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卖那年夏天:与美女流浪的日子》
第1章 我们私奔吧
婚礼当天,我的亲朋好友,她的亲朋好友都喜笑颜开,除却几个不知道何为婚姻的小朋友为了一块棒棒糖打闹,一切都是喜庆的模样。
新娘在化妆间整理仪容,主持人在台上和来宾们谈笑风生。我作为新郎,站在不起眼的角落里观看这常被定义为幸福的前言,尽管笑容,但心里面挤不出一点兴奋。
相反,我感到一丢丢莫名的苦涩。
伴郎宛子过来热情的搭住我的肩,打趣道:“咋了?新郎子,中年危机提前了?”
我瞪了他一眼,吐槽道“去你的,没看到我喜极而泣的笑容吗?”
宛子撇撇嘴,“我看你是迷茫和惆怅。”
对此我无话反驳,因为他说对了。而我不擅长撒谎,索性沉默不言。
宛子是我好兄弟,他关心的摇了摇我的肩,下巴朝门外昂了昂,率意的语气说:“你登场还早呢,抽根烟去。”
正好我感觉烟瘾来了,便和宛子悄悄暂时的离开婚礼现场。
这天是九月中旬,气温开始下降,昨天晚上还下了一场雨。
下雨的那个晚上,我的外甥不知从哪学的一句很有文艺气息的话,“天上的雨就像干燥已久的心,期待很久,害怕很久。雨终于来了,本以为会释然,但不觉这是潮湿的开端。”
我母亲嬉笑的在外甥的小脑门上轻轻拍一下,轻声责备:“小破孩,那是吉利之兆,古代农民都喜欢下雨天。”
当时我在想:可是雨下的太大,不就淹没了吗?
没说出来,我外甥还小,母亲不会真打他,但我就不一样了。
我和宛子站在酒店外面的广场点上一根烟,萧瑟的风吹在身上有一种淡淡的凉意。
对着有些阴郁的天空深吸一口。尼古丁在肺里蔓延,顿时就感到一股昏昏欲沉,思维跟不上心情,自然而然就麻木了。
宛子问我:“你是不是还在乎她呢?”
我心里一惊,装傻的回问一句:“你说谁?”
“我还能说谁?你是知道的,别装了,从小到大你都骗不到我。”
好吧,我不是一个资深的说谎者。
我抬头看着空中飘泊不定的云,无所适从的说:“都过去那么久了,还说她干嘛呢。”
宛子深深叹口气:“说真的,她比你的新娘子更适合你,我不是在抹黑你娘子,我是想说,站在我的角度,我替你们感到惋惜。”
我白了他一眼,“谢谢啊,不需要你替我们着想。”
宛子抽完烟,叫我回去。可是烟雾在风中很快便会融入空中,心中的郁闷却如同这吹不散又聚不拢愁云。想要飘去远方,冥冥之中又有什么东西拽住我,只得原地不前,自生自灭。
我说我要再抽一根,宛子自己先回去了。
宛子走后,我独自身影单薄的抽着烟。突然裤兜传来震动,有人给我来电,我以为是骚扰电话,准备接听后两秒就挂,可对方是个温柔的女声。
“姜言,你还记得那段旅程,你没有到达的理想之地吗?”
我一下愣住了,这熟悉的声音,就算过个五十年,我也不会忘却。
……
……
那是我高二结束的一个夏天,七月中下旬。高中生大多都是七月中旬左右才补课结束,所以对于高中生来说,暑假的开始是七月中旬。
而我好不容易结束学期,正想好好享受这个翘盼已久的暑假,父母却给我报了补习班,所以我基本没有假期。
不过补习班有一个好处,周末休两天。但是我还得写作业……
父母都外出了,我一个人在家里,作业铺开几十分钟一个题没做,倒是有很多句号被我涂成了实心。
嘶!
我把作业撕了,零散的碎片如秋之枫叶稀稀落落掉在地上。
这个时候我会胡思乱想,像我这个年纪的孩子,大多都在刷试卷、做题,为高考拼命。假如所有人都这么努力,都考出很高的分数,高分是不是就和通货膨胀一样贬值了?
很喜欢奥特赛文的一句话:就仿佛是一边吐血却一边还要拼命奔跑的可悲的马拉松啊!
不是人人都能做到,不是人人都能过上想要的人生。
假如我看透了所谓的未来,给我一把斧子,我是否要劈开一条别人都不会走的路,劈开一条现代人都不理解的路,然后怀揣真正的期待走下去呢。
砰!
好像有什么东西弹到了窗户上。
紧接着,一块嚼的软黏的口香糖弹到窗户,精准粘上,背后还沾着一张褶皱的黄色便利贴。
我好奇的打开取下,便利贴上写着:看下面。
一低头,魏语嘴里正含着棒棒糖,双手抱臂,手上还拿着弹弓。桀骜不驯的倚靠在一辆奥迪的车门上,抬起头来对我戏谑一笑。
看到她我瞬间就心情舒畅了些,只是不知道她在搞什么名堂,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找到我家的。既然她来了,我总得会会她。
电梯降落一口,开门的一瞬间,魏语早就站在门口等我。所以我看到的画面是,她那张紧致如仙子般的月貌花容。电梯门从一条笔直的直线缓缓向两边展开,直到那机械的嗡鸣戛然而止,她美的想幅画。
我若无其事的打趣:“你犬啊,我家都能找到。”
魏语原本得意的嘴角垮下去,愤愤然把棒棒棒从口里取出,对着我骂骂咧咧:“你会不会讲话啊?我从班主任那里找到你家住址的!”
“班主任?”我眉毛不解的一挑,“班主任怎么会把我的住址告诉你?”
她不屑的冷哼一声,“她怎么会告诉我,放假前,我趁没人偷偷溜进她办公室查的资料。不止是你,全班人的家庭住址我都有。”
“胆真大啊。”
“过奖。”
“我没夸你……”
我无奈叹口气,这个疯女人什么时候能正常点,可能她基因里就有不正常的染色体吧。
倒是挺羡慕她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在意别人的眼光。要是我家像她家那么有钱,或许我也会选择自由自在、无拘无束,但我是寒门。
“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魏语一下子语塞,视线犹豫的左右游移。好一会儿,才下定决心,眼神颤抖的对我开口:“姜言,我们私奔吧!”
“再见”我按下电梯内关门的按键。
第2章 自由之地
“喂!等等!”魏语急急忙忙双手分别拄在两边正缓缓合上的电梯门。
电梯门感应到有物体夹在中间,自动松开,视觉上就像魏语硬生生掰开。
我冷眼吐槽:“你嘴里就说不出好话,我跟你是男女朋友吗?还私奔,你咋不说浪迹天涯、四海为家。”
魏语以凶狠很的眼神瞪我,握紧的拳头青筋暴起,骂道:“谁说私奔一定得是男女朋友了!”
“不是吗?”
她急得抬脚要踹我,我一个流畅的闪躲,躲过了那致命一击。
“我是说,我要带你去自由之地。”魏语不悦的说。
我一头雾水,摸着后脑不明所以的问她:“啥是自由之地?”
魏语这时突然表情一变,满怀希冀的将双手握在一起,仰头像许愿一样向我描述她所谓的自由之地:“在那里,鱼儿有着鸟儿的翅膀,玫瑰花生长在火焰之上,稻草人会抽烟。在那里,柳树可以站起来洗头,天鹅能把脖子弯成爱的形状,爱人在云里疯狂打滚,情人在雪地上肆意扩散灵魂。”
听着挺抽象的,反正我没听懂。
魏语摆出一副“就知道你不会懂”的表情,扬眉得意的说:“反正你去了就知道了。”
我耸耸肩,“你知道在哪吗?”
她摇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去?怎么去?”我更加不解的问道。
魏语用手在空气中比划一条绕来绕去的线条,我看了半天不知道她在比划什么。以为她在画紫菜,后来发现,她比划的没有逻辑没有规律。
“漫无目的的走,走着走着,说不定就到了。”魏语的语气不像在开玩笑。
“就这?”我脑袋上冒出一连串疑惑的问好。
“嗯”她点点头,一本正经的讲道:“自由之地是没有具体地址的,我们想去,该到就会到。有人走的地方才是路,而不是有了路,人才会走。”
我理解过来了,她不知道自由之地是什么,也不知道在哪,甚至不知道存不存在(或许她心里面是坚定认为自由之地是存在的,但是我不坚信)。
也就是说,她所说的前往自由之地,就是漫无目的的旅行,不知道怎么走,也不必知道怎么走,走就是了。
我说:“你自己都知道要走很远的一段路,我跑早操都嫌累,肯定坚持不下去。”
魏语撇撇嘴,对我说:“你看到我的奥迪了吗?”
“那是你的?我以为是你家人的。”
她轻蔑一笑,“法律上是我爸的,但现在在我手上我说是我的,就是我的。”
我无语,“所以呢?难不成你要开车?”
“对喽!“魏语开心的像个孩子,迫不及待的搓搓手心,一双魅人桃花眼对我俏皮的眨了又眨,激动的告诉我:”只要你答应,我就开车带你。咱们一路向西,路过千山万水,看遍大好风景,多么美好啊!”
“停停停!”我摆摆手,“你未成年哪来的驾照,这不痴人说梦吗?还有,你……”
我突然意识到一件很严重的问题,指着外面那辆阳光之下泛着亮光的奥迪,声音颤抖的说:“你该不会……自己开车过来的吧……”
“Yes!”
“Yes你妹啊!你这是无证驾驶!”
魏语也明白这不是一件值得提倡的行为,惭愧的低下头,还是有点不服气,嘟囔道:“我会开车的,既然要去自由之地,总不能走路吧。公交、地铁不够灵活,还是自己开车好。我父母是不会同意我外出的,你父母也不会。为了心中的理想,只能这样了。”
我差点要被这个疯女人气晕过去,连忙劝道:“大妹子,你可不能搞这些。还有,你说的自由之地,如果你描述的是具体的外像,那么现实中一定不存在的。咱们还是踏踏实实把高三熬过去,你考个驾照,我也考个驾照,到时候咱们再出去旅游……不对,我为什么非要和你一起出去旅游?”
魏语咬着下唇,一脸怨恨的盯着我,双手死死捏着外套的衣摆,抱怨道:“你不和我走是吧,我看了你的诗,还以为你崇尚自由,没想到你就是个缩头缩尾的王八蛋,看错你了!”
“随便你怎么说,我还要回去写作业呢。”我好像已经撕了……
她不悦的转身想走,我刚按下楼层的按钮,她又跑回来把脚重重踩在电梯的门缝,使得电梯门久久不能关上。
“你搞啥你!”
魏语深吸一口气,开始念道:“醉意绘……呜……”
我急忙把她嘴捂住,不让她说出来。魏语刚才要念的是我上课是无聊写在桌子上的一首诗,她坐在我前桌,不小心(故意)看见了。
其实挺尴尬的,尽管魏语曾经说过我写的不算差,但我就是不想让第三个人知道,哪怕是说给我听,我也会起鸡皮疙瘩。
半晌,我松开手。魏语喘口气,死死瞪着我,“你想回去写你那些写不完的作业,过你那个看不到尽头的人生,做忙不完的工作。我随你,生命中若是没有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我觉得那是很可惜的。你要回去就回去吧,就当我没来过。”
我们对视很久,她瞪我,我瞪她,都不说话。我内心在纠结,虽然知道这趟旅程是趟没有目标和方向的闲逛,但对我来说其实很有吸引力。
我厌倦枯燥无味的生活,对未来的人生更是没有期待。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好想去,可是我还在犹豫。因为那是未知的,不确定因素太多,我不能保证我们会一帆风顺。
这时,一个老头气呼呼的从楼梯上下来,看到我们,以为我们是一对情侣,气不打一出来,指着大骂:“你们俩占着茅坑不拉屎,小情侣吵架就吵架,能不能别影响别人!我就说怎么电梯不上来呢。”
“抱歉,我们马上起开。”我说。
老头气呼呼的走了。
魏语眼神空落落,抬脚站出了电梯口。门缓缓关上,她那张精美又带着落寞的脸像幻灯片的闭合动画一样消失在我眼前。怎么出现,怎么离开。
缓缓上升的过程中,我心里百感交集。回到家里等待我的是撕毁的作业和没撕毁完好无损的作业,笔记还得补上。
家里那堆如山的学习资料和模拟试卷,像是无情的嘲讽,提醒着我被束缚的现状。我渴望逃离,像魏语一样,来一段说走就走的旅行。
然而,电梯仍在上升,我的心仍在挣扎。
一只鸟被关在鸟笼里,外面的世界被铁栏穿上黑丝网袜。鸟儿在笼子里衣食无忧,可他却渴望外面的自由。现在有一个女人为他打开了笼子,他终于面临抉择。是出去还是逗留。
可能活着最好,但活着就是一辈子在笼子里过安排好的人生吗?
想到这里,其实心中已有了答案。
十几秒后,电梯又回到一楼。门缓缓打开,魏语还是站在门口,嘴里含着棒棒糖,一脸坏笑:“我就知道你会选择我。”
第3章 背井离乡
我父亲出差,母亲陪亲戚旅游去了。为什么不带上我,因为怕影响我学习。
魏语陪我上楼打包行李。
“既然是一趟说走就走的旅行,就不能像普通旅游一样,什么化妆品、防晒霜、太阳镜,搞得跟去夏威夷一样。东西太多我就不欢迎了,我喜欢穷游。”魏语一脸兴奋的要求我。
我鄙视她一眼,张口吐槽:“我一个男人带什么化妆品,吃的总得带吧,水总得带吧,钱总得带吧。”
“这倒可以,不过平板电脑、笔记本电脑就不必带了,你要是无聊,就带几本书看。”
“呵呵”我无奈的笑了笑,我根本就没有这些电子设备。
父母说这些东西影响我学习,所以连手机都不给我买。从小到大,寒假暑假,我都是靠看书来度过无聊的时光。这也导致我跟大部分同龄人缺少共同语言,间接影响了我的社交能力。
行李箱收拾好,里面没多少东西。几件换洗的衣服,一些零食,几瓶矿泉水。还有就是两本小说,一本是王小波的《黄金时代》,另一本是泰戈尔的《飞鸟集》。原本想这个暑假看的,结果上课、写作业,完全没时间。
最后就是留给我吃饭的500元零用钱。
收拾完,我走之前给家里人留张字条,就和魏语下楼,她帮我把行李放到后备箱里。
我问她:“接下来去你家收拾行李?”
魏语洋洋得意,拍着胸脯一本正经的说:“我的行李早在来你家前就收拾好了。”
好家伙。
我直呼:“你来的时候就决定死也要带我走了是吧。”
“那必须的!”
一道激昂的动作,后备箱的门清响的合上。魏语脸上洋溢惊喜欲狂,上扬的嘴角比钢筋难压,亢奋的在我眼前打个响指,欢呼:“走喽!去探索新世界!”
我无奈的叹口气,感觉自己在跟神经病打交道。
……
……
我们从江苏出发,从上元大街转秦淮路。
这是我第一次坐魏语的车子,心里有些不踏实,准确来说是非常不踏实。安全带系的死死的,刚上路的时候心都快跳出来了。
好在魏语的车技还不错,到目前为止还没发生过磕磕碰碰,也没有出现急加速急刹车的情况。她知道转弯让直行,知道等红绿灯,知道右转的时候观察非机动车道。
如果她不是和我一样大,我都以为她是冻龄老司机。
一段时间后,我适应了乘车体验,心安定下来,不怕她分神,开始碎聊起来。
我问她:“你父母呢?他们不会找你吗?”
魏语一脸不屑的说:“我父母他们不和我住,也不怎么联系,我就算失踪了,他们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
有点羡慕,我父母在家的时候不是督促我学习就是责备我学习不认真。要是我能自己一个人住,无忧无虑、自由自在,别提有多爽了。
正是因为家人把我管的太严,所以我萌生出逃离的想法。而魏语就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封闭的锁。
尽管我觉得魏语有点神经质,但是我内心也期待这趟旅途。
“你带了多少钱?”魏语突然问道。
我有点不好意思,“我的所有家当。”
“多少?”魏语咄咄逼人的追问。
我抿起嘴,眼睛飘到车窗外,低语道:“500”
“扑哧~”魏语嘲弄的笑出声来。
我心里一气,不悦的反问她:“笑什么笑!我人穷志不穷,你咋不说你带了多少?”
问完我就后悔了,以她的家境,零用钱绝对不比我少。
魏语不急不躁的强压着得意的嘴角,有条不紊的对我伸出两根手指。
“两千?”我眉毛一高一低的问道。
“两万。”
魏语说出具体数字后,难压的嘴角终于绷不住歪曲成音符,两只桃花眼眯成月牙状,俏皮俏皮的。
虽然她炫耀的样子让人很气,但耐不住她是真的美丽。于是我牙痒痒的,心里也痒痒的。
为了缓解内心的躁动,我又把视线瞥向车窗外。
窗外是不断后退的街坊、行人,一闪而过的秦淮路的路牌,似乎在告送我,我们正在慢慢脱离南京,去一个很远的,时间和距离不会告诉我们的地方。
从而没了底,愈发的感到不适,心头泛起不舍。这毕竟是我从小长到大的地方,只是出去一趟,怎么就像分别一样?难道我在害怕?
还是说,我担心父母回来后发现我不在,会担心我?
这种感觉很难受,像是两种意识的摩擦、碰撞、挤压,郁闷的喘不过气来。
魏语细心的注意到我的情绪,收敛嚣张跋扈的态度,语气的温柔的跟我说:“一会儿我把车开到建邺区,那里隔着长江。我们去鱼嘴玩玩,在大桥看一次南京的夕阳。看完我们再过江。”
“嗯”我不假思索的应道。
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十几年,我到现在还没有耐心、完整的看过一次夕阳和落日。这一走,不知道何时能回来,就当这里是我们第一个旅点。
把车停在鱼嘴湿地公园附近的停车场,魏语带我去公园里面四处转。这里是长江、夹江、秦淮新河三水交汇处,风景很好。
魏语指着不远处,那里有一座塔,还有一座桥。她说夕阳垂暮的时候,站在那座桥上,能看到南京最美的落日。
“那得等到晚上吧,现在也才下午四点半。”
魏语没心没肺的嬉笑的说:“你看这地方那么大,落日大概在七点左右吧,两个半小时够我们逛的了。”
之后我就和魏语一起走在这片空气湿润的土地上。
湿地栈道、自行车道、绿道,我们看树、观鸟,中途有不少路人转头看向我们。他们不是看我的,而是看魏语的。
魏语和我一样大的年纪,脱下校服换上休闲服,截然不同于同龄女生。
她穿着一身一件宽松的浅蓝色牛仔外套,内搭一件白色t恤,下身穿着一条黑色的超短裤。大部分腿都露在外面,炎炎夏日下,被阳光照耀的愈显白皙,纤纤素股若冰雪凝脂。
再配上她纤腰楚楚的身材和娉婷袅娜的走姿,吸引不少游客的目光,整的我走在她旁边挺尴尬的。
六点,我们吃碗手擀面。吃完已经将近六点半了,魏语迫不及待的拉着我催促道:“以后有的是机会吃,夕阳可不是每天都能看的。”
我不想拖延,急急忙忙拿纸巾擦了擦嘴,便由着她拉着我快步流星冲到外面。
我累的喘不过气,嚷嚷:“慢点,夕阳可没你快。”
魏语不悦的嘟起嘴,埋怨道:“拖拖拉拉,你就这样对女孩子?”
我冷笑的皱起眉头,勉强和颜正色的说:“我知道怎么跟女孩子相处,但是我不需要这么对你。”
魏语气的咬牙,两根手指掐住我手腕上的肉,刚想用力,还是没下狠手。她只是撇撇嘴瞪我一眼,然后一脸期待的说道:“一会儿等落日与江面融为一体的时候,我会做一件我一直都想做的事。”
“什么事?”我好奇的问她。
魏语对我狡黠一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第4章 糖果盒子
走出那一刻,世界骤然染红。
那沉沦的太阳,被地平线拂去傲凌。所以像个羞涩的姑娘,红着脸庞,藏匿于三桥之下,妄图逃避过往行人的目光。
我怔怔地,被那一抹斜晖深深吸引,久久无法移开视线。此前的离愁别绪,此刻被这份不期而遇的美丽所抚慰,化作一抹温柔的浪漫。
忘了是哪本书说的:人在悲伤的时候会爱上夕阳。
“在这看多没意思,”魏语嬉皮古怪的拽了拽我的衣角,指着江面上的木桥,“咱们去那儿,那儿离夕阳最近,能感受它的呼吸。”
我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太阳在大气层外,再怎么接近,视觉上也不会变。
虽不解,却被她拉至那吱吱作响的木桥上,恰逢夕阳轻触水面,如同蜻蜓点水般温柔。
三水的水是会动的,因此哗啦哗啦流的容易让人脸红心跳。在我看来,夕阳是朝发暮至的爱恋,期待已久的水来了,它便酥麻地融化。
如同冰淇淋,把自己的颜色蔓延半边天空,在水里却挺的笔直笔直,呈一条直线朝桥底下延伸过来。我终于明白魏语说的意思。
水的褶皱给予落日窒息的快乐,波光粼粼是他的脉络,所以红晕消失之前,这个世界被燥热所包围。
“夜幕降临,我们将抛弃过往,成为自由的流浪者。”魏语俯着身子,把下巴伏在手臂上,认真的说。
我心里明白,这是我们走之前,在南京陪伴的最后一个夕阳,所以才无比珍惜。
“这么美的晚霞,你难道不拍个照留恋一下吗?”我问道。
魏语警醒的猛然挺直腰板,秀发受惯力摇晃,憬然有悟道:“也是,我得发个朋友圈,以后就没机会了。”
我一头雾水,不理解“以后没机会”是什么意思。
待她掏出手机对准几乎埋没湖底只露一个角的残阳按下圆圈,咔嚓一声,这零珠碎玉的一幕定格在手机屏幕里。然后她在朋友圈里写下文案:夏天开始了。
打完字又觉得不对,夏天早就开始了。随后删了改成:我的夏天开始了。
写完文案并附上照片,手指悬在“确定”的上方,魏语又瞥眼看了我一眼,又觉得不妥,把“我的夏天开始了”改成“我们的夏天开始了”。
我吐槽:“喂,别带上我。”
魏语不悦的白我一眼,嚷嚷:“我已经带上你了不是吗?”
话虽这么说,但她还是听话的把文案删了重新想。这一次她深度思考的把食指戳到嘴里,冥想很久,最后像敲打字机一样节奏缓慢有条理的码上一句话。
——难以启齿的姹红,知道是水花出卖了时间。淹没之后,在潮湿中寻找新的燃烧,我的青葱岁月。
写完就发,魏语立即关掉手机抱在怀里仰天长叹,忧形于色。
我见她心思沉沉,刚想安慰几句。魏语的眼神突然变得坚定,捏着手机的一脸正气的对我微笑,那姿态有点像光太郎最后一次举起奥特徽章。
“你发什么神经?”我无语的问道。
魏语咧嘴,猛地把手机爬向桥下的滔滔江水。
我大吃一惊,趴在围栏上注视那溅起的水花翻腾,一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你疯啦!”我大喊。
魏语不以为然的把手搭在栏杆上,微微昂首对着完全沉浸的落日释然一笑,“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我一直都想做的事,扔掉手机,我们就脱离了纷扰的尘世。”
“你他喵当这是修行啊!万一失踪联系不到怎么办?!”
魏语毫不在意的耸耸肩,“那么大个人了,哪有那么容易失踪。再说,咱俩走一块儿,怎么可能走丢。”
我无奈的长叹一口气,有点想喷她,克制一下,隐忍的说:“我是说,你家里人要是联系不到你,他们不着急吗?”
魏语不屑的轻笑一声,“我就是要断联,就是要让别人找不到咱们,这样才有感觉。”
离谱,离天下之大谱。
我摇摇头,说:“你怎么给我一种离家出走的感觉?”
魏语眼睛怏怏不乐的瞪我一眼,嚷道:“别说的跟小朋友耍脾气一样,我们看起来像离家出走,实质上是在奔赴觉醒,在这个物欲横流、迷失的世界里寻找自我。”
现在我有点害怕了。和魏语认识之后,虽然早就察觉她有点不正常,但今天我才惊骇的意识到她不是一般的不正常。
带我出去,不会是要和我殉情吧……不对,我们没有情。万一她这一走是想彻底放飞自我,还顺带把我也带疯了,那我可不能接受。
我胆颤心惊问一句:“我们还会回来的……对吧?”
魏语冷眼看着我,冰冷的说:“会啊,找到自由之地以后。”
我松口气,看来她还没完全疯。可是我们也不一定能找到自由之地啊,魏语说的自由之地,那是一种趋于极端的理想,是不现实的。我头脑很清醒,她说不定是在逃避现实。可我没道破,因为我也想逃避。
望着那泛着粼粼波光的的水面,我突然想到一句可以回怼她的话,便不假思索说道:“你在到达自由之地前扔掉不就行了,途中万一无聊,还可以玩会儿,不至于那么乏味。”
魏语显然是不认同的,对我直眉瞪眼,责骂道:“重要的不是结果,是过程!”
“你要告别世俗,你咋不把钱扔了,把车子也搁一边不管!”
“呵呵”魏语趾高气昂的把手撑在腰间,眯着眼,傲慢的语气说:“你以为我不敢?”
我还真不信她舍得把钱扔了,两万块可不是小数目。于是我抱起双臂,倚靠在栏杆上,拽拽的说:“我怎么知道你敢不敢?我又没看到你扔过。“
魏语被我这么一激,气的咬牙切齿、怒目圆瞪。随即从挎肩包里掏出她那分红色的钱包,说:“我的钱都在这个钱包里面,看着哦。“
说罢,魏语把钱包塞回挎肩包,背过身朝桥的另一侧走去。她双手搭在木栏上,对着空气长舒一口气。
我就这么静静的看着,依然不相信她敢扔,可是心里却泛起一丝丝紧迫。
忽然,魏语把挎肩包挪到身前,迅速翻找,最后对江面又是猛地一丢。
噗通!
我讶然睁大双眼,心想这妹子是真有什么大饼,真的敢扔钱啊!
跑过去,用我蹩脚的物理知识祈祷什么钱包里有空气可以浮出水面的鬼话。趴围栏上一看,除了意犹未尽的涟漪,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你他喵!这是你的钱啊,这不是我的钱!我不心疼,但是你有没有想过,钱没了,我们吃什么?就凭我那五百块钱能撑多久?”
魏语不以为然的撅起樱红小嘴,嘟囔道:“到时候再说呗,作为自由人,要四海为家。”
“四你个头!”
无力感爬上我的脑壳,我瘫软的坐在地上,背靠围栏。
俗话说的好,钱不是万能的,但没钱是万万不能的。
太过理想化,最后只能是一败涂地。就算魏语所说的自由之地真的存在,到达之前总得吃喝吧,自己不具备生产力就只能花钱购买。现在没钱了,我的问题不是自由之地存不存在,而是我们几时会饿死。
魏语看着我无望的狼狈模样,压不住嘴角,扑哧笑出来。然后捂着肚子,手指着我,哄堂大笑,“哈哈哈,姜言啊姜言,你生无可恋的样子好像一条狗啊。”
我怒目瞪着她,语气如锐刀,克制带着凶狠说:“你脱离世俗了,法律对你还有效么?杀你合不合法?”
“好啦好啦,不开玩笑了。”魏语那银铃一般好听的笑声用几声清咳顿了顿,稍微平静下来后,她微微昂首,骄傲自得的抬起一边的眉毛,手慢慢伸进挎肩包里,一边摸索一边说道:“你真当我傻啊,我可不会舍得我最爱吃的猪脚饭。虽是寻找自我,但是要建立在吃饱饭的前提下。刚才啊,我扔的是糖果盒子。真的钱包在我手里。”
说完,她“将将将将”一声,掏出来以一种很帅的姿势举在我眼前。
魏语是站着的,我是坐着的。视野里,她高高在上,莞尔而笑对我伸出纤纤素手。落日释怀的飘散最后的余温,魏语那女神似的脸庞被日渐扩散的漆黑点缀出朦胧。
我承认她很可爱,也承认她美不胜收。以至于桃花眼里荡起的水花,似在回应落日残淡余晖的远去。
在这很有电影质感的画面中,我盯着她手中的糖果盒子,陷入了沉思……
第5章 最佳演员
我沉默不语,眼神如死灰一般看着魏语。
魏语扬起脸,自得半天才发觉手指的触感有点不对劲,勾起的嘴角平复下来,眼睛看了看手上铁质的糖果盒子,花容失色。
“这……我刚才扔的是什么?”魏语脸唰的一下青白,支支吾吾道。
我死鱼眼的耸耸肩,“谁知道呢,但是我大概已经猜出来了。”
魏语还不死心,双手在挎肩包里翻了又翻,仿佛希望那只是场瞬间的错觉。我和她此刻的心情一样,希望她扔的不是钱包而是别的。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她找了半天也没找到粉红的钱包。情急之下,魏语眼眶泛红,带着哭腔不可置信的喃喃自语:“不会吧……我真的把钱包丢了……”
我又气又想笑,果然,考试分数和智力是不划等号的。
魏语伏在栏杆上朝钱包下落的江面望去,或许木头会浮上来、塑料会浮上来,但是钱包不会浮上来。除了远处灯光的倒影和粼粼波纹的蠕动,一无所有。
“”哈哈……“魏语自嘲的笑了笑,随后无望的背靠围栏瘫坐在小桥上,嘴里空洞的念叨:”两万块,说没就没了。”
“还不是你自己扔的。”我责备道,转身坐到她旁边,抬起一条腿的膝盖,同侧的手臂肆然的搭在上面,说:“见过装哔的,没见过装哔把两万块装没的。我不心疼,又不是我的钱,你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吧。现在你的钱包估计已经漂到栖霞区了,捞也捞不回来。就算有幸捞上来,一沓湿透的钞票,用得了吗?”
魏语绝望看向前方,嘴角抽了抽。很快就提起精神,心大的装的下一头大象,仿佛没事发生一样,拍着胸脯潇洒的说道:“丢了就丢了,钱乃身外之物,没有钱咱们照样能走下去。”
见她这么自信,我以为她留了一手,试探的打问:“你带银行卡了?”
魏语摇摇头:“银行卡在钱包里。”
我继续说:“那,你还带了私房钱?”
魏语继续摇头:“没带。”
我无奈道:“那你带了什么?”
魏语骄傲的扬起樱红的嘴角,笑道:“我带了一颗赤忱的心。”
“再见!”
我用中午电梯里同样的语气说出一模一样的话,起身要走。
“喂喂!”魏语急急忙忙拉住我的手,切迫的挽留道:“你这就走了?不就是没钱吗,没钱照样不影响我们前往自由之地。”
我感觉自己没有力气从本来就不丰富的嘴里挤出话来。活这么大,见过的人不少,魏语是头一个超出我理解范围的。
我扭头质问她:“你说,路上总得吃喝吧,吃喝要花钱吧,住宿也要花钱吧。没钱还去个屁啊,难不成要饭行乞?我看出来了,出师不利!”
魏语被我责备的,傲傲骄矜的眼神沉下来,委屈巴巴的对我眨了眨细羽般的睫毛,撅起小嘴嘟囔道:“你不是还有五百块吗?”
“所以你想凭我这区区五百块去一个你自己都不知道在哪的自由之地?你想屁吃!”
说罢,转身离去。才走两步,我又觉得刚才语气太重了。怎么说,人家魏语也是真心把我当朋友,所以才带着我出来。我这么凶,不太怜香惜玉。
正犹豫要不要回去安慰她一下,背后传来娇娇哭泣声,哀婉如暮春细雨敲打在芭蕉叶上。
回头一看,魏语像个小姑娘似的,膝盖抬到胸前,双手对称的分别揉她那湿红的眼睛。卧蚕已附着水渍。
她启唇轻语,带着几分哽咽:“呜呜呜……对不起是我错了,我不该把钱搞丢的。求求你,不要离开我!”
我一惊,这丫头怎么说哭就哭了?印象里她还算是很坚强的,两万块钱是一个庞大的数字,但对她们家来说不算什么。要哭也是我哭才对。
这夜风抚细竹的娇嗔哭嗓,瞬间吸引来周围旅客好奇的目光。
众目睽睽之下,我不好意思的走回去,俯身说道:“你咋哭了呀?这么多人看着,尴尬。”
魏语明显不想放过我,初雪覆盖玉兰的洁齿咬住她自己外套的领口,双眼凄凄看着我,楚楚可怜道:“难道,难道我没有钱,你、你就不再爱我了么?呜……是、是说你一直陪着我,都、都只是因为我的、我的钱吗?” 她的话语间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尖上轻轻挤出,带着哭腔的颤抖。
我愣了愣,总算反应过来。魏语这是在演戏挽留我,想让我面子上挂不住。
此话一出,周围路人顿时议论纷纷。
“这小伙子怎么这样啊,这么好的一个女孩子竟然舍得丢下。”
“他就是看中人家小姑娘的钱,没钱就散了,真是没人性!”
九点钟方向有一对情侣,男人见魏语表演的泯然是一副完美女孩人设,挑挑眉对自己女朋友打趣道:“你看看人家女朋友,漂亮、可爱、性感,还温柔体贴,你怎么不学学人家。”
男人的女友恶狠狠瞪了男人一眼。
啪!
我顾不及男人的惨叫,上前把嘴凑到魏语耳边低语:“大小姐啊,你别这么搞我啊,有话好商量是不是。”
魏语依然不肯罢演,仍旧哭丧着脸抽泣:“我为你准备了这么久,这么用心,你一句话就走了,让我怎么想,好歹听我说几句啊。“
这话的意思要是不明白,那么我就是大傻子。就是想劝劝我的意思,让我先别急着走。
我一咬牙,“好吧,先离开这,咱到没人的地方说去。”
说罢,我也配合着演戏起来。抓住魏语的两只巧手,哄宝宝一样上下摇晃,柔声安慰:“别哭了,是我不好,我不该凶你的。走,我陪你去看花海。”
魏语吸了吸鼻,泪水总算止住,眼眸含着未散的水雾,却添几分犹怜的娇弱,喃喃道:“你要抓住我,不能再把我丢下了。”
我鸡皮疙瘩起来了,勉强起笑容,万人瞩目下牵起她的手,朝着绿博园的方向走去。
心想这女的演技是真的好,我都差点以为她是真的,细思极恐啊。
虽然但是。
这时,最后一抹残阳被地平线温柔地吞噬,,公园换上了夜的裳。天际,是淡紫与深蓝交融的渐变。
我无法掩饰自己的内心,欺骗不了手心与手心接触产生的酥麻。温热的贴合,仿佛是在弥补夜晚没有日光的遗憾。
空气湿热,连同我故作镇静的呼吸。
第6章 下一站
绿博园没什么人,尽管这里遍地花海,但是人们更喜欢随波逐流去追逐夕阳,所以忽略背后的芬芳。
我和魏语找了块草坪坐下,面前是绿叶满枝的六初花。
因为没有观众,魏语也就没有了继续表演的必要,恢复往日的嘚瑟,嬉笑着伸拳轻轻在我胸脯敲打,侃言:“看不出来你也是个戏精啊,刚才那一顿安慰,我都差点以为你真是我男朋友了。”
我冷着眼不太想讨论这个话题,直接说:“魏语,我觉得这趟旅行有点冲动了。当时我被作业压的很烦躁,现在仔细想想,咱们还是得理智一点。更何况……”
魏语打断我:“更何况我说的自由之地就是自己理想化的一个虚构地方。你是不是想这么说?”
我哑口无言,魏语轻轻一笑,随手从地上拔下一根狗尾巴草,捻在指尖轻轻转动。若有心事的说:“我理解你,不是谁都能放下一切去追寻自由。”
见她这么沉着冷静,我心里安定下来,对她说:“你还是等等吧,咱们都要上学,一个月后还得去学校补课。我这五百块钱也不足以支持咱们整趟旅程,我可不忍心让你一个人在外面穷游。”
魏语微微一笑,俏皮的拿狗尾巴草在我脖子上挠了挠,嘻言:“等到啥时候?高考结束?大学毕业?总是说等等等,结果越到后越没时间,人的一声就是被这些个等等等浪费的。现在咱们有车,人还活着,暂时不愁吃,还等个啥?”
我词穷,憋了半天才反驳道:“你就没考虑后果吗?”
“考虑过,大不了就是被迫回来,被处分,挨骂,这些都不是问题。你要知道,人是会被时光磨平棱角的,等到咱们都有时间、金钱去支持这趟旅行,咱们也不一定有这个激情了。”
此话有理,说的我很纠结。我非常渴望说走就走,只是身后的学业,父母的羁绊像海草一样缠绕我的脚踝,我每走一步都呼吸困难。
魏语见我没反应,无趣的丢掉手中的狗尾巴草,拍拍手心的灰尘,说道:“我会继续走下去,就算不一定到达自由之地,我也会走下去。你随意,我不强求你。”
我:“……”
怎么办?
是追随魏语奔向自由,还是安安稳稳的回去继续枯燥无聊,活在虚伪、谎言、被虚构的幸福之中?
魏语起身又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朝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背对着我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语:“遥远的南极洲,偶尔会有一只企鹅,它离开群体独自奔赴雪山。雪山上没有吃的喝的住的,没有伴侣和依靠。它就这么一脚一脚在雪地里留下自己的足迹,有时会回头看向曾经给予它安稳的族群。它会舍不得,但它不会回来,因为从它踏出第一步起,它已经想好了。山上没有食物,但那是它该去的地方。”
说罢,魏语的背影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一片飞燕草群。
留我一人苦思冥想。
那个时候我不抽烟,脑筋犯疼只能闷着,挣扎的难受。
困扰了大概有七八分钟,我也没什么头绪。
这道题太难了,没有标准答案的选择题,出题人是我自己,做题人是我自己,阅卷人是我的命运。
命运是会捉弄人的,17岁的年纪离18岁还差一点,以为自己有空间去犯错。实际上放眼整个人生,出生的那一刻就容不得犯错,一步错,步步都错。
搞笑的是,没人知道当下的错是错还是对,对也分不清自己是对还是错。就像正反一样,既然朝上是正,那么翻过来的是反面还是正面。
为此,我想过很长时间,从我第一次意识到考低分可以在下学期拿进步奖的时候,我就在想。既然对错是个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我干脆就不要计较对错了,我只求货真价实。
假设我所做的一切都被定义为错的,我就有理由怀疑评判的真实性。
既然无绝对真实可言,我便信奉我自己的真实,我的感觉。
到这里我似乎有了答案。
我飞快的朝停车场的方向跑去,这里没有灯光,我看不清。记得魏语似乎把车停在了出口右手边的地方,但那里是空的。
她走了?
一阵阵失落的情绪犹如遮挡星星的乌云,弥漫在我心底。
我终究是错过了独一无二的青葱岁月。
忽然,身后出现亮光,从我的轮廓掠过,照射我孤长的影子。
转过身去,远光灯在薄暮有些刺眼。
魏语按一下喇叭,从车窗探过头,一脸“我赢了”的表情催促:“小言子,还不上车!”
心情就在听到她银铃般的声音的那一刻安心下来,我泛起淡淡的笑,身体轻松的上了车。
“你晚上开过车吗?”我不太放心的问她。
魏语有点不悦的眯了眯眼,帮我把安全带系上,自信满满的说道:“晚上开车安全多了,人少,而且有灯光怕啥?大不了我开慢点就是了。人在车内,该害怕的是外面的人。”
好吧,我也是随口一问。白天已经见识过魏语的技术了,开慢一点应该没事。
我笑着开玩笑道:“师傅,下一站去哪?”
魏语眉毛轻佻,对着空气漂亮的打了个响指,语气漂浮:“下一站,安徽滁州!”
……
……
从鱼嘴出发的时候已经不早了,路上再稍微开慢一点,大约一个多小时的路程。
出高速时,魏语明显有些犯困了。我担心她会出事,就劝她:“找个地方歇息吧,咱也不赶路。”
魏语不高兴的侧眼瞥我一眼,把车停在了郊区。这里面对溪流,荒无人烟,能听见潺潺的水流。因为靠近水源,清风徐来,有一种淡淡的清凉。
魏语打开车门,说:“今晚就住这了。”
“啊?”我惊讶一声,“流浪荒野啊?这怎么住?”
魏语发出对没见过世面的讪讪的笑,开始讲解:“我们没带身份证,宾馆开不了房,就算带了也不可能给我们开。这里就挺好,有草有水,还很少有人路过。我带了帐篷,勉强勉强能凑合。既然是追寻自由,注定要吃苦的。”
说完,她打开后备箱。我也下车去看,后备箱里果然放着折叠起来的帐篷。
“你会搭吗?”我随口一问。
魏语对我翻了个白眼,吐槽:“我要是不会,我还带什么帐篷?麻烦你说话过过脑子好吗?”
我轻轻一笑,魏语随意的说话风格,我已经见怪不怪了。
但是我现在有一个疑虑,若是搭帐篷,一男一女、孤灯寡夜,会不会有点太过暧昧了……
第7章 孤灯寡夜
“愣着干啥?快来帮我搭帐篷。”魏语把折叠起来的帐篷从后备箱取出,然后里面除了一些零碎的杂物和两包衣服,空空如也。
于是我更加笃定她只带了一个帐篷。
我说:“你睡帐篷我睡哪?”
魏语看我的眼神很奇怪:“你也睡帐篷啊。”
我尴尬住,戴立在原地,手僵硬的指着魏语扔在地上包装还没撕的帐篷,再三确认:“你睡帐篷我也睡帐篷?这不合适啊。”
魏语丝毫不在意的对我挑逗一笑,“有啥不合适?”
“这还用说吗?你是女的,我是男的,传出去对你影响不好。”
“有啥影响?”魏语把手平举在眉前,左顾右盼,“这里有谁认识我们?没人儿,没人就不影响。”
我哑口无言,摇摇头,抗拒的说:“那还是不行,我在意。”
魏语切了一声,从包装里取出说明书,夜空下仅凭一个手电筒的光芒阅读纸上文字,一边看一边说:“你在意可以不来,车上也不错,草地上也可以躺着。你要是不嫌,今晚你就睡外面。”
我:“……”
之后我就帮她支帐篷,我没支过帐篷,她之前也没有。正符合了这趟旅行的本质:说走就走。互相都没怎么准备,毫无前兆的出发,就像我们来到这世上都不知道自己要来。
其实不难,魏语一边查阅说明书,我在她的指挥下与她一同把搭了起来。过程就是把帐篷竖起来,把杆儿舒开,让它撑起来。然后插地钉、系绳结。
忙完已经不早了,犹豫魏语把手机扔了,我也没带手表,无法精准计量时间。夕阳落下是七点多,到现在差不多十点了吧。
撑开的帐篷里面估计有四平米或五平米,两个人躺下也绰绰有余,总感觉她专门买了这么大的帐篷。
大功告成,魏语一屁股坐下,长呼一口气:“呼,总算忙完了,接下来是嗨皮时间。”
我站在侧窗口拍手上的灰,“你哪来的嗨皮活动。”
魏语不高兴的嘟起嘴,随后从自己的大背包里翻出mp3和有线耳机,接着又掏出小型折叠桌和两个一次性纸杯。超市买的冰红茶分别倒上,耳机一插,按钮一按,瞬间格调就不一样了。
“良辰美景,品茗、侯月、抚琴。”魏语轻轻摇晃着脑袋,怡然自得的感慨,喝一口杯中的饮料,随后沉浸在音乐里。
头一次听说拿冰红茶品茗,mp3当抚琴的,这三大雅事,也就头顶未被遮盖的透气网上那一轮皎洁对得起侯月。
但是能够从简单的小事里获取满足,未尝不是件享受。我站在一旁看她小嘬,身子半躺,手肘撑地,闭上眼睛悠哉游哉,心里甚是羡慕。
但是我前面说了不和她同住一个屋檐,现在反悔有点没脸。于是装作不在乎的走了,还没走远,魏语在里面说一句“要是你晚上睡不着,记得过来陪我侯月。”
我没回应,屁颠屁颠回到车内。
一下午加半个傍晚的奔波让我有些疲惫,摇下车窗让空气流通。车内淡淡的皮革味和竹炭的清香让这个夜晚不是那么干燥,为了让风吹走孤独的气息,我把每扇窗都开的最大,却依旧带不走沉压已久的焦热。
没多久我有些汗流浃背了,躺在后座,宽度不够我伸展腿脚。远方隐隐有蝉鸣,使一个人在自我纠结的斗争中愈加聒噪。
渐渐的,那股子困意终于在我的思想挤压中被压制。精神涣散又蓬勃的我睁开双眼,望见天窗那一轮朔月,这才把动荡不安洗涤的稍微有些宁静。
迷迷糊糊中,我闭上眼睛,思绪随他去。长久以来的失眠经验告诉我,画面如火山喷涌之时,抵触它,只会让暴风雨来的更疯狂。所以我放弃抵抗,做一个旁观者。
于是乎,困意从风雪冻硬的僵壳探出一个芽,抖动新绿吸收我的活动。我又想起今天和魏语一起共赏的夕阳,意识也便随着坠落而沉入海面。
等等!
我记得曾经有个新闻,说车内睡觉好像不太健康,原因好像是空气不流通。
这一下把我激灵的直接坐起来,观察车窗都开着,我才放心的躺回去。可这会儿,无论我怎么沉下心都无法睡着了。
……
……
有些不甘心,但是失眠的时候总是需要找些事情做,等自己有了困意在睡觉,不然就是内耗。
魏语的帐篷里面还亮着灯光,我站在外面小心翼翼撩开侧窗,发现魏语已经铺好床铺,躺在上面,一只腿弯曲,另一条腿肆意的搭在膝盖上,耳朵还在听着mp3,嘴里嘀嘀咕咕念叨歌词,俨然没有注意到我这个“不速之客”。
同时我还注意到帐篷内部的另一侧还有一张床铺,看样子是为我准备的。两张床铺分别位于两侧,隔着一段距离,魏语也没有想和我过于亲密。这让我舒心不少。
悄悄然走过去,坐在她旁边,桌上还有半瓶没喝完的冰红茶,一只纸杯是空的,里面干净的像初雪的天气。
这里比车里让人舒服多了,柔和的灯光,安静的小屋,要是能听点心旷神怡的音乐的话。
突然我的耳朵被塞进来一块还残留余温的质感,魏语趁我不注意把一只耳机塞给了我,于是我的颅内回响《Summer》。
这是一首经典的纯音乐,优美的钢琴曲,久石让的经典之作。
我说:“感觉很遥远的东西爬了过来,离我很近,告诉我那是一个喝冰饮的,空旷的季节。”
魏语与我相视一笑,她慵懒的躺下来,耳机线在这个距离刚好卡的不松不绷。
“还有半瓶冰红茶,你要喝就喝吧,喝完了再买。现在我们没有束缚,何必按照作息规律呢,困了再睡。”魏语说完打了个哈欠,实际上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困了。
之后我开始融入魏语的三大雅事,喝茶、听歌、侯月。
喝完剩下的半瓶饮料,我无意间看向魏语,她一动不动,胸脯有规律的轻缓起伏。摘下耳机,我甚至能听到她均匀的呼吸。
这时我也和她一样打一个哈欠,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和精神到了该休眠的地方,轻手轻脚走到魏语为我铺好的床,抵足而眠。
……
……
凌晨时分,我从深度睡眠中醒来,是被尿憋醒的。
这里没有厕所,要上厕所得去外面找个没人的地方。没人的地方不是问题,问题是我有洁癖。液体落到地上溅出来会弄脏我的鞋子,我要找一个高低分明的地方放水。
小心翼翼走出帐篷,再小心翼翼的把侧窗拉上。外面漆黑麻乌的,我提着手电筒沿着河流一直走。
没走多远,我发现不远处有一个废弃的建筑。外墙露出斑斑驳驳的砖石,窗户大多已经破碎,只剩下几片残缺不全的玻璃,在月光下闪烁着幽幽的光。但是透风效果很好,屋顶已经塌了。
倒是可以让我站在砖石上行为,反正也没人住,废墟罢了。
进去拿手电筒一通照耀,我站在砖石上对着外面的泥土。泥土会吸收营养,我的废料才不会四处乱跑。
放完,正当我准备转身离去,手电筒不经意间扫过一面残破的墙壁。
墙壁上,用黑色毛笔书写的一行行文字跃入眼帘,文字排列得错落有致,像是一首诗。
第8章 到别人梦里做客的老头
“小春,
这个世界感冒了。
本该是水泥、石砖、混泥土的城市,
两颗心扑通的热烈,
在街道洒满梧桐树。
风一吹,
梧桐絮掀动瘙痒与萌发,
如你打喷嚏的那个夜晚。“
…………
似乎是一首情诗,黑色的笔墨草写嫣红与冷漠,给我一种情悸和恍惚的感觉。
微弱的光线似乎有了生命,不然这飘动的浮尘为何会彷徨。
我又看了一会儿,觉得我只是个刚好路过别人故事篇章的路人罢了。这本不是我的事,我也不应深探。
回去继续睡,迷迷糊糊很快就睡着。
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在教室里,却不是我熟悉的那个教室。座位不一样,黑板上老实用白色粉笔写的重点也不一样,就连同学们的身高都不对劲。
这不是高中教室,这是初中教室。
而现在这里一个人也没有,空荡荡的。外面没有上课铃或下课铃,一个欢声笑语和教导主任的严厉呵斥都没有。安静的可怕,就像死寂一样。
梦里的我,行为是恍然的。一个人坐在座位竟不知道做什么,无意翻找自己的抽屉。里面都是杂乱的书本,课本、笔记、练习册胡乱塞进去。
我正想整理一下,窗户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
我走出去一看,一个老头正迈着怪异的步伐行走在走廊上。
我对着他的背影大喊一声,他惊诧一下,渐渐转过身。
他的头发像是被岁月随意揉乱,几缕白发倔强地从灰白的发丛中探出头来,与那满脸的胡渣交织成一幅未经雕琢的肖像。皮肤有些黝黑,而且看起来就很粗糙。
看到我,沧桑带点迟钝的和蔼,双手像鸟的翅膀伸展开,走路的时候左右摇晃,慢慢的走到我面前。
“小伙子,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呀?”他的声音有点嘶哑,带点口音。
我反问:“不应该我问你吗?”
老头笑了一下,“你是不是看过我的诗啊?”
“你的诗?”我想了一下,大脑像是被电流掠过,就这么一下,我在梦里意识到这是梦。
不仅我的思维不仅如同清醒状态一样活跃,现实当中的记忆也跟随着串入我的脑海。
“墙壁上的那首诗是你写的?”我问道。
老头晃晃悠悠走到我身后,粗糙着嗓子扯道:“我写过好多诗,不知道你看的是哪首。既然我能走到你的梦里,就说明我们有缘。”
我还是不解,“等一下,你说你是走进我的梦里的?这么说,你本不该出现在我的梦里,而且你现实中是真实存在的?但这跟你写的诗有什么关系?”
老头转过身温蔼一笑,用脚踢了踢墙边的消防设施,又用手指着天上的云,问我:“这两者有什么关系啊?”
我一头雾水,撇着嘴摇摇头,“不知道,这能有什么关系?就算真有关系,那也不重要。”
老头笑的很开心,“所以我的诗和你的梦,也没必要去探讨是什么关系。硬要说关系,万物都有联系,非要分的干净利落吗?”
“这……”一时间,我竟无言反驳。
我又问:“老头子,你写的那首诗,是写给你的爱人的吗?”
老头点点头,麻木、迟缓的回应:“写给我以前的爱人,也是我现在的爱人,总之是我这辈子唯一的爱人,她的名字叫小春。”
“为什么我在你的诗里能感受到无力感,你们发生了什么?”我接着问。
这时,老头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依旧笑着脸,对我摇摇头,“小伙子,我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就像我没问你过去发生过什么,你也不要问我过去发生了什么。”
“啊?”我诧异道:“我过去发生过什么,知不知道对你也不重要,你也没必要问啊。”
“那你也没必要问我过去发生了什么。”
等等,我头有点晕,被这个到别人梦里串门的奇怪老头搞得理不清了。
缓了缓,我清了清嗓子,接着说:“好吧好吧,你和我在我的梦里相遇就是个意外。但是我觉得吧,每个意外的发生都是有意义的,甚至可以说意外出现的本质是必然。我若晚睡一会儿,或早睡一会儿,你说不定就来不了了,可我们偏偏是遇到了,这不是必然吗?所以,按道理我们是不是要发生点啥?”
老头仰头大笑起来,捋了捋不知多久没修理过的胡须,眼角因笑意产生褶皱,颇有兴趣的说:“小伙子说话蛮有意思,我这个人不是什么神仙,好多事情我自己也没办法,但我可以倾听你心底的故事,如果你愿意说的话。”
“说出来有什么好处吗?”
老头回答的很直接:“没有”
“那我为什么要说?”
“我也没说你一定要说啊。”
额……
我又被他搞蒙蔽了。
仔细考虑一下,不管这个梦里发生的是不是真实的,不管现实中是否存在一个能走进别人梦里的老头,我就当街上随便偶遇的一个路人,闲聊几句也不妨。
我说:“实不相瞒,我现实中正在和一个……女同学外出旅行,去寻找一个叫自由之地的地方。用正常人的思维逻辑去思考,这个地方不存在,但她似乎坚信是存在的,我也希望真的存在。总之我们现在开着车瞒着家里人在外面奔波,钱没多少,对将来的一切都是未知。我是兴奋又迷茫,说出来也没用,你觉得我们这么做是对的吗?”
老头饶有兴趣的瞪眼,上下将我打量一番,感喟道:“好久没遇到像你们这样敢想敢做的年轻人了,像你这个年纪,现在应该在家写作业。”
我无语,心里一阵落寞:“所以我也应该在家写作业,而不是跑出来乱逛,对吗?”
老头否定道:“按照主流的思想,你确实应该这样做。但是对与错不是大多数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也不是少部分人说是什么就是什么,不是一个人说是什么就是什么。站在起点,你永远不知道那条路是真正正确的,只有站在终点才知道。”
我心里又燃起一丝希望,“所以现在的我并不能笃定我这么做的正确性,只有做过才知道?”
“是的”
得到还算中庸的回答使我稍微安心些,但恐惧在这个时候萦绕我心头。我惶恐的问道:“如果我走完这条路,发现是错的呢?”
老头短时间没说什么,晃悠晃悠,沿着走廊转了转。我跟在他身后,渴望他一句解惑的指点。半晌,他粗糙的嘴唇缓缓吐出一句话:“就算是错的,你能保证另一条是对的吗?”
我:!!!
梦境在这个时候消散,醒来时外面的曦光染白了大半片天空,顶上的透风网渗进来薄丝一样的微茫。
魏语还在呼呼大睡,我恍惚的坐立,梦里发生的一切迟迟没有如风一般散去。
通常一个人做梦,醒来后很快就会忘掉,可是我醒来过去了三分四十秒,记忆中的老头就跟真实遇见过一样。邋遢的外表,独特的说话嗓音,记忆犹新。
这不是一个寻常的梦,老头也不是一个寻常的人。梦里他说因为我看了他的诗,他才能进入我的梦里,那么这其中的枢纽一定就在那首诗上面。
为了不惊扰魏语,我小心翼翼出来。晚上看的不大清,现在天亮,我要再去一探究竟。
第9章 搭车
再次回到那片破旧不堪的墙壁,为数不多没褪去的白皮上,黑色毛笔字依旧清晰。
我仔细观摩每一个字体,并没发现和普通的毛笔字有什么不同,这就是一首普通的小诗。
那么昨晚的梦就解释不清了,究竟是我做了一个真实到让我以为真实的梦,还是真实的梦找到我让我做了一个真实的梦?
怕是暂时无解了,正如梦中做客的老头所说,万物都有联系,但解释不清,也就没必要解释。
所以我暂且就当是一个非同寻常的梦,先过去,不去想。
看一眼太阳的位置,这个时候差不多早上七八点吧,长期的作息规律让我的生物钟准时启动。
这个时候应该吃点早饭什么的。
不知道有没有什么村子或小县城可以买点吃的。
一眼望去,除了枯黄的野草和稀疏的河流,不知道多久没修过的水泥路,看不见一点人烟。这里是郊区,万一走远了,魏语醒来找不到我会着急的。
先回去等魏语醒来再去买吧。
回到昨夜一起搭的帐篷,一进去就发现魏语已经坐起来,眼神惊恐。
她看到我,便心慌意急的告诉我:“姜言,我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是吗?”我坐到她铺边的可折叠小桌旁,开瓶矿泉水,不是很在意的打趣道:“这个年纪做点梦很正常,说明你开始长大了。”
魏语气的咬牙,凶狠很干瞪着我:“我没跟你开玩笑,我梦到一个老头,他说他来我梦里做客。”
我正在喝水,听到这话差点把水喷出来。噎了半天,不可置信的看着她,不像是开玩笑。
“那老头蛮勤快啊,一晚上拜访俩。”我吐槽。
魏语愣了愣,问我:“你也梦到了?”
“嗯,你是不是看了他写的诗?”
魏语激动的拍一下手,“对对对!那老头也是这么问的,这么说,你也是看了那首诗才梦到他的。我就说那破屋子怎么会有骚味,原来是你放的。”
“重点不是这个好吧!”我有些尴尬的吐槽,整理一下思路。
如果只是我一个人梦到,那么有可能真的只是一个梦,但是现在魏语说她也梦到了,那就不可能是巧合。在此之前我没告诉过她,她也不可能跟我开这个玩笑。
所以,老头是真的,他能到别人梦里做客也是真的。
我这是遭遇灵异事件了?
魏语左手抱着右肘,右手捏住下巴深思熟虑片刻,得出结论的朝上伸起食指,眉欢眼笑的说:“我懂了,老头是引路人,来梦里指引我们前往自由之地的。”
“啊?”我摸不着头脑的回道:“老头跟你说他是引路人了吗?你就自己妄自猜测。昨晚他明明白白的问我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我梦里,看起来疯疯癫癫的,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会来,更别说给我们指路了,我们还得给他指路。”
“切”魏语没好气的冷哼一声,“你懂什么,这叫机缘巧合,我们和老头命中注定有缘分。你半夜上厕所看到他写的诗,之后我半夜上厕所也看到他写的诗,这不是巧合是什么?我相信命运会指引我们抵达归宿的,这件事就是个契机。”
我越听越觉得扯,“啥契机不契机的,跟小说一样。”说完,又喝一口水。
魏语见我如此无趣,不悦的拧起嘴角,眼神锐利的看向透风的侧窗。好一会儿,她才起身把床铺收一收,顺便催促我也收拾一下,洗漱后继续上路。
大早上起来收拾东西挺劳神的,帐篷要收起来塞回后备箱。以后每个晚上还要重新搭,有点像游牧民族的生活。
洗漱完,魏语开车说附近有条四合路,先到那边买点吃的。
路上我又思考了一下,确实如魏语所说,发生的太巧了。
启程的第一个晚上就发生了,还同时发生在我们俩身上,莫非真的是命运的指引?
我不喜欢思考,也就不肯多想,想再多也想不出来,不如不想。
到四合路买点烧饼,再买两箱子矿泉水,花了我六十多块钱,现在我们身上只有四百多块钱,越来越吃紧了。
吃完早饭继续上路,我仔细计算了一下。假如我和魏语两个人每天的伙食费控制在60块钱左右,不算其他花销,最多只能支撑7天。
万一路上没油了,或者遇到其他预料不到的事情需要花钱,那就更加紧迫。
当初我为什么要答应和魏语出来呢,还不是因为魏语自信满满的戳着自己鼓鼓囊囊的钱包说不愁吃喝。结果她作死把钱扔了,到头来还得我养她。
出师不利啊。
我祈祷接下来的路程不要出什么意外,不然我就支撑不住了。
魏语喜欢把车开在人少车少的郊区小路上,说这样不容易堵车,也不容易等红绿灯。
我想说:“是不容易堵,等油烧完你就有的后悔了。”
也不知道开到哪了,我们都没有导航,魏语完全凭借路标和感觉在开车,希望她不要看走眼把我们带到什么莫名其妙的地方。
午前的阳光如同细腻的金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了这条宁静的郊区小路上。阳光斑驳,透过车窗,轻轻跳跃在仪表盘上,又悄悄溜进后视镜。
路两旁,无边的稻田泛着淡黄,稻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偶尔几只鸟儿掠过稻田,散漫的飞到前方不远,意识到庞然巨物来袭,又急匆匆的飞走。
这是我上课、写作业时永远不会有的惬意。正是这种车内空调开到24度,播放一首《卡农》,看着远方的风景不断放大,可以随意胡思乱想的氛围,才让我长久的焦躁得以降解。
中途,路边有一个身影朝着同方向走去。听到车轮声,她回过头,迫不可待伸出大拇指。
魏语嬉笑道:“嘻嘻,今天天气不错,心情也不错。路人挺有礼貌的,还赞扬我车技了的。”
我汗颜,“她那是想搭车,你个待笔!”
魏语恬不为意的对我吐了吐舌头,嚷嚷:“我知道,自夸一下也不行吗,小气鬼。”
我不想说什么,对于想搭车的路人,当没看到就好,我们不可能给她搭车的。首先,不一定顺路;其次,万一遇到个不正常的人,那就危险了。
我们就这么忽视她,车子路过她的身影,划来一道风,吹的她头发凌乱。
后视镜里,路人无助的低下头,看起来十分的孤单落寞,搞得我心里有点愧疚。
可眨眼的功夫,路人突然双膝跪地,捂着肚子倒地不起。
我惊恐,指着后视镜颤颤巍巍道:“她……她……她晕倒了!”
魏语文闻言立即把车停下,打开车窗探出头往后望去,路人果然没了动静。
“我们要回去看看吗?”魏语征求我的意见。
我犹豫半天,认为出门在外,就算不做好人,也不能真的见死不救。
于是我们倒车回去……
第10章 寻夫
魏语下车把我翻过来,发现是一个女人,看样子约莫二十多岁。她的皮肤因失去血色,稍显苍白。脸颊微微凹陷,看起来十分的疲惫不堪、无精打采。
魏语扶起她的时候,女人才缓缓睁开眼,干燥的嘴唇艰难的吐出一句话:“有……吃的吗?”
我和魏语相互对视一眼,然后我去车上把没吃完的一块烧饼和一瓶矿泉水拿出来。
女人坐在地上吃的狼吞虎咽,看起来是好久没进食了,没有任何佐料的烧饼硬是吃出了满汉全席的感觉,活脱脱一副灾民相。
女人吃饱喝足,打了个响嗝,解决了饥饿,才捡起人类的社交礼仪向我们道谢。
魏语问她:“你怎么会饿成这样?”
女人哀叹一声,慢慢的爬起来,或许是心事重重,竟忘了拍打屁股上的灰尘,悲伤的告诉我们:“我不是本地人,我是过来找人的,没找到,又不愿意就此放弃,所以一直在异乡不停的寻找。”
看来是个有故事的女人,魏语饶有兴致的接着问:“你找的那个人跟你是什么关系,你又怎么会落魄成这样?”
微风拂过不太饱满的稻穗,掠过女人差强光泽的眸子,触动蓝天白云的忧虑。
女人望着一望无际,迷茫的阳光,消沉的说:“我要找到人……是我的男朋友,我们是在大学认识的,毕业后一起到大城市打拼。两年前,他得了癌症,活不了多久。他给我留下一封离别信,说他不想拖累我,然后就走了。这一年里我始终无法释怀,但是就在两个月前,我在网上无意间发现一张照片,照片里他英俊的脸庞,我一眼便认出来。我四处打听得到一点消息,他可能在安徽。于是我便奋不顾身辞了工作,拿出所有的积蓄大老远跑过来。我不知道具体位置,只能大街小巷挨个寻找,现在钱花完了也没找到。不然我也不会饿成这样,也不会伸手搭车。”
我和魏语又相视一眼,无不为她叹息。这是多大的执念啊,看得出来女人对她的男朋友爱的很深,不然也不会放弃一切去寻找不一定有结果的真相。
原以为我和魏语已经够疯了,没想到还有比我们更疯的。
“你还要继续寻找吗?你都没钱了,赶紧回去找份工作养活自己才是最重要的。”魏语好心劝道。
怎么感觉这句话从魏语嘴里说出来有些怪怪的……
女人的眼神坚定起来,说:“我不会放弃的,我都坚持到现在了,要是找不到他,我就客死他乡。”
我心里直呼:好家伙,真狠啊!
魏语似乎很欣赏女人的决心,当场表示:“你接下来要去哪里?如果顺路的话,我载你一程。”
女人一听这话,感激不尽,紧紧握住魏语的手感言:“真是太感谢你了,我不走远,把我送到合肥就行。”
我心里不太乐意,首先我们对这个女人的了解几乎都是从她口里得知的,人说的话都要抱持质疑的心态。其次,若是我们把女人送到合肥,她还是找不到她的男朋友,浪费的是她自己的时间。
但是车是魏语的,魏语都同意了,我也不好说什么。
女人就这么坐上我们的车,前往合肥的路上,女人一直在后座对着窗外发呆。我时不时的透过后视镜窥探她,她目光空洞,眼神复杂。
我没经历过她的一切,或许窗外急速掠过的风景就是她心中混乱而无序,找不到停靠的港湾。
……
……
抵达合肥已经是下午两点,我们三人在小县城随便找家餐馆简单吃一顿。
我给女人点了份营养均衡的午餐,笔记之前都饿成这样了,要多吃点补补。至于我和魏语,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吃不死就行。
心疼的是因为女人的加入,我付了三个人的餐费,日子苦上加苦。
吃完饭后,魏语用餐厅的插座给她自己的mp3充电,然后拉着我,双腿并拢,轻咬下唇,脸颊上悄然绽放了两朵淡淡的红云。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显得局促不安。
魏语生涩而又小心翼翼的轻声细语:“姜言,陪我去买点……买点……”
“买点啥?你倒是说啊。”我不解的问。
魏语脸颊上那两片红云更加深刻,咬着牙不争气的看着我。
女人还在狼吞虎咽,鼓着腮帮子含糊道:“她让你陪她去,你就陪她去嘛。有些话女孩子是不好说出口的,别辜负了她。”
我:?
难道魏语是让我陪她买姨妈巾?也不是不可能,魏语正处于青春期,有这个需要的。但是她为何不自己去买呢?扭扭捏捏的会让我产生不好的想法。
魏语又拽了拽我的衣袖,我只好陪她出去。
出门没走多远,魏语突然把我拉到巷陌,左右环顾,确认没人。
“姜言,我觉得我们应该帮助那个女的找到她男朋友。”魏语的语气很坚明。
我无语,“你是不是吃饱了撑着?这不是我们的事,载她一程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她自己找了两个月都没找到,我们能找到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我有一种预感,这段偶遇是自由之地安排给我们的,就像游戏的支线任务,是旅程的一部分。”
我很想笑,“你不仅是小说看多了,你游戏也玩多了,真当我们在闯关刷怪了?现实一点好不好?”
魏语不服气的嘟起嘴,“当初你答应和我一起出来的时候,你怎么不说现实?”
我:“……”
这话我无法反驳。
魏语摆出一副正义凛然的姿态,铮铮有词:“况且她一个女人千里迢迢到处寻找爱人,多不容易啊。我们身为当代年轻人,难道要袖手旁观吗?不不不,我们要行侠仗义。”
我冷眼,“行侠仗义的前提是吃饱饭,要是她有钱付餐费,我或许就同意了。到时候你我都吃不起饭,你就没有力气说行侠仗义。”
魏语不悦的瞪我一眼,“姜言,你怎么这么冷血!”
“绝望之地生出无望之花,我只在乎你和我,没有心思帮助其他人。”
“我看错你了!”魏语发脾气的一跺脚,气呼呼离开巷陌,却没有朝着餐馆的方向走去。
“你去哪?”我问道。
魏语转过头没好气的说:“陪我去买……”没说几个字就支支吾吾。
我立马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匆匆跟了上去。
第11章 线索
事实证明我思考问题还是不够全面,光顾着思考如何合理的管理吃喝花销,却忽略了魏语是个女孩子,尤其是生理期是很脆弱的。
卫生巾不难买,随便找家小超市就有。陪魏语去买女生的东西也无妨,都是好哥们儿,就是有点尴尬。
超市里,魏语看着货架上的各种品类,犹豫好久。
我作为一个男孩子不懂为什么买个姨妈巾都要思考,不耐烦的从货架上随便拿一个,自以为是的说:“你买这个好了,有香味儿,闻着好闻。”
魏语鄙视的瞥了我一眼,批判的语气责备道:“你想害我啊,这种都是加了香精的。而且,香精混杂姨妈……的味道,你觉得好闻?”
额……
我尴尬的放回去,随手又找了个不带香味儿的说:“那就买这个。”
魏语从我手里一把夺过,反过来指着成分表义正言辞的说:“你看这里面有绒毛浆,大部分都是二次回收利用的棉,不干净不卫生。”
买个姨妈巾还讲究这么多,恕我对女生用品不够了解。于是接下来我就不说话了,让魏语自己选。
最后魏语选了个纯棉的,上面有消毒级的标志。
付完钱,我们走在路上,魏语刻意靠的很近,调侃我:“一看你就是感情经历少,连卫生巾都不会挑。我看,你连女孩子的手都没牵过吧。”说完,她嘲笑的对我挑一挑眉。
我不想理她,只是注视前方的路。
午后三点的阳光依旧给人一种窒息感,希冀如同被蒸发的水分飞升,孤独无助留在干涸的躯壳,烈日之下冷清。
我的脑海里有幻灯片闪过,一个穿着白色帆布鞋的少女,摇摆短短的马尾在教室里游荡,驻留在座位片刻又摇曳的离开。
心突然好痛,意识到自己陷入精神的荒芜,我不求甘露滋润,希望现在是天黑,看不到挣扎的落叶。
恰逢洒水车经过,魏语把我往边上一拉。公交站牌等车的行人躲到后面,小情侣相互依偎,谁都希望自己表现的浪漫。
可洒水车一过,溅起的水雾潮湿不了一点,染深煞白的马路牙子,姑娘们的发梢附着撒盐一般的水珠。可有可无的凉意短暂划过生命的某个片段,随后又被灼热的太阳烘烤。
洒水车的前面是蠕动的闪烁着的路面,不会说话,但是不合时宜的风已经告诉我,我改变不了任何东西。
我茫然的看着这一切,滋味也就随后方渐浅的石砖缝一样恢复本原。
“姜言?”魏语担忧的看着我,小手轻轻一拽,我的衣袖发芽了。
“我没事。”口是心非一句,我继续行走,好像有走不完的路,又好像走完了。
……
……
回到餐馆,魏语把她的想法告诉了女人。女人惊讶的瞪大双眼,不敢相信只是搭个车的缘分竟会有陌生人愿意帮助她。
我已经无所谓了,对这个女人莫名的同情,可能我潜意识里也想帮助这个可怜的女人,就像当年我怎么也没能帮到那名少女。
女人感激涕零,但还是客气的说:“你们不必这么好心了,能载我一趟就已经很好了,你们也有自己的事要做。”
“你的事就是我们的事,包含在这趟旅程的一部分,你说是吧,姜言。”魏语说完,朝我挤眉弄眼。
我无趣的面无表情,就当默认了。
女人没听懂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我们执意要帮她,随后也就不管那么多了,再三言谢。
“对了,”魏语突然想起什么:“你贵姓大名啊?”
女人浅浅一笑,说:“我叫洪攸攸,你们叫我攸攸就好了。”
“攸攸姐”魏语很亲切的喊了一声,随后自我介绍道:“我叫魏语,旁边这个死了一样的男人叫姜言。”
洪攸攸微微一笑,对我们点点头,“这年头像你们这样好心的人不多了,能遇到你们也算是我人生中不幸中的万幸。”
“害,说的这么悲哀干嘛。我相信你一定能找到你的男朋友,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魏语说的好像她真有信心找到人。
我随即吐槽:“这首诗不是这么用的,一点也不应景。”
魏语漫不经心的抬抬手,“兴致来了说两句诗助助兴,应不应景不重要。”
洪攸攸捂嘴忍不住笑出声来,之前一直郁郁寡欢的她难得发自真心的欢颜。
我们在餐馆里讨论寻人策略,根据洪攸攸的阐述,她是刷手机的时候无意间在网上找到一张照片。
洪攸攸拿手机给我们看了一下,照片里两个陌生小妹(应该是大学生)在一家面馆里比耶自拍,这两人想必不重要。重要的是照片刚好拍到收银台的一个男人,这个男人面相英俊,正在招呼客人。
洪攸攸:“一定是他不会有错,无数个夜晚,我都是看着这张脸入睡的。我猜他现在还在面馆里工作,所以就挨家挨户的找,却始终没找到图中的场景。”
魏语拿着洪攸攸的手机,视线来回扫视,不肯放过任何一个蛛丝马迹。
“面馆有很多,你挨家挨户的找永远也找不完。要抓住里面的信息,然后进行精准定位。”魏语认真分析道。
我说:“一张照片也没多少细节,掌握的信息太少了。”
“等等!”魏语似乎发现的什么,两根手指在屏幕上缩放,画面集中到面馆玻璃外的一家超市,上面模模糊糊显示超市的招牌。
“嗯……这家超市是连锁店,国内好多家这种超市。”魏语眉头锁紧,聚精凝神的说道。
洪攸攸叹口气,“果然还是没办法吗。”
“且慢!”魏语当即摆出尔康手,随后在洪攸攸的手机上打开地图应用,“虽然不知道具体是哪家超市,但是玻璃外的店铺可不止那家超市,还有一些水果店什么的,都清晰可见。我们只需要利用地图的实景功能,将所有叫这个名字的超市外景逐一比对,就能找到答案。”
我一听,整个人都泄了气,“一个个搜!这得搜到什么时候?”
但魏语像打了鸡血一样,下一秒便投入到搜索任务中,专心致志。
洪攸攸有些过意不去,劝道:“魏语,你还是歇歇吧,我来找就行。”
可魏语太投入了,没有听进去。于是,我们便这样赖在了餐馆里,服务生虽然投来异样的目光,碍于礼貌,却也不好意思赶我们走。好在这里面人不是很多,也不存在无座的情况,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我无聊的拿魏语的mp3听音乐,洪攸攸则坐在一旁无聊的发呆。
这样的情况持续到下午五点半,魏语突然“砰”的一声拍在桌子上,声音之大,如同公堂之上包大人敲响的惊堂木,瞬间吸引了餐馆内所有人的目光。
“找到了!我终于找到了!” 魏语兴奋得满脸通红,眼睛里闪烁着胜利的光芒,“就是这家,我确定!”
她将手机递给我们,屏幕上显示的正是那家超市的外景,与照片中几乎一模一样。
洪攸攸开心的像抓住的救命稻草,激动的说:“太好了!我像只无头苍蝇转了两个月,总算有新线索了。”
魏语已经迫不及待的站起来,“咱们现在就出发。”
我有些发困,无精打采的说:“吃完饭再去,不差这一会儿。”
魏语对于我这种影响节奏的行为甚是鄙夷,可这会儿她的肚子很合时宜的发出信号。无奈,只好采纳我的建议。
第12章 真相
前往的路上,洪攸攸紧张又兴奋,同时还抱着惶恐。或许是为了缓解不安的心情,她和我们细数她与男人的过往。
“我们在大学里相遇,一见钟情,仿佛命中注定。”洪攸攸的声音轻柔,却带着几分颤抖,“毕业后,我们肩并肩在大城市里打拼,每天忙碌到星辰高挂,为的只是买套房子,买套属于我们的小窝,然后携手步入婚姻的殿堂。”
她继续诉说着:“那段日子,最幸福的时刻就是下班后,我们手挽手在街头漫步。我们都不打游戏,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虽然平淡,但只要他在我身边,我就觉得无比幸福。”
说着说着,她的眼眶湿润了,晶莹的泪珠在眼睑上摇摇欲坠。
洪攸攸掩面,试图掩饰那难以自容的哽咽,但一缕亮光划过,她却强忍着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等到见面,我们就能重聚了。”
我听得有些动容,洪攸攸到现在心里面还渴望男人能回到她身边。
但我心中始终存疑,男人既然安然无恙,为何不早些归来?这其中定有隐情,唯有与他相见,方能揭开谜底。
经过两个小时的颠簸,我们终于抵达了目的地。魏语仔细观察着路边的风景,与手中的照片反复比对,最终确认了这就是他们要找的地方。
我回过头对洪攸攸说:“你现在可以去见你的心上人了。”
洪攸攸深吸一口气,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指尖苍白。
看样子是紧张了,毕竟好长时间没见,换谁都会紧张。
魏语安慰道:“你要是紧张,我们陪你一起去。”
洪攸攸推辞:“不必了,这是我自己的事情,迟早要面对的。我现在就过去,无论他现在怎么样,我只要知道他安然无恙就好。”
说完,洪攸攸就下了车。
车门关上,洪攸攸还没走多远,魏语一把把我拉过来对我窃窃私语:“你说,万一那个男的今晚不上班,或是不在这工作了,之前所有的付出不就白费了吗?”
我喃喃道:“那也没办法啊。”
魏语无奈的看口气,替洪攸攸担心道:“若是他们命中真的有缘分,我相信今晚一定能见着。可是……我总感觉不会有好事情发生。”
“本身就不是好事情。”我轻轻挣脱开魏语强拉着我的小手,身体坐正,望着洪攸攸局促不安的步伐和迷离的背影,心里也开始不安起来。
魏语又拽了拽我的衣袖,说:“走,我们去看看。”
“嗯”这一次我没有拒绝。
洪攸攸跨过门槛,我们几个则悄无声息地尾随其后。
就在门口,收银台前。洪攸攸迟迟的站着,目光空洞,却又闪烁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光芒,那是久别重逢后的复杂情绪,是喜悦中掺杂的责备,也是突然间涌上的不知所措。
视线转移,男人坐在柜台内,表情扭曲,眼中满是惊骇和惶恐,未曾料想到这一刻的到来如此猝不及防。他的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些什么,却被喉咙深处的干涩堵住,声音卡在胸口无法发出。
洪攸攸轻轻一笑,上前一步刚要开口。
这时,男人的身后走来一个年轻女子。女子看起来比男人还要年轻,长相一般,手里抱着一个婴儿,不明所以的说:“老公,水龙头坏了。”
洪攸攸的微笑在瞬间凝固,脚步戛然而止。
男人的神情更加慌张,顿了顿,故作镇静的对身后的女子说:“你给修水管的打个电话,让他来修。我这边要接待客人,你先回去歇息。”
“好吧”女子没有多想,简单回应后便抱着婴儿离开。
魏语的眼神变得愈发凶狠,我内心也为此感到愤愤不平。我们所做的一切努力,搞了半天,男人不仅有了新欢,连孩子都有了。这一切让洪攸攸之前所有的千辛万苦,所有的期待与付出,显得如此讽刺和可笑。
这一切让洪攸攸之前所有的千辛万苦像个笑话。
洪攸攸的手指微微颤抖,指向女子消失的方向,声音中带着难以置信的痛楚和质问:“她是谁?”
男人知道,这一刻的谎言再也无法掩盖,只能低下头,声音低沉而惭愧,“她是我老婆。”
“呵……呵……”洪攸攸气的发笑,“你不是说你得癌症快死了吗?当初我拼命加班给你赚医疗费,你说不想连累我,留下一封信就走了。你知道这段时间我过的有多痛苦吗?得知你还活着,我放弃所有来这里找你,好不容易找到你……结果……”
说到最后,洪攸攸已无法控制,泪水夺眶而出,声音哽咽,情绪彻底崩溃。
男人惭愧不已,深吸一口气,向洪攸攸道明一切真相:“当年我和你去大城市打工,最初我是满怀希望的,我以为只要我们在一起,就会有美好的未来。可总是不尽人意,工作不如预期的顺利,我的梦想在现实面前一点点被消磨。我...我开始怀疑自己,怀疑我们能否真的拥有未来。”
洪攸攸听罢,从崩溃的情绪中猛地抬头,眼中燃烧着怒火,激动地大喊:“笨蛋!遇到点挫折就退缩,有什么困难我和你一起面对啊!”
男人苦笑一声,那笑中满是自嘲,“我不想努力了。后来我的家人给我介绍对象,说有个女的,家里有房,条件不错。她相中了我,愿意和我在一起。只要和她结婚,我可以开家面馆,每天就守候在这里,不用努力了。我选择向生活妥协,但是不忍心伤害你。于是我谎称自己得了癌症,然后悄无声息的消失,让你以为我死了。这样我就可以过我的安稳日子,你也可以忘了我,开启新的生活。”
听到这里,洪攸攸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情绪,可笑又可恨,她嘴角勾起一个有些病态、带点自嘲的冷笑。她的眼神变得锐利,审视的看着男人:“你以为你撒个谎离开我,我就能走出来了吗?你走后,我日日夜夜都在思念你,没有你在的床,我彻夜难寐!”
男人低着头,嘴里不停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道歉有用吗?两年了!我活在煎熬里,你却已经娶妻生子。你真的有认真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就在这时,男人的老婆抱着婴儿回来,她的脚步声格外的突兀。
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女子眼神恍惚,不可置信的说:“你们刚才说什么?”
男人慌张的转身去解释,女子欲哭无泪,大骂道:“你当初不是说你没女朋友吗!这个人是谁?你骗我,你骗我!”
婴儿的哭啼声突然响起,如同一记重锤,敲碎了周围的寂静,吸引了面馆内所有客人的视线。
女子的情绪彻底失控,抱着孩子厮打男人,现场瞬间陷入了一片混乱。
我想去劝架,但是魏语拉扯我的衣角,黑着脸用冰冷的语气告诉我:“走吧,这不是我们该管的事。”
我最后看一眼洪攸攸哭泣的脸,满是泪水与痛苦。我注意到女子脸上的愤怒,男人的无力。在这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人性的复杂与脆弱。
嗯了一声,我与魏语一同离开,留下的是那混乱的场面,以及我心中挥之不去的沉重。
第13章 抛弃的人
屋内的争吵此起彼伏,我和魏语坐在车内消沉。
魏语看起来心事重重,头靠在方向盘上叹息:“我不应该多管闲事的,我如果不帮她,她会放弃,永远见不到那个男人,也就不会发生这些。她究其寻找的,不过是一团冰的彻骨的雪。”
我揉揉魏语的肩膀,安慰道:“你也不知道这些啊,就算你不帮她,你能保证她会放弃吗?说不定她这辈子都会寻找,因为她是个偏执的人。太过偏执的人通常都不会幸福,也许今晚的一切都是她注定经历的。”
魏语还是自怨自艾,“但这些本可以避免的,万一攸攸姐想不开,她就完了。”
我说:“既然发生了,那就是无可避免的。”
魏语有些不解的顿了顿,半晌明白我的意思。听着屋内男人自愧的一句接一句的道歉,魏语低叹道:“终究是那个男的抛弃了爱人。”
我突然心里一紧,迸发钻心的疼痛。
敞开的车窗飘进来一阵婉约的风,把我的思绪吹到两年前的一个下午。
那天天空阴沉沉的,不见阳光的小巷仿佛被挖去灵魂的彩虹,青石缝里的绿草被野兽般侵袭的雨所压抑。
伴随着阵阵的淋沥,少女低着头,湿润的头发遮住她晴空般清澈的眼睛,拂来片面黑沉。
我内心祈求她气势汹汹走过来,扇我一巴掌,把我撕碎。可是她没有,而是飘渺无期的转过身背对着我,与我渐行渐远。
绝望无助的嗓音告诉我:“是你抛弃了我。”
雨还在哗啦哗啦肆虐这狭窄的小路,密集的雨点构成一片迷离的雾,坠落坑洼点缀连绵不绝、垂死挣扎的波澜。她踩着她的白色帆布鞋,一次又一次在积水荡出涟漪。
直到消失在我的视野,我也没有说出一句挽留的话。
呼吸变得好困难,我问魏语:“有没有棒棒糖?”
魏语投来好奇的目光,看到我一脸痛苦,也没多问什么,翻手从包里掏出一根草莓味的给我。
我焦急的撕开包装含在嘴里,甘甜弥漫在我口腔里。
倒不是喜欢甜食,而是我在无助、痛苦的时候习惯嘴里面嗦点东西。这并不能缓解我的痛苦,但是能转移注意力。
“你又难受啦?”魏语关心的问一句。
我没有回话,只是嚼着口里的棒棒糖,等待心悸在黑夜里慢慢褪去它刺痛的光芒。
几分钟后,洪攸攸红着眼眶,从那扇门后仓皇逃出,如同躲避恶犬般,从车窗钻进后座,声音颤抖而急促:“快走快走,我不想待在这个地方了。”
早在她跑出来的那一刻,魏语就早有预料的把安全带系上了。拉手刹,车子一启动,把我们带离这个纷扰的地方。
后视镜中,洪攸攸双眼空洞,仿佛灵魂被抽离,她的绝望如同夜色中的孤舟,无助地在波涛中摇曳,让人不忍直视。
路上除了车轮摩擦的声音,每一声呼吸都显得格外沉重。
洪攸攸说:“我决定回去重新找一份工作,在劳累中忘掉过去,忘掉他,忘掉自己。”
这也不错,至少她还有重新振作的勇气。
魏语问她:“你怎么回去?你身上又没有钱。”
洪攸攸:“我走的时候从收银机里拿了点,有点可耻,但我总不能不为自己着想。他不会报警的,我也没拿多。”
“那么……我们要分别了吗?”魏语眼眸里透露出一丝不舍。
洪攸攸点点头,扯出一抹牵强的笑容,“不好意思麻烦你们了,你们把我送到火车站吧,我想尽快回去。”
“没事”魏语注视着前方的路,看得出她还是有点自责。
我们把洪攸攸送到火车站,魏语还想送她进去,被洪攸攸一把推辞:“我来的时候一个人,走的时候也让我一个人好了。人总是要习惯孤独的,孤独是人的宿命。”
孤独是人的宿命……
洪攸攸下车仰望着看不见星星的夜空长舒一口气,双肩像是放下重负而松弛下来。这个姿势保持两秒,洪攸攸提着包朝着远方灯火通明的火车站大步跑去。
她跑的是那么的轻松,脚腕的扭动却又如此沉重。
跑了一会儿,洪攸攸转过身,一只手摆出扩音器的姿势对我们大喊:“再见了,生命的过客。”
这个称呼好似不是很抒情,但用来形容我们再合适不过。我们不过是别人生命的过客,有幸瞥一眼人情的跌跌撞撞、潮起潮落。
最后我和魏语目视洪攸攸过了安检,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
“走吧”魏语拉下手刹,“咱们找个郊区休息。”
“嗯”
……
……
中途我起了尿意,让魏语停车。
魏语不满的催促道:“随便找个地方放掉就好,也没人认识你。”
我自认为不是什么素质高尚的人,但是随地大小便这种事实在做不出来,除非忍不住。所以我只得四处寻找公共厕所。
这里是小县城,小县城的公共厕所可不好找。如果是大城市,我就可以随便找家购物广场,里面的厕所随便进。但这里不一样,说不定偶然擦肩的破屋子就是厕所,只不过没有标识。
但是这难不倒我,我机灵的在一家澡堂附近发现一个墙壁附着白霜的房子。走进去一看,果然排列着一排沟槽,只不过脏的令人作呕,苍蝇乱飞,好久没清理了。
放完,我从后门出去。
不经意间,目光扫过斑驳的后墙,一行行字迹跃然入目,竟是一首诗:
“火车不会在意甩在身后的黑烟,
但鸟儿在意,
因为那是它的整片天空。”
黑色毛笔刷在煞白的墙壁,我心想,这该不会又是老头写的吧。
这意味着,夜晚,他又将造访我的梦境。
便让他来罢,他不害我,也仅仅出现在我的梦里。
午夜时分,我和魏语择一僻静郊野搭起临时栖身之所。
还是同一个帐篷,隔的很远的床铺。魏语睡那头,我睡这头。
睡前无聊,她会听她的mp3,而我则是拿出好久不看的书,小夜灯下享受宁静。
看似享受,实则是一种自我施压式的慰藉。因帐篷之外,蝉声如织,撩拨心弦深处的酸楚;夜愈深,往昔的记忆便穿越都市的喧嚣,附耳低语,挥之不去。
告诫自己遗忘,却只是痛苦的开端。
不久,魏语摘掉耳机准备睡觉了。为了不影响她睡眠,我把身旁的小夜灯关掉。
漆黑的环境,我翻来覆去睡不着。颅内的电影院重复播放一双白色帆布鞋,轻擦过教室的地板,激起水洼中的点点涟漪。彼时无声,唯有雨落寂寥。
若是街边狗吠,那么来即是客。可唯独这一双美丽光洁的帆布鞋是我怎么也不愿意重拾的朝花。
于是我不停的抵抗,越抵抗,越凶猛。
也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梦里我再度置身那熟悉却又遥远的教室,依旧是孤零零一人坐在原位。教室里除了我没有人,抽屉里依旧杂乱无章,我的手已经伸进去准备搜寻。
嗖的一下收回来,我突然很想出去。外面没有奇奇怪怪的脚步声,窗外也没有奇奇怪怪的老头。
我走出去寻找老头的身影。他既然能跑到别人梦里,那么我看了他的诗,他应该会来的。
我把教学楼找了个遍,茶水间、老师办公室、厕所,都不见他。
最终,在校园空旷的操场上,一抹苍老身影映入眼帘,裸露的肩背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沧桑。
第14章 梦中雨
我挥舞着手臂,大声呼唤:“喂,到别人梦里乱跑的老头。”
老头展翼而立,身形摇曳转身,对我慈祥一笑。
光着膀子的他,略显黝黑的皮肤,淡白色的天气。老头慢跑过来,不太流畅的肢体,奔跑时轻轻摇晃,给我一种抽帧的感觉。
“小伙砸,我们又见面了。”老头开心的笑。
这是我们的第二次邂逅,不知不觉间,我对他滋生出一种莫名的亲近。这个老头怪怪的,动作奇怪,说话奇怪,和这个奇怪的梦一样。
我说:“老头儿,我又看到一首诗,是不是你写的?”
“你说的是哪首啊?”
这首诗比较短,我很容易的背出来。老头听听罢,陷入沉思,片刻后恍然大悟,点头道:“哦,那是我以前写的。当时我四处流浪,在一片茫然的田野看到火车经过,冒出缕缕黑烟。有感而发,写下这首诗。”
“你经常流浪吗?”我好奇的问他。
老头回答我:“是的”
我撇撇眼,嘴角微扬,“看来你不只是喜欢到别人梦里乱跑,现实中你也是个喜欢乱跑的怪老头。”
说完,我们相视而笑。
“走吧,小伙子,带我去你内心想去的地方。”老头先行一步。
“内心想去的地方?我不知道我想去哪。”
“你梦到你的校园,说明你内心对这里有着强烈的感情。这里一定有着你在意的东西。来都来了,带我去看看吧。”
我犹豫不决,看向眼前的教学楼似幻似真,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纠葛。最终,内心的某根弦被轻轻触动,我缓缓点了点头,对那位老头伸出了手。
我带他来到我当时的教室,来到我自己的座位,却也带着几分陌生的疏离。
老头四顾看了看,感慨:“这是校园的气息呀!长久以来萦绕心头的一场梦。”
我默然,思绪沉入抽屉深处那些凌乱的秘密,内心渴望与抗拒交织成一片繁复的情感网。这股冲动强烈到无法忽视,却又似乎触碰到了心中的禁忌。
为了逃避这份矛盾,我抬头望向老头,试图用言语填补这片刻的空白,“老头,你的那首诗,写的是人生吧。”
老头呵呵一笑,“那是关于永恒前行的列车,承载着被困于车厢内的灵魂,铁轨之下,过往瞬间即逝。”
“所以铁轨是时间流过或将要流过的轨迹,车厢是包裹我们的命运,我们是车厢里的乘客,乘坐时间这条火车,经历一生的风景。”我坐在自己座位上,吐露我的理解。
老头的兴趣被点燃,放下鸟翼的手,以一种看淡的姿势站立,笑着问我:“那么告诉我,你认为鸟儿又是什么呢?”
我思索片刻,缓缓启齿:“鸟儿是不甘被时间裹挟的另一个自我,独立于列车之外的存在,能够凝视过去,亦能遥想未来。不受禁锢的意识是自由的,因此整片天空都是他的房间。”
老头又笑了笑,“那你再说,黑烟又是什么?”
我仔细想了一下,“黑烟或许就是记忆吧,命运的流动会留下灰色的痕迹。那些难过的、伤心的,看似留在了过往,实际上它们融入了天空,永远伴随这条不断前进的火车。因此鸟儿会落泪,因为他的天空从启动的那一刻就不再纯净。”
老头的笑意味深长,眼睛瞄了瞄我的抽屉,说道:“那,你的黑烟是什么呢?”
“这……”我迟疑着,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抗拒,“说出来,你能让我不再痛苦吗?”
老头回答的很直接,“不能,我只是个跑你梦里做客的老头,你才是你精神的主人。”
听到他的答复,心里泛起失落。其实一开始就不应该把他当成我的救世主,从一开始他就说的很明白。
“不过,你倒是可以翻出来看看。”老头又补充道。
“翻出来什么?”我明知故问。
“你的秘密。”老头的视线又看向我的抽屉,“翻出来吧,你可以隐藏,你又不能彻底忘却。”
我深吸一口气,注意力再次回到我渴望又抗拒的地方。
既然逃不掉,那么不妨掏出来。这里是梦境,不是现实。
于是我的手啊在抽屉里翻啊翻,黑纸红笔的试卷,卷角的老课本,偷藏的小说。我在角落里找到一封信,老鼠洞一样的抽屉里,它洁白无瑕,若沼泽之中的莲花。
“打开看一下吧。”老头鼓励我。
我的心跳加速,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是悸动,也是忐忑。
屏住呼吸,小心翼翼抽出那封信,上面还泛着独特的芬芳。
打开,缓缓展开信纸,墨蓝色的字迹跳跃于白纸上,娟秀细腻。让我第一时间想到了那个年纪,女孩们含苞欲放的模样,纯真而又略带羞涩,一如信中流淌的文字。
信中细腻勾勒着我们从相遇、相识到相知的点点滴滴,平实的文笔下流淌着青涩情愫的初绽,每一个字都仿佛在耳边低语,唤醒了心底最温柔的角落。
老头把脸凑过来,眼中闪过一抹既狡黠又温柔的光芒,“那个姑娘很喜欢你啊,生涩、纯白的感情,独属于那个年纪的浪漫。” 语气中带着些许羡慕,又夹杂着一丝惋惜。
本应是让人心动不已的情节,却让我感到一阵撕心裂肺的痛。心中像是被无数根针刺穿,每一分每一秒都难以承受。
少女纯洁的微笑在脑海,却在瞬间消散。霎时,思绪又飘回那场雨。
她的无助、绝望,占据我的内心。
头顶被一滴清凉点缀,再次睁开眼,我已置身于狭窄而阴暗的小巷。天空的雨也随着我的到来愈下愈大,由细密转为滂沱,倾盆而下。
老头把手抬到头顶,遮不住突如其来的激烈。他神色自若,好像见怪不怪,嘴里大喊,声音穿透雨幕:“转场是翻了面的煎蛋,你们的阴,你们的晴,背对背依存。“
我心中慌乱,下意识地寻找避雨之处。
然而,就在此刻。
前方的转角突然冒出来一只湿淋淋的白色帆布鞋,鞋口是白如初雪的脚腕。
我呆立在原地,停止思考的凝视那里。心在这一刻突然停了,好像是中和初见的炽烈。
随着雨声,轻柔的涟漪传来,一位娇小的身影缓缓走近。她浑身湿透,青丝凌乱,额前碎发紧紧贴在肌肤上,宛若落花。
光线昏暗,我看不清她的眼眸,但那份熟悉的气息,却让我心中泛起波澜。
朦胧之中,少女迎面向我走来……
第15章 没油了
看着她一步步逼近,我心情也变得局促不安。
周围的画面开始摇晃,老头镇定自若的安抚道:“小伙子,冷静,这不是现实。”
虽然不是现实,但我的感觉却如此真实。那股窒息的惊恐始终无法消散,我只能看着少女慢慢的走到我面前,就像她当初是怎么离开,又沿着原路线回来。
最后她与我的距离只有半米远,雨水的温度却又把我们之间的距离冰冷的好远。
看着眼前失魂落魄的少女,我恨自己手里没有一把伞,不能为她遮风挡雨。
我感到冷,不是因为我淋雨,而是我曾经最在乎的人站在我面前,任凭风雨飘零,而我又无能为力。
渺小与无助是这个世界最高效的降温工具,可是阻止不了花叶枯萎。
如果可以改变,我宁愿她从未对我说过那些话。因为太年轻的我不懂事,抓不住那抹兰香。
于是每逢夜晚,遗憾蒸发为水汽,附着我的窗户。让我分不清夏花与冬雪,门前的台阶也就再不见春草与秋月。
这样的状态似乎被时间遗忘,凝固成永恒的瞬间。终于在漫长的等待中,少女缓缓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眸子穿透了雨幕与阴霾,真实地出现在我面前。
那是一双多么深邃的眼眸啊,仿佛无边的夜空,却又不见繁星闪烁,只有内敛的黑,如同深渊。
少女轻启朱唇,声音低沉:“你为什么不帮我?“
再也绷不住了,我感到头痛欲裂。老头大声惊呼:“梦要结束啦!小伙汁,我们有缘再见。”
下一秒,我惊醒。大热天,我被拔凉拔凉的,头上还冒着冷汗。
晨曦已经染白了这片郊野,我冷静片刻,待惶恐随意识的清醒慢慢褪去,才缓缓起身。
魏语还在睡眠中,看起来很安稳。
她昨天没有看到那首诗,所以她应该不会梦到老头。
可我现在关心的不是这个。
掐指一算,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
三天的时间发生了好多事,我心中的阴影也在这三天里被无限放大。
两年过去,我以为自己会慢慢忘却,我也以为时间会让我变得铁石心肠。可事实证明,再怎么不在乎,那也是对当下的麻痹。错过的、失去的、遗憾的、惋惜的,不会因为干枯而化作粉末。
偷偷从魏语包里掏出一根棒棒糖,我站在帐篷外望着微微刺眼的朝晖,迷茫惆怅,渴求安慰的吮吸水果味的甘甜。
十几分钟后,魏语从帐篷内出来,看到我一个人发呆,不假思索的说了句:“起这么早啊,你刷过牙了吗?”
我摇摇头,把口中只剩下棍的棒抽出来,随意丢到枯黄的野草上。
魏语发现我偷吃她棒棒糖,并没有责备。她心存目想的盯着我,沉默不语。
其实她知道我有这么一个习惯,知道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喜欢吮吸。纵使她平时不正经,但她却很了解我,知道我现在需要一个人静静。因此她也就没有打扰我,自顾自的去刷牙洗脸了。
……
……
整装待发,继续踏上旅程。
我一直很好奇魏语的路线规划,当我在车上无聊问起她,她告诉我:“没有路线规划,凭感觉走。”
所以我们就是这样从江苏开到安徽的,又在这条感觉的路线偶遇洪攸攸,帮助她寻找“起死回生”的“男朋友”。
只能说命运就是这么巧合吧,但愿接下来会风顺些。可客观规律告诉我一个很简单的道理——没有绝对的坦途。
我们又凭着感觉一路开到了湖北省境内,中途吃个午饭继续赶路。
中途出了个意外,与其说是意外,不如说迟早会来。
魏语开着开着,突然眉头锁紧,对着油门一顿猛踩,可车速不增反降,直至完全停下。
不用想也知道是什么毛病,这个问题我之前也提到过,那就是车子没油了。
魏语扫兴的垂下头,丧气的叹息:“我出发前明明把油加满了,怎么这么快就没油了,能不能给力点啊?”
我无语的说:“从南京开到这里,少说有四五百公里了吧,能开到这已经不错了。”
有一说一,魏语知道提前加满油,这点值得表扬。
“接下来怎么办呢?” 魏语的眉头轻蹙,眼神迷离,求助的目光如同月夜下迷途的小鹿,无助又楚楚动人。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车门,用坚定的口吻回应:“你说怎么办,推啊。”
魏语一听要推车,脸色瞬间垮了下来,身板软绵绵地瘫在座位上,像一滩软泥失去了支撑,慵懒地嘟囔:“额……我们也不知道加油站在哪,不如等辆拖车经过,顺便帮忙帮我拖过去。”
我翻了个白眼,吐槽:“你这是守株待兔啊!靠别人不如靠自己,累点苦点算什么。不知道加油站在哪可以问路人,你挂空档,虽然费力,但还是推得动的。”
魏语听后,眼神中闪过一丝触动,眨了眨她那双迷人的桃花眼,对我莞尔而笑,嘴角轻轻上扬,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
随即嗲里嗲气的对我说:“那就拜托你了。小女不才,还望少侠鼎力相助。别太卖力,累死了谁陪我走下去。” 她边说边用手指轻轻戳着我的手臂,一副撒娇的模样。
我:“……你给我下车一起推!”
魏语闻言,无奈的嘟着嘴,但还是乖乖地下车。
……
……
好在下午四五点的阳光已经不再那么炙热,好在我们现在不在大马路,而是在一条乡镇的平坦小路上。我通过询问路过的村民,得知两公里外有一个加油站。
为了给予精神上的支持,我心中默念着:再坚持坚持,只要到达那个地方,双手就能解放了。
推了大概有一公里,我有些吃不消了,汗水从额头上滑落,滴落在干燥的土路上,留下一串串晶莹的痕迹。一旁的魏语也累得满头大汗,不停喘着热气,面部表情如蔫了的花朵,把头靠在车尾娇声嘀咕:“好累啊~花都要谢了~”
我听得心里一阵酥麻……
这一声吐气如兰,搞得我手都软了。干脆说:“歇会儿吧。”
我和魏语几乎同时停下,愤愤一屁股坐到地上,累的像条狗。
我有些后悔了,如果当初不出来,我现在就算在补习班写作业,起码还有空调吹。这一出来,我感觉自己不是旅行,是修行,还是苦行僧式的修行。
这日子什么时候到头啊……
迷茫之际,魏语靠了过来,我们的背相互贴紧对方。紧张之余,她身上的汗香幽幽然扑入我的鼻腔。可能是疲劳状态容易出现幻觉,我竟觉得路边的野花有些醉人。
第16章 心惊胆跳
魏语美得令人窒息,是班上无数少年心驰神往的女神。
然而学校里的她,与现在判若两人,高傲且带着一丝冰冷,仿佛遥不可及的雪山,让人难以亲近。她身边鲜有朋友,如果非要说有的话,我或许能算作她为数不多的知己之一。
冰山美人和我一个默默无闻的普通男高中生流浪天涯,听起来不可思议,但这却是事实。
下午五点半的太阳,光芒不再刺眼,缓缓沉入了天边的怀抱。
我和魏语偷偷溜出日常的每一天,就像是追逐日升月落的游子。燃烧最旺盛的时候疾驰在陌生的道路,朝着一个谁也不知道在哪的圣地前行,然后在时间中温柔了余晖。
魏语的声音中透着些许忧郁:“姜言,跟我出来,你后悔吗?”
过度劳累时不像思考问题,可这个问题我得认真回答。
短暂思量后,我坦诚道:“后悔也没用啊,出来都出来了,总不能说半途而废吧。”
魏语苦涩的笑了一下,“这么说你还是后悔了。”
我随手扯了几缕草地上的细弱野花,指尖轻巧地拨弄着,一时陷入沉默,不知如何接续话题。
有时夜深人静之际,思念便会悄然袭来,面对前路未卜,心中难免生畏。但在驾车上那种自由的感觉,却是任何言语都无法形容的美好。我钟爱这种没有目的地的晃悠,尤其享受在寥廓旷野中,搭起简易帐篷。
“你想去自由之地我就陪你去,车没油了咱们就去加油。钱不够用了,没钱再说。追寻自由嘛,别特么像九九八十一难就行,我没本领,打不过妖怪。总之遇到困难我陪你一起解决,不到实在没有办法的时候我是不会放弃的。”我说。
我们背对着背,风轻轻吹过,她的发丝偶尔轻拂过我的脸颊,我能感受到,魏语或许正低着头,紧紧抱着膝盖,似乎在默默消化着我刚刚的话语。
休息了片刻,我们继续推车前进。太阳已经偏西,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金黄色,美得令人心醉。
中途遇到起伏路段,上坡就不好推了。为此我们要付出更多的力气,与重力作斗争。
汗水在我们额头上汇聚成小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干燥的土地上,瞬间被吸收。
“还有这上坡到底还得走多久啊?”魏语的声音带着些许颤抖,艰难地从紧抿的唇间挤出。我能理解她此刻的疲惫,毕竟这一段坡路已耗尽了我们大部分体力。
我抽空向车头的方向瞥了一眼,然后安慰她说:“快了,再坚持一下,但这上坡过后就是一段陡峭的下坡,那时候车子会在重力作用下滑行。”
“那咋办?”
我说:“一会儿推到顶,你继续推,我冲到前面稳住车身。”
“嗯,你小心点。”
当车子终于艰难地抵达坡顶时,还没等我做出反应,它便迫不及待地开始向下溜。这个斜坡远比我想象中的还要陡,我拼尽全力冲上前,试图用手顶住下滑的车体,然而重力的力量远远超过了我的预期。
车子依旧加速下滑,为了防止自己被卷入车底,我只能一边扶着引擎盖,一边倒退着保持平衡。
“哎哎哎!”我不由自主地发出惊呼。
魏语见状,慌忙跑了过来想要助我一臂之力,但面对这股不可抗之力,我们也只是徒劳。
此时,我们身后就是弯路,直线方向是一片池塘。再不止住,就要连人带车掉河里了。
千钧一发之际,我的大脑飞速运转,突然灵光一闪:“你赶紧上车,踩住刹车!快!”我对魏语大声喊道,声音在紧张之下显得格外尖锐。
魏语没有丝毫迟疑,立刻转身奔向驾驶座。我则死命控制着车身,不让其失控。
眼看我离池塘越来越近,我心里慌的一批。
终于,一阵刺耳的刹车声雪中送炭的袭来,车子颤巍巍地停止。而当速度下降到0,我的后脚跟距离池塘仅几步之遥。
挡风玻璃内,魏语吓的脸色苍白。我们俩面面相觑,心中的惊魂未定与劫后余生的庆幸交杂在一起,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
……
之后的道路平坦了许多,我们一路上歇歇走走。在黄昏柔和的光影中,我们终于将那辆疲惫不堪的汽车推到了加油站旁。
手头只剩下三百,本想加一百块钱,留两百块钱吃饭。然而,想起刚才那段险象环生的经历,以及后面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我深吸一口气,最后心疼的加了一百五。
加完油,汽车重新焕发了生机。我和魏语总算坐回舒适的车内,座椅柔软舒适,冷气徐徐送来清凉,对比起之前的劳累与炎热,这份惬意显得尤为珍贵。
推车消耗了大量的体力,魏语轻启双唇,语气中带着明显的疲态:“晚上我就不开车了,咱直接找个郊野住下吧。”
我抬头望了望天际渐暗的色彩,感受着自己几乎透支的身体状态,再看看魏语那张写满了劳累的脸庞,心中涌起了浓浓的怜惜之情。于是,我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附近也有旅舍,但我们不住。
魏语心中理想的营地,是一片既平坦又靠近溪流的宝地,这样的地方在夜晚能带来凉爽与宁静。然而现实却并不总是如人意,要么是河流旁的地面崎岖不平,要么是平坦之地却无水流相伴。
最终我们做出妥协,在一片荒僻之处,一棵枝繁叶茂的古橡树下安营。
搭帐篷的过程只花了我们几分钟时间,但当一切准备就绪,魏语却皱起了眉头,轻轻吸了吸鼻子,面露不悦之色:“一股汗臭味儿。”
我下意识地拉起自己的衣领,凑近鼻子轻轻嗅了嗅,果然,那股熟悉的汗味儿在空气中弥漫,显得有些尴尬。
“喂,”魏语提议道:“咱们一起去洗个澡吧。”
我大惊:“咱!”
魏语肯定的扬起眉毛,点头应道:“嗯,咱都多久没洗澡了,出发到现在就没洗过澡。”
我反应过来,挠着头尴尬的回道:“确实,一直不洗容易滋生细菌的。晚上也没什么事,我们去附近的小县城逛逛,有澡堂子就洗一下。”
“嗯”
第17章 夜市
小县城地图错综复杂,就像人的大动脉,任何一个角落便会滋生蜿蜒小路。
我们的运气还不错,很快就在一所废弃学校附近找到一家澡堂。
魏语与我相约,各自去洗澡,洗完在门口集合。
回想起来,我似乎已许久未踏入澡堂的门槛。以前家境清寒,冬日里,只能烧一壶开水,混着冷水,用毛巾简单擦拭,寒意刺骨。
大冬天,浴室没有暖气,每次洗澡都是发着抖进去,发着抖出来。
有几次,家里人会奢侈一点,花点钱让我去澡堂。在那个取暖只能用小太阳的年代,能光着身子摇摇晃晃便是一种幸福。
更衣间找个柜子,把换洗衣服先放进去,然后一件一件脱下几天没换的脏衣服,放鼻前嗅一嗅还能闻到盐渍味儿。
关柜时发现锁是坏的,但是我没在意。都是来洗澡的,应该没的人偷东西。
由于太久没泡澡了,所以我泡的时间有点长。一直在池里泡着,直到缺氧头晕才去淋头下洗澡。
沐浴更衣后,我推门而出,只见魏语在门口双手环抱,脚尖轻点,不悦之色溢于言表,显然等待已让她耗尽了耐心。
她换上了一身清爽的装扮,无袖的白色衬衫勾勒出纤细的肩线,下身的超短裤更显修长双腿。在门口低瓦灯泡昏黄的灯光下,她的长腿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水光,潋滟而迷人。
“出来啦!我以为你死里面了。”魏语的语气中带着埋怨。
我风轻云淡一笑,“难得洗一次澡,不得洗久点?你也可以多泡一会儿,大不了我等你。”
魏语轻咬下唇,带着几分娇嗔,没好气的拿小拳头往我胸膛轻轻一捶,抱怨:“洗都洗完了,你扯个鬼!吃晚饭去,我都饿死了。”
……
……
我们本想随便找家沙县小吃填填肚子,可是走着走着,无意间发现这小小的县城里竟然有夜市。
一条还算宽敞的小街上,摊位一个接一个在道路两旁排开,宛如一条蜿蜒的长龙。
咻咻!
魏语嗅了嗅这小县城的烟火气息,灵动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我闻到羊肉串的味道了!”
我淡淡瞥了一眼口袋,无奈摇头,“我就150块了,还想吃羊肉串?省省吧你。”
魏语不满地蹙起眉头,微嗔道:“钱不是省出来的,你再怎么省也会有花光的一天,不如及时行乐。”
“等到吃不起饭的那天,你就会后悔。”
魏语见我不为所动,轻哼一声,侧过脸去,“说了你也不听,你就省吧,省到最后一无所有!”
我丝毫不把她的话当回事,理直气壮的怼道:“你也不瞧瞧我为什么要省,还不是某个人蠢的跟猪一样,两万块钱亲手扔河里。”
魏语未料我会提及旧事,一时愕然,双目圆睁,随即脸颊泛起了怒意的绯红。
我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但是也没什么自责,毕竟我说的是大实话。
魏语眼神锐利凶狠的瞪着我,樱唇因愤怒扭成曲线。绞尽脑汁去想一个反驳的话语,却发现自己根本不占理。
她猛地一脚踏在地上,骂骂咧咧:“那你就守着你的150块巨款吧,别让我这个笨蛋把你钱搞没了!”随后赌气的转身离去。
目睹她离去,心中五味杂陈,却不愿上前抚慰,仅将其视作一场情绪的宣泄。
可是她走着走着我发现不对劲,前方不远有个垃圾箱。魏语竟席地而坐,怀抱双膝,高声呼喊:“这有个没人要的姑娘,谁要?把我带走。”
路过的人投来怪异的目光,我急急忙忙上去劝解:“你干啥呀?脸都不要了?”
魏语则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依旧大声喊:“免费的姑娘,谁要,谁带回家。”
我听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有几个路人捂着嘴看着我们嘻嘻哈哈,可能把我们当成小情侣闹别扭了。
我扯着嘴角,连忙安慰:“不就是羊肉串么,给你买就是了。”
魏语撇过脸,“我哪好意思花你的钱啊,你觉得我是累赘,我自觉点,不拖累你。”
我拉了拉她滑嫩的手腕,“谁特么说你累赘了,快起来。没你,谁开车啊。”
魏语一听这话,转过脸,嚷嚷道:“搁这你就是想找个人给你当司机,我不会开车你就不要我是吧。”
我一阵无语,“你说要带我出来的,跑到半路你自己要走了,让我咋办。”
魏语还跟我赌气,“你爱咋办咋办!”
我没办法,服个软:“我不计较你把钱丢了,你自己的钱关我屁事。快起来吧,没有你我不行。”
魏语板着的脸终于舒缓下来,嘴角勾勒一抹俏皮的弧线。拉着我的手腕站起身,扬着脸,得意洋洋的说:“陪我逛逛。”
我叹息:“可以可以,你要去哪我陪你去。但是别消费太多,我钱真不多了。”
“放心,我不是败家娘们儿。”
我心里一紧。
败家娘们儿?她说这个词就没有注意词义吗?
然后我们在众人看热闹的目光中离去。
150块钱的油大概能跑两百多公里,剩下的150块撑死撑活一星期都撑不了。
魏语还想逛夜市买东西,不知道她咋想的。
我被拉到烧烤摊,摊主热情的吆喝:“来来来,烤羊肉串喽!帅哥美女买点呗。”
魏语眼睛闪烁星星,小馋猫似的盯着呲溜冒油的羊肉咽了咽口水。随后她鼻子用力一吸,一脸享受的表情。
“走吧”她拉着我,转身离开,我正准备掏钱的手,不由得停在空中。
这一举动让我有些意外,但并未当场询问,就这样,在摊主疑惑的目光中,我们悄然离去。
走了好一会儿,我终于忍不住问:“你不买吗?”
魏语摇摇头,“我就闻闻味儿就行了,那么贵,肉还少,不划算。你还要省钱资助咱们,可不能为难你。”
心底涌起一股暖流,未曾想,她竟这般为我着想,这番心意,令我感动不已。
随后,魏语带着我穿梭于各式美食摊位之间,只闻其味,不问其价,反正不买。
我有点于心不忍,关心道:“要不你买点吧,我觉得我们这样太寒酸了。”
魏语毫不在意的说:“我不买,你要是想买你自己买。”
我也不想买……
过一段时间,我们都转累了。魏语闻了那么多酸甜苦辣咸,精神上也满足了,提议:“咱吃饭去吧,找家快餐店。”
我等这句话很久了,到现在都没吃晚饭,肚子饿的不行。
突然,一阵老婆婆的口音叫住我们。
“小伙子小姑娘,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来看看吧。”
第18章 没钱了
喊我们的是一个老婆婆,头发有些花白,声音有些沙哑,但是为人很热情。
老婆婆的地摊简单质朴,一块大白布铺在地上,上面陈列着各式各样的手镯,旁边立起的牌子上,挂着一串串色彩斑斓的手链。
老婆婆笑眯眯地望着我们,似乎在揣摩着什么,讨好地说:“二位一看就是小两口,情侣装都穿上了。”
情侣装?
我不禁将目光投向魏语的无袖白色衬衫,再审视着自己身上的短袖白衬衫,确实挺搭的。
但这是误会啊!穿白衬衫是我的风格。
魏语有些不知所措,扭过头去不让我们发现她的表情。
我懒得解释,做生意的通常都会说些好听的话讨好客人。但是她推测失误了,我和魏语只是一起出来旅行的友伴。
我说:“不必了,我们还有事。”
可就在这时,魏语突然蹲下来,纤长的手指对着各种各样的饰品比划,看的很认真。
老婆婆见状,发出一声“哎呦”,满脸堆笑地转向我:“你女朋友这么感兴趣,做男人的要照顾女人心情。看看嘛,不喜欢可以不买。不管买不买我的东西,我都祝福你们俩白头偕老、相濡以沫。”
我:“……”
最终,魏语的目光定格在了一条手链上。青色手绳,上面串着一系列青白色半透明珠子,泛着一种淡雅的色泽。
“小姑娘真有眼光,这手链好多人都喜欢,就剩这一个了。”老婆婆说完,把手链从钩子上取下,小心翼翼的塞到魏语手里。
我暗自猜测,这话她对每个客人都说过吧……
魏语眨了眨那如星辰般深邃的双眸,显然十分喜爱,竟未加犹豫地将手链戴在了手腕上,仔细端详。
手链与魏语的手腕相得益彰,宛如佳人佩戴绮罗,美得令人心动。
老婆婆见商机来了,露出欣慰的笑,“小姑娘,喜欢就买下吧,就10块钱。”
魏语欢心一笑,但随后又平下那微微上扬的嘴角,摇摇头,很干脆的说:“不买。”
老婆婆的脸上闪过一丝失望,魏语则轻轻拉起我的手,我们一同离开了夜市,留下身后淡淡的灯火。
……
……
离开了夜市的喧嚣,步入一条灯火阑珊未至的小巷,四周的冷清仿佛将我内心的烟火也一同冷却,凝结成一片寂静。
昏暗的街角,魏语心不在焉,脚步轻移,目光却并不向前,而是微微低垂,心事重重。
我知道她对那串手链念念不忘,而她不买是为了帮我省钱。
步入小吃店吃饭,魏语跟我说:“姜言,万一你的钱真用完了,我这里还有个办法。”
“什么办法?”我好奇地问。
她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咱们找个日结的工作,赚到一定的钱再继续出发。很多人穷游就是这样过下去的。”
这不失为一种办法,但是出来旅行还要打工,这是不是有点像背井离乡?
但这也没办法,出门在外总得要花钱的,除非放弃寻找自由之地。
“是我要带你出来的,害的你为钱的事日夜伤神,我不能坐视不管,总得做点贡献。谁叫我糊涂,把钱弄丢了呢。”魏语自愧的说。
我凝视着她那略带忧郁的面容,心中五味杂陈。这个女人好歹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一路上都是她开车,她其实也不容易。
而我连她喜欢的手链都不给她买,未免有些不近人情了。
吃完饭我以上厕所的借口出去,溜回老婆婆的摊子。
“唉?小伙子你又来了?给你女朋友买手链了?”老婆婆笑着说。
我没解释,指着魏语看中的手链说:“就这个,十块是吧。”
“对对对,十块钱。小伙子你一表人才,你和你女朋友一定会幸福美满的。”老婆婆得知我要买,一个劲的说我好话。
不得不说老婆婆嘴是真的甜,商人嘛。
十块钱而已,这点小钱还是出的起……
我摸一摸口袋,却发现口袋空空如也……
老婆婆还在奉承我:“小伙子,我看你相貌不凡,将来一定有出息。现在给你女朋友买十块钱的手链,将来就能送她金银珠宝、名牌包包。”
我:“……我有事,先走了。” 说完,匆匆离去。
老婆婆不明所以,以为自己说错话了,连忙挽留道:“唉,唉!小伙子,瞧我这张嘴。再考虑一下啊,小伙子。”
我一直把钱放口袋里的,怎么突然不翼而飞了?
仔细回想一下,钱最有可能在什么时候丢掉。很快我便有了答案。
澡堂!
澡堂更衣间的柜子锁是坏的,说不定就是那个时候被人拿了。
心里一阵后悔,我就应该换把钥匙的。
回到澡堂,我跟门口的工作人员说明情况。
对方表示无能为力,更衣间没有摄像头,那么多人进进出出,无法查出是谁拿的。
所以我的钱就这么没了……
焦虑、无助,这可是我和魏语坚持下来的依靠啊!
奈何我心里再难受,也无济于事。
钱没了终究是没了。
回小吃店的路上,大大小小的夜市有些已经收摊走了,行人也渐渐疏淡。
清冷的街道只有那么几个摊位还在挣扎,播放重复一遍又一遍的吆喝。
我不知道该如何和魏语说这件事,她一定会暴跳如雷。
没有了钱也就没有了资金支持,这趟追寻自由的旅程怕是要散了。
可我们才出来三天啊,刚启程没多久就结束。难道我的生命注定不能拥有自由吗?
走进小吃店,魏语正翘着二郎腿,眉梢蹙紧,一副不耐烦。
见她情绪不佳,我本已忐忑的心情更加沉重。
颤颤巍巍走上前去,在她面前坐下。
魏语看着我,并未责骂,只是一句调侃:“你是属树懒的吗?洗澡慢,上个厕所也这么慢。”
我沉默一会儿,伸手问道:“你还有棒棒糖吗?”
“有”说完,魏语从包里掏出一根给我。
我轻车熟路的撕开包装,含在嘴里吮吸。
之后魏语就不发牢骚了,手肘撑在桌上,手掌托着下巴,安静的看我。
糖分融入唾沫,进入我的血液,分泌不出希望。舌苔与糖块的纠缠,也只是自我欺骗的弥补空白。
待我整顿一下心绪,我才底气不足的说:“魏语,我……”
话到嘴边,却卡在喉咙,难以启齿。
魏语见我状态不好,不慌不忙的安慰:“不急,你慢慢说。”
深呼吸一口,我坦言:“我把钱搞丢了。”
魏语:“……”
第19章 找工作
魏语面无表情,迷人的桃花眼没有任何神彩的直勾勾盯着我。
我抿着嘴,心里好不舒服,已经准备好挨骂了。
然而,下一秒,她却噗嗤一笑,随即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哈,你也有丢钱的时候啊。是谁嘲笑我留不住钱的,啪啪打脸了吧。” 魏语笑得花枝乱颤,眼中闪烁着揶揄的光芒。
我心里很不是滋味,但魏语没有责备我,这倒是让我松了口气。
“你关注点能不能放对地方?现在不是埋汰我的时候,现在我们要考虑没钱该怎么办。”
魏语又笑了好一会儿,才抬手擦去笑出的泪花,不以为然地说:“就按我说的做,明天我开车,咱们去城里找份日结工。”
事已至此,只能如此。
突然,我察觉到小吃店的老板看我们的眼神不太对,似乎在打量我们。
糟了!饭钱没得付了。
魏语留意我视线的方向,也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笑容瞬间凝固。
顿了顿,我战战兢兢走到老板面前,放低姿态的说:“这个……这里可以赊账么?”
老板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魏语,眼中闪过一丝无奈,最终长叹一口气:“你们走吧,下次来我的店吃饭记得把钱补上。”
老板看起来四十多岁了,见过的世面不比我们少。他岂能保证我们一定就会回来,说不定我们这一走就不回来了。
所以老板相当于给我们免单了。
我连声道谢,魏语也礼貌地躬身致意。
走的时候,我们刚到一只脚刚踏出去。老板在店里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告诫:“年轻人,管好自己的财物。不是每个人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我和魏语尴尬的看对方一眼。
……
……
回到帐篷已经很晚了,我心力交瘁,魏语直接趴在自己床铺不想动了。
我背包里还放着我们换下来的脏衣服,也不能一直放着,总得有个人洗。
我蹲下身轻轻拍了拍魏语,“喂,我去洗衣服了。你的衣服什么时候洗?”
魏语把头埋进枕头,疲乏的拖着长音:“你帮我洗吧……”
帮她洗没有问题,关键是她的内裤也要我来洗吗?
我尴尬的说:“你的……内裤咋办?”
魏语声音微弱,“你洗……”
额……
我心里一紧,脸颊有点发烫。
我未婚,她未嫁。这样做不太好吧……
“喂喂,要不我先帮你把上衣和裤子洗了,内裤你有时间自己洗。”
魏语没给我反应,静默如死水。
也不知是装睡还是真睡着了。
我无可奈何,从后备箱拿出盆,再拎一大桶纯净水。然后找两根粗壮的树枝插进泥土里,系上从后备箱找到的线,就当作是晾衣架。
我在帐篷外面先把自己的衣服洗了,晾上。然后换水,看着塑料袋里魏语的衣服,心里忐忑不安。
犹豫半天,我慢慢吞吞伸出两根手指,一件一件夹进盆里。
直到我夹到一个质感细腻、柔软的宝物,我就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东西。
可能是爱情片看多了,我以为女人穿的都是蕾丝。而魏语的是白色,上面还有粉色的hello kitty。看的我血气上涌,耳根发烫。
当我把它泡在水里,似乎还散发着香气,那种混杂汗盐的浓郁,容易让人产生情愫。
最后我还是红着脸把魏语的衣服都洗完了,拧干,晾在“衣架”上。
然后在抹点肥皂把手洗一下,这纠结的任务总算完成。
夏天的衣服容易晾干,所幸我们不是寒假出来。
第二天早上,我去摸一下我自己的衣服,基本能穿了。至于魏语的衣服……让她自己看吧。
有点遗憾,昨晚没有梦到老头。如果有缘再欣赏一下他的诗,说不定就能邀他梦中做客。
中午太阳正当最热烈的时分,我们来到城里。从现在开始,我们就要提前“步入社会”了。
我们来到一家肯德基,来吃饭的,但不是来点餐的。没钱只能吃点带过来的零食,这里的工作人员也不会说什么。
享受一顿“大餐”后,魏语向我阐述接下来的计划:
“我们兵分两路,到处找。有些店铺会把招聘信息贴门口,有日结的并且可以做的就去试试。也可以去公告栏看看,能找到就好,找不到就算。”
我提醒道:“社会上有很多骗子,你要当心啊。”
魏语自信满满:“我聪明伶俐,有谁骗到了我?”
我鄙视的瞧她一眼,未置一词。一般被骗的人很多都抱有这种心态。
说话不如行动,我们约定无论找没找到,晚上六点在肯德基集合。
大热天的,我穿个白衬衫,满大街乱逛。不明白的还以为我跑业务的,其实我已经与流浪汉无异了,只不过穿个白衬衫,略显高尚。情形类似于古代考不中举人的书生。
一般来说企业都招长期的,日结工不会有人愿意培养。但换个角度想,那些不需要经验的,有手有脚、身体健康就能做的工作,正需要日结工。因为日结工划算,且可以最大程度的利用劳动力。
所以我便不抱任何希望,注定只能找个累活。
我逛了一下午,倒是看到过招日结的。比如洗盘子、工厂码货。让我做也可以,但是一想到我要忙的半死,就打起了退堂鼓。
好吧,我就是个懒狗。都快饿死了还不肯劳动,说的就是我。
于是一下午的时间,我都没揽到活。
六点时分,天色渐暗。
我回到肯德基,却没有看到魏语。
我以为她不守时,但这也不能怪她。手机扔了,手表也没带,时间观念自然不准确。
之后我等了半个小时,魏语还是没来。
我不免着急起来,陌生的城市,她一个女孩子,万一出事了,可就危险了。
但我也没有办法找到她,我们之间没有通讯方式。保底起见,我想过报警,但事情真的发展到要报警的地步了吗?
以防万一,我问了外场的服务员:“你好,请问你有没有看到一个无袖白色衬衫,超短裤,皮肤白皙,身材很好,胸有点大,非常非常漂亮的一个美女?”
服务员被我上来这一问搞的有点蒙蔽,回想一下,告诉我:“印象里有一个,她是三小时前进来的,没待多久。她在一个座位上坐了会儿,就离开了。好像……是那边那个座位。”
服务员手指向角落里,我和魏语吃午饭的那个座位。
“谢谢”我十万火急的赶过去,现在这个座位是空的。
如果魏语有其他事情,她一定会想办法通知我的,所以她应该留了什么信息在这里。
但是桌上空空如也,连残渣剩饭都没有,或许是被服务员收拾过。
可魏语会蠢到这种地步吗?虽然她有时候大意,不太正经。但是我了解她,她本质上是很聪明的。
摸索半天,我在窗户缝里发现一张纸条。
第20章 魏语生病了
纸条被夹的很紧,我费了好大力气才拔出来,铺开褶皱的便利贴,上面娟秀的笔墨写着:
“姜言,我找到一份日结工作,工厂里冷链分拣。羡慕吧,大热天还有空调吹(呲牙)。但是工作时间是下午五点到凌晨两点,所以我今天就得去,因此我要失约了,555。我车停在露天停车场,但是你没钥匙,这就很头痛(汗颜)。如果你今天没晚班,你就在肯德基歇息歇息,困了就睡一会儿。我下班来找你,赚到钱请你吃好吃的。
你的风姿飒爽的沉鱼落雁的伟大友谊之魏雨”
这字里行间,满满的魏雨风格,绝对是她亲笔写的。
了解了情况,我紧绷的心弦终于放松。比起我,魏雨在求职上要勤奋得多,这么快就有了着落。
接下来,我便在肯德基里等待魏雨的归来,空闲的时光总让人容易陷入回忆的旋涡。
外场的客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看过千百副面孔,也会遗忘千百副面孔。
黑色皮鞋、高跟鞋、儿童运动鞋,印在脑海里构成的只有一双淋湿的白色帆布鞋。
“你为什么不帮我?” 她那无助的声音回响在耳畔,每一次回想都如刀割般痛楚。
我向服务员要了一根吸管,独自坐在角落里,只是吮吸空气,仿佛这样就能找到一丝依靠。吸管里传来的是空虚,但我愿意自欺欺人,至少嘴里含着东西,能让我暂时忘却孤独。
多骗自己一会儿,再久一点,再深一点。
凌晨12点,肯德基打烊了。身着工作服的人员提醒我:“不好意思,先生,我们要打烊了。”
我恳求道:“让我多待一会儿不影响吧,我在等一个很重要的人。”
服务员思考一会儿同意了我的要求。
我继续坐在角落,望着玻璃窗外人影的萧条和不灭的璀璨,以及那渐深的夜。
不知不觉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我的肩膀正被一只手温柔的摇晃。
“姜言,快醒醒。”
声音温柔,我缓缓睁开眼,眼前是魏雨略带倦意的面容,眉宇间写满疲惫,皮肤透出一抹苍白,与她相触的手,带着凉意。
“回来啦。”我打了个哈欠,“工作怎么样,累不累?”
魏雨露出一抹苦笑,拖过我身旁的椅子,一屁股坐下。她累极了,不自觉地靠在我肩上,声音软糯:“我以为冻库很凉快的,没曾想凉快过头了。在哪里要穿棉袄棉裤,我没有,找人借了一身,结果还是差点冻死。”
“有这么夸张吗?”我下意识抓起她软弱无力的手腕,发觉是那么多冰凉。
而在这个冷清的夜,空虚无味的我,疲惫不堪的她,都没注意我们的举动已经越界。
“没受伤吧?”我问道。
魏语摇摇头,从口袋里掏出135块钱,“15块一小时,中途休息30分钟不算。这135我们去吃点好的。”
我心疼地看着那些皱巴巴的纸币和蒙尘的硬币,心中涌起酸楚。
“可是大半夜的,都打烊了,哪有吃的。”
魏语休息足了,从我身上起来,“我来的时候看到有家烧烤店还在营业,你还没吃晚饭吧,我请你吃烧烤。”
烧烤不便宜,我们就点了几串羊肉和馒头,花了二十多块钱。
吃完,魏语又开车找了块偏僻的地方。因为她明天还要上班,所以不能离城市太远。
这个地方应该是刚修建的景区,附近也是刚盖起来的住宅区。没什么人,在这里搭个帐篷也没人管。
第二天,太阳已攀至半空,我才从慵懒中苏醒。完成个人清洁后,我发现魏雨仍蜷缩在床上,毫无生气。
误以为她仍在酣睡,我走近轻唤:“该起床了。”
她微弱回应,随即艰难撑起身子,脸上尽显疲惫。蓬乱的发丝遮掩了半边容颜,平添几分沧桑。
“你怎么了?”我关心的问道。
魏雨抬起手,轻抚额头片刻,旋即放下,语气虚弱:“应该没事。”
“是不是生病了?”我也把手贴上去,微微发烫,不是很明显。“身体哪里不舒服?头晕不晕?”
“嗯……有点晕,可能是熬夜熬的,过一会儿就没事了。”
我不放心,把她按回铺上,再帮她把被子盖上,“不舒服就休息,今天你别去上班了。”
魏语掀开被子,倔强地坐直,眼中闪过坚决:“不去上班,哪有钱呢?别瞎担心,我不是玻璃做的。”
我还是不放心,为了让她安心休息,我义正言辞的言道:“日结工什么时候都能找,你没必要得对逮个冷库不放。咱们一人干活一人休息,昨天你干活,今天我来干。你好好躺着,我去给你买点药,等你好了你再去找工作。既然要寻找自由,没有一身健康的身体,还怎么寻找自由?别说了,再说我就把你绑起来。”
魏语怔住,愣了半天,迅速躺回铺上,被子盖住头。隔着被子,她的声音沉闷:“随便你,你要是找得到就好。钱在我包里,你自己拿。”
我拿着钱出去买点了点感冒药和消炎药,然后买午饭打包回去。路上算了一下,买药花了30元。魏语生病要吃点营养均衡的好得快,所以我去沙县小吃买了鸡腿饭,花了15元。给自己买点煎饼,6元。昨晚吃烧烤花了20元,总共花了七十多,魏语辛苦赚来的钱这块就消失一半。
不由的感慨,赚钱难,去之却如流水。
新盖的小区的售楼处里有茶水间,我过去蹭杯开水,喂魏语把药吃下。
魏语得知我花掉了她昨晚辛劳所得的一半,毫不在意。她是一个不在乎金钱的人,因为这趟旅程开启之前,她家就不缺钱,所以魏语对钱不重视。而我一个普普通通的平民把钱看的非常重要,这就是家庭背景的影响。
“我下午去找工作,如果找到了,我会回来通知你。就算没回来,你也别乱跑。” 临行前,我郑重其事地叮嘱。
魏语慵懒的侧躺在铺上,高高的抬起手,对我比了个oK。
第21章 忧伤女人
现在魏语生病了,筹备资金的重任自然而然就落在了我的肩上。纵使我是条不肯工作的懒狗,我也不得不为生活奔波。
这也是我答应和魏语出来的原因,就算我还待在那个家里写作业、复习,将来进入社会还是这个命。
只不过我没想到跑出来竟提前迎接了这个命运。
日结工还不好找吗?上次我随便逛逛就有人着洗盘子的,洗盘子谁不会,顶多累点苦点。
来到上次招洗碗工的那家餐馆,结果人家告诉我:“已经不缺人了。”
这不是问题,不缺人我就找缺人的。可是这一次明显不如上次那样走运了,接连碰壁。
有几个厂子倒是招临时工,但我不想进去。厂里的活,尤其是日结工的活基本都在拉扯人类极限。我一个稚嫩的小男生,可能是一条命进去,半条命出来。
皇天不负有心人,我最终还是在一家大饭店找了个服务员的活。
我过去问的时候,人家正发愁呢。好像有个人原本要干,结果中途跑了,一时间又招不到人。
这不正好,我来了。对方欣喜若狂,要我现在就换上工服听从安排。
让我现在就去工作也不是不行,可魏语还在帐篷里等我。她要是等不到我会着急的,还以为我找个工作被人拐走了。
不过我临走前好像说过就算我不回来也不要乱跑,所以应该没有问题。
就这样,我成了一名服务员。
我和这里的负责人表明情况:“我以前没干过服务员的工作。”
负责人临危不惧的表示:“我给你安排端菜的活,听从命令把菜端到对应的餐桌就行,非常简单。除非你是弱智,听不懂人话。”
那就好,端个菜而已,还是难不倒我。
晚上有人包大间办婚礼,也难怪需要服务员。
我按照命令把各式各样的菜品端上桌。什么红烧肉圆子、卤牛肉,我都多久没席了,面对美食,我都快流口水了。
可我的身份是服务员,我不能流口水,流到彩丽要罚钱。所以只能忍着,将一盘又一盘佳肴搬上桌,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吃顿饱饭。
前期还算顺利,我也渐渐适应了节奏。直到负责人让我端一盘青椒肉丝上桌,就是这一环节发生了点小摩擦。
我照常端上去,包间里主持人说着华丽的辞藻。新郎新娘相抱而吻,台下响起热烈的祝福。
这一切都不关我的事,所以懒得多看一眼。
直到我看到一个女人,她明显没有其他客人那样红光满面。相反,她愁容满面,黑色眼线透露着极力克制的忧伤。
而她所在的那一桌刚好是我要端的那一桌。
没多久,我直接走上前。忽的一下,我猜到什么东西。整个人前仰,那盘青椒肉丝也脱离控制飞了出去。
怕啦!
满地都是破碎的瓷片,散落一地的青椒粘在女人的高跟鞋上,弄脏她露出的脚背。
而我重重的摔倒在地上。
现场顿时安静下来,无数只惊吓的眼睛齐刷刷集中在我这边。
我心想糟了,不知道那盘菜多少钱,我今晚的工资够不够赔?
负责人闻声,着急的跑过来,对着客人九十度鞠躬道歉:“对不起,是我们的失误。”
然后挺直腰板,指着我破口大骂:“你怎么搞的!端个盘子都不会!”
我心里很难受,奈何这就是我犯下的事。除了挨骂和等待处罚,没有任何还嘴的余地。
谁知女人轻轻抖了抖高跟鞋上的菜,依旧是暗自神伤的表情,安静的点上一支烟。吸一口,吐出一抹烟圈,对负责人说:“年轻人,犯点错很正常。错了就错了,问题出现后最重要的是解决问题。”
负责人笑着脸点头附和:“您说的有理,我回头再教训他。”
女人看都不看他一眼,又吸了一口烟,不骄不躁的对着烟灰缸抖落,“出来混的,都不容易。你们不要罚他钱,如果非要罚,钱,我来出。”
我惊讶的瞪大双眼,不明白这个和我完全不认识的女人为什么要帮我。
负责人听言,愣了愣,瞬间恢复笑脸,点头哈腰:“您放心,我们教育员工主要还是以素质教育为主。”
随后恶狠狠的瞪着我,“看什么,忙你的去。”
“哦……”我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包间里又响起歌颂爱情的音乐,主持人继续宣讲对新人的赞美,众人还是乐乐呵呵,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离开包间前,我回头看了一下。那个女人依旧是抽着她的烟,眉梢的忧伤就如同缕缕升起的白烟,散了又燃,滋滋不息。
我很想对她说声谢谢,可是那么多人面前我不好意思。本来想婚礼结束去打扫现场的时候找她道谢,但这时她已经走了。
……
……
一小时10块钱,我从下午三点忙到晚上十一点,总共80块钱。不多,但好歹赚到了。
若不是那个女人帮我说话,我会赚的更少。只可惜我们只是刚好路过彼此的陌生人,结束今晚,以后恐怕不会再见面了。
而我对她的感激也只能藏在心底。
回到帐篷已经快12点了,帐篷里灯都没亮,不知道魏语是不是睡着了。
感冒发烧自然要注意休息,但我还是小心翼翼的来到她身旁。
此时她闭着眼睛,一动不动,表情看起来很痛苦。而她身上那件薄毯把她裹的严严实实,仔细一看,竟然在微微发抖。
“魏语!”我感到一丝丝不妙。
魏语十分缓慢的睁开眼睛,看到我,虚弱的说:“姜言……你回来啦……”
“你怎么样?是不是病情加重了?”
我伸手在她额头上一贴,发烫程度远比上午还要严重,估摸着是高烧。
“姜言……我好不舒服……”魏语痛苦的从苍白的唇间吐露。
这种情况必须去医院了,也不管付不付得起医药费,人命关天。
我将她抱起,以公主抱的形式飞快的往外面跑。
魏语还在无力的挣扎:“姜言,我们付不起医药费的。”
“别管钱了,先救命再说。”
第22章 去医院
深夜的城市,街道上还闪烁霓虹。似乎人群聚集的地方都不是很安静,没有规律的熄灭一盏又一盏灯,又会有新的斑斓摇晃。就像两寸的竹竿,一寸露天,一寸潜水,白天风吹日晒,晚上拽着月光的线,随波流失。
我抱着魏语,奔波在路灯摇曳的街道,心情急的如同烧滚的开水。
魏语双手环着我的脖子,头靠着我的胸脯,虚弱无力的低语:“姜言,你累了,放下休息会儿吧。”
我岂会说放就放,都怪我贪图那80块钱,若是早点回来,魏语就不会这么痛苦。
我喘着粗气安慰道:“我不累,我锻炼过的,你轻的跟羽毛一样,不累的。”
实际上我的手已经酸的不行,就算魏语把体重控制的很好,抱着跑那么远也吃不消。
比起肌肉的酸痛,我更担心的是胸脯的滚烫。夜晚没有太阳,魏语的体温就像是夕阳的落下的影子,温暖我们每一处接触的地方。
月色把惆怅洒满人间,我们终于到了医院。走进急诊室,我抱着魏语到挂号台焦急的喊道:“医生,她发高烧了,快救救她!”
前台的工作人员看着在我怀里奄奄一息的魏语,意识到情况的严重,连忙点击鼠标对我说:“请出示身份证、医保卡,挂个号。”
我快急哭了,哀求的眼神看着她:“我们出来没带这些,钱倒是有,能不能现金支付?”
这医生估计是很少遇到这种情况,疑神疑鬼的看了我们一眼,然后和同事商量一下,最终让我们登记一下身份证号和一些个人信息。
“魏语……魏语!”我轻轻拍了拍她昏沉的小脸蛋,温柔的催促道:“你身份证号是多少,登个记就能给你治病了,振作点。”
魏语眼睛都睁不开了,口齿不清、断断续续的吐出一串数字。
登完记,我抱着魏语火速上楼。门诊医生给她诊断一下,测个体温。
“40.3度,你早点干嘛去了?你女朋友都烧到这个程度才送过来。一会儿去挂个水,不能耽误。”
我没心情解释,点头道谢,然后拿着单子直奔输液室。
来到输液室,我来到座位旁蹲下身,伸手要把魏语放在座位上坐好。
可魏语这时像只黏在靠枕上的小猫一样,双手无力的扣住我的脖子,不肯松手。嘴里用虚弱的力气发出“嗯嗯”的抗拒。
我安慰:“乖,一会儿有人给你输液,我不会走的。”
魏语这才放手。
过了一会儿,有护士过来。询问姓名后,先是把液瓶挂杆子上,然后用一根细长的止血带绑住魏语的手腕。接着,她轻轻拍打手腕,用酒精棉球擦拭。凉凉的感觉让魏语轻轻一颤。
然后,护士小心翼翼地将针头对准静脉,一气呵成。
我记得魏语很怕疼的,以前在学校翻墙的时候,有一次她不小心摔破了膝盖,当时疼的大叫。现在她不哭也不叫,看起来很沉稳,但是我了解她,她是没有精力反应了。
“病人现在很虚弱,你在这多陪陪她。”护士小姐劝解道。
我点头,护士走了,我猛然发觉魏语的另一只手一直死死抓着我的衣摆。再看一眼她的表情,眼睑半闭,呼吸也显得吃力而急促,额头上还析着小汗珠。
不知是不是一种本能反应,人在脆弱的时刻会执着的抓住安全感。
我抚摸她微烫的手背,安慰道:“没事的,护士已经给你挂水了。”
魏语说话有些语无伦次,双眼无光的低语:“……姜言……我好困……”
“别别!”我担惊受怕,“先不要睡,要睡等挂完水再睡。”
魏语一脸痛苦的点点头,手还是紧紧的抓住我的衣服。
之后的时间,我们在这个空旷的输液室里等待。输液室里也有其他人,不多,除了我们就一个小男孩和一个中年女人,看起来应该是母子。
“姜言……”魏语突然叫我。
“嗯?怎么啦?”
魏语突然又不说话了,眼皮像是绑了巨石,下垂,又艰难的张开。她身体是发烫的,可嘴唇却苍白的如同剥去了血丝,没有生的迹象。
座位好像不太稳固,似乎在抖。仔细一看才发现是魏语在微微发抖。
“你冷?”我问道。
魏语轻轻抿起小嘴,非常低沉的发出声“嗯”。
如果这是秋天,我可以当一个绅士,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她穿。可这是盛夏,我们都只穿了一件,我总不能光着膀子把我的衬衫给她披上吧。
转念一想,我做了个非常大胆的决定。我凑过去,伸手绕过她的后背,把魏语揽到我胸前,另一只手再温柔的搭上去。这样一来,魏语被我抱在怀里。
“嗯……嗯……”魏语有点不知所措,极度的虚弱使她没办法挣扎。
“还冷吗?”我有些不好意思的问道,她的青丝抵在我的下巴,有点瘙痒,又有点怦动。
“不冷了……不冷了……你就这样吧……我感觉好多了。”
于是我保持这个动作,之前抱着她跑了一路,手还没完全脱离酸痛,现在又要抬起来,有点难受。可比起怀中那柔玉的身躯,我这点痛苦算什么。
带着孩子的大妈笑着对我说:“小伙子,你女朋友可真幸福啊。”
我只是尴尬的笑了笑,没心情解释什么。
时间就伴随瓶子里水滴的流动,躁动的情绪也被抽取的干枯,只有那忐忑不安的心如同泛起的涟漪,被无数个清脆的滴答声扩大。
“姜言……”魏语又喊了我一声。
如果是她正常状态下这么频繁的喊我,我一定会怼她两句,可现在我巴不得她一直喊我,至少证明她还活着。
“嗯,你说。”
魏语的声音比之前还要微弱,“我感觉我快不行了。”
我紧张的把她抱的更紧,安抚道:“别说傻话,你可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女中豪杰,盖世女少侠,不会那么容易死的。”
“可是我觉得我越来越困了,快睡着了。”
第23章 突然的吻
以前我经常嫌魏语不正经,一说话我就会烦。现在我好害怕以后听不到她的声音,当她说她撑不下去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眼眶温热。
或许是在这座城市打工带给我漂泊感,我有点想哭,克制哽咽的摸了摸她柔顺的头发,安慰道:“再坚持一下,你会好的……你会好的……”
“姜言……”魏语抬头看着我,面带疲软的微笑,“如果我没挺过去,你自己回去吧,借电话打给家里人,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我再也坚持不住了,吸了吸鼻,带着哭腔失声道:“都说了,别说傻话。当初是你要带我出来,我心甘情愿跟你走。我都跟你出来了,你要负责啊,不允许你在这里倒下。”
魏语怅然的叹息一声,把头靠在我胸前:“我不善啊,没找到自由,反而连累了你。这一路上我除了开车,没能为你做些什么,还要你在这照顾我。”
“你在我身边就足够了,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这句话不假思索,几乎是脱口而出。
魏语怔了怔,声音开始抽泣:“咱们出来的意义到底是什么……自由之地真的存在吗?我自己也不清楚,我只是坚信其存在,就认为真的存在,所以就一股脑的出来寻找。结果风餐露宿……不得不打工支撑旅途,还得自己生病。我们究竟找到了什么……”
话音刚落,魏语情不自禁哭了出来。
我心思复杂,看着底下,我和魏语的脚紧紧相依,宛若西湖上挨在一起的天鹅。可周围全是白的发亮,看不到一点色彩的白瓷砖,以及那象征死亡与拯救的消毒水味。
不知不觉我眼神茫然,无数个想家的夜晚,我熬过了自我对抗与焦虑。何为偏偏坐在舒适的椅子,四面有墙的房间,落寞就爬上了我的心头,像水蛭一样吸涉我的魂魄,
恍惚半天,我把下巴抵在魏语头上,借鉴电影里的话说:“面包会有的,牛奶也会有的,我们的自由也会有的。不管自由之地是否真的存在,你要相信存在,我也相信存在。哪怕是欺骗自己,那就骗的久一点,最好让我们都信以为真。你知道吗?这个世界是被涂上颜料的黑白相片,但是当你向我描述那片自由之地的时候,我仿佛看到了火焰,在我心里燃烧。为了那团火,我愿意陪你一路狂奔,与世俗背道而驰。”
魏语沉默了好久,渴求安慰的把脸在我衣服上抹了抹,娇声问道:“你说的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
魏语又往我怀里缩了缩,我就像抱了了个热炉一样,滚烫滚烫的,非常的暖和。
“姜言,我……”魏语刚开口,很快又欲言又止。
“你什么?”
