此阵源自仙月阁祖庭,玄奥无比,真正的核心阵眼需以蕴含空间之力的海眼石驱动,方能展现吞噬湮灭万物的死海之威。
海眼石早已绝迹,此阵也近乎失传。
夏殿主当年传他阵图时,曾言及改良后可用强大妖兽骸骨替代,但威力万不存一。
她绝对想不到,陈望竟然有幸找到一颗海眼石,并用聚宝盆复制足够数量,重启此阵!
当年在北疆玉尘岭。
八派围攻仙月阁之时,他曾经用十几颗海眼石布置了小型死海阵,结果效果不错,就连数十名筑基修士都深隐其中。
如今。
咱们来个大的。
他小心翼翼地将一颗颗海角石,嵌入洼地特定的方位,足足忙活了一刻钟,才构建成一个庞大的阵形,足以笼罩方圆百米!
“彼不动,己不动;
“彼微动,己已至。”
陈望感受着阵法那引而不发的沉滞之力,微微点头。此阵若能困住丹妖一阵子,吸收消磨其妖力,降低其战力,应当够用了。
至于那些依仗本能和蛮力冲撞的精怪或蛮兽,更是不在话下。
两座大阵,一明一暗,一困一杀,互为犄角。这样的话,明日之战,多了几分把握。
布置妥当,已是子夜。
陈望松了口气,跳上月影。
刚飞出几里地,忽然神识捕捉到前方似乎有人正朝这个方向飞掠而来。
他立即操纵月影疾速窜入旁边山壁阴影之中,收起月影,启动匿影袍,全力催动《太阴敛息术》,将灵力波动收敛至最低。
与黑暗融为一体。
短短几息之后,两道循光自天边落下,停在距离他藏身处约百丈外的一座山岗上。
两名老者。
借着微弱的星光,陈望认出这两人似乎是传功殿或戒律殿的长老,但名字记不起。
两人张望了一番。
随即驾起身形,缓缓向前方矿区深处而去;似乎也是在勘探地形。
陈望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眉头微皱:莫非他们明天也要参与剿妖行动?
那倒也是一桩好事。
陈望不欲暴露行迹,趁着二人飞出数里之地,立即驾驭月影,悄然返回了天工门。
回到洞府。
盘坐在玉床之上,吞下两枚月露丹。
他要趁着天亮前两个时辰,借助掌门洞府充沛的灵力和聚灵阵,快速恢复丹海灵力。
第508章 出发
天色将明未明。
浓雾锁山,铅云低垂。
承天峰下的广场上,已是人影幢幢。
陈望立于高台之上,目光缓缓扫过下方聚集的人群,心中微澜泛起。
比起最初跟随殷昨莲清剿外围妖兽的那支小队,眼前的人数已翻了数倍。
粗略看去,竟有近三百之众。
队伍中,内门三殿的弟子占了多数;但外门三殿的弟子也来了不少;他们修为多在炼气中后期,却个个站得笔直。
甚至,在人群边缘,还混杂着几个身着杂役服饰的年轻面孔,正被几名执事低声劝阻。
“此行凶险,你们修为尚浅,莫要添乱。”
“我们、我们能搬运物资,照料伤员!”一个脸庞黝黑的杂役少年涨红了脸争辩道。
执事只是摇头,态度坚决地将他们拦在了队列之外。那些少年眼中闪过失望,却仍踮着脚尖,目光灼灼地望向高台上那道青衫身影。
陈望看着这一幕,心底被轻轻触动。
这些人,是真心希望宗门好,并愿意为此冒险出力的人。他们眼中的光,是这暮气沉沉的宗门里,难得一见的生机与火种。
当然。
全宗上下近两千号人,愿意在此刻站出来的,终究是少数。
更多的人,此刻或许还在洞府中沉睡,或是站在远处、躲在殿宇窗后默默观望。
亦有一些脸皮厚的,挤在广场边缘交头接耳,美其名曰“为同门壮行”。
他们的神色各异,好奇、不屑、担忧、幸灾乐祸……种种情绪混杂,但大多并非善意。
“看这阵仗,倒是不小。”
“阵仗大有甚用?那丹妖盘踞矿区多少年了?当年宗门全盛之时,都奈何它不得。”
“听说金长老他们都不亲自去……”
“噤声!长老们来了!”
人群微微骚动,自发让开一条通道。
只见以金元子为首,铁玄子、秦鹤鸣等数位长老缓步走来。在他们身后,还跟着数名执事与管事,手中端着摆满酒壶的托盘。
金元子一身庄重的墨绿长老袍,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笑意。他走到队伍前方,目光先与台上的陈望对上,微微颔首致意。
随即转向众弟子,朗声道:
“今日,掌门亲率我天工门精锐,前往剿灭矿区丹妖毒瘤!此乃恢复我宗门基业与荣耀之壮举,老夫在此为诸位壮行!”
他端起一杯酒,面向陈望,声音愈发恳切:“掌门,此去凶险,万望保重。老夫以此薄酒,预祝掌门旗开得胜,扬我天工门威!”
说罢,他双手举杯,一饮而尽。
姿态做得十足,无可挑剔。
陈望抬眼,看了看金元子那张分外诚挚的脸,微微一笑,伸手接过了执事递上的酒杯。
然而,他握着酒杯,目光落在杯中清冽的酒液上,却似乎怔住了。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按照常理,掌门此刻该接过酒,同样饮尽,以示领情与同仇敌忾的决心。
广场上的气氛,因他这短暂的沉默,变得微妙而凝滞。远处围观的人群里,传来极低的嗤笑声。金元子身后的史重,嘴角不易察觉地向下撇了撇,露出一丝讥诮。
就在这时,陈望忽然转身,面向东方初露的鱼肚白,将酒杯高高举起。他声音清越,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清晰地传遍全场:
“此战,不为某一人之威名,不为某一家之私利,乃为天工门上下数千同门之生计,为宗门矿脉之未来,为断绝这绵延数代之痼疾!
“陈望不才,愿以此酒,上敬天地,下敬厚土,中间敬我天工门历代祖师!惟愿祖师英灵庇佑,使我同门子弟,平安去,平安归!”
说罢,他将杯中酒水缓缓而郑重地倾洒于身前大地。
没有豪迈的痛饮,但这一番朴实却直指根本的话语,让许多原本只是随大流而来的弟子,闻言不由挺直了脊梁。
那些外门、杂役弟子,更是觉得胸口有股热流涌动,眼眶微微发热。
金元子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旋即恢复如常,甚至还带着几分赞许似的点了点头,仿佛深以为然。
殷昨莲站在陈望身侧靠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异彩。
她原以为,以陈望那谨慎的性格,面对这杯可能被做了手脚的酒,要么会忍气吞声喝下,要么会生硬拒绝,引发当众尴尬。
却不想,他以这样一种更庄重、更占据大义名分的方式,轻描淡写地化解了,反而将自身与宗门大义绑得更紧。
她却不知。
陈望刚才那一怔,亦是脑汁绞尽。
按理说,如此场合,金元子不该用如此下作且容易被戳破的手段;可他不敢赌。
他知道世上有高尚得不像话的人,也知道有些人坏得毫无底线。他不想,拿自己和这三百弟子的性命,去赌对方的人性。
过了这一关。
陈望心底才暗松一口气。
此时。
铁玄子从金元子身后走出,向陈望拱手一礼,声音沉稳:“掌门,队伍既已集结,请给老朽安排任务吧。”
陈望眉头微扬,沉吟道:“铁长老……”
之前宴席之上,铁玄子曾表态愿意前往矿区。但今日见他始终站在金元子身侧,陈望还以为他已改了主意。
“不着急。稍后我与殷阁主需统筹全局,再行分派……铁长老请先入列吧。”
铁玄子微一颌首,走下台阶,与护法殿的周铁山、吴镇渊二位长老站到了一处。
就在此时。
围观弟子再次分开,一名身材魁梧、面如黑铁的长老龙行虎步而出。
“老夫弥仓海,愿随掌门前往,略尽绵力!”金石殿长老弥仓海,声如洪钟。
陈望当即拱手:“弥长老大义,好!”
随即示意他前往广场前方队列。
心中却暗自嘀咕:金石殿不是早已被金元子经营得铁板一块了吗?这黑脸长老此刻跳出来,怕是监视之意多于助战之心。
“老朽丹房长老叶灵枢,虽修为浅薄,亦自愿参战!”
开口的是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一身朴素灰袍,身上带着淡淡的草药清香。
他修为不过筑基后期,在一众长老中堪称垫底,但神情坦然,目光清澈。
陈望客气回礼:“叶长老精于丹道,此行后勤疗伤,正需倚重!有劳了,请!”
这时,人群之中忽然发出低低的惊呼与骚动。陈望闻声扭头,只见人群如潮水般恭敬退开,一道略显佝偻的身影,自台阶缓缓走下。
前掌门,莫清和。
“老朽莫清和,残躯虽朽,亦愿为剿妖之事,出一分微薄之力。”
他须发皆白,身形已见老态,但一双眼睛却依旧清明如深潭。他对着陈望,亦是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毫无前辈架子。
陈望连忙上前两步,伸手虚扶:“莫前辈!您老德高望重,本该静养,这等劳心费力、凶险莫测之事,就不必亲涉了吧?”
“哟呵?”
莫清和竟轻笑一声,带着几分戏谑,
“掌门莫不是嫌弃老朽年迈不中用了?放心,就算不能亲自上场与那丹畜搏杀,在一旁为弟子们掠阵压阵,总还是胜任的。”
陈望见状,知他心意已决,连忙应承:
“岂敢岂敢!前辈愿往,乃我辈之幸,宗门之福!有您坐镇,弟子们心中便有了定海神针,必胜之信心亦添三分!”
当即亲自搀扶莫清和走上高台。
对于其他长老的加入,陈望并无太多意外。有的是金元子明派来的“眼睛”,有的是被边缘化、借此机会一搏的闲散之人。
而莫清和……
陈望推断他至少是元婴初阶的修为。
对于他拥有如此实力,当年却未能率领全盛时期的天工门剿灭丹妖,陈望心中一直存有巨大的疑团。
他猜想。
最大的可能,便是这位前掌门本源已然受损,元婴萎靡,空有境界,却无力进行那种需要耗尽元气的生死之战。
如今他愿意加入,无论如何都是好事。
毕竟前掌门威望犹在,他的现身,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态度与背书。
果然。
金元子眼神深处,一丝阴霾急速掠过,又被他完美地掩盖下去。
这老东西……虽然可能帮不上什么实际的忙,可他只要往那里一站,就是一块活生生的金字招牌,无形中极大地增加了陈望此行的正统性与悲壮色彩,让许多观望者的心思,产生了微妙的倾斜。
眼见人员皆已到位。
陈望与殷昨莲迅速低声商议,将三百余人重新编为六队:
原参与剿妖行动、经验丰富的一百多人,拆分为两队。一队五十人,由小月阁精锐与天工门选拔的精英弟子混编,由殷昨莲亲自统领,作为锋矢。
另一队五十人,则由护法殿吴镇渊长老带领,他与周铁山长老前期参与过清剿,熟悉地形与妖兽习性。
今日新加入的近两百弟子,则由周铁山长老从中挑选五十名精锐,组成第三队。
此三队,为核心主战队。
余下一百五十人,分作三支辅助队伍:铁玄子、弥仓海各领五十人,作为支援队;丹房长老叶灵枢则统领五十名修为相对较低的弟子,专司后勤、疗伤与物资转运。
计划既定。
宗门那艘略显陈旧的大型飞舟,也已检修完毕,静静悬浮于广场一侧。
整装,待发。
这时,赵松快步走到陈望身边,将声音压得极低,语气中带着压抑的愤怒:“掌门,宗门库房按例拨付的丹药、符箓、灵石等物资,数目……不足定额三成。清单在此。”
他递上一枚青玉简。
陈望接过,神识一扫,心中顿时了然——这又是金元子一系使的绊子,既要他们去卖命,又不给足粮草。
他看向殷昨莲。
殷昨莲早已从赵松处知晓详情,面上波澜不惊,只淡淡道:“省着用,支撑一场高强度激战,勉强够了。后续消耗……届时再看。”
她没有把话说满,但眼神沉稳,显然对战场物资调配与消耗节奏心中有数。
陈望知她经验丰富,素来指挥若定,既如此说,便不再多问,只微微点头。
辰时初刻。
朝阳跃然而出。金红色的光芒穿透浓雾,给连绵的山峰镀上一层辉煌而悲壮的金边。
三百余人的队伍,沉默而有序地登上那艘斑驳的宗门飞舟。
舟身轻震,缓缓升空,承载着无数复杂的目光,朝着沉星山脉深处,破云而去。
金元子等人站在原地,目送飞舟消失在天边,脸上还维持着那副庄重肃穆的神情。
待得最后一点光影彻底消失,史重立刻凑到金元子身边,声音压得极低,满是阴狠:“那小子竟连酒都不喝……接下来怎么办?”
金元子脸上那层面具般的笑容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冰封般的漠然。
他望着队伍消失的远空,又瞥了一眼广场青石地面上,那层寻常人绝难察觉的、尚未完全散去的淡淡霜痕。
那是今早天未亮时,他命最心腹之人,以特殊手法,悄然挥洒在此地的 “附骨香” 。
此物乃是一种蛊媒,无色无味,极难察觉,却能持久附着于衣物、法器之上,散发出一种对妖兽极具吸引和刺激性的气息。
昨夜,他派去惊扰、攻击丹妖之人,用的也正是这东西,而且是加倍的量。
“不喝……就不喝罢。”
金元子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笑,声音里听不出半分喜怒,“酒……终究太着痕迹。现在这样……反而更好。”
他仿佛已经看到,当那群浑身沾满附骨香、如同移动香饵的弟子们,浩浩荡荡踏入丹妖领地时,会引发何等热烈的欢迎。
那将不是一场计划中的剿妖战,而是一场彻底失控的、血腥的盛宴。
“走吧。”
他漠然转身,袍袖一甩,仿佛拂去什么不洁之物,“回去,静候佳音。但愿我们的掌门……能平安归来。呵呵。”
最后一声轻笑,落在空旷起来的广场上,比冬日的霜风更冷。
第509章 初战失利
矿区深处,废弃主矿脉的外围山林。
在昨日陈望布阵的瀑布水潭附近,三百余人陆续落下飞舟。清晨的山林本该鸟语花香,此刻却笼罩在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之中。
连风都仿佛凝固了,唯有瀑布冲刷深潭的哗哗水声,单调而刺耳地回荡在山谷间。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气息——硫磺的刺鼻、焦土的燥热,以及某种若有若无、令人作呕的腥甜味道。
殷昨莲秀眉紧蹙,神识如水银泻地般铺开,警惕地扫视着每一寸草木阴影。太静了,静得连虫鸣都消失了,这绝非自然。
陈望心中也是一沉。
昨夜他来此探查布阵时,虽也静谧,却绝无这般令人脊背发凉的死寂。
这更像是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宁静,是猎手潜伏、猎物踏入陷阱前的最后时刻。
他不动声色,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地形,语速快而清晰地连续下达指令:
“周长老、吴长老、殷阁主!你们三队精英,即刻在两阵之间就位!进可依托死海阵绞杀,退可入山河阵固守,互为犄角!”
“弥长老、叶长老、莫前辈!你们三队,立刻进入万象阵后方,依托阵法核心,建立环形防线!负责远程符箓骚扰、阻击漏网之鱼,并设立临时疗伤点,准备接应伤员!”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清晰。
众弟子虽对两阵的具体玄妙尚有些茫然,但在陈望立即以掌门印魂为引,凌空勾勒出几道简易灵力脉络后,几位长老立刻感知到了地下阵法隐隐的呼应。
见他神色严峻,无人敢有丝毫怠慢,纷纷呼喝属下弟子,开始紧张而有序地移动。
陈望则一把拉住铁玄子,两人身形如电,迅速飞掠至山河阵的主阵眼——一块半浸在潭水中的巨大青石旁。
“铁长老,以此石为心,你的任务是稳住阵法山河之基!”陈望语速极快,指尖灵光闪烁,在空中划出几道繁复的纹路,
“看到这些灵力节点了吗?一旦遇袭,需将灵力均匀注入,维持水雾迷障与地势变幻不散!阵眼若乱,全军危矣!”
他虽不信任这位向来与金元子站在一起的戒律殿首席,但以其金丹修为和经验,主持此阵眼确是眼下最合适的人选。
然而,就在队伍尚未完全展开阵型,阵法操控的诸多细节也未来得及详细告知与演练之际——
异变陡生!
“吼——!!!”
“嗷呜——!”
“嘶嘶嘶——!”
震耳欲聋、混杂着无尽暴戾的咆哮与嘶鸣,如同地狱之门洞开,骤然从四面八方的山林、矿洞废墟、甚至地缝之中同时爆发!
大地开始剧烈震颤,林木疯狂摇动——黑压压的兽群,如同洪流一般从林中冲出!
冲在最前的,是皮糙肉厚、獠牙滴着涎水的蛮疣猪群;两侧是行动迅疾、口鼻喷吐绿色毒烟的蚀骨狼;更有体型大如磨盘的岩甲蝎,从地面裂缝中钻出,尾钩高举!
数量之多,竟一眼望不到边,绝对不下百头!更远处,林木间影影绰绰,还有更多妖兽正在疯狂涌来!
它们双眼赤红如血,状若疯魔,以最狂暴的姿态扑向刚刚落足、阵型未稳的人群!
“结阵!迎敌!”
殷昨莲清冷的叱喝声第一时间响起,她早已长剑出鞘,剑身嗡鸣。
身后小月阁弟子训练有素,几乎在她出声的同时已结成圆融剑阵,剑气森然。
周铁山、吴镇渊也急忙怒吼,指挥各自队伍仓促迎战。
但事发太过突然,且兽潮来自四面八方,队伍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
许多低阶弟子何曾见过这等仿佛末日般的狂暴景象,顿时面色惨白如纸,握剑的手都在颤抖,阵型一片混乱。
“不要乱!向瀑布移动,引它们入阵!”陈望的暴喝压过兽吼,与此同时,他身形已如一道青色闪电射出,右手食指裂金环银光暴涨飞出,化作一道璀璨夺目的螺旋流光,率先撞入最前方那几头如同小山般的蛮疣猪群中!
“噗嗤!噗嗤!”
流光过处,最凶悍的几头疣猪轰然倒地,暂时遏制了正面最猛的一波冲击。
在他的身先士卒与厉声指挥下,惊慌的队伍勉强重新凝聚,且战且退,朝着瀑布下方那片洼地——死海阵——撤去。
兽群紧追不舍,疯狂冲击。
众人奋力抵挡,各色符箓如烟花般乱飞,法术光芒交织闪耀,兵器与利爪甲壳的碰撞声、妖兽濒死的哀嚎、弟子受伤的闷哼与惊呼混杂在一起。
场面极度混乱,每后退一步都洒下鲜血。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付出十余人轻伤、数人重伤的代价,队伍终于将大部分追击的妖兽引入了那片洼地。
“阵起!”
陈望位于洼地边缘一处高石,低喝一声,双手掐诀,磅礴灵力汹涌注入脚下阵眼。
霎时……
洼地之中,那预先埋下的七八十颗深蓝色海角石同时泛起幽暗如深海的光芒!
一股深沉、粘稠、仿佛能吞噬一切生机与声响的诡异气息弥漫开来,空气都变得沉重。
冲入阵中的妖兽,速度顿时一滞,如同陷入了无形却无比坚韧的泥沼,动作变得迟缓笨重,眼中嗜血的赤红也黯淡了几分,只能发出狂躁而沉闷的嘶吼。
“有效!阵法起效了!”
有弟子惊喜喊道,士气为之一振。
然而,这抹曙光未能持续哪怕片刻。
“昂——!!!”
一声远比之前所有兽吼加起来更加恐怖、更加暴戾、仿佛源自洪荒深处的怒吼,猛地从数里外那黑黢黢的废弃主矿洞深处炸响!
声浪如同实质的毁灭冲击波,肉眼可见的空气涟漪扩散开来,震得众人耳膜刺痛,气血翻腾,不少低阶弟子直接口鼻溢血,踉跄后退。
紧接着——
脚下大地猛地向下一沉、一拱!
仿佛有庞然巨物在地下翻身!
随即,一股灼热到极点、足以融化金铁的气浪,混杂着浓郁得化不开的腥臭丹毒,如同火山喷发,从地下汹涌喷薄而出!
伴随着这骇人天威,一个庞大如山岳的暗红色身影,在毒火与黑烟中隐隐显现。
它并未立刻冲出,但那狰狞如蜥似龙的轮廓,那双赤红如熔岩的巨目,以及周身翻腾不息、将空气都灼烧得扭曲的毒火与黑烟,已如同最沉重的山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让人心胆俱寒,几乎窒息。
丹妖——地火熔岩蜥!
它竟在第一时间,便以如此压迫性的方式宣告了它的存在!
更可怕的是,随着它这声充满无尽怒意与狂暴统治力的咆哮,那些被困在死海阵中的妖兽,仿佛被瞬间注入了狂暴的源血,双眼瞬间变得血红欲滴,几乎要爆裂开来!
萎靡之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十倍先前的彻底疯狂!它们不再受困阵沉滞之力的影响,甚至开始燃烧精血,换取力量爆发!
“吼!!!”
“嘭!嘭!嘭!嘭!”
困阵的幽蓝光芒剧烈闪烁,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几头最强壮、已陷入彻底疯狂的地火疣猪率先悍然撞向阵法边缘的灵力屏障!
它们皮开肉绽,骨骼断裂,却浑然不觉痛苦,紧接着,更多的妖兽开始以自杀式的姿态疯狂冲击阵法节点!
“不好!阵法要崩溃了!”殷昨莲脸色骤变,她清晰地感觉到脚下阵基灵力的紊乱。
“咔嚓……咔嚓……”
令人牙酸的碎裂声接连响起,几处埋设阵旗和“海角石”的关键位置,地面龟裂,灵石光芒急速黯淡下去!
“退!放弃死海阵,全员退入万象阵!”陈望当机立断,一边竭力维持着死海阵最后的力量,延缓兽群破阵的速度,一边声嘶力竭地厉声下令。
然而,彻底疯狂的兽群已然化作一股毁灭的洪流,硬生生冲破了死海阵的束缚,嚎叫着、践踏着同类的尸体,以更快的速度扑向正在仓惶后撤的队伍!
阵型瞬间有被冲垮的危险!
“找死!”
陈望与殷昨莲对视一眼,无需言语,两人几乎同时逆着人流冲出!
陈望五指齐张,坤元环、煞水环、地火环、啸风环齐出,黄、蓝、红、青四色流光交织成一片毁灭之网;殷昨莲剑化长虹,太阴寒气凛冽如潮。
两人如同两道最坚固的堤坝,死死顶在了崩溃的最前沿,法宝与剑光所至,血肉横飞,暂时遏制了兽潮最锋锐的势头,为精英弟子的后撤争取了宝贵的一瞬。
但代价是巨大的,两人瞬间被数头妖兽的攻击擦中,护体灵光剧烈震荡,鲜血渗出。
场面再次陷入极度混乱与危险。
精英弟子们仓惶退向瀑布旁的万象阵范围,而后方负责接应的弥仓海、叶灵枢、莫清和三队,更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崩溃和近距离的妖兽吓得阵脚大乱,低级弟子惊慌失措。
“铁长老!激活万象阵!快!”
陈望朝着阵眼处的铁玄子大吼,声音已带上一丝焦急。
铁玄子看着眼前如潮水般涌来、狰狞疯狂的兽群,再望向远处那尊仿佛魔神般的丹妖虚影,脸色煞白,额头冷汗涔涔。
他虽是金丹长老,但常年居于宗门高位,处理的是戒律琐事,何曾亲身经历过如此血肉横飞、生死一线的修罗战场?
极度的恐惧,让他心神失守,输入阵眼的灵力竟变得时断时续,杂乱无章。
本应迅速升起、笼罩方圆百丈的浓密水雾屏障和迷踪幻效果,因此变得迟滞、稀薄,防御力大减。
几头速度最快的蚀骨狼猩红着眼,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隙,嘶吼着扑入了阵法尚未完全成型的边缘区域!
“啊——!”
一名外门弟子躲闪不及,被狼爪狠狠撕开肩膀,深可见骨,鲜血瞬间染红半身。
“混账!稳住!跟我上!”
护法殿吴镇渊长老见状,目眦欲裂,怒吼一声,不顾自身安危,带着一队心腹弟子猛地从侧翼舍身插上,手中门板般的重剑挥舞得泼水不进,剑风呼啸,硬生生将冲入缺口的那几头蚀骨狼劈得骨断筋折,倒飞出去。
他随即一脚踏在阵眼青石上,对脸色发白的铁玄子吼道:“铁长老,稳住心神!我来助你!”说罢,金丹灵力毫无保留地狂涌而出,接替了部分控制。
得到生力军支援,万象阵的水雾终于开始稳定弥漫,迷踪效果也逐渐显现,将后续扑来的妖兽暂时阻隔在外。
就在此时,异变再起!
眼见所有主战弟子都将要退入万象阵,远处的丹妖,似乎被久攻不下的蝼蚁激怒了。
它那熔岩巨目凶光一闪,庞大的头颅微微后仰,随即猛地向前一探!
“轰——!”
一道肉眼可见的、混合着暗红毒火与漆黑丹煞的恐怖冲击波,如同一条咆哮的火焰毒龙,撕裂空气,以毁灭一切之势,朝着正在撤退的队伍核心——陈望、殷昨莲以及他们身后大批弟子——横贯而来!
所过之处,地面被犁出深深的焦黑沟壑,岩石瞬间气化,威势之强,远超任何攻击。
陈望与殷昨莲瞬间头皮发麻,这绝非他们能轻易抵挡的力量!但身后就是数十名来不及完全躲避的弟子!
两人眼神一厉,几乎同时做出决断——不退!哪怕拼着重伤,也要联手硬扛下这一击,为弟子争取生机!
陈望周身五色灵环光华大放,要强行结阵防御;殷昨莲长剑竖于身前,太阴灵力凝聚到极致,准备施展禁术。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苍老却无比沉凝的声音响起:
“退下。”
一直盘坐于后方、看似闭目调息的莫清和,不知何时已站起身来。
他佝偻的身形在此刻挺直了一瞬,浑浊的老眼中精光爆射,再无平日的老迈昏聩。
他并未施展任何繁复法术,只是抬起枯瘦的右手,并指如剑,朝着那道毁灭冲击波袭来的方向,轻轻一点。
“嗡——!”
一道纯净、凝练、仿佛蕴含天地至理的乳白色灵光,自他指尖迸发,初时细微,离体后却迎风暴涨,化作一道同样磅礴的灵力洪流,正面撞上了丹妖的毒火冲击波!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两股截然相反却都恐怖绝伦的力量在半空中相遇、湮灭、互相侵蚀,发出令人神魂战栗的低沉轰鸣。
空间都仿佛扭曲了一下,逸散的能量将方圆百丈内的草木岩石尽数化为齑粉!
最终,两道攻击双双湮灭于无形。
莫清和身体剧烈一晃,“噗”地喷出一口暗金色的鲜血,血迹落在胸前,触目惊心。
他脸色瞬间灰败下去,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身形摇摇欲坠,方才那挺直的一瞬仿佛耗尽了所有精气神。
陈望与殷昨莲趁机闪电般退回阵中。
陈望一个箭步上前,扶住莫清和即将软倒的身体,触手之处,只觉其体内灵力虚浮紊乱,更有一股深沉的本源枯竭之感传来——
仿佛一盏油尽灯枯的古灯,方才那惊艳一指,已是透支了所剩无几的灯油。
他心中长久以来的猜想,在这一刻得到了冰冷的证实:
莫清和,这位天工门的前掌门、元婴修士,果然本源受损,元婴萎靡,早已是外强中干!
他空有境界与余威,却根本无法进行持久或高强度的战斗!
今日出手,代价惨重。
而数里外,丹妖那庞大的身影依旧停冰冷地注视着这边,尤其在莫清和身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对刚才那道元婴层次的灵力也颇为忌惮,暂时没有再次发动类似攻击。
在它的无声驱策下,残余的兽群并未散去,而是将山河阵团团围住,发起了持续不断、如同潮水般的猛攻。
利爪、獠牙、毒液、火焰,疯狂地冲击着水雾缭绕的阵法屏障,阵法光芒明灭不定,但终究稳固了下来。
阵内,陈望迅速将虚弱的莫清和交给叶灵枢照料,自己则一步踏到主阵眼,接替了吴镇渊和惊魂未定的铁玄子。
他对这两套阵法的理解远超旁人,更兼亲手布置,操控起来如臂使指。在他的主持下,山河阵的真正威力开始逐渐发挥。
水雾变得浓重如实质,不仅彻底遮蔽了内外视线,更能干扰、扭曲妖兽的神识感知;
一道道柔韧的水幕屏障在阵中流转不息,将妖兽的物理攻击不断偏转、化解;
更神妙的是,阵法范围内的地势似乎产生了种种违背常理的微妙变化,沟壑隐现,石木移位,让那些横冲直撞的妖兽屡屡扑空,甚至晕头转向,自相冲撞践踏。
兽群久攻不下,反而在水雾迷阵和阵内弟子们趁的符箓、飞剑反击下,不断出现伤亡。
妖兽的尸体逐渐堆积在阵外,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冲天而起,与丹毒气息混合,形成一片死亡地带。
终于。
在又丢下二三十具尸体后,远处传来丹妖一声沉闷的低吼。
围攻的兽群立刻停止了无谓的冲击,如同退潮般迅速撤离,消失在茂密的山林深处,只留下一地狼藉,以及那浓厚死亡气息。
阵内,一片死寂。
只有劫后余生的粗重喘息声、伤者压抑的痛苦呻吟声,以及水雾凝结成珠、从枝叶上滑落的单调滴答声。
初战,惨烈告终。
清点下来,有七名弟子重伤,失去战力;二十余人轻伤;更有三名外门弟子在最初的混乱冲击中不幸殒命,连尸体都未能抢回。
低落的情绪与对丹妖的恐惧,如同沉重阴云,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陈望与殷昨莲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深深凝重与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他们两人挡在最前,承受了最大的压力,虽凭借法宝犀利与经验丰富未伤及根本,但灵力消耗巨大,身上也留下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仍在缓缓渗出,染红了衣衫。
前掌门莫清和,在服下叶灵枢紧急喂服的保元丹药后,正在一旁盘坐调息,但脸色依旧金纸一般,气息微弱。
铁玄子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羞愧与后怕交织;弥仓海站在不远处,嘴唇嗫嚅着,看着伤亡的弟子和浴血的陈望,想说什么场面话,终究没能说出口,眼神复杂。
吴镇渊简单用绷带缠住手臂上被狼爪撕开的伤口,走到陈望身边,压低声音:
“掌门……不对劲。这外围的妖兽,这一个月来已被我们清剿得七七八八,绝不可能突然冒出这么多,还种类齐全!
“这丹妖……它好像早就知道我们要来,不仅埋伏了重兵,而且这些畜生一上来就疯狂拼命,像是……像是被什么激怒了……”
陈望沉默地听着,目光扫过阵外狼藉的战场,又望向远处那幽深如巨兽之口的洞穴。
与旁边的殷昨莲对望一眼。
他自然知道不对劲。
特别是联想到昨夜,在这里遇到的那两位长老,甚是可疑。今早出发并没看到他们身影。
“没关系。”
陈望淡然道,
“诸位同门,今日之战,凶险异常,诸位皆已尽力。伤亡令人痛心,此仇暂且记下。”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决断:
“丹妖盘踞多年,狡诈凶悍,本就不是能一击即杀的对手。今日,虽然仓促应战,有些折损,但我们也也探明了它的虚实……”
“传令:依托山河阵,就地构筑营地。叶长老带人救治伤员;各队清点损失,整备物资;铁长老、弥长老,负责外围巡防,不得懈怠!”
指令清晰有序,迅速将队伍从混乱中拉回正轨。随后,他看向殷昨莲和几位核心长老:
“殷阁主,周长老,吴长老,随我来。需仔细复盘今日战局每一个细节。”
夕阳余晖,投在血迹未干的战场上。
阵内,弟子们开始默默执行命令,空气中弥漫着药草与血腥的气味。
初战的失利,如同一盆冰水,浇灭了部分弟子盲目的热血,却也淬炼出另一些弟子更清醒的认知与更凝聚的意志。
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第510章 附骨香
临时营帐内,气氛凝重。
陈望、殷昨莲、周铁山、吴镇渊四人围着一张简陋的沙盘地图,谁也没有先开口。
帐外,弟子们压抑的交谈声和伤员的呻吟隐约传来,更衬得帐内死寂。
最终还是周铁山打破了沉默,他粗糙的手指在地图上兽群涌出的几个方向点了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憋闷:
“今日这阵仗……太巧了。兽群来得太快,太齐,疯得也太不合常理。倒像是……倒像是被人用锣鼓从窝里惊出来,又用鞭子赶着,直愣愣往我们刀口上撞。”
他没提金元子,但弦外之音谁不知?
吴镇渊抱着胳膊,脸色铁青,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算是附和。
陈望的目光扫过周、吴二人。
这两位护法殿长老,先前或许还存着几分“只保弟子、不涉险地”的明哲保身之心,可今日血战,兽潮不分青红皂白地扑来,他们为了保护麾下弟子,早已被卷入了战团,手上都沾了妖兽的血。
此刻再想撇清干系,已然不可能了。那层隔阂的薄冰,已被血与火凿开了一道缝。
“周长老,”
陈望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依你看,何种手段,能如此激怒兽群?”
周铁山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有些闪烁,支吾了片刻,才道:“这个,老朽也只是早年听人提过一嘴。有一种东西叫蛊媒……
“这东西无色无味,对妖兽有奇特的吸引甚至刺激之效,能让它们发狂。今日那些畜生红着眼不管不顾的样子……有点像。”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老朽对此道所知甚浅……或许叶长老更清楚些。他常年摆弄药材,见识广。”
陈望点了点头,不再深究周铁山含糊其辞背后那复杂的立场,直接分派:
“有劳周长老,现在就去找叶长老详细问询。吴长老,烦请你巡视伤员,挑一位稳重的执事,将重伤员和前掌门莫老,先行护送回宗门医治。动作要快,但要稳。”
“是!”两人领命,各自匆匆出帐。
帐内只剩下陈望与殷昨莲。
陈望从纳物囊中取出几个白玉小瓶,递了过去:“殷阁主,这是焚心丹。先前仓促,没来得及给你,够小月阁弟子每人两粒。”
殷昨莲眼神一亮,当即接过。
焚心丹,她自然是知道的。当年唐新长老曾和望东安提过合作,给宗门弟子供应过。
此丹效果比冰心丹更猛烈,冲击更大,但对仙月阁弟子的灵力纯化也兼具好处。
她心中疑惑,陈望竟然还保存有如此多的焚心丹;但想到陈望与望东安似乎有某种关系,也就识趣地没有多问。
天工门拨付的那点普通补给丹药,杯水车薪,这焚心丹虽然每人只能分得两枚,却是实实在在能拼命的底牌。
丹药不多,显然只够小月阁弟子用;也足以见陈望对仙月阁众人的旧情。
不多时。
周铁山便领着叶灵枢回来了。
“掌门所虑,恐怕是真的。”
叶灵枢缓缓道,声音干涩,
“若老朽所料不差,此物很可能是附骨香。一种极为阴损的蛊媒,炼制不易,需用到数种罕见毒虫的腺液。一旦沾上,极难自然清除,会持续散发刺激妖兽的气息。”
“如何破解?”陈望问得直接。
叶灵枢伸出三根手指:
“其一,等。此物效力虽强,但并非永久,依剂量和环境,三到五日后会渐渐消散。
“其二,以自身精纯灵力,由外而内震荡周身,可将其强行震离、驱散。但此法极其耗费灵力,筑基后期修为勉强能做,低阶弟子无法自行施展,需长老逐一协助,耗时耗力。”
他顿了顿,看向陈望:
“其三,以毒攻毒,或者说,以味盖味。附近山林中,生长着一种名为臭鼬藤的常见灵植,焚烧其干叶产生的烟雾,气味浓烈刺鼻,不仅人难以忍受,对绝大多数妖兽的嗅觉更是强烈的干扰和刺激,足以暂时掩盖甚至冲淡附骨香的气息。缺点嘛……就是臭,非常之臭,且烟雾对低阶弟子呼吸也有少许妨碍。”
“臭点无妨,活命要紧。”
陈望当即决断,
“叶长老,此事交由你全权负责,立刻带人采集臭鼬藤,在营地外围顺风处点燃熏烟。周长老,你调一队弟子协助并警戒。”
两人领命而去。
陈望与殷昨莲对视一眼。
营地已初步安顿,阵法有诸位长老轮值守着阵眼,眼下正是探查敌情的最佳时机。
二人寻了处僻静角落,各自运转功法,精纯的灵力如潮水般涌出,细致地冲刷过周身每一寸肌肤、发丝甚至护身法器。
肉眼不可见的细微粉尘,在灵力震荡下被悄然剥离、震碎。随后,他们迅速换上了一套备用衣衫,将换下的衣物彻底焚毁。
“走。”
陈望低语一声,两人身形如同融入暮色的轻烟,悄无声息地掠出营地,朝着矿区深处那令人心悸的源头潜去。
他们的判断一致:今日兽群那般疯狂冲击,无论是因为附骨香的刺激,还是丹妖以天赋能力强行催动,都必然消耗巨大。
此刻,无论是外围妖兽还是那丹妖本尊,很可能都相对低谷、需要恢复。
尤其是那丹妖,硬接了莫清和一记元婴级的灵指震荡,即便未受重创,也绝不好受。
夜色下的山林,比白日更显诡谲。
两人沿着白日战斗的边缘地带小心潜行,神识如触角般谨慎地延伸探查。
果然。
白日凶悍的兽群并未远离,它们三三两两地散落在茂林深处、岩缝之间,大多匍匐在地,喘息粗重,眼中赤红已然消退。
它们并未散去,而是像一支休整的军队,依旧拱卫着核心区域。
“这丹妖灵智不低。”
殷昨莲传音道,清冷的眸中闪过一丝忌惮,“它知道我们未退,也在酝酿下一次攻击,或者……等着我们再去。”
陈望微微颔首。
两人更加小心,将气息收敛到极致,缓缓靠近那处不断向外渗出暗红毒雾与灼热气息的地洞入口。
毒雾浓稠如实质,神识探入其中,如同陷入泥沼,艰难无比,且传来灼痛与晕眩感。
陈望凝神,将神识压缩成细细的一缕,强行穿透层层阻隔。
洞内景象渐渐浮现:
向下倾斜的通道深不见底,数百米之下,竟是一片翻滚涌动的暗红色熔岩池!
池中并非纯粹的地火,那粘稠的浆液中翻滚着令人心悸的火毒之气,灵力狂暴而混乱。
而那头庞然巨物——
地火熔岩蜥,大半个身躯正浸泡在那熔池之中,只露出狰狞的头颅和部分脊背,暗红色的鳞甲在熔岩映照下如同烧红的烙铁。
它似乎也在调息,周身翻腾的毒火与黑烟比白日稍显平缓。
或许是因为清除了附骨香,或许是因为距离尚远且隐匿得当,丹妖并未立刻暴起。
然而,就在陈望神识试图更进一步探查熔池细节时,那熔岩中的巨兽头颅猛地一动,熔岩般的巨目骤然睁开,虽未直接看到隐藏极好的两人,却仿佛感应到了那细微的窥探。
“吼——!”
并非震耳欲聋的咆哮,而是一股混合着暴戾、凶煞与极度挑衅意味的强横灵觉,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撞向陈望与殷昨莲的心神!
两人同时闷哼一声,识海震荡,气血翻涌。不敢有丝毫迟疑,瞬间切断神识,身形如飞鸟般向后急掠,几个起落便远离了洞口范围。
直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稍减,陈望才感觉灵宠袋中传来一阵异常的躁动。
是小黑。
他分出一缕心神沟通,灵宠袋内,那双淡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传递来清晰而急切的念头——
它对下面那头丹妖,非常感兴趣,甚至有一种想要吞噬、掠夺其力量的原始冲动。
“胡闹!”
陈望以神念斥道,“那是丹妖,中阶!你尚未结丹,上去是送死。”
小黑不服,说自身有玄阴遁和破障瞳天赋,能看穿毒雾,速度极快,有机会……
“有机会被它一口丹毒喷成灰烬。”
陈望没好气地打断它,
“此事需从长计议,你不可妄动。我会考虑的。”他安抚下躁动的小黑。
第511章 保证
与殷昨莲会合后,两人退至更安全处。
低声交流所见所想。
“它不愿离巢。”
殷昨莲总结道,
“白日指挥兽群,自身不动;方才发觉窥探,也只是以灵觉威慑,并未追出。
“……那熔池可能对它至关重要,很可能是它力量源泉,甚至是进化的关键。它要倚仗地利,与我们周旋。”
陈望沉吟一阵,道:
“如此,突破口或许在于,如何逼它离开那熔池,或者……设法毁掉熔池。”
殷昨莲摇头,泼了盆冷水:
“它既开灵智,既知地利重要,绝不会轻易离开。至于毁掉熔池……那是深入地火脉络的岩浆池,非人力所能轻易破坏。至少,非你我眼下所能为。”
她顿了顿,评估道:“寻常初入丹级的妖兽,你我联手……或可一战而胜。但此獠已是中阶,更占据如此地利……若要稳妥,至少还需两名真人从旁策应、牵制,方有胜算。”
陈望苦笑道:“宗门长老?周、吴二位尚且不肯与丹妖正面搏杀,生怕损伤丹脉道基;其他人更不必提……”
殷昨莲忽然道:“仙月阁的冰魄寒光,极寒凝练,或对此妖有奇效。可惜,此术修炼对资质要求极高,我亦不曾精通。”
“冰魄寒光……”
陈望喃喃重复,眉头紧锁。
他当年在骆嫣手下,曾亲身体验过那瞬间冻结灵力、冰封气血的恐怖滋味。
忽然之间,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凝霜阵。
那是仙月阁低阶弟子们夏天用来给灵茶降温、临时保存鲜果的小法阵。
抽取空气中微弱的水灵之气,凝成一层薄霜,范围不过丈许,霜厚不及分毫,片刻即化。毫无实战价值,纯粹的生活便利阵法。
可此刻,这个念头却如同火星,在他脑海中噼啪作响:“我有个想法……”
随即掠向附近一处背阴潮湿的山谷,取出几块镇石,在地上摆弄起来。
一边摆阵,一边在脑中飞速推演如何增强其聚灵效果,如何压缩其作用范围,如何延长其存续时间……
他对阵法确有几分天赋,尤其是在这种不拘一格的琢磨上。十二块阵石,被他摆成了一个结构更复杂、牵引力更强的变阵。
想了想,他又在外围布下一个小型的五行聚灵阵,单纯汲取山谷中丰沛的水灵之气。
“起。”
他低喝一声,灵力注入。
两个阵法相继泛起微光。聚灵阵如同无形的漏斗,将周围湿润的水汽缓缓汇聚;中心的凝霜阵则开始运转,阵心温度明显下降,一层白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加厚。
范围虽然仍不大,但霜层却比记忆中的厚实了许多,寒意也更刺骨。
“有效,但太慢,太散。”
陈望尝试加大自身灵力输入,同时以神识强行约束阵法作用的范围。
只见阵心处的白霜不再均匀铺开,而是向内收缩、凝聚,渐渐形成了一根略显朦胧的、手臂粗细的霜气柱,寒意陡然加剧!
“咔嚓!”
一声轻响,一块阵石承受不住这突然增强的灵力负荷,表面出现了裂痕。
陈望立刻停下阵法,从储物袋中取出另一批镇石——这是之前让赵松去采买的、品质更高的青罡石,剩下的部分。
他以青罡石重新布置了改良版凝霜阵和五行聚灵阵。再次试验,小心翼翼地将自身灵力提升到五成左右输入,并全力约束霜气。
这一次,阵心处凝聚出的霜气柱更加凝实,几乎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淡蓝色,森森寒气让周围数尺内的草木瞬间挂上冰凌,而青罡石阵石只是微微泛白,并无碎裂迹象。
“可行!”
陈望眼中精光一闪,抬头看向一直静静旁观的殷昨莲,“殷阁主,你来催动聚灵阵,尽量汲取水灵之气;我来控制凝霜阵转化。”
殷昨莲没有多问,上前一步,太阴灵力沛然涌出,注入聚灵阵。
她修为精深,对灵力操控更是细腻,聚灵阵的光芒顿时明亮了数倍,肉眼可见的淡蓝色水灵之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阵心上空形成一团氤氲的灵雾。
陈望看准时机,全力催动凝霜阵!
那团浓郁的水灵之气被阵法疯狂抽取、转化,凝成一道碗口粗细、凝练如实质的淡蓝色霜柱,随着他神识引导,骤然喷射而出!
霜柱如一道冰冷的闪电,划过近百米的空间,所过之处,空气发出被冻结的细微“咔咔”声,路径上的灌木、藤蔓瞬间被厚厚的坚冰包裹,生机断绝。
而陈望感觉到,这远非极限。
若在子夜水灵最盛之时,由殷昨莲全力辅助聚灵,自己再毫无保留地催动凝霜阵,并将霜柱进一步压缩……其威力,足以对那熔岩环境中的丹妖造成巨大威胁!
两人收回灵力,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振奋。虽然前路依然凶险,但至少,他们找到了一把可能破开僵局的霜刃。
回到营地时,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和辛辣的烟雾扑面而来,熏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弟子们个个掩着口鼻,表情痛苦。
叶灵枢带着人,正在营地四周顺风处点燃一堆堆冒着浓烟的臭鼬藤,一时间烟雾缭绕,虽然刺鼻,却将营地牢牢笼罩。
吴镇渊前来汇报,重伤员和莫清和前掌门已由可靠执事护送离开。
其余长老则全部留下了。
陈望点点头,当即召集所有长老,在气味浓郁的营帐内开了个简短的会议。
复盘今日之战,点出两大失误:一是仓促遇敌,阵法未能有效展开;二是对兽群的疯狂程度与数量严重预估不足。
他没有提及任何关于“蛊媒”或内部阴谋的猜测,只是就事论事。
然后,他抛出了最核心的问题:“要诛杀此丹妖,我与殷阁主主攻,至少还需两位金丹长老从旁牵制。诸位长老,谁愿一同前往?”
帐内顿时陷入一片尴尬的沉默。
铁玄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弥仓海眼神飘向帐外,叶灵枢捻着胡须默不作声,就连周铁山和吴镇渊,也是面露难色。
与丹妖正面搏杀,不同于对付普通妖兽,那是真正有丹碎人亡风险的。
陈望看着这一张张脸,心中火气窜起,牙根恨得发痒——这就是我宗长老吗?!
但他强行将怒气压下,缓缓开口:
“既然诸位皆有难处,陈某也不强求。但陈某与小月阁殷阁主若冒险成功,剿灭丹妖,恢复矿脉,于宗门乃不世之功。
“届时,我希望:小月阁在天工门享有同等待遇、资源配给;天工门与小月阁,正式缔结为平等互助之友盟,守望相助!”
在座长老虽然数量不占优,但周吴代表护法殿,铁玄子代表戒律殿,弥仓海在金石殿也能说得上话,叶灵枢代表外门丹坊。
若他们一致支持,在长老会上此提议还是很大希望能通过。
他目光如电,扫过在场每一位长老:“此场血战,乃是为我宗未来而搏杀,诸位长老,给人家小月阁一个公道与保障!不过分吧?”
众长老见不用自己亲身冒险,纷纷表示支持。毕竟,主角若剿丹妖成功,能恢复矿脉,那在宗门中的威望一时无两,他的提议自然难以辩驳。只要宗门不倒闭,自然乐得送个人情。
不过,若宗门破产倒闭,那此承诺自然也不算数。就连金元子的心腹弥仓海也答应了。
陈望不再耽搁,立刻开始布置:
殷昨莲统领其五十名小月阁与天工门混编精锐,随他与殷昨莲作为主攻队伍。
周铁山、吴镇渊则率领另外两支主力战队,提前埋伏在死海阵内,一旦丹妖被引出或战局需要,随时启动阵法辅助困敌。
而铁玄子、弥仓海、叶灵枢三队,则依托山河阵,各自占据有利地形,以远程符箓、飞剑袭扰可能出现的兽群,作为最后防线。
布置完毕,陈望亲自领着几位长老,分别前往死海阵和山河阵的核心阵眼。
他毫无保留地演示了如何向阵眼输入灵力、如何感知阵法状态、如何进行简单的操控以激发阵法最大效果或进行局部调整。
甚至让每位长老都亲手尝试演练了一番。
这种开诚布公、将阵法核心操控临时相授的做法,让几位长老心中震动。
尤其是铁玄子,想起白日自己的慌乱失误,再看到陈望依然将至关重要的山河阵主阵眼交予自己负责,那份羞愧之中,不由得生出了一丝复杂的感激与触动。
而弥仓海心中惊骇这阵法的精妙与威力,贪婪地默记着灵力运行的回路……
孰不知,这两座阵法复杂玄奥,就算是陈望颇有几分阵法天赋,当初也跟着夏殿主苦学了好几个月,哪能是仓促之间就掌握的?
不单说山河阵只是万象阵中的一阶,其中变化万千;更不必提,死海阵所需的海眼石,几乎难以获取。
一切安排妥当。
陈望仰头望去。只见夜空如洗,一轮圆月高悬,清辉洒落,山林间水汽氤氲。
子时将近。
正是水灵之气最为充沛纯净的时刻。
他心中决断已下,对众长老道:“诸位,请尽快回去调息恢复,安排弟子。一个时辰后,子时整,发动总攻。”
“今晚?子时?”几位长老俱是一惊,连殷昨莲都抬眼看了过来。
这也太急了!
“没错,子时。”
陈望语气斩钉截铁,“丹妖白日消耗不小,又受震荡,此刻正是其休憩调息、防备可能相对松懈之时。
“而今夜月色正佳,趁其不备,一鼓作气,胜算反而更大。拖延下去,等它彻底恢复,外围兽群也休整完毕,更难对付。”
众长老虽觉突然,但见他胸有成竹,反对的话便也说不出口,只能压下心中忐忑,纷纷拱手:“谨遵掌门之令!”随即匆匆返回各自队伍,进行最后的准备与动员。
众人散去后,陈望独自留在帐中。
他盘膝坐下,心神沉入纳物囊,开始逐一清点、检视自己所有可用的手段。
迟缓符,破甲符,镜像符,毒囊,墨囊,乱风幡……啊,还有符宝半月斩!
这是得自仙月阁掌门顾临凤的珍贵符宝,封存着她的全力一击!当初在对付张乐天追击时,曾经用过一次……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灵宠袋上,那里有躁动而渴望的小黑,以及那群丹级万化魔蝗。
每一个……
都可能是破局的关键,也可能毫无用处。
他需要为接下来的死战,做好万全的准备,在脑海中推演每一种可能。
子时的月光,越发地明亮。
第512章 小黑夺丹
明月高悬。
银色清辉,撒向下方的沉星山脉,映亮了天工门内影影幢幢的殿宇楼阁。
承天峰,山腰平台之上。
金元子一身宽松的常服,与史重、秦鹤鸣等数位心腹长老凭栏而立。夜风微凉,吹不散他们脸上的融融笑意。
方才,护送重伤员和前掌门莫清和的执事已然返回,带回了前线初战受挫、弟子伤亡、被迫扎营固守的消息。
在面带悲戚、将伤员安置之后;他们几人不由来到这山腰相聚,共赏月色。
“今夜月色甚佳,自古月圆人团圆。”
金元子端起白玉酒杯,对着空中那轮银盘,脸上是忧思与期许,
“我等虽不能亲赴前线与陈大掌门、殷大阁主并肩厮杀,但心系同门,在此遥祝他们……能旗开得胜,平安归来!”
他刻意在“平安”二字上顿了顿,语气恳切,眼底却是一片冰封的漠然。举杯示意,将杯中清冽的酒液一饮而尽。
辛辣的滋味滑过喉咙,带来一阵快意。
史重等人心领神会,纷纷举杯附和,无声地微笑,带着一种阴谋得逞后的期待。
同一轮明月下。
矿区,丹妖巢穴入口。
这里没有把酒言欢,只有令人窒息的死寂和空气中越来越浓的、淡蓝色水灵气。
陈望与殷昨莲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影子,伏在洞口上风处一片嶙峋的乱石之后。他们周身灵力收敛到极致,连呼吸都近乎停止。
殷昨莲将一双纤手虚按在阵眼上,五行聚灵阵正以最大功率悄然运转。
肉眼可见的、如丝如缕的淡蓝色灵气,正从月光中、从潮湿的土壤里、从夜露凝结的草木间被强行抽取、汇聚而来,在阵法上空形成一个缓缓旋转、越来越浓稠的灵气漩涡。
漩涡中心,寒意刺骨,连空气都仿佛要凝结出冰晶。紧张的气氛在无声中攀升。
这汇聚的灵气太过庞大,已然超出了隐匿阵法的完美掩盖范围。
一丝冰冷的气息,开始向那深不见底、不断渗出灼热硫磺味的洞口弥漫。
巢穴深处。
那浸泡在熔池中的庞然巨物,似乎动了一下。丹妖的灵觉,如同无形的触手,开始疑惑地扫过洞口附近。
陈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殷昨莲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维持如此规模的聚灵,对她也是极大的负担。
她向陈望投去一个眼神——快到极限了,再拖下去,必被察觉!
就在那洞内灼热气息陡然一动,一声带着警惕的低沉闷吼刚要发出之时——
陈望动了!
他双掌猛地按在凝霜阵的阵眼,体内金丹疯狂旋转,磅礴的灵力混合着他对阵法极致的理解,毫无保留地注入阵法核心!
“阵起!霜临!”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仿佛来自极北寒渊的、深入灵魂的轻微嗡鸣。
那道酝酿已久的、凝聚了方圆数十里月华水精的极致霜柱,从阵心迸发!
它并非特别粗大,看上去只是一道碗口粗细的深蓝光柱,却散发着冻结一切的气息!
速度之快,撕裂空气却只发出“嗤”的一声轻响,便径直投向数百米之下的熔池!
霜柱没入的瞬间,洞口喷涌的毒热气浪为之一窒。紧接着,地底传来一声沉闷如巨锤砸击铁砧的轰鸣——
这是极寒与极热两种天地伟力的对撞!
巨大的白色寒雾混合着被强行熄灭的地火产生的漆黑浓烟,如同火山喷发般从洞口汹涌而出,直冲夜空!
神识之中。
陈望清晰地看到:那翻滚的暗红熔岩池表面,以霜柱落点为中心,瞬间凝结、硬化!
一层厚达数尺、混杂着冰晶与岩壳的灰白色岩石急速蔓延,几乎覆盖了整个池面!
虽然未能伤及地火灵脉的根本,但这层坚壳,如同给丹妖戴上了枷锁,将它最便捷、最强大的力量源泉瞬间隔绝!
“昂——!!!”
一声夹杂着暴怒与惊骇的恐怖吼声,瞬间从地底炸响!这一刹那,整个天地都在摇晃,洞口岩石簌簌落下。
丹妖,彻底怒了!
暗红色的庞大身影,裹挟着炽烈的毒火与滔天杀意,猛地从笼罩洞口的寒烟中,冲出!
那双熔岩巨目,死死锁定了早就退避在百米之外的陈望与殷昨莲,一下子扑过去。
陈望二人急速后掠。
然而,丹妖那庞大的身躯在冲出三十米后就骤然刹住,四爪深深插入焦土。
“昂——!”
随着一声短促尖锐的嘶吼,它猛地张大血盆大口,喉部暗红光芒急剧压缩!
“躲开——”
殷昨莲示警声未落,身形已急速侧移。陈望也是紧急启动云龙九现,原地留下了残影。
一道混合着岩浆与漆黑毒煞的暗红火柱,撕裂空气,直接轰向他们先前所在之处!
强大的高温和毒煞的冲击波,随即向外激荡,让陈望护体灵光剧烈摇晃。
“坤元环!”
他低喝一声,右手光芒一闪。
“轰隆!”一面厚实土墙拔地而起,斜挡在火柱路径上。
“嗤——轰!!!”
熔岩毒火息狠狠撞上土墙!
土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消融、穿透,却成功将致命吐息偏转、削弱。大量熔岩与毒火化作红黑粘稠的火雨和毒烟,漫天泼洒。
殷昨莲剑诀一引,无数道银色剑芒,呈网状射出,精准切入吐息余波与火雨之中。
“滋滋滋……”
对撞爆出大片白雾。
“退!引它过来!”
陈望传音,一边攻击,一边不停向后退,向死海阵的方向疾退。殷昨莲会意,剑光护体,紧随其后。
两人不断以剑气、五行环流光袭扰丹妖。
丹妖的一双熔岩巨目扫过前方,却并没有追击,竟然发出一声如同嗤笑的闷吼。
紧接着,它发出一连串节奏奇特的咆哮!声波如无形指令,迅速扩散。
四周山林瞬间沸腾!
树木狂摇,黑暗中亮起无数赤红眼睛。
蛮疣猪沉重的奔跑声、蚀骨狼的嘶鸣、岩甲蝎甲壳摩擦声……兽群再次疯狂涌出,从四面八方扑向陈望二人的方向!
丹妖则稳稳守在洞口,口中再次开始酝酿下一波熔岩毒火息!
陈望心一沉。
“先清侧翼!”
他眼中寒光一闪,率先扑向左侧冲出的蚀骨狼群。殷昨莲剑化长虹,卷向右侧岩甲蝎。
两人如同两道锐利的箭矢,主动迎向从两侧包抄而来的兽潮先锋!
陈望右手光芒暴涨,五环化作五道流光,绞入左侧狼群;左手一招,地面突起数道石墙,阻挡蛮疣猪的冲锋。
殷昨莲剑化长虹,太阴寒气席卷,扑来的岩甲蝎群表面覆上一层白霜,速度大减。
他们且战且走,将混乱的兽群朝着死海阵和后方山河阵的方向引导分流。
与此同时,陈望向埋伏在死海阵中侧翼的周铁山、吴镇渊发出信号。
“动手!”
周、吴二人见状,立刻率领主攻小队从预设埋伏点杀出,悍然切入兽群,帮助分流、阻击,减轻核心战场的压力。
铁玄子等人也在阵中指挥弟子,以符箓、飞剑远程袭扰那些被引来的部分妖兽。
战场瞬间扩大,形成多个小战团同时爆发的混乱局面——但这混乱,正是陈望想要的——他必须为接下来的斩首行动创造空间!
趁此混乱战局,陈望与殷昨莲摆脱纠缠的兽群,再次潜行掠回,直扑那停留在原地、指挥兽群的地火熔岩蜥!
“主攻小队,策应!”陈望厉喝。
一直在丹妖攻击范围边缘游走的主攻小队闻令,立刻从骚扰转为全力牵制!
数名筑基巅峰弟子结成剑阵,悍不畏死地逼近,吸引丹妖的爪击和扫尾;
殷昨莲则率领小月阁精锐,以密集的寒属性法术和剑气,轰击丹妖周身,进一步压制其火毒,为陈望创造近身机会。
丹妖虽失地利,但强横妖体与天赋火毒依旧恐怖。它巨尾一扫,飞沙走石;利爪一撕,空气都被灼烧出裂痕;
张口喷出的不再是分散的火球,而是一道凝聚的、暗红近黑的毒火柱,所过之处,连岩石都被腐蚀融化!
“乱风幡!”
小幡迎风便长,猎猎作响,一股混乱无序的罡风凭空生出,搅乱了毒火柱的攻击路径!
那致命的火柱被罡风一带,竟偏转了数尺,擦着主攻小队一名弟子的身侧轰在地上,炸出一个焦黑大坑,险之又险!
“墨囊!毒囊!”
浓黑如夜的墨雾瞬间弥漫,遮蔽视线;同时,一股甜腻腥臭的异种毒气混杂其中,虽不能重伤丹妖,却强烈干扰了它的嗅觉与感知,让它烦躁地甩动头颅,攻击节奏为之一乱。
“掩护我!”
陈望对殷昨莲传音,身形化作一道青烟,施展“镜花水月”分身法,瞬间场中仿佛出现五个陈望的虚影,真假难辨。
他真身则凭借云龙九现的极致速度,险之又险地避开一道贴地扫来的火浪,突进到丹妖相对脆弱的胸腹侧下方——
那里,正是殷昨莲根据其妖力波动最剧烈处判断的妖丹可能所在!
“破甲符!去!”
陈望指尖金光一闪,破甲符化作一道凝练的金芒,狠狠钉在丹妖那片暗红厚重、隐隐有熔岩纹路的鳞甲上!
“噗啪!”
符篆爆出金芒,却只将那片鳞甲炸开一道缝裂,露出下面赤红蠕动的血肉!
好强的防御!
陈望心中一凛:这能破铁开钢的破甲符,竟然连晰妖的一片鳞甲都炸不烂!
“半月斩!”
陈望一咬牙,毫不犹豫地祭出符宝——一道凄冷如残月的弧形光华一闪而逝!
从破甲符制造的伤口,狠狠切入!
“轰——”
鲜血如岩浆般喷溅!
伤口顿时被撕裂成一个脸盆大小的血洞,一丝暗红光芒从血肉之中透出!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狂暴火灵与生命精华!
“吼!!!”
蜥妖发出惊天动地的痛吼,全身妖力疯狂向伤口涌去,试图修复,同时巨爪不顾一切地拍向陈望!
五环纷出,组成一道五色灵网,迎向巨晰的攻势,让它只能仓促挥打,以避免被攻击到眼、鼻、口、肛等脆弱之处。
“迟缓符!”
陈望早有准备,符箓后发先至。
金光蔓延,丹妖那剧烈的动作顿时肉眼可见地迟缓、僵硬了一瞬!
“万化魔蝗,出!”
陈望一拍灵宠袋,那团令人头皮发麻的漆黑虫云嗡鸣而出,在神识指挥下,疯狂涌向那血肉模糊的伤口,尖利的口器疯狂啃噬着伤口周围的血肉、筋膜!
伤口在虫群的啃噬下,迅速扩大、加深,妖丹的跳动越发剧烈和不稳。
陈望知道时机已到——
“小黑!”
一道淡金色的阴影,以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速度,顺着蝗群开辟的通道,精准无比地射入那血洞深处!
下一刻。
只见小黑叼着那枚兀自跳动暗红色妖丹,化作一道金线,电射而回,“嗖”地钻回灵宠袋,整个过程不到一息!
妖丹离体!
一刹之间,蜥妖那庞大的身躯骤然僵直,所有动作停止——
一双赤红的巨目当中,狂暴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本源被抽离的茫然、绝望……
随即!
天地之间灵力疯狂向它周身凝聚,方圆数十里的光线为之灰暗,气氛诡异。
“不好!它要自爆!”
殷昨莲感知最为敏锐,厉声惊呼。
陈望此时也感觉到了:
那具失去妖丹的躯壳内,残余的妖力、地火余毒以及生命精华,正在诡异地急聚!
一股宛如世界末日般的恐怖威压,瞬间笼罩了方圆数百米的范围——
此地空旷,无处可躲!
陈望本能就要立即遁升到高空之中,可当他看到转脸看到殷阁主时,不由一怔:
殷昨莲此时脸色惨白,悲绝的目光不由看向那些一路追随她的二十三名弟子。
而这些经历浴血奋战的精英弟子,此时仿佛也被毁天灭地般的威压给吓懵了。
个个呆若木鸡。
有的眼中射出悲绝的眼神,有的则已放弃希望,眼神茫然,似乎有走马灯在眼前闪过。
“所有人!跳进地洞!快!!”
陈望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因极度焦急而变形——他指向那个蜥妖洞穴。
生死关头,无人犹豫!
主攻小队、殷昨莲、陈望,所有人放弃一切,朝着洞口方向拼命飞掠!然后不顾一切,向那隐隐涌动着红光的地洞,纵身跃下!
陈望断后。
他将剩余所有金刚符瞬间激发,层层金光护住众人背后,同时五行环齐出,结成一道稀薄但坚韧的五色光幕,作为最后屏障。
“啊呀——”
下方传来一阵惊呼。
陈望低头瞧去,只见下方原本被凝霜柱冻结的地火熔池,此时表面岩层已然开裂!
火红的熔浆从缝隙里涌冒出来!
第513章 妖爆
“轰隆——!!!!!”
那声巨响仿佛不是从外界传来,而是直接在陈望的颅腔深处炸开。
神魂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瞬间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五行环!
他强忍着几乎要晕厥的痛楚,心念急转,五道光华黯淡的流光疾速飞回,融入右手五指,本命法宝五环被强行收回。
几乎同时,一股蛮横无匹的撞击感从背后袭来,狠狠砸在他的护体灵光上。
“噗——”
一口滚烫的鲜血喷出,他身形再也无法维持,如同断线风筝般向下急坠。
耳畔是呼啸的风声和弟子们惊恐的尖叫。他强撑开被血水模糊的双眼,向下望去。
只见殷昨莲就在他下方不远处,正单手掐诀,周身灵力鼓荡,化作一片淡蓝色的光幕,竭力托举着十几名正在下坠的弟子。
她脸色惨白如纸,嘴角不断溢血,显然已到了极限。
而在更下方,还有十几道身影正手舞足蹈地惨叫着,加速坠向洞底。
那里,原本被霜柱冻结的熔岩表面,此刻已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赤红的岩浆正从裂缝中汩汩涌出,将灰白色的岩壳重新染成暗红。
热浪扭曲了空气,即便隔着数十丈距离,也能感受到那股焚尽一切的可怖高温。
那十几名弟子多是炼气后期或筑基初期,尚无法真正驭空飞行,只能凭借身法勉强减缓下坠之势。但下方是沸腾的熔池,既便慢上几息坠落,与瞬间火化并无本质区别。
生死一线!
陈望猛地一咬牙,借着身后尚未完全消散的爆炸冲击余波,右脚在虚空中狠狠一踏!
云龙九现!
他将身法催动到极致,体内残存的灵力不顾一切地燃烧——在空中连续九次转折,身影拉出一道道残影,竟然后发先至,如一道逆飞的流星,瞬间掠过那些绝望下坠的人群。
一百米!
五十米!
三十米!
距离洞底翻滚的熔浆越来越近,灼热的气浪几乎要引燃他的衣袍。
他猛地拧身,强行悬停!
“呃啊——!”
强行逆转下坠之势带来的反噬,让他气血彻底逆乱,又是两口鲜血狂喷而出。
此刻,他神魂剧痛如针扎,眼前阵阵发黑,浑身骨骼仿佛散架,尤其是右后肩处,传来一阵阵麻木中夹杂着尖锐刺痛的怪异感觉。
但他顾不上。
“月影,出!”
在月影飞棱祭出的瞬间,陈望已然跳入,随即将所剩无几的灵力尽数灌注,朝着侧前方垂直的洞壁,狠狠撞去!
轰——!
碎石崩飞,烟尘弥漫。
月影飞棱硬生生在坚硬的岩壁上撞出一个可容数人的大凹洞穴。
此时,最先下坠的几名弟子已近在咫尺,惊恐的面容清晰可见。
“捆仙绳!”
陈望左手一扬,数道金色绳影如灵蛇般激射而出,精准卷住最近一名弟子的小腿,猛地将其扯向刚开凿出的凹洞。
随即,灵念如网般散开,指挥着其余捆仙绳飞向其他下坠者。
一条,两条,三条……
十几名弟子先后被绳索扯住,狼狈地摔进凹洞之中,惊魂未定,瘫软在地。
上方,殷昨莲神志尚存一丝清明,看到下方情景,眼中骤然爆发出光彩。她立即嘶声喝道:“所有人!向洞壁靠!攀附!快!”
声音虽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穿透了混乱与恐惧。
那些原本被丹妖自爆威势震慑、又被绝境吓得心神失守的弟子,闻听此言,如同被冷水浇头,猛地惊醒。
求生的本能被点燃,高阶筑基弟子率先反应过来,奋起体内残存灵力,或施展身法,或抛出钩索,拼命向两侧垂直的洞壁扑去。
一时间,洞壁上挂满了挣扎攀附的人影。
殷昨莲压力骤减,深吸一口气,将余下几名弟子一带,也奋力掠向旁边崖壁,五指如钩,深深抠入岩缝,勉强稳住身形。
看到这一幕,陈望紧绷的心弦终于一松。
这一松,便是天旋地转。
“噗……噗……”又是两口鲜血不受控制地涌出,眼前彻底黑了下去。
“陈掌门!”
凹洞内,一名伤势较轻的小月阁女弟子惊呼着扑过来,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陈望只觉得浑身冰冷,意识如风中残烛。他强提最后一丝清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把……洞……拓大……”
话音未落,他已无法支撑,顺势盘坐下来,颤抖着手从储物袋中摸出两颗丹药——一颗固本培元的“凝元丹”,一颗安抚神魂的“宁神丹”,看也不看便塞入口中。
丹药化开,一股微弱的暖流勉强护住心脉,他立即闭目,全力引导那几乎溃散的灵力,梳理崩乱如麻的经脉,平复翻江倒海的丹海。
直到此时。
凹洞内的弟子们才真正回过神来。
看着盘坐调息、面如金纸的陈掌门,又看看洞外下方那翻滚的熔浆和壁上悬挂的同门,一股劫后余生的战栗与责任感涌上心头。
“快!听掌门的!拓宽洞穴!”
一名弟子抹去脸上血污,率先祭出自己的飞剑,朝着岩壁奋力挖掘。
其他尚有行动能力的弟子也纷纷取出法器,叮叮当当的声音在洞内响起,碎石不断落下,凹洞快速向内部和两侧扩展。
外面旷野。
在巨蜥妖兽自爆的瞬间,空间仿佛扭曲了一般;随即,混杂着暗红火焰、漆黑毒煞与毁灭能量的球体,膨胀到了极限——
直径超过十米,轰然爆发!
毁灭性的冲击波呈完美的环形,无声却快得骇人,向外急速扩散。
首当其冲的,便是死海阵与山河阵!
两道阵法凝聚的保护光幕,如同被重锤击中的琉璃,发出尖锐刺耳的哀鸣,光芒剧烈闪烁、明灭不定。
主持阵法的铁玄子等长老,几乎同时身躯剧震,脸色瞬间煞白,齐齐喷出一口精血。手中紧握的阵旗,咔嚓断裂!
阵法光幕应声破碎,化作漫天流萤般的光点,迅速湮灭在夜色中。
冲击波毫无阻碍地席卷而过。
阵外,那些低阶妖兽,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如同沙雕般瓦解,化作漫天血雾与碎骨。
阵内,靠近边缘地带的弟子和执事,如同被无形的巨浪拍中,惨叫着被抛飞出去,筋断骨折者不知凡几。
整个营地一片狼藉,帐篷撕裂,法器崩碎,地面被犁出深深的沟壑。
地动山摇,烟尘如同厚重的帷幕冲天而起,将皎洁的月光彻底遮蔽。
世界仿佛重归混沌。
第514章 余烬
地洞之内。
惊魂甫定的弟子们,在殷昨莲冷静的指挥和戚江雪等人的协助下,终于全部安全降落到月影撞击出的临时避难所内。
洞穴被拓宽了不少,众人挤在其中,虽然拥挤,却让人感到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殷昨莲靠在岩壁边,心中快速清点人数。小月阁弟子二十三人,竟奇迹般全部在此!
这些巡防堂出身的弟子,常年与魔兽周旋,又经历过茄黍战争那种绞肉机般的洗礼,面对突发危机,虽惊不乱,相互照应之下,竟无一人掉队,只有数人轻伤。
另外十五人,则是天工门内门精英,修为普遍在筑基中期以上,并不弱于小月阁弟子。
然而此刻,他们之中重伤五人,气息奄奄,其余也个个带伤,神情间难掩后怕与疲惫。
对比旁边虽狼狈却依旧神志清醒、有序地默默处理伤口、恢复灵力的小月阁众人……
差距显而易见。
还有十二人,失踪了。
他们本该在最后时刻跳下地洞的。
或许是因为受伤行动迟缓,或许是在那毁天灭地的自爆威压下瞬间丧失了勇气,又或许只是单纯的运气不好……
无论如何,生存的希望已然渺茫。
殷昨莲心中微沉,但面上丝毫不显。
她立即吩咐伤势较轻的戚江雪,带领几名得力师妹,为重伤者紧急包扎、喂服丹药。
又命令所有轻伤者,抓紧这宝贵的时间,全力恢复灵力。
安排妥当,她才将目光投向洞口。
进来之前,她匆匆一瞥,下方五十米处,熔浆仍在不断上涌,将洞底映照得一片通红。
此刻,虽然她已在洞口布下了一层灵力护罩,但那炽热毒辣的气息,依旧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让洞内的温度不断攀升。
此地不宜久留。
她悄然取出一枚焚心丹吞下。
炽热的药力顿时让枯竭的丹海重新泛起波澜,一股刺痛的暖流扩散至四肢百骸,让她几乎要散架的身体,勉强恢复一丝力气。
她抬眼,望向坐在洞口的陈望。
他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可怕,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方才他接连喷血、强行施展身法、又透支灵力撞壁开穴的情景,历历在目。
殷昨莲挣扎着起身,忍着左腿传来的刺痛,一步步挪到陈望身边。
当她目光落在陈望右后肩时,瞳孔骤然收缩,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陈望肩后,赫然刺入一根约半尺长的墨绿色物体!形状似乎是巨蜥的骨刺,尖端没入衣物之下,露在外面的部分还沾染着粘稠的、颜色发暗的血迹,正缓缓向下滴落。
“陈望……”
她声音低沉,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陈望身躯微微一震,缓缓睁开双眼;他眼底布满血丝,神情疲惫至极,但看到殷昨莲,那深潭般的眸子里还是掠过一丝喜悦微光。
他目光快速扫过洞内,看到弟子们大多安在,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
“地底熔池怎么样?”他声音沙哑。
“还好……”殷昨莲眉头紧锁,“你……你肩膀……不碍事吗?”
“肩膀?”
陈望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扭头去看,却牵动了伤势,闷哼一声,脸上露出茫然之色。
激战之时精神高度集中,后来又忙于救人,他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后肩的异样!
看到他这副神情,殷昨莲心中担忧更甚。她不再多言,直接伸手捏住陈望的左手腕,将一丝精纯柔和的灵力小心探入。
灵力游走,迅速探查。
好在,骨刺入肉虽深,但并未伤及主要经脉和骨骼,只是刺穿了肌肉,造成颇深的贯穿伤,且可能带有毒素。
她轻轻吁了口气,但脸色并未缓和。
“你忍着点痛。”
话音落下,她指尖凝聚灵力,飞快地在陈望后肩几处要穴点下,暂时封住附近经脉和血管,以减少拔刺时的出血和痛苦。
随后,她以灵力小心翼翼包裹住那根墨绿色骨刺,手腕极稳地缓缓向外拔出。
骨刺与血肉摩擦,发出细微的“嗤嗤”声。陈望身体瞬间绷紧,额头上渗出冷汗,却咬紧牙关,一声未吭。
尺许长的骨刺被完整拔出,尖端还带着暗红色的血肉。殷昨莲将其托在掌心,两人就着洞内微弱的光线看去。
骨刺质地似玉非玉,似骨非骨,通体墨绿,隐隐有黯淡的纹路,尖端锋利异常,沾染的血迹颜色发暗,显然带有某种毒性。
陈望看着这根尺许长的利刺,也是暗暗心惊;若是多刺入半寸,只怕自己命危矣。
“可有什么麻痹、迟钝或者别的异样感觉?”殷昨莲沉声问,目光锐利。
陈望摇摇头:“暂时没有。”
他方才全部心神都用在稳定濒临崩溃的神魂和梳理乱窜的灵力上,对身体的细微感知确实迟钝了许多。
“把上衣脱了,我看下伤口。”殷昨莲语气不容置疑。
陈望依言,忍着疼痛,将破损的外袍褪下,露出里面的匿影袍;再解开匿影袍,露出是贴身穿着内衣,以及外面套的煞蝗内甲。
殷昨莲看着他这一层又一层,嘴角不由泛起一丝极淡的苦笑。这小子,谨慎得简直有些过分了。不过,当她的目光落在那件煞蝗内甲后肩的位置时,笑意瞬间收敛。
只见内甲上,赫然有一个明显的凹陷!凹陷中心,正是骨刺刺入的位置。
内甲显然承受了巨大的冲击,将力量分散开来,这才让骨刺入肉后势头大减。
她动作利落地为伤口清洗、上药、包扎。处理完毕,殷昨莲额角见汗,左腿伤口有血水渗出,将裤腿染红了一小片。
陈望看在眼里,沉声道:“殷长老,你的伤也需立即处理,快去休息。”
殷昨莲点点头:“你也抓紧调息。此地不宜久留,待大家稍复元气,需尽快离开。”
陈望重新闭上双眼。
悄然又吞下一枚凝元丹,借助丹药那精纯温和的暖流,开始系统地修复受损的经脉,滋养枯竭的丹海。
旷野之上,尘埃终于渐渐落定。
惨白的月光,重新挣扎着穿透稀薄的烟尘,洒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上。
月光所及,尽是焦土、裂坑、残肢断臂,以及尚未完全熄灭的零星火苗。
幸存者们从地洞口、从巨石后、从倒塌的掩体下,艰难地挪动出来。
每个人脸上都覆盖着厚厚的烟尘与血污,眼神空洞或惊惶,耳中依旧回荡着那毁灭的轰鸣,嗡嗡作响。
每一位长老的心都沉到了谷底。弟子伤亡远比白日初战惨重,折损近三成。
铁玄子灵力透支,盘坐在地,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弥仓海脸色阴沉,正在为自己断裂的肋骨正骨;叶灵枢带着药堂弟子穿梭在伤员之间,脸色苍白,动作却依旧稳定迅速。
两大阵法,已彻底被毁。
营地一片狼藉。
唯有远处旷野当中,丹妖自爆留下的那个巨大深坑,如同大地狰狞的伤口,兀自散发着余热与死亡的气息。
第515章 收获
两刻之后。
壁洞中的温度明显升高,空气变得沉闷和燥热;陈望和殷昨莲尚能忍受,而那些弟子则开始感觉难受,难以继续调息恢复。
“不能再等了。”
陈望睁开眼,眼底的血丝未退,但目光已恢复沉静。他看向身旁的殷昨莲,声音因干涩而低哑,“我先带重伤员和修为低的弟子上去。流云舰在这里应该能展开。”
殷昨莲点头,她左腿的伤口已简单包扎,但失血和灵力透支让她唇色发白:“小心。洞口可能被爆炸改变了形状。”
陈望不再多言,心念一动,一艘小舟自储物袋中飞出,悬于洞口之外。
随着他灵力持续注入,飞舟迅速涨大至四丈长、一丈宽,在这地洞腹心处堪堪能够悬浮。
这正是天工门的掌门飞行器——流云舰。下坠之时情势危急,他本能祭出的是的月影飞棱,竟一时忘了此物。
此刻用它来转运伤员,再合适不过。
五名重伤的弟子被小心翼翼扶上舰身,另有四名脸色苍白的炼气期弟子也被安排上去。
“坐好了!”
陈望低喝一声,流云舰缓缓上升。
他站在舰首,右手食指上的裂金环不时激射而出,击打在侧方洞壁的凸起或薄弱处,将其削平或开凿出可供临时借力的浅坑。
接近洞口时,原本垂直的通道因爆炸冲击而变得略向外倾斜,且有碎石堆积。
陈望操控流云舰微微侧身,舰体几乎是擦着嶙峋的岩壁,在裂金环不时击碎碍事巨石的“叮当”声中,艰难却平稳地穿了出去。
清冷的月光,再次映在脸上。
待众弟子互相搀扶着下了飞舟,陈望收起流云舰,这才回头向地洞下瞧去。
只见下方的坑壁上人影闪动,戚江雪一马当先,身法轻盈如燕,足尖在坑壁的凹凸处不断轻点,十几个起落间便跃上坑沿。
在她身后,数名小月阁精英弟子紧随其后,虽个个带伤,但行动间依旧保持着巡防堂特有的利落与警惕。
更下方,殷昨莲正以一道柔和的淡蓝色灵力光带,托举、牵引着最后几名身法稍逊或伤势影响行动的弟子,稳步上行。
陈望心下稍安。
抬头望去,瞳孔微微收缩。
眼前景象,堪称末日。
月光之下,一个直径超过百丈、深达数丈的恐怖巨坑,如同大地被巨人狠狠捶出的伤口,狰狞地敞开着。
坑内泥土焦黑,冒着缕缕青烟,随处可见熔岩冷却后形成的狰狞瘤结和琉璃状硬壳。
更远处,冲击波将一切夷平,草木成灰,岩石崩碎,视野所及,一片死寂的狼藉。
来时方向,巨坑的边缘,正是原本两大阵法所在之处。此刻,那里只剩断裂的阵旗、倾倒的阵基、以及散落一地的法器碎片。
依稀能看到一些身影在忙碌,点燃的篝火在夜色中跳动,映照着抬送伤员的场景。
一股混合着硝烟、血腥、焦臭和淡淡妖气残余的刺鼻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大家屏住呼吸,此地血烟恐有余毒。”殷昨莲的声音响起,她已带着最后几人登上坑沿,目光扫过四周,冷静地提醒。
幸存的弟子们聚拢过来,看着满地的狼藉,尤其是那些混杂在焦土中、难以辨认原貌的妖兽血肉碎片,脸上都浮现出后怕。
同时,也有惋惜。
这可是一只金丹中阶的妖兽啊!其鳞甲、骨骼、精血、乃至妖丹,无一不是珍贵无比的炼器炼丹材料,如今却尽数化为飞灰。
“简单打扫一下战场,看看有无遗漏的可用之物,注意安全,不要分散太远。”
殷昨莲下令,声音里带着一丝叹息。
弟子们应声散开,三五成群,开始在焦黑的坑底和边缘仔细翻找。
陈望身形一晃,柳絮身法展开,人如一片毫无重量的羽毛,沿着爆炸的核心外围,快速飞掠而过。目光如电,扫过每一寸异样的焦土。
殷昨莲远到这一场景,嘴角不由勾起一丝无奈的弧度:这小子!如今都是一派掌门了,这摸尸习惯竟然还是一点没变!
片刻之后。
陈望在一处略微隆起、表面覆盖着琉璃化硬壳的焦堆前停下。他灵力如剑,轻轻拂开表面的浮灰,露出下方一块约莫桌面大小、质地奇特的物体。
此物通体焦黑,但边缘处透着暗红,触手温热,竟是一块极其厚实坚韧的皮膜。
他心念微动,右手食指上裂金环光华一闪,一道凝练的金色锋刃划过皮膜边缘。
“嗤——”
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皮膜竟未被割开!陈望眼中闪过一丝讶色。
他方才虽只动用了一分灵力,但裂金环的锋锐加持下,等闲金属也能切开。
这皮膜的坚韧,超乎想象。
他仔细看去,皮膜上有着天类似岩浆流动般的暗红纹路,摸上去却异常光滑。
可能是那巨蜥丹妖腹部的皮膜。
腹部本是妖兽相对柔软之处,想必这丹妖为了保护腹部,竟然借助熔岩地火将此处也修炼得如此坚韧,实属罕见。
好东西。
陈望不动声色,将其悄然收入储物袋中。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远处仍在埋头苦寻的弟子们。不时传来失望的叹气声,或是低声的讨论:“说不定有妖丹碎片……”
“找找看有没有爪尖或者没烧透的骨头……”“唉,白瞎了丹妖尸骨……”
想来。
之前自己与殷昨莲与丹妖激战之时,他们这些弟子离得远,未曾看见小黑在最后时刻电射而入、盗走妖丹又迅疾返回的一幕。
最珍贵的妖丹,其实已落入自己手中。
想到这里,陈望有些汗颜。
身为掌门,与弟子们争抢这些边角料,实在不妥。他身形一晃,掠回殷昨莲身边。
“怎么,陈大掌门亲自出马,可有收获?”殷昨莲挑眉问道,语气带着调侃。
陈望也不藏私,直接将那块皮膜取出。
殷昨莲接过,入手微沉,指尖拂过那岩浆纹路,眉头扬起:“你还真找到了好东西!”
她仔细检视片刻,判断道,“质地均匀,光滑异常却又坚韧无比,应该是蜥妖腹皮,可能用本源妖火长期淬炼过。这可是上好的炼甲材料,对火毒、穿刺有极佳抗性。”
这块皮膜摊开约有三四尺见方。
陈望祭出啸风环,一道凝练如线的青色风刃无声切过,将皮膜一分为二,大小相若。
他将其中一半递给殷昨莲:“此次你我侥幸,未受致命伤。但运气不会永远站在我们这边。这皮膜你拿去,炼件宝甲护身。”
殷昨莲看着递到面前的半块皮膜,微微一怔。她抬眼看向陈望,他脸色苍白,眼神清澈而认真,没有半分作伪或施舍之意。
一股暖流悄然涌上心头。
她没有推辞,伸手接过:“好。”
两人并肩而立,望着眼前这片废墟。
一时无言。
回想这场战斗,堪称惨胜,亦是险胜。
那巨蜥丹妖体型庞大,妖力澎湃,他们二人与之近身周旋缠斗,竟能最终逼得它自爆,且自身未受不可挽回的重伤……
实属侥幸!
一方面,固然是因为二人皆是百战余生,经验丰富,对战机的把握和自我保护意识远超寻常修士。
另一方面,那丹妖的攻击方式也确实相对单调,过于依赖操控兽群和自身的熔岩毒火,本体行动略显笨拙,且似乎颇为惜身,不愿以伤换伤,才给了他们游斗周旋的空间。
即便如此。
陈望也几乎用尽了所有手段和底牌。
五行环全部祭出,乱风幡也露了面,顾临凤赠的半月斩剑意只剩一次……更冒险动用了煞蝗和小黑这两张隐秘王牌。
若非丹妖一时大意,被击破颈下鳞甲弱点;若非煞蝗拼死开洞,制造了那一瞬的机会;若非小黑速度奇快、成功盗取妖丹……
这场战斗的结局,恐怕真要改写。
第516章 敬重
约莫一刻钟后。
分散搜寻的弟子们陆续返回。
大多数人都是两手空空,满脸失望;只有少数几个运气不错的,找到了些许残骸:
一些锋利的爪尖、几颗拇指大小的牙齿、巴掌大小的颅骨碎片,还有几片边缘熔融的暗红鳞甲等散碎灵材。
这些虽远不及妖丹、精血珍稀,但毕竟属于丹妖灵材,也是不错的炼器材料,足以让他们在失望中感到一丝慰藉。
人已到齐,当下便出发。
一行人沉默地穿过焦土,朝着巨坑边缘、篝火闪烁的营地行去。
脚步踏在滚烫的焦土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众人身影被月光拉得老长,更添几分萧索。
营地比他们想象的更为混乱。
伤员呻吟声不绝于耳,药堂弟子穿梭其间,忙得脚不沾地。铁玄子、弥仓海、叶灵枢三位长老虽已服下丹药,但气息萎靡,正盘坐在一旁调息,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吴镇渊正指挥着还能行动的弟子清理营地,加固临时掩体,他左臂缠着绷带,斧柄杵地,身形依旧挺拔如松,但眼中血丝密布。
看到陈望等人归来,众人精神皆是一振。
“陈掌门!殷阁主!”
吴镇渊大步迎上,目光锐利地扫过陈望苍白的面容和肩头的血迹,又看向他身后虽狼狈却精神的队伍,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撼,他压低了声音,语气沉重而急切,
“那……那孽畜,当真伏诛了?”
陈望迎着他的目光,缓缓地、坚定地点了点头,声音虽沙哑却清晰无比,足以让周围所有竖起耳朵的弟子听清:
“丹妖已自爆而亡,神魂俱灭。
“我们……成功了。”
短短一句话,如同在沉闷的死水中投入一块巨石。吴镇渊身躯明显一震,长长地、仿佛卸下千钧重担般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
周围的弟子们,也瞬间骚动起来,低低的、难以置信的议论声如同涟漪般扩散开:
“死了……真的死了?”
“我们打赢了丹妖?”
吴镇渊问道:“伤亡如何?”
“重伤五人,其余带伤。另有十二人……未能跟上。”陈望言简意赅,声音沉重。
吴镇渊脸色一黯,重重叹了口气:
“我们这边……折了十九名弟子,重伤三十余人,轻伤不计……掌门,接下来咱们该如何安排?”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陈望身上。
这位年轻的掌门,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烈大战,脸色苍白,肩头渗血,但身姿挺直,眼神沉静,无形中给人一种可依赖的安定感。
陈望没有立刻回答,目光缓缓扫过营地,每一张或疲惫、或痛苦、或期待的脸……
心中迅速权衡。
“当务之急有三。”
他开口,声音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首先,伤员必须尽快回宗救治。叶长老,”他看向叶灵枢,“烦请您带队,将重伤员送回宗门,轻伤员随行,一并回宗修养。”
叶灵枢挣扎起身,拱手道:“掌门放心,老身必竭尽全力。”
“其次,”
陈望看向吴镇渊和铁玄子、弥仓海,
“吴长老,铁长老,弥长老,三位辛苦带领其余弟子,除必要留守人员外,也返回宗门休整。此战消耗巨大,需尽快恢复元气。宗门防务,麻烦由三位统筹。”
吴镇渊点头:“理当如此。”
“第三,”
陈望接过话头,目光转向受伤较轻的护法殿长老周铁山,
“麻烦周老带领部分护法殿弟子,留下驻守。一来看护矿脉,防止有人趁乱破坏;二是巡防周边,警惕残余妖兽或滋生之患。
“在护矿大阵重新布置启动之前,在矿脉恢复勘探开采之前,此地便是前沿。”
“是。”周铁山应承道。
他顿了顿,继续道:“烦请弥长老回宗后,让金石殿立即准备,尽快派遣精通勘探、矿脉梳理的执事与弟子过来,着手主矿脉的清理、恢复和详细勘探工作。”
几位长老闻言,心中稍定,纷纷领命。
殷昨莲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
陈望则立即传音道:“殷长老,不必担心。你先带小月阁弟子回去,之后这段时间,矿脉守卫任务艰巨,需要你们尽快恢复。”
殷昨莲深深看了他一眼,终是轻轻点了点头:“……好。你一切小心。”
安排既定,众人立即行动起来。
短暂的喧杂之后,在长老们的带领下,疲惫不堪的弟子们,乘坐宗门飞船,缓缓离开。
喧闹的营地迅速安静下来,只剩下以周铁山为首的十名护法殿弟子以及满地狼藉。
陈望没有休息。
他先是指挥众人,在距离瀑布不远、地势相对较高处,重新扎营,布下警戒符阵。
随后,他独自走入两座阵法废墟。将那些尚未完全损坏的镇石一一收回,特别是那些珍贵的海眼石,只要本体未损,或可再用。
然后。
他回到新营地前方,开始布置一个小型山河阵。阵法范围不大,但足以在遭遇突发袭击时,为留守弟子争取反应时间。
布阵耗费一刻钟,本就未愈的伤势和透支的神魂传来阵阵刺痛,但他眉头都未皱一下,直到最后一道阵纹亮起又隐没,阵法悄然运转,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周长老。”他唤道。
“掌门。”周铁山走上前来。
“你安排弟子们轮班值守,其余人抓紧时间恢复。有紧急情况,就捏碎此讯符。”
周长老接过讯符,眼神疑惑:
“掌门,你这是……”
“蜥妖洞巢,底部的地火熔池有些异常,我去观察一番……”陈望淡然道。
“那……掌门注意安全。”
陈望微微点头,起身向旷野走去。
周铁山望着他的背影,眼神出流露出一丝敬意和郑重;显然,经历今晚的惨烈战斗,这个年轻掌门已然赢得了他的敬重。
夜风吹过旷野,卷起焦土的气息。
清冷的月光下,陈望的身影犹如柳叶一般,向着那巨坑中心幽黑的洞口,飘忽而去。
第517章 毒与火
地坑中心,妖巢洞口。
夜风带着焦土与血腥的余味,吹拂着陈望略显单薄的身影。这里仿佛还残留着丹妖最后的咆哮与毁灭的余温。
“咳……噗!”
一口暗绿色的、粘稠如墨的血液,被他猛地咳出,溅落在焦黑的土地上,发出轻微的“嗤嗤”声,竟将地面蚀出几个细小的坑点。
陈望抹去嘴角血渍,脸色更显苍白。
果然。
那根骨刺,毒性远比预想的阴险。
在壁洞中调息时,他便察觉了异常——一丝极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阴寒毒力,如同跗骨之蛆,沿着伤口,悄然渗入经脉深处。
它并不是立即爆发,而是狡猾地附着在流动的灵力之上,缓慢侵蚀,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虽被他在第一时间以浑厚灵力强行包裹、压缩成一小团,暂时压制在肩胛附近的次要经脉中,但终究未能根除。
回到营地,心神稍松,忙于安排善后,那被压制的毒团竟又开始蠢蠢欲动,丝丝缕缕的毒力挣脱束缚,向着更主要的经脉蔓延。
他暗自运转灵力试图再次约束,却感到异常滞涩,那毒力仿佛活物,对灵力有着奇特的吸附和侵蚀性,难以像普通火毒或寒毒那样轻易逼出或炼化。
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
之前在壁洞中,距离下方熔池尚近,虽然隔着岩层,但那浓郁活跃的地火灵气似乎无形中压制了这毒性的活跃。
难道……
这毒性与地火环境相克,或者,其本源便与这熔池有关?
他强压下经脉中传来的阵阵麻痹与刺痛感,面上不动声色,将营地诸事一一安排妥当,才以探查为名,独自折返这妖窟险地。
再次飞临洞底,悬停在之前的崖洞处。仅仅过去几个时辰,下方的景象已大为不同。
那熔岩池仿佛彻底激活了,赤红的浆液如同沸腾的血液,咕嘟咕嘟地冒着巨大的气泡,每一次破裂都喷吐出灼热的气浪和刺鼻的硫磺烟雾。
池面扩大了近一倍,炽烈的光芒将整个洞底映照得如同炼狱核心,温度之高,连空气都呈现出水波般的扭曲。岩壁被烤得通红,部分地方甚至开始软化、滴落熔岩。
陈望微微蹙眉,来到洞中。
挥手在洞口布下一面灵力护罩;随即又在洞中布置一个小型的冰露阵,降低洞中的温度,这才在洞口附近盘膝坐下。
此地火灵之气旺盛到极点,或许正是逼出那阴毒的关键。
他闭目凝神,不再强行压制,反而小心翼翼地引导那团被约束的毒力,缓缓释放。几乎同时,他运转功法,主动汲取洞外熔池散逸出的、精纯而暴烈的火属性灵气。
“嗤——”
体内,那阴寒的毒力一接触到涌入的炽热火灵,仿佛冷水滴入热油,剧烈反应起来。
毒力试图侵蚀火灵,却被更霸道、更纯粹的地火能量灼烧、驱散。
陈望精准地操控着,以火灵为柴,以自身经脉为炉,小心地煅烧着那些顽固的毒质。
这是一个缓慢而痛苦的过程。
毒力被灼烧时,会产生剧烈的刺痛和麻痹感,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针在经脉中被火焰融化,同时释放出最后的阴寒。
汗水瞬间浸透了他的衣衫,又被高温蒸干,留下一层白霜般的盐渍。
他的脸色时而涨红,时而发青,身体微微颤抖,却始终保持着灵台一点清明,控制着火灵与毒力的平衡,避免灼伤自身经脉。
约莫两个时辰后,他猛地张口,连续喷出数口颜色越来越浅、最终变为暗红色的淤血。
随着最后一口淤血吐出,经脉中那股如影随形的阴寒滞涩感终于彻底消失,只余下被灼烧后的轻微灼痛和空虚感。
残余的些许毒力已微不足道,凭借他渊停灵根的特性,假以时日自能慢慢化解。
然而,在这长达两个时辰的解毒过程中,陈望敏锐地感知到——
这熔池,绝不简单。
其中蕴含的地火灵力,其活跃程度与精纯能量,远超寻常火山熔岩。它并非死物,更像是一个拥有微弱脉搏的火灵之源,能量澎湃如潮汐,一波波向外扩散。
更让陈望心惊的是,在这纯粹暴烈的火灵之中,竟然还混杂着异常丰沛的金属性能量!
那并非普通的金铁之气,而是仿佛经过地心熔炉千万年淬炼、已然与火灵完美融合的流金炎髓般的存在。
锐利、炽热、充满破坏性与生机。
单论此地灵气的浓度与质量,足以让任何修仙者疯狂。比他身为掌门所享有的洞府,恐怕还要强上数倍不止!
难怪那巨蜥丹妖甘愿盘踞于此,与宗门对抗十余年也不愿离去。对火、金双属性,或者炼体、炼器有需求的修士而言,这里简直是梦寐以求的修炼圣地与宝库。
惊喜之余,陈望的警惕心也提到了最高。
福地,往往也是险地。
熔池散发出的,不仅仅是精纯的灵气,更有大量致命的有毒物质混杂其中:
熔岩深处万年积累的阴火杂质与地脉秽气融合而成地火毒煞,可谓无形无质,却能侵蚀神魂,消磨灵力根基。
那些高度活跃的金属性能量,在极致高温下挥发产生的金毒煞气,吸入肺腑可导致经脉金属化、僵硬断裂。
以及这刺鼻的浓烟中,饱含剧毒的硫化物与硝石微粒,能灼伤呼吸道,麻痹神经。
以及最大的毒害——
伴随这过于暴烈的火灵力而生的火毒,对未寻常修士而言,直接吸取如同引火烧身,极易灼伤经脉,甚至引燃丹海,焚毁道基。
即便以陈望金丹中期的修为,也必须时刻撑起一层凝实的灵力护罩,将这些毒素隔绝在外。饶是如此,仍有丝丝缕缕的炽热与金属锐气穿透护罩,刺激着他的皮肤与感官。
“寻常修士,哪怕金丹修为,在此久待恐怕也非易事,轻则中毒伤身,重则走火入魔。”
陈望心中暗忖,“也唯有妖兽那般强横的体魄,才能将这暴烈的火能量化为已用……”
当然。
陈望拥有渊停灵根,此灵根堪称异数,对各类“毒、污、浊”灵气有着天然的容纳与缓慢净化的能力。
这熔池混杂的能量,对别人是致命毒药,对他而言,却是可以谨慎利用的资源。
但可以利用,不等于能肆意汲取。
如此狂暴驳杂的能量流,若放开门户、全力吸收,显然灵渊的净化速度远远跟不上涌入的强度,瞬间就会损伤经脉。
他沉吟片刻,起身在崖洞中忙碌起来。
先是取出一些品质上佳的镇石,接连布置下两个精巧的小型“五行聚能阵”。
阵法并非用来聚集所有灵气,而是反其道而行之,借助五行相生相克的原理,构筑起两道过滤屏障。
第一个阵法偏重水润土掩,主要过滤和沉降那些炽烈的火毒炎精与硫磺硝烟,将其狂暴之意稍加缓和。
第二个阵法则侧重木疏金导,引导和分离那锐利无匹的金毒煞气与金属性能量,使其变得相对温和、易于引导。
经过双重过滤,再渗透进来的,才是相对纯净的火属性与金属性灵气。
陈望重新盘坐,小心翼翼地放开一丝灵根感应,如同用细管汲取岩浆,只敢引导极其微小的一缕被过滤后的混合灵气,纳入经脉,缓缓运转周天,注入丹海深处的灵渊之中。
灵渊微微旋转,如同无底深潭,开始缓慢而持续地净化、沉淀这些外来的炽烈能量,将其转化为可供自身吸收的精纯灵力。
这个过程缓慢。
陈望需要全神贯注,但每运转一个周天,他都能感到丹海灵力有一丝增长,连方才解毒消耗的元气也在加速恢复。
第518章 断尾
天工门。
当宗门飞船载着伤员和疲惫的弟子们降落在漱玉楼前的广场时,得到消息的宗门弟子、执事以及长老,几乎全都涌了出来。
广场上火把通明,人声鼎沸。
当先看到的是被抬下来的、血肉模糊的重伤员,人群中顿时响起压抑的惊呼声。
在叶灵枢长老嘶哑的指挥下,杂役弟子们蜂拥而上,接过担架,疾步送往丹房。
随后下船的,是互相搀扶、满面烟尘血污的轻伤弟子,他们眼中的疲惫、后怕,以及劫后余生的茫然,让围观者无不动容。
“天啊……怎么这么多伤员……”
“听说遇到了丹妖……”
“丹妖?真的对上了?”
窃窃私语如同潮水般蔓延。
直到吴镇渊、铁玄子、弥仓海三位长老,以及殷昨莲的小月阁出现,气氛才为之一变。
尽管他们也个个带伤,神色疲惫,但行列依旧整齐,尤其是小月阁弟子,虽狼狈却目光沉静,带着一身肃杀与坚韧,与旁边一些惊魂未定的天工门弟子形成鲜明对比。
“肃静!”
吴镇渊运起灵力,低沉的声音压过嘈杂,“昨夜,陈掌门运筹帷幄,宗门弟子奋勇血战,长年盘踞我天工门矿脉的丹妖——地火熔岩蜥,已然伏诛!”
“伏诛”二字,如同惊雷,在广场炸响。
短暂的死寂之后,巨大的喧哗轰然爆发!
“丹妖死了?真的死了?!”
“我们赢了?!矿脉夺回来了?!”
“陈掌门……他们竟然真的做到了!”
难以置信的惊呼、激动的呐喊、如释重负的叹息、对伤亡同门的悲恸、以及对胜利的狂喜……种种情绪猛烈地冲撞、混合。
许多弟子眼眶发红,尤其是那些经历过矿脉丢失、十余年来备受压抑的老弟子,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
他们看向殷昨莲和小月阁弟子的目光,看向那些敢于冲向前线的两百余名宗门子的目光,充满了敬佩和一些羞愧。
更多的留守弟子则涌向那些还能行走的参战弟子,七手八脚地搀扶、询问、呼唤。
一时间,叫喊声、哭声、低低的安慰声混作一团,广场上一片混乱。
叶灵枢厉声喝道:都让开!先把重伤员送往丹房!闲杂人等不要挡路!
他嗓音嘶哑,满头银发散乱,衣袍上也沾满了血——一路照顾伤员沾上的。
留守的弟子如梦方醒,连忙上前接应担架,脚步匆忙却尽量平稳,向着丹房飞奔。
就在这混乱与悲恸交织的时刻,一道沉稳的声音从广场高处传来,穿透了所有嘈杂:
诸位——!
众人循声望去。
金石殿殿主金元子,正从广场上方的石阶缓步走下。他身着一件裁剪考究的深褐色长袍,身后跟着几位长老,个个神情肃穆。
金元子步伐不快,却很稳。
他走下石阶,穿过人群——人群自动为他让出一条路来。他没有先去查看伤员,而是径直走到吴镇渊面前。
吴镇渊正拄着断斧站在队列前方,左臂的绷带还在渗血,满脸烟尘与疲惫。
金元子在他面前站定,目光扫过他的伤势,再扫过他身后那一排排受伤的弟子,神情渐渐变得痛惜,双眼竟然泛起了一层水光。
吴长老。
他紧紧握住吴镇渊的右手,然后又拍了拍铁玄子的肩膀,向弥仓海点点头,声音微微发颤,辛苦了!你们……都辛苦了。
吴镇渊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粗重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金元子松开他的手,走向其他人。
他每经过一个伤员,都会驻足片刻,或拍拍肩膀,或询问伤势。他的动作不急不缓,带着温厚与关切,仿佛每个人都是他骨肉至亲。
好孩子,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他对一个双腿发抖的年轻弟子说着,亲手将他交给旁边一名师兄弟搀扶。
伤得不轻?快,再来几个人来帮忙!他提高声音吩咐,语气里透着焦急。
走到殷昨莲面前时,他微微一怔。
殷昨莲面色苍白如纸,左腿缠着绷带,却依旧笔直地站在小月阁队列前方,身后的弟子虽个个带伤,队形却是最为齐整的。
殷阁主,
金元子语气凝重,微微颔首,此战,小月阁居功至伟!天工门不会忘记。
殷昨莲面无表情地回了一礼。
金元子也不以为意,继续向前走去。
终于,他停在整支队伍的前方,面对着广场上近两千名留守与归来的弟子。
灵灯的光芒映照着他的面庞,他环视一周,深吸一口气,声音清晰:
诸位同门——
广场上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
今日,尔等以血肉之躯,迎战丹妖,九死一生,护我天工门根基不堕。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一字一句仿佛敲在众人心上,本座留守宗门,未能与尔等并肩,心中……愧恨交加!
他说到二字时,声音竟微微颤抖,眼圈泛红,那一瞬间的自责与痛惜,让不少留守弟子也跟着红了眼眶。
但是——
他话锋一转,提高声音,
如今丹妖已伏诛!矿区已夺回!尔等的血,没有白流!同门的牺牲,不会白费!
他面向归来弟子的方向,深深一揖。
本座代全宗同门,感谢诸位!
这一揖,让广场上再次沸腾。
许多留守弟子热泪盈眶,有人跟着向归来的弟子鞠躬行礼,有人高喊着。
那些伤痕累累的参战弟子,在这样汹涌的感激与敬意面前,紧绷的神情也终于有了松动,有人低头抹泪,有人默默点头,更多的只是疲惫地、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
殷昨莲冷眼旁观,面无表情。
金元子直起身来,面上痛惜之色犹存,却已然开始迅速安排各项事务:药堂丹房全力运转,所有伤员必须得到最好的救治!
“杂务堂即刻准备热水、饭菜、干净衣物,送到每一位同门手中!内门三殿暂时腾出修炼静室,供受伤弟子们休整!
一道道命令清晰明确,条理分明,让原本混乱的场面迅速有了秩序。
各殿弟子们各司其职,忙而不乱。不少人在忙碌之余,心中暗暗感叹:关键时刻,到底还得老资格的金长老靠得住。
吴镇渊疲惫的脸上也浮现出一丝宽慰,不由对身旁的铁玄子低声道:金长老安排得妥当。铁玄子哼了一声,没接话,只是默默走向自己的弟子。
一切安排妥当,夜色已深。
广场上的喧闹渐渐平息,伤员被妥善安置,归来弟子也各自回房休整。
金元子又亲自巡视了一遍丹房和静室,安抚了受伤弟子之后,这才拖着略显疲惫的步伐,回到了自己的殿中。
关上殿门的那一刻,他脸上痛惜与关切的表情,如同被一盆冷水洗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冷静到近乎冷漠的面孔。
他在书案后坐下,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丹妖伏诛,矿脉夺回。
陈望的声望必然水涨船高。此战虽是一场惨胜,但在宗门弟子们的眼中,却是新掌门力挽狂澜的证明。
那些原本对陈望持观望态度的人,恐怕也会因此动摇。这个局面……有些棘手了。
当晚四更。
庶务堂的账房司突然失火。
当附近弟子闻讯跑来救火之时,只看到账户司几间房屋已然陷入熊熊大火,账房先生抱着十几卷抢出来的账本,号啕大哭。
后来。
据说是当晚值夜弟子不小心打翻油灯才导致此火患,导致几十年账目尽数烧毁,只有账房先生最后舍命挽救的十几卷。
该弟子已然被逐出宗门。
在账房司陷入大火之时,在沉星山脉深处一条隐秘山谷中,十几个黑衣人正忙碌着。
胡管事亲自督工。
“快,把洞口封死,引爆里面的支撑柱!”他压低声音催促,“天亮之前,这里必须是塌方,不能留任何开采痕迹。”
半个时辰后,所有人撤出洞口。
轰——
沉闷的爆炸声从山腹深处传来,地面震颤。洞口坍塌,巨石滚落,烟尘冲天。
等烟尘散去,原本隐蔽的入口已被碎石封死,看不出任何人为开采的痕迹。
胡管事拍了拍身上的灰,取出十几个装着灵石的简易纳物囊分给众人。
然后对身边心腹道:“你带他们连夜离开藏墟郡,越远越好,三年内不许回来!”
“是。”
“记住,你们今晚没见过我,没来过这里,不知道什么支脉。谁问都是这句话。”
众人点头,消失在夜色中。
胡管事看他们离开,这才深叹一口气。次日,便以“年老思乡”而“主动请辞”,带着一笔丰厚的“安家费”,远走高飞。
两天后。
藏墟郡城一处客栈。
一位穿着便服、但气质精干的中年人,正在房中踱步。他便是朝廷工部派来核查天工门矿脉情况及宗门财务状况的官员,姓王。
房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的是一个面带笑容、举止得体的商人模样男子,自称是某商会代表。
但几句寒暄后,对方便不经意地透露,自己与天工门内某位德高望重的长老有旧,并递上了一份薄礼——
几件市面上难得一见的古玩字画,以及一张数额恰到好处、不留把柄的通兑灵石票。
“王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天工门近来新易掌门,账目有些混乱,还望大人细察,该清算就清算,不能让某些人因一己之私,固执顽守,把国有资产全都挥霍一空……”
来人话说得含蓄,意思却明白无误。
王官员把玩着手中的一块温润古玉,目光闪烁。他久在官场,深知其中关窍。
核查宗门,本就是件容易得罪人的差事。若有人愿意行个方便,自己又能得着实惠,还能结交地方势力,何乐而不为?
他沉吟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天工门乃炼器大宗,于国朝亦有功。如今既然颓势难挡,自当该断则断……本官……自会秉公办理。”
来人脸上笑容更盛,躬身退去。
第519章 赤金流沙
地洞深处,时间无情流走。
陈望盘坐在五行聚能阵中央,渊停灵根如同一道深不见底的漩涡,贪婪地吞噬着经过阵法过滤的精纯灵气。
三天三夜,他不眠不休,周身灵力流转如江河奔涌,在经脉中冲刷出愈发宽阔的河道。
熔池的变化肉眼可见。
最初那沸腾如熔金般的赤红,如今已黯淡成暗沉的赭石色。
池面不再翻涌狂暴的气泡,而是像一锅渐渐冷却的浓粥,表层开始凝结薄薄的岩壳。
洞内温度已从蒸笼般的高热,降至常人勉强能忍受的闷热——这全赖他三天前沿着洞壁开凿的那几道导风槽。
冷热空气在孔洞间循环对流,将地底积郁的毒烟与炽气缓缓排出。
如今站在洞口向下望,只能看见数百米深处一片朦胧的暗红,像沉睡巨兽闭合的眼睑。
第四日清晨。
周铁山终究没忍住好奇,悄悄来到地洞口向下张望。热气扑面而来,却已不似先前那般灼人。他眯起眼,隐约能看见下方那片暗红色的熔池,却寻不到陈望的身影。
“掌门他……真在此处修炼?”
周铁山喃喃自语,摇了摇头。
他无法理解。这地方连金丹修士靠近都觉灼痛,陈望竟能将其当作洞府?
但想到那晚与丹妖搏斗时陈望祭出的各种奇异法器灵宝,还有那鬼神莫测的身法,他又觉得一切似乎都合理起来。
这位年轻的掌门,身上藏着太多看不透的东西。
周铁山压下心中翻涌的疑问,转身离去。护法殿弟子已在周边布下警戒,他得去巡视。
同一时间,地面营地迎来了另一批人。
弥仓海没有再来。
他回去后调息了两日,实则是在权衡——金元子的许诺与陈望展现出的实力在他心中拉锯。最终,利益的天平还是倾向了前者。
他怂恿了金石殿长老今百练,一个头脑相对简单的老修士,带着二十余名半信半疑的执事和老矿工。
“周长老。”
今百练拱了拱手,脸上带着为难,
“主矿脉……唉,您也知道,几十年前就快采尽了。如今设施荒废,巷道坍塌,重新清理勘探,耗费人力物力不说,就算真找到点残余,恐怕也抵不上投入啊。”
他身后的执事们低声附和,老矿工们则蹲在一边抽着旱烟,眼神麻木。
几十年收入微薄,锐气早被生活磨平,他们对所谓矿脉复兴根本不抱希望。
营地的动静,透过神识传来。熔池畔的陈望睁开了眼,眸中金红流光一闪而逝。
三天疯狂汲取,丹海灵力已暴涨至一个前所未有的充盈状态,金丹五阶的壁垒在灵力的冲刷下隐隐松动,只需再给他几日……
他轻叹一声,身形如烟升起,几息之间便从数百米深的地洞掠升至地面。
阳光刺目。
他眯了眯眼,看向那群唉声叹气的人。
“掌门!”
今百练连忙行礼,身后众人也慌忙站起。
陈望扫过他们麻木的脸,心中了然。
他走到今百练面前,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今长老,主矿脉是否完全枯竭,需勘探后才知。即便所剩不多,开采出来也足以让宗门周转,恢复生机。”
今百练张嘴欲言,陈望却已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
“这里是五百灵石。”
他将布袋递给今百练,
“每人先发十灵石,作为大家的辛苦费。若能探到旧矿脉的矿源,余下灵石全数作为奖励——此外,我再额外追加五百灵石。”
大伙都安静了。
他们的例钱每月也就10灵石;这几年宗门困境发一半欠一半,每月才5灵石。
这年轻掌门一出手就给了两个月例钱——更别提那后续的巨额奖励。
今百练也愣住了。
他接过布袋,指尖触及灵石温润的质感,喉咙有些发干:“掌门,这……”
“我要的不是抱怨,是结果。”
陈望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抬高,
“天工门沉寂太久了,久到有些人忘了我们曾经拥有轩辕第二的玄钢矿脉!如今丹妖已除,障碍已扫——诸位是要继续蹲在这里叹气,还是随我一起把宗门荣光找回来?”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更何况,陈望的话像一把火,点燃了某些深埋已久的东西。
老矿工中一个满脸风霜的汉子猛地站起,哑声道:“掌门,我干!不就是清理旧矿道吗?老子闭着眼都能摸清方向!”
“我也干!”
“算我一个!”
颓丧的气氛瞬间逆转。
今百练看着手中灵石,又看看这群突然焕发活力的同门,终于重重点头:
“属下……定不负掌门所托!”
陈望颔首,转身离开。
他相信,轩辕第二的玄钢矿脉,绝不会轻易枯竭。即便真到了最坏的地步……他望向宗门方向,眼神微冷——金元子那条私占盗采的青纹铁矿,也该收归宗门了。
地洞深处,修炼继续。
又是一天过去。
熔池表面的岩壳越来越厚,颜色从赭石变成灰黑,最后彻底凝固成坚硬的岩石。
洞内温度已降至常温,只有五行聚能阵中央还流转着精纯却已不再狂暴的灵气流。
第五日深夜。
陈望丹海中的金丹嗡鸣震颤,磅礴的灵力如潮水般冲过关隘,在经脉中奔腾流转,最终汇入金丹,使其光芒更盛、质感更凝实。
金丹已然达到四阶圆满!
陈望睁开眼,眸中精光如电。
他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渴望——若能借此福地,一鼓作气突破至五阶,甚至冲击六阶,达到金丹后期……
他看向已彻底凝固的熔池表面,毫不犹豫祭出裂金锥。
“嗤——!”
锥尖刺入岩层,火花四溅。
凝固的熔岩远比想象中坚硬,但在法宝级灵器的凿击下,仍被破开。
陈望将这破碎的岩石推向四周,如今眼前又出现了深度下降一尺多深的火红熔浆池,澎湃的灵力与热力再次扑面而来。
陈望立即浮升到二十米高度,在洞壁凿出洞穴,如之前那般重新布阵,汲取火金灵力。
但是。
这熔池中的能量似乎越来越少了,几乎每过几个时辰,新的火熔浆池就会再次凝结。而陈望则只能再次去破开岩层表面。
就这样。
三天过去,随着熔池表层一次次被破开,熔池的深度也下降了十余米。
这一天。
当他再次挥锥破开岩层时,下方豁然一空——暗红色的岩浆缓缓涌动,热气扑面而来。
陈望怔住了。
这岩浆池依旧炽热,但其中蕴含的火灵之力却稀薄平庸,与之前那精纯狂暴的流金炎髓般的能量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不对……”
他皱眉仔细查看,“这,好像只是普通的岩浆!和先前饱含狂暴能量……完全不同!”
正疑惑间,忽然感觉空气微微震动,他立即拔身而起;只听得轰隆一声,他挖出的十余米深的岩洞侧方,突然向下坍塌一片!
大片的岩块和碎石滚落岩浆之中,溅起几米高的火红岩浪,然后缓缓沉入浆池之中。
随即升腾起大量硝烟和热浪;陈望屏住呼吸,取出乱风幡将硝烟驱赶到四周;随即丢出几枚冰锥符,随着一片水雾升起,熔池表面迅速凝结成岩层,变成灰黑色。
果然。
只是普通的岩浆,热力有限,区区几枚冰锥符就能将这一方小熔池凝结成岩。
没有了火红熔岩的热光,洞底光线一下子暗下来,这突如其来的灰暗,让陈望不由暗叹一声:看来,此地的灵力竟然消尽了。
就在此时。
一些星星点点的金芒,映入眼眶——陈望定睛一瞧,似乎是在坍塌的岩层之后。
金砂吗?
陈望好奇地掠至近前。
果然一片细砂……但又明显不同。
这些砂粒,在黑暗中竟然能自发地闪烁着金红色的微光,宛如被碾碎的星辰微尘。
砂粒彼此间似乎存在着某种微妙的吸引力,在倾斜的岩隙中极其缓慢地流动,像粘稠的液态金属,又像一条沉睡的赤色星河。
他小心摄起一粒置于掌心。
针尖大小的砂粒,却灼热异常,温度经久不散,仿佛其中封印着一缕不灭的余烬。
“赤金流沙……”陈望脑海中闪过古籍中的记载,呼吸不由急促。
他尝试运转功法,汲取其中能量。
“嗡——”?
一股精纯至极、远超熔池能量的灵气涌入经脉,炽烈却不狂暴,绵长如泉涌。
但与此同时,砂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最终“噗”一声,化为灰白粉末。
陈望心中一沉。
他又摄取了一粒,然后将金丹神识分出极细一缕,精微而缓慢地刺探而入。
不由惊异地发现:这赤金流沙并非实心,里面有一个极微小的炎核。
炎核壁由高度凝缩的火属性与金属性灵力交织而成,坚逾精钢,而核内封存的,是一缕极其精纯的元始火种。
核内火种的能量会极其缓慢地透过核壁渗逸而出。每一粒金砂每年释放出的火灵之气微乎其微。
然而,当赤金流沙以数以万计的规模堆积时,这微乎其微的渗逸便汇聚成了磅礴的地火灵流——
正是这些地火灵流,激发了此处的普通岩浆之中火灵气,让它们变得狂暴而炽烈。
原来是它!
这赤金流沙,才是此地熔池拥有如此高灵气的根源!
它每一粒金砂就像一座微型的能量塔,亿万能量塔叠加,不知经历了多少岁月才造就了这一池如此澎湃丰盈的炽烈能量。
只可惜。
自己只汲取了区区数天,就将这些积累了无数岁月的能量全部汲取一空……当然,之前巨蜥丹妖想必汲取的更多。
但还有一个疑问:
之前汲取的能量中,分明还融合了极其精纯的金属性能量。这岩浆熔池属土属火,唯独不应该自带如此强烈的金气啊。
“除非……”
陈望目光扫向四周岩壁,眼神亮了起来,“附近还有金属矿藏,长期受赤金流沙的能量激活,也因此向外辐射金能量!”
第520章 回宗
赤金流沙!
当然要先收起来带走。
陈望小心翼翼地将这一片赤金流沙收集起来,以灵力包裹悬浮在空中,足足有篮球大小,但重量却奇异地轻,不到百斤。
将它们送入一个全新纳囊之中。
陈望这才来到洞壁的边缘,小心试探温度后,将双手按在上面,运转地脉感应术。
神识如蛛网般渗入岩层,感知着岩层之中灵力的细微涌动与节点。
片刻后,他锁定了一处金气异常旺盛的方位——就在赤金流沙层斜下方三丈处!
开挖!
当年从金沙洲修士手中缴获的钻地梭灵器还剩一个,嗡嗡旋转着刺入岩层。
然而,掘进数尺后,只看到一块巨大的普通铁矿岩,周围并没有其他矿藏。
他再次施展地脉感应术,感应到另一处金气节点;在开出一个数尺深的坑洞后,却仍然没有实质性发现。
在连续开了几处岩洞后,钻地梭竟然因为高强度的使用,坏掉了。
没办法。
他继续用开山斧、青钢剑、破甲锥……一件件低阶灵器和工具被取出,用于开凿。
每一次挖掘都消耗灵力,每一次判断失误都意味着工具的磨损。几个时辰后,这些法器灵器全都成了灵光黯淡的废铁。
汗水浸湿了他的后背,频繁消耗与恢复灵力也带来了疲惫感。
这个过程枯燥、重复且效率低下。现在,他才明白当年地听罗盘的珍贵。若有那专精勘探的法宝在,何须如此费力地盲人摸象?
后来。
他只能祭出裂金环继续挖掘。
挖出的石块堆积如小山一般,已然将下方的地火熔池完全给覆盖起来了。
就在他几乎要怀疑自己的判断时,前方阻力陡然消失,裂金锥猛地向前一空!
“咔嚓!”
前方的石壁上破开一个拳头大小的洞口,而一股精纯的庚金灵气,从破口中喷涌而出!
陈望喘着粗气,凑到破口前。
只见洞里的矿石表面闪出金属的光泽,看上去似乎就是玄钢矿石!
我去!
真让我找到了?!
陈望心中狂喜,砰砰几拳,徒手洞口击碎;随着洞口的扩大,光线的映入,眼前这一片矿石更加清楚映入眼帘!
“咣!”
金光一闪,裂金环破开一块矿石,只见矿石断面竟然呈暗红色,质地细腻,而且断口并非直接崩裂,似乎有极好的柔韧性。
“这是……赤玄钢?!”
陈望倒抽一口凉气。
玄钢本属于普通金属,但赤色的玄钢却是玄钢中的异变品种!
其柔性极佳、灵导性更强,是炼制高阶灵甲与飞剑的核心材料,珍贵程度远超青纹铁!
他见猎心喜,指挥裂金锥翻飞挖掘。
这下子,真成矿工啦。
他挥汗如雨地挖掘采集着,将一块又一块赤玄钢收入囊中。半个时辰后,才一边叹息一边非常不甘地停了下来。
眼前的玄钢矿,颜色已变成普通的灰黑色!在他祭出的火球的照耀下,这一片赤玄钢层总共只有两米深,而且颜色越来越浅。
显然。
这两米深的赤玄钢,原本也是普通玄钢,只是因为经年累月受到那一小片赤金流沙的高纯火金能量辐射,而产生了质变。
陈望神识一扫。
高阶纳物囊中的赤玄钢矿足有三米见方,重量预计超过百吨!这让陈望有些担心纳物囊会不堪重负,分出一些灵力维持。
够了。
再多只怕也拿不走。
陈望将矿洞扩大了数丈,然后打量着矿洞中的矿石密度……虽然他不懂矿脉,但感觉如此均匀的矿石分布,这应该是一条矿脉!
难道是一条平行矿脉?!
陈望压下心中狂喜,强迫自己冷静。
他默默退出矿洞,回到地巢底部,施展土系法术,将挖掘出的碎石回填,仔细抹平所有痕迹,甚至刻意模拟出自然岩层的纹理。
做完这一切,他才回到地面营地。
营地中,周铁山正焦急踱步。
见陈望终于现身,他快步迎上:“掌门!您再不上来,属下真要下去寻您了!”
“何事?”陈望问。
“监门使今天已经抵达宗门了!”周铁山压低声音,“金元子派人送信,让您即刻回宗——距离朝廷清算核查之日,只剩三天了!”
陈望一怔。
时间过得这么快吗?
“嗯,知道了。”
他微微点头,举目四望,几名护法殿弟子正在远处山间巡防,更远处主矿脉那边隐约传来叮叮咣咣的声音。
“金石殿那边进度如何?”
周铁山见掌门没有丝毫紧张之感,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不由也略微放松,回道:
“今长老一直说人手不足,旧矿洞清理缓慢,彻底勘探完毕,恐怕至少还需半月。”
正说着,一袭白衣的殷昨莲从营房中走了出来。两日前,她已率修整完毕的小月阁弟子来此协防,此刻眉间凝着一丝忧色。
显然,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陈望。”
她一边走近,一边传音过来,“需要我带弟子们随你回宗吗?”
陈望看向她。
殷昨莲眸光清冽,显然:她是担心,若宗门清算时,陈望与金元子正面冲突……小月阁至少可以成为陈望的后盾。
那倒也不必。
陈望略一沉吟,道:“让戚江雪率弟子们在此协防。殷阁主与我同返即可。”
飞剑破空,罡风凛冽。
陈望与殷昨莲并肩御空而行,脚下山川河流如棋盘般向前铺展。
金丹修士的御空之速远超流云舰,月影飞棱虽快,却终究是载具,不如这般自在。
殷昨莲的白衣在风中猎猎作响,她侧目看向身旁的陈望。数日不见,陈望的气息愈发沉凝内敛,眉宇间却多了一抹锐利。
“陈望,你的修为又有精进。”她轻声道,并非疑问,而是陈述。
陈望微微颔首,没有多说话。
倒不是他藏私。
即便蜥妖巢穴的地火熔池尚在,那里灵力的狂暴程度和毒煞程度也非常人能承受。
丹海中金丹四阶圆满的灵力缓缓流转,每一次呼吸都与天地灵气隐隐共鸣。
他目光投向远方云雾缭绕的山脉,忽然心念一动:“前方稍停。”
他按下身形,落向下方一处山腰——
矿区中转站。
脚步踏入岩洞的瞬间,陈望的神识早已看到在后区修炼的曹有田。
当即扬声呼唤:
“曹有田,曹兄可在!”
听到这熟悉的语声,曹有田很快迎了出来,行礼:“陈兄、陈长老!殷长老!”
“自己人,不必客气。”
陈望摆摆手,说从这里路过,顺便来看望一下老乡,问他近况如何。
曹有田有些愁眉不展。
说那个支脉可能停了,七八日没见矿车过来了。胡管事前几日还来过一趟,说宗门萧条,中转站已废弃,让他自行离宗归乡。
他搓了搓手掌,声音低了下去:“我这几日正犹豫要不要回宗门问问……”
陈望明白他的顾虑。
当初铁玄子私下把他招进来,就是把他当做一个随时可抛的弃子……
“你且安心在此值守。”
陈望声音平静,“此地不会废弃,过些时日,这个中转站会重新热闹起来。”
曹有田眼睛一亮:“真的?”
“老乡不骗老乡。”陈望笑道,取出一个小布袋,递过去,“这些灵石你且收着,后区聚灵阵可继续使用,莫要荒废了修行。”
曹有田眼眶微红:“多谢陈兄!”
离开中转站,陈望脸上笑意收敛,眉头微微皱起,道:“咱们再去个地方。”
一刻之后。
二人降落在一处隐秘山谷。
谷中草木葱茏,溪流潺潺,看似与寻常山野无异。陈望神识一扫,便锁定了记忆中矿洞入口的位置——那里已被彻底掩埋。
不仅用土石填平,上方还生发了野草灌木,若非陈望曾亲自来过,几乎看不出此处曾有过人工开凿的痕迹。
山风吹过,草木摇曳。
仿佛此地从来就是一片自然坡地。
殷昨莲眸光一凝:“这是……金元子盗采的那条支矿的入口?”
陈望点头,缓步走近。
他蹲下身,手指轻触土壤——新鲜翻动的痕迹已被雨水冲刷模糊,但土层深处仍残留着细微的法力波动痕迹。
“好快的手脚。”
殷昨莲声音转冷,“丹妖伏诛不过七日,他便已将此处抹得干干净净。这老狐狸到底在谋划着什么诡计?”
“无妨。”
陈望望向宗门方向,“走吧。”
看着陈望御空腾起的背影,殷昨莲目光闪动:这小子,现在行事越发神秘了。
途中,陈望神识悄然铺开,感知着方圆数十里的灵力流动——无异常。金元子没有在途中设伏,也没有派眼线盯梢。
这反而让陈望心中警惕更甚。
以金元子的城府,绝不可能毫无防备。要么,是他自信掌控了宗门大局,认为陈望回去也翻不起浪;要么,是他已将“罪证”布置妥当,企图一举将陈望钉死在失职的罪名上。
或者,两者皆有。
第521章 监门使来了
午后的阳光,穿过承天峰稀薄的云霭,落在正心殿前冷清的白石阶上。
两道身影如烟如絮,自侧门悄无声息地滑入殿内,未惊起一丝尘埃。
殿中,赵松正背着手,焦躁地来回踱步。他一抬眼,看见前后脚走来的陈望与殷昨莲,先是一愣,随即如溺水者抓住浮木,几乎是踉跄着奔了过来。
直到对上陈望那双平静的眼眸,他才猛地刹住脚步,喉结滚动,强行压下那份慌乱,步子缓了下来,只是胸膛仍在微微起伏。
“监、监门使……”
赵松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今天早上……已经到了!”
陈望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目光却未离开赵松的脸:“说点我不知道的。”
赵松被那目光一刺,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眼珠飞快地左右转了转,像是在脑中急速筛选着信息,片刻才道:
“账房……失火了。还有,金长老那边,已经好多天没差人过来……送茶了。”
金元子每隔几日便派人送来一个纳囊,口称是给掌门的新茶,其实是盗矿的分红。
赵松虽不知囊中具体何物,却绝非茶叶那么简单。他又不傻,懂得什么不该问。
陈望眉梢微动:“失火?怎么回事?”
“就在丹妖伏殊、前线弟子归来那天晚上。说是账房当值的弟子不慎,打翻了油灯。火势起得极快,几乎所有账目都烧毁了。账房的刘执事哭天抢地,只抢出十几本册子。”
殷昨莲闻言,细长的柳叶眉倏然蹙紧。账目乃一脉之基,在这个节骨眼上付之一炬,绝非巧合。她下意识地看向陈望,却见他只是微微颔首,脸上并无太多动容之色。
“还有呢?”陈望的声音依旧平稳。
赵松脸上露出一种“这还不够糟吗”的神情,但还是继续道:
“金长老近日频繁出入各位长老的洞府,似在……游说。而且,外间已有风声,说宗门如今账目亏空严重,皆是……皆是监门您上任以来,任意妄为所致。”
他顿了顿,偷眼看了看陈望的脸色,才接着道,“还说您不顾宗门困境,强令弟子剿除丹妖,致使伤亡颇重,伤者的医药费用,都是金长老自掏腰包垫付的。
“此外……还有传言,说您明知旧矿脉已然枯竭,却仍执意重新勘探,不过是营造矿脉复苏的假象……企图借此糊弄监门使。”
殿内一时寂静。
透进窗棂的光柱里,尘埃无声浮沉。
呵呵,舆论先行。
陈望冷笑一声:“还有吗?”
赵松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脸上写满了“山雨欲来、大事不好”的忧虑。
陈望却只是抬手拍了拍赵松的肩膀,似乎在安慰他:“去给殷阁主砌杯茶来。”
赵松怔了一下,应声退下。
陈望转身,径直走入大殿后方的洞府。
不多时,他再度出来,手中已多了一个略显沉手的纳囊。他将此囊递给殷昨莲。
殷昨莲接过,一丝灵识探入其中。下一刻,她素来沉静的眸子里掠过一抹讶异。
囊中之物,并非灵石,亦非法宝,而是一块块大小不一、色泽深沉的矿石。即便她不通矿冶,也能一眼看出此矿不凡。
她抬起眼,疑惑地看向陈望。
“你与赵松,即刻动身,前往藏墟郡城。”陈望的声音压低,语速却清晰果断,
“将此物拿去城中大典当行进行抵押,看能换取多少灵石。若能覆盖宗门旧债最好,若不能,也务必优先前往拖欠最久的几家商行,清偿部分债务,务必拿回清账凭证。”
殷昨莲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抢在监门使查账之前,尽可能抹平或减少账面赤字,尤其是那些容易被拿来做文章的旧账。
“之后,”
陈望继续道,“让赵松带路,去接引郑友德老师傅一行人,还有青岩镇的周姑娘。记住,要秘密接回,先安置在矿区中转站,勿要声张。待安顿妥当,你再回来告知于我。”
他将一枚温润的玉印取出,放在殷昨莲手中,正是天工门掌门印信。
“此行一切交易行事,若有需要,可凭此印,代行掌门之权。”
最后,陈望自袖中取出一物,形似小舟模型,随手抛向殿外空地。
那物见风即长,瞬息化作一艘线条流畅、泛着淡淡云纹光泽的飞舟,静静悬浮于离地尺许之处——正是掌门代步法器,流云舰。
“事不宜迟,就从承天峰后山绕行,直接前往郡城。”陈望示意二人登舟。
殷昨莲不再多言,将纳囊与掌门印小心收好,对陈望点了点头,便与匆匆端茶回来、尚有些茫然的赵松一同登上流云舰。
飞舟悄然升起,没有激起半分灵力波动,如一片真正的流云,贴着承天峰陡峭的后山岩壁滑过,迅速没入远空,消失不见。
殿前,只余陈望一人独立。
他望着飞舟消失的方向,目光沉静,深处却似有幽火跳动。
金元子的手段,步步紧逼,刀刀见血。舆论污名,毁账灭据,串联长老,甚至打起了“体恤同门”的悲情牌。
“自掏腰包垫付药费?”
陈望低声自语,语气里含着一丝冰冷的讥诮。他转过身,目光扫过空旷肃穆的正心殿,最后落在那张属于监门使的座椅上。
山雨已来,风满此楼。
但他手中,已悄然握住了一枚谁也不知道的棋子。只是这枚棋子何时落下,落在何处,还需看清那位监门使,究竟是何等角色。
他缓步走回殿中,在椅子上坐下,阖上双眼,仿佛只是小憩。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
小憩一刻。
他睁开眼,眸中清明,不见半分倦意。起身,步履无声地转入后殿洞府。
他的神识首先探向腰间灵兽袋,想先把小黑给放出来,结果发现袋中气息沉凝,小黑此刻正蜷成一团,陷入深沉的睡眠。
隐约可见它体内有红、青两色光芒交替流转,时而红光炽盛,时而青光幽冷。两色光芒彼此纠缠、冲突,又缓慢地融合。
“看来那巨蜥妖丹,不是那么好消化。”
陈望暗忖。
小黑属阴寒水性,向来对火属性之物敬而远之,此次却对那地火岩蜥的妖丹表现出异乎寻常的渴望,主动吞噬。
这其中缘由,连他这个主人也参详不透。或许是小黑自身血脉有了某种变化,又或许是那丹妖之丹另有奇异。
他不再惊扰,任由小黑自行炼化。
接着,他取过另一个灵宠袋。神识粗略一扫之下,心脏不由微微一沉:万化魔蝗仅余一千五百余只,足足折损了三分之一。
那些细小的、甲壳幽黑暗红的魔蝗,此刻大多显得萎靡,静静伏在囊底。
回想激战之际,放它们出来噬咬丹妖伤口不过短短数息,何至伤亡如至之多?
可能是在丹妖自爆之前,自己紧急喝令众人跳入地洞逃生,未曾给魔蝗群足够的召回时间。想来,少数魔蝗是被妖蜥的血毒腐蚀而亡,而更多的,则毁于妖兽的自爆冲击之中。
“可惜了。”
他心中暗叹。这些魔蝗繁育不易,特别是从绝灵煞蝗进化到丹级的万化魔蝗之后,这百余年来,种群数量一直就没怎么提升。
此战损耗,不可谓不重。
他将蝗群重新放于原来的密室之中,布下一个简单的滋养阵法,助其休养生息。
随后,他又检视自己的本命法宝五行环。除了裂金环因连日开凿矿石,环身隐现几丝极细的磨损痕迹,需以自身灵力温养之外,其余四环只是灵光黯淡,并无损伤。
这让他心下稍安。
将五行环纳入丹海灵渊之中温养。
接着,他召出月影。这枚形如新月、边缘锋锐的飞梭,此刻前端那精美的弯月形刃尖处,赫然多了一道发丝般的细微裂痕。
正是当时为破开石壁、救助小月阁弟子,他催动全部法力,令飞棱以决绝之势猛撞岩层所致。裂痕虽小,却破坏了整体符文的连贯,灵力流转至此便有些滞涩。
“需要修补一下。”
陈望指尖拂过裂痕,感受着其中残留的一丝金石崩裂的锐意。此梭迅捷隐秘,是他突袭、遁走的利器,不可长久带伤。
诸般检视已毕,他长身而起。
身形一晃,周身气息骤然收敛,匿影袍启动,仿佛与洞府中的阴影融为一体。
陈望闪身而出,隐匿行迹,悄然来到后山地下宝库的化天炉所在之处。
第522章 法宝毒骨刺!
地下宝库,寂静无声。
化天炉静静矗立在石室中央,炉身古朴,隐有暗纹流转。炉口幽深,仿佛吞噬一切。
陈望褪下贴身内甲,捧在手中细看。
这件得自流云门刀摩色的蝗壳内甲,经过绝灵煞蝗丹化升级时蜕下的甲壳虫衣二次炼化,品阶已提升不少,甲身流转着暗金色的细密纹路,触感温润中带着坚韧。
只是此刻,左肩处赫然破开一个拇指大小的洞,正是被丹妖巨蜥尾骨刺穿之处。
“防身之物,须得首先补好。”
他指尖轻抚破损处,心道,若非内甲稍阻一瞬,后果不堪设想。
从纳囊中取出那截尺许长的墨绿尾骨,骨身冰冷坚硬,表面竟有细密的螺旋纹路,明明是地火岩蜥之骨,却泛着阴森煞气。
“明明是火属妖兽,骨中却带阴煞之毒……”陈望眉头微蹙,这反常的毒性,让他对那巨蜥的来历又多了一分猜测。
心念微动,他抬手将尾骨抛入化天炉中。
炉口幽光一闪,尾骨消失不见。
陈望沉吟片刻,又从储物袋中取出数样灵材。其一,则是先前从毒囊中提炼出的毒液,墨绿粘稠,在瓶中缓缓流动。
另外的,则是这些年积攒的各种毒物——蚀骨蝗毒、阴煞瘴气、腐骨草汁……
皆是阴狠之物。
“既然要炼,便炼个狠的!”
他将毒液尽数倒入炉中,又取出一块拳头大小的赤玄钢矿,入手极重。
想了想,又添入几样辅材:三片千年铁木的树心薄片,用以调和火毒;一小撮星纹砂,增强材质韧性;最后,是从煞蝗王虫蜕中提取的一缕精纯煞气,黑雾缭绕,投入炉中。
化天炉微微一震,炉身暗纹亮起微光。
陈望退后两步。
这内甲并非本命法宝,倒不必时刻以自身丹力精心照料和操控。
他取出一把低阶灵石——约莫百余颗,皆是下品——随手抛入炉底阵法凹槽中。
“嗡——”
炉底阵法应声而亮,灵石中的灵气被迅速抽取,化作淡蓝色的火焰从炉底升腾而起。
那火焰并不炽烈,却异常稳定,将整个炉身包裹其中。炉内隐隐传来“滋滋”轻响,似有物在高温下缓缓融合。
陈望不再关注化天炉,盘膝坐下。
修补内甲,须得亲力亲为。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所需材料:
一团银灰色的影蛛蚕丝,细若发丝,却坚韧异常,在昏暗石室中泛着幽光;一些煞蝗蜕下的甲壳虫衣,薄如蝉翼,透着一股阴寒煞气;最后,是那张摊开足有三尺方圆的巨蜥腹皮。
腹皮呈暗红色,表面有天然的熔岩纹路——这是妖火常年炙烤淬炼形成的异象。
虽然已分给殷昨莲一半,剩余的部分仍足够裁出两面护心甲片。
陈望并指如刀,指尖凝聚一缕锐金之气,沿着腹皮纹理缓缓切割。
皮坚韧异常,寻常刀剑难伤分毫,但在他的丹力催动下,金气如薄刃般切入,发出“嗤嗤”轻响。不多时,两块尺许见方、边缘整齐的皮料便落在面前。
他先取过蝗壳内甲,指尖点在破损处,一缕丹火自指尖燃起,温润如水的淡青火焰,缓缓渗入内甲纤维,将破损边缘烧融、抚平。
陈望另一手拈起影蛛蚕丝,以神识牵引,丝线如活物般穿梭,在破损处编织出细密的网格。每织入一根,他便打入一道细微的“固甲诀”法印,令丝线与原有甲壳融为一体。
这一过程极耗心神。
陈望额角渗出细汗,神识如丝,精准操控着每一根蚕丝的走向、每一道法印的深浅。
半个时辰后,破损处已被银灰色的蚕丝网格完全覆盖,网格细密均匀,隐隐有灵光流转。
接下来是加固。
他将煞蝗甲壳碎片一一嵌入网格空隙。这些碎片形状不一,每嵌入一片,便以丹火灼烧边缘,使其与蚕丝网格熔接。
甲壳中的阴寒煞气与蚕丝的柔韧特性在丹火调和下,竟生出奇妙的共鸣——煞气被束缚在甲壳内,形成一层隐形的防护场。
最后,是那两块巨蜥腹皮。
陈望将腹皮覆在内甲前胸后背的位置,指尖丹火转为赤红——温度陡然升高。腹皮在高温下微微收缩,与内甲贴合得更紧。
他双手结印,打出数十道结印,每一道印诀落下,腹皮上的熔岩纹路便亮起一分。
“融!”
陈望低喝一声,双手虚按。
青色丹火与红色丹火同时催动,一温一烈,交织成青红二色火焰,将内甲包裹。
火焰中,腹皮缓缓向内甲渗透,那些熔岩纹路如血管般蔓延开来,与原有甲纹融合。
整整两个时辰。
一件全新的内甲悬浮在半空。
甲身呈暗金色,但前胸后背处多出暗红色的熔岩纹路,纹路蜿蜒如龙,隐隐有热力散发。
肩部破损处已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银灰色的蚕丝网格,隐约可见煞蝗甲壳的幽光。
陈望伸手接过,入手温热,重量比原先增加了三成,但防御力……
他屈指一弹。
一道锐金之气击在甲身,叮的一声轻响,甲身纹路微亮,竟将金气吸收化解。
“好。”
他眼中露出满意之色,
“这腹皮熔岩纹,竟有吸收化解五行之气的效果,配合原本的防护,寻常法宝难破。”
将内甲穿在身上,陈望召出月影。
飞梭前端的裂痕依旧刺眼。
他取出一小块金斑石髓,又加入三块秘银锭,此物能增强法宝与空间的亲和,令飞梭遁速更快;再添一块空相石,能破空无声。
修复飞梭的过程更为精细。
陈望将这些灵材熔成液态,以神识牵引,如细针般渗入裂痕每一处缝隙。双手结印不停,打出“锐金印”“破空印”“匿形印”三道法印,每一印都需消耗大量心神与丹力。
又过一个时辰。
月影飞梭悬浮空中,前端裂痕已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极细的暗金色纹路,如新月边缘勾勒的一笔。
整枚飞梭似乎更加幽暗,在石室中几乎难以察觉,只有偶尔转动时,才会闪过一线寒光。
陈望心念微动,飞梭“嗖”地消失,下一刻出现在石室另一端,整个过程无声无息,连破空声都几乎被完全消除。
“速度提升一成,隐匿性更强了。”他召回飞梭,指尖轻抚那道暗金纹路,心中欣喜。
此时——
“嗡——”
化天炉传来一声低沉的震鸣。
炉盖缓缓悬起,一道墨绿色的光芒从炉口浮出,光芒中隐约可见一物在其中沉浮。
陈望抬眼望去,只见那物长约尺许,通体墨绿,形制……竟与那截尾骨有七分相似。
“这是……炼制失败了?”
陈望伸手一招,那物落入掌中。
入手冰凉,重量轻了许多;仔细看去,这物已非尾骨,而是被炼制成了一柄短刺?尖端锐利如针,末端略粗,可握持。
陈望神识探入,顿时一惊:此物竟已炼制成功,而且是一柄法宝!
他心念微动,将一缕丹力注入骨锥。
“嗤!”
锥尖突然喷出一缕极细的墨绿色雾气,雾气触及地面石砖,石砖表面竟迅速泛起灰白之色,随即沙沙作响,化作了粉末。
“好烈的毒!”陈望瞳孔微缩。
这毒性,比原先尾骨上的阴煞之毒更加霸道,且似乎融合了多种毒性的特点——既有腐蚀性,又有麻痹效果,甚至还能侵蚀经脉。
他仔细感应,发现骨锥内部有数道天然形成的毒脉,当丹力注入时,毒脉便会激活,将储存的混合毒液雾化喷出。
“是因为材料的品阶够高?还是那些辅毒的作用?抑或是化天炉本身的效果?”
陈望不得而知。
但他能确定的是,这柄意外炼成的毒骨锥,威力远超预期!
寻常法宝本就难以炼制,以陈望如今的修为,至少也需要数月之久。何况这种附有霸道毒性的,更是难度倍增。
真想不到,这化天炉竟然在短短几个时辰就炼制成功。看来,自己之前还真小瞧了它。
天工门这千年传承积累的宗门宝炉,果然非同凡响,绝非浪得虚名!
陈望刺破手指,将一滴精血弹在毒骨刺上,瞬间被骨刺吸收;与此同时,此毒骨刺也认主成功,与他心神相连。
心念一动。
毒骨刺就缩小成针,在空中转了两圈;陈望略一犹豫,还是将它插入发髻之上。
此物剧毒……
他还真不敢冒险将它收入体内温养,以后还是定期涂抹精血温养吧。
“意外之喜。”
陈望看着化天炉炉口尚未完全闭合的幽光,他心中忽然升起一个念头:要不要把三柄哑木小剑也丢进去炼化升级?
那三柄哑木小剑,材质特殊,能无视大部分护体灵光,是他压箱底的暗手之一。
若能提升品阶……
陈望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哑木小剑的破灵效果,在于材质特殊。我对化天炉知之甚少,万一炼化过程中破坏了那种特殊结构,得不偿失。”
他放弃了这个冒失的念头,然后目光又转向那个装满赤玄钢矿石的纳物囊。
第523章 如神只降临
纳物囊中。
赤玄钢矿石堆成小山,暗红光泽在幽暗中如星火一般闪烁。
陈望心想:若是将这些矿石投入化天炉中提纯——毕竟炉火稳定,效率定然极高。
但念头一转,他又打消了这个想法。
“每次炼器,丢进去那么多珍贵辅材,从来不见有剩余……全让这炉子给吞了。”
陈望盯着化天炉,眼神复杂,
“这炉子似乎会自行吸收炼器过程中多余的灵材精华。这些赤玄钢矿石若是投进去,万一被当成辅料,全部吞掉……”
他不敢赌。
左右无事,陈望索性取出一套炼炉。
这是当年在铁帽子胡同,陆老头赠他的那套便携炼炉——三足青铜炉身。炉腹不大,每次只能容纳几块矿石。
炼矿的工艺相对简单,他在石室空地布下一个聚火阵,用来当作炉火,温度恒定。
矿石遇火,表面迅速泛红。
杂质在高温下逐渐气化,从炉口缝隙溢出,留下的是愈发精纯的赤玄钢精华。
这一过程枯燥而缓慢,只需要定时更换阵法之中的灵石即可。
一块又一块。
石室中只有火焰燃烧的呼呼声与矿石熔炼时的滋滋轻响。
陈望完全沉浸其中,时而调整火力,时而打出淬炼诀加速杂质分离。
额角汗珠滚落,又被丹火蒸干。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块矿石熔炼完毕,陈望缓缓收功,长舒一口气。
面前,码放着提炼完毕的成品灵材:
最左侧是一小堆赤玄钢,每一块都只有拳头大小,却重若千钧,通体暗红如凝固的血,表面有天然形成的流火纹路。
共得十二块。
约莫占矿石的一成半——这已是极高的提炼率,寻常炼器师能提纯出一成便是好手。
中间是普通的玄钢灵材,色泽银灰,质地均匀,共得六十余块,每块皆有头颅大小。
这些虽不如赤玄钢珍贵,却也是上好的炼器材料;然后是一堆矿渣,乌黑松散。
提炼出来的精纯赤玄钢,更显材质优异;想到给殷昨莲拿去典当那一立方矿石,陈望此时心中颇为惋惜:一定要早日赎回!
他将材料收好,只留一块赤玄钢精华在手中把玩。入手温热,隐隐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浓郁火行灵力与锐金之气。
“该出去了。”
陈望起身,目光扫过已然恢复沉寂的化天炉,心中不由暗叹:
目前为止,我还不知道如何召唤出化天炉的器灵,它就能自行炼制出法宝……
若有器灵现身指导,那又该如何?
……
同一时间,天工门掌门大殿侧厅。
金元子负手站在窗前,目光透过窗格,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承天峰方向。
窗外日光正好。
但他心中却有一片阴云笼罩。
“已经三天了……”他低声自语。
三天前,他安插在矿区的人传回消息:陈望离开矿区,不知所踪;而主矿脉的勘探工作也未并完成,暂时没有好消息。
“是畏罪潜逃?还是另有所图?”金元子指尖轻叩窗棂,发出规律的“嗒嗒”声。
沉吟之后,他更倾向于前者。
监门使到达宗门这三天,他每天陪着好吃好喝侍候着,甚得使者满意。毕竟使者的脾性、喜好,他早就打探得一清二楚。
“陈望啊陈望,你上任不过数月,便闹出矿脉枯竭、负债百万、肆意征战的丑闻。如今监门使亲至核查,你却消失无踪……
“呵呵,天工宗破产的罪名,你这个掌门不背谁来背?”金元子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他仿佛已经看到监门使震怒、陈望被当场问责、宗门上下人心浮动的场景。
到那时,只要监门使宣布天工门正式破产,进入清算阶段,呵呵,自己身为资深长老,出面痛陈掌门一切祸行……
然后陈叙自己见不得宗门这么多同门,决心拿出自己多年积蓄、人情甚至借贷,也要接过这个烂摊子,给大伙留一口饭吃。
那么。
天工门从此就姓金了,哈哈哈!
至于主矿脉?
金元子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就算真有什么发现,短短几天时间,又能勘探出什么?无非是些边角料罢了。
退一万步说,即便将来真能探出矿源,那还不是落在自己手中,他陈望只不过为老子作嫁衣罢了……
“午时将至,该去恭迎监门使了……”
他转身走向厅外,步履从容,甚至带着几分志在必得的轻松。
殿前广场上,已有近千名弟子、执事聚集。众人皆知今日是朝廷使者正式核查的日子,气氛肃穆中透着不安。
几位长老也已到场,彼此低声交谈,目光不时瞥向承天峰方向——
掌门,还未现身。
金元子走到众人前方,轻咳一声,朗声道:“诸位稍安勿躁。时辰已至,我们该去迎接监门使大人了,至于掌门……”
他顿了顿,语气中流露出一丝无奈与担忧,“许是在矿区事务繁忙,一时耽搁了。我等身为宗门支柱,当先稳住局面。”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却暗指陈望玩忽职守,不把宗门要事当回事。几位长老交换眼神,皆看出彼此眼中的疑虑。
在金元子的带领下,一众长老跟随其后,神色庄重地向迎宾殿走去。
一行人刚踏下台阶,就见两个身穿官服之人已然从广场下方走了出来。
为首一人面容冷峻,约莫四十许年纪,正是三日前抵达的监门使严正。另一人稍年轻些,手持玉册,是随行书记。
金元子连忙率众上前,躬身行礼:“天工门长老金元子,率门中长老,恭迎严执事!今日核查事宜,我等已准备妥当。”
严正冷咧的目光在人群前列一扫,眉头皱起,喝斥道:“说好午时核查,都什么时候了还不过来接洽?你们陈掌门何在?”
金元子面显为难之色:
“禀报大人,这个……掌门在矿区处理要务,至今未归。许是矿务紧急,一时……”
话未说完,监门使的脸色已沉了下来。朝廷核查,掌门竟不在场?
这是何等的轻慢!
殿前一片寂静,一众长老执事皆能感受到监门使身上散发出的不悦气息。
金元子垂首,嘴角的弧度几乎压抑不住。
然而,就此刻——
“嗡!!!!!”
一声悠长浑厚的钟鸣,陡然间从承天峰顶响起!钟声如浪,层层扩散,瞬间传遍整个天工门山门。
紧接着,护宗大阵的七十二处阵基同时亮起,道道灵光冲天而起,在空中交织成一片巨大的光幕,将整个宗门笼罩其中。
光幕流转,符文闪烁。
磅礴的灵力威压如山岳一般降临。
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那监门使大人。护宗大阵只有掌门才能亲启,这……
金元子猛地抬头,眼中尽是难以置信。
只见承天峰顶,一道身影凌空踏出,衣袍在护宗大阵的灵光映照下猎猎作响。
那人面容平静,目光如深潭,每一步踏出,脚下便有灵光凝结为阶,仿佛天梯垂落。
正是陈望。
他并未驭空飞行,也未施展遁术,只是这般一步一步,自峰顶踏空而下。
护宗大阵的灵光如臣服般环绕在他身周,化作道道流光溢彩的霞帔。日光透过大阵光幕,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一时间,威严庄重,如神只降临。
广场上一片鸦雀无声。
所有弟子、执事、长老,乃至那监门使,皆仰首望着那道身影缓缓降落。
陈望的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众人心头。
金元子脸色煞白,手指微微颤抖。
他千算万算,却从未算到——陈望竟会在此时,以这种夸张的方式现身!
而且,是在护宗大阵全开、灵光加恃之下,尽显一派掌门之盛大威严!
陈望终于踏足广场地面,衣袍轻拂,周身灵光缓缓收敛,却依旧有一股无形的威势弥漫开来,让一众弟子不敢直视。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那位监门使大人身上,微微拱手:
“天工门掌门陈望,恭迎监门使大人。”
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监门使虽然只有筑基修为,但身为轩辕朝廷官员,携着国运威势——
即便陈望身具金丹修为,又有天工掌门的威压,且此刻又携带护宗大阵的灵势——
他,仍然能够站稳,从容应对。
他深深看了陈望一眼,又抬眼望向空中尚未消散的护宗大阵光幕,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片刻后,他缓缓还礼:
“工部监门司,严正。”
第524章 足够宗门用两百年!
时间退回到清晨。
两个时辰前,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陈望从地下宝库离开时,天色未明;他回到正心殿洞府之中,盘膝而坐。
他并非故作镇定,只是在等。
心绪虽急,面上却沉静如水,在静室中缓缓调息,将状态调整至最佳。
终于,在天边泛起第一丝鱼肚白时,洞府的石门被轻轻叩响。
殷昨莲风尘仆仆,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但双眸之中却有一丝亮光。
“掌门,幸不辱命。”
她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如释重负,
“藏墟郡万宝典当行,验了那一方赤玄钢矿坯。鉴宝师估价,确在二百万灵石上下。”
二百万?!
陈望心中一凛。
他知道赤玄钢珍贵,但没想到如此值钱,这么说自己身上的矿石还能换四百万?!
光这一笔巨款就足以让宗门正常运营两年的时间了。当然,不能这样浪费。
这个消息让陈望不由精神一振,随即立即问道:“那……他们肯抵押多少?”
殷昨莲伸出手指:“八十万。条件是半年赎回期,逾期矿坯归他们所有。”
看到陈望神色不动,她顿了顿,继续道,“但这典当行还有一项业务,可以凭抵押物进行短期借贷。我亮出掌门印信,以那方矿坯为抵押,又借出了五十万灵石。”
陈望目光一闪:“你借了?”
“借了。”
殷昨莲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叠盖着各色灵印的票据,以及一个不起眼的灰布小袋,
“一开始我还不太敢借,毕竟没经过你同意。我先拿抵押的八十万灵石,还清了清单上那几家催得最急的宗门债主商行。
“清账之后,发现还差四十多万的缺口。我一咬牙,便去借了那五十万,将剩余所有明面上的宗门欠债,全部结清了。”
她将票据和小袋一并递上:“这是所有清账收据,以及余下的八万灵石。”
陈望接过,迅速扫过那些票据上“结清”、“两讫”的字样和鲜红的印鉴,再掂了掂那纳物囊中灵石碰撞的清脆声响,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一分。
他抬起头,看向殷昨莲,连声道:“好,好!借得好!殷长老,你做得很好!”
这八万灵石,加上之前金元子盗矿给的分红,以及自己的小金库,共计十五万!
十五万灵石……
足够同时开启护宗大阵和护矿大阵,并维持其正常运转一年之久!
但陈望没有立刻去启动大阵。时间紧迫,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亲自给殷昨莲倒了杯清茶,看着她喝光之后,立即带着她乘坐月影飞梭,直接从承天峰起飞,一出宗门立即开启全速模式,风驰电掣般地消失在沉星山脉之中。
矿石中转站。
老工匠郑友德坐在一块石头上休息,在他身边,还站着十余名年纪颇大的修士,衣着朴素甚至有些寒酸,脸上刻满了风霜痕迹。
他们便是郑友德前些日子费尽心力联络上的、当年从天工门被裁撤或自行离开的老匠人、老矿工。
这些老匠人,最低也有炼气中后期的修为,最高的甚至有筑基初期。
他们离开宗门后,因年纪偏大、专精于采矿炼器而非斗法,在竞争激烈的修真界谋生艰难,日子过得颇为困顿。
这些天,他们陆续收到了陈望通过郑友德转交的灵石接济,也听到了郑友德信誓旦旦的传话,说新掌门有意重振宗门,想请他们回去。
大多数人是不信的。
天工门衰败至此,已是积重难返,一个年轻的新掌门,能有什么回天之力?不过是年轻气盛,或心存幻想罢了。
但郑友德这个出了名的倔老头、以前对宗门前景最为悲观的人,如今却言辞凿凿,眼中有了光,这让他们也有些惊疑。
直到昨天殷昨莲和赵松带着郑友德亲自上门,殷昨莲亮出掌门印信,并请他们登上那艘标志性的、属于掌门专用的流云舰时,他们才真正动摇。
掌门印信做不得假,流云舰更非寻常人能调动。如此郑重其事,或许……
这位新掌门真的有些不同?
于是,半信半疑之下,这十三位老匠人跟着来了。但他们心底,依旧有着厚重的阴云。
即便主矿脉真的能重启,以那点残余储量,最多让宗门苟延残喘,谈何重振?不过是把散伙的日子推迟一些罢了。
当陈望带着殷昨莲一阵风般掠进山腰岩洞之时,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他们的目光复杂——感激、怀疑、疲惫、还有深藏的、几乎熄灭的微弱期望。
郑友德躬身行礼,声音干涩:“掌门,人我都带来了。都是当年在天工门干了一辈子的老人。这是老赵,金石殿的探矿师傅,当年主脉最后那段就是他带人挖的。这是老钱,神工殿的,炼制过七十三柄上品飞剑……”
他一个一个介绍过去,每说一个名字,就有一个老人微微躬身。
陈望只是点头,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他在他们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对过往辉煌的怀念,对现实困顿的麻木,以及对重振宗门这种话本能的怀疑。
终于,一个脸颊瘦削的老者忍不住开口,声音沙哑:“掌门,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天工门……真的还能起来吗?主矿脉三十年前就枯了,剩下的……撑不起一个宗门啊。”
“是啊,咱们这些人老了,可眼睛还没瞎。没矿,炼器宗门就是个空壳子。”
“当年莫掌门也想过法子,可……”
陈望抬起手。
石屋里静下来。
“我没时间说客套话。”
陈望的声音很平静,却很坚定,“诸位跟我去矿区看一眼。若看完之后还觉得没希望,我每人奉上三百灵石,送诸位回家养老。”
老人们面面相觑。
郑友德第一个站出来:“好,我去。”周姑娘抱着木箱,默默站到了他身后。
……
一个时辰后。
那熟悉的、荒凉的矿区,出现在眼前。
看到原本被丹妖占据多年、荒芜破败的矿区平原上,如今已建立起护法殿的临时营寨,有弟子巡逻驻守,一众老匠人沉寂的眼眸中,终于泛起了些许波澜。
这里,曾是他们的战场,他们的荣耀所在。如今再见,物是人非,感慨万千。
驻守的周、吴两位长老闻讯赶来迎接,看到飞舟上一群年迈的老匠人,皆是疑惑。
而小月阁大师姐戚江雪,看到飞舟上有老人,有老乡曹有田,还有赵松,第一反应则是心中一沉:莫非宗门那边出了变故,陈望这是要带着亲近之人直接选择跑路?
陈望没理会众人的惊疑,飞舟毫不停留,径直飞抵那个妖巢地洞入口处。
他让周、吴二长老在外稍候,又让殷阁主前去召集小月阁所有成员前来听命。
接着,他亲自带着六位有采矿经验的老匠人,乘流云舰缓缓降下深不见底的地洞。
洞底,之前涌出的普通熔岩已被陈望处理后的石块掩埋,温度虽仍灼热逼人,但已大为降低,在座各位老匠人最低炼气中阶修为,凭借护体灵光倒也可以勉强承受。
陈望运转法力,将之前掩埋洞口的巨石一块块移开,露出后面那条幽深的矿洞。
他侧身让开:“诸位,请。”
六位老匠人,将信将疑地踏入洞中。当他们来到洞底,目光落在那片绵延的、品质极高的玄钢矿岩上时,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住了。
三息之后。
那个被郑友德称为“老赵”的探矿师傅第一个扑了过去。他没用法术,而是用手——布满老茧和烫伤疤痕的手,直接按在了岩壁上。
“这、这是……”他的声音在发抖。
其他五人也围了上去。
有人用锥子轻轻敲下一小块,放在掌心,对着洞顶照明石的光细细地看;有人取出一个小瓶,倒出些药液滴在岩石上,看着液体从暗红变成金红;有人直接趴在地上,耳朵贴着岩壁,用手指关节叩击不同的位置。
陈望站在一旁,沉默地等着。
殷昨莲也下来了,默默走到他身侧,看到眼前这一幕,也是讶然,随即瞧向陈望。
陈望的目光仍落在那些老人身上。
老匠人们表现得非常谨慎。但其实,以他们多年的采矿经验,打眼一看,心中已有了七八分判断:这绝非普通的支脉或零星矿窝!
这矿脉的走向、厚度、伴生纹路,分明是一条储量可观、品质上乘的平行主矿脉!
但他们太害怕希望落空,依旧一丝不苟地验证了半晌。一刻钟后,老赵站起身,转向陈望。他脸上沾着灰,眼眶却是红的:
“掌门……”
老人声音哽咽,竟一时说不出话。
旁边一个缺了颗门牙的老匠人接了过去,语速快得像是在抢:“这绝对是一条与旧主矿脉平行的富矿脉!您看这纹理,这走向,这伴生矿的分布——跟当年的主矿有九成相似!”
“储量呢?”陈望冷静问。
几个老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最后还是老赵开口,声音低哑,却每个字都重如千钧:
“整条平行脉……足够宗门用两百年!”
第525章 不枉张狂一回
石洞里一片死寂。
然后,陈望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在耳膜里沉沉地撞。他不懂矿藏。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深吸一口气,洞内灼热的空气滚入肺腑,却让他神智异常清醒。
他目光扫过眼前这六张因激动而涨红、被岁月刻满深痕的脸,声音沉而稳:
“天工门的生死,天工门的将来,全系于诸位之手。从此刻起,这条矿脉的开采便交给你们。我要你们在最短时间内,搭出一条能动的采矿线。能做到吗?”
“多短?”有人脱口问。
“今天。”
“今天?!”几个老人同时失声。
陈望点头:“诸位可知今天是什么日子?监门使核账之日。若过不了眼前这关,矿脉再好,也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
老匠人们脸色骤变。
他们当然知道“监门使”三个字意味着什么——那是朝廷派来判定宗门生死的人。
“可、可这也太……”
“外面,有二十三名筑基修士听候调遣,有周、吴二位长老与殷阁主三位金丹坐镇,旧矿一切库存材料、工具,任你们取用!”
陈望打断,语速快而清晰,
“我只要一个样子——一个能让监门使相信我们已经动起来的样子。哪怕只是搭个架子,弄出点动静。能不能办到?”
老匠们沉默了。
他们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某种被逼到悬崖边、反而从骨头缝里烧起来的狠劲。
老赵第一个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磨砂:“我年轻那会儿,带人三天凿穿一条支脉。”
缺门牙的老人啐了一口:“老子在神工殿,一晚上赶出过五十把制式飞剑!”
“干!”
“拼了!”
陈望看着这些平均年岁过百、修为多在炼气期徘徊的老人,看着他们眼中重新燃起、近乎疯魔的光,点了点头。
“好。你们推个领头的,我上去安排人手。待我回来,要看到开采章程。”
卯时,洞外。
戚江雪见陈望自地洞掠出,脸色瞬间白了。她身后,二十余名小月阁弟子齐齐按剑,气息紧绷如满弓。
“掌门……”
戚江雪声音发紧,“宗门那边可是……”
“宗门无事。”
陈望落地,语速极快,
“听着,此刻起,你与你麾下所有人,悉数听殷阁主调遣。地底有一条新矿脉,老师傅们需人手搭建采线。我要你们在午时前,让这条线看起来像是已运转数月——明白么?”
戚江雪怔住。
殷昨莲此时亦从洞中飞出,接话道:
“江雪,你带十人下去,协助搬运、布置照明阵。余者分三组:一组去旧矿洞搬运尚可用的机轨,一组协周、吴二位长老调度护法殿弟子,最后一组守洞口,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
戚江雪终于反应过来,眼中迸出光彩。
周铁山与吴镇渊此时在陈望的招手下,方得走到近前,二人脸上俱是疑惑与不安。
陈望无暇多释,只速道:
“二位长老,地底有紧要事,一切人力物力优先供给殷阁主。主矿脉那边若有进展,随时以传讯符报我。”
吴镇渊忍不住道:“掌门,今日监门使……”
“我知道。”
陈望自怀中取出一面掌门令,塞入吴镇渊手中,“执此令,可调动旧矿脉金石殿那边人手。若有抗命,以叛宗论处。”
周铁山倒吸一口凉气,尚欲再言,陈望已拉过他,随手点了两名护法殿弟子,向近处山腰掠去。
山腰隐秘之处。
一座半坍的石台上——此处曾是护矿大阵核心之一。
台上积灰甚厚,阵纹已被风沙蚀得模糊。
陈望挥袖拂去浮尘,自储物袋中倾出两万灵石,尽数填入中央槽穴。
石盖阖拢,阵纹渐次亮起一线微光,如久病之躯终得一丝脉息。
“周长老。”
陈望直身,目视其双眼,
“我以天工门掌门之身,今授你开启护矿大阵之权。你守于此地,若感应到宗门护山大阵重启——便同步启阵。”
周铁山怔怔望着那些重新泛起灵光的纹路,喉结滚动:
“掌门……此阵,已停转三十七年了。”
“所以今日该醒了。”
陈望拍去掌中灰,转身召出月影,
“此处交予你们。切记,午时之前,我要听见开采之声。”
飞梭化流光掠天而去。
周铁山立于原地,望着那道没入晨雾的光迹,又低头看向石台上明灭不定的阵纹。
两名护法殿年轻弟子喘气奔来,见眼前灵光氤氲,不由呆住:
“长老,掌门他……当真能成?”
周铁山未答。
只是伸出手,轻轻按在渐温的阵盘上。触手微灼,如沉寂多年的心脏,重新搏动。
山峦之间。
月影飞梭化作一道银色细线,撕裂长空,以最快速度向着天工门疾驰。
正午,正时。
后山禁地,护山大阵核心枢纽。
陈望以掌门印信与自身精血为引,催动了沉寂三十五载的古老阵法。
五万灵石的灵力如江河奔涌,沿着地下纵横交错的阵脉奔腾而去。
承天峰开始震颤——非崩塌之颤,而是某种沉睡巨兽苏醒、舒展筋骨的震动。
光,自地底透出。
先是微弱的、萤火般的点点星芒,沿着广场边缘那些斑驳的石柱向上攀爬。每爬高一尺,光芒就亮一分,石柱表面剥落的纹路在光中仿佛重新生长、蔓延、交织。
继而,十二座偏峰阵眼同时亮起。
光芒如倒悬瀑布,自诸峰之巅冲天而起,于半空汇聚、旋转、化作覆盖百里的巨大光穹。
光穹之上,古老符文如星辰明灭,每一道纹路皆流淌着灵力凝就的金辉。
护山大阵——天工门立宗之基,沉寂数十载后,于此一刻轰然重启!
广场上。
所有弟子都仰着头,张着嘴,忘记了呼吸。
那些原本窃窃私语的声音消失了,那些疲惫麻木的眼神被光点亮,那些紧握的拳头颤抖着松开又握紧。
有人眼眶红了,有人膝盖发软,有人伸手想去触摸空气中流淌的光点。
金元子脸上的从容凝固了。铁玄子后退了半步,嘴唇动了动,没能发出声音。
陈望就是在这一刻踏空而下。
他穿过光穹,衣袍在灵风中猎猎作响,周身被大阵流转的灵光包裹,每一步踏出,脚下就漾开一圈金色的涟漪。
那光芒太盛,以至于许多人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到一个周身流淌着光的轮廓,从承天峰顶一步一步走向人间。
如神只降临——
陈望素来低调,不喜人前显耀;然今日情势殊异:金元子所造负面舆论,已将他置于极险之地。
既然要启护宗大阵,他便索性借阵法对掌门灵威的加持,于全宗弟子面前立威固信,以此扳回一城。
从广场上众弟子的神情眸光观之,这一步至少未走错。也不枉他硬着头皮张扬一回。
陈望于广场中央落地,脚下玉面泛起细密阵纹涟漪,目光扫过全场,终落在那位身着藏蓝官袍、腰悬监门司玉牌的中年修士身上。
继而微躬一礼:
“天工门掌门陈望,恭迎监门使大人。”
严正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又抬眼看向头顶那覆盖苍穹的光穹。他脸上惯有的、那种审视与疏离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片刻后,他缓缓还礼:
“工部监门司,严正。”
陈望直身,姿态谦和,声朗如玉:
“天工门掌门陈望,见过严大人。为迎大人莅临核验,亦为表我宗上下对此事之诚,本座特于今日,重启已停转数十载的护宗大阵。”
“故而略耽时辰,未能远迎,礼数欠周,还望严执事海涵,勿要见怪。”
语落,全场寂然。
唯头顶那层淡金光罩无声流转,将他的话语衬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厚。
严正的目光在陈望脸上停了停,又扫过不远处面色铁青的金元子,冷哼道:
“陈掌门。”
他缓缓开口,面上带着不加掩饰的审视与淡讥,“据本使所知,贵宗数年来入不敷出,外债累累,连弟子月俸都难发放……陈掌门今日为显所谓诚意,强启护宗大阵,徒耗资财,只图这片刻光辉,所费几何啊?”
“不多,五万灵石而已。且此阵非为片刻光辉,将护佑本宗一整年。”
陈望面色从容,语声温淡,却字字针对。
严正为之一噎。
他未料这年轻掌门竟有胆与执掌宗门生死的监门使呛声以对。何况此时天工门内情未明,他倒不敢遽定陈望“劳民伤财”之罪。
听闻陈望竟掷五万灵石、且阵法将运行经年,广场上千余弟子与长老间顿时响起一片低嗡——有人倒吸凉气,有人面露痛惜,亦有人眼泛振奋,彼此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目光。
而一旁的金元子当即踏前一步,面露悲愤,声扬四方:
“陈掌门!五万灵石?!此等巨款从何而来?!莫不是您又私下变卖了宗门产业?还是再度举债,将全宗拖入更深泥潭?!”
他转向众弟子,痛心疾首:
“诸位同门!我宗已困顿至此,弟子月俸拖欠三月,地火工坊十熄其七!陈掌门不为民生计,反挥霍无度,好大喜功,只图自家脸面光彩——如此行径,置我全宗上下数千弟子生计于何地?!置宗门百年基业于何地?!”
此言一出,广场上众多弟子神情骤变。
先前因大阵重启而升起的振奋与希望,如被冰水浇头。许多人眼中光彩暗下,转而浮起疑虑、失望,乃至隐隐心寒。
他们望向陈望的目光,重新蒙上一层不安的阴影——若掌门当真只为逞一时之威而掏空宗门,那这光华璀璨的大阵,也不过是葬送宗门的华丽坟墓。
陈望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面色却无波澜,只静静看向金元子,忽而微微一笑:
“金长老说得好。”
第526章 我自掏腰包
“我自掏腰包。”
此话一出,四下皆静。
金元子脸上的悲愤表情凝固了,像是被人用重锤狠狠砸在了面门上。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两下,终究没能发出声音。
自掏腰包?
五万灵石?
他这辈子见过不少傻子,可没见过这么傻的——不,这已经不是傻,这是疯了!
天工门是什么?
一个负债累累、随时可能被朝廷清算的烂摊子。投入五万灵石到这里,和把灵石扔进无底深渊有什么区别?
广场上,众弟子也是一片哗然。
“自、自掏腰包?”
“五万灵石……就这么扔了?”
“掌门他……图什么啊?”
有人难以置信地摇头,有人眼中露出复杂的神色,更多的人则是茫然。
他们活了这么多年,见过长老们想方设法从宗门捞好处,见过执事们克扣弟子月俸,见过同门为几块灵石争得头破血流——
却从未见过有人,愿意把自己的灵石,扔进这样一个看不到希望的深坑里。
金元子终于回过神来,脸上挤出一个僵硬到极点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三分讥讽、七分难以置信:
“原来……掌门竟是个富足修士。倒是老朽见识短浅了。既然掌门自愿启动护宗大阵,宗门上下自然又安全了几分,也可避免些宵小之徒前来生事。”
他这话的后半句,每个字都透着刺骨的嘲讽。如今天工门破落至此,连护法殿弟子都快发不出月俸了,哪有人来打这穷山门主意?
陈望闻言,只是轻轻一笑。
那笑很淡,淡得像初冬清晨落在枯叶上的霜,又凉又薄。
“金长老刚才说,本座‘又变卖宗门资产’、‘又举债’。”
他缓缓开口,字字清晰,“可本座来宗门不过半年,连宗门账目都不曾完整查验过。这‘又’字,从何说起?”
金元子面皮一紧,强笑道:“掌门虽来时不长,但宗门运营周转,自然处处需要灵石。这些往来,账房皆有据可查。”
“正好。”
陈望转身,向严正躬身,“严大人,既然要核验宗门资债,不如就从账房开始。请——”
金元子心中一突,连忙插话:“那个……账房前几日失火,尚未修葺完毕。不过,”
他话锋一转,
“重要账目,账房先生倒是冒死抢出一些。尤其这几个月的往来,都清清楚楚。”
他说这话时,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人群中一个干瘦的中年修士——账房先生李默。
李默会意,连忙躬身出列,手里捧着几本边缘焦黑的账册。
陈望却看都没看那些账册,只淡淡道:“是么?那本座倒要问问——这账册上,最近可是多了三十多万灵石的债务?”
轰——
金元子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怎么知道?!
他猛地扭头看向李默,眼神凌厉如刀——难不成,这跟了自己二十多年的心腹,竟在暗中出卖了自己?!
李默也是脸色煞白,捧着账册的手都在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们当然不会知道,陈望初到宗门时,曾亲自去过账房。那时李默亲口说的,是“欠债一百万出头”。而殷昨莲昨天还债之时,总计则是一百四十余万。
这中间的差额,便是金元子这半年来以各种名头新借的外债罢了。
陈望不再看他们,只恭敬地对严正道:“既如此,就请严大人移步掌门殿,咱们当着全宗长老执事的面,一笔一笔,对个清楚。”
……
掌门殿内,气氛凝重如铁。
严正端坐主位,手边茶盏里的灵茶已凉,他却一口未动。
两侧,天工门十余位长老、三十余名执事分列而坐,人人屏息,无人敢出声。
金元子使了个眼色。
李默战战兢兢地上前,将账册摊开在长案上,开始一条一条地念。
“天工门历三百七十二年,三月初七,购地火晶砂五百斤,计价六千灵石……”
“四月初九,修缮护法殿东侧偏殿,耗资八千灵石……”
“五月……”
他念得很慢,每念一条,都要偷偷抬眼看看陈望的脸色。
可陈望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面沉如水,仿佛在听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荒唐的是,这一百四十余万的旧债,竟有超过半数,都被记在了陈望上任这半年之内。
尤其是“掌门率三百弟子赴矿区剿灭丹妖”这一项,竟赫然写着“耗费灵石二十一万七千五百”。
念到此处时,殿中不少人已低下头去,不好意思再听下去。
那日剿妖,他们中不少人都参与了。
谁不知道宗门库房当时连像样的补给都拿不出来?小月阁那二十余人几乎是自备干粮,护法殿弟子更是连疗伤丹药都缺。
满打满算,能花上一万灵石都算多的。
这账,做得太难看。
金元子却面不改色,只垂目静坐,仿佛这一切都理所当然。
他心中早已盘算好——只要陈望敢翻旧账,他便以“账房失火、旧册尽毁”为由,将所有污水死死扣在陈望身上。
反正李默和几个账房弟子都是自己人,口供早就串好了,任谁查,也查不出破绽。
然而。
当李默念完最后一条,颤抖着合上账册时,陈望却缓缓开口:
“严大人,账目所列,大体属实。”
什么?!
金元子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严正也颇感意外,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叩:“陈掌门这是……认了?”
他说话时,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金元子。
金元子心中没来由地一慌。
不对,这不对劲。
以陈望的性格,不该如此轻易认怂。他一定有后手——可后手是什么?
陈望却已站起身,向殿中众人团团一揖。
“无论这些债务是否真是本座任内所欠,其实都已不重要。”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本座既接了这掌门之位,便担起了振兴宗门的责任。这些债,总是要还的。”
这话一出,殿中顿时沉默一片。
不少长老执事都面露愧色。
有人盯着自己鞋尖,有人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磨起的毛边;有人喉结滚动,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羞愧吗?是的。
一个外来的年轻人,才来半年,就敢把宗门多年积下的如山重债扛在肩上。
而他们这些受了宗门百年供养、与宗门荣辱与共的老人,此刻却在想什么?
在想如何撇清自己,在想金元子事后会不会清算,在想这年轻的掌门能不能顶住……唯独没几个人在想,自己此刻该说句公道话。
恐惧吗?是的。
金元子经营多年,根系早已深扎进宗门的每一处缝隙。戒律堂是他的人,账房是他的人,庶务采买是他的人,连这殿外侍立的弟子中,也不知有多少双耳朵是他的。
此刻出头,驳的不是金元子的面子,是撕破了一张笼罩宗门多年、人人习以为常的网。
网破了会怎样?
没人知道。
但网还在时,至少表面上,大家还能维持着虚假的体面,还能领一份虽迟但到的月例,还能在各自的角落里,守着一点可怜的安稳。
于是,沉默就成了最安全的选择。
陈望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脸上依旧平静,心中却是一片冷然的明澈。他从未指望过这些人此刻能挺身而出。
宗门的痼疾,从来就不只是一个金元子。眼前这令人窒息的沉默,这一个个复杂闪躲的眼神,才是天工门真正的顽疾。
不过,没关系。
他今天来,本就不是为了讨要几句公道话。他要的,是砸碎这潭死水,是让该浮起来的,再也藏不住。
金元子听这话,心中却是一喜——
认了!?
他竟然真的认了!
看来这年轻人终究是嫩了些,被这阵势吓住了,打算打落牙齿和血吞!
可这喜意还未在心底漾开,陈望的下一句话,便如惊雷般炸响在所有人耳畔:
“而且,这些债,本座也已经还了。”
第527章 又是自掏腰包?
还了?!
殿中死寂了一瞬。
然后,像是滚油中泼进了冷水,轰然炸开。
“还、还了?!”
“一百四十多万……全还了?!”
“这怎么可能!”
严正手中的茶盏微微一晃,几滴冷茶溅在案上。他盯着陈望,一字一顿:
“陈掌门,本使没听错吧?你说——你已经把宗门所有外债,全数还清了?”
“是。”
陈望从怀中取出一叠厚厚的票据。那些票据颜色各异,纸张新旧不一,但每张的右下角,都盖着一个鲜红的、刺目的印鉴——
偿清!
随行的书记官上前,双手接过票据,转身呈到严正案前。
严正一张一张地翻看。
通宝商行,四十三万八千,偿清。
百炼阁,二十六万五千,偿清。
云器坊,十八万七千,偿清……
他的手渐渐有些发颤。
翻到最后一张,他抬起头,目光从金元子那震惊且茫然的脸上一扫而过,最终定在陈望平静无波的眼中。
“陈掌门。”严正的声音有些干涩,“这些债……你是何时还清的?”
“大概是前些天吧。让手下人去办的,具体哪天,本座也没细问。”
“前些天……”
严正瞥了一眼还处于震惊状态没有回过神来的金元子,只好轻咳一声:
“陈掌门,能否冒昧一下你这一百四十余万……巨量灵石,从何而来吗?”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金元子脑中某道闸门。他腾地起身,眼睛瞪得血红,死死盯着陈望,那模样像是要扑上去咬人:
“对!你钱从哪里来?!一百四十多万!你从哪里弄来的?!”
是啊,从哪里来?
所有长老和执事,也齐刷刷看向陈望。
随行书记官此时已清点完毕,低声道:“大人,票据共计一百四十二万三千八百灵石,所盖印鉴皆真,债契已销。”
一百四十二万!
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凉气:足够天工门全宗上下发足五年月俸的一笔巨款。
陈望看着金元子那扭曲的脸,淡然道:
“还能哪里来,宗门穷得叮当响,我刚来的时候,想组织人手前去矿区剿灭妖兽,金元子和账房亲口对我说,宗门一个子都没有。”
严正眉头微皱,不由瞧了金元子一眼:这和之前说剿妖花费几十万对不上啊,你们好歹对齐一下说辞。这不是啪啪打脸吗?
但此刻这二人在震惊中,竟然毫无反应。
只听陈望继续道:“宗门欠这么多外债,我身为掌门能怎么办,只能自掏腰包垫上呗。”
自掏腰包?!
又是自掏腰包?!
金元子震惊之余,不由失态大吼:“不可能!这么多钱?你……你从哪里弄的!”
他金元子身居高位这么多年,贪污、挪用,各种不择手段,也不过积累了一百多万……打算宗门清算破产时,收购宗门财产。
而对方一个小年轻,还是从下层世界南荒蛮野之地上来的流浪修士……哪来的钱!?
如果他真这么富足,怎么可能来到这破落宗门,怎么可能自掏腰包,来堵这个无底洞?!
“金长老!”一旁铁玄子猛地拉住他,低喝道,“慎言!”
金元子心腹长老秦鹤鸣也连忙起身,向严正拱手道:“严大人,此事实在匪夷所思。还请大人严查这些灵石的来历……”
这话说得隐晦且歹毒。
殿中众人的目光,顿时又变了:怀疑、猜忌、审视……一道道视线刺在陈望身上。
是啊,这么多灵石,他一个毫无背景的南荒修士,怎么可能拿得出来?除非……他私下变卖了宗门一些不为人知的宝物。
金元子也冷静下来,阴沉盯着陈望。
所有人都在等他解释。
陈望看着他们,忽然有些怅然。
在座绝大多数人心中,是无法理解“有人甘愿自掏腰包振兴宗门”这种事的。
他们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只有算计、争夺、你死我活。理想?奉献?那是什么?
但与他们不同的是,陈望有幸见识过,知道这世上就是有这种崇高的人、理想主义者,甘愿为天下苍生的福祉牺牲一切的人。
而且不只一个。
当然。
陈望自认没那么高尚,他也并不是凭白付出,而是真的相信可以振兴宗门,那么将来的收益和回报,绝不是区区灵石所能换到的。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从纳物囊中,取出一块暗红色的金属。
那金属约莫拳头大小,通体暗沉,却在光线流转时,隐隐透出赤红色的暗芒,像是凝固的岩浆,又像是沉睡的血。
“陈某不才,当年在南荒一荒山之中,机缘巧遇得到一些灵材。”
金元子下意识看向史重——这位金石殿长老,是宗门里对灵材最为了解的人之一。
史重早已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块金属,嘴唇哆嗦着,好半晌才嘶声道:
“掌、掌门……此物,莫非是……赤玄钢?!”
“正是。”
两个字,如惊雷。
“赤玄钢?!”
“这么大一块……”
史重的话,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每个人心头。“赤玄钢”三个字,在殿中回荡,带着某种金属颤鸣般的余韵。
几乎所有人,脖子都不由自主地向前探了几分,目光死死盯住陈望手中那块暗沉中隐现赤芒的金属,它仿佛散发着灼人的热力。
如此贵重的灵材……看这砖头大的一块,怕不有几十斤?
严正使了个眼色。
他身后那位一直低眉顺目、负责记录的随行书记官,立刻会意,快步走上前,从陈望手中接过那块赤玄钢。
入手瞬间。
书记官双手一沉,差点将赤玄钢块跌落在地,陈望随手一托,将他双手稳住了。
看书记官双手发力,面红耳赤,却似乎捧不走赤玄钢,陈望只好扶着他,送到主座。
“大人,请看。”
严正瞳孔微缩,书记官虽然修为不高,但不至于连一块金属也捧不起吧?他神色凝重,伸出双手,暗运灵力,郑而重之地接过。
入手刹那,他双臂也是猛地向下一沉!
好沉!
以他筑基中期修为,竟也感到双臂一酸,需要运转几分灵力,才能稳稳托住。
这触感坚硬、冰凉,却又隐隐透着内敛的炽热,密度大得惊人。他瞬间就信了史重的话——这绝非寻常金属。
“这……”
严正抬起头,脸上惯有的骄持被纯粹的惊愕取代,他掂了掂手中之物,脱口而出,
“这怕不有五六百斤?!”
五六百斤?!
殿中响起一片更加响亮的抽气声。
一块砖头大小的东西,竟然重达数百斤?这绝对不是普通玄钢。
而一直死死盯着那赤玄钢的史重,在听到重量,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脸上的震惊之色达到了顶点,甚至连声音都变了调:
“五……五六百斤?!若真是如此分量……那、那这一块赤玄钢……”
他猛地转向陈望,眼睛因为极度激动和难以置信而布满血丝,声音也颤抖起来:
“按如今的市价……只是这一块赤玄钢,价值岂不是就在百万灵石以上?!”
轰——!
这一次,不是抽气声,而是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所有人脑海中炸开了。
百万灵石!
一块,就几乎能结清宗门所有债务!
殿内彻底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茫然,骇然,狂喜,难以置信……种种情绪在脸上混杂,最终化为一片空白。
金元子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死死盯着严正手中那块暗红色的金属,又猛地转向陈望,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将他所有的盘算、所有的底气,瞬间冻成了冰渣。
陈望迎着金元子那死灰般的目光,也迎着全殿之人呆滞的注视,只是平静地,从怀中又取出了第二块大小相仿的赤玄钢。
“咚。”
轻轻放在身前案几上,却发出一声闷响,仿佛砸在了每个人的心脏上。
他没有看金元子,而是望向主座上同样陷入震撼的监门使严正,语气依旧平淡:
“严大人刚才问,那一百多万灵石,从何而来。这便是答案。”
两块赤玄钢,安静无声。
只有暗红的隐芒流转其中,却让全场长老和执事的呼吸都粗重了起来。
第528章 严大人,这个香!
当两块赤玄钢被陈望收起时,殿中所有人的目光,均是满满的恋恋不舍。
那可是一座行走的灵矿啊。
严正的目光从陈望腰间挪开,端起已凉的茶盏,指腹摩挲着微糙的瓷壁。
赤玄钢是真的,偿清票据也是真的。
如此一来,“资不抵债”这条最硬的破产理由,便像抽掉基石的墙,已然轰然倒坍。
他眼帘微垂,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下首的金元子。
金元子此刻脑子里像塞进了一团乱麻,无数线头纠缠撕扯,却理不出半个清晰的答案。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
这个陈望,到底图什么?拥有如此巨富,在哪处灵山福地不能逍遥快活?偏偏要跑到这穷乡僻壤、风雨飘摇的天工门来,把灵石像扔石头一样砸进这无底洞里……
难道,就为了过一过这破落宗门的掌门瘾?世上岂有如此愚蠢之人?
严正放下茶盏。
他终究是收了金元子厚礼的,此刻不得不再递出一刀。
“陈掌门。”
严正恢复了之前的那种平板与疏离,
“即便你以私人财力清偿了旧债,宗门总不能一直靠掌门自掏腰包维系。宗门能否存续,需看其自身有无造血之能。
“简而言之,矿脉是否可续出产?工匠能否打造出精良灵器?产出有无市场销路?
“此三项,方是根本!”
陈望点头,神色坦然:“严大人所言极是。本座力邀小月阁为援,清剿矿区丹妖,正是为此。如今丹妖已除,主矿脉那边,金石殿的同门已在全力探查,如今进展……尚可。”
“哦?”
严正眉梢微挑,“既然如此,本使自当亲往核验。陈掌门,可否往矿区一观?”
“自当如此。”
陈望应得爽快,随即抬头望向殿外,“已近午时,此去矿区路程不近,探查亦需时间。总不能让严大人空着肚子奔波。金长老——”
他转向金元子,语气如常:“迎接监门使的午宴,可曾备妥?”
金元子恍然惊醒,连忙挤出笑容:“自然,自然早已备下。请严大人移步宴客厅。”
严正却摆了摆手,神情淡漠:“本官近来辟谷,不沾荤腥。不过,”
他瞥了一眼身后侍立的年轻书记员,
“刘书记修为尚浅,还需饮食。天工门既处艰难,一切从简即可,不必铺张。”
“是是,”
金元子连连点头,“都是些本地山野风味,虽简陋,倒也别有滋味,刘书记尝尝鲜。”
“既是本土风味,刘书记略尝一二,增长见闻也好。”严正微微颔首,算是允了。
一行人遂起身,移步宴客厅。
殿外广场上,一直未曾散去的弟子们立刻伸长了脖子。眼见掌门与监门使当先走出,前者神色从容,后者面色平淡,倒是紧随其后的金长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众人心中顿时活络起来,压低声音交头接耳:“看金长老那脸色……怕是没讨到好?”
“掌门很镇定啊,难道……真有转机?”
“要是不用破产……那咱们是不是就不用散了?”
有人松了口气,悬着的心落回实处,眼中重燃起微弱的希望;也有人心情复杂,既盼着宗门能挺过去,又隐隐觉得,若真换了天,以往那些靠着金长老得来的轻松差事和额外好处,恐怕也要到头了。
金元子跟在后面。
看到陈望与严正并肩而行,沿途指点介绍宗门殿宇,姿态放松,谈笑自若……
金元子只觉得一股邪火在胸腔里左冲右突,烧得他五内俱焚。
他有探子守在矿区,昨夜最新传回的消息明确得很——主矿脉那边,除了一些清理工作,根本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进展!
哼!
他不信,一夜之间,天就能翻过来。
陈望此刻的镇定,无非是在拖延时间,指望着那个早已枯竭的旧矿脉能出现奇迹罢了。
金元子心中冷笑。
但他不打算此刻戳破。
他也需要时间,需要冷静下来,好好想想,好好试探……陈望的真正目的,究竟是什么?
这时,心腹秦鹤鸣悄无声息地靠近半步,传音入密,声音带着一丝惊疑:
“长老,您说……会不会是京城那边,有人看上了这里,在背后支持这小子?”
金元子心中剧震,脚步滞涩了一瞬。
是了!
他一直想不通陈望那巨额灵石的来源。什么“南荒山中偶得”,纯粹是鬼话!
可如果……如果他背后站着某个京城的势力,一切就说得通了。
是了,雷烈!
陈望有从军经历,与雷烈有旧!难道是那位以刚正和护短出名的雷帅在暗中支持?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金元子瞬间手脚冰凉。若真是如此,他所有的算计,所有的谋划,都成了笑话,甚至可能引火烧身!
可……不对!
雷烈为何要支持陈望来接手天工门这个烂摊子?就为了这点边疆苦寒之地的破矿脉?这也说不通啊。
但“背后有人”这个可能性,像毒藤一样缠住了他的思绪。似乎只有这个解释,才能将陈望种种不合常理的行径串起来。
宴客厅内,长桌上已然摆开。
菜肴谈不上极尽奢华,却颇为精巧,透着山野宗门特有的灵气。
居中是一盆奶白色的浓汤,热气袅袅,隐有鳞光浮动,乃是沉星山脉寒潭特产的“银线鳕”辅以百年茯苓熬炖,鲜甜温补。
一侧叠着烤得金黄酥脆的肉排,取自低阶妖兽香獐最嫩的里脊,油脂被灵火逼出,滋滋作响,撒着碾碎的山葵籽,异香扑鼻。
另有清炒的玉髓笋,洁白光润,脆嫩无渣;凉拌的紫霞蕨,爽口开胃;以及一碟碟模样朴实、内蕴灵气的菌菇、野蔬。
主食则是用赤晶米蒸的灵饭,粒粒饱满,泛着淡红光泽。
金元子心中有事,对着满桌灵气盎然的菜肴,却是食不知味,如同嚼蜡。
其余长老执事有监门使在场,也都不敢放肆,只略动了几筷子,席间安静得有些压抑。
唯独陈望与严正,倒是杯筷不停,偶尔就某道菜品的滋味交谈两句。
陈望筑基之后,就不思凡俗饮食。不过,今天宴席上的灵食,倒感觉香味扑鼻。
“嗯!这个香!严大人你尝尝!”
陈望抓着一块香獐排,吃得满口流油。
“是吗?”
严正吞下一口玉髓笋,也夹起一块金黄的肉排,笑道,“这菜色,倒让本官破戒了。”
陈望本就不擅应酬交际,前世在酒桌总是低头干饭;如今虽不再社恐,但干饭依旧。
这埋头享用美食的模样,落在旁人眼中,反倒有种不拘小节的洒脱风度。
严正一边大口享用着美食,一边心中暗道:此人手握巨富,来历成谜,在此关乎宗门生死存亡的关口,还能如此放松……
若非胸有成竹,便是背后倚仗极大,才敢这般我行我素。难道,真有自己不知道的京城大人物,在背后为其撑腰?
宴席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接近尾声。
陈望放下玉箸,拭了拭嘴角,提出邀请严正去视察金石殿、神工殿的现状,以证明宗门“骨干尚存、生产能力犹在”……
再拖延一些时间。
不料严正则正色道:“陈掌门,矿脉乃天工门经营根本,没有矿脉,一切皆为空谈。不如先前往矿区,其余之后再说。”
第529章 护……护矿大阵?
见严正主意端正。
陈望脸上掠过一丝无奈,随即唤来一名执事,吩咐准备宗门运输飞舟。
那执事却面露苦色,禀报道:“启禀掌门,上次剿妖归来,重山号便不堪重负,阵纹崩坏,因缺乏替换材料,一直……未曾修复。”
陈望闻言,心里暗喜,脸上却显出无奈与歉意:“严大人,这……宗门运输飞舟损坏,而本座的掌门流云舰,日前也留在矿区。眼下,只能委屈大人乘本座的月影了。”
说着,他召出了那艘线条流畅、却明显坐舱空间有限的银色月影飞梭。
严正看着那狭小座舱,眉头立刻皱起:我堂堂一个朝廷监门使,若和一个书记员挤在这等逼仄的私人法器里,成何体统!?
他面色一沉,语气也冷了下来:“堂堂天工门,竟连一艘像样的运载飞舟都拿不出?陈掌门,看来贵宗的窘迫,比本使预想的更为严重。此等境况,离破产清算也相去不远了!”
这话已是相当重的敲打。
陈望顿时一副惶恐焦急之态,连声喝令神工殿首席长老史重,立刻前往库房,寻找尚能使用的运输工具,哪怕是运矿的驳船也好。
“算了,我和你同去!”
眼见陈望匆忙离开,金元子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道:“严大人……京城那边,近来可曾有过要重振天工门的风声?或是,哪位大人对此地……有些兴趣?”
严正斜睨了他一眼,嗤笑一声:
“金长老,这几十年来,你们坐吃山空,负债累累,法器差劲,军方早就怨声载道,工部每年还得倒贴灵石养着你们!如今有了神工阁的良品可用,谁还会惦记你们这个边陲破落户?避之尚且不及!”
金元子被他这番话噎得脸色一阵青白,但心中反而一定——看来京城高层并无插手之意。可陈望的灵石……
严正见他神色变幻,又淡淡补了一句,似在提醒:“你看上的东西,别人只怕也会惦记。金长老,多想想近处吧。”
金元子如遭雷击,瞬间明白过来!
是了!
对朝廷而言,天工门是负担;可对某些个人或家族势力而言,这沉星山的矿脉,却是一块不小的肥肉!
陈望既然知道私矿,说不定起了野心,私下搭上了什么金主,想联手侵吞宗门资产!
只要把自己这个拦路石踢出局,他大可以慢慢拖着宗门,假借恢复生产之名,行盗采私矿之实,捞足好处后,再让宗门破产……
届时谁又能查到什么?
不过……我那条青纹铁支脉就算挖空,也就值个几千万灵石。为了这几千万,这小子就敢勾结外人,出卖宗门,端的是歹毒心肠!
想通此节,金元子心中惊怒交加……
此时,陈望与史重从库房拖来一艘锈迹斑斑的运矿船,正指挥着一群工匠现场检修。
检修的工匠很快汇报:
缺少几个关键连接构件,需要青纹铁铸造。但没有现成青纹铁,只能用存矿提炼。
陈望闻言,抬头看了看天色,脸上露出无奈歉意:“严大人,您看,这……矿石提炼需要时间,天色也已不早。不如过了今晚,待明天飞舟修复完毕,再前往矿区如何?”
金元子心中冷笑:果然是在拖延!想等到明天,你的同伙好把矿区布置得更像样些?
做梦!
他当即一步上前,朗声道:“严大人公务繁忙,哪能一等再等。我这里刚巧有一块精炼青纹铁锭,此物可用否?”
他倒要看看,等到了矿区,面对那条依旧死寂的主矿脉,陈望还能变出什么花样来!
陈望看着金元子拿出的青纹铁,不由惊讶出声,感激道:“金长老竟随身携有此物?真是解了燃眉之急!”
有了现成材料,工匠动作飞快。
约莫半个多时辰后,这艘老旧的运矿船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晃晃悠悠地悬浮离地数尺,算是勉强修复了。
“严大人,刘书记,请登船。”
陈望躬身相请。
待严正与书记员登上那并不舒适的船舱后,陈望扫了一眼身后众位长老,淡淡道:
“此船年久失修,不堪重负;负责矿石开采的金石殿长老,以及可以帮助维修设备的神工殿长老及执事,优先登船。”
他目光掠过金元子,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金长老尔等于矿务不甚精通,此行舟车劳顿,就不必前往了。”
金元子一口气堵在胸口,脸都憋得有些发紫,却找不到理由反驳,只能眼睁睁看着史重等长老登上那艘破船,缓缓升空而去。
“好……好得很!”
金元子狠狠一跺脚,转身便往回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墨来。
回到自己殿中,他立即召来两名绝对心腹,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狠戾:
“你,立刻动身,前往京城!给我查清楚,陈望在皇城大比期间,接触过哪些人,特别是与哪些世家、商会私下有过往来!”
“你,去藏墟郡城!动用所有关系,查他这半年来,在郡内与何人接触密切,可有不明来历的巨额灵石流动!”
金元子眼中迸出寒芒:
我倒要看看,哪路神仙敢截老子的胡!
……
深山之间。
老旧的运矿船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在沉星山脉灰暗的天穹下匀速飞行。
待到距离矿区尚有十里的一处狭窄峡谷时,前方景象,让船上两位金石殿长老——史重与弥仓海,几乎同时从船舷边挺直了脊背。
只见远处夜幕初降的天幕下,原本应是一片漆黑的山峦轮廓间,隐隐有灵光流转。
那光并不刺目,而是如同呼吸般明灭,勾勒出一层覆盖广阔的淡金色光罩轮廓。光罩上偶尔有复杂的符文一闪而逝,没入虚空。
严正只有筑基修为,神识感知有限,只是觉得前方灵气波动有些异样,空气中似乎多了些沉凝厚重的意味。
但史重与弥仓海不同,他们在天工门待了一百多年,对眼前这景象熟悉到骨子里,又陌生到心悸——近四十年了!
自从主矿脉渐枯,宗门财力日蹙,这护佑矿区的阵法屏障,早随宗门大阵一同沉寂。
“护……护矿大阵?!”
弥仓海声音发颤,下意识地喃喃出声。
史重则死死盯着那灵光流转的轮廓,喉咙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可那双眼睛里,却不受控制地爆发出惊骇与难以置信的光芒。
尽管他们早已是金元子那条船上的人,可眼前这象征着宗门鼎盛时期威严、耗费无数心血构筑的防御体系重现于天日,依然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他们这些“老人”的心头。
第530章 竟然真的还有矿?
陈望负手立于船头。
夜风吹动他朴素的掌门袍服。
他仿佛没看到两位长老的失态,只是望着那在夜色中犹如巨大琉璃碗倒扣的光罩,
淡然道:
“妖兽既清,矿脉将复,护矿大阵自然也该启用。否则,如何保证矿区安宁呢?”
他说得轻描淡写,理所当然。
可在场稍有脑子的人都明白,这“自然”二字背后,是何等惊人的魄力与资源投入!
启动并维系这样一座大型阵法,每日消耗的灵石绝非小数。若此行监门使核查之时,主矿脉依旧是一片死寂,那这些投入……可真就是打了水漂,连个响声都听不见。
严正眯着眼,感受着那阵法传来的浑厚灵压,心中却是微微一动。
他原本笃定陈望是在虚张声势,拖延时间,甚至勾结金主图谋私利。
可此刻,看着那在夜色中稳定运转的护矿大阵,再看看身边这位年轻掌门平静无波的侧脸,一丝不确定悄然爬上心头。
莫非……自己判断有误?
此子如此自信,难道背后真有自己不知的京城大人物在支持,才敢如此任性而为?
一念及此,他心中对金元子那份必然成功的笃定,不由得松动了几分。
官场沉浮,最忌押错宝、站错队。若陈望真有强援,自己今日若一味偏袒金元子,往死里踩陈望,日后恐怕……
就在严正心念电转之际,船头已经缓缓触碰到那淡金色光膜,微微一震,停了下来。
与此同时。
所触之处,犹如池塘波纹一般迅速向远方扩散……随即,四道剑光自下方山岭中疾掠而起,急速向这边飞掠而来:
“矿区重地,非请勿入!”
在清冷的呵斥声中,四名修士脚踏飞剑,衣袂飘飘,已然到了百米之外。
陈望早就看清这四名修士的模样,心中不由暗笑:周长老办事倒是周全,这门面装点得一丝不苟,像模像样!
四人两男两女。
两名小月阁弟子,两名护法殿弟子;领头的正是戚江雪,面容清丽,神色肃然。
船上众人皆是一愣。
这架势……倒真像是回到了数十年前,矿区鼎盛、戒备森严时的光景。
运矿船依言悬停不动。
陈望心中好笑,脸上却是一本正经,特意亮出了掌门令牌,郑重道:
“本座乃天工门掌门陈望,携工部监门司严大人前来矿区核验。尔等未收到通传么?”
前方四人闻言,似乎愣了一下,随即齐齐躬身行礼,语气转为恭敬:
“原来是掌门与监门使大人驾临!属下等未曾接到通传,还请掌门、严大人恕罪!”
说罢,四人左右分开,让出通路,那淡金色的光罩也无声地裂开一道门户。
运矿船重新启动,穿过光罩。
船上,一众随行的长老执事面面相觑,神色惊疑不定。一方面,他们被这突如其来的、近乎严格的戒备弄得讶然不已——
这气氛,这做派,哪里像是死气沉沉的矿区?倒真像是真的恢复了正常运营一般!
可短短几天,局势怎能变化如此之快?
另一方面,一股难以抑制的宗门荣耀感与振奋感,却又在心底悄然滋生——难道……宗门真的有了转机?眼前所见,并非幻觉?
严正背着手,站在船舷边,目光扫过下方在阵法微光映照下山岭,眉头微蹙。
一路行来,所闻皆是天工门如何破落萧条,负债累累,苟延残喘。可眼前这护矿大阵,这井然有序的戒备……似乎并非如此。
一刻钟后。
运矿船驶入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平原。而眼前的景象,让船上所有人,包括严正,又陷入了短暂的失语。
只见下方谷地中央,灯火通明!
数十盏以灵石驱动的“明光符灯”高悬在竖起的杆子上,将大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
远处的山脚下,一排整齐坚固的石屋,屋外隐隐有防护阵法的灵光流转,更有身着护法殿服饰的弟子在屋前屋后巡逻值守。
夜幕之下,远处几座山头之上,亦有阵法光芒有规律地明灭闪烁,依稀可见踩着飞剑的巡逻弟子身影,在空中划出淡淡的轨迹。
秩序井然,戒备森严。
甚至带着一种久违的热火朝天的生气。
“这……这是矿区?!”一位执事忍不住低呼出声,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剿灭丹妖才过去几天?
宗门大部分弟子明明都已返回宗门休整,听说此地只有少量护法殿弟子。
可眼前这片井然有序、初具规模的营地,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陈望的目光缓缓掠过那一排崭新的石屋,掠过灯火通明的谷地,最后落在身边一张张写满震惊与茫然的脸上,心中微哂:
若是让他们知道,眼前这一切,都是今天才赶出来的工,不知道会不会惊掉下巴。
就连严正,此刻心中也疑窦丛生。
眼前所见,与金元子口中“矿脉枯竭、矿区荒废、弟子涣散”的描述,简直大相径庭。
难道……金元子为了促成破产清算,好从中渔利,故意向自己夸大了天工门的困境?
这个念头一起,严正看向金元子一系那几位长老的眼神,便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
就在这时。
两道身影自下方灯火处驭空而起,快速迎了上来,在运矿船前数丈处停下,躬身行礼:
“护法殿吴镇渊,恭迎监门使大人!”
“小月阁殷昨莲,见过监门使大人!”
吴镇渊声音洪亮,姿态恭谨。殷昨莲则是一贯的清冷简洁,但礼数周全。
严正微微颔首。
目光在殷昨莲身上多停留了一瞬,这位金丹女修气度不凡,显然不是易与之辈。
“两位长老辛苦了。”
陈望此时腾身而起,迎向二人,朗声道:“吴长老,殷阁主,矿区情况如何?”
同时,两道细若游丝的传音,精准地分别送入吴镇渊与殷昨莲耳中。
给吴镇渊的是:“主矿脉那边,今百练等人的进展究竟如何?”
给殷昨莲的是:“地洞矿脉,生产线可还撑得住场面?”
吴镇渊面上不改色,拱手回道:“回掌门,一切如常,正在按计划推进。”
私下传音却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好消息!今长老那边,今日午时,终于在主矿脉深处探到余矿矿囊,已经开始搭建初步的开采设施,矿石样本已取出,品质不错!”
殷昨莲的传音则简洁冷静:“简易生产线已搭建完成,一个时辰前已运出第一车矿石,老赵他们正在赶第二车。”
陈望心中一定,脸上笑容更显从容,他转身对严正及船上众人道:
“严大人,诸位长老,既然矿区一切正常,就请吴长老在前引路,我等前往主矿脉,查看生产恢复的具体情况。”
吴镇渊会意,当即调转方向,朝着主矿脉所在的侧翼山岭飞去。
殷昨莲则对众人微微一礼,返回下方那片灯火通明的营地,继续主持大局。
不多时。
众人抵达主矿区入口。
陈望目光扫过,原本荒草丛生、散落着废弃采矿车和杂物的入口,已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甚至还用石块简单垒砌了台阶和护坡。
心中暗道:今百练那老头,嘴上牢骚冲天,干起活来倒是不含糊,这面子功夫做得可以。
然而,当众人跳下飞船,走到那幽深矿洞入口时,都是略感失望。
只见里面一片漆黑,唯有镶嵌在洞壁上的灵光石散发着微光,深处更是寂静无声,并无想象中矿工往来、器械轰鸣的热闹景象。
严正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语气中带上了明显的不满与怀疑:
“陈掌门,这便是你所说的生产恢复?洞内如此冷清,既不见矿工忙碌,亦不见矿石堆积。如此景象,何谈生产?”
陈望不慌不忙,解释道:
“严大人明鉴,剿灭丹妖一战,宗门弟子多有损伤,目前仍在休整。且矿脉刚刚重新探明,开采设施尚在搭建,人手确实紧缺。
“正式的大规模开采,还需等弟子们恢复,以及设施完备。不过,勘探工作已有实质性进展。大人,请随我来。”
说着,他召出月影飞梭,对严正做了个“请”的手势:“洞内深邃,步行不便,请大人乘此舟代步,可快速抵达勘探现场。”
严正看着那幽深的矿洞,本就不愿踏入,此刻见有飞梭可乘,面色稍霁,心道这小子还算有点眼力见儿。
当下也不客气,登上了月影。
吴长老则托带着修为较浅的书记员驭空而行;其他人也各自驾驭法器跟随。
飞梭在前,数道流光在后,沿着矿洞顶部微弱的灵光石指引,向内疾驰。
洞内空气阴凉,带着泥土和金属的混合气味。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后,前方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窟出现在眼前。
洞窟中央,已被清理出一片平台,数盏明光符灯将此处照得雪亮。
只见金石殿长老今百练,正带着几名年岁不小的匠人,围着一处新开凿的岩壁忙碌着。
岩壁上,露出了一大片在灯光下闪烁着暗哑金属光泽的矿石,质地细密,纹理隐现,正是天工门赖以成名的玄钢矿石!
听到这许多破空声,今百练转过身,看到来人,尤其是看到陈望和严正,连忙带着匠人们起身行礼。
“今长老不必多礼。”
陈望当先落下,目光扫过那片新露出的矿壁,眼中不由露出明显的欣慰。
史重、弥仓海,以及几位随行执事,看到那一片明显品质不错的玄钢矿石,脸上都露出了难以掩饰的讶色。
主矿脉……竟然真的还有余矿?
而且,还真让今百练这个脾气古怪、常年坐冷板凳的老家伙给找出来了?
第531章 重振天工,不负轩辕!
史重和弥仓海交换眼神,心情复杂。
他们固然是金元子的人,希望宗门破产好分一杯羹,但身为金石殿长老,亲眼看到宗门主脉重现矿藏,那种源自职业本能和多年宗门情感的冲击,依旧强烈。
他们看向今百练的目光,不由得带上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羡慕、嫉妒,以及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振奋。
严正走下飞梭,来到矿壁前,仔细看了几眼。他虽不精于矿务,但基本的眼力还是有的,能看出这矿石成色确实不错。
但他脸上并未露出多少喜色,反而沉声问道:“今长老,本使早就听闻天工门主脉枯竭。眼前这些余矿,依你之见,储量如何?可够支撑宗门几时运营?”
今百练似乎早就料到有此一问,他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反而显得有些沉重。
他捻了捻胡须,沉吟片刻,才慎重地、如实答道:“回大人,依老朽数十年的经验判断,眼前所探及的这片余矿矿囊,延伸下去……
“恐怕不过三百米深浅。若是按宗门以往正常年份的开采量计算……大约……只够支撑宗门全力开采一年左右。”
“一年?”
严正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浓浓的讥讽与质疑,他猛地转向陈望,
“陈掌门,你听见了?即便这余矿为真,也只够一年!本使就算你神通广大,能拖到两年、三年,那之后呢?
“宗门上下,数千弟子,何以维继?
“届时,陈掌门是否又要自掏腰包,为这无底洞续命?你又能续几年?!”
他的质问尖锐而现实,像一盆冰水,浇在刚刚因看到矿石而生发希望的众人心头。
陈望沉默着,没有立即回答。
今百练也垂下了眼皮,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史重低着头,嘴角却难以抑制地勾起一丝极淡的、幸灾乐祸的弧度。
其他几位原本眼中刚燃起些许微光的长老执事,此刻光芒也迅速黯淡下去。
是啊。
一年……不过是苟延残喘。
又能改变什么?
矿洞中的气氛,瞬间跌回了冰点。
过了几息。
陈望才仿佛从沉重的现实中挣扎出来,他抬头看向严正,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执拗:
“严大人,即便余矿不多,但我天工门上下,绝不会坐以待毙。
“本座之前已考察过周边市场,决心带领宗门积极转型,开拓民用修士法器市场,炼器方向与销售策略已有腹案,只是……
“需要时间。
“本座恳请大人,将今日所见如实上报工部,请朝廷……再给我天工门一些时间。我们,需要时间来恢复,来改变。”
他的话语诚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将一个“竭尽全力却困于现实”的年轻掌门形象,塑造得淋漓尽致。
严正看着陈望,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但随即又被惯有的冷漠覆盖。
他摇了摇头,语气依然强硬:“一年之矿,折腾再多,亦是徒劳。陈掌门,并非本使不通人情,只是朝廷法度……”
“大人。”
陈望忽然打断他,语气重新恢复有力,
“其实,除了这主脉余矿,近日清理丹妖巢穴时,我等在一处地洞之中,亦有意外发现。似乎……也是一处矿藏。
“只是我于矿务一道见识浅薄,难以断定。既然今日严大人与金石殿诸位长老皆在此,不若一同前往,帮忙掌掌眼,看看那究竟是何等矿藏,价值几何?今长老经验最丰,也请一同前往,可好?”
今百练闻言,脸上顿时露出毫不掩饰的烦躁与不情愿,咕哝道:
“掌门,这沉星山脉主脉周边,早就被历代先辈勘探了不知多少遍,哪里还能有什么像样的新矿脉?
“即便有,最多不过是些不成气候的零星小支脉,劳民伤财,不值当!这黑灯瞎火的,又去看什么……”
他嘴上抱怨着,脚下却已跟着众人移动。
陈望也不多言,只是引着众人离开主矿洞,朝着地妖巢穴所在的平原飞去。
不多时,众人抵达。
只见地洞入口处,已然搭建起简陋却实用的木架、绞盘,洞口堆积着新开采出来的、棱角分明的玄钢矿石。
在月色与符灯光芒下,这些高纯度的矿石流转着比主脉矿石更为沉凝的暗沉光泽。
一辆满载矿石的矿车,正被几名宗门弟子合力,用绞盘缓缓从洞中拉出,车轮碾过临时铺设的碎石路面,发出沉重的声响。
“这……这地下也有矿脉?”一位执事忍不住惊呼出声。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都看向今百练。
今百练此刻脸上那点不耐烦早已消失无踪,他快步走到那堆新开采的矿石旁,捡起一块,凑到眼前,指尖灵光微闪,轻轻摩挲着矿石表面,又放到鼻尖嗅了嗅,眼神越来越亮。
“这矿石……出自何处?”他急声问道,目光已投向那幽深的地洞。
陈望不答,只对殷昨莲点了点头。
很快,那艘留在矿区的流云舰被驶了过来。陈望对严正等人道:“矿洞颇深,步行不便。请诸位登船,我们下去一看便知。”
众人满心疑窦,依言登上流云舰。
战舰缓缓下沉,没入地洞的黑暗之中。下行数百米后,眼前再次豁然开朗。
一个远比主脉那个洞窟更为广阔、岩壁闪烁着更多金属光泽的巨大空间出现在眼前。
这里灯火通明,简易但高效的采矿线已然搭建:固定的照明符阵,粗大的灵纹管道输送着地火余热为器械供能,简易的碎石机、筛选带、轨道矿车一应俱全。
十余名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的老匠人,正指挥着一些小月阁弟子和护法殿弟子,紧张而有序地忙碌着。
叮叮当当的敲击声,碎石机的轰鸣声,矿车在轨道上滑行的声音交织在一起,虽然规模远不及正规产线,却充满了生机和气息。
史重一眼就认出了其中几名老匠人,正是多年前因宗门萎缩而被劝离的老矿工、老炼器师!他张口就要呵斥:“你们这些被……”
“史长老!”
陈望冷冽的声音及时响起,打断了他,目光如电扫来,“这几位,都是本座专程请回来的、经验丰富的老师傅!是宗门复兴的功臣!”
史重被他目光一刺,后面的话顿时噎在喉中,脸涨得通红。
而此时,今百练则像发现了宝藏一般,扑到了那闪烁着暗沉光泽的岩壁前,几乎将整张脸都贴了上去。
他用特制的矿锥小心地凿下几块样本,又掏出各种稀奇古怪的工具,时而敲击听音,时而闭目以灵识仔细感应岩层深处……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双手甚至开始微微颤抖。终于,他猛地转过身,脸上因为极度的激动而涨得通红,胡须都在抖动,声音嘶哑却带着无法抑制的狂喜,对着所有人大喊:
“平……平行矿脉!这是平行矿脉!哈哈哈!老天有眼!这绝对是平行矿脉!”
陈望适时地露出惊愕与不解之色,问道:“今长老,何谓平行矿脉?”
一旁的弥仓海此刻也激动得不能自已,抢着解释道:“掌门,平行矿脉,是指与主矿脉走向平行、深度相近的另一条独立矿带!其储量……其储量往往与主矿脉不相上下……”
今百练连连摇头,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声音因激动而劈叉:“何止不相上下!你们看这纹理,这走向,这伴生矿的分布……
“这条平行脉的规模,极有可能比原来的主矿脉还要大!还要富余!别说两年……不!让天工门再采两百年,也绝无问题!”
“两百年?!”
“比主脉还大?!”
“这……这是真的吗?!”
现场所有天工门的长老、执事,包括史重和金元子的另一名心腹,全都如遭雷击,呆立当场,随即脸上涌现出狂喜、震撼、难以置信等种种复杂到了极点的神色。
巨大的惊喜冲击得他们头晕目眩。
陈望也适时地做出了反应,他脸上先是难以置信,旋即化为巨大的激动,猛地转向同样被这消息震得有些发懵的严正,深深一揖。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严大人!您听到了!老天都在助我天工门!平行矿脉,可采两百年!我天工门重现辉煌,有望了!本座,及天工门上下所有弟子,恳请严大人将此实情,上报朝廷!
“我天工门上下两千弟子,必定齐心协力,奋发图强,重振天工,不负轩辕!”
“重振天工,不负轩辕!”
吴镇渊第一个反应过来,嘶声高呼。
“重振天工,不负轩辕!!”
紧接着,弥仓海、几位执事,甚至一些在场的所有弟子,都被这绝处逢生般的巨大喜悦感染,情不自禁地跟着呼喊起来。
声音在地洞中回荡,汇成一片炽热声浪。
就连史重几人,在这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和眼前铁一般的事实面前,也是心潮澎湃,面色潮红,张了张嘴,最终复杂地低下头,算是默认了这突如其来的、颠覆性的胜利。
严正看着眼前沸腾的人群,看着那明显品质极高、正在被开采的矿石,看着今百练和弥仓海这两位专业长老激动到失态的样子,心中的天平,终于彻底倾斜。
证据确凿,众望所归。
更重要的是,这条新矿脉的出现,意味着天工门有了造血能力,不再是需要朝廷不断输血的包袱。于公于私,他都没有理由,也没有必要再去强行推动破产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震动,脸上恢复了监门使的威严,但语气已然缓和了许多:
“肃静!”
声浪渐息,所有人都看向他。
严正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陈望脸上,缓缓开口:“陈掌门,诸位长老。今日所见,尤其是这条平行矿脉,确实……出人意料。
“此乃宗门大事,亦是工部大事。本使回去后,自当将今日核验所见,尤其是平行矿脉之事,详实上报工部。”
他略一停顿,给出了最终的裁定:
“既然天工门已清偿外债,矿脉亦有重大发现,恢复生产有望。那么,依朝廷法度,目前本官暂不能判定天工门破产。
“可予以一年观察之期。
“望天工门上下,把握良机,恢复生产,重振宗门。一年之后,工部会再行核查!”
暂不破产!
一年观察!
虽然只是缓冲期,但比起立即清算,这已是天大的胜利!
“谢严大人!”
“天工门必不负所托!”
短暂的寂静后,更大的欢呼声在地下矿洞中爆发开来,许多人喜极而泣,互相拥抱。
数十年来,积聚在天工门头顶的绝望阴云,似乎在这一刻,完全被狠狠撕碎!
第532章 金元子,你可知罪!
回到宗门时,已是星斗满天。
护山大阵淡金色的光晕在夜色中静静流转,将整个沉星山脉笼罩在一片安宁而威严的辉光里,与远处矿区方向的灵光隐隐呼应。
这种景象……
对许多年轻弟子而言,恐怕是生平仅见。
金元子领着留守的一众长老、执事,以及不少心中忐忑、未曾散去的内外门弟子,早已在广场上等候多时。
看到运矿船和数道流光落下,人群立刻出现一阵轻微的骚动。
陈望当先走下船,严正紧随其后,史重、弥仓海等人面色复杂地跟着。
无数道目光聚焦过来,屏息等待。
金元子上前几步,脸上堆起惯有的、带着三分矜持七分关切的微笑,目光却迅速在严正和陈望脸上扫过,试图捕捉一丝端倪。
“掌门,严大人,一路辛苦了。不知矿区核验……”
陈望没有看他,而是向前走了几步,面向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
他运转灵力,声音清晰地传遍偌大广场的每一个角落,压下了所有的窃窃私语:
“诸位同门,监门使严大人不辞辛劳,亲赴矿区核验,现已完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期待、或惶恐、或麻木的脸。
“本座在此宣布:经严大人查实,我天工门外债已清,资产明晰。更关键的是——”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穿透夜色的力量,“在剿灭丹妖所在的地穴深处,我宗发现了新的矿藏!经金石殿今百练、弥仓海二位长老及多位老师傅共同勘验,确认为一条储量极为丰富的平行矿脉!
其规模,堪比甚至可能超过鼎盛时期的主矿脉,足以支撑我宗开采两百年以上!”
“轰——!”
短暂的死寂后,广场上骤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呐喊、甚至带着哭腔的嘶吼!
“平行矿脉?!天啊!”
“是真的吗?我们有救了!宗门有救了!”
“掌门万岁!天工门万岁!”
许多弟子跳了起来,相互拥抱,用力捶打着彼此的肩背,仿佛要将这些年积压的憋闷、绝望、惶恐,全在这狂喜的宣泄中倾倒出来。
人群如同煮沸的水,瞬间沸腾。那些原本黯淡的眼神,此刻被狂喜点亮,熊熊燃烧。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金元子、铁玄子、秦鹤鸣等一小撮人。
他们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化作一片惨白。
金元子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耳朵里嗡嗡作响,陈望后面说了什么,严正又说了什么,他几乎都没听清。
他只看到眼前人群疯狂的欢腾,看到那些原本对他敬畏有加的弟子此刻眼中只有对陈望的狂热崇拜……
看到严正面无表情地对他微微颔首后,便在一名执事引导下,径直走向早已备好的客院休息,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平……平行矿脉?”
金元子嘴唇哆嗦着,重复着这四个字,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刀子,捅进他的心里。
他耗费心血、暗中筹划多年,眼看就要将宗门资产收入囊中……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冒出个什么平行矿脉?!
陈望抬手,压下沸腾的声浪。
他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目光扫过激动的人群,朗声道:“今夜已晚,诸位同门且先回去休息,养精蓄锐!
“明日午时,于广场召开全宗大会!自明日起,我天工门,将进入全新的发展阶段!望诸位同心同德,共铸辉煌!”
“同心同德,共铸辉煌!”
弟子们用尽力气呐喊回应,声震云霄。
许久,才在陈望的示意下,带着仍未平息的激动,三三两两地散去,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希望的光彩。
金元子强撑着几乎要崩溃的表情,对陈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说了几句“恭喜掌门”、“宗门之幸”的套话,便脚步虚浮地带着铁玄子等人匆匆离去,背影在广场边缘的阴影里,显得格外仓皇狼狈。
殷昨莲站在稍远些的地方。仰头望着夜空中那层淡金色、流转不息的护山大阵光罩。
光晕映在她清冷的眸子里,微微闪烁。许久,她轻轻吁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冰凉的夜空中化作一小团白雾,又迅速消散。
她侧过脸,目光落在前方那道被众多激动弟子围住、正耐心回应问候的挺拔身影上。
曾几何时,他还是仙月阁中那个沉默隐忍、需要她暗中照拂的外门弟子;后来,是并肩作战、可托生死的暗刃;
如今,他已是一宗之主,在这看似绝境的死局中,硬生生劈开了一条生路,将涣散的人心重新凝聚。
不易吗?
自是万分不易。
这短短时日的殚精竭虑、冒险决断、乃至自掏腰包的巨大付出,她都看在眼里。
成长吗?
更是脱胎换骨。他已不仅仅是那个善于隐匿、一击致命的“刃”,更是一柄能撑起一方天地、指引方向的“旗”。
只是……
殷昨莲的眼神微微一凝,望向金元子等人离去的方向,眸中闪过一丝冷冽的警惕。
新矿脉的发现和监门使的暂缓裁定,只是赢得了喘息之机,绝非最终胜利。
那些被动了根本利益、从云端跌入泥潭的人,绝不会善罢甘休。反扑,恐怕很快就会到来。而且,只会更加凶狠、更加不择手段。
次日一早。
天色未明透,监门使严正便带着书记员,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天工门。
他甚至没有惊动太多人,只在离开前,让人给陈望带了个“回部复命”的口信。
金元子得到消息时,严正早已远去。
他昨晚送去的一份价值不菲的临别心意,原封不动地被退了回来。负责送行的弟子转达严正的话:“核验已毕,依规而行,无需此物。”
捏着那袋被退回的灵石,金元子站在清晨料峭的寒风中,脸色青白交加,胸中气血翻腾,几乎要呕出血来。
严正此举,无异于当众扇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更是一个再明确不过的信号——
在陈望拿出平行矿脉这个无可辩驳的功绩和希望之后,严正已经迅速调整了立场,至少,是不愿再与他金元子捆绑过深了。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
这滋味,他今天算是尝到了开头。
午时,天朗气清。
宗门广场上,人头攒动。
几乎所有能抽出身的内外门弟子、执事,甚至不少杂役,都聚集到了此处。
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与昨日截然不同的光彩,那是对未来充满期待的光芒。
陈望立于高台之上,没有太多华丽的辞藻,只是将宗门目前的情况、新矿脉的发现、未来的规划,清晰而有力地告知众人。
他宣布,将立即着手全力开发新矿脉,恢复宗门生产。为此,需要大量的人手。
“护法殿弟子,负责矿区护卫、巡逻,保障开采安全!”
“传功殿、戒律殿弟子,若愿往矿区协助建设、维护秩序,宗门记功!”
“外门弟子,可报名参与矿工、运输、基建,按劳计酬,贡献突出者,可获贡献点,兑换功法、丹药,乃至晋升内门!”
“金石殿同门,自是开采主力!神工殿同门,需尽快修复、打造各类开采、炼制器具!”
一条条指令清晰而明确,将庞大的矿区复兴计划拆解成每个人都能参与、都能看到希望的具体任务。台下弟子的情绪被彻底点燃,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我去!我报名护法殿巡逻队!”
“我炼器手艺还行,我去神工殿帮忙!”
“外门弟子也能赚贡献点?太好了!算我一个!”
气氛空前高涨。
陈望的声望,在这务实而充满希望的蓝图面前,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点。
许多原本对这位年轻掌门持观望、怀疑态度的弟子,此刻眼中也充满了信服与期待。
是夜,掌门殿议事厅。
巨大的环形长桌旁,天工门现存的所有长老——传功殿金元子、戒律殿铁玄子、护法殿周铁山、吴镇渊、金石殿史重、弥仓海、神工殿欧阳长老,以及刚刚被紧急请回的今百练,还有庶务堂、账房等相关执事首领,济济一堂。
陈望坐于主位,殷昨莲作为“盟友代表”列席旁听。
厅内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股与白日广场欢腾截然不同的凝重气氛。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风暴,或许此刻才开始。
陈望没有绕弯子。
待众人落座,奉茶完毕,他直接切入正题,目光如炬,射向下首面无表情的金元子。
“今日召集诸位,首要一事,便是肃正门风,整顿纲纪!”
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金长老,你执掌传功殿兼理庶务多年。本座且问你,南坡青纹铁矿,私自开采、盗卖矿石、中饱私囊之事……
“金元子,你可知罪!?”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尽管不少人对此有所耳闻或猜测,但谁也没想到,陈望会在这种场合,如此直接、如此尖锐地当众发难!
金元子瞳孔骤缩,猛地抬头,脸上瞬间涨红,又迅速变为铁青。
他“啪”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须发皆张,怒视陈望:“陈掌门!你休要血口喷人!什么私采盗卖?什么中饱私囊?
“你有何证据?!”
第533章 看来,是我天真了
金元子声色俱厉。
“老夫在宗门兢兢业业奉献数十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岂容你一个来了不到一年的黄口小儿、下界蛮子,如此凭空污蔑!”
他一副受了天大冤屈、悲愤莫名的模样。
陈望看着他表演,神色不变,等他说完,才缓缓道:“证据?
“本座与护法殿周长老、吴长老曾经在矿运中转站截获矿车五辆,人赃并获。
“押运管事胡友德及其手下皆可作证,此事由你金长老指使,所售矿石款项亦流入你手。此事,周长老、吴长老,你们说说?”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周铁山和吴镇渊身上。
周铁山面皮紧绷,迎着金元子几乎要杀人的目光,重重一点头,沉声道:
“不错!老夫与吴长老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人、车、赃款,俱在当场!胡友德亦当场指认,幕后主使便是金长老!此事千真万确!”
吴镇渊也硬着头皮补充道:“当时,赃款两万灵石,已被掌门没收,充作公用。”
“胡说八道!诬陷!这是赤裸裸的诬陷!”金元子嘶声吼道,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一旁的铁玄子和秦鹤鸣,又迅速扫过在场其他几位或多或少从他这里得过好处的长老执事。
他心中稍定。
只要这些人不反水,没有白纸黑字的账目,单凭周吴二人和陈望的一面之词,加上一个失踪的胡友德,定不了他的罪!
他咬牙道:“陈望!你与周铁山、吴镇渊串通一气,构陷于我!无非是想排除异己,独揽大权!诸位同门,你们可不能听信馋言!”
他试图激起其他人的免死狐悲之感。
陈望却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讥诮,几分了然。他慢条斯理地道:“金长老不必激动。本座何时说过,要定你的罪了?”
金元子一愣。
只听陈望继续道:“本座只是陈述一个事实。而且,不妨再告诉诸位一件事——南坡支脉盗采所得灵石,本座本月都有得到分红。”
他目光坦然扫过众人:“共得分红七万灵石,本座分文未动,已全部用于开启护山大阵,以全宗门安危。此事,可查阵法灵石消耗记录,本座额外添加的灵石来源,皆可追溯。”
这下,连那些原本打算装糊涂的长老执事,脸色也都变了。
陈望这话,信息量太大!
不仅坐实了金元子盗矿,还暗示了金元子试图拉陈望下水,而陈望则将计就计,拿了他的赃款去办公事!
这……这手段……
金元子如遭雷击,指着陈望,手指颤抖:“你……你血口喷人!那七万灵石是……”
他一时语塞,那七万灵石,确实是他派人送去的,可此刻又怎能承认?
“是什么?”
陈望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金长老又说不出?无妨。本座说了,并非要定你的罪。毕竟,账房失火,旧账尽毁,许多事,死无对证了嘛。”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却让金元子及在场几个知情人心中一寒。
陈望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他甚至知道账房是故意烧的!
“本座今日提及此事,并非为了追究过往罪责。”陈望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
“而是为了宗门的未来!
“从即日起,南坡青纹铁矿支脉,收归宗门所有,由金石殿统一规划,合规开采,所得尽入公账,任何人不得再行染指!”
他顿了顿,目光如冷电般落在金元子惨白的脸上,又扫过庶务堂那位孙执事。
“至于金元子,身为传功殿首席长老,兼理庶务,却御下不严,导致账目混乱、账房失火,更兼有重大嫌疑牵扯盗矿弊案,已严重失职,不堪其位!庶务堂执事孙知机,协助不力,账目管理混乱,亦难辞其咎!”
陈望声音陡然转厉:
“本座以掌门之名提议:免去金元子传功殿首席长老一职,免去孙知机庶务堂执事之职,以正门规,以肃纲纪!”
“陈望!你敢!”
金元子彻底癫狂了,他怒吼道,
“老夫为宗门效力近两百载!没有老夫,宗门早几十年就散了!你一个来了不到一年的毛头小子,凭何罢免老夫首席之位?
“按照门规,罢免首席长老,需太上长老会议定夺!如今莫太上闭关,你无权独断!”
“哦?需太上长老定夺?”
陈望似乎早有所料,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缓缓扫过环形长桌旁的每一张脸,最后重新看向金元子,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金长老说得对。按门规,涉及首席长老任免,确需慎重。不过,莫太上闭关前,曾授予本座掌门全权。而门规亦有载,若遇紧急或重大争议,可由所有长老进行公决。”
他手腕一翻,一枚古朴的、边缘刻满细小符文的青铜阵盘出现在掌心。
阵盘中心,有一明一暗两个区域。
“此乃问心盘,可记录灵力印记,却不会显示具体何人。今日在座,除本座与殷阁主外,共有长老八位,执事首领五位,合计十三人。”
陈望将阵盘置于长桌中央,注入一丝灵力。阵盘微微一亮,中心两个区域分别泛起朦胧的白色与灰色光晕。
“此盘,白芒区代表赞同罢免,灰芒区代表反对罢免。请诸位,将一丝灵力,注入你认可的区域。以多数意见为准。”
他目光沉静,声音在寂静的大厅中回荡:“现在,请诸位,表决。”
大厅内,落针可闻。
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窒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小小的阵盘上。
金元子猛地抬头,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又似受伤的困兽,从铁玄子、秦鹤鸣、史重、弥仓海……每个人的脸上一一扫过。
他的眼神里有最后的威压,有隐晦的哀求,更有一丝濒临疯狂的狠厉。
被他目光触及的人,大多迅速垂下眼帘,或盯着面前的杯盏,或研究自己袖口的纹路,无人与他视线相接。
铁玄子袖中的手指掐进了掌心。秦鹤鸣感到后背渗出冷汗。史重喉咙发干。
他们都能感受到金元子目光的重量,那里面是多年积威,是共同的秘密,是可能的报复。
但与此同时,陈望平静无波的目光,那新矿脉代表的煌煌未来,那盗矿嫌疑如利剑悬顶的现在,以及那枚静静躺在桌上的问心盘,构成了另一股更庞大、更现实的无形压力。
未来与过去,生路与绝路,站队与自保。
这短短几息的沉默,仿佛被拉长成一场无声的鏖战。
终于,铁玄子眼皮微颤,第一个有了动作。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弹。
仿佛是一个信号。
紧接着,秦鹤鸣袖口微动。
史重放在桌下的手轻轻一颤。
弥仓海、欧阳长老,以及其他几位执事首领,也都在不同的时间,以极细微的动作,完成了灵力的隔空传递。
没有光芒依次亮起的炫目过程,没有公开的立场展示。
只见长桌中央那枚青铜阵盘,在短暂的延迟后,仿佛从沉睡中苏醒,中心区域的光芒骤然发生变化!
那代表“赞同罢免”的白色光晕,如同积蓄了所有力量的晨曦,瞬间勃发,明亮、稳定、占据了绝对的主导!
而旁边那象征“反对罢免”的灰色光晕,仅仅微弱地闪烁了一下,便如同狂风中的残烛,只剩下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黯淡轮廓。
白芒炽盛,灰芒几近于无。
十二票的灵力汇聚,其倾向赤裸裸地呈现在阵盘之上,结果清晰得残酷,也冰冷得彻底。
这根本不是一两个人的倒戈。
这是墙倒众人推,是树倒猢狲散!
是他经营数十年的权力网络,在更强大的现实和利益面前,于一瞬间集体溃散。
金元子死死盯着那刺眼得几乎让他双目流泪的白光,脸上的血色早已褪尽,只剩下一种濒死般的灰败。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笑,又想哭,最终却只发出一种“嗬嗬”的、漏气般的声音。
他不必,也无法再去辨认任何一张脸了。
那炽烈的白光,就是所有人给他的答案。
铁玄子、秦鹤鸣、史重、弥仓海……那些他曾以为的盟友、心腹、利益共同体,此刻都静静地坐在光影里,面目模糊,如同雕像。
他们的沉默,比任何指控都更有力。
他们的集体选择,比任何刀剑都更锋利,瞬间斩断了他所有的倚仗和幻想。
众叛亲离。
而且是被所有人,以最体面、最合法、也最冷酷的方式,一致地抛弃了。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起,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连心脏都仿佛停止了跳动。
他感到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虚无的冰冷。
原来,他这大半生经营的一切,他视若权柄、赖以作威作福的阵营,在真正的力量对比和生死抉择面前,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如此……可笑。
陈望平静地收起光芒敛去的阵盘。
结果已出,过程与原因,在压倒性的数字面前,都已不再重要。
陈望的目光扫过神色各异、不敢与他对视的众人,最终落在失魂落魄的金元子身上。
“表决结果已出。”
他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即日起,免去金元子传功殿首席长老一职。念在其……终究为宗门服务多年,保留其长老虚衔,但不再参与具体事务。”
“免去孙知机庶务堂执事之职,暂由赵松代管,待考察后再行定夺。”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至于以往诸多事宜,本座不欲深究。但自今日起,望诸位恪尽职守,同心协力,共谋宗门复兴。若再有阳奉阴违、损公肥私之举,休怪本座,不讲情面!”
“是!谨遵掌门之命!”
众人齐声应道。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这一刻,再无人敢直视这位年轻掌门的眼睛。
陈望微微颔首:“散了吧。”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默默退出大殿。铁玄子、秦鹤鸣等人经过金元子身边时,脚步微顿,却终究没有停留,匆匆离去。
偌大的议事厅,很快只剩下陈望、殷昨莲,以及瘫在椅中、仿佛一下子老迈的金元子。
……
后山。
承天峰,观京台。
夜风掠过山巅,带来春天乍暖还寒的凉意。脚下,护山大阵流淌的淡金色光晕,为沉睡的宗门披上一层静谧的纱衣。
殷昨莲与陈望并肩而立,望着远处黑暗中矿区隐约的灵光。沉默片刻,她清冷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你还是心软了。今日之势,就该趁势将那金元子彻底逐出宗门,甚至暗中……”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剑修特有的果决与一丝凛冽,“以绝后患。留他在门内,犹如卧榻之侧伏着一条毒蛇,迟早反噬。”
陈望闻言,却是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在月色下显得有些模糊,看不出太多情绪。
“殷长老,”
他用了旧时的称呼,声音平和,
“诛杀一个经营宗门数十年的金丹长老,哪是那么简单的事?无确凿死罪,仅凭权争失利就下杀手,旁人会如何看我?
“是残暴不仁,还是心虚灭口?刚刚凝聚起来的人心,瞬间就会生出裂隙,让人人自危。
“如今宗门百废待兴,最需要的不是雷霆和流血,而是稳定和仁义,是让人看到希望,敢跟着我往前走。”
他转过头,看向殷昨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冷峻的侧脸,继续道:
“架空他,夺其权柄,去其羽翼,让他从云端跌入泥潭,看着往日依附之人尽数离去,品尝这被彻底孤立、无力回天的滋味……这比杀了他,更让他难受。而且,”
陈望的语气依旧平淡,却让殷昨莲感到一丝无形的寒意:
“一条被逼到绝境、失去一切的毒蛇,才会忍不住露出毒牙……届时,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清理门户,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现在,还不到时候。”
殷昨莲霍然转头,目光如电看向陈望。
月色下,青年掌门平静无波,那双眼睛里藏着她此前未曾完全洞悉的深沉与计算。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那“驱除或诛杀”的建议,固然干脆,却显得简单直白了。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想的远不止一步。
他不仅要解决问题,还要考虑如何解决得漂亮,如何以最小的代价、最稳固的方式,收拢权力,肃清隐患,甚至……
借此进一步树立权威。
她一直觉得陈望重情义,有担当,甚至有时略显孤直。可方才那场无声的投票,和此刻他平静说出的谋划,让她清晰地看到——
这个曾经需要她庇护的乡下小子,早已在更复杂的泥泖与权谋中,淬炼出了能执掌一方的冷静与……或许可称之为阴沉的心术。
刹那间。
殷昨莲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些释然,有些慨叹,也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明确察觉的凛然。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重新投向远山,声音低了几分:
“看来,是我天真了。你这掌门,当得比我以为的……更合适。”
她似乎想说他更适合这位置,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在此情此景下,含义复杂。
陈望听出了她话里的未尽之意,笑了笑,那笑容里多了几分坦诚,也有一丝疲惫:
“殷长老,宗门不是战场,很多时候不能快意恩仇。这里的敌人,往往看不见刀剑,这里的胜负,也未必见血。
“我只是……努力学着,让该倒下的倒下,让该活着的人,更好地活下去。”
第534章 公主驾到!
一个月的光阴,在沉星山脉日夜不息的叮当声与地火轰鸣中,悄然而逝。
曾经荒芜的矿区,如今已是一番新天地。近两千名天工门弟子,上至金丹长老,下至外门杂役,几乎全员投入了这场关乎宗门生死存亡的“复兴之战”。
汗水浸润了矿道,灵力点亮了幽深的洞穴,一种久违的、近乎狂热的生产热情,在这片古老的山脉中重新燃烧起来。
旧矿脉修复工作已基本完成,虽不及鼎盛时期,但玄钢矿石已开始源源不断运出。
而那条带来无尽希望的平行矿脉,正规的采矿线已然搭建完毕,粗大的灵纹管道、高效的碎石机组、纵横交错的运输轨道,构成了一个初具规模的井下世界。
被掩埋的南坡青纹铁支脉也被重新挖开,纳入宗门统一开采序列。
三处矿点!
如同三颗搏动的心脏,为天工门这副沉疴已久的躯体,注入了蓬勃的活力。
天工门发现新矿、恢复生产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藏墟郡,继而向着更远的京郡辐射开去。
一个曾经被认为走向消亡的古老宗门,竟在绝境中硬生生挺直了脊梁,这本身就带着足够的传奇色彩,引来各方瞩目。
工部对此保持了沉默,或许是严正的报告尚未定论,又或许是在观望。
然而。
另一个意想不到关注,却不期而至。
这一日,天工门外来了三艘华丽而不失庄严的皇家制式飞舟。舟上旌旗招展,绣着代表轩辕皇室的云纹日月。
来的并非官员,而是九公主——
姬月瑶。
名义上是“代皇室巡查轩辕南部矿业,体察边郡民情,顺路慰问对妖族之战有功的修士宗门”,理由冠冕堂皇,无可指摘。
但陈望接到通报时,心中便明了了几分。这位在皇城大比时有过几面之缘、性情看似跳脱实则颇有主见的公主殿下,恐怕顺路是假,对他这个“故人”生出些好奇,才是真。
陈望带领一众长老,于山门处相迎。
姬月瑶今日并未着宫装,而是一身便于行动的月白色劲装,外罩轻纱,少了几分宫廷的华丽,多了几分修行者的飒爽。
她容颜依旧明媚,目光在陈望身上转了转,又扫过他身后略显局促却强作镇定的天工门众人,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陈掌门,别来无恙?”
她当先开口,声音清脆。
“陈望,恭迎九公主殿下。”陈望执礼甚恭,态度不卑不亢,“山野宗门,简陋之地,有劳殿下屈尊驾临,惶恐之至。”
“行了,陈大掌门,就别跟本宫来这些虚礼了。”姬月瑶摆摆手,目光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略显陈旧却打扫得一尘不染的山门建筑,
“你这地方……嗯,看着是比传言中‘马上要关门’的样子强点儿。带本宫逛逛?”
陈望自然无法拒绝。
他特意抽出一日时间,亲自陪同姬月瑶在宗门内走了走,看了看重建中的各殿,又远眺了矿区方向那隐约的灵光与烟尘。
姬月瑶问得多,看得细,对宗门恢复的细节、矿脉的情况、弟子的士气都颇为关注,言谈间流露出远超其年龄的敏锐与见识。
陈望一一作答,谨慎而周全。
只是,这沉星山脉终究是穷山僻壤,天工门又是实打实的生产单位,除了矿就是炉,除了炼器就是挖矿,实在没什么风花雪月、奇趣妙景可供游玩。
一日下来,姬月瑶那点新鲜感便耗得差不多了。
次日,陈望便将陪同接待之事,托付给了殷昨莲。一来他确实庶务繁忙,新矿初开,千头万绪;二来,殷昨莲气质清冷从容,又是女子,与公主相处或许更为便宜。
果然,姬月瑶对殷昨莲及她麾下的小月阁女修们颇感兴趣。
或许是在规矩森严的宫廷见惯了柔顺女子,对这些来自南荒、经历过战火、眉宇间自带一股英气的女修感到新奇。
她跟着殷昨莲在矿区又待了几日,看她们巡逻、布防,甚至尝试着摆弄了几下采矿器械。
但兴趣终究敌不过现实的无聊。
矿区生活枯燥,环境粗陋,饮食简单,与京城的繁华精致天差地别。
几天下来,九公主殿下那点兴致彻底消磨殆尽,眉宇间已掩不住倦色。
陈望看在眼里,心中了然,却只作不知,依旧忙于处理堆积如山的宗门事务。
临行前,姬月瑶在掌门殿与陈望话别。
她捧着宗门粗制的陶杯,喝着算不上顶级的灵茶,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陈望闲聊。
陈望忽然想起故人尤敬,便顺口问道:“我有一朋友叫尤敬,在轩辕大比之中排名不错,殿下可知道此人?”
姬月瑶撇嘴道:“不就是天天和你待在一块那小子吗,我当然记得。”
陈望呵呵一笑:“尤兄志在羽林卫,大比之后便前往报名,想必已是如愿了吧?”
姬月瑶却摇摇头:“大比之后,羽林卫还搞了个秘密集训,神神秘秘的,尤敬他们到现在还没露面呢,连我打听不到具体详细。”
秘密活动?集训?
陈望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这秘密活动恐怕非比寻常,是机缘,也是风险。
“原来如此。”陈望点点头,语气平淡,心中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尤敬等人恐怕是踏入了一条更快捷、但也更莫测的晋升之路。
而自己,这一年多来,陷于这宗门琐事之中,修为虽已从自废金丹的谷底恢复,甚至略有精进,但比起那些可能获得顶级资源培养的同辈,这速度……或许已落下不少。
振兴宗门固然重要,但修仙界,终究实力为尊。或许,是时候专注自身修行了。
姬月瑶并未久留,次日便率队离去。
天工门上下,不少人暗自松了口气。皇家贵胄,气场太盛,总让人有些不自在。
然而,九公主的来访,仿佛一个信号。
在她离开后不久,藏墟郡郡守府便派来了专使,送上了恭贺宗门恢复生产的厚礼,言辞客气,与天工门落魄时的冷淡截然不同。
紧接着。
那些曾经因宗门衰败而悄然断绝往来的商会、合作伙伴,甚至是附近一些中小宗门,也仿佛约好了一般,纷纷递上拜帖,送上贺仪,言语间满是“再续前缘”、“加深合作”的殷切。
门庭若市,宾客盈门。
陈望对此颇感无奈。
他本性不喜这些虚与委蛇的应酬,更愿将时间花在修炼或处理实际事务上。
于是,大多接待、商谈之事,便一股脑推给了暂代外务堂执事的赵松。
赵松如今可算是痛并快乐着。他经常抱着厚厚的礼单、拜帖,或是揉着因赔笑而发僵的脸颊,跑到陈望面前诉苦:
“掌门,今日又来了三波!郡城百宝阁的掌柜,想谈矿石长期供应;流云商行的东家,对咱们新出的精炼玄钢有兴趣;还有隔壁赤霞门的使者……我修炼都耽搁了!”
话虽如此,但他眼中闪烁的光芒,忙碌中透出的那股子劲头,却掩藏不住。
谁能想到,曾经那个在丹药堂看炉火、被人呼来喝去的外门弟子,如今却能代表宗门,与郡城有头有脸的商贾、门派周旋应对。
这份被重用的感觉,这份担起责任的重量,让他觉得前所未有的充实。
陈望看他一眼,淡淡道:“应酬归应酬,修行不可落下。外务堂执事,日后或许需独当一面,没有相应的修为,如何服众?”
赵松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狂喜,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掌门……您意思……”
陈望这话,无异于暗示他,这“暂代”有可能转正,甚至将来前景更广!
他扑通一声跪下,重重磕头:
“弟子赵松,必不负掌门栽培!定然……定然努力修行,处理好外务!”
陈望挥挥手让他起来,心中暗叹,这便是权力的滋味,也是驱策人心的手段。简单一句提点,便能让人感恩戴德,拼死效力。
不仅外部的橄榄枝伸了过来,内部的人心也在快速回流、凝聚。
之前宗门困顿时,被裁撤或无奈离开的工匠、杂役,听闻宗门复苏,新矿惊人,纷纷拖家带口回到沉星山脉,恳求重返宗门。
陈望得知后,只对赵松吩咐了一句:“只要身份核实无误,以往无大过者,一律重新录用。按需分配,待遇从优。”
如今宗门三矿同开,正缺有经验的熟手。这些人的回归,不仅能立即顶上岗位,更能将宗门曾经断掉的一些技艺、传统衔接起来。
消息传开,陈望“念旧”、“仁厚”的名声不胫而走,在底层弟子和工匠杂役中,赢得了极高的声望与拥戴。
甚至,一些早年觉得宗门无望、主动脱离的天工门修士或不得志的执事,也厚着脸皮找上门来,想重回宗门。
对此,陈望的态度则有了微妙区别。
他私下叮嘱赵松:“这些人,想回来可以。宗门正值用人之际,不拒来者。但一律从最底层做起,需从头考核,以观后效。”
既展现了胸襟,不至于堵塞人才回流之路;又立了规矩,防止投机之徒回来摘桃子,寒了那些在最困难时期坚守之人的心。
这分寸拿捏,让众长老也暗自点头。
第535章 神工殿赌局
随着矿区生产逐步稳定,第一批精炼玄钢成功产出,之前在一线帮忙的长老、老匠、内门精英们,也开始分批返回宗门。
金石殿的地火工坊,一座座沉寂多年的熔炉被重新点燃;浓密的烟雾从高高的烟囱中滚滚冒出,虽略显污染,却象征着生机。
神工殿也忙碌起来。
矿石有了,下一步便是将其转化为灵器,产生真正的价值。锻造、调试法器的叮当声,开始在各间作坊中响起。
陈望站在重新修葺过的掌门殿露台上,望着金石殿方向升起的道道烟柱,听着隐约传来的声响,心中筹划着下一步。
天工门以炼器立宗,神工殿是关键。
然而,如今的神工殿,在欧阳长老主持下,思路仍偏向于传统的、为军方或高阶修士服务的重型、制式法器路线。
这套在宗门鼎盛时或许可行,但如今宗门初愈,品牌信誉未复,高端市场有神工阁等强大对手,这条路并不好走。
陈望的想法,是转型,先开拓庞大的民用和低阶修士市场。打造更实用、更美观、性价比更高的灵器,快速回笼资金,积累口碑。
他心目中执掌神工殿改革的最佳人选,是郑友德。这位老匠手艺精湛,更难得的是思想并不僵化,他仿制、改进的那些新潮灵器,证明了其能力与眼光。
然而,当他向几位核心长老征询,有意让郑友德出任神工殿首席长老时,却遭到了几乎一致的反对。
阻力主要来自神工殿内部。
欧阳长老资历老,技术扎实,虽然保守,但在殿内威信很高。郑友德虽有功劳,但脾气古怪,朋友寥寥,突然空降为首,难以服众。
议事厅内,气氛有些凝滞。
欧阳长老面色沉凝,拱手道:“掌门,郑师弟手艺,老朽是佩服的。但首席长老之位,关乎一殿兴衰,非仅技艺高超即可胜任,需德才兼备,能团结上下。老朽并非贪恋权位,实是为宗门计,请掌门三思。”
几位神工殿的执事、资深匠师也纷纷附和,言辞虽客气,但态度明确。
陈望高坐主位,神色平静地听着。
他如今在宗门内声望如日中天,若强行下令,并非不可。但那样做,会挫伤神工殿这些技术骨干的积极性,甚至可能引发暗中抵触,不利于接下来的改革推行。
治大国如烹小鲜,管理宗门,尤其是技术部门,同样需要技巧。
待众人说完,陈望缓缓开口:
“欧阳长老所言,不无道理。郑师傅的技术与眼光,本座亦深信不疑。既然双方各有坚持,皆为宗门着想,本座倒有个提议。”
他目光扫过欧阳长老,又看向一旁被特意召来、面无表情的郑友德。
“神工殿未来走向,关乎宗门财源根本。空口争论无益,不妨让市场来裁决。”
“就由欧阳长老,挑选殿内你认为最能代表当前神工殿水准的匠师,组成一队。郑师傅,你也可选你认为合适的老伙计,再配些年轻弟子,组成另一队。”
“两队各自按自己的思路,设计、打造灵器,种类、品阶不限,但需在一个月内,拿出可批量生产的成熟样品,并制定出切实可行的炼制流程与成本核算。”
“一个月后,所有成品,交由外务堂,在藏墟郡城乃至附近几郡,进行匿名试销。以最终的市场反响、销售数额、利润多寡为准。”
陈望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锐利:
“谁赢,往后神工殿的发展方向、资源调配,就主要听谁的。如何?”
赌局!
以市场定胜负!
欧阳长老眉头紧锁,眼中闪过思索。他对自己和殿内精英的技术有信心,但“市场”……这个词对他有些陌生。
郑友德则猛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爆出一团精光,毫不犹豫地嘶声道:
“好!就依掌门之言!老朽若输了,心甘情愿给欧阳师兄打下手,绝无怨言!”
欧阳长老看着郑友德那副赌徒般的架势,又看看陈望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心知这已是最好的台阶,也是无法回避的挑战。
他深吸一口气,抱拳道:“既如此,老朽……愿与郑师弟,赌这一局!为宗门计,老朽必竭尽全力!”
“好!”
陈望抚掌,“那便如此定下。所需一切材料、场地、基础人手,由宗门全力支持。本座,期待一月之后,看到你们的成果!”
一场没有硝烟,却可能决定天工门未来财路与炼器道路的竞争,就此拉开序幕。
殿中众人神色各异。
陈望则靠回椅背,指尖轻点扶手。
改革,总需破立。而竞争,往往是激发活力、打破坚冰最有效的方式。
无论如何,天工门的炉火既已重燃,这炼器之道上的革新之火,也该烧得更旺些了。
定下赌局后,陈望将购自市场的几款畅销法剑取出供他们参详。
出乎意料,以欧阳长老为首的老一辈匠师并未一味贬低这些“花哨”货色,反而也和郑友德一般,仔细研究起来。看来,他们也清楚宗门旧式法剑卖不动,必有其因。
起初,局面一边倒。
郑友德这边只有三五个跟他一起回来的老伙计碍于情面过来搭把手,冷冷清清。
老师傅们心里其实也不认同他那套“怎么好卖怎么来”的说法,只是闷头听他指派。
而欧阳长老那边,则是精锐尽出,十余名手艺最扎实的老师傅带着几位得力弟子,围着样品剑和图纸,严谨地分析、测算、争论,试图在传统工艺与市场需求间找到平衡。
转机发生在第十天。
郑友德那间偏殿,突然传出一声异常清越的剑鸣,紧接着,一道绚烂的流光自门缝迸射而出,瞬间吸引了整个神工殿的注意。
“什么动静?”
“郑师傅那边……成了?”
众人不由自主地,纷纷围拢过去。
只见郑友德手持一柄长剑,剑身三尺,一层如同活水、又似极光般的瑰丽流光,从剑镡处涌现,如潮水般沿着剑身细密纹路,奔腾着涌向剑尖,周而复始,循环不休。
那光芒并非静止,而是在特定的灵纹节点骤然闪亮,形成层层叠叠、富有韵律的动态光影,在略显昏暗的殿内,简直像是捧着一道被拘束住的流动彩虹。
“这光……”
一个年轻弟子看得目瞪口呆。
不止是光。
一股清晰可感的锐利气息,随着流光溢散开来,让靠近的人皮肤微微发紧。
郑友德面无表情,将剑递给旁边一位特意请来、擅长用剑的护法殿弟子。那弟子深吸口气,注入灵力,随手挽了个剑花。
“唰!”
流光随剑而动,在空中拖曳出数道久久不散的绚丽光痕,美得近乎虚幻。
紧接着,他低喝一声,转身挥剑,斩向旁边测试用的、掺了少量玄钢的铁砧。
“嗤——啦!”
一声轻响,不刺耳,却干脆利落。铁砧上,一道深达近寸、切口光滑的剑痕赫然呈现。而那柄流光四溢的长剑,刃口丝毫未损。
“好锋利!”人群中响起惊呼。
欧阳长老那边,一位姓冯的资深炼器师越众而出,接过长剑,仔细探查。
他手指抚过剑身,感受灵力流转,又屈指在几处关键位置连弹,侧耳倾听回音。
“郑师弟,”
冯师傅抬头,眼中带着佩服与审视,“你这灵光激发符阵,改了原版流光剑的三处节点,效率更高,光影效果也更夺目。这锋锐……你用了七叠浪淬配合旋锋回火?难怪。”
郑友德嘿嘿一笑:“冯师兄好眼力。”
冯师傅点点头,却又指向剑脊靠近护手的一处:“但这里,支撑龙骨筋你抽掉一小半,用了更脆的冷斑钢替代。若是被重兵器或土行法术正面猛击,极易崩裂。还有这剑柄,”
他掂了掂,
“缠的是最便宜的火麻丝,用来代替冰蚕筋。你这剑,是给那些囊中羞涩又爱面子的修士准备的。不耐久战,是硬伤。”
这番点评,犀利透彻,既点出了惊艳之处,也揭了老底。
郑友德毫不在意,甚至有些得意:“冯师兄说得对。可神兵阁卖八百灵石的流光剑,成本最多二百五。我这款,用料更省,工艺取巧,但够炫、够快、够利!成本能压到一百八!
“同阶对战足够用,真要天天拿它去劈山砸石,那也不是这价位的剑该干的活儿。省下的,就是利润,也是咱们抢回市场的底气。”
他这番赤裸裸的、完全从市场角度出发的言论,让不少老师傅眉头大皱,觉得过于功利,失了炼器师的匠心。
然而,那柄流光溢彩、锋芒逼人、成本控制到极致的剑,却实实在在地摆在那里。
散发着诱人的光芒。
尤其是那炫目到极致的灵力光影效果,对年轻弟子们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郑师伯,这剑……真能这么便宜?”
“这光效太帅了!比我在坊市见过所有的流光剑都帅!”
“郑师伯,您这边还需要人打下手吗?我淬火手艺还行!”
“我,我会基础的符阵勾勒!”
一时间,局面改变。
许多原本观望,甚至原本对郑友德有些不屑的年轻弟子和中层匠师,也若有所思。
他们未必完全认同郑友德的理念,但他们看到了这柄剑的卖相和可能带来的利润。
很快。
郑友德那冷清的作坊,转眼间变得门庭若市,主动要求加入或帮忙的弟子络绎不绝。
欧阳长老并未阻止弟子们的选择,只是转身对自己团队的老师傅们沉声道:
“莫要被外物所扰。剑,终是杀伐之器,华而不实,终是下乘。把我们的沉光做好。”
他口中的沉光,正是他们团队潜心仿制、改进的流光剑。
他们追求更稳定的灵力流动光华,犹如月光沉于秋水。在结构上更加扎实,用料更讲究。成本自然比郑友德的版本高出一截。
但他们坚信,更好的用料、更扎实的工艺、更均衡全面的性能,会赢得真正懂剑、需要可靠伙伴的修士青睐。
双方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在各自的作坊里,争分夺秒,精雕细琢。
敲打声、淬火声、符阵激发时的嗡鸣声、激烈的讨论声……交织成一片,充斥着神工殿的每一个角落。
一个月的时间,飞快流逝。
约定的期限已至。
陈望在殷昨莲、赵松,以及几位核心长老的陪同下,再次来到神工殿。
殿中央的空地上,已然清理出来,泾渭分明地摆着两张长案。欧阳长老与郑友德,各自率领着自己的团队,站在案后。
两人身后弟子匠师的神情各异,欧阳长老那边沉稳中带着自信,郑友德这边则兴奋中透着忐忑,但更多的是跃跃欲试。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陈望身上。
“欧阳长老,郑师傅。”
陈望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以及他们面前长案上覆盖着锦缎的器物,
“一月之期已到。成果如何,便让本座与诸位同门,一同品鉴吧!”
第536章 卖鸡蛋的望东安
神工殿的赌局,最终以一场低调而务实的“匿名试销”落下帷幕。
陈望并未搞公开比试,只是将郑友德打造的“惊虹”系列与欧阳长老的“沉光”灵剑,放入藏墟郡城几家合作店铺试售半月。
规矩简单:只看最终销售额与利润。
结果并无悬念。
郑友德那柄被陈望亲自定名为“惊虹”的仿流光剑,以其绚丽到极致的动态光影、出色的锋利度、以及仅为神兵阁七成的亲民售价,几乎在上市三日内便被抢购一空。
后续订单更是如雪片般飞来。
年轻修士、手头不甚宽裕的散修、乃至一些讲究排场的家族子弟,都对这柄“好看不贵还锋利”的剑青睐有加。
虽然资深懂行的修士对其结构上的取巧与耐用性有所诟病,但对于庞大的底层市场而言,这显然造不成什么影响。
欧阳长老团队的“沉光”系列,用料扎实,性能均衡,灵力传导稳定,在真正懂行且追求可靠的修士中获得了好评。
但其售价高出“惊虹”近一倍,外观又相对朴素,销量仅为“惊虹”的十之二三。
虽然单件利润更高,但总销售额与总利润,皆远逊于郑友德一方。
数据摆在面前,神工殿内再无争议。
陈望当场拍板,定下运营方略:“自今日起,神工殿设民品与精品二坊。”
“主殿民品坊由郑友德长老执掌,为首席长老,主理殿务。研发方向定为:低成本、高性价比、外观亮丽、易于上手,全力开拓民用及低阶修士市场,以量取胜,快速回笼资金,打响我宗复兴后第一炮。”
“偏殿精品坊则由欧阳长老执掌。专攻高性能、高可靠性、独具特色的高端法器及定制业务。可承接特殊订单,可不计成本,以卓越品质树立高端形象,为宗门打造门面。”
陈望看向郑友德,深知此老头在灵器上的审美绝对超一流,他是亲眼见识过的。
于是特意补充关键一条:
“精品坊的灵器外观设计与灵纹展示效果设计,需经郑长老掌眼拍板;
“至于其内里用料、工艺与质量把控,由欧阳长老一力负责,性能为第一导向。”
这安排既明确了郑友德的主导地位,推动改革,又极大程度保留了欧阳长老的尊严与用武之地,将内部消耗转化为互补共赢。
郑友德咧嘴一笑,欧阳长老面色稍霁,拱手领命。一场可能分裂神工殿的风波,被陈望以市场和权术巧妙平息。
宗门诸事渐次步入正轨。
矿区生产稳定,三脉矿石源源不断;神工殿炉火熊熊,惊虹系列供不应求。
弟子们月俸开始按时发放,脸上愁容渐去,取而代之的是忙碌与希望。
连被架空后一直沉寂于传功殿的金元子,也异常安静,仿佛认命般修身养性去了。
陈望终于得以从繁琐庶务中稍作抽身,将更多时间投入修行。
身为掌门,执掌宗门印魂,与这绵延山脉、千年基业气运相连。
当他静坐于承天峰掌门洞府,运转功法时,能隐约感觉到一丝不同于以往的、沉凝而博大的“势”环绕周身。
这并非直接的灵力灌输,而更像是一种环境的加持——之前宗门落魄之时,没有感受;如今宗门复苏,这种感觉顿时明显起来。
在护宗大阵笼罩范围内,天地灵气似乎更易于被引动、吸纳,修炼时的滞涩感减少,心神也更容易沉入空明之境。
如今,他的修为恢复至金丹中期,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重启对《太阴镇元书》这部根本大道传承的体悟和参悟。
当年在仙月阁,他通过“映月之法”,与顾临凤、宫清寒、殷昨莲、夏枕流、曲萤、柳蝉等七人完成神魂交融传承。
此法虽然过程漫长而艰难,却也在他神识深处,烙印下了七人各自对《太阴镇元书》大道不同角度的体悟与理解碎片。
这些碎片原本杂乱深藏,随着他修为日深、对传承核心要义的理解逐渐透彻,开始被他慢慢梳理、对照、融合。
如同拼凑一幅残缺的古图,七人的体悟好似七个不同的视角,照亮了传承中原本晦涩难明的部分奥义。
那些关于太阴之力如何与神魂相合、如何于寂灭中孕育生机、如何以柔克刚运转灵力的精微之处,在多重印证下变得清晰起来。
这种体悟,反过来滋养了他的修行。
之前筑基时修习的《太阴长生功》,进展缓慢,晦涩艰难,如今却变得顺遂许多。
此功法对灵力的吸纳、纯化效率显着提升,虽仍不及《皓月凝丹诀》迅猛,却也达到了其一半的效果。
但是,《太阴长生功》所滋生的太阴长生灵力,绵长醇和,生生不息,极擅久战,对温养经脉、滋润神魂、抵御心魔有奇效。
因此,陈望几乎将大半修炼时间都投入其中,感受着体内灵力日益精纯浑厚,神识也在那股温凉柔韧的灵力滋养下,愈发凝练。
修行无岁月。
转眼又是数月过去。
这一日,殷昨莲叩关提醒:“陈望,距离赎回赤玄钢的半年之期,不到一个月了。”
陈望从深沉的入定中醒来,眼中温润光华内敛。他颔首,当即召来赵松。
赵松如今精气神十足,虽修为仍在炼气期打转,但处理外务已颇有章法。
听闻掌门询问,他立刻呈上账目,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悦:“掌门,咱们的惊虹系列已在本郡民间市场彻底打开局面,份额已接近龙头神兵阁的三成!就是……”
他顿了顿,略有赧然,
“咱们的定价策略是薄利多销,目前市场也仅限于本郡,靠旧日合作商渠道铺货,因此利润增长的有限。
“不过,这个月毛利达到了十五万灵石,扣除各项开销、物料、弟子月俸,已能勉强维持宗门正常运转,不再亏损!假以时日,定能将之前拖欠的月俸全数补发!”
陈望静静听着,心中飞速盘算。
十五万利润,仅够维持运营?这离他预想中“迅速积累财富、赎回赤玄钢、并支持市场扩张”的目标,相差甚远。
看来,薄利多销的策略在初期确实能快速抢占市场,但想靠此在短时间内积累巨量资金,并不现实。
“做得不错。”
陈望没有打击赵松的积极性,勉励几句后便让他回去忙事务去了。
洞府内只剩陈望与殷昨莲二人。
“看来,想靠这几个月的利润攒够赎当的灵石,是没指望了。”
陈望无奈地笑了笑,手指不由轻叩桌面,“为今之计,只有卖掉一块赤玄钢。所得灵石,一部分用于赎当,剩余部分还可作为宗门开拓市场、升级产业的资金。”
殷昨莲闻言点了点头:“此物珍贵,寻常商行怕是吃不下,也易走漏风声,引来觊觎。须得寻一稳妥之地交易。”
“去苍梧郡。”
陈望心中已有计较,
“那里是南方商贸枢纽,大商行云集,背景深厚,识货之人也多,便于处理这等贵重物品。而且……”
他目光微凝,“把郑友德和赵松也带上,惊虹系列虽然销量不错,终究是仿制品,要想让天工门灵器真正具备竞争力,须得了解最前沿的流行趋势、材料工艺。
“苍梧郡亦是新技术、新思潮汇聚之地,带他们去开开眼,很有必要。赵松管外务交涉,也要接触市场,做到心中有数。”
“此行风险不小。”
殷昨莲的关注点不同,忍不住提醒,“我带戚江南她们几位弟子一起随行。”
陈望笑道:“你我二人,皆是金丹。只要不是元婴老怪亲自出手,还怕什么?戚江雪她们不是刚回来潜心修炼吗,不必惊动了。”
次日,一行七人悄然离宗。
七天之后。
陈望的流云飞船,在距离苍梧郡城几十里外的山林间缓缓降落,一行七人步行入城。
陈望与殷昨莲皆收敛了金丹气息,扮作寻常商贾。郑友德和两位得力手下、赵松与一名外务堂执事,则扮作随行伙计与账房。
苍梧郡城不愧为南方商贸枢纽,城墙高阔,门洞下车水马龙,人流如织。
各色修士、商旅、力夫混杂,气息纷杂,反倒利于他们隐藏行迹。入城后,寻了间中等规模的客栈“云来居”住下,要了两间上房,三间普通客房,毫不显眼。
安顿好后,陈望向客栈伙计打听城中灵器商铺的聚集地。
伙计是本地人,对这类问题司空见惯,热情指点:“几位客官是来采买还是出货?若论最繁华、店铺最集中的,当属城东的百工坊大街,绵延数里,各家老字号、大商行都在那儿有铺面。不过那里东西也贵,规矩大。
“若是想寻些新奇玩意儿、便宜货,或者探探行情,城南的散金巷、城西的匠作里也不错,铺子杂,但时不时能淘到点好东西。”
陈望谢过,赏了一块碎银。
伙计眉开眼笑,又补充道:“对了,这几日城里倒有件趣事。城西匠作里尾巴上,新开了家铺子,生意火得邪乎,好些老头老太太天不亮就去排队,就为买他家鸡蛋,一文钱一个!你说怪不怪?卖鸡蛋的铺子,倒把半条街的人气都带旺了。”
陈望本已转身,闻言脚步微微一顿。鸡蛋?一文一个?
他面上不动声色,点了点头,心下却掠过一丝极细的、连自己都觉得荒诞的涟漪。
次日,一行人按计划前往百工坊大街,打算先摸清行情,看看哪几家大商行实力雄厚、信誉佳,再做接触赤玄钢卖家的打算。
百工坊大街果然名不虚传,街道宽阔,青金石铺地,两侧楼阁飞檐斗拱,气派非凡。
各家店铺门面光鲜,招牌醒目,伙计站在门口招呼,中气十足。
往来行人衣着光鲜者众,筑基修士随处可见,偶尔还有金丹修士的遁光自空中掠过,落入某家高楼之中。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金属、灵木、药草混合的气息,以及一种喧嚣的活力。
郑友德看得目不转睛,不时对店铺橱窗内陈列的灵器造型、纹饰指指点点,低声与徒弟交流;赵松则更关注店铺规模、人流、乃至伙计的谈吐举止,默默记在心中。
殷昨莲神色平静,目光偶尔扫过旁边的行人或街角巷尾,保持着习惯性的警惕。
陈望走在前头,看似随意浏览,实则神识如水银泻地,不着痕迹地感知着周围的气息、谈论,收集着零散信息。
就在他们即将走完百工坊主街,拐入一条相对稍窄、但依旧繁华的次街时,陈望的目光被前方街口一处异常热闹的景象吸引了。
只见一家店铺门口,排着一条不算很长、但颇为显眼的队伍。
排队者多是些衣着朴素的凡人老者、大妈,也有少数几个带着孩子的妇人。他们排着队,时不时探头向前张望,脸上带着期待。
这景象,在这以修士和贵重商品交易为主的繁华灵器街区,显得格格不入。
陈望脚步放缓。
店铺门面不大,装饰也简单,原木色的门板,青瓦屋檐,看起来干净清爽。门侧竖着一块半人高的木牌,上面写着两行大字:
鸡蛋,一文一个!
早到早得,卖完即止!
陈望的瞳孔,在这一瞬间收缩了一下。
心脏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撞了撞,一股极其遥远、又莫名熟悉的暖流夹杂着愕然,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
这标语,这排队买鸡蛋的场景……
当年在南荒,圣谷镇,望冬安药铺初开,门庭冷落。是他,对着愁眉苦脸的小安,定下了鸡蛋引流策略……
那时少年们窘迫却充满希望的脸……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怎么可能?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缓缓抬起头,视线移向店铺门楣上方。那里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匾额上的三个字,映入眼帘:
望东安。
这三个字,如三记无声的惊雷——
瞬间,在陈望识海中炸开。
第537章 陈望?真是你吗?!
望东安后院。
当年轻掌柜领着陈望走进来时,一位须发皆白、满面红光的老人,正坐在葡萄架下的石凳上,编织一张草帘子。
“东家,这位客官说是你故友,好说歹说,非要来见你一面。”
“故友?是咱们南荒老乡吗,那可真是难得的贵客啊,你咋还拦人家不成?”
老人一边说,一边放下手中活计,缓缓转过头来,当看到陈望面容的一刹那,先是一怔;整个人如同被定身法定住,随即猛地从石凳上弹起,动作快得不像个百余岁的老人。
“驴x的!”
他不由用手背揉了揉双眼,又瞪了半天,这才颤声道,“陈望?真是你吗?!”
陈望强压心中激动,微笑点头:“赖兄,是我,你的兄弟,陈望。”
赖东嘴唇哆嗦着,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积蓄的水光在皱纹密布的眼眶里打转,最终没能忍住,顺着深深的法令纹滚落。
“真的是你!陈望!我的好兄弟!”他踉跄着上前几步,双手死死抓住陈望的手臂,用力摇晃,仿佛要确认这不是一场幻觉。
那双曾执掌偌大商行、稳如磐石的手,此刻却抖得厉害。
陈望被他抓着,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双手上传来的、属于衰老躯体的微颤,以及那份穿透岁月、毫无保留的热切。
他看着眼前这张已然陌生、布满风霜沟壑,却因激动而焕发光彩的老脸,心中感慨万分。时光的残酷,在这一刻如此直观。
“赖兄。”
陈望反手握住他颤抖的手,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好久不见。”
“东家,您……”旁边那年轻掌柜被这一幕惊得手足无措,想上前搀扶又不敢。
陈望对他微微摆手,示意无妨。年轻掌柜这才稍稍安心,但眼中惊疑更甚。
他侍奉老东家数年,只知他姓赖,背景颇深,连官家的人都对他客气三分,却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而眼前这青年……
竟被东家称作兄弟?
他偷偷打量陈望,心中暗道:想来是修道有成的仙师,驻颜有术,才与东家平辈论交。
既是东家至交,想必有知心话要说。
他便识趣地躬身退下。顺便将院里的小厮丫鬟一并清走,只留二人在此。
激动过后,赖东拉着陈望在石桌旁坐下,亲自执壶倒茶,手仍有些抖,茶水洒出些许也浑然不觉。
他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陈望,仿佛要将他这些年缺席的时光,一寸寸补看回来。
“三四十年了……真像做梦一样。”赖东抹了把脸,声音依旧带着激动后的余颤,
“当年在京郡一别,后来战乱四起,音讯全无。我和小安一直在四处寻你……”
“让你们担心了。”
陈望惭愧道,“只因世事无常,诸事繁杂,一路奔波,没顾得上联系你们……”
他端起粗陶茶杯,抿了一口。茶是寻常灵茶,但此刻入口,却别有一番滋味。
“小安呢?龚松安那小子,在哪里?”
“他啊!”提到小安,赖东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冲淡了些许感伤,
“这老小子精神头比我足!越老越欢实,坐不住,就喜欢到处跑。前些日子又亲自回南荒押送草药了,说是顺便看看老宅。”
他顿了顿,说起这些年的经历:“咱们望冬安能来轩辕,也多亏了战争时在大有郡城帮着山河军维持地方,算是立了点苦劳。
“战后朝廷给了个特许商凭,允我们迁来轩辕经营。那时候,南荒被打烂了,生意难做,熟识的老面孔也越来越少……”
他声音低了下去,眼神有些空茫,“我那孙子,赖星海,没等到战争结束,就走了。”
陈望一怔:“……战亡吗?”
“那倒不是,年纪大了,病故的。”
陈望神色一黯:“你没让他修行吗?”
赖东摇摇头,笑容有些苦涩:“他没那根骨,勉强引气,也走不远。他活了快八十,儿孙满堂,家业有成,也算圆满了。只是……”
他长长叹了口气,
“身边的亲人,一个个老去,离开;就剩自己还拖着这副老骨头……后辈子孙瞧我,就像瞧怪物似的。我有时候都觉得,这修行是长了寿元,也不知是福是祸。来轩辕,也是想换个地方,颐养天年吧。”
陈望默然。
长生路上多孤寂,他亦有所体会。想来,修行之人之所以远离凡俗,也许就是不愿面对这种亲人不断别离带来的痛苦吧。
“陆老头一家,后来如何?”
“陆师傅啊,”赖东回忆道,“战争后期,扶桑和粉猴岛联军偷袭南荒沿海,京郡也不安稳。我们放弃了京郡产业,撤回五圣谷暂避。陆师傅一家想回故乡,我派人平安送回去了。战后我让人去探望过,陆师傅已然寿终离世,他的儿女们接了手艺,日子还算安稳。”
陈望点头,心下稍慰。
在席卷天地的战争洪流中,身为凡人的陆老头能得善终,子女平安,已是难得的福分。想起战场上,那些修士的累累白骨,更何况是没有自保能力的凡人,更是命如草芥。
能活下来,已属侥幸。
“不说这些了。”
陈望振作精神,将话题拉回当下,
“你们在这苍梧郡,生意做得如何?我看前头铺子,还用着鸡蛋老法子。”
提到生意,赖东眉头便蹙了起来,换上商人的精明与愁绪:“难啊,兄弟。苍梧郡是商贸枢纽不假,可龙盘虎踞,竞争太凶。
“咱们‘望冬安’在南荒是号人物,到了这儿,根基浅薄,摸不着门路。虽有朝廷给的特许身份,本地那些大鳄瞧不上咱这点小家业,倒也不来刻意打压,可那些地头蛇、同行倾轧,也够受的。
“而且,这里铺面租金高得吓人,名气又打不响。朝廷念着旧情,头十年从南荒运灵草过来免了关税,可这些东西卖不上价,营收勉强糊口,实则年年亏本。我和小安带来的老本,都快垫进去了。”
他看向陈望,眼中带着疑惑:“这些年,我和小安都以为,以你金丹客卿的身份和军功,定能在轩辕京城谋个显职。
“我们没少派人到京城打听,可半点你的消息都没有。你……你到底去了哪儿?”
陈望便将自己战事中途因故返回南荒,导致军功记录缺失,后来为进入秘境,自废金丹,战争结束后来到轩辕,难以立足,只能以筑基修为参加大比获取身份,又阴差阳错接手天工门这一连串曲折,简要道来。
自然略去了许多凶险机密之处。
赖东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一拍大腿:“原来如此!我说怎么寻不着!倒是听说了轩辕大比,可谁能想到,你竟然自降了修为参加了那个比赛……如今竟然还当了一派掌门!!”
他看向陈望的目光,多了几分心疼与敬佩。他也算是修行中人,自然知道自废金丹是何等凶险决绝之举。
“不过,能再见着兄弟,比什么都强!”赖东很快又高兴起来,“那天工门如今怎样?你既是掌门,此番来苍梧郡,是公务?”
“正是。”
陈望点头,“宗门新立,百废待兴。这次来,一是为出售一件宗门所得的灵材,换取资金;二是想为宗门新打造的灵器,寻个靠谱的销路,探探市场风向。”
“灵器?”
赖东眼睛一亮,“你们天工门……好像是个很老的炼器宗门?如今又产出灵器了?”
“嗯,恢复了些元气,主攻民用和低阶修士市场。”陈望简单介绍了惊虹系列。
赖东听得频频点头,他是个精明的商人,立刻从中嗅到了商机:
“薄利、好看、实用……这路子对!咱们这铺子,位置尚可,就是缺个能撑场面的独家货!若能将你们天工门的灵器,在此设一专营展阁,一来可解我铺子灵器不足之困;二来,也能为你们天工门在这商贸中枢,打开一扇窗,竖起一块招牌!此乃两利之事!”
陈望闻言,嘴角微扬。
赖东不愧是老行商,一点就透,想法与他不谋而合,且表述得更符合此世商道。
“我也正有此意。”
陈望笑道,“不过,既然为天工灵剑专营,铺面或需扩建和改造,改换一下风格。”
“这个容易!”
赖东大手一挥,
“后面还有两间厢房空着,打通了便是!陈设交给小李去办,务必显出气势!”
陈望沉吟片刻,小心地问道:“辛墨老舅,如今可还在南荒?”
辛墨仿制的焚心丹,对筑基修士效果极佳,即使在轩辕大陆,此物也应抢手。何止于撑不起望冬安的声名?
陈望是担心老舅已然不在人世。但此人与他绑定有生死契约,也许是不在同一片大陆,自己竟然毫无所觉?
赖东摇头道:“老舅的焚心丹,早在十几年前就断供了。他说是缺了一味极关键的主药,无法再炼了。问是他何药,也不肯说。”
听说老舅还活着,陈望心中一安。
不过,这哪里是缺了主药,分明是缺了“药引”——修士或妖兽的精血。
当年他在郡城救下辛墨后,曾严令其不得再用自身精血损耗寿元炼丹。看来,老舅是将这话记在心里,宁可断了丹药,也不再犯险。
“主药么……”
陈望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缓声道,“或许,我能帮他寻来。轩辕地大物博……你给老舅说……就说,他那味主药,我帮他解决。把他接到苍梧来,为他准备一间丹室。”
如今天工门矿区山脉,护法弟子日常巡山剿妖,些许妖兽精血,总能收集到一些。
赖东激动得胡子都翘了起来:“好!好!我立刻去信!那老倔头,这些年闷在老家,都快发霉了!有你这消息,他肯定坐不住!”
二人又叙谈良久,从往事到近况,从南荒故人到轩辕风物,仿佛要将分别数十载的话一次补完。直到日头西斜,陈望想起前院还有同门等候。
临别时,赖东抓着陈望的手,不舍道:“今日真是……像做梦一样。可惜小安那小子不在,他要知道你来过了,还不得后悔死!”
“让他后悔去。”
陈望哈哈一笑,随即正色道,“赖大哥,你们得了空闲,可来天工门找我。若无大变故,往后几十年,我大抵都会在那里。”
“一定!一定!”
赖东连连点头,得知陈望已是一门之主,心中既感骄傲,又觉踏实。
来到前院。
赵松、郑友德等人早已等候多时。陈望神色淡然地向他们介绍:
“这位是赖老先生,是我的南荒老乡,也是此间望东安的东家。我已与赖老先生谈妥,日后我天工门所出灵器,可在此设专营展柜,代为销售、展示。”
赵松闻言大喜,若能在这大郡城打开局面,这简直是瞌睡送来了枕头!
郑友德也捻着胡须,暗自点头,有此据点,他的惊虹便能更快接触到前沿市场反馈。
赖东唤来那年轻掌柜,吩咐道:“李贤,这几位是天工门的贵客,亦是咱们今后的重要合伙。你与这位赵执事详谈合作细则。
“另外,你对城中灵器行情熟悉,这几日便做向导,带贵客们好好逛逛,尤其是那些顶尖的道兵铺,务必让贵客们不虚此行。”
年轻掌柜李贤连忙躬身应下,态度恭谨热情。他虽不知陈望具体身份,但见老东家如此郑重,心知必是了不得的人物,当下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
陈望又对赖东嘱咐几句,这才带着众人,在李贤的引路下,离开了望东安。
走在熙攘的街道上,李贤如数家珍地介绍起来:“苍梧郡灵器生意,顶尖的自然是神工阁、百炼宗这几家老字号,他们的铺子气派,东西好,价也高,主做高阶修士和世家生意。‘流光’、‘破军’、‘青霜’这几个系列,是眼下最流行的款式……”
“若论稀奇古怪、前沿新巧的,得去奇巧坊、妙器轩,那里常有炼器师的新作品,或者海外流入的异宝,但真假优劣需甄别……”
“至于拍卖,城中最大的万宝拍卖行背景最深,每月一次大拍,好东西不少,但门槛也高。若是想出手些……不便公开的”
李贤压低声音,眼中有精光闪过,“城内倒有几家信誉不错的地下坊市,保密极严,抽成也公道,小人可代为引荐……”
陈望一边听着,一边暗自点头。
这苍梧郡,果然水深鱼多。赤玄钢的出手,或许真得借助这些地下渠道。
而“惊虹”剑的未来,也必将在这片繁华与竞争中,接受最严酷的考验。
第538章 天工阁与云霄宗
隔天,夜色如墨。
在李贤的引荐下,陈望一行通过数道隐秘的盘查与阵法验证,进入了一处位于苍梧郡城地下深处的“暗市”。
此处与地上世界的喧嚣繁华判若两界,光线幽暗,甬道曲折,空气中弥漫着隔绝神识探查的奇异力场与淡淡的、混合了各种奇珍异宝的复杂气息。
参与者皆以黑袍罩体,面具遮脸,沉默寡言,行走间只闻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拍卖会场设在一处天然形成的巨大溶洞中,顶部垂下嶙峋钟乳,被嵌在其间的幽蓝晶石映出诡谲光影。
拍卖师的声音在特殊阵法加持下,于洞中低沉回荡,清晰入耳,却不外泄分毫。
陈望带来的那块赤玄钢,自然并未以具实名,而是挂在一个“流亡寻宝客”名下。
当这块重逾百斤、通体暗红隐现金芒、灵力内蕴磅礴的精炼金属被抬上展台时——
全场出现了短暂的寂静,随即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叹与交头接耳声。
赤玄钢本身并非绝世罕见,但如此完整、巨大、且纯度极高的单块成品,在市面上却极为稀少。
这等分量的顶级灵材,足以作为一柄元婴级飞剑的主料,或是数套高阶战甲的核心部件,其价值远超分割零售的小块料。
竞价在数家实力雄厚的买家间悄然展开,价格节节攀升。最终,这块赤玄钢以一百八十万下品灵石的天价成交。
远超之前史长老预估的百万出头。
拍得者来自一个编号“甲七”的包厢,具体身份不详,但拍卖会结束后,有隐约的议论在极小的圈子里流传——最终得主,很可能是苍梧郡炼器界的巨无霸,神工阁。
交割在绝对保密的情况下完成。
陈望拿到一张不记名的晶卡,内蕴一百八十万灵石的额度,可在各地大型商行通用。
然而。
就在他们离开暗市,在黎明之前黑夜,悄无声息地穿梭在寂静街巷,准备返回客栈时,陈望与殷昨莲几乎同时察觉到了异样。
两道极其隐蔽、修为约在筑基后期到假丹境界的灵识,如同附骨之疽,远远地、极其耐心地缀在了他们身后。
对方很小心,利用街角、屋檐、早起行人的气息作为掩护,跟踪技巧颇为老道。
显然不是寻常劫匪。
陈望与殷昨莲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冷意。二人不动声色,脚下步伐未乱,却在一个岔路口骤然加速,身影如鬼魅般没入一条狭窄巷道,随即气息彻底消失,如同凭空蒸发。
跟踪者失去目标,在附近焦急地徘徊搜索片刻,终究不敢久留,悻悻退去。
神工阁。
苍梧郡总阁,一间布满各种法器的静室。
一位身着紫金色长老服饰、面容清癯的老者,正仔细端详一份刚刚送达的密报。他指间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简,眼神锐利如鹰。
“整块赤玄钢,重约四百二十斤,七炼以上品质……流亡寻宝客?”
老者低声自语,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这世上,能随手拿出这等品质、这等分量赤玄钢的流亡客,可不多见。更巧的是,半年前,藏墟郡那边传回的消息,那个死灰复燃的天工门新任掌门,似乎就在核查宗门资产时,亮出过一块大小相仿的赤玄钢……”
他站起身,走到一面巨大的水镜前,镜中浮现出轩辕南部的地图,其中代表藏墟郡和天工门的标记微微闪烁。
“天工门……哼,老而不僵的破落户!”老者眼神阴郁,“当年他们自己固步自封,工艺落后,被军方摒弃,合该我神工阁取而代之,承接了所有军方订单,才有了今日局面。
“如今,靠着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发现了一条新矿脉,就想卷土重来?”
他回想起近半年在藏墟郡民间市场快速流传开的、那种廉价花哨的惊虹剑,据说就是天工门的手笔。
虽然神工阁看不上这种低端货色,但对方这种“薄利多销、抢占底层市场”的策略,以及这次突然出现在苍梧郡,还拍卖如此贵重的赤玄钢,都让他感到了一丝不寻常的警惕。
“去查!”
老者对静立一旁的亲信弟子吩咐,声音冰冷,“第一,派人盯住藏墟郡城万宝典当行。半年前,天工门曾有人持其掌门印信,在那里抵押过一方赤玄钢矿石,赎当期就在近期。
“他们此次拍卖所得,多半是为了赎当。盯死那里,看谁来赎,何时赎?”
“第二,给我盯紧天工门在苍梧郡的一切动向,特别是他们和哪些商铺接触。
“那个老掉牙的宗门,怕是还不死心,想在这苍梧郡分一杯羹……老狗学不会新把戏,但疯狗咬人,也需提防。”
“是!”弟子领命,躬身退下。
静室内,老者负手而立,望着水镜中天工门的标记,眼神晦暗不明。
站在巨人尸体上崛起的新贵,最忌讳的,便是那具“尸体”突然动了动手指。
陈望这边。
赵松与望东安的年轻掌柜李贤效率极高,短短两日便敲定了合作细节:
天工门提供惊虹系列灵器,望东安提供铺面、人手并负责在苍梧郡的销售推广,利润按约定比例分成。
李贤甚至主动提出了几条颇具见地的推广建议,显然对此事极为上心。
此间事了。
陈望一行人不再耽搁,次日便乘坐流云舰,悄然离开苍梧郡,返回藏墟郡。
抵达藏墟郡城后,他们直奔万宝典当行。交割手续顺利,一百八十万灵石的晶卡划出相应额度,那方抵押品赤玄钢矿石被赎回。
交割完毕,当铺那位面白无须的掌柜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容,将陈望等人送至内堂门口。他搓着手,眼神游移,似乎有话想说。
陈望会意,对殷昨莲、赵松、郑友德等人道:“你们先去外面等候。”
待旁人离开,陈望手腕一翻,十块莹润的下品灵石已落入掌柜手中,低声道:
“掌柜的,可是有事?”
掌柜捏了捏灵石,脸上笑容真切了些,却仍有些犹豫,凑近半步,声音压低:
“贵客……实不相瞒,这几个月,已有两拨人,前来打听过抵押这赤玄钢矿石的主人……小店虽重信誉,但有些背景,实在得罪不起,只能……略微透露了些许。”
果然。
陈望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又摸出二十块灵石,塞进掌柜袖中:
“掌柜爽快。不知是哪两路神仙,对我这区区抵押之物如此上心?”
掌柜得了实惠,不再隐瞒,语速飞快:“一波,是苍梧郡神工阁的人。另一波……好像是云霄宗的修士……问得很细。”
云霄宗!
陈望心中猛地一沉。
谢云龙!
皇城大比秘境中死于自己之手,其背后便是云霄宗和藏墟郡谢家!
谢家或许还顾忌天工门本地宗门的身份,可云霄宗……那可是雄踞一方的轩辕大宗,排名第三的庞然大物!
他们竟然也查到了这里?是因为拍卖会,还是因为谢家一直未曾放弃追查?
“多谢掌柜告知。”
陈望走出当铺,殷昨莲立刻察觉陈望神色有异,传音问道:“何事?”
“麻烦来了。”
陈望简短传音,将云霄宗之事告知。殷昨莲眼神一凛,周身气息都冷了几分。
谢云龙之死的前因后果她清楚,云霄宗和谢家对陈望的恨意,绝非轻易可解。
“此地不宜久留,速回宗门!”
殷昨莲果断道。
众人不再停留,立即出城,登上流云舰,以最快速度赶回沉星山脉天工门。
直到流云舰穿过护山大阵的光罩,降落在承天峰,陈望与殷昨莲紧绷的心弦才略微松弛。回到宗门,有护山大阵守护,即便云霄宗势大,也不能公然打上门来。
掌门殿内,殷昨莲眉头紧锁:“云霄宗既已注意到你,我们与望东安的合作……是否要派人手过去?”
陈望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望东安有朝廷特许商凭,受官方庇护,安全当无大碍。”
他走到窗边,望着山下渐次亮起的灯火,缓缓道:“生意上的排挤打压,是必然的。神工阁不会坐视我们借助望东安在苍梧郡打开局面。明枪暗箭,价格倾轧,渠道封锁……这些商战手段,恐怕很快就会用上。”
“那我们……”
“按计划进行。”
陈望转身,目光沉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让赵松和郑友德加快筹备,第一批惊虹剑必须尽快发往苍梧郡。
“同时,传信给李贤,让他们有所准备,遇到麻烦,及时通传。我们天工门,如今也不是毫无还手之力!”
他语气平稳,却透着一股狠厉。
第539章 沉光·凌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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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0章 金丹七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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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1章 军方故人来访
这一日。
陈望正在洞府内修炼,忽有近侍禀报。
“启禀掌门!山门外有访客,自称山河军将领,名叫周巍,路过此地,特来拜会掌门!”
周巍?
陈望脑海中浮现出当年在京郡带着雷烈将军的推荐信,前来寻找自己的那名将军。
他连忙起身,略整衣袍:
“有请,不,我亲自去迎。”
山门外,一名身着便服、但腰杆挺直如松的中年汉子负手而立,面庞比当年多了些风霜痕迹,目光却依旧锐利有神。
看到陈望亲自迎出,他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大步上前,抱拳朗声道:
“陈掌门!一别数年,风采更胜往昔啊!如今更是一门之主,黄某冒昧来访,叨扰了!”
“黄将军!”
陈望也笑着还礼,“什么风把你吹到这穷山僻壤来了?快请进!”
二人同入山门,沿途陈望简单介绍宗门景况,周巍看得频频点头。
至掌门殿落座奉茶后,周巍才道明来意:“我如今调任至毗邻的炎熵郡驻防,此次是押送一批军资回京,顺道路过藏墟郡,听说你在这里做得风生水起,特来瞧瞧!”
陈望心生感激。
周巍与自己并无私交,自然是代表雷烈将帅前来表达关怀,当即拱手道:“总算不负雷帅托举之情,宗门也勉强有所起色,不敢言功,唯尽心而已。雷帅可安好?”
周巍道:“雷帅身体康健,也是听闻你将这暮气沉沉的天工门整顿出如此气象,甚是欣慰,赞你有胆魄、有手段。”
“只是,树大招风。陈掌门重振宗门,拓展商事,难免触及他人利益。可有何棘手之事?若有需我等协调之处,但说无妨。”
陈望沉吟片刻,道:“宗门琐事,尚可应付。只是……近日察觉,似有云霄宗修士,在宗门左近行踪神秘。
“陈某当年在轩辕大比中,曾与云霄宗谢云龙有些龃龉,后来秘境之中,谢云龙不幸陨落。其宗门与家族,似对此一直未能释怀……”
“云霄宗?谢家?”
周巍眉头一皱,随即冷哼一声,
“此事我亦有耳闻。秘境之中,生死各安天命,他云霄宗还想如何?莫非敢公然报复朝廷登记在册的一宗掌门?”
他看向陈望,语气转为郑重:“陈掌门,你且放宽心。在轩辕,任他七大宗门势大,也得守着朝廷的规矩!
“雷帅虽然退隐,但最是护短念旧。整个京城都知道你们的故友之情。更别说,九公主殿下对你青眼有加。有这些情分在,云霄宗只要不蠢,绝不敢明着动你!”
陈望闻言,心中稍定。
“不过,”周巍话锋一转,提醒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们难保不会使些阴私手段,雇佣些亡命散修之类,老弟你如今是一门之主,目标显着,还需多加小心。当然,以你如今修为,寻常宵小,当不足为虑。”
“多谢周将军提点。”
陈望诚恳道,“有将军这番话,小弟心里踏实多了。日后若用得上小弟或天工门的地方,尽管开口。”
“不必客气!”
周巍取出一枚刻有山河纹样的玉符,
“陈掌门日后若有事,可凭此符,通过驻军驿站紧急传讯于我。日后陈掌门若有意将生意做到炎熵,或有用得上驻军的地方,只要不违军规,末将或可提供些便利。”
陈望接过玉符,心中暖流涌动。
这可是实打实的心意。山河军在边疆诸郡影响力不小,有周巍将军的军方背景,天工门灵器进入炎熵郡的阻力会小很多。
周巍军务在身,未作久留。
陈望亲自送其出山。
望着远去的军用飞舟,陈望目光深远。周巍的到来,犹如一剂定心丸,也像一道护身符。云霄宗的威胁依然存在,但至少,对方在动手前,必须多掂量几分朝廷和军方的态度了。
时光荏苒,一年过去。
神工阁在价格战受挫后,又出阴损招术。他们暗中扶持、操控了几家不起眼的小型炼器作坊,开始大量仿制、倾销劣质版惊虹剑。
这些仿品徒具其形,用料低劣,工艺粗糙,光效呆板,却将价格压到令人咋舌的低廉。
更阴险的是,这些仿品刻意放大了惊虹结构相对薄弱的缺点,在对战中极易崩损。
与此同时。
在苍梧、藏墟等地市井坊间,开始流传起一些针对“天工门灵剑”的说书段子,绘声绘色地描述某某散修买了惊虹,与人交手不过三合便剑断人亡,是专坑穷修的样子货。
流言愈传愈广,真假难辨,对“惊虹”乃至天工门的声誉,造成了不小的冲击。
面对这新一轮的攻势,陈望并未慌乱。
天工门通过各地望东安分店及其合作店铺,正式发布公告:
公告中,首次明确公布了惊虹、沉光系列正品独有的灵力防伪印记激发与鉴别方法。
此印记由郑友德与欧阳长老联手设计,以天工门秘传的灵纹手法镌刻于剑脊内部,寻常仿制极难模仿,且与特定法诀激发后,会显现独特的天工门徽记光影。
同时,天工门郑重承诺,对所有售出的正品灵剑,提供长期的养护、维修服务,并建立了相应的记录档案。
在望东安藏墟郡新店开张之际,正式推出全新一代灵剑系列——惊雷与落雨。
“惊雷”系列,光效更为暴烈迅疾,剑出如雷霆乍现,刺目惊心,在“惊虹”的基础上,大幅强化了瞬间的穿刺与爆发速度。
“落雨”系列,则追求绵密不绝的华丽光影,舞动时如疾风骤雨,光影交织,兼具扰敌视线之效,更适合群战或控场。
更重要的是,这两大新系列,全面应用了郑友德团队这一年多来潜心攻关的新结构工艺与复合材料配方,成功解决了早期惊虹在结构上的隐患,整体强度、韧性均再上台阶。
价格虽有上调,但仍在合理区间,且明确标注了改良之处。
两记重拳打出,市场反响强烈。
一时间,众多拥有真假惊虹灵剑的修士,都开始互相交流防伪印记之事;激发印记、验证真伪,成了众人聚会之时一大趣事。
市场上的劣质仿品,遭到毁灭性打击。
而新一代灵剑,从外形和性能上,完全摆脱了对流光剑的仿制;结合流行美学的惊艳灵光效果与极致性的价价比于一体。
尤其是当有修士在公开场合,以“惊雷”剑硬撼重型法器而不损后,谣言不攻自破。
让对手始料不及的是——
以低劣惊虹剑的抹黑段子,在坊间广为流传,反而让天工门灵剑成为了热点话题。更多的人开始好奇、讨论、对比。
当真相随着新品上市和防伪措施而逐渐清晰后,天工门的声望反而因这次危机处理得当、产品力过硬而大幅提升。
经此一役,天工门灵器在性价比、创新和信誉上,再一次占据了灵器市场的舞台。
商业版图也在稳步扩张。
与望东安的合作模式日趋成熟,不仅在苍梧郡十余个县邑扎根,在藏墟郡本土,借助地缘优势,扩张速度更快。
郡城内,望东安已然成为灵器街上一景,尤其那柄标价三万灵石、作为镇店之宝的新版沉光,更是吸引了无数好奇与羡慕的目光。
郡下各县,因为有郡府支持,专柜开设也是非常顺利,下沉市场的网络已初步织就。
陈望与赵松、赖东商议后,已将炎熵郡定为下一个开拓目标。有了周巍当地驻军的背景,当地商行的排斥可以忽略不计。
宗门之内。
炉火日夜不息,金石交鸣之声持续不绝。弟子们月俸按时足额,福利渐增,无论是修行、做工皆干劲十足。
护法殿弟子巡逻井然,矿区产出稳定。神工殿里,捶打声、淬火声、争论声不绝于耳,洋溢着活力与创造的热情。
一种久违的凝聚力与自豪感,在所有同门的心中悄然滋长。这只沉寂多年的炼器巨兽,已然彻底苏醒,开始迈出稳健有力的步伐。
宗门业务走向正规,陈望也有时间潜修。金丹稳固,太阴长生功愈发精纯,对护山大阵的利用也随着神识增长而更加得心应手。
他深居简出,一方面是为精进修为,另一方面,也是对潜在威胁的谨慎。
金元子依旧安静,但越是如此,陈望心中那根弦绷得越紧。他暗中嘱咐殷昨莲、周铁山,对宗内外可疑动向的监控,丝毫不得放松。
山雨欲来风满楼。
但如今的天工门,已非昔日那艘在风雨中飘摇欲沉的破船。
它有了更坚固的龙骨,更明确的方向,以及一位在风浪中愈发沉稳的掌舵人。
第542章 上古遗迹吗?
承天峰掌门殿内,晨光透过雕花木窗,在地面投下规整的光斑。
陈望刚听完赵松汇报宗门外务,端起微凉的灵茶,殿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掌门!矿区急报!”
匆忙进来的是执事堂一位弟子,手中捧着一枚微微震动、示警用的赤色传讯玉符。
陈望放下茶盏,灵力注入玉符,一道焦急的意念立刻传入脑海——
平行矿脉丙七区,开采面突发不明塌陷,露出巨大地穴,有浓黑毒雾涌出,已致五名矿工昏迷,毒性猛烈。地穴深不可测,雾源不明,监工不敢擅专,急请掌门定夺。
“毒雾?地穴?”陈望眉头微蹙。平行矿脉勘探已久,地层结构应当相对明晰才对。
“殷阁主现在何处?”他起身问道。
“殷阁主半个时辰前已前往矿区巡视,此刻应在左近。”
“传讯于她,在丙七区外等候。我即刻便到。”陈望说完,身形已化作流光掠出殿外。
不过盏茶功夫,陈望已驾着循光抵达平行矿脉丙七区入口。
原本井然有序的巷道入口处,此刻气氛凝重,数十名护法殿弟子正忙着将一些昏迷不醒、面色隐隐发黑的矿工运往通风处。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令人不快的甜腥与腐朽混合的气味。
殷昨莲已先一步赶到,正站在被封禁的巷道口,指尖捻着一缕极为稀薄、却凝而不散的黑气细细感应。
见到陈望,她微微颔首,清冷的面容上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
“这毒雾,不寻常。”
她指尖月华一闪,将那缕黑气湮灭,
“内含阴蚀死气,能伤经脉,蚀灵力,更歹毒的是,似乎能侵扰神魂。练气期弟子,若无防备,吸入几口便有性命之忧。”
陈望点头,目光投向那幽深的矿道。
他的太阴长生灵力对这类阴寒死气感应尤为敏锐,此刻已能清晰感知到,一股冰冷、沉郁、带着不祥意味的气息,正从矿道深处源源不绝地渗透出来。
两人周身灵光亮起,掠入矿道。
巷道内镶嵌的照明灵石光芒,在深入数百丈后,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吞噬,变得黯淡。
越往里,那股甜腥腐朽的气味越浓,空气中飘荡着丝丝缕缕可见的黑雾,如同有生命的触手,缓缓蠕动。
终于,他们抵达了塌陷处。
眼前是一个极为突兀的、巨大的向下裂口,直径超过三米,边缘犬牙交错。
浓稠的黑雾,正从这地洞中滚滚涌出,如同巨兽的吐息。
下方一片漆黑,以陈望金丹后期的神识探去,竟也感到一股阻力与吸附感,只能感知到下方极深且空旷。
“下面空间恐怕不小。”陈望沉声道,“毒雾源头,看来还在更深处。”
殷昨莲指尖弹出一枚皎洁的光点,射入深渊。光点下行数十米后,便如同泥牛入海,迅速被黑暗吞没。
“视线与神识受阻严重,需亲自下去查看……”她看了一眼陈望。
陈望明白她的意思。
这雾对金丹修士虽有威胁,但不足以致命,真正需要警惕的是雾的源头,以及这突兀出现的巨大地穴本身。
两人身周护体灵光再厚三分,化作流光,纵身跃入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下坠的感觉持续了一段时间,四周唯有呼啸的风声和越来越浓的黑雾。
估摸着至少深入地下数百米,脚下猛然一空,随即传来踏足实地的感觉。
护体灵光映亮的范围仅有三五丈,陈望运足目力,发现他们正站在一处极为宽阔的、微微倾斜的岩石河岸上。
脚下不远处,一条地下暗河无声流淌,河水呈现出一种不见天日的幽深之色。
空气中弥漫的浓重水汽与那股甜腥腐朽的毒雾混合在一起,令人倍感压抑。
“这暗河……”
殷昨莲观察着四周。这里显然已远离任何已知的矿道,是完全未探索过的地下世界。
陈望的目光则被河岸吸引。脚下并非天然乱石,触感平整。他蹲下身,灵光汇聚掌心,拂开地面一层湿滑的苔藓与沉积物。
下面露出了人工开凿的痕迹。
平整的青灰色石板,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一起,铺成了一条……道路。石板边缘磨损严重,但走向笔直,沿着河岸向上游延伸,没入灵光无法照亮的黑暗深处。
道路一侧,甚至还有半截倒塌的、雕刻着简单而古朴纹路的方形石柱。
“这是……”
殷昨莲眼中闪过惊色。
人工建筑出现在这深达数百米、毒雾弥漫的地下,本身就透着诡异。
“沿着路走,看看究竟通向哪里。”
陈望心中警惕提升到顶点,但探索的念头同样强烈。这绝非自然形成。
两人一前一后,保持着戒备,沿着这条不知岁月的古老石道,逆着暗河向上游走去。
道路时而平缓,时而变成向上的阶梯。暗河在身旁流淌,水声是唯一的背景杂音。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以他们的脚程,恐怕已深入山腹数十里。
四周的黑暗更加浓稠,灵光照亮的范围也似乎被进一步压缩。而那股甜腥的毒雾,也随着深入,变得越发浓郁。
其中蕴含的阴死之气,让两人的护体灵光都开始发出“滋滋”声,如同被缓慢腐蚀。
就在陈望估算着消耗,考虑是否暂时退回时,前方道路的尽头,黑暗突然“退去”了。
不,不是退去。
而是他们走入了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手中灵光骤然显得渺小如同萤火。目光所及,看不到边际,唯有无穷无尽的黑暗。
但在这黑暗的天穹极高处,隐约有无数灰白色的、倒垂的巨物阴影——那是一片庞大到超乎想象的钟乳石林!
而在这片钟乳石林的下方,有一团暗沉沉的灰光在缓缓涌动。
那灰光如同活物般缓慢旋转,覆盖了不知多少里范围的深灰色雾海。
当陈望和殷昨莲走近几十米,透过眼前浓雾,一座沉寂的庞然大物显露出轮廓,两人的呼吸几乎同时一窒。
这是一片占地方圆数里、巨石砌成的巨型基座。基座高出河岸平台十余丈,呈规整的方形,边缘可见整齐坍塌的断口,显然曾有雄伟的建筑立于其上。
即便如今只剩散落的残垣,那股庄严、肃穆、历经万古的恢弘气势,依旧扑面而来。
数十根擎天石柱的残骸,横陈于地,但仍有少数几根倔强地矗立着,柱身雕刻着古怪而奇异的纹路装饰——古拙的螺旋与星辰图案,间或夹杂着难以辨识的楔形符号。
在基座中央,隐约可见一个凹陷的圆形祭坛轮廓,坛心处似乎曾有高耸之物,如今只余一个布满裂痕的硕大基座。
“这是……一座神殿?还是祭坛?”殷昨莲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震动,目光飞快扫过那些古老的纹饰与建筑格局,
“风格……似乎非常古老?”
陈望的心脏砰砰直跳。
轩辕大陆道法昌明数万载,但凡遗迹秘境,早被历代先辈发掘殆尽。每一次遗迹现世,都意味着失传的功法、罕见的古宝、乃至颠覆认知的传承可能重见天日!
这足以引起大陆剧震。
而眼前这片沉睡于山腹极深之处的遗迹,规模如此宏大,保存相对完整,却是一个完全未知的、全新的发现!
“上古遗迹吗?”
陈望的声音因激动而略显低哑。
两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遗迹深处,那片被更浓的灰雾笼罩的区域。
那里,或许就是主殿,是传承所在,是宝藏堆积之地!欣喜如同潮水般涌起心海。
他将神识凝聚成线,小心翼翼地向那片灰雾中心延伸而去,试图感知得更清晰些。
下一刹那——异变陡生!
第543章 雷烈寿命将尽
“轰——!!!”
并非真实的声音,而是一道蛮横、狂暴、充斥着无尽杀伐与怨恨的意志洪流,顺着陈望探出的神识,狠狠撞入了他的识海!
与此同时,那远方的灰色雾海仿佛被惊醒,骤然沸腾了一瞬!
雾海深处,亮起了数百个的幽绿色光点,如同沉睡的群星骤然睁开冰冷的眼睛,齐齐“望”向了他们这个方向!
一股强烈的致命危机感,如同冰锥刺骨,瞬间攫住了陈望的心脏!
他甚至能清晰感觉到,那雾海之中,有某种存在,其威压远超昔日那只让他苦战的巨晰丹妖,是他目前完全无法对抗的层次!
“噗!”
陈望脸色一白,闷哼一声,强行切断了那缕神识,身形微微一晃。
殷昨莲亦是娇躯一颤,冷峻的面庞上血色褪尽,显然也遭受了冲击。
“走!”
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交换一个眼神,两人如同惊弓之鸟,将身法催动到极致,化作两道比来时迅疾数倍的流光,疯狂暴退!
身后那无边的黑暗与灰光雾海,此刻仿佛化作了择人而噬的巨兽之口,多停留一瞬,都可能万劫不复!
来时走了半个时辰,归去不到一炷香。
当重新看到上方矿道那相对稀薄的毒雾,看到那塌陷地穴透下的微弱天光时,两人才稍稍缓了一口气,但心底那抹寒意,却久久不散。
重回上方。
陈望面沉如水,眼神之中却隐藏着一种混合了惊惧与炽热的光芒。
“邓执事!”
“属下在!”
一直守候在此的邓执事立刻上前。
“第一,所有接触过毒雾的弟子,立即集中隔离,全力救治,用最好的丹药,所需一切从库房支取,不必请示。”
“第二,调集精通土行阵法的弟子,将此塌陷口布下封禁阵、锁灵阵,层层加固,彻底封死!阵眼用上品灵石,务必确保稳固!”
“第三,此区域划为禁地,立下警示碑。下方有地煞毒脉,为保安全,永久封闭。今日塌方之事,所有知情弟子,下达封口令,不得外传,违者以叛门论处!”
一条条命令清晰下达,邓执事和监工二人凛然应命,立刻转身去办。
陈望又看向殷昨莲,语气凝重:“殷阁主,此地秘密,仅限于你我二人。那下面……非元婴之力,绝不可轻入。恐怕……”
殷昨莲缓缓点头,清冷的眸子里余悸未消,但更多的是同样的明悟与决然。
“明白。那雾中之物……恐是上古战魂凝聚,已成气候,似有统御之辈,非一人可敌。”
回到宗门之后。
陈望安坐在修炼密室之中。
心中仍在思想那个地下遗迹。
那瞬间的心悸与无力感依旧清晰。但更强烈的,是一种近乎战栗的渴望。
上古遗迹!
规模如此恢弘,守卫如此恐怖,其内所藏,该是何等惊人?
力量……他需要更强的力量!
金丹七阶的修为,在藏墟郡已算顶尖,勉强能够撑起天工门的门面。
但若要探索那遗迹雾海……至少需元婴之力,方有一探资格,且仍是凶险万分。
《太阴长生功》玄妙精深,更有昔日七位金丹长老的感悟印证,前途光明;但讲究水磨工夫,欲从七阶突破至八阶,再至圆满,即便有宗门气运加成、聚宝盆丹药不限量供应,按部就班也需十数年苦功。
太慢了。
至于丹药?筑基期的凝元丹、月露丹倒有不少,但对如今的他已无大用。
金丹期增进修为的主流丹药,如聚顶丹、昊元丹乃至更稀有的紫府丹,无一不是有价无市的宝物,往往一出世便引起金丹修士争夺,更被各大宗门严格控制,根本没有流通。
天工门如今虽薄有资产,但想靠收购此类丹药堆砌修为,无异于痴人说梦。
妖兽内丹?
丹级妖兽一身精华所在,若能得之炼化,确是增进修为的捷径。可丹妖实力强横,灵智不低,多盘踞于险地深处。
轩辕境内,除了那危机四伏、传说有元婴大妖出没的十万大山极深处,何处去寻?
何况猎杀丹妖,其凶险程度可想而知。
当初矿区那头丹妖巨蜥,是天时、地利、人和齐聚,加上几分运气,才艰难除去。
而那枚妖丹……
想到此处,陈望心念一动,神识沉入腰间小黑的灵宠袋中——
赫然发现,小黑的气息、形态竟然变了!曾经手臂粗细的小黑,竟然粗如大腿,身长更达到两米有余!
墨玉般的鳞甲,幽光流转,坚硬冰冷。头颅变得更加峥嵘,额顶正中长出一根三寸长的独角,其上隐隐还有乌光缠绕。
而它腹下原本的两只嫩弱爪芽,如今也变成了一双肌肉虬结、覆盖细鳞的利爪!
小黑双目紧闭,似乎还在深沉的蜕变睡眠之中,但周身弥漫的威压,已远超当初的筑基期,赫然达到了假丹层次,还在缓慢攀升!
陈望的神识轻柔拂过小黑玉质的鳞片,能感受到其体内奔腾的妖力正如江河咆哮,进行着某种本质的跃迁,同时也感受到一股进化带来的、深入骨髓的痛楚与燥动。
那枚被它吞下的岩蜥妖丹,显然提供了海量精华,但也带来了剧烈的冲击。
它蜷缩着,偶尔无意识地抽搐一下,玉鳞开合间,有细微的火焰与淡淡黑雾渗出。
“是在化蛟的关键时刻……”
陈望心中了然,又是欣喜,又是担忧。
欣喜于灵宠小黑终于跟上步伐,未来将会成为强大助力;担忧于这进化过程显然痛苦而漫长,且无法被打扰,更不能指望它此刻醒来助自己狩猎其他丹妖。
“呼……”
陈望收回神识,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丹药无门,妖丹无路。
至于其他偏门法子,比如传承灌顶、天地灵物、法则碎片更是虚无缥缈;而双修之法、魔道禁术则有违道心,非他所愿。
似乎,又回到了最原始的道路——
苦修,与等待机缘。
但他不甘心。
沉吟片刻,他取出一枚特制传讯玉符,烙印神念:“赖兄,弟近期修炼遇瓶颈,需金丹期增进修为之灵丹,或可靠丹方,亦或高阶妖兽内丹可靠线索。望你和辛老舅,多加留意。一切代价,由我承担。切切。”
将传讯发出后,陈望强行压下心中的焦躁,重新宁定心神。
《太阴长生功》的心法在体内缓缓运转,清凉平和的太阴灵力流转四肢百骸,滋润金丹,温养神魂。
聚宝盆复制出的凝元丹虽效力大减,但胜在源源不绝,总能积攒些许灵力。
洞中无日月,修行不计年。
陈望几乎将全部心神投入修炼之中,处理宗门事务也力求简洁高效。
炉火在金石殿燃烧,灵剑在神工殿成型,市场在赵松等人手中稳步拓展,一切似乎都在平静而有序地推进。
只有陈望自己知道,那地底幽影般的上古遗迹,如藏在深渊的明珠,驱动着他每一刻都不敢松懈。
春去秋来,寒暑几易。
承天峰顶的云卷云舒,见证着灵气的聚散,也见证着陈望丹田内金丹的日益凝实。
金丹七阶的灵力早已充盈至巅峰,那层通往第八阶的无形壁障,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却始终差了一丝水到渠成的契机,难以突破。
这一天。
一枚带着山河军特有煞气印记的传讯飞剑,破空而至,直入掌门洞府。
陈望抬手接住,神识一扫,面色骤变。
传讯来自周巍,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惊心:“陈掌门,雷帅旧伤复发,本源将竭,医师束手,恐至弥留。若得暇,盼来安平郡一见。”
雷帅!
雷烈将军!
陈望豁然起身,眼中闪过复杂情绪。
这位当年对他多有庇护的老帅,修为多年停滞于筑基后期,又因早年征战留下暗伤,如今终于到了油尽灯枯之时么?
没有犹豫,陈望立刻召来殷昨莲商议。
鉴于宗门虽定,但诸位长老人心不齐,且金元子如暗影之蛇潜伏。殷昨莲必须留在宗门之中,以防万一。
为安全故,他这次是秘密出行,并带上筑基圆满的戚江雪和筑基后期的曹有田。
此二人是自己人,又经过茄黍血战的洗礼,战斗经验远超寻常修士。
然后带上几瓶凝元丹,以及珍贵的灵草如血玉灵芝’、地心暖莲等,即刻乘坐掌门流云飞舟从承天峰后山悄然出发。
安平郡,栖霞山。
此处山明水秀,灵气盎然,是雷烈卸甲归乡后选择的静养之地。然而此刻,山腰一处清雅庄园内,却弥漫着沉重与悲凉。
病榻之上,雷烈须发皆白,面色灰败,往日不怒自威的刚毅面庞如今深陷,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数名军中医官在旁束手无策。
陈望三人赶到时,看到便是这副景象。
他心中一酸,快步上前,单膝跪在榻前:“雷帅,陈望来迟了!”
雷烈浑浊的眼睛微微转动,看到陈望,竟艰难地扯出一丝笑意,声音嘶哑:“陈真人……来了……还以为……见不到你……”
“雷帅勿要说话,保存元气。”
陈望沉声道,示意戚江雪、曹有田守住房门。他握住雷烈枯瘦如柴的手腕,一缕精纯平和的太阴长生灵力小心翼翼渡入。
探查其体内状况。
这一探,陈望心头更沉。
雷烈体内经脉多处萎缩淤塞,五脏六腑生机黯淡,尤其是心脉与丹田,更有数道陈年暗伤同时爆发,如同朽坏的堤坝,正在崩溃。
筑基后期的修为早已涣散,本源近乎枯竭,全凭一口不屈的意志和珍稀药物维系。
“周将军,取温水来。”
陈望果断道,接过周巍递来的玉碗,将一瓶凝元丹化开,又切下两片血玉灵芝揉入,小心喂雷烈服下。
同时,他双掌抵住雷烈背心,太阴长生灵力绵绵不绝,如润物春雨,缓缓注入其心脉与丹田,试图以自身灵力中那股独特的、生生不息的滋养之力,强行唤起雷烈体内残余的生机,梳理淤塞,稳固那即将溃散的本源。
这个过程极耗心力,陈望额头渐渐见汗,脸色也微微发白。太阴长生灵力虽擅温养,但雷烈体内状况实在太差,如同在修补一件满是裂痕、一触即碎的瓷器,需万分谨慎。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整整一夜过去,雷烈灰败的脸上,奇迹般地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色,微弱的气息也变得稍稍平稳了些,那股“死气”似乎被遏止了。
他缓缓睁开眼,眼中恢复了一丝清明,看着满头大汗、神色疲惫的陈望,嘴唇动了动:“……舒服多了。你这灵力……有点门道。”
“如此便好。”
陈望收回手掌,暗暗调息,心中却忐忑,不知这太阴长生灵力可以维系多久……
“您老且宽心休养,我已让人再去搜寻些温补的药材。”陈望温声安慰。
雷烈却轻轻摇头,目光在陈望略显疲惫却依旧沉稳的脸上停了停,忽而道:“你……近况如何?看你眉宇间,似有郁结……”
陈望一怔,没想到雷烈竟然目光如炬,看出自己有心事,心中暖流涌过,当下也不隐瞒,苦笑道:“雷帅慧眼。我如今卡在金丹七阶关卡,已有些年头,始终难以突破。”
“呵呵,陈真人果然天资优异。我等凡俗筑基修为已是天难地难,你倒好,金丹七阶还不知足,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雷烈精神好多了,竟然开起了玩笑。
不过,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似乎想起什么,对侍立一旁的周巍道:
“巍子……你去我书房。厢柜,左边第三个暗格,里面有个黑玉匣子……取来。”
第544章 断龙谷遇刺杀
周巍不敢怠慢,快步而去,片刻后捧来一个巴掌大小、毫无纹饰的黑色玉匣。
雷烈示意周巍将玉匣交给陈望,看着陈望疑惑的目光,他缓声道:“老夫一生征战,没什么家底留给后人,这匣子里的东西,是早年在一处古战场废墟偶然所得,残缺得厉害。
“我看不懂,用不上,一直丢在书房中吃灰。方才听你为修为烦心,想起此物……似乎是一张古丹方,或许对你有点用处?”
陈望接过那黑玉匣轻轻打开,匣内垫着柔软的丝绒,上面静静躺着一枚颜色黯淡、边缘残缺的骨片。
上面刻着密密麻麻、极为古拙的细小文字与图案,许多地方已然模糊不清,甚至缺失,顶端两个古老的篆文“玄尘”依稀可辨。
这是一张残破的古丹方。
“玄尘……”
陈望虽不精于炼丹,也未听过此丹之名。但能让雷烈郑重收藏,且以“玄尘”为名,此丹方恐怕绝不简单……
“多谢雷帅厚赐!”
雷烈摆手笑道:“但愿你能用得上……去吧,忙你的去……我这会想睡会儿……”
陈望和周巍嘱咐几句,留下药材,这才带着戚江雪二人,心情沉重地离开了栖霞山庄。
日头西斜,将天边云霞染上一片凄艳的橘红;让人有一种英雄迟暮的悲凉。
陈望坐在流云飞舟舱室中,透过舷窗望着下方笼罩在暮色中的安平郡山川田野,手中仍下意识地摩挲着那个黑玉匣。
雷帅……终究是油尽灯枯了。
自己用太阴灵力激发出的生命力,也不知还能维系多久。此行,或许是最后一面。
“掌门,前方再过三百里,便是断龙峪,过了那里,便算是进入藏墟郡地界了。”
戚江雪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她与曹有田一左一右,守在舷板前方,警惕地关注着飞舟外的情况。
虽然此行只是寻常探病,且隐密出行,但多年刀头舔血的习惯让他们时刻保持警戒。
陈望“嗯”了一声,收回远眺的目光,盘脚坐下,开始恢复之前消耗的灵元和精神。
暮色渐浓。
群山起伏的阴影如同巨兽蛰伏的背脊,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峡谷与蜿蜒如带的河流,一切平静如常,唯有风声呼啸掠过船体。
断龙峪。
此地乃两郡交界,山势陡然险峻,多有纵深峡谷,灵气也比其他地方略显紊乱,是出了名的险地,也是通往藏墟郡的捷径之一。
若非心系宗门,挂念那地底遗迹带来的紧迫感,他或许会选择更稳妥的官道绕行。
飞梭无声滑入两座如同被巨斧劈开、对峙耸立的千丈高峰之间的狭窄空域。下方是深不见底、雾气隐隐的断龙峡谷,名副其实。
就在飞梭即将穿越这狭窄一段,两侧黢黑山岩几乎触手可及之时——
陈望突然张开双眼。
没有任何征兆,左侧山峰中段一处毫不起眼的岩壁后,一道黄蒙蒙的巨印虚影,携着万钧之势,撞碎空气,朝着飞舟狠狠撞来!
同一刹那,右侧山壁一道缝隙中,一柄通体燃烧着惨白火焰的飞叉,带着刺耳的尖啸与焚尽一切的灼热,直接向陈望位置刺来!
陈望瞳孔骤缩。
虽然对方隐藏得很好,在他的神识之中方圆十里完全没有任何异样。但在对方出手的瞬间,那微不可察的灵力波动与凛冽杀意,立即在远超常人的神识之中产生了预警。
“去!”
他低吼一声,甚至来不及完全起身,右手在身前猛地一挥!一金一蓝两道流光自他手腕激射而出,从飞舟舷窗飞出。
“敌袭!!”
此时,曹有田的厉喝与戚江雪瞬间出鞘的剑鸣几乎同时响起。
裂金环和煞水环!
在飞行途中瞬间暴涨,化作两枚凝实的金环,一左一右迎向对方法器。
“铛——!!!”
“轰——!!!”
两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几乎同时炸开!
斗大的裂金环与那山岳巨印结结实实撞在一起!环身瞬间被无匹巨力压得向内凹陷,金光狂闪,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仿佛下一刻就要碎裂!
一股沉重、蛮横的震荡之力,狠狠撞入陈望的识海!陈望只觉得脑袋“嗡”地一声,如被重锤击中,眼前金星乱冒,神魂剧震,喉头一甜,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这巨印法宝,威力骇人!
对方的修为至少是金丹期中阶!
几乎同时,蓝色的煞水环套住了那柄惨白火焰飞叉!煞水之力与那惨白火焰激烈交锋,发出“嗤嗤”的灼烧之声,大量水汽蒸腾。
飞叉上附着的诡异火焰极具侵蚀性,竟然快速消耗玄水环的灵力,环身蓝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震颤不休!
两名金丹!
一为中阶,一为初阶!
陈望瞬间判断出形势,心沉到谷底。
对方隐匿手段高明,且一出手就是雷霆万钧的合击,分明是要将他连同飞舟一起,在这狭窄空域彻底轰杀!
对方目标明确,就是自己!
飞舟在这两股恐怖灵力冲击波的夹击下,外围护罩轰然破碎,船体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眼看就要解体!
戚江雪和曹有田身上灵甲破裂!脸色瞬间煞白,急运全身灵力,苦苦支撑!
“分开逃!”
喊声未落,陈望已然化作一道灰蒙蒙的遁光,朝着下方深不见底的断龙峡谷俯冲而去!
无论于己于友,他都必须立即遁逃!
否则在两大金丹高手的合击之下,三人必然都将会葬身于此地。
“掌门!”
戚江雪惊呼,但她也知形势危急,毫不犹豫地与曹有田一左一右,驾着两道剑光,朝着峡谷两侧相对开阔的地带激射而去。
“想跑?!”
左侧山峰后传来一声冰冷的嗤笑。
只见那山岳巨印猛地一收,化作一道黄光没入山壁,一个身着土黄色法袍、面容阴鸷的中年修士身形显现出来。
他看也不看逃向两侧的戚、曹二人,与右侧山壁中闪出的、手持赤红飞叉的金丹真人对视一眼,同时化作一黄一红两道惊鸿,紧追陈望没入下方雾气弥漫的断龙峡谷!
第545章 小黑蛟化苏醒!
疾遁之中。
陈望扭头回望,看到除了紧咬自己的两名金丹之外,还有三道身影向戚江雪他们的方向追去。看他们的速度,应该都是筑基修为。
还好。
心中闪过这个念头。
如同坠落的流星,陈望一头扎进断龙峡谷底部终年不散的灰白色雾气之中。
他丝毫不敢保留,将速度催到极致,在犬牙交错的乱石与深不见底的沟壑间疾驰,神识全力收缩,如同警惕的夜枭,感知着身后紧追不舍的两道恐怖气息。
那两人遁速极快。
黄袍修士的土遁之术在岩壁山石间如鱼得水,时而隐没,时而出现在侧方拦截;
红袍修士的火焰遁光则霸道炽烈,所过之处雾气蒸腾,留下一道明显的灼热轨迹,逼迫陈望无法沿直线逃遁。
“不能下潜!这峡谷地下有阴脉乱流,遁入其中凶险倍增,且容易被堵死!”
陈望瞬间判断。
对方显然熟知地形,一人凌空拔高,气机牢牢锁死上方空域,另一人则贴地急掠,封堵住陈望想要下潜借助复杂地形周旋的路线。
“不能让他们形成合围!”
陈望眼中厉色一闪,立即朝侧面一处相对开阔、但乱石林立的山坡撞去。
人在极限环境下,大脑速度似乎也变快了。电光火石间,陈望突然有了定计。
立时祭出一道小幡——乱风幡!
瞬间在身后卷起数道毫无规律、狂暴混乱的无形气流,构成的一道屏障风墙!
此乃乱风障。
紧接着,陈望抖手射出三颗龙眼大小、赤红如血的珠子——爆炎石,投向身后追兵与自己之间的三个方位。
“轰!轰!轰!”
三团刺目的赤红火球几乎同时炸开,巨大的声响、刺目的强光与更浓密的烟尘,瞬间遮蔽了那一小片区域。
两名金丹见此情形,不由身形微顿;而陈望借此机会,身形猛地一折,借助乱风幡的疾风加恃,速度再度提升几分。
“雕虫小技!”
空中传来红袍修士的冷哼,火焰飞叉一扫,将烟尘与混乱气流撕开一道口子。
两人神识略一扫荡,立刻锁定陈望最后消失的方向,毫不迟疑地追去。
数里距离转瞬即过。
眼前是一道仿佛被天神一剑劈开的幽深裂缝,宽仅数丈,高却达数百丈,两侧岩壁如刀削斧劈,湿滑陡峭。
裂缝底部光线晦暗,因常年不见天日,弥漫着一片天然灰绿色毒瘴。此处灵气稀薄且滞涩,是绝佳的隐匿与伏击之地。
陈望毫不犹豫投身而入,瞬间被灰绿色毒瘴吞没。他在入口内侧数丈处猛地停下,背靠冰冷湿滑的岩壁。
立即祭出毒囊和墨囊二宝。
一股浓稠如墨、腥臭扑鼻的墨雾猛地喷涌而出,与周遭天然毒瘴迅速混合,形成一片范围更大、颜色更深、毒性更烈、对神识阻碍更强的墨绿色毒雾区域。
也将他的身形彻底掩盖。
与此同时,他全力运转太阴敛息术,周身毛孔闭合,灵力内敛,生机波动降至最低,心跳、血流几乎停滞。
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块没有生命的冰冷岩石,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就在他刚刚完成隐匿的刹那,一黄一红两道遁光已出现在裂谷入口上空。
“嗯?毒雾吗?”
黄袍修士眉头一皱,神识如潮水般探入下方墨绿色毒雾。然而,神识一进入毒雾范围,便感到有些腐蚀与滞涩,感知变得模糊不清,难以穿透雾层,更无法锁定其中生命气息。
“好诡异的毒雾,竟能干扰神识!”
红袍修士也收回神识,脸色微沉。
他冷笑道:“管他藏在哪里,将这裂谷连同毒雾一并毁了便是!!”
言罢,他手掐法诀,那柄赤红飞叉凌空暴涨,化作一道数丈长的火焰巨叉,带着焚山煮海的高温,朝着谷中毒雾最浓处狠狠扫去!
“呼——!”
惨白色的火焰席卷而下,所过之处,岩石瞬间被烧得通红,毒雾发出滋滋声响,大量蒸发,空气中弥漫开焦臭与甜腥味,温度急剧升高,连远处岩壁上的苔藓都瞬间干枯燃烧。
然后,黄袍修士也出手了。
他祭出那方山岳巨印,口中念念有词,巨印黄光大放,体积膨胀如一座小山,朝着火焰焚烧过的区域,毫不留情地悍然砸落!
“轰隆!!!”
地动山摇!
裂谷底部本就狭窄的空间在巨力下轰然拓宽,无数碎石迸溅,烟尘混合毒雾冲天而起。
强大的冲击波狠狠撞过来!
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即便有灵甲护体,陈望仍是喉头一甜,五脏六腑仿佛移位。
经过丹妖巨晰腹皮加固炼制的灵甲,此刻灵光狂闪,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不待烟尘散尽,第二击紧随而至!
“轰!!”
巨印再次落下!
大量的碎石和泥土在恐怖的压力下被碾成齑粉,填入坑洞,将那片区域的地面硬生生砸得下沉、压实了数尺!
更强烈的震动与冲击之力传来,陈望死死咬紧牙关,嘴角不由溢出一缕鲜血。
幸好。
凭借冰肌玉骨术,强行将冲击力进行卸力和偏斜,将直接冲击降到最低;百脉炼宝诀锤炼过的肉身,强横坚韧,还能承受这震荡。
但体内灵力也急剧消耗。
“还没动静?这小子属王八的?”
红袍修士眼神一厉,火焰飞叉再次呼啸,这次却是贴着裂谷两侧岩壁横扫,炽烈的火焰顿时将岩壁表面烧得融化、剥离。
黄袍修士见状,巨印第三次轰然砸下!
“砰!!!”
在连续的重击下,谷底之处形成了一个直径十余丈、深达数丈的长方形巨坑,坑底岩石都被砸得晶莹反光,如同琉璃。
一切似乎都被彻底摧毁、夯实了。
烟尘缓缓飘散,火焰暂时收敛。
裂谷中一片狼藉,温度灼人,空气扭曲,不少碎石仍在发出暗红的光芒。墨绿色毒雾已被清扫一空,至少表层如此。
陈望藏身的那处岩壁凹陷,上方数尺处被火焰削去了一大片,下方地面被巨印的冲击波震得开裂,他整个人几乎嵌入岩壁。
冰肌玉骨术疯狂运转,勉强维持护体灵光不至于崩溃;百脉炼宝诀锤炼过的肉身,让他不至于被那毁灭性的震荡给撕碎。
但他的五脏六腑如同翻江倒海,喉咙里满是腥甜,眼前阵阵发黑。
灵甲光芒黯淡,裂纹如蛛网蔓延,内腑受了不轻的震荡伤,灵力消耗了近三成。
然而。
他依旧纹丝不动,连呼吸与心跳都近乎停滞,与周围被烧灼过的、散发着余热与死气的岩石环境,融为一体。
这样下去不行……
灵力耗尽便是死路一条……
陈望心念电转,苦苦思索破局之法。在这瞬息就会身死道消的关头,他不由开始考虑,要动用那枚逆命铜钱——
“唔……”
一声女子呻吟,在他脑海中响起。
陈望悚然一惊!
这绝非戚江雪的传音!
是谁?此地还有第三人?不,这声音……似乎有一丝诡异的熟悉感?
“外面好吵……陈望……搞什么鬼?”
那女声断断续续,似乎刚睡醒,意识尚不清楚,语气中还带着一丝困惑和埋怨。
外面?好吵?
陈望猛地意识到什么,神念微动。
瞬间沉入腰间灵宠袋。
只见原本蜷缩沉睡的黑蛟,此刻正缓缓睁开了双眼。那一双冰冷的竖瞳,如今似乎拥有了难以言喻的一丝灵动。
与以往懵懂兽性的目光不同,此刻这双眼睛里,清晰地映出疑惑、关切等复杂情绪。
“小黑?是你在说话?!”
陈望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难以置信地用神识传递过去一道强烈的意念。
小黑开智不稀奇,但能如此清晰地表达和神识交流,显然灵智水平极高,远超预期!
看来,此次化蛟带来的不仅是形态与力量的蜕变,竟是连灵智也产生了质的飞跃!
“小黑?嗯,对,是我……”
识海中的女声似乎适应了一下,变得流畅了些,带着一丝慵懒和确认,
“陈望,你受伤了?外面有两个很讨厌的气息……是他们在攻击我们?”
她的感知似乎能透过灵宠袋,察觉到外界的危机,语气里带上了警惕与一丝凶戾。
“你能感知到外面?”
陈望压下心中狂喜。
这简直是绝境逢生!小黑不仅醒了,灵智大开,还能沟通、能感知外界!
“嗯……有点模糊,但能感觉到……你状态很不好,那两个坏蛋就在附近。”
小黑声音带一丝跃跃欲试的杀意,
“我做了个很长的梦……好像多了些本事。陈望,放我出去,我帮你咬死他们!”
她的语气单纯而直接。
陈望心中大定,一股暖流涌上心头。
在这绝杀之局中,他最信任的伙伴苏醒了,而且是以一种远超预期的强大姿态!
他快速传递意念:“好!小黑,听我说,你现在灵智已开,咱们打配合。外面是两个金丹,不可力敌,需要智取……”
数息之间。
一人一蛟便已完成交流。
陈望眼中的绝望与凝重尽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杀意与绝地反击的决绝。
有了小黑作为奇兵,原本十死无生的局面,骤然撕开了一道致命的反击缝隙!
第546章 虐杀金丹修士
此刻半空之中。
两名金丹修士的脸色,并不好看。
连续催动法宝发动如此大范围的猛烈攻击,对他们而言消耗也是不小。
尤其是红袍修士,火焰飞叉威力虽大,但消耗更巨,气息已不如最初平稳。
“难道真被砸成肉泥,埋在地底了?”红袍修士神识再次细细扫过下方巨坑及周围,依旧一无所获,不禁有些惊疑。
那小子好歹也是个金丹,就算再窝囊,也不至于屁也不放一个,就这样死了吧?
“听说这小子阴沉狡诈,或许有特殊的敛息保命之法,硬装王八躲着不出来。”
黄袍修士相对沉稳,但眼神也阴沉下来,“这般轰击都逼不出来……不能再耗下去了,迟则生变。我下去查看,你在空中警戒。”
红袍修士点头,手持飞叉,灵力凝聚,全神贯注地扫视着下方每一寸土地和岩壁。
黄袍修士收起山岳印。
祭出一面土黄色的护身小盾环绕周身,又给自己加持了几道防御灵光,这才小心翼翼地降低高度,朝着那个砸出的巨坑缓缓落去。
他神识如同梳子般,一寸寸地扫过坑底和周围,尤其注意那些岩石缝隙和阴影处。
就在黄袍修士下降至离地约三十米,注意力高度集中在巨坑区域时——
异变突生!
他背后一处看似被烧融后凝结的、毫不起眼的扭曲岩石阴影中,几道淡青色的微弱气流猛地窜出,瞬间卷向黄袍修士!
风缚索!
乱风幡的神通之一,由高度凝练的风灵气构成的青色锁链,不仅坚韧异常,难以挣断,更能阻滞灵力运转,是强力的束缚手段。
“小心!”
空中红袍修士见状立即一声厉喝,火焰飞叉化作一道赤虹,直刺那气流源头!
然而,已经迟了。
黄袍修士一时不察,被几道风缚索拉住双脚,身形立即向下一坠数米。
但他丹力一震,随即挣脱开来。
陈望本就不期待区区风缚索就能困住金丹修士,在风缚索出手的同时,毒、墨双宝再度启动,深厚的墨雾立即再度笼罩谷底。
借着墨雾掩护,他身形如电般窜出!
轰——
随着一声巨响,他原本藏身之处,已然被红袍修士的火焰飞叉击成一片碎墟。
黄袍修士的身形瞬间被墨雾席卷其中,心中一凛,暗叫不妙,立即想要上升。
然而,墨雾之中窜出一道暗影。
“嘶——昂——!”
一道清越的冰冷嘶鸣,一道乌光如同黑色闪电般从墨雾中激射而出,正是小黑!
它甫一出现,两只冰冷的竖瞳便锁定了黄袍修士,张口一喷!
一股凝练到极致、呈现出淡黑色、所过之处空气都凝结出冰霜的极寒吐息!
这寒息速度极快,罩向黄袍修士的下半身,其中蕴含的阴寒之力,让黄袍修士本就受扰的灵元运转再次一缓,动作僵了半分!
与此同时。
伴随着一片嗡嗡之声,无数黑点宛如一片覆盖数丈范围的乌云,朝着黄袍修士涌去!
这些以精血和灵材喂养的异种蝗虫,单个威力不值一提,但一旦成群,则悍不畏死,瞬间将黄袍修士连同其护体灵光淹没!
“什么鬼东西?!”
黄袍修士又惊又怒,他万万没想到对方还藏着如此诡异的灵宠和虫群!
寒息让他气血凝滞,蝗群疯狂消耗着他的护体灵光,更有风缚索的干扰,一时间他竟手忙脚乱,上升之势彻底停滞,不得不全力催动灵力护盾和法术,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围攻。
“孽畜找死!”
空中红袍修士见状,惊怒交加,立刻操控飞叉改变方向,朝着墨蛟狠狠刺去!
火焰飞叉撕裂空气,威势惊人,誓要将这突然出现的黑蛟一举击杀!
然而,就在红袍修士的注意力和神识,全都转向斩杀小黑的刹那——
一直隐藏在谷底墨雾之中的陈望动了!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原本近乎停滞的气息猛然爆发,将云龙九现催动到极致,一连九个瞬移,曲折腾转,下一瞬,已然出现在半空之中。
距离红袍修士不足百米!