魏语叹息一声,“还是不说好了,尽管我认为我总有一天会告诉你。”
“你在说什么呀?”我疑疑惑惑的问道。
魏语没有回答我,而是自言自语的喃喃道:“好痛……”
“你哪里痛?”
魏语又往我胸膛蹭了蹭,说:“头痛。”
我低下头想帮她揉揉,结果下一秒,一抹柔软贴住我的唇。魏语抬起她因发烧而红扑扑的小脸,我们之间的距离隔的好近,再深一点就会融化。
有点淡淡的花香,我在电视里见过太多男女主角的热吻,伸舌头的,拉涟漪的。而我和她的第一次亲密接触安静的像红掌拨起的清波,没有多余的动作,我的心却跳的好快好快。
许久,她与我分开,似乎在逃避眼神,魏语把头低下去,继续靠在我的胸膛,喃喃道:“你就当什么也没发生。”
怎么可能真的当什么也没发生……
之后我们都不说话了,宛如连理树依偎在一起。久而久之,我感觉自己的脸颊微微发烫,一回想起刚才的触感,头会有点晕乎乎的。
于是我开始怀疑,我是不是被传染了?
后来,液输完了。护士小姐过来拔掉针管,往扎针处贴上棉花。我帮魏语按着棉花,两人又在原地待了会儿。
直到魏语的扎口不再流血,我把棉花扔掉,起身想去倒点水喝。到现在为止,我还没喝过一口水。
刚起身,脚还没站稳,魏语一把拉住我,着急的问道:“你要去哪?”
我贴心的解释道:“我去找点水喝,你到现在也没喝水吧,生病了要多喝热水才好的快。”
魏语依依不舍,“你要快点回来啊。”
我比了个oK的手势,魏语松开我的衣摆。
我去了趟茶水间,发现自己没带杯子。凌晨的,医院里没多少人,找谁借呢。
我想到给魏语看诊的那个老医生,我和他不认识,但是借个一次性纸杯不算过分,顺便还能询问一下魏语的情况。
来到门诊室,医生正坐在办公桌前喝茶。我上来先行个礼,然后才问道:“医生你好,我的那位朋友情况怎么样?能好吗?”
老医生估计是白天没睡好,疲惫的揉了揉眉心,一脸严肃的说:“挂完水没有严重化就没得事。”
我松了口气,接着问:“那,她这情况以后还要来挂水吗?回去后需要注意什么?”
“最好继续来挂水,连续挂三天。回去注意保暖,多喝水,多吃新鲜蔬菜。”
“好的好的,谢谢医生……我想问一下,您这边有没有一次性纸杯?她到现在还没喝水呢。”
老医生瞥了我一眼,从抽屉里掏出两个一次性纸杯给我。
我再声道谢,拿着纸杯要走。
临走前,老医生又补充一句:“挂完水去楼下缴个费就可以走了。”
我心里一紧,缴费?
细算一下,魏语身上还有60,我身上有80,加在一起一共140块,不知道够不够付医疗费。
到楼下缴费处,女医生告诉我:“200”
我:……
还差60元,大晚上到哪凑钱啊。
我和里和起笑着说:“我手机忘带了,身上只有140块现金,能不能先交140,剩下的等我回去拿一下钱。”
女医生同样一脸疲倦的看了我一眼,无所谓的说:“等你凑齐了一起交吧。”
上楼去茶水间倒两杯开水,我回到输液室,竟发现魏语不在座位上。
这蠢丫头!都说了我会回来,乱跑什么!
扭头一看,却看到魏语静静地趴在那里,双手撑着下巴,眼睛紧紧盯着下方的街道。月光如丝滑的绸缎,轻轻覆盖在她纤弱的肩上,映衬出一种说不出的脆弱。
第24章 乞讨
“你干啥呢?”我问道,小心翼翼把两个纸杯放在一旁的座椅上。
魏语转过身,那双往日灵动的眼睛,此刻却被一层淡淡的雾气所遮掩。看到我,嘴角轻轻上扬,眼里才入拨云见日有了些许光芒。
“你怎么去这么久啊!我以为你跑了。”魏语带着点哭腔责备我。
我笑了笑,坐在座椅上,打趣道:“都能自己站起来了,看来情况好转了。过来,让我摸摸。”
魏语鼓起腮帮子,不服气的缓缓走来,坐到我身旁。我伸手捂着她的额头,还是有点热,但与之前相对比不是那么烫了。
“医生说你挂完水只要没严重就不会有问题,我给你倒了点开水,还有点烫,等冷了你再喝。”
魏语担忧的说:“病情是好转了,但是我们怎么缴费呢?”
这话戳到重点了,我故作冷静的笑着说:“钱的事儿你不用担心,我们不是有钱吗?今天……准确来说是昨天晚上,我在饭店打工的,遇到一个朋友,和我还聊得来。我去找他借钱,几十块还是借的到的。以后我再去打工,把钱还给他。”
“朋友?”魏语半信半疑的质疑道:“你在班里跟个小透明似的,这么容易就交到朋友了?”
我心虚的咳了咳,“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我朋友少不代表我交不到朋友,你甭管。在这等我,我出去一趟。”
魏语有些坐不住了,“又要走?你把我带上吧,我一个人在这无聊。”说完她要起身。
我把她按回去,好生劝道:“你去什么?刚挂完水要注意休息。你就在这待着,多喝点水,水喝完了自己去倒,没力气就让护士姐姐帮忙。放心,我会回来的。”
魏语还是不舍,咬着下唇,那模样就像是即将凋零的花瓣,“那你快点回来啊。”
“收到收到。”
……
……
我说谎了,我在这座城市压根就没什么朋友,而且我也不知道去哪里搞钱。
一个人晃悠在陌生的地域,形单影只,无友无伴,囊中羞涩。路过一家关门的钟表店,透过玻璃,视线穿梭昏黑的房间,从和我同样冷清孤寂的时针,得知现在已经凌晨三点半了。
这么晚,外面没多少人,就算是找日结工也找不到。找日结工也不合理,魏语等不了那么久。
手头无措之际,我在路边发现一个碗。不明白大马路上为什么会有一个碗,可能是某个乞丐落下的。但这恰巧给予我启发。
试问什么工作来钱快,就是来钱不一定多,而且不稳定。那就是乞讨。
我现在就差60块,只要有个好心人可怜我给我60,我就能拍屁股走人,只不过得看运气。缺点就是有点丢人。但是现在情况紧急,我也顾不得这些了。
垃圾筒里翻出一块没人要的纸箱,撕下一面,再捡支蜡笔在上面写上:“妹妹病重住院,急需善款,恳请好心人相助。” 字里行间,尽是无奈与悲凉,将魏语暂时“认作”是我的妹妹。
最后我再找块布,当作讨钱的饭碗。
寻觅良久,我选中了一处地下通道。这里人来人往,是城市夜归人的必经之路,狭窄的空间让我的存在更加显眼。我坐在通道的一角,身前铺开那块破旧的布,手中高举着求助的牌子。
初次从事乞讨行业的我不是很容易适应,表情僵硬,整个人像雕像一样一动不动。
就这么等了好久,我以为我人畜无害的模样会赚来好心人的施舍,结果获得的是匆忙的脚步声和冷漠的侧目。
手中的牌子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分外刺眼,偶尔会有几个年轻人嘲笑的指着我,嘴型彰显着污秽。这没有温度的指指点点在我心里泛起一层又一层苦涩,仿佛都认为我是骗子。
夜太深,人心太冷。我甚至开始想象是不是该换一套装扮,让自己看起来更符合这个‘职业’的标准。
就在这时,高跟鞋的清脆回响在这容易回声的空间里。
一位美丽漂亮的女士晃晃悠悠的行走在通道内,右手的大拇指、中指、无名指还捏着一罐啤酒。
她的头发长而卷曲,自然地垂落下来,呈现出一种柔和的波浪状。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上衣,上衣装饰有金色的圆形钮扣,下身搭配一条米色的裙子。
面容清秀,五官精致,只是那黑色的眼线勾勒出忧伤的味道。其余的装扮还算自然,除了眼睛,整体算淡妆。
偌大的城市能看到美女并不稀奇,可我的眼睛直了,不是因为好色,而是因为这个女人正是在饭店替我说话的恩人。
注视间,女人也发现了我,提着酒罐摇头晃脑的朝我走来。她站在我面前,上下打量我,注意到我手里的牌子,带着醉意含糊问道:“你不是在饭店打工吗?怎么出来要饭了?”
我尴尬的脚趾头都能抠出一亩三分地,苦笑着说:“这不是缺钱吗?小姐您一看就是大富大贵的命,将来必定鸿福齐天。小生命薄,若是您能施舍小生一点碎银子,我祝您发财走运开宝马。”
好话说尽,我把希望寄托在这个女人身上了。她曾经帮过我一次,我还没来的及感谢,现在又求她帮我一次。物质的世界,我已经把她当作我在这座城市唯一的救世主。
女人轻蔑一笑,“倒是挺会说话。之前在饭店我同情你是为生活努力的可怜人,所以帮你说话。现在你摆烂讨饭,我若是助你,只会使你日渐颓废,是害了你。”
我心慌了,苦苦哀求道:“我只讨这一次,等讨足60块就收摊走人,以后再也不乞讨。”
“60块?”女人再一次仔细的阅读牌子上的内容,眼神锐利的盯着我:“你妹妹病重了?”
其实不是我妹妹……
我有些心虚的回答:“是”
“你在说谎!”女人厉声喝斥道:“我本以为你是个老实善良的人,结果你和那个狗男人一样,生的一副骗人的嘴。骗子!”
这一声“骗子”说的我心好痛。
我是骗子,但不是她心里所想的骗子。我没有妹妹,但医院里有一个忧心忡忡的姑娘等着我。
我只是想讨个60块钱缴医疗费,人类讲究了几百年的悬壶济世,难道只是一句口头禅吗?
我的要求不多,60块钱就好,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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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我就不适合当乞丐,乞丐是贩卖自己的悲惨博取陌生人的同情,而我在别人的辱骂声中,毅然决然放不下脸皮。
索性撇过脸,低声言道:“你不想给就不给吧,用不着说我是骗子。我若是骗子,也用不着说出来,明眼人都看得到。”
女人轻轻咧嘴,饶有兴趣的举起酒罐对着我,隔着空气碰一下,“你这个骗子还有点意思,被识破都不挣扎一下。”说罢,大灌一口。
我在她一身的香水和混杂酒精气味的熏陶中无地自容,隐隐约约,总是能从这我讨厌的气息中嗅到悲伤的气息。
“不管怎么说,你之前帮过我。就算你不施舍我,我也不会恨你。相反,我感激你在饭店为我做的一切。谢谢。”这句话总算有机会说出口,没想到竟是这样的场景。
女人有些纳闷,肆意的把啤酒罐捏扁扔到地上,再发泄似的猛踩一脚。把啤酒罐猜的瘪瘪的,两端不易变形的底面喧嚣着最后的倔强。
随后女人习惯性的点上一支烟,于是这悲伤气息多了一分落寞。
“你多大了?”女人问我。
我一愣,若是让她知道我高中还没毕业,她就会问我为什么不好好读书,为什么年纪轻轻都打工、要饭。我不想被追问这些,我也不想暴露太多,于是就撒了个我自认为她好我也好的谎言。
“我18岁了。”
“18岁,怪不得看着这么年轻。正是含苞待放的年纪,怎么不去上大学。哦对,现在还不是开学的时候。你是出来打暑假工赚生活费的?那也不对,谁家大学生打暑假工出来要饭呢。你究竟是谁?”
我有些慌乱,一想到这个女人眼睛明亮,我不得不故作镇静。
一个谎言的诞生,戳破之前会衍生无数的谎言。假若我和她的故事在拆穿前结束,那么这个谎言会是一个美丽的童话。不真实,却营造一场感同身受的雪。
我哀叹一声,说:“咱家穷,供不起我上大学,所以我年纪轻轻就出来打工了。我妹妹还在上高中,我是她唯一的希望。可是我没出息,赚不到钱,现在妹妹又病重。现在病情是好缓了,但是我没钱付医疗费,万般无奈才出来乞讨。”
女人听的有些动容,吸一口烟,缓缓吐出那迷茫的雾,“你甘心你的人生就这样吗?”
“只要妹妹能过的幸福,我就知足了。”
女人沉默了,一只手插在腰间,另一只手扶着烟,窈窕的身材在地下通道泛着晃动的灯光下如梦似幻。
我小时候见过大人吸烟,烟草燃烧大概5分钟,用这5分钟的时间去思考人生、命运、悲剧喜剧、因果关系,似乎再适合不过。
可吸烟的是人,而不是那绵做的烟嘴。当一个人吸的很快,就说明这个人心事很重。
沉默中,我细数时间,女人吸了三分四十秒就到底了。她吐出最后一口白雾,随意的将烟头丢到地上,高跟鞋的鞋跟旋转摩擦,碾的烟头残余的烟丝裂开。
“我还是不能给你钱,你没有劳动,这样只会养成你守株待兔的恶习。”女人一本正经的说。
我失望透顶,觉得这个女人思维是不是和正常人不太一样。但我也没什么好抱怨的,只是她愿意听我讲一大堆不属于我的过往。
“那就,祝你好运吧。你不给我,我也不会死皮赖脸缠着你。就算你不施舍我,我还是会继续要饭。因为我真的急需用钱。”我说着,继续举起粗制滥造的牌子。
女人又看了我几秒,说:“你饿不饿?”
这么一说,我还真感觉饿了。下班急着送魏语去医院,在医院又要守着魏语,离开医院又急着讨饭,没有时间感受饥饿。
话说,不知道魏语昨天吃晚饭没。如果没吃,她应该比我还饿。
我捂着肚子,低落的点了点头。
“你等会儿。”女人留下一句,便踩着她的高跟鞋步态稳定的朝着出口走去,十几秒后,她离开了地下通道。
我不懂她什么意思,听这话好像是给我弄点吃的。好吧,至少我还能讨点吃的。
十几分钟后,女人回来了。高跟鞋清脆的声音依旧悦耳,她挺直着身板,姿态优雅,桀骜不驯的眉宇透露着自我的高傲。
这么一个穿着体面,气态显贵,有魅力的女人,手里竟拎着一个塑料袋装的膜饼。
“给你”女人的手轻轻一摔,还保留热度的塑料袋飞了过来。我下意识伸手去接,刚好掉落在我的手心。
膜饼就是普普通通的膜饼,没加任何佐料,但是吃起来会和唾液反应生出淡淡面甜的膜饼。
“谢谢”我发自真心的感激,今天的早饭有着落了。
女人又叼起一支烟,打火机咔嚓一声,在她的脸上映射跳跃的火光。
“作为过来人,给你句忠告。要饭是不会有出路的,你还年轻,要靠努力获取财富。”女人手里夹着烟,一本正经的说道。
我一听就烦,但没表现在脸上,而是淡淡的说:“可是努力不一定能成功啊。”
女人有些惊讶的看着我,很快便恢复了冷漠,“但你也只能努力了,不是吗?”
我:……
女人微微歪起头,轻轻一笑,露出一缝隙亮丽耀白的牙齿,笑起来的样子有点酷。
“凑足医疗费后就不要再讨饭了,找份稳定的工作。没有出头之日,但起码不会饿死。”女人又耐心劝诫道。
我不能向她解释,其实我不会在这座城市待太久。等魏语病好了,我赚够一定的钱就会继续漂泊。
我本来就不属于这座城市,这个世界本身也没有真正能容纳我的地方。
之后,女人走了。我继续在这人来人往忍受各种各样的冷眼与嘲笑。
在这里我能看到相互依偎在一起的情侣、勾肩搭背的狐朋狗友、纹花臂的社会人士,还有男的、女的、年轻的、年老的、失魂落魄的不得志之人。
他们的脸上或喜悦,或忧郁,或疯狂,形形色色共同构成城市的千万面孔。
世界齿轮转动的规律,即是一枚空中绽放的烟花。人类这个渺小的微不可及的灰尘随震动与风,沿看似随意却又注定好的曲线飘落至归途。
非常的简单枯燥,以至于本身并没有什么意义。
硬要说什么东西是令人愉悦的,那五彩斑斓、变换着的绚烂,基于一个点迸发、扩散、衍生、下落,转瞬即逝却又留下一地悄无声息的烟火。
恐怕是这个世界唯一真正接近真实的美好。
过了好久,我都没讨够钱。偶尔有几个人会可怜我,给我扔几个铜板,但这远远不够。
我没有手表,我也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
突然,我闻到一阵熟悉的味道扭头一看,魏语正站在离我两三米远的地方,双眼深邃,带着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我。
而我的手里还举着贩卖悲惨的牌子。
第26章 贵人
望着魏语那复杂的眼神,我心慌了。
我可以在无数陌生人面前卑躬屈膝,但唯独不愿意在一个与我朝夕相处的女孩面前展现我卑微的一面。
此时此刻,我多么希望我对她而言只是个陌生人,但可惜我不是。
魏语走过来,眼瞳颤抖:“你在做什么?”
我一把将牌子藏于身后,支支吾吾:“什……什么干什么?”
魏语闷气的拧着嘴角,从我身后夺过,那双美丽的桃花眼涌动着焦灼。
她看清牌子上的字后,眼睛顿时附着水润,明媚如霜降前夕的小池塘,令人心生怜意。
魏语愤愤道:“姜言,你不是说你找朋友借钱吗?这是什么?”她指着牌子上清晰可见的字体,眼眶红韵。
“这,这……”我语无伦次:“这……这不,施舍我的就是朋友了。”
“你这是在要饭!”魏语扯着嗓子大吼一声,愤怒的把牌子撕成两半,在重重的扔到地上。那声音如同风雪天气屋檐下的风铃,音调渗出寒冽。
周围人无不投来看热闹的眼光,以为我们是小情侣闹别扭。
我有些不知所措,眼睁睁看着魏语眼角汇集小珍珠,生怕下一秒就会划过一条清流。
她哽咽着,低头揉了揉眼睛,抽泣着说:“我带你出来是寻找自由的……不是让你当乞丐的……为什么你要为了我出来要饭啊……”
我抚着她的秀发,安慰道:“这只是暂时的,等我凑齐医疗费,我再去找份工作,就不用出来要饭了。”
魏语把头靠在我胸前,泪水犹如决堤的洪流,声泪俱下:“对不起,都怪我……是我连累了你。我不该耍酷扔掉手里的钱,不该去冷库工作,是我把你害成这样的……”
我心情变得好沉重,地下通道里不安定的空气压的我有些呼吸困难。
在枷锁与束缚的世界,追寻自由所付出的代价竟是如此沉重。
我们真的错了吗?把自己逼上这步田地的,是当初无知的我们,还是这脱不下、离不开的命运?
牌子被撕了,没人知道我是出来要饭的,之前所有的努力只换来一张勉强能充饥的膜饼。
无路可走的我们在看不见希望的地下通道干愣了很久,我坐在地上,魏语靠在我身边。两个偷摸逃出来的孩子,体味了一把社会的苦。
苦闷的灯光照耀没有海的枯萎,影子的摇晃颠簸的梦想。我渴望呼吸,寻找一个出口,肆无忌惮的逃离。
“接下来该怎么办?”魏语生无可恋的问我。
“还能怎么办?医疗费不能不交,交不起只能打电话给家里人。”
“这样我们的自由之路只能中途放弃了!”魏语还是不肯放弃,其实我心里想的也是一样,可人总得活下去。
我说:“想不通就暂时别想,我累了。”
我确实累了,一晚上都没睡觉,还饿着肚子。
突然想起来那个女人给我了一张饼,摸一摸塑料袋,已经冷却了。
“吃点东西吧,虽然没讨到多少钱,但讨到个饼。你还没吃饭,吃了吧。”
魏语无精打采的看了一眼我手中的膜饼,沉着嘴角摇了摇头,“我不想吃,你吃吧。”
“吃嘛,补充能量才好得快。”我把膜饼朝她推了推。
这时,传来咕噜咕噜的响声。不是我的,那只能是她的。
魏语尴尬的捂着肚子,小脸颊泛起淡淡的羞红。顿了顿,说:“咱俩一人一半,我吃你也吃。”
“那好啊。”我将膜饼取出来,对着中间一撕。
扑通!
一块包起来的锡纸从饼里面脱落掉在地上。
“唉?”魏语惊奇的叫道:“这饼里面怎么会有锡纸?”
我一开始也纳闷,这饼是那个女人给我的,于是我第一时间联想到她。
小心翼翼的捡起来,轻轻拿手一捏。有点鼓,里面好像包着什么东西。
打开一看,竟然是一沓钞票!
魏语看的眼睛都直了,我数了一下,总共八百块钱。
“咦?我出现幻觉了?”魏语不敢置信的捂着额头。
这不是幻觉,我很确信是那个女人塞进去的。毫无疑问,我在12个小时内在同一座城市被同一个人拯救了两次。
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流,我的嘴角不自觉的上扬。
“这是好心人给我们的援助,医疗费有着落了,我们走吧。”
走出地下车道,清晨的阳光如白鸽飞舞,挥洒的羽毛抚在身上,温柔又舒服。
不知不觉天已经亮了,我们熬过了一个艰难的夜晚。
去早餐店吃点早饭,然后我和魏语一起去医院把费缴了。
医生给魏语开了药,下午还要再来挂一次水,连续挂三天。
离开医院,魏语问我:“你说,给你大饼的那个人为什么不直接给你钱,而是塞到饼里呢?”
我也想不明白,脑海里回想我与那个女人的对话,暂且猜测。
如果我轻而易举得到了钱,我就会觉得乞讨很容易,便会不想工作,久而久之就废了。
所以女人只给我一个饼,让我多受几番路人的冷眼,好让自己切身感受乞丐的不易。等我真正绝望的时候,咬一口已经凉透的饼,咀嚼出希望。
仔细想想,或许就是这么一个道理。
不得不佩服这个女人的操控人心的能力,可是没有必要。因为我就算轻易讨到了钱,我也不会一直做乞丐。
但,事实真的如此吗?
早在来到这个城市的第一天我就不想工作,哪怕是身无分文也懒得去劳动,可见我骨子里就刻着慵懒。
而我乞讨的时候也只是一时的不适应,等习惯了坐着等钱来的生活,突然来这么一大笔钱,说不定我以后真的指望以此谋生。
所以,那个女人无形之中把我避开了颓废的道路。
我都欠她多少人情了,如果有机会,我一定要好好报答她。
“好困啊。”魏语扶着头,眼皮下沉。
我一惊,“才挂过水怎么又严重了?”
魏语对我翻个白眼,嚷嚷道:“咱都熬了一晚上了,一晚上没睡,能不困吗?”
我松了一口气,原来只是单纯的想睡觉。说实话我也困,下班到现在就没休息过。
突然我想起什么,“在医院我不是让你等我吗?怎么自己跑出来了?担心我抛弃你啊?”
说到这,魏语小脸通红,咬着下唇怨道:“还不是因为你太久没回来!说是借钱去,结果天快亮了都不回来。我以为你路上遭遇不测了,所以满大街找你,谁知你去当乞丐了。”
我尴尬的笑了笑,一想到这个丫头病情刚开始好转就忧心忡忡的寻找我,心里泛起怜意。
“走吧,咱回帐篷好好补个觉。”我说。
魏语愣了愣,突然瘫软的一倒,侧身倚靠医院门口的栏杆,发出林黛玉的娇软:“哎呀,我走不动路了,那个什么……药物副作用来了,我浑身没力气,怕是不能走路回去了。”
我无语,这不就是光明正大的暗示我吗?
无奈,我走到她面前背对着她,蹲下身子。
公主抱容易手酸,背着会好一点。我不想这么辛苦,但谁叫她是病人呢。
“走喽!”魏语欢呼一声,轻盈的趴在我的背上。
我曾听闻,雨后的花园会有泥土的芬芳。魏语柔软的身躯紧紧贴着我,很有躺在百花丛中肆意打滚的感觉。
于是我不得不想起输液室洁白的灯光下,我低着头,魏语昂首给予我那温柔的一吻。月光如练,我的唇齿留香,宛若蜜糖,深如秋水……
第27章 粉色手表
梦里我做了个美丽的噩梦。
我梦到教室里灯光昏暗,四周除了我空无一人,摇曳的夜风与婆娑的树影编织出的寂静,一阵脚步声格外的清晰。我心生恐惧,这脚步声不太正常,踩在地面嗒嗒嗒大胆作响,还伴随着滋水的不适感。
飘渺间,一双非常漂亮的白色帆布鞋,湿漉漉的踏进了教室的门槛。掠来潮湿的气息,那令我今生难忘的少女香气也随着声音而至。
那个女孩就这么站在门口,淋湿的秀发遮住她的眼睛,缝隙间阴阴沉沉。
“啊!”我惊喊一声从梦中惊醒。
冥冥之中感觉有一缕很丝滑的丝状物在搔挠我的脸颊,睁眼一看,魏语正盘坐在我身旁,弯腰低头。她的眼脸下方贴着小星星,以一种转盼流光的眼神盯着我看。
我感到莫名其妙,“你瞅啥?”
魏语无趣的蹬脚踢我一下,嚷嚷道:“瞧你的德行,睡的跟死猪一样。这都几点了,还不快带我出去吃晚饭。”
我无语,睡眼惺忪的起身。离开帐篷,太阳已经在西方低垂,天空隐隐已有暗沉之意,仿佛下一秒就会擦出羞红。看样子我睡了很久,根据太阳的方向判断,现在估计已经五点了吧。
这不奇怪,我们昨晚一夜没睡,白天多睡会儿很正常。
魏语在帐篷里面发出楚楚可怜的叫惨:“姜言,快带我出去吃东西,我要饿死了~”一边说,一边捂着肚子瘫在自己铺上,身体柔软的想只小花猫。
我白眼,啧啧道:“饿了可以自己去买点吃的呀,干嘛非要等我。”
魏语愣一下,没好气的翻个身背对我,咄咄道:“我可是病人!生命岌岌可危,怎么能没有家属陪伴呢?”
家属?
我惊在原地,想了好久才反应过来。我们俩流浪在外,无依无靠,把彼此当作家人,是一种相互关照的表现。到目前为止,我还真觉得她就像我的妹妹一样,活泼、灵动、爱撒泼,说是家人也没错。
“别急,我刷个牙洗个脸。”
洗漱完,我检查一下魏语的情况。她头还是有一丁点烫,相当于轻烧,好的还是很快的。但是魏语说她还是感到头晕、手脚无力,估计还得慢慢好。
不管怎么说,只要脱离生命危险就好。我很庆幸自己第一时间送她去医院,从而拯救了她。
……
说到拯救,我脑海里又开始涌现梦中的画面,以及雨淋淋的小巷……
“棒棒糖还有吗?”我问道。
魏语指着自己的包,“有啊有啊,你自己去拿。”
我从她包里翻来覆去,只找到一根哈密瓜口味的,没有我最喜欢的草莓味。
“棒棒糖没有了,一会儿咱们出去吃饭,顺便到超市里买点。”我说。
“嗯”魏语应的很小声,看我的眼神变得忧心忡忡,风格也开始沉稳。
那个女人给我的八百块钱,用来支付后面的医药费大概还能剩个一百多,因此魏语休养期间我还是得去打工,不然接下来的旅程无法支撑。
但至少现在不用那么抠抠嗖嗖了,我可以拿这些钱给魏语吃些好的。
为了营养均衡,我带魏语去那种可以自己选择荤素的快餐店,特地帮她选了清淡的素菜还有蛋白质含量丰富的牛肉。
魏语鼓着一边的腮帮子,指着选菜区的辣子鸡嗲嗲道:“我要吃这个。”
“想得美。”我直接拒绝,生病期间要少吃辛辣的。
奈何魏语再怎么置气,我都不为之所动,她没办法只能打消念头。
吃完饭,魏语要我陪她逛街。我一开始是抗拒的,因为我没有陪女孩子逛街的经验。刻板印象里,女孩子逛街都会这看看那看看,很多情况都是只看不买。我不理解这么做的意义,我要买什么都是直接想好然后去买,而不是先逛再想,看到什么买什么。
为此,她不高兴了。抿着嘴跟我置气,“我又不会乱花钱,这两天不是工作就是进医院挂水,要么就是在‘家’睡觉。一点娱乐活动都没有,再这么搞下去会郁闷的。”
我一想,说的也对。要想有效恢复健康,心理因素也得考虑在内。况且魏语是真的不会乱花钱,之前逛夜市的时候就表现的很持家。我顺便还能购买一点物资,以备不时之需。
之后魏语挽着我到城市的街道四处闲逛,她很喜欢吃,尤其喜欢吃辛辣油腻的食物,所以她每逢路过一家烧烤店都会蹲下脚步,一脸享受的深吸一口这佐料与脂肪炙烤的浓香,然后在拉着我继续走。
偶尔她还会去奢侈品店里看包包,甚至还会去4S店看车,只看不买,因为买不起。
和魏语相比,我觉得我的精神世界很空虚。我不喜欢吃那么多美食,对奢侈品也不在乎,甚至对很多男孩子都感兴趣的汽车也不是很了解。魏语的那辆奥迪还是她给我介绍,我才认识的。
截至目前,我人生可数的空闲时间里很多时候都在看书。而且我看书的时候也不是很快乐,更多的像是在逃避。
逛到晚上七点,我们只是去超市买了花露水、蚊香、创可贴等用品,当然还有一袋子的棒棒糖。除此以外我还去饰品店里买了两只二十块钱的手表,为的就是巩固我们的时间观念。
手表是我和魏语一起挑选的,她选了一个粉色的,而我喜欢简约,所以选了个银白色的。
离开饰品店,我把粉色的递给她,结果她纤纤玉指揪着银白色的手表不放,执着的说:“我要这个。”
“你拿银白色的,我只能拿粉色的了,我一个大男人戴粉色手表合适吗?”
魏语挑起嘴,一把将手表从我手里夺过,得意洋洋道:“男人不一定不能戴粉色手表呀,谁规定粉色是女性专属?我觉得你戴粉色的就挺合适。”
我无奈的扯了扯嘴角,“关键我不喜欢粉色啊。”
“人生苦短何妨一试。”魏语迫不及待的抬起我的手,娴淑把粉色手表系在我的手腕上。系完之后笑嘻嘻的拍了拍表盘,窃笑:“真不错!很符合你的气质。”
我:…………
……
……
第28章 误入狼窝
逛完街,我带着魏语前往医院,遵照医生的嘱咐第二次输液。这次不像上次那样慌张了,没有那么多心惊肉跳的急迫,所以护士给魏语扎完针,我们都很淡然。
这熟悉的一幕总是让我忍不住想起今天凌晨那甜蜜的一刻,于是心脏砰砰剧烈跳动。
魏语打个哈欠,百无聊赖的说:“真无聊啊,又要等那么久。姜言,陪我聊聊天吧。”
我无趣,感觉没什么好聊的,最多再陪她一会儿我就要出门找工作了。不管找不找得到,先找再说。
我说:“聊啥聊,你无聊就睡会儿,这次我不怕你醒不来了。”
魏语不悦的瞪我一眼,嘟起小嘴怨道:“你是不是故意躲着我啊?”
“躲你什么?”
“躲我……”魏语话说到一半就停止,视线游移不定,最后也没给出一个答案。
我轻笑一声,内心笑她说话都说不清。可转念一想,我的思路突然就跟通电一样,产生一个很大胆、很危险的想法。
欲言又止……飘渺不定……孤男寡女……
再结合上次在输液室,魏语不清醒状态下对我蜻蜓点水的一吻,我恍然大悟。
这家伙该不会是喜欢我吧?
心跳的更快,我有些不知所措。倘若我是个自以为是的下头男,我倒希望是这样。可是女孩子的吻是尤其珍贵的,特别是含苞待放的年纪,魏语那一举动让我找不到借口去反驳。
“姜言,”魏语抬脚点了点我的小腿,“你咋不说话了?”
我静静的看着她,她的头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梳理的,青丝如瀑布般自然垂落,落在肩头,沿着衬衫的条理宛若江河支流随意的贴着凸起的衣服。于是她的肌肤就如同雨水灌溉过的春泥,冰清玉润,白皙无瑕。
我咽口口水的功夫,她的手指依然拨弄她耳边的秀发,延绵的缠绕在指头。星星点缀的桃花眼明眸善睐,眼皮不经意的一闭一开,我看的入神。
简直是仙子下凡,美不胜收!
与此同时,我视野一闪,她的脸竟一瞬间换了模样。头发湿漉漉,低垂着头,看不见眼睛,只觉那淋淋沥沥的湿发后面藏着数不尽的暗沉与绝望。
我吓了一跳,揉了揉眼睛才发现,魏语依旧是魏语,她的头发没湿,天边没有下雨,而她也不会穿一双简单的白色帆布鞋。
魏语被我莫名其妙的举动搞得疑头疑脑,诧异的眼神说道:“你干啥呢?一愣一愣的。”
我说:“没事。”毫不客气的从魏语的包里翻出一根棒棒糖,撕下包装,塞进嘴里,消沉的吮吸。
我还是更倾向于魏语把我当兄弟,那倏忽之间的一吻不过是她不合时宜的玩笑。
而且我每次春心萌发的时候,都不可避免的会想起那个雨天,那条小巷,那个失魂落魄的女孩。于是我会害怕面对,生怕自己会犯错误,造成另一个悲剧。
每当我吮吸棒棒糖的时候,魏语都会特别冷静,她不会说些俏皮的话跟我打趣,也不会撒泼。这是我们之间的默契,也是她判断我是否冷静的手段。
“我要出去找份临时工打,如果你挂完水我还没回来,你就自己回去吧。饿了就买点吃的喝的,一定要按时吃药。不要到处找我,就算我回来的很晚也不要到处找我。听到了吗?”我说话声音很低沉,我自己都能感受到压抑。
“嗯”魏语脸色暗淡无光,愁容满面看着我。
觉得时候差不多了,我起身离开。刚到门口,魏语突然问我:“假如你一直不回来,我总不能放着不管吧。”
我愣了愣,转头回一个温柔的微笑:“你放心,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我一定回来。”
……
……
大晚上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我去过很多店铺,基本都不缺人。这样找下去无非三种情况:一,找到一份明天白天的日结工;二,找到一份今晚的急招;三,啥也没找到。
无论哪种情况我都可以接受,反正找到最好,找不到就慢慢找。
偶然间,我路过一家KtV,门口一男一女在心焦火燎的讨论。男的穿着一身花式外套修身裤管露出脚踝。女的很普通,金色大波浪,面带浓妆。
我悄悄凑上去窃听。
男的说:“说好今晚来上班,结果他突然不来了,这怎么整?我那边好多客户等着呢!”
女的不厌其烦的回道:“你跟我急有什么用?我到哪给你找个服务生来?”
一听就是缺人,这么好的机会,我自然不能错过。
于是我整理衣服,上前自荐道:“请问你们招临时工吗?”
二人沉默,视线很契合的在我身上打量,看的我很不适。过一会儿,男的问我:“你多大?”
我说:“18”
女的走到我身边,没有任何边界感的伸手在我的手臂上捏了捏,自言自语:“有点瘦,皮肤倒是白白嫩嫩的。长得也挺俊俏,就是身上有股汗臭味儿。”
我已经两天没洗澡了,有点汗臭味很正常。不过,这女的为什么要打量我的身材和样貌,现在做服务生都有颜值要求了。
男的叹口气,“死马当活马医了,就让他试试。走吧,跟我进来。”说罢,拉着我进了KtV。
我不知所措,有点慌神的问道:“这就录用我了?我还不知道薪资怎么算呢?工作时间也没告诉我。还有,我只收现金。”
男的说话声音有点娘,娇里娇气的告诉我:“薪资给你算20块钱一小时,工作时间不固定,忙完你就可以走。至于钱,我可以以现金形式付给你,只要你表现好,不用我付,自然会有人给你。”
我没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男的就拿出一瓶古龙水在我身上喷。我被喷的一身香气,这种香气让我很不舒服,不是纯天然的总是给人一种违和感。
接着男的交给我一个果盘,把我送到一扇门前,再三嘱咐:“你就进去,把果盘端到桌上,然后陪她们玩。她们让你唱歌你就唱歌,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干得好有奖励,干得不好你要倒霉。”
我:???
没给我时间反应,男的打开门,顺手推我一把。我被推进昏暗的包间,才站稳脚跟,男的俨然把门关上。
包间里大部分灯光是不开的,光源就是漂浮在墙壁上的“泡泡”,还有大荧幕的反光。
沙发上坐着一群上了年纪的女人,她们穿的看起来很高贵,但是大多相貌普通,甚至可以说有点丑陋。瘦的还勉强能看,但有一两个女的肥的,赘肉都能从上衣与裙子的缝隙流出来。
其中一个胖女人惊喜的大喊:“哎呀!这次来了个小鲜肉!”
其他女人纷纷起哄,不怀好意且带着调谑的视线像无数把狙击枪的红点在我身上到处游走。
我这时候才反应过来,我这是被拉进来当陪玩小哥了。
“别害羞啊,姐姐们不会欺负你的。快过来,让我们认识认识。”另一个长着鱼尾纹的大妈用妩媚的语气呼唤我。
我忐忑不安,转身想走,发现,发现门从外面锁死了。
大妈艴然不悦,一脸难看的调侃:“呦,怕生啊?你要这样,姐姐我可就不高兴了。”
第一次遇到这种场面,我完全不知道怎么应付。现在门锁死,我出不去,只能硬着头皮面对。大不了过程中我谨慎点,不要被做出出格的事。把这群贵妇人伺候好,赚了钱以后再也不来。
我勉强的装出笑脸,揉搓掌心,迎合道:“姐姐们好,我……我是新来的,可能不太懂规矩,还请见谅。”
大妈表情舒缓下来,眉眼挤出一丝戏谑的神采:“哦~原来是新来的,怪不得那么稚嫩。一看就是刚步入社会,像你这么一张白纸,一个人很难生存下去的。不过不用担心~今天晚上,姐姐们好好的教教你,让你脱胎换骨。”
我听的汗毛倒竖,却依旧笑脸恭迎:“那就有劳姐姐们照顾我了。”
说罢,克制心中的恐惧,艰难的迈着步伐朝着这群意图不轨的老女人走过去。
包间里的灯光特效使人产生一种眩晕的感觉,还有那浓烈的烟味以及各种花式香水的熏味俨如一双巨大的手扼住我的咽喉,我有点喘不过气。
迷离之中,我无意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一张熟悉的面容。
她今天穿了件很独特的上衣,基色为黑色,正面绣着凤凰、花卉,里面搭着白色背心。一双冰肌雪肠的肩膀宛然鹅毛大雪下的槐树,玉骨冰肌,很有韵味。下身则是一袭米白色长裙,裙摆很低,覆盖住她的脚踝,低头看去之间和昨天一样的黑色高跟鞋,亭亭玉立。
我来到这座城市还没超过72个小时,然而我们在48小时内见过三次面。
第一次是在大饭店,那时她抽着烟,眉骨透露悲伤。
第二次是在地下通道,她捏着啤酒罐,同样抽着烟,悲伤的气息丝毫未减。
第三次,也就是这一次。她没有抽烟,暂时未见她喝酒。她看起来没有前两次悲伤,脸上却写满了大大的惊讶。
我装作不认识的被大妈拉到她身边坐下,随后她默默的点燃香烟。
第29章 怎么舍得我难过
我们的相遇总是这么巧合,又是这么的遥远。我像一枚小小的青苔,有一天受不了阴暗的潮湿,偷偷爬到了石头缝外的世界。而她就是我脱离轨迹后,遇到的第一颗明媚的太阳,我的光。
我一坐到沙发上,这些个“姐姐们”就欢呼雀跃的纷纷凑过来,或轻言轻语,或直接上手在我身上摸来摸去,全然把我当作一个玩物。
我虽抵触,但没有半点抵抗的精力。在锈迹斑斑的世界,如果过于像一枚植物,难逃被玩弄的命运。
我只得笑着,生涩的无地自容。别人说些调戏我的话,我就认认真真的回答。这么快就融入环境,我讨厌现在的自己。
大妈给我扔过来一个麦克风,怂恿我:“小鲜肉,唱首歌给姐姐们听呗。”
我装作害羞的样子,低声下气:“可、可以是可以,但是我……唱歌不好听,怕脏了姐姐们的耳朵。”
“没事哒!”大妈热情的把我扼在她的胳肢窝,我隐约嗅到一股生菌的恶臭,大妈一边拿手抚摸我的脸,一边鼓惑我:“大胆的唱,就算唱的不好听,我们也不会怪罪里。你若是不唱,就是不给姐姐面子。不给姐姐面子,姐姐不给你吃好果子。”
其他人也拱火道:“对对对,不唱就是不给面子!”
大妈露出一抹坏笑,从钱包里掏出两百块钱,戏味的从我的领口塞进去。那酥硬的钞票顺着我的胸膛,滑落至我的小腹,然后大妈勾引的挑了挑我的下巴,调戏道:“姐姐我就喜欢听小鲜肉唱歌,你甭管唱的好不好,你只要唱了,这钱就归你。你若是唱得好,姐姐给你更多。”
我犹豫要不要收下,两百块能支撑我和魏语活很久,两百块钱加油能开很远很远。但是,如果魏语知道我靠这种方式赚钱,她会怎么看我,她会嫌弃我吧。
最后我从衣摆下面把钱掏出来放到桌上,说:“我先唱,如果唱的您满意,您再考虑打赏我,不满意不要钱。”
“呦~这小鲜肉真有意思,姐姐喜欢。”大妈遂心的笑了,把麦克风杵进我手里,“快唱吧,姐姐们已经迫不及待了。”
我鼓起勇气,拿着麦克风登上了唱台。背对着屏幕,我涣散的影子映射在包间的厅桌与地板,“泡泡”特效的投影如盐絮般回旋、上升、分散、下落,营造虚无缥缈的迷茫。
得以站在这个视角,我洞见这里每一个人的面貌,肆虐的狂笑,还有戏味的捉弄。唯独她坐在边上,面无表情,手指夹着烟,眼神复杂的看向我。
“你会唱什么?“大妈问我。
我听过的歌很多,会唱的却很少。我自诩长了双欣赏的耳朵,却没有生出音律齐全的嘴。想了很久,我说:“我就唱一首《你怎么舍得我难过》吧。”
“好!姐姐们期待你的表演。”大妈在点歌屏上一拨一划,大荧幕画面切换,那悲伤的前奏回响整个包间。
“对你的思念是一天又一天,
孤单的我还是没有改变。
美丽的梦何时才能出现,
亲爱的你好想再见你一面。”
开口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沉默了。不是被我优美的歌声打动的,而是我唱的实在味同嚼蜡。从一开始我就不指望我能大放异彩,有的人天生适合唱歌,而我恰好是另一种没有天赋却不得不苟延残喘的平凡。
大妈有些听不下去了,举起手大喊:“喂!能不能唱的有点感情?”
感情是吧,虽然我没唱歌,但是代入感情还是能做到的。而激起情绪最好的办法,就是回想那些伤心的过往。
如果那个女孩当时没有看上我,没有写一封寄托心意的情书塞到我的抽屉,她就不会遭遇后来那些事情。所有的一切在悲剧收尾之前还有挽留的余地,可是命运偏偏指引我们走向了最不情愿的情节。
假若我当时勇敢一点,哪怕付出现在一成的勇气,她都不会伤心。说到底,是我在她最需要的时候选择离开。若不是我的胆怯,她现在还是个阳光活泼的乐观女孩,是我害了她。
所以我不是这首歌的主角,这首歌却字字句句唱的是我自己。
我心痛如刀绞,情感涌现,卖力喝唱:
“最爱你的人是我,
你怎么舍得我难过。
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
没有说一句话就走。“
对呀,女孩是最爱我的人,我却不是最爱她的人。人类喧嚣的呓语包围娇小脆弱的她,我狠心的选择了离开。
这一切,都是因为我……
唱完,我眼眶湿润,冰凉呈一条曲线刺激我敏感的神经。我才发现我哭了,喉咙还在哽咽。
而我面前的女人们,基本都安静下来,面面相觑,窃窃私语议论我。唯独她坐在一旁,眼睛闪烁着泪花,宛如被夺去彩霞的黄昏,透露忧伤。
我厌倦这个地方,期待逃离。浓妆淡抹和刺鼻香水构造的池泽,我的恩人、我的太阳、我的光,美的像一朵纯洁的莲花,气质与这里格格不入,她却是真真实实的和这群女人坐在同一个沙发。
大妈复杂的看我一眼,思考片刻还是客气的鼓了鼓掌,说:“小鲜肉,看得出你投入了真感情,可是你的唱歌着实让我们不尽兴啊。”
我谦虚的鞠躬,“姐姐说的是,小生技艺差强人意,所以那两百块钱您还是收回去吧。”
“哎~”大妈将我从唱台拉回沙发,再把桌上的两百块钱塞进我的口袋,“姐姐一诺千金,只要你唱了,这钱就是你的。不过嘛……姐姐们来这里是来找乐子的,不是来扶贫的。你唱的没让我们满意,你就要用其他方式满足我们。”
我吓得往后缩,战战兢兢道:“什。什么方式?”
大妈的嘴角挤出阴险的笑,随即开了瓶啤酒摆在我面前:“你唱歌不行,就陪我们喝酒吧。那一大箱啤酒都是赏赐给你的,你要乖乖的~喝完,不喝就得惩罚!”
第30章 赎身
我慌了,我以前没喝过酒,我现在也不能喝酒。因为没喝过酒,我不知道我的酒量,别说一箱了,一瓶我都不一定能停下来。
“怎么?”大妈皱了皱眉,“不想喝?也行,那就换种玩法,你把衣服脱了,当个模特转一圈给姐姐们瞅瞅。”
我的恩人脸色一惊,掐在手里的烟悬在腿边。
我不好意思的笑着推脱道:“开玩笑的,有酒喝我还不开心吗?我喝,我喝。请问有杯子吗?”
“啊?“大妈调侃道:”要什么杯子?啤酒是拿来当水喝的,你直接对着瓶子吹就是了。你可别告诉我,你没喝过酒?”
大脑快速运转,紧急之下,我要想一个办法,让我不喝酒不脱衣,保留我最后的清白。
我绽放青涩的笑容,说:“姐姐真聪明,小生从小到大都没喝过酒,所以怕在姐姐们面前出糗。而且我瘦骨嶙峋,身材不好看,怕扫了姐姐的兴趣。所以,还请姐姐们见谅。”
大妈轻轻一笑,又把我锁在她咯吱窝里,鼓励道:“原来是纯净的白纸,怪不得与之前几个气质不同。我告诉你,姐姐就喜欢你这样啥也不懂的小生,我也很乐意教你们这种纯白小生做事。先从喝酒开始,你把这瓶啤酒喝了,然后脱个上衣给姐姐们瞅瞅。”
我心里忍不住暗骂:想拿我开心就直说,别特么站在高处自以为是,还以为你真的在帮我。
恩人脸色阴沉,在一群嬉皮笑脸的嘴脸中用恶狠狠的眼光盯着这个大妈。
我见退也不是,只能应下来。
啤酒瓶的玻璃摸上去有种冰冷,这种凉意在开了冷气的空调房里尤为刺寒。我的手微微发抖,看着瓶口心里七上八下。
“你喝不喝啊!”大妈厉声催促。
我心里一横,竖起酒瓶往口里灌。
“好!”包间里的大妈们齐齐喝声鼓掌,这热烈的气氛和不断注入的凛冽压抑的我很难受。
我的胃胀胀的,同时还有刺鼻的感觉反方向涌上我的喉咙。我感到一阵头晕,还有恶心。
呕!
眼看酒瓶就要见底,我忍不住吐了出来。我的晚饭和我刚喝下去还没来得及消化的酒液如喷泉一般从我的口里倾泻而出,弄的我衣服、裤子和地上到处都是。
“哎呀~”大妈们纷纷捏着鼻子,一脸嫌弃。只有恩人一动不动,看着我额蹙心痛。
我吐完,感受衣服上湿热的粘稠,知道一切都完了。
大妈脸色阴沉,眼神锐利的如即将出弦的利箭,仿佛再呼吸一秒就会把我剁碎。可她没这么做,还是保持着狰狞的眼睛,嘴角扭曲的挤出一个不妙的弧度,发出一声轻笑。
“小鲜肉,你教你喝酒,可没教你呕啊。你吐自己身上也就算了,这是个什么事?”说完,大妈抬起脚。我这才注意到她的高跟鞋鞋面附着些许“残羹剩饭”,可能是刚才溅上去的。
我赶紧道歉:“对不起,是我的错。”
“道歉就没事了?我这双高跟鞋很贵的,你一晚上赚的钱都不够赔的。”
我心慌意乱,连忙求饶:“姐,我给你擦干净,擦干净就看不出来了。”说罢,抽出面纸蹲下来就要给她擦鞋。
“哎!”大妈扼住我拿着面纸的手,举止优雅的用我手中的面纸给我擦了擦嘴,说:“我这高跟鞋,用面纸擦不干净。面纸都是工厂加工过的不干净,要用纯天然。”
我不安的问道:“什么是纯天然?”
大妈哭笑不得,把脚抬到我眼前,妖声怪气的说:“你知道为什么玩具比不上真人吗?因为再好的玩具也带不来热血滚烫的,那种感觉。所以从哪里出来从哪里回去,你得用你的舌头一点一滴把鞋舔干净。奖励你的同时,也给我沾点气运。”
我愣住了,眼睛不自觉瞄向我的恩人,她坐在角落拳头握的紧紧的,嘴唇也抿成一条直线。看起来对这个大妈的行为很是不爽,可她也没有为我站出来说话。
我心如死灰,也罢,没有能力,活着就是在受辱和即将受辱的过程。
以前读书总瞧不起阿q,认为他没骨气。现在总算能理解了,一个人在得不到支持,没有人援助,自己又无能为力的时候,精神胜利是唯一的快乐源泉。
于是我内心不断告诉自己,呕吐出来的残渣也是食物,高跟鞋也能是盛放晚饭的餐具,乌烟瘴气的包间是隐匿于黑暗的极乐净土,眼前这位长得不好看的大妈是鞭策我的天使。我不得不这么告诉自己,我只能这么告诉自己。
说着说着,我自己就信了。
伸长脖子,那散发酸味气息的高跟鞋在我的视野里慢慢放大。我吐出舌头,就像吮吸棒棒糖一样,吮吸腐烂的蜜枣。
突然,我的后领被巨大的力量拉扯,整个人站了起来。恩人拽着我,气汹汹的,鼻孔喷涌热气。
大妈不解道:“花子姐,你干嘛呀?”
花子姐?这是我第一次知道她的称呼,挺特别的。
花子姐深呼吸一下,情绪稍微平复,指着我说:“这小子今晚跟我走一趟。”
大妈更加不解:“你跟这小子要干嘛?”
旁边的人推了大妈一下,露出暗示的眼神。大妈恍然大悟,笑着放下了脚,“哦~原来如此,既然这样,我们就不打扰花子姐办业务了。小鲜肉,今晚你就跟花子姐好好学习,以后若是有缘再见,我再好好教导你。”
花子姐瞪她一眼,随后便拉着我往门那走去。见门被锁死,花子姐发泄似的对着门用力一拍,大喊:“锁什么!怎么把我也关起来了?你们还想不想开下去了!”
很快,几秒钟的时间,那个穿的花里胡哨的男的就过来笑脸恭迎:“美女,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花子姐没理他,拉着我出去。花里胡哨男以为我犯了什么事,跟上去奉承道:“这是新来的,可能不太懂,如果不满意我还能给你换一个。”
走到前台,花子姐停下脚步。转身面对花里胡哨男,把我揽在身边,大义凛然的说:“多少钱?我要给他赎身!”
我:?
第31章 一种燃烧
花里胡哨男一头雾水,搞明白是个什么意思,笑着解释道:“美女,他不是我们这的正式员工,他只是临时工。”
花子姐瞥眼瞪了我一眼,继续对花里胡哨男说:“记住,你们拉谁进来上班我不管,就是不许让他来你们这工作。以后让我逮到一次,我就投诉你们!”
花里胡哨男两只手放在胸前,呈“互”字型握着,笑脸应道:“好的好的,以后我们店坚决不用他。您还有什么事吗?”
花子姐掏出一根烟叼嘴里,含着烟说:“还有就是,你把的今晚的工资,他干多久就给他多少。给完我们就走,明白吗?”
花里胡哨男五指并拢指着太阳穴,挺直腰板,铿锵有力回复:“是!”然后转头对前台的小姐姐吩咐:“给这位小哥20块钱。”
……
……
这一次来钱很轻松,一小时连同大妈赏我的钱,总共赚了二百二十块,可我以后再也不想来了。不用问,问就是难受。
花子姐把我领到外面,站在大门口,那根被她叼在嘴里的烟嘴已经泛起水渍。街上的灯火如琉璃般,把孤独照耀的淋漓尽致。
花子姐掏出打火机,刹那间,一束火焰在我们之间燃起。那火红的光,跳跃在人来人往的冷清,让人倍感温暖。
可能是酒精没有完全吐出来,或者喝下去的这个过程被吸收了一部分,我感觉自己有点头晕。家里人说酒是个好东西,可以让人忘记烦恼,坏处就是损身体。
所以我虽然没有真正和酒精发展一场完整的约会,但我所理解的,所谓酒精,也许就是在兴奋与麻醉之间让我快乐,却在相遇的终点留下长久的伤感。喝酒是这样,吸烟是这样,嗦棒棒糖是这样,爱情也是这样。
花子姐吸了一口,视我不存在似的,背身离去。
我不清醒,出来后我心里一直是郁闷的,大票子揣口袋里也带来不了充实。在这种状态下,我不太会思考,于是感觉就代替了思维。我跟上去,因为我的意识里,我是从石头缝里逃出来的青苔,而花子姐是我的太阳。
注意到身后的脚步,花子姐转身一脸冷漠,语气冰冷:“跟着我干什么?”
我迟疑一会儿,心里没底,低声道:“是你把我领出来的……”
花子姐吐出一抹眼圈,一眼无奈的解释:“我把你领出来,是不想看你年纪轻轻是干那种活。虽然来钱快,但你能学到什么?等你年纪大了,花期一过,没有老女人喜爱了,你还能干什么?女人还能找个老实人嫁了,你一个男的,拿什么娶妻生子?”
我支支吾吾:“为啥我要娶老婆呢……”意识到重点不在这,转口又慌乱道:“我之前不知道我要干这个,我以为是服务员端果盘呢。”
花子姐深深的叹口气,又抽了一口烟,“总之你以后不要干那种工作,找个正经工作干。到社会上要小心点,光明照不到的地方,藏着凶狼恶虎。你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自己的家人,为你的妹妹考虑。”
她说到这里,我心里一揪,好不舒服。
不管怎么说,花子姐也是在真心劝诫我,能有人不计回报的对我说这些,是我的福气。可我现在脏兮兮的,回去魏语会追问我,我不想让魏语看到我狼狈的模样。
花子姐问我:“你妹妹的病怎么样了?”
我说:“脱离生命危险了,以后还得挂水。”
花子姐眼神依旧冷漠,可嘴角却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现在你的生活应该步入正轨了,好好活着,供你妹妹读书。年轻人不读书,将来有什么出息?”
我尴尬的扯了扯嘴角,这个谎言在她心里似乎成了真实,她不会知道,我这个体弱多病的“妹妹”正带着我走上一条飘渺的自由之路,而我也不是真的肩负家庭重任的苦命男儿。
眼看花子姐的烟就要抽完了,我有一种预感,等她抽完,我们就要散了。也对,我们只不过萍水相逢,没有理由待在一起。可是我心里就是舍不得,自己也说不清楚。
三次偶遇,三次将我从泥潭里救出来,我想报答她,但我没有能力报答她。现在的我或许就是依赖,一旦我看不见光明,这时候有个人给我丢根蜡烛、灯泡、萤火虫,我便急如星火想要寻找她,寻找那个给予我光明的人。
我们顶上的路灯闪烁一下,我为了我心中的太阳,滋生出一个延伸的谎言:“我不能……我不能让我妹妹看到我这副模样。”
“哦?”花子姐又打量一下我,打量我身上被呕吐物打湿的衬衫和裤子,大概明白我的意思,“那你也不能不洗澡、不换衣服,你总得回家的,对吧。”
家?
我继续说:“我妹妹以为我在上班,我告诉她我明天上午回来。现在就这样回去,她会担心,我不想让她多疑。”
“所以呢?”
“所以……这附近有没有什么澡堂子推荐一下,我怕自己又误入狼窝了。”
花子姐琢磨一会儿,烟在这个时候烧到底。
嘶!
花子姐把烟丢到地上,踩灭,吐出最后一抹淡淡的雾,说:“我带你去一个地方,那里可以洗澡,也可以洗衣服。等你把身子洗干净,衣服晾干,你马上回去。”
“什么地方?”我多嘴道。
花子姐犹豫了一下,眼睛没有任何波动,语气和机器人一样平静,“我家”
我心怔了一下。
一个女人愿意带男人去她家里,这容易让人产生误解。但我相信,花子姐不会的,她只是同情我,所以想帮助我。
倘若我和她的相遇真如青苔与太阳那般,那么我想再近一点。阴暗潮湿是我生长的地方,但假若我心向太阳,那么光照不会影响我存在。即便会伤我,那就烧死我吧。至少,我黯然无光的生命里,得到过阳光的祈福。
“你去不去?”花子姐问道。
“嗯”我点点头。
花子姐转身继续走路,“那就跟我走吧。”
夜半,她的身姿在路灯的轻纱下移动,步履翩跹,长长的淡到透明的裙子飘飘然若流云过隙。我望着她忽明忽暗的背影,感受到了,我内心深处的一片炽热,
一种燃烧。
第32章 去她家
花子姐开车送我去她家,她的车我说不出名字,看上去似乎很贵。坐上去也挺舒适的,冷气吹着,望着前方不断变换的风景,倒是一番惬意在心头。
花子姐问我:“你是本地人吗?”
我说:“不是,我是江苏人。”
“哦?你怎么从江苏跑到湖北来了?”
我不愿意说谎,可是为了圆我之前的谎言,我不得不一错到底:“我和妹妹原本在江苏过的勉强凑合,后来家里出了事,我和妹妹走投无路,不得不去投奔远房亲戚。路上我们身份证丢了,钱包也丢了,恰巧妹妹感冒发烧,没有办法,才暂时留在湖北打工挣路费。”
说的挺可怜的,实际上全是我们自作自受。
花子姐的情绪不容易表达在脸上,她只是冷着脸感慨一句“众生皆苦”,可是暗淡的风景在她眼眸里一闪一烁。
车子远离喧闹的繁荣,我们之间的语言就如同偏暗的住宅区一样少了可以谈资的霓虹。人总喜欢谈论辉煌,可没有那些碌碌无光的隐晦,再耀眼的金光玉璧又怎会如此鲜艳?
为了使我显得不是那么的内敛,我主动问道:“花子姐,你是做生意的吗?”
“嗯,你怎么会问这个?”花子姐继续认真的开车,把我的话题当作顺手之事。
“因为……我猜的。”
我本想说“能去KtV里找乐子的,家底应该不会太稀薄。”可我怕她以为我在讥讽她,所以收了回去。
花子姐的心思机敏的像苍蝇一样,瞬间察觉到我的思路,不急不躁的冷静回道:“我和她们是生意场上的朋友,狐朋狗友罢了,若不是为了应酬,我懒得搭理她们。”
“这么说,我猜对了。”
花子姐侧眼瞥了我一眼,“有钱又怎么样,很多东西是用钱买不回来的,比如……”
她没再说下去,下意识伸手想掏烟,想起自己在开车,又把手放回到方向盘上。其实她不说,我大概也能联想到一点,比如我在饭店当服务员的那晚,花子姐在别人婚礼上的抽的那一根名为忧伤的烟。
车子开到一片小区,看样子是一级小区。视线跳过栏杆看去,居民楼的外部风格还有一口入口的装饰颇有古典风格,结合古代与现代的特色,就连门口的照明灯都是灯笼的外表。
花子姐把车停到楼下的停车区,随后我们下车,上楼,来到她家。她家总体风格温馨雅致,硬要让我分析,我分析不出个所以然。总之装修风格很精致,面积也算大,超过一百多平米了。
可是美中不足,她家太乱了。茶几、餐桌摆满杂物,垃圾桶几乎满了,门口还堆着几袋没扎起来的垃圾。东西到处乱放,地也很久没扫没拖了,上面的灰尘肉眼可见。
“浴室在那里,你把脏衣服放里面的衣篮里,再放到外面,我给你塞洗衣机里面洗。”花子姐指着浴室的方向。
“谢谢”
我去浴室把衣服脱下,那呕吐过的痕迹已经干涸,结成块有点僵硬。我脱的只剩条内裤,其余的放进衣篮,然后把门开到刚好能把衣篮塞出去的大小,摩擦着地面顺手推了出去。
之后我就在浴室里面洗澡,离家后我第一次在私人浴室洗澡。腾腾的热水从淋头倾泻而出,落在我的头顶,在顺着人体的线条顺流而下。
这几天的工作经历使得我心身俱疲,工作太累了,特别是体力劳动。
幽闭的空间,我忍不住去思考,就算我赚足了一定的路费。后面若是再缺钱,我还是要出来打工,很累很辛苦。而且照这个方向走下去,我和魏语会越来越接近西部,那里的岗位可就没有大城市那么多了,更何况日结工。
走一步算一步吧,我答应过魏语会陪她走下去,我自己也很期待。
洗完澡,我不想弄脏花子姐的毛巾,抽了几张厕纸擦拭身体。擦完才想起来,我没有换洗衣服。
敲门,咚咚咚!
“花子姐”我呼喊,无人回应。
浴室的玻璃门半透明的,隐约看得到外边的把手挂着衣服,可能是花子姐挂上去的。
小心翼翼的打开一个缝,手刚好伸的出去,从里面把衣服拿进来再迅速关上。
花子姐给我的衣服也是白色衬衫,只不过这是长袖,裤子就是普通的黑色西裤。穿上去大差不差刚好合适,对着镜子,显得我有几分白领风格。
离开浴室,不见花子姐的踪影。我找过客厅、厨房、阳台,只有卧室的门是紧关着的。我猜她大概在里面,至于在里面做什么,我把好奇心收起来。在别人家里,要拘谨点。
阳台的洗衣机在翻转,嗡嗡的,好生宁静。
我一直想报答花子姐,看她家里乱糟糟的,正好闲的没事,就把这里打扫一下。
……
……
二十几分钟后,花子姐睡眼惺忪的从卧室里出来,发现客厅的东西摆放整齐有序,垃圾筒换过袋子,地上的灰尘也少了一大半。
我正拖着地,见花子姐一脸震惊,边拘束的直起腰,双手扶着拖把杆,下巴撑在顶上,忸怩作态:“花子姐,我……我这不看你家挺漂亮的,就想着帮你清理一下。东西都没扔,垃圾都堆在门口了。
花子姐看着我,嘴巴微微抿着,低头没忍住露出欣慰的笑,抬手捋了捋有些凌乱的发丝,声音终于有了一点温度:“我一个人住,平时不怎么打扫,有劳你了。先别拖了,坐下来休息会儿。“说着,伸手指着沙发。
我听话的把拖把搭在墙角,坐上柔软的沙发。花子姐在冰箱里翻找,说:“你喝……”顿了顿,改口道:“我家有可乐和橘子汽水,你喝哪一个?”
可乐里面有咖啡因,喝多了对身体不好,我还是客气的说:“不用不用,我……喝点白开水就行了。”
花子姐从冰箱里取出橘子汽水和一罐啤酒,抬手呈抛物线丢过来,刚好落在我手里。接着她拉开拉环,肆意的大喝一口。
夜深人静,酒水是孤独的救赎。酒精的摄入稀释部分高冷,花子姐畅意的呼口气,继而坐到我身旁,又习惯性的点上一根烟。
女人身上的香气,是真是假,我不敢说自己嗅觉很灵,但我坚信我现在闻到的淡香是她身上自然特有的气味,混杂烟草的熏气,更是别有一番风味。
“我跟你也挺有缘的,总是在特定的场所遇到你,而你刚好需要我的帮助,这不是缘分是什么?”花子姐凝思的说。
我打开汽水,先不急着喝,淡定的回道:“可能这就是命运吧,包括你救我,这也是命运安排你去救一个束手无策的落魄少年。”
“呵呵”花子姐自嘲的笑了笑,随后那股忧伤爬上她的眉梢。她面露沉思,翘起二郎腿看着滚动的洗衣机嗡嗡作响,喃喃道:“可我救不了我自己。”
第33章 出水芙蓉
我看着她忧郁的眼神,陷入了沉思。
“是情伤?”我问道。
其实不该这么问的,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贸然问这个问题显得有点轻浮。
可是我想了解她,越是耀眼的太阳,我越是想靠近。我想了解她更多,就像猫咪喜欢毛茸茸的东西,我想了解她的爱好、兴趣、信仰,更多。
花子姐暗淡的眼瞳流转着一种光,好没机灵的感觉,就好比幽深的地下室一枚白炽灯奄奄一息的微弱,无法照亮一切,那滋滋闪烁的点却又如此刺眼。
她手中的烟滞凝很久才猛吸一口,缓缓吐出,转移话题:“你去过香格里拉吗?”
我摇头,“没有”
“有生之年,你趁着年轻,可以去看看,听说那里的风景很美。”花子姐一边说,吐出的烟雾仿佛诉说着遗憾。
“你也不老,你也可以有空去看看。”我说。
我一直好奇花子姐的年龄,但不好直接问,所以委婉的说出来,希望她能笑着自嘲一下自己的岁数。
我估摸着应该不是太老,花子姐虽然和那些老阿姨混在一起,但她的皮肤白皙,虽然没有魏语皮肤好,但绝对说得上是肤如凝脂。长的也很好看,成熟知性的美。而且身材高挑,和我差不多高,用二次元的话来说,就是妥妥的御姐。
花子姐摇摇头,“我现在去,已经没有意义了。”
“那就等有意义了再去。”我不假思索的冒出这么一句话。
花子姐看向我,一颦一笑,韵味十足,轻言调侃:“天真”
我瘪起嘴角,故作呆萌的思考一番,“我不太懂,喜欢一个地方就去啊,你也不是没钱,时间也有,为啥非要有意义呢?有些东西不是有意义才去追求,而是追求才有意义。”
花子姐轻笑着摇摇头,“话是这么个道理,但没有一个道理是绝对。你喜欢一个地方,你不一定真的是喜欢这个地方。可能因为某个刚好和你认识的人喜欢那个地方,而你就误打误撞以为自己也喜欢这个地方。等这个人变了,你也变了,你就会慢慢发觉,你心中所向往的圣地,其实不过是你为了和她有共同话题,而找的一个借口。等到你不需要这个借口,你也就没有了远足的渴望。”
我心中一惊,努力不去想,像模像样的抬起汽水罐猛喝一口。汽水没有酒精,我只需要往嘴里塞点东西,最好是能吮吸的,没有吸管也无所谓,我只想转移注意力。
又过了一会儿,洗衣机结束它的工作。噔的一声,随后叮叮叮叮的叫。
“你的衣服洗好了,我帮你晾起来。”花子姐说。
我立马起身,和蔼的口气道:“你别对我太好,我自己的衣服就让我自己晾吧。”
走到阳台刚把洗衣机的门打开,又反应过来:“唉?我把衣服晾你家阳台,我是不是以后还得来你家取。对了,我身上这件衣服也得还你。”
花子姐手中的啤酒喝完了,轻车熟路的捏扁,随意丢进垃圾桶,“你今晚在我家住一晚,明天早上差不多就干了,夏天,干的快。明早你就可以把衣服换回来,免的多跑一趟。你妹妹那边,你就可以告诉她,你晚上都在打工,赚了二百二,省的多想。”
我兴奋起来,又有点遗憾。我可以在花子姐家住一晚,这是多么梦幻情节,就算是睡沙发我也乐意。可惜我以后没机会来她家,以后也不一定能见面了。
“好吧”我把衣服晾起。
花子姐打了个哈欠,有点困意的说:“我去洗个澡。”说完,走路有点晃悠的进入浴室。
门一关,传来哗啦啦的流水声。我晾完衣服顿时无事可做,瘫在沙发上对着电视机发呆。
这么大的房子,门口的鞋柜也没有男人的鞋子,估计只有她一个人住。但是之前有没有男人在这住过呢?我很在意。
继而又想,我为什么会在意这些?这是人家的生活,我只不过是个偶然登门的过客,我不应该去肆意的探索别人的领域。
可水流的响声愈来愈清晰,我的心脏也随之剧烈跳动。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好像一只仓鼠在没有尽头的滚轮不停的奔跑,哪怕知道没有结果,但是他乐在其中。
女人洗澡时间挺长的,我盯着手表,差不多有半个小时了吧。浴室的门突然咔嚓一下,打开一条细的只能看到几缕湿润头发丝的缝。
花子姐喊道:“小朋友,给我拿条浴巾来。”
“哦……浴巾在哪?”
她沉默片刻,“好像在我衣柜里,你找找。”
“收到”
我小跑来到她卧室,里面没有我想象中的乱。地上没什么杂物,各种护肤品、化妆品整齐的摆放在梳妆台。一进门,有股淡淡的女人香,很好闻。
我有点不太利索,翻一个和自己不熟的女人的衣柜是一件很膈应的事,这件事不应该由我一个男孩子来做。好在我在格子最上方发现了一条叠放好的浴巾,不需要翻找。
我忐忑的走到浴室门前。
“花子姐,浴巾找到了。”
门又打开一个缝,一双纤手如荑翩若惊鸿的探出来,又似命令的口吻,纤巧的反转朝上,示意我把东西给她。
我愣了一下,手忙脚乱的把浴巾塞到她手上。她抓住浴巾就缩回去,把门关上。然后就没然后了,我呆立在门口不知所措,隐约听得到布料与皮肤的摩擦。
意志告诉我不能站这里,我肩膀僵硬的又回到了那个已经适应的沙发上。
过了一会儿,花子姐从浴室里出来。浴巾刚好遮住了我不该看的所有部位,她抬手捂着胸,防止浴巾掉落。头发自然而然的披散,还带着点潮气,落在肩头宛若春江边垂落的柳条,配上她的肤如凝脂,霎时,我相信仙子曾误落凡尘。
“你无聊可以看会儿电视。”花子姐漠视一切的眼神看着我,淡淡的说。
“哦”我收回惊呆的目光,手忙脚乱的在茶几上摸索遥控器,好不容易摸到遥控器,按钮一按,却打开了空调。
花子姐撇嘴对我轻轻一笑,媚眼半弯,有几分大姐姐的酷意。随后迈着修长的玉腿,优雅的走进卧室。
第34章 出水芙蓉2
我告诉自己要淡定,在女人面前不能乱了分寸。
等她出来,已经换了身睡衣。而我已经打开电视,屏幕上播放着新闻联播。看什么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让我自己冷静下来。
转瞬而来的香气从我身旁传来,花子姐坐到沙发上,手里握着瓶啤酒,桀骜不驯的模样,从桌上拿起烟盒。我好不容易稳固起来的心情又慌了神。
“抽烟么?”花子姐抽出两根烟递给我。
我推辞道:“我不抽烟,谢谢。”
花子姐不以为然,把其中一根塞回烟盒,自己叼起另一根点上。
打火机咔嚓的清脆声燃起火焰,我喉咙有点干,总想往嘴里塞点东西。
“花子姐,你家有棒棒糖吗?”我难忍的问道。
“棒棒糖?小孩子才吃的东西,我没有。”
万般无奈,我从牙签盒里挑了根牙签叼嘴里,然后失了礼数,整个人后仰,慵懒的倚靠沙发的靠垫。看起来拽里拽气,简直把这里当自己家了。
花子姐倒是不在意我这么不客气,盯着我口中的牙签,凝思半天,说:“你嘬牙签时的深沉,看起来很适合抽烟。”
“是吗?你真的觉得我适合抽烟。”
她想了想,又摇摇头否定:“没有人天生适合抽烟。”
我没话了,叼着牙签,沉默不语。
花子姐翘起二郎腿问我:“你一直都有嘬牙签的习惯吗?”
我说:“不止牙签,棒棒糖可以,习惯也可以,只有能呈柱状或棍状且不会让我感到不适,含在嘴里会有一种暂时逃避的麻痹感。”
她撇撇嘴,“那不就等同于抽烟吗?只不过没有尼古丁摄入。”
我没在意这句话,继续看着电视,吮吸我嘴里的牙签。
过了一会儿,花子姐可能觉得我无趣。把即将燃到海绵的烟头按在烟灰缸里。然后在电视机地下的柜子里搬出一个复古收音机,搬到阳台,坐在小凳子上,听起了电台。
我自觉的把电视声音调到静音,于是屋子里都是电台音乐。都是纯音乐啊,从我的视角,花子姐一袭蓝色格子睡衣,隔着玻璃窗背对我。
我觉得她好美,一直以为月光是看不到的,可是静谧如流水般淌过,与外边的夜色相映成趣。花子姐的蓝色格子睡衣仿佛被月光染上了银边,寂寞就像喝不完的咖啡,花子姐又点起一根烟。
收音机这时转换了节目:
“各位大朋友、小朋友,大家晚上好!这里是‘夜色倾诉’,我是你们的主播。在这个宁静的夜晚,让我们一起聆听那些未曾说出口的话语,感受那些被遗忘的青春。那些淡化了细节,无法抹去曾经的温度。你是否还在等待一个人的出现,等待一次机会的到来,甚至等待自己变得更加成熟……咔”
花子姐猛地一抬手,迅速关掉了收音机。夹着烟一脸平静的从阳台回来,步伐有些急骤。一截长长的烧的渗白的烟丝摇摇欲坠,花子姐不急不躁的对着烟灰缸捻手一弹,那不堪重负的烟丝终于抖落成灰,飘在沉浮焦灼的归宿里一败涂地。
“手表挺好看的,你怎么想到买这种颜色?”或许是实在无话可说,所以她打量起我的手表。
我盯着腕上的粉色,心里一沉。这个时候魏语应该已经挂完水回去了,她应该还以为我在累死累活赚那么一点米。
故作镇静的回答:“随便买的。”
花子姐不以为意:“随便买的?我怎么觉得十分适合你呢?”
“是吗?”我有些不安的拧了拧脚趾,在她看不见的盲点:“可能我戴什么都好看吧。”说完,微微一笑。
花子姐嘴角勾勒出一抹浅笑,略带调侃地说:“臭美。时候不早了,你喝了点酒,我也喝了点酒,早点歇息吧。那边还有一个卧室,是我前男友的,他不住这了,你若不在意就凑合一晚。”
心中仿佛一道闪电掠过,这里真的有男人住过,还是她前男友!
稍微冷静一下,花子姐可是个大美女,谈过恋爱很正常。况且,我在意这些干嘛呢。
“多谢!”我双手合十,深深鞠躬。
之前说过一次谢谢,我不喜欢重复说一句话,所以这次说多谢。那么明天离别的时候说什么呢?十分感谢。
晚上我铺上床垫和枕头,就这样在花子姐的家里过夜。她前男友的床又大又舒服,但是我疑惑,既然曾经是情侣,住一起的时光为什么要分房睡呢?
不想那么多了,虽说喝了酒,但我的思绪却比以往更加精神。辗转反侧睡不着,思来想去,脑海里白的黑的写的全是迷茫。
我想家,想念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那段时间。我又恐惧未来,一想到我要每天累死累活的上班,赚来的工资仅仅够我活下去,我就想逃离。总之就很矛盾很复杂。
也不知熬到什么时候才睡着的,第二天醒来,阳光已经如快要溢出的水煮锅,一点点析出把这个房间照耀成暖黄色。
我迷迷糊糊起床,穿上花子姐暂借给我的衣服,出门想跟她打个招呼。可是她如人间蒸发似的,到处不见她的身影,最后只在茶几上发现一张字条:
“小朋友,暂且这么叫你,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真够荒唐的,两个人互相不知道对方的真名,我竟然把你带回家住了一晚。所幸你不是坏人,而我也不是。你无缘无故出现在我的生命里,我无缘无故的一次次想拉你上来,这或许真如你所说,是命运的安排。但是你要知道,我和你不过是刚好路过,如同夏末的的虫鸣偶遇秋风。所以你把衣服还回去就走吧,我们以后不会见面了,你不会,我也不会。最后再拉你一把,有些企业会在人力资源市场招人,你可以到那里试试,总比你大街上乱逛找的什么陪玩小哥靠谱。当你读到这封信,我已经去上班了,你不用和我说再见了。为了你的家人好好活下去,你有你的生活,我也有我的。
——花”
读完这段话,我心情忧郁、惆怅,仿佛被一层薄雾所笼罩。那股淡淡的哀愁,在这个空大的屋子里显得非常渺小。
我换回自己的短袖衬衫和裤子,把花子姐借给我的衣服放洗衣机里洗。机械的滚动,我把花子姐昨天放阳台的小板凳搬过来,坐在上面抱着膝盖。
不甘心我和她的故事就如同翻涌的泡沫,转瞬即逝。可阳台倾斜而来的阳光从侧面肆虐,一片火辣辣的炽热,而我曾以为会把我带走的太阳也只是在某一个点最靠近我,过了那个点,她还是会遵从自然规律,渐行渐远。
青苔爬出来依旧是青苔,太阳东升西落也永远是太阳。而我作为芸芸众生中不起眼的一粟,短暂的一睹她的光辉,或许就足够了。
我这么告诉自己,落寞伴随旋转的衣物纠结起来。
第35章 人力资源
回到我和魏语搭的帐篷,刚到侧窗,就应见匆匆从里面跑出来的魏语,我们差点撞在一起。
“呀!”魏语一个急刹,与我的距离仅2公分。
“急着跑出去干啥呀?”我漫不经心的问道。
魏语撇撇嘴,双手抱臂,轻慢的眼神看着我,“你昨晚说什么来着,今天中午12点之前一定回来,现在几点了?”
“你不会自己看吗?”我轻言怼到,随后看一眼手表,“11:61”
魏语瞪了我一眼,我无视她,与她擦肩而过。进屋给自己倒点冰红茶,补充这一路消耗的水分。
心里还是有股落寞感,就好像不曾拥有过的东西从我手中失去,荒诞又可笑。
沉思间,魏语走过来对着我的白衬衫一嗅,狐疑的问道:“你的衣服怎么有股薰衣草香?”
我大惊,一定是洗衣液残余的留香。我以为汗味能遮盖这种气味,但没想到魏语鼻子这么灵。
遇到这种情况,万不能急着为自己辩解,太过激动的证明自己只会加深对方的判断。
所以我反其道而行之,装作不在意的喝一口茶,随口一说:“你想知道么?我昨天晚上在一个女人家里过夜的。”
魏语一听这话,顿时震惊的目瞪口呆,发愤的揪住我的耳朵,嚷嚷道:“好你个姜言,我生病又挂水,说不尽多痛苦。你打工打工,打到最后风流快活去了!”
我很自然的轻轻一笑,“我也没说我做了什么,你这么着急干什么?”
“别拐弯抹角!你昨晚到底做了什么?”
我不慌不忙的喝口茶,慢慢说:“昨晚,我当服务员去了。”
魏语随之稍微冷静,不悦的表情再三质问:“就当个服务员?这跟你身上的香味又有什么关系?”
“你傻啊,”我把纸杯放回便携折叠小桌上,“我都多少天没洗澡了,一身臭味怎么给客人端盘?主管见我臭熏熏的,就找前台小姐借了点香水给我喷喷,这有啥不懂的?”
魏语沉默好一会儿,慢慢松开我的耳朵,对我说的话将信将疑。
我心里挺自责的,我也不想说谎。可是为了不伤害她,我不得不说谎。
“一晚上没睡吧,赶紧歇息。”魏语说。
我尴尬一笑,其实我不仅睡着了,而且还躺在舒适的大床上,吹着空调,一觉睡到太阳晒屁股。
可我不得不装模作样的打个哈欠,说自己受不了夜班,从今天开始要找个白班上。为了调节生物钟,白天暂时熬一熬。
……
……
我和魏语在外面吃个午饭,下午我带魏语去医院挂最后一次水。
去的次数多了,有几个人开始跟我混熟。缴费处的医生小姐笑着打趣道:“我听输液室的同事说,你在的时候,你女朋友活泼的跟个精灵似的。你一走,她就无精打采,双眼无力,好像活着没什么意思。你们这对小情侣也太逗了,还记得你们第一次来,举手无措的,最后缴费还没带够钱……”
医生小姐叽里呱啦说着一大堆我和魏语在医院发生的趣事,都以为我们是真情侣。
我从不作任何辩解,当别人认定她所认为的真相,无论我怎么解释都没用。
要想证明我和魏语不是情侣,除非三种:一,我不是男的;二,她不是女的;三,我们是假扮成人类的非人类物体,不具有情感这个东西。
但显然三种都不符合,我也就没办法证明自己。
交完费,我们不欠这里任何东西,等魏语输完液,我们也就不会再来了。
回到输液室,魏语无聊的听着她的mp3。我一坐到旁边,她就把翘起是二郎腿交替过来,从而离我更近一些。
我从她包里掏出一根棒棒糖,自顾自的吮吸。
花子姐说人力资源中心可以找到好一点的工作,我有点想去看看,毕竟这是她给我的最后的建议。
可是一般这种地方不会招日结工的,我不可能在这座城市打长工,我也干不了。
不管怎么样,花子姐的建议,我还是有时间去看看。
魏语摘下耳机,侧过脸来:“姜言,等我挂完水,我身体差不多基本恢复了。接下来怎么打算?”
我沉思片刻:“赚钱,先赚个省吃俭用赚个七八百再出发,不然到后面又会缺钱。”
魏语轻叹:“也只能这样了。可像以前那样,每天换工作,实在太不稳定。不如找份可以连续做的日结工作。”
我点头认同,但又疑惑:“上哪儿去找呢?”
“还记得我们刚来时碰头的那家肯德基吗?这类连锁快餐店,每逢假期都会招人。我今天就去打听一下,看他们是否招日结工,如果可以,那可真是雪中送炭。”魏语提议道。
“嗯”
一段静默后,魏语再度开口:“那你现在有何打算?”
“等你输完液,我去人力资源中心看看,如果有日结,我就去试试。”
“那种地方一般不会有企业招日结工吧。”魏语的想法和我一致。
“去看看吧,费不了多少时间。”
“好吧,“魏语缓缓将头倚靠在椅背上,短暂的沉吟之后,她侧目望向我:”我陪你一起去,正好我也见识见识。”
“随便你。”
……
……
记忆中的人力资源中心总该是熙熙攘攘的,哪怕不算人海如潮,至少也有各家企业驻点,桌上挂着各式招牌,细述着岗位详情与用人需求。
然而今日造访,迎接我们的却是异常的寂静与宽广。长桌整齐排列,每个位置前方立着看似用于悬挂告示牌的框架,此刻却空空荡荡。只有一两家企业的人事在自家的铺子上玩手机,摆烂了属于是。
走近一瞧,电镀、电路维修工,咱们也不会。
“我就说没什么好看的,白跑一趟。” 魏语语气略带不满地说。
不知为何,我的心情就和这空旷的地方一样空洞起来。花子姐推荐的地方,竟会是如此萧条。倒不是责怪花子姐,我还抱有一丝幻想:在人潮汹涌中,不经意间与一缕熟悉的女性气息相遇;四下寻找,却不见其人,直至一只手轻轻搭在我的肩头,那个温暖的声音再度萦绕于耳旁“小朋友,又见面了。”
可幻想终究是幻想,花子姐是个务实的人,她厌恶谎言,所以说过的话一定会遵守。我们真的没有机会见面了,我没有机会报答她,而我在她心中的印象也将永远停留在饭店失手失脚的服务员、地下通道可怜的乞丐、失足的少年。
魏语蹙眉环视四周:“想上厕所了,这里哪有厕所……找到了。姜言,你等我一会儿。”
待魏语离开,我注意到墙边贴满了一列A4纸张,上面罗列着几则招聘信息。本着既然来了不妨一试的心态,我从最后一则开始浏览。每读一则,不是要求学历,便是经验门槛,要不就是专业技能。
直到我看到一家企业在招保洁,才看到一丝希望。扫地、拖地、端茶送水,这个我还是能做的,也没有学历要求。可惜他们招长期工。
突然一道熟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你要应聘保洁吗?我看你扫地、拖地、打扫卫生挺有一手,可以试试。有空和我聊聊薪资待遇等。”
第36章 再见
蓦然回首,花子姐穿着白衬衫、黑色西裤,飘逸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在肩头。收手插兜,一脸漠视,可眼眸里流转着宽慰。
“花子姐!”我激动的差点说不出话来,“你怎么在这里?”
花子姐冷峻的倚靠在墙上,转移视线看向贴着的招聘信息,语气冰冷的回答:“我们公司招保洁,我今天没什么事就过来看看了。你也没让我失望,我让你来你就来了,我还以为你又会去当陪玩小哥呢。”
我笑着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怎么会,我很听话的,上次只是个意外。”
花子姐嘴角笑了一下,打趣道:“去KtV多好,像你这种小鲜肉很多老女人都喜欢。你有空多练练唱歌,提升提升酒量,月入过万不是梦。”
“害,你把我路都封了,人家以后不会要我了。”
话音刚落,花子姐神情骤变,带着几分戏谑的质问袭来:“这么说,我阻止你发财了。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你要不要将我杀人灭口?我给你这个机会。” 说罢,她轻扯衣襟,展露那一段纤细莹白的颈项,紧接着捉住我的手,引导至其颈侧,示意我掐她。
我自然知晓这只是玩笑之举,故作羞涩地轻微挣脱,口中念叨:“花子姐,贫道不杀生的!”
闻言,花子姐笑声顿起,一手仍紧紧牵着我的手腕,另一手则俏皮地遮挡着笑意绽放的红唇,弯弯的眼角盛满了欢愉,嗓音里透出别样的憨娇意味:“可是我允许你‘犯戒’的呀,你要是不动手,那就是胆怯咯。”
终于,那半推半就的手,被牵引至她的颈旁,指尖触及的刹那,感受到的是温软细腻,宛如春日里最柔和的柳絮拂面而来,令我不禁为之动容。
花子姐蓦然察觉到举止的逾矩,迅速抽回我的手,略带慌乱地整理着衣领。视线四处飘忽,片刻的沉默后,平复情绪,将话题重新拉回正轨:“我们公司招保洁,你干不干?”
“愿意,当然愿意!” 我毫不犹豫地应允,稍作思考,又以低沉的嗓音补充道:“可是我不能干长久的,只想找个日结工。”
“你干多少天算多少天,你走了我再招。” 她轻描淡写地回应。
我很开心,在需要帮助的时候总是有人站出来对我伸出援手。可转念一想,这个女人已经帮助过我太多次了,这么占她便宜真的好吗?
我轻轻摇头,花子姐疑惑目光投来:“你不愿接受?这不正是你所需吗?还是你依然觉得KtV的工作更吸引,既轻松又来钱快?”
“不是不是,”我解释:“你帮我太多了,而我什么也帮不了你。”
花子姐不以为然,掏出一根烟,没点,而是别在耳朵上。她一本正经的分析:“你我之间,是雇佣的契约,你劳动,我付酬,公平交易,无关‘帮助’二字。切记,不要轻易的相信别人的好意,你以后在社会上遇到热情的,上来就笑嘻嘻的,八成是想利用你。”
“那,你会利用我吗?”我低语道。
她眼眸微抬,略作思忖,“我不就是在利用你吗?把你骗到我公司当保洁了。”
我们相视一笑,随后忧虑的问她:“你为什么要给我工作?”
花子姐神色陡然严肃,低斥道:“我不给你工作,你饿死啊!”
我嗫嚅着回应:“可是……你没有这个义务的……”
花子姐愣了愣,温柔一笑,对我说出那句终生难忘的话:“你就当我是你的贵人吧。”
我的心突然跳了一下,一种好奇怪不曾感受过的感觉回旋。就好像人类不经意的呓语投掷一朵不起眼的花,飘到小小的宇宙里,与这里的电流和泥土碰撞出激荡,接踵而至的火花涂抹单一的色彩,向我阐述一个晦涩难懂的字!
于是我开始喜欢一个霉蚀的季节,糜烂的佳期。
“你好,贵人。”我机械的伸出手,灵魂已经失了神。
“你好,小朋友。”花子姐握住我的手,突然想起来:“对哦,不能总是小朋友小朋友的叫,小朋友不应该在爱玩的年纪出来工作。你叫什么名字?”
“姜言……”
“我叫叶灼华,树叶的叶。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的灼华。”
我怔怔地站着,握紧的手迟迟不放。叶灼华觉得这姿势一直保持有点尴尬,手晃了晃,我还跟个死人一样不放。最后她另一只手强行掰开,我们才结束了这长达十几秒的礼仪。
“明天早上八点,到公司打电话给人事。”叶灼华把墙上的A4纸撤下来,折叠成手心大小的正方形,塞进我胸前的口袋,然后留下一句:“具体的,明天面谈。”然后就离开了。
嗡嗡嗡嗡!
厕所的抽水声音打破这片宁静,也覆盖了我细听她离开的脚步。
魏语晃动洗过的还在滴水的双手,大步摇摆的走来,看我不太对劲,狐疑的问道:“你怎么跟个木头一样?”
我通电似的恢复生机,若无其事的说:“在思考事情。”
“思考什么?”
我从口袋抽出那张A4纸,“有希望了,这家企业招保洁,而且接受日结。”
“哦……那挺好。”魏语把手晃的差不多,在自己的衣服上擦了擦,又四处环视一下,觉得实在没什么好逛的,便说:“走吧,咱们到肯德基看看。”
……
……
魏语在肯德基的求职经历就没有那么顺利,首先他们不确认,其次入职餐饮行业需要健康证明,最后他们不招日结。
晚上找了家快餐店吃饭,魏语微微不悦道:“为什么你一找工作,每次都能找到,而我就没这个运气。”
我苦笑一下,目前做过的工作,就第一份服务员还算正常。之后几天可以在叶灼华的公司里当保洁凑合了,保洁应该也挺累的,没有一份工作是轻松的,但至少相对稳定一点。
我怎么越看自己越像讨生活的……
魏语双手撑着下巴,哀声叹气:“唉……连工作都找不到,我们何时才能重新启程啊。”
我夹一块牛肉到她盘里,安慰道:“找不到就不找,你一个女孩子到处找日结工,多危险啊。在帐篷里躺着算了,赚钱的事交给我。”
“你工作去了,我一个人也没意思啊。唉……还是得找,早点赚够钱,早点出发。”
我嘴里嚼着饭,含含糊糊糊弄道:“慢慢找,不急。”
第37章 开除
第二天我根据招聘单上的地址找到了叶灼华的公司,公司位于一栋写字楼。
由于我没有手机,我在楼下找保安借的电话。
嘟……嘟……嘟……
“喂你好”是普通的女声。
“你好,我是来应聘保洁的。”
“哦,我知道了,叶总跟我说过。差点以为是楼下保安打来的。你现在到哪了?”
“我就在楼下。”
“那行,你上来吧,我到门口接你。”
“oK,thank you.”
人事把我带进会议室,询问我一些基本信息。我撒了点谎,可能不太厚道,但我问打的是临时工。法律上,只要满16周岁就可以打暑假工,所以不违法。
人事把我的“信息”了解一遍后,让我填个入职申请表。之后带我了解了一下公司,比如哪里是茶水间,哪里是工作室。
公司不大,所以很好记。我的工作任务就是清洁,员工下班后还要留下来再打扫一下。
公司里的员工见新来的保洁是个年轻的小伙子,都很惊讶。我扫地的时候会有几个人跟我说:“保洁这个工作一般都是找阿姨来做,基本不会看到像我这样的年轻人。”
有一两个人甚至还劝我:“你年纪轻轻不要干这个,干这个没有前途。”
我只是笑着摇摇头,说我只要能赚到钱就行了。
工作听起来很简单,但真正忙下来会发现一点也不容易。我要做的不仅仅是扫地拖地,我还要抹桌子、擦窗户,甚至还要扫厕所,所有的卫生都是我弄。
忙了一上午腰酸背痛。
中午休息的时候,其他员工基本都在睡午觉,只有几个人在玩手机、刷剧。
我搬了个小板凳到茶水间里休息,倚靠着角落对着另一个角落发呆。
我在想,只要再坚持几天,我就可以拿着工资和魏语踏上旅途、逍遥自在。可是一想到叶灼华,我又舍不得。
于是我不得不思考,我对叶灼华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是爱吗?她可是比我大啊,虽然年龄是个谜,但我们至少相差五岁。更别说人家是事业有成的女总裁,我一个还没毕业的小瘪三,是不是异想天开了。
如果我对她真的是爱,那我为什么会爱上她?因为她无数次把我从泥潭里拉出来,还是她美若天仙的外表和曼妙的身材?
不管怎么说,有一点可以确定。我对叶灼华产生了依赖,只要待在她身边,我就感觉蜻蜓飞到了荷花的尖角,树枝长满嫩绿。
尽管如此,我不能暴露我对她的感觉,我只想把这微妙的感情藏在心底。有些事情一旦说出来就变了,很多爱情的电影都鼓励人们大胆去爱。可何时去爱,如何去爱,却是个佛说佛有理,婆说婆有理的命题。
对于我而言,不能接受失败,干脆就不要去做了。因为我知道,我一定会怀念什么都不知道,正常关系浮流于表面的时光。
就在我胡思乱想之际,一阵优美的高跟鞋声从外边的地摊踏进茶水间。
叶灼华端着水杯,头发盘了起来,脸上化了淡雅的妆容。而她的穿着和昨天一样,白色长袖衬衫,没有额外的装饰,那高高在上的气质点缀着高端。
她看到我,只看了一眼,就视若无睹的来到饮水机往水杯里打水。
我犹豫要不要打个招呼,这里可是公司,表现的太熟容易惹出闲言闲语。可我按耐不住性子,想和她说几句话。
叶灼华倒了半杯开水,转身离去,离去的时候视线在我身上多停留两秒。
我纳闷,就算要维持总裁人设,也不至于理都不理我,老板也要懂得照顾员工情绪的。
于是我没忍住喊:“花……”
“叫我叶总!”叶灼华没等我说完,就厉声打断我,语气冰冷,裹挟一丝怒气。
我心情一下子好冷,感觉眼前这个人不是我熟悉的花子姐,而是一个陌生人。
“叶总好……”我低声下气的说。
叶灼华没回应我,就这么凌冽的踩着高跟鞋离开了狭小的锁不住失落的茶水间。
我不明白我哪里惹到她了,印象里我第一天来这里上班,虽然干活不太利索,但我也没偷懒。
思来想去,我也只能暂时认为她在公司的人设就是不好相处的美女总裁。至少这样,对我还算的上是一视同仁。
……
……
下午五点半,人事把我叫到办公室,说要给我今天的薪酬。
“你们公司蛮不错的,不拖欠也就算了,一天还没结束就提前给我了。”我把钱塞进裤兜,有句话说得好,上班最开心的就是下班和拿工资。
人事小姐的表情不太自然,她抿着嘴微微低头,看起来在深思。过了一会儿,她缓缓启齿:“你明天不用来了。”
我:!
“什么意思?我干的好好的,没犯什么错误。为什么突然就开除我?”
人事深深叹一口气,“我也不知道,这是叶总的意思。”
叶……
仿佛有一道闪电劈过,我心里空荡荡,随后悲伤便抓住这脆弱的时刻钻进屋子,瞬间填满了酸涩。
人事又说:“你现在就可以走了,工资是按一天算的。”
我没有情绪的回道:“我知道了,谢谢。有棒棒糖吗?只要是能让我塞到嘴里东西。”
人事对我的要求感到诧异,视线在她的办公桌来回扫了一下,最后送了我一副中午点外卖多出来的一次性竹筷……
我吮吸着筷子,步履蹒跚的乘着电梯来到一楼。好多员工已经下班,他们交头接耳讨论着下班后的活动安排,吐诉明天还要上班的埋怨。
我双脚站在写字楼外,耳边洋溢欢声笑语。庆幸的是我只来了一天,并没有对这个地方产生归宿感,所以不会因为离开而痛苦。
我在乎的是,叶灼华究竟是因为什么要开除我。始终无法相信这个对我好的女人,我的太阳,会亲手将我驱逐。
清脆的高跟鞋声以不急不慢的姿态回响。
哒……哒……哒……
叶灼华不知何时也从写字楼出来,依旧是装作不认识我,背对着我,一步一步的朝着她的车走去。
第38章 开除2
“花子姐!”我叫住了她。
叶灼华停住脚步,犹豫半天才缓缓转过身来,冷漠的表情问我:“有什么事吗?”
我走到她跟前,“我被开除的事,你知道吗?”
叶灼华毫不犹豫的答道:“嗯,就是我下的命令。你想抗议什么,直接说吧。不管你怎么不服,我都不会留你。”
心想被无数根针穿透那样的疼痛,我难过,但凡说的委婉一点,我也不会痛心。可她偏偏选择了最直白的语言,发出我最不愿意听到的话语。
我咬了咬牙,“我的工作是你给我,你就算开除我,我也不会恨你。可是……我就想知道为什么,我哪里做的不好?”
叶灼华的眼瞳里凝聚一点锋利,神色像是审讯犯人的手电筒,令我不寒而栗。她声色凛冽道:“你到人事报到的时候,是不是填了你自己的身份证号?”
“对啊,这不是很正常。”
“呵……”叶灼华轻冷一声,“事后我去查过你的信息,你不是18岁,你才17岁!”
我心脏猛的一颤,顿时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叶灼华从此刻,一直紧绷的脸终于展现出厉色,语气也开始激烈:“你骗了我,地下通道开始我就觉得不对劲,但看在你眼睛澄澈,我还是相信了你。结果呢!你不仅年龄虚报,你也没有妹妹。一个人撒谎能编造一个不存在的家人,还有什么做不出来?所以呢,你为了给妹妹赚医疗费是假的,你投奔亲戚也是假的,你还有什么是真的!”
“我……我……”我已经说不出话来,她说的对,从地下通道开始,我就已经开始说谎。
那个时候我以为我和她只会是萍水相逢,没有必要道出真相。天真的以为我只是路过这个城市,谎言不会有戳破的一天。
叶灼华气的一呼一吸,胸膛起伏。她抿着嘴,死死瞪着我,“我最讨厌别人骗我,以后我们不要见面了,我们从一开始就不应该走的这么近。我不管你来湖北是什么目的,你该去哪去哪,离开也好留下也好,不要叫我姐,不要记得我。”说罢,她从包里掏出车钥匙对着她自己的车一按,然后开车离去。
留下我一个人,还有被掀起的那清冷的风,吹乱我原本就不整齐的发丝。
之后我没吃晚饭,一个人恍恍惚惚回到我和魏语的临时住所。
一进帐篷,魏语正在翻阅我带出来的《黄金时代》。见我进来,她只是抬眸看我一眼,客套的说一声“这么快就回来啦。”
“快”这个字弄的我很揪心,我没有回应,直接躺到自己的铺上。我用小臂遮住眼睛,生无可恋。
“魏语,你把……”
我想让她给我拿根棒棒糖,但话没说完,一根草莓味的就飞到我的小腹上。
我撕开包装塞到嘴里,继续像具尸体一样躺着。魏语也没有过来烦我,很安静,安静到我能听见书页翻动的声音。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好长时间,久到我口里的棒棒糖已经融化成水,被我一点点喝下去。现在的我只是嘬根棒子,装模作样以为自己口里还有甜美。
魏语走过来轻轻推了推我,“姜言,吃饭没?咱们吃饭去。”
我没有回应,衣服里突然有一只手伸进来。我这才猛然抬头,看到魏语把她那纤素的手按在我肚子上,一脸俏皮的说:“瘪瘪的,一摸就知道没吃饭。不吃饭干嘛呢?你不饿我饿。”
我无精打采的把头躺回去,“你饿你自己去吃,我没胃口。”
如果魏语和声和气劝我,我会很为难,但她没有,我了解她。
我听见她走了出去,脚步声离我越来越远,直到完全听不见。没过多久,那脚步声又回来,停在门口。
又过了一会儿,一阵凄凄的宛若秋风瑟瑟的泣声幽扬流长。
“呜呜呜……哼呜呜呜……”
我惊的直接起身,搞不懂魏语又在搞什么名堂,怎么莫名其妙就哭了。
出门一看,发现门口12点钟方向有三根大小基本相等的树枝呈檀香状插在地上。魏语跪在地上,拿着一张面纸擦拭不存在的眼泪,宛若死了丈夫的孤孀,嘴里念叨着:“你走了,我孤苦伶仃的,让我怎么活啊……呜呜呜……”
我大无语,吐槽道:“你是正事不干,净爱整烂活。我特么没死!”
魏语楚凄依旧,哭的梨花带雨,“你一回来就躺地上神志不清,还不吃饭,走了是迟早的事。”
我又气又想笑,连忙把她从地上扶起来,“你就干不出阳间的事儿,不接地气也就算了,还特么接地府。”
魏语吸了吸鼻,眼光涟涟,娇声回应:“我怕嘛,叫你吃饭你不吃,等你饿死,就只能吃贡品了。”
我哭笑不得,心里的难过神奇的少了很多,也没那么低沉了。
“我不吃饭,你就急着给我上坟了,你是一点缓冲时间都不给啊。走吧走吧,被你气的,我都气饿了。”
魏语这时不哭了,一脸笑意的对我吐了吐舌头,“我只听过气饱的,没听说气饿的,你果然不是正常人。”
我笑了笑,“我要是正常人能跟你出来?走,吃饭去。”
“走走走!吃饭吃饭。”
……
……
之前每次出去吃饭都是步行,所以要走好久,往往找到吃饭地方的时候已经饿的不行,所以吃的很香。这次魏语说要开车带我,说几天不开车了怕技术生疏。
我们把换洗衣服带上,开车来到城市的工业区。在这里,魏语把我带到一家面馆,告诉我她今天中午找工作找到这里,觉得这家面馆的面很好吃。
我不在意,好吃与不好吃其实大差不差。可能今天有胃口就觉得好吃,等到没胃口的时候吃什么都不好吃了。
魏语告诉我:“姜言,今天你去上班的时候我一个人无聊,我就到处逛。我路过小吃摊、咖啡店,走过马路牙子、人行道。我不知道我会去哪里,我就这么走啊走。可能我走了一天只落个空,但我走的时候会忍不住去想,有没有可能,我靠着电线杆溜个神,转角就会看到你拎这个拖把到外面拧水。哈哈,但是我没遇到。不过也没啥好难过的,因为你下班后还是会来找我,该遇到的总会遇到。”
我轻轻一笑,问她:“你想表达什么?”
魏语略微不悦的瞪了我一眼,往嘴里塞一口面食,含含糊糊道:“我今天……找到个工作,厂里面拆箱子的,相对不那么累,就在这附近,就那边那个厂子。”魏语筷子指着店外马路对面。
我说:“恭喜啊,多干一天,多活一天。”
魏语嚼了嚼,把食渣咽下去,“现在你有工作,我也有工作,简单算一下,我们在辛苦个三四天就可以上路了。”
我心一沉,坦白道:“我被开除了。”
魏语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表现的不是很在乎:“怪不得你一回来就垂头丧气的,工作没了再找就是。我还羡慕你能不工作无所事事呢,哈哈。”她笑得很乐观,就好像一切都可以一笑而过。
吃完面,魏语擦了擦嘴,向我提道:“明天我去问一下缺不缺人,如果缺人,我可以跟那边的管事说一下,帮你报个名,如果你想去的话。”
我说:“好啊。”
我在这个城市已经没什么好留恋的,现在只想早点赚够钱离开。
第39章 想不开的人
晚饭过后,我们去澡堂洗去这几天的疲劳,洗完一身清爽。
然而有些东西怎么洗也洗不掉,爱与恨、情与仇、孤独与疏远、茫然与迷失,这些我一直极力想甩掉又越甩越粘稠的事物就好像胶水一样,沾上后陪我经历风风雨雨,在某个不眠的夜晚,就发现它已经风干成一道痂,怎么也撕不开了。
回去又是我洗衣服,魏语大大咧咧的把她的衣服都交给我洗,我不得不再次面对她的内酷。但这次我仿佛适应了,没有上次那样难以接受,就跟洗自己的衣服一样。甚至为了图方便,我直接把我们俩的衣服倒一个盆洗。
洗完晾晒,我心里也没有任何谴责,她都不在乎,我也就没必要在乎了。
第二天醒来不知道几点,我只想躺着什么也不做。意识在迷糊与半迷糊之间反复横跳,跳到最后没有丝毫睡意的看一眼手表已经是上午十一点。
魏语已经去上班了,临走前给我留张字条:“姜言,我去拆箱子了,晚上八点下班,你没事不要乱跑。”
桌上放着两根棒棒糖,是我最喜欢的草莓味。
中午我到街上随便找家店简简单单吃个午饭,下午我没去找工作,而是在肯德基里面找个位子无所事事。
我把《黄金时代》带上,好让自己不像一个闲的发慌的人。
“实际上我什么都不能证明,除了那些不须证明的东西。”这是书中的一句让我印象很深刻的话。
于是我不由得联想到昨天叶灼华怒气冲冲说我是骗子的桥段。在她心里我就是个骗子,我也确实骗了她。我骗她我18岁,骗她我有个生重病的妹妹。可我还是觉得我很委屈,关键就在于我说这些谎言的出发点从来都不是坤蒙拐骗,硬要扯上关系,地下通道为博取同情给魏语付医疗费还扯得上一点边。
至于后来我被叶灼华带到她家,在她家里和她什么也没发生,包括被她带进公司打日结工,这些都不是我骗她的目的。
倏然间,我突然想明白了。因为我骗了她,所以叶灼华坚定的认为我把她当成一个老好人,所以故意卖可怜接近她,然后从她身上套好处。而且当纯白无瑕的人身上出现一个污点,就会引生出无数的坑洞。指不定我在她心里还是个流氓混混、不学无术的该溜子。
所以,我已经无法辩解什么。我是骗子,我要么就是个心黑到极致的骗子,要么一个人都没骗。人在极度愤怒的状态,世界非黑即白。
一下子就感觉非常心痛,我什么也证明不了。突然一下子又什么都不在乎,因为我什么都证明不了。
在肯德基看了一下午的书,我自认为自己度过了充实的一天,肚子饿了才出去觅食。(肯德基太贵,舍不得买。)
在街上走走转转,突然想起来自己要找工作来着。算了,浪费一个白昼了,也不差一个晚上。于是更加没心没肺的闲逛。
前面有一家咖啡店,听闻争吵声。
叶灼华气呼呼的从咖啡店里出来,高跟鞋踩踏石板嘎嘎作响。我慌的躲在电线杆后面偷看,她后面跟出来一个男的上前拉住她的胳膊,和声安慰道:“灼华,我们这么多年感情,就不能原谅我吗?”
叶灼华啪的一下抬起包包打开男人的手,面目狰狞的吼道:“乞求我原谅之前麻烦你仔细思考思考,谁才是无辜的受害者!”说完转身朝着自己的车子跑去。
男人在原地愣了愣才追上去挽留:“灼华,灼华!是我不对,但是我要面对自己的本心,我也不能辜负了她。我只想让你放下过去,你就算不原谅我,也请你不要耿耿于怀。”
男人没来得及追上,叶灼华已然开车离去。周围都是看热闹的吃瓜群众,男人无可奈何,最后叹口气,灰头土脸的蓦然离开。
我猜那个男的可能是叶灼华的前男友,至于他们为什么吵架,发什么了什么,猜的再多也只是猜测。现在叶灼华已经不想看到我,我跟她已经没有任何瓜葛,这不是我该管的事。
摇摇头,转身离去。
……
……
最后我在魏语上次带去我吃的那家面馆点碗西红柿鸡蛋面,凑合凑合当晚饭。早上我发现车子不见了,估计是魏语嫌工作地点太远,所以把车子开过去了。
于是我就在魏语打工的厂子对面吃完饭,之后我就在这里等她下班,还能顺便开车把我捎回去。
夜晚八点,那没什么特别的厂突然掀起人潮涌动。一群又一群身着蓝色工装的工人们如沙滩漫上来的海浪,纷纷朝大门蔓延。骑电瓶车的亮起前照灯,于是这里的场景像极了卷起发光海胆的潮起。
我站在保安亭旁边,关注那些个没穿工服的人。错综复杂的视野里我看到一个黑色宽松短袖,扎着马尾走路大摇大摆的女孩。
女孩从我面前擦过,我大喊一声。她吓得缩起脖子,那长长的马尾也随着她肢体的动作摇晃。发现是我,不满的挥起拳头砸过来,嚷嚷:“叫什么叫!大晚上我还以为野猪拱过来了。”
我笑了笑,抓起她的小手,调侃:“你还是不够累啊,打人都这么有力气。”
魏语撇撇嘴,甩开我的手,“没工作的别嘲笑有工作的,你也是闲的没事,大晚上过来迎接本姑娘,看在你这么给面子,本姑娘便好心载你一趟。”
“你不载我载我谁?你以为我大老远跑过来为了啥?”
魏语不屑的哼了一声,故意嘲弄的留下一句:“那我偏不载你,你跑回去吧。”然后掏出钥匙一摁,路边那辆奥迪响应的闪烁亮光。
魏语走过去打开主驾驶的门,抬头瞄我一眼,似乎在观察我的反应。我丝毫不慌,我就不信她真敢把我丢下。
随后魏语开车嗡的一声,从我面前经过。刮起一阵风,吹的我头发扬起。
“哎哎!你真把我丢下啊!”我挥手大喊,车子继续向前行驶大概一百米突然急刹停下。
车鸣突兀的在凹凸不平的水泥路上扩散,我无语的盯着那辆奥迪一动不动。魏语见我没反应,又摁了两下。我自言自语“不犯病就难受”,屁颠跑了过去。
上车,魏语憋笑的嘴都扭曲了,一双漂亮的桃花眼似笑非笑的斜视我,调侃道:“你不是处事不惊吗?怎么还是上了我的贼船?”
我白她一眼,不想跟她拌嘴,催促道:“开车开车,憋比比歪歪。“
……
……
魏语开车的时候跟我聊她今天的工作,就是从早上开始就不停的拆箱子,中午休息半小时,下午继续拆箱子。重复且枯燥,虽然体力上不累,但是很少有休息的机会。大热天的,厂房没有空调,渴的嗓子就要冒烟了。
魏语说着说着,眼睛突然放光,指着前方的一家奶茶店,激动的说:“我突然想喝果茶了,离家到现在除了冰红茶我就没喝过饮料。先停一下,买杯果茶不过分吧。“
我随口道:“你赚的钱,你想花就花。”
车子停在马路边,魏语去买果茶了。我坐在副驾驶的座位发呆,夜深人静的,总是容易想到痛苦的、难过的往事。
想不开的人,就像阴蒙蒙的夜空,乌云挤满幕布,又怎么会见星星。斩断过往是件多么困难的事,每一次试着告别过去都需要经历一次撕扯的痛,扯完还发现那倔强的筋条连接不甘与遗憾。于是血肉复苏又是一场煎熬的折磨。
我坚信星星不会消散的,它只是被乌云遮盖了,找不到而已。可看不到与没有的区别在哪里?而我的星星现在又在哪里?
回首往事太怔忡,眺望未来太迷惘,想不明白的时候,我只要看着自己眼前的路就好。三个月、三星期、三天、现在,不知道为什么要活下去,但活下去是我唯一能为自己做的事。
不堪的我,视线从没有希望的夜空下降,无意间发现叶灼华捏着瓶啤酒,一个人孤独无望的坐在马路牙子上。
第40章 纠结
没想到还会在这里遇到她,我以为我们真的不会再见面了。
叶灼华一只手拿着啤酒瓶,另一只手夹着烟,动作很娴熟。月光很巧妙的落在她的发梢上,而路灯恶趣的拉长她孤单的影子。叶灼华那双迷茫的眼睛不知道看望何处,目光坠落在地上零碎的石子。
我看的甚是心疼,想过去安慰她,但不知道以什么样的身份。
而且,她不想看到我。
迟疑了好久,魏语已经提着两杯柠檬茶回来,一杯递给我,另一杯她喝了一口,满心欢喜的咂咂嘴,摆放到水杯槽。
“我让商家少放点糖,这么做似乎有点太酸了。无所谓了,凑合着能喝。”
我继续望着叶灼华无望的身影,心想:我不能为她做什么,也许再也不见就是对她的最好帮助。
魏语开车离开,车子路过她孤长的影子。距离最近的时候,我和她只有一米不到。但是这挡风的车窗把我们隔的好远,最后我只能通过后视镜,目视她变得愈来愈渺小。车子不断的前进,她就像转瞬即逝的一粒火花,于这虚构的世界,消失于一个点。
回到帐篷,我躺在自己铺上看《飞鸟集》,魏语则是无所事事听着她的mp3,帐内宁静的像没有喧闹的村落。
魏语突然想起来,跟我说:“姜言,我今天帮你问了一下,明天正好有个拆箱子的不干了,你可以去试试。我已经跟管事的说了声,他答应了。你明天要是没啥事,就跟着我一起去拆箱子,咱俩一起,还能边聊边拆,就不会那么枯燥,”
“那就去呗,正好我没什么事。“我满不在乎的说。
魏语嘻皮笑脸的捂着嘴角,看起来很开心,满怀期待的说:“我们可以一直干这个拆箱子的活直到赚够钱。我觉得不远了,再干个两三天差不多就能出发了。然后我就开车载你,去看不一样的风景,继续寻找那片自由之地。”
我扭头看着这个天真的女孩,有点羡慕她心中还有追求、理想,哪怕是个虚构的事物,她也乐此不疲。人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
地球之外无数个光年,一堆沙子和硅基,却能吸引无数人类的好奇。
纸张上短暂的文字,分个行,排个列,便能唤起一种名为浪漫的东西在心里膨胀。
所以人到底是为了什么活着?
如果不只是为了一日三餐、粗茶淡饭,那么一定有一朵花生长在内心的某个高处,或遥不可及,或压根不存在。但只要一想到,便会突然,觉得有必要活下去。
虚无缥缈的东西不是很务实,但正因如此,它美得完美无缺,犹如没有杂质的蓝天与了无污点的皓月。也正是这些不存在的东西,让铁做的泥土上,长满了鲜花。
我心生惭愧,因为我到现在也不知道独属于我的飘渺长什么样。我和魏语出来只是单纯的想逃离,这也是我没有她快乐的原因。
……
……
翌日,我早早的被魏语叫醒。我们并排在帐篷外刷牙洗漱,洗漱完她就开车带我去厂。
途中,我们先在一家早餐店停下吃早饭。
上一次按时吃早饭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起的太晚就会主动跳过,直接到午饭阶段。突然把饮食规律调到正常线,有点不适应。
魏语点了包子和豆浆,我无所谓,跟她一样。
享用早点中,我无意间听到背后那桌在窃窃私语。
“你都马上要结婚了,我怎么感觉叶灼华还是忘不掉你。”说话的是个醇厚的男声。
一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我惊讶的回过头。后桌是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能看到脸的是一个大背头,而他对面的那个男人,虽然看不到脸,但从语言可以断定他就是叶灼华的前男友。
叶灼华前男友抽着烟,沉闷的说:“你这句话是在讽刺我么,我和她已经过去了。昨天我还约她出来,想让她原谅我。但是她不肯,还把我骂了一顿。”
大背头冷笑一声,“人家肯赴约就不错了,你这种行为就是在她伤口上撒盐,不知道你怎么想的。要真的怕她伤心,当初就别跟她分手,就别和你现在的爱人在一起。分都分了,干脆彻底一点,不要联系。”
叶灼华前男友沉默片刻,“你是想追她吧,这么多年,你这点小心思我难道看不出来吗?当年还上大学的时候,你就经常偷看人家,这些我都是历历在目的。”
大背头面色不爽,“怎?你想跟我计较?”
“如果你在我们交往期间出手,我肯定跟你计较,现在都不在一块了,你想追追吧。如果你能给她我没履行的幸福,我也祝你好运。”
大背头叹息一声,背靠椅子把头转向一边,一脸忧愁,“可人家不喜欢我,我看得出来。”
“随便你,你想追就争取,不想追就放弃。”
“呵!我像那种半途而废的人吗?昨晚我给她打了电话,约了今晚六点半在食悦饭店共度晚餐。”
“你可以啊,但是你有把握吗?”
大背头冷笑一声,眼神变得锐利,语气透露着一丝阴森,就连面容也仿佛染上黑气,“我绝对有把握。”
突然大背头察觉到什么,抬眸看着我。我吓得赶紧转移视线对刚好路过他们的服务生唤道:“taxi(叫错了),麻烦给我拿张面纸。”
服务生一脸蒙蔽的看着我,说:“面纸就在桌上。”
“哦,是吗?不好意思,没注意到,谢了。”我回过头从面纸盒里抽出一张擦嘴。
好在大背头没把我当回事,和叶灼华前男友吃完早饭便匆匆离开。
不久我和魏语也吃完了早饭,付了钱,驾车驶向厂子。
途中我沉思,大背头为什么会说他绝对有把握?既然他知道叶灼华不喜欢他,那么他究竟有什么手段能让叶灼华一晚就对他倾心?还是说,他就是在说大话?
如果是后者,我倒是能放心,叶灼华不是傻子。但万一他真的有特殊手段呢?
心中不免为叶灼华担忧起来,另一面却有不同的声音告诉我:这不是我该管的事。
这道题怎么做,谁能教教我……
第41章 不怀好意
这个问题一直萦绕在我脑中,就像无数只苍蝇在飞,搞得我心不在焉。
“喂!你这么慢,你是刚断奶吗!”管事的把我骂了一顿。
我连忙道歉:“不好意思,我会快一点。”
管事的也不知是天生严厉,还是心情不好想找个人出气,继续对我凶道:“能不能干?不能干就给我滚!”
魏语见状,心声一记,拍了拍一旁她自己拆下来叠好的纸箱,笑着对我说:“都让你别逞英雄帮我拆了,拆了那么多,现在拆你自己的就没劲了吧。”
管事一时没了底,对魏语的话将信将疑,但看在魏语是个女孩子,也不好意思大庭广众之下爆粗口,就这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走了。
管事走后,我悄悄对魏语说:“刚才,谢了。”
魏语倒是不在意,一边流利的拆箱子,一边询问道:“你洗衣服那么利索,怎么拆个箱子就跟失了魂一样?”
我不能告诉她,我在这座城市认识另一个女人。更不能告诉她,我很在乎那个女人,而那个女人现在可能面临危险。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危险,但我很担心她,我想去找她。
中午十一点半是午休时间,我和魏语在工厂的食堂吃完饭回到拆箱子的场所,坐在叠在一块儿的纸箱上歇息。
在厂里面,休息时间是宝贵的,一旦错过这个为数不多的属于自己的时间,繁忙的工作就会追上来在耳边喷洒机器运转的蒸汽。
旁边有几个穿蓝衣服的工人围在一块闲聊。
“喂,听说你小子最近谈了个女朋友。怎么样?俊不俊?”
“哎呦,哥,你别岔我。只是认识,还没谈呢。”
“嘿嘿,认识认识不就谈起来了吗。你小子可别怂,不管你们合不合适,先ri了再说,反正你不亏。”
“害,那是畜生才干的事。”
我一听,恍然大悟。大背头的手段,莫非就是……
那一刻,仿佛有千斤重的怒气突然从我心底涌起,如同被点燃的火山,岩浆瞬间沸腾。我紧握双拳,指甲几乎嵌入肉中。
魏语发现我不对劲,担心的问我:“姜言,你咋了?”
我深呼吸一口,挥挥手说:“我没事,我没事。”
魏语明显不相信我糊弄的话,她眼神里飘忽着忧虑,但也没说什么。
而我已经做出决定,我今晚六点半之前要去一趟那个叫食悦饭店的地方,我要阻止大背头。
……
……
下午四点,久违休息时间到了。我和魏语在食堂吃晚饭的时候,我告诉她:“我一会儿吃完饭要出去一趟。”
魏语瞬间瞪大双眼,咬着筷子,不知所云。愣了愣,问我一句我不会如实回答的问题:“你要去哪?”
事到如今,我已经说过太多的谎言,我不想再说谎了。而我又不想如实奉告,只是用低沉的声音回复:“你不用管,你只要记住我必须去。晚上……估计不会回来了,你帮我跟管事说一下。”
“不是……姜言,我怎么越来越不懂你了。以前你有什么想法都会跟我说,现在你掩掩藏藏,总把心里话搁心底。究竟发生了什么?”
魏语忧心忡忡的看着我,眼睛就像霜降的湖面。
我心里面纠结,像拧在一起的麻花。我和魏语是好友,这件事说出来其实也无妨,说不定她还能给我提点建议。但是一旦回忆起我和叶灼华飘逸的头发,还有对我偶然间的一颦一笑。我就会想起,输液室里,那戏剧的一个吻……
我放下筷子,“我不想说,至少现在不想说。但是我可以告诉你,这不会影响到你。”
“有可能影响到你对吧,只要影响你,就是影响我。”魏语坚定的说。
我没辙了,干脆心一横,撇过脸声色微厉:“你是我什么人?我有我的自由,我的空间。半途离开是我不对,但这件事我一定要去解决,希望你尊重。”
态度这么坚决,她总不会继续追问。正当我心里准备被她吵的时候,魏语低下头,安静的吃她的西兰花。
空气凝固一阵子,魏语缓缓启齿:“既然你不想让我知道,那你就去吧,我不问你。管事那边,我会帮你说一声。晚上记得回来,不要让我等半天见不着你人。”
我:……
之后我们之间再没了声音,食堂里其他员工都在畅谈吹牛,把这里的空气熏染的很热烈,于是我们更冷清。
吃完饭我跑了出去,四处打听一个叫食悦饭店的地方。这里有很多人都不知道,于是我一边走一边问。
大背头既然要约叶灼华,那么出于绅士礼仪,应该会选个离她公司不远的地方。于是我一路朝叶灼华公司的方向走去,终于从一位扫地的大妈口中得知这家饭店的具体位置。
我快马加鞭的跑过去,到达饭店已经是六点十五。一进门,我环视四周,目光最终落在一扇窗旁,那里,大背头的身影正静静地坐着。
叶灼华还没来,我先躲到洗手间附近,这里视觉上隔着一面墙,不容易被发现。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我的心跳随着秒针的跳动而加速。终于,六点二十五分,叶灼华的身影出现了。她还是穿着那身白衬衫,头发也是扎了起来,步态优雅的步入餐厅。
大背头挥手示意,叶灼华表情不带动一下,径直走过去。
不能冲动,我得先观察观察。
大背头的举止颇有绅士风范,说话时手会不自觉的比划,且表情是笑着的。常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大背头这儒雅随和的气质,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
然而,置身于这场局外的我,只能看到叶灼华的背影。那一袭长发,在柔和的灯光下泛着光泽,虽然面容不可见,但从她时而点头,时而轻笑的动作,似乎没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的不怀好意。
十几分钟后,服务员上菜了。大背头从桌布地下取出一瓶红酒,娴熟的用开瓶器拔出瓶塞,红宝石般的液体倾泻而出,注入叶灼华面前的高脚杯。
我屏息凝神,生怕漏了细节。所幸大背头没给叶灼华下药,仔细一想他也不敢。叶灼华就在对面,她可没这么傻。
随后,两人举杯相碰,清脆的声响在静谧的餐厅里回荡。他们边品尝美馔,边交谈甚欢。摇曳的红酒杯,在柔和的灯光下光影交错。
又过了十几分钟,一瓶红酒见底了。大背头又从桌布下面取出一瓶。
这男的究竟带了多少酒啊……
难不成,他是想把叶灼华灌醉?
第42章 最佳演员2
我曾了解过心理学,人在交谈时,潜意识会促使看向自己在意的东西。大背头在意叶灼华这个柳夭桃艳的美女,所以眼睛一直盯着她看。但是这不是潜意识,这是主观驱动。如果他们一直交谈,大背头真有什么坏心思的话,那么他一定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暴露。
似乎是聊到一件有趣的事,大背头仰头大笑起来,然后他的眼睛不经意的瞄向他放在桌上的公文包。
问题就在公文包里!
我仔细观察,大背头眼睛在瞄向公文包的时候,眼神里还会闪过一丝猾黠,这更加坚定了我的判断。
时机已到,我慢慢走上前。这时一个服务生端着果盘朝着他们的方向走去,我拉住服务生问道:“这果盘是他们那桌的么?”
服务员有点懵,疑头疑脑的点点头。
我接过果盘,“巧了,我也是那桌的,直接给我吧,我渴死了。”
服务生愣了愣,说:“哦”,然后就走了。
我从容整装,领口一丝不苟,步伐坚定地向二人靠近。以过往服务员的细腻经验为盾,我轻柔地将果盘置于桌上,声音温和而得体:“先生女士,您的果盘来了。”
“谢谢”叶灼华客气一嘴,抬头发现是我,瞬间惊讶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大背头浑然不觉异样,笑容满面,转向叶灼华:“灼华,你最喜欢吃的西瓜来了,我特地为你点的。”
叶灼华还在诧异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现在我不能直接说明我的目的,我要先利用服务员这个假身份进行试探。
我双手合十,面带微笑,恭恭敬敬的宣布:“恭喜二位,本店今晚有活动,特地邀请二位参加说出心里话游戏。”
大背头疑惑的皱了皱眉,“什么玩意儿?你又是什么人?”
我笑了笑,铮铮有词的介绍道:“我就是心理学大师、王阳明心学学者、人类婚姻与爱情分析师、特立独行的哲学家、剑走偏锋的语言学家(都是假的)。好吧,我只是本店的一名普普通通的服务生(这也是假的)。”
大背头被我说的云里雾里,不耐烦的嚷道:“说来说去说的我头都晕了,给句痛快话,你到底来干嘛的?”
“好说,我是来撮合二位的。”
“撮合?我不需要你撮合,请你马上离开。”大背头指着厕所,示意我滚。
叶灼华表现的淡然,熟视无睹的喝口红酒,没有和我说一句话,也没赶我走,似乎她心里面也不愿意和我有任何语言上的交流。
但是我既然来了,岂能什么也不做。
我继续笑着,转头对大背头说道:“这位帅哥莫急,且听我分析分析。如果我没猜错,二位是恋人吧。”
本来没好气的大背头一听这话,神色平复下来,说话语气也缓和不少:“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我承欢献媚道:“我观二位面相契合,以后必定白头偕老。”
大背头满意的笑了,叶灼华皱眉蹙眼,明显对我的话不满。这让我确定,叶灼华对这个大背头不存在男女感情上的倾动。
接下来,才是游戏的精彩部分。
我嘴角扬起一抹邪笑,俯颈对着大背头一顿细看。大背头被我盯的有些不自然,不悦道:“你看什么看?我脸上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吗?”
旋即,我故作神秘地掐指计算一番,转身面向叶灼华,郑重其事:“这位先生今天为你准备了一份大礼。”
叶灼华惊异地抬眸,而大背头嘴角微颤,神色不再淡定如初。
我轻轻摩挲掌心,视线再度锁定大背头,似笑非笑道:“我猜一定是份非常珍贵的礼,可能面积不大,但用的时候会很罗曼蒂克。”
大背头心虚的不停眨眼,瞳孔间歇闪烁,慌乱之下不自觉挠着脖颈,狡辩:“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步步紧跟,询问:“你带过来了对吧,我猜猜在哪。”说完,我手指扫描目标的对着周围指来指去。
这时,大背头的目光不期然再次投向公文包。现在我完全可以确定这个公文包有什么猫腻。
毫不犹豫,我迅速夺过公文包,细细搜寻。
“你干什么!”大背头起身想把公文包抢回去,而我眼直手快,还没等他碰到我,就已经翻出了两个安全韬。
叶灼华愕然失语,大背头则是肩膀僵硬,急忙开脱:“灼华,你听我说,这是大街上卖韬的发给我的。”
“那你为什么接了呢?”我反问。
大背头怒火中烧,双唇紧抿成一线,仇恨的目光如剑。
砰!
随之而来的一声巨响,叶灼华愤然拍案,红酒杯重重落于桌面,厉声对大背头喝道:“你说过的,这次见面纯属校友间的叙旧,却藏着这般龌龊心思!”
大背头面色铁青,原本的自信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难以遮掩的尴尬与恐慌。他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落入了进退维谷的境地。结结巴巴,语无伦次:“灼华,你误会了……我真的只是……”
我适时插话,语气中带着几分嘲讽:“误会?那这两盒避孕套怎么解释?还是说,这就是你所谓的纯粹友谊的证明?”
叶灼华冷哼一声,不屑地瞥了一眼大背头:“如此拙劣的手段,竟还想蒙混过关?我们的关系到此为止,我不会再给你任何借口。”
大背头的怒火转向了我,指向我,对着饭店经理吼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的服务生怎么可以这样随意干涉客人的私事?你们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经理闻声而来,审视了我一番,随即摇摇头,语气坚定地澄清:“他不是我们的员工。”
“你……”大背头语塞,气势瞬间萎靡,瞳孔颤抖着看着我:“你到底是谁?”
我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少年侠客是也。”
叶灼华拎着包,眉头紧锁,仿佛能拧出一池的怒意,愤愤然道:“这顿饭,我实在无法下咽。请你自重,也尊重他人。”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说罢,她没有再多停留,迈开步伐离开。
大背头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怏怏不乐,随后一脸怨气的瞪着我。
我也不知道我接下来该怎么办,叶灼华已经脱离危险,但我似乎没有。眼看危机一步一步朝我爬来,我紧张的下意识后退。
这时,叶灼华在门口对我大喊:“你还愣着干什么?跟我走。”
第43章 走吧
我来不及思考,头也不回就跟了上去。大背头见是叶灼华叫我过去,也就没找我麻烦。
出来时,夜色已经侵袭了这座城市。大街上,害怕孤独的人躲在路灯下,昏黄洒满条条形形的地砖,模糊了方向。我瞥见马路对面小情侣手搭着肩,相互依偎在一起;老人推着婴儿车,年轻男女推着轮椅。
收废品的三轮车摇晃铃铛,我像个小跟班一样跟在叶灼华屁股后面。这似曾相识的场景,好像是三天前,我被她从KtV救出来,我也是这么悄悄走在她身后,黑夜里,视她若我的太阳。
我们之间有太多说不清,在她心里我是落魄少年,是骗子。在我心里,只有她高跟鞋一踩一踩的脆响。
“小朋友,走路要并排。”叶灼华说道。
这声“小朋友”叫的我好亲切,我不免微微加快步伐,走到她身边。得以幸窥她的侧颜,依旧是看淡一切的漠然,两双漂亮的大眼睛没有感情的目视,乍一眼还以为这世界上没有什么苦难能击垮这个女人,但是我不信。
我们这样走着,谁也没说话,都默契的给对方冷静。
过了一会儿,我耐不住孤寂,开口:“叶总,我打扰你的好事了。”
叶灼华瞥了我一眼,淡淡的说:“你这嘴还没长歪,要多说正话,少说反话。”
我笑了笑,被她这么一调侃,心里瞬间没了恐惧,人类丰富的语言系统也就解放了禁制。
“我就是个骗子,比那大背头好不到哪去。不过,既然叶总让我跟过来,我就跟过来。不管你恨不恨我,我脸皮厚。”
叶灼华的眼睛依旧看向前方,很淡然,“我最讨厌爱说谎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我有些失落,在她心里我还是一个混蛋。但随后而来的一句话给予我意外的惊喜。
“可是男人都会说谎,女人也会说谎。实话不一定真诚,谎言不一定虚伪,我大抵是被自己的严苛扭曲出了病,所以爱听带刺的真诚,花边的虚伪。”
我顿了顿,“那我算哪种?”
叶灼华终于转头看着我,“你啥也不是,你没刺也没边,就像花叶丛中钻出的一只小蜜蜂,惊艳我一刹那,然后就没了。”
心情又低落起来,我竟然天真的以为我在她心里有一席之地,可笑可悲。话说回来,能做一只小蜜蜂也不错,至少她短时间内会记得我,遗忘需要一整个夏天。
“不过,”叶灼华这个不一下说完的女人刚开口,沉默了好久。
不过什么?
我心里忐忑的等待她补充,而她神色慌张起来,头一次见她这么不安定。
过了好一会儿,她都没说话,没关系,只要有关于我,我愿意给她月亮坠落的时间去酝酿。
路过一家便利店,她说她要去买啤酒,让我在外面等。几分钟后,她捏着一罐黑啤,另一只手朝我丢过来一罐可乐。
“谢谢”我应道。
叶灼华走到我面前,没有一下子拉开拉环,而是跟我说:“姜言,陪我走走吧。”
“嗯”我毫不犹豫的答应。
……
……
她没说要去哪里,我也没问。我就跟着她走,走着走着,我们走到了一片公园。这里离马路很近,就是修在十字路口的一角。中央有一座喷泉,所谓的泉水就是池子四端涌出来的水花。
我和叶灼华坐在喷泉的边围,这里可以眺望车水马龙、闪烁的红黄绿灯。一坐下来,叶灼华便拉开拉环,饱饮已经不那么冰的黑啤。
在此之前,叶灼华已经喝了几杯红酒,只是之前没有表现出醉意。现在她喝了几大口黑啤,头脑还是有些摇晃,眼神也变得迷离。这不科学,但如果解释成她不允许自己在昔日好友面前失态,而现在她身边的是个不是太熟以后也不见得会常见的路人,所以释放自己想麻痹自己的丑态,这就合理了。
“以前上大学的时候,我经常和我男朋友坐在这里,聊过去、聊未来,唯独没有聊当下。如今多年过去,我们已经没有了未来,过去如荆棘折磨我一遍又一遍,我想关心当下,可当下我已经是一个人,孤独的患者。”叶灼华望着远方汽车的起落与霓虹的闪烁,交织的光影从她的目光掠过。
我不太会安慰人,我连自己都无法安慰,只是说出那句我跟我自己说过无数次的话:“过去的就让他过去,活在当下。”
这老掉牙的话似乎不能打动叶灼华脆弱的心灵,她自嘲的冷哼一声,抬手把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随意丢到了台阶下,“哪有那么容易过去,如果甩在身后的等于没有,人活的岂不是太快乐了?人就是一个杯子,乘坐在露天的小火车上,一路风雨注入的雨点一点一滴压得我逐渐喘不过气。压抑的时候我吹着风,心想再熬一熬,说不定遇到一场晴天,阳光会蒸发掉我一部分水分,我就会如释重负。可那些刻在记忆里的伤心就像杂质一样沉淀在杯底了,甩不掉了。有些东西是甩不掉的,小朋友,除非我死了。”
我听的自己也沉闷的有点喘不过气,掏出魏语留给我的棒棒糖吮吸起来,垂下头低语道:“不止你一个人是这样,叶小姐,你在火车上,别人也在火车上。中途下车的都摔成碎片了,想想自己还有什么好留恋的事物,然后煎熬的等到终点再下车。”
叶灼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光芒:“我在这座城市多年了,基本都在忙工作,还没怎么出去走走。”
“那就走啊,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现在就做。”
她面露迟疑,眉头轻蹙:“我还没想好去哪。”
“不用想!”我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莫名其妙亢奋道:“你总是想来想去,一会儿觉得那好,一会儿觉得那不好。没有绝对的好不好,你去过的地方就是好的。要去现在就去,你去了你就知道你想去哪里。”
“这……”叶灼华还在犹豫。
我向着半空中伸出了手,掌心向上。叶灼华的目光在我的手上停留许久,犹豫与期待在她的眼眸中交替闪现。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哪来的勇气,只是在一瞬间,片片的光阴摇曳到我的头顶,于是我就想把搁藏在手纹的浪漫静静的都落给她。
最终,她缓缓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轻颤,触碰到我的手那一刻,所有的犹豫与迟疑如同秋日落叶,瞬时消散无踪。
我一直以为比我大的女人,她的手应当如她的年纪一般,摸起来很结实、很硬朗。但是当我们握在一起,我发觉她的手很柔软,带着些许无力感,感觉像抓了一只迷路的松鼠。
我轻巧地一拉,她顺势起身。四目相对的瞬间,一辆大巴悄无声息地驶过,车灯的光影在我们脸上掠过,一明一暗之间,她的眼神迷离,高冷的气质被瞬间抹去,眼中闪烁着的是一个渴望被理解,被救赎的纯真灵魂。
这么近的距离,我的心跳砰砰加速,总感觉有一种很遥远的东西回来了。非常突然的,爬到我耳边告诉我她来了。
“走吧”我轻声说道,然后拉着叶灼华缓缓走向马路边。
第44章 走吧2
马路边上,我见准一辆出租车驶来,挥手大喊:“taxi(这次没喊错)”
出租车正好没有活,一段悠长的刹车,恰到好处的停在我们面前。
叶灼华还在疑惑,不明所以的悄悄问我:“姜言,你要带我去哪里?”
我说:“我也不知道,正如我之前所说,去了才知道 ”
叶灼华表情更加迷惑了,脑袋瓜子上似乎冒出一串大大的问号。
进入出租车,司机师傅问我去哪,我直接说:“30块钱,你随便开到哪,到这个价位我们就下车。”
司机师傅估计是头一次听到这种要求,一脸茫然的回过头看我们。确认我不是在开玩笑后,顿了顿,开启行程。
这师傅也是个机灵人,怕我们对目的地不满意,还对我们说:“帅哥美女,我朝着西北方向开,哪里有好多景区。30块钱差不多能到,你看行不?”
我不以为然道“随便,你尽管开就是了。”
叶灼华有点担心的轻轻推了推我的胳膊,小声道:“姜言,我第一次搞这种说走就走的出行,真的没问题吗?”
我轻轻一笑,这顶多几十公里的路程,我和魏语可是离家跨了个省。不出意外本该是个一帆风顺的旅行,前提是魏语没把钱包丢河里。
我安慰道:“不试试怎么知道,你可是上过大学的人,大学生的生活难道不应该很自由吗?”
叶灼华微微叹气,有点遗憾的说:“我大学的时候忙着学习、考证,偶尔会和男朋友到校园外的美食街逛逛,很少参加娱乐活动。”
我接着问:“毕业以后呢?”
“毕业后我就创业了,那段期间,我一直在筹集资金,和各种各样的人谈项目,娱乐时间更少。”
得知她是个事业狂,我没经太多思考就出口:“怪不得你前男友和你分手。 ”
说完,我后悔了。
叶灼华的眼睛暗淡下来,双眸无力的低垂。
我见状连忙摇了摇她的手,笑着安慰道:“不提过去,不提过去。出来玩的就是要忘掉一切,现在你不是富丽堂皇的女总裁,你是一个身外无物只在乎自由与洒脱的浪子。”
叶灼华沉默一会儿,轻轻点点头,“嗯,话说,你是不是该放手了。”
我猛然意识到上车后,我们的手就没松开过。这亲昵的举动对我们俩来说过于暧昧了,这是情人才会做的事。
“抱歉!”我把手缩回。
“没事”
……
……
出租车驶离灯华锦簇的喧闹,在孤寂的路灯下独行。渐渐的,周遭的树林如同楼下老大爷的腿毛,浓密起来。
“到了,帅哥。”
我付了钱,然后和叶灼华一同下车。这里是我从没来过的陌生地段。
“师傅,这里是哪里呀?”我刚问出口,出租车已经嗖的一下飞走了。
我无语的对着空气大喊:“喂,大晚上还急着拉业绩,我以为只有我们那这么拼命呢。”
叶灼华左顾右盼,显然也没来过这个地方。迈开脚步想活动活动,又回头看了看我,退回来挽着我的手臂,嘀咕道:“大半夜你别走丢了,我迷路还有机会回去,你要是丢了可能真的回不来了。”
看她这么关心,我心里涌起一股暖流。然而手臂接触的酥感,让我的心情转而被一股难以言语的奇妙所覆盖。
心跳开始砰砰加速,我苦笑着脱开道:“叶总,你把我想的太天真了,我一个男人没那么容易危险。”
叶灼华不满的努努嘴:“关心你一下,你逞能什么。既然都出来了,你就得跟紧我,晚上我还得把你送回去。”
我心里那叫一个感动啊,恍惚间觉得她放下高冷女总裁人设后的女人形象,有那么一点可爱。
不过她说的也对,出门在外还是得小心谨慎。要是让她知道我和魏语瞒着家长偷跑这么远就为了一个虚构的地方,她估计会像班主任一样把我狠狠的批评一顿……
这里很安静,人烟稀少。我们走了一段,发现一个路牌。
叶灼华上前看了看,恍然大悟:“这里是东湖啊。以前听室友说这里风景很美,一直想来玩的,一直没机会。”
“现在不就有了,”我笑了笑,“今晚我就陪你弥补大学时期的遗憾。”
叶灼华有些不知所措的眨眨眼,随后开心的笑起来,“当年的我估计怎么也想不到,多年以后竟是一个比我小很多的男生带我来的这里。”
我故作不悦的提了提嗓子:“哎,我说,你的关注点能不能不要总是放在这些没必要的因素上。”
“我说的不对吗,你就是比我小。”
“啧啧,那你就当是带学弟领略一下大好河山吧。”
叶灼华有些兴奋,嬉笑着过来拉着我的胳膊,边走边嘟囔道:“走走走,学姐带你团建。”
我有些惊奇,叶灼华变化很大,之前还是个喝酒抽烟整体沉浸在过去无法自拔的抑郁失恋女,现在突然变得活泼开朗,与之前的高冷女总裁完全不像一个人。或许这才是真实的她,放下任何包袱全心全意去做自己,不在乎世俗强加的束缚,才能真正的快乐。
走一段路程,渐渐的就能看到人影,即使是夜晚,这里也有很多人来这观光。
我和叶灼华并肩行走在仅一辆车宽的柏油路上,两边种满灰白皮的白蜡树。这个季节的树叶应该嫩绿的,但是木框灯笼状的路灯放射出的晕黄的光芒泛在上面,就如同夏天的植被开出了盛秋的曼辞。
再走一段路,前面是一条湖,大概就是传说中的东湖。夜晚的东湖是深蓝色的,岸的对面是林立的大厦,一层一层不眠的灯点密集在一起聚成光柱,倒影在湖面上被旰夜的沉沦拉扯出遥远的长度。波光粼粼,水中的城市在恍惚,风一吹,鸟儿担心自己抖擞翅膀,错过一个世纪。
此景甚妙,叶灼华看的入迷,伏在湖边的栅栏上点起一根烟。我静静的待在她身边,只觉得今晚的月色很美,以前我是很少关注月亮的,只有今晚,我会忍不住在意她的一举一动。
是个人都会谈恋物欲,我放不下的事物太多,如果必须舍弃,就请让我自以为是一回,把她当成我的唯一,在月亮消失之前。
第45章 她的故事
“姜言,我突然很想听听你的故事。”叶灼华缓缓的吐出一抹烟圈,白雾穿透在夜与光的交替,显得十分浓郁。
我慵懒的回道:“我能有什么故事,在一个被告知要奋斗的年纪做着同龄人都在做的事,然后我不想这样,就跑出来了。”
“哦?听起来很有意思。”叶灼华饶有兴致的凑的离我很近,以至于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女人香,“今晚你我不是有着社会差距、年龄差距的陌生人,我们只是两缕四处飘走的灵魂,偶然在这个宁静的地方碰面。说说听,你是怎么从江苏跑到这来的,又是因为什么跑出来的。”
有些话我也一直压抑在心头,借着美景诉说也不错。
“其实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热血青春,我原本还在家里写作业、复习,突然受不了了,于是就跑出来了。我不知道我要去哪,只听说有一个地方,在那里,鱼儿有着鸟儿的翅膀,玫瑰花生长在火焰之上,稻草人会抽烟。在那里,柳树可以站起来洗头,天鹅能把脖子弯成爱的形状,爱人在云里疯狂打滚,情人在雪地上肆意扩散灵魂。”
我把魏语出发当天说的话原封不动搬过来,不由得感叹自己记忆力真不错。
叶灼华听的有些动容,“这场景描述的挺诗意的,但怎么听都不像现实中真实存在的。”
“我也是这么认为,听说这么一个地方,不知道在哪里,亦不知存不存在。现实世界没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所以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跑出来了。”
叶灼华眼睛弯成月牙,捂着嘴轻笑道:“你还真是头脑发热,是个正常人都不会这么做。”
我苦笑道:“是啊,因为我不是正常人,所以我做出了别人都不会做的事。”
她也一样……
叶灼华仰头对着夜空长叹一声,侧过身面对我,又吸了一口烟,“听着就疯狂,不过你的故事给我一种肆意挥洒青春的文艺感。”
我转过头看着她,“你觉得我像文艺青年吗?”