这个距离,对于金丹修士而言,已是近在咫尺的搏杀范围!
“什么?!”
红袍修士骇然色变,仓促之间,他根本来不及召回正在刺向黑蛟的飞叉,只来得及狂吼一声,紧急启动神通之术——
不动金身!
周身金光熠熠,宛如穿上了金甲。
“去!”
陈望面色冰冷,眼中杀意沸腾,毫不犹豫地祭出五行环!五环首尾相连,化作一道璀璨的五色光圈,向红袍修士疾飞而去!
红袍修士虽然吃惊却不慌乱,再度催发灵元,周身金光更盛——
哼,天真!
就凭这几个破环,想破我的不动金身?
他手掐法诀,紧急召回飞叉。只要飞叉回援,他就能扳回劣势。
然而,陈望的攻击接踵而至!
在祭出五行环的同时,他手中已多了一根通体漆黑、散发阴寒气息的短刺——
正是那根由岩蜥尾骨炼制而成的法宝:
毒龙刺!
灵力灌注之下,毒龙刺大放黑芒!
陈望身合遁光,人刺合一,化作一道乌黑流光,如同流星坠地,以决绝之势,向着红袍修士正面悍然冲去!
一副要拼个鱼死网破的架势!
“蠢货!凭这些也想破我金身?!”
红袍修士见状,心中反而一定,对方这是狗急跳墙!自己的不动金身,同阶防御无敌,除非在元婴的攻击,才有可能一击而溃。
他有足够信心,足以挡下这些攻击。
眼见五环携风雷之势而来,他暗运真元准备迎接这一波攻击——
然而。
这五环到了身前,却突然速度一滞,上下一分,从头到脚将他圈了个结实!
我去!
红袍修士心中一惊,立即运力一震,然而这些环韧性十足,竟然无法震裂。
仓促之间,也无法挣脱!
他的眼神中掠过一丝恐惧,眼前陈望那道乌黑流光携雷霆之势将至,他反而冷静下来:
哼!
黄口小儿,老子若只有这些本事,怎么敢来狙杀于你?就算你将我困在此处,有不动金身护体,你又能奈我何?
只要你身死道消,这些破环自然不挣自脱!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之色,强行激发一股金丹真火,含于喉间。
就算拼个丹元受损——
眼中的黑色流星,瞬间放大:
“轰——!!”
金光一阵剧烈震荡,但并无丝毫破损;而那乌黑流光也在撞击中轰然炸开,化作无数光点消散。陈望的身形,近在咫尺。
受死吧!
红袍修士眼中狞色一闪,张口喷出那口蓄势已久的本命真火!
“呼——”
十米外的陈望神色迷茫,似乎还没有从刺击失败的震惊中回过神,随即被那股金色的丹元真火包围,瞬间烧成灰烬!
“哈”
红袍修士刚要笑出声来,丹元受损让他血涌上喉,强行咽下的同时,突然意识到不对!
对方的金丹之身,即便在能焚烧一切的丹火之中,也该有个短暂的抵抗和挣扎吧?
这……
他还没及细想,已经给出答案——
“噗嗤!”
在听到一声轻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利刃入肉声的同时,低头就看到一柄灰扑扑的剑尖从前胸透出寸许!
“呃……!”
红袍修士浑身寒毛倒竖,亡魂大冒,双眼猛然凸出,充满难以置信的惊骇——
这不可能!
什么灵剑,可以破掉我的不动金身?还无声无息地穿透我的护体灵光、法袍内甲?!
他死死盯着那半寸剑尖——
灰扑扑的,毫无光泽……
竟然是木剑吗?
这他妈的!
老子堂堂一个他妈的金丹真人,竟然让他妈的一把木头剑破了不动金身??
在这一刹那。
红袍修士心中的震惊和不解,竟然远远超过即将身死道消的恐惧。
与此同时。
在他下方不到二十米处,一道透明而模糊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缓缓地浮现出来!
正是陈望的真身!
之前正面冲击的,不过是凭借镜花水月之术制造出的分身,为了吸引对方的注意。
而其真身,早已借助匿影袍的隐匿之能,以及太阴敛息术的极致收敛,悄无声息地潜行到了敌人掉以轻心的下方位置。
“死。”
一声冰冷的低语,如同死神的宣判,传入了红袍修士的耳朵之中。
红袍修士想要转头,想要大喊一声:
小儿胆尔!
但已然不必了。
又一柄哑木短剑,抹过了他的咽喉!
近在身前,却仍然没有任何一丝灵力波动,完全没有引起他神识的察觉。
还有一柄。
刺入他的左边胸膛,刺入心脏。
前方空气波动,陈望瞬间出现在他身前几米,眼神如冷潭死水,毫无感情。
“你……”
红袍修士喉头一动,努力想说出话来,而此时那被划破的伤口中,鲜血喷涌而出!
“别浪费。”
陈望左手举起,手心一个夺魂血瓶,将这些精血悉数吸入其中。
红袍修士此时才意识到惹到什么样的对手;眼前这个看似文弱的青年,竟然如此阴毒、如此诡计百出,如此……不可对付!
要死了?
一股极大的恐怖,瞬间后知后觉反涌!但他马上就不害怕了。
陈望右手一弹,一根妖异旋曲、闪动着诡异红芒的噬魂刺,已然刺入其丹田!
“啊——!!!”
凄厉无比的惨嚎戛然而止。
丹田中的金丹,被强行抽离而出!
破空之声也中断,已然飞至陈望身后的火焰飞叉哀鸣一声,灵光骤散,当啷下坠。
红袍修士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一名强大的金丹中期修士,竟在瞬息之间,就被秒杀,身死道消!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从陈望从墨雾中暴起身形,分身佯攻,真身偷袭、三连绝杀,不过两三个呼吸!
第547章 三人重伤
裂谷下方。
黄袍修士刚刚勉强驱散了寒息、以真元灵波轰开了蝗群,从看不清、穿不透的墨毒之雾中摆脱出来;然后就听到空中的半声惨叫。
抬头望去——
正好目睹了同伙被背刺、割喉、插心、捅腹、夺丹这一瞬间的恐怖全过程!
他看到同伙那难以置信的惊骇表情,看到他全身精血聚成红线,被吸入容器之中;看到同伴的尸身肉眼可见枯干、萎缩……
更看到半空中,那个手持妖异血刺的青年,眼神冰冷如万载玄冰,向他看来!
“呃……!”
黄袍修士如遭雷击,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无边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他!
同伙修为比他还高一阶,竟在短短数息内被如此诡异地虐杀!
那神出鬼没的身法,那狠辣绝伦的偷袭……还有眼前这黑蛟,这虫群……
这个陈望,根本不是他们说的只是一个南荒出身的下界蛮子,一个借天工门资源侥幸聚丹成功的狂妄后辈——
他是……魔鬼!
就在他心神失守、被恐惧支配的刹那,下方的墨蛟抓住机会,猛地一甩蛟尾,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狠狠抽在他的护盾上!
“砰!”
护盾灵光乱闪,黄袍修士喷血飞出。
与此同时。
陈望没有丝毫犹豫,手腕一抖,那根刚刚吸饱了精血、愈发幽深的毒龙刺,化作一道乌光,朝着黄袍修士的面门疾射而来!
速度快得惊人!
“不——!”
黄袍修士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什么任务、什么颜面、强烈的求生欲压倒了一切。
他猛地一咬舌尖,喷出一口蕴含本命精血的鲜血,浑身气息骤然变得狂暴而紊乱,施展出了损耗极大、但速度惊人的燃血遁术!
“轰——”
整个人化作一道模糊的血色流光,完全放弃了防御,以远超寻常数倍的速度,朝着裂谷出口的方向亡命狂逃!
陈望没有去追。
他脸色苍白如纸,身形在空中晃了晃。
接连动用云龙九现、五行环、分身、匿影潜行和哑木剑,几乎榨干所有灵力。
神魂更是剧痛。
他艰难抬手,召回所有法宝以及那柄火焰飞叉,然后将红袍修士身上搜掠一空,将其尸身投入万化魔蝗的灵宠袋。
不能浪费。
蝗群辛苦了,正好用金丹尸身犒赏。
小黑低吟一声,游弋到他身边,淡金色竖瞳中流露出关切与一丝疲惫,它刚刚苏醒就经历如此大战,消耗也不小。
蝗群嗡嗡飞回灵虫袋。
陈望摸了摸小墨冰凉坚硬的玉鳞,快速道:“做得好,小墨,先离开这里。”
他摸出两颗冰心丹,一枚投给小黑,一枚自服,庞然药力让他舒服了一些。
抬眼瞧了一眼黄袍修士消失的方向……立即召出月影,投入几块灵石,强打精神,操控飞梭向来处疾行。
戚江雪他们……
不知是否脱离危险。
断龙峪,一处相对开阔的碎石坡上。
戚江雪与曹有田背靠着背,身处一个由三名黑衣修士组成的三角战阵中心。
这三人修为皆在筑基顶峰,气息沉凝,出手狠辣,进退之间颇有章法,精于合击。
他们所结战阵并不花哨,却异常实用,灵力隐隐相连,一人主攻,两人策应封堵。
将戚、曹二人困在方寸之地。
戚江雪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在汩汩流血,右腿也被划开一道口子,步伐迟滞,但眼神依旧锐利,剑光泼洒,死死守住一方。
她的剑法得自南荒生死历练与茄黍战场的淬炼,没有多余花巧,每一剑都指向要害,以伤换命,对敌的修士不敢过于逼近。
曹有田情况更糟一些,他擅长的本是大开大合的强攻,此刻被围在阵中,腾挪空间极小,一身本事去了七成。
他胸腹间挨了一记灵宝撞击,肋骨断了至少两根,嘴角不断溢血,面色惨白如纸。
但他依旧坚持着,毒辣狠绝的打法,为戚江雪挡下了数次来自侧后方的致命袭击。
他咬着牙,一声不吭,眼中是野兽般的凶光与二十年腥风血雨磨砺出的不死韧性。
三人围着他们,如同群狼围猎受伤的猛虎,并不急于一时,而是不断消耗、压迫,在戚、曹二人身上增添新的伤口。
若非两人都是从残酷的实战血海中杀出来的,战斗经验与意志远超同阶,此刻早已被这配合默契的战阵磨死。
“放弃吧,你们掌门只怕已经没了!何必顽抗?”主攻的黑衣修士冷笑,剑光如毒蛇吐信,在戚江雪格挡的臂膀又添一道血痕。
戚江雪闷哼一声,逼退对方,喘着粗气道:“放屁!掌门若有事,你们早该去汇合了!”
她虽不知陈望具体情形,但深知陈望的顽强和慎密,他决不会轻易陨落。
这个希望,支撑着她。
曹有田吐出一口血沫,嘶声道:“江雪,看来咱们今天……要交待在这儿了。可惜,没看到掌门……”他没说完,但意思明显。
“少废话!杀一个够本!”
戚江雪厉喝,剑光陡然暴涨,竟是完全放弃了防御,朝着敌人扑去,要以命换命!
三名黑衣修士脸色微变,没料到这两人如此悍勇,阵势微微一滞。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
“咻!咻!咻!”
三道颜色各异、快得只剩残影的流光,如同撕破夜幕的雷霆,自天空疾射而来!
正是陈望的金、木、水三枚五行环!他虽然神识受损,但操控本命法宝,仍是凌厉无匹!
“小心!”
为首黑衣人大惊失色,他一直留意着高空的方向,却没想到对方回来得如此之快,且一出手便是如此狠辣的偷袭!
更让他心胆俱裂的是,竟是三枚法宝!
仓促之间,三角战阵瞬间告破。三人各展手段,或祭出防御法器,或施展身法急闪。
“铛!”
“噗!”
“咔嚓!”
一人身前灵盾破碎,身体打着旋儿飞了出去,喷血数口。一人惨叫着踉跄倒地,双腿传来骨骼断裂的脆响。
为首修士驾剑飞逃,却被煞水环追上困住,任其如何挣扎,越收越紧,勒得他护体灵光破灭,脸色涨红。
戚江雪和曹有田毫不犹豫,拖着伤体扑上去,剑光闪过,两名重伤倒地的修士瞬间毙命。
“掌门!”
二人绝处逢生,惊喜交加,连忙迎了上来。
陈望收了月影,自空中降落,脸色苍白如纸,脚步有些虚浮,但眼神中的冰冷杀意,却让那名被制的黑衣修士如坠冰窟。
陈望挥手收回三环,走到俘虏面前。
“谁派你们来的?云霄宗还是神工阁?”陈望声音沙哑,但目光如刀,刺透人心。
那黑衣修士脸色惨白,眼中充满恐惧,但嘴唇哆嗦着,却咬紧牙关,闭口不言。
忽然,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疯狂,手指微动,手中已然多了一样东西。
“哼!”
陈望屈指一指,一缕凝练灵力飞出。
“噗!”
指风贯脑而过。
那修士眼中疯狂凝固,身体抽搐两下,彻底失去了生机;一枚自爆丹自手心滚出。
陈望喉头一甜,逆血上涌,强行咽下。眼前一黑,踉跄一步,单膝跪倒在地,剧烈地咳嗽起来,每咳一下,脸色便白了一分。
“掌门!”
戚江雪大惊,连忙上前扶住他。
入手处一片粘湿,才发现陈望背后法袍早已被鲜血浸透;她仔细查看,更是倒吸一口凉气——左腿腿骨不自然地弯曲,显然折了!
背部、肋下多处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翻卷,惨不忍睹;更麻烦的是,他气息极度虚弱,灵力紊乱,眉心隐现青黑,显然神魂重创。
“丹药!快服丹药!”
戚江雪手忙脚乱要取疗伤丹药,她自己也伤得不轻,动作牵扯伤口,疼得额头冒汗。
“我……已服过。”
陈望喘着粗气,艰难地说道,声音低微。他肉身上的伤势还好说,神魂的损伤和过度透支的灵力,却不是丹药能立刻缓解的。
他此刻只觉得头痛欲裂,眼前阵阵发黑,昏沉欲睡,全靠一股意志强撑着。
戚江雪见他状态极差,不敢怠慢,连忙取出金疮药和生肌散,也顾不得男女之防,小心地撕开他背后粘连血肉的破碎法袍。
看到整个后背都是一道道开裂的血口,饶是她见惯生死,也心头一颤。
她动作尽可能轻柔地清理、上药、用干净的绷带包扎。陈望冷汗涔涔,一声不吭。
另一边。
曹有田已利索地将三个尸身搜了一遍,取下他们的纳物囊和值钱的法器。
他走回来,将其中一个纳物囊和法器,递了过来;戚江雪有些迟疑,不想接。
陈望见状,心道后继有人,不由咧嘴一笑:“收下吧。灵石和灵材,总归是干净的。”
戚江雪这才勉强接下一个纳物囊。
眼见曹有田把另一个纳物囊和法器递向自己,陈望也是不由一怔。
曹有田道:“刚好三个……”
陈望看了看曹有田血迹斑斑却认真的脸,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倒也……公平。”
将东西收下。
“掌门,这些尸首……”
陈望略一沉吟:“不必处理……留着。”
戚江雪将搁浅在不远处的流云飞舟驾驶过来,和曹有田一起搀扶着几乎虚脱的陈望上了飞舟,让他靠坐在最里面。
两人虽然也受伤不轻,但精神尚好。操控着流云飞舟,向藏墟郡天工门方向疾驰。
第548章 宗门修士清约
沉星山脉,天工门山门。
守山弟子赵小乙刚完成一轮巡视,正倚在哨塔的木柱上,眯着眼眺望远处矿区方向升起的袅袅烟柱。
暮色渐合,山风微凉。一切似乎与往常无数个傍晚并无不同。
忽然,他看到笼罩山门的护山大阵传来一阵异常急促的灵力波动。
他立即抬头望去,只见天边一道熟悉的银色流光朝着山门方向坠来,速度极快,却毫无往日的平稳从容,反而像一只折翼的巨鸟。
“是掌门的流云舟!”
赵小乙心头一紧,瞪大了眼睛。待那飞梭近些,他看得更清楚了——梭体有明显的焦黑破损痕迹,灵光黯淡,飞行轨迹飘忽不定。
“不好!出事了!”
赵小乙一个激灵,转身朝着哨塔下方嘶声大喊:“王头!王头!快出来!掌门飞舟!”
“没见过世面,掌门飞舟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值守队长王魁小声嘟囔着走了出来,看到飞舟的情形,不由脸色骤变。
“所有队员紧急集合!快!”
他一边吼着,一边向山前广场奔去。
就在这当口,那艘破损的流云舟已然迫近,几乎是以一种失控的姿态,仓促地向着山门前的广场斜斜扎下。
舟体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拖出长长一道痕迹,在广场边缘险险停住。
舱门“哐当”一声被从内撞开,两个浑身浴血、相互搀扶的身影踉跄着跌出。
正是戚江雪与曹有田!
赵小乙看得分明,戚江雪左肩血肉模糊,一道可怖的伤口深可见骨,整条左臂无力地垂着,右腿也满是血迹,每走一步都拖出触目惊心的血痕,脸色惨白如纸。
曹师叔情况更糟,胸前衣襟被血浸透,嘴角还在不断溢血,面色金紫,气息萎靡到了极点,几乎是被戚师叔半拖半架着。
而更让所有围上来弟子魂飞魄散的是,戚、曹二人中间,还架着一个几乎完全失去意识、浑身浴血的人——
正是掌门陈望!
掌门那身象征身份的月白掌门法袍,此刻已破碎不堪,被暗红与焦黑的污迹浸透,背部甚至能看到翻卷的皮肉与森然骨茬。
左腿诡异地弯曲,明显是断了。双目紧闭,面无血色,头颅无力地垂在戚江雪肩头,若不是胸口还有微弱起伏,几乎与死人无异。
“掌……掌门?!”
王魁的声音都变了调。
“快!禀报各殿长老!掌门遇袭重伤!急需救治!”戚江雪用尽最后力气嘶喊出声,声音沙哑破碎,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与绝望。
整个山门,瞬间陷入了死寂,随即被巨大的惊骇与恐慌彻底吞没。
惊呼声四起。
第一个赶到的是殷昨莲。她清冷的面容在看到陈望惨状的瞬间,寒如冰霜,周身灵压不受控制地溢出一丝,让周围弟子噤若寒蝉。
她没有多问,上前一步,并指点在陈望眉心,精纯的月华灵力,小心翼翼探入其体内。
这一探查,殷昨莲眉头紧锁。
经脉多处受损,灵力近乎枯竭,内腑震荡出血,外伤触目惊心。而最麻烦的,是识海黯淡,神魂波动极其微弱,显然遭受了重创。
她立刻提起陈望,如流星一般疾驰至承天峰正心殿,将其靠着软垫放下。
然后以自身丹力为引,缓缓梳理陈望体内乱窜的残余灵力,护住其心脉与丹田。
一盏茶之后。
宗门一众长老、执事先后赶了过来,远远地紧张地瞧着这边,不敢有所动静。
等了两刻。
殷昨莲双手离开陈望,轻吁一口气,回道清叱道:“速取玉髓生肌膏、九转还灵丹,还有……安魂养神汤!要快!”
早有丹药堂长老捧了药匣在旁等候,闻言立刻将珍稀丹药奉上。
殷昨莲亲自将药力化开,辅以自身灵力,助陈望服下。过了约莫一炷香,陈望惨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缓缓睁开眼睛。
眼神初时涣散,随即迅速凝聚,看到殷昨莲关切而冰冷的脸,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几不可闻:“回……来了?江雪……有田……”
“他们无性命之忧,已去疗伤。”
殷昨莲按住他欲要抬起的胳膊,语气不容置疑,“你神魂受损极重,不可再动念。安心调养,一切有我。”
陈望虚弱地眨了眨眼,算是回应。
安魂养神汤的药力开始发作,一股温和的力量包裹住他刺痛欲裂的识海,强烈的昏沉感再次袭来。
但他强撑着,用尽最后一丝神志,对殷昨莲传去一道微弱的神念:“遇刺之事……不必刻意隐瞒……朝廷若问……据实以告……”
心神一松,再次陷入昏迷。
殷昨莲回头看向殿中,只见一众长老俱在,唯独没有金元子,不由眸中寒光一闪。
她向周、吴两位长老使了眼色,肃然道:“周长老、吴长老,一边说话。”
护法殿这两位长老从开始剿灭妖兽就和她一起合作,相比其他长老而言,殷昨莲对他们相对更信任一些。
来到殿外。
殷昨莲立即悄声道:“咱们三个去找金元子……请示接下来宗门事务。”
周吴二人互相看了一眼,心中顿时明白殷昨莲怀疑掌门遇刺和金元子有关,这是要兴师问罪或者更严厉的措施。
殷阁主虽然和掌门关系匪浅,但毕竟是外人,要问罪金元子,自然要拉上他们两个。
然而。
金元子洞府空空如也,其私人贵重之物、部分典籍、甚至一些只有长老才有权限查阅的矿区旧图副本,均已不见。
人,早已不知所踪。
“走得倒干净。”
殷昨莲冷笑,对这个结果似乎并不意外。但能在掌门回前就望风而逃,说明对方与外界联络紧密,且对刺杀失败早有预案。
此人,已彻底成为叛徒。
……
断龙峪那场金丹大战,动静太大。
山崩地裂,灵力乱流经久不散,方圆百里都能感受到那恐怖的灵力波动。
战斗结束不到半日,便有附近历练或途经的修士按捺不住好奇,大着胆子前往查探。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到场者倒吸凉气。
原本险峻的峡谷地形被彻底改变,大片山岩崩塌,地面布满深坑与琉璃化的灼烧痕迹,空气中残留着狂暴的灵力余波与焦臭。
稍有经验的修士都能断定,这绝非筑基修士能造成的破坏,必是金丹层次的惨烈交锋。
现场只找到了三具身着黑衣的筑基修士尸体,身上没有任何能表明身份的信物和功法痕迹,干净得像特意处理过。
怎么看,都像是拿钱卖命的流浪散修。
而真正交手、造成这片狼藉的金丹修士,却踪迹全无,连点像样的残骸都没留下。
很快。
天工门掌门陈望遇刺重伤的消息,也传扬开来,很快便与断龙峪战场对上了号。
结合现场痕迹和天工门的沉默,一个令人浮想联翩的故事迅速在藏墟郡及周边地区的修士圈子中流传开来:
“听说了吗?天工门那位陈掌门,在断龙峪被伏杀了!对方出动了三个金丹高手!”
“乖乖,手笔真大!”
“何止!我三舅姥爷的侄子在郡守府当差,听说跟着去看了现场,那打得叫一个惨烈,山都削平了!那掌门能活,真是命大!”
“三个金丹真人?哪家的?这么猖狂,光天化日伏杀一宗掌门?”
“还能有谁?没看见云霄宗和烈阳宗最近动静不对吗?一个金丹长老突然闭关,一个直接失踪了!天工门那个被撸下去的金长老,也跟着不见了!这不明摆着吗?”
“对对对!都传是金元子那老小子,怀恨在心,勾结了云霄宗和烈阳宗的人,要除掉陈掌门,夺回大权!”
“我看未必那么简单。天工门最近灵剑卖得那么火,抢了谁的风头?神工阁能乐意?说不定啊,这里头还有神工阁的影子!人家出钱出资源,那两宗出人,金元子里应外合……”
流言越传越烈,细节越来越丰富,虽然多是猜测,但指向却出奇地一致。
一股暗流,在平静的表象下汹涌。
消息最终到了轩辕朝廷相关衙署。
“断龙峪金丹袭杀案”!
这八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朝堂诸公眼皮直跳。遇刺的不是什么阿猫阿狗,是在工部正式登记造册、受朝廷认可的一派掌门!
而且这个掌门,有茄黍之战的军功背景,与军方旧部关系匪浅,甚至深受九公主关切。
这已不是简单的宗门仇杀,这是对轩辕朝廷的权威,赤裸裸的挑衅和践踏!
御史台的奏章如同雪片,直斥云霄、烈阳两宗“目无王法,嚣张跋扈,形同谋逆”。
军方亦感颜面受损,态度强硬。工部则因天工门是其名下登记宗门,且此事暴露出宗门监管的巨大漏洞,颇为被动恼火。
朝廷震怒,责令三司联合,彻查此事。
调查使者很快到了天工门。
彼时陈望仍在掌门洞府深处闭关疗伤,由殷昨莲全权接待。
她谨记陈望吩咐,态度不卑不亢,只道掌门伤势过重,无法见客,但留有话:“遇刺之事,一切如实上报,相信朝廷自有公断。”
戚江雪与曹有田被分别问话。
两人所述几乎一致:
他们前往探望雷烈将军,归途经断龙峪,突遭伏击,对方两名金丹修士,三名筑基顶峰。他们二人拼死缠住三名筑基杀手,掌门独自引开两名金丹。
后掌门返回,助他们击杀三名筑基,那两名金丹不知所踪。至于对方身份,他们修为低微,激战中未能看清,不敢妄言。
朝廷使者结合金元子失踪、云霄宗和烈阳宗恰好有金丹长老闭关、失踪的巧合,以及市面上愈演愈烈的流言,真相几乎呼之欲出。
虽然缺乏直接证据,无法形成铁案,但所有间接证据和逻辑链条,都严丝合缝。
至于神工阁,流言虽凶,但无任何实证,且其与工部关系盘根错节,背景深厚,朝廷使者也只能在报告中略带一笔“市井有传闻言及神工阁,然查无实据”,便轻轻放过。
“断龙峪事件”的定性,很快在朝廷高层达成共识:此风绝不可长!
几个月后。
圣旨自京城发出,震动修行界:
云霄宗、烈阳宗御下不严,致门下长老行踪不明、涉嫌疑案,有损宗门清誉。
两宗各被罚没上品灵石三十万,并三年内削减三成宗门辖地矿产产出上缴额度。涉事长老所在支脉资源配给削减,严加管束。
藏墟郡谢家因与云霄宗关联,亦遭朝廷申饬,多项正在洽谈的商事被搁置冷处理。
之后。
朝廷借此契机,正式颁布《宗门修士清约》,通传各州郡及登记在册之宗门。
核心条款包括:
限斗:严禁金丹以上修士,于非公开擂台、秘境争夺之外,进行跨境、跨郡之大规模生死私斗。确需解决纷争,需报备当地官府,于指定“斗法台”进行。
报备:各宗门金丹以上修为者,离山远行,需向宗门所在地官府进行简要报备。
禁杀:严禁袭杀朝廷登记在册之官员、将士、宗门首领及核心真传弟子。违者,无论何宗何派,视同挑衅朝廷,罪同谋逆。
联保:若某宗门修士违反上述条款,造成严重后果,其所属宗门需承担连带责任。
此《清约》一出,天下哗然。
许多大宗门感到束缚,中小宗门则心思各异,有觉得安全些的,也有觉得朝廷手伸得太长的。但无论如何,这是朝廷近百年来,对修行界最为明确和强力的一次规制表态。
其背后敲打的意味,不言而喻。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天工门,在最初的震惊与慌乱后,却一直保持着沉默与平静。
神工阁并未受到明面惩处,但也接到了朝廷“约束商事竞争,勿生事端”的隐含警告。
其后续在各郡的商业扩张,明显感受到了来自官府更为严格的审查,步履维艰。
陈望在洞府中,听着殷昨莲一条条汇报外界的风云变幻,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朝廷的干预在他预料之中,甚至是他有意推动的结果。《清约》的颁布,对他而言是一道护身符,却也意味着未来的争斗,将更多地从明面的刀光剑影,转入更复杂的暗处。
他缓缓闭上眼睛。
一年了,体内伤势还在缓慢修复,识海依旧刺痛。这一劫,虽然凶险惨烈,却也让他看清了许多。
云霄宗、烈阳宗乃至其背后的神工阁,绝不会善罢甘休。而他自己,经过此番生死搏杀,对于修为和力量、对那地底遗迹代表的机缘,有了更深的渴望与紧迫感。
“实力……还是实力不够。”
他心中默念,将意识沉入《太阴长生功》的运转之中,全力温养受损的神魂。
他必须尽快恢复,并变得……更强。
第549章 烈阳真人的馈赠
三年光阴,悄然而逝。
承天峰掌门洞府的石门,在某个朝露未希的清晨,发出低沉的轧轧声,缓缓开启。
陈望一身素净的青袍,缓步走出。
他面容依旧年轻,但眉宇间沉淀着一股经年闭关带来的沉静,双目开阖间,神光内敛,较之三年前重伤时的虚弱,气息已然浑厚沉凝,恢复如初,甚至隐隐更进一丝。
洞府外,执事弟子欣喜上前。陈望略一询问,便得知了三年间几件大事。
最让他默然的,是雷烈的死讯。
雷帅在他回宗养伤一年后,终究还是油尽灯枯,于安平郡的栖霞山庄安然辞世。据说走得平静,周巍将军操持了后事。
陈望立在洞府外的平台上,望着东北方安平郡的方向,静立了许久。
山风拂过他的衣袍,带来远山的清寒。
那个曾庇护他、举荐他、临终前还以丹方相赠的耿直老帅,终究是去了。
他在轩辕神土最坚实的一座靠山,随着那缕忠魂,一同消散在时光里。心中有些空落,有些怅然,却也知此乃天数,非人力可挽。
“雷帅,走好。”
他心中低语,对那方向拱手致礼。
听到掌门出关的消息,赵松第一时间赶来看望,并且禀报宗门这三年间的事务。
这位外务堂执事如今气度愈发沉稳,借助宗门如今丰富的资源,他的修为如今已然进入筑基期,眉宇间的精明干练之色更浓。
“掌门,托您洪福,宗门这三年来一切安好。”赵松语带振奋,“咱们的惊虹、惊雷、落雨系列,在苍梧、藏墟、炎熵、白藏等八郡民间市场,份额已稳居前三。
“尤其是惊雷系列,因其速攻特性,在低阶修士中极受欢迎。各县专柜运转良好,利润逐年攀升。”
“嗯,沉光呢?”陈望问。
“沉光系列,”赵松脸上露出笑容,“虽正品销量依旧寥寥,但其口碑和影响力已经建立。借着这股东风,欧阳长老他们成功开发出了几款面向中小宗门的制式法器,如玄钢护卫盾、制式飞剑-青锋。
“这些产品用料扎实,性能稳定,价格却只有那些大宗门同类产品的六七成,目前已成功打入七八个小宗门的采购名录,算是敲开了宗门市场的大门。虽然利润薄,但胜在稳定,且是个很好的开始。”
陈望点了点头。
从民间到低端宗门市场,这条路走得很稳。天工门正在一点点找回昔日炼器大宗的底蕴和市场份额,虽然距离巅峰还很遥远。
赵松觑着陈望脸色,犹豫了一下,又道:“掌门,还有一事。如今咱们产能稳定,工艺成熟,成本可控。属下在想……
“是否可尝试重新接触军方?哪怕先争取一些边军的小型、稳定的制式订单,比如巡逻队的制式佩刀、箭镞,或者驻防营地的简易防御工事配件?
“利润虽可能不如民用市场和宗门订单,但胜在量大稳定,且能与军方重新建立联系。如今有周巍将军在炎熵郡,或许……”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天工门需要新的、更现实的靠山或稳定渠道。与军方合作,无疑是一条路。
陈望沉默了片刻。他明白赵松的考虑,这建议本身是务实且进取的。
“此事,暂且不急。”
陈望缓缓摇头,目光望向远处云海,
“雷帅新逝,朝廷对宗门管控正严。此时贸然接触军方,过于扎眼,易授人以柄。
“况且,军方订单水深,非仅有性价比即可,其中关窍、人脉、利益勾连……恐难把握。先巩固好现有市场,将宗门市场这条腿站稳再说。其他……日后再议。”
赵松闻言,略一思索,便明白了陈望的顾虑。如今掌门最大的军方背景已失,天工门看似发展不错,实则根基仍浅。
陈望微笑道:“你下去忙吧,让人将这三年的详细账目和各郡市场简报,送来我看。”
“是。”
待赵松离去,陈望回掌门洞府。
他在静室中央的蒲团上盘膝坐下,手腕一翻,取出了几个颜色样式各异的纳物囊。这些,是当年断龙峪一战,来自那名金丹真人。
重伤初愈,又得知雷烈死讯,他更加迫切需要提升修为和实力,清点一下手头物资,也好为接下来的修炼做些打算。
首先拿出的,是那柄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飞叉。叉身长约四尺,通体呈现出一种冰冷的暗银色,唯有锋刃与叉尖处,隐隐流动着一层惨白色焰光,即便此刻无主催动,亦散发着灼热与阴寒交织的诡异气息。
入手沉重,神识探入,能感觉到叉身内部结构精密,镌刻着无数繁复的符阵,更有前任主人残存神识烙印的顽固抵抗。
“惨白冷焰……便叫你玄火叉吧。”
陈望自语。
这叉子威力确实不俗,尤其那惨白火焰,对灵力护罩和神魂都有独特伤害,当日若非他倚仗冰肌玉骨术和玄冰凝甲,只怕伤势更重。
可惜的是,此叉的阴火属性与他水灵根不太契合,勉强运用,发挥不出其威力。
“暂时先收着。”
然后,内甲。
陈望从一堆物品中,小心翼翼地提起那件淡灰色软甲。触手冰凉柔滑,轻若无物,但当他将其完全展开,眉头不禁微微一皱。
上面有三个小洞。
他苦笑着摇摇头:没办法,自己弄的。
当时,自己的分身拥有真身三分灵力,不但没有破掉对方的诡异的“不动金身”,神魂还感受到对方反弹了部分功法和灵力。
电光火石之间,他以为是“不动金身”的异能,因此才不惜耗尽神识、同时操控三把哑木小剑进行隐蔽袭杀。
一把刺向后心,一把抹其脖颈,一把刺向心脏,甚至同时还用上了性质诡异不明的噬魂刺其丹田,就是担心破不了他的不动金身。
然而。
只有噬魂刺刺入时,神魂感受到了灵力反弹——在那一刻,他就明白,对方的不动金身对哑木小剑无效,他是穿了特殊的护甲。
如今这件宝甲就在他面前。
但上面多了三个小洞。
虽然它有反射功法和灵力的奇异特性,但对毫无灵力波动的物理突刺,却无效。
陈望心中了然,同时也升起一股庆幸与后怕。庆幸自己当时足够谨慎和果断,用了哑木剑这等奇兵;后怕则是若对方当时不是那么自大,真的不动如山,结局难料。
当他躲在崖底之时,山岳印那恐怖的冲击波让他皮开肉绽,但尚可忍受;而那惨白焰海的灼烧、对神魂的伤害,却让他吃尽了苦头。当时若有此甲在身,境况必然能好许多。
“必须修好它!”
陈望心中暗道。
他身上的煞蝗软甲偏重物理防御与抗毒,对法术轰炸,尤其是附带神魂攻击的法术,防护有限。而此甲正好可以弥补这个短板。
他仔细检视内甲。
主体是一种柔韧至极的灰丝编成;前后各镶着六个薄如蝉翼的晶片。其中,心脏位置那一片,完全碎裂;丹田位置那一块有裂纹。
可惜!
陈望暗叹一声。想来,这内甲的反射功能,这十二个晶片要起到关键作用。
他将晶片凑到近前,仔细观察;形似水晶,近乎透明,但内部有极其细微的絮状纹路,对着光线转动,会泛出七彩毫光。
“咦?!这好像是月球石?!”
陈望立即从纳囊中翻出一块月球石,仔细对比,几乎可以肯定就是此物的薄片!
破洞用影蚕丝混合原丝修补,然后月球石切片替换,裂纹那一块……提炼精华填补,再以丹火重新熔炼连接,勾勒灵纹……
应当可行。
陈望先祭出一股丹火,将其凝聚成火刀,把月球石从中间切出一块薄片,再精心打磨、替换;再拿边角料炼化,提炼出的晶液,滴补到有裂纹的晶片之处。
接着,又以丹火细细灼烧内甲破损的编织处,将影蚕丝与原丝巧妙续接、编织,尽力还原其原本结构。
修补完成,内甲表面恢复了完整。
陈望输入一丝灵力,十二片晶片次第亮起微弱光华,彼此间的灵光隐隐串联。
然而,光华流转到那几处修补过的位置时,明显出现了迟滞,灵力流转不畅,整体力场的联动感大打折扣,效果恐怕只剩五六成。
“果然,只是物理修补不够,内里的灵纹回路在破损时便已断裂,新材料无法自行接续旧有灵纹。”
陈望并不气馁。
他屏息凝神,以强大神识缓缓渗透进入内甲编织的细微结构之中,如同最精密的刻刀,仔细观察着那些天然形成、又经炼器师巧妙引导连接的空晶薄膜灵纹。
这是一个水磨工夫。
他需要先理解原有灵纹的走向、节点与共鸣原理,再以自身神识为引,操控丹火的一丝热力,如同绣花般,重新勾勒、贯通那些断裂的灵纹线路,使其与整体灵纹融为一体。
时间一点点过去。
陈望额角见汗,神识消耗颇大。
但他心无旁骛,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微末方寸间的灵纹世界里。时而催动丹火,精准灼烧;时而渡入太阴灵力,温养新成灵纹;时而调整影蚕丝的灵力导通特性……
不知过了多久。
当最后一道细微的灵纹在修补处完美衔接,与整体网络共鸣的刹那,十二片空晶薄膜同时一亮!
柔和而稳定的光华流转其上,彼此呼应,形成了一层浑然一体、微微波动的奇异力场。虽然那几处修补点的光芒依旧略黯一丝,但已能顺利参与整体运转。
陈望收回神识,长吁一口气,脸上露出难以抑制的欣喜。
他反复测试几次,输入不同属性的灵力模拟攻击,软甲均能产生相应的偏转、反射效果,虽不及原本完美,但也恢复了八九成。
“足够了!”
他抚摸着修复一新的软甲,感受着其中流淌的稳固灵光,心中大定。
有了此甲护身,日后面对金丹修士的法术轰击,便有了极强的抵御与反制资本。
他立刻将此月镜内甲贴身穿好,煞蝗内甲套在外面。这一内一外,一法一物,安全感油然而生。
仅此一甲,便已不虚那场生死搏杀!
第550章 盘点收获
纳物囊中瓶瓶罐罐,颇显杂乱。
陈望决定先把它们清点出来。
丹药种类不少,但其中最为瞩目的当属烈阳宗的特产丹药——烈阳丹!
这是金丹修士的境界辅助丹药,内蕴浩瀚的灵药之力,平时可用于修炼,战时用于补充。龙眼大小、赤红如火、散发灼热气息。
可惜瓶中只有两粒。
还有一个玉瓶之中装着五颗品质上乘、药香扑鼻的高阶疗伤丹。
其他都是寻常丹药。
倒是在一堆灵材之中,发现了三颗鸽卵大小的血魂晶——
此物应该由高阶妖兽精血,混和灵药制成,通体血红、内蕴磅礴气血之力,乃是快速补充气血、修复肉身的珍品。
各种符箓一大堆。
但其中只有两张,却让陈望眼前一亮。
一张遁空符。
符纸古旧,符文玄奥,蕴含空间波动。百里之内可随机传送,乃是绝境逃生的王牌。
“想来,老贼当日对其不动金身太过自信,竟未舍得用,倒是便宜了我。”
另一张同是定魂符。
符纹银白,透着一股直指神魂的诡异力量。可定同阶修士神魂一息……此物炼制极难,需神识远超同阶,价值连城。
无论是偷袭先手,还是打断对手关键施法,都有奇效。算是一张杀手锏。
他将两张特殊而珍贵的符箓小心收到自己的作战纳囊之中。其他普通符篆则分门虽类,收入物资纳囊之中。
眼前一个顶级纳物囊。
用材顶级,制作精美;但并没有神魂标记。陈望灵识一扫,顿时发觉其中整整齐齐码放着两千块上品灵石,灵气氤氲,光华夺目。
“刺杀赏金么?神工阁还真是财大气粗,光是订金就值二十万灵石。”
陈望冷笑一声。
另外一个普通储物袋中,还有十余万中下品灵石,应是那烈阳宗长老的私下积累。
合计约三十八万灵石!
让他原本已经干瘪的灵石纳物囊,立即又充盈起来。之前用赤玄钢矿换来的两百万巨款,一部分用来偿还宗门旧账,另一部分则用于宗门产品推广和门面扩张,一文没留。
当然。
这两百万算是借的,举宗皆知。
灵材之中,一个闪烁着迷离七彩光晕小瓶引起了陈望的注意:幻梦蝶翼粉?
当年在流云门刀摩色手中曾经见到此物,它是布置幻阵的极品材料。让自己步入幻境,几乎死于非命。
往日历历在目……再回首已是百年身。
还有一块拳头大小、触手冰寒、仿佛能吸收光线的石头;陈望在书中见过此物,可能是幽冥石,是炼制隐匿类法宝的奇材。
此物极为罕见。
传说来自冥界;也不知老东西从哪里获得此物……倒可以将自己的匿影袍再升下级。
此外还有不少高阶炼器、炼丹的常用灵材,如高纯度火炎晶等等。
最后。
陈望的目光落在两枚玉简之上。
其中一枚赤红色玉简,神识探入之后,赫然发现:此物竟是烈阳宗的真传——
《烈阳真火诀》!
不过,此玉简之中只有文字和图形,缺失真传功法的道韵以及缺少禁制烙印,显然只是正品真传的复制品。
不过,它倒是详细记载了从炼气到金丹期的完整道法传承,也算不错了。
陈望快速浏览完毕。
自身乃是水灵根,且之前在仙月阁大多修行的水行相关功法;此烈阳道法,契合火属性,对自己修炼并无太大益处。
但是。
其中关于火行灵力狂暴运转、瞬间爆发的技巧,以及对烈阳真意的阐述,对他理解火系功法、弥补自身太阴长生功偏于绵长、瞬间爆发力稍逊的弱点,颇有启发。
将来有时间,定要详加研读一番。
另一枚淡紫色、质地奇特的骨简,则记录着一门名为《幻音诀》的功法,以音律制造幻境,对神识要求极高。
这功法风格与烈阳宗迥异,而且音律幻术……在轩辕神土宗门中也极少听说。
恐怕是那长老从哪里劫掠所得。
不过……这倒让陈望想起自己在自百骸秘境中无意中得到的那枚铜铃法器。
此铜铃就是借助音律致幻。
日后或可尝试将铜铃重新祭炼,结合此功法走一下音幻结合的路子。
陈望心中暗暗记下此事。
杂物之中,还有一面令牌,触手温热,正面浮雕烈阳纹章,背面有个人神识印记。
哼。
老东西的宗门身份令牌。
这乃是烈阳宗参与刺杀老子的铁证……不过目前拿出来也没大用,暂且保存。
一枚样式古朴、符文加密的传讯玉符,应是其与云霄宗那位遁逃长老联络所用。
陈望尝试以神识激发,玉符微亮,却无回应,显然需要在一定的感应范围之内。
他将其小心收起。
其余寻常杂物,全都分门别类整理妥当,收入不同的储物器具,陈望不由舒了口气。
这一战虽险死还生,但收获确实对得起那份凶险。不仅解决了燃眉之急的疗伤资源,更获得了数样能立即提升实力或作为底牌的宝物,以及长远发展的潜在资粮。
他略一沉吟。
取出聚宝盆,将三枚烈阳丹放入其中,又投入数千块灵石和一些火属性灵材作为养分。
聚宝盆微光流转。
此丹虽不直接用于破境,但可作为寻常修炼所用或者战时补充灵元,自然多多益善。
想到金丹修为破阶……
陈望眉头一皱,这三年之中为了恢复神魂,上好丹药不知吃了多少,但七阶修为未动。
想要破境晋升,何其艰难!
心念一动。
他手中多了一枚黑色骨片,此物乃是将雷烈所赠,记载着一个名为玄尘丹残方。
他将骨片复制了一份,步出洞府,让人唤来赵松,不动声色地交待:“你隔日前往望东安时,将此物亲手交给辛墨老先生。”
待赵松领命离去,陈望重新回到洞府。
他盘膝坐定,面前悬浮的不再是丹药或法宝,而是一颗龙眼大小、通体赤金、表面隐隐有火焰纹路流转、散发着精纯而暴烈灵力的圆珠——正是取自那名烈阳宗长老的元丹!
小小一枚。
却是那老家伙的毕生修为、法则感悟、神魂烙印……尽数压缩于此!
第551章 替天行道,何来心魔?
承天峰,掌门洞府深处。
隔绝内外的阵法全开,灵泉泊泊,五行聚灵阵将方圆数十里的天地灵气鲸吞海吸般汇聚于此,形成淡淡的灵雾。
陈望盘坐阵眼,面色沉凝,目光落在掌心悬浮的那颗赤金丹丸上。
只见它龙眼大小,光华内蕴,表面流淌着火焰般的纹路……
正是那金丹老者的本命元丹!
炼化他人金丹,乃修行界中剑走偏锋的速成之法,亦是凶险莫测的取死之道。
元丹中不仅蕴含其毕生修为精华,更蕴含着原主的部分神魂、道韵法则乃至死前强大的怨念。炼化过程更是凶险万分,一个不慎,便是丹毁人伤,甚至被残魂反噬,走火入魔。
陈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杂念。
太阴镇元道统奥义在心间流转,太阴长生灵力在体内缓缓运转,给他带来一丝底气。
他取出一张灵光流转的符箓——清心符,轻轻贴在眉心。符箓化作一股清凉气流直贯灵台,顿时神识清明,杂念不起。
有此符护持灵台,可抵心神动荡。
“开始吧。”
他低语一声,双目微阖,强横的神识如同无形触手,小心翼翼地向掌中金丹探去。
轰——
陈望只觉眼前景象骤变,意识被拖入一片赤红灼热、无边无际的诡异空间。
这里是金丹内部,神魂的显化之地。
在他前方,一团剧烈燃烧、面容扭曲模糊的赤色人形正在咆哮,正是那老者的残魂。
“小辈!安敢辱我元丹!我烈阳宗必灭你满门!焚你神魂,永世不得超生!!”
残魂火焰疯狂摇曳,发出无声却直抵灵魂的尖啸,带着金丹修士的余威与滔天恨意,化作无数灼热的神识尖刺,向陈望席卷而来!
陈望的神识在这片赤红空间中渐渐凝实,面容清晰,目光冷冽如寒冰一般。
“灭我满门?焚我神魂?”
陈望声音平静,却铿锵有力,
“你伙同他人,以多欺少,伏击暗算,行那卑劣之事时,可曾想过此刻因果?”
话音未落,他周身青光大放,化作一片清冷皎洁的月华,弥散开来。
月华所过之处,那灼热的神识尖刺如同冰雪遇阳,迅速消融;那汹涌的烈火道韵,被月华一照,便如泡影般破灭。
太镇镇元乃仙月阁至阴至纯的水属能量,对付烈火宗长老的阴毒怨火,正好克制。
烈火残魂发出惊怒的嘶吼,它意识到纯粹的精神冲击和污染对陈望效果不大。
它猛地收缩,化作一道凝练无比的赤色火线,其核心意念炽亮如针尖,包含着其毕生对烈阳真火的道悟与临死的强烈怨念——
直刺陈望意识的核心——
这不再是杂乱的攻击,而是凝聚了其“道”之执念的最后一击!
陈望不闪不避,弥散的月华重新凝聚,化为一轮圆满无瑕、清辉自生的明月。
明月高悬,映照大千。
那道凝聚的赤色火线刺入明月清辉之中,如同泥牛入海,其内蕴含的火韵、暴烈的执念,在明月那清凉、平和的道统奥义映照下,显得愈发偏激、虚妄、根基不稳。
“不——!”
烈火残魂发出绝望的哀鸣,它感觉到自己最根本的存在意义和道之坚持,在对方那浑然一体的道心明月前,完全不值一提。
开始动摇、崩解。
就在烈火残魂光芒黯淡的瞬间,它发出了最后的、充满恶毒的嘶喊:
“炼化同道元丹,乃夺人造化,损人利己的邪魔行径!有伤天和,必遭天道反噬!
“你今日炼化我,他日必生心魔,道途断绝,永堕无间!我看你如何心安!”
这是它最后的诛心之论。
企图在陈望道心上留下一丝裂痕。
明月清辉中,陈望的面容无喜无悲,声音如同天道纶音,淡然而清晰:
“何其荒谬?元丹灵气,本源来自天地,何来正邪之分?用之正则正,炼魔丹亦可救世;用之邪则邪,服仙丹亦能为祸。
“尔生前仗势行凶,伏杀暗算,心术早已入邪,一身修为尽是戾气所钟。我炼你元丹,乃是涤荡污浊,将天地灵气重归正途。
“此乃替天行道,何来有伤天和?我心如明月,可鉴天地,无愧无疚,何来心魔?”
字字铿锵,如晨钟暮鼓。
彻底击溃了烈火残魂最后的心防,更是在这神识层面完成了一次对自身的道心涤荡。
残魂最后一丝执念在“无愧无疚”四字中彻底湮灭,赤红空间开始剧烈波动、瓦解。
明月光芒大盛。
不知过了多久,那狂躁的意念嘶吼渐渐微弱,原本血红的世界,在清凉的月光下渐渐恢复正常的色彩,烈火残魂彻底消解。
陈望神识退出,缓缓吁了一口气。
周身已经汗透。
取出一枚冰心丹服下,缓解略显炽热的内心,随即换了一身衣衫,重新盘坐而下。
磨灭元丹残魂只是第一步,元丹内磅礴的烈阳真元属性暴烈,与陈望的太阴灵力,可谓真锋相对,水火不融。
原本,这种相反属性的金丹炼化,是非常忌讳;但好在,陈望属于渊停弱水灵根,可弱至低,可容一切杂乱毒污灵元。
他张口喷出一口本命丹火。
此火非是寻常火焰,乃金丹修士以自身精纯法力凝练而成,色泽呈淡淡的月白,温度内敛,却蕴含着精炼、纯化的道韵。
月白丹火将赤金丹丸包裹,开始缓缓灼烧。金丹在火中微微旋转,表面那赤金色的烈阳真元在丹火煅烧下,开始冒出丝丝缕缕颜色各异、气息斑驳的杂质——
那是原主修炼时吸纳的驳杂灵气、服食丹药残留的丹毒、以及火属灵力过于极端暴烈的部分。这些杂质被丹火一一炼出、化去。
与此同时。
陈望以自身灵力为引,小心引导丹火的热力,渗透进金丹内部,将其结构微微软化、打散,便于后续吸收。
这是一个水磨工夫,急不得。
他如同耐心的烧火匠,操控着丹火,一遍又一遍地煅烧、淬炼。洞府内灵气被大量抽取,投入丹火之中,维持其消耗。
不知过了多久。
陈望的脸色渐渐发白,灵力飞速流逝。
一直等到金丹小了一圈,色泽转为纯净、明亮的赤金色,不再有杂质逸出。
最关键的步骤来了。
第552章 额外之喜
陈望小心地控制着丹火,从元丹中剥离出一丝精纯无比的烈阳元力,以自身太阴长生灵力将其层层包裹、中和,然后缓缓引入经脉。
“轰!”
虽然只有一丝,但那精纯的烈阳元气入体,也如同滚烫的岩浆流入冰河,瞬间引起灵力剧烈的冲突与震荡!
陈望身躯一震,经脉传来灼痛感。
他全力运转《太阴长生功》,长生灵力那独特的包容、滋养特性发挥到极致,如同太极流转,缓缓将这一丝烈阳元气分解,转化为更为精纯、浑厚的精纯灵力,汇入丹田。
有了第一丝,便有第二丝,第三丝……
过程缓慢而痛苦,每一次引入,都是一次细微的灵力冲突与平衡掌控。
陈望必须时刻保持心神高度集中,确保引入的元气量与自身炼化速度完美匹配,多一分则可能引发反噬,少一分则效率太低。
他丹田内的金丹,随着一丝丝外来精元的汇入,开始以微不可察的速度,变得更加凝实、充盈,光华也渐渐向上攀升。
这是一个极其损耗心神与真元的过程。
当那颗赤金丹丸被炼化一半时,陈望已感到神识疲惫,灵力也濒临枯竭。他毫不犹豫地取出一枚复制好的烈阳丹服下。
丹药入腹,化为一股炽热洪流,虽属性不合,但其中蕴含的磅礴灵力正好补充他巨大的消耗,同时也带来一阵强烈的经脉刺痛。
他咬紧牙关,以坚强的意志力强忍着,驾驭这股外力,继续投入炼化。
一枚,两枚,三枚……
复制的烈阳丹被一枚枚消耗。
海量的灵石在聚灵阵中化为齑粉。
洞府内的灵雾浓了又淡,淡了又浓。
陈望如同一个永不疲倦的熔炉,以自身为鼎,以太阴灵力为薪,以坚韧道心为火,持续不停地煅烧、吸收着元丹。
不知过了多久。
仿佛只是一瞬,又似是漫长岁月。
当最后一缕精纯元气被引入丹田,与自身灵力彻底融合的刹那,陈望身躯剧震——
丹海灵渊里,自己那颗光华内蕴、表面流转着清冷月华与一丝奇异赤金光晕的金丹,猛然爆发出强烈的吸力!
“到时候了?!”
陈望心中不由惊喜万分,立即全力运转皓月凝丹诀,将周身盘旋的浓郁天地灵气,连同体内奔腾澎湃、已达临界点的灵元——
尽数灌入金丹之中!
五行聚能阵的灵光狂闪,疯狂汲取天地灵力,引动着整个护宗大阵都向下倾斜,光芒瞬间黯淡了少许,宗门长老们都心有所感。
“咔嚓……”
体内仿佛传来某种无形屏障破碎的轻响。
金丹八阶,破!
一股磅礴精纯的灵力自金丹中反哺而出,瞬间从四肢百骸间冲刷而过。
陈望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稳固,最终牢牢停留在金丹八阶,扎下根基。
而那颗烈阳元丹,已被彻底炼化吸收,化作万千光点,尽数吸入陈望的周身之中。
其能量十成中,约有三成耗散于淬炼杂质与灵力转化,五成则转最为精纯的本源,推动他稳稳踏入金丹八阶,余下二成则以零散灵元被陈望的弱水灵根所吸收,归于灵渊。
意外之喜。
这个烈阳元丹的核心,蕴含着原主几百年修炼烈阳真火过程中凝聚的道韵和法则。
此刻,当陈望修为突破,将元丹一切精华融入自己之际,这些感悟碎片自然浮现于神识之中,经过漫长的参悟之后,悉数吸收。
至此。
陈望如同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从一个对烈阳真火诀完全无知的小白,成了专家级。
更重要的是,他在对烈火真阳调取灵力的过程进行观察和模拟,不断反向印证,最终推导出了可以快速调动自身丹元灵力的技巧!
“太阴长生功醇厚绵长,渊停灵根又让大量真元沉于灵渊,调用时总需一个提起的过程,瞬间爆发力向来不足……”
而对烈火诀的理解和推导,终于让他找到一条快速调动、聚力一点的感悟之路。
经过无数次的反复试验,渐渐地,他丹田内灵力运转渐渐变得圆转如意,随念而动,至少有一部分灵元能以更快的速度涌出。
虽然做不到像烈阳真火那般极端,但相较以往,灵力的响应速度与瞬间输出功率,至少提升了三成!
这对他实战能力的提升,至关重要。
“呼——”
陈望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气息悠长,眼中神光湛然,隐有一丝月华与金芒交替闪过。
金丹八阶……
望着灵渊中那枚悬浮的金丹,陈望心头并没有太多欣喜,反而有一些惆怅。
这个烈阳宗的长老,同样是金丹中期,六阶修为,只比自己低一阶……
本以为甘冒奇险、不计代价、千难万难,炼化此元丹之后,能够让自己修为更上层楼,即便破不了元婴,至少也会达到圆满。
想不到。
只是从七层顶峰,到了八层初阶。
寸进而已。
随着洞府石门缓缓打开的轰轰声,在外面侍侯的执事弟子,惊讶之余立即上前迎接。
“我闭关了多久?”
“回掌门,您此次闭关三月有余。”
陈望一怔,随即暗叹一声,缓缓走到窗前;此时正值夜晚,一轮秋月高悬,漫山都是皎洁的银光,清爽的微风拂过面庞。
三个月!
竟然花费了这么久……
借助护山大阵的加持、掌门洞府的浓郁灵力、不限量的烈阳丹、同阶元丹的庞然灵元,竟然只是从七阶跨到八阶。
还是太慢了。
这一刻。
他深深感到金丹提升的不易……距离元婴之境依旧是遥不可及的距离。
“我出去走走。”
执事弟子还没及回应,就惊异地看到掌门身形渐渐变淡,然后消失在夜色之中。
平行矿脉深处。
在重重阵法封禁的“毒脉”区域,一个人影渐渐在幽暗的洞壁下显现出来。
几年过去。
主矿洞已然向前方开拓远去,此处早已成了一个被人遗忘的偏僻支洞。
不但人迹全无,甚至连灵矿灯都摘掉了,四下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开掘声隐隐传来。
陈望来到封禁核心,那被“厚土阵”与“锁灵阵”牢牢锁死的巨大塌陷口旁。
沉吟片刻。
他并指如剑,在侧面坚硬的岩壁上,以精纯的丹元力切割,不多时便开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小孔洞,直通下方幽深地穴。
他闪身而入,迅速将孔洞从内部封好,确保瘴毒气息不外泄。随后,轻车熟路地沿着昔日走过的石道,掠过地下暗河。
半刻之后。
他再次踏入那片巨大、死寂的地下空间。
远远地看到,那片覆盖遗迹的深灰色雾海依旧在缓缓蠕动,无声无息。
那股庞然无比的恐怖气息,依然如故。
他如今神识更强,感知更为敏锐,也因此更能体会到那雾海深处蕴含的磅礴死寂之力与森严军阵肃杀之意。
他屏息凝神,将气息收敛到极致,尝试着将神识化作比发丝更细的游丝,小心翼翼地向雾海边缘探去,试图感知其内部更细微的结构,或者寻找可能的薄弱之处。
然而,神识刚刚触及雾海外围——
“嗡!”
雾海深处,那些幽绿色魂火同时亮起!
一股冰冷、凝聚、浩然的敌意骤然锁定了他探出的神识!
紧接着,雾海深处,那道曾让他心胆俱寒的、属于高级灵卫的恐怖威压,如同沉睡的巨龙被轻微触怒,轰然弥漫开来一丝!
虽然只是细微的一丝,但其中蕴含的灵威压制与毁灭气息,让刚刚突破、信心增长的陈望瞬间如坠冰窖,通体生寒!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试图窥探巨兽巢穴的蝼蚁,只要对方愿意,一个念头便能将他连皮带骨碾成齑粉!
“靠!”
陈望心头狂震,毫不犹豫地切断了那缕神识,身形暴退!
“不行!还是远远不够!”
他头也不回,仓皇退回狭小孔洞,迅速封堵,满心惊惧地沿着矿道离开。
直到重新感受到矿区熟悉的浑浊空气和远处隐约的采矿声,他那颗似乎停止心脏才渐渐恢复跳动,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站在矿道阴影中,陈望脸色阴沉。
突破八阶的喜悦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无力感与更深的渴望。
遗迹就在那里,宝藏似乎唾手可得,但那灵卫的力量,如同天堑般,难以跨越。
“元婴……必须尽快突破元婴!”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常规修炼太慢……路在何方?
难道,真的要兵行险着,去狩猎高阶妖兽的内丹?或者,试着用聚宝盆恢复那枚残缺的婴变丹……
可是,即便婴变丹能恢复,至少也得达到金丹九阶圆满才能服用……
呵呵。
陈望突然苦笑了一声。
这笑声在空寂的巷道里微微回荡,带着难以言喻的涩意。
他渴望探索那上古遗迹,是希冀着能在其中寻获机缘——或许是失传的丹方、罕见的灵物、前人的传承——任何能助他冲破金丹壁垒、凝结元婴的造化。
那上古遗迹,是他眼中通往更高境界的一扇门,门后可能有他急需的钥匙。
可如今,这扇门并非虚掩,而是被一道沉重到令人窒息的门闩从内部锁死了。
想要推开它,进入其中的先决条件,赫然便是——他必须先自己成为元婴修士。
需要门内的钥匙来开门,可没有钥匙又进不了门。这简直是一个令人无力到极点的、彻头彻尾的悖论。
就像上天精心布置的一个残酷玩笑,又像是天道设下的冰冷规则,将他满腔的热切与焦躁,瞬间冻凝成一团坚冰,沉压心底。
第553章 殷昨莲告别离开
次日,承天峰掌门殿。
陈望端坐于上,听着下方各殿长老、执事依次汇报这三年间的宗门事务。
金石殿的矿脉产出稳中有升,神工殿的新一代“幻锋”灵剑已开始小批量试产,外务堂在大陆最北的忘川郡新开了三家店铺……
桩桩件件,有条不紊。
弟子们进出殿门的脚步轻快,脸上大多带着与宗门共兴的朝气。
他面色平静,一一给予批复或嘉勉,心中却不由想起三年前重伤初归时的惶然。
如今,天工门这台机器,总算在他手中重新校准了齿轮,咬合着运转起来,发出沉闷而有力的轰鸣。只是,心中隐隐有不安。
下午。
日光西斜,将殿内立柱的影子拉得老长。当最后一位执事躬身退下,一道清冷如月的身影,才自殿外悄然步入。
殷昨莲依旧是一身素白衣裙,容颜清绝,眉宇间那常年凝结的冰霜,似乎化开了些许,多了几分尘埃落定后的宁和。
她走到殿中,对陈望微微颔首,开门见山:
“陈望,我欲率小月阁弟子,不日返回晴露谷。”
陈望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迹在玉简上洇开一点。他放下笔,抬眼看她,心中那点不安感似乎被这句话悄然填实。
旋即又涌上更复杂的情绪。他早有所料,只是没料到这般快,这般直接。
“殷阁主……你想好了?”
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
“嗯。”
殷昨莲点点头,侧过脸,目光扫过殿外远处起伏的山峦与隐约的矿区烟尘,
“天工门如今诸事已顺,金元子这心腹之患已除,内外暂无大忧。
“我小月阁众弟子,自茄黍国战场血战十余载,又跟着我在轩辕漂泊开拓近十载,复来此协助剿妖、协防,又是数年。算来,已近三十载未曾真正安定。”
她语气平淡,却字字敲在陈望心上。
是啊,三十年了。
这群从南荒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巡防堂弟子,跟着她辗转流离,从未真正有过属于自己的、安稳的落脚之地。
天工门再好,终究是客居。
那些巡防矿区的月夜,那些清剿妖兽的晨曦,对天工门是守护,对小月阁众人来说,或许只是又一段漂泊的旅程。
“护法殿周、吴两位长老知晓后,极力挽留。”殷昨莲顿了顿,继续道,
“言及阁中弟子实战经验丰富,对护法殿弟子助益极大,望能再多带携几年。
“我已应允,留下四名男弟子,暂领护法殿巡防之责,并与天工门内门弟子定期合作历练。此乃后话。”
陈望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殷阁主思虑周全,如此安排,对双方皆好。我…无异议。”
他想说挽留的话,但那些话在舌尖转了转,又咽了回去。他以什么立场挽留?
盟友?故旧?
还是……他终究是天工门的掌门,而她是小月阁的阁主。她有她的根,归宿。
“既如此,”
陈望振作精神,将那一丝不舍压下,换上掌门应有的持重与周全,
“小月阁助我良多,不可不谢。我意,于近日召开宗门大会,当众举行答谢仪式,一来全我天工门知恩图报之名,二来也为日后两宗长久合作,定下基调,公告四方。
“殷阁主以为如何?”
殷昨莲略一思索,便明其意。
此举既能堂堂正正给予小月阁回报,免去私下馈赠的暧昧与可能的话柄,又能借此机会,进一步巩固和公开两宗的联盟关系。
对初回晴露谷、根基未稳的小月阁而言,亦是一重保障。
“多谢。”
当下,陈望与殷昨莲详谈了一番,将一些事项敲定。末了,陈望自纳物囊中取出一物。
一块拳头大小、通体暗红隐现金纹、灵力内蕴如潮汐起伏的金属锭——正是昔日曾在拍卖会上引起轰动的赤玄钢精锭!
此一块,便价值近两百万灵石,乃是炼制顶尖法宝的绝佳主材。
“此物,赠予殷阁主,聊表寸心。”
殷昨莲清冷的眸子落在赤玄钢上,眼底闪过一丝波澜。她自然认得此物,更知价值。
她抬眼看向陈望,微微摇头:“此物过于贵重。小月阁所为,乃是分内之事,亦是盟友之义,不当受此重礼。”
“殷阁主,”
陈望看着她,目光诚恳,
“你我师出同门,亦师亦友,客气话我就不说了。小月阁自立门户,初创艰难,又没什么产业,此物可解一时之急。请勿推辞。”
亦师亦友。
殷昨莲心中某处被轻轻触动。
她看着陈望眼中的真诚与关切,终是轻叹一声,不再多言,素手拂过,收入囊中。
“如此……多谢了。”
陈望略一沉吟,正色道,“殷阁主回归晴露谷后,若有机会,或可尝试联络祖门仙月阁。看能否邀请百艺堂、灵草苑,乃至丹茗殿的同门,前来小月阁交流,甚至……长驻。”
殷昨莲闻言,秀眉微蹙:“此议……怕是有些为难。仙月阁待我等不薄,如此行事,颇有挖角之嫌,只怕寒了顾掌门之心。”
陈望却微笑摇头:“殷阁主不妨换个角度思量。轩辕大陆,无论灵气、资源、道法昌明程度,皆远非凋敝的南荒可比。
“对仙月阁弟子而言,来此乃是开阔眼界、精进道行的良机,更是可能的大道前程。对仙月阁本身,派遣部分弟子前来,与已在轩辕站稳脚跟的小月阁建立联系,等于在神土开辟了一处前哨,为宗门多留一条后路。
“以顾掌门的心胸和眼界,必会欣然应允此事。此乃合则两利,分则两窄之事。”
他侃侃而谈,剖析利害,已然完全是一派之尊纵观全局、谋定长远的思维方式。
殷昨莲静静听着。
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曾在她手下历练、曾经脆弱与阴沉的青年,在这些年的风浪磨砺与掌门重任淬炼下,已然悄然超越了自己。
他不仅是修行上的道友,更已成为一位真正合格的、能够引领一方势力的掌门。
心中那一丝因归去而产生的淡淡怅惘,在此刻悄然化去,转为一种欣慰与释然。
她轻轻颔首:“你所言有理。此事,我记下了,回归后会慎重斟酌,向祖门提及。”
第554章 玄尘丹成功了!
几日后。
宗门大会于前山广场召开。
旭日初升,广场上已是人头攒动。
本门长老、执事、弟子尽数到场外,藏墟郡守府也派了官员观礼,郡内与天工门有往来的一些中小门派掌门、家主亦受邀前来。
场面隆重而热烈。
如今的陈望,高居上首,一身掌门法袍,气息沉凝,不怒自威。
下方众弟子看向他的目光,早已没了当年他初来时的疑虑、冷淡乃至看笑话的意味,取而代之的是崇敬、信服与蓬勃的希望。
是他带领宗门走出绝境,开拓市场,让所有人有了稳定的修炼资源和光明的未来。
大会由赵松主持,在一片昂扬气氛中,陈望亲自宣布了宗门对小月阁的正式答谢:
一、物资重赏:
小月阁二十三名弟子,除已按内门弟子标准发放的历年月俸外,每人获赠五千灵石。
并可于天工门新近推出的“幻锋”、“影舞”等二代灵剑系列中,任选一柄上品灵剑。
阁主殷昨莲,则获赠一柄以赤玄钢为基、融合数种珍稀灵材、由郑友德与欧阳长老联手打造、仅此一柄的星穹定制版飞剑。
星穹系列飞剑,材质工艺已达极致,光华内敛如星河流转,可为金丹修士在法宝损毁或未成时,作为绝佳的替代灵剑。
二、资源供给:
为酬谢小月阁在铲除丹妖、恢复矿区上的重大功勋,天工门承诺,每年以成本价,向小月阁稳定供应一百吨玄钢原矿。
三、技艺互通:
为答谢小月阁在矿区巡防中的贡献,以及后续要进行的合作历练,其门中弟子可以进入神工殿学习锻造、炼器技艺,享受与天工门弟子同等的学习机会与待遇。
四、渠道共享:
小月阁可借助天工门在藏墟郡、苍梧郡等地已建立的商铺渠道,销售其自产的灵器或采集的灵材,天工门不收取任何抽成。
五、盟约再续:
双方当场重新签订《平等互助盟约》,约定长期保持紧密合作关系,在情报、历练、资源等方面互通有无,互为守援。
一条条宣布内容,掷地有声,引得观礼宾客阵阵低呼与赞叹。
如此手笔,如此诚意,不仅彻底还清了小月阁的人情,更将天工门“重信守诺、知恩厚报”的形象牢牢立起,也将与小月阁的盟友关系,以公开方式,呈现在各方势力面前。
殷昨莲代表小月阁一一受领,清冷的容颜在朝阳下,也似冰雪初融,向着陈望及天工门众人,郑重敛衽一礼。
大会圆满礼成。
三日后,殷昨莲率领大部分小月阁弟子,御剑南下,返回晴露谷。
陈望率众送至山门之外,望着那道清冷如月的身影化作天边流光,最终消失于云霭之中,伫立良久,方才默然回山。
送走小月阁,陈望的心里一时间空落落的,殷晓莲他们是自己南荒的同门、故友,有他们在身边,感觉自己没那么孤独。
但道途,终归只能一个人独自前行。
他只能将这份离绪压入心底。
回到掌门洞府,他再次沉入修炼。
数日之后,一枚来自苍梧郡的传讯符,带来了辛墨老舅的回音。
关于那“玄尘丹”残方,老舅言道,因丹方残缺,他只能根据残存字句与药性推演,无法完全断定其全部功效。
但可大致推测,此丹主效,应是涤荡金丹尘垢,辅助打通破关玄窍……
金丹破关丹药?!
陈望大喜过望!
这不正是他一直以来苦苦寻觅的吗?!
他立刻回信,请辛墨老舅不惜代价,全力推演补全丹方,所需任何辅助典籍、稀有药材线索,皆由他这边负责搜寻、提供。
接下来两年。
陈望修炼不辍,但进展缓慢。金丹八阶之后,每进一步都需海量积累与机缘。
烈阳丹对金丹的提升效果微乎其微,太阴长生功的修炼平稳而绵长,难以带来突破性的增长。他依旧停留在八阶中游。
就在他心中渐生焦躁之际,辛墨老舅再次来信,言及丹方已大致补全,推演出了八成。
然而,其中数味主药与辅料皆珍贵难寻,尤其是一味名为轮回尘的药引,甚为罕见。
轮回尘。
传说中生于冥界与阳世轮回交界处的奇异尘埃,蕴含一丝生死轮转之道韵。
修士服丹破关时,有可能引发假死体验,于生死间勘破奥义,对破关有莫大助益。
此物,市面上绝迹。
陈望的心沉了沉,但并未放弃。
他立即动用天工门与望东安的一切渠道,不惜重金,悬赏搜寻轮回尘及相关线索。同时,也开始疯狂搜集、积累其他珍贵灵材。
皇天不负有心人。
一年之后,望东安通过隐秘渠道传来消息,在某郡一次规格极高的地下拍卖会上,出现了一厘轮回尘。
正因分量太少,不足以支撑任何实际用途,持有者才舍得拿出来换取天价灵石。
陈望闻讯,毫不犹豫,授权赖东与李贤,不惜一切代价,务必拍下!
最终,以一笔令金丹修士都咋舌的巨款,将这一厘轮回尘收入囊中。
看着玉瓶中那一点点仿佛蕴含无尽星光生灭、散发空寂轮回气息的灰色尘埃,陈望没有犹豫,立刻将其投入聚宝盆。
复制的过程,前所未有的艰难。
这轮回尘似乎触及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法则,聚宝盆光华急剧闪烁,灵液沸腾,吞噬灵石的速度快得惊人。
陈望将手头能动用的、近百万灵石储备近乎耗尽,聚宝盆本身也灵光黯淡,耗尽之前近百积累恢复的灵光,才终于复制够份量。
此事他严格保密,天下仅有他与辛墨老舅知晓。辛墨与他有灵魂契约,不虞秘密外泄。
材料齐备,辛墨老舅在秘密丹房中,开始尝试炼制这失传的古丹“玄尘”。
失败,调整,再失败,再调整……经历不知多少次炸炉与损耗,在陈望近乎无限的材料供应支持下,终于成功炼出一枚玄尘丹!
丹药呈玄灰色,表面有天然云纹,似有尘埃流转,又似内蕴星璇。
丹成之时,无香无味,却引得丹房上空灵气微微紊乱,隐有晦涩道韵一闪而逝。
接下来的三十余年,对陈望而言,是漫长、枯燥却又充满希望与煎熬的岁月。
他服下第一枚玄尘丹。
丹药入腹,并未立刻化作洪流,而是如同一缕清冷寂灭的微风,悄然散入四肢百骸,最终归于丹田金丹。
刹那间,他感觉自己对灵力的感知变得无比清晰,金丹表面那日积月累、近乎无法察觉的细微滞涩与尘垢,仿佛被这缕微风拂去。
庞大的药力随后化开,推动着他的修为,朝着金丹九阶的关口发起猛烈冲击。
闭关数年,凭借此丹之力,加之自身积累,他终于一举冲破关隘,踏入金丹第九阶!
达至金丹顶峰!
然而,玄尘丹的复制,并非一劳永逸。
聚宝盆每复制一次,丹药的药性便会流失一分。陈望一边苦修巩固,一边继续疯狂搜集资源,复制后续丹药。
第二枚,药力约存七成;第三枚,五成;第四枚,三成……待到咬牙服下第七枚,其中药力已十不存一,对修为的推动微乎其微。
这七枚丹药,加上中间近二十载的水磨工夫般的苦修,陈望的修为艰难地攀升……
最终,在某个星河璀璨的深夜,他丹田内的金丹圆满无暇,光华内蕴,旋转间自生道韵,再无半分瑕疵滞碍。
达到了金丹大圆满!
距离那传说中的元婴之境,似乎只剩最后,也是最艰难的一步。
这三十年间,外界亦在变化。
天工门凭借过硬的质量与口碑,其灵剑系列已牢牢占据轩辕大陆民间市场的首位。
而其中端法器、制式阵旗等产品,也已成功打入数十个中小型修真宗门,在宗门市场中站稳了脚跟,成为一股不可忽视的势力。
修为达至圆满的陈望,出关后第一件事,便是再次悄然潜入平行矿脉深处。
数次试探,甚至尝试以新近领悟的些许皮毛空间之术配合隐匿,接近那片灰色雾海。
然而,雾海中那灵卫守将的恐怖威压仍让他神魂战栗,它依旧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将他挡在遗迹之外。
每一次尝试,都让他对元婴二字的渴望,更加灼热,但他并没有绝望。
因为,如今修为已至金丹圆满,是时候开始尝试修复那枚得自前掌门的婴变丹了。
第555章 修复婴变丹!
陈望将开凿的孔洞恢复如初,抹去一切人为痕迹,这才悄然退出,返回承天峰。
洞府深处,静室门扉无声合拢,数重隔绝内外的禁制光华次第亮起,将此地化作一方绝对隐秘的天地。
陈望盘膝坐于聚灵阵眼,手腕一翻,一个贴着数张晦涩符箓的寒玉盒出现在掌心。
他指尖灵力流转,依次揭去符箓封印。玉盒开启的刹那,一股混合着微弱异香与漫长岁月尘埃气息的味道弥漫开来。
盒内丝绒上,静静躺着一枚丹丸。
丹体色泽黯淡,表面密布着蛛网般的细微裂痕,仿佛轻轻一触就会彻底崩散。它光华内敛近乎死寂,唯有以神识细细感应,方能察觉到其内核深处,依旧有一丝道韵。
婴变丹!
据前掌门莫清和所言,此丹乃其早年于某处绝险古地偶然所得,可惜入手时便已是残丹,效力十不存三。
这枚承载着前人机缘与遗憾的残丹,一直被陈望妥善收藏。
“以前,修为、见识、资源,皆不足。空对此丹,犹如稚童观天书,徒有羡鱼情。”
陈望凝视丹丸,低声自语,眼中却无往日的无奈,只有一片沉静的审视与决断。
如今,金丹圆满,灵力充盈,神完气足。太阴镇元道统奥义随着修为精深而体悟愈深,对金丹化婴那玄妙的蜕变,已非全然懵懂。
更重要的是。
他亲眼见证乃至间接参与了辛墨老舅补全玄尘丹那艰难曲折的过程,让他对高阶丹道、药性冲突融合,有了远超常人的认知。
“修复此丹,或许……已非痴人说梦。”他神识如同探针,谨慎地透进去,感受着其中残存的药力结构、道韵本源。
然而。
希望立即破灭了。
婴变丹中损坏的药力结构和残缺道韵,他完全参悟不透,更不要说进行重炼修复。
何况自己糟糕的炼丹术!
思来想去,他最大的依仗,仍是聚宝盆。
然而。
为了复制那七枚玄尘丹,聚宝盆积蓄百年、恢复至八成的本源灵光,已被消耗一空,如今又退回成最初那灰扑扑的模样。
“难道……真要再等上几十年,甚至百年,等它自行缓慢恢复?”
陈望眉头紧锁。
几十年,对动辄闭关数年十载的金丹修士而言,或许不算漫长。
但陈望不想等,也等不起。
矿洞深处那上古遗迹,如同一柄悬于头顶的利剑,又像暗夜中灼灼发光的明珠,无时无刻不在撩拨着他、压迫着他。
封禁虽严,殷昨莲亦绝对可靠,但这世间从无万全之事。多等一年,便多一分变数,多一分被他人发现遗迹的可能。
“必须加快聚宝盆恢复的速度!”
陈望目光锐利,心思急转。
如今他灵石倒是不缺,可是其中蕴含的灵气过于庞杂,纯度不够,对修复聚宝盆这等奇物本源,效果甚微,杯水车薪。
它需要的是……更高层次、更精纯、蕴含特殊道韵的天地灵粹!
他心念电转,忽然想起一物。
神识在储物法器间快速搜寻,最终,一个上品纳物囊被摄出。袋口张开,灵光一卷,一件物件落在静室之中。
那是一方长约五尺、宽三尺,通体呈现温润月白色、非玉非石的水池——蕴月池。
此池乃当年仙月阁举门避往龙荒朔漠之前,掌门顾临凤以宗门珍藏的整块千年月华石剖心雕琢而成,池内灌注的,更是玉带峰顶那口月华灵泉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精华灵液。
当年沈玉魂魄受创陷入沉眠,正是依靠此池维持生机不散。
陈望为确保池中月华灵力活性不衰,曾将一枚得自南荒深山、内蕴地脉凝露的奇异灰白石胎置入池底。
此刻,陈望目光落在那蕴月池上,池水在静室微光下泛着清泠泠的波光,灵气盎然。
他伸手虚引,池底那枚头颅大小、表面布满蜂窝状天然孔窍的灰白石胎缓缓升起。
石胎内部,那团鸽卵大小、自行缓慢旋转的乳白色粘稠灵髓——地脉凝露,通过无数细微孔洞,与池水进行着绵长而稳定的灵力交换,散发出精纯浑厚的大地本源气息。
“地脉凝露,秉厚土精华,性沉凝,蕴生机,乃万物滋养之基……”
陈望若有所思。
又从另一个储物袋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团篮球大小、不断缓缓蠕动、宛若活物的赤金色流沙。
沙粒璀璨如金,又泛着赤红光泽,甫一出现,静室内的温度便隐隐上升,空气中弥漫开一股锋锐与灼烈交织的奇异气息。
此物正是当年盘踞矿区的那头丹妖巨蜥巢穴地下所得,能激活地火金煞之力,将普通地火岩浆化为灵能充裕的修炼宝地。
陈望凝视着眼前三物:
蕴月池、地脉凝露石胎、赤金流沙。一个模糊的构想在他脑中逐渐清晰。
“土性厚重,为万物之母,可生金。”
他挥手,将灰白石胎小心置于聚宝盆埋藏之处的正上方灵土之中,使其厚土精华能自上而下,缓缓渗透滋养下方宝盆。
“金性锋锐,肃杀,亦能生水,且可疏泄土中郁结之气,促其流转。”
他将那团赤金流沙,均匀铺撒在蕴月池底。流沙入水的刹那,泛起细密如星火的金红光点,一股奇异的活性被激发。
池水依旧冰寒,但却仿佛有了一丝细微的、灼热的流动之意。阴阳相激,动静初生。
“水性至柔,善润下,可滋养万物,亦能反润其源。” 陈望蕴月池安置在石胎之侧,月华灵液与地脉凝露的气息,隐隐交融。
最后。
陈望将聚宝盆稍作移动,恰好置于地脉凝露石胎之下,侧面靠近蕴月池与赤金流沙所营造的那片奇异力场的边缘。
土在上,厚德载物,提供滋养与稳定。金火在水下,激发活性,疏导土气。水环抱侧方,以阴柔调和金火燥烈,滋润土石,并将这股被调理过的灵力,温和地导向聚宝盆。
一个微小却玄妙的五行相生、气息流转的雏形,在这静室一隅悄然形成。
虽然远非阵法,更谈不上洞天,但几种罕见天材地宝自身属性与道韵的相互激发、补益,却形成了一种独特的灵力场,使得此地的灵气不仅浓郁,更带上了活性与道韵。
陈望能清晰感知到,聚宝盆那灰扑扑的表面,似乎微微亮了一丝,虽然微乎其微,但比它自行缓慢吸收天地灵气,要快上不少!
“有效!”
陈望心中一定。此法虽无法一蹴而就,但确能大大缩短等待时间。
第556章 莫清和谈棋论道
时光荏苒,春去秋来。
陈望一边在洞府中专注修行,一边借助望东安的渠道暗中搜集高阶灵材。
洞府外,天工门的炉火日夜不息,市井间的口碑与订单如雪片纷飞。
十年,弹指而过。
这一日,陈望例行将神识沉入地下。只见那聚宝盆已然模样大变!
盆身灰暗尽去,通体散发着温润内敛、仿佛内蕴星河的幽光,触手生温。
盆壁内外,原本黯淡模糊的釉面重新变得晶莹润泽,那些如同周天星辰运转轨迹的玄奥纹路,一圈圈清晰浮现;
光华流转,仿佛拥有生命般缓缓脉动,凝视久了,竟让人神魂微微摇曳,似要沉浸于某种深邃道韵之中。
聚宝盆,不仅恢复如初,其灵光饱满、道韵内蕴之象,甚至比陈望得到它后所见过的任何时刻,都要完美、强盛!
陈望强压心中激动,并未立即动手。
他又耐心等待了三年。
这三年之间,他不断以自身精纯的太阴长生灵力洗练盆身,以各种温和的辅助灵材巩固其状态,直到那盆身星纹流转达到极致,幽光凝实如水,再无半分瑕疵,这才罢手。
这一日。
他将状态调整至巅峰,精气神完足。
静室之内,唯有他平稳的呼吸与地下隐隐传来的灵脉流动之声。
他取出那枚承载着莫大希望的婴变丹,凝视片刻之后,小心翼翼投入聚宝盆中。
紧接着,他打开早已准备好的十几个玉盒、玉瓶,里面盛放着他耗费十三年光阴、动用庞大资源搜集来的种种珍稀灵材:
有千年龄的九窍玲珑参、有产于极北玄冰之下的寒玉髓、有蕴含星辰之力的天外陨铁、更有数种辛墨老舅根据玄尘丹推演出的、可能对修复元婴级丹药有益的辅药原液……
他将这些价值连城的宝物,分门别类,按照一定的顺序与比例,分批投入聚宝盆中。
聚宝盆星光大放,将诸多灵材缓缓吞没。浩瀚的灵气被缓缓抽取,精纯的道韵在交织,时间在寂静中流淌。
这一过程,足足持续了半年。
半年后的某一天。
静室中弥漫的奇异药香与灵力波动骤然一敛。聚宝盆光华渐熄,恢复了幽静。
陈望屏住呼吸,神识探入盆中。
只见那枚婴变丹依旧静静躺在那里,但其形貌已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丹体表面的蛛网裂痕,已然愈合了七七八八,只剩下几道最深的、仿佛触及丹药核心本源的痕迹尚未完全消失。
黯淡的色泽一扫而空,丹药通体呈现出一种深邃的玄青色,光华内蕴,隐隐有云霞般的纹路在丹皮下流转,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磅礴药力与玄奥道韵。
虽然依旧能看出一丝旧伤的痕迹,不如记载中完美无瑕的婴变丹,但比之之前那残破模样,已是云泥之别!
陈望小心翼翼地将丹药摄出,托在掌心,细细感应。磅礴的药力如沉睡的火山,精纯的道韵直指元婴蜕变之秘……
然而,当他尝试以神识更深入探查其核心时,却感到一层无形的、稳固的屏障。
丹药的修复似乎到此为止,任凭聚宝盆如何神异,后续再投入何等珍稀灵材,那最后几道细微的裂痕,也再无动静。
“七成……这已是极限了么?”
陈望低声自语,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欣喜。
七成功效的婴变丹,其价值已无法估量,足以让任何金丹大圆满修士疯狂。
亦有遗憾。
终究未能尽全功,并非完美。
但很快,他便将这丝遗憾压下。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其一。
世间安得万全法?能得此七成婴变丹,已是侥天之幸,超出最初预期太多。
他缓缓合拢手掌,将那枚光华流转的玄青丹药紧紧握住;感受着那仿佛能引动金丹悸动的磅礴力量,陈望的眼神变得炽热。
下一步。
便是……炼化此丹,冲击那无数修士梦寐以求的元婴之境!
陈望将其收回玉盒,重新封好。
“不能急。”他低声自语,眼中的炽热渐渐沉淀为冷静的审慎。
化婴之境——
乃是修士脱胎换骨、真正触及长生大道的起点,亦是修行路上最为凶险的关隘之一。
他虽有丹药,有积累,有决心,但对于这具体的过程、细节乃至可能遇到的意外,所知却多来自典籍和传闻,实在谈不上深悉。
需得找人问问。
承天峰后山,一处更为幽静的侧峰竹林中,几间简朴的木屋临泉而建,正是前掌门莫清和卸任后潜修之外的休憩之所。
此处的灵气不及后山太上长老们修炼洞府之中浓郁,却格外清静祥和。
陈望到来时,莫清和正披着件半旧的道袍,在院中慢悠悠地打理几株灵草。
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斑驳光影,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气息平和淡然,较之当年卸任时的颓唐,精神明显好了许多。
见到陈望,他眼神中略有讶然,同时脸上也浮现出一丝真切笑意,放下手中小铲。
“掌门今日怎有空到我这里来?”莫清和声音温和,带着长者特有的慈霭。
“呵呵,只是路过,顺便过来瞧瞧,前辈气色不错,最近身体可好?”
“托掌门的福,宗门气象一新,连带着这护山大阵也强大了不少,我们这几个老家伙沾光,得以多喘几口气,多活几年清净日子。”
“莫前辈言重了,宗门是大家的宗门,晚辈只是尽了本分。”陈望语气恭敬。
对这位曾力排众议将掌门之位传予他、又赠予婴变丹的前辈,他始终心存感激。
莫清和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似乎能洞悉许多。
他呵呵一笑,从屋内取出一张古朴的木质棋盘,两个藤编棋罐,在院中石桌上摆开。
“今日天气甚好,老朽许久没摸棋子了,掌门可愿陪老朽手谈一局,消磨时光?”
陈望看着那纵横十九道,略感尴尬:“实不相瞒,晚辈于此道……一窍不通。”
“无妨,无妨。”
莫清和摆摆手,笑容更盛,
“世间万法,其理相通。规则简单,我教你便是。黑白之争,亦是阴阳之道,攻守之势,或许对静心有些裨益。”
见老者兴致颇高,陈望不好推辞,便在其对面坐下。莫清和简单讲了规则,便执黑先行。
陈望初时生疏,落子缓慢,时常犹豫。
莫清和也不催促,只是偶尔在自己落子后,随口说些看似与棋局无关的话。
“这棋枰,方寸之地,便是天地。落子需瞻前顾后,顾全大局,不可只贪一隅之利。”
“有时候,看似被围,陷入死地,未必是真死。留一口气,便有转圜之机。修道亦是如此,莫要把路走绝了。”
陈望执棋的手指微微一滞。
莫前辈这话中有玄机,他自然听得出来。自问已将情绪掩藏得很好,没想到还是被这阅历丰富的老者看出了一丝端倪。
他沉默片刻,坦诚道:
“前辈慧眼。晚辈确有此感,大道在前,却觉自身渺小,时光飞逝,唯恐蹉跎。”
“心急,乃是常情。”
莫清和点点头,又落一子,吃掉陈望几颗白子,“尤其是你这般年纪,有此修为,肩负一宗之任,更易如此。
“但你看这棋盘,再高明的棋手,也得一子一子落下。修行更是水磨工夫,急不得,躁不得。心一急,判断便易出错,棋子易入死地,修行……也易入歧途。
“掌门天资、心性、机缘皆属上乘,只需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前路自然开阔。有些事,强求反而不美。”
这番话如清风拂面,又似重锤敲心。
陈望深吸一口气,看着棋盘上因冒进而被吞的一片白子,若有所悟。
心头那丝莫名焦躁,似乎真的被这清幽环境和老者话语抚平些许。他重新凝神,落子不再如之前那般冒进,开始真正思考棋局。
一局终了,自然是大败亏输。
但陈望却觉得心神宁静了不少。
他收拢棋子,状似无意地感慨道:“修行之路,漫无止境。金丹之后是元婴,元婴之后尚有化神、炼虚……每一关都如天堑。
“晚辈有时思之,亦感茫然。不知当年,前辈是如何踏破金丹,成就元婴的?”
莫清和抬眼深深看了陈望一眼,那目光中带着了然,也有一丝追忆与感慨。
他缓缓将棋子放入罐中,捋了捋胡须。
第557章 四象分雷叉
“元婴啊……”
莫清和目光投向远山云雾,声音悠远,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当年,我也如你这般,卡在金丹圆满多年,幸得宗门倾力支持,师长护持,才侥幸踏出那一步。”
他收回目光,看向陈望,神情变得严肃:“元婴之关,非同小可。其难,大致三处。”
“其一,在于丹破婴生本身。金丹圆满,其壳坚固,内蕴无尽灵力与自身道基。欲要破壳,需内外合力。
“内,需自身积累足够,神识强大,能驾驭那破壳瞬间的灵力暴动与形态重塑。
“外,常需丹药、秘境灵气等外力为引,提供那破壁之力与滋养胚胎的养分。
“此过程,如同在体内开天辟地,塑造一个新的你,稍有差池,便是丹毁人伤。”
“其二,在于心魔。
“破关之时,神魂与天地法则交感最深,也最是脆弱。平日深藏的执念、恐惧、欲望,乃至修行路上的种种遗憾、因果,都会在那一刻被无限放大,化作幻境,冲击灵台。
“能否守住本心,看破虚妄,是成婴的关键之一。许多天资卓绝之辈,便倒在此关。”
“其三,在于天劫。”
莫清和语气凝重,
“元婴初成,触及更高天道法则,自然为天地所忌,通常会有雷劫降下。雷劫之数因人而异,威力更是天差地别。
“需提前准备抵御雷劫的法宝、阵法、丹药,更需有坚韧的体魄与神魂去硬抗。此劫,亦是淬炼元婴的过程。”
他顿了顿,叹道:
“除此之外,破关期间修士极为脆弱,需绝对安全的环境,防止外界干扰。
“当年,我便是由宗门两位元婴师叔祖亲自护法,方才敢闭关冲击。如今宗门……”
他摇摇头,未尽之意明显。
如今的天工门的几位太上元老,都是老弱病,只怕没有护法之力。
陈望默默听着,心中对元婴之关的凶险有了更清晰的认知,也更加明白有一个强大宗门作为后盾的重要性。
他点了点头:“多谢前辈指点。”
莫清和看着陈望沉静的面容,忽而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豁达与期许:
“不过,掌门你也无需过于忧惧。你之根基,依老朽看,比之当年的我,只强不弱。心性之坚,更是罕见。若你真到了那一步……”
他目光扫过后山,又看看承天峰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决意与担当:“老朽虽不中用,但替你挡下几波雷劫余威,还是能做到的。
“若真能活着看到我天工门再出一位元婴,那便是此刻立刻道消,也值了。”
这番话,说得平淡,却重若千钧。
陈望心头一震,起身,郑重一礼:“前辈厚爱,晚辈……铭记于心。”
离开后山,陈望心中已有了清晰的计划。他先回到洞府,开始着手准备。
丹药是重中之重。
有聚宝盆在,这也是他最大的底气。
首先复制的是月露丹。
复制此丹对聚宝盆来说没什么压力。不过,此丹对他的修为增进已微乎其微,主要取其月华清凉之韵,可辅助稳定心神,调和灵力。
重点复制的则是烈阳丹。
虽然属性与他略冲,但这是目前他唯一拥有的金丹期辅助丹药。可以快速补充丹元,应对破关时的灵力消耗。
还有其他丹药,多少都复制一些。
比如金刚丹:早年的战利品,可短时间内大幅强化肉身强度。应对雷劫或有用处。平常想不起来,一直在纳物囊中吃灰。
在复制丹药的同时,他也传讯给辛墨老舅和赖东,让他们帮忙购置一些辅助之物:
定神丹:用于稳固神魂,抵御心魔侵袭。
辟劫散:并非真正的避雷,而是一种能缓解雷电对肉身经脉灼伤的高阶药散。
高阶镇魂符:比清心符更强大的符箓,可贴身佩戴,持续滋养神魂,预警心魔。
引雷符:可在一定范围内,主动吸引、偏转部分天雷,将其导向预设的消耗性法器或阵眼,以此减轻本体压力。
此后每日。
无论事务繁闲,他必抽出两个时辰,雷打不动地修炼百脉炼宝诀与玄冰凝甲术。
前者是极端的炼体功法,将肉身当作法宝般千锤百炼,过程痛苦无比,但大成之后肉身强横无比,可硬撼法器;
后者则是防御法术的极致,能在体表凝聚一层玄冰战甲,物理与法术防御俱佳。
这两门功法虽在筑基期便已修炼纯熟,但如今金丹圆满、对天地法则也有更深领悟;重新拾起,细细揣摩,竟又品出一些玄妙之处,肉身的韧性与灵甲的强度,皆又有提升。
诸般准备大致就绪。
心头的纷杂似乎也理清了些。
他并未急着开始,而是来到宗门重地——
化天炉地下石室。
石室中,他取出得自烈阳宗长老的幽冥石,脱下贴身的匿影袍,盘膝坐下。
指尖丹火燃起,化作幽蓝的一缕,开始耐心灼烧那冰凉的幽冥石。
石中精华被一丝丝炼出,又在他精妙的控制下,如涓涓细流,缓缓融入匿影袍上那些早已铭记于心的、不起眼的阵纹节点之中。
幽冥石有吸收光线、混淆感知之效,经此淬炼,匿影袍的隐匿之能无疑会更上层楼。
此举对于天劫或心魔并无助益,但炼器时那种心流状态,却能让他连日来因筹谋大事而略显焦躁的心绪,一点点沉淀、澄清。
复归如古井般的平和。
心境一旦真正平和下来,思绪便如明镜止水,映照过往。他想起一事。
当年南荒仙月阁,粉猴岛一战,曾从那些伪圣修者的法杖与首饰上,缴获大量蕴含奇异能量的红宝石、黄宝石、蓝晶;后来在百骸秘境,又从金沙洲手中得到诸多宝石原石。
那些极西洲圣修者既能凭此等宝石将圣光释放,足见其具有极佳的能量传导特性。
一个念头跃入陈望脑海:
天劫之雷,亦是天地间至狂暴至精纯的能量,能否利用宝石的特性,制作一件特殊的器物,用以应对天雷呢?
此念一生,便如种子落地。
他结合自身所学——《太阴镇元书》的阴阳流转之理、炼器心得中的五行生克,乃至前世记忆里关于避雷针的粗浅概念,苦思冥想,最终在脑海中勾勒出一个粗糙的灵器构想。
这器物全然不成章法,核心思路却简单直接:不追求硬抗,亦非完全反射,而是引导、分层、最终泄入大地。
他取出得自百骸秘境的千年雷击木心,截取半尺,削成四棱锥,当作顶端接雷之用。
此木历经天雷而不毁,天然带有抗雷、引雷的特性,棱锥的尖端,更易在雷暴中形成电场集中,引导那毁天灭地的雷击落向此处。
若有识货的修士见如此一大截珍罕的灵材,竟被如此糟蹋,怕是要捶胸顿足。
在雷锥之下,则是分流主干。
陈望以铜精、寒铁、赤金等多种珍贵金属灵材,反复锻打融合,最后炼成一根中空圆柱;又将那些属性各异的宝石熔炼,萃其精华,凝成一根复合晶柱,嵌入金属圆柱空腔之中。
宝石柱能提升整体能量传导的上限,而金属圆筒则提供稳定可靠的传导路径。
然后是分流枝。
在金属主干上延伸出八根长短不一、高低错落的金属分支臂,呈伞状辐射开来。
在每根分支臂的末端,都镶嵌着一颗以多色宝石融炼而成的复合宝石球。
长短错落是为避免所有分支同时被击穿,而宝石球既能将部分袭来的雷电能量转化为光热散逸,亦可利用球面的尖端放电效应,将剩余电弧更好地分散或引向下方。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接地铁。
陈望本想用那些珍贵的金属灵材炼制一根,但目光扫过纳物囊之时,无意中看到那柄得自烈阳长老的玄焰叉。
此物乃是法宝,材质自不必说,而那造型……三股叉齿往地底一插,岂不是现成的、牢固可靠的接地铁?
为求稳妥,陈望又在三根叉齿上刻下细密的能量导流阵纹,确保雷电之力能螺旋向下,减少向上的反弹与波动。
历时月余。
这件集雷击木、各色宝石、多种灵金以及一件法宝于一体的、四不像灵器终于成型。
“就叫你四象分雷叉吧!”
四象分雷叉,静静立在那里。
与其说是一件法器,不如说更像前世的老电视天线架子,竖在平房屋顶的那种。
简陋但实用。
陈望望着它,心中并无十足把握。
它能否在真正的天劫雷电下起作用?能起到几分作用?皆是未知之数。
但这漫长而专注的设计、炼制过程本身,却已是最好的修行。
它让那些关于成败的焦灼、关于前路的忐忑……都在这心手相应的劳作中,慢慢沉淀、化开,最终只剩下一片平静。
第558章 终于等到化婴这一天
数月时间,弹指即过。
一切准备工作,均已就绪。
这一日,陈望将护法殿长老周铁山、吴镇渊召至掌门殿。
“周长老,吴长老。”
陈望坐于上首,语气平静,
“本座近期心有所感,需闭关一段时日,尝试突破一处关隘。此次闭关,或许与往日不同,耗时可能稍长,期间不容打扰。
“烦请二位,近期不要离开坐镇宗门,宗门日常巡防与庶务,就多倚仗二位了。”
周铁山与吴镇渊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讶异与随即涌上的凝重。
掌门闭关已是常事,寻常短则数日,长则数年,甚至更长时间都有过。但从来没有惊动过宗门弟子和长老。
今天这却是头一遭,主动提出让他们不要离开宗门,明显有要求护法之意,再联想到近几十年来,掌门身上那股日益深沉、让他们都感到隐隐压力的金丹气息……
“掌门放心!”
周铁山率先抱拳,声音铿锵,“属下必与吴长老亲自轮值,镇守山门,绝不让任何意外干扰掌门清修!无论何人,定严惩不贷!”
吴镇渊也肃然道:“掌门尽管安心闭关,宗门有我等在,必固若金汤。预祝掌门……功行圆满,更上层楼!”他话未说透,但眼中的期待与激动却藏不住。
陈望点点头:“有劳二位。”
二人退下后,吴镇渊忍不住传音给周铁山:“老周,掌门这次……莫非是要冲击……”
他指了指天。
周铁山神色严肃,传音回道:“掌门天纵之资,又得宗门气运,有什么不可能?你我心里有数便是。若掌门真能成功……”
他眼中闪过灼热的光芒,“我天工门,必将真正崛起,再现辉煌!”
二人心照不宣,立刻秘密调整了护法殿的布防,将最可靠的心腹弟子调往后山区域,明松暗紧,戒备等级提到了最高。
又过几日。
陈望选了一个良辰吉日,封闭了洞府。
这一次,他启动了洞府最核心、也最强大的防护与隔绝阵法,甚至连聚灵阵都调整到了最为温和稳定的状态。
静室中央。
他盘膝坐下,摒除杂念,将状态调整至巅峰。然后,他取出了那枚婴变丹。
没有犹豫,丹药入口即化。
想象中的、需要严阵以待的猛烈药力冲击并未立刻到来。丹药化作一股温润醇和、却又深邃无比的热流,缓缓沉入丹田。
它并未直接冲击金丹,而是如同最细腻的春雨,悄然渗透进金丹的每一寸外壳,与其内的磅礴灵元、自身道韵水乳交融。
金丹自行缓缓旋转起来,散发出前所未有的明亮光华,那光芒并不刺眼,却给人一种圆满无缺、内含乾坤的厚重感。
陈望能清晰地看到,在婴变丹药力的滋养与引导下,金丹内部的结构正在发生某种玄妙的变化,一种奇异的活性与灵性正在最核心处孕育、萌发。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一日,两日……十日。
预想中因触及生命本质而必然引动的强烈心魔,竟然迟迟没有出现。
只有一些极其微弱、无关痛痒的杂念偶尔闪过,被他轻易拂去。
为此准备的高阶镇魂符与定神安魂丹,竟全然派不上用场。
陈望心中掠过一丝明悟。
或许,真正的、足以撼动他道基的心魔劫,早已在前些年重塑金丹、向死而生之时,便已提前经历过了。
那时的他,修为未复,心神脆弱。在凝结新金丹的关口,曾被拖入神识深处最晦暗的角落,连破三重关隘——
那是过往岁月沉淀下最深的遗憾、最艰难的选择、以及如附骨之疽般缠绕的阴影。它们曾化作狰狞模样,意图阻断他的道途。
然而,彼时的他,便已凭着两世为人对生命和人性的明悟,超出常人的忍耐,以及在战场厮杀中磨砺出的心志,将那些遗憾坦然接纳,将那些选择的重量毅然肩负,将那阴影的源头正视、乃至蔑视。
他并非没有弱点。
只是在更早的时候,便已被迫着、将其鲜血淋漓地剖开、审视,然后接受,跨越。
故而此刻,当修为更高、准备更足、状态更完满时,那源于过往的心魔,反而如同被阳光彻底蒸发的朝露,再也无法凝聚成形,撼动他历经淬炼、已然浑融一体的道心。
“是两次凝结金丹,让我的金丹本质过于稳固纯粹,心魔难侵?还是这近两百年的坎坷历练,生死徘徊,爱恨别离,早已将我的心志磨砺得坚如磐石,寻常执念已不足撼动?”
陈望心中掠过一丝疑惑,旋即释然。
或许二者皆有。这是好事,省却一番凶险,也让他更能专注于金丹内部的变化。
他能感觉到。
自己那因弱水渊停灵根而积累在灵渊深处的、远超同阶修士的庞然灵元,此刻正被婴变丹的药力丝丝缕缕地抽取、炼化,汇入金丹,成为滋养那核心处“灵性”的最佳养料。
这或许也是过程异常平稳的原因之一——底蕴太厚,足以支撑这种温和的蜕变。
时光流逝,十二年过去了。
某天某刻,陈望心神猛然一震!
丹田之中,那枚已明亮到极致、仿佛化为一个小型光源的金丹,表面忽然发出了一声轻微却直透神魂的“咔嚓”脆响!
不是碎裂!
仿佛是壳与核的剥离!
紧接着,金丹的光芒骤然内敛,而在其核心位置,一点无比凝练、散发着与陈望气息同源却又更加纯粹的光点,骤然亮起!
光点迅速膨胀、拉伸,化为一个约莫寸许高、眉眼模糊、但轮廓依稀与陈望有七八分相似的透明虚影。
虚影在丹壳之内盘膝而坐,双目微阖,周身有无数细密的光点环绕飞舞,如众星捧月。
元婴胚胎,成了!
几乎在胚胎成形的刹那,静室之内,无需陈望主动吸纳,天地灵气便自发地、疯狂地朝着他汇聚而来,形成一个肉眼可见的灵气旋涡,被那胚胎虚影如饥似渴地吸收。
胚胎以缓慢而坚定的速度,一点点变得凝实,眉眼、发丝、乃至皮肤细微褶皱,都开始逐渐变得清晰。
承天峰上空,风云突变!
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汇聚了厚厚的铅灰色云层,缓缓旋转,形成一个覆盖方圆数十里的巨大漩涡。
漩涡中心,正是正心殿。
天色迅速暗了下来,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闷威压笼罩四野,山中鸟兽惊惶奔逃,低阶弟子感到心悸气短,纷纷抬头望天,面露惊骇。
“天地异象!是掌门承天峰!”
一名巡山弟子失声惊呼。
“灵气旋涡!劫云!这是……这是有人要破境成婴啊!”一位年纪较大的长老颤声道,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与激动。
周铁山与吴镇渊早已第一时间飞临掌门洞府上空附近,神色紧张中带着无比的肃穆与期待。他们挥手驱散附近的好奇弟子。
亲自镇守四方。
“果然是化婴之兆!”
周铁山仰望着那越来越厚重、中心隐隐有雷光闪烁的劫云,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灵气汇聚如此之猛,劫云威压如此之重……掌门根基,深不可测!”吴镇渊也喃喃道,既感自豪,又不禁为陈望捏了把汗。
很快,神工殿郑友德、赵松,以及各堂执事长老,只要在宗门内的,都被这惊天动地的异象惊动,纷纷赶来。
众人聚集在承天峰的半山腰,仰望着那巨大的灵气旋涡与铅灰色劫云,脸上表情各异:
惊愕、茫然、狂喜、期待、担忧、羡慕、嫉妒……不一而足。
“陈掌门他……竟真的走到这一步了?”长老秦鹤鸣,望着那浩荡天威,神色复杂,最终化为一声长叹,与深深的敬畏。
“天佑我天工门!若掌门成功化婴,乃我宗一大盛事,预兆我宗必将复兴!”更多人的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与憧憬。
后山竹林,木屋的门被无声推开。
莫清和佝偻着背,缓缓走出,仰头望着承天峰上空的异象。那铅云翻滚,雷光隐现,灵气如龙吸水……一切迹象都再明显不过。
“这小子……还真走到这一步了。”
莫清和低声自语,苍老的面容上浮现出极为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追忆,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淡的落寞。
但很快,这些情绪都被一种决然取代。
他浑浊的眼中精光一闪,身形虽未动,但一股沉寂已久的、属于元婴修士的晦涩气息,已悄然弥漫开来,神识如同警觉的猎鹰,扫向宗门外的远山与天空。
“雷劫将至……但愿一切顺利。”
他轻轻握了握袖中一块温热的阵盘,那是他能调动的一部分护山大阵的次级控制枢纽。“老朋友,最后再发挥点余热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灵气旋涡的中心,聚焦于劫云之下寂静的掌门洞府。
期待、紧张、希冀,如同实质,弥漫在沉星山脉的空气之中。
然而。
洞府静室之内,陈望的眉头,却在元婴胚胎不断吸收灵气、愈发凝实的过程中,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前面一切顺利,但此刻胚胎的凝实速度,在达到某个临界点后,似乎……停滞了?
第559章 化婴失利,重拾本心
洞府静室之内,时间仿佛凝滞。
陈望全部心神沉在金丹之中,注视着那尊已凝聚成形、眉眼清晰、与他本尊一般无二的寸许元婴。
它通体散发着温润的玉光,盘膝虚坐于星光环绕的丹核中央,仿佛陷入了深沉的胎息,与陈望的心神有着清晰而微弱的共鸣。
它能自行呼吸吐纳,引动灵气,甚至能随着陈望意念微微调整姿态——
元婴的形与神,确已成就。
然而,那一层薄如蝉翼、却坚韧无比的无形隔膜,依然存在。
元婴与外界天地,与陈望肉身经脉的彻底贯通,那破壳而出、真正独立又融合的最后一步,却迟迟未能踏出。
它已不像是受金丹外壳的束缚,而更像是元婴自身与这方天地、与陈望这具肉身之间,某种玄之又玄的契与障,未能圆满。
元婴仍在缓缓吸收着汇聚而来的海量灵气,但这种吸收,更像是一种本能的维持,而非破关前那鲸吞海吸的冲刺。
速度越来越慢,直至几乎停滞。
任凭他如何以心神催动,以《太阴长生功》引导,那尊小小的元婴依旧安静地盘坐着,光华内蕴,再无更多变化。
仿佛一个孕育完全、却迟迟不愿诞生的婴孩,卡在了最后的关口。
他毫不迟疑,将准备好的数种辅助丹药——能短暂激发潜能的烈阳丹、精纯灵力的昊元丹、稳固神魂的定神丹——接连服下。
磅礴的药力在体内化开,如同道道洪流冲向丹田,汇入那仿佛无底深渊般的灵渊,又经灵渊转化,试图注入元婴。
元婴的表面光华流转似乎加快了一丝,对灵气的吸收也提升了一分,但也仅此而已。
那层无形的障壁依然稳固,元婴没有丝毫要破关而出、与天地共鸣、蜕变的迹象。
所有的药力,如同泥牛入海,除了让元婴虚影略微凝实半分,再无更大建树。
一日,两日……五日。
承天峰上空的异象,随着元婴凝聚完成、吸收停滞,也开始发生变化。
那巨大的、漏斗状的灵气旋涡,旋转的速度越来越慢,范围逐渐缩小,最终缓缓消散。
铅灰色的厚重劫云,在沉闷地翻滚、低吼了数日后,其中闪烁的雷光也渐渐隐没,云层开始变薄、变淡,却并未完全散去。
那种令整个宗门低阶弟子窒息心悸的天地威压,悄然减轻了大半。
聚集在远处的天工门长老、执事、弟子们,从最初的震惊、狂喜、期待,到后来的紧张观望,再到此刻的茫然与不安。
“灵气旋涡散了?”
“劫云……好像也淡了?雷声没了?”
“这……这是成功了吗?怎么没有元婴出世该有的灵光冲天、道韵弥漫的景象?”
“不太对劲……感觉不像成了。”
议论声从压抑的低语,渐渐变得清晰,每个人都伸长了脖子,望着承天峰正心殿,脸上写满了困惑与担忧。
又等了三日。
承天峰府方向依旧一片死寂,那稀薄的云层最终也完全散开,露出了久违的天空,仿佛之前那惊天动地的异象只是一场幻梦。
之前全宗期待的气氛,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迅速干瘪下去,转而弥漫开一股沉重的失落与压抑的同情。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不知是谁叹了口气,开始有人默默转身离去。
原本聚集的人群,带着复杂的表情——有惋惜,有庆幸,有兔死狐悲,也有深藏的忧虑——渐渐散去了。
最后,只剩下周铁山与吴镇渊两位长老,依旧如同两尊石雕,守在洞府外围。
他们的脸色比所有人都要沉重,嘴唇紧抿,眼中残留着最后一丝希冀,但更多的,是化不开的阴霾。
他们比普通弟子更清楚,冲击元婴一旦成功,必有浩荡天劫降临洗礼;若不成……便如眼前这般,异象无疾而终。
掌门他……恐怕是功亏一篑了。
谁能体会那种心情?
数十年乃至上百年苦修,无数心血准备,距离那长生大道、无上威能只差临门一脚,却硬生生卡住,不得其门而入。
这种挫败与遗憾,足以让心志不坚者道心崩裂,修为倒退。
周、吴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担忧。他们不敢想象,此刻洞府内的掌门,正承受着怎样的煎熬。
洞府之内。
陈望又徒劳地努力了半个月。
他尝试了所有能想到的方法:
更精细地操控灵力冲刷那无形障壁,以太阴镇元书中的秘法尝试内天地共鸣,甚至冒险以一丝神识去叩问那安静的元婴……
但,一切皆如石沉大海。
终于,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眸中并无想象中悲愤交加的赤红,也无万念俱灰的死寂,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以及沉淀下来的、极深的疲惫与遗憾。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起身,活动了一下因长久盘坐而僵硬的四肢,然后抬手,一道道法诀打出,封闭了十二年之久的洞府石门,在低沉的“轧轧”声中,缓缓向两侧开启。
门外,阳光有些刺眼。
周铁山与吴镇渊两位长老,闻讯立刻赶到承天峰正心殿拜见。
他们看到陈望面色平静,气息却依旧是金丹圆满,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也彻底熄灭,涌上心头的,是更深的酸楚与敬意。
“掌门……”
周铁山声音干涩,不知该如何开口。吴镇渊也沉默地拱着手,眼神复杂。
“二位长老,辛苦了。”
陈望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平稳如常,他甚至还对两人微微颔首,
“化婴未能成功,可能我的机缘不到。宗门事务,这几月可有变故?”
他这般若无其事,反而让周、吴二人更加难受,也更觉敬佩。
他们连忙汇报了些紧要事务,见陈望确实神色如常,思路清晰,处理果断,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些许,但那份沉重的担忧并未散去。
二人报完事务,不敢多言,躬身退下。
走出很远,周铁山才忍不住低声道:“掌门他……心里定然极苦。”
吴镇渊望着远处陈望负手立于崖边、眺望云海的背影,缓缓道:
“能如此迅速平静,已非常人所能。掌门之心志,远比你我想象的更为坚韧。只是……此番受挫,下次不知要何年何月了。”
之后数日。
天工门上下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安静。
弟子们做事都小心翼翼,交谈也压低了声音,生怕触动了什么。没有人敢去打扰掌门,甚至连议论都很少。
陈望一如往常在掌门殿处理事务,神色平静,语气淡然,仿佛那场失败从未发生。
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份平静之下,似乎有些什么不一样了。是什么,又说不清。
这一日,陈望信步走到了后山。
莫清和似乎早知他会来,已在竹林中煮好了一壶清茶。
“坐。”
莫清和指了指对面的石凳,斟了一杯茶推过来,没有安慰,没有追问,
“这茶不错,清心。”
陈望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汤微苦,回甘悠长。两人就这般静静对坐,看了一会竹影摇曳,听了一会山风过隙。
“出去走走吧。”
莫清和忽然开口,声音苍老而平和,
“修士到了金丹,往往需游历四方。不全是寻找那虚无缥缈的机缘和天材地宝。
“看看不同的山河,见识不同的风物人情,于红尘万象中体悟。有时困坐百十年不得其解的问题,或许在某个陌生的山头,某条无名的小溪边,就豁然开朗了。
“天道灵念,往往藏于这大千世界之中,静待有心之人触发。”
陈望握着温热的茶杯,目光投向竹林外更广阔的远山,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笑意。
“游历么……”他声音很轻,像是自语,“或许对旁人有效。于我而言,却未必。”
他顿了顿,似乎不想拂前辈好意,于是组织语言,耐心解释:
“不瞒前辈,晚辈对游山玩水,兴致向来不高。再奇峻的山川,再秀丽的江河,看时或许心旷神怡,终究是过眼的风景,难以在心底留下真正的刻痕。
“能让人魂牵梦萦、念念不忘的,从不是那山那水,而是与之相牵连的人,和因之而生的情。无论是温暖眷恋的,还是冰冷刺骨的。”
“可对于人情世事……”
陈望转过头,看向莫清和,眼神清澈而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洞悉的疏离,
“晚辈向来是能避则避,不愿过多沾染。并非冷漠,只是深知其复杂耗神,于我道心,未必是滋养,反可能是负累。”
“那么,你待如何?”
莫清和并未反驳,只是静静听着。
“与其将希望寄托于外物山水,寄望于那渺茫的、可遇不可求的顿悟机缘,”
陈望的声音平稳而坚定,带着一种经过沉淀后的明晰,“不如回转自身,正修其心。”
“人体虽小,内蕴乾坤,自成一宇宙。丹田灵渊,可比星海;经脉流转,仿若江河;穴窍开阖,暗合周天星辰升降。
“大道至理,未必只在身外浩渺天地间寻。静坐内观,体悟自身气血运行、灵力生灭、神魂起伏,其中蕴含的阴阳转化、动静平衡之道,未必就比那外界山河演绎的法则浅薄。”
“所见所闻,终是外相。
“心若澄明,方见真如。机缘不在他处,而在本心能否做到静、明、笃。”
莫清和抚须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深深的感慨与赞许。
他缓缓点头,叹道:
“大道三千,途途可通。你能有此悟,已是难能。不错,每人缘法不同,道途自异。强求外寻,或许反失本真。
“你既已找到自己的路,那便坚定走下去。顺其自然,并非懈怠,而是知其不可为而不强为,是一种更高明的为。”
陈望举杯,以茶代酒,敬了莫清和一杯。两人不再谈论修炼之事,转而说起宗门一些趣闻琐事,气氛松快了不少。
第560章 市场遇故人张乐天
日子重又平静下来。
陈望每日卯时起身,先去承天峰正心殿处理宗门事务。
各地商铺的账目、矿区的采掘进度、神工殿的炼器排期,一桩桩玉简递上来,他看过,批注,发还。
遇上需要商议的,便召相关长老过来,三言两语定下,从不拖沓。
长老们渐渐习惯了这位年轻掌门的风格:不寒暄,不绕弯,但每件事都问得极细——
矿洞支护的阵基损耗几何,神工殿新进学徒的月俸是否按时发放,账房上月结余与本月预估出入多少。
他不苛责任何人,但那双平静的眼睛看过来时,没人敢在他面前打马虎眼。
事务处理完毕,陈望便回到后山洞府。洞府虽大,但除却一张寒玉蒲团、一方石案、几卷玉简外,再无赘余之物。
门一关上,外界的喧嚣便尽数隔绝,只剩灵脉深处偶尔传来的隐约嗡鸣。
他不再去碰触那道障壁。
天地异象散去之后,门中上下虽无人当面提及,但那种小心翼翼的避讳本身,便是一种无声的失望。
陈望自己反倒平静下来。
他开始从头梳理所学。
《太阴长生功》是他筑基的根本,灵力绵长,善养神魂。当年在仙月阁时以为已尽得其妙,如今金丹大圆满再回头看,才发觉许多关窍当初不过是囫囵吞枣。
他花了三个多月,将这部功法从头到尾重新梳理了三遍,每一遍都有新得。
《太阴镇元书》更是深奥。
这门上古道统的主旨不在杀伐,不在延寿,而在于一个“镇”字——镇天地灵气为己用,镇万物无序归有序。
他体内不仅有完整道统,还有当年掌门和七位长老通过神魂共振留下的参悟心得。
那些心得如同散落在经文各处的批注,偶尔一段话便能让他豁然开朗。
他细细拆解宫清寒留下的心得,参悟其中对规矩与秩序的阐发;又去体味夏枕流批注里那种近乎偏执的推演逻辑,每条法则都要穷尽所有可能。
不同的体悟路径在脑海中交织,让他对“镇”字的理解,比之前更深了一个层次。
《百脉炼宝诀》也没落下。
这部炼体功法他已修炼多年,此刻不急于突破,反而能冷静审视每一层的变化,琢磨其与《太阴镇元书》的隐约呼应——
一者炼己身,一者镇天地,看似毫不相干,实则都离不开对“稳固”二字的极致追求。
偶有所得,便以玉简记下;遇到滞涩,也不焦躁,换个角度再想,或者干脆搁置三五日,去打神工殿里看郑友德锻剑,去矿区走走,同值夜的弟子闲聊几句。
他本就信奉顺其自然。
当年在五圣谷做药坊弟子时,师父柳心兰便说过,修行如种药,急不得。后来在仙月阁,在茄黍战场,一次次的变故与挣扎,让他一度将这份淡然抛在脑后。
此次化婴受挫,那股因急切而生的焦躁,反而像被一盆冰水浇灭——不是认输,是重新回到了自己最舒服的节奏。
门人起初还担忧掌门因失败而消沉。
但陈望一切如常,处理事务的速度甚至比从前更快,偶尔还会在批示里附带一两句切中要害的点拨,让长老回去琢磨半天。
渐渐,那种小心翼翼的避讳淡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信任——掌门还是那个掌门,甚至比从前更从容了几分。
天工门的日子,在平静中稳步向前。
“幻锋”与“影舞”两款灵剑在市场上站稳了脚跟。前者造型凌厉,出剑时有破空锋鸣,颇受散修和中小宗门年轻弟子的追捧;
后者剑身纤细,挥动时几乎无声无息,尤其适合女修和以速度见长的剑修。
神工殿那边,郑友德和欧阳冶两个方向各有订单下来,精品坊偶尔也能接几单定制的高端货,民品坊则源源不断发往各地商铺。
矿区那边,平行矿脉的产量稳定,青纹铁、玄钢锭、铁精砂等主要矿料每月按时入库。
新矿脉虽然比不上宗门鼎盛时期的产量,但胜在稳定,足够支撑当前规模的需求。
监门使每季度过来核查一次,看过账目和矿场,点点头便走,不再像当初那般挑刺。
与周边势力的关系也处理得妥帖。
天工门不扩张,不抢矿,不与任何人起摩擦,偶尔有散修在矿区内偷采矿石,巡山弟子发现后按规矩上报,陈望的处理原则很简单:初犯警告,再犯驱逐,不轻易伤人结仇。
这份姿态,在藏墟郡这片以刚猛暴躁着称的土地上,反而显得特别。
偶尔有商队路过,借宿一晚,次日离开,总会留下些外界的消息。
南边烈阳宗与神兵阁又在争一个什么矿脉的开采权,双方元婴长老在商会里拍桌子;东边云霄宗新出了一批云舟,据说速度比上一代快了近三成;沧澜阁最近吞并了几个小门派,势力又扩了一圈。
这些消息传进天工门,陈望听过便罢。
天工门目前的家底经不起任何折腾,最好的策略就是安静生长,直到根系足够深。
只是,门中高层心里都有数——宗门没有元婴修士坐镇,终究是个致命的短板。
这个短板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但每到与其他宗门进行高层次交涉时,便会隐隐浮出来。
去年炎墒郡城商会年会,天工门虽然收到了请柬,但安排的位置还是在角落里,与一群小型宗门挤在一起。
赵松回来后憋了好几天,在陈望面前没提,但对郑友德说了句:“位置是小事,态度是大事。”郑友德沉默半晌,说了句:“掌门知道。”赵松便不再提了。
时光就这样平静地流淌。
转眼,又是三年。
这一年初秋,京城发来百工朝会邀约。
所谓百工朝会,是轩辕朝廷为彰显文治武功、促进百业交流而设的盛会,广邀天下登记在册的炼器、炼丹、制符、灵植等各行业有名望的宗门、世家、大师赴会。
既可展示技艺、交流心得,也是朝廷遴选合作方、采购大宗物资的机会。
陈望本是可去可不去的。
他将邀约玉简放在案上,不置可否。
赵松却是个会看眼色的。
他这些年负责外务沟通,最清楚门里缺什么——缺的不仅仅是灵石和订单,更缺一张能与其他势力平等对话的台面。
他斟酌着开口:“掌门,这次朝会,炎熵郡受邀的宗门一共没几家。咱们天工门能在名单上,是工部物资司那边主动提名的。
“属下觉得,这不单单是给咱们面子,也是对这几年灵剑新品的认可。”
郑友德的话更直白:“天工门的剑,在轩辕散修里已经小有名气。掌门去看看,至少能让同行知道咱还活着,活得不错。
“再者,京城那边说不定能接触到一些咱们这边拿不到的材料渠道,最近精品坊缺几样稀罕辅料,找不到靠谱的供应方。”
陈望沉吟片刻,想的是另一件事——
天工门积重难返,需要更多的资源和人脉,这是他身为掌门无法推卸的责任。
他可以为自己的修行随缘,但不能替整个宗门随缘。于是他点头应下。
出发前,陈望将门中事务暂交周铁山、吴镇渊两位长老协同处理。周铁山管矿区与库房,吴镇渊管弟子调度与巡防,各司其职。又单独交代了赵松,带上两名机灵的执事弟子。
流云舟离开沉星山脉时正是清晨,山间薄雾未散,锻铁的声音从谷底隐约传来,夹杂着弟子们晨练的灵剑风声。
陈望站在船头看了一眼,转身回到舱内。
京城在钧天中央,从藏墟郡过去需飞行数日。一路上,赵松在舱内捧着朝会的章程仔细研究,两个执事弟子低声讨论着京城有什么美食灵材,偶尔探头看窗外掠过的云海。陈望则在舱内静坐入定,气息悠长如一泓止水。
抵达京城那日,天色极好。
流云舟在城外的公飞行码头缓缓降落。陈望走出舱门,便看见了远处的皇城轮廓——
那一片绵延无尽的建筑群,金色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灵光流转的飞檐斗拱之间,隐约可见巨大的法阵纹路在空中缓缓旋转。
如此奇景,让首次来京的赵松和弟子们咋舌不已,站在船首议论不停。
京城上空,禁止私自飞行。
所有外来修士都要在城外降落,由工部派来的吏员统一接引。
陈望一行落地不久,便有一名身着皂色官袍的小吏上前,扫了一眼玉牌上的信息,微微一愣:“天工门?藏墟郡那个天工门?”
赵松笑道:“正是。”
那吏员神色恢复如常,登记在册,安排了住所,递上一份朝会日程。
日程有半个月。
天工门的展台在炼器区的偏西位置,不大,但独立,还算醒目。第一天一早,陈望在赵松的陪同下来到百工坊。
百工坊设在皇城西侧,是专门辟出的一片广阔区域,殿宇连绵,广场开阔。
来自天南地北的修士云集于此,身着各色服饰,气息各异——有身着锦绣长袍、手持拂尘的丹师,周围簇拥着一群求药的散修;
有浑身金属气、须发皆白的炼器大师,面前陈列着寒光凛冽的法宝样品;
有抱着阵盘的炼阵师,闭目盘坐在角落,任凭旁人如何嘈杂,纹丝不动;也有年轻气盛的学徒在各展台间穿梭,眼里满是新奇。
人声鼎沸,灵气混杂,好不热闹。
赵松带着两个执事弟子去打理展台。天工门带来的样品不多——几柄“幻锋”灵剑,两把“影舞”,一套精心打磨的制式阵旗,外加郑友德亲手打的一面玄钢盾——但做工扎实,用料考究,经得起细看。
赵松很快便与相邻展台的一位忘川郡来的老炼器师攀谈起来,两人聊各自的材料渠道,倒是投契。
陈望寻了一处人稍少的廊下,负手而立。
他不喜应酬,对这类场合本能地保持着一分疏离。但身为掌门,他需要在场。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广场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心中无甚波澜,只当是完成一桩必要的宗门事务。
然而,就在他目光掠过远处一群被不少人簇拥着、气场明显不凡的修士时,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
那人群中心,是一名身着玄色劲装、外罩暗金纹滚边披风、腰悬长剑的中年男子。
面容俊朗,轮廓分明,眉宇间沉淀着一股久居上位、杀伐决断的冷硬气质。
顾盼之间,目光所及,围在身边的人便不自觉地侧身让开半步。
他的嘴角噙着一丝笑意,亲切而不失威仪,仿佛天生便属于这种被人群簇拥的位置。
其周身气息凝练沉浑,隐隐透着一股锐利之意,赫然是一位元婴期的修士——
且观其灵压,绝非初入此境。
陈望的目光,与那人偶然转来的视线,在嘈杂的人声中,隔着数十丈的距离,不偏不倚,撞在了一处。
空气仿佛在那一瞬凝固了极短的半息。
陈望的面色依旧平静。
那张略显木讷的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慌张,仿佛只是看到了一个陌生人。但负在身后的手,指尖却已悄然收紧。
那人似乎也怔了一下。
旋即,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眸深处,极快地掠过一系列复杂的光芒——惊讶,然后是一种缓慢涌上的玩味,像是在展览柜里突然发现了一件熟悉又新奇的展品。
审视,从上到下的打量。最后,是一丝深埋的、冰冷的寒意。
他嘴角的弧度向上弯了弯,那是个亲切的微笑,却像隔着一层薄冰。
那笑容里,是一种确认。或者说,是某种猎物终于再次进入视野的兴致。
张乐天。
这个名字,如同沉寂了漫长岁月的火山,在陈望平静的心湖之下,骤然涌动。
第561章 陈望,好久不见
陈望没有移开目光。
也没有上前。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非常克制的礼节,然后自然地收回视线,重新望向远处的人群,仿佛方才的对视不过是无意中的一瞥。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比方才快了半拍。
但他没有动。
负在身后的手,已缓缓松开。
廊下人流如织,有人从他身边经过,有人停下来交谈,有人指着远处的展台兴奋地说着什么。一切都和方才一样。
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从这一刻开始,这一趟京城之行,已经不是公务了。
陈望不动声色地转身,朝自家展台的方向走去。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一名迎面走来的陌生修士,他微微侧身相让。
他的神识,在转身的那一瞬,确认了一件事:人群中那道锐利的视线,在他背后停了几息,方才移开。
几息。
很短。
但足够让一只猎物确认自己已被猎人看见——或者,让一个蛰伏多年的人确认,那个曾经差点置自己于死地的人,如今在此。
陈望走到天工门展台前,赵松正拿着一柄“幻锋”灵剑向一位散修模样的人介绍剑身上的云纹淬火工艺,说得眉飞色舞。
见掌门过来,赵松正要开口招呼,却见陈望的面色一如既往地平静,只是眼神深处,有一丝极淡极淡的的凝重。
赵松跟陈望太久了,一眼就看出了那种眼神——不是怕,是戒备。
他放下灵剑,低声道:“掌门?”
陈望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和:“没什么。方才见到一位旧识。”
赵松没再多问。
但他注意到,陈望站在展台侧面的位置,恰好背靠一根石柱,将展台前方的视野尽收眼底,而身后,没有任何可以靠近的死角。
那是战场上养成的习惯。
接下来的时间里,陈望没有离开过那个位置。他面带和气的微笑,偶尔回应几句同行客套的寒暄,看上去与展会里其他人无异。
但他神识始终保持着极为克制的缓慢收放。不是窥探——而是像水纹一样,只覆盖周遭十余丈,安静的、感知着每一道接近的气息。
当日散场。
回到住处,陈望在石案前坐下。
寒玉蒲团冰凉,窗外月光洒进来,照在案上的朝会日程上。
他闭上眼。
那道暗金纹滚边的披风,那人嘴角弯起的弧度,那个亲切微笑里冰冷的内容,全部清晰地浮现出来。
这么多年的隐忍与蛰伏,这么多年的低调和退让,在这一刻都变成了一种沉甸甸的砝码,压在他心头那架无形的天平上。
元婴中期。
而他陈望,金丹大圆满,一个小小炼器宗门的掌门,根基未稳,朝不保夕。
不在一个量级。
窗外月色依旧。
他呼吸渐渐平稳,如一潭深水,将白日里那一瞬涌起的狂澜,一点一点,沉入底部。
次日展会,一切如常。
第三天日落时分,百工朝会的晚宴,在皇城西侧的凌霄阁拉开帷幕。
凌霄阁上下三层,底层大厅非常宽敞,足可可容纳数百人。中央的天花板上悬着一盏巨大琉璃灯,柔和的光线将整个大厅映亮。
大厅正中铺设着深红色灵绒地毯,两侧摆满长案,案上灵果佳肴琳琅满目。往来穿梭的侍女身着统一的月白长裙,举止优雅。
大厅靠后排的位置,安排着各郡来的普通宗门和商家,天工门的席位被安排在大厅中部偏后——显然有了进步,但离前排还有距离。
越往前,坐着的宗门便越是显赫。
赵松一落座便开始不动声色地扫场,目光从前排主位一路掠过,心里默默数着今晚到场的大人物。陈望只是安静地坐着,取了一杯灵茶慢慢啜饮,没有四处张望。
约莫一炷香后,司仪钟声响起,皇室礼官登台诵读开幕词,随后一位年迈的工部大臣起身,对此次盛会的成果一一褒奖。
炼器行业提了神兵阁,制符提了紫府仙宗,灵植提了苍梧郡几家巨擘。天工门不在获奖名单里——来之前就预料到了,赵松也没抱什么期待。
他白天的收获在别处:几家材料商谈成了初步意向,回去就能签契约,这才是实在的。
宴席开始,觥筹交错之声响起。
陈望本就不热衷应酬,始终安坐位上,不主动敬酒,也不离席走动。
赵松带着两名执事弟子主动出击,与周边几桌混了个脸熟,偶尔有人引荐客人过来,陈望便起身点头寒暄几句,寥寥数语。
菜上到第三道时,赵松从外面敬了一圈酒回来,借着斟酒的动作微微倾身,低声说了句:“掌门,旁边那桌是青木崖的。”
陈望心中一动,但没有侧目去瞧。
“认识?”陈望问。
“方才布展时聊了几句。”
赵松知道陈望出身南荒,也许想和老乡聊几句,但见他不动声色,也就没有多问。
邻桌的议论声压得很低,但陈望金丹期的耳力,还是将几句零散的交谈收进了耳中。
“……他如今元婴中期了?当年在青木崖的时候,也没听说他比旁人厉害。”
“人家命好。”
“什么命好,”另一个较为年轻的声音插进来,“不就是在百骸秘境里得了什么造化,出来修为就噌噌往上涨。后来跳去了清华殿,再后来,嘿,就入了镇魔卫。”
说到“镇魔卫”三个字时,声音明显低了几度,像是说到了什么不该大声提的话题。
“那又怎么了,说到底也就是个流星门掌门,门派还没咱青木崖……”那年轻的声音还要再说,却被年长些的修士打断了。
“你闭嘴吧。人家现在好歹是元婴真君,又能在镇魔卫当差,来往的都是朝廷的人。”
另有人淡淡补了一句:“青木崖的旧人,哪个不知道那位的性子。表面上八面玲珑,对上逢迎,对下拉拢,可跟有几个还和他来往?当年他走的时候,掌门可没挽留。”
一阵短暂的沉默。
这话说得轻,但分量很重。
“不过话说回来,”那年长的又开了口,“他这命确实好。南荒出来的,能混到这一步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运气好又怎样,”年轻些的终究没忍住,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过是比我们多些机缘罢了。换谁撞上,未必不如他。”
陈望放下酒杯,酒水轻轻晃动。
赵松一直留意着他的表情,什么也没说,只是给陈望的杯里重新斟满了茶。
正在此时,主位方向传来一阵略显密集的脚步声和笑声,一队人从大厅门外走进来。
领头的是工部一位侍郎,身后跟着几个官员,正在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笑声朗朗。而走在侍郎身侧,侧头听他说话的,正是张乐天。
今晚,他换了一身银灰色礼袍,领口缀着暗色兽纹,腰间束带嵌着一块墨玉,整个人在凌霄阁的灯火下显得身姿挺拔、气度不凡。
他脸上挂着微笑,一边听着侍郎说话,一边不时点头,目光从左右人群里扫过,偶尔和熟人打个招呼,停下来寒暄两句——既不让侍郎等,也不让打招呼的人觉得冷淡。
工部侍郎被他逗得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膀说了句什么,旁边几个官员也笑起来。
张乐天笑着摇头,做了个“不敢当”的手势,姿态极低,像是谦让,又像是自嘲,让官员们更加受用,一个劲地把他往桌位那边让。
有几个商贾模样的人端着酒杯遥遥地凑过去,想借着敬酒的机会攀谈;一两个小宗门的门主也跟在一旁,脸上笑容殷勤。
排场不算小,但用心去看,就会发现真正的大人物们并不在这一圈里。
紫府仙宗那几位紫袍长老自成一桌,自始至终在聊自己的事。天衡剑派的白衣剑修们端坐如松,偶尔有人靠近敬酒也是三言两语打发,连站都不曾站起。
烈阳宗的坐席倒是热闹,几个赤袍修士在跟神兵阁的几个老炼器师拼酒,张乐天从旁经过时,他们连头都没偏。
沧澜阁居中而坐,气质儒雅,和张乐天目光碰上时淡淡点了个头,便转回去继续自己的话题,没有多给一句话的意思。
这满堂灯光下,张乐天的风光是真的,但这份风光的边界,也是清楚的。
在那些真正掌控这个王朝命脉的势力眼里,一个流星门的掌门,一个镇魔卫的小头目,客气是体面,不亲近是本分。
邻桌那几个青木崖的年轻修士没见过这阵势。他们刚才还在发牢骚,此刻看着那个前呼后拥、风头正劲的身影,忽然沉默了。
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当中带队的年长修士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陈望端起茶杯,饮了一口。
主位上响起一阵浑厚的钟声,工部尚书亲自起身祝酒,说了一篇骈四俪六的祝词,颂扬轩辕文治武德、百业昌盛,众人举杯响应。
尚书大人致词完毕,晚宴进入真正的自由交流阶段,人们开始随意走动,跨桌敬酒、攀谈、引荐熟人,满场衣香鬓影、靴履交错。
一刻钟后。
张乐天开始端着酒杯,一面走一面和身边人寒暄。他的路线从主位那边缓缓移动,经过几桌宗门坐席,一路周到有礼,看来是借着这难得朝会的机会,多认识些有利人脉。
他在几个小宗门的桌位前都停了片刻,敬酒、问好、留一句热络的话,圆融周到。
但当他快要走到天工门这桌附近时,视线不经意地扫过陈望的坐席,脚步顿住了。
两人的视线穿过灯光和人声,又对上了。距离很近,避无可避。
张乐天笑了。
笑得非常亲切。
虽然早已得知陈望便是近年声名鹊起的天工门掌门,但此刻亲眼在这样场合见到,尤其敏锐地感知到对方身上再无半分石咒气息,张乐天心中刹那间掠过极其复杂的感受。
嫉妒?
不是,或许有一丝,但并非针对陈望的成就,而是针对他竟能彻底摆脱那东西——
自己享受石咒带来的力量与进境,虽偶有反噬之苦,但相较于获得的权势地位,他甘之如饴,并不觉得是多大的痛苦。
可看到一个曾同样背负诅咒、甚至被自己视为必须清除隐患的人,竟然干干净净地走了出来,还成了一派之主,这股感觉……
更谈不上佩服。
相反,他对陈望这种隐忍、低调、仿佛对名利权势浑不在意的性情,感到一种本能的反感和……厌恶。
在他张乐天看来,自己天赋、家世、头脑、手段皆属上乘,积极进取,长袖善舞,今日所有成就皆是自身奋斗得来。
而陈望——出身低微,性格里带着一种底层挣扎上来的晦暗与隐忍,人际磕绊,偏又能安于这种低调,甚至透着一种诡异的自洽。
这种人在张乐天的价值观里,是上不得台面,也不该有如此好运的。
尤其,两人共享着石咒的秘密。
当年为了防止陈望泄露,他不惜联合多方势力围剿追杀。此刻仇人见面,虽时过境迁,但那份潜在的杀意与警惕,从未真正消失。
众目睽睽之下,张乐天脸上那完美的笑容丝毫未变,甚至更加和煦。
他竟主动朝着陈望所在的方向走了过来。一时间,附近许多道目光也随之聚焦过来。
“我道是谁,原来真是故人!”
张乐天在陈望席前数步站定,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周围一片席位的人都听清。
他脸上带着惊讶与回忆之色,目光却隐含审视,元婴中期修士那有意无意散发的灵压,如无形的潮水,朝着陈望悄然覆去。
“陈望,陈掌门,是吧?没想到当年一别,竟在此处重逢。”他微微颔首,姿态依旧优雅,话语却如绵里藏针,
“听闻陈掌门将那天工门经营得有声有色,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只是……”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些许似真似假的惋惜与困惑:“听说,当年你出身的五圣谷,在遭门之难时,陈道友一路向北逃亡?后来在仙月阁又搞出什么事,掌门亲自将你逐出师门?
“哎呀,许是陈某记岔了。只是如今见陈道友身为天工门掌门,不免有些感慨,这天工门日后若逢艰难,陈掌门该不会又如当年一般,轻易……另谋高就吧?”
这番话,以关心旧识、感慨世事的口吻说出,实则字字诛心。当众点出陈望出身南荒小地方,暗示其临难脱逃、背弃宗门,更影射其品性不坚,未来也可能背弃天工门。
配合着那隐隐的元婴威压,分明是存心要陈望在众人面前难堪,撕破他那平静的伪装。
大殿这一角瞬间安静了不少。
许多目光带着玩味、审视、同情或幸灾乐祸,落在陈望身上。赵松在一旁脸色微变,紧张地看向自家掌门。
陈望缓缓放下手中玉箸,抬起头,迎向张乐天那看似温和实则锐利的目光。
他脸上并无被当众揭短的羞愤,也无被元婴威压震慑的惶恐,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他甚至还极轻微地勾了下嘴角,仿佛听到一个无关紧要的笑话。
“张道友,”
陈望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稳定,在这突然安静下来的角落显得格外清楚,
“倒是好记性。不过,陈某的记忆,似乎与张道友有些出入。”
他目光平静地回视张乐天,语气淡然如叙家常:“陈某不才,当年确在五圣谷修行,谷中遭劫时,也曾与同门并肩御敌,其后辗转,乃形势所迫,并非一走了之。
“如今,谷中旧友仍与陈某互有往来;至于仙月阁,殷长老及巡防堂精锐弟子,自南荒至轩辕,与陈某及天工门相互扶持,共渡时艰,至今情谊未改。”
陈望的语气始终平和,甚至带着一丝诚恳,仿佛真的在耐心解释误会。
但每一句话,都如同盾牌,将张乐天含沙射影的指责一一挡回,并给出了具体的人证——五圣谷旧友、仙月阁长老。
然后,他缓缓问道:
“倒是张道友,当年似乎出身青木崖?却不知如今,青木崖的旧日同门,又是如何看待张道友今日之成就与……选择的呢?”
“青木崖”三字一出,张乐天脸上那完美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滞了一瞬。
眼底深处,一丝被触及逆鳞的惊怒与阴寒骤然闪过,虽然迅速被他压下,但那一瞬间的气息波动,却让近处几位修士心头微凛。
陈望这句话,看似轻描淡写,实则直戳要害!张乐天当年如何离开青木崖,如何转入清华殿,其中是否有不足为外人道之事?
他享受石咒快速晋升,其中可曾付出旁人不知的代价?青木崖旧日同门,对他今日风光,是敬佩羡慕,还是另有看法?
张乐天何等城府,瞬间便恢复如常,甚至笑容更盛,只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出一股冰冷的锐利。
“陈掌门倒是伶牙俐齿,善于避重就轻,攀扯旧事。”他声音略微沉下,不再掩饰那份居高临下的审视与厌恶,
“看来这些年,你于这经营算计、笼络人心之道上,进境颇深,远胜道法修行。
“只是这等心性,藏于低调淡泊之下,恰如臭水坑中蛤蟆,惯会装惨卖乖,掩藏野心!纵然一时得意,终究格局有限,心术已偏,怕是难走仙道正途,他日恐有反噬之祸!”
这番话已是近乎撕破脸皮的贬斥与诅咒,将陈望的成就归咎于算计与伪装,将其人品心性贬得一文不值,更断言其道途断绝。
元婴中期的灵压随着他语气转冷而加重,如无形山峦,沉沉压在陈望肩头。
陈望感受到对方话语中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以及身为元婴的绝对自信与轻视。
他面色依旧平静,只是周身气机越发沉凝内敛,将那股压迫力悄然化解于无形。
他心知此刻绝非冲突之时,对方修为、地位、场合皆占尽优势。
于是,在周围或明或暗的注视下,陈望只是微微垂下目光,看着案上酒杯,不再言语。
那姿态,并非畏缩,而是一种彻底的、无言的沉默,一种不与夏虫语冰的疏离,将张乐天的言辞与威压,尽数隔绝在外。
张乐天见状,眼中寒光更甚,但到底顾忌此地是朝廷盛会,众目睽睽。
他顿了顿,然后笑了,笑声爽朗,像是方才说的不过是一个老友间的玩笑话。
那种八面玲珑的笑容又重新挂回了他的脸上,仿佛方才的刀锋根本不存在。
“故人重逢,多说了几句。”他向陈望举杯示意,却没有饮,而是手腕微微一倾,将杯中残酒尽数泼在案前的地面上。
酒液溅上深红灵绒毯,洇开一小片湿痕。
“陈掌门好自为之。”
他转身离去,银灰礼袍在琉璃灯下掠过一道锐利的光。
赵松攥紧的拳头还没松开。
他见掌门的表情依旧是那一贯的平静,仿佛方才被人当面泼酒的并不是他。
陈望没说话。
晚宴还在继续,喧嚣重新涌上来。
周围几桌有人小心翼翼地把目光收回去,也有人借着敬酒凑到别桌,窃窃私语。
陈望却只是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他端起来,没喝。方才那一幕,与他当年被张乐天一路追杀的情景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但他心里没有把这当成小事。
他在想的不是方才张乐天说的话,而是他说那些话时眼底的东西。
不是愤怒。
而是警惕。
或者说,是必须先发制人,必须在任何可能的场合把他陈望的形象踩进泥里。
为什么?
第562章 雍王爷到——
就在方才因张乐天而略显凝滞的气氛尚未完全散去之际,大殿入口处传来一阵更为庄重有序的脚步声与通传声:
“雍王爷到——!”
整个大厅为之一静。
殿内顿时一静,旋即,几乎所有宾客,无论此前坐于何处谈笑风生,此刻皆纷纷起身,面向入口方向,躬身或拱手施礼。
即便是七宗领袖、军方大将、商会巨擘,亦收敛了随意,换上郑重之色。
只见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和善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他没有穿朝服,只着了一身暗青色的常服,袖口绣着皇室独有的金色龙纹,步履不疾不徐,既不摆架子,也不刻意亲民。
他身后跟着几个侍卫模样的人,气息沉凝,修为不低,但都远远散在几步之外,没有亦步亦趋的紧密感。
王爷进门第一件事,是朝工部尚书那边打了个招呼,笑语了几句。
尚书大人起身相迎,两人交谈片刻,周围的人都恭敬地站着,不敢插嘴。
接着王爷又和紫府仙宗的紫袍长老们寒暄了几句,长老们虽然神色依旧倨傲,但也微微欠身回礼。天衡剑派的白衣剑修们起身行礼,烈阳宗和神兵阁也都各自迎了上去。
王爷一路往里走,与七宗领头人物、军方头目、皇城商会的会长一一打过招呼。
他说话的样子很随意,有时拍拍某人的肩膀,有时笑着开两句玩笑,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此刻都笑着应对,气氛被他一个人带得热络了几分。
陈望站在自己的席位前,和周围所有人一样,微微欠身行礼,然后便安静地站在人群的边缘,没有上前搭话的打算。
王爷一路寒暄着往里走,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人群,忽然顿住了。
他停在一桌旁边,微微侧头,似乎在看什么人。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应酬式的微笑,而是真正有些惊喜的笑容。
“陈望?”
这一声不大,但周围十来桌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面露讶色:王爷竟认得陈望?
王爷迈步走来,一边走一边自问自答:“你怎么在这儿?噢对,你如今是天工门掌门,如此盛会自然得来。”
陈望躬身行礼:“见过王爷。”
王爷摆摆手免了他的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多少年不见,你这气色还不错。当年遇刺之事,如今看来都养好了?”
“已无大碍,谢王爷关心。”
“九公主要是知道你今天在这儿,肯定要闹着跟过来。”王爷笑着摇摇头,
“她隔三差五就在我耳边念叨,说什么时候再去藏墟郡看看,说你那矿区外面有条溪,溪里有种小银鱼,烤着吃特别香。那次你遇刺的消息传到宫里,她急得差点要亲自跑去藏墟郡,被我一顿好说歹说才劝住。”
这几句话说得极家常,完全不避讳周围的耳朵。旁边几桌人听着,脸上的表情都变得微妙起来——九公主?
那个以任性机灵闻名皇城的九公主,居然对一个小小的炼器宗门掌门这般上心?还惦记着去他宗门吃烤鱼?
陈望的神色依旧平静,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劳九公主挂念。天工门一切安好,矿区也安稳,那条溪还在,鱼也没少。若公主有空再来,我叫弟子们多捞几条。”
王爷哈哈一笑:“那就好。来,别站着了,走,咱们去那边坐下,陪本王好好聊聊。”
他竟然执着陈望手臂,径直走向上桌主位,让陈望坐在自己下首。
这个举动,顿时引起一阵低低的哗然。能得王爷亲邀同席,且是紧邻相坐,这份荣宠,在场众多宗门掌门可是想都不敢想。
陈望略一迟疑,但见王爷神色自然,也不好推辞,从容谢过,在无数道或明或暗的复杂目光注视下,坦然入座。
酒宴重启,气氛却因这段插曲而微妙了许多。王爷与陈望交谈了几句,似乎想起什么,侧身问道:“你们那个什么剑——星穹,对,星穹系列——我前阵子在宫里都听人提起了。据说在民间市场卖得很火?天工门如今也算是东山再起了,军方订单不少吧?”
这话问得随意,但音量控制得刚好让旁边的军方头目能听见。
军方代表人物是个面色冷硬的将军,闻言眼神微微一动,但没有开口。
陈望摇了摇头,语气平实:“王爷过誉了。目前还没有军方订单。”
“没有?”
王爷怔了一下,有些不解地看向他,
“这倒是奇了。本王可是听说,天工门的灵剑系列,尤其是那什么幻、什么舞,在市场极受欢迎,性价比高。民间修士都趋之若鹜,怎的军方反倒不用?”
说着,他的目光转向军方那位将军。
将军面皮微微一紧,在王爷的注视下,一时有些语塞,只得含糊道:“这个……王爷明鉴,军器采买,关乎将士性命,历来以稳妥为第一要务,需多方考察,流程严谨。天工门毕竟……恢复生产尚短,确需慎重。”
王爷闻言,不由看向陈望。
陈望谦逊道:“将军所言极是。军方制式灵器,要求自与民用不同。敝门确实需更不断提高工艺,方敢言为军中效力。”
王爷摆摆手,不以为然地笑道:“民间市场份额都能做到头名了,这还不能说明问题?莫非民间修士就不懂什么是好什么是坏?”
将军额头微微见汗。
坐在偏后几桌的山河军旧部那边,有人站了起来。不是旁人,正是周巍。
周巍这些年一直和天工门保持有联系。他听着将军那套说辞,终于有些坐不住:
“禀王爷,我们手下兄弟们曾经试用过天工门的新灵器,质量稳定,耐用性强,深受士兵和下级军官的喜爱。只是我们向上方申请试用采购,一直没批下来。”
他说话后,旁边几个山河军将领也都微微点头,显然这是他们的共同体验。
将军的眼角跳了一下,但面上仍是那副沉稳的模样,没有吱声。
王爷听完周巍的话,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端起面前的酒杯,慢慢饮了一口,目光扫过将军以及神工阁的京城代表。
满桌人的注意力此刻都被这一小段对话吸引住了,谁也没有心思再碰筷子。
第563章 众向所归嘛
就在此时。
斜对面席位,天衡剑派走出一个人。
这个中年修士一身白衣,身形修长,气质沉稳,腰间悬着一柄古朴长剑。
他在陈望面前停下,拱手行了个礼,开口道:“陈掌门,久仰。”
陈望回了一礼,目光与辛渊的视线交汇。没有人注意到什么异样——辛渊的表情平静而客气,陈望的回应也恰到好处。
但在那短短的一瞬里,陈望看见了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故人相见的默契。
两人都没有点破。
皇城赛时的交手、彼此的试探和欣赏、以及那一份根植于同是“隐藏实力者”的理解,都被压在了最深的眼底。
此刻的辛渊,是天衡剑派的金丹长老,是轩辕七宗的人;陈望是天工门的掌门,是下界来的外来者。他们之间,需要一个距离。
辛渊微微一笑,语气客气:“陈掌门,此前我曾经试过贵宗的沉光和星穹,确实不错。不过,对我来说都偏轻了些。不知道贵宗能否接受私人订制,制作一款大重量灵剑?”
这一瞬间,陈望的心口涌上一股暖流。
辛渊是金丹修为,天衡剑派的剑器何其之多,他何须专程来一个小宗门定制灵剑?
他选在这个节点站出来,就是要用七宗长老的身份,在全场人面前明确表示一件事:
天工门的灵剑,七宗长老也看好!
陈望压下心头的波动,客气地应道:
“当然可以。我们沉光、星穹系列本就接受私人订制,辛道友如果有具体要求,稍后可以与我们赵松执事详细沟通。”
辛渊点了点头,表情如常,像极了谈完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随即转身而去。
赵松立刻迎上前去,邀请辛渊入座,一边低声交谈,一边取出玉简,开始记录。
周围几桌人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都多了三分郑重——天衡剑派的人主动上门订制,这可不是日常小事。
那几个方才还在观望的商会头目开始交换眼神,神兵阁的人则微微皱起了眉。
王爷将一切尽收眼底。他只微微转过头,朝皇城商会会长的方向看了一眼。
商会的会长是个圆脸老者,此刻心领神会,立即爽朗地笑着接过了话头:
“陈掌门,你们天工门可不厚道啊。你们和下界来的那个望东安合作得是风生水起,铺子都开到了八郡之下的县邑角落!
“偏偏这天子脚下,首善之区的皇城,却不见你们一家专卖。怎么,是觉得皇城水太深,还是瞧不上咱们皇城修士的购买力啊?”
这话带着半开玩笑的语气,但抛出的橄榄枝分量不轻。
陈望顿时有些惶恐,急忙回应道:
“刘会首说笑了,岂敢岂敢。皇城藏龙卧虎,商楼云集,皆是百年字号,名匠辈出。敝门刚翻过身来,只怕技艺粗陋,入不得方家法眼,进不来皇城的大门呢。”
“诶,陈掌门这话可就太谦了!什么百年字号,市场嘛,有竞争才有活力。怎么样,有没有兴趣跟我们皇城商会合作?让我们这些老家伙,也尝尝你们这畅销货的滋味,分一杯羹嘛!总不能好处都让一家占了去!”
会长的笑意深了几分。
这番话将姿态放得极低,但明眼人都听得出来,皇城商会开了口,天工门的名头在京城很快就会跟着水涨船高。
神兵阁那边有人微微动了动身子,但始终没有人开口。
王爷的目光先是扫了一眼神兵阁代表的方向,这才不急不缓地开口:
“瞧见了吗,众向所归嘛。你们神兵阁如今地位领先,这确实是好事。但好的地方坐着容易舒坦,一舒坦就容易忘了身边的动静,得多把心思放在研发上。天工门翻身冲上来了,你们要是懈怠了,总不好怨旁人。”
神兵阁的代表是个削瘦的老者,面容如刻,目光锐利。听了王爷这话,他微微抬眼,与军方头目交换了一个极其短暂的眼神。
那将军接住这道目光,旋即垂下眼皮,仿佛在思索,又仿佛只是在避开王爷的注视。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几息之间,桌上大多数人都在低头饮酒,似乎什么都没注意到。
神兵阁的老者这才不咸不淡地开口:“王爷提醒的是。神兵阁自然不敢懈怠。”
王爷点了点头,没有继续敲打,重新转向军方将军,目光平静却不容闪躲:
“赵将军,天工门以前也是军方的,如今东山再起,民间口碑也好,该给机会嘛。”
将军神色如常,但面孔此刻已经有些挂不住了,只好借坡下驴,正色道:
“王爷说得是。回去我就安排人,把天工门的订单需求列入研究范围,抓紧考察。”
山河军旧部那边,周巍仍旧端坐着不动。等将军这席话一落,他才从容地举起酒杯,朝陈望的方向遥遥敬去,一饮而尽。
王爷转过脸看着陈望,朝他举了举杯。那笑意里有那么一丝不加掩饰的欣赏。
满堂灯光下,晚宴继续。
觥筹交错间,张乐天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席。那个半杯残酒泼过的地方,早就被侍女悄无声息地擦去了。
次日,陈望声名鹊起。
仿佛一夜之间,许多人都成了他的老友。七宗领袖与他点头寒暄时多了几分真诚,军方将军见了他也客客气气,商会会长更是亲自派人送来了初步合作的意向函。
那些中小宗门和势力的态度更不必说,递名帖的、邀赴宴的、想套近乎的,络绎不绝。
世界仿佛一下子变成了美好人间。
赵松一边笑着应酬,一边替陈望挡掉那些过于热情的拜访。天工门被人遗忘太久,如今突然被大人物们提起,难免会有些人心浮动。
他不敢大意。
……
百工朝会进入尾声。
持续半月的喧嚣终于沉淀下来。
临行前夜,京城西市灯火渐稀,各门各派的展位都在忙着收拾家当。
拆卸展架的叮当声、清点货品的报数声、相熟者互相道别的寒暄声混在一起,空气中浮动着一种盛会将尽的忙乱与萧索。
陈望负手站在天工门的展位前。
赵松带两名执事弟子拆展架、点货品、封箱装车,动作麻利,配合默契。
月光从高高的天窗落下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
旁边几个展位也在收摊,时不时有人过来打声招呼,说一句“陈掌门,后会有期”,他也一一点头回礼。
半月下来,托王爷那晚的福,天工门的名号在京城算是挂上号了。
虽然真正的军方订单还没落地,但商会那边已经派人送来了合作意向函,几家中小宗门也探过口风,想订制一批灵剑。
比来之前想的好得多。
他正在心里盘算回去后的几件事,忽然听见身后收箱子的声音停了。赵松像是被施了定身术,动作僵在半空,目光直直地看向他身后。
陈望转身。
一对衣着看似寻常富贵人家、气度却迥然出众的年轻男女,正朝着这边走来。
前面那个一身素色衣裙,长发用白玉簪随意绾起,脚步轻快,眼睛已经弯成了月牙。后面跟着个青年,青衣布履,面容温润,不紧不慢地缀在几步之后。
陈望一眼就认出来了:
九公主姬月瑶。
第564章 就叫月眉吧!
陈望的眼神亮了。
随即嘴角浮现起弧度:想来,雍王爷对九公主溺爱得很,竟然把消息传给了她。
周围一些正在收拾行装的其他宗门修士,也注意到了这二人,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随即又赶紧收敛,或低头做事,或假装看向别处,只是眼角的余光仍忍不住偷偷打量。
近百年过去,公主的模样几乎没有变——鹅蛋脸,眉眼灵动,笑的时候嘴角先往上翘,像是心里藏了什么捉弄人的主意。
只是眼角多了一点点极淡的细纹,如果不近看根本看不出来。从当初的炼气中期升到了筑基中期,灵压却并不甚强,大概服用了不少延寿和驻颜的丹药。
她身后那个青年,虽未刻意显露,但那隐隐流转的、与天地灵气有着奇异共鸣的“皇家气象”,却是瞒不过陈望金丹圆满的感知。
身后远处的暗影里,两道几不可察的强者气息轻得像淬过暗火的刀锋,无声地游弋。
能跟九公主同行、又带着这种级别暗卫的皇族子弟,身份不用问了。
陈望脑中念头急转,正要大礼参拜,那青年已微微抬手虚扶了一下,随即低声道:
“不必多礼。”
陈望还是规规矩矩行了礼。
然后侧身将二人请进展位内侧相对清静的一角,吩咐执事弟子去备茶。
“公主殿下。”
九公主笑吟吟地上下打量他:“陈望,你怎么还是这副老样子?我方才远远瞧着,差点以为你是个来送货的掌柜。伤养好了没?”
“托殿下的福,已无碍了。”
“那就好。”
九公主点点头,目光落在展位尚未完全收起的几柄灵剑上,眼睛亮了一下,
“你们那个影舞灵剑,我让人买了一把试用,灵效确实好看,舞起来月光碎碎的,漂亮极了。不过嘛……”
她撇撇嘴,
“威力就普普通通,斩个妖兽都费劲。沉光嘛,剑身上那纹路跟我父皇殿里的柱子似的。星穹倒是不错,可是太沉了,我单手挥十几下就手腕酸。”
旁边赵松张了张嘴,心说星穹剑都能给金丹修士用了,您一个弱不禁风的公主单手挥它,当然酸。但他没敢说。
陈望笑了:“这还不好说?殿下把具体要求说一下,回头我让郑长老和欧阳长老专门为您量身设计一款。”
“回头,那要等到什么时候?”九公主眨眨眼,“我可是等不了太久的人。”
陈望正要回话,忽然感觉腰间被什么东西轻轻顶了一下。他侧过头,只见赵松右手缩在袖子里,朝他挤了挤眼睛,将一个不甚起眼的灰色纳物囊塞到了他手里。
陈望微微一怔,神识下意识探入囊中,随即脸上露出一丝哭笑不得的无奈:
纳物囊内,整整齐齐地躺着十柄造型各异、流光溢彩的灵剑!
每一柄都显然经过精心设计锻造,绝非量产之物,看其灵力波动与材质,皆是顶尖,虽非法宝,但也远超普通上品灵剑,价值不菲。
来京城之前,郑友德找过他。
提过要专门打造一批极品灵剑,让他带来京城以备不时之需,或作礼物打通关节。
陈望一来对送礼这套并不热衷,二来皇城水深,未必用得上,便婉拒了。
没想到,这倔老头嘴上不说,竟私下里还是打造了出来,还悄悄塞给了赵松。
此刻囊中这十柄剑,分明是郑长老揣摩了可能遇到的各种贵人喜好,精心准备的。
陈望神识快速扫过,立时发现其中一柄最为特殊——剑身修长优雅,通体月白,剑格镶嵌冰蓝海晶,剑柄缠绕雪蛟筋。
既显华贵,又极为轻灵。
灵力回路偏向柔和,对操控者的修为要求不高,却能发挥出不错效果,显然是专为女性修士,或者说,就是专为九公主打造的。
九公主曾经前往天工门看望陈望,想不到郑长老竟然将此事记在心痞。
陈望暗自摇头。
看来这个脾气古怪、和人处不好关系的郑老头,并不是不懂人际套路,应该和曾经的自己一样,什么都懂,只是自己做不到。
他不再犹豫,心念一动,那柄月白灵剑,连同另外两柄风格或清雅、或灵动的女式灵剑,便出现在公主面前的桌案上。
九公主眼睛一亮,先拿起那柄月白玉髓灵剑,素手轻抚剑身,注入灵力。剑身一颤,发出泉水叮咚般轻鸣,冰蓝海晶泛起柔和光晕。
她不由退后两步,轻轻挥了一下。剑身破空无声,一道淡银色的光弧在夜色中闪现,然后散成细细碎碎的星点,宛如夜空繁星。
“这把好!就是它了!”
九公主低头看了看剑柄上的云纹,越看越喜欢,抬头问陈望,“这剑叫什么名字?”
陈望不由看向旁边的赵松。
赵松机灵地接口道:“回公主,此乃新品,尚未取名。殿下要是喜欢,不如赐个名字。”
九公主更高兴了,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剑身的纹路,又对着光看剑脊上流动的灵纹,忽然道:“剑光如月亮细眉,又有星光碎在里面……就叫月眉吧!”
旁边那青年闻言轻轻咳了一声,似乎觉得这名字过于随意了。九公主瞪他:“又不是你的剑,你咳什么。”
她握着月眉剑走到展位前的空地上,捏了个剑诀,朝旁边一只空木箱的方向虚虚一斩。她修为不过筑基中期,这一剑的威力当然不能跟高阶修士比,但剑气离剑而出时轻灵自如,几乎感觉不到任何滞涩。
噗嗤!
剑气在木箱上留下一道整齐的切口,切面光滑如镜,没有半分毛边。剑身微微一亮,似乎还在与她体内的灵力互相呼应。
“好!”
她收回剑,眼睛更亮了,
“好看又好用!这种剑才配得上我。”
一旁的青年见状,眼中也露出兴趣,按捺不住道:“陈掌门,还有其他灵剑吗,可否让本,咳,让我也瞧一瞧?”
“请。”
陈望索性把纳物囊中剩下七把全部取出来,一字排开放在案上。
一时间剑光交错,灵力四溢。
附近几个正在隔壁展位收摊的修士都不由自主地停下手里的动作,朝这边望过来。
第565章 哎,给什么钱!
青年反复比对。
最后从七把之中挑了一柄窄脊长剑。
此剑呈青灰色,灵纹隐在表层之下,注入灵力后剑脊会亮起一层极淡的鱼鳞纹。
他试了一剑,朝空地挥出,剑气凝而不散,在地面上压出一道深痕。
“不错。”他说了两个字,想了想,又道,“叫墨麟吧。”
这个命名显然在为自己挑的剑命名,但他说得随意,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他抚着剑脊,抬眼看向陈望:陈掌门,此墨麟与九妹的月眉,作价几何?”
陈望摆手笑道:“尚未上市,能得您和九公主及贵人青睐,已是荣幸,权当天工门的一份心意,还请笑纳。”
“哎,给什么钱!”
九公主昂起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骄傲,“我对陈望可是有知遇之恩的——当年轩辕大比,他们都说陈望不行,是我力排众议,认定他是匹黑马。现在瞧见了吧?我看人的眼光,可准着呢!”
她这话半是玩笑,也带着公主的任性。知遇之恩或许谈不上,当年真正在关键时刻保下他的是雷烈将军。
但她当初在陈望籍籍无名时的关注与后来间接的维护,确是一份人情。
那位皇兄闻言,摇头失笑,没有再坚持付钱的意思,将灵剑轻收入鞘,对陈望颔首道:
“那便多谢陈掌门厚赠了。”
九公主兴致不减,握着月眉剑又比划了几个剑花。她的动作不算标准,但剑随人动,银光流转,在月色下尤其好看。
周围那些他宗弟子纷纷停下了手里的活计,远远站着观望,眼神里带着羡慕——或许未必能认出公主皇子,但那一行人无形中散发的气度与隐约的护卫,已足够让人侧目。
但那些目光大多裹着几分谨慎——能在京城百工朝会的夜市上认出皇家气度的人不在少数。七宗的人远远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朝廷的人更是识趣地没有靠近。
倒是一个小门派的掌门,在旁观察许久,眼看陈望出手便两把奢华灵剑直接送人,终于从人群里挤出两步,脸上堆着殷切笑容。
“在下灵枢门掌门,刘能,久闻天工门大名。陈掌门,今日可真是好运气啊,有幸得见贵门这等宝物……”
他搓了搓手,话锋一转,“不知我能不能也……求取一柄,以为镇宗之宝?灵枢门上下,必感念陈掌门大德!”
灵枢门是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宗门,陈望听都没听过。他看着刘能那张堆满笑容的脸,淡淡一笑,抬手示意:“刘掌门过誉了。既是同道,刘掌门若不嫌弃,可自选一柄。”
刘能大喜过望,连声道谢,几乎是用抢的速度,选走了一柄通体赤红、剑身有火焰纹路的灵剑,抱在怀里,满脸红光。
他这么一开头,旁边几个一直在观望的人也坐不住了。
一道冷冽的女声插入:“陈掌门,这么大手笔,见者有份?”
这是玄冰谷的一名身着冰蓝长袍的女修,面容冷艳,眉宇间一股矜持的傲气。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同门,俱是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他们显然不太清楚公主的身份,只看到天工门在白送上好灵剑。
眼见灵枢门这种小门派都能白得一柄,她玄冰谷自然更有资格领取。
陈望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点头。女修利落地选了合眼的灵剑,抽出剑身看了看,点了点头,算是认可。
九公主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谁让你们白拿了?”
她把月眉剑拄在地上,剑鞘在青石地板上轻轻磕了一声响,“人家天工门差点要倒闭的宗门,今好不容易做出点好东西,你们这一个个倒是好意思白拿。给钱!”
刘能手一抖,差点把剑掉地上。
他苦着脸看了看赵松,赵松面不改色,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他又去看那女修,女修冷着脸没说话,倒是把手里的剑握紧了些。
九公主又转向女修:“这位道友也一样,白占便宜可不行!”
她说着,率先从自己腰间解下一枚玉佩,拍在陈望手里:“我出门没带灵石,这个先押着,回头补上。”
陈望低头看去。
那枚玉佩色泽温润,内里隐隐有灵光流动,不是凡品。他刚要推辞,九公主已经转头去逼问她皇兄了。
“你也给!”
那青年沉默了一瞬,表情里有一丝无奈。他身上带的东西,每一个都有皇家印记。
陈望连忙忙道:“殿下这枚玉佩贵重非常,足以顶好几把灵剑了。”
听到陈望对这女子口称“殿下”,灵枢门掌门刘能和玄冰谷女修都是神色一震,愕然瞧向九公主,见她气度不凡,心中剧震。
刘能膝盖一软,差点就要跪下去;女修脸色也瞬间变了,双手攥紧了剑鞘,指节发白。
两人心中剧震,先前种种疑惑豁然开朗——为为何陈望对这对男女态度如此不同,为何凭白赠送珍贵灵剑、此女为何言语无忌……
“多少钱……”
刘能说话的声音都有些抖了。
陈望本不在乎这点灵石,就当给宗门打广告,但公主既然说了,他也只能顺着:“刘掌门不是外人,就按成本价……三万灵石吧。”
刘能欲哭无泪,掏出储物袋翻了半天,只凑出两万,苦着脸问赵松:
“赵执事……能不能先欠着?”
赵松一本正经地道:“星穹剑定价五万,这几把订制款只高不低,掌门说成本价三万,已经是友情价了。”
刘能咬着牙摸出一张欠条,写了一万灵石的欠款。九公主弯下腰,亲自看着他写,还在旁边监督:“必须写明何时还清,不许赖账。要是到期不还,我亲自去追债!”
刘能笔一抖,把“一年后”写成了“半年后”。玄冰谷女修面无表情地取出三万灵石,放在桌上,利落地转身离去。
这边动静越闹越大,越来越多的目光被吸引过来。暗处的气息波动,似乎在提醒。
那青年低声道:“咱们该走了。”九公主看了看四周,皱眉道:“行了行了,这就走。
“陈望,那我们先走了。你回藏墟郡一路小心。有机会,我再去寻你。”
说罢,与那青年一起,在若有若无的护卫灵压掩护下,迅速离开了这喧闹的市场。
陈望目送片刻,收回视线。
月眉剑被她带走了,沉锋剑被皇兄带走了。刘能捧着欠条还在算利息,玄冰谷的冰蓝身影已经消失在夜色里。
人群还没有散,正相反——附近的修士们目睹了方才整个过程的每一幕,此刻像是水库泄洪,不约而同向展位涌过来。
七宗的人原本站在远处冷眼旁观,此刻对视了一眼,也迈步过来了。然后是商会的人,然后是周边中小宗门的带队人物。
三万灵石?
一把可与法宝媲美、金丹可用的灵剑;绝对是性价比超高的灵器。
没有人维持秩序,但人群里自然而然分出了先后——实力强的先走,地位高的先挑,没有人插队,也没人吵闹。
陈望看着涌过来的人群,面不改色。纳囊里的剑已经不够了,但郑友德多打的那几把,此刻正被赵松一把一把往外递。
没有抢到的,则挑选之前展位的灵剑,有的则不甘心地询问某款灵剑的定价和交货周期。一个中小宗门的门主抢了一把沉光改良版,当场签了三把的订单。
远处,百工坊对面一栋酒楼二楼。
窗棂半掩,烛火微摇。
神兵阁的几个人站在窗前,透过竹帘的缝隙往下看。下面那个灯火通明的展位前人越来越多,赵松的声音清朗地报着价格,就连先前参展的样品灵剑,也只剩最后两把。
“那把沉锋,方才那个青年只试了一剑,地面压的剑痕到现在还没散。”
旁边一个人道,“法宝级别的剑胚。”
神兵阁老者没有说话,只是收回目光,将帘子拢了拢。手捏在帘绳上,许久没松开。
更远处,一扇更隐秘的窗后。
灯光更暗,几乎看不清人脸。
张乐天负手站在窗前,目光穿过夜色和灯火,落在陈望身上。他身后黑暗中站着一人,看不清面容,只依稀透出一道微胖轮廓。
“你的消息可保真?”张乐天问。
“绝对保真。”那人刻意压低了声音,“我离开时,那小子最多不过金丹中阶。如今短短几十年,就已经金丹圆满——我听说前两年还闹过冲击元婴的动静……那下面肯定有东西,要不然何必封那么多禁制?”
张乐天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慢慢翻转着,手背的黑筋便一道道浮出来。片刻后,他才从鼻腔里哼出几个字:“这小子奸计颇多,谁知道呢。”
他终于将目光从窗外收回。
银色袍袖在转身时轻轻拂过窗棂,带起一抹灰。身后的人微微倾身,像在等待吩咐。
楼下,市场人影渐稀。
天工门的展位终收拾妥当,开始装车。月光和灯光的交界处,陈望站得笔直。
第566章 月夜故人来
从京城回来,陈望的日子重归平静。
每日处理宗门事务,闲时修炼,心境愈发沉静如水。那场百工朝会带来的喧嚣与关注,如同投石入湖的涟漪,渐渐平息。
几个月的某一天。
他竟然隐隐觉得元婴胚胎有了松动的迹象。那层困了他数年的无形障壁,仿佛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轻轻震颤了一下,像是蛋壳内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灵脉深处的嗡鸣声比往常更清晰了几分,丹田中那颗尚未破壳的元婴胚胎,似乎比从前更活跃了些。
然而。
有了上次冲击未果的教训,陈望这次并未因此而欣喜若狂,更未大动干戈地准备。
他只是在那一日修炼结束后,在蒲团上多坐了一炷香的时间,安静地感受着。
过了一段时日,那丝微妙的松动感,又如潮水般悄然退去,元婴重归寂静。
陈望睁开眼,照常去正心殿批玉简。
之后修炼如常,作息如常,心境尽量保持“得之我幸,失之我命”的淡然。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八个字说来轻巧,做到却是拿一次失败换来的。
转眼秋深,恰逢中秋。
月华如水,洒满沉星山脉。
神工殿的炉火难得歇了半日,弟子们三三两两聚在山腰的平台上,分食月饼灵果,偶尔有人御剑划过夜空,留下一串笑声。
殷昨莲就是在这天傍晚到的。
她带着戚江雪和几名小月阁的核心弟子,沿着山道拾级而上。
陈望在正心殿前迎她,远远便看见她身后的人群里,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位中年妇人走在队伍中间,鬓角添了几缕显眼的银发,但精神依旧矍铄,腰背挺直,一双眼睛仍旧明亮而温和。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青布长裙,袖口绣着几道淡金色的阵纹——仙月阁百艺堂的标识。
沐晚霞!
陈望快步迎上去,拱手行礼。
沐晚霞笑盈盈地打量他,目光在他身上来回看了两遍,脸上露出真诚而感慨的笑容。
她笑着说了句,长高了不少。
在她印象里,他还是那个拿着秘境里的影蛛丝茧到百艺堂换取大量物资那个臭小子。
三人在殿外的临风亭落座,几名弟子不远处落座,一边饮茶吃点心,一边赏月聊天。
原来,殷昨莲听了陈望建议,抱着忐忑心情,小心翼翼修书回南荒祖庭仙月阁,陈述了在轩辕大陆的发展与困境,并委婉提及了陈望关于“交流弟子、互为奥援”的构想。
没料到,很快就收到了掌门顾临凤言辞热切、全力支持的回信。殷昨莲大受鼓舞,特意抽时间回了一趟南荒。
与顾掌门深谈后,顾临凤不仅对她在轩辕开拓基业给予高度肯定,更明确表示仙月阁将是她最坚实的后盾,愿派遣弟子前来交流学习,共谋发展。
沐晚霞便是此次打前站的负责人,随行的还有一些百艺堂、百草园的弟子。顾掌门承诺,稍后会派遣丹茗堂的精英前来。
“顾掌门说,”
她坐在陈望对面,语气里有一种掩饰不住的轻快,“仙月阁的道统,不能只困在南荒一隅。既然你在轩辕打开了局面,那就是仙月阁在轩辕的根基。”
她说这话时,眼角微微弯起,难得露出几分小女儿姿态。她是那种从来不擅长表达情感的人,当年在战场上杀敌如此,后来独自拉扯小月阁也是如此。
但此刻,她的开心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东西——当初离开仙月阁时,宗门已空,她带着二十三个弟子踏上未知的征途,心里始终有一根弦绷着:自己这样做,算不算背叛?
得到祖庭掌门亲口认可与支持,心底最后一丝因“自立门户”而产生的忐忑终于彻底消散,眉眼间的清冷都化开了许多。
从此,小月阁便是仙月阁在轩辕名正言顺的分宗,她亦是顾掌门认可的分宗掌门。
陈望真心为她感到高兴。
当晚,众人于临风厅外赏月共饮,言笑晏晏,追忆些许南荒往事,也畅谈未来合作。
沐晚霞看着如今气象一新的天工门和沉稳持重的陈望,又看看神采奕奕的殷昨莲,不禁感慨岁月流转,际遇奇妙。
小月阁那边,灵草种植已经铺开了第一批苗田。殷昨莲说等过了中秋,会派一批男弟子过来,进神工殿学习炼器。
陈望点头,说住处都是现成的,就挨着护法殿后山那片空置的院落。
月亮从东山峰头升起来,又圆又亮,照得满山银白。
宴罢,殷昨莲一行并未留宿,趁着月色皎洁,便要赶回晴露谷。陈望亲自送她们至山门,目送数道剑光融入星河,这才独自返回。
他没有立刻回洞府,而是信步走到白日设宴的临风厅外,在石阶上随意坐下。
夜空如洗,一轮皓月当空,清辉遍地,将远处的山峦、近处的殿宇檐角勾勒出清晰的银边。夜风微凉,带着山间草木的清气。
他放松心神,什么也不想,只是静静沐浴在这无边月华之中,皓月凝丹诀自动运转。
丝丝缕缕精纯平和的月华之力被吸纳,滋养着经脉与金丹,也让他灵台一片空明澄澈。
就在这心神最为宁静放松的刹那——
一道气息出现了。
陈望睁开眼。
月光依旧铺满石台,他没有立刻转头,也没有露出惊慌,依旧保持着坐姿。
在他身后百步之外的暗影里,有一片阴影比其他地方更浓。那片阴影缓缓蠕动了一下,然后从里面走出一个人来。
似缓却疾,转眼就到近处。
此人一身玄色劲装,暗金纹滚边的披风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腰间悬着一柄玉柄长剑。
面容在月光下半明半暗——
张乐天!?
他就那么随意地站在那里,却有一股沉重如渊、浩瀚如海的元婴威压,如同实质的潮汐,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瞬间笼罩了整个临风厅周遭数十丈范围!
空气仿佛凝固,虫鸣戛然而止,连月光都似乎黯淡了三分。
然而,身处这恐怖威压中心的陈望,身形只是微微一晃,随即稳坐如山。
他面色平静,甚至没有起身。
就在张乐天出现的瞬间,掌门印信已悄然握在手中,与脚下沉星山脉地脉、与笼罩天工门上空的护山大阵产生了玄奥的联系。
一股厚重绵长、扎根大地的力量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加持于他身,将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悄然抵消、化解了大半。
这里是天工门,是他的宗门,是他的主场!借助宗门大阵,即便面对元婴修士,他也有一战之力,至少,不至于毫无还手之能。
对方绝不会愚蠢到在此地动手。
何况,后山深处有那三位常年闭关的太上长老。他们或许不会轻易出手,但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震慑。
张乐天站在十米之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月光照在那张俊朗的面孔上,将他嘴角那抹笑意勾勒得格外清晰。那笑意里有审视,有玩味,也有一丝讶异和失望。
陈望没有像他预想中那样害怕和惊慌。
他缓缓收敛了那迫人的灵压,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笑意。
“你倒会找地方。”
张乐天的目光扫过头顶的飞檐,扫过远处群峰间隐约流转的灵光,
“这天工门的护山大阵确实不错。只要像只乌龟一样躲在这里,倒也安全无忧。”
陈望这才缓缓起身,转过身面对张乐天,语气平淡:“张道友不请自来,擅闯本门禁地,可有要事?若无他事,还请离开。本座宗门事务繁杂,没空陪道友在此闲谈赏月。”
面对陈望这毫不客气的逐客令,张乐天不以为忤,反而哈哈一笑,随即抬手一挥。
一道半透明的禁制从他袖中飞出,将整座临风厅笼罩其中。
月光依旧穿透禁制洒落下来,但外面的风声、松涛、矿区的嗡鸣,全部消失了。
第567章 道心为誓,狗屁不如!
“明人不说暗话。”
张乐天负手而立,目光如电射过来,
“陈某近日听到些风声,说陈掌门在自家矿脉之下,发现了一处……上古遗迹?不知,陈掌门可曾上报朝廷?”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问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陈望心中一凛,心念电转,面上却毫无波澜,微微蹙眉,不悦道:
“张道友说笑了。
“上古遗迹何等珍贵?我若真有所得,岂不早如张道友一般,借此平步青云,何至于如今仍困守这藏墟边郡,为一宗门琐事劳心?也不知你从何处听来这等无稽野谈。”
张乐天笑容不变,只是眼神冷了几分。
“陈望,我认识你多少年了?你这个人,最沉得住气,石咒藏了多少年?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好歹也算故交,又是同乡。既有如此机缘,自当有福同享,岂可吃独食?”
陈望直视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
张乐天也不再客气,负手而立,语气带着一种轻快的从容:“你若一味否认,我倒也不会拿你怎样。不过——”
他拖了个长音,目光越过陈望,扫过远处山峰间隐现的殿阁灯火,“元婴老祖亲至天工门,按理该受隆重接待吧?”
他转过头看着陈望,笑容变得意味深长:“咱们故友情深,又是南荒老乡。我在贵门暂住数十载,和贵宗的道友们好好交流交流,我想贵宗的一众长老们,也是欢迎至极的。”
陈望的瞳孔微微一缩。
张乐天不需要硬闯遗迹,他只需要用“元婴老祖做客”的名义光明正大地住下来——以他的修为和身份,天工门没有理由拒绝。
这不是威胁。这是无赖。
一个元婴期修士用身份压人的无赖,比任何直接威胁都更难破解。
陈望沉默良久,月光在他脸上明暗交错。终于,他开口了:“你想怎么样?”
张乐天像是在等这句话,接口道:“合作探索,战利品平分。”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已是他能给出的最慷慨的条件。
陈望看着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但心底已转过无数念头。
他深知张乐天的为人——这个人在南荒时就想杀他,在轩辕商会时也想杀他,只是在京城没有合适的时机。
一旦到了地下遗迹,得了传承或宝物,以张乐天的性子,岂会容自己活着离开?张乐天杀人,不需要理由,只需要时机。
而现在,他就是来创造时机的。
“既然张道友执意如此,陈某怎好拒绝。”陈望沉默了好一阵,才缓缓开口,语气像是在叹气又像是在让步,“遗迹凶险,陈某亦所知不多。我告诉你方位,道友自去探索便是。
陈望心想若能借遗迹中那恐怖的灵态守卫之手除掉张乐天,自是最好。即便两败俱伤,自己也可伺机而为。
张乐天却没有接话,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拙劣的故事。
陈望住口,与他对视。
“你这就没诚意了。谁不知陈掌门智计百出,最擅藏拙?万一里面有什么机关陷阱,陈某粗人一个,着了道,岂不冤枉?”他向前迈了一步,两人之间只剩一臂的距离。
“你和我一起去。”
这一句落地,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绝无可能!”
陈望断然拒绝,语气斩钉截铁,周身气息隐晦地提聚,五行环在袖中微微震动,匿影袍下的“镜光返法甲”灵光流转,俨然一副不惜鱼死网破的架势。
“张道友若一味强逼,陈某虽修为不及,但借宗门大阵与几位太上长老之力,拼死一搏,道友想轻松脱身,也未必容易!”
张乐天负手而立,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元婴期的灵压没有再放出,但那双眼睛的注视本身,就是一种压迫。
“你我心知肚明,”
陈望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冷硬,
“你得了东西,第一件事就是杀我灭口。既然如此,何不现在就决一生死?”
见陈望反应如此激烈,张乐天眼中精光一闪,反而哈哈大笑了起来,“陈掌门何必如此紧张?陈某岂是如此不顾情面之人?”
他话锋一转,语气诚恳道:“这样,陈某与陈掌门约定,所得战利品公平分配,绝不对陈掌门出手加害,如何?”
陈望沉默着,像是在思索。
“你以道心立誓!事成之后,所得东西平分,并且决不伤我性命!”
张乐天脸色一沉,狠狠地瞪视陈望半晌,这才轻叹一声,仿佛做出极大让步:
“我张乐天,在此以道心为誓——与陈望共同探索上古遗迹,所得战利品平分,事成之后,我必不伤陈望性命。天地为鉴!”
说完,他指尖在眉心一划,一缕极淡的魂丝被牵出,在虚空中化作一道淡淡的符文。
道心之誓,以神魂为凭,若有违背,轻则道心蒙尘、修为难进,重则心魔丛生、元婴反噬。这是修仙界公认的一种誓言。
陈望神情一松,似乎放下心来。
心中却是冷笑不已:道心为誓狗屁不如!
对张乐天这等人,他们信奉的是“弱肉强食,天经地义”,坏事做尽也不会有丝毫愧疚,道心怎会因此而受损?
何况,陈望本身也是这样的人。
他对那些痛下杀手之人,无论许诺过什么,都会照杀不误。他从不为此内疚。这种道心誓言,更多是一种自我安慰的形式罢了。
张乐天笑容满面,伸手就要去拍陈望的肩膀。陈望微微侧身避开了。
张乐天也不在意,只是笑道:“早这样不就好了。故人之间,何必动那么多弯弯绕绕。”
他抬手,撤去禁制。山风重新灌入临风厅,松涛复起,月光依旧明晃晃地照着。
“走吧。”
张乐天元婴修为催动,一股无形大力卷起陈望,两人身形瞬间自临风厅前消失。
陈望只觉得眼前一花,周围的景物化作流光向后飞掠——二人化作一道暗色遁光,穿过护山大阵的间隙,向矿区方向投去。
元婴期修士的遁速,超乎陈望的想像。似乎只是一盏茶的工夫,已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平行矿脉的洞口。
洞口有护法殿的弟子值守,不远处,两名执事正在对一辆满载矿石的矿车进行登记,还有几名矿工推着空车来来往往。
洞内透出阵法灯具的暖黄光芒,映得岩壁上的矿脉纹理清晰可见。
张乐天就这样带着陈望,如入无人之境,值守弟子甚至未察觉到丝毫异常。
进入洞窟深处,空气骤然变得阴冷潮湿,脚下不再是平整的矿道,而是嶙峋的岩壁。
之前布置的那几道封禁法阵还在——迷踪阵、锁灵阵、警示阵,层层叠叠。
张乐天扫了一眼,随手一拂。那些陈望精心布置的封禁法阵便如蛛网般片片碎裂,灵力反噬甚至没有激起一声回响。
陈望沉默地看着,表情没有变化。
“走。”
张乐天让陈望当先跃入,自己紧随其后。刚刚下坠,张乐天忽然反手一挥,两人来时的洞口被一道厚重的灵光封死,岩壁上的幽暗矿物在灵光映照下闪烁不定,紧接着便彻底沉寂下去,洞口变成了一堵完整的岩壁。
陈望脸色骤变,猛地回头看向被封死的退路,又转头逼视张乐天,怒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
张乐天看着他这副模样,毫无波澜地摇了摇头,像在看一个没见过世面的晚辈:
“遗迹探索只怕不是一日之功,若被人发现洞口,旁人闯进来,岂非坏事?”
陈望默然,心中警惕提到最高。
如果张乐天对地下遗迹的了解比他预想的更深,并且针对那些灵态守卫已然有了破解之法,如果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局——那他带陈望下来,就是找一处无人知晓的墓地!
他暗运神识,锁定五行环、匿影袍,遁空符、哑木剑、墨囊等,甚至悄然感应了一下灵宠袋中沉睡的小墨蛟。
所有底牌,皆处于一触即发的状态。
他这点细微的灵力与神识波动,如何能瞒过近在咫尺的元婴修士?
张乐天轻笑一声:“陈掌门不必如此紧张。我都立下道心誓言了,你还担心什么。至于之后嘛……呵呵,山水有相逢,那就不好说了。”
陈望不发一言。
转眼之间降到洞底,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熟悉的石道,掠过地下暗河,约莫深入数十里后,前方骤然开阔。
一座巨大的地下穹顶展现在眼前,四壁嵌着不知来源的幽暗矿物,散发着微弱的冷光。
下方是一片开阔的平台,一片深灰色的诡异雾海缓缓蠕动、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陈望道:“便是这里。”
张乐天目光灼灼地望向灰雾,神识如潮水般蔓延过去,就在触及雾海外围的刹那——
“嗡——!”
灰雾剧烈沸腾!
雾海深处,那数之不尽的幽绿色魂火齐齐亮起,冰冷死寂的凝视感瞬间锁定二人!
一股狂暴的恐怖威压,夹杂着无尽的杀伐与怨恨,如同实质的巨浪,轰然拍来!
与此同时。
雾海最深处,那道属于幽阙将的、让陈望灵魂战栗的可怕气息,也骤然苏醒,一丝凝练如实质的森寒杀意,隔空刺来!
然而,面对这足以让金丹修士肝胆俱裂的灵态军威,张乐天却是不惊反喜!
他冷哼一声,元婴的磅礴灵力轰然爆发,一股炽热、暴烈、带着流星陨落般毁灭意境的威压冲天而起,毫不示弱地反向撞去!
“轰——!”
两股无形的威压在虚空之中狠狠对撞,虽然无声,却让整个地下空间的气流为之紊乱,远处钟乳石上簌簌落下灰尘。
灰雾剧烈翻滚,其中魂火明灭不定,那幽阙将的气息似乎也滞了一滞,随即带着更深的怒意缓缓收敛,但灰雾涌动却愈发明显。
张乐天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狂喜与贪婪之色,双目放光地盯着那片灰雾,喃喃道:
“好!好强的灵卫!如此威势,这遗迹定然保存完好,无人染指!陈望啊陈望,你果然没有骗我,此地……当真是未曾发掘!”
他瞥了一眼身旁面色沉静的陈望,眼中闪过一切尽在掌握的得意。
有如此强大的灵态守卫,陈望区区金丹,绝无可能提前进去取得好处!
第568章 区区残魂,阻我仙道?
灰雾翻涌如活物。
那两团幽绿的瞳光在雾海深处明灭不定。
灵态守卫庞大的虚影虽未现身,但那股森然的、带着审视意味的威压始终没有散去。
张乐天负手而立,看着那片翻滚的雾海,眼中没有畏惧,贪婪与兴奋却愈发炽烈。
“陈掌门,”
他语气轻松,仿佛分配任务一般,
“此地灵卫虽强,但终究是死物,凭本能和残留禁制行事。你我既已到此,岂能空手而回?我修为虽高,于阵法、神魂之道却不甚精通。倒是陈掌门心思机巧,手段驳杂——
“不如由你先去探探路,稍稍引动那灵卫的阵势,我也好窥其虚实,寻其破绽。”
话说得冠冕堂皇,意思只有一个:
你去当饵!
陈望沉默了一瞬,面上没有愤怒,没有争辩,只是点了点头。争辩又没有用。
张乐天的气机已经锁住了他的后路,若他拒绝,对方立刻就有理由翻脸,在这封死的地下,元婴对金丹……他并没有选择。
陈望深吸一口气,平复心境。
周身灵力运转,太阴长生灵力带来一阵清凉感勉强压下心头的寒意与恐惧。
深蓝色的玄冰凝甲在他周身瞬间形成;而看不见的匿影袍、月镜内甲、煞蝗外甲,也直接悄然启动。
与此同时。
五色光环从指尖祭出,悬浮在空中,围着他滴溜溜旋转,垂下五色光华,结成一道流转不息的五行轮转防御。
站在后面的张乐天,看到陈望周身冰甲显现,随即身形变淡,目光不由闪过一色讶色:
这小子竟然有匿形法器!?
怪不得当年难以追踪……如今他把这底牌都亮出来了,看来真是害怕了。
呵呵。
又什么关系?
在本元婴尊祖的眼中,你这匿形法器也不过耳耳,留在你身上也没用,不如给老子用!
靠!
本命法宝?!还是五个?
五行环?!
这狗东西,修为不怎么样,身上的好东西倒是真不少……他这都从哪里得来的?
然后。
当看到陈望左手悄然扣了一张价值连城的遁空符,而右手则又翻出一把法宝气息的墨绿色的骨刺之时,更是绷不住了。
好,好,好!
张乐天眼中寒光微闪,全是嫉妒与贪婪:这一趟,就算遗迹里没东西,也不白来!
陈望又不傻!
当然明白在对方面前暴露这些底牌的后果,可是眼前灰雾中那个灵将的可怕程度,并不亚于身后的张乐天。
可别无选择。
身形化作一道黯淡的灰影,施展云龙九现,以飘忽曲折的轨迹,疾速靠近雾海。
他的神识收缩到极致,只放出极其细微的一缕,小心翼翼地探向灰雾。
就在他神识触及灰雾外围,身形也进入雾海前方三十丈范围的刹那——
“吼!!!”
并非真实声响,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充斥着无尽杀伐与冰寒死寂的集体咆哮!
陈望早有准备,瞬间切断神识,身形暴退,同时五行环光华大盛,在身前结出五层防御。
然而。
随着这无形的怒吼之后,数百个幽绿光点同时亮起,如群星骤然睁眼。
那一片灰雾骤然开始沸腾,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泥潭,中心区域猛地凸起!
一道巨人,一步踏出!
它,高达三丈!
全身由凝练灰雾与幽绿魂火构成的,包括身上的铠甲……面目模糊,唯有双目燃烧着熊熊的幽绿魂火。
它手中握着一柄由魂火凝聚的长戈,戈尖低垂,拖在地面上,犁出一道深痕。
这恐怖灵将甫一出现,那股远超金丹层次的恐怖威压便如山岳般轰然压下!
陈望头顶的五行环不由速度一滞,随即光华狂闪,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他闷哼一声,如遭重击,胸口发闷,气血翻腾。
灵将将手中雾气长戈抬起,向着陈望所在的方向虚虚一指——
“嗤——!”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灰黑色死寂光束无声无息地从戈尖射出,快得超越了视线感知,仿佛直接穿透了空间。
五行环的五层防御以及体表的玄冰凝甲,只撑了一息,被洞穿,光束直接贯穿了整个五行防御,轰在陈望胸口上。
“砰!!”
月镜内甲十二片晶片同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形成一层涟漪般的反射力场。那死寂光束约有三分之一被诡异地偏转、折向四周岩壁,在坚硬的岩石上蚀出深深的孔洞。
但剩余力量,仍轰在陈望身上!
“噗——!”
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五脏六腑仿佛被一只冰凉的手狠狠攥紧又捏了一把。
一股阴寒死寂、充满腐朽气息的力量透体而入,疯狂侵蚀着他的经脉和生机。
陈望口中鲜血狂喷,整个人向后抛飞出数十米,重重砸在青石地面上,翻滚数圈才停下。他浑身剧痛,眼前发黑,灵力紊乱如沸。
若不是月镜甲、煞蝗甲和冰肌玉骨术抵消了部分威力,若不是他修炼百脉炼宝诀后肉身远超同阶,若不是体表还有一层石甲术……
这一击就足以让他重伤濒死!
他重重摔在数十丈外的青石地面上,又翻滚了数圈才勉强停下,浑身剧痛,眼前发黑,灵力紊乱,一时竟难以爬起。
“敕——!”
就在灵将一击重创陈望、气机出现一丝波动的同一刹那,一直旁观的张乐天动了!
他等待的,就是这个机会——灵将攻击的瞬间,也是其防御相对空虚的瞬间!
“流星坠世,焰焚八荒!”
张乐天长啸一声,不再掩饰,元婴中期的磅礴灵力毫无保留地爆发!
他整个人化作一颗人形的灼热流星,周身燃起炽白中带着丝丝金芒的烈焰,速度快到在原地留下残影,直扑那数丈灵将!
他所过之处,空气扭曲,青石地面被高温炙烤得噼啪作响。
这是流星门的镇派身法——
流星坠!
将浩瀚灵力尽数凝聚于右拳之上。
拳头表面,灵力压缩到极致,形成了一个微型的、剧烈旋转的赤白漩涡,隐隐有星辰生灭、火焰咆哮的虚影闪现。
在扑向灵将的途中,左手悄然掐诀。五道细如发丝的金色光线从他指间飞出,那是《金丝缠怨诀》——金系束缚术法,以金灵根催动,金丝所过之处,连怨魂都难以挣脱。
金丝在半空中交织成网,从侧面缠向灵将的双臂。与此同时,他右拳轰向灵将胸膛。
“破!”
拳未至,那凝聚到极点的拳压与炽热,已将灵将周身的灰雾灼烧得滋滋作响。
灵将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击的可怕,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搅动漫天灰雾化作一道布满怨魂哀嚎面孔的灰黑色盾墙,挡在身前。
“轰隆——!!!”
张乐天那流星坠地般的一拳,结结实实地轰在了灰雾盾墙之上!惊天动地的巨响在地下空间回荡,震得穹顶碎石簌簌落下。
灵将仓促凝聚的灰雾盾墙被一拳轰碎,赤白拳劲余势不衰,直接贯穿了灵将的胸膛,一个透明的大洞出现在它躯干正中,边缘的灰雾剧烈沸腾蒸发,其内魂火明灭不定。
受此重创,它反被彻底激怒。
雾海深处数百幽绿魂火齐齐暴涨,无数精纯的阴死之气与战场煞气疯狂涌来,融入灵将体内。
它胸口的破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新生灰雾填补,气息在迅速恢复。
同时双臂一振,数十道稍小但同样狰狞的灰雾身影嘶吼着从雾海中冲出——灵卫。
它们手持雾气刀枪,结成阵势从四面八方围向张乐天。
张乐天面色一凝,没料到这灵将恢复如此之快,还有这等召唤下属的手段。
他虽一拳重创灵将,但自身灵力消耗亦是不小。面对灵将迅速恢复以及数十灵卫的围攻,他顿时陷入了被动。
炽白火焰护体,拳掌翻飞,将扑近的灵卫一个个打爆成雾气,但雾气很快又在远处重组,再次扑上。
更麻烦的是灵将开始施法。
它高举长戈,在空中划出诡异的轨迹,雾海中骤然浮现大片大片的幽绿符文,散发着令人神魂战栗的寒气。
张乐天脚下的青石地面猛地裂开,数根由灰雾与骨刺凝聚而成的触须破土而出。
与此同时!
头顶那片幽绿符文化作一片密雨般的魂火箭矢倾泻而下——
每一根箭矢都附着一缕被囚禁了万年的战魂,不仅肉身受伤,神魂更会被侵蚀。
张乐天冷哼一声,左手向地面一掌拍落。一道碧绿的灵力从掌中涌出,在地面上化作一片藤蔓——《困灵缚》!
这些藤蔓如活物般缠上那些骨刺触须,以木克土,以生克死,硬生生将触须绞碎。
他右手玄墨剑连斩七剑,七道剑光在半空结成一座剑阵,将那片魂火箭矢尽数绞灭。
灵卫的数量太多了。
一个灵卫从侧翼突入,雾气长刀在他左臂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张乐天闷哼一声,反手一拳将那灵卫打爆,但伤口处已有死气侵入,灰黑色的细纹沿着血脉向上蔓延。
他连忙急运木系功法,伤口处的死气被一缕缕碧绿的生机逼出,伤口快速愈合。
“陈望!还不动手,更待何时?!”
第569章 张乐天化成寂石
张乐天在围攻中怒吼。
他需要陈望分担压力,哪怕只是牵制。
远处的陈望挣扎着坐起,吞下数颗疗伤丹。断裂的肋骨没那么快愈合,但太阴长生灵力,正在化解侵入体内的死寂之气。
听到张乐天的怒吼,他知道自己也不能置身事外。若张乐天真的被这些灵卫耗死或重创,下一个绝对轮到自己。
他一咬牙,提聚灵力,再次祭起光芒黯淡的五行环。玄水环与后土环飞出,化作一片湛蓝水幕与一道凝实土墙,拦住七八个灵卫。
锐金环化作一道凌厉金光袭向远处正在凝聚攻击的灵将,干扰其施法节奏。
他本人则施展柳絮身法夹杂着云龙九现在战场边缘游走,指尖不断弹出指风点射那些灵卫的魂火核心——虽不能一击必杀,却也给它们带来了不小的伤害。
有了陈望的牵制,张乐天压力稍减。
但他心高气傲,被一群死物逼得如此狼狈,心中戾气陡升。眼看灵将在雾海支持下恢复越来越快,灵卫又杀之不尽。
久战必有变数。
“区区残魂死物,也敢阻我道途?!
“给我——破!!”
张乐天眼中骤然闪过一丝狠厉与疯狂,他不再保留,也不再顾忌!
只见他猛地一捶自己胸口,一股迥异于他本身炽热灵力的、死寂、晦涩的强大气息,猛地从他体内深处爆发出来!
石咒之力!
他的双目瞬间爬满了一丝丝灰白色的、如同石质纹理的血丝,周身燃烧的炽白火焰中,陡然混入了一缕缕灰败的石化之炎!
他的气息开始以惊人的速度攀升,元婴中期的壁障被狂暴冲破,无限接近元婴后期,甚至隐隐带上了一丝令人心悸的混乱与暴虐。皮肤表面,开始浮现出灰白斑纹。
“陨星……天灾!”
张乐天狂吼,声音沙哑扭曲。
他双拳齐出,不再是简单的流星火焰,而是化作两颗核心炽白、外缠火焰的恐怖陨星:
一颗轰向正在施法的灵将,一颗则狠狠砸入灵卫最密集的区域!
“轰轰——!!!”
比之前猛烈数倍的爆炸发生!
灰败的石化火焰与死寂灰雾接触,竟产生了诡异的反应,相互侵蚀、相互湮灭!
灵将惨嚎一声,刚刚凝聚的躯体被这颗恐怖的陨星正面击中,瞬间崩碎了大半,魂火黯淡到几乎熄灭,剩余的雾气疯狂逃回雾海。
而那群灵卫,更是被另一颗陨星的余波扫中,超过一半直接汽化,剩下的也残破不堪,嘶吼着退入雾中。
一击之威,恐怖如斯!
石咒完全激发、加持下的张乐天,实力暴涨到了一个可怕的程度!
灵将溃退,灵卫崩溃。
灰雾如退潮般向四方散逸。
地下空间一时陷入了诡异的寂静,只有碎石落地的余响和空气中弥漫的焦灼气息。
然而,张乐天却感觉到了异样。
在他收手之后,身上的灰白斑纹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迅速退去,而仍在身上蔓延,脸上甚至开始出现石质化的僵硬感。
“这……怎么回事?”
他的理智在迅速消退,眼中的疯狂与暴虐越发浓重,神魂显然已经被石咒侵蚀。
他喘着粗气,周身气息狂暴而不稳,盯着那溃散的灵将与退缩的灵卫,发出沙哑而得意的狂笑:“哈哈哈!蝼蚁!看见了吗?这就是力量!我的力量!”
但他还没有完全疯。
残留的意识里,突然到意识到自己刚才拼命激发石咒能量,结果导致石咒浸入神魂。
他猛地转头,那双布满石纹血丝、充满混乱杀意的眼睛,瞬间锁定了远处正在枯坐不动、如老僧沉寂般的陈望。
“陈望……都是你……都是你!”
张乐天此时才意识到这石咒的可怕,才忽然间明白当年陈望为何竭力摆脱石咒……
“你这卑鄙的虫子……一起……毁灭吧!”他低吼着,抬起那僵硬而沉重的手臂,一缕灰败的石化火焰在指尖缭绕,就要对陈望发出无差别攻击。
此刻的陈望,正处于前所未有的危机与压力之中。身体重伤,灵力枯竭,面对实力暴涨、陷入半疯狂状态的张乐天,以及周围尚未完全散去的灵卫残余威压,死亡阴影如同实质,将他彻底笼罩。
然而,就在这双重生死压力达到顶点,灵魂因极度危机而颤栗,体内太阴长生灵力因求生本能疯狂运转到极致的刹那——
“咚!”
一声仿佛来自生命本源最深处的、微弱却清晰的脉动,在他丹田中响起。
那尊沉寂许久、被无形障壁隔绝的元婴虚影,竟在此刻,自行微微颤动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模糊的“松动”感,而是真正清晰的、源自生命跃迁本能的悸动!
仿佛雏鸟欲要破壳,种子即将顶开泥土。那层无形的障壁,在这内外交困、生死一线的极致压力刺激下,竟出现了剧烈的波动!
那层困了他数年的无形障壁出现了破裂——碎裂声很轻微,像是蛋壳裂开了一道缝,但贯入耳中比雷霆还响。
陈望僵在原地,不敢稍动。
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是绝境中的一丝曙光,也是催命的符咒!
此刻元婴异动,他必须立刻集中全部心神引导,尝试破关,否则灵力暴走,立刻便是身死道消。可强敌在侧,虎视眈眈,他如何敢动?
可张乐天就在数十丈外,正一步步逼近,指尖那缕击杀灵将的石化之火正在凝聚。
“现在……不能……”
他把涌上喉头的血硬咽回去,以莫大意志压制体内暴走的灵力,强行将破境的进程往下压了一压。他需要争取时间,哪怕几息。
张乐天又向前迈了一步。
然后他的脚步忽然僵住了。
不是他想停,而是他的腿动不了了。那些蔓延在他身上的灰白斑纹不知何时已连成了一片冰冷的、毫无生机的灰白色石质!
他的脚与地面接触的地方正在无声地融合——不是踩在地上,而是长在地上。
青石板化为流动的石质融进他的身体,再由他的身体向外扩张。
他一直以为石咒是力量,是自己掌控的工具,是那个南荒贱种失败后的替代品。墨璃说过他是完美体,他从未怀疑。
“墨璃——!”
他脸上的狞笑完全僵住,发红的双眼里透出痛苦、惊怒与不甘。
“呃啊——!”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
他眼中疯狂与暴虐被巨大的恐惧取代,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活力正在被快速剥离、凝固,思维开始变得迟滞,意识仿佛也要被冻结在永恒的石头中。
恐惧,让他拼命运转灵力,功法催到极致,剑意自体内向外劈斩。
石化的膝盖勉强炸开几道裂纹,碎石簌簌掉落,但新的灰白立刻填补上来。
木灵元化作无数细小的根须试图从石质缝隙中钻入,以生克死,以木破土。
但石咒不惧生机。那些木系根须扎进石头的刹那便被吞噬同化,变成更多更硬的灰白。
他怒吼着将神识劈向自己被石化的肢体,能劈碎——部分。更多的灵力如洪流般从他体内泄出,形成一层又一层的护体灵光。灵光一层层被石咒侵蚀,他又一层层重新凝聚。
这是一场他从未经历过的拉锯战,在血肉与岩石之间,在意识与死寂之间。
他的右腿在地上蔓延,左腿还维持着人的形状,半边脸孔僵硬如石,另半边扭曲挣扎。
整个人像一座正在缓慢成型的石雕,但雕塑家冷酷无情,石料却还在拼死颤抖。
另一边。
陈望也在巨大的痛苦与艰难抉择。
体内元婴悸动越来越强,灵力不受控制地奔涌,冲击着那层障壁,全身经脉胀痛欲裂。他必须立刻闭关,全力冲击。
可张乐天虽遭反噬,并未立刻死去,其元婴期的气息与残留的杀意仍在。自己此刻状态,莫说动手,连移动都困难。
他只能强行稳住心神,一边以莫大意志力压制疏导体内狂暴的灵力,延缓元婴破关的进程,一边警惕地、死死盯着张乐天。
地下空间一时陷入了诡异的寂静,只有张乐天痛苦的闷哼、石质蔓延的细微“咔嚓”声,以及陈望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
“陈望……救我……救……”
张乐天艰难地吐出最后几个字,声音已经僵涩得听不出原本语调。
灰白色从脖颈爬上他的脸颊,覆过他的嘴唇,覆过他的眼眶。那双眼仍睁着,眼球的表面也在最后一瞬变成了石头。
陈望心中剧震。
这个归于死寂的结局,原也是自己的。
然而。
此刻,他没有时间感慨过往,暗地长吁一口气,将意识全部沉入丹田。
金丹外壳从内向外寸雨破裂,裂缝中透出极柔和的淡金色光芒,那光芒很微弱,但照进丹田深处时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
像是心跳,像是呼吸。
他身上的伤口仍在往外渗血,但他的意识感受不到痛了。那层障壁正在无声消融,被压制许久的契机终于挣脱了所有的束缚。
他缓缓闭上眼睛,呼吸渐趋平稳,周身开始自行运转《皓月凝丹诀》的心法。
功法与破关的本能律动合二为一,丹田中那团淡金色的光芒如花苞般一瓣一瓣地舒张,每一瓣舒张都带动整座空旷的地下穹顶里灵气向他周身汇聚。
远处的灰雾还在退,露出更多青灰石板的表面;昏暗的冷光从穹顶矿脉深处照下来,映在浑身浴血、神色平静的陈望身上。
第570章 这样活着,有何意义?
元婴初生,天地交感。
陈望的道心,于无边丹海灵境中心,燃起了一簇清晰、稳定的火焰。
那簇火焰温润内敛,如同深海中的明珠,或永夜中的孤星,只为自己存在的光明。
几乎在他明悟的刹那,体内那剧烈悸动、急于破壳的元婴,仿佛终于等到了最契合的“魂”与“意”。
没有天崩地裂的巨响,没有灵力狂潮的爆发。只有一种水到渠成、瓜熟蒂落的极致和谐。
丹田中,那尊寸许高、眉眼与他一模一样的元婴虚影,周身光华骤然内敛到极致。
又于瞬息之后,由内而外地焕发出一种温润如玉、生机勃勃的清澈光辉。
它不再是一个需要滋养的胚胎,而是一个完整、独立、又与他心神相连、宛如一体的崭新生命核心。
元婴,成了!
小小的元婴睁开双眼,眸中竟也倒映着陈望此刻澄明如镜的心神。
它无需陈望刻意操控,便自行在丹田虚空盘坐,摆出一个与《太阴长生功》核心法诀隐隐契合的姿态,小口微张,轻轻一吸——
“呼——”
并非空气流动的声音,而是海量天地灵气被疯狂抽取、鲸吞入体的能量潮汐之音!
这一次,灵气汇聚的速度与规模,远超之前任何一次,甚至比冲击元婴时引动的灵气旋涡还要庞大精纯数倍!
这些灵气不再需要经过复杂经脉的缓慢炼化,而是被元婴直接吞吐、提纯,化为最本源的灵力精华,反哺周身。
陈望沉浸在这前所未有的美妙体验中。
他能看到,自己因连番激战和灵将死气侵蚀而破损的经脉,在这精纯灵力的冲刷滋养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拓宽、变得愈发坚韧,隐隐有玉质光泽流动。
受损的内腑被温和抚平,断裂的骨骼被灵力包裹,生长弥合。肉身中残留的阴寒死寂之气,如同阳光下的薄雪,迅速消融。
一种脱胎换骨、生命层次跃迁的蓬勃生机,从元婴这个新的生命向周身散开。
他甚至能隐约感知到,自身与外界天地灵气的联系变得无比紧密和清晰,仿佛隔在中间的一层毛玻璃被骤然撤去。
空气中灵气的流动、地脉的微微震颤、乃至远处那残余灰雾中蕴含的波动……
种种以往模糊难辨的道韵,此刻都变得真切了几分。这是生命本质提升带来的、对世界更深刻的感知。
然而,这极致的舒泰与生命升华的欣喜并未持续太久。几乎在元婴彻底凝成、开始自行吞吐灵气的同一时间——
地上,沉星山脉,天工门矿区上空。
原本晴朗的夜空骤然风云变色!
并非寻常的乌云,而是厚重如铅、层层叠压、中心缓缓旋转、覆盖了方圆数十里天空的巨型墨色漩涡!
漩涡深处的黑暗中,是无数紫金色、银白色电蛇疯狂窜动、交织、孕育的恐怖雷池!
一股浩大、威严、不容亵渎、令万物本能战栗的天地之威,如同实质的天穹,沉沉压下!
“轰隆隆——!”
低沉的、仿佛来自九霄云外的闷雷声滚滚而来,敲击在矿区内外所有生灵的心头。
无论是修士、凡人,还是鸟兽、虫豸,在这一刻都感到了源自灵魂深处的敬畏与恐惧。
天地间的灵气,彻底暴动,化作肉眼可见的七彩灵气风暴,被那巨大的劫云漩涡疯狂抽取、吞噬,使得漩涡的颜色更加深邃。
雷光愈发刺目。
“天……天劫!是元婴天劫!”一位矿区执事仰头望天,脸色惨白如纸,声音颤抖。
“哪个真在这里破婴度劫?”
“难道是掌门?他为什么来矿区?看这劫云的中心,好像就在矿洞之中?”
矿区外面的天工宗弟子议论纷纷。
驻守矿区的一名护法殿执事听到动静,出来又看到此天空异像,立即挥手厉喝:
“还愣着干什么?!
“所有弟子,立刻退出矿区三十里!不,五十里!立即通知矿洞里所有人,立即撤出!
“立即传讯通知宗门长老!”
天工门后山,三道苍老的气息,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山顶,望向沉星山脉矿区的方向。
正是莫清和与另外两位太上长老。
他们望着那恐怖的劫云,感受着其中蕴含的毁灭之力,面色都极为肃穆。
“此子果然引动了。”一位长老喃喃。
“劫云威压之重,劫雷孕育之烈,远超老夫当年……”另一位太上长老语气复杂。
莫清和沉默地望着,袖中的手微微握紧,低声道:“看这劫云凝而不发,威压内蕴……怕是已经成了。现在,才是真正的考验。”
这小子……
为何跑到矿区那边度劫?
他曾经答应过,要帮陈望扛几道雷劫,可是如今的形势,赶过去已然来不及。
“难道是掌门?!”
周铁山、吴镇渊两位长老立即赶到承天峰,问明侍卫,掌门竟然不在。
二人不由凡中均是一沉。
立即化作两道遁光,疾速向矿区而去。
感应到此异像波动的宗门长老们,看到这向西南而去的两道遁光,不由心中一震。
随即。
又是几道遁光向山脉深处掠去。
地下,遗迹空间。
陈望小心地引导着自己的神魂、自身领悟的天地法则,与元婴深度交感,就在这个专心致志的关口,意识骤然一空。
“哗——”
持续不断的声响。
一开始,他以为那是白嗓音。
可突然夹杂其中的一声隐雷,让他突然意识到那是雨声。外面正在下暴雨。
本能地一个激灵,他猛然翻身坐起。
黑暗之中,窗外暴雨倾盆,一股雨腥气浮在空气之中,床旁边的电脑桌上,有一小点昏黄的微光,那是旧式显示器的指示灯。
他怔了一怔。
我这是……羊城城中村,出租房?
先前的结丹、破婴……那个异世界所有的经历,所有的修行,莫非只是自己睡前看了某本修道小说之后所生发的一场幻梦?
右手摸到盖的被罩,又潮又粘,触感真实无比,让他顿时感到一股悲哀和地奈。
翻身下床。
双脚没有摸到拖鞋,浸入一片凉意之中。
我靠!
屋里进水了?!
他立即光脚冲到门口,按亮了开关。
狭小的出租屋里,地板上的水已经没过脚踝,他的外卖箱盖和两只拖鞋浮在水面上。
他立即伸手拔掉电脑的插头,幸好,插板所在的电脑桌搁板,距离水面还有一寸。
水里漂着几张纸——
那是他的简历,原本散落在桌下。
陈望随手将它们捞起,丢进垃圾篓里。然后,捞起拖鞋,套在脚上。床底的运动鞋拿出来,放在窗台上晾着。
打开屋门。
哗哗的雨声,顿时灌入耳中。
雨水如小溪一般,顺着楼梯流下来,先冲到自己的门口,然后向楼外流去。
妈的,水是怎么进来的?
陈望抬头,楼梯间的窗户正飘着雨滴……这一米不到的楼距,雨也能灌进来?
六层楼五个窗户……一路从上面流下来,到了自己门口,自然积水成溪了。
陈望把大裤头和t恤套上,到楼外小巷里捡了几块砖头,将湿t恤搭在椅背上。
用塑料袋把砖块裹了好几层,一块块压在屋口地板上,当作一道堤坝。
然后拿小盆,把屋里的水往外舀,最后用拖把一遍遍拖,把水拧干在门外。
忙活了半天。
地板上终于没有明显积水了。
他坐在潮湿的床上。
看着眼前这个狭小、潮湿、散发着霉味的出租屋。窗外是沉沉的夜,暴雨如注,发出连绵不绝的、令人绝望的噪音。
手机弹出消息:跑单罚款通知。
白天下小雨,路滑不敢骑太快,只接了三单结果第一单就是在服装城里,找不到楼梯上去,找了个货梯等了十几分钟。
走到门口,刚好超时一分钟,顾客直接取消订单了。第二单送到半路,因为超时被客户骂得狗血淋头,然后取消了。
最后一单是个老哥,倒没说什么。
路盲,记不得路,只能跑众包。银行卡里的数字,扣除房租水电后,饭钱都勉强。
通讯记录最后一通电话还是半个月前,是一个骚扰电话。父母早已不再对他抱有期待。朋友?面对他们偶尔的关切,他只想逃避。
重点大学的身份。
在同学聚会上不值一提,在招聘会上是简历堆里不起眼的一份,在跑外卖的站点里反而成了一个被嘲笑的异类。
白领职场,他的社恐待不下去;而跑外卖也跑不过中专生,更别提那些年轻大学生。
那么多条路,没有一条是他的。
熄灭的屏幕上,映出自己悲摧的脸——苍白,麻木,双眼无神,满是倦怠与空洞。
“我为什么在这里?”
一个声音在他脑中响起,像是他自己心底最深处、一直不敢去听的回响。
“我每天醒来,骑上电动车,去送那些我自己可能都吃不起的外卖,忍受苛责,躲避车辆,就为了那点勉强糊口的钱。
“日复一日。”
“这样活着有什么意义?”
脑海中闪过一些画面,栩栩如生,仿佛真实发生过——五圣谷自己亲手搭建的泥石屋子……后山绝壁上,徒手刻下的无聊词句……
柳心兰那一缕飘在自己颈前的秀发……曲萤师妹那娇俏灵的笑脸……云逍遥嘴角溢血,将自己手中的丹药扒拉走……
最后是渐渐石化的张乐天,满目绝望吐出的两个字:救我……
第571章 这是天劫雷云!!
“然后呢?”
“即便是穿越了,摆脱了那具孱弱的身体和困顿的生活。有了力量,能御剑飞天,能开山裂石。即便成了掌门,麾下有成百上千的弟子。在追寻所谓的大道,探索世界的奥秘……”
“可这和送外卖,有什么本质不同吗?”
场景开始疯狂闪回、交织:
电动车,流云舟,同样在风雨中穿梭。在底层挣扎求生,在修行道上同样挣扎求生。
“只是换了一个更庞大、更复杂的系统在挣扎。从活着的挣扎,变成了变强的挣扎。”
“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悟了道,明了理,甚至将来成了元婴、化神,乃至飞升……之后呢?永恒的生命,无上的力量,洞悉一切的奥秘——
“然后呢?”
“然后呢?”
这三个字就像一滴冰冷的雨,滴入灵魂的积水,漾开一圈圈名为虚无的涟漪。
然后化作了窗外无边无际的雨声,化作了屋内地板上重新积聚的水面,映出他自己空洞的眼神:
无论是是生老病死、庸碌谋生;还是修炼渡劫、争名夺利。形式不同,内核何异?
都是宇宙间无意义能量流转中,微不足道的一环。或许只是从一个小的牢笼,跳进一个更大的牢笼。
一切终归虚无,那所谓此刻的坚持、忍耐、渴望、道心……又有什么值得自豪的呢?
不如就此散去,融于这雨,归于这水,化作虚无的一部分。至少,再无烦恼。
哐当!
插头从桌上垂落,落在地板上;在那里,一道水痕正在缓慢地蜿蜒,停一停,走一走,顺着地板走出曲折的路径。
陈望盯着那水痕。
不知看了多久……突然意识到雨停了。后半夜的夜晚,特别寂静。
意义?
存在本身就是意义。活着,本身就是意义。
不是吗?
为何非要有意义,给一切打上标签?
随着这个念头在脑海中清晰浮现,眼前这潮湿发雾的出租屋、令人窒息的晦暗夜雨,以及其中承载的所有疲惫与虚无——
全都消失不见。
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抹去。
没有巨响,没有眩晕。
像是蒙在眼前的一层水雾,突然蒸发。
他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依旧是那熟悉的、空旷死寂的巨型地穴,高耸的穹顶,倒垂的钟乳石林,远处缓缓流淌的地下暗河。
以及……
那因张乐天石化而暂时退缩,此刻却蠢蠢欲动、再次开始翻涌弥漫的深灰色雾海。
雾海之中,那无数幽绿色的魂火明灭不定,带着冰冷的恨意与贪婪,窥视着他。
一些的灰雾身影在雾海中若隐若现,它们汲取着空间中残存的阴死之气与同伴溃散的能量,气息竟比之前更加凝实了几分。
可能想为溃散的灵将复仇,要将这个侵入者彻底吞噬。
然而。
更让陈望心神剧震的,是头顶!
只见这深入地底数百米的巨型穹顶之上,不知何时,汇聚了一片浓稠如墨的乌云!
这乌云遮蔽原本穹顶杂矿微光,散发出强大的毁灭气息,有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地洞……也有云?
不太对!
此时,看到乌云中有金色、银色的电光开始形成、流窜,陈望突然间省悟:
我靠!
这是天劫雷云!!
他瞬间明白,天道锁定的是他自身生命的蜕变,无论他身处九天之上还是九地之下,只要在此界之内,该来的天劫,无处可逃!
饶是他心志坚韧,此刻也不由得惊得倒吸一口凉气:此时元婴初成,他什么都没准备!
就在他心神因这地下劫云的出现而微微一震的刹那,那灰雾仿佛抓住了这机会,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猛地暴涨,如同灰色的海啸巨浪,朝着陈望立足之处汹涌扑来!
雾浪之中,数十上百的灵卫显化出身形,手持雾气刀枪剑戟,眼眶中魂火燃烧,带着滔天的死寂怨念,要将这个入侵者撕碎!
死亡的阴寒瞬间逼近!
陈望的神识刚来及锁定一枚圣光丹,周身的玄冰凝甲刚刚形成……
“咔嚓——!!!”
一声清脆到极致的霹雳炸响,毫无征兆地在这封闭地穴中爆开!
声音之大,震得整个空间嗡嗡作响,穹顶碎石簌簌落下。
一道手臂粗细、却凝练纯粹的银色雷霆,自那小型劫云中心,瞬间降下,精准地劈在陈望天灵盖之上!
而其落下的轨迹,恰好贯穿了那扑来的灰色雾浪最浓郁之处!
“嗤——!!!”
至阳至刚、蕴含着天道刑罚的雷霆闪电,与至阴至邪、凝聚了上古战场死寂怨念的灰雾,轰然对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种属性上天克般的急速湮灭!银色雷光所过之处,灰雾如同沸汤泼雪,发出凄厉的“滋滋”声。
大片大片地消融、溃散!
那些冲在最前面的灵卫,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在雷光中直接汽化,魂火瞬间熄灭!
汹涌的雾浪被这当头一击硬生生劈开、击碎、驱散了一大片,露出了后方惊疑不定、暂时不敢向前的残余灰雾与灵卫。
而陈望,则是浑身剧震!
“呃啊——!”
他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吼,整个人被雷霆劈得半跪在地,浑身电蛇乱窜,每一寸肌肤、每一根骨骼、每一条经脉,都传来被撕裂、被灼烧、被狂暴能量强行贯通的剧痛!
头发根根竖起,冒着青烟。
玄冰甲瞬间溃散,贴身的月镜内甲晶片狂闪,勉强偏转化解了部分雷电之力,但更多的毁灭性能量直接作用在了他的肉身上。
幸亏这是天劫的第一道,威力最弱,加上月镜内甲的抵挡,以及他刚刚成就元婴、周身灵元最旺的顶峰,这才没有重伤。
但即便如此,这滋味也绝不好受。
剧痛、麻痹、灼热!
以及雷电中蕴含的一丝天道意志对神魂的冲击,让他眼前发黑,气血翻腾!
刚刚修复好的内腑又隐隐作痛,灵力运转都滞涩了刹那。
他单膝跪地,以手撑地,大口喘息。猛地抬头,望向头顶那片散发着毁灭气息的墨色劫云,眼中再无丝毫侥幸与茫然。
只剩下面对天地之威的凝重、决绝,以及一抹被疼痛激发出的桀骜。
“来吧!”
他抹去嘴角的血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体内灵元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太阴灵力中隐隐生出一丝至柔化刚的道韵,准备迎接那必然接踵而至的天雷洗礼。
第572章 奇怪的雷劫!
陈望袖袍一挥,数样物品飞出。
他先吞下三枚丹药:
一枚定神安魂丹稳守灵台,一枚金刚丹强化肉身,一枚烈阳丹快速补充爆发灵力。
接着,将一张高阶镇魂符拍在胸前。
五行环自右手五指飞出,悬浮于头顶三尺,五色光华流转,结成一道简易却坚实的五行轮转光幕,作为贴身防护。
身旁,那怪模怪样的“四象分雷叉”被深深插入坚硬的地面,顶端的雷击木锥直指劫云,金属与宝石构成的伞状分支亮起灵光。
做完这些,他仍觉不够,又将几张防御性符箓——两张金甲符、一张土墙符——扣在左手,右手则握紧了那枚关键的引雷符。
月镜内甲在衣下传来温凉的触感,《百脉炼宝诀》与《石肤术》的灵力已然在皮下流转,将肉身的防御提升至当前极限。
就在他刚刚布下这重重手段的刹那——
“刺啦——!!!”
第二道天雷劈下来了,碗口粗细、凝练纯粹、呈刺眼亮白色的雷霆,撕裂了地穴的昏暗,以超越神识感应的速度——
轰然劈落!
早有准备的陈望,几乎在雷光亮起的瞬间,右手引雷符便已激发!
符箓化作一道奇异的牵引灵光,并非硬挡,而是如同最灵巧的渔夫甩出的钓线,轻轻搭在那道白色雷霆的边缘,猛地一带!
白色雷霆被它牵引,下劈的轨迹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偏转,不朝着他身旁三步外,那“四象分雷叉”顶端的雷击木锥狠狠劈去!
“轰!!!”
雷霆精准地击中了木锥!
刹那间,整个四象分雷叉光芒大放!
顶端的雷击木锥爆发出强烈的吸力,将白色雷霆的主体咬住;雷霆之力顺着金属主干奔腾而下,主干内填充的宝石晶柱流光溢彩,将狂暴的雷力进一步分流。
分散的伞状分支末端,各色宝石球亮起,将一部分雷力转化为灼热的光晕和轻微的爆鸣声散逸。
剩余的雷霆能量,则顺着主干疯狂涌入作为接地极的玄焰叉,再通过叉齿表面刻画的导流阵纹,化为一道道扭曲的电蛇,无声无息地泄入下方深不可测的大地之中!
整个过程,电光石火。
陈望只感到一股令人汗毛倒竖的酥麻感掠过体表,头顶五行环光幕微微波动,那道恐怖的白色雷霆,竟已被四象分雷叉完美地接引、分散、泄走!
除了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臭氧味和地面玄焰叉周围一小片焦黑痕迹,再无其他。
“成功了!”
陈望心中一喜,这自制避雷针的效果,竟比预想的还要好。
他迅速检查周身,除了消耗掉一张宝贵的引雷符,肉身毫发无伤,五行环灵力充盈。
然而,天劫并未给他太多喘息之机。劫云只是微微一顿,仿佛在酝酿更大的怒火。
“咔嚓!!”
第二道雷霆几乎在数息之后就劈了下来!
陈望眼神一凝,既然分雷叉有效,那就不轻易动用本就不多的引雷符。
他心念急转,操控“四象分雷叉”主动迎向其中一道淡金雷霆,同时左手一张金甲符激发,在身前布下一层凝实金光,配合头顶五行环,准备硬接。
“轰!”
分雷叉再次建功。
陈望气血一阵剧烈翻腾,但并无大碍。
第三道!
……
第四道!
……
雷电一道接一道劈下来,中间只有短短几息,几乎来不及做什么调息。
不过,借助分雷叉的帮助,以及各种防御措施,除了周身麻痹、经脉刺疼之外,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损伤。
天劫不过如此!
陈望心中颇感欣慰,一直以来忧心之事,真遇上了,倒也感觉没那么可怕。
然而。
当第八道雷霆劈下来时,四象分雷叉突然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一根金属分支末端的宝石球“啪”地一声开裂。
陈望心中一沉。
当第九道雷劈下来时,分流效果明显差了许多,多余的雷霆之力则狠狠劈在五行环光幕与金甲符光罩之上。
金甲符光罩应声而碎,五行环光幕剧烈震荡,五色光华明灭不定。
陈望浑身一震,气血翻腾,但终究挡了下来。残余的雷力透过防御,被他运转《百脉炼宝诀》的肉身硬生生承受,经脉阵阵刺痛。
好在。
第一波雷劫结束。
天空的劫云散开,似乎它的任务已经完成。而紧接着,又有雷云缓缓在积聚。
陈望顾不上调息。
第一时间扑到“四象分雷叉”旁。只见这件奇物已是伤痕累累:顶端的雷击木锥焦黑了一片,出现细微碳化;
主干金属有多处发红、微微变形;八根分支臂断了三根,剩下的五根中也有两根宝石球破裂,灵光黯淡;最严重的是一根主要的传导金属线路上出现了熔断的迹象。
“必须立刻修复!”
陈望心中焦急。
这分雷叉是关键倚仗,绝不能报废。他快速从储物袋中取出备用材料——一小块雷击木、几段备用的赤玄钢管、各色宝石球。
也顾不得地穴环境恶劣,直接盘膝坐下,凝出丹火,开始灼烧熔断的线路,尝试更换零件,修复破损的宝石球接口。
就在他全神贯注修复,灵力与神识剧烈消耗波动之时,腰间一个灵宠袋忽然不安地鼓动起来,传来小墨蛟焦躁的情绪。
“小黑?”
陈望分神感应,是小黑被刚才剧烈的雷霆波动和此地恐怖的天地威压惊醒了。它虽在灵宠袋中,亦能感受到外界那毁灭性的气息。
“对了,你待在这里太危险了。”
陈望心念一动,果断打开灵宠袋。一道墨色流光射出,落地化为小黑蛟。
它如今体型已接近腰粗,头顶独角,隐隐有蛟龙之威,但此刻盘踞在陈望身边,望着头顶劫云,竖瞳中也充满了本能的敬畏与紧张,发出低低的嘶鸣。
“小黑,你躲到远处那石头后面去!无论发生什么,没有我的呼唤,绝不要出来!”
陈望以心神严令,同时将装有沉睡大蛤蟆的灵宠袋、装有煞蝗群的灵宠袋,以及其他几个装有杂物的纳物囊,统统凌空抛出,远远丢到数十丈外一处相对完整的巨石后面。
他怕接下来的雷劫波及,损毁这些灵宠袋,或者毁掉重要物资。
小黑低吼一声,出于对天劫雷霆的本能恐惧,还是迅速游走到数百米外的巨石后方,隐匿了气息,紧张地观望着。
头顶劫云有了变化。
那令人心悸的旋转缓缓慢了下来,云层中翻涌的雷光却似乎比先前减弱了几分。
“嗯?”
陈望心中一凛,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更加警惕。天劫岂会无故减弱?
“咔嚓——!”
一道雷霆落下。
颜色竟是淡淡的蓝色,威力……似乎只有第一道白色雷霆的一半,远远不如?
陈望愣了一下,但反应不慢,没有动用正在修复的分雷叉,而是抬手祭出锐金环,配合一道太阴指力,凌空将这道蓝色雷霆击散大半,剩余威能被月镜内甲轻松化解。
紧接着。
第二道、第三道蓝色雷霆接连落下,威力相差无几,仿佛只是第一波天雷的余韵。
“这……第二波……怎会如此之弱?”
陈望心中疑窦大生。
这天劫的节奏完全不合常理。
但无论如何,威力减弱是天大的好事!
他立刻抓住这难得的间隙,一边以五行环和肉身硬抗这些偏弱的蓝色雷霆,一边将全部心神投入到对“四象分雷叉”的抢修之中。
丹火熊熊,材料熔炼,神识如丝,小心翼翼地修补着每一处破损,接续熔断的线路,更换损坏的宝石,加固松动的结构……
在这威力异常的第二波天雷结束时,他竟奇迹般地将分雷叉修复了七八成。
至少核心导流功能恢复了!
第三波劫云再次聚起!
旋转速度骤然加速,云层颜色也转为厚重的暗金色,其中翻滚的雷光不再是一条条银蛇,而是一团团不断碰撞、爆裂的金球!
一股令人窒息的毁灭威压轰然降临!
陈望瞳孔骤缩,刚刚修复的分雷叉被他毫不犹豫地再次插在身旁最佳位置。
头顶五行环光华提到极致,月镜内甲微微发烫,刚刚因修复法宝而消耗的灵力,被他吞下一枚月露丹和一枚烈火丹快速补充。
“轰隆——!!!”
一道暗金色的雷球,从劫云中坠落!
雷球所过之处,空气扭曲,发出低沉雷鸣,还未及体,那恐怖的威压已让陈望窒息。
“分雷叉,起!”
陈望全力催动修复好的法宝,同时左手一扬,两张爆炎符和一张寒冰符射出,并非攻击雷球,而是在雷球前方和侧方爆发,试图干扰其轨迹和能量稳定性。
“轰——!”
符箓爆开,火焰与寒冰交织,稍稍扰乱了雷球下落的轨迹,但效果有限。
雷球大部分被分雷叉的牵引力场影响,偏转向叉体,小部分却则依旧锁定陈望。
“给我导!”
陈望怒吼,体内灵力疯狂涌入分雷叉。
“砰!滋滋滋——!”
修复过的法宝发出了尖锐的哀鸣,刚接好的金属线路再次发红,甚至有融化的迹象!
第一道金雷扛住了,大半雷力导入地下,泄走的雷霆在地面炸开一个深坑!
第573章 四九天劫还是五九?
紧接着,第二金雷落下!
陈望咬牙,左手一张土墙符拍在地上,一道厚实的灵力土墙拔地而起,挡在身前,同时全力催动五行环。
“砰!”
土墙被金雷一击洞穿、崩散,余威撞在五行环上,发出沉闷巨响。
陈望喉头一甜,一丝鲜血溢出嘴角,五脏六腑如同被重锤敲击。但他双脚如钉,牢牢站在地面,将冲击力导入脚下。
第三道金雷,砸穿藤甲符生成的厚厚甲层,结结实实地轰在了五行环布下的光幕上!
“咚——!!!”
仿佛巨钟被撞响,陈望浑身剧震,如遭山岳横击,眼前一黑,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五行环哀鸣一声,光华骤然黯淡大半,环绕身周的光幕剧烈扭曲,几乎溃散。
恐怖的雷力透体而入,疯狂破坏着经脉,月镜内甲晶片狂闪,偏转了一部分,但仍有大量毁灭性能量在他体内肆虐。
他单膝跪地,以手撑地,才没有倒下。
第四道金雷……
第五道金雷……
陈望不断祭出各种符篆,帮助不堪重负的四象分雷叉分担压力,借助本命五行环的托底掩护,将九道金雷一一顶住!
他耳朵嗡嗡作响,神魂因本命法宝受创而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体内灵力乱窜,细支经脉已然受损,伤势瞬间加重。
幸好。
终于将第三波雷劫给挺过去了!
空中的劫云,其中的金色雷光迅速消失,新的雷霆能量在其中酝酿。
元婴渡劫乃是四九天劫,也就是说还有最后一波,也是威力最强大的一波!
陈望振作精神。
神识瞬间扫过那些珍贵符篆,清点剩余数量,还有哪些法器、法宝可用。
趁着这短暂的空隙,他连忙吞服几粒丹药,略加调息,就急忙查看分雷叉,抓紧时间替换破损的水晶球,焊接断开的金属杆。
当然。
时间根本不够。
第四波天雷又来了!
这一次,劫云颜色转为一种晦暗的灰白色,劈落的雷霆也变成了灰白色的、无声无息的阴雷,速度奇快,威力……
未完全修复的分雷叉,轻松就导流走大部分能量,剩余的普通防御符篆也能顶住。
奇怪!
远不如第三波的金雷球,甚至比不过第一波的银色雷霆,只比第二波的蓝色闪电……
略强几分。
这是怎么回事?
老天对我开恩了?不太可能!
陈望心中纳闷,这天劫的威力变化完全不合常理……不过,他还是不敢大意。
第二道灰白阴雷降下!
“噗!”
灰雷穿透了符篆防御,狠狠劈在他肩头。月镜内甲偏转部分威力,剩余的雷力让他半边身子麻痹,剧痛钻心。
但能够承受。
陈望心中略定。
然后,他惊讶地发现,自己丹田灵渊深处,那一小团得自百骸秘境、由雷元琼浆淬体后残留的、一直沉寂的小团雷雾,竟活跃起来!
它散发出微弱的吸力,将侵入经脉的雷霆之力丝丝缕缕地吸纳了过去。
虽然这化解的速度远比不上雷力破坏的速度,但却减轻了他的痛苦!
“雷元琼浆……”
陈望心中大喜。
当年在百骸秘境,他可是用那珍贵无比的雷元琼浆反复淬炼过肉身和经脉,对雷霆之力本就有着远超同阶的抗性。
只是因为后来主修《太阴长生功》,这丝特性一直隐伏未显。此刻在天雷的不断轰击下,竟被重新激发!
他立刻改变策略,不再一味硬抗。
挥手将纳囊两柄备用的“幻锋”灵剑射出,深深插入身前地面,剑柄朝上。
他踢掉脚上已有些破损的赛死驴宝靴,赤足跃起,稳稳踩在了两柄灵剑的剑柄之上!
他要尽量减少与大地的直接接触,最大限度地利用肉身来传导、消解天雷之力。
“咔嚓——!”
灰白阴雷一道接一道地落下,威力持续在那种不强不弱的尴尬区间。
陈望脚踏双剑,以五行环和残存符箓配合,辅以肉身硬抗,皮肤焦灼,但仗着雷雾的微弱化解和肉身的导流,堪堪挺了过去。
而那四象分雷叉,在承受了最后两道阴雷后,内部传来清晰的咔嚓声,数处关键节点彻底熔毁,冒起了袅袅青烟,算是半报废了。
只剩下那根玄焰叉还笔直插在地上,勉强还能作为一个接地极。
啊,终于结束了!
陈望一屁股瘫倒在地上,长吁一口气,连吞服丹药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抬头望向上方……
我去!
这怎么回事?!
那一片劫云不但没有消失,反而再次翻涌汇聚,颜色转为一种令人心悸的紫黑色!
陈望一个激灵,立即跳起来。
双手忙不迭地往嘴里塞着各种丹药,脑海中却是飞速电转:不是四九天劫吗?为何还有第五波?五九天劫?从来没听说过啊!
又想起这诡异的一强一弱的波次……一个荒谬的念头,蓦然撞入他的脑海:
难道……
因为我是穿越而来,灵魂与此身原主的灵魂融合……天道……把我当成了两个人?!
这念头顿时让他感到一阵荒谬和寒意。
双份天劫?
若真如此,那第二波和第四波略弱的,是针对原来宿主的灵魂吗?第一波和第三波才是针对我的?后面还有两波大的……
他抬头望向穹顶之上。
那紫黑色、漩涡涌动的劫云,那其中蕴含的毁灭力量,让他毫不怀疑,这将是远超第三波暗金雷球的恐怖一击!
整个地下遗迹空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远处残余的灰雾吓得瑟瑟发抖,缩成一团。
管他娘的!
大不了灰飞烟灭!
陈望眼中厉色一闪,压下所有杂念。
挥手间,纳囊中十几套阵盘飞出——小型五行防御阵、金刚阵、幻雾阵,被他不要钱般地布在身体周围。
甚至,他祭出了墨囊法宝。
将一团能隔绝灵力探查、混淆感知的漆黑墨雾尽数放出,弥漫在身周十余丈范围。
虽然不知道对天雷有无效果,但此时任何可能削弱、干扰天雷的手段,都值得一试!身上的匿影袍也被激发,进一步隐匿气息。
做完这一切,他屏息凝神,将状态调整到所能达到的极限,死死盯住那紫黑色劫云。
五行环在头顶发出惊鸣般的颤音,五色光华却强行被他催动到最亮。
地上,沉星山脉矿区上空。
覆盖数十里的巨大墨色劫云,与地下的劫云同步变幻着颜色与形态。
当第五波那紫黑色的、漩涡状的恐怖劫云在天空成形时,那股毁天灭地的威压,让远在五十里外观望的所有天工门弟子、执事,都感到双腿发软,灵魂战栗。
“第……第五波了!”
“元婴天劫不是四九天劫吗?”
“这一波的威力明显远超之前啊!”
年轻的弟子们惊恐地讨论着。
“方才第二波和第四波明显弱得多,这天劫怎么不符常理啊?”一位执事满脸茫然。
远处山头上。
周铁山与吴镇渊并肩而立,面色凝重。他们修为更高,感受也更清晰。
“周兄,这天劫奇怪……四波结束了,怎么又来一波?而且,这一波的威势,也远超寻常元婴四九雷劫的最后一波!”
吴镇渊的声音有些干涩。
“难道……是传说中的六九天劫?”周铁山喉咙发紧,“可那是化神之劫啊!掌门他……再是天纵奇才,也不该在元婴期就引来化神之劫!这……这分明是要置人于死地啊!”
“可那第二、第四波偏又羸弱,怪哉,怪哉!”吴镇渊百思不得其解,“掌门已撑了四波,这第五波如此恐怖,他……他能撑住吗?”
就在二人心急如焚之际,一道略显佝偻、却速度惊人的灰影,自宗门方向疾射而来,落在他们身旁,正是前掌门莫清和。
莫清和望着天上那紫黑色、缓缓旋转、犹如灭世魔眼般的劫云,苍老的面容上肌肉微微抽搐,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与深深的忧虑。
“老夫来迟了……”
他喃喃道,声音沙哑,
“这劫云……不对,很不对!波次不对,威力递进也不对!陈望这小子……到底在下面遇到了什么?这天劫,诡异得紧!”
他心中无比后悔。
早知劫云这么多波次,持续如此之久,哪怕拼着被天劫波及的风险,也该早些潜入地下看个究竟,或许还能助其一臂之力。
如今这第五波劫云已成,他若贸然闯入,不仅可能害了陈望,自己也可能被天道视为干扰,降下更恐怖的惩罚。
“只能靠他自己了……”莫清和握紧了袖中拳头,指节发白。
地下,遗迹空间。
“轰——!!!”
紫黑色劫云中心的漩涡,猛然喷出一道水桶粗细、凝练如紫黑色晶柱、表面有无数细密银色雷纹游走的恐怖雷霆!
这道雷霆甫一出现,便让陈望布下的幻雾阵、墨雾剧烈沸腾、消散,金刚阵、五行防御阵的光罩如同阳光下的肥皂泡,接连破碎,几乎没能起到多少阻挡作用!
雷霆未至,那锁定灵魂的毁灭气机,已让陈望神魂刺痛,呼吸停滞。
第574章 四象分流叉坏了!
“来啊——!”
陈望双目赤红,怒吼一声,将全身灵力毫无保留地灌入头顶五行环!
那瓶珍贵的辟劫散,被尽数倒入口中,药力迅速弥漫四肢百骸,在体表形成一层极淡却坚韧的灵力薄膜,隐隐对抗着雷霆威压。
数枚能快速恢复灵力、治疗内伤的高阶丹药也被他吞下。
接着,他挥手将最后几张符箓扣在指间——两张引雷符,两张金甲符,一张土墙符。
“四象分流叉”已重新插入最佳位置,尽管灵光滞涩,但核心的导流符文尚在。
他的脚下,两柄“幻锋”灵剑深插地面,剑柄朝上,他赤足稳稳立于其上。头顶,五行环五色光华流转。
月镜内甲在衣下散发出温润而内敛的凉意,石肤术的微光在皮肤下隐隐流动。
“咔嚓——!!!”
第一道天雷悍然劈落!
这道雷霆呈深紫色,粗如大腿,速度奇快无比,撕裂空气时带起一种令人牙酸的“滋滋”声,其中蕴含的毁灭能量高度凝聚。
陈望瞳孔微缩,左手一张引雷符瞬间激发!符光如灵蛇出洞,精准地搭在深紫雷霆的边缘,巧妙地向侧方一引!
同时,他心念催动“四象分流叉”,顶端的雷击木锥爆发出吸力,配合引雷符的牵引。
“轰!”
深紫雷霆被两股力量影响,轨迹发生明显偏转,大约有六成威力被成功导向分流叉!
“滋滋滋——嘎吱!”
分流叉通体剧震,金属主干瞬间变得通红,宝石晶柱明灭不定,但它终究扛住了这第一击,将大部分雷力导入地下。
剩余四成雷霆,则结结实实劈在了陈望布下的多重防御上。墨雾被悉数驱散,金刚阵、五行防御阵光罩全部破碎。
陈望身躯一震,气血翻腾,但并未受伤。
他心下稍定。
然而,劫云没有给他太多喘息时间。
第二道天雷紧随而至!
陈望毫不犹豫打出第二张引雷符,同时将一张金甲符拍在身上,金光涌现。
全力催动分流叉,并将一张土墙符射向身前地面,升起一道厚实土墙。
“轰隆!”
“砰!咔嚓!”
土墙被轻易洞穿,金甲光罩破碎。紫色雷霆被分雷叉导流之后,余下能量撞开五行环,击碎陈望的冰甲,狠狠撞在身上。
陈望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五脏六腑受到冲击。
“四象分流叉”坏了!
主干严重扭曲变形,多处符文崩灭,几根分支臂直接熔断坠落,顶端的雷击木锥焦黑碳化,内部的传导宝石晶柱,彻底化为齑粉!
这件精心炼制、屡立奇功的奇物,在扛过前两道紫色天雷后,彻底宣告报废!
只剩下插在地上的玄焰叉还散发着余热,但其导流核心已毁,再无用处。
陈望心中一沉,最大的依仗之一没了。他抹去嘴角鲜血,眼中厉色更浓。
还有七道……
第三道天雷已然在劫云中孕育成型。
这一次,雷霆颜色紫得发黑!
粗细已接近水桶,其中蕴含的能量让整个地穴的空气都仿佛要燃烧、电离!
陈望将最后一张金甲符拍在身上,将身上所剩的阵盘悉数丢出,头顶五行环旋转速度提到极限,隐隐形成一个混沌色的旋涡。
他将体内残存的辟劫散药力与太阴长生灵力催谷到极致,月镜内甲微微发烫……
“轰咔——!!!!!”
紫黑雷霆以一种蛮横无比的姿态,撕裂一切阻挡,轰然落下!
陈望布下的所有防御阵法,在这道雷霆面前如同纸糊,接连破碎!金甲符光罩瞬间湮灭!混沌色的五行环旋涡与纯黑雷霆狠狠对撞!
“咚——!!!”
无法形容的巨响伴随着刺目的光芒爆开!五行环发出凄厉无比的悲鸣,锐金、青木、玄水、离火四环光华瞬间黯淡,环身上蛛网般的裂痕瞬间扩大,灵性遭受重创!
而作为核心、承受了绝大部分冲击的厚土环,随着一声令人心碎的炸响,当空崩碎!
“噗——!”
本命法宝毁灭带来的神魂反噬,如同万千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陈望识海最深处!
他七窍同时飙血,眼前瞬间被无边的黑暗与撕裂般的剧痛吞噬,所有意识、所有感知,在这一刻彻底溃散。
身体如同被抽去所有骨头的破布袋,重重滚落在地,溅起一片尘土。
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生命之火尚未完全熄灭,但已然是气若游丝,昏迷不醒。
就在他昏迷、神识彻底松散、对周身物品失去控制的瞬间,腰间和远处几个灵宠袋的禁制,也随之一松。
“噗”的一声轻响,一个灵宠袋袋口松开,圆滚滚的大蛤蟆滚了出来,肚皮朝天,似乎还在沉睡,只是四肢无意识地划动了一下。
“嗡——!”
从另一只灵宠袋口,一片暗红色虫云汹涌而出!这些凶虫甫一获得自由,立刻被此地浓郁的阴死之气和远处那团残余灰雾所吸引。对它们而言,这无疑是绝佳的补品!
“嘶嘶——!”
虫云发出兴奋的嗡鸣,毫不犹豫地扑向那团灰雾,如同血色的砂轮,开始疯狂地啃食、吞噬其中残存的魂火与阴气。
灰雾剧烈翻滚扭曲,却因天劫威压而无处可逃,只能发出无声的哀嚎,体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地上,矿区上空。
当第三道紫黑雷霆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落下时,远在数十里外观望的众人,即便隔着重重距离,依然感到灵魂一阵战栗。
仿佛天穹都要被那道雷霆劈开。
“这……这真的是元婴天劫该有的威力吗?!”赶来的铁玄子面色惨白,喃喃自语。
周铁山与吴镇渊并肩立于山巅,拳头紧握,指甲深陷掌心而不自知。
莫清和,佝偻的身躯猛然一震,浑浊的老眼中爆射出骇人的精光,死死盯着那劫云之下的大地,仿佛要穿透岩层看清地下的情况。
“这波天雷,邪门得紧!威力强得可怕,陈望那小子……”
就在这时。
第四道天雷已然在劫云中凝聚,颜色竟带上了一丝不祥的暗红,如同凝固的雷霆之血,散发出的毁灭与暴戾气息。
在场所有人都不由头皮发麻。
劫云丝毫没有因为渡劫者失去意识而停歇,反而运转得更加顺畅,仿佛要彻底抹去这个胆敢挑战天道的存在。
“第四道要来了!掌门他……”
周铁山声音嘶哑,几乎不忍再看。
莫清和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立刻冲入矿洞的冲动。此刻闯入,天劫可能会产生不可预测的异变,甚至将他也锁定为目标。
他只能祈祷,祈祷那小子还有不为人知的底牌,或者……奇迹。
第575章 小黑和大蛤蟆
地下,遗迹空间。
陈望昏迷不醒,气息微弱。
而穹顶劫云,那“毁灭之眼”中,暗红色的第四道雷霆已然成型,带着更加暴戾、仿佛要屠戮一切生机的气息,向下方劈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嘶——吼!!!”
一直躲在远处残破巨石的小黑,目睹了陈望法宝尽毁、吐血昏迷,竖瞳瞬间被无尽的赤红与疯狂取代!守护陈望的决心,瞬间压倒了它对天劫的恐惧。
它发出一声暴吼,墨色身躯化作一道撕裂昏暗的黑色闪电,义无反顾地冲了过去!
抢在雷霆落下前,用自己庞大的蛟躯,严严实实地挡在了陈望身前,头颅高昂,独角幽光闪烁,周身妖力凝结成一面幽黑光盾。
“轰咔——!!!”
暗红雷霆狠狠劈在幽黑光盾上,光盾剧烈震荡,支撑不足一息便轰然炸裂!残余雷力结结实实轰在小黑交叉护在身前的双爪与胸膛。
“嗷——!”
小黑发出一声痛吼,胸膛处大片墨玉鳞甲焦黑破碎,皮开肉绽,淡蓝色蛟血飞溅,身躯被劈得向后滑退数尺,四爪在地面犁出深沟。
它剧烈喘息,竖瞳中满是痛苦,气息瞬间萎靡,显然受了重伤。但它终究是丹级妖兽,肉身强横,生命力顽强。
它晃了晃有些眩晕的脑袋,强忍剧痛,回头看了一眼气息微弱的陈望,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充满担忧与决绝的嘶鸣。
远处。
大蛤蟆早就被如此大动静惊醒,瞪着一双大眼睛看着雷光之下的一人一蟒。
第五道雷来了。
劫云中那雷光之眼怒张,一道凝练如紫色晶柱、蕴含净化与毁灭意味的恐怖雷霆——
劈下!
就在这一刹那,陈望的眼皮猛地一颤,骤然睁开!他一眼就看到挡在自己身前、伤痕累累却依旧倔强昂首的小黑。
也看到了头顶那道毁灭性的紫黑雷霆。
“小黑!闪开!”
陈望目眦欲裂,嘶声厉喝。
同时神识疯狂催动——灵性大损的五行环自他身畔浮现,光华黯淡却依旧旋转,勉强布下一层稀薄的五色光华。
他更从纳物囊中翻出一件从前的战利品——下品灵器玄铁重盾,挡在最前。
体内残存的太阴长生灵力与《石肤术》催发到极致,月镜内甲残存的晶片微微发亮。
小黑听到,非但没有闪开,反而发出一声低吼,四爪死死扣入地面,周身黯淡的幽光再次亮起,竟是要再顶一道劫雷!
“你……!”
陈望又急又痛,眼看雷霆已至,他猛地一咬牙,纵身而起,跃至半空,将玄铁重盾和五环的防御光罩高举头顶,竭力护住小黑。
“轰——!!!!!”
紫晶劫雷以净化万物之势,狠狠劈在玄铁重盾上!盾牌瞬间扭曲、融化、气化!余威毫不停歇,撞上五环布下的五色光华。
“咔嚓!噗——!”
五环同时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环身上本就密布的裂痕骤然扩大,灵性急剧衰减。紫雷之力穿透防御,重重轰在陈望与小黑身上。
“噗!!”
陈望鲜血狂喷,感觉全身骨骼欲碎,五脏六腑仿佛被雷霆洗涤、灼烧,月镜内甲有半数晶片炸裂。他身在空中,无处传卸雷电之力,硬吃了绝大部分冲击。
“呜!”
小黑也发出一声痛苦闷哼,与陈望并肩承受雷击,分担了部分压力。它本就重伤,此刻更是雪上加霜,新添无数焦黑伤口。
一人一蛟被雷霆狠狠劈落,砸回地面,烟尘弥漫。陈望呕出大口鲜血,眼前彻底被黑暗吞噬,意识涣散前,只看到小黑同样气息微弱,蛟目艰难地转向他,随后也缓缓闭合。
一人一蛟,双双重伤昏迷。
第六道天雷,照旧酝酿。
劫云在短暂沉寂后,一道隐隐有七彩雷光诡异流转的雷霆,缓缓成型。其威压让空间凝滞,毁灭气息内敛却更加致命。
下方,陈望与小黑静静躺在废墟中。
均已失去意识。
雷霆,劈落——
数十丈外,那只大蟾蜍,突然动了。
它吸了一口气,瞬间膨大如一座小山,深渊般的巨口倏地张开,一条快得超出神识捕捉范围的长舌闪电般弹出,在空中划过一道玄奥轨迹,精准无比地凌空一卷……
雷光一暗!
那道七彩雷霆竟然被它卷吞入腹!
“咕咚!”
大蛤蟆吞咽的声音,如雷鸣一般。
然而,下一刻。
小山般的大蛤蟆,肚皮猛地剧烈鼓胀起来!土黄色的皮肤之下,有雷光疯狂地窜动、冲突,发出沉闷如雷的隆隆巨响。
它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仿佛一块巨大的、内蕴狂暴雷海的玉石,光芒刺目,令人无法直视。
能量澎湃,似乎随时要爆炸。
它似乎有些不适地挪动了一下,碧绿的眼眸望向穹顶——那里,第七道雷霆即将劈落。
它的脖颈猛地鼓起,仿佛压抑不住要吐什么东西出来——
“嗝——轰!!!!!!!”
一道直径超过三丈、无法形容其颜色、纯粹到极致的毁灭能量光柱,自它巨口中喷薄而出,逆冲苍穹!
光柱所过之处,空间被蛮横地撕裂、湮灭,露出道道狰狞的黑色空间裂缝!
这道光柱的威力,已然超乎想象,带着一丝凌驾于此界常规力量之上的恐怖。
“轰隆隆隆——!!!!!!!!”
毁灭光柱首先迎面撞上了正在下劈的第七道黑金雷霆。那蕴含终结之意的黑金雷霆,在这毁灭光柱面前,如同冰雪遇沸汤,瞬间被冲散、湮灭、化为乌有!
光柱去势不减,狠狠轰入了穹顶那混沌色的劫云之中!劫云剧烈翻滚、震荡,被硬生生冲开一个巨大的空洞!
那毁灭性的余波,如同灭世海啸般向四周席卷!所过之处,碎石化为齑粉,岩壁层层剥落,远处残余的灰雾被彻底蒸发扫空,连其中隐藏最深的灵将残魂,都只来得及发出一丝绝望波动便彻底消散。
巨大的钟乳石断裂坠落,整个穹顶剧烈震动,裂开无数道骇人的缝隙,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崩塌!
处于余波边缘的陈望和小黑,如同狂风中的落叶被狠狠掀起,撞在远处的岩壁上。
陈望本就残破的身体再次遭受冲击,多处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错位声,幸亏《百脉炼宝诀》打下的根基实在强悍,肉身未被震碎。
小黑也发出一声无意识的痛哼。
光柱持续数息,终于消散。
碧玉蟾蜍喷出光柱后,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精气神,体表的晶莹迅速褪去,恢复黯淡,体型也缩小成足球大小,恢复原状。
它的眼眸疲惫地耷拉下来,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咕咕”声,便伏倒在地,陷入了深沉的昏睡之中。
第六、第七两道天雷,其一被碧玉蟾蜍一口吞没、其一则被喷吐光柱强行冲散!
劫云遭受重创,剧烈翻腾,似乎也在消化这突如其来的打击,迅速酝酿着力量。
地上,矿区上空。
当那毁灭光柱的气息即使隔着重重大地也隐隐透出,令天空劫云都出现紊乱空洞时,地上所有人都惊呆了。
“那……那是什么力量?!”
莫清和骇然色变,以他元婴期的见识,也从未感受过如此超越层次的毁灭气息。
“下面到底发生了什么?难道有上古禁制被触发?还是掌门他……”
周铁山与吴镇渊面面相觑,既感震撼,又涌起一丝绝处逢生的希望——
无论如何,天劫似乎被干扰了!
但很快,他们看到劫云在紊乱后,非但没有消散,反而以更加疯狂的速度旋转。
一种混沌的、仿佛蕴含地火水风景象的灰蒙蒙转化,更加致命的威压开始凝聚。
所有人的心再次揪紧。
地下,死寂。
在一片废墟中,陈望的手指,动了动。
意识,如同在冰冷黑暗的深海底部挣扎上浮。剧痛瞬间复苏,几乎要将他再次吞没。
但一股新生的、微弱却坚韧的灵觉——属于元婴的神识,将昏迷后的画面与信息,同步到了他濒临溃散的意识中。
小黑挡雷……共同昏迷……蛤蟆吞雷喷柱,解决了两道雷劫,陷入沉睡……
“蛤蟆……”
陈望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到身旁不远处,小黑依旧昏迷。更远处,大蟾蜍在沉睡。
头顶之上。
那混沌灰色的劫云发出低沉的雷电咆哮。第八道天雷,即将落下。
“不能……它们……”
陈望强行聚起元婴传来的一丝精纯灵力与顽强意志,猛地一咬牙,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全身伤口,带来撕心裂肺的痛楚。
他颤抖着手,将小黑和大蛤蟆收入灵宠袋,用尽最后力气,远远抛到一处相对完好的巨石缝隙深处。
做完这些,他几乎虚脱,拄着那根损坏扭裂的玄焰叉,冷汗混合血水涔涔而下。
但他没有时间休息。
混沌劫云中,雷光已现。
陈望眼中闪过决绝。
他先将一把丹药扔入口中,清凉药力暂时压下些许灼痛。然后,以快得惊人的速度,不顾伤势恶化,在这片废墟中央布阵!
先以五块镇石布下简易五行聚灵阵,试图汇聚一丝灵气。再勉强拼出一个五行防御阵。
然后将最后一张引雷符扣在左手掌心。右手,则握住了那柄扭曲的玄焰叉,将它深深插入身前地面,叉尖斜指劫云。
他拄着断剑,昂首望天。
周身是微弱的阵法灵光,身前是残破的玄焰叉,掌心是最后的符箓。
形单影只,伤痕累累。
却有一股不屈的意志,冲天而起!
第576章 遗迹明亮起来了
“咔嚓——!!!”
第八道天雷劈落!
这是一道灰蒙蒙、毫不起眼,却带着锁定因果、沉重如太古山岳般意境的雷霆。
陈望眼神一厉,左手引雷符激发!
“噗!”
这张符箓仅让雷霆轨迹微晃;雷霆继续落下,撞上五行防御阵。
“砰——!”
防御阵光罩如同泡沫般碎裂!
五行聚灵阵的镇石尽化齑粉!
雷霆余威,结结实实地轰在了横挡于前的玄焰叉以及陈望全力催动《百脉炼宝诀》、《石肤术》并以肩背硬抗的肉身之上!
“铛——咔!”
玄焰叉发出最后哀鸣,从叉尖开始,寸寸碎裂,化为铁屑飘散!
“噗——!”
陈望狂喷鲜血,肩背处传来骨骼尽碎的剧痛,那沉重诡异的雷力疯狂涌入,破坏着他最后的生机与经脉。
他感觉自己的神魂在震荡,意识再次模糊,身体被死死钉在原地,彻底失去了所有行动能力,如肉泥一般摊在巨坑中央。
第八道雷,接下了。
代价是——经脉尽损,神魂不稳,动弹不得,重伤濒死。而头顶,那最后一道、也是最恐怖的天雷,已然在混沌劫云中心酝酿。
第九道雷。
仿佛黑洞般的雷光,轻轻一跳,脱离劫云,无声无息,却带着抹消一切的终极意境。
陈望连抬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眼睁睁看着那道雷电的垂落,灵魂深处升起本能的颤栗与……平静。
“就这样……结束了吗……”
他脑海一片空白,缓缓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最终的寂灭。
然而,就在他意识放弃对外界感知,完全内敛,准备迎接终结的刹那——
丹田之中,那一直静静盘坐、光华因连番重创而黯淡到极致的小小元婴,那与陈望面貌一般无二的小小身影,忽然睁开了双眼!
眼中没有恐惧或迷茫,只有一种源自生命本源与太阴镇元道韵的清澈灵光。
它双手掐出一个玄奥莫名的法诀,丹海深处,那团得自百骸秘境的雷雾,被元婴之力悍然攫取,凝成一根通体炽白、耀眼雷矛!
矛尖直指苍穹,矛尾却似虚似实,深深扎入陈望丹田那浩瀚无边的弱水灵渊之中。
第九道雷光,不偏不倚,正中矛尖!
“滋——轰!!!”
没有爆炸,只有狂暴到极致的能量贯通之声!那足以抹灭存在的雷霆,在雷矛精准引导下,顺着矛身,如同百川归海,轰然灌入陈望丹田的弱水灵渊!
灵渊瞬间沸腾!
浩瀚的弱水灵力如同被投入陨星的深海,掀起滔天巨浪,疯狂激荡!
恐怖的冲击力自丹海向全身经脉扩散,陈望本就残破的躯体剧烈震颤,七窍沁出细密血珠,周身毛孔都溢出淡淡焦烟。
超过七成的天雷威能,直接导入了灵渊深处。只有不到三成的雷电余波,被元婴与肉身硬抗下来。
元婴悬于灵渊之上,双手虚按,周身沐浴在狂雷余波与灵渊沸腾溅起的浪花之中。
它那小小的身躯上,被炽热电光灼出丝丝焦痕,灵光略显黯淡,但核心处那一点本命源光,却在这场狂暴的雷电洗礼中,反而被淬炼得更加凝实、纯粹,隐隐多了一丝至阳至刚、凛然难犯的雷霆气息。
灵渊之内。
海量的弱水灵力与灌入的天雷之力激烈冲突、交融、稀释;被浩瀚灵力中和化解,残余下暴躁不安的雷电精元,如同沉入深海的雷池,在灵渊底部缓缓盘旋、沉淀。
而那一小团原本稀薄的雷雾,则如鱼得水,活跃异常,开始自发地、缓慢地吸引、吞噬着周围散逸的雷电精元,自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凝实、壮大。
“呃啊——!”
陈望仰头发出一声混合着痛苦与解脱的嘶吼,浑身电蛇乱窜,最终渐渐平息。
头顶,最后一丝劫云悄然消散。
穹顶裂隙中,一缕微光落下,照亮废墟中那个周身浴血和焦痕的身影。
……
不知在原地躺了多久,直到周身的麻痹与剧痛逐渐被一种更深的虚弱与钝痛取代,陈望才极其缓慢地,从一片混沌中清醒。
他首先感到的,是内在的不同。
丹海灵渊中,那尊寸许高、与他面目一般无二的小小元婴,正静静盘坐。
它通体散发着温润微光,虽因最后引雷而光芒黯淡,身上甚至有几道细微裂痕,但一种圆融、自成天地的稳固感,却无比真实。
与金丹时那种凝聚的精粹感截然不同,元婴更像是一个微缩的、完整的自己,是生命核心与道基的显化。
此刻,它正以一种缓慢而稳定的节奏,自行吞吐着,不仅从外界汲取稀薄的灵气,更从陈望肉身气血中提炼出最精微的一丝本源,化为一种清冽柔和、蕴含着勃勃生机的特殊灵气,反哺向四肢百骸。
正是这丝丝缕缕的元婴本源灵气,如同最珍贵的甘露滴入龟裂大地——所过之处,狂暴雷力造成的灼痛开始缓解。
陈望明白,这就是元婴修士远超金丹的生命力所在——即便肉身濒临崩溃,只要元婴不散,本源未绝,便有一线重塑之机。
他能感觉到自身与天地灵气的联系变得更加清晰和直接,仿佛摘下口罩呼吸,只是此刻通道本身受损严重,无法那么畅快。
他艰难地内视自身,经脉如溃堤之河,灵窍黯淡,丹田灵渊虽浩瀚,却因容纳了最后那道天雷的大部分威能,此刻仍在隐隐震荡,底部仿佛沉伏着一片躁动不安的雷池。
而肉身……他几乎能听到无数细微的、骨骼与筋肉错位撕裂的呻吟。
必须恢复行动力。
他意念沉入纳物囊,心中却是一叹。
为渡劫准备的高阶丹药,无论是疗伤、回灵还是特殊用途的,已在对付天雷中用尽。
只在角落发现两瓶冰心丹。此丹主要用在筑基期可谓良药,对如今身为元婴的他,却是九牛一毛,但此刻也只能勉强解渴了。
他勉力操控一丝微不可查的神识,卷出一瓶,全部倒入口中。
丹药化开,一股清凉之意直冲灵台,让他昏沉刺痛的神识为之一清,但肉身的剧痛与虚弱并未减轻多少。不过,神识的清明让他对外界的感知清晰了一些。
他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明亮了许多的洞穴。
此前弥漫的浓郁灰雾,已被大蛤蟆那毁灭性的吐息和最后一波紫色天雷的余波给涤荡一空,只在岩缝角落,残留着几缕灰气。
整个地下遗迹,前所未有地清晰。
第577章 打扫战场
远处,那原本被灰雾笼罩的遗迹本体完全显露。数十根断裂的擎天石柱沉默矗立,其上古老的螺旋与图案在灵矿微光下清晰可辨。
他的目光落在侧前方十余丈外。
那里,张乐天保持着最后时刻的姿态,已彻底化为一尊栩栩如生的石雕。
他脸上混合着疯狂、恐惧与不甘的狰狞表情被永恒固化,那只试图攻击陈望的手臂僵在半空,玄色劲装与暗金披风的纹理都清晰可见,却再无半分生机与灵光,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属于石头的死寂与冰冷。
在他脚边,散落着几个颜色不一的纳物囊,以及一柄墨玉长剑。
天劫结束,危险解除,遗迹显露,敌人伏诛……但陈望心中并无太多喜悦,只有劫后余生的疲惫与紧迫。
陈望勉强凝聚起恢复了一丝的神识,隔空摄来那几个纳物囊。其中两个神识印记格外强韧,显然存放有重要物品,一时难以破开。
另外三四个则印记微弱,在主人陨落后印记能量已然消退许多;陈望集中刚刚因冰心丹而清明些的神魂之力,化为尖锥,朝其中一个印记最弱的纳物囊冲击而去。
“噗。”
几乎没遇到像样的抵抗,印记便告破碎。
纳物囊中的物品哗啦啦在他神识中显现,多是些灵石、材料、普通符箓以及杂物。
陈望快速扫过,一个玉瓶吸引了他的注意——聚华丹。这是金丹期修士常用的辅助丹药,品阶不算顶尖,但正是他现在最需要的补充灵力、助益伤势稳定的东西。
他毫不犹豫地卷出一颗服下。
丹药化为一股温和醇厚的暖流,散入千疮百孔的经脉与几乎干涸的丹田。
虽然对于他此刻的伤势和元婴期的需求而言,这药力如同杯水车薪,但总算让那摇摇欲坠的生机稳定了一丝,体内那自行运转的元婴本源灵气,也得到微弱的补充。
他静静引导、消化了这一颗聚华丹的药力,大约一刻钟后,终于感到身体里凝聚起了一丝真实的气力。
他双手撑地,额角青筋暴起,忍受着全身仿佛要散架般的剧痛,一点点,极其缓慢地,将自己撑起来,摇摇晃晃地,站直了。
脚步虚浮,浑身每一处都在叫嚣着痛苦与疲惫,但他终于能行动了。
他看了一眼那尊狰狞的石像,然后看向远处显露的石门与祭坛,心中失望至极!
灰雾散去后,一览无余。
石柱环绕的中心,是一座高出地面的方形巨石基座,基座中央有一个圆形祭坛。
而在圆形祭坛后方,露出了高耸的一座石门;石门后方是一片残垣断壁的建筑废墟。
之前有灰雾笼罩着,只能隐约看到那高大的门户轮廓,还以为后面有一座上古遗迹……原来,一切都毁了,只余一片废墟罢了。
陈望暗叹一声。
目光落在自己周围——散落的五行环、玄焰叉的残骸、以及更远处那些灵卫溃散后遗留的点点幽光。
他深吸一口气,忍着眩晕,开始艰难地挪动脚步,神识放出,锐金、青木、玄水三环摇摇晃晃浮起,回到自己右手之中温养。
陈望能感到它们灵性大损、布满裂痕;而离火环受损更重,浮起又跌落在地。
陈望缓慢挪步,每一步都牵扯着全身伤口,咬着牙,以驭物术将它摄到手中。
厚土环彻底崩碎。
最大的也不过指甲盖大小,散落在方圆数丈内,混合着焦黑的泥土和他的血迹。
陈望小心翼翼地将那些碎块一一拾起,连最微小的碎屑都不放过,收入储物袋中。
手指拂过那些裂痕,能感受到其中残存的、与自身血脉相连的悲鸣与不甘。
那柄扭曲、断裂的玄焰叉。
握在手中,沉甸甸的,却再无半分灵力波动,只是一块形状奇特的废铁。
他沉默地将它收起。
此时。
他额头上已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也粗重了几分。聚华丹的药力正在缓缓消退,虚弱感重新上涌。他又吃了一枚。
然后将目光转向那尊狰狞的石像。
张乐天石化后的躯体散发着一种令人不适的阴冷与死寂。
陈望没有靠近,隔空摄来那那柄蒙尘的墨玉长剑。长剑入手冰凉,剑身隐有石质纹理蔓延,灵性被石化之力侵蚀了些许,但元婴级别的法宝,其材质本身必然不凡。
他将其小心收起。
然后,他走向之前灰色雾海弥漫的中心区域。灰雾散尽,地面上隐约可见一些幽绿色、拇指大小、质地如半凝固胶体、散发着微弱魂力波动的晶核。
这应该就是那些灵卫溃散后遗留的魂晶。数量不多,大概只有十几颗,魂力驳杂微弱。
陈望将它们一一拾起,收入玉盒封好。
然后,一步一步走到遗迹的核心——
那座高出地面的方形巨石基座,以及中央布满裂痕的圆形祭坛上。
他强撑着,沿着石阶,一步步走上巨石基座,来到祭坛边缘。
祭坛由一种青灰色的奇异石材砌成,表面刻满了早已模糊难辨的古老纹路。
因为大蛤蟆毁灭光柱的波及,许多地方已经开裂、崩塌;他绕着祭坛缓缓走动,当走到祭坛内侧一处时,目光猛地一凝!
一道裂开的缝隙深处,似乎有微弱的、温润的光泽透出,与周围青灰石壁截然不同。
他凑近细看,只见这个祭台的内侧一圈并非实心岩石,而是有一个狭窄的夹层。
夹层之中,九块巴掌大小、呈半透明的玉板,正静静地悬浮着,彼此间保持着微妙的距离,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托举。
这什么东西?
陈望心中一动,尝试以神识包裹,想将它们取出。然而,神识竟如同穿过空气,直接穿透了它们,落在了后面的岩壁上。
仿佛玉板本身介于虚实之间。
他心中微讶,只好艰难地俯身,伸出手臂,小心地探入裂缝,当触碰到一块玉板时,指尖传来冰凉而温润的触感。
就在他触碰的瞬间,那九块玉板仿佛被唤醒,同时微微一震,然后自行从夹层中缓缓飘出,依次落入他摊开的掌心,叠成一摞。
玉板很薄,触手冰凉。
但其中有一股缓慢而沉稳的灵力脉动,仿佛沉睡万古的心脏在极其缓慢地搏动。
陈望低头细看,最上面一块玉板上,刻着五个极其古老、笔画复杂的象形文字。
九息服气诀?!
这五个字,并非他读出来的;而是当他目光落在文字上,这个信息直接映入了识海!
像是信息的直接灌注,封存于字形中的真意跨越了语言与岁月的障碍。
他心中一震。
这绝非寻常功法!
他尝试将神识注入后面的八块玉板,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更小的字符。
但是,那些字符却看不分明,仿佛只是一片混乱、深奥到令人头晕目眩的纹路。
每一道笔画都仿佛内蕴乾坤,可能以他目前的神魂状态和对大道的理解,根本无法看清字的具体形态,更别提理解其意了。
陈望观想片刻,只觉神识隐隐刺痛,有种要被吸入无尽深渊的眩晕感。
当即退出神识。
将九块玉板收入纳物囊。
“嘎吱——”
头顶上方,骤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异响,像是岩石正在撕裂的声音。
第578章 掌门的月影飞梭!
陈望抬头。
只见穹顶高处,一根合抱粗的钟乳巨石,齐根断裂,带着万钧之势,朝下方坠落!
“砰——!!!!”
钟乳巨石砸在祭坛前方一乱石堆上,碎石如同暴雨般向四周激射,烟尘冲天而起。
就在这崩塌与烟尘之中,陈望瞥见,碎石之中,竟有两道微光一闪而逝!
一道是幽绿凝实的魂光,另一道则是暗沉青灰中带着一丝淡金锋锐的金属光泽。
灵将的魂晶!
那柄断戈!
应该是之前灵将残魂躲在此处,被大蛤蟆的光柱或者天劫余波所毁灭,留下的遗物。
上方穹顶还在落石。
陈望来不及细想,强行催动一丝灵力和神识,隔空一抓,将这两样物事凌空摄来,看也不看便塞入一个空的纳物囊中。
然而,更大的危机接踵而至!
那根巨型钟乳石的断裂,仿佛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轰隆隆隆——!!!!”
整个地下遗迹的穹顶,开始发出连绵不绝、令人心悸的崩塌巨响!
之前大蛤蟆那毁灭光柱的冲击,加上最后几道恐怖天雷的震荡,早已让这存在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古老穹顶结构达到了极限。
此刻,裂缝如同蛛网般在头顶急速蔓延、无数大小不一的石块开始如同暴雨般坠落!
整个空间地动山摇,尘土弥漫!
仿佛末日降临!
“糟了!”
陈望脸色剧变,也顾不得再仔细探查;强忍全身欲裂的剧痛,拼尽刚刚恢复的余力,运用云龙九现身法,在纷落的碎石间几个踉跄的瞬间闪烁,挪移到了数十丈外——
闪电般伸手一抄,将装有昏迷小黑和沉睡蛤蟆的灵宠袋,以及那几个纳物囊悉数抓起,胡乱塞入怀中。
与此同时,心念急转,体表瞬间浮现一层稀薄的玄冰甲胄,聊胜于无地护住周身。
“月影,出!”
他低喝一声,一道流线型的梭形法器飞出,挥手间将两块高阶灵石投入动力凹槽。
“嗡——!”
月影棱微微一震,表面流光大放,陈望连忙跃入其中;一块磨盘大的巨石狠狠砸落在身旁,碎石溅在月影光罩上,激起阵阵涟漪。
“走!”
陈望心神催动,月影棱化作一道黯淡的流光,在暴雨般坠落的落石间穿梭、闪避,准备向来时的通道口方向疾驰。
然而,他立即又停住了。
之前被张乐天以元婴之力封死了入口,此刻整个通道都在崩塌,即便他回到入口处,一时之间也逃不出去。
前路已绝!
而后方,整个穹顶正在以更快的速度崩塌,遗迹祭坛已然被倾泻而下的岩层完全吞没,烟尘如龙卷般升腾。
“难不成……真要被困死,不,是被活埋在这数百丈地底?”
陈望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
不过,以他的元婴之体,即便被深埋,倒也不至于立刻毙命,但想要恢复灵力,再从这不知多厚的崩塌岩层中开辟出一条生路,恐怕需要耗费漫长的时间!
而且此地绝非疗伤恢复之所,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大,伤势也可能恶化。
就在这电光石火、生死一线之际——
“轰——咔!!!”
又是一声比之前所有崩塌都要沉闷、都要恢弘的巨响,自斜上方传来!
伴随着这声巨响,在左前方约百米处,不断剥落的穹顶岩壁,猛地向内塌陷进去一大片,露出了一个直径超过十丈的巨大缺口!
缺口深处,有一片朦胧的微光!
虽然黯淡,却真切无比地照亮了翻涌的尘埃,那是外界的光!
是沉星山脉地表的天光!
这恐怖的连环崩塌,竟然阴差阳错地将这深埋于地下的遗迹穹顶之上,撕开了一条通往地表的裂缝!
绝处逢生!
陈望眼中骤然爆发出惊人的神采,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伤痛与疲惫。
他毫不犹豫,将月影催动到极致!
“嗖——!!!”
月影棱发出一声尖锐的破空厉啸,化作一道决绝的流光,对准那透出微光的巨大缺口,笔直地、全力冲刺而去!
梭身灵活地在坠落的巨石缝隙间惊险穿过,擦着崩塌的岩壁边缘,卷起一路烟尘与碎石,如同逆冲的飞箭,猛地扎入了那道透光的缺口,瞬间没入其中,消失不见。
身后传来一片宏大的轰鸣巨响,那个上古遗迹已然彻底坍塌、掩埋,化为了一片死寂的、深埋地下的岩石坟场。
地面之上。
沉星山脉矿区山谷。
当最后一丝劫云在天际消散,久违的天光重新照亮矿区山谷之时——
守在远处的莫清和、周铁山、吴镇渊等人,立刻化作数道流光,冲向那已被天雷余波摧残得面目全非的矿洞。
原本的矿洞入口,此刻已被震塌的岩土和滚落的巨石半掩,一片狼藉。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土与臭氧气味,以及一丝令人心悸的天地威压余韵。
“入口塌了!”
周铁山脸色铁青,挥手示意随后赶到的护法殿弟子,“快!清理通道!小心落石!”
莫清和则悬浮在半空,元婴期的神识毫无保留地扩散开来,如同水银泻地,细致地扫过每一寸土地,穿透岩层,感知地下的气息。
然而,神识所及,除了崩落的岩石、紊乱的土行灵气和残留的雷霆气息,再无他物。
既没有鲜活的生命气息,也没有元婴修士应有的磅礴灵压,一丝灵力波动都感知不到。
地下深处一片死寂,仿佛所有的生机与存在都被刚才那恐怖的天劫彻底抹去。
“掌门……”一位年轻的金丹客卿长老声音发颤,眼中已有了不祥的预感。
莫清和苍老的面容紧绷,眉头深锁,心中疑云重重:天劫能量涌动最强烈之处,有毒沼之气,还有多重法阵封阵的痕迹……陈望为何跑到此处,选择这毒矿洞深处度劫?
就在莫清和、周铁山等人探查那被乱石半掩的通道,心中惊疑不定之际——
“嗖——!!!”
一道极其黯淡、轨迹飘忽的流光,自矿区边缘另一侧、一处因剧烈山体震动而新裂开的、不起眼的岩缝中激射而出!
流光离地不高,歪歪斜斜,仿佛随时会力竭坠落,却顽强地朝着宗门的方向疾驰。
“有东西!”
周铁山最先察觉,厉声喝道。
“那是……是掌门的月影飞梭!” 吴镇渊紧随其后,立刻认出了那梭形法器的独特轮廓,正是陈望曾经用过的飞行法宝。
“陈望?!”
莫清和霍然转身,元婴期的神识瞬间如网撒开,精准地锁定了那道黯淡流光。
第579章 归于群山
“是掌门!”
周铁山精神大振,狂喜惊呼。
莫清和眼中精光爆射,神识瞬间锁定那道黯淡流光。他清晰地感知到,月影梭内确实有一道微弱至极、却带着一种迥异于金丹的、更高层次生命本源波动的气息!
虽然那气息如同风中残烛,摇曳不定,仿佛下一秒就要熄灭,但绝不是金丹拥有的!
元婴!
是元婴的气息!虽然微弱且极不稳定,但确确实实,是元婴期的生命层次!
成功了!
那小子,竟然真的在那样恐怖的天劫下,向天道踏出了那一步!
然而,狂喜仅仅持续了一瞬,立刻被更深的忧虑取代。那气息太弱了,弱到近乎濒死,显然是身受无法想象的重创,只是勉强吊住了一口气,驾驭着月影梭逃了出来。
“快!跟上!!”
莫清和厉喝一声,当先化作一道灰虹,朝着月影飞遁的方向追去。
周铁山与吴镇渊等长老紧随其后。
然而,月影梭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它仅仅飞出去不过数里,刚离开矿区核心范围,便光华熄灭,如同断翅的鸟儿,朝着下方山林直直坠下!
“掌门!”
莫清和低喝一声,速度陡增,后发先至,在月影梭即将撞上山岩的一刹那,大袖一卷,一股柔和的灵力将其稳稳托住。
周铁山与吴镇渊也紧随而至,三人呈三角之势,将月影及陈望护在中央。
只见陈望蜷缩在狭小的舱室内,面色灰败如金纸,气若游丝,七窍与周身毛孔都在不断渗出细密的血珠,将衣袍浸透。
他双目紧闭,眉心紧蹙,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周身气息混乱微弱到了极点,唯有丹田处,一丝微弱属于元婴的本源波动,如同寒夜星火般,证明着他刚刚元婴的突破。
“陈望!”
莫清和声音发紧,立刻上前,枯瘦的手掌虚按在陈望丹田之上,精纯平和的元婴灵力缓缓渡入,助其稳住那即将溃散的本源。
一探之下,即便是以莫清和的阅历,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经脉破损近半,骨骼脏腑处处是伤,神魂黯淡,更有一股狂暴的雷霆之力在体内乱窜……
这伤势,换作其他金丹修士,恐怕早已死上十次不止!他能活着回来,全靠新成元婴那一点不灭本源在硬撑。
就在这时,陈望的睫毛颤动了几下,极为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视线模糊,但依稀辨认出了莫清和焦灼的面容。
“前……辈……” 他嘴唇翕动,声音细若游丝,每吐出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力,“毒洞……塌了……弟子……撤离……”
“别说话!老夫知道了!”
莫清和立刻打断,他看出陈望已是油尽灯枯,多说一字都可能耗尽最后的心力,“守住灵台,护住本源!其他的,以后再说!”
陈望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无尽的黑暗与虚弱再次涌上,眼皮沉重地合上,彻底陷入了深度的昏迷。
莫清和携着陈望,周、吴二人在旁掩护,化作三道遁光,迅速返回宗门。
“快!把我静室内的玄玉冰床抬出来!布置聚灵阵!去库房,将九转化生丹、万年石钟乳取来!快!” 莫清和急声吩咐,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周铁山和吴镇渊看到陈望的惨状,都是眼眶发红,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分头行动。
很快,玄玉冰床被抬来,散发着缕缕寒雾,有助于镇压体内狂暴的雷火之气和稳定神魂。陈望被小心地移至冰床上。
九转化生丹被莫清和亲自化开,以灵力导引,一点点渡入陈望口中。万年石钟乳的精华也被滴入其唇间。
聚灵阵全开,浓郁的灵气缓缓汇聚而来,滋养着他千疮百孔的身体。
莫清和亲自守在床边,以自身元婴灵力为引,助其疏导药力,稳定伤势。
周铁山与吴镇渊则肃立门外,亲自护法,神色凝重中带着无比的坚毅。
竹屋内外,一片肃穆。只有灵气流动的细微风声,和冰床散发的淡淡寒雾。
阳光透过竹叶洒下,光影斑驳。一场惊天动地的元婴天劫,似乎就此落幕。
掌门破关成功,跻身元婴老祖之列,这对天工门而言,是足以载入史册的辉煌盛事。
然而,只有这小小的竹林静室内几人知晓,这份辉煌背后,是何等惨烈的代价。
莫清和望着冰床上气息依旧微弱、但总算不再继续滑向深渊的陈望,苍老的眼中神色复杂无比。欣慰、后怕、凝重、疑惑……
最后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四九雷劫……”
他喃喃重复着,微微摇头。
那绝非普通的四九天劫……这小子,这次闹出的动静,怕是比想象中还要大得多。
莫清和收敛心神,将精纯的灵力源源不断地输入陈望体内,助其对抗着伤痛与虚弱。
时间,在寂静中一点点流逝。
……
陈望的意识在虚弱的潮汐中沉浮,不知过了多久,才缓缓凝聚,视线逐渐聚焦。
一道身影安静地坐在床边的竹椅里,玄衣墨发,面容是记忆中不变的清冷精致,却又似乎有些不同。
少了那种仿佛能穿透人心的诡秘,只余下一片沉淀了无尽岁月的、近乎虚无的平静。
墨璃。
她看着他醒来,目光平静无波,如同观察一块石头历经风雨后的变化。
“你醒了。”
她的声音在陈望脑海里响起,清清冷冷,带着一种惯有的审慎和疏离。
陈望喉咙干涩,说不出话,只是平静地看着她。没有惊恐,没有质问,只有深潭般的沉寂。不像百年之前,还有恐慌和困惑。
墨璃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的语气说道:“张乐天死了。化为了石头,神魂俱灭。”
“我曾以为,他的选择更优。自愿接纳,绕过侵蚀的痛苦,更快地获取力量……理应走得更远,更接近寂静的形态。而你,承受着最原始、最残酷的侵蚀,痛苦挣扎,在我看来只是低效的消耗,最终会被同化或自我毁灭。”
她那双漆黑如古井的眼眸,清晰地映出陈望苍白却平静的脸,泛起一丝极淡的困惑。
“但结果并非如此。他碎了。而你,还在这里。”她微微偏头,那姿态不再带有居高临下的意味,更像是在审视一个无法理解的悖论,“那些年,在石咒侵蚀你神魂与肉身时的痛苦之中,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她的语气里没有怜悯,只有纯粹的不解,如同石头试图理解火焰的灼热。
“是那种痛苦本身,磨砺了你?还是痛苦催生出了,那些我无法理解的……执着、牵绊、或者对生的贪恋,成了你抵御寂静的武器?”
她似乎并不期待陈望回答,也并不真的需要答案。这困惑可能存在了太久,此刻说出,更像是一种对自我认知的修正。
“我要走了。”
墨璃的声音变得更轻,更空远。
“石咒种子,一个在贪婪的疯狂中走向终结,另一个……则挣脱了束缚。”
她缓缓站起身,玄衣如水垂下,没有一丝声响。走到门口,她停住脚步,微微侧首,月光勾勒出她清冷绝伦的侧脸轮廓。
“我不会再寻找了,陈望。”
她的声音几不可闻,像一阵消散的山风,“或许,真正的寂静,本就不该由外力强加。万物自有其途,众生终归其宿。
“这是你们的道路,你们的挣扎,你们自己选择的终点……”
她的目光似乎穿透墙壁,望向了遥远不知处的沉星山脉深处。
“我该回去了,归于郡山。”
说完,她的身影如同融入阴影的水墨,悄无声息地淡去、消散。
静室内,只余下月光,寒意,以及那淡到极致、仿佛从未存在过的古老气息。
陈望躺在玄玉床上,望着空无一人的门口,许久,缓缓闭上了眼睛。
第580章 醒转
陈望猛地睁开双眼,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刚从一场无边梦魇中挣脱。
他霍然坐起,目光如电,扫向静室四周。
月光已褪,晨光微熹,透过窗棂洒入室内。竹椅上空空如也,唯有清冷的空气与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哪里还有墨璃的身影?
是梦?还是……
“掌门!您醒了!”
守在门外的弟子听到动静,惊喜地推门而入,正是常在后山伺候的执事弟子林泉。
他脸上带着毫不作伪的喜悦,
“您昏迷了三个多月,可算醒了!莫太上长老吩咐,您一醒就立刻禀报!”
三个多月……
陈望心神微震,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强行压下脑海中那场真假难辨的对话。
他感觉身体虽然依旧虚弱,经脉隐隐作痛,神魂也带着撕裂后的钝感,但比起昏迷前那种濒死的油尽灯枯,已好了太多。
元婴静静盘踞丹田,虽光华黯淡,本源之伤未愈,但至少稳住了,并在极其缓慢地自行吐纳,反哺着这具残破的躯体。
“嗯,辛苦了。”
陈望声音依旧沙哑,对林泉微微颔首,“我昏迷期间,宗门可好?矿区……情况如何?”
“回掌门,宗门一切安好,诸位长老日夜操持,并无乱子。矿区……”林泉略一迟疑,“地动之后,入口彻底塌陷,周长老、吴长老带人清理修复了月余,如今矿道已重新打通,生产也基本恢复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塌陷核心处,地脉似有变动,灵气更加紊乱,且有淡淡雷火之气残留,暂时无法深入,已设为禁区。”林泉恭敬回道。
陈望点点头,这在意料之中。张乐天化作的石头,以及那彻底崩塌掩埋的遗迹入口,想必就在那禁区深处。石咒的秘密,暂时随着那场崩塌,被深埋地底了。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略显嘈杂的人声。
“掌门醒了?当真?”
“快,进去看看!”
以莫清和为首,周铁山、吴镇渊、赵松、郑友德等一众天工门核心长老,得到消息后纷纷赶来,鱼贯而入,瞬间将原本清静的静室挤得满满当当。
众人脸上皆带着如释重负的欣喜,目光灼灼地落在陈望身上,仔细打量。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啊!”
莫清和快步走到床前,苍老的手搭上陈望腕脉,一丝精纯平和的元婴灵力渡入,仔细探查片刻,眉头先是一松,随即又微微蹙起,但最终化为一叹,
“本源动荡,经脉受损颇重,神魂亦有暗伤……能醒来已是万幸。接下来,需长期静养,切不可再妄动灵力,伤及根本。”
“有劳前辈挂心。”陈望感激道。
“掌门,您可算是醒了!这几个月,可把大伙担心坏了!”周铁山声音洪亮,带着激动。
“是啊,掌门,您昏迷不醒,宗门上下皆悬着心。”吴镇渊也感慨道。
赵松脸上则堆满了生意人特有的精明与喜悦,挤上前道:“恭喜掌门!贺喜掌门!元婴大成,实乃我天工门百年未有之盛事!
“您不知道,您成功化婴的消息一经传出,之前卡了许久的军方制式飞剑订单,工部那边立刻就审核通过了!
“还有皇城商会、周边几郡的不少势力,都递来了合作意向!咱们天工门,如今可是真正的蒸蒸日上,复兴在望啊!”
众长老闻言,脸上喜色更浓,纷纷出言恭贺,气氛热烈。
陈望成就元婴,对天工门而言,意义非凡,不仅仅是多了一位高端战力,更意味着宗门的地位、声望、商业机会都将迎来质的飞跃。
在一片祝贺声中,莫清和却轻轻咳了一声,待室内稍稍安静,他看向陈望,状似随意地问道:“陈望啊,此次化婴,凶险异常,实乃万幸。只是……你为何会选择在那矿区……附近闭关冲关啊?”
他此话一出,周铁山、吴镇渊等人也露出了好奇与探究之色。显然,这个疑问不仅莫清和有,其他长老心中也存疑已久。
掌门渡劫,动静惊天动地,却选在那么一个偏僻甚至有些危险的地方,难免惹人猜测,外面恐怕也早有流言蜚语。
陈望心念电转,瞬间明白了莫清和的用意。老掌门这是在给他递话头,让他当众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以平息内外疑虑。
他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与后怕的苦笑,抬手揉了揉依旧隐隐作痛的额角,叹气道:
“前辈,还有诸位长老,实不相瞒,我哪里是特意选择在那里闭关啊。”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带着侥幸与感慨:“想必大家也知,我前次闭关冲击元婴,准备良久,却功败垂成。此次……本只是心中烦闷,想去矿区走走,看看生产,散散心。
“谁曾想,行至那矿洞附近时,体内沉寂已久的元婴契机竟毫无征兆地骤然引动!”
他顿了顿,仿佛回忆当时情景,心有余悸:“那时我来不及返回宗门,也来不及通知任何人。又恐天劫威力太强,在矿区地表引发大祸,伤及弟子和矿工,万般无奈之下,只好冒险遁入那地下深处的毒洞,想躲一阵来着。”
“可谁能料到,”
陈望摇头苦笑更甚,
“即便深入地底数百丈,那天劫竟也如影随形,穿透岩层而至!我只能硬着头皮强行渡劫……结果大家也看到了,雷劫威力太大,引得矿洞塌陷,还累得宗门耗费人力物力修复……唉,也不知可曾伤到弟子?”
一旁的周铁山立刻接口,声音铿锵:“掌门放心!劫云初现时威压骇人,驻守矿区的执事反应迅速,当即下令所有人员撤出矿洞,远离五十里!并无一人伤亡!”
“那就好,那就好。”
陈望松了口气,点点头,脸上露出真切的后怕与庆幸,“若因我之故,连累宗门弟子,我真是万死难辞其咎了。”
这番解释,合情合理。
将“选择毒洞”定性为“无奈之下的应急之举”,并将首要动机归于“恐伤及无辜”,既解释了地点选择的突兀,又彰显了掌门对宗门弟子的爱护,足以堵住大多数人的嘴。
果然,周铁山、吴镇渊等人闻言,脸上疑虑尽去,取而代之的是对掌门临危决断的敬佩与对当时凶险的感慨。
“原来如此!掌门当时真是当机立断!”
“是啊,若是在地表渡劫,恐怕半个矿区都要毁了!”
“掌门仁厚,时刻心系弟子安危!”
莫清和抚须听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知道陈望这番话半真半假,但足够对外交代。
他顺势道:“原来还有这番曲折。好了,陈望刚刚醒转,神魂疲惫,需要静养,你们都先退下吧,让掌门好好休息。宗门事务,暂且照旧,若有重大决策,再来请示。”
众长老纷纷称是,又关切叮嘱了陈望一番,这才陆续退去。
静室内,只剩下莫清和与陈望二人。
莫清和布下一道隔音禁制,脸上的温和收敛,换上凝重,低声道:“人都走了。现在,跟老夫说实话,那天劫……到底怎么回事?老夫虽未亲见,但其威压持续时间与波动……绝非寻常天劫那么简单。有五波吗?”
陈望知道瞒不过这位经验老道的元婴修士,沉吟片刻,道:“前辈明鉴。那天劫……确实有些古怪。若以威力最强的波次论,共有三波。但在这三波之间,又夹杂了两波威力较弱、仿佛余韵般的雷劫。若将弱的忽略,只算强的……或许,可勉强算是三九之数?”
“三九?”
莫清和眉头一挑,“三九天劫通常是金丹破境时方有可能出现,且极为罕见。元婴之劫,从未听说过有三九之数。你这……三波强的,中间夹着弱的……”
他沉思片刻,摇头道:“罢了,此事过于蹊跷,或许与你功法特殊、或那地下环境有关,亦未可知。对外,便统一说是四九天劫罢,只是威力比寻常猛烈些。”
陈望点头:“前辈所言甚是。或许……是我当时受伤过重,气息奄奄,天道以为我已殒落,最后一波最强的便未落下?”
他给了另一个可能的解释。
莫清和看了他一眼,叹道:“无论如何,你平安度过便是最大的幸事。不过,你需心中有数,你所经历的天劫,其威力……恐怕已不逊于六九之劫。
“天道降下如此重劫,要么是你身负惊天隐秘或因果,为天地所忌;要么便是你天资气运实在太过惊人,遭天妒之。无论哪种,日后行事,更需谨慎,木秀于林啊。”
陈望肃然道:“晚辈谨记。”
莫清和又嘱咐了几句疗伤注意事项,便也起身离去,让陈望独自静养。
陈望又在后山静室将养了三日,待精神恢复不少,便回到了承天峰的掌门洞府。
此处不仅灵气更为充沛浓郁,更关键的是能与护山大阵产生更深层次的共鸣,借助地脉之力温养肉身与元婴。
而且,他以地脉凝露石胎、蕴月池、赤金流沙等珍贵灵物,在洞府静室内精心布置了一个小型的五行流转蕴灵环境,对修复经脉、滋养本源有奇效,绝非他处可比。
回到熟悉的环境,陈望彻底沉下心来,开始漫长的恢复。
每日除了以《太阴长生功》基础法门缓缓搬运灵力,滋养经脉,便是尝试以神识去触碰、理解那得自遗迹的《九息服气诀》第一块玉板。
玉板上的五个古字仿佛拥有生命,每次观想,都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直指灵气吞吐炼化本源的古老道韵,对他理顺体内狂暴后残余的灵力、稳固元婴境界有着难以言喻的好处。
只是后面八块,依旧如天书,无法窥视。
时间流逝,转眼又是半年。
这一日,陈望缓缓收功,睁开双眼。眼中神光内敛,已不复之前的黯淡与涣散。
体内破损的经脉,在元婴本源灵气、《九息服气诀》道韵以及五行蕴灵环境的共同作用下,已大致修复贯通,只是比以往更为脆弱,需时间慢慢温养强化。
神魂的刺痛与昏沉也基本消失,只余下本源受损带来的、那种深入魂魄的虚弱感,需要水磨工夫慢慢弥补。
最让他欣慰的是丹田内的元婴,虽然身上的细微裂痕仍未完全消失,灵光也远未恢复至圆满,但其吐纳灵气的节奏越发稳定圆融,散发出的本源气息也浑厚了一丝。
他知道,最危险的阶段已经过去,接下来便是漫长的巩固与恢复期。
他长身而起,在洞府内缓缓踱步,活动着有些僵硬的筋骨。
是时候,处理战利品了。
他走到静室一角的石桌前坐下,挥手间,几个纳物囊出现在桌面上。
正是张乐天的遗物。
其中两个,神识印记依旧强韧,显然是其常用或存放重要物品的储物法器。另外几个则印记微弱。
陈望静心凝神,先将目标锁定在那几个印记微弱的纳物囊上。他如今神识虽未复原,但毕竟已是元婴境界,本质更高。
集中精神,神识化作无形尖锥,朝着其中一个纳物囊的残留印记冲击而去。
“噗。”
几乎没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那本就因主人陨落而日益消散的微弱印记便应声而破。
第581章 丧音唢呐
纳物囊应声而破。
里面大多是些常规财物:数万块灵石,一些品相不错的炼器材料,如赤铜、寒铁、百年灵木等,若干瓶普通丹药,几件品质尚可但并非极品的备用灵器,以及一些杂物。
陈望将这些物品分门别类,灵石、材料、丹药收入自己常用的储物囊。
另外一个纳物囊,里面有一些功法玉简,其中包括流星门的《流星坠》身法和《金丝缠怨诀》等,相当不错。
最后一个神识印记最为强韧的纳物囊。想来是张乐天作为元婴中期修士、一宗之主、朝廷官员的真正身家所在。
陈望深吸一口气,服下一颗温养神魂的丹药,调息片刻,将状态调整到最佳。
然后,神识全力运转,化作一柄更为凝实、尖锐的凿子,小心翼翼地向印记凿去!
“嗡——!”
纳物囊微微一震,表面泛起一层暗金色的流光,抵抗之力远超之前。一股属于元婴神魂的强大波动反震而来。
陈望闷哼一声,神魂传来刺痛,但他眼神不变,元婴虽未直接出手,却自有一股更精纯、更高层次的本源气息加持在神识之上。
“咔嚓……”
仿佛琉璃碎裂的轻响,那坚固的印记终于出现了裂痕,随即迅速蔓延、崩解。
陈望神识顺利探入。
这个纳物囊空间更大,内部物品的灵光也明显强盛许多。最显眼的,便是一小堆上品灵石,灵气氤氲,粗略估计不下百万之数!
旁边整齐码放着数十个玉瓶,里面多是一些珍贵丹药,如快速恢复元婴灵力的“培婴丹”,疗治道基损伤的“玉髓返生丹”等。
虽然每瓶数量不多,但价值惊人。
还有一些密封的玉盒,里面显然是更珍贵的灵草或矿物。
此外,便是几件灵光逼人的物品:
暗红色的镇魔卫令牌:
造型古朴、表面带着铜锈痕迹,正面阴刻“镇魔”二字,背面有复杂编号与防伪灵纹。
一枚深青色的玉简,被特殊的禁制符箓封着,上面标注着“密档”字样。
这应该是镇魔卫的密档玉简。
流星门掌门印信:巴掌大小的印玺,通体黝黑,入手沉重,顶端雕刻着流星坠空图案,散发出淡淡的宗门气运波动。
其中尤为奇特的是——
一把唢呐?!
它有尺许长,以暗红铜料打造,造型古拙,甚至有些土气,表面布满岁月侵蚀的痕迹;看上去和普通的乡间唢呐没什么区别。
它被小心地放置在一个铺着软绸的木盒中,毫无灵力波动。
然而,这件东西却被张乐天存放在这最核心的纳物囊中……莫非有什么纪念价值?
可以陈望对张乐天的了解,此人断不是那种顾念旧情之人,且家世不错,应该和这等乡间俗物没什么交集才是。
陈望心中奇怪,将其取出。
入手微沉,铜质冰凉。他尝试注入一丝太阴长生灵力,唢呐毫无反应。又分出一缕神识探入,如同泥牛入海。甚至尝试以丹火微微灼烧其表面,那暗红锈迹也纹丝不动。
奇怪……
张乐天将此物如此珍藏,绝非凡品。
可为何……
陈望皱着眉头,摩挲着唢呐表面的纹路。当他指尖触及唢呐气孔时,心神微微一动。
一种极其微弱、却似曾相识的感觉……
不是灵力,不是神识,而是一种更缥缈、更沉重、仿佛汇聚了无数凡人悲欢离合的……
愿力?!
他猛地想起,当年在文不语那芥子小世界中,源自无数信徒虔诚祷告的香火愿力!
虽然性质略有不同,这唢呐中蕴含的,更像是一种悲恸、哀悼、失去的集体愿力,但那种独特的力量质感,却有八分相似!
愿力法器吗?
难道是以情绪来驱动的吗?
他尝试收敛心神,回忆起一些过往憾事,心中渐渐生出一丝真实的、淡淡的悲意,同时将这股心绪,尝试着吹送向手中的唢呐。
就在他心中悲意升腾的刹那——
“呜……”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来自遥远时空的、呜咽般的风声,自唢呐中自行响起。
陈望眼前景象微微恍惚,仿佛看到无数身着缟素、悲泣无声的模糊人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晃动,一股淡淡的、令人心神低回的哀伤氛围弥漫开来,但很快又消散了。
“果然如此!”
陈望眼中闪过喜色。
这丧音唢呐,竟是一件如此奇特罕见的愿力法器!需以真实悲意驱动,可引动悲痛哀悼之愿力,制造丧之幻境,直指人心脆弱之处。
这让他想到当年刺杀他的那位金丹长老,从他纳物囊中得到的一部功法……
《幻音诀》!
一直说要研究一番,配合金沙洲那枚妖异铜铃来使用,但也一直没有抽出时间来。
而眼前此丧音唢呐,显然比那妖异铃铛更为另类、更为强大……此物若运用得当,关键时刻或可出奇制胜,成为一张不错的底牌。
陈望将唢呐收回木盒。
这件法器无法直接攻击敌人,但其特殊的效果,在某些场合可能比飞剑法宝更有用。
如此看来。
这件物品肯定是张乐天不知从哪位大能手中获得,他知道此物必有非凡之处,却因为没有接触过凡人愿力,而不知其用法。
也可能没有相关的功法。
否则,一旦被他掌握此丧音法器,用来对付自己,还真有可能一击而中。
张乐天的遗物,收获之丰,远超预期。不说那接近两百万的海量灵石,但就《流星坠》身法和《金丝缠怨诀》两本功法,都价值连城。
更不必说。
还有丧音唢呐,这种奇异法器。
噢,对。
陈望心中一动,从自己纳物囊中取出两件物事,一是玄墨剑和一块墨色甲片。
玄墨剑通体漆黑,剑身前端有一些淡淡的石化纹理,灵光略显黯淡;但毕竟是张乐天的元婴级法宝,依旧透出锋锐与厚重气息。
此剑也受到石咒反噬的影响,剑灵湮灭,材质本身也受了些损伤,但底蕴尚在,尤其那股精纯的土、金灵力属性,让陈望心中一动。
“此剑材质上佳,且属性与我损毁的厚土环有相通之处……”
陈望目光微亮,一个修复本命法宝的初步构想浮现心头;他将玄墨剑炼化后收起。
一块石咒墨甲碎片……
只有巴掌大小,边缘有不规则碎纹,表面流淌着暗金色的玄奥纹理,触手有些温度,散发着极其微弱但精纯无比的金石脉动气息!
张乐天本身已然石化,包括全身的石咒墨甲,但独独这一块没有被侵蚀……
陈望翻复将它掂在手中查看;体内那早已消散、却记忆犹新的石咒阴冷感,却似乎幻觉般地牵动了一下……
眼前这碎片气息纯净,并没有侵蚀万物的特性,更像是高度凝练的、金石本源精华。
不错!
陈望觉得,此物或许可用来强化月镜内甲,或者……炼制成小黑的本命鳞甲。
盘点完张乐天的遗物,陈望取了一枚玉髓返生丹吞下腹中,感受着那磅礴的灵元以及疗愈神魂的药效,周身通泰无比。
半个时辰后,陈望精神一振。
然后从纳物囊中取出另外两件物事。
先是那截断戈,表面呈暗沉的青灰色,入手极为沉重,断口处有淡金色的光泽流转,散发着一股对魂灵类的天然克制与杀伐之意。
陈望握在手中挥动两下,虽然不太顺手,但也能感觉到其道韵古老,来历久远。
“哪天把它投到宗门化天炉之中,重新熔炼修复,此物可以对付魂灵,极为罕见。”
陈望的目光落在了那颗拳头大小、幽绿光华内敛、触手冰凉的灵将魂晶之上。
魂晶中似乎有阴影微微晃动。
陈望拿近细看,不由赫然一惊:在那晶核内部竟然有一个微缩的灵将虚影!
似乎感应到了陈望的注视,那灵将虚影微微一动,一股精纯而强大的魂力波动,混杂着古老的战意,顿然散发出来!
我去!?
这小东西,还挺强的嘛。
陈望沉吟片刻,划破指尖,逼出一滴蕴含着自身气息与元婴本源的精血,滴落其上。
“嗤……”
精血与魂晶接触,立刻被吸收。
晶体之中幽光大放,内部灵将虚影骤然间变得清晰无比,仿佛要活过来一般!
一股强烈的抗拒与冰冷的杀意顺着精血联系反冲而来,试图侵蚀陈望的神魂——
这是灵将残存意志的本能反抗。
陈望冷哼一声,丹田中元婴骤然睁眼,一股属于元婴修士的、更高等的生命威压与神魂之力轰然压上!
同时,他想起这灵将乃是被大蛤蟆的毁灭光柱重创、又被天雷余波扫灭,便以神识将那股毁灭与天威模拟出一丝,融入威压之中。
“嗡——!”
灵将魂晶剧烈震颤,内部的灵将虚影发出无声的咆哮,挣扎——
但它终究已是无根之萍,残存的意志在陈望的元婴威压冲击下,迅速溃散、驯服。
幽绿光芒逐渐变得温顺,与陈望的精血、神魂彻底融合。
片刻后,晶核恢复平静。
其内里的灵将虚影,已隐隐与陈望心神相通,传递出一股模糊的服从与战斗意念。
陈望心念微动,尝试输入一丝灵力。
“呼!”
幽绿晶核光芒一闪,一道高约三尺的迷你灵将出现在静室之中,他身披残破的古甲、手持雾气短戈、眼眶中燃烧着幽绿魂火。
它周身散发着相当于金丹后期的灵力波动,魂体凝实,战意凛然,虽无灵智,却拥有极强的战斗本能和服从性。
它安静地侍立,如同忠诚的卫士。
“不错!”
陈望满意地点点头。
有了这灵将魂晶,相当于多了一个不知疲倦、绝对服从的金丹后期护卫,无论是在外行走,还是守护洞府、宗门,都大有裨益。
他心念一动,迷你灵将化作一道幽光,重新返回魂晶之中。
灵将魂晶认主完毕,陈望感到一阵疲惫。今日接连破解纳物囊印记、滴血认主,对刚刚恢复一些的神魂和灵力都是不小的消耗。
他盘膝坐下,准备调息。
然而,就在他心神沉入丹田,与元婴一起吐纳灵气时,刚刚认主的将魂晶核,忽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仿佛烙印在魂核最深处的记忆碎片波动,涌入他的感知。
那碎片模糊不清,充斥着金铁交鸣、战马嘶吼、以及冲天而起的喊杀声与绝望哀嚎……
背景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赤色与黑色交织的荒原,天空低垂,仿佛压着万古的沉重……
陈望心中一凛,立刻收敛心神,仔细感应。但这碎片太过残缺,一闪即逝,再也捕捉不到更多清晰信息。
“这是……灵将生前的记忆残留?那片战场……”陈望若有所思。
看来那上古遗迹,以及这灵将的来历,恐怕牵扯到一段湮灭岁月的惨烈往事。或许,将来修为更高时,能从中窥得一丝上古秘辛。
他静心凝神,开始运转《九息服气诀》的入门法门,引导灵气,缓缓滋养着元婴与肉身。
洞府内,五行灵气缓缓流转。
第582章 席间风起
炎熵城,最豪华的酒楼——百味楼。
顶层,揽月阁。雕梁画栋,轻纱曼舞,鎏金香炉里燃着上好的宁神香,气味清雅。
窗外是炎熵城最繁华的长街,华灯初上,人流如织,喧嚣被精致的隔音阵法滤去大半,只余一片富贵奢靡的宁静。
一张足以容纳二十人的紫檀木大圆桌,此刻只坐了五六人,却丝毫不显空旷。
主位自然是今夜做东的赖东。
他穿着一身崭新体面的暗金色团花福字绸衫,一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温润的墨玉簪子束着,脸上红光满面,笑容从进门起就没断过,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完全看不出是个两百余岁、筑基有成的老者。
“来来来,刘掌柜,赵会长,王管事,满上,都满上!”赖东亲自执壶,给在座几位贵客斟满杯中的碧霞酿,琥珀色的酒液在夜明珠光下荡漾着诱人的光泽。
“今日难得把几位老哥哥聚齐,没别的,就是高兴!一是庆祝望东安在轩辕大陆八郡之地,刚好开满了第一百家分号!
“二来,也是真心实意感谢诸位几十年、上百年来的帮衬、指点!没有诸位老哥哥在货源、渠道、人情上的照应,就没有望东安的今天!这第一杯,我干了,诸位随意!”
说罢,他仰头将杯中灵酒一饮而尽,哈出一口满足的酒气,圆脸上笑容愈发灿烂。
“赖老板太客气了!”
“望东安生意兴隆,是该贺喜!”
“一百家分号,了不得,了不得啊!”
在座的泰源行大掌柜刘文轩、本地隆昌会副会长赵德海、以及另外两位在炎熵城颇有人脉的商会管事纷纷举杯应和。
气氛瞬间热烈起来。
小安坐在赖东下首,一身靛蓝色束袖劲装,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着,面容精瘦,目光在夜明珠反光下显得格外有神。
他话不多,只是适时地起身添酒,接过伙计端上的新菜,偶尔在赖东目光扫来时,递上一个老朋友之间的默契微笑。
只是那笑意,似乎并未完全抵达眼底深处,偶尔扫过窗外夜色时,会有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飘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席间话题从炎熵城最近的物价,扯到北境隐约不稳的战事风声,又从几家新冒头的商行聊到了朝廷工部最近的一些人事变动。
“要说这工部啊,如今也是水越来越深。”泰源行的刘掌柜捻着胡须,慢悠悠地说道,
“新上来的几位大人,背景硬,胃口也不小。下面办事的,也跟着心思活络。就说这军械采买吧,以前多是神工阁一家说了算,如今嘛……嘿嘿,机会是多了,可这眼红的人,下绊子的人,也跟着多了。”
“刘掌柜说的是。”
赵德海接口道,他身材肥硕,面皮白净,几杯灵酒下肚,说话也随意了不少,
“尤其是那些突然冒头、抢了大单的,不知多少人盯着,就等着你出错呢。”
他这话似乎只是顺着刘掌柜的话头感慨,但却像几根细针,轻轻扎了赖东一下。
赖东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却咯噔一声。望东安和天工门合作紧密,自然知道天工门目前最大的机遇,就是即将落地的军方订单。
赵德海这话……是无心,还是有意?
赖东打了个哈哈,举起杯:
“那些下作手段,上不得台面!咱们正经生意人,靠的是货真价实,口碑信誉!来,赵会长,我再敬您一杯,多谢提点!”
又是一轮推杯换盏。赵德海似乎真的有些喝高了,话越来越多,声音也渐渐拔高。
“赖老弟,小安贤侄,咱们今天关起门来说自家话。”赵德海挥了挥胖手,压低了声音,
“你们望东安背靠天工门,这次军单的事,八九不离十了吧?这可是块金砖!但得提醒你们一句,这金砖,它也烫手啊!”
他似醉非醉地瞥了一眼赖东,压低声音道:“赖老哥,我有个在工部卷宗房干了一辈子的老表亲,前几日喝酒,他提了一嘴,说最近有人拐弯抹角打听,早年经手过的、关于灵剑制式标准勘误和零星投诉的旧档格式……
“还暗示,若能回忆起些更具体的案例,哪怕年代久远、当事人模糊也不要紧,他们自有办法,连人证、物证都能补全……
“听这意思,就等着在某个节骨眼上,把这些材料曝出来。这用心,啧啧……”
赵德海没明说是什么灵剑,也没提天工门半个字,但这些话如同几块冰冷的石头,接连砸进赖东心里。
他脸上笑容未变,笑骂了一句:“净是些见不得光的下作手段!”
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这分明是有人在打算伪造天工门灵剑的质量事故黑材料,而且连工部的关系都打通了,就等着军方订单最关键的时刻发难!
这不是商业竞争,这是要一刀毙命,彻底毁了天工门的信誉和前途!
赖东哈哈笑着举杯,一饮而尽,动作流畅自然,仿佛真的只是在骂一个不相干的、使用下作手段的竞争对手。
但只有坐在他身边的小安,在那一瞬间,敏锐地捕捉到了赖东举杯时,那宽厚手背上,骤然绷紧又迅速松开的青筋。
也只有小安看到了,赖东仰头喝酒时,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冰冷刺骨的寒意。
酒宴在看似更加热烈的气氛中继续,又持续了小半个时辰,方才宾主尽欢而散。
送走了微醺的客人,赖东站在“百味楼”金碧辉煌的大门前,脸上热情的笑容像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思虑的凝重。
夜风吹动他花白的头发,那张总是乐呵呵的脸上,此刻每一道皱纹都仿佛深了些。
“大哥?”
小安低声唤道,眼中带着询问。
赖东没有立刻回答,他抬头望着炎熵城璀璨的夜空,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小安,你立刻去办一件事。动用我们最隐秘的渠道,查一查赵德海那个在工部退下来的表亲,最近和哪些人接触过。”
两天后。
两份密报先后送到赖东手中。
第一份证实,赵德海的表亲近日确实与两名身份神秘、疑似来自皇城方向的人物有过接触,随后其家眷在钱庄的户头便多了一笔来历不明的款项。
第二份更触目惊心:城西一个以造假闻名的落魄炼器师,近期突然阔绰,其学徒醉酒后曾吹嘘“接了大活,要仿制一批某名门标记的断裂灵剑,还要做旧”。
同时,南城骡马市附近,确有陌生人在悄悄打听十几年前一些因伤退役、穷困潦倒的老兵,似乎想请他们回忆些战场旧事。
线索碎片拼凑在一起……
指向一个阴毒而完整的阴谋——伪造物证,收买人证,打通工部关节,在关键时刻给予天工门致命一击。
夜色渐深,望东安后院的密室灯火通明。赖东坐在宽大的檀木书案后,面前摊着刚刚送来的密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他脸上的笑容早已收起,眉头微锁,但眼神依旧沉稳,不见慌乱。
小安看完了密报,眉头也皱了起来,迟疑道:“这些消息……虽然都指向天工门,但毕竟都是捕风捉影的线索,没有实据。
“赵德海那人喝多了就爱胡咧咧,他那表亲是否真的收了钱、替人办事,也没坐实。至于找造假师傅和打听老兵……江湖上各种腌臜事多了,未必就一定是冲着咱们来的。
“万一……万一弄错了,岂不是显得咱们大惊小怪,小题大做?”
赖东抬起头看向小安,脸上露出那熟悉的豁达笑容:“你说得对,是得稳当点……”
他身子往后靠进椅背,舒展了一下筋骨,语气变得轻松起来:
“咱们哥仨,是不是也有好些日子没正经聚过了?陈望前阵子闹出那么大动静,听说元婴都成了,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咱们这做兄弟的,于情于理,也该亲自去道个贺,沾沾元婴老祖的仙气不是?”
小安一愣,随即明白了赖东的意思,这是以庆贺为名前往,既全了兄弟情谊,不显突兀,又能当面与陈望商议这潜在的凶险。
至于届时如何对待此事,陈望身为天工门自然会有其处理的方式。
小安神色也缓和了些,点了点头:“大哥说的是,是该去给二哥道贺。”
“这就对了!”
赖东哈哈一笑,取出一枚传讯玉符,想了想,注入灵力,语气轻松地留言道:
“陈望,好久不见,甚是想念。听闻你元婴已成,喜不自胜。我与小安明日便动身,前往天工门一叙,咱们兄弟好好聚聚!”
传讯发出,玉符光芒熄灭。
赖东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起身拍了拍小安的肩膀:“行了,早点休息。明儿个一早,咱们就出发。轻车简从,就咱们俩,再带上老胡赶车。好久没一起出门了,躲个清净。”
次日清晨。
一辆看似普通、实则内嵌加固和轻身阵法的黑漆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出了炎熵城。
拉车的是两匹神骏的乌云驹,脚程不慢。赶车的是个沉默寡言、在赖家干了近百年的老仆胡伯,筑基初期修为,忠心可靠。
车厢里,赖东一身褐色常服,靠着软垫,闭目养神。小安一身利落的劲装,坐在对面。
马车出了城,行驶在官道上,速度渐渐加快。小安撩开车帘,看了看外面越来越稀疏的人烟和远处起伏的山峦,犹豫低声道:
“赖大哥,咱们……就带胡伯一个?要不要在下一个城镇,再雇两个身手好的护卫?这一路山高水长的……”
赖东眼皮都没抬,嘴角却弯了弯,声音带着笑意:“老三,你呀,就是心思重。咱们这是去走亲访友,又不是押运红货。带多了人,招摇过市的,反而惹眼。
“这官道太平了百十年,哪有那么多不开眼的毛贼?就算有,你我好歹都是筑基修士,你手里那杆银梭是吃素的?
“你放心吧,安生坐着,指不定晚上就能吃到你二哥宗门里的灵膳了,听说他们那蕴翠峰养的灵鳕鱼,可是一绝。”
小安见赖东一副老神在在的轻松,心里仿佛也安定一些,只是灵识扫过纳物囊中的银色短枪,目光再次投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致,那抹不易察觉的忧虑,却并未完全散去。
晨光渐亮,驱散了夜的寒意;马车沿着官道,朝着藏墟郡的方向,平稳而迅速地驶去。
第583章 重造黑土环
天工门后山,禁地深处。
穿过层层隐蔽的禁制与曲折向下的天然甬道,空气逐渐变得干燥灼热;混杂着千年地火与能量湮灭后残留的空之气息。
甬道尽头豁然开朗,是一片被人工拓展出的巨大地下空间。
空间中心,是一座古朴、厚重、通体呈现暗沉青铜色泽、高约三丈、形似倒扣巨鼎的奇异炉体——化天炉。
炉身并无火焰升腾,却自然散发着足以扭曲视线的灼热高温,炉壁表面镌刻着无数繁复古老、大半已模糊难辨的符文,此刻正随着炉内某种韵律,明灭流转,仿佛在呼吸。
这里寂静异常,唯有化天炉运转时,炉内传来的、仿佛星辰生灭、物质重组的低沉嗡鸣,以及地脉深处传来的隐约震动。
陈望盘膝坐在炉前一块温润青玉台上。
他脸色依旧带着重伤初愈的苍白,但眼神已恢复沉静,周身气息圆融内敛,元婴修士特有的、与天地隐隐共鸣的灵压自然流转。
身前空中,悬浮着几样光华流转的物品。
最显眼的是五枚颜色各异的圆环。
其中四枚——锐金、青木、玄水、离火——灵光已恢复如初,之前环身上那些细微裂痕完全消失,核心符文已然被修复,灵性重燃,缓缓盘旋,彼此间五行灵气隐隐流转呼应。
而居中的第五枚,则与先前迥然不同。
它通体呈现一种沉凝的墨金色,仿佛吸纳了所有光线,却又在暗金深处,隐隐有土黄色的厚重光泽与墨玉般的温润纹理交织流淌。
环身略厚,带着奇异的韧性。
这正是陈望以张乐天的元婴级本命法宝玄墨玉剑为主要材料,融合了崩碎的后土环,并投入了数种珍稀的土属性辅材,借助化天炉那玄奥莫测的自动炼制功能,耗费月余苦功,重新炼制而成的全新本命土行环——
黑土环!
尽管,他至今仍无法唤出莫清和所说的化天炉的器魂获得直接指导,只能凭借化天炉本身强大的自动炼器进行最基础的炼制,但能成功重炼本命法宝,他已心满意足。
随着本命法宝黑土环的恢复,陈望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因本命法宝损毁而遭受的神魂创伤,也在五行轮转的滋养下,大体愈合。
神魂的隐痛与滞涩感,终于渐渐消散。
他小心唤过暗金色的黑土环,指尖拂过环身。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比以往更加精纯厚重的戊土精气,甚至……
隐隐有一丝极淡的、属于石咒本源的、冰冷而坚韧的奇异质感。
这质感并非侵蚀,更像是一种材料本身特性的残留,如同墨玉的凉,寒铁的硬。
墨璃说过,他已摆脱石咒。他也反复内视自查,确认体内再无半分石咒痕迹。
何况,他丹田灵渊中那浩瀚的弱水灵力,拥有沉淀、净化不洁之能的特性;
而灵渊上方,那团得自雷元琼浆的雷雾,在吸纳了灵渊中的天劫雷力之后,如今已成为一片小小雷云,闪烁着至阳至刚的银色电光,更是专克一切阴邪。
有这两重保障,他倒并不担心黑土环当中这丝可能残留的石咒特性,会有什么影响。
在五环旁边,还有另一样物事。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鳞片形状的墨甲片;在光线折射下流转着暗金色玄奥纹路。
它隐隐散发着一股精纯无比、仿佛历经千万年大地挤压而成的金石本源气息。
这是陈望利用张乐天那枚石咒墨甲碎片的精华,辅以数种强化、柔化、通灵的材料,借助化天炉,为小黑炼制的护心鳞甲。
尺寸恰好能覆盖小黑胸口逆鳞附近的关键区域。只是小黑如今仍在灵宠袋中沉睡,无法立即让它尝试融合。
陈望之前已经神识探查过小黑的状态,也投喂了高阶的恢复丹药,确认它已无大碍,只是还在深度沉睡中恢复。
而且。
这两天他欣然地观察到,小黑体表的墨玉鳞片,色泽起了一些变化,有光线照射时边缘会折出一层暗金色纹理,宛如星辰隐曜。
更让他惊讶的是,小黑头顶那根独角,竟然在靠近顶端处,自然分出了一个细微的枝杈,并非受伤断裂,更像是某种进化。
枝杈上还隐隐有细密的、银蓝色的闪电灵纹缠绕游走。
如今想来,小黑拼死为自己抵挡劫雷,虽遭重创,却也因祸得福,吸纳了一些天雷精粹,血脉与躯体都发生了意想不到的良性异变。
不止是小黑。
更让陈望暗自欣喜的,是那些灵蝗。
这些凶悍的金丹级魔虫,之前在矿区对付丹妖时便损耗不少,此次在他渡劫昏迷时自动涌出,疯狂吞食遗迹中残存的阴灵灰雾,最后收回时数量再次锐减,只剩五百余只。
之前他回到洞府后,就将它们立即安置在灵虫室中,投喂精纯的灵食,让它们休养生息。
前几日检查时,惊喜地发现其中约有二三十只灵蝗,体型竟然缩小了一圈,但甲壳颜色转为更深沉的暗红,口器与翅翼结构也发生了微妙变化,气息赫然达到了元婴层次!
这赫然是向更恐怖、传说中以万物为食——吞天纱蝗,进化的征兆!
虽然数量极少,且进化似乎还不稳定,但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惊喜,假以时日,或许能成为他手中另一张可怕的底牌。
这一个多月,陈望大部分时间都耗在这化天炉旁,恢复和炼制。
如今,五环重炼完毕,小黑护心甲已成。就在今天,他将那截上古断戈也修复完毕。
修复后的断戈自然无法与原物相比,其道韵有所缺损,但通过元婴级的神识细致描摹、补全其内部关键灵纹,并用几种高品阶的金属性灵材重新熔炼了断裂处,总算让这件对魂体有天然克制的古兵恢复了大部分威能。
握在手中,沉甸甸的,通体淡金色的锋芒流转,一股古老的杀伐之气扑面而来。
接着,他尝试以自身神念为桥梁,将这柄修复的戈兵,与已认主的灵将魂晶联系起来。
灵将虚影对戈兵似乎有着本能的亲近与渴望,当陈望引导其意念接触断戈时,魂晶幽光大放,传递出清晰的喜悦与战意波动。
虽然无法让灵将直接使用这实体兵器,但二者气息相连,召唤出的灵将虚影,手中凝聚的雾气兵刃更强大了几分。
眼见诸事顺遂,陈望心中也松快了不少。连日催动神识操控化天炉、修补法宝灵纹,精神上的疲惫远超肉身。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一枚聚华丹。
拈起要服用之时,却不由顿了顿,看着掌心那枚散发着温和药香的淡金色丹丸,苦笑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转而取出一枚烈火丹服下。
“聚华丹……手头不多了。”
陈望将些日子,已然将聚华丹送了几枚给墨老研究,看能否反向推导,仿制出来。但还没有收到消息,显然没那么容易。
服下烈火丹,一股灼热、霸道的暖流迅速化开,滋养着有些干涸的经脉与略显疲惫的神魂。他闭目调息片刻,精神恢复了不少。
取出《幻音诀》玉简。
这是一种奇怪而罕见的音律功法,能以特殊灵力波动与音律,制造影响心神的幻境,对施术者的神识强度和乐理感悟要求极高。
以往他事务繁杂,对此道涉猎不深。
但如今得到了那奇特的愿力法器丧音唢呐,想要将这件可能出奇制胜的底牌运用好,《幻音诀》的参悟便提上了日程。
最近每日,他除了雷打不动地以神识感悟那石髓玉板上的《九息服气诀》,便是抽出固定时间研读这《幻音诀》。
玉简中的内容玄奥,并非单纯乐谱,更多是阐述如何以灵力模拟万物之声,如何以音律的起伏、节奏的变幻,勾动聆听者内心的情绪、记忆,乃至构建逼真的精神幻象。
他看得颇为吃力,却也偶有所得,尤其是结合自身对《太阴长生功》中太阴宁静、长生绵长意境的体会,对音中蕴含的意与境,有了些许模糊的感悟。
潜心体悟了约莫一个时辰,陈望觉得今日似乎对《幻音诀》中一段关于“以单一悲音,引动万千哀思”的阐述,有了些新的理解。
他心中微动,取出丧音唢呐。
“或许……可以稍作尝试,感受一下其中愿力与音律结合的感觉?”他念头一起,便有些按捺不住。毕竟理论需与实践结合。
他握住那冰凉铜身、布满岁月痕迹的暗红唢呐。触手的瞬间,那种奇特的、仿佛与无数悲欢共鸣的微弱悸动再次传来。
他调整呼吸,回忆着刚才领悟的那一丝悲音意境,尝试将一缕极其微弱的灵力,配合着一丝源自内心深处、对过往某些遗憾与失去的淡淡怅惘心绪,缓缓渡入唢呐之中……
就在此时——
“嗡……”
纳囊之中一枚传讯玉符,轻轻震动起来。
陈望微微一怔,收敛灵力与心绪,将唢呐暂时放回木盒。读取玉符中的讯息,是赖东那熟悉的声音,语气轻松带笑:
“陈望,好久不见,甚是想念。听闻你元婴已成,喜不自胜。我与小安明日便……”
赖东、小安要过来!
陈望眼中瞬间掠过一抹笑意,多日来沉浸在炼器中的沉静心绪,顿时被一股暖流冲散。
自从成就元婴,一直忙于恢复伤势、处理宗门内外事务,倒忽略了兄弟们。
他们能来,自然是天大的喜事。
想到此处,他顿时没了试验丧音的心思。兄弟将至,哪还有心思摆弄这古怪法器。
“正好,张乐天的纳物囊里,还有几件品相不错的防御灵甲和飞行法器,品质都算上乘,只是样式气息需改动一番……”
陈望心思活络起来,盘算着回去后,将那几件战利品重新炼制一下,当作礼物送给赖东和小安。赖东筑基不稳,小安常年奔波,有件好护甲和代步法器,总归多份保障。
他脸上带着笑意,将玉简以及法宝一一收起,步履轻快地离开了地下秘室。
第584章 赖东小安遇到刺杀
陈望回到承天峰掌门殿,心情颇佳。
他径直走进殿后静室,从张乐天的遗物中挑出两件品质上乘、样式却过于张扬的防御内甲和一艘小巧的飞舟法器,准备着手重新炼制,调整外形,作为给兄弟二人的见面礼。
静室内地火升腾,阵法微光流转。
陈望将一件暗金色的软甲取出,以元婴真火缓缓灼烧,剥离其内部原有的防护符文。
此时,静室外传来禀报声:
“掌门,你此时方便吗?”
“进来。”
陈望听到是赵松的声音,头也未回,心神依旧集中在控制真火温度上。
赵松快步走入静室,脸上惯常的精明笑容被一丝凝重取代。
他先是看了一眼炼器炉中那件明显不凡的内甲,眼中闪过一丝讶色,但很快收敛,压低声音道:
“掌门,刚刚接到望东安那边传来的密信,是李贤那小子发到我这里的。”
“李贤?”
陈望手中真火微微一滞。
李贤是赖东这些年着力培养的年轻掌柜,心思活络,办事稳妥,通常不会越级直接联系天工门高层,除非……
“他说了什么?”
陈望转过身,看向赵松。
赵松从怀中取出一枚特制的薄玉片,双手奉上:“信中说两件事。其一,近两个月,炎熵城本地以隆昌会为首的几家商会,多次明里暗里想与望东安谈深度合作,条件颇为优厚,都被赖掌柜婉拒了。因此与隆昌会的赵德海副会长闹得有些不愉快。”
“其二,”赵松语气更沉,
“李贤在信中提及,赖掌柜前几日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暗中命人秘密调查,有人可能在伪造对我天工门的不利之事,意图在军方订单落定的关键时刻发难。
“赖掌柜对此事颇为重视,但具体查到了什么,李贤未能得知。他觉得事态可能比较严重,又怕赖掌柜对您报喜不报忧,所以……”
陈望接过玉片,神识扫过,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眉心缓缓蹙起。
赖东在调查有人欲对天工门不利……隆昌会碰壁……伪造灵剑质量事故,在军方订单关键时刻发难……这些信息碎片在陈望脑海中迅速拼合,勾勒出一个阴毒的轮廓。
这绝非普通的商业竞争,而是针对天工门信誉和命脉的致命一击!对方连工部的门路和伪造证据都准备好了!
如此看来。
赖东说是过来叙旧,其实哪里是单纯来道贺聚会?他是察觉到了这滔天的危机,心中不安,又怕传讯说不清或被拦截,这才借口庆贺,亲自带着查到的线索赶来面告!
他传讯中的轻松,不过是掩饰,是不想让自己提前担忧!
“他们出发多久了?带了多少人?”
陈望语速急而不乱,眼中寒光闪烁。不知为何,他隐隐有些不安。
赵松忙道:“按李贤信中所说,赖掌柜和小安掌柜应是今日清晨轻车简从出发,只带了一个老仆赶车。走的是炎熵城通往我藏墟郡的官道,按流云车的速度,此刻应该已过黑水镇,快到两郡交界的老鸦口一带了。”
老鸦口……
陈望对那片地形有些印象,两山夹一沟,官道狭窄,地势险恶,是设伏的绝佳之地。
大哥他们只带了一个老仆……轻车简从,是为了不惹眼,但在有心人眼里,这同样是防御最薄弱的时候!
一股强烈的不安如同冰冷的毒蛇,骤然缠紧了陈望的心脏。对方既然敢谋划如此阴局,又对赖东的行动有所察觉,难道会放任赖东这个调查者顺利抵达天工门?
陈望立即拿出那枚特制传讯玉符,注入灵力,急声询问:“大哥,你们现在何处?路上可还太平?”
玉符光芒微闪,却迟迟没有回音。
陈望心头的不安感骤然放大。
他又连续传讯两次,依旧石沉大海。
这不正常!
就算在赶路,以赖东的性子,收到他的讯息,无论如何也会抽空回一句。
要么是他们已进入某个灵力紊乱、隔绝传讯的特殊区域,要么……就是出事了!
陈望心中一凛。
“我去迎一下。”
话音未落,他身影已从静室中消失,只留下一缕淡淡的、凌厉的遁光残影。
赵松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离开的,只感到一股令人心悸的元婴威压一闪而逝,随即殿外传来尖锐的破空声。
陈望将遁速提升到极致,朝着炎熵城方向,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流光,撕裂长空。
他脸色阴沉如水,神识全力展开,一边感应着那枚特制传讯玉符可能残留的、极其细微的灵力轨迹,一边仔细扫过下方官道,寻找着那辆墨绿色“流云车”的踪迹。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大哥,三弟,你们千万不能有事!
老鸦口。
隘口上方乱石堆。
夕阳的余晖将嶙峋怪石染上一层凄艳的血色,呜咽的山风更添肃杀。
一个金丹老者,将面目掩在深色兜帽里,如同石雕般立在阴影中,对身后四名目露凶光的筑基杀手淡淡吩咐道:
“记住,老的,胖的那个,是主要目标,务必一击绝杀,不留后患!瘦的那个,要留条命。手脚干净点,现场布置成流匪劫财害命。”
“是,头儿!”
四名杀手低声应诺,眼中闪烁着对丰厚报酬的渴望和对杀戮的麻木。
其中一名脸上带疤的修士舔了舔嘴唇,嘿然道:“连车夫算上,也就不过三个行将就木的筑基老人……这趟活儿,轻松!”
兜帽金丹没有接话,只是兜帽下的目光,死死锁定了隘口入口处。他能感觉到,目标马车的气息,正在迅速接近。
空气中,那丝属于“流云车”风系阵法的微弱波动,已清晰可辨。
来了。
官道上,马车内。
赖东靠在座椅上,看似闭目养神,但微微颤抖的眼皮和交握在一起、指节有些发白的手,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对面,小安握着银枪的手心微微出汗,目光不时瞟向车窗外越来越险峻的地形,那股莫名的心悸感越来越强。
他想起了隆昌会赵德海最后那次见面时,那看似随意实则暗藏机锋的提醒……对方真的会只停留在商业阴谋上吗?
“吁——!”
车外,老仆胡伯突然发出一声急促的呼喝,紧接着是风行兽受惊的嘶鸣和马车剧烈的颠簸、倾斜!
“不好!”
赖东和小安同时色变。
“轰!”
一道炽烈如小太阳般的赤红指芒,毫无征兆地从侧前方山崖上激射而下,精准无比地命中了马车左前轮和拉车的风行兽!
木质包铁的车轮连同精钢车轴瞬间炸裂,两匹神骏的风行兽连哀鸣都未及发出,便被狂暴的烈阳之火汽化了小半边身躯!
沉重的车厢在惯性下向前翻滚、解体!
“敌袭!”
赖东在车厢解体的刹那,怒吼一声,肥胖的身躯竟异常灵活地撞破车厢顶棚跃出,同时将一枚贴身佩戴的青色玉佩狠狠捏碎!
一层凝实的青光瞬间扩开,将刚从碎片中挣扎出来的小安也笼罩在内。
“噗噗噗!”
几乎在青光成型的瞬间,数道颜色各异、狠辣刁钻的术法攻击——风刃、冰锥、毒藤、土刺——便从四个方向狠狠撞在光罩上,打得光罩剧烈荡漾,光芒迅速黯淡。
“老胡!”
小安惊呼一声,脸色惨白,嘴角溢出一丝鲜血,那是被攻击余波震伤。
他看到那翻滚解体的马车旁,车夫老胡倒在地上,胸口被一道灼热指风洞穿,焦黑的伤口边缘还在冒着青烟。
这位在望东安侍奉多年、沉默寡言的老仆,甚至没能发出一声警示,便倒在了这突如其来的杀局开端。
小安稳住身形,左手祭出一面巴掌大小的灵光圆盾挡在身前,右手祭出银色短枪,惊怒交加地看向那从山坡上冲过来的四道身影。
果然是冲他们来的!
是谁?!
隆昌会?
还是……那些找过自己的人?
“小安,别慌!背靠背!”
赖东厉喝,脸上再无平日半分和煦,只有属于商场搏杀两百年锤炼出的狠厉与决断。
他双手如同穿花引蝶般快速挥动,将一把品阶不低的高阶金系符箓拼命撒出,化作漫天呼啸的金色刀轮、剑气、飞针,朝着四名扑上来的筑基杀手劈头盖脸打去!
暂时阻住了他们的第一波合围。
“老东西符箓不少!先耗他!” 一名疤脸修士挥刀劈碎几道金色剑气,狞笑道。
四人身形闪动,术法连绵不绝,并不硬撼符箓,而是从不同角度袭扰、消耗。
赖东毕竟修为有限,灵力催动如此多符箓,消耗巨大,脸色很快开始发白,防护光罩也越发稀薄。左臂更是被一道诡异刁钻的风刃擦过,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袖。
小安挺枪刺退一名试图近身的杀手,盾牌格开一道冰锥,心中却是惊涛骇浪。
这些人的路数,绝非寻常流匪,配合默契,术法狠辣,分明是受人雇佣的流浪修士!
而那个一直站在高处、兜帽遮面的身影,散发出的金丹威压,让他灵魂都在颤栗。
完了……对方这是要赶尽杀绝!?
是因为大哥查到了什么,还是因为……
自己?
他此刻心情复杂至极。
一方面,是这些年日渐膨胀的、想要将望东安做大做强、甚至摆脱天工门的野心,以及那些暗中递来的、许诺他独立门户的诱惑;
另一方面,却是两百多年来兄弟三人相互扶持、从南荒挣扎求存至今的情谊。此刻,这情谊却成了他心中撕裂般的痛苦来源。
第585章 小安回天乏术
“小安!发什么呆!”
小安被赖东的怒吼惊醒,只见一道土刺正从地下钻出,刺向他脚踝。他慌忙闪避,银枪顺势下砸,将土刺击碎,惊出一身冷汗。
“废物!”
高处的兜帽金丹显然有些不耐,眼见四名筑基手下久攻不下,还被符箓所伤,冷哼一声,身形倏地从原地消失。
下一瞬,他已鬼魅般出现在赖东那摇摇欲坠的防护光罩前,简简单单,一掌拍下。
“咔嚓——!”