叶灼华摇摇头,“你之前给我的感觉不像,现在倒是有点像。”
我风轻云淡一笑,低语道:“反正我感觉不像,我就是个逃离现实的小二碧。”
叶灼华笑了笑,手肘撑在栅栏上,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眼神突然暗淡下来,语气也如同她不那么锐利的眼神,缓缓启齿:“逃避现实不可笑,坚持不下去的时候都会想逃避。但是……一个很明白的问题,人是不可能一直逃避下去的。”
我心里一惊,觉得这是暗中点醒我。
还在领悟这句话的涵义,叶灼华抽了一口烟,又问我:“你是怎么过来的,火车、飞机?总不可能是走过来吧。”
我不假思索的回道:“搭顺风车。”
“那挺好,一路上还有人愿意载着你。”
我想起了魏语,现在这个点她估计已经下班了吧。我走之前答应过她不会回来的太晚,要是她回帐篷发现我还没回来,她一定会觉得我是个不遵守承诺的混蛋。
无所谓了,我既然带着叶灼华出来,我就一定要给她留下一段美好的回忆,可以不包括我,我只希望她心情好点。
我主动问道:“我说了这么多,总不能我一个人在这说。你也说说你的故事,我也想了解你。”
叶灼华表情紧张起来,顿了顿,深深吸一大口烟,烟雾顺着她的口腔、鼻孔漫出来。这一秒,我错把烟雾当仙气,萦绕一层白纱的她面色忧愁,宛若下凡尘的仙女\/
“我的故事很平庸,平庸到写在网上都不会有人愿意看。出生、成长、上学、工作,没什么好讲的。”
“那你讲讲你和你前男友的故事。”我提道,这样会戳到她痛楚,但我忍不住想知道。
叶灼华扭头看了我一眼,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似乎也想开了。把最后一口烟抽完,她把烟蒂丢到地上,用高跟鞋的高跟踩灭。然后转身正面伏着栏杆,头微微的低下去。
“我中学没谈过恋爱,我和他是在大学认识的。那个时候我为了攒分随便加入一个还算感兴趣的社团,而他也在里面,我们就这么认识了。大学没人禁止谈恋爱,他和我从朋友做起,大一下学期我们在一起了。
然而在一起的时光没有那么轰轰烈烈,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忙我自己的事,我想做出一番成就,于是不断的努力学习。他和我相反,他知足常乐,在该放松的时候放松,该玩耍的时候玩耍。即使这样,我们也能相互理解对方,一直没有分手。
毕业后,他提出要跟我来一场长途旅行,但当时我已经开始了我的创业计划,所以没有接受。他还是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说有时间再去。
我心里亏对他,没有给予他足够的陪伴。但是我不能放弃我的事业,我想等我的公司稳定下来,我就腾出时间好好陪他。然而生意场没有那么容易,我要处理各种各样的问题,有时候忙到深夜都不能回家,这样的情况持续了三四年才稍微好转。
公司上市那天,我从庆功宴回到家,想告诉他这个天大的好消息,结果一回到家没看见他的人影,只有收拾走一般的空房间,还有一封离别信。
信里,他说和我在一起太痛苦了,他现在已经认识了另一个女人,那个女人会关心她,会陪他哭陪他笑。所以他要和我分手,各自过各自的生活。”
说到后面,叶灼华声音有些哽咽,但她忍住了。眼睛一动不动看着泛起涟漪的湖泊,夜风吹乱她凌散的发梢,泪水克制的没有涌上眼眶,瞳眸的水波却出卖了飘零。
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安慰她,如果是我,我会希望能自己一个人安静一会儿。
过了好一会儿,叶灼华又掏出一根烟叼嘴里,尼古丁的摄入使得她稍微冷静下来,转过头望着我,微笑着问道:“你觉得他有错吗?”
第46章 约定
一般人被问到这个问题,可能会说“那个男的不知好歹,一点都不体谅你。”
如果在此之前叶灼华也问过别人,别人可能也是这么回答的。到我这里,我若是按老套路去应道,她等于白问了。从她认真的眼神里,我可以看出,她渴求的不是一句简单的安慰或敷衍。
我思考了一下,回答道:“你们各打五十大板。”
叶灼华微微一怔,“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你有错,他也有错。在他需要你陪伴的时候,你搞学习搞事业,和你这样的人相处是非常闷的。”
“可是我这么努力都是为了和他拥有更好的生活!”
“这就是重点,”我慢慢分析道:“你在乎的,是结果。而他在乎的是过程,是和你相处的过程。在这个过程里,你没有让他快乐,所以你们不合适。”
叶灼华听罢,眼眸中闪过一丝愕然,仿佛平静的湖面突然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激起圈圈涟漪。
我继续说:“从你的描述中,我能看出你们其实是两个截然相反的人。结果和过程谁更重要,本身没有一个标准答案。我对你前男友不是很了解,但我主观推断一下,他应该不是特别在乎和你未来的生活有多好,他在乎的是你,但是一直一来你给他的感觉就是只关心自己的事业。他认为你不是真的关心他,所以找了个懂得关心他的女人在一起了。不然你以为为什么他会在你没起家的时候和你在一起,却在你发家致富的时候离开你。”
片刻之后,叶灼华的目光渐渐聚焦,眉头轻轻皱起,显露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深思。
“所以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咯。”
我叹口气,“刚才说过,你们各打五十大板。他没有真正了解你的想法,你也没有真正了解过他的想法。你前男友肯定有错,错就错在与你缺少有效沟通。”
叶灼华沉默了好久,烟头烧成灰的烟丝艰难的支撑起原本的形状,她想在坍缩之前再吸一口,可就在抬手的瞬间,烟灰与半空散落,七零八算粉碎成风的形状。而现在那火红的光点,清晰的映照出空洞的样子。
“原来我们一直在彼此迁就,埋怨和不满藏在心里。若我早知如此,或许就不会是现在这般局面。”叶灼华愧悔无地的说。
“过去的都过去了。”这句话我不知道说过多少遍,大部分是说给自己听的。
“也罢”叶灼华又吸了一口烟,火光距离海绵还有一小段距离,可她不想再抽了。像努力的想要告别过往一样把烟蒂扔的远远的,可那未熄灭的光芒躺在柏油路的减速带上,好生的清楚。
“我们从一开始就不合适,两只眼睛的对视,带来两颗心脏的颤动。春天的桃花一开,我们便以为那是爱情了。”叶灼华说。
我的心情也沉重起来,一方面她对她的前男友还是念念不忘,那么我在她心里到底算什么,是朋友还是说得上话的路人?另一方面,假如初中那年桃花未开,而宇宙的规律没有给予我和那个女孩视线接触的机会,我们现在会不会比现在更好?
每当我的思绪飘回到我不愿意提及的教室,我都会很难受,心脏就会像被大卡车压一样的沉重,呼吸困难。而我已经疲倦了对自己化解,索性就不要去想了,没有思考,就不会有痛苦。
我说:“继续走走,老是待在这有点闷人。”
“嗯,走吧。”
我们沿着柏油路继续向前,路过她扔掉的烟头,我顺势一蹬脚,把那代表过去的火光踩得粉碎。
……
……
不得不说东湖的风景是真的好,晚上围绕这里散散步,很有老大爷老大妈饭后舞着扇子饭后溜达的感觉。
再一看手表,已经是晚上十点了。
我心一慌,魏语那家伙要是等的太晚,有可能跑出去到处找我。我丝毫不怀疑,因为她做得出来。
于是我提议:“天色不早了,要不早点回去吧。你明天还得上班。”
叶灼华毫不在意的踢了踢路上的石子,“我明天休息。”
额……
我苦笑着说:“熬夜影响发育,我想早点回去休息,所以不能陪你玩的太晚。”
叶灼华闻言,失望的叹口气,指着离开湖岸的方向说:“好吧,我们往那边走,那边好打车。”
中途路过一家露营农场,叶灼华突然兴奋的指着农场招牌惊呼:“这……这家露营农场我以前听朋友说过!”
她眼里冒出的星星,我一眼就看出她很想进去瞅瞅。这么晚了,农场里面还有点着灯,不绝儿童欢笑和人们的嘻语。
我说:“你想进去就进去,我陪你一起去。”
叶灼华欣喜的踮了踮,随后又冷静下来,摇摇头对我说:“你要回去的,我不能耽误你。”
我笑了笑,“没的事,你想去就去,晚一点也无所谓。”
“不行,熬夜影响发育,我这次不来,以后还可以来,但你要是发育不良了,就……”她到后面没说下去,表情不太自然的顿了顿。
然后叶灼华回头看了看闪烁彩灯的招牌,心中依依不舍。突然,她转过身来,双手别在身后,喜眉笑脸的对我说:“姜言,你明天有空吗?”
“我?”我仔细想了一下,拆箱子的工作估计是不会要我了,找工作不一定找得到。而且她问我这个问题,一定是有事。“应该有空。”
“那……”叶灼华有些难以启齿的低下头,缓了缓,像是下定决心的看着我,“你明天还能陪我来这里吗?我想去农场里转转,但是一个人比较孤单。”
我:!
我的心跳猛地加速,仿佛要跳出胸膛,砰砰直跳的声音几乎能震破耳膜。热力从心底升腾,直到耳尖。
“我……可以当然……” 组织语言,却发现舌头打结,缓了缓,的答应道:“可以可以,正好我明天没什么事做。”
叶灼华欣喜一笑,往我面前凑了凑,竖起一根食指,微微侧脸笑着说:“那就一言为定,明天中午12:30,我们在广场集合。”
“oK”我比了个oK。
随后,她甩了甩头发,走在我前头。
我还愣在原地,心思如同缠成一个团的毛线,分不清头尾。
被一个女人邀请,这很容易让我产生不切实际的幻想。当然,我更加相信她只是单纯的把我当知心朋友,所以才让我陪她出来。
第47章
回头我们又叫了辆出租车,叶灼华想把我送到“我家”门口的,我拒绝了,说送到广场就好,我自己走回去。
到了广场,我下车后没忍住转身看她一眼,发现她正趴在窗口对我笑。有女孩子能对我笑,这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
夜里十一点多的广场,每一盏路灯都在孤零零的发出自己的光芒,于黑夜里寻找自己的存在。它一动也不动,杵在路边好像孤舟蓑笠啊,我是这么想的。
可如果就在不远处也有一盏同样孤单,求索真知而发光的路灯。光与光的交会,孤单融入孤单,便会化合出这世界上最怦然心动的物质。说是捆绑不太类似,说是起意过于粗糙,不如说成是两根火柴的相遇,世上本没有真实的光,视线摩擦的一瞬间就有了。
“记住,明天中午12:30,在这个地方,你可不能放我鸽子哦。”叶灼华一边说一边对我挥手。
我回给她一个微笑。
之后出租车把她送到远方,连带着那飘有余香的风,离我越来越远。目送她消失在道路的尽头,我才转身离去。
说起来很奇怪,当我又不得不一个人,那让我沉闷的孤独感又回来了。我知道我被锁定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成了失落的钉子户,陪伴只是暂时让我忘记,而不是驱逐。
明天还会再见,我有什么好低落的呢。是因为我知道,就算我陪她去地老天荒,而我始终要离开,总有一天要说再见。
而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分行之前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
……
手表显示现在是11:55,我距离暂住地还有一段距离。不得不小跑起来,路上我累的喘气,踏进帐篷内已经是12:01.
此时魏语正坐在自己的铺上,旁边开着一盏小灯,手里翻阅《飞鸟集》。听闻脚步声,她抬眸看了我一眼,很快又抬起腕,目光落在她的手表上,轻言道:“11:61,你还挺守时的。”
这么明显的嘲讽,我要是听不出来就是大傻子。
然而我没说什么,简单寒暄一句:“吃过饭没?”
“吃了。”魏语回答的很简短。
随后,她便再次沉浸在书页的世界里,似乎对外界的打扰毫不在意。她的冷淡让我始料未及,原本预想的种种追问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样的平静,令我不安。
我暂时的猜测这是她看书看入迷了,所以没心思说话,等到她看倦了,自然而然会像以前那样过来烦我。尽管如此,这份莫名的距离感仍旧在我心头挥之不去。
出去刷牙洗脸,回屋她已经躺上去,大热天的还盖个薄毯,还把头盖住。
我眉头紧锁,凝视良久,那股源自内心的焦躁感愈演愈烈,难以忽视。
耐不住,我悄悄走到她身边,说:“你咋地啦?睡这么早。”
她没有搭理我,我知道她这是生我气了。
生气就生气,有本事骂我。我懒得安慰,回到自己铺上倒头就睡,背对着她,尽量不去想她。躺了五秒不到,我又没忍住回头看她。
魏语还是一动不动,就算是发高烧那天,她也没有这么寂静。这么一搞,我心里很慌。
快起来骂我两句啊,大小姐。
我爬过去,在她旁边盘腿而坐,就这么直直的看着她。如果她还醒着,一定知道我在看她,我就等她受不了。
可是我一共注视了三分四十秒,她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这是真睡着了?不可能,魏语睡着的时候会有均匀的呼吸声,我什么都没听到。
说到底还是她太能忍了,但凡是个正常人被这么盯个十几秒都会躁动不安。不过话说回来,魏语是正常人么?
最后我没辙了,深深叹一口气,对她说道:“我知道你在生我气,我又不是故意中途离开的……也不能说不是故意,我离开是有原因的。我之所以不告诉你,是因为我怕你误会。”
魏语还是没理我。
我无可奈何,只好坦白:“我今天出去是为了阻止一个意图不轨的男人对一个无辜的女人下毒手,我是去见义勇为了。至于我是怎么知道的,我为什么要帮那个女人,一时半会儿说不清。你先起来,一动不动还以为你死了。起来啊,随便骂我两句,我给你骂。”
魏语还是没有回应……
我察觉到不对劲,伸手推了一下,她的身子竟然轻的跟气球一样。
不对!
我掀开薄毯一看,里面就是气球!
“人呢?人呢!”
“回头看。”魏语那古灵精怪的声音传来,好像是从外面传来的。
我回头一看,魏语正蹲在门口,双手摆出喇叭的造型,对我似笑非笑。
我无语,上前吐槽道:“你丫的,不整活就不能活是吧。”
魏语俏皮对我吐了吐舌头,“谁叫你这么晚才回来,不守诚信!”
我心里没底,还真是我的错。
刚才的话,她肯定都听到了,我什么也隐瞒不了。但是说出来心里好受一些,没那么多负担。
“没有什么能瞒得过本姑娘。”魏语得意的打了个响指,进屋把气球挪到一边,自己坐上去。随后审讯的眼神看着我,说道:“刚才不是让我起来慢慢说吗?现在我起来了,你说吧。”
我无精打采的垂了垂脑袋,过去坐到小桌旁边,无趣的拨弄冰红茶的空瓶子,“那个女人是我的前上司,就是推荐我去他们公司做保洁的那个。她对我有恩,对你也有恩,膜饼里的800块钱就是她塞的。她差点就要被人睡了,我能不管吗?至于我是怎么知道的,吃早饭的时候无意中听到的,那个男的今早就在早餐店,坐在我后面。”
“哦~”魏语大彻大悟的点了点头,“你早说啊,毕竟帮我们这么大的忙。你这个人是不是小心眼啊,恩人你已经认识,怎么不让我过去道声谢呢?”
我沉默,因为我也不知道。
这种心思我有点说不清,我似乎很抵触这两个女人见面,又说不出为什么会抵触。
“事情的来龙去脉你都明白了,我也累了,晚安。”我起身想去睡觉。
魏语突然把我拽回来,一脸不满的追问道:“等等,你还没说完呢。你今晚怎么会回来这么晚?”
第48章 包养?
我心中一凛,解释起来颇感棘手,毕竟整晚我都在陪伴叶灼华游赏东湖的湖光山色。
魏语的目光越发幽深,我那片刻的犹豫似乎已泄露了先机。此刻,狡辩只会让误会如滚雪球般越积越大,倒不如开诚布公。
“我……我陪我之前的女老板出去玩了。”
“玩了什么?”魏语追问道。
坦白都坦白了,我也没什么可保留的,直言道:“我打车带她去东湖游玩,走走看看。”
“没做别的?”魏语的脸凑近了些,双眼犹如审讯室里的聚光灯,锐利逼人。
“没了。”我很坚定的说。
没有人会完全信任我,人说出来的话从来都是希望别人知道的,所以人与人之间的信任犹如看不见子弹的左轮,枪响之前永远不会百分百的相信里面没有子弹。
正因如此,我并不奢望魏语能全然信我之言,哪怕字字句句皆为真。
魏语的目光如鹰隼般,在我脸上停留,试图从我细微的表情中捕捉谎言的蛛丝马迹。良久,魏语收回探究的眼神,半信半疑:“我相信你,希望你真的没有骗我。”
“我骗你干啥。”
魏语长叹一声,愁眉不展,缓缓转身,侧卧于床,背对我,轻声呢喃:“我只想知道我该知道的,至于你跟你那个女老板是什么关系,我不想多问,你不想说我也不会强迫你。”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名状的沉重,我望着魏语的背影,仿佛看到那份孤寂和忧伤从散落在枕头上的发丝中弥漫开来。
我解释:“我和她只是知心朋友。”
“目前是这样。”魏语补充道。
“……”我无话可说,扪心自问一下,我本心是否真的只是把叶灼华当朋友?不用细想,恍惚的一刹那,答案就已经浮出水面。
我还是安慰着说:“我和她不可能成的,差距太大了,况且我迟早要离开这个城市。”
“那可不一定。”魏语突然表现的很恐惧,伸手把挪到一边的与她等身高的气球拉过来,像是抱住即将沉没的船杆,身子快要缩成一个团,隐隐透露着不安。
魏语的语气突然就很薄弱,忐忑的低语:“姜言,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别想多了,记住墨菲定律,越害怕越有可能发生,所以你不要害怕。”
魏语沉默片刻,手脚松懈下来,把气球扔到一边,翻过身仰躺,面无表情的盯着天上,“也对,怕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魏语说的不祥预感指的是什么。可能是我太累了,也没有过问。
之后我们熄灯睡觉,夜里我睡不着。一想到明天的邀约,我就会兴奋。而这喜悦的背后藏着一个默默哭泣的少女,我发现了,想擦拭她眼角的泪渍,一抬手便注意到我手腕上的粉色手表。
何谓感情?喜欢一个人,一看到她就开心。狗狗喜欢绕着主人摇尾巴,猫咪喜欢在裤脚上蹭自己的皮毛。动物也有感情,它们的感情似乎都很简单,开心就笑,不开心就哭。
唯独人的感情是喜怒哀乐纠缠不清,热爱一个人、一个地方,却总会又另一个人牵动我的神经。所以才叫人心,地球上没有什么比人心更复杂。
“你睡着了吗?”漆黑中传来魏语的声音。
“没呢,咋了?”
“忘了告诉你,因为你中途离场,管事的让你明天不要去了,以后也不要去了。”
“哦”我不以为意,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不去就不去,我的工资发了吗?”
“嗯,我帮你拿回来了。”
“那就行。”
最怕的就是把我工资截了,不然我白天都白干。工作又得再找,明天还要和叶灼华去露营农场,出发日程又得往后拖了。
“姜言,”魏语这一次迟疑了一会儿,才缓缓问道:“你明天有什么安排吗?”
我心里一堵,不知道要不要坦白。魏语已经知道我认识一位女老板,似乎没有必要再刻意隐瞒。但她要是知道我明天要和女老板去露营农场,她心里一定会觉得我和叶灼华有私情,因为这太像是情侣约会了。
思来想去,我还是觉得没必要全盘托出,于是撒了个谎:“我明天啊,到处走走看看。”说的尽量委婉一点,模棱两可。
“好吧”对面传来翻身的婆娑声,“晚安。”
“嗯,晚安。”
……
……
翌日,我被早上11点钟闹铃的手表吵醒。一觉醒来,魏语已经出去了,估计是去厂里拆箱子了吧。
简单刷牙洗漱,用魏语的小镜子特地把头发整理一下,让我看起来不是特别的邋遢。为了今天的出行,我从行李中翻找出从未启用的刮胡刀,轻抹肥皂泡沫于脸颊,仔细清理了久未打理的胡茬。一番打理后,镜中的我显得干净利落,少了往日的油腻,多了一份清爽。
午时已至,我如约来到约定的广场。恰逢周末,广场上人声鼎沸,摩肩接踵。由于未与叶灼华约定具体会面地点,置身于人群中的我,一时有些手足无措,目光在人群中焦急地寻觅。
“姜言!”
一声清脆的呼唤如春风拂过,穿透人群的喧嚣,直击耳畔。
我循声望去,只见叶灼华上身穿着白色女士衬衫,领口处有精致的蕾丝花边装饰。下装搭配一条黑色半身裙,脚踩一双黑色的平底凉鞋。这种穿搭很符合她的气质,简约而不失高雅,也那么严谨。
她从人海中脱颖而出,向我挥手致意,笑容如阳光般温暖,瞬间化解了我心中的不安。
我笑了笑,“说好12点半集合,这才不过12点过一会儿,来这么早干嘛。”
叶灼华挤挤眉,半开玩笑道:“你不也是来这么早,吃过饭没,我请你吃点东西,然后我再开车去农场。”
“好啊”我随和的应道。
心里其实挺不好意思的,吃饭还要女生花钱,有点像小白脸。但是我钱包比较紧,强行逞风头可能会让对方觉得我太要面子。脸皮厚就厚点吧,她也不缺这点钱。
话说,我怎么感觉我被富婆包养了?
第49章 约会
吃完饭,叶灼华开着她的车,载着我来到了昨夜去过的东湖。
我们把车停在附近的停车场,恰逢周末,东湖景区人流涌动,比平日多了几分熙攘。才到门口就能看到许许多多的人朝着农场的方向走去。
叶灼华买了门票,我们进入农场。
这里面的风景与外面是两种风格。一片宽阔的草地,草地上散布着一些木制的小屋,错落有致地分布在绿树丛中。远处可以看到溪水潺潺流淌,与周围的树木和花草相映成趣。几只悠闲的鸭子拨动蛋黄的掌在溪边的大石头附近游戈,时不时伸长脖子发出一声嘎叫。
在此之前,厚重的云层密集在一起,像是某个瞬间的必然,遮住了阳光。叶灼华见到这场面,不由的探出鞋子拨了拨地上的绿茵,发出一声感叹。
云层像是感应般巧妙的从中间分开,宛若摩西分海一样,阳光呈一条缝慢慢的舒张开来。也就是这个时候,透明的金黄落到她的发梢上。叶灼华随即抬手遮掩,半眯着眼睛昂首望了望崭新的天空,嘴角的弧度如同向日葵的微笑绽放。
“来吧,陪我走走。”她说。
我点头。
我们沿着小溪走去,阳光洒满这里,路过小矮人的村屋,儿童的嬉戏。我看到大人小孩手牵着手,围在羊圈的栏杆给小羊羔喂食看似软糖的东西。一对情侣撑起的遮阳伞,女的手酸了,男的体贴的接过伞柄握在自己手上。
恍惚持续了好久,我心情如同灼日的炙烤,很热烈,说不出哪里热烈。小屁孩的水枪不小心滋到我脸上,我起不了一点波澜。
我感觉我死了,在一个美好的下午,春风煦暖,拂过我温热的手和惨白的脸。心里的童话与严谨的文字挤在一起,我对路过的人眨眨眼,告诉他们这里很浪漫,而我不是一个情调的人。
“那边有人卖饮料。”叶灼华还沉浸在美好之中,指着红瓦砖搭起的小木屋,“我去给你买杯果汁。”
“谢了,我不渴。”我口渴的一批。
话音刚落,叶灼华已经迈着轻快的步伐凑上去。几分钟后,她握着两杯果汁,上面插着小红伞。
“我不知道你喜欢哪种口味,所以买了橙汁和西瓜汁,你想喝哪一个?”
我轻轻一笑,说随便。其实我最爱的是草莓。
之后我们到处走走逛逛,路过被栅栏围起来的动物,就驻足观望。叶灼华彻底放下了前期的高冷,说不上多么活泼,反正比公司里冷着脸的女上司要平易近人。
中途我们路过一座白墙的砖房,凑到门口一看才知是拍照采风的。
“帅哥美女,要不要进来拍个照,很便宜的。” 刚送走一对顾客的摄影师小哥,满脸笑意迎上来招徕生意。
叶灼华眸中显现出一抹兴趣,却仍保持着一份矜持,婉拒道:“不用了,我就是进来看看。”
“很多人都喜欢来这里拍照,室内有鲜花、有水池,拍一张,保证你不后悔。钱可以再赚,错过了就真的错过了。” 小哥不失时机地推销着。
叶灼华略显犹豫,转而向我投来询问的目光。我随性应道:“你想拍就拍嘛,你又不差这钱。”
她拧了拧嘴角,“好吧,多少钱一张?”
摄影师小哥闻言,眉飞色舞地报出价格:“单张照片80元,我们还提供衣物租赁服务,每小时仅需50元,押金100元即可。”
“有哪些衣服?给我看看。”叶灼华回应道。
“当然欢迎!两位,里边请。”
随着他指引,我们步入屋内。墙壁挂满了各式精美的服饰,大多为女性专用的裙装,色彩斑斓,风格各异。
叶灼华素手捏着下巴,揣摩一番,最后选了件色彩以淡雅的花卉图案为主的复古长裙。
进入试衣间之前,她回头对摄影小哥嘱咐道:“我租件衣服就行,摄影就不用麻烦你了。”
摄影师小哥虽略显失落,但仍保持职业的微笑:“没关系,我们尊重客户的意见。“毕竟有钱赚总比没钱好。
我在试衣间外等待,约莫七、八分钟后,试衣间的门缓缓拉开一道缝隙。一帘花布从门框探出,裙摆下的黑色平底凉鞋犹豫的顿了好一会儿。摄影小哥热情的鼓舞:“美女,大胆走出来,要尽情展现自己!”
随后,叶灼华身着那袭精致的花裙,裙摆轻旋,恰似花瓣随风飘荡;一头秀发间,一条白色半透明纱绸带缠绕而成的蝴蝶结,轻盈地栖息于脑后。
我注视着她,那一刻,世间万物仿佛都失去了原有的颜色,只有眼前的女子光彩夺目。
摄影小哥发了发呆,恐怕不需要恭迎,赞美之词跃跃出口:“哎呀!这位美女真是美若天姿,这身衣服非常适合你,你拍完照回去一定不会后悔。不过我觉得,美女就应当配上专业的摄影师,让我来给你拍张照吧,保证把你拍的跟电影女主角一样惊艳。”
叶灼华被夸的有点羞涩,对着镜子原地轻轻地旋转一圈,裙摆飞扬,笑着指着我说:“不用了,让他给我拍就行。”
我:?
让我给她拍照?
摄影师失望的叹口气,手肘顶了顶我,挑挑眉对我小声道:“你女朋友真好,长得漂亮也就算了,还只让你一个人给她拍照。穷哥们都羡慕死了。”
我只是笑了笑,没有解释。
这个房子从外面看起来不大,里面取景挺宽阔的。
叶灼华把她的手机给我,说让我用手机帮她拍照。
我拍照经验匮乏,记忆里只有和家人出去旅游的时候会帮忙给家里人拍照,基本都是把人和景拍进去,就这么糊弄了事。愣要说拍摄水准,找几个酷爱打卡发朋友圈的女大学生都比我高。
叶灼华甩了甩头,然后理了理额前几缕飘散的发丝,笑着对我说:“没事的,你按照自己的感受去拍,尝试多种角度,直到你找到你认为最美的画面,点击白色小圆圈就行。”
第50章 约会2
很快,叶灼华找了扇木制双半开的窗户,开心的说:“就这里了。”随后一股子坐到窗檐上,双手放在膝盖,笑眯眯的看着我,示意我给她拍照。
这扇窗的边墙是砖红,窗后是一个色彩斑斓的花园,种植着各种花卉,包括蓝色、紫色、粉色和黄色的花朵。
我小心翼翼地举起手机,相机是去美颜的,所以画面中就是她真实的容貌。
屏幕上的她因为角度缘故显得娇小,我站立,而她安静地坐着,画面呈现出一种天然的俯视效果,但这绝非我心中的她应有的姿态。
在我的心里,叶灼华三番两次救我于危难之中,所以我不允许自己把她拍的这么渺小,我应该把她拍的更加光明伟岸,犹如将光明赐予平凡的我的女神。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蹲下身子,调整至略带仰视的角度,这样的视角让她不再渺小,而是如女神般庄严,仿佛是引领我走过暗夜的光亮。随后我拉近焦距,放大我和她的“距离”,显得近在咫尺,伸手可得。
但是总感觉还缺少点什么,这个姿势有点太普通了。既然是我心中的女神,就应该摆出非同于其他女性的动作。
我说:“地上有一篮黄玫瑰,你捡起来抱在手上。”
叶灼华闻言低头看了看,果然有一篮盛满黄玫瑰的竹篮。
“这样吗?”叶灼华轻轻将竹篮拎起,抱在腿上。
我思索一番,感觉还是差点意思。此时叶灼华正对着我,身体是对称的,有点拍证件照的感觉。
我说:“你姿势自然一点,不要那么拘束。”
叶灼华顿了顿,“你来告诉我怎么摆姿势,我听从你的安排。”
我也不知道怎么摆才能拍出她最美的样子,我想过让她一只手撩着头发,或者翘起二郎腿,但仍然觉得不合适。
我和她的相遇是场偶然,在遇到她之前我心里从未有一个完美女神的形象,我缺乏想象力,想象不出一个近乎完美的仙子。但是当我遇到叶灼华之后,一个无缺的女人形象在我的心中犹如素描纸一样一点一线琢磨出模样。
对啊,不是我渴望女神,而是我渴望,所以她成为我心中的女神。所以我追求的完美,就是她真实的样子。
我告诉叶灼华:“我要拍出你最美的样子,如果是我来调控,就不是真实。叶姐,你想象我是你最爱的人,在你最爱的人面前你想把你最美的一面呈现出来。保持这种幻想,摆出你自认为最美的动作。”
叶灼华听罢,眼神闪烁着困惑与好奇,片刻后,她似乎找到了答案。双腿优雅地偏向一侧,手中花篮随之倾斜;她抬起纤纤玉手,轻轻拂过额旁碎发,面庞亦随之转向侧方,流露出一抹不经意的风情。
我屏息凝视,眼前这一幕仿佛时间都为之静止。就是这一刻,她的眼神、姿态、乃至周身散发的气质,都达到了极致的和谐与完美。我毫不犹豫,迅速调整焦距,锁定这一瞬间。
咔嚓!
打开相册,刚才的画面已经保存起来。
“拍完啦。”叶灼华走过来,把脸往我这边一凑,“嗯,拍的挺好的,你学过摄影吗?”
“没有”我很直截了当的说。
然后我盯着屏幕中的画面,失了神。似乎照片定格的不只是她那一瞬间的惊艳,还捕捉了我的恍惚。再看这张照片,那恍如梦境一般的感受也就飞回了我的思绪中。
……
……
叶灼华说她想继续穿着这件裙子,摄影小哥同意了,毕竟是按小时收费。
我们一同到外面的一片池塘溜达,池塘里五颜六色的金鱼悠游自在,它们不知道被投喂过多少次,感应到人类在附近,纷纷浮上水面,花枝招展的,像极了青楼栈台挥手绢的红袖。
叶灼华到小卖铺买了包面包,坐在池边的摇椅,轻轻揪下一个角搓成屑,再缓缓撒向波光粼粼的池面。
我则静静地坐在她身旁,全神贯注地观察着她喂养金鱼时那副娴静的模样,清风偶尔掀起她柔顺的发梢,我的心也为之捎动。
“如果我能永久在这里该有多好。”我不经意自言自语。
这不巧的低语被叶灼华听到了,她转头一脸惊奇的看着我,却没有表现出过多的诧异,而是微笑着告诉我:“你喜欢这里,我们晚上吃顿烧烤再走。”
所以我还是不得不离开。
一个人闲下来会胡思乱想,我将现在的叶灼华和以前的叶灼华作对比,简直天差地别。试问是什么原因让一个女人卸下伪装活泼的像个小女孩。
我曾听说,如果现实中真的遇到这样的女人,那么请珍惜。所以这是爱吗?我想都不敢想,她怎么会爱上我,我在她心里只是个毛头小子。可是从摄影地出来的那一霎那,我不得不承认,我似乎喜欢上她了。
但这份喜欢是没有结果的,我和她的差距,就如同飞鸟与鱼的距离。我折腾一生也只是在水里游戈,而她始终站在我达不到的高度。
还是趁早放弃吧,为她好,也是为我自己。
这里似乎不允许擅自生火,要是所有人都能烧炉子,安全问题就是个隐患。所以吃烧烤就得租专门的烧烤炉,基本都聚集在一个地方,也是为了方便应对紧急情况。
叶灼华租了个位子,两个人坐在竹椅上,点火器咔嚓一声,中间的炉子散发炭的炙香。
一根根木条铆钉起来的小桌上,竖放一盏煤油灯,暖红的光芒四周扩散。叶灼华拿夹子挑起一块五花肉放到网格上,肉香之前还可以吃点鼠标、炸好的熟食充饥。
不一会儿,炉子上开始滋滋冒烟,叶灼华给它翻个面,然后突然问我:“姜言,你之前好像说过你会离开这个城市,你说的是真的吗?”
我心一紧,故作镇定的回答:“当然,我在这里没有什么亲戚,留下来也没什么意义。”
“哦……”叶灼华淡淡的回道,眉宇掠过一丢失落。
第51章 约会3
几分钟后,叶灼华拿起筷子,夹住五花肉的一个角,轻轻挑起来。那五花肉背后已经烤的的半熟,上面还有几道铁网的格痕。
再翻个面,叶灼华举起装有柠檬茶的玻璃杯,朱唇轻抿。我若无其事的剥橘子,毛也不拔就往嘴里塞。
“你跟我说过的自由之地,你是为了那个地方才要离开的吗?”叶灼华突然问我。
我没想到她会突然问我这个,迟疑了一下,从纸盒里抽出张面纸,贴着嘴轻巧吐出两三颗橘籽,“是的,你就得当是这样。听起来很疯狂,但我不能停下来。”
“为什么?你明知道那地方不存在。”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在她的逻辑里,我可能就是年少轻狂,一意孤行。也不能说完全错,主要,我答应过一个女孩。
我回答:“有些东西不是存在才去寻找,而是寻找了,才可能存在。就像我昨晚要是不带你来东湖,你也不会发现自己很喜欢出门走走,欣赏大好河山。”
“不管东湖也好,露营农场也好,这些地方都是真实存在的,地图上查的到。而你所说的自由之地,听着就不像现实,更像是梦里的某个场景。”
我开玩笑的打趣道:“所以我是追梦少年啊。”
然而叶灼华并不觉得好笑,她表情严肃,一脸认真的说:“oK,假设你最后真的能找到自由之地,你觉得你能在那里待一辈子吗?你还在上高中,高中生暑假结束还是要回学校的。你能说你以后不上学了吗?你自己也清楚你这是在逃避,你也许你甘愿躲在梦里不醒来,但梦总归是会结束的。你只看到眼前,你没有考虑你的未来。”
我听的有些不耐烦,未来……我的未来只会一团糟,过自己不愿意的生活,没有诗意和远方。
可不得不承认她说的对,我是在逃避,我不愿意面对未来,更不愿意回顾过去。我的过去就是场噩梦,未来一无所知,我所能把握的只有现在。所以我想在我唯一可以睁眼看到的时光欺骗自己,哪怕知道是谎言,我也想骗的久一点。
我问:“你想说什么?”
叶灼华喝一口柠檬茶,细细的说:“你想趁着年轻疯狂一次,我不阻止你,但是我希望你点到为止。不能因为一时的兴起而误了你的一生。”
“我知道,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不得不接受我灰暗的未来。”
“你为何觉得你的未来一定是灰暗的?”叶灼华语气有点激动,“一切都是未知,你现在就否定你的未来,你的希望在哪里?”
“人各有命。”我低沉的嗓音说道:“不知道你有没有了解过过心学,人各有命,人的一生是注定的。我不是否认努力的重要性,但我要是努力了,没有得到我该得到的回报,不如得过且过。”
叶灼华发出“竖子不可教也”的叹息,“可能我真的老了,有点跟不上你们这个时代的思想。不过我能理解,努力不一定有回报,但是不努力一定没回报。”
我撇撇嘴打趣:“你不老,我觉得你最多比我大六岁。”
“不要岔开话题!”叶灼华声音焦灼,缓了缓,稍微冷静下来,把已经烤好的五花肉夹起来放盘子上,拿起剪刀呈井字型剪成一块一块。
“先不说了,吃吧。桌上有调料,你根据自己口味调一下。”
我:“……”
……
……
吃完烧烤,这趟“学姐学弟之间的团建”也就结束了。
有点舍不得,但总体来说,今天是还算愉悦的一天。
叶灼华把花裙还给了摄影店并支付租金,押金也收回来了。之后她便开车送我回去。
路上我们都不说话,她开车的时候和魏语一样,表面上很专注,但仔细一看她的眼睛,总是给人一种深思的感觉。
思考是一件令人痛苦又离不开的东西,我坐在副驾驶忍不住想起叶灼华跟我说过的那些话。
我所追求的自由之地,难道真的只是我的一腔热血?我迟早有一天会回去,回到学校写做不完的题,上很没有意思的课。
我预想的看不到尽头的未来也总有一天会找到我,拍着我的肩,告诉我逃不掉。
我什么也改变不了,正如同人类改变不了贪婪与动物本性。
叶灼华把车开到广场,此时已经是晚上八点。车子停在马路边上,我没有立即下车,她也没有催我。
我们很有默契的在车上沉默了好一阵,她转过头跟我说:“现在才八点。”
“嗯”
“你晚上有事吗?”
我晚上没事,但是魏语发现我又一次很晚才回去,我可能会有事。
尽管如此,我还是装作没有负担的回应:“晚上没什么事,你有事吗?”
叶灼华愣了愣,指了指不远处还亮着光耀的购物中心,问我:“我也没什么事,要不……我们去里面再逛逛?”
“好啊”
车子停到地下停车场,我和叶灼华乘电梯上楼。嗡的一声,我们的身体随梯箱缓缓上升,与此同时我那按耐不住的思绪也上涌起来。
她为什么会让我陪她再逛逛?这是舍不得我吗?别多想,我没有什么吸引力,我普通的不能再普通。人家堂堂女总裁,已经实现财富自由,我怎么比得过人家。
挣扎之间,我不经意转头,发现她也在看我。那表情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可那双大眼睛,不知是电梯内的灯光过于亮眼,分明是受潜意识驱动,在乎自己真实在乎的东西。
我心跳急促,迅速转移视线,掩饰慌张的问道:“你想去买衣服吗?还是去看车?”
“都可以,我就是想逛逛,去哪里逛都行。也不是所有东西都买,喜欢就买。”
魏语也喜欢逛商场,但是她不买东西。我知道她喜欢的东西很多,包包、美食,但是她照顾我的经济情况,从来只看不买,或只闻不买。
这种情况放在叶灼华身上就不一样了,绝大多数商品她都买得起,只需要在意有没有必要买。
不买与买不起有着本质的区别,所以和尚与太监不能混为一谈。
楼下是超市,我们从一楼逛起。像这种大型购物中心,店铺的种类都是分层的。每一层的商店类型都一同,一楼是卖金银首饰的,二楼是卖衣服的,三楼开始就是吃的喝的。
叶灼华在一楼和二楼只是转了一圈,三楼偶尔会停下来观望,但才吃完晚饭没多久,都不饿,也就没买。
怎么感觉有点似曾相识呢……
最后我们在四楼发现了一家电玩城,叶灼华便提议去里面玩会儿。
我还没发现她原来喜欢玩电动,这个女人果然藏了很多我不知道的东西。
之后她买了很多游戏币,拉着我问我想玩什么。
我说:“打拳皇吧,以前上小学的时候身上只有几个子,帮家长跑腿的时候就偷偷到超市玩会儿。”
“那正好回味一下童年。”叶灼华微笑着,把我拉到游戏机前。
第52章 抓娃娃
刚投币,我有点惴惴不安,因为我玩游戏很菜。这要是让叶灼华看到了,我脸都丢没了。也罢,出来只要就是想让她开心,她开心我便开心。
不过,很快我就意识到我之前的担忧是多余的。因为叶灼华只知道摇杆是操纵人物移动的,不知道那几个按钮是干嘛的。
“你没玩过啊?”我惊异的问道。
叶灼华摇摇头,“没玩过,你们男孩子应该大部分都玩过。”
我才反应过来,她是怕我嫌无聊,所以带我来游戏城解闷。
之后我耐心的教她怎么玩,“这个按钮是手,这个按钮是脚。你把摇杆右上推同时按按钮就可以腾空攻击。”
叶灼华也耐心的听着,试玩下来,一个刚入门的新手没几下被我打趴下。
她不服,嚷着要再来几局。两三局过后,战况扭转,我被她打趴下了。
叶灼华沉浸在胜利的喜悦,却不满的责备我:“你干嘛要放水啊。”
我只是笑了笑没说话,因为我压根就没放水……
后来我们又玩了其他项目,比如投篮、街舞。她玩的很开心,或许来之前她不知道她会玩的这么入迷,只是想让我开心一下。
不过她做到了,她开心我就开心。
比较有意思的是,中途我们玩了赛车游戏。她自信满满的说:“这我熟,我每天都开车上下班。”
我调侃道:“赛车和你上下班可不是一回事,会开车不一定会赛车。”
她不服,拉着我要跟我比一局。
来都来了,那就开始吧。
游戏开始,选地图选车。地图无所谓,我不懂车,就随便选了。轮到选自动、手动挡,叶说话思考了一下,说:“我在驾校学的是手动挡,平时开的也是手动挡,那我就选手动挡吧。”
我内心狂笑,极力克制快要上扬的嘴角,不想让她发现,我想等会儿看她笑话。
事情的发展如我所料,比赛开始,叶灼华用她现实中的驾驶经验去驾驶赛车,还没来得及换挡,我就已经甩她一大圈。最后自然而然是我赢得了胜利。
“怎么会这样?”叶灼华不知所措的盯着屏幕上灰色的game over质问。
现在我不用憋笑了,捂着肚子笑的像个狂子,指明道:“游戏里的自动挡不用换挡,我只需要踩油门就行了。别人加速的时候你还在傻兮兮的一个一个换挡,不输才怪,傻子。”
这是我第一次以开玩笑的形式用一个贬义词称呼她,叶灼华气的小脸通红,脱下凉鞋想要打我。
我吓得急忙往后缩,然而她只是在空气中挥舞了几下,最近的时候,鞋底距离我的脸不过五厘米。
这点比魏语好多了,换作是魏语,肯定是实打实的亲密接触。虽说魏语也不会把我打的多疼。
游戏城的机子基本被我们玩了个遍,最后只剩几个币。我们路过一排抓娃娃机,那里人很少,都知道里面的娃娃不好抓。
可叶灼华两眼放光,双手扒在玻璃上,直直的盯着里面的一个小猫布偶。
“姜言,我想要这个。”叶灼华指着布偶对我说。
抓娃娃一直是我弱势中的弱势,我不想丢人。就算是博佳人一笑,我也得有那个能力才行,否则只会让她失望。
“你喜欢可以自己抓着试试,但是不好抓。你要是喜欢,咱们去玩具店看看有没有一模一样的。”
叶灼华不悦的撅起嘴,嘟囔:“我就想要这个。”
没办法,让她自己抓了,无非多等会儿。
叶灼华投进一个游戏币,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里面的机械爪子在操控下移到布偶上方,砰的一声缓缓下移。
擦到毛绒的一瞬间,叶灼华眼睛一亮,按下按钮。爪子一闭,抓了个空。
game over
“啊……怎么这么难抓……”叶灼华眼角失落的垂下来。
我无所事事的建议道:“都说了不好抓,不如去玩具店买一个,省时,还可能省点钱。”
叶灼华坚定否决:“不要,我就要这个。”
之后她又尝试几次都没成功,我拿着她给我的钱又去兑换了一盒子游戏币,看着她一次次重振旗鼓,一次次以失败告终。
渐渐的,周围吸引过来一些围观的群众,他们都被这砥砺奋进的画面感触,甚至会在叶灼华卷土重来之际大喊“加油!”
在热心市民的鼓舞下,叶灼华燃起斗志。最后一次,她目光坚定不移的盯着画面,爪子缓缓降落。
够到了!
爪子夹住布偶的一只耳朵,顺利抓了起来。人群响起热烈的欢呼,叶灼华仿佛看到了希望,情不自禁笑了起来,嘴角上扬。
眼看爪子把布偶一步一步抓到出口上方,一松,布偶自然下落。
在场所有人都注视这一刻,包括我自己也期待奇迹的发生。
“加油!加油!”所有人都在打气。
扑通!
布偶撞到出口的边缘,却没有掉进洞里,而是滑到外面,继续与那些不知放了多久的玩偶挤在一起。
“切~”失望的喊声多像电影音效。
叶灼华彻底绝望了,额头顶着玻璃,灯光撒在她身上如同黑白影片。
我有点同情的,绞尽脑汁琢磨办法。
“得不到的终究是得不到,有些东西就是钱也买不到。我再成功也只是个被抛弃的女人,不会有好结局。”叶灼华失落的叹息道。
我心里不是滋味,突然想到一个办法。过去向叶灼华要了五百块钱。
叶灼华一脸疑惑,但还是从钱包里掏出现金给我。
我温柔的笑着对她说:“你相信奇迹吗?”
叶灼华愣了一下,懵懵的点了点头。
“那你看好了,今天我,一个普普通通的,四处奔波的,游手好闲的,行侠仗义的少年侠客就亲手扭转你的命运。”说罢,我转身正对机器。
叶灼华伸手想投币,我给她的手推回去,并让她站远点,她一头雾水的照做了。
接着我敲了敲玻璃,判定非钢化,心里便有了底气。
我弯起胳膊,关节像炮弹一样对着玻璃猛然一击。
砰!!!
玻璃板被我硬生生砸出一个大洞,碎了飞的地上到处都是。然后我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里面取出小猫布偶,塞到一脸震惊的叶灼华的手上。
“看吧,解决问题不止一种方法。”我得意的笑了笑,拉着叶灼华的手离开一蜂窝目瞪口呆的面孔。
值班经理闻声赶来,没等他开口,我掏出五百块钱,问他够不够。
值班经理半天反应过来,从我手里抽出三百。我再问:“还有没有别的事?”
值班经理看了看我和叶灼华紧紧相握的手,又看了看那坏了玻璃且平时很少有人玩的抓娃娃机。思考片刻对我说:“初犯从轻,钱已经赔过了,你们走吧。”
后方之前那群看热闹的路人纷纷为我们鼓起热烈的掌声,我和叶灼华在众人的欢呼声中离开游戏城。
一步一步,伴随我剧烈的心跳,还有手心感应的绯热。
我转过头,叶灼华脸上已经染上红晕,痴笑的看着我,宛若夕阳与湖水对上的第一瞬间,天空与大地都是花开的季节。
第53章 抓娃娃2
夏日炎热的天气时刻躁动着我的灵魂,即使是背对着阳光的深夜,高温依旧刺激着野蛮生长的野性。
在一个野性难驯的岁月,我会为一个人做一件不可理喻的事。哪怕所有人都不理解我,就算我自己也不理解我,即使连她也不是真的理解我。但她对我笑了,那一刻我便觉得在一个被定义为正常的世界,为在乎的人,干出不正常的事,是一种再合理不过的激荡。
于是每逢夏天,蝉鸣包围人类的喧嚣。我走过街区,与无数个形影单只的路灯和电线杆擦肩而过,我就会想起那年夏天。我会有一种错觉,好像我的青葱岁月从未消失,只是我当年狂奔的时候把它落在了这个季节。
说回正题,从电玩城出来后,我和叶灼华便离开了购物中心。
广场的路灯依旧洒落稀疏的光,我走在前面有点不敢回头看她。
她赤红的犹如少女初动的脸庞刻在我心底仍旧悸动着我,我心跳过于急促,生怕回头会让她看见一个发烫的面容。
另一方面,刚才那一击对我的反作用还没有消散,现在我的关节还传来阵阵的酥麻的痛。不过我不能表现出来,在她心里,我刚才可是很勇猛的,我又怎能破坏我好不容易树立的形象。
“接着!”叶灼华在我身后呼喊。
我转过身,那小猫布偶已经朝我飞过来。我条件反射的伸出手,那只布偶精准的落在我的手上。
叶灼华笑容灿烂,俏然的探手把头发别到耳根,“看不出来你胆子挺大的,破坏公共设施这种事都做的出来。幸亏人家没跟你计较,不然我们就惨了。”
我把布偶扔回给她,“惨的只会是我,你一没偷而没抢,三没参与作案,你能有啥事。”
叶灼华接过布偶,心心相系的抱起来,下巴在猫耳上蹭了蹭,顺带对我眨了眨美丽动人的大眼睛。还是沉浸的笑容,“你为了帮我才砸玻璃的嘛,我又怎么会见死不救呢,当然要同甘共苦了。”
我笑了笑,“同甘还行,共苦就算了,免得说我教坏大孩子。”
叶灼华故作不悦的努了努嘴,蹙起的眉毛,挤弄眼角的笑意,打趣道:“我是大孩子,那你是什么?”
“我呀……”我抬起眸思索一会儿,应道:“你就当我是你贵人吧。”
“哈哈哈!”她轻轻拍了拍我的背,大笑不止:“你学我是吧,给我抓个娃娃就成我恩人了?”
“你不喜欢?”
叶灼华摇了摇头,笑眯眯的说:“喜欢,我非常喜欢。”
我心一跳,急忙撇过脸去,躁动的挠挠脸,“是嘛,我也觉得这个小猫玩偶挺可爱的。”
之后我们在附近的街道转了转,这里没什么好转的,已经打烊的快餐店、关门的水果摊,也就几家烧烤店还在经营夜间生意。
但是我们都不觉得无趣,相信就算是荒无人烟的沙漠,我们也有心情一直走下去。
叶灼华满怀期待的说:“明天我有还休息,我还想去好多地方。想不出去哪里好,不如你再叫辆出租车,出租车把我们送到哪,我们就去哪。”
我问道:“把我们送到垃圾场,你也去吗?”
她毫不在意的回道:“去啊,你带我去,我当然要去。”
一种跳动的感觉在我心里升起,再这么下去,我会误以为这是爱。可我又不愿意去深究这是不是爱,我只要待在她的身边,我就会很舒心。
不知不觉,我们走到了一家肯德基的门口。我想起我和魏语第一次来到这座城市,那个时候我把钱搞丢了,所以不得不驻留,打工挣钱。也正是因为这些契机,我才遇到了叶灼华,发生了一系列跌宕起伏的故事。
不知为何我突然心纠起来,魏语现在应该还在帐篷里等我,而我现在所做的一切,对她是否是一种伤害。
医院输液室的那个吻,此时此刻又在我脑海里过一遍,似乎永远忘不掉了。
不管怎样,能和叶灼华一起度过美好的一天,也算是不负我在这里受的苦。该走还是得走,我和叶灼华的故事也会如同树上的蝉翼,在夏天的某个时间段惊鸿一场,鸣声结束,我们也就结束了。
我说:“明天……我要去打工了,恐怕不能和你出去玩了。”
叶灼华表情一诧,“不急,我再把你带到公司去,或者你就别辛苦自己了,你什么时候走,我资助你。”
我不好意思要这么大的恩厚,推辞道:“叶总,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还是想自己挣钱,支撑我完成接下来的旅程。”
叶灼华停了下来,低着脸,失落的头发垂下遮住她部分眼睛,看起来很阴沉。
“姜言,我都和你出来了,你对我还是这么拘谨吗?连一声姐都不肯叫我。”
我愣了愣,小声叫道:“姐……”
叶灼华问声,抬头苦涩一笑,“你肯叫我一声姐,我已经感到欣慰了。我……”
不知是什么原因,她说话顿下来,犹豫了半天,才缓缓启齿:“我今天做的一切,你有没有……有没有……你没有看出我的心思吗?”
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只是我不愿意面对。并且我生怕这只是个错觉,所以我不能开口,也恐惧对方给我的答案。
我故作自然的笑道:“姐的心思我就不猜了,女孩子的心思很复杂的,我怕猜错了惹的姐不高兴。”
“姜言”叶灼华凑到我面前,“我这么做可能有点疯狂,甚至不被世俗所理解。我更愿意相信这是一种缘分,从你在饭店打碎盘子开始,我和你的世界线相连了。我也愿意相信你说的人各有命,或许我们的相遇就是命中注定。”
我呼吸快要停止了,好害怕她即将说出来的语言,又渴望她会告诉我,我期待的答案。
叶灼华深呼吸一口气,抬起眼眸,目光坚定的告诉我:“我想……我或许是……喜欢你。从对上的第一眼起,我就有种莫名的感觉,之后的所有相遇都是在做铺垫,为了这个夜晚。”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我的嘴唇在颤抖,突如其来的表白使我亢奋又挣扎。
我的女神,我的太阳,我的光,将我从泥潭救出来的希望,认可了我,愿意把我捧在手心里。
我应该高兴还来不及,心脏跳动的频率是欣喜若狂,跳动的幅度却告诉我并没有毫无负担接受。
叶灼华脸颊微红,瞳孔在颤抖,紧张兮兮带着期待的眼神看着我,低声问道:“你……接受我的表白吗?”
接受,我当然愿意接受!
话到喉哝怎么也说不出口,究竟是谁在拉扯我说话的冲动?
呼吸急促,心跳的很快,我感觉我快要窒息了。
就在我挣扎的痛苦不已,叶灼华微笑着用手指抵住我的嘴唇,说道:“你现在还没有做好准备,回去还好考虑一下,我是认真的,你也不能敷衍我。今晚我已经把我想说的话传达给你,我已经做到了。明天下午三点半,还是在广场集合。”
第54章 寻找的燃烧
我深情的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心里好像有一团烈火在燃烧。我想答应她,想拥有她的渴望略大于太阳耀斑和日珥。
可是我在情感上的纠结,好比追逐太阳的飞鸟。我崇尚光明,爱慕太阳,于是我不停的扇动着翅膀,想要飞到她的身边,可我又害怕离得太近会遮挡她的光芒,所以悄悄跟在她身后,感知到她从未熄灭,我也就心满意足。
有一次太阳停止了运转的脚步,我也停了下来,我以为她只是累了,那是暂歇的滞留。直到一阵阵风把我们距离吹的好近,我的羽毛第一次沾染她的灼热,我看穿她蕴含在锋芒里明眸中的等待。
然而,我犹豫了。
太阳终究是太阳,飞鸟终究是飞鸟,不会因为逃出笼子而拥有整片光明,羽毛也不会因为火红的呼吸而灿烂。我拼命拉扯,云朵缠绕我的脚踝。
我说:“我比你小,虽然不知道小多少,但我还是比你小。而且我还没上大学,我也不一定能上好大学。等我需要很长的时间。”
叶灼华不在乎的说:“再长我也等,我仔细想过,等你高考结束来湖北上大学,我就可以每天见面。等你毕业,我还可以给你介绍工作,你也不用担心就业问题。跟我在一起,你的前途是光明的,我绝不会让你陷入黑暗。”
这份承诺宛如蜜糖,鲜少有人能够抗拒来自一位美貌与财富兼备女性的橄榄枝。然而,真正的爱恋不应沦为交易,更非一方的无私献祭。
仿佛洞悉了我的顾虑,她紧握我的手,轻声细语:“你以为一直以来都是我在救赎你,其实不是。那天我在饭店参加前男友的订婚,我何尝不是置身于黑暗之中,而你的出现让我看到了另一个自己。我选择救你,不是因为我可怜你,更不是因为我要行善积德。我选择救你,是因为我潜意识里想救我自己。你没让我失望,你铤而走险出面保护我,带我去我想去的地方,你会为了一个布偶打破禁锢的玻璃。和你相处的那段时光我感觉我渐渐的淡忘了过去。我们是相互救赎,姜言,从来不是我单方面付出。”
“可是就算没有我,你也会遇到另一个人。”
“如果没有我,难道你就不会遇到另一个人吗?” 她的质问使我一时语塞。
叶灼华继而深情款款:“正因为我们在最恰好的时刻相遇,我才紧紧握住你的手。请别松开,别让我迷失。”
我陷入了沉默,心中五味杂陈......
漂亮女人的挚情宛如一杯掺杂甘甜与酸涩的酒,令从未酣畅淋漓的我酩酊烂醉。茫然若迷,我多么希望自己永远沉醉下去,把这杯酒当作是通往极乐的船票,从此乐此不疲。
但为何?我总是听见背后有一双淅淅沥沥的脚步,来回徘徊在门口。与此同时,杯中酒水映出一个身着无袖白衬衫的虚弱的女孩,她抬起眸像是告别一样注视着我,没有血色的嘴唇轻开轻闭,发出无声的言语。
“请记住,你要寻找的燃烧。”这是我从她口中读出的唇语。
我要寻找的燃烧……
魏语曾经告诉我,自由之地的玫瑰生长于火焰之上,我便认为,那里存在非同寻常的燃烧。但我心中挂念的燃烧究竟是什么?我自己也没搞明白,正如同这趟旅程,我似乎什么也没搞懂。
我问叶灼华:“那你觉得我还有必要寻找自由之地吗?”
叶灼华略显茫然,轻声回应:“你自己也知道那不是客观的东西,有何必要呢。”
“所以我白跑了?”
“不是啊,”叶灼华微微一笑,“至少你遇到了我。”
我:“……如果我还是想去呢?”
她纳罕的瞪大眼睛,沉思许久,缓缓开口:“你这一路上除了我还收获了什么?把自己弄的身无分文,打工维持生计,我不忍心你继续受苦。我希望你留下来陪我,等开学你再回家。”
她不建议我继续前行,所以我要中途放弃吗?我该怎么跟魏语说,她会怎么看我?
叶灼华深知我是个固执的人,没有逼迫我现在做出决定,而是轻轻放开我的手,语气温柔的对我说:“回去好好想想,我希望你现实一点,务实一点,关注生活,关心家人。回去早点休息,明天下午,我会等你,不管你怎么选,我都会尊重你。”
我:“……嗯……”
……
……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思考。向现实妥协还是一意孤行?
生活在笼子里,我有充足的食物和饮水,像正常的鸟类一样,生活、死亡;冲出牢笼,我便无拘无束,不稳定,但我能死在天空之中。
到了,帐篷里灯还亮着,可我远远望见魏语正盘膝坐于车顶,背对着我,仰望那轮并不圆满的明月。
“大半夜的,想什么心思呢?”我无所事事的走过去搭话。
魏语并未回头,唇齿间似乎含着棒棒糖,良久,才以低沉的嗓音回应:“我在想,我是不是该出发了。”
惊诧之余,我问:“这么早就出发?”
魏语从口里取出只剩一个小颗粒的棒棒糖,低头声音沉抑:“待下去已经没有意义了。”
我察觉到她情绪低落,关切地询问:“你这是遇到啥不开心了,拆箱子被老板骂了?”
“我今天就没去工作。”
“什么!”我震惊,“那……你去哪了?我今天醒来都没看到你人。”
魏语沉默了好久都没说话。
月光如水,映照着她孤寂的身影。,点缀出少许颓靡。
我很少见她这么失落,以前她哪怕不开心,也会装腔作势整出令我苦笑不得的行为艺术。可现在的她安静的不像她,更像是以前班里那个对人爱搭不理、孤傲不群的魏语。
许久,她的口腔里传出粉碎的声音,最后一点糖块被她磨得碎骨。她把单薄的糖棍远远的抛到帐篷附近的杂草堆里。
里内的暖光正翻越的爬出来寻觅,糖棍与光的距离不过两英尺,却照不到一点明亮。丛生的杂草遮拦中间,很没有道理。我便期待一场小风,吹的草木晃动,摇荡出一个缝隙,好让温暖落在它身上,驱散无爱可期的稀落。
可惜今晚没有风……
就在这样的静默中,魏语缓缓转过头来,目光与我相遇。
她的眼眶已泛起湿润,表情却强忍着,不让泪水滑落。嘴唇紧抿,竭力克制,艰难的挤出裹挟哽咽的话:“奔驰的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很舒服?比我的奥迪好很多对吧。”
第55章 审视
我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什么奔驰啊奥迪?
突然一个惊悚的念头在我脑海中闪过,奔驰……莫非就是叶灼华开的那辆车……
所以魏语今天没有工作,偷偷跟着我,发现我上了叶灼华的车!
接下来,她说的话验证了我的猜想。魏语抽泣着,眼泪快要溢出来。察觉到自己快止不住,她把头转回去,继续背对着我,哽咽道:“我神经病对吧,跟踪狂对吧。我告诉你,我不只是思路清奇,我还特别蠢呢!昨晚我还抱有一丝侥幸,信了你的鬼话,认为你们俩不可能成,结果今天你就上了那辆奔驰车。关键你昨天还没告诉我,你要是打算和她在一起,你为什么瞒着我呢!”
我无力回复,心里一阵酸涩。我欺骗了她,我本意是不想让她难过,却反而让她撕心裂肺的痛。
静静的看着她肩膀微微颤抖,一滴闪光从她下巴掉落,掠进我的视线,眼泪就这滴在车顶上。
她抬手擦了擦眼角,红着眼眶转过身,眼神里充斥着悲痛与责怪,“你老实告诉我,你们成了没有?”
我如实回答:“还没。”
“那就是快成了。”
我没有回答。
魏语苦涩的冷笑一声,吸了吸鼻,自嘲的说:“瞧我这点出息,这有啥好哭的。你们都快在一起了,我应该祝福你才对。”
祝福这个词说的我心好痛,就像被针扎一样。
为了安慰她,我连忙解释:“我还没答应她,我也不知道我要不要答应。”
魏语瞪了我一眼,“她向你表白了?还是她追的你?你答应啊,富婆倒追,多少男生梦寐以求的梦想,你怎么不好好珍惜呢?”
这一声声嘲讽,压的我心闷。从小到大我就不是一个情绪稳定的人,只是被生活压抑的麻痹了行动力。这次我没有忍住,低声回怼了一句:“你急个什么,我跟你又不是……”
话没说完,这么说她会更难过,可为时已晚。
魏语怔了怔,眼睛瞪圆了盯着我。
我心知自己又伤了她一次,自责不已,正等着她发火。可她不怒也骂,暗暗自嘲一声,低着头摇摇脑袋,“你说的对,我和你根本就不是男女朋友,我也不该管。你回帐篷歇息吧,我一个人冷静一下。”
求求你,把我骂一顿,把我打一顿也行,只要别打死打残。
你哭的时候我难过,现在你不哭了,默默垂目我更难过。
我不要你的祝福,我要你快乐。
这些话我都没说出口,看着她半天,最后只觉得我继续留下来会很呆滞。所以我走了,回到那顶亮着灯光的帐篷。
一个人坐在小桌前对着门口发呆,看书也看不下去。没事做的时候,等待就成了一种酷刑,时间的水滴,滴在我的额头上,一分一秒,头疼欲裂。
魏语迈着无助的步伐回来,进屋第一步与我对视一眼,很自然的挤出一个扎心的笑容。
然后一蹦一跳坐到我对面,撑着下巴问我:“你不在的时候,我没去找工作,我懒了。这一天都在帐篷里看书、听音乐发呆,你要是不困,跟我讲讲你们今天去哪玩了,哪天我顺路经过也去瞅瞅。”
我知道她在刻意装的很淡然,为了不让我有心理负担。
有一个念头在我心里萌发了很久,我装作不知道,现在不得不晾出来思考。
魏语……喜欢我吗?
如果不喜欢,输液室里的吻,车顶上的哭泣,又何解释?
一切的一切都指向我不愿意面对的话题。
但是现在重新审视这些已经毫无意义了,不是吗……
见我不说话,魏语轻轻皱眉推了我一下,嚷嚷:“唉,你灵魂出窍啦?”
我看着她问道:“现在我有两个选择,第一是结束这段旅途,和她在一起,然后回家学习,考这里的大学;第二,继续和你寻找自由。”
魏语表情渐渐僵硬,扭过头吸了吸鼻,声音很轻:“你想怎么选?”
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你觉的……我们这么做真的能找到自由吗?天要下雨,人就会躲到屋檐下;冬天寒风一刮,厚厚的棉袄就要裹在身上。人好像永远脱离不了束缚,活着就是监狱。但总不能不活着,既然这样,我们出来的意义在哪里?所以……既然我们不是出来送死的,早晚会回去的不是吗?”
“你想说什么?”
“……”我沉默半晌,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最后来一句:“我想认清现实。”
魏语愣了一下,慢悠悠的从口袋掏出草莓味棒棒糖,再慢吞吞的撕开包装,“认清现实是好事,我猜这些都是那个女人劝你的吧。她是为你着想,出发点是好的。”
“你不劝劝我?”
魏语抬头看了我一眼,似乎在赌气:“我拿什么劝你?我又不是你的……”那个词,她始终没说出口。
我们又沉默了好久,撕开包装的棒棒糖她一直没有吃,手指夹着糖棒来回转动,似乎在思考。
我不能在跟她纠缠不清了,我和她的关系必须理清,趁着今晚,该说的说吧。
我刚一张嘴,魏语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棒棒糖塞我嘴里。
“呜呜……”
魏语发来戏谑的笑眼,声音轻挑:“有些事情糊涂下去更好,说清了反而很别扭,至少不能是现在。”
她的意思就是现在不想讨论我们之间的感情。那好,她不想讨论,我就不说。
我取出棒棒糖,舌头在口腔里擦拭甘甜。草莓的清香总是能让我稍微冷静下来,虽然里面没有草莓。
我说:“我们约了明天下午见面,明天下午之前我就得做出决定。假如我答应了她,我就得回家努力学校,考上个好一点的大学,毕业后她还会给我介绍工作。我像小白脸对吧,我感觉我就是。是个人都能分清利弊,不知为何,我希望自己不像个人。假如我不是人,我就可以完全凭动物本性做事,可我是个人,思维思考都具有社会性。”
魏语听的有点不耐烦了,嘟囔道:“说来说去,这都绕到哪了。你的人生,你自己决定。我累了,我要睡觉了。”
说罢,魏语起身躺到自己铺上。
我追说:“你还没听出来吗?我不要你帮我觉得,我要你给我提建议。”
魏语学着我的口气答道:“你没听出来吗?我没建议。”
呼……呼……
一阵风吹过来,门口的拉链摇晃,像一种轻铃。
魏语侧过身子,“今晚想不明白,明天再想,我睡觉了。你要是困了,记得把门拉上。”
我:“……哦……”
第56章 星星眨一次眼睛
睡不着,根本睡不着!
人各有命,凭什么我的命就是这么的悲观!这世界有人开心,有人快乐,痛苦的为什么是我啊!
啊!!!
凌晨四点的房间,我在回忆不断侵袭的折麽中猛然从床上坐起,惨叫一声。
声音太大,音波撞击四面没有任何装饰的白墙,拉扯出刺耳的回音。
不一会儿,楼上的邻居大骂:“叫什么叫!想死就跳下去!”
我喘息着,捂着额头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小的时候我就不容易入睡,那个时候还算正常。后来我真实睡眠时间越来越晚,挣扎越来越长。
都说工作以后累的基本躺下就睡,可我却并没有这样。相反,我不得不以失眠造就疲惫身躯去迎接早起的上班。
我是一个活着的人,但不是一个生活的人。活着与生活是两回事,我已经不知道怎么生活了,可活着知道怎么掌控我。
百般无奈,我放弃了抵抗。穿上加棉的粗布蓝格衬衫,从冰箱里取出还剩一半的冰红茶灌下,然后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发呆。
突然惊奇,已经是秋天了,为什么依旧有蝉鸣喋喋不休?这些渺小的生物不是应该在夏天的末尾就死掉吗?
恍惚间,我似乎回到了那个夏天。
话说,那天晚上我也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而那个时候,帐篷外面同样喧嚣着喋喋不休的蝉鸣。
“还没睡吗?”魏语从铺上坐起来,同样没睡的问我。
“嗯,睡不着。”
魏语站起来把床垫拉到我这边,距离我只有一瓶冰红茶的距离。
她躺下,面朝我,脸蛋凹陷进枕头,一眼无助的问我:“我很疯吗?”
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这么问,纵观魏语的种种行为,不能说正常,但和疯子还是有差别的。
如果魏语真的是疯子,我不会把她看作是疯子,我只会更加笃定这个世界才是个疯子。
我说:“你只是做了大多数人不会做的事,没有任何一个理由去定义你的行为。”
魏语欣慰的笑了笑,朝我凑了凑。本来就不是特别宽阔的帐内,我们就像躺在一张床上。我也没有感到丝毫紧张,一直以来同一屋檐下,我习惯了她的存在。或许正因如此,我才惶恐没有她的日子。
魏语看着我,又说:“姜言,我想了一下,我不应该把你带走。”
我大惊,不由自主的瞪大双眼,不可思议道:“你……是觉得我很讨厌吗?”
魏语微笑着摇摇头,因为半张脸埋在枕头里,所以动作看起来就像往里蹭了蹭。
“我是说,我不应该按照我的信仰去牵动你的人生。或许你老老实实的复习,高考考个好成绩,大学毕业后运气好点也能找个好工作。但如果因为我自私的带上你,扰乱了你的因果,我岂不是害了你。”
万万没想到一向跟随感觉前行的魏语能说出如此理性的话,这不像她。我心中的魏语不会在乎世俗的眼光,不喜欢按照框架行事。她的存在,就是打破约束,如同萤火虫在夜晚的意义就是发光。
“答应她吧,”魏语握住我的手,“她能给你你大半辈子都得不到的。和她在一起,你能少奋斗几十年,人生会过的很顺利,甚至有可能突破阶层。这是最理智的幸福,和我这个只知道奔走的傻丫头不同,她给你的都是实实在在的。”
我眼眶温热,鼻子泛起酸涩,“那你怎么办?”
“我啊……我就继续走下去,”魏语耸起肩,装作若无其事的说:“我还是不肯放弃那片自由之地,希望再渺茫,我也要寻找。要是我找到了,而我又恰巧和你路过,我会分享给你路上遇到的小猫小狗,还有自由之地长什么样。”
“所以我们要分道扬镳了吗?”我有点不舍的说。
最开始魏语对我提出这个计划,我还觉得她有病。当时的我怎么也不会想到,我会无比渴求能和她继续走下去。
曾经的场景一一浮现。坠落的夕阳,帮助“寻夫”女人,在夜市的各种小吃摊望而不问。还有在肯德基里,她哆哆嗖嗖从口袋里掏出冷库打工赚来的微薄工资,以及输液室里出人意料的蜻蜓点水。
事到如今,我发觉我不想离开魏语。和她逃出来的这段时光是我人生中最轻松最自由的日子,是她给我勇气,让我大胆追寻常人不可理喻的洒脱。而我现在奢求安逸的姿态,似乎成了一种背叛。
“魏语!我……”不给我说话的机会,魏语伸手用指尖堵住我的嘴。
“也许有一天,你会后悔,但请你记住,永远不要美化你未曾走过的道路。苹果与屁趣(桃子),无论你选择哪样,星星眨一次眼睛,你其实没得选了。”魏语温柔的告诫我。
想说的话便哽住了,我款款的看着眼前这个真实为我着想的女孩,忍住还没蓄出的泪。点头或摇头,我都没有给出一个回应。
之后,魏语说她困了。身体翻正,眼睛就这么闭上,结束了话题。
在此之后,黑夜里我很久都没睡着,心里却没那么焦躁。两人一左一右的躺着,我认为我要听到她均匀的呼吸,我才能安心的进入梦乡。可是她很安静,似乎也没睡去。
最后谁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意识沉沦。醒来,太阳高高挂在正空,刺眼的光亮穿透帐顶的透风网,渗入我眼皮,扎的我眼球惺忪。
我突的一下最起身大喊魏语的名字,看到对侧已经不见的床垫,心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捏住,不能呼吸。
“咋滴啦……”魏语被我吵醒,半眯着揉了揉眼睛。
我这才想起来她昨晚搬到我旁边睡了。
得知她没走,我松了口气,躺下来想睡个回笼觉。
这一躺,我困意全无。清醒的那短暂几秒,所有的揪心的抉择钻回我的大脑,我不得不面对抓紧与舍弃。
转头看向魏语,发现她的情况跟我一样,刚才还睡眼惺忪,现在又眼神氤氲的与我对视。
“你约了下午和她见面对吧?”魏语提醒道。
我看一眼手表,现在才上午十一点,离下午三点半还早着呢。
“不急。”我慵懒的回应。
魏语从床垫上爬起,稍微使劲的推了推我,催促道:“啥不急不急,我都替你急,赶紧起床!”
我啧的一声,不爱理睬的翻过身:“我都不急,你急什么。我们下午三点半才见面,起这么早干什么?再睡会儿。”
第57章 两片树叶
背后被人踹了一下,准确来说是被人用脚蹬了一下,脚心与我后背接触开始用力,我被蹬出了床垫。
“你神经病啊!”我叫道。
叫完,我觉得不该这么大声。毕竟我和魏语相处的日子不多了,应该对她温柔点。
待我爬起来回头看向她,她不仅没有因为我刚刚的脾气而怒色,反而自若的扬起嘴角,一本正经的说道:“今天你可是要和人家正式确立关系,邋里邋遢的,还赖床,一点仪式感都没有。女生不喜欢邋遢的男生,还有啊,你多久没洗澡了,一身汗臭味,她是被你的男子汗气味吸引的吗?”
我被说的一点颜面都没有,不过我倒是很惊讶她竟然为了我的终身大事操心的像个老妈子。
说邋遢就邋遢,我挠了挠有点凌乱的碎发,跟个一天到晚不出门的宅男一样,打个哈欠,毫无精气神的说:“自然一点不好吗?喜欢一个人,最重要的是灵魂。”
“你去你的,等你三十多岁了再说这句话,看她会不会给你上炕!”魏语半推半拉督促我刷牙洗漱。
我沉着脸,无趣的在外面把牙给刷了,在用矿泉水漱口。正准备拿毛巾洗脸,魏语从帐篷里把我的背包背出来,朝地上一放,里面全是我的物品,包括换洗衣服还有那两本书。
“你这是……”我心情一下子冰冷起来,预感接下来她会告诉我很沉重的消息。
魏语犹豫了很久,柔情似水的凝望着我,嘴角很勉强的勾勒一丝微笑,“你今天去见你的心上人,之后你就跟着她,我是时候离开了。身上的钱虽然不多,但我一个人省吃俭用能用很久。再说,你都有了自己要守护的人,和我缠在一起也不合适。一会儿我带你去澡堂洗个澡,你再换身干净衣服,给心上人一个体面的形象。”
我愣住了,没想到分离会来的如此之快。支支吾吾道:“你真的……要走吗?”
魏语拿出以前的活泼气质,歪着头,嗲里嗲气道:“不然呢?”
我甚是心疼,眼前这个女孩天衣无缝的演技,以为我不知道她把悲伤与落寞藏在了身后。
中午我们去澡堂洗了个澡,分开洗的。这一次我没有泡太久,很快就洗好了。褪去一身污泥,心情却沉重许多。
出来后魏语已经在门口等我,她又换上了无袖白色衬衫,披肩散发,且皮肤更加玉洁清润。她没有抱怨我太慢,而是吐槽我总是穿着一身白衬衫,说我风格单调。
我回答:“简单点好,这样穿不会太浮夸也不会太随意。”
魏语撇撇嘴,略有不满,“那你倒是把头发梳一梳啊,出来这么久我就没见你梳过头,男孩子要注意形象。”说完,拉着我找门卫要了面镜子,随后掏出她自己的小梳子给我梳头。
我见过男子给女子梳头的,这女子帮男子梳头少见。我在魏语的打理下,看上去整洁不少,整个人看起来更有精神。
魏语满意的把梳子收起来,像是欣赏工艺品一样打量我,“这样就对了,对方得知你为了这次约会特地梳了头,一定会感动到哭。”
“夸张了,哭不至于,但高兴……或许吧。”
她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我能给叶灼华留个好印象,这么做对她自己没有半点好处,可她为什么表现的这么开心呢?殊不知,我看着她得意洋洋的笑容,心里愈发的沉重,总觉得自己在亏欠她。
洗完澡我们去吃了午饭,吃完饭魏语要我陪她最后逛一逛这个城市的街道。
“我就不去商场了,去了也买不起。以前总觉得得不到的东西看看也行,心里也没什么负担,没有就没有。现在我不这么想了,买也买不起,干脆就不看了,就当我没钟意过。”魏语一边走一边嘟囔着。
我怀疑她话中有意,但没拆穿。
今天的天气有些许灰蒙,厚重的云层像是漏了洞的旧棉花,散落在幕布之上,隔离了阳光。人们很喜欢这样的天气,因为没有日晒的天气造就了另一番晴朗。
而我擦过一棵又一棵灰蒙蒙的树干还有灰沉沉的空气,心情像是调了冷色调,与身外炎热依旧的温度冲突着,挤压与憋闷兑的我好不是滋味。
灵冥之中,总感觉要下雨,只是这雨还没来,所以必将经历潜移默化的阴郁。而我也不禁不由期待一场合情合理的雨,给这躁动的大地来一次降温,说不定,我有些飕凉的心会因此更似灼热。
我无比珍惜这次逛街,背包的肩带拖着我的肉体,提醒我这是最后一次和魏语自由自在、漫无目的的闲逛。等这一切都结束,她会继续寻找她的自由,而我就要返回世俗。
下午两点,我们坐在公园的长椅上,身后面前是一片湖泊,我说不上来名字,身后是一家养老院。
我和魏语保持两厘米的距离,微风拂过她的侧脸,她细细的鬓发随之波动。两片树叶落在地上,风把他们吹向粼粼的湖泊。其中一枚奋不顾身的飘走,如一梭孤舟在水面上泛起涟漪。另一片则卡在的沟壑里,摇摇晃晃。
望着这偶然的一幕,魏语眼神枯憔,带着点不舍,对我细语:“姜言,孤独是人的宿命。”
我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她回答:“生命的旅程里,如有幸遇到一个志同道合的朋友,那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可是不稳定的因素犹如这没有预测的风,把我们吹向不同的角落。人的力量太微薄,大风大浪面前改变不了任何事情,更多的是被动接受。从来只有人去适应命运,而没有命运去适应人。所以人是命运的囚奴,跑到哪里都一样。”
我说:“别那么悲观,以后还是能见面的。”
魏语牵强的笑了笑,“说不准啊,谁知道命运会把我们带到何种地方。也许不会再见面,也许见了面又分别。相信希望是一种救赎,也是一种永无止境的折磨。我只能臣服命运,把命运当成我的一面镜子,对它笑就是对自己笑。然后再祈祷它赋予我幸福的结局,就像我希冀自己将自己带向快乐。”
我听的很是扎心,忍着悲伤安慰:“你会快乐的,你若是不能快乐,我就不会相信快乐。”
魏语微微一笑,掏出两根草莓味棒棒糖塞进我的口袋,说:“我要走了,去一个很远的地方,我也不知道。和你不同,你知道你要去哪,你也看的到你的路。就此告别吧,女生不希望等你太久,早点去……再见了,姜言。”
挽留的情绪堵在喉咙,我内心挣扎着,迟迟说不出口。事到如今,挽留似乎已经没有了意义,既然不得不分离,不如不要出演离别的戏码,就当这是剧情需要的转场,假装都不在乎,就真的不在乎。
最后她离开了长椅,离开了公园,回到街道的石砖路上,被年代久远的围墙遮挡。
第58章 两杯咖啡
魏语走后,我很快就攥出一根棒棒糖,内心的苦涩急需虚假的草莓来弥补缺失的甘甜。
十几年的人生,我不断的想去吮吸幸福,十几年,我什么也没得到,留下一具空洞的躯壳。
她走后,我甚至感觉灵魂被挖去一个角,失去的感觉愈发弥留。
在此之下,我不得不思考我究竟想要什么。叶灼华给我开出的条件固然迷人,但感情不是利益的交换和付出。和魏语跑出来的这段时间,看似什么都没得到,而且受了很多苦,但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满足,类似于本性的解放。
如今,我所面临的抉择其实是看清现实与陶醉远方的纠结。我要为一份稳定的未来而放弃远方,还是为了远方而放弃看似稳定的未来。
大部分人可能会劝我看清现实,但我当初正是因为看清了现实,所以才放下手中的一切。而我活着的目的也不该仅仅是为了稳定的生活,人总得为柴米油盐以外的东西活过。
所以,我还是没明白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或许这本身就不应该有一个具体的可以用文字描述的定义。
我怀揣苦思不得其解的凝杂来到广场,时间刚好是下午三点。
走在广场正中央,肩膀突然被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回头一看,叶灼华正对我露出欣喜的笑容。
“姜言,你竟然梳头了,身上没那么多汗臭味,应该还洗了个澡。刚才我就站在树荫底下乘凉,差点没认出你。”
我笑了笑,“男孩子出门在外要注重自身形象,老是邋里邋遢的也不好。”
“说的也是,我更喜欢你现在的样子,仪表堂堂的。”叶灼华笑的时候露出一排白净闪亮的牙齿。
我情不自禁低下头,嘴角上扬。逐渐的,脑海里出现一个女孩的背影。我心情又沉默下来。
我和叶灼华的话题也随之冷静下来,她有些紧张的捋了捋头发,有所期待的看着我。
第一次面对这种情况,我也忐忑不安,况且我心里始终没有一个定论。
姜言,你怂什么?你不是喜欢她吗?喜欢就大胆说啊。
“来吧,我们找个地方坐会儿。”叶灼华看出我很慌,拉着我的手走去。
我们找了个咖啡店落脚,印象里咖啡店的消费都不低。今天一看,确实不低,对于我来说。
“一杯冰美式。”叶灼华对柜台服务员伸出一根食指,随后转过头问我:“你想喝点什么?”
我不知道什么是冰美式,是不是跟美利坚有关?此外我还知道卡布奇洛,但我不知道卡布奇洛好不好喝,所以不敢轻易点单。
迟疑了很久,我就不怕丢人了,直接说:“来点甜的。”
叶灼华表情僵了僵,随机对服务员又伸出一根手指,“再来杯拿铁,多加点牛奶。”
之后我们坐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已经过半的下午,太阳萌生出一种暧昧的色调。依旧刺眼的金光透过玻璃窗洒进偏暗的咖啡屋内,落到棕褐色还有年轮痕迹的木桌上,泛出别样的气息。
尤其是对面还坐着一个美人,空气里更飘浮一股醇厚的香甜。
“你以前来过咖啡店吗?”叶灼华抿一口咖啡问我。
我摇摇头,“没有,我人际圈太小,也没那么多时间,也没那么多钱。”
叶灼华轻笑一下,“等你以后就有时间了,到时候我们在这座城市,我有事没事就可以带你出来玩,钱的事你不用担心。我也想明白了,人活着最重要是快乐,所以现在对我来说,工作是次要的,生活才是第一位。既然活着就要尽情享受。”
“是啊。”我举起咖啡想碰个杯,想起来这是咖啡又嗖的缩回来,吹口冷气浅尝一口。
基本不苦,牛奶中和了苦味,散发着醇厚与细腻、层次与丝滑,我很喜欢。再一看叶灼华杯中的液体,有点透明,一点也不浑浊,给我的感觉很苦。
“苦吗?”我问道。
叶灼华说:“当然苦了。”
我明知故问道:“苦的有什么好喝的?”
叶灼华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屁孩,笑了笑,“傻瓜,没有那么多糖分,不容易长胖。”
我挤出一个青涩的笑容,我当然知道这些,就是骗她喊我一声“傻瓜”,叫的我心里酥酥的。
然而香甜的空气没有祛除心中的纠结,我会想起那个时候没钱,和魏语在肯德基吃零食解饿的窘迫。甚至,我想让魏语也来一次咖啡店,带她品尝这咖啡的味道。
想什么呢,魏语不至于连咖啡店都没来过,可能……我只是挂念她的陪伴。
我和叶灼华又沉默了很久,我看着窗外车来车往,心里想的全是和魏语潇洒的奔驰在公路上的畅意,还有那种漫无目的不需要定义的闲逛。
叶灼华不知道在想什么,她见我不说话,于是就拿出手机刷,时不时嘬一口冰美式。
总不能出来就喝个咖啡,我也会找点话题聊,她也会。
不知不觉,她的冰美式喝完了,而我的拿铁早就见底了。她觉得是时候进入正题了,便问道:“昨天晚上……我是不是太直接了。”
我惊了一下,连忙摇头,“不不不,直接点好。这个社会就是花里胡哨太多,虚伪太多,形式大于实际,所以人与人的交际才会更加心累。”
叶灼华笑了一下,“那就好,我还担心你一下子接受不过来。”
我确实有些接受不过来……
叶灼华晃了晃头发,接着把双手放在桌上合十,神色紧张的说道:“那么……你对我的感觉是怎样?”
果然,该来的总会来,逃不掉的。
柜台那几个服务生听到我们的对话,嬉皮笑脸的围起来窃窃私语,我瞪了他们一眼,他们马上进入好员工状态。
叶灼华抬手撑着下巴,眼睛瞪的媛媛的,嘴唇不自觉的抿起来,那双美人眸水动的犹如一闪一闪的小星星。
我咽口口水,斟酌一下语言。
没有什么选择是完全正确的,安定也好,奔跑也好,都是选择。可能我无论选择哪项都会后悔,但至少我可以坦诚。
我曾欺骗过这个女人很多次,她现在还不知道魏语的存在,到现在可能还以为我那个“妹妹”是瞎编。
一心一意对我的,我不能再骗她了。就算要答应,我也得让她知道真相。
第59章 坦白
咖啡杯里还残留一点咖啡液,我握着杯把摇了摇,匀出一滴拿铁在内壁的四周流转。抱着不浪费的良好精神喝下,在若有所思的放回桌上。
“你不觉得奇怪吗?我一个普普通通的高中生哪来的胆量一个人乱跑。”
叶灼华也觉得奇怪,可能是我那天晚上抓娃娃的举动过于胆识,所以她坚信的认为我就是一个敢做常人不敢做的猛人。
“别人我不信,但我信你,我觉得你做得出来。”她说。
我呵呵一笑,打碎玻璃只是小事,因为赔得起,所以我才敢打。我不敢做没有后路的事,这次出行基本没有考虑后果,所以我一个人是不敢出来的,除非有人带我。
我说:“我就是个骗子,骗了你那么多次。”
“多吗?我觉得不多,而且你也没有害我。”
“如果我告诉你,我目前为止对你说的那些话,都有所保留呢?” 我轻声说道,目光直视着叶灼华。
她的眼眸骤然放大,表情变得凝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还隐瞒了什么?”
我明白,总有一天,我必须向她坦白一切。曾经,我以为我们的相遇不过是生命中的一瞬烟火,所以我渴望在她心中留下最完美的印象。但现在不一样了,叶灼华想和我在一起,我就必须坦诚。
我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露:“我不是一个人,这一路有人陪伴的。”
“什么!”叶灼华的眼睛瞬间睁得大大的,仿佛能捕捉到空气中每一个细微的震动,嘴角微微颤抖。
到目前为止,我没有透露任何关于魏语的信息,而她也无法从我说的话里断定与我同行的是个女孩。但女人的第六感是很灵的,特别是在在这种场合,我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不合情景的话,明显是在暗示。
稍微冷静一下,叶灼华理了理额前的几缕碎发,“所以,你想说什么?”
“你应该猜出来了。”
“我不知道!”叶灼华声音尖锐,微微激动的回道。
我被她慌神的作态刺的有些不安,事到如今,退缩也没用了。我深呼吸一口气,说出了我憋在心里很久的语言:“我之所以会选择放下手中的一切去寻找自由之地,是一个女孩引领我的。没有她,我现在还在写作业,也不会遇到你,更不会有后来的事。”
得知真相的叶灼华悬着的心终于断了,被我一而再再而三的欺骗和隐瞒折腾的无力发怒,半张脸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另外半张脸没有变动,语气平静的问我:“所以呢?你是想告诉我,你和她的关系?”
“我和她没什么关系……准确来说,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我们的关系是朋友,玩的比较好的那种,伟大友谊吧。”
“你对她是什么感觉,她对你又是什么感觉?” 叶灼华双手抱臂,背靠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问题直击核心。
我有些慌了,这问题哪怕是我深夜失眠的时候都会想办法避免,现在却要经另一个人的口来重新审视。
我支支吾吾的回答:“她对我……我不知道,不清楚。我对她……我对她……是朋友……”
叶灼华眼睛一拧,视线如同利剑刺向我,“朋友之上,恋人之下?”
“哦对对……不对不对。” 我语无伦次,显得毫无底气。
姜言,你在搞什么?刚才不是很有逼格吗?现在怎么惶窘的跟个老鼠似的?
叶灼华自嘲的低下头冷笑一番,笑完,她眼神凌冽的抬起头盯着我,那气质令我不寒而栗。随后她语气严肃的,对我说:“姜言,我昨天晚上激动的睡不着觉,今天你接受我也好,拒绝我也罢。结果你不接受也不拒绝,而是告诉我这些?”
我感受到她心中的愤火,女人一旦发飙是不好哄的,无论是在家里还是在外面,最好不要招惹女生,后果会很严重。
不过既然已经招惹了,我也就不怕了。我从容自若,语气冷静的回道:“我说这些,是因为我不想在对你有所隐瞒。你把真心托付给我,我就得坦诚相待。我不能让自己以一个骗子的身份继续闯入你的生活,所以,看清我,这样的我,你还能接受吗?”
叶灼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坐直,二郎腿也放了下来,动作优雅而从容。
“你跟她说过我们的事了吧,她现在人呢?”
“走了吧,应该。”
“为什么走了?”
我心情突然变得沉重,回想起魏语对我说过的话,脑海里出现魏语一个人开着车孤独离开的背影。
“她觉得我不一定适合她的路,所以劝我留在你身边。”
叶灼华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她是为你着想,不是一个坏女孩。那,你是怎么想的呢?”
“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叶灼华从包里掏出一根烟叼进嘴里,默默点上,吐出一抹烟圈。看起来心事重重,特别的忧郁。
“为什么每个男人都一样?都喜欢说谎。不过你没有完全让我失望,起码你及时的,向我袒露了一切。现在你的小伙伴离开了,你也没办法继续你的自由之旅,选择貌似只有我一个。我可以很明确的告诉你,我不会轻易放弃的,十年前的我怎么也不会想到,我会喜欢一个比我小很多的男生,但我真的喜欢上一个比我小很多的男生。我从你的身上,我感受到我未曾拥有过的东西,一种打破世俗的一种倔强,可能这就是你吸引我的原因。只要你答应我,再陪我几天,然后回去用功读书,考一个好大学。我能资助你,你的未来不会有什么忧虑,我们也能一直幸福的在一起。现在只需要你的一个答案,告诉我,你心甘情愿接受我。”
她的声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仿佛在宣誓着她对这段关系的执着与决心。这一刻,我意识到我不能指望叶灼华讨厌我,而让我逃避选择的痛苦。
然而,我心里还是放不下魏语,她的影子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即使闭上眼也无法抹去。
第60章 两手空空
思来想去,我还是觉得我不能适应没有魏语的生活。她就像草莓一样,我喜欢那种酸酸甜甜,鬼点子跟籽一样多的感觉。
这不是因为害怕而逃避,更不是无法接受年龄差距。事实上,当我面临取舍,心里面重复最多的胶片,就是我心目中,最舍不得的。
我露出坚定的眼神,回应道:“我想和你在一起……”噎住。
说岔嘴了……
“口是心非!”叶灼华拎起包,一脸不悦的想走。
我赶忙起身拉住她,挽留道:“别,再给我时间想想。”
叶灼华转过身,表情严肃,“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我,而你仍然犹犹豫豫,这难道还要想吗?”
我愣住了,叶灼华缓和情绪的呼口气,把鬓角的秀发别到耳后,“我说过,今天无论你答应我也好,拒绝我也好,我都会坦然接受。可是你摇摆不定的,既不答应我,也不拒绝我,这让我很不爽。”
我无话可说,自己在叶灼华心中的印象一变再变,就连我自己都怀疑自己到底是怎样的人。而我对感情的态度,永远都是理性与冲动的砥砺,或是意识与意识的挤压。也正因如此,我永远得不到幸福,别人也无法拯救我。
“对不起……”鄙视道歉的我,起不到任何作用,反而冷凌了空气。
叶灼华冷笑几声,眼眶开始闪烁水蕴,咖啡店里没有开灯,她的眸子如同情难自抑钨丝。
“你又来……我就这么不值得被爱吗?” 她的声音低沉而颤抖,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
我心中一紧,她的质问如同利箭,直击我内心的最深处。我试图寻找合适的言辞,却发现任何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最怕女孩子哭了,尤其是漂亮的女孩子,眼角应该犹如丁香一般绚烂,而不是梅雨季。精致的睫毛挥扫,沉鱼落雁的脸庞划过流星,水滴汇集到下巴摇摇欲坠,就像那天无数粒落进坑洼,泛起的涟漪。
恍惚之中,我的心在颤抖。
我哀求的语气说:“别哭……哭了就不好看了……”
叶灼华吸了吸鼻,扭过头去,“你用不着可怜我,我可不是拿哭来博取同情。”
“是我的错。”
“我们都有错。”
她的回答让我很意外,叶灼华把头转回来直视我,很快表情就平复下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那两行泪痕诉说着刚才的波动。
叶灼华擦了擦眼泪,对我说:“我早就应该知道,我跟你是没有结局的,年龄差距、身份差距。可笑的是,我一遍又一遍劝你看清现实,而我自己才是最糊涂的那一个。也许你是对的,在适合的年纪奔跑一次,那种感觉真好。可是现在梦醒了,你我也都该明白,我们的相遇只是短暂的,是两个寂寞的灵魂刚好碰撞在一起,误以为那是永恒。”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事情往往到最后回顾才能剖析的透彻。
我们的遇见只是多次偶然的集合,
饥饿刚好在某个时刻疯涨,
凌晨刚好未被生物钟忽略,
灯红酒绿刚好差点染了醉,
月光如练恰巧无意写了诗。
无限趋向于无限,即可看作是无限;
偶然合并在一起,何尝当成是必然。
脱离白色桌布的雪景,夏天深夜,凉风习习,
路灯在我的身后,给我一个孤独的影子,
可是我的眼里燃起了太阳。
等到来去匆匆的风滚落边界,
我就知道那脸红心跳的偶然归零了。
热浪席卷的水泥文明怎么会生出芬芳呢,
我本是这么认为,
直到稀落的灯光下,马路牙子上挣扎一枚倔强的野花。
叶灼华走了,离别前没留下一句离别的话。我在那之后一个人坐在咖啡店的窗户边,愣神很久。
魏语让我争取的事,我没做到。叶灼华期待我认清现实,我也没做到。两边我都辜负了,最后什么也没留下。
再后来,我拼命的奔跑,就像那天深夜我抱着魏语去医院一样,我穿梭在城市的街道。到最后满头大汗喘着热气回到和魏语暂住的那片空地,发现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扎帐篷的钉坑依旧,车轮的痕迹还清晰可见,野草杂乱丛生,天空已经落下的迟暮的影子。我来晚了,她走早了。
我一个人找了片还算干净的泥土,拍了拍零散的石子,坐在上面看太阳坠落成遗憾的容色。心想自己不适合交朋友,人与人的羁绊带给我欢愉与悲戚将我绑成看不见听不见的羔羊,我温顺不行,呐喊不成,一个人消耗,渣都不剩。
但愿魏语一个人在她的自由之路上能玩的开心,祝愿叶灼华以后能遇到一个真正对她一心一意的好男人。至于我,得过且过吧,我在追寻幸福中明白的最珍贵的道理,就是不要有所指望。
……
……
现在的似乎已经没有退路了,回家才是唯一的选择。但我没有身份证,买不了车票,也不会有一个闲的没事的傻丫头载我一趟了。
找个人借电话打给父母,父母要是知道我背着他们偷跑出来,一定会把我臭骂一顿。但我也管不着了,骂就骂吧,总比毫无意义的流浪好。
回家的事先不着急,都出来这么久了,也不差这会儿。好歹在这座城市逗留了很久,多少还残留怀念,让我在这里多待一会儿。
晚上七点,我来到肯德基点份套餐,端着餐盘坐到第一天和魏语吃午饭的座位。这里什么都没变,椅子依旧是那个椅子,桌子依旧是那个桌子,就连桌面贴着的二维码都没换过。玻璃上的咖啡贴纸,声音很轻但听的很温柔的轻音乐;白t恤黑围裙的服务员收拾残渣,前台的喊着单号的小妹。
以及被迷茫包裹的我,可我就是有种陌生感,因为对面那个古灵精怪的俏皮女孩已经不在了。
周围是喧嚣的人群和闪烁的灯光,但这一切似乎与我无关。我吃着汉堡、薯条,每一口都像是在咀嚼自己的孤独。窗外的夜景在玻璃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霓虹灯的光芒在夜色中闪烁,像是在嘲笑我这个格格不入的流浪者。
嘴里含着棒棒糖,看着窗外,思绪飘向远方,那些曾经的欢笑和梦想,如今都变得模糊不清。我试图抓住那些记忆的碎片,却只能感受到它们从指间滑落,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中。
夜色渐深,我感到一阵疲惫,眼皮沉重得像铅块。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任由自己沉入梦乡。
第61章 重逢
醒来的时候,我已然躺在了靠墙的软垫上,阳光透过玻璃撒在我的脸上,给我淡淡的温暖。
心想,这里的工作人员心还蛮好的,不仅没催促我走,还贴心的把我安放在这里。
可惜我不知道是哪位好心的小姐姐这么照顾我,马上我就要走了,来不及说拜拜了。
我打了个哈欠,慵懒的起身拂开披在身上的衣服。
衣服?
这是一件浅蓝色牛仔外套,内部敞开,从我的肩膀贴住我的上半身,宛若一个藕断丝连、割舍不下的拥抱。
这外套我很熟悉,之前一位友伴穿过这件外套。她穿上这身衣服看起来很漂亮,若是搭配一件白色t恤和短裤,那就是潇洒、自在的仙女。
拽到鼻前细嗅一番,还能闻到淡淡的特有的香气。
在这个世界上,衣服会撞衫,人会撞脸,就连解一道数学题都有可能出现相同答案。
但气味不会,气味是我对特别的人的独家记忆。假若失联后的某一天我无意中又闻到了这份特殊的香味,我一定会心潮澎湃,因为她没变,且我还记得她。
下一秒,魏语扔过来一根草莓味棒棒糖,以往的语气说道:“你是不是有糖瘾啊,睡觉还叼根糖。最后一根草莓味,吃完就没有了。”
我从胸脯上捏住棒子,拨弄旋转一番,猛然发觉嘴里还含着根棍子。昨天晚上没来得及扔就睡着了。
魏语坐在我对面的座位,歪着头,脸蛋撑在拳头上,以一种嘲笑且暧昧的眼光看着我。
我坐起来,吐出含了一晚上的糖棒,压抑内心的欢喜问她:“我还以为你走了,怎么莫名其妙就来到这里,还把衣服披我身上?”
魏语抖了抖腿,一脸满不在乎的回答:“我是走了啊,我想去哪去哪,走着走着我又走回来了。我说过,我跟着我的心走,我的心在这里,所以我要在路过的城市好好转一转。”
“是吗,那真巧,昨晚我居无定所,只能在这过夜。”
魏语脸不动,转了转眼珠子斜眼看着我,“你没和你的佳人共度良宵吗?”
我一急眼,骂骂咧咧道:“你这说的什么话,我才17岁。昨天我没答应她。”
听到这话,魏语表情从刚才的漠然变为震惊,脸凑过来向我确认道:“你拒绝她了?”
“没”我实话实说。
“切!”魏语不屑一声,桌底下的脚轻轻蹬我一下,“不答应也不拒绝,磨磨唧唧,我要是她肯定讨厌你这种态度。”
我苦涩的笑一下,对于叶灼华还是有点自责的,她期待那么久只换来含糊不清的回答,现在一定很厌恶我。
但我不后悔这样做,在我完全保证自己对一个人是一心一意之前,莽撞的接受只会害了别人,害了自己。
所以比起确定关系的暧昧瞬间,我更喜欢点燃之前的长久青涩,至少这样不会伤的太深。
“先不说我的事,你是怎么绕回来的?我就不信一条直线能掰成弯的。”我指着魏语质疑道。
魏语立马视线游离,面色紧张,支支吾吾:“我、我是想走直线的,但是……额……晚高峰堵车了,我想走小路。然后呢,绿灯直行,红灯转弯,这不就回来了吗。”
我将信将疑的暂且不讨论这个概率问题,接着问:“那你又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魏语灵光一闪,一拍桌子,有头有理的讲解:“逻辑很简单啊,你去约会了,我想看看你灰头土脸的样子,这么好的埋汰你的机会,我肯定不能放过。结果你不在我们扎帐篷的地方,我就以为你们在一起了。之后嘛,我晚上得吃东西啊,吃东西就得找能吃东西的地方呀,我就来这了。”
说的简单,仔细一想,其实漏洞百出。她怎么就断定我会灰头土脸,吃饭又怎么会选这里?
我去之前扎营的地方是为了在魏语走之前找到她,她会去那里难道是期待我会在那里等她?
然而她回来的时候,我已经走了,所以她以为我不会回来了,所以悲痛欲绝的走一遍我们曾并肩协走的老路,怀念我还在她身边的时光。最后机缘巧合之下,在肯德基发现了已经熟睡的我。
如果真是这样,说是巧合也太牵强了,有点像命运的安排。
不管怎么说,我和魏语还是再次见面了。我激动又欣喜,从没想过我会如此开心还能见到她。
魏语似乎也是同样的感受,垂下头,长长的刘海差点遮住上扬的嘴角。片刻,她抬起头面无表情,问我:“后来你们怎么样了?”
我的心里泛起酸涩,说:“她现在讨厌我,以后恐怕不会和我见面了。”
“就这么结束了?这也太短了。”
我冷眼,“你嫌短,那我去找她再延长一下,最好跟电影一样长。”说完,我起身作出要走的样子。
魏语不吃我这一套,撇过脸不屑一声,“切,你要走就走。”
死鸭子跟我犟是吧,她一定是看出我在耍她,所以故意摆脸。
气势上不能输,要是认怂就相当于把主动权交给敌人。
于是我头也不回的离开肯德基,出门后我心里暗自窃喜。这么果断,她一定会心慌吧。
然而回过头,她依旧坐在那里,镇定自若。
这就让我很尴尬,但是我还不想认输。继续走几步,等到里面再也看不到我的身影,我才停下来。
一转身,肯德基门口出了几个进出的顾客,不见魏语着急挽留的脚步。
没想到这丫头这么倔,算了,又不是什么大事,我就服个软回去吧,大不了被她嘲笑一番。
回去后,原先的座位竟然也没有魏语的身影,椅子被推进桌底。左顾右盼,也不见一个和魏语长相相似的同龄女孩。
她该不会当真了吧?
心里后悔不已,我真是闲的淡疼,开什么玩笑啊!
好不容易重聚,现在又被我搅散了。姜言啊,你这不是作死嘛。
自责不已的我,拉开魏语之前坐过的座位,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扶着额头沉思。
突然,桌底下,一只柔软细腻的手抓住我的脚踝。
第62章 相互调戏
我吓了一大跳,低头一看,魏语正趴在桌子地下对我似笑非笑的。
“你搞什么?公共场所摆这种姿势容易引起误会的!”
魏语毫不在意的努了努嘴,嘟囔道:“你裤子都没脱,引起什么误会?”
我差点气笑,“被人看到也不好啊,你快出来。”
“我就不!”魏语耍起小性子,“说走就走,说回就回,你当我是公共厕所么?”
我汗颜,“女孩子说话注意一下措辞,我开个玩笑而已,你用得着……你干什么!”
就在我说话间,魏语撸起我的裤脚,我的脚腕在她面前暴露无遗。
魏语的嘴角挑起一抹坏笑,轻佻的语气吐露道:“你敢在我面前玩心机,我要给你的颜色瞧瞧。”
“救命啊,人家还是黄花大闺男。”
嘴上这么说,但是我丝毫没有抵抗,相反,我很想知道魏语会对我做什么。
只见魏语慢慢脱下我的鞋子,纤纤素手在我脚上乱摸。她的指尖宛若桃花瓣,轻触间,带着一丝丝的凉意,如同溪水轻抚过鹅卵石般的细腻、温柔。摸的我心里痒痒的,脸颊微热。
这个不正常的女孩正在调戏我,算了,忍就忍了。
我警告:“摸脚就算了,其他部位不许碰。”
魏语没有理我,双手继续玩弄的我脚踝。我有点不好意思眼巴巴看着,抬起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过一会儿,我的脚踝似乎被缠上丝带一样的东西。垂下视线,魏语在我的脚踝上系了一条紫色的丝带。
“叫你没事乱跑,给你拴条狗链子,让你没法乱跑。”魏语得意洋洋的拍了拍手,手指伸到鼻前嗅了嗅,露出一脸难闻的痛苦,然后匆匆爬回对面的座位。
我无语,谁家狗链子拴脚上啊。但这句吐槽的话我没说出来,因为我怕她真的给我栓脖子上。
这种行为有够莫名其妙的,这条紫色丝带仅仅是绑在我脚上,并没有多余的长度被人牵着。所以拴住我根本不可能,我也就把这当成了魏语的行为艺术。
出来后我魏语对我挤出恶狠狠的眼神,拿面纸使劲擦了擦手。我不悦的怼道:“你自己要摸的,怨谁啊。”
魏语一边擦手一边不客气的回怼道:“但凡你日常做点脚部护理,我都不会有怨气。被本姑娘摸过脚的男人如凤毛麟角,你应该感到荣幸才对。”
“拉吉拔倒吧,我都没说你猥亵良家妇男。嗯……你摸过几个男人的脚?”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很好奇。
魏语斜着眼瞪我,突然禁不住笑出声来,“就你一个,哈哈哈!”
我一副便秘的表情看着她笑,看着看着,我自己竟然也忍不住跟着她一起哄堂大笑。果然,笑是会传染的,但是我笑得时候好开心,说不出那里开心。
等这神经病一样的笑场平静下来,魏语问我:“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假思索的回答:“还能怎么办,跟你一起走。”
“跟我走?”魏语立马摆出大领导的自以为是,翘起二郎腿吊儿郎当的,“我为啥要带你走?这一路上你动过好几次离队的心思,忠诚度这一块不过关,pass掉。”
和她认识这么久,她什么性格我还不懂吗?嘴上说我不过关,其实就是想借这次机会整整我。
我拍了拍自己的大腿,“你都给我‘栓狗链子’了,这不就是认可了吗,翻脸不认人啊。”
“哼”魏语傲娇的回答:“我的东西,我想拿就拿,想扔就扔。”
我心里好气,开玩笑就算了,这不明摆着把我当牲畜吗。
不行,不能认输,送之以李,还之以桃。
我把手别在耳旁,装作听到了什么声音。魏语见状,不明所以的左顾右盼。
我再拿出我毕生的演技,故作深思,然后对魏语说:“我去趟洗手间。”说完,我从餐厅的后门出去。出门后,我躲在门框旁,伺机待发。
按照计划,魏语会疑惑的跟过来。若是她不过来,我就在外面等她过来。
不一会儿,魏语一脸茫然的从后门出来,我抓住机会从她背后,一只手锁住她的喉咙。
“啊!”魏语吓一跳,求救的大喊:“救命啊,人口拐卖啦!”
我拿出电视剧里反派的嗓音,在她耳边坏笑道:“小傲娇,不礼貌是要付出代价的,今天叔叔好好教你怎么做人。”
听出是我的声音,魏语的惊恐转变为气愤,咬牙切齿道:“姜言,你长脸了,快放开我,不然我把你丢下来。”
“你早把我丢下来了,我管他呢。你不是喜欢给人栓‘狗链子’吗,我今天也让你尝尝被人栓‘狗链子’的滋味。”
魏语的语气又焦灼起来,惶恐的支支吾吾:“你……你要干什么?”
我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昨晚顺的番茄酱包,牙齿撕开包装的一个角,然后发出不休的喋喋坏笑,在她脸上画。
感受到脸颊的冰凉,魏语急的破出哭腔,哀求:“别,别!我求求你,放了小女子吧,我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晚了!“我怀着无比舒畅的心情,用番茄酱在她脸上画上一个大大的”狗“字。
画完就松手,脱离束缚的魏语气愤的在我腿上蹬一脚,这一脚蹬的我生疼。然后她掏出小镜子观摩自己的脸部,发现被我羞辱的痕迹,她气急败坏,小脸通红。
“姜言,你就是个大变态!”
我捂着嘴狂笑,“彼此彼此,我遇变态则变态,走上这一条路,你功不可没。标志身份的烙印已经刻在你的身上,以后你就是我的宠物了,宠物要听主人的话。”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心里有点膈应,感觉话的意思有点不对劲。而且这话也太侮辱人了,配合我阴邪的笑声,冲击感太强烈了,就连我自己都产生不适。
“你!”魏语气的鼻孔如火山一样喷涌热气,随后她那锋利的眼角软了下来,充斥火焰的眼瞳也暗淡下来,就像是被冰水浇灭的火炉。
“不理你了!”她背过身去,发出凄凄的哽咽。
一刹那,我慌了神。
我又把她惹哭了?
第63章 犬吠
泣声如风笛的悠扬飘来,我心里没底,凑过去和声安慰:“哭啥呀,我开玩笑的,番茄酱不是纹身,能擦掉的。”
嘴上服软,但我还是怀疑她在装哭,毕竟魏语的演技,我是亲眼见识过的。
可随后她的转身,让我目瞪口呆。她小嘴死死的抿着成一条线,下唇用力的挣扎显得很压制。桃花一般的媚眼恰如晨露清洗过的夭枝,蒙上一层朦胧的水雾,脸蛋的一双泪痕宛若滑落的花瓣,晶莹剔透,带着一丝凄美。
“你坏啊!我拿绳子拴你的时候很温柔的好吧,你对我,又勒又嘲笑,你魂淡啊!”她带着娇生楚楚的哭诉着。
我心彻底软了,连忙上前帮她擦拭眼泪,道歉:“对不起,是我太粗鄙了。你不摆架子,我也不至于这么整你。现在你整了我,我也整了你,咱俩扯平,谁也别提了。”
“去你的!”魏语抬起脚狠狠的踩在我的鞋子上,劲道真大,我疼的呲牙咧嘴。但为了让她舒心一点,我痛苦着微笑着安慰:“踩的爽不爽?爽完就和好,不爽就多踩一会儿。”
“哼!”魏语没好气的撇过头去,同时松开了脚,然后微微的把头昂了昂,示意我帮她擦掉。
我无可奈何,自己画上去的,只能自己擦掉了。掏出面纸温柔细腻的把番茄酱抹掉,为了避免酱汁扩大范围,我先把面纸贴上去,然后尽可能的把擦拭范围控制在脸蛋内。
擦的过程中,魏语把脸转了回来,与我四目对视。她的眼神仿佛没了怒气,反而一汪深情,楚楚动人。
我心跳骤然加速,为了使自己不乱方寸,我刻意避开她的视线,注意力集中在她脸上的番茄酱。可一旦意识到如此动人的一双明眸盯着自己,我就不自在,就像灵魂被勾走了一样。
擦完,魏语的脸颊恢复了以往的玉肌雪肤。我把染了姨妈一样的面纸揉成团随地一扔,拍拍手说:“现在好了,你脸干净了,要是觉得不够就去卫生间洗一下。”
魏语这个时候很安静,双眼澄澈无邪,一瞪一瞪的看着我。
“看我干啥?”我不太自然的问道。
随后,魏语出乎意料的开口:“汪!”
我:???
魏语不顾我诧异的目光,微笑着,像只真正的小狗一样,连声道:“汪汪汪!”
“你又搞什么名堂?‘狗’字在你脸上的时候,你像个人一样哭的稀里哗啦,现在擦掉了,你反而当狗了?”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因为,你在我身上,做了标记。所以,我是你的宠物。)”
别问我是怎么听出来的,问就是脑补。
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我那是开玩笑的,哎呦。你能不能正常点?别人还以为我有什么特殊癖好。”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我就不,你碰了我,你要对我负责。)”
此时刚好路过两闲逛的大妈,看到我们不禁掩嘴偷笑,窃窃私语。
我尴尬的脚趾头都要扣出一亩三分地了,连忙恳求道:“我求求你别叫了,人生来自由平等,不要把枷锁铐自己身上。”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把枷锁铐我身上的是你。)”魏语一边叫,一边侧过脸责备的小眼神盯着我。
我没辙了,躬下身诚恳的道歉:“对不起,我只是希望你带我上路,但我又不甘心气势上被你碾压,所以出此下策以彰显男人本色。我错了,求求你快恢复正常吧。”
“早这么说不就行了。”魏语瞬间变回“人类形态”,嘟着嘴,双手插兜目中无人的走回餐厅。
她眼眶的红蕴依旧,只是这拽里拽气的姿容看不出半点伤心。我一个人在原地愣了好久,猛的反应过来,她该不会连哭都是装的吧?
如果真是这样,以后不当演员可惜了。
……
……
回到原来的座位,我们商量何时出发。
魏语说:“那个女人都不想看到你了,我们现在就走吧,钱的事后面再说。”
我还不想那么快就离开,其实是不情愿自己和叶灼华的感情以这么荒诞的形式画上句号。就算她讨厌我,我也要把我对她的感觉诉说出来。
可是,魏语她会嫌我事多吧。
“你去找她吧。”魏语出乎意料的说。
我惊讶,以为她又在说些反话埋汰我,可她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开玩笑。
魏语捂着脸,看着窗外阳光明媚,沉思道:“有些事我一直没跟你讲,我早就觉得你时常会想心事,虽然不知道你有什么心事,但是从你的眉宇,我读到了遗憾。如果我就这么冒然把你带走了,恐怕会给你留下又一个遗憾。所以,你去找她,把想说的话都说出来,就算不是一个happy end,最起码给彼此一个泰然分别的帷幕。”
感动的泪水在心底打转,一直以来最懂我的是这个看起来十分不正经的姑娘。
对啊,我已经伤害过一个女孩,又怎么能一句话不说就走呢。
上午我们来到广场,因为我没有叶灼华的联系方式,也不知道她在哪。可能在公司,但途中会路过广场,所以在此停留片刻,万一偶然又使我们相遇,我们不能错过最后一次见面的机会。
魏语被晒的受不了,抬手遮住额头的阳光,吐槽道:“你们见面方式这么奇葩的吗?上次你们也是在这里见面,总不可能她每次都开着奔驰在这等你吧。”
我耸耸肩,“说不定呢,直觉吧。”
说曹操曹操到,一辆奔驰车倏然在我们左侧的路边停下。车窗慢慢摇下,叶灼华那张精致的美人脸就这么出现在画布一样的车窗内。
不出意外,这不是魏语第一次见过叶灼华,但这是叶灼华第一次见到魏语。
二女相视数秒,叶灼华表情凝重的打量我身旁这位妙龄少女,魏语则镇定自若,丝毫不露怯的看着叶灼华。
气氛有点焦灼,我心里忐忑不安。
第64章 打人了
许久,叶灼华的视线从魏语身上挪开,继而转移到我脸上,语气清冷的问我:“这是你的姑娘?”
魏语有些吃惊的看向我,而我没有回答。
叶灼华似乎认为我默认了,怅然的叹口气,“既然你已经做出的选择,我就不必纠缠你,以后各自安好吧。”
好揪心,纵使我预料到如今的局面,依然会心痛。
魏语轻轻拍了下我的后背,给我使个眼色。
眼看叶灼华就要驱车离去,我急忙上前搭住车窗檐,说道:“姐,我有些话要对你说。”
叶灼华有些茫然的看着我,“说吧,能当面说的话就当面说。”
我还不知道说什么,捉摸不定的看向魏语,她竟然自顾自的走了,那潇洒抽离的背影仿佛告诉我:这种事情自己面对,不要指望任何人出主意。
叶灼华也注意到魏语的离去,可能是女人的第六感,她似乎考虑到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谈话,便对我说:“姜言,上车吧,陪我到处走走。”
“嗯”
我坐到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叶灼华开着车不知道去哪,或者她自己也不知道去哪。就像那天我让出租车司机随便把我们带去一个地方,我们迷迷离离的随遇而安。
假如这是夜晚的路途,或许别有一番风味,可这是大白天。阳光肆意挥洒,上帝的视角,这是春光灿烂的日子。但在我眼里,这光亮刺的人迷茫,愈是耀眼,愈是看不清前方。
心不灿然的时候,看什么都是愁云惨淡。云卷云舒,花开花落,都是心中的风景。心里愈发逼近的疏离,这个世界就不会有拥抱。
车内的空气似乎凝固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重量。叶灼华的沉默像是一把无形的剑,刺穿了我所有的防线。我试图寻找话题,打破这令人窒息的静默,但话语在喉咙里打转,最终化为无声的叹息。
半晌,我咽口口水,忐忑的说:“我和她已经决定出发了。”
叶灼华面无表情的顿了顿,很没有感情的回道:“恭喜你们。”
这声“恭喜”说的我好生心痛,感觉不是真心的,而是从干燥的像晒干的海绵里挤出来的若有若无的水分。
我继续说:“这段日子,你帮助我很多,可能我永远也没机会回报了。说起来挺惭愧的,我们之间的付出从来就不平等。”
叶灼华不赞同我的说法,蹙眉强调:“我说过很多遍,我从没要求你回报给我。我给你经济援助,你给我心灵陪伴,没有对不对等的说法。在我看来,我对你的一切付出都值,遇到你之后,我感觉自己重新活了一次,这是千金不换的改变。”
即使她这么说,我仍旧觉得自己亏欠她。
叶灼华开车进入高速路段,午间的高速公路是个好地方,没有拥挤的车流,漫长的道路只要一直开下去就好,不需要想那么多。不会有人肆意过马路,也很少有车逆行。同行车辆基本互不打扰,甚至可以当作只有自己一个人。
中途我们停在服务区休息,我去上个厕所回来,叶灼华则站在吸烟区抽那根寂寞的烟。
吸烟区的人大多吸的很快,看样子急着赶路。唯独叶灼华不急也不忙,拿根烟吸了一口,望着前方停了又走,走了又停的停车场,面露沉思。她永远不会在意一根烟的时间,只要她无事可做,她甚至可以再点一根。
我走上前悄悄站在她的身边,随便找个话题:“你舍不得吗?”
叶灼华淡淡的回复:“舍不得也不得不舍得,抓不住的永远抓不住,我只能去控制我能控制的,那些不能控制的,死死的盯着,徒增烦恼罢了。”
我掏出一根棒棒糖塞进嘴里,学着吸烟者的模样,两指夹住棍棒。
叶灼华见我模仿,挤出“此娃不学好”的眼神,调侃:“你以后一定会抽烟,我猜的。”
“但愿你猜不中。”我回答。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叶灼华开口:“上路吧。”
我说:“嗯”
回到停车场,叶灼华发现她的车被堵住了。车头前面有一辆车就这么肆意妄为的停在这里,不仅堵住了叶灼华驶出停车位的方向,就连两边的车主都在那骂,因为他们也出不来了。
“等那个人回来把车开走,我不信他不会回来。”我说。
“嗯”叶灼华点点头。
我们之间的话题少的可怜……
之后我和叶灼华靠着车门,若无其事的发呆。她又掏出一根烟叼嘴里,正在口袋里翻找打火机。
我不明白香烟这个东西为什么如此上瘾,我也不想明白,我只知道这个女人正在麻痹自己的思考。
嗖的一下,我从她嘴里夺走香烟,“别抽了,再抽就得肺癌了。”
叶灼华皱着眉头,伸手想抢回来,嚷嚷道:“我抽了好几年了,也没出什么毛病,你别多管闲事。”
我把手抬的很远很高,以她的站位够不着。我说:“量变引起质变,每抽一根少活15分钟。”
叶灼华吐槽:“每呼吸一秒还少活一秒呢,你咋不说笑一笑十年少。抽完烟笑一下不就中和了么。”
我汗颜,“你抽完烟也没笑啊。”
“呵呵呵”叶灼华表演的敷衍一笑,手掌平放在我面前,强调:“还给我。”
为了阻止她吸烟,我灵机一动,继而把烟叼自己嘴里。烟帽上还残留少许她的玉露,唇齿留香。
“打火机。”我对她伸手讨要。
叶灼华震惊的看着我愣了一会儿,随即一把从我嘴里把烟取出来,像是发泄的扔到地上。
“抽什么烟!你年纪轻轻抽什么烟!”她激动的大叫。
我若无其事、吊儿郎当的随口一言:“你能抽,我为啥不能抽?”
啪!
一个大嘴巴子甩过来,精准无误的落到我的脸上。力道不大,声音却很响。
叶灼华打完这一巴掌,整个人目瞪口呆的滞在原地,仿佛她自己也没预料到自己会如此举动。
说实话,我也大吃一惊。认识这么久,还是头一次见她打我。
第65章 简单的bad
我抬手点了点泛着火辣的脸,露出一抹风轻云淡的笑容,“解气不,解气就好,不够再来一掌。”
叶灼华自责的伸手在我脸上抚摸一下,柔声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刚才那一掌多多少少带点私人恩怨,我也没什么埋怨。相反,这一巴掌带给我的舒然远大于肉体的疼痛。
叶灼华关切的在我脸上揉了揉,问我:“还疼吗?“
我摇摇头,“不疼“
“骗子,又说鬼话骗我,那么响怎么可能不疼。”
我微微一笑,“姐姐在揉我的脸,被这么漂亮的姐姐抚摸,怎么会疼呢。”
叶灼华揉搓的那只手颤抖一下,嗖的一下缩回去,挤着眼侃言:“花言巧语,你就应该被扔回KtV去陪那些老阿姨。”
“当初可是你劝我不要去的,现在又让我去,你是不是双标?”
“去去去,我可没让你去,你要是敢再去那种地方,我打断你的腿。”
“哈哈”我发出爽朗的笑声,“你不让我去,我就不去,你说的话只要是对的,我就听。”
叶灼华微微一怔,轻笑一下,眯着眼问我:“你很知道怎么讨女人欢心。”
“遇到你之前我是不知道的。”
她表情诧然,“为什么?”
我耸耸肩,表示:“不知道,可能你给我的感觉不一样,在你面前我忍不住把自己打包的像只小猫。”
“一只会砸玻璃的小猫。”叶灼华憋着笑调侃。
我们笑作一团。
气氛不知不觉变得很愉快,我还担心我不仅不能解开心扉,反而越作越烂。现在看来,我的担心是多余的,灵魂契合的人不需要过多的预备就能聊到一块儿去。
“你知道吗?”我锦上添花道:“自从你第一次在饭店帮我说话,你就像块钢印一样印在我心里擦不去了。我那个时候生怕我们再也见不到,很多美丽的邂逅都因为不可抗因素错过轨迹,但我们后来不仅见了面,还一起出去玩,闹出很多有意思的事件。所以我想,这座城市就是我生命的一个小站,我有幸在水泥文明里瞥一眼与众不同的鲜花。”
叶灼华安静的看着我,眼神里流转温柔的光芒。
“你这是在对我表白吗?”
我坚定不渝的回答:“对,弥补那天晚上我犹豫的延迟。不过这是一场没有结果的表白,你知道的,我心向那条很难被理解的道路。但是有些话我必须说出来,必须让你知道,那就是你在我心里很重要,你不是没人喜欢的孤独患者。至少我比你那些个狐朋狗友喜欢你,更加真实。”
叶灼华撇撇嘴,流露与她身份不相符的小女子气质,娇声道:“表完白就离开,这真是一场一败涂地的情话。”
“对呀,但是连结局都没有的情事岂不是更加遗憾。现在我们都知道对方曾经如此的在意过彼此,以后就算身处陌生的城市,一个电话一条消息都不曾来往,身边打抱陌生的人。夜晚睡不着的时候回忆这段往事也能泰然的一笑而过,因为我们笑过哭过,心甘情愿的放手,也就没有什么想不开的。”
叶灼华沉思片刻,“释怀……”
“就算不是一个happy end,最起码我们能笑着接受这个bad end,如果忘不了,那就把这段过往变成一个不会让自己失眠的简单。”我说。
“言之有理,”叶灼华理了理头发,“至少和你相处的那段时光是快乐的,可这结局多少还是有点遗憾。”
我掏出两根棒棒糖,一根草莓,一根西瓜,举到她面前,“遗憾就吃点甜的,别一天到晚瞎抽烟,搞得乌烟瘴气的。”
叶灼华手指挑啊挑,最后选了西瓜味的。
我有点疑惑,她难道知道我喜欢草莓?
然而是我多想了,叶灼华慢慢撕开包装,自顾自的说:“西瓜味好吃,草莓味有点酸。”
我愣了愣,淡然的笑了。
不久,挡车的车主回来了。被挡的车主们指着他一顿痛骂,他弯着腰笑着回应:“不好意思,急着上厕所,来不及停了。我马上开走,很快。”
众人见他这么有态度,也就没过多计较。
“还要逛吗?”叶灼华问我。
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出来闲逛了,以后怕是没有机会见面了。我也有点舍不得,于是便说:“再逛会儿吧,我和她不急着出发。”
“那好吧,我就不跑远了,到时候来不及回来。”叶灼华拉开车门。
“等等”我突然叫道。
叶灼华转过头一脸疑惑的问我:“怎么了?”
我想起一件未完成的事,现在需要叶灼华的帮助。
“我记得有个小县城,离这里不算太远,我想去那里逛逛。”
……
……
白昼一转眼就过去了,我们回到广场。而此时,夕阳已有垂暮之意,像一盏即将燃尽的煤油灯,整片天空稍逊暗淡。
叶灼华把车停到路边,挡风玻璃宛若一幅画框,框住了高楼大厦和淡黄的云晕,仿佛是时间的静止,将这一刻定格成永恒。
我凝视着窗外,夕阳的余晖洒在她的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她的目光深邃而遥远,似乎在珍惜离别前最后的相处。
“我该走了。” 我轻声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不舍和遗憾。
叶灼华的目光与我相遇,想说什么,嘴巴微微张开又闭了回去。思考许久,只是泛出淡淡的微笑,跟我说:“路上注意安全。”
我客气的回答:“谢谢”
这句话应该对魏语说,是她开的车。
我推开车门,刚要把脚跨出去,手臂突然被叶灼华抓住。
“姜言,等等!”
我回过头,叶灼华打开副驾驶的储物柜,从里面掏出一个大白色纸盒给我。
“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
我客气的笑了笑,“既然相识是一场偶然,又何必在意离别时的突然。你的出现就是对我的最好的礼物。”说的我自己都有点肉麻了。
“拿着,不贵的。”叶灼华强塞给我,我只好接过来。
一想到这个有钱又漂亮的大姐姐对我这么好,心里情不自禁涌起暖流。我尽可能的使这场离别平庸,可感情如同泡腾片一样咕噜咕噜的蔓延、扩散。
眼睛似乎水温了,我忍着喉咙的哽咽,记住夕阳余晖在她的脸上留下了温柔的痕迹,作出告别:“你以后多保重,不要总是把精力放在工作上,多关心生活。”
叶灼华微笑着点头,“嗯,你也是。结束旅程后一定要关注学业,不管后来的情势怎么样,在该学习的年纪一定要学习。”
“我知道了,我……”
我还没说完,叶灼华就扑了过来,双手环住我的脖子,柔顺的秀发贴住我的侧脸。那令我回味无穷的女人香,现在切切实实的环绕在我的身上。
这是我和她的第一次拥抱,也是最后一次拥抱。我果断的伸出手抱住她,二人相拥在一起,霞光映红这座城市的人行道、指示灯杆,点燃潜藏的浪漫。
许久,我们彼此分开,叶灼华红着脸擦了擦有些湿润的眼角,说道:“我爱上了比我小的未成年高中生,可不能让别人知道,快走吧,不要和任何人提及此事。”语气像是在催促。
“我……”我得说几句,但不知道怎么说,只好闭上嘴,头也不回的离开副驾驶,再头也不回的关上车门。
发动机响起嗡鸣,我用我最慢的速度横向行走,等待她以后正常的加速度离开我的背影。
“再见了!小朋友。”叶灼华在车内大喊。
我愣了愣,用正常的她听的见的音量对着空气喊道:“再见了,花子姐……”
轮胎摩擦路面,掀起一阵微弱的风。车子驶离我的身后,叶灼华终于和我离别了。
等到我几乎听不见那行驶的声响,我才转过身,站在原地,目送着那辆熟悉的车影逐渐消失,直到最后一缕尾灯的光芒也融入了城市的灯火之中。
多年以后,当我晚上失眠的时候,偶然会拿这段往事回味。我真的没有为此痛苦,反而觉得很暖心,只是那份思念偶尔还会肆意妄为的膨胀,如同日渐喧嚣的秋风。
她可是太阳啊,我心中升起的太阳。
渺小如青苔的我,有了追逐太阳的勇气。
小区外的路灯依旧在摇曳,一阵风吹过,枝叶的晃动好像与夜空的拥抱。
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会起床点燃一根烟,感受时间随着烟丝的灰烬而流动。
什么都在动,电瓶车在动,闪烁的霓虹在动,就连看似不动的月亮也在慢慢下落。
我情不自禁在流动的空气里追忆那些静止的事物,比如我们相拥时的心跳,还有她在我耳边均匀的呼吸。
第66章 礼物
她走后,我望着车尾消失的地方迟迟不能忘怀。
突然一只手拍打我的肩后,魏语轻言巧语的大喊:“深情呢,都市爱情的男主角。”
我转过身瞪她一眼,魏语还在傻兮兮乐呵,鼻子凑到我上身到处嗅。
“嗯……有股淡淡的香味,艳福不浅啊。”她调侃。
我展开双臂,不厌其烦的说:“要不要我脱光了给你检查?”
魏语出乎意料的畅快决断,“好啊!”说完,伸手要解我裤腰带。
“你耍流氓!”我一拍,打掉她的咸猪手。
没控制住力道,刚才那一奏响,打的魏语嘶的一声,捂着手在那刻意叫疼。
这点小把戏骗不到我,我再用力也不可能把她疼成这样。
“缓够了没有?没缓够继续缓,我先走了。”我冰冷的语气说道。
魏语见我一点也不怜香惜玉,没好气的对我嘟了嘟嘴,嚷嚷:“送别新欢,忘了旧爱,你个渣男!”
我心里一惊,新欢旧爱?魏语这措辞不知道是口嗨,还是有意为之。按照时间顺序,叶灼华还真是新欢,但旧爱……
当作没理解,我收敛冷漠的态度,和声安慰道:“玩归玩闹归闹,你别病的无可救药。现在我和她的故事已经结束了,什么时候启程,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急个啥,吃顿晚饭再说。”
我们找家沙县小吃简简单单吃了个晚饭,吃完还没走,饭后需要消遣,我们的消遣就是坐在这里有事没事随便找点话题聊。
魏语指着桌上叶灼华送我的大盒子,好奇的问道:“这是什么?”
“盒子,看不出来?”
魏语忍无可忍的扬起紧绷的嘴角,“我问你,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我耸耸肩,表示我也不知道是什么。
“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魏语伸手想拿,被我提前一步守住。
毕竟是叶灼华送给我的临行礼物,无论如何也得我自己打开。
魏语不屑的切一声,对我挤出嘲讽的眼角,一脸不悦,“我懂,我懂,你们之间的秘密,我不掺和。”
我有点想笑,空气中隐隐弥漫着一股醋味。
但我还是忍住了笑意,为自己开脱道:“你晚上还得开车,拆盒子这事就交给我来做,你看着就好。”
被我这么一说,魏语心情稍微缓和,双手撑着脸,桃花眼发出求知的探索欲。
我慢慢撕开包装外的塑料薄膜,盒子的结构有点像手机盒,但手机盒不会这么大。打开后,里面竟然装着两部对讲机!
魏语惊讶的眼睛睁的大大的,几乎是趴在桌子上,眼睛快要贴盒子上面。
“不是……她送个对讲机是几个意思?我以为她会送你鲜花、巧克力和内裤。”
我被她无厘头的逻辑晕的差点跌下去,咧嘴吐槽:“前两个还算正常,最后那个,你有可能做的出来。”
魏语气的对我汪汪学起狗叫,发出凶狠的表情。给我的感觉一点都不威慑,反而认为她脑子愈加不正常。
不管她,我小心翼翼取出这两部对讲机。两部……叶灼华这是给我和魏语一人准备一部?
我猜她是觉得我没有手机,万一失踪了很危险,所以给我们备了对讲机以防万一吗?如果是这样,那就太贴心了。对讲机不需要联网,配对即可通话。有了这个,我和魏语以后就可以远距离通讯,就不存在信息误差的情况。
魏语从我手上夺走一只,上下打量一番,又握在手里感受一下,满意的点点头,“这对讲机看起来不错,摸起来也不错。”
“你看到新鲜物品都说不错。”
魏语没有回应我的调侃,而是把嘴对准天线,学着经验丰富老警官的语气,屏神呼叫:“姜言同志,姜言同志,我现在给你下达一个重要命令。收到请回答,收到请回答。”
说完,她一脸得意的看着我,嘴角难掩笑意。
我无趣的拿起对讲机,没有感情的回复:“魏语同志,你对着的是天线,不是话筒,话筒在正前方。”
“嘟(魏语发出的),请不要回复与命令无关的话题。”
我无可奈何,打起精神陪她演戏:“什么命令快说,我接不接受看我心情。”
“嘟(还是她发出的),我命令你每天开心,每天快乐,不要想那些不愉快的事。过去的你是过去的你,现在的你是现在的你。过去的痛苦就由过去的你承担,现在的你要抓住眼前的幸福。现在你的首要任务,找到你眼前的可以抓住的幸福,珍惜她、拥有她,抱着她,忘掉过去的一切,做一个浪漫、自由、快乐的人。”
我愣住了,本以为她会发出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话语,但没想到她会安慰我。
直到现在,我依旧沉浸于过去无法自拔,并非没想过遗忘,而是没有办法遗忘。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装作不在乎,哪怕骗不了任何人,请让我欺骗自己。
眼前的幸福……
我还在琢磨着思考,魏语眉毛已经高高的挑起,对着我露出浮夸的微笑。很显然,这是在暗示我眼前的幸福是何方神圣。
不管怎么说,这个疯丫头带给了我一些慰藉,正好提供了拿出我心意的机会。
我装模做样的左顾右盼,“幸福……嗯,我想一下,幸福在哪呢?”
魏语的笑容垮下来,露出“孺子不可教也”的神情。
而随后,我对天竖起食指,灵光一闪,说道:“欸,有了。”
接着,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串手链。没错,这就是上次在小县城的夜市没买成的手链,是魏语当时心心念念的手链。
捻起手链在魏语面前轻轻摇晃,看的魏语怔住。她不可置信的揉了揉眼睛,确认我手上拿着的就是她想要的,不禁慨叹。
“姜言,你什么时候买的?”
我微微一笑,“今天大姐姐带我出去逛,我说我想去附近的小县城,正巧那位婆婆还在摆摊。她跟你说的话都是骗人的,哪有那么多人争抢着要买,我去的时候手链还搁那挂着呢。其实那天晚上我就想给你买了,但是……你也知道的,我把钱弄丢了,当时就没买成。现在补给你,你收好了。”
说完,我把手链递给魏语。她两眼放光,刚一伸手又觉得不妥的缩了回去。我正疑惑她又搞什么名堂,结果她嘴角轻轻扬起,对我笑靥如花,手背朝上伸到我面前。
我意识到她这是要我给她戴上,心里还有点不好意思。但在魏语温美如春的期待下,我一咬牙,心一横将手链套上她的手腕。
“耶!”魏语开心的把手高高举起。
第67章 佳人心计
看着魏语高兴的样子,我心里涌起一股暖阳。纵然她平时再怎么滑头,得到喜欢的东西,依旧会和普通的同龄女生一样,手舞足蹈。
这也说明魏语本质上是个正常人,嬉皮只是她玩弄无趣的伪装。
魏语抬起手腕贴到她自己细软的脸蛋上,蹭猫耳一样磨蹭“宝石”的光泽,欣喜的说:“没想到你这么暖男,果然人不可以貌相。”
我收回刚才心里想的那句话……
“喂,我相貌跟暖男难道不搭边吗?你这话说的,早知道我不给你买了。”
魏语见我气急败坏,一副奸计得逞的样子,嬉皮笑脸的对我拍了拍手,“开个玩笑啦,你对我这么好,我肯定不会亏待你。”
我还是没好气的靠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你别整那些花里胡哨的,让我省点心就行。”
魏语不服气了,双手别在腰间,理直气壮的辩说:“我整这些花里胡哨的,难道你不开心吗?”
“不开心,一点不开心!”我想都没想直接反驳。
魏语急的咬牙,眼珠子咕噜咕噜左右横跳,似乎在酝酿什么阴谋诡计。我一下子把心提到嗓子眼,正襟危坐,时刻做好迎接她恶搞趣味的准备。
十几秒过去,魏语眼睛直视我,表情很严肃,正经的可怕,很冷静的对我说:“你不喜欢花里胡哨是吧,那你把我早上系你脚腕的丝带还给我。”
丝带是早上系的,我忘接下来了,今天一整天都栓我脚上。还好裤腿遮住了,不然就丢人了。
我还是很谨慎的犹豫,她应该不会真的正经起来,一定又再出馊主意。给不给呢?先把丝带从我教室解下来再说,走一步看一步,一旦发现不对劲,果断撤离。
“哦……”我应了一声,弯身撸起裤腿,小心翼翼的把丝带接下来。过程中,我分散一部分注意力在我的上方,以免她搞个空袭。
解完把腰挺直,目前为止还算正常。我将丝带放到桌上,魏语接过去捋直,接下来她的动作,足以惊艳我一整个夏天。
只见魏语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轻轻将丝带灵巧地在指尖缠绕,接着用另一只手抓起披散在后肩的长发高高悬在后脑。丝带的一端轻轻绕过她的发丝,另一端则巧妙地穿过发间。
魏语在用丝带给自己系单马尾,她抬起手臂暴露的胳肢窝无毛,白皙如初雪。本身就是难得一见的美女,这么牵人魂魄的动作,谁受得了啊。
我看的有些入迷了,竟不觉自己眼睛已经直了。
系完,魏语自然流畅的把手放下,摆出一个优雅的姿势,双手交叉搭在二郎腿上,对我轻颦一笑。一双动人桃花眼娇艳欲滴,眸如秋水般清澈,眼角微微上扬,透露出一丝俏皮与灵动。
我心里扑通一下,糟了,这是迷心计。
浓密的青丝扎成一束,如梨花星雨垂落,两鬓还有几撮未被束起的发丝自然而然散在耳廓。
皮肤白皙如玉,透着淡淡的光泽,恍惚间,这清玉温润的脸颊竟染上淡淡的红晕,如同晨露轻抚过的花瓣,清新而自然。搭配她唇瓣轻启的微笑,简直要把我心勾出来了。
不行不行,姜言,你要稳住定力。色字头上一把刀,脱去皮囊无非二百零六骨,阿弥陀佛,致良知。
“你紧张什么呀?”魏语妩媚的发出娇声。
握测!
这尼玛是一个人吗?
试问谁是世界上最有实力的演员,我投魏语一票,没她的投票我自己画个票箱。
我喝口水压压惊,“有吗?今天的风有点喧嚣啊,不是,刚吃完饭,有点撑。”
魏语掩嘴轻笑,笑声如银铃般清脆,“公子~今日天气正好,何不与我共度良景。”
我明白了,她这是在演古装戏,虽着现代服饰,可我已经感觉到自己站在琼楼玉宇下,外边丝竹悦耳,琵琶连绵。不得不佩服魏语的感染力之深厚,尤其是这台词功底,不考艺术学院可惜了。
想明白了,我顺其自然冷静下来,镇定自若道:“好个屁,天快黑了。你也别搁这儿女情长了,我不吃你这一套。什么时候冷静,什么时候出发,磨磨唧唧。”
魏语失落的垂下魅人的双眸,“好吧~”
声音真酥……
“既然公子嫌我磨唧,奴家只好早做准备。”魏语说完,突然蹲下身去,藏匿于桌子底下。
我吓一大跳,连忙后缩,椅子受力的影响摩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噪音。
我站起来惊恐的大喊:“你在干什么!”
魏语钻了出来,双手正在解开自己的鞋带,完全褪去之前的娇柔之音,有点粗犷的嚷道:“叫什么叫啊!我系鞋带呢,系个鞋带你都叫,这不大惊小怪嘛。”
周围正在吃饭的客人纷纷投来怪异的目光,我站在视线的聚集点,尴尬的无地自容。
这时我终于明白了,魏语前面所有的表演都是为这一刻做准备。好家伙,藏的够深啊。
你该死!!!
……
……
叶灼华送给我的对讲机,我和魏语一人一个放身上,盒子我没扔。
回到车上,魏语意犹未尽的把玩她的对讲机,搞得就像在这个互联网发达的年代没见过对讲机一样。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正是因为通讯设备发达,所以对讲机淡出了人们的视野,印象里只有在查酒驾的交警身上见到过。
此时我们的对讲机已经在说明书的指导下配对完成,只要开机,就能第一时间把声音传达给对方。
嘟!
“姜言同志,请不要一个人胡思乱想,小心走火入魔。”魏语当着我的面用对讲机向我传达了一个讯息。
我无精打采的抬起自己的对讲机,回一声:“收到”
魏语玩的很开心,嘻嘻的笑起来。
马上就要上路了,马上就要离开这座城市,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我回头又看一眼后面的万家灯火,心里莫名的滋味。
花子姐,你一定要快乐啊。
车子启动,把我们带向下一个未知的远方。
在车上我若无其事的摸了摸盒子的菱角,忍不住回忆我和叶灼华的过往。
在饭店,是她替我说话。
在地下通道,是她把钱藏在饼里,解我燃眉之急。
在KtV也是她将我从难堪中解救出来。
现在她送我两对讲机,莫非还有什么深意。
还是说,醉翁之意不在对讲机?
思考间,我的注意力回到手上的盒子……
第68章 援助
我又把盒子打开,发现里面还有个暗层,翻开一看是两封信。一张写着“送君”,另一张写着“别话”。
“别话”的那封信非常薄,我习惯性的从小的开始,撕开深褐色的信口,取出里面的笺:
姜言,当你阅读这封信时,或许你已经离开了这座城市。我故意设置了这个小小的玄机,因为我相信你一定会找到它。我知道你不会轻易丢弃这个盒子,因为你对它有着难以割舍的情感。
我何德何能成为你的太阳?我不过是灰暗日子里偶然遇到的另一个灰暗的你。实际上,我并非太阳,褪去金钱、名利,我与你一样,在生活的夹缝中寻找救赎。如果你坚信我如同太阳般温暖,那么我感到无比荣幸,能短暂地成为你的救世主。
你应当知道,那些被往事折磨的日子,天空久久未曾放晴。我那颗麻辣的心脏,犹如一颗被切除根茎的洋葱,悲伤的刺激深入五脏六腑。我什么都没做,任由这呛人的颗粒蔓延至我的整个天空。因此,我更看不到光明。
我想说的是,我其实只需要将洋葱一层一层地剥开,分解成无法切碎我的模样。你是刀、是板、是水,所有人都欺骗我,而你刀刀斩中要害。
用你的话说,即使我没遇见你,我也会遇到另一把菜刀,但我遇到的就是你这把菜刀。玫瑰无论怎样生长,都是一样的;一团云无论怎样分离聚合,依旧是水滴和冰晶。定义你与走马观花的唯一标准,就是你给我的感觉。
无论你是云是雾、是好是坏、是黑是白,解救我的,就是我的太阳。日落了,我将你储存在记忆里,愿你在初升之时以新生的面貌,拥抱飞鸟、麻雀。
希望你,早日捕捉自己的燃烧。
——灼灼其华
我读完这封信,眼泪快要落下来。再打开另一封厚重的信,里面竟然塞着一笔钱,还有一张字条:
我不是在施舍你,而是救济当年的自己。
细数一下,总共两千元。这么一大笔钱够我们生活很久了,可以说将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用打工挣钱,坐享其乐。
叶灼华真乃贵人也。
我挥了挥夹住钞票的信封,挥了挥,对魏语说:“你看这是什么?”
魏语正在开车,若无其事的侧过脸瞥一眼,然后好像没看到一样继续观察前方道路。过了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两只眼睛张的圆圆的,视线被这滚滚的红色所吸引。
“你哪来的钱?”魏语惊讶的问道。
“你猜,有谁会这么好心。”
魏语瞬间就明白了,继续把视线挪回车道上,轻松自然的说道:“你是真的傍上富婆了,天降横财,以后会轻松不少。但是你真的有必要收下吗?我不是让你一定要送回去,这是交给你决定。”
我想了一下,两千元可不是小数字。如果说工作是拿劳动力平等交换报酬,那么这次我是一点体力没出,妥妥的援助。面子挂脸上,似乎不大适合铁着脸收下。可我们已经走的很远了,现在回去也不一定能找到她。
“收下吧,毕竟是人家一片心意,就当是良心企业家资助梦想学生。”我说。
“随便你”魏语不在意的回道。
……
……
夜里我们找了块地方扎营,帐篷搭好,魏语口渴想喝水,却发现矿泉水都喝完了。
“姜言,没水了。”魏语站在后备箱旁对我喊道。
一看就是让我去跑腿,我不愿意去,装傻的回道:“所以呢?”
“你去附近找找看有没有什么小卖部、小超市之类的,买个一箱过来。反正现在不缺钱了,想买多少是多少。”魏语直言不讳道。
我指着车头,“你不是有车么,你直接开车去买多方便,想买多少装多少。”
魏语疲倦的叹息一声,慵懒的摇晃身姿走到我身边,吐诉:“我都开一晚上车了,腰酸背痛,脚也疼。你去吧,实在不行,我把车给你开。”
“那还是算了,我不会开车,你这是教唆我违法啊。”
“那你就走路,反正我懒得去。”魏语直接摆烂,走进帐内一股脑躺下。
我心里万般无奈,奈何我也口渴。算了,魏语开车也不容易,累就累点,正好当作睡前的助眠锻炼。
幸好这里离街道不远,视野范围内能看到亮光。我朝着光芒走去,很快就到了街上。
这里似乎是一个小镇,小镇不像大城市那般热闹,夜深的时候更凸出一抹娴静。
手表现实现在是晚上十点半,我不知道这个时候还有没有超市开门。如果没有,我就是白跑一趟,两人还得渴一晚上。
街道两旁的路灯相互隔的很远,散发着柔和的光芒,视觉上仿佛这两团橙黄并不接触,走在路边总是白一块黑一块。偶尔有几声犬吠从远处传来,打破夜的宁静。偶尔也有行人匆匆走过,他们的身影在路灯下拉长,又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大部分店铺已经打烊了,大门被铁索或铁链锁死。我继续前行,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家连锁超市还亮着灯火。
买一箱矿泉水,一个人搬着重物艰难的走在回去的路上。负担前行的我望着被暖黄照射的更加清晰的孤寂,一股落寞便随着风吹进我的心脏。
伤感总是会以莫名的形式找到我,酸痛的肌肉是催化剂,连同失落一起把我压的喘息不止。
我累了,坐在马路牙子上歇息。
缕缕的风就像无家可归的孩子,在我身上乱穿,时间是流浪的飘摇。它们身上没有金钱、衣裳和粮草,但是它们占据这个世界。我穿着衣服,口袋里揣现金,手里拎着饮水,我却宛如被全世界抛弃。
一无所有可以随心所欲,那是对概念物而言,我要是一无所有,就是真的一无所有,包括如影随形也不曾在我指间划过痕迹。
我对风说:“我为什么不快乐啊?”
风呜呜呜的在我耳边嚷嚷我听不懂的话,似乎在告诉我:“你的感觉在拖沓你。”
第69章 贩剑
王阳明说过一句话,人的一切痛苦,除了生病感冒,都来源于心。所以我是被感觉折磨的怪物,无时不刻不在感觉,我加给自己的感觉。
若要远离痛苦,就要控制自己的感觉。可感觉哪是那么容易控制的,我不是圣人,我从未真正悟道,所以我主导不了自己的人生,包括我的幸福与否。
这时,风耍起了小脾气,吹散我脚旁被扫到一起的落叶。这些干脆零落的叶子犹如回旋一般散开,地上密密麻麻很小很小的,路灯照射下我勉强看得清这是字。
“做一场噩梦,痛苦却不在梦中,而是梦醒的那一刹那。”
很短的一句话,用毛笔字写的。怎么会有人在地上写诗,既然要写诗,应该写在纸上,或者写在手机上,再不行就像老头那样写在墙上。就这么写在地上,给人的感觉是临时突发奇想,很随意。
该不会又是老头吧……
我好久没见到他了,如果这又是他写的,他今晚会拜访我的梦。也挺好,我也挺想他的,正好梦中聚聚。
歇的差不多了,我搬着水回到了帐篷。
拉开帐帘,竟看到魏语像具尸体一样倒在地上,一声不吭。
我下意识大惊,该不会又生了什么病,这大晚上的,到哪背她去医院啊。
不过仔细想想,我出门到现在不超过半小时,之前还好好的,不会又是装的吧。也许我上前关心一下,她翻个面是一张鬼脸吓唬我。
可万一真病倒了呢……
纠结之下,我还是放下箱子上前搀扶。被耍就被耍,我被耍过不止一次,就给她耍一下。我最怕的就是她真出问题,费钱费力先不说,我是真担心她有事。
手在她肩膀轻轻摇了摇,“喂,你没事吧?”
“嗯……嗯……”魏语虚弱的嗯几下,动作缓慢纤弱的翻过来,气小的说道:“我难受……”
我注意到她脸色红润,完全没有病入膏肓的那种惨白。并且她的体温是正常的,不像有病。我怀疑她就是装的。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脸蛋,问道:“上次才挂过三天水,怎么又成病秧子了?要不要我带你去医院?”
魏语无力的摇摇头,“不用不用,我想喝水。”
她嘴唇有点干,口渴是不假,但真的缺水到这种程度了?没有吧?
我抓住她的手腕,测一下脉搏,是正常的。由此,我笃定她是装的。
“水,我去拿,稍等。”
从箱子里取出一瓶,我小心翼翼的将她搀扶,任由她的背靠在我的手臂上。接着,我在她面前拧开瓶盖,魏语看着甘露发射如饥似渴的眼神。
她张开小口,希望我把水倒进她嘴里。我起个坏心思,举着水瓶缓缓凑近她的嘴,然后一个回转,自己咕噜咕噜喝下。
不得不说,这矿泉水有点甜,不枉我一路辛苦。
魏语气的干鼻子瞪眼,一巴掌呼我脸上,骂骂咧咧:“你出生啊!”
这一巴掌的力道介于玩笑与认真之间,不至于疼的我要命,但是我差点把水喷出来。
“这么有力气,你不是没事吗?”
魏语脱离我的搀扶,起死回生的站起来,手指着我,娇声嚷道:“我给你个机会怜香惜玉,谁知你不当君子就算了,还杀人诛心。呸呸呸,无耻。”
我情不自禁笑起来,指着地上装有矿泉水的箱子,“我大老远帮你买水,你不感恩也就算了,还打我。你一巴掌打爽了,我找谁说理去,真是。想喝自己拿。”
魏语双手抱臂,傲气的撇过头,“我没心情。”
“那你就渴死吧。”
“我口渴的时候脾气很暴躁,喝不到水我就揍你!”魏语蛮不讲理的,对我伸出小拳头。
我吐槽:“我看你就是想揍我来的,闲的淡疼拿我出气。”
“给我喝点水不就不揍你了。”
“想喝你拿啊。”
“我没心情!”
我无语,谁知道这疯丫头怎么就暴躁了。我以为她情绪比我稳定多了,看来只是复发的间隔比我长。
对于这种不合理的逻辑,我很快找到了破解办法,平静的问她:“要不,你躺回来,我喂你。”
魏语愣了一下,脸色稍微好转,“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我应诺你的请求,但是躺下就不必要了。“说罢,与我面对盘对而坐,一脸的生硬,眼神像是不服侍好随时揍我。
我被她这样盯着好不舒服,刚想去拿瓶新的,突发一个念头。我要贩剑,我没有格调的爱好就是贩剑。贩剑使我快乐,把我变成一个大剑笔。
举着被我喝过的水,慢慢朝她靠近,哄初生婴儿的口气:“张嘴~”
魏语吃惊的怔了一下,一眼疑惑,随后很听话的把嘴张大:“啊~”
这下轮到我愣住了,我原以为她会上来又呼我一巴掌,我脸痒都没挠,等着她来帮我挠呢。竟然整这一出,我几乎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
水瓶收回来,我起身去帮她再拿一瓶。我做不到让她喝我喝过的水,就像喜欢裸睡的我做不到在同一屋檐下把衣服脱光。
背后传来魏语的嘻嘻的嘲笑:“你不是很勇吗?本姑娘给你机会,怎么怂了。哈哈哈!”
我眉头一皱,把想骂她的千言万语憋回去。不想搭理的说道:“对对对,你说的对,你说的都对。”
……
……
之后就是平静的小屋时刻,我看书,她有时候也看书,但绝大部分时间都听音乐。我们围在立于帐内中央的小桌边,各自着手各自的消遣。
十二点一到,我一声“晚安”回自己床铺。魏语问我:“这么早睡干嘛?”
我说:“我要做梦。”
“梦里有美女啊!能有我美?”
我轻佻的抛出一个鄙视的眼神,“梦里没有美女,有老头,看他比看你顺眼多了。最起码梦里不会有一个神经病戏弄我。”
躺下闭目养神,然后慢慢的等待意识的消沉,老头来做客。
忽然听见急促的脚步声,刚一睁眼,魏语已经趴到我身边,惊讶的质问我:“你看到老头的诗了?”
第70章 黑白电影
我支支吾吾说:“呀……我不知道是不是他写的,可能是,可能不是。”
魏语怨气的瞪着我,“怎么不带我,好你个姜言,想梦里和老头私会。”
“你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引人遐想,我出门买水的时候无意间看到的,谁叫你偷懒不陪我去呢。”
魏语小性子的鼓起腮帮子,“我不管,作为自由之路的领头人物,我要见老头。”
我被她的无理取闹搞得好没脾气,由着她说:“要不我带你去看诗?”
“你记得在哪吗?”
“在一条深邃的小路上。”
“哪条小路?”
我哑口无言,因为我是中途暂歇的时候看到的,具体在哪个位置我也不记得了。万一魏语死缠烂打让我去找,大晚上我要累死。
索性一倔到底,干脆利落的拒道:“不知道,忘了,你要找你自己去找。”
魏语明显也不想跑了,焦头烂额的不知所措。突然她灵光一闪的竖起食指,我仿佛能看到她脑袋瓜子顶上的灯泡。
心中不免一阵冷噤,这疯丫头该不会又打什么鬼主意吧。
只见魏语晃动小手腕,轻盈如燕的过去把她自己的床铺拉到我旁边。这次是真的接上了,放眼一看就是一张宽敞的床。
“你干什么?“我惊讶的质问。
魏语没有任何拘束的躺在我身边,侧身翻了个吉祥卧,一双桃花眼含笑盯着我的脸,机灵古怪的口气告诉我:“电影里外星人在人类睡着的时候,接触一下手指就能进入对方的梦境。只要我睡在你旁边,和你保持肢体接触,我就能进入你的梦境,自然而然就能见到老头。”
我无语到吐槽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有脑子有坑的人才会把科幻电影里的操作付诸现实。先不说魏语不是外星人,就算她是,她连生病都要挂水,打死我都不相信她有进入别人梦境的能力。
魏语见我鄙视的表情,沉下脸,嚷嚷道:“怎么?你不信我?”
“我信,我信,我还相信你能钻天遁地,放个大招把反派干掉。”
“你说反话,我看你就是不相信我。”
“那你还问。”我抛过去一个尬笑。
魏语气的翻身背对我,不超过三秒又翻回来,转而自信满满的对我说:“你走着瞧,我们今晚会在梦里相遇的。”
“如果没遇到呢?”
“没遇到是你眼瞎,反正我肯定遇到你。”魏语自恃多才的高傲起来。
我不是傻子,这就是一个诡辩。如果我梦里没遇到她,她就会说她遇到了,而我又不能证明她真的没遇到我。所以无论如何,只要她长着嘴,她就会铮铮有词。
不管了,第二天无论她说什么,我都当放屁。
不过有一说一,还真有这种可能。毕竟有一个老头拥有这种能力,那么这个世上就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万事皆有可能,如果没有,那就是还没发生。
我叹一口气,“随便你”躺下内心祈祷自己今晚别做春梦。
旁边躺着个人,睡的还真不踏实。虽然闭上眼一片漆黑,但脑海里总感觉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我。
为了证实这是我胡思乱想,我撇过头睁开眼,那双媚人的桃花眼如同电影院幕布上的特效一样,出现在我的视野里。
我愣住了,魏语的脸凑的很近,此时我们面对面,距离接近接吻。
有生之年能和女人同床共枕,如此甚是美妙,可为什么是她呀!
魏语眨眨眼,可能是同样有着失眠困境,她无聊的闲说:“你没睡着的样子,比你睡着的样子,更像睡着了。”
“你是不是夜里偷看我了?你怎么知道我睡没睡着的样子?”
魏语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继续看着我的眼睛,说道:“我睡不着的时候,我会一动不动,让我以为自己睡着了。说不定渐渐的我就信了,然后就真睡着了。”
“所以呢?”我不假思索的问道。
魏语抬膝蹬我一下,回归粗鄙的野蛮,“所以你给我好好睡觉,不许熬夜!”
我苦笑不能,“现在这个时间点已经算熬夜了,还有,我能不能睡着不是你叫我睡着就能睡着的。你靠我这么近,我很紧张你知道吗。”
魏语毫不在意的说:“为什么要紧张?”
“因为……”我短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因为我不习惯旁边躺着个人。”
魏语微微蹙眉,“你就当旁边没人不就行了。”
“说的容易,你身上的香味无时不刻不在提醒你的存在。”
魏语翻身正躺,仰望着顶上的透风纱网,碎碎呢喃:“把一切当作理所当然,当成是火车窗外必将经过的风景,心里只有自己。心外无物,心外无理。”
她把王阳明心学都搬出来了……
我也不想反驳什么,王阳明是我最敬重的哲学家之一。
之后我又闭上了眼睛,按照她的话,把她的存在当作理所当然。心里不去想别的事物,如果某个瞬间钻入了我的思绪,那么请接受它,默认它,然后无视它。
真正这么做的时候,我却想起了魏语扎马尾辫的画面。抬起的胳膊,为系丝带而弯曲的肘,看起来就好像一个爱心。白的太不正常,我竟看出了红韵。可是那个时间点的温度不至于热成这样,是否是我心中滚滚发烫呢。
想着想着,我便胡思乱想起来。我脑补出蝴蝶落在我的指尖,为了不惊扰她的玉立,我弯曲的抬起的手指纹丝不动。
究竟是怎么样的感觉,让我允许精神洁癖的手指染上纤尘。也许等她飞走的时候,空中扇动的翅膀,在某个瞬间画出一道爱心,边缘的倾角会告诉我,宇宙和规律中什么是最重要。
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我甘愿一直抬起我脆弱的手指,把这一刻的瞬间变成永恒。答案容或美好,但是我觉得她与我这一点的接触最美妙。
渐渐的,我的意识沉沦海洋。
今晚的梦是清醒的,我却不在学校。这里是一条陌生的街。与之前的梦境不同,古灰的墙,阴沉的天气,好像黑白的电影。
第71章 小魏语
四周空无一人,安静的可怕。突然电瓶车行动的声音打破宁静,嗡嗡嗡,身后的转角冒出一个头发凌乱如枯树枝的老头。
他笑着朝我驶来,在我面前停下。
我打招呼:“老头,好久不见了。”
老头探出一只脚撑住电瓶车,露出看破凡尘的笑容,回应我:“小伙子,今天这个梦很特别啊。”
“怎么说?”
老头指着天空,“天气阴沉沉的,灰墙水泥,是一个绝望的梦。”
我环顾四周,这里很陌生,不像是我的梦。难道是魏语的梦?好家伙,她真做到了。
我摇摇头,“有一个家伙吵着要连接我的梦境,估计是受她影响。”
老头按了下喇叭,邀道:“走吧,我带你去找她。”
我上了老头的电瓶车,由于路上没有人,我们骑行很悠闲。不会超速,也不会慢的像乌龟,不急不慢,如一艘漂浮的小舟。
车上,我告诉老头:“那个人你应该见过,是个很奇怪的女孩子。她以为你是指引我们走向自由的使者,做梦都想梦见你。”
老头摇摇头,“我哪里是什么引路人,我只是个到别人梦中做客的老头罢了。”
我也这么认为,可是总感觉我们的相遇是命运的安排,总有一天会在旅程上掀起转折。
好长一段时间都没什么波澜,这里就像是无人区,看不见人,连烧火做饭的声音都没有。
老头告诉我,因为梦的特殊性,大脑会自动省略不重要的存在。也就是说这是一个孤独的梦,一个没有鲜艳的梦,一个疏远的梦。
魏语究竟经历过什么,才会做这样的梦呢?
突然,瓷盘破碎的声音闪过。老头停车,望向声源。我顺着老头的视线望去,那是一栋很有年代感的居民楼,外表爬满了藤萝,墙皮略有剥落,门口停放破烂的自行车和垃圾袋,感觉是个老小区。
“小姑娘应该就在那里面。”老头说。
是吗?魏语会住这么破烂的小区?我记得她家很有钱啊。
不管怎么说,既然有动静,不妨一探究竟。
我和老头上楼,在三层发现了一个小女孩,她抱膝坐在门口,头埋进土里,看上去非常的难过。
这是我们在梦里遇到的第一个人,由于看不清她的脸,我不知道她是谁。有可能一抬头是一个没有五官的女鬼也说不定,但直觉上不大可能,这里虽然灰暗,但不像是恐怖电影。
我在小女孩面前蹲下,关心的询问:“小妹妹,你怎么坐在这里呀?”
小女孩闻声,低着头擦了擦眼角,缓缓抬起。四目对视的瞬间,我看清了她的庐山真面目。
小女孩约莫六七岁,很小的年纪,一双桃花眼如同浸水鸾鸢,好一个迷离、惆怅。
“魏语?”我叫出了她的名字。
魏语迷茫的对我眨了眨眼,稚嫩的童声传入我的耳朵:“哥哥,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就是她没错。
面对童叟无欺的魏语,我竟心生怜爱之意,再没有了平日里的不耐烦,微笑着温柔的安抚道:“因为我们是好朋友呀。”
“好朋友?”魏这里的魏语明显没有关于我的记忆,发愣的歪了歪头,“可是我不记得你。”
我摸了摸她的头,“以后会遇到的。”
年龄尚小的魏语面对我的关怀,表现的有些露怯,肩膀僵硬,微微发抖。我万万想不到以前的她竟会如此胆小怕事,与她十七岁的性格截然相反。
为了安稳小魏语的情绪,我摸索自己的口袋。记得睡着前我口袋里揣了根棒棒糖,若是带到了梦境里,刚好能派上用场。
所幸还在,我将棒棒糖掏了出来,撕开包装递给魏语。
“吃糖。”我说。
小魏语盯着那饱实的糖块,犹犹豫豫。
我安慰道:“心情不好就吃点甜的,尤其像你这个年纪的小孩子,对甜味是很敏感的。”
小魏语三在思索,又看了看我,觉得我不像坏人,才把糖接过,疑迟的塞进嘴里,细细咀嚼。
刚入口,小魏语表情微变,越嚼越来味。
“怎么样,好吃吗?”我温暖的笑着问道。
小魏语梨花带雨的表情终于露晴,嘴角划出一道暖意,轻轻对我点了点头。
我猜测,这里应该是她小时候的记忆。家门死死的关闭,她一个人坐在外面,是被家里人骂了吗?之前这里传来破盘子破摔的响声,还是说,家里人吵架,她害怕所以躲在屋外?
这时,里面爆发一个女人的叫骂。
“死男人!一天到晚在外面,你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接着是男人的回怼:“我在外面辛苦赚钱养家,你连啤酒都不让我喝,我还想问你有没有把我当成你丈夫。”
“我还不是为了你的健康,咱们女儿才多大,你就酗酒,一点责任心都没有。”
“我看你是精神有问题,能不能给我一点空间?我的钱大部分都花在你们身上了,我的愿望就是每天下班喝点小酒,这很奢侈吗?”
“借口,都是借口!”
吵闹声喋喋不休,魏语一听到这种声音,含着棒子又把头埋进腿里。
老头叹气,“家庭的破裂对孩子的心理健康影响很大的,你这个朋友有一段痛苦的童年。”
我看着颤颤巍巍的小魏语,有种想一把将她抱在怀里的冲动。但是我忍住了,只是安抚的摸着她的头发,“没事的,吵架归吵架,会过去的。”
女人在屋内大喊:“我真后悔当初和你上床,我后悔给你生了女儿,如果我没怀上你的孩子,我现在会很幸福。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女儿!”
说完,咣的一下,一种金属制品砸到了房门,吓的魏语身体一震。
她说的太过分了,无论他们夫妻俩有什么深仇大恨,孩子是无辜的。怎么能把矛盾牵扯到小魏语身上呢。
小魏语死死抿住小嘴,抱头闭上眼睛,娇小的身躯在父母的争吵声中颤抖如秋叶。
我伸手捂住她的耳朵,可这些毒劣的怒骂像是穿甲弹一样直击小女孩的内心。
第72章 细节的梦
男人在里面大喊:“我受不了你了,当初我让你怀上了,你可以打掉啊,我又不是不出钱。是你死缠烂打要跟着我,现在却来怪我!”
女人带着哭腔,扯着嗓子大叫:“滚!滚出去!”
“滚就滚!这个家我是一天都不想待了。”
说罢脚步声传来,小魏语抖擞的眼神满是惊恐。我一把把她抱在怀里,她的头埋进我的胸膛。
门被打开,差点磕到魏语的后背,我及时抱着她后退才避免碰撞。
出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眉宇和魏语有几分相似,是魏语的父亲没错了。
男人满脸怒气的,瞪了我们一眼,也不问我为什么抱着他女儿,就这么头也不回的下楼了。
过一会儿,一道锅从里面飞出来,从我眼前光一样穿梭,差点击中老头。锅从老头的耳边越过,重重的砸中对面的门,然后犹如破碎的婚姻一样摔在地上。
一个中年妇女冲出来对着楼道大骂:“滚吧,滚了就别回来!”
她骂完,气喘吁吁的,几乎是忽略老头的存在,扭头注意到蹲在地上的我们,质问我:“你是谁?”
我直言:“我是魏语的朋友。”
女人不信的挑了挑眉,“朋友?我家女儿才六岁,怎么会有你这样的朋友?”
“我们十年后就认识了……说了你也不懂。”
女人被我说的一愣一愣的,也不想多问,伸手粗鲁的抓住小魏语的胳膊往屋里拽。小魏语似乎不愿意跟她妈妈回家,赖在我怀里不愿出来。
中年妇女见状,大吼:“造反啦!给我回家写作业去!”
我对此甚是愤慨,于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指责道:“你看不出你女儿现在很难过吗?刚才你说的那些话有多刺耳,你女儿在门口全听到了。你作为一个母亲怎么能一点也不顾孩子的感受。”
这个妇女跟泼妇一样,对我吼道:“我们家的事,你一个外人管什么管!”
我理直气壮的回怼:“我还真就要管了,我就是看不惯你这种拿孩子撒气的家长。”
中年妇女懒得跟我吵,继续拽着小魏语,怒骂:“回来!你回不回来?”
小魏语小脸贴着我的衣服,默不作声。
中年妇女气的抿嘴,回屋里抄出鸡毛掸子,撸起袖子就往小魏语背上抡。千钧一发之际,我背过身去,鸡毛掸子击中我的后背。
哎呦!真疼,不是说梦里没有痛觉的吗?
痛就痛了,肉体上的疼痛能被治愈,我最害怕给小魏语造成心理上的创伤。
中年妇女发了疯似的,不停的抽打我的后背。怀中的小魏语忍不住颤抖起来,棍条与我的皮肉交互之间,我仿佛听到了抽泣。
胸前感触都热腾的湿润,小魏语哭了?
我一边忍受皮肉痛苦,一边轻声安慰:“不哭不哭,哥哥给你受着呢,等你妈气消了,你就不会有事了。”
不说还好,这一说,小魏语在我怀中颤抖得更加厉害。
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一颗颗滚落,浸湿了我的衣襟。她的哭声起初是压抑的抽泣,随后逐渐变得清晰而响亮,最终化作撕心裂肺的嚎啕。
小魏语哭的好惨烈,我只能把她紧紧的抱住。
老头大喊:“糟了,是梦境坍塌的声音。”
从楼道开始,栏杆、台阶、走廊的包治性病小广告,纷纷化作碎片,遁入虚无。
我意识到梦境要结束了,顾不及身后的殴打,抬头对老头喊道:“老头,我们有缘再见。”
老头笑着对我挥挥手,没说什么。
就这样,梦里的世界子虚乌有,就好像从来没有什么东西是真实的。回归现实前唯一还让我心动的感觉,就是小魏语嚎啕的哭声。
哇哇哇!
……
……
醒来的时候,我阳光已经透过顶上的透风网撒了进来。帐篷里萦绕着灼热的气息,与梦里灰白的世界不同,这里是有颜色的,可我只是看得到。
现在,我侧身躺着,胸前滚烫滚烫的,仿佛抱着一个大热水袋。
我还不太清醒,只觉梦还没走远,以至于我还认为背后有人抄鸡毛掸子打我。
直到一声抽泣把我清醒,魏语有些凌乱的青丝蹭到我的下巴,而她就和梦中的小女孩一样伏在我怀中,头埋进我的胸脯。
而我的手正环抱着她,就像梦里一样。
魏语还在哭,不知道她有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醒了,不知道她有没有意识到现实中她也在我怀里哭泣的像个小女孩。不管她知不知道,让她多哭一会儿,眼泪能带走一部分负面,是最健康的缓和剂。
活在阳光下的花朵是不希望被人看到哭泣吧,想要把温度带不走的眼泪排出来,最好的办法就是等待名叫黑夜的梦,或者找一个没有光的地方。
我自认为不是一个阳光开朗的人,所以我的怀里是阴暗的,给不了别人温暖,更给不了自己洒脱。如果这阴暗的领域能遮住不想见人的泪光,大可藏的久一点。
待她泪水干了,变回熠熠生辉的鲜花,再离开我。
许久,魏语脱离我的拥抱,横向滚动一圈,装作我们从没有过肢体上的接触,扮成自然醒的样子,慵懒的伸了个懒腰。打个哈欠,手捂着嘴边,若无事发生的对我说声“早”。
我当作没看见她眼眶的红肿,抬腕看一眼手表,微眯着眼,喃喃自语:“几点了?11点了,我们睡到11点才起。”
“睡到人间饭熟时,便是人间好时节。”魏语雅兴的颂出驴头不对马嘴的诗,然后背过身去,从纸箱里拿瓶矿泉水出门刷牙了。
我们都默契的装作不知道刚才的亲密,从她起来不是与我讨论梦中的事情,而是形式的打招呼,我就知道她刚才一定是清醒的。
对于她的事情我愈发的好奇。
富贵人家的她小时候为什么会住那么破烂的房子?
她又是为什么从一个怯弱的小女孩转变成大大咧咧的姑娘?
现在我只知道她父母的不和曾给她造成童年阴影,不然也不会做一个细节的梦。
第73章 碰瓷
简单洗漱后,我们在附近吃个午饭便踏上行程。
梦想之后,魏语一直沉默寡言。平日里最爱说话、耍滑的小妮子中午十二点之前说过的最频繁的话语就是“牛肉面”“大份”“你吃啥?”
就像换了个人一样。
车子在公路上匀速行驶,四周是一片大平原,坦坦荡荡并无什么急转。所以空间就像静止的水一样,已经习惯的轮胎与地面的摩擦,就仿若跌入湖底的耳鸣。
我一动不动看着前方微弱的变化,心就像死了一样。可我没死不是吗?既然没死,总得发生点什么提醒我还活着。
要我说,这路也不是完全平坦,偶尔会颠簸小石子还是坑洼来着,荡的中央后视镜悬挂的风铃叮铃叮铃,清脆悦耳。哦,原来这个世界是运动的,人和人、路和路只是相对静止的。我也不是死的,只是不说话、不表达,看起来就像死了。
魏语也是一句话不说,以前她开车遇到超车会骂骂咧咧,完成一项完美的变道会自己夸自己。现在不会了,她安静的犹如做了绝育的母猫,要不是右脚会为了控制车速时不时点拨,我真的会以为她睁着眼睡着了。
这气氛不对,我承认自己是个贱人,她吵的时候我烦,她不吵我就不安。
为了打破死寂,我冒着危险展开话题:“昨天晚上虽然睡的很晚,但睡眠质量出奇的好,不会断断续续,醒来很有精神。”
魏语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回道:“是啊。”
就这?
这不明摆着敷衍人吗……
“咳咳……”我清了清嗓子,继续说:“还记得你昨天跟我说过的话吗?我在梦里遇到你了,不知道你有没有遇到我。”
这是废话,是不需要确认的事。但我就是要说,我要让她正视我,哪怕骂我两句,我也想让她直视问题。
魏语眼睛往中央后视镜一瞥,看了我一眼,又安静好一会儿,缓缓开口,语气漠然:“遇到了,只是梦里我不知道是你。”
这不就对上了吗,梦里的小女孩就是小时候的魏语,她在梦里没有带来现实的记忆,所以梦里不记得我,醒来后就想起来了。
截至目前,有老头拜访的梦境,一定是做梦者经历过的地方。我是初中校园和阴暗小巷,魏语是破旧的居民楼。也就是说她肯定住过那里,她的父母也一定吵过架。她的痛苦是真的,不愿面对也是真的。
所谓心理创伤,潜藏在心底的一个脏东西。忙碌的时候犹如一双血红的眼睛锁定自己,每当安静下来,就会像只鬼一样突然蹦出来吓一跳。
我感同身受,就像我极其不愿意想起被我伤过的女孩,魏语也极其不愿意想起自己破碎的家庭。怪不得我们性格截然相反,却能玩在一起,这就是共同点。
可现在有必要提及吗?每次我难过,魏语都会给我一根棒棒糖,默默在我身旁守着,什么也不提,为的就是让我一个人冷静。我或许,也应该这样做。
那就转移话题吧,逗逗她,寻她开心。我笑着打趣道:“你小时候真可爱,抱在手里挺暖的。”
魏语嘴角轻轻扬了一下,很快就平复下来,这短暂的笑意就和路上偶然的颠簸一样瞬然,却不似风铃的悠长。
……
……
这一天是个风和日丽的日子,面对晴空万里,人们或许会由衷的感慨:今天会是个好日子。
在我看来晴天阴天都一样,都是天空的情绪。由于人与人的情感是不相通的,所以晴天也有人暗自神伤,雨天也有人开怀大笑。
如果是相由心生,那就不一样了。晴天还是晴天,光折射到眼睛里,可能是刺眼的晦暗。
正如我目中的风景,阳光把水泥路和野花野草照耀的亮眼,曝光到一定程度的胶片可不一定甜剧。树承担了光明,落在地上的影子也更加深刻。
突然,前方不远处好像有个人影,她静静的站在路边手里捏着个瓶子,望着马路对面一动不动,看上去精神状态极差。
这场景有点眼熟啊……
拜托,不要又来个打车的深情。
还好,那女的没有伸出大拇指,所以她应该不会把我们拦下。就算她这么做了,魏语也未必有心情。
车子不断前进,就在我们距离只有三十米的时候,女子突然往前迈两步,刚好站在车子正前方。
“我擦!”我惊恐的爆粗口。
魏语也吓一大跳,0.75秒的反应时间,魏语迅速踩下刹车。
吱!!!
总停止距离等于反应距离加刹车距离,显然是不够的。触碰的一瞬间,车子还在前进。
咚!
车子停下,我和魏语同时受惯力前仰,再被安全带重重的弹回来。
真的撞到了……
魏语面色惊恐,强大的惊吓使得她不停的喘息,有点不敢相信的转头看了看我。我同样惊恐万分的与她对视,眨眼表示:要不先下车观察一番。
魏语点点头,我们一同下车。女子就趴在车头前,一动不动。酒瓶子掉到地上,散落成玻璃碎。这一幕多么的像一场,自杀片段。
该不会是想不开,所以故意撞上来的吧?想死别找我们啊喂!
魏语走到女子身旁,蹲下身轻轻摇了摇她的肩膀。
没有反应……
魏语的嘴唇颤抖,手也跟着颤抖,那抖擞的眼神似乎在重复播放:自己杀人了。
遇到这种事情,首先要冷静。是她自己撞上来的,就算要罚,也不至于坐牢。可是,这该怎么证明呢……
我抬头望了望,别说监控了,就连电线杆都没有。这下就没有证据证明我们的清白,更何况,魏语还是无证驾驶……
这次是彻底完了……
“不对,”魏语察觉到什么细节,分析道:“以刚才的撞击力度,不应该一下就撞死了。被撞者应该会先痛苦的挣扎一下,就算疼晕过去,也会有时间过渡。所以,她应该没死。”
听魏语这么一说,似乎有道理。我紧张的心情稍微冷静下来,同时又疑惑,既然没死,那她为什么一动不动跟死了一样?
难道是碰瓷?
第74章 酒鬼
就在我们谈话之余,地上的“尸体”突然发出一声吭叫。
我和魏语吓了一跳,之间女子慵懒的抬起一只手臂,挠了挠她凌乱粗糙的头发,然后原地盘腿儿坐,打一个若无其事的哈欠,就好像刚才那一撞是一场物理闹铃,而她的事故只是天降的眠梦。
“我酒呢?哎呀,碎了。”她看了看碎一地的玻璃瓶,心疼的捡起一片,发出哀叹。
这时候还惦记着酒,酒鬼啊!
心里正吐槽着,也趁她悠头悠脑看清了面容。
太久没洗脸了,看起来脏兮兮的,但看得出底子好。若是擦出那一层灰质,应该是个白皙皮肤。眼睛有点欧美人的特征,容骨却是妥妥的来自东方的清颜淑丽。
就是那双似醒非醒,萦绕厚重黑眼圈的眼睛,给人一种非常颓扉的感觉,准确来说她就是这么颓扉。
女子把玻璃碎扔到地上,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倒不担心她要干架,她一个弱女子干不过我们俩个。相反,她还能站起来说明并无大碍。
尽管如此,魏语还是流程的问一句:“你……没事吧?”
女子抬头晃了晃额前的燥发,声音犹如黄了花的菜秧子,无力且低沉,回复:“我又不认识你们,我有什么事?”
罕见啊,第一次有人把魏语说蒙蔽了。
魏语汗颜,更加清晰明了的问道:“我是说,你身体没事吧?”
女子:“最近熬夜比较多,转氨酶可能有点异常。”
额……
魏语被这些思路清晰的回答整的无话可说,我心里甚是狂喜,快笑喷了。
恶人终有恶人磨,魏语的报应就是她。
不过窃喜归窃喜,我不至于当场笑话她。见魏语问不明白,我说:“她说,你刚才被撞了,身体有没有出现骨折、流血、破皮等伤害。”
女子这下终于听懂了,手在被撞的部位轻轻一摁,“没有,应该没有。我体质好,没那么容易散。”
“那就行,”我松了口气,“需不需要去医院拍个片?”
我们肯定是不能带她拍片的,这么说只是客气客气。如果她要讹我们,刚才就不会说那句话,所以我百分之九十九可以放心。
“那好啊,正好我去买瓶酒。”女子的回答出乎意料
不是,你不是说没事吗?
这女的思维不是正常人,可能是她喝酒的原因,也可能她天生清奇。
魏语忍不住吐槽:“去医院买什么酒啊,你喝医用酒精啊?”
女子满不在乎的揉了揉眉毛,打哈欠道:“去商店买,医院去不去无所谓,你们方便的话载我一趟就行。”
原来只是搭车,那还好,没那么麻烦。但是……怎么又是搭车……
魏语看了我一眼,征询我意见。我表示你自己决定
虽说是她冲过来的,但我们也确实撞到人家了。就算人家没伤,啥也不做就走,有点没人性。
顺路载她一趟也没什么,只要魏语不嫌她臭。
魏语思考一番,想法估计跟我一样,同意道:“好吧,你要去哪我们送你。”
得到应允后,女子没有丝毫拘谨,大大方方过去拉开后座的门。就这么一跨,便进入车内,关门前不忘伸出脑袋回答:“只要有酒买的地方,都行。”
我和魏语无语了,这酒蒙子怕不是脑子有什么问题。
……
……
夏日炎炎,女子身上穿着一件蓝色花纹衬衫,里面似乎还搭了件白t恤,难道她不热吗?
看起来很久没有换衣服了,散发着一股汗臭,夹杂酒精的刺鼻。
刚启动,这难闻的味道就弥漫了整个车内。魏语眉毛皱成一个“几”字,一脸难看。
就连我自己也有些受不了了,本以为我们这两个不洗澡的已经够臭了,没想到还能遇到一个比我们还臭的酒鬼。
心里忍不住好奇,这女的底子不差,看着也不老,为什么年纪轻轻就酗酒呢?而且还属于没酒就无精打采的酒鬼,就算失恋,也不至于颓废成这样吧。
但是我却从中闻到了悲伤的气味。
好奇心驱使我透过中央后视镜观摩她的醉态,发现她上车没多久就闭上了双眼。双手环抱着,头歪在车窗上,纹丝不动,真就如睡大街的流浪汉。
过一会儿,魏语终于忍不住了,把她那边的车窗开一个小缝。风爬上了玻璃,沙沙的钻了进来,掠过魏语的发丝,微微捎过我的脸颊。更新空气的同时也带走一部分冷度,车里开着空调呢。
而女子似乎是真的睡着了,这嗖嗖的风声没有影响到她分毫。她静静的倚着,仿佛将自己隔绝一般,不想从她一个人的梦里清醒。
魏语也通过后视镜瞄一眼,低声叹息道:“一个女孩子喝成这样,随随便便就上陌生人的车,也不怕危险?”
“谁知道呢,一开始我还担心我们有危险呢。”
魏语嘟嘴喃喃道:“有危险也不怕,我有秘密武器。”
秘密武器,啥秘密武器,我怎么不知道?
魏语似笑非笑的扭头看着我,彰显她的得意。
我没有直接问,而是抬手拍了拍她的肘子,提醒:“专心开车!”
魏语不悦的瞪我一眼,舌头在口腔里打转俏皮的撒娇音。
这时,后座的女子醒了。她先是嗯的发出神志不清的吭声,接着揉了揉太阳穴,迷迷糊糊嘴道:“师傅,到哪了?”
我余光瞥见魏语嘴角扯了扯,克制想怼人的冲动,温柔的学起空姐的口音解释道:“这位女士,您不是在坐出租车。”
女子恍了恍,念叨:“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们这叫计程车。”
此时应该有笑场音效。
魏语快忍不住了,额角冒出一朵小花。
为避免二女发生争执,我转过头解释道:“你不记得啦?我们把你撞了,现在带你去买酒。”
“酒!”一听到有酒,女子兴奋的身体坐正,有些污黑的手心在后座上摸索,“你们人还蛮好的,话说,我酒呢?”
我汗颜,“酒不是被撞碎了吗……”
女子恍然大悟,“哦,因为你们撞碎了我的酒,所以要去买瓶酒补偿我,我懂了。”
“你懂个锤子,你懂!”我没忍住爆了粗口。
第75章 酒鬼2
女子不怒,反而咧着嘴傻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与略微黝黑的皮肤相映衬,倒是有些清纯之意。
我对醉酒之人的刻板印象是会耍酒疯的,而她看上去很平静,有一种倒霉习惯了,没了脾气的感觉。
我好奇的询问道:“唉,你是哪里人?“
女子回答:“我是地球人。”
“我是正儿八经在问你。”
“我也是正儿八经在回答你。”
我无语了,她有可能不是头脑不清醒,而是装疯卖傻。这么做的目的,问就是不想回答我,极其敷衍。既然她不想透露,我也就没心思过问,反正对我不重要。
之后安静下来,谁也不说话。车子还在行驶在遥遥无际的公路上,不知道要去哪。
渐渐的,晴光萎靡下来,看似在等待一轮夕阳拆解白昼与黑夜。
可能是路途太久了,女子感觉有些不对劲,问道:“你们要去哪?”
魏语以松弛的语气慢慢回复:“不知道呀,随缘。”
“随缘?”女子脑袋上方冒出大大的疑惑,“什么意思?你们出来不知道要去哪,你还出来?”
“出来一定要知道去哪吗?”魏语一边开车一边反问。
女子的表情更加疑惑了,片刻,脸部肌肉恍然大悟的松懈下来,背倚着靠垫,口中暗含笑意:“哦,原来你们是文艺青年。”
文艺青年这个词形容我们,我总觉得有点别扭。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是文艺青年,但我们的行为还真有点文艺气息在里面。
“你这么认为就这么认为吧,一会儿要是路过超市,我就停车。之后你该去哪去哪,明白了吗?”魏语说道,从她的语气可以听出她对女子略微不屑。
“oK~”女子慵懒的拖着长音。
又过了二十几分钟,前面出现了建筑楼房,且有稀薄的人群涌动,看样子是街区。
魏语把车随便停靠在一家小超市的路边,按下喇叭有模有样的催促:“尊贵的乘客,您的目的地到了,请带好你的行李物品,欢迎下次乘坐别的车辆。”
这话里的尖刺锋芒太过明显,看得出来魏语对这名女子甚是厌恶。这很正常,我同样不是很喜欢她。脏臭是一回事,主要从一开始就是她自己撞上来,我们相当于无辜躺枪。
好在女子脾气温和,不和我们斤斤计较。下车留下一句“谢谢”,然后关门,女子便头也不回的朝着超市走去。
魏语长舒一口气,“总算摆脱了。”
我不知为何心里有点同情那个女子,说不上哪点让我同情,可能是直觉感知她有一段悲痛的过去,所以我那该死的共情能力钻出来刺激我。
“就算厌恶,也没必要表现出来。我们和她就是生命中的过客,这辈子可能就见这一次面,有必要较真吗。”我说。
魏语皱着眉头,打开矿泉水吧大灌一口,呼出一口凉气,没好气的说:“我就没见过这种人,碰瓷、装傻,厚着脸皮让我们载她一趟。难道她有钱买酒没钱打车?挑明了就是闲的没事,四处找事。”
“找事就找事了,我们也没损失啥。”
魏语冷着脸,往后座看了看,见女子没有在坐垫上留下灰尘什么的,叹口气,“算了,走都走了,就当我没遇见过。”
“那不就行了,老放在心上干啥,开车吧。”
魏语瞪了我一眼,嚷嚷道:“开那么久我不累啊!再歇会儿。”
……
……
中途休息期间,我望着女子消失的超市门口,心中有股悬念。一个人一旦碰到点稀奇古怪的东西,就会忍不住想知道其中的奥妙。
她就算是个叫花子,谁家叫花子穿一身青色花纹衬衫到处乱跑,而且不讨钱也不讨饭,搭个车就没了,一点也不符合乞丐的职业操守。
并且从她的行为举止,完全看不出乞丐的苍凉,更多是一种洒脱。所以我认为她是流浪旅人,或者一个悲心过度四处逃避内心的可怜女人。
不管她是什么,跟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她有她的故事,我们有我们的路程,各自安好,互相不插手对方的因果。
魏语休息好了,系上安全带打个漂亮的响指,兴高采烈的大呼:“出发!”
仿佛之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把安全带系上,目光不自觉地被挡风玻璃外的景色吸引。天边太阳渐渐西沉,如同一颗熟透的橙子,散发着温暖而柔和的光芒。
橘红色的云彩层层叠叠,仿佛是天空在害羞时泛起的红晕。
又一轮白昼在颠簸与坦途中逝去,此时的夕阳又是彼时的朝阳,熬过一个黑夜碰面的还会是它,只不过换了幅面貌,误以为是新生的旭日。
每一次眨眼都是世界末日,却总有股来回打转的错觉,仿佛人这一辈子都困在一道由自己设下的铁笼。
“走吧”我怀着怅意的心情说道,迷茫在这个时刻找上我。
魏语踩离合点火,后座的门突然啪的一下打开了。
我回头一看,女子喘着粗气慌慌张张的钻了回来,再重重的把门关上。眼睛惶然的盯着超市门口,嘴里焦急的催促道:“快快快!开车,快走啊。”
我和魏语对视,不明所以。
女子双手合十,乞求的语气说:“拜托了,先把我带走,不管你们开到哪里,先让我离开这里。”
看起来似乎遇到什么麻烦了,这女的该不会是偷东西被抓了吧。也不是没可能,万事皆有可能。
为了确认她是否做了缺德事,我凝聚眼神盯着她的面部表情,声音清冷的询问道:“你要我们带你走,理由呢?”
女子深呼吸一口,解释道:“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我只能告诉你,我不会给你们带来麻烦。就算那群人追上来,你们也不会受到影响。等你们送我离开,我再慢慢向你们解释。”
看样子没有说谎。
魏语看着我的脸,我用眼神告诉魏语,这家伙的话没有虚假成分。然而是否同意带她离开,得看魏语的脸色。
魏语沉默片刻,犹豫不定。直到一群人从超市里出来四处张望,魏语才一咬牙,驱车离开了这个街区。
第76章 我不是男铜 ilwxs.com
车子远离了街道,女子扒在玻璃往后看,见那群人没跟过来,安心的松了一口气。
她喃喃自语:“好险,还以为我要被抓回去了。”
我听的冷汗都下来了。
抓回去?这家伙该不会是个逃犯吧?莫非是精神病院跑出来的?有点像。
如果我们车上真的载了这样的人,现在危险的就是我们了。
很好奇魏语听到这句话会是什么表情,扭头一看,竟发现魏语脸色铁青。
刹!
魏语把车停到路边,女子大惊,催道:“继续开呀,万一他们追上来了。”
魏语脸色阴沉,这寂静的空气让人顿感不妙。
几秒钟后,魏语声音冰冷的缓缓说道:“追上又怎样,也不关我们的事,对吧。”
我微微一怔,心想这是要吵架的节奏啊。
女子微微一愣,表现的很淡然,拧着嘴角说:“所以你要把我抛下喽,也无妨,他们应该不知道我在哪里。就算现在下车,我也能避开他们。我们有缘再见。”
女子抱拳准备告辞,手还没摸到门把手,就被魏语严声喝住:“你当我们是公共厕所,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吗!”
气氛焦灼起来,这个时候我应该当个和事佬劝劝,但女人的事我少插嘴。
女子把手又缩了回去,一脸毫不畏惧的微笑,淡定的问道:“我走也不行,留也不行,你想怎么样?”
“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好端端的撞上我们的车,又被一群人追赶?”
女子轻浮的挑了挑眉,“这重要吗?”
魏语把脸甩过来,与女子对视,“我不是出租车司机,上我的车,我总得知道乘客是谁。我不会让一个一问三不知的人,坐在我车的坐垫上。”
女子沉默一会儿,微微叹气,却并没有从实招来,而是反问:“询问对方身份之前,是不是得做个自我介绍?”
魏语眉梢下拉,像两条愤怒的毛毛虫趴在眼睛上方,“你是不是忘了宾主关系?”
女子不屑一笑,抬手指了指我,又指了指魏语,“你们看起来年纪不大,估摸着也就18岁左右吧。这么年轻,你有驾照吗?”
魏语被这么一问,瞬间没了底,嘴巴不自觉的张开,形成一个小小的“o”形。
这微妙的表情,更加坚定了女子的推测,她继续说道:“你开车的时候,我注意到你没有打转向灯的习惯。不打转向灯的人有很多,但通常刚拿到驾照的人会秉持练车时养成的良好习惯。你的开车风格给我一种感觉,是自己摸索着学会的,透露着野性洒脱。但不得不承认,你车技真的好。”
魏语被说的无话可说,似乎是不忍心被压一头,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了,咧嘴一笑。
“呵,你是富家千金吧。”
女子大惊,“你怎么知道?”
我也纳闷,魏语是怎么把一个浑身脏兮兮的酒鬼和千金大小姐扯到一个逻辑的。
魏语抿着嘴,尽力克制笑意,那犀利的眼神似乎在得意。最后魏语憋不住了,张口大声喊道:“我猜哒!哈哈哈。”
我:……
女子:……
空气突然变得好安静,除了魏语洋洋癫狂的小声,一切都是那么的清静。
魏语笑完抹了抹眼角溢出的眼泪,表情立马变得一本正经,解释道:“其实不完全靠猜,你身上就散发着一种有钱人的气质。”
女子饶有兴趣的眨眨眼,“哦?看来你家境也不错。”
搞了半天,这里我才是最穷的……
果然,真正的有钱人都是隐形的。
女子见彼此都在互相试探,也不打算藏着掖着了,深呼吸一口气,慢慢说道:“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夏婧,不是你们误以为的小偷、逃犯、精神病人。我自认为我的精神还算正常,至少目前是这样的。刚才追我的那些人是我爷爷的人,因为我离家出走,所以他派人到处找我。”
我从她眼神中看不出一点谎言,表情也没有异常。
原来也是个离家出走的,不过她也太寒酸了,连个车都不开出来溜溜吗。
魏语听完,若有所思,“你为什么要离家出走呢?”
夏婧挥挥手,表示不想回答,“你们该知道的,我已经说了,说的太多跟查户口一样。还有,”她手又指了指我,“你们又是为什么出来?为什么你还要带个男铜出来?”
我:?
我的食指嘣的一下弹起来,指着自己,破口道:“你瞎啊,我哪里像男铜了?”
夏婧憋着笑,指我的手朝下移了移,刚好指在我的手表上。
“你不是男铜为什么带个粉色的,难道你是性别认知障碍?”
“这……”一时间我找不到解释的出口,但我真的不是男铜,“你爱信不信,嘴巴长在你身上,我懒得纠正你的错误思想。”
魏语微微叹口气,替我辩解:“这手表是我让他戴在身上的,我自己也有一只,呢。”
说完,魏语抬起戴手表的那条腕。
夏婧看了看,恍然大悟的点点头,“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是我错怪二位了。”一边说,一边投来意味深长的眼神。
我说:“我怎么觉得你误会更深了……”
“理解理解,”夏婧随性的摇了摇手,“有些话说出来或许是助燃剂,但我不说,不想插手你们的因果。”
魏语应该听懂了话中的意思,却没有丝毫的慌张,非常坦然的放下亮出手表的手,继续说道:“现在可以确定你说的是真的,但是你要明白,你不想插手我们的因果,我们也不想插手你的因果。你和你家里人的矛盾,你自己去解决。今天我们肯定要散的。”
夏婧耸了耸肩,满不在乎的回答:“随你咯,不过还是麻烦你把我送到城里。”
魏语:“我为什么要帮你?”
“因为这个,”夏婧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百元大钞,“出来玩都得花钱吧,顺路的钱不赚是傻子。就当是我打的,顺便给你们缓解一下资金压力。”
魏语哭笑不得,“你别忘了,我也是个有钱的富二代。”
“是吗?”夏婧一脸狐疑的把视线往我们俩身上扫了扫,“穿的倒是体面,但这汗味儿……多久没洗澡了?若真有钱一定会住酒店,酒店不可能没有洗浴设备。别不高兴,我相信这位女士是富家千金,但显然你们身上没有那么多钱。”
也就两千多吧,还是花子姐资助的,在此之前我们真的是一穷二白……
第77章 抛锚
“不好意思,我们现在还真不缺钱,洗不洗澡不是你管的事。”魏语一只眼狰狞着,文字像两块钢板一样挤出。
“那就免费载我一趟,我一个人在外,总得找个落脚的地,总不能睡荒郊野岭吧。”夏婧毫无顾忌的再次发出搭车请求。
气氛都到这份上了,这个女人难道看不出魏语不欢迎她吗?她肯定看的出,只不过她故意这么说。
魏语看了她一秒,把脸转过去,慢慢启动车子,“钱就不要了,我已经受够了打工的生活。”
夏婧把钞票收回口袋,“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还要打工,但我佩服你的骨气。”
轰隆!隆隆隆!隆……
“怎么歇火了?”魏语重新启动,车子才恢复正常。
……
……
这是一段不同寻常的路,因为出发到现在,只有这一段路开了导航。
林志玲的语言在车内格外的安静:“前方一百米路口左转。”
声音来自夏婧的手机,原来她带手机了。
魏语熟练的转动方向盘,把我们带上另一条路。
夏婧打了个哈欠,拖着余音问我们:“你们出来旅游都不带手机,不怕迷路吗?”
魏语没有回答,她似乎想专心开车,也可能是单纯不想回答。
我替她答道:“我没带,她一开始带了,只不过……反正我们随便走走,走到哪玩到哪。”
“哦……还真是惬意。”
惬意个急把猫啊,溜达溜达打工去了。
夏婧伸个懒腰,“啊~不像我,我是真正的迷茫,曾以为四海都能为家,其实这世上根本没我容身之处。”
我沉默了,其实我何尝不是迷茫,我何尝不也是逃避。
“你爷爷到处派人找你,怎么会没你容身之处呢?”为了转移注意力,我延伸道。
“我爷爷?切,他不是真的关心我,他只不过是扮演好一个长辈的身份。要不然,我还没出生的时候就来找我了。”
“啊?”我疑惑。
看样子,这背后的故事不是简单的家庭矛盾这么简单,我的大脑里已经脑补出一部小说了。
夏婧此刻的眼神变得暗淡,一向漠视一切的她,眸子像谢了的玫瑰,毫无鲜艳。
“那都是过去式了,我自己都不想提,你们也别问了。”她声音消沉的说。
“我也没打算问你。”我说。
夏婧觉得自己有些自作多情,稍微尴尬的笑了笑,头转向窗外,看路边的枝繁叶茂等待凋零的季节。
“我很好奇你们到底是什么想法,似乎你们没有目的地,又似乎知道自己想去的地方。然而这一路上你们连个导航都没开过,驾驶员更像是随意行驶,转弯、直行全凭感觉。”夏婧手指着主驾座,两眼放射探询的目光。
这是个很简单的问题,其实她已经把本质说的一清二楚了。问题撂到这,总得一个人给个反应。
我看了一魏语,她面无表情专心开车,应该是不打算回答了。于是我替她说:“前往自由,我们不知道在哪里,所以走的随意。”
“哦~”夏婧半思半懂的挑起左眼眉毛,说了句前后矛盾的话:“虽然听不懂,但我大概明白。”
“所以你懂还是不懂……”
“一场肆意挥霍的青春,在被定义需要奋斗的年纪做一些不被认为有意义的事,这本身就有意义。”
夏婧这番话瞬间给足我安慰,让我觉得我的逃避不过是对条条框框的对抗。也让我对夏婧提升不少好感,感觉这个女酒鬼并不是只会喝酒和装傻,颓靡之下,仿佛生长着一枚超脱的萌芽。
“听得出你也有文艺气质,你多大了?”我略有兴趣的问道。
“18”夏婧不隐瞒道。
比我们大一岁啊,这么说,她是我们学姐?
“你们呢?”夏婧眼睛瞥向正在开车的魏语。
魏语反应迅速毫不紧张的回答道:“和你一样。”
……
……
魏语把夏婧送到一个小城,其实我们也说不上是城还是镇,我对城和镇的区分很模糊。反正是个还算繁华的地方,这里有大新超市和商业街,至少不是太偏僻。
“你该下车了,酒鬼女士。”魏语语气平静的催促道。
夏婧毫不在意魏语的不礼貌用语,自顾自的伸个懒腰,然后不急不慢拉开车门。
下车后她趴在副驾驶的窗户也就是我那一边的窗户对我们潇洒一笑,“我走路,你们这俩奸夫淫妇可以放心私奔了。”
我表情尬住了,说的什么这是。
魏语眉头一皱,眼睛一凌。一个油门把夏婧大老远的甩在身后。
之后魏语的车速始终保持在一个偏高的水平,算不上超速,但感觉比平时快那么一丢丢。
我担心魏语气头上,安慰道:“开慢点,又不赶路。”
“她说的是什么话啊!这么大人了,连话都不会说!”魏语一脸不悦,咬文嚼字尽是愤愤。
“你有本事开回去当她面讲啊,背地里骂人算什么本事。”
魏语撇过头瞪着我说:“你以为我不敢?”
我冷笑一下,“我还真觉得你不敢。”
突然,车速放慢。
我大惊失色,“你该不会真要回去骂她吧,没必要,她都不一定在那。”
意外的是,魏语表情很诧异,忙踩了下油门,嘴里嘀咕:“唉?我没踩刹车啊,油门怎么不起作用了?”
“你问我我问谁。”
最后车子不出意外的停下了,幸好现在是大半夜,路上没什么人车,不至于造成交通堵塞,以致引人瞩目。
我心好累,唉里唉气的吐槽道:“上次是没油,这次又是抛锚,你这车能不能靠谱点?”
魏语咂咂嘴,“我这车载你之前一直很靠谱。”
“现在不是拌嘴的时候,赶紧看看哪里出问题了。”
魏语下车打开引擎盖,捏住下巴,像是认真分析。半晌,一本正经的告诉我:“看不懂。”
“……”我头晕,“我还以为学霸什么都懂呢。”
魏语没好气的鼓起腮帮子,叉腰反驳:“成绩好不代表全知全能,分数这个东西除了考大学和长脸以外,啥用没有。”
“不会能有什么办法,难不成像上次那样推车去维修店?拜托,大晚上会死人的。”
“去了也没有,那边要出示证件。”
“那完了。”我摆摆手,瘫软无力的倚靠在车门上,双眼望空。
魏语也无可奈何的叹口气,靠在我身边,长叹:“出来一趟,怎么这么多事儿啊……”
叮咚!
好像是自行车车铃。
咯吱咯吱,车轴的声音由远而近,听起来在朝我们移动。
第78章 抛锚2
夏婧骑着一辆自行车一踩一踏的朝我们驶来,嘴角挂着得意的笑容。
魏语一脸无语的晃了下头,“又是这家伙,总感觉甩不掉她。”
不久,夏婧的自行车停在我们面前。她下车后像是炫耀自己的华丽登场,轻松不费力的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问道:“你从哪弄来的自行车?”
夏婧指了指黄色的车杆,扬了扬眉毛,“你说这个?这是共享单车啊,别告诉我你不知道共享单车是什么东西。”
原来这就是共享单车,听说过,但是没怎么注意过。
魏语一脸厌倦的问:“你又来做什么?我们这可没有酒卖给你。”
夏婧捂着嘴不怀好意一笑,眉毛弯成月牙,俏黑的眸子夹在缝里犹外发亮。
“看的出你们出发没有做好充足的准备,抛锚的问题都没考虑过,现在没辙了吧。”
这家伙说的还真没错……
“不用你管。”魏语嚷嚷道。
夏婧还是一如既往的心平气和,拍了拍撑起来的引擎盖,问道:“出了什么问题?”
“我要是知道还磨蹭半天?”
我见状,回答道:“车子加不了速了。”
“嗯……”夏婧抿着干涩的嘴唇思索片刻,“加不了速有很多原因,我给你们检查一下,工具箱带了吗?”
我和魏语都沉默了,相互对视一眼,都觉得莫名其妙。看样子是想帮我们啊。
“喂,出门连工具箱都不带,也太磕碜了吧。”夏婧调侃道。
她这个样子能修的好吗?18岁的小姑娘,懂车子结构吗?万一给她修坏了,直接报废了。
我不敢妄下决定,选择权交给魏语。
她盯着夏婧看了许久,那尘封不动的眼神似乎闪动着许多心思。
最后或许是死马当活马医,魏语走向后备箱,“工具箱有,我给你拿,你可得看仔细了。”
“放心吧!”夏婧撸起袖子,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几分钟的功夫,夏婧就合上了引擎盖,指着主驾驶的门对魏语说:“你去启动试试。”
魏语照做了,感觉她们俩的关系不知不觉拉近了。若是之前,魏语肯定会怼她。
嗡嗡!
示廓灯从轮廓散发,照亮我和夏婧的身影。
夏婧举起手大喊:“再踩下油门试试!”
车子缓缓前进,魏语从车窗探出头,喜悦的表情浮在脸上,欢呼:“好了,好了!”
我对风回应:“好了就赶紧停住,你想一个人兜风啊!”
刹车止住,魏语从车上跳下来,两只脚丫子像是镶了弹簧,一蹦一跳的朝我们走来。看到夏婧的那一秒,又瞬间正经,一步一步步伐稳健。
昂首、风度翩翩的在我们面前站直,表情沉稳,对夏婧问道:“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啊?”夏婧发出疑问,一个字带着笑音,“你让我搭车,我帮你修车,彼此彼此。”
“你说谎了,你有求于我们。”魏语眼睛微敛,目光如同箭矢的反光。
夏婧呵呵笑了一声,“你我都是聪明人,就不拐弯抹角了。我想加入你们。”
我:???
“你有啥想不开啊,怎么会想加入我们呢?”我一头雾水的望着夏婧。
夏婧浅浅一笑,“我对你们的自由之路很感兴趣,就像一场没有意义的发疯。”
“知道是发疯,你还想参加?”
夏婧挑了挑眉,“你们不也参加了吗?”
这事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魏语是车主,多一个少一个得她决定。
魏语蹙着眉,秉思想了好一阵,“我不能一直载你,到时间你得走。”
“oK”夏婧比了个可以的手势。
“与我们同行,你要遵守规定,但凡做出我不容许的事,马上赶你出门。”
“小问题,oK的啦。”
“还有一点,”魏语拿出大领导的姿态,竖起一根手指,咬字强调:“你不许喝酒。”
“啊!”夏婧瞬间慌了,原本自在的眼角像根泡烂的萝卜条一样软下来,“不是……我喝不喝酒有什么关系?”
魏语捏住鼻子,摆出一脸嫌弃的表情,“我讨厌你身上的酒味,我车上不欢迎酒鬼。你要不戒酒,要不自己一个人肆意妄为的喝个痛快,喝死了我们也不管。你说是吧。”她说完,手肘顶了顶我的胳膊。
我拧着嘴不说话,既不赞同,也不否定。
夏婧身上的酒味是很刺鼻没错,但我并没有像魏语那样厌恶。并且,我觉得酒精的味道很真实,人类习惯了用香水粉饰,酒精却是从内部自然而然散发出来的,靠近某种真理。
夏婧紧锁着眉头,眼神游移不定,纠结了好一会儿才咬牙一口答应:“好!只要我夏某不下车,绝对滴酒不沾!”
我有点不放心,“你真的想好了吗?戒酒是件很痛苦的事。”
夏婧自信满满的抱胸扬眉吐气,“痛苦吗?对别人来说或许,但我没有酒瘾,想喝就喝,不想喝就不喝。人要做酒精的主人,而不是酒精的奴隶。”
是不是所有戒酒的人都说过这句话,我不是很清楚,反正我不相信她真的收缩自如。
……
……
总而言之,这趟旅行从两个人变成了三个人。一男两女,听着是不是很让人羡慕,但是我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先不说我对一个人从陌生到熟悉需要一个十分漫长的过程,就算是宛子中途上车,我也会存在排他心理。因为我已经习惯了和魏语两个人漂泊,人数的增加相当于格局的改变,我只想待在舒适圈内。
自夏婧帮我们把车修好,魏语对她的态度有了很大的改变,语气上不会故意嘲讽,虽然说不上多么友好,但起码没那么重的火药味。
话说,魏语不是小肚鸡肠的人,为何一开始对夏婧那么大敌意呢?想不明白,我也不想去想。
本来天色就已经很晚,没开多久就找了个郊野驻留。三个人搭帐篷轻松不少,不一会儿就搭建完成。
但问题是……总不能三个人都睡帐篷里吧……
魏语也考虑到这个问题,捂着下巴,一脸沉思。
夏婧估计明白我们在想什么,不打算插话,站在车旁耐心的等待安排。
第79章 夜话
首先魏语是不可能出来睡的,所以我和夏婧注定有一个要睡外面。至于谁是那个倒霉蛋呢,我身为一个男士,这份苦怕是逃不掉了,谁叫这个时代提倡女士优先呢。
我故作轻松的嘟囔道:“我看车上挺舒服的,把窗户打开应该会很凉快,要不我……”
没等我说完,魏语一把抓住我的胳膊,说:“你哪也不许去。”
既然这样,那么今晚要睡外面的人,恐怕只能是夏婧了。
夏婧耸耸肩表示不在乎,“离家出走后,我一直都是风餐露宿,能躲雨就行。”
这话说的我甚是心疼,然而我不会圣母的把她换过来,因为我不想风餐露宿。
魏语心有愧疚,但是又不放心让一个认识不到24小时的人睡车上,于是从车上取出挡雨篷在帐篷旁边打了个临时“小屋”。由于没有多余的床垫了,就把冬天才用的防霜布垫在草地上。
“狗窝?”夏婧自嘲的冷笑一下。
这一笑,魏语嘴角尴尬的抽了抽。我汗颜,还真有点像狗窝。
“无所谓了。”夏婧俯下身子,躺了上去。防霜布可没有床垫那般柔软,她挪了挪,后脑勺总算安心的放下,惬意的自语一声:“嗯,还行,比Atm自助机旁边的砖墙舒服多了。”
“你难道没钱住宾馆吗?”我好奇一问。
“有,但是我不想住。”夏婧随意回道。
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
……
有时候我会想,是什么力量把我们这三个厌倦平凡的人聚拢在一起。也许是现在的人们过于沸腾,给这个夏天融化一个凹洞。不想往上爬的人纷纷滚落这个凹洞里,于是我们像沙漏一样滑至一个点,沉入凹陷的夏天。
想到这里,我就像热锅里敞不开的花甲一样闷。天空和大地都熟睡的时候,我格格不入的清醒着。渴望梦到一只蝴蝶轻点我的指甲缝,但是我清醒着。
我如此的清醒,又如此的迷糊。清醒认识到自己跌入荒芜,又迷糊的看清帆布鞋的踏步。
心理的作用,我嫁祸给膀胱。出门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放水,却发现挡雨篷下,还半卧着一个同样没有睡着的女人。
与魏语又纯又欲的吉祥卧不同,夏婧的两双腿虽然侧躺在防霜布上,但是上半身一只手撑着地,腰部以上脱离地面,像木桥上弹起的木板。背对着我,手里似乎捧着个什么东西,嘴里发出叽叽喳喳的声音。
我悄悄走过去,越来越近,发现她手上是一只麻雀。真的很少见,麻雀这种生物,我印象里只要一靠近就会扇动翅膀飞走。可此时这只娇小的麻雀完全不怕生的站立在夏婧的手心,微微抬起的鸟脖子仿佛听得懂夏婧叽喳的鸟语。
“你干啥呢?”我问道。
鸟儿听到我的声音,受了惊吓,一下子飞走了。
我这么不受欢迎吗……
夏婧转过头,对我的出现丝毫不感到意外:“和麻雀对话啊,看不出来吗?”
“问题是,你怎么会说鸟语的?”
夏婧呵呵一笑,“我哪里会说什么鸟语,小的时候我经常一个人去公园里玩,我喜欢和这些小动物接近。你知道吗?动物也是有情感的,只不过没有人类那么复杂。我只要试着去模仿他们,抛下人的自负与虚荣。小动物感受不到恶意,自然而然就和我熟了。当然,狮子老虎这类除外,我不嫌命长。”
“我还以为你有特异功能呢。”
“呵,”夏婧歪嘴淡然一笑,“开什么玩笑,这又不是玄幻小说。”
这夜沉寂的可怕,麻雀飞离的速度不及跑车与飞机,但是不见的光明缩减赛道。一刹那的功夫,再看不到麻雀的身影,就连叽叽喳喳的生机都消失的寻觅无踪。事物的流逝除了时间与空间,还差一团未知的掩盖。
抬头是看不见星星的,那一闪一闪的,对我失望,纷纷闭门不出。远处的萎树倒是勉强可以当作平替,可上面没有果实,折断的枝头没有琉,却低下了头,宛若结满孤独与腐烂。
无聊啊,我忘了我是出来排尿的,闲聊道:“这么晚,你不睡觉吗?”
夏婧摇摇头,“我想睡,但是没有酒精助眠,我怎么睡的着呢。”
“酒鬼”我吐槽一声,“之前是谁说没瘾的。”
夏婧尴尬的笑了一下,“我身体是没瘾啊,是我的心需要酒精催化。”
“那不就是有瘾吗,心瘾。”
夏婧冷着脸沉默一会儿,不想与我过多争论:“你说是就是吧,你说的都对。”那么,你又是什么原因睡不着呢?”
“我……熬夜熬习惯了,生物钟颠倒。”我支支吾吾的回答。
夏婧一眼看破我的谎言,咧嘴嘻嘻笑道:“你的女伴和你一起出来的,她生物钟怎么没倒?”
“嗯……”我无话可说,撇嘴道:“讲话就好好讲,不要偷换概念。”
夏婧笑得更开心了,翻身坐在防霜布上,抱着膝盖,侧望停在公路边的奥迪,感慨道:“说走就走的旅程,很疯狂啊。一旦和这不理智的东西缠上,似乎就会像山楂树迷恋六月一样,钟情于一个季节。我猜你们的关系一定不一般,要不然她也不会只带你一个人出来,她完全可以自己一个人出来的。”
这种加持在视觉表象的错觉我见过太多了,以前懒得解释,现在我不得不澄清一下:“我们只是朋友关系,她就是觉得一个人太无聊了,所以把我带出来,刚好我也很无聊。”
夏婧歪过头,表情似笑非笑:“她是为了出来才上你,还是为了带上你才出来?”
我一愣,“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夏婧调戏意味的把头摆正,意味深长的注视前方。
“没什么意思就是有意思。”
“你要是悟不出来,那就真的没意思。”
我:“……”
你谜语人啊!
冷静,姜言。她是故意把你的思路带偏,针对此种场景,你要转守为攻。
我说道:“那你呢?看你这样子,酒龄不止几个月了吧。是不是因为被男人甩了,所以伤心过度。”
这么说有点过分了,万一真是这样,我不就等于戳别人伤疤了吗。
但是夏婧完全不受影响,依旧是淡定自如的回答:“男人?呵,我不需要男人,我甚至搞不懂为什么有那么多傻女人会为了一个男人哭的梨花带雨。如果是我,我才不会这样。就算我以后遇到一个我喜欢的,有一天不合适了,分别了,我也会站起来淡忘他。我这辈子只会爱一个人,那就是我自己。”
好吧,攻击失败。
我继续问道:“那你一开始又是什么原因喝酒呢?”
此话一出,夏婧瞬间沉默了。周围的空气仿佛也变得凝滞起来,怡然自得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空洞。
她眼神迷茫,肩膀微微下垂,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第80章 夜话2
我第一次看到她局促不安的神色,若是说藏匿于酒精气息的悲伤是她半遮半掩的倔强,那么这一刻,她已经将自身的痛暴露在月光下。
“如果你再提,我保证你会死的很难看。”夏婧眼周肌肉下意识的拉紧,尽管语气很平静,但这颤抖的声波向我传达一种危险的信号。
我本能的避险,没底的回复:“惹……我不提了好吧,不提了。”
好在夏婧快速克制第一冲动,没过多久便深呼吸一口气。剧烈的情绪如同干燥空气带走活力的水分,她身子后仰,整个人躺在防霜布上,抬眸望着挡雨蓬底面深色的条纹。
“你又是为什么出来?”夏婧问道。
我不知她所说是何种出来,是说我离家,还是说我大晚上不睡觉出来。
不过她倒是提醒了我,我是出来排解的。
“你不说我也不说,礼尚往来。”我随口一言,不想过多纠缠。
然后我踩着这郊野有些枯燥的草地,月光指引下寻找一个无人之地。
尿液的抽出,碎片般搬空我的思绪,紧接着脑海如同被狼群撕咬。
夏婧说她不是情伤,不像说谎。那惴惴不安的眼神,似乎是一件比情伤更痛彻心扉的过往。
当年的少女,现在会是什么模样,是否和夏婧一样梦里雾里,架空自己的灵魂于迷惑之上。
如果是这样,我更加无法原谅自己。
这个互相伤害的世界,我已经受够了。有意的、无意的刺,裹尸布一样的边距挤的人越来越近,扎的越来越深。为何一定要堵住鼻孔,伤口呼吸,忍着痛楚。
这就是在所难免,谁也逃不掉的法则。
于是我拉上拉链,封闭思维的探索。
回去的时候,夏婧躺在挡雨布下,左腿搭着右腿,一动不动,眼睛却睁着。面无表情,上面写着寂寥。
“还没睡着。”我无意多嘴一句。
夏婧坐起身,荡起的凌乱刘海遮住半只眼睛。她甚至懒得伸手拨开视线的障碍,精神乏味的回道:“这就是我不喜欢上学的原因,规律的作息不适合我杂乱无序的精神状态。”
“你还上学吗?”
“高考结束了,九月份要上大一。”
我无聊的用鞋尖踢了踢地上的杂草,“大学作息好一些,自由时间更多。”
夏婧冷笑一下,“另一种约束,颓废的人在大学会更颓废,混乱的人在大学会更混乱。那是装裱高深学问的狂欢派对。”
我没上过大学,至少目前没有,所以不知道大学具体是个什么样。现在很多人都能上大学,再不成也能上个大专,进去的人多了,大学也就不再高尚。
“那你总不能不上吧,小学开始奋斗了12年,说上就不上,那不白苦吗。”
夏婧瞪了我一眼,“想学知识,图书馆里办张卡就能学。我敢说你以后在大学学的东西,出社会几乎用不到。”
“谁知道呢,”我不想谈论大学这个东西,我只想知道如何才能快速入睡,渡过这个难熬的夜晚,“你睡不着的时候除了喝酒,还有其他办法吗?”
“有倒是有,哦对,我想起来了。”
夏婧从她蓝色花纹衬衫内口袋掏出一瓶微c,大拇指挑开盖子,倒出一粒在手心。二话不说抬手、仰头,伴随喉咙的蠕动,药片掉进她的胃里。
“我还是觉得酒精更好使。”夏婧表情不太舒服。
头一次见过有人吃微c解压的,每个人的方式都不一样,我不理解,但是我尊重。
之后我回帐内继续闭目养神,于是这个夜又在一次悄无声息的干燥中默默的来,默默的走。
当初曦的朝阳上完夜班,改头换面以新的面貌亲吻它热爱的天空。我们都没醒,我是,魏语也是,外面“狗屋”内的夏婧也是。睡到中午才起来。
醒来后我和魏语刷牙洗漱,而夏婧脸也不洗,牙也不刷。怪不得她脸这么脏,奇怪的是我很少从她身上闻到口臭,可能每个人体质不同。
……
……
我们下一个目的地是陕西。一听到陕西,我脑海里蹦出的第一个画面就是黄土高坡、头巾、窑洞、兵马俑。
然而当我们驶进陕西境内第一个小城,这里基本上和其他城市别无二致。也没有那么多黄土,绿植覆盖率还可以。
魏语一边开车,一边遥望车窗外大大小小的楼宇,发出同样的感慨:“我以为这里沟壑纵横,人人都扛着锄头吆喝呢。”
夏婧一看就是文化人,双手插兜。经过一晚的休息,保持清醒的头脑,一本正经解说起来与最初酒鬼形象大相径庭,破有点儒雅气质:“这里是陕南,属于秦巴山区,北亚热带气候。窑洞基本是陕北才有,而且你不要以为窑洞里面很破旧,改造一下,里面空调、冰箱一个不少。”
涨知识了,我以前对陕西的刻板印象还是太深。
魏语顿时感觉自己小巫见大巫,有点没面子的嘟嘴碎念道:“你也才18岁,怎么修车也会,地理人文也会。”
夏婧没有丝毫的得意,不以为荣的说:“在学校我天天不听讲,没事就在抽屉里耍手机,刷点各种科普,看多了了解的就多了。”
有时候我真分不清学渣与学霸的区别,这种应该叫学神。
魏语突发奇想,提议道:“出来这么久,除了南京的鱼嘴,我还没去过什么好玩的地方。陕西这有什么地方?最好是具有烟火气息的地方。”
我斜视一眼:“你是想吃吧?”
被看破心思的魏语咂叽一下嘴,面露不满的瞪着我。
后视镜里夏婧摸着下巴思索一番,“嗯……要论好吃又好玩的地方,我听说西安有一条街叫回民街。你们要是不嫌路长,不妨去那看看。”
“就去那!”魏语小心思迫不及待的磨搓手心,感觉她口腔里已经分泌唾沫了。
“喂!你在开车啊!”我生怕出什么意外,赶紧提醒道。
“哦,不好意思。”魏语注意到自己行为的危险,赶忙又把手放回到方向盘上。
第81章 好饿
严格意义上来说,今天才是我们离开南京后第一次真正的旅游,其余的不是四处乱跑就是打工赚游费,中途也就滁州四合路有点烟火气息。当然,我和叶灼华那段没算进去。
魏语先去加油站把油加满,此时已经是下午,我们三个早饭、午饭都没吃,饿的快低血糖了。但是魏语坚持要把饥饿留给回民街,所以我和夏婧偷偷在加油站的便利店买点面包充饥。
至于魏语,她能忍就让她忍,只要别在开车的时候晕倒就行。
有面包果腹,暂且不至于发慌。加满油的车也跟吃饱饭一样,开起来有种猛劲(也可能是魏语馋嘴心切,所以油门踩得深一点),与人的不同就是车子不会饭饱思淫欲。
之后在夏婧的手机导航下,下午五点多,我们来到了历史古城——西安。
一提到西安,我就会想到长安,一提到长安,我就会想到唐朝。可能是唐朝剧看多了,我认为长安应该是金碧辉煌,黄灿灿的房瓦把整片城市染成黄金。
然而我又一次忽略的时代的发展,这里同样的高楼大厦,阡陌交通有红绿灯闪烁,人行道、非机动车道、机动车道,左转车道、直行车道、右转车道被白色实线或虚线的涂料隔的很明显。
每一代人有每一代人的长安。
穿过朱雀门,开始陆陆续续有几座古代建筑透过挡风玻璃映入我们眼帘。路灯两侧悬挂红色绳结,老城墙旁边的现代建筑置着21世纪标语。
这时接近黄昏来临的前戏,天色以蜗牛的速度熄灭床头的灯。所以这座城市现在半分光明半分昏黑,搅拌在一起就是灰蒙。于是更让人有一种坐上时光机的感觉,梦回唐朝。
从城墙的隧道穿过,魏语终于有点忍受不住了,肚子咕咕的发出求食信号。脸色痛苦不已,嘴唇扭曲的像蚯蚓,有气无力的喃喃道:“回民街什么时候才能到啊……我想吃肉夹馍、羊肉泡馍……”
我抿着嘴忍住不笑,夏婧则抬手把嘴捂起来,估计手背后面已经笑歪了。
千里迢迢的,我们终于来到了回民街。车窗紧闭着,隔着玻璃我看到各式各样的摊位滋滋冒烟,那股子孜然带油的香味挠的一下顺着我视觉的光线窜入我的味觉。
魏语眼睛闪烁小星星,眨也不眨的望着美食,兴奋的叫道:“好香的气味,是油泼辣子在朝我招手。一会儿我就找个地方停车,然后痛快的大吃一顿。”
后座的夏婧意味深长的扬起嘴角,心中仿佛已有预兆,淡定说道:“你高兴的太早了。”
“什么意思?”魏语还没反应过来。
但是我反应过来了。回民街的过道太窄了,再加上熙熙攘攘不断有人群涌过,汽车这个庞然大物简直是寸步难行。别说汽车了,就是骑电瓶车都得小心翼翼,万一碰到人,麻烦就大了。
“我去!”魏语右脚死死踩住刹车,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前后为难。“怎么这么挤啊?连个停车的地方都没有。”
夏婧呵呵一笑,“你应该提前把车停在附近的停车场,回民街哪有地方给你停车。”
魏语眼神凶狠的透过终于后视镜瞪着夏婧,责备道:“你怎么不早点提醒呢。”
“你也没问啊。”夏婧摆摆手。
现在最重要的是找个地方把车停了,总不能直接停路上吧,这样怕是要被拖走。问题是该怎么开出回民街,这才是最麻烦的。
正当我们手足无措之时,一个老人敲了敲魏语一侧的车窗,似乎有话要说。
魏语把车窗摇下,老人操着一口陕西话,嚷嚷道:“恁咋把车开哈来咧?”
魏语饿的说话都没力气了,我替她解释道:“不好意思啊,我们第一次来,不知道这里没地方停车。”
老人叹口气,给我们指明一条路:“从这搭路口往右拐,直走就有个停车场哩。”
“谢谢,谢谢。”我连声道谢。
最后折腾半天,总算脱离了人海,找到了一片停车场,但是这里要收费,而且是手机扫码。
“到时候我来付,快把车停了,你看,饿的都要瘫成泥了。”夏婧说道。
“呵呵”魏语软软轻笑一声,那面色白得像刚刷的墙,白刷刷的,就像被抽干了血一样,看着就像个行走的大白板,说不定风一吹能直接给吹倒。
好不容易把车停好,下车的时候,魏语跟行尸走肉一样,脚步拖拉,背躬的像病秧的麦苗。
“你没事吧。”我下车对魏语关心的问道,感觉自己说了句废话。
夏婧摇头叹息,“扶着人家呀,要是她倒地不起了,你还得背着。”
我微微一怔,这是让我展现绅士风度吗?按照我和魏语的关系,搀扶一下不成问题,问题是……这样会不会过于亲密了?
“我没事……吃一顿就好……”魏语声音小的比苍蝇翅膀还弱。
我愣了愣,一咬牙,亲密就亲密吧,我们还做过更亲密的事。
上前把魏语的手臂搭在我肩上,手绕过她的柳腰,稍微用力,她侧身与我贴在一起。软绵绵的,宛若抱着团棉花。
被我如此贴切,魏语仿佛找到依靠一样,整个身子朝我倾过来,头也微微歪向我的肩膀,感觉只有她行走的双脚在发力。
按道理,如此虚弱的状态应该手脚冰凉才对,接触的部分怎么有点发烫呢?可能是天气太热了。
夏婧走在我身旁,转过脸对着我,小嘴抿成一条线,两粒酒窝陷在微微鼓起的腮帮子,极力克制的憋笑。
我冷眼,“喂,别拿这种便秘一样的表情看着我。”
夏婧把头转过去,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我只是笑一笑,你猜我为什么笑,你猜就行了,不要说出来。”
我:???
莫名其妙,这家伙。
“肉夹馍、羊肉泡馍、biangbiang面……”魏语口里报菜名一样念叨,小脸饿的都红晕了。
我虽然好想笑,但还是以心疼为主,安慰道:“再坚持一会儿,等到了回民街,你就有口福了。”
还好我和夏婧机智,提前吃了面包充饥,要不然现在不知道是谁扶谁。
第82章 错觉
餐馆里,大桌小桌挤满了人。这里热热闹闹的,男人、女人、老人、小孩的声音糅杂在一起,铸就这里独有的市井气味。
陕西人似乎比较豪放,所以说话的嗓门也相对大一些。为此,我们不得不入乡随俗,扯着嗓子交谈,其实是声音太小会听不清楚。
魏语端着大碗,吧唧吧唧一口气狼吞虎咽一半碗。
放下碗,眼前这个上一秒还虚弱的风一吹就会柳折腰断的林黛玉式可爱女人霎时红光满面,一脸满足,嘴里还在咀嚼碳水,含糊不清的大声畅意:“biangbiang面,拍的时候biangbaing的,吃的时候也是biangbiang的,怪不得叫biangbiang面。一根面条粗的跟裤腰带一样,不错不错,本姑娘满意。”
“你别噎着了。”我说。
魏语略有不满的对我挤来恶狠的小眼神,“噎死总比饿死好。”
夏婧则慢条斯理的一小口一小口的吃着同样份量的面条,相等的时间,她碗里看上去就没变过。谁是淑女,谁是泼妇,一鉴便知。
不过话说回来,夏婧不喝酒的时候还蛮正常的,至少不会胡言乱语,也不会有事没事整些正常人整不出来的骚操作。除了脸和衣服脏兮兮的,就和普通人无异。
“嗯!对了。”魏语突然想起来什么,端着碗筷原地站起身。
“你要干什么?”我有种不好的预感,这疯丫头时不时就会耍些花样,指不定是犯病了。
只见魏语慢慢的绕到凳子后面,一只脚豪迈的踩在凳子上面,然后稳健缓慢的把另一只脚也抬起来。最后她两只脚都踩在了木头长凳上,满座的店内,她像翘起的钉子一样惹人注目。
周围人的目光无不齐刷刷投向我们。
我尴尬,半捂着脸催促:“你神经病啊,想犯病等我走了再犯,我嫌丢人。”
魏语瞪了我一眼,“你懂什么,接下来才是重中之重。”
紧接着,魏语慢慢弯下膝盖,整个人蹲在凳子上吃面。
“陕西有八大怪,其中一条就是凳子不坐蹲起来。本姑娘这叫入乡随俗。”魏语骄傲自得的说道,丝毫没注意身后嘲笑的目光。
我嘴都要抽了,吐槽道:“你看你身边有几个像你这样蹲着吃面,大部分都是外地来旅游的。有板凳不坐,非要蹲着,你不傻吗?”
“行了,”夏婧插话:“她想蹲着就让她蹲着,没有人规定吃面一定要坐着啊。”
“……”我哑口无言,话是这么个道理。
之后魏语又吧唧几口吃完了,她吃完就没再点,说要给肚子留点空间去享受其他美食。我和夏婧则细嚼慢咽,各自吃完各自碗中的面条。
待我们走出餐馆,外面的天已经黑乎乎熄灭所有的灯。我笃定夜是个怕黑之人,不然怎么会在拥抱漆黑之时,又在人间点亮小夜灯。
小夜灯指的就是这条回民街上,大大小小店铺通明的灯火。不仅是店内,就连挂在门口的招牌,有灯笼形状的,也有旗帜形状的,竟都闪烁明闪闪的光。
魏语用脚踩了踩我在地上青石板路投射的影子,双眸发出少女的萌动:“你看,姜言,你倒立了。”
这又是什么鬼话!
我皱着眉低头一看,意外的发现这青石板表面澄澈的如同一面镜子。而人间的火光如同海浪汹涌沙滩,潮汐倾慕月亮,给这白天阴沉的路染上自己的模样。人们的影子就像是平行的投射,脚与脚接缝,看上去就像倒立一样。
魏语跨的一下站在我面前,影子重合造成一场错觉的拥抱。
抬起头,魏语歪着嘴角,眸子宛若星海,小酒窝是装饰宇宙的黑洞,笑语盈盈对我说:“今晚要痛痛快快的玩,我想吃东西,你不许阻拦哦。”
我随口一言:“你想吃就吃,现在不缺钱了,你开心就好,别撑死就行。”
“切”魏语蹙眉不悦的抬脚踩在我的脚上。
刚才是踩影子,这下直接踩我脚,过分啦!
可她力道又是那么的恰好,轻的不存在飘飘悠悠,重的不至于剧烈疼痛,就好像松鼠怀抱坚果那般的柔和。
“吃饱喝足,走走消化消化。”魏语说罢,转身沿着这条街的路线走去。
经过路边一棵不知多少年的老树,它弯曲的腰肢使得它的枝叶刚好融进对面微微后仰的同类。二树的身姿,惊奇的相似,海鸥衔住跳出水面的飞鱼,一场翻越界限的亲吻。
我望着魏语双手别在身后,一蹦一跳、玲珑活泼的背影,有种心神迷乱的感觉。
夏婧从我身后钻出,笑眼打趣道:“心动啦?”
我一怔,瞬间缓过神来,故作镇静的回答:“你说哪种心动?我心律正常,不用担心我猝死。”
夏婧没有继续调侃我,留下一抹意味深长有点似寺庙方丈的笑,便追随魏语的步伐走了。
我原地愣了些许,大呼:“等等我!”然后屁颠屁颠跟上去。
……
……
之后的消遣就是到处走走看看,魏语看到什么想吃的就买什么。但她还是有度的,买的都是几口就吃完或者不是很占胃的小吃。因为她自己也知道一晚上吃不了那么多。
“走快点走快点!”魏语端着一盒蜂蜜凉粽子,一边走在我们前头,一边用竹签子把凉总往嘴里塞。
我注视跟随她步伐摇晃的青丝秀发,不禁迟顿一会儿,才回道:“你咋不说你走慢点呢,你走快我不就走慢了吗?相对速度,不要把责任强加于我。”
魏语回过头,学着凶犬的表情和声音对我细细一吼,随后俏皮的吐出舌头:“我就不,我就不。”
我无语,干脆对这无理取闹的丫头不置理睬,奈何心跳怦怦然,体温告诉我她这样很可爱。
我这是怎么了……
走着走着,走到街道尽头了。尽头没什么好逛的,甚至有些凄凉,人烟稀少。
魏语撇撇嘴,“这么快就逛完了,回头再逛一遍。”
我有点累了,叹气,“你还没吃够吗?我要是你早就撑死了。”
“吃不吃不重要啦,重要的是玩的开心。”
就在此时,一个声音清亮的男子声音从街道隐晦的一侧传来。
“男施主、女施主们,贫道看你们面相不凡,可否让贫道给你们算上一卦?”
第83章 龟甲烧兆
这是一个小摊,简单的可以用寒酸来形容。一张木桌,一张纸糊的招牌,上面写着“算命占卜”四个字。
呼喊我们的是一个看着只有二三十岁的男人,面容俊美,轮廓棱角分明。头戴一顶混元巾,身着一身大褂。
“这是什么?”魏语目光望过去,眼神颇有好奇。
道士抬手整了整道巾,向我们解释说:“贫道善易卦、相术、八字算命,看你们对什么感兴趣。”
魏语半信半疑的走到摊前,我和夏婧也跟了上去。
“算的准么?”魏语问道。
道士咧嘴清朗一笑,“换做别人,可能会拍着胸脯说百分百准。但贫道不一样,贫道爱说真话,不一定准。”
“那再见。”魏转身要走。
道士连忙伸出尔康手,挽留道:“等等!贫道会的不止这些,你们要是不感兴趣,还可以看看别的。”
魏语有些无趣的撇了撇嘴,“你自己都承认不一定准了,我还花什么冤枉钱呢。”说完,抽出竹签往嘴里塞了块凉粽。
道士尴尬一笑,掩饰心情的搓了搓手,“贫道这不是……诚信交易、公平公正嘛。光是这一点,贫道已经比那些江湖神棍好不少。各位施主应该是来西安旅游的吧,都是来见识祖国的大好河山,一点算命钱也不算什么。就当是……为传承传统文化出份力。”
夏婧发出疑惑:“找你算命跟弘扬传统文化有什么关系?”
“嘿,你这话说到重点。”道士一拍大腿,长篇大论道:“贫道自幼入山清修,得道家之真传,通阴阳之变化,晓五行之生克。常于山林之间,感天地之灵气,悟自然之妙理。心向大道,愿以所学,济度苍生,解世间之惑,化众人之厄。若施主寻吾算运,实乃延续道家之精粹,堪称弘扬传统之文化也。”
额……
能说会道,关键还真有点道理。
魏语还是不太感冒,把凉粽嚼碎咽下去,冷着眼说:“我见得多了,也没啥新花样。新时代就不能整点创新吗?”
“创新?有!”道士随即从桌底下掏出一副塔罗牌,“自鸦片战争以来,西方文化传入中原。贫道秉持继承传统、推陈出新的原则,结合中西优点,独创新型算法。施主可算是找对人了,中西结合,不说百分百准,起码你算了不后悔。”
“不是,”我没忍住吐槽道:“你一修道之人,怎么研究起老外的玩意了?”
“唉~”道士对我挥一挥手,挤出喜感的眼神,“学术无国界嘛。总设计师说过什么来着,不管白猫黑猫,能抓到老鼠,就是好猫。”
魏语嘴角抽了,“整来整去,我来你这算命,算完钱交给你,应不应验还得去等,一点意思也没有。”
“你说没意思?”道士眼睛一凌,霎时顿出一股寒气,“那你还是找对人了,我这里有一件法宝,其悠久之程度可追溯殷商时期。”
此话一出,勾起我们的兴趣。
“是什么?”魏语好奇一问,又往嘴里塞了块凉粽。
“哼哼”道士风轻云淡一笑,挥一挥袖,掠出的微风不失清风道骨。然后他又像是在做什么重要仪式,袖子撸起来,双手平行的伸向桌下。
我们仨凝神注视,心里好奇究竟是什么宝物能如此庄重。
随后,道士掏出一个王八壳……
“这是草龟的腹甲,殷商时期的贞人常用龟甲占卜。今天贫道就为各位施主占上一卜,准不准先不说,占完可以把龟甲带回去留作纪念,上面还有贫道的亲笔卜辞。”
“龟甲烧兆?”历史教科书里讲过商朝的历史,我自己也略微有所了解。
夏婧这个文化人顺势讲解道:“商朝人会根据龟甲烧灼后产生的裂纹判断吉凶,占卜叫贞,占卜者叫贞人。”
道士赏识的举起大拇指,“女施主见识不一般,今天我羽素贞人就为各位占上一卜。价格不贵,80块钱一次,微信、支付宝都可以,现金支付也行。”
“80块钱?占个卜咋这么贵呢?”我贫穷的本心促使我忍不住感叹。
道士举起龟甲,耐心解释:“这是中药店买的,30块一个。一会儿我还得凿钻、祭祀、卜辞,人工成本也要算上去。”
夏婧想了想,觉得钱对她来说就是个数字,也可能是想亲眼见识一下几千年前的文化。于是坐到摊前的小板凳上,拿手机扫描木桌上的收款码:“给我占一个吧,正好我无聊。”
“好嘞~”道士喜笑颜开,“不知施主想占卜什么,爱情、事业,还是财运?”
“不知道,我就是想看看具体是怎么个过程。”夏婧无所谓的说。
魏语见机会来了,露出不怀好意的嘴脸,调侃道:“要不,占一占你未来两年能不能遇到你的真命天子?”
夏婧顿了顿,没有丝毫的怒气,反而一脸平静的说:“也行,反正我不相信爱情。”
“叮咚!微信收款80元!”
道士从桌底下拎出一个工具箱,从里面找出刮刀。“确认了没?确认好我就要为施主占卜了,先把龟甲上面的皮刮干净。”
随后他开始从边缘,一点一点刮。
三分钟后……
“嘿!总算挂完了。”道士抬起袖子擦一把头上的汗珠。
这三分钟好漫长,但是看别人刮龟甲却觉得很解压,有种看修驴蹄的感觉。
“接下来呢,我再用砂纸打磨一下。”道士补充道。
我震惊,“还有?”
两分钟后……
龟甲表面被打磨的珠圆玉润。道士将之放于台灯下,透过甲质,竟如翡翠一般光泽。
“如果没记错,接下来是凿钻吧。”夏婧托腮望着骨白骨白的龟甲,求知欲愈发旺盛。
“是的,凿钻也是有讲究的。要打8个钻凿,左边左凿右钻,右边右凿左钻。”
“那么需要多久呢?”我有些等不及的问道。
“尽快。”道士说罢,从桌子底下取出凿子和钻子。
十分钟后……
“好了!”道士大功告成的把刚钻好的龟甲举给我们看,八个洞打的很薄,但是没穿。
“现在可以开始了吧。”我等的有些没劲了。
“唉,这位施主别急,且让贫道祭祀一番,祭祀分为燎、祓、衅,这里时间有限,我们只做衅。”
“需要多久?”我问道。
“尽快。”
第84章 龟甲烧兆2
“燎是用柴火把祭品烤出烟来,祓是一种除邪祟的仪式,衅是用血来涂抹。”夏婧在一旁竖起一根食指,一本正经的解说。
我听的好累,为什么占个卜要走这么多流程呢?我想看烧兆啊。
道士伸出拳头放在嘴前轻咳一声,“看来这位女施主博学多识,贫道佩服。由于时间问题,我们只进行衅就行了。”
“问题是用谁的血进行涂抹呢?”魏语率先发出疑问。
我和魏语的目光同时指向夏婧,因为她是被占卜者,所以下意识都认为要用她的血。
夏婧眼睛微眯,露出“大惊小怪”的神色,“都什么年代了,怎么可能用我的血!祭祀用的不都是牛羊这些牲畜的血吗。”
“商朝好像流行活人献祭。”我不合时宜的插一嘴。
道士弯下身,说:“打住打住,贫道自然不会用你们的血,血我已经准备好了。”说完,又从桌底掏出一盒鸭血。(他桌底下到底藏了多少东西!)
空气顿时凝固起来,若是这时候一只乌鸦飞过发出嘶哑的鸣叫,那就太有氛围了。
我们仨看着盒装的还没撕开的鸭血,塑料膜上还标注着品牌名、净含量、条形码。
魏语的嘴角微微抽搐,牵扯出一个怪异的弧度,“你们道观和这家食品公司有合作吗?“
“非也非也,“道士笑着解释道:”这是我在生鲜超市买的,本来想回家炖鸭血粉丝的。这不你们来了,我正好拿出来充当祭品。“
“哈哈哈……”魏语尴尬的笑了笑,“有劳道长破费了……”
道士撕开包装,用手从血块上撕下一小块,仔细、均匀的涂在腹甲上。之后就是写卜辞,根据夏婧的解说(又是她),完整的甲骨卜辞包括四个部分:前辞、贞辞、占辞、验辞。
前辞,包括占卜日期和贞人。
命辞,就是要占卜的事。
占辞,就是对占卜结果的解读。
验辞,字面意思,就是验证占卜结果是否正确。
道士掐指一算,“今天按照干支,是庚午日。那我就写庚午卜,羽素贞……”
他用红色圆珠笔在龟甲边缘写字,一边写,一边嘴里细念。
魏语觉得这个过程太过无聊,自顾自的吃她的小零嘴。夏婧则看的十分认真,好奇心驱使我忍不住一探究竟,竟意外的发现这个道士写的是甲骨文。
好家伙,有真东西啊。
前辞写完,道士接着写命辞。由于我看不懂甲骨文,所以只能从他口中知道写的是什么。
右边写“二载之内,遇真爱焉。”,左边则写“二载之内,真爱弗遇。”
写完,道士放下圆珠笔,这下总该开始烧兆了吧。我已经迫不及待想听一听几千年前的声音,甲壳破裂的脆响,光是想象就心动。
谁知道士又从桌底下掏出刻刀。
“商朝写贞辞都是用刻的,我们要尊重历史。”道士说。
我差点晕过去,之前是钻,现在是刻。这要是让商朝人写800字作文,估计开个骨科医院能赚大发。
十分钟后……
魏语的小零嘴全吃完了,百无聊赖只能和我一起听mp3解闷,只有夏婧全程在注视。我心想一个对知识这么渴望的人怎么会成为酒鬼,难道越聪明越痛苦?
“结束!”道士放下刮刀,活动一下手筋,“现在可以开始烧兆了。”
一听到烧兆,我和魏语默契的摘下耳机,纷纷聚在摊前见证这震撼的一刻。
道士从桌底下掏出镊子,严正的对夏婧说:“女施主,接下来烧出的裂纹会成为判断吉凶的依据,无论烧成什么样都不要惊慌,等我判定。”
夏婧岸然道貌,点头示意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道士神色凝重,点燃一根蜡烛,橙黄的火焰在静谧中轻轻摇曳。他手持镊子,小心翼翼地夹住龟甲,将其围绕着火焰缓缓转圈。
与此同时,道士双目紧闭,口中念念有词:“阴阳乾坤有神灵。今有女子情丝绕,问询真爱何时到。甲骨为引,火焰为径,望诸神明示。此女心善如兰芷,情真似金玉,若有良缘在二载,龟甲呈祥现灵意。若否,亦安其心,佑其平安喜乐,岁月无忧。诸神在上,速降征兆。”
其声低沉,带有神迹的空灵。
念罢,道士开始进行烧兆这一古老而神秘的环节。那火苗舔舐着龟甲,仿佛是在与远古的神灵沟通。这个过程显得无比漫长,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长了一般,可对于我和魏语而言,这却是注意力最为集中的时刻。我们在这昏黄的烛光下等待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了见证那神奇裂纹的出现吗?
就在我们目不转睛之时,突然,寂静中传来 “咔嚓” 一声,一道暗纹在龟甲表面如灵蛇般蜿蜒而生。
“出来了!出来了!”魏语激动的惊呼。
我也看得入了迷,眼前这一幕,仿佛让我穿越了千年的时光长河,那古朴的清脆,正是几千年前古人占卜时也曾听到过的声音。
紧接着,一条又一条裂缝如闪电般在龟甲上蔓延开来,亦如同一道道张开的嘴唇,代表天地意识,传达认知之外的情丝爱恨。
“好了。”道士轻轻一吹,火焰结束它光荣的使命。而后,便是揭晓答案的时刻。
只见道士右手捏住镊子,左手则小心翼翼地向着刚烧灼的龟甲伸去,每一寸的靠近都显得极为谨慎。眼神中透着一种极致的专注,那目光犹如实质般紧紧锁住龟甲上的裂纹,没有丝毫的游移。
我紧张的咽下一口口水,倒不是在意夏婧的爱情运势,而是单纯的期待占卜结果。魏语的手下意识抓住我的胳膊,抓的很紧。
道士抓住龟甲,眉头微微皱起,突然眼睛睁大如铜铃,面露惊恐。
“这……”他轻轻把龟甲放下,整个人身体后缩,面色阴沉。
我和魏语吓一大跳,这莫非是什么极凶之兆?
就连一直稳如泰山的夏婧也不安定了,有些慌张的询问:“怎么了?”
道士像是惊吓过度,连喘几口粗气,擦了擦脸上的汗。随后余悸未褪的眼神看着我们,说道:“烫到手了。”
第85章 龟甲烧兆3
空气一个比一个冷,大热天的,属于降温了。
魏语不淡定了,语气中透着深深的无奈:“烫手就烫手,你这反应我还以为夏婧是仙子落凡尘。”
夏婧冷冷的多嘴道:“不应该是恶灵附身吗?”
道士摸着后脑勺,眯着眼睛,一脸尬笑,“哈哈,我对痛觉很敏感,各位施主不要见怪。接下来我会仔细的分析,且不要着急。”
我一句话都不想说,内心想笑又忍不住拖着长长的疲倦。算了,就当个吃瓜群众就好了,反正不是给我占卜。
为了防止再次被烫,道士缓缓伸出双手,轻轻搭在桌子边缘。微微弓下身子,脖子缓缓弯下,眼睛渐渐低垂,目光仿若实质般聚焦在甲骨之上。
“嗯……”道士的视线左右上下游移,片刻后,眉头锁紧。
夏婧眼周肌肉不自觉的抽动几下,似乎预感到不妙。
道士抬起头,长呼一口气,“吉兆的兆纹长而大,成对上扬,首足收敛;反之,歪歪曲曲,不相对应。女施主,你的兆纹主要以后者偏多,也有吉兆。我判断你两年之内很难得遇真爱。”
夏婧沉默片刻,毫不在意的双手插进兜里,语气冷静:“是吗?那可真是悲哀啊。”说完,不忘撇过头对我们洒脱一笑。
如果她直接说不在乎,我可能以为她口是心非。但是这笑容让我相信,她是真的不在乎。
“不过嘛,”道士又急忙将兆纹的那一面举到我们面前,手指顺着其中一条长而直的吉兆慢慢滑向边缘,“这条吉兆像是一条未知的命运线,面积阻隔它的生长,面积之外,一切皆有可能。所以我推测,你的真爱或许会在三年后出现在你的生命里。不能说完全凶,还是有希望的。”
魏语一听,嘴角弯成调侃的弧度,胳膊顶了一下夏婧,打趣道:“哦~恭喜你三年后荣获好男人一个。”
夏婧恶狠狠的瞪她一眼,嘴里嘀咕:“这算哪门子好事,说不定我是受伤的一方。”
魏语捂着嘴嘻嘻笑出声来,“那说明你爱的最深。”
夏婧:“滚!”
道士拿出红色圆珠笔,“虽然我判定三年后,但施主你占的是两年之内,那么我就写……羽素占曰,二载之内,弗遇良缘。凶。至于三载,良缘有望。”
写完甲骨文,道士又拿出刻刀沿着文字的线条刻,一边刻一边说:“验辞得等到两年之后,施主你看准不准。到时候我可能不在这摆摊了,我刻完交给你,你也可以自己写验辞。”
夏婧倦意的回答:“谢了,我宁愿我两年后不记得这件事……我希望我明天就不记得。”
道士刻完最后一道,将之递交给夏婧。夏婧接过去,拿在手里看了又看,觉得毕竟花钱买的,扔掉又可惜,还是留下吧,就当是旅行买的纪念品。
总算结束了,我伸个懒腰,现在只想好好躺车上休息。但魏语意犹未尽,叫嚷着:“到我了,我也要算上一卦。”
不是吧,又要等!
我不耐烦的说:“你凑什么热闹!难不成你也要占卜你两年内的良缘?”
魏语面色不悦,怼道:“我需要占卜这玩意吗?占卜别的不行?”
“你要占你占吧,我要到别处逛逛。”我说完,拔腿就走。
魏语在身后叫唤:“唉,别走啊,你不想占卜一个试试吗?我感觉很靠谱啊。”
“那是你感觉。”
我不理会挽留的话语,径直朝着走来的路离开。
……
……
越往后越喧嚣,直到人群的嬉闹将我吞没。我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乱撞,这看看,那看看。美食很多,但是我没什么食欲。
曾经常以为孤独是空荡的房间,漆黑的光线,滴沥的水滴,还有一个人的自己。现在我若无其事的站在街道的中央,突然发现。
孤独是熙攘的流动,璀璨的灯火,嘈杂的呓语,还有一个人的自己。
也许我不该自己一个人在这闲逛,因为复杂的思绪喜欢围殴形影单只。而无数个与我擦肩而过的路人,他们只是路人,他们不认识我,我也不想认识他们。
试问内心的贫瘠生出的火苗,为何蠢蠢欲动如早熟的柿子。我忍不住看了眼脚下的镜子,面对混沌的不泛一点鲜艳的自己,愈发觉得越来越不懂自己。
总觉得自己在纠结一件事,不像是来时的钉子,也不像是轨道的石子。就好像是我脚踩着的,实实在在的,粘稠又僵硬,凹陷又突兀的,一种缠绕。
卖糕点的小贩晃了晃揽客的铃铛,撞击的清银像一阵风在我的影子摇曳涟漪。一层又一层的圆圈重复播放着魏语俏皮的舌头,烂漫的青丝。
于是我更加不懂了,好奇又抗拒,流浪狗的尾巴和狼的獠牙,其本质区别是空洞还是扩张。宛若我不清楚对她的在意是难舍难分,还是吞噬的欲望。
之后我继续以一个游客的身份漫无目的的闲逛,二十多分钟,我只买了魏语同款的蜂蜜凉粽子。甜甜糯糯的,相当符合我喜爱甜食的口味。
嘀!
我身上的对讲机发出响声,传来的是夏婧的声音。
“姜言,你快回来,魏语有话对你说。”语气带着笑意,听起来有点玩笑趣味。
紧接着,语音里,魏语慌张的夺过对讲机,嚷嚷:“你干什么呀!还给我……”
嘀!
然后就没然后了。
我无奈的望着手中的对讲机,搞不懂那两女的又搞什么名堂。
反正自己无所事事,回去看看。
回到街道的末尾,还是羽素贞人的摊位。魏语正和夏婧聊天,二人你一句我一句,笑得就跟闺蜜一样。
这世道是怎么回事?如果我没记错,前一天魏语还口口声称讨厌这个酒鬼,现在怎么关系这么好了?
我走过去,打断二人:“笑什么呢?”
二人同时转过头看到我,做出截然不同的反应。魏语迅速把双手别在身后,撇过头,嘴唇扭曲着,似乎下意识避免与我直视。夏婧则是毫不畏惧的看着我,吃瓜的眼神里像是描笔勾勒出大大的打量。
我更蒙蔽了,看向已经准备收摊的道士。他的表情和夏婧差不多,只不过他慈祥的笑容,如同看淡世俗,且当人间一场戏。
“到底怎么了?叫我过来,又一句话也不说。”我问道。
夏婧手指向一旁望风的魏语,喃喃道:“你应该问她。”
魏语惊讶的看了夏婧一眼,随后慌慌张张对我挥了挥手,“不是……我……我没事啊。”
我:???
第86章 龟甲烧兆4
夏婧一脸不争气的投向魏语,念叨着:“要不你干脆告诉你的占卜了什么。”
一听到占卜,魏语轰隆一怔,整个人直起来,肩膀高高耸立,宛如被闪电捋直的枇杷树。
“这、这……没啥好讲的……小事、小事。”魏语支支吾吾的说,眼眸就像游戏机里四处蹦跶的钢珠,摇摆不定。
这更加激起了我的好奇心,“小事那你就说呗,到底占卜了啥?”
“这个……”魏语两只小手不安的搓在一起,眼线盯着斜边的垃圾桶,犹如一只干燥的蚯蚓,恨不得找片泥土钻进去。
见魏语神经错乱,我目光转移已经把包裹收拾好的道士,示意他来告诉我真相。
道士直言不讳的表示:“我要尊重客户的隐私,未经允许,绝不透露半句。”
好吧,这是个有职业操守的贞人。
于是我心里忍不住猜测:刚才占卜的时候就我不在,该不会跟我有关吧。
以魏语稀奇古怪的性格,难道是占卜我的死亡日期?不对,要真是这样,魏语会捂着肚子哈哈大笑的告诉我,而不是含糊其辞。
我使用激将法,说:“你不说算了,我也不想知道你下次来大姨妈是什么时候。”
魏语羞红了脸,气的咬牙,死死盯着我:“胡说八道!我占卜的是……是……我能不能成为富二代。”
这泥马鬼都不信。
我吐槽:“你当我傻啊,你已经是富二代了!”
“哼!已经是不代表不能占卜。”
“你已经是了,你还占卜什么?”
“要你管!”
夏婧充当和事佬,也可能是看不下这荒诞戏剧的吵闹,打住道:“你们俩要吵回去再吵,大庭广众跟老夫老妻似的。”
“注意你的措辞!”我和魏语同时喊道。
夏婧笑出声来,虽不是狺狺狂笑,但根据她一天当中笑的频率,应该是实在忍不住了。
魏语无话可说,最后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家饰品店,“我去那里看看。”说完,便甩过脸去,迈着生硬的步伐往我的三点钟方向走去。
我还在云里雾里,这一切都太离谱了,只想知道我不在的这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灰白砖瓦砌缝的外墙,常春藤像一只慵懒的橘猫,尾巴贴着外围悬挂在门口的头顶。
无人在意,椭圆拱形门口的边角,一朵压抑的玫瑰悄然生长,安静的如野草。
熟悉的风铃不知从哪儿将涟漪挥洒出去,玫瑰终于按耐不住心动,情愫的绯红跳跃而出,调戏了灯光。
连同踟蹰的微风,染红招牌、扩音器,以及台阶的吆喝。
魏语踩着台阶经过,那红晕不偏不倚落到她的耳根。
夏婧抬手看一眼不存在的手表,说:“时候不早了,我去陪魏语再逛逛。”说罢,也进入了那家普通不过的饰品店。
而我看一眼粉色手表,九点了。
道士已经收拾好准备离开,我突然有一种上一秒不会理解的想法。
这东西到底准不准?以现在这个科学发达的年代,大部分人认为这是迷信。可这世界本身就是玄学,科学能解释人为什么会生病感冒,科学能解释夹不住史是因为括约肌松弛。
但为什么会有括约肌这东西?我们所在的这个世界的一切,究其本源究竟是什么?
科学不能解释的东西还有很多,包括为什么有的人运气好,有的人运气差。
这么想倒不是摒弃科学,既然科学无法证明,何妨寄托玄学,求个心理安慰。
而我想知道的东西,正是一直以来折磨我的东西——那双白色帆布鞋。
我悄悄走到道士摊前,双手搭在桌上,问一句:“羽素贞人,下班了?”
正在弯腰系鞋带的道士抬起头看我一眼,随后继续系鞋带,“是啊,没生意不下班么。”
“你愿意加一次班么?”我问道。
道士愣了一下,缓缓的挺直腰板,正对着我,双手杵在桌上:“施主的意思……也想让我给你占上一卜?”
“嗯”我点点头,“我想占卜的内容……整理一下语言。从头说起吧,我初中的时候……伤害过一个女孩子,这件事一直愧疚我。后来我们没了联系,我也不知道她现在过的咋样。所以呢,想让你给我占卜一下,看看她能不能放下过去,过上快乐的生活。”
道士闻言,面带微笑,“来我这占卜的通常都是占卜自己的爱情啊,财运啊,很少听到有人找我占卜别人的幸福。”
“唉,我没你想的那么无私。某种程度上,我也是为了我自己,我觉得我必须了却这个心魔。不管准不准了,让我有个心理安慰也行。”
道士打开已经收拾好的包裹,掏出占卜用的各种器具,“好吧,贫道今晚辛苦一下。但是费用一分都不能少。”
“这你放心,我最讨厌吃霸王餐的人。”说罢,我从口袋里掏出一百块钱,“道长,有零钱吗?”
“有,占卜完再结账,先别急着付。那么,我们从刮痧开始。”
……
三十分钟后……
我盯着正被火焰灼烧的龟甲,心里紧张的像真空包装的大米袋子,再多一秒我怕我直接窒息。
占个卜而已,没有必要这么紧张。但是这事关那个女孩的命运,所以我潜意识的开始把这次占卜当作决定性因素。
咚的一声,仿若古寺晨钟乍响,龟甲之上,裂纹乍现。我心下一紧,身子前倾,眼睛不由自主地凑近,死死盯着那逐渐蔓延的纹路。
只见那吉兆与凶兆之纹纠缠一处,相互交错,横七竖八地在龟甲上肆意铺展,犹如正邪二道的法力在这方寸之间展开一场惊心动魄的对决,难解难分,不分伯仲,直叫人看得心中寒意顿生。
“啧……”道士吹灭蜡烛,盯着兆纹看了半天,眉头皱成一个大大的“川”字,看样子十分头疼。
我心怀不安的小声问道:“道长,这是吉兆还是凶兆?”
道士摇摇头,“不好说,我修为浅,看不懂。”
“啊?”我嘴巴张成一个圆圈,“怎么会出现这种怪异的事?”
道士也纳闷,“我也奇怪,之前那个与你一起的比较活泼的女施主,她的兆纹也很奇怪。”
“等等,”我心里一诧,“那位比较活泼过头的女施主,她的兆纹怎么了?”
“额……”道士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匆忙捂住嘴巴,但为时已晚。
我眼瞳深邃盯着他,道士无奈叹息。
“我答应过要保密的,但此事我有必要跟你简单提醒一下。你可以听我说,但是我建议你先不要告诉那位女施主。”
我心底一沉,是什么天大的事,要这么隐瞒?
第87章 龟甲烧兆5
“你说吧。”我洗耳恭听,隐隐有不安的预感。
道士深吸一口气,“那位女施主的占卜结果,是大吉。”
“大吉?”我顿感莫名其妙,“那不是好事吗?”
“唉~兆纹确实是吉兆,但问题是,吉过头了。”
“嗯?”我微微把头前倾,疑惑的问:“啥叫吉过头了?”
道士从桌底下取出纸笔,描绘了兆纹的大致线路。
“兆纹扬而长为吉,那位女施主的兆纹都是扬而长,几乎没有什么扭扭曲曲。一般来说,多少都会有点凶兆,这不科学。”
我嘴一抽,“占卜讲科学?”
“这不是重点,”道士把纸笔收起来,“物极必反,当某一事物走到极端,往往不是一件好事。总之,施主你以后小心点。”
“啥?她占的卜,为什么我要小心?”
“因为……”道士正要说,突然意识到什么,迅速捂住嘴。然后食指对我晃了晃,“差点中了你的套,我答应过那位女施主,不能告诉你占卜内容。”
我:……
快被他敬业精神打动了,他不想说,我也不强问。至少我能确定,魏语的占卜内容与我有关。至于是什么,我想知道,又觉得没必要现在就知道。
道士在我的龟甲上思来想去,不知道写吉还是凶,最后写上“羽素贞曰,或凶或吉,凭天命耳。”
刻完交给我,临走前叮嘱道:“我回家吃饭了,施主你不要过于担心,这只是占卜。”
我感觉我掉玄学的洞眼里了,心里愈发的不踏实,“可是命运是注定的不是么,活了十几年还不信命,悟性太差。”
道士背着包,看着我愣了半天,似乎在琢磨什么,缓缓开口:“施主言之有理,但是你要记住:道之使然,道即变化。”
道之使然,道即变化……
这句话我没太明白,一切都是注定的,变化也是注定的。我所以为的改变,也是被定好的改变。
那么我能抓住的,真正能改变的东西,是什么?
“还请道长指点一二。”我抱拳。
道士挥挥手,在桌上置张“暂停营业”的牌子,留下一句:“吾不插手他人因果,有些道理,言百遍亦难悟透。唯有亲身历之,方能通晓。”
说罢,他广袖轻扬,脚下生风,身形如仙鹤般翩然飞起。
“鞋带没系好,测!”
其实是道士踩到鞋带,差点站不稳。
他蹲下身子把鞋带系系紧,便离开了。
留我一人在原地愣神。
……
……
等魏语她们逛的尽兴,天色已经很晚了。开了一个白昼的车,再加上晚上游玩,魏语累的不想开车了。
夏婧或许是不想住“狗窝”,所以提议用她的身份证在酒店开个房间。
我内心是抗拒的,因为“开房”这个词放到现在,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某种运动。
尽管我知道这里的“开房”仅仅是找个休息的地。
“可以啊,”魏语说:“正好我不想跑夜路,找地扎营费劲儿。今晚就住酒店,有空调吹,凉快。”
夏婧得意一笑,“酒店附近有,我带你们去。”
怎么感觉哪里不对劲呢……
没多想,走一段路来到一家还算豪华的酒店。
一楼大厅,夏婧在前台办理手续,卡塞口袋里,说:“上楼。”
然后我们乘电梯来到对应的楼层,走到对应的房间。夏婧拿卡在门上一刷。
咔嚓一声,门开锁。
一推门,里面黑漆麻乌一片。
夏婧手在门框边上摸索一会儿,开灯。
素白的光瞬间犹如泼洒的米,填满这个屋子。
映入眼帘的是一方宽敞明亮的空间。柔软的地毯铺满地面,洁白的床品如雪花般纯净,蓬松的枕头让人不禁想象着陷入其中的舒适。
“是双人间啊,”我皱了皱眉头,不禁对夏婧质问道:“你为什么给你自己开间双人间?”
“我给我开什么双人间?这是你的房间。”
“……”
有时候简简单单问个问题,就是问不明白,还越问越复杂。
我重新组织一下语言,“我的意思是说,你为什么要开双人间?”
夏婧随然的在房间里晃悠几步,慢条斯理的回答道:“不开双人间,你想睡一张床?”
我好累啊,“我不睡一张床,难道还能睡两张床?我说话怎么就不明白呢……等会儿,我捋捋。”
双人间……两张床……
一种匪夷所思的猜想跟个炮仗一样在我颅内炸开,“你该不会想说,这间房不止住一个人?”
“答对喽!”夏婧对我打了个响指,“至于是谁,反正不是我。”
我下意识转头看向魏语,她满不在乎的已经趴在床上,懒懒惰惰的伸展腰枝,发出劳累筋骨的呻吟。
魏语是不在乎,这一路的每个晚上都是和我挤一个空间。(除了在叶灼华家的那晚)
但是我在乎,因为这里不是帐篷,是酒店。孤男寡女在酒店住一个房间,容易引人遐想。
我手指着夏婧,有点喘不过气来,“你开房间怎么不开三个房间呢?是心疼钱,还是有意整我?”
“一张身份证只能开一个房间,我没给你们开单人间都算我考虑周到了。”
“那你住哪?”
“我呀,”夏婧又打了个响指,那好久不洗的有点灰尘的手指顺势弯向门口,“这里哪里不是睡觉的地方,凉快还有监控,比Atm自助厅里的角落舒服多了。”
“你真贴心啊!”我吐槽。
“不客气。”
有谁能管管这个思路清奇的疯女人,我受不了!敢问我这一路什么时候才能遇到个正常人!
魏语这时从床上下来,站到夏婧面前一脸严肃。
我以为她要训话了,自觉的挺身站直,坐等吃瓜。
可魏语压根就不是帮我说话的,而是捏住鼻子,指着独立浴室命令道:“你,给我洗澡去。”
夏婧惊讶的睁大双眼,“我以为我们这一代人到这个年纪基本都会自己洗澡。”
“我是让你去洗个澡!别带着一身臭味上我车。”
“这……”夏婧很为难的缩了缩身子,看着浴室的水龙头,表现出抗拒。“我不想洗澡,懒得洗。”
“那我也懒得载你上路。”魏语的语气很坚决。
夏婧左右为难,来回在原地转了转。目光不经意间落向天花板,大惊:“咦?这里怎么会有监控?”
我、魏语:!!!
有监控这还得了!妥妥的侵犯隐私。
我们顺着夏婧的视线看去,天花板还真有一个圆圆的电子设备。但是这形状怎么有点奇怪……
我聚睛盯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汤姆是烟雾报警器……”
“烟雾报警器而已,大惊小怪的。我跟你讲,今天你无论如何也要把澡洗……”魏语转过身,身后的人影就跟凭空消失一般,把那股难闻的气味也带走。目光所及,还有半开的门。
第88章 不解风情
“人呢?人呢!”魏语大叫道,踩着地毯跑到门口对外面左右顾视,“跑这么快!”
我也是醉了,我们究竟带了个什么玩意。
魏语把门甩上,没好气的跺着脚踏回来,一屁股坐在床上,双手抱臂,怨言:“洗个澡都推推拖拖,哪天我把她拽澡堂里,拿钢丝球把她泥皮搓下来。”
“卧侧,你这有点狠啊。我好奇你们女生之间的感情是不是都像这样,时好时坏,跟塑料一样易变形。”
魏语一听,急得抬脚往地毯一颠,破口道:“我跟她哪里关系好了!”
“之前占卜的时候,你们不是有说有笑吗?”
“那是因为刚好聊到有趣的话题。”
“什么有趣的话题?”我机敏的打问道,总觉得应该跟占卜内容有关。
魏语刚才威慑的气势眨眼间软下来,眼珠子下意识瞥向一边,嘴角扭曲,支支吾吾、含糊不清:“我、我、我……我去洗个澡。”
说完,她拎着干净衣服走进浴室。
我:(都一个德行……)
……
……
当言语的波动在房间里消失的黯然,这里安静的连跷二郎腿时裤子布料的摩擦都清晰可见。
我躺在床上,望着空白的天花板,耳边一阵阵传来淋浴的清响。
同样都是水流,当它在一条小溪,那它便是小桥流水人家的静谧。
换一个场景,在这狭小封闭的空间,它的流动无疑将柴火干燥的炎炽放大为剧烈的火星。
而寂寥像一台抽水机,取走我的湿润,导致我口干舌燥。想伸手拿一瓶床头柜的矿泉水,却无意间摸到一盒房间本身就有的小雨伞。
带电的一刹那,我更加的火烧。
浴室里水声停止,估计是在抹洗发水,我那滚烫的杂念才暂时得以缓解。
离开湖北后,我一直觉得自己哪里不对劲,说不上哪里不对劲。
以前我对于魏语这些古灵精怪、无理取闹都是抱着厌烦的态度,现在我竟然觉得这些超越正常人理解范围之内的东西有那么一丁点可爱。
于是她的那些个奇举不再是某种定义,而是成为一种概念,在我颅内的大雪山里肆意的翻滚,越滚越大。
而我起初只把这当成思维疲倦的错觉,放任其演变雪海崩坍。然后在我想要脱离的时候淹没我,填满我荒芜的田,不能呼吸。
所以,我对魏语是什么感觉?
我不知道,我不想知道。
几分钟后,浴室的门被打开,一只光洁如皎月的脚缚着拖鞋从里面探出。
房间里开着空调,温度蛮低的,那只脚或许是一下子接受不了隔阂的温差,嗖的一下又缩回去。几秒后,一条温润如玉的腿陡然跨越了地毯与湿瓷砖的边界。
我的呼吸骤然停止,有点害怕她会裹着浴巾就这么出来,又有点期待她能把隐私的部位遮挡的严严实实,传达给我一幅不过分的视觉冲击。
“有空调的感觉就是不一样,爽。”魏语走了出来,是穿着干净的无袖白衬衫和短裤出来的。
我有些失望的起身,穿上拖鞋,从行李包里找出我自己的干净衣服,“洗完啦?洗完我洗。”
魏语没有回应我,而是拿起电视遥控器坐到她的床上,清爽的长嘶一声,然后打开电视。
电视画面cctV6,正在播放《红高粱》,九儿和余占鳌倒在高粱地里,旁边的高粱风情的摇曳着。
“咳咳……”魏语清了清嗓子,切换了频道。
我只是瞥了她一眼,没作声。
今天不对劲的事情太多了,包括酒店房间里的氛围。不知是环境带给人的感官,还是内心的呼应。心里仿佛泼了一盆芝麻油,酥酥麻麻的。
当热乎乎的流水从冲击我的头顶,我浑身上下包裹上炽热,闭上眼睛脑海里重复播放魏语对我的一颦一笑。这不正常,这绝对不正常。
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我和她高二认识,在学校里从未如此强烈。纵使我承认魏语和别的女孩子不一样,但不代表这就是爱情。
这不是爱,这不是爱。
她对我也不可能是爱……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关掉的淋雨头,画有轮船与海洋的瓷壁上,两颗玉米粒大的水珠拖着长长的身影艰难的下落,交叉的路线,汇聚的一刻,它们融合在一起,仿若一次奋不顾身。而那一刹那的静谧,好像医院里静谧的吻……
感受脸颊的绯热,我抹了把脸,自言自语:“水太烫了。”
可是怦怦跳动的心脏不这么认为,扑通扑通,节奏永远比水滴快数倍,寂静的浴室,震撼的骨头不停的加速、回旋,好似她勾起的嘴角就是世界的尽头。
我需要时间审视我对魏语的感情,不可贸然,更不能莽然。思考是对她的尊重,也是对我的尊重。
记住这句话,我穿好衣服走出浴室。发现电视机已经关上了,窗户外面下起淅淅沥沥的雨,而魏语整个人仰躺在床上,抬手遮住眼睛,看上去是那么多落寞、无助。
不明所以的我起先以为她是累了睡着了,可是我把脚步声放到最低也没有听见熟悉的均匀的呼吸,这说明她还醒着。
我拉个椅子在她床边坐下,细心的关心:“还活着吗?”
魏语一开始没有给我回应,数秒钟后,她抬起另一只手指了指窗户。
我的目光顺着她手指的线条望去,这雨下的还蛮大的,疯狂的敲打窗户,仿佛这些雨点没有家,所以扰的房子里的人不得安宁。
大脑自动插入一帧有关雨天与白色帆布鞋的胶片,局促涌动的雪花沉淀死海。
阴郁的天气容易与压抑挂钩,也有人称雨夜为浪漫,但淅淅沥沥的浪漫显然不适合我。因为我的痛苦与降落绑在一起,湿润坠入沟渠里,我的心情便会落空一次。
很突然的一场雨。
魏语张口很无精打采的说:“姜言,我突然觉得好难受。”
我又何尝不是呢……
但是我已经习惯了,所以我可以装作淡定的回复:“你哪里难受?”
魏语哀婉的叹息一声,“我们从湖北出发的第一天晚上还得记得么?”
我点头,“嗯”
魏语犹豫半天,慢慢放下遮挡眼睛的手臂,那双媚人的桃花眼此刻犹如被雨声染上忧伤。
“我想说的……是那个梦……”
第89章 多了解一点
那场梦不可能不记得,区别于一般的梦,区别于以往所有清醒的梦。只有那场梦,我和魏语同时出现。
当时梦醒,魏语不愿意提起,我后来虽然试着打探过,但是无成。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之后该吃吃该喝喝,就跟没事一样。
如今魏语竟然主动提起,难道她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魏语从床上坐起身,有些无望的望了望窗户玻璃,“我其实是四川人。”
我随意的回答:“是吗,没看出来。”
“我刚出生的时候,我父母住在四川的一个小县城里。当时我父亲还没立业,家里很穷。从我有记忆开始,他们每天就在不停的吵架,不停的吵架。我的父亲认为这个家束缚了他,导致他不能发挥自己的才能。我母亲认为父亲不关心这个家,总是抱怨。”
魏语说话的时候,眼神暗淡。雨水打花的窗户,模糊了外面的风景,远方高楼大厦的灯火却荒谬的跳到玻璃上,刁钻描绘着一件件不愿回想的破碎与扭曲。
我的心沉了下来,从背包里翻出两根棒棒糖,递给魏语一根,自己含一根,“家庭矛盾,都是小事。”
魏语自嘲的轻笑一下,笑容很短暂,“悲剧,不就是由一件件小事构成的吗?打破美好的从来不是一把锤子,事实上,碎了一地的玻璃渣,所有的碰撞都有责任。而我的父母,当年就是在一次聚会无意间相遇,在一个雨夜无意间开了房间,无意间碰撞、寄生,无意间诞生了我。我本不该来到这个世界的,所以我时常觉得这个世界本就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我怔住了,想说了安慰的话,一时半会儿又想不出说什么好。
魏语转头看向我,“正如你在梦中听到的那样,我母亲每次吵架都不忘附上一句,后悔生下我。我父母离婚的时候,我爸也没有带走我。后来我妈去世了,我没有其他亲戚,才被我爸带到了江苏。”
我叹息一声,对命运的是非万般无奈。还是不知道怎么安慰合适,只得问道:“所以你想说什么?”
魏语眼睛湿润,好似外边的水雾窜进了她的眼眶。为了不让我看到,她转过身,背对着我,说:“我的存在就是个意外,我妈妈不喜欢我,我爸爸现在也只是履行抚养子女的义务。无数个夜晚,我都会想起那间老屋子,爸爸妈妈在里头吵架,娇小无助的我躲在门外面。要是他们当初没有相遇,没有一时冲动,就不会有这些纷乱与争吵。如果没有我……”
说到最后,魏语的声音开始哽咽。
最后那一句,像一把锋利的冰锥深深插进我,心就像被死死捏住一样,不能呼吸。
无数个夜晚,我失眠的时候也会忍不住去想,要是我从没来过这个世界,就不会有这些痛苦。但是我已经来了,塞不回去。
到这里,我总算寻找到一句合适的安慰,因为我用这套模板安慰自己数次,早已免疫,对魏语或许有用。“你不是累赘。”
“我当然不是。”魏语擦了擦眼泪,转回身正对着我,脸上已经没有了悲伤,而是挂上赌气又有点自信的倔强:“是他们做事不考虑后果,我才是受害者。”
有些意外,我明白了。魏语对她的原生家庭,更多的是不满与责备,而不是对自己的愧疚与自责。
我将棒棒糖从口里拔出来,“你想的开就好。”
魏语吸了吸鼻,攥在手里的棒棒糖迟迟没有撕开包装。她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甘甜,秉神凝思,半晌才撕掉糖纸,对着空气像是对自己说话,道:“所以想那么多干什么呢,做自己就好。”
我不说话了,我不知道要说什么,亦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话。
激励人心的语言重复千百遍,仍然阻止不了天空延绵的下一场看不到尽头的雨。也许今晚就会停,也许是明天早上,但我可以肯定的是,它从没消失过,而是躲到地沟里、树荫边、地砖裂缝中,等待下一次乌云光临这片天空。晴朗是潮湿的伏笔。
“姜言,”魏语突然叫住我,她的眼角了无平时嬉皮的傲慢,而是以一种很平静认真又些许担忧的目光,静静看着我:“有些话我一直想对你说。”
我把棒棒糖糖塞回嘴里,吮吸一番,含糊道:“你要说你说。”
“你总是回想到以前的事,所以你时不时忧心忡忡。我早就注意到了,只是没说,因为我觉得你需要一个人冷静。”
“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你做的很好,知道我无病呻吟,就不要关心我,让我一个人等死。”我的口气有些轻慢。
魏语不生气,悄悄爬到我身边。她在床上,我坐在椅上。我们之间只隔了一个扶手的距离。
不知为何,我一闻到她身上自然的香气,心里就像沸腾的咖啡一样纷纷扬扬。天空这时巧然的雷声大作,第一声不见闪光,似乎在某个时刻无影无踪的经过,而我不自知。
魏语双手撑着床垫,伸长脖子,青丝瀑落在她的锁骨与肩头,脸凑的很近。
“你为什么从来不跟我谈论你的过往?“魏语问道。
我心一揪,忍着难忍的呼吸,故作镇定,“你想知道?我的过往枯燥的跟腿毛一样,你要是不后悔,我不妨通通告诉你,只要你别睡着,不给面子。“
魏语这个时候是正经的,换做平时,她会踩我作妖。现在她没有,她表情淡然,眼睛仿佛锁在我脸上,一动不动。
“你每次压抑的时候,看起来很痛苦。“她说。
我用开玩笑的口吻回道:“那你要不给我捐点钱,先富带后富。”
魏语没有回应我吊儿郎当的玩笑话,继续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我有些不自在,尤其是被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盯着,害怕鬼迷心窍,又害怕没有后续。
对视几秒,我撇过视线,嗦着棒棒糖,行为当她不存在。
又是几秒,魏语开口:“我想多了解你一点。”
闪电的耀白侵袭这豪华、宽阔的房间,比眨一次眼睛还要短暂,比呼吸还要遥远的。我感觉我的瞳孔在放大,心跳像是蓄力一般,沉寂0.5秒,然后失了智一样荡漾。
第90章 多了解一点2
轰隆!
这次的雷鸣更加的震耳欲聋,我窃得一丝庆幸,掩盖我不安定的心跳。
“你说什么?”我不确定的问一遍。
魏语把头收回去,爬到床沿,轻巧的将一双白皙的腿放下,又恰到好处的踩在拖鞋上。
我以为她要去上厕所,但她只是单纯的把腿放下,双手撑在床边,与我离的很近。
“我想了解你。”魏语又重复了一遍,说话时,太空漫步一般,交替摇晃着双腿。
“你还不够了解我吗?”我站起来,从床头柜上抽出一张面纸,擤了擤不存在的鼻涕,“都认识一年了,你还有什么不了解我。”
“每当你痛苦的时候,总是默默不语,仿佛你建立一道看不见的墙,将自己封闭在里面。”
我手悬了一下,快速整理语言,“沉默是金,你怎么知道我一定很痛苦,我或许在深度思考。大脑要经常用,不用会退化的。”
魏语见我搪塞,无奈的仰到床上,一头秀发像散花一样铺陈。“你对我有所保留。”
“我对所有人都有所保留。”
“我是所有人吗?”魏语迅速又坐起来,表情认真的看着我。
我愣了愣,随手把纸团扔进垃圾篓,“我以外的人,都是所有人。”
“你的世界只有你自己。”魏语咬字清晰的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了,甚至理不清,这句话意思是说我自私,还是说我心胸狭窄。
我从不觉得自己有多自私,心胸狭窄或许有一点,但那是人性中再正常不过的部分。我至少坦诚,从不掩饰自己的灰暗面。
“你认为,那么你说的就对。”我冷漠的回道。
雨的节奏如鼓点一般,密密麻麻的脆裂无时不刻充斥着这个房间。空调吐露清冷的空气,提醒我这是一个躁动的季节。
魏语叹息一声,换个角度躺到床上盖好被子,“早点休息吧。”
“嗯”
舒服的床,凉爽的温度,头枕在羽绒枕芯上,犹豫架空了我的头颅。
即使是住在一个舒适的环境,我还是难免失眠的折磨。
其实不是冷酷,而是我不想让魏语知道我曾经伤害过一个女孩,不想让她看透我曾经的怯弱。
她会鄙视我,瞧不起我。一定会的,就像我瞧不起曾经的自己,
还有现在的自己。
同时,我仔细思考了我和魏语的关系。
我对她的感觉,还说不上是爱。从前的我会天真的以为,两只眼睛的重合带给骨髓摇曳的晃荡,一个人的面容从每天成百上千的面孔脱颖而出,在我的海马体割据殖民地,那么这便是爱了。
这一定是喜欢,但不一定是爱。我会因为她而惴惴难寐,只能说明我在乎她,而不能证明我愿意为她付出生命。
假如那个当年那个女孩是魏语,我还会退缩吗?可能吧,因为我就是一个病入骨髓、无药可救的人。
我不适合与同龄人谈恋爱。
所以,还是保持朋友关系。
外面汹涌的雨水,玻璃与蜂拥的砥砺,在熄灯的房间里好安静,就如同死亡一样的清寂。
……
……
第二天醒来,我抱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模糊惺忪眼睛的掀开被子。
可能是太久没享受这么好的居住条件,我感觉我骨头架子学着窗帘帘子拉胯的模样,一块儿松散起来。
整个人慵懒的,动一毫米都费劲。
看一眼手表,早上十点了。
魏语还在熟睡,不知是不是我昨天说话过于无情,她背对着我,被子严严实实的盖住脖子以下。
即使这样,窗帘缝钻进来的稀弱的光如知更鸟的羽毛落到她耳根的肤质,依旧的素白纤云。
我用酒店的一次性牙膏和牙刷洗漱一番,之后叼着根棒棒糖悄悄拉开一半帘。
外的雨似乎停了,反正透明的玻璃上已经不复糅杂人类怀旧情感的点。只是风干的水渍,如同遮羞的窗纸,弄的风景模糊,却又清晰的看得见,清洗后的萧条。
而我没有心思去细究昨夜覆盖倾盆下的怦然和太阳辐射加热的迷茫。我只是搬个椅子坐在窗前,像一个若无其事的人,若无其事的看太阳以肉眼不见的速度爬向居高临下的位置,看落水的树对流浪狗点滴均露,诉说不被理解的心折。
十几分钟后,魏语朦朦胧胧的醒过来,抬首第一眼便看到我叼个糖棍活像穿了衣服的沉思者。
“早啊。”魏语揉了揉眼睛,随即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早你个头,马上快吃中午饭了。”
魏语伸个懒腰,下床。“12点之前都是上午,说声‘早’没什么不对。”
“对对对,你说都对。”
被我这么一敷衍,魏语不悦的瞪给我一个凶狠的眼神。然后她就去刷牙洗漱了。
这是很平常的拌嘴,以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但是我感觉不一样了,或许她还是那样的感觉,但我不是这样的感觉。
没有了轻松自然,心里沉闷的好似压在厚重的雪之下。
很难被知悉的心理变化,别人不会明白,唯有我自己明白。
我已经产生了抗拒,我害怕和魏语过于亲密会促使我重蹈之前的覆辙。
它不断提醒我,要改变行为,站在一个尖刺戳不到的距离。微笑,克制,寒冷,谁也伤不到谁,世界和平。
我俩都洗漱完,离开房间。
魏语啧的一声,微微眯眼,“似乎有什么东西忘了。”
“啥东西?”我问了句废话。
“我要是想起来,还会这么说吗?”魏语挠头苦思,就是想不起来。
我也跟着思考,是什么东西?行李、物品、埋葬在时间里,我的尸体……
突然灵光一闪,我惊呼:“夏婧去哪了?”
魏语睁大眼睛,终于醒悟,敲了下手心,“对哦,她昨晚一晚上都没回来!”
我们俩住里面,她回来干什么……当电灯泡?
我不慌,“她说不定藏在某个地方还在呼呼大睡呢。”
“马上都要走了,结果她人不见了。不行,得把她找回来。”魏语左顾右盼,“可能就在这层口,我去找找。姜言,你也来跟着一起找。”
我不感冒的挥挥手,“你找吧,我到楼下等你。”
魏语给我使了个“找死”的眼色,然后自顾自去找了。
我乘电梯来到一楼,想到大厅的沙发坐会儿。无意间发现夏婧正侧躺在松软的沙发上,手里还握着个酒瓶。
第91章 无家可归
搞了半天在这里,我就说怎么莫名其妙要让我们来酒店住,原来是想办法支走我们,然后偷偷喝酒。不得不说,此计甚妙。一个臭皮匠,顶三分之一个诸葛亮。
夏婧此时还在呼呼大睡,真就跟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一样。
我犹豫要不要上前吵醒她,多看一眼,却发现了自暴自弃以外的异样。
夏婧侧躺在沙发上,身子蜷缩成一团,膝盖快要顶到胸,酒瓶子就像玩具熊一样揣在怀里。同时,我注意到她眉头紧皱,似乎做着什么不好的梦,表情十分痛苦。
我心血来潮的慢慢靠近,坐在她对面的沙发,好奇的观详她睡着的模样。
她的脚也很久没洗了,脚趾头因长时间走路,长满死皮,白渍白渍的,犹如染了霜的红玉。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的脚趾头并拢像猫一样卷曲。
人只有尴尬或特别紧张的时候才会出现这种反应,她一定在做噩梦吧。
渐渐的,夏婧开始发抖,脸色唰的一下苍白,打颤的嘴唇畏怯的念叨着:“爸爸……妈妈……别丢下我……别……”
她似乎在乞求,声音娇楚可怜,颠覆了我对她这两天塑造的酒鬼和知性形象。我怀疑,是不是每个做噩梦的女孩都是如此惹人怜惜,仔细一想,其实是人格里没长大的那一部分趁着意识的沉睡溜了进去,然后哭着回来。
大人面对挫折不会哭,因为他们不能哭。
夏婧还在说着梦话:“我好想你们,回来好不好……你们走的时候为什么不把我也带走……呜……我一个人在这世界好孤独……”
说着说着,眼缝渗出泪水。
我心一下子软了,到现在才明白,夏婧也是个被往事折磨的苦命人。即使如此,我什么也做不了,一个连自己也拯救不了的人,如何去拯救别人。
唯一能做的,就是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去共情身在苦难之人的感受。
当今社会,人与人之间缺乏的就是共情能力,一句脏话骂出去,只觉的爽,等到同一句脏话原封不动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改的回旋到自己脸上,才会认为自己是受害者,然后举着反对暴力的牌子宣扬文明礼仪。等忘了伤疤,又会接着骂,文明礼仪还插在地上,就像是摆设。
早就礼崩乐坏了,用弱肉强食的原理来解释,却合情合理。
所以我总是忍不住去共情,就仿佛我穿越了所有的悲情电影,当了回吃瘪的男主角,所以我这种人是最痛苦的。至于安慰,要是安慰能使这个世界充满爱,就不会有战争。
几分钟后,夏婧从梦中惊醒。发现我就坐在对面,眼睛也不眨的看着她,她连忙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迷迷糊糊的问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啊,从‘别丢下你’开始。”
夏婧尴尬的嘴角抽了抽,有些疲惫的用手支撑沙发坐直。
“你来了也不讲一声,故意看我出糗是吧。”夏婧的语气有些许抱怨。
我翘起二郎腿,若无其事的回道:“你别管你出不出糗了,赶紧把酒瓶子藏起来。等会儿魏语下来了,看到你违反‘规定’,还不把你撵出去。”
夏婧冷笑一下,面色冰冷,显然不把这当回事儿,至少现在她关心的不是她会不会被魏语赶走,而是她说的那些梦话,暴露了她内心的恐惧。
“就算被发现又怎样,你以为你的女伴真的会赶我走?”
“你这么自信?”
夏婧一个华丽的投掷,酒瓶子以一个抛物线的线条跳进垃圾筒。然后她收回刚才的严肃与冰冷,回归平常的淡定,眯眼一笑,“当然,她有把柄在我手上。”
我的兴趣一下子被拉到点上,伸长脖子好奇的问:“什么把柄?”
“告诉你,把柄就没了。”
“难道是魏语的……小秘密?”内心有江潮涌动,我愈发的好奇,巴不得现在就知道。
夏婧戏笑一声,学着魏语惯有的娇嗔语气,带节奏的耍道:“不告诉你,本姑娘就是不告诉你。”
我有点冒汗,这差距也太大了。虽说夏婧底子也不差,声音也蛮好听的,但是同一种说话方式,我一耳就能辨别是不是魏语发出的。只有魏语以这种语气说话,才有那种古灵精怪、娇俏可人的风味。
夏婧这个老油条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耸着肩,瞪眼打趣道:“我自然是学不过来,情人眼里出西施。”
我深吸一口气,也不知怎么了,很想离开这个难看的话题。夏婧就是有意带节奏,这种人我见的多呢。班里好多女生都会围在一起讨论谁和谁是不是好上了,男生也是。对此,我的应对措施是不予理睬。
“如果我没猜错,魏语的把柄是在昨天占卜的时候被你抓住的吧,因为你们的关系似乎从昨天晚上开始变好了。”
“聪明。”夏婧打个响指认同我的话,“你不必担心,我不会拿这个把柄害她,这说到底算不上把柄,是女生之间的小秘密。”
小秘密……
我听的有点烦了,一下子联想到村子里最先进的情报系统——爱八卦的老大妈们。
“小心闺蜜变敌蜜。”我不悦的说。
“呵呵,我才不会把我的秘密告诉她。你也不必为她操心,她在我面前还是会有所边界的。”
“但愿如此。”我只说了这几个字,便双手插兜,无聊的在大厅里晃悠。
心里的杂绪乱的跟找不到出头的毛线团一样浓郁。我纠结,魏语竟然宁愿将秘密给一个上车两天的人知道,也不愿意告诉我。我在她心里到底是个啥?
不对,这不是我该焦虑的,我们只是普通朋友,她们也只是普通朋友。在乎那么多干什么呢,心平气和,心平气和。
……
……
几分钟后,电梯门打开,魏语摸着脑袋从里面出来,嘴里还在嘀咕:“奇了怪了,她人呢?”
正巧我刚好溜达到电梯口,顺手指了指沙发上坐着发呆的夏婧,“在那呢。”
魏语扭头一看,还真在哪,矛盾顿时指向我,气鼓鼓的质问我:“你找到了怎么不用对讲机通知我一声,我找半天了!”
“忘了。”我随性一答。
魏语急的咬牙,一抬脚便想踩我脚趾。
我一个后退让她扑了空。
“你反应太慢了。”我调侃。
随后,魏语另一只脚横踢过来,不偏不倚正中我的膝关。
“啊!”我惨叫一声,其实不是很疼,她还是有分寸的,只是习惯感受到危险的时候叫两下。
魏语得意的笑一声,“你反应太慢了。”然后朝大厅走去。
第92章 沉思
中午我们在回民街吃了顿羊肉泡馍,便要出发前往下一个我们不知道的地点。
远离繁华与喧闹,车内的空气安静的,好似隔绝了阳光灿烂。
自从车上多了个女孩子,气氛也随着人数的增加和空间的拥挤而活泼。在车内我们畅聊这个世界的荒谬,谈论人与自然,探讨亚里士多德与柏拉图。
好似有那么一瞬间的错觉,我们把这个世界看透了,摸到底牌了,一笑而过了。
但是等到我们聊到没有聊下去的心思,偷喝酒的人对着窗外的风景发呆,开车的人专心致志开车。
我没偷过酒,没偷过月亮,看到过太阳,飞不过云彩。所以我只是一动不动,目光晃晃悠悠,被蓄谋已久的沉思踩住电缆。
我从来没有摸清过这个世界,它就像夹着内裤的缝,我一刻也没想过要把手指戳进去。活着就像擦屁股一样,要隔张纸才能白白净净。
有一天我收敛不住呼之欲出的指甲,第一次贴切的感受到掩藏在黑洞的罪恶。我焦虑、惶恐,因为我深知我的手指不够长,所以污垢的浅度是我上限,而不是黑洞的下限。
就像我目光所及,再近不过躺平的雨刷,再远不过边缘线延伸的点。犹如电影一般,再长的幕布也只是一个镜头。
而我的胶片在一个雨季湿了水,晾不干,卡住放映机盒子。别扭就像绷紧的裤子,抓不坦的面积,抽不出的迷离。
可能是昨晚酒喝多了,夏婧的眼皮子摇摇欲坠,一幅生无可恋的样子。
“睡着啦?”我无趣的问道。
夏婧似睡似醒的晃了晃脑袋,“还没,差点睡着了。”
我笑了笑,“你过来就是睡觉哒。”
夏婧打了个哈欠,挤了挤困乏的眼角,百无聊赖的说:“你们开车的时候就没什么消遣吗?比如放点音乐。”
“嗯……”魏语下意识掏了掏口袋,里面是她的mp3。
魏语喜欢戴着耳机听,这似乎是她的习惯,也可能她的mp3没有外放功能。魏语又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继而打开车载收音机。
这时是大下午,陕西的太阳一样的炎热,坐在车里开着空调,光是看到路边排水沟刺白的反光,一眼便能联想到某种金黄的程度。
而人类这个物种好像不太喜欢将晴朗与忧郁挂钩,正如收音机播放的情感节目电台,里面放的竟然是生活糗事。
嘻嘻哈哈的节目特效顿时让我有一种手足无措的感觉,欢乐的氛围拽着我,按住我的头,去面对火车驶过的轨道。
我又记得我当“陪玩小哥”被叶灼华领出来后,她把我带到她家里。晚上她拎着复古收音机在阳台抽烟的背影,放的也是情感类节目。
我凝视她渴望孤独、厌倦孤独的背影,只觉得月亮从一个刚好涵盖吊兰与沙发的倾角翻滚。
为此,我与大众审美背道而驰,擅自轻描淡写,在风和日丽之下,写一篇关于恍惚的随笔。
所谓念旧,不过如此吧。
我这么想,眼睛不受控制的瞄向魏语。搞不懂为什么突然想看她,就像我搞不懂衣服穿的好好的为什么要甩手。
“开车其实挺枯燥的,尤其是堵车的时候。”魏语突然来这么一句,开心一笑,“不过今天没堵车,偶尔听会儿电台,倒也就没那么枯燥了。”
我不要感冒的说一句:“这节目有意思吗?”