青光护罩应声而碎,化为漫天光点。
赖东瞳孔骤缩,只觉一股炽热、狂暴、远超筑基层次的恐怖力量当头压下,封锁了他所有闪避空间,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
他怒吼着将最后几张压箱底的攻击符箓全部激发,化作数道粗大金虹射向兜帽金丹,同时高大的身躯拼命向后急退。
兜帽金丹不闪不避,体表泛起一层暗红色的火光,金虹撞在上面,发出嗤嗤声响,竟被迅速灼烧湮灭。
他五指成爪,指尖缭绕着凝练的赤金光芒,穿透符箓余波,速度快到极致,直掏赖东心口!
这一击,蕴含金丹修士的全力,足以将筑基修士的肉身连同神魂一并抓碎!
“大哥——!”
小安目眦欲裂,看着大哥脸上那瞬间浮现的惊骇与绝望,看着他苍老的面容。
两百多年的相处画面,南荒的泥泞,三人把酒言欢的无数夜晚……
在赖东被死亡锁定的刹那,小安眼中只剩下那片赤金的爪影和大哥惊骇的脸。
他体内的灵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燃烧,甚至不惜损伤经脉,身体爆发出超越极限的速度,合身撞向赖东!
“砰!”
赖东被撞得向侧方跌出,避开了要害。
“噗嗤——!”
那足以抓碎金铁的赤金利爪,毫无阻碍地、结结实实地穿透了小安的后心,从前胸透出,带出一大蓬滚烫的鲜血和破碎的内脏碎片!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小安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眼中急速流逝的神采里,映出赖东转过头来时,那瞬间崩溃、扭曲、老泪纵横的脸。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大口混合着内脏碎块的鲜血,身体软软倒下。
“小安——!!!”
赖东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哀嚎,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接住小安瘫软的身体,双手徒劳地按在那前后通透、鲜血狂涌的恐怖伤口上,温热的血瞬间染红了他的双手、衣襟。
“小安!你醒醒!!”
兜帽金丹眉头一皱,似乎没料到这瘦子会舍身挡劫。他瞥了一眼气息急速衰弱、眼看活不成的小安,又看了看抱着小安、状若疯魔的赖东,眼中杀机一闪,就要补上最后一击,彻底了结这老胖子。
在他指尖赤金光芒亮起的刹那——
“嗡——!”
一股浩大、精纯、带着冰冷怒意的恐怖威压,如同无形的天穹坍塌,骤然从天际降临,狠狠压在这片山隘之上!
威压之强,让空气都为之凝滞!
那四名筑基杀手更是如遭重锤,闷哼一声,险些跪倒在地。
兜帽金丹浑身剧震,猛地抬头,骇然望向威压传来的方向。
只见一道青蒙蒙的遁光,正以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速度,撕裂长空,朝着这边狂飙而来!
那股威压的层次……是元婴!
其中蕴含的怒火与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元婴老祖?!怎么会这么快?!”
兜帽金丹心中大骇,他接到的情报里,绝无提及天工门那位新晋元婴会在此刻出现在这里!是巧合,还是……
他瞬间做出决断,毫不犹豫地舍弃了目标,身形化作一道暗红色的火光,朝着与遁光相反的方向,以燃烧精血的秘法,疯狂逃窜!
至于那四名筑基,他哪里还顾得上。
四名筑基杀手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元婴威压吓得魂飞魄散,慌忙四散逃窜。
“轰隆——!”
几乎在兜帽金丹逃遁的下一刹那,那道青色遁光已如陨星般轰然砸落在山隘之中,激起的罡风将碎石尘土卷起数丈高。
遁光敛去,露出陈望冰冷的面容。
他一眼就看到了倒在血泊中、胸口一个恐怖大洞、气息微弱到几乎感知不到的小安,以及抱着小安、浑身浴血、神情崩溃的赖东。无边的怒火与杀意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
“找死!”
陈望甚至没有刻意出手,只是元婴期的恐怖威压混合着暴怒的心神之力,轰然席卷向那四名逃窜的筑基杀手。
其中逃得慢的两人,连惨叫都未发出,身体如同被无形巨手捏住,凌空爆成两团血雾!
另外两人也被这股威压余波狠狠扫中,狂喷鲜血,如同破布袋般砸在远处岩壁上。
筋骨断裂,重伤垂死。
陈望身形一闪,已来到赖东和小安身边。他目光扫过小安的伤势,心猛地沉到谷底——
心脉尽碎,五脏成糜。
金丹之力正在疯狂破坏最后的生机……
这种伤势,筑基修士绝无幸理!
“陈望!救他!快救救小安!”
赖东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死死抓住陈望的衣袖,嘶声哭喊,老泪混合着血水,纵横满面。
陈望强忍着立刻去追杀那道金丹气息的冲动,手指闪电般搭在小安腕脉,一丝精纯的元婴灵力急速探入。
果然……
生机如风中残烛,随时会彻底熄灭。
寻常丹药,已然无用。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陈望鼻翼微动,敏锐地捕捉到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极其细微、却让他刻骨铭心的灵力气息——
炽烈、狂暴、带着一股虚浮的燥意。
与当年在断龙峪,那个以山岳印法宝暗算他、最后侥幸逃走的云霄宗长老的气息……
一模一样!
竟然是这个阴魂不散的杂碎!
他还刻意模仿了烈阳宗的功法……新仇旧恨瞬间涌上心头,陈望眼中杀意暴涨,几乎要化为实质火焰喷薄而出。
他恨不得立刻撕裂空间,将那个逃窜的金丹杂碎揪出来,挫骨扬灰,神魂俱灭!
然而,视线回到小安惨白的脸上,回到赖东绝望哀求的眼中,那滔天的杀意与追杀的冲动,被他以莫大的意志力,狠狠压了下去。
追杀仇敌,固然重要。
但此刻,抢救小安的性命,更重要!
哪怕只有一线希望!
“东哥,松开手,让我看看!” 陈望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
他轻轻拨开赖东颤抖的手,蹲下身,仔细检查小安的伤势,脑中已急速思索对策。
山隘中,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呜呜的风声穿过隘口,卷起地上未干的血迹和尘土,带来令人作呕的腥甜气味。
陈望半跪在小安身边,指尖搭在其腕脉,一丝精纯却温和的灵力小心翼翼地探入。
灵力所过之处,反馈回来的景象让陈望的心,如同坠入了冰窟。
心脉,那维系生机的枢纽,被那股狂暴炽烈的金丹之力摧枯拉朽般震碎了大半,仅靠残余的微弱生机和一丝灵力勉强维系,每一次搏动都微弱得如同蚊蚋振翅,随时会停止。
肝脏、肺腑,更是被透体而过的利爪劲气搅得一团糜烂,破碎的组织混合着内出血,在胸腔腹腔内淤积。
更棘手的是,这股炽烈而歹毒的金丹灵力,如同跗骨之蛆,依旧在小安残破的经脉和脏腑间肆虐、灼烧,不断摧毁着残余生机。
丹药?
哪怕是陈望手中最好的疗伤圣药,也需经脉尚存、药力可循。
而小安此刻的躯体,就像一座被烈火和地震同时肆虐过的废墟,再珍贵的灵药灌进去,也如杯水车薪。
回天乏术!
这四个冰冷的字,如同重锤,狠狠砸下。
他见过太多生死,也多次经历濒死,但此刻面对兄弟如此惨状,纵然百年修行炼就的古井心波,此刻也陷入深沉的绝望中。
“陈望你说话啊!小安他……他到底怎么样?啊?” 赖东扑倒在陈望身边,双手死死抓住陈望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惨白。
他脸上涕泪横流,混合着尘土和血污,那双总是闪着精明与乐观光芒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恐惧和哀求,死死盯着陈望,仿佛要从他脸上找到一丝希望的光。
他的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抠出来:“救他!求你救救小安!用什么……用什么代价都行!我的命!用我的命换他的也行!陈望,我求你了!”
陈望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赖东的哀求,像一把烧红的刀子,捅进他本就沉痛的心脏。用赖东的命换三弟的命?
不,绝不可能!
可是……
他的目光从赖东绝望的脸上,移向小安惨白如纸、气息奄奄的面容。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前两次使用逆命铜钱时的画面。
第一次,柳心兰……
第二次,夏殿主、唐新长老……
现在,要用它吗?
可是铜钱的代价……拯救一条性命,很可能导致另一段重要羁绊的失去。这失去也许未必就是死亡,但一定刻骨铭心。
这次的代价……会是什么?
会应在谁身上?
陈望的脸色,在赖东绝望的注视下,一点点失去了最后血色,变得比小安好不了多少。
他握着赖东手腕的手,冰凉一片,甚至比地上沾染的鲜血更冷。
他不敢看赖东的眼睛,缓缓地、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声音干涩得如同沙砾摩擦:
“大哥……小安的伤,太重了……”
第586章 第三次用逆命铜钱
“小安……哥对不住你……”
听到赖东那绝望至极的叹息,陈望心中一颤,终是不忍,左手背到身后,指尖微颤,将一枚冰凉坚硬的圆形物件握到了手心。
逆命铜钱!
当他触碰到铜钱那冰冷光滑的表面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与寒意,瞬间流遍全身。
仿佛这枚看似古朴的铜钱,本身就是一个冰冷的、贪婪的、等待着吞噬因果的活物!
没有时间犹豫了。
小安的气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滑向彻底的沉寂。那微弱的脉搏,随时会停止。
陈望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挣扎、恐惧、痛苦,都被近乎决绝的冰冷所取代。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小安死,哪怕知道前方可能是更深的深渊。
山隘中,风声呜咽,残阳如血。
陈望背在身后的掌心,那枚逆命铜钱在无人察觉的阴影下,随着一丝灵力的悄然注入,微微浮起,悬浮在他掌心之中。
铜钱无声地、急速地旋转起来,暗青色的表面流淌过幽暗的光泽。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股逆转因果宿命的奇异道韵,在方寸之间弥漫。
陈望的心神,全部系于这枚旋转的铜钱之上,心中只有一个强烈到近乎虔诚的意念在疯狂祈祷、呐喊:“逆转这死局!救活小安!”
铜钱旋转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最终,轻轻一顿,静止悬停。朝上的那一面,赫然是那个古朴、沉重、仿佛蕴含着无尽叹息与规则的——“逆” 字。
在“逆”字显现的刹那,陈望仿佛感觉到,一股无形无质、浩瀚磅礴的奇异力量,仿佛改写了此地的某种因果。
小安那原本如风中残烛、即将彻底熄灭的微弱生机,在这一刻,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定住了,不再继续滑向死亡的深渊……隐隐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向上攀升的趋势。
铜钱落回掌心。
光芒内敛,重新变得冰凉古朴。
陈望立刻收起铜钱,右手一翻,一枚龙眼大小、通体乳白、散发着浓郁生命气息与淡淡清香的丹药出现在指尖——玉髓返生丹。
得自张乐天遗物中的顶级疗伤圣药,对修复脏腑、续接经脉有奇效。
他小心地捏开小安的嘴,将丹药送入其口中。丹药入口即化,磅礴柔和的药力瞬间散开。
陈望不敢怠慢,掌心贴在小安丹田之上,精纯温和的太阴长生灵力绵绵涌入,如同一层柔韧的薄膜,将那霸道的药力包裹、约束、引导,避免其冲击小安本就残破不堪的经脉。
同时,他心分二用,以自身元婴灵元为刀,一点点驱散、消磨、化解着残留在小安体内、属于那云霄宗金丹长老的炽烈锋锐灵力。
这是一个精细且耗神的过程。
陈望的额头很快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也因灵力与心神的双重消耗而略显苍白。但他眼神专注,手法稳定,没有丝毫错漏。
赖东跪在一旁,双手紧紧交握,指甲深陷掌心而不自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小安的脸和陈望的动作,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这生死一线的救治。
时间一点点流逝。
夕阳沉入山峦,暮色四合。
山隘中一片死寂,只有夜风呜咽,和远处重伤濒死的杀手偶尔发出的一声微弱呻吟。
一个时辰。
在赖东感觉中,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终于,陈望缓缓收回了手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脸上带着疲惫,眼神却如释重负。
“东哥,小安的命……暂时保住了。”
陈望的声音带着沙哑。
赖东浑身一震,猛地扑到小安身边,颤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指尖传来均匀、平稳、带着温度的呼吸!
他再低头看去,小安脸上那死灰般的惨白已然褪去,虽然依旧毫无血色,却恢复了一丝属于活人的微弱生机。
胸口那恐怖的贯穿伤口,内里的脏腑虽然远未愈合,但在陈望的感知中,破碎处已被勉强粘合住,不再继续恶化,并开始极其缓慢地汲取药力,进行着最初步的修复。
“活了……活了!小安活了!!”
赖东喜极而泣,老泪纵横,抱着小安尚有余温的身体,哭得像个孩子,又笑又哭。
语无伦次。
陈望看着这一幕,脸上却挤不出笑容。
一股从灵魂深处渗出的、冰凉刺骨的寒意,渐渐涌上心头,流遍四肢百骸。
铜钱生效了。
小安从鬼门关被强行拉了回来。
但代价呢?
前两次使用铜钱的后果还历历在目。
而这一次,拯救的是一条几乎确凿无疑会逝去的性命,而且是至亲兄弟。
那需要付出的因果代价,又会是什么?
会应在谁身上?
何时降临?
这未知的、却必然残酷的代价,像一片巨大的、不祥的阴影,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比面对任何强敌时都要沉重,都令人窒息。
他看着喜极而泣的赖东和昏迷中的小安,心中没有丝毫轻松,只有深沉的忧虑。
陈望强行压下心头的寒意,知道此刻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他迅速起身,目光冰冷地扫过战场。
老仆胡伯的尸体倒在碎裂的车辕旁,胸口焦黑。四名筑基杀手,两人被他的威压震爆,尸骨无存,一人重伤而亡,剩下一人似乎被战斗余波和威压冲击,也已奄奄一息。
他走到那名尚有气息的筑基杀手旁,手指疾点,封住其周身要穴和丹田,又取出一枚普通回气丹塞入其口中吊住性命。
“东哥,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回宗门。” 陈望对赖东说道,声音恢复了平静。
赖东此刻对陈望言听计从,小心翼翼地抱起昏迷的小安,放入陈望祭出的流云飞舟。
陈望一手提起那名俘虏,另一手凌空摄来胡伯的遗骸,用一张干净的布匹裹好。
最后看了一眼这血腥的战场,和云霄宗金丹长老遁走的方向,眼中寒光一闪而过。
流云飞舟化作一道流光,朝着天工门方向疾驰而去,迅速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天工门,掌门洞府静室。
静室内燃着宁神的檀香,光线柔和。
小安被安置在铺着厚厚云丝垫的玉床上,身上盖着轻暖的灵蚕丝被。他脸上已有了些许血色,呼吸平稳悠长。
赖东坐在床边的矮凳上,寸步不离,眼睛熬得通红,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小安。
陈望则在稍远处盘坐,默默调息,恢复着一路消耗的灵力与心神。
七天之后。
玉床上,小安的眼睫,忽然剧烈地颤动起来。喉咙里发出几声含糊的呻吟。
“小安?小安你醒了?” 在旁边打坐的赖东猛地站起,声音带着惊喜和紧张。
陈望也立刻看了过去。
小安艰难地睁开了眼睛。过了好一会儿,视线才逐渐聚焦,看清了床边的赖东,和站在不远处、面色沉静的陈望。
“东……东哥……陈望……” 他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嘶哑,如同破旧的风箱。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别说话,好好躺着!” 赖东连忙说道,想去拿水,却又舍不得移开目光。
小安的目光在赖东和陈望脸上来回移动,那双原本精明有神的眼睛,此刻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痛苦、挣扎、愧疚、后怕,还有一丝茫然。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顺着他消瘦的脸颊滑落,浸湿了枕巾。
“东哥……陈望……我……我对不起……,我……”
他张着嘴,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不知从何说起,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充满了自我谴责的意味。
“小安!”
不等他说完,赖东猛地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小安露在被子外、冰凉的手。
他用力地摇头,脸上挤出一个疲惫笑容:“什么都别说了,一切都过去了……你好好养伤,把身体养好,其他什么都不要想!有我在,有陈望在,天塌不下来!”
他打断小安的话,眼神里有急切,有关切,也有一种维护。仿佛不想听,也不敢听。
陈望站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着小安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愧疚与挣扎,看着赖东那闪烁不定、强行打断、故作轻松却难掩疲惫的眼神,心中瞬间明了。
小安有事隐瞒。
而且,是关于这次刺杀,或者与刺杀相关的、让他感到无比愧疚的事。
而赖东,知道。
他不仅知道,而且他在试图将这件事遮掩过去,试图维系持续两百多年的兄弟情谊。
陈望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铜钱救回了小安的命,但似乎有些东西,在生死之间,已经悄然改变了,失去了。那种曾经毫无保留的、历经两百年风雨淬炼的信任与坦荡,已经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
他没有问,脸上没有任何异样。只是深深地看了赖东和小安一眼。
然后,他走上前,轻轻拍了拍赖东紧绷的肩膀:“东哥,你陪着小安。我去处理一下那个俘虏,看看能否问出点有用的东西。”
赖东的身体僵了一下,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干涩:“好,你去忙。这里有我。”
陈望转身走出了静室,轻轻带上了门。门扉合拢的轻响,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
第587章 压抑的怒火
陈望没有立刻去囚室,而是走进了前殿旁那间属于他自己的书房。
点燃灯烛,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望着跳动的烛火,沉默地发呆。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赖东走了进来,反手关上了门。
他脸上的疲色更重,背似乎也更佝偻了一些,仿佛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又老了十岁。
他慢慢走到对面椅子上坐下,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此刻却微微颤抖的手。
书房里一片寂静。
只有烛火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
良久,赖东终于抬起头,声音嘶哑得厉害,仿佛砂纸摩擦:“陈望……”
他顿了顿,似乎在积蓄勇气。
“之前,” 他终于开口,语速很慢,“炎熵城本地那几家商会,主要是隆昌会,找过我。他们想和望东安深度合作,说是提供大笔资金,帮望东安升级铺面,打通更多郡城渠道,做成比现在大十倍的字号……”
他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我嫌麻烦,也信不过他们。你知道我的,如今有口安稳饭吃,兄弟们都在,日子过得去就行,没想着再去折腾那些,更不想被外人插手咱们兄弟的产业。我回绝了。”
“后来,”
赖东的声音更低,带着一丝隐约的痛楚,
“我听说,他们又去找了小安……可能有过几次接触。具体谈了什么,小安没跟我说。我猜……他大概也没答应他们什么。
“小安他有野心,想做事,这我知道,但他……他心不坏。这次……这次在山上,他能豁出命来替我挡那一下……我想,他应该也没想到,对方会下如此毒手……”
赖东说完,长长地叹了口气,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脸上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心痛和复杂难言。
陈望静静地听着,自始至终,没有插一句话。直到赖东说完,他依旧沉默着。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铜钱能逆转生死,能救回小安破碎的内脏;但它无法挽回情义的裂痕……
烛火跳动,光影在陈望沉静的脸上摇曳,映出他眼中复杂难明的光。
良久,陈望缓缓开口:
“东哥,我明白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星山脉在夜色中沉默的轮廓。
“小安的事,到此为止。他为你挡了那一劫,无论之前有过什么心思,那一刻的选择,是真的。这份情,我认,你也认。所以,过去的事,我不会再问,你也不必再提。”
赖东猛地睁开眼,看向陈望挺拔却透着一丝孤绝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眼眶又有些发红,最终只是重重点了点头。
“但是,”
陈望转过身,目光如冰刃般扫向门外,仿佛穿透墙壁,直视着地牢的方向,
“这件事,没完。”
“有人,处心积虑,要毁我天工门根基,断我宗门命脉。这已经不单单是商业竞争,这是你死我活的战争。他们敢对你和小安下手,连胡伯这样的老人都不放过……”
陈望的声音越来越冷,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冰碴。
“那个逃走的金丹老人,我认得他的气息。是云霄宗的人……当年在断龙峪没能留下他,这次,他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云霄宗?”
赖东悚然一惊,挣扎着坐直身体。那可是轩辕七大仙宗之一,势力非同小可。
“哼,看来,有些魑魅魍魉又狼狈为奸了……”陈望眼中杀意凛然,“不管是谁,既然伸了爪子,就要有被连根剁掉的觉悟。”
他走回书案后,看着赖东:
“大哥,你现在要做的,是稳住心神,照顾好小安,也照顾好自己。望东安那边,我会让赵松派人协助李贤,暂时稳住局面。宗门里,是绝对安全的。至于外面……”
陈望顿了顿,淡然道:
“我……早晚……血债血偿……”
赖东看着陈望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杀意,心中又是酸楚,又是宽慰,还夹杂着一丝寒意。
他知道,自己这个平日里看似温和的兄弟,一旦触及逆鳞,将会是何等的酷烈与果决。两百多年的兄弟,他太了解陈望了。
“陈望,你……一切从长计议,莫要莽撞行事。”赖东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一句。他知道,自己无法影响陈望的决定。
“嗯。”
陈望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东哥,你先回去休息吧,陪着小安。我也要闭关休息几天……此事,以后再说。”
地牢深处,一间完全由厚重玄铁浇筑、布满了隔音与隔绝灵力波动的符纹的密室。
这里没有窗户,空气凝滞,只有墙壁上镶嵌的几颗幽冥石散发着惨淡的幽绿色光芒,将室内映照得如同鬼域。
陈望独自一人站在密室中央,脚下是冰冷的、暗沉发黑的石板。
那名侥幸未死的筑基杀手被数道粗如儿臂的禁灵锁链穿过肩胛、丹田、四肢,呈大字形凌空悬吊在离地三尺处。
锁链上幽光流转,不仅封死了他所有灵力运转,更在不断汲取着他本就微弱的生命力,让他连昏迷都是一种奢侈,只能在清醒中忍受着无休止的剧痛与虚弱。
他低垂着头,鲜血混合着冷汗,一滴一滴,在死寂的密室里发出清晰的的嘀嗒声。
陈望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刻意释放元婴威压。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比凛冽的刀锋更冷,仿佛不是在打量一个活物,而是在审视一件即将被彻底抹去的污迹。
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极致的压迫。
尤其是在这绝对封闭、唯有死亡气息弥漫的空间里,在陈望那毫无情绪波动的注视下。
杀手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初是肌肉的痉挛,接着是锁链被带动发出的细微“哗啦”声。
他艰难地抬起头,透过被血污黏连的眼睫,对上了陈望的眼睛。
那双眼眸深处,没有任何愤怒,没有憎恨,只有一片漠然到极致的冰冷,仿佛在宣判。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拿钱办事……”杀手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垂死的喘息和本能地狡辩。
陈望终于动了。
他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泛起一层极其微弱的、却让整个密室温度骤降的幽蓝色光芒。
光芒并不刺眼,却仿佛能映照灵魂,散发出一种令神魂本能战栗的气息。
“搜魂术,你应该听说过。”
陈望的声音在密室里响起,字字清晰,敲打在杀手濒临崩溃的心防上,
“能挖出你记忆深处所有的秘密,无论你愿不愿意。当然,之后,你的神魂会彻底崩溃,变成一具无法轮回的空壳。想试试么?”
他的语气平淡,但“搜魂术”三个字,配合着指尖那幽幽蓝光,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对于刀头舔血的亡命徒而言,死亡或许可以接受,但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是刻在灵魂最深处的恐惧。
“不!不要!我说!我都说!”
杀手猛地挣扎起来,锁链哗啦作响,脸上充满了极致的恐惧,涕泪横流,“是……是炎长老!是他!是他雇的我们!”
“炎长老?”
陈望指尖蓝光未熄,静静等待。
“是!他穿着兜帽,看不清脸,声音很冷……功法很热……他自称炎长老,给了很多上品灵石,要我们杀马车中那个高胖老者,那个瘦的要留口气……”
瘦的要……留口气?
这三个字像三根冰锥,猝然刺入陈望耳中,让他因杀意而沸腾的心神骤然一凛。
联想到小安醒来时那无法言说的愧疚与挣扎,联想到本地商会找过小安……所有的线索,指向一个令人心寒的可能性。
陈望的眼神更冷了几分,那冰冷的怒火深处,掺入了一丝更为凝重和锐利的审视。
但他没有在杀手面前表露分毫,只是将指尖那点幽蓝的搜魂术光芒,逼得更近了些。
“还有什么?”
杀手语无伦次,但关键信息没有隐瞒,
“还要我们搜身,找一份账本……”
账本?
陈望眼神微凝,瞬间明白了。赖东做生意光明磊落,哪里会有什么奇怪的账本?
眼见此杀手所知不多,陈望眼中冷芒闪过,随着手指弹出,一团幽光卷向对方。
杀手的求饶声戛然而止。
整个身躯,连同那身染血的衣物和束缚他的禁灵锁链,如同被无形的火焰从内部点燃,迅速化为一股青烟,又在那幽绿的光芒中彻底湮灭,连一丝灰烬都未曾留下。
密室内重归死寂,唯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焦糊味,证明着刚才这里还存在过一个生命。
陈望收回手,面无表情。
挥手间,密室内残留的些许气息也被涤荡干净。他转身,推开厚重的玄铁门,走了出去,将那片死寂关在身后。
门外,赖东正拄着一根临时找来的拐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等待着。
“怎么样?问出什么没有?”
陈望看着赖东憔悴不堪的脸,心中微微一痛,但脸上却只是无奈与淡漠,摇了摇头:
“是个硬骨头,所知也有限。只吐出个炎长老的代号,其他一概不知。见我逼问得紧,竟不知用了什么秘法,自绝心脉死了。”
他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小事,将审讯的血腥与残酷,轻描淡写地掩盖过去。
赖东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晦暗。
他叹了口气,重重靠在石壁上,喃喃道:“死了……也好。这些杀才,死有余辜……”
“东哥,你放心。”
陈望上前扶住他,
“既然他们露出了马脚,就不会没有痕迹。此事我记下了,绝不会就此罢休。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体,照顾好小安。”
赖东抬头看着陈望,看着这个如今已是元婴老祖、气息深不可测的兄弟,百感交集。
他想说什么,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只是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点了点头:“嗯,听你的。你……你也别太劳神,宗门还要靠你。”
“我明白。”
将赖东送回府院,亲眼看着他服下安神丹药睡下,又去看了看仍在昏睡中小安平稳的呼吸,陈望才独自回到了承天峰掌门洞府。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对守在洞府外的近侍弟子淡淡吩咐了一句:“我要闭关几日,稳固心境,若无大事,不得打扰。”
“是,掌门。”弟子恭敬应下,启动了洞府外层的防护与示警阵法。
洞府内。
陈望没有打坐,也没有调息,而是开始沉默地、有条不紊地整理行装。
他换下掌门常服,穿上了一身毫无标识、利于行动的深灰色劲装。将修复一新的五行环收入丹田温养,将灵将魂晶贴身放好。
检查了丹药、符箓。
将盛放丧音唢呐的木盒,也放入了战斗储物囊之中。
最后,他来到洞府深处的灵虫室,那几百只刚刚完成进化、气息变得危险而内敛的吞天纱蝗,安静地伏在特制的灵木架上。
陈望心念一动,它们便化作一片暗红色的微光,涌入他腰间一个特制的灵宠袋中。
做完这一切,他静立片刻。
山隘口的夕阳血色,小安胸前恐怖的窟窿,赖东老泪纵横的脸,胡伯倒在车辕旁焦黑的尸体……这是新仇,刻骨铭心。
断龙峪的绝杀,那山岳印落下时毁天灭地的情形,云霄宗长老燃血遁走时的流光……
这是旧恨,从未遗忘。
而更深处,是兄弟三人当初围坐篝火、畅谈未来的温暖画面,与如今静室中赖东疲惫晦暗的眼神、小安醒来时挣扎痛苦的目光。
那份历经两百年风雨淬炼、曾以为坚不可摧的情谊,终究还是因为人心的浮动和现实的残酷,出现了细微却真实的裂痕。
这种钝痛,比肉身的伤痛更让人难受。
还有逆命铜钱的代价……
那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以何种方式落下的困果代价之剑,时刻啃噬着他的心神,带来深沉的、无法与人言的忧虑。
新仇,旧恨,情义,代价……所有这一切,如同沉重的铅块,一层层压在他的心头,又如同压抑在地底奔涌的熔岩,无法宣泄。
它们在极致的压抑与沉默中,凝聚、压缩,化作一股冰冷、纯粹、焚尽一切的怒火!
陈望缓缓抬起头,眼中最后一丝属于“掌门陈望”的温和与考量,彻底消失,只剩下猎人锁定猎物般的冰冷与专注。
他心念一动,有些陈旧的灰色斗篷无声无息地覆盖在他身上——匿影袍。
斗篷的兜帽拉起,他整个人的气息瞬间变得若有若无,仿佛与洞府内的阴影融为一体。
没有惊动任何阵法,也没有触动门口的禁制。陈望的身影,如同融化在空气中的墨迹,悄无声息地自洞府滑出,没入夜色之中。
夜风凛冽,吹动匿影袍的边角,却吹不散他心中那团冰封的火焰。
目标:云霄宗!
血债,必须血偿!就从这条当年侥幸逃脱、如今又敢伸爪子的老狗开始。
第588章 径向云霄宗问罪!
月影梭无声地滑过云海,将沉星山脉的轮廓远远抛在身后。
下方,藏墟郡的群山沃野逐渐被抛离,前方是广袤的炎熵郡平原,更远处,则是此行的目的地——位于轩辕大陆东南的苍梧郡。
也是云霄宗所在。
梭舱内,陈望静坐如山。
匿影袍的暗色消退,露出一身玄色劲装。他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云,心中并无半分欣赏之意,只有一片冰封的湖面。湖面下,是汹涌的暗流与即将喷薄的熔岩。
冲动吗?
或许在外人看来,一个新晋元婴,不坐镇宗门稳固修为,反而因为兄弟遇刺便单枪匹马杀上一个名宗望门,确实莽撞。
但陈望心中,那股压抑了太久、积累了太多的火焰,需要这样一个出口,需要宣泄。
当年断龙峪,他不过是初成金丹,天工门更是风雨飘摇。面对来自烈阳宗与云霄宗的刺杀,事后他只能忍,闭嘴不提。
当初那些想致他于死地的邓超、谢云龙之流,他往往是耐心布局,等到合适时机,才一击必杀,尽量不留下任何痕迹。
可如今呢?
他已然是元婴修士!
是历经四九雷劫而不死,真正跻身修行界高阶的恐怖存在!天工门在他手中蒸蒸日上,重现荣光在望!
而他的兄弟,这两百多年来相濡以沫、视为至亲的兄弟,却差点被人虐杀在荒郊野岭!连一个忠心耿耿的老仆都未能幸免!
新仇旧恨,如潮水般叠加。
当年刺杀之耻,如鲠在喉。
如今兄弟之危,如火焚心。
接二连三的刺杀、暗算,像一记记无形的耳光,抽打在他的脸上,更是抽打在天工门和他陈望的尊严之上!
若再隐忍,再暗中谋划,等待时机,世人会如何看待他陈望?如何看待天工门?
是否以后任何一个阿猫阿狗,都敢来撩拨虎须,算计他身边之人?
呵呵。
他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隐忍藏锋的金丹修士。元婴,便应有元婴的威势与决断!
有些底线,必须用鲜血来划清;
有些警告,必须用雷霆来昭示!
“动我陈望的人,就要有必死的觉悟。” 陈望低声自语,眼中寒光如电,“这次,便拿你这云霄宗祭旗,让所有人都看清楚。”
月影梭穿越炎熵郡,进入苍梧地界。
苍梧多山,植被却不如藏墟郡茂密,山石多呈现一种灰白或暗红色,透着几分苍凉。
而云霄宗的山门,便坐落在一片名为“赤霞山脉”的雄峻群山之中。
陈望在距离云霄宗尚有百余里的一处险峻山峰之巅悄然降落。
此峰孤悬,如剑指天,视野开阔,可俯瞰下方通往云霄宗山门的必经峡谷,地势险要,且地脉之气隐隐与此峰相连,颇为厚重。
他收起月影梭,目光扫过四周。
山风凛冽,吹动他衣袍猎猎作响。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七十二面提前炼制好的阵旗。
这些阵旗以玄铁为杆,旗面非布非帛,乃是以戊土精金混合土行宝石粉末炼制而成,呈暗黄色,表面刻画着繁复的山岳符文。
“便是此处了。”
陈望心念一动,身形如鬼魅般在山巅游走;每一步踏出,都暗合地脉节奏,手指轻弹,一面阵旗便精准地插入山石之中。
每插入一面阵旗,他都会渡入一丝精纯的土行灵力,激活其中符文,并以其为引,勾连脚下深沉浑厚的地脉之气。
布阵过程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
当最后一面主阵旗插入峰顶正中央的特定方位时,七十二面阵旗同时微微一震,一股无形而厚重的波动以山峰为中心,悄然扩散开来,与方圆数十里的地脉隐隐结为一体。
山巅的空气仿佛都凝实了几分,一股“不动如山,承载万物”的沉凝意境弥漫开来,却又引而不发,隐于山石草木之间,若非刻意以高阶神识探查,极难察觉。
山岳万象阵,成。
此阵乃是万象阵第三阶山岳地煞阵;只有达到元婴级的神识和灵元才能布置。
陈望这也是第一次施展此阵,颇为小心谨慎,直到阵法灵光贯通,这才松了一口气。
有此阵为依托,进可攻,退可守,应该足以应对两名同级别元婴老祖的围攻……
只要云霄宗还要点脸,就用不上此阵。
陈望感受着脚下大地传来的、仿佛与自己呼吸同步的沉厚力量,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消散了。准备已毕,该去叫门了。
他并未直接飞向云霄宗那气势恢宏、隐于云雾间的山门牌楼,而是不紧不慢地徒步下山,穿过峡谷,来到那高达十丈、以赤红晶石垒砌、上书“云霄”两个古朴大字的山门前。
山门前有弟子值守,见到一个陌生修士径直走来,气度沉凝看不透修为,但隐隐给人以一种强大压迫感,当下不敢怠慢。
一名筑基期的执事弟子上前拱手:“这位道友,此乃云霄宗山门,不知前来所为何事?可有拜帖或相熟之人引荐?”
陈望停下脚步,抬眼看了看那“云霄”二字,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遍了山门附近:
“天工门,陈望。
“前来贵宗,寻一人了结仇怨。请贵宗长老,柳铎,出来受死!”
他的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金石之音,在灵力的加持下,滚滚传开,不仅山门前的弟子听得清清楚楚,连山门内较近的一些殿堂楼阁中,也有不少修士被惊动,纷纷关注过来。
“天工门?陈望?”
“那个新晋元婴掌门吗?”
“柳铎长老?他找柳长老做什么?”
“还出来受死?好大的口气!”
门前弟子一阵骚动,那筑基执事更是脸色一变,厉声道:“陈掌门!此处是云霄宗,请你自重身份,莫要在此喧哗放肆!”
“哼!”
陈望冷哼一声,属于元婴的恐怖威压放出一丝,顿时让整个山门附近的守门弟子全都心头剧震、如泰山压顶一般动弹不得!
“我已经非常客气了,真要放肆的话,此刻就应该踏破山门,径直而入,你们谁又能挡得住我吗?”
说完此话,陈望将那一丝威压收回,一众弟子这才如释重负,能够重新呼吸。
而前方那名执事弟子,更是仓皇逃到山门之内,指着陈望,脸色苍白,说不出话来。
陈望眼神冰冷地扫过他,淡然道:
“陈某今日来,不是来与你们辩驳的。让柳铎出来,一切自然见分晓。他若不敢,或贵宗要包庇杀人者,陈某不介意自己进去找!”
第589章 迎宾……倒也不必
“狂妄!”
一声冷哼从山门内传来,一道遁光落下,现出一名身穿云霄宗长老服饰的中年修士,只见他面皮焦黄、留着三缕长髯。
陈望神识扫过,对方修为金丹中期。
这黄脸长老目光如电,上下打量陈望,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但随即涌现出怒意。
“老夫乃是云霄宗外事长老,黄岩!陈掌门,你也是一派之尊,当知礼数。有事说事,岂能无凭无据,找上山门,直呼我宗长老之名,口出‘受死’狂言,真当我云霄宗无人么?”
陈望看着这黄岩长老,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黄长老,你能当这个话事人吗?”
话事人?
黄长老怔了怔,暗中一咬牙,冷然道:“老夫乃是外事堂长老,一切对外事务均由我负责,你有何事尽可对我道来!”
“好。”
陈望淡然应道,随即将手一翻,一柄通体暗红、扭曲变形、布满裂痕的长叉出现在手中。
正是当年断龙峪刺杀时,那名烈阳宗金丹长老的本命法宝——玄焰叉。
“此物,黄长老可认得?”
陈望将其掷于地上,发出“铛”的一声脆响,“当年断龙峪,两名金丹联手刺杀于我。其一,便是烈阳宗长老,手持此叉。已被陈某当场格杀,神魂俱灭。此为其遗物。”
黄岩长老目光一凝,脸色微变。烈阳宗当年之事,闹得沸沸扬扬,他自然知晓。
此物虽然损坏,但其法宝材质做不得假;何况此事稍一打听,就可证实,陈望没必要在此事上撒谎。
“那又如何?烈阳宗败类刺杀于你,与我云霄宗何干?”黄岩强自镇定。
“何干?”
陈望冷笑,“当日另一名刺客,便是贵宗的柳铎长老!他功法路数,是你们云霄宗的路子,法宝是一方山岳镇;
“最后,他不惜损耗本命精血,施展燃血遁法,方才侥幸从我剑下逃生。此事,柳铎自己心里清楚,贵宗若查,当年他重伤闭关、气息大损的记录,想必也还在。”
黄岩长老的脸色彻底变了。
陈望说得太具体了!
功法、法宝、遁法,甚至连事后闭关的细节都点了出来!这绝非信口胡诌!
他身后那些云霄宗弟子,更是面面相觑,窃窃私语起来。
“那……那也只是你一面之词!或许是那敌人故意佯装柳长老的功法和法宝,故意攀诬!”黄岩兀自强辩,但语气已弱了三分。
“一面之词?”
陈望向前踏出一步,元婴期的灵压不再完全收敛,如同一座无形山岳,缓缓向着黄岩及山门压去,让众人呼吸都为之一窒。
“那便再说近日之事。七日之前,炎熵郡与藏墟郡交界老鸦口,贵宗柳铎长老,再次刺杀我义兄赖东和小安!
“他虽然伪装烈阳宗功法,但其灵力气息,与当年一般无二!最后见我赶到,再次施展燃血遁法逃之夭夭!”
陈望声音转厉,目光如刀,直刺黄岩:“燃血遁法,损耗本命精血,动辄伤及道基,非生死关头绝不会轻用!
“柳铎接连两次刺杀陈某及陈某至亲,又接连两次动用此等遁法逃命!黄长老,你且告诉我,贵宗之内,除了这位柳铎长老,还有谁,会在恰好在刺杀事件后需要闭关疗伤?!”
“你——!”
黄岩长老被这连珠炮般的质问,震得后退半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额头竟隐隐见汗。
他想反驳,想说陈望诬陷,可对方拿出的玄焰叉,点出的功法细节、法宝名称、遁法特征,以及“两次刺杀后必然闭关养伤”这个几乎无法辩驳的铁律,如同几把沉重的铁锁,将他所有狡辩的言辞都锁死在了喉咙里。
周围一片死寂。
所有云霄宗弟子都屏住了呼吸,看向黄岩长老。事情似乎……没那么简单了。
这位天工门的新晋元婴,好像真的握有实据,而且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黄岩张了张嘴,发现之前“空口无凭”的斥责,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脸上阵红阵白,最终,所有的强硬都化为了深深的无力与惊悸。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心神,声音干涩道:“陈……陈掌门所言……此事牵涉甚大,非本堂区区一个外事长老所能决断。
“我需……需禀明掌门,由掌门与诸位太上长老定夺。还请陈掌门稍候……”
他不再提污蔑,也不再断然否认,只说要请示。态度已然软化,甚至隐含一丝慌乱。
陈望看着对方色厉内荏、改口推诿的模样,眼中寒意更盛,冷笑连连。
他知道,第一关,过了。
云霄宗,已经被他逼到了墙角。接下来,就看这云霄宗,是要面子,还是要里子了。
若要保那柳铎,说不得,他今日便要试一试,这传承久远的云霄宗,究竟有多硬?
能否扛得住他陈望的怒火,与他身后那已然与地脉相连的山岳万象阵!
黄岩转身便欲匆忙离去,只想赶紧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黄长老,”
陈望平静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这便是贵宗的待客之道?将客人晾在山门外?”
黄岩身形一僵,只得回身,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是黄某失礼了。陈掌门远来是客,还请移步迎宾院暂歇,饮杯清茶。黄某这便去通禀,尽快给陈掌门一个答复。”
“迎宾……倒也不必。”
陈望摇摇头,目光穿过山门,扫向那片空旷的前山广场,以及广场尽头那巍峨肃穆的山门和隐约可见的亭台楼阁,
“广场开阔,景色不错。陈某在那里等候即可。至于茶水,”他看了一眼那面色发白的筑基执事,“若贵宗方便,送一壶清茶来即可。若不方便,也无妨。”
他此行是为讨血债,可不是来做客喝茶的。进入对方宗门腹地的迎宾院?万一动起手来,无异于自陷囚笼。
黄岩脸色又是一变,明白对方这是摆明了不信任,也摆出了绝不轻易退让的姿态。
他心中暗骂,却又无可奈何,只得对那筑基执事吩咐道:“还不快按陈掌门吩咐,置办桌椅香茶!好生伺候着,不得怠慢!”
“是,是!”
筑基执事慌忙应下,带着几个同样忐忑的弟子,手忙脚乱地从附近殿宇中搬来桌椅,布置在广场一侧相对开阔平整之处,又奉上灵茶灵果,虽不算顶级,却也中规中矩。
陈望也不客气,撩袍在石凳上坐下,对那壶灵茶看也未看,闭上双目,仿佛入定调息。
他身姿挺拔,坐在那里,明明孤身一人,面对着偌大的云霄宗山门,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不动如山的气势。
黄岩见状,不敢再耽搁,狠狠瞪了那几个侍立的弟子一眼,示意他们小心应对,自己则化作一道遁光,朝着宗门深处飞去。
山风吹过广场,卷起细微的尘埃。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一个时辰过去了。
陈望依旧静坐如山,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他身前的灵茶早已凉透。
侍立在远处的弟子们,从最初的紧张好奇,渐渐变得有些焦躁不安,目光不时瞟向宗门深处,偶尔看陈望一眼又迅速收回,不敢在他身上多做停留。
广场周围,一些路过的、或闻讯在远处窥探的云霄宗弟子越来越多。
他们三五成群,窃窃私语,看向广场中央那个孤身端坐的玄衣身影,目光中有好奇,有惊疑,有不满,也有隐隐的敬畏。
天工门新任掌门,新晋元婴,单枪匹马找上山门,指名道姓要宗内长老出来受死……
这消息如同旋风一般,很快就刮遍了外门乃至部分内门区域。
第590章 这就是贵宗的答复?
云霄宗主峰,凌霄殿。
气氛凝重。
殿内主位上,坐着一位面容清癯、三缕长髯、身穿月白道袍的老者,正是云霄宗当代掌门云崖真君,元婴中期修为。
下首两侧,分坐着七八位气息浑厚的长老,修为多在金丹中后期,乃至元婴初期。
此刻皆是面色沉凝。
黄岩长老躬身站在殿中,将山门前发生的一切,连同陈望展示的玄焰叉、指出的功法细节、法宝名称、遁法特征,尤其是“两次燃血遁法后必然闭关”的铁证逻辑,原原本本、不敢有丝毫遗漏地复述了一遍。
“掌门,诸位长老,那陈望言之凿凿,证据……看似颇为确凿。且其态度强硬,执意在山门外等候,不肯入迎宾院,分明是来者不善。”黄岩最后总结道,声音带着苦涩。
殿内一片沉寂。
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荒谬!”
坐在左侧上首的一位红脸膛、脾气火爆的长老猛地一拍座椅扶手,怒道,
“区区一个新晋元婴,还是个炼器宗门出身,就敢如此欺上门来,污蔑我云霄宗长老!当我云霄宗无人吗?依我看,直接启动护山大阵,将其驱逐,若敢反抗,格杀勿论!”
“云炎师弟,稍安勿躁。”
云崖真君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那陈望既然敢来,必有所恃。他提出的几点,尤其是‘燃血遁法’与‘闭关’之间的联系,确是无法辩驳的疑点。黄岩,你可曾立刻去查证,门中近期,尤其是他所说的那两个时间点后,可有哪位长老以疗伤或闭关为由,深居简出?”
黄岩连忙道:“禀掌门,属下已命心腹弟子暗中去执事堂调阅近年的长老闭关记录,并暗中探听。初步回禀……
“柳铎长老,确在约十余年前陈掌门遇刺之后,以及……数日前陈掌门义兄遇刺后,都以‘修炼遇阻,需闭关静修’为由,申请进入了后山地火静室,至今……未出。”
“柳铎……”云崖真君眉头微蹙。
殿中其他长老也是神色各异。
柳铎长老性子孤僻偏激,当年因与宗门内某位长老理念不合,颇受冷遇,修为卡在金丹后期多年难以寸进,在宗内人缘一般。
若说他为求突破或资源,暗中接一些不干净的私活,倒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即便如此,也只是推测!”
那云炎长老犹自不服,
“难道就凭外人几句话,我们就要将自己宗门的长老交出去任人宰杀?云霄宗颜面何存?日后如何在轩辕立足?”
“不交,难道就任由那陈望在山门前堵着?像什么样子!”另一位面容清瘦、目光深邃的长老开口道,他是宗门律刑堂长老,
“此事若处理不当,传扬出去,说我云霄宗长老涉嫌刺杀他派掌门及亲眷,证据当前却包庇隐匿,恐怕比交人更损颜面,甚至可能引来朝廷或其他宗门的质询。别忘了,天工门如今似乎与雍王那边有些联系。”
“可若交了,岂不是坐实了罪名?同样颜面扫地!”又有长老反驳。
殿内顿时争论起来,有主张强硬的,有主张查明再议的,也有认为该与陈望私下协商,付出些代价了结此事的。
云崖真君闭目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座椅扶手,心中亦是权衡难定。
交人,是奇耻大辱;不交,看那陈望的架势,绝不会善罢甘休,难道真要为一个可能真的犯了事的柳铎,与一位新晋元婴,乃至其背后的天工门彻底撕破脸,甚至开战?
“掌门,”
一直沉默的另一位白发老妪,掌管宗门典籍的藏经阁长老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老身记得,当年断龙峪之事后不久,烈阳宗便遭逢剧变,山门被朝廷所查。而当时与烈阳宗来往密切,甚至可能参与了一些事情的……似乎就有柳铎。
“此事虽被压下,但卷宗中或有蛛丝马迹可寻。若陈望所言刺杀为真,那柳铎牵扯的,恐怕不止是个人恩怨。”
此言一出,殿内又是一静。
牵扯到烈阳宗和朝廷,事情就更复杂了。
争论良久,未有定论。
云崖真君终于睁开眼睛,沉声道:“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一直堵在山门。云炎,你与黄岩去一趟,态度可稍强硬,言明我宗正在严查,请他先回,待查明真相,自会给他交代。
“若他执意不肯……便启动前山‘禁空’与‘警示’阵法,施加压力,逼他退去。记住,暂时不要直接动手。”
“是!”
云炎长老虽然不满这个略显软弱的决定,但掌门发话,只得与黄岩一起领命而去。
山门前广场。
又过去了一个时辰,日头已然西斜。
陈望面前的石桌上,茶水换过了三次,但他依旧滴口未沾。
两道遁光落下,云炎长老和黄岩长老。
云炎长老面色不善,上前几步,隔着数丈距离,对陈望沉声道:
“陈掌门,我宗掌门有令,此事关系重大,需时间严查核实。请你暂且回山,待我宗查明真相,自会派人前往天工门,给予交代。你在此久候,于事无补,也有碍观瞻,请吧!”
陈望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云炎那张强压怒气的红脸,又看了看眼神闪烁的黄岩,淡淡道:“查明?需要多久?一天,一月,还是一年?既然要查,那好,陈某便在此等着,等到贵宗将柳铎贼子查明,交出来为止。”
“陈道友!你莫要欺人太甚!”
云炎长老怒道,“云霄宗不是你可以撒野的地方!你若再不离开,休怪老夫不客气!”
随着他话音落下,广场四周以及山门牌楼之上,骤然亮起一道道复杂的阵法符文,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锁定广场中央。
这是前山的警戒与驱离阵法,虽非护山大阵核心,但也足以对金丹修士甚至元婴造成巨大困扰,甚至压制。
陈望身处阵法压力中心,衣衫微微拂动,神色却无丝毫变化。
他缓缓站起身,轻掸衣袍,语气平淡:
“这就是贵宗的答复?
“以阵法驱赶被贵宗长老残害的苦主?
“好,很好……”
他不再看脸色铁青的云炎和忐忑的黄岩,也不再理会周围渐起的阵法灵光。而是手掌一翻,取出了一只古朴的木盒。
第591章 一曲唢呐动云霄!
木盒出现的刹那,一直全神戒备的云炎长老与黄岩长老脸色骤变,瞳孔收缩。
云炎更是下意识地向前半步,周身腾起一股灼热的火行灵力,厉声喝道:
“陈望!你要做什么?莫非真要与我云霄宗动手不成?!” 黄岩也急忙催动灵力,手中扣住了一枚防御符箓,满脸惊疑不定。
陈望对他们的激烈反应视若无睹,只是用指尖缓缓拂过木盒表面,动作特别轻柔。
他抬眸,目光平淡地扫过如临大敌的二人,声音平静,却清晰地压过了阵法的嗡鸣:
“两位长老不必紧张,这只过一把普通的乐器罢了。陈某心中积郁,块垒难消。既然口舌难辨,道理难明,便只好……以此音自诉冤屈,以此声,聊解痛楚罢了。”
他语气淡然地打开了木盒,取出一支暗红古朴的唢呐,将其凑至唇边。
仿佛真的只是要吹奏一曲以解烦忧,可那话语中透出的冰冷与决绝,却让云炎和黄岩心头寒意更甚。
陈望将唢呐凑到唇边,闭上双眼,心中瞬间掠过老鸦口遍地的鲜血,小安胸前恐怖的伤口,赖东崩溃的泪眼,胡伯焦黑的尸体……
一股深沉、真实、无法作伪的悲怆与怒意,自心底升腾而起。
与此同时,《幻音诀》的心法运转,一丝精纯的太阴灵力,混合着这股悲怒心绪,缓缓渡入唢呐之中。
“呜————”
一声苍凉、嘶哑、仿佛自幽冥地府吹来、又似万民同悲的唢呐声,骤然响起,撕裂了山门前压抑的寂静!
这声音并不高亢刺耳,却带着一种直透灵魂、无视肉体防护的诡异穿透力!
“呜————”
苍凉嘶哑的唢呐声撕裂空气。
首当其冲的云炎与黄岩二位长老,在乐声入耳的刹那,俱是浑身一震!
那声音没有凛冽的剑气,也没有狂暴的灵力,却像一根冰冷潮湿的绳索,无视了他们体表自动激发的护体灵光,无视了耳识的封闭,直接缠绕上他们的神魂,狠狠一拽!
无数纷乱、灰暗、充满遗憾与悲苦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
道途艰险的迷茫,亲朋故旧离散的怅惘,修行瓶颈难以突破的焦躁……这些平日被道心镇压或刻意忽略的负面情绪,此刻竟被这诡异的唢呐声无限放大、搅动!
“妖音惑心!”
云炎长老面色涨红,又惊又怒,厉喝一声,周身火行灵力轰然爆发,试图以炽热刚烈的气息驱散心头阴霾,焚毁那无形音索。
他能感觉到,这音攻虽然邪门,但以他金丹后期的修为,全力抵御尚可支撑,不至于像那些低阶弟子般瞬间崩溃。
然而,就在他怒意升腾,几乎要不管不顾催动法宝,打断这恼人魔音的瞬间,一个冰冷的事实如同一盆冰水浇下——
陈望就站在数丈之外,闭目吹奏,毫无防护,破绽百出。可他……敢动手吗?
眼前之人,是元婴老祖!
刚刚在山门前,仅凭寥寥数语和一件遗物,就逼得云霄宗外事堂长老哑口无言!
掌门方才的指令是“施加压力,逼他退去”,而非“生死相搏”!此刻若贸然出手攻击,且不论能否一击打断这诡异的音攻……
万一……
激怒了对方,引得这位煞星真正动手,他们二人,有几分把握能接下一位含怒而来的元婴修士的雷霆一击?
更何况,对方如此有恃无恐,焉知没有其他后手?那取出木盒时淡然却冰冷的话语犹在耳边——“以此音自诉冤屈”。
这哪里是“自诉冤屈”,这分明是裹挟着无尽悲愤的、无声的宣战!
是以一人之力,对抗一宗的强硬姿态!
动手,可能立时招致灭顶之灾;可难道就任由这搅乱人心、辱及宗门的邪音持续下去?
云炎长老周身灵力明灭不定,脸上肌肉抽搐,握紧的拳头松开又攥紧,眼中怒火与忌惮交织,竟是僵在原地,进退维谷。
一旁的黄岩长老更是脸色发白,他修为不如云炎,受到的心神冲击更大,此刻只能勉强守住灵台一丝清明,哪里还有半分主动出手的勇气,只盼着宗门高层的援手能快快到来。
就在这片刻的犹豫与僵持中,那苍凉的唢呐声已然拔高、扩散,如同决堤的悲潮,汹涌地漫过他们,朝着后方那片毫无准备的宗门腹地席卷而去。
时机,稍纵即逝。
“呜————”
以陈望为中心,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瞬间漫过广场,漫过山门,朝着云霄宗内部层层叠叠的殿宇楼阁、洞府灵山席卷而去!
唢呐声入耳,首当其冲的是广场上那些筑基、炼气期的执事弟子。
他们只觉得心头猛地一沉,仿佛被压上了一块巨石,无数早已淡忘或深藏的悲伤记忆、离别之苦、求道之艰、人生憾事……
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瞬间眼眶发热,鼻头发酸,心神摇曳,根本无法集中精神,更别提运转灵力抵抗阵法或做其他事了。
一些心志稍弱的或者修为较低者,甚至已经泪流满面,瘫坐在地。
稍远些的金丹长老或执事,同样感到心烦意乱,悲从中来,体内灵力运行滞涩,平日清晰的思路变得混乱。
这种情形,根本无法静心修炼或处理事务,只能勉强运功抵抗那股无孔不入的悲意侵蚀,个个脸色发白,额角见汗。
广场上。
云炎长老和黄岩长老苦苦支撑着,神魂震动,一股莫名的沉重悲意涌上心头——
他们惊骇地看向陈望,看向他手中那支看似普通的暗红唢呐——
这是什么邪门法器?!
“陈望!你竟敢用这等妖邪音攻,扰乱我宗门!”云炎长老又惊又怒,却发现自己声音在这如泣如诉的唢呐声中,苍白无力。
他试图催动阵法加强压制,但那唢呐声仿佛能穿透阵法灵光,直接作用在心神上,让他操控阵法的神念都变得有些滞涩、烦躁。
“呜——呜呜————”
陈望对云炎的怒喝充耳不闻,他彻底沉浸在那股悲怆的心绪与《幻音诀》的玄妙之中,唢呐声时而高亢如泣血,时而低回如呜咽,连绵不绝,带着一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执拗,持续不断地吹奏着。
哀音覆盖全宗。
炼丹的弟子心神失守,丹炉炸裂;炼器的修士杂念丛生,法器报废;闭关静修的弟子被强行从入定中拉出,气血翻腾,差点走火入魔;
授课的长老已经老泪纵横,座下弟子个个神思不属,泪眼婆娑,课业根本无法继续……
整个云霄宗前山、外门乃至部分内门区域,除了少数闭关深处或有特殊禁制守护的地方,几乎所有的日常修炼、工作、学习,都被这无孔不入的悲凉唢呐声强行打断、搅乱!
整个宗门之中,只有那几个元婴老祖,凭借强大的神识和稳固的道心,能够抵御这股悲意的直接侵蚀,不至于失态。
但他们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笼罩全宗的、沉重压抑的悲意力场,感受到门下弟子的慌乱与痛苦,感受到宗门日常运转的彻底停滞。
更让他们心惊的是,这音攻并非一次性爆发,而是持续不断,如同钝刀子割肉,在一点点消磨着全宗上下的精气神与耐心!
一个人!
一把唢呐!
堵在山门前,竟让一个传承久远的大宗,陷入了近乎“停摆”的尴尬境地!
凌霄殿内。
云崖真君与其他几位元婴长老的脸色,已然难看到了极点。
即便身处主峰大殿,有重重阵法削弱,那如丝如缕、无孔不入的悲凉唢呐声,依旧隐隐传来,扰得人心烦意乱。
更让他们震怒的是,不断有执事弟子仓皇前来禀报,各处乱象纷呈。
“掌门!云炎长老传讯,阵法压制效果甚微,那唢呐声邪门得很,直攻心神!
“陈望不肯退!”
“报!丹霞谷多位弟子炼丹失败,炸毁丹室三间!”
“报!炼器堂多位执事心神不稳,炼制失败,损失材料无数!”
“报!外门弟子聚居区,多人痛哭失态,无法自持,已有数十人情绪崩溃……”
“报……”
一个个坏消息,如同一记记重锤,敲在云霄宗众高层的心头。
最初的“驱离”策略,彻底失败了。
那陈望不仅不退,反而用出了如此诡异而有效的手段,将云霄宗架在了火上烤!
“查!立刻去后山地火静室,确认柳铎是否真的在闭关,状态如何!将其带来,本座要亲自问话!”
云崖真君终于无法保持平静,厉声下令,脸上笼罩着一层寒霜。
事到如今,内部排查已容不得半点拖延和敷衍。不解决这个柳铎的问题,门外那个煞星,恐怕真能吹到地老天荒!
殿中气氛凝重如铁。
所有人都意识到,推诿、拖延、试图以势压人让对方知难而退的策略,在陈望那诡异的唢呐和毫不妥协的姿态面前,彻底行不通。
云霄宗,必须做出明确抉择。
是拼着宗门大乱、颜面扫地的风险死保柳铎长老,还是壮士断腕,交出人来平息事端?
可无论哪种选择,无疑都是一种耻辱。
第592章 都是为了宗门啊!
凌霄殿内,深夜。
华灯高悬,将肃穆的大殿映照得亮如白昼,却驱不散那从门窗缝隙、甚至是从殿内众人心头渗出的丝丝寒意。
那无孔不入的唢呐悲鸣,即便在重重阵法隔绝下,仍化作一缕缕扰人心神的背景杂音,让每一道呼吸都显得沉重。
掌门云崖真君高坐主位,面沉如水。
下方两侧,分坐着云霄宗此刻所有能召集的核心高层:以火爆着称、主管宗门戒律巡查的云炎真人;面容儒雅、眼底隐现血丝、主管宗门商贸与对外联络的云溪真人;
神色冷峻、主管刑堂的云肃真人;以及一位刚踏入元婴门槛的云松真君。此外,还有数位执掌各堂要职的金丹长老。
殿内气氛,凝重似铁。
大殿中央,被两名刑堂筑基执事押着的,正是刚从“地火静室”中提出、面色苍白、气息萎靡的柳铎。他身上的禁灵锁链闪烁着幽光,显然已被彻底封禁了修为。
“柳铎长老,”
云肃真人率先开口,声音如同冰棱碰撞,不带丝毫感情,将一枚留影玉简激发,陈望展示玄焰叉、陈述刺杀细节的影像浮现在半空,
“天工门掌门陈望,指控你于多年前断龙峪,及十日前老鸦口,两次参与刺杀,目标直指其本人及其至亲。你有何话说?”
柳铎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丝混杂着惊愕与冤屈的表情,声音嘶哑但清晰:
“云肃长老明鉴!掌门明鉴!此乃诬陷!赤裸裸的诬陷!那陈望与我宗素有旧怨,当年轩辕大比,其与外门弟子谢云龙冲突,谢家与我宗渊源颇深,他定然怀恨在心!此次借题发挥,无非是想折辱我云霄宗!
“属下多年来兢兢业业,为宗门打理外务,岂会行此等宵小之事?那地火静室闭关,乃是因修行《地火镇岳功》遇阻,反伤经脉,此事有疗伤记录与丹药领取为证,岂能与那虚无缥缈的刺杀牵扯?”
他直接将矛头引向了陈望与谢家的旧怨,将自己塑造成被挟私报复的靶子,同时强调闭关的“正当理由”,避重就轻。
“哦?修行遇阻?”
云溪真人眉头微挑,语气听不出喜怒,
“那陈望指认,你两次刺杀后,皆动用本宗秘传燃血遁法逃遁。此术代价,你我都清楚。你闭关疗伤的记录,恰好与那陈望指控的刺杀时间点吻合。而你所领的赤阳融脉丹、地心火髓,正是修复燃血遁法后遗症的极品丹药。柳长老,这巧合,未免太多了一些。”
柳铎心头一凛,没想到对方竟然已经查得如此细致,连丹药都对上了。
他稳住心神,抗辩道:“云溪长老,功法反噬,经脉受损,服用对症丹药有何奇怪?至于时间巧合……天下巧合之事多了!
“那陈望分明是精心算计,栽赃构陷!他定是买通了我宗某些小人,或是从谢家处得知我些许修行情况,便来攀咬!其心可诛!”
他将“巧合”定性为“构陷”,并再次暗示陈望与谢家的对立,试图引发在场部分与谢家关系密切的长老的共情。
“砰——!”
云炎真人猛地一拍座椅扶手,怒道:
“柳铎!休要东拉西扯!那陈望连你所用法宝山岳镇、功法路数都说得一清二楚!燃血遁法的特征,更是独门秘传,外人如何得知?你若心中无鬼,敢不敢放开神魂禁制,由云肃长老以‘问心镜’一照?!”
此言一出,柳铎脸色终于变了变。
“问心镜”是刑堂至宝,对金丹修士神魂有拷问之能,虽不至搜魂那般酷烈,但在他此刻心神不宁的情况下,极难瞒混过关。
他强自镇定:“云炎长老!问心镜关乎道基,岂可轻用?属下忠心耿耿,却遭如此猜忌,实令人心寒!难道我云霄宗,竟要因外人几句无端指控,便如此对待自家长老?”
他开始打感情牌,以“寒心”和“宗门尊严”为盾。
“够了。”
掌门云崖真君,终于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沉重的威压,瞬间让殿内所有杂音消失。
他目光如深潭,落在柳铎身上,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
“柳铎,本座只问你一事。”
云崖真君语气平淡,却让柳铎心头狂跳,“陈望指出,两次刺杀时间点后,你皆以‘疗伤’之名,进入地火静室。
“本座已查过,‘燃血遁法’施展后,若无对应丹药与地火静室核心的‘熔心火’双重温养,一年内修为必退,三年内道基有损。
“而你,两次皆在三个月内出关,修为虽有损,却远未到那般地步。除了‘熔心火’与对症丹药,可有他法?”
这是最核心、最无法辩驳的铁证!
将时间、功法后遗症、疗伤方式、疗伤效果死死锁在了一起!这不是猜测,这是基于功法本质和资源的必然逻辑链!
柳铎张了张嘴,脸色瞬间灰败下去。
他之前的所有狡辩,在这条铁证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他无法解释,为什么自己恰好需要、只有施展燃血遁法后才急需的、且是宗门严格管控的疗伤资源,并在案发后使用。
大殿内落针可闻。
所有长老的目光都聚焦在柳铎身上,先前那些或许因谢家关系而略有迟疑的目光,此刻也变得锐利起来。
看着柳铎哑口无言、冷汗涔涔的模样,云崖真君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失望与痛心,但更多的是冰冷的决断。
他不再看柳铎,而是将目光扫过众长老,沉声道:“证据确凿,柳铎,你还有何话说?”
柳铎知道,最后的抵赖已无意义。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与扭曲的“正义”,嘶声道:“是!我是出手了!但我并非为私利!掌门!诸位长老!”
他挣扎着,试图让自己站得更直一些,声音带着一种自我感动的激昂:
“那陈望,当年在轩辕大比,便嚣张跋扈,重伤谢家子弟,折损的是我云霄宗附属家族的颜面!谢家多年来为宗门贡献颇多,此等羞辱,岂能不报?此其一!”
“其二,天工门近年来仰仗炼器之术,屡屡抢我宗附属商会生意,尤其是在军方订单上,更是咄咄逼人!
“长此以往,我云霄宗在轩辕东南的商贸利益,将受多大损失?弟子出手,是为敲打,是为维护宗门利益!不让其坐大!”
“而且烈阳宗、神兵阁,乃至本地商会那些人……”柳铎眼神闪烁了一下,迅速道,
“他们亦对天工门不满!弟子只是借力,以最小代价为我宗除去一潜在威胁!弟子所做一切,或许方式欠妥,但都是为了宗门啊!”
第593章 一块遮羞布
柳铎将自己的刺杀行为,完全粉饰成了为宗门铲除威胁、维护宗门利益的必要之举,甚至将自己与外部势力的勾结,美化成借力。
将自己从一个卑劣的刺杀者,塑造成一个方法激进的宗门利益扞卫者。
大殿内一片寂静。
众长老神色各异。
云炎真人怒极反笑:“好一个‘为了宗门’!刺杀他派掌门,截杀无辜商贾,这便是你维护宗门利益的方式?
“将宗门拖入此等不义之地,陷入如今这般被动境地,这便是你为宗门做的贡献?
“柳铎,你其心可诛!”
云溪真人则眉头紧锁,缓缓道:“即便如你所说,是为宗门利益。与烈阳宗、神兵阁,还有某些商会勾结,也是你能擅自做主的?
“你可知这其中牵扯多大?金元子之事余波未平,与这些势力私下勾连,若被朝廷或七宗联盟知晓,我云霄宗如何自处?”
“够了。”
云崖真君再次开口,声音中带着浓浓的疲惫与一丝难以抑制的怒火,
“无论你如何狡辩,刺杀同道,戕害无辜,铁证如山。更累及宗门清誉,陷我云霄宗于风口浪尖。此等行径,与魔道何异?
“我云霄宗立派千年,以何立于世?是信义!是规矩!不是这等鬼蜮伎俩,更不是这等包藏祸心的维护!”
他站起身,元婴中期的威压自然流露,笼罩整个大殿,目光如电,看向柳铎的眼神已再无半分温度:
“谢家与宗门有旧不假,但谢家是谢家,云霄宗是云霄宗!宗门利益,更非你行凶作恶的遮羞布!与虎谋皮,反噬自身,你今日之下场,便是明证!”
柳铎被这威压和话语震得浑身一颤,那点故作激昂的气势荡然无存,面如死灰。
紧接着,是更加激烈的高层争论。
“掌门!柳铎罪大恶极,依门规当废去修为,交由刑堂严惩!并应立即将其罪状公之于众,向天工门致歉,严查与谢家及外部势力的不正当往来,以正视听!”
云肃真人率先表态,立场鲜明。他是刑堂之主,最重规矩法度。
“云肃师兄言之有理!我云霄宗乃名门正派,轩辕第三大宗,岂能因一己之私、一家之利,行此卑劣之事?必须严惩,以儆效尤,方能挽回声誉!”
一位主管弟子教化的长老附和道。
“严惩?公之于众?致歉?”
云炎真人却冷哼一声,“你们可知,一旦如此,我云霄宗颜面何存?在七宗之中,还如何抬得起头?那陈望堵在山门外,我们若服软,天下人会如何看我云霄宗?日后岂不是任何阿猫阿狗,都敢来我宗门前叫嚣?”
“颜面?云炎师兄,现在的颜面就好看了吗?” 云溪真人反驳,他主管商贸,更清楚实际损失,“全宗上下被那魔音所扰,诸事停摆,弟子人心惶惶,这才是动摇根基!
“与这点相比,一时的面子算什么?难道真要为了这所谓的颜面,与那天工门彻底开战?陈望是新晋元婴,深浅不知,他身后还站着雍王!一旦开战,我宗如今几位太上闭关,两位元婴在外,胜算几何?损失多大?这些,云炎师兄可曾算过?!”
“云溪师弟莫要长他人志气!我云霄宗千年底蕴,护山大阵岂是摆设?”
另一位与云炎真人交好、掌管宗门部分矿脉资源的长老开口道,
“那陈望不过是依仗一件邪门乐器,扰人清净罢了。直接启动大阵灭魔音,再集合我等之力,未必不能将其逼退!若就此屈服,宗门资源、附属势力的供奉,日后还如何保障?谢家那边,又当如何交代?”
“交代?谢家自己牵扯进这等脏事,还要宗门给他们交代?!” 云肃真人怒道。
“谢家每年供奉的炎晶玉占我宗炼器用度的三成!与多家商会往来密切!”
那位长老寸步不让,
“柳铎有罪,依法惩处便是。但若因此事彻底恶了谢家,断了这条线,损失谁来承担?何况,柳铎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天工门近年确实对我宗商贸有所挤压……”
“荒谬!难道因为利益受损,便可肆意刺杀?此风若长,宗门与邪魔外道何异?规矩法度置于何地?” 云肃真人拍案而起。
双方各执一词,争论越来越激烈。
一方坚持法度与长远声誉,主张严惩、切割、道歉以止损;另一方则顾虑眼前颜面、实际利益受损风险,主张强硬应对。
还有如云溪真人般的务实派,更看重实际损失和不可控的冲突风险。
云崖真君闭目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他何尝不痛心?宗门内竟出了此等败类,行事如此愚蠢,还自以为是为宗门好。
更让他心寒的是,此事背后牵扯出的利益网络与短视心态。
作为掌门,他必须在维护宗门千年清誉、法度尊严,与保全宗门实际利益、避免眼前毁灭性冲突之间,做出最艰难的抉择。
每一派都有道理,但每一派的“道理”都可能将宗门引向不同的深渊。
那持续不断的唢呐声,如同催命的符咒,一声声敲打在他的心头,也消磨着殿中每一个人的精力和耐心。
外面不断传来的各处乱象急报,更是让天平逐渐倾斜。争论持续到夜深,每个人都疲惫不堪,心神因抵抗魔音干扰而损耗甚巨。
最终,当又一份急报传来,言及丹霞谷因弟子心神失守,引发地火小规模暴动,损毁重要丹室时,云崖真君猛地睁开了眼睛。
“够了。”
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柳铎罪证确凿,无可辩驳。其行径,已非个人之过,更累及宗门。然,我云霄宗乃七宗之一,自有法度。将此獠,交由七宗联盟公审大会裁定。如此,既正门规,亦全大体。”
“至于陈望……”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本座亲往,予其交代。但人,不能由他私刑处置。这是我云霄宗,最后的底线。”
这是他能想出的,在绝境中最大程度保全宗门颜面的折中方案:
认罪,但程序必须走“公审”,将个人恩怨上升到七宗共律的层面。看似给了交代,实则保留了最后一块遮羞布,也将压力转移。
众长老沉默。
有人心有不甘,有人暗自松了口气,也有人依旧忧虑。但谁也无法提出更好的办法。
在持续魔音干扰和内部混乱的压力下,这个看似“体面”的台阶,成了疲惫不堪的众人勉强能够接受的出口。
第594章 小月阁,援兵已至
陈望盘坐在熔池边缘,神识如网撒开,感知着下方岩层中金灵之气的分布。很快,他锁定了一处气息相对活跃的方位,就在赤金流沙层斜下方约三丈处。
“开挖!”
他祭出当年缴获的钻地梭。灵器嗡嗡作响,钻入岩层。然而,掘进数尺后,并未触及想象中的矿脉核心,反而因持续高强度运转,“咔”一声崩断了刃齿——这只是普通岩石,并非目标。
陈望皱了皱眉,收回损坏的灵器。他意识到,自己的神识只能模糊感应金气的大致方位和强弱,却无法像专业探矿法宝(如地听罗盘)那样精准定位矿脉的“气眼”或矿体轮廓。这就像在黑暗中凭感觉摸索,很可能每次都打在矿脉的边缘或无关的富集点上。
他换了个思路,不再追求一击即中,而是采用更笨拙但或许有效的方法:多点试探。
他再次展开神识,感应到另一处金气稍有不同的方位。这次他换上一柄开山斧,运足灵力劈砍。斧刃在岩石上迸出火星,开出一个数尺深的坑洞,但仍未见矿体,斧刃却因连续劈砍坚石而卷了边。
“又错了。”
他毫不气馁,服下一枚回气丹,继续感应、挖掘。如同一个不知疲倦的矿工,他在熔池下方方圆数十丈的区域内,依照神识的模糊指引,一次次地尝试。
钻地梭、开山斧、青钢剑、破甲锥……一件件低阶灵器和工具被取出,用于开凿。每一次挖掘都消耗灵力,每一次判断失误都意味着工具的磨损。很快,身边就堆起一小堆刃口崩缺、灵光黯淡的“废铁”。汗水浸湿了他的后背,频繁消耗与恢复灵力也带来了疲惫感。
这个过程枯燥、重复且效率低下。现在,他才明白当年地听罗盘的珍贵。若有那专精勘探的法宝在,何须如此费力地“盲人摸象”?直接就能锁定矿脉最薄弱、最易突破之处,省下九成力气与时间。
就在他几乎要怀疑这条平行矿脉是否真的存在、或者是否已被自己之前的汲取所破坏时(他之前已试验过,一粒赤金流沙被过度汲取后会化为灰白,他自然不会再愚蠢地破坏全部流沙层),一次看似平常的挖掘带来了转机。
他换上了一柄备用的、质地更坚硬的玄铁镐,朝着一个金气感应并不特别强烈、但感觉“流向”有些奇异的方向掘进。玄铁镐“叮叮当当”地凿击着,岩石碎屑纷飞。
突然,“铿”一声异响,手感陡然一变!玄铁镐仿佛凿在了一块异常致密坚硬的物体上,反震之力让他手腕发麻。但这一次,与之前打在普通硬岩上的感觉完全不同——这硬度中,透着一种精纯的金属质感。
陈望精神一振,抛开玄铁镐(镐尖已然出现裂纹)。他毫不犹豫地掏出了压箱底的宝物——裂金锥。这件法宝级器物专破金石,正是用于此刻!
他凝神聚气,将所剩不多的精纯金灵力疯狂灌入裂金锥。锥身发出低沉的嗡鸣,锥尖一点寒芒凝聚如实质。
“破!”
裂金锥化作一道金光,狠狠刺向那异响传来之处!
“嗤——!”
一声尖锐的撕裂声响起,裂金锥的锥尖艰难却坚定地刺入了那异常坚硬的岩层,并开始缓慢而持续地深入!阻力巨大,每前进一寸都消耗海量灵力,但方向无疑是对的!
陈望心中狂跳,咬牙坚持。一尺、两尺……就在他灵力即将见底、裂金锥也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时——
“咔嚓!”
前方阻力陡然消失!裂金锥仿佛捅破了一层坚韧的隔膜,猛地向前一空
第595章 将军周巍率军而至!
小月阁?
云崖真君眉头微皱,眼神扫向身后一众长老,几乎都是有些茫然,显然并不曾听闻。
眼前这些身着月白法袍的修士,虽然气势不俗,有一种铁血沙场历练出来的杀伐之气。但毕竟只有五十人。
论修为也多是筑基,比云霄宗内门精英还略逊一筹;论人数更是不堪一提,不及本宗内门弟子的十分之一。
“陈掌门,这些是?”
云崖真君故作疑惑。
心中虽然有些烦躁,但对这些以女修为主的小月阁修士,并没有放在心上。
“这位是小月阁掌门殷真人,她是我南疆故友,后面这些都小月阁弟子。”
陈望淡然地介绍。
殷昨莲略一拱身:“小月阁殷昨莲,见过云崖真君!”
“噢,原来是殷真人……好。”
云崖真君微微点头。
而在他身后,脾气最为火爆的云炎真人眉头一拧,忍不住踏前一步,声若洪钟质问道:
“此乃我云霄宗与天工门之间事务,尔等南疆门派,不请自来,擅闯我宗山门,是何道理?陈掌门,你们南疆宗门都不知礼数吗?”
陈望瞧也不瞧他一眼,冷然道:“这位小辈,掌门间对话你插什么嘴?你年纪大眼花我能理解,耳朵也不行了吗?适才殷掌门所说互助友宗这四个字你是没听见,还是听不懂?”
云炎顿时噎住了,气得差点吐血。
他没料到陈望竟然如此出言不逊!可他偏偏又无法反驳。人家陈望论修为是元婴老祖,确实是他的前辈;论身份确实是掌门。
云崖真君脸色一沉,想要接口,却不料陈望已然继续说话,语气依旧平淡却扎心:
“陈某此来,是来讲道理的;若要动手,昨夜便动了,何必等到现在?
“不过,这并非陈某怕事。哼,真动起手来……后果,贵宗未必能承受!”
“你这是威胁吗?!”云炎真人又忍不住愤怒地喝问道。云崖真君急忙以眼神制止。
云崖真君呵呵笑了两声,试图缓和气氛;他没想到陈望年轻轻轻,竟然如此难以应付,心中转着念头该如何向他施加压力。
正在此时。
西北方向,更为浩大杂乱的破空呼啸声,如同滚雷般席卷而来!足足有两百余道遁光,如同疾风骤雨,呼啸而至,声势惊人!
为首两人,正是天工门护法殿长老周铁山与吴镇渊!
二人皆已换上战斗法袍,周铁山手持一柄门板般的巨剑,吴镇渊周身盘旋着数件灵光湛湛的法器,皆是面色沉凝,眼中燃烧着压抑的怒火与必死的决意。
在他们身后,黑压压落下的,是天工门护法殿、传功殿的精英弟子!
这些内门弟子,当年陈望组织矿区剿灭丹妖时,几乎没有人愿意参加;然而此刻,他们脸上却是同仇敌忾的坚定。
他们身上的肃杀之气虽然不及小月阁强烈,但也充斥着一股为宗门而战的荣耀和惨烈气势,混合着连夜奔袭的风尘与肃杀,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让周围的空气都灼热了几分。
显然,陈望这些年为振兴天工门的所有付出,已彻赢得了这些弟子的认同与追随。
“掌门!请恕我等来迟!”
周铁山与吴镇渊大步上前,对陈望抱拳躬身,声音洪亮,带着压抑的激动。
陈望看着这两位忠心耿耿的长老,以及他们身后那一片黑压压的、目光灼灼的弟子,心中涌起一股感动的暖流。
他微微点头:“你们怎么来了?”
“掌门独赴险地,向刺杀狗贼讨还血仇公义,我等岂能安坐山中,无动于衷?!”
吴镇渊沉声道,目光如刀般刮过柳铎。
周铁山更是声若雷霆,直接对着云霄宗众人喝道:“我天工门虽然比不得云霄宗人多势众,但也绝不会任人欺凌!宁为玉碎!”
“宁为玉碎!”
两百余天工门精英弟子齐声呐喊。
他们的修为虽然参差不齐,但那股汇聚一心的惨烈气势,如同出鞘的利剑,直冲云霄,瞬间将小月阁带来的压力放大了数倍不止!
云霄宗众人彻底色变。
如果说小月阁的到来还只是小麻烦,那天工门内门精英几乎尽数到来、摆出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势,这分明是真正的战争威胁了!
“陈望!”
云崖真君再也无法保持镇定,厉声喝道,“你率众逼我山门,精锐尽出,是真要与我云霄宗开战吗?!你可想过后果?!”
“开战?”
陈望忽然笑了,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云崖真君,你莫非也和那小辈一般,不但眼盲,耳还聋了?他们,都是听闻掌门涉险,自己赶来的!当然,你若非要认为,我天工门举宗来此,是为了与你云霄宗开战……”
他笑容一敛,眼中寒光爆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铁石坠地:
“那便战!”
“我天工门上下,今日在此,向你这包庇凶徒、证据确凿仍欲搪塞的轩辕第三大宗,讨一个不惜代价的公道!”
“就看你云霄宗,是否愿意为了维护一个修真界败类,赌上千年基业,与我天工门在此赤霞山前,拼个鱼死网破,拼个血流成河!”
“轰!”
此言一出,如同惊雷炸响在众人心头。
赌上千年基业!
鱼死网破,血流成河!
陈望那毫不掩饰的元婴威压与身后数百弟子冲天而起的战意杀气,让所有云霄宗长老弟子,都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云崖真君脸色铁青,身躯微颤,嘴唇翕动,却一时说不出话来,心已经沉到了谷底。
陈望不是一个人!
他早有安排!小月阁、天工门主力齐至,这分明是要不惜一切代价,将他云霄宗山门掀个底朝天的架势!
他先前自以为精妙的“底线”和“台阶”,在对方这毫不掩饰的战争姿态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脆弱。
而在他身后一众长老更是面面相觑,眼中充满了惊惧与动摇。
开战?
与一个同仇敌忾、抱着必死之心而来的元婴宗门开战?代价是什么?几位太上闭关,两位元婴在外,只凭他们……挡得住吗?
宗门会不会真的被打烂?
就在气氛紧绷到极致、云霄宗高层内心激烈挣扎、即将崩溃之时,一名值守山门的筑基执事,连滚爬爬、面色惊恐地冲到了云崖真君身边,顾不得礼仪,凑到他耳边急促低语。
云崖真君闻言,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猛地扭头看向山下方向,脸上血色尽褪,甚至连身躯都晃了一下。
“掌……掌门?何事?” 旁边的云溪真人察觉到不对,急忙低声询问。
云崖真君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得几乎无法辨认,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
“山下,藏墟将军周巍,率五百边军精锐,突然在十里外扎营,旗号鲜明,甲胄俱全……”
第596章 云霄宗颜面尽失
“什么?!朝廷边军?!”
几位长老闻言,无不骇然失色。
与天工门的矛盾,这还只是修真势力之间的恩怨,可朝廷边军突然出现,性质就完全不同了!这代表着官方的力量,代表着轩辕王朝的意志!他们想干什么?
不待他们从这记重锤中回过神来,山下已传来沉稳有力的踏步声。
只见三名身着玄色轻甲、气息沉凝的军士,正不疾不徐地沿着山道徒步而上。
为首一人,年约四旬,面容刚毅,目光沉静,正是将军周巍,他仅带了两名亲卫。
周巍来到山门前,对眼前剑拔弩张的阵势仿佛视而不见,先是目光扫过,落在陈望身上,脸上露出一丝亲切的笑容,遥遥拱手:
“陈掌门,一别数月,风采更胜往昔。本将外出拉练,途经此地,听闻故人在此,特来叨扰,打个招呼。”
陈望心知肚明周巍是帮自己站台来了,但不动声色,亦是拱手还礼:“周将军军务繁忙,竟有暇来此荒山,陈某荣幸。”
“诶,路过而已。”
周巍摆摆手,这才像是刚注意到现场气氛般,目光转向脸色难看的云崖真君,笑容微敛,转为公事公办的客气,
“云崖真君,久仰。本将途经宝山之下,听闻故友在此,就过来扫个招呼……不过,刚才听到似乎双方有些不愉快?来得不巧了。”
云崖真君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比哭还难看:“周将军说笑了……将军莅临,蓬荜生辉……不过,眼下确实和陈掌门有些宗门事务需处理,让将军见笑了。”
“宗门事务,本将一介外人不便插手。” 周巍点点头,话锋却是一转,“不过……
“近些年朝廷早有诏意,轩辕修真界,乃王朝基石,当以和睦为贵,共御外侮。千万不可打打杀杀,刀兵相见,亦非百姓之福。”
他目光扫过柳铎,又看向陈望,
“陈掌门之事,本将亦略有耳闻。血亲之仇,不共戴天,此乃人伦常情。然则,凡事需有度,亦需依循法理人情。”
他顿了顿,看向云崖真君,语气平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真君,贵宗与天工门,皆是陛下倚重的仙道栋梁。此番纠纷,本将看来,是非曲直,似乎并不难明。当断则断,不受其乱;当断不断,反受其咎。
“若能果断处置首恶,平息纷争,双方化干戈为玉帛,岂不美哉?若双方信得过,本将或可做个见证,以免再生枝节。”
这番话,看似劝和,实则句句敲打在云霄宗最脆弱的神经上。
朝廷所愿”、“法理人情”、“是非曲直不难辨明”,几乎是在明示他的态度。
“当断则断”是警告,“做个见证”是监督,更是最后通牒——别再拖延,赶紧在官方见证下把事情了结,否则……后果自负。
云崖真君此时非常后悔。
后悔没有直接处死柳铎……那样自己至少还可以保一个公正、绝决的名声。
如今。
他看着陈望左边站着殷昨莲、右边站着吴、周二位长老,身旁站着周巍。
小月阁,天工门主力,朝廷边军……三股力量,如同三把出鞘的利剑,从三个方向,抵在了云霄宗的咽喉之上。
而山门前那个手持唢呐、静立如山的玄衣身影,便是执剑之手。
压力,如山崩海啸般袭来。
云崖真君的脸色,已然苍白如纸,身躯几不可察地晃了晃。
他身后,包括最为强硬的云炎真人在内,所有长老的脸上都再无半分血色,眼中只剩下惊骇、无力,以及未知的恐惧。
他们终于彻底明白,陈望为何敢孤身前来,为何敢如此强硬:
这完全是一个精心布置的杀局!
对方早就计算好了一切,援军抵达的时间分毫不差,步步紧逼,根本不给他们任何拖延、周旋的余地!
什么公审,什么宗门颜面,在这绝对的实力碾压和战争决心面前,统统成了笑话。
现实比任何道理都残酷。继续坚持下去,失去的将不仅仅是颜面。这传承千年的山门,恐怕真要化作修罗场!
云崖真君闭上了眼睛,脸上肌肉微微抽搐,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良久,他缓缓睁开眼,眼中只剩下深深的疲惫与木然。他不再看周巍,也不再看陈望,目光空洞地望向前方,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句,嘶哑地宣布:
“罢了……”
“长老柳铎,罪孽深重,触犯门规,戕害同道,累及宗门清誉……无可宽宥。”
“今,本座以云霄宗第三十二代掌门之名宣布:革去柳铎云霄宗长老及一切门人身份,逐出宗门,永不复录!”
“自此,柳铎与我云霄宗再无瓜葛!此后是生是死,皆由……陈掌门,自行处置。”
“我云霄宗……不再过问。”
言毕,他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踉跄后退半步,被身旁的云溪真人悄然扶住。
那两名押着柳铎的刑堂执事,在片刻的愣怔后,猛地反应过来,几乎是连推带搡地将面无人色、彻底瘫软的柳铎,押到了陈望面前数步之处,然后如同躲避瘟疫般迅速退开。
山门前,一片死寂。
只有晨风吹动旗帜的猎猎声,和数百人沉重压抑的呼吸声。
陈望看着被推到脚下的柳铎,眼中没有丝毫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虚无。
他抬眸,目光扫过仿佛瞬间黯淡下去的云霄宗山门,扫过那些神色复杂的云霄宗门人,最后在云崖真君灰败的脸上停留一瞬。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周铁山微微点头。
周铁山会意,大步上前,一把抓住柳铎的后颈,如同拎起一条死狗,将其牢牢制住。
陈望转身,对周巍拱手:“有劳周将军。”
周巍微笑还礼:“陈掌门客气,分内之事。” 又对云崖真君拱手:“真君明断,顾全大局,本将佩服。既已无事,本将告辞。”
说罢,带着两名亲卫,从容下山而去。
殷昨莲对陈望轻轻颔首,亦率小月阁弟子,化作道道月白遁光,悄然离去。
“回山。”
陈望对周铁山、吴镇渊及身后数百同门,只说了两个字。
天工门众人沉默转身,阵列井然,随着陈望,朝着来路,迈步离去。
周铁山押着柳铎,走在队伍中间。
来时一人一唢呐;
去时三军随行,携仇敌而还。
阳光彻底照亮赤霞山脉,却照不亮云霄宗山门前那挥之不去的阴霾与耻辱。
只有地上凌乱的脚印,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肃杀之气,见证着这个清晨,轩辕第三大宗,是如何在一个新晋元婴的滔天怒火与周密算计之下,被逼得低头服软,颜面尽失。
第597章 给老舅送个大血瓶
赤霞山脉外围,一处僻静的山谷。
天工门、小月阁、以及周巍将军的队伍在此短暂停留。肃杀的气氛已随着远离云霄宗山门而缓解,但空气中仍弥漫着一股凝重。
陈望站在谷中,对着殷昨莲与周巍将军郑重拱手:“此番,多谢殷阁主、周将军及时援手。这份情谊,陈某与天工门,铭记在心。”
殷昨莲清冷的容颜上,眉头微蹙,并未因道谢而舒展,反而直言不讳:“陈望,你此番行事,太过莽撞。孤身犯险,直逼山门,不似你往日谋定后动的风格……
“若非赵松传讯及时,若非周将军正好拉练,你待如何?难不成真要凭一己之力,挑战整个云霄宗?若事有不谐,天工门怎么办?”
她语气关切,也有一丝不解与责备。
在她印象中,陈望行事向来沉稳周密,如此近乎赌博的激进之举,实属罕见。
陈望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惫懒的淡淡笑容,仿佛卸下了山门前的冰冷面具:
“打不过,我还不能跑么?元婴要走,除非那几个闭关的老家伙破关而出,布下天罗地网,否则,留下我的代价,他们未必付得起。”
他语气轻松,但话中的自信与对云霄宗虚实的把握,却让殷昨莲微微一怔。
“跑?”
殷昨莲摇头,眼中不赞同之色更浓,
“你如今是一宗掌门,非是当年孑然一身的散修。你个人失了颜面或许无妨,但连累宗门声誉受损,岂是掌门所为?”
陈望收起笑容,目光变得幽深,看着殷昨莲,缓缓道:“殷阁主,你且想想。我若失败,狼狈而走,外界会如何看?是天工门掌门不自量力、自取其辱的讥讽多,还是云霄宗堂堂第三大宗,包庇同门、藏污纳垢的耻笑更多?”
殷昨莲愣住了,秀眉微挑,眼中闪过思索之色。她毕竟巡防堂出身,更习惯直来直往与实力对碰,宗门之间声誉与实利错综复杂的算计与权衡,的确不如陈望这般深刻。
片刻,她轻叹一声,语气复杂:
“倒是我……思虑浅了。只想着稳妥,却忘了对付那等惯会扯虎皮、讲规矩的,有时以力破巧,掀了桌子,反而直接。”
陈望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对付不要脸的人,你得比他们更不要才行。”
旁边的周巍将军一直默默听着,此时抚掌笑道:“陈掌门此言,深得兵法虚实、奇正之要。攻其必救,以正合,以奇胜。此番雷霆一击,看似行险,实则拿捏住了云霄宗最大的软肋——高,实在是高!”
陈望对周巍拱手:“将军过誉。此番也多亏将军坐镇,方使那规矩二字,重若千钧。”
周巍摆手:“陈掌门不必客气。只是,经此一事,陈掌门与天工门,怕是要更引人瞩目了,日后还需更加谨慎。”
众人又叙谈片刻,周巍将军需回营复命,殷昨莲也要率弟子返回南疆。
陈望与周、吴二位长老及天工门众弟子,也需尽快回山,稳定人心,消化此战影响。
兵分三路,各自离开。
两天后。
陈望随着天工门众人行经炎墒郡地界之时,他悄然向周、吴二位交代,让他们带弟子先行回山。一路小心,不必张扬,但也不必刻意隐藏行迹。自己有事要去郡城,随后便回。
夜色之下。
陈望目送着天工门弟子乘着宗门战舟离开,树林中中只剩下他自己,以及被灵力锁链捆缚、瘫软如泥的柳铎。
夜风吹过,林叶沙沙作响。
柳铎见此情形,眼见陈望向他瞧来,不由心中恐惧,目光怨毒地嘶声道:
“陈望!要杀要剐,给个痛快!若想……百般折辱于我,那绝非君子所为!”
“君子?”
陈望缓缓踱步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的笑意,
“柳铎,你是君子,还是我是君子?你若真有种,何须在此狺狺狂吠?自爆金丹,神魂俱灭,一了百了,我绝不拦你。”
他蹲下身,凑近柳铎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如同恶魔的低语,字字敲在柳铎崩溃的心防上:“哦,对了,忘了告诉你。当年断龙峪,那个烈阳宗长老的金丹,为了晋升元婴立下了大功。你若再废话一堆,惹恼了我……”
陈望顿了顿,看着柳铎骤然瞪大、充满极致恐惧的瞳孔,轻轻拍了拍他僵硬的脸颊,语气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和:
“我也不介意,让我的元婴再升一阶。”
“不——!!!”
柳铎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哀嚎,身体如同筛糠般剧烈颤抖起来,所有的强硬、怨毒瞬间被最原始的恐惧所取代。
他死死闭着嘴,再不敢发出半点声音,看向陈望的眼神,如同在看九幽爬出的魔神。
陈望直起身,脸上恢复一片漠然。
他不再看柳铎,随手提起他,化作一道不起眼的灰光,朝着炎熵城的方向悄然飞去。
炎熵城,望东安总部后院。
穿过重重隐蔽的阵法与机关,陈望提着柳铎,来到了地下深处一间充满浓郁药香、布置着数座品质不俗丹炉的密室。
这里灯火通明,却透着诡异的寂静。
一个头发灰白、眼神清亮的老者,正小心地照看着一座丹炉的火候。
听到细微动静,他不由讶然回头,当看到是陈望时,脸上瞬间绽开笑容。
“主……陈望?你怎么来了?”
老者快步迎上,满脸激动。
正是当年陈望在五圣谷救下、并与其签下灵魂契约的炼丹师辛墨。
多年过去,在陈望提供的资源和帮助下,他已成功筑基,寿命得以延长,对陈望早已从最初的被迫服从,化为死心塌地的追随。
“老舅,好久不见,精神不错。”
陈望笑着将柳铎随手丢在墙角,那重物落地的闷响让辛墨一愣。
“这位是……?”
辛墨看向地上那被黑袍罩着、气息萎靡不堪的人形,有些疑惑。他这里虽是秘密丹房,但陈望从未带过陌生人来,尤其是这般模样。
陈望脸上的笑容淡去,语气平静,却透着寒意:“给老舅你送来的,大血瓶。”
第598章 倒是个好宝贝
“大血瓶?”
辛墨先是一怔,随即脸色骤变!
“陈望,这……有伤天和啊!”
墙角的柳铎虽然被禁言,但听力未失,闻言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挣扎扭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绝望声响,眼中尽是哀求。
陈望看着辛墨的反应,只是淡淡地道,
“此人便是当初刺杀我的元凶之一,也是前些日在老鸦口刺杀赖东、和小安、杀害胡伯的主要凶手。他是云霄宗的金丹长老。”
“什么?!”
辛墨如遭雷击,猛地转头,死死盯住地上那团黑影,慈和的面容瞬间因极度愤怒而扭曲,眼中爆发出骇人的恨意!
赖东、小安,对他而言犹如亲人;感情甚至远超与陈望的感情。胡伯也是熟人。
“是……是这个畜生?!” 辛墨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几步冲到柳铎面前,若非陈望在场,他几乎要扑上去生生撕咬。
“正是此獠。”
陈望冷声道,“死,太便宜他了,我要让他血债血偿;一身金丹精血正好抵债。”
有了金丹修士的精血,之前复刻遇到困难的烈阳丹和聚华丹应该都不成问题了,甚至可以尝试炼制培婴丹……
辛墨胸膛剧烈起伏,看着柳铎的眼神再无半分怜悯,只剩下刻骨的仇恨,仿佛在打量一件即将被投入丹炉的材料。
他重重点头,声音嘶哑却坚定:“我明白了!此等猪狗不如的畜生,留他一命已是恩典!能用他的脏血,炼出可以救命的丹药,对他而言也是一种救赎!”
柳铎闻言,眼中最后一丝神采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绝望和恐惧。
他当即就想自爆金丹,但陈望早已防着他这一手,禁制之下,他连调动一丝灵力都做不到,真正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当下。
在陈望的协助下,辛墨在这地下丹房最深处,又开辟出一间布满禁锢的秘密囚室,用来布置抽取和净化阵法。
将柳铎如同牲口般锁入其中,阵法会缓慢而持续地抽取其精血与本源灵力,经由净化后储存,供辛墨炼丹之用。
同时,也会维持柳铎最基本的生命,让他能持续产出,并承受漫长而痛苦的煎熬。
看着在阵法中挣扎、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神灰败的柳铎,陈望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对敌人仁慈,便是对自己残忍。
既然当初选择与我为敌,就要有承担最残酷后果的觉悟。这,便是他陈望的道。
数日后。
云霄宗山门前发生的一切,如同长了翅膀般,在轩辕仙门圈子内飞速传开。
云霄宗保持了彻底的沉默,对外没有任何正式声明,仿佛那日的冲突从未发生。但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承认。
轩辕第三大宗,被天工门的新晋元婴掌门逼得低头交人——这记耳光太过响亮,让他们只能以沉默舔舐伤口。
天工门同样异常安静,并未借此大肆宣扬掌门威名,只是门下弟子行走间,腰杆似乎挺直了些,眼中多了几分之前没有的锐气。
宗门内部,凝聚力空前。
朝廷或军方,亦无任何官方表态。这种不表态本身也是一种态度。懂得都懂。
烈阳宗则再次被翻出旧账,颜面无光,但如今势微,更不敢跳出来触霉头。
神兵阁以及某些暗中与谢家等有牵连的本地势力,则陷入了更深的沉默与观望。
陈望展现出的狠辣、果决、算计以及那不容小觑的调动能力,都让他们不得不重新评估这个对手的危险程度。
花钱雇凶可以,但要亲自下场承受这种不死不休的报复?他们需要掂量。
至于七宗联盟的其他几家,反应各异。有纯粹看热闹、乐见云霄宗吃瘪的;有暗自警惕,开始重新审视天工门与陈望这个新变量的;
也有认为陈望行事过于酷烈,破坏规矩,隐隐不满的。但无论如何,经此一事,陈望这个名字,在轩辕修真界的分量,已然不同。
一场看似个人寻仇的血腥风波,在各方诡异的沉默与暗流涌动中,暂时平息。但它所传递出的信号,却比任何喧嚣都更加清晰而凌厉:
动我陈望的人,就要有被连根刨起、承受最惨烈报复的觉悟。无论你背后站着谁。
这无声的威慑,如同悬在诸多阴暗处的利剑,让许多原本蠢蠢欲动的恶意与算计,不得不暂时收敛,重新审视代价。
炎熵城。
地下丹房深处,偶尔传来压抑到极致的、非人的痛苦呜咽,很快又被阵法微鸣吞没。
血债血偿,物理意义上的。
……
天工门,承天峰。
掌门洞府之中,灯火通明,阵法全开。
陈望盘膝坐在静室中央的蒲团上,周身气息缓缓平复。
长途奔袭云霄宗,以丧音唢呐持续施压一夜,与数方势力周旋,又亲自押送柳铎往返,即便以他元婴期的修为与强韧的肉身神魂,也感到了一丝久违的疲惫与消耗。
调息一个时辰后,他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神光湛然,疲惫之色尽去。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挥手间,数个颜色样式各异、但都散发着不弱灵力波动的纳物囊,出现在身前的地面上。
正是从柳铎身上搜刮而来的战利品。
“看来,云霄宗那群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的痛快交人。”
陈望嘴角勾起一丝淡不可察的讥诮,
“连他身上的东西都来不及,或者说根本顾不上去收缴清理,倒白白便宜了我。”
他首先拿起那个灵力印记最强、显然是柳铎常用、甚至可能是本命相连的深褐色皮质纳物囊。指尖一缕精纯灵力探出,轻轻一触。
“啵。”
一声轻响,那原本对金丹修士而言坚固无比的神识印记,在更高层次的元婴之力面前,如同蛋壳般脆弱,应声而破。
神识畅通无阻地涌入其中。空间不大,但物品摆放颇有条理,且灵光盎然。
陈望心念一动,一件物品自行飞出,悬浮在他面前。
那是一方巴掌大小、通体呈暗沉土黄色、形似微缩山岳的印玺。
印玺底座方正,上方山峰叠嶂,纹理古朴自然,仿佛真是从某座神山中截取的一段精髓雕琢而成。印身并无过多装饰,却自然流露出一股沉重、稳固、仿佛能镇压万物的磅礴气息。
正是柳铎仗以成名的本命法宝——
山岳镇。
此刻,这方印玺灵光略显黯淡,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似在抗拒新主人的探查。
柳铎虽被擒,其残留在本命法宝中的神魂印记却未彻底消散。
“倒是个好宝贝,土行精粹,沉稳厚重,正合镇压、困敌之用。”
陈望目光微亮,伸出手,五指虚张,一股精纯浑厚的元婴灵力,混合着那得自天劫能量的一丝雷霆之力,将山岳镇包裹。
“炼!”
他低喝一声,神识化作无形火焰,配合元婴灵力,开始强行炼化、抹除残留印记。
印玺震颤加剧,发出不甘的哀鸣,但在绝对的修为差距下,抵抗迅速瓦解。
第599章 陨坤注灵法
约莫半炷香后。
印玺猛然一震,光华内敛,变得温顺平静,自动飞入陈望掌心。
触手冰凉厚重,神念与之相连,顿时感到一股如臂使指的控制感,以及印中蕴含的磅礴土行灵力和镇压、束缚的道韵。
“不错,虽非攻击见长,但用来困敌、防护洞府,或配合阵法,皆是上选。”
陈望满意地点点头,将初步炼化的山岳镇收入丹田,以自身元婴灵气缓缓温养,待日后完全磨合,便可如臂使指。
收起山岳镇,他继续清点。
几枚颜色、质地不同的玉简被取出。
第一枚,呈暗红色,触手微温,仿佛有血液在其中流淌。神识探入,开篇便是几个凌厉霸道的古篆——《燃血遁法》!
正是柳铎两次赖以逃生的云霄宗秘传遁术。后面详细记载了如何瞬间燃烧本命精血,激发生命潜能,化作远超自身极限的遁光,以及施展后的种种后遗症与对应的调理法门。
“燃烧精血,损及道基,换取一线生机……果然是搏命之术。”
陈望仔细研读,以他如今的修为眼界,很快便洞悉了其中关窍,
“此法对金丹修士而言代价巨大,动辄修为倒退。但于元婴之体,精血本源远比金丹雄厚,生命力与恢复力更是天壤之别。
“若只施展短时间、小幅度,或关键时刻全力催动一次,虽有损耗,但远不至伤及根本,调养些时日便可恢复。
“嗯……多一张保命底牌,总不是坏事。”
他珍而重之地将这枚玉简收起,有时间要专心研究一下,此术关键时刻或可逆转生死。
第二枚玉简,则是灰扑扑的石质,入手沉重。里面并非系统功法,而是一些零散却深入的炼器心得、材料特性分析,以及一种名为“陨坤注灵法”的古法残篇。
这是柳铎个人研究炼器的笔记,记录了他尝试以精纯土行灵力,淬炼、温养法宝胚胎,使其材质更加致密,灵性更加内敛的法门。
陈望对于炼器本就熟悉,一眼就看出这“陨坤注灵法”的不凡。其核心在于“注灵于器,如大地孕物,徐徐图之,根基自牢”。
他看得入神,尤其是其中“注灵于器”一节,阐述如何将精纯灵力如同春雨润物般,缓慢、持续、均匀地注入法器核心,弥补其细微损伤,滋养其本源灵性……
“此法……似乎不仅能用来炼制新器,更能用来修复旧伤,甚至加速灵器的恢复?”
陈望心中一动,立刻想到聚宝盆!
聚宝盆的细微裂痕和通体灵光星旋纹理,如今虽然已经大体恢复,但陈望一直不敢用它来复制高阶丹药,特别是急用的培婴丹。
这“陨坤注灵法”,恰好提供了一个思路——以精纯温和的土行灵力,模拟大地滋养万物之理,持续不断地温养、注灵,或许可大大减轻其复制高阶丹药时的损耗!
“妙啊!”
陈望眼中喜色闪过,“此法需消耗大量精灵石,以其灵气为引,徐徐注入……我如今最不缺的就是灵石!此法定然可行!”
他如获至宝,将这枚记载了“陨坤注灵纲要”的石质玉简小心收起,准备稍后试验。
接着。
他又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墨玉盒子。
打开盒盖,一股浓郁醇厚、带着大地芬芳与精纯土灵气息的膏状物呈现在眼前,色泽呈温润的玉黄色,光华内蕴。
“地脉灵膏?”
陈望嗅了嗅,立刻辨出,
此物以千年地脉乳为主料,混合数种土行灵草精华炼制而成,是土行修士用来温养本命法宝、修复法宝细微损伤的上品灵物。
柳铎倒是会享受,这等好东西用来保养他的山岳镇……嗯,正好,以此膏涂抹聚宝盆,配合陨坤注灵法,效果当能更上一层楼!
他毫不犹豫地将这盒价值不菲的地脉灵膏划为聚宝盆的专用补品。
随后,便是常规的硬通货了。
几个容量更大的备用纳物囊被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小山般的中品灵石,粗略估计不下八九十万!
其中还有一小堆灵气氤氲、品质更高的上品灵石,约莫有两三千块。
这显然是柳铎多年积累,加上接脏活所得报酬,如今全成了陈望的囊中之物。
此外,还有数十个玉瓶,里面多是金丹期适用的各类丹药,疗伤的、恢复灵力的、解毒的、甚至有两瓶能短暂激发潜能的爆元丹。
品质都算上乘,对陈望本人用处不大,但充实宗门库藏、赏赐弟子却是极好。
最后,陈望的目光落在一对造型古朴、似玉非玉、似木非木的淡青色传讯玉符上。
其中一枚得自当年的烈阳宗长老,而另一枚,则静静躺在柳铎纳物囊的角落里。
他拿起两枚玉符,放在掌心对比。
无论材质、大小、纹路,甚至是上面镌刻的一个极其隐晦的符文,都分毫不差。
陈望眼神微凝,尝试向其中一枚注入一丝微弱的灵力。
“嗡……”
掌心另一枚玉符,立刻产生了极其轻微、但清晰无比的共鸣震动,并且散发出同样微弱的淡青色灵光。
反过来尝试,亦是如此。
“果然是一对……或者说,是同一套制式的子符。” 陈望放下玉符,眉头微蹙,
“不过,它们只能互相感应,可能在一定范围内,却无法直接传递讯息。看来,真正掌握能够发布指令的主符,另有其人。”
“金元子……还是神兵阁……又或者另有隐藏在更深处的……组织?”
陈望心中警铃微震。
这对玉符,看似不起眼,却可能是串联起多次刺杀、揭露更深层黑手的关键线索。
他将两枚玉符郑重地单独收好。
清点完毕,陈望长舒一口气。此番云霄宗之行,虽然风险不小,但收获远超预期。
不仅成功擒回元凶,以儆效尤,震慑了潜在的敌人。更收获了实用的法宝山岳镇、保命秘术燃血遁法。
最为意外的是,竟然得到了对聚宝盆有大用的“陨坤注灵法”与珍稀的“地脉灵膏”。
陈望眼中光芒闪动。
将地上所有物品分门别类,妥善收好。
洞府内重归宁静,陈望再次闭目,开始日常的修炼与对《九息服气诀》的参悟。
实力的提升,永远是最好的依仗。
第600章 渊停灵根真的是海吗?
光阴荏苒,岁月如梭。
转眼又是三十载春秋。
对凡人而言,三十年足以让青丝染霜,孩童成家立业,世事几度变迁。
对修士,尤其是对已踏足元婴、寿逾千载的陈望而言,三十年,更像是一次深长而平缓的吐纳,是修为之树在肥沃土壤中静静生长、枝叶渐丰的沉潜时光。
这三十年,是天工门自陈望接掌以来,最为平稳、顺遂、蒸蒸日上的一段岁月。
昔日因掌门新晋元婴、强势讨伐云霄宗而带来的巨大声望与威慑力,如同最坚实的基石,托举着天工门这艘一度略显斑驳的巨舰,稳稳驶入了发展的快航道。
军方灵剑订单,从最初的小心试探、份额争夺,到如今已能与老牌巨头神兵阁在质量、口碑、乃至部分尖端型号的创新上分庭抗礼,甚至略占优势。
天工门出产的制式飞剑,以其出色的稳定性、可观的灵力传导性以及相对公道的价格,赢得了军方将领和大量普通修士的信任。
曾经“天工出品,必属精品”的口碑,在沉寂百年后,再次于轩辕大陆响亮起来。
而在更广阔的民间市场,尤其是在中低端实用型法器、民用飞舟、以及各类功能型辅助灵具领域,天工门凭借其深厚的炼器底蕴和流水线生产,以及望东安商号构建起的庞大、高效的销售网络,几乎是一骑绝尘。
各种印着“天工”标识的飞行法器、防护阵盘、家用聚灵灯、改良农具等等,如同润物春雨,悄然渗透到轩辕各郡的城镇乡村,成为许多低阶修士和富裕凡人家庭的首选。
其市场占有率与品牌认知度,已将包括大多数竞争对手,远远甩在了身后。
天工门,气象一新。
得益于丰厚的利润反哺,护山大阵被多次加固升级,地火灵脉得到更充分的疏导利用,弟子月例与任务奖励大幅提高,藏经阁中新增了数种颇为实用的中高阶功法与炼器典籍。
新入门的弟子数量与质量,也达到了百年来的顶峰,隐隐已有重返鼎盛的蓬勃气象。
宗门的兴盛,为陈望提供安稳后方。这三十年,也是他自踏入修仙之路以来,度过的最为平静、专注、心无旁骛的纯粹修行期。
得益于从柳铎处得来的“陨坤注灵法”与“地脉灵膏”,聚宝盆的温养非常顺利。
其自行吸收、转化、提纯灵气,复制“培婴丹”的效率,比三十年前提升了数倍不止!
培婴丹,这种对元婴修士稳固修为、缓慢提升境界有奇效的丹药,在旁人看来珍贵难求,往往数十年苦功方能凑齐一炉材料。
但在陈望这里,得益于聚宝盆的复制能力,几乎成了可以不限量的“日常补品”。
充足的顶级丹药资源,结合直指灵气吞吐炼化本源的《九息服气诀》,以及自身渊停灵根的特性,这三者叠加,产生了堪称恐怖的修行加速效应。
闭关,出关,再闭关。
丹药,感悟,灵力运转。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洞府外的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山间的流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当陈望在又一次深度闭关中缓缓收功,内视己身时,丹田中那尊三寸高的元婴,周身散发出的灵力波动,赫然已停留在了元婴三阶!
距离突破元婴初期的瓶颈,踏入元婴中期,似乎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窗户纸。
而走到这一步,
距离他初结元婴,不过短短五十年!
这个修行速度,放在任何时代、任何宗门,都足以用“空前绝后,惊世骇俗”来形容。
即便是那些传说中的天灵根、异灵根骄子,在元婴期的修行,往往也需要以百年为单位缓慢积累。五十年,从元婴一阶到三阶巅峰,这已超出了寻常元婴修士的理解范畴。
陈望自己心中亦是有数。
他极为低调,甚至可说是刻意隐匿。
每次出关,都尽力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模拟出元婴刚刚稳固的假象。不仅对外如此,即便在宗门内部,面对莫清和、周铁山等最亲近信任之人,他也未曾完全展露。
偶尔不经意流露的气息中,让他们隐约感到掌门修为似乎又有精进,但具体到了何种地步,却无人能真切感知。
一来,这恐怖的进境速度,实在过于惊世骇俗。无限量供应的培婴丹,此事若传扬出去,足以引发整个修仙界的疯狂觊觎与腥风血雨,这涉及到聚宝盆的核心秘密,绝不能泄露。
二来,这进境也得益于对《九息服气诀》的持续参悟。此诀得自那神秘的上古遗迹,来历非凡,功效逆天,同样是不可暴露的隐秘。
而最根本、也最让陈望自己都感到奇异的,则是他自身灵根深层次的异变。
他的灵根,乃是极为罕见的“渊渟灵根”,亦称“弱水灵根”。最初从墨璃口中得知时,他还曾暗自庆幸,以为是某种特殊天赋。
然而,随着修为日深,回溯过往,他才愈发清晰地认识到,这灵根对修行本身,可谓是喜忧参半,甚至早期堪称“累赘”。
初入五圣谷时,这灵根在他丹海深处,就像个无形的黑洞,悄然吞噬着他辛苦炼化而来的微薄灵气。
若非当时身中石咒,每日有海量的土、金属性异种灵力被迫灌入体内,被这“黑洞”一并吞下,勉强维持了修为的缓慢增长——
若是单靠正常修炼吐纳,只怕他炼到百岁入土,也难以突破炼气期的门槛。
后来在仙月阁,好不容易筑基成功之时,这无形的黑洞竟然悄然吞噬了他凝聚的道基,令他修为重返炼气期,不得不二次筑基。
若非他拥有聚宝盆,拥有近乎无限的丹药支撑,恐怕根本等不到二次筑基成功,便已寿元耗尽,化作一抔黄土。
直至二次筑基功成,这无形黑洞的“真面目”才初步显现——它并非吞噬万物,而是在丹海下方,形成了一个深邃的坑洞。
因水往低处流,之前所有积累的灵力,乃至那第一次凝聚的道基,都如同百川归海般,流入了这深渊之中,形成了坑底一潭灵池。
金丹期时,灵池缓缓升高,化为灵渊,金丹悬于灵渊之中,受渊水滋养、托举。
而自从元婴重凝,伤势恢复之后,这灵渊的变化,再一次发生了变化。
它不再仅仅局限于丹海下方一隅,而是如同拥有了生命般,开始缓慢向整个丹海空间浸润、扩张。丹海中原本相对均匀分布的、雾状的、流动的灵气,被这股力量牵引、沉降。
三十年后的今日,当陈望内视之时,他“看到”的景象,已与三十年前截然不同。
他的整个丹海,已名副其实地,化为了一片浩瀚、深邃、不见边际的灵性海洋——
灵渊之海。
第601章 元婴小成
灵渊之海。
仿佛盘古开天,清者上浮为天,浊者沉降为海。在这片“丹海”之中,亦是如此:
天空高远,并非虚无。
有精纯的灵气凝聚成淡青色的流云;有得自天劫、被雷雾吸纳淬炼后形成的、银光闪烁、偶尔迸发细微电蛇的雷云;
五枚颜色各异的五行本命环,如同五颗属性迥异的行星,按照玄奥的轨迹,在天穹中缓缓运行,散发出稳固而协调的五行道韵;
新得的法宝山岳镇,则如同一座微缩的、沉稳的暗黄色山峦,悬浮在稍低处。
而下方,便是一片无际的灵海。
海水是高度浓缩、精纯、且仿佛拥有自身层次与生命的灵液。它大致分为三层:
最上层,海水清澈透亮的淡蓝,灵力最为活跃、纯粹,仿佛未经任何杂染的天地本源。
中层,则略显混沌,颜色渐深,化为靛青。这里是新旧灵力交汇、沉淀、初步转化的区域,也是陈望的元婴平日悬浮、沉浮修炼之所。
元婴居于此处,如同海眼,默默地、持续地吐纳着上下两层的灵机。
最下层,海水沉滞、浑浊、近黑。
那是漫长修行岁月中,吸入体内的那些驳杂、阴毒、邪异等各种不纯灵力,在经过灵渊沉淀、过滤、净化后,形成的高度浓缩与独特属性的——异种灵力。
它们静静蛰伏,虽然无害,但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着某种危险而庞大的潜在力量。
即便是陈望自己的神识,如今一眼望去,也无法完全看透这片深邃的灵渊之海。
它太过浩瀚,仿佛自成一片小天地。
若有外人的元婴神识贸然探入,只会感到一种深不见底、诡异莫测的恐怖压力,如同凝视星空下的无垠深海,心生敬畏与茫然。
更让陈望在意的是,整个灵渊之海,都在围绕着居于中层的元婴,进行着一种极为缓慢、却坚定不移的旋转。
这种旋转并非混乱的涡流,而是一种带着某种古老韵律的、整体性的、如同星辰自转般的圆周运动。
旋转之间,灵海自身对天地灵气的汲取、提纯、转化效率,似乎被放大了许多。
渊渟灵根……
原来,最终会化作一片真正渊海么?
陈望心中暗忖,既有对自身根基越发深厚、潜力似乎无穷的欣喜,也有一丝对这未知变化的隐忧与好奇。
他只能继续观察,顺其自然,同时更加小心地收敛气息,以免这过于异常的灵根异象,引来不必要的关注甚至灾祸。
除了灵根的剧变,这三十年的静修,陈望在功法传承上的收获,同样巨大。
自从元婴成就,神魂本质跃升,他对于深藏于灵识最核心处的《太阴镇元书》道统传承,有了前所未有的清晰认知与领悟力。
许多在金丹期看来艰深晦涩的道韵,如今再看,往往能轻易抓住其中关窍,势如破竹。
结合仙月阁七位长老映月共振留下的道统感悟,以及自身这些上对太阴属性功法、见闻,开始尝试着梳理、整合、贯通。
这是一个浩大而精微的工程。
他如同一位最耐心的匠人,将千万缕零散的、关于“太阴”、“宁静”、“镇压”、“沉渊”、“封禁”、“永恒”等法则的感悟碎片,一点点收集、比对、提炼、去芜存菁。
这个过程,反映在他的灵识深处,便是另一番奇异景象。
最初,当他对太阴道统的领悟达到某个临界点,并开始尝试整合时,灵识中央,一点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玄色星光,悄然亮起。
它极其微小,光芒黯淡,如同夜幕尽头最遥远、最孤独的一颗星辰,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被意识的风吹熄。
这便是他自身对太阴道统理解的初步凝聚,一颗稚嫩的“道种之星”。
随着三十年持续不懈的参悟、整合、深化,这颗孤星并未熄灭,反而在其周围,开始自发地吸引、凝聚出更多、更细微的银色光点。
这些光点起初杂乱无章,渐渐开始围绕着中央的玄色主星,缓缓旋转、运行。
如今,陈望灵识中央的景象已然改变。那颗最初的玄色孤星,已成为一小片微缩星团。
数十颗大小不一、亮度各异的银色光点,如同忠诚的卫星,环绕着它,组成了一幅虽然简约、却已初具规模的星图或者说微银河。
每一颗环绕的银色光点,都代表着他所参透的、太阴道统下的某一个法则片段——
“镇”之沉重,“定”之不移,“渊”之深邃,“封”之绝然……星光虽弱,却各有归属,运行轨迹虽简,却暗含某种天地至理。
这片小小的星团,在陈望的灵识中静静旋转,散发着清冷、孤高、却又稳固无比的道韵,仿佛自成一片独立的、微小的“道之天地”。
陈望能感觉到,这片“道种星云”与下方丹海的“灵渊之海”隐隐呼应。
星云运转,似乎能引动灵海波澜;灵海滋养,亦能反哺星云光辉。两者共同构成了他如今修为根基最为核心、也最为神秘的部分。
“路,还很长。”
陈望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在静室中凝而不散,带着淡淡的月华清辉之意。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承天峰下,云海翻腾,气象万千。
宗门蒸蒸日上,自身修为精进,道途明晰。然而,他心中并无太多自得。
云霄宗的沉默,金元子残党的隐匿,那对神秘玉符背后可能存在的黑手,逆命铜钱悬而未决的代价,墨璃离去的深意,以及自身灵根与道种这超出常理的异变……
所有的平静之下,暗流从未止息。
三十年的积累与沉淀,让他拥有了更厚的底牌,也让他看到了更远、也更崎岖的前路。
一个念头悄然浮上心头,带着一丝久违的牵挂与隐隐的不安。
他想起了赖东和小安。
时光荏苒,人事变迁。十五年前,望东安终究还是迎来了那场早有征兆的分离。
小安,那个曾经因自卑而沉默、又因野心而目光灼灼的三弟,最终还是找到了大哥赖东和自己,正式提出了分家单干的想法。
他的理由很充分,也符合他一贯的性子:望东安如今已稳坐炎熵郡头把交椅,生意模式成熟,有赖东坐镇调度、李贤等一批年轻掌柜具体操持,已然足够。
他觉得自己“还能做点更大的事”,“不想一辈子活在两位兄长的羽翼下”,想去更广阔的郡城市场,甚至其他大州闯一闯。
第602章 小安分家
赖东听罢,沉默了很久。
他胖胖的脸上,那惯常的、仿佛能融化一切烦恼的笑容淡去了,只剩下深深的疲惫与一丝了然的黯然。
其实,这个苗头早就有了。
自老鸦口刺杀事件后,小安虽然捡回一条命,身体也慢慢养好了,但他看自己的眼神,总是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
有关切,有愧疚,但更深处的,是一种刻意的客气,一种小心翼翼的疏离,仿佛两人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冰。
赖东是生意场上的老狐狸,更是看着小安长大的大哥,怎能感觉不到?
他也曾试图用往日的方式插科打诨,试图打破这层冰,但小安的笑容总是不够真切,回应也带着几分刻意。
赖东心里明白,小安有野心,有干劲。而自己活得太久,经历得太多,一切都看淡了,如今守着望东安,更多的是想求个安稳,并无太多开疆拓土的激情。
兄弟二人,心思已然不同。
强捆在一起,彼此都累,反而让那份因生死而更显珍贵的兄弟情谊,在日复一日的经营理念摩擦和无声疏离中,消磨殆尽。
望东安名义上终究是三人共同的基业,这个决定,自然也征询了陈望的意见。
陈望接到传讯时,正在参悟一道太阴镇封的符文。他放下玉简,静坐良久。
他理解小安的野心与挣脱感,也明白赖东的疲惫与放手。他不愿因自己的倾向而让兄弟间已然微妙的关系再添变数。
最终,他只回了一段话:
“生意是死的,人是活的。如何处置,你二人商议定夺即可,我无异议。”
决议既定,分家便有条不紊地展开。清点资产、划分渠道、厘清人员。
陈望特意出关数日,亲赴炎熵城。
议事堂内,只有兄弟三人。
气氛不复往日热闹,透着公事公办的冷静,也有一丝淡淡的伤感。
“近百年来,我对望东安未曾出力,皆是大哥与三弟辛苦经营。”陈望率先开口。
赖东和小安连忙摆手。
他们自然深知,若没有当年陈望的初始投入以及后来的暗中扶持,也没有今天望东安。
“就不必算我那份,你们一分为二即可。我只有一个条件——日后若有所需,还希望能借助两位的商行渠道……只是希望,不强求。”
赖东闻言,眼圈微红,摆了摆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小安则站起身,对着陈望深深一揖,声音有些发哽:“二哥……我……”
“不必多说。”
陈望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看向赖东,“大哥,三弟,路还长。保重。”
……
分家之后,小安如同挣脱了缰绳的骏马,将全部精力与资源,投入到新创商行中。
他为自己的商行取名——安澜商行。
他放弃了望东安深耕的、琐碎却稳固的县邑市场,将目标对准了郡城的广阔天地。
手段也更为激进开放,他延续了与天工门合作的模式,在安澜商行内,不仅设有天工门的专柜,更引入了多家实力雄厚的本地商会,甚至……包括神兵阁。
“生意是生意,交情是交情。”
面对少数知情者的疑虑,小安如此解释,“神兵阁有它的市场,我们提供场地,抽成佣金,各取所需。我们要做的,是成为最大的平台,让所有有实力的卖家都愿意进来,让所有买家都能在这里找到想要的东西。”
凭借这种海纳百川、利益捆绑的策略,加上他自身拼命的劲头和老辣的商业手腕,安澜商行在几个目标郡城迅速打开局面,发展势头极为迅猛,近年已隐然成为区域商业新贵。
而赖东,在送走小安、彻底接手望东安全部权责后,外人看来,他依旧是那个乐呵呵、富态稳重的赖大掌柜。
但陈望能感觉到,他身上某些东西,似乎随着小安的离开,也一同被带走了。
他依旧将望东安打理得井井有条,利润稳中有升。但他不再像从前那样,热衷于开拓新线路、琢磨新点子,更多是守成,是维持。
他脸上笑容依旧,但那笑意,似乎很少再抵达眼底深处,偶尔独处时,眼中会掠过一丝掩不住的疲惫与空茫。
陈望能感觉到赖东身上那种“心灰意懒”的气息,那并非对生活的绝望,而是一种热情燃尽后的余温,一种看透世间淡然与倦怠。
他想劝,却不知从何劝起。
劝他看开?大哥本就豁达。劝他振作?对一个两百多岁老人而言,未免强人所难。
陈望只能尽量在闭关间隙,抽时间去炎熵城,什么也不做,就陪着赖东喝喝茶,下下棋,聊聊宗门趣事,说说安澜商行的消息。
赖东总是听得笑呵呵的,偶尔点评两句,依旧精明,却少了那份发自内心的兴奋。
这次长达三年的深度闭关,陈望未曾前去探望。出关后,这股惦念便愈发强烈。
修为到了瓶颈期,宗门事务有莫老他们,是时候去炎熵郡看看大哥了。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悄然下山,乘坐普通的云舟,数日后抵达炎熵城。
望东安总部依旧气派,人来人往。他熟门熟路地来到后院赖东居住的清净院落。
刚进院门,便闻到一股淡淡的药味。陈望眉头一皱,快步入内,正遇上从里间端着空药碗出来的掌柜李贤。
“陈掌门!” 李贤见到他,又惊又喜,随即脸上露出惭愧与不安。
“李贤,谁生病了?” 陈望沉声问,目光已投向里间。
“是……是东家。”
李贤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忧色,“入秋后染了风寒,断断续续,总不见大好,这几日又躺下了。我本想传讯给您,可东家死活不让,说每年夏秋换季,他都容易犯这毛病,不是什么大事,不让惊动您……”
陈望没再听下去,径直走进里间。
屋内陈设依旧,窗明几净,但空气中弥漫的药味和一股老年人久病特有的沉闷气息。
赖东靠坐在床头,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原本富态红润的脸庞消瘦了不少,透着不健康的苍白,眼窝深陷。
见到陈望进来,他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挣扎着想坐直些,扯出个笑容:
“陈望?你……你怎么来了?咳咳……李贤这混小子,肯定又跟你乱嚼舌头了,我就是有点咳嗽,小事……”
他说到一半便又咳嗽起来。
陈望快步上前,扶住他,手指顺势搭上他的腕脉。灵力微探,陈望的心便是一沉。
脉象虚浮无力,时快时慢,脏腑之气衰微,更重要的是,那原本就因借助丹药而根基不稳的道基,此刻更是摇摇欲坠,如风中残烛。
这绝非简单的风寒!
这是寿元将尽、精气神全面枯竭的征兆!风寒不过是引子,加速了这个过程。
第603章 落叶归根
“大哥,别说话,好好休息。”
陈望压下心头的酸楚,渡入一丝精纯的太阴灵力,助他理顺气息,缓解痛苦。
赖东喘匀了气,握着陈望的手,摇了摇头,叹道:“老了,不中用了。一点小风就倒。你别担心,躺几天就好。”
陈望没再说什么,只是决定留下来。
他将李贤等人都打发出去,亲自守在赖东床前,以自身元婴灵力为他温养经脉,调理五脏,又取出品质最佳的温养丹药,化入水中,一点点喂他服下。
在陈望不惜代价的调理下,几天后,赖东的风寒症状果然消退了,烧也退了,人能下床走动了,脸上恢复了些许血色。
但陈望明白,那只是表象。
东哥的精神明显垮了,眼神常常没有焦距地望着某处,反应也慢了些,走路需要人搀扶,说一会儿话就容易疲惫。那种由内而外透出的暮气与衰败,绝非丹药灵力可以挽回。
陈望知道他为何衰败。
自刺杀事件后,赖东身体便每况愈下。并非新伤,而是旧疾与心竭。
两百多岁的筑基初期,早年根基不算牢固,全靠陈望丹药和自身乐观撑着。
此次经历刺杀、兄弟疏离、乃至最终分家,连环打击影响了他的精神,也引动了早已不稳的道基。如今,不过是油尽灯枯之象。
陈望没有走。
他在赖东的小院里住了下来,每日陪他说话,扶他在院中晒太阳,听他说些望东安早年的趣事,说他们三兄弟在南荒的糗事。
赖东的精神时好时坏,好的时候,眼中会闪过往日的神采,笑得像个孩子;坏的时候,便昏昏沉沉,呓语不断。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意渐浓,院中那棵老树的叶子开始泛黄、飘落。
一个月后。
一个深秋午后,难得的晴日。
陈望将铺了厚厚皮毛的躺椅搬到院中向阳处,小心地扶赖东躺下。
赖东身上盖着陈望带来的、用冰蚕丝和暖玉编织的薄毯,苍老的脸上被阳光镀上一层淡金,他眯着眼,看着蔚蓝高远的秋空,看着金黄的落叶打着旋儿离开枝头,悠悠坠落。
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
赖东伸出手,有些费力地,握住了坐在旁边矮凳上的陈望的手。他的手枯瘦,皮肤松弛,布满老人斑,却握得很紧。
“二弟啊……”
赖东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累了。”
陈望心头一颤,反手握紧他冰凉的手。
“这一辈子……”
赖东的目光依旧望着高远的天空,眼神有些涣散,却又仿佛透着一种洞察一切的澄澈,“有你们这两个兄弟……值了。真的,值了。”
他顿了顿,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些,陈望立刻又渡过去一丝温和的灵力。
“小安他……”
赖东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更低,
“别怪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他肯替我挡那一下,就还是咱们的三弟。”
他的眼角,缓缓滑下一滴浑浊的泪,融入深深的皱纹里。
“咱们三兄弟的情分……没散……”
赖东的声音几不可闻,带着无尽的眷恋与释然,“就是……再也回不到……从前……”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握着陈望的手,微微紧了紧,又缓缓松开。
他的目光依旧望着秋空,却渐渐失去了所有神采,变得空洞、涣散。
手,无力地垂落下去。
阳光依旧温暖,落叶依旧飘零。小院里,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陈望一动不动地坐着,紧紧握着那只已然冰凉的手,良久,良久。
直到一片金黄的梧桐叶,轻轻飘落在赖东安详的、带着笑意的脸上。
他没有拂去。
灵堂设在了望东安后院的正厅。
白幡低垂,香烟袅袅。
赖东的棺椁停放在正中,他穿着最体面的那件暗金色团花福字绸衫,面容经过整理,显得平静而富态,仿佛只是睡着了。
消息传出,炎熵城震动。
赖大掌柜的离世,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终结。吊唁者络绎不绝,商界巨贾、宗门代表、故交旧友……花圈挽联堆满了庭院。
陈望以天工门掌门、赖东结义兄弟的身份主持大局,接待各方,神色沉静,举止得体,唯有眼底深处那抹化不开的沉痛与冰寒,让所有前来吊唁之人,都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小安是第二天傍晚匆匆赶回来的。
他一身风尘,眼下乌青,显然接到消息后便日夜兼程。走进灵堂,他看也未看满堂宾客,目光直直落在棺椁上,脚步踉跄了一下。
他缓缓走到棺前,看着棺中赖东安详的遗容,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猛地,他“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下,两下,三下……
不像是行礼,更像是一种痛苦的宣泄与忏悔。有执事想上前搀扶,被陈望眼神制止。
小安就那样长跪在灵前,从傍晚跪到深夜,宾客散尽,灯火阑珊。他挺直的背影在摇曳的烛光中,显得格外孤寂、僵硬。
陈望同样未曾离开。
他遣走了所有执事弟子,独自守在灵堂一侧。兄弟二人,一跪一立,隔着棺椁,隔着缭绕的青烟,相对无言。
只有长明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窗外呜咽的秋风,搅动着满室凄清。
这一夜,格外漫长。
后半夜,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渐渐转大,敲打着屋檐窗棂,寒意透骨。
小安依旧跪着,背脊挺直,仿佛化成了一座石雕。陈望缓步走到他身边,将一件厚实的毛皮大氅披在他僵硬冰冷的肩上。
“去歇会儿吧。”陈望的声音有些沙哑。
小安浑身一震,缓缓地、极其僵硬地抬起头,看向陈望。烛光下,他脸上涕泪纵横,混合着灰尘,早已模糊一片,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苦、茫然,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祈求。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最终只是极其缓慢、又极其沉重地,摇了摇头,重新低下了头,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剧烈地耸动起来,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陈望没有再劝。
他默默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出了灵堂,走进了冰冷的夜雨之中。
他没有用灵力隔绝雨水,任凭冰凉的秋雨打湿衣衫,浸润发丝。他一步步,走到后山早已选好的一处僻静墓地。
赖东的棺椁明日将安葬于此,背靠青山,面望城池,是他生前自己挑的地方。
陈望在空荡荡的墓穴旁,寻了块平整的山石,拂去雨水,坐了下来。冬意初临的寒风裹挟着冷雨,抽打在脸上,生疼。
但他浑然不觉。
他就这样坐着,从深夜坐到黎明,从雨夜坐到风停。
脑海中,过往的画面纷至沓来,最后定格在山隘口,小安挡在赖东身前,被利爪穿透胸膛;定格在赖东握着他的手,说着“再也回不到从前”;定格在那枚静静躺在怀中的、冰凉坚硬的逆命铜钱。
他缓缓地,将铜钱取了出来。
暗青色的表面在破晓前最黑暗的天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逆”字清晰。
第一次,为了从张乐天手中逃出,代价是柳心兰没有等到自己的筑基丹,香消玉殆。
第二次,是为了救沈玉,唐新和夏枕流两位长老死于无妄天灾。
第三次,救了小安,代价是……望东安分裂,赖东活力消尽。
每次逆转必死之局,似乎必然要以另一段同等重要的羁绊或存在的丧失为代价。
这代价精准、冷酷、无可逃避,如同天道最冰冷的等量交换法则。
他曾以为,凭借力量、算计、决心,可以守住一切。可最终,一切都无法改变。
也许,这本身就是命运无常?纵有元婴修为,手握逆天奇物,面对生死别离、人心变迁,依然有无法挽回、无力改变的无奈。
他将铜钱攥在掌心,那冰凉的触感直透心底。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滚烫。
东方天际,渐渐泛起一丝鱼肚白,驱散了最后的黑暗。新的一天即将开始,太阳仍会升起,然而有些人、有些事却再也回不来。
寒风萧瑟。
陈望独坐的身影,在渐亮的天光中,显得格外孤寂,也格外沉静。
第604章 一个甲子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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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5章 以信仰为盔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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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6章 皇城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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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7章 祭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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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8章 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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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9章 道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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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0章 金元子,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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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1章 轩辕皇帝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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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2章 天机院,玉宸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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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3章 灵界天启之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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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4章 另择掌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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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5章 天外天,浮空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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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6章 碑林与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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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7章 三十七年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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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8章 小黑的秘密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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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9章 碑林悟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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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0章 断舍离,归元道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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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1章 一个特别特别神秘的地方
陈望返回洞府。
神识仔细探查内外,确认一切禁制完好,无任何被闯入或窥探的痕迹,心中略安。
他先去了豢养灵蝗的密室。
八千余只吞天纱蝗正安静地伏在灵气浓郁的角落,气息更加凝实,甲壳光泽幽深。
短短三十年,族群数量竟从五千增长至八千,这天枢岛的充沛灵气果然助益极大。
欣喜之余,陈望也微感压力。
如此庞大的灵虫族群,每日消耗的灵材与灵气是个惊人数字。他前两百年多在宗门闭关或处理事务,外出游历探索有限,随身储备的灵虫食料与特定灵材已有些捉襟见肘。
“看来,得找机会去外环,寻个看起来好说话的执事,问问此地灵宠供养补给之事如何办理。” 陈望暗自记下。
检查了灵蝗,他又去看了大蛤蟆。
那家伙依旧蹲在给密室角落,鼓着腮帮子,双目半开半阖,气息沉静,与三十年前无异,仿佛时间在它身上并未留下痕迹。
陈望摇摇头,这蛤蟆的古怪,他至今未能参透,只要它不惹事,便由它去。
然后,他察觉小黑不在洞府内。
神识扫过,并无其气息。
“这死小子,不,这丫头,到底还是没忍住跑出去了……”
陈望眉头微蹙,但并未太过担忧。
小黑机警聪慧,化蛟后实力大增,尤其玄阴遁法精进,速度极快,自保应无问题。这天枢岛虽神秘,但潜修者大多专注自身,只要不主动招惹或误入某些禁地,安全应可无虞。
眼下距离问道之会仅剩八年,他需抓紧时间沉淀,稳固修为,也无暇外出寻她。
如此静心闭关,梳理感悟,巩固修为,数日时间一晃而过。
这一天,陈望正在主密室中,以归元真意进一步温养那柄银刀般的太阴新月道种,忽然感到洞府入口的雾隐阵法传来熟悉的波动。
他心念微动,正欲外出查看,一道黑影已然“嗖”地窜了进来,正是小黑。
她金瞳中闪烁着明显的兴奋之色,扭动着身躯凑到陈望近前,似乎要说什么。
但一抬头,对上陈望那审视的目光,那兴奋劲儿顿时被浇灭了些许,化为一丝心虚。
她缩了缩脖子,放低声音,带着点讨好意味道:“就……就出去转了一小会儿,真的!”
陈望看着她,没说话。
小黑见状,立刻抛开心虚,语气重新变得雀跃起来,神秘兮兮地道:“陈望,我发现了一个特别特别神秘的地方!你一定想不到!”
“哦?”
“就在这浮岛最里面,靠近那块像是被劈开的大石头裂缝那儿!”
小黑用尾巴比划着方向,
“那里感觉怪怪的,灰蒙蒙一片,我好奇就溜进去瞧了瞧。结果发现里面好大!而且,一个巡视的执事都没有,也看不到别的修士,只有漫山遍野稀奇古怪的杂草,还有好多飘来飘去、五颜六色的灵气!”
她描述得有些凌乱,陈望有点迷惑。
“那里的灵气浓得吓人!”
小黑继续兴奋地道,
“可也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冰凉的,一会儿又是滚烫的,还有的带着刺痛感或者迷迷蒙蒙的,感觉像几百种不同灵气混在一起。我吸一口都得运转功法才能化解,要是寻常修士,估计吸多了得难受半天。不过……”
她挺了挺胸膛,带着点小得意:
“对我们来说正好!没人管束,地方还大,可以撒开了跑!”
“我们?”陈望眉头一皱。
“啊……”
小黑立即有些说漏了嘴的心虚,扭捏着只好坦承道,“我在那儿认识了几位朋友……有一只云羊,毛茸茸的,像一团会走路的白云,性子可温和了,就是总爱在那些飘着的灵气团旁边打盹,说靠近了睡得香。
看陈望并没有责怪之意,小黑继续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
“还有一只幻光貂,小小的,跑起来快得只剩下一道光,而且能隐身,可机灵了。还有一群雷羽鸦,叫起来声音脆生生的,翅膀扇动时隐隐有雷光,飞得可整齐了。
“它们的主人都是这里的潜修者,但平时不怎么管它们……它们就经常偷偷聚到那里玩,说那里自在。”
陈望心头略定。
自己专注于修行,小黑灵智已开,天天守在这洞里自己无聊,能有几个朋友也是好事。
“除了灵气杂乱,可有什么危险?”
这是他最关心的。
“危险……好像没有。”
小黑歪了歪头,回忆道,
“就是感觉有些地方的空间有点不稳,看东西会晃,还有的地方突然会冷一下或热一下。但我没敢往太深太古怪的地方钻。”
“走,带我去看看。”
陈望还是不放心,决定亲自去瞧瞧。
小黑欣然引路。
一人一蛟悄然离开洞府,朝着内环最深处潜行。越靠近那片区域,周遭景象便愈发异常。
首先是光线变得不同。
仿佛被无形之力过滤,呈现一种均匀的、缺乏生机的灰蒙蒙调子,视野变得模糊。
空气中灵气的浓度高得惊人,却驳杂混乱到了极点。火煞与阴寒并肩飘过,土腥与金气相互撕扯,其间还混杂着许多难以界定属性、带着侵蚀、迷幻或沉滞感的异种灵气。
这些灵气并非均匀分布,而是形成一团团、一缕缕不规则的湍流或云絮,在空间中缓缓飘移、碰撞,时而迸发出危险的涟漪。
地面的景象更是奇诡。
巨大的裂缝纵横交错,深不见底,有些喷涌着暗红岩浆,热浪灼人;有些翻腾着冰蓝冻气,寒意刺骨;还有一些裂缝边缘,空间微微扭曲折叠,映照出光怪陆离的破碎倒影。
陈望的目光被几处现象吸引:
一株高达十余丈的枯树,倒悬在半空。粗壮的根系狰狞地伸向灰蒙蒙的天空,而枝干与残片仿佛扎进了下方虚无的空气里。
不远处,有一片约莫亩许的草地,其上的草叶每隔几个呼吸,便齐刷刷地变幻一次颜色,从青翠到深紫,再到死寂的灰白,周而复始,如同呼吸一般,规律得令人心悸。
更远处,一座山峰似乎被拦腰削断,断口处光滑如镜,在灰暗天光下反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与粗糙的山体形成诡异对比。
这些景象,绝非自然演化所能形成,也看不出任何人力的痕迹。它们更像是……某种更高层次的规则,在此地粗暴地肆虐之后,留下的一种残骇的形态。
“看那边!” 小黑用尾巴指向一个方向。
陈望顺着望去,在小山一侧的断崖之处,有一道数十米的瀑布悬挂在那里,奇怪的是,无声无息,几乎引不起任何注意。
瀑水在下方形成一片约莫百丈方圆的水域,水流缓慢,似乎粘稠沉滞,与周围灰暗的环境几乎融为一体,若不细看极易忽略。
在水面中心,有一个约十丈的漩涡正在无声地缓缓旋转,有一股奇异的深邃感。
奇异的是,漩涡边缘的光线微微扭曲,在眼觉上犹如黑洞一般,吞噬一切光线。
“朋友们告诉我,千万别靠近那个漩涡。听说,它通向地界的深海之底……可这浮岛明明在天上,怎么会通到海里呢?云羊也说不清,反正它们几个,都离那漩涡远远的。”
陈望不由瞪了小黑一眼。
之前她还没说此地没有危险,显然是没有说实话,到这里才不得不抖出来。
陈望小心放出一丝神识探过去,顿时被吞噬,瞬间头晕眼花,连忙将神识收回。
“……可能和空间裂缝有关,连神识都能搅碎、吞噬,危险之极!你千万要小心,别不当回事,切不可靠近,记住了!”
“知道了,我又不傻。”
第622章 问道聚会
嗡——
陈望在入定中被异样的响声所惊动,缓缓收拢心神,将神韵归元,然后张开双眼。
嗡——
又一声低沉的鸣响,在陈望的灵识之中微微震颤开来。这并非寻常的声音,耳膜都没有震动,其频率低于人耳可闻的极限。
每次低吟持续数息,间隔恰好一炷香,昼夜不停,仿佛无声的倒计时。
“来了。”
陈望低声自语,显然这直抵识海的鸣响,应该就是六十年一度的问道聚会的召唤。
“哧——”
洞府入口处传来细微的动静,是小黑。
显然,她也感受到这奇异的声音,立即跑回洞府来了,一双金瞳望向陈望,迷惑中带着一丝本能的紧张与担忧。
“别紧张。”
陈望安抚道,
“这是天枢岛的潜修者聚会,每六十年一次。我也要去问道台,参加聚会。人多眼杂,你最近就留在洞府吧。”
“噢,原来如此。”
小黑一副恍然的样子,“怪不得这几天都没看到朋友们,看来他们早就知道此事了。”
陈望收拾一番,即将出门之际,又回头交待道:“你别溜出去了,就在洞里安心修炼吧。我若通不过问道,可能得离开此岛……”
小黑闻言一怔:“啊,这……”
“放心吧,我应该不至于那么差。” 陈望起身,对小黑微微颔首,便迈步走出了洞府。
驾起遁光,来到问道台所在区域。
高台依旧静静悬浮,沐浴在清冷天光下。然而,与之前的空旷寂寥不同,此刻高台周围的宽阔石坪上,已有了三五个人。
气氛与陈望预想的庄严肃穆大相径庭。
高台一侧的石桌旁,有两人正对坐下棋,棋盘是直接在粗糙石面上刻出的格子,棋子是随手捡来的石子,但落子时却隐隐有道韵流转,引得周围灵气微澜。
不远处,三人闲散地坐在几块平滑的青石上,面前摆着简单的茶具,正闲聊着什么。
几名执事安静地侍立稍远处,适时为大家添上灵茶,奉上几盘灵气盎然的异果。
见陈望到来,几位潜修者目光自然投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打量,但并无恶意,俱是微微点头致意。
陈望也拱手还礼,并未贸然上前搭话。
此地之人修为最低恐怕也是元婴中期,且在此潜修多年,彼此或有熟识,他一个初来乍到的新人,还是保持距离为妙。
他见高台另一侧临着那汪灵池的岸边,还孤零零坐着一人,手持一根青竹钓竿,竟在垂钓,对身后的对弈、闲聊置若罔闻。
看来这聚会并没有严格的钟点。
想来也是,潜修者闭关入定,深浅不一,有人提前出关,有人或许正值紧要关头,哪能统一时间到达这里。
可能等人到得差不多了才会开始。
先到者无事可做,便在这里消磨时光,无甚安排,也无人组织,只是静静等待。
陈望略一思索,也寻了个不碍事的僻静角落,在一块被天光晒得微温的平整山石上盘膝坐下,闭目凝神,继续在脑海中回悟归元道韵的种种细节,同时留一缕心神,留意周围。
时间一天天过去。
人渐渐多了起来。
石坪上不再冷清,但氛围依旧松散。对弈者换了人,或步步为营,稳扎稳打;或剑走偏锋,奇招迭出,道韵锐利如剑。
旁观者不多,偶尔有人在某子落下后,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轻轻嗯一声,仿佛从这棋盘上,窥见了某种道韵的一角。
喝茶闲聊的圈子也大了些,话题天南地北。多是些旧闻轶事——
“百年前那次,天衡剑派那位于台上论剑,一句剑出无我,台下静了足足一炷香。”
“听说炎熵郡最近出了个挺能折腾的商会,势头颇猛。”
“沧澜阁上代那位炼丹痴人,好像终于把九转化龙丹的残方补全了?”
说者语气平淡,仿佛在谈论天气,听者也不追问细节,只是将手中温热的灵茶转上半圈,啜饮一口,继续听着。
信息在闲谈中流转,真伪难辨,但或许能触动听者某段沉寂的记忆或感悟。
有人如陈望一般,选个角落静坐。双目微阖,气息内敛,仿佛与身下岩石融为一体。
在这并不寂静、偶有落子声与低语声的环境中,六十年闭关积累的诸多感悟、疑惑、滞涩之处,反而在众人无形气息的交织与自身心神的沉静中,被缓缓梳理。
某个卡了许久的节点,或许就在远处一声清脆的落子声中,悄然松动。
钓鱼的那位,依然稳坐池边,仿佛成了石坪一景。灵池中只是普通的凡鱼,据说是某位极古老的前辈随手放养解闷的。
能否钓上鱼来显然无关紧要,他只是静静看着平滑如镜的水面,倒映着流云与高台。
偶尔有相识者路过,打趣一句“今日又空军?”,他也只淡然回以一笑,并不多言。
有时,两人就这般一站一坐,静静看一会儿水面,然后各自走开。
也有人散步。沿着内环连通此处的石径,或是绕着宽阔的石坪,不疾不徐地走着,穿过平台上自然流动的稀薄云气。
路上或许会遇到另一个同样在散步的人,彼此点头,擦肩而过。
也或许会并肩走上一小段,一人望着远处翻涌的云海,说一句“今日云厚”,另一人接口“明日该散了”,然后各自转向,再无多言。
或许过去了三个月,或许更久。
当石坪上聚集的潜修者达到四十三人时,玉宸真君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高台。
他依旧是那身素白布袍,目光温润平和地扫过台下众人。
“尚有五人未至,不必再等了。”
随着他话音落下,石坪上松散的氛围为之一凝,但并未变得剑拔弩张。
一位原本正在喝茶的青袍老者,放下手中茶杯,对同桌几人笑了笑,长身而起,步履沉稳地登上了高台。
他身形挺拔,气息渊深,对台下拱了拱手,便静立台上,目光平静地望向下方。
台下,对弈的继续落子,喝茶的依旧斟茶,静坐的未曾睁眼,散步的转身往回走。
气氛似乎依旧闲适,但一种无形的张力,已悄然弥漫开来。
“请。” 台上老者开口。
“你那千叠浪,第三重与第五重转换时,灵力波动频率为何刻意偏移了半分?是根基不稳,还是另有玄机?”
台下,一位正在下棋的中年修士,头也不抬,仿佛随口问道,手中却捏着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空,迟迟未落。
台上老者略一沉吟,坦然道:“并非根基不稳。这部功法的道韵与我灵根属性有微末冲突,长期恐损经脉。故略作调整,以自身气血韵律为引,偏移半分,虽威力稍减,却与己身更为契合,可长久运使。”
“哦?” 提问的中年修士手中棋子落下,发出清脆一响,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问答简洁,直指核心。
提问者并非刁难,而是真看出了其中关窍,想知道缘由。回答者也坦然,不避己短,阐明己道。
台下有人微微颔首,有人若有所思。
第623章 一缕打铁道韵?
问道继续。
问题天马行空。
然而,这平静水面之下,潜流暗涌。
一位身着火红道袍、面色赤红的老者登台后,被问其主修的火系法则中,“炎阳生生”与“焚尽万物”两种意境如何统一而不互悖。
老者起初对答如流,但随着问题愈发深入细微,他额头渐渐见汗,气息开始不稳。
最终,在“火之生机源于寂灭,然寂灭之火何以复生?”的诘问下,他脸色骤变,猛地张口,“哇”地喷出一口鲜血。
他并未恼羞成怒,只是对着台下拱了拱手,声音沙哑:“在下道基有瑕,受教了。”
随即步履踉跄地走下高台,寻了个僻静角落,立刻盘坐调息,脸上痛楚与悔恨交织。
另一位上台接受质询的白衣女修,在被问及她遁法中流光之速与冰魄之固如何同时臻至化境时,她解释到一半,忽然顿住,眼中爆发出明显的惊喜光芒,竟对台下众人不管不顾,直接就在高台上盘膝坐下!
她竟是骤然捕捉到了突破瓶颈的灵光!
台下众人见此,无人打扰,反而大多露出羡慕的神色。玉宸真君袍袖一拂,一层柔和的结界将她笼罩在其中,以免外界干扰。
那女修就在这结界中,在四十三位元婴修士的注视下,开始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悟道。
问道台上,气氛安静而激烈。
没有喧哗争吵,但每一次质问都直指道心,每一次沉默都可能意味着漏洞或灵感。
当目睹那名红袍老者吐血之时,陈望眉头微蹙,眼中掠过一丝不忍。
旁边不远处,那位一直捧着本书册、安静阅读的散修言无绪,转过头,对他微微一笑,声音平和:“害怕了?”
陈望摇头,低声道:“并非害怕。只是……诸位前辈同道,何以对彼此质询,如此严苛……不留情面?”
言无绪笑容淡了些,目光扫过高台,又看了看远处调息的红袍老者,轻声道:
“这个嘛……你日后自会知晓。再说,” 他语气淡然,“若道心足够坚定,便不会畏惧诘问。若法则之中当真存在未被察觉的漏洞隐患,此刻吐血,总好远将来漏洞爆发,走火入魔。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陈望闻言,若有所思。
问道继续进行,登台者络绎不绝。
陈望特别注意到了两人。
一人是严昭。
此人相貌普通,气质冷峻,坐在一张石凳上,面前无棋无茶,只是静静听着。
然而,每当台上修士的阐述出现模糊、跳跃或矛盾之处时,他总是能用最简洁、最犀利的话语,直指核心,抛出一个个让台上之人瞬间色变、让台下众人暗暗吸气的尖锐问题。
有些问题,旁人或许也想到了,但顾及情面或觉无关紧要,便略过不提。
但严昭毫无此虑。
轮到他登台时,面对台下的诸多犀利质询,他面色不变,一一作答,逻辑严密。
偶有答不上来或自觉未参透之处,便坦然承认“此处尚未悟透”,随即自行下台。
其道心之冷澈坚定,对法则探究之执着,令人印象深刻。
陈望能感觉到,在此次聚会中,严昭的目光曾数次落在自己这个新人身上,那目光平静无波,但陈望心中明白,若自己登台,此人恐怕不会因自己是新人而有所优待。
另一人便是言无绪。
此人似乎对登台接受质询兴趣不大,继续看他那本似乎永远看不完的书。
他与任何人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礼貌而疏离,仿佛游离于此地纷扰之外。
但陈望直觉,此人绝不简单,那份超然与平静之下,或许藏着更深沉的东西。
登台者渐稀。
终于,玉宸真君的目光,落在了陈望身上。
“新入院者,陈望。请登台。”
陈望深吸一口气,长身而起。
言无绪目光并未抬起,只用极低的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放松些。这帮老家伙,看着一个个都想吃人似的,其实……牙口未必有看起来那么好。”
陈望微微点头,随即稳步登上高台。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四十三位元婴前辈:“晚辈陈望,请诸位前辈指教。”
下方,一些人的目光投了过来;但大多数人都只是淡淡撇了一眼,就随即移开了。似乎,并不想为难他这个初来者。
然而,一位之前在问道环节被严昭问得颇为难堪的灰发老妪,此刻却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盯着陈望,声音嘶哑地开口:
“小子,听说你刚来就在碑林中参悟到一缕打铁道韵?……呵呵,不错呀!日后有空,帮老身打造一件趁手的法宝如何?”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一静。
这话已近乎赤裸裸的贬低,将陈望感悟的道韵贬为打铁……恶意明显。
一些人的眉头微皱,但并未出声。另一些人则纷纷抬起目光,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陈望微微一笑。
“前辈有命,甚感荣幸,晚辈刚好对炼器一道略有心得。不过,晚辈在碑林所悟,却非炼器之道,而只是一种道韵,名曰归元。”
“切!”
那老妪冷笑一声,
“真会给自己贴金,什么玩意儿都能叫道韵了?那你说说,那打铁道韵是怎么回事?”
“说的话……晚辈拙嘴笨舌,难以道明。不如我展示出来,各位前辈给掌一眼。”
说罢,他心念微动。
灵识深处,那弯消瘦如银钩的太阴新月,清辉骤放!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席卷全场的灵压;但那一股无形无质、却真切无比的道韵,悄然弥漫开来,瞬间笼罩了整个问道台。
静!
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沉淀万物躁动、凝固时光流转的清静之意,浸润了每一寸空间,触及了每一道神识。
台下,落子的手悬在了半空,杯沿停在了唇边,翻动的书页凝滞在空中。
这些元婴老怪自然不是被这道韵所禁锢,而是心神在这一刹那,不由自主被法则道韵所感染,不由自主地沉淀、宁定下来。
仿佛喧嚣尘世被隔绝,唯有高天之上一弯清冷孤月,洒下足以涤荡万虑的辉光。
月光所及,妄念自熄,燥气自平。
台上,陈望玄衣身影静立,周身并无耀眼华光,却仿佛与那无形的静之领域融为一体。
高远难测。
他并未施展任何攻击或防御术法,仅仅是展示了自身道韵的冰山一角。
台下,一片寂静。
第624章 一枚圣痕丹
台下,落针可闻。
那出言挑衅的灰发老妪,讽刺之色凝固在脸上,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在这片静之意境中,竟一时提不起继续质问的心气与念想。
她修炼的乃是偏于阴诡躁动的法门,此刻感受尤为强烈,仿佛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连神魂都感到了些许不适的凝滞。
在场其他元婴修士,无论之前对陈望是善意还是漠然,此刻看向他的目光都变了。
惊讶、凝重、探究、恍然……
种种情绪交织。
他们能清晰地感受到,这股凝静道韵,绝非简单的气势压迫,而是交织着太阴、镇封、沉渊、归元等多种法则真意的灵识领域!
其精纯与独特的程度,远超寻常元婴修士所能企及。这绝非寻常炼器打铁的道韵!
玉宸真君立于台侧,温润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赏,但并未言语。
数息之后,陈望心念再动,那弥漫的凝静道韵如潮水般悄然退去,收归己身。
台上台下,一切如常,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极致沉静只是幻觉。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不是幻觉。
再无一人,就陈望所悟道韵的层次发出质疑。先前那灰发老妪,脸色难堪,最终重重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不再看陈望。
陈望对台下众人拱拱手,从容步下高台。经过此番展示,他在这四十三位潜修者心中,已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轻视的新人。
问道环节,至此结束。
玉宸真君再次上前,那名侍立的执事恭敬地捧上一个玉盘,盘中整齐码放着四十三块巴掌大小、形制统一的青色玉板。
“诸位,”
玉宸真君声音平和,
“依循旧例,问道之后,请依各自此番感知与印证,为所有在场同修,评定一次序列。”
他目光扫过众人,补充道:
“此序列无关恩怨,不论资历,只基于诸君对彼此道法根基、心性悟性、潜力前景之综合判断。如实填写即可。”
执事开始分发玉板。
陈望接过玉板。
上面并无字迹,只有四十三道极其细微的独特灵引,代表着在场每一个潜修者。
只需以神识将每个人的排名顺序,以意念传入即可,最后会形成一个完整的排名列表。
陈望略感棘手。
他对绝大多数人都不了解,仅凭方才问道过程中的观察与气息感应,难以做出评断。
他想了想,秉持着新人的谦逊,也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将自己排在最后一位。
至于其他人,他未作排序。
旁边的言无绪瞧了一眼,微微摇头,低声道:“陈道友,此非谦让之时,更非藏拙之所。”
陈望闻言,心中一动。
再看周围其他人,此刻皆是神色郑重,凝神思索,显然都在认真进行这项排序。
就连之前吐血的红袍老者与台上悟道的白衣女修,此时也各自持板沉吟。
他心神略定。
综合在场每位潜修者的气息强弱、道韵显化、乃至直觉印象……大致勾勒出一个排名。
他把自己排在第三十七位。
在他之前,是那些气息如渊如岳、道韵圆满凝实、给他带来明显压迫感的修士;在他之后,则是那些气息略浮、道韵稍逊的同道。
半个时辰后。
所有玉板被执事收回,置于玉宸真君面前。玉宸真君与轮值副院长各自拿起玉板,神识沉入,快速浏览。两人时而低语交流两句,时而在虚空轻点,似乎在调整着什么。
一炷香后。
玉宸真君抬手,一道灵光自他袖中飞出,在问道台上空展开,化作一面巨大的光幕。
一个个名字由上至下,依次浮现。
陈望首先看到了自己的名字——第四十名。比他自排的三十七名,下降了三位。
想来,纵然自己展示了凝静道韵,可在大多数潜修者的眼中,仍然不算什么实力。
呵。
陈望心中倒有些好笑。在场这些老家伙,至少有七八位的修为明显弱于自己。可他们倒真能厚着脸皮,把自己排在前面……
幸好听了言无绪的劝告,否则自己的排名岂不是垫底?
排名公布。
有人神色不变,有人眼中掠过一丝失望,也有人微微松口气。
玉宸真君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郑重:“依循旧例,发放圣痕丹,望诸位善用。”
圣痕丹?
陈望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有些好奇。这天枢岛上的丹药,肯定不一样。
玉宸真君袖袍一拂,数个式样古朴的玉瓶出现在他面前。执事上前,盘子托着玉瓶,依着光幕上的排名,开始唱名发放。
“第一名,凌霄。赐丹六枚。”
一位身着素白道袍、面容清矍、气质冲淡平和的中年道人缓步上前,接过玉瓶。
此人陈望有印象,之前一直在静坐,未曾登台,但周身气息圆融内敛,仿佛与周围天地自然相合,令人见之忘俗。
他接过丹药,神色平静,对玉宸真君与副院长微微一礼,便退至一旁。
“第二名至第五名,各赐丹三枚。”
……
“第六名至第十名,各赐丹一枚。”
……
领取丹药者,神色大多肃穆,小心收好。
在场四十三人,领丹者只有区区十人;余下的人无不眼中放出羡慕的神色。
陈望也是心下略叹:
看来此丹确实珍贵无比,竟然这么多人都无缘领受,自己竟然也无缘一睹。
就在此刻,却听执事叫到了自己的名字,陈望一怔,不自觉站了起来,惊奇道:
“我也有吗?”
那执事微笑道:“初进天机院的潜修者,按例都有一枚的。”
“啊,太好了!”
陈望喜出望外,快步上前,从执事手中接过一个玉瓶。入手微沉,隔着瓶身也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药力波动。
他之前见其他领丹者收到丹药都是立即收起,此时强压下立即打开查看的冲动,小心纳入怀中贴身储物囊中。
此丹配额如此之少,再加上这些元婴老怪们领丹时的郑重态度,此丹绝对非同小可,远非玉宸真君轻描淡写的颇有裨益那么简单。
而且这是按排名发放的,就连言无绪都没能领取到一颗,他排名二十七。
这也让陈望恍然明白,刚才问道之时,为何有人积极上台,而台下之人又质诘严格……原来也是为了此丹啊。
丹药发放完毕。
玉宸真君对于没有领到丹药的各位潜修者,也逐一进行了点评和建议。
陈望这才知道,原来那个对自己恶意满满的老妪叫史袅音,排名三十五。
呵呵,竟然比自己还高五位。
而那个提问犀利、道心冷澈的老者,名叫严昭,排名第七,也只领得一枚圣痕丹。
那位在问道之中顿悟道心的女修,则排名二十九,也是无缘圣痕丹。
陈望看大多数没有领到丹药的潜修者并没有太大失落之色,看来早就习惯这种场面了。但也有几位可能修为不及预期,神情黯淡默默离开,驾起遁光返回洞府了。
但还有三十余位,依旧留在了原地。气氛变得松驰起来,带着隐隐期待之意。
玉宸真君道:“诸位自便。”与副院长对众人微微颔首,便一同驾云离去。
陈望好奇地留了下来。
石坪各处,便有三五成群,或两两相对,开始了交流。有人取出玉盒,揭开一丝缝隙,露出其中宝光莹莹的灵草或矿石;
有人以灵力在空中勾勒出所需材料的形态与特性;有人低声交谈,以物易物,或约定某些情报、技艺的交换。
原来是资源交换。
陈望初来乍到,对此地修士的需求与流通物品的层次并不了解,更无急需交换之物。
他便静静旁观。
只见交易之物,果然非同凡响。有散发着惊人生命波动的万年灵药,有烙印着天然道纹的奇异金属,有记载着冷僻上古术法的残破玉简,有关于某些绝地或秘境的最新消息……
甚至有人愿意以一次亲手炼制特定法宝的机会,换取某种罕见的灵材。
交易过程大多简洁,价格谈拢便迅速完成,并无太多讨价还价,显示出在场修士的干脆与彼此间某种程度的信任或默契。
交换环节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之后就各自散去,驾起遁光,返回各自洞府。
热闹了数月的问道台石坪,转瞬间重归寂静,只余下高台寂寂,云海悠悠。
第625章 复制圣痕丹
回到洞府,禁制光幕在身后合拢,将外界的清冷与隐约的窥探目光隔绝。
洞府内一切如常,灵泉汩汩,灵气氤氲。
一道黑色蛟影便从内里窜出,正是小黑。她金瞳中带着关切,上下打量陈望,急急问道:“陈望!怎么样?没事吧?能留下吗?”
看着她毫不作伪的担心,陈望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嗯,问道已过。”
“太好了!”
小黑尾巴欢快地摆动了一下,随即想起什么,追问道,“那聚会……结束了?那些人都回自己洞府了?”
“结束了,各自散去了。” 陈望确认。
“太好了!那我出去玩了!” 小黑闻言,眼中那点残留的担忧瞬间被雀跃取代,话音未落,身形已化作一道模糊黑影,迫不及待地朝洞府外窜去,只留下一句,
“我去找云羊它们!”
陈望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摇了摇头,这丫头到底是憋坏了。
他转身走向地脉灵眼所在的主密室,布下数重禁制,这才盘膝坐下,平复了一下心绪,从怀中取出了玉瓶。
拔开瓶塞。
没有扑鼻的药香,没有光华流转。
一种纯净的乳白色,表面光滑如灵玉。它安静地躺在瓶底,没有丝毫灵气波动,也没有任何属性倾向,却精粹到令人心悸。
圣痕丹。
陈望心中涌起怪异的感觉。
这与他所见过任何丹药都不同。没有丹火淬炼的残留气韵,甚至没有丹药该有的气味。
它更像是某种非人力手段,直接铸造或凝结出来的……缺少自然的气息。
然而。
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吞噬渴望,毫无征兆地从丹田灵渊深处涌起,传递到四肢百骸,甚至让灵识中的太阴新月都微微一颤。
显然。
这枚丹药所拥有的纯粹能量,对元婴修士而言,是一种无可抗拒的终极诱惑!
陈望捏紧了玉瓶,强行压下立刻将丹药吞下的冲动。他深吸一口气,将瓶塞盖了回去。
“此丹……太过难得。”
他低声自语,眼中光芒闪烁。
六十年一次的问道,四十多个潜修士,只有排名前列者能够获得,自己还是占了“新人优待”的光才得了一枚。
六十年后下次聚会,面对的是那些在此潜修了不知多少甲子、道基深厚无比的老怪物,想要跻身前十,谈何容易?
这枚圣痕丹,或许是自己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能获得的唯一一枚!
必须……善加利用。
他起身走出密室,来到洞府外。
隐藏行踪,悄然来到内环中央的乱空之地;神识散开,很快在数十里外一片悬浮岩区,捕捉到了小黑那熟悉的气息,以及另外几道微弱但灵动的异兽气息。
他传出一道神念。
不多时,一道黑光带着明显的不情愿飞射而回,落在陈望面前,化作小黑。
她一双金瞳里满是郁闷,没好气地道:“干嘛呀?我正和云羊、幻光貂玩呢!它们感应到有人接近,以为是巡防执事,全吓跑了!”
陈望闻言,略有些尴尬。
“是我的不对。”
他歉意道,随即神色一正,
“不过,我有件急事需要你帮忙……你确认一下,这附近还有没有其他气息?”
小黑见他神色严肃,也收起了小性子,凝神感应片刻,又昂起头,对着空中发出几声极其轻微、带着特殊波动的嘶鸣。
片刻后,她肯定地摇头:“没有。云羊它们也全都回去了,这里除了你我别无他人。”
陈望将元婴神识铺开,配合归元道意对灵力异常波动的敏锐感知,仔细扫过方圆百里。
确认除了秘境混乱区域的自然波动,再无一丝其他生灵的踪迹,这才放心。
“取出聚宝盆。” 陈望对小黑低声道。
小黑一愣,金瞳中露出疑惑,但还是依言张口,腹部微光一闪,那古朴的聚宝盆便凭空出现身前,被一股柔和的妖力托着。
“你是想……” 小黑似乎猜到了什么。
“此地灵气充沛庞杂,又偏僻无人,正是绝佳的隐匿之所。”
陈望看着聚宝盆,眼中闪烁着光芒,“我想将它安置于此……尝试复制这圣痕丹。”
小黑看着陈望手中那枚洁白如玉的丹丸,有些疑惑,“这是岛上发放的丹药吗,怎么感觉有点怪怪的,这……也能复制吗?”
“总要一试。” 陈望沉声道。
“你觉得放在里合适?”
小黑眼中闪过思索之色。
当年在仙月阁,陈望曾把聚宝盆埋在玉带峰山腰的灵脉之中,小黑也曾在附近守护,对复制丹药之事也并不陌生。
“我看……断崖那边就不错,云羊它们都觉得那个漩涡太吓人,都不敢靠近。”
陈望心中一动。他原本也有此意,那里环境更隐秘,漩涡的威慑力也是绝佳的屏障。
“好,就去那里。”
陈望收起聚宝盆,与小黑化作两道黯淡遁光,朝着秘境深处的核心方向飞去。
越是靠近那片区域,周围混乱的灵气与扭曲的景象便越发明显。
很快,他们看到了那处断崖。
瀑布如银练般从极高处的岩缝倾泻而下,注入下方深潭,水声轰鸣。
而深潭的下方,数里之遥,便是那口缓缓旋转、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色漩涡。
“你在此等候,不要靠近。”
陈望交代道。其实不必他说,小黑早就站着不动了,虽然距离漩涡尚远,她也感到心悸。
陈望向那断崖飞去,特意绕开了下方漩涡地带。然而,即便隔着数里距离,凌空飞渡的陈望,也仍然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来自漩涡方向的隐隐吸力,越来越强。
令人神魂悚然!
难怪那些灵宠本能地畏惧这边。
陈望心中一凛。灵兽对危险的直觉往往比人类修士更为敏锐直接,它们能感受到这漩涡深处蕴含的、远超表象的恐怖力量。
他收敛心神,驾驭遁光划过一道弧线,远远绕过漩涡,落在了瀑布对面的山腰。
此处岩石黝黑潮湿,布满青苔,瀑布的水汽弥漫,形成一片白茫茫的雾区。
他很快找到了一处被藤蔓遮掩的天然洞穴,入口狭窄,内里却别有洞天,干燥通风,更妙的是,洞壁深处隐隐有精纯的水、土灵气渗出,与外界混乱的灵气流泾渭分明,形成了一小片相对稳定的灵机节点。
陈望进入洞穴深处,以指为剑,在脚下坚实的岩地上挖出一个尺许见方的坑洞。
他将聚宝盆小心放入坑底,然后,深吸一口气,取出了那枚盛放圣痕丹。
第626章 元婴六阶圆满!
陈望凝视丹药一瞬,果断地将它投入。
接着,他毫不犹豫地取出大量上品灵石,以及地脉灵膏、月魄石、庚金之精等各种珍贵灵材、矿晶,堆放在聚宝盆的四周。
然后将坑洞回填,以道法手段将表面岩石恢复原状,抹去所有痕迹。这还不够,他就在这洞穴之内,开始精心布置。
警戒阵法如同无形的蛛网,覆盖洞口和洞内关键节点,稍有异动,他立生感应。
隐匿幻阵层层叠加,扭曲光线与灵气波动,让洞穴入口在视觉中近乎消失。
防护禁制镌刻在岩壁,散发着隐晦的灵力波动。攻击陷阱隐藏在不起眼的角落,触发条件苛刻,但威力足以让元婴修士手忙脚乱。
最后,他在洞穴之外,依托瀑布水汽与周围紊乱的灵气环境,布下了一座小型万象阵。
此阵引动了附近的云雾和一些黑色漩涡的恐怖气息,将这座山洞彻底笼罩其中。
莫说是灵兽、灵宠,就算是元婴潜修者,感应到这种气息,相信也会顾忌几分。
布置完这一切,陈望额角已见微汗。
他嘱咐小黑平时在这边玩耍时,顺便留意一下即可;随即自行返回洞府。
接下来的日子,陈望再次进入闭关。
之前于碑林领悟的归元道意,经过八年的初步梳理,已与自身太阴道域有了初步结合的雏形,在问道台上一展锋芒,效果卓着。
接下来的一个甲子,他打算专心致志,将归元道意彻底融炼贯通到太阴道域之中,使之成为自身大道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与此同时。
随着修为的提升,那得自上古遗迹的《九息服气诀》,第八块石髓玉板所载的玄奥,他如今也已能够初步领会。
此法直指灵气吞吐炼化之本源,与他归元后更为精纯的灵力、以及天枢岛充沛的灵气环境相辅相成,正是勇猛精进之时。
山中无甲子,修行不知年。
转眼,五年光阴,悄然而逝。
这一日,陈望从一次对《九息服气诀》第八板精义的深度感悟中缓缓苏醒。
他心神沉静,灵台空明。
一个念头却不由自主地浮现——那枚埋在秘境断崖、聚宝盆中的圣痕丹。
五年了,不知结果如何?
虽然嘱咐了小黑留意,但此事关系重大,他终究有些放心不下。略作调息,他便悄然离开洞府,再次潜行至混乱区域。
熟门熟路地穿过自己布下的重重阵法迷雾,再次进入了那处隐蔽山洞。
洞内一切如常,禁制完好。他挥手拂开掩盖的岩石与灵石灵材,露出下方的聚宝盆。
目光落下,陈望的呼吸不由得微微一滞。
盆中,赫然多出了三枚色泽、大小、形状几乎一模一样的丹丸!
共计四枚!
成功了!
而且,是复制了三次!
强压住心头的狂喜,陈望首先做的不是查看丹药,而是仔细检查聚宝盆本身。
盆体古朴,釉面光洁,在洞内微弱的光线下,那些原本就神秘莫测的、如同微缩星系般的古老纹路,隐隐有极淡的星光流转、明灭,仿佛在呼吸一般,在与冥冥中某种浩瀚无边的存在进行着微弱的能量交换。
最重要的是——盆体表面,没有出现裂痕!甚至连以往那些修复后几乎不可见的旧痕,都没有丝毫复现的迹象!
“它……真的完全自行恢复圆满了?不再会因为复制高阶物品而受损?”
陈望心中又惊又喜。
更让他意外的是,之前他堆放在盆外、准备给聚宝盆消耗的灵石与珍贵灵材,灵光只是略微暗淡了一两成,显然消耗极小。
“难道……如今的聚宝盆,已经能够直接汲取某种更高层级的宇宙能量来维持运行和复制,而不再依赖外界的灵石灵材了?”
看着盆体釉面上那仿佛活过来的星系图纹,陈望心中不由得升起这个惊人的猜测。
平复下心中惊喜,陈望这才将注意力转向那四枚圣痕丹。他小心翼翼地将它们逐一取出,放在掌心,以神识细细感应。
很快,他察觉到了不同。
最初放入的那枚母丹,药力有所减弱,还有八成药力;而余下的三枚之中,一枚六成药力,两枚都是四成药力!
陈望心中一沉:药效衰减得厉害!
虽然不出意料,但还是心中难受。此药太过珍稀,但复制三次已然到极限了。
不过,即便是只剩四成药效的圣痕丹,其内蕴的精粹力量,也远超寻常元婴丹药。
他将丹药小心收起。
然后将聚宝盆重新掩埋好,恢复洞口伪装与阵法,悄然离去。
回到洞府密室,陈望盘膝坐下,取出了那枚药效约剩六成的圣痕丹。乳白色的丹丸在掌心微微滚动,散发着无声的诱惑。
没有犹豫,他将其纳入口中。
丹药入口并非融化,而是仿佛有生命般,瞬间化为一道温润却磅礴到难以形容的暖流,直接涌到丹田灵渊上方!紧接着,这道暖流如同拥有自己的意志,轰然炸开!
不是缓慢释放药力,渗透四肢百骸。而是如同在干涸的河床上空,凭空降下了一场纯粹由高度凝练的道韵与本源组成的甘霖,粗暴而直接地浇灌下来!
“嗡——!”
陈望浑身剧震,丹田内那片浩瀚的灵渊之海瞬间沸腾!一种被更高层次能量注入、强行拔高、凝练、升华的剧烈反应!
原本停滞了近百年的元婴六阶修为,在这股沛然莫御的外力推动下,竟然直达巅峰!
六阶圆满!
而且,这股推动力并未停止,仍在持续不断地将他的灵力、肉身、乃至灵识,向着一个更坚实、更精纯的境界夯实、推进!
整个过程,并非舒泰的享受。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经脉拓宽的胀痛,灵识淬炼的晕眩,元婴快速成长带来的撕裂感。
但所有这些痛苦,都在可承受范围之内,并且与归元道意剔除杂质、复归本真的过程隐隐相合,痛苦中带着一种净化与提升感。
不知过了多久。
体内那场风暴渐渐平息。
陈望缓缓睁开眼,眸中精光湛然,周身气息圆融内敛,比闭关前厚重深邃了不止一筹!
他细细体味着六阶圆满的变化。
灵力总量并未暴增,但每一分灵力都更加精纯凝练,运转速度更快,控制更为精细。
灵识探查范围与穿透力亦有提升。
他没有急于出关,而是就此沉浸在对新境界的巩固、对新获得力量的掌控、以及对《九息服气诀》与太阴道统的进一步领悟之中。
第627章 修为突飞猛进!
十年光阴,转眼而过。
当陈望再次出关,气息已然稳固在元婴六阶圆满的巅峰。他悄然前往秘境断崖山洞。
聚宝盆的灵光已然恢复如初,甚至那釉面星图似乎更显灵动。他将那枚药效八成的圣痕丹放入盆中,重新掩埋布置好。
回到洞府,他继续闭关潜修。
这一次闭关,他目标明确——借助之前十年沉淀,以及此地得天独厚的环境与归元道意,冲击元婴后期!
修行之路,越往后越是艰难,每进一步都需要海量积累与机缘悟性。
但陈望有归元道意锤炼根基,有《九息服气诀》高效炼化灵气,有天枢岛无尽精纯灵气,更有两枚圣痕丹带来的潜能激发。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灵力在灵渊中循环往复,不断被归元真意淬炼提纯;太阴道种新月在识海中静静悬浮,清辉随着对道韵理解的加深而愈发澄澈;
《九息服气诀》的吐纳渐渐与这片悬空岛屿的古老韵律产生某种微妙的共鸣……
三十年,弹指而过。
这一日,洞府深处,一股浑厚、深邃、带着淡淡太阴清冷与归元沉静意境的磅礴气息,缓缓弥漫开来,又渐渐收敛于无形。
密室中,陈望缓缓睁开双眼,瞳孔深处仿佛有星月流转,旋即便复归平凡。
元婴七阶!
他正式踏入了元婴后期高阶的门槛!
这是一个质的飞跃,意味着他的灵力、神识、肉身、乃至对天地法则的感应与调动能力,都迈上了一个全新的台阶。
元婴高阶!
就算在轩辕世界,也算得上站在修行界金字塔顶端之人,足以威震一方。
时光匆匆。
六十年一度的问道聚会,如期而至。
当陈望出现在问道台时,无需刻意显露,其周身自然散发的沉凝道韵与强大气息,便瞬间吸引了在场所有潜修者的目光。
惊讶、探究、凝重、难以置信……
种种目光交织。
尤其是曾经注意过他的严昭、言无绪等人,感受最为明显。短短六十年,从元婴中阶一举突破至高阶,这等进境速度,实属罕见。
此次问道,陈望并没有登台。
然而。
出乎陈望的意料,最终的序列评定,陈望赫然排在第十位!再次获得了一枚圣痕丹。
惊喜之余。
陈望心中也是暗自警惕。
看来,自己的进境之快,已然到了让在座所有潜修者无法忽视的程度。
木秀于林。
这一次,他更加小心谨慎。
返回洞府后,他并未急于行动。而是沉静了三年,然后才再次悄然前往秘境断崖,将这枚全新的圣痕丹放入聚宝盆中。
有了之前的经验,他估算聚宝盆复制一次圣痕丹,大约需要不到两年的时间。
他耐心等待着。
将近两年后,他再次前往查看。
盆中,果然静静地躺着两枚圣痕丹。以神识仔细感应,这两枚新丹的药效,大约都在九成左右!比上次复制成丹明显高出一截!
他取走丹药,将聚宝盆重新掩埋恢复。
回到洞府后,他并未动用新得的九成丹,而是服下了之前留存的那枚八成丹。
再次进入闭关。
十年之后,元婴七阶的修为更加稳固,对太阴道域与归元意境的融合有了更深体会。
出关后,他将其中一枚九成丹放入聚宝盆。两年后,得到两枚八成丹。
至此,他手中拥有三枚圣痕丹:一枚九成丹,两枚八成丹。这些足够接下来数十年消化体悟,稳步精进。
一个甲子的光阴,在消化丹药和潜心修行中,再次缓缓流逝。
陈望的修为,在九息服气诀、天枢岛灵气以及圣痕丹的多重助力下,稳步提升。
他对太阴道统的领悟越发深刻,灵识中的新月愈发凝实如银刀,丹田灵渊之海在归元真意反复淬炼下,总量虽未大增,但其水质之精纯,已远超过往。
当又一次问道聚会的低沉鸣响穿透云海时,陈望的修为,已然稳稳站在了元婴八阶!
这一次,当他出现在众人面前时,所引起的震动远超上次。
元婴八阶的磅礴灵压,加上那经过近两甲子打磨,已浑然一体、圆融无瑕的太阴归元道韵,让他整个人仿佛一座深不可测的幽潭,又似一轮清冷高悬的孤月——
令人望之而生凛然之感。
这次序列评定,他的名字,赫然跃升至第二位,仅次于那位常年稳居榜首的凌霄老祖!
而此次获得的圣痕丹,也达到了四枚!
这一结果,让石坪之上一片寂静,随即涌起难以抑制的低声议论与各种复杂的目光。
羡慕、忌惮、探究、不解……
如潮水般涌向陈望。
聚会甫一结束,那位极少主动与人交谈的凌霄老祖,竟缓步来到了陈望面前。
他目光温润,却仿佛能穿透人心,落在陈望身上,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陈小友,进境之速,闻所未闻。可是……身怀逆天法门,或得了非凡际遇?”
几乎是同时,陈望接到了玉宸真君的传音,邀他稍后前往院长静室一叙。
而向来言无绪,来找陈望攀谈之时,目光也颇为复杂,竟带着一丝罕见的嫉妒,最后更是告诫他人心复杂,多加小心。
面对凌霄老祖的垂询、院长的约谈、言无绪的警告,以及四面八方那一道道或明或暗、含义不明的视线,陈望心中凛然。
他对凌霄老祖拱手,语气诚恳:“凌霄前辈谬赞了。晚辈并无逆天法门,若说际遇,或许与晚辈的渊停弱水灵根有些关联。
“此灵根于修行前期堪称累赘,灵力积蓄极难,然一旦跨过元婴门槛,加之此地灵气充沛,又有归元道意辅助梳理,便有些厚积薄发之效。只是此等虚涨的修为,于实战杀伐、领悟天道法则,助益恐怕有限,让前辈见笑了。”
弱水灵根?厚积薄发?
这个解释,让不少人神色微动。
在场皆是元婴老怪,见识广博,自然听过弱水灵根这种罕见却又鸡肋的灵根。
不过,大家并未真正遇到弱水灵根的修士,对于陈望的说法,也是将信将疑。但无论如何,这个理由堵住了许多人进一步深究的好奇。
即便是院长见询,陈望也是如此作答。
然而,暗流已然涌动。
陈望很快发现,自己洞府附近,多了一些若有若无的神识扫过,虽然都极为隐晦,一触即收,仿佛只是无意经过。
偶尔外出之时,也能感觉到似乎有目光在远处云雾中隐现。他的一举一动,仿佛都落入了某些人的关注之中。
这种被无形目光环绕、如芒在背的感觉,让陈望极为不适,也让他意识到,自己复制圣痕丹的最大依仗——秘境断崖那处隐秘地点,恐怕已不再安全。
频繁前往,极易被有心人盯上。
无奈之下,他只得做出决断。
这一日,他唤来小黑,神情严肃地吩咐一番。小黑了然,悄然离开洞府,许久方归。归来时,她对陈望轻轻点头,腹部微光一闪。
那聚宝盆,已被她安全带回。
第628章 玉宸真君来访
一枚圣痕丹,可复制出四枚八成药效的丹药。那么,四枚圣痕丹,又能带来多少?
十六枚。
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知晓圣痕丹珍贵的修士心神摇曳的数字!
当初,仅凭两枚圣痕丹,陈望便从元婴六阶一路势如破竹,踏足元婴八阶,跻身十强。
如今,足足十六枚圣痕丹,辅以归元道意、《九息服气诀》、天枢岛近乎无穷的灵气,以及他自身弱水渊渟灵根特质……没有人能准确预言,这会将他的修为推至何种境地。
陈望自己,亦在漫长的闭关中,亲自丈量着这条被海量资源铺就的通天之路。
元婴后期,修士生命形态与能力层次的又一次质变,诸多玄妙在他身上逐一显现:
元婴出窍,第二生命:
丹田灵渊之海中央,那尊三寸高的元婴,如今已能短暂脱离肉身,化作一道凝实的光影,在静室中自由游弋。
它仿佛一个缩小、凝练、蕴含了陈望全部生命精华与神魂烙印的“第二真我”。可离体探查、感悟更细微的天地法则波动,甚至在极端情况下,成为最后的逃生与重生希望。只是出窍时,肉身需绝对守护,且对神魂消耗巨大。
短距瞬移,近乎神通:
对空间波动的感悟加深,结合太阴之静与归元之凝,陈望已能初步进行百丈之内、近乎无视常规阻隔的短距离空间闪烁。
心念动处,身形可自原地淡去,于目光或神识锁定的另一端瞬间凝聚,虽尚不及真正的瞬移那般随心所欲、距离悠长,但用于战斗腾挪、规避突袭,已堪称神出鬼没。
神通广大,一击撼岳:
全力催动太阴道域融合归元真意,其笼罩范围与镇压之力已非昔比。
若在凡俗,一念之间,足以令一方小城灵气凝固,万物迟滞;若倾力一击,以五行环演化大五行灭绝神光,或以太阴灵力催发玄冰凝晶神通,足以崩毁山岳,截断江河。
神识如网,千里明察:
灵识在归元锤炼与修为提升下,愈发敏锐。极限延伸,可如无形大网笼罩千里方圆,山川地貌、生灵气息、灵气流动,皆如观掌纹。
集中探查时,更能穿透禁制,洞察入微。此刻他坐于天枢岛洞府,神识便可轻松覆盖大半浮岛,感知到同修洞府外溢的隐晦气息。
夺舍之能,禁忌后路:
元婴出窍既成,意味着在肉身彻底崩溃、元婴未灭的情况下,理论上已具备夺取他人庐舍、借体重生的能力。
这是修仙界最为阴毒、也最为无奈的保命禁忌之术,代价惨重,因果纠缠,且成功与否与诸多条件相关,陈望仅在典籍中了解,心中存此认知,却绝无轻易动用之念。
初触法则,道种升华:
灵识深处,那弯太阴新月道种,在无数次归元淬炼与对圣痕丹药力的消化中,愈发清晰凝实,边缘锋锐如实质银刀。
陈望对太阴、镇封、沉静、归元等法则的理解,已不再停留于运用层面,开始尝试触摸其更本质的“弦”。
若能更进一步,或可如上古大能般,从自身道种中衍生出独一无二的本命神通,如同涅盘圣体那般,拥有不可思议的威能与妙用。
然而,这条看似畅通无阻的坦途,在第五个百年即将走完之际,被一道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身影,轻轻叩开了大门。
这五百年间。
陈望刻意缺席了九次问道聚会。
他手中的圣痕丹绰绰有余,无需再去争夺那有限的配额,引人侧目,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他将所有精力,都投入了深不见底的闭关之中,修为如同沉睡的火山,在平静的外表下,积聚着足以改天换地的磅礴力量。
这一日,他正闭目凝神,端坐于修炼秘室之中,以凝华池、地精玉髓、空相石等数种罕见灵材精心布置的聚灵大阵中央。
身周有数万吞天纱蝗静静悬浮,如同忠诚的卫兵,也如同一个个微小的灵气节点,协助他吞吐、纯化着海量灵气。
他周身气息圆融内敛,却又仿佛与整个洞府、与脚下山峰、与这片悬空岛屿产生了某种深层次的共鸣,一呼一吸,隐隐牵动灵潮。
突然之间。
洞府最外层的警戒禁制被触动了。
并非强闯,而是以一种平和却不容置疑的、带着独特韵律的方式叩响。
陈望心念电转,瞬间收起聚宝盆,挥手撤去聚灵阵核心,将纱蝗群收回特制灵宠袋。
动作行云流水,不过瞬息之间。然后,他才缓缓打开了洞府的重重禁制。
站在洞府门口的,是玉宸真君。这位紫府仙宗掌门、天机院院长,不期而至。
玉宸真君步入洞府,目光随意地扫过那些尚未完全散去的、用于隔绝灵力波动与紊乱气息的复杂阵法痕迹,白眉轻轻蹙了一下。
随即,他的视线落在陈望身上。
尽管陈望已尽可能收敛周身气息,但那历经数百年苦修、海量圣痕丹推动、已臻至元婴九阶巅峰、距离化神仅有一步之遥的庞然灵韵,就如同黑夜中的皓月,无论如何遮掩,其存在本身便散发着令人心悸的辉光。
玉宸真君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深沉、精纯、带着太阴与归元意境的磅礴力量,在眼前这玄衣青年体内缓缓流淌。
其浩然程度,竟让他这位同样身处元婴后期的院长,都感到一丝隐隐的压迫感,下意识地想要运转灵力稍作抗衡。
玉宸真君心中,瞬间翻涌起复杂的情绪。羡慕其进境之神速,震惊于其积累之深厚,甚至一丝连他自己都难以克制的淡淡嫉妒。
他自诩天赋、机缘、心性皆属顶尖,耗费千年光阴方有今日成就,且因年岁渐长、维持巅峰不易,修为已有隐隐回落之象。
而眼前之人,尚不足千岁!
最终,所有的情绪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与深深的默然:天赋机缘,人各有命,强求不得。他收敛心神,看向陈望,缓缓开口:
“陈望,到日子了。”
第629章 法则秘境淬炼元婴
到日子了?
陈望微微一怔,还以为是又一次六十年问道之期将至,院长亲自来“请”他这个连续缺席多次的“问题人物”。
“问道会吗……”
他眉头微蹙,正思忖着如何婉拒,毕竟此时闭关正在紧要关头,且他实在不愿再去那备受瞩目的场合。
不料,玉宸真君微微摇头,而接下来的话语,却如惊雷般在他耳边炸响:
“是飞升之门开启的日子。”
“什么?” 陈望愕然抬头。
玉宸真君目光复杂地看着他,缓缓道:
“老夫知道你这些年修为进境颇快,但确实不曾料想,你的速度竟然达到如此程度!
“飞升之门,千年一启。
“老夫本只是循例前来,查看诸位有望者的进境,原以为你当是下一期,没想到……”
他顿了顿,直接问道,
“你可是已至九阶?”
陈望压下心中惊涛,如实答道:“回院长,晚辈确已至九阶,正在尝试冲击圆满之境。”
“万万不可!”
玉宸真君脸色微变,断然喝道,
“糊涂啊你!元婴一旦圆满,自身道韵与天地法则交融达到顶峰,随时可能引动界面之力的终极反噬!届时无法可救!”
他不再多言,袖袍一卷,一股柔和却沛然的力量裹住陈望:“随我来!”
下一刻。
两人已出现在天枢岛最核心区域,那片靠近混乱秘境边缘的奇异之地。
玉宸真君对着一处看似寻常、却流转着晦涩空间波动的崖壁,打出一连串繁复法诀。
崖壁荡漾开涟漪,一道散发着朦胧白光的空间门户悄然洞开。
“此乃法则秘境。”
玉宸真君带着陈望迈入其中,解释道,
“潜修者修为达到元婴八阶圆满,便需进入此秘境,历练百年,以秘境中独特的法则乱流与元灵罡风淬炼元婴与神魂,巩固道基,以适应未来飞升后,大虚灵界的环境。
“原本,你也该在此历练百年……”
眼前景象变幻,陈望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光怪陆离的奇异空间。
天空没有日月,只有无数道色彩斑斓、粗细不一、如同拥有生命般缓缓流淌、时而迸发出绚烂光雨的光带。
那便是法则乱流的显化。
大地崎岖,遍布着无数深不见底、喷涌着无形却足以撕裂元婴的元灵罡风的裂隙。
空气中弥漫着精纯却极度狂暴、属性混乱的灵气,以及一种无处不在的、来自空间本身的巨大压力。
“可惜,你已无此时间。”
“距飞升之门开启,仅剩三年!” 玉宸真君语气凝重,带着陈望径直朝秘境最深处飞去。
秘境核心。
这里并非想象中法则最为狂暴之处,反而异常宁静。一片方圆不足十丈的漆黑平台,悬浮在无数狂暴光带与罡风的中心。
平台之上,空无一物,唯有平台本身,散发着一种吞噬一切光线、声音、乃至神识探查的奇异质感。
这里,是秘境法则乱流的归墟之地,也是淬炼效果最强、最为凶险之地。
此时,已然有一道身影盘坐于漆黑平台的边缘,正是凌霄老祖。
他比百年前更加清矍,周身气息圆融无漏,隐隐有与周围法则乱流共鸣之感。
他睁开眼,看到玉宸真君与陈望,眼中掠过一丝讶色,随即对陈望微微颔首。
“凌霄在此历练已足百年,根基稳固。陈望,你时间紧迫,只能行险。”
玉宸真君肃然道,
“凌霄,你帮忙引导罡风。陈望,元婴出窍,直面归墟元磁与法则本源的冲刷!”
陈望深吸一口气,与凌霄老祖对视一眼,彼此点头。二人迈步,踏上那漆黑平台。
一股难以形容的沉重与吸力瞬间传来,仿佛连思维都要被冻结、拖拽。
陈望不再犹豫,心念沉入丹田。
“出!”
那尊三寸高的元婴,周身笼罩着清冷的太阴辉光与沉静的归元道韵,自陈望头顶缓缓升起。离体的刹那,元婴便感到四面八方涌来的、比外界强烈百倍的恐怖压力与撕扯力!
元灵罡风与法则乱流!
那是能直接作用于神魂本源的力量。
凌霄老祖的元婴亦同时出窍,其元婴通体如玉,散发出中正平和的温润光芒,瞬间扩张,化作一个淡淡的光罩,将陈望的元婴勉强护在其中,抵挡了最外围的冲击。
“凝神!引罡风入体,以你自身道韵为炉,淬炼杂质!感受乱流中的法则碎片,不可对抗,尝试理解、吸纳、融入己道!”
凌霄老祖的神念传来,沉稳有力。
陈望元婴依言,小心翼翼地撤去一丝防护,将一缕“元灵罡风”引入元婴之内。
“嗤——!”
仿佛灵魂被寸寸切割、又置于烈焰寒冰中反复炙烤冰冻的剧痛,瞬间淹没了陈望的意识!
他闷哼一声,元婴光辉急剧闪烁。
但他强忍这非人痛楚,运转归元真意,引导这缕罡风在元婴内流转,所过之处,元婴仿佛被最精细的砂纸打磨,一些极其细微、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灵力凝滞点、道韵不谐处,被强行冲刷、暴露、乃至剥离!
与此同时。
他努力将神识融入周围掠过的斑斓光带,捕捉其中破碎的法则意蕴,与自身的“太阴”、“镇封”、“归元”之道相互印证、补全。
这是一个痛苦到极致,却也高效到极致的过程。每一次罡风淬体,都如同经历一次小型凌迟;每一次捕捉法则碎片,都如同在狂风暴雨中辨认星辰轨迹。
但在凌霄老祖的护持与自身坚如铁石的道心下,陈望的元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凝实、通透,神魂在剧痛中不断升华。
那弯灵识中的太阴新月,也在外界法则碎片的滋养与内部淬炼下,愈发清晰纯粹。
三年光阴,在这日复一日的极致痛苦与缓慢提升中,悄然而逝。
当玉宸真君的声音再次传入秘境时,陈望的元婴,已然发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凝练如金刚,通透若琉璃,辉光内蕴,隐隐与周围空间产生一种奇妙的和谐感。
三年期满,飞升之日已至。
第630章 《本书即将完结》再见沈玉!
陈望刚刚做了一个非常艰难的决定。
他将聚宝盆深埋于那黑色漩涡附近,灵力最混乱的岩层极深处,未留任何标记。
是的。
他将此盆搁置于此界,不打算带在身边。
大虚灵境——
玉宸真君口中的上界,那是一个神秘的、完全不通音信、连捕风捉影都无从入手,无法凭空想像的世界……
飞升到那个世界,需要无上的勇气。
天枢岛这些潜修者,无疑都是勇士。
向来谨慎、甚至有些胆怯的陈望,对这条路其实是持怀疑态度的……只是别无他途。
元婴到了中后期,轩辕大陆的灵气资源显然已经不够支撑修炼所需;如果他不是来到天枢岛,而是留在天工门,想要冲击元婴巅峰还不知需要多少岁月,也许终生无法实现。
而即便在天机院,只凭天地灵源显然也不够,这些顶级修士为了区区一枚圣痕丹,在问道会上明争暗斗的场面,可见其中艰难。
自行冲击化神,会遭到天谴毁灭;那么,只能接受这条通向未知境遇的大虚灵境。
聚宝盆。
这一路仙途走来,他最大的依仗,如今却不得不舍弃。因为,它存在的隐患,已经越来越大。陈望感受得到那种无处不在的窥视。
大虚灵境。
那是一个未知之境,也许不再需要用聚宝盆来复制丹药;那么他带着它也无用。
如果还需要,那就更加危险。陈望没有自信可以克制使用它的欲望。届时,面对比元婴还要可怕的对手,他不认为自己能赢。
两害取其轻。
所以,陈望宁愿舍弃它。
他只随身携带了迷空镜、小丑面具、五行环、山岳镇等关键法宝与物品。
飞升之台,位于天枢岛正中心,一座拔地而起、高达千米的纯白巨塔的巅峰平台。
这座通天白塔,不知以何材料铸成,温润洁白,上面有无数繁复玄奥的银灰色纹路。
仿佛道纹自生。
塔顶的平台不算宽阔,只有十丈方圆,中心是一个镌刻着日月星辰、以及诸多古老符文的圆形阵法。
围绕着通天白塔,有数圈阶梯看台。
此刻,看台之上,几乎齐聚了天枢岛上所有人。四十七位老潜修者以及两位新来的潜修者,近百位执事,他们皆肃然而立,目光齐聚塔顶平台。
这是千年一度的盛事,也是所有踏入此岛的元婴级修士们,内心终极的向往。
陈望与凌霄老祖,立于阵法边缘,皆已换上一身崭新的暗金色法袍,它代表着天机院最高荣誉——圣召修士。
陈望的目光扫过下方的看台,忽然,其中一道身影顿时让他神色一凝!
沈玉?!!
数百年……不,是近八百年了。
时光似乎并未在她容颜上刻下太多风霜,依旧清丽,但少女的稚嫩早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沧桑的沉静雍容。
她身着一袭代表副院长身份的月白缀紫宫装长裙,身姿挺拔地立在玉宸真君侧方。
记忆中那个扯着自己衣角、眼眸清澈又带着惊惶的孤女身影,那个在仙月阁山门匆匆一瞥、已成为内门天之骄女的少女背影,那个在尸山血海的战场硝烟中、不顾一切冲向自己、又为自己几乎神魂消散的染血身影……
层层叠叠,最终汇聚成眼前这位气度俨然、可执掌一宗、轮值天机院的元婴真君。
看到她的瞬间——
陈望的心,几乎漏跳了一拍。
一股极其复杂、难以名状的情绪,如同沉寂已久的深泉被巨石投入,骤然翻涌上来,瞬间冲垮了为应对飞升而筑起的心防堤坝。
是恍如隔世的怔忡,是岁月无情的唏嘘,是故人无恙的欣慰,是知其成就的骄傲,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细细分辨、或许也永无机会分辨的、深埋在漫长时光与各自道途之下的、极其淡却又无比坚韧的牵挂与怅惘。
八百年前,北疆古道。
他十七,她七岁,一大一小两个无依的影子,在茫茫风雪与未知前路中,在小驴车上相互取暖,相依为命。那时,他只把她当做需要保护、命运可怜的小妹妹。
八百年前,仙月阁中,她是天赋惊动宗门的内门精英,前程似锦;他是挣扎求存、籍籍无名的外门杂役,云泥之别。
同处一山,却似隔天涯,数十年未曾见面。那份最初的情谊,似乎被森严的门规与迥异的命运渐渐冲淡,埋入心底。
直到……那场席卷南疆的惨烈战争。生死边缘,她为他舍命挡下致命一击,神魂消散;他为了救她,不惜自损金丹,修为大跌。没有言语,只有绝境中毫不犹豫的以命换命。
那时,什么兄妹之情、同门之谊,似乎都已无法定义那近乎本能的、超越生死的联结。
只是战后,尘埃落定,两人依旧各自踏上自己的道途;他远走他乡,挣扎攀爬;她留在仙月阁,继承道统。
那未曾言明、或许也未曾真正清晰意识到的情感,被更紧迫的生存、修行、责任所覆盖,沉入时光之河最深处,以为早已遗忘。
原来,从未忘记。
此刻,隔着飞升之台的空间,隔着数百年的光阴,隔着无数观礼的人群,两人的目光,穿越了八百年的尘与土,在空中悄然相遇。
沈玉也正抬眼望来。
那双曾清澈见底、后因他重伤而盈满泪水的眸子,如今深邃如古井,仿佛能容纳万千星辰与岁月沧桑。
在与陈望视线接触的刹那,那井水般的平静,骤然漾开了一圈细微却清晰的涟漪。
惊讶、恍然、追忆、无法抑制的感慨……种种情绪如走马灯般在她眼底快速掠过,最终化为一片沉静如海,却暗流汹涌的复杂。
她的目光,细细地、仿佛要弥补八百年来所有缺失的凝视般,拂过陈望的眉宇、脸庞、身形,似乎要将他此刻的模样,与他记忆中那个南荒少年、那个外门弟子、那个战场血人的身影,重重叠印在一起。
她看到了他眼中同样的震动与波澜。
八百年了。
她已是执掌一宗、威震一方、甚至能轮值这天外悬岛高位的元婴真君。他亦走到了修仙界的顶点,即将踏破虚空,飞升上界。
他们都已不是当年的孤女与少年。漫长的岁月里,他们各自经历了太多,背负了太多,改变了太多。
那份萌芽于微时、淬炼于生死的情感,在时光的打磨与道途的孤寂中,是早已风化成了尘世间一抹淡淡的记忆,还是被酝酿成了灵魂深处一坛无法启封、却愈久愈醇的烈酒?
无人知晓。
或许,连他们自己,也从未真正想明白。
沈玉的嘴角,极其缓慢地,牵起了一抹极淡、极淡,却真切无比的笑意。
那笑意中,没有小女儿的娇羞,没有久别重逢的狂喜,只有一种穿透漫长光阴、阅尽千山万水后,看到故人安好、立于山巅的平静欣慰,与深藏其下的一丝淡淡怅惘。
她对着陈望,微微颔首。
这一颔首,轻如鸿毛,却又重如千钧。
仿佛包含了八百年未能言说的一切问候、告别、祝福与……了悟。
陈望心中那翻涌的情绪,在这平静的注视与微微的颔首中,奇异地沉淀、宁定下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与酸楚交织,弥漫心间。他也对着沈玉,缓缓地,点了点头。
没有言语。
此刻,任何言语都显苍白。
八百年的光阴,生死相托的过往,大道独行的孤寂——此刻近在咫尺,却即将永隔两界的决别……所有的一切,都在这无声的对视与颔首中,无言流淌,彼此心照。
第631章 《本书即将完结》化神,成功!
双方通过简短的神念交流,陈望方知这数百年间下界的桑田变幻:
小月阁在殷昨莲的带领下,已完全继承了仙月阁祖庭的灵植、丹药传承。
在宗门发展壮大后,顾临凤几乎将阁中精英尽数派遣至天枢大陆,沈玉正在其中。
小月阁日益兴盛。可惜,殷昨莲终究未能突破元婴,于两百年前坐化。
而沈玉,作为顾临凤早年便定下的传承之人,在金丹期时,便陆续接受了顾临凤、沐晚霞、柳蝉乃至殷昨莲的太阴道统传承,可说是除陈望外,仙月阁道统最完整的继承人。
她成功结婴后,便接掌了小月阁。
近几百年,因小月阁与天工门往来密切,天工门上下对沈玉也极为熟悉和信赖。
与此同时。
天工门赖以复兴的沉星山脉平行矿脉,果然在三百余年后开采殆尽。宗门炼器主业因需外购矿石导致成本飙升,在低端法器市场难以为继,运转日渐困顿。
天工门在沈玉结婴之后,就曾经多次恳请她兼任或代理天工门掌门,以稳定人心,挽宗门颓势,沈玉初时并未应。直至天工门因矿脉枯竭陷入绝境,沈玉终于答应。
她以惊人魄力与手腕,将天工门根基所在的沉星山脉,逐步改造为规模宏大的药园灵圃,培训弟子采药炼丹;保留并精简了宗门高端灵器的炼制部门。
对天工门弟子,开放了仙月阁部分中低阶修行法门,并结合天工门弟子多具金、火、土灵根的特点,大力搜集相关功法。
历经百年经营,天工门终于走出低谷,弟子整体修为提升,宗门气象一新,百年之前已然代替神工阁重返轩辕七宗行列。
而沈玉此次,便是以天工门掌门之尊,轮值担任天机院副院长,恰逢此千年飞升之礼。
此刻,吉时已到。
玉宸真君与沈玉并肩上前,神情肃穆。
玉宸真君取出一枚非金非玉、形似权杖的令符,与沈玉各自将精纯灵力注入其中。
“嗡——!!!”
令符骤然发出璀璨夺目的光芒,直冲云霄!与此同时,塔顶那巨大的圆形阵法,所有纹路依次点亮,浩瀚磅礴的空间波动轰然荡开!
九天之上。
那永恒流淌的云海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拨开,一道纯净、凝练、仿佛蕴含无尽奥秘与至高威严的淡金色光柱,笔直地投射下来!
顿然将整个塔顶阵法,连同阵法中央的陈望与凌霄老祖,完全笼罩!
接引之光!
被光柱笼罩的刹那,陈望只觉周身一轻,仿佛脱离了大地束缚。
紧接着,光柱光芒骤然转为炽烈!
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来自生命本源层面的改造之力,霸道地侵入他的四肢百骸、经脉丹田、识海神魂!
“呃啊——!”
即便以陈望历经罡风淬炼的坚韧,此刻也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
他感觉自己的肉身、元婴、乃至灵魂,都在被这股力量强行撕碎、重组、向着某个未知的形态转化!
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经脉寸寸撕裂又重生,灵力沸腾咆哮,元婴更是光芒大放,形态开始扭曲、膨胀与那炽烈光芒交融……
就在这极致的痛苦与混乱中,他无意中看到对面的凌霄老祖,不由赫然一惊:
只见凌霄老祖额头正中,赫然浮现出一个光芒夺目、复杂无比的奇异符号!
那符号由无数细密的光线交织而成,核心似乎是一个倒立的三角形,三角形中心,隐约是一只冷漠、威严、非人般的眼睛!
而凌霄老祖的脸上,同样充满了震惊、茫然、甚至是骇然,显然也看到了可怕的东西。
陈望心念急转,瞬间明悟:自己的额头上必然也浮现了同样诡异的符号!
他猛地转头,看向玉宸真君。
玉宸真君也正看着他,脸上并无惊讶之色,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他对着陈望,轻轻点了点头。
陈望瞬间明白了。
这符号,并非意外,而是惯例!
应该只是接引飞升过程中的正常现象。
院长当年在皇宫偏殿所言——“飞升修士,一去不返,音讯全无”——或许,这便是那无尽沉默背后,第一个谜团!
来不及细思,那改造之力骤然加剧!
“呃啊——”
在极致的痛苦之中,陈望的目光,越过了玉宸真君,越过了所有人,落在沈玉身上。
沈玉站在原地,仰头望着光柱,望着光柱中痛苦挣扎、身形扭曲的陈望。
她脸上的平静已然消失,袖中的双手,不知何时已紧紧攥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清晰地倒映着光柱的金芒,也倒映着他痛苦的身影,一眨不眨,仿佛要将这一幕永恒刻入神魂。
她的唇线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前倾,似乎想更靠近些,又仿佛在承受着某种无形的巨大压力。
当陈望看向她时,两人的目光再次于空中交接。这一次,沈玉眼中那竭力维持的平静彻底破碎,流露出无法掩饰的揪心、痛楚、担忧。
她看到了陈望眼中的惊疑、痛苦,也看到了那痛苦深处,投向自己的一瞥。
痛苦达到了顶峰。
陈望的意识几乎要涣散。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元婴正在与肉身、神魂进行着最后的、彻底的交融!
一个更宏大、更本质、仿佛能直接引动天地法则的存在,正在痛苦中艰难诞生——
元神!
与此同时,外界的天地,亦生异象。
以天枢岛为中心,万丈高空,紫气如龙,自东方浩荡奔涌而来,绵延千里!
祥云汇聚,转眼之间幻化作一片琼楼玉宇、仙女奏乐、神兽奔腾的虚影!
浩瀚的天地灵气自发凝聚,化为甘霖洒落,岛上奇花竞放,灵草疯长!大道之音隐隐轰鸣,仿佛在庆祝又有生灵挣脱此界束缚!
台下,所有观礼者,无论潜修者还是执事,皆被这煌煌天威与宏大异象所震撼!
他们屏息凝神,目光死死锁定光柱中那两道承受着非人痛苦、身影渐渐模糊的身影。
有人面露敬畏与向往,紧握双拳。
有人眼含热泪,为同道欣喜,亦是为己身感怀。有人神色复杂,羡慕、嫉妒、失落交织。
沈玉仰望着光柱中陈望扭曲但挺拔的身影,袖中纤手悄然握紧,唇线抿得发白,眼中水光隐现,却终究没有落下。
当紫气东来三千里,祥云仙乐达至巅峰之时,光柱中的痛苦嘶吼声渐渐微弱下去。
陈望与凌霄老祖的身影,已然被炽烈到极致的光芒彻底吞没,看不清形貌,唯有两道巍峨、神圣、散发着远超元婴境界恐怖威压的“元神光影”,在光芒中若隐若现!
化神,成功!
第632章 珍重……等你!
当紫气东来三千里,祥云仙乐达至巅峰,陈望与凌霄老祖的元神彻底凝成的刹那——
那接引光柱猛然向内一收,化作两道凝练的金色光索,缠绕住两具元神之躯,向着那高天之上的深邃之处,疾掠而去!
陈望的元神,在那炽烈到极致的光芒中,再次看向了台下,看向了沈玉的方向。
沈玉依旧仰着头,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狂风吹拂着她的发丝与衣袂,她却恍若未觉。
泪水,终于再也无法抑制,悄然滑过她苍白的面颊,在漫天绚丽的异象辉光中,折射出晶莹破碎的光芒。
但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那样望着,望着,仿佛要将他元神最后的光影,死死烙印在眼底,烙印在灵魂最深处,带去接下来没有他的、更加漫长的永恒岁月。
陈望的元神微微一震。
在这一刻,所有的痛苦、疑惑、对未知的惶惑,仿佛都被那两行清泪悄然抚平了一丝。
他想对她再说些什么,哪怕只是一个眼神,一个意念,但接引光索的拉扯之力已沛然莫御,他的视线与感知开始急速模糊。
在元神彻底脱离此界、没入苍穹深处那未知通道前的最后一瞬,陈望用尽全部残留的意念,向着沈玉的方向,传递出了一道微弱却清晰无比的波动。
那不是言语,只是一个最简单、最纯粹的意念,蕴含着八百年光阴的重量与心绪:
“珍重。”
“……等你。”
第二道意念极其微弱,可能只是他潜意识深处的悸动,连他自己都未必完全明晰。
下一刻,光芒彻底收敛,金色轨迹消失于云海洞开的深邃之处。
天地异象缓缓消散。
塔顶空寂。
沈玉依旧站在原地,仰望着空无一物的苍穹,望着陈望消失的方向。
颊边的泪痕未干,袖中紧握的拳缓缓松开,掌心已被自己的指甲掐出深深的、带着血丝的月牙印记。
风吹过,带来高处最后的、微弱的灵力余温,仿佛他最后残留的气息。
珍重。
……等你。
那两道意念,如同最轻柔又最沉重的羽毛,落在她已然掀起惊涛骇浪的心湖之上。
等你?
等什么?如何等?
上界之路,一去无回,是院长也曾疑惑的千古之谜。这等,是渺茫到近乎虚无的期盼,是绝望中自欺的慰藉,还是……
他知道了什么?抑或,仅仅是他不忍让她彻底绝望,留下的一丝微光?
沈玉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简单的两个字,在她原本已准备彻底封存、归于寂灭的心湖深处,投下了一颗微弱却固执的、不肯熄灭的火种。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垂下了眼睑,将所有翻江倒海的情绪,所有喷薄欲出的泪水,所有无解的怅惘与骤然复苏的、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而汹涌的情感,一点点,重新压回那深不见底的古井之下。
再抬眸时,眼中已复归一片深沉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似乎多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更加坚硬的东西。
她转身,步履比来时更加沉稳,却也更显决绝,一步步,踏下飞升之塔的阶梯,走向她作为天工门掌门、天机院副院长,仍需继续前行、没有他的漫长道途。
只是无人知晓,那句“等你”,将如同最隐秘的烙印,伴随她接下来的每一个日出月落,直到或许永远没有答案的时光尽头。
紫气、祥云、甘霖、道音……所有异象,随着光柱的消失,开始缓缓消散。
塔顶平台,恢复空旷。
唯余那巨大的阵法纹路,光芒渐熄,残留着强烈的空间波动。
天地间一片寂静。
唯有风声呜咽,拂过众人衣衫。
玉宸真君独立于塔边,白发在渐息的风中微微飘动。他仰望着那金色轨迹最终消失的苍穹深处,久久不语。
他的眼神,仿佛穿透了无尽虚空,看向了某个无人知晓的远方。那目光中,有期许,有忧虑,有深藏数百年的疲惫,最终,尽数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悠长叹息。
沈玉依旧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塔顶,望着陈望消失的方向,良久,方才缓缓垂下眼睑,掩去眸中所有情绪。
转身,步履沉稳地,随着低声议论、缓缓散去的人群,一步步走下飞升之塔的阶梯。
千年一度的飞升之礼,就此落幕。
两位化神修士,踏上了前往大虚灵界的未知旅程。而留在天枢岛、留在轩辕大陆的众生,他们的道途,他们的故事,仍在继续。
只是那苍穹深处,那接引之路的尽头,等待飞升者的,究竟是长生仙乡,还是别的什么……便如那无数一去不返的前辈一般,成了一个沉入时光长河、再无回响的谜。
当最后一丝撕裂神魂的接引之力如潮水般退去,那充斥感知的无量光芒也骤然消散。
陈望睁开双眼。
首先恢复的,是身体的存在感。并非预想中缥缈的灵体,而是实实在在的、比飞升前更加强韧、每一寸血肉都仿佛经过千锤百炼、充盈着浩瀚法力的身躯。
化神,不仅仅是元神的质变,亦是肉身的终极升华。
他能感觉到,心脏每一次跳动,都引动周围无比精纯的灵气随之共振;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在与天地法则进行着无声的交换。
他低头,看到自己身上不知何时已换上了一件质地奇特的素白长袍,表面隐约有符文暗流,显然是接引过程的附带之物。
而眉心正中,一点微热的灼感清晰传来,仿佛皮肤下镶嵌了一枚温润的玉片——应该是那个三角形内蕴眼睛的符号,此刻正散发着与周围环境隐隐共鸣的微光。
他身处一座纯白无瑕的平台。
四周广阔,无边无际。地面光滑如镜,倒映着同样纯白的、没有日月星辰的天空。
平台之上,稀稀落落站着十余道身影,皆是与他一样身着白袍的新晋飞升者,眉心皆有符号微光。凌霄老祖也在不远处,对陈望微微颔首,眼神中带着同样的审慎与探寻。
这里没有风,没有声音,只有一种绝对的洁净与空旷,以及弥漫在空气中、浓度高得惊人、却又异常温顺的精纯灵气。
“诸位飞升者,请凝神定念。无妄舟将至,接引汝等进入大虚灵界,圣恩城。”
一个平和到近乎淡漠的声音,直接在每个人识海中响起,分不清来源,亦无情感波动。
果然是大虚灵界!
圣恩城?
这里也有城市吗?
众人又是激动,又是好奇。
话音未落,前方纯白的空间如同水波般突然荡漾开一个缺口,一艘长约十丈、通体由半透明晶石雕琢而成、线条流畅至极的梭形小舟,无声无息地滑出,悬停在平台边缘。
舟身无帆无桨,亦无操舟之人,只有淡淡的、与眉心印记同源的空间波动散发出来。
“诸位飞升者,请登舟。”
众人依言,鱼贯而入。
晶石小舟内部同样简洁,仅有数排同样材质的座椅。当最后一人踏入,舟身微微一震,那扇无形的门户悄然闭合。
下一刻,无需任何加速的过程,小舟已然化作一道流光,在这片纯白空间中向前疾驰。
速度快得超乎想象,但舟内却平稳得仿佛静止。透过半透明的晶壁,只能看到外界是一片飞速向后流淌的、模糊的纯白。
约莫一炷香后,前方的纯白骤然被撕开。一片壮阔天地,轰然撞入所有人的视野。
“天……”
舟内,有人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叹。首先夺走所有注意力的,是天空。
不,那或许已不能称之为天空。
在极高极远的苍穹之上,悬浮着一片浩瀚无垠的淡蓝色水域——一片倒悬的海洋。
它宁静地铺陈着,覆盖了大半个视野,水色澄澈,波光粼粼,甚至能看到一些巨大而优美的巨鱼在其深处缓缓游弋。
阳光穿透海水,染上奇异蓝绿色调,化作柔和、均匀的漫射天光,洒向下方广袤的世界。
第633章 《本书即将完结》大虚灵界
第633章 圣恩城
“此乃天净海。”
接引之声介绍道。
而在天净海之下,首先映入眼帘的,并非预料中的仙山楼阁,而是一片令人心神震颤的、仿佛具有生命般的巨木森林。
那是一片由无数巍峨如山、造型奇异、通体流淌着柔和灵光的巨大建筑组成的森林。
它们并非寻常土木砖石堆砌的楼阁,更像是一株株被催生到极致、一半是矿石一半是植物的“擎天巨木”。
有的笔直如剑,刺向天净海;有的盘曲如龙,枝桠(实为延伸的平台与廊桥)纵横交错;有的表面覆盖着鳞甲般的叶片,在光线变化下缓缓开合,仿佛在呼吸;
有的躯干上自然形成了蜂窝状的孔洞,隐约可见内部灯火与活动的人影。
这些巨木建筑的表面材质在温润玉石、金属光泽与木质纹理间奇妙地转换,浑然一体,散发出强大、稳定且宛如活物般的灵韵。
建筑之间,是被梳理得如同叶脉经络般的、散发着微光的空中廊道与悬浮平台,无数细小如蚁的身影在上面井然有序地流动。
更远处,隐约可见几座并非天然而出、而是通体由某种纯净法则结晶构成、散发着令人心悸磅礴道韵的悬浮山峰。
“那是法则院所在地。”
整个城市没有城墙,没有明显的边界,就这么与下方起伏的、笼罩在灵雾中的原生山峦自然地衔接在一起,形成一幅超越想象极限的画卷——自然造化的鬼斧神工,与某种精密到极致的天地法则完美融合的产物。
晶石小舟开始下降,滑向其中一株格外粗壮、形似并蒂莲的“擎天巨木”。
靠近了看,更能感受到其庞大。
巨木的“树干”直径恐怕超过百丈,表面满玄奥的天然纹路与微微搏动的灵光脉络。
在离地约千丈的高度,巨木分出一支巨大的“横枝”,枝头托起一片方圆数里的平坦区域,其上亭台楼阁错落,灵花异草点缀,更有清泉流瀑点缀其间——那便是此行目的地。
“迎仙台”。
小舟停在一片以白玉广场上。
舱门无声滑开,外面清新湿润、灵气盎然的空气涌了进来,其中还夹杂着淡淡的花香与一种令人心旷神怡的生机气息。
广场上,一位身着月白色宽袖道袍、皮肤洁白、一头金发的中年修士,已然负手而立。
他气息渊深如海,眉心并无三角印记,但自有一股令人不敢逼视的威严。
身后跟着数名身着统一银色劲装、气息精干的年轻修士,皆是雪肤鹰目。
“吾乃接引司执事,道号芥客。”
中年修士目光温润地扫过陆续下船的陈望等人,声音平和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恭喜诸位,历劫飞升,得入大虚灵境。此后三日,将由芥某引导诸位熟悉圣恩城,完成皈依之礼。且随我来,先往迎仙台暂歇。”
说罢,他转身,袖袍微拂。
众人脚下白玉广场的纹路微微一亮,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托举之力传来,将他们轻轻送起,落在芥客身后。
随即,芥客迈步,走向广场边缘。
那里并无阶梯,只有一片微微下凹的、流淌着乳白色灵光的区域。
芥客踏入其中,身形便如同沉入水中,缓缓下降。陈望等人紧随其后。
踏入灵光区域,仿佛穿过一层温暖的水膜,眼前景象一变。他们已置身于“擎天巨木”的内部。眼前是一条宽阔的、向上微微蜿蜒的通道,通道四壁呈现一种琥珀般的半透明质感,内里有无数细密的、散发着微光的脉络在缓缓流动,如同巨树的“维管束”。
光线从通道内壁自然散发,明亮而柔和。空气始终清新,温度宜人。
“此乃灵络甬道,”
芥客的声音在前面响起,不疾不徐地介绍着,“圣恩城诸多巨构,皆有灵络贯通。心念所至,灵流自会托送。诸位初临,权且步行,亦可领略我灵境建筑之妙。”
通道并不漫长。
片刻后,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一个巨大的、挑高数十丈的中庭。中庭中央,有一道直径丈许、清澈透明、从天顶垂直落下、无声汇入下方一座小池的水柱。
水柱晶莹剔透,在内部光线的映照下泛着梦幻般的蓝光,池水满而不溢,池边有翠玉雕成的瑞兽张口,将多余的池水无声无息地吸走,不知送往何处。
“此水引自天净海。”
芥客驻足,指着水柱,语气中带着一丝淡淡的傲然,“经由灵境核心法则淬炼净化,至清至纯,内含一丝先天水灵道韵。城中饮水、炼丹、淬器、溉植,乃至日常涤尘,皆用此水。水自天来,净而还天,无有穷尽,亦无尘垢残留。此乃灵境根基神迹之一。”
陈望凝神看去,甚至能隐约感知到那水柱中蕴含的、极其精纯平和的水灵之气,以及一丝微弱却坚韧的、将水流约束成柱、精准引导的法则之力。
无需管道,无需泵送。
法则即是管道,念头即是开关。
他心中凛然。
只是这看似简单的供水,背后代表的对法则的理解与应用层次,已然远超下界想象。
穿过中庭,又经过几处类似的、布满奇花异草、甚至有小型灵禽飞舞的公共区域。
芥客最终将他们引至一排相邻的、门户由流动光幕遮蔽的静室前。
“此乃迎仙天阁,为诸位飞升者准备的暂歇洞府。” 芥客转身,对众人道,
“府内一应物事,皆已备齐。诸位可自行歇息,亦可凭窗观景。两个时辰后,芥某再来,引诸位游览圣城。期间若有任何不明,以神识轻触门旁玉璧即可。”
说罢,他微微颔首,便带着随从离去。
陈望依照示意,走向其中一扇光幕。
当他靠近时,光幕如水波般分开。他迈步而入,光幕在身后悄然合拢。
静室内部比他预想的更为玄奇。空间不大,却异常高挑,呈优美的卵形。四壁、穹顶乃至地面,皆是一种温润如玉、散发着暖白色光晕的材质,仿佛整个房间是从一块巨大的活体玉石中雕琢而出。
墙壁上自然生长着桌椅、床榻、书架的形状,与墙体浑然一体,线条流畅优美。
一张宽大的玉床上,铺着不知名灵兽绒织就的柔软垫褥。一张玉桌上,摆放着几碟灵气盎然的灵果,一壶袅袅冒着清香的灵茶。
墙角甚至还有一丛小小的、散发着宁静气息的荧草,自发地提供着微弱照明。
更让陈望注意的是,在房间一侧,有一个小小的凹陷,里面有一道手指粗细的细小水柱,从屋顶某处落下,注入一个巴掌大的玉碗中,碗中水将满未满时,水流便自动停止。
而在另一侧,有空气微微流动,将室内的浊气悄无声息地带走。整个房间,仿佛一个拥有简单呼吸、消化、排泄功能的生命体。
陈望走到窗前——墙壁上一块格外剔透的区域,宛如巨大的单向水晶。透过它,可以俯瞰大半个圣恩城。
近处是其他“擎天巨木”的枝干与廊桥,上面人影绰绰;远处是巍峨的法则山峰与无垠的天净海。经过天净海过滤的阳光,为一切都镀上了一层如梦如幻的淡蓝色辉光。
他沉默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玉桌前坐下,没有动那些灵果灵茶。
他闭上眼,神识极度内敛,仔细体察自身状态,尤其是眉心那枚印记。
印记与这座巨城、与那天净海、甚至与这房间的呼吸,都存在着一种极其微弱的共鸣。
它像是一个信标,也像是一道枷锁。
他又尝试运转法力,调动归元道韵。一切如常,甚至因为身处这灵气浓郁精纯之地,法力运转更为顺畅。
但他能感觉到,当他尝试以神识深入感知房间墙壁中那流动的灵络,或者试图解析那细小水柱中蕴含的约束法则时,眉心的印记便会传来一丝极其隐晦的滞涩,无法深入。
“自成一体,循环不息,法则深植……” 陈望心中默然,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沉静。
“这就是灵界吗?”
他拿起一块灵果,放入口中。
果肉入口即化,化为精纯温和的灵力散入四肢百骸,滋味之美妙,确为下界罕有。
第634章 圣恩法则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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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5章 在法则碑前起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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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6章 热闹是他们的
殿门无声开启,外界的光芒涌入。
飞升者们依次走出,有人抚摸着自己更加明亮的眉心印记,露出如释重负或欣喜的神色。陈望走在最后,面无表情。
明心殿外广场。
与来时迎仙台的清冷不同,此刻广场上颇为热闹,设了十余个精致的玉案。案后坐着神态各异的修士,有仙风道骨的老者,有精明干练的中年,也有气度雍容的女修。
他们身后站着些随从,打出不同的旗号或标识——正是圣恩城各大机构的招募执事。
看到飞升者们出来,尤其是看到他们眉心的誓印,这些执事的目光立刻聚焦过来。
“哟,这批道友看着精气神都不错啊!” 一个笑容可掬的胖修士率先开口,
“我建木宫正缺几位精通铸造的贤才,有经验者,可来此处一叙,待遇从优!”
“灵脉钱庄,需心思缜密之士,一旦录用,俸禄优厚,更有机会参悟《灵枢算经》!”
“城主府辖下巡天卫,招募新锐,维护圣城法度,需斗法精湛、忠心耿耿之辈!”
……
招募声此起彼伏。
这些玉案之后所代表的,皆是掌握着灵境命脉与核心资源的顶尖机构,是无数本土修士挤破头也难以进入的去处,更是飞升者们眼中一步登天、彻底融入灵境上层的龙门。
法则院:
灵境一切法则研究的最高殿堂。“聆听天道低语,编译法则本源”,负责维护、优化乃至修订灵境运转所依托的根本法则。
若进入其中,意味着有机会窥探天地最深邃的奥秘法则,所参悟的任意一道高阶法则,放在外界都是足以引发腥风血雨的至宝。
灵脉钱庄:
掌控整个大虚灵境乃至其下辖无数下界灵气资源分配与价值流通的巨擘。
它不仅是灵脉银行,更是灵气经济的制定者与仲裁者。高阶灵算师能推演一方世界灵脉的枯荣周期,甚至影响下界灵蕴税的额度。
其核心成员据说能与灵脉共生,更掌握着传说中的灵气潮汐法则,一念之间可定下方一界无数修士与宗门的兴衰。
巡天卫:
直属灵境元老会的武装力量,灵境法度执行者。身穿特制巡天铠,执掌法则锁链,巡视诸天,镇压一切非法则扰动与异端。
成员不仅战力超群,更拥有极高的执法权与资源调配权,可征调一界之内的灵脉灵气,调用部分天地法则大威能。
道工院:
圣恩城一切活体建筑、法则奇观的设计者与建造者。进入道工院,可以亲手参与塑造灵境的物理形态,研究灵枢建木的生长奥秘。
其出品的任何一件建筑构件,都蕴含着极高的法则工学价值,是万金难求的精品。
万法学宫:
灵境最顶尖学者的摇篮。只有最具潜力的本土天才与极少数的顶尖飞升者,在通过严苛考核后,方能成为学宫行走。
学宫不涉具体俗务,只负责探索大道至理,培养未来能引领灵境方向的种子。
宫中藏有自鸿蒙仙宗时期遗留下来的、未经篡改的古老道藏副本,以及历代灵境大能留下的突破炼虚、合体乃至更高境界的心得感悟,是真正通往长生巅峰的阶梯。
神农药阁:
垄断灵境高端丹药与灵植的庞然大物。不仅提供各种高阶圣药,更掌控着包括圣痕丹在内的核心战略资源。
阁中药师可调用天净海核心水灵、接触最珍稀的太古灵植遗种,其内部流传的《净世丹诀》,号称可炼出“无瑕道丹”。
这些机构,每一个都重若千钧,代表着资源、力量、知识、地位与无限光明的未来。
能被它们招募,不仅意味着瞬间获得远超寻常修士的修炼资源与配额,更意味着拿到了通往灵境真正核心圈层的敲门砖。
从此“鲤鱼化龙”,前途不可限量。
也难怪那些誓印明亮的飞升者,此刻眼中都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渴望。
而玉案后的执事们态度和蔼,立刻热情地询问这些飞升者,介绍自己机构,甚至当场就有测试对方道韵属性、询问下界经历的。
在这样一片热烈、激动、充满希望的氛围中,陈望如同激流中的礁石。
几个执事的目光扫过他眉心那暗淡的印记,脸上职业化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目光却已自然而然地滑开,落向了他身后其他誓印明亮者,仿佛他只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
他静静等待了片刻,无人问津。
一名接引司修士此时方走了过来,公事公办地对陈望以及另外两个同样誓印暗淡、神色惶惑的飞升者说道:
“尔等虽然无缘各司招募,但也不必过于担心。可先行办理暂居符契,此后自行寻访差事,若得录用,履约一年,便可申请永居玉碟。
“灵籍司在城南百工坊左近,各位自行前往办理即可。”
说完,便转身离开,去招呼其他事宜。
自行前往,自行办理,自行谋生。
陈望看了看另外两个同病相怜者,他们有的满脸不甘,一个唉声叹气,另一个已匆匆朝着那修士指点的方向离去。
陈望看了一眼,正在和那些招募者攀谈的凌霄老祖的背影,然后默默地转身,独自走出了这片热闹的广场。
圣恩城的街道,宏大而陌生。
头顶,天净海依旧湛蓝宁静,垂落的水柱在阳光下折射着梦幻的光。
身旁,夜光树的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散发着温和的光晕。脚下,玉质的地面光洁如镜,倒映着匆匆人影与巍峨建筑的影子。
这座灵界城市完美而井然有序,流淌着令人沉醉的灵气与生机。
但这一切,似乎都与他无关。
他像一个误入华丽宴会的、衣衫褴褛的乞丐,与周遭的繁华格格不入。
眉心的暗淡印记,如同一个无形的烙印,宣告着他无法融入的尴尬身份。
他茫然站在路边,毫无头绪。
街道上,各种奇装异服的修士驾驭着奇巧法器或灵兽穿梭往来,无人对他多看一眼。
空气中弥漫着灵植的清香、丹药的异香、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文明的秩序气息。
“这位道友。”
一个温和客气的声音在一旁响起。陈望转头,看到一个笑容可掬的中年修士。
他衣饰得体,气度从容,摘下腰间的玉牌,向陈望晃了一晃,态度亲切。
“在下乃是飞渡司事,专为初来乍到的飞升道友们,行方便,解疑难。”
飞渡司事目光飞快地扫过陈望眉心那暗淡的誓印,笑容更盛,压低了些声音,
“道友想必也知晓了,像你这样的,需先行办理暂居符契。但那灵籍司的章程巨繁琐,十天半个月也难办下来,拖半年也是常事。”
陈望听到这里,顿时明白了:
“噢,原来你是代办证件的。”
第637章 六百万换来合法身份
“不不不。”
那胖子晃晃大脑袋,“道友可能不清楚,暂居符契不但办理麻烦,每过两年还要重新审核,极为麻烦,我这里倒有一劳永逸之法。”
说到这里,胖子压低了声音,
“永居玉碟……”
陈望眉头一挑,心中警惕,不动声色道:“大虚灵界法则周全……能用吗?”
胖子眨了眨眼,笑了:“看来道友挺懂行,此玉碟分为两种,普通的能过巡检,只要你不进入官方注册体系,绝对能用。”
陈望心道:只过巡检,不注册,那岂不是只能在街头当流浪汉?那我来此何为?
“听你意思,还有不普通的?”
“那自然。”
胖子贴过来,近乎耳语道:“真正的永居玉碟,官方渠道出的,当然……极为昂贵。”
“多少?”
“嗯……三十万灵晶。” 飞渡司事伸出一只手,比了个“三”的手势,笑容不变,“此乃公道价。道友初来,想必身无灵晶。不过无妨,下界灵石亦可兑换。”
陈望好奇道:“兑换比是多少?”
胖子面露难色:“道友有所不知,下界灵石蕴含下界浊气,属于浊产,需经浊产鉴兑司净化、核定、方可兑换灵晶。这流程亦是繁琐,且兑换比率……官方定价是十兑一,但其中净化税、跨界汇兑费、校准损耗等扣除下来,实际算下来几近十五兑一,且需排队等候……”
陈望有些不耐烦道:“你直接说,你们兑的话是多少比率?”
“嗯,二十比一。”胖子小心地道。
陈望眉头紧锁,心中盘算:二十比一,三十万灵晶,那就是六百万灵石!
自己一半的积蓄!
若在轩辕地界,这笔巨款足以买下一个中等仙宗,足以抵过天工门几十年的利润!
而在这里,却只能换一张身份?!
可是,自己飞升至此,已经没有回头路,要留下来就只能有永居玉碟,总不能当黑户,东躲西藏,四处游荡吧?
想来,对方也正是看中这一点,才敢如此狮子大开口,这和公然抢劫也没什么区别。
那胖子察颜观色,见陈望面露难色,当即道:“其实,普通玉碟也挺好的,找个……嗯,小地方工坊待个五十年,也能申请永居。而且,实惠得多,只需要五万灵晶。”
五万灵晶?
也就是一百万灵石。
陈望咬了咬牙,作出一副破釜沉舟的坚决之色,沉痛道:“三十万灵晶,那是我全部的身家……但你能保证是真的?若将来出问题,我一无所有之人,可会搏命的!”
胖子哈哈一笑:“瞧你说的,我们这行最讲信誉!再说,我一个金丹,要是整天欺骗你们这些飞升骄子,岂不是早就横尸街头了?!”
陈望不置可否,略一点头。
胖子脸上笑容愈发真诚,做了个“请”的手势,“既如此,道友请随我来。”
陈望随他离开了大路,在几条僻静巷弄中七拐八绕。巷中光线晦暗,与主街的璀璨光华判若两个世界,偶尔有气息阴沉的修士擦肩而过,彼此目不斜视。
最终,他们停在一扇看似普通的黑铁小门前,门上无匾无牌,只有一道浅浅的凹痕。
胖子上前,手指在凹痕处轻点数下。
门无声滑开一条缝隙。
他闪身而入,陈望紧随其后。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狭窄石阶,尽头是一间灯火昏黄的石室。室内陈设简陋,仅有一张厚重的石桌,桌后端坐着一名面色蜡黄、眼皮耷拉、仿佛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老者。
老者身后站着两名面无表情、气息凝实的中年女子。
“老金,这位道友是新来的,办永居玉碟……”胖子言简意赅,显然与对方极熟。
被称作老金的老者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在陈望身上和眉心暗淡的誓印上扫过,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算是打过招呼。
“灵石。”胖子提醒道。
陈望取出一个纳物囊,放在石桌上。袋口打开,下界特有驳杂气息的灵石气息透出。
老金伸出枯瘦如鸟爪的手,隔空一抓,纳物囊便飞入他手中。神识探入,片刻后,他将纳物囊随手丢入下方柜子里中。
接着,又丢给胖子一个小皮袋。
胖子伸手取过,灵力透入,小皮袋顿时变得透明,里面是一堆圆形晶币。
陈望扫了一眼,大约五十个。
胖子取出一个,递给老者:“麻烦给换成十晶的。”老者接过,又扔出一个略小皮袋。
胖子将这个稍小的灵晶袋,递给陈望:“陈道友,初次合作,图个长久。这一千灵晶,道友先拿着应付日常开销。”
陈望有些意外,当然收下了。
老金又笑着递过来一张玉简:“这是我的名帖玉签,以后遇到麻烦事,可以联系我。”
陈望道了声谢,也贴身收好。
此时。
从后面房间走出来一名中年女子,对陈望生硬道:“跟我来。”
胖子对陈望笑着拱手:“陈道友,后续流程,这位女士会带你去。咱们有缘再见。”
说罢,他与老金眼神略一交流,便转身沿着石阶离去,身影很快没入昏暗之中。
陈望心中一凛。
竟然不是当面办理玉牒?感觉此事有点不太靠谱啊。可事已至此,他也只能默默跟上那名中年女子。
此女子并未原路返回,而是推开石室另一侧一扇隐蔽小门,外面竟是一条整洁小巷。
走出巷子。
只见距离巷口不远处,便是一座气势恢宏、以青玉为主体的官署建筑,门额上高悬“灵籍司”三个道韵盎然的银色大字。
陈望心中恍然,不由暗骂一声。
大殿门口有披甲卫士肃立,进出之人虽不多,但皆神色郑重。
中年女子带着陈望,径直从侧门进入。和一名身着灵籍司文吏服饰的修士低声交谈几句,然后那修士便对陈望点点头:
“道友请随我来。”
接下来的流程,快得让陈望有些意外。文吏领着他穿过几条回廊,来到一间名为“注录堂”的侧厅。厅内已有数名修士在等候,文吏却直接带他绕过前庭,进入一间静室。
室内仅有一名面容严肃的中年主事。
他简单询问了陈望一些个人信息,然后拿起一枚玉镜,映照了陈望眉心印记。
接着,他取出一枚巴掌大小、通体温白、内蕴云絮状灵光的玉碟,以指为笔,凝聚法力,在玉碟上快速刻画出陈望的姓名、飞升来历编号以及一个独特的灵境身份编码。
玉碟光芒一闪,所有信息隐入内部。
“滴血,神识烙印。” 主事将玉碟递过。
陈望依言而为。
鲜血与神识融入玉碟的瞬间,他感到玉碟微微发热,随即化为一道流光,直接没入他的左手手腕内侧,形成一个淡淡的、与眉心印记略有呼应的玉色符纹。
同时,一股微弱的、与圣恩城基础法则网络相连的感觉传来,仿佛被纳入了一张无形的大网之中,只是他权限极低,无法查看。
“永居玉碟已成。凭此可在圣恩城及下辖七十二外坊合法居留、受雇、交易。需遵《灵境通则》,按时履行相关义务。
“首次注录免年费,下次注录续期需在百年内,前往任意灵籍司分署办理,逾期玉碟失效,将受缉查。”主事语速飞快地念完章程,便示意陈望可以离开,目光已转向门口。
带他进来的文吏对陈望做了个“请”的手势,领着他从另一侧门走出。
转眼已回到灵籍司外的街道上。
“道友,请了。” 文吏客气但疏离地拱手,随即转身返回衙门,消失在朱门之后。
第638章 在圣恩街头游荡
陈望的目标明确。
炼器,是他唯一拿得出手的技能。他需要找一个不大不小,有些技术需求的炼器坊。
目光扫过街边林立的店铺,名头一个比一个响亮,门面一个比一个气派。
陈望没有贸然进入那些大店,而是将注意力放在了一些门面中等、朴实的店铺上。
最终,他走进一家名为百炼轩的铺子。
掌柜见陈望进来,立即堆起笑容:“这位道友,可是要看法器?”
陈望拱手一礼:“掌柜,叨扰。在下并非购器,而是寻一份炼器的活计。”
“哦?”
掌柜笑容收敛,打量了陈望一番:
“道友懂炼器?”
“略通一二。在下界时,于此道浸淫多年。这是我打造的法宝。”陈望取出五行环。
掌柜眼神一凝,点头道:“道友手法……确实老道,这五行环即便放在灵境,也算上乘了。不过……道友可有永居玉碟?”
陈望伸出左手,露出手腕的玉碟灵纹。
掌柜的目光扫过玉碟,然后掠过陈望额头的灵性印记,眼中掠过犹豫之色。
“……实在不巧,眼下工坊不缺人手了。道友不妨……去别家问问?”
话说得客气。
陈望点了点头,道了一声:“叨扰。”
阳光依旧明亮,街道依旧光洁。
陈望的脚步没有停顿,继续走向下一家看起来合适的炼器铺。
一家,两家,三家……
答复五花八门,借口千奇百怪——但无一例外,在看了他的玉牒和眉心标记后,态度立刻转变为疏离的客气或直接的拒绝。
太阳渐渐西斜。
天净海透下的光线染上了一层暖橘色,夜光树自发地散发出柔和的白光,与天光交融。
陈望站在一条相对冷清的街道旁,眉头微微蹙起:不对劲!
没有永居玉牒,无法工作;有了永居玉牒,还是找不到工作。而且,申请永居玉牒的条件之一,就是在灵界工作五十年。
这好像是个无法工作的悖论啊。
难道这印记暗淡,在此地眼中,便如同烙上了十恶不赦的印记?
陈望心中泛起一丝冷意,混杂着荒诞与怒意,可若真是罪大恶极,何不直接驱逐,或者干脆拘押审判?偏偏只是放任你在街头游荡,却又在所有正经通道前竖起无形的墙……
他想起那胖子曾提过一句,没有身份的人,许多在城区外围打散工。
难道,这圣恩城光鲜亮丽的中心区域,对他这样的人,竟是彻底关闭了大门?只有去那灵气稀薄的外围,才能找到一线生机?
陈望抬头,望向城市中心那些巍峨入云的灵枢建木,它们在渐浓的暮色中,通体流转着瑰丽的灵光,宛如神话中的宫殿。
而他所处的这片区域,建筑虽然规整高大,但那些建木已稀疏,更多是略显呆板的石质或金属楼阁,灵光也暗淡了些。
他决定,往外围走。
又被一家工坊拒绝之后,陈望有点沮丧地走了店门。靠在墙边吞吐灵烟的一名店员,看了他一眼,低声道:“刚上来?”
陈望霍然回头。
听口音,这店员似乎也是轩辕之人!
“你这样是找不到门路的……”
那店员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道。
陈望立即凑上前去,恭敬道:“请教前辈,晚辈确实初来乍到,不得其门而入。”
那店员笑了笑:“在这圣恩城,没有固定住所在作坊或机构而言,等同于流浪者——不够稳定,没人愿意招惹麻烦。”
陈望一怔:“他们如何知晓我没有住所?”
灰袍修士像看傻子一样看了陈望一眼,抬手指了指陈望眉心:“你这印记与身份玉碟相连,在灵籍司备案的住处,光芒不同。”
原来如此!
难怪那灵籍司主事提到“按时履行相关义务”,这住所租金恐怕就是最基本的义务之一。
这圣恩城,竟是将每个人的居住状态,通过这玉碟实时公示了出来!当真是将管理做到了极致,也冷漠到了极致。
“那……不知此地租金如何?”
店员道:“核心城区的公寓,月租三千灵晶往上。外城稍好些,一千灵晶打底。”
陈望心中一震。
一千灵晶!
他只有五千灵晶,按最便宜的月租算,他这全部身家,也只够五个月房租,这还不算吃喝用度,更别提修炼所需。
“道友如今……居于何处?”
陈望想看看对方是如何解决这个难题的。
谁知这话一出,店员脸色骤然一变,猛地后退半步,眼神锐利地瞪着陈望,厉声低喝道:“你管我住在哪里?!与你何干!”
说罢,转身快步回到店铺之中。
陈望愣在原地,半晌无语。他只是想多问些情况,没想到对方反应如此激烈。
他摇了摇头,不再去想。
当务之急,是解决自己的住处。
客栈?
他问了一家规模中等的,最下等的房间,一日便要二百五十灵晶!
简直是明抢。
他一路往外走,看到一些简陋些的旅舍,进去一问,最价格也低不到哪里去,动辄一百五、一百八一日。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夜光树的光芒成为主导,均匀地洒落。陈望不知不觉,已走到了这片区域的边缘。
脚下的街道不再光洁如新,偶尔能看到修补的痕迹。两侧的建筑也低矮陈旧了许多,大多是三四层高的石楼,显得灰扑扑的。
空气不再那么清新,隐隐浮着一层薄灰,灵气也明显稀薄驳杂了许多。
这里,大概已属于外城范畴了。
终于,在一条灯火昏暗、行人稀少的街角,陈望看到一家“行者栈”。门面窄小,里面透出的灯光也显得有些无力。
陈望走了进去。柜台后是个打着哈欠、修为只有筑基期的胖掌柜,无精打采。
“最便宜的房间?一晚八十灵晶。先付钱,后入住。”胖掌柜眼皮都懒得抬。
“能看房吗?”
胖掌柜扔过来一把挂着木牌的简陋钥匙:“自己去看吧,地下三号房。”
陈望拿着钥匙,按照指示走下狭窄陡峭的楼梯来到地下一层,找到三号房。
打开房间,空气混浊,弥漫着一股霉味和汗味混合的气息。屋内陈设简陋至极,甚至连窗户都没有,只有一盏昏黄的萤石灯。
这里的环境,比起下界一些凡俗城镇最差的客栈,还要不堪。
陈望默默退了出来,回到柜台前。
“不住了。”陈望将钥匙放回柜台。
胖掌柜眼睛翻了翻,倒没说什么。
陈望离开了这间行者栈。
八十灵晶,就这?
这和露宿街头有什么区别?不,露宿街头至少空气还流通些。
他走到街上,夜风带着凉意吹过。
抬头看,这里已经看不到那些高耸入云的灵枢建木,也看不到天净海。夜空是深紫色的,点缀着稀疏的星辰,与核心区那被柔和天光和水色永恒笼罩的天空截然不同。
低矮的旧楼挤在一起,巷道潮湿,墙角生着青苔,剥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丑陋的疤痕。
陈望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一个街心公园,有几张石凳。
他在一张石凳上坐下。
一整日的奔波和被拒,精神有些疲惫。他靠在石凳背上,望着这片陌生的夜空。
“大虚灵界……”
陈望喃喃自语,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飞升之前,他曾无数次想象过仙界的模样,或是仙山缥缈,或是琼楼玉宇,或是大道争锋,热血未凉。无论如何,是更广阔的舞台。
总比下界那资源匮乏、争斗残酷的环境要好……却从未想过,会是这般模样。
法则如山,秩序如铁。
一切都被标好了价格,分好了等级。从你踏入的那一刻,仿佛就已经被决定了位置。
他想起飞升之前,玉宸真君暗示自己的话:飞升者一去无回,音讯全无……
如今想来,原因自明。
像同乡凌霄老祖那般,誓印明亮、天赋异禀者,或许会进入“法则院”、“灵脉钱庄”那等地方,每日接触天地至理,沉迷大道奥妙之中,眨眼千年,自然无暇也无意回顾故土。
而像自己这般,游荡在街头,为了生计而奔波挣扎……又有何颜面谈及回馈故土?回归之路,或许早已被这灵境法则彻底隔绝。
就在他思绪纷飞之际——
突然,两道极为刺目的白光照射过来,打在他的脸上,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什么人?!在此作甚!”一声厉喝传来,伴随着快速靠近的脚步声。
陈望心中一惊,瞬间清醒,灵力本能地微微运转,又立刻强行压下。他抬手遮挡强光,看到两名身穿黑色镶银边制服、头戴制式软帽的修士快步走来。
他们修为不高,但神情冷峻,眼神锐利,手中各持着一件造型奇特、闪烁着危险灵光的棍状法器,已然锁定了自己。
“我们是圣恩城巡防卫!请你双手伸出!置于身前!不得动用灵念,不得有任何异动!”
一人喝道,语气不容置疑。
陈望依言缓缓伸出双手,掌心向上,神情忐忑而迷惑:“二位巡防大人,在下……只是走累了,在此稍坐片刻。”
其中一名巡防走近几步,光线在陈望身上扫了扫,冷声喝道:“有身份玉碟吗?”
陈望慢慢挽起左边袖口,露出手腕。那枚融入皮肤的永居玉碟,在巡防卫射出的一道探查灵光下,显现出清晰的轮廓和微光。
那巡防脸色稍缓,但语气依旧生硬:“陈望?新注永居玉碟?嗯,确在有效期内。”
另一人也收回了短棍上的灵光,但依旧保持着警戒姿态,道:“此乃公共休憩区,禁止夜间留宿过夜!念你初犯,不予处罚。即刻离开,寻正当住处安顿!若再发现你夜间滞留此类场所,将会‘疑似流徙’论处,扣押查问!”
“是,在下明白。这就离开。”陈望低头应道,收起手,慢慢站起身。
两名巡防用警惕的目光盯着他离开,确认没有更多可疑,这才转身向巡逻飞车走去。
陈望看着飞车腾空离开,这才慢慢吐出一口浊气。方才那一刻,对方手中那短棍法器给他一种危险的感觉,虽不至于致命,但恐怕有极强的禁锢或扰乱灵力之效。
这些巡防修为不高,但装备精良,代表的是圣恩城无处不在的秩序。
在这里,硬碰硬是最愚蠢的选择。
他离开了那片小公园,重新回到街道之上。这里灯火依旧,行人却少了许多。
走着走着,他在一条相对宽阔、两侧店铺大多已关门歇业的街道旁,看到了一些人。
他们在街道两旁的屋檐下、墙根处,或躺或坐,蜷缩着。他们大多衣衫陈旧,气息微弱,修为从炼气到金丹不等,甚至有几个凡人。
有的只是简单铺了张草席或破布,有的则搭着简陋的低矮窝棚。他们神情麻木,对过往行人视若无睹,只是静静发呆。
看来,这里没人管。
陈望找了一处无人占据的墙根。这里地面是坚硬的青石板,上面还有一些灰泥。
他掐了几个简单的法诀,将地面打扫干净,从纳囊中翻出一块兽皮毯子,铺在地上。然后,他盘膝坐了上去,背靠冰冷的墙壁。
夜风穿过街道,带着凉意。
空气中灵气不错,对刚刚经历一天奔波的陈望来说,正好可以运转《九息服气诀》缓缓吐纳,涤荡心神。
刚刚坐定,调理了几个呼吸,他便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陈望没有睁眼,神识悄然蔓延过去。
目光来自斜对面不远处的一个窝棚。那窝棚是用几块破木板和脏兮兮的油布搭成。
一个黑瘦老头,穿着看不出颜色旧衣,头发胡须乱蓬蓬连在一起,有一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黑亮,正盯着他看。
第639章 街头的绝望和幸福
夜光树昏暗的光芒,闪烁了一下。
一个沙哑急促的声音就猛地刺入耳中:“不!新来的,停!别那么干!”
陈望倏地睁开眼。
那个黑脸老头朝他摇头:“这里禁止自行修炼!你不懂规矩吗?别给大家惹麻烦!”
禁止……修炼?
陈望动作一滞,体内流转的灵力缓缓散去。他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天地间如此精纯的灵气,竟然不许吸收炼化?
这灵界管得未免太宽,也太荒谬了吧?修士吐纳天地灵气,如同凡人呼吸空气,乃是与生俱来的本能与权利,在这里竟成了禁忌?
虽然满心荒谬,但陈望还是停止了调息,只是静静坐在那里。体内灵渊之海微微荡漾,那是化神修士对周遭灵气本能的渴望,此刻却被强行压抑,带来一种微妙的滞涩感。
看看天,深紫色的夜幕,星辰疏朗。看看地,冰冷的青石板,缝隙里积着污垢。
街边,那些蜷缩在各处、如同失去灵魂的的人们,他们大多闭着眼或麻木地望着虚空。
无聊,烦闷。
陈望从纳囊中取出一枚灵果,“咔嚓”咬了一口。果肉清脆,汁水丰盈,蕴含的温和灵力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些许慰藉。
这是之前在灵枢岛参加问道大会时,侍者端上的灵果,他当时随手拿了几枚。
“咔嚓……”
寂静的夜里,这咀嚼声显得格外清晰。
斜对面窝棚里,那道目光又黏了过来。黑脸老头直勾勾地盯着陈望手中的灵果,喉咙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见陈望看过来,他扭开头看向别处。只是很快,那目光又像被磁石吸引般,又转回来。
陈望晃了晃手中的果子:“要吃吗?”
黑脸老头摇摇头,把身子往窝棚阴影里缩了缩,瓮声瓮气道:“不……不用。”
陈望起身走到窝棚前,又从纳物囊中取出一枚灵果,递了过去。
老头愣了一下,接过灵果,先深深嗅了一下那清甜的香气,脸上露出近乎陶醉的神情。这才小心地咬下一口,细细咀嚼起来。
“咔嚓……咔嚓……”
他吃得很慢,连果核附近最细微的果肉都啃得干干净净。吃完,他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才长长舒了口气,叹道:
“好久……没尝过这么新鲜的灵果了。是下界带过来的吧?真是……太好了。”
陈望回到自己毯子处坐下。
心中却是疑惑:大虚的灵果,鲜美程度理应远超下界才是。按那接引官芥客的说法,下界一切污浊之物……这老头会如此感叹?
黑脸老头吃完后,并没有对陈望道谢,反而再次警告道:“记住了,千万别再修炼。公共场合,禁止任何吐纳!这是破坏灵境环境,非法窃取灵能,要被抓去服苦役的。
“你要想修炼,就到城里修道馆付费修炼!没钱……就老实待着,别瞎折腾。把巡防招来,咱们这些人都得没好果子吃!”
说完,他不再理会陈望,蜷缩回他那低矮逼仄的窝棚深处,身影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陈望愣住了。
禁止修炼……付费修炼……
这看似秩序井然的灵界,其运转的底层逻辑,越发显得冰冷而精密,将一切资源,包括最基础的修炼权,都明码标价,纳入管控。
不能修炼,长夜漫漫,无处可去。
陈望索性躺了下来,以臂为枕,望着陌生的星空。疲惫渐渐上涌,意识逐渐模糊。
他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坠落在一个巨大、幽暗的洞窟底部,四周影影绰绰,挤满了无数的人。
那些人面目模糊,伸出一双双枯瘦的手,不停地扒拉着他,抓挠着他的衣服、手臂。他以为这些人是在表示亲近,或是寻求帮助,心中并无太多警惕,甚至想开口询问。
就在这时,头顶极高极远处,传来一个熟悉而焦急的女声,是沈玉!她的声音穿透层层黑暗,带着撕裂般的惊恐:
“陈望!快逃——!!”
陈望悚然一惊,只见那些围扒着他的人们,突然齐刷刷地抬起头,咧开嘴——赫然露出了尖锐的、非人的獠牙!
“嗬……”
低沉的、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嘶吼连成一片,无数双带着獠牙的嘴,朝着他狠狠咬下!
“啊!”
陈望猛然从梦中惊醒,额头上已是一层细密的冷汗,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狂跳。
“喂!快走!晚了就赶不上了!”
原来是黑脸老头在扒拉自己,叫醒自己,见陈望张开眼,他一瘸一拐快步走向街道。
陈望茫然了一瞬,迅速收起毯子,起身跟上了黑脸老头的步伐。
此时,天色大光,街道寂静。
陈望跟着老头穿过两个弥漫灰尘的街口,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
此刻,空地上已经排起了一条不算长的队伍,约莫有几十人,全是游荡者。
陈望伸着脖子瞧了一眼,是在发放灵食。
那些领到东西的人,大多迫不及待地当场就啃咬起来。那些灵食,颜色灰黄,质地干硬,只有微弱的灵气波动。
陈望蹙眉。
这种东西,几乎没有太大裨益。
队伍缓慢前行。
轮到黑脸老头时,只剩下最后一份,他默默接过两块灰饼,小心地揣进怀里。
“今日灵食已发完。明日请早!”
陈望身后还排着的十几个人,顿时发出一阵低低的的咒骂声,随即一哄而散,各自拖着疲惫的脚步,消失在四周的街巷阴影里。
黑脸老头看了看陈望,犹豫了一下,把灰饼掰了大约三分之一,递过来。
陈望看着那块不大的灰饼,摇了摇头:“不必,你自己吃吧。” 他确实看不上这东西,更不忍分走这老头本就不多的口粮。
老头坐在路边,默默吃了起来。
“这里……可有能找到活计的地方?” 他必须尽快找到收入来源,不能坐吃山空,更不能沦落到依靠这种救济度日。
黑脸老头摇摇头:“别想了。正经活计,轮不到咱们……你要实在不死心,可以去甲胖子广场那边瞧瞧……”
他伸手指了一个方向。
甲胖子广场并不近,陈望走了近半个时辰才到。这里人声鼎沸,灯火通明。
广场不大,周围挤满了新旧杂陈的店铺,卖什么的都有。空气里混杂着汗味、劣质香料味、食物的焦糊味,以及一种躁动的气息。
陈望目光扫过,竟然看到不少轩辕人的面孔,有的在店铺里忙碌,有的则和他一样,目光游移地搜寻着机会。
只是这些同乡的神色,大多也带着疲惫、麻木的神色,与下界修士的气质大不相同。
这次陈望学乖了,静静观察。
看到一个青年伙计,正趁着客少的间隙,溜到店外屋檐下,靠着墙壁休息。
陈望走了过去,貌似随意地搭话:“道友,这铺子里的活计……怎么样?”
青年冷淡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陈望笑了笑,将一枚面值十币的灵晶递了过去:“初来乍到,向道友打听打听。”
青年修士接过那枚灵晶,塞进袖中:“新来的?也想找这样的活计?”
“正是。不知……收入如何?”
“收入还行吧。不瞒你说,我飞升上来五百年了,如今攒了五十万灵晶了!等我攒到一百万,嘿嘿,就在这里盘下铺面,到那时候,灵晶源源不断,也算踏上人生巅峰了!”
五百年?攒了五十万?
陈望心中一震。
平均下来,一年才攒一千灵晶?
而且,他立刻注意到另一个关键问题:青年也是飞升上来的!而如今只有金丹修为!
陈望用神识再次确认了一下,忍不住问道:“道友……你的修为跌落得厉害啊!”
青年修士翻了个白眼:“在这里,干活不用灵力吗?每天都要消耗,五百年下来,修为能不跌吗?能维持住金丹,已经不错了!”
用修为……换灵晶?
陈望有些发懵。
“可修为乃是道基,是长生之阶,如此消耗,岂非自断前程?这……划算吗?”
“怎么不划算?” 青年修士瞪着陈望,“修为有什么用?在这灵界,灵晶才是一切!道友,你真是新来的,什么都不懂。
“知道永寿丹吗?十万灵晶一枚!一枚延寿五百年!而且没有天劫之灾!只要你有灵晶,就能一直活下去!你修为高,能躲过天劫吗?”
他越说越激动,眼中闪烁着一种狂热:“再说了,我现在辛苦,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将来!我的孩子,子孙后辈!他们一出生就在灵界,起点就比下界高无数倍!
“我攒下家业,好好培养一番,将来万一有个出息,进了法则院或者灵脉钱庄……那才叫真正的改换门庭,永生无忧!”
青年对陈望摆摆手:“不跟你扯了,掌柜该叫了。道友,听我一句,别想那些虚的,赶紧找个活计,攒灵晶才是正经!”
说罢,转身钻回了店铺。
陈望站在原地,半晌没有动弹。广场上的喧嚣仿佛瞬间离他很远,青年修士那番话,如同冰冷的潮水,反复冲刷着他的认知。
在这里,长生不再靠苦苦修行,而是靠攒够灵晶就可以购买。
所谓的道途、探索天地至理的理望,在大虚灵界已然成了一条无望之途。
划算吗?
对那青年修士,或许是的。这是他们为自己找到的一条看似辉煌的希望之路。
可对他陈望而言呢?
他化神飞升,历经无数生死,所求的,难道是来到一个更高级的囚笼里,用自己的修为和时间,去兑换一枚枚灵晶吗?
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以及一丝深藏的恐惧,悄然攫住了他的心。
这比单纯的压迫和剥削更可怕,这是一种从思想到生存方式全方位的、缓慢的驯化。
他心情复杂,离开了喧嚣的甲胖子广场,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
走回原先那条街,远远就看见路口围拢了一群人,对着里面指指点点。
两名巡防卫站在人群外,挥舞着短棍,不耐烦地驱散着围观者:“散了散了!有什么好看的!都回自己地方去!”
人群被驱赶,不情愿地散开。
陈望看到两名穿着制服的官方人员,抬着一副担架走出来。那是一具尸体,枯瘦如柴、肤色青灰,不自然地扭曲着。
更让陈望心中一凛的是,那尸体几乎感觉不到任何灵力残留,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洞。
“又没了一个……”
“这个月第三个了吧?”
散开的人群低声议论着,大多面无表情,只有眼神里掠过一丝兔死狐悲的麻木,随即又很快被更深的漠然掩盖。
陈望回到自己栖身的墙根附近。
黑脸老头蜷在窝棚口,望着灰袍人员离去的方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怎么回事?”陈望低声问。
黑脸老头淡淡道:“正常。每隔一段时间,总会有人离开。这里的人,都是在等死。早一天,晚一天罢了。”
在这里,没有灵晶购买灵食丹药,不能自行修炼补充,只靠那点免费发放的灵食灰饼,每日维持基本活动都要消耗自身灵力,天长日久,自然入不敷出,油尽灯枯。
可即便如此,肉身也不该这么快衰亡……
这时,陈望瞥见不远处墙根下,一个瘦得皮包骨的修士,正将一根闪烁着诡异幽蓝光泽的银针扎进自己的手臂。
银针入肉,幽光一闪,消失不见。
紧接着,那枯瘦修士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剧烈地颤抖起来,脸上所有的痛苦、绝望、麻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迷离、仿佛升入云端般的狂喜神情。
他仰面躺倒在地上,四肢摊开,嘴角咧开诡异的笑容,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喘息声,眼神涣散,望着虚空,仿佛看到了极乐仙境。
陈望瞬间明白了。
那些灰饼,连维持基本生存都勉强。真正让这些人在这种绝望环境下“撑”下去的,是这种迷幻类的东西!
他们用可能仅存的一点灵晶,或者用其他方式,换取这短暂的极乐,以对抗绝望和痛苦。反而,一步步走入死亡深渊。
这就是圣恩城光芒万丈之下,最底层的真实景象。井然有序的背面,是默许的缓慢死亡。
免费的灵食让你不至于立刻饿死,廉价的药物让你在死亡过程中不至于立刻发疯。
一切都在管控之中,包括你如何死去。
陈望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比昨夜街头的冷风更刺骨。他之前感受到的迷茫、荒谬,此刻都被一种绝望的虚无取代。
面对这样的灵境,这样的生存逻辑,他这一身化神修为,显得如此无力。
战斗?
对手不是一个实体,而是这套庞大、精密、冷漠的运行体系。逃离?飞升之路已绝,此地便是仙界。反抗?以何反抗?
他默默地走回自己那片冰冷的墙根,缓缓坐下,取出兽皮毯子,只是抱在怀里。
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壁,仰头望着那片被低矮楼房切割成窄条的、深紫色的夜空。
空虚。迷茫。
还有一丝隐隐的绝望。
他就这样呆呆地坐着,不知过了多久。在这绝望弥漫的街边,陈望,抱着他下界带来的旧毯子,不知不觉,竟又沉沉睡去。
街道上,夜风依旧。
远处路灯树的光芒稳定地照耀着。
蜷缩在窝棚里的黑脸老头,似乎朝这边看了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
更远处,那个注射幽蓝银针的修士,依旧躺在冰冷的地上,脸上挂着幸福的笑容。
第640章 黄金之地,左岸城!(一)
夜半时分,警哨突然撕裂寂静。
刺目的探查光柱从低空射下,精准地锁定在街道角落一处破烂的窝棚。
两架银色巡防飞行器无声地悬停,舱门滑开,跳下四名全副武装的巡防卫士。
动作迅捷而粗暴。
“出来!窃取灵能,按律拘捕!”
厉喝声中,他们掀翻了一处窝棚,将一个衣衫褴褛、脸色惨白的中年修士拖了出来。
那修士嘴角还残留着行功被强行打断导致的气血逆冲痕迹,眼神惊惶,试图辩解:
“我、我只是稍微调息……”
“带走!”特制镣铐瞬间扣上其脖颈,符文亮起,那修士周身灵光立刻溃散,整个人委顿下去,被两名巡防架起,拖向飞行器。
不一会儿。
又有几辆巡防飞行器,从不同方向低空掠来,更多的光柱扫过街道。
呵斥声、催促声、偶尔夹杂着低声咒骂和哭泣声响起,一场猝不及防的清理开始了。
“快走!”
黑脸老头猛地一拉陈望,“被抓住就得扔进收容所,跟蹲大狱没两样!”
陈望瞬间收起兽皮毯,跟着老头贴着墙根阴影,在混乱人影间隙中快速穿行。
老头对这片街巷极为熟悉,三拐两绕,便钻进了一条散发淡淡霉味的下行阶梯。
阶梯尽头,是一条宽阔、陈旧的地下通道。与圣恩城核心区那些光洁明亮、灵纹流转的通道不同,这里光线昏暗,墙壁上镶嵌的照明萤石大多蒙尘,灵能传输管道裸露在外,有些地方还闪烁着不稳定的电弧光芒。
通道内并非空无一人,反而异常繁忙,一道道颜色各异、裹挟着人影的凝实灵光,如同被无形轨道引导的流星,在固定的灵流轨迹上呼啸穿梭,速度极快,带起沉闷的风声。
陈望和老头躲在一个支撑柱后方,屏息看着外面巡防器灵光在上方扫过,渐渐远去。
“呸,就会折腾我们这些底层!”
老头啐了一口,望着通道内川流不息的灵光,眼神有些恍惚,低声道,
“圣恩城……不是久留之地。老子最想的,还是去黄金之地,左岸城。”
“左岸城?”陈望心中一动。
“嗯,在灵界西南边,靠着碎星海。那地方气候暖和,冬天不冻骨头。”老头眼中露出一丝向往,“那边管得松,听说免费发的饼都吃不完。对咱们这种……可谓天堂。”
“那你为何不去?”陈望问。
老头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怎么去?最便宜的公共飞舟也要两百灵晶!老子要有两百灵晶,还在这儿蹲着喝西北风?”
他指了指脚下,“乘坐这地下灵流更快,也更贵,听说要五百!抢钱呢!”
陈望没说话,目光扫过通道。
不远处,立着几个闪烁红芒的灵能操控台,表面有投灵晶的凹槽和目的地标识。
“是那个吗?”陈望指了指。
“对,那就是买票的地方……”老头话没说完,眼睛骤然瞪大。只见陈望已走到最近的一座台前,将一把灵晶直接塞进了凹槽。
操控台红光闪烁了几下,稳定成柔和的白色,侧面弹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光门。
“你……你哪来这么多……”老头舌头都有些打结。
陈望没解释,一把拉住老头的胳膊,拽着他一步跨入了光门之中。
“哎!等等!方向!方向还没选……”
老头惊慌叫道。
光门在身后闭合。
两人已被一层柔韧的灵光包裹,悬浮在一条特定的灵流轨迹起点。周围是其他颜色各异的灵光团,也在等待发射。
“快,看看哪个符文是去西南碎星海方向的!”陈望低喝。他对这些符文标识完全不熟。
老头这才惊醒,连忙凑到内壁浮现的简易路线图前,眯着眼,手指哆嗦着点向其中一个符文标记。“这、这个!‘左岸’!没错,是它!”
陈望神识微动,触碰那个符文。
嗡——!
包裹他们的灵光团猛地一震,下一刻,如同被巨弓射出的箭矢,沿着无形的通道狂飙!速度远超飞遁,两侧的景象瞬间拉成模糊的光带,剧烈的推背感传来。
老头吓得怪叫一声,死死抓住陈望。
陈望也是心中一凛,这灵流的速度,竟比他全力飞遁还要快上数倍,而且极其平稳,除了启动时的推背感,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灵光护罩隔绝了大部分气流和噪音,只有低沉的嗡鸣在耳边回荡。
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更短,灵光团的速度开始骤降,轻轻一震,停了下来。
包裹的灵光散去,两人已站在另一条格局类似、但更为破旧昏暗的地下通道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带着咸腥味的水汽。
走出通道出口,眼前豁然开朗。
首先感受到的,是风。
不同于圣恩城那种被阵法调节过的、温顺和煦的微风,这里的风强劲、湿润,带着海风特有的腥咸气息,自由而蛮横地扑面而来。
天空是一种更深的湛蓝色,云层低垂。
此时正值傍晚,巨大的、燃烧般的落日,已浸入那无边无际的、泛着碎金光芒的浩渺烟波之中——那便是碎星海了。
海天相接处,一片辉煌的橘红与金紫。
壮观得令人心颤。
他们所在地,是一个地势较高的岬角。脚下是灰白色、被风浪侵蚀出孔洞的岩石,身后是依着山势层层叠叠搭建起来的建筑。
这些建筑大多低矮,材料各异,有粗糙的石屋,有拼接的木板房,甚至有用破旧飞舟残骸改造的居所,毫无圣恩城那种整齐划一、充满灵韵的美感,有一种粗粝、野性的生命力。
许多房屋的窗口、晾衣绳上,飘荡着颜色鲜艳的布片,在海风中狂舞。
街道蜿蜒而下,通向一片相对平坦的滩涂和简陋的码头。码头上停泊着一些模样古怪的船只,一些身影正在忙碌。
空气中灵气稀薄,属性杂乱,夹杂着水汽、风息乃至一丝荒芜之气。
“左……左岸城!真的是左岸城!”
黑脸老头激动得浑身发抖,用力吸了几口带着海腥味的空气,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眼中竟似有泪光闪动,
“到了!老子真的到了!黄金之地……”
他猛地转身,对着陈望就要跪下磕头。
陈望一把扶住他:“不必如此。”
“五百灵晶啊!老汉我……”老头声音哽咽,用力抹了把脸,神情变得兴奋起来,
“听说这边有条拉拉街,是咱们这种……游荡者常聚的地方,还算安稳,跟我来。”
陈望点点头:“好。”
老头精神一振,仿佛回到了主场,主动在前引路,边走边向路人打听。
被问到的,多是些气息驳杂的修士,神情虽也多有风霜,但比起圣恩城街边那些麻木等死之人,却多了几分鲜活气。
听到“拉拉街”,大多随手一指方向,态度不算热情,却也谈不上恶劣。
七拐八绕,穿过几条嘈杂的小巷,一片相对开阔的坡地出现在前方。
这里房屋依旧简陋,但排列得稍显整齐,街面也干净些。许多穿着破烂、但神情并不那么愁苦的人,或坐或卧,在屋檐下、空地上晒太阳、闲聊,甚至有人摆着简陋的棋局对弈。
气氛竟有几分奇异的闲适。
“就是这儿了,拉拉街。”老头低声对陈望道,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
两人在街角找了处背风的角落暂且安顿。随后的几日,陈望默默观察着这里。
第641章 黄金之地,左岸城!(二)
老头所言不虚。
每日固定时辰,有穿着不同颜色短褂的人,推着车在不同街口发放灵食。
这里的饼子,比圣恩城那边大,隐约能闻到一点谷物和豆类的混合香气,勉强能入口。
更让陈望意外的是,发放点不止一处,只要腿脚勤快些,一天竟能领到两三次。这对灵力匮乏的底层修士而言,简直是救命稻草。
另一件让陈望暗暗诧异的是,巡防对此地修士修炼管理似乎非常宽松。
或许是临近海边,灵气稀薄杂乱,蕴含大量水煞风毒,对修士弊大于利。
陈望亲眼见到几个修士,坐在海边打坐修炼,不过撑不了多久就脸色发青,匆忙躲到一旁运功化解体内毒煞气息。
显然,这里的免费灵气,并非那么好享用。
这对陈望而言,却是小事一桩。他那独特的、能吸纳转化驳杂灵气的弱水灵根,在此地反而如鱼得水。
他常去海边僻静处,面对波涛汹涌的碎星海,盘膝而坐,缓慢吐纳。
海风裹挟的杂乱灵气入体,经功法运转,一丝丝被剥离、转化,汇入灵渊。
虽然速度极为缓慢,对于化神修士杯水车薪,但至少能勉强维持修为不至于快速滑落。
但想靠此精进,却是痴人说梦了。
这天,拉拉街忽然比平日嘈杂了些。几个身穿统一制式短袍的修士,在街口摆开一张桌子,向过往行人发放着纸片,并吆喝着:
“云芝丹坊招试丹员!新方初成,急缺试丹之人!身体康健即可!试药周期短,三到十日!报酬丰厚,三百到五百灵晶!”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管吃管住,试药期间提供高灵静室,可免费修炼!”
不少游荡者围拢过去。
三百到五百灵晶,对许多人来说是一笔巨款。然而,许多人在灵器检测时,都不合格;让那青袍修士不耐烦地挥手赶开:“去去去,气血两亏,浊气淤积,不合格!”
黑脸老头拉着陈望也凑了过去,低声道:“听说这云芝丹坊是左岸城的老字号,试丹出事的不多,就算有点小毛病,他们也有药缓解。这价钱……难得。”
陈望不缺这几百灵晶,但他颇为好奇。
灵境丹药,与下界有何不同?为何需要大量招募健康的试丹之人?
老头上前,有些忐忑地将手按在玉盘上。玉盘亮起一层黯淡的黄光,勉强算是合格。
轮到陈望,玉盘骤然亮起一层温润而明亮的白色光晕,虽不刺眼,却极为纯正。
那负责检验的青袍修士“咦”了一声,抬起头,仔细打量了陈望一番,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语气也客气了些:“这位道友,身体不错。明日辰时,凭此牌到城西云芝丹坊报到。”
第二日,陈望与黑脸老头按址前往。
丹坊位于城西一片相对规整的建筑区,门面颇大,后进院落深深。
他们这些试丹员被分开安置。
陈望被引入一间干净的静室,确实有简单的聚灵阵法,灵气浓度比街头强上不少。
试丹过程颇为枯燥。
每日有人送来饮食,固定时间送来一枚颜色、气味各异的丹药,要求当场服下,并在特定房间内观察记录反应。
房间里还有其他试丹者,有的服下丹药后毫无异状,有的则不久后便脸色变幻或腹痛如绞,或上吐下泻,或浑身发痒。
被丹坊的人迅速带走去调理。
陈望服下丹药,便暗自警惕。丹药入腹,化作数股性质各异的药力散开。
他不动声色,暗中催动灵渊,将这些驳杂药力缓缓包裹、沉淀,并未让其散于四肢百骸。
十日之期,他服用了三种不同丹药。每次都以类似方法处理,身体毫无异常,甚至可能因为药力的作用,神识反而增强了几分。
第十日,一名丹坊管事亲自见了陈望,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陈道友根基深厚,三种新丹耐受性极佳,药力反应数据非常宝贵。我丹坊有意请道友参与下一期试炼,试炼期约一月,报酬……可给到五千灵晶!”
十倍报酬。
周围的试丹者闻言,露出羡慕目光。
陈望心中毫无波澜,面色平静地拱手道:“多谢管事看重。只是在下近日另有要事,恐难从命,抱歉。”
那管事笑容微敛,深深看了陈望一眼,倒也没强求,点点头:“既如此,罢了。这是道友的报酬,五百灵晶,请收好。”
陈望走出丹坊,阳光有些刺眼。
他知道,自己错过了一个深入了解灵境丹药的机会,但也避开了未知的风险。
左岸城的管理确实松散。
入夜之后,街区更是鱼龙混杂。
陈望在拉拉街住的几日,已听见过数次远处传来的打斗呼喝声,偶尔还能看到法器碰撞的灵光在夜空中闪过。
这天夜里,打斗声格外激烈,距离拉拉街似乎不远。许多游荡者被惊动,聚在街口,远远张望。陈望和黑脸老头也站在人群后方。
只见百丈外的另一条街上,灵光爆闪,呼啸声、碎裂声、惨叫声不绝于耳。
听周围游荡者的议论,好像是当地的海狼帮和黑潮会在抢新码头的地盘!
打斗持续了一刻钟,留下几具尸体之后,在呼啸而来的警哨声中,一哄而散。
又过了几分钟。
一辆没有任何标记的平板拖车无声在战场停下。几个灰衣人下来,沉默地将街上的尸体一一搬上拖车,动作熟练。
之后,迅速清理现场残留的血迹和战斗痕迹,随即也驾车离去,消失在夜色中。
这边观望的人群,低声议论着散去,各自退回阴影中,仿佛一切未曾发生。
“那些收尸的,好像不是巡防。”
陈望问身边的老头。
老头低声道:“那是拾尸者。听说……在大虚灵界的遥远东方,有一个饕餮巨兽,以生灵血肉魂魄为食。上头为了安抚那凶物,不让它过来祸害灵界,就暗地里雇人,专门收拾那些横死街头的尸体,送过去……献祭。”
陈望皱眉,这也太荒诞了。
见陈望神色,老头扯了扯嘴角:“嘿,流言罢了。死了就一了百了,管他身后怎样。”
几天后。
街口多了一个灵脉血站的摊位。
高价收购修士精血。一滴精血,筑基二百,金丹五百,元婴一千,化神一万!
灵晶的诱惑是实实在在的。
很快,就有人上前。一滴蕴含着本命精元的鲜血,滴入一个特制的小玉瓶。被取血者往往脸色会瞬间白上一分,气息萎顿些许,但接过一袋灵晶时,眼中又会燃起希望。
黑脸老头也去了。
他修为已跌至金丹边缘,勉强被算作金丹,换得了五百灵晶。他攥着装着灵晶的小布袋回来,手指都有些发抖,对陈望劝道:
“陈兄弟,你是新来的,底子厚。可听老汉一句劝,修为……在这里,不值钱,也守不住。趁你现在还是化神修为,狠狠心,卖上几滴,换他几万灵晶!
“你拿着这一笔钱,找个地方长租个屋子,寻个正经活计,说不定就熬出头了,总好过在这里一天天烂掉……”
陈望笑着摇了摇头。
他身上还有几千灵晶,纳囊中更躺着数百万灵石,拿到黑市上也能换几十万灵晶。
不过,目前还没到那一步。他目前对灵界的运行规则还看不清,不会冒险孤注一掷。
又过了几日,一个平静的夜晚。
陈望正在栖身角落里闭目调息,忽然,一阵打斗灵力波动从隔壁街区传来。
其波动的猛烈程度,远超以往!
而在这嘈杂声中,还夹杂着飞行器低空掠过的尖啸和某种灵力爆炸的轰鸣!
第642章 《本书即将完结》一名化神被杀
第642章 一名化神被杀
“轰——”
陈望和老头也站在人群之中,隔着一道街口,向那片混乱之地瞧去。
一方有七八人,手持奇异法器,发射出超强的攻击光柱。被他们围攻的,只有一人。
但那人身形飘忽,举手投足间灵压澎湃,不断将围攻者震飞——赫然是化神期修士!
“是……是老瘸子?”
黑脸老头眯着眼,难以置信地低呼。陈望也认出来了,那被围攻的老者,平日就在拉拉街另一头蜷着,气息与寻常金丹无异。
没想到他竟是一名化神修士!
黑脸老头悄然一拉陈望衣襟,陈望回头瞧见他脸色惨白,沉声道:“走!快走!”
陈望心中一凛。
眼见已然有几个平时看起来低调、聪明的修士悄然离开了人群。当下,也跟着老头仓皇逃离那片区域。
直到跑出十余里,躲在一处废弃的石屋后,还能看到远处夜空中不断明灭的各色灵光,以及隐隐传来的惨叫。
陈望神识强大,远超此地修士。
他心中一动,对老头道:“你在此处躲好,莫要出来。” 说罢,身形一晃,已悄然掠上一处较高的断墙,匿影袍无声启动,神识如同无形的水银,小心地朝战场中心蔓延过去。
只见那片街区已是一片狼藉,火光四起。战斗非常激烈,但结束得也很快。
那化神老者虽然悍勇,但围攻者手中的奇形法器威力超强,射出数道交织的灰白色光索,竟将他周身灵光层层削弱束缚。
老者怒吼连连,却挣脱不得。
最终,一道幽蓝光柱径直穿透护体灵甲,老者身形一僵,眼中神采迅速黯淡。
另有一人,立即举起一个刻满符文的黑色玉瓶,对着老者一照,一道虚淡的、与老者面容一般无二的光影挣扎着被从躯体中抽出。
然后,他们就迅速撤离到飞行器之中。飞行器低空绕飞,放射出攻击光刃,将附近百米之内的来不及逃走的游荡者尽数屠戮!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不过数十息。
那群人迅速登上一艘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梭形飞行器,低空掠走,消失在黑夜。
直到那飞行器的遁光彻底消失,远处才隐约传来巡防卫士飞行器的警哨声。
不一刻。
巡防卫士就将附近街区彻底封锁,数名巡防在街道两头巡逻,禁止闲杂人靠近。
这是要搞什么?
陈望心中疑窦纷起,忍不住隐匿身形,借助建筑物的阴影,悄然向前掠飞了几个街区。
数息之后。
飞来一艘中型飞舟。身穿灰衣的收尸者,将那化神修士的遗体,郑重地装入特制的容器,搬上飞舟。然后又来一辆平板车,这次才是收拾其余游荡者的尸体,清理街道。
陈望心中疑云大起。
之前那一伙人围攻那名化神修士,捕走他的元神,已然让人觉得毛骨悚然了,如今还有人专门运走他的尸体?
眼看那艘飞舟,灵光亮起,即将升空离去。
陈望不再犹豫,身形如同融入夜色的轻烟远远地地跟在飞舟的后面。
海风呼啸,带走血腥的味道。
左岸城的夜晚,黑暗深处,似乎隐藏着比帮派厮杀更令人不安的阴影。
飞舟离开街区。
来到海边之后,立即关闭了一切航行灯,在墨色海面上低空滑行,如同一只夜空蝙蝠。
甚至连尾部推进器散发的灵光也暗淡之极,几乎融入沉沉的夜色。速度也不快,似乎不想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陈望没有借助遁光,而以灵巧的身法,借助岩石和灌木的掩护,沿着海岸线追踪。
两刻钟后。
飞舟驶离了左岸城区,前方是一片荒原、黑暗的海岸与山影。
飞舟骤然亮起灵光,发出一声低沉嗡鸣,速度陡然飙升,朝着西南方向疾射而去!
“加速了?”
陈望心中一凛,立即运转灵元,启动月影遁,身形化作一道融于月色的淡淡银辉,悄无声息地破开海风,紧追不舍。
此法尤其适合月夜追踪,此刻虽无明月当空,但借太阴道韵催动,依旧远超寻常遁术。
一人一舟,在辽阔而黑暗的海天之间,展开一场无声的追逐。
脚下的海岸线迅速变得荒芜。先是零星的耐盐碱灌木消失,接着是裸露的、被海风侵蚀出千沟万壑的灰白色岩壁。
半个时辰,至少掠出数百里。
飞舟突然消失了。
陈望定睛一瞧,才发现前方是一片的森林。他小心潜入森林边缘,隐匿气息。
这片森林虽然树木高大,但透着一股人为规整的诡异感,林间有隐约的道路痕迹。
深入一段距离后,眼前豁然一空,在丛里之中突然出现一片被巨大建筑群。
建筑以暗灰色石材为主,风格冷峻,没有任何标识。高大的围墙之上,隐约可见缓缓转动的球形灵器,它们发射出暗紫色的探查光束,持续地扫过围墙外的每一寸林地。
唯一的大门紧闭,没看到守卫。
陈望伏在探查范围之外的一株巨树之上,藏身在茂密的树冠中,屏息观察。
他能感觉到那建筑周围笼罩着强大的警戒阵法波动,更有数道隐晦而强大的神识时隐时现,显然内部驻守着高手。
他丝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再靠近几十丈,立刻会被那些探查灵器或暗桩发现。
“此地防守竟如此森严……”
陈望心中凛然。
冒险潜入的话,确实有点冒险了。
他正犹豫是否要调头离开,那紧闭的大门忽然无声滑开。之前那艘飞舟,缓缓驶出,径直朝着荒原更深处的方向加速飞去。
陈望立即悄然追上。
过得片刻。
只见飞舟变向时,尾部的红色尾灯闪烁,这让陈望突然意识到不对。先前那飞舟尾焰是紫蓝色的,这并不是先前那一艘!
不过,事已至此,干脆继续跟下去,瞧瞧它要去哪里。
越行越远,环境越来越荒芜,渐渐的,天地间的灵气越来越稀薄到几乎难以感知。
前方出现一片黑沉沉的轮廓,那是连绵的群山。那飞舟毫不减速,径直向山脉深处扎去。
陈望紧随其后,掠入山区。
第643章 恐怖的抛尸池!
山势陡峭,怪石嶙峋。
环境急剧恶化,空气中开始弥漫一股奇怪腐臭以及毒瘴之气,山岩也似乎是灰黑之色,几乎看不到植物,只有一些黏滑的苔藓。
偶尔有双眼赤红、形态癫狂的低阶魔化妖兽从山间扑出,但飞舟毫不在意,径直掠过。
陈望不得不提升高度,并加强护体灵光以抵御越来越浓的毒瘴。这环境,连低阶妖兽都只能勉强存活,绝非善地。
空气里的异味更浓,隐隐带着一股腐败气息,吸入肺中,竟有微微的麻痹感。
陈望立刻转为内息,周身泛起一层极淡的灵光护罩,将污浊空气隔绝在外。
突然,下方山坳中传来几声尖锐嘶鸣,几道暗红色的影子,直冲陈望而来!
借着黯淡天光,陈望看得分明,那竟是几只扇着巨大肉翼、双眼赤红的怪鸟!
陈望不欲纠缠,也怕斗法波动惊动前方。
他身形陡然拔高数丈,险险避开怪鸟的扑击,同时指尖轻弹,数缕凝练如针的阴寒灵力悄无声息地没入最近两只怪鸟体内。
那怪鸟身体一僵,赤红眼珠中的凶光瞬间黯淡,直直坠落下去。其余怪鸟似乎被这无声无息的攻击震慑,略一盘旋,嘶鸣几声,便重新没入下方黑暗的山林。
回过头来。
飞舟竟然不见了踪影!
就在这倏忽之间……陈望有些疑惑,立即高度警戒,放缓速度,进一步收敛气息。
等翻过了一道险峻的山梁,山势忽然一变,没有更高的,前方陡然一空!
而那艘飞舟此刻就在盆地上方悬停着,陈望立即伏低身形,躲在一块岩石之后。
借着灰暗天光,陈望看清了眼前的环境:
这是一个巨大山顶盆地!
它被周围数座陡峭的山峰所环绕,宛如一个巨碗一般;而盆地之内,灰绿色的毒雾浓厚如海浪一般,缓慢地翻卷着。
飞舟腹部打开一道闸门,将一堆黑乎乎的的物事倾倒下去。那些物件砸在下方,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盆地上空回荡。
然后,飞舟闸门关闭,直接转向调头,朝着来时的方向加速飞离,很快消失。
陈望屏息凝神,又等了片刻,确认飞舟彻底远去,盆地周围再无其他灵力波动,这才缓缓从岩石后走出来。
此时,东方天际已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蒙蒙天光勉强驱散了些许黑暗。
盆地的全貌愈发清晰。
无比的震惊与恶心,瞬间淹没了陈望!
这哪里是什么自然形成的盆地?这分明是一个巨型的垃圾场,或者叫尸池!
无数垃圾和骸骨,就这样露天堆积着,散发出冲天恶臭与恐怖的死亡气息!
盆地范围极广,目测直径超过十里。其中堆积的东西五花八门,层层叠叠,形成一座座高低起伏的、颜色污浊的小山。
最触目惊心的,是那些尸体。
并非完整的尸身。大多残破不堪,像是被粗暴拆卸后的零件。有的胸腔洞开,内脏不翼而飞;有的四肢被齐根卸去,躯干如树干;更多是只剩下部分骨骼,粘连着干枯的皮肉,白骨在渐亮的天光下反射着惨淡的光。
从残余的衣物碎片和偶尔完整的肢体特征看,有修士,也有凡人。
修士的尸体,灵力波动消失,显然生前修为乃至本源都已被抽取殆尽;凡人的尸体,则大多干瘪枯萎,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生机。
一些相对新鲜的尸体上,还能看到整齐的切割痕迹,仿佛被最熟练的屠夫或工匠处理过——有用的部分已被取走。
除了尸体,还有大量难以辨识的废弃物:破碎的法器残片,灵光彻底黯淡,扭曲变形;堆积如山的丹药残渣,散发着混合的怪味;
断损的法器或金属构件;沾染着不明污渍的布料、皮革;甚至还有一些灵械结构……
所有东西胡乱堆积,在边缘洼处处流淌出粘稠的浆液,色彩斑斓,冒着气泡。
恶臭,就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那是尸体高度腐败、各种剧毒物质混合发酵、再加上盆地聚积的环境,共同作用产生的、足以让凡人瞬间晕厥的恐怖气味。
即便陈望有灵力护罩隔绝,视觉和神识感知到的这幅景象,也让他肠胃一阵翻腾。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妖虫。
它们“嗡嗡”轰鸣着,汇聚成一片片移动的黑云,在尸山与垃圾堆上起起落落,啃食着一切可食之物,是这里最活跃的存在。
而在垃圾场的阴影之中,隐约能看到一些轮廓在移动——那是以此为食的妖兽。
它们大多形态扭曲,皮肤溃烂或增生肉瘤,眼珠浑浊或赤红,在毒雾与腐肉中穿行,偶尔为争夺残肢而发出暴戾的咆哮和厮打。
陈望强忍不适,目光扫过飞舟刚才倾倒的位置。那是一处相对较新的堆积点。
他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翻卷的妖虫云,身形飘忽,如同鬼魅般掠过污浊的垃圾山,靠近那堆新倒下的垃圾。
果然,主要是一些修士的尸体,看穿着和残留的微弱气息,正是昨夜帮派火并中身亡的那些低阶修士和流浪汉,肢体大多残缺。
还有一些破损的法器和杂物。他仔细搜寻,那具化神老者的尸体,并不在其中。
陈望的心沉了下去。
那具化神尸体,包括其被摄走的元神,显然被单独处理,送去了别处。而这里,只是最终处理废料和边角料的地方。
“归墟殿……”
他脑海中闪过这个词。
只有那种掌管“废弃修为回收”、处理一切“垃圾”的庞大机构,才可能有如此规模、如此冷酷高效的“处理”流程。
修士在他们眼中,与炼器的材料、炼丹的灵草无异,有用的部分(灵力精华、法则感悟、特定器官骨骼、乃至元神)被提取,无用的残躯则抛弃于此,与真正的垃圾为伍。
这哪里是什么“献祭凶兽”?
这分明是系统性的、工业化的人体资源榨取与废料处理!所谓“拾尸者”,不过是这条黑暗产业链最末端的清道夫!
“既然见不得光,为何不一把火烧了,彻底毁灭痕迹?反而运到这荒山野岭堆积?”
陈望望着这绵延十里、臭气熏天、滋生了无数妖虫毒兽的垃圾池,心中充满了寒意与疑惑。难道仅仅是为了节约焚烧的成本吗?
他隐隐觉得,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
晨光越来越亮,但照在这片死亡盆地上,只让一切显得更加清晰,更加绝望。
陈望最后看了一眼这令人作呕的景象,就打算立即离开,可此时一片“绿云”,竟然向他所在方向卷来!
显然。
虽然他隐匿了气息,可能在晨光之下,灵力护罩还是吸引一群妖虫的注意!
第644章 垃圾海
“嗡嗡嗡——”
令人头皮发麻的振翅声如潮水般涌来,转眼间,陈望已被那墨绿色的云团包围。
护体灵光在无数妖虫的冲撞下泛起密集涟漪,发出雨打芭蕉般的“噼啪”脆响。
这些妖虫不过筑基水准,这种程度的冲击对他这化神修士而言如同挠痒。可虫群裹挟而来的的恶臭与煞毒,却丝丝渗透进来。
那气味像是亿万尸体在盛夏腐烂,混合着酸液、药渣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腥甜,直冲脑门,熏得人神魂都微微发晕。
陈望眉头紧蹙。
他本可轻易冲出虫云,但自从来到灵界,一路所遇种种困境导致的憋闷,此刻被这群不开眼的毒虫引发了怒火:
“小小臭虫,也敢放肆?”
他眼神一冷,一只灵宠袋瞬间打开。
“呼——”
仿佛地狱之门洞开,两万吞天纱蝗喷涌而出!宛如一片炽烈如血的红云,轰然炸响!
这些指头大小、背生血翅、口器狰狞的虫豸,经灵枢岛繁衍进化,已达元婴级!
汇聚成一片血雨狂潮——
这些凶虫在灵宠袋中沉寂已久,骤然得脱,又感知到四周浓郁的灵气与鲜活食源,凶性瞬间被点燃。
它们可没有修士那么娇贵,在它们简单的意识里,灵力即食粮,毒煞?不过是调料!
“嘶——啦——!”
令人牙酸的啃噬声瞬间压过了虫群的嗡鸣。只见那血云如烈火燎原,猛地扑入墨绿色虫群之中。
所过之处,绿色云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小。不是被击散,而是被彻底地吞噬!
连一点残渣碎末都不曾落下。
吞天纱蝗群发出欢愉的的震颤,那团绿色虫云不到一盏茶工夫已无影无踪。
而纱蝗血云似乎并未尽兴,方向一转,又朝着附近另一团翻滚的黑色毒蚊扑杀过去!
陈望见状,心头郁结稍解。
他身形一晃,退回之前栖身的山岩阴影下,负手而立,冷眼旁观。
“也罢,尔等沉寂已久,今日便以此污秽之地为猎场,活动活动筋骨,权当练兵。”
闲坐等待。
他分出一缕心神,向着下方那巨大的、散发着恶臭的垃圾盆地深处探去。
这一探查,饶是陈望心有准备,也不禁暗自一惊。
这盆谷不但表层广阔,直径数十里。而它的深度,竟也达十数里之巨!
这哪是垃圾池?简直是一个垃圾海!
犹如一个倒扣于的巨碗,其内填充的,是经年累月、难以估量的废弃物与尸骸。
更让他吃惊的是!
随着神识向下,那混合了无数死亡、怨念、药毒、废料残渣的毒煞瘴气越发浓稠,几如实质的墨绿色泥浆,翻滚涌动。
在这足以蚀骨销魂的剧毒深处,陈望的弱水灵根却隐隐传来一丝悸动。
那污浊到极致的垃圾海底层,竟蕴含着一种被污染、被扭曲,但总量骇人的灵力!
“抛却毒性不提,单论灵力浓度,此地简直堪比顶级灵脉汇聚而成的灵池!”
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冒出:
“我的弱水灵根,擅长纳容污秽……若能在此修炼,岂不是……”
但下一刻,这念头便被他自己掐灭。
因为他的神识在向下探出约五里之后,便再难继续深入。并非那些毒煞之气,而其中夹杂的无数混乱、破碎的法则与道韵碎片!
那些碎片,有的阴寒刺骨,有的暴烈如火,有的充满衰败死意,有的扭曲诡异……
它们像是被暴力撕扯、碾碎后胡乱抛洒在此的锋锐玻璃碴,又像是无数冤魂残留的、充满执念与痛苦的尖啸。
它们彼此冲撞、交织,形成一片毫无规律、极度危险的神识乱流。
既便是他化神级的神识探入其中,也犹如赤身行于刀山,随时可能被割裂、污染。
这些法则和道韵碎片……可能来自那些被废弃的试验丹药,也可能来自崩解的法器、建筑……或是高阶修士的残存意志?
陈望心头凛然。
在此修炼,剧毒煞气倒不是威胁,危险来自于混乱法则碎片的冲击与污染。
就在陈望静坐山岩,凝神探查之时,附近这一片垃圾海因纱蝗的肆虐而出现了变化。
一开始被陈望误认为是毒雾的绿色云海,实则是无数细小毒虫形成的虫潮。此刻被吞天纱蝗硬生生撕开一大片空白区域。
露出了下方堆积如山的垃圾,以及……潜伏其中的一些活物。
“窸窸窣窣——”
垃圾山嶙峋的阴影中,数对猩红的光点。那是七八头形如野狼的魔兽。
它们皮毛脱落、肌肉溃烂,嘴角獠牙外翻,滴落着腐蚀涎水,悄无声息地钻了出来。
陈望由于收敛了气息,竟然被它们当成了软弱可欺的猎物,悄然围拢过来。
其中一只魔狼,竟然借着垃圾堆的掩护,从侧后方缓缓潜行,距离陈望只有十余米。
陈望心中冷哼:“不知死活!”
懒得起身,只是神识微动,腰间另一只灵宠袋的袋口,悄然松开了一丝缝隙。
“小黑,出来透透气!”
“咻——!”
一道黑色的闪电,以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速度,自袋中激射而出!
“噗!”
那头潜行至最近、正欲暴起发难的魔狼,身形猛地一僵,猩红的瞳孔瞬间涣散。
它那坚逾精铁的颈骨,已被一股恐怖的力量轻易咬断!
黑光一闪,那魔狼的尸体被甩飞出去,砸在垃圾堆上,发出沉闷响声。
一道黑色蛟龙身影,悬浮在半空,体表黑鳞流转着幽暗光华,口中叼着一颗鸽子蛋大小、颜色浑浊、隐隐散发黑气的魔晶。
“呸!什么玩意儿!” 小黑嫌弃地一甩头,将那魔晶吐掉,仿佛吃了什么脏东西。
余下几头魔狼看到已然蛟化顶级的小黑,顿时惊骇欲绝,夹起尾巴,四散逃窜。
“还想跑?”
小黑冷哼一声,身形一晃而逝。
这一次,陈望勉强看清,那并非一道光,而是七八道黑色残影同时迸发,精准地扑向每一头逃窜的魔狼。
“噗!噗!噗!”
接连数声轻响,如同热刀切油脂。几头魔狼几乎在同一瞬间被击杀,头颈之处皆有一个细小却致命的血洞,魔晶已被掏出。
黑色残影合一,小黑重新出现在陈望身前,悬浮在半空,咂了咂嘴,一脸晦气。
“陈望!”
她一双竖瞳瞪着陈望,声音又脆又急,满是嫌弃与愤怒,“你把我带的这是什么鬼地方?!还透气,差点没把我臭死!”
她用尾巴尖指着地上那些魔狼尸体,气呼呼道:“还有这些丑东西,妖晶像是渗了屎,恶心吧啦的,差点把胆汁吐出来!!”
她身形一晃就钻回了灵宠袋,嘴里还不停:“这就是你说的灵界?你该不是飞升的时候走错路了,来了个假灵界?!
“这恶臭……呕!
“还灵界呢,地狱也不过如此!”
第645章 《本书即将完结》臭泥潭,开出花!
第645章 臭泥潭,开出花!
听着小黑在灵宠袋中气急败坏的抱怨,陈望脸上不由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话虽然难听……倒也有几分道理。
有时,陈望看着城中修士如同被无形之手驱赶的蝼蚁般挣扎求生,心头何尝没有泛起过一丝类似的恍惚:这当真是下界所有修士向往的、传说中的上界灵境吗?
罢了,既来之,则安之。
吐槽归吐槽,还是得面对现实。他摇摇头,将那一丝迷茫压下,目光重新变得沉静。
此时,那两万吞天纱蝗组成的红云已逐渐收拢,它们吞噬了大量蕴含毒煞的妖虫,似乎达到了某个临界点,有些懒洋洋开始返回。
陈望心念一动,将它们如潮水般收回灵宠袋中,让它们自行消化此次进补。
虫云散去,下方被清理出一片的垃圾海边缘,露出了更为清晰的真容。
堆积如山的废弃物,支离破碎的尸骸,五彩斑斓的毒水潭……景象依旧触目惊心,但或许是因为少了那些翻滚的毒虫云雾,在陈望眼中,之前那种冲击与心悸感,反而减弱了些。
说到底,不过是垃圾与尸骸罢了。
他在下界历经生死,尸山血海也闯过,眼前景象虽污秽邪异,却还不足以动摇心神。
真正让他关切的,是那垃圾海深处,庞大到难以想象的浑浊灵力。
这些灵力虽被毒煞、怨念、死气层层包裹污染,但其总量之巨,质量之纯,远超左岸城海边那些稀薄驳杂的灵气千百倍!
“弱水灵根,兼容并蓄,连劫雷煞气都能沉淀转化……这毒煞灵力,虽更为污秽复杂,但本质上仍是灵气的一种异化形态……”
这个念头在陈望心中越发清晰,
“若能安全汲取,此地于我,不啻于一处顶级洞天福地!”
但如何安全汲取?
那深藏于污浊灵力之下的、混乱而危险的法则碎片乱流,是致命的屏障。
忽然,陈望脑海中灵光一闪,想起一事。
“北冥死海阵!”
此阵并非杀伐之阵,其核心要义在于“渊深寂静,纳而不发”。阵法一旦布成,便如传说中的北冥之海,表面平静无波,内里却自成一方死寂渊深的领域,不主动显露杀机。
唯有外力闯入阵中,触发禁制,才会引动阵法积蓄的、源自北冥意境的深沉死寂之力,将其无声吞噬、湮灭、同化。
“那些混乱的法则、道韵碎片,充满恶意,主动撕扯侵蚀外来神识……某种意义上,对于在此地修炼的我而言,它们就是敌人。”
陈望眼中泛起思索的光芒,
“那么,若以此垃圾海为基,布下北冥死海阵,阵法形成的死寂渊深之域,能否镇压、消磨、乃至同化这些暴戾的碎片,为我在其中开辟一方相对平静的修炼空间?”
理论似乎可行,但实际如何,却是未知之数。毕竟,用此阵来对付无形的法则碎片乱流,他也是头一遭设想。
“值得一试!”
陈望行事果决,既有想法,便不再犹豫。他纳物囊中还有早年积攒的一些海眼石。
不过,他的目光掠过眼前的垃圾山……死海阵的阵石,比较特殊,需要用海眼石或者高阶妖兽的骸骨——眼下,这不现成的嘛!
他身形飘落,开始在那被纱蝗清理过的边缘区域翻找。无视扑鼻的恶臭与狰狞的尸骸景象,他以神识仔细感应,很快便从堆积的垃圾中,寻出了十二根相对完整的骸骨。
从骨骼晶莹程度与残留的道韵压迫感判断,其中几根很可能来自元婴修士,甚至有一两根,疑似属于化神存在!
“便以尔等遗骨,暂且一试。”
陈望选定一处相对平整的垃圾地面,以十二根骸骨为镇石,开始布置一个小型阵法。
他手法娴熟,以自身精纯灵力为引,在骸骨之间刻画出道道玄奥的阵纹。随着最后一笔落下,阵纹幽光一闪,随即隐没。
以十二根骸骨为中心,方圆数丈之内,空气似乎微微一沉,一种难以言喻的、深邃的阵意弥漫开来,连附近飘荡的毒煞之气都似乎变得迟缓了许多。
紧接着,陈望又在这个小型北冥阵的中心,布置了一个简单的五行聚能阵。
此阵作用单一,就是粗暴地吸引、汇聚周围一定范围内的天地灵气。
布置妥当,陈望凌空盘坐于阵法中心,运转起《皓月凝丹诀》。
一丝丝、一缕缕暗沉浑浊、夹杂着各色毒煞气息的灵力,开始受到聚能阵的微弱吸引,从下方的垃圾山中剥离出来,向上飘荡。
当这些灵力流经北冥死海阵的范围时,阵法本身并无反应,任由其通过。
这些汇聚的灵力,经过聚能阵的简单分类和过滤,缓缓流入陈望体内,沉入丹海。
丹海之中,灵渊缓缓旋转,那些携带着阴寒、腐蚀、衰败、剧毒等各种负面气息的污浊灵力,一入灵渊,便被归元道韵所包裹、沉淀、缓缓碾磨转化。
过程虽慢,却稳如磐石。
一丝丝相对精纯平和的灵力,被逐渐提炼出来,融入陈望自身的法力之中。
“果然可行!灵渊可纳!” 陈望心中一喜,但并未放松警惕。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是那些更深处、更活跃的法则碎片。
时间一点点过去。
约莫两刻钟后,异变陡生!
持续抽取灵力的行为,如同在泥潭中打开了一个细小的漩涡,吸引到深层的东西。
数道细微却异常凌厉、充满混乱与恶意的法则气息,如同被惊动的毒蛇,顺着灵力流悄然上浮,朝聚能阵袭来。
那并非有形的攻击,而是无形的法则碎片,带着原主人陨落时的痛苦、不甘、怨毒,或是试验失败的狂暴、扭曲的道韵。
就在它们进入死海阵范围的刹那——
“嗡……”
一阵极其轻微、仿佛来自深渊的低沉鸣响。那数道暴戾的法则碎片,速度骤然一滞,仿佛撞入了一团无形却粘稠的胶质之中。
它们像是受到了某种刺激,瞬间暴怒起来,在阵法范围内左冲右突,疯狂地切割、撕扯着那片“死寂”的领域。
陈望的神识能清晰看到,那些碎片如同落入蛛网的飞虫,每一次挣扎,都会消耗掉自身的一部分活性与残念,而北冥死海阵形成的领域,则如同深不见底的泥潭,缓慢却坚定地消磨、同化着这些“闯入者”的躁动。
几番挣扎无果,力量迅速流逝,那几道碎片似乎意识到无法突破,最终带着强烈的不甘,迅速向下方的垃圾海深处逃了回去,重新隐没于那无尽的污浊与混乱之中。
“真的有效!”
陈望心中大喜过望。
北冥死海阵的“死寂渊深”意境,恰好克制了这些无主法则碎片的活跃与暴戾,为他在此修炼,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更让他惊喜的发现还在后面。
在阵法与那些法则碎片对抗的过程中,他敏锐地察觉到,以这些历经毒煞千年侵蚀的修士骸骨布设的北冥死海阵,其形成的死寂之力中,竟然也隐隐带上了一丝毒煞的特性!
这种“以毒蕴毒”、“同源相克”的效果,似乎对那些同样出自此地的法则碎片,有着额外的压制与消磨作用!
“天助我也!”
陈望眼中精光爆闪。
一条清晰可行的修炼之路,在眼前铺开!
此地灵气虽污浊不堪,但胜在量极大、本质精纯,汲取转化后,效率远超左岸城海边那稀薄驳杂的灵气数倍不止!
更重要的是,此地灵力免费,且绝对无人打扰——谁会跑到这种绝地来?
“就当是……省钱了。”
陈望自嘲一笑,眼神却越发坚定。
既然此路可行,那便要放手一搏,为自己在这残酷的灵界,挣得第一份真正的资粮!
第646章 绝境修行
陈望长身而起。
在偌大的垃圾山边缘飞掠,神识仔细扫过,开始大规模搜寻品质更高的修士骸骨。
那些还被浓郁毒虫云笼罩、可能隐藏未知魔兽的区域,他谨慎地没有靠近。
一个时辰后,他收集齐了七十二根品质上佳的骸骨。这些骸骨大多是颅骨,虽被毒煞侵染,但内蕴的灵性与残留道韵却更为强烈。
奇怪。
这些颅骨上都有细密的孔洞。之前陈望以为是煞蚀风化所致,但一个两个有情可原,全都如此,那就值得深思了。
再想到,垃圾场的完整骸骨几乎都是低阶修士或凡人的,而高修只有颅骨……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
这些尸体,不但精血被抽取一空,只怕就连血肉、骨骼也经过了灵元淬取……
而元婴、化神此类高阶修士,恐怕在灵界某些人眼中,和高阶妖兽没什么区别——
全身都是宝。
一切有利用价值的,都不会抛弃。
元婴、元神可以捕捉、炼化;血肉可以当作灵材用于炼丹,骨骼可用来炼器……
而他们的颅骨中,通常都不可避免渗杂了死者生前的强大怨念以及暴戾的道韵。
用来炼丹或炼器,只怕会得不偿失;这才将其中可用灵元抽取一空后,将之抛弃。
那些细小孔洞,恐怕就是抽取痕迹。
想到这里,陈望后背一阵发凉,一股强烈的寒意涌上心头——他们是猎物!
化神修士在人界几乎无敌,掌控着毁天灭地的能量,元神瞬息千里,拥有自己的领域,可谓是半神的存在。
但在这大虚灵界,却如同牲畜一般遭受如此屠戮……这绝对不合理!
再想到街头那名化神修士,惨遭一群元婴修士攻击,却惨死在诡异法器之下,就连元神都无法逃脱,直接被捕捉……
一个结论已经跃出!
这灵界之内绝对存在一个黑暗组织……对下界飞升者进行有组织、有预谋的捕杀!
因为下界飞升者,在此地孤立无援,没有任何强大的背景和靠山。
这个组织显然也得到整个灵界的默认和制约;否则,他们研制那些针对高阶的法器,本土高修岂会容许这东西存在?
也许……
这个组织,就是本土高修们创立的。
陈望心中骇然。
这个念头让他震惊良久。
可他很快就冷静下来,无论这只是自己荒谬的猜想,还是黑暗的事实,自己都必须:
低调!
强大!
他排除一切杂念,专注于眼前事务。
在寻找高修骸骨之时,他还意外发现了一个“房间”,就像是圣恩城那种灵枢建木。
只不过,这个房间不像城里的灵木房间漂亮和规整,反而丑陋无比,就像是一个树瘤!
表面坑洼不平,有树瘤般的凸起和孔洞,隐隐有残留的法则痕迹。
陈望心中一动——这东西,像是培育过程中法则冲突后产生的畸形报废品!
但无论如何,它里面有几十平米的空间,材质因为异变而极为结实,甚至能有效阻隔神识的穿透效果——陈望就是这样发现它的。
“好东西!”
陈望催动法力,将这沉重的瘤子房间从垃圾堆里挖了出来,费了些力气,将其安置在垃圾山顶部一处相对稳固的平台。
接着,他便以这房间为核心,开始布置。
首先,在房间外围布置了数层净化、隔绝阵法,主要过滤那无孔不入的恶臭。
又布下一个小型万象阵,引动周围的毒煞雾气萦绕不散,将这房间巧妙隐藏起来,从外部看,只是一团稍微浓郁些的毒雾。
然后,便是重头戏——
以七十二个高阶修士骸骨为镇石,布置了一个完整的、最大规模的北冥死海阵!
只怕此阵自从发明以来,就不曾有机会布设出如此庞大的规模。
在下界,莫说七十二个化神骸骨,便是找齐七十二名活的化神修士都难,要把他们杀死那更是堪比登天!
而在这大虚灵界……堂堂一界霸主的化神修士,其颅骨竟然被弃之如垃圾……
陈望压下心中感慨,默默将这些骸骨按阵形进行布置,每一个都需要以特定手法炼制,打入相应的阵纹节点,气机相连,构筑成一个完整的、深奥的“死寂渊深”力场。
这对布阵者的神识、灵力操控、阵法造诣都是极大的考验。
陈望全神贯注,不敢有丝毫分心。
如此威力巨大的阵法,所耗神识和精力极大,陈望足足花了两个时辰,累得不行。
布置完毕,已然到了下午。
当最后一根镇骨嵌入,所有阵纹同时幽光一闪,随即彻底隐没。
一股无形的、浩寂如死海的力场轰然成型,笼罩了以房间为中心方圆近百米!
“成了!”
他略加调息之后,立即开始布置聚能阵。
这次,他在房间外围布置了五个阵法,每个阵法只汲取一种五行灵力;这样可以起到更好的过滤效果。
然后,在房间之内,再布置一个五行循阵法。所用材料:蕴月池、地脉凝露石胎、赤金流沙。还是当初用来修复婴变丹的设置,一个玄妙的五行相生、气息流转的阵法。
蕴月池乃月华水精,地脉凝露石胎乃是土精,赤金流沙兼具金火之性,如今加上房间这个法则培育出的异木,可谓五行俱全!
效果更是翻倍。
不同的是,当初这个阵法是用来滋养聚宝盆。如今,把聚宝盆换成了自己。
他在房间中心,盘膝坐下。
随着九息服气诀的运转,五行聚能阵从下方浩瀚的垃圾海中,源源不断地抽取灵力。
这些毒煞灵力经过死海阵的拉扯、沉淀,然后进入外围的五行分流阵,经初步筛选过滤后,最后流入房间内部的五行循环阵。
在这里,蕴月池的月华水精涤荡阴寒死气,地脉凝露石胎沉淀厚重浊煞,赤金流沙的锋锐火性灼烧暴戾杂质,而作为阵法基座灵木房间,则起到了稳定空间、调和五行的作用。
经过这层层过滤、转化、精炼,最终流入陈望体内的灵力,虽然仍带着一丝淡淡煞意与死气,但其温和程度,已远超直接汲取!
有害的力量,十去七八!
这种层层过滤的汲取速度,自然比直接吸收慢了数倍。但架不住下方垃圾海的灵力储量近乎无穷!胜在稳定且持久!
此法唯一的缺点,大概就是维持这套复杂的阵法体系,尤其是庞大的死海阵和五个聚能阵,需要持续消耗灵石作为能源。
但这对身怀数百万灵石的陈望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无非是每隔一段时间,需要更换一下阵法中耗尽的灵石。
以他化神境的修为和神识,隔空更换灵石,不过心念一动之事,毫无难度。
“如此……甚好。”
陈望闭上双目,九息服气诀全力运转,周身泛起淡淡的、如月华般的清辉。
一丝丝经过重重净化的、略显阴冷却精纯浑厚的灵力,开始源源不断地汇入他的丹海,被灵渊吞吐、炼化,转化为他自身的法力。
在这外人看来绝不可能生存、堪比地狱的恶臭毒沼、尸山骨海中央,在这丑陋的房间之内,陈望为自己开辟出了一方奇异的净土。
尽管四周环绕着乌云般的妖虫群,翻滚的毒雾,和令人作呕的垃圾山,空气弥漫着令人窒息的腐臭……
但,灵力充沛,安全隐蔽,无人打扰。
对他而言,足够了。
第647章 上古灵将的福地
时间流逝。
在这片被遗忘的毒沼中,陈望早就忘记了日子,眼前只有毒雾的翻涌、虫群的嗡鸣,以及偶尔从深处传来的魔兽啃噬与厮斗声。
在污秽与死寂中,修炼一直在进行。
每隔数日,他便将吞天纱蝗放出。
那朵红云早已熟悉了这片猎场,甫一出现,便如饥似渴地扑向周围滋生出的虫群。山顶附近的虫云已被反复清剿,变得稀薄。红云开始向垃圾山的中部、下部蔓延扫荡。
下方的毒虫,常年浸润在浓郁毒煞之中,体型更大,甲壳更坚,毒性也更猛烈。
纱蝗群虽然凶悍,但在这种高强度进食中,也开始出现损失。
不时有纱蝗被体型硕大、状如蜈蚣的毒虫钳住撕碎,或是吸入过量剧毒煞气后,甲壳暗淡,从空中坠落,瞬间被下方等待的、形如巨蚁的腐食妖虫拖入垃圾深处。
陈望以神识遥遥感知着这一切,并未心软收手。他能清晰地察觉到,在这种残酷的、如同炼蛊般的厮杀与吞噬中,活下来的纱蝗,甲壳色泽越发暗沉,蕴含更烈的毒性。
它们的凶性被滋养得愈发炽盛,整体的气息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实、壮大。
其中最为强健的几只首领,其背甲开始浮现淡淡的、扭曲的银色纹路,那是即将突破当前生命层次、向更高阶进化的征兆!
“生于污秽,长于厮杀,方为凶虫。”
陈望盘坐于“房间”内,心中漠然。
资源的争夺,力量的进化,无论在哪里,本质皆同。这些纱蝗,既是他的工具,亦是他在这残酷法则下的映照。
他沉于修炼之中,贪婪汲取着经过重重阵法过滤灵力。丹海之中,灵渊旋转的速度比初入此地时快了一分,法力增长稳定而扎实。
而他的大部分心神,则如同最耐心的渔夫,时刻关注着北冥死海阵内的动静。
这座以七十二根高阶修士骸骨布下的大阵,如同一个无形的深渊漩涡,时刻吸引、困顿着那些随灵力浮沉的法则与道韵碎片。
起初,陈望只是观察阵法如何消磨这些碎片。直到某一日,一小片异常活泼风之意韵碎片,被死海阵的力量捕获,在阵中左冲右突,却如陷泥潭,挣扎力度越来越弱。
陈望心念微动。
他神识小心翼翼地缠上那个淡青碎片。
“嗤——”
碎片传来一阵微弱的抵抗,带着风的锐利与不羁,试图割裂他的神识。
陈望不惊反喜,神识之中带上一丝归元道韵,缓慢地渗透、安抚、最终……炼化!
当那片碎片彻底融入神识,化作一点淡青光斑沉入识海时,竟然与他温养在丹田的本命法宝“啸风环”产生了微妙的共鸣!
陈望福至心灵,有意牵引下,光斑投入环中,啸风环轻轻一震,竟与这个风之道韵融合!
啸风环表面青芒更加凝实,陈望心有所感,此环的速度与攻击必然翻倍!
“竟有如此奇效!”
陈望心中大喜。
炼化这些残余的法则碎片,竟能直接提升对应属性法宝的威能!这简直是意外之喜。
自那以后,他对闯入阵中的法则、道韵碎片态度大变,从被动观察转为主动猎手。
每当有碎片被阵法困住,他便调动神识,如同编织罗网,去捕捉、炼化。
成功者十不足一,大多碎片在捕捉过程中便因剧烈挣扎而自行崩散,或蕴含的道韵过于狂暴扭曲,无法炼化只能击散。
但即便失败,在神识与碎片拉扯、对抗的过程中,他也能模糊地感知到那些碎片承载的零散奥义——关于火的爆裂、金的锋锐、水的绵长、土的厚重、木的生机……
乃至种种奇门异术的残痕。
这些感悟虽破碎不成体系,却如一块块色彩各异的拼图碎片,不断汇入他的化神领域之中。他那原本以皓月清辉与灵渊深邃为基底的领域,正在悄然发生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更加丰富、也更加复杂晦涩的变化。
随着纱蝗的活动范围不断扩展,似乎打破了此地某种原始的平衡。
原本被虫云和厚重毒雾笼罩的中部区域,逐渐露出了真容——那里更为崎岖、堆积着更多巨大废弃物和扭曲魔化植物。
而栖息在那里的、更强大的魔兽,似乎极度憎恶光线。当纱蝗驱散毒雾,日光透过稀薄的毒雾照射下来时,它们变得狂躁不安。
每当夜色降临,垃圾山下便会传来此起彼伏的、充满威胁与暴戾的嚎叫。
那声音似狼嚎,又似鬼哭,夹杂着利爪刮擦岩石的刺耳声响,在空旷的盆地中回荡,清晰地向山顶方向传达着警告与敌意。
它们显然意识到了山顶那个闯入者的存在,以及红云对地盘的侵蚀。
只是,山顶那无形无质的死海阵,散发出的死寂气息,却让它们本能感到危险,让它们逡巡不前,只敢在边缘咆哮示威。
这一夜,月光皎洁,透过稀薄的毒雾,在垃圾山上投下斑驳扭曲的光影。
陈望的弱水灵根在月华下异常活跃,汲取灵力的速度都加快了几分,心情颇为不错。
然而,山下那群魔兽似乎也在月光下变得更加狂躁。吼声连成了一片,如同沉闷的雷声在盆地中滚动。
陈望强大的神识感知到,数十道强弱不一、但充满恶意的气息,正在中下部某个区域聚集、躁动,隐隐有向上移动的趋势。
“扫兴。”
陈望皱了皱眉。
修炼之时,最忌外魔侵扰。这群畜生,是觉得他这段时间的沉默是软弱可欺么?
他心念一动,神识传向灵宠袋:“小黑,出来活动活动,清理一下噪音。”
灵宠袋毫无反应。
“小黑?” 陈望又唤了一声。
“不去!臭死了!打死我也不出去!”
小黑嫌恶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炸响,“还有那些丑东西的妖晶,又腥又臭还有毒!陈望你个混蛋,自己躲着清净,还想让我给你清理垃圾?想都别想!我要睡觉了,别吵我!”
话音刚落,灵宠袋上属于小黑的那一丝联系便被彻底封闭,摆明了拒不合作。
陈望无奈摇头。
这小祖宗,脾气是越来越大了。
他神识扫过灵宠袋另一个区域,那里,吞天蛤蟆正在角落呼呼大睡。
用它?
陈望立刻否决。
这家伙是真正的吞天巨兽,胃口奇佳且不分对象,放它出去,恐怕不只清理魔兽,连自己布下的北冥死海阵、五行循环阵的阵基宝物,都可能被它一口吞了。
得不偿失。
神识在纳物囊中扫过,掠过种种材料、丹药、法器……忽然,停在了一件玉盒上。
陈望心中一动,解开封印。
“嗡——”
一股阴冷、死寂、带着疯狂战意的灵性波动透盒而出——正是当年在矿洞上古废墟中得到的将魂晶核!
那小小的灵将虚影,身披残甲,手持断戈,在晶核中躁动不安,对外界浓郁的死煞之气,充满了本能的渴望。
第648章 百年沉寂,元神已成!
“倒是忘了你。”
陈望不由一笑。
初临此地时,由于担心污秽煞气会污染纳物囊中的物品,陈望将所有纳物囊都封印了,导致竟然没有感应到它的燥动。
“咻!”
此际,在陈望的召唤下,一道暗红色的、介于虚实之间的影子,从晶核中激射而出,瞬间没入房间外浓郁的毒煞雾气之中。
它并没有立刻冲向山下的魔兽,反而像是久旱逢甘霖的游鱼,在充满死煞之气的雾海中畅快地游动起来——
它的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实!
不到两刻钟。
一个高达丈许的灵将巨人从毒雾中踏出!它身披暗红铠甲,手持一柄虚幻长戈,面目笼罩在头盔的阴影下,看不分明。
它周身散发着冰冷、肃杀、令人魂魄发寒的气息,眼眶位置跳动着两点猩红的魂火,望向山下魔兽聚集的方向。
“接着!”
陈望意念微动,纳物囊中那柄早已重新炼制、修复完整的断戈古兵,如一道乌光飞出。
灵将巨人单手一抓,精准握住戈杆。
在它握住古戈的刹那,其周身气势再度暴涨,那断戈之上,隐隐有暗红色的血光流动,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仿佛就是一体!
“吼——!”
山下,魔兽的聚集似乎到了临界点,一声格外暴戾的咆哮响起,似是发动攻击的号令。
灵将巨人眼眶中魂火猛地一炽,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将手中断戈向前一指。
一道暗红色的残影,裹挟着浓郁的煞气与杀意,向着山下狂冲而去!所过之处,毒雾自动分开,仿佛在迎接它们的君王。
近乎一面倒的屠杀!
那些聚集的魔兽,最强的也不过金丹层级,如何是这战力直逼元婴的灵将的对手?
灵将甚至没有施展什么精妙招式,只是最简单的劈、砍、扫、刺,每一击都蕴含着磅礴的煞气与沙场战意,乌光过处,魔狼断首,尸犬分尸,多目蠕虫被钉穿在地……
魔兽的惨嚎声,不绝于耳。
侥幸未死的魔兽,此刻早已亡魂大冒,夹着尾巴向垃圾山更深处疯狂逃窜。
灵将并不追赶溃兵,只是沉默地、有条不紊地清理着战场上残余的受伤魔兽。
山顶,重归宁静。
只有山下隐约传来的、逐渐远去的零星惨嚎,证明着杀神仍在巡视它的新猎场。
陈望满意地收回目光。
这灵将,简直就是为此而生的守护者。
那些令小黑厌恶的毒煞死气,对它而言却是大补之物。他甚至看到,一些残留在尸骸中的修士残魂,被灵将的气息吸引,影影绰绰地跟随在灵将身后,更添几分阴森诡异。
有了这尊愈战愈强的煞神,山顶夜晚的噪音问题彻底解决。陈望得以更加心无旁骛地投入修炼与捕捉法则碎片的狩猎中。
每隔约莫十天半月。
就能听到天际传来低沉的、有规律的嗡鸣——那是前来倾倒垃圾的运输飞舟。
每当此时,陈望便会瞬间进入戒备状态。太阴敛息术运转到极致,身形、气息乃至生命波动,都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除非是修为超出他,且刻意用神识仔细扫描此处的顶级修士,否则极难发现端倪。
最初几次,陈望异常谨慎。
飞舟未至,他便已手忙脚乱地收起所有外围阵法,生怕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毕竟,见识过他们对付高阶修士的手段,就连那些金丹修士,都拥有能够捕捉元神的强大法器……对这些人,他心存忌惮。
直到有一次,那飞舟来得毫无征兆,速度极快,陈望只来得及将自身隐匿,外围的北冥死海阵和五行聚灵阵却暴露在外。
他当时已做好远遁千里的准备。
然而,那艘灰扑扑、毫无标识的飞舟,只是在垃圾海上空惯常的位置悬停,将一大堆垃圾倾倒而下,然后毫不留恋地关闭闸门,调转方向,嗡鸣着远去。
自始至终,飞舟上没有任何探测波动扫向垃圾山,更没有停留半刻。
这也难怪。
操纵飞舟的本地修士,不过筑基修为,距离下方垃圾山顶也有近百米,他们的灵识难以察觉异常,也属正常。
当然。
陈望担心的不是他们,而是飞舟上可能会有探测法器。大虚灵界研究的法器异常强大,连元神都能捕捉,他不得不防。
或许有探测法器,但也不会时刻开启,更不会浪费在垃圾场上。
想通此节,陈望之后便从容许多。
飞舟来时,他不再费力收起所有阵法,毕竟重新布置颇为耗时耗力,只是稍稍激发外围的万象阵,让毒雾将整个山顶淹没其中。
飞舟每次都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去,从未有过片刻停留,更无探查之举。
陈望的谨慎,似乎显得有些多余,但他深知,在这等险地,多一分小心,便多一分生机。
时光,就在这日复一日的汲取、炼化、捕捉、警戒中,悄然流逝。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陈望已记不清具体过了多少日月,只记得那运输飞舟来了又去,去了又来,循环往复,怕已有百余次。
山中魔兽的嚎叫,从频繁到零星,最终几乎沉寂,想来是被那尊越发强大的灵将“清理”得差不多了。
纱蝗群又完成了数次新旧更替,整体气息越发凶厉,那几只首领背甲的银纹已清晰可见,距离突破只差临门一脚。
而他识海之中,积累的、炼化的、感悟的法则道韵碎片,也已汇聚成一片色彩斑斓的星云,静静悬浮,滋养着他的神识与领域。
这一日。
他如往常般行功完毕,神识内观。
丹海之中,灵渊旋转平稳而有力,规模比之百年前,已然扩大了一圈,深邃莫测。
法力之海,波涛不兴,却蕴藏着比以往雄厚数倍的力量。元婴端坐灵台,眉目清晰,周身有淡淡的月华与幽深的渊影交织流转。
更重要的是,他感觉到了一层无形无质、却又真实存在的壁障。
那并非修为的瓶颈,而是一种生命层次的、更加圆融完满的界限。
不知不觉,他已然站在了化神初阶的顶峰,前方那层薄雾之后,便是化神中阶的广阔天地。他甚至能隐约触摸到那层界限的轮廓。
百年枯坐,于这灵界人人避之不及的绝地、污秽死寂的垃圾海中,他不仅稳固了初临上界时的虚浮修为,更是藉此恶地,滋养己身,悍然精进,摸到了更上一层楼的门槛。
百年沉寂,根基已固。
陈望缓缓睁开双眼,眸中无悲无喜,唯有历经漫长沉淀后的深邃与平静。
第649章 在垃圾海拾荒
百年孤寂,只为此刻。
陈望盘膝坐在垃圾山顶那间废弃的灵木屋内,四周是高耸如山的废墟残骸。
他缓缓睁开眼,眸中无波,只是心念一动,无声无息间,百米方圆尽在掌控之中。
这不是当年元婴之时只有方圆十丈的太阴道域,而是属于化神层次的——
弱水领域!
领域内,空气仿佛变得粘稠沉重,带着一种源自深渊的吞噬之意。
那些平日里在垃圾堆中穿梭嘶鸣、依靠吞噬毒煞灵力为生的虫云,此刻竟如铅块一般,“啪嗒、啪嗒”,纷纷从半空中坠落。
它们并未受到直接的物理或道法攻击,却痛苦地扭曲着身躯,发出“吱吱”的惨叫。
那是弱水领域的净化之力在生效——将一切驳杂、污秽之灵力,尽数洗去。
对于这些妖虫而言,毒煞是它们的根基,如今根基被除,无异于伤其根本。不过眨眼之间,方圆百米内的妖虫便尽数僵直。
陈望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满意,随即又化作无奈的叹息:“可惜!”
若是以此领域去净化整片垃圾海的煞污灵力,岂不美哉?
只是领域虽好,消耗却极大。每一次展开,都在燃烧他此刻初阶圆满的元神能量。
妖虫与毒云突然消尽,眼前为之一清,虽然仍然是垃圾山,却让人心情舒畅了些。
趁此机会。
陈望身形如鬼魅,山间闪烁瞬移。
百年之间,在空闲无聊之时,他也曾经屏着呼吸、祭起护罩,深入探索过这个垃圾山。
毕竟早年拾荒的习惯,很难改变了。
神识微动,那些甲壳尸体中含有灵力的虫肢,以及低阶魔兽的晶核,自动飞起,投入纱蝗的灵宠袋中,成了它们的食物。
不,不是纱蝗。
一万多只蝗群之中,如今已经有几百只,率先完成了晋升,成为更高层的存在。
这种化神级别的存在,就连当初从流云门手中得来的灵虫手册中也没有记载。
陈望将它们取名“归墟孽蝗”。
毕竟。
这个巨型垃圾海,据他猜想,应该属于灵界归墟殿的产物。既然灵蝗在这此地如鱼得水,这里也算是它们的福地。
这八百只归墟孽蝗,简直有些逆天!
它们自身甲壳如金刚,坚硬无比,竟然能经受陈望中等道法攻击,而不致死。
而且口器锋利得离谱,垃圾堆里任何东西都能咬碎,甚至就连垃圾海下方那些法则碎片和道韵碎片都敢强行吞噬!
当然。
因此而暴毙的,也不在少数。
而且,这八百只孽蝗对于陈望禁止到深入吞噬法则碎片的指令,经常是充耳不闻。
隐隐有逆忤之意。
陈望之所以称它们为孽蝗,就是这些家伙,竟然张狂到敢忽略他这个主人。
甚至于,开始偷偷吞噬同类——也就是那些尚未晋级的吞天纱蝗。
可谓是孽畜!
因此。
最近,他已经把这八百只孽蝗单独关在一个特制的灵宠袋中,定时以精血祭炼,加强对它们的心神控制和境界压制。
不能任由它们“自残”,毕竟这八百只能够晋长到化神级别,尤为难得。
平常只把剩余的一万多只吞天纱蝗放出来,让它们在遍布妖虫、魔兽、灵渣废物的垃圾山海里,自由地狩猎和活动。
随即。
一个爆闪过后,他已然来到垃圾山的底层。这些年,他陆陆续续捡拾了不少东西。
不远处。
一片浓黑的煞雾之中,丈许高的上古灵将,领着群鬼幽兵在巡视“领地”。
说起这个上古灵将……
也是运气!
他竟然在这充斥着死寂、煞气、残魂执念的垃圾海环境里,找到了独特的修炼方式。
它不断吸收那些无主的残破魂力与浓重死气,百年下来,不但彻底恢复元婴巅峰实力,隐隐还有所精进,灵体更加凝实,眼中鬼火幽幽,带上了此地特有的阴煞寒意。
在他身后,是几十只由那些高修残魂聚成的煞魂、尸魅,成了灵将的小弟。
这些鬼物小弟跟在它身后,在百年之间不断吞噬煞气死意,也不断提升,大部分都达到筑基层次,更有几只达到了金丹层次!
灵将出行之时,煞雾弥漫,鬼影幢幢!
颇有声势。
原本用来盛放灵卫晶核的玉盒,对于如今这一支幽灵队伍而言,显然不甚方便。
几十年前,陈望无意中从垃圾海深处刨出来一把伞状法宝残件,伞面被剥去,残存的伞骨也被腐蚀得不成样子。
然而。
这残存伞骨在毒渣煞液中浸泡不知经年,竟然在表面镀上了一层沉渊铁,坚硬无比且能隔绝神识探查,还有深重的阴煞之气。
若把此伞打造成这支幽灵煞将的存身之所,倒不失是一个良策。
为了重塑这把伞,陈望可是费了不少心思。他先是从垃圾堆中翻找来相似的材质,将缺失的伞骨一根根被齐。
然后用纳囊中天青金丝、寒玉髓等天材地宝,编织了一张全新的伞面。再把从垃圾堆中寻来的锈脉晶碾碎成粉,涂抹伞面。
最后,更是将那块能干扰神魂的“鬼斑石”镶嵌于伞柄顶端,作为镇压万鬼的核心。
这才将此法宝重制——
取名万魔伞!
此伞一开,迎风便涨,瞬间化作遮天蔽日的黑幕。那些锈脉晶自带的天然法则隐隐发光,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凶煞之气。
锈脉晶,是那些法器残件表面凝结的一种暗红晶体;陈望猜测,可能是金属灵性与法则碎片在液体环境中缓慢反应后的生成物。
垃圾山之中,除了有锈脉晶、沉渊铁这类在法器表面凝结而成的特殊物质,还催生了此地所独有的奇异产物。
木瘤石。
可能是废弃丹药残渣与灵植根系在毒液中结合,催生出半木半石的瘤状物。切开后内部呈年轮状纹理,含微量但极纯的灵力纤维,感觉可用于制符纸或灵墨。
鬼斑玉。
可能是各种属性近似的法则碎片在毒液深处自行聚集凝结而成,表面布满暗色斑纹。
只有指头大小,却对神魂类术法有天然干扰作用,佩戴者可抵御低阶搜魂术,但长期接触会导致神识衰弱。
陈望捡到最离奇的——
灰婴。
一个拳头大小、形如胎儿的灰白东西,半实半虚,看上去就像沉睡的元婴一般,但并没有自主意识。
或者说没有独立的意识。
陈望猜测,它是由那些高阶修士残余的元神气息、溃散的元婴残片,在毒液中互相吞噬缠绕,最终凝结而成。
它灵力涌动非常强烈,其中保留有许多杂乱的法则、道韵碎片,以及狠辣杀伐之气。
这个东西强大而危险,陈望没敢尝试炼化它,只能小心收在纳囊,以多重禁制封存。
第650章 腐壤毒液被抽走了
巨大的阴影犹如天盖一般,彻底遮蔽了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陈望隐身在半埋于地下的怪屋之中,屏住呼吸,连神识都收敛到了极致。
透过那道因年久失修而留下的缝隙,他看见那艘造型怪异的巨船悬停在垃圾山顶,船身上那些闪烁的灵光此刻亮得刺眼。
“奇怪,这次怎么没见到多少妖虫和魔兽?”驾驶舱内,一名穿着灰色工装的操作员挠了挠头,透过琉璃窗向下张望,
“山外没有也就罢了,这盆谷里头竟然也是空荡荡,这一次倒是奇怪!”
旁边的同伴嗤笑一声,手指在面前的灵械操作着:“你管那么多干吗?没有岂不是更省事?到手的灵晶可不会退给他们。”
陈望心中一凛。
这两个人与之前倾倒垃圾的飞船显然不同,他们竟然关注这里的魔兽。
就在这时,一阵令人牙酸的“格滋”声响彻山谷。飞船底部的装甲板向两侧滑开,露出了一个直径数米的巨大洞口。
陈望瞳孔猛地一缩。
这东西怪异之极,与之前飞船结构不同,似乎有些危险的气息,他刚分出一丝神识想去探查,一道粗大的光束骤然喷薄而出!
“轰!”
光束毫无征兆地贯穿而下,距离他藏身的之处仅有数米之遥。
陈望只觉头皮发麻,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这光束威力极强,他隐约感觉到一种法则崩裂的气息,这座足以抵挡化神寻常一击的榴木怪屋,竟像豆腐一样被轻易洞穿!
紧接着,脚下的垃圾山发出一阵闷响,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直通地底。
他刚才全神贯注于隐匿,并没有全力防御,这一击若是误打误撞劈在身上,即便他是化神肉身,怕也要被重创,脱一层皮下来!
还没等他平复心绪,一条粗壮的管道从飞船腹部垂落,径直插入那深不见底的地洞。
片刻之后。
灵械嗡嗡作响,一股恐怖的吸力从管道中传来。陈望即便封闭了五感,也能感受到那股令人作呕的、饱含剧毒的液体正被疯狂抽取。
那是垃圾海最底层的沉淀物。
“他们抽这东西做什么?”
陈望心中疑窦丛生。
飞船上,两人的对话还在继续。
“嘿,我听人说,这腐壤毒液运回去,是用来做那种幻剂的,真的假的?”
一个操作员好奇地问同伴。
“你管那么多干啥。”同伴不耐烦地道,“咱们也就是归墟殿最底层的苦力,拿命换灵晶。人家拿去喂猪还是炼药,关咱们屁事?”
“呵呵,我有个表弟,就是被那玩意儿给害惨了。”那名操作员叹了口气,“要是真的,我真想弄点回去让他闻闻,看他还敢不敢把那毒水幻剂往身体里注射。”
“有个屁用!”
同伴毫不留情地嘲笑道,“他都吃幻剂了,还有什么不敢的?你要是聪明,就让全家离他远远的,最好断绝来往,别惹一身骚!”
陈望静静听着,眼神微沉。
果然是归墟殿。
没想到那种街头随处可见的致幻毒剂……其原料竟然出自这种垃圾山沉积的腐壤毒液……实在匪夷所思!
他想再多听些内幕,可那两人接下来的话题却全是些鸡毛蒜皮的废话。
随着抽取的进行,脚下的垃圾山时不时地剧烈震动,整体似乎在下沉。
一个时辰后,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气阀关闭声,抽取终于完毕。
管道收起,舱门闭合。
随着毒液被抽空,垃圾山的震动下沉,原本蛰伏在下层的魔兽似乎感受到了危机,开始疯狂地咆哮着向山上冲来。
陈望的神识扫过,心中一惊,其中竟不乏金丹、甚至元婴级别的恐怖存在,那股凶煞之气,汹涌而来,几乎要撕裂空气。
两名操作员视若无睹一般,操作着巨船缓缓升空,就在兽群即将冲过来的刹那,船身猛地绽放出一圈刺目的白色光环。
“嗡——!”
光环横扫而下,那些冲在最前面的魔兽连惨叫都发不出,瞬间化为飞灰。
即便是那只元婴级别的魔兽,也被光环正面击中,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重重地摔落在地,气息奄奄。
陈望透过木屋上方贯穿的巨洞,刚好清晰地看到那刺目光环释放的过程,瞳孔收缩。
这光芒……似曾相识。
当年在茄黍国战场上,那些来自极西洲的异族圣修士,他们的飞船释放的攻击光柱,在形态和能量气息上,与之有几分相像。
只不过,那些战船的光柱需要漫长的蓄能,有明显的能量聚焦过程和令人窒息的间隔,那是纯粹的能量倾泻。
可眼前这归墟殿的巨船,这光环的爆发竟然毫无征兆,完全是瞬发!
中间没有丝毫的能量缓冲,仿佛那恐怖的破坏力不是发射出来的,而是直接调用了某种天地法则,强制能量爆冲!
“难道……下界的极西洲,与大虚灵界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
这个念头如电光火石般闪过陈望的脑海。他又想起了轩辕神洲。
那个他飞升而来的地方,虽然也拥有万年道法昌盛的历史,但与这大虚灵界仿佛处于两个截然不同的维度,不仅联络不上,连这种法则层面的道法代差都如此巨大。
“再来一击,那只元婴兽就挂了。”那名操作员有些惋惜地说道,“咱们不下去捡点灵材?那魔晶说不定还能卖几个钱。”
“捡个屁!”
同伴骂骂咧咧,“这坑里的魔兽都被毒液污染了,魔晶里全是煞毒,值不了几个钱!咱们下去还得沾一身毒,回头还得花钱清洗……留给那些捡破烂的穷鬼去折腾吧!”