“有啊,你听,还能连线观众呢。”
我冷眼回一嘴:“那叫听众。”
几十分钟后,我们来到另一座城市。由于我没有看路牌的习惯,所以对一个地方的了解总是后知后觉。下车后第一句话便是:“这里是哪啊?”
夏婧从后座下车,活动一下筋骨,不太有精神的回复:“你眼睛开飞行模式了吗?这里是咸阳。”
咸阳?秦始皇住的那个咸阳?我以为西安就是咸阳。
夏婧看我糊里糊涂的表情,叹息一声,随后拿出知识分子的底蕴开始讲解:“咸阳和西安是两个地方,早在周代,周文王和周武王就曾把沣京,也就是西安长安区。秦始皇统一六国后,在咸阳定都。各有各的故事。”
我细算了一下,这两座城市相距不远。
“挨这么近,怪不得容易混淆。”我说。
夏婧露出“你是弱智”的神情,有点不奈的调侃我:“有没有可能只有你把西安当成咸阳?”
我有点头晕,我记得初中历史老师讲过现在的西安就是古代的咸阳,难道是曼德拉效应?
“啊,啊~”一阵被拖的老长的娇嗔音。
魏语手脚像被抽空一样,摇摇晃晃下车,软弱无力的关上主驾驶的车门,捂着腰,疲惫的跛着脚走来。
“你抽风啦?”我忍不住怼道。
“去你的!”魏语微微不悦挥手拍了我一下,“本姑娘开车易疲劳,长时间容易造成腰间盘突出,怎么就不能理解一下。”
“你这也太夸张了,之前开一下午的时候也没见你这样。”
“哼”魏语轻哼一声,双手叉腰,瞬间脱离之前弱不禁风的模样,开始款款大论:“本姑娘心情好的时候开一整天都没问题,心情不好开一分钟都嫌累。”
我尴尬的笑了笑,“又是谁惹你不高兴了?”
魏语眼光瞥向我,那锋利的视线仿佛要把我粉碎,嗓音生硬的说:“你猜。”
“我猜个淡!有话直说,不能说就别说。”我毫不客气的回怼。
可她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跟我打闹,而是耍起小性子,铁着脸从我身边走过,走到我前头。
我搞不明白,这个女人的心思都这么复杂吗?上一秒还笑口常开,下一秒就冷眼相对。
夏婧悄悄凑过来,一只手并拢悬在脸边,窃窃私语:“你把她惹毛了。”
我脑袋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什么叫我把她惹毛了?我们经常这样无理取闹好吧。”
“这次不一样,我看得出她这次是真的不高兴。你回忆回忆,你什么时候招惹她了。”
嘶……
我绞尽脑汁好好思索一番,脑电波有种错路的现象,怎么也想不起来。
“没有吧,我没事招惹她干嘛?”我说。
夏婧无可奈何的长叹一声,“你再想想,有因必有果,我笃定这个因出在你身上。”
“啊???”
一个比一个玄乎。
“你咋就确定是我的问题呢?”我不明所以的问道。
夏婧没有回答我,而是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便跟在魏语后面走。
我一个人愣在原地,呆滞的如同一个傻子。
第93章 老街
一提到咸阳,我脑海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就是秦始皇。心想,好不容易来一次咸阳,那不得去骊山。
不过夏婧提醒我,骊山在西安。我这才稍微理清那么一点西安和咸阳的关系。
“咸阳有一条老街,名叫咸阳老街,可以去那里走走。”夏婧低头刷着手机,手指上下滑动。
“那走吧,去看看。”魏语走在最前头,犹如领路人。而夏婧就像是我们的导游,我是彻头彻尾的游客。
从南阳门进去,夏婧解说这是咸阳明代古城墙的正南门,门对面是关中八景之一的“咸阳古渡”。
穿过一百多米的南阳街便是中山街。
这里与回民街的繁荣喧闹不同,充斥旧的味道。与其说是冷清,不如称之为闲适。
些许旧的门户,仿古建筑与高楼,一块块青石代替柏油马路。
路旁槐树伸展参天枝丫,看似遮挡了太阳,实则呵护了大地。走在这条路上的人能清楚的知道太阳当空,却不会在热烈中迷失,如同一段距离把控的恰到好处的关系,微笑着、拒绝着,时间从发丝下落也不会心悸的悠然。
魏语强迫症犯了,一脚一脚踩在格子内,有时跨一格,有时跨两格,有规律又无规律。导致她的肢体动作非常别扭。
我看的有点想笑,压制可能招来麻烦的嘴角弧度,反倒成了一种下歪。
于是我便不去关心这些琐碎,鞋板贴吻青砖或缠绵地缝都与我无关。只有什么都不关心,也没有什么关心我,我才会适从,自认为的无拘无束。
魏语突然停下脚步,我差点刹不住,造成不必要的亲密接触。
她转过头,看向我,面无表情。
我心里一阵烦躁,不爽的说:“你搞行为艺术啊?”
魏语眉毛一凌,嘴唇抿成一条线,对向我的那一段宛若柳条点水一般下划,对我挤弄责备的眼神。
我有点慌了,有些杂而无章的问:“啥玩意?”
哧哧!
没有逻辑的笑点就像她飘飘然舒展的眉毛,魏语微微鼓起素白的腮帮子,弧线的嘴唇缩成草莓大小。桃花眼星星点灯似的,一颦一笑。
“笑啥?”我说出第三个无厘头的问句。
魏语刻意的扯出生闷的嗓音,却带一丝娇气,“笑你小傻哔。”
然后甩头继续向前走,荡起的青丝好若微风扫视薰衣草堆,掀涌的波纹。
奔腾的时间在一个特定的帧数拉开慢镜头,阳光穿越枝叶的洞悉,给这条街道染上斑斑的渲色。
有一种错觉,总觉得头顶的槐树叶和我好久不剪的指甲一样野蛮生长。太阳膨胀的灼热乍泄,与茵谧叠合,绽放如胶似漆的浓密。
我失了神的跟在她后面,花木疏忽的心乱给我的眼睛装上滤镜。她背影如同电影特效,一光一暗。霎时间,还以为白昼是颠倒的黑夜,星星忘记了眨眼,她便是闪闪发亮且唯一的指点。
我看到比这个世界还要美好的东西,美好到我不觉得那是属于我。蝴蝶在春夏飞舞,秋冬回避。而我只是有幸路过姣好的时节,斑斓填满缺失的空白。
那不是我能获得的季节,我这么告诉自己。欣赏和共情足矣,而抓住和捏紧是可望不可得的风景,总有一天会犹流沙从我的指尖逝去。
保持稳定残缺,与其不切实际奔赴不契合的拼图,不如松弛的爱上自己。没有一块是完全一样,填满我的永远不会是别人。
这么想,我便不再期待。
之后我们在这条中山街上该溜子似的闲逛,瞥过青砖黛瓦,现代油墨的壁画。
还有古墙的标语:
每座城市都有一条老街
每条老街都有一段难忘的记忆
时光在这里慢了下来
走过中山街的烟火
我们安享老咸阳的美好
一条充满历史与文艺气息的老街,我很喜欢这个地方,正如第一眼给我的感觉——闲适。
走累了,我们在老爹咖啡馆休息。坐在咖啡馆的二楼,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咸阳博物馆的飞檐斗角。
“想喝什么?我请客。”夏婧说。
魏语思索一番,“嗯……摩卡,我记得一部韩剧叫《来自星星的你》,全智贤似乎喜欢喝摩卡。”
一句话把我的记忆带回了韩剧流行的年代,当时这部剧带火的不只是韩剧,还有啤酒和炸鸡。
夏婧望向我,“姜言,你喝什么?”
我原先下意识想点份甜的,可能是喜欢尝试,也可能是怀念,所以改成了我没喝过的冰美式。
魏语不解的问道:“冰美式?冰美式很苦的,你不是喜欢甜食吗?”
我耸耸肩,若无其事的说:“突然想喝,没别的原因。”
魏语微微眯起眼,对我的解释半信半疑。
几分钟后,夏婧端着托盘,小心翼翼的上楼。
这里的冰美式比上次那家咖啡馆的冰美式没什么不同,至少我看不出来。
比其他咖啡更接近某种透明,冰块如浮冰,折射冷冷的光。清寒因温度而液化,沿着杯壁缓缓下淌,仿若一段静谧的呼吸。
令我不由得联想到某位旧友。
“好久没喝咖啡了,有点担心晚上睡不着,但是管他呢。”魏语自言自语的,伸手去接她的摩卡。
我无意间发现她伸出去的那只手,佩戴着我送给她的手链。
夏婧也发现了,但是她不感到奇怪,很冷静的闲聊道:“你这是什么手链?认识这么久,都没见你戴过。”
你们认识才几天……
魏语扬了扬眉毛,嬉笑的抬起手在我们面前晃了晃,直白的说:“地摊货,今天突然有这个兴致,就戴手上显摆显摆。”
“哦~”夏婧嘴角勾起一抹察觉的弧度,“谁送你的?”
我有点尴尬的喝了口咖啡压压惊,味道真的有点苦,基本没什么甜味。叶灼华怎么会喜欢喝这个,为了保持身材?
然而魏语并没有把我爆出来,而是轻轻一笑,歪起的嘴角宛若蜜枣,有点埋汰人的回答:“一个怂哔送的,我都不好意思戴出来。”
咳……
我差点噎住,为了不让我的反应太明显,我尽可能的保持表面的镇静。心里搞不明白,我怎么成怂哔了?
第94章 吃醋
当我抱着疑问求解的看向魏语,发现她的眼睛也偷偷在看我,就仿佛刚才那句话就是说给我听的。
夏婧的反应很微妙,眨眨眼,啥也不说。我也不知道她心里在推理什么,根据我对她的了解,估计已经猜到了真相。所以她只是问问,没有继续火上浇油。
魏语放下手拿起咖啡杯,小嘴在边上小抿一口,没奈何的叹息道:“罢了罢了,就算戴一整天,也跟没戴一样。”
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潜行思维告诉我,这一定是某种暗示。但是心的另一面,一双看不见的手轻易的扼住我,不让我多想,我自己也不愿意多想。
反而,我很在意“怂哔”这个词,就跟含羞草遇到刺激会闭合一样,我似乎产生了生理反应。
不是那种,是一种不适的感觉,仿佛鼻孔上涂了粪便一样,心里也被东西堵住,很闷。
意识的汪洋里,我又看到当年那个口口声声称自己行侠仗义,关键时刻退缩的窝囊废。
也正是这段不快的回忆,养成了非正常的条件反射。
更难受的是,这种揪心的痛苦仿佛一枚机械钉子,我一次次用富有哲理的金句将它拔起,在某个特定时刻它又会以归来的方式插回来。
离开咖啡馆后,我心理状态就是一场永无止境的重复,抽离才放回,深陷的伤口愈加深刻,我愈发的走不出来。
走在街上,魏语突然指着一家首饰店呼道:“唉?这里还有首饰店,进去看看。”
夏婧不太感兴趣,“你要买首饰啊?这东西没用,破铜烂铁。”
魏语没有反驳,而是笑了笑,说:“进去看看嘛,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好吧,这我可不能请客哦。”夏婧打趣道。
“谁让你请客了,看看又不买。”魏语拉着夏婧的胳膊走进店里。
我还愣在门口,心里很不耐烦,因为我还在纠结“怂哔”这个词。
魏语在里面大喊:“姜言,你傻啦!快进来。”
我无可奈何的进去。
首饰店就是普通的首饰店,卖的无非就是些戒指、项链什么的。
说真的,我觉得戴这些东西没多好看,不如什么都不穿。
魏语虽然嘴上说感兴趣,但是她看这些商品的眼神很淡泊。一走一看,表情很平静,还没有羊肉串有吸引力。
夏婧依旧是无所谓的态度,出来玩,就不管那么多了,随便走走。我也想不出她有什么比较普见的兴趣爱好,除了喝酒。
突然,店内的工作人员上来打招呼。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多岁的青年,头发梳理的整洁,穿的也很体面,一身普通西装。长相偏帅的那种,微笑的面容很招人喜爱。
但是我对于陌生人的微笑是很抵抗的,因为我们一不认识,而不是一见钟情。莫名其妙的亲切,无非是看中了我身上的某些好处。
“帅哥美女们,想买点什么?”男人说话的语气非常的职业化。
魏语一开始不太愿意搭理,随意的回道:“没想好,先看看。”
“我看你美丽动人,不买点首饰打扮自己可惜了。”男人说。
魏语对于这种讨好的话简直见怪不怪,比较傲慢的回应:“是吗?谢谢啊。”
男人笑的有些难堪,还是不屈不挠的继续说:“美女,要不要考虑一下本店的新产品,可以试戴的。”
“没兴趣,没兴趣。”魏语有些不耐烦了。
可能是冲业绩,男人坚持不懈的继续阐述他们家的产品多么多么好。
魏语的回应也很简单,没兴趣,没兴趣,没兴趣,没兴趣。
我和夏婧在旁边听的都发困了。
最后男人快没辙了,忽然间,灵光一动,指着魏语佩戴手链的那只手,询问道:“唉?这手链是你男朋友送你的吗?”
我心一紧。
魏语表情一惊,挥挥手,笑了笑说:“不是不是,这是我的一个朋友送的。”
男人不知道她的那个朋友就站在旁边,自以为是的叹口气,谗言:“你那个朋友真没诚意,一看就是劣质产品,抠搜的很。”
噗嗤!
这让人很不爽的憋笑声是夏婧发出的,她嘴角拼命的向下拉扯,瞥眼瞄到我凌冽的眼神,又嗖的一下回归淡定。
魏语苦笑一下,回复道:“我不管这是地摊货,还是价值连城。我喜欢,这是最重要的。”
“诶~”男人开始给人洗脑,嘴脸出奇的像那个老婆婆,“美的女人,就得佩戴高贵的饰品。你的手宛如精美艺术品,自然要佩戴同样精美的首饰。可以考虑考虑我们店最新推出的银镯子。”
“不必了。”魏语撂下一句话,正要走,突然停住脚步思索着什么,转而对男人说:“你刚才说什么?”
男人见商机来了,开始夸下绝口:“美女,您手指纤细修长,白皙嫩滑,指甲圆润而有光泽。您这样的尤物,追你的男人一定不少。”
我听的有点像吐,虽然这些话语真的符合魏语那双绝美的手,但是这讨好的态度过于明显。
以我对魏语的了解,本以为她会任性的狠怼一顿。谁知,她不仅不生气,反而掩嘴昙花一笑:“嘻嘻,你说话很好听。”
之后男人一个劲的夸,夸魏语身材窈窕,面容姣好,等等。
魏语嘴角翘的,简直要把地球抬起来。场面甚是愉快。
不知为何,我看到他们欢笑的一幕,心里很不是滋味,犹如吞下一篮没长熟的果子,酸酸涩涩。
夏婧摇摇头,自顾自的去逛了。
我继续在旁边听他们有说有笑,明知道自己不喜欢,却还是默默的折磨自己。
聊到一定程度,魏语笑着回赞道:“你这个人蛮有意思的,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一点也不拘束。比某个怂哔好多了。”
到这里我彻底绷不住了,这枪口都指我头上了,真当我听不出来!
可是我秉持着心胸豁达的准则,没有喷出口。一句又一句的安慰自己,要冷静,冲动是魔鬼。
可是这些压抑的痛苦谁能理解我,连我一直以为最要好的女性朋友都开始明里暗里嘲讽我,这世界难道真的容不下我?
最后我把不服和委屈闷在心里,在一阵阵笑声中走出首饰店。
出来的时候,外面的空气不是那么的娇艳。太阳萎靡不振,连带着天空一起黯然。
第95章 标价
我没走远,十几步远的地方有一家理发店,颇有上世纪的风味。我便坐在理发店门前的马路牙子,因为理发的理发,不理发的也不会在意门口坐着一个落寞的人,吹着落寞的风。
嘴里叼根棒棒糖,以为叼住这个世界,其实不是的,我是处于不断削减的,苦涩的糖。
在搞清楚我为什么难受之前,我得搞清楚一件事,我为什么会因为她难受?
是因为她漂亮,还是因为她任性的样子戳我?
是因为她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还是因为她在别的男人面前贬我,对别的男人有说有笑?
总不可能是我喜欢上她了,所以在意她对我的看法,嫉妒这个世界有其他人能讨她欢笑。
我不可能这么小肚鸡肠,我没有。
我只知道这个世界的一切事物都会被打上标价,手链一样,手镯也一样,乌鸦与凤凰一样,人也一样。
不值钱的我,送出去一串不值钱的手链,不如西装革履的陌生人,说几句好听的谗话。
越是分析,越是不舒服。索性就不要想了,把这火烤一样的情绪当做是晴天散漫遗留的后症。
一声脚步在我右手边停下,我闻到熟悉的香味。
“你好端端的,出来发什么呆呢?”魏语桀骜不驯的问我。
我焦躁,很不耐烦的撇过脸去,“无聊死了,逛逛逛,你要逛你自己逛去。”
魏语轻轻踢了下我的脚,我没给她反应,她又踢了我两下。
于是我心烦意燥的转过脸,嚷道:“你闲啊!”
映入眼帘的是她弯弯的眼睛,甜蜜的嘴角,她蹲下身子,距离很近,所以呼吸害怕不合时宜的碰撞,躲了起来。
停止的那一秒,我想了很多事情,比如她为什么出来找我;比如槐花遮挡的空气,刺入眼睛为何隐隐作痛;夏天潮湿的气味,总是夹杂春的味道。
魏语撇撇嘴,像是在调侃:“你在烦躁什么呀?”
我顿时说不出话来,扭捏的手指缠在一起,半天憋出一句烂话:“我烦躁人要呼吸才能活下去,就没有消停的时候。我还烦躁倒刺长在接触最多的部位,穿衣服、刷牙都不可避免的疼痛。我烦躁的东西多的很,数都数不过来。”
魏语抛了个白眼,“掩饰。”
“我掩饰什么?”
“你心里明白。”
“我心里不明白,你懂你说。”
“我就不说,你不说,我也不说。”
“……”女人都这样吗?
魏语站起身,目光落在闲适的街道。披散的秀发弄的有点扎耳,于是摸了摸耳后根,“怂哔的无可救药,你这人。”
刚才还有点心动,一句“怂哔”又把我拉回喋喋不休的挣扎。
心里好气,可是我的心思就和下水道淤泥一样分不清,却没有半点怼回去的气质。而这个一口一个“怂哔”的女人抱臂站立,仿佛在等我一句回复。
其实我怼她的话有很多,但是这些常惯的文字已经堵在断水的马桶里。到最后,我没有学以前那样,想说就说,而是默默不语。
魏语渐渐的没了耐心,眼中闪过一丝失望,随即转动脚踝,回到了首饰店里。
心中那份焦灼也追随她发丝划出的弧线而飘散到空气中,落寞与冷清继而填补我情绪空白的那一部分。
我在想我怎么会突然间就变了个人一样,面对损友都失去热情。按道理,夏天是一个躁动的季节,躁动的季节里,我应该如同一只凶狼一样去撕咬劈面而来的袭意。可现在的我却像只断了尾巴的犬,没了自我的庇护。
一切都是因为那一句“怂哔”,说脏话不文明,“怂”和“哔”但凡缺一个,我都不会那么在意。就是因为一句“怂哔”将我拉进无底洞里,回忆的手包围我,我才会如此煎熬。
破坏一个人花几年功夫建立的防线,只需要一句“怂哔”。
……
……
几分钟后,魏语和夏婧相继从首饰店里出来,看到魏语手上还戴着我送她的手链,心里暗自松口气。她没有上了那个花言巧语的当,我这是替她着急。
站在马路牙子边缘的魏语侧眼没有感情的瞥向我,叫道:“走了。”
我没说话,外表平淡的毫无波澜,不急不慢跟了上去。
事情到这里,其实还在可控范围内。我不讨厌魏语,至少目前没有。就算她骂我一万次“怂哔”,我也不会真的恨她。就算是夏婧骂我“怂哔”,我也只会稍微在意,不会过于当回事。
之后我的心情一直是郁闷的,好在我多年养成的心理保护机制及时护住,才不至于让破裂延伸到我的行为。
晚上我们在一家烧烤店吃烧烤,三人围着店门口的一张桌子,等待老板把食材烹饪成滋滋冒香的美味,来安抚这个饥饿的夜晚。
晚上的烧烤摊甚是热闹,人群熙攘的话声如潮水交织在一起,成为我听不懂的语言。每张桌子包括板凳,之间的空隙大概能容下两个成年人并排通过,即使是这样,也阻拦不了玻璃酒杯擦碰的脆音。
隔壁桌是三个青年喝酒畅谈,他们的聊天几乎淹没了小小的烧烤店,外面也是,里面也是。
夏婧盯着他们手里泛着麦芽醇黄的酒精,不自觉的咽了咽,喉咙的滚动暴露她内心的渴望。不过魏语就在旁边坐着,夏婧不敢光明正大去店内的冰柜里光明正大的拿一瓶啤酒,亦不敢光明正大的撕开塑料包装膜,取出酒杯,光明正大的满上,光明正大的咕噜咕噜一饮而尽。
这趟旅途就是在这段,魏语更像一位领袖,动动嘴皮子就能决定别人的去留。她真有这本事吗?理论上她有,车是她开的,理论上她动动嘴皮子也能把我扔下,只不过她没这么做。
很快,魏语发现了夏婧那垂涎欲滴的眼神,未系安全带的提示音一样,清了清嗓子。
夏婧顿然将目光收回,略微不满的瞪了魏语一眼,也不好说什么。沉默半晌,来了句:“你们不口渴吗?买点饮料喝喝。”
“我去买。”魏语自告奋勇,起身朝着店里的方向走去。
就在她站起身的那一刻,隔壁桌那三个青年犹如察觉到猎物,视线齐刷刷汇集到魏语身上。
第96章 暴动
这三个社会青年,我一个不认识(废话)。一个光头,一个胖子,还有一个拽里拽气的眼镜男。三个人不约而同的将目光红外线一般聚焦魏语漂亮的脸蛋和娇好的身材上,嘴角流露邪念。
我心一紧,猥琐两个字已经工工整整写到他们脸上了,不由的替魏语担忧。
魏语第一时间察觉到不怀好意的视线,不打算搭理。这里这么多人,电线杆上还装有监控,量他们不敢轻举妄动。于是横着脸自顾自的走进店内。
很快,魏语手里抱着三瓶橘子汽水出来。路过他们那桌,其中那个光头竟然明目张胆的对魏语吹口哨,三人纷纷发出瘆人的奸笑。
我气的肺快要炸了,放在腿上的手捏成青筋暴起的拳头,指甲陷进肉里,仿佛在紧一点就会刺破手心。
面对这样的调戏,魏语眉头微微皱起,眉心处形成了一道浅浅的川字纹,眼神中闪过深刻的愤怒与厌恶。抱着橘子汽水的双手下意识地收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但她不想惹是生非,回到座位,一声不吭的把汽水摆在我们面前,然后继续等待老板把烧烤端上桌。
夏婧路见不平,悄悄的小声骂一句:“真没礼貌,我要是你,我就狠狠踹烂他们。”
魏语冷哼一声,“一群傻哔,不用理他。遇到烂人,及时抽身;遇到烂事,及时止损。”
夏婧没好脸色的表示:“我就是不服气,瞧他们那德行。”
我又何尝不是愤愤不平,但我的处事原则和魏语大致相同,能不惹事就不惹事,除非迫不得已。
那三个社会青年之后并没有停止无礼行为,交头接耳,谈论一些令人很不舒服的话题。声音听起来不是陕西本地人。
光头:“刚才那妞真润啊,难得一见的美人儿。”
眼镜男:“美是挺美,就是太高冷了,闷骚,寂寞的时候一定是个骚货。”
胖子:“唉,这要是我女朋友就好了。”
光头嘲笑道:“你做梦吧,就你这身材还想找个好看的女朋友,我都不敢想。而且你看,她那桌还有个男的,说不定是他男朋友,人家有对象了。”
眼镜男抬起头看向我,打量的扶了扶眼镜:“这男的看起来没什么本事,刚才都不敢站出来,怂哔一个。”
听到他们这番不堪入耳的话语,我的身体瞬间紧绷起来,仿佛每一根肌肉纤维被点燃。双手紧紧地攥住桌沿,竭力克制着自己想要立刻冲过去的冲动。
夏婧注意到我的不平衡,担心我闹出事情,连忙安慰道:“姜言,你冷静点。这种烂人不用管他,等吃完烧烤,我们该离开离开,以后不会碰到。”
魏语忧心忡忡的看着我,却没说什么。
我深呼吸,不停的提示自己沉下心来。对方三个人,我们一个男人两个女人,实力差距悬殊。而且我不清楚这三个人的来历,说不定是混过的,体力上不一定压得过。
可是我越是这么想,那个词越是如弹力球一般在我思绪里蹦啊蹦。一颗,两颗,三颗……
脑海的幻灯片很会挑时间的自动播放一段不愿回忆的画面:一群穿着校服的男生女生,聚成一团,一颗颗尖锐的手指齐刷刷指向一个矮小、无助的女孩。他们扭曲的笑容,眼睛里闪烁着残忍的光芒。
“哈哈,矮锉子发骚了,想男人了。”
“恶心,下流。”
“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不知道吗?还想谈恋爱?”
女孩低着头,试图用那单薄的身躯遮挡住这无尽的羞辱。头发凌乱地垂在脸颊两侧,却无法掩盖那涨得通红且满是泪痕的脸。嘴唇微微颤抖着,似乎想要辩解,却又被那排山倒海的嘲讽声硬生生地噎了回去。周围的空气都被这恶意凝固,溅出的唾沫,每一丝犹如伤口撒盐,深渊越陷越深。
我慢慢靠近,心痛如刀割。
距离0.5米,她又说出了那句我痛彻心扉的话:“你为什么不帮我?”
“我……”
我能解释什么。
隔壁桌的嘲笑如同恶魔的低语,在我耳边嗡嗡作响,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灼热的烙铁,狠狠地烫在我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说我不是男人,说我配不上魏语。
我默默的忍受,手中紧握的玻璃杯,橘子汽水倒映出我那张苍白的脸,照出我的懦弱与无能。
直到一句听烂的词汇刺入我的耳朵。
“怂哔”
一道划破寂静夜空的闪电,直直地劈进我混沌的脑海,瞬间将我内心深处压抑已久的愤怒与不甘点燃。霍然起身,带着全身的力量将玻璃杯重重地砸向桌面。
砰!!!
一声巨响,玻璃碎片如飞溅的水花,在灯光的映照下闪烁着冰冷的光,四散迸射开来。有几片险之又险地擦过夏婧和魏语的身旁,吓得她们花容失色。
“你们说什么!!”我怒视那三个社会青年,扯着嗓子用最大的力气嘶吼。
三个社会青年瞬间吓一大跳,嘴巴张大,一时间说不出话了,谁也没想到我会突然暴露。
魏语眼睛瞪得极大,收缩的瞳孔诉说陌生。夏婧拽了拽我的衣角,好言相劝:“冷静,冷静。”
我不管冷不冷静,我只想讨个说法。
其中那个光头说话了:“你想干架是不?想干架我奉陪到底!”
我甩开夏婧的手,抄起椅子朝他们走去,嘴里大叫:“你们,刚才是谁说我怂哔的?”
他们三人面面相觑,一脸疑惑。
不管是谁说的,今天我要把他们的嘴脸砸个稀巴烂。就算我粉身碎骨,我也要跟他们拼了。
我走上去,手里握着板凳腿。那三个社会青年很快进入战斗状态,站起来撸起袖子。所有的喧闹在这一刻戛然而止,周围人的目光围聚过来,就像在看一场拳击比赛。
打死他们,然后再被打死。活着就已经够痛苦了,让我最后一次,轰轰烈烈的死去。
突然,身后被人抱住,我宛若按下了中止按钮,停下脚步。
与此同时,一阵洪亮的嗓门从店里如同霹雳传来。
“你们几个,这是要把我的店干上天吗?”
第97章 暴动2
后背的柔软,她不吭也不声,只是像一棵柳藤,紧紧将我环抱。两只小手绕到我胸前,微微颤抖,怕我往前一步,就会永远失去。
那团炙烤的火焰似乎被浇灭了,我眼中失去红光,黯然回首,只瞥见魏语那双桃花眼忧虑着,牵住我错乱的意识。
烧烤店老板从店里走出来,他留了一脸络腮胡,那胡须如钢针般根根直立,仿佛能扎破空气。手臂粗壮的好似百年老树的树干,浓眉之下,一双大眼炯炯有神。
光头大喊:“你烤你的串去,别搁着当和事佬。”
老板冷嘲热讽的一笑,手里抓着炒菜用的锅铲(烧烤店为什么会用锅铲),厉声呵斥:“这里是我的地盘,你们在我的地盘闹事,我要不要管?”
胖子不当回事,“你的地盘?真当你是黑老大了?”
咚!
老板一锅铲敲击刚送走客人的空桌,响声呈波状扩散开来,“国有国法,店有店规。你们这群个小毛孩,以为自己年轻就可以为所欲为,是不是不把我劈天铁铲张来泰放在眼里!”
三个社会青年抄起酒瓶,光头大叫:“我管你劈天劈叉,铁铲锅铲,信不信老子今晚就砸了你的不动产!”
老板闻言,微微怔了一下,眼中的微风顿时消减几分。他只是想吓唬吓唬这几个肆意妄为的痞子,没想真的要干起来。
可气氛都烘托到这个份上了,现在好声好气未免过于窝囊。于是老板急中生智,说道:“这附近就是派出所,要打就让暴风雨来的更猛烈一些,最好把他们给引来。”
三个社会青年底气不减自弱,都是有点理智的,没人想真的闹到那边。于是乎,他们面面相觑,默契中达成共识。
光头微微收敛气焰,摆出一副说教的姿态:“你我都是社会好公民,若非这小子发神经,我们岂会自保。事到如今,大动干戈,一不利于民生,而不利于风气。大家都是文明人,至少目前无人受伤,罢就罢了。只要这小子安分点,我们也不会追究。”
四人同时放下手中的“武器”,化干戈为玉帛,吃饭的吃饭,做饭的做饭。周围人看了一出虚惊一场的好戏,对后面的收尾不感兴趣,该吃吃该喝喝。
魏语揽着我的腰,轻轻拉了拉,示意我坐下。
此时我也理智下来,跟着魏语回到座位。
那三个社会青年之后也没有继续挑衅,几分钟就走了。
不久,老板把我们的烧烤端上桌。我、魏语、夏婧默默无声,刚才的风波冲淡我们闲聊的心情。
所以这顿晚饭枯燥无味,孜然的风味和汽水的香甜在一片淡哑的压抑中被磨平,就如同没洗开的相片,有形而无韵。
思路会因为阴沉而条理,之前的我不像我,这似乎是我第一次在魏语面前暴跳如雷。在此之前,尽管我清楚自己不是一个情绪稳定之人,起码我可以装作风轻云淡。
匹夫之勇,我可以这么说。万一我没有打过那群人,我自己肯定会受伤。这样不仅保护不了魏语,可能还会连累她。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说到底,我还是个怂哔。
“喏”魏语把她点的一串烤鸡翅膀放我盘上,发出少女的俏音:“烤鸡翅膀,好次。”
她微弱的关怀很可爱,可我心里隐隐作痛。因为我知道,我没有保护好当年那个女孩,我也没有能力保护眼前这个女孩。
很违和的抗拒与心软,微不足道的关心飘到我杂冗的心脏,呼吸困难。
脑海的幻灯片,拖拽不住的想象力将女孩娇小的身躯换成魏语的无袖白色衬衫。不得不去思考,假如遇到同样的场景,我该拿什么去守护她,去搏回缺失的勇气。
对自己失望,落水的秋叶。
时间就这么在一滴一滴的沉默中悄无声息的下落。吃完烧烤,我们回到停车场。
夏婧也许是闲的没事,提了一嘴:“我们接下来去哪?”
魏语拿出车钥匙,轻轻一摁:“谁知道呢。”
去哪都不重要了,我只想躺下或坐着,然后与作息进行一场煎熬的失眠长跑,相对的静止中假装我已死去。
刚摸到门把手,不远处突然出现耳熟的恶心的声音。
“你小子,这下看你往哪里跑。”
三个社会青年从十米远的树林里钻出,大摇大摆的朝我走来,看样子已经埋伏多时。
魏语惊慌失措,“这是来找你算账的。”
夏婧拉开开车门督促道:“快跑,让他们追不到我们。”
我刚打开副驾驶的门,就发现其中那个戴眼镜的离队,堵在了停车场的门口。
这下是跑不掉了,除非把车丢下。但是就算跑路,有两个女的加一个体力不是很优秀的男的,不一定跑的过他们。万一他们在外面还埋伏了人手岂不是难上加难。
魏语担心我又冲动,拉着我的手,劝道:“姜言,你不要过去。”
“我不过去难道你过去?”我回应。
事是我挑起的,就该由我解决。停车场都是有监控的,他们应该不敢动我。讲道理不一定有用,甚至可以说基本没用,但只能这么一试了。
我说:“你们上车把门锁死,让我来解决。放心,我不会死的。”
说罢,我转身要离去,身体却被魏语抓住不放。
她担忧的眼神,好似蒙了一层雾气。
我不忍心看她难过,狠下心撇过脸,一把甩开她。
然后一步一步走到那三人面前,义正辞严的说:“有事说事,不要伤害无辜的人。”
光头推了推我,喝道:“就你小子,之前不是很勇吗?之前那股勇劲呢?打飞啦?”
三人齐哈哈大笑。
我抿着嘴,心里好不舒服,但目前敌强我弱,不能冒然行事。
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们明白现在是法治社会,无论打输打赢都要付出代价,前提是他们听的进去。
我指了指停车场大门的监控摄像头,“你看那是什么?”
光头回顾一下,豪横的答道:“摄像头呗,你小子别看不起人,我是一本院校毕业。”
一本毕业没点法律常识……
既然对方上过大学,那么多少有点文化(虽然看不出来)。因此,我心里有了底气,理直气壮的说:“你知道那是摄像头,就应该明白你在这里做的任何事情都会被记录。所以我劝你们好自为之,有这个闲情,不如去行侠仗义,除暴安良。”
三人不约而同的发出奸笑,我顿感情况不妙。
光头指着摄像头,“我说过,我是一本毕业,可能看着是个粗人,但做事都是有规划的。摄像头我已经检查过,坏了。”
我:!
第98章 秘密武器
电影里的英雄,小说里的主角,他们似乎面对比自己强大的存在不曾胆小懦弱。吸引的那些个热血沸腾的年轻人无比幻想,自己有一天遭遇危险,也不要退缩,勇敢的,发出光与热。
然而事实证明我不是这类坚定到可以忽视敌我悬殊的存在,光头从身后抄出啤酒瓶,我就没了底。
不争气的空咽一口,心里想的不是战斗,而是谈判。
我指着监控,抓住那虚无的跟空洞一样的渺茫,“你咋检查的?万一你一检查完,它又自动好了,你可是要当光某的。”
光头轻蔑的哼一声,面露狰狞的吼道:“我能不能当光某,造你就知道!”
说罢,那绿色玻璃还贴着标纸的啤酒瓶子举得高高的,停车场边围的路灯惨白了脸,连同渗白的光吸入透明玻璃,折射到我的眼周,更显悬乎。
一瞬间的时间,我失去反应。
咚!
啤酒瓶在与我额角猛烈碰撞,如同一颗失控的小型炸弹炸开,清脆而又令人胆寒的破碎声。玻璃渣子像无数把微小的利刃,向着四面八方飞溅开来,如若一场细腻的流星烟火。
击中部位像是被一道炽热的闪电狠狠击中,紧接着便是一阵仿若被无数根细针深深刺入的剧痛。我捂着额角,思维都在刹那间混乱而迟缓,脑壳里仿佛有无数只蜜蜂嘲讽。
低下头,路灯那惨白的光晕下闪烁着冰冷的光,噼里啪啦地坠落在地面,扬起一小片尘土。
魏语惊吓的大喊:“姜言!”
我瞳孔颤抖,顺带失措的脉络,一股温热扶着我的手掌,似小朋友玩滑滑梯下至我的手腕,与同样热乎的脸颊组成打击乐器,滴答滴答。大地替我害臊,红了脸,红了不止一点。
我失败了,我没保护好自己,正如那年我没保护好她。
夏婧催促道:“姜言,快回来,马上!”
逃跑?
没多想,我对着地上的红色月夜挤出扭捏的尬笑,撒腿往身后跑去。
三个社会青年追着我跑,我的应对措施从一开始的讲道理,变成了一败涂地的逃亡。
摇晃的视野里,魏语站在后备箱旁边,惶恐的看向我。夏婧则替我打开副驾驶的门,接应我钻到里面。
我顾不上那么多,拼劲全力往那里冲。或许是人在意识到生命的威胁会爆发出超常的力量,当我坐到副驾驶座位的时候,那三人还有一小半的距离。
我对夏婧说:“你也进来,不要让他们伤到你,还有魏语……魏语呢?”
夏婧安慰的拍了拍我的肩,“你放心,她自有解决的办法。”
话音刚落,追狩猎物的三匹野犬突然吃了定神珠一样僵在原地,面露惊恐。随后轰的一声,三个人就像看到死神似的,啤酒瓶从手中脱落,砸到地上,化成碎片。
魏语手持电锯,冰冷的金属光泽,锯齿如狰狞的獠牙,如一头被激怒的钢铁巨兽在咆哮。
这就是之前跟我提到的秘密武器?
该怎么形容我看到的画面呢,风很应景的过来助阵,她那头乌黑的秀发在风中肆意飞舞,与她冷峻的面容相得益彰。眼神如同一把锐利的剑,颇有古代将军一人退万敌的英姿。
那三个社会青年原本嚣张的气焰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双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无法挪动分毫,眼睛死死地盯着魏语手中的电锯,不寒而栗。
魏语大叫:“你们想吃电锯吗?信不信我分分钟把你们送上天!”
三人闻声,不禁颤栗。突然冒出个电锯出来,别说普通人了,就是精神病人也得原地思考生命的准则。
其中那个眼镜男比较贪生怕死,双手合十原地鞠躬,“对不起,女侠。之前是我说了风凉话,导致您心情愉悦,啊不,心情不悦。还望女侠恕罪!”
其余二人见状,纷纷从流,下跪求饶。
魏语眼一凌,“还不快滚!”
“好嘞,小的遵命。”三人撒腿离去。
等他们走后,魏语松懈一口气,慢慢关掉电锯。那切割空气的骇声戛然而止,一切都安静下来。偌大的停车场又只剩下我们,除了我手肘和颈子还残留的余热,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结束战斗后第一件事,魏语着急的走到副驾驶的门前,看到我的脸颊染上一片赤潮,眸子里心疼出泪花,着急的询问我:“伤的重不重?”
“你说呢……”我没有感情的回应一嘴。但是心里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堵住,那干涩的难以咀嚼的卑微就像化不开的茶垢,疤在心底。
我又一次失败,虽然最后保全,但那不是我的功劳。
魏语伸手想要挪开我遮捂伤口的手,我一个后缩避开,没心情的说:“破口而已,没什么好看的。”
魏语沉默片刻,回到主驾驶,“去药店买点酒精、碘伏,先把伤口处理了再说。”
……
……
去药店的路上,我心里愈发的沉重。有的时候心情就似天气一样说变就变,然而这看似说变就变的天气却是伏笔许久的转折。我回想我这几天为何如此阴郁,思来想去矛头都指向那年那个巷子那个雨天那双白色帆布鞋。
那天的雨从没停过,潮湿我的头发,挨过无数个虚假的晴空。曾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可是啊,我所希冀的救赎就如同雨后的凉风,飘飘零零从我身旁路过,触手可及,却总是抓不住。
不该期待什么的,无法保护的就是无法保护,无法证明的就是无法证明。
抬眸望见后视镜里我那张憔悴的表情,宣告我失败的梅雨季,又一次被风证实。
车子停在一家药店门口,魏语去买药了,车内只剩下我还有后座的夏婧。
鲜血似乎干涸了,我慢慢放下手掌,轻轻活动手指能感到血垢破裂的包覆感。额角也没有新的血液涌出,看起来没什么事了。
“世事难预料啊,看得出来你今天挺倒霉的。”夏婧慵懒的瘫坐在后座,说道。
我回答:“不用你提醒,是个人都看得出我今天倒霉。”
“你猜你为什么倒霉?”夏婧似乎有话想说,身子挺起来,微微朝我这边倾。
“有话直说,不要问我。”
夏婧思索的眨了眨眼,直言不讳:“你有心结。”
我诧然一惊,目光瞪直,“有这么明显吗?”
“嗯,非常明显,不只是我看出来了。”夏婧说完,转头看一眼药店里正在买药的魏语。
ilwxs.com 第99章 贱男人
我望着魏语焦急的向药剂师阐述情况时,她那双鞋子,不由的越看越白,就和药房湛白的地板一样。
恐惧感伴随那死亡气息的白色光影投射到我颤抖的眼睛。
“姜言?”夏婧察觉到我不对劲,喊了我一下。
我撇过视线,视线不知道哪里可以包容,学苍蝇舞步游转。
我需要解压,摸一摸口袋发现没有棒棒糖了,周围也没有可以含住的东西。
情急之下,我想起来夏婧身上有维c。虽然不是棍状物,但死马当作活马医。
我问道:“维c还有吗?”
夏婧愣了一愣,半晌反应过来我说的是什么,犹犹豫豫的慢慢吞吞从青色花纹衬衫的内口袋取出,递给我。
“谢谢。”我接过维c瓶子,倒出两粒咀嚼片,想也不想就塞进口里。
味道有点奇怪,维生素c咀嚼片应该是橘子味道,怎么嚼起来有点苦呢?
我皱着眉头咽下去,把盖子拧紧还给夏婧,“你这维c是不是过期了?”
夏婧接过瓶子,不慌不忙的放回口袋,解释道:“维c只是瓶子,里面装的安眠药。”
“呜……”我一激灵,但为时已晚,药物已经被我一颗不剩全吞下去了。“你丫的,不早讲!”
“你也没问啊,”夏婧摇下窗户,“要不你催个吐?”
我头靠在靠椅上,无奈的说:“算了,正好治一下我的失眠,别浪费了。”
现在不仅没解压,心里反而更加沉闷。
不一会儿,魏语右手提着沉甸甸的塑料袋回来,一脚跨进主驾驶,左手顺势把门关上。
“我先用酒精给你清洗一下伤口,把手拿开。”魏语说着,从塑料袋里取出棉花和酒精瓶。
我那不可理喻的抵抗情绪突然溢出来,清理伤口的时候会不可避免的与她对视,我害怕这种连呼吸都要注意的距离。
所以我像一个不听话的孩子,身体别到另一边,靠着窗户,闹脾气似的说:“我自己弄。”
魏语对我的反应很诧异,以为我被打傻了,口气跟老姐一样:“你逞强什么,你看得到伤口吗?有人帮你还不乐意了。”
“我要你管!”我也不知道我这是怎么了,态度好不起来一点,就像是小学生在外面受了气,回家发泄给父母。
魏语见我犟,强行拉住我的手臂,想把我扯过来,嘴里嚷道:“过来,再不处理,你会细菌感染的。”
“不来!”
空气一下子沉默起来,我看不起我自己,更不会赞同我现在的行为。奇怪的是,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眼睛站在天上俯视,我是废物,可是灵魂困在身体里,我就是废物。
那个女孩哭泣的脸庞,那天下的淅沥沥的雨,两手空空的我,流血的伤口。我脑海里重复播放的画面,一场折磨的凌迟。
“不来是吧。”魏语落下这句。
紧接着,我便听到一阵轻微的 “窸窣” 声,像是衣物之间的摩挲。那声音缓缓地、持续地传来。
我好奇的看下玻璃上的倒影,魏语竟然在解衣服扣子!
“你干什么!”
我刚一回头,魏语那只手就像监狱里缠绕囚犯的长鞭一样抱住我的脖子,往她那边拉。
劲不大,但我就跟没力气一样,任由她摆布。
此时,我们的身体几乎紧紧相贴,我的胸膛与她的身躯之间仅隔着极薄的衣物,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体温透过那微薄的阻碍相互交融。鼻尖几乎要触碰到她的脸颊,呼吸也变得紊乱而急促。
“别动,配合治疗。”魏语说着,然后吩咐夏婧帮忙把酒精沾湿棉花。
那淡淡香气与发丝的清新,麻醉我,吞噬我,内心的躁动如春笋一样滋滋蹭出。可是我欲迎又抵触,因为每每嗅到焕发的气味,伴随而来的是小巷子里的潮湿与无望。
“喏”夏婧把沾好的棉花交给魏语,魏语捏着镊子,觉得我不会挣扎,锁住我的那只手松开转而去拨我额角的头发。伤口在她的视线下暴露无遗,她心痛的啧一声,然后缓缓将酒精棉移向破口。
刹那间,我的思绪被猛地扯回那个遥远的放学后。那女孩也曾这般靠近我,她的眼眸里闪烁着懵懂与羞涩,微微踮起脚尖,伸出手似乎想要触摸我的头发。
如今有人几分相似,我便失了神。
我在这相似的情境里沉沦,往昔的痛苦如洪水猛兽。撕扯,抛弃与被抛弃如影随形,一条冰冷的蛇,蜿蜒爬行在错乱的时空。我被记忆裹挟,无法挣脱,无法呼吸。
“会有点痛哦。”魏语事先提示道。
酒精棉刚接触,我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一震,右手如同一道闪电般迅速挥出,毫无预兆地甩开了魏语的手,带着往昔痛苦所积攒的所有戾气。
镊子飞到挡风玻璃,弹到换挡器面板,棉花滑过她的脚踝,那一瞬的冰凉铺天盖地的席卷这不大的车内。
魏语瞬间僵住,双眼瞬间瞪大,眸子里满是难以置信与震惊。那原本温柔而专注的神情还未来得及消散,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击得粉碎。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被惊愕哽在了喉咙口。
我这是在干什么?
来不及自责,我很没出息的发出冰冷的声音:“你以为你很温柔吗?”
“什么!”魏语不太明白我的意思,惊慌的眨眨眼。
我挺直了脊背,身体后仰,与她拉开一点距离。“你总是表现的关心,你以为我需要这样的关心,你一直在做你以为的事,你真的以为我渴望这些吗?”
(我需要,我希望自己被人当猫一样抚摸,但是我无法接受自己在这样的温润中产生依赖,无意识贴近,无意识伤害。)
魏语垂眸,微微抿住嘴,然后眼神微厉的盯着我,“你是不是油饼?有饼就去治。”
我冷笑一下,右手随意地搭在空调出风口。“油饼的是你,我可没让你对我这么好,你自找的。”
魏语一听,嘴角开始颤抖,眼神里布满错愕,艰难的挤出一点委屈:“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变了个人似的?”
“我一直都是这样的人,只不过你一直没发现,你傻。”
夏婧听不下去了,严声止道:“姜言,你这么说太伤人了。”
第100章 贱男人2
夏婧说的没错,冰冷的文字如同利刃直戳魏语心口。我在一次次口无遮拦中审问自己,这么做的目的。
我也心疼,我不可能真的讨厌这个陪我走了一路,陪我从江苏千里迢迢跑来陕西的可爱女孩。可我就是克制不住对她的语言嘲讽,我害怕自己未来会伤害这个我在乎的女孩,就像当年伤害了那个在乎我的女孩。
魏语咬住下唇,试图以此来压抑内心翻涌的情绪,可那眼眶却不受控制地渐渐泛起红潮。
“姜言,我就这么让你厌恶吗?”
我看向窗外,避免与她眼神接触,仍然冷酷无情的说:“我承认你的行为艺术很超前,但我不是艺术家,我不欣赏。”
话音落下,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回应。我在心绞中等待魏语破口大骂,揪住我的头发,把我暴打一顿。可是她没有,等我忍不住回过头时,她的眼睛里开始有了雾气,那雾气如同清晨的薄霭,缓缓地、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这氤氲的雾气,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含苞待放的年纪,少女眼睛里应该开满星星,而不是凝聚冷空气,冰冻色彩。
然而,我紧咬牙关,努力将内心的波澜强压下去,脸上依旧维持着那副冰冷无情的面具。
魏语吸了吸鼻,眼周挣扎,哽咽的说:“既然你讨厌我,为什么还陪我出来?我发高烧的时候,你说的那些话也是假的吗?”
“我对每个女孩子都这样,你不会以为这是特殊待遇吧?”
“你一点都不懂吗!”魏语终于控制不住,声音嘶哑。
随着话音落下,一颗晶莹的泪珠在魏语眼角处摇摇欲坠,在车内昏黄灯光的映照下,闪烁着刺目的光,随后顺着脸颊缓缓滑落,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 如断了线的珠子般纷纷坠落,在她的脸庞上留下一道道湿漉漉的泪痕,在下巴处汇聚成串,继而滴落在她的衣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我还在沉默,魏语抓住方向盘,用膀子大概抹了把眼泪,继续哭泣道:“我都暗示很多遍了……你是傻子吗,啊?姜言……告诉我你迟钝,不要告诉我你都是装的……说话啊……”
“我……”话堵在喉咙里,像是被一团乱麻死死缠住,怎么也挣脱不出。心中五味杂陈,想要开口安慰,可那股莫名的抗拒又一次涌上心头,将我即将脱口的话语狠狠压下。
最后我倔强的蹦出一句话:“没有结果的事,无需理会。”
“你就是怂哔!”魏语红着眼,骂出了我最不愿意听到的词。
心脏如同被电流击中,场景似乎又被拉回那个雨夜,那个女孩从未对我说出的话,我本应该在那个时候就听到的话。几年后,另一个女孩替她告诉我。
我是怂哔,谁也保护不了的怂哔,只会伤害亲近之人的怂哔。所以我不能拥有感情,不能对他人产生好感,不能期待亲情、友情、爱情。对于我而言,爱别人是一种罪。
我冷笑一声,“我是怂哔,知道我是怂哔,你还缠我,你是傻哔。”
魏语:“滚!”伸手指着车窗外面。
“滚就滚。”
我拉开车窗,魏语似乎没想到我真的要走,怔了一下,然后强忍着保持凶狠。
夏婧还想缓冲一下紧张的氛围,挽留道:“姜言,有话好说,别伤了和气。心情不好不能拿魏语撒气啊,人家魏语也是很在乎你……”
“你什么也不要说!”魏语制止了夏婧,揉了揉眼睛,竖起湿润的手指,抽抽嗒嗒的说:“就当我看瞎了眼,把别人的虚伪当关怀。以后我不会相信你了,也不会相信任何人了。”
我下车,对着魏语漠然一句:“你本来就不该相信任何人,这世道,人心早就被狗吃了。”然后把对讲机扔到我常坐的副驾驶座位上。
“那祝你找到吃掉你心脏的那条狗,一起摇尾巴,没心没肺。”魏语把那一塑料袋的药品扔到我脚前的水泥路,然后猛地一下关上车门,摇下窗户:“愿你在某个孤独无聊的夜晚,不要想起我。”
“拜拜”我假装真的没心没肺的挥挥手,告别我人生中第一次也可能是唯一一次别样的夏天。
魏语开着她的车载着夏婧飞驰,加速度略高于心落,掀起一阵决裂的风,扇了我一巴掌,我的伤口又隐隐作痛。
最后,我目视那辆奥迪消失在转角,尾灯的光露水一样蒸发在黑夜里。自作自受的我短暂被路灯收留,送给我平行的镜子,镜子里是我落寞的影子。
……
……
我找了间公共厕所,洗手间空无一人,寂静得只听见水龙头里水滴的声音。好在灯泡通着电,昏黄的灯光洒在斑驳的瓷砖上,勉强能为我提供些许光亮。
我站在洗手台前,微微低下头,将受伤的额角凑近水流。冰冷的水溅到伤口上,带来一阵刺痛,我不禁皱了皱眉。随着水流的冲刷,干涸的血迹逐渐被浸湿,变成一道道暗红色的细流,顺着脸颊缓缓滑落,滴落在洗手池中,在白色的池底晕开一圈圈淡淡的红色涟漪。
酒精消毒,碘伏涂抹。接着,我拿起医用胶带,用牙齿轻轻撕下一小段,轻轻粘在纱布的一侧。纱布被稳稳地固定在了伤口处,我又用同样的方法在纱布的其他边缘贴上几段胶带,使其更加牢固。
我的衣领还残留血渍,清水没法洗掉,就这样吧,也没人在意。
处理好伤口,我无事可做,便坐在马路牙子上,口里空荡荡的,想找点东西含住。思来想去,塑料袋里还有一包棉签,棍状,叼在嘴里可以起到含石充饥的作用。
枯味的时候,我对着路口失神好久。不知不觉已经很晚了,街上没什么人。有限的感知里,世界仿佛就只剩下路灯、马路牙子、斑马线、闲晃的小猫,我的尸体……
这些平常的东西拼凑在一起,我看了又看,听了又听,想了又想,最后只得出一片落叶滚进下水道之前很脆弱。
第101章 上车
风吹动这个躁动的季节,也吹没我做一切事的心情。思考是一件痛苦的事,为了中止脑筋呕心沥血的蠕动,双脚代替沟壑,在这座陌生的城市朝着风游走的方向,游走到另一个陌生的地方,再听风扰乱我一片又一片旋转交替的影子。
我在想我是不是过分了,魏语她没有错,她什么都没做错。一个关键时刻保护我、关心我的女孩,活该受这样的气吗?没有人应该受气。
这么一想,我的自责随着摇曳的树叶晃动起来。于是我更加讨厌我自己。
走着走着,我突然感觉眼皮有点沉,双手双脚也随之变得乏力。整个人飘飘悠悠的,仿佛灵魂被掏空,走路姿势不免左右倾斜。
一开始我以为是我太累了,或者说心累了。回想起自己误吃的那两片安眠药,猛然发觉,我这是药效发作了。唉,屋漏偏逢连夜雨,大晚上我到哪找地方睡觉。
要是我没有对魏语发火,现在说不定正躺在车上,困了直接闭眼,毫无心理负担。现在一切都是自作自受,我成了真正意义上的流浪汉。
走不动了,我坐在咸阳湖边的长椅上,看着夏风在咸阳湖的耳旁呼一口仙气,湖泊欲拒还迎的蹙起眉头,楼宇暖黄的灯光流转在风与水的交互之间,宛若一次断不开的纠缠与丝连。
情绪会在偶然的意境寻找庇护所,可是我的口袋空空如也,只有在寂静的时候,会怀念一个给予我草莓棒棒糖的女孩。
姜言,你个魂淡。
我暗自骂一声,左手的食指与拇指捏包子一样揪起大腿的一块肉,可接受范围内的疼痛使得我稍微清醒一点。可愈加沉重的困意仍旧伴随夜色压在我的身上,我无处可归的灵魂会越来越下坠。
实在不行,我就在咸阳湖边的长椅凑合一晚吧。身上也没什么值钱的,对讲机临走前扔车里了。
啧……
陡然想起我的行李没带走,算了,就放她那。等她回南京的时候还给我,但愿那个时候她还愿意和我说话,并且是满怀收获的,与我分享之后这条旅途上的欢乐,告诉我她已经找到自由之地。
我会由衷的祝贺她,即使后面的路已经没有了我……
眼睛突然酸涩起来,我揉了揉,然后扶着额,低头面对自己的影子叹一口气。
怎么这么傻呢,要是我控制住自己就不会这样。然而发生的已经发生的,期待只能寄托于未来。尽管那是渺茫的,但我还是忍不住幻想魏语突然开着她的奥迪回来找到我,一脸愤怒的把我臭骂一顿,把我拽上车,用尽少女柔弱的力气,对我拳打脚踢。骂完打完,继续上路,我也就没有了愧疚。
幻想终究是幻想,与其对还没发生的事心存念想,不如考虑一下,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一辆奥迪在我三点钟方向停下。
我大惊,怎么说来就来了。
没来得及高兴,我还没想好该怎么道歉。太直白可能会有点老套,又不能太随意显得没诚意。那就先行动再说。
我拖着沉重的身子,摇摇晃晃走过去。因为心里惭愧,所以我尽量和主驾驶的那个人避免眼神接触,眼睛直直的盯着前方,以一个路人的姿态走到副驾驶的车门。
然后握住把手一拉,整个人便坐了进去,轻车熟路的系好安全带。视线到这里害羞的像是小姑娘,紧张兮兮盯着车窗外咸阳湖更加悸动的涟漪,咽一口口水。
“之前是我不对,你要骂便骂,光我一个人凶你不公平。我说过会陪你一路走下去的,我不想食言,你也别让我当伪君子。总之,你要是还有什么不满,发泄出来就是了。我……”
话到这里哽住,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毕竟我说了那么多伤人的话,现在要一个一个的补回来,那就对应漏洞修补话术。
我挠了挠下颌,心跳快了半分,“我……其实没有那么讨厌你,你人蛮好的,待在你身边一点也不无聊……额……我的意思是我还是有点在乎你的。不要想歪啊,我不是那么随便的人。总之……让我回到你身边吧,没有你我不行。”
说完,空气沉默很久。不知道她接不接受我这蹩脚的歉言,只要她不给反应,我就赖在车上。除非她亲自把我赶下去,不然我说什么也不走。
于是乎,时间在这干燥的沉寂中过的好快。我错误的以为意志能战胜药物,然而倾斜的头脑告诉我这个世界是物质决定意识。
我便在昏昏沉沉的无声中任由眼皮遮住疲惫的视野,意识浸没于灰色的汪洋。
……
……
醒来的时候,我没有了往常起床附带的眩晕与头痛,感觉很轻松,很快就清醒了。
睁开眼,画面是一片白色天花板,中间一块琉璃吸顶灯。身下软趴趴的,躺起来很舒服。
待我起身,发现自己身处酒店的客房里,还是间双人间。
该不会又是拿夏婧身份证开的吧,这么说,魏语已经原谅我了,不然也不会背我来酒店休息。是谁背的呢?难道是魏语背我?如果是这样,我以后得好好关爱她,谁叫她以德报怨,心胸宽广。对待高素质的人,就要以高素质回报。
浴室传来淅沥沥的水声,抬起手腕,已经是早上十点了。
我疑惑:魏语这家伙搞什么名堂,大早上洗澡?
不管怎么说,起码我现在又回归自由之路了,矛盾也算是缓解了。
下床伸个懒腰,心情格外舒适,却在无意间瞥见电视剧的桌子上摆放着一个精美的小提琴。
我愣住,这里怎么会有小提琴?肯定不是我的,也不可能是魏语的,我们出发的时候没带任何乐器。更不可能是夏婧的,初次相遇时,她身上除了钱,就只剩酒了,还被我们装了个稀巴烂。
那会是谁有这个闲情雅致带小提琴进酒店?
突然有一个不好的预感在我脑内炸裂,我惴惴不安的盯着浴室的门。蒸腾的热气糊上一层薄雾,里面的水声戛然而止。
吧唧吧唧的拖鞋轻踩积水,接着是一连串的毛巾与肌肤的磨搓。
我咽了咽口水,不知道该跑,还是等一个解释。
咔嚓,门被打开。
里面走出来一个男人……
第102章 上错车了
男人从浴室踏出,蒸腾的水汽如轻纱在他身畔缭绕。紧实的腹肌随着步伐微微起伏,线条硬朗而流畅。浴巾随意地裹在他的下半身,松松垮垮却又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他的窄腰。
我惊吓的大叫一声:“啊!”
男人丝毫不惊慌,一脸平静的说:“醒啦?”
这时我有时间好好观摩他的脸。
他的额头宽阔而光洁,几缕被水汽濡湿的头发随意地散落在上面,恰似墨色在羊脂玉上晕染开来。眉形如剑,斜飞入鬓,浓淡适宜的眉下,是一双深邃而明亮的眼睛。挺直的鼻梁,如山峰般耸立在面部中央。
“你谁啊!”我慌张的后退,靠在白墙上。
男人不解的耸了耸眉毛,一只手撑在浴室的门框上,几分随意,“我还想问你呢,昨天晚上莫名其妙上我的车,说一大堆七上八下的语言,然后又稀里糊涂的在我车上睡着了。我见你额角有伤,不忍心把你一个人抛下,就带你来酒店开了间房。”
“什么……”我终于反应过来了,我上错车了……
尴尬的脚趾头都快在地板抠出防空洞了,我扭捏的嘴角抽搐着,心想自己没被做什么吧?
身体没有异常的感觉,前面没有,后面也没有,应该没事。再说,这个男人给我的第一印象还算正常人,至少不会像夏婧那样胡言乱语,他说话逻辑清晰,鞭辟入里。
眼眸不安的下垂,刚好瞧见他的脚。我支支吾吾的说:“不……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男人清爽的呵一声,“头一次见你这样糊涂的人,上车不看人的吗?”
“我……我眼瞎。”或许是过于紧张,我说话摆烂了。
男人从我眼前经过,从他的行李包里翻出梳子,一边梳理,一边对我说:“话说,是什么原因导致你困成这样,一上车就睡着了。”
“我吃了安眠药。”
“安眠药?”男人表情诧异,“这东西不应该睡前吃吗?你怎么在外面吃了?”
“额……”一时间,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没毛病啊,我吃完就想睡,也算是睡前吃。”
男人听了我的话,先是微微一愣,随即嘴角上扬,绽放出一抹绚烂的笑容。
“呵,你这人挺有意思。你是本地人吗?还是,和我一样出来旅游的?”
“和你一样,只不过我是刚好路过这里,我本来还有好长一段旅途要走呢。”说罢,我又想起和魏语争吵后的离别,心里不禁暗自神伤。
“嗯?”男人眼光微扬,收起梳子,坐到床边,“看来有故事啊,不过我没什么好奇心去打听。现在,我们讨论一下实际的。你为什么会一个人游荡在咸阳湖边?为什么头部有伤?为什么会做出这些离奇的事情?”
我:一下子问这么多,你这是在审问犯人吗?
“哎……”我精神有点疲累的叹口气,很奇妙的没有了最初的警惕感,大大方方与他并列而坐,解释道:“我呀,和同行的伴侣闹矛盾了,我赌气下车。后来我后悔了,想找她和解,安眠药的作用和心理作用双管齐下,这不就看不清楚,就这么误打误撞与你相遇了。至于头部的伤……和一些小混混起冲突搞得,没什么大事,我已经处理过了。”
男人歪头看向我,“你把他们都处理了?”
“我是说伤口……”
“哈哈哈,开个玩笑。现在事情理清了,你接下来要怎么做?”
“我……”
我不知道我接下来要怎么做,魏语估计已经开车走了,现在我一个人孤零零的,貌似只有回家这一条路可走。
我回答:“回家。”
“你这就回家了,不去找你的伴侣?”
一说起这个事就头疼,我扶着额头,无可奈何的叹息,“我想找啊,问题是怎么找呢?我下车的时候,她正气头上,开车走了。现在已经是第二天了,就算她心有不忍回来找我,找不到我,大概以为我已经一个人回家了,也就不会继续找我。”
男人拍了拍我的肩,像是安慰:“你怎么就断定,万一你的伴侣现在还在找你,你这么快放弃,就真的不会见面了。”
男人的话给了我一定的安慰,我不能放弃。可是,咸阳这么大的地方,我要去哪里找?两个人在一座城的比例太过渺小,相遇的概率比登天还难。
“但愿吧,我不相信她真的这么绝情。”
“打电话啊,现在都什么年代了,打个电话问一下不就行了。电话打不通就扣扣、wx,要是都拉黑了,那我估计你们是真的完了。”
我苦笑一下,我们这些联系方式都没有,唯一的对讲机还被我细心的扔回去了。真是该死。
我说:“我会去找的,现在就不打扰你了。你大半夜把我背上酒店也不容易,我怪不好意思的,也没什么可以报答你。相见即是有缘,我们告辞。”
男人微微点了点头,手却不自觉地在身侧轻轻攥了一下,顿了顿,语速比平常略微慢了些许:“行吧,那你自己小心点。这咸阳城虽说大,但有时候缘分也很奇妙,说不定哪天就碰上了。”
“谢你吉言。”我起身抱拳行礼。
就在此时,门外突然传来剧烈的敲门声。
咚!咚!咚!
“是谁啊?敲这么大力,一点礼貌都没有。”男人有些不悦的看向门口。
“估计是走错屋了,保洁不会这么急促。”我下意识的过去开门。
不知道是不是刻意安排,一个深夜加一个清晨,离谱的事情接二连三的发生在我身边。说巧合是巧合,又似乎是命中注定,上天要插入这么一个情节,让我开启一段支线的奇遇。
我打开门,突的一下子,一条冰冷的物体抵住我的喉咙。
眼前是一个双眼发出残红狠光的女人,我不认识。她鼻孔里喷涌热气,面露暴怒的瞪着我。
危机感一下子直冲骨髓,我颤抖着低眸一看,架在我脖子上的是一把锋利的水果刀,室内耀白的灯光下,闪烁渗人的冷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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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吸停止,我吓的不敢动弹,连口水都不敢咽,生怕喉咙的蠕动会给我本就有伤在身的身体雪上加霜。
女子凛冽的眼神质问:“燕俊成是不是在这里?”
“燕俊成?谁呀?”我一头雾水。
女子咄咄逼人的拿刀又往前抵一步,我条件反射的脖子后缩。
“别跟我装傻,我打听过了,燕俊成就住在这个房间。”
莫非她说的是把我带进来的那个英俊帅气的半身裸男?
“Judy!你怎么找到这来了?”男人走了过来,一脸惊讶。
女人一看到燕俊成,慢慢放下架在我脖子上的水果刀。
暂时脱离危险的我,哆嗦的躲到墙角。
女人怒视燕俊成,嚷嚷:“燕俊成,你就是为了他才躲着我?”说罢,伸手后指,指尖对准我。
我:???
燕俊成义正言辞的解释:“你不要误会,我和他不熟,我们昨天晚上才认识。”
准确来说是今天早上……
女人紧蹙的眉头皱的更深,愤慨的语气又加重几分:“昨天才认识,就在酒店开房了!好你个燕俊成,玩的够花啊。”
我苦笑着想解释:“朱棣,我和他真的没什么……”
“闭嘴!”女人身手敏捷的回身逼近,那锋芒的水果刀就跟追踪导弹一样回到我的脖子上,“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我举头无措,说也不是,跑也跑不了,只能乖乖的安静下来,等待燕俊成去化解这场荒诞的误解。
女人回头瞪着燕俊成:“我们这么多年交情,你为什么就看不上我?我哪里不好?我长得漂亮,有钱,背景与你门当户对,我们是天作之合。”
燕俊成有些无奈的叹口气,“我说过很多遍了,我们不合适。一直以来我都把你当朋友,你为什么非要缠着我不放呢?再说,这么多年,我也没碰过你,你也没吃亏。”
“就是因为你没碰我,我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女人大叫,水果刀在我脖子前抖了又抖,我都快吓傻了。
你叫就叫,晃什么刀子啊!
燕俊成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了,背过身思索了一会儿,接着回头,“你能不能自重一点?朋友就该保持朋友之间的底线,我不爱你,又怎么能亵渎你神圣的身体。”
女人冷笑一声,“现在都什么年代了,我们在美国的时候,班里的同学很多人都会相互慰藉,他们不也是朋友关系。你在美国怎么就学不会呢?你现在不爱我,oK,我理解。但是我一个集美丽、智慧、身材为一体的女性活生生站在你面前,你竟然没有起一丝丝邪念,这是对我的不尊重。”
我极力克制想笑的冲动。
燕俊成面色略微不悦的对女人说:“你到底想怎样?”
女人闻言,发出瘆人的笑声,狐媚的将她t恤的袖子下拉,露出光滑的肩膀,水果刀还是纹丝不动的架在我脖子上。“我要让你醒悟,用我的身体,让你明白我的好。”
燕俊成一惊,对着空气推了推手,“你别乱来!”
“放心,很舒服的,保证你终生难忘。你会迷上我,然后爱上我,最后离不开我。”
我有点想吐,虽说这女的长得不难看,但是能毫不遮掩的说出这么露骨的话,可见脸皮之厚。
女人转过脸凶狠狠的眼神瞪着我,催促:“你给我出去,出去!”
我连忙举手回应:“有事好说,我出去没问题,你别拿刀对着我。”
“少啰嗦!还不快滚!”
女人啪的一下把我踹出房外,身后的门也伴随我刚站稳的脚跟重重的关上。
外面的走廊甚是空寂,就是房内两人纠缠的咕叨扰的人心神不定。
燕俊成:“Judy,你不要为难我。”
女人:“你越是抵抗,我越是兴奋。你越是挣扎,我越是勇猛。抵抗没用的,不如老老实实就范。”
燕俊成:“你夺得走我的身体,夺不走我的心。”
女人:“那我也不亏。”
我听的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眼下我似乎不应该继续待在门外,这是他们的爱恨情仇,与我无关。
可是接下来我要做什么,去哪里,我都没考虑好。
去找魏语,思考一下假如魏语回回来找我,她会去什么地方找我。我又该如何才能在对的时间对的地点与她会面?
头好痛,我有些无力的坐在地上,背靠门框旁的墙壁。清晰的思维永远在我最需要它的白昼对我避而不见,在我需要放下的黑夜爬上我的眼睛和耳朵。所以我不擅长思考,懒惰的性格带不动主观驱动下的行为。
房内不断传来被褥的婆娑与震动,女人突然开始大叫。
我有点冒汗,这得多大的动静才能发出野兽般的狂嚎?
女人叫了一段时间,那震天动地的吼鸣变为低沉的呜声,绵延如同猫头鹰在暗夜中持续的嘀咕。
受我那些难以言说的观影记忆所影响,脑海中不禁开始冒出一些大胆的臆测,这是上道具了吗?
片刻之后,只听得咔嚓一声脆响,房门再度开启。燕俊成拎着行李箱,背上背着小提琴。匆匆忙忙地一边将头往浅灰色 t 恤里套,一边从屋内疾步走出。瞧见我仍未离去,也未作过多思索,只是抬手轻拍我的肩膀,催促我速速下楼。
“这么快就结束了?”我问道。
燕俊成简短解释一句:“我没给。”然后头也不回的去摁电梯。
我按捺不住满心的好奇,微微探出头去,目光快速扫向屋内。只见那女人衣服还没脱光,双手被床单紧紧捆绑,如同未被驯服的野牛一般被困于床脚,口中还被袜子塞得满满当当,身体仍在不停挣扎扭动着。
“困不了她多长时间,我们得赶紧撤离。” 燕俊诚面色凝重地对我说道,双眼紧紧盯着电梯门旁那不断攀升的楼层数字,呼吸急促得好似难以喘息。
“我们?”我满心疑惑,不明白他在逃跑之际为何要拉上我,待我留意到屋内地板上静静躺着的一把水果刀时,刹那间恍然大悟。
电梯终于抵达我们所在的楼层,而此刻,那女子手上的床单因她不间断地挣扎已开始渐渐松动。我与燕俊成仿若离弦之箭般飞速冲进电梯,手指急促地按下一楼按键。电梯门缓缓闭合,随后那缓缓下沉带来的失重感才让我稍稍舒缓了紧绷的神经,得以松了口气。
燕俊成一脸认真的告诉我:“Judy就算跑楼梯也追不上我们,但是我租的车停在地下停车场,有可能被她在出口截胡。所以我们要想办法支开她。”
“怎么支开?”我追问道。
“这个任务交给你。”
我不禁惊愕出声:“交给我?”
第104章 疯狂的女人2
“我咋支开她?万一她拿个水果刀又架我脖子上,我不成人质了。”
燕俊成对我有信心的微笑道:“一会儿我去地下车库,你留在一楼大厅。那里人多有监控,她不敢拿你怎么样。怎么支开,你自己想个办法。只要不让她来地下车库的出口,我就能开车带你逃走。办法有的是,就看你机不机智。”
我无语,莫名其妙卷入这种荒谬的漩涡之中,还得被迫参与,逆天啦。
“或者你也可以选择自己一个人逃走,毕竟这是我和Judy的私人恩怨,你本不该被牵扯上。”燕俊成补充道。
我沉思,这话不无道理。然而丢下他自己跑路,这道义吗?尽管我不是江湖人士,不讲那么多侠义心肠,但我无法对一个愿意收留我的人无情无义。
“我尽量想办法,可我不能保证一定能把她支走,只能说尽量。”我说。
“那好,”燕俊成满意的一笑,“等你把她支走,我开车来接你。”
“嗯”
……
……
支开一个人有很多种方法,看似难的问题不见得一定无计可施,问题是我想不出来。
酒店一楼,我站在门口焦虑的徘徊,思索忽悠的话术、精湛的表演,转而联想到风吹树叶,草木晃动。
我肯定不能直接让她滚,我没那个魄力,压不住那疯婆子。
所以只能忽悠她,既然要忽悠,就得玩心理战。
现在那么多诈骗案,看的观众无不唏嘘被骗者是不是傻。那是站在旁观的角度看待,都认为自己一定不会被骗。
然而当这种事真实发生在自己身上时,接触的一刹那,半只脚已经踏入罗网。因为骗者聪明的抓住人的内心渴望:缺钱者渴望金钱;爱美者渴望容颜;上进者渴望飞升。
一旦暴露自己的欲,就相当于把软肋奉献给敌人。欲望会压制理性,迷乱思维。
所以我要从那个女人的渴望入手,逐步分析,从而制定计划。
对她了解不多,但她一定在乎燕俊成,我要将燕俊成作为诱点,把她吸引到错误的方向。
直接骗不行,那个女人对我存在芥蒂,不会轻易信任我。换种思路,我啥也不说,或者……我说反话,吞吞吐吐的说反话。她只要不蠢,就会发现我的反应有端倪。那么就考验我的演技了,高深的说谎者靠的不是浮夸,而是细节。
光是表演还不够,还需要一个契机,加深她的误判。
这时门口一个陌生的小姐姐站在路边伸手呼叫出租车。
有办法了!
现在只需要看运气,若是女人现在就下楼的话,我刚好可以利用这个契机完成一场完美的忽悠。
直接回头看会露出马脚,于是我站在门口,眼睛透过镶在墙上的金属铁皮观摩楼梯口的情况。
出租车停在小姐姐面前,上天眷顾,女人正扶着楼梯把手赶来。
小姐姐刚一上车,我极速跑到门外,一手拍在车窗上,依依不舍的大喊:“你一定要回来找我,我等你。”
车内的小姐姐和司机师傅一脸迷惑的看着我,眼神似乎写着“这家伙神经病吧”。然后真就当我神经病,理都不理我就开走了。
此刻,女人刚好跑到我身后,用力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拉过来,“你刚才和谁讲话?”
“我、我……”我故意支支吾吾的讲话:“我没跟谁讲话啊……”
女人一脸不信的眯了眯眼,继续问道:“燕俊成呢?”
我低下头,眼神游离,装心虚,小声说:“他去地下车库了……”
女人严肃的表情显然是不信,我心中暗喜,正中下怀。
女人指着出租车离开的方向,大叫:“他是不是打的跑了?”
我继续火上浇油,一边挠头一边吞吞吐吐:“没、没啊,我刚才告诉你了。”
“你在说谎!”
“我没!”我突然放大声响,营造出气急败坏的假象。
女人深吸一口气,“那我问你,他是不是去地下车库找车了?”
“对”
“他开车?”
“不知道。”
“司机年龄多大?”
“我关心这个干什么?能开车就行……”表演丝滑流畅,我再惊慌的抬手捂个嘴,说漏嘴的细节拉满。
女人得意的轻蔑一笑,“你还是太年轻了,有空多看看《读心神探》,骗我没那么容易。”
说罢,她直接把一旁才叫到车的半只身刚入车门的无辜路人以蛮力拽出来,然后自己上车对司机豪横的扔出几张钞票,大喊:“追上前面那辆出租车,快!追上了重重有赏。”
那司机遇到这场面,也来不及思考,还以为是谍战大片,一股脑就载着女人疾驰而去。
女人走后,这里安静下来。无辜路人呆呆的望着路的尽头,嗅着空气中还弥漫着尚未褪去的尾气,破口大骂:“我上早八!有钱了不起啊!”
……
……
我在原地等了几分钟,一辆奥迪缓缓驶到路边,停在我面前。
燕俊成摇下车窗,探出头前后反顾,确认没有女人的身影,放心的松了口气。
“你把她支开了?”
我有些疲劳的点点头。
“好样的,我就知道你有本事。”燕俊成轻轻一笑。
我有点无力,“谢谢啊,事后夸我。”
燕俊成露出一排整洁爽朗的牙齿,慷慨的把手伸出窗,往外侧车门拍一下,“来,上车。”
我不知道和他上车能干嘛,可能是怀念奥迪车的感觉,也可能是刚经历一场惊心动魄的纠纷和心理博弈,我二话不说坐上了另一辆奥迪车的副驾驶。
软软有弹性的坐垫很适合我刁钻的屁股,但我不太适应这辆车。我对这辆车的喜爱程度也如同我屁股的感受,很舒服,但不能完全放松。
燕俊成关上车窗,整个背贴在靠椅上,长舒一口气,扭头看向我:“谢啦,Judy虽然比较疯狂,但她不是一个坏女人,希望你不要因此对她产生刻板印象。”
“我希望我忘掉这段不愉快的经历,”我疲懒的说:“招谁惹谁了,我一觉醒来到现在就没消停过。”
“哈哈,”燕俊成似乎看的很淡,“以后我换家酒店住,她一时半会儿是找不到我了。接下来……去哪?”
我可能是太累了,没理清楚他的逻辑,“你问我?”
“车里就我们两个人,不问你问谁?”
“随便你,我只想休息一会儿。”
燕俊成有点无趣的翻了翻白眼,问道:“你不去找你的伴侣吗?”
我刚闭上眼,惊的身子挺直。
第105章 姜小言寻人记
在我和魏语准备出发的那一天,我望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风景,还有渐行渐远的家乡,心里百感交集。
我想过,我们假如在外面走丢了,该如何找到对方。除非是无限接近于零的几率,不然几乎无解。
后来因为一系列的偶然事件,我没空去思考这个问题。如今这个问题切切实实落在我头上,我无计可施。
燕俊成不明其中的细节,建议道:“给你的友伴打个电话,要是拉黑了,就用我手机打。”
我回答:“谢了,我们没带手机。”
燕俊成惊诧一下,“那你们怎么联系对方?”
“对讲机”
“对讲机呢?”
“扔给她了。”
“……”燕俊成一阵无语,对着鸦雀无声的方向盘佩服的鼓了鼓掌:“你们这架吵的够凶的,路都断绝了。”
都是我害的,没事犯什么病啊。
我头疼的揉了揉太阳穴,“所以我很犯难,联系方式一个没有,找她就跟大海捞针一样。”
“大海捞针也能捞到,只不过很难。”燕俊成笑着说了句废话。
不管怎样,不能不找。我还心存侥幸,总觉得我和魏语的缘分不会到此结束。
“我去我们曾经去过的地方看看,如果她真的回来找我,应该会想到同样的方法。”
“好主意,”燕俊成赞同的竖起大拇指,“那走吧,我开车送你。”
“你要帮我?”我惊讶的睁大眼睛。
燕俊成露出一副爽朗的微笑,给人一种温和亲近的感觉。“你帮了我,我们也算是萍水相逢。我来陕西本来就是闲的没事到处看看,就当我行侠仗义。”
有点像我和魏语在安徽帮助洪攸攸,风水轮流转了。
有人帮我也好,不然我走路费劲。但我还是得客气一下,“这多不好,浪费你的时间。你一开始收留我,我帮你摆脱那个女人的纠缠,属于报恩了,你不欠我的。”
“我无聊,行了吧。”燕俊成很随意的说,深邃的眼睛汇聚在我的脸上。
说实话,我不太明白怎么会有一个认识不超过24小时的人愿意帮一个来历不明的且行为迷惑的普通人。
我只能拿我和魏语那种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精神去理解他。
这么说似乎说的通。
“对了,”燕俊成突然想到什么,“认识这么久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们认识不超过24小时……
我回答:“姜言”
……
……
上午十一点,我们先去了老爹咖啡馆。
一进门,文艺与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使心脏闲置的,不是金黄的点缀和嘈呓的音乐。
人总有那么一瞬间会被一些简单的东西吸引。朴素的木台,瓶瓶罐罐玻璃贴标签的咖啡豆。墙壁上挂着的,不认识的人和物的相框,书架一堆我没看过的书,躲在童话身后睡懒觉的灰白小猫。
燕俊成被这温馨的氛围吸引,四顾回望,感慨:“这家咖啡馆不错,我之前还没来过。”
我说:“我不喜欢太吵的地方。”
燕俊成摸了下楼梯的扶手,“那么这地方正适合你。”
我们来到二楼靠窗的座位,昨天我、魏语、夏婧就是坐在这里,魏语亮出我送给她的手链。
点两杯咖啡,搜索一番。
“你在找什么?”燕俊成看的有点愣乎。
我从桌底钻出来坐回椅子上,摇头叹息:“找线索,有一次我找不到她,她就在肯德基给我留了张字条。”
“找到了吗?”
“没”
希望落空,只能寄托他处。中午饭之前,我和燕俊成在咖啡馆的二楼,吹着飒飒的风,品味别有风味的手打咖啡。
闲聊一阵,中午我们随便找个地方吃饭,下午去了趟首饰店。
长话短说,不在。
下午大部分时间基本都是在咸阳老街走走溜溜,再度感受一下这闲适的气息。
没什么变化,只是那窸窣的槐树叶摇曳的光影斑驳落在我的手上,穿梭细纹,点与点的温度,总有些忧郁的味道。
我便很突然的期待一种香甜从我身旁经过,理发店的托尼老师放下剃刀,蓦然回首,店门口的台阶一缠纠结的影子,像是我。
眨一眨眼,却发现只是有人倒出去的枸杞水。而旁边蹲下的风吟,也不会是她。
“走吧”燕俊成看出我没有表现出来的失落。
“嗯”我嗯的很轻,脚下的影子很深。
临近六点,我们去烧烤店吃烧烤。老板一看到我,瞬间就认出了我。
“你不是……你是那个……什么来着……抄起椅子要干架那个。”老板很激动,有点上气不接下气。
我有点尴尬,不好意思的回答:“昨天是我太冲动,这不没给你造成什么损失吗,过去都过去了。”
老板虽然对我闹事有意见,但我好歹是客户,也就没有过于纠结,继续考手中的串,“你头上的伤是不是他们打的?”
“……”我不太想讨论这个话题,直接忽视,直入正题:“劈天铁铲张高人,之前有没有两个女孩子找过你?”
“没有没有,女孩子多呢,两个女孩子的也多呢,一群女孩子都有。当然我说的是点串的。”
“好吧……”
希望再次落空。
夏天的夜晚总是来到比较慢,给足我时间去反应。迎着烧烤摊外遮雨棚提前打好的晕黄灯光,目送夕阳从老墙的檐壁跌落,破碎了一地的昼棉散落成灰,于空中以不易察觉的距离消散。
我恍惚着,手中的羊肉串没有味道。直到一阵风把孜然吹进我的眼睛,待我挺过了酸涩,眼前的老街仿佛瞬间黑沉沉一片。就好像那阵风吹散的不只是太阳余晖,湮灭的也不只是手心斑驳的光点。
“晚上去哪找?”燕俊成往我杯子里倒了点饮料。
我无精打采的回复:“没地儿了,找完了。”
“找完就不找了?”
“找完了还找啥?”
老板告诉我没有女孩子上来问他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自己的希望已经协同落日破碎了。
魏语不是傻子,她不可能看不到我就当我没来过,她一定会问老板。但是老板说没有,那么她就是没问,没问就是没来,没来就是放弃我。
不只是烧烤店的老板,首饰店、咖啡店的老板都问过了,都说没有,连线索也没留下。
第106章 吃喝玩乐
燕俊成抓起一片生菜,再用生菜抱住铁串穿心的五花肉,稍使劲一撸,五花肉全都瘫软在清新的绿色纹路里。
“这么说,你的伴侣真有可能不管你了。”他说完,用手将生菜的四边折叠,包成肉夹菜递给我。
“谢了,我没胃口。”我推辞道,心里早就被失落与懊悔填满。
燕俊成反手全塞自己嘴里,含着没嚼碎的食物,模糊的说道:“那你接下来怎么办,要回家吗?”
“不回家还能咋办,总不能我一个人在外面流浪吧。”我说罢,抬手轻轻摸了摸额角的纱布。
想到我和魏语吵架前,她还想着帮我处理伤口,心中更加的愧疚。
我还不想回家,我还有好多地方没去,我不想一个人,但眼下只有我一个人。
燕俊成咀嚼半天,终于把纤维、蛋白质与油脂的残渣咽下去,对我说了句出人意料的话:“如果你不介意,我带你在咸阳城玩几天。”
我惊讶的眨了眨眼睛,转头看向燕俊成:“你说真的?”
燕俊成拍拍自己结实的胸脯:“我用的着骗你么?你身上也没什么好骗的。”
话是这么说没错……
但我还是有点戒备,“我哪里好了?值得你帮我开房、找人,现在又要带我吃喝玩乐,我又不是妹子。”
“你这话说的,出来玩一定要找妹子吗。我和你有缘分,既然有缘,就要珍惜这个缘分。”说完,燕俊成不忘对我调戏的抖了抖眉毛。
我有点不自在,苦笑道:“俊成哥大大方方,姜某敬佩。可我脸皮薄,不好意思耽误你行程。”
“渍,我发现你这人很矛盾。我都说了我来咸阳无非就是闲的没事到处看看,你陪我正好,两个人不孤单。之前你跟我讲你是如何把Judy忽悠走的,我还觉得你逻辑思维能力超乎常人,现在怎么又糊涂了?”
“额……”我该怎么说呢,我聪明的时候不在大多数。
“随便你吧,我不喜欢强人所难。”燕俊成让我自己选择。
是留下来陪这个友好的男人浪一段时间,还是老老实实回家写作业挨批评。主观上我更倾向前者,可是我更希望陪我的人是魏语。
好纠结。
正当我解不开这道难题,燕俊成喝一口饮料,继续说道:“还有,我在这里也不会待太长时间,过个几天我就要走了。要是顺路,我还可以送你去机场或者火车站。”
(买票要身份证,要不你干脆送我回家得了……)
这句话没好意思说出口,但他的话却给了我一个理由。反正迟早要走,为何不多玩几天呢。即便魏语不在,我也可以在这个夏天结束之前挥洒自己的青春。
“去哪玩?”我默许的问一句。
燕俊成得意一笑,对空打个漂亮的响指,“吃完烧烤我带你去,你刚18岁,就要去玩一些成年人的娱乐。”
18岁是我的谎言,按照四舍五入的数学计算,说我是18岁其实也没毛病。但是我很好奇成年人的娱乐是个什么东西,总不能是我想的那种……
……
……
吃完烧烤,天已经完全黑下来。夜里开车和白昼开车的感觉是不一样的,白天因为看得见,总是给我一种忙忙碌碌的奔赴感。
而夜里,月亮习惯沉默,连同着冷却的空气一起寂寥。车内相对静止的空间,心情容易伴随眨眼的星星摇曳生姿,却额外衍生出某种期许。
我无助的把额头顶在车的玻璃窗,外面一闪而过的霓虹与招牌如走马灯一样在我的视野里奔跑。霎时,我渴望我眸孔的念想投射到其中一颗不起眼的星星上,这样她在某个无聊的时刻,或许会注意那不起眼的低落,想到不起眼的我。
可乌云永远不会散去,我心中的希冀也随着璀璨的消失而消沉。黑沉沉的清寂,好若终将吹进眼里的缥缈,一场落空。
原先我有点害怕燕俊成会带我去一些特殊场所,事实证明我想多了。他把我带到酒吧,说要请我喝一杯。
我推辞道:“我不喝酒。”
以前家里人带我出去吃席,我时常会看到大人们相互劝酒,说这是增进感情。可是我从有些人眼里看到了逞强与无奈,这真的是增进感情吗?
也正是因为这些不经意飘进我记忆的细节,导致我对酒精这种东西有些抗拒。当然,也有可能是我一些不太愉悦的经历。
燕俊成没有一幅好嘴脸的劝我,只是温柔一笑,给我点了杯苹果汁。这让我很舒心,也愈加享受和他相处的感觉。
不过我很迷惑,燕俊成来酒吧喝酒为什么要背个小提琴?
这家酒吧不是我刻板印象里那种又吵又闹,妖艳的女人扭动细腰,碰酒与骰子跌跌跌跌,五光十色弥漫的那种喧嚣。
这里相对安静,大部分来喝酒的顾客都是点一杯慢慢喝,没有赌博,没有那么多《性》的扩张。乐队演奏不是那么震耳的乐曲,墙壁上挂着书籍和鲜花。
燕俊成告诉我这是清吧。
他大概是知道我不喜欢太吵的环境,所以带我来这种怡情的地方。
我小酌一口甜甜蜜蜜的苹果汁,问道:“那你为什么要带上你的小提琴,你要拉吗?”
燕俊成对我笑了笑,“待会儿你就知道。”
我不解,“为什么要待会儿,现在不能告诉我吗?”
燕俊成把他的小提琴从包里取出,放在腿上像是对待爱人一样抚摸。“我带你来清吧,如果只是喝酒或喝果汁,那我们顶多算是一个过客。出来玩,就要融入这个氛围,这样才有浪的感觉。”
“所以呢?”
燕俊成手握装有鸡尾酒的高脚杯,轻轻的对我举起,露出一抹绅士气质的微笑:“你慢慢喝,等他们唱完,我带你体验一把淋漓尽致。”
我:?
我继续发问,他只是喝酒,没有回答我。我也就没了探索的耐心,陪他一起享受相对清闲的氛围。
可能是心中还残存对“淋漓尽致”的好奇,所以杯中的苹果汁很快就喝完了。之后我无聊的听着乐队演奏,插在杯沿的苹果片也被我吃掉。
当乐队演奏完,燕俊成正好喝完最后一口。忽的拉着我来到主唱那边。
这是要搞什么?
第107章 压抑克制
我一脸蒙蔽的被拉到主唱身边,此时店内的主唱刚喝完水,同样一脸蒙蔽的看着我们。
燕俊成上来给了个爽朗的笑容,询问道:“你好,请问你们老板在吗?”
主唱是个看着年纪也不老的男人,平静的回复:“我就是,怎么了?”
“是这样的,我学过音乐,会拉小提琴。今日有幸聆听贵店的乐曲,甚妙甚妙。因此我有兴想在贵店演奏一首,不知您意下如何?”
老板是个随性人,听完燕俊成的请求,稍微思索片刻,开玩笑的口吻说:“我是不会付你出场费的。”
燕俊成跟着笑了笑,“不要出场费,我们就是玩玩,你不嫌我们凑热闹就行。”
我们?
老板轻轻拍了拍燕俊成的肩膀,和蔼的说:“都是出来混的,开心就行。正好我也想休息休息,那就让我体会体会你们的才艺。要是表演的好,把观众带感了,我甚至可以免你们单。”
燕俊成随即行了个军礼:“oK,保证不给你们丢脸。”
“如果需要其他乐手配合,可以提出来。”
“到时候再说吧,我们先去搬一下乐器。”
“搬乐器?”老板有点不理解,“我乐器有现成的,何必呢。”
燕俊成把手从我后背绕过去,抓住我的肩膀往他身上一靠。“我的搭档有精神洁癖,只弹自己的琴。”
我:???
搭档?弹琴?这家伙到底想怎样?该不会要把我也拉上台吧?
老板又拿起水杯,“那行,你们随意。”
之后燕俊成又把我带到酒吧外面,我甩开他的手,有些急眼的质问他:“你几个意思?自己凑热闹也就算了,怎么把我也带上了?我不会弹琴啊。”
燕俊成那平易近人的嘴角就跟刻上去似的,不气不怒的回答道:“不需要会弹,我车上有电子钢琴,智能的,里面会自动播放曲子。到时候我帮你把琴搬上台,正对观众,别人看不见你的手,你只需要知道旋律、节奏,装个样子就行。”
“那我也接受不了,我长这么大从没有过任何台上表演经验,我会紧张的。”
燕俊成仿佛早就料到我会这么说,头头是道的给我分析:“你来这里,最多也就待个几天,基本上所有人与你只是擦肩而过。等过个一段时间,没人会记得你。你的人生还长,会遇到很多人,你更不会记得这个晚上,这个酒吧的观众。所以,你有什么好紧张的?”
我:“……”
燕俊成嘴角一歪,鼓励的轻轻拍打我的背,劝勉道:“人生苦短,何妨一试。你难道甘心这一生蜷缩在自己的安全屋里?尝试新事物,喝牛奶一样去关乎奶牛的喷口。”
我有点冒汗,“你这比喻有点……好吧,我做过比这疯狂的事。万一我表演差了,你不能说我。”
燕俊成耸了耸脖子,滑稽的表情回应:“我要是说你,我就是小狗。”
……
……
燕俊成问我平时有没有什么爱听的音乐,最好是那种听过很多遍,旋律、节奏都熟悉的。
我稍作思考,选择了坂本龙一的《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
“这曲子不错,原来你的品味这么好。”燕俊成似乎也很喜欢这曲子。
我说:“上学的时候,家里人不给我玩电脑,每次出门都会把网线拔了。于是我偷偷下载一些音乐,家里人不在我就听,其中就包括这首。”
钢琴摆好,燕俊成专门询问了店内的乐队有没有加麦兰。
加麦兰是印尼最具代表性的音乐———以金属敲击乐器为主体的合奏音乐。当时坂本龙一先生为电影《战场上的快乐圣诞》配乐,考虑的故事背景发生在印度,所以采用加麦兰去迎合圣诞节元素——铃铛。
乐队成员纷纷摇头表示没有加麦兰。
那好吧,我“弹”钢琴,燕俊成拉小提琴。
确认我和燕俊成听的是同一个版本后,演奏就这么在匆匆的准备之后开始了。开始前我在脑内重复了好多遍,心中还是不免紧张,以至于我坐在台上眼睛死死是盯着琴键,心脏已经砰砰跳个不停。
燕俊成对我使了个眼色,嘴唇起伏,反反复复只有两个没有声音的文字——遗忘。
一曲不过5分钟,一杯酒最多一晚上,一辈子或许几十年。我的一生放眼整个宇宙,沧海之一粟。
为这短短的一瞬间,我的焦虑过于渺小,何必去想。
我闭上眼睛,不会有人在意我为什么会闭上眼睛。我是假的钢琴师,但是我接下来要弹奏一首真正的钢琴曲。
按下播放的开关。
3,2,1……
开头部分的旋律比较舒缓,我踩着音符拨弄手指,轻柔地奏响,如同寂静夜空中闪烁的点点星光。如清澈的溪流,又宛若冬日凌晨的小窗,外面飘起小雪,一个稻草人站在田野里,几片袅袅的雪花落在他的发尾。
夜晚是属于他的独处时刻,白天见识了太多捕食与喧闹,只有晚上是安静的。
【稻草人在低吟,他以为枯黄稻草组成的他不会受到任何伤害。没人会在意一团稻草,只要他保持这种枯味与冷漠,就不会有花朵攀爬他的指尖。】
起码他情绪稳定,不被关注是最隐秘的庇护所。
【可是他很寂寞,不是吗?】
……
随着乐曲的推进,弓弦与琴弦的拉扯,宛如幽咽的风吟,在钢琴的旋律之畔萦绕。月光开了个玩笑,裹挟那晚的雪花向四周流淌。雪与月的碰撞,发出莹莹的光,将稻草人周围泛亮。
起初他以为是时间的放大。
【其实是暗夜的拉长。】
曲调开始有了微妙的变化,音符之间的间隔稍稍缩短,旋律也逐渐丰富起来。加入了低沉的和弦,气氛渐渐泛起几分深沉与凝重。
突然,一株荆棘自由的生长。她害羞的伸出少女的小指,悄悄拨点稻草人身边的樱雪。
【稻草人心想:我看到了你,娇小不可及。】
确认稻草人不会将她砍掉,少女缩着身子,探出一只脚,踏进稻草人的区域。
【稻草人看见了,轻盈的雪花附在她素白光洁的腿肚,纤云的脚丫,踩在薄薄的雾霭上。】
然后,少女娇红走了进来,与稻草人遥遥相望。仅隔几米远,轻羽飘摇。仿若爱情最初的模样,一种像是橘子和柿子的东西在心底悄然生长。
第108章 压抑克制2
我感觉心脏有点堵塞,此时钢琴的节奏加快些许,手指如同一颗颗晶莹的水珠开始跳跃,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情感冲动。琴音好似细水流来,冲刷内心深处的颤抖。
【那立在荒芜田野的稻草人,孤独且沉默。微弱心跳,不敢肆意张扬,只能在胸腔内沉闷地回响。】
这尘世的藩篱间,被恐惧、被世俗的目光所禁锢。靠近挣扎,相似风浪,不和谐的撞击。
把写给蔓草的诗埋进泥土,不敢让它肆意生长。停顿与沉默,恰似我在无人处的叹息,未曾出口的情话,在心中反复咀嚼,直至苦涩满溢。害怕打破这微妙的平衡,却又在无数个夜晚被思念啃噬,这种内心的冲突如同汹涌的潮水,在平静的表象下澎湃不息。
【荆棘少女心想:他为何这么安谧,手指的动摇,分明是对太阳不忠的纠结。】
每一次旋律的攀升,都像是想要冲破束缚的呐喊,却又被无形的手死死拽回。爱欲与理智在灵魂的战场上短兵相接,鲜血淋漓。
【稻草人如何救自己,他想不明白,也无暇去想。】
突然,少女迈开脚步,荆棘疯狂生长。稻草人害怕这汹涌而来的,会将彼此都刺得遍体鳞伤,目光却无法从少女身上移开。
此时,乐曲来到高潮部分。我的手指如狂风骤雨般倾泻而下,小提琴的弦也高亢而激昂。尖锐的音色将我彻底淹没,绝望如同浓重的黑夜,将我紧紧包裹。
【荆棘少女:这爱如烈火,要将我燃尽,可我却不想停歇。】
她的心中满是矛盾,荆棘不顾一切地奔向稻草人。狂风席卷而来,少女的荆棘围着稻草人螺旋上升,缠住他。
我不能呼吸,快要窒息。
【痛吗?】
我摇摇头,表面上看,已经缠在一起,可是皮肤之间留有空隙。那锋利的刺,再往前一步,都会通入骨里。
【因为你没有打从心底接受,所以她走不进你心里。】
适可而止!
荆棘停下脚步,锋芒的刺低落。压抑,是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底色。在黑暗的深渊中徘徊,绝望如影随形。爱恋如同风中残烛,在冷风中摇曳不定。
【你的眼神在摇曳。】
那是戏谑的风,扰的我不得安宁。
【你害怕万劫不复。】
是我没这个福。
【她:送给你。】
一朵玫瑰,荆棘之上怎么会长出玫瑰。一朵鲜红的玫瑰真实的生长在她的嘴唇,展现在我眼前。
【吃下玫瑰,在阳光来临之前。】
我不能吃。
【为什么不能吃?】
这朵玫瑰不属于我。
【可是她专门开在你的面前。】
她这是冲动。
【你们彼此挨的很近。】
这都是借口。
【不在乎是你最完美的犯罪。】
我是守法公民。
【你怎么确定你不希冀长绵的厮守?】
我如何确定?
【一个吻来证实。】
一个吻……
我思考着,犹豫着。
缝隙间,又似有一丝微光在闪烁。如同在无尽黑暗中对救赎的渴望,盼望着有一双温柔的手,能将这破碎的灵魂拾起,缝合那流血的伤口。
可这时太阳升起,荆棘枯味。她已经凋零,零落在冰冷的土地。
为时已晚,我恍惚了好几轮四季,干燥的喉咙吐不出一句爱意。
钢琴与小提琴的声音逐渐缓和下来,像是喘息,又像是纠葛后的沉沦。一切朦胧的意志都清晰起来,我带着凉意,看着地上消失不见的她,那蔫黄的荆条哪里有刺?
微风拂过,穿透我的心脏,荒诞可笑的自嘲伴随蒸发的朝露爬上我的头顶。这充满暖味的时分,停止摇曳的指甲感受不到一丝温度。
……
……
曲终,手指按下的最后一个键还在挣扎。余音绕梁,这悠扬的音符好若一阵丝绵的风,飘忽忽,流转许久。
直到再没了声音,台下的观众纷纷鼓起热烈的掌声。我方才睁开眼睛,头上冒出些许冷汗,心脏不歇的悸动,暗示我刚才感受到的幻境来自我的内心。
我是稻草人……那么,荆棘少女玫瑰……是谁……
我没有安全感的看向燕俊成,他的弓弦还搭在琴上,面色忧容,似乎有心事。
演奏结束,酒吧老板一边鼓掌一边上来赞扬燕俊成。台下也有很多人窃窃私语,说那个拉小提琴的真帅,又帅又有才华。我反而被晾在一边,无人问津。
燕俊成笑容以对,对每一位支持他的听众点头示意,然后掏出车钥匙扔给我。
“姜言,你去把钢琴放回后备箱。”
“哦”
我接过车钥匙,抬着电子钢琴一步一步走下台。
路过每一桌,或许会有人回头看我,但也就停留那么几秒,之后又会转回去,欣赏燕俊成的才华与美貌。
我突然想发笑,没有一丁点自我满足的笑感。说不清这突如其来的悲凉是从哪来的,仿佛真的做了一场比现实还要真切的梦。而梦里的稻草人和现实的我一样卑微、弱小、无能,捧不起玫瑰。
也对,我本来就是个假的钢琴师,无人关心其实是对我的保护,这样我才不会受困扰。
我怀着沉重的心情来到外面,车就停在路边,我打开后备箱,小心翼翼的将钢琴放进去,再恰到好处的力度合上。
这里的晚上昼夜温差较大,但也不低。也许是我身上出了太多汗,夜风吹在我身上凉飕飕的,顿起鸡皮疙瘩。
忍住感觉,经过这条路的车来鸣一片撕扯的笛音,扭曲我本就模糊不清的视野。我望着远方城市的光色,陷入一段不是滋味的委靡。
只是“弹”个琴,情绪怎么会这么大变化?从那首曲子里,我感受到压抑、克制、欲言又止、节奏的时缓时急、内心的纠结。这一切真实的感受,好似幻境中纷飞的飘雪,撕碎、绵长。
稻草人、荆棘、玫瑰……
头好痛!
我难受的想回到酒吧再点杯果汁,却发现燕俊成在和一个金发美女谈笑风生。其他人也是,喝酒的喝酒,闲聊的闲聊,仿佛我的离开与存在是可有可无。刹那间觉得里面也没有我的容身之地。
身影单薄如一只老鼠,我失魂落魄的沿着酒吧旁边的小道绕过去,坐在后门的台阶上。口袋里没有棒棒糖,周围也没有什么干净卫生的可嚼之物,只能一个人发呆,一个人对着阴沉沉的空地叹气,一个人仰望不属于我的月亮肆意挥洒银辉,无一处落在我身上。
第109章 铃兰
夜渐渐消沉,酒吧内喧声不断。我坐在后门的台阶上,无聊的抠地缝里的淤泥。抠的指甲缝里脏兮兮,抠的指头探不到的地方暗暗嘲笑,我还在继续抠。
小孩子才会做的低趣把戏,我一个劲的投入,不是幼稚,而是防止心中的苦涩会因为闲置而风干,变得干燥且生硬。
直到老墙上面的爬山虎放弃内心的挣扎,舍弃的丢下一根枯蔓。我的手指被麻意贯穿,才停止毫无意义的行为。
望一眼天上那明晃晃的捉弄人看得清又看不清的明月,更加迷茫。
我便更加怀念曾经关照我的安全感,庆幸自己没喝酒。如果我喝了酒,这个世界会更加扭捏,而且不会有第二个叶灼华将我领出来。
真正的无依无靠。
就在这时,一双轻盈的脚步停留在我三点钟方向,距离1.5米。
我没有心思抬头观望,只当这是心存念想所造成的假象。
可是这脚步驻留好久,不卑不亢,宛若一棵树苗在我身旁扎根。我才装作有所察觉的抬起头来,却发现那是一位姑娘。
她戴着黑框眼镜,身着嫩叶绿的宽袖衬衫,袖口收束,刚好掩过她的手肘。轻盈的白色长裙自然垂下,没盖住的腿肚下面是大白长袜和黑色板鞋。
长长的麻花辫从编起,垂在一侧的肩膀上。白色铃兰花别在发尾的发圈,就像是自然生长于茶色鬓云的清甜。
手捧一本书,乍一眼还以为是刚放学的女高中生。面无表情,只有那双澄澈的大眼睛还看的出些许求知。亭亭玉立的,娴静淡雅。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谁也不说话。对视数秒,她的樱唇鱼鳃一样翕动两下,欲言又止,然后继续闭口不言。
我有些坐不住,确定她的视线落在我脸上没错,我和蔼的开口打招呼:“你站街啊?”
女孩没想到我出口就是这么一句,小眉毛微微一愣,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之后又是数秒的沉默,她才缓缓指向酒吧的后门,以一种正常的不能再正常的语气对我说:“刚才,我看了你的表演。”
没有给我回话的空间,我有点无语的说:“所以呢?”
“你弹的很好。”即使是夸赞,也不见任何表情的波动。
我尴尬的挤出一抹苦笑,“我谢谢你啊,我实话实说,我不会弹钢琴,那是自动放的。”
“我知道。”
我大惊,“你咋知道的?”
女孩把手中的书籍抱的更紧,眼珠子左右扫视,总算有了些正常人该有的游动,“我学过钢琴,虽然看不见你的手指,但我从你摆放的位置大致看得出你完完全全就是瞎弹。”
被人识破了,我尴尬的扭了扭脚趾,“那你还说我弹的好,驴头不对马嘴。”
女孩平静的点点头,抬手扶了扶眼镜:“我是说,你弹奏时投入的感情很专注。”
我沉默一会儿,回想起幻境中的场景,心不免一揪,“有这么明显吗?”
女孩惜字如金的点点头。
“说来说去,你到底想说什么?”
从一开始我就觉得这个女的莫名其妙的,她到底想干嘛?
女孩盯着我又看了半天,“就这些。”
我:“……”
跟一个不正常的人交流,唯一的好处就是我会觉得我很正常。
我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灰,“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嗯”
我从女孩身边走过,平行时两肩仅隔两厘米。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就跟过马路一样,总是会有人反向与我面对面,然后背对背。
我想,我会遗忘她的,就像今晚我的演奏,从一开始人们的注意力就没多少在我身上。许多年后不会有人记得我,她估计也一样。
……
……
回到酒吧,燕俊成还在和那个金发美女聊天。我好奇这个世界对颜值的宠溺已经超标这么多了吗?但凡是个帅哥就有美女涌上来,连破冰的尴尬期都省略了?
燕俊成看到我,热情的对我挥手,喊道:“姜言,快过来聊聊天。”
我没什么趣味的走过去,坐在燕俊成旁边,“你们俩聊,我来什么。”
金发美女坐在燕俊成正对面,性格大大咧咧的伸手在我面前的桌面拍了拍,声音比正常音量微大:“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你是燕俊成的朋友,就是我苏木朋友,怎能不聊。”
我习惯性的对不熟之人冷眼,敷衍道:“好像你跟燕俊成认识的比我久似的。”
虽然我也不久……
燕俊成解释:“这是苏木,刚才我们表演完,她就过来与我搭话。苏木很有意思的,我们很聊的来。”
我闲的无事,仔细打量了一下言情的金发美女。
一头金色的长发,发丝柔顺光滑,垂落在肩膀两侧。估计染了有一段时间了,发根处的乌云肉眼可见。
黑色眼线稍浓,眼妆和唇妆恰到好处。
身着一身黄色低胸背心,上面有英文单词,我不认识。外搭黑色薄纱外套,下身穿着一条黑色的皮质短裙,裙子长度较短,展现出她修长的双腿。
从身材来看,腿长腰细,妖娆妩媚,走在大街上回头率很高那种。但是我也只是欣赏,并不太感兴趣。因为我认为在外面穿这么暴露过于花枝招展,可能我太保守了。
我一加入,苏木便开始在我身上找话题:“听燕俊成说,你们昨天晚上才认识。才一天,你们关系就好到可以同台演出了,你们是传说中的患难之交吗?”
我随意的翘起二郎腿,“你不也是刚认识就成朋友,别患难不患难的,我听的有点肉麻。”
苏木对我的轻浮有点不满,从她眼神的波动可以看得出。不过她是个善于掩藏的女人,表面上还是随和。
见我不好讲话,苏木又把话题回到燕俊成身上,两手合上贴在脸庞,双眼放出探索的欲波:“燕俊成,你有没有什么其余的业余爱好之类的。”
燕俊成转了转手中的酒杯,思考片刻,“业余爱好……除了打游戏,无非就是一些球类运动。篮球、保龄球、棒球等。”
苏木有点难堪的嘴角轻轻抽一下,好像这些个球类不在她的范围之内。
“还有吗?”苏木不放弃的接着问。
“台球也会。”
“那正好?”苏木燃起希望的拍掌,“晚上我们可以找个台球厅练练手。”
“那行啊,姜言,你去不?”燕俊成征询意见的看着我。
我无趣的回道:“随便你。”
“那你也去,就我们仨?”
苏木摇摇头,“我还有一个朋友,她今天也来了,刚才似乎有事出去了一下……诶?她来了。”
苏木朝我身后开心的挥手,我感觉自己就跟打了镇定剂一样,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也就没有回顾,眼睛只是盯着细条纹理的桌面发呆。
等到苏木的朋友与我面对面而坐,我只用余光看到她穿着嫩叶绿的衬衫,手里抱着一本书。
第110章 三点水
怎么是她!
心想这不要是撞衫了,但当我抬起头来,与她目光交集,那冷静的跟冰皮一样的表情,澄澈如秋水的眼睛,茶色头发,铃兰花。就是她没错!
铃兰花姑娘看我的神情没有丝毫诧异,如果她不是面瘫,我差点以为她早就预料到我会在这里。
苏木想挽住铃兰花姑娘的胳膊,发现她死死的抱着那本书,手掌伸不进去,于是干脆两只手扶杨柳一样搭在上面,为我们介绍道:“这是我同学,也是我好朋友,我们今年高中毕业。”
这么说,铃兰花姑娘也才18岁,这我倒不意外,她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但是苏木才18岁,这让我感到异常惊奇。18岁发育就这么好?
燕俊成礼貌的对铃兰花姑娘微笑一下,继而对苏木询问道:“你是本地人,那么你朋友应该也是本地人。”
“那必须的,我们初中就认识了。”
我不禁好奇的再次打量这位铃兰花姑娘,发现她即便在她好朋友身边也是不苟言笑,身体一动不动,简直比大理石雕像还要稳当。
之前外面光线较暗,没太看清楚她的容颜,现在借着酒吧灯光好好观摩一番,说不上多惊艳,但起码靡颜腻理,脸上没有任何杂质。双瞳剪水,可惜被那漠不关心的眼神和眼镜歪的有点死鱼。
铃兰花姑娘同时也注意到我在观察她,目光锁在我脸上,我的视线就好像被黑洞吸住,顺着平行的线洞察到她眸孔里的深邃。潜意识告诉我,这个女孩不能以貌取人。
燕俊成没太在意这尴尬的男女占比,笑着打趣道:“两男两女,这是来联谊的。”
我白了他一眼,责怪他乱说话。
铃兰花姑娘还是纹丝不动,这让我产生一种不适感,总觉得她的视线一刻也没从我身上离开过。忍不住才瞥一眼,才发现她眼神涣散,只是随意的注视前方,并没有我想的那样在乎我。
之后燕俊诚请客点单,给苏木和他自己点了一模一样的酒,名字有点复杂,反正是鸡尾酒。问我,我还是之前一样的回答:“我不喝酒。”
“那就点杯果汁,这次想喝什么?”燕俊成问道。
我说:“随便你。”喝什么不重要,重点是有东西喝,夜里容易口干舌燥。
当问起铃兰花姑娘,她的反应和酒吧后门差不多,但是稍微快一点,语气依旧平静无感:“白开水。”
“嗯?”燕俊成讶然一愣,“来酒吧怎么就喝白开水啊,我请客,你别不好意思。”
铃兰花姑娘较为缓长的盯着燕俊诚一会儿,语气淡的就跟白开水一样:“喝酒或不喝,与在哪里无关,我只遵循身体当下的需求,此刻它告诉我,白开水就好,无需用酒精来装点氛围或迎合社交期待。”
一连串一大句话,这次怎么就不惜字如金了?
一般人听到这种回答估计会觉得高冷,也的确如此。燕俊成沉默了好一阵,好在他与物无忤,没有因此觉得铃兰花姑娘不领情,开玩笑的口吻说一声:“那我就跟前台点杯白开水,想喝什么喝什么,别喝农药就行,不然我成杀人犯了。”
苏木被逗的捂住嘴大笑,我觉得这笑话有点冷,但还是淡笑一下。至于铃兰花姑娘,不看也知道,脸上没有任何情绪的足迹。
之后四人就在这氛围清馨的酒吧里游手好闲的闲聊,实际上只有燕俊诚和苏木两个人在肆意畅聊,我和铃兰花姑娘更像是陪衬。
磁场是相对的,燕俊成他们愈是热烈,我和铃兰花姑娘就愈是死寂。中途燕俊成这个大嘴巴还不忘打趣我们:“你们俩一个来酒吧喝果汁,一个来酒吧喝开水,什么话也不说,搞得与这里的氛围格格不入。”
对此,铃兰花姑娘轻轻喝口白开水,不满不急的态度回答:“多数人营造出的一种假象,为了融入这种被定义的假象而违背本心?我享受自己的宁静,与你们的热烈并行不悖,各取所需罢了,无需用言语来强行适配。”
很有个性的女孩子,冰冷的外表和在班里的魏语大同小异。如果是魏语,她会不耐烦的回一句“哦”,就没了。但是铃兰花姑娘就不同,思想很前卫,逻辑清晰,我行我素,看样子对外界的看法没有半毛的在意。
有点羡慕她,如果我能像她那样自我,我会活得很轻松。换句话说,她正是我想活成的样子,也许因为如此,她的印象在我荒漠一般的记忆区愈发清晰、深刻。
苏木作为铃兰花姑娘多年的好姐妹,早就对她的怪咖性格见怪不怪,甚至帮她向燕俊成解释:“她说话直白,人不坏,相处久了会发现她很有趣。”
燕俊成表示理解,突然想到什么,手臂撑在桌子上,好奇的对苏木打探道:“对了,你朋友叫什么名字啊,同一个桌子喝酒,总不能连名字都不知道吧。”
苏木猛然清醒的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刚才介绍的时候忘说了,现在重新介绍一下。”
我继续低头喝杯中的西瓜汁,名字什么的都是对一个人的代号,我不感兴趣。我要是知道了铃兰花姑娘的名字,以后一看到她,我脑海里蹦出来的第一个词会是某某或某某某,而不是麻花辫上的铃兰花。
苏木开口道:“她叫江晚。”
我手抖了一下,哪个jiang?
燕俊诚附和道:“江晚……独特的名字,我好兄弟叫姜言,你们是不是分散的同门啊?”
苏木不可置信的眨眨眼睛,“真的假的?同姓不同名。”
我把玻璃杯放下,吐槽:“你们大惊小怪什么?jiang又不是什么极其罕见的姓氏,搞得跟认亲似的。”
二人默契的笑起来,搞不懂有什么好笑的。
我有些无奈地轻叹了口气,不经意间转过头,却见铃兰花姑娘正静静地凝视着我。她原本轻挽着书角的那只手,缓缓松开,纤细的手指在空气中轻轻点落。随后,她那淡色的唇瓣轻启:“三点水…… 三点水的江。”
第111章 三无少女
时间在一次次酒杯的碰撞和干燥的沉默中流失,我以聆听者的身份观察他们的表情。
苏木似乎对燕俊成有意思,不然也不会主动找燕俊成搭讪。说话声苏木的眼睛会笑,这明眼人都看的出来。可我还是质疑,这不是爱情。
喜欢是可以装出来的,对表演者而言,假扮喜欢是轻而易举的。所以我忽视她的飘扬的嘴角、撑起下巴的。我只看她的眼睛,人唯一不会说谎的部位,就是眼睛。
我能确定那是喜欢,但不一定是爱。
而江晚,我从她表情上读不出任何东西,犹如一张防油白纸。唯一看得出生机的就是那双有些厌世眼睛,会在不经意的起落磨转少许光点与暗藏。
但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呢,等过个几天就要回家挨骂,这里的一切都是暂时停留在我身边,都不属于我。
不止是这里,我活着的时候,我以为我拥有的,都只是暂时存放在我身边的标志,将我的能力、面值物化,从而更好的区别我这个东西与同类的差异。
所以……我以为的自由之路也不属于我,我需要它,而它不需要我……
……
……
听说鸡尾酒度数不高,燕俊成和苏木出来的时候没有半分醉意,喝完一杯就不喝,饮酒有度。
这里我好想批评一下夏婧,可惜她不在。
我们漫步在城市的街道,燕俊成和苏木这两人话聊不完,边走边聊。我不搭话,也不插嘴,并排觉得尴尬,就安安分分的走在他们后面。
从脚步声可以判定,江晚和我一样不喜欢并排,于是她走在我后面。
我们的队伍就是一个大大的“t”,如同一枚拙劣的箭矢飞跃。璀璨霓虹与人声喧扰的催化,这把箭慢过汽车,快不过路上边打游戏跟在父母屁股后面的小孩。
苏木打开手机软件翻找台球厅,选定最近的一家。于是我们在街道兜兜转转又流进弥漫淡淡烟味的台球厅里。
“姜言,你会打台球吗?”燕俊成从架上取下一根台球杆,问我。
我慵懒的坐在靠墙沙发上,无精打采的回复:“不会,你要打你打。”
苏木在预定的球桌上理球,红黄蓝绿,半彩全彩的台球滚石一样掉落三角框架。“江晚也不会打台球,你们可以看我们打,顺便学学。”
我没心思学,在管束下成长的我几乎没机会接触这些,别说台球了,羽毛球都不会。
于是当他们将球摆好,整装待发之时,我只能坐在沙发上,隔着两米远观望他们比赛。我整个人瘫在坐垫上,双手插兜,二郎腿高高的翘起。有点想打哈欠,但不是困,就是无聊。我开始觉得,离开魏语后的日子没有什么能让我开心,好似她就是这趟旅程的灵魂人物。
江晚如一片轻盈的云,毫无征兆地在我身旁落座,那本形影不离的书仍被她紧紧地握在手中,像是握住了全世界,目光直直地投射在前方的球桌上。
从我的视角望去,她那线条优美的侧脸宛如一幅精致的剪影画,微微抿起的嘴唇以及下颌处恰到好处的弧度,迷离光影下,更显一种遗世独立的清醒。一句话也不说,静静的看着燕俊成他们的竞技,周遭的喧嚣与纷扰,包括我,仿佛都与她无关。
很少有人能阻隔信息交互的前提下不让我觉得高傲,她做到了。因为我从她身上的气味里嗅到的自我从不是自以为是,而是保护。
铛!
燕俊成打先手,白球像一个搅屎棍搅的规整的台球们东跑西窜,乱成一锅粥。很遗憾,没有球进洞。
接下来轮到苏木,她一脸严肃的站在台球桌前,眼睛紧紧盯着那些五颜六色的球,横起球杆,伏下身的姿势看着极为生硬,就像一个初次拿起武器的士兵,完全没有一点老手的从容。
第一下,她打偏了,白球没动,她差点没站稳。
到这里,傻子都能看出来,这家伙压根也不会打台球,为了和燕俊成出来逞强罢了。或者她有看过别人打,流程都明白,所以侥幸的以为自己上手也行,结果啪啪打脸。
燕俊成也看出来了,但他没揭穿,笑着给了个台阶道:“太久不打会生疏的。”
苏木一脸尴尬的理了理两鬓的金发,苦笑道:“可能喝了酒的原因,身体有些不适应了,哈哈……”
之后的情况,大致就是苏木继续不懂装懂,燕俊成等的有点不耐烦了,上去手把手教她。起初苏木还逞强,到后面直接不装了,台球竞技成为了台球教程。顺便一提,二人的动作有点亲密,几乎贴上了。
这甜的发齁的剧情,我看的心里咯噔。本来当成看电视也不错,结果给我上演青春偶像剧。
最后我受不了了,以出去买水的理由想出去溜达一会儿。
苏木见机,急忙嚷嚷道:“哎哎哎,先别走,能不能帮我带一瓶那个牌子的咖啡?”
我厌烦的皱起眉头,“哪个牌子?”
“就是就是……那个牌子。”
“你说了半天说了个啥!”
苏木想不起来,眉心处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用力揪起,痛苦地隆起。实在想不起来,就吩咐江晚:“晚晚,你跟着一起去,帮我买一瓶,我上次喝的那瓶,记不起来叫什么。”
江晚逆来顺受的站了起来,看样子真要和我一起出去。
我汗颜,让这个半天挤不出半个字的人与我同行,这是要演默剧吗?
无奈地叹了口气,率先朝酒吧门口走去,江晚不紧不慢地跟在我身后。出了酒吧,夜晚的凉风扑面而来,我却丝毫没有感到惬意。
江晚静静地走在我身旁,正如我所料,她一言不发。一时间,只有我们两人的脚步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响,气氛尴尬得让人有些难受。我偷偷瞥了她一眼,只见她目光平视前方,神色淡然,似乎对这沉默的氛围毫不在意。
不管她,等买完水,她就会回去,到时候我随便走走散心。
可是当我们在最近的小超市买完东西,出来后,我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她依旧不屈不饶的跟在身后。
第112章 三无少女2
我已经觉得这家伙烦了,从酒吧后门开始就莫名其妙找上我,说一堆莫名其妙的话,然后发现她和苏木是一伙的,认识到现在说话不超过十句,现在又跟屁虫似的缠着我不放。
但我现在没什么心情回头让她回去,因为我每次和江晚说话都会感受到一种无力感,这种无力感来源于她的罕言寡语,几乎不会给我留下续接话题的空间,所以很吃力。
于是我当她不存在,继续走。有江晚在身边,我无法完全让自己沉浸于夜色,然后进行一场低迷极致的消沉,所以当下先把她甩掉。
不知道往哪里走,我每经过一个红绿灯,红灯右转,绿灯直行,主要目的就是让她知道跟着我没有任何趣味性可言,这样她就会无聊的回去。
也不知走了多久,大概有十分钟,身后脚步声喋喋不休,与她的说话频率相反,像只苍蝇一样在我耳边绕。头一次听脚步声听烦的。
我终于忍不住转过身,江晚显然没料到我会突然停下,原本平稳的脚步瞬间乱了节奏。刹车似的在我脚尖前戛然,身体条件反射的为拉开差距而微微后仰。
由于我比她高半个头,那一刹那,江晚的头也伴随眼睛的注视而仰起来。手里抱着书,麻花辫荡起一片花容。发圈上摇曳的铃兰花迷失方向,误打误撞跌进我的胸脯,然后再赧颜低首的抽离,芬芳馥郁宛若刚剥开的橘子点化在我们之间那微不足道的距离。
远镜头看来,就好像一次跌跌碰碰的邂逅。
我仿佛在那一瞬间,从她脸上读取到少许的惊讶。
“我以为你面瘫呢,跟着我干啥?”我直言不讳的说。
江晚慢条斯理的迈开小腿后退一步,与我保持礼貌的距离,“你还有别的东西要买吗?”
我疑惑,“买什么?”
江晚不露形色的沉默小一会儿,小嘴微微起伏:“哦,你不买别的啊。”然后就没有了。
我心好累啊,捂着额,叹息一阵子,“你以为我还要买东西,所以才跟着我。”
“对”
我随便指个方向,“我们出来的时候就在商业街,你猜我为什么不在那买,非要跑这么远。”
江晚面不改色的回答:“你知道就不需我猜。”
我:“……”
有的时候,我分不清是自己思维混乱了,还是这个世界的运行逻辑被重置了。总觉得不在同一频道,都是凡躯肉骨,大脑都是肉和水,生产出来的非物质怎么就天差地别?
我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干脆甩手不耐烦的说:“你别跟着我,我暂时不回去。你去哪我不管,别跟着我就行。”
说这么明白总该听懂了吧。
江晚这下终于理解人话,轻轻的如枫叶一样的点点头,然后蓦然转身,移屐悠悠,慢慢离去。
……
……
当我重新回到一个人的时候,那焦躁的心情总算伴随道路的深刻而沉寂。本以为可以放松的拨正一下自己混乱的思绪,却没想被风吹的更添复杂。
承载太多负担,我反而像一个局外人,去关注柏油路上的斑斑点点,排水沟两旁龟裂的白石地砖。歪颈的路灯将头伸进悬铃木的绒毛片裙,每哭一次便闪烁一次。一列又一列,叶的呵护下犹如无数个掀不起波澜的小太阳。
它们渴望主导人生一样去主导这个干燥之夜的光与热,所有路灯都在发光,全都发光,全都不被在意。与众不同放在这里,仿佛只有两种选择:在其他路灯都熄灭的时候,顽强的活着;在其他路灯都持续的时候,独自殒命。
脱离自由之路后,我时常有种陨落感,如同半路从火车上跳下来的烟头,既没有找到归宿,也没人狠心踩一脚,彻底熄灭。
我坐在公交车站的铁皮椅上,口袋里掏出之前在超市买的棒棒糖,怀念草莓的味道。
公交车来,以为我是乘客的停下开门,我熟视无睹,它又走了。它一走,我却莫名心慌,望着闪烁红光的车位,心里的滋味就和地上交错的反光一样错综复杂。
看一眼手表,现在已经晚上九点半了。魏语这个时候在干什么?可能已经躺在帐篷里听她的mp3,也许空出来的位置会让夏婧住进去。也不一定,魏语嫌弃她身上的臭味,很有可能会搭个“狗窝”,或者让她睡车上。
也有可能住酒店,然后夏婧趁魏语不注意偷偷买酒喝。
当然,她们大半夜的还在外面闲逛的情况也不排除。她们两个女人之间没有那么多隔阂,应该会玩的很开心,真正意义上的自由放纵,丢失不可避免的感情问题,更贴近空置。
没有我,她们也会快乐的。正如我之前所说,我需要一条自由之路来救赎我无药可救的灵魂,但自由之路不需要一个颓绯的我去点缀它的神圣。
想到这里,我眼睛有点酸涩,哈一口情比繁星的微风,想憋一会儿,稀释愈发沉闷的心思,却不合时宜的自然呼出。
有句话说得好,自己作的。可我会那么做,是有原因的,宇宙的规律在操纵我的胳膊,我是受力的作用。
还是别想那么多了,想再多也没用,想的再多,魏语也不会回到我身边。
我叹口气,那股熟悉的脚步声恍惚间又回来了,但我清楚不是我真正期待的脚步声。
这次我没装愣,扭头一看,江晚左手抱着她的书,右手拿着她帮苏木买的小瓶炭火炙烤咖啡,站在我三点钟方向。白皙的面庞如羊脂玉般温润,却又似被冰雪封印,找不到一丝情绪的裂痕。
我没有力气和心思去吐槽,有些疲倦的说:“你出来买东西啊?”
江晚没有理会嘲讽的语句,慢慢的不慌不忙走到我身边,小声问我:“你还不回去吗?”
“才九点半,他们打台球估计至少打个两小时,可能更久。不急。”
“你要是想回去,跟我说一声。”
我诧异的歪了歪头,“为啥跟你说?”
江晚沉默好一会儿,抬手扶了下眼镜,等那只手回到原本的位置,才缓缓开口:“我不认路。”
空气顿时鸦雀无声,我有点冒汗。
你不是本地人吗……
第113章 月下漫步
江晚并未多做解释,只是轻声问我:“你可还记得回去的路?”
我缓缓从椅子上起身,双手顺势插进兜里,满不在乎地回应道:“这有何难,又不是走了多远的路。”
“那你回去吗?” 她的语调依旧平淡如水。
我不禁微微犹豫,心中暗自揣测这女子为何总是找上我,还执着于问我回不回去。抬眸望去,见她双眼澄澈如星,我心下顿时明了,估计她是想让我带路。
毕竟出来的时候是与我一道出来的,此刻回去若不带上她,于情于理似乎都有些说不过去。况且她一个女孩子孤身在外,若是出了什么意外,苏木指不定会找我兴师问罪。
想到此处,我假意拍了拍屁股,仿佛上面沾了灰尘一般,随意地说道:“走吧。”
回去的路上,江晚一如既往地默默跟在我身后,那副模样乍一看确实给人一种极为怕生的感觉。然而,就我这几个小时对她的观察与了解而言,她并非是怕生之人。她只是刻意选择了一种与他人保持距离的相处模式,不愿轻易地与旁人走得太近。
所谓的人际关系,疏远决定下限,亲近决定上限。倘若不得不融入某个团体之中,那在这个群体里必然要对自己的言行有所约束,可时间一长,内心难免会积攒诸多想法,渴望倾诉。但倾诉的对象却未必都是品德兼优、值得信赖之人。
因此,我推测江晚正是洞悉了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从而选择了最为稳妥的方式 —— 将绝大部分交流隔绝在外。如此这般,至少能够确保自己在人际交往中不会陷入太过糟糕的境地,稳稳地保住下限。
事实上我在学校里也是这么做的,能不说的话就不说,犹豫要不要说就不说,和绝大部分人只做熟人,真正的朋友只能有一两个,甚至可以没有。通过这种外人看来非常冷淡的处世态度,我避免了很多不必要的纠纷。
我猝然止住脚步,回首望向她。江晚有过上次的教训,早早预留出了足够的间距,因而此次并未显得过于慌乱无措。
生怕过度的热忱会遭受冷遇,我与她对视了数秒,而后才以她那种平淡至极、毫无波澜起伏的语调说道:“和我并排。”
江晚陷入思索之时,面上并无明显反应,然而我深知,在那短暂的两秒钟内,她的脑海中必定已飞速进行了一番权衡剖析。少顷,她微微颔首,莲步轻移,缓缓来到我的身侧。
街灯的光辉洒落在我们身上,映出两条长短不一的影子。我偷偷侧目打量着她,她的侧脸在光影的勾勒下,线条柔和清冷。那垂落在肩头的麻花辫,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发梢的铃兰花仿佛也在悄然低语。
纵使我们所在的街道这点较为冷清,可我的目光不够长远,尤其走路思考的时候,我所能感应到的只有灯光、树叶婆娑,还有鞋板与地砖的匍匐。局限于眼前的事物,世界仿佛没有那么空旷,但我还是在所难免被孤独包围。
因为影子会因为光源的变幻而旋转,俯视的角度,我们就好像一个规律的螺旋,就连影子长度与深浅都不会恒定。摇晃中迷失了方向,抖落了自我满足的安全感。
地球上的四季更迭,循环往复于一年12个月365天之中,而拆解一条影子的周期,仅仅是两盏路灯的距离。在这看似短暂的路程里,我却彷徨的路过无数个这样的昼夜。因为我清楚地知晓自己正身处一个无形圆圈的边缘,可无论怎样努力,就是无法挣脱这束缚,找到出口。
虽然我走着走着发现自己其实也把路忘了,但为了让我的格局显得不那么局促,我仍佯装镇定,硬着头皮继续前行。
如果没记错,这里离咸阳湖应该也不远。不久后,我们拐过一个街角,眼前的景象渐渐变得开阔起来。远处,隐隐传来湖水轻轻拍岸的声音。
我坐到湖岸的长椅上,掏出一根棒棒糖自由吮吸。江晚坐到我身旁,两人还保持着一定距离。
她应该是早就看出来了,到现在才侧过脸问我:“这好像不是回去的方向。”
“我知道。”
“那你还往这走。”
我后背慵懒地靠在椅背上,外侧的那只手漫不经心地搭在后面,一副无所事事的模样,“急什么,又不是回不去。”
江晚静静地凝视了我片刻,继而开口:“你也不认路,对吧。”
我有些尴尬的抠了抠我自己的耳垂,嘟囔着:“知道还问我。”
这座城市还是太陌生了,加上我本身就不是一个方向感很精准的人,所以迷路是很正常的一件事。不正常的是,我无法与燕俊成取得联系,这情形与我和魏语失联时如出一辙。于是,我再度陷入自己亲手挖掘的泥沼之中,重复着曾经犯过的错误。
不过,由于此次已是我第二次迷失方向,心中的那种恐慌相较之前有了前车之鉴,倒也没有那般严重了,毕竟慌也无济于事。头疼的是,我旁边还带着个人,我回不去无所谓,我本来就是出来漂泊的,江晚可不是啊。
江晚看上去也不着急,可能是我想多了,现在这个年代,就算迷路了,也总有办法回去,不会因为不认路而离奇失踪。没那么夸张。
之后我们就这样静静的坐在长椅上,凝视咸阳湖。湖面在微风的轻抚下泛起层层涟漪,月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此景甚妙,孤独落寞会伴随城市灯火在水面的延长而放大,若是两情相悦的人,或许默默闭上眼,对星星许下心愿。
可惜我是前者那个低迷落魄之人,两情相悦这种事也不在我头上,我旁边更是一个比我还无聊的闲人。
我又撇过头望一眼江晚,她眼睛片刻不移盯着前方,一动不动,好像陈列在这里的雕像,若是涂上一层颜料,那就太真实了。
好奇心之下,我很想知道她几分钟眨一次眼睛,于是就这么看了很久。
直到她开口:“你还想看多久?”
第114章 论风
我一瞬间有点慌了神,支支吾吾说道:“我……晚上蚊子多,你一动不动的,我帮你看看你脸上有没有蚊子……”
“我是说你准备看风景看多久,咸阳湖虽美,看久了也会审美倦怠。” 江晚微微歪着头,眼睛美的就跟平静的咸阳湖一样。
我尴尬的笑了笑,头瞥向另一边,避开与她的视线接触。
怀疑她是故意的,又没有证据。话说我为什么要慌呢?看了就看了,就算要诬告我视奸,也不构成违法犯罪。如果看美女是一种罪,那么地球就是一个巨大的监狱。
所以我头脑还是不够灵活,怪不得总是掉进魏语的小圈套里。
一想到魏语,我刚才还纠结的心情瞬间低沉下来,不得不把棒棒糖塞进嘴里,反复吮吸,用虚假的甘甜弥补酸涩的苦味。
当处于这种需要一个人冷静的状态,最好不要有人来关心我。嘴上的关怀不能缓和往事折磨,我已经习惯了向内化解,所以来自外界的帮助只会让我平添不适应。
幸亏我身边是一个三无少女,她不擅长嘘寒问暖。
“别说话,让我安静一下。”我说。
江晚没回答。
之后我们又沉默了好一阵,江晚静静地坐在一旁,只是偶尔转头看看我,并未多言。
时光缓缓流逝,那股干涩的情绪在内心反复的纠结与挣扎中渐渐消融,最终徒留一根孤零零的棍子含在嘴里。不知不觉,我又熬过了一次精神的反刍,消化一段并不营养的记忆。
从头到尾,江晚都没让我失望,始终坚守不干涉的立场。可能是她一直在我身边的缘故,我潜意识把她的驻留当成陪伴,就像月光落在我手上,认为自己刚才不是孤独的一个人,一种错觉。
或许是太过无聊,我好奇的打探起她手中那本书:“你看的什么书?”
江晚看着我回答:“诗集”,说完将那本诗集抱的更紧,仿佛不愿意分享。
这一细小的细节被我捕获到,我不喜欢强人所难,一旦察觉对方不想聊这个话题,我就会转移。
“你经常来这里玩吗?”
“我就是本地人。”
“我知道,”我有些头疼的皱了皱眉,“我的意思是,你虽然是本地人,但你不一定住这。你有可能住在距离市中心偏远的地方,就像南京江宁区人不一定了解秦淮区的所有区域。”
“嗯,你是南京人?”江晚主动问我。
我先是一诧,惊讶她竟然开始不那么生涩了,看来她属于慢热的那种类型。
“对的,我家就住在南京。”
“哦”江晚简单回了一声,之后又不说话了。
我习惯了她断断续续的聊天方式,也是见怪不怪,甚至还觉得她愿意和我说一些其实没必要好说的话,对于我而言是某种程度上的信任。心中莫名有点躁动,不是很妙。
因为曾经是这种人,所以我看她就仿佛是在看曾经的我。这种时候,她应该处于一种不想交流的状态,心理学上叫社交疲劳。虽然她社交看不出哪里疲劳了,但是她估计就是这种感觉,每个人的感觉都不一样。
按道理,这种时候我应该给予对方一定空间,但我偏不。出来旅游还要照顾别人心情,这么好心的事不符合我的做事风格。
我指着对面泛起层层涟漪的咸阳湖问道:“你看的到风吗?”
江晚顺着我手指的方向,一眼望去,心里在思索。
一般人可能会回答“风是无形的,怎么可能看得到。”
但是这个女孩的回答给我耳目一新的感受,她说:“湖面泛起涟漪就是风来了,树枝摇曳就是风来了,地上扬起灰尘就是风来了,头发丝的挥舞,就是风来了。风是个渴望得到关注的孩子,所以总是捉弄它能触碰到的一切。结果人们习以为常,更加没人在乎。”
我对江晚的说话艺术甚是震惊,想不到这个惜字如金的姑娘出口竟语出惊人。怪不得手里总是抱着个诗集,原来她有这方面的天赋和爱好,不写诗可惜了。
我延续话题继续问:“没人在乎它,它会干什么?”
“砸东西,闹脾气,便有了飓风。”
有点意思,最朴实的语言,以一个孩子的视角观察这个世界。小孩子的思维是具有泛灵性的,数字“0”在小孩子眼里能够是鸡蛋、橘子。而大人看到一个数字“0”,想到的只有零。
所以我看着眼前的铃兰花姑娘,越看越觉得她与认识第一眼的高冷、怪癖背道而驰,现在她是很难被理解的独立思考者。
我继续说:“你说了半天,你只能证明风的存在,你也没说你能看得到。”
江晚语气淡淡地反问:“这还不算看得到吗?”
“当然不算,你说不出风的形状、大小,这怎么能算呢。”
“你能说出来?”江晚语气冷淡的说道。
“嘶……”
这突如其来的反问让我一时语塞,原本只是几句随意的调侃,却不想被她这一句逼入了两难的困境。若此刻老老实实地坦白自己也不知晓,那必然显得自己格局狭小;可要是逞强说知道,她若真让我描述,我又确实说不出来。
怎么办,怎么办!
我寻求答案的望向咸阳湖,那涟漪一层推着一层,一圈一圈地向四周荡漾开来,犹如皱起来的皮毛。
霎那间,我灵光闪现,一脸得意的对江晚伸出一只手。
“五?”江晚不解的说。
“是巴掌,风的形状是巴掌。”
江晚的眼瞳里闪过一抹兴致,“为什么?”
我指着湖面,分析道:“不知道你有没有撸猫的习惯,尤其是一些比较肥胖的猫,它的皮是会起褶皱的。你看,这咸阳湖的涟漪像不像猫皮的皱纹,只需要用手顺着脖子往下一抹,褶皱就出来了。所以我说风的形状是一只手。”
江晚继续看了一会儿,嘴角突然微微翘起微笑。很轻很小,连带着眼神如铃兰花一般绽放。不足一秒,她又压制下来,仿佛那瞬间的动容只是不经意间的失态。然后侧颜对着我,小声嘀咕:“猫猫最可爱了。”
我看的发愣,头一次见她笑。笑不是奇怪的事,就算放在她身上,也不能说是惊天动地。可能是反差太大了,我忍不住把那一瞬间衔进嘴里反复咀嚼。嚼不烂,愈嚼愈清晰,滋生一种很难用文字形容的东西。
第115章 话多的夜晚
“你喜欢猫?”我好奇的问道。
“嗯”江晚轻轻的如同羽毛般点点头,回应我的同时终于有了少许肢体语言。
她喜欢猫,我一点也不感到奇怪,我甚至感到很欣慰。一个人活着要是什么爱好都没有,那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我继而延续话题:“你养过猫吗?”
江晚摇摇头,“没养过,家里人不给养。”
还好,她还有家人。如果她是孤儿,我会心疼她。
“那你会去一些猫咖或者到朋友家里看猫吗?”
江晚转头看着我,明明面部肌肉没有什么变化,但我从她眸子里的冷冽读出一种中止。
“我爱猫,但我不接触猫。”她冷淡的说了这么一句,然后转移话题:“你头上的伤是怎么回事?还有你衣服上的血渍。”
“这个……”我摸了摸贴在额角的纱布,想办法给一个不显得我喜欢招惹是非的回答:“被人打的,之前有人说我朋友风凉话,所以我没忍住暴躁了一下,然后就被打了。”
“燕俊成?”
我笑了笑,“不是他打的,也不是因为他才被打的。我和燕俊成今天早上才认识,因为我昨天晚上和伙伴吵架,各走东西,就稀里糊涂遇上了燕俊成。”
“你对你朋友很关心,怎么会吵架?”
“……”
呼之欲出的话语如鲠在喉,平淡被湖面掀来的清凉风干沉寂。心里的滋味苦涩的,犹如枯萎的果子散落一地。
本来什么事也不会有,都是因为我控制不住记忆对我的扼制,才导致我一次又一次伤害真正关心我的人。
江晚看着我,还在等待回应。
我不修边幅的转换二郎腿的位置,换上去的那条腿玩世不恭的轻抖,“你不告诉我你和猫的事,我也不告诉你我和我伙伴的事。礼尚往来。”
江晚见我不想回答,也不多问。我们之间又经历两分钟的冷清,这两分钟我们什么也没做,苦了我那条二郎腿,酸溜溜的难受。放下又怕打破这微妙的安静,我习惯珍惜稳定状态,尽管那是没有意义的颓靡。
“你不去找你朋友?”江晚没忍住继续问道。
我坚信人是善变的,与人交往的历程也刚好证明我的坚信是对的。刚认识江晚的时候,她惜字如金,多一个字都不说。现在她跟苍蝇似的,在我耳边嗡嗡不停。
我有些不耐烦的说:“找过,怎么没找过,要是找到了,我就不会在这。”
“找不到就不找了?”
“嘶……”我好累啊。
我借机放下酸涩已久的二郎腿,嚷嚷道:“你还是回到以前的木头人格好了,不说话好歹落个清净,一说话不是问句就是反问句,你当我客服啊!”
江晚没有因为我轻浮的态度而置气,她扶了扶眼镜,说话一针见血:“反应这么大,你很在乎你的朋友。”
“我……”我无话可说,反驳就是心急,心急就是心虚。在我欲言又止的那一刻,她的猜测已经被证实了。
我干脆坦白道:“当然在乎,一路上相依为命跑这么远,没有感情也有交情。我要是连她都不在乎,我岂不是太铁石心肠了。”
这样的回答,我认为是我有限的认知与经验下所能给出的最合情合理的理由。某种程度上肯定了对方,又潜移默化的表明我对我的“朋友”没有其他非分之想。
然而,这样的小伎俩真的敷衍的过江晚吗?直觉告诉我,江晚要是真这么天真,她就不是江晚。
也的确,她那双冰雪一般的表情上,封闭在眼镜框架内的澄澈大眼睛死气沉沉,一动不动的,宣扬一种不信任。
我管她信不信任,我们只会认识这么几天,也只能认识这么几天。等我离开咸阳,我们彼此都会成为陌生人。几年后,我姜言在她心里只会是冰山的一个不起眼的冰碴,很容易被雪海淹没。
也正因如此,我才能轻松的在江晚面前表现出自然。
江晚不说话了,继续目视前方美如画的咸阳湖。
这个夜晚,我接触了一位很特殊的女孩,我心里称呼她为铃兰花姑娘。因为她麻花辫的尾端扎着一枚铃兰花,我会因为一件物而记住一个人,从而因为一个人而在乎一件物。
这不是一个好兆头,我对着狗尾巴草暗自鞭策自己,一枚玲兰花足矣笼括这几天的喜怒哀乐,可一个人能在我心中占据的位置是茫然无际的。
我不得不花一辈子时间探索我自己,却又耐不住寂寞将别人的画像塞进口袋,这是我的悲哀。
……
……
十分钟后,一连串系统默认的铃声回荡在我们周围。
江晚默默的从口袋掏出手机,发光的屏幕在昏黄的路灯下有些刺眼。
我皱着眉头偷偷瞄一眼,屏幕上赫然出现两个大字——苏木。
“你有手机你不早说。”我恍然大悟的吐槽一句。
江晚只是淡淡回道:“你要出来走走的,若你真的急切回去,早就会想到这一点。”
我有点塞言,很快就没那个心情去计较。
至少她不会说“你也没问啊”,如果她真这么说了,我会错以为夏婧还在我身边,继而无比怀念魏语。
江晚按下接听,手机靠在耳边。由于这个时间点的咸阳湖畔太过寂静,我能隐约听到电话里苏木的声音。
“喂,晚晚,你和姜言跑哪去了?”
江晚不急不慢的回答:“我们在咸阳湖。”
苏木:“咸阳湖?跑那么远。你们还要玩多久?别整夜不回来。”
这说的是什么话啊!
我不满的凑近,对着江晚的手机吐槽:“过这么久你才开始担心,我的安危你可以不担心,你好朋友跟一个认识不超过6小时的男人出去了,你就没点愧疚吗?女孩子在外面要保护好自己。”
对面苏木哈哈大笑,笑的像个癫子,“晚晚没那么笨,你要是真不是好人,你不会像现在这样理直气壮的讲话。”
我无奈的撇了撇嘴,“别废话,你们还在台球厅吗?我们找不到路了。”
“啊?这也能迷路?手机不是有导航吗?”
“……”
对啊,手机有导航的,江晚为什么不开导航呢?
我看向江晚,期待她给我一个交代。这时,江晚略有不安的以不正常的频率眨眼睛,没有始终没给我一个交代。
我已经知道了,需要确认的对她说:“你该不会是觉得我会走丢,所以回来找我吧。”
她淡淡的说:“不是觉得,你已经走丢了。”
第116章 关于信仰的深讨
苏木和我们约定在购物广场的大门口集合,等我们到那,却没发现人。
“人呢?叫我们过来,结果她自己不见了,燕俊成怎么也不在这?”我对着空气发问。
江晚掏出手机给苏木打了个电话,铃声从人群声中跳跃而出,是上个月比较火的一首网络歌曲。
顺着声音的来源,我看到苏木左右手各提一个包,和燕俊成有说有笑的从里面走来。
好像她才意识到自己手机响了,不慌不忙的把右手的包转接给左手,然后在不慌不忙的拿出手机贴在耳边。
“喂”
江晚声音细小的说:“你到哪了?”
苏木:“我和燕俊成正朝门口走去,你们在哪?”
我冷着眼对手机讲道:“我们就在你眼前。”
“哦?”苏木终于注意到在门口苦等的我们,开开心心的向我们挥手。
我懒得回应,别人挥手我就要挥手,我是汤姆猫吗?
他们直到走到我们跟前一米远的距离才如一次性筷子一样分开。
苏木从塑料袋里取出一顶日系风格的深蓝色渔夫帽,贴心的扣在江晚头上,似乎觉得很适合,满意一笑,说:“晚晚,这顶帽子怎么样?很适合你的风格。”
我仔细观察一番,渔夫帽的帽檐微微向下倾斜,遮住她的额头,阴影落在她的眉宇和眼睛。几缕发丝绸缎般从帽檐下悄然滑落,垂在她白皙的脸颊,犹如一潭不起波澜的湖水,泛着幽怜的光,其中暗含淡淡的忧郁。
这种美感,我用深秋摇摇欲坠的枫叶来形容。
江玩下一秒把帽子取下,塞回苏木手中的塑料袋,平静的说:“我不戴帽子。”
我心中暗叹:可惜了,她戴上那顶渔夫帽很有气质,有点戳我。
燕俊成突然想到什么,“对了,姜言,我也给你买了东西。”
我客气的笑了一下,婉推道:“给我买什么东西呀,我占你不少便宜了。”
“不要拘泥于小节,我买的正是你需要的。”燕俊成说完,手从他的购物袋里拿出一个书本大小的纸盒子,递给我。
我接过来,还没来得及看,“这是什么?”
“内裤”
“哦,是内裤……”我刚要聚到眼前观摩,一听这话,手悬在半空,石化似的僵住。
燕俊成噗嗤笑出来,爽朗的拍拍我的肩,解释说:“你身上没有多余的衣服,帮你买一整套怕你不好意思,就按照我的尺码给你买了条内裤。这几天你换着穿,衣服裤子晚上洗,晾到第二天差不多能干。”
“谢谢啊……”我不禁冷笑,这温柔的细心感化我很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尤其是在女生面前。
新买的内裤要洗一次才能穿吧,所以我身上这条还得再穿一天,除非我不介意在燕俊成面前坦诚相待。但是,我介意。
转头一看,苏木背对着我,手捂着嘴,背微微佝偻,好像在极力压制狂笑。看的我很不爽。
幸好江晚没给出任何取笑的反应,她没有任何反应,冷淡的让我很踏实,冷淡的让我更加在意她波澜不惊的外皮之下,是怎么看待我这个内裤要别人帮我买的人。
……
……
之后,苏木和江晚坐地铁回家了。我和燕俊成则另找了家酒店住下。
可能上Judy给我造成的阴影过于深刻,刚进门的时候我还担心下一秒会不会突然冒出一把水果刀架我脖子上。
好在没有,房间是不一样房间,两张床。被褥一样的柔软,有空调有电视。只是我不会一个人去开门了。
燕俊成把行李箱挪到墙角,小提琴小心翼翼安放在电视机旁的木桌。卸下束缚的他,结束一天的疲惫,整个人倒在床上,脸埋进花白的被子,形成一个人形的凹陷。
我没事找话的说道:“陪妹子嗨皮的感觉怎么样?”
燕俊成闷声回道:“不怎么样。”
“不怎么样你还和苏木搞那么亲近,我还以为你看上她了。”
燕俊成很久没有回应,就这样趴了很久,一鼓作气的起来去卫生间整理发型。
“都是朋友,气味相投,关系自然而然就近了,所以容易造成误解。”燕俊成说。
“可能是我思想保守,我认为你们的行为作为朋友关系过于亲密了。你把苏木当朋友,她不一定把你当朋友。”
我之所以这么说,不是喜欢多管闲事,而是我的观念里,礼貌的距离是避免伤害的一种防线。跨过这条防线,任何的接触都有可能化作相戈的火点。
燕俊成放下梳子,从卫生间探出一个头,对我挤出惬意的笑容,“你怎么知道呢?”
我眼角茫然的抽搐一下,“看她的反应,很明显是想勾搭你。”
“但人家没有说要和我在一起啊。”
“没说不代表不是这么想。”
“在她说之前,没人可以判定她就是这么想的。”
我被反驳的无话可说,有种被强词夺理的感觉。
燕俊成来到电视机前,俯下身子在黑色大屏幕的背后找开关,一边说:“女孩的心思很复杂,你不要乱猜。可能你猜的是对的,但人家心里不一定这么认为。”
“你很懂?”我随口调侃道。
普通人听到我这么说话,多多少少会涌起想打我的冲动。但燕俊成不一样,他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审视我,审视他自己。
“我不懂,但是你我都是当局者,自以为轻易看清别人,实际上最应该看清的是自己。”
我有些捉摸不透这深奥的话,一开始只是随便找了个话题,结果扯到了哲学。
燕俊成找到开关,按下去。电视右下角亮出红点。
我起身慢慢走向他,边走边说:“你不爱她,你还接近她,这对苏木来说是甜蜜的伤害。就算是爱,也得三思而后行,蜜糖也是砒霜。”
燕俊成垂眸深思一会儿,继而抬眸对我云淡一笑,“你的话语某种程度上暴露了你对待爱情的观念。”
我愣住,刚踏出去的脚悬了悬,一秒钟后落地,“我的爱情观念没错。”
“没有绝对的对与错。”
话题到这里,我认为没有继续聊下去的必要了。观点的冲突意味着破裂,缺乏理解和信任。我不想和燕俊成起争执,更不想因为一件事不关己的小事起争执。
燕俊成似乎看出了我的担忧,又扬起平易近人的嘴角,“最起码我不会否定你的观点,但是人生就是一个信仰崩塌重组,理念破碎重建的过程。”
我仔细思索这句话,心中的阴霾却并未因此消散。
而他似乎也不想继续讨论下去,拍我肩膀同等的力度拍了拍电视框,奇怪道:“怎么不亮啊?”
我拿起一直放在旁边的遥控器,叮的一下打开。
我们的交谈也随着电视声音的填满而戛止。
第117章 荒诞玩笑
遥控器开启了电视的滔滔不绝,却切断了我们的娓娓而谈。
不知道燕俊成费半天开电视干什么,电视屏幕一亮,他乍了一眼,便提着干净衣服去了浴室。好似这电视是专门为我开的,目的是堵住我的嘴。
闭合的金属摩擦如一片不惊不扰的雷,燕俊成进浴室后很快便传来流水声。
我无事可做的坐在床上看电视机里播放的电影频道,假装自己很专注的欣赏一部陌生的影片,心里则是在想别的事。
我不是碎嘴,也不喜欢管别人的事,就是突然很想讨论这些。
因为我始终坚定的刺猬理论,接近就是一种伤害,保持距离才是不损人损己。就连交朋友都是如此,求爱更应该小心警惕。爱是比浅谈更为深刻的灵魂交流,我喜欢一个女孩,我只要看着她,不求吻和摩擦,不求盘缠,我求她好。
爱是小心翼翼,容不得她受一点伤害,至少我认为的爱是如此。
所以我还是多管闲事了,我不应该这样做,至少我不应该在这里在终将遗忘的这个时间这么做。
……
……
等燕俊成洗完澡,轮到我洗。
今天江晚提醒了我一下,我衣服上的血渍还是太明显,尽管只是领口有几滴,但穿着带血的衣服出去难免有些违和。
所以我把我穿习惯的白色短袖衬衫和裤子放洗手池里,放水加肥皂浸泡。等洗完澡再去清洗。
关掉水龙头后,我望着镜中的自己还有额角的纱布陷入沉思。
每当回想起和魏语争吵的夜晚,心里依旧隐隐作痛,就像头上的伤,除非不在乎,不然那痛觉无法消散。
我轻轻撕下胶布,连带着那一小片白棉撕下,发现伤口已经结痂,这是在愈合的趋势。
肉体的伤会自愈,但心理上的伤可不会。我会为此难过,不知道魏语会不会,但愿她不会。
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是重新贴上一块新的纱布,洗澡只洗脖子以下,其余的部分用湿毛巾擦一下。
本以为滚烫的热水不流过我的头顶,我便不会进行胡思乱想。事实证明我又错了,浴室真的是个适合沉思的地方。
蒸腾的雾气就如同我的思绪一样缥缈,我湿润的手揉了揉干涩的眼睛。心想,魏语真的放弃我了吗?
一起走过的风风雨雨,她真的如此绝情吗?
当我开始质疑这些,我就明白,我还没放弃寻找她。
得找。
只要她没离开咸阳,我就有机会遇到她。这几天就是机会,如果我们真的有缘,迟早会遇见的。
禁不住想象力的延伸,我幻想着有一天我走在街上,身后突然有人瞪我一脚。蓦然回首,是一个披头散发,一身无袖白衬衫凸显温润如玉的任性女孩,嘴里含着棒棒糖,拽着我将我打骂一顿。
可睁开眼,面前只有还在滴水的淋浴头,还有那绘制芙蓉花的白瓷墙壁。水珠不停下流,流到沟渠里,纷纷汇入暗色无光的排水口。
心里的落寞也伴随起雾的镜子,迷失了视野。
……
……
洗完衣服,燕俊成已经睡觉了。他的衣服随意摆放在被褥上,他自己则将被子蒙住脸,双手还交叉立于头顶。
我视若无睹的把刚洗完的衣服晾在窗帘的杆子上,这里正对空调的出风口,干的会更快一些。缺点就是弄得满房间都是水潮与肥皂的气息。
电视还没关,熄灯躺床上看电视别有一番风味,尤其是看着看着就发困的时候。
我刚掀开我自己床位的被子,就听见燕俊成在我身后低声呼喊:“你没穿我给你买的内裤啊。”
我回过头,他已经将被子拉下,一张干净整洁的脸,一双漆黑中微微发光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我,令我顿时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我躺上床,背靠床头,“贴身衣物买来要洗的,这不正晾在窗户那吗。你别告诉我,你连这都不知道。”
燕俊成有些失望的叹口气,“还想好好嘲笑你一波呢。”
我冷笑一声,“谢谢你啊,给我买两条花内裤。改天我穿上去给你来一波走秀。”
“好啊”
“好你个头!我一点都不给你看。”
燕俊成哈哈大笑起来,笑的整个床都在颤抖。
我一点都不觉得好笑,玩笑开别人身上或许我会微微嘴,但开我自己身上就不行。
“好了,不跟你开玩笑了。明天的安排和你说一下。”燕俊成翻了个身,侧躺正对着我。
我将我的被子覆盖自己胸膛以下的部位,头也放松的依靠皮质的床头,眼睛看着电视机播放的战争电影,回复道:“有什么事你直说。”
“明天我们和苏木去公园野餐。”
“哦……嗯!”我惊讶的扭过头去,他的表情不像是开玩笑。“怎么又是苏木,你们俩这是要好上了。”
燕俊成有点疲劳的摆摆手,“都说了只是朋友,出门认识点人,玩的好就约出来,类似于大学里的团建。”
我懒得吐槽,他最后和苏木发展成什么样都与我无关。
燕俊成看我不太能接受的样子,打趣道:“怎么,你喜欢苏木?”
我冷眼撇了撇嘴,“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可能。”
“那不就行了。”
燕俊成不屈不挠的将这个话题延伸到危险的境遇,“难道,你喜欢江晚?”
这当然也不可能,但是我愣了一下,还算平静的说:“你说的是那种喜欢?”
“爱情”
我轻轻一笑,从我床头柜拿起提前准备的棒棒糖,悠然自得的说:“那也不是,我和她认识不超过12个小时,怎么可能是爱情。”
玩笑到这里,我还能接受。可下一秒,燕俊成直接踩到我的软肋。
“两个漂亮的妹子你都不爱,该不会是,你爱的是你失散的伙伴?”
刚撕下包装的棒棒糖在电视机放射的荧光下泛着绯红的质感,我手一哆嗦,白色糖滚从指尖滑落。要不是我另一只手及时接住,差点在纯白的被套染上酸腻的蜜韵。
冷静,冷静!我慌什么?
我快速恢复平静,声色淡如水的回道:“你套娃呢?一环接着一环。”
这荒诞的玩笑到目前为止,我还可以接受。我认为只要足够沉着,燕俊成就激不到我,但他接下来问的问题让我一头雾水。
“你的伙伴是男的女的?”
第118章 恰烧烤
客观规律教会我,一切问题一定有其来源。
我不明白燕俊成怎么会问这种问题,也不明白他问这个问题的动机,最后将之归结为无聊到极致发出的比前三个更加无聊的玩笑话。
“女的”我直言不讳的说。
燕俊成笑的跟古代青楼的老鸨一样,带着颤音调侃我:“呦呦呦,跟妹子出来旅游,你还是你不爱你的伙伴。”
我白了他一眼,不想理他。
天明之前,我们再没了任何信息上的交际。他埋头睡觉,我看电视。
电视上的战争片放完,几十秒广告后等来了一部爱情肥皂剧。前面激动人心的炮火连天看的我兴奋,因而更睡不着。后面的爱情片纯属是为了甜而甜,一点看头都没有。
我不得不心里面吐槽编剧的能力,如果是我来写剧本,我多少会写点刀。
后来我就在这无趣的心思和没有配乐的对话中,意识沉沦。
第二天,我穿着晾干还来不及静置的衣服,和燕俊成于上午十一点来到公园。
刚踏上这片绿草茵茵的土壤,我便发觉,这哪里是公园,分明是露营地。
远远就望见一块又一块的天幕如红蘑菇上的白点分布在露营地的各处。
天幕的四角被绳子固定在地面的木桩上,即便有微风拂过,也能稳稳的立着。几面三角彩色小旗顺着固定绳悬挂,仿若顺流的锯齿。
阳光透过树叶的细缝洒下,形成一片片金色的光线。远看,那些个天幕下的人就像撑起一把伞,遮住太阳光的稀落,在一个晴天躲避温暖干燥的雨。
燕俊成租了个烧烤位,我们和其他人一样躲在“伞下”,升起炉子。偶然的一刻,风调皮的把隔壁滋油的烤肉味掠来我的鼻尖,雨水淋湿我的口腔。
早饭都没吃的我,饿的发慌。好像现在就变出一块炭烤五花肉,一整块塞满我。
“烤肉来喽!”苏木隔着几米远大喊一声,然后高高举起鼓鼓囊囊的塑料袋。从外面看的出,大塑料袋里分隔好几个小塑料袋。里面粉色、绿色、灰白色,都是些烧烤食材。
燕俊成停下摆放木炭的镊子,回应:“终于来啦,我前面这位小同志要饿晕了。”
我顾不得这些,好像下意识的朝苏木身后看去。不出所料,江晚安安静静的跟在苏木后头,沉闷的犹如草履虫。
而她双手提着一个较小的袋子(与苏木手里的沉重相比),精巧的别在身前,双肩依然维持平常走路时的高度,好似没那么费力。看的出来苏木对江晚还是很照顾的,没有让江晚把拎她的包。
燕俊成客气的说:“破费了,食材都是你们提供。”
苏木把食材轻轻放到桌上,塑料松弛的沉甸,让我忍不住瞧着江晚那被提口勒的有点发红的小手。
出于怜香惜玉的高贵精神,我坐在椅子上伸手托住塑料袋底部(直接从她手里接过,会造成不必要的触摸),并示意江晚放下。
小姑娘毫不犹豫的松开,我手心一沉,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心里暗自佩服:看似软弱无力,竟然泰然的提着这么重的东西一路走来,泰然自若。
我艰难的忍受手腕的酸痛将“小包”摆到桌上,苏木微微眯起一只眼睛,似笑非笑的对燕俊成说:“我的心血来了,你的诚意呢?”
燕俊成嘴角上扬,露出一抹自信的微笑,说道:“我的诚意,自不会让你失望。”说罢,他潇洒地从背包里拎出一架子啤酒,哐当一下放桌上。
原本空闲的桌面摆满了东西,我看着摇摇晃晃、相互磕绊的啤酒瓶,两排三列,共六瓶,心里莫名起毛。
“这么多酒,你们要喝个烂醉啊,我可背不动你。”我说。
燕俊成当我的话是放屁,反手就抽出一瓶,再用开瓶器咣的一下撬开,一抹憋积已久的酒气飞出来,宛若他的爽快。
“啤酒都是当水喝的,要是连啤酒都喝不了,建议别喝酒了,免得惹人笑话。”燕俊成洒脱的说。
我心里冒冷汗,如果没记错,我人生中第一次喝啤酒就已经产生些许醉意,还是在呕吐之后。
苏木已经等不及了,摩拳擦掌,没有半点拘谨的坐到燕俊成对面,高呼:“搞起来,搞起来!今日,我们不醉不休。”
一共就四把椅子,他俩面对面而坐,那么江晚貌似只有一个选择。
果不其然,她迈着恒定的步伐来到我对面坐下,双手放在大腿上。衣服还是那件嫩叶绿的衬衫,头发依旧麻花,铃兰花还是静然别于发尾。只不过这次她没带她那本书,头上也没有苏木送给她的那顶我认为很适合她的渔夫帽。
苏木从江晚提过来的小包里翻出汽水摆到江晚面前,“晚晚不喝酒,喝汽水。”
燕俊成暗示的清咳一声,苏木一开始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眉毛愣住。燕俊成悄悄把眸子指向我,苏木才恍然大悟。
“哦对对对,姜言也不喝酒,还好我怕晚晚不够喝,因此多买了几瓶。”说罢,苏木又掏出一瓶一模一样的口味摆到我面前。
这席有意思,喝酒的与不喝酒的分隔两边,对对称称,整整齐齐。乱七八糟的桌上就差一条笔直的楚河、汉界,把我们这两类人划分的泾渭分明。
……
……
这顿野餐的过程还算欢快,自从和叶灼华分别,我已经好久没有像这样大口吃肉、大快朵颐。
燕俊成和苏木边喝边聊,反而吃的较少,经常一大杯快见底了,盘上还剩半块里脊。
所以这口福自然而然落到我和江晚头上,最大的受益者还是我。江晚吃饭不快,嚼东西都是细嚼慢咽。贵就贵在她能不停吃,要是她也加入喋喋不休的畅聊,估计我一个人要撑死。
等到这顿丰盛的烧烤结束,六瓶啤酒,一滴不剩的全被这对酒男女喝完了。我胃有点胀,站起来消化消化。
江晚吃的虽然没我多,但是吃了跟没吃一样,面色永远不见满足,很符合她的人设。
苏木的酒量终究不敌燕俊成,三瓶下去有些摇摇晃晃,根据摇晃的幅度推测,大概处于微醺状态。
“走,燕俊成,陪我散散心。”苏木挽着燕俊成的胳膊,二话不说拉着他离开。
燕俊成不反抗也不挣扎,任由苏木把他带走。
现场又只剩下我和江晚二人。
第119章 喂食流浪猫
场面甚是尴尬,和一个不爱说话的人面对面而坐,好处就是没人烦我,坏处也是没人烦我。
江晚无事可做的时候,她那双冰凝而不呆滞的眼睛就像是电视机的休眠信号,明明动都不动,但我总觉的在发光。
尤其是她的正前方就是我,所以我会有一种被注视的感觉。这种感觉很不妙,很不自在。
即便我撇头望着阳光肆虐绿草,这种很无趣打发心情的举动,也无法让我不在意。
然而我不忍心直接怼她,告诉她你能不能和我一样没事多看看风景。这样会显得我们太亲近了。
于是我说:“这里挺大的,你不去走走看看吗?”
江晚面无表情的用淡如止水的语气轻声回答:“不想去。”
我没了办法,自己走,又不放心她一个人在这里,只得继续和她耗着。
没事的时候我左顾右盼,有我们这样的年轻人聚在一起吹牛打牌的;有大人牵着小孩,小孩贴着奶奶,相亲相爱的;有两个人挨在一起,中间却隔着泡沫纸板,视线投射相反的方向,如同极端斜视的待矫正者,黯悄把脉络的线冒出来,窥视彼此的。
风和日丽,云朵犹如海浪将人的心情在一天之内反复冲洗,地上却总见不到干净。风飘飘的把一两块显眼的垃圾袋推搡的一次又一次,从桌底下到空地上,再反转到大树的根茎,无一不彰显着真实。好似在反抗光影虚假的表象之下,人们最难忽略的东西。
我还在期待魏语会在某个不经意的角落里突然出现,然后逮住我。可是这里成千上万张面孔,没有一张是她的独特,我的期待也便在时间的反复打磨下消蹉。
半个小时后,这里的管理人员恭恭敬敬的走过来,对我们微微鞠躬,客客气气的态度说:“帅哥美女,请问你们还用吗?”
我瞥一眼桌上早已没了温度的烤炉,摇摇头,“不用了。”
“这里好玩的地方有很多,你们可以去走走逛逛,我们的位置不够用了。”
我注意到管理人员身后还站着等的不耐烦的一大家子,瞬间意识到我们占着茅坑不拉屎。
“好吧,我们收拾收拾就走。”
管理人员再度九十度鞠躬,“感谢你们的配合,祝二位玩的愉快。”说完就走。
吃剩下的残渣、骨头、啤酒瓶这些,他们自己会处理。我主要把没开封的汽水,还有一些没开袋的小零嘴收拾收拾塞袋子里。
江晚虽然总是淡定自若,但她不会坐视不管,见我忙碌,便帮忙把袋口撑开。
我把东西都丢进去,江晚配合的攥住两边,系一个常见的结。
还剩下什么东西,燕俊成的背包走的时候没带,我帮他背着吧。拎起肩带,不忘叮嘱江晚留意一下苏木还有没有遗留物品。
江晚早就考虑到了,肯定的摇摇头。
考虑到路上拎个包会造成手很累,我就让江晚把塑料袋放进燕俊成的背包里,这样一石二鸟,我背着也不累。
……
……
是不是每一座城市都有一个露营地,用来消遣在平凡里风干已久的枯萎。
出来走走也好,免得我发慌,顺便可以碰碰运气,万一魏语在另一端吃饱了撑着,四处闲逛,我们其实有概率偶遇。
然而并没有,我和江晚离开烧烤区,走过脚掌大小的石块铺张的小路,拂过微风与树枝缠绵摇下的落叶。焦虑过、恍惚过,唯独她的身影从未来过。
所有的感受都指向我不愿意接受的事实,丢失的心情就和折断的狗尾巴草一样毫无兴趣可言。
抑郁的心情无处释放,我对着模糊的远方叹一口气,自言自语:“迷失的滋味。”
说完我就后悔了,江晚还在我旁边,要是让她听到我搁这呻吟,会不会以为我有病?
转头想要看看江晚,却发现她已不见了踪影。
该来的不来,不该走的怎么又走了!
我一时心急,失了志的四周环顾,却发现她蹲在垃圾箱旁。
能把她吸引过去,一定不简单。
我好奇的走过去,一步一步靠近,望见一只橘黄色的猫盘坐在地上,微微昂首,享受江晚那温婉如玉的手对它头顶的抚摸。
差点忘了,江晚最喜欢猫了。
“你对待动物比人热情多了。”我不夹杂任何嘲讽的调侃。
江晚也不在意,一遇见可爱的猫咪,说话的字数都变得主动起来:“刚才路过这的时候,我就听见一声喵叫,这里果然有猫。”
我蹲在江晚身边,看着这只温顺的动物,心里也愈发觉得可爱。这萌动的心绪延伸下去,就成了喜欢小动物的江晚特别可爱。
江晚收回手,将塑料袋放到地上,打开系上去的结,从里面翻出一盒没怎么动过的蓝莓。
“猫咪除了猫粮,一些人类的水果也可以吃,比如蓝莓。”
江晚说着,抓了一把,慢慢伸到猫咪的胡须前。
猫咪伸长脖子嗅了嗅蓝里泛着白霜的蓝莓,欣然低头一粒一粒啄食。
难得见江晚那不那么生冷,我稍感兴趣的打问道:“你应该养一只猫,被你养的猫一定是这世界上最幸福的猫。”
江晚微微摇摇头,“我不能养猫。”
表情上不在乎,眼波出卖的流转失落。
突的一下子,垃圾箱后面一下子冒出四只花色相同猫。一只大猫,三只小猫。
大猫爬过来,依偎在正在啄食的猫咪身旁,三只小猫乖巧的盘坐在后面,天真无邪、乞求的猫眼齐刷刷望向我们。
“是一家人啊。”我说。
那只刚才吃的正开心的猫立马不吃了,抬起头来对我们喵了一声,好像让我们把蓝莓留给它老婆孩子。
江晚把手掌剩下的蓝莓倒进塑料盒,转而全摆到它们面前,嘴里安抚着:“不急,都是你们的。”
三只小猫冲上来狼吞虎咽,一公一母礼让的退到一边,相视而笑。
我被这温馨的一幕感动的有点想哭,就连江晚那波澜不惊的眼角都不平常的软下来。
江晚解释:“他们应该是流浪猫,不然怎么会躲到垃圾箱里。猫的世界有贵贱之分,人类亦是如此。”
我苦闷的揉了揉眼睛,“是啊,可是低贱的我,有谁来喂食呢。”
第120章 寻找猫粮
三只小猫如狼似虎,不一会儿把盒里所剩无几的蓝莓都吃完了。吃完后,它们齐刷刷抬起头来,一副“还是好饿好饿”的表情看着我们,眼睛像擦了珍珠粉的橘叶,嘴里喵喵叫个不停。
江完头痛是说:“一盒蓝莓似乎不够吃。”
我翻了翻塑料袋,“猫还能吃什么?”
塑料袋里剩下的都是些薯片、妙脆角之类的膨化食品,要么就是汽水,总不能给猫喝汽水吧。
江晚有些无奈的叹口气,“猫咪不能吃这些,对它们的健康不好。”
我这是第二次见她流露出情感表达,第一次是她轻轻的短暂的扬嘴一笑,那时也是在谈论猫。
看来她真的很喜欢猫。
我心想着,又看了看这群无助的流浪猫,心里泛起楚楚怜惜之意。那个夏天没有传染病,打喷嚏的人很少。可能是风经过她的麻花辫,摇曳的玲兰花神思搁藏打开的希冀,所以我自认为自己也成为了爱猫的病人。
“这附近应该有卖水果的,我去看看,香蕉、橘子这些可以吃么?”我说。
江晚愣了一下,转头望向我。换做平时的她,她或许会说“没必要”“不感兴趣”。可这是她最爱的猫咪,她纵使万般的把冷淡密密麻麻写在脸上,也压不住对热衷之事的冲动。
半晌,她有些抽搐的颤了颤嘴唇,有点别扭的挤出两个字:“可以”
“那就走啊,还愣着干什么。”我站起身,觉得就这么站起来不够随意,假意拍了拍裤腿的“灰”。
“嗯”江晚这一声嗯,婉约的和栀子花一样。
不知道是不是我听错了,刚才那一句“嗯”的声调明显不同于从前,传入耳里,麻的我眉头有点酥。这就是反差吗?但是我何必因为一声“嗯”而思考那么久,动那么多脑筋。一阵风过去了就过去了,回忆一阵风带来的感觉时,耳边一定是没有风的。
我这么告诫自己,温柔的朝大猫小猫们挥了挥手。江晚也起身,用猫听不懂的人话说了句:“再见”
也不知道语言不同的物种能否明白我们的意思,反正走的时候,这群可爱的小动物没有纠缠不清,喵啊喵啊的叫,我们就当这是暂时的告别。
经验告诉我,有人的地方一定有买卖,有很多人的地方一定有多元化的买卖。
按照阴历,现在还是暑假期间,人自然会稍微多一些。所以让我们碰到个水果摊不过分吧。
江晚说猫也可以吃一些胡萝卜、卷心菜之类的蔬菜。我觉得还不如找水果摊,因为这里不像开菜市场的地方。
找路人要点也不是不可以,但这就要求我们脸皮厚。反正我没那个厚脸皮,江晚更不是。
于是我们就盲目探索的并肩走啊走,走了很久,久到经过狭窄的道路不得不挨的更近。久到路过一片花丛,我闻到不属于那些花的花香,远离后依然存在,总不能是铃兰花的香气。
找了半天,水果没找到,却意外发现了集市。看来这地方真的大,竟然还有集市。
和夜市差不多,区别就在于它是白天开的,晚上说不定也开。
烤羊肉串的厨师,从机器里拧水龙头一样挤出的冰淇淋的西点师,现场素描的艺术画师。一个个摆个摊位挂个牌子,都拥有一个统称——为生活打拼的老师。
我记得魏语最喜欢闻这羊肉串的孜然味,如果她没离开咸阳,她会不会在这里呢?
我不禁留意每一位擦肩而过的行人,徒劳无获。
路过买宠物的摊位,化淡妆抹浓口红的老板娘不热也不冷的吆喝着:“价格便宜又实惠,来看小宠物咯。”
江晚眼睛一亮,停下脚步,探头绕过我的身躯望去。
我询问:“想买宠物?”
江晚摇摇头,“不买”
“想看对吧,想看就去看。”
江晚抬眸瞟我一眼,接着就自顾自的去看宠物了。不出我所料,她只看猫。有一架,上面形状大小统一的猫箱里住着品种、毛色、年龄各异的猫咪,透明塑料还是玻璃贴着猫的身份信息。
手扒在猫箱上,就目前她正在看的这只布偶猫伏在软垫上呼呼大睡。江晚看一只没有任何动静的猫看的起劲,老板娘过来询问:“美女,喜欢什么品种的猫啊?”
江晚看的太入迷,也可能是单纯的不想回复她不想回复的问题,半个字不吐。最后老板娘尴尬的笑了笑,没有继续发问。赶走会造成负面影响,反正她只是看,那就让她看。
我意识到这对我来说可能是种折磨,因为我要在这里等到她看够为止,这就是陪女人逛街是痛苦。
身后传来另一种吆喝,是个浑厚的男声,“帅哥,打气球吗?打气球有奖品。”
我正闲的无事打发时间,便打问起来:“奖品有啥啊?”
老板以为生意来了,热情的介绍道:“30元一次,一次25发子弹。打中十个气球,送魔方、玩具弹弓、护手霜、暖宝宝等用品。打中二十个送精品手办。打中二十五,也就是全中,送精美礼品。”
大热天送暖宝宝……
且不说十中的奖品远远低于30元,这些手办我感觉是那种廉价的塞盲盒那种,肯定不超过30元。至于百发百中才送的精美礼品,我有点好奇是什么。
老板不卖关子,继续说道:“精美礼品是猫砂盆、猫咪指甲刀,猫咪项圈。”
我不禁吐槽:“怎么全都跟猫有关,你和隔壁是合作的么?”
老板唉~的笑脸解释:“什么合作啊,我们本来就是一家的。”说完,朝宠物摊老板娘亲和一笑。
我有点冒汗的尬笑道:“原来隔壁老板娘是你老婆,你们夫妻开连锁店呢。”
老板憨笑的脸庞瞬间平复下来,“那是我妹。”
“哦,你们开兄妹连锁……”
老板没等我说完,抬起大拇指指了指左隔壁(老板的左)的一家玩具摊,解释说:“那才是我老婆。”
我下意识瞄了眼奖品展示柜里的杂七杂八的玩具,嘴角抽了抽。
“搞半天这三家都是你们的,再隔壁那家二元店的,难不成还是你妹夫?”
二元店老板唰的一下蹦出来,惊呼:“你怎么知道!”
第121章 打气球
空气顿时鸦雀无声,老板笑着解释道:“我和我妹经常在这摆摊,和隔壁混熟了,就成亲家了。”
“哦……原来是这样。”对此我也不好说什么,但是我还是想说什么,大拇指别过而后指着后面,问道:“之前路过的那个卖气球的大爷,该不会是……”
老板没让我说完,维持勉强的笑容,半推半拉把我带到他的区域,开始客气的忽悠我。
“帅哥,出来玩还在乎30块钱吗,打中了有奖品,打不中也玩的开心。大不了,我还可以免费送你一个小魔方。”
“不用。”我态度很坚决,对魔方不感兴趣,对气球也不感兴趣。
老板坚持不懈的,开始说一大堆好处,“帅哥,你看这样。要是你25发全部打中,我让我妹免费送你们一个宠物用品。”
他妹在一旁补充道:“太贵不行哦。”
老板表情严肃的瞪了他妹一眼,转而笑笑呵呵的对我说:“怎么样,您要不要考虑一下。”
我快被他的敬业精神打动,然而我的态度还是很坚决:“不”
老板有些无计可施了,老板妹这时开始支援了:“慢!”
我看着她,只见老板妹从柜子里掏出一袋猫粮:“你第一次没全中没关系,第二次不管你有没有没全中,我都送你一袋猫粮。”
江晚一听,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来。
这不正好解决了流浪猫一家的伙食问题吗?然而看似是个机遇,实际上稍微动一动脑子就能明白,一袋猫粮也贵不过25块。
我满不在乎的说:“我要猫粮干什么?你怎么知道我养不养猫?”
老板妹自信一笑,“我不知道你养不养猫,但是你女朋友是个爱猫人士,说不定她养。”说罢,瞥了眼江晚。
又被误会了……
此时我紧张兮兮的盯着江晚那波澜不惊的表情,内心祈祷着:江晚啊江晚,你可千万别上当,那是抓住了人性的弱点。
令我欣慰的是,江晚没有如我所害怕的,掏出钱来。而是不满不急的走到我面前,“姜言,我们走吧。”
“嗯”
前脚刚踏出去,就听到老板妹一声挽留:“慢!”
“怎么了?”我有些不耐烦的皱起眉头。
老板妹又从柜子里取出一袋,说着:“两包。”
我推着江晚的肩膀,不理不睬的说:“咱们走。”
“慢!”
“又怎么了!”我被烦的,声调都抬高一格。
老板妹慌乱的气喘吁吁,眼神里流转着一种摇摆不定的踌躇。犹豫半天,直接双手插进柜子里,搬出来一个超大的猫窝。
老板妹情绪高涨的说道:“只要你们能全中,我直接送你一个这么大的猫窝。不论你们养了多少只猫,都够住!”
下狠手了,虽然不知道猫窝多少钱,但这么大一盆,看起来刚好够五只猫安身,一定不便宜。
对方赌的就是我们达成不了百发百中,只要我们无法做到,再大的口头承诺都是一纸空文。而我也确实做不到,江晚看上去也不像一个神枪手。
做人还是得有自知之明的,这么简单的道理,江晚应该不会不懂。
我继续推了推江晚,催促她离开。谁知江晚愣在原地,双脚像是打了钢钉一样,无论我怎么推都寸步不移。
一种不好的预感。
江晚猛的转过身,一改往日沉着冷静的气质,眼神散发出对功成名就的渴望,向老板妹询问:“全中就送猫窝,你不能撒谎。”
半秒不到的一瞬间,老板妹嘴角一扬,很快恢复诚恳,拍着自己胸脯保证:“我对天发誓,只要你们全中,我就送你们猫窝。要要是食言,我就跟他姓。”说完,拿手指着老板。
我懒得的吐槽了。
江晚把手伸进口袋,像是要掏钱,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好言相劝:“你一定要三思而后行,全中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江晚没有一开始就回应我,沉默许久,直到一阵风吹动她鬓角的丝发,她才蓦然转过头,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一句不寻常的话:“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人格因此而伟大。”
刹那间,内心某块区域灼热起来。追逐一个终究会下落的太阳,这正是我在自由之路上,一直在做的事。
我和魏语岂会不知道我们希冀的自由之地只是我们的一空幻想,只是我们相信其存在,所以便去寻找。这何尝不是一种理想主义的不可为而为之。
人这一生除了柴米油盐,应当为一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活过,只有这样,渺小才不至于那么平庸。即便我是一枚青苔,我知道自己生活在阴湿里,我也想过爬到阳光之下。
于是乎,我松开手。
江晚付了钱,老板兴高采烈的附和道:“好嘞!美女,祝你大放光彩。”说完,开始往玩具枪的弹夹倒黄色球状子弹。
我在一旁看着,不知为何,我感受到一种强力的磁场。这个女孩表现的太少,潜藏在她内部的东西有多少,我不知道。
但是看江晚丝毫不紧张,估计深藏不露。
子弹填好,老板双手呈上。江晚目视前方捆绑在荡板上的气球,右手提弓一样的拿起枪。
我咽了口口水,期待这个女孩的表现。
只见她举起枪来。
咚?
由于江晚的眼镜框有点大,所以当她要瞄准时,框架会不可避免的碰到枪杆,所以造成刚才咚的声音。
有点冷气氛……
江晚把眼镜摘下,我第一次瞥见她不带任何束缚的容颜。脱离的倏然,镜框掠过额前散落的秀发,眼睛看起来比戴眼镜要大一圈,明眸善睐。尤其是她转过头来看我一眼,就那么短暂的一秒钟不到的时间里,顾盼生辉。
很快,这丁香花般重叠的交汇如复古钟的指针一样别开。江晚重新举起枪,眼睛凝视瞄准镜。专注的对着挡板上的气球,屏息凝神。
我、老板、老板妹、隔壁的老板娘、跑出来看热闹的老板妹夫,即将见证奇迹。
扣下扳机。
砰!
中了?四人看了看,挡板上25个气球完好无损。那刚才的响声是怎么回事?
这时,挡板后面突然冒出来一个卖气球的老大爷,手里撺着一根萎靡的气球线,气急败坏的嚷道:“哪个缺心眼干的!”
第122章 打气球2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老板急急忙忙上前和事:“老丈,损失个气球而已,我这边每天打爆不知道多少个你的气球。那可是我的客人。还请您上一边卖去,要是这次我赚大发了,回头给您带包好香烟。”
大爷涨红着脸,气不打一处来,眼睛圆溜溜的,瞪的跟陀螺一样,对老板嚷嚷:“你小子拿我气球,睡我女儿,便宜都被你占了。一天到晚也挣不了几个钱,说起话来倒头头是道的,我找谁说理去!”
之后老板一顿好话,好不容易才把这大爷请走。
大爷走后,老板心烦的舒口气,回头一看,他老婆、妹妹、妹夫围在一起,窃窃偷笑。
老板眼神凶气的瞪他们一眼,三人顿时正经起来,各回各家。
滑稽的片段过去,江晚的全中目标已成泡影。尽管她表面平静如水,可是眼波里泼了一地的失落,失去镜片的遮掩,在我眼中展露无遗。
“继续吧。”我安慰道。
继续打,猫窝没了,赢个手办也好。如果她不爱,还能给我。
之后剩下的24发,可算是有点进步,都打板上。全程下来,竟然一发没中。不可思议,我觉得这东西闭着眼睛也能蒙中一个。
老板走过来,从江晚手里接过玩具枪,“很遗憾,这一次你没有任何奖品。不过你再打一次,我妹妹会送你猫粮。”
江晚重新戴上眼镜,嘴里小声嘀咕:“我也只能赢猫粮了。”
我心里可怜她,一个近视的女孩子会为了流浪猫而去打气球,她不能为她自己做点事吗?
或许这就是不可为而为之,明知做不到,也要去做。
第二次,江晚的成绩仍旧不理想,不过这次运气好点,中了两个,也就两个。
老板妹提着两袋猫粮递给江晚,语气稍微褪去几分商人的谄媚,更像是长者对幼者的勉励,但依旧改变不了有道劝说的本质:“两袋,我说过两袋的,说话算数。你也别灰心,喜欢猫窝可以加把劲。”
江晚打算放弃了,摇摇头,“我打不中的。”
“打不中,可以让你男朋友代打啊。”老板妹说着,眼睛斜向我。
我心里犯咕噜,怎么把我扯上去了?
有一说一,这兄妹俩是真的不放过任何一个赚钱的机会。熟知心理学,把人的欲望与好胜拿捏的死死的。但可惜,她忽略了一点。
江晚冷不丁的解释说:“他不是我男朋友。”
此话是实话,句句属实。我没什么好难过的,我也没啥难过的点。只是当江晚解释后,我的心情瞬间安静了许多,一种非常冷淡的平坦。
老板妹得知自己搞错关系,尴尬的笑了笑,仍是不依不饶。好像咬定我们关系不简单一样,转而对我说:“你不妨也试一下,打枪的男生很有魅力的,必受欢迎。”
不说还好,这一说,我产生一种明知是陷阱,还要往下跳的不理智冲动。特别是江晚解释我们的关系之后,我没有了被误解的担忧。
更何况我对江晚这个女孩的感觉还很好,不认为她是一个只关心自己的高度自我主义。所以,心甘情愿的想帮她争口气。
我拿起玩具枪,直呼道:“老板,上子弹。”
突然间,我愣住,心里有点发痒。
嘶,这剧情有点眼熟。
老板见生意又来了,嘴都笑歪了,挥动着小拳拳屁颠屁颠小跑过来,一路夸赞:“小伙子够男人,哥支持你!”
要不是我得付他钱,我说不定真的会被这句话鼓舞。
江晚有些担忧的张口想说什么。我伸出五指制止她,说:“30块钱而已,你花了60也不见你心疼。钱财是身外之物,我相信一些物质以外的东西会宛如软黏黏却还有甜味的口香糖一样贴住,无论多少年,挑进嘴里都有味道,一辈子的回甘。假如我花这30块钱让你开心了,希望你能记住,让你感到心情愉悦的不是这30块钱,是一个怅然若失的少年希望一个少女开心,仅此而已。”
话说早了,我目前还没有把握能全中,实际上我从来都没有把握。这次行动比思考先一步,是在打肿脸充胖子。
江晚沉默的看着我,眼里流转不一样的风情。
我身上还有八百多块钱,小部分是在湖北打工赚是血汗钱,其余都是叶灼华资助的。
现在我不在自由之路了,我不想把她的钱用做自己回家后的零用钱,用来换娶一个女孩的微笑,我觉得值。
付完钱,老板帮我装上子弹。接过枪的手微微颤抖,我尽量控制的不被江晚察觉,气势上不能露怯,露怯效果减一大半。
根据以往的经验,用这种玩具枪打气球一定要慢打,给足时间对焦。了解自己站的方位,握枪的高度、与对应气球所在的位置。顺便一提,气球是被绷带绑上去的,打中绷带也不会炸,所以对面积的要求很苛刻。
思来想去,想了一大堆废话,还是两个字——不行。
上次打气球是小学时期,家里人带我去景区游玩,当时碰到个打气球的摊。千磨万磨,家里人才同意我玩一局。当时我只中了十五个,之后再也没玩过。
直到今天。
别说全中了,技术不退步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如此看来,要想赢,只能另辟蹊径。
我问老板,“可不可以往前走两步。”
老板没太明白,照做的走了两大步,我们的脸快贴一起了。
我一个后缩,“我是说让我往气球的方向走两步!”
老板哦的反应过来,直言不讳:“不行。”
我指着挡板,开始软磨硬泡:“我和她一共花了90块钱在你们店,适当降低点难度呗。”
老板一口否决:“不行,规矩是规矩,不能坏了规矩。”
“你们规矩是啥?”
老板指着挡板和枪台之间的红地毯,“红地毯区域内不能站人,你可以爬桌子上,但是不能进去。”
我笑着说:“一步总可以吧,差别不大。”
“那也不行,谁知道你一步跨多大。”
我有点不服气,“守什么破规矩,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人要做规矩的主人,而不是规矩的奴隶。”
看得出来,老板适是个规矩人,只要我质疑他的规矩,他便会撕下商人的笑脸,正义凛然:“我的规矩,我是主人。你可以不理解,但在我的摊位,不管你是顾客还是路人,就得遵守我的规矩。”
我竖起耳朵,手候在耳廓,再三询问:“你的规矩是什么?再说一遍。”
第123章 打气球3
此时的老板还没反应过来,以为我没听懂,于是清了清嗓子,放大声音:“红毯之内不能站!”
我歪歪头,露出一脸茫然的表情,“啥?”
“红毯之内不能站!”老板又抬高了嗓音。
我有点理解的点点头,“红毯之外可以站,对吧。”
“没错”
“这是规矩?”
“没错”老板说的有点累了,语气松垮下来。
我兴奋起来,那手指着老板,开心的笑了,再三确认道:“这可是你说的。”
我说完,扛着枪大摇大摆的沿着红地毯走到挡板的边缘。
老板一家人一脸蒙蔽,不知道我在搞什么操作。只有不远处的江晚瞬间明白,嘴角颤了几下,然后捂着唇边轻笑,那双漂亮的大眼睛也微微眯成月牙。
按照正常的游戏流程,我得站在台前垂直对着挡板。但是老板既然把规矩说明白了,只要是红毯外面都能作为发射位,那么我与挡板平行,脚也是在红毯区域外。
现在我与气球是距离缩短一大半,打穿那是轻而易举,我甚至都不用瞄准。
等老板终于明白过来,刚伸出尔康手,我依然举起枪来,对准第一排的气球,按下扳机。
砰砰砰砰砰!
五排五列,第一排五个气球被我一发全部打爆。
老板和他的家人们目瞪口呆,下巴下垂的就跟秋千一样。
我继续乘胜追击,一口气把其余20个气球全部打掉。大夏天的,爆裂的脆响交奏出喜庆的氛围,若不是这惹人疲软的高温,怕是以为这里在过年。
结束后,我桀骜不驯的把枪扛在肩上,左手插兜,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翻出老板的规矩,阴险狡诈的说:“你说的嘛,红毯外都可以站,说话算数。”我说完,拿脚踢了踢脚下的干黄泥地。
老板妹率先站出来指责我:“你这小伙子好好的不学,搁着钻空子。这哪算,这不能算!”
早就预料到会被反驳,实际上老板妹说的还真没错,我就是在钻空子。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正儿八经的打根本没希望。
倒也不指望凭此偷奸耍滑能顺理成章的拿到江晚想要的猫窝,只是想尝试一下,就算不被认可,起码我能耍个帅。在女孩子面前风光一把,那可是超酷的。
我咂咂嘴,心里有点没底,但还是犟嘴:“你刚才没听到吗?我是不是站在红毯外面?我是不是守规矩了?你们不让我做的,我都没做,怎么就不算数了?”
老板妹起的牙都抖了,迈着要把草地踩出凹陷的步伐朝我走来,边走边指着我吼道:“我就看不惯你这种有点小聪明就自以为是的,不要以为你是顾客我们就得低声下气……”
“住手!”老板叫住他妹。
老板妹很听老板的话,立马停下脚步。我那悬着的心得以暂时的平稳些许,但随后又惶惶不安起来。
他们可是四个人,加上卖气球是老头就是五个人。我们只有两个,江晚那家伙还不一定会帮我说话。
打架肯定是打不起来,人家要做生意的。但是一顿嘴斗是免不了的,打不起还吵不起吗。到时候舌战群儒,这个与春节和饺子几乎不搭边的气球摊估计要上演一场春晚了。
然而,老板脸色严肃,眉毛皱成一道长而扁的一字。沉闷片刻,他才淡然的长呼一口气,说道:“把猫窝给他们。”
“什么!”老板妹不可思议的转过身去看着他。
我也诧异,就这么简单就送给我了?
老板仰头看天,云朵将阴翳投射他的眼睛,阳光刚直的坚守在他的额头。
老板道:“我们做生意的,要言而有信。自己定的规矩有漏洞,那就自己补起来。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这个世界的维系,依靠的就是秩序。依照规矩,这位少年五发打爆二十五个气球,已经达成全中目标,理应获得奖品。”
“哥……”老板妹面色忧虑。
老板挥一挥手,背过身,双手别在腰后,“你不要再说了,一会儿给我找块纸牌子,我把规则写清楚。”
我心里情不自禁对这位有原则的商人产生敬佩,抱拳行礼,“老板言而有信,我佩服。”
老板妹回店里把那么大的猫窝抱出来交给我,江晚则提着两袋猫粮,小心翼翼走到我身边。
走之前我还想问一句话,回头对老板说:“老板,你难道不心疼吗?”
老板坐在挡板旁的木椅上喝水,听到我的问题微微一愣,半晌把水杯放在地上,叹口气。片刻间,眉眼扬开,摆出贩剑的笑:“诶嗨嗨嗨嗨!那猫窝其实就30块钱,便宜货。哈哈哈!”
我:……
江晚抬手,用食指和大拇指轻轻夹住我短袖的袖口,轻声道:“最起码人家还是信守承诺了,不是吗。”
也对,这有趣的一家子。90块钱换两袋猫粮、一个猫窝,我们还打了三次气球,这么一想也不算亏。
……
……
一男一女回到垃圾箱,江晚俯下身,喵喵喵叫三声。五只小猫纷纷从垃圾箱后跳出来,小的在前面,大的在后面,整整齐齐盘坐在我们面前,以喵声回应。
江晚又喵了两声,朝着树林的方向走去,五只小猫就跟小尾巴一样跟上去。
我抱着猫窝走在最后面,看着她那纤细的身形在斑驳的树影间穿梭,阳光洒在她的发梢,这温柔的背影。
心里好似橡皮泥捏成一段柔软的形状,一段绕在指尖会很安然的形状。
虽然不知道她要去哪,但是就这么在背后默默看着她,我会有一种无法用文字描述的满足感,就这么走下去,似乎也不错。
江晚把猫咪们带到一棵较为偏静的大树下,她让我把猫窝放到树下。
这是一座帐篷形状的,窝的设计比较温馨,顶部是绿色的条纹布料,入口处有绿色的球状装饰。里面毛茸茸的,住进去会很舒服,还能挡雨。
其中一只小猫有些戒备地爬到洞口,小爪子小心翼翼地拍了拍里面的“容貌”,又探头往里面瞅了瞅。确认没危险后,它调皮地一蹿就钻了进去,随后在里面兴奋地打了个滚。
另外两只小猫见状,也跟风似的迅速跳进了小窝,在角落里用小爪子扒拉着柔软的垫子。
之后,猫爸爸和猫妈妈也缓缓住了进去。猫妈妈亲昵地舔了舔先跑进来的小猫的脑袋,小猫舒服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猫爸爸则找了个宽敞的地方卧下,伸展着四肢,惬意地甩了甩尾巴。
第124章 不合时宜
我和江晚蹲在门口,看着它们一家人团团圆圆、和和睦睦,倍感欣慰。
蹲久了,腿不免有点麻,我站起来甩甩腿,疏通一下脉络的血液。江晚也随之松开环抱双腿的手,去把一袋猫粮沿着袋口边的虚线撕开。那对我来说并不敏感的香味,挠的一下,吸引屋内的小猫们纷纷竖起耳朵,一股脑的全跑出来。
江晚估计是觉得三只小猫嘴聚集在手心不太方便,附近也没有什么可以当作猫碗的器具,干脆把袋口敞的更光,再往下扯了扯,让猫粮暴露在空气中。放在地上,由小猫们自由啄食。
安置好这些小猫今日的伙食,江晚又把另一包撕开一个不大不小,猫爪刚好能伸进去的口子,悄悄放置在猫屋内。
“这一包放在这,它们饿了就会去吃,够吃一段时间了。”江晚说。
我越看这个贴心的女孩,越觉得这里的空气香甜,还是忍不住提一嘴:“但是它们不可能一直吃猫粮,不会总是有你这样的爱猫人士来援助它们。等猫粮吃完,它们又不得不去翻垃圾筒,或者向陌生人乞讨食物。”
江晚停顿一下,也是不没考虑到这个问题,但是她也没有办法。她也不能养猫,目前所能做的,是她能够帮助流浪猫一家的,最大努力。
江晚放好第二袋猫粮,拍了拍手心,双腿慢慢挺直,站起来对我说:“无可奈何的事情太多了,就算我救得了它们一家,这世上还有太多的无家可归、穷苦潦倒,它们谁来拯救呢。我们作为人类,只是稍微幸运,处于食物链的顶端,是幸运,也是可悲,因为阶级差异、财富攀比放在人身上更为明显、复杂。所以,得过且过,永远不能期望自己能拯救苍生,我们自己就是苍生之一。”
我仔细思索这句话,她趁我不留神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一堆零钱,从里面抽出一张10元、一张20元,叠好递给我。
我小惊一下,双手插兜,迟迟没接。眼睛盯着她,泥土开始糜烂一种清新的味道。
江晚那双玻璃一样的眼睛一动不动的,好若在我动之前绝不挪移半寸,开口道:“猫窝是你花钱赢下的,这笔费用不该你来承担。”
怎么说,我有点抗拒。其实我从来不在乎那30块钱,打枪之前我就告诉自己,叶灼华资助的钱要花在值得的事物。可什么是值得?我不明白,也许我拿它买瓶矿泉水也是值得。不过一阵喵声回荡在我们周围的空气,那一瞬间,我觉得这就是值得。
我说:“才30块钱,你用得着这么客气吗?”
“我不欠别人。”江晚冷静的说,多一个字也不说,好似回到了惜字如金的时代,字与字的间距,烂漫某种刻意。
阳光顿时悉疏几分,沐浴别样的辉芒,我肯定不能说老掉牙的模板话。但是榆木的脑袋生不出绚烂的蘑菇,我便学诗走路,拉开一段距离,留够回话的空间。
“这钱本来也不是我的,你真要还应该还给当初给我钱的人,但是你不认识她,再让我回去也不见得能找到她。所以你就当这是天下掉下来的,对你普渡众生的回馈。千万不要归还我,好让我以为我能有一天也能得到回馈。”
我说着,视线避开她,打乱心思的踢了踢地上棱角分明的小石子。江晚却没有回应,我就当她默认了。
两秒后,我的口袋传来轻盈的触感。
我急速把视野转移过去,发现江晚在往我口袋里塞钱!
“你干什么!收,收回去。“我抓住她轻巧的玉手,从口袋里拔出来。
江晚还在往里塞,嘴里嘀咕着:“太近了。”
我们相互推搡着,不知不觉手缠在一起。江晚的手柔软而冰凉,在我的掌心微微颤抖,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指尖的细腻。而我的手,紧紧地握住她的。意识到这一点之前,好似要重合在一起的包覆,正如这天微热的夏风,融化积着的倦意。
我看着她,她眸孔里抖落慌张,半秒后才匆匆忙忙松开。
她捂着被我握过的手,背过身疏远几步,头也不回。微风清扫我们之间不到一米距离内的落叶,我不自在的拧了拧嘴角,目光如同熟透的果子落在她白色长袜包裹的白曦。
我们不说话,数秒过去,一通电话铃声回荡。江晚掏出手机接听,我偷偷溜到旁边窃听。
是苏木的声音:“晚晚,你和姜言在哪呢?”
江晚反问:“你们在哪,过去找你。”
苏木:“我和燕俊成在中午吃烤肉的地方,你们来吧,我等你。”
江晚:“嗯”
挂掉电话,江晚长呼一口气,转身一脸平静的对我说:“走吧,苏木在等我们。”
“嗯”我应了一声,刚才那不合时宜的接触仿佛随着电话挂断的拖音而结束,表面上看是这样。
……
……
当我们来到烤肉区的时候,手表显示是下午四点,这个时候没那么多人,因为不在饭点。但是工作人员齐聚在他们的工作点,仿佛在为下一波高峰期做准备。
燕俊成和苏木二人,就这么随意找个无人的位子坐下,两个一模一样的板凳拉开一偏一歪的距离。我们到的时候,他们也没有像之前那样无话不聊的畅谈,很沉稳,不像他们的作风。
燕俊成闷着脸,看到我来了,瞬间扬起笑容挥手打招呼。
“姜言,今天玩的开不开心?”
开心……是挺开心的,开心之余还有点不安定,思绪如风一样飘来飘,抓不到自我。
我没这么说,而是很平和的简单应道:“还可以,到处走走看看,消遣一下无聊的心情。”
苏木站起身,来到江晚身边,说:“晚晚,一会儿我们先回去了。”
我略微惊讶,“回去?不在这多待会儿吗?这里晚上的风景很美的。”
苏木摇摇头,“我晚上有点事,不能逗留太久。”
燕俊成手搭在椅背上,眼睛看向一边,“人家有事,就让人家先走吧。”
我的直觉告诉我,他们的氛围不对劲。我不在的这段时期一定发生了什么。
第125章 永恒
苏木拉着江晚的胳膊要走,我卸下背包,“你的东西不要啦?零食、饮料。”
苏木没有回头,一边走,一边高举起手,说道:“送你了。”
我拎着背包肩带,愣在原地,腿脚有点僵硬。
与苏木并肩离去的江晚这时回过头来看向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异彩。对视两秒,又把头转回去。
最后我目送江晚和苏木渐渐淡出我的视野,燕俊成从椅子上起开,有些疲倦带着叹音说道:“走吧,回酒店。”
“嗯,你看上去有点累,有精力开车吗?你中午还喝了点……”
突然反应过来,我眼睛阴沉,“你……喝酒了……喝酒怎么开车……”
燕俊成满不在乎的晃了晃胳膊,“打的”
“那你的车……”
我记得今天早上来的时候,车子停在了附近的停车场。打的回去的话,明天再打的过来开车?
燕俊成知道我在想什么,也不嫌麻烦,“我的行李都在酒店,你又不会开车,请代驾不想请,只能这样。”
好吧,我现在怀疑燕俊成中午是明知故犯。但车是他的,酒店房间是他开的,能带我在这玩几天已经是仁至义尽,我也不好说什么。
……
……
打车回到酒店楼下,燕俊成并没有回房间休息,也没有找地方吃饭,而是把我带到酒吧。就是上次我“弹”钢琴的那家酒吧。
昏黄的灯光摇曳在玻璃杯的倒影,照亮酒面燕俊成那张沉默的脸。一口见底,吞下一杯惆怅。失去酒液却将人的失落反映的更加清晰。
我不知道燕俊成和苏木发生了什么,至少从他们的氛围中,我觉得不是什么大事,若真是大事,应该打起来才对。
想问,又怕燕俊成此时需要的是冷静,而不是自以为是的关怀。于是我手里握着果汁,默默的坐在他身边,就像曾经我难过的时候,她默默陪伴我,看星星消失不见。
燕俊成将酒杯轻扣在酒吧的年轮木桌上,转头眨了眨微微疲倦的眼皮,看着我,问道:“你不好奇我为什么突然买醉吗?”
既然他自己提出来了,我就没什么好犹豫的,直言道:“你想表达,自己会表达的。我不喜欢使别人被动,就像我不喜欢自己被动。”
燕俊成听到这个回答,微微一笑,打响指吩咐服务员再续一杯酒。然后双手伏在桌上,一脸无爱:“就在中午,苏木拉着我离开。”
“然后呢?”我像听相声一样,好奇后面的剧情。
燕俊成手指顺着木桌年轮的弧线画圈,“一开始还好,她挽着我的胳膊,我们走的很近。我们什么话也不说,就这么走。走过桥梁和石子路,她把我带进小树林。”
“然后呢?”我微微朝他倾近,一说到小树林,我的关注点愈加集中。
“她将我扑倒在一片草地,趴在我身上。”说到这,燕俊成面色开始沉重。
我心头一紧,这是要打台球的节奏啊。这两人关系发展的这么快的吗!
燕俊成很快便解释道:“我把她推开了,告诉她我没有这个心思,也没有这个想法。”
“哦……”
有一说一,我欣赏燕俊成不爱不上的做法。我还以为像燕俊成这样的男人在私生活上会比较随意,事实证明,不是每个男人都会用另一个大脑思考问题。
服务员把新的鸡尾酒端上桌,燕俊成说声谢谢,伸手接过酒杯。我顺势举起果汁杯与他杯壁碰一下,“所以呢?你把她拒绝了,她就跟你置气?”
燕俊成眼瞳微凝,举起酒杯抿了一口,说道:“可能吧……反正以后我们就冷漠了,虽然苏木还是会正常和我讲话,但我明显能感觉到,我们之间的关系已经不如昨天那样亲切了。”
“你们一开始的关系本来就亲切的不正常,”我微微冷眼,“苏木接近你是有目的的,但不知道是什么目的,或许不坏。”
“需求”燕俊成说。
需求?我诧异,什么需求?
燕俊成说道:“你和她接触的少,而且你也不太关心她,看不出来很正常。这两天我和她相处的时候无话不说,因此我更接近的感受到她欢声笑语中的悲凉。”
我有一点懂了,“莫非是受了情伤,所以急需另一个人的温暖来了却往事的冰冷?”
燕俊成摇摇头,“我不知道。”
记得《重庆森林》里有一句台词“怎样才能让我忘记阿may呢,跟我自己讲,从这一分钟开始,第一个进来的女人,我就会喜欢她。”
不知道那天晚上在酒吧里,我们都没注意到一个身着暴露的金发美女和一个扎麻花辫的三无少女坐在我们都不注意的位置。我们演奏一首《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苏木望着燕俊成深情的演出,是不是在那一刻,燕俊成成为了苏木一分钟内第一个进来的男人。
“如若真是这样,我看苏木也不是什么坏女人,你若尚未娶妻,试着发展也不错。”我有些谨慎的说完,喝一口果汁。
燕俊成听完,有些勉强的笑了笑,“我一开始也想过,这个叫苏木的有趣女人,或许能改变我,让我不再因为自己的执着而痛苦。但是我还是无法适应,或许从我出生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我无法光明正大的去爱自己想爱的人,去拥有自己想拥有的人。”
看样子这也是有心之人。
我又和他碰个杯,安慰几句:“爱是分分合合,离离散散。喜欢凤梨,可能真正想吃的是菠萝。哪有不会过期的罐头,万物都有期限,到了那个期限,是仙是神是魔是鬼,都会消亡,而我们只是渺小的人。”
燕俊成又是一口见底,带着几分初染的醉意,吐露几分酒气:“正是因为渺小,所以需要一个永恒的,不会消亡的东西。而这个东西,需要花一辈子去寻找,可能一辈子也找不到,但一旦找到,那就是永恒的。”
“什么是永恒?”
“永恒……”燕俊成转动手中的杯子,下巴慵懒的垫在依靠木桌的手臂,眼眸流转些许幻念:“格林童话有这样的故事:
在世界尽头的荒地上,有棵古老的参天大树即生命之树。老树伸腰时,枝头沉睡百年的小鸟——时间鸟醒来,开始艰辛旅行。飞行中遇狂风、闪电、轰雷、暴雨,它咬牙向前。曙光中到钻石山,稍作休息便用喙琢山,喙锋利后返程。飞越冰冷海面、热浪沙漠,穿过山岗,千辛万苦回生命树枝头沉睡,等百年后再飞琢山,直到钻石山磨平,永恒才过第一秒。”
第126章 瞬间
听着有点绕,但是我听懂了,咂咂嘴,稍微不解的问道:“钻石山磨平了才过去一秒,那不就是一瞬间的事吗?”
燕俊成咧嘴一笑,与我碰个杯,“对呀,纵观人类整个历史,放眼宇宙也不过一个瞬间。”
我眼皮微微下敛,“说来说去,我还是不知道什么是永恒。”
燕俊成没有回应我,只是温柔的微笑着,看着我。不知何时,酒气已经贯穿他,皮肤开始渗出刺鼻的、醒脑的酿味。
与夏婧身上悲伤的气味不同,燕俊成的味道乍一闻是消愁,而等我用韵酒的方式去细品这粗中带细的息影,又觉得这是沐浴黑色太阳下的远大的超脱。
……
……
燕俊成酒量很好,但是这天却意外的喝了许多酒。他不停的喝,喝干一杯再让服务员上一杯。服务员有点烦了,直接询问是否需要可乐桶,燕俊成一听好主意,之后他变成了加勒比爱喝朗姆酒的海盗,于乐队自由放纵的情歌里摇摇晃晃。
直到他面部涨红,眼神迷离,趴在桌子上不省人事。我才拍了拍他的肩,关心的打问:“你喝够没?”
燕俊成还有点说话的意识,含糊不清的嗓音回应:“你说什么……”
我抬高响度:“你喝够没!”
燕俊成头一翻,鬓角枕在手臂上,一脸痴笑:“没……”
“没?我还没吃饭呢!”我几乎贴着他的眼睛喊,无意间喷出两滴甘露,溅到他的眉毛。
而燕俊成就跟如沐春雨似的,笑容灿烂又颓靡,露出一口整齐的大白牙,迷迷糊糊碎道:“不吃饭不行……走……去吃麻辣烫……”
我无语,感情这家伙是真喝醉了。麻辣烫什么的,我是不想吃,并且我认为一个喝的烂醉的家伙应该吃点清淡的。
于是后面我背着他离开酒吧,幸亏记得路,不然我们俩就要流落街头了。
回酒店的路上,我因为忍受不了饥饿,再加上燕俊成身体比较重(可能是他个子高的原因),所以越来越背不动。
中途找家早餐店(晚点吃早餐,很奇怪),一进去,里面所有人看到一个男人背着一个面红耳赤的大男人,纷纷投来看热闹的眼光。
我顾不得这些,用脚踢开门口距离最近的长凳,走到桌前,缓慢蹲下。待燕俊成安安稳稳的坐好,我在扶着他的手臂轻轻站起来,将他调整成高中生睡午觉的姿势。
“酒……再饮一杯……”燕俊成吞呜道。
我干瞪眼,低声骂骂咧咧:“还喝!你泡酒缸里得了。”
“也行……”
我好累啊,转身去前台点碗小米粥,再给自己点些酱香饼,就当是晚饭了。
回到座位上,我与燕俊成面对面而坐。我望着他不省人事的样子,愈发好奇是什么样的女人惹的这个开朗有钱的大帅哥如此堕落。一定是很独特的人吧。
突然,燕俊成抓住我的手臂,拉到他眼前。我大惊,“你干什么!”
燕俊成慢慢抬起头,醉眼惺忪的对着我手腕上的粉色手表看了又看。或许是喝傻了,竟稀奇古怪的说了一声:“好可爱”
鸡皮疙瘩起来了,我触到静电一样把手抽回,左眼的颧肌止不住抽搐,“你恶不恶心。”
燕俊成没说话,啪的一下,额头像扑石一样撞回山脉的手臂。
粉色手表是我和魏语在湖北一起买的,当时我以为她挑选一款粉色是给她自己买的,结果阴差阳错戴到我的手上。
怎么说也是我和魏语之间的纪念,我低头默视它,脑海里点点滴滴都是和她度过的情节。心里顿时一阵感伤,不应该在戴了,这样只会困在愧疚与懊悔中不能自拔。
我解下手表,沉重的塞到胸前衬衫的口袋里。
不一会儿,服务员端上来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而我的酱香饼似乎要重新做因此要等一会儿。
燕俊成这时已经呼呼大睡,打鼾声响彻这家餐厅,外人的目光不可避免浓稠几分。
被人看着的感觉很不舒服,这些眼睛嘲笑也好,鄙夷也好,反正在我看来不是善意。尽管都是路人,也不会真的有人上来给我来一拳,但是精神上骚扰了我,我不舒服。
这些不礼貌的视线犹如麻绳把我捆扎的不想动弹,于是我安静的坐在凳子上,手老老实实放在桌上,为了让我显的不那么呆滞,我不断扣着桌纹上的裂缝。扣不出木屑,也扣不出内心躁动的不安。
过了好一会儿,我的酱香饼还没上来,眼看粥就要凉了,燕俊成还昏睡不醒。我轻轻用手背拍打他的脸蛋,催道:“醒醒,吃饭了。”
燕俊成没反应,我稍微用力,他终于嗯嗯的发出几下沉晕的吟声,眼皮子迷迷糊糊盯着早就不冒白气的小米粥,口里说着:“威士忌”
我额头冒冷汗,压着嗓子解释:“这是小米粥……”
“哦……你先吃。”他说完,又趴下去继续睡。
这就完了?
我摇了摇他的肩膀,没好气的叫道:“起来!吃完饭我们回酒店休息。”
燕俊成这才懵懵的抬起头来,腰挺不直,整个人像淀粉含量过多的饭蕉,头侧歪的跟快板似的,无精打采。
我把盛小米粥的碗往他那儿推了推,“快吃,吃完会好受些。”
燕俊成蔫花的用两根手指夹起汤勺,下一秒砰的一下,头又砸到桌面上。震的小米粥面晃动,我的眉头就跟冷却的粥皮相似,皱的水波粼粼。
没办法,我端着那碗小米粥来到他身边,把他脸翻过来,不耐烦道:“张嘴”
燕俊成怕是没过脑子,倒是乖巧的跟小孩子一样,啊的把嘴张成一个圆。
我舀起一勺,觉得差不多冷却了,正要喂下去,看到那一同舀起的透明膜,还是担心的吹了几口凉气。
等我觉得差不多凉了,才缓缓送到他嘴里。他的嘴唇闭合,汤勺贴着他的嘴唇滑出。我看着他下巴一收一缩,有规律的传来懒散的咬合,才安心的继续舀下一勺。
我这么做不是出于贴心,而是盼着他喝完这碗粥能稍微醒醒酒。最好能自己走路,免得我还得背他回酒店。
第二勺舀出来,发现燕俊成眼睛张开,目不转睛的盯着我。
又是一条令人不适的眼光……
第127章 意义
“看我干啥?”我惴惴不安的问道。
燕俊成眨两下眼睛,“你对你爱人也是这样吗?”
我手一抖差点把粥抖出来。
喝醉的人头脑都不清醒吗?问出来的问题一个比一个抽象。
我清咳两声,继续往勺子吹气,利用间隔的空隙回道:“我没有爱人……准确说,我没有确立关系的爱人。”
“单相思?”
“啧……”我表情僵硬,有种想骂人的冲动。我以为只有女生会有事没事讨论情爱,结果我以为的好不容易碰到的正常人也爱说这种事,这世界是疯了吗?
燕俊成看出我不想回答,也就不问了,转移话题:“这勺结束,我自己吃。”
“好啊”我爽快答应,能自己吃最好,懒得我要照顾这个醉汉。
……
……
吃完晚饭,燕俊成稍微酒醒,能自己走路了。我总算解放了双手,不用背负重物。
酒店还是那个房间,一进门,燕俊成就醉汉似的躺到床上。
我拿热水壶去卫生间灌一大半热水,并嘱咐他:“早点洗澡,洗完澡睡一觉会好很多。”
燕俊成一声不吭,起身就前往浴室,与手提热水壶的我擦肩而过。
平行的那一瞬间,我余光仿佛看到他转头看了我一眼。不知是不是错觉,是不是都一眼,我不会在意燕俊成看我一眼或两眼,就算他看都不看我,对我也没什么损失,因为我们只会是几天的朋友。旅行一结束,我们就散了。
当浴室里淅沥的冲水声跌跌跌跌回荡这个房间,我嗦一根棒棒糖靠在床头,眼睛凝视电视上的综艺节目,心思却随着哗啦的流水而漂移。
这一天我还是没找到魏语,掐指一算,我们失散两天了。假如魏语真的回来找我,两天,总该失去耐心。时间拖的越久,我们重逢的概率越小。就像一台碎纸机,把机会粉碎的支离破碎。
于是我焦虑的心思愈发膨胀,直至浴室里的水流戛然而止,我才如滞后的水滴一样慢慢收敛不安的情绪,继而专注当下的事。
燕俊成出来的时候,下身就裹了件浴巾,一边踩着湿漉漉的酒店拖鞋,一边拿毛巾擦拭头发。
我贴心的下床给燕俊成倒杯开水,手指捏着杯沿,送到已经坐在床边的燕俊成手里。
“谢谢”燕俊成客气一句,从我手中握住玻璃杯,举到嘴边吹气。他的手掌接触的面积,另一面正是刚烧滚没多久的开水,仿佛他不怕烫,表情无一丁点痛觉。
“感觉好点没?”我看得出来,相比于早餐店里的不省人事,现在还能说话与行为的他已经接近正常。
“好很多了,就是头还有点晕,想睡觉。”燕俊成捂了捂额头。
我稍微安心的回道:“困就休息,跟随身体的感觉,这是身体在向你发出信号。”
“人类已经不能完全按照身体的感觉行事了,有的时候身体很困,但思想异常活跃,灵魂的节奏与肉体的规律脱节。”燕俊成说。
这富含道理但搞不清楚说出来的意义的话,我莫名其妙想认真回复。
“失眠是精神挣脱束缚的一次短暂遨游,若是痛苦,那就去享受无法入睡带来的思考,那是白天困乏意志下稀缺的自由。”
这是我无数次大半夜睡不着,精神内耗中给失眠的合理解释。如果存在即合理,我希望难眠带给我痛苦的同时,一定要赠予我与众不同的馈赠,所以我冠之以悟道的头衔。
燕俊成微微一笑,“有意思,我问过很多人,他们说别想太多就好。”
“他们说的没错,不能想太多。但是我不希望自己说出来的语言是死板化的,感觉那样的自己是模子里刻出来的,而非自我。”
“所以你做的出别人也能做的出,但不那么做的事。”燕俊成这么说,嘟起嘴,对着水面吹气。
我躺回床上看电视,心思却不在节目上,“你在说我特立独行?”
“你不是吗?旅行说走就走,糊弄一个人就跟揉面团一样简单,不会弹钢琴也能硬着头皮装模做样。”
我汗颜,“糊弄Judy,我是临时发挥;你的电子琴本来就会自动播放,我装个样子也不能。至于……”
说走就走的旅行……
我一开始可不敢这么做,是魏语带领我踏上这条路,我如今所遭遇的一切都是拜她所赐。我一路上抓住的、丢失的?指间流过的欢喜与哀愁,也是起源于她拿着弹弓打我家玻璃的那一刹那。
是魏语改变了我,送给我一场超酷的夏天。
然而想这些又有什么用,我已经中途离席了。
“我就是一普通人,现在是,以后也是。”我落寞的说。
燕俊成轻轻嘬一口表面的热水,润唇的咂咂嘴,说:“你不是普通人,平凡或不平凡,我看的出来。”
“那又怎样?”我换个台,“现实中我就是底层的命。”
燕俊成见我消沉,不再说什么。待杯子的水于沉默中分解了温度,燕俊成喝下略高于体温的良辰,对着空调冷却的空气呼出一抹未被同化的白雾。然后钻进被窝里,身体挪动。
“热爱你所热爱的事物,诗和远方,或是音乐。不知道活着的意义,就去寻找意义。”
我冷眼,“我不知道意义,又怎么寻找意义?”
“你不寻找,又怎么知道意义?”燕俊成反问我一句。
我顿时没话说,脑海里却回响一个女孩银铃般的声音。
“自由之地是没有具体地址的,我们想去,该到就会到。有人走的地方才是路,而不是有了路,人才会走。”
我的路……
兜兜转转,思绪被拉回一直苦恼的事情。
我想重新回到那条路,但是我找不到方向,找不到我的船长。这里平静海浪汹涌澎湃,想要抓住船杆,而风里雨里始终看不到一布白帆。
我走丢了,这很高兴,却是事实。
燕俊成躲到被窝里扭动几下,一只手拖拽着又长又宽的浴巾,随意扔到地上。里面发出闷声:“晚安”
我:……
对了,我还没洗澡。
我刚下床,突然好奇明天的安排,趁燕俊成没睡着赶紧问道:“明天去哪?”
“明天没安排。”
“那明天岂不是很无聊?”
燕俊成把被子往下拉,露出头部,“你可以自己找点有意思的事去做。”
我:……
第128章 早午饭
时间在干燥中化作尘埃,我琢磨着夏花在旺盛的季节结出一年中绝无仅有的盛大繁华,也是死亡过程中最为浓密的一次春光。
然后便在综艺节目滑稽的音效和飘荡无处的胡思乱想中坠入海洋。
第二天醒来,燕俊成还在呼呼大睡。昨天喝了那么多酒,酒精似乎不是那么容易挥发。
从口袋里掏出手表一看,才早上十点,我已没有困意。塞回去,去卫生间刷牙洗脸。对着镜子中毫无朝气可言的脸庞,心想自己已经很久没吃早饭了,趁着今早不算晚,偶尔过点健康生活。
揭开纱布,伤口已经好了很多,轻轻一按,只有隐微的痛感。那就不必继续包扎,用头发遮住,我就是完好无损的正常人。
当我洗漱完毕走出卫生间,燕俊成已经醒了,被水龙头声音吵醒的。
我没啥愧疚,随意的问道:“我一会儿出去吃早饭。”
“去吧”燕俊成翻个身,正面朝上,闭目养神,好像没睡够。
我穿上衣服,“要我给你带点吗?包子、馒头、豆浆什么的。”
“不必了,我想睡到中午才起。”
我没有继续说,认为没有必要继续说,除却对话的激情,只是简单的信息交互,越简短越好。
离开酒店,今天早晨的太阳格外灿烂,日光洒落树影、门店招牌,如藤壶一般附着路边停车的抛光表皮,又若分身似的刺入我的眼睛,亲热的向我倾吐今早的美好。
这只会让我脚步更加深沉,光明过于浓烈的环境,我的影子也愈加浓稠。什么都看的清晰,却愈难寻求自我在认知上的满足。
看过一部日剧,叫《孤独的美食家》,可能是我潜意识认为这无所事事的一天是额外赚来的,所以我便无所事事的模仿主角,四处寻找一家适合自己心情的店,填补落失的感觉。
早高峰的退潮期,我迎着有些耀眼的白,没有方向感的穿越斑马线与红绿指示灯,必然的与陌生擦肩而过,却不得不在意路牌与线,因为我不是一去不回的飘荡。
转了半天,远离喧闹的繁华区,在一处稍微偏僻的街道的十字路口边角看到一家隐秘的小餐馆。
餐馆没有招牌,我不知其姓名,只有门口贴着的营业中,还有小窗户里若隐若现的荧光菜单板让我看得出这是个餐馆。
怀揣“会不会走错”的忐忑,我悄悄踏入餐馆的门。
店内的窗户不大,而且安的有点高,坐在椅子上,差不多从我脖子开始。所以即便是白天,室内也开着柔和的灯光。
墙壁上贴着泛黄的旧报纸,桌椅摆放得并不整齐,这随意的毫无精美可言的陈布却透着一种随性洒脱的缥缈感。角落里,一台老式的风扇慢悠悠地转动着,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这里只有我一个人,除我以外,一位老者坐在收银台后,戴着老花镜,安静地看着手中的报纸,对我的到来只是微微抬眼,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
“欢迎光临,想吃点什么?”
我稍微舒了口气,看样子是餐馆而不是别的什么。
“这里有什么?”我问道。
老者指了指墙上的菜单,示意我想吃什么自己看。
我简单浏览一遍,鸭腿饭、鸡腿饭、牛肉饭,都是很寻常的食物,而且,这里不是卖早饭的。
瞥一眼,收银台上方的老钟,时针已经徘徊在十一点过一点。原来我在外面寻找了那么久,也没能如愿以偿的吃顿早饭。
既然时间已过,来都来了,干脆吃顿午饭再回去吧。
我犹豫半天,点了份营养的鸡腿饭,便坐到接近门口靠窗的座位。窗户与桌面平行,而我这个人是靠着墙的。
而在等待的这个漫长过程,我才有心思好好打量一下这个老旧的室内。才发现这里看似古朴,却是有心打扮。
木桌看似陈旧,实则是刻意设计,因为粗糙的表面涂了层防火油漆,那油漆的色泽微微泛黄,却又在灯光下泛出一种温润的光泽。
桌面的一角,有个小小的木刻花纹,像是一朵绽放的野花,线条虽然简单,却透着质朴的美。椅子是老式的实木椅,靠背的弧度仿佛是根据人体工程学特意打造的,坐上去竟格外舒适。
靠近厨房的那面墙上,挂着一块小黑板,上面用彩色粉笔写着今日的推荐菜品,字迹虽然不算工整,正是因为不工作,才让人有种散漫的放松感。
再度打量一下厨房里正在电饭煲盛饭的老者,第一眼以为是孤寡老人。仔细一看,他手部起落之间散发某种斯文,那手也不像干粗活的手,食指关节处有突兀,那是提笔的手。
于是我忍不住想象一段岁月的故事,比如:看破红尘的社会高层告老还乡,开家别致的餐馆。
但是我没问,与我不交集的事物,我可以认为是任何我认为的美好。
不久,老者将我的鸡腿饭端上桌。我还在好奇如此别致的店,鸡腿饭一定也很别致。可是我看了半天也看不出哪里特别,这就是普通的鸡腿饭。
老者说:“年轻人,趁热吃吧。不吃饭怎么有力气奋斗。”
我有些失望的回复道:“奋斗个啥,我连当下的事都做不好。”
“那还是得吃饭,想做成任何事都得吃饭。”老者露出慈祥的笑容,然后拄着不太利索的身躯,回到前台的小板凳上继续看他的报纸。
算了,总归是食物,是花了钱的,不能因为它普通就不吃。就像绝大多数人的一生,不能因为普通就跳楼。
吃的过程,前期还算顺利。鸡腿肉和豆芽熟的恰到好处,直到我用筷子夹起一块豆干,咬住其一块角。
瞬间牙齿被什么东西咯到,不痛,就是给人一惊。
抽出一看,豆干被我咬掉的部分,一张卡片的边角暴露在空气中,上面还有我的牙印。
就在此时,老者仿佛年轻了五十岁,蹦的一下翻过前台,于空子360度翻身,华丽的站在我的三点钟方向。
“恭喜你,荣获本店的特别奖品。”
来不及惊喜,我以为自己走大运了,急忙问道:“奖品是什么?”
老者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抬起手,手腕60度向下弯曲,食指指尖对准我咬过的还包裹在豆干里的卡片,“就是这个。”
我:……
怪不得你家客人这么少。
第129章 是她吗?
我又拿筷子夹起那块豆干,抽搐着眼角,确认的质问道:“你是说……你大展身手翻跟头,兴高采烈告诉我的特别奖品……就是这个普普通通的卡片?”
老者眼睛滑稽的瞪的像溜溜球,“是啊。”
我:“……”
我要这卡片有什么用?我已经过了玩扑卡的年纪了,塞个这东西不是影响我饮食体验吗!
虽然但是,毕竟是老者的一片心意。只是不知道这老者给每个顾客都塞卡片,还是太久没顾客,看到我来了,一激动,就给我准备了个惊喜。
“谢谢啊……这是什么类型的卡片?游戏王,还是洛克王国?”
“你打开就知道。”老者说完,老顽皮的对我挤眉弄眼。
嘶……
这反差也太大了!我还以为你是斯文有礼的清醒人士,谁知道你是爱整活的糟老头!
整活也给我正常点行不行,挤眉弄眼的,我心里犯怵啊!
我苦笑几下,然后在老者期待的目光下把其余的豆干咬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从粉色塑料纸巾盒里抽一张面纸擦拭卡片表面。
这卡片外表附了层塑料膜,所以里面没脏。擦去卤汁和豆干碎,正想好好瞧瞧是什么稀有珍品,值得老者费这么大心思。
结果卡面上除了四周的桃红框框图案,中间一大片都是空白……
我冷着眼把卡片在老者面前晃了晃,“你一生意人能不能用点心?不是镀金也就算了,好歹送个阿布啊,你给个白板几个意思!”
被我一顿吐槽,老者丝毫没有怒色,慈眉善目的微眯起眼,“呵呵呵,年轻人啊,这是许愿卡片,许个愿望吧。”
我稍微静下来,低声问道:“灵不灵?”
老者很坦率的回答:“暂无科学依据。”
“……”
前有羽素贞人,中西结合、推陈出新。
后有餐馆老者,科学许愿、字字震惊。
你俩是卧龙凤雏啊!
我克制抽搐的嘴角,故作欣喜的笑了笑,“多谢老板好意,我先吃饭,年轻人要干成事,不吃饭不行啊。吃完饭,我在好好想一想许什么愿。”
“好勒,你想好了,直接把愿望写上去,塞到窗户缝上就行。”老者掏出一支黑色圆珠笔放到桌上,然后回前台看报纸去了。
……
……
这滑稽如小品的一幕落下帷幕,老钟滴答滴答计算这没有观众的默剧,我以臼齿的磨切平替热烈的掌声。
等到盘中的饭菜残渣不剩,连米粒都被我贪婪的赶尽杀绝,只有一些抹不去的菜汁和鸡腿骨头轻描淡写一种孤寂。无事可做的我才用食指和中指挑起那张还未撕掉包装的卡片,陷入一段我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沉思。
自从得知葡萄籽埋进泥土不会长出葡萄,我以为我曾经天真美好的烂漫都是涂鸦天马行空的一张白纸。可当我回想我内心的渴望,却发现葡萄藤蔓野蛮生长在寒风凛凛的冰河。
想要的东西一直很多,多到小小的躯壳装不下,所以半路丢掉了。直到风有一次把花篮里的鲜艳捎回我的头上,我已经慢慢步入风华正茂、任人宰割的季节。
科学家、人类英雄,甚至被富婆包养,这些儿时的梦想如走马灯在我脑海里一遍遍走过,转瞬即逝。思来想去,我还是觉得与其寄托遥不可及,不如考虑眼下该解决的问题。花一顿饭的钱,许世界首富的愿,我要是神我肯定笑死。
于是我撕开包装,用崭新的圆珠笔丝滑的写下蹩脚的字迹:我希望,我能和我的船长再见一面。
船长自然指的是魏语,我要是写“女孩”,范围太广了。
但这寄托终究只是寄托,顶多是个心里安慰,亦或者是为了一种不必要的参与感。
画上句号,停笔。
老者好像一直在观察我,放下报纸,岁月附加的沧桑伴随距离催生的幽养传过来:“年轻人,写完就不要犹豫了,赶紧塞到窗户上吧。”
我咽下一口空气,手指死死捏住卡片一角,抓住希望的慢慢抬起手。
窗外阳光若疯长的曼珠沙华涌进来,手背爆库在汹涌下,我心如杂草丛生,砰砰剧烈。不合常理的反应,就好像我真的把寄托当成了拯救。
轻轻把窗户打开一个缝,卡片的一个脚娇羞的踏进去。我心一狠,迅速把窗户关上。那象征愿望的卡片就这么夹杂在窗户上,摇摇晃晃。
许个愿而已,你紧张什么。
我这么安慰我自己,手却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老者慈爱一笑,“你已经走出第一步,相信你的愿望会实现的。”
我感受到些许慰藉,忘了把手放下,转头对老者说:“谢你吉言,只不过是自我欺骗罢……”
话没说完,一缕花香袭来,这细腻的宛若云朵呼吸的软绵刹那间扫过我的耳根。而我只从一个人身上闻到过这种香气,一种久违的温柔。
是她!
我猛然转过头去,窗外却没了人影。
她一定是刚才经过,只不过这窗户太窄,装不下我蓦然回首的瞬间。
我拔腿就要跑出去,关键时刻想起自己还没付饭钱,连忙掏着口袋来到前台。
老者看我很急,安抚道:“年轻人,不急着付钱,以后付也行。”
我掏出一沓钞票和硬币,紧张的喘不过气,“我不吃霸王餐。”
屋漏偏逢连夜雨,鸡腿饭的价格是16元,我刚整理好一张十元和一张五元,1元硬币跟捉弄我似的,顺着我手掌的纹路滑脱,敏捷的滚落桌地下。
前台的桌子还不是四脚桌,正观就是一个大型的四方体盒子,地下的缝隙连小拇指都伸不进去。
“哎呀!”我急的跺脚,“怎么这个时候掉了。”
老者见状,起身从侧面拉住桌台,“别急,我帮你把桌子挪开。”
“谢了,快快快!”
在老者的帮助下,我顺利把硬币拾回。站起身的那一刻,我突然醒悟:我直接换成一张五元,让老板找我钱不就行了。
忙活都忙活了,来不及懊悔。我急急忙忙把钱付了,奋不顾身如抽刀断水的往门外跑去。
老者在店里大喊:“加油,我看好你!”
我没有回应,待我重新沐浴在迷茫的阳光里,左右已没有她的身影。
第130章 落空
终究来是来晚了,来不及失落,我回忆一下之前在餐桌上,影子移动的方向,应该是出门口右手边走去。
这家餐馆位于十字路口的中心,右边没有她的背影,估计是拐弯右转了。
而我匆匆跑到拐角,一个不留神,猛地撞上了一位刚买完菜的老太太。她手中拎着的塑料袋被这突如其来的撞击脱落,一个个黄澄澄的橙子争先恐后地从袋子里滚落出来,在地上欢快地打着滚。
我顿时慌了神,连忙一边道歉,一边手忙脚乱地蹲下身子去捡那些散落一地的橙子。
幸好老太太没责骂我什么,只是语重心长的以长辈的身份劝诫我:“年轻人啊,走路不能太急,快不是捷径。”
我捡橙子的手一愣,没多想。帮老太太把橙子装回塑料袋,站直挺身,来个90度鞠躬,道个歉后,急急忙忙跑走。
绕过拐角,前方是一条熙熙攘攘的街道,人群如潮水般涌动。一辆辆摩托车和自行车在人群中穿梭,车铃声和叫卖声交织在一起。
这里不是比较偏吗,怎么突然人就多了。考虑时间,我恍然清醒,现在这个点已经是饭点了,而这条街正是以餐饮为主的,不远处便是一片写字楼,因此中午休息的上班族们会来这觅食。
人还得找,碍于人潮拥挤,我不得不放慢脚步,穿梭树林子一般的障物。
跑着跑着,我感觉双足愈发沉重。不知不觉,汗水活像盘绕的佛珠从我的鬓角滑落,附着我的脸庞。冲进中午十二点的空气,挤压褶皱的风,接触湿润脸颊所生出的微凉,太阳烧烤下却犹如另一场燥热。
因为,即使看不见,心里总有一团模糊朦胧的身影,被风吹的有些凌乱的青丝飘逸。我每走一步,她在我的视野里愈加微小,永远跟不上她的脚步。
红绿灯前响彻鸣笛,我那缺乏色彩的意识空间终究还是留不住一头秀丽和一皙香甜,她缩成一个无法用任何修饰的装裱的点,然后凭空消失。
斑马线对面的红色站立人形信号不会动也不会闪,却对我发出比游动更尖锐的嘲讽。我扶着膝盖,颔首对着地上被自行车轮轧的有些突兀的地砖,不停的喘出夏天最容易忽视的粗气。
假如这是绿灯,我不会停下脚步;就算这是红灯,我也会等待,等待羞红的小人被寂寞冻僵了脸,我随着它奔跑起来。
可是,我苦笑一声,只因那马路的对面。棕黄围栏的紫罗兰,小鸟依人的落在绿荫下啄食脚爪,唯独缺少了我最在意的那一块。看不到的东西比看的见摸得着的事物更加扎我。
我错过她了,虽然不甘心,但是我错过她了。
眼眶有点发热,我宛若做错事的小孩子捂住眼睛。失去那么多,最起码为自己留下毫无意义的倔强,告诉时间,我可以欺骗自己不在乎。
“姜言?”三点钟方向传来温柔的声音。
我愣了愣,缓了好一会儿才刚睡醒似的捏橡皮一般揉了揉眼睛。一脸自然的站直,心跳砰砰将不安顶上唇边,脑袋里嗡嗡作响。
转头,位列我视觉中央的人,却不是我裤裤寻找的人。
江晚还是昨天的打扮,这次又把她的书带出来,抱在怀里,面无任何表情,只是语气里多了一丝关心。
布满裂纹的稳固玻璃在对上眼的这一刻破碎成盛夏的寒酷,江晚美丽的脸庞和阳光眷顾的大地一样温暖,吾心若地下水道的淤泥一样冰冷。
呆滞好久,我故作轻松的回答:“今天真巧,今天刚好是昨天的明天,今天又刚好是前天的后天。地砖长得永远像地砖,休憩的鸟儿竟不是同一只。你刚好是你,我刚好是我,我愿称这寻常的日子为巧合。”
江晚被我说的一头雾水,不打算深入探究这句我临时兴起的抽象语言,而是很平常的打招呼:“你怎么在这?”
我抬肩歪头擦拭脸上的汗水,呼吸仍带着点追逐后的躁率,“我啊,我这两天一直在咸阳,你不也是吗?我还想问你呢。”
“我出来散心。”江晚简短的回复。
或许是日常的对话稍稍抚平颠簸的心情,我有些冷静的呼口气,说:“你跟苏木出来散心的?”
江晚摇摇头,“她没出来,昨天晚上她心情不好,今天宅在家里。”
呵呵,我这边那位也是……
好奇江晚知不知道燕俊成和苏木之间发生的事,我猜她是知道的。就苏木那大嘴巴,有什么小烦恼之类的,江晚作为好朋友肯定逃不过一番诉苦。
我没心思讨论那些琐事,燕俊成和苏木的爱恨情仇,让他们自己解决去。现在我只想找块安静的地方,沉淀一下复杂的情绪。
我笑了笑,有些无脑的再问道:“你静谧的跟莲池似的,出门不太符合我对你刻的板印象,该不会是出来办事吧?找潘东?”
空气凝固许久,我仿佛瞧见江晚那澄澈如明镜的大眼睛偷偷翻了个鄙夷的白眼,语气平和的告诉我:“总觉得这里的潘东不是一个人名,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你似乎在拿我开玩笑。”
“哈哈,”我笑了笑,“这是南京话,男孩的意思。同理,我们称姑娘为潘西。”
“哦?那我是潘西吗?”江晚有点兴趣的问道。
“嗯……你年轻,正值含苞待放的年纪,当然算了。”
江晚抬起手不太礼貌,却有点入味的指着我,波澜不就的表情,可能是灼烈日光渲染的萌动,说:“那你是潘东喽。”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你觉得是,那就是。”
“哦”
几句闲聊,我差点以为自己忘了走失了落寞,便也某种程度的平静些许。
我又问道:“你吃过饭了吗?”
“没,正在找地方。……你呢?”
“吃过了,但是我还想吃,不介意一起吃饭吧。”
“无所谓。”
“那走吧。”
我不应该这么说,但是我想逃避。拼图的缺口过于突兀,我只想随便找个东西填补。泥巴、棉花、鲜血,就请再一次让我把自己骗的久一点,不要醒来。
和江晚并排,刚要起步,我突然想起来:她有没有可能走的是另一条斑马线?
回首望去,一辆长长的大货车截住通往马路对面的视线,什么也看不到。位置的地方可以是一切,也可以什么也不是。出于卑微心理,当时我的念头更偏向后者。记忆里弥漫的花香也随着虚幻的翅膀,在那天嗡嗡的车轮和鸣响中随风飘去。
第1章 我们私奔吧
婚礼当天,我的亲朋好友,她的亲朋好友都喜笑颜开,除却几个不知道何为婚姻的小朋友为了一块棒棒糖打闹,一切都是喜庆的模样。
新娘在化妆间整理仪容,主持人在台上和来宾们谈笑风生。我作为新郎,站在不起眼的角落里观看这常被定义为幸福的前言,尽管笑容,但心里面挤不出一点兴奋。
相反,我感到一丢丢莫名的苦涩。
伴郎宛子过来热情的搭住我的肩,打趣道:“咋了?新郎子,中年危机提前了?”
我瞪了他一眼,吐槽道“去你的,没看到我喜极而泣的笑容吗?”
宛子撇撇嘴,“我看你是迷茫和惆怅。”
对此我无话反驳,因为他说对了。而我不擅长撒谎,索性沉默不言。
宛子是我好兄弟,他关心的摇了摇我的肩,下巴朝门外昂了昂,率意的语气说:“你登场还早呢,抽根烟去。”
正好我感觉烟瘾来了,便和宛子悄悄暂时的离开婚礼现场。
这天是九月中旬,气温开始下降,昨天晚上还下了一场雨。
下雨的那个晚上,我的外甥不知从哪学的一句很有文艺气息的话,“天上的雨就像干燥已久的心,期待很久,害怕很久。雨终于来了,本以为会释然,但不觉这是潮湿的开端。”
我母亲嬉笑的在外甥的小脑门上轻轻拍一下,轻声责备:“小破孩,那是吉利之兆,古代农民都喜欢下雨天。”
当时我在想:可是雨下的太大,不就淹没了吗?
没说出来,我外甥还小,母亲不会真打他,但我就不一样了。
我和宛子站在酒店外面的广场点上一根烟,萧瑟的风吹在身上有一种淡淡的凉意。
对着有些阴郁的天空深吸一口。尼古丁在肺里蔓延,顿时就感到一股昏昏欲沉,思维跟不上心情,自然而然就麻木了。
宛子问我:“你是不是还在乎她呢?”
我心里一惊,装傻的回问一句:“你说谁?”
“我还能说谁?你是知道的,别装了,从小到大你都骗不到我。”
好吧,我不是一个资深的说谎者。
我抬头看着空中飘泊不定的云,无所适从的说:“都过去那么久了,还说她干嘛呢。”
宛子深深叹口气:“说真的,她比你的新娘子更适合你,我不是在抹黑你娘子,我是想说,站在我的角度,我替你们感到惋惜。”
我白了他一眼,“谢谢啊,不需要你替我们着想。”
宛子抽完烟,叫我回去。可是烟雾在风中很快便会融入空中,心中的郁闷却如同这吹不散又聚不拢愁云。想要飘去远方,冥冥之中又有什么东西拽住我,只得原地不前,自生自灭。
我说我要再抽一根,宛子自己先回去了。
宛子走后,我独自身影单薄的抽着烟。突然裤兜传来震动,有人给我来电,我以为是骚扰电话,准备接听后两秒就挂,可对方是个温柔的女声。
“姜言,你还记得那段旅程,你没有到达的理想之地吗?”
我一下愣住了,这熟悉的声音,就算过个五十年,我也不会忘却。
……
……
那是我高二结束的一个夏天,七月中下旬。高中生大多都是七月中旬左右才补课结束,所以对于高中生来说,暑假的开始是七月中旬。
而我好不容易结束学期,正想好好享受这个翘盼已久的暑假,父母却给我报了补习班,所以我基本没有假期。
不过补习班有一个好处,周末休两天。但是我还得写作业……
父母都外出了,我一个人在家里,作业铺开几十分钟一个题没做,倒是有很多句号被我涂成了实心。
嘶!
我把作业撕了,零散的碎片如秋之枫叶稀稀落落掉在地上。
这个时候我会胡思乱想,像我这个年纪的孩子,大多都在刷试卷、做题,为高考拼命。假如所有人都这么努力,都考出很高的分数,高分是不是就和通货膨胀一样贬值了?
很喜欢奥特赛文的一句话:就仿佛是一边吐血却一边还要拼命奔跑的可悲的马拉松啊!
不是人人都能做到,不是人人都能过上想要的人生。
假如我看透了所谓的未来,给我一把斧子,我是否要劈开一条别人都不会走的路,劈开一条现代人都不理解的路,然后怀揣真正的期待走下去呢。
砰!
好像有什么东西弹到了窗户上。
紧接着,一块嚼的软黏的口香糖弹到窗户,精准粘上,背后还沾着一张褶皱的黄色便利贴。
我好奇的打开取下,便利贴上写着:看下面。
一低头,魏语嘴里正含着棒棒糖,双手抱臂,手上还拿着弹弓。桀骜不驯的倚靠在一辆奥迪的车门上,抬起头来对我戏谑一笑。
看到她我瞬间就心情舒畅了些,只是不知道她在搞什么名堂,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找到我家的。既然她来了,我总得会会她。
电梯降落一口,开门的一瞬间,魏语早就站在门口等我。所以我看到的画面是,她那张紧致如仙子般的月貌花容。电梯门从一条笔直的直线缓缓向两边展开,直到那机械的嗡鸣戛然而止,她美的想幅画。
我若无其事的打趣:“你犬啊,我家都能找到。”
魏语原本得意的嘴角垮下去,愤愤然把棒棒棒从口里取出,对着我骂骂咧咧:“你会不会讲话啊?我从班主任那里找到你家住址的!”
“班主任?”我眉毛不解的一挑,“班主任怎么会把我的住址告诉你?”
她不屑的冷哼一声,“她怎么会告诉我,放假前,我趁没人偷偷溜进她办公室查的资料。不止是你,全班人的家庭住址我都有。”
“胆真大啊。”
“过奖。”
“我没夸你……”
我无奈叹口气,这个疯女人什么时候能正常点,可能她基因里就有不正常的染色体吧。
倒是挺羡慕她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在意别人的眼光。要是我家像她家那么有钱,或许我也会选择自由自在、无拘无束,但我是寒门。
“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魏语一下子语塞,视线犹豫的左右游移。好一会儿,才下定决心,眼神颤抖的对我开口:“姜言,我们私奔吧!”
“再见”我按下电梯内关门的按键。
第2章 自由之地
“喂!等等!”魏语急急忙忙双手分别拄在两边正缓缓合上的电梯门。
电梯门感应到有物体夹在中间,自动松开,视觉上就像魏语硬生生掰开。
我冷眼吐槽:“你嘴里就说不出好话,我跟你是男女朋友吗?还私奔,你咋不说浪迹天涯、四海为家。”
魏语以凶狠很的眼神瞪我,握紧的拳头青筋暴起,骂道:“谁说私奔一定得是男女朋友了!”
“不是吗?”
她急得抬脚要踹我,我一个流畅的闪躲,躲过了那致命一击。
“我是说,我要带你去自由之地。”魏语不悦的说。
我一头雾水,摸着后脑不明所以的问她:“啥是自由之地?”
魏语这时突然表情一变,满怀希冀的将双手握在一起,仰头像许愿一样向我描述她所谓的自由之地:“在那里,鱼儿有着鸟儿的翅膀,玫瑰花生长在火焰之上,稻草人会抽烟。在那里,柳树可以站起来洗头,天鹅能把脖子弯成爱的形状,爱人在云里疯狂打滚,情人在雪地上肆意扩散灵魂。”
听着挺抽象的,反正我没听懂。
魏语摆出一副“就知道你不会懂”的表情,扬眉得意的说:“反正你去了就知道了。”
我耸耸肩,“你知道在哪吗?”
她摇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去?怎么去?”我更加不解的问道。
魏语用手在空气中比划一条绕来绕去的线条,我看了半天不知道她在比划什么。以为她在画紫菜,后来发现,她比划的没有逻辑没有规律。
“漫无目的的走,走着走着,说不定就到了。”魏语的语气不像在开玩笑。
“就这?”我脑袋上冒出一连串疑惑的问好。
“嗯”她点点头,一本正经的讲道:“自由之地是没有具体地址的,我们想去,该到就会到。有人走的地方才是路,而不是有了路,人才会走。”
我理解过来了,她不知道自由之地是什么,也不知道在哪,甚至不知道存不存在(或许她心里面是坚定认为自由之地是存在的,但是我不坚信)。
也就是说,她所说的前往自由之地,就是漫无目的的旅行,不知道怎么走,也不必知道怎么走,走就是了。
我说:“你自己都知道要走很远的一段路,我跑早操都嫌累,肯定坚持不下去。”
魏语撇撇嘴,对我说:“你看到我的奥迪了吗?”
“那是你的?我以为是你家人的。”
她轻蔑一笑,“法律上是我爸的,但现在在我手上我说是我的,就是我的。”
我无语,“所以呢?难不成你要开车?”
“对喽!“魏语开心的像个孩子,迫不及待的搓搓手心,一双魅人桃花眼对我俏皮的眨了又眨,激动的告诉我:”只要你答应,我就开车带你。咱们一路向西,路过千山万水,看遍大好风景,多么美好啊!”
“停停停!”我摆摆手,“你未成年哪来的驾照,这不痴人说梦吗?还有,你……”
我突然意识到一件很严重的问题,指着外面那辆阳光之下泛着亮光的奥迪,声音颤抖的说:“你该不会……自己开车过来的吧……”
“Yes!”
“Yes你妹啊!你这是无证驾驶!”
魏语也明白这不是一件值得提倡的行为,惭愧的低下头,还是有点不服气,嘟囔道:“我会开车的,既然要去自由之地,总不能走路吧。公交、地铁不够灵活,还是自己开车好。我父母是不会同意我外出的,你父母也不会。为了心中的理想,只能这样了。”
我差点要被这个疯女人气晕过去,连忙劝道:“大妹子,你可不能搞这些。还有,你说的自由之地,如果你描述的是具体的外像,那么现实中一定不存在的。咱们还是踏踏实实把高三熬过去,你考个驾照,我也考个驾照,到时候咱们再出去旅游……不对,我为什么非要和你一起出去旅游?”
魏语咬着下唇,一脸怨恨的盯着我,双手死死捏着外套的衣摆,抱怨道:“你不和我走是吧,我看了你的诗,还以为你崇尚自由,没想到你就是个缩头缩尾的王八蛋,看错你了!”
“随便你怎么说,我还要回去写作业呢。”我好像已经撕了……
她不悦的转身想走,我刚按下楼层的按钮,她又跑回来把脚重重踩在电梯的门缝,使得电梯门久久不能关上。
“你搞啥你!”
魏语深吸一口气,开始念道:“醉意绘……呜……”
我急忙把她嘴捂住,不让她说出来。魏语刚才要念的是我上课是无聊写在桌子上的一首诗,她坐在我前桌,不小心(故意)看见了。
其实挺尴尬的,尽管魏语曾经说过我写的不算差,但我就是不想让第三个人知道,哪怕是说给我听,我也会起鸡皮疙瘩。
半晌,我松开手。魏语喘口气,死死瞪着我,“你想回去写你那些写不完的作业,过你那个看不到尽头的人生,做忙不完的工作。我随你,生命中若是没有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我觉得那是很可惜的。你要回去就回去吧,就当我没来过。”
我们对视很久,她瞪我,我瞪她,都不说话。我内心在纠结,虽然知道这趟旅程是趟没有目标和方向的闲逛,但对我来说其实很有吸引力。
我厌倦枯燥无味的生活,对未来的人生更是没有期待。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好想去,可是我还在犹豫。因为那是未知的,不确定因素太多,我不能保证我们会一帆风顺。
这时,一个老头气呼呼的从楼梯上下来,看到我们,以为我们是一对情侣,气不打一出来,指着大骂:“你们俩占着茅坑不拉屎,小情侣吵架就吵架,能不能别影响别人!我就说怎么电梯不上来呢。”
“抱歉,我们马上起开。”我说。
老头气呼呼的走了。
魏语眼神空落落,抬脚站出了电梯口。门缓缓关上,她那张精美又带着落寞的脸像幻灯片的闭合动画一样消失在我眼前。怎么出现,怎么离开。
缓缓上升的过程中,我心里百感交集。回到家里等待我的是撕毁的作业和没撕毁完好无损的作业,笔记还得补上。
家里那堆如山的学习资料和模拟试卷,像是无情的嘲讽,提醒着我被束缚的现状。我渴望逃离,像魏语一样,来一段说走就走的旅行。
然而,电梯仍在上升,我的心仍在挣扎。
一只鸟被关在鸟笼里,外面的世界被铁栏穿上黑丝网袜。鸟儿在笼子里衣食无忧,可他却渴望外面的自由。现在有一个女人为他打开了笼子,他终于面临抉择。是出去还是逗留。
可能活着最好,但活着就是一辈子在笼子里过安排好的人生吗?
想到这里,其实心中已有了答案。
十几秒后,电梯又回到一楼。门缓缓打开,魏语还是站在门口,嘴里含着棒棒糖,一脸坏笑:“我就知道你会选择我。”
第3章 背井离乡
我父亲出差,母亲陪亲戚旅游去了。为什么不带上我,因为怕影响我学习。
魏语陪我上楼打包行李。
“既然是一趟说走就走的旅行,就不能像普通旅游一样,什么化妆品、防晒霜、太阳镜,搞得跟去夏威夷一样。东西太多我就不欢迎了,我喜欢穷游。”魏语一脸兴奋的要求我。
我鄙视她一眼,张口吐槽:“我一个男人带什么化妆品,吃的总得带吧,水总得带吧,钱总得带吧。”
“这倒可以,不过平板电脑、笔记本电脑就不必带了,你要是无聊,就带几本书看。”
“呵呵”我无奈的笑了笑,我根本就没有这些电子设备。
父母说这些东西影响我学习,所以连手机都不给我买。从小到大,寒假暑假,我都是靠看书来度过无聊的时光。这也导致我跟大部分同龄人缺少共同语言,间接影响了我的社交能力。
行李箱收拾好,里面没多少东西。几件换洗的衣服,一些零食,几瓶矿泉水。还有就是两本小说,一本是王小波的《黄金时代》,另一本是泰戈尔的《飞鸟集》。原本想这个暑假看的,结果上课、写作业,完全没时间。
最后就是留给我吃饭的500元零用钱。
收拾完,我走之前给家里人留张字条,就和魏语下楼,她帮我把行李放到后备箱里。
我问她:“接下来去你家收拾行李?”
魏语洋洋得意,拍着胸脯一本正经的说:“我的行李早在来你家前就收拾好了。”
好家伙。
我直呼:“你来的时候就决定死也要带我走了是吧。”
“那必须的!”
一道激昂的动作,后备箱的门清响的合上。魏语脸上洋溢惊喜欲狂,上扬的嘴角比钢筋难压,亢奋的在我眼前打个响指,欢呼:“走喽!去探索新世界!”
我无奈的叹口气,感觉自己在跟神经病打交道。
……
……
我们从江苏出发,从上元大街转秦淮路。
这是我第一次坐魏语的车子,心里有些不踏实,准确来说是非常不踏实。安全带系的死死的,刚上路的时候心都快跳出来了。
好在魏语的车技还不错,到目前为止还没发生过磕磕碰碰,也没有出现急加速急刹车的情况。她知道转弯让直行,知道等红绿灯,知道右转的时候观察非机动车道。
如果她不是和我一样大,我都以为她是冻龄老司机。
一段时间后,我适应了乘车体验,心安定下来,不怕她分神,开始碎聊起来。
我问她:“你父母呢?他们不会找你吗?”
魏语一脸不屑的说:“我父母他们不和我住,也不怎么联系,我就算失踪了,他们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
有点羡慕,我父母在家的时候不是督促我学习就是责备我学习不认真。要是我能自己一个人住,无忧无虑、自由自在,别提有多爽了。
正是因为家人把我管的太严,所以我萌生出逃离的想法。而魏语就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封闭的锁。
尽管我觉得魏语有点神经质,但是我内心也期待这趟旅途。
“你带了多少钱?”魏语突然问道。
我有点不好意思,“我的所有家当。”
“多少?”魏语咄咄逼人的追问。
我抿起嘴,眼睛飘到车窗外,低语道:“500”
“扑哧~”魏语嘲弄的笑出声来。
我心里一气,不悦的反问她:“笑什么笑!我人穷志不穷,你咋不说你带了多少?”
问完我就后悔了,以她的家境,零用钱绝对不比我少。
魏语不急不躁的强压着得意的嘴角,有条不紊的对我伸出两根手指。
“两千?”我眉毛一高一低的问道。
“两万。”
魏语说出具体数字后,难压的嘴角终于绷不住歪曲成音符,两只桃花眼眯成月牙状,俏皮俏皮的。
虽然她炫耀的样子让人很气,但耐不住她是真的美丽。于是我牙痒痒的,心里也痒痒的。
为了缓解内心的躁动,我又把视线瞥向车窗外。
窗外是不断后退的街坊、行人,一闪而过的秦淮路的路牌,似乎在告送我,我们正在慢慢脱离南京,去一个很远的,时间和距离不会告诉我们的地方。
从而没了底,愈发的感到不适,心头泛起不舍。这毕竟是我从小长到大的地方,只是出去一趟,怎么就像分别一样?难道我在害怕?
还是说,我担心父母回来后发现我不在,会担心我?
这种感觉很难受,像是两种意识的摩擦、碰撞、挤压,郁闷的喘不过气来。
魏语细心的注意到我的情绪,收敛嚣张跋扈的态度,语气的温柔的跟我说:“一会儿我把车开到建邺区,那里隔着长江。我们去鱼嘴玩玩,在大桥看一次南京的夕阳。看完我们再过江。”
“嗯”我不假思索的应道。
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十几年,我到现在还没有耐心、完整的看过一次夕阳和落日。这一走,不知道何时能回来,就当这里是我们第一个旅点。
把车停在鱼嘴湿地公园附近的停车场,魏语带我去公园里面四处转。这里是长江、夹江、秦淮新河三水交汇处,风景很好。
魏语指着不远处,那里有一座塔,还有一座桥。她说夕阳垂暮的时候,站在那座桥上,能看到南京最美的落日。
“那得等到晚上吧,现在也才下午四点半。”
魏语没心没肺的嬉笑的说:“你看这地方那么大,落日大概在七点左右吧,两个半小时够我们逛的了。”
之后我就和魏语一起走在这片空气湿润的土地上。
湿地栈道、自行车道、绿道,我们看树、观鸟,中途有不少路人转头看向我们。他们不是看我的,而是看魏语的。
魏语和我一样大的年纪,脱下校服换上休闲服,截然不同于同龄女生。
她穿着一身一件宽松的浅蓝色牛仔外套,内搭一件白色t恤,下身穿着一条黑色的超短裤。大部分腿都露在外面,炎炎夏日下,被阳光照耀的愈显白皙,纤纤素股若冰雪凝脂。
再配上她纤腰楚楚的身材和娉婷袅娜的走姿,吸引不少游客的目光,整的我走在她旁边挺尴尬的。
六点,我们吃碗手擀面。吃完已经将近六点半了,魏语迫不及待的拉着我催促道:“以后有的是机会吃,夕阳可不是每天都能看的。”
我不想拖延,急急忙忙拿纸巾擦了擦嘴,便由着她拉着我快步流星冲到外面。
我累的喘不过气,嚷嚷:“慢点,夕阳可没你快。”
魏语不悦的嘟起嘴,埋怨道:“拖拖拉拉,你就这样对女孩子?”
我冷笑的皱起眉头,勉强和颜正色的说:“我知道怎么跟女孩子相处,但是我不需要这么对你。”
魏语气的咬牙,两根手指掐住我手腕上的肉,刚想用力,还是没下狠手。她只是撇撇嘴瞪我一眼,然后一脸期待的说道:“一会儿等落日与江面融为一体的时候,我会做一件我一直都想做的事。”
“什么事?”我好奇的问她。
魏语对我狡黠一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第4章 糖果盒子
走出那一刻,世界骤然染红。
那沉沦的太阳,被地平线拂去傲凌。所以像个羞涩的姑娘,红着脸庞,藏匿于三桥之下,妄图逃避过往行人的目光。
我怔怔地,被那一抹斜晖深深吸引,久久无法移开视线。此前的离愁别绪,此刻被这份不期而遇的美丽所抚慰,化作一抹温柔的浪漫。
忘了是哪本书说的:人在悲伤的时候会爱上夕阳。
“在这看多没意思,”魏语嬉皮古怪的拽了拽我的衣角,指着江面上的木桥,“咱们去那儿,那儿离夕阳最近,能感受它的呼吸。”
我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太阳在大气层外,再怎么接近,视觉上也不会变。
虽不解,却被她拉至那吱吱作响的木桥上,恰逢夕阳轻触水面,如同蜻蜓点水般温柔。
三水的水是会动的,因此哗啦哗啦流的容易让人脸红心跳。在我看来,夕阳是朝发暮至的爱恋,期待已久的水来了,它便酥麻地融化。
如同冰淇淋,把自己的颜色蔓延半边天空,在水里却挺的笔直笔直,呈一条直线朝桥底下延伸过来。我终于明白魏语说的意思。
水的褶皱给予落日窒息的快乐,波光粼粼是他的脉络,所以红晕消失之前,这个世界被燥热所包围。
“夜幕降临,我们将抛弃过往,成为自由的流浪者。”魏语俯着身子,把下巴伏在手臂上,认真的说。
我心里明白,这是我们走之前,在南京陪伴的最后一个夕阳,所以才无比珍惜。
“这么美的晚霞,你难道不拍个照留恋一下吗?”我问道。
魏语警醒的猛然挺直腰板,秀发受惯力摇晃,憬然有悟道:“也是,我得发个朋友圈,以后就没机会了。”
我一头雾水,不理解“以后没机会”是什么意思。
待她掏出手机对准几乎埋没湖底只露一个角的残阳按下圆圈,咔嚓一声,这零珠碎玉的一幕定格在手机屏幕里。然后她在朋友圈里写下文案:夏天开始了。
打完字又觉得不对,夏天早就开始了。随后删了改成:我的夏天开始了。
写完文案并附上照片,手指悬在“确定”的上方,魏语又瞥眼看了我一眼,又觉得不妥,把“我的夏天开始了”改成“我们的夏天开始了”。
我吐槽:“喂,别带上我。”
魏语不悦的白我一眼,嚷嚷:“我已经带上你了不是吗?”
话虽这么说,但她还是听话的把文案删了重新想。这一次她深度思考的把食指戳到嘴里,冥想很久,最后像敲打字机一样节奏缓慢有条理的码上一句话。
——难以启齿的姹红,知道是水花出卖了时间。淹没之后,在潮湿中寻找新的燃烧,我的青葱岁月。
写完就发,魏语立即关掉手机抱在怀里仰天长叹,忧形于色。
我见她心思沉沉,刚想安慰几句。魏语的眼神突然变得坚定,捏着手机的一脸正气的对我微笑,那姿态有点像光太郎最后一次举起奥特徽章。
“你发什么神经?”我无语的问道。
魏语咧嘴,猛地把手机爬向桥下的滔滔江水。
我大吃一惊,趴在围栏上注视那溅起的水花翻腾,一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你疯啦!”我大喊。
魏语不以为然的把手搭在栏杆上,微微昂首对着完全沉浸的落日释然一笑,“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我一直都想做的事,扔掉手机,我们就脱离了纷扰的尘世。”
“你他喵当这是修行啊!万一失踪联系不到怎么办?!”
魏语毫不在意的耸耸肩,“那么大个人了,哪有那么容易失踪。再说,咱俩走一块儿,怎么可能走丢。”
我无奈的长叹一口气,有点想喷她,克制一下,隐忍的说:“我是说,你家里人要是联系不到你,他们不着急吗?”
魏语不屑的轻笑一声,“我就是要断联,就是要让别人找不到咱们,这样才有感觉。”
离谱,离天下之大谱。
我摇摇头,说:“你怎么给我一种离家出走的感觉?”
魏语眼睛怏怏不乐的瞪我一眼,嚷道:“别说的跟小朋友耍脾气一样,我们看起来像离家出走,实质上是在奔赴觉醒,在这个物欲横流、迷失的世界里寻找自我。”
现在我有点害怕了。和魏语认识之后,虽然早就察觉她有点不正常,但今天我才惊骇的意识到她不是一般的不正常。
带我出去,不会是要和我殉情吧……不对,我们没有情。万一她这一走是想彻底放飞自我,还顺带把我也带疯了,那我可不能接受。
我胆颤心惊问一句:“我们还会回来的……对吧?”
魏语冷眼看着我,冰冷的说:“会啊,找到自由之地以后。”
我松口气,看来她还没完全疯。可是我们也不一定能找到自由之地啊,魏语说的自由之地,那是一种趋于极端的理想,是不现实的。我头脑很清醒,她说不定是在逃避现实。可我没道破,因为我也想逃避。
望着那泛着粼粼波光的的水面,我突然想到一句可以回怼她的话,便不假思索说道:“你在到达自由之地前扔掉不就行了,途中万一无聊,还可以玩会儿,不至于那么乏味。”
魏语显然是不认同的,对我直眉瞪眼,责骂道:“重要的不是结果,是过程!”
“你要告别世俗,你咋不把钱扔了,把车子也搁一边不管!”
“呵呵”魏语趾高气昂的把手撑在腰间,眯着眼,傲慢的语气说:“你以为我不敢?”
我还真不信她舍得把钱扔了,两万块可不是小数目。于是我抱起双臂,倚靠在栏杆上,拽拽的说:“我怎么知道你敢不敢?我又没看到你扔过。“
魏语被我这么一激,气的咬牙切齿、怒目圆瞪。随即从挎肩包里掏出她那分红色的钱包,说:“我的钱都在这个钱包里面,看着哦。“
说罢,魏语把钱包塞回挎肩包,背过身朝桥的另一侧走去。她双手搭在木栏上,对着空气长舒一口气。
我就这么静静的看着,依然不相信她敢扔,可是心里却泛起一丝丝紧迫。
忽然,魏语把挎肩包挪到身前,迅速翻找,最后对江面又是猛地一丢。
噗通!
我讶然睁大双眼,心想这妹子是真有什么大饼,真的敢扔钱啊!
跑过去,用我蹩脚的物理知识祈祷什么钱包里有空气可以浮出水面的鬼话。趴围栏上一看,除了意犹未尽的涟漪,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你他喵!这是你的钱啊,这不是我的钱!我不心疼,但是你有没有想过,钱没了,我们吃什么?就凭我那五百块钱能撑多久?”
魏语不以为然的撅起樱红小嘴,嘟囔道:“到时候再说呗,作为自由人,要四海为家。”
“四你个头!”
无力感爬上我的脑壳,我瘫软的坐在地上,背靠围栏。
俗话说的好,钱不是万能的,但没钱是万万不能的。
太过理想化,最后只能是一败涂地。就算魏语所说的自由之地真的存在,到达之前总得吃喝吧,自己不具备生产力就只能花钱购买。现在没钱了,我的问题不是自由之地存不存在,而是我们几时会饿死。
魏语看着我无望的狼狈模样,压不住嘴角,扑哧笑出来。然后捂着肚子,手指着我,哄堂大笑,“哈哈哈,姜言啊姜言,你生无可恋的样子好像一条狗啊。”
我怒目瞪着她,语气如锐刀,克制带着凶狠说:“你脱离世俗了,法律对你还有效么?杀你合不合法?”
“好啦好啦,不开玩笑了。”魏语那银铃一般好听的笑声用几声清咳顿了顿,稍微平静下来后,她微微昂首,骄傲自得的抬起一边的眉毛,手慢慢伸进挎肩包里,一边摸索一边说道:“你真当我傻啊,我可不会舍得我最爱吃的猪脚饭。虽是寻找自我,但是要建立在吃饱饭的前提下。刚才啊,我扔的是糖果盒子。真的钱包在我手里。”
说完,她“将将将将”一声,掏出来以一种很帅的姿势举在我眼前。
魏语是站着的,我是坐着的。视野里,她高高在上,莞尔而笑对我伸出纤纤素手。落日释怀的飘散最后的余温,魏语那女神似的脸庞被日渐扩散的漆黑点缀出朦胧。
我承认她很可爱,也承认她美不胜收。以至于桃花眼里荡起的水花,似在回应落日残淡余晖的远去。
在这很有电影质感的画面中,我盯着她手中的糖果盒子,陷入了沉思……
第5章 最佳演员
我沉默不语,眼神如死灰一般看着魏语。
魏语扬起脸,自得半天才发觉手指的触感有点不对劲,勾起的嘴角平复下来,眼睛看了看手上铁质的糖果盒子,花容失色。
“这……我刚才扔的是什么?”魏语脸唰的一下青白,支支吾吾道。
我死鱼眼的耸耸肩,“谁知道呢,但是我大概已经猜出来了。”
魏语还不死心,双手在挎肩包里翻了又翻,仿佛希望那只是场瞬间的错觉。我和她此刻的心情一样,希望她扔的不是钱包而是别的。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她找了半天也没找到粉红的钱包。情急之下,魏语眼眶泛红,带着哭腔不可置信的喃喃自语:“不会吧……我真的把钱包丢了……”
我又气又想笑,果然,考试分数和智力是不划等号的。
魏语伏在栏杆上朝钱包下落的江面望去,或许木头会浮上来、塑料会浮上来,但是钱包不会浮上来。除了远处灯光的倒影和粼粼波纹的蠕动,一无所有。
“”哈哈……“魏语自嘲的笑了笑,随后无望的背靠围栏瘫坐在小桥上,嘴里空洞的念叨:”两万块,说没就没了。”
“还不是你自己扔的。”我责备道,转身坐到她旁边,抬起一条腿的膝盖,同侧的手臂肆然的搭在上面,说:“见过装哔的,没见过装哔把两万块装没的。我不心疼,又不是我的钱,你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吧。现在你的钱包估计已经漂到栖霞区了,捞也捞不回来。就算有幸捞上来,一沓湿透的钞票,用得了吗?”
魏语绝望看向前方,嘴角抽了抽。很快就提起精神,心大的装的下一头大象,仿佛没事发生一样,拍着胸脯潇洒的说道:“丢了就丢了,钱乃身外之物,没有钱咱们照样能走下去。”
见她这么自信,我以为她留了一手,试探的打问:“你带银行卡了?”
魏语摇摇头:“银行卡在钱包里。”
我继续说:“那,你还带了私房钱?”
魏语继续摇头:“没带。”
我无奈道:“那你带了什么?”
魏语骄傲的扬起樱红的嘴角,笑道:“我带了一颗赤忱的心。”
“再见!”
我用中午电梯里同样的语气说出一模一样的话,起身要走。
“喂喂!”魏语急急忙忙拉住我的手,切迫的挽留道:“你这就走了?不就是没钱吗,没钱照样不影响我们前往自由之地。”
我感觉自己没有力气从本来就不丰富的嘴里挤出话来。活这么大,见过的人不少,魏语是头一个超出我理解范围的。
我扭头质问她:“你说,路上总得吃喝吧,吃喝要花钱吧,住宿也要花钱吧。没钱还去个屁啊,难不成要饭行乞?我看出来了,出师不利!”
魏语被我责备的,傲傲骄矜的眼神沉下来,委屈巴巴的对我眨了眨细羽般的睫毛,撅起小嘴嘟囔道:“你不是还有五百块吗?”
“所以你想凭我这区区五百块去一个你自己都不知道在哪的自由之地?你想屁吃!”
说罢,转身离去。才走两步,我又觉得刚才语气太重了。怎么说,人家魏语也是真心把我当朋友,所以才带着我出来。我这么凶,不太怜香惜玉。
正犹豫要不要回去安慰她一下,背后传来娇娇哭泣声,哀婉如暮春细雨敲打在芭蕉叶上。
回头一看,魏语像个小姑娘似的,膝盖抬到胸前,双手对称的分别揉她那湿红的眼睛。卧蚕已附着水渍。
她启唇轻语,带着几分哽咽:“呜呜呜……对不起是我错了,我不该把钱搞丢的。求求你,不要离开我!”
我一惊,这丫头怎么说哭就哭了?印象里她还算是很坚强的,两万块钱是一个庞大的数字,但对她们家来说不算什么。要哭也是我哭才对。
这夜风抚细竹的娇嗔哭嗓,瞬间吸引来周围旅客好奇的目光。
众目睽睽之下,我不好意思的走回去,俯身说道:“你咋哭了呀?这么多人看着,尴尬。”
魏语明显不想放过我,初雪覆盖玉兰的洁齿咬住她自己外套的领口,双眼凄凄看着我,楚楚可怜道:“难道,难道我没有钱,你、你就不再爱我了么?呜……是、是说你一直陪着我,都、都只是因为我的、我的钱吗?” 她的话语间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尖上轻轻挤出,带着哭腔的颤抖。
我愣了愣,总算反应过来。魏语这是在演戏挽留我,想让我面子上挂不住。
此话一出,周围路人顿时议论纷纷。
“这小伙子怎么这样啊,这么好的一个女孩子竟然舍得丢下。”
“他就是看中人家小姑娘的钱,没钱就散了,真是没人性!”
九点钟方向有一对情侣,男人见魏语表演的泯然是一副完美女孩人设,挑挑眉对自己女朋友打趣道:“你看看人家女朋友,漂亮、可爱、性感,还温柔体贴,你怎么不学学人家。”
男人的女友恶狠狠瞪了男人一眼。
啪!
我顾不及男人的惨叫,上前把嘴凑到魏语耳边低语:“大小姐啊,你别这么搞我啊,有话好商量是不是。”
魏语依然不肯罢演,仍旧哭丧着脸抽泣:“我为你准备了这么久,这么用心,你一句话就走了,让我怎么想,好歹听我说几句啊。“
这话的意思要是不明白,那么我就是大傻子。就是想劝劝我的意思,让我先别急着走。
我一咬牙,“好吧,先离开这,咱到没人的地方说去。”
说罢,我也配合着演戏起来。抓住魏语的两只巧手,哄宝宝一样上下摇晃,柔声安慰:“别哭了,是我不好,我不该凶你的。走,我陪你去看花海。”
魏语吸了吸鼻,泪水总算止住,眼眸含着未散的水雾,却添几分犹怜的娇弱,喃喃道:“你要抓住我,不能再把我丢下了。”
我鸡皮疙瘩起来了,勉强起笑容,万人瞩目下牵起她的手,朝着绿博园的方向走去。
心想这女的演技是真的好,我都差点以为她是真的,细思极恐啊。
虽然但是。
这时,最后一抹残阳被地平线温柔地吞噬,,公园换上了夜的裳。天际,是淡紫与深蓝交融的渐变。
我无法掩饰自己的内心,欺骗不了手心与手心接触产生的酥麻。温热的贴合,仿佛是在弥补夜晚没有日光的遗憾。
空气湿热,连同我故作镇静的呼吸。
第6章 下一站
绿博园没什么人,尽管这里遍地花海,但是人们更喜欢随波逐流去追逐夕阳,所以忽略背后的芬芳。
我和魏语找了块草坪坐下,面前是绿叶满枝的六初花。
因为没有观众,魏语也就没有了继续表演的必要,恢复往日的嘚瑟,嬉笑着伸拳轻轻在我胸脯敲打,侃言:“看不出来你也是个戏精啊,刚才那一顿安慰,我都差点以为你真是我男朋友了。”
我冷着眼不太想讨论这个话题,直接说:“魏语,我觉得这趟旅行有点冲动了。当时我被作业压的很烦躁,现在仔细想想,咱们还是得理智一点。更何况……”
魏语打断我:“更何况我说的自由之地就是自己理想化的一个虚构地方。你是不是想这么说?”
我哑口无言,魏语轻轻一笑,随手从地上拔下一根狗尾巴草,捻在指尖轻轻转动。若有心事的说:“我理解你,不是谁都能放下一切去追寻自由。”
见她这么沉着冷静,我心里安定下来,对她说:“你还是等等吧,咱们都要上学,一个月后还得去学校补课。我这五百块钱也不足以支持咱们整趟旅程,我可不忍心让你一个人在外面穷游。”
魏语微微一笑,俏皮的拿狗尾巴草在我脖子上挠了挠,嘻言:“等到啥时候?高考结束?大学毕业?总是说等等等,结果越到后越没时间,人的一声就是被这些个等等等浪费的。现在咱们有车,人还活着,暂时不愁吃,还等个啥?”
我词穷,憋了半天才反驳道:“你就没考虑后果吗?”
“考虑过,大不了就是被迫回来,被处分,挨骂,这些都不是问题。你要知道,人是会被时光磨平棱角的,等到咱们都有时间、金钱去支持这趟旅行,咱们也不一定有这个激情了。”
此话有理,说的我很纠结。我非常渴望说走就走,只是身后的学业,父母的羁绊像海草一样缠绕我的脚踝,我每走一步都呼吸困难。
魏语见我没反应,无趣的丢掉手中的狗尾巴草,拍拍手心的灰尘,说道:“我会继续走下去,就算不一定到达自由之地,我也会走下去。你随意,我不强求你。”
我:“……”
怎么办?
是追随魏语奔向自由,还是安安稳稳的回去继续枯燥无聊,活在虚伪、谎言、被虚构的幸福之中?
魏语起身又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朝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背对着我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语:“遥远的南极洲,偶尔会有一只企鹅,它离开群体独自奔赴雪山。雪山上没有吃的喝的住的,没有伴侣和依靠。它就这么一脚一脚在雪地里留下自己的足迹,有时会回头看向曾经给予它安稳的族群。它会舍不得,但它不会回来,因为从它踏出第一步起,它已经想好了。山上没有食物,但那是它该去的地方。”
说罢,魏语的背影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一片飞燕草群。
留我一人苦思冥想。
那个时候我不抽烟,脑筋犯疼只能闷着,挣扎的难受。
困扰了大概有七八分钟,我也没什么头绪。
这道题太难了,没有标准答案的选择题,出题人是我自己,做题人是我自己,阅卷人是我的命运。
命运是会捉弄人的,17岁的年纪离18岁还差一点,以为自己有空间去犯错。实际上放眼整个人生,出生的那一刻就容不得犯错,一步错,步步都错。
搞笑的是,没人知道当下的错是错还是对,对也分不清自己是对还是错。就像正反一样,既然朝上是正,那么翻过来的是反面还是正面。
为此,我想过很长时间,从我第一次意识到考低分可以在下学期拿进步奖的时候,我就在想。既然对错是个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我干脆就不要计较对错了,我只求货真价实。
假设我所做的一切都被定义为错的,我就有理由怀疑评判的真实性。
既然无绝对真实可言,我便信奉我自己的真实,我的感觉。
到这里我似乎有了答案。
我飞快的朝停车场的方向跑去,这里没有灯光,我看不清。记得魏语似乎把车停在了出口右手边的地方,但那里是空的。
她走了?
一阵阵失落的情绪犹如遮挡星星的乌云,弥漫在我心底。
我终究是错过了独一无二的青葱岁月。
忽然,身后出现亮光,从我的轮廓掠过,照射我孤长的影子。
转过身去,远光灯在薄暮有些刺眼。
魏语按一下喇叭,从车窗探过头,一脸“我赢了”的表情催促:“小言子,还不上车!”
心情就在听到她银铃般的声音的那一刻安心下来,我泛起淡淡的笑,身体轻松的上了车。
“你晚上开过车吗?”我不太放心的问她。
魏语有点不悦的眯了眯眼,帮我把安全带系上,自信满满的说道:“晚上开车安全多了,人少,而且有灯光怕啥?大不了我开慢点就是了。人在车内,该害怕的是外面的人。”
好吧,我也是随口一问。白天已经见识过魏语的技术了,开慢一点应该没事。
我笑着开玩笑道:“师傅,下一站去哪?”
魏语眉毛轻佻,对着空气漂亮的打了个响指,语气漂浮:“下一站,安徽滁州!”
……
……
从鱼嘴出发的时候已经不早了,路上再稍微开慢一点,大约一个多小时的路程。
出高速时,魏语明显有些犯困了。我担心她会出事,就劝她:“找个地方歇息吧,咱也不赶路。”
魏语不高兴的侧眼瞥我一眼,把车停在了郊区。这里面对溪流,荒无人烟,能听见潺潺的水流。因为靠近水源,清风徐来,有一种淡淡的清凉。
魏语打开车门,说:“今晚就住这了。”
“啊?”我惊讶一声,“流浪荒野啊?这怎么住?”
魏语发出对没见过世面的讪讪的笑,开始讲解:“我们没带身份证,宾馆开不了房,就算带了也不可能给我们开。这里就挺好,有草有水,还很少有人路过。我带了帐篷,勉强勉强能凑合。既然是追寻自由,注定要吃苦的。”
说完,她打开后备箱。我也下车去看,后备箱里果然放着折叠起来的帐篷。
“你会搭吗?”我随口一问。
魏语对我翻了个白眼,吐槽:“我要是不会,我还带什么帐篷?麻烦你说话过过脑子好吗?”
我轻轻一笑,魏语随意的说话风格,我已经见怪不怪了。
但是我现在有一个疑虑,若是搭帐篷,一男一女、孤灯寡夜,会不会有点太过暧昧了……
第7章 孤灯寡夜
“愣着干啥?快来帮我搭帐篷。”魏语把折叠起来的帐篷从后备箱取出,然后里面除了一些零碎的杂物和两包衣服,空空如也。
于是我更加笃定她只带了一个帐篷。
我说:“你睡帐篷我睡哪?”
魏语看我的眼神很奇怪:“你也睡帐篷啊。”
我尴尬住,戴立在原地,手僵硬的指着魏语扔在地上包装还没撕的帐篷,再三确认:“你睡帐篷我也睡帐篷?这不合适啊。”
魏语丝毫不在意的对我挑逗一笑,“有啥不合适?”
“这还用说吗?你是女的,我是男的,传出去对你影响不好。”
“有啥影响?”魏语把手平举在眉前,左顾右盼,“这里有谁认识我们?没人儿,没人就不影响。”
我哑口无言,摇摇头,抗拒的说:“那还是不行,我在意。”
魏语切了一声,从包装里取出说明书,夜空下仅凭一个手电筒的光芒阅读纸上文字,一边看一边说:“你在意可以不来,车上也不错,草地上也可以躺着。你要是不嫌,今晚你就睡外面。”
我:“……”
之后我就帮她支帐篷,我没支过帐篷,她之前也没有。正符合了这趟旅行的本质:说走就走。互相都没怎么准备,毫无前兆的出发,就像我们来到这世上都不知道自己要来。
其实不难,魏语一边查阅说明书,我在她的指挥下与她一同把搭了起来。过程就是把帐篷竖起来,把杆儿舒开,让它撑起来。然后插地钉、系绳结。
忙完已经不早了,犹豫魏语把手机扔了,我也没带手表,无法精准计量时间。夕阳落下是七点多,到现在差不多十点了吧。
撑开的帐篷里面估计有四平米或五平米,两个人躺下也绰绰有余,总感觉她专门买了这么大的帐篷。
大功告成,魏语一屁股坐下,长呼一口气:“呼,总算忙完了,接下来是嗨皮时间。”
我站在侧窗口拍手上的灰,“你哪来的嗨皮活动。”
魏语不高兴的嘟起嘴,随后从自己的大背包里翻出mp3和有线耳机,接着又掏出小型折叠桌和两个一次性纸杯。超市买的冰红茶分别倒上,耳机一插,按钮一按,瞬间格调就不一样了。
“良辰美景,品茗、侯月、抚琴。”魏语轻轻摇晃着脑袋,怡然自得的感慨,喝一口杯中的饮料,随后沉浸在音乐里。
头一次听说拿冰红茶品茗,mp3当抚琴的,这三大雅事,也就头顶未被遮盖的透气网上那一轮皎洁对得起侯月。
但是能够从简单的小事里获取满足,未尝不是件享受。我站在一旁看她小嘬,身子半躺,手肘撑地,闭上眼睛悠哉游哉,心里甚是羡慕。
但是我前面说了不和她同住一个屋檐,现在反悔有点没脸。于是装作不在乎的走了,还没走远,魏语在里面说一句“要是你晚上睡不着,记得过来陪我侯月。”
我没回应,屁颠屁颠回到车内。
一下午加半个傍晚的奔波让我有些疲惫,摇下车窗让空气流通。车内淡淡的皮革味和竹炭的清香让这个夜晚不是那么干燥,为了让风吹走孤独的气息,我把每扇窗都开的最大,却依旧带不走沉压已久的焦热。
没多久我有些汗流浃背了,躺在后座,宽度不够我伸展腿脚。远方隐隐有蝉鸣,使一个人在自我纠结的斗争中愈加聒噪。
渐渐的,那股子困意终于在我的思想挤压中被压制。精神涣散又蓬勃的我睁开双眼,望见天窗那一轮朔月,这才把动荡不安洗涤的稍微有些宁静。
迷迷糊糊中,我闭上眼睛,思绪随他去。长久以来的失眠经验告诉我,画面如火山喷涌之时,抵触它,只会让暴风雨来的更疯狂。所以我放弃抵抗,做一个旁观者。
于是乎,困意从风雪冻硬的僵壳探出一个芽,抖动新绿吸收我的活动。我又想起今天和魏语一起共赏的夕阳,意识也便随着坠落而沉入海面。
等等!
我记得曾经有个新闻,说车内睡觉好像不太健康,原因好像是空气不流通。
这一下把我激灵的直接坐起来,观察车窗都开着,我才放心的躺回去。可这会儿,无论我怎么沉下心都无法睡着了。
……
……
有些不甘心,但是失眠的时候总是需要找些事情做,等自己有了困意在睡觉,不然就是内耗。
魏语的帐篷里面还亮着灯光,我站在外面小心翼翼撩开侧窗,发现魏语已经铺好床铺,躺在上面,一只腿弯曲,另一条腿肆意的搭在膝盖上,耳朵还在听着mp3,嘴里嘀嘀咕咕念叨歌词,俨然没有注意到我这个“不速之客”。
同时我还注意到帐篷内部的另一侧还有一张床铺,看样子是为我准备的。两张床铺分别位于两侧,隔着一段距离,魏语也没有想和我过于亲密。这让我舒心不少。
悄悄然走过去,坐在她旁边,桌上还有半瓶没喝完的冰红茶,一只纸杯是空的,里面干净的像初雪的天气。
这里比车里让人舒服多了,柔和的灯光,安静的小屋,要是能听点心旷神怡的音乐的话。
突然我的耳朵被塞进来一块还残留余温的质感,魏语趁我不注意把一只耳机塞给了我,于是我的颅内回响《Summer》。
这是一首经典的纯音乐,优美的钢琴曲,久石让的经典之作。
我说:“感觉很遥远的东西爬了过来,离我很近,告诉我那是一个喝冰饮的,空旷的季节。”
魏语与我相视一笑,她慵懒的躺下来,耳机线在这个距离刚好卡的不松不绷。
“还有半瓶冰红茶,你要喝就喝吧,喝完了再买。现在我们没有束缚,何必按照作息规律呢,困了再睡。”魏语说完打了个哈欠,实际上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困了。
之后我开始融入魏语的三大雅事,喝茶、听歌、侯月。
喝完剩下的半瓶饮料,我无意间看向魏语,她一动不动,胸脯有规律的轻缓起伏。摘下耳机,我甚至能听到她均匀的呼吸。
这时我也和她一样打一个哈欠,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和精神到了该休眠的地方,轻手轻脚走到魏语为我铺好的床,抵足而眠。
……
……
凌晨时分,我从深度睡眠中醒来,是被尿憋醒的。
这里没有厕所,要上厕所得去外面找个没人的地方。没人的地方不是问题,问题是我有洁癖。液体落到地上溅出来会弄脏我的鞋子,我要找一个高低分明的地方放水。
小心翼翼走出帐篷,再小心翼翼的把侧窗拉上。外面漆黑麻乌的,我提着手电筒沿着河流一直走。
没走多远,我发现不远处有一个废弃的建筑。外墙露出斑斑驳驳的砖石,窗户大多已经破碎,只剩下几片残缺不全的玻璃,在月光下闪烁着幽幽的光。但是透风效果很好,屋顶已经塌了。
倒是可以让我站在砖石上行为,反正也没人住,废墟罢了。
进去拿手电筒一通照耀,我站在砖石上对着外面的泥土。泥土会吸收营养,我的废料才不会四处乱跑。
放完,正当我准备转身离去,手电筒不经意间扫过一面残破的墙壁。
墙壁上,用黑色毛笔书写的一行行文字跃入眼帘,文字排列得错落有致,像是一首诗。
第8章 到别人梦里做客的老头
“小春,
这个世界感冒了。
本该是水泥、石砖、混泥土的城市,
两颗心扑通的热烈,
在街道洒满梧桐树。
风一吹,
梧桐絮掀动瘙痒与萌发,
如你打喷嚏的那个夜晚。“
…………
似乎是一首情诗,黑色的笔墨草写嫣红与冷漠,给我一种情悸和恍惚的感觉。
微弱的光线似乎有了生命,不然这飘动的浮尘为何会彷徨。
我又看了一会儿,觉得我只是个刚好路过别人故事篇章的路人罢了。这本不是我的事,我也不应深探。
回去继续睡,迷迷糊糊很快就睡着。
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在教室里,却不是我熟悉的那个教室。座位不一样,黑板上老实用白色粉笔写的重点也不一样,就连同学们的身高都不对劲。
这不是高中教室,这是初中教室。
而现在这里一个人也没有,空荡荡的。外面没有上课铃或下课铃,一个欢声笑语和教导主任的严厉呵斥都没有。安静的可怕,就像死寂一样。
梦里的我,行为是恍然的。一个人坐在座位竟不知道做什么,无意翻找自己的抽屉。里面都是杂乱的书本,课本、笔记、练习册胡乱塞进去。
我正想整理一下,窗户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
我走出去一看,一个老头正迈着怪异的步伐行走在走廊上。
我对着他的背影大喊一声,他惊诧一下,渐渐转过身。
他的头发像是被岁月随意揉乱,几缕白发倔强地从灰白的发丛中探出头来,与那满脸的胡渣交织成一幅未经雕琢的肖像。皮肤有些黝黑,而且看起来就很粗糙。
看到我,沧桑带点迟钝的和蔼,双手像鸟的翅膀伸展开,走路的时候左右摇晃,慢慢的走到我面前。
“小伙子,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呀?”他的声音有点嘶哑,带点口音。
我反问:“不应该我问你吗?”
老头笑了一下,“你是不是看过我的诗啊?”
“你的诗?”我想了一下,大脑像是被电流掠过,就这么一下,我在梦里意识到这是梦。
不仅我的思维不仅如同清醒状态一样活跃,现实当中的记忆也跟随着串入我的脑海。
“墙壁上的那首诗是你写的?”我问道。
老头晃晃悠悠走到我身后,粗糙着嗓子扯道:“我写过好多诗,不知道你看的是哪首。既然我能走到你的梦里,就说明我们有缘。”
我还是不解,“等一下,你说你是走进我的梦里的?这么说,你本不该出现在我的梦里,而且你现实中是真实存在的?但这跟你写的诗有什么关系?”