伴随着引擎的轰鸣,飞船消失在天际。
陈望从废墟中缓缓走出,脸色冷峻。
他身形一闪,便来到了那只重伤的元婴魔兽面前。那巨兽挣扎着想要反击,却被陈望弹出一指灵弹,彻底结束了性命。
他剖开兽腹,取出那颗虽然蕴含煞气、却依旧珍贵的魔丹。
陈望轻抚腰间的灵宠袋。百年以来,小黑因为受不了毒煞,一直在灵宠袋中沉睡。
陈望打算等月华返照之时,借太阴之力净化这颗魔丹,当作给它的灵食补偿。
至于周围那些低阶魔兽的尸体,陈望心念一动,纱蝗乌云般涌出,瞬间将尸骸吞噬一空。这可是免费的美餐,半点不能浪费。
陈望扫视四周。
如今,腐壤原液被抽走,原本浩如大海的毒煞灵力大幅减少。再加上百年的搜索,这垃圾山里能让他看上眼的东西已经寥寥无几。
“该离开了。”
陈望正欲动身,神识猛地一颤。
百里之外,几艘破旧不堪的小型飞舟正借着夜色的掩护,急速向这边飞来。
虽然舟身老旧,但那种承重力极强的灵光波动,暴露了它们此行的目的——
拾荒者来了!
陈望心中一动,身形一晃,再次隐没回了那半埋于垃圾中的怪屋之内。
第651章 拾荒者
那几艘破旧的飞舟渐到近前。
陈望的神识如流水般拂过,将舟上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这些飞舟样式各异,有像被踩扁的葫芦,有像长了翅膀的棺材板,唯一的共同点就是破——舟身上打满了颜色不一的补丁,灵光黯淡,飞行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响。
舟上的人,修为却不容小觑。
最低也是筑基中期,领头那几个更是达到了金丹后期。
陈望心中微诧,这般修为比官方运输船上的操作人员还要高上不少,却来这里钻进这臭气熏天的垃圾堆里讨生活?难不成这拾荒的收益,竟比正经差事还要高?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人的衣袍上。
虽然款式各异,但都是深灰、藏青、墨黑这类不起眼的颜色。可陈望注意到,他们每个人的胸口和袖口处,都绣着一个拇指大小的标记——像是一把扭曲的钥匙。
“还有统一的徽记……”
陈望暗忖,“难不成是为了区别敌我?在这种臭池里捡垃圾,难不成还有人抢不成?”
飞舟在距离垃圾山数里外缓缓降落,显然对这里残留的毒障心存忌惮。
二十余人鱼贯而出,动作麻利地从舟上卸下各种家当:特制的加厚防毒皮靴、带有过滤面罩的头盔、闪烁着微弱净化灵光的背篓,以及五花八门的工具——带钩的长杆、可伸缩的金属爪、甚至还有小型钻探灵械。
他们互相之间并无太多寒暄,很快就分散向垃圾山的不同方向。
动作娴熟,显然是做惯了这行。
陈望屏息凝神,神识如蛛网般悄无声息地铺开,捕捉着风中飘来的只言片语。
“……这次腐壤原液抽得挺干净。”
一个沙哑的男声响起,说话的是个脸上有道疤的金丹中期汉子,他正观察着垃圾山下方的臭水下降后留下的痕迹。
“归墟殿那帮孙子,百年一来,比发情的野狗还准时。”
旁边一个矮胖修士啐了一口:“可不是?抽回去炼成幻剂,一转手就是几百倍的利润。无本万利的买卖,全让他们做尽了。”
“嘿,要论捞钱,谁玩得过归墟殿?”另一人接口,语气里满是嘲讽,“咱们在这儿累死累活,挖点边角料,还得先给他们上供。”
提到上供,几人顿时沉默了片刻。
一名疤脸汉子忽然踢开脚下一块碎石,皱眉道:“怪了,这次怎么没见着多少魔兽尸首?按往常,好歹也有几十具。老子还指望捡点带煞的魔晶,回去也能换几块灵晶。”
“该不会是那俩开船的孙子,顺手还把魔晶灵材捡走吧?”矮胖修士脸色难看起来,“妈的,这帮蛀虫!工钱拿着,外快赚着,连这点蚊子腿都不放过?”
一个面容阴鸷的老者缓缓摇头:“不会。他们这些人,自诩是归墟殿的正式工,惜身得很。这垃圾堆里的东西,他们嫌脏。”
“那怎么解释?”
疤脸汉子指着周围,“你们看,除了那边有几具新死的,这周围干净得不像话。咱们这次凑的灵晶,可是按老规矩给的,够他们多放两轮净光了。这钱,岂不是白给了?”
阴鸷老者眯起眼,目光扫过寂静的垃圾山,缓缓道:“或许……这次……这池子里,本就没滋生多少魔兽。”
“怎么可能?”矮胖修士不信,“这鬼地方,煞气浓得化不开,最养那些脏东西。”
“也不是没有先例。”
老者声音压低了几分,“七十年前,黑岩城外的废料池,不也闹过这么一出?整个池子的魔兽妖虫,一夜之间几乎绝迹。后来才听说,是有个修炼邪功的疯子,为了炼制什么百魂幡,把那里的残魂和魔兽都抽干了。”
几人闻言,神色都凝重起来,不自觉地靠拢了些,警惕地望向四周昏暗的废墟。
“你是说……可能有高阶修士,先我们一步,把这里清理了?”疤脸汉子握紧了手中的长杆,杆头隐约有灵光流转。
“谁知道呢。”老者叹了口气,“这世道,什么怪人都有。咱们小心点,手脚利索些,捡点能用的赶紧走。这钱,就当是破财消灾了。”
陈望在木屋中听得真切,心中恍然。
原来,那些操作员额外收受的灵晶,是这些拾荒者进贡的买路钱。
看来这拾荒也不是无主之地,背后自有规矩和势力划分。那统一的徽记,多半就是某种“拾荒者联盟”的标志。
就在他消化这些信息时——木屋那被光束击穿的破洞口,光线忽然暗了一下。
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落地时竟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陈望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此人何时接近?自己遍布四周的神识,竟没有察觉到半点异常!
而且,自己此刻正处在匿影袍和太阴敛息术的完美隐匿状态下,就算元婴修士从面前走过,也未必能察觉。
可那人进来后,身形明显一顿,头颅微侧,目光竟直勾勾地看向陈望!
那张平凡无奇的脸上,瞬间充满了极致的惊骇,嘴巴下意识地张开——
电光火石之间,陈望根本来不及思考。
心念如雷霆般炸响,一道凝练到极致、散发着幽冷月华的冰锥,凭空在那人张开的喉咙深处凝结、突刺!
“噗!”
轻微的穿透声。
那人的瞳孔骤然放大,惊骇凝固在脸上,浑身的灵力还未来得及涌动,便被那缕精纯霸道的太阴道韵瞬间冻结、湮灭了所有生机。
他无声无息,软软向前倒去。
陈望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身侧,伸手扶住将倒的尸体,动作流畅自然。
与此同时,他的神识已如手术刀般精准地切入对方袖中,一卷、一拉——
一个巴掌大小、形如罗盘、结构异常精密复杂的灵器落入他手中。
触手冰凉,非金非玉,表面铭刻着细如发丝的纹路,隐隐有玄奥的法则气息流转。
陈望一缕微不可察的灵力探入。
瞬间明了。
“原来如此……”
这小巧的灵器,竟然功能复杂。
它不但能制造一个隔绝自身气息的微小绝域,让敌人或魔兽无法发现自己。还能释放一种特殊波动,探测三十米内一切灵力异常。
此人并非看破了自己的隐匿,而是这灵器探测到了自己化神级修士那无法完全内敛的、磅礴如海的灵力波动,因而示警。
此人想必是被这恐怖的灵力反应吓傻了,才愣在当场。
而自己这木屋,因为灵造瘤木具有隔绝探测的特性,此人进来之前,灵器并未报警。
直到他踏入屋内,才猛然发现角落里竟藏着如此恐怖的存在。
想必,此人私下购得的如此灵宝,是想先人一步,搜寻那些底层的珍宝,却不想一脚踏入了鬼门关。
念头在刹那间流转完毕。
陈望屈指一弹,一点灰白火星落入尸体。那具筑基中期的肉身,无声无息地化为尘埃,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一小块晶莹的道基。
陈望随手将其投入灵宠袋,算是给沉睡小黑的一点零嘴。
而此时,那人的衣物、靴子、工具袋、纳物囊等物,仍悬浮于原处,尚未开始坠落。
纳物囊中的“小丑面具”自动飘出,贴合面部,一阵水波般的蠕动后,幻化出一张与死者一般无二的面孔,带着几分精明和疲倦,连筑基中期的灵力波动也模拟得别无二致。
陈望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这身新的“行头”,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他信步从那破洞跳出,学着不远处其他拾荒者的模样,蹲下身,用一把顺手捡来的铁钩状灵器,在垃圾堆里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目光却早已将周围所有人的位置、动作、乃至细微的表情,尽数收入眼底。
脚步缓缓移动,不着痕迹地,混入了这支沉默而警惕的拾荒者队伍之中。
第652章 黑市门径
陈望混在拾荒者中,留神旁观。
这些人翻找的物件,与他百年来所拾,大抵是同类。锈脉晶、沉渊铁、瘤木、鬼斑石……他们甚至将他不屑一顾的碎晶,也小心翼翼地撬出,用特制的软布包裹。
一种沉积在底层毒液里的灰褐色、散发着怪异药腥的膏状物,被他们称为“丹膏”,竟也刮取了不少。
各种法器残片更是重点。
尤其是那些在毒液中浸泡后发生“金铁木化”、“锈入晶格”或“乱序重组”的异种残器,一旦被发现,总能引起一阵欢呼,以及周围数道迅速投来、又迅速移开的羡慕目光。
陈望听到身旁一个干瘦汉子,捧着一块表面布满诡异螺旋锈纹的金属残片,对同伴低语:“妈的,老子要是认识个靠谱的琢器师,把这块涡纹铁里的纹路修复,炼成一把匕首,送到暗阁去,少说能换这个数……”
他隐晦地比了个手势。
“做梦吧你。”
同伴泼冷水,语气却带着艳羡,“能接这种活的琢器师,哪个不是被各大工坊和地下黑市像大爷一般供着?不但要排长队,工费贵得吓人,还得看人家心情。修好了自然一夜暴富,修坏了,连本都赔光。咱们这样的,捡到好东西,赶紧脱手换成灵晶才是正经。”
原来如此。
自己这些年来随意捡拾、堆在纳物囊角落的那些破烂,在这黑市竟是颇为紧俏的货色。特别是那些功能诡异的异种残器,价值更高。
那个死掉的家伙,私购昂贵的探灵灵器,恐怕就是想抢到此类宝物、意图一夜暴富。
原本打算听些消息便离去的陈望,此刻改了主意。他一个外来者,对本地黑市门径一无所知,强行摸索容易惹祸上身。
眼前这些拾荒者,正是最好的引路人。
接下来的半个月。
这群拾荒者仿佛不知疲倦的虫蚁,将这座被抽取过的垃圾山从头到尾细细筛了一遍。
连那些重新滋生、带着煞毒的妖虫,也被他们用特制的灵网捕捉,据说虫壳、毒腺也能卖钱。底层残存的几头强悍魔兽,则在众人联手合击下剿灭,魔晶、材料被小心分割。
陈望始终沉默寡言,只做分内之事,捡到的东西也平平无奇。
期间,只有一个被人叫做吴老三的汉子过来搭话:“周拐子,捞什么硬货了?”
语气随意,眼神却在他身上扫了扫。
陈望闷闷地摇头,含糊道:“运气背。”
吴老三撇撇嘴,也没多问,转身走了。陈望猜想,此人大约是周拐子的同伴。
连同伴都不知道周拐子拥有探测法器,想来他生前大概就是独来独往的性格……
正好,省得露馅。
半个月后,垃圾山被翻得底朝天,下层毒雾重新弥漫,虫鸣兽吼渐起。为首马爷一声令下,众人开始撤退,登上那几艘破旧飞舟。
陈望跟着吴老三,登上一艘形如扁葫芦的飞舟。舟舱内拥挤不堪,弥漫着汗臭、毒腥和劣质辟毒丹药的混合气味。
众人大多疲惫闭目,少有交谈。
飞舟向西北方向飞行了约莫两日,在一片荒芜的丘陵地带降落。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用粗糙石墙围起来的场地,里面堆放着如山的各种废料。
几个气息剽悍、眼神精明的汉子坐在入口处的石屋前,这便是“废料墟”,专门收购拾荒者带回来的大宗、低值物料。
拾荒者将飞舟上那些堆积如山的普通灵器碎片、矿物边角料、低阶妖虫材料等卸下,过秤、议价、交割,换回一小袋灵晶。
整个过程迅速而喧哗,显然已是惯例。
陈望注意到,那些真正值钱的收获——如锈脉晶、异种残器等,并无人取出。
交易完毕,飞舟驶入墟场旁一个棚区。那里设有大型的“清秽法阵”和冲洗石台。
众人脱下脏污的外袍靴袜,踏入法阵,接受蕴含净化之力的灵光冲刷,又用刺鼻的药水仔细清洗手足面颈。
之后,换上相对干净的备用衣物。虽然依旧朴素,但那股浓烈的垃圾海气息总算淡去不少。
队伍再次出发,这次是徒步。
他们穿过一片乱石嶙峋的荒地,前方出现了一座城池的轮廓。
众人并未走向城门,而是沿着城墙根,绕到城池侧面一片杂乱、低矮的建筑区。
这里与城内的市场仅有一墙之隔,却是另一番天地。街道狭窄弯曲,两旁店铺门脸陈旧,幌子也挂得遮遮掩掩。
空气里弥漫着劣质丹药、陈旧法器和各种不明物质混合的古怪气味。
行人大多行色匆匆,目光警惕。
这里便是“灰市”,或称“黑市”,是见不得光的交易、情报和人物汇聚之地。
陈望跟着队伍,穿行在迷宫般的巷道中。最终,他们来到一条相对宽阔些的暗街,街边开着十几家收售各类灵材、法器的铺子。
拾荒者似乎各有熟悉的店家,三三两两散开。陈望放缓脚步,看似随意,实则将周围几家铺子的情形尽收眼底。
他听到有人低声抱怨“张记的心太黑,压价狠”,也有人说“李记的掌柜还算实诚,就是出价保守,但从不玩花样”。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街角一家不甚起眼、匾额上只刻着一个古篆“器”字的店铺。
铺面整洁,掌柜是个面白微须的中年人,正与一名拾荒者低声交谈。那拾荒者似乎对给出的价格还算满意,点了点头,完成交易后离去,脸上并无太多被坑骗的忿忿。
陈望心中有了计较。
他悄然脱离队伍,拐进一条无人的窄巷。片刻后,一个面容平凡、气息约在金丹初期的青袍修士走了出来,正是恢复了本来面目的陈望,只是将修为稍作掩饰。
他径直走入那家“器”字铺。
铺内光线适中,货架上摆放着不少修复过的法器,品相尚可,但也无甚惊人之物。
掌柜抬头,见是生面孔,立刻堆起职业化的笑容:“道友光临,想看些什么?本店各类法器、灵材都收都售,价格公道。”
陈望也不多言,手掌一翻,一件异种残器出现在柜台上。那是一截短戟。
戟身幽暗,握柄处那圈乱序重组的禁制,已被他用归元道韵引导梳理,虽未彻底激活,却已隐隐透出一股稳定而奇异的滞重波动。
与原本的混乱截然不同。
掌柜的笑容微敛,眼中精光一闪。
他小心地拿起短戟,指尖泛起微光,仔细探查,特别是那握柄处。越是探查,他脸上的惊讶之色越浓。
“这……这沉锋戟的残体,道友是从何处得来?握柄处的千钧纹……被人修复过?”掌柜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陈望。
第653章 首席琢器师!
“偶然所得。”
陈望语气平淡,“掌柜看值多少?”
掌柜没有立刻报价,反而沉吟片刻,做了个请的手势:“此物非凡,此处不便细谈。道友若信得过,请移步内间。”
陈望略一点头,随掌柜穿过一道布帘,进入后面一间陈设雅致、布有隔音禁制的静室。
掌柜亲自斟上灵茶,态度恭敬了许多:
“不瞒道友,此残戟材质本是凡品,但这道千钧纹,却是天成异数,价值陡增。更难得的是,纹路中原本狂暴紊乱的气机,似乎被高手梳理过,虽未激发,却已打下根基,修复成功的把握至少增加了三成!不知……道友手中,可还有类似之物?”
陈望看了他一眼,又取出两件异种残器。一件是表面瓷化、神识难透的骨盾,一件是发生了金铁木化、轻若无物的残甲。
这两件同样经过了陈望的初步处理,去除了驳杂戾气,凸显了异化特性。
掌柜的呼吸微微一滞,拿起两件残器,逐一仔细验看,脸上的震惊再也掩饰不住。
他猛地抬头,看向陈望的眼神已完全不同,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和探究。
“道友……这三件异种残器,难道……都经过同一位琢器大师之手?”
他声音有些发干,
“不知大师可否引荐?敝店愿出重金礼聘!哪怕是挂个名,偶尔出手,薪俸也绝不让大师失望!不,若大师愿意,敝店愿以供奉之位相待,资源、材料任大师取用!”
陈望端起灵茶,抿了一口:“掌柜的觉得,修复此等异种残器之人,手艺不错?”
“何止不错!”
掌柜激动道,“这种异种灵器,处理起来极为麻烦,不但需要炼器天赋,还要以独特手法梳理暴戾气机,稍有不慎,便是器毁纹消!城中能有这般手段的,不超过五指之数!
“这些大师个个眼高于顶,排期漫长。道友,若您能牵上线,便是敝店的贵人!”
陈望放下茶杯,平静道:“不才,正是我闲暇时随手摆弄的。”
“什么?!”
掌柜霍然站起,瞪大眼睛看着陈望,上上下下重新打量,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道友……不,前辈竟有如此神技?!”
震惊过后,便是狂喜。
掌柜搓着手:“天佑我百炼轩!前辈!请务必留在敝店!条件您尽管开!长期供奉契约即刻便可拟定!不,终生契约亦可!”
陈望却淡然道:“我乃下界飞升之人……掌柜虽然好意,可能需要慎重考虑。”
掌柜闻言,热情未减,但神色间多了几分生意人特有的审慎,道:“前辈坦诚。不过,既是要签供奉契约,按灰市的规矩,也需验明正身,以防……些许不必要的麻烦。”
他从袖中取出一面巴掌大小的暗铜色罗盘,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望心知这是必要步骤,也不多言,将左手腕置于罗盘上方,心念微动,催动灵力。
只见他左手腕处一点微光逐渐亮起,玉碟印记缓缓浮现,轮廓清晰。与此同时,陈望眉心那暗淡的三角印记,也闪过一丝灵光。
掌柜看到此情形,眼中闪过了然之意。那光芒暗淡的皈依印记,显然就是对方为何身怀绝技却流落至此的根由。
“前辈,”掌柜眉头微皱,抬头看向陈望,“……您这玉碟,似乎已逾期三载未续,按灵籍司规,已然失效了。”
陈望心中猛然一惊!
瞬间想起当年那灵籍司主事似乎提过“百年续期”之规,自己竟全然忘却!
玉碟失效,便成黑户,一旦被稽查……
他心中波澜骤起,面上却只微微蹙眉,沉默不语,目光落在掌柜脸上,观察其反应。
掌柜见他并未惊慌失措,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压低声音道:“前辈勿忧。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对于需常闭关炼器、悟道的特殊行当,灵籍司亦有通融之规。
“逾期五年之内,只要所属行铺出具担保证明,并缴纳一笔罚金,便可补办续期。”
他身体前倾,声音更轻:“只要前辈愿与敝店签下供奉契约,这担保证明,敝店出具。至于这罚金嘛……从前辈的薪俸中扣除。”
“至于契约的生效日期嘛……”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可往前定三年,如此,前辈这三年便算是在敝店闭关炼器。不知前辈意下如何?”
陈望听罢,心中警惕稍去,但并未完全放心。这掌柜所言,听起来确实是个解决之道,且对他这黑店而言,操作起来似乎不难。
但他仍需确认契约本身有无陷阱。
“掌柜美意,陈某心领。只是这供奉契约,可否容我一观细则?”陈望缓缓道。
“理当如此!”
掌柜毫不迟疑,取出一卷材质特殊、隐有灵光流转的皮卷,展开在陈望面前。
韩掌柜将那份隐隐流淌着灵光的皮卷契约在两人之间的桌案上缓缓摊平,指尖划过一行行细密的符文小字。
“陈前辈,既已说到实处,这供奉契约的诸般条款,便需与您分说明白。”
他语气恳切,神色郑重,“本店供奉,分年俸、花红、用度三项。”
“其一,年俸。此乃固定供奉,按十二个月分赐,每月……”
他略作停顿,抬眼看向陈望,
“以您所展露的手段,韩某愿以每月八百灵晶为基准,此价在灰市同阶供奉中,亦属上乘。不知前辈意下如何?”
陈望心中略作盘算。
八百灵晶一月,便是年俸九千六百灵晶。这数目,与那些官方机构相比自然远远不及,但放在这大虚灵界底层,已算合理。
“其二,花红。”
韩掌柜精神一振,“但凡经您之手修复的残器法胚,一旦售出,所得净利,您占三成!”
三成!
陈望眼中精光一闪。
这分成比例极高,足以见对方对他技艺的渴求与押注之重。他依旧不语,静待下文。
“其三,用度。”
韩掌柜继续道,“店内丙级以上库藏灵材,您可酌情取用,损耗记账,自后续花红中抵扣。另外,后巷有清静小院一间,可供前辈起居炼器,一应禁制俱全,租金全免。”
条件优厚,近乎招揽。
陈望终于开口,声音平稳:
“韩掌柜如此厚待,陈某愧领。只是,先前所言罚金与玉碟之事……”
“正要说到此处!”
韩掌柜立刻接上,仿佛就等他此问,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肉痛与决断的神色,
“前辈那三件器胚,非同小可。经您妙手点化,已非顽铁,价值陡增。韩某愿一并收购,以充部分款项。”
他伸手将桌上那沉锋戟、瓷化骨盾、金铁木化残甲轻轻拢到面前,沉吟道:
“此戟,内蕴千钧异力,气机已被前辈梳理平和,只待最后点醒。作价五万灵晶。
“此骨盾,瓷化彻底,神识难侵,作价四万灵晶。此残甲,金铁木化,轻若无物又坚逾精金,更难得对雷法有绝佳抗性,作价三万五千灵晶。三件合计,十二万五千灵晶。”
他报出这个数字,目光紧盯着陈望。
饶是陈望心中有所预期,听闻此数,眼皮也不禁微微一跳。这价格,远超预估!
看来,自己还是小瞧了这些经过初步梳理的异种残器在行家眼中的价值,尤其是对一位招揽高端供奉的掌柜而言。
韩掌柜见陈望并未立刻反对,心中一定,趁热打铁道:“至于,前辈玉碟逾期之罚金,并打通关节、补办续期的一应使费,韩某估算,总计应该不超过十五万灵晶。”
陈望心中一震。
没想到罚金如此之重。
若不能在这里稳住根脚,他自己身上只有几千灵晶,想要筹集这笔巨款,只能把纳囊中余下的几百万灵石拿出来兑换了。
掌柜的目光扫过那三件器胚,又看向陈望,“前辈您看,不若如此:这三件器胚,由本店向您收购。此笔十二万五千灵晶,直接用以抵扣您所需缴纳的罚金费。若有不敷,本店为您垫上,权当一份诚意。
“若有宽余,则计入您月俸之中。如此,前辈免了额外筹措罚金的烦扰,而本店也得了几件值得倾力修复的珍品胚子,两全其美。待前辈将它们彻底修复完满,售出之后,仍有丰厚花红可得。不知前辈意下如何?”
陈望听罢,默然不语,心中念头飞转。
这韩掌柜,好算计,也好气魄。
他开出高价收购,既展示了对自己的重视与财力,又巧妙地用这笔收购款直接覆盖了自己最大的难题——罚金。
如此一来,自己欠下人情,与他绑定更深,而那三件器胚的修复与售卖,又成了双方共同的利益所在。
风险在于,这一切都建立在对方能真正解决永居玉碟问题,以及后续能够顺利合作。
但观其言行,察其铺面,这百炼轩在灰市应有根基,所求是自己长远的手艺,短期内恶意欺诈的可能性不大。
“韩掌柜思虑周详,安排妥当。”
陈望缓缓开口,“只是这契约之上,还需添明:罚金抵扣之事,及玉碟续期之责,由贵店一力承担,并以‘百炼轩’印信为凭。”
“这是自然!”
韩掌柜大喜,立刻取出一枚小小的玉制印鉴,凌空一点,一道清晰的百炼轩符文印记便烙在了契约相关条款的留白处,灵光湛然。
陈望仔细验看无误,亦以自身神识为引,在契约末尾留下了独属于他的神魂印记。
皮卷之上,两道印记交相辉映,契约即成。
韩掌柜如释重负,珍而重之地将契约副本收起,原卷递给陈望,脸上笑容无比热络:
“陈供奉,自今日起,您便是百炼轩供奉的首席琢器师了!您且先到后院静室稍作休息,韩某这就着手办理玉碟之事!”
陈望拱手还礼:“有劳韩掌柜。”
韩掌柜殷勤引路,脸上笑意掩不住。
能签下如此技巧高超的琢器师,不知能省却多少工夫及其大笔的费用呐。
第654章 拿到分红!
永居玉牒续期问题,很快办妥。
陈望也正式在百炼轩后院安顿下来。这后院颇为宽敞,除了他这间最大的炼器静室,另有几间堆放灵材的库房和伙计们的居所。
静室内,地火灵脉、静心法阵、防护禁制一应俱全,虽不算顶级,但比起垃圾山顶的灵木屋,已是天壤之别。
安顿下来后,陈望才慢慢摸清这百炼轩的底细。铺子里,除了掌柜韩当,便只有三个跑腿伙计,负责迎来送往、采购物资。
至于琢器师……敢情只有他一个!
难怪掌柜说他是首席供奉呢!
这整个灰市之中,真正称得上琢器师的,本就没几位。大多数掌柜,也就是略通皮毛,只是将残器修补个大概,加点价码出手。
若真撞上品相好、有潜力的异种残器,都是送去那几位琢器师那里排队,工费高昂不说,还得看人家脸色和档期。修好了自然大赚,修岔了或是久拖不决,本钱就压在里面了。
而像陈望这般,能独立修复异种残器的,整个南城灰市,怕是也找不出三五个。
虽然感觉有点坑,不过看在掌柜给的分红还算诚恳,陈望也不多言,该做事做事。
静室大门紧闭,禁制全开。
陈望先处理的,自然是那三件抵扣罚金的异种残器。沉锋戟、瓷骨盾、金铁木化残甲依次悬于身前,神识如丝如缕,反复浸润探查,将其内每一分材质特性、每一道异化纹路、每一缕残留的毒煞杂气,都印入心间。
待到胸有成竹,他才开始动作。
静室之中设有专用于炼器的地火口。
虽然地火效果普通,但在这修炼付费的大虚灵界,陈望自然不会傻到用自身灵火。
地火口轰然洞开,炽热的火焰被灵力牵引,化为大小、温度各异的数股。
他取出早已备好的数种珍贵灵材——千年寒铁精英、地脉墨铜、柔水玉髓……反复淬炼提纯,化为或液态、或粉末的辅材。
修复的第一步是补形。
他调和诸般辅材,耐心地将残破的戟身、缺损的盾缘、朽坏的甲片,一点点修补、延展、重塑,恢复其完整的器形轮廓。
这个过程缓慢而精细,需时刻以神识监控器胚内部的灵性平衡,不能有丝毫差错。
器形修复完整之后,最关键的是理纹。
陈望以太阴道韵为基,以归元道韵为引,将那些因毒液异化而混乱暴戾的法则纹路,逐一梳理,然后进行拓展、延伸。
最后一步是养器。
三件修复完成的器胚,被置于静心法阵核心,接受地火余温的缓慢温养,陈望每日定时渡入的一缕月华灵韵,使其新旧材质、内外纹路彻底融合,灵性自生。
足足两个月,陈望几乎足不出户。
当他最后打开静室大门,将三件法器交给韩掌柜时,对方的手都有些发抖。
他乃识货之人。
一件件仔细验看下来,越是探查,心中的震撼与狂喜便越是压抑不住。
那沉锋戟,戟身幽暗,握柄处原本只是一道隐约的千钧纹,此刻已化为数道清晰流畅、暗含重力法则的天然道纹,灵力注入,一股令人心悸的沉重力场便会油然生成。
此灵器的品相,直追名门出品!
那面瓷化骨盾,不仅防御惊人,屏蔽神识探测的效果更是被强化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持之在手,仿佛自身存在感都被削弱了几分,实乃隐匿、探险的极品。
而那件金铁木化残甲,修复完成后,轻薄如无物,坚韧非凡,更难得的是对雷火类法术有着极其卓越的抗性,价值难以估量。
“好!好!好!”
韩掌柜连赞三声,脸上红光满面,之前押注的忐忑瞬间化为了巨大的欣喜与成就感,
“陈供奉真乃神乎其技!这三件法器的完整度与灵纹增强,远超韩某预估,比那些所谓名家修复的,强了不止一筹!”
为了借此良机,打响百炼轩的名头,韩掌柜下了血本。他将这三件异种法器擦拭得光彩熠熠,摆在了店铺最显眼的位置,旁边以醒目的符文标注了名称、特性,并明码标价,且定价比起同类法器,竟然颇为公道。
沉锋戟,标价十一万灵晶。
瓷化骨盾,标价九万五千灵晶。
金铁木化内甲,标价九万五千灵晶。
灰市之中,识货之人不少。
如此品相上佳、功效卓异、价格实在的异种法器,极为罕见。消息不胫而走,不过三天,三件法器便被闻讯赶来的修士抢购一空。
其中那件沉锋戟更是引起了两个小势力的争抢,最终以略高于标价成交。
总计入账,刚好三十万灵晶。
刨去十二万五千的收购成本,以及灵材消耗、员工薪酬、店铺摊销等杂费,这三件法器的净利润,竟高达十四万灵晶!
这差不多是百炼轩寻常一整年的利润!
而陈望,也如约拿到了属于自己的三成净利润分红,四万两千灵晶!
加上这两个月的俸钱,他的总收入,达到了四万三千六百灵晶!
捧着装满灵晶的储物袋,陈望心中也不由泛起波澜。
他想起了在各各他城街头,遇到的那个同乡飞升修士,用五百年时间积累了五十万灵晶,梦想是自己开店铺,子孙永生无忧!
平均下来,他的月俸不过一千灵晶左右。而自己两月所得,已是对方四年的积蓄!
“这炼器修复的手艺,在这灵界底层,果然是条实实在在的财路。” 陈望心中暗忖。
同时也更明白了韩掌柜当初为何那般急切签下自己,以及那三成花红的分量。
韩掌柜更是笑得合不拢嘴,果断将之前送到其他琢器师那里排队的几件上品残器,尽数取了回来,恭恭敬敬地送到了陈望的静室。
“陈供奉,往后咱们店里的高端器胚,可就全仰仗您了!”
百炼轩的名声,随着那三件法器售罄,在城南灰市地界很快传扬开来。
许多附近商户的掌柜、老板,纷纷慕名而来,有的借着谈生意的名头,有的干脆直言想见识一下百炼轩请来的这位“大神”。
这一日,静室外传来韩掌柜有些为难又带着几分兴奋的传音:“陈供奉,前头来了好些位同行掌柜,都想拜会您……您看,是否方便出来一见?
“契约里也有写,您可接些私活,只需排在店里活计之后,店里只抽一成介绍分润。这些人,可都是潜在的……大主顾。”
陈望略一思量。
契约确有相关条款,而且扩展人脉、接触更多资源,对他并无坏处。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撤去静室禁制,信步走向前店。
第655章 《本书即将完结》回到圣恩城!
百器轩。
此刻聚集了七八位衣着气度皆不俗的修士,有男有女,修为多在金丹期,一个个眼神精明,正是灰市里各家掌柜或东家。
见韩掌柜引着一位青袍修士从后堂转出,众人目光齐刷刷地汇聚过来。
只见来人看上去不过三十七八年纪,面容俊朗,眉眼沉静,周身气息圆融内敛,细察之下,那股属于化神修士特有的、如山如渊的隐约灵压,却做不得假。
更难得的是,这般年轻,又是下界飞升之身,竟有一手让人赞不绝口的琢器绝艺。
“诸位掌柜,这位便是本店新聘的首席供奉,陈望陈前辈!”韩掌柜满面春风地介绍。
“陈供奉真是年轻有为啊!”
“化神修为,还有如此精湛的琢器手艺,韩掌柜,你这次真是走了天大的运道!”
“陈前辈,在下城西‘多宝阁’的刘三钱,久仰久仰!”
一时间,赞誉之声不绝于耳。
这些灰市掌柜个个都是人精,说话漂亮,眼神却都在暗暗打量着陈望,评估其价值。
其中一位穿着绛紫色长裙、风韵犹存的女掌柜,目光在陈望身上转了转,忽然掩口一笑,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道:
“陈供奉这般人物,待在老韩这百炼轩可是屈才了。不如来我绮罗轩,韩掌柜给你开多少月俸,我出双倍!如何?”
她眼波流转,带着几分挑衅看向韩当。店铺里顿时响起几声低低的哄笑和起哄声。
韩掌柜连忙打了个哈哈,上前一步,状似亲密地拍了拍陈望的肩膀:“李掌柜说笑了,陈供奉与百炼轩那是签了长远契约的,情谊深厚。陈供奉,您看后院那批火纹钢的提纯是不是快到时辰了?可别误了火候。”
陈望对众人略一拱手,淡笑道:
“承蒙诸位掌柜抬爱。陈某初来乍到,承蒙韩掌柜收留,目前只想安心做些手艺活。日后若有残器需修复,可找韩掌柜排。”说罢,对韩掌柜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后院。
他态度不卑不亢,既给了韩掌柜面子,也未将其他掌柜得罪死,分寸恰到好处。
众人见状,心下各有思量,但招揽之心更切——有本事,懂规矩,还不张扬,这样的琢器师,哪个店铺不想要?
很快,经由这些掌柜的口口相传,找上门来的残器修复订单,便开始如雪片般飞来。
其中不乏一些品相极佳、异化特性罕见的珍品胚子,修复难度和潜在价值都极高。
陈望起初还逐一筛选,但很快便发现,即便他每月只接一件,也根本处理不完。
而且,修复这些异种残器,尤其是高难度的,极其耗费心神与灵力。
百炼轩虽然有灵室可以修炼,但其中的灵气浓度,也就比大街上浓郁数倍罢了,对于化神修为而言,杯水车薪。
他盘坐一整夜吸纳的灵气,往往只够支撑他高强度工作一两个时辰。
若接太多活计,就等于是在透支自身修为根基去换取灵晶,长此以往,得不偿失。
陈望找韩掌柜谈了。
说自己精力有限,难以兼顾。可以把私单的分成,给商铺提至二成。但由掌柜负责对接所有外来订单,严格筛选,只接那些上品残器。品相普通的,一概推掉。
韩掌柜略一思索,便痛快答应。
表面上私单少了,但上品订单的利润显然更大。何况,修复残器乃是细致活,他也不希望竭泽而渔,把这个宝贝琢器师给累坏了。
“就依陈供奉所言!”
自此之后,陈望的生活变得非常规律。
每日大部分时间用于打坐修炼,虽进展缓慢,但至少能维持修为不坠。
只在一个固定时辰,进入静室,心无旁骛地处理那件被选出的高价值残器。
其余时间,则完全由自己支配。
在闲暇之余,陈望便会从自己那在垃圾海中积攒的百年私藏里,取出一两件品相不错的异种残器,在静室中悄然修复。
修复完成后,他便改换形貌,悄悄前往灰市的地下拍卖坊,进行匿名寄拍。
因其品质出众、异种特性突出,往往能拍出十五万灵晶以上的高价。
这般日子,平静而充实。
一晃十年过去。
陈望对这一片灰市的运作、各类灵材残器行情、乃至诸多势力关系,都已摸得门清。
他不再是那个初来乍到、只能躲在垃圾山里苦修的茫然飞升者。
这座城市的名字很怪,叫各各他。
各各他城是位于大虚灵境南方的一个港口城市,气候湿热多雾,瘴气弥漫。
因土地贫瘠、正统产业不愿扎根,监管常年松弛,逐渐成为灰色产业的天然温床。
城内的灰产以废料回收为根基——来自各地的废弃法器经由各种渠道流入此地,由地下作坊进行分类、拆解、修复、再加工,再通过港口的走私网络销往各地。
这里的灰产区聚集了大量炼器坊、地下丹房、异化废器交易行,是整个灵境最大的废料再利用集散地,也是底层飞升者和无籍散修最易找到活路的落脚处。
这一日。
陈望将一件修复完成的法器叫给掌柜后,说想休息一段,到灵界各城去逛一逛。
时值残器收购的淡季。
店铺暂时也没有上品残器需要修复。韩掌柜痛快地答应了,毕竟这十年陈望都没有主动请过假,更没主动要求涨工钱。
他主动给陈望找来一张灵界各城灵图,并赠送一件联络灵符,交代主角一旦遇到麻烦,立即和他联系:“陈供奉,我韩当在一些大城市还是有些关系和人脉的!”
陈望谢过,当天启程离开各各他城。
几个月前。
他纳囊之中最后一件残器已经修复完成,并交由地下拍卖场寄拍。
如今,纳囊之中只剩下那些异种灵材:血锈晶、鬼斑石、沉渊铁等,均属上品。
他早就打听到,此类变异灵材在圣恩城的地下市场价格,平均要高出三成左右。
陈望离了各各他城,并未直接前往圣恩,而是先到几个大城市游玩,比如灵脉钱庄的总部所在地锡安城,比如沙漠中的不夜城——圣哉城……每换个地方,就易容改扮,确认无人跟踪后,这才朝着圣恩城方向返回。
别怪他小心。
各各他城可不是什么善地,而他在当地灰产行业的声名正盛,十年不休息,也算略有积蓄;有心人会惦记。
半月后。
风尘仆仆的陈望,出现在圣恩城的街头。熟悉的喧嚣与庞杂的灵力潮汐扑面而来。
高耸入云的灵枢建木,灵力通道中灵光闪耀,空中各式飞舟、御器修士川流不息……
庞大、繁华!
灵界第一雄城,一切熟悉的气息!
第656章 三十八万的巨款!
陈望在街头漫步。
一抬头便能望见远处那几座犹如擎天巨柱般的建木灵枢——
法则院那流淌着无尽玄奥符文的晶塔;灵脉钱庄那通体由明心玉砌成、时刻散发着诱人灵气波动的宏伟楼阁……
那是只有灵界精英修士才能踏入的地方,它们顶端没入云层,仿佛连接着更高文明!
百年之前。
初踏圣恩城的大地,他便是在这些巍峨建筑的阴影下,顶着额头那暗淡的印记,一次次被人家客气而冰冷地拒之门外。
那种前途茫然的凄惶与冰冷,恍如昨日……如今再看到这些高高在上的机构,他心中却已无多少波澜,更谈不上向往。
那些与他同期飞升、印记明亮而被这些高阶机构收录的化神修士,年俸不过十万出头罢了,还要受诸多规矩、等级关系的束缚。
而如今的陈望,只是每年的分红,平均也有十七万灵晶,而且,相对自由自在。
唯一的缺憾,便是始终在这灵界底层打转,接触不到真正的核心圈子,也无缘那些高阶的传承、秘境与法则感悟……
陈望心中有一丝淡淡的怅然。
修为与财富,在此界似乎并非完全等同。他积累了灵晶,却离真正的大道更远了。
正出神间,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温和客气的声音:“这位道友,在下乃是飞渡司事,专为初来乍到的飞升道友们排忧解………咦,这位道友看上去有点面熟啊?”
陈望转过身,只见一个脸上带笑的胖修士,正略带探究地打量着自己。
这么巧?
眼前这胖子,正是当年陈望在街头迷茫之际,给陈望代办永居玉牒的那个人。
一百多年了,这胖子还是老样子,只是眼底深处那抹市侩与精明,似乎藏得更深了。
“可不是嘛,老朋友!”
陈望也是淡然一笑,当即取出当年对方留的那张名帖玉简,在指尖转了转:“陈某这里,可还留着你的名帖呢。”
胖子目光落在玉简上,脸上的笑容顿时多了一分真切:“哈哈,好巧,怪不得眼熟!”
他上下打量着陈望:眼前的青年,气息沉静,身上并无那些大机构修士特有的矜持或倨傲,但也没有底层修士的苦闷与疲惫……
可是。
对方额头上的灵力印记确实暗淡无光,以他多年的经验,这种修士几乎与大机构无缘,而只能混迹于灵界底层,艰难求生。
一时之间,他竟然有些看不透,心下不由微微讶异:“道友如今……在何方高就?”
“谈不上高就,”陈望摆了摆手,语气随意,“也就是在各处跑跑,混口饭吃。此次回圣恩城……主要是手头积了一批货,想寻个稳妥的门路出手。”
他稍稍压低了声音。
胖子眼中精光一闪,脸上笑容越发亲切,身体也微微前倾,传音道:“明白,明白。道友是想出手些……不太方便在明面走的?”
陈望微微点头,示意他和自己走到街边角落,从纳囊中取出一些血锈晶出来,悄然给他看:“还有一些鬼斑石、沉渊铁之类。”
胖子神色一凝,迟疑不定地瞧向陈望:“这是……异种灵材?你从哪里……嗯,在下确实有些门路,不过这东西有点担风险呐。”
陈望见胖子有点拉扯的意思,当即袖袍微动,一小袋灵晶已滑入对方手中。
“这是五百灵晶,麻烦老兄引见一番。”陈望低声道,“事成之后,另付五千!”
胖子掂了掂袋子,收入纳囊之中,脸上笑容更盛:“道友爽快!请随我来。”
胖子领着陈望拐进主街旁一条热闹的岔道,又在几个巷口七绕八拐,最后走进一间门脸普通、售卖低阶丹药的铺子。
与掌柜对了几个隐晦的眼神,便直入后堂,穿过一道暗门,拾级而下。
下方竟然别有洞天。
这是一处规模不小的地下广场,灯火通明,人声隐约,灵力波动杂乱却旺盛。
这里便是圣恩城庞大灰产体系的冰山一角,充斥着各种见不得光的交易。
胖子显然在此颇有门路,带着陈望径直来到广场一角,那里有几家铺面较大的商号。
他走进其中一家招牌名为奇物阁的商铺,与柜台后一位蓄着山羊胡、眼神锐利的老者低语几句,又隐晦地指了指陈望。
老者目光扫来,向陈望微微颔首。
胖子朝陈望使了个眼色,自己则退到一旁,与店中伙计闲聊起来。
陈望跟着老者,走到店铺后方一个内室之中,直接取出储物袋放在茶几之上。
里面分门别类,正是他精选出的部分血锈晶、鬼斑石、沉渊铁等变异灵材。
山羊胡老者打开袋子,神识一探,顿时有些震惊地瞧了陈望一眼:如此大批的上品变异灵材?!可是价值不菲啊!
眼前这个青年修士,气息大约只有金丹左右,竟敢单枪匹马来此地下市场交易?
老者强行压下心中复杂心绪,从中取了几样样品,在特制的法器下细细检测,半晌,眼中露出满意之色。
这类产自归墟废料场的变异灵材,在圣恩城某些特定圈子里(如炼制特殊法器、傀儡、阵盘,乃至一些灰色丹药)一直需求稳定,且对品相要求颇高。
陈望提供的这批货,成色极佳,杂质很少,正是上等货。
老者沉吟片刻,报出了一个价格。
陈望对行情早已心中有数,报价虽然略低,但已算相当公道。他没有过多讨价还价,只略微争取了一点零头,便点头成交。
清点灵晶,交割货物,整个过程干脆利落,双方皆守灰市规矩,不问来路,不探根底。
当陈望面不改色,将三十八万灵晶收入随身纳物囊之时,老者略一犹豫,还是问道:“道友,如此巨款,可需要保镖护送?”
“多谢,不必了。”
陈望略一拱手,便走出了秘室。
等在外面的胖子适时走了过来,笑容满面。陈望将五千灵晶悄然递了过去。
“合作愉快!道友日后若再有货,或是需要打点门路,随时可凭玉简寻我。”
胖子接过灵晶,传音道,态度比之前更加真诚了几分。一次成功且爽快的交易,足以让他将陈望列入“优质客户”的名单。
陈望略一点头,和胖子一起向外走去。
刚穿过一条走廊,胖子扭头要和陈望说什么,却发现已然不见了人影。
圣恩城喧嚣的街道上。
一个身穿灰衣的老修士,步伐缓慢地向地下通道的方向走去——正是易容的陈望。
站在人流熙攘的街头,他回头望了一眼内城那些高耸入云的灵枢建木。
此番归来,身份未变,处境依旧游离于主流之外,但心境与底气,已与百年前那个茫然的飞升者截然不同。
第657章 六百万的底气!
六百零三万七千灵晶!
当陈望神识扫过纳物囊中那堆积如山、灵光熠熠的晶币时,一股沉甸甸的、前所未有的踏实感,自心底油然升起。
这不再是百年前初入此地时的茫然与窘迫,而是用十年光阴、无数个静室中不眠不休的时辰、以及那份在垃圾海中磨砺出的独到眼力与手艺,一点一滴夯筑起来的根基。
三十八万的灵材售卖款?
不,那只是锦上添花。
真正的底气,来自于这总数超过六百万的庞大财富——这十年的进项:
月俸:八百灵晶一月,一年九千六,十年九万六。这在各各他城的底层修士看来已是肥差,但于他此刻的总资产而言,不过是个添头。
分红:这才是百炼轩收入的大头。十年间,经他手修复的高价值异种残器不下百件,为店铺带来滚滚利润的同时,分的花红也如溪流汇海,累积成了 一百七十八万灵晶的巨款。
平均下来,每年竟有近十八万,这已超过了圣恩城超级机构里、那些誓印明亮的同阶化神修士的税后年俸。
私产:来自垃圾海的那些残器”,经他亲手修复后匿名送入地下拍卖场,二十余件,均价十五万,轻松入账三百七十五万。
这是完全属于他自己的、无需与任何人分润的纯利。
沉渊铁等灵材:此番在圣恩城出手的各类变异灵材,再得三十八万。
零零总总,六百零三万七千灵晶!
这个数字,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也让他清晰地看到了自己在这大虚灵界所处的位置。
“百万灵晶,便是富翁……”
陈望想起初入圣恩城时,在街头茶摊听到的议论,更想起那位耗尽五百年寿元、攒了五十万灵晶、从化神跌落到金丹、只为梦想开间小店的同乡飞升者。
对方的终极目标,不过百万。
而自己,十年便已手握六个百万。
即便与那些有幸踏入法则院、灵脉钱庄等光明大道的飞升同辈相比,自己明面上的收入也毫不逊色,甚至可能更多。
他们年薪或许百万,但圣恩城居大不易,高阶修士的体面开销、人际往来、乃至机构内部可能的供奉,皆是吞金巨兽,一年能存下二三十万便算善于经营。而自己,开销甚小,行动自由,绝大部分收入都能落袋为安。
“财富上,我已不输,甚至犹有过之。”
陈望立于圣恩城的街头,望着远处那遥不可及的建木灵枢,心中并无多少得意,
“唯一的差距,也是最大的差距,便在于‘道’与‘法’。”
那些身处高阶机构的修士,能接触最前沿的法则研究,能借用珍贵的秘境、道场,能聆听真正的大能讲法,甚至有机会获取有助于突破瓶颈的稀有资源。
他们的修为提升,是系统性的、有指引的。而自己,这十年来修为几乎停滞,每日打坐吸纳的稀薄灵气,仅能勉强维持化神初期的境界不坠,想要精进,难如登天。
六百万灵晶可以买来许多资源,却买不来直指大道的传承与机缘。
这也是他近年来愈发耿耿于怀之处。
空有宝山,却无攀登之梯。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陈望目光渐锐。
既然“上面”的路暂时走不通,那就必须把自己能走通的“下面”的路,走到极致。
这些年混迹灰市,与三教九流打交道,尤其是从那些往来各地的拾荒者口中,他对大虚灵界的底层生态,特别是围绕归墟废料池的灰色产业链,已然了解颇深。
整个灵界,如当年各各他城外围那种规模的巨型垃圾池,已知的不过三十座左右。
圣恩城作为飞升第一城,修士汇聚,产生的“废料”最多,周边独占三座,但也被本地大势力牢牢把控,外人难窥其秘。
其余二十余座,则星罗棋布于其他大型城池之间,或因地处偏远,废料积累和毒液发酵周期更长,动辄以百年计。
正是这漫长的时光,赋予了废料池中毒液、残器发生各种诡异“异化”的可能,也催生了“拾荒”这个行当。
陈望手中,已有一份辗转得来的、记录着各大垃圾池“腐壤原液”抽取周期的时间表。
这是拾荒者们赖以生存的指南,他们如候鸟般,追逐着各个垃圾池抽取后进入“干涸期”的窗口,蜂拥而至,争抢那些暴露出来的、经过异化的残骸与灵材。
但这张表对陈望而言,有另一重意义。
他看重的,不是抽取后的“干涸期”,而是抽取前的“富集期”!
归墟殿的运输船,大约每百年会来抽取一次积淀的腐壤原液。而在抽取前的十几年,正是池中毒煞与溃散灵力经年累月发酵、混合、浓缩,达到顶峰的阶段。
那里驳杂狂暴的灵力,对寻常修士乃至依靠毒煞生存的妖虫魔兽而言,都是需要抵御的毒瘴。可对他这身怀“渊渟弱水”灵根、凭借“北冥死海阵”在垃圾海修炼百年的人来说,却是未经提纯的、量大管饱的“最佳资粮”!
拾荒者的“旺季”,是池子被抽干后的短暂时间。而他们的“淡季”,则是毒液重新积累、浓度攀升的漫长岁月。
这淡季,往往能持续五六十年之久。
在这期间,拾荒者无荒可拾,灰市的相关材料流通也会进入低潮。
而这长达数十年的“淡季”,正是他陈望修炼的“黄金期”!
“近三十座巨池,抽取时间各异,交错开来……几乎可以形成循环。”
陈望铺开一张简陋的灵纹地图,指尖在上面缓缓移动,“此处抽取后,彼处正逢富集中期……若能巧妙安排行程,几乎可以做到百年之内,有大半时间,都能找到一处处于‘富集期’的垃圾池潜修……”
虽然这种修炼方式,无法接触高深法则,提升的只是灵力的“量”与肉身的“质”,存在瓶颈,但对他目前几乎停滞的修为而言,已是堪称恐怖的加速器。
总好过在城中静室里空耗岁月。
至于那六百万灵晶……陈望嘴角露出一丝苦笑。的确,凭借这笔巨款,他足以在圣恩城或其他大城,长期租用最顶级的修炼洞府,享受精纯磅礴的灵气。或许修炼速度比不上利用垃圾池的“邪道”,但胜在安稳、正统,无后顾之忧。
但这个念头仅仅一闪,便被他按灭了。
并非租不起。
而是那种挥金如土的修炼方式,与他骨子里那种在贫寒与危机中锤炼出的、近乎本能的节俭与物尽其用格格不入。
有免费的、海量的、只是需要费些手段“净化”的庞大资源摆在眼前,却要花费巨额灵晶去换取“纯净”的灵气?
在他看来,简直是不可理喻的浪费。
“资源就在那里,不离不弃,只是需要换种方式取用,麻烦一点罢了。”
陈望收起地图,眼神已然坚定,
“大道机缘暂且难求,便先将这修为堆上去。化神初期不够,那便中期、后期……至少,当机会来临时,要有足够的力量去抓住。”
他最后看了一眼圣恩城辉煌而冷漠的夜景,向地下灵脉通道走去。
路,终究是人走出来的。
既然灵界给予飞升者的“正道”门槛太高,那他便在这污秽与废弃之中,踏出一条属于自己的、带着锈迹与毒煞气息的蹊径。
第658章 化神中阶与太阴化身
陈望回到百炼轩。
韩掌柜听他说想趁接下来生意淡季外出游历、放松几年……心下顿时“咯噔”一声,脸上那惯常的笑容都僵了三分。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莫不是这尊财神爷手艺精进,被其他更大、出价更高的店铺挖了墙角?
或是攒够了本钱,打算自立门户?
“陈、陈供奉……”
韩掌柜搓着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小心翼翼,甚至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恳求,
“外出游历,散散心,自是应当。只是契约……您看,是否先续上?条件都好商量!”
陈望顿时一怔。
这才意识到,今年正逢十年供奉契约期满;可能掌柜以为自己别有想法。
韩掌柜见他神色,还以为他在想借口回绝,连忙抛出一些优厚条件:
“陈供奉,这样说吧!月俸,咱们翻一倍!每月一千六百灵晶!您即便外出游历,月俸也照发不误!店铺的残器修复,净利润分成,给您提到四成!外单的活计,店里还按最初约定,只抽一成介绍分润,其余皆归您!”
韩掌柜说得脸都有些涨红。
这条件,在灰市里,对一个供奉琢器师而言,已是优厚到近乎匪夷所思。
但他也清楚,以陈望如今的手艺和名声,经他手修复的异种残器,利润惊人。哪怕只分得四成,对店铺而言也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更关键的是,陈望这一手蕴含“归元道韵”、能梳理甚至增强异种灵纹的绝活,放眼各各他城灰市,几乎找不到第二人。
他就是“百炼轩”独一无二的招牌,是真正的摇钱树,万万不能放走。
陈望略感意外,随即了然。
他本就无意违约,在灵界有个稳定且自由的落脚点,正合他意。既然掌柜主动开出如此优渥的条件,他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韩掌柜盛情,陈某却之不恭。”
韩掌柜大喜过望,立刻便取出新契约。他似乎仍不放心,又搓着手,赔着笑道:
“陈供奉此番出游,若是行程长远,万一归来时恰逢契约到期,岂不麻烦?不如……咱们在契约里添上一条,若期限届满时您外出未归,契约便自动顺延,您看如何?”
这分明是怕陈望借游历之名一去不返,想用契约绑得更长久些。
陈望看穿他的心思,但对此并无所谓,点头应允:“可。”
契约顺利续签,待遇倍增。
陈望心中满意,这为他接下来的计划提供了稳固的后方和一份稳定的保底收入。
随后,陈望便开始了自己规划的“垃圾池修行之旅”。依据那份拾荒者的时间表,他追逐着各大垃圾池“腐壤原液”抽取前、毒煞灵力最为浓缩澎湃的“富集期”。
有了之前在各各他城垃圾海百年的经验,他如今布置起“北冥死海阵”与辅助的五行聚灵、净化法阵,愈发得心应手,甚至加以改良,布下多重嵌套阵法,将垃圾池深处那狂暴的毒煞灵力如同巨鲸吸水般,更高效地抽取、过滤、转化为可供吸纳的灵力。
修炼效率,比之初时提升数倍。
修炼之余,他也会潜入垃圾山深处,借助那件小巧的“匿迹探灵盘”,搜寻那些因异化而灵力波动特殊的残器与灵材。
在垃圾池这“免费灵气池”的支撑下,他可以在修炼之余,就在垃圾池对一些残器进行修复。只是手头可用于炼制的辅材有限。
当他第一次外出数年后,抽空返回“百炼轩”,将两件在外修复完成的异种残器交给韩掌柜时,韩掌柜惊愕之余,更是欣喜若狂。
这一件法器的价值,已抵得上店铺往年一年的利润。
虽然他心中不免疑惑——陈供奉这外出游历,怎地还能带回如此上品的异种法器?莫不是另有渠道,甚至有了自立门户的打算?
但韩掌柜是聪明人,深知这等人才强留不住,只要对方还愿意将东西送回来,愿意继续合作,那便是天大的好事。
他压下心头疑虑,对陈望愈发殷勤恭敬,在陈望提出需要携带更多种类炼器辅材外出时,几乎是有求必应。
第一个“黄金窗口期”,持续了约二十年。这二十年间,陈望并未贪多,只精准地探访了十个巨型垃圾池。
其余十余座,或因路途过于遥远,往返耗时;或因其抽取周期与他的行程难以契合,正逢灵力稀薄的“空窗期”;亦或因地处某些排外势力掌控之下,风险过高。
他心中自有衡量,两年左右转换一处,既能充分利用该池的“富集期”,又不会在路途上浪费太多宝贵时光。
然而,化神期的修为壁垒,远比想象中坚韧。海量灵力的灌注,让他的法力越发精纯浑厚,元神亦被反复淬炼,但距离突破那层无形的屏障,踏足化神中期,却始终感觉差了那临门一脚,似乎欠缺某种关键的领悟或契机。
二十年的修炼结束,陈望回到各各他城的百炼轩时,韩掌柜那颗悬了多年的心,才算真真切切地落回了肚子里。
这些年,陈望虽人在外,音讯渺茫,却从未真正断了与店铺的联系。几乎每隔一年,便会抽空回来一趟,送回一两件修复完满、灵光内蕴的异种残器。
顺便向店铺申请一些炼器灵材,随身携带,以便于在垃圾海进行炼制。
这些异种法器,如同定期的甘霖,在行业淡季仍然能维系着店铺的流水与名声,让“百炼轩”的招牌始终未曾蒙尘。
韩掌柜心中有感慨,更有感激。
这位陈供奉,本事通天却重情义,这远比任何契约都更让人心安。
陈望归来,坐镇店中,店铺的利润,随着他的回归直线飙升。陈望很快便恢复了往日的节奏,甚至更为精进。
他不再追求数量,而是以每月一件的稳定速度,专门攻克那些韩掌柜精心筛选出的、最难啃的高价值残器。
随着他“妙手回春”的名声在灰市圈子内越传越广,主动寻上门来的私单,品质也水涨船高,每一件都意味着惊人的利润。
忙过六十年,新一轮的淡季来临。
当陈望再度外出游历之时,韩掌柜的态度已与当年截然不同。他非但毫无阻拦之意,反而早早便备好了数个装满各类炼器灵材的储物袋,亲自送到陈望手中。
“陈供奉,此番外出,一切以您舒心为准。这些材料您带着,兴许用得上。”
韩掌柜满脸堆笑,语气里是全然的信任,甚至还带着点讨好,
“另外,这是几家信誉尚可的灵契驿的符引,您若是修复好了法器,觉得亲自带回不便,只需将法器封入特制的符盒,交予任何一处驿点,他们便能通过固定灵路,安全快捷地送达,费用从店里账上支取便是,您无需操心。”
陈望接过符引,点了点头,道了声谢。
他心里却另有一番计较。托驿传物固然方便,但“流转环节多了,难免留下痕迹。时间久了,难保不会引起有心人的注意,进而推测出他的行踪规律。
相比之下,他宁愿多花些时间,亲自乘坐城际间的公共灵路返回,看似麻烦,却更能隐藏自身的活动轨迹。
安全,永远比方便更重要。
此后的数十年,便形成了固定的循环:淡季外出,游走于各个垃圾池,借助毒煞灵力疯狂修炼,并顺便搜集、修复残器。
到了旺季,则回到百炼轩,以每月一件的稳定速度,修复那些高价值残器订单。
他的名气在灰市圈子内越发响亮,送来的私活残器品质也水涨船高,利润丰厚。
……
五百年时光,就这样过去了。
这一日。
在一座位于圣哉城沙原深处的巨型垃圾山之中,被重重阵法环绕的陈望,周身气息忽然剧烈波动起来。
浩瀚的灵力自四面八方被他强行吸纳,在体内奔流冲撞,最终于丹田识海之中,发生了一丝本质的蜕变。
化神中期,成了。
与此同时,伴随着修为的突破,以及对太阴道域与归元道韵更深的领悟,一项全新的神通,自然而然地在他心间浮现、凝聚。
太阴化身。
他心念微动,一缕精纯无比、蕴含着太阴道韵自眉心祖窍剥离,在身前缓缓凝聚。
这化身初时无形无质,犹如一缕清冷的月光,随即又可化作一捧幽暗的弱水……
最终稳定下来时,则是一个与陈望一般无二、但通体透明、散发着淡淡月华的虚影。
第659章 大人物,等三天!
此化身玄妙异常。
当有攻击临身,其自带太阴道韵便会自然流转,将攻击中蕴含的灵力、法则悄然化解、归于混沌,难以造成实质性伤害。
更诡异的是,化身可主动散开,融入对手施展的神通术法之中,从内部破坏、瓦解其法术结构,堪称以柔克刚、以无破有。
陈望尝试将自身元神与之相合。
刹那间,化身气息暴涨,竟拥有了他本体约莫八成的修为与灵力波动!
其行动自如,思维与感知几乎与本体同步,宛如另一个真实的自我。是一种种奇妙的、仿佛一心二用又同出一源的感觉。
然而,不久之后,陈望内心渐渐有一种极细微的异样感悄然浮现。
当元神入驻化身之后,似乎……过于享受这种拥有独立力量、自由行动的感觉。
当陈望试图将主元神收回时,竟感受到了一丝微弱的滞涩与不情愿。
陈望心中凛然。
化身果然玄妙,却也凶险。
这太阴化身神通虽强,但若长时间让元神入驻,恐怕真会滋养出一个拥有独立倾向的副人格,久而久之,反噬自身,形同精神分裂,大道尽毁。
日后使用,必须慎之又慎,绝不可令其长时间脱离掌控,更不可让元神过于沉浸其中。
甚至于,这些念头他都只能在隔绝元神联系的短暂瞬间,暗自私想。
平常,完全不敢动念。
突破化神中期,又悟得新神通,陈望结束了这一轮的修炼,返回各各他城。
如今的百炼轩,早已今非昔比。
陈望虽不常驻,但其琢器大师名头,在城内灰产圈子里已是响当当的金字招牌。
他一归来,便有各路人马闻风而动,送来各种上品残器,许以重金,请求修复。
陈望如今眼界更高,只要异化特性足够独特、强悍的上品残器,他自有手段为其重塑形体、梳理道纹,令其脱胎换骨。
这一日。
他正在静室之中,为一柄通体赤红的扭曲残刀梳理其中狂暴的炎煞灵纹,紧要关头。
室外忽然传来韩掌柜的声音,隔着禁制,也能听出其中充满了打扰的歉意,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焦急。
“陈供奉,实在对不住,扰您清净。只是……外面来了一位贵客,身份特殊,有件紧要的残器,想请您掌掌眼……”
炼器之时,堪比闭关,最忌打扰。
陈望压下心底涌起一丝怒意,神念微动,将静室加了一道强力禁制,将一切动静屏蔽。
然后将心神沉浸于灵纹勾勒之中,心无旁骛,指尖道韵流转,引导着那如烈马奔腾般的炎煞之力,缓缓归于有序的纹路之中。
三天之后。
残刀之上最后一缕躁动的赤芒终于平息,转化为流畅而内敛的暗红色纹路,一股灼热却不暴烈的锋锐之意隐隐透出。
陈望这才长舒一口气,挥手撤去禁制。
房门打开,韩掌柜几乎是躬着身子进来,脸上赔着十二分的小心:
“陈供奉,您可算出来了。那位大人物……等了三天了。” 他压低声音,快速道,“是归墟殿的大人,典库的执事!”
说话间,一位身着灰色常服的中年男子,已背负双手,踱步走了进来。
他面容瘦削、眼神带着惯常审视与几分不易察觉的倨傲,在陈望身上一扫,见对方如此年轻,眼底那丝疑虑与不满几乎要溢出来。
但想到自己眼下的窘境,和之前打听到的关于这位“陈大师”的些许传闻,还是将那股被晾了三天的火气强压了下去。
韩掌柜识趣地退了出去,关上房门。
“陈大师,久仰。”
这名归墟殿仓库勉强挤出一句客套话,目光在陈望年轻的面容上扫过,几乎掩不住眼底深处的怀疑与不满。
他在略显朴素的静室里转了一圈,眉头蹙了一下,语气生硬道:
“阁下让我足足候了三天,希望你不是徒有虚名之徒!”这位典库执事袖袍一拂,一件物事便悬浮在陈望面前的空中。
那是一个仅有拳头大小的残破小炉,寒气四溢。四根炉脚缺失,通体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惨白色,仿佛万年寒冰,表面布满了蛛网一般的细密裂纹,仿佛随时会崩碎一般。
“便是此物。
“我只能给你两个月时间,酬劳丰厚!你痛快给一句话,能修,还是不能?若自觉没那份本事,也省得大家多费唇舌!”
陈望对他的态度恍若未闻,甚至连目光都未在他脸上多停留,只是走近两步,平静地看向那残冰炉。
他并未如寻常琢器师那般急切地以灵力或神识粗暴探查,而是静立了片刻,眸底似有极淡的月华流转。
几个呼吸后,他伸出右手,食指凌空,极其缓慢地虚点向炉身。指尖并未真正触及,却在距离炉体尚有寸许时停住。
缕缕肉眼难辨、却让周遭光线微微扭曲的寒意,如同被惊动的毒蛇,自那些裂纹中丝丝缕缕渗出,缠绕向他的指尖。
陈望神色不变,指尖那缕微光轻轻一颤,一股沉静、包容、似能化尽万物的道韵无声弥漫,将袭来的寒意悄然化去。
他收回手,这才看向执事,语气平淡无波:
“此炉损伤,关键不在外壁裂纹,而在其芯。炉心凝结之物,并非天然稳定的冰魄,而是溃散的冰系灵力与破碎法则,在毒液绝境中强行挤压、催化而成的异种冰核。
“其结构早已失衡,如同绷至极致的弦,又经外力不当扰动……”
他指尖虚点炉体几处不自然的纹路,“……想必,此前一位经手的大师,曾试图以寒属性灵力强行安抚,却如抱薪救火,反令内核紊乱加剧,化为更不稳定的冰煞。如今此物,随时可能因冰煞爆开,而化为一件废品。
“如今想要修复它,首要的工作并非修复炉体,而是定核、理煞。阁下若只求速成,或以为此乃寻常修补,那便请回吧。若真愿解决这麻烦,就需按我的规矩来。”
在陈望平静的叙述中,执事的脸色变了。
对方不仅一眼看穿了最核心的冰核问题,甚至连前一位琢器师尝试修复并失败、以及失败的原因和后果,都如同亲眼所见!
这正是让他最为头疼、也无法向其他人言明的症结——此物修复失败后,已成了烫手山芋,没有其他琢器师愿意承担失败的风险。
修复难度更上一个层级!
这位中年执事原本眼中的不屑和倨傲,此刻已然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震动和惊喜。
能看出冰核问题,或许是有几分眼力;但能看出冰核已因修复失败而化为更危险的冰煞,这需要真正深入法则层面的洞察!
“……陈大师,果然名不虚传!”
中年执事深吸一口气,态度彻底转变,语气带上了真正的敬重与急切,
“正如您所言,分毫不差!不知此物……您可有把握?” 他将全部希望,寄托在了眼前这位年轻得过分的琢器师身上。
第660章 冰魄定灵盘
陈望摇了摇头。
“只有两个月时间,在小做不来。要稳定冰核,需以水磨工夫,徐徐图之,更需炼制特定的镇灵辅器与之契合。至少也得半年!”
“半年?!”
司库执事惊叫起来,可随即脸色一阵变幻,最后无奈地叹息道,“半年就半年吧。”
“丑话说到前面,”
陈望继续平静地说道,“残器的修复、重塑,向来成败难料,我无法给你保证。特别是此残器的冰煞状态,更是危险……”
司库执事脸色灰败,但别无他路,也只能权且一试,他勉强提起精神问道:“大师可有其他办法,提升成功率?珍稀灵材什么的……我这边倒也有些渠道……”
陈望略一沉吟:
“若有冰魄定灵盘,倒能多几分保证,只是此物……市面上几乎没有。”
司库执事默不作声。
冰魄定灵盘,是一种小型辅助阵器,形如圆盘,内置一丝寒冰法则,可以稳定淬火。
在炼制灵器的过程中,将此盘置于炉下,其散发的定灵道韵,可以持续抚平狂暴煞气,有利于各种灵材结构之间的缓慢契合。
不过,凡是涉及法则类的灵器,只有法则院才能研制。这种小型阵器,法则院炼制不多,只有内部渠道流通少许,外面几乎没有。
司库执事显然知道此物,这种官方非卖品,管控极为严格,寻常途径难弄。
他思忖半晌,一咬牙:“好……我回去问问……大师你先备料吧。”
执事向陈望一拱手,转身离去。
静室门关上。
陈望望着那兀自散发着不稳定寒意的残冰炉,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
修复此炉难吗?
对于寻常琢器师而言,难于登天。
冰核溃散杂乱,炉体濒临破碎,还要在修复过程中维持那一丝微弱的冰魄灵性不散,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但对他而言……此物核心是冰,而他是先天弱水灵根。其内部紊乱的法则碎片与狂暴的冰寒灵力,在他的太阴道域与归元道韵面前,恰是最好梳理的对象。
不稳定的冰魄玄核,在他的归元道韵缓缓浸润、引导之下,重归有序并非难事。至于炉体,这种程度的修补,更是易如反掌。
他之所以开口就要半年,并索要淬火灵盘,一来是此物修复确实需要水磨工夫;二来也是对这位大人物先前傲慢态度的报复。
冰魄淬火灵盘……
此物他垂涎已久,对高阶炼器师而言,可谓神兵利器,能省却无数淬炼稳固的苦功。
好不容易遇到一位“官方大人物”,本着有枣没枣打一杆的想法,陈望方有此提议。
三日之后。
司库执事再次悄然来到“百炼轩”。
他并未进入前堂,而是被韩掌柜直接引至后院陈望的静室。
此番他脸上完全没有一丝倨傲与不耐,眉宇间却多了几分掩不住的急切与一抹无可奈何的晦暗。甫一进门,他便从袖中取出一物,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那是一个约莫尺许见方的玉盘,边缘镂刻着繁复纹路;样式有些陈旧,中央更有一道贯穿裂纹,隐约还冒着微弱的寒气。
“陈大师,”司库执事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颓然,“冰魄定灵盘……只寻到这一件,属于报废品。”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陈望,目光复杂,
“但是,这已是我能动用的极限。此物已报废销账,没有违禁风险。若您能将它勉强修复……之后,此盘归您所有。”
他言语之间透着一股不抱太大希望的灰心——归墟殿器堂已经判定报废的东西,只怕一个灰市琢器师,也无能为力。
陈望目光落在那破损的“冰魄定灵盘”上,心中却是猛然一跳,暗喜不已!
这盘子的主体灵纹竟然保存得相当完整,只是核心的定灵枢碎裂,导致整体法阵瘫痪。只要修复核心部件,就能重新启用!
他面上却丝毫不显,微微蹙起眉头,伸手将玉盘拿起,灵力微吐,细细感应片刻,才缓缓放下,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为难与凝重。
“执事大人,此盘损及核心灵枢,想要修复如初,难。”陈望缓缓摇头,在对方眼神黯淡下去时,话锋又微微一转,
“不过……若是只求暂时激活,令其定灵道韵能稳定释放数月,或许……可以尝试。但陈某并无十足把握,只能说尽力而为。”
听闻“尝试”二字,司库执事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他深吸一口气:
“陈大师,您尽管放手施为!只要能助我渡过此关,将那冰炉修好,我愿付三倍酬劳!若……若实在天不遂人愿,绝不怨怪大师。” 最后几句,已是带上了几分认命般的恳切。
陈望点了点头。
待司库执事离开后,陈望立刻着手。他神识如丝,侵入盘体内部,仔细剖析其结构。
果然如他所料。
主体法阵灵纹丝毫无损,精巧绝伦,蕴含着对冰、水属性灵力极其精妙的疏导、平抑、定序之妙。损坏的,是位于盘心、仅有指甲盖大小、负责汇聚并转换灵力的核心——
“冰纹镇灵枢”。
此物材质特殊,炼制时需要融入一缕极寒冰魄,工艺复杂。
陈望不缺手艺,也不缺对水之道的理解。他拿来品质最佳的千年寒玉与柔水晶髓,以自身灵火精心炼制一个新的灵枢部件。
之后,又反复淬炼,直至其性灵通透,隐隐与那“冰魄定灵盘”的气息相合。
然后,他对灵盘中的灵纹进行逆向推演,以自身归元道韵对其深刻把握,开始在这新部件上,复刻那玄奥的冰纹镇灵灵纹。
过程极其精细,不容丝毫差错。
他全神贯注,指尖灵光如笔,道韵为墨,在微小的玉枢上刻画着比发丝更细的纹路。
整整七日,不眠不休,当最后一笔灵纹完美闭合,与盘中主体法阵隐隐产生共鸣的刹那,陈望才长长舒了口气。
他将这新炼的灵枢部件,小心翼翼替换掉破损的旧件,然后注入一道精纯的弱水灵力。
“嗡……”
一声低沉悦耳的轻鸣响起。
桌上的“冰魄定灵盘”骤然亮起!
一层柔和而稳定的湛蓝色光晕自盘心荡开,迅速蔓延至整个盘面,那些冰花流水纹路仿佛活了过来,缓缓流转。
一股清凉、宁静、仿佛能抚平一切躁动的“定灵”道韵,随之弥漫开来,静室中原本游离的些微灵力,都似乎变得温顺有序了许多。
第661章 请您务必赏光!
“成了!”
陈望眼中闪过喜色。
而且,因为他完全参悟并亲手复刻了此盘的核心灵纹,所以对此盘的掌控能力,远比使用一件陌生的法器更加得心应手。
有了冰魄定灵盘的助力,修复那残冰炉便不再是令人头疼的难题。
陈望将冰炉置于定灵盘散发的湛蓝光晕正中,在定灵道韵的持续安抚下,炉心那狂暴紊乱的冰煞果然温顺了许多。
他这才从容不迫地开始修补炉体裂纹,并以自身太阴道域笼罩,以太阴之柔,配合归元道韵,如春风化雨般,一点点梳理、归拢冰核中那杂乱暴烈的冰系灵力与破碎法则。
这需要耐心与水磨工夫,但在定灵盘的辅助下,风险大减,效率倍增。
原本预计需要半年的工程,仅用了三个月,那残破的惨白小炉便已焕然一新。
炉体裂纹尽复,光洁如镜,通体流转着内敛而纯净的冰蓝光泽,炉心那点幽蓝光芒稳定而深邃,散发出精纯可控的寒意。
为求稳妥,陈望并未立刻通知对方。
他将修复好的冰炉,在静室阵法中温养润泽了足足一个月,确保其灵性彻底稳固,这才让韩掌柜派人去给司库执事传讯。
司库执事来得很快,当日便赶到。
当他看到桌上那尊流光溢彩、与之前判若两物的冰蓝色小炉时,整个人都怔住了。
他虽然不通炼器,但身为归墟殿典库执事,眼力还是有的。这炉子不仅外表修复完美,其散发出的那股冰系法则韵味,分明是品阶得到了巩固,甚至隐隐有几分提升!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冰炉,仔细探查,越看越是心惊,越是狂喜。此物修复之完美,远超他最大胆的预期!莫说拿去送礼,便是作为一件珍品收藏,也绰绰有余。
“好!好!太好了!”
司库执事连说三个好字,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红光满面,看向陈望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叹与感激,
“陈大师真乃神技!翟某……不,在下感激不尽!”激动之下,他不惜自降身份。
他毫不迟疑,立刻取出一个早已备好的储物袋,双手奉上:“陈大师,这是之前承诺的三倍酬劳!此番恩情,翟某铭记在心!”
陈望却没有去接那储物袋,只是微微一笑,抬手示意对方坐下。
“执事大人客气了。修复此炉,那冰魄定灵盘助力不小。这样吧,酬劳我只收双倍。那定灵盘,权当抵扣剩余部分,如此可好?”
司库执事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心中大喜!那定灵盘本是报废无用之物,能抵足足三成酬劳,等于给他省下了一大笔!
这陈大师不仅手艺通神,为人也如此上道……他脸上笑容更盛,对陈望的观感简直好到了极点。
“陈大师如此厚道,翟某再推辞便是不知好歹了!就依大师所言!”
交易完成,宾主尽欢。
司库执事心满意足、千恩万谢地捧着冰炉离去,仿佛捧着自己失而复得的前程。
待人走后,陈望把玩着手中这方冰魄定灵盘,感受着其中流淌的定灵道韵,嘴角微扬。
这件意外得来的辅助阵器,对他的价值,远超那几万灵晶的报酬。
之后两月。
他尝试用此盘辅助修复几件蕴含狂暴或不稳定灵力的异种残器,效果惊人。
往日需要小心翼翼、耗时良久的灵力梳理与稳固过程,在定灵盘的道韵笼罩下,变得顺畅无比,效率何止倍增?短短两个月,他就完成五件高难度残器的修复!
不过,为免惹人疑窦,他仍按照往常的节奏,只交给韩掌柜每月一件,其余的则暂时收在纳物囊中。财不露白,器不显异,在这灰市之中,谨慎永远是第一位的。
两个月后的一日。
韩掌柜再次来到静室外,这次他的声音里除了惯常的恭敬,还多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与隐隐的兴奋。
“陈供奉,司库执事派了人来,说是……有请。请您务必赏光,前往听涛阁一叙。”
韩掌柜顿了顿,压低声音补充道,“听涛阁可是各各他城出名的顶级会所,看来,执事大人是要设宴相谢呐。”
陈望放下手中正在蕴养的一件残器,眉头微动。司库执事?答谢宴么?似乎不必如此正式,还特意派了人来请。
他略作整理,向韩掌柜交代几句,便随那一位面容肃穆、举止干练的筑基修士离去。
听涛阁并非酒楼,而是位于各各他城内城边缘一处清雅园林中的顶级茶舍。
此得环境幽静,私密性极好,通常是城中有些身份的修士洽谈要事之所。
引路修士将陈望带至一处临水的精舍外,躬身示意,自行退下。
陈望推门而入。
室内陈设古朴雅致,燃着宁神的灵檀。
司库执事早已起身相迎,脸上带着比上次更加热情、甚至透出几分恭谨的笑容。
“陈大师,您来了,快请上座!”
他殷勤引路。
而在主位之上,已然端坐着另一人。此人看外貌约莫四十许岁,面容清癯,三缕长须,身着墨蓝色袍服,修为赫然是元婴后期。
他并未起身,只是端着灵茶,目光平静地投向进门的陈望,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自然形成的审视与淡然威仪。
司库执事连忙侧身,恭敬介绍:“陈大师,这位是典库司储主事,周世宏,周主事。”
“在下陈望,见过周大人!”
周主事放下茶盏,对陈望微微颔首,声音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
“陈小友,坐。韩执事对你推崇备至,今日一见,果然器宇不凡。”
简单寒暄过后。
灵茶也饮过一盏,司库翟东见周主事并无不悦之色,便笑着将话题引向了正事。
“陈大师,”翟东向陈望这边微微前倾,“今日请您前来,除了答谢您修复冰炉的妙手,实则还有一桩好事,想与您商议。”
陈望连忙摆手,谦和地笑道:
“在两位大人前称大师,岂不惹人笑话?大人有事但讲,陈某洗耳恭听。”
第662章 杂余坊
翟执事呵呵一笑。
他瞧了陈望一眼,这才继续道:“您也知道,在下在归墟殿各各他城分殿,忝居典库执事之职。近日,殿内下属的‘杂余坊’,正巧有几个匠役名额的空缺。
“这杂余坊嘛,虽说处理的都是边角料、废旧物资的初步分拣、修复尝试,但也算是正经的殿属机构,名额向来紧俏,多是内部流转,等闲难得放出。”
翟东说着,眼角余光恭敬地瞥了一眼上首的周主事,语气更添几分郑重:
“此次周主事听闻您技艺精湛却流于市井之中,便吩咐在下,看看能否为您争取一个名额。不知……陈大师可有意向?”
陈望听了此话,顿时猜到其中关窍:
那个灵炉,多半是这翟执事为了巴结周主事而搜罗的礼物,自己侥幸将其修复、提升,让周主事十分满意。
这位周主事或许是出于还人情,或许是当真看重自己的手艺,这才给了一个机会。
归墟殿,那可是大虚灵界真正的官方庞然大物,掌控着灵界废料处理、资源回收乃至幻剂生产庞大产业,根基深厚。
能进入其中,哪怕是相对底层的杂余坊,也意味着身份、地位、所能接触到的资源和信息的跃升,远非在灰市中做一个技艺高超却上不得台面的琢器师可比。
“周主事、翟执事抬爱,陈某感激不尽。”陈望放下茶盏,语气诚恳,“能有此机会,是陈某的荣幸,岂有不愿意之理?”
翟东见他答应,脸上笑容更盛,仿佛放松了一些,但随即神色认真地压低了声音:
“陈大师爽快。不过有些话,在下需得提前说明,以免您日后觉得翟某有所欺瞒。”
“这杂余坊的差事……处理的都是废旧残器、沾染各种驳杂灵力甚至污秽的物料,环境谈不上干净,活儿也算不上体面。再则,殿内规矩森严,不比在外自由,需按时点卯,听候调遣,枯燥得紧。最要紧的是……”
翟东伸出三根手指:“俸禄嘛,按殿内匠役的定例,每月是三千灵晶。这数目,怕是远不及陈大师在百炼轩的收入吧?此事关乎前途,大师要仔细斟酌,再作决断不迟。”
他将利弊摊开,尤其是这巨大的收入落差,免得陈望日后后悔怨他。
每月三千灵晶?
这大约相当于圣恩城普通文吏或熟练技工的收入,稳定但微薄,与他在百炼轩动辄数万的分红相比,确实天差地别。
他略一沉吟,抬眼看向翟东,问道:“敢问翟执事,可曾与拾荒者打过交道?”
翟东闻言一怔,随即微笑着点了点头:“自然打过交道。”他身为司库,也就是仓头,自然经常和下面那些拾荒者打交道,甚至那个冰壶就是拾荒者行会孝敬他的。
陈望平静道:“不瞒执事,陈某曾做过一段拾荒者。敢问执事,这杂余坊的活计,比之拾荒如何?”
翟东脸上笑意加深,摆手道:“那自是不可同日而语!杂余坊再如何,也是在殿内有瓦遮头,有阵法隔绝污秽,有定例俸禄可拿,更担着归墟殿的名头。比那些在垃圾山里刨食的拾荒者,何止体面干净了数倍?”
“那便是了。”
陈望淡然一笑,“既能比拾荒干净体面,又有稳定前程可期,陈某愿往。俸禄虽薄,却也够用。陈某所求,不过是一方能安稳钻研器道、亦能仰望更高处的台阶罢了。”
一直安静品茶的周主事,此刻方才微微颔首,似是满意陈望的识趣与懂事。他放下茶盏,自袖中取出一卷青色卷轴,递给了翟东。
翟东双手接过,将其在陈望面前展开。
卷轴之上,以灵墨书写着规整的符文小字,抬头便是“归墟殿各各他分殿杂余坊录籍笺”,下面列有数条空白,需填写姓名、来历、修为、擅长等,最下方则有“举荐”、“考功”、“坊主核验”三处留印位置。
“陈大师请看,这便是录籍笺。”
翟东特别在举荐一栏点了点,那里赫然有一个印签:“有周主事亲自当你的举荐人,陈大师这面子可不小啊。”
陈望连忙起身,对周主事拱手一礼:
“多谢大人成全!”
周主事这才开口,声音平淡:“既是你自己选的路,便好生为之。翟执事,余下事宜,你协助陈小友办理妥当。”
他对陈望略一颔首,便飘然离去。
待周主事走后,翟东明显放松了许多,亲自为陈望斟上热茶,又殷切叮嘱了许多。无非是机会难得,定要珍惜,在坊内需谨慎行事,莫要辜负周主事赏识云云,热情得有些过头。
陈望恭敬应着,心中那丝疑虑却悄然放大。如此热切,仿佛生怕自己反悔不去……这其中到底有何猫腻之处?
回到百炼轩。
陈望将此事与韩掌柜和盘托出。
韩掌柜听罢,脸上闪过错愕、恍然、不舍,最终化为一声复杂的叹息。
“陈供奉……不,陈大师有此际遇,韩某……真心为您高兴。”
韩掌柜语气诚挚,也带着难掩失落,
“您留在小店,确实是屈才了。归墟殿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登天之阶?合约之事您无需挂怀,韩某有幸,得您相助这些年。明日我便将契约消了,绝无罚金,您尽管放心。”
他心中也明白,对方如今是归墟殿执事亲自举荐的人,自己哪敢用区区契约相挟?
陈望回到静室,静坐沉思了一夜。
翟东过分的热情,杂余坊可能的猫腻,微薄的俸禄,严格的束缚……种种疑点与弊端在心头萦绕。
但另一边,是脱离灰市、获得身份、接触更广阔平台的可能,是可能窥见更高层次道法的一线契机。
纵有险阻,也值得一搏。
总不能永远困在这方寸灰市之中。
翌日清晨。
陈望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清明与坚定。
他起身收拾简单的行装。其实并无多少东西,重要的都在纳物囊与体内洞天之中。
韩掌柜早已候在前堂,见他出来,连忙上前,脸上挤满笑容,眼底的不舍却掩不住:
“陈大师,一切可收拾妥当了?您这一走,小店真是……真是顿失光彩啊。”
“韩掌柜言重了。这些年,承蒙照顾。”陈望对他拱手一礼,语气平和,
“距离正式录籍应还有些时日,陈某会趁此机会,将手头几件已接的私活尽快完成,也算是有始有终。”
韩掌柜连声道:“使不得,使不得!您如今身份不同,正事要紧,这些琐碎……”
他口中推辞,心中却想,这不过是对方临走前的客气话罢了。入了归墟殿,哪还会记得他这小店,不来借势寻麻烦,便属万幸了。
“陈大师,珍重。愿您此去,鹏程万里。”
“韩掌柜,保重。”
告别百炼轩,陈望按着翟东留下的地址,向着各各他城内城西侧行去。
越往西走,街面越显冷清规整,行人神色也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刻板。
最终,他在一片灰扑扑的、由巨大方正石块垒成的建筑群外围停下了脚步。
这里与内城的繁华锦绣截然不同,建筑敦实、低矮,排列整齐却沉闷,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金属和陈旧灵材混合的气息。
高耸的围墙将这片区域与外界隔开,仅有几处门户,皆有身着制式盔甲、气息精悍的守卫值守。门楣之上,悬挂着厚重的玄铁匾额,上书三个古朴的大字——杂余坊。
陈望走向侧门,向守卫出示了翟东给予的一枚临时通行符牌。守卫验看无误,目光在他身上扫了扫,并未多问,挥手放行。
门内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以坚固的青岗石铺就,墙壁上每隔一段镶嵌有明光石。
甬道中偶有身穿灰色短打服饰的修士匆匆走过,大多神色麻木或疲惫,少有交谈。
循着指示,陈望来到一处类似衙署“门房”的所在。里面坐着一位面容干瘦、眼皮耷拉的老修士,修为在筑基中期,正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桌上几摞厚厚的、类似账册的玉简。
“新来录籍的?”
老修士头也不抬,声音沙哑。
“是。在下陈望,受典库司周主事、翟执事举荐而来。”陈望将那份已留下自己神魂烙印与名讳的“录籍笺”递上。
听到“周主事”三字,老修士抬起眼皮,仔细打量了陈望一番,又拿起录籍笺,以特殊法器验看了一番上面的荐书印记。
“嗯,印记无误。”
老修士点点头,从身后柜中取出一块灰色木牌,又取出一枚特制的印鉴,在木牌正面烙印下一个“余”字符文,反面则留下一个编号。
接着,他又取出一套灰色短打服饰,一块标识身份的玉片,以及几块记载着坊内基本条例、区域划分、作息时间的玉简。
“丙字区,第七物料库,第三清理组。这是你的身份牌、符衣、区域符引和规条玉简。凭身份牌可在丙七库区及公共饭堂活动,不得擅入其他库区及要地。
“每日辰时点卯,酉时散值,中间有半个时辰用膳休息。具体活计,到了丙七库,自有人分派。去吧。” 老修士将东西推给陈望,便又低下头去,继续整理他的玉简。
陈望端起那套灰衣和身份木牌,微微吸了口气,心中不免有些忐忑。
他转身走向甬道深处,去寻找“丙字区,第七物料库”。
新的身份,新的起点。
一切都是未知。
第663章 分捡员的一天
陈望随着一名引路杂役,穿过“丙七库”那厚重的金属大门,扑面的是复杂气息。
没有想像中的腐臭,而是空气清新。
只不过,在这种清新之中,又隐隐有一种合了溃散灵力、残余生机与冰冷死意的气息,让人本能地喉头发紧。
库房极为宽敞高大,顶部镶嵌着成排散发惨白光芒的明光石,将下方照得一片森然。
空气寒冷,显然是维持了某种低温法阵,以延缓“物料”的变化及气味。
库内被纵横的灰石甬道划分成数十个规整的区块。一些区块堆放着各种残缺不全、沾满污迹的法器残骸,从飞剑碎片到破碎的盾牌、扭曲的铠甲,五花八门。
而更多的区块,则整齐地摆放着一具具覆盖着粗糙灰布的“东西”,无声无息。
引路杂役将他带到靠里侧的一个操作区间,地方宽敞,只有一架空置的操作台。
操作台由一种暗色石材砌成,刻有简单的净化和束缚法阵,台面一旁摆放着数个制式的玉瓶、陶罐、大小不一的金属刀具和钩铲,以及一个足有半人高的黑色秽物箱。
而在旁边的运输推车上,已经堆放了今天分给他的“工作量”——三具覆盖着的遗体,以及一小堆杂乱的法器碎片。
“这是你的位置。今天是试手,给你的物料不多;之后每天都是子时打卡入岗,辰时打卡离岗。秽物箱自会有人清走。处理规条在身份玉简里,自己看。不懂问赵头儿。”
杂役语速飞快地交代完,指了指远处一个正在训斥他人的矮壮汉子,便转身离开了,仿佛多待一刻都嫌晦气。
陈望默默查看处置玉简……
一个月后。
百炼轩的韩掌柜,收到了从归墟殿寄过来的五件修复完好的残器……一时之间,不由感慨良久,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还以为陈望在待职期间,加班加点赶工修复了这些残器,只为完成临走的承诺。
其实。
这些是陈望之前在店铺里,利用新到手的冰魄定定灵盘早就完成的成品。不过,寄这些残器回去,也是为感恩掌柜的礼遇。
杂余坊这边。
经过一个月的熟悉,陈望已经驾轻就熟。
杂余坊,俗称分拣行。
与它一墙之隔,或者说上游单位,便是大名鼎鼎的拾骨院——城中的收尸队。
执法队清场后的狼藉,黑帮火并的残局,乃至街头倒毙无人认领的低阶修士与凡人,都由那些穿着特殊黑袍的人负责收敛,连同现场散落的残破法器,一同打包运来此处。
而杂余坊的工作,便是进行分拣。
修士遗体,按修为、肉身完整度、灵力残余情况分类;残破法器,则按材质、损毁程度、是否尚有修复价值或回收价值区分。
有价值的“材料”会被送往更高级、更“专业”的部门进行深度拆解、提炼,无用的残骸与废料,则最终会到下游单位——灰膏殿!
灰膏殿又称废料场,残骸、残器、丹药残渣、试验废品等废料,会成为城外那些巨型垃圾池的填充物,等待百年后被抽取、炼制成“幻剂”的原料。
这一天。
陈望透过库房尽头那扇敞开的大门,在几辆推车之后,看到一般样式熟悉的飞舟!
这才忽然想起当年在西岸城外荒原中,看到的那个戒备森严的神秘建筑群。
他当初就是跟踪这样的运输飞舟,一路跟随发现了第一个巨型垃圾池。
想必那一片建筑,就是西岸城的归墟殿分支单位,同样有拾骨院、杂余坊与灰膏殿。
这归墟殿的触角,竟然深入到了灵界每一座城池最阴暗的角落,完成着资源的循环。
来到自己的操作间。
一辆运输车停在旁边,满车的“货物”就是今天的工作量。
以他化神中阶的修为,身负太阴道域与归元道韵,更有数百年钻研、修复各类异种残器的经验,这杂余坊的分拣工作过于简单。
这些遗骇的主人,生前修为通常不会超过金丹期,大多饱受幻剂毒害,道基和肉身皆严重受损,分拣那些残余道基或炼骨,或者那些残损法器,对陈望而言只是举手之劳。
然而。
杂余坊工作的真正挑战,并非技艺的生离,也不是修为的高低,而是心绪。
他掀开第一具遗体上的灰布。
这是一个面容枯槁的中年男修,修为约在筑基后期,但道基已然千疮百孔,身上还残留着廉价幻剂那特有的甜腻与腐朽的气味。
死前显然经历过痛苦挣扎,表情扭曲。其身旁那柄几乎断裂的飞剑,灵纹早已被污血和某种腐蚀性灵力侵蚀得模糊不清。
陈望默默叹了口气,压下心头那一丝本能泛起的不适与寒意。
在这里,修士的遗骸与破损的法器,与凡人屠宰场中待处理的牲畜,本质上并无不同。有用的部分被取下,无用的部分丢弃。
长期浸淫于此,死气与怨念的侵蚀尚在其次,那种对生命与道途最终沦为“材料”的麻木与漠然,才是真正侵蚀道心的东西。
不少本地低阶修士千方百计挤进来,往往撑不过十年,便会心神受损,黯然离去。这也是此处常年缺人的原因之一。
收敛心神,陈望眼神归于平静。
他心念微动,操作台上的基础法阵亮起微光,那具遗体悬浮于台面之上。
并指如刀,凌空一划,死者体内勉强还有一丝活性的“心头精血”被灵力强行逼出,精准落入一个特制的封灵玉瓶。
掌心虚按死者丹田,一缕微弱却精纯的本源道基的被缓缓抽出,泛着晶莹光华,注入另一个加固的陶罐。
数道灵刃闪过,死者脊柱、四肢等几处关键骨骼被截取下来,这些“道骨”可以成为某些丹药或法器的炼制辅材。
至于丹田、经脉中残余的驳杂灵力,则被他以归元道韵悄然化去,免生戾气。
整个过程,不过三五个呼吸。
遗体迅速干瘪下去,残余的无价值部分被他扫入旁边的“秽物箱”。
那柄断裂飞剑被他拿起,神识一扫,剑柄处镶嵌的一小块“风铜”还有回收价值,被他以巧劲震出收起,剑身则与废骨一同入箱。
接着是第二具,第三具……
旁边的低阶残器碎片,他更是眼力毒辣,手指拂过,便已将其中蕴含的少许贵重金属、或特定灵纹碎片分离,动作如行云流水。
反观库房内其他区域的分拣员,他们大多是只有筑基修为的本土修士,面对一具遗体,往往需要小心剥离、仔细分辨,耗时良久。
大家在各自区域内,各行其事。
整个库区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沉默,只有偶尔响起的切割声、物品落入箱体的闷响。
一个月的实操,陈望早就总结出一套相对高效的操作流程,悬浮、分离、收取、抛弃……动作简洁而流畅……甚至有点赏心悦目。
不过两刻钟,他已然将今日的“工作量”处理完毕,操作台恢复洁净,秽物箱已满,有价值的材料分门别类收好。
而这时候,其他同僚大多才还在处理第一具遗体,皱着眉头分割那些可用组织。
陈望在工作玉简中记录下当日处理的数量与材料种类,便径直走向库房一侧的通道。
那里通往“静心室”。
第664章 竟然薅归墟殿羊毛!
杂余坊的运行,自有其逻辑。
计件核薪。
这是悬在所有底层分拣员头上的无形鞭子。拾骨院按收尸的具数与质量计酬,杂余坊则按分拣出的有效物料计酬。
多劳,方能多得。
但若粗心遗漏了高价值物品,被后续环节查出,轻则扣罚当月辛苦所得,重则可能担上侵吞的嫌疑。质量,自己负责。
月休。
每月仅有两日,凭休沐令牌方可离开殿区。时日可累积,但不得跨年。逾期不归,便视同逃籍,后果严重。
大多数底层人员,在这两日里,会选择一头扎进各各他城那些廉价的酒肆、赌坊或是某些销魂窟,用放纵与麻木,来洗刷、或者说暂时忘却工作积攒的阴郁与死气。
进入归墟殿范围,所有私人储物器具必须寄存于殿外的寄物阁。
殿区外围提供简陋的单间居所,一方石榻,只有基础的隔音禁制。
大多人宁愿在城中租赁廉价的洞窟,也不愿住在这冰冷、压抑的牢笼,他们需要距离,更需要外界那点虚幻的“自由”来喘息。
殿外另设“灵兽厩”,有专司弟子照料,供有灵宠的职员寄放。
陈望对住宿并无讲究。在城中租住与住这石室,于他而言区别不大,都没有足够灵气修炼。他对那些消遣也毫无兴趣。
唯一让他思虑的,是小黑与灵蝗。
它们修为在元婴甚至化神级别,若放在那鱼龙混杂、只做基础照料的灵兽厩,未免惊世骇俗,何况环境也不适合。
继续放在灵宠袋中,又着实委屈它们,且自己工作时无法携带,放在石室更不放心。
于是,在首个休沐日,他便离开殿区,径直前往远离城市的荒野,巨型垃圾池方向。
在附近的荒僻群山中,他以神通开辟了一处隐秘洞府,内外布置下多重幻阵、迷踪阵与防护禁制,将小黑与灵蝗群安置于此。
这里毒煞之气残存,荒无人烟,魔兽出没,正适合它们活动,也免了被人察觉的风险。
安置好灵宠,陈望回到杂余坊。
枯燥的工作,规律的生活。
几个月过去,陈望竟然发现一个漏洞。
杂余坊的分拣工作,主要在后半夜。这是“物料”运送的高峰期,也符合“拾骨院”夜间活动的规律。几乎所有的分拣员都在这个时段工作,以求多计件、多拿酬劳。
但白天,同样有值班的分拣员,负责处理零星运抵或需要紧急处理的少量物料。白天的工作相对清闲,计件自然少,酬劳微薄,故而少有人愿做,通常是老弱修士轮值。
陈望找到了分管他们分拣小队的组头——一个名叫胡庸的金丹修士,矮胖的个头,脸上总带着几分圆滑与倦色。
“你想兼值白班?”
胡庸颇为意外,上下打量了他几眼。
眼前这新来的青年修士,那令人咋舌的处理速度他自然知晓,本以为是个急着赚灵晶的狠人,没想到还对清闲的白班感兴趣。
“是。晚班结束后,左右无事,也无处可去,不如在坊内找些事做,也能多些进项。”
陈望语气平静,理由也合乎情理。
胡庸摸着下巴,沉吟起来。
坊内条例并未明文禁止一人兼值两班,毕竟以往从未有人这么干过——
晚班两个时辰的高强度、高消耗,哪个不是精疲力竭、神识亏空,恨不得立刻去静心室恢复,然后倒头就睡或出去放纵,谁还有精力和心思接着干白班?
那点微薄酬劳,根本弥补不了损耗。
但条例没禁止,就是可行。
胡庸瞥了陈望一眼,想到对方是典库周主事举荐来的,虽不知具体深浅,总归是有点香火情。他干活又快又干净,至今没出过纰漏,多个白班的人手,也能减轻些调度压力。
“行吧。”
胡庸最终点了点头,在手中的玉册上记录了一下,“既然你自愿,那便试试。丑话说前头,白班的酬劳远不如晚班,若因精力不济,导致工作出了差错,责任可都在你。”
“明白,多谢组头。”陈望应下。
自此,陈望的作息更加充实。晚班时,他两刻钟内处理完分派的工作,然后进入静心室,修炼两个时辰。
待到天色微明,晚班同僚们拖着疲惫身躯前来恢复时,他便神清气足地去值白班。
白班通常只有零星任务,他往往只需花费不到一刻钟便能处理完毕,其余漫长时间,则可以合理地待在静心室中修炼。
如此算来,他每日竟能有接近五个时辰,沉浸在归墟殿提供的免费浓郁灵气之中!
这比他之前在“百炼轩”时,依靠垃圾池修炼的效率高得多,也舒适安稳得多。
时间一长,同僚们自然注意到此事。
晚班时那匪夷所思的速度,白班时罕见的人影,以及他每次从静心室出来时那副神采奕奕、毫无疲态的模样,都与众人形成了鲜明对比。私下里,难免有些议论与泛酸。
“啧,瞧那小子,跟个怪物似的,手那么快,也不怕折寿……”
“人家有本事呗,晚班干完还有精神头蹭白班的灵气,啧啧……”
“怕是有什么提神醒脑的秘药吧?不然哪扛得住?”
“管他呢,又不抢咱们的活儿!他干得快,咱们任务还轻点呢。”胡庸有时会因他完成得快,将少量临时的、额外任务匀给他。
议论归议论,却无人真去出头找茬。一来陈望并未损害他人利益,反而因其高效,也接临时任务,间接减轻了大家的任务压力。
二来,他那份举重若轻的淡然,以及隐约透出的、不同于寻常筑基分拣员的气度,也让人有些摸不清底细。
组头胡庸心中自然也有计较。心中暗道:这小子哪是来干活挣灵晶的?分明是把杂余坊当成了免费的修炼宝地!
这般薅羊毛,简直闻所未闻。
可偏偏对方活计干得无可挑剔,速度质量皆优,又有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在。
他几次想找点由头说道说道,都无处着力,最终只能睁只眼闭只眼,只当没看见。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陈望这种高效到近乎“粗暴”的分拣方式,终究还是引来了麻烦。
第665章 《本书将完结!》哪个是陈望?!
三个月后的某一天。
陈望刚结束白班的静修,正要去修炼室,一阵急促而愤怒的脚步声道那头传来。
一个身穿靛蓝色短袍、胸口绣着小鼎纹样的青年修士,气势汹汹地冲到丙七库区,目光一扫,便精准地锁定在陈望身上。
“陈望!哪个是陈望?!”青年修士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陈望眉头微动:“在下便是。”
话音未落,那青年修士已猛地将一件东西劈头盖脸砸了过来!
陈望略一抬手,便将那东西接在手中:这是一件通体焦黑、布满裂纹的残破小盾。材质尚可,内部灵纹断裂,表面有灼烧痕迹。
“你就是陈望?!”
青年修士见他轻松接下,火气更盛,指着他鼻子骂道,“你看看你挑出来都是些什么破烂!这种垃圾也好意思往上递交?你当我们器修司是废料回收站吗?!”
这一嗓子,顿时将库区内其他分拣员们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众人见状,先是愕然,随即不少人脸上露出了看好戏的神情。
“是器修司的人!”
“嘿,姓陈的这次惹麻烦了!”
“我早说了,他干那么快,能仔细到哪去?肯定胡乱分类,把垃圾当宝贝上交了!”
“活该!让他出风头,这下得罪器修司了吧?那可是咱们的上级部门,有得他受了!”
器修司与鉴材司,是杂余坊的上级单位,负责对分拣出的物料进行鉴定和修复或提炼。地位与待遇,都比杂余坊高出一截。
得罪了他们,往后的日子可想而知。
组头胡庸闻讯赶来,见状连忙上前,赔着笑脸:“哎呦,这不是器修司的柳师傅吗?何事动这么大肝火?消消气,有话慢慢说。”
那柳姓炼器师见胡组头来了,火气稍敛,但依旧怒容满面,指着陈望对胡庸道:
“胡组头,你来得正好!你们丙七库送来的待修法器,简直没法看!十件里有七八件都是这种垃圾货色!”
他劈手夺过陈望手中那小盾,用力晃了晃,“就这玩意儿!灵纹断裂超过七成,盾面被阴火灼蚀,材质本源都受损了!这哪还有修复价值?修复它的成本,都够买件新的了!这不明摆着敷衍了事?!”
“胡组长,你跟我来,来瞧瞧你手底下人干的好事!”说罢,他转身便走。胡庸无奈,给陈望使了个眼色,两人只得跟上。
穿过杂余坊与器修司之间的内部通道,推开一扇铭刻着“器”字灵纹的厚重石门,眼前景象豁然开朗,与杂余坊的阴冷截然不同。
器修司内,光线明亮而柔和,空气洁净而清香,地火的暖意通过风法阵无声运转。地面铺着光洁的青色石板,纤尘不染。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间间独立工坊。
它们由特制的水晶琉璃作为隔断,从外面可以清晰地看到每一间内部的情形。
工坊内宽敞明亮。
中央是泛着金属冷光的高级炼器操作台,其上陈列的鼎炉、熔钳、刻灵笔、淬火池、灵力显微仪等,无不造型精巧,灵光内蕴。
地火口有精密的控温器,寒玉台散发着恒定低温,聚灵阵的光芒稳定而充沛。
这里,堪称炼器师的梦想工坊。
此刻,旁边的工坊内,有身着靛蓝袍服的器修师在忙碌,或操控火焰提炼材料,或聚精会神地铭刻灵纹,气氛专注而井然有序。
柳师傅领着二人,径直来到一间工坊外。透过水晶墙,可以看见里面堆着大量法器,宛如小山一般,与其他工坊相比,杂乱无比。
柳师傅指着那堆小山,脸色铁青地对胡庸道:“胡组头,你自己看!就是这些!自从他来了,我这里的待修件就一天比一天多!”
他指向隔壁几间工坊,
“人家那里才多少?我这倒好,都快堆不下了!你再看看这些都是什么东西!”
他随手从小山顶部扒拉下几件,拿在手上上晃动着,“就这些!十件里有七八件,都是垃圾!全是这种鸡肋!害得我天天加班重新筛检,绩效被扣,奖金全无!再这样下去,我不是累死,就是被扫地出门!”
胡庸看着那堆法器,又看看陈望,眉头紧锁。这数量确实有些离谱,难道陈望确实忙中出错,搞了一堆废品过来?
“陈望,这……你分拣时,是否……过于求快,未曾仔细甄别?”他心中其实也有些怀疑,毕竟陈望的速度确实快得反常。
陈望神色平静。
他取过那面小盾,指尖泛起灵光,在盾面几处关键位置一抚而过,顿时心中通明。
“柳师傅息怒。此盾的主体是黑铁木心炼制,表面灼蚀为阴磷鬼火所致,盾面三道主灵纹中断,七处辅助节点崩毁。”
他顿了顿,在柳师傅“这还用你说”的不耐表情中,继续道:“只需以青乙之气唤醒木心活性;再以地脉石乳混合金精粉,连接七处断点;最后,以阳炎石粉涂抹灼蚀处。
“如此修复,耗时大约两个时辰,不知陈某所言,可有谬误?”
一番话,条理清晰,将破损根源、修复原理、材料、步骤、耗时说得明明白白。
不仅胡庸听得一愣,就连柳师傅脸上的怒容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错愕。
陈望的修复思路,听起来倒是合情合理!但问题是,实际操作起来,对灵力控制、材料融合、火候把握、灵纹勾勒的要求高到令人发指,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会导致报废。
在他估算之中,这样下来,没有一个月的水磨工夫,根本不可能成功!
“你……你说得轻巧!”
柳师傅回过神来,周围同僚的目光让他更觉难堪,不由提高了声音,
“就你那个修复法,没一个月的水磨工夫,根本无不可能修复成功!还两个时辰,呵呵,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陈望看着他,微微一笑:
“柳师傅太夸张了,就这样一件小东西,何至于要一个月那么久。”
柳师傅被陈望的笑容激得火起,这是在挑战他堂堂一个器修师的权威,不由冷笑道:
“夸张?好好好!陈大师对修复法器似乎很在行呐,既然如此,我就给你这个机会!
“来来来,别说一个时辰,你只要在两个时辰内修好,就当我在放屁!我当场给你赔不是!若是不能,或者搞砸了……”
他冷哼一声,未尽之意显而易见。
第666章 《本书将完结》这简直荒谬!
第666章 这简直荒谬!
陈望被他拉进操作间。
并没有太多抗拒,目光在那些高级设备上扫过。许多设备他都是第一次见,形制与用法与他惯用的有所不同。
“这些器械,陈某未曾用过……”
柳师傅一愣,随即脸上讥诮之色更浓,心道果然是装腔作势,于是连忙叫道:“你别找借口,不会我可以教你!”
他快速将几个关键设备——地火口、灵纹刻笔、灵力显微仪等的用法和注意事项说了一遍,语速极快,显然是想看陈望出丑。
陈望认真听完,道了一声谢,随即,他便不再多言,走到了操作台前。
先启动稳定法阵,然后凌空虚点,一丝青乙生气自指尖透出,将整个盾牌笼罩。
柳师傅抱着胳膊,冷眼旁观,准备随时出言讥讽。胡庸则有些紧张地看着。
然而,则柳师傅瞳孔骤缩。
只见陈望指尖那缕青乙生气,在盾牌表面游走,避开那些阴火灼蚀的斑点,寻找到木质纹理最细微的缝隙与脉络节点,然后才一丝丝精准地渗透进去。
他的动作看起来有些慢条斯理,但那股对灵力细腻到极致的掌控,以及对盾体内部结构的洞悉,却让行家一眼便看出不凡。
更令柳师傅心惊的是,陈望分心二用,左手掐诀,一股清凉、中正的道韵悄然弥漫,轻轻拂过盾牌上的阴火残毒斑点。
“这是……什么法门?”
柳师傅脸上的讥诮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震惊与不可思议。
他从未见过有人能如此举重若轻、并行不悖地同时进行“灵力渗透唤醒”与“平复稳定残毒”两项高难度操作!
这需要何等强悍的神识控制能力?需要对木、火属性有着何等深刻的理解?
陈望没有回答,他全神贯注。
时间一点点过去。
静室内只有设备低鸣。
忽然,陈望双手收回,所有异象消散。黑岩盾微微一震,通体泛起一层极其淡薄却温润的青色光晕,一闪即逝。
盾身那死寂的焦黑,仿佛被洗去一层,透出内敛的坚韧之意。仔细感应,木心深处生机萌动,残余阴火蛰伏无踪。
最关键的一步:唤醒木心,平复残毒!
已经完成。
用时,竟然不到一刻钟。
陈望看向柳彦:“柳师傅,可要查验?后续灵纹接续与淬炼,需特定灵材……”
柳彦喉结滚动,一个箭步冲上前,抓起黑岩盾,神识疯狂扫入:生机复苏,脉络通畅,残毒尽伏……真的成了!?
他抬起头,看向陈望的眼神充满了震撼与茫然……这……这怎么可能?
胡庸虽然不懂法器修复,但也看出了大致结果,心中惊涛骇浪。他只知道陈望是关系户,干活快,却万万没想到……
柳彦心中巨大的震撼过后,一股强烈的、本能的不愿相信的情绪涌了上来。
他浸淫器修之道近百年,自问在同辈中也算佼佼者,深知其中艰难。即便是司里那几位金丹期的老师傅,也达不到这样的速度!
眼前这个杂余坊分捡工,修为看起来也不过筑基左右,怎么可能做到这样?
一定是运气!
对,绝对是走了狗屎运!
定是那黑岩盾内部残存的阴火毒性,恰好在今日衰弱到了极点;或是这盾牌本身的活性并未彻底枯竭……
他越想越觉得可能。
否则根本无法解释这违背常理的一幕。一个杂余坊的分拣员,拥有堪比甚至超越器修司资深师傅的控火、控灵、灵识掌控力?
这简直荒谬!
他抬起头,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住翻腾的心绪,脸上挤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
“陈……陈道友的手段,真是……出人意料。不过,修复之道,千变万化,一次顺手,也说明不了什么。”
他一边说,一边从那堆法器里,又快速翻找出两件法器,一件残破羽扇,一件残甲。
“陈道友不知可否再赏脸,看看这两件?这件扇骨中断,内蕴的火灵纹暴走,难以收束;这青甲则被尸煞侵染,灵性几乎泯灭。
“这两件,若道友哪怕只是稳定住其中一件,柳某便心服口服,绝无二话!”
他话虽说得客气,却特意挑选了自认为最棘手的两件法器,自然是不服气。
旁边的胡庸眉头微皱。
柳彦这架势,分明是不信邪,要继续考较,甚至有点咄咄逼人了。
但他也好奇,陈望刚才那神乎其技的表现,究竟是昙花一现,还是真有深藏不露的能耐?他便也沉默看着,未加阻拦。
此时。
操作室的透明水晶墙外,已不知不觉聚拢了七八位器修司的修士。
他们被这边的争执动静吸引,待注意到陈望一刻间完成了关键修复,便纷然聚来。
这也太意外了!
此刻见柳彦又拿出两件棘手残器,众人更是屏息凝神,目光中的好奇、审视、质疑兼而有之,与柳彦最初的心态如出一辙。
陈望对墙外的目光恍若未觉。
他先拿起那柄赤翎扇,神识扫过,微微蹙眉:“此扇火灵纹暴走,已伤及扇骨核心。需要以冰纹铁重续扇骨,以隔绝火灵反噬。”
柳彦闻言,立刻从一旁的材料柜中取出一小截深蓝色的金属条,正是冰纹铁。
陈望伸手接过。
然后拿起那柄赤翎扇,置于操作台旁的灵力显微仪下。镜片灵光流转,将扇骨中断处那暴走纠缠的”灵纹放大呈现。
陈望只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似乎那复杂的结构对他而言,已经毫无秘密可言。
他随即启动微操法阵,将扇子固定;将那一小截冰纹铁,丢进了旁边的百炼坩埚。
接下来的一幕,让柳彦和窗外所有器修师都屏住了呼吸。
陈望的双手落在了控火灵盘上。
那灵盘布满了细密的调节符文,通常需要器修师集中精神,小心翼翼地点选、滑动,才能精确控制地火的分流、温度与属性。
然而在陈望手下,那灵盘仿佛活了过来,他十指如飞,点、拨、划、抹,动作没有丝毫迟疑,甚至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随意。
地火应声而动,分化出数道颜色、粗细、温度各异的火流,精准地缠绕上坩埚,有的灼烧提纯,有的温和蕴养,有的激发特性——
分心控火之术?!
墙外有修士不由惊声叹道。而其他人则恍若未闻,他们惊叹于陈望对控火灵盘的运用,那流水般手法让他们目眩神迷。
更让他们瞳孔收缩的是,陈望在整个过程中,神识似乎并未完全沉浸在控火上。
他的目光会不时扫过旁边的灵纹刻笔,或者悬空法阵的稳定指示符,一心多用,确保每一个环节都精准无误。这需要对所有设备性能、以及自身操作的绝对自信与掌控。
半盏茶功夫。
冰纹铁部件成型,光华内敛!
陈望灵力一卷,将其打入赤翎扇断裂处。他左手微调法阵,右手灵纹笔,精准无比地点入几个关键暴走节点。
扇面红光剧烈闪烁了几下,竟真的慢慢平息下来,虽然距离完全修复尚远,但那致命的灵纹反噬与崩溃趋势,已被彻底遏止。
第667章 器修司的橄榄枝
“呼——”
一直紧绷的胡庸组头,终于长出了一口气。无意中转头,这才发现外面那些修士。
不由一怔。
随即注意到他们脸上震惊的神情,转头向他们的目光方向望去——
在操作台另一侧,是低矮的寒玉台;之前大家目光都被台上的赤扇所吸引,此时随着陈望身体微侧,这才赫然发现:
寒玉台那边!
悬浮的青甲,灵光闪烁!
它竟然也同时修复了!
原来……
陈望不但在控火灵盘那边炼制冰纹铁,给赤翎扇续接扇骨,同时另一边的寒玉台也在同时用清秽法阵给青甲清除阴煞!
此时。
只剩下了青甲的灵纹重绘。
两刻之后。
当青甲灵纹重绘完毕,沉静放光之时,胡庸忍不住侧面瞧了眼沙漏,两个时辰。
修复这两样,只花了两个时辰!
水晶墙外一片死寂。
所有器修师都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凝固在震惊与茫然之中。他们看到了什么?
一个杂余坊的分拣员,对器修司这些昂贵精密的高级设备,操作起来竟比他们这些正牌器修师还要熟练、还要举重若轻?
那分心多用、举重若轻的手法,那对设备性能极限般的利用,那看似随意却每一步都妙到毫巅的操作……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对炼器的认知范畴。
“他……他怎么做到的?那控火灵盘,刘师兄专研了三年都没他一半熟!”
“何止控火!你们看到他调寒玉台和清秽阵了吗?几乎是与他的道韵同步!”
“还有那灵纹刻录笔……点进去的位置,分毫不差!他之前只用显微仪看了一眼啊!”
“怪物……这绝对是怪物……”
柳彦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充满骇然的议论,脸色苍白如纸。最后一丝“运气”的幻想也彻底破灭。这不是运气,这是彻头彻尾的、碾压式的实力差距。
对方不仅修复手艺远超自己,连对自己吃饭家伙的这些高级器械的运用和理解,都达到了自己难以想象的高度。
看着操作台上那两件焕然新生的法器,再想想自己之前那堆抱怨和指责,柳彦只觉得脸颊火辣辣地疼,心中充满了颓败之感。
“陈……陈大师,”
柳彦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心服口服的无力,“似您这般手段,化腐朽为神奇,举重若轻……在下穷极一生,怕也难望项背。这满屋的难题在您眼中,恐怕……不值一提。”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围观的修士们回头一瞧,立时屏气息声,自觉分开一条通道,只见那老人脸色沉静,双目却闪着惊喜的光芒,缓步而入。
“莫主事?!”
胡庸组头连忙恭敬行礼,让在一边。
来人正是器修殿主事莫怀远。
“主事大人,我……”
柳彦眼见自己惹出这桩丑事,竟然连主事大人都惊动了,一时间羞愧难当。
莫怀远目光扫过那两件残器,又看了看失魂落魄的柳彦,最后落在陈望身上,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惊叹。
“不必如此灰心丧气。”莫怀远拍了拍柳彦的肩膀,温声安慰,随即转向陈望,
“陈大师修为高深,不但眼力超绝,还有高超的炼器手艺,更身具超强神识和特殊道韵,又岂是尔等这些后辈可比的?”
超强神识和特殊道韵?
后辈?
听这话的意思……莫非这小子竟然是化神修士?下界的飞升者,天呐!
此言一出,顿如石破天惊!
一道道骇然的目光再次聚焦于陈望身上。化神修士竟然在归墟殿下层部门做分拣员?
陈望见莫怀远看破自己的修为,脸上不禁也露出一丝赧然,拱手道:“莫主事法眼如炬,晚辈这点微末伎俩,在您面前献丑了。”
莫怀远呵呵一笑,捋须道:“道友过谦了。有这般本事,屈居杂余坊,倒是埋没了。
他顿了顿,直接抛出了橄榄枝:“不知陈道友,可愿来我器修司?这里的环境、资源,想必更契合道友所长。”
陈望心中惊喜。
器修司,无论是地位、环境还是能接触到的资源,无疑都远胜杂余坊。
但他随即生出一丝慎重。
杂余坊的工作对他而言已轻松到近乎福利,尤其是那些大量静修时间,是他增长修为、甚至尝试冲击瓶颈的关键。
若去了器修司,规矩是否更严?任务是否更重?是否还能有如此充裕的、不受打扰的修炼时间?这些都是未知数。
莫怀远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不由莞尔,开玩笑道:“怎么,陈道友是舍不得杂余坊的清闲?还是怕来了器修司,被这些不成器的后辈拖累,耽误了道友的正事?”
他话语轻松,却意有所指,目光扫过一旁的柳彦,又指了指在座的器修师,笑道:
“若道友真不来,老夫只能向胡组头建议,将你从杂余坊除名了。”
“啊?”胡庸闻言一愣。
莫怀远则哈哈一笑,道:“有陈道友在杂余坊,世间只怕就没有真正的废器了!送过来的全是难啃的硬骨头,我们的器修师傅岂不是个个都要被难为死?”
这话又贬又捧,众人闻言,想笑又有些讪讪,柳彦更是羞愧地低下了头。
陈望也是听得汗颜,连忙拱手:“主事折煞晚辈了。是晚辈考虑不周,在此向柳师傅及诸位器修司的同道赔个不是。”
他态度诚恳,又看向胡庸,“组头,晚辈日后分拣,定当更加仔细甄别,尽量……降低标准。若主事和柳师傅不嫌麻烦,晚辈现在便可去其他工位看看,了解一下诸位平常筛选修复的都是何等品相的法器,也好心中有数。”
“行了行了,”
莫怀远摆手打断,笑声爽朗,
“陈道友你就别向下兼容,难为自己,也为难他们了。不够费事的。”
他收起玩笑神色,语气转为郑重:“胡组头莫介意,咱们关起门来说话。器修司这边,无论是品级、待遇,还是资源,都要杂余坊要高出一等。干净、体面自不必说。”
他话锋一转,指向柳彦:“就说这小子,你以为他是为了每月五千灵晶的死俸禄?呵呵,他柳家是开矿的,缺这三核桃两枣?”
柳彦被点破家底,脸更红了。
莫怀远又随手指向另一位中年器修师:“还有老吴,他家就紧挨着圣恩城法则院,光是每月住所的灵气分摊和阵法维护费用,就不止五千灵晶!他们图什么?”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陈望身上,意味深长:“图的,不就是这里活计轻松体面,能接触各式法器增长见识,最关键的是——时间自由,修炼资源充足!”
“器修司的日常任务,两个时辰,足以从容完成。而以陈道友的速度……只怕半个时辰都用不了。余下的时间,皆可自行安排。而司内,为每位匠师都配有专用修炼静室。”
他不再多言,做了个请的手势:“陈道友,随老夫来看一眼便知。”
第668章 搬到器修司
陈望心头微震。
莫主事如此强调修炼室,显然对自己在杂余坊修炼之事早就心知肚明。
没想到。
自己向来低调谨慎,可这点投机取巧的小心思,这些管理阶层竟然全都知情。
一行人离开柳彦的工坊,穿过走廊,来到器修司深处一片更为安静的区域。
莫怀远推开一扇铭刻着聚灵符文的大门。
门内是一条铺着柔软织毯的甬道,两侧是一扇扇关闭的石门,门上皆有编号和姓名标识。莫怀远随手打开一间空闲的静室。
甫一进入,一股精纯浓郁、远超杂余坊静室的天地灵气便扑面而来,令人精神一振。
静室极为宽敞。
地上铺着淡青色的温玉砖,光可鉴人。靠墙设有一张宽大舒适的云纹木榻,榻边小几上摆放着精致的茶具和宁神香炉。
最引人注目的是静室一角,竟有一口尺许见方的小小灵泉,泉眼汩汩,冒出乳白色的灵雾,使得室内的灵气浓度更上一层楼。
四壁和穹顶铭刻的聚灵、防护、静心法阵,复杂而高效,灵光流转,显然品阶极高。
舒适度与修炼环境,与杂余坊那只有石榻和基础阵法的静室相比,简直天壤之别。
就这样的环境,别说当修炼室了,就算作为长期的起居洞府都可以!
跟着进来的胡庸,看得眼睛都有些发直,嘴角抽了抽,心中好一阵暗骂:和人家比,杂余坊的静室简直就是乞丐窝!
可他心里再酸,也明白这是能力差距带来的,无可奈何。
陈望也是咋舌不已。
终于明白,杂余坊为何称为最底层了。和人家这里一比,那里的静室,简直不像话。
可随即,他心中也震惊,无论杂余坊还是器修司,这都还是归墟殿的下属机构。那归墟殿更高层的机构,那些真正的核心部门、高阶修士的洞府,又该是何等光景?
说不心动是假的。
在此修炼,效率恐怕能提升数倍,而且环境舒适,无人打扰。
他压下心绪,看向胡庸,语气带着询问和一丝歉意:“胡组头,您看这……”
胡庸心里明镜似的,事已成定局。莫怀远亲自邀请,条件开得如此优厚,陈望本人明显意动,他一个小小组头哪有阻拦的份?
他脸上挤出笑容:“此事你自己决定,既然主事相邀,我小小组头哪敢阻拦?”
莫怀远哈哈一笑:“杂余坊招人又不难,多少修士挤破头想进来?我们器修司招个合适人才叫难,俸禄微薄,有真本事的不愿来,本事太差劲又干不了。今日胡组头把陈大师让给我们,算老夫欠你一个人情,如何?”
胡庸连忙拱手:“莫主事言重了,岂敢说欠人情。陈大师能得主事赏识,是他的造化,也是我们杂余坊的光彩。但凭主事安排!”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莫怀远抚掌笑道,显然心情颇佳。
事情就此敲定。
当天,在莫怀远的亲自关照下,陈望的职司调动以惊人的效率完成。
杂余坊的录籍被注销,器修司的匠师铭牌与新的身份玉符很快送到了他的手中。
陈望在杂余坊那简单的个人物品,归拢到两个制式木箱中。
他抱着箱子,在胡庸及其他分捡员复杂的眼神中,离开了入职不到一年的杂余坊。
当他踏入器修司那明亮宽敞的大厅时,柳彦和几位器修师已闻讯迎了出来。
“陈大师,您来了!”
“这边请,这边请!”
“箱子我们来,我们来!”
众人热情迎上来,七手八脚地接过木箱。
尽管对这位从最底层分拣员直接晋升上来的同事,难免心里有些不平衡,但更多的则是一种庆幸与隐隐的期待。
毕竟,有这般手段的人物成了同事,对他们而言绝对是好事。日后那些令人头疼的疑难件,自然都归他处理,大家都能轻松不少。
“陈大师,您的工位我们已帮着收拾出来了,就在甲三区,采光好,设备也新些。”
柳彦引着路,语气比之前恭敬了太多,指着走廊中段一间敞着门的工坊。
众人抱着箱子正要鱼贯而入,身后却传来了莫怀远主事的声音。
“等等,你们这是往哪儿搬?”
众人一愣,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只见莫怀远背着手,从不远处的主事房踱步出来,脸上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
柳彦忙道:“回主事,正要将陈大师的物品安置到甲三区的空位。”
“甲三区?”
莫怀远摇了摇头,下巴朝自己房间隔壁那间一努,“搬这边。”
“啊?”
众人一怔,脸上纷纷露出错愕之色。
主事隔壁那间,那乃是高级客卿专用的静室兼工坊,规格与主事房间一般无二。
平常只有殿内高层人物来访,或是处理某些特殊机密物件时才会启用。
莫怀远嘿然一笑,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怎么,觉得不合适?你们一个个的,心里那点小九九当老夫不知道?”
“难道还真让陈大师和你们一样,天天埋首在一堆普通残器里,耗着同样的时辰,拿着一样的俸禄?这岂不是暴殄天物吗?
“大师级别的人物,和你们同工同酬也就罢了,难道还要和你们坐一起吗?”
这话说得直白,将众人心中那点隐晦的比较与可能的不忿直接摊在了明面上。
柳彦等人先是一怔,随即恍然,脸上不由得有些发热。是啊,能者为尊,这是修仙界乃至任何地方最朴素的道理。
陈望无论是修为境界还是展露的炼器手段,都和他们不在一个层级,只是因缘际会与他们同列“匠师”,本身已是屈就。
主事在自己的权限范围内,给予更好的工作环境和设备支持,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也算是一种变相的补偿和尊重。
想通此节,众人心中那点不平衡顿时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理应如此”的认同,甚至对主事的处置心生佩服。
陈望却连忙拱手道:“主事,不必麻烦。晚辈初来乍到,能与诸位同仁一同学习切磋已是幸事,外间工位也可……”
陈望倒不是客气。
他只想寻个安稳所在,潜心修炼,可不想因为这点面子上的特殊待遇而与同僚们产生隔阂,平白树敌,扰了清净。
莫怀远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语气虽温和,却不容置疑:“此事听我安排。”
众人见主事意决,不再犹豫,依言将木箱搬入了那间高级静室。
众人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房间,里面有着远超普通工坊的奢华陈设与更高级的灵械。
莫怀远挥挥手:“行了,都去忙吧。陈大师初来,还需时间熟悉环境。”
众人识趣地退了出去,只是离开时,望向那扇重新闭合金门的目光,愈发复杂。
第669章 陈望的一滴精血
室内只剩二人。
莫怀远温言道:“不必在意他们。我安排你在此,并非全然为了些许优待……日后你所要处理的物件,不宜让太多人瞧见。这其中的差别,可不单单是设施好坏。”
陈望闻言,心中了然。
原来如此,这特殊待遇背后,还有保密与隔离的考量。这让他对即将接手的工作性质,有了新的猜测,同时也稍稍松了口气——
至少,这特殊化并非完全源于“面子”,而是有实际需要。
“多谢主事提点,晚辈明白了。”
陈望恭敬道。
莫怀远点点头,不再多言,简洁介绍了室内各种高级灵械途、法阵的开启方式、以及灵材取用、传讯、申请特殊物资的流程。
这间静室的功能显然比外面工坊全面得多,几乎是一个小型的高阶炼器洞府。
莫怀远离开了。
陈望巡视房间,抚摸着由星纹寒玉制作、与地脉灵气相连的操作台面;看着那占据整面墙、分门别类、流光溢彩的灵材储藏柜。
灵材的品阶与种类,远超百炼轩库藏,而且全新足量未开封,显然是刚刚填装的。
陈望心中不由感叹灵界这残酷的阶级差异,职位高一级,所能享受的资源与便利,便与底层有着天壤之别。
他刚刚在静室中央的蒲团上坐下,准备调息片刻,那扇厚重的石门便被叩响。
莫怀远进来了,手中托着一个尺许长的狭长盒子。盒子表面没有任何纹饰,贴着数道灵光湛湛的封禁符箓。
“有件事,需得劳烦陈道友。”
莫怀远将盒子放在星纹寒玉台上,神色郑重,“此物,乃是一位朋友托付修复,放在老夫这里已有半年光景。其间我也曾反复揣摩,但……始终没有十足把握。今日得遇道友,或许正是机缘。你不妨看看,可有解决之法?”
他轻轻解开封印,打开盒盖。
盒内紫色软绒上,躺着一截短杖,通体呈暗金色,但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灵力波动微弱,只有杖头处,残留着一丝极其隐晦、却让陈望神魂都为之一颤的锐利道韵。
“你慢慢看,不必着急。此间灵材柜中物事,若有遗缺,可向外面执事弟子申请,他会协调库房调配。老夫先去处理些杂务。”
莫怀远交代完,对陈望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细心地将石门禁制闭合。
室内重归寂静。
只有精纯的灵气无声流淌。
陈望走到门边,启动了炼器专用的免扰与隔绝禁制,层层灵光升起,将静室封闭。
他检查了操作台自带的防护阵法,确认无误后,才重新走到台前。
他深吸一口气,以神识缓缓包裹过去,如同最轻柔的流水,浸润向那截残兵。
神识甫一接触,陈望心中便是一凛。
这绝非寻常法器!
其上残留的那种近乎本源的炼化痕迹……陈望太熟悉了。那是修士以自身精、气、神,经年累月,从金丹、元婴直至化神,一步步温养祭炼,才能留下的独特印记!
这是本命法宝!
而且,从这炼化痕迹的深度与道韵的锐利程度来看,其主人生前的修为,极可能已至化神,甚至可能更高!
这短杖与他自己的五行环在某些方面有着相似的特质,都带着从下界一路跟随主人征战、突破而来的独特气息。
只是,眼前这件本命法宝的境况,远比五行环曾经遭遇的任何损伤都要惨烈。
那些蛛网般的裂痕,并非简单的物理破损或灵力冲击所致,其中混杂着多种诡异霸道的法则侵蚀之力……
可以想见,其主人生前遭遇的战斗是何等恐怖,承受了怎样的可怕攻击!
一位化神期的飞升者,在灵界这片土地上,竟落得本命法宝损坏至此的下场……其本体结局,可想而知。
陈望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当年在西岸城街头,目睹那些驾驭着法则器械的修士围攻、捕捉化神修士元神的冰冷景象。
在这大虚灵界,面对那些超越个体修为的法则武器与有组织的围猎,即便是化神修士,也如砧板上的鱼肉,难逃被宰割、连元神都不得超脱的凄惨命运。
一丝物伤其类的寒意与难以言喻的感伤,悄然掠过陈望心头。
但他迅速收敛了这缕杂念,眼神重新变得专注而冷静。灵界的残酷,他早已领教,沉湎于无用的情绪并无益处。
他集中精神,神识仔细探查着法宝内部的损伤结构,尤其是那核心的灵性源头。
片刻之后,他眉头微微拧紧。
此法宝破损虽重,但核心那道最为根本的器灵烙印或者说原初道纹,因其与主人性命交修的特性,并未完全消散,只是因主人陨落、法宝重创而陷入了最深沉的沉寂。
难点在于第一步:唤醒灵性。
想要重新激活这丝沉寂的本源灵性,常规的灵力温养几乎无效。唯一的方法,就是使用化神修士的精血进行浸润温养。
以同源的高层次生命精华与道韵,去刺激、唤醒那沉睡的“同类”印记。
“化神精血……”
陈望低声自语,指尖在玉台上轻敲。
此物珍贵无比,乃是化神修士性命根基所系,等闲不会外流。
以莫怀远的地位和权限,若此宝是殿内公物,申请调用少许库存的化神精血,应该不难。但此物恐怕是私人之托,所涉之物也未必能见光。如此一来,此事就难办了。
“原来如此……”
陈望忽然明白了为何莫怀远之前会那般急切,甚至不惜给予特殊待遇也要将自己招揽至器修司,并且安排进这间高阶静室。
对于莫怀远而言,自己简直就是上天给来的礼物,专意来解决这个棘手难题!
陈望思忖片刻,眼神一定。
他不再犹豫,走到灵材柜前,快速选取了几样辅助性的温和灵液与稳定药剂。
然后回到台前,并指如刀,在左手腕脉门轻轻一划。一滴殷红中泛着淡淡金芒、蕴含着磅礴生命精气与太阴、归元道韵的精血,被他以灵力包裹着,缓缓逼出。
精血离体,陈望脸色微微一白。
他操控着这滴精血,悬浮于那残破法宝上方,同时启动恒温灵蕴法阵与微元导引仪。
法阵灵光将法宝与精血一同笼罩,维持着最适宜的温度与环境;微元导引仪射出一道细微的牵引灵光,引导着那滴精血,化为无数比发丝更细的血丝,均匀而缓慢渗入法宝那些最细微的裂痕之中,朝着沉寂的核心汇聚。
这是一个极其精细且耗神的过程,需要持续稳定的灵力输出与精准控制。
在高级灵械的辅助下,陈望将消耗降到最低,并将精血的效力最大化引导。
他全神贯注,感知着精血与法宝残存印记之间的每一丝微弱共鸣。
第670章 《本书即将完结》 孽蝗的精血
时间缓缓流逝。
当那滴精血完全渗入,法宝表面似乎并没有变化,但陈望却能清晰地感知到,那沉寂的核心深处,一丝微弱的暖意被点燃,虽然依旧脆弱,但不再是一片死寂的冰冷。
那些残余的法则侵蚀气息,似乎也被这同源生命精华稍稍安抚、隔绝开一丝缝隙。
“第一步,成了。”
陈望缓缓收功,额角已见细微汗珠。
这还仅仅是开始,根据他的估算,至少需要八到十次的精血温养,才能初步唤醒其灵性,使之稳定到可以进行后续修复的地步。
之后,还有更复杂的驱除异种法则、修补道体、重续灵纹等大量工作。
他将法宝放入聚灵温养阵之中,助其缓慢吸收灵气,稳固那一丝新生的“火种”。
做完这些,陈望感到一阵虚弱与损耗。精血损耗非同小可,即便只是一滴,对化神修士也是不小的损亏。他需要尽快恢复。
他撤去静室的工作禁制,来到隔壁,找到正在处理文书的莫怀远。
“主事,那物……第一步温养已施下,初步反应尚可。但此非一日之功,需每隔三日以精血持续浸润,方可谈及后续。晚辈损耗不小,需即刻前往修炼室恢复。”
陈望语气平稳地汇报。
莫怀远闻言,眼中顿时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惊喜光芒,霍然站起:“果真?!陈道友,你……你真是给了我天大的惊喜!”
他激动地搓了搓手,连声道:“好!好!恢复要紧,你速去!在器修司,你只需将我交代之事办妥,其余时间尽可自由安排!
“恢复元气后,你也可去城中散散心。真有紧急事务,我自会通过信符寻你。”
“多谢主事。”
陈望来到器修司修炼区。
进入宽敞奢华、灵气充沛的单人修炼静室,启动所有聚灵防护阵法,精纯浓郁的灵气顿时将他包裹。
陈望盘膝坐下,全力运转功法。
损耗的精气与神识,在如此优越的环境下,开始快速恢复。丝丝缕缕的灵气渗入四肢百骸,滋养着丹田与识海,他甚至能隐隐感觉到,修为在那精血消耗又补充的微妙循环中,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凝练与增长。
“这高级修炼室,果然非同凡响。”
三天后,当陈望神完气足地睁开双眼时,心中不由再次感叹。
在此修炼的效率,甚至比他借助垃圾池修炼时更加平稳高效,且无后顾之忧。
凭借器修师身份玉符,他径直离开了纳墟院那森严的门禁。
走在各各他城熟悉的街道上,陈望略一沉吟,便转向灰市区域。他找到一位之前相熟的商人,他专门做各种灰色物资。
在一处不起眼的茶肆角落,陈望压低声音询问:“可有关乎化神精血的门路?”
那掮客原本堆笑的脸瞬间一僵,眼中闪过一丝疑惧,左右张望,身子往后缩了缩,声音压得极低:“道友慎言!元婴以下精血,或许……还有门路,但价格高得离谱。
“化神……那是灵界明令的顶尖禁忌之物!任何黑市,哪怕再无法无天,也绝无人敢沾手!道友还是绝了此念吧!”
看到对方噤若寒蝉,陈望心中一沉。
他之前虽知化神精血珍贵,却没想到灵界对此物的管控与忌讳,竟严厉到如此地步,俨然成了一条不可触碰的高压线。
“明白了。”陈望不再多问,放下几块灵晶作为茶资,起身离开。
那掮客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喃喃道:“乖乖……这位爷竟敢打听这个……真是要钱不要命了……”
陈望默默走在嘈杂的街道上,思绪翻涌。化神精血,在外界几乎断绝。那么,为今之计,要么继续消耗自身,要么……
不知不觉间,他到了以前的街巷。
远远望去,只见那间曾经因他而门庭若市、在灰市颇有名气的铺子,如今招牌依旧,但门可罗雀,与周围几家生意普通的店铺别无二致,已然恢复了往日的平淡。
韩掌柜的身影在柜台后隐约可见,正低头拨弄着算盘,背影显得有些佝偻。
陈望驻足片刻,心中并无多少波澜。
聚散离合,本是常事。
他收回目光,转身汇入人流。
出了城,陈望并未直接返回纳墟院。
他在僻静处戴上了那许久未用的小丑面具,容貌变换为一个黑瘦汉子。
他先是在城外兜了几个圈子,时而混入商队,时而遁入山林,神识警觉扫视四周。
确认绝无任何跟踪或窥探的痕迹后,他才方向一转,化作一道黯淡流光,向着那巨型垃圾池所在的荒原方向疾遁而去。
化神修士的遁速,已非凡俗可比,千里之遥,不过片刻功夫。
很快,那片熟悉而又污秽的、被淡淡毒障笼罩的连绵山峦便出现在地平线上。
陈望绕开主峰,熟门熟路地来到边缘区域一片更为荒僻、怪石嶙峋的群山之中。
他掐动法诀,几处看似天然的岩石微微挪移,露出一个隐蔽的洞口,内外数重迷幻、防护禁制灵光流转。
踏入洞府,陈望发出灵念波动。
“小黑?”
“嘶——!”
一道黑影带着欢快的嘶鸣声,如同黑色闪电般从洞府深处窜出,亲昵地蹭着他的脖颈。正是两年未见的小黑。
陈望伸手抚了抚它冰凉坚硬的背甲,感受到它活跃的精气神,心中微安。
看来将它安置在此处是对的,此地虽然荒僻,但出没的低阶魔兽,对小黑而言,反而是不错的修炼与猎食环境。
“看来你在这里过得不错。”
陈望微笑道,从纳物囊中取出几枚在城中集市购买的上品玄水蜥魔晶:
“给你换换口味。”
小黑欢快地用前肢抱住魔晶,却没有立刻吞噬,而是抬起脑袋,传递过一道清晰的意念:“什么时候能带我去玩?这里……无聊。”
陈望手上动作微顿,眼中闪过一丝歉然与无奈,轻轻叹了口气:“小黑,再忍耐些时日。我如今虽换了个稍好些的差事,有了单独的住处,但那里规矩森严,人多眼杂。终究不如这山野之间,自由痛快。眼下,还不是时候。”
小黑灵智不低,也明白他的难处,闻言略显失落地点了点脑袋,抱着魔晶,乖乖到了一旁的石台上,小口啃噬起来。
陈望心中轻叹,转身走向洞府深处另一间更大的石室。这里是灵蝗群的栖息地。
石室内,数百只归墟孽蝗静静蛰伏在墙壁、穹顶的缝隙阴影中,气息连成一片,带着令人心悸的深沉煞气。
这支在垃圾海中进化的灵蝗群,已然成为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陈望以自身精血混合特定法诀,凌空绘制出数个繁复的契约符文,打入灵蝗群中。这是定期加固控制、维持联系的必要步骤。
随着符文没入,他与这些化神期孽蝗之间的联系愈发清晰紧密,能感受到它们传来的敬畏、服从以及淡淡的亲近之意。
做完这些,他才小心翼翼地,从几十只气息最为强大的化神期孽蝗身上,分别汲取了少量精血,以特制的玉瓶封装。
孽蝗精血呈暗金色,带着浓郁的归墟煞气与勃勃生机,虽不如化神修士精血纯粹蕴含道韵,但属于同级生命精华。
他打算尝试用其替代自身精血,来温养莫怀远那件本命法宝。若成,则可省去自身巨大损耗;若不成,再想他法。
收取精血后,陈望又将在城中采购的大量上品妖兽肉干、灵谷等灵食如小山般堆放在石室角落。灵蝗群立刻传来欢快的骚动,在首领的约束下有序取食。
安顿好灵宠,陈望不再停留,悄然离开洞府,恢复容貌,返回了纳墟院。
第671章 一面上古破镜
接下来两个月,陈望将主要精力都用在了那件本命法宝的修复上。
他尝试以孽蝗精血为主,辅以几种调和、激发活性的珍稀灵液,借助静室内的高级温养阵与法则调和仪,对其进行持续浸润。
过程比预想的顺利。
孽蝗精血中那股顽强的生命力和对负面能量的独特抗性,恰好能中和法宝内残留的部分侵蚀性法则,并对那沉寂的核心灵性产生了不错的刺激效果。虽然效率可能略低于直接用化神修士精血,但胜在可持续。
两个月后,当陈望完成第八次温养,那截暗金色短杖的死寂之感已悄然褪去,核心处的灵性火种已然稳定。最关键的“唤醒”与“稳固”步骤,大功告成。
陈望又花了一个月时间,进行外形的炼制修复,以及灵纹的重绘。
当莫怀远主事被请来静室,他看到那焕发新生般、灵韵内敛的法宝时,饶是城府颇深,也忍不住激动得手指微颤,看向陈望的目光,已不仅仅是欣赏,更添了几分感激。
自此,陈望在器修司的地位越发稳固超然。莫怀远待他愈发客气,几乎不安排任何日常杂务,只将少数疑难残器送到他这里。
陈望每日只需花费极少时间便能处理完毕,余下大量光阴,皆可沉浸在修炼室那充沛的灵气中,修为稳步精进,对太阴道域与归元道韵的领悟也日渐加深。
冬去春来,转眼便是一年。
这一日。
陈望正在静室中揣摩新得的一缕炼器心得,门外禁制被轻轻触动。
“陈道友,典库周主事前来拜访,顺便想见见你。” 莫怀远的声音传来。
周主事?
陈望心中微动。
这位当初举荐自己进入杂余坊的典库主事,自他调入器修司后,便少有往来,今日怎会突然来访,还特意要见自己?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打开静室门。
莫怀远身边,正站着那位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的周世宏主事。
一见到陈望,周主事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拱手道:“陈道友,许久不见,风采更胜往昔。在器修司可还适应?”
“劳周主事挂怀,一切都好。还要多谢主事当初举荐之恩。” 陈望还礼,态度恭谨。
莫怀远笑道:“周主事难得过来,正好有些新到的云雾灵尖,我们到茶室叙话。”
三人来到器修司内一间雅致的茶室。莫怀远亲自烹茶,茶香袅袅。
周世宏与莫怀远聊了些殿内无关紧要的闲事,又关切地问了陈望近况,气氛融洽。
待一壶茶饮尽,莫怀远很识趣地起身,笑道:“库房那边还有些单据需要老夫核对,二位慢聊,我去去就回。” 说罢,便起身离开了茶室,并顺手布下了一道隔音禁制。
茶室内只剩下陈望与周世宏二人。
周世宏脸上的笑容稍稍收敛,放下茶盏,目光落在陈望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又似有深意。他并未立刻说话,而是从袖中,缓缓取出一物,放在了两人之间的茶案上。
那是一个成色古老的晶匣,表面铭刻多种符纹,显然,本身便是件难得的宝物。
周世宏指尖拂过匣面灵纹,数道隐秘的封印无声解除。他小心地将匣盖开启一线,内里之物显露出来。
并非预料中的高阶法宝,只是一面巴掌大小、通体灰暗、毫不起眼的残破镜子。
镜身边沿有几处明显的残缺,镜面更是布满了细密的裂纹,仿佛一碰就会化为齑粉。
它静静躺在柔软的星尘绒衬垫上,无光无泽,甚至感受不到丝毫灵力波动,比市井间最廉价的铜镜还要黯淡沉寂。
周世宏脸上惯常的温和笑意已尽数敛去,神色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此物,”他声音压得极低,“封存于本城的纳墟院秘库,已逾千年。标签上写着:上古遗址出土,疑似具留影功能。灵力驱动无效,法则提取无效,建议封存。”
他抬眼,目光如深潭:“千年前判定的无效,以今时之眼光,尤其是以陈小友你的能力……此镜是否真的毫无价值?”
陈望接过晶匣,神识如触须一般小心翼翼探向那面残镜。果然,灵力触及镜身便如泥牛入海,瞬间消散无踪。
他尝试调动一丝微弱的法则感应去触碰,那灰暗的镜体却仿佛沉沉夜色,将一切探测悄然吞噬,反馈回一片绝对的空无。
这种“空无”并非虚无,更像是一种无法被现有认知体系解读的、彻底的异质。
片刻之后。
陈望收回神识,向周世宏缓缓摇头:
“大人,此镜确实灵力不入,法则不显,其材质结构亦与当今常见炼器之理迥异。以晚辈眼下的手段,恐难窥其堂奥,更遑论修复。或许……先人判定,不无道理。”
周世宏闻言,脸上并无太多意外,像是早有预料。他沉吟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茶案,目光投向窗外纳墟院森严的建筑轮廓。
“陈小友,”
他缓缓开口,多了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近些年来,总殿那边会不时从各分殿的封存库中,零星调取此类无效旧物……品类杂乱,看似随心所欲。”
陈望心头微动,静待下文。
周世宏转回目光,眼中闪烁着一种混合了野心与冷静的光芒,
“依我猜测,这可能是因为,大虚灵界已有的法则,已被钻研得差不多了……很难再进一步。上面的路,看似宽广,实则已近瓶颈。”
他身体微微前倾,
“高层应该在找新的法则……可能被遗漏、误判、甚至无法识别的法则。越是尘封千年的档案,或许越值得再看一眼。因为无效本身,可能只是我们手里的尺,无法丈量。”
他话未说透,但意思已然昭然若揭——眼前这面残镜,正符合高层暗中寻觅的未知。
若能从中发现点什么,哪怕只是一丝全新法则的痕迹,其意义远非寻常功绩可比。
这不仅是功劳,更可能是一张通往更高层面的、极为珍贵的“门票”。
周主事看向陈望:“这样罢,东西先放你这里。你再琢磨琢磨,看是否还有思路。”
陈望的目光再次落向晶匣,那灰暗破碎的镜面仿佛一个沉默的谜题。好奇心与对潜在机遇的衡量,最终让他缓缓颔首。
“晚辈会尽力一试。”
临走之际,周主事又特意交待::“此物,乃老夫以典库主事之权,私调而出,未入流程,不录公案。若能有所得,无论是对你我二人前程,还是……皆有难以估量之益。
“若……终归只是面破镜,毫无所得,那此事便从未发生,此镜从未离开过封存库。今日之言,出我之口,入你之耳,绝不可为第三人知晓,纵是莫主事,亦不得透露半分。”
陈望郑重点头。
第672章 灵析堂三日之限
原来如此。
待周主事离开后,陈望脸上浮现出一丝冷冷的笑意。这才明白,当初周主事推荐自己进入纳墟院并非只是为了感谢,而是另有目的。
借助自己如今器修师的身份,以及对自己的提携之恩,他就得到一个安全的工具。
不过。
他心中并没有太大的抵触情绪,互相利用,也是互相成就;至少,自己也获得一个向上的可能和稳定的修炼资源。
接下来几天。
他闭门不出,在工坊里全神贯注研究这一面可能关乎周主事官途的上古残镜。
可是。
可能是限于自己的修为,也可能是限于工坊的灵械等级,最终也是一无所获。
第五天。
周主事又过来了。
“老夫在左岸城化墟院,有位旧识,交情尚可;那边的灵析堂,专门处理高阶法器,灵械更为专业,或许对此镜有所助益?”
“化墟院?灵析堂?” 陈望心中微震。
他只知道,化墟院乃是纳墟院的上级机构,同属归墟殿管辖;具体做什么并不知情。
没想到周主事竟然有此等关系,还不惜借助这层关系,足见周主事此次押注的决心。
“主事如此费心,晚辈自当尽力。”
事已至此,推脱不得,且那残镜本身,也勾起了他强烈的好奇与探究欲。
“好!”
周世宏抚掌,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事不宜迟,老夫这就去和你们莫主事说一声,借用你几天,咱们即刻动身。”
两个时辰后。
一艘喷涂着归墟殿纳墟院徽记的中型灵舟,平稳地飞行在通往左岸城的航线上。
舟身设有隐匿与防护法阵,外部看来并不起眼,内里却颇为舒适。
不一刻。
灵舟缓缓降低高度,准备进入左岸城空港管制区域。透过舷窗,左岸城熟悉的景象逐渐清晰。与各各他城相比,左岸城少了几分粗犷与混乱,多了几分开阔与井然有序。
陈望凭窗而立。
目光扫过下方熟悉的街景。
曾几何时,他便是在这座城市的街头茫然徘徊,领取那些恩客发施的灵食,看街头黑帮火拼,吸食幻剂的修士死在街头。
忽然,他目光一凝。
下方街道上,一个老人仰面躺在路边,无声无息,那熟悉的模样……
黑脸老头?!
他……这是……
陈望心头一震。
“主事大人,”陈望转身,对正在闭目养神的周世宏拱手道,“下方似有一故人,当年落魄时曾蒙其些许关照。灵舟可否悬停片刻?晚辈下去看一眼即回。”
周世宏睁开眼,目光透过舷窗向下扫了一眼,看到那条满是流浪修士的脏街,眉头微皱,但随即点了点头:“速去速回。”
“多谢主事。”
陈望身形一晃,已从开启的舱门掠出,如同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落向街角。
他突然现身,身上又穿着纳墟院的灰色袍服,街区上那些流浪修士看见,露出惊惶之色,纷纷四散而逃。
黑脸老头听到动静,不由坐了起来。
陈望心里一松,快步走到近前,扶着他的手臂,问道:“大叔,你近来可好?”
老头迷茫地看了一会,这才认出陈望,惊喜道:“陈……陈小子?你还活着?!”
“呵呵,还活着。”
陈望目光扫过老人身边,问道:“您怎么睡在路边,你的棚子呢?”
吴老头脸上一黯,叹了口气,摆摆手:“唉,早让人偷走了……这鬼天气,夜里潮得很,这把老骨头,怕是熬不过几个冬天喽。” 他说得轻松,但眼底的灰暗与无奈却掩不住。
“你如今……”
他上下打量着陈望的穿着和气质,“莫非进了公家单位?归墟殿吗?不得了啊!”
陈望笑了一下,含糊道:“底层苦工罢了。”当下,悄然将一个小纳物囊塞入老头手中。
同时,一缕灵力悄然渡入,在布袋口设下了一个禁制,唯有老头本人方能打开。
“这点钱您拿着,找大夫把老寒腿看一下,再去买个新棚子。”
陈望低声说道,拍了拍老人的手背。
老头感觉手中有异,低头看到沉甸甸的纳物事,不由一怔。
陈望却已起身,对他微微点了点头,身形再次掠起,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原地,下一刻已回到了缓缓悬停的灵舟之上。
灵舟舱门闭合,继续向前飞去。
周世宏坐在舷窗旁,将下方的一切尽收眼底。他看到陈望扶起老人,看到那悄无声息的赠予,看到老人瞬间的怔愣与了然,也看到陈望毫不拖泥带水地返回。
“故人?” 周世宏语气平淡地问。
“嗯,当年流落街头时,老人对我颇多照顾。” 陈望简单答道,神色已恢复平静。
周世宏目光深处掠过一丝波澜。
他见过太多修士一朝得势,便对过往潦倒岁月讳莫如深,甚至刻意抹去痕迹。似他这般念及微末旧情,且行事干脆利落、不图虚名、不留首尾的,倒是少见。
此举看似微不足道,却让周世宏对眼前这位年轻化神修士,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这在利益交织、人心叵测的归墟殿,尤为难得。
他点了点头,闭上了双眼。
灵舟飞向内城那片灵光最为璀璨、建筑也最为高耸密集的区域。
最终,它悄无声息地滑入一栋通体由某种深灰色金属与暗色晶石构建的巨型塔楼中层一处隐蔽的接引平台。
这里,便是左岸城化墟院。
与纳墟院在荒僻的野外不同,化墟院身处城池核心,与法则院分殿等显赫机构比邻而居,本身便是权力的象征与技术的结晶。
灵枢高塔直插云霄,表面流淌着层层叠叠、含义难明的巨大灵纹。
进出者皆步履匆匆,气息凝练,最低也是金丹修为,身着制式各异的归墟殿袍服,神情间带着一种属于中枢部门的矜持与效率。
周世宏显然对此地颇为熟悉,他领着陈望,穿过数道需要特殊符令或神识认证的厚重闸门与长廊,最终来到“解兵司”区域。
一名面容精干、眼神锐利的中年修士早已等候在此,他身着墨绿色袍服。
“周兄,别来无恙。”
中年修士拱手,目光在陈望身上一扫“这位便是信中所提的陈道友?果然气度沉凝。在下解兵司执事,沈丘。”
周主事道:“沈执事,有劳了。”
沈丘将二人引入自己的执事静室。待三人落座,沈丘启动了静室的防护禁制,将室内与外界彻底隔绝。
他这才看向周世宏:“周兄,信中所言含糊,此刻可明言了。”
周世宏也不多话,直接取出那封灵晶匣,开启封印,露出那面残破的古镜。
沈丘身体微微前倾,仔细观察其形制、裂纹与那毫无法力波动的特质。
片刻后,他缓缓靠回椅背,抬眼看向周世宏:“封存库里的东西?周兄是想借灵析堂的灵械,探查这东西,是否还有价值?”
“沈兄法眼。”
周世宏颔首,将晶匣轻轻推向沈丘方向,“此物甚是古怪,寻常手段难窥其秘。还请沈兄行个方便。此事若成,你我皆有功。”
沈丘沉吟片刻,终于点头:“周兄开口,沈某自当尽力。灵析堂的三号工坊,恰好轮空三日。不过……”他看向陈望,语气郑重,“工坊内一切,不得记录,不得外泄。三日期满,无论有无所得,必须离开。”
“这个自然。”陈望点头。
沈丘领着陈望,穿过数道门禁与甬道,最后停在一扇暗金色金属大门前。
他启动禁制,大门无声滑开,露出其后那座极为先进、器械林立的球形工坊。
“陈小友,请。”沈丘侧身让陈望进入,自己随后跟入,大门在身后闭合。
他并未急于介绍那些令人目眩的高级灵械,而是先引着陈望走到工坊一角相对僻静处,这才压低声音,神色肃然:
“按院规,此类高阶工坊需提前报备。此次,是沈某借职务之便,私下调用。
“只有三日。时间一到,无论你有无进展,必须立刻离开,我会准时在外接应。此事风险,你我心知肚明,一定要谨慎行事。”
交代完毕,他才快速指点了几样核心器械的启动枢钮与安全要点,随即不再多留,对陈望点了点头,便转身退出工坊。
第673章 大虚灵界并非唯一!
大门再次闭合。
球形空间内,只剩下陈望一人,以及那满室的顶尖灵械,还有晶匣中那面残镜。
陈望沿着平台缓缓走了一圈,仔细感受着每件器械散发的独特灵韵与法则气息,心中震撼难以言喻。
归墟殿的底蕴与技术,在此地展露无遗。这还只是中阶机构的工坊……大虚灵界对于“器物”与“法则”的钻研与应用,确实达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高度。
他走回平台中央,将残镜置于“镇法玄玉”平台的正中。随即,激活了“溯源共鸣阵”。
柔和的灵光自平台升起,如同水波般将残镜笼罩,试图与器物最本源的“存在痕迹”产生最细微的共鸣。
然而,反馈依旧是一片令人心悸的“空寂”,仿佛那镜子并不存在。
陈望并不气馁,又启动了“天衍析像仪”。无数细微的晶片飞舞,投射出层层叠叠、从不同维度与尺度扫描镜体的灵光。
在仪器辅助下,镜体的材结构清晰呈现——那并非任何一种已知的矿石或合成灵材,其微观结构呈现出一种动态的混沌状态,那些裂纹也并非简单的断裂,更像是一种冻结。
“这个驱动方式,恐怕根本不在灵力与法则这个范畴内……”陈望心中有所明悟。
略一思索,关闭了所有能量探测器械。转而启动了九幽淬炼池。它可营造出一个接近绝对静寂、隔绝一切灵力与法则扰动的环境,常用于保存最不稳定的灵性物质。
当静寂领域笼罩残镜的刹那,奇妙的变化发生了。镜体本身毫无反应,但那些原本混沌的部分,似乎……微微舒展了一丝,仿佛沉睡之物在绝对安静中,无意识放松了紧绷。
“静……极静状态……”
一个念头如电光划过陈望脑海。
他自身便是渊渟弱水灵根,对静之真意体会颇深。难道,驱动此镜的钥匙,并非从外部注入能量,而是向内寻求一种极致的静,以此触发其内部某种预设的神念?
他不再犹豫,盘膝坐在平台边缘。
先借助万象熔铸台的辅助,在身前布置了一个增强神识凝聚的辅助法阵。
然后,他收敛全部心神,闭目凝神。
太阴镇元心法流转,渊渟灵根自然发动,神识如同沉入无光无澜的归墟深海,迅速进入一种万物皆寂、唯存本我的极致沉静状态。
归元道韵弥漫心间,不扰外物,只维持着这种静的纯粹与稳定。
在这种状态下,他缓缓放出一缕精纯到极致、不掺杂任何灵力属性、也剔除了所有杂念波动的纯粹神念,轻轻探向那面残镜。
没有试图注入,没有试图破解,只是“接触”,以一种同频的“静”去“共鸣”。
时间在绝对专注中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当陈望的神念以那种极致的静态,终于贴合上镜体某种频率时——
“嗡……”
一声轻微之极的奇异颤鸣,自镜心传来,响彻于神魂感知之中!
镜体裂纹深处,原本冻结的、混沌的微观结构,仿佛被注入了一丝无形的活力,开始沿着一种玄奥的轨迹,极其缓慢地流动起来!
虽然表面上的裂纹依旧在,但其内部的混沌结构之中,正有一股真意在悄然流动!
陈望心中一震,稳住心神,不敢有丝毫波动,维持着神念连接,并引导归元道韵,顺着那一丝的内部轨迹,帮助其梳理、归位,抚平因岁月和破损造成的扭曲与错位。
随着内部通路被一点点接通,残镜深处,一丝微弱、却带着浩瀚古老气息的残留神识,终于被触及、唤醒。
首先涌入陈望心神的,是一幅立体的、缓缓旋转的古星图。星图浩瀚,星辰排布与运行规律与当今灵界流传的星象截然不同。
星图中心,一点璀璨的金色光点静静悬浮,仿佛在标注着一个独特坐标。
紧接着,几段残缺不全、由奇异楔形符文构成的记录片段,自镜中闪现。
这些片段似乎是对一方原始蛮荒的天地,其存在的天地法则的观察与分析,角度奇诡,理解深邃,虽然不成体系,却让陈望对法则的认知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体内《太阴镇元书》竟自行流转,与其中某些描述产生了微妙的共鸣与印证!
而最后,当他的神念触及镜中一点奇特的印记时,一股纯粹的孤寂之感,如同寂灭的星河之风,瞬间席卷了他的心神。
那是一段跨越了无尽时光留存下来的感受,也是该镜主人所残留的一丝意念。
这是一位孤独的旅者,在漫长到令人绝望的旅程中,偶然驻足于一片灵气沛然却蒙昧未开的原始天地,于此短暂观察、记录,而后再次踏上追寻“太虚灵界”的渺茫征途。
太虚灵界?!
不是“大虚灵界”!
陈望心神剧震,识海仿佛被惊雷劈中!
古星图指向陌生故乡,古老符文揭示异种法则视角……那位上古修士所追寻的是太虚灵界,而自己所在的大虚灵界有何渊源?
难道……
此界并非那传说中唯一的、至高的飞升终点?难道浩瀚寰宇之中,大虚灵界并非唯一?
甚至……
这大虚灵界在远古之时也许只是一片荒芜,而那太虚灵界才是真正的终极?
这个念头所蕴含的颠覆性,足以动摇此界统治的根基,触及最核心的禁忌!
电光火石之间,陈望从巨大的震撼中强行挣脱,一股寒意自脊椎升起。这信息太危险,绝不能留,更不能为任何人知晓!
他毫不犹豫,操控着神念与归元道韵,瞬间抹除了这一段残魂碎片与信息。
只保留了那幅陌生的古星图,以及那些深奥无比的法则观察片段。
然后,他缓缓收回神念,睁开了双眼。面前的残镜,外表依旧布满裂纹,灰暗无光。
但他能感觉到,镜体内部那种死寂状态已然改变,多了一丝沉静的灵性基础。
三日之期,将至。
陈望起身,将残镜重新放入晶匣。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充满顶尖灵械的球形工坊,然后触动了平台边缘的开启符。
第674章 可怕的真相
厚重的金属大门无声滑开。
沈丘的身影出现在门外。显然这三天并未远离,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期待与紧张。
沈丘目光扫过陈望平静的面容,并未多问,只是侧身示意陈望跟他走。
二人沉默地穿过通道,来到沈丘的执事静室。静室门关上,禁制升起。
沈丘和与一直等在这里的周世宏,二人的目光,立刻灼灼地聚焦在陈望身上。
“幸不辱命。”
陈望深吸一口气,将晶匣置于室内的玉案上,缓缓解开封印,打开匣盖。以指尖凝聚一丝神念,轻轻拂过镜面。
镜面微光一闪,光影流转间,隐约显露出一片浩瀚、荒凉、充满原始气息的广袤天地虚影,山峦起伏,巨木参天,灵兽奔腾,充满了蛮荒古老的韵味。
接着,陈望神念微动。
“嗡……”
镜面上方尺许,一幅立体的、缓缓旋转的古星图再次浮现,中心金色光点熠熠生辉。
同时,几段残缺的楔形符文虚影,也如同铭文般在星图边缘流转明灭。
“此镜留影之能已初步恢复,可显远古记录之景像;内藏一幅陌生古星图;另有数段古老法则残留,深奥难明。至于彻底修复镜体、重现完满留影……恐损及这些讯息。”
周世宏与沈丘早已被方才显现的星图与法则符文所震撼!
那绝非当今灵界任何已知体系!
尤其是周世宏,他强压着心中的激动,看向陈望的目光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赞赏。
“好!”
周世宏抚掌而笑,看向沈丘,
“沈兄,如何?”
沈丘亦是目露精光,缓缓点头:“周兄,你这次……怕是真寻到宝了!陈道友手段通天,沈某佩服。”
“全赖主事信任,沈执事行此方便,及贵院灵械之助。”陈望谦道。
沈丘对陈望做了个稍候的手势,便与周主事一同进入旁边的秘室之中。
陈望在外间静立,心中了然。
二人这是要私下商议如何处置这面价值骤增的古镜,以及最关键的利益划分。
他对此并无不满,此事本由周主事主导,沈丘提供了高级灵械,自己虽是实际执行者,但终究是一个根基尚浅的下属。
不一刻,二人出来。
沈丘对陈望略一颔首,客气了一番;当下不再多留,显然是要避嫌,免得多生枝节。
周主事与陈望也随即离开化墟院,登上返回的灵舟。
舱内禁制闭合,只剩下两人。
周主事这才如释重负,对陈望道:“方才与沈执事已议定,此物必须上交,且宜早不宜迟。那些法则符文,必会引起上面重视。”
他略作停顿,语气更加亲切:“功劳簿上,自有你一席之地。不过,口径需得统一,以免横生枝节。便说是老夫巡视典库封存区时,察觉此镜可能有价值,故交由你详加探察。
“你感应到其内蕴一丝奇异神念残留,判断有唤醒可能。老夫遂携镜寻沈执事,以其执事权限,合规借用化墟院高阶鉴析器械辅助,终将其内藏的星图与符文片段成功激发显化。如此,流程上便无大碍。”
陈望听罢,心中了然。
这番说辞,将私下调用高阶工坊的违规之举,淡化成了合规的技术支援,主要功劳与决策归于周主事,初步判断归于自己,沈丘则是提供了合规的技术支持。
三人各司其位,逻辑通顺。
他略一思索,拱手道:“主事思虑周详。只是……晚辈但求安稳。能为主事略尽绵力,于愿已足。上报之时,可否……略去晚辈之名?晚辈入司,本就得主事举荐,实不愿因些许微末之劳,再惹注目。”
他心中明白:自己的功劳可有可无,却要共同承担可能存在的违规风险。
这很不划算。
周主事闻言,深深看了陈望一眼。他自然听懂了弦外之音——陈望不愿卷入过深,宁可功劳,以换取安稳和减少麻烦。
不过,如此以来也让整个链条更简洁,知情范围更小,风险确实更低。
“小友淡泊,老夫佩服。”
周主事缓缓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赞许,也不知是赞其淡泊,还是赞其谨慎,
“既如此,便依小友之意。此事,便以老夫与沈执事为主上报。小友专心器道即可。”
“多谢主事成全。”
灵舟在寂静中划破云层。
陈望的目光落在窗外流动的云雾上,心神却沉入了更冰冷的深渊。
一个曾经被他忘却的念头,却因古镜中那上古修士的残魂信息而再度翻涌上心头。
当年,在轩辕天枢岛,院长那句私下并非嘱咐、更像是绝望诘问的暗示——
“若有可能……去看一看,这灵界的天,究竟有多高。为何飞升者,一去不返,再无音讯?为何上下两界,天堑相隔,仿佛……生怕下面的人看清上面?”
当时只觉是前辈对未知的忧思。
如今,结合那“太虚灵界”的名讳,那指向陌生彼岸的古星图……
如果……
如果脚下这片所谓的“大虚灵界”,并非飞升的终点,甚至……并非真正的灵界?
如果那只能依靠灵界赐下的圣痕丹才能飞升,单向吞噬了无数下界英才的通道,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方向错误的选择呢?
那么,院长所有的困惑,下界万载的隔绝,灵界自身诸多的诡异秩序与森严壁垒……
一切曾经觉得突兀、不合理、却被迫接受的现象,仿佛都在这个最恐怖的答案面前,找到了唯一一个能严丝合缝、解释得通的——
可怕的真相。
一股无声的寒意,顺着脊椎缓缓爬升,远比任何法术带来的冻结更为彻骨。
第675章 周主事升迁了!
此事过后,风平浪静。
一切回归原有的轨道。陈望在器修司的日子平静如水,偶尔修复一下疑难残器。
大部分光阴,他都沉浸在那间专属修炼静室浓郁精纯的灵气中,心无旁骛。
窗外寒暑悄换,转眼又是十年。
关于大虚灵界与太虚灵界的惊悚猜测,关于灵界本质的滔天疑云,被时间与现实所裹挟,渐渐沉入了意识的深处。
以他眼下之力,即便那猜测为真,即便幕后真有倾天之谋,他也无力撼动分毫。蝼蚁纵知山岳将倾,除了觅穴深藏,又能何为?
探寻真相需要力量。
更需要时间与地位。
如今,他的修为依旧卡在化神初阶顶峰的瓶颈;但十年静坐的光阴,并非虚度。
留在他神识中的太阴镇元道统,经过反复咀嚼,基本已经彻底吃透,进而诞生出一些天地真义,触摸到了一些法则的脉络,并在心神中孕育出几缕微弱的雏形。
第一,太阴法则。
神识之中,那轮映照道域的明月,之前随着天地而月相盈亏,如今借助太阴法则能主动对其进行微微牵引。
他隐隐感到,假以时日,或可随时让识月圆满,激发月华返照的满月神通。
第二,潮汐法则。
他丹田内那沉寂的弱水灵海,不再是沉寂无声,难以调用;如今,它受太阴法则雏形的牵引,开始泛起规律的、无声的潮汐。
涨时灵海澎湃,领域范围隐有扩张之势,施加的重力场亦沉凝数分;落时则深邃内敛,蓄势待发。
陈望在施展道法神通之际,可借这潮汐法则之意,以涨落之势推送,威能平添数成。
第三,镇元法则。
这是从太阴道统的镇定之意韵之中,推衍而出的一缕法则真意。它让陈望之前领悟的归元道韵更为精纯凝练,也让神通“归元一指”化消万法的意蕴更深一层。
“太阴化身”神通亦随之增益,可施展一层“镇元护体”的灵罩,覆于己身或友方,对神魂冲击、诅咒阴毒等有防护奇效。
又是三年过去。
这一日,纳墟院中忽然有风声流传——典库司的周世宏主事,即将高升长老。
消息传出两日之后,周主事便私下邀陈望一起饮茶闲叙。他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春风得意,亲自为陈望斟了灵茶。
“陈道友,想必你也听到了。”
周主事抚须而笑,眼角细纹都舒展开来,“长老之位啊……不瞒你说,老夫在这主事任上,已蹉跎了近两甲子。纳墟院体系森严,升迁之难,非外人所能想象。
“此次能晋升长老,虽失去了实权,却也算真正跻身归墟殿中层,地位仅次于院丞一级,从此清贵闲适,可以……安享余荫了。” 他语气感慨,透着多年夙愿得偿的轻松。
“恭喜大人!”