老头转过身温蔼一笑,用脚踢了踢墙边的消防设施,又用手指着天上的云,问我:“这两者有什么关系啊?”
我一头雾水,撇着嘴摇摇头,“不知道,这能有什么关系?就算真有关系,那也不重要。”
老头笑的很开心,“所以我的诗和你的梦,也没必要去探讨是什么关系。硬要说关系,万物都有联系,非要分的干净利落吗?”
“这……”一时间,我竟无言反驳。
我又问:“老头子,你写的那首诗,是写给你的爱人的吗?”
老头点点头,麻木、迟缓的回应:“写给我以前的爱人,也是我现在的爱人,总之是我这辈子唯一的爱人,她的名字叫小春。”
“为什么我在你的诗里能感受到无力感,你们发生了什么?”我接着问。
这时,老头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依旧笑着脸,对我摇摇头,“小伙子,我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就像我没问你过去发生过什么,你也不要问我过去发生了什么。”
“啊?”我诧异道:“我过去发生过什么,知不知道对你也不重要,你也没必要问啊。”
“那你也没必要问我过去发生了什么。”
等等,我头有点晕,被这个到别人梦里串门的奇怪老头搞得理不清了。
缓了缓,我清了清嗓子,接着说:“好吧好吧,你和我在我的梦里相遇就是个意外。但是我觉得吧,每个意外的发生都是有意义的,甚至可以说意外出现的本质是必然。我若晚睡一会儿,或早睡一会儿,你说不定就来不了了,可我们偏偏是遇到了,这不是必然吗?所以,按道理我们是不是要发生点啥?”
老头仰头大笑起来,捋了捋不知多久没修理过的胡须,眼角因笑意产生褶皱,颇有兴趣的说:“小伙子说话蛮有意思,我这个人不是什么神仙,好多事情我自己也没办法,但我可以倾听你心底的故事,如果你愿意说的话。”
“说出来有什么好处吗?”
老头回答的很直接:“没有”
“那我为什么要说?”
“我也没说你一定要说啊。”
额……
我又被他搞蒙蔽了。
仔细考虑一下,不管这个梦里发生的是不是真实的,不管现实中是否存在一个能走进别人梦里的老头,我就当街上随便偶遇的一个路人,闲聊几句也不妨。
我说:“实不相瞒,我现实中正在和一个……女同学外出旅行,去寻找一个叫自由之地的地方。用正常人的思维逻辑去思考,这个地方不存在,但她似乎坚信是存在的,我也希望真的存在。总之我们现在开着车瞒着家里人在外面奔波,钱没多少,对将来的一切都是未知。我是兴奋又迷茫,说出来也没用,你觉得我们这么做是对的吗?”
老头饶有兴趣的瞪眼,上下将我打量一番,感喟道:“好久没遇到像你们这样敢想敢做的年轻人了,像你这个年纪,现在应该在家写作业。”
我无语,心里一阵落寞:“所以我也应该在家写作业,而不是跑出来乱逛,对吗?”
老头否定道:“按照主流的思想,你确实应该这样做。但是对与错不是大多数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也不是少部分人说是什么就是什么,不是一个人说是什么就是什么。站在起点,你永远不知道那条路是真正正确的,只有站在终点才知道。”
我心里又燃起一丝希望,“所以现在的我并不能笃定我这么做的正确性,只有做过才知道?”
“是的”
得到还算中庸的回答使我稍微安心些,但恐惧在这个时候萦绕我心头。我惶恐的问道:“如果我走完这条路,发现是错的呢?”
老头短时间没说什么,晃悠晃悠,沿着走廊转了转。我跟在他身后,渴望他一句解惑的指点。半晌,他粗糙的嘴唇缓缓吐出一句话:“就算是错的,你能保证另一条是对的吗?”
我:!!!
梦境在这个时候消散,醒来时外面的曦光染白了大半片天空,顶上的透风网渗进来薄丝一样的微茫。
魏语还在呼呼大睡,我恍惚的坐立,梦里发生的一切迟迟没有如风一般散去。
通常一个人做梦,醒来后很快就会忘掉,可是我醒来过去了三分四十秒,记忆中的老头就跟真实遇见过一样。邋遢的外表,独特的说话嗓音,记忆犹新。
这不是一个寻常的梦,老头也不是一个寻常的人。梦里他说因为我看了他的诗,他才能进入我的梦里,那么这其中的枢纽一定就在那首诗上面。
为了不惊扰魏语,我小心翼翼出来。晚上看的不大清,现在天亮,我要再去一探究竟。
第9章 搭车
再次回到那片破旧不堪的墙壁,为数不多没褪去的白皮上,黑色毛笔字依旧清晰。
我仔细观摩每一个字体,并没发现和普通的毛笔字有什么不同,这就是一首普通的小诗。
那么昨晚的梦就解释不清了,究竟是我做了一个真实到让我以为真实的梦,还是真实的梦找到我让我做了一个真实的梦?
怕是暂时无解了,正如梦中做客的老头所说,万物都有联系,但解释不清,也就没必要解释。
所以我暂且就当是一个非同寻常的梦,先过去,不去想。
看一眼太阳的位置,这个时候差不多早上七八点吧,长期的作息规律让我的生物钟准时启动。
这个时候应该吃点早饭什么的。
不知道有没有什么村子或小县城可以买点吃的。
一眼望去,除了枯黄的野草和稀疏的河流,不知道多久没修过的水泥路,看不见一点人烟。这里是郊区,万一走远了,魏语醒来找不到我会着急的。
先回去等魏语醒来再去买吧。
回到昨夜一起搭的帐篷,一进去就发现魏语已经坐起来,眼神惊恐。
她看到我,便心慌意急的告诉我:“姜言,我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是吗?”我坐到她铺边的可折叠小桌旁,开瓶矿泉水,不是很在意的打趣道:“这个年纪做点梦很正常,说明你开始长大了。”
魏语气的咬牙,凶狠很干瞪着我:“我没跟你开玩笑,我梦到一个老头,他说他来我梦里做客。”
我正在喝水,听到这话差点把水喷出来。噎了半天,不可置信的看着她,不像是开玩笑。
“那老头蛮勤快啊,一晚上拜访俩。”我吐槽。
魏语愣了愣,问我:“你也梦到了?”
“嗯,你是不是看了他写的诗?”
魏语激动的拍一下手,“对对对!那老头也是这么问的,这么说,你也是看了那首诗才梦到他的。我就说那破屋子怎么会有骚味,原来是你放的。”
“重点不是这个好吧!”我有些尴尬的吐槽,整理一下思路。
如果只是我一个人梦到,那么有可能真的只是一个梦,但是现在魏语说她也梦到了,那就不可能是巧合。在此之前我没告诉过她,她也不可能跟我开这个玩笑。
所以,老头是真的,他能到别人梦里做客也是真的。
我这是遭遇灵异事件了?
魏语左手抱着右肘,右手捏住下巴深思熟虑片刻,得出结论的朝上伸起食指,眉欢眼笑的说:“我懂了,老头是引路人,来梦里指引我们前往自由之地的。”
“啊?”我摸不着头脑的回道:“老头跟你说他是引路人了吗?你就自己妄自猜测。昨晚他明明白白的问我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我梦里,看起来疯疯癫癫的,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会来,更别说给我们指路了,我们还得给他指路。”
“切”魏语没好气的冷哼一声,“你懂什么,这叫机缘巧合,我们和老头命中注定有缘分。你半夜上厕所看到他写的诗,之后我半夜上厕所也看到他写的诗,这不是巧合是什么?我相信命运会指引我们抵达归宿的,这件事就是个契机。”
我越听越觉得扯,“啥契机不契机的,跟小说一样。”说完,又喝一口水。
魏语见我如此无趣,不悦的拧起嘴角,眼神锐利的看向透风的侧窗。好一会儿,她才起身把床铺收一收,顺便催促我也收拾一下,洗漱后继续上路。
大早上起来收拾东西挺劳神的,帐篷要收起来塞回后备箱。以后每个晚上还要重新搭,有点像游牧民族的生活。
洗漱完,魏语开车说附近有条四合路,先到那边买点吃的。
路上我又思考了一下,确实如魏语所说,发生的太巧了。
启程的第一个晚上就发生了,还同时发生在我们俩身上,莫非真的是命运的指引?
我不喜欢思考,也就不肯多想,想再多也想不出来,不如不想。
到四合路买点烧饼,再买两箱子矿泉水,花了我六十多块钱,现在我们身上只有四百多块钱,越来越吃紧了。
吃完早饭继续上路,我仔细计算了一下。假如我和魏语两个人每天的伙食费控制在60块钱左右,不算其他花销,最多只能支撑7天。
万一路上没油了,或者遇到其他预料不到的事情需要花钱,那就更加紧迫。
当初我为什么要答应和魏语出来呢,还不是因为魏语自信满满的戳着自己鼓鼓囊囊的钱包说不愁吃喝。结果她作死把钱扔了,到头来还得我养她。
出师不利啊。
我祈祷接下来的路程不要出什么意外,不然我就支撑不住了。
魏语喜欢把车开在人少车少的郊区小路上,说这样不容易堵车,也不容易等红绿灯。
我想说:“是不容易堵,等油烧完你就有的后悔了。”
也不知道开到哪了,我们都没有导航,魏语完全凭借路标和感觉在开车,希望她不要看走眼把我们带到什么莫名其妙的地方。
午前的阳光如同细腻的金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了这条宁静的郊区小路上。阳光斑驳,透过车窗,轻轻跳跃在仪表盘上,又悄悄溜进后视镜。
路两旁,无边的稻田泛着淡黄,稻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偶尔几只鸟儿掠过稻田,散漫的飞到前方不远,意识到庞然巨物来袭,又急匆匆的飞走。
这是我上课、写作业时永远不会有的惬意。正是这种车内空调开到24度,播放一首《卡农》,看着远方的风景不断放大,可以随意胡思乱想的氛围,才让我长久的焦躁得以降解。
中途,路边有一个身影朝着同方向走去。听到车轮声,她回过头,迫不可待伸出大拇指。
魏语嬉笑道:“嘻嘻,今天天气不错,心情也不错。路人挺有礼貌的,还赞扬我车技了的。”
我汗颜,“她那是想搭车,你个待笔!”
魏语恬不为意的对我吐了吐舌头,嚷嚷:“我知道,自夸一下也不行吗,小气鬼。”
我不想说什么,对于想搭车的路人,当没看到就好,我们不可能给她搭车的。首先,不一定顺路;其次,万一遇到个不正常的人,那就危险了。
我们就这么忽视她,车子路过她的身影,划来一道风,吹的她头发凌乱。
后视镜里,路人无助的低下头,看起来十分的孤单落寞,搞得我心里有点愧疚。
可眨眼的功夫,路人突然双膝跪地,捂着肚子倒地不起。
我惊恐,指着后视镜颤颤巍巍道:“她……她……她晕倒了!”
魏语文闻言立即把车停下,打开车窗探出头往后望去,路人果然没了动静。
“我们要回去看看吗?”魏语征求我的意见。
我犹豫半天,认为出门在外,就算不做好人,也不能真的见死不救。
于是我们倒车回去……
第10章 寻夫
魏语下车把我翻过来,发现是一个女人,看样子约莫二十多岁。她的皮肤因失去血色,稍显苍白。脸颊微微凹陷,看起来十分的疲惫不堪、无精打采。
魏语扶起她的时候,女人才缓缓睁开眼,干燥的嘴唇艰难的吐出一句话:“有……吃的吗?”
我和魏语相互对视一眼,然后我去车上把没吃完的一块烧饼和一瓶矿泉水拿出来。
女人坐在地上吃的狼吞虎咽,看起来是好久没进食了,没有任何佐料的烧饼硬是吃出了满汉全席的感觉,活脱脱一副灾民相。
女人吃饱喝足,打了个响嗝,解决了饥饿,才捡起人类的社交礼仪向我们道谢。
魏语问她:“你怎么会饿成这样?”
女人哀叹一声,慢慢的爬起来,或许是心事重重,竟忘了拍打屁股上的灰尘,悲伤的告诉我们:“我不是本地人,我是过来找人的,没找到,又不愿意就此放弃,所以一直在异乡不停的寻找。”
看来是个有故事的女人,魏语饶有兴致的接着问:“你找的那个人跟你是什么关系,你又怎么会落魄成这样?”
微风拂过不太饱满的稻穗,掠过女人差强光泽的眸子,触动蓝天白云的忧虑。
女人望着一望无际,迷茫的阳光,消沉的说:“我要找到人……是我的男朋友,我们是在大学认识的,毕业后一起到大城市打拼。两年前,他得了癌症,活不了多久。他给我留下一封离别信,说他不想拖累我,然后就走了。这一年里我始终无法释怀,但是就在两个月前,我在网上无意间发现一张照片,照片里他英俊的脸庞,我一眼便认出来。我四处打听得到一点消息,他可能在安徽。于是我便奋不顾身辞了工作,拿出所有的积蓄大老远跑过来。我不知道具体位置,只能大街小巷挨个寻找,现在钱花完了也没找到。不然我也不会饿成这样,也不会伸手搭车。”
我和魏语又相视一眼,无不为她叹息。这是多大的执念啊,看得出来女人对她的男朋友爱的很深,不然也不会放弃一切去寻找不一定有结果的真相。
原以为我和魏语已经够疯了,没想到还有比我们更疯的。
“你还要继续寻找吗?你都没钱了,赶紧回去找份工作养活自己才是最重要的。”魏语好心劝道。
怎么感觉这句话从魏语嘴里说出来有些怪怪的……
女人的眼神坚定起来,说:“我不会放弃的,我都坚持到现在了,要是找不到他,我就客死他乡。”
我心里直呼:好家伙,真狠啊!
魏语似乎很欣赏女人的决心,当场表示:“你接下来要去哪里?如果顺路的话,我载你一程。”
女人一听这话,感激不尽,紧紧握住魏语的手感言:“真是太感谢你了,我不走远,把我送到合肥就行。”
我心里不太乐意,首先我们对这个女人的了解几乎都是从她口里得知的,人说的话都要抱持质疑的心态。其次,若是我们把女人送到合肥,她还是找不到她的男朋友,浪费的是她自己的时间。
但是车是魏语的,魏语都同意了,我也不好说什么。
女人就这么坐上我们的车,前往合肥的路上,女人一直在后座对着窗外发呆。我时不时的透过后视镜窥探她,她目光空洞,眼神复杂。
我没经历过她的一切,或许窗外急速掠过的风景就是她心中混乱而无序,找不到停靠的港湾。
……
……
抵达合肥已经是下午两点,我们三人在小县城随便找家餐馆简单吃一顿。
我给女人点了份营养均衡的午餐,笔记之前都饿成这样了,要多吃点补补。至于我和魏语,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吃不死就行。
心疼的是因为女人的加入,我付了三个人的餐费,日子苦上加苦。
吃完饭后,魏语用餐厅的插座给她自己的mp3充电,然后拉着我,双腿并拢,轻咬下唇,脸颊上悄然绽放了两朵淡淡的红云。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显得局促不安。
魏语生涩而又小心翼翼的轻声细语:“姜言,陪我去买点……买点……”
“买点啥?你倒是说啊。”我不解的问。
魏语脸颊上那两片红云更加深刻,咬着牙不争气的看着我。
女人还在狼吞虎咽,鼓着腮帮子含糊道:“她让你陪她去,你就陪她去嘛。有些话女孩子是不好说出口的,别辜负了她。”
我:?
难道魏语是让我陪她买姨妈巾?也不是不可能,魏语正处于青春期,有这个需要的。但是她为何不自己去买呢?扭扭捏捏的会让我产生不好的想法。
魏语又拽了拽我的衣袖,我只好陪她出去。
出门没走多远,魏语突然把我拉到巷陌,左右环顾,确认没人。
“姜言,我觉得我们应该帮助那个女的找到她男朋友。”魏语的语气很坚明。
我无语,“你是不是吃饱了撑着?这不是我们的事,载她一程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她自己找了两个月都没找到,我们能找到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我有一种预感,这段偶遇是自由之地安排给我们的,就像游戏的支线任务,是旅程的一部分。”
我很想笑,“你不仅是小说看多了,你游戏也玩多了,真当我们在闯关刷怪了?现实一点好不好?”
魏语不服气的嘟起嘴,“当初你答应和我一起出来的时候,你怎么不说现实?”
我:“……”
这话我无法反驳。
魏语摆出一副正义凛然的姿态,铮铮有词:“况且她一个女人千里迢迢到处寻找爱人,多不容易啊。我们身为当代年轻人,难道要袖手旁观吗?不不不,我们要行侠仗义。”
我冷眼,“行侠仗义的前提是吃饱饭,要是她有钱付餐费,我或许就同意了。到时候你我都吃不起饭,你就没有力气说行侠仗义。”
魏语不悦的瞪我一眼,“姜言,你怎么这么冷血!”
“绝望之地生出无望之花,我只在乎你和我,没有心思帮助其他人。”
“我看错你了!”魏语发脾气的一跺脚,气呼呼离开巷陌,却没有朝着餐馆的方向走去。
“你去哪?”我问道。
魏语转过头没好气的说:“陪我去买……”没说几个字就支支吾吾。
我立马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匆匆跟了上去。
第11章 线索
事实证明我思考问题还是不够全面,光顾着思考如何合理的管理吃喝花销,却忽略了魏语是个女孩子,尤其是生理期是很脆弱的。
卫生巾不难买,随便找家小超市就有。陪魏语去买女生的东西也无妨,都是好哥们儿,就是有点尴尬。
超市里,魏语看着货架上的各种品类,犹豫好久。
我作为一个男孩子不懂为什么买个姨妈巾都要思考,不耐烦的从货架上随便拿一个,自以为是的说:“你买这个好了,有香味儿,闻着好闻。”
魏语鄙视的瞥了我一眼,批判的语气责备道:“你想害我啊,这种都是加了香精的。而且,香精混杂姨妈……的味道,你觉得好闻?”
额……
我尴尬的放回去,随手又找了个不带香味儿的说:“那就买这个。”
魏语从我手里一把夺过,反过来指着成分表义正言辞的说:“你看这里面有绒毛浆,大部分都是二次回收利用的棉,不干净不卫生。”
买个姨妈巾还讲究这么多,恕我对女生用品不够了解。于是接下来我就不说话了,让魏语自己选。
最后魏语选了个纯棉的,上面有消毒级的标志。
付完钱,我们走在路上,魏语刻意靠的很近,调侃我:“一看你就是感情经历少,连卫生巾都不会挑。我看,你连女孩子的手都没牵过吧。”说完,她嘲笑的对我挑一挑眉。
我不想理她,只是注视前方的路。
午后三点的阳光依旧给人一种窒息感,希冀如同被蒸发的水分飞升,孤独无助留在干涸的躯壳,烈日之下冷清。
我的脑海里有幻灯片闪过,一个穿着白色帆布鞋的少女,摇摆短短的马尾在教室里游荡,驻留在座位片刻又摇曳的离开。
心突然好痛,意识到自己陷入精神的荒芜,我不求甘露滋润,希望现在是天黑,看不到挣扎的落叶。
恰逢洒水车经过,魏语把我往边上一拉。公交站牌等车的行人躲到后面,小情侣相互依偎,谁都希望自己表现的浪漫。
可洒水车一过,溅起的水雾潮湿不了一点,染深煞白的马路牙子,姑娘们的发梢附着撒盐一般的水珠。可有可无的凉意短暂划过生命的某个片段,随后又被灼热的太阳烘烤。
洒水车的前面是蠕动的闪烁着的路面,不会说话,但是不合时宜的风已经告诉我,我改变不了任何东西。
我茫然的看着这一切,滋味也就随后方渐浅的石砖缝一样恢复本原。
“姜言?”魏语担忧的看着我,小手轻轻一拽,我的衣袖发芽了。
“我没事。”口是心非一句,我继续行走,好像有走不完的路,又好像走完了。
……
……
回到餐馆,魏语把她的想法告诉了女人。女人惊讶的瞪大双眼,不敢相信只是搭个车的缘分竟会有陌生人愿意帮助她。
我已经无所谓了,对这个女人莫名的同情,可能我潜意识里也想帮助这个可怜的女人,就像当年我怎么也没能帮到那名少女。
女人感激涕零,但还是客气的说:“你们不必这么好心了,能载我一趟就已经很好了,你们也有自己的事要做。”
“你的事就是我们的事,包含在这趟旅程的一部分,你说是吧,姜言。”魏语说完,朝我挤眉弄眼。
我无趣的面无表情,就当默认了。
女人没听懂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我们执意要帮她,随后也就不管那么多了,再三言谢。
“对了,”魏语突然想起什么:“你贵姓大名啊?”
女人浅浅一笑,说:“我叫洪攸攸,你们叫我攸攸就好了。”
“攸攸姐”魏语很亲切的喊了一声,随后自我介绍道:“我叫魏语,旁边这个死了一样的男人叫姜言。”
洪攸攸微微一笑,对我们点点头,“这年头像你们这样好心的人不多了,能遇到你们也算是我人生中不幸中的万幸。”
“害,说的这么悲哀干嘛。我相信你一定能找到你的男朋友,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魏语说的好像她真有信心找到人。
我随即吐槽:“这首诗不是这么用的,一点也不应景。”
魏语漫不经心的抬抬手,“兴致来了说两句诗助助兴,应不应景不重要。”
洪攸攸捂嘴忍不住笑出声来,之前一直郁郁寡欢的她难得发自真心的欢颜。
我们在餐馆里讨论寻人策略,根据洪攸攸的阐述,她是刷手机的时候无意间在网上找到一张照片。
洪攸攸拿手机给我们看了一下,照片里两个陌生小妹(应该是大学生)在一家面馆里比耶自拍,这两人想必不重要。重要的是照片刚好拍到收银台的一个男人,这个男人面相英俊,正在招呼客人。
洪攸攸:“一定是他不会有错,无数个夜晚,我都是看着这张脸入睡的。我猜他现在还在面馆里工作,所以就挨家挨户的找,却始终没找到图中的场景。”
魏语拿着洪攸攸的手机,视线来回扫视,不肯放过任何一个蛛丝马迹。
“面馆有很多,你挨家挨户的找永远也找不完。要抓住里面的信息,然后进行精准定位。”魏语认真分析道。
我说:“一张照片也没多少细节,掌握的信息太少了。”
“等等!”魏语似乎发现的什么,两根手指在屏幕上缩放,画面集中到面馆玻璃外的一家超市,上面模模糊糊显示超市的招牌。
“嗯……这家超市是连锁店,国内好多家这种超市。”魏语眉头锁紧,聚精凝神的说道。
洪攸攸叹口气,“果然还是没办法吗。”
“且慢!”魏语当即摆出尔康手,随后在洪攸攸的手机上打开地图应用,“虽然不知道具体是哪家超市,但是玻璃外的店铺可不止那家超市,还有一些水果店什么的,都清晰可见。我们只需要利用地图的实景功能,将所有叫这个名字的超市外景逐一比对,就能找到答案。”
我一听,整个人都泄了气,“一个个搜!这得搜到什么时候?”
但魏语像打了鸡血一样,下一秒便投入到搜索任务中,专心致志。
洪攸攸有些过意不去,劝道:“魏语,你还是歇歇吧,我来找就行。”
可魏语太投入了,没有听进去。于是,我们便这样赖在了餐馆里,服务生虽然投来异样的目光,碍于礼貌,却也不好意思赶我们走。好在这里面人不是很多,也不存在无座的情况,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我无聊的拿魏语的mp3听音乐,洪攸攸则坐在一旁无聊的发呆。
这样的情况持续到下午五点半,魏语突然“砰”的一声拍在桌子上,声音之大,如同公堂之上包大人敲响的惊堂木,瞬间吸引了餐馆内所有人的目光。
“找到了!我终于找到了!” 魏语兴奋得满脸通红,眼睛里闪烁着胜利的光芒,“就是这家,我确定!”
她将手机递给我们,屏幕上显示的正是那家超市的外景,与照片中几乎一模一样。
洪攸攸开心的像抓住的救命稻草,激动的说:“太好了!我像只无头苍蝇转了两个月,总算有新线索了。”
魏语已经迫不及待的站起来,“咱们现在就出发。”
我有些发困,无精打采的说:“吃完饭再去,不差这一会儿。”
魏语对于我这种影响节奏的行为甚是鄙夷,可这会儿她的肚子很合时宜的发出信号。无奈,只好采纳我的建议。
第12章 真相
前往的路上,洪攸攸紧张又兴奋,同时还抱着惶恐。或许是为了缓解不安的心情,她和我们细数她与男人的过往。
“我们在大学里相遇,一见钟情,仿佛命中注定。”洪攸攸的声音轻柔,却带着几分颤抖,“毕业后,我们肩并肩在大城市里打拼,每天忙碌到星辰高挂,为的只是买套房子,买套属于我们的小窝,然后携手步入婚姻的殿堂。”
她继续诉说着:“那段日子,最幸福的时刻就是下班后,我们手挽手在街头漫步。我们都不打游戏,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虽然平淡,但只要他在我身边,我就觉得无比幸福。”
说着说着,她的眼眶湿润了,晶莹的泪珠在眼睑上摇摇欲坠。
洪攸攸掩面,试图掩饰那难以自容的哽咽,但一缕亮光划过,她却强忍着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等到见面,我们就能重聚了。”
我听得有些动容,洪攸攸到现在心里面还渴望男人能回到她身边。
但我心中始终存疑,男人既然安然无恙,为何不早些归来?这其中定有隐情,唯有与他相见,方能揭开谜底。
经过两个小时的颠簸,我们终于抵达了目的地。魏语仔细观察着路边的风景,与手中的照片反复比对,最终确认了这就是他们要找的地方。
我回过头对洪攸攸说:“你现在可以去见你的心上人了。”
洪攸攸深吸一口气,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指尖苍白。
看样子是紧张了,毕竟好长时间没见,换谁都会紧张。
魏语安慰道:“你要是紧张,我们陪你一起去。”
洪攸攸推辞:“不必了,这是我自己的事情,迟早要面对的。我现在就过去,无论他现在怎么样,我只要知道他安然无恙就好。”
说完,洪攸攸就下了车。
车门关上,洪攸攸还没走多远,魏语一把把我拉过来对我窃窃私语:“你说,万一那个男的今晚不上班,或是不在这工作了,之前所有的付出不就白费了吗?”
我喃喃道:“那也没办法啊。”
魏语无奈的看口气,替洪攸攸担心道:“若是他们命中真的有缘分,我相信今晚一定能见着。可是……我总感觉不会有好事情发生。”
“本身就不是好事情。”我轻轻挣脱开魏语强拉着我的小手,身体坐正,望着洪攸攸局促不安的步伐和迷离的背影,心里也开始不安起来。
魏语又拽了拽我的衣袖,说:“走,我们去看看。”
“嗯”这一次我没有拒绝。
洪攸攸跨过门槛,我们几个则悄无声息地尾随其后。
就在门口,收银台前。洪攸攸迟迟的站着,目光空洞,却又闪烁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光芒,那是久别重逢后的复杂情绪,是喜悦中掺杂的责备,也是突然间涌上的不知所措。
视线转移,男人坐在柜台内,表情扭曲,眼中满是惊骇和惶恐,未曾料想到这一刻的到来如此猝不及防。他的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些什么,却被喉咙深处的干涩堵住,声音卡在胸口无法发出。
洪攸攸轻轻一笑,上前一步刚要开口。
这时,男人的身后走来一个年轻女子。女子看起来比男人还要年轻,长相一般,手里抱着一个婴儿,不明所以的说:“老公,水龙头坏了。”
洪攸攸的微笑在瞬间凝固,脚步戛然而止。
男人的神情更加慌张,顿了顿,故作镇静的对身后的女子说:“你给修水管的打个电话,让他来修。我这边要接待客人,你先回去歇息。”
“好吧”女子没有多想,简单回应后便抱着婴儿离开。
魏语的眼神变得愈发凶狠,我内心也为此感到愤愤不平。我们所做的一切努力,搞了半天,男人不仅有了新欢,连孩子都有了。这一切让洪攸攸之前所有的千辛万苦,所有的期待与付出,显得如此讽刺和可笑。
这一切让洪攸攸之前所有的千辛万苦像个笑话。
洪攸攸的手指微微颤抖,指向女子消失的方向,声音中带着难以置信的痛楚和质问:“她是谁?”
男人知道,这一刻的谎言再也无法掩盖,只能低下头,声音低沉而惭愧,“她是我老婆。”
“呵……呵……”洪攸攸气的发笑,“你不是说你得癌症快死了吗?当初我拼命加班给你赚医疗费,你说不想连累我,留下一封信就走了。你知道这段时间我过的有多痛苦吗?得知你还活着,我放弃所有来这里找你,好不容易找到你……结果……”
说到最后,洪攸攸已无法控制,泪水夺眶而出,声音哽咽,情绪彻底崩溃。
男人惭愧不已,深吸一口气,向洪攸攸道明一切真相:“当年我和你去大城市打工,最初我是满怀希望的,我以为只要我们在一起,就会有美好的未来。可总是不尽人意,工作不如预期的顺利,我的梦想在现实面前一点点被消磨。我...我开始怀疑自己,怀疑我们能否真的拥有未来。”
洪攸攸听罢,从崩溃的情绪中猛地抬头,眼中燃烧着怒火,激动地大喊:“笨蛋!遇到点挫折就退缩,有什么困难我和你一起面对啊!”
男人苦笑一声,那笑中满是自嘲,“我不想努力了。后来我的家人给我介绍对象,说有个女的,家里有房,条件不错。她相中了我,愿意和我在一起。只要和她结婚,我可以开家面馆,每天就守候在这里,不用努力了。我选择向生活妥协,但是不忍心伤害你。于是我谎称自己得了癌症,然后悄无声息的消失,让你以为我死了。这样我就可以过我的安稳日子,你也可以忘了我,开启新的生活。”
听到这里,洪攸攸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情绪,可笑又可恨,她嘴角勾起一个有些病态、带点自嘲的冷笑。她的眼神变得锐利,审视的看着男人:“你以为你撒个谎离开我,我就能走出来了吗?你走后,我日日夜夜都在思念你,没有你在的床,我彻夜难寐!”
男人低着头,嘴里不停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道歉有用吗?两年了!我活在煎熬里,你却已经娶妻生子。你真的有认真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就在这时,男人的老婆抱着婴儿回来,她的脚步声格外的突兀。
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女子眼神恍惚,不可置信的说:“你们刚才说什么?”
男人慌张的转身去解释,女子欲哭无泪,大骂道:“你当初不是说你没女朋友吗!这个人是谁?你骗我,你骗我!”
婴儿的哭啼声突然响起,如同一记重锤,敲碎了周围的寂静,吸引了面馆内所有客人的视线。
女子的情绪彻底失控,抱着孩子厮打男人,现场瞬间陷入了一片混乱。
我想去劝架,但是魏语拉扯我的衣角,黑着脸用冰冷的语气告诉我:“走吧,这不是我们该管的事。”
我最后看一眼洪攸攸哭泣的脸,满是泪水与痛苦。我注意到女子脸上的愤怒,男人的无力。在这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人性的复杂与脆弱。
嗯了一声,我与魏语一同离开,留下的是那混乱的场面,以及我心中挥之不去的沉重。
第13章 抛弃的人
屋内的争吵此起彼伏,我和魏语坐在车内消沉。
魏语看起来心事重重,头靠在方向盘上叹息:“我不应该多管闲事的,我如果不帮她,她会放弃,永远见不到那个男人,也就不会发生这些。她究其寻找的,不过是一团冰的彻骨的雪。”
我揉揉魏语的肩膀,安慰道:“你也不知道这些啊,就算你不帮她,你能保证她会放弃吗?说不定她这辈子都会寻找,因为她是个偏执的人。太过偏执的人通常都不会幸福,也许今晚的一切都是她注定经历的。”
魏语还是自怨自艾,“但这些本可以避免的,万一攸攸姐想不开,她就完了。”
我说:“既然发生了,那就是无可避免的。”
魏语有些不解的顿了顿,半晌明白我的意思。听着屋内男人自愧的一句接一句的道歉,魏语低叹道:“终究是那个男的抛弃了爱人。”
我突然心里一紧,迸发钻心的疼痛。
敞开的车窗飘进来一阵婉约的风,把我的思绪吹到两年前的一个下午。
那天天空阴沉沉的,不见阳光的小巷仿佛被挖去灵魂的彩虹,青石缝里的绿草被野兽般侵袭的雨所压抑。
伴随着阵阵的淋沥,少女低着头,湿润的头发遮住她晴空般清澈的眼睛,拂来片面黑沉。
我内心祈求她气势汹汹走过来,扇我一巴掌,把我撕碎。可是她没有,而是飘渺无期的转过身背对着我,与我渐行渐远。
绝望无助的嗓音告诉我:“是你抛弃了我。”
雨还在哗啦哗啦肆虐这狭窄的小路,密集的雨点构成一片迷离的雾,坠落坑洼点缀连绵不绝、垂死挣扎的波澜。她踩着她的白色帆布鞋,一次又一次在积水荡出涟漪。
直到消失在我的视野,我也没有说出一句挽留的话。
呼吸变得好困难,我问魏语:“有没有棒棒糖?”
魏语投来好奇的目光,看到我一脸痛苦,也没多问什么,翻手从包里掏出一根草莓味的给我。
我焦急的撕开包装含在嘴里,甘甜弥漫在我口腔里。
倒不是喜欢甜食,而是我在无助、痛苦的时候习惯嘴里面嗦点东西。这并不能缓解我的痛苦,但是能转移注意力。
“你又难受啦?”魏语关心的问一句。
我没有回话,只是嚼着口里的棒棒糖,等待心悸在黑夜里慢慢褪去它刺痛的光芒。
几分钟后,洪攸攸红着眼眶,从那扇门后仓皇逃出,如同躲避恶犬般,从车窗钻进后座,声音颤抖而急促:“快走快走,我不想待在这个地方了。”
早在她跑出来的那一刻,魏语就早有预料的把安全带系上了。拉手刹,车子一启动,把我们带离这个纷扰的地方。
后视镜中,洪攸攸双眼空洞,仿佛灵魂被抽离,她的绝望如同夜色中的孤舟,无助地在波涛中摇曳,让人不忍直视。
路上除了车轮摩擦的声音,每一声呼吸都显得格外沉重。
洪攸攸说:“我决定回去重新找一份工作,在劳累中忘掉过去,忘掉他,忘掉自己。”
这也不错,至少她还有重新振作的勇气。
魏语问她:“你怎么回去?你身上又没有钱。”
洪攸攸:“我走的时候从收银机里拿了点,有点可耻,但我总不能不为自己着想。他不会报警的,我也没拿多。”
“那么……我们要分别了吗?”魏语眼眸里透露出一丝不舍。
洪攸攸点点头,扯出一抹牵强的笑容,“不好意思麻烦你们了,你们把我送到火车站吧,我想尽快回去。”
“没事”魏语注视着前方的路,看得出她还是有点自责。
我们把洪攸攸送到火车站,魏语还想送她进去,被洪攸攸一把推辞:“我来的时候一个人,走的时候也让我一个人好了。人总是要习惯孤独的,孤独是人的宿命。”
孤独是人的宿命……
洪攸攸下车仰望着看不见星星的夜空长舒一口气,双肩像是放下重负而松弛下来。这个姿势保持两秒,洪攸攸提着包朝着远方灯火通明的火车站大步跑去。
她跑的是那么的轻松,脚腕的扭动却又如此沉重。
跑了一会儿,洪攸攸转过身,一只手摆出扩音器的姿势对我们大喊:“再见了,生命的过客。”
这个称呼好似不是很抒情,但用来形容我们再合适不过。我们不过是别人生命的过客,有幸瞥一眼人情的跌跌撞撞、潮起潮落。
最后我和魏语目视洪攸攸过了安检,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
“走吧”魏语拉下手刹,“咱们找个郊区休息。”
“嗯”
……
……
中途我起了尿意,让魏语停车。
魏语不满的催促道:“随便找个地方放掉就好,也没人认识你。”
我自认为不是什么素质高尚的人,但是随地大小便这种事实在做不出来,除非忍不住。所以我只得四处寻找公共厕所。
这里是小县城,小县城的公共厕所可不好找。如果是大城市,我就可以随便找家购物广场,里面的厕所随便进。但这里不一样,说不定偶然擦肩的破屋子就是厕所,只不过没有标识。
但是这难不倒我,我机灵的在一家澡堂附近发现一个墙壁附着白霜的房子。走进去一看,果然排列着一排沟槽,只不过脏的令人作呕,苍蝇乱飞,好久没清理了。
放完,我从后门出去。
不经意间,目光扫过斑驳的后墙,一行行字迹跃然入目,竟是一首诗:
“火车不会在意甩在身后的黑烟,
但鸟儿在意,
因为那是它的整片天空。”
黑色毛笔刷在煞白的墙壁,我心想,这该不会又是老头写的吧。
这意味着,夜晚,他又将造访我的梦境。
便让他来罢,他不害我,也仅仅出现在我的梦里。
午夜时分,我和魏语择一僻静郊野搭起临时栖身之所。
还是同一个帐篷,隔的很远的床铺。魏语睡那头,我睡这头。
睡前无聊,她会听她的mp3,而我则是拿出好久不看的书,小夜灯下享受宁静。
看似享受,实则是一种自我施压式的慰藉。因帐篷之外,蝉声如织,撩拨心弦深处的酸楚;夜愈深,往昔的记忆便穿越都市的喧嚣,附耳低语,挥之不去。
告诫自己遗忘,却只是痛苦的开端。
不久,魏语摘掉耳机准备睡觉了。为了不影响她睡眠,我把身旁的小夜灯关掉。
漆黑的环境,我翻来覆去睡不着。颅内的电影院重复播放一双白色帆布鞋,轻擦过教室的地板,激起水洼中的点点涟漪。彼时无声,唯有雨落寂寥。
若是街边狗吠,那么来即是客。可唯独这一双美丽光洁的帆布鞋是我怎么也不愿意重拾的朝花。
于是我不停的抵抗,越抵抗,越凶猛。
也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梦里我再度置身那熟悉却又遥远的教室,依旧是孤零零一人坐在原位。教室里除了我没有人,抽屉里依旧杂乱无章,我的手已经伸进去准备搜寻。
嗖的一下收回来,我突然很想出去。外面没有奇奇怪怪的脚步声,窗外也没有奇奇怪怪的老头。
我走出去寻找老头的身影。他既然能跑到别人梦里,那么我看了他的诗,他应该会来的。
我把教学楼找了个遍,茶水间、老师办公室、厕所,都不见他。
最终,在校园空旷的操场上,一抹苍老身影映入眼帘,裸露的肩背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沧桑。
第14章 梦中雨
我挥舞着手臂,大声呼唤:“喂,到别人梦里乱跑的老头。”
老头展翼而立,身形摇曳转身,对我慈祥一笑。
光着膀子的他,略显黝黑的皮肤,淡白色的天气。老头慢跑过来,不太流畅的肢体,奔跑时轻轻摇晃,给我一种抽帧的感觉。
“小伙砸,我们又见面了。”老头开心的笑。
这是我们的第二次邂逅,不知不觉间,我对他滋生出一种莫名的亲近。这个老头怪怪的,动作奇怪,说话奇怪,和这个奇怪的梦一样。
我说:“老头儿,我又看到一首诗,是不是你写的?”
“你说的是哪首啊?”
这首诗比较短,我很容易的背出来。老头听听罢,陷入沉思,片刻后恍然大悟,点头道:“哦,那是我以前写的。当时我四处流浪,在一片茫然的田野看到火车经过,冒出缕缕黑烟。有感而发,写下这首诗。”
“你经常流浪吗?”我好奇的问他。
老头回答我:“是的”
我撇撇眼,嘴角微扬,“看来你不只是喜欢到别人梦里乱跑,现实中你也是个喜欢乱跑的怪老头。”
说完,我们相视而笑。
“走吧,小伙子,带我去你内心想去的地方。”老头先行一步。
“内心想去的地方?我不知道我想去哪。”
“你梦到你的校园,说明你内心对这里有着强烈的感情。这里一定有着你在意的东西。来都来了,带我去看看吧。”
我犹豫不决,看向眼前的教学楼似幻似真,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纠葛。最终,内心的某根弦被轻轻触动,我缓缓点了点头,对那位老头伸出了手。
我带他来到我当时的教室,来到我自己的座位,却也带着几分陌生的疏离。
老头四顾看了看,感慨:“这是校园的气息呀!长久以来萦绕心头的一场梦。”
我默然,思绪沉入抽屉深处那些凌乱的秘密,内心渴望与抗拒交织成一片繁复的情感网。这股冲动强烈到无法忽视,却又似乎触碰到了心中的禁忌。
为了逃避这份矛盾,我抬头望向老头,试图用言语填补这片刻的空白,“老头,你的那首诗,写的是人生吧。”
老头呵呵一笑,“那是关于永恒前行的列车,承载着被困于车厢内的灵魂,铁轨之下,过往瞬间即逝。”
“所以铁轨是时间流过或将要流过的轨迹,车厢是包裹我们的命运,我们是车厢里的乘客,乘坐时间这条火车,经历一生的风景。”我坐在自己座位上,吐露我的理解。
老头的兴趣被点燃,放下鸟翼的手,以一种看淡的姿势站立,笑着问我:“那么告诉我,你认为鸟儿又是什么呢?”
我思索片刻,缓缓启齿:“鸟儿是不甘被时间裹挟的另一个自我,独立于列车之外的存在,能够凝视过去,亦能遥想未来。不受禁锢的意识是自由的,因此整片天空都是他的房间。”
老头又笑了笑,“那你再说,黑烟又是什么?”
我仔细想了一下,“黑烟或许就是记忆吧,命运的流动会留下灰色的痕迹。那些难过的、伤心的,看似留在了过往,实际上它们融入了天空,永远伴随这条不断前进的火车。因此鸟儿会落泪,因为他的天空从启动的那一刻就不再纯净。”
老头的笑意味深长,眼睛瞄了瞄我的抽屉,说道:“那,你的黑烟是什么呢?”
“这……”我迟疑着,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抗拒,“说出来,你能让我不再痛苦吗?”
老头回答的很直接,“不能,我只是个跑你梦里做客的老头,你才是你精神的主人。”
听到他的答复,心里泛起失落。其实一开始就不应该把他当成我的救世主,从一开始他就说的很明白。
“不过,你倒是可以翻出来看看。”老头又补充道。
“翻出来什么?”我明知故问。
“你的秘密。”老头的视线又看向我的抽屉,“翻出来吧,你可以隐藏,你又不能彻底忘却。”
我深吸一口气,注意力再次回到我渴望又抗拒的地方。
既然逃不掉,那么不妨掏出来。这里是梦境,不是现实。
于是我的手啊在抽屉里翻啊翻,黑纸红笔的试卷,卷角的老课本,偷藏的小说。我在角落里找到一封信,老鼠洞一样的抽屉里,它洁白无瑕,若沼泽之中的莲花。
“打开看一下吧。”老头鼓励我。
我的心跳加速,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是悸动,也是忐忑。
屏住呼吸,小心翼翼抽出那封信,上面还泛着独特的芬芳。
打开,缓缓展开信纸,墨蓝色的字迹跳跃于白纸上,娟秀细腻。让我第一时间想到了那个年纪,女孩们含苞欲放的模样,纯真而又略带羞涩,一如信中流淌的文字。
信中细腻勾勒着我们从相遇、相识到相知的点点滴滴,平实的文笔下流淌着青涩情愫的初绽,每一个字都仿佛在耳边低语,唤醒了心底最温柔的角落。
老头把脸凑过来,眼中闪过一抹既狡黠又温柔的光芒,“那个姑娘很喜欢你啊,生涩、纯白的感情,独属于那个年纪的浪漫。” 语气中带着些许羡慕,又夹杂着一丝惋惜。
本应是让人心动不已的情节,却让我感到一阵撕心裂肺的痛。心中像是被无数根针刺穿,每一分每一秒都难以承受。
少女纯洁的微笑在脑海,却在瞬间消散。霎时,思绪又飘回那场雨。
她的无助、绝望,占据我的内心。
头顶被一滴清凉点缀,再次睁开眼,我已置身于狭窄而阴暗的小巷。天空的雨也随着我的到来愈下愈大,由细密转为滂沱,倾盆而下。
老头把手抬到头顶,遮不住突如其来的激烈。他神色自若,好像见怪不怪,嘴里大喊,声音穿透雨幕:“转场是翻了面的煎蛋,你们的阴,你们的晴,背对背依存。“
我心中慌乱,下意识地寻找避雨之处。
然而,就在此刻。
前方的转角突然冒出来一只湿淋淋的白色帆布鞋,鞋口是白如初雪的脚腕。
我呆立在原地,停止思考的凝视那里。心在这一刻突然停了,好像是中和初见的炽烈。
随着雨声,轻柔的涟漪传来,一位娇小的身影缓缓走近。她浑身湿透,青丝凌乱,额前碎发紧紧贴在肌肤上,宛若落花。
光线昏暗,我看不清她的眼眸,但那份熟悉的气息,却让我心中泛起波澜。
朦胧之中,少女迎面向我走来……
第15章 没油了
看着她一步步逼近,我心情也变得局促不安。
周围的画面开始摇晃,老头镇定自若的安抚道:“小伙子,冷静,这不是现实。”
虽然不是现实,但我的感觉却如此真实。那股窒息的惊恐始终无法消散,我只能看着少女慢慢的走到我面前,就像她当初是怎么离开,又沿着原路线回来。
最后她与我的距离只有半米远,雨水的温度却又把我们之间的距离冰冷的好远。
看着眼前失魂落魄的少女,我恨自己手里没有一把伞,不能为她遮风挡雨。
我感到冷,不是因为我淋雨,而是我曾经最在乎的人站在我面前,任凭风雨飘零,而我又无能为力。
渺小与无助是这个世界最高效的降温工具,可是阻止不了花叶枯萎。
如果可以改变,我宁愿她从未对我说过那些话。因为太年轻的我不懂事,抓不住那抹兰香。
于是每逢夜晚,遗憾蒸发为水汽,附着我的窗户。让我分不清夏花与冬雪,门前的台阶也就再不见春草与秋月。
这样的状态似乎被时间遗忘,凝固成永恒的瞬间。终于在漫长的等待中,少女缓缓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眸子穿透了雨幕与阴霾,真实地出现在我面前。
那是一双多么深邃的眼眸啊,仿佛无边的夜空,却又不见繁星闪烁,只有内敛的黑,如同深渊。
少女轻启朱唇,声音低沉:“你为什么不帮我?“
再也绷不住了,我感到头痛欲裂。老头大声惊呼:“梦要结束啦!小伙汁,我们有缘再见。”
下一秒,我惊醒。大热天,我被拔凉拔凉的,头上还冒着冷汗。
晨曦已经染白了这片郊野,我冷静片刻,待惶恐随意识的清醒慢慢褪去,才缓缓起身。
魏语还在睡眠中,看起来很安稳。
她昨天没有看到那首诗,所以她应该不会梦到老头。
可我现在关心的不是这个。
掐指一算,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
三天的时间发生了好多事,我心中的阴影也在这三天里被无限放大。
两年过去,我以为自己会慢慢忘却,我也以为时间会让我变得铁石心肠。可事实证明,再怎么不在乎,那也是对当下的麻痹。错过的、失去的、遗憾的、惋惜的,不会因为干枯而化作粉末。
偷偷从魏语包里掏出一根棒棒糖,我站在帐篷外望着微微刺眼的朝晖,迷茫惆怅,渴求安慰的吮吸水果味的甘甜。
十几分钟后,魏语从帐篷内出来,看到我一个人发呆,不假思索的说了句:“起这么早啊,你刷过牙了吗?”
我摇摇头,把口中只剩下棍的棒抽出来,随意丢到枯黄的野草上。
魏语发现我偷吃她棒棒糖,并没有责备。她心存目想的盯着我,沉默不语。
其实她知道我有这么一个习惯,知道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喜欢吮吸。纵使她平时不正经,但她却很了解我,知道我现在需要一个人静静。因此她也就没有打扰我,自顾自的去刷牙洗脸了。
……
……
整装待发,继续踏上旅程。
我一直很好奇魏语的路线规划,当我在车上无聊问起她,她告诉我:“没有路线规划,凭感觉走。”
所以我们就是这样从江苏开到安徽的,又在这条感觉的路线偶遇洪攸攸,帮助她寻找“起死回生”的“男朋友”。
只能说命运就是这么巧合吧,但愿接下来会风顺些。可客观规律告诉我一个很简单的道理——没有绝对的坦途。
我们又凭着感觉一路开到了湖北省境内,中途吃个午饭继续赶路。
中途出了个意外,与其说是意外,不如说迟早会来。
魏语开着开着,突然眉头锁紧,对着油门一顿猛踩,可车速不增反降,直至完全停下。
不用想也知道是什么毛病,这个问题我之前也提到过,那就是车子没油了。
魏语扫兴的垂下头,丧气的叹息:“我出发前明明把油加满了,怎么这么快就没油了,能不能给力点啊?”
我无语的说:“从南京开到这里,少说有四五百公里了吧,能开到这已经不错了。”
有一说一,魏语知道提前加满油,这点值得表扬。
“接下来怎么办呢?” 魏语的眉头轻蹙,眼神迷离,求助的目光如同月夜下迷途的小鹿,无助又楚楚动人。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车门,用坚定的口吻回应:“你说怎么办,推啊。”
魏语一听要推车,脸色瞬间垮了下来,身板软绵绵地瘫在座位上,像一滩软泥失去了支撑,慵懒地嘟囔:“额……我们也不知道加油站在哪,不如等辆拖车经过,顺便帮忙帮我拖过去。”
我翻了个白眼,吐槽:“你这是守株待兔啊!靠别人不如靠自己,累点苦点算什么。不知道加油站在哪可以问路人,你挂空档,虽然费力,但还是推得动的。”
魏语听后,眼神中闪过一丝触动,眨了眨她那双迷人的桃花眼,对我莞尔而笑,嘴角轻轻上扬,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
随即嗲里嗲气的对我说:“那就拜托你了。小女不才,还望少侠鼎力相助。别太卖力,累死了谁陪我走下去。” 她边说边用手指轻轻戳着我的手臂,一副撒娇的模样。
我:“……你给我下车一起推!”
魏语闻言,无奈的嘟着嘴,但还是乖乖地下车。
……
……
好在下午四五点的阳光已经不再那么炙热,好在我们现在不在大马路,而是在一条乡镇的平坦小路上。我通过询问路过的村民,得知两公里外有一个加油站。
为了给予精神上的支持,我心中默念着:再坚持坚持,只要到达那个地方,双手就能解放了。
推了大概有一公里,我有些吃不消了,汗水从额头上滑落,滴落在干燥的土路上,留下一串串晶莹的痕迹。一旁的魏语也累得满头大汗,不停喘着热气,面部表情如蔫了的花朵,把头靠在车尾娇声嘀咕:“好累啊~花都要谢了~”
我听得心里一阵酥麻……
这一声吐气如兰,搞得我手都软了。干脆说:“歇会儿吧。”
我和魏语几乎同时停下,愤愤一屁股坐到地上,累的像条狗。
我有些后悔了,如果当初不出来,我现在就算在补习班写作业,起码还有空调吹。这一出来,我感觉自己不是旅行,是修行,还是苦行僧式的修行。
这日子什么时候到头啊……
迷茫之际,魏语靠了过来,我们的背相互贴紧对方。紧张之余,她身上的汗香幽幽然扑入我的鼻腔。可能是疲劳状态容易出现幻觉,我竟觉得路边的野花有些醉人。
第16章 心惊胆跳
魏语美得令人窒息,是班上无数少年心驰神往的女神。
然而学校里的她,与现在判若两人,高傲且带着一丝冰冷,仿佛遥不可及的雪山,让人难以亲近。她身边鲜有朋友,如果非要说有的话,我或许能算作她为数不多的知己之一。
冰山美人和我一个默默无闻的普通男高中生流浪天涯,听起来不可思议,但这却是事实。
下午五点半的太阳,光芒不再刺眼,缓缓沉入了天边的怀抱。
我和魏语偷偷溜出日常的每一天,就像是追逐日升月落的游子。燃烧最旺盛的时候疾驰在陌生的道路,朝着一个谁也不知道在哪的圣地前行,然后在时间中温柔了余晖。
魏语的声音中透着些许忧郁:“姜言,跟我出来,你后悔吗?”
过度劳累时不像思考问题,可这个问题我得认真回答。
短暂思量后,我坦诚道:“后悔也没用啊,出来都出来了,总不能说半途而废吧。”
魏语苦涩的笑了一下,“这么说你还是后悔了。”
我随手扯了几缕草地上的细弱野花,指尖轻巧地拨弄着,一时陷入沉默,不知如何接续话题。
有时夜深人静之际,思念便会悄然袭来,面对前路未卜,心中难免生畏。但在驾车上那种自由的感觉,却是任何言语都无法形容的美好。我钟爱这种没有目的地的晃悠,尤其享受在寥廓旷野中,搭起简易帐篷。
“你想去自由之地我就陪你去,车没油了咱们就去加油。钱不够用了,没钱再说。追寻自由嘛,别特么像九九八十一难就行,我没本领,打不过妖怪。总之遇到困难我陪你一起解决,不到实在没有办法的时候我是不会放弃的。”我说。
我们背对着背,风轻轻吹过,她的发丝偶尔轻拂过我的脸颊,我能感受到,魏语或许正低着头,紧紧抱着膝盖,似乎在默默消化着我刚刚的话语。
休息了片刻,我们继续推车前进。太阳已经偏西,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金黄色,美得令人心醉。
中途遇到起伏路段,上坡就不好推了。为此我们要付出更多的力气,与重力作斗争。
汗水在我们额头上汇聚成小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干燥的土地上,瞬间被吸收。
“还有这上坡到底还得走多久啊?”魏语的声音带着些许颤抖,艰难地从紧抿的唇间挤出。我能理解她此刻的疲惫,毕竟这一段坡路已耗尽了我们大部分体力。
我抽空向车头的方向瞥了一眼,然后安慰她说:“快了,再坚持一下,但这上坡过后就是一段陡峭的下坡,那时候车子会在重力作用下滑行。”
“那咋办?”
我说:“一会儿推到顶,你继续推,我冲到前面稳住车身。”
“嗯,你小心点。”
当车子终于艰难地抵达坡顶时,还没等我做出反应,它便迫不及待地开始向下溜。这个斜坡远比我想象中的还要陡,我拼尽全力冲上前,试图用手顶住下滑的车体,然而重力的力量远远超过了我的预期。
车子依旧加速下滑,为了防止自己被卷入车底,我只能一边扶着引擎盖,一边倒退着保持平衡。
“哎哎哎!”我不由自主地发出惊呼。
魏语见状,慌忙跑了过来想要助我一臂之力,但面对这股不可抗之力,我们也只是徒劳。
此时,我们身后就是弯路,直线方向是一片池塘。再不止住,就要连人带车掉河里了。
千钧一发之际,我的大脑飞速运转,突然灵光一闪:“你赶紧上车,踩住刹车!快!”我对魏语大声喊道,声音在紧张之下显得格外尖锐。
魏语没有丝毫迟疑,立刻转身奔向驾驶座。我则死命控制着车身,不让其失控。
眼看我离池塘越来越近,我心里慌的一批。
终于,一阵刺耳的刹车声雪中送炭的袭来,车子颤巍巍地停止。而当速度下降到0,我的后脚跟距离池塘仅几步之遥。
挡风玻璃内,魏语吓的脸色苍白。我们俩面面相觑,心中的惊魂未定与劫后余生的庆幸交杂在一起,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
……
之后的道路平坦了许多,我们一路上歇歇走走。在黄昏柔和的光影中,我们终于将那辆疲惫不堪的汽车推到了加油站旁。
手头只剩下三百,本想加一百块钱,留两百块钱吃饭。然而,想起刚才那段险象环生的经历,以及后面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我深吸一口气,最后心疼的加了一百五。
加完油,汽车重新焕发了生机。我和魏语总算坐回舒适的车内,座椅柔软舒适,冷气徐徐送来清凉,对比起之前的劳累与炎热,这份惬意显得尤为珍贵。
推车消耗了大量的体力,魏语轻启双唇,语气中带着明显的疲态:“晚上我就不开车了,咱直接找个郊野住下吧。”
我抬头望了望天际渐暗的色彩,感受着自己几乎透支的身体状态,再看看魏语那张写满了劳累的脸庞,心中涌起了浓浓的怜惜之情。于是,我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附近也有旅舍,但我们不住。
魏语心中理想的营地,是一片既平坦又靠近溪流的宝地,这样的地方在夜晚能带来凉爽与宁静。然而现实却并不总是如人意,要么是河流旁的地面崎岖不平,要么是平坦之地却无水流相伴。
最终我们做出妥协,在一片荒僻之处,一棵枝繁叶茂的古橡树下安营。
搭帐篷的过程只花了我们几分钟时间,但当一切准备就绪,魏语却皱起了眉头,轻轻吸了吸鼻子,面露不悦之色:“一股汗臭味儿。”
我下意识地拉起自己的衣领,凑近鼻子轻轻嗅了嗅,果然,那股熟悉的汗味儿在空气中弥漫,显得有些尴尬。
“喂,”魏语提议道:“咱们一起去洗个澡吧。”
我大惊:“咱!”
魏语肯定的扬起眉毛,点头应道:“嗯,咱都多久没洗澡了,出发到现在就没洗过澡。”
我反应过来,挠着头尴尬的回道:“确实,一直不洗容易滋生细菌的。晚上也没什么事,我们去附近的小县城逛逛,有澡堂子就洗一下。”
“嗯”
第17章 夜市
小县城地图错综复杂,就像人的大动脉,任何一个角落便会滋生蜿蜒小路。
我们的运气还不错,很快就在一所废弃学校附近找到一家澡堂。
魏语与我相约,各自去洗澡,洗完在门口集合。
回想起来,我似乎已许久未踏入澡堂的门槛。以前家境清寒,冬日里,只能烧一壶开水,混着冷水,用毛巾简单擦拭,寒意刺骨。
大冬天,浴室没有暖气,每次洗澡都是发着抖进去,发着抖出来。
有几次,家里人会奢侈一点,花点钱让我去澡堂。在那个取暖只能用小太阳的年代,能光着身子摇摇晃晃便是一种幸福。
更衣间找个柜子,把换洗衣服先放进去,然后一件一件脱下几天没换的脏衣服,放鼻前嗅一嗅还能闻到盐渍味儿。
关柜时发现锁是坏的,但是我没在意。都是来洗澡的,应该没的人偷东西。
由于太久没泡澡了,所以我泡的时间有点长。一直在池里泡着,直到缺氧头晕才去淋头下洗澡。
沐浴更衣后,我推门而出,只见魏语在门口双手环抱,脚尖轻点,不悦之色溢于言表,显然等待已让她耗尽了耐心。
她换上了一身清爽的装扮,无袖的白色衬衫勾勒出纤细的肩线,下身的超短裤更显修长双腿。在门口低瓦灯泡昏黄的灯光下,她的长腿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水光,潋滟而迷人。
“出来啦!我以为你死里面了。”魏语的语气中带着埋怨。
我风轻云淡一笑,“难得洗一次澡,不得洗久点?你也可以多泡一会儿,大不了我等你。”
魏语轻咬下唇,带着几分娇嗔,没好气的拿小拳头往我胸膛轻轻一捶,抱怨:“洗都洗完了,你扯个鬼!吃晚饭去,我都饿死了。”
……
……
我们本想随便找家沙县小吃填填肚子,可是走着走着,无意间发现这小小的县城里竟然有夜市。
一条还算宽敞的小街上,摊位一个接一个在道路两旁排开,宛如一条蜿蜒的长龙。
咻咻!
魏语嗅了嗅这小县城的烟火气息,灵动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我闻到羊肉串的味道了!”
我淡淡瞥了一眼口袋,无奈摇头,“我就150块了,还想吃羊肉串?省省吧你。”
魏语不满地蹙起眉头,微嗔道:“钱不是省出来的,你再怎么省也会有花光的一天,不如及时行乐。”
“等到吃不起饭的那天,你就会后悔。”
魏语见我不为所动,轻哼一声,侧过脸去,“说了你也不听,你就省吧,省到最后一无所有!”
我丝毫不把她的话当回事,理直气壮的怼道:“你也不瞧瞧我为什么要省,还不是某个人蠢的跟猪一样,两万块钱亲手扔河里。”
魏语未料我会提及旧事,一时愕然,双目圆睁,随即脸颊泛起了怒意的绯红。
我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但是也没什么自责,毕竟我说的是大实话。
魏语眼神锐利凶狠的瞪着我,樱唇因愤怒扭成曲线。绞尽脑汁去想一个反驳的话语,却发现自己根本不占理。
她猛地一脚踏在地上,骂骂咧咧:“那你就守着你的150块巨款吧,别让我这个笨蛋把你钱搞没了!”随后赌气的转身离去。
目睹她离去,心中五味杂陈,却不愿上前抚慰,仅将其视作一场情绪的宣泄。
可是她走着走着我发现不对劲,前方不远有个垃圾箱。魏语竟席地而坐,怀抱双膝,高声呼喊:“这有个没人要的姑娘,谁要?把我带走。”
路过的人投来怪异的目光,我急急忙忙上去劝解:“你干啥呀?脸都不要了?”
魏语则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依旧大声喊:“免费的姑娘,谁要,谁带回家。”
我听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有几个路人捂着嘴看着我们嘻嘻哈哈,可能把我们当成小情侣闹别扭了。
我扯着嘴角,连忙安慰:“不就是羊肉串么,给你买就是了。”
魏语撇过脸,“我哪好意思花你的钱啊,你觉得我是累赘,我自觉点,不拖累你。”
我拉了拉她滑嫩的手腕,“谁特么说你累赘了,快起来。没你,谁开车啊。”
魏语一听这话,转过脸,嚷嚷道:“搁这你就是想找个人给你当司机,我不会开车你就不要我是吧。”
我一阵无语,“你说要带我出来的,跑到半路你自己要走了,让我咋办。”
魏语还跟我赌气,“你爱咋办咋办!”
我没办法,服个软:“我不计较你把钱丢了,你自己的钱关我屁事。快起来吧,没有你我不行。”
魏语板着的脸终于舒缓下来,嘴角勾勒一抹俏皮的弧线。拉着我的手腕站起身,扬着脸,得意洋洋的说:“陪我逛逛。”
我叹息:“可以可以,你要去哪我陪你去。但是别消费太多,我钱真不多了。”
“放心,我不是败家娘们儿。”
我心里一紧。
败家娘们儿?她说这个词就没有注意词义吗?
然后我们在众人看热闹的目光中离去。
150块钱的油大概能跑两百多公里,剩下的150块撑死撑活一星期都撑不了。
魏语还想逛夜市买东西,不知道她咋想的。
我被拉到烧烤摊,摊主热情的吆喝:“来来来,烤羊肉串喽!帅哥美女买点呗。”
魏语眼睛闪烁星星,小馋猫似的盯着呲溜冒油的羊肉咽了咽口水。随后她鼻子用力一吸,一脸享受的表情。
“走吧”她拉着我,转身离开,我正准备掏钱的手,不由得停在空中。
这一举动让我有些意外,但并未当场询问,就这样,在摊主疑惑的目光中,我们悄然离去。
走了好一会儿,我终于忍不住问:“你不买吗?”
魏语摇摇头,“我就闻闻味儿就行了,那么贵,肉还少,不划算。你还要省钱资助咱们,可不能为难你。”
心底涌起一股暖流,未曾想,她竟这般为我着想,这番心意,令我感动不已。
随后,魏语带着我穿梭于各式美食摊位之间,只闻其味,不问其价,反正不买。
我有点于心不忍,关心道:“要不你买点吧,我觉得我们这样太寒酸了。”
魏语毫不在意的说:“我不买,你要是想买你自己买。”
我也不想买……
过一段时间,我们都转累了。魏语闻了那么多酸甜苦辣咸,精神上也满足了,提议:“咱吃饭去吧,找家快餐店。”
我等这句话很久了,到现在都没吃晚饭,肚子饿的不行。
突然,一阵老婆婆的口音叫住我们。
“小伙子小姑娘,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来看看吧。”
第18章 没钱了
喊我们的是一个老婆婆,头发有些花白,声音有些沙哑,但是为人很热情。
老婆婆的地摊简单质朴,一块大白布铺在地上,上面陈列着各式各样的手镯,旁边立起的牌子上,挂着一串串色彩斑斓的手链。
老婆婆笑眯眯地望着我们,似乎在揣摩着什么,讨好地说:“二位一看就是小两口,情侣装都穿上了。”
情侣装?
我不禁将目光投向魏语的无袖白色衬衫,再审视着自己身上的短袖白衬衫,确实挺搭的。
但这是误会啊!穿白衬衫是我的风格。
魏语有些不知所措,扭过头去不让我们发现她的表情。
我懒得解释,做生意的通常都会说些好听的话讨好客人。但是她推测失误了,我和魏语只是一起出来旅行的友伴。
我说:“不必了,我们还有事。”
可就在这时,魏语突然蹲下来,纤长的手指对着各种各样的饰品比划,看的很认真。
老婆婆见状,发出一声“哎呦”,满脸堆笑地转向我:“你女朋友这么感兴趣,做男人的要照顾女人心情。看看嘛,不喜欢可以不买。不管买不买我的东西,我都祝福你们俩白头偕老、相濡以沫。”
我:“……”
最终,魏语的目光定格在了一条手链上。青色手绳,上面串着一系列青白色半透明珠子,泛着一种淡雅的色泽。
“小姑娘真有眼光,这手链好多人都喜欢,就剩这一个了。”老婆婆说完,把手链从钩子上取下,小心翼翼的塞到魏语手里。
我暗自猜测,这话她对每个客人都说过吧……
魏语眨了眨那如星辰般深邃的双眸,显然十分喜爱,竟未加犹豫地将手链戴在了手腕上,仔细端详。
手链与魏语的手腕相得益彰,宛如佳人佩戴绮罗,美得令人心动。
老婆婆见商机来了,露出欣慰的笑,“小姑娘,喜欢就买下吧,就10块钱。”
魏语欢心一笑,但随后又平下那微微上扬的嘴角,摇摇头,很干脆的说:“不买。”
老婆婆的脸上闪过一丝失望,魏语则轻轻拉起我的手,我们一同离开了夜市,留下身后淡淡的灯火。
……
……
离开了夜市的喧嚣,步入一条灯火阑珊未至的小巷,四周的冷清仿佛将我内心的烟火也一同冷却,凝结成一片寂静。
昏暗的街角,魏语心不在焉,脚步轻移,目光却并不向前,而是微微低垂,心事重重。
我知道她对那串手链念念不忘,而她不买是为了帮我省钱。
步入小吃店吃饭,魏语跟我说:“姜言,万一你的钱真用完了,我这里还有个办法。”
“什么办法?”我好奇地问。
她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咱们找个日结的工作,赚到一定的钱再继续出发。很多人穷游就是这样过下去的。”
这不失为一种办法,但是出来旅行还要打工,这是不是有点像背井离乡?
但这也没办法,出门在外总得要花钱的,除非放弃寻找自由之地。
“是我要带你出来的,害的你为钱的事日夜伤神,我不能坐视不管,总得做点贡献。谁叫我糊涂,把钱弄丢了呢。”魏语自愧的说。
我凝视着她那略带忧郁的面容,心中五味杂陈。这个女人好歹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一路上都是她开车,她其实也不容易。
而我连她喜欢的手链都不给她买,未免有些不近人情了。
吃完饭我以上厕所的借口出去,溜回老婆婆的摊子。
“唉?小伙子你又来了?给你女朋友买手链了?”老婆婆笑着说。
我没解释,指着魏语看中的手链说:“就这个,十块是吧。”
“对对对,十块钱。小伙子你一表人才,你和你女朋友一定会幸福美满的。”老婆婆得知我要买,一个劲的说我好话。
不得不说老婆婆嘴是真的甜,商人嘛。
十块钱而已,这点小钱还是出的起……
我摸一摸口袋,却发现口袋空空如也……
老婆婆还在奉承我:“小伙子,我看你相貌不凡,将来一定有出息。现在给你女朋友买十块钱的手链,将来就能送她金银珠宝、名牌包包。”
我:“……我有事,先走了。” 说完,匆匆离去。
老婆婆不明所以,以为自己说错话了,连忙挽留道:“唉,唉!小伙子,瞧我这张嘴。再考虑一下啊,小伙子。”
我一直把钱放口袋里的,怎么突然不翼而飞了?
仔细回想一下,钱最有可能在什么时候丢掉。很快我便有了答案。
澡堂!
澡堂更衣间的柜子锁是坏的,说不定就是那个时候被人拿了。
心里一阵后悔,我就应该换把钥匙的。
回到澡堂,我跟门口的工作人员说明情况。
对方表示无能为力,更衣间没有摄像头,那么多人进进出出,无法查出是谁拿的。
所以我的钱就这么没了……
焦虑、无助,这可是我和魏语坚持下来的依靠啊!
奈何我心里再难受,也无济于事。
钱没了终究是没了。
回小吃店的路上,大大小小的夜市有些已经收摊走了,行人也渐渐疏淡。
清冷的街道只有那么几个摊位还在挣扎,播放重复一遍又一遍的吆喝。
我不知道该如何和魏语说这件事,她一定会暴跳如雷。
没有了钱也就没有了资金支持,这趟追寻自由的旅程怕是要散了。
可我们才出来三天啊,刚启程没多久就结束。难道我的生命注定不能拥有自由吗?
走进小吃店,魏语正翘着二郎腿,眉梢蹙紧,一副不耐烦。
见她情绪不佳,我本已忐忑的心情更加沉重。
颤颤巍巍走上前去,在她面前坐下。
魏语看着我,并未责骂,只是一句调侃:“你是属树懒的吗?洗澡慢,上个厕所也这么慢。”
我沉默一会儿,伸手问道:“你还有棒棒糖吗?”
“有”说完,魏语从包里掏出一根给我。
我轻车熟路的撕开包装,含在嘴里吮吸。
之后魏语就不发牢骚了,手肘撑在桌上,手掌托着下巴,安静的看我。
糖分融入唾沫,进入我的血液,分泌不出希望。舌苔与糖块的纠缠,也只是自我欺骗的弥补空白。
待我整顿一下心绪,我才底气不足的说:“魏语,我……”
话到嘴边,却卡在喉咙,难以启齿。
魏语见我状态不好,不慌不忙的安慰:“不急,你慢慢说。”
深呼吸一口,我坦言:“我把钱搞丢了。”
魏语:“……”
第19章 找工作
魏语面无表情,迷人的桃花眼没有任何神彩的直勾勾盯着我。
我抿着嘴,心里好不舒服,已经准备好挨骂了。
然而,下一秒,她却噗嗤一笑,随即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哈,你也有丢钱的时候啊。是谁嘲笑我留不住钱的,啪啪打脸了吧。” 魏语笑得花枝乱颤,眼中闪烁着揶揄的光芒。
我心里很不是滋味,但魏语没有责备我,这倒是让我松了口气。
“你关注点能不能放对地方?现在不是埋汰我的时候,现在我们要考虑没钱该怎么办。”
魏语又笑了好一会儿,才抬手擦去笑出的泪花,不以为然地说:“就按我说的做,明天我开车,咱们去城里找份日结工。”
事已至此,只能如此。
突然,我察觉到小吃店的老板看我们的眼神不太对,似乎在打量我们。
糟了!饭钱没得付了。
魏语留意我视线的方向,也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笑容瞬间凝固。
顿了顿,我战战兢兢走到老板面前,放低姿态的说:“这个……这里可以赊账么?”
老板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魏语,眼中闪过一丝无奈,最终长叹一口气:“你们走吧,下次来我的店吃饭记得把钱补上。”
老板看起来四十多岁了,见过的世面不比我们少。他岂能保证我们一定就会回来,说不定我们这一走就不回来了。
所以老板相当于给我们免单了。
我连声道谢,魏语也礼貌地躬身致意。
走的时候,我们刚到一只脚刚踏出去。老板在店里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告诫:“年轻人,管好自己的财物。不是每个人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我和魏语尴尬的看对方一眼。
……
……
回到帐篷已经很晚了,我心力交瘁,魏语直接趴在自己床铺不想动了。
我背包里还放着我们换下来的脏衣服,也不能一直放着,总得有个人洗。
我蹲下身轻轻拍了拍魏语,“喂,我去洗衣服了。你的衣服什么时候洗?”
魏语把头埋进枕头,疲乏的拖着长音:“你帮我洗吧……”
帮她洗没有问题,关键是她的内裤也要我来洗吗?
我尴尬的说:“你的……内裤咋办?”
魏语声音微弱,“你洗……”
额……
我心里一紧,脸颊有点发烫。
我未婚,她未嫁。这样做不太好吧……
“喂喂,要不我先帮你把上衣和裤子洗了,内裤你有时间自己洗。”
魏语没给我反应,静默如死水。
也不知是装睡还是真睡着了。
我无可奈何,从后备箱拿出盆,再拎一大桶纯净水。然后找两根粗壮的树枝插进泥土里,系上从后备箱找到的线,就当作是晾衣架。
我在帐篷外面先把自己的衣服洗了,晾上。然后换水,看着塑料袋里魏语的衣服,心里忐忑不安。
犹豫半天,我慢慢吞吞伸出两根手指,一件一件夹进盆里。
直到我夹到一个质感细腻、柔软的宝物,我就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东西。
可能是爱情片看多了,我以为女人穿的都是蕾丝。而魏语的是白色,上面还有粉色的hello kitty。看的我血气上涌,耳根发烫。
当我把它泡在水里,似乎还散发着香气,那种混杂汗盐的浓郁,容易让人产生情愫。
最后我还是红着脸把魏语的衣服都洗完了,拧干,晾在“衣架”上。
然后在抹点肥皂把手洗一下,这纠结的任务总算完成。
夏天的衣服容易晾干,所幸我们不是寒假出来。
第二天早上,我去摸一下我自己的衣服,基本能穿了。至于魏语的衣服……让她自己看吧。
有点遗憾,昨晚没有梦到老头。如果有缘再欣赏一下他的诗,说不定就能邀他梦中做客。
中午太阳正当最热烈的时分,我们来到城里。从现在开始,我们就要提前“步入社会”了。
我们来到一家肯德基,来吃饭的,但不是来点餐的。没钱只能吃点带过来的零食,这里的工作人员也不会说什么。
享受一顿“大餐”后,魏语向我阐述接下来的计划:
“我们兵分两路,到处找。有些店铺会把招聘信息贴门口,有日结的并且可以做的就去试试。也可以去公告栏看看,能找到就好,找不到就算。”
我提醒道:“社会上有很多骗子,你要当心啊。”
魏语自信满满:“我聪明伶俐,有谁骗到了我?”
我鄙视的瞧她一眼,未置一词。一般被骗的人很多都抱有这种心态。
说话不如行动,我们约定无论找没找到,晚上六点在肯德基集合。
大热天的,我穿个白衬衫,满大街乱逛。不明白的还以为我跑业务的,其实我已经与流浪汉无异了,只不过穿个白衬衫,略显高尚。情形类似于古代考不中举人的书生。
一般来说企业都招长期的,日结工不会有人愿意培养。但换个角度想,那些不需要经验的,有手有脚、身体健康就能做的工作,正需要日结工。因为日结工划算,且可以最大程度的利用劳动力。
所以我便不抱任何希望,注定只能找个累活。
我逛了一下午,倒是看到过招日结的。比如洗盘子、工厂码货。让我做也可以,但是一想到我要忙的半死,就打起了退堂鼓。
好吧,我就是个懒狗。都快饿死了还不肯劳动,说的就是我。
于是一下午的时间,我都没揽到活。
六点时分,天色渐暗。
我回到肯德基,却没有看到魏语。
我以为她不守时,但这也不能怪她。手机扔了,手表也没带,时间观念自然不准确。
之后我等了半个小时,魏语还是没来。
我不免着急起来,陌生的城市,她一个女孩子,万一出事了,可就危险了。
但我也没有办法找到她,我们之间没有通讯方式。保底起见,我想过报警,但事情真的发展到要报警的地步了吗?
以防万一,我问了外场的服务员:“你好,请问你有没有看到一个无袖白色衬衫,超短裤,皮肤白皙,身材很好,胸有点大,非常非常漂亮的一个美女?”
服务员被我上来这一问搞的有点蒙蔽,回想一下,告诉我:“印象里有一个,她是三小时前进来的,没待多久。她在一个座位上坐了会儿,就离开了。好像……是那边那个座位。”
服务员手指向角落里,我和魏语吃午饭的那个座位。
“谢谢”我十万火急的赶过去,现在这个座位是空的。
如果魏语有其他事情,她一定会想办法通知我的,所以她应该留了什么信息在这里。
但是桌上空空如也,连残渣剩饭都没有,或许是被服务员收拾过。
可魏语会蠢到这种地步吗?虽然她有时候大意,不太正经。但是我了解她,她本质上是很聪明的。
摸索半天,我在窗户缝里发现一张纸条。
第20章 魏语生病了
纸条被夹的很紧,我费了好大力气才拔出来,铺开褶皱的便利贴,上面娟秀的笔墨写着:
“姜言,我找到一份日结工作,工厂里冷链分拣。羡慕吧,大热天还有空调吹(呲牙)。但是工作时间是下午五点到凌晨两点,所以我今天就得去,因此我要失约了,555。我车停在露天停车场,但是你没钥匙,这就很头痛(汗颜)。如果你今天没晚班,你就在肯德基歇息歇息,困了就睡一会儿。我下班来找你,赚到钱请你吃好吃的。
你的风姿飒爽的沉鱼落雁的伟大友谊之魏雨”
这字里行间,满满的魏雨风格,绝对是她亲笔写的。
了解了情况,我紧绷的心弦终于放松。比起我,魏雨在求职上要勤奋得多,这么快就有了着落。
接下来,我便在肯德基里等待魏雨的归来,空闲的时光总让人容易陷入回忆的旋涡。
外场的客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看过千百副面孔,也会遗忘千百副面孔。
黑色皮鞋、高跟鞋、儿童运动鞋,印在脑海里构成的只有一双淋湿的白色帆布鞋。
“你为什么不帮我?” 她那无助的声音回响在耳畔,每一次回想都如刀割般痛楚。
我向服务员要了一根吸管,独自坐在角落里,只是吮吸空气,仿佛这样就能找到一丝依靠。吸管里传来的是空虚,但我愿意自欺欺人,至少嘴里含着东西,能让我暂时忘却孤独。
多骗自己一会儿,再久一点,再深一点。
凌晨12点,肯德基打烊了。身着工作服的人员提醒我:“不好意思,先生,我们要打烊了。”
我恳求道:“让我多待一会儿不影响吧,我在等一个很重要的人。”
服务员思考一会儿同意了我的要求。
我继续坐在角落,望着玻璃窗外人影的萧条和不灭的璀璨,以及那渐深的夜。
不知不觉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我的肩膀正被一只手温柔的摇晃。
“姜言,快醒醒。”
声音温柔,我缓缓睁开眼,眼前是魏雨略带倦意的面容,眉宇间写满疲惫,皮肤透出一抹苍白,与她相触的手,带着凉意。
“回来啦。”我打了个哈欠,“工作怎么样,累不累?”
魏雨露出一抹苦笑,拖过我身旁的椅子,一屁股坐下。她累极了,不自觉地靠在我肩上,声音软糯:“我以为冻库很凉快的,没曾想凉快过头了。在哪里要穿棉袄棉裤,我没有,找人借了一身,结果还是差点冻死。”
“有这么夸张吗?”我下意识抓起她软弱无力的手腕,发觉是那么多冰凉。
而在这个冷清的夜,空虚无味的我,疲惫不堪的她,都没注意我们的举动已经越界。
“没受伤吧?”我问道。
魏语摇摇头,从口袋里掏出135块钱,“15块一小时,中途休息30分钟不算。这135我们去吃点好的。”
我心疼地看着那些皱巴巴的纸币和蒙尘的硬币,心中涌起酸楚。
“可是大半夜的,都打烊了,哪有吃的。”
魏语休息足了,从我身上起来,“我来的时候看到有家烧烤店还在营业,你还没吃晚饭吧,我请你吃烧烤。”
烧烤不便宜,我们就点了几串羊肉和馒头,花了二十多块钱。
吃完,魏语又开车找了块偏僻的地方。因为她明天还要上班,所以不能离城市太远。
这个地方应该是刚修建的景区,附近也是刚盖起来的住宅区。没什么人,在这里搭个帐篷也没人管。
第二天,太阳已攀至半空,我才从慵懒中苏醒。完成个人清洁后,我发现魏雨仍蜷缩在床上,毫无生气。
误以为她仍在酣睡,我走近轻唤:“该起床了。”
她微弱回应,随即艰难撑起身子,脸上尽显疲惫。蓬乱的发丝遮掩了半边容颜,平添几分沧桑。
“你怎么了?”我关心的问道。
魏雨抬起手,轻抚额头片刻,旋即放下,语气虚弱:“应该没事。”
“是不是生病了?”我也把手贴上去,微微发烫,不是很明显。“身体哪里不舒服?头晕不晕?”
“嗯……有点晕,可能是熬夜熬的,过一会儿就没事了。”
我不放心,把她按回铺上,再帮她把被子盖上,“不舒服就休息,今天你别去上班了。”
魏语掀开被子,倔强地坐直,眼中闪过坚决:“不去上班,哪有钱呢?别瞎担心,我不是玻璃做的。”
我还是不放心,为了让她安心休息,我义正言辞的言道:“日结工什么时候都能找,你没必要得对逮个冷库不放。咱们一人干活一人休息,昨天你干活,今天我来干。你好好躺着,我去给你买点药,等你好了你再去找工作。既然要寻找自由,没有一身健康的身体,还怎么寻找自由?别说了,再说我就把你绑起来。”
魏语怔住,愣了半天,迅速躺回铺上,被子盖住头。隔着被子,她的声音沉闷:“随便你,你要是找得到就好。钱在我包里,你自己拿。”
我拿着钱出去买点了点感冒药和消炎药,然后买午饭打包回去。路上算了一下,买药花了30元。魏语生病要吃点营养均衡的好得快,所以我去沙县小吃买了鸡腿饭,花了15元。给自己买点煎饼,6元。昨晚吃烧烤花了20元,总共花了七十多,魏语辛苦赚来的钱这块就消失一半。
不由的感慨,赚钱难,去之却如流水。
新盖的小区的售楼处里有茶水间,我过去蹭杯开水,喂魏语把药吃下。
魏语得知我花掉了她昨晚辛劳所得的一半,毫不在意。她是一个不在乎金钱的人,因为这趟旅程开启之前,她家就不缺钱,所以魏语对钱不重视。而我一个普普通通的平民把钱看的非常重要,这就是家庭背景的影响。
“我下午去找工作,如果找到了,我会回来通知你。就算没回来,你也别乱跑。” 临行前,我郑重其事地叮嘱。
魏语慵懒的侧躺在铺上,高高的抬起手,对我比了个oK。
第21章 忧伤女人
现在魏语生病了,筹备资金的重任自然而然就落在了我的肩上。纵使我是条不肯工作的懒狗,我也不得不为生活奔波。
这也是我答应和魏语出来的原因,就算我还待在那个家里写作业、复习,将来进入社会还是这个命。
只不过我没想到跑出来竟提前迎接了这个命运。
日结工还不好找吗?上次我随便逛逛就有人着洗盘子的,洗盘子谁不会,顶多累点苦点。
来到上次招洗碗工的那家餐馆,结果人家告诉我:“已经不缺人了。”
这不是问题,不缺人我就找缺人的。可是这一次明显不如上次那样走运了,接连碰壁。
有几个厂子倒是招临时工,但我不想进去。厂里的活,尤其是日结工的活基本都在拉扯人类极限。我一个稚嫩的小男生,可能是一条命进去,半条命出来。
皇天不负有心人,我最终还是在一家大饭店找了个服务员的活。
我过去问的时候,人家正发愁呢。好像有个人原本要干,结果中途跑了,一时间又招不到人。
这不正好,我来了。对方欣喜若狂,要我现在就换上工服听从安排。
让我现在就去工作也不是不行,可魏语还在帐篷里等我。她要是等不到我会着急的,还以为我找个工作被人拐走了。
不过我临走前好像说过就算我不回来也不要乱跑,所以应该没有问题。
就这样,我成了一名服务员。
我和这里的负责人表明情况:“我以前没干过服务员的工作。”
负责人临危不惧的表示:“我给你安排端菜的活,听从命令把菜端到对应的餐桌就行,非常简单。除非你是弱智,听不懂人话。”
那就好,端个菜而已,还是难不倒我。
晚上有人包大间办婚礼,也难怪需要服务员。
我按照命令把各式各样的菜品端上桌。什么红烧肉圆子、卤牛肉,我都多久没席了,面对美食,我都快流口水了。
可我的身份是服务员,我不能流口水,流到彩丽要罚钱。所以只能忍着,将一盘又一盘佳肴搬上桌,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吃顿饱饭。
前期还算顺利,我也渐渐适应了节奏。直到负责人让我端一盘青椒肉丝上桌,就是这一环节发生了点小摩擦。
我照常端上去,包间里主持人说着华丽的辞藻。新郎新娘相抱而吻,台下响起热烈的祝福。
这一切都不关我的事,所以懒得多看一眼。
直到我看到一个女人,她明显没有其他客人那样红光满面。相反,她愁容满面,黑色眼线透露着极力克制的忧伤。
而她所在的那一桌刚好是我要端的那一桌。
没多久,我直接走上前。忽的一下,我猜到什么东西。整个人前仰,那盘青椒肉丝也脱离控制飞了出去。
怕啦!
满地都是破碎的瓷片,散落一地的青椒粘在女人的高跟鞋上,弄脏她露出的脚背。
而我重重的摔倒在地上。
现场顿时安静下来,无数只惊吓的眼睛齐刷刷集中在我这边。
我心想糟了,不知道那盘菜多少钱,我今晚的工资够不够赔?
负责人闻声,着急的跑过来,对着客人九十度鞠躬道歉:“对不起,是我们的失误。”
然后挺直腰板,指着我破口大骂:“你怎么搞的!端个盘子都不会!”
我心里很难受,奈何这就是我犯下的事。除了挨骂和等待处罚,没有任何还嘴的余地。
谁知女人轻轻抖了抖高跟鞋上的菜,依旧是暗自神伤的表情,安静的点上一支烟。吸一口,吐出一抹烟圈,对负责人说:“年轻人,犯点错很正常。错了就错了,问题出现后最重要的是解决问题。”
负责人笑着脸点头附和:“您说的有理,我回头再教训他。”
女人看都不看他一眼,又吸了一口烟,不骄不躁的对着烟灰缸抖落,“出来混的,都不容易。你们不要罚他钱,如果非要罚,钱,我来出。”
我惊讶的瞪大双眼,不明白这个和我完全不认识的女人为什么要帮我。
负责人听言,愣了愣,瞬间恢复笑脸,点头哈腰:“您放心,我们教育员工主要还是以素质教育为主。”
随后恶狠狠的瞪着我,“看什么,忙你的去。”
“哦……”我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包间里又响起歌颂爱情的音乐,主持人继续宣讲对新人的赞美,众人还是乐乐呵呵,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离开包间前,我回头看了一下。那个女人依旧是抽着她的烟,眉梢的忧伤就如同缕缕升起的白烟,散了又燃,滋滋不息。
我很想对她说声谢谢,可是那么多人面前我不好意思。本来想婚礼结束去打扫现场的时候找她道谢,但这时她已经走了。
……
……
一小时10块钱,我从下午三点忙到晚上十一点,总共80块钱。不多,但好歹赚到了。
若不是那个女人帮我说话,我会赚的更少。只可惜我们只是刚好路过彼此的陌生人,结束今晚,以后恐怕不会再见面了。
而我对她的感激也只能藏在心底。
回到帐篷已经快12点了,帐篷里灯都没亮,不知道魏语是不是睡着了。
感冒发烧自然要注意休息,但我还是小心翼翼的来到她身旁。
此时她闭着眼睛,一动不动,表情看起来很痛苦。而她身上那件薄毯把她裹的严严实实,仔细一看,竟然在微微发抖。
“魏语!”我感到一丝丝不妙。
魏语十分缓慢的睁开眼睛,看到我,虚弱的说:“姜言……你回来啦……”
“你怎么样?是不是病情加重了?”
我伸手在她额头上一贴,发烫程度远比上午还要严重,估摸着是高烧。
“姜言……我好不舒服……”魏语痛苦的从苍白的唇间吐露。
这种情况必须去医院了,也不管付不付得起医药费,人命关天。
我将她抱起,以公主抱的形式飞快的往外面跑。
魏语还在无力的挣扎:“姜言,我们付不起医药费的。”
“别管钱了,先救命再说。”
第22章 去医院
深夜的城市,街道上还闪烁霓虹。似乎人群聚集的地方都不是很安静,没有规律的熄灭一盏又一盏灯,又会有新的斑斓摇晃。就像两寸的竹竿,一寸露天,一寸潜水,白天风吹日晒,晚上拽着月光的线,随波流失。
我抱着魏语,奔波在路灯摇曳的街道,心情急的如同烧滚的开水。
魏语双手环着我的脖子,头靠着我的胸脯,虚弱无力的低语:“姜言,你累了,放下休息会儿吧。”
我岂会说放就放,都怪我贪图那80块钱,若是早点回来,魏语就不会这么痛苦。
我喘着粗气安慰道:“我不累,我锻炼过的,你轻的跟羽毛一样,不累的。”
实际上我的手已经酸的不行,就算魏语把体重控制的很好,抱着跑那么远也吃不消。
比起肌肉的酸痛,我更担心的是胸脯的滚烫。夜晚没有太阳,魏语的体温就像是夕阳的落下的影子,温暖我们每一处接触的地方。
月色把惆怅洒满人间,我们终于到了医院。走进急诊室,我抱着魏语到挂号台焦急的喊道:“医生,她发高烧了,快救救她!”
前台的工作人员看着在我怀里奄奄一息的魏语,意识到情况的严重,连忙点击鼠标对我说:“请出示身份证、医保卡,挂个号。”
我快急哭了,哀求的眼神看着她:“我们出来没带这些,钱倒是有,能不能现金支付?”
这医生估计是很少遇到这种情况,疑神疑鬼的看了我们一眼,然后和同事商量一下,最终让我们登记一下身份证号和一些个人信息。
“魏语……魏语!”我轻轻拍了拍她昏沉的小脸蛋,温柔的催促道:“你身份证号是多少,登个记就能给你治病了,振作点。”
魏语眼睛都睁不开了,口齿不清、断断续续的吐出一串数字。
登完记,我抱着魏语火速上楼。门诊医生给她诊断一下,测个体温。
“40.3度,你早点干嘛去了?你女朋友都烧到这个程度才送过来。一会儿去挂个水,不能耽误。”
我没心情解释,点头道谢,然后拿着单子直奔输液室。
来到输液室,我来到座位旁蹲下身,伸手要把魏语放在座位上坐好。
可魏语这时像只黏在靠枕上的小猫一样,双手无力的扣住我的脖子,不肯松手。嘴里用虚弱的力气发出“嗯嗯”的抗拒。
我安慰:“乖,一会儿有人给你输液,我不会走的。”
魏语这才放手。
过了一会儿,有护士过来。询问姓名后,先是把液瓶挂杆子上,然后用一根细长的止血带绑住魏语的手腕。接着,她轻轻拍打手腕,用酒精棉球擦拭。凉凉的感觉让魏语轻轻一颤。
然后,护士小心翼翼地将针头对准静脉,一气呵成。
我记得魏语很怕疼的,以前在学校翻墙的时候,有一次她不小心摔破了膝盖,当时疼的大叫。现在她不哭也不叫,看起来很沉稳,但是我了解她,她是没有精力反应了。
“病人现在很虚弱,你在这多陪陪她。”护士小姐劝解道。
我点头,护士走了,我猛然发觉魏语的另一只手一直死死抓着我的衣摆。再看一眼她的表情,眼睑半闭,呼吸也显得吃力而急促,额头上还析着小汗珠。
不知是不是一种本能反应,人在脆弱的时刻会执着的抓住安全感。
我抚摸她微烫的手背,安慰道:“没事的,护士已经给你挂水了。”
魏语说话有些语无伦次,双眼无光的低语:“……姜言……我好困……”
“别别!”我担惊受怕,“先不要睡,要睡等挂完水再睡。”
魏语一脸痛苦的点点头,手还是紧紧的抓住我的衣服。
之后的时间,我们在这个空旷的输液室里等待。输液室里也有其他人,不多,除了我们就一个小男孩和一个中年女人,看起来应该是母子。
“姜言……”魏语突然叫我。
“嗯?怎么啦?”
魏语突然又不说话了,眼皮像是绑了巨石,下垂,又艰难的张开。她身体是发烫的,可嘴唇却苍白的如同剥去了血丝,没有生的迹象。
座位好像不太稳固,似乎在抖。仔细一看才发现是魏语在微微发抖。
“你冷?”我问道。
魏语轻轻抿起小嘴,非常低沉的发出声“嗯”。
如果这是秋天,我可以当一个绅士,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她穿。可这是盛夏,我们都只穿了一件,我总不能光着膀子把我的衬衫给她披上吧。
转念一想,我做了个非常大胆的决定。我凑过去,伸手绕过她的后背,把魏语揽到我胸前,另一只手再温柔的搭上去。这样一来,魏语被我抱在怀里。
“嗯……嗯……”魏语有点不知所措,极度的虚弱使她没办法挣扎。
“还冷吗?”我有些不好意思的问道,她的青丝抵在我的下巴,有点瘙痒,又有点怦动。
“不冷了……不冷了……你就这样吧……我感觉好多了。”
于是我保持这个动作,之前抱着她跑了一路,手还没完全脱离酸痛,现在又要抬起来,有点难受。可比起怀中那柔玉的身躯,我这点痛苦算什么。
带着孩子的大妈笑着对我说:“小伙子,你女朋友可真幸福啊。”
我只是尴尬的笑了笑,没心情解释什么。
时间就伴随瓶子里水滴的流动,躁动的情绪也被抽取的干枯,只有那忐忑不安的心如同泛起的涟漪,被无数个清脆的滴答声扩大。
“姜言……”魏语又喊了我一声。
如果是她正常状态下这么频繁的喊我,我一定会怼她两句,可现在我巴不得她一直喊我,至少证明她还活着。
“嗯,你说。”
魏语的声音比之前还要微弱,“我感觉我快不行了。”
我紧张的把她抱的更紧,安抚道:“别说傻话,你可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女中豪杰,盖世女少侠,不会那么容易死的。”
“可是我觉得我越来越困了,快睡着了。”
第23章 突然的吻
以前我经常嫌魏语不正经,一说话我就会烦。现在我好害怕以后听不到她的声音,当她说她撑不下去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眼眶温热。
或许是在这座城市打工带给我漂泊感,我有点想哭,克制哽咽的摸了摸她柔顺的头发,安慰道:“再坚持一下,你会好的……你会好的……”
“姜言……”魏语抬头看着我,面带疲软的微笑,“如果我没挺过去,你自己回去吧,借电话打给家里人,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我再也坚持不住了,吸了吸鼻,带着哭腔失声道:“都说了,别说傻话。当初是你要带我出来,我心甘情愿跟你走。我都跟你出来了,你要负责啊,不允许你在这里倒下。”
魏语怅然的叹息一声,把头靠在我胸前:“我不善啊,没找到自由,反而连累了你。这一路上我除了开车,没能为你做些什么,还要你在这照顾我。”
“你在我身边就足够了,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这句话不假思索,几乎是脱口而出。
魏语怔了怔,声音开始抽泣:“咱们出来的意义到底是什么……自由之地真的存在吗?我自己也不清楚,我只是坚信其存在,就认为真的存在,所以就一股脑的出来寻找。结果风餐露宿……不得不打工支撑旅途,还得自己生病。我们究竟找到了什么……”
话音刚落,魏语情不自禁哭了出来。
我心思复杂,看着底下,我和魏语的脚紧紧相依,宛若西湖上挨在一起的天鹅。可周围全是白的发亮,看不到一点色彩的白瓷砖,以及那象征死亡与拯救的消毒水味。
不知不觉我眼神茫然,无数个想家的夜晚,我熬过了自我对抗与焦虑。何为偏偏坐在舒适的椅子,四面有墙的房间,落寞就爬上了我的心头,像水蛭一样吸涉我的魂魄,
恍惚半天,我把下巴抵在魏语头上,借鉴电影里的话说:“面包会有的,牛奶也会有的,我们的自由也会有的。不管自由之地是否真的存在,你要相信存在,我也相信存在。哪怕是欺骗自己,那就骗的久一点,最好让我们都信以为真。你知道吗?这个世界是被涂上颜料的黑白相片,但是当你向我描述那片自由之地的时候,我仿佛看到了火焰,在我心里燃烧。为了那团火,我愿意陪你一路狂奔,与世俗背道而驰。”
魏语沉默了好久,渴求安慰的把脸在我衣服上抹了抹,娇声问道:“你说的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
魏语又往我怀里缩了缩,我就像抱了了个热炉一样,滚烫滚烫的,非常的暖和。
“姜言,我……”魏语刚开口,很快又欲言又止。
“你什么?”
魏语叹息一声,“还是不说好了,尽管我认为我总有一天会告诉你。”
“你在说什么呀?”我疑疑惑惑的问道。
魏语没有回答我,而是自言自语的喃喃道:“好痛……”
“你哪里痛?”
魏语又往我胸膛蹭了蹭,说:“头痛。”
我低下头想帮她揉揉,结果下一秒,一抹柔软贴住我的唇。魏语抬起她因发烧而红扑扑的小脸,我们之间的距离隔的好近,再深一点就会融化。
有点淡淡的花香,我在电视里见过太多男女主角的热吻,伸舌头的,拉涟漪的。而我和她的第一次亲密接触安静的像红掌拨起的清波,没有多余的动作,我的心却跳的好快好快。
许久,她与我分开,似乎在逃避眼神,魏语把头低下去,继续靠在我的胸膛,喃喃道:“你就当什么也没发生。”
怎么可能真的当什么也没发生……
之后我们都不说话了,宛如连理树依偎在一起。久而久之,我感觉自己的脸颊微微发烫,一回想起刚才的触感,头会有点晕乎乎的。
于是我开始怀疑,我是不是被传染了?
后来,液输完了。护士小姐过来拔掉针管,往扎针处贴上棉花。我帮魏语按着棉花,两人又在原地待了会儿。
直到魏语的扎口不再流血,我把棉花扔掉,起身想去倒点水喝。到现在为止,我还没喝过一口水。
刚起身,脚还没站稳,魏语一把拉住我,着急的问道:“你要去哪?”
我贴心的解释道:“我去找点水喝,你到现在也没喝水吧,生病了要多喝热水才好的快。”
魏语依依不舍,“你要快点回来啊。”
我比了个oK的手势,魏语松开我的衣摆。
我去了趟茶水间,发现自己没带杯子。凌晨的,医院里没多少人,找谁借呢。
我想到给魏语看诊的那个老医生,我和他不认识,但是借个一次性纸杯不算过分,顺便还能询问一下魏语的情况。
来到门诊室,医生正坐在办公桌前喝茶。我上来先行个礼,然后才问道:“医生你好,我的那位朋友情况怎么样?能好吗?”
老医生估计是白天没睡好,疲惫的揉了揉眉心,一脸严肃的说:“挂完水没有严重化就没得事。”
我松了口气,接着问:“那,她这情况以后还要来挂水吗?回去后需要注意什么?”
“最好继续来挂水,连续挂三天。回去注意保暖,多喝水,多吃新鲜蔬菜。”
“好的好的,谢谢医生……我想问一下,您这边有没有一次性纸杯?她到现在还没喝水呢。”
老医生瞥了我一眼,从抽屉里掏出两个一次性纸杯给我。
我再声道谢,拿着纸杯要走。
临走前,老医生又补充一句:“挂完水去楼下缴个费就可以走了。”
我心里一紧,缴费?
细算一下,魏语身上还有60,我身上有80,加在一起一共140块,不知道够不够付医疗费。
到楼下缴费处,女医生告诉我:“200”
我:……
还差60元,大晚上到哪凑钱啊。
我和里和起笑着说:“我手机忘带了,身上只有140块现金,能不能先交140,剩下的等我回去拿一下钱。”
女医生同样一脸疲倦的看了我一眼,无所谓的说:“等你凑齐了一起交吧。”
上楼去茶水间倒两杯开水,我回到输液室,竟发现魏语不在座位上。
这蠢丫头!都说了我会回来,乱跑什么!
扭头一看,却看到魏语静静地趴在那里,双手撑着下巴,眼睛紧紧盯着下方的街道。月光如丝滑的绸缎,轻轻覆盖在她纤弱的肩上,映衬出一种说不出的脆弱。
第24章 乞讨
“你干啥呢?”我问道,小心翼翼把两个纸杯放在一旁的座椅上。
魏语转过身,那双往日灵动的眼睛,此刻却被一层淡淡的雾气所遮掩。看到我,嘴角轻轻上扬,眼里才入拨云见日有了些许光芒。
“你怎么去这么久啊!我以为你跑了。”魏语带着点哭腔责备我。
我笑了笑,坐在座椅上,打趣道:“都能自己站起来了,看来情况好转了。过来,让我摸摸。”
魏语鼓起腮帮子,不服气的缓缓走来,坐到我身旁。我伸手捂着她的额头,还是有点热,但与之前相对比不是那么烫了。
“医生说你挂完水只要没严重就不会有问题,我给你倒了点开水,还有点烫,等冷了你再喝。”
魏语担忧的说:“病情是好转了,但是我们怎么缴费呢?”
这话戳到重点了,我故作冷静的笑着说:“钱的事儿你不用担心,我们不是有钱吗?今天……准确来说是昨天晚上,我在饭店打工的,遇到一个朋友,和我还聊得来。我去找他借钱,几十块还是借的到的。以后我再去打工,把钱还给他。”
“朋友?”魏语半信半疑的质疑道:“你在班里跟个小透明似的,这么容易就交到朋友了?”
我心虚的咳了咳,“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我朋友少不代表我交不到朋友,你甭管。在这等我,我出去一趟。”
魏语有些坐不住了,“又要走?你把我带上吧,我一个人在这无聊。”说完她要起身。
我把她按回去,好生劝道:“你去什么?刚挂完水要注意休息。你就在这待着,多喝点水,水喝完了自己去倒,没力气就让护士姐姐帮忙。放心,我会回来的。”
魏语还是不舍,咬着下唇,那模样就像是即将凋零的花瓣,“那你快点回来啊。”
“收到收到。”
……
……
我说谎了,我在这座城市压根就没什么朋友,而且我也不知道去哪里搞钱。
一个人晃悠在陌生的地域,形单影只,无友无伴,囊中羞涩。路过一家关门的钟表店,透过玻璃,视线穿梭昏黑的房间,从和我同样冷清孤寂的时针,得知现在已经凌晨三点半了。
这么晚,外面没多少人,就算是找日结工也找不到。找日结工也不合理,魏语等不了那么久。
手头无措之际,我在路边发现一个碗。不明白大马路上为什么会有一个碗,可能是某个乞丐落下的。但这恰巧给予我启发。
试问什么工作来钱快,就是来钱不一定多,而且不稳定。那就是乞讨。
我现在就差60块,只要有个好心人可怜我给我60,我就能拍屁股走人,只不过得看运气。缺点就是有点丢人。但是现在情况紧急,我也顾不得这些了。
垃圾筒里翻出一块没人要的纸箱,撕下一面,再捡支蜡笔在上面写上:“妹妹病重住院,急需善款,恳请好心人相助。” 字里行间,尽是无奈与悲凉,将魏语暂时“认作”是我的妹妹。
最后我再找块布,当作讨钱的饭碗。
寻觅良久,我选中了一处地下通道。这里人来人往,是城市夜归人的必经之路,狭窄的空间让我的存在更加显眼。我坐在通道的一角,身前铺开那块破旧的布,手中高举着求助的牌子。
初次从事乞讨行业的我不是很容易适应,表情僵硬,整个人像雕像一样一动不动。
就这么等了好久,我以为我人畜无害的模样会赚来好心人的施舍,结果获得的是匆忙的脚步声和冷漠的侧目。
手中的牌子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分外刺眼,偶尔会有几个年轻人嘲笑的指着我,嘴型彰显着污秽。这没有温度的指指点点在我心里泛起一层又一层苦涩,仿佛都认为我是骗子。
夜太深,人心太冷。我甚至开始想象是不是该换一套装扮,让自己看起来更符合这个‘职业’的标准。
就在这时,高跟鞋的清脆回响在这容易回声的空间里。
一位美丽漂亮的女士晃晃悠悠的行走在通道内,右手的大拇指、中指、无名指还捏着一罐啤酒。
她的头发长而卷曲,自然地垂落下来,呈现出一种柔和的波浪状。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上衣,上衣装饰有金色的圆形钮扣,下身搭配一条米色的裙子。
面容清秀,五官精致,只是那黑色的眼线勾勒出忧伤的味道。其余的装扮还算自然,除了眼睛,整体算淡妆。
偌大的城市能看到美女并不稀奇,可我的眼睛直了,不是因为好色,而是因为这个女人正是在饭店替我说话的恩人。
注视间,女人也发现了我,提着酒罐摇头晃脑的朝我走来。她站在我面前,上下打量我,注意到我手里的牌子,带着醉意含糊问道:“你不是在饭店打工吗?怎么出来要饭了?”
我尴尬的脚趾头都能抠出一亩三分地,苦笑着说:“这不是缺钱吗?小姐您一看就是大富大贵的命,将来必定鸿福齐天。小生命薄,若是您能施舍小生一点碎银子,我祝您发财走运开宝马。”
好话说尽,我把希望寄托在这个女人身上了。她曾经帮过我一次,我还没来的及感谢,现在又求她帮我一次。物质的世界,我已经把她当作我在这座城市唯一的救世主。
女人轻蔑一笑,“倒是挺会说话。之前在饭店我同情你是为生活努力的可怜人,所以帮你说话。现在你摆烂讨饭,我若是助你,只会使你日渐颓废,是害了你。”
我心慌了,苦苦哀求道:“我只讨这一次,等讨足60块就收摊走人,以后再也不乞讨。”
“60块?”女人再一次仔细的阅读牌子上的内容,眼神锐利的盯着我:“你妹妹病重了?”
其实不是我妹妹……
我有些心虚的回答:“是”
“你在说谎!”女人厉声喝斥道:“我本以为你是个老实善良的人,结果你和那个狗男人一样,生的一副骗人的嘴。骗子!”
这一声“骗子”说的我心好痛。
我是骗子,但不是她心里所想的骗子。我没有妹妹,但医院里有一个忧心忡忡的姑娘等着我。
我只是想讨个60块钱缴医疗费,人类讲究了几百年的悬壶济世,难道只是一句口头禅吗?
我的要求不多,60块钱就好,真的。
第25章 我不是骗子
或许我就不适合当乞丐,乞丐是贩卖自己的悲惨博取陌生人的同情,而我在别人的辱骂声中,毅然决然放不下脸皮。
索性撇过脸,低声言道:“你不想给就不给吧,用不着说我是骗子。我若是骗子,也用不着说出来,明眼人都看得到。”
女人轻轻咧嘴,饶有兴趣的举起酒罐对着我,隔着空气碰一下,“你这个骗子还有点意思,被识破都不挣扎一下。”说罢,大灌一口。
我在她一身的香水和混杂酒精气味的熏陶中无地自容,隐隐约约,总是能从这我讨厌的气息中嗅到悲伤的气息。
“不管怎么说,你之前帮过我。就算你不施舍我,我也不会恨你。相反,我感激你在饭店为我做的一切。谢谢。”这句话总算有机会说出口,没想到竟是这样的场景。
女人有些纳闷,肆意的把啤酒罐捏扁扔到地上,再发泄似的猛踩一脚。把啤酒罐猜的瘪瘪的,两端不易变形的底面喧嚣着最后的倔强。
随后女人习惯性的点上一支烟,于是这悲伤气息多了一分落寞。
“你多大了?”女人问我。
我一愣,若是让她知道我高中还没毕业,她就会问我为什么不好好读书,为什么年纪轻轻都打工、要饭。我不想被追问这些,我也不想暴露太多,于是就撒了个我自认为她好我也好的谎言。
“我18岁了。”
“18岁,怪不得看着这么年轻。正是含苞待放的年纪,怎么不去上大学。哦对,现在还不是开学的时候。你是出来打暑假工赚生活费的?那也不对,谁家大学生打暑假工出来要饭呢。你究竟是谁?”
我有些慌乱,一想到这个女人眼睛明亮,我不得不故作镇静。
一个谎言的诞生,戳破之前会衍生无数的谎言。假若我和她的故事在拆穿前结束,那么这个谎言会是一个美丽的童话。不真实,却营造一场感同身受的雪。
我哀叹一声,说:“咱家穷,供不起我上大学,所以我年纪轻轻就出来打工了。我妹妹还在上高中,我是她唯一的希望。可是我没出息,赚不到钱,现在妹妹又病重。现在病情是好缓了,但是我没钱付医疗费,万般无奈才出来乞讨。”
女人听的有些动容,吸一口烟,缓缓吐出那迷茫的雾,“你甘心你的人生就这样吗?”
“只要妹妹能过的幸福,我就知足了。”
女人沉默了,一只手插在腰间,另一只手扶着烟,窈窕的身材在地下通道泛着晃动的灯光下如梦似幻。
我小时候见过大人吸烟,烟草燃烧大概5分钟,用这5分钟的时间去思考人生、命运、悲剧喜剧、因果关系,似乎再适合不过。
可吸烟的是人,而不是那绵做的烟嘴。当一个人吸的很快,就说明这个人心事很重。
沉默中,我细数时间,女人吸了三分四十秒就到底了。她吐出最后一口白雾,随意的将烟头丢到地上,高跟鞋的鞋跟旋转摩擦,碾的烟头残余的烟丝裂开。
“我还是不能给你钱,你没有劳动,这样只会养成你守株待兔的恶习。”女人一本正经的说。
我失望透顶,觉得这个女人思维是不是和正常人不太一样。但我也没什么好抱怨的,只是她愿意听我讲一大堆不属于我的过往。
“那就,祝你好运吧。你不给我,我也不会死皮赖脸缠着你。就算你不施舍我,我还是会继续要饭。因为我真的急需用钱。”我说着,继续举起粗制滥造的牌子。
女人又看了我几秒,说:“你饿不饿?”
这么一说,我还真感觉饿了。下班急着送魏语去医院,在医院又要守着魏语,离开医院又急着讨饭,没有时间感受饥饿。
话说,不知道魏语昨天吃晚饭没。如果没吃,她应该比我还饿。
我捂着肚子,低落的点了点头。
“你等会儿。”女人留下一句,便踩着她的高跟鞋步态稳定的朝着出口走去,十几秒后,她离开了地下通道。
我不懂她什么意思,听这话好像是给我弄点吃的。好吧,至少我还能讨点吃的。
十几分钟后,女人回来了。高跟鞋清脆的声音依旧悦耳,她挺直着身板,姿态优雅,桀骜不驯的眉宇透露着自我的高傲。
这么一个穿着体面,气态显贵,有魅力的女人,手里竟拎着一个塑料袋装的膜饼。
“给你”女人的手轻轻一摔,还保留热度的塑料袋飞了过来。我下意识伸手去接,刚好掉落在我的手心。
膜饼就是普普通通的膜饼,没加任何佐料,但是吃起来会和唾液反应生出淡淡面甜的膜饼。
“谢谢”我发自真心的感激,今天的早饭有着落了。
女人又叼起一支烟,打火机咔嚓一声,在她的脸上映射跳跃的火光。
“作为过来人,给你句忠告。要饭是不会有出路的,你还年轻,要靠努力获取财富。”女人手里夹着烟,一本正经的说道。
我一听就烦,但没表现在脸上,而是淡淡的说:“可是努力不一定能成功啊。”
女人有些惊讶的看着我,很快便恢复了冷漠,“但你也只能努力了,不是吗?”
我:……
女人微微歪起头,轻轻一笑,露出一缝隙亮丽耀白的牙齿,笑起来的样子有点酷。
“凑足医疗费后就不要再讨饭了,找份稳定的工作。没有出头之日,但起码不会饿死。”女人又耐心劝诫道。
我不能向她解释,其实我不会在这座城市待太久。等魏语病好了,我赚够一定的钱就会继续漂泊。
我本来就不属于这座城市,这个世界本身也没有真正能容纳我的地方。
之后,女人走了。我继续在这人来人往忍受各种各样的冷眼与嘲笑。
在这里我能看到相互依偎在一起的情侣、勾肩搭背的狐朋狗友、纹花臂的社会人士,还有男的、女的、年轻的、年老的、失魂落魄的不得志之人。
他们的脸上或喜悦,或忧郁,或疯狂,形形色色共同构成城市的千万面孔。
世界齿轮转动的规律,即是一枚空中绽放的烟花。人类这个渺小的微不可及的灰尘随震动与风,沿看似随意却又注定好的曲线飘落至归途。
非常的简单枯燥,以至于本身并没有什么意义。
硬要说什么东西是令人愉悦的,那五彩斑斓、变换着的绚烂,基于一个点迸发、扩散、衍生、下落,转瞬即逝却又留下一地悄无声息的烟火。
恐怕是这个世界唯一真正接近真实的美好。
过了好久,我都没讨够钱。偶尔有几个人会可怜我,给我扔几个铜板,但这远远不够。
我没有手表,我也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
突然,我闻到一阵熟悉的味道扭头一看,魏语正站在离我两三米远的地方,双眼深邃,带着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我。
而我的手里还举着贩卖悲惨的牌子。
第26章 贵人
望着魏语那复杂的眼神,我心慌了。
我可以在无数陌生人面前卑躬屈膝,但唯独不愿意在一个与我朝夕相处的女孩面前展现我卑微的一面。
此时此刻,我多么希望我对她而言只是个陌生人,但可惜我不是。
魏语走过来,眼瞳颤抖:“你在做什么?”
我一把将牌子藏于身后,支支吾吾:“什……什么干什么?”
魏语闷气的拧着嘴角,从我身后夺过,那双美丽的桃花眼涌动着焦灼。
她看清牌子上的字后,眼睛顿时附着水润,明媚如霜降前夕的小池塘,令人心生怜意。
魏语愤愤道:“姜言,你不是说你找朋友借钱吗?这是什么?”她指着牌子上清晰可见的字体,眼眶红韵。
“这,这……”我语无伦次:“这……这不,施舍我的就是朋友了。”
“你这是在要饭!”魏语扯着嗓子大吼一声,愤怒的把牌子撕成两半,在重重的扔到地上。那声音如同风雪天气屋檐下的风铃,音调渗出寒冽。
周围人无不投来看热闹的眼光,以为我们是小情侣闹别扭。
我有些不知所措,眼睁睁看着魏语眼角汇集小珍珠,生怕下一秒就会划过一条清流。
她哽咽着,低头揉了揉眼睛,抽泣着说:“我带你出来是寻找自由的……不是让你当乞丐的……为什么你要为了我出来要饭啊……”
我抚着她的秀发,安慰道:“这只是暂时的,等我凑齐医疗费,我再去找份工作,就不用出来要饭了。”
魏语把头靠在我胸前,泪水犹如决堤的洪流,声泪俱下:“对不起,都怪我……是我连累了你。我不该耍酷扔掉手里的钱,不该去冷库工作,是我把你害成这样的……”
我心情变得好沉重,地下通道里不安定的空气压的我有些呼吸困难。
在枷锁与束缚的世界,追寻自由所付出的代价竟是如此沉重。
我们真的错了吗?把自己逼上这步田地的,是当初无知的我们,还是这脱不下、离不开的命运?
牌子被撕了,没人知道我是出来要饭的,之前所有的努力只换来一张勉强能充饥的膜饼。
无路可走的我们在看不见希望的地下通道干愣了很久,我坐在地上,魏语靠在我身边。两个偷摸逃出来的孩子,体味了一把社会的苦。
苦闷的灯光照耀没有海的枯萎,影子的摇晃颠簸的梦想。我渴望呼吸,寻找一个出口,肆无忌惮的逃离。
“接下来该怎么办?”魏语生无可恋的问我。
“还能怎么办?医疗费不能不交,交不起只能打电话给家里人。”
“这样我们的自由之路只能中途放弃了!”魏语还是不肯放弃,其实我心里想的也是一样,可人总得活下去。
我说:“想不通就暂时别想,我累了。”
我确实累了,一晚上都没睡觉,还饿着肚子。
突然想起来那个女人给我了一张饼,摸一摸塑料袋,已经冷却了。
“吃点东西吧,虽然没讨到多少钱,但讨到个饼。你还没吃饭,吃了吧。”
魏语无精打采的看了一眼我手中的膜饼,沉着嘴角摇了摇头,“我不想吃,你吃吧。”
“吃嘛,补充能量才好得快。”我把膜饼朝她推了推。
这时,传来咕噜咕噜的响声。不是我的,那只能是她的。
魏语尴尬的捂着肚子,小脸颊泛起淡淡的羞红。顿了顿,说:“咱俩一人一半,我吃你也吃。”
“那好啊。”我将膜饼取出来,对着中间一撕。
扑通!
一块包起来的锡纸从饼里面脱落掉在地上。
“唉?”魏语惊奇的叫道:“这饼里面怎么会有锡纸?”
我一开始也纳闷,这饼是那个女人给我的,于是我第一时间联想到她。
小心翼翼的捡起来,轻轻拿手一捏。有点鼓,里面好像包着什么东西。
打开一看,竟然是一沓钞票!
魏语看的眼睛都直了,我数了一下,总共八百块钱。
“咦?我出现幻觉了?”魏语不敢置信的捂着额头。
这不是幻觉,我很确信是那个女人塞进去的。毫无疑问,我在12个小时内在同一座城市被同一个人拯救了两次。
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流,我的嘴角不自觉的上扬。
“这是好心人给我们的援助,医疗费有着落了,我们走吧。”
走出地下车道,清晨的阳光如白鸽飞舞,挥洒的羽毛抚在身上,温柔又舒服。
不知不觉天已经亮了,我们熬过了一个艰难的夜晚。
去早餐店吃点早饭,然后我和魏语一起去医院把费缴了。
医生给魏语开了药,下午还要再来挂一次水,连续挂三天。
离开医院,魏语问我:“你说,给你大饼的那个人为什么不直接给你钱,而是塞到饼里呢?”
我也想不明白,脑海里回想我与那个女人的对话,暂且猜测。
如果我轻而易举得到了钱,我就会觉得乞讨很容易,便会不想工作,久而久之就废了。
所以女人只给我一个饼,让我多受几番路人的冷眼,好让自己切身感受乞丐的不易。等我真正绝望的时候,咬一口已经凉透的饼,咀嚼出希望。
仔细想想,或许就是这么一个道理。
不得不佩服这个女人的操控人心的能力,可是没有必要。因为我就算轻易讨到了钱,我也不会一直做乞丐。
但,事实真的如此吗?
早在来到这个城市的第一天我就不想工作,哪怕是身无分文也懒得去劳动,可见我骨子里就刻着慵懒。
而我乞讨的时候也只是一时的不适应,等习惯了坐着等钱来的生活,突然来这么一大笔钱,说不定我以后真的指望以此谋生。
所以,那个女人无形之中把我避开了颓废的道路。
我都欠她多少人情了,如果有机会,我一定要好好报答她。
“好困啊。”魏语扶着头,眼皮下沉。
我一惊,“才挂过水怎么又严重了?”
魏语对我翻个白眼,嚷嚷道:“咱都熬了一晚上了,一晚上没睡,能不困吗?”
我松了一口气,原来只是单纯的想睡觉。说实话我也困,下班到现在就没休息过。
突然我想起什么,“在医院我不是让你等我吗?怎么自己跑出来了?担心我抛弃你啊?”
说到这,魏语小脸通红,咬着下唇怨道:“还不是因为你太久没回来!说是借钱去,结果天快亮了都不回来。我以为你路上遭遇不测了,所以满大街找你,谁知你去当乞丐了。”
我尴尬的笑了笑,一想到这个丫头病情刚开始好转就忧心忡忡的寻找我,心里泛起怜意。
“走吧,咱回帐篷好好补个觉。”我说。
魏语愣了愣,突然瘫软的一倒,侧身倚靠医院门口的栏杆,发出林黛玉的娇软:“哎呀,我走不动路了,那个什么……药物副作用来了,我浑身没力气,怕是不能走路回去了。”
我无语,这不就是光明正大的暗示我吗?
无奈,我走到她面前背对着她,蹲下身子。
公主抱容易手酸,背着会好一点。我不想这么辛苦,但谁叫她是病人呢。
“走喽!”魏语欢呼一声,轻盈的趴在我的背上。
我曾听闻,雨后的花园会有泥土的芬芳。魏语柔软的身躯紧紧贴着我,很有躺在百花丛中肆意打滚的感觉。
于是我不得不想起输液室洁白的灯光下,我低着头,魏语昂首给予我那温柔的一吻。月光如练,我的唇齿留香,宛若蜜糖,深如秋水……
第27章 粉色手表
梦里我做了个美丽的噩梦。
我梦到教室里灯光昏暗,四周除了我空无一人,摇曳的夜风与婆娑的树影编织出的寂静,一阵脚步声格外的清晰。我心生恐惧,这脚步声不太正常,踩在地面嗒嗒嗒大胆作响,还伴随着滋水的不适感。
飘渺间,一双非常漂亮的白色帆布鞋,湿漉漉的踏进了教室的门槛。掠来潮湿的气息,那令我今生难忘的少女香气也随着声音而至。
那个女孩就这么站在门口,淋湿的秀发遮住她的眼睛,缝隙间阴阴沉沉。
“啊!”我惊喊一声从梦中惊醒。
冥冥之中感觉有一缕很丝滑的丝状物在搔挠我的脸颊,睁眼一看,魏语正盘坐在我身旁,弯腰低头。她的眼脸下方贴着小星星,以一种转盼流光的眼神盯着我看。
我感到莫名其妙,“你瞅啥?”
魏语无趣的蹬脚踢我一下,嚷嚷道:“瞧你的德行,睡的跟死猪一样。这都几点了,还不快带我出去吃晚饭。”
我无语,睡眼惺忪的起身。离开帐篷,太阳已经在西方低垂,天空隐隐已有暗沉之意,仿佛下一秒就会擦出羞红。看样子我睡了很久,根据太阳的方向判断,现在估计已经五点了吧。
这不奇怪,我们昨晚一夜没睡,白天多睡会儿很正常。
魏语在帐篷里面发出楚楚可怜的叫惨:“姜言,快带我出去吃东西,我要饿死了~”一边说,一边捂着肚子瘫在自己铺上,身体柔软的想只小花猫。
我白眼,啧啧道:“饿了可以自己去买点吃的呀,干嘛非要等我。”
魏语愣一下,没好气的翻个身背对我,咄咄道:“我可是病人!生命岌岌可危,怎么能没有家属陪伴呢?”
家属?
我惊在原地,想了好久才反应过来。我们俩流浪在外,无依无靠,把彼此当作家人,是一种相互关照的表现。到目前为止,我还真觉得她就像我的妹妹一样,活泼、灵动、爱撒泼,说是家人也没错。
“别急,我刷个牙洗个脸。”
洗漱完,我检查一下魏语的情况。她头还是有一丁点烫,相当于轻烧,好的还是很快的。但是魏语说她还是感到头晕、手脚无力,估计还得慢慢好。
不管怎么说,只要脱离生命危险就好。我很庆幸自己第一时间送她去医院,从而拯救了她。
……
说到拯救,我脑海里又开始涌现梦中的画面,以及雨淋淋的小巷……
“棒棒糖还有吗?”我问道。
魏语指着自己的包,“有啊有啊,你自己去拿。”
我从她包里翻来覆去,只找到一根哈密瓜口味的,没有我最喜欢的草莓味。
“棒棒糖没有了,一会儿咱们出去吃饭,顺便到超市里买点。”我说。
“嗯”魏语应的很小声,看我的眼神变得忧心忡忡,风格也开始沉稳。
那个女人给我的八百块钱,用来支付后面的医药费大概还能剩个一百多,因此魏语休养期间我还是得去打工,不然接下来的旅程无法支撑。
但至少现在不用那么抠抠嗖嗖了,我可以拿这些钱给魏语吃些好的。
为了营养均衡,我带魏语去那种可以自己选择荤素的快餐店,特地帮她选了清淡的素菜还有蛋白质含量丰富的牛肉。
魏语鼓着一边的腮帮子,指着选菜区的辣子鸡嗲嗲道:“我要吃这个。”
“想得美。”我直接拒绝,生病期间要少吃辛辣的。
奈何魏语再怎么置气,我都不为之所动,她没办法只能打消念头。
吃完饭,魏语要我陪她逛街。我一开始是抗拒的,因为我没有陪女孩子逛街的经验。刻板印象里,女孩子逛街都会这看看那看看,很多情况都是只看不买。我不理解这么做的意义,我要买什么都是直接想好然后去买,而不是先逛再想,看到什么买什么。
为此,她不高兴了。抿着嘴跟我置气,“我又不会乱花钱,这两天不是工作就是进医院挂水,要么就是在‘家’睡觉。一点娱乐活动都没有,再这么搞下去会郁闷的。”
我一想,说的也对。要想有效恢复健康,心理因素也得考虑在内。况且魏语是真的不会乱花钱,之前逛夜市的时候就表现的很持家。我顺便还能购买一点物资,以备不时之需。
之后魏语挽着我到城市的街道四处闲逛,她很喜欢吃,尤其喜欢吃辛辣油腻的食物,所以她每逢路过一家烧烤店都会蹲下脚步,一脸享受的深吸一口这佐料与脂肪炙烤的浓香,然后在拉着我继续走。
偶尔她还会去奢侈品店里看包包,甚至还会去4S店看车,只看不买,因为买不起。
和魏语相比,我觉得我的精神世界很空虚。我不喜欢吃那么多美食,对奢侈品也不在乎,甚至对很多男孩子都感兴趣的汽车也不是很了解。魏语的那辆奥迪还是她给我介绍,我才认识的。
截至目前,我人生可数的空闲时间里很多时候都在看书。而且我看书的时候也不是很快乐,更多的像是在逃避。
逛到晚上七点,我们只是去超市买了花露水、蚊香、创可贴等用品,当然还有一袋子的棒棒糖。除此以外我还去饰品店里买了两只二十块钱的手表,为的就是巩固我们的时间观念。
手表是我和魏语一起挑选的,她选了一个粉色的,而我喜欢简约,所以选了个银白色的。
离开饰品店,我把粉色的递给她,结果她纤纤玉指揪着银白色的手表不放,执着的说:“我要这个。”
“你拿银白色的,我只能拿粉色的了,我一个大男人戴粉色手表合适吗?”
魏语挑起嘴,一把将手表从我手里夺过,得意洋洋道:“男人不一定不能戴粉色手表呀,谁规定粉色是女性专属?我觉得你戴粉色的就挺合适。”
我无奈的扯了扯嘴角,“关键我不喜欢粉色啊。”
“人生苦短何妨一试。”魏语迫不及待的抬起我的手,娴淑把粉色手表系在我的手腕上。系完之后笑嘻嘻的拍了拍表盘,窃笑:“真不错!很符合你的气质。”
我:…………
……
……
第28章 误入狼窝
逛完街,我带着魏语前往医院,遵照医生的嘱咐第二次输液。这次不像上次那样慌张了,没有那么多心惊肉跳的急迫,所以护士给魏语扎完针,我们都很淡然。
这熟悉的一幕总是让我忍不住想起今天凌晨那甜蜜的一刻,于是心脏砰砰剧烈跳动。
魏语打个哈欠,百无聊赖的说:“真无聊啊,又要等那么久。姜言,陪我聊聊天吧。”
我无趣,感觉没什么好聊的,最多再陪她一会儿我就要出门找工作了。不管找不找得到,先找再说。
我说:“聊啥聊,你无聊就睡会儿,这次我不怕你醒不来了。”
魏语不悦的瞪我一眼,嘟起小嘴怨道:“你是不是故意躲着我啊?”
“躲你什么?”
“躲我……”魏语话说到一半就停止,视线游移不定,最后也没给出一个答案。
我轻笑一声,内心笑她说话都说不清。可转念一想,我的思路突然就跟通电一样,产生一个很大胆、很危险的想法。
欲言又止……飘渺不定……孤男寡女……
再结合上次在输液室,魏语不清醒状态下对我蜻蜓点水的一吻,我恍然大悟。
这家伙该不会是喜欢我吧?
心跳的更快,我有些不知所措。倘若我是个自以为是的下头男,我倒希望是这样。可是女孩子的吻是尤其珍贵的,特别是含苞待放的年纪,魏语那一举动让我找不到借口去反驳。
“姜言,”魏语抬脚点了点我的小腿,“你咋不说话了?”
我静静的看着她,她的头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梳理的,青丝如瀑布般自然垂落,落在肩头,沿着衬衫的条理宛若江河支流随意的贴着凸起的衣服。于是她的肌肤就如同雨水灌溉过的春泥,冰清玉润,白皙无瑕。
我咽口口水的功夫,她的手指依然拨弄她耳边的秀发,延绵的缠绕在指头。星星点缀的桃花眼明眸善睐,眼皮不经意的一闭一开,我看的入神。
简直是仙子下凡,美不胜收!
与此同时,我视野一闪,她的脸竟一瞬间换了模样。头发湿漉漉,低垂着头,看不见眼睛,只觉那淋淋沥沥的湿发后面藏着数不尽的暗沉与绝望。
我吓了一跳,揉了揉眼睛才发现,魏语依旧是魏语,她的头发没湿,天边没有下雨,而她也不会穿一双简单的白色帆布鞋。
魏语被我莫名其妙的举动搞得疑头疑脑,诧异的眼神说道:“你干啥呢?一愣一愣的。”
我说:“没事。”毫不客气的从魏语的包里翻出一根棒棒糖,撕下包装,塞进嘴里,消沉的吮吸。
我还是更倾向于魏语把我当兄弟,那倏忽之间的一吻不过是她不合时宜的玩笑。
而且我每次春心萌发的时候,都不可避免的会想起那个雨天,那条小巷,那个失魂落魄的女孩。于是我会害怕面对,生怕自己会犯错误,造成另一个悲剧。
每当我吮吸棒棒糖的时候,魏语都会特别冷静,她不会说些俏皮的话跟我打趣,也不会撒泼。这是我们之间的默契,也是她判断我是否冷静的手段。
“我要出去找份临时工打,如果你挂完水我还没回来,你就自己回去吧。饿了就买点吃的喝的,一定要按时吃药。不要到处找我,就算我回来的很晚也不要到处找我。听到了吗?”我说话声音很低沉,我自己都能感受到压抑。
“嗯”魏语脸色暗淡无光,愁容满面看着我。
觉得时候差不多了,我起身离开。刚到门口,魏语突然问我:“假如你一直不回来,我总不能放着不管吧。”
我愣了愣,转头回一个温柔的微笑:“你放心,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我一定回来。”
……
……
大晚上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我去过很多店铺,基本都不缺人。这样找下去无非三种情况:一,找到一份明天白天的日结工;二,找到一份今晚的急招;三,啥也没找到。
无论哪种情况我都可以接受,反正找到最好,找不到就慢慢找。
偶然间,我路过一家KtV,门口一男一女在心焦火燎的讨论。男的穿着一身花式外套修身裤管露出脚踝。女的很普通,金色大波浪,面带浓妆。
我悄悄凑上去窃听。
男的说:“说好今晚来上班,结果他突然不来了,这怎么整?我那边好多客户等着呢!”
女的不厌其烦的回道:“你跟我急有什么用?我到哪给你找个服务生来?”
一听就是缺人,这么好的机会,我自然不能错过。
于是我整理衣服,上前自荐道:“请问你们招临时工吗?”
二人沉默,视线很契合的在我身上打量,看的我很不适。过一会儿,男的问我:“你多大?”
我说:“18”
女的走到我身边,没有任何边界感的伸手在我的手臂上捏了捏,自言自语:“有点瘦,皮肤倒是白白嫩嫩的。长得也挺俊俏,就是身上有股汗臭味儿。”
我已经两天没洗澡了,有点汗臭味很正常。不过,这女的为什么要打量我的身材和样貌,现在做服务生都有颜值要求了。
男的叹口气,“死马当活马医了,就让他试试。走吧,跟我进来。”说罢,拉着我进了KtV。
我不知所措,有点慌神的问道:“这就录用我了?我还不知道薪资怎么算呢?工作时间也没告诉我。还有,我只收现金。”
男的说话声音有点娘,娇里娇气的告诉我:“薪资给你算20块钱一小时,工作时间不固定,忙完你就可以走。至于钱,我可以以现金形式付给你,只要你表现好,不用我付,自然会有人给你。”
我没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男的就拿出一瓶古龙水在我身上喷。我被喷的一身香气,这种香气让我很不舒服,不是纯天然的总是给人一种违和感。
接着男的交给我一个果盘,把我送到一扇门前,再三嘱咐:“你就进去,把果盘端到桌上,然后陪她们玩。她们让你唱歌你就唱歌,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干得好有奖励,干得不好你要倒霉。”
我:???
没给我时间反应,男的打开门,顺手推我一把。我被推进昏暗的包间,才站稳脚跟,男的俨然把门关上。
包间里大部分灯光是不开的,光源就是漂浮在墙壁上的“泡泡”,还有大荧幕的反光。
沙发上坐着一群上了年纪的女人,她们穿的看起来很高贵,但是大多相貌普通,甚至可以说有点丑陋。瘦的还勉强能看,但有一两个女的肥的,赘肉都能从上衣与裙子的缝隙流出来。
其中一个胖女人惊喜的大喊:“哎呀!这次来了个小鲜肉!”
其他女人纷纷起哄,不怀好意且带着调谑的视线像无数把狙击枪的红点在我身上到处游走。
我这时候才反应过来,我这是被拉进来当陪玩小哥了。
“别害羞啊,姐姐们不会欺负你的。快过来,让我们认识认识。”另一个长着鱼尾纹的大妈用妩媚的语气呼唤我。
我忐忑不安,转身想走,发现,发现门从外面锁死了。
大妈艴然不悦,一脸难看的调侃:“呦,怕生啊?你要这样,姐姐我可就不高兴了。”
第一次遇到这种场面,我完全不知道怎么应付。现在门锁死,我出不去,只能硬着头皮面对。大不了过程中我谨慎点,不要被做出出格的事。把这群贵妇人伺候好,赚了钱以后再也不来。
我勉强的装出笑脸,揉搓掌心,迎合道:“姐姐们好,我……我是新来的,可能不太懂规矩,还请见谅。”
大妈表情舒缓下来,眉眼挤出一丝戏谑的神采:“哦~原来是新来的,怪不得那么稚嫩。一看就是刚步入社会,像你这么一张白纸,一个人很难生存下去的。不过不用担心~今天晚上,姐姐们好好的教教你,让你脱胎换骨。”
我听的汗毛倒竖,却依旧笑脸恭迎:“那就有劳姐姐们照顾我了。”
说罢,克制心中的恐惧,艰难的迈着步伐朝着这群意图不轨的老女人走过去。
包间里的灯光特效使人产生一种眩晕的感觉,还有那浓烈的烟味以及各种花式香水的熏味俨如一双巨大的手扼住我的咽喉,我有点喘不过气。
迷离之中,我无意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一张熟悉的面容。
她今天穿了件很独特的上衣,基色为黑色,正面绣着凤凰、花卉,里面搭着白色背心。一双冰肌雪肠的肩膀宛然鹅毛大雪下的槐树,玉骨冰肌,很有韵味。下身则是一袭米白色长裙,裙摆很低,覆盖住她的脚踝,低头看去之间和昨天一样的黑色高跟鞋,亭亭玉立。
我来到这座城市还没超过72个小时,然而我们在48小时内见过三次面。
第一次是在大饭店,那时她抽着烟,眉骨透露悲伤。
第二次是在地下通道,她捏着啤酒罐,同样抽着烟,悲伤的气息丝毫未减。
第三次,也就是这一次。她没有抽烟,暂时未见她喝酒。她看起来没有前两次悲伤,脸上却写满了大大的惊讶。
我装作不认识的被大妈拉到她身边坐下,随后她默默的点燃香烟。
第29章 怎么舍得我难过
我们的相遇总是这么巧合,又是这么的遥远。我像一枚小小的青苔,有一天受不了阴暗的潮湿,偷偷爬到了石头缝外的世界。而她就是我脱离轨迹后,遇到的第一颗明媚的太阳,我的光。
我一坐到沙发上,这些个“姐姐们”就欢呼雀跃的纷纷凑过来,或轻言轻语,或直接上手在我身上摸来摸去,全然把我当作一个玩物。
我虽抵触,但没有半点抵抗的精力。在锈迹斑斑的世界,如果过于像一枚植物,难逃被玩弄的命运。
我只得笑着,生涩的无地自容。别人说些调戏我的话,我就认认真真的回答。这么快就融入环境,我讨厌现在的自己。
大妈给我扔过来一个麦克风,怂恿我:“小鲜肉,唱首歌给姐姐们听呗。”
我装作害羞的样子,低声下气:“可、可以是可以,但是我……唱歌不好听,怕脏了姐姐们的耳朵。”
“没事哒!”大妈热情的把我扼在她的胳肢窝,我隐约嗅到一股生菌的恶臭,大妈一边拿手抚摸我的脸,一边鼓惑我:“大胆的唱,就算唱的不好听,我们也不会怪罪里。你若是不唱,就是不给姐姐面子。不给姐姐面子,姐姐不给你吃好果子。”
其他人也拱火道:“对对对,不唱就是不给面子!”
大妈露出一抹坏笑,从钱包里掏出两百块钱,戏味的从我的领口塞进去。那酥硬的钞票顺着我的胸膛,滑落至我的小腹,然后大妈勾引的挑了挑我的下巴,调戏道:“姐姐我就喜欢听小鲜肉唱歌,你甭管唱的好不好,你只要唱了,这钱就归你。你若是唱得好,姐姐给你更多。”
我犹豫要不要收下,两百块能支撑我和魏语活很久,两百块钱加油能开很远很远。但是,如果魏语知道我靠这种方式赚钱,她会怎么看我,她会嫌弃我吧。
最后我从衣摆下面把钱掏出来放到桌上,说:“我先唱,如果唱的您满意,您再考虑打赏我,不满意不要钱。”
“呦~这小鲜肉真有意思,姐姐喜欢。”大妈遂心的笑了,把麦克风杵进我手里,“快唱吧,姐姐们已经迫不及待了。”
我鼓起勇气,拿着麦克风登上了唱台。背对着屏幕,我涣散的影子映射在包间的厅桌与地板,“泡泡”特效的投影如盐絮般回旋、上升、分散、下落,营造虚无缥缈的迷茫。
得以站在这个视角,我洞见这里每一个人的面貌,肆虐的狂笑,还有戏味的捉弄。唯独她坐在边上,面无表情,手指夹着烟,眼神复杂的看向我。
“你会唱什么?“大妈问我。
我听过的歌很多,会唱的却很少。我自诩长了双欣赏的耳朵,却没有生出音律齐全的嘴。想了很久,我说:“我就唱一首《你怎么舍得我难过》吧。”
“好!姐姐们期待你的表演。”大妈在点歌屏上一拨一划,大荧幕画面切换,那悲伤的前奏回响整个包间。
“对你的思念是一天又一天,
孤单的我还是没有改变。
美丽的梦何时才能出现,
亲爱的你好想再见你一面。”
开口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沉默了。不是被我优美的歌声打动的,而是我唱的实在味同嚼蜡。从一开始我就不指望我能大放异彩,有的人天生适合唱歌,而我恰好是另一种没有天赋却不得不苟延残喘的平凡。
大妈有些听不下去了,举起手大喊:“喂!能不能唱的有点感情?”
感情是吧,虽然我没唱歌,但是代入感情还是能做到的。而激起情绪最好的办法,就是回想那些伤心的过往。
如果那个女孩当时没有看上我,没有写一封寄托心意的情书塞到我的抽屉,她就不会遭遇后来那些事情。所有的一切在悲剧收尾之前还有挽留的余地,可是命运偏偏指引我们走向了最不情愿的情节。
假若我当时勇敢一点,哪怕付出现在一成的勇气,她都不会伤心。说到底,是我在她最需要的时候选择离开。若不是我的胆怯,她现在还是个阳光活泼的乐观女孩,是我害了她。
所以我不是这首歌的主角,这首歌却字字句句唱的是我自己。
我心痛如刀绞,情感涌现,卖力喝唱:
“最爱你的人是我,
你怎么舍得我难过。
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
没有说一句话就走。“
对呀,女孩是最爱我的人,我却不是最爱她的人。人类喧嚣的呓语包围娇小脆弱的她,我狠心的选择了离开。
这一切,都是因为我……
唱完,我眼眶湿润,冰凉呈一条曲线刺激我敏感的神经。我才发现我哭了,喉咙还在哽咽。
而我面前的女人们,基本都安静下来,面面相觑,窃窃私语议论我。唯独她坐在一旁,眼睛闪烁着泪花,宛如被夺去彩霞的黄昏,透露忧伤。
我厌倦这个地方,期待逃离。浓妆淡抹和刺鼻香水构造的池泽,我的恩人、我的太阳、我的光,美的像一朵纯洁的莲花,气质与这里格格不入,她却是真真实实的和这群女人坐在同一个沙发。
大妈复杂的看我一眼,思考片刻还是客气的鼓了鼓掌,说:“小鲜肉,看得出你投入了真感情,可是你的唱歌着实让我们不尽兴啊。”
我谦虚的鞠躬,“姐姐说的是,小生技艺差强人意,所以那两百块钱您还是收回去吧。”
“哎~”大妈将我从唱台拉回沙发,再把桌上的两百块钱塞进我的口袋,“姐姐一诺千金,只要你唱了,这钱就是你的。不过嘛……姐姐们来这里是来找乐子的,不是来扶贫的。你唱的没让我们满意,你就要用其他方式满足我们。”
我吓得往后缩,战战兢兢道:“什。什么方式?”
大妈的嘴角挤出阴险的笑,随即开了瓶啤酒摆在我面前:“你唱歌不行,就陪我们喝酒吧。那一大箱啤酒都是赏赐给你的,你要乖乖的~喝完,不喝就得惩罚!”
第30章 赎身
我慌了,我以前没喝过酒,我现在也不能喝酒。因为没喝过酒,我不知道我的酒量,别说一箱了,一瓶我都不一定能停下来。
“怎么?”大妈皱了皱眉,“不想喝?也行,那就换种玩法,你把衣服脱了,当个模特转一圈给姐姐们瞅瞅。”
我的恩人脸色一惊,掐在手里的烟悬在腿边。
我不好意思的笑着推脱道:“开玩笑的,有酒喝我还不开心吗?我喝,我喝。请问有杯子吗?”
“啊?“大妈调侃道:”要什么杯子?啤酒是拿来当水喝的,你直接对着瓶子吹就是了。你可别告诉我,你没喝过酒?”
大脑快速运转,紧急之下,我要想一个办法,让我不喝酒不脱衣,保留我最后的清白。
我绽放青涩的笑容,说:“姐姐真聪明,小生从小到大都没喝过酒,所以怕在姐姐们面前出糗。而且我瘦骨嶙峋,身材不好看,怕扫了姐姐的兴趣。所以,还请姐姐们见谅。”
大妈轻轻一笑,又把我锁在她咯吱窝里,鼓励道:“原来是纯净的白纸,怪不得与之前几个气质不同。我告诉你,姐姐就喜欢你这样啥也不懂的小生,我也很乐意教你们这种纯白小生做事。先从喝酒开始,你把这瓶啤酒喝了,然后脱个上衣给姐姐们瞅瞅。”
我心里忍不住暗骂:想拿我开心就直说,别特么站在高处自以为是,还以为你真的在帮我。
恩人脸色阴沉,在一群嬉皮笑脸的嘴脸中用恶狠狠的眼光盯着这个大妈。
我见退也不是,只能应下来。
啤酒瓶的玻璃摸上去有种冰冷,这种凉意在开了冷气的空调房里尤为刺寒。我的手微微发抖,看着瓶口心里七上八下。
“你喝不喝啊!”大妈厉声催促。
我心里一横,竖起酒瓶往口里灌。
“好!”包间里的大妈们齐齐喝声鼓掌,这热烈的气氛和不断注入的凛冽压抑的我很难受。
我的胃胀胀的,同时还有刺鼻的感觉反方向涌上我的喉咙。我感到一阵头晕,还有恶心。
呕!
眼看酒瓶就要见底,我忍不住吐了出来。我的晚饭和我刚喝下去还没来得及消化的酒液如喷泉一般从我的口里倾泻而出,弄的我衣服、裤子和地上到处都是。
“哎呀~”大妈们纷纷捏着鼻子,一脸嫌弃。只有恩人一动不动,看着我额蹙心痛。
我吐完,感受衣服上湿热的粘稠,知道一切都完了。
大妈脸色阴沉,眼神锐利的如即将出弦的利箭,仿佛再呼吸一秒就会把我剁碎。可她没这么做,还是保持着狰狞的眼睛,嘴角扭曲的挤出一个不妙的弧度,发出一声轻笑。
“小鲜肉,你教你喝酒,可没教你呕啊。你吐自己身上也就算了,这是个什么事?”说完,大妈抬起脚。我这才注意到她的高跟鞋鞋面附着些许“残羹剩饭”,可能是刚才溅上去的。
我赶紧道歉:“对不起,是我的错。”
“道歉就没事了?我这双高跟鞋很贵的,你一晚上赚的钱都不够赔的。”
我心慌意乱,连忙求饶:“姐,我给你擦干净,擦干净就看不出来了。”说罢,抽出面纸蹲下来就要给她擦鞋。
“哎!”大妈扼住我拿着面纸的手,举止优雅的用我手中的面纸给我擦了擦嘴,说:“我这高跟鞋,用面纸擦不干净。面纸都是工厂加工过的不干净,要用纯天然。”
我不安的问道:“什么是纯天然?”