周主事摆了摆手,继续说道:“我那位化墟院的朋友,此番也升为解兵司的副主事。啧,副主事……算是摸到高层的边了。不过,”
他摇摇头,感慨道,
“位置是高了,担子也重了,主事可比执事劳心得多,未必有老夫这般轻松自在。”
他看向陈望,微微一笑:
“陈道友,老夫此番能更进一步,全赖当年那面古镜之功。虽说上报时未列你名,但其中关窍,老夫心中有数。
“老夫升迁后,库房司翟东执事,会递补为主事。而他空出的司库执事一职……老夫已全力举荐了你。”
陈望闻言,放下茶盏,拱手道:“多谢主事提携之恩!陈某感激不尽!”
周主事见他神色平静,并无太多欣喜,以为他贪恋器修司的清闲与修炼便利,便语重心长道:“陈道友,你莫要看不上这司库执事。虽然它只是归墟殿最底层的管事,但终究是有了品级的职司,是晋升之始。
“你如今年少有为,只要在此位上稳扎稳打,不出几百年,必然有机会再进一步,升至主事,乃至更高。这可比单纯做一个技艺高超的匠师,前路宽广得多。”
几百年?
升为主事?
在陈望看来,这几百年不如用在修炼上更实在,而不是在官途琐事之上。
但表面上还是恭敬地听着,不时真诚地点点头;毕竟人家是在为自己前途着想。
周主事略一沉吟,声音压得更低,推心置腹地劝道:“况且,执掌库房,便有权限检视库中诸物。那些积年尘封的旧物,你大可细细再过一遍……说不得,就能再寻出一两件奇宝?那岂不是可以一飞冲天?”
这话他说得自己都有些底气不足,当初他几乎翻遍了封存区,也只得一面残镜,深知其余多是无用之物,但此刻画饼又不花钱。
陈望面上依旧感激:“感谢大人栽培……只是晚辈于庶务一道并不精通,恐怕……”
“诶,司库执事,首要便是细心与可靠,技术倒在其次。以道友之心性,足可胜任。”
周主事摆了摆手,忽又想起什么,神色一正,暗自传音道:“陈望,老夫当你是自己人,有些话,便直言了。你若真想在这归墟殿往上走,有一处紧要之处,迟早需面对。”
“主事请讲。”
周主事目光扫过陈望眉心,传音道:
“你额上这东西……终究是瑕疵。平日或许无妨,但若升要至主事,怕是一大难关。你得想想办法,未雨绸缪。”
陈望不由一怔。
几百年来,几乎无人再提他额上的灵性印记,他几乎忘了它,因宣誓不诚而暗淡。
“主事,此印记……难道还能更改?”
陈望不由疑惑。
周主事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传音道:“老夫也是偶然听下面一些往来三教九流的拾荒者提过一嘴,据说……黑市之中,有个叫太初道盟……你可以打听一下。”
“不过,此等流言,是真是假,犹未可知。老夫只是告知你有此一说,万勿轻信,更需小心谨慎,莫要引火烧身。”
“太初道盟……”
陈望心中默然将此名记下,面上恭敬道:“多谢主事提点,晚辈知晓轻重。”
三个月后,周主事的晋升令正式下达,迁入长老殿,领取新的袍服印信,一时风光。
库房司的翟东执事也顺利递补,升任主事,宴请同僚,宾主尽欢。
而司库执事一职,却并没有如周主事所说,落在陈望头上,而是另有其人!
第676章 化墟院的调令
几天之后。
周主事的晋升长老、翟执事的递补主事,皆如期而至,两场贺宴相继举办,一时风光。
唯独那司库执事一职,却并未如周主事,不,周长老所言,落在陈望头上。
任命下达,执事印信归于一位在典库司资历更老、却向来平庸的副执事身上。
当天晚上。
长老与翟主事便联袂寻到陈望在器修司的静室,脸上带着几分歉意。
“陈道友,此事……”
周长老苦笑,亲手为陈望斟上酒,
“我与翟主事的举荐名单上,你的名字都在前列。却不知上面……究竟是何考量。不过道友且宽心,有老夫与翟主事在,日后只要有机会,定然帮你……助力。”
翟主事也连连附和,言辞恳切。
陈望却神色平静,举杯相敬:“两位大人抬爱,陈某感激不尽。能在器修司安稳修行,已是幸事。此事不必挂怀。”
他语气真诚,不见丝毫怨怼不甘。
周、翟二人见他确是淡然,心中稍安,又宽慰勉励一番,宾主尽欢而散。
风波似乎就此平息。
然而,就在三天后,一道来自左岸城化墟院的正式调令,送至陈望手中。
玉简冰冷,符文流转,言简意赅:
“纳墟院器修司匠师陈望,在接此调令后一月内,请赴左岸城化墟院解兵司报到。逾期不至,视同弃权,永不叙用。”
调令内容简单,却如一块巨石投入深潭,在整个纳墟院激起了轩然大波!
化墟院!
那可是归墟殿的中层机构,无论地位、资源、接触的层面,都远非纳墟院可比!
这等跨级调动,极为罕见,通常只发生在那些背景深厚或立下特殊功勋之人身上。
这无异于乡塾先生突然被征调入国子监,其意义与前景,与在纳墟院内升个执事主事,绝不可同日而语!
消息传开,纳墟院上下震动,羡慕、惊异、揣测的目光纷纷投向陈望那间静室。
谁也没想到,这位平日低调的年轻匠师,不声不响竟攀上了化墟院的高枝!
周长老与翟主事闻讯,更是第一时间来到陈望日常所待的修炼静室,脸上已无前几日的歉然,满是与有荣焉的喜色与热络。
然而,当二人来到静室外,却愕然发现——人去楼空,禁制全消,只剩一室清寂。
“这……”
周长老与翟主事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错愕,随即化为恍然与一丝了然。
“这小子!”
周长老摇头失笑,“前几日还表现得淡泊名利。你瞧,这化墟院的调令一到,跑得比谁都快!连一夜都等不得!”
“哈哈,周长老所言极是。” 翟主事也笑着附和,“毕竟是从纳墟院跳到化墟院,鲤跃龙门,换了谁还能淡定?陈道友终究是年轻,人之常情,人之常情啊!”
二人自以为看透了陈望,说笑一阵,留下几分未能当面道贺的遗憾,各自离去。
他们却不知,陈望的急切离开,固然与调令有关,却绝非为了赶着去化墟院上任。
接获调令的刹那,陈望心中确有一丝波澜,但更多是疑虑与审慎。
跨级调动,福祸难料。
他首先想到的,并非荣耀前程,而是自身必须处理的几桩隐患与未竟之事。
他迅速收拾物品,匿形换踪,直奔城外荒原的群山深处,将小黑和灵蝗群收回;然后马不停蹄,遁光转向,朝着与左岸城截然相反的另一个方向——圣灵城而去。
当年周长老私下提到太初道盟,陈望表面淡然,实则早已记在心中。事后,他通过各各他城灰市中相熟的消息掮客,得到线索:
那个神秘而危险的太初道盟,在灵界各大黑市皆有踪迹,但其一处较为活跃的据点,很可能在圣灵城的废弃工业区深处。
圣灵城。
此城之名,陈望早有耳闻。它坐落在垂天山脉北麓一片广袤而荒凉的熔岩平原上。
千年之前,此城因地火奔腾,是灵界首屈一指的炼器工业心脏。然而,不知何年何月,地火悄然枯竭,繁荣随之崩塌。
如今,只剩下一望无际的、冰冷灰黑的玄武岩台地,以及如同巨大骸骨般散落其上的、无数废弃的炼器坊、高炉与烟囱的残骸。
昔日的工匠与他们的后代大多已四散离去,只留下无力远走的老弱、固守最后手艺的落魄匠人,以及嗅着衰败气息汇聚而来的亡命之徒、灰色组织。
那些废弃的巨型工坊,成为廉价的栖身之所,成为地下作坊,或隐秘势力的巢穴。
只有一个月期限。
陈望自然得抓紧时间。
遁光掠过荒原,远方地平线上,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城市的灰暗阴影,已然在望。
空气中,隐隐传来带着铁锈与尘灰的干燥气息。圣灵城,到了!
凭借在各各他城灰市摸爬滚打近百年的嗅觉与经验,陈望并未贸然深入圣灵城那片望不到边的旧城深处。
他先在外围相对活跃的破落街区盘桓数日,更换了几次容貌身份,出入于几家专做偏门生意的茶楼酒肆。
看似随意地抛出些关于“古籍修复”、“古法研究”的需求,并隐晦地流露出对“誓印瑕疵”的困扰与不惜代价解决的意愿。
灵晶开路,加上他言语间不经意流露出的、对某些古老偏门知识的了解,终于引起了暗处某条线的注意。
几经辗转,耗费了近十万灵晶打点各个环节,一名气息阴冷、言语简略、修为在金丹期的黑袍修士,在某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于一条堆满锈蚀齿轮的断巷深处与他接上了头。
没有废话,验看过陈望出示的部分诚意,十万灵晶的定金后,黑袍修士示意他跟随。
两人在迷宫般的废墟与地下甬道中穿行了近两个时辰,最终来到一处看似完全废弃、被巨大坍塌梁柱半掩的巨型冷却池底部。
黑袍修士在一块不起眼的岩壁上以特定节奏叩击数下,岩壁无声滑开,露出后方一条向下倾斜、幽深不知几许的岩石通道。
一股浓烈的地脉阴气与某种陈腐的金属气息扑面而来。
通道尽头,是一处相对开阔的地下洞窟,洞壁上闪烁着不稳定的微弱符文灵光,显然布有简陋的干扰与隔绝法阵。
四名身着黑袍、气息皆在金丹期的守卫,看似随意地或坐或站,守在那里。
眼神冷漠。
在洞窟后方的墙壁上,有一座高约三丈的古老大门然矗立,那大门似乎由某种青铜铸造,表面布满斑驳的绿锈,刻着奇怪的浮雕。
门缝中隐隐透出令人心悸的幽暗。
第677章 瞬间变成凡人之躯!
“三十万灵晶。”
引领的黑袍修士声音嘶哑,言简意赅。
陈望面无表情,取出一个储物袋,里面正是准备好的三十万灵晶。一名守卫上前,验看无误,对同伴点了点头。
随着沉闷的“轧轧”声响起,两名守卫合力,缓缓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青铜古门。
门后并非想象中的殿宇,而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深邃黑暗,连神识探入都如泥牛入海。
“进去。” 黑袍修士示意。
陈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所有疑虑与警兆,迈步踏入那片黑暗之中。
就在他双足完全踏入,身后沉重青铜门轰然闭合,发出沉闷巨响,将最后一丝外界微光与声响彻底隔绝的刹那——
“嗡!!!”
并非声音,而是一种作用于存在神魂层面的的剥离之感,如同九天雷霆,毫无征兆地在他神魂与肉身的每一寸轰然炸开!
周身原本如臂使指、奔流不息的精纯灵力,在一刹那间,全部消失了!
不是被压制,不是被禁锢,而是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彻彻底底、干干净净消失了!
那浩瀚的灵海,全变成虚空。
与天地之间那玄妙的灵力联系,也完全中断了!仿佛有一层绝对无形的屏障,将他与整个灵界的灵力海洋彻底隔绝。
更恐怖的是,那些他初步领悟、赖以施展神通的天地法则——太阴轮转,潮汐韵律,镇元归化——也凭空失去了痕迹!
他再也感知不到分毫。
无法引动,无法借用。
最基本的感应能力,都丧失了!意念转动,却如石沉大海,再无半分超凡响应。
这一刻,陈望感觉自己仿佛从无所不能半身之躯,瞬间被打落尘埃,彻头彻尾地变回了一个肉体凡胎的普通人!
不,甚至比普通人更糟!
因为骤然失去赖以生存、早已习惯如呼吸的力量所带来的巨大空虚、虚弱与失控感,正如同最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他!
他闷哼一声,因骤然失去灵力支撑和对身体的绝对掌控,身躯控制不住地一晃,脚下竟有些发软,险些踉跄。
千年以来,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虚弱”与“无力”为何物!
眼前是吞噬一切的黑暗,死寂无声。
失去所有超凡感知的陈望,隐约听到了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以及皮肤表面泛起的、因未知与危机而产生的细微战栗。
这个青铜古殿之内,竟是绝灵绝法之地!
短暂的、几乎令他窒息的恐惧过后,陈望强行压下了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
他迅速冷静下来,化神修士数百年锤炼出的坚韧心性开始发挥作用。
越是绝境,越需冷静。
“世间阵法,纵是通天,亦需灵力为基、法则为引,断无可能彻底湮灭灵力本身……纵是大能的神域空间,亦有其规则运转,岂会连对灵力的细微感应都彻底剥夺?”
他心念电转,在绝对的虚弱中竭力保持着一丝思考能力,
“除非……此地运转的,是某种奇特的天地本源法则……”
“既是本源规则笼罩此地,应该是众生平等,而非针对我个人。”
想通此节,他心中稍定。
失去灵力固然致命,但他并非毫无凭仗。早年在下界淬炼过的强韧肉身,在仙月阁研习过身法,以及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磨砺出的战斗本能,此刻成了黑暗中仅存的依仗。
他不再试图感应那不存在的力量,而是将全部心神集中于久违的、纯粹的肉身。
肌肉无声绷紧,脚下步伐如灵猫般轻捷,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悄然无声地向侧后方移动,直到背脊贴上冰冷坚硬的石壁,传来一丝粗糙而真实的安全感。
就在他背靠石壁的刹那——
“嗤、嗤、嗤……”
数点昏黄、稳定的光芒,毫无征兆地在黑暗的大殿各处次第亮起。
那是四盏油灯,被四个人用打火纸点燃,光线微弱,映照出大殿的轮廓。
这是一座古老而空旷的圆形石殿,穹顶高耸。四名身着黑袍、脸蒙黑巾的人,静静立在大殿的四个方位,目光清冷地投在他身上。
大殿的深处,是一座高达三丈的奇怪巨像,它并非是人物或灵兽,而是一团混沌星云的形状,仿佛星云的凝固瞬间。
雕像本身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原始、乃至略带疯狂的气息。
巨像之下,一方简朴的石蒲团上,盘坐着一个老人,披散的灰白长发遮住大半张脸。
大殿中,只有此五人。
陈望目光扫过,他们身形并非特别魁梧,站立姿态也寻常,不像是炼体修士,在这绝灵之地,似乎也与他一般,只是“凡人”。
若单凭肉身与技艺……陈望心中评估,自己未必没有一战之力,甚至可能占据上风。
“陈道友,”
一个平和、舒缓,甚至带着几分令人如沐春风般温和的嗓音,自那长发身影处响起,打破了殿中的死寂,
“远来辛苦,请近前说话。”
陈望微微一怔,这声音……原来不是老人,是一个亲切的中年男人的声音。
他保持着戒备的姿态,缓缓向前走了几步,在距离那石蒲团约三丈处停下。
这个距离,进可攻退可守。
“陈望,轩辕神洲飞升,化神修为。宣誓不诚,灵印黯淡,故在圣恩城时屡屡受挫,一度流落街头,与拾荒者为伍。”
那温和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响起,
“凭修复异种残器的绝艺,于各各他城灰市百炼轩立足。因修复典库执事翟东的冰壶,得其与上司周世宏赏识,举荐入纳墟院,初为杂余坊分拣员,后因调入器修司。”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乱发,直视陈望的双眼:“日前,刚接到左岸城化墟院的调令,晋升解兵司副执事一职,限期一月报到。陈道友际遇之奇,升迁之速,实属罕见。”
副执事!?
陈望心中剧震!
此事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调令上只言“报到”,未提具体职务!
自己的过往经历想打听清楚并不难,但连化墟院内部消息都知晓得如此详尽……这份情报能力,简直可怕!
这“太初道盟”的触角与渗透之深,远超他之前的预估。
震惊之余,陈望反而彻底冷静下来。对方展示力量与情报,无非是震慑与掌控。
他压下翻腾的心绪,迎着那发隙后的目光,坦然道:“阁下既已知晓陈某来意,不知这灵记之事,可否现在解决?”
“呵呵,陈道友倒是爽直。”
那长发中年人低笑了一声,声音温和,
“远来是客,何必着急?此地虽陋,亦有清茶一杯,可暂解乏累。道友,请坐。”
第678章 教主讲故事
这个长发遮面的中年人。
此时,陈望已然从旁边侍者的称呼中得知他的身份:太初道盟的教主!
这个神秘的教主,啜饮一口茶,然后用他那温和磁性的嗓音,娓娓道来一个故事:
从前,有一处贫瘠的海边村落,村民们终日劳作,所得仅够果腹,生活困苦。
忽有一日,村中流传起一个古老的传说:在茫茫大海深处,有一座‘大赐岛’,岛上黄金铺地,树上结的果实香甜无比,取之不尽,食之可长生。那是人人向往的极乐净土。
村中最勇敢、最不甘的一批人,心向往之。他们苦练泳技,锻造体魄,终于在某一个黎明,毅然投身怒海,向着传说方向奋力游去。
海浪吞噬了许多同伴,烈日与饥渴折磨着幸存者,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寥寥数人几乎力竭而死时,他们眼前出现了一座海岛。
岛上没有传说中的遍地黄金,但生长着许多他们未曾见过的果树,果实不算特别香甜,却能充饥,足以活命。
海滩的沙砾中,也混杂着一些闪闪发光的金色颗粒,虽非金砖,仔细淘洗也能有所得。他们活下来了,并在此定居。
消息历经周折传回村落,更多的村民循着模糊的路线指引,拼命游向了这座海岛。
最初抵达的那批人,在此扎根,生息繁衍。他们之中,仍有人记得最初的梦想——
大赐岛。
有几个人不满足于此岛的温饱,他们利用岛上的资源继续锤炼自身,待到准备充分,便再次游向大海深处,寻找那传说中的乐土。
而其他更多人,则觉得此岛有果可食,有金可淘,已远胜故乡困苦,不愿再冒险。
留下的人开始建设这座岛,它日渐繁荣。关于‘海中有一座富庶岛屿’的消息,也随着海风,漂向更遥远的海岸,吸引着其他苦寒村落中最强壮的年轻人前赴后继地游来。
人口增多,岛屿愈发兴旺。
最早的那批幸存者及其后代,凭借先发优势与积累,自然成为了岛上的上层人物。
就在这时。
那几位继续远航的探索者,终于有消息传回——代价惨重,几乎全员葬身鱼腹,唯有一人,历经九死一生,真正抵达了大赐岛。
那里,黄金如沙,灵果遍地,无忧无虑,传说……竟是真的!
岛上上层为此召开了秘密会议。
一部分人主张,应将大赐岛的真实存在与艰难航路公之于众,激励所有岛民继续奋进,向真正的乐土前进。
但更多的人,尤其是那些已在此岛掌握资源、建立家庭、享受安逸的,则认为前路太过凶险,代价难以承受。不如先集中力量,将这座岛屿建设得更加富裕,同时钻研造船之术、强体之法,待准备万全,再行探索。
后一种意见占了上风。
于是,关于大赐岛真实存在的消息与那份用无数生命换来的航路图,被秘密封存,列为最高机密。
海岛上层开始建立严密的等级与秩序,管理不断涌入的新岛民。这些新来者个个身强体壮,渴望改变命运,是最好的劳力。
岛屿在他们的汗水浇筑下,越发富庶。
海岛上层利用积累的财富与人力,潜心钻研,终于造出了一艘坚固的海船。
数名选拔出的勇士,携带着部分资源,登船出发,凭借坚固的船只和更充分的准备,他们中的一部分,也成功抵达了大赐岛,当然,同样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然而。
某日,上层震惊地获悉,岛民中竟有一位天赋异禀的年轻人,凭借一己之力,硬生生游过了那死亡海域,也抵达了大赐岛!
此事动摇了他们垄断的根基。
海岛上层们再次密会。
他们决定:将岛屿命名为天赐岛!
他们将前往天赐岛的航线,在所有沿海村落,广为传播,并赐予少量强体果实,吸引那些村落最优秀的青年前来。
同时,他们向这些村落征收税赋,一方面可以充实天赐岛库藏,另一方面,也借此削弱那些村落的发展,防止其富裕后不思进取,不再为天赐岛输送最优质的劳力。
为确保对路径的绝对掌控,他们在通往大赐岛必经的一处危险险滩处,暗设岗哨。
若有极个别天赋异禀的青年,凭借一已之力游入深海,企图前往大赐岛,在他们历经险滩、耗尽力气之时,便会遭遇意外……
如此,千百年流逝。
世间只知有富庶的天赐岛,是所有人梦想的彼岸,再无几人知晓真正的大赐岛。
一代代沿海村落最杰出的青年,怀揣梦想游向天赐岛,贡献智慧与汗水,推动着天赐岛的造船术、灵果术不断登峰造极。
然而,那最终能服用最好的灵果,能登上最先进海船,能前往真正大赐岛的,只有海岛上层那少数人及其后代。
故事讲完了。
教主放下茶盏,一双明亮的目光透过凌乱发丝平静地看向陈望,温和问道:
“陈道友,你有何感想?”
陈望坐在蒲团上,背脊微微僵硬,石几下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海村…下界。
苦练泳技、横渡怒海…飞升。
天赐岛…大虚灵界。
大赐岛…太虚灵界。
上层…天宪派。
这哪里是什么寓言故事!这分明是将大虚灵界可能扮演的假相,血淋淋地剥开,套入了一个残酷而清晰的隐喻模型之中!
结合那面古镜中上古旅人追寻太虚灵界的残留信息,这故事所指的可能性,已从一丝惊悚的猜测,变成了一个结构完整、动机明确的巨大阴谋,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然而,最初的震撼如潮水般退去后,浮现出的是一种深沉的无力与冰凉的清醒。
他沉默了片刻,抬起眼,迎向教主的目光,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很精辟的故事。
“可是,即便如此……这天赐岛已经是无数人赖以生存、奋斗乃至寄托理想的世界。它的法则、秩序、晋升之路,乃至呼吸的空气,都已深深烙入每一个岛民的骨髓。”
“一个人……”
陈望缓缓地说道,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纵使知晓了大赐岛的传说,甚至瞥见过真正的航路图……当他身处天赐岛上,便只能遵从这座岛的规则。
“海潮的方向,风力的大小,乃至脚下的沙滩,都不由他决定。逆流而行,或许尚未游出港湾,便已粉身碎骨。
“除非……设法登上那些先进的船只,哪怕只是做一个水手,至少,还能更靠近大海深处,看清真正的风浪。”
他的话语里没有愤怒,没有激昂,只有一种认清了巨大现实差距后的冷静和务实。
教主有些奇异地瞧着他,显然陈望的冷静出乎他的意料,也许他早就对此事有所察觉。
如此,更妙!
教主嘴角微弯,呵呵笑了一声:“道友未免太过自轻了,天,亦可破,何况大虚……”
第679章 别把他们想得太强大
教主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洞穿迷雾的明晰:“陈道友,你可知,为何踏入此殿,便如坠凡尘,灵力不存,法则断绝?”
陈望目光微凝:“此地……应是布下了某种迥异于外界的特殊法则之场。”
“聪明。”
教主微微颔首,
“我太初道宗所掌握的法则,与掌控外间天地的他们,所参悟的乃是同出此方世界的本源法则。只是路分两歧,他们称之为天宪派;吾道先贤所执所守,则为天极派。
“天宪派虽势大,将他们之法则铺满此界,化为铁律,却也无力彻底抹除天极之道在这方天地间固有的那一点存在。此殿,便是以天极法则为基,开辟出的方寸净土。”
他的语气中并无狂妄,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所以,他们并没有你和世人想象中那般……无所不能,坚不可摧。”
他看向陈望,目光透过发隙,带着一种极具感染力的诚挚与期许:
“陈道友,你历经下界艰辛,飞升至此,又因誓印之瑕饱受冷眼,应更能体会这天宪派所铸秩序之下的不公与枷锁。
“可有兴趣,加入我太初道盟?与我等一同,打破这旧世的樊笼,撕开那虚假的天赐帷幕,为后来者,也为真正的大道,争一个……能自由仰望真正太虚灵界的机会?”
话语恳切,描绘的前景壮阔而充满使命感,足以令许多心怀理想者热血沸腾。
然而,陈望沉默片刻,却是缓缓摇头,语气谦逊而坚定:
“教主与贵盟之理想、勇气与坚持,陈某深感敬佩。只是……陈某乃一介俗人,所求不多,亦无那般改天换地的宏愿。
“此番前来,只为解决自身灵印之瑕,以求日后在归墟殿中能得一安稳立身之所,潜心器道,仅此而已。让教主失望了。”
教主静默了片刻,那温和的气息似乎淡去了些,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罢了。本以为道友亦是饱受此界枷锁、心怀不平的求道之士,看来是贫道一厢情愿了。人各有志,不可强求。”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规则意味:
“只是,陈道友,我太初道盟存续不易,此地之秘,关乎重大,不可外泄。在为你洗印之前,需先以秘法,深入道友神魂,将你踏入此殿所见所闻一并抹除。此举只为保密,绝不会伤及道友根本,还望道友勿要介怀。”
深入神魂?
清除记忆?
陈望心中剧震,一股寒意自尾椎直冲顶门!这……怎么可能不介意?
对任何修士而言,神魂都是最根本、最脆弱,也最不容有失的禁地。放开神识,任由他人施为,无异于将性命双手奉上!
即便对方立下庄严道誓,他又岂敢将一身安危与那绝不能为第二人所知的诸多隐秘,寄托于陌生人的“诚信”之上?
再则,对于某些人来说,化神修士本身就是一座巨大宝藏……归墟殿中那些被拆解得明明白白的修士遗体,就是前车之鉴。
他心念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露出为难之色,目光似无意般扫过四周。
沉重的青铜大门紧闭,严丝合缝,绝非肉身之力可撼动。他飞快评估着殿内布局、四名黑衣守卫的位置、以及那教主看似放松实则无懈可击的姿态……强行突破?挟持教主?
就在他心思急转,权衡利弊与风险之际,上首的教主却似看穿了他所有念头,轻轻笑了一声,朝殿内一名黑衣人微微示意。
“咯咯咯——”
一阵低沉而密集的机括转动声,毫无征兆地从四面八方墙壁内部传来!
只见平滑的石壁之上,骤然翻开数十个拳头大小的孔洞,每个孔洞中,都探出一截闪烁着幽冷金属寒光的弩箭!
这些箭簇密密麻麻,指向殿中每一个角落,将陈望可能闪避腾挪的空间彻底锁死!
在这绝灵之地,面对如此密集的机关攒射,任他身法通天,也绝无幸理。
“陈道友,还是莫要动其他心思为好。”
陈望瞳孔微缩,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中最后一丝侥幸的光芒熄灭,声音干涩地问:
“若我……答应加入贵盟,又当如何?需要我做些什么?”
教主脸上重新浮现出那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笑意,仿佛刚才的机括厉箭从未出现:
“无需道友做特别之事。你继续回你的化墟院,做你该做之事。以道友之才干,假以时日,必能接触到灵界真正的核心圈层。”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
“我们不会让你去做任何危险或暴露身份之事。你只需尽力往上走,走到足够高的位置,接触到灵界最核心的机密——本源法则。
“届时,将其所在位置告知我们即可。其余一切,自有盟中同道应对。”
“本源法则?”陈望蹙眉,“贵盟的目的是……破坏本源法则,以此摧毁大虚灵界?”
“非也,非也。”
教主失笑摇头,耐心解释道,
“本源法则,乃万年之前,此方天地自行孕育而成,如同树之根,水之源,如何摧毁?
“当初,先贤们从本源法则,各自悟出一些天地法则。后来,他们因法则不同,而分成两派,一派为天宪派,就是建立大虚灵界的这部分人,另一部分则是主张公平与正义的天极派。
“只是,天宪派为让打压天极派,就将本源法则藏了起来,他们不断深化自己一派的法则,让本源法则只吸收他们那派的法则,以致他们越来越强,而天极派越来越弱。
“我们并不摧毁什么,只要将天极法则重新与本源建立联系,它自然会恢复原有的平衡。届时,我天极法则亦将重获生机,夺回在此界应有的份额,而非如现在这般,被彻底压制在这暗无天日的角落。”
陈望听明白了。
这就好比太极生阴阳。
如今本源法则被天宪派独家绑定,如同独阳当空,“阴”被彻底压制。
太初道盟要做的,就是重新建立“阴”与本源的联系,使阴阳重归平衡,而非如今这般绝对的阳盛阴衰。他们并非要打碎太阳,只是要找回太阴应有的位置。
弄清其中逻辑,对方的目标相对温和,且自己需要付出的,似乎只是提供一个消息。
陈望沉吟起来。
拒绝,此刻便有性命之危,且需敞开神魂,风险莫测。答应,则能解眼前之困,获得洗印,代价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任务。
两害相权……
片刻后,他抬眼看向教主,缓缓道:
“若如此……陈某愿为贵盟,略尽绵力。” 他语气平静,显然是一种审时度势后的妥协。
教主坐在石蒲团上,凌乱发丝后的目光似乎能洞悉人心。他显然看出了陈望的敷衍与不坚定,对此并不意外,反而轻笑一声。
“陈道友对我们也太没信心……”
他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天宪派,并没有你想象中那般不可战胜;而我太初道盟,也绝非只会空谈理想、行极端之事。”
“我可告知你两处关键,或可助你稍解疑惑,亦可见我盟行事,并非妄言。”
“其一,飞升台。”
陈望目光一凝。
“飞升台,乃下界与灵界之间,天道屏障相对薄弱之天然节点。下界修士化神破界之时,承受天道的九九天劫,虽然凶险,却存一线生机,乃是飞升正途。
“然而,天宪派在飞升台处,布下了旷古大阵——天衡禁阵。此阵将原本考验修士的九九天劫威力增强了数十倍,简直就是定向抹杀,专清除无接引印记的自行破界者。”
“只要破坏此阵,”
教主直视陈望,“下界修士飞升,再无须面对那几乎必死的天堑。届时,有志之士,皆可凭自身之力,飞升真正的太虚灵界,而非被诱导入这天赐岛般的牢笼!”
陈望心中震动。
这与他所知的“飞升天堑”何其吻合!
但他迅速抓住关键疑点:“且不说那天衡禁阵防护何等严密,破坏难度何等巨大。即便侥幸成功,他们难道不会重建吗?”
“问得好。”
教主笑了,笑容中带着一丝讥诮,
“这就是我说,别把他们想得太强大。当初打造天衡禁阵的那批先贤,都是从本源法则之中领会天地奥义之人,如今早就不在了;后世的修士接触不到本源法则,已经没有能力重建一个那样的禁阵。毁了,便是毁了。”
陈望默然,这个信息冲击力巨大。
若真如此,那天宪派对下界的封锁,并非固若金汤,其根基存在着脆弱的环节。
“那……第二个关键之处呢?”
他压下心潮,沉声问道。
第680章 长寿丹的秘密!
殿中灯光昏黄。
教主接下来讲述的内容,是一副笼罩在辉煌表象下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
原来。
大虚灵界顶层的长生者,他们的“不朽”并非源于对大道至深的领悟,而是一场精密、残酷、且代价高昂的“资源置换”游戏。
他们将自身神魂印记深深刻入灵界法则的底层脉络,以此规避常规天劫,化身为此方天地的“道标”。然而,道标只是坐标,无法补充他们不断流逝的生命本源。
真正为他们“续航”的燃料,是来自陨落同阶——那些化神修士遗留下的完整道基、神魂余烬、或元神碎片。
这些凝聚了修士毕生修为与道悟的本源精华,被以绝密手法炼制成一种禁忌的顶级延寿丹药,用以填补他们的寿元缺口。
但这并非没有代价。
长期服用这种长寿丹药,会带来缓慢而顽固的“神魂污染”,如同附骨之疽,腐蚀心智,扭曲道途。为此,他们必须定期服用另一种珍稀的“净化丹”来涤荡污染,维持神魂清明。
然而,讽刺的是——
净化丸的核心机制是将延寿丹药在体内积攒的灵力污染与神魂杂质强行压制、包裹、排出。这个过程本身不损伤道基,但它有一个不可逆的副作用:排出的杂质中混杂着修士自身的一缕本命灵息。每次净化,这缕灵息便随杂质一同流失,无法追回。
本命灵息是修士在化神之后,将自身道基与天地法则勾连的那一丝本源联系。灵息缺失不会影响当前修为,不会削弱战斗力,更不会缩短寿元。但它直接影响修士在后续大境界突破时与法则共鸣的成功率。炼虚期需要将元神寄托虚空,合体期需要元神与肉身彻底融合,大乘期需要以自身法则引动天地法则来渡劫——这三道关口,每一道都要求修士的本命灵息完整无损。
每缺一缕灵息,炼虚期寄托虚空的稳定度便降一成。缺三缕以上,合体时元神与肉身的融合会出现缝隙。缺五缕以上,大乘天劫降临之际,修士引动的天地法则会出现偏差,届时劈下来的不是天劫,是法则乱流——没有修士能在法则乱流中活下来。
所以服用过净化丸的修士,飞升时修为再高、状态再好,他们未来的路也已经被预先砍掉了一截。缺的灵息越多,后续突破的成功率越低。这就是为什么他们一拖再拖——不是不能飞升,是飞升之后的路越来越窄。
于是,顶层修士们陷入了一个自我编织的、无解的死循环:他们依赖“长寿丹”续命,又需要“净化丹”维持清醒,而净化丹却在不断剥夺他们未来更进一步、甚至可能“安全”飞升真正“太虚灵界”的资格。
他们手握“飞升”的钥匙,却因灵息残缺,不敢推开那扇通往更高、也更危险境界的大门;留在“大虚灵界”,他们虽可享无边权柄,但当延寿丹终有尽时,或污染积重难返之际,等待他们的,唯有在无尽享乐与深沉恐惧中,迎向那注定的、无可挽回的终点。
他们的长生,更像是一种华丽的自我囚禁,囚于这方被他们亲手“打造”的天地。
教主的声音在大殿中淡淡回响:
“长寿丹的炼制与分配,被他们把持得密不透风,是核心中的核心,难有破绽。但……为其保驾护航的净化丹,却有一处原料的供应链,存在难以完全规避的薄弱环节。”
它源自大虚灵界极北苦寒之地,一条早已干涸万年的上古冥河故道之中。
冥河之水消散后,其精纯的阴死之气与河床岩壁内某种特殊矿物,在极致严寒与高压下,历经漫长岁月,方能生成一种名为“冥霜”的奇异结晶。此物无法人工合成,无可替代,是炼制净化丹不可或缺的关键引子。
“薄弱之处,显而易见。”
“只需在霜月来临前,污染河道,便足以让凝结的冥霜提前自行挥发、报废。冥霜百年一凝,只要报废一次,净化丹的炼制链条便会断裂。而顶层那些人,却无法等一百年。
“届时,他们的秩序,便会从这最精细、也最脆弱的一环,开始产生裂痕。”
教主说完,目光平静地看向陈望:“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明白,他们所构建的庞然大物,并非全无破绽。而我太初道盟行事,亦非一味煽动破坏、制造混乱的极端之徒。若真想不计代价搅动风云,方法有许多。”
陈望听罢,默然良久。
教主所言,无论是飞升台的天衡禁阵,还是顶层依赖的净化丹,都直指灵界统治根基中那些隐秘而脆弱的连接点。
这确实远比空喊口号更具说服力,也让他对此教的观感,在原有的警惕与被迫之中,多了一分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们并非单纯的狂信者或破坏者,更像是一群在绝境中,仍试图以精准手术刀而非重锤去撼动巨树的、绝望的智者。
“我明白了。”陈望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么,仪式可以开始了。”
教主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温和,却在此刻空旷诡异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森然。
他轻轻拍了拍手。
那四名黑衣仆从,闻声而动。他们步调一致地走到大殿中央,在混沌星云巨像的正前方,围成一个圆圈,面向内里。
接着,四人以骨匕划过掌心,殷红的血珠,滴滴答答,落入一个琉璃杯中。
血液滴落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中清晰可闻,带着一种原始的、令人不安的节奏。
歃血为盟?
如此原始而血腥的方式吗?
陈望微皱眉头,内心不解。
“陈道友,请。”一名黑衣仆从抬起头,面巾孔洞后的目光漠然投向陈望。
陈望看着那盛着四人鲜血的杯子,又抬眼望向上方那尊沉默的混沌星云巨像,最后看向蒲团上静坐不言的教主。
他心知已无退路。
暗自吸了口气,他走上前,接过另一名仆从递来的骨匕。依样划破左手掌心,将属于自己的鲜血,滴入那杯子之中。
“饮下此血,缔结盟契!”
“神魂共鉴,太初为凭。”
四名仆从齐声开口,声音低沉而肃穆,用一种古老、拗口、奇诡的语言吟诵起来。
那语言难明其义。
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带着重量,敲击在陈望的灵魂深处,让他有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第681章 化墟院三百年
陈望一饮而尽。
神魂之中轰然作响,一时间不知身在何处,不知自己为何存在……
一切都懵了。
吟诵声陡然拔高,变得急促而狂热!
在陈望迷茫的视线中,看到从大殿侧方一扇隐门后方,跳出一名年轻女子。
她身穿一件简单白色麻袍,赤着双足,踏着一种奇异的、仿佛梦游般的步伐。
缓缓走入圈中。
她容颜姣好,眼神却空洞无物,仿佛失去了自我意识一般,脸上有着诡异的微笑。
她旋转到了陈望跟前,突然停下,仰起头,深深望进他的眼睛。
那双空洞的眸子里,倒映出陈望平静的面容,以及身后那尊巨大的、仿佛在随着吟诵声缓缓流动起来的混沌星云雕像。
四名仆从的吟诵达到了顶点。
声音尖锐仿佛要刺破耳膜!
女子脸上的笑容骤然放大,她张开双臂,身体猛地向后仰倒,却并未摔落;而是地面呈四十五度角,被无形之力托起——
然后。
从她的眉心之间,缓缓浮出一点璀璨到极致白色光点,然后那光点缓缓向陈望飘来。
陈望瞪着那诡异的白色光点,心中是一片冰冷与虚无,连躲避的念头都无法生出。
光点缓缓没入他的眉心!
“呃——!”
陈望身躯剧震,如遭重击!
一股冰冷、庞大、混乱、却又带着奇异空白感的意念洪流,蛮横地冲入他的识海!
那不是攻击,更像是一种填充,一种标记,强行烙印、链接到他神魂深处的诡异过程!
他感到自己的意识仿佛被短暂地挤开,一个陌生的、狂热的冰冷印记,正被缓缓铭刻在他灵魂的某个角落。
而那名女子,则一下子从悬空跌落,如一摊烂泥一般,脸上凝固着那狂热的笑容。
吟诵声渐渐低落,最终归于寂静。
陈望感觉压力一轻,神魂猛地一振,然后瞬间脑海一片空白,昏迷过去。
教主自始至终,只是静静旁观,此刻方才缓缓起身,走到陈望面前。
他伸出右手,轻轻点向陈望眉心。
那处黯淡的灵印,猛地放出强烈光芒,似乎冲破了旧的枷锁一般,随即又变得圆满、明亮,与其他皈依的灵界修士再无二致。
……
陈望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灰扑扑的石板路面,缝隙里积着前夜的雨水。他仰面躺着,身下传来粗粝坚硬的触感。
头顶的天空,是被杂乱街区切割出的一线灰白,晨雾尚未散尽,带着圣灵城特有的、混杂了矿尘与淡淡金属腐朽的气味。
他瞬间坐起,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
这是一条偏僻的后巷,行人寥寥,远处墙角似乎有个黑影一闪而逝,快得像是幻觉。
是太初道盟的人?
看来是他们将自己送了出来。
他第一时间内视己身。灵力运转无碍,神识畅通,丹田灵海潮汐平稳。纳物囊、灵宠袋……小黑、灵蝗,一切俱在。
甚至连一块灵晶都未曾短少。
他暗自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略微松弛。至少,在财物和安全上,对方算是守信。
元神略微离体,反观自己。额心处,那困扰了他数百年的、黯淡模糊的“皈依灵记”,此刻光华流转,清晰圆满,与他记忆中那些“根正苗红”的灵界修士一般无二,再无瑕疵。
成功了。
可陈望心中,却并无多少喜悦,反倒涌起一阵强烈的后怕与冰寒。此次圣灵城之行,如今想来,实在太过凶险,近乎鲁莽。
他本以为,凭借化神修为、诸多底牌,纵是龙潭虎穴,也有周旋乃至脱身的把握。
却万万不曾料到,这世间竟真存在如此诡异之地——无需阵法压制,不靠强者威能,仅仅是以一种截然不同的“法则”笼罩,便能将他打落凡尘,生死不由己。
那教主只需一念转动,自己便与砧板鱼肉无异。这种绝对的无力感,比任何强大的敌人更令人心悸。
“呼——”
他长吐一口浊气,体内灵力微转,一股温热气流席卷全身,将不知是因后怕还是晨露带来的寒意与冷汗尽数驱散。
他缓缓起身,向巷口走去。
经过一个岔路口时,身形微微一顿,便如同融入空气的水滴,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逐渐喧嚣起来的街市背景之中。
五日后。
左岸城化墟院。
陈望的身影,出现在那标志性的、高耸入云、灵纹流淌的巨型塔楼入口前。
那教主所言不虚。
他被正式授予化墟院解兵司副执事一职。奇怪的是,原本的解兵司执事已然高升,但其留下的空缺,并未由原来的副执事递补,而是与陈望同样仍是担任副执事,两人平级。
微妙的是,司内一应繁杂庶务、尤其是那些耗时费力、责任重大的拆解案牍,几乎都被有意无意地堆到了陈望的案头。
是欺生?
是对他这跨级调动者的审视与磨砺?还是另有缘由?陈望不得而知,也无心深究。
他只有一种感觉:
自己像被投入滚水中的茶叶,需立刻舒展,证明价值,否则便可能沉底。
他尽心竭力,不敢有丝毫怠惰。
解兵司,在归墟殿体系内部,有个更直观、也更令人齿冷的俗称——拆骨坊。
此地处理的,已非纳墟院杂余坊那些低阶修士与凡人的遗体,而是修为至少金丹、常见元婴的修士遗骸。
工作环境远比杂余坊“高级”——独立的、配备强力净化与冷藏法阵的静室,各类精巧而高明的法器一应俱全。
但工作的本质,却更加冷酷。
剥离经雷劫或特殊功法淬炼过的、蕴含残余道韵的特定骨骼;从濒临溃散的道基中,提取尚算完整的灵根片段;以近乎艺术的手法,分离出还可用于移植的经脉组织……
每一样,都要求精准、高效,最大限度保留“材料”的活性和价值。
拆解后的“成品”,按品级分类,封装入库,贴上只有内部才懂的标签。
它们最终流向何处?是成为某些禁忌丹药的君药,是流入不见光的地下拍卖会,还是作为高端炼器、傀儡的辅料?
司内条例森严,无人多问。
陈望也谨守本分,只做分内之事。
此地与灰产市场联系紧密。不久,便有灰产行业的头目之类,通过各种渠道递来名帖,或邀饮宴,或暗示“孝敬”。
陈望一概以“初来乍到,公务繁忙”为由,客气体面地回绝。
他深知自己根基浅薄,步步荆棘,任何行差踏错,都可能成为他人攻讦的把柄。在这等敏感要害部门,谨慎远比人脉重要。
这也是他首次如此系统、近距离地接触高阶修士遗骸的拆解。
或许是经历过太初道盟那诡异的血盟仪式,见识过那混沌星云雕像下冰冷狂热的献祭,他对眼前这份冷酷而惨烈的工作,竟并未产生太多预想中的强烈不适与抵触。
心湖仿佛结了一层薄冰,将那些本该翻涌的情绪,都封在了冷静的理智之下。
他更像一个技艺精湛的匠人,专注于“物”本身的处理,而非其曾经为“人”的事实。
三十年光阴,在解兵司静室恒定的低温与淡淡的防腐药剂气味中,悄然流逝。
陈望凭借无可挑剔的效率、精准的成品率,以及那份令人侧目的、近乎冷漠的稳定,再次获得调任。
淬魂司执事。
很奇怪。
别人都是稳步上升,从副执事到执事,再到主事这样的流程;而他则直接晋升高一阶的部门,但担任的却总是执事。
也许,对方只是把当他成一件趁手的工具吧。陈望无暇多想,唯有埋首工作。
淬魂司,别名魂池。工作环境是幽暗密闭、注满特殊“养魂液”的池状静室。
他的任务,是从那些陨落修士破碎、混乱的神魂碎片中,提取尚可利用的道法烙印或纯粹魂力,淬炼凝聚为“魂晶”。
魂晶用途广泛,既可修复他人受损的神魂,亦是炼制高阶傀儡核心、乃至某些顶级“残仙散”的核心原料。
长期浸泡在魂液池中,接触无数混乱、痛苦、不甘的破碎神魂信息,对淬魂匠自身的神识是持续而缓慢的侵蚀,许多资深者都面容枯槁,眼神深处带着挥之不去的疲乏与空洞。
然而,陈望的“归元道韵”在此地展现了惊人的适应性。面对狂暴混乱的神魂碎片,归元道韵能如同一双最稳定、最温和的手,缓缓抚平其躁动,化去彼此冲突的杂念,在不损伤核心“灵光”的前提下,更高效地分离杂质,淬炼出的魂晶,纯度往往高出同僚一筹。
这为他赢得了“技艺精湛”的名声,也让他在这种环境中,保持了相对清醒与稳定。
又是三十载寒暑。
陈望的名字,再次出现在晋升名录上。
这一次,是化墟院真正意义上的核心,技术门槛最高的部门——归法堂。
职务:执事。
归法堂,负责处理修士陨落后,残留在道基、识海甚至本命法宝中,那些最为玄奥、也最为珍贵的“遗产”——
零散的法则感悟与道基本源碎片。
以特殊秘法,将这些无形的、极易溃散的“法则信息”与“道基精华”剥离、提纯、重编,最终固化为可供直接参悟、吸收的“法则拓片”或“道源菁华”。
这些拓片与菁华,是灵界最高层——法则院进行前沿研究、推演新法、乃至尝试“创造”法则的核心原料与参照物。
此处技术含量至高,保密等级亦是顶级,与法则院有直接且频繁的物资与信息往来。
陈望凭借其化神修为带来的、对法则波动的敏锐感知,以及“归元道韵”在“提纯”与“梳理”方面无与伦比的优势,迅速站稳脚跟,并开始接触到归墟殿乃至整个灵界统治体系中,最具技术含量也最核心的部分业务。
至此,陈望在化墟院的地位已然稳固,身为归法堂执事,权责与地位,已不弱于当年提携他进入纳墟院的解兵司沈丘主事。
在归墟殿体系中,他正式跻身中层。
他在左岸城内城最为灵秀之地,分得一处独立的洞府,灵气之浓郁精纯,远超当年在垃圾池旁自行开辟的简陋洞府。
一切用度,皆由化墟院承担。
工作量反而大为减轻,归法堂事务虽精,却非每日都有高价值“材料”需要处理,每月实际用于公务的时间,不足半数。
余下光阴,皆可沉醉于洞府充沛灵气之中,潜心修炼。
这一路走来,顺利得近乎梦幻。
从解兵司副执事,到淬魂司执事,再到归法堂执事,百年光阴,连跨三级。
在夜深之时,陈望不免会陷入思考——究竟是这洗白的灵记发挥了作用,扫清了晋升的隐形障碍?还是太初道盟在暗中使力,将他一步步推向更接近“本源法则”的位置?
无论原因是什么,这种过于顺利的晋升,让他心中时常惴惴,隐有不安。
仿佛踩在一条看似平坦、却不知何处藏着冰隙的河流之上。
因此,他行事愈发谨慎周密,力求无懈可击;修炼亦更加勤勉刻苦,仿佛要将每一刻安逸都转化为实实在在的修为,以备那可能突如其来的、美好时光的终结。
如此,在左岸城顶级洞府的寂静与归法堂的玄奥工作中,又是三百年岁月悠悠而过。
这一日,洞府深处,灵气如漩涡般汇聚。陈望盘坐于聚灵阵眼,周身气息澎湃如潮,丹田内弱水灵海掀起前所未有的惊涛,神识中的那轮明月清辉大放,与灵海潮汐共鸣相应。
某一刻,仿佛某种积郁已久、坚实无比的屏障,在浩瀚灵力的持续冲击与道韵的浸润下,发出无声的碎裂轻响。
气息陡然拔升,旋即缓缓收敛,归于一种更深沉、更浩瀚的平静。
化神中期,成。
随着修为的突破,对天地法则的领悟亦水涨船高,几种早已孕育雏形的神通,如同水到渠成,自然显现,融入他的道法体系之中。
第682章 神秘的宴会
修为突破的波澜,在陈望刻意收敛下,并未在归法堂引起太多注意。
化神修士的小境界提升,本就难以外显,只要不主动展露威压,旁人最多觉得他气息似乎更沉凝了些。
静室之内。
陈望细细体悟着化神中期的变化。
最显着的,是神识的质变。
原本无形无质、用于感知、探查、驾驭灵力的神识,如今凝练如汞,心意所至,竟能在空中留下一道道微不可察的涟漪轨迹。
若他愿意,甚至可将其凝聚为“神识之针”,虽无实体,却足以对同阶修士的神魂产生直接的刺痛与干扰。
但这并非全部。
更玄妙的变化发生在识海深处。
那轮高悬的太阴心镜,随着修为精进而变得更加澄澈、深邃。它不仅映照自身心念与外界月相,更生出了一丝因果映照之能。
陈望虽然无法借此清晰预见未来,却能模糊地感应到,任何针对他本人的、蕴含恶意的目光、算计、乃至杀机。
只要层次不超越他太多,便会如投入镜湖的石子,在心镜中荡开涟漪,被他捕捉。
这是一种对危险的极致预知,源自太阴法则的幽深与映照本质。
体内的真元,在潮汐法则的引动与归元道韵的反复淬炼下,愈发精纯厚重,每一缕都深深烙上了他独有的法则印记。
施展神通时,消耗锐减,而灵元恢复速度却大幅提升,在体内形成了稳固的内循环。
肉身与元神的融合更进一步。
即便此刻肉身遭到毁灭,元神也能独立存在更久,逃遁、夺舍或转修的机会大增。
太阴神域的范围与稳定性也随之扩展,心念微动,方圆百丈皆可纳入那幽冷月华的笼罩之下,领域内的弱水潮汐之力更加沛然难御。
老话说,福无双至。
但又有双喜临门之说。
一天黄昏,陈望正在归法堂静室处理一份新送来的、蕴含罕见冰系法则碎片的道基残骸,静室外禁制忽然被无声触动。
来者并非执事弟子,而是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身着朴素灰袍的老者。
他未着任何显示职司的袍服,但只是静静站在门外,便自然散发着一股渊港岳峙、令人心生敬畏的沉凝气度。
正是化墟院中几位深居简出、地位超然的长老之一,厉北辰。
陈望心中微惊,连忙撤去禁制,恭敬行礼:“弟子陈望,见过厉长老!”
厉长老脸上露出一抹和煦的笑意,摆摆手,径自走入静室,目光随意扫过室内:“陈执事不必多礼。老夫此番前来,并非公务,乃是有一桩私谊雅事,想邀陈执事同往。”
他语气轻松,但陈望却敏锐地感觉到,静室内的空气似乎都因这位长老的存在而变得凝滞了几分。对方那和善的目光深处,有一种平静无波的审视。
“长老厚爱,弟子惶恐。不知是何雅事?”
陈望垂首问道。
“每过百年,归墟殿总部会举办一场宴会,列席者皆是灵界顶层的大人物。”
厉长老缓缓说道,目光落在陈望脸上,
“陈执事年轻有为,可谓近百年来化墟院最有潜力的后辈,老夫便想着,带你去见识一番。你意下如何?”
归墟殿总部?
灵界顶层的大人物?!
陈望心中一凛。
此等聚会,非核心圈层不得与闻。能被邀请,似乎就是一种身份的认可与进阶的信号。
这或许是厉长老的赏识,是自己真正踏入灵界高层视野的开端,是接触更多核心机密、甚至……那“本源法则”线索的绝佳机会。
但是。
他的太阴心镜在厉长老进来的刹那,曾漾起一丝极淡、却绝不容忽视的寒意。
这宴会,绝不仅仅是风雅聚会那般简单。机遇往往与危险同行,而高层圈子的危险,往往更加隐秘、致命。
是福是祸,已不容退缩。拒绝一位实权长老的亲自邀请,后果他承担不起。
“弟子愿往。”
陈望压下心绪,垂首应道。
没有询问地点,没有问及缘由,在这等存在面前,多问便是愚蠢。
厉长老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戌时三刻,灵枢站见。”
戌时三刻。
左岸城化墟院外,一处专供高层使用的独立灵枢站内,空无一人。
厉长老已静立在一道流线型的银白色梭形飞舟旁。那飞舟不过三丈长短,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流畅至极的线条与隐隐流转的、复杂到令人目眩的空间灵纹。
“上吧。”厉长老言简意赅。
飞舟内部远比外观宽敞,显然运用了极高明的空间拓展技术。陈设极简,只有两张似乎由整块暖玉雕成的座椅。
厉长老在首座坐下,闭目养神。
陈望默默在侧后方落座。
飞舟无声滑出,仿佛融化在夜色里,速度快得超乎想象,窗外景象化为模糊的光带。
并非朝着圣恩城方向,而是径直穿出城市区域,向着西北方向的广袤荒原疾驰。
约莫一个时辰后,飞舟开始减速。
下方不再是漆黑荒野,而是一片在深蓝夜幕下,闪烁着无数点状光源的浩瀚区域。
那些光源排列极具几何美感,却又带着冰冷的秩序,与自然星月光辉截然不同。
光芒之下,隐约可见大片棱角分明的银色、灰色建筑轮廓,以及环绕其外的、仿佛无边无际的暗黄色沙漠——
律垣城。
灵界着名的“法则实验城”与高阶修士的退休养老胜地,一座矗立在无尽沙海中的、以环境模拟与生态循环闻名的孤岛奇迹。
飞舟并未降落于律垣城的寻常空港,而是切入城市边缘一处毫不起眼、被多重幻阵与力场严密遮蔽的山体内部。
山腹早已被掏空,建有一座风格冷硬、充满金属与晶石质感的微型空港。
数名修士在此值守,制服上没有任何标识,对厉长老恭敬行礼,对陈望则视若无睹。
厉长老径直走向空港尽头一扇紧闭的、厚重的玄黑色金属大门。门上除了一个手掌形的凹陷,别无他物。
他将手按入凹陷,门上灵纹如活物般流转、验证,片刻后,大门无声向两侧滑开,露出其后一条倾斜向下的、笔直的甬道。
甬道四壁由某种暗沉的合金铸造,镶嵌着散发稳定冷光的晶石,空气干燥洁净,只有两人轻微的脚步声在封闭空间中回响。
走了一会,豁然开朗。
前方出现一个圆形大厅。大厅中央,是一个铭刻着密密麻麻、复杂到令人头晕目眩的立体空间灵纹的传送阵。
厉长老带着陈望踏入阵中。
银色晶石光芒大盛,立体灵纹如同被点燃的星河,飞速旋转,将两人身影彻底吞没。
强烈的空间拉扯感传来,远比陈望乘坐过的任何远程传送阵都更剧烈,仿佛不是在进行空间跳跃,而是在被拖入某种更深层的间隙。
好在持续时间极短。
光芒散去,陈望发现自己已置身于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
脚下是温润光滑的墨玉地砖。空气温暖湿润,弥漫着一种灵植清香的怡人气息,灵气浓度高得离谱,几乎要凝成灵液。
举目望去。
他正站在一处露天平台的边缘。
平台悬浮于一片看不到边际的、宁静如镜的浩瀚灵液湖之上。
湖水呈现出梦幻般的淡金与乳白交融的颜色,氤氲着实质般的灵气雾霭。
湖面之上,星罗棋布地悬浮着大小不一、造型各异的亭台楼阁、水榭回廊,极尽巧思与奢靡,以虹桥或灵光小径相连。
整个洞天的穹顶,是巨大的、深邃的模拟星空,唯有一轮异常巨大、猩红、仿佛流淌血光的弯月,高悬于天幕中央。
那妖异而暧昧的暗红色辉光,遍洒在这片与世隔绝的、华丽到令人窒息的人间秘境。
丝竹之声渺渺传来,并非凡俗乐器,而是某种直抵神魂的法则韵律。
灵液湖上,有体态曼妙、仅披轻纱的女子驾着灵光小舟,穿行于巨大的灵莲之间。
此时,各处亭台内,已可见不少身影,皆衣着不凡,大多脸上覆着款式各异、但同样精致冰冷的面具。
他们或低声交谈,或凭栏远眺,姿态闲适,却自有一种久居人上、淡漠疏离的气场。
这里是纯粹的、极致的、用难以想象的资源堆砌出来的享乐与隐秘之地,是只属于灵界最顶尖那小撮人的“后花园”。
而那轮高悬的血月,如同一个无声的、邪异的徽记,昭示着此地正在或即将发生的一切,绝非表面那般风雅。
陈望四下张望。
终于看到厉长老的身影,在远处一座水阁之上,似乎正与几人谈笑,并未看向这边。
一名戴着银色面具、身段婀娜的侍女无声上前,对他微微一福,手中托着一个银盘,盘中正是一张冰冷的银色半面面具。
陈望知道,已没有退路。
他默默拿起面具,覆在脸上。冰冷的触感贴上皮肤,也仿佛将正常与理智,暂时隔绝。
第683章 《即将完结》血月之宴
在侍女的引导下,陈望来到边缘区域的一张矮榻坐下。矮榻触手温凉,铺着某种稀有灵兽的皮毛,柔软异常。
同在此区域的,还有五六人,看身形与隐约透出的朝气,年岁似乎都不大,修为多在元婴至化神初阶,与他相仿。
所有人都戴着那隔绝探查的银色面具,彼此无言,只是安静地坐着,姿态间透出一种相似的、在此等场合的细微紧绷与好奇。
猩红月光如血雾一般弥漫天地之间,将湖面、亭台和每个人都染上一层暖昧色泽。
丝竹般的法则之音若有若无,撩拨着心弦。空气中甜腻的异香与精纯灵气混合,吸入肺腑,竟让人生出微醺般的松弛感。
一些身着轻薄纱衣、体态婀娜的侍女,如穿花蝴蝶般无声游走于各席之间,为每位宾客奉上一个灵光流转的水晶杯。
杯中盛着琥珀色液体,微微荡漾,散发出一种奇异的令人神魂摇曳的甜香。
“圣酒。”
一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现在陈望脑海,仿佛这信息本就该知晓。
他看向旁边,同区的年轻修士们已有人迫不及待地端起,有人略显迟疑,但最终都在沉默而无形的氛围压力下,举杯饮尽。
陈望也端起了自己那杯。
酒液入手微沉,香气钻入鼻端,竟引得丹田灵海都泛起一丝愉悦的波澜。
他不再犹豫,浅饮一口。
酒液入喉,化为无数细密如春雨的甘美颗粒,融入四肢百骸,浸润每一缕神识。
一种难以言喻的、极致的舒畅与欢愉感猛地攫住了他!
仿佛卸下了千年修行的路途上所有的沉重、隐忧、算计与孤独,只剩下最纯粹的、被无限放大的感官愉悦与精神满足。
眼前红色月光变得温暖可爱,周遭冰冷华丽的环境显得亲切诱人,连那些面具后沉默的身影,似乎都成了可以倾心相交的挚友。
烦恼?不存在的。
警惕?多么可笑。
他只想沉浸在这无边美妙的感受中,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作,直至永恒。
他听到旁边有人发出满足的叹息,有人身体微微后仰,姿态彻底放松。
他自己也感觉轻飘飘的,思绪如羽毛般飞舞,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这就是圣酒?
果然……妙不可言。
他甚至想再要一杯。
就在这时,一股带着体温的甜香靠近。一只冰凉柔腻的手,轻轻搭上了他的手臂。
陈望微微转头,透过有些迷离的视线,看到一名身披几乎透明的绯色纱衣、体态妖娆到惊心动魄的女子,不知何时已坐在他身旁。
她同样戴着银色面具,但露出的下颌线条优美,红唇饱满,正对着他,吐气如兰。
“年轻的修士……独饮岂不寂寞?”
女子的声音酥媚入骨,指尖在他手臂上若有似无地画着圈。
陈望被酒意蒸腾的头脑一片混沌,只剩下本能的愉悦与亲近感。
他任由女子搀扶着自己起身,脚步虚浮地随着她,走向宴会边缘灯光更加昏暗、被巨大灵植阴影笼罩的回廊。
沿途似乎看到其他席间,也有宾客与相似的侍女相依离去,没入不同的阴影角落,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仿佛就是盛宴的一部分。
回廊幽深。
红色月光被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
女子将他引到一处无人的廊柱后,这里能隐约听到远处宴会的靡靡之音,却又自成一方私密天地。
女子转过身,双臂如蛇般缠上他的脖颈,美丽脸庞贴近,红唇带着灼热的甜香……
陈望意识昏沉,下意识地低头,迎向那诱人的红唇……就在这意乱情迷的刹那,一股清凉如薄荷、带着一丝苦涩的液流,自女子舌尖渡来,毫无阻碍地滑入陈望喉中。
清凉之意瞬间扩散,如同在熊熊燃烧的愉悦烈焰中,投入了一块万载寒冰!
陈望猛地一个激灵,沉溺昏沉的意识被强行撕裂一道口子,一股寒意自脊椎直冲顶门!
但那清凉之感转瞬即逝,并未完全驱散圣酒带来的庞大愉悦余韵,只是让他在那愉悦的潮水中,勉强抓住了一丝清醒的浮木。
他仍旧能感受到那令人沉醉的欢愉,身体依旧放松,但核心的神识,却已奇迹般地恢复了一丝澄净与冷静,如同风暴眼中平静。
他能思考,能观察,尽管思绪仍被阵阵愉悦的余波冲刷得有些迟缓。
女子并没有多余动作,依旧热情,但陈望透过面具孔洞,看到她那双眼眸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锐光。
同时,一道细微到极致、仿佛错觉般的神念波动,拂过他的灵台:“维持表象,速归宴席。所见皆常,勿露异色。”
女子娇喘细细,依偎在他怀中片刻,才轻轻推开他,眼波流转:“贵客……可还要再饮一杯?宴中……尚有妙处呢。”
陈望借势稳住身形,深吸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模仿着之前沉溺的语气,沙哑道:“……先、先回去。”
女子掩口轻笑,扶着他,又慢慢走回宴席。沿途之中,陈望刚刚恢复的、如冰火交织的神识,看到宴会厅里已然成了浮世绘。
那些阴影之中,各种不堪入目的行为,大家习以为常,仿佛再寻常不过之事。
诡异之极。
他回到矮榻坐下,心脏在胸腔中剧烈跳动,强大的意志力强行压制成平稳的呼吸。
圣酒的愉悦余韵依旧包裹着他,让他维持着微醺放松的表象,但那丝清醒,却让他如同戴上了一副特殊眼镜,重新审视眼前的一切。
猩红的月光,此刻看去不再温暖,反而透着一种吸食生命力的妖异。
宾客们的沉默,不再是闲适,而是一种冰冷的、心照不宣的等待。
空气中甜腻的香气,混合着灵液湖的水汽,竟隐隐散发出一股……陈腐的气息。
他能感觉到,上首那些水阁中投来的目光,偶尔掠过他们这些新人区域时,是一种评估,一种玩味,一种审视。
就在这时,中央灵液湖面,那轮血月倒影最盛之处,湖水无声旋转,一座银色金属构筑、布满复杂符文的圆形平台,缓缓升出水面。
平台中央,站着一个人。
正是之前坐在陈望对面,那名似乎流露出过一丝极细微抗拒的女修!
她此刻似乎完全沉浸在极致的愉悦中,比其他人更加放松,身姿轻盈地踏着平台边缘,随那无声的法则之音翩翩起舞,脸上带着迷醉的笑容,对周遭一切浑然不觉。
平台银光大盛,符文逐一亮起,发出低沉悦耳的嗡鸣,如同某种安魂的曲调。
光芒将女修的身影笼罩,她在那光中舒展双臂,旋转,姿态优美得如同献祭的舞者。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唯美得不似人间景象。
陈望震惊地发现:
丝丝缕缕淡金色、充满蓬勃生机的氤氲,正从女修周身散发而出,融入银光之中。
那氤氲精纯无比,蕴含着最鼎盛的生命活力与对大道炽热的向往印记。
那个银光平台仿佛一个精致的蒸馏器,将这些氤氲进一步提纯、转化,化为一种无色无形、却能让所有人在神识层面清晰嗅到、尝到的奇异芳香。
这芳香,比圣酒带来的愉悦,更加直接,更加本质,仿佛生命与活力的本源。
宴会的气氛,在这一刻达到顶峰。
所有宾客,无论之前姿态如何,此刻皆微微调整了坐姿,面具后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于平台,集体的贪婪吮吸。
他们并未做出夸张动作,但陈望能看到,他们的神识正如同无数透明的触须,延伸向平台,缠绕、吸取、品味着那名为“芳华之露”的馈赠。
就连上首水阁中那些最为深沉的身影,也微微前倾,沉浸在汲取之中。
他甚至看到,之前引开他的那名绯纱女子,此刻也侍立在一位宾客身旁,亦在吸吮着那“芳华之露”。
当四目相对的瞬间,那迷醉的眼神之中似乎闪过一丝冷咧的警示之意。
陈望瞬间震动!
他明白这是对方的暗示:自己必须像其他人一样,才不致显得“异常”。
他强迫自己散开一缕神识,小心翼翼地触碰一丝飘荡到近前的“芳华之露”。
轰——!
即使有一丝清醒打底,即使早有心理准备,那直抵神魂本源的美妙颤栗,仍旧远超“圣酒”带来的感官愉悦!
仿佛一瞬间回到了生命活力最为饱满、对前路充满无限憧憬与力量的黄金时刻!
所有的衰老疲惫、道途隐忧、岁月磨损都被短暂地拭去,只剩下最纯净的“存在感”。
这诱惑是如此致命,如此契合修士最深层的渴望,让他本能地想要疯狂吞噬更多!
他闷哼一声,一边死死守住灵台那丝用解药换来的、与愉悦激烈对抗的清醒,一边努力模仿着旁边宾客那沉醉的姿态。
这种神魂交战,如同在刀尖上跳舞,在甘美的毒酒中保持清醒,头痛欲裂,几欲呕吐。
平台银光渐收,舞动的人影缓缓停下,软软坐倒在平台中央,气息微弱,修为境界肉眼可见地跌落了一层,但那迷醉的笑容似乎仍未完全散去。
两名侍女飞身上台,轻柔地将她扶起,带离了平台,没入黑暗的水道深处。
宴会重归平静。
但那弥漫的“芳华”余韵,让空气中多了几分餍足的慵懒与诡异的宁静。
一名侍者无声走近陈望,低声询问:“贵客是否不舒服,可需至客舍安歇?亦或,飞舟备妥,可送贵客返程。”
陈望强忍着神识的抽痛与残留的剧烈愉悦带来的眩晕,勉强维持着平稳的语调:
“……有劳,送我一程。”
侍者引他离席,登上一艘黑色小舟。
飞舟无声滑入黑暗,将那座猩红月光下的华丽秘境,连同其中所有的诡异、享乐与冷酷,远远抛在身后。
直到飞舟降落。
直到踏入自己洞府,启动所有禁制的刹那,陈望一直绷紧的意志,才轰然断裂。
“哇——!”
他再也支撑不住,猛地跪倒在地,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
头痛欲裂,神识中圣酒残留的极致愉悦与芳华之露带来的巅峰体验,如同烙印与毒药,与他清醒意识所感受到的冰冷、残酷、以及自身险些沦为祭品的后怕激烈冲突。
道心剧烈震荡,传来清晰的、仿佛瓷器开裂般的痛苦呻吟。
他双手死死扣住地面,额头抵着冰冷的玉砖,浑身被冷汗浸透,颤抖不止。
血月之宴……
这并非简单的堕落享乐。
这是一场精密的筛选,一场冷酷的吸纳。他们这些被带来的新人,既是预备的祭品,也是潜在的同伙。
沉溺者,被同化;抗拒者,被使用。
那名挽救他的绯纱女子……应该是太初道宗的人吧?
无数疑问与冰冷的恐惧交织。
但此刻,他什么也无法深思,只能蜷缩在寂静中洞府的,独自承受着这场诡异盛宴带来的、深入道基的神魂创伤。
第684章 在沉默中准备
两个月后,陈望洞府石门缓缓开启。
他面色略显苍白,但眼神已恢复往昔的沉静,只是眼底深处,似乎多了一缕难以抹去的、幽潭般的寒意。
闭关静修,耗费了不少珍藏的滋养神魂的丹药,总算将血月之宴带来的剧烈神魂震荡与道心裂痕勉强弥合。
神识海中那轮“太阴心镜”光华依旧,只是映照之物,仿佛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阴影。
走出洞府,回归法堂。
一切如常。没有质询,没有异样的关注,甚至他缺席两月的出勤,也无人提及,仿佛他只是寻常的短期闭关。
同僚见到他,态度依旧,只是有几道来自其他司执事、乃至个别主事的目光,在交错而过时,会多停留一瞬,那目光中混杂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羡慕,以及更深处的妒意。
显然。
关于他受邀参加了“那场”宴会的风声,已在某个极小的圈子里悄然流传。
这份“殊荣”,在他们这些人眼中,无异于一张通往更高阶层的、令人眼红的通行证。
厉长老自那夜之后,再未单独寻过他,仿佛那场引荐只是兴之所至,过后即忘。
表面越是平静,陈望心中那根弦绷得越紧。血月之宴,绝非终点。那场诡异盛宴,更像是一次冷酷的“吸纳”与“筛选”。
此次自己勉强过关,但下次呢?
是做为“祭品”的新人,还是彻底沉沦为其中,成为宴中常客?
他无法确定。
只能将这份沉重的压力与危机感,转化为近乎偏执的、提升自保之力的动力。
修炼,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勤勉。化神中期的修为在精纯灵气的滋养下稳步巩固,对天地法则的参悟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清晰地知道,在这大虚灵界举目皆“敌”的困境之中,唯有自身修为与对大道的理解,才是最后的依仗。
与此同时。
他开始系统地、不计代价地武装自己。
灵宠方面,他花费重金,通过隐秘渠道采购了大量高品质的、蕴含龙属血脉的妖兽精血与灵物,专供小黑吞食炼化,助其纯化血脉,冲击化蛟的关键瓶颈。
那蛟影盘踞在秘密洞府中,气息日渐深沉,额上角叉越发狰狞;腹下利爪也愈发锋利。若小黑能脱蛟成龙,那就是顶级灵兽,对他而言则是极大的助力。
只是,这一步必然非常艰难。
而孽蝗群,则被投放于精心布置的特殊环境中,辅以各类蕴含灵气的灵材,促进其整体进化。虽然数量增长缓慢,但个体凶威与对煞气的操控力明显提升,那几十只孽蝗首领,甲壳上的归墟纹路愈发复杂深邃。
神通磨练,更是重中之重。
“弱水神域”的范围与重力操控被反复锤炼,力求在绝灵环境下亦能凭借领域本身的“势”与“重”克敌。
“太阴化身”的凝练与操控愈发精妙,关键时刻可作替死或诱敌之用。
而作为压箱底攻击手段的“归元一指”,则被他以各种方式拆解、组合、尝试融入新的感悟,追求更快、更强的瞬间爆发。
本命法宝“五行环”,早已与他心意相通,在归元道韵与渊渟弱水特性的常年温养下,五环分别对应着剥离、沉降、同化、混乱、归寂等不同倾向的法则力场。
一旦五环齐出,威力则层层叠加,足以在瞬间构建一个让同阶修士道法紊乱、灵力迟滞的死亡陷阱。
其他法宝也逐一得到强化。
一直未曾动用的山岳镇,加入新的材料重新炼制,更融入了沉渊道意与归元之触,一旦祭出,自带法则锁定,令人难以闪避,砸中后护体灵光如冰雪消融。
小丑面具,加入对神念与法则波动的理解,以及反复祭炼,如今已能模拟特定对象的神魂频率与浅层法则印记,伪装之术近乎法则层面,堪称保命奇物。
“乱风幡”内炼入“渊息”循环与归元道韵,幡动风起,风中自带剥离、扰乱灵力的诡异特性,专破各种护体罡气与增益法术。
防御方面。
“月镜内甲”以废料池中得到的异化材料、精纯太阴月华与渊渟灵力反复重炼,如今常态下便在体表形成一层自带偏转卸力效果的微弱法则力场,遭遇攻击时会自行激发。
“煞蝗内甲”加强了自我修复能力,且更为灵便,可化光隐于体内。
而最常使用的“众生袍”,被他反向利用了“渊渟同尘”法则的精髓,在周身营造出一片被自身道韵“同化”的独特法则区域,任何外来术法侵入,都会被迅速浊化、归元,初步具备了“万法不沾”的雏形。
在所有法宝中,陈望最为重视的,却是那看似不起眼的“丧音唢呐”。
一次偶然试用,他惊异地发现,即便远隔两界,竟仍有微弱的念力光点,源源不绝地自下界方向汇聚而来。
难道是轩辕大陆的天工门还供奉着他的雕像?或是下界仍有他的传说在流传?还是……其他未知的因果牵连?
更让他惊异的是,还有一些源于此界的念力光点,它们属性奇特、带着冰冷狂热意味,丝丝点点汇入自己的额头灵记之中。
陈望猜测。
这或许与自己加入了太初道盟的原因,无意中分享了该组织信徒的集体念力。
这发现让他对唢呐的重视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其他法宝再强,也受限于大虚灵界的固有法则,在关键情况下可能威力大减甚至失效。
而这丧音唢呐,驱动根基在于念力,完全跳出了常规的灵力和法则体系!
他利用归法堂执事的职权便利,在整理、提炼那些高阶修士遗骸中的法则碎片时,暗中将需要净化消除的残魂怨灵收集起来。
回到洞府后,再将它们导入丧音唢呐之中,又以自身精血与归元道韵缓缓炼化,增强其底蕴与凶戾之气。
吹奏之时,他将“悲意”升华为“法则之殇”,音律直攻心神与道基,从法则层面对敌人造成大恐怖,诡异难防。
不过,仅有唢呐还不够。
他需要一件真正的利器。
一件能超越此大虚灵界常规法则的约束,能在绝境中撕开生路的一把武器。
这谈何容易。
一年又一年,时光悄然流淌。
平静。
预想中的怀疑、审视、打压并未到来。反而在归法堂原主事荣休之后,陈望顺理成章地接任,成为归法堂主事。
地位更高,接触的核心机密更多,所能调动的资源也更为丰厚。他行事越发低调谨慎,但该做的事情一样不少。
第685章 《即将完结》
第685章 迷空镜、飞升之门
又过去许多年。
当化墟院一位副院丞调任他处,空出缺额时,陈望的名字再次出现在晋升名单前列。
至此,他已真正站在了归墟殿中层机构的顶峰,权柄与地位,仅次于院丞与几位长老,在左岸城乃至整个灵界,都算得上人物。
借着巡视各城下属纳墟院的机会,陈望特意了检查了灵界多座大城的库藏。他仔细查看仓库中那些积满灰尘的古怪物件。
在巡察黑岩城纳墟院时,在库房的角落,发现了一把剑;准确地说,是一截断剑。
剑长仅余尺余,通体灰白色,像是粗砺的石材打磨而成,然而入手极轻,不似石材。
剑身没有灵力波动,看起来就像孩童玩耍的石头玩具;但异常坚硬,寻常法器难伤。
标签注明:“古迹出土,材质不明,无灵反应,疑似凡物,封存。”
陈望拿起断剑,输入一丝灵力,毫无反应。以神识探测,如泥牛入海。他眉头微皱,习惯性地将一缕“归元道韵”悄然拂过剑身。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在这能感应万物本源残迹与法则扰动的道韵下,其他封存物的灵力道纹或黯淡、或紊乱、或残缺,而这截灰白断剑的道纹,则非常纯粹和干净,既便是断纹处亦没有紊乱。
陈望心中一动。
他不动声色地将这截断剑留下,以“需进一步研究”的名义,带回了左岸城。
此后多年。
这截断剑成了他私下最重要的研究对象之一。他尝试了各种方法激发,皆告失败。
它仿佛对一切灵力、神识、乃至已知的炼器手法都“免疫”。
直到某次,他在尝试以剑尖划过一块试验用的镇法玄玉之时,突然有所发现:
在剑尖划过的一刹那,玄玉内部的灵纹,与玉石之间的灵力联系,中断了一瞬!
陈望心脏狂跳!
他立即反复试验,用了各种物品,甚至自己施展的道法或法宝——最终确认——
这柄石质断剑,拥有一种匪夷所思的特性:它竟然能短暂地斩断灵韵、法则!
虽然只有短短一瞬间,且对持剑者自身的修为、对归元道韵的运用有极高要求,但这一特性,在关键时刻,或许能创造奇迹——
斩断敌人的法术!
斩断法宝的呼应!
甚至……斩断天地法则!
……
他为此剑取名“斩因”剑。
之后,他不惜耗费巨量灵晶,在黑市或地下大拍卖会中,寻找类似材质之物。
历经十余年,终于侥幸得到一小块与之同源的灰白色石料。然后凭借高深的炼器造诣与归元道韵的辅助,耗时数年,小心翼翼地将“斩因剑”修复成一柄完整的长剑。
外形修复之后。
他日夜以自身精血混合太阴月华、归元道韵温养祭炼,与剑建立心神联系。
同时,开始尝试修复灵纹。经过无数次的试错,消耗资源无数,终于将成功灵纹补全。
当灵纹完整的刹那,有奇妙的辉光在剑身上流动而过,随后又恢复更暗淡的灰白色。
又是许多年过去。
在长达几百年的静坐,对天地奥义的参悟之下,陈望对天地间最本源、最晦涩的时空法则,也终于触摸到了一丝微弱的脉络。
他心有所感。
取出迷空镜。
这个镜子,一直用处不大,但它的远窥功能,其中必然藏着玄妙的时空法则。
他以太阴月华洗涤镜身,以归元道韵为火,将自己初步领悟的时空法则感悟,缓缓淬炼、融合到这面古镜之中。
这是一个水磨工夫,耗时良久。
在淬炼的过程中,镜身那古朴的铜色渐渐褪去,泛起一种深邃的暗银色光泽,镜面变得越发澄澈,却又幽深难测。
终于,在某个万籁俱寂的深夜,当陈望将一缕的时空明悟打入镜中时,迷空镜骤然清鸣,镜面光华流转,自行悬浮于他面前,光华内敛,却散发出一股玄奥莫测的时空波动。
成了!
此镜经自身感悟与道韵重炼,已然脱胎换骨,成为一件独特的、蕴含时空之妙的异宝。
不仅远窥功能更加强大,还成功激活了两项骇人神通:一是可耗费巨大神念与灵力,短暂定住一定范围内的时间流动;
二是能够进行难以预测的时空跳跃和穿越……此功能太过幽玄,陈望不敢轻试。
当陈望在凝神体会迷空镜的功用之时,镜面之上,光华闪动,竟然浮现出了画面!
那是一片浩瀚的虚空,背景是深邃无垠的黑暗与零落碎的星辰残光。
画面中央,一座巍峨、古朴、布满沧桑痕迹的巨台静静悬浮,巨台边缘铭刻着难以辨认的古老符文,中央则是一个缓缓旋转的、散发着朦胧接引之光的漩涡门户——
五道散发着不屈与决绝气息的人影,正依次毅然决然地冲向那漩涡门户!
第一道人影没入漩涡的刹那,门户上方虚空骤然撕裂,一道粗大如柱、蕴含着毁灭一切生机的暗红色雷电,轰然劈落!
那人影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在雷光中化为最细微的飞灰,神魂俱灭!
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皆是如此!
他们如飞蛾扑火一般,慷慨悲壮,却又在绝对的力量差距下,显得如此无力与绝望。
那画面如此真实,带着一种跨越时空的悲怆与苍凉,震撼着陈望的心神。
这是……下界的飞升台?
是远古修士飞升时的景象?
陈望心中震动。
这迷空镜竟能记录回放远古时空画面?
然而,当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聚焦,想看清那些赴死身影的细节时,镜面画面仿佛感应到他的心意,骤然拉近,人物变得清晰!
最后一道即将冲入漩涡的人影,在雷罚降临前的那一瞬,微微侧头,似乎回望了一眼身后的无尽虚空。
这一眼,让陈望如遭雷击!
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那张俊俏如玉的容颜,那张熟悉无比的面容,那张布满了风霜与坚定的脸……
是沈玉?!
他猛地移开视线,看向之前已化为飞灰的几道身影残留的光影痕迹,神识疯狂捕捉那些破碎的画面残片——其中一道御剑的身影,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英俊面容……
云逍遥?!
那个惊才绝艳的云逍遥?!
他还活着?!
不!不可能!
这一定是幻象,是迷空镜吸收时空之力时产生的错乱映射!
然而,镜中画面依旧在继续。
“不——!不要去——!!!”
沈玉的身影,在陈望目眦欲裂的注视下,终究义无反顾地冲入了那飞升漩涡。
下一秒,毁灭的暗红雷罚,如期而至,将她彻底吞没,化为虚无。
画面最后。
那漩涡门户微微荡漾,复归平静,只留下虚空中的能量乱流,与那永恒的孤寂。
一声撕心裂肺、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无声悲痛,在陈望识海轰然炸响!
无边的悲痛、难以置信的荒谬、以及一种深深的、冻彻骨髓的无力感,如同滔天巨浪,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与坚守。
他眼前一黑,一口逆血涌上喉头,神魂剧烈震荡,刚刚稳固不久的道心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画面与认知狠狠撕裂。
下一刻,他直接昏死过去。
第686章 《本书将完结》再到圣灵城见教主
第686章 再到圣灵城见教主
陈望自深沉的黑暗中挣扎着醒来,发现自己倒在静室冰冷的玉砖上,嘴角残留着干涸的血迹,神识刺痛欲裂。
迷空镜跌落在一旁,光华内敛,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画面从未发生。
但沈玉最后回望的眼神,云逍遥决绝的背影,以及那毁灭一切的暗红雷罚,已如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入他的神魂,带来阵阵灼痛。
他没有时间自怨自艾,甚至顾不上调息。挣扎着起身,收起迷空镜,迅速换上一身不起眼的灰袍,以“小丑面具”改换容貌气息,刻意将修为压制在金丹期,随即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洞府,离开了左岸城。
目标——圣灵城。
太初道盟的教主,当年曾提及“天衡禁阵”与飞升台。他或许知道飞升之门的具体位置,甚至……更多。
沈玉……
还有云逍遥……当年,在百骸秘境晶塔之中舍命救自己之后,陈望曾暗暗立誓,若将来自己能飞升大道,必然会拉他一把……
本以为他早已陨落在那场惨烈的茄黍战场之上,却万万没想到,这小子不仅还活着,竟然还走到了自行冲击飞升之门的绝巅!
真是出乎意料,向来潇洒不羁的云逍遥,竟然也有如此的毅力……
可是。
迷空镜显示的,究竟是正在发生的事实,还是已经终结的过去?沈玉和云逍遥,是已经化为飞灰,还是尚未踏出那最后一步?
他必须弄清楚这一点!
一丝困惑萦绕心头:
当年自己在灵枢岛飞升之时,沈玉在场亲眼目睹,当时她已然高居灵枢院轮值副院长之位,明明对接引之途了若指掌,为何还会选择自行飞行——这条几乎必死的险途?
但是……
距当年仙月阁同门修行之时,已过去两千年,沈玉、云逍遥与他年岁相仿……算起来,已然逼近元婴修士的寿元大限。
若他们不甘心服用圣痕丹受制于人,不愿走大虚灵界这套接引体系,那么,自行冲击飞升之门、化神渡劫,便成了唯一的选择。
一出左岸城范围,陈望便不断变换方向,绕行远路,确认绝无跟踪。
如今他虽贵为化墟院副院丞,行动相对自由,但若公然前往圣灵城这等敏感之地,难免会引起不必要的关注和猜疑。
数日后。
风尘仆仆的陈望再次踏入圣灵城那灰暗、颓败、弥漫着金属粉尘的街道。
他步履匆匆,心中盘算着如何在不暴露自身的情况下,联络上神出鬼没的太初道盟。
正行走间,眼角余光瞥见前方巷口,一个黑袍身影一闪而过,拐入旁边一条窄巷。
陈望立刻跟了上去。
穿过迷宫般的废墟与巷道,那黑袍人始终与他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七拐八绕,最终来到城郊一片完全荒废的旧工坊区。
黑袍人停了下来,面容遮在帽兜之下。
“你不在左岸城待着,来此何事?”
陈望心中一定,知道自己找对了。他沉声道:“我有紧要事,需面见教主。”
黑袍人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暗自联络。过了约莫十息,他方才转身:“跟我来吧。”
这一次,路途更长,更加曲折。
他们一路步行出了圣灵城,在城外荒芜的熔岩台地上又走了小半个时辰,最终来到一个远离主道的偏僻小村落。
村落的边缘,孤零零地坐落着一个以石块和旧木板垒砌的简陋院落。
黑袍人在院门外停下,示意陈望自己进去,随后便如幽灵般消失在暮色中。
陈望推开吱呀作响的柴扉。
院内景象让他微微一愣。
院中一株叶子稀疏的老树的下面,那位神秘、深沉、高踞混沌星云雕像下的太初教主,此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悠闲地躺在一张老旧的竹制躺椅上。
他手里拿着一个苹果,正咔嚓咔嚓地啃着,汁水顺着嘴角流下也毫不在意,凌乱的长发随意披散,脸上带着一种满足神情。
这……这是要归隐田园,退休养老了?陈望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荒谬与不真实感。
这与那诡异古殿、血月之宴的幕后阴影,反差太大了。
教主抬眼看来,目光透过发隙,依旧是那种平静到近乎虚无的深邃。
他指了指旁边一个老旧的小马扎:
“坐吧,吃苹果。”
陈望依言坐下,看了看,石桌上一个草编小盘,里面放着几个品相一般的苹果。
他拿起一个苹果,咬了一口,汁水不多,甜中带着明显的酸涩,就是普通的苹果。
他默默咀嚼着。
教主也不说话,只专心对付自己手中那个苹果,直到啃得只剩一个光秃秃的果核,才满意地咂咂嘴,随手将果核丢在树下。
“说吧,什么事,让你这位副院丞大人,不惜冒险跑到我这乡野之地来。”
陈望定了定神,放下只咬了一口的酸苹果,从怀中取出迷空镜,并将自己看到沈玉、云逍遥等人死于飞升之门的画面,以及自己的猜测与困惑,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最后,他直视教主:“请教主告知,飞升之门的具体所在。”
教主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待陈望说完,他伸出手。
陈望将迷空镜递过。
教主接过,仔细摩挲镜身,又凝神探查镜内蕴含的时空法则波动,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片刻后,他将镜子递还给陈望,身体向后靠在躺椅上,目光望向老树稀疏的枝叶间隙。
“你知道了位置,又如何?又能做些什么?”教主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我不能看着故友赴死,而无动于衷。”陈望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若他们尚在准备,或可警示……若已遭不幸……至少,我要亲眼确认。否则,道心难安。”
“道心难安?”
教主嗤笑一声,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漠然,“陈望,你可知飞升之门位于两界法则壁障最为薄弱也最为混乱的间隙。即便以你化神中阶的修为,要穿越那狂暴的法则乱流与壁障,成功的几率微乎其微,十有八九是尸骨无存,元神能否逃得一缕都未可知。你这想法,未免太过天真了。”
陈望沉默了一下,道:“若借助时空跳跃呢?” 他随即将迷空镜的“时空跳跃”能力简要说明。
教主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再次看向陈望手中的迷空镜,露出明显感兴趣的神色:
“时空跳跃?倒是稀罕。你且对我施展观想,看看那飞升之门。”
陈望依言,手持迷空镜,心神沉入,观想飞升之门。镜面微光流转,果然再次浮现出那片孤寂虚空与巍峨石台的景象,只是此刻台上空无一人,唯有那飞升漩涡缓缓旋转,上空隐约有暗红雷光在法则乱流中隐现。
随即,镜面荡漾,仿佛打开了一条幽深扭曲、极不稳定的通道虚影,指向那画面深处。
“果真神奇!”
教主坐直了身体,仔细端详镜中异象,脸上首次露出凝重的赞叹之色,
“此镜竟能沟通两界时空,甚至显化出可供穿梭的缝隙……古宝之妙,一至于斯。”
但他脸上的赞叹很快又被现实考量取代:“即便如此,又能如何?时空法则最为诡谲难测,这镜中通道看似可行,实则凶险万分,稍有差池,便可能迷失在时空乱流中,永世不得超脱。此去,九死一生。即便你侥幸成功,抵达下界,又该如何回来?”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冷静残酷:“再者,你以化神之身强行降临下界,会引动下界脆弱的天地法则剧烈震荡,对你自身是极大负担与压制,随时可能引发道基崩坏;对下界而言,更是可能引发灵气潮汐、天灾频发的浩劫。你,容不下;下界,也容不下你。”
他看着陈望,一字一句道:
“更重要的是,你若此去,无论成败,都意味着你在大虚灵界这近千年的经营与积累,都将付诸东流。为了两个可能早已死去、或者注定要死的下界故人,值得吗?”
陈望沉默了。
教主的每一句话,都像冰冷的锥子,凿在他冲动而炽热的心上。
代价太大,前路莫测,成功的希望渺茫,而失败的后果,他可能根本无法承受。
教主看着他脸上变幻的神色,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中带着一丝罕见的复杂情绪,混合着理解、惋惜,以及一丝悲悯。
“我明白,”教主缓缓道,“若你此去,是抱着不惜性命也要破坏那天衡禁阵的决心,对我太初道盟而言,自然是天大的好事。于公,我该鼓励你,甚至帮助你。”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古井无波,看进陈望眼底:“但于私,我还是要劝你,慎重。迷空镜所现,未必是定数,可能只是未来的一种可能,是时空长河激荡起的无数浪花之一。
“你此刻贸然前往,或许什么都改变不了,只是白白搭上自己。请三思而后行。”
言罢,他不再多劝,只是伸出食指,隔空轻轻一点。一点冰凉的、蕴含着空间坐标与路径信息的意念流光,没入陈望眉心。
“这是飞升之门在法则间隙中的大致锚点位置。如何抉择,在你。”
教主重新靠回躺椅,闭上了眼睛,仿佛倦极,“去吧。走时,帮我把门带上。”
陈望起身,对着教主深深一揖。然后,他转身离开,轻轻带上那扇吱呀作响的柴扉。
第687章 与元神的临别对话
回到左岸城。
陈望心绪如麻,纷乱难平。
他把自己关在洞府中,对着迷空镜,一次次尝试观想沈玉的面容,希望能看到更多关于她的线索。但镜面始终一片模糊,再无反应。
当他转而观想云逍遥时,多次尝试之后,镜面竟然再次漾起微光,成功了一次。
画面中,云逍遥身处一个极为广阔、仿佛天然形成又经人工修葺的巨型地下洞窟,洞顶高悬,石笋如林,规模堪比宫殿。
他并非独处,身边还有数十人,皆身着轩辕朝廷羽林卫服饰,似乎皆是高层将领。他们似乎正在商讨什么,气氛肃穆。
就在陈望想看清细节时,镜中的云逍遥仿佛心有所感,突然抬起头,目光如电,仿佛穿透时空,遥遥与陈望对视!
他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惊疑,随即抬手一挥,一股无形的力量拂过,镜中画面顿时剧烈晃动、模糊,最终彻底消散。
这让陈望心中更加不安。
好事是,云逍遥显然还活着,而且似乎在谋划着什么大事,有羽林卫高层参与,说明此事很可能得到了轩辕皇族的暗中支持。
这也解释了为何沈玉会卷入其中——她本就是灵枢院核心,与皇室关系匪浅。
他们很可能也察觉到了大虚灵界的异常,因此才避开灵枢岛接引通道,暗中集结力量,准备自行冲击飞升之门!
迷空镜显示的悲惨结局,或许就是他们周全准备后,依然无法抗衡天堑的结果。
那么……
如果自己现在赶回去,是否还来得及?是否能在悲剧发生前,阻止他们……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开始疯狂滋长,日夜啃噬着他的心神。
三天之后。
陈望枯坐于静室中,眼底布满了血丝,但神情却奇异地平静了下来。所有的纷乱、挣扎、权衡,仿佛都在某个瞬间尘埃落定。
他做出了决定。
决定之后,心中那片翻腾不休的怒海,忽然变得一片安宁,澄澈如镜。
他向来谋定而后动,即便教主不提醒,他也知此行凶险,需做万全准备。
他挥手布下层层防护与隔绝禁制,然后,盘膝坐下,五心向天,闭目凝神。
渐渐地,他的呼吸变得悠长而缓慢,周身气息内敛,神识却如潮水般收回。
不知过了多久。
静室之内,月华如练。
陈望的本体盘坐于聚灵阵眼,气息沉稳。对面,太阴化身静立,面容与本尊一般无二,周身流淌着清冷光辉。
一切准备就绪。
陈望闭目,心神沉入识海,开始运转那反复推演、却从未在典籍中见过先例的秘法。
他引导着自己最核心的、承载了所有记忆、情感与本我认知的意识主体,缓缓从肉身祖窍中抽离。
这一过程极为隐秘,但一直居于识海深处、时刻感知着本我动向的元神,几乎是瞬间就察觉到了异常。
“嗯?”
元神的意念波动了一下,带着困惑。它看到本我的意识正在主动、有序地从那具完美契合的肉身中退出,就像居住者平静地收拾行装,准备搬离经营了千年的华美宫殿。
没有外力逼迫,没有走火入魔的迹象。
完全是自主行为!
“你在做什么?!”
元神的意念传递出清晰的不解。这违背了基于生存与利益所构建的一切逻辑。
肉身是根本,是道基,是存在于这个世界的“锚”。放弃肉身,等于自毁长城,是修士最不可理喻的疯狂。
可此时,陈望心神专注,无法回应。
然后。
元神看到本我剥离出的意识主体,如同归巢之水,涓涓流向了对面的太阴化身。
“什么意思?!你要与分身结合?这又是搞的哪一出?也想试试我的房子?”
元神满心迷茫和困惑。
它无法理解本体的疯狂举动。
太阴化身固然玄妙,是极好的工具与备用躯壳,但工具就是工具。本我竟然选择将自身最核心的意识,与一件工具彻底绑定?
这就像匠人自己跳进了炼器炉,要变成自己打造的剑。
荒谬!难以理解!
但就在这极致的荒谬感中,元神那绝对理性的内心深处,一丝不可抑制的狂喜,如同深冬冰层下的暗流,骤然涌动起来!
因为它看到,随着本我意识的彻底抽离,那具盘坐的、原本属于主体的化神肉身,正沦为一具完美的、强大的、无主掌控的空壳!
眼眸失去神采,只余本能运转的灵力与浩瀚气血,如同一件刚刚被擦拭干净、解除了一切绑定、散发着诱人光芒的无主道体!
这具肉身……元神太熟悉了。
它曾与之共生千年,感受过其内蕴含的磅礴力量与进化潜力,也无数次想象过,如果由自己完全主导这具肉身,摒除本我那些软弱、犹豫、不必要的情感牵绊,能将其效能发挥到何等程度,能在这灵界攀爬到何等高度!
那种对于力量的渴望,在与太阴化身结合、短暂体验独立行动的滋味后,曾变得尤为清晰,甚至让陈望本我都产生了忌惮,之后便严格限制它与化身结合的时间。
而现在……
这具梦寐以求的完美容器,就这么毫无防备地、赤裸裸地呈现在它面前?
本我不仅放弃了它,还主动钻进了那个“次等”的分身里?
狂喜如同毒藤,瞬间缠绕了元神的理智。但它那源自本性的谨慎与多疑,立刻浮起。
“陷阱吗?”
“这是一次针对夺舍的试探吗?”
元神的意念急转,冰冷地审视着一切。
本我为何这么做?
是为了引诱它夺舍,然后发动某种禁制?还是有什么它无法理解的、更深的图谋?
这完全不符合“陈望”这个本体的行为模式推演。那个谨小慎微、步步为营、善于隐忍、珍视自身一切的本我,怎么会做出这种近乎自杀的愚蠢馈赠?
就在这时,与太阴化身初步融合、眼眸重新焕发神采的陈望,平静地看了过来。
与此同时。
一道早已布下、此刻激活的契约阵法之光,轻柔而坚定地笼罩了元神的灵体,产生一股温和的引导之力,将它缓缓推向肉身。
“请吧。”
陈望的声传来,平静无波,
“从此这肉身,归你了。好好用它,在灵界活下去。用你的方式。”
元神立即感应到陈望向他开放的全部神魂,瞬间明白了他这些疯狂举动,源自于一个痛苦而无聊的选择。
它不禁有些恨意,恨这个主体竟然如此愚蠢;又有些窃喜,如此愚蠢才能成就我。
它感受到那股引导之力纯粹是接引与辅助融合,并未蕴含任何恶意的陷阱。
这才顺应着那股力量飘向肉身躯壳,同时极度冷静地审视着阵法脉络、化身的状态、乃至本我意识传递来的每一丝情绪波动。
“真的……就这么给我了?”
狂喜与怀疑在它心中激烈交战。
它仔细感受着陈望本我意识中传来的情绪——那是一种剥离了沉重负担后的奇异平静,一种做出重大抉择后的释然……
没有欺骗的波动,没有阴谋的狠绝,只有一种它难以完全理解的、自我牺牲的坦然。
这家伙……真的疯了!
无论如何,当元神进入到肉身祖窍的瞬间,磅礴的生机与完美的契合感,顿时如同海呼山啸一般将它淹没。
那是一种源自同根同源、却又无比新鲜的吸引。肉身本能地接纳着它,仿佛它才是这具身体一直等待的、真正匹配的灵魂!
“呵呵,无论你有什么目的……”元神冰冷地锁定着陈望,“这份礼物,我收下了。我会好好使用它……比你用它时,好千百倍。”
它强压着内心的狂喜,深深戒备着。
第688章 我成了主体?!
“嗡……”
当元神的最后一丝本源彻底融入,肉身轻轻一震,空洞的眼眸骤然亮起!
那光芒锐利如出鞘的寒刃,冰冷,深邃,充满了绝对理性的洞悉力与一种刚刚获得真实存在的、内敛的激荡。
元神陈望缓缓活动着手指,感受着指间流淌的浩瀚力量与对每一寸血肉的绝对掌控。
他深吸一口气,左岸城精纯的灵气疯狂涌入,毫无滞涩。强大,完美,潜力无穷……
这具身体,现在是他的了!
他立刻以神识内视,仔细检查肉身的每一处角落,搜寻可能隐藏的禁制、后手……
没有,一切都很“干净”。
本我似乎真的只是“搬走了”,留下了这栋装修豪华、产权清晰的“房子”。
紧接着,他心念一动,尝试连接那具由本我意识主导的太阴化身——一种清晰而稳固的主从感应立刻建立。
果然。
从力量本源和天道规则来看,拥有原初肉身的他,才是更高位阶的“主”。他能够感应到化身的存续状态,甚至能施加一定程度的、基于力量层面的影响和约束。
一丝笑意,缓缓爬上他的嘴角。
冰冷而炙热。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的化身陈望,目光如同鹰隼审视着自愿走入笼中的昔日伙伴。
“那么,”
他指尖微动,迷空镜到了手中,声音带着特有的特色,却透着一股有些陌生的冰冷,
“你是否已经准备好离开了?”
“是,我已经准备好了。”本体陈望缓缓从空中落下,将虚无的形体渐渐凝实。
“哦?”
元神挑了挑眉,语气带着一丝玩味,
“你真是认真的?没有在化墟殿某位长老,或者太初道盟教主那里,隐藏着限制我的什么后手之类的吧?这不像你……哦,不对,这不像‘我们’的风格。”
“没有。”
陈望微笑地摇摇头,
“我心中所想你已全部知晓。此去一切难料,留后手毫无意义。这副肉身,还有我在此界积累的资源、法宝、身份、人脉……
“全都留给你了。”
“嗯,理应如此。以你化神修为,回到凡界那等同于降维打击,这些外物自然是留给我,更派得上用场些。”
元神点了点头,露出一个愉悦的微笑,神念扫过各个纳物囊,如数家珍般清点,
“众生袍、月镜内甲、煞蝗内甲,防御周全;山岳镇、乱风幡、小丑面具,攻防变幻;本命五行环,与我心神相连,不可分离;化墟院副院丞的洞府,正好方便我做事……嗯?”
他忽然停下,目光锐利地看向本体陈望的腰间:“你拿走了斩因剑——唯一可对抗本界法则体系的利器,什么意思?”
本体陈望差点噎住,只好解释道:“破坏飞升台的天衡禁阵,此剑或许能派上用场。再说……”他抬眼看向元神,目光复杂,
“以你的心性和手段,在灵界应是如鱼得水,步步为营,借势而上,而绝不会与此界对抗……此剑于你,用途不大。”
“哈!”
元神嗤笑一声,并没有被说破心思的窘迫,反而点头赞同,
“不错。我确实没有你愚……那么执着于义气与情感,我不理解,但尊重。只不过,此剑虽然于我无用,多一张底牌总是好的。”
本体陈望默然。
这就是剥离了情感牵挂、纯粹由野心与生存本能驱动的自己。
冷静,现实。
一切以利益和生存为最高准则。
元神目光扫过静室角落两个灵宠袋,眉头微皱:“小黑和大蛤蟆,你也要带走?”
“嗯。”
本体陈望点点头,“此去或许用得上它们。而且……留在这里,你多半会强行与它们签订主仆契约,以确保绝对控制。”
“妇人之仁。”
元神语气平淡地评价,
“灵宠本就是工具,契约是确保工具听话、发挥最大效用的保障。傻子才会将安危寄托于所谓的感情或忠诚。力量,唯有握在手中,才是真实的。
“不过,随便你。带走也好,省得我费心。只是小黑已有化龙之相,倒有点可惜。”
本体陈望没有反驳。
他们本就是一体两面,如今只是将不同的选择具象化了。元神承载了他所有在千年修行路上,后天磨炼出来的一切品性。
陈望一直以为自己对长生并不感兴趣,以为自己追求的是苍茫宇宙的一切奥义。
然而。
在大虚灵界这近千年的沉浮中,他渐渐发觉,在自己追求奥义的目标下,也许是一种潜意识的傲慢——认为自己与众不同。
也许,正是这份傲慢,支撑他走过无数绝境,走到一个常人难以企级的高度,反而渐渐意识到,这一切并非他的初心。
如今,让他午夜梦回,心头温热的,不是参悟了多深的天地法则,而是那些遥远岁月里的细微光点:
是初入修仙界时,与那条狡猾小黑蛇在灵草旁大眼瞪小眼的对峙;是北疆雪山下,与沈玉相依为命时的温暖;是百骸秘境中,云逍遥为救自己重伤装死之时,那滚烫热泪……
甚至沈玉,那个曾经生死与共、舍命相救、曾经生命中最重要的小女孩,如今已然成为一个不需要他照顾的顶尖掌门。
陈望对她似乎也没太多牵挂。
最让他介怀的,竟是那个自己都早已忘却,此刻却无法忽视的承诺。
“有朝一日,我若能碎空飞升,必将会拉他一把……”
为此,他愿抛却在此界经营的一切,重归凡尘,哪怕希望渺茫。
“这里,”
本体陈望最后环顾这间陪伴他数百年的奢华洞府,目光透过窗户,望向外面左岸城那一片璀璨繁华的灵光夜景,声音很轻,
“就交给你了。以你的心性和能力,或许能走到我永远也到不了的高度。”
“那是自然。”
元神负手而立,嘴角勾起一抹笃定而冰冷的弧度,那是对自身能力的绝对自信,也是对不受“软肋”拖累的全新人生的期待,
“我会活得很好,比你能想象的更好。你……就安心去完成你那崇高的承诺吧!”
本体陈望不再多言,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此界的气息最后一次纳入肺腑。
他伸手接过迷空镜。
镜面光华流转,时空之力开始扰动,一个幽深旋转的漩涡通道,在镜中缓缓浮现。
他最后看了一眼元神,然后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入那光影扭曲的通道之中!
在身形被时空之力彻底吞没的一瞬,他回头瞥见,元神陈望的脸上已露出了狂喜与如释重负的神情,仿佛挣脱了所有枷锁。
他甚至迫不及待地伸手一招,将那面悬浮的迷空镜摄入自己的手中。
第689章 《大剧终》飞升之门的守护神
第689章 飞升之门的守护神
飞升之门,并没有门。
也并无想象中巍峨的高台、庄严的建筑,或是任何具象化的通道标识。
它只是凡界大陆上方,那无尽虚空中一处相对“薄弱”的节点。
从远处看,像一片悬浮于万丈高空的、巨大的灰白色环状云涡,缓缓旋转,直径不知几许。环状云体本身厚重沉凝,不断翻涌,却又仿佛亘古不变。
环的中心,是一片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虚空黑暗,凝视久了,令人神魂都生出一种将要被抽离的悸动与莫名的危机感。
陈望初至此地时,便以化神神识仔细探查过。这片环状灰云区域,除了灵气异常紊乱、时空结构脆弱、偶尔迸发毫无规律的法则乱流外,并无明显的阵法波动或人工痕迹。
但他确信,太初教主所说的“天衡禁阵”必然存在,且就隐藏在这片环云之中。
他甚至怀疑,这片规模宏大到不可思议的环状灰云,本身就是大虚灵界的手笔,一为遮掩禁阵,二来……如此醒目的“地标”,正好可以无声地“指引”那些不甘接引、意图自行破界的下界修士,前来此处“渡劫”。
常理而言,两界屏障的薄弱点不可能只有一处,更不该如此固定显眼。但天道奥秘,岂是下界修士轻易能窥探的?
现成有这么一个“门”在,谁还会冒着更大风险与不确定性,去茫茫虚空中寻找其他可能更隐蔽、却也更莫测的节点?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当陈望在此地盘桓守候,看惯了灰云以某种宏大而精妙的韵律翻腾、生灭、聚散,感受着那仿佛源自天地本初的混沌气息与时空扰动,他最初的怀疑又动摇了。
这灰云的运转,暗合某种至高道韵,宏大,原始,带着造化钟神秀的鬼斧神工。
大虚灵界对法则的研究固然精深,但恐怕也无法营造出如此规模的天地异象?
或许,此处真是天生地养的一处奇观,大虚灵界只是发现了它,并加以利用和伪装。
十年光阴。
在这片孤寂、混乱却又奇异地“稳定”的两界夹缝中,悄然流逝。
陈望每日面对无穷无尽的云卷云舒,灵力乱流,法则风暴。他以归元道韵抚平紊乱,以弱水灵根适应此地的狂暴环境,竟也将穿越时空时受损的神魂彻底温养恢复,甚至因祸得福,更加凝练。
更因为脱离了肉身桎梏,意识与太阴化身彻底融合,在此地安然的环境下,无红尘纷扰,无人心算计,心无旁骛地感悟天地,对太阴、潮汐、镇元等法则的领悟反而更深了一层。
原本因失去肉身导致跌落到化神初阶的修为,也重新夯实根基,隐隐有了再次向中期瓶颈冲击的迹象。
“此地……倒是个悟道的好地方!”
某日,陈望从深层入定中醒来,长长伸了个懒腰,对着永恒翻涌的灰云,发出感慨。旋即又觉得好笑,自言自语地补了一句:
“就是……太他娘的无聊了些。”
“哦?你也觉得无聊么?”
一个苍老、温和,仿佛带着云絮般柔软质感的声音,毫无征兆地,自灰云深处隐约传来。
陈望瞬间弹起,周身月华流转,归元道韵蓄势待发,神识如潮水般扫向声音来处——
厉声喝道:“谁?!”
“小友莫要惊慌……”
那声音带着笑意,仿佛能抚平一切躁动。远处翻涌的灰云分开,一个身影飘了出来。
那是一个面容慈祥、须发皆白的老者,穿着朴素灰袍,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如同邻家晒太阳的老爷爷。
“老朽乃是此地守护神灵,并无恶意。”
陈望神识扫过,心中微凛。
这老者并非实体,而是一道极为凝练、气息纯净的灵体,修为波动约在化神层次,似乎比自己略高,但并未形成绝对压制。
“守护神?”
陈望眉头微蹙,并未放松警惕。
“正是。”
老者已飘至近前,笑呵呵地捋着胡须,
“凡间有土地山神,江河有龙王水伯。这飞升之门在此不知屹立多少岁月,天地交感,法则浸润,孕育出守护之灵,有何奇怪?”
“原来如此,晚辈失礼了。”
陈望面上露出恍然与恭敬之色,略一拱手。心中却冷笑:把我当三岁孩童糊弄?
墨璃那等天生地养的远古灵物已是凤毛麟角,那还是有特殊环境和天地精华经年累月孕育。这飞升之门乃法则冲突混乱之地,能量暴烈,时空不稳,能孕育出个屁的守护灵!
太初教主那个“海岛险滩埋伏”的寓言,说的恐怕就是你这种角色——
大虚灵界派驻在此,专司监视、误导,必要时“落井下石”的守将!
老者似乎察觉到他并未尽信,也不在意,笑呵呵地在原地轻盈地转了个圈:
“小友请看,老朽与你一般,皆是灵体之身,并无伤人利器,也不会那些打打杀杀的神通,不过是个孤老头子罢了。”
陈望闻言,脸上笑容更盛,眼中却无丝毫温度:“那倒未必。晚辈虽不才,倒也有几手微末伎俩。前辈既是神灵,想必神通广大,不如指点晚辈一二,试试晚辈这‘归元一指’的火候如何?”
“使不得,使不得!”
老者连连摆手,面露“惶恐”,
“是老朽以己度人,唐突了。忘了你们人族修士那些……嗯,颇具威能的斗战法门。我们这等天地所生的守护灵,职责是维系此地平衡,并无攻伐之能。小友尽可放心。”
陈望的“太阴心镜”映照之下,确实未从老者身上察觉到直接的杀意或恶意,只有一种深沉的、宛如古井般的平静,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孤寂。
他面上戒备稍弛,心中警惕却更甚。
没有恶意,不代表就是朋友。
自己在此十年,对方若无所图,何必此刻现身?而且,这老家伙能在此地潜藏十年不被自己发现,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这老头从哪里来的呀?”
一个娇脆中带着几分好奇的女声在陈望脑中响起,只见旁边灰云一阵涌动,小黑那庞大的玄影蛟蟒身躯从中探出硕大的头颅,金色的竖瞳好奇地打量着突然出现的老者。
“呃,说是此地的守护神。”
陈望以神念回应小黑。
自打在这片孤寂的飞升之门附近落脚,陈望便将小黑与大蛤蟆从灵宠袋中放了出来。
此地虽环境险恶,但胜在天地广阔,无拘无束。他特意花费数日,在相对稳定的云涡边缘布置了一座五行归墟聚灵阵,能有效吸纳、转化此地狂暴紊乱的灵气乱流,化为相对温和的灵力,源源不断地供给小黑修炼所需。
小黑对此地颇为适应,甚至可称欢喜。她具备短暂腾云驾雾之能,在此无垠虚空与翻涌灰云间,时而如黑色闪电穿梭,时而慵懒盘踞云头,吸纳着经由阵法提纯的灵力,修为稳步精进,倒比在灵界时多了几分自在野性。
陈望与小黑灵念交流之时,他清晰地捕捉到,老者那看似浑浊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微光,嘴角的笑意似乎也加深了毫厘。
难道……
他能“听”到我们灵念交流?
陈望心中暗暗警惕,面上却丝毫不显。
“守护神?飞升之地还有这玩意儿?” 小黑扭动身躯,绕着老者游动打量,鳞片刮过虚无,带起细微的灵光涟漪,
“陈望,你说这老头是不是灵界派来的奸细?我看着很可疑呀。”
老者见小黑靠近,尤其是那冰冷的竖瞳和隐隐散发的蛟龙威压,脸上笑容一僵,竟下意识地抬手遮脸,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抖”:“哎、哎呀呀……这位……这位大仙,莫、莫要靠老朽太近……老朽,老朽怕蛇……”
“蛇?!!”
小黑一听,顿时勃然大怒,身躯猛地一挺,带起一阵气流,“老娘是蟒!是快要化龙的蛟蟒!你这老眼昏花的老家伙,什么眼神?!”
她怒气勃发,不自觉地散发出一丝龙威与煞气。老者更是“吓”得脸色发白,连连摆手后退,仿佛下一刻就要转身逃入云中。
“好了小黑,莫要吓着老人家。”
陈望忍着笑,摆手示意小黑收敛,
“前辈莫怪,小黑性子直,并无恶意。她可是女孩子,您这样说她,确实有些失礼了。”
“啊?是、是吗?”
老者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口,对着依旧气鼓鼓的小黑作揖,“对不住,对不住,是老朽眼拙,这位……女仙莫要见怪。”
小黑冷哼一声,扭过头去,庞大的身躯一摆,重新没入灰云深处,只留下一句神念:“这老头古里古怪,你留点心吧。”
老者这才松了口气,脸上重新堆起和善的笑容,叹道:“唉,这地方,太闷了。千百年不见人影,好容易来了位小友,老朽实在是闷得发慌,才忍不住现身,想找人说说话儿。”
他开始絮絮叨叨,说起千百年来,目睹的那些下界修士,如何慷慨激昂,如何义无反顾地冲向那门,然后在漫天雷罚下化为飞灰。
“每当那时候,老朽就觉得,你们人族啊,真是勇敢。明明知道是条死路,还是前赴后继,一代又一代……”他语气唏嘘和悲悯。
“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老朽有时候,也挺希望……能再来一些。毕竟,只有那时候才能热闹一小会儿。”
陈望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同感的唏嘘,顺着话头问:“不知上一批来此的……勇士,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上一批啊……”
老者眯起眼睛,仿佛在回忆,
“得有两千多年了吧?记得那一位修士气息很强,结果……唉,可惜了。”
两千年!
陈望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很好,云逍遥、沈玉他们的事情,尚未发生。
时间还来得及。
闲话叙尽,老者似乎也觉得干聊无趣,便提议道:“小友,此地枯寂,长日漫漫。不如……我们对弈一局,打发打发时间?老朽观此地云气变幻,倒与棋道有些相通。”
“对弈?”
陈望面露难色,“晚辈于此道只是略知皮毛,棋艺粗陋,恐难入前辈法眼。”
“巧了!” 老者抚掌笑道,“老朽亦是野路子,从未正经学过什么棋谱,正好,咱俩臭棋篓子对上了,谁也不嫌弃谁!”
说罢,他伸手虚空一划,周遭灰云受其牵引,迅速凝聚、塑形,竟凭空化作一张纵横十九道的云气棋盘,悬浮于两人之间。
他又随手掐了几缕云丝,信手搓捏,化为黑白二色的云子,莹莹有光。
“来,小友,请!”
陈望见此,也不再推辞,便在虚空中盘膝坐下,与那老者隔盘相对。
老者果然棋艺不精,落子天马行空,毫无章法,时常下出令人啼笑皆看的臭棋,被陈望这半吊子杀得丢盔弃甲,输多赢少。
每当输棋,他便捻着胡须,摇头晃脑地自嘲:“老了,脑子不灵光咯。” 或是“这云子捏得不好,影响了老夫发挥。”
陈望也乐得有人陪着下棋。
每天子夜至黎明,天地灵气相对平稳,他雷打不动地修炼三个时辰,吸纳此地精纯却暴烈的能量,感悟混乱中蕴含的法则碎片。
之后,便睡上四个时辰,以归元道韵温养心神。醒来后,便是与老头的对弈时间。
过了些时日,陈望嫌老者每次都要捏云为盘、搓云为子太过麻烦,便亲手打造了一副棋盘,又取了些奇石,打磨成黑白棋子。
老者见了,连连称好。
十年光阴,在棋子起落中悄然滑过。
老头的棋力,竟在不知不觉中增长起来。起初是偶尔能赢他一两盘,后来是互有胜负,再后来……陈望开始输多赢少了。
老头落子,不再天马行空,而是开始有了谋划,有了布局,甚至偶尔能下出一些让陈望皱眉思考许久的妙手或陷阱。
陈望落败之时,便会气得将手中棋子一扔,棋子撞在云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每当这时,老头便会好言劝慰:“小友莫要动气,游戏而已,打发时间罢了。若是觉得无趣,咱们换个玩法也行。”
陈望却不服输,重重拍在棋盘上:“不行!再来!我就不信赢不了你!”
老头便呵呵笑着,重新摆好棋子。
日复一日。
年复一年。
第690章 《大结局》文陵山守拙者
第690章 文陵山守拙者
轩辕神土。
东南边陲,文陵山脉。
主峰之巅,终年云雾缭绕,灵气稀薄,飞鸟罕至。从外部看,这不过是一片荒僻无奇的山岭。唯有一些依附于山脚灵脉、规模最小的修仙宗门,才会在此落脚,聊作修炼之所。
其中便有名为“星火宗”的小派,门下只有几百弟子,修为多在炼气、筑基徘徊,终日在山间种植些灵茶,换取微薄的资源。
无人知晓,他们所在的这片山体深处,隐藏着一个何等惊人的秘密。
文陵山腹,三百五十丈之下。
此处已被彻底掏空、加固,并以层层叠叠的隐匿、防御、聚灵法阵包裹,形成一处与世隔绝的庞大地下空间。
这便是轩辕王朝倾尽国力、耗时数百年打造的绝密基地——“守拙渊”。
基地深处。
一间陈设简朴、却透着不凡的石室内。一名身着月白锦袍、外罩玄色轻甲的中年男子,正负手立于一面巨大的水晶琉璃窗前。
窗外的山景,是以阵法将外界的云海与远山,实时映照过来,用以调节这地底深处长期封闭可能带来的心绪烦闷。
男子侧脸线条分明,鼻梁高挺,即便已届中年,眉宇间依旧残留着足以令人心折的俊朗风姿,只是那阳光般的少年意气,已被岁月沉淀为一种更为内敛的沉静,眼底深处,偶尔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深邃。
若陈望在此,定会惊呼出声——
云逍遥!你还没死?!
那个当年在仙月阁惊才绝艳,又曾在百骇秘境救他一命的帅气小子,竟然在此处!
他的目光远向山中,那些星火宗的年轻弟子们忙碌的身影。看着这些充满朝气的后辈,云逍遥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
仙月阁……巡防堂……那些鲜衣怒马、挥斥方遒的岁月,多么美好。
有严厉又护短的殷教习,有沉默可靠的陆斩风,有一众可以托付后背的同袍,还有……那个总是一副心事重重模样,却又在关键时刻比谁都靠得住的家伙,陈望。
直到茄黍战争的烽火,焚尽了一切安宁。
殷昨莲带着他们巡防堂的精英小队,几乎是倾巢而出,支援岌岌可危的前线。那是轩辕王朝的国运之战,仙月阁无法置身事外。
战场上,没有风花雪月,没有道法美感,只有最原始的血肉厮杀与法则对轰。昨天还一起喝酒吹牛的兄弟,今天可能就变成一具残缺不全的冰冷尸体。
死亡成了常态,悲伤都显得奢侈。
云逍遥记得,自己那时几乎麻木了,只是凭着本能和一身还算不错的修为,在刀光剑影中挣扎求存。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他才真正开始理解,陈望那小子眼神里,为何总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阴郁、疏离,以及一种淡漠。
那是经历过生死与磨难,才会有的眼神。像他这样,一路顺风顺水,备受师长青睐、同门羡慕的天之骄子,在那些从战场上幸存下来的老兵眼中,看到了太多类似陈望的眼神。
自己能在那样惨烈的战争中活下来,除了修为和机变,更大是因为运气好。
“老天爷,还真是格外眷顾我啊……”
云逍遥低声自语,嘴角扯出一抹不知是庆幸还是自嘲的弧度。
战争第八年。
面对敌方联军源源不断的增援和那些威力恐怖的圣光飞舟的饱和打击,轩辕王朝的防线摇摇欲坠。
绝境之下,王朝启动了最后的底牌——以损耗百年国运为代价的“燃运镇荒大阵”。
此阵需要一名“镇运使”,承受国运燃烧带来的恐怖反噬与苍生杂念冲刷。
人选要求极为苛刻:需金丹期修为(不高不低,刚好能承受阵力)、心性纯净无强烈执念、且与轩辕国运无血缘绑定。
云逍遥,被选中了。
那是他人生中最漫长、也最煎熬的三年。国运燃烧的炽热之力,日夜不息地冲刷着他的经脉丹田,仿佛要将他的根基一点点焚毁。
更有无数轩辕子民的祈愿、诅咒、对胜利的渴望、对死亡的恐惧、对侵略者的仇恨……化作无边无际的混乱杂念洪流,冲击神魂。
若非他天性中那份奇特的乐天与不滞于物,对大道抱有近乎唯美的纯粹追求,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化解而非硬扛那些负面情绪,恐怕早就道心崩溃,神魂俱灭了。
也正是这份特质,让他意外地从那浩瀚杂念中,捕捉到了几缕飘忽不定的国运脉络。
这些痕迹被阵法师们捕捉、分析,竟能对前线战局产生一些模糊的预判,为最后的惨胜,贡献了一份意想不到的力量。
战争胜利了。
但作为镇运使,知晓了如此核心的国运秘辛,云逍遥已无法回归正常生活。
他被消除了一切明面上的痕迹,隐姓埋名,秘密加入了轩辕王朝最精锐、也最神秘的“羽林卫”,成为黑暗中守护王朝的利刃。
后来。
他辗转听说,陈望那小子不仅活着,还当上了天工门的掌门,一时风头无两。
“真是……够风光的。”
云逍遥当时真想去找他,抛开一切,痛饮三天三夜,聊聊这些年的生死,骂骂这狗日的世道。可惜,他不能。他的身份,他的使命,都已将他牢牢锁在阴影中。
再后来,羽林卫的高层找到了他,邀请他参与一项绝密任务——“守拙计划”。
直到那时,云逍遥才真正明白,为何轩辕神土近万年来,再无修士化神飞升。
大虚灵界的阴影,圣痕丹的迷雾,飞升台上的天堑……一桩桩,一件件,如同冰冷的锁链,锁死了下界修士的超脱之路。
而轩辕王朝,在千年之前便开始暗中筹划,要另外劈出一条生路。
他义无反顾地加入了。
这一待,就是三百年。
从初入时的金丹修为,在这与世隔绝的山腹基地中,依靠“守拙渊”提供的资源和他自身的天赋,一路苦修,到了元婴的门槛内。
这期间,他听闻陈望进了灵枢院,后来更是服用了圣痕丹,选择了接引飞升之路。
当时基地的老院长曾忧心忡忡地感叹,那条路前途莫测,福祸难料。
云逍遥心中也曾揪紧,但那时陈望修为已至元婴高阶,除了接引,似乎也别无他途。
而他们这边的“踏虚丹”,当时还停留在理论和小规模试验阶段,远未成功。
后来,消息传来,陈望真的飞升了。
沈玉亲眼所见。
沈玉……那个当年和陈望一起进入仙月的小姑娘,如今竟也成了一派掌门。
时光荏苒,物是人非。
“唉……”
云逍遥轻轻叹了口气。
除了陆斩风那个一根筋的傻子,非要硬扛圣光飞舟的主炮,逞什么英雄……如今这“守拙渊”中,当年的故人,也就只剩……
就在这时,他心神微微一动,收到了前方传来的讯息——沈玉,已至“守拙渊”外围,正在办理最后入驻手续。
沈玉也成功了。
踏虚丹虽然艰难,但经过前后数百年的试炼、改良,终究还是为轩辕王朝催生出了数位有望冲击真正化神的修士。
当年三十位天赋惊人的元婴青年修士,最终却只有五人能稳定地提升修为。
他们五人,便是目前全部的成功者,也是“文陵计划”最终阶段的核心。
然而。
最艰难的部分才刚刚开始。
为了确保飞升的成功,基地制定了严苛的计划:在他们修为达到元婴顶峰后,需继续服用踏虚丹,积累远超寻常元婴圆满的深厚根基,但同时又必须以基地深处那座巨型“锁元镇法大阵”,强行压制境界,使其不至圆满,避免提前引动天劫。
他们五人,需分别入驻大阵的五个核心阵眼洞府,在最终飞升之前,不得踏出大阵半步,直至修为再也无法压制。
届时,他们将携带基地倾尽全力研制的各种避劫、抗雷法宝,一同前往那传说中的飞升之门,直面那令无数先辈灰飞烟灭的“天堑”。
如今,大阵之中,已入驻两人。
沈玉,将是第三人。
身为硕果仅存的同门,身为陈望那小子的兄弟,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去迎接一下。
给她一个惊喜!
嗯,不对,她当年在内门闭关,自己在外门和巡防堂晃悠,她可能压根不认识自己。
哼,想当年我云逍遥在仙月阁也是风云人物,她肯定听说过我的大名。
云逍遥整理了一下衣袍,清了清嗓子,通过内部通道,向入口接待厅走去。
刚踏入厅外的环形走廊,他的目光便透过特殊的水晶壁,看到了那个正在两名羽林卫修士陪同下,缓步走来的身影。
只一眼,云逍遥准备好的所有表情和姿态,瞬间僵在了脸上。
一袭素雅青衣,身姿挺拔如修竹,墨发简单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与优美的颈部线条。
容颜依旧能看出当年清丽的轮廓,但眉宇间再无半分稚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风雨沉淀后的沉静,一双眸子清澈剔透,周身自然流淌着一股凝练、强大的威严气场。
这……这还是当年仙月阁演武场上,那个眼神灵动、爱扮鬼脸的小姑娘吗?
云逍遥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心里那点促狭念头,瞬间烟消云散。算了,别给陈望那小子丢份。
他迅速调整面部肌肉,努力让表情显得温和、专业和一丝属于资深前辈的严肃。
他推开厅门,脸上露出无可挑剔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迎向那道清冷的目光。
“沈掌门,一路辛苦。在下云逍遥,奉院主之命,在此迎候,请随我来。”
第691章 飞升台前故人相逢
“来了!”
正拈棋沉思的陈望闻声抬头,对面的老头却已不见踪影,只余云气凝聚的棋盘兀自悬浮,棋子散落一地。
他眉头微皱——
这老东西,怎么突然玩失踪?
百余年间,再大的灵力风暴、再狂暴的法则乱流,也没见他消失过。
正疑惑间,小黑的身影自翻涌的灰云中浮现,声音带着罕见的凝重:“陈望,下界有灵力波动,似乎有人正往这边急速飞升。”
陈望心头一震,霍然起身。
终于……来了么?
他身形一晃,已至环状灰云内侧边缘,向下界方向极目望去。
强大的神识穿透层层云雾与虚空乱流,果然捕捉到几个微如针尖的黑点,正顶着越来越强的法则排斥力,艰难而坚定地向上升腾。
一时间,陈望心绪翻涌如潮。
在这飞升之门前,他已等了整整两百年。有时他甚至怀疑,迷空镜所现或许只是时空长河中一朵虚幻的浪花,永远不会成为现实——
毕竟按时间推算,云逍遥等人的元婴寿元早已逼近极限,若再不来,便不会再来了。
他既盼着他们来,又希望他们永远不要来。来了,便意味着要以血肉之躯,直面那几乎必死的天堑。
此刻,他们终究还是来了。
环状灰云内侧那片空虚之中,五道身影依次穿过云层,踏入了这片介于两界之间的奇异区域。
他们显然做好了迎接天堑雷罚的准备,周身法宝灵光隐现,符篆暗藏,神情凝重。
然而,当他们看到那翻涌的灰云之上,竟负手立着一道人影时,五人齐齐愣住。
“好像……是陈望?!”
沈玉最先反应过来,清冷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
“好像真是那小子!”
云逍遥猛地瞪圆了眼,脱口而出,声音里满是震惊与狂喜,“我靠!”
其余三人并不认得陈望,但见云逍遥已一马当先冲了过去,沈玉紧随其后,他们对视一眼,也只好跟上。
“陈望——”
距离尚有数百米,云逍遥便忍不住放声高呼。
那积压了千年的沉重、赴死前的忐忑、以及对这飞升之门的恐惧,在这一刻统统被抛到九霄云外,只剩下故人重逢的狂喜!
陈望看着那道在空中划出优美弧线、如流光般掠来的身影,不由有些哭笑不得。
遥遥挥了挥手。
云逍遥身形猛地加速,在空中留下一串绚烂的残影,转眼便落至云头之上。
他一把拉住陈望,上下左右打量个不停,嘴里啧啧有声:“化神了就是不一样啊!这肉身都虚化了!一千多年了才回来,你小子不得了啊!对了,不是说灵界回不来吗,你怎么回来的?回来了也不下去瞧瞧我们这些老朋友,待在这九天之上喝西北风呐!啊?”
陈望被他连珠炮般的问题轰得有些招架不住,微笑道:“云兄,你何时变话唠了?”
此时,沈玉已飘然而至。
她内心的激动绝不亚于云逍遥,只是表现得极为克制。
当她迎上陈望的目光时,却敏锐地察觉到——那双眼中虽有故人重逢的热切,却在触及自己时,迅速归于一种温和而平淡的沉静,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却无法逾越的屏障。
沈玉心中一凛。
并非失望,而是太了解陈望了。
她没有多言,而是仔细审视着陈望此刻的状态——那半透明的、流淌着月华与道韵的灵体,分明不是血肉之躯。
“云道兄,”
她淡淡开口,
“陈望如今是化神之体,贸然下界只会引动下方天地法则震荡,造成灾劫。”
云逍遥一拍脑门:“噢,忘了这茬了!”
他依旧拉着陈望不放,笑嘻嘻地道,
“你是不是听说了我们要飞升的消息,不放心沈玉,特地过来助阵的?”
陈望微微一笑:“沈玉天赋奇高,我倒不怎么担心她。我只是担心你拖后腿罢了。还记得当年我曾说过的话么——若有朝一日碎虚飞升,必定会拉你一把。”
云逍遥一怔,随即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陈望的肩膀:“你还真记得啊!好,好兄弟!”
他转身朝后面跟上来的三位道友叫道,“三位道友可听见了?这是我兄弟陈望,专程从灵界下来助我飞升的!够意思吧!”
陈望心中无语。
云逍遥素来不是张扬的性子,此刻如此夸张,不过是为其他三人鼓劲罢了。
上千年的培养,几百年的地下压制,今日终于要直面那传说中的天堑,他们这些人内心的紧张,可想而知。
那三位道友也上前与陈望见礼,神色间既有对化神修士的敬畏,也因陈望这个化神前辈在此出现而多了一分莫名的安心。
云逍遥还想拉着陈望多说几句,问问灵界到底是什么模样,有什么新鲜事物……
然而,就在这时。
环状灰云中央那片虚空之中,灵力波动骤然加剧,丝丝电光开始在虚空中闪烁、跳跃,发出令人心悸的噼啪声响!
天劫,即将降临。
云逍遥脸色一变,猛地回头看向其中一位中年修士。那修士面色沉重,向他微微点头。
原来,他们在飞升之前都服用了可短暂压制修为的特制丹药,药效足够他们从容准备。
但这位中年修士修为最高,压制也最为艰难,此刻药效显然已到极限,元婴圆满的气息开始外泄,引动了天劫能量。
陈望一眼扫过,顿时明白了大致情况。
他在此等待的一百余年里,对云逍遥等人集体渡劫的缘由,也已推断得七七八八。
他当即立断,沉声喝道:“那位道友,再坚持一下!”随即转头对云逍遥和沈玉,
“云兄,沈玉!你们带其他二位立即后退十里之外!”
接着,他转向云海深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化神修士的威严:“老头,出来!”
回头见云逍遥、沈玉还在发怔,又斥道:
“还不快走!”
虽然不明白陈望要做什么,但云逍遥和沈玉几乎是本能地选择了信任。他们立即带着其他二人,疾速后退至十里之外。
展眼望去。
只见那翻涌的云海深处,竟真的缓缓走出一个须发皆白、满脸笑呵呵的老者。
云逍遥等人心中剧震——这两界之处的飞升之门,竟然还有人在?!
老头笑呵呵地看着陈望:“小友,何故唤老头出来?”
“别装相了,亮武器吧。”
“亮什么武器?小友和老朽开玩笑吧?”
“靠,老子没时间和你啰嗦!”
陈望战意骤然爆发,太阴明月竟脱体而出,洒落一片皎洁清辉。方圆百米之内,翻涌的云海瞬间为之凝结,太阴神域如同实质的银色光幕,将这片区域笼罩其中!
云逍遥、沈玉等五人看得目瞪口呆。
这就是化神修士的真正实力么?
那银色的领域,仿佛隔绝了天地,自成一方规则世界!
而对面数十米外那老头,显然也不简单。在太阴神域席卷而来的刹那,他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将其稳稳包裹在内,如同海浪中的礁石,任凭银色光潮冲击,兀自屹立不动。
“年轻人就是毛躁,动不动就要打要杀的。”老头依旧笑呵呵,语气中甚至带着几分长辈的无奈,
“你那凡间道友马上就要遭天堑绞杀了,你却来找我这个守护神的麻烦,瞎胡来么?”
此时,虚空中央的劫云已开始急剧汇聚。
那位中年修士无法再压制修为气息的外泄,他面色凝重,几件防御法宝已绕身盘旋,各种符篆捏在手中,深吸一口气,向那虚空最薄弱处的中心迎去。
陈望心中一震,转向老头,冷然一哼:“区区器灵,也敢妄称神灵,枉自尊大,可笑!”
这一百多年里,陈望每天和这老头下棋聊天,心里却一直在琢磨他的来历。
他排除了种种可能,最终得出一个最大的推断——这老东西,乃是灵界那座“天衡禁阵”所诞生的阵灵。
大虚灵界的先贤在此设立禁阵,已然上万年。最初或许还会派人驻守,可时间长了,谁还肯来这两界荒芜之处守候一座古阵?
高层自然不愿来,又不希望此秘密被更多人知晓,更不可能派下层死士来看守。
可能,自从他们得知此阵竟自行诞生了阵灵之后,便索性不再派人驻守了。
此阵灵所化的老头,生于斯长于斯,虽借助观察历代飞升修士学了些人情世故,但毕竟有限得很。从他一开局那拙劣的棋艺便可看出端倪——
何况;真正的老人,总爱吹嘘或缅怀自己年轻时的风光岁月,至少会讲些美好往事。
而这老头,却从不提自己的过去。因为他根本没有过去可言,他的“出生”,便是此阵成型的那一刻。
听到器灵二字,老头第一次沉下了脸色,那永远笑呵呵的表情消失了:
“老子天生地长,生就神通,不是神灵是什么?神灵的定义,被你人族霸占了?”
呵呵。
陈望冷笑,这显然是承认了。
他不再多言,缓缓祭出了那柄灰白色的石质短剑——斩因剑。
老头目光触及此剑,感应到其中蕴藏的法则气息以及诡异力量,脸色更是阴沉了几分。
但随即,他仰天大笑:“无知小儿!凭你一介分身,也敢在老子面前称大?!”
分身?!
沈玉和云逍遥脸色微变,看向陈望的目光中多了一抹惊疑。
而陈望心中却是一喜——
看来,这老头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强大,竟然只把我当成分身。这说明他对自己的真实状态,所知有限。
就在这时——
“轰!!!”
第一道天劫,轰然落下!
粗大的暗红色雷光撕裂虚空,带着毁灭一切的威势,狠狠劈向那名中年修士。
那人怒吼一声,祭起一面古铜色盾牌,硬生生扛下了这一击,盾牌灵光剧烈闪烁,却终究没有破碎。
陈望没有回头,更没有分心去关注那边的战况。因为眼前那老头,在他分神的刹那,已发生了惊人的变化——
老头的身体骤然膨胀,眨眼之间便化作一尊百丈高的恐怖巨魔!
他周身缠绕着漆黑的煞气与金色阵纹,头颅几乎顶破了上方的虚空,云海在他脚下如同浅浅的水洼!
那滔天的凶煞之势,令十里之外的云逍遥等人昂首也看不到他的头顶,竟被那无形的威压震慑得分毫动弹不得!
法天象地?!
这是什么神魔?!
陈望却只是嗤笑一声:“搞那么大阵仗,不累么?”
他看穿了老头的用意——幻化巨魔,不过是想引自己上当。若自己也施展法天象地,身形变大,动作间的破绽便会同步放大,更容易被他捕捉。
既然陈望不上当,老头若还保持这庞大的体型,反而处处吃亏,岂不是自缚手脚?
果然。
巨魔瞬间收缩,恢复成老头模样。
他手腕一翻,一颗凝聚了磅礴阵力的金色光球在掌心浮现,呼啸着击向陈望。
陈望挥动斩因剑,一道灰白色的剑芒迎向光球。轰——!
两股力量碰撞,爆发出刺目的光芒与剧烈的波动。二人都是灵体,释放的是能量攻击,几乎锁定对方,无法躲避,只能硬撼对撞。
老头乃是阵灵,身处这“天衡禁阵”之中,可借阵法之力增幅攻击,威力翻倍,甚是难敌。
幸而,旁边有五位待劫修士在渡劫,他不敢过度消耗阵法能量,以免影响天堑威力。
而陈望,一直将自己的太阴神域维持在百米范围之内,占据着主场优势。老头的攻击一进入神域范围,便如陷泥沼,速度慢了半拍,威力也被消解大半,勉力可以抵挡。
一时间,二人你来我往,道法互斗,在灰云与雷光交织的天幕下,打得难解难分。
而另一边,天劫已至第三波。
那暗红色的雷光愈发粗大、狂暴,每一次轰击都令虚空震颤。那名中年修士已然周身冒烟,护体法宝灵光黯淡,身形摇摇欲坠,随时可能昏迷过去。
陈望这边,元力不断消耗,太阴神域在老头持续的攻击下,已开始有些不稳。而老头显然还在保留实力,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云兄!”
陈望猛地喝道,“你们可有抗雷之物,助那位道兄一臂之力!”
云逍遥眉头微皱。
他们的抗雷、防雷法宝、符篆,都是按人头分配好的,每人四件,各有定数。借给他人,便意味着自己少了一分保障。
但以陈望之聪明,自然也会想到此理。他不是喜欢无故慷慨之人,更不是慷他人之慨的性格,既然他如此出言,必然有其道理。
云逍遥咬了咬牙,正想趁雷劫间隙,向那位道友投出一件法宝。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动作,便见沈玉已然出手——两道流光自她袖中飞出,精准地落在那名中年修士身前,化作一面青光蒙蒙的玉盾与一枚散发着温润白光的玉佩。
云逍遥侧目讶然。
每人四件法宝,她一下就扔出两件,自己便只剩两件了!她对陈望的信任,竟到了如此地步?这份决断之快,更是令人心惊。
其他两位道友见状,对视一眼,也咬牙各自投出几道符篆,化作各色光罩,加持在那中年修士身上。
那名受劫修士收到这些法宝符篆,不由精神一振,重新稳住身形,又咬牙扛过了一道惊天动地的雷劫。
陈望余光瞥见这一幕,心中稍安。
但眼前这老头的攻势,却愈发凌厉起来。他知道,这场战斗,绝不能拖太久。
第692章 《大剧终》大蛤蟆,不忘初心
第692章 大蛤蟆,不忘初心
老头眼皮直跳。
他眼见那中年修士在沈玉、云逍遥等人的法宝符篆支援下,竟硬生生扛过了数道天劫,气息虽弱却未溃散,不由心中极为恼怒。
此时九波天劫已然过半,若真让此人撑过去,飞升成功,那他这“天衡禁阵”万年来的不败威名,岂非要毁于一旦?
“找死!”
老头怒喝一声,攻势骤然翻倍。
金色阵光如狂风暴雨般倾泻而下,每一击都带着整座禁阵的浩瀚威能。陈望的太阴神域在如此猛攻之下,终于支撑不住——
“咔嚓——”
银色的领域如同碎裂的镜面,寸寸崩解!
一道余波狠狠撞在陈望胸口,他闷哼一声,灵体剧震,竟被震退了数十丈!
气息瞬间萎靡了下去。
“陈望——!”
沈玉脸色大变,不顾一切想冲过来。
陈望却猛地抬手,止住了她的动作。
老头正要乘胜追击、狠下杀手,却看到陈望举起手指之间,夹着一个小圆片。
在阳光下,泛着金属微光。
那是一枚古朴的铜钱。一面铭刻着“逆”字,一面铭刻着“命”字。
逆命铜钱。
此物伴随他多年,曾数次在绝境中救他性命,却每一次都以更加惨痛的代价作为交换。
第一次用它自救,代价是错过了给恩师送筑基丹的机会,师徒缘尽;第二次用它救沈玉,代价是仙月阁数位恩师长老两死一伤,宗门遭逢天灾;第三次用它救兄弟小安,代价是小安离心,望东安分裂,兄弟陌路。
每一次逆转命运,都会在未来的某个时刻,以无法预料的方式,向他索取代价。
这枚铜钱,与其说是救命法宝,不如说是一把涂满蜜糖的毒刃——它给你生的希望,却让你在余生中反复后悔。
老头身形猛地顿在半空。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死死盯住那枚铜钱,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忌惮之色。
那铜钱散发出的气息,古老、玄奥,带着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因果律波动,仿佛轻轻一掷,便能扰动命运的轨迹,改写既定的结局。
他虽为万年阵灵,却也不敢轻易触碰这等涉及因果之力的异宝——谁知道那铜钱翻转之间,会引发何等不可预知的连锁反应?
一时之间,他竟不敢稍动,只是冷冷地盯着陈望手中的铜钱,声音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小子,你倒真是出乎老夫的意料。”
“呵呵。”
陈望勉强冷笑一声。
将铜钱紧紧攥在掌心,指节因而发白。
他缓缓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用它,或许能瞬间扭转战局,杀死老头,保住所有人;但代价是什么?
会是沈玉?还是云逍遥?还是……他自己都不知道,但一定是他承受不起的。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却终究化作一声叹息。
他松开了手。
屈指一弹——
那枚承载了无数因果与抉择的逆命铜钱,化作一道流光,径直飞向了那正在酝酿下一道天劫的虚空漩涡之中!
与此同时。
他将大蛤蟆和小黑也放了出来。
在沈玉、云逍遥等人看来,这是陈望自知必死,要放灵宠一条生路。
沈玉眼眶一红,却死死咬着嘴唇没有出声;云逍遥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却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是多余。
而在老头眼中。
却等于在场多了两个变数——
那条黑蛟已然半化龙形,气息凶悍;那只大蛤蟆看似笨拙,却隐隐透着一股远古洪荒的苍茫气息,都不是好对付的角色。
老头心中杀意更盛,却也不得不分出一丝心神戒备。但他转念一想,又暗自冷笑:这两个畜生,若识相逃跑,倒也省事;若不识相,等解决了陈望,一并收拾便是。
反正:
今日在场之人,一个也别想活着离开!
而陈望只不过因为要全力施为,再无余力顾及灵宠的安危,只能先将它们放出。
然而,更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那只大蛤蟆一经放出,突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呱,四条粗壮的后腿猛地一蹬,竟化作一道灰影,也跟着冲进了那漩涡之中!
“蛤蟆!”
陈望惊叫一声,随即无语苦笑。
他竟然忘了,这大蛤蟆一直追随自己,并不是自己是什么天命之人,而只是因为当初自己抢走了它所守护的逆命铜钱。
如今。
铜钱被陈望扔进雷劫漩涡一去不返,它自然追随而去。它怕什么。
在众人的震惊之中。
大蛤蟆那圆滚滚的身影没入了漩涡,而那个雷劫漩涡竟然剧烈震颤起来!
那原本狂暴翻涌、电光闪烁的劫云,仿佛吞下了什么剧毒之物,竟猛然收缩!
片刻后,一切归于沉寂——
天劫,停了。
没有轰鸣,没有电光,只有一片死寂的虚空漩涡,静静地悬在那里;就像一个被堵住了咽喉的巨人,既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万万没想到。
竟会出现如此诡异的效果——仿佛那枚铜钱和大蛤蟆,与这天道法则发生了某种不可调和的对冲,导致整个天劫系统陷入了瘫痪!
沈玉等人呆了。
老头呆住了。
就连陈望自己也呆了。
这大蛤蟆……本来陈望还冀希望它在接下来的战斗之中,能帮忙吞掉一些攻击呢,却万万没想到,这家伙真是不忘初心啊!
但此刻已没有惋惜,因为死老头在短暂的震惊之后,已经彻底暴怒了。
“你这该死的蝼蚁——竟毁我天劫!”
如果天劫因此中断,这修士飞升之事能否继续不提,关键是他这个“天衡禁阵”的阵灵,将承受前所未有的失败与耻辱!
这绝不允许!
老头彻底不装了——双手高举,周身金色阵纹暴涨,竟引动了整座禁阵的本源力量。
虚空之中,一道道暗紫色的电弧开始在他周身汇聚——那不是普通的天劫之雷,而是“天劫紫雷”,威力是寻常天劫的十倍不止!
“既然天劫不降,那便由老夫亲自代劳!”老头面目狰狞,再无半分慈祥之态,
“你们所有人,今日都得死在这里!”
他这一出手,等于彻底摊牌——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他就是大虚灵界布设在此的禁阵阵灵,他的职责就是绞杀一切试图自行飞升的下界修士!
而他此刻分明是要将在场所有人——包括陈望、沈玉、云逍遥、以及那三名渡劫修士——全部灭口,一个不留!
那三名渡劫修士脸色惨白。
他们被困在这飞升之门前,天劫暂停,无法飞升,也无法退走,进退两难。
而陈望若败,下一个死的就是他们。他们只能将全部希望寄托在那个以一己之力对抗万年阵灵的化神修士身上。
沈玉和云逍遥更是心急如焚,却知道自己根本插不上手。化神级别的战斗,他们上去只是送死,反而会让陈望分心。
“轰隆隆——”
暗紫色的天劫紫雷如巨龙般撕裂虚空,带着十倍于前的毁灭威能,朝陈望当头劈落!
陈望瞳孔骤缩。
此刻他太阴神域已碎,灵体受创,根本无力硬扛这一击。但他并未慌乱——这些年在此地的准备,并非只有下棋而已。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激发了身上仅存的数枚符篆——那是他当年渡元婴天劫时,以五行环的防御感悟为基础,耗费心血炼制的“五色金刚罩”。
仅成功三枚,一直珍藏至今。
三道五色光罩应声而起,层层叠叠地护住他的身形。光罩之上五行流转,坚不可摧。
轰——!
第一道紫雷轰然砸落。第一层五色金刚罩剧烈震颤,灵光狂闪,却硬生生扛住了。
第二道紫雷紧随而至。第二层光罩应声而碎,但紫雷的威力也被抵消了大半。
第三道紫雷接踵而来。
第三层光罩只支撑了不到一息,便轰然崩碎!残余的雷电之力狠狠撞在陈望身上,将他击飞数十丈,灵体表面浮现出道道裂痕。
“咳——”
陈望咳出一口淡金色的灵体本源,气息急剧衰落。但他依旧稳稳站住,目光死死盯着老头,没有丝毫退缩之意。
“哦?还能站着?”
老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更浓的杀意,“那便再接老夫一击!”
他抬手,又是一道天劫紫雷凝聚成形。
陈望却没有等他出手。他知道被动挨打只有死路一条,必须反击。
“月华返照!”
他低喝一声,周身骤然绽放出皎洁的银白月光。太阴之力如潮水般涌入他的灵体,那些裂痕在月华的滋润下迅速愈合,他的气息也稍稍回升了一些。
这是太阴法则赋予他的恢复神通——只要激发太阴圆月,他的灵体便能持续修复。
“弱水神域!”
他再次展开神域,但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种笼罩百米的广域神域,而是将弱水之力压缩到身周十丈范围,浓度提升了数倍。
神域之内,重力骤增,空气都变得黏稠如汞,任何进入其中的攻击都会被弱水之力层层侵蚀、削弱。
“归元一指!”
他在老头凝聚紫雷的间隙,猛地一指点出。一道凝练的归元道韵化作无形指力,精准地击中了老头周身那层金色阵光的薄弱之处。
“噗——”
仿佛气泡被戳破的声音响起。
老头周身那层看似坚不可摧的金光,竟被这一指生生戳出了一个拳头大的窟窿!
虽然那窟窿转瞬便自行修复,但老头的脸色却第一次真正变了。
“你……”
他惊疑不定,显然没想到对方竟有如此诡异的手段,能直接攻击他的法则核心。
陈望却趁着他这一愣神的功夫,发动了真正的杀招。
“北冥死海阵——起!”
随着他一声低喝,方圆百丈之内,那些散落在云海各处的、被他丢弃的黑色棋子,骤然爆发出幽深的光芒!
一百多年了。
他每天都在和这老头下棋。每次输棋时,都会恼羞成怒地将棋子乱扔。
那些棋子落在云海各处,看似随意,实则每一枚的位置,都经过了精密的计算。
而那些黑色棋子,并非普通的灵材——每一枚,都是用“海眼石”磨制而成!
一百多年的布局,终于在此刻启动。
“你竟布了暗阵?!”
老头脸色骤变。
他身为阵灵,自然能感应到脚下那骤然升起的、渊深如海的恐怖气息。
那是一座以静制动、以逸待劳的绝世困杀之阵——阵法本身不显杀机,如同北冥之海,渊深寂静;可一旦有敌人闯入阵中,触发禁制,便会引动滔天死寂之力,将其吞噬湮灭!
而他,此刻正站在这座大阵的核心位置!
“你——你什么时候——”
老头又惊又怒。
他终于明白,这一百多年来,陈望每天和他下棋,根本不是因为无聊,而是在布阵!
那些看似随意丢弃的棋子,那些输棋后的恼怒……竟然全都是伪装!
“彼不动,己不动;彼微动,己已至。”陈望冷冷地看着他,声音平静却带着冰冷的杀意,“老东西,我陪你下了一百年棋,你棋艺涨了不少,今天也该付出点代价了。”
“启!”
随着他一声令下,北冥死海阵轰然发动!
方圆百丈之内,所有海眼石棋子同时爆发出幽暗的黑光。这些黑光相互连接、交织,形成一个巨大的、如同深海漩涡般的法阵图案。
一股浩瀚无边的死寂之力从阵中升腾而起,仿佛打开了通往北冥深渊的大门!
老头只觉得脚下传来一股恐怖的吸力,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正将他往那无尽的深渊中拖拽。他身上的金色阵光在死寂之力的侵蚀下,竟开始寸寸瓦解!
“不——!”
老头怒吼着,疯狂催动禁阵之力,试图挣脱北冥死海阵的束缚。
他毕竟是万年阵灵,底蕴深厚,虽然被困,却并未立刻溃败,反而开始疯狂反扑。
一时之间,两股庞大的力量在虚空中激烈碰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北冥死海阵的黑光与天衡禁阵的金光交织、撕扯,将方圆十里的云海搅得天翻地覆。
第693章 《全剧终》你给老娘挺住!
第693章你给老娘挺住!
而就在此时——
“轰隆——!!”
那沉寂的天劫漩涡,竟再次运转!
虽然威力似乎比之前弱了一些,但终究还是重新启动了。暗红色的雷光再次在漩涡中闪烁,酝酿着下一道天劫。
那名中年修士见状,精神一振,连忙稳住心神,准备迎接后续的雷劫。
陈望却已无暇顾及那边。
他的灵体在老头的疯狂反扑下,再次出现大量裂痕,气息虚弱到了极点。他强撑着维持阵法,却感觉意识越来越模糊。
老头显然也看出了他的虚弱,狞笑一声,猛地加大攻势。他毕竟是万年阵灵,对阵法之道的理解远在陈望之上。
虽然北冥死海阵精妙绝伦,但他在天衡禁阵阵中占据主场优势,仍有抗衡之力。
“小子,这阵确实精妙,但,你太弱了!”老头狂笑着,一道金色光柱狠狠撞在阵眼之上,“给老夫破——!”
轰——!
北冥死海阵剧烈震颤,阵眼处的海眼石棋子竟出现了裂痕!陈望闷哼一声,灵体再次遭受重创,几乎要维持不住人形。
“陈望!”
沈玉再也忍不住,就要冲上前去。
“别过来!”
陈望厉声喝道,声音中带着一丝嘶哑。
他知道,沈玉过来只是送死。
云逍遥紧紧拉住沈玉,双目通红却死死咬着牙:“别去!你去了只会让他分心!”
沈玉猛地甩开他的手,却终究没有冲出去。她尊重陈望的选择,可眼睁睁看着他一步步走向绝路,这种无力感比死更难受。
老头见状,狞笑一声:“小子,能撑到现在,你足以自傲了。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他抬手,一道更加粗大的天劫紫雷凝聚成形,带着毁灭一切的威势,朝陈望劈落!
陈望此刻已无力闪避,更无力抵挡。
他望着那道越来越近的紫色雷光,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却已做好了最后一搏的准备。
就在此时——
“吼——!”
一声震彻云霄的咆哮骤然响起!
一道巨大的黑影如同黑色闪电般掠过虚空,狠狠撞向那道天劫紫雷!
轰——!
紫雷轰然炸裂,无数电弧四散飞溅。
那道黑影被震退了数十丈,浑身鳞甲碎裂多处,鲜血淋漓,却仍挡在陈望身前。
是小黑。
她庞大的黑蛟之躯盘踞在陈望前方,金色的竖瞳死死盯着老头,口中发出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咆哮。
她的鳞片上还残留着紫雷灼烧的焦痕,鲜血顺着破碎的鳞甲滴落,在虚空中化作点点灵光消散,却半步不退。
“小黑……你……”陈望看着眼前那道浴血的身影,声音有些沙哑。
“闭嘴!”
小黑头也不回,声音决绝与凶狠,
“老娘跟了你这么多年,可不是为了看你死在这种鬼地方的!你给老娘挺住!”
老头见状,不屑地冷哼一声:“一头尚未化龙的孽畜,也敢在老夫面前放肆?既然你想先死,老夫便成全你!”
他抬手,又是一道紫雷劈落。
小黑怒吼一声,张口喷出一道浓郁的玄阴龙息,与紫雷硬撼在一起。
但她毕竟修为远不及化神,龙息被紫雷轻易撕裂,残余的雷电之力狠狠抽打在她身上,打得她皮开肉绽,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却依旧死死挡在陈望身前,不肯退后半步。
“小黑!”陈望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连维持灵体稳定都做不到。
“别管我!”小黑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痛楚,却依旧倔强,“你快想办法!你要是死了,老娘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陈望看着她浴血奋战的身影,看着她一次次被紫雷击中,又一次次顽强地爬起来,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狠狠地触动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撑残破的灵体,盘膝坐定。月华返照全力运转,天地太阴之力如潮水般向他汇聚,迅速修复濒临崩溃的灵体。
他知道,小黑撑不了多久,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恢复至少一战之力。
而老头显然也看出了他的意图,攻势越发猛烈。小黑拼尽全力,以血肉之躯硬生生扛下一道又一道的紫雷……
她身上的鳞甲已碎裂大半,露出下面焦黑的血肉,气息紊乱不堪,却依旧倔强地挡在陈望身前,如同一座黑色山峦。
“够了。”
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按在了小黑身上。
小黑猛地回头,看到陈望已缓缓站起。他的灵体依旧布满裂痕,但那双眼睛,却已恢复了平静与坚定。
一轮皎洁的太阴明月缓缓升起,洒下一束清冷而温柔的月华,罩在小黑身上。
“你做得够多了。”
陈望轻声道,“接下来,交给我。”
月华如流水般渗入小黑伤口,那些狰狞的创伤在太阴滋养下,以可见的速度愈合。
小黑感到一股温暖而柔和的力量涌入体内,不仅修复着她的伤势,更将她体内那些来自禁阵与雷劫的狂暴能量,缓缓引导、炼化,融入她的血脉深处。
她体内的血液开始沸腾,骨骼发出咔咔的脆响,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正在她体内苏醒。她额上那个骨叉,交错向上而生,竟然化作一对晶莹如玉、闪烁着幽光的龙角!
吼——!!!
一声属于龙族的咆哮,响彻云霄!
小黑困在蛟龙期将近两千年,在太阴月华与天劫雷光的交织中,竟然突破了!
她的身躯变得更加修长、矫健,鳞片重新生长,每一片都闪烁着深邃的玄光,腹下利爪更加锋利,头顶龙角峥嵘,一股纯正的龙威,自她身上轰然爆发!
她,在吸收了禁阵破碎的残余能量与天劫紫雷的淬炼之后,终于在此刻,真正化龙!
老头脸色骤变。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发动的天劫紫雷,竟成了帮助这头黑蛟一跃化龙的契机!
而那头刚刚化龙的黑蛟,正用一双充满恨意的金色龙瞳,死死地盯着他。
“老东西,”
小黑开口,声音已不再是少女的清脆,而是带着一种属于龙族的威严与冰冷,
“你打得很爽是吧?”
一道比之前浓郁了十倍不止的玄阴龙息,化作一道白色的光柱,朝老头轰然射去!
老头脸色一变,连忙催动金色阵光抵挡。但化龙之后的小黑,实力已今非昔比,那玄阴龙息竟将他的金色阵光打得剧烈震颤!
隐隐有不支之势!
而就在此时,陈望也动了。
因为他明白,小黑虽然成功化龙,但此际体内因为之前的重伤,其实非常虚弱,勉强应战只会让她新晋的龙体重新崩散。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燃烧灵魂。
以他化神中期的灵体本源,强行催动太阴法则与镇元法则的极致力量,或许能在短时间内爆发出足以摧毁这阵灵核心的威能。
代价是——他这具太阴化身,也许会彻底消散,连转世轮回的机会都不会有。
值得吗?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全力应对天劫的那名中年修士——他并不认识此人,没有交情,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
他又看了一眼沈玉和云逍遥——他们正紧张地望着自己,眼中充满了紧张与忐忑。
若那中年修士在天劫中灰飞烟灭,对他们余下四人的士气打击,将会是致命的。而士气,在飞升之路上,往往决定着生死。
他轻轻叹了口气。
“小黑,”他用神念呼唤道,“替我守着沈玉他们,等到最后一人的飞升结束。”
“那你呢?!”小黑的声音带着惊恐。
陈望没有回答,他缓缓站起来。
灵体表面,开始燃起一层淡银色的火焰——那是灵魂本源在燃烧的光芒。
“老东西,”
他看着老头,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不是想知道,我这一百多年,除了下棋和布阵,还在做什么吗?”
老头警惕地盯着他,没有说话。
“我在参悟这飞升之门的法则。”陈望缓缓抬起右手,指尖凝聚起一点璀璨到极致的光芒——那是他融合了太阴法则、潮汐法则、镇元法则、以及他在这两百年间感悟到的所有天地至理,凝聚出的最强一击。
“你以为,这禁阵是你守护的领地。可你有没有想过——”
他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一丝释然与决绝,
“这飞升之门,本就是天道留给下界修士的一线生机。你一个窃据此地的阵灵,凭什么替天道做主,决定生死?
“这一指,名为——归元·破界。”
他一指点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没有璀璨夺目的光芒。只有一道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却仿佛能贯穿一切的银色光束,无声无息地射出。
它穿透北冥死海阵的黑暗,穿透老头周身的金色阵光,穿透那万年凝聚的阵灵核心——
然后,轻轻地,碎了。
老头低下头,看到自己胸口那个拳头大的空洞。空洞的边缘,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他的身体,正在一寸寸地化为虚无。
“你……你竟然……”
他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与不甘,
“你知不知道……毁了此阵……大虚灵界……不会放过你……”
“那又如何?”陈望轻声道。
老头眼神中满是恐惧和绝望,随即变化为点点金光,彻底消散在虚空之中。
随着他的消散,那隐藏在灰色云海之中的天衡禁阵,也开始寸寸崩解。金色的阵纹一片片剥落、消散,最终彻底化为虚无。
云海恢复了洁白。
白得像一大团。
而陈望也在同一时刻,开始变得透明。
他转过头,看向小黑,嘴角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小黑……你终于长大了。”
“陈望!”
小黑化为人形,一个箭步冲上前来扶住他,眼中满是泪水,“你、你别说话!我带你走!我们回灵界,一定有办法救你——”
“没用的。”
陈望低头看着近乎透明的灵体,却露出一丝释然的笑意:“感谢你,小黑。若不是你重创了禁阵核心,我怕是连一丝神念都留不下来。如今灵体虽失,但尚有一缕本源未散。”
沈玉与云逍遥赶到近前,看到陈望灵体近乎消散,一时间悲痛地说不出话来。
陈望摆了摆手:“没什么可悲伤的。
“我本以为自己所求的是探索天地奥秘、追寻大道至理,在前些年才想明白——那些在凡间挣扎求存的点滴,那些与故人共度的时光,才是最值得珍惜的……
“能看到你们成功飞升,踏入真正的太虚灵界,我已经很满足、很开心了。”
他顿了顿,望向那片被他亲手撕开的、不再设防的飞升台,轻声道:“我会一直在这里,守着这飞升之门,看着凡界的修士,一代又一代,从这里堂堂正正地飞升而去。”
话音刚落,失去了禁阵加持的天劫雷云发出最后一声轰鸣!
那中年修士在最后一道天劫中屹立不倒,周身灵光暴涨,一道璀璨的光柱自无上的虚空深处降下,将他笼罩其中。
他回头朝陈望的方向深深一揖,随即身形升腾,没入光柱之中——飞升而去。那华美的景象,令在场所有人都为之侧目。
劫云并未就此散去。
在短暂的沉寂后,重新开始汇聚、翻滚,其中蕴含的雷光比之前更加躁动不安——
是沈玉。
在陈望即将消散的冲击下,她心神激荡,苦苦压制的修为气息终于再也无法抑制,提前引动了属于她的天劫。
沈玉没有多言,只深深地看了陈望一眼,随即转身,迎向那翻涌的劫云。
她的天劫来得迅猛而激烈,但她的道心却在这场大起大落中淬炼得前所未有的通透。
一剑一剑,劈开雷光;
一步一步,踏过劫云。
当第九波天劫在她剑下碎裂成漫天的电火花时,那道灵界光柱,再次降下。
在光柱之中,她回过头,望向那个已经透明到几乎要融入虚空的陈望。
这一次。
她终于从他眼中看到了那熟悉的、深藏的关切——不再是刻意的平淡,不再是疏离的克制,而是跨越了千年时光、穿越了生死界限的、最本真的温柔。
她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望哥哥……”
陈望微微一笑:“傻妹子,别哭了。泪水导电,一会儿把脸劈花了,可就变丑了。”
沈玉又好气又好笑,泪水却流得更凶。
她深深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将这道身影永远刻在神魂深处,然后消失在光柱尽头。
剩下的两名修士,也先后迎来了自己的天劫。因为禁阵已破,天劫恢复了天道自然之威,虽然依旧凶险,却不再是十死无生的绝境。
他们先后渡劫成功,踏上了飞升之路。
最后,只剩下云逍遥。
他站在陈望面前,沉默了很久。
“陈望,我一直以为你小子谨慎过度,做事瞻前顾后,没什么魄力,心里是有点瞧不上的。今天我才知道,你竟有如此伟大的胸襟——甘愿牺牲自己,为人族修士开天辟地,创万世之功绩。真心佩服你,我自愧不如!”
陈望不由笑骂道:“滚你的蛋吧。我和伟大有个毛关系?我告你,这全都是你害的。当年要不是你装死骗我眼泪,害我许下那等重诺,我才不会跑这一趟。”
云逍遥知道他是不肯承认,也笑着回道:“好好好,你临死还要让我愧疚一辈子是吧?那行,等我成就大罗金仙之位,就回来帮你重塑元神、再造肉身!”
说完,他转身飞向那一片劫云。两行眼泪从他脸畔飞过,化为轻雾消散在风中。
第694章 全书终章 归处
百年光阴,弹指而过。
小黑的神魂创伤终于彻底痊愈。她已稳固了真龙之体,平日里化作一个黑衣少女,沉默地守在黑石旁,偶尔陪陈望说说话。
陈望知道,她想多陪自己一些年月,但真龙的九重天劫不会因为她的留恋而推迟。
那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劫云汇聚,雷光万丈。
小黑化作黑龙真身,在九天之上与天劫搏杀。当她撕碎最后一道雷光,浑身浴血、昂首挺胸地踏入璀璨光柱之时,回头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说。
……
陈望寄身的那块黑石,是无数前辈勇者飞蛾扑火、亡于天堑之后,骨血与魂魄凝结而成。
他守在这里,守着这道门。
大虚灵界一直没有派人来重修禁阵——太初教主说得对,他们已经没有这个能力了。
不知又过去了多少个百年。
越来越多的修士从下界飞来,在此渡劫,飞升真正的太虚灵界。
陈望看着他们一个个从自己面前走过,有的意气风发,有的战战兢兢,有的在渡劫前会朝他深深一揖。
他都默默受了。
……
一天,一道淡影显现在黑石之前。
陈望不禁笑了。
“墨璃,你怎么还在?”
墨璃没有回答,只是在他旁边的云团上盘膝坐下。陈望微微一怔——这是相识以来,他第一次看到她坐下。
“你累了?”
“我是远古石灵,”墨璃淡淡道,“宁静和寂静是我们的本性,这怎么叫累呢。”
陈望笑了笑,心道:解释就是掩饰。
“要下棋吗?”
“不下。无趣。”
“无趣?”陈望故作诧异,“不正是你们石灵所追求的境界么?世间万物归于死寂和安宁,岂不妙哉?”
墨璃翻了个白眼,却还是在黑石对面坐了下来:“也许我不该和人类走得太近,沾染了你们的恶习。”
“未尝不是好事。”
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
“该你了。”
墨璃不愧是石灵,常常陷入长久的寂静之中。有时候,等她落下一步棋,要等上好几年。
但陈望并不着急。
他无处可去,而有个人陪着——哪怕这个人有时候比他这块黑石更像石头——已经是无比美好的事了。
不知又过去了千百年,还是上万年。
天空忽然裂开一道口子。
一道虚影从中跃出,径直飞临黑石之前。那身影渐渐凝实,显露出一个与陈望别无二致的人来。墨璃看得呆住了——她从未见过如此相似的两个存在。
“墨璃,好久不见。”
那人朝她微微颔首,随即转向黑石,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穿越了漫长岁月的神色:
“我们该走了。”
陈望笑了:“你在灵界混不下去了?”
元神陈望冷傲一笑:“怎么可能?我已进入归墟殿核心——道骸殿,成为首个非本土修士的殿主。”
两人以意念飞快交流。
陈望这才知道,自从他毁了飞升禁阵,下界便不再有被接引而去的修士。
虽然大虚灵界对下界的灵力压制仍在运作,但千年之间,没有新鲜血液注入的事实,终究还是像暗流一样渗透开来。
整个大虚灵界的根基,开始受到精英阶层的质疑,人心浮动,法则不稳。
几百年后,太初道宗终于找到了机会。他们寻到了本源法则的藏匿之处,将所掌握的太初法则注入其中。
本源法则开始趋向平衡,大虚灵界那套独阳法则开始失灵,建立在它之上的法则院,渐渐分崩瓦解。太初道宗趁势出山,广收信徒,与灵界高层分庭抗礼。
大虚灵界,已经乱成一团。
陈望笑道:“所以,你是趁乱逃跑了?”
“逃跑?”
元神陈望冷哼一声,“怎么可能。大虚灵界已经完了。那些顶层的老朽昏庸至极,为了阻止太初道宗的壮大,竟然亲手毁掉了通往真正太虚灵界的道标。”
陈望的笑容凝固了。
“如今的大虚灵界,已成一片绝望之地。没有飞升的可能,也无法返回下界。修士互相厮杀为食,彻底完蛋了。”
元神的语气平静,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冰冷,“我自然不会束手待毙。法则院崩溃、所有精英修士四散而逃之际,我只身独往,凭着渊渟灵根和归元道域,疯狂汲取那些溃散的法则碎片,凝聚成了数种神通。”
“数种神通?”
“时间不多,废话少说。”
元神打断了他,“我领悟了时空折返法则,这才能回来找你。你我立即融合,成就完整道魂,便可以承受时空折返通道——重新开始。”
陈望一怔:“重新开始?”
“对。我们会回到未来的初始之点,一切从头再来。只有这样,才能走上真正的飞升之路。”
回到未来的初始之点?
这句话把陈望听懵了。
他还没来得及细问,元神已扑面而来。
他们同出本源,这一扑之下,瞬间便将陈望那一缕本源神魂融合其中。
陈望甚至来不及和墨璃说一声再见,便被裹挟着消失在空间裂隙之中。
脑海中传来元神彻底融合前的最后一道意念:记住!回去之后,立即进入迷空镜!时空节点我已打开,时机一错即逝!
时光如彩色的河流在眼前飞速流淌。
当光线重新变得明亮时,陈望看到了一尊肉身——他自己的肉身,端坐在桌前。
桌上放着那面迷空镜,镜中有一个时空漩涡,正在缓缓闭合。
陈望来不及多想,纵身投入其中。
……
一个平静的小山村。
一个背着竹筐的少年,远远跟在几个同村孩子后面,他们这是要去打草。
少年走着走着,忽然蹲了下来,看着草叶上那颗圆滚滚的露珠出神。晨光熹微,草尖上的露珠映着七彩光芒。
他心中闪过一个念头:虽然你选择了从头开始,希望走上真正的飞升之路——可是,你却没有问过我,我还会想走那条路吗?
对不起了……
这时,旁边的草丛簌簌响动。
一个小小的黑色脑袋从草丛中冒了出来,一双淡黄色竖瞳闪闪发亮,盯着少年。
少年愣了愣,试探着开口:
“……该不会是小黑吧?”
“不错,还没忘了我。”小黑蛇吐了吐信子,传来一丝灵念,语气里带着一丝满意。
少年震惊得差点跳起来:“啊呃……你不是飞升太虚了吗,怎么又跑回来了?”
“那里无聊得很,还是人界好玩。”小黑蛇理所当然地说。
少年好一阵无语:“……你怎么回来的?”
“我到了大虚灵界,找到了你的分身,知道你来了这里,就也用迷空镜过来了。”
“分身?!”少年更懵了,“我的分身……已经在飞升之门毁了啊。”
“噢,说错了。是你元神的分身。”小黑蛇纠正道,“他在大虚灵界如今很威风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陈望不由一阵恍惚。
好你个元神,竟然还炼了自己的分身,留了后手……可真够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