大妈哭笑不得,把脚抬到我眼前,妖声怪气的说:“你知道为什么玩具比不上真人吗?因为再好的玩具也带不来热血滚烫的,那种感觉。所以从哪里出来从哪里回去,你得用你的舌头一点一滴把鞋舔干净。奖励你的同时,也给我沾点气运。”
我愣住了,眼睛不自觉瞄向我的恩人,她坐在角落拳头握的紧紧的,嘴唇也抿成一条直线。看起来对这个大妈的行为很是不爽,可她也没有为我站出来说话。
我心如死灰,也罢,没有能力,活着就是在受辱和即将受辱的过程。
以前读书总瞧不起阿q,认为他没骨气。现在总算能理解了,一个人在得不到支持,没有人援助,自己又无能为力的时候,精神胜利是唯一的快乐源泉。
于是我内心不断告诉自己,呕吐出来的残渣也是食物,高跟鞋也能是盛放晚饭的餐具,乌烟瘴气的包间是隐匿于黑暗的极乐净土,眼前这位长得不好看的大妈是鞭策我的天使。我不得不这么告诉自己,我只能这么告诉自己。
说着说着,我自己就信了。
伸长脖子,那散发酸味气息的高跟鞋在我的视野里慢慢放大。我吐出舌头,就像吮吸棒棒糖一样,吮吸腐烂的蜜枣。
突然,我的后领被巨大的力量拉扯,整个人站了起来。恩人拽着我,气汹汹的,鼻孔喷涌热气。
大妈不解道:“花子姐,你干嘛呀?”
花子姐?这是我第一次知道她的称呼,挺特别的。
花子姐深呼吸一下,情绪稍微平复,指着我说:“这小子今晚跟我走一趟。”
大妈更加不解:“你跟这小子要干嘛?”
旁边的人推了大妈一下,露出暗示的眼神。大妈恍然大悟,笑着放下了脚,“哦~原来如此,既然这样,我们就不打扰花子姐办业务了。小鲜肉,今晚你就跟花子姐好好学习,以后若是有缘再见,我再好好教导你。”
花子姐瞪她一眼,随后便拉着我往门那走去。见门被锁死,花子姐发泄似的对着门用力一拍,大喊:“锁什么!怎么把我也关起来了?你们还想不想开下去了!”
很快,几秒钟的时间,那个穿的花里胡哨的男的就过来笑脸恭迎:“美女,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花子姐没理他,拉着我出去。花里胡哨男以为我犯了什么事,跟上去奉承道:“这是新来的,可能不太懂,如果不满意我还能给你换一个。”
走到前台,花子姐停下脚步。转身面对花里胡哨男,把我揽在身边,大义凛然的说:“多少钱?我要给他赎身!”
我:?
第31章 一种燃烧
花里胡哨男一头雾水,搞明白是个什么意思,笑着解释道:“美女,他不是我们这的正式员工,他只是临时工。”
花子姐瞥眼瞪了我一眼,继续对花里胡哨男说:“记住,你们拉谁进来上班我不管,就是不许让他来你们这工作。以后让我逮到一次,我就投诉你们!”
花里胡哨男两只手放在胸前,呈“互”字型握着,笑脸应道:“好的好的,以后我们店坚决不用他。您还有什么事吗?”
花子姐掏出一根烟叼嘴里,含着烟说:“还有就是,你把的今晚的工资,他干多久就给他多少。给完我们就走,明白吗?”
花里胡哨男五指并拢指着太阳穴,挺直腰板,铿锵有力回复:“是!”然后转头对前台的小姐姐吩咐:“给这位小哥20块钱。”
……
……
这一次来钱很轻松,一小时连同大妈赏我的钱,总共赚了二百二十块,可我以后再也不想来了。不用问,问就是难受。
花子姐把我领到外面,站在大门口,那根被她叼在嘴里的烟嘴已经泛起水渍。街上的灯火如琉璃般,把孤独照耀的淋漓尽致。
花子姐掏出打火机,刹那间,一束火焰在我们之间燃起。那火红的光,跳跃在人来人往的冷清,让人倍感温暖。
可能是酒精没有完全吐出来,或者喝下去的这个过程被吸收了一部分,我感觉自己有点头晕。家里人说酒是个好东西,可以让人忘记烦恼,坏处就是损身体。
所以我虽然没有真正和酒精发展一场完整的约会,但我所理解的,所谓酒精,也许就是在兴奋与麻醉之间让我快乐,却在相遇的终点留下长久的伤感。喝酒是这样,吸烟是这样,嗦棒棒糖是这样,爱情也是这样。
花子姐吸了一口,视我不存在似的,背身离去。
我不清醒,出来后我心里一直是郁闷的,大票子揣口袋里也带来不了充实。在这种状态下,我不太会思考,于是感觉就代替了思维。我跟上去,因为我的意识里,我是从石头缝里逃出来的青苔,而花子姐是我的太阳。
注意到身后的脚步,花子姐转身一脸冷漠,语气冰冷:“跟着我干什么?”
我迟疑一会儿,心里没底,低声道:“是你把我领出来的……”
花子姐吐出一抹眼圈,一眼无奈的解释:“我把你领出来,是不想看你年纪轻轻是干那种活。虽然来钱快,但你能学到什么?等你年纪大了,花期一过,没有老女人喜爱了,你还能干什么?女人还能找个老实人嫁了,你一个男的,拿什么娶妻生子?”
我支支吾吾:“为啥我要娶老婆呢……”意识到重点不在这,转口又慌乱道:“我之前不知道我要干这个,我以为是服务员端果盘呢。”
花子姐深深的叹口气,又抽了一口烟,“总之你以后不要干那种工作,找个正经工作干。到社会上要小心点,光明照不到的地方,藏着凶狼恶虎。你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自己的家人,为你的妹妹考虑。”
她说到这里,我心里一揪,好不舒服。
不管怎么说,花子姐也是在真心劝诫我,能有人不计回报的对我说这些,是我的福气。可我现在脏兮兮的,回去魏语会追问我,我不想让魏语看到我狼狈的模样。
花子姐问我:“你妹妹的病怎么样了?”
我说:“脱离生命危险了,以后还得挂水。”
花子姐眼神依旧冷漠,可嘴角却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现在你的生活应该步入正轨了,好好活着,供你妹妹读书。年轻人不读书,将来有什么出息?”
我尴尬的扯了扯嘴角,这个谎言在她心里似乎成了真实,她不会知道,我这个体弱多病的“妹妹”正带着我走上一条飘渺的自由之路,而我也不是真的肩负家庭重任的苦命男儿。
眼看花子姐的烟就要抽完了,我有一种预感,等她抽完,我们就要散了。也对,我们只不过萍水相逢,没有理由待在一起。可是我心里就是舍不得,自己也说不清楚。
三次偶遇,三次将我从泥潭里救出来,我想报答她,但我没有能力报答她。现在的我或许就是依赖,一旦我看不见光明,这时候有个人给我丢根蜡烛、灯泡、萤火虫,我便急如星火想要寻找她,寻找那个给予我光明的人。
我们顶上的路灯闪烁一下,我为了我心中的太阳,滋生出一个延伸的谎言:“我不能……我不能让我妹妹看到我这副模样。”
“哦?”花子姐又打量一下我,打量我身上被呕吐物打湿的衬衫和裤子,大概明白我的意思,“那你也不能不洗澡、不换衣服,你总得回家的,对吧。”
家?
我继续说:“我妹妹以为我在上班,我告诉她我明天上午回来。现在就这样回去,她会担心,我不想让她多疑。”
“所以呢?”
“所以……这附近有没有什么澡堂子推荐一下,我怕自己又误入狼窝了。”
花子姐琢磨一会儿,烟在这个时候烧到底。
嘶!
花子姐把烟丢到地上,踩灭,吐出最后一抹淡淡的雾,说:“我带你去一个地方,那里可以洗澡,也可以洗衣服。等你把身子洗干净,衣服晾干,你马上回去。”
“什么地方?”我多嘴道。
花子姐犹豫了一下,眼睛没有任何波动,语气和机器人一样平静,“我家”
我心怔了一下。
一个女人愿意带男人去她家里,这容易让人产生误解。但我相信,花子姐不会的,她只是同情我,所以想帮助我。
倘若我和她的相遇真如青苔与太阳那般,那么我想再近一点。阴暗潮湿是我生长的地方,但假若我心向太阳,那么光照不会影响我存在。即便会伤我,那就烧死我吧。至少,我黯然无光的生命里,得到过阳光的祈福。
“你去不去?”花子姐问道。
“嗯”我点点头。
花子姐转身继续走路,“那就跟我走吧。”
夜半,她的身姿在路灯的轻纱下移动,步履翩跹,长长的淡到透明的裙子飘飘然若流云过隙。我望着她忽明忽暗的背影,感受到了,我内心深处的一片炽热,
一种燃烧。
第32章 去她家
花子姐开车送我去她家,她的车我说不出名字,看上去似乎很贵。坐上去也挺舒适的,冷气吹着,望着前方不断变换的风景,倒是一番惬意在心头。
花子姐问我:“你是本地人吗?”
我说:“不是,我是江苏人。”
“哦?你怎么从江苏跑到湖北来了?”
我不愿意说谎,可是为了圆我之前的谎言,我不得不一错到底:“我和妹妹原本在江苏过的勉强凑合,后来家里出了事,我和妹妹走投无路,不得不去投奔远房亲戚。路上我们身份证丢了,钱包也丢了,恰巧妹妹感冒发烧,没有办法,才暂时留在湖北打工挣路费。”
说的挺可怜的,实际上全是我们自作自受。
花子姐的情绪不容易表达在脸上,她只是冷着脸感慨一句“众生皆苦”,可是暗淡的风景在她眼眸里一闪一烁。
车子远离喧闹的繁荣,我们之间的语言就如同偏暗的住宅区一样少了可以谈资的霓虹。人总喜欢谈论辉煌,可没有那些碌碌无光的隐晦,再耀眼的金光玉璧又怎会如此鲜艳?
为了使我显得不是那么的内敛,我主动问道:“花子姐,你是做生意的吗?”
“嗯,你怎么会问这个?”花子姐继续认真的开车,把我的话题当作顺手之事。
“因为……我猜的。”
我本想说“能去KtV里找乐子的,家底应该不会太稀薄。”可我怕她以为我在讥讽她,所以收了回去。
花子姐的心思机敏的像苍蝇一样,瞬间察觉到我的思路,不急不躁的冷静回道:“我和她们是生意场上的朋友,狐朋狗友罢了,若不是为了应酬,我懒得搭理她们。”
“这么说,我猜对了。”
花子姐侧眼瞥了我一眼,“有钱又怎么样,很多东西是用钱买不回来的,比如……”
她没再说下去,下意识伸手想掏烟,想起自己在开车,又把手放回到方向盘上。其实她不说,我大概也能联想到一点,比如我在饭店当服务员的那晚,花子姐在别人婚礼上的抽的那一根名为忧伤的烟。
车子开到一片小区,看样子是一级小区。视线跳过栏杆看去,居民楼的外部风格还有一口入口的装饰颇有古典风格,结合古代与现代的特色,就连门口的照明灯都是灯笼的外表。
花子姐把车停到楼下的停车区,随后我们下车,上楼,来到她家。她家总体风格温馨雅致,硬要让我分析,我分析不出个所以然。总之装修风格很精致,面积也算大,超过一百多平米了。
可是美中不足,她家太乱了。茶几、餐桌摆满杂物,垃圾桶几乎满了,门口还堆着几袋没扎起来的垃圾。东西到处乱放,地也很久没扫没拖了,上面的灰尘肉眼可见。
“浴室在那里,你把脏衣服放里面的衣篮里,再放到外面,我给你塞洗衣机里面洗。”花子姐指着浴室的方向。
“谢谢”
我去浴室把衣服脱下,那呕吐过的痕迹已经干涸,结成块有点僵硬。我脱的只剩条内裤,其余的放进衣篮,然后把门开到刚好能把衣篮塞出去的大小,摩擦着地面顺手推了出去。
之后我就在浴室里面洗澡,离家后我第一次在私人浴室洗澡。腾腾的热水从淋头倾泻而出,落在我的头顶,在顺着人体的线条顺流而下。
这几天的工作经历使得我心身俱疲,工作太累了,特别是体力劳动。
幽闭的空间,我忍不住去思考,就算我赚足了一定的路费。后面若是再缺钱,我还是要出来打工,很累很辛苦。而且照这个方向走下去,我和魏语会越来越接近西部,那里的岗位可就没有大城市那么多了,更何况日结工。
走一步算一步吧,我答应过魏语会陪她走下去,我自己也很期待。
洗完澡,我不想弄脏花子姐的毛巾,抽了几张厕纸擦拭身体。擦完才想起来,我没有换洗衣服。
敲门,咚咚咚!
“花子姐”我呼喊,无人回应。
浴室的玻璃门半透明的,隐约看得到外边的把手挂着衣服,可能是花子姐挂上去的。
小心翼翼的打开一个缝,手刚好伸的出去,从里面把衣服拿进来再迅速关上。
花子姐给我的衣服也是白色衬衫,只不过这是长袖,裤子就是普通的黑色西裤。穿上去大差不差刚好合适,对着镜子,显得我有几分白领风格。
离开浴室,不见花子姐的踪影。我找过客厅、厨房、阳台,只有卧室的门是紧关着的。我猜她大概在里面,至于在里面做什么,我把好奇心收起来。在别人家里,要拘谨点。
阳台的洗衣机在翻转,嗡嗡的,好生宁静。
我一直想报答花子姐,看她家里乱糟糟的,正好闲的没事,就把这里打扫一下。
……
……
二十几分钟后,花子姐睡眼惺忪的从卧室里出来,发现客厅的东西摆放整齐有序,垃圾筒换过袋子,地上的灰尘也少了一大半。
我正拖着地,见花子姐一脸震惊,边拘束的直起腰,双手扶着拖把杆,下巴撑在顶上,忸怩作态:“花子姐,我……我这不看你家挺漂亮的,就想着帮你清理一下。东西都没扔,垃圾都堆在门口了。
花子姐看着我,嘴巴微微抿着,低头没忍住露出欣慰的笑,抬手捋了捋有些凌乱的发丝,声音终于有了一点温度:“我一个人住,平时不怎么打扫,有劳你了。先别拖了,坐下来休息会儿。“说着,伸手指着沙发。
我听话的把拖把搭在墙角,坐上柔软的沙发。花子姐在冰箱里翻找,说:“你喝……”顿了顿,改口道:“我家有可乐和橘子汽水,你喝哪一个?”
可乐里面有咖啡因,喝多了对身体不好,我还是客气的说:“不用不用,我……喝点白开水就行了。”
花子姐从冰箱里取出橘子汽水和一罐啤酒,抬手呈抛物线丢过来,刚好落在我手里。接着她拉开拉环,肆意的大喝一口。
夜深人静,酒水是孤独的救赎。酒精的摄入稀释部分高冷,花子姐畅意的呼口气,继而坐到我身旁,又习惯性的点上一根烟。
女人身上的香气,是真是假,我不敢说自己嗅觉很灵,但我坚信我现在闻到的淡香是她身上自然特有的气味,混杂烟草的熏气,更是别有一番风味。
“我跟你也挺有缘的,总是在特定的场所遇到你,而你刚好需要我的帮助,这不是缘分是什么?”花子姐凝思的说。
我打开汽水,先不急着喝,淡定的回道:“可能这就是命运吧,包括你救我,这也是命运安排你去救一个束手无策的落魄少年。”
“呵呵”花子姐自嘲的笑了笑,随后那股忧伤爬上她的眉梢。她面露沉思,翘起二郎腿看着滚动的洗衣机嗡嗡作响,喃喃道:“可我救不了我自己。”
第33章 出水芙蓉
我看着她忧郁的眼神,陷入了沉思。
“是情伤?”我问道。
其实不该这么问的,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贸然问这个问题显得有点轻浮。
可是我想了解她,越是耀眼的太阳,我越是想靠近。我想了解她更多,就像猫咪喜欢毛茸茸的东西,我想了解她的爱好、兴趣、信仰,更多。
花子姐暗淡的眼瞳流转着一种光,好没机灵的感觉,就好比幽深的地下室一枚白炽灯奄奄一息的微弱,无法照亮一切,那滋滋闪烁的点却又如此刺眼。
她手中的烟滞凝很久才猛吸一口,缓缓吐出,转移话题:“你去过香格里拉吗?”
我摇头,“没有”
“有生之年,你趁着年轻,可以去看看,听说那里的风景很美。”花子姐一边说,吐出的烟雾仿佛诉说着遗憾。
“你也不老,你也可以有空去看看。”我说。
我一直好奇花子姐的年龄,但不好直接问,所以委婉的说出来,希望她能笑着自嘲一下自己的岁数。
我估摸着应该不是太老,花子姐虽然和那些老阿姨混在一起,但她的皮肤白皙,虽然没有魏语皮肤好,但绝对说得上是肤如凝脂。长的也很好看,成熟知性的美。而且身材高挑,和我差不多高,用二次元的话来说,就是妥妥的御姐。
花子姐摇摇头,“我现在去,已经没有意义了。”
“那就等有意义了再去。”我不假思索的冒出这么一句话。
花子姐看向我,一颦一笑,韵味十足,轻言调侃:“天真”
我瘪起嘴角,故作呆萌的思考一番,“我不太懂,喜欢一个地方就去啊,你也不是没钱,时间也有,为啥非要有意义呢?有些东西不是有意义才去追求,而是追求才有意义。”
花子姐轻笑着摇摇头,“话是这么个道理,但没有一个道理是绝对。你喜欢一个地方,你不一定真的是喜欢这个地方。可能因为某个刚好和你认识的人喜欢那个地方,而你就误打误撞以为自己也喜欢这个地方。等这个人变了,你也变了,你就会慢慢发觉,你心中所向往的圣地,其实不过是你为了和她有共同话题,而找的一个借口。等到你不需要这个借口,你也就没有了远足的渴望。”
我心中一惊,努力不去想,像模像样的抬起汽水罐猛喝一口。汽水没有酒精,我只需要往嘴里塞点东西,最好是能吮吸的,没有吸管也无所谓,我只想转移注意力。
又过了一会儿,洗衣机结束它的工作。噔的一声,随后叮叮叮叮的叫。
“你的衣服洗好了,我帮你晾起来。”花子姐说。
我立马起身,和蔼的口气道:“你别对我太好,我自己的衣服就让我自己晾吧。”
走到阳台刚把洗衣机的门打开,又反应过来:“唉?我把衣服晾你家阳台,我是不是以后还得来你家取。对了,我身上这件衣服也得还你。”
花子姐手中的啤酒喝完了,轻车熟路的捏扁,随意丢进垃圾桶,“你今晚在我家住一晚,明天早上差不多就干了,夏天,干的快。明早你就可以把衣服换回来,免的多跑一趟。你妹妹那边,你就可以告诉她,你晚上都在打工,赚了二百二,省的多想。”
我兴奋起来,又有点遗憾。我可以在花子姐家住一晚,这是多么梦幻情节,就算是睡沙发我也乐意。可惜我以后没机会来她家,以后也不一定能见面了。
“好吧”我把衣服晾起。
花子姐打了个哈欠,有点困意的说:“我去洗个澡。”说完,走路有点晃悠的进入浴室。
门一关,传来哗啦啦的流水声。我晾完衣服顿时无事可做,瘫在沙发上对着电视机发呆。
这么大的房子,门口的鞋柜也没有男人的鞋子,估计只有她一个人住。但是之前有没有男人在这住过呢?我很在意。
继而又想,我为什么会在意这些?这是人家的生活,我只不过是个偶然登门的过客,我不应该去肆意的探索别人的领域。
可水流的响声愈来愈清晰,我的心脏也随之剧烈跳动。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好像一只仓鼠在没有尽头的滚轮不停的奔跑,哪怕知道没有结果,但是他乐在其中。
女人洗澡时间挺长的,我盯着手表,差不多有半个小时了吧。浴室的门突然咔嚓一下,打开一条细的只能看到几缕湿润头发丝的缝。
花子姐喊道:“小朋友,给我拿条浴巾来。”
“哦……浴巾在哪?”
她沉默片刻,“好像在我衣柜里,你找找。”
“收到”
我小跑来到她卧室,里面没有我想象中的乱。地上没什么杂物,各种护肤品、化妆品整齐的摆放在梳妆台。一进门,有股淡淡的女人香,很好闻。
我有点不太利索,翻一个和自己不熟的女人的衣柜是一件很膈应的事,这件事不应该由我一个男孩子来做。好在我在格子最上方发现了一条叠放好的浴巾,不需要翻找。
我忐忑的走到浴室门前。
“花子姐,浴巾找到了。”
门又打开一个缝,一双纤手如荑翩若惊鸿的探出来,又似命令的口吻,纤巧的反转朝上,示意我把东西给她。
我愣了一下,手忙脚乱的把浴巾塞到她手上。她抓住浴巾就缩回去,把门关上。然后就没然后了,我呆立在门口不知所措,隐约听得到布料与皮肤的摩擦。
意志告诉我不能站这里,我肩膀僵硬的又回到了那个已经适应的沙发上。
过了一会儿,花子姐从浴室里出来。浴巾刚好遮住了我不该看的所有部位,她抬手捂着胸,防止浴巾掉落。头发自然而然的披散,还带着点潮气,落在肩头宛若春江边垂落的柳条,配上她的肤如凝脂,霎时,我相信仙子曾误落凡尘。
“你无聊可以看会儿电视。”花子姐漠视一切的眼神看着我,淡淡的说。
“哦”我收回惊呆的目光,手忙脚乱的在茶几上摸索遥控器,好不容易摸到遥控器,按钮一按,却打开了空调。
花子姐撇嘴对我轻轻一笑,媚眼半弯,有几分大姐姐的酷意。随后迈着修长的玉腿,优雅的走进卧室。
第34章 出水芙蓉2
我告诉自己要淡定,在女人面前不能乱了分寸。
等她出来,已经换了身睡衣。而我已经打开电视,屏幕上播放着新闻联播。看什么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让我自己冷静下来。
转瞬而来的香气从我身旁传来,花子姐坐到沙发上,手里握着瓶啤酒,桀骜不驯的模样,从桌上拿起烟盒。我好不容易稳固起来的心情又慌了神。
“抽烟么?”花子姐抽出两根烟递给我。
我推辞道:“我不抽烟,谢谢。”
花子姐不以为然,把其中一根塞回烟盒,自己叼起另一根点上。
打火机咔嚓的清脆声燃起火焰,我喉咙有点干,总想往嘴里塞点东西。
“花子姐,你家有棒棒糖吗?”我难忍的问道。
“棒棒糖?小孩子才吃的东西,我没有。”
万般无奈,我从牙签盒里挑了根牙签叼嘴里,然后失了礼数,整个人后仰,慵懒的倚靠沙发的靠垫。看起来拽里拽气,简直把这里当自己家了。
花子姐倒是不在意我这么不客气,盯着我口中的牙签,凝思半天,说:“你嘬牙签时的深沉,看起来很适合抽烟。”
“是吗?你真的觉得我适合抽烟。”
她想了想,又摇摇头否定:“没有人天生适合抽烟。”
我没话了,叼着牙签,沉默不语。
花子姐翘起二郎腿问我:“你一直都有嘬牙签的习惯吗?”
我说:“不止牙签,棒棒糖可以,习惯也可以,只有能呈柱状或棍状且不会让我感到不适,含在嘴里会有一种暂时逃避的麻痹感。”
她撇撇嘴,“那不就等同于抽烟吗?只不过没有尼古丁摄入。”
我没在意这句话,继续看着电视,吮吸我嘴里的牙签。
过了一会儿,花子姐可能觉得我无趣。把即将燃到海绵的烟头按在烟灰缸里。然后在电视机地下的柜子里搬出一个复古收音机,搬到阳台,坐在小凳子上,听起了电台。
我自觉的把电视声音调到静音,于是屋子里都是电台音乐。都是纯音乐啊,从我的视角,花子姐一袭蓝色格子睡衣,隔着玻璃窗背对我。
我觉得她好美,一直以为月光是看不到的,可是静谧如流水般淌过,与外边的夜色相映成趣。花子姐的蓝色格子睡衣仿佛被月光染上了银边,寂寞就像喝不完的咖啡,花子姐又点起一根烟。
收音机这时转换了节目:
“各位大朋友、小朋友,大家晚上好!这里是‘夜色倾诉’,我是你们的主播。在这个宁静的夜晚,让我们一起聆听那些未曾说出口的话语,感受那些被遗忘的青春。那些淡化了细节,无法抹去曾经的温度。你是否还在等待一个人的出现,等待一次机会的到来,甚至等待自己变得更加成熟……咔”
花子姐猛地一抬手,迅速关掉了收音机。夹着烟一脸平静的从阳台回来,步伐有些急骤。一截长长的烧的渗白的烟丝摇摇欲坠,花子姐不急不躁的对着烟灰缸捻手一弹,那不堪重负的烟丝终于抖落成灰,飘在沉浮焦灼的归宿里一败涂地。
“手表挺好看的,你怎么想到买这种颜色?”或许是实在无话可说,所以她打量起我的手表。
我盯着腕上的粉色,心里一沉。这个时候魏语应该已经挂完水回去了,她应该还以为我在累死累活赚那么一点米。
故作镇静的回答:“随便买的。”
花子姐不以为意:“随便买的?我怎么觉得十分适合你呢?”
“是吗?”我有些不安的拧了拧脚趾,在她看不见的盲点:“可能我戴什么都好看吧。”说完,微微一笑。
花子姐嘴角勾勒出一抹浅笑,略带调侃地说:“臭美。时候不早了,你喝了点酒,我也喝了点酒,早点歇息吧。那边还有一个卧室,是我前男友的,他不住这了,你若不在意就凑合一晚。”
心中仿佛一道闪电掠过,这里真的有男人住过,还是她前男友!
稍微冷静一下,花子姐可是个大美女,谈过恋爱很正常。况且,我在意这些干嘛呢。
“多谢!”我双手合十,深深鞠躬。
之前说过一次谢谢,我不喜欢重复说一句话,所以这次说多谢。那么明天离别的时候说什么呢?十分感谢。
晚上我铺上床垫和枕头,就这样在花子姐的家里过夜。她前男友的床又大又舒服,但是我疑惑,既然曾经是情侣,住一起的时光为什么要分房睡呢?
不想那么多了,虽说喝了酒,但我的思绪却比以往更加精神。辗转反侧睡不着,思来想去,脑海里白的黑的写的全是迷茫。
我想家,想念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那段时间。我又恐惧未来,一想到我要每天累死累活的上班,赚来的工资仅仅够我活下去,我就想逃离。总之就很矛盾很复杂。
也不知熬到什么时候才睡着的,第二天醒来,阳光已经如快要溢出的水煮锅,一点点析出把这个房间照耀成暖黄色。
我迷迷糊糊起床,穿上花子姐暂借给我的衣服,出门想跟她打个招呼。可是她如人间蒸发似的,到处不见她的身影,最后只在茶几上发现一张字条:
“小朋友,暂且这么叫你,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真够荒唐的,两个人互相不知道对方的真名,我竟然把你带回家住了一晚。所幸你不是坏人,而我也不是。你无缘无故出现在我的生命里,我无缘无故的一次次想拉你上来,这或许真如你所说,是命运的安排。但是你要知道,我和你不过是刚好路过,如同夏末的的虫鸣偶遇秋风。所以你把衣服还回去就走吧,我们以后不会见面了,你不会,我也不会。最后再拉你一把,有些企业会在人力资源市场招人,你可以到那里试试,总比你大街上乱逛找的什么陪玩小哥靠谱。当你读到这封信,我已经去上班了,你不用和我说再见了。为了你的家人好好活下去,你有你的生活,我也有我的。
——花”
读完这段话,我心情忧郁、惆怅,仿佛被一层薄雾所笼罩。那股淡淡的哀愁,在这个空大的屋子里显得非常渺小。
我换回自己的短袖衬衫和裤子,把花子姐借给我的衣服放洗衣机里洗。机械的滚动,我把花子姐昨天放阳台的小板凳搬过来,坐在上面抱着膝盖。
不甘心我和她的故事就如同翻涌的泡沫,转瞬即逝。可阳台倾斜而来的阳光从侧面肆虐,一片火辣辣的炽热,而我曾以为会把我带走的太阳也只是在某一个点最靠近我,过了那个点,她还是会遵从自然规律,渐行渐远。
青苔爬出来依旧是青苔,太阳东升西落也永远是太阳。而我作为芸芸众生中不起眼的一粟,短暂的一睹她的光辉,或许就足够了。
我这么告诉自己,落寞伴随旋转的衣物纠结起来。
第35章 人力资源
回到我和魏语搭的帐篷,刚到侧窗,就应见匆匆从里面跑出来的魏语,我们差点撞在一起。
“呀!”魏语一个急刹,与我的距离仅2公分。
“急着跑出去干啥呀?”我漫不经心的问道。
魏语撇撇嘴,双手抱臂,轻慢的眼神看着我,“你昨晚说什么来着,今天中午12点之前一定回来,现在几点了?”
“你不会自己看吗?”我轻言怼到,随后看一眼手表,“11:61”
魏语瞪了我一眼,我无视她,与她擦肩而过。进屋给自己倒点冰红茶,补充这一路消耗的水分。
心里还是有股落寞感,就好像不曾拥有过的东西从我手中失去,荒诞又可笑。
沉思间,魏语走过来对着我的白衬衫一嗅,狐疑的问道:“你的衣服怎么有股薰衣草香?”
我大惊,一定是洗衣液残余的留香。我以为汗味能遮盖这种气味,但没想到魏语鼻子这么灵。
遇到这种情况,万不能急着为自己辩解,太过激动的证明自己只会加深对方的判断。
所以我反其道而行之,装作不在意的喝一口茶,随口一说:“你想知道么?我昨天晚上在一个女人家里过夜的。”
魏语一听这话,顿时震惊的目瞪口呆,发愤的揪住我的耳朵,嚷嚷道:“好你个姜言,我生病又挂水,说不尽多痛苦。你打工打工,打到最后风流快活去了!”
我很自然的轻轻一笑,“我也没说我做了什么,你这么着急干什么?”
“别拐弯抹角!你昨晚到底做了什么?”
我不慌不忙的喝口茶,慢慢说:“昨晚,我当服务员去了。”
魏语随之稍微冷静,不悦的表情再三质问:“就当个服务员?这跟你身上的香味又有什么关系?”
“你傻啊,”我把纸杯放回便携折叠小桌上,“我都多少天没洗澡了,一身臭味怎么给客人端盘?主管见我臭熏熏的,就找前台小姐借了点香水给我喷喷,这有啥不懂的?”
魏语沉默好一会儿,慢慢松开我的耳朵,对我说的话将信将疑。
我心里挺自责的,我也不想说谎。可是为了不伤害她,我不得不说谎。
“一晚上没睡吧,赶紧歇息。”魏语说。
我尴尬一笑,其实我不仅睡着了,而且还躺在舒适的大床上,吹着空调,一觉睡到太阳晒屁股。
可我不得不装模作样的打个哈欠,说自己受不了夜班,从今天开始要找个白班上。为了调节生物钟,白天暂时熬一熬。
……
……
我和魏语在外面吃个午饭,下午我带魏语去医院挂最后一次水。
去的次数多了,有几个人开始跟我混熟。缴费处的医生小姐笑着打趣道:“我听输液室的同事说,你在的时候,你女朋友活泼的跟个精灵似的。你一走,她就无精打采,双眼无力,好像活着没什么意思。你们这对小情侣也太逗了,还记得你们第一次来,举手无措的,最后缴费还没带够钱……”
医生小姐叽里呱啦说着一大堆我和魏语在医院发生的趣事,都以为我们是真情侣。
我从不作任何辩解,当别人认定她所认为的真相,无论我怎么解释都没用。
要想证明我和魏语不是情侣,除非三种:一,我不是男的;二,她不是女的;三,我们是假扮成人类的非人类物体,不具有情感这个东西。
但显然三种都不符合,我也就没办法证明自己。
交完费,我们不欠这里任何东西,等魏语输完液,我们也就不会再来了。
回到输液室,魏语无聊的听着她的mp3。我一坐到旁边,她就把翘起是二郎腿交替过来,从而离我更近一些。
我从她包里掏出一根棒棒糖,自顾自的吮吸。
花子姐说人力资源中心可以找到好一点的工作,我有点想去看看,毕竟这是她给我的最后的建议。
可是一般这种地方不会招日结工的,我不可能在这座城市打长工,我也干不了。
不管怎么样,花子姐的建议,我还是有时间去看看。
魏语摘下耳机,侧过脸来:“姜言,等我挂完水,我身体差不多基本恢复了。接下来怎么打算?”
我沉思片刻:“赚钱,先赚个省吃俭用赚个七八百再出发,不然到后面又会缺钱。”
魏语轻叹:“也只能这样了。可像以前那样,每天换工作,实在太不稳定。不如找份可以连续做的日结工作。”
我点头认同,但又疑惑:“上哪儿去找呢?”
“还记得我们刚来时碰头的那家肯德基吗?这类连锁快餐店,每逢假期都会招人。我今天就去打听一下,看他们是否招日结工,如果可以,那可真是雪中送炭。”魏语提议道。
“嗯”
一段静默后,魏语再度开口:“那你现在有何打算?”
“等你输完液,我去人力资源中心看看,如果有日结,我就去试试。”
“那种地方一般不会有企业招日结工吧。”魏语的想法和我一致。
“去看看吧,费不了多少时间。”
“好吧,“魏语缓缓将头倚靠在椅背上,短暂的沉吟之后,她侧目望向我:”我陪你一起去,正好我也见识见识。”
“随便你。”
……
……
记忆中的人力资源中心总该是熙熙攘攘的,哪怕不算人海如潮,至少也有各家企业驻点,桌上挂着各式招牌,细述着岗位详情与用人需求。
然而今日造访,迎接我们的却是异常的寂静与宽广。长桌整齐排列,每个位置前方立着看似用于悬挂告示牌的框架,此刻却空空荡荡。只有一两家企业的人事在自家的铺子上玩手机,摆烂了属于是。
走近一瞧,电镀、电路维修工,咱们也不会。
“我就说没什么好看的,白跑一趟。” 魏语语气略带不满地说。
不知为何,我的心情就和这空旷的地方一样空洞起来。花子姐推荐的地方,竟会是如此萧条。倒不是责怪花子姐,我还抱有一丝幻想:在人潮汹涌中,不经意间与一缕熟悉的女性气息相遇;四下寻找,却不见其人,直至一只手轻轻搭在我的肩头,那个温暖的声音再度萦绕于耳旁“小朋友,又见面了。”
可幻想终究是幻想,花子姐是个务实的人,她厌恶谎言,所以说过的话一定会遵守。我们真的没有机会见面了,我没有机会报答她,而我在她心中的印象也将永远停留在饭店失手失脚的服务员、地下通道可怜的乞丐、失足的少年。
魏语蹙眉环视四周:“想上厕所了,这里哪有厕所……找到了。姜言,你等我一会儿。”
待魏语离开,我注意到墙边贴满了一列A4纸张,上面罗列着几则招聘信息。本着既然来了不妨一试的心态,我从最后一则开始浏览。每读一则,不是要求学历,便是经验门槛,要不就是专业技能。
直到我看到一家企业在招保洁,才看到一丝希望。扫地、拖地、端茶送水,这个我还是能做的,也没有学历要求。可惜他们招长期工。
突然一道熟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你要应聘保洁吗?我看你扫地、拖地、打扫卫生挺有一手,可以试试。有空和我聊聊薪资待遇等。”
第36章 再见
蓦然回首,花子姐穿着白衬衫、黑色西裤,飘逸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在肩头。收手插兜,一脸漠视,可眼眸里流转着宽慰。
“花子姐!”我激动的差点说不出话来,“你怎么在这里?”
花子姐冷峻的倚靠在墙上,转移视线看向贴着的招聘信息,语气冰冷的回答:“我们公司招保洁,我今天没什么事就过来看看了。你也没让我失望,我让你来你就来了,我还以为你又会去当陪玩小哥呢。”
我笑着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怎么会,我很听话的,上次只是个意外。”
花子姐嘴角笑了一下,打趣道:“去KtV多好,像你这种小鲜肉很多老女人都喜欢。你有空多练练唱歌,提升提升酒量,月入过万不是梦。”
“害,你把我路都封了,人家以后不会要我了。”
话音刚落,花子姐神情骤变,带着几分戏谑的质问袭来:“这么说,我阻止你发财了。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你要不要将我杀人灭口?我给你这个机会。” 说罢,她轻扯衣襟,展露那一段纤细莹白的颈项,紧接着捉住我的手,引导至其颈侧,示意我掐她。
我自然知晓这只是玩笑之举,故作羞涩地轻微挣脱,口中念叨:“花子姐,贫道不杀生的!”
闻言,花子姐笑声顿起,一手仍紧紧牵着我的手腕,另一手则俏皮地遮挡着笑意绽放的红唇,弯弯的眼角盛满了欢愉,嗓音里透出别样的憨娇意味:“可是我允许你‘犯戒’的呀,你要是不动手,那就是胆怯咯。”
终于,那半推半就的手,被牵引至她的颈旁,指尖触及的刹那,感受到的是温软细腻,宛如春日里最柔和的柳絮拂面而来,令我不禁为之动容。
花子姐蓦然察觉到举止的逾矩,迅速抽回我的手,略带慌乱地整理着衣领。视线四处飘忽,片刻的沉默后,平复情绪,将话题重新拉回正轨:“我们公司招保洁,你干不干?”
“愿意,当然愿意!” 我毫不犹豫地应允,稍作思考,又以低沉的嗓音补充道:“可是我不能干长久的,只想找个日结工。”
“你干多少天算多少天,你走了我再招。” 她轻描淡写地回应。
我很开心,在需要帮助的时候总是有人站出来对我伸出援手。可转念一想,这个女人已经帮助过我太多次了,这么占她便宜真的好吗?
我轻轻摇头,花子姐疑惑目光投来:“你不愿接受?这不正是你所需吗?还是你依然觉得KtV的工作更吸引,既轻松又来钱快?”
“不是不是,”我解释:“你帮我太多了,而我什么也帮不了你。”
花子姐不以为然,掏出一根烟,没点,而是别在耳朵上。她一本正经的分析:“你我之间,是雇佣的契约,你劳动,我付酬,公平交易,无关‘帮助’二字。切记,不要轻易的相信别人的好意,你以后在社会上遇到热情的,上来就笑嘻嘻的,八成是想利用你。”
“那,你会利用我吗?”我低语道。
她眼眸微抬,略作思忖,“我不就是在利用你吗?把你骗到我公司当保洁了。”
我们相视一笑,随后忧虑的问她:“你为什么要给我工作?”
花子姐神色陡然严肃,低斥道:“我不给你工作,你饿死啊!”
我嗫嚅着回应:“可是……你没有这个义务的……”
花子姐愣了愣,温柔一笑,对我说出那句终生难忘的话:“你就当我是你的贵人吧。”
我的心突然跳了一下,一种好奇怪不曾感受过的感觉回旋。就好像人类不经意的呓语投掷一朵不起眼的花,飘到小小的宇宙里,与这里的电流和泥土碰撞出激荡,接踵而至的火花涂抹单一的色彩,向我阐述一个晦涩难懂的字!
于是我开始喜欢一个霉蚀的季节,糜烂的佳期。
“你好,贵人。”我机械的伸出手,灵魂已经失了神。
“你好,小朋友。”花子姐握住我的手,突然想起来:“对哦,不能总是小朋友小朋友的叫,小朋友不应该在爱玩的年纪出来工作。你叫什么名字?”
“姜言……”
“我叫叶灼华,树叶的叶。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的灼华。”
我怔怔地站着,握紧的手迟迟不放。叶灼华觉得这姿势一直保持有点尴尬,手晃了晃,我还跟个死人一样不放。最后她另一只手强行掰开,我们才结束了这长达十几秒的礼仪。
“明天早上八点,到公司打电话给人事。”叶灼华把墙上的A4纸撤下来,折叠成手心大小的正方形,塞进我胸前的口袋,然后留下一句:“具体的,明天面谈。”然后就离开了。
嗡嗡嗡嗡!
厕所的抽水声音打破这片宁静,也覆盖了我细听她离开的脚步。
魏语晃动洗过的还在滴水的双手,大步摇摆的走来,看我不太对劲,狐疑的问道:“你怎么跟个木头一样?”
我通电似的恢复生机,若无其事的说:“在思考事情。”
“思考什么?”
我从口袋抽出那张A4纸,“有希望了,这家企业招保洁,而且接受日结。”
“哦……那挺好。”魏语把手晃的差不多,在自己的衣服上擦了擦,又四处环视一下,觉得实在没什么好逛的,便说:“走吧,咱们到肯德基看看。”
……
……
魏语在肯德基的求职经历就没有那么顺利,首先他们不确认,其次入职餐饮行业需要健康证明,最后他们不招日结。
晚上找了家快餐店吃饭,魏语微微不悦道:“为什么你一找工作,每次都能找到,而我就没这个运气。”
我苦笑一下,目前做过的工作,就第一份服务员还算正常。之后几天可以在叶灼华的公司里当保洁凑合了,保洁应该也挺累的,没有一份工作是轻松的,但至少相对稳定一点。
我怎么越看自己越像讨生活的……
魏语双手撑着下巴,哀声叹气:“唉……连工作都找不到,我们何时才能重新启程啊。”
我夹一块牛肉到她盘里,安慰道:“找不到就不找,你一个女孩子到处找日结工,多危险啊。在帐篷里躺着算了,赚钱的事交给我。”
“你工作去了,我一个人也没意思啊。唉……还是得找,早点赚够钱,早点出发。”
我嘴里嚼着饭,含含糊糊糊弄道:“慢慢找,不急。”
第37章 开除
第二天我根据招聘单上的地址找到了叶灼华的公司,公司位于一栋写字楼。
由于我没有手机,我在楼下找保安借的电话。
嘟……嘟……嘟……
“喂你好”是普通的女声。
“你好,我是来应聘保洁的。”
“哦,我知道了,叶总跟我说过。差点以为是楼下保安打来的。你现在到哪了?”
“我就在楼下。”
“那行,你上来吧,我到门口接你。”
“oK,thank you.”
人事把我带进会议室,询问我一些基本信息。我撒了点谎,可能不太厚道,但我问打的是临时工。法律上,只要满16周岁就可以打暑假工,所以不违法。
人事把我的“信息”了解一遍后,让我填个入职申请表。之后带我了解了一下公司,比如哪里是茶水间,哪里是工作室。
公司不大,所以很好记。我的工作任务就是清洁,员工下班后还要留下来再打扫一下。
公司里的员工见新来的保洁是个年轻的小伙子,都很惊讶。我扫地的时候会有几个人跟我说:“保洁这个工作一般都是找阿姨来做,基本不会看到像我这样的年轻人。”
有一两个人甚至还劝我:“你年纪轻轻不要干这个,干这个没有前途。”
我只是笑着摇摇头,说我只要能赚到钱就行了。
工作听起来很简单,但真正忙下来会发现一点也不容易。我要做的不仅仅是扫地拖地,我还要抹桌子、擦窗户,甚至还要扫厕所,所有的卫生都是我弄。
忙了一上午腰酸背痛。
中午休息的时候,其他员工基本都在睡午觉,只有几个人在玩手机、刷剧。
我搬了个小板凳到茶水间里休息,倚靠着角落对着另一个角落发呆。
我在想,只要再坚持几天,我就可以拿着工资和魏语踏上旅途、逍遥自在。可是一想到叶灼华,我又舍不得。
于是我不得不思考,我对叶灼华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是爱吗?她可是比我大啊,虽然年龄是个谜,但我们至少相差五岁。更别说人家是事业有成的女总裁,我一个还没毕业的小瘪三,是不是异想天开了。
如果我对她真的是爱,那我为什么会爱上她?因为她无数次把我从泥潭里拉出来,还是她美若天仙的外表和曼妙的身材?
不管怎么说,有一点可以确定。我对叶灼华产生了依赖,只要待在她身边,我就感觉蜻蜓飞到了荷花的尖角,树枝长满嫩绿。
尽管如此,我不能暴露我对她的感觉,我只想把这微妙的感情藏在心底。有些事情一旦说出来就变了,很多爱情的电影都鼓励人们大胆去爱。可何时去爱,如何去爱,却是个佛说佛有理,婆说婆有理的命题。
对于我而言,不能接受失败,干脆就不要去做了。因为我知道,我一定会怀念什么都不知道,正常关系浮流于表面的时光。
就在我胡思乱想之际,一阵优美的高跟鞋声从外边的地摊踏进茶水间。
叶灼华端着水杯,头发盘了起来,脸上化了淡雅的妆容。而她的穿着和昨天一样,白色长袖衬衫,没有额外的装饰,那高高在上的气质点缀着高端。
她看到我,只看了一眼,就视若无睹的来到饮水机往水杯里打水。
我犹豫要不要打个招呼,这里可是公司,表现的太熟容易惹出闲言闲语。可我按耐不住性子,想和她说几句话。
叶灼华倒了半杯开水,转身离去,离去的时候视线在我身上多停留两秒。
我纳闷,就算要维持总裁人设,也不至于理都不理我,老板也要懂得照顾员工情绪的。
于是我没忍住喊:“花……”
“叫我叶总!”叶灼华没等我说完,就厉声打断我,语气冰冷,裹挟一丝怒气。
我心情一下子好冷,感觉眼前这个人不是我熟悉的花子姐,而是一个陌生人。
“叶总好……”我低声下气的说。
叶灼华没回应我,就这么凌冽的踩着高跟鞋离开了狭小的锁不住失落的茶水间。
我不明白我哪里惹到她了,印象里我第一天来这里上班,虽然干活不太利索,但我也没偷懒。
思来想去,我也只能暂时认为她在公司的人设就是不好相处的美女总裁。至少这样,对我还算的上是一视同仁。
……
……
下午五点半,人事把我叫到办公室,说要给我今天的薪酬。
“你们公司蛮不错的,不拖欠也就算了,一天还没结束就提前给我了。”我把钱塞进裤兜,有句话说得好,上班最开心的就是下班和拿工资。
人事小姐的表情不太自然,她抿着嘴微微低头,看起来在深思。过了一会儿,她缓缓启齿:“你明天不用来了。”
我:!
“什么意思?我干的好好的,没犯什么错误。为什么突然就开除我?”
人事深深叹一口气,“我也不知道,这是叶总的意思。”
叶……
仿佛有一道闪电劈过,我心里空荡荡,随后悲伤便抓住这脆弱的时刻钻进屋子,瞬间填满了酸涩。
人事又说:“你现在就可以走了,工资是按一天算的。”
我没有情绪的回道:“我知道了,谢谢。有棒棒糖吗?只要是能让我塞到嘴里东西。”
人事对我的要求感到诧异,视线在她的办公桌来回扫了一下,最后送了我一副中午点外卖多出来的一次性竹筷……
我吮吸着筷子,步履蹒跚的乘着电梯来到一楼。好多员工已经下班,他们交头接耳讨论着下班后的活动安排,吐诉明天还要上班的埋怨。
我双脚站在写字楼外,耳边洋溢欢声笑语。庆幸的是我只来了一天,并没有对这个地方产生归宿感,所以不会因为离开而痛苦。
我在乎的是,叶灼华究竟是因为什么要开除我。始终无法相信这个对我好的女人,我的太阳,会亲手将我驱逐。
清脆的高跟鞋声以不急不慢的姿态回响。
哒……哒……哒……
叶灼华不知何时也从写字楼出来,依旧是装作不认识我,背对着我,一步一步的朝着她的车走去。
第38章 开除2
“花子姐!”我叫住了她。
叶灼华停住脚步,犹豫半天才缓缓转过身来,冷漠的表情问我:“有什么事吗?”
我走到她跟前,“我被开除的事,你知道吗?”
叶灼华毫不犹豫的答道:“嗯,就是我下的命令。你想抗议什么,直接说吧。不管你怎么不服,我都不会留你。”
心想被无数根针穿透那样的疼痛,我难过,但凡说的委婉一点,我也不会痛心。可她偏偏选择了最直白的语言,发出我最不愿意听到的话语。
我咬了咬牙,“我的工作是你给我,你就算开除我,我也不会恨你。可是……我就想知道为什么,我哪里做的不好?”
叶灼华的眼瞳里凝聚一点锋利,神色像是审讯犯人的手电筒,令我不寒而栗。她声色凛冽道:“你到人事报到的时候,是不是填了你自己的身份证号?”
“对啊,这不是很正常。”
“呵……”叶灼华轻冷一声,“事后我去查过你的信息,你不是18岁,你才17岁!”
我心脏猛的一颤,顿时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叶灼华从此刻,一直紧绷的脸终于展现出厉色,语气也开始激烈:“你骗了我,地下通道开始我就觉得不对劲,但看在你眼睛澄澈,我还是相信了你。结果呢!你不仅年龄虚报,你也没有妹妹。一个人撒谎能编造一个不存在的家人,还有什么做不出来?所以呢,你为了给妹妹赚医疗费是假的,你投奔亲戚也是假的,你还有什么是真的!”
“我……我……”我已经说不出话来,她说的对,从地下通道开始,我就已经开始说谎。
那个时候我以为我和她只会是萍水相逢,没有必要道出真相。天真的以为我只是路过这个城市,谎言不会有戳破的一天。
叶灼华气的一呼一吸,胸膛起伏。她抿着嘴,死死瞪着我,“我最讨厌别人骗我,以后我们不要见面了,我们从一开始就不应该走的这么近。我不管你来湖北是什么目的,你该去哪去哪,离开也好留下也好,不要叫我姐,不要记得我。”说罢,她从包里掏出车钥匙对着她自己的车一按,然后开车离去。
留下我一个人,还有被掀起的那清冷的风,吹乱我原本就不整齐的发丝。
之后我没吃晚饭,一个人恍恍惚惚回到我和魏语的临时住所。
一进帐篷,魏语正在翻阅我带出来的《黄金时代》。见我进来,她只是抬眸看我一眼,客套的说一声“这么快就回来啦。”
“快”这个字弄的我很揪心,我没有回应,直接躺到自己的铺上。我用小臂遮住眼睛,生无可恋。
“魏语,你把……”
我想让她给我拿根棒棒糖,但话没说完,一根草莓味的就飞到我的小腹上。
我撕开包装塞到嘴里,继续像具尸体一样躺着。魏语也没有过来烦我,很安静,安静到我能听见书页翻动的声音。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好长时间,久到我口里的棒棒糖已经融化成水,被我一点点喝下去。现在的我只是嘬根棒子,装模作样以为自己口里还有甜美。
魏语走过来轻轻推了推我,“姜言,吃饭没?咱们吃饭去。”
我没有回应,衣服里突然有一只手伸进来。我这才猛然抬头,看到魏语把她那纤素的手按在我肚子上,一脸俏皮的说:“瘪瘪的,一摸就知道没吃饭。不吃饭干嘛呢?你不饿我饿。”
我无精打采的把头躺回去,“你饿你自己去吃,我没胃口。”
如果魏语和声和气劝我,我会很为难,但她没有,我了解她。
我听见她走了出去,脚步声离我越来越远,直到完全听不见。没过多久,那脚步声又回来,停在门口。
又过了一会儿,一阵凄凄的宛若秋风瑟瑟的泣声幽扬流长。
“呜呜呜……哼呜呜呜……”
我惊的直接起身,搞不懂魏语又在搞什么名堂,怎么莫名其妙就哭了。
出门一看,发现门口12点钟方向有三根大小基本相等的树枝呈檀香状插在地上。魏语跪在地上,拿着一张面纸擦拭不存在的眼泪,宛若死了丈夫的孤孀,嘴里念叨着:“你走了,我孤苦伶仃的,让我怎么活啊……呜呜呜……”
我大无语,吐槽道:“你是正事不干,净爱整烂活。我特么没死!”
魏语楚凄依旧,哭的梨花带雨,“你一回来就躺地上神志不清,还不吃饭,走了是迟早的事。”
我又气又想笑,连忙把她从地上扶起来,“你就干不出阳间的事儿,不接地气也就算了,还特么接地府。”
魏语吸了吸鼻,眼光涟涟,娇声回应:“我怕嘛,叫你吃饭你不吃,等你饿死,就只能吃贡品了。”
我哭笑不得,心里的难过神奇的少了很多,也没那么低沉了。
“我不吃饭,你就急着给我上坟了,你是一点缓冲时间都不给啊。走吧走吧,被你气的,我都气饿了。”
魏语这时不哭了,一脸笑意的对我吐了吐舌头,“我只听过气饱的,没听说气饿的,你果然不是正常人。”
我笑了笑,“我要是正常人能跟你出来?走,吃饭去。”
“走走走!吃饭吃饭。”
……
……
之前每次出去吃饭都是步行,所以要走好久,往往找到吃饭地方的时候已经饿的不行,所以吃的很香。这次魏语说要开车带我,说几天不开车了怕技术生疏。
我们把换洗衣服带上,开车来到城市的工业区。在这里,魏语把我带到一家面馆,告诉我她今天中午找工作找到这里,觉得这家面馆的面很好吃。
我不在意,好吃与不好吃其实大差不差。可能今天有胃口就觉得好吃,等到没胃口的时候吃什么都不好吃了。
魏语告诉我:“姜言,今天你去上班的时候我一个人无聊,我就到处逛。我路过小吃摊、咖啡店,走过马路牙子、人行道。我不知道我会去哪里,我就这么走啊走。可能我走了一天只落个空,但我走的时候会忍不住去想,有没有可能,我靠着电线杆溜个神,转角就会看到你拎这个拖把到外面拧水。哈哈,但是我没遇到。不过也没啥好难过的,因为你下班后还是会来找我,该遇到的总会遇到。”
我轻轻一笑,问她:“你想表达什么?”
魏语略微不悦的瞪了我一眼,往嘴里塞一口面食,含含糊糊道:“我今天……找到个工作,厂里面拆箱子的,相对不那么累,就在这附近,就那边那个厂子。”魏语筷子指着店外马路对面。
我说:“恭喜啊,多干一天,多活一天。”
魏语嚼了嚼,把食渣咽下去,“现在你有工作,我也有工作,简单算一下,我们在辛苦个三四天就可以上路了。”
我心一沉,坦白道:“我被开除了。”
魏语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表现的不是很在乎:“怪不得你一回来就垂头丧气的,工作没了再找就是。我还羡慕你能不工作无所事事呢,哈哈。”她笑得很乐观,就好像一切都可以一笑而过。
吃完面,魏语擦了擦嘴,向我提道:“明天我去问一下缺不缺人,如果缺人,我可以跟那边的管事说一下,帮你报个名,如果你想去的话。”
我说:“好啊。”
我在这个城市已经没什么好留恋的,现在只想早点赚够钱离开。
第39章 想不开的人
晚饭过后,我们去澡堂洗去这几天的疲劳,洗完一身清爽。
然而有些东西怎么洗也洗不掉,爱与恨、情与仇、孤独与疏远、茫然与迷失,这些我一直极力想甩掉又越甩越粘稠的事物就好像胶水一样,沾上后陪我经历风风雨雨,在某个不眠的夜晚,就发现它已经风干成一道痂,怎么也撕不开了。
回去又是我洗衣服,魏语大大咧咧的把她的衣服都交给我洗,我不得不再次面对她的内酷。但这次我仿佛适应了,没有上次那样难以接受,就跟洗自己的衣服一样。甚至为了图方便,我直接把我们俩的衣服倒一个盆洗。
洗完晾晒,我心里也没有任何谴责,她都不在乎,我也就没必要在乎了。
第二天醒来不知道几点,我只想躺着什么也不做。意识在迷糊与半迷糊之间反复横跳,跳到最后没有丝毫睡意的看一眼手表已经是上午十一点。
魏语已经去上班了,临走前给我留张字条:“姜言,我去拆箱子了,晚上八点下班,你没事不要乱跑。”
桌上放着两根棒棒糖,是我最喜欢的草莓味。
中午我到街上随便找家店简简单单吃个午饭,下午我没去找工作,而是在肯德基里面找个位子无所事事。
我把《黄金时代》带上,好让自己不像一个闲的发慌的人。
“实际上我什么都不能证明,除了那些不须证明的东西。”这是书中的一句让我印象很深刻的话。
于是我不由得联想到昨天叶灼华怒气冲冲说我是骗子的桥段。在她心里我就是个骗子,我也确实骗了她。我骗她我18岁,骗她我有个生重病的妹妹。可我还是觉得我很委屈,关键就在于我说这些谎言的出发点从来都不是坤蒙拐骗,硬要扯上关系,地下通道为博取同情给魏语付医疗费还扯得上一点边。
至于后来我被叶灼华带到她家,在她家里和她什么也没发生,包括被她带进公司打日结工,这些都不是我骗她的目的。
倏然间,我突然想明白了。因为我骗了她,所以叶灼华坚定的认为我把她当成一个老好人,所以故意卖可怜接近她,然后从她身上套好处。而且当纯白无瑕的人身上出现一个污点,就会引生出无数的坑洞。指不定我在她心里还是个流氓混混、不学无术的该溜子。
所以,我已经无法辩解什么。我是骗子,我要么就是个心黑到极致的骗子,要么一个人都没骗。人在极度愤怒的状态,世界非黑即白。
一下子就感觉非常心痛,我什么也证明不了。突然一下子又什么都不在乎,因为我什么都证明不了。
在肯德基看了一下午的书,我自认为自己度过了充实的一天,肚子饿了才出去觅食。(肯德基太贵,舍不得买。)
在街上走走转转,突然想起来自己要找工作来着。算了,浪费一个白昼了,也不差一个晚上。于是更加没心没肺的闲逛。
前面有一家咖啡店,听闻争吵声。
叶灼华气呼呼的从咖啡店里出来,高跟鞋踩踏石板嘎嘎作响。我慌的躲在电线杆后面偷看,她后面跟出来一个男的上前拉住她的胳膊,和声安慰道:“灼华,我们这么多年感情,就不能原谅我吗?”
叶灼华啪的一下抬起包包打开男人的手,面目狰狞的吼道:“乞求我原谅之前麻烦你仔细思考思考,谁才是无辜的受害者!”说完转身朝着自己的车子跑去。
男人在原地愣了愣才追上去挽留:“灼华,灼华!是我不对,但是我要面对自己的本心,我也不能辜负了她。我只想让你放下过去,你就算不原谅我,也请你不要耿耿于怀。”
男人没来得及追上,叶灼华已然开车离去。周围都是看热闹的吃瓜群众,男人无可奈何,最后叹口气,灰头土脸的蓦然离开。
我猜那个男的可能是叶灼华的前男友,至于他们为什么吵架,发什么了什么,猜的再多也只是猜测。现在叶灼华已经不想看到我,我跟她已经没有任何瓜葛,这不是我该管的事。
摇摇头,转身离去。
……
……
最后我在魏语上次带去我吃的那家面馆点碗西红柿鸡蛋面,凑合凑合当晚饭。早上我发现车子不见了,估计是魏语嫌工作地点太远,所以把车子开过去了。
于是我就在魏语打工的厂子对面吃完饭,之后我就在这里等她下班,还能顺便开车把我捎回去。
夜晚八点,那没什么特别的厂突然掀起人潮涌动。一群又一群身着蓝色工装的工人们如沙滩漫上来的海浪,纷纷朝大门蔓延。骑电瓶车的亮起前照灯,于是这里的场景像极了卷起发光海胆的潮起。
我站在保安亭旁边,关注那些个没穿工服的人。错综复杂的视野里我看到一个黑色宽松短袖,扎着马尾走路大摇大摆的女孩。
女孩从我面前擦过,我大喊一声。她吓得缩起脖子,那长长的马尾也随着她肢体的动作摇晃。发现是我,不满的挥起拳头砸过来,嚷嚷:“叫什么叫!大晚上我还以为野猪拱过来了。”
我笑了笑,抓起她的小手,调侃:“你还是不够累啊,打人都这么有力气。”
魏语撇撇嘴,甩开我的手,“没工作的别嘲笑有工作的,你也是闲的没事,大晚上过来迎接本姑娘,看在你这么给面子,本姑娘便好心载你一趟。”
“你不载我载我谁?你以为我大老远跑过来为了啥?”
魏语不屑的哼了一声,故意嘲弄的留下一句:“那我偏不载你,你跑回去吧。”然后掏出钥匙一摁,路边那辆奥迪响应的闪烁亮光。
魏语走过去打开主驾驶的门,抬头瞄我一眼,似乎在观察我的反应。我丝毫不慌,我就不信她真敢把我丢下。
随后魏语开车嗡的一声,从我面前经过。刮起一阵风,吹的我头发扬起。
“哎哎!你真把我丢下啊!”我挥手大喊,车子继续向前行驶大概一百米突然急刹停下。
车鸣突兀的在凹凸不平的水泥路上扩散,我无语的盯着那辆奥迪一动不动。魏语见我没反应,又摁了两下。我自言自语“不犯病就难受”,屁颠跑了过去。
上车,魏语憋笑的嘴都扭曲了,一双漂亮的桃花眼似笑非笑的斜视我,调侃道:“你不是处事不惊吗?怎么还是上了我的贼船?”
我白她一眼,不想跟她拌嘴,催促道:“开车开车,憋比比歪歪。“
……
……
魏语开车的时候跟我聊她今天的工作,就是从早上开始就不停的拆箱子,中午休息半小时,下午继续拆箱子。重复且枯燥,虽然体力上不累,但是很少有休息的机会。大热天的,厂房没有空调,渴的嗓子就要冒烟了。
魏语说着说着,眼睛突然放光,指着前方的一家奶茶店,激动的说:“我突然想喝果茶了,离家到现在除了冰红茶我就没喝过饮料。先停一下,买杯果茶不过分吧。“
我随口道:“你赚的钱,你想花就花。”
车子停在马路边,魏语去买果茶了。我坐在副驾驶的座位发呆,夜深人静的,总是容易想到痛苦的、难过的往事。
想不开的人,就像阴蒙蒙的夜空,乌云挤满幕布,又怎么会见星星。斩断过往是件多么困难的事,每一次试着告别过去都需要经历一次撕扯的痛,扯完还发现那倔强的筋条连接不甘与遗憾。于是血肉复苏又是一场煎熬的折磨。
我坚信星星不会消散的,它只是被乌云遮盖了,找不到而已。可看不到与没有的区别在哪里?而我的星星现在又在哪里?
回首往事太怔忡,眺望未来太迷惘,想不明白的时候,我只要看着自己眼前的路就好。三个月、三星期、三天、现在,不知道为什么要活下去,但活下去是我唯一能为自己做的事。
不堪的我,视线从没有希望的夜空下降,无意间发现叶灼华捏着瓶啤酒,一个人孤独无望的坐在马路牙子上。
第40章 纠结
没想到还会在这里遇到她,我以为我们真的不会再见面了。
叶灼华一只手拿着啤酒瓶,另一只手夹着烟,动作很娴熟。月光很巧妙的落在她的发梢上,而路灯恶趣的拉长她孤单的影子。叶灼华那双迷茫的眼睛不知道看望何处,目光坠落在地上零碎的石子。
我看的甚是心疼,想过去安慰她,但不知道以什么样的身份。
而且,她不想看到我。
迟疑了好久,魏语已经提着两杯柠檬茶回来,一杯递给我,另一杯她喝了一口,满心欢喜的咂咂嘴,摆放到水杯槽。
“我让商家少放点糖,这么做似乎有点太酸了。无所谓了,凑合着能喝。”
我继续望着叶灼华无望的身影,心想:我不能为她做什么,也许再也不见就是对她的最好帮助。
魏语开车离开,车子路过她孤长的影子。距离最近的时候,我和她只有一米不到。但是这挡风的车窗把我们隔的好远,最后我只能通过后视镜,目视她变得愈来愈渺小。车子不断的前进,她就像转瞬即逝的一粒火花,于这虚构的世界,消失于一个点。
回到帐篷,我躺在自己铺上看《飞鸟集》,魏语则是无所事事听着她的mp3,帐内宁静的像没有喧闹的村落。
魏语突然想起来,跟我说:“姜言,我今天帮你问了一下,明天正好有个拆箱子的不干了,你可以去试试。我已经跟管事的说了声,他答应了。你明天要是没啥事,就跟着我一起去拆箱子,咱俩一起,还能边聊边拆,就不会那么枯燥,”
“那就去呗,正好我没什么事。“我满不在乎的说。
魏语嘻皮笑脸的捂着嘴角,看起来很开心,满怀期待的说:“我们可以一直干这个拆箱子的活直到赚够钱。我觉得不远了,再干个两三天差不多就能出发了。然后我就开车载你,去看不一样的风景,继续寻找那片自由之地。”
我扭头看着这个天真的女孩,有点羡慕她心中还有追求、理想,哪怕是个虚构的事物,她也乐此不疲。人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
地球之外无数个光年,一堆沙子和硅基,却能吸引无数人类的好奇。
纸张上短暂的文字,分个行,排个列,便能唤起一种名为浪漫的东西在心里膨胀。
所以人到底是为了什么活着?
如果不只是为了一日三餐、粗茶淡饭,那么一定有一朵花生长在内心的某个高处,或遥不可及,或压根不存在。但只要一想到,便会突然,觉得有必要活下去。
虚无缥缈的东西不是很务实,但正因如此,它美得完美无缺,犹如没有杂质的蓝天与了无污点的皓月。也正是这些不存在的东西,让铁做的泥土上,长满了鲜花。
我心生惭愧,因为我到现在也不知道独属于我的飘渺长什么样。我和魏语出来只是单纯的想逃离,这也是我没有她快乐的原因。
……
……
翌日,我早早的被魏语叫醒。我们并排在帐篷外刷牙洗漱,洗漱完她就开车带我去厂。
途中,我们先在一家早餐店停下吃早饭。
上一次按时吃早饭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起的太晚就会主动跳过,直接到午饭阶段。突然把饮食规律调到正常线,有点不适应。
魏语点了包子和豆浆,我无所谓,跟她一样。
享用早点中,我无意间听到背后那桌在窃窃私语。
“你都马上要结婚了,我怎么感觉叶灼华还是忘不掉你。”说话的是个醇厚的男声。
一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我惊讶的回过头。后桌是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能看到脸的是一个大背头,而他对面的那个男人,虽然看不到脸,但从语言可以断定他就是叶灼华的前男友。
叶灼华前男友抽着烟,沉闷的说:“你这句话是在讽刺我么,我和她已经过去了。昨天我还约她出来,想让她原谅我。但是她不肯,还把我骂了一顿。”
大背头冷笑一声,“人家肯赴约就不错了,你这种行为就是在她伤口上撒盐,不知道你怎么想的。要真的怕她伤心,当初就别跟她分手,就别和你现在的爱人在一起。分都分了,干脆彻底一点,不要联系。”
叶灼华前男友沉默片刻,“你是想追她吧,这么多年,你这点小心思我难道看不出来吗?当年还上大学的时候,你就经常偷看人家,这些我都是历历在目的。”
大背头面色不爽,“怎?你想跟我计较?”
“如果你在我们交往期间出手,我肯定跟你计较,现在都不在一块了,你想追追吧。如果你能给她我没履行的幸福,我也祝你好运。”
大背头叹息一声,背靠椅子把头转向一边,一脸忧愁,“可人家不喜欢我,我看得出来。”
“随便你,你想追就争取,不想追就放弃。”
“呵!我像那种半途而废的人吗?昨晚我给她打了电话,约了今晚六点半在食悦饭店共度晚餐。”
“你可以啊,但是你有把握吗?”
大背头冷笑一声,眼神变得锐利,语气透露着一丝阴森,就连面容也仿佛染上黑气,“我绝对有把握。”
突然大背头察觉到什么,抬眸看着我。我吓得赶紧转移视线对刚好路过他们的服务生唤道:“taxi(叫错了),麻烦给我拿张面纸。”
服务生一脸蒙蔽的看着我,说:“面纸就在桌上。”
“哦,是吗?不好意思,没注意到,谢了。”我回过头从面纸盒里抽出一张擦嘴。
好在大背头没把我当回事,和叶灼华前男友吃完早饭便匆匆离开。
不久我和魏语也吃完了早饭,付了钱,驾车驶向厂子。
途中我沉思,大背头为什么会说他绝对有把握?既然他知道叶灼华不喜欢他,那么他究竟有什么手段能让叶灼华一晚就对他倾心?还是说,他就是在说大话?
如果是后者,我倒是能放心,叶灼华不是傻子。但万一他真的有特殊手段呢?
心中不免为叶灼华担忧起来,另一面却有不同的声音告诉我:这不是我该管的事。
这道题怎么做,谁能教教我……
第41章 不怀好意
这个问题一直萦绕在我脑中,就像无数只苍蝇在飞,搞得我心不在焉。
“喂!你这么慢,你是刚断奶吗!”管事的把我骂了一顿。
我连忙道歉:“不好意思,我会快一点。”
管事的也不知是天生严厉,还是心情不好想找个人出气,继续对我凶道:“能不能干?不能干就给我滚!”
魏语见状,心声一记,拍了拍一旁她自己拆下来叠好的纸箱,笑着对我说:“都让你别逞英雄帮我拆了,拆了那么多,现在拆你自己的就没劲了吧。”
管事一时没了底,对魏语的话将信将疑,但看在魏语是个女孩子,也不好意思大庭广众之下爆粗口,就这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走了。
管事走后,我悄悄对魏语说:“刚才,谢了。”
魏语倒是不在意,一边流利的拆箱子,一边询问道:“你洗衣服那么利索,怎么拆个箱子就跟失了魂一样?”
我不能告诉她,我在这座城市认识另一个女人。更不能告诉她,我很在乎那个女人,而那个女人现在可能面临危险。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危险,但我很担心她,我想去找她。
中午十一点半是午休时间,我和魏语在工厂的食堂吃完饭回到拆箱子的场所,坐在叠在一块儿的纸箱上歇息。
在厂里面,休息时间是宝贵的,一旦错过这个为数不多的属于自己的时间,繁忙的工作就会追上来在耳边喷洒机器运转的蒸汽。
旁边有几个穿蓝衣服的工人围在一块闲聊。
“喂,听说你小子最近谈了个女朋友。怎么样?俊不俊?”
“哎呦,哥,你别岔我。只是认识,还没谈呢。”
“嘿嘿,认识认识不就谈起来了吗。你小子可别怂,不管你们合不合适,先ri了再说,反正你不亏。”
“害,那是畜生才干的事。”
我一听,恍然大悟。大背头的手段,莫非就是……
那一刻,仿佛有千斤重的怒气突然从我心底涌起,如同被点燃的火山,岩浆瞬间沸腾。我紧握双拳,指甲几乎嵌入肉中。
魏语发现我不对劲,担心的问我:“姜言,你咋了?”
我深呼吸一口,挥挥手说:“我没事,我没事。”
魏语明显不相信我糊弄的话,她眼神里飘忽着忧虑,但也没说什么。
而我已经做出决定,我今晚六点半之前要去一趟那个叫食悦饭店的地方,我要阻止大背头。
……
……
下午四点,久违休息时间到了。我和魏语在食堂吃晚饭的时候,我告诉她:“我一会儿吃完饭要出去一趟。”
魏语瞬间瞪大双眼,咬着筷子,不知所云。愣了愣,问我一句我不会如实回答的问题:“你要去哪?”
事到如今,我已经说过太多的谎言,我不想再说谎了。而我又不想如实奉告,只是用低沉的声音回复:“你不用管,你只要记住我必须去。晚上……估计不会回来了,你帮我跟管事说一下。”
“不是……姜言,我怎么越来越不懂你了。以前你有什么想法都会跟我说,现在你掩掩藏藏,总把心里话搁心底。究竟发生了什么?”
魏语忧心忡忡的看着我,眼睛就像霜降的湖面。
我心里面纠结,像拧在一起的麻花。我和魏语是好友,这件事说出来其实也无妨,说不定她还能给我提点建议。但是一旦回忆起我和叶灼华飘逸的头发,还有对我偶然间的一颦一笑。我就会想起,输液室里,那戏剧的一个吻……
我放下筷子,“我不想说,至少现在不想说。但是我可以告诉你,这不会影响到你。”
“有可能影响到你对吧,只要影响你,就是影响我。”魏语坚定的说。
我没辙了,干脆心一横,撇过脸声色微厉:“你是我什么人?我有我的自由,我的空间。半途离开是我不对,但这件事我一定要去解决,希望你尊重。”
态度这么坚决,她总不会继续追问。正当我心里准备被她吵的时候,魏语低下头,安静的吃她的西兰花。
空气凝固一阵子,魏语缓缓启齿:“既然你不想让我知道,那你就去吧,我不问你。管事那边,我会帮你说一声。晚上记得回来,不要让我等半天见不着你人。”
我:……
之后我们之间再没了声音,食堂里其他员工都在畅谈吹牛,把这里的空气熏染的很热烈,于是我们更冷清。
吃完饭我跑了出去,四处打听一个叫食悦饭店的地方。这里有很多人都不知道,于是我一边走一边问。
大背头既然要约叶灼华,那么出于绅士礼仪,应该会选个离她公司不远的地方。于是我一路朝叶灼华公司的方向走去,终于从一位扫地的大妈口中得知这家饭店的具体位置。
我快马加鞭的跑过去,到达饭店已经是六点十五。一进门,我环视四周,目光最终落在一扇窗旁,那里,大背头的身影正静静地坐着。
叶灼华还没来,我先躲到洗手间附近,这里视觉上隔着一面墙,不容易被发现。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我的心跳随着秒针的跳动而加速。终于,六点二十五分,叶灼华的身影出现了。她还是穿着那身白衬衫,头发也是扎了起来,步态优雅的步入餐厅。
大背头挥手示意,叶灼华表情不带动一下,径直走过去。
不能冲动,我得先观察观察。
大背头的举止颇有绅士风范,说话时手会不自觉的比划,且表情是笑着的。常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大背头这儒雅随和的气质,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
然而,置身于这场局外的我,只能看到叶灼华的背影。那一袭长发,在柔和的灯光下泛着光泽,虽然面容不可见,但从她时而点头,时而轻笑的动作,似乎没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的不怀好意。
十几分钟后,服务员上菜了。大背头从桌布地下取出一瓶红酒,娴熟的用开瓶器拔出瓶塞,红宝石般的液体倾泻而出,注入叶灼华面前的高脚杯。
我屏息凝神,生怕漏了细节。所幸大背头没给叶灼华下药,仔细一想他也不敢。叶灼华就在对面,她可没这么傻。
随后,两人举杯相碰,清脆的声响在静谧的餐厅里回荡。他们边品尝美馔,边交谈甚欢。摇曳的红酒杯,在柔和的灯光下光影交错。
又过了十几分钟,一瓶红酒见底了。大背头又从桌布下面取出一瓶。
这男的究竟带了多少酒啊……
难不成,他是想把叶灼华灌醉?
第42章 最佳演员2
我曾了解过心理学,人在交谈时,潜意识会促使看向自己在意的东西。大背头在意叶灼华这个柳夭桃艳的美女,所以眼睛一直盯着她看。但是这不是潜意识,这是主观驱动。如果他们一直交谈,大背头真有什么坏心思的话,那么他一定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暴露。
似乎是聊到一件有趣的事,大背头仰头大笑起来,然后他的眼睛不经意的瞄向他放在桌上的公文包。
问题就在公文包里!
我仔细观察,大背头眼睛在瞄向公文包的时候,眼神里还会闪过一丝猾黠,这更加坚定了我的判断。
时机已到,我慢慢走上前。这时一个服务生端着果盘朝着他们的方向走去,我拉住服务生问道:“这果盘是他们那桌的么?”
服务员有点懵,疑头疑脑的点点头。
我接过果盘,“巧了,我也是那桌的,直接给我吧,我渴死了。”
服务生愣了愣,说:“哦”,然后就走了。
我从容整装,领口一丝不苟,步伐坚定地向二人靠近。以过往服务员的细腻经验为盾,我轻柔地将果盘置于桌上,声音温和而得体:“先生女士,您的果盘来了。”
“谢谢”叶灼华客气一嘴,抬头发现是我,瞬间惊讶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大背头浑然不觉异样,笑容满面,转向叶灼华:“灼华,你最喜欢吃的西瓜来了,我特地为你点的。”
叶灼华还在诧异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现在我不能直接说明我的目的,我要先利用服务员这个假身份进行试探。
我双手合十,面带微笑,恭恭敬敬的宣布:“恭喜二位,本店今晚有活动,特地邀请二位参加说出心里话游戏。”
大背头疑惑的皱了皱眉,“什么玩意儿?你又是什么人?”
我笑了笑,铮铮有词的介绍道:“我就是心理学大师、王阳明心学学者、人类婚姻与爱情分析师、特立独行的哲学家、剑走偏锋的语言学家(都是假的)。好吧,我只是本店的一名普普通通的服务生(这也是假的)。”
大背头被我说的云里雾里,不耐烦的嚷道:“说来说去说的我头都晕了,给句痛快话,你到底来干嘛的?”
“好说,我是来撮合二位的。”
“撮合?我不需要你撮合,请你马上离开。”大背头指着厕所,示意我滚。
叶灼华表现的淡然,熟视无睹的喝口红酒,没有和我说一句话,也没赶我走,似乎她心里面也不愿意和我有任何语言上的交流。
但是我既然来了,岂能什么也不做。
我继续笑着,转头对大背头说道:“这位帅哥莫急,且听我分析分析。如果我没猜错,二位是恋人吧。”
本来没好气的大背头一听这话,神色平复下来,说话语气也缓和不少:“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我承欢献媚道:“我观二位面相契合,以后必定白头偕老。”
大背头满意的笑了,叶灼华皱眉蹙眼,明显对我的话不满。这让我确定,叶灼华对这个大背头不存在男女感情上的倾动。
接下来,才是游戏的精彩部分。
我嘴角扬起一抹邪笑,俯颈对着大背头一顿细看。大背头被我盯的有些不自然,不悦道:“你看什么看?我脸上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吗?”
旋即,我故作神秘地掐指计算一番,转身面向叶灼华,郑重其事:“这位先生今天为你准备了一份大礼。”
叶灼华惊异地抬眸,而大背头嘴角微颤,神色不再淡定如初。
我轻轻摩挲掌心,视线再度锁定大背头,似笑非笑道:“我猜一定是份非常珍贵的礼,可能面积不大,但用的时候会很罗曼蒂克。”
大背头心虚的不停眨眼,瞳孔间歇闪烁,慌乱之下不自觉挠着脖颈,狡辩:“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步步紧跟,询问:“你带过来了对吧,我猜猜在哪。”说完,我手指扫描目标的对着周围指来指去。
这时,大背头的目光不期然再次投向公文包。现在我完全可以确定这个公文包有什么猫腻。
毫不犹豫,我迅速夺过公文包,细细搜寻。
“你干什么!”大背头起身想把公文包抢回去,而我眼直手快,还没等他碰到我,就已经翻出了两个安全韬。
叶灼华愕然失语,大背头则是肩膀僵硬,急忙开脱:“灼华,你听我说,这是大街上卖韬的发给我的。”
“那你为什么接了呢?”我反问。
大背头怒火中烧,双唇紧抿成一线,仇恨的目光如剑。
砰!
随之而来的一声巨响,叶灼华愤然拍案,红酒杯重重落于桌面,厉声对大背头喝道:“你说过的,这次见面纯属校友间的叙旧,却藏着这般龌龊心思!”
大背头面色铁青,原本的自信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难以遮掩的尴尬与恐慌。他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落入了进退维谷的境地。结结巴巴,语无伦次:“灼华,你误会了……我真的只是……”
我适时插话,语气中带着几分嘲讽:“误会?那这两盒避孕套怎么解释?还是说,这就是你所谓的纯粹友谊的证明?”
叶灼华冷哼一声,不屑地瞥了一眼大背头:“如此拙劣的手段,竟还想蒙混过关?我们的关系到此为止,我不会再给你任何借口。”
大背头的怒火转向了我,指向我,对着饭店经理吼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的服务生怎么可以这样随意干涉客人的私事?你们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经理闻声而来,审视了我一番,随即摇摇头,语气坚定地澄清:“他不是我们的员工。”
“你……”大背头语塞,气势瞬间萎靡,瞳孔颤抖着看着我:“你到底是谁?”
我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少年侠客是也。”
叶灼华拎着包,眉头紧锁,仿佛能拧出一池的怒意,愤愤然道:“这顿饭,我实在无法下咽。请你自重,也尊重他人。”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说罢,她没有再多停留,迈开步伐离开。
大背头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怏怏不乐,随后一脸怨气的瞪着我。
我也不知道我接下来该怎么办,叶灼华已经脱离危险,但我似乎没有。眼看危机一步一步朝我爬来,我紧张的下意识后退。
这时,叶灼华在门口对我大喊:“你还愣着干什么?跟我走。”
第43章 走吧 ilwxs.com
我来不及思考,头也不回就跟了上去。大背头见是叶灼华叫我过去,也就没找我麻烦。
出来时,夜色已经侵袭了这座城市。大街上,害怕孤独的人躲在路灯下,昏黄洒满条条形形的地砖,模糊了方向。我瞥见马路对面小情侣手搭着肩,相互依偎在一起;老人推着婴儿车,年轻男女推着轮椅。
收废品的三轮车摇晃铃铛,我像个小跟班一样跟在叶灼华屁股后面。这似曾相识的场景,好像是三天前,我被她从KtV救出来,我也是这么悄悄走在她身后,黑夜里,视她若我的太阳。
我们之间有太多说不清,在她心里我是落魄少年,是骗子。在我心里,只有她高跟鞋一踩一踩的脆响。
“小朋友,走路要并排。”叶灼华说道。
这声“小朋友”叫的我好亲切,我不免微微加快步伐,走到她身边。得以幸窥她的侧颜,依旧是看淡一切的漠然,两双漂亮的大眼睛没有感情的目视,乍一眼还以为这世界上没有什么苦难能击垮这个女人,但是我不信。
我们这样走着,谁也没说话,都默契的给对方冷静。
过了一会儿,我耐不住孤寂,开口:“叶总,我打扰你的好事了。”
叶灼华瞥了我一眼,淡淡的说:“你这嘴还没长歪,要多说正话,少说反话。”
我笑了笑,被她这么一调侃,心里瞬间没了恐惧,人类丰富的语言系统也就解放了禁制。
“我就是个骗子,比那大背头好不到哪去。不过,既然叶总让我跟过来,我就跟过来。不管你恨不恨我,我脸皮厚。”
叶灼华的眼睛依旧看向前方,很淡然,“我最讨厌爱说谎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我有些失落,在她心里我还是一个混蛋。但随后而来的一句话给予我意外的惊喜。
“可是男人都会说谎,女人也会说谎。实话不一定真诚,谎言不一定虚伪,我大抵是被自己的严苛扭曲出了病,所以爱听带刺的真诚,花边的虚伪。”
我顿了顿,“那我算哪种?”
叶灼华终于转头看着我,“你啥也不是,你没刺也没边,就像花叶丛中钻出的一只小蜜蜂,惊艳我一刹那,然后就没了。”
心情又低落起来,我竟然天真的以为我在她心里有一席之地,可笑可悲。话说回来,能做一只小蜜蜂也不错,至少她短时间内会记得我,遗忘需要一整个夏天。
“不过,”叶灼华这个不一下说完的女人刚开口,沉默了好久。
不过什么?
我心里忐忑的等待她补充,而她神色慌张起来,头一次见她这么不安定。
过了好一会儿,她都没说话,没关系,只要有关于我,我愿意给她月亮坠落的时间去酝酿。
路过一家便利店,她说她要去买啤酒,让我在外面等。几分钟后,她捏着一罐黑啤,另一只手朝我丢过来一罐可乐。
“谢谢”我应道。
叶灼华走到我面前,没有一下子拉开拉环,而是跟我说:“姜言,陪我走走吧。”
“嗯”我毫不犹豫的答应。
……
……
她没说要去哪里,我也没问。我就跟着她走,走着走着,我们走到了一片公园。这里离马路很近,就是修在十字路口的一角。中央有一座喷泉,所谓的泉水就是池子四端涌出来的水花。
我和叶灼华坐在喷泉的边围,这里可以眺望车水马龙、闪烁的红黄绿灯。一坐下来,叶灼华便拉开拉环,饱饮已经不那么冰的黑啤。
在此之前,叶灼华已经喝了几杯红酒,只是之前没有表现出醉意。现在她喝了几大口黑啤,头脑还是有些摇晃,眼神也变得迷离。这不科学,但如果解释成她不允许自己在昔日好友面前失态,而现在她身边的是个不是太熟以后也不见得会常见的路人,所以释放自己想麻痹自己的丑态,这就合理了。
“以前上大学的时候,我经常和我男朋友坐在这里,聊过去、聊未来,唯独没有聊当下。如今多年过去,我们已经没有了未来,过去如荆棘折磨我一遍又一遍,我想关心当下,可当下我已经是一个人,孤独的患者。”叶灼华望着远方汽车的起落与霓虹的闪烁,交织的光影从她的目光掠过。
我不太会安慰人,我连自己都无法安慰,只是说出那句我跟我自己说过无数次的话:“过去的就让他过去,活在当下。”
这老掉牙的话似乎不能打动叶灼华脆弱的心灵,她自嘲的冷哼一声,抬手把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随意丢到了台阶下,“哪有那么容易过去,如果甩在身后的等于没有,人活的岂不是太快乐了?人就是一个杯子,乘坐在露天的小火车上,一路风雨注入的雨点一点一滴压得我逐渐喘不过气。压抑的时候我吹着风,心想再熬一熬,说不定遇到一场晴天,阳光会蒸发掉我一部分水分,我就会如释重负。可那些刻在记忆里的伤心就像杂质一样沉淀在杯底了,甩不掉了。有些东西是甩不掉的,小朋友,除非我死了。”
我听的自己也沉闷的有点喘不过气,掏出魏语留给我的棒棒糖吮吸起来,垂下头低语道:“不止你一个人是这样,叶小姐,你在火车上,别人也在火车上。中途下车的都摔成碎片了,想想自己还有什么好留恋的事物,然后煎熬的等到终点再下车。”
叶灼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光芒:“我在这座城市多年了,基本都在忙工作,还没怎么出去走走。”
“那就走啊,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现在就做。”
她面露迟疑,眉头轻蹙:“我还没想好去哪。”
“不用想!”我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莫名其妙亢奋道:“你总是想来想去,一会儿觉得那好,一会儿觉得那不好。没有绝对的好不好,你去过的地方就是好的。要去现在就去,你去了你就知道你想去哪里。”
“这……”叶灼华还在犹豫。
我向着半空中伸出了手,掌心向上。叶灼华的目光在我的手上停留许久,犹豫与期待在她的眼眸中交替闪现。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哪来的勇气,只是在一瞬间,片片的光阴摇曳到我的头顶,于是我就想把搁藏在手纹的浪漫静静的都落给她。
最终,她缓缓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轻颤,触碰到我的手那一刻,所有的犹豫与迟疑如同秋日落叶,瞬时消散无踪。
我一直以为比我大的女人,她的手应当如她的年纪一般,摸起来很结实、很硬朗。但是当我们握在一起,我发觉她的手很柔软,带着些许无力感,感觉像抓了一只迷路的松鼠。
我轻巧地一拉,她顺势起身。四目相对的瞬间,一辆大巴悄无声息地驶过,车灯的光影在我们脸上掠过,一明一暗之间,她的眼神迷离,高冷的气质被瞬间抹去,眼中闪烁着的是一个渴望被理解,被救赎的纯真灵魂。
这么近的距离,我的心跳砰砰加速,总感觉有一种很遥远的东西回来了。非常突然的,爬到我耳边告诉我她来了。
“走吧”我轻声说道,然后拉着叶灼华缓缓走向马路边。
第44章 走吧2
马路边上,我见准一辆出租车驶来,挥手大喊:“taxi(这次没喊错)”
出租车正好没有活,一段悠长的刹车,恰到好处的停在我们面前。
叶灼华还在疑惑,不明所以的悄悄问我:“姜言,你要带我去哪里?”
我说:“我也不知道,正如我之前所说,去了才知道 ”
叶灼华表情更加迷惑了,脑袋瓜子上似乎冒出一串大大的问号。
进入出租车,司机师傅问我去哪,我直接说:“30块钱,你随便开到哪,到这个价位我们就下车。”
司机师傅估计是头一次听到这种要求,一脸茫然的回过头看我们。确认我不是在开玩笑后,顿了顿,开启行程。
这师傅也是个机灵人,怕我们对目的地不满意,还对我们说:“帅哥美女,我朝着西北方向开,哪里有好多景区。30块钱差不多能到,你看行不?”
我不以为然道“随便,你尽管开就是了。”
叶灼华有点担心的轻轻推了推我的胳膊,小声道:“姜言,我第一次搞这种说走就走的出行,真的没问题吗?”
我轻轻一笑,这顶多几十公里的路程,我和魏语可是离家跨了个省。不出意外本该是个一帆风顺的旅行,前提是魏语没把钱包丢河里。
我安慰道:“不试试怎么知道,你可是上过大学的人,大学生的生活难道不应该很自由吗?”
叶灼华微微叹气,有点遗憾的说:“我大学的时候忙着学习、考证,偶尔会和男朋友到校园外的美食街逛逛,很少参加娱乐活动。”
我接着问:“毕业以后呢?”
“毕业后我就创业了,那段期间,我一直在筹集资金,和各种各样的人谈项目,娱乐时间更少。”
得知她是个事业狂,我没经太多思考就出口:“怪不得你前男友和你分手。 ”
说完,我后悔了。
叶灼华的眼睛暗淡下来,双眸无力的低垂。
我见状连忙摇了摇她的手,笑着安慰道:“不提过去,不提过去。出来玩的就是要忘掉一切,现在你不是富丽堂皇的女总裁,你是一个身外无物只在乎自由与洒脱的浪子。”
叶灼华沉默一会儿,轻轻点点头,“嗯,话说,你是不是该放手了。”
我猛然意识到上车后,我们的手就没松开过。这亲昵的举动对我们俩来说过于暧昧了,这是情人才会做的事。
“抱歉!”我把手缩回。
“没事”
……
……
出租车驶离灯华锦簇的喧闹,在孤寂的路灯下独行。渐渐的,周遭的树林如同楼下老大爷的腿毛,浓密起来。
“到了,帅哥。”
我付了钱,然后和叶灼华一同下车。这里是我从没来过的陌生地段。
“师傅,这里是哪里呀?”我刚问出口,出租车已经嗖的一下飞走了。
我无语的对着空气大喊:“喂,大晚上还急着拉业绩,我以为只有我们那这么拼命呢。”
叶灼华左顾右盼,显然也没来过这个地方。迈开脚步想活动活动,又回头看了看我,退回来挽着我的手臂,嘀咕道:“大半夜你别走丢了,我迷路还有机会回去,你要是丢了可能真的回不来了。”
看她这么关心,我心里涌起一股暖流。然而手臂接触的酥感,让我的心情转而被一股难以言语的奇妙所覆盖。
心跳开始砰砰加速,我苦笑着脱开道:“叶总,你把我想的太天真了,我一个男人没那么容易危险。”
叶灼华不满的努努嘴:“关心你一下,你逞能什么。既然都出来了,你就得跟紧我,晚上我还得把你送回去。”
我心里那叫一个感动啊,恍惚间觉得她放下高冷女总裁人设后的女人形象,有那么一点可爱。
不过她说的也对,出门在外还是得小心谨慎。要是让她知道我和魏语瞒着家长偷跑这么远就为了一个虚构的地方,她估计会像班主任一样把我狠狠的批评一顿……
这里很安静,人烟稀少。我们走了一段,发现一个路牌。
叶灼华上前看了看,恍然大悟:“这里是东湖啊。以前听室友说这里风景很美,一直想来玩的,一直没机会。”
“现在不就有了,”我笑了笑,“今晚我就陪你弥补大学时期的遗憾。”
叶灼华有些不知所措的眨眨眼,随后开心的笑起来,“当年的我估计怎么也想不到,多年以后竟是一个比我小很多的男生带我来的这里。”
我故作不悦的提了提嗓子:“哎,我说,你的关注点能不能不要总是放在这些没必要的因素上。”
“我说的不对吗,你就是比我小。”
“啧啧,那你就当是带学弟领略一下大好河山吧。”
叶灼华有些兴奋,嬉笑着过来拉着我的胳膊,边走边嘟囔道:“走走走,学姐带你团建。”
我有些惊奇,叶灼华变化很大,之前还是个喝酒抽烟整体沉浸在过去无法自拔的抑郁失恋女,现在突然变得活泼开朗,与之前的高冷女总裁完全不像一个人。或许这才是真实的她,放下任何包袱全心全意去做自己,不在乎世俗强加的束缚,才能真正的快乐。
走一段路程,渐渐的就能看到人影,即使是夜晚,这里也有很多人来这观光。
我和叶灼华并肩行走在仅一辆车宽的柏油路上,两边种满灰白皮的白蜡树。这个季节的树叶应该嫩绿的,但是木框灯笼状的路灯放射出的晕黄的光芒泛在上面,就如同夏天的植被开出了盛秋的曼辞。
再走一段路,前面是一条湖,大概就是传说中的东湖。夜晚的东湖是深蓝色的,岸的对面是林立的大厦,一层一层不眠的灯点密集在一起聚成光柱,倒影在湖面上被旰夜的沉沦拉扯出遥远的长度。波光粼粼,水中的城市在恍惚,风一吹,鸟儿担心自己抖擞翅膀,错过一个世纪。
此景甚妙,叶灼华看的入迷,伏在湖边的栅栏上点起一根烟。我静静的待在她身边,只觉得今晚的月色很美,以前我是很少关注月亮的,只有今晚,我会忍不住在意她的一举一动。
是个人都会谈恋物欲,我放不下的事物太多,如果必须舍弃,就请让我自以为是一回,把她当成我的唯一,在月亮消失之前。
第45章 她的故事
“姜言,我突然很想听听你的故事。”叶灼华缓缓的吐出一抹烟圈,白雾穿透在夜与光的交替,显得十分浓郁。
我慵懒的回道:“我能有什么故事,在一个被告知要奋斗的年纪做着同龄人都在做的事,然后我不想这样,就跑出来了。”
“哦?听起来很有意思。”叶灼华饶有兴致的凑的离我很近,以至于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女人香,“今晚你我不是有着社会差距、年龄差距的陌生人,我们只是两缕四处飘走的灵魂,偶然在这个宁静的地方碰面。说说听,你是怎么从江苏跑到这来的,又是因为什么跑出来的。”
有些话我也一直压抑在心头,借着美景诉说也不错。
“其实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热血青春,我原本还在家里写作业、复习,突然受不了了,于是就跑出来了。我不知道我要去哪,只听说有一个地方,在那里,鱼儿有着鸟儿的翅膀,玫瑰花生长在火焰之上,稻草人会抽烟。在那里,柳树可以站起来洗头,天鹅能把脖子弯成爱的形状,爱人在云里疯狂打滚,情人在雪地上肆意扩散灵魂。”
我把魏语出发当天说的话原封不动搬过来,不由得感叹自己记忆力真不错。
叶灼华听的有些动容,“这场景描述的挺诗意的,但怎么听都不像现实中真实存在的。”
“我也是这么认为,听说这么一个地方,不知道在哪里,亦不知存不存在。现实世界没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所以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跑出来了。”
叶灼华眼睛弯成月牙,捂着嘴轻笑道:“你还真是头脑发热,是个正常人都不会这么做。”
我苦笑道:“是啊,因为我不是正常人,所以我做出了别人都不会做的事。”
她也一样……
叶灼华仰头对着夜空长叹一声,侧过身面对我,又吸了一口烟,“听着就疯狂,不过你的故事给我一种肆意挥洒青春的文艺感。”
我转过头看着她,“你觉得我像文艺青年吗?”
叶灼华摇摇头,“你之前给我的感觉不像,现在倒是有点像。”
我风轻云淡一笑,低语道:“反正我感觉不像,我就是个逃离现实的小二碧。”
叶灼华笑了笑,手肘撑在栅栏上,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眼神突然暗淡下来,语气也如同她不那么锐利的眼神,缓缓启齿:“逃避现实不可笑,坚持不下去的时候都会想逃避。但是……一个很明白的问题,人是不可能一直逃避下去的。”
我心里一惊,觉得这是暗中点醒我。
还在领悟这句话的涵义,叶灼华抽了一口烟,又问我:“你是怎么过来的,火车、飞机?总不可能是走过来吧。”
我不假思索的回道:“搭顺风车。”
“那挺好,一路上还有人愿意载着你。”
我想起了魏语,现在这个点她估计已经下班了吧。我走之前答应过她不会回来的太晚,要是她回帐篷发现我还没回来,她一定会觉得我是个不遵守承诺的混蛋。
无所谓了,我既然带着叶灼华出来,我就一定要给她留下一段美好的回忆,可以不包括我,我只希望她心情好点。
我主动问道:“我说了这么多,总不能我一个人在这说。你也说说你的故事,我也想了解你。”
叶灼华表情紧张起来,顿了顿,深深吸一大口烟,烟雾顺着她的口腔、鼻孔漫出来。这一秒,我错把烟雾当仙气,萦绕一层白纱的她面色忧愁,宛若下凡尘的仙女\/
“我的故事很平庸,平庸到写在网上都不会有人愿意看。出生、成长、上学、工作,没什么好讲的。”
“那你讲讲你和你前男友的故事。”我提道,这样会戳到她痛楚,但我忍不住想知道。
叶灼华扭头看了我一眼,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似乎也想开了。把最后一口烟抽完,她把烟蒂丢到地上,用高跟鞋的高跟踩灭。然后转身正面伏着栏杆,头微微的低下去。
“我中学没谈过恋爱,我和他是在大学认识的。那个时候我为了攒分随便加入一个还算感兴趣的社团,而他也在里面,我们就这么认识了。大学没人禁止谈恋爱,他和我从朋友做起,大一下学期我们在一起了。
然而在一起的时光没有那么轰轰烈烈,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忙我自己的事,我想做出一番成就,于是不断的努力学习。他和我相反,他知足常乐,在该放松的时候放松,该玩耍的时候玩耍。即使这样,我们也能相互理解对方,一直没有分手。
毕业后,他提出要跟我来一场长途旅行,但当时我已经开始了我的创业计划,所以没有接受。他还是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说有时间再去。
我心里亏对他,没有给予他足够的陪伴。但是我不能放弃我的事业,我想等我的公司稳定下来,我就腾出时间好好陪他。然而生意场没有那么容易,我要处理各种各样的问题,有时候忙到深夜都不能回家,这样的情况持续了三四年才稍微好转。
公司上市那天,我从庆功宴回到家,想告诉他这个天大的好消息,结果一回到家没看见他的人影,只有收拾走一般的空房间,还有一封离别信。
信里,他说和我在一起太痛苦了,他现在已经认识了另一个女人,那个女人会关心她,会陪他哭陪他笑。所以他要和我分手,各自过各自的生活。”
说到后面,叶灼华声音有些哽咽,但她忍住了。眼睛一动不动看着泛起涟漪的湖泊,夜风吹乱她凌散的发梢,泪水克制的没有涌上眼眶,瞳眸的水波却出卖了飘零。
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安慰她,如果是我,我会希望能自己一个人安静一会儿。
过了好一会儿,叶灼华又掏出一根烟叼嘴里,尼古丁的摄入使得她稍微冷静下来,转过头望着我,微笑着问道:“你觉得他有错吗?”
第46章 约定
一般人被问到这个问题,可能会说“那个男的不知好歹,一点都不体谅你。”
如果在此之前叶灼华也问过别人,别人可能也是这么回答的。到我这里,我若是按老套路去应道,她等于白问了。从她认真的眼神里,我可以看出,她渴求的不是一句简单的安慰或敷衍。
我思考了一下,回答道:“你们各打五十大板。”
叶灼华微微一怔,“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你有错,他也有错。在他需要你陪伴的时候,你搞学习搞事业,和你这样的人相处是非常闷的。”
“可是我这么努力都是为了和他拥有更好的生活!”
“这就是重点,”我慢慢分析道:“你在乎的,是结果。而他在乎的是过程,是和你相处的过程。在这个过程里,你没有让他快乐,所以你们不合适。”
叶灼华听罢,眼眸中闪过一丝愕然,仿佛平静的湖面突然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激起圈圈涟漪。
我继续说:“从你的描述中,我能看出你们其实是两个截然相反的人。结果和过程谁更重要,本身没有一个标准答案。我对你前男友不是很了解,但我主观推断一下,他应该不是特别在乎和你未来的生活有多好,他在乎的是你,但是一直一来你给他的感觉就是只关心自己的事业。他认为你不是真的关心他,所以找了个懂得关心他的女人在一起了。不然你以为为什么他会在你没起家的时候和你在一起,却在你发家致富的时候离开你。”
片刻之后,叶灼华的目光渐渐聚焦,眉头轻轻皱起,显露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深思。
“所以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咯。”
我叹口气,“刚才说过,你们各打五十大板。他没有真正了解你的想法,你也没有真正了解过他的想法。你前男友肯定有错,错就错在与你缺少有效沟通。”
叶灼华沉默了好久,烟头烧成灰的烟丝艰难的支撑起原本的形状,她想在坍缩之前再吸一口,可就在抬手的瞬间,烟灰与半空散落,七零八算粉碎成风的形状。而现在那火红的光点,清晰的映照出空洞的样子。
“原来我们一直在彼此迁就,埋怨和不满藏在心里。若我早知如此,或许就不会是现在这般局面。”叶灼华愧悔无地的说。
“过去的都过去了。”这句话我不知道说过多少遍,大部分是说给自己听的。
“也罢”叶灼华又吸了一口烟,火光距离海绵还有一小段距离,可她不想再抽了。像努力的想要告别过往一样把烟蒂扔的远远的,可那未熄灭的光芒躺在柏油路的减速带上,好生的清楚。
“我们从一开始就不合适,两只眼睛的对视,带来两颗心脏的颤动。春天的桃花一开,我们便以为那是爱情了。”叶灼华说。
我的心情也沉重起来,一方面她对她的前男友还是念念不忘,那么我在她心里到底算什么,是朋友还是说得上话的路人?另一方面,假如初中那年桃花未开,而宇宙的规律没有给予我和那个女孩视线接触的机会,我们现在会不会比现在更好?
每当我的思绪飘回到我不愿意提及的教室,我都会很难受,心脏就会像被大卡车压一样的沉重,呼吸困难。而我已经疲倦了对自己化解,索性就不要去想了,没有思考,就不会有痛苦。
我说:“继续走走,老是待在这有点闷人。”
“嗯,走吧。”
我们沿着柏油路继续向前,路过她扔掉的烟头,我顺势一蹬脚,把那代表过去的火光踩得粉碎。
……
……
不得不说东湖的风景是真的好,晚上围绕这里散散步,很有老大爷老大妈饭后舞着扇子饭后溜达的感觉。
再一看手表,已经是晚上十点了。
我心一慌,魏语那家伙要是等的太晚,有可能跑出去到处找我。我丝毫不怀疑,因为她做得出来。
于是我提议:“天色不早了,要不早点回去吧。你明天还得上班。”
叶灼华毫不在意的踢了踢路上的石子,“我明天休息。”
额……
我苦笑着说:“熬夜影响发育,我想早点回去休息,所以不能陪你玩的太晚。”
叶灼华闻言,失望的叹口气,指着离开湖岸的方向说:“好吧,我们往那边走,那边好打车。”
中途路过一家露营农场,叶灼华突然兴奋的指着农场招牌惊呼:“这……这家露营农场我以前听朋友说过!”
她眼里冒出的星星,我一眼就看出她很想进去瞅瞅。这么晚了,农场里面还有点着灯,不绝儿童欢笑和人们的嘻语。
我说:“你想进去就进去,我陪你一起去。”
叶灼华欣喜的踮了踮,随后又冷静下来,摇摇头对我说:“你要回去的,我不能耽误你。”
我笑了笑,“没的事,你想去就去,晚一点也无所谓。”
“不行,熬夜影响发育,我这次不来,以后还可以来,但你要是发育不良了,就……”她到后面没说下去,表情不太自然的顿了顿。
然后叶灼华回头看了看闪烁彩灯的招牌,心中依依不舍。突然,她转过身来,双手别在身后,喜眉笑脸的对我说:“姜言,你明天有空吗?”
“我?”我仔细想了一下,拆箱子的工作估计是不会要我了,找工作不一定找得到。而且她问我这个问题,一定是有事。“应该有空。”
“那……”叶灼华有些难以启齿的低下头,缓了缓,像是下定决心的看着我,“你明天还能陪我来这里吗?我想去农场里转转,但是一个人比较孤单。”
我:!
我的心跳猛地加速,仿佛要跳出胸膛,砰砰直跳的声音几乎能震破耳膜。热力从心底升腾,直到耳尖。
“我……可以当然……” 组织语言,却发现舌头打结,缓了缓,的答应道:“可以可以,正好我明天没什么事做。”
叶灼华欣喜一笑,往我面前凑了凑,竖起一根食指,微微侧脸笑着说:“那就一言为定,明天中午12:30,我们在广场集合。”
“oK”我比了个oK。
随后,她甩了甩头发,走在我前头。
我还愣在原地,心思如同缠成一个团的毛线,分不清头尾。
被一个女人邀请,这很容易让我产生不切实际的幻想。当然,我更加相信她只是单纯的把我当知心朋友,所以才让我陪她出来。
第47章
回头我们又叫了辆出租车,叶灼华想把我送到“我家”门口的,我拒绝了,说送到广场就好,我自己走回去。
到了广场,我下车后没忍住转身看她一眼,发现她正趴在窗口对我笑。有女孩子能对我笑,这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
夜里十一点多的广场,每一盏路灯都在孤零零的发出自己的光芒,于黑夜里寻找自己的存在。它一动也不动,杵在路边好像孤舟蓑笠啊,我是这么想的。
可如果就在不远处也有一盏同样孤单,求索真知而发光的路灯。光与光的交会,孤单融入孤单,便会化合出这世界上最怦然心动的物质。说是捆绑不太类似,说是起意过于粗糙,不如说成是两根火柴的相遇,世上本没有真实的光,视线摩擦的一瞬间就有了。
“记住,明天中午12:30,在这个地方,你可不能放我鸽子哦。”叶灼华一边说一边对我挥手。
我回给她一个微笑。
之后出租车把她送到远方,连带着那飘有余香的风,离我越来越远。目送她消失在道路的尽头,我才转身离去。
说起来很奇怪,当我又不得不一个人,那让我沉闷的孤独感又回来了。我知道我被锁定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成了失落的钉子户,陪伴只是暂时让我忘记,而不是驱逐。
明天还会再见,我有什么好低落的呢。是因为我知道,就算我陪她去地老天荒,而我始终要离开,总有一天要说再见。
而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分行之前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
……
手表显示现在是11:55,我距离暂住地还有一段距离。不得不小跑起来,路上我累的喘气,踏进帐篷内已经是12:01.
此时魏语正坐在自己的铺上,旁边开着一盏小灯,手里翻阅《飞鸟集》。听闻脚步声,她抬眸看了我一眼,很快又抬起腕,目光落在她的手表上,轻言道:“11:61,你还挺守时的。”
这么明显的嘲讽,我要是听不出来就是大傻子。
然而我没说什么,简单寒暄一句:“吃过饭没?”
“吃了。”魏语回答的很简短。
随后,她便再次沉浸在书页的世界里,似乎对外界的打扰毫不在意。她的冷淡让我始料未及,原本预想的种种追问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样的平静,令我不安。
我暂时的猜测这是她看书看入迷了,所以没心思说话,等到她看倦了,自然而然会像以前那样过来烦我。尽管如此,这份莫名的距离感仍旧在我心头挥之不去。
出去刷牙洗脸,回屋她已经躺上去,大热天的还盖个薄毯,还把头盖住。
我眉头紧锁,凝视良久,那股源自内心的焦躁感愈演愈烈,难以忽视。
耐不住,我悄悄走到她身边,说:“你咋地啦?睡这么早。”
她没有搭理我,我知道她这是生我气了。
生气就生气,有本事骂我。我懒得安慰,回到自己铺上倒头就睡,背对着她,尽量不去想她。躺了五秒不到,我又没忍住回头看她。
魏语还是一动不动,就算是发高烧那天,她也没有这么寂静。这么一搞,我心里很慌。
快起来骂我两句啊,大小姐。
我爬过去,在她旁边盘腿而坐,就这么直直的看着她。如果她还醒着,一定知道我在看她,我就等她受不了。
可是我一共注视了三分四十秒,她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这是真睡着了?不可能,魏语睡着的时候会有均匀的呼吸声,我什么都没听到。
说到底还是她太能忍了,但凡是个正常人被这么盯个十几秒都会躁动不安。不过话说回来,魏语是正常人么?
最后我没辙了,深深叹一口气,对她说道:“我知道你在生我气,我又不是故意中途离开的……也不能说不是故意,我离开是有原因的。我之所以不告诉你,是因为我怕你误会。”
魏语还是没理我。
我无可奈何,只好坦白:“我今天出去是为了阻止一个意图不轨的男人对一个无辜的女人下毒手,我是去见义勇为了。至于我是怎么知道的,我为什么要帮那个女人,一时半会儿说不清。你先起来,一动不动还以为你死了。起来啊,随便骂我两句,我给你骂。”
魏语还是没有回应……
我察觉到不对劲,伸手推了一下,她的身子竟然轻的跟气球一样。
不对!
我掀开薄毯一看,里面就是气球!
“人呢?人呢!”
“回头看。”魏语那古灵精怪的声音传来,好像是从外面传来的。
我回头一看,魏语正蹲在门口,双手摆出喇叭的造型,对我似笑非笑。
我无语,上前吐槽道:“你丫的,不整活就不能活是吧。”
魏语俏皮对我吐了吐舌头,“谁叫你这么晚才回来,不守诚信!”
我心里没底,还真是我的错。
刚才的话,她肯定都听到了,我什么也隐瞒不了。但是说出来心里好受一些,没那么多负担。
“没有什么能瞒得过本姑娘。”魏语得意的打了个响指,进屋把气球挪到一边,自己坐上去。随后审讯的眼神看着我,说道:“刚才不是让我起来慢慢说吗?现在我起来了,你说吧。”
我无精打采的垂了垂脑袋,过去坐到小桌旁边,无趣的拨弄冰红茶的空瓶子,“那个女人是我的前上司,就是推荐我去他们公司做保洁的那个。她对我有恩,对你也有恩,膜饼里的800块钱就是她塞的。她差点就要被人睡了,我能不管吗?至于我是怎么知道的,吃早饭的时候无意中听到的,那个男的今早就在早餐店,坐在我后面。”
“哦~”魏语大彻大悟的点了点头,“你早说啊,毕竟帮我们这么大的忙。你这个人是不是小心眼啊,恩人你已经认识,怎么不让我过去道声谢呢?”
我沉默,因为我也不知道。
这种心思我有点说不清,我似乎很抵触这两个女人见面,又说不出为什么会抵触。
“事情的来龙去脉你都明白了,我也累了,晚安。”我起身想去睡觉。
魏语突然把我拽回来,一脸不满的追问道:“等等,你还没说完呢。你今晚怎么会回来这么晚?”
第48章 包养?
我心中一凛,解释起来颇感棘手,毕竟整晚我都在陪伴叶灼华游赏东湖的湖光山色。
魏语的目光越发幽深,我那片刻的犹豫似乎已泄露了先机。此刻,狡辩只会让误会如滚雪球般越积越大,倒不如开诚布公。
“我……我陪我之前的女老板出去玩了。”
“玩了什么?”魏语追问道。
坦白都坦白了,我也没什么可保留的,直言道:“我打车带她去东湖游玩,走走看看。”
“没做别的?”魏语的脸凑近了些,双眼犹如审讯室里的聚光灯,锐利逼人。
“没了。”我很坚定的说。
没有人会完全信任我,人说出来的话从来都是希望别人知道的,所以人与人之间的信任犹如看不见子弹的左轮,枪响之前永远不会百分百的相信里面没有子弹。
正因如此,我并不奢望魏语能全然信我之言,哪怕字字句句皆为真。
魏语的目光如鹰隼般,在我脸上停留,试图从我细微的表情中捕捉谎言的蛛丝马迹。良久,魏语收回探究的眼神,半信半疑:“我相信你,希望你真的没有骗我。”
“我骗你干啥。”
魏语长叹一声,愁眉不展,缓缓转身,侧卧于床,背对我,轻声呢喃:“我只想知道我该知道的,至于你跟你那个女老板是什么关系,我不想多问,你不想说我也不会强迫你。”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名状的沉重,我望着魏语的背影,仿佛看到那份孤寂和忧伤从散落在枕头上的发丝中弥漫开来。
我解释:“我和她只是知心朋友。”
“目前是这样。”魏语补充道。
“……”我无话可说,扪心自问一下,我本心是否真的只是把叶灼华当朋友?不用细想,恍惚的一刹那,答案就已经浮出水面。
我还是安慰着说:“我和她不可能成的,差距太大了,况且我迟早要离开这个城市。”
“那可不一定。”魏语突然表现的很恐惧,伸手把挪到一边的与她等身高的气球拉过来,像是抱住即将沉没的船杆,身子快要缩成一个团,隐隐透露着不安。
魏语的语气突然就很薄弱,忐忑的低语:“姜言,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别想多了,记住墨菲定律,越害怕越有可能发生,所以你不要害怕。”
魏语沉默片刻,手脚松懈下来,把气球扔到一边,翻过身仰躺,面无表情的盯着天上,“也对,怕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魏语说的不祥预感指的是什么。可能是我太累了,也没有过问。
之后我们熄灯睡觉,夜里我睡不着。一想到明天的邀约,我就会兴奋。而这喜悦的背后藏着一个默默哭泣的少女,我发现了,想擦拭她眼角的泪渍,一抬手便注意到我手腕上的粉色手表。
何谓感情?喜欢一个人,一看到她就开心。狗狗喜欢绕着主人摇尾巴,猫咪喜欢在裤脚上蹭自己的皮毛。动物也有感情,它们的感情似乎都很简单,开心就笑,不开心就哭。
唯独人的感情是喜怒哀乐纠缠不清,热爱一个人、一个地方,却总会又另一个人牵动我的神经。所以才叫人心,地球上没有什么比人心更复杂。
“你睡着了吗?”漆黑中传来魏语的声音。
“没呢,咋了?”
“忘了告诉你,因为你中途离场,管事的让你明天不要去了,以后也不要去了。”
“哦”我不以为意,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不去就不去,我的工资发了吗?”
“嗯,我帮你拿回来了。”
“那就行。”
最怕的就是把我工资截了,不然我白天都白干。工作又得再找,明天还要和叶灼华去露营农场,出发日程又得往后拖了。
“姜言,”魏语这一次迟疑了一会儿,才缓缓问道:“你明天有什么安排吗?”
我心里一堵,不知道要不要坦白。魏语已经知道我认识一位女老板,似乎没有必要再刻意隐瞒。但她要是知道我明天要和女老板去露营农场,她心里一定会觉得我和叶灼华有私情,因为这太像是情侣约会了。
思来想去,我还是觉得没必要全盘托出,于是撒了个谎:“我明天啊,到处走走看看。”说的尽量委婉一点,模棱两可。
“好吧”对面传来翻身的婆娑声,“晚安。”
“嗯,晚安。”
……
……
翌日,我被早上11点钟闹铃的手表吵醒。一觉醒来,魏语已经出去了,估计是去厂里拆箱子了吧。
简单刷牙洗漱,用魏语的小镜子特地把头发整理一下,让我看起来不是特别的邋遢。为了今天的出行,我从行李中翻找出从未启用的刮胡刀,轻抹肥皂泡沫于脸颊,仔细清理了久未打理的胡茬。一番打理后,镜中的我显得干净利落,少了往日的油腻,多了一份清爽。
午时已至,我如约来到约定的广场。恰逢周末,广场上人声鼎沸,摩肩接踵。由于未与叶灼华约定具体会面地点,置身于人群中的我,一时有些手足无措,目光在人群中焦急地寻觅。
“姜言!”
一声清脆的呼唤如春风拂过,穿透人群的喧嚣,直击耳畔。
我循声望去,只见叶灼华上身穿着白色女士衬衫,领口处有精致的蕾丝花边装饰。下装搭配一条黑色半身裙,脚踩一双黑色的平底凉鞋。这种穿搭很符合她的气质,简约而不失高雅,也那么严谨。
她从人海中脱颖而出,向我挥手致意,笑容如阳光般温暖,瞬间化解了我心中的不安。
我笑了笑,“说好12点半集合,这才不过12点过一会儿,来这么早干嘛。”
叶灼华挤挤眉,半开玩笑道:“你不也是来这么早,吃过饭没,我请你吃点东西,然后我再开车去农场。”
“好啊”我随和的应道。
心里其实挺不好意思的,吃饭还要女生花钱,有点像小白脸。但是我钱包比较紧,强行逞风头可能会让对方觉得我太要面子。脸皮厚就厚点吧,她也不缺这点钱。
话说,我怎么感觉我被富婆包养了?
第49章 约会
吃完饭,叶灼华开着她的车,载着我来到了昨夜去过的东湖。
我们把车停在附近的停车场,恰逢周末,东湖景区人流涌动,比平日多了几分熙攘。才到门口就能看到许许多多的人朝着农场的方向走去。
叶灼华买了门票,我们进入农场。
这里面的风景与外面是两种风格。一片宽阔的草地,草地上散布着一些木制的小屋,错落有致地分布在绿树丛中。远处可以看到溪水潺潺流淌,与周围的树木和花草相映成趣。几只悠闲的鸭子拨动蛋黄的掌在溪边的大石头附近游戈,时不时伸长脖子发出一声嘎叫。
在此之前,厚重的云层密集在一起,像是某个瞬间的必然,遮住了阳光。叶灼华见到这场面,不由的探出鞋子拨了拨地上的绿茵,发出一声感叹。
云层像是感应般巧妙的从中间分开,宛若摩西分海一样,阳光呈一条缝慢慢的舒张开来。也就是这个时候,透明的金黄落到她的发梢上。叶灼华随即抬手遮掩,半眯着眼睛昂首望了望崭新的天空,嘴角的弧度如同向日葵的微笑绽放。
“来吧,陪我走走。”她说。
我点头。
我们沿着小溪走去,阳光洒满这里,路过小矮人的村屋,儿童的嬉戏。我看到大人小孩手牵着手,围在羊圈的栏杆给小羊羔喂食看似软糖的东西。一对情侣撑起的遮阳伞,女的手酸了,男的体贴的接过伞柄握在自己手上。
恍惚持续了好久,我心情如同灼日的炙烤,很热烈,说不出哪里热烈。小屁孩的水枪不小心滋到我脸上,我起不了一点波澜。
我感觉我死了,在一个美好的下午,春风煦暖,拂过我温热的手和惨白的脸。心里的童话与严谨的文字挤在一起,我对路过的人眨眨眼,告诉他们这里很浪漫,而我不是一个情调的人。
“那边有人卖饮料。”叶灼华还沉浸在美好之中,指着红瓦砖搭起的小木屋,“我去给你买杯果汁。”
“谢了,我不渴。”我口渴的一批。
话音刚落,叶灼华已经迈着轻快的步伐凑上去。几分钟后,她握着两杯果汁,上面插着小红伞。
“我不知道你喜欢哪种口味,所以买了橙汁和西瓜汁,你想喝哪一个?”
我轻轻一笑,说随便。其实我最爱的是草莓。
之后我们到处走走逛逛,路过被栅栏围起来的动物,就驻足观望。叶灼华彻底放下了前期的高冷,说不上多么活泼,反正比公司里冷着脸的女上司要平易近人。
中途我们路过一座白墙的砖房,凑到门口一看才知是拍照采风的。
“帅哥美女,要不要进来拍个照,很便宜的。” 刚送走一对顾客的摄影师小哥,满脸笑意迎上来招徕生意。
叶灼华眸中显现出一抹兴趣,却仍保持着一份矜持,婉拒道:“不用了,我就是进来看看。”
“很多人都喜欢来这里拍照,室内有鲜花、有水池,拍一张,保证你不后悔。钱可以再赚,错过了就真的错过了。” 小哥不失时机地推销着。
叶灼华略显犹豫,转而向我投来询问的目光。我随性应道:“你想拍就拍嘛,你又不差这钱。”
她拧了拧嘴角,“好吧,多少钱一张?”
摄影师小哥闻言,眉飞色舞地报出价格:“单张照片80元,我们还提供衣物租赁服务,每小时仅需50元,押金100元即可。”
“有哪些衣服?给我看看。”叶灼华回应道。
“当然欢迎!两位,里边请。”
随着他指引,我们步入屋内。墙壁挂满了各式精美的服饰,大多为女性专用的裙装,色彩斑斓,风格各异。
叶灼华素手捏着下巴,揣摩一番,最后选了件色彩以淡雅的花卉图案为主的复古长裙。
进入试衣间之前,她回头对摄影小哥嘱咐道:“我租件衣服就行,摄影就不用麻烦你了。”
摄影师小哥虽略显失落,但仍保持职业的微笑:“没关系,我们尊重客户的意见。“毕竟有钱赚总比没钱好。
我在试衣间外等待,约莫七、八分钟后,试衣间的门缓缓拉开一道缝隙。一帘花布从门框探出,裙摆下的黑色平底凉鞋犹豫的顿了好一会儿。摄影小哥热情的鼓舞:“美女,大胆走出来,要尽情展现自己!”
随后,叶灼华身着那袭精致的花裙,裙摆轻旋,恰似花瓣随风飘荡;一头秀发间,一条白色半透明纱绸带缠绕而成的蝴蝶结,轻盈地栖息于脑后。
我注视着她,那一刻,世间万物仿佛都失去了原有的颜色,只有眼前的女子光彩夺目。
摄影小哥发了发呆,恐怕不需要恭迎,赞美之词跃跃出口:“哎呀!这位美女真是美若天姿,这身衣服非常适合你,你拍完照回去一定不会后悔。不过我觉得,美女就应当配上专业的摄影师,让我来给你拍张照吧,保证把你拍的跟电影女主角一样惊艳。”
叶灼华被夸的有点羞涩,对着镜子原地轻轻地旋转一圈,裙摆飞扬,笑着指着我说:“不用了,让他给我拍就行。”
我:?
让我给她拍照?
摄影师失望的叹口气,手肘顶了顶我,挑挑眉对我小声道:“你女朋友真好,长得漂亮也就算了,还只让你一个人给她拍照。穷哥们都羡慕死了。”
我只是笑了笑,没有解释。
这个房子从外面看起来不大,里面取景挺宽阔的。
叶灼华把她的手机给我,说让我用手机帮她拍照。
我拍照经验匮乏,记忆里只有和家人出去旅游的时候会帮忙给家里人拍照,基本都是把人和景拍进去,就这么糊弄了事。愣要说拍摄水准,找几个酷爱打卡发朋友圈的女大学生都比我高。
叶灼华甩了甩头,然后理了理额前几缕飘散的发丝,笑着对我说:“没事的,你按照自己的感受去拍,尝试多种角度,直到你找到你认为最美的画面,点击白色小圆圈就行。”
第50章 约会2
很快,叶灼华找了扇木制双半开的窗户,开心的说:“就这里了。”随后一股子坐到窗檐上,双手放在膝盖,笑眯眯的看着我,示意我给她拍照。
这扇窗的边墙是砖红,窗后是一个色彩斑斓的花园,种植着各种花卉,包括蓝色、紫色、粉色和黄色的花朵。
我小心翼翼地举起手机,相机是去美颜的,所以画面中就是她真实的容貌。
屏幕上的她因为角度缘故显得娇小,我站立,而她安静地坐着,画面呈现出一种天然的俯视效果,但这绝非我心中的她应有的姿态。
在我的心里,叶灼华三番两次救我于危难之中,所以我不允许自己把她拍的这么渺小,我应该把她拍的更加光明伟岸,犹如将光明赐予平凡的我的女神。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蹲下身子,调整至略带仰视的角度,这样的视角让她不再渺小,而是如女神般庄严,仿佛是引领我走过暗夜的光亮。随后我拉近焦距,放大我和她的“距离”,显得近在咫尺,伸手可得。
但是总感觉还缺少点什么,这个姿势有点太普通了。既然是我心中的女神,就应该摆出非同于其他女性的动作。
我说:“地上有一篮黄玫瑰,你捡起来抱在手上。”
叶灼华闻言低头看了看,果然有一篮盛满黄玫瑰的竹篮。
“这样吗?”叶灼华轻轻将竹篮拎起,抱在腿上。
我思索一番,感觉还是差点意思。此时叶灼华正对着我,身体是对称的,有点拍证件照的感觉。
我说:“你姿势自然一点,不要那么拘束。”
叶灼华顿了顿,“你来告诉我怎么摆姿势,我听从你的安排。”
我也不知道怎么摆才能拍出她最美的样子,我想过让她一只手撩着头发,或者翘起二郎腿,但仍然觉得不合适。
我和她的相遇是场偶然,在遇到她之前我心里从未有一个完美女神的形象,我缺乏想象力,想象不出一个近乎完美的仙子。但是当我遇到叶灼华之后,一个无缺的女人形象在我的心中犹如素描纸一样一点一线琢磨出模样。
对啊,不是我渴望女神,而是我渴望,所以她成为我心中的女神。所以我追求的完美,就是她真实的样子。
我告诉叶灼华:“我要拍出你最美的样子,如果是我来调控,就不是真实。叶姐,你想象我是你最爱的人,在你最爱的人面前你想把你最美的一面呈现出来。保持这种幻想,摆出你自认为最美的动作。”
叶灼华听罢,眼神闪烁着困惑与好奇,片刻后,她似乎找到了答案。双腿优雅地偏向一侧,手中花篮随之倾斜;她抬起纤纤玉手,轻轻拂过额旁碎发,面庞亦随之转向侧方,流露出一抹不经意的风情。
我屏息凝视,眼前这一幕仿佛时间都为之静止。就是这一刻,她的眼神、姿态、乃至周身散发的气质,都达到了极致的和谐与完美。我毫不犹豫,迅速调整焦距,锁定这一瞬间。
咔嚓!
打开相册,刚才的画面已经保存起来。
“拍完啦。”叶灼华走过来,把脸往我这边一凑,“嗯,拍的挺好的,你学过摄影吗?”
“没有”我很直截了当的说。
然后我盯着屏幕中的画面,失了神。似乎照片定格的不只是她那一瞬间的惊艳,还捕捉了我的恍惚。再看这张照片,那恍如梦境一般的感受也就飞回了我的思绪中。
……
……
叶灼华说她想继续穿着这件裙子,摄影小哥同意了,毕竟是按小时收费。
我们一同到外面的一片池塘溜达,池塘里五颜六色的金鱼悠游自在,它们不知道被投喂过多少次,感应到人类在附近,纷纷浮上水面,花枝招展的,像极了青楼栈台挥手绢的红袖。
叶灼华到小卖铺买了包面包,坐在池边的摇椅,轻轻揪下一个角搓成屑,再缓缓撒向波光粼粼的池面。
我则静静地坐在她身旁,全神贯注地观察着她喂养金鱼时那副娴静的模样,清风偶尔掀起她柔顺的发梢,我的心也为之捎动。
“如果我能永久在这里该有多好。”我不经意自言自语。
这不巧的低语被叶灼华听到了,她转头一脸惊奇的看着我,却没有表现出过多的诧异,而是微笑着告诉我:“你喜欢这里,我们晚上吃顿烧烤再走。”
所以我还是不得不离开。
一个人闲下来会胡思乱想,我将现在的叶灼华和以前的叶灼华作对比,简直天差地别。试问是什么原因让一个女人卸下伪装活泼的像个小女孩。
我曾听说,如果现实中真的遇到这样的女人,那么请珍惜。所以这是爱吗?我想都不敢想,她怎么会爱上我,我在她心里只是个毛头小子。可是从摄影地出来的那一霎那,我不得不承认,我似乎喜欢上她了。
但这份喜欢是没有结果的,我和她的差距,就如同飞鸟与鱼的距离。我折腾一生也只是在水里游戈,而她始终站在我达不到的高度。
还是趁早放弃吧,为她好,也是为我自己。
这里似乎不允许擅自生火,要是所有人都能烧炉子,安全问题就是个隐患。所以吃烧烤就得租专门的烧烤炉,基本都聚集在一个地方,也是为了方便应对紧急情况。
叶灼华租了个位子,两个人坐在竹椅上,点火器咔嚓一声,中间的炉子散发炭的炙香。
一根根木条铆钉起来的小桌上,竖放一盏煤油灯,暖红的光芒四周扩散。叶灼华拿夹子挑起一块五花肉放到网格上,肉香之前还可以吃点鼠标、炸好的熟食充饥。
不一会儿,炉子上开始滋滋冒烟,叶灼华给它翻个面,然后突然问我:“姜言,你之前好像说过你会离开这个城市,你说的是真的吗?”
我心一紧,故作镇定的回答:“当然,我在这里没有什么亲戚,留下来也没什么意义。”
“哦……”叶灼华淡淡的回道,眉宇掠过一丢失落。
第51章 约会3
几分钟后,叶灼华拿起筷子,夹住五花肉的一个角,轻轻挑起来。那五花肉背后已经烤的的半熟,上面还有几道铁网的格痕。
再翻个面,叶灼华举起装有柠檬茶的玻璃杯,朱唇轻抿。我若无其事的剥橘子,毛也不拔就往嘴里塞。
“你跟我说过的自由之地,你是为了那个地方才要离开的吗?”叶灼华突然问我。
我没想到她会突然问我这个,迟疑了一下,从纸盒里抽出张面纸,贴着嘴轻巧吐出两三颗橘籽,“是的,你就得当是这样。听起来很疯狂,但我不能停下来。”
“为什么?你明知道那地方不存在。”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在她的逻辑里,我可能就是年少轻狂,一意孤行。也不能说完全错,主要,我答应过一个女孩。
我回答:“有些东西不是存在才去寻找,而是寻找了,才可能存在。就像我昨晚要是不带你来东湖,你也不会发现自己很喜欢出门走走,欣赏大好河山。”
“不管东湖也好,露营农场也好,这些地方都是真实存在的,地图上查的到。而你所说的自由之地,听着就不像现实,更像是梦里的某个场景。”
我开玩笑的打趣道:“所以我是追梦少年啊。”
然而叶灼华并不觉得好笑,她表情严肃,一脸认真的说:“oK,假设你最后真的能找到自由之地,你觉得你能在那里待一辈子吗?你还在上高中,高中生暑假结束还是要回学校的。你能说你以后不上学了吗?你自己也清楚你这是在逃避,你也许你甘愿躲在梦里不醒来,但梦总归是会结束的。你只看到眼前,你没有考虑你的未来。”
我听的有些不耐烦,未来……我的未来只会一团糟,过自己不愿意的生活,没有诗意和远方。
可不得不承认她说的对,我是在逃避,我不愿意面对未来,更不愿意回顾过去。我的过去就是场噩梦,未来一无所知,我所能把握的只有现在。所以我想在我唯一可以睁眼看到的时光欺骗自己,哪怕知道是谎言,我也想骗的久一点。
我问:“你想说什么?”
叶灼华喝一口柠檬茶,细细的说:“你想趁着年轻疯狂一次,我不阻止你,但是我希望你点到为止。不能因为一时的兴起而误了你的一生。”
“我知道,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不得不接受我灰暗的未来。”
“你为何觉得你的未来一定是灰暗的?”叶灼华语气有点激动,“一切都是未知,你现在就否定你的未来,你的希望在哪里?”
“人各有命。”我低沉的嗓音说道:“不知道你有没有了解过过心学,人各有命,人的一生是注定的。我不是否认努力的重要性,但我要是努力了,没有得到我该得到的回报,不如得过且过。”
叶灼华发出“竖子不可教也”的叹息,“可能我真的老了,有点跟不上你们这个时代的思想。不过我能理解,努力不一定有回报,但是不努力一定没回报。”
我撇撇嘴打趣:“你不老,我觉得你最多比我大六岁。”
“不要岔开话题!”叶灼华声音焦灼,缓了缓,稍微冷静下来,把已经烤好的五花肉夹起来放盘子上,拿起剪刀呈井字型剪成一块一块。
“先不说了,吃吧。桌上有调料,你根据自己口味调一下。”
我:“……”
……
……
吃完烧烤,这趟“学姐学弟之间的团建”也就结束了。
有点舍不得,但总体来说,今天是还算愉悦的一天。
叶灼华把花裙还给了摄影店并支付租金,押金也收回来了。之后她便开车送我回去。
路上我们都不说话,她开车的时候和魏语一样,表面上很专注,但仔细一看她的眼睛,总是给人一种深思的感觉。
思考是一件令人痛苦又离不开的东西,我坐在副驾驶忍不住想起叶灼华跟我说过的那些话。
我所追求的自由之地,难道真的只是我的一腔热血?我迟早有一天会回去,回到学校写做不完的题,上很没有意思的课。
我预想的看不到尽头的未来也总有一天会找到我,拍着我的肩,告诉我逃不掉。
我什么也改变不了,正如同人类改变不了贪婪与动物本性。
叶灼华把车开到广场,此时已经是晚上八点。车子停在马路边上,我没有立即下车,她也没有催我。
我们很有默契的在车上沉默了好一阵,她转过头跟我说:“现在才八点。”
“嗯”
“你晚上有事吗?”
我晚上没事,但是魏语发现我又一次很晚才回去,我可能会有事。
尽管如此,我还是装作没有负担的回应:“晚上没什么事,你有事吗?”
叶灼华愣了愣,指了指不远处还亮着光耀的购物中心,问我:“我也没什么事,要不……我们去里面再逛逛?”
“好啊”
车子停到地下停车场,我和叶灼华乘电梯上楼。嗡的一声,我们的身体随梯箱缓缓上升,与此同时我那按耐不住的思绪也上涌起来。
她为什么会让我陪她再逛逛?这是舍不得我吗?别多想,我没有什么吸引力,我普通的不能再普通。人家堂堂女总裁,已经实现财富自由,我怎么比得过人家。
挣扎之间,我不经意转头,发现她也在看我。那表情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可那双大眼睛,不知是电梯内的灯光过于亮眼,分明是受潜意识驱动,在乎自己真实在乎的东西。
我心跳急促,迅速转移视线,掩饰慌张的问道:“你想去买衣服吗?还是去看车?”
“都可以,我就是想逛逛,去哪里逛都行。也不是所有东西都买,喜欢就买。”
魏语也喜欢逛商场,但是她不买东西。我知道她喜欢的东西很多,包包、美食,但是她照顾我的经济情况,从来只看不买,或只闻不买。
这种情况放在叶灼华身上就不一样了,绝大多数商品她都买得起,只需要在意有没有必要买。
不买与买不起有着本质的区别,所以和尚与太监不能混为一谈。
楼下是超市,我们从一楼逛起。像这种大型购物中心,店铺的种类都是分层的。每一层的商店类型都一同,一楼是卖金银首饰的,二楼是卖衣服的,三楼开始就是吃的喝的。
叶灼华在一楼和二楼只是转了一圈,三楼偶尔会停下来观望,但才吃完晚饭没多久,都不饿,也就没买。
怎么感觉有点似曾相识呢……
最后我们在四楼发现了一家电玩城,叶灼华便提议去里面玩会儿。
我还没发现她原来喜欢玩电动,这个女人果然藏了很多我不知道的东西。
之后她买了很多游戏币,拉着我问我想玩什么。
我说:“打拳皇吧,以前上小学的时候身上只有几个子,帮家长跑腿的时候就偷偷到超市玩会儿。”
“那正好回味一下童年。”叶灼华微笑着,把我拉到游戏机前。
第52章 抓娃娃
刚投币,我有点惴惴不安,因为我玩游戏很菜。这要是让叶灼华看到了,我脸都丢没了。也罢,出来只要就是想让她开心,她开心我便开心。
不过,很快我就意识到我之前的担忧是多余的。因为叶灼华只知道摇杆是操纵人物移动的,不知道那几个按钮是干嘛的。
“你没玩过啊?”我惊异的问道。
叶灼华摇摇头,“没玩过,你们男孩子应该大部分都玩过。”
我才反应过来,她是怕我嫌无聊,所以带我来游戏城解闷。
之后我耐心的教她怎么玩,“这个按钮是手,这个按钮是脚。你把摇杆右上推同时按按钮就可以腾空攻击。”
叶灼华也耐心的听着,试玩下来,一个刚入门的新手没几下被我打趴下。
她不服,嚷着要再来几局。两三局过后,战况扭转,我被她打趴下了。
叶灼华沉浸在胜利的喜悦,却不满的责备我:“你干嘛要放水啊。”
我只是笑了笑没说话,因为我压根就没放水……
后来我们又玩了其他项目,比如投篮、街舞。她玩的很开心,或许来之前她不知道她会玩的这么入迷,只是想让我开心一下。
不过她做到了,她开心我就开心。
比较有意思的是,中途我们玩了赛车游戏。她自信满满的说:“这我熟,我每天都开车上下班。”
我调侃道:“赛车和你上下班可不是一回事,会开车不一定会赛车。”
她不服,拉着我要跟我比一局。
来都来了,那就开始吧。
游戏开始,选地图选车。地图无所谓,我不懂车,就随便选了。轮到选自动、手动挡,叶说话思考了一下,说:“我在驾校学的是手动挡,平时开的也是手动挡,那我就选手动挡吧。”
我内心狂笑,极力克制快要上扬的嘴角,不想让她发现,我想等会儿看她笑话。
事情的发展如我所料,比赛开始,叶灼华用她现实中的驾驶经验去驾驶赛车,还没来得及换挡,我就已经甩她一大圈。最后自然而然是我赢得了胜利。
“怎么会这样?”叶灼华不知所措的盯着屏幕上灰色的game over质问。
现在我不用憋笑了,捂着肚子笑的像个狂子,指明道:“游戏里的自动挡不用换挡,我只需要踩油门就行了。别人加速的时候你还在傻兮兮的一个一个换挡,不输才怪,傻子。”
这是我第一次以开玩笑的形式用一个贬义词称呼她,叶灼华气的小脸通红,脱下凉鞋想要打我。
我吓得急忙往后缩,然而她只是在空气中挥舞了几下,最近的时候,鞋底距离我的脸不过五厘米。
这点比魏语好多了,换作是魏语,肯定是实打实的亲密接触。虽说魏语也不会把我打的多疼。
游戏城的机子基本被我们玩了个遍,最后只剩几个币。我们路过一排抓娃娃机,那里人很少,都知道里面的娃娃不好抓。
可叶灼华两眼放光,双手扒在玻璃上,直直的盯着里面的一个小猫布偶。
“姜言,我想要这个。”叶灼华指着布偶对我说。
抓娃娃一直是我弱势中的弱势,我不想丢人。就算是博佳人一笑,我也得有那个能力才行,否则只会让她失望。
“你喜欢可以自己抓着试试,但是不好抓。你要是喜欢,咱们去玩具店看看有没有一模一样的。”
叶灼华不悦的撅起嘴,嘟囔:“我就想要这个。”
没办法,让她自己抓了,无非多等会儿。
叶灼华投进一个游戏币,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里面的机械爪子在操控下移到布偶上方,砰的一声缓缓下移。
擦到毛绒的一瞬间,叶灼华眼睛一亮,按下按钮。爪子一闭,抓了个空。
game over
“啊……怎么这么难抓……”叶灼华眼角失落的垂下来。
我无所事事的建议道:“都说了不好抓,不如去玩具店买一个,省时,还可能省点钱。”
叶灼华坚定否决:“不要,我就要这个。”
之后她又尝试几次都没成功,我拿着她给我的钱又去兑换了一盒子游戏币,看着她一次次重振旗鼓,一次次以失败告终。
渐渐的,周围吸引过来一些围观的群众,他们都被这砥砺奋进的画面感触,甚至会在叶灼华卷土重来之际大喊“加油!”
在热心市民的鼓舞下,叶灼华燃起斗志。最后一次,她目光坚定不移的盯着画面,爪子缓缓降落。
够到了!
爪子夹住布偶的一只耳朵,顺利抓了起来。人群响起热烈的欢呼,叶灼华仿佛看到了希望,情不自禁笑了起来,嘴角上扬。
眼看爪子把布偶一步一步抓到出口上方,一松,布偶自然下落。
在场所有人都注视这一刻,包括我自己也期待奇迹的发生。
“加油!加油!”所有人都在打气。
扑通!
布偶撞到出口的边缘,却没有掉进洞里,而是滑到外面,继续与那些不知放了多久的玩偶挤在一起。
“切~”失望的喊声多像电影音效。
叶灼华彻底绝望了,额头顶着玻璃,灯光撒在她身上如同黑白影片。
我有点同情的,绞尽脑汁琢磨办法。
“得不到的终究是得不到,有些东西就是钱也买不到。我再成功也只是个被抛弃的女人,不会有好结局。”叶灼华失落的叹息道。
我心里不是滋味,突然想到一个办法。过去向叶灼华要了五百块钱。
叶灼华一脸疑惑,但还是从钱包里掏出现金给我。
我温柔的笑着对她说:“你相信奇迹吗?”
叶灼华愣了一下,懵懵的点了点头。
“那你看好了,今天我,一个普普通通的,四处奔波的,游手好闲的,行侠仗义的少年侠客就亲手扭转你的命运。”说罢,我转身正对机器。
叶灼华伸手想投币,我给她的手推回去,并让她站远点,她一头雾水的照做了。
接着我敲了敲玻璃,判定非钢化,心里便有了底气。
我弯起胳膊,关节像炮弹一样对着玻璃猛然一击。
砰!!!
玻璃板被我硬生生砸出一个大洞,碎了飞的地上到处都是。然后我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里面取出小猫布偶,塞到一脸震惊的叶灼华的手上。
“看吧,解决问题不止一种方法。”我得意的笑了笑,拉着叶灼华的手离开一蜂窝目瞪口呆的面孔。
值班经理闻声赶来,没等他开口,我掏出五百块钱,问他够不够。
值班经理半天反应过来,从我手里抽出三百。我再问:“还有没有别的事?”
值班经理看了看我和叶灼华紧紧相握的手,又看了看那坏了玻璃且平时很少有人玩的抓娃娃机。思考片刻对我说:“初犯从轻,钱已经赔过了,你们走吧。”
后方之前那群看热闹的路人纷纷为我们鼓起热烈的掌声,我和叶灼华在众人的欢呼声中离开游戏城。
一步一步,伴随我剧烈的心跳,还有手心感应的绯热。
我转过头,叶灼华脸上已经染上红晕,痴笑的看着我,宛若夕阳与湖水对上的第一瞬间,天空与大地都是花开的季节。
第53章 抓娃娃2
夏日炎热的天气时刻躁动着我的灵魂,即使是背对着阳光的深夜,高温依旧刺激着野蛮生长的野性。
在一个野性难驯的岁月,我会为一个人做一件不可理喻的事。哪怕所有人都不理解我,就算我自己也不理解我,即使连她也不是真的理解我。但她对我笑了,那一刻我便觉得在一个被定义为正常的世界,为在乎的人,干出不正常的事,是一种再合理不过的激荡。
于是每逢夏天,蝉鸣包围人类的喧嚣。我走过街区,与无数个形影单只的路灯和电线杆擦肩而过,我就会想起那年夏天。我会有一种错觉,好像我的青葱岁月从未消失,只是我当年狂奔的时候把它落在了这个季节。
说回正题,从电玩城出来后,我和叶灼华便离开了购物中心。
广场的路灯依旧洒落稀疏的光,我走在前面有点不敢回头看她。
她赤红的犹如少女初动的脸庞刻在我心底仍旧悸动着我,我心跳过于急促,生怕回头会让她看见一个发烫的面容。
另一方面,刚才那一击对我的反作用还没有消散,现在我的关节还传来阵阵的酥麻的痛。不过我不能表现出来,在她心里,我刚才可是很勇猛的,我又怎能破坏我好不容易树立的形象。
“接着!”叶灼华在我身后呼喊。
我转过身,那小猫布偶已经朝我飞过来。我条件反射的伸出手,那只布偶精准的落在我的手上。
叶灼华笑容灿烂,俏然的探手把头发别到耳根,“看不出来你胆子挺大的,破坏公共设施这种事都做的出来。幸亏人家没跟你计较,不然我们就惨了。”
我把布偶扔回给她,“惨的只会是我,你一没偷而没抢,三没参与作案,你能有啥事。”
叶灼华接过布偶,心心相系的抱起来,下巴在猫耳上蹭了蹭,顺带对我眨了眨美丽动人的大眼睛。还是沉浸的笑容,“你为了帮我才砸玻璃的嘛,我又怎么会见死不救呢,当然要同甘共苦了。”
我笑了笑,“同甘还行,共苦就算了,免得说我教坏大孩子。”
叶灼华故作不悦的努了努嘴,蹙起的眉毛,挤弄眼角的笑意,打趣道:“我是大孩子,那你是什么?”
“我呀……”我抬起眸思索一会儿,应道:“你就当我是你贵人吧。”
“哈哈哈!”她轻轻拍了拍我的背,大笑不止:“你学我是吧,给我抓个娃娃就成我恩人了?”
“你不喜欢?”
叶灼华摇了摇头,笑眯眯的说:“喜欢,我非常喜欢。”
我心一跳,急忙撇过脸去,躁动的挠挠脸,“是嘛,我也觉得这个小猫玩偶挺可爱的。”
之后我们在附近的街道转了转,这里没什么好转的,已经打烊的快餐店、关门的水果摊,也就几家烧烤店还在经营夜间生意。
但是我们都不觉得无趣,相信就算是荒无人烟的沙漠,我们也有心情一直走下去。
叶灼华满怀期待的说:“明天我有还休息,我还想去好多地方。想不出去哪里好,不如你再叫辆出租车,出租车把我们送到哪,我们就去哪。”
我问道:“把我们送到垃圾场,你也去吗?”
她毫不在意的回道:“去啊,你带我去,我当然要去。”
一种跳动的感觉在我心里升起,再这么下去,我会误以为这是爱。可我又不愿意去深究这是不是爱,我只要待在她的身边,我就会很舒心。
不知不觉,我们走到了一家肯德基的门口。我想起我和魏语第一次来到这座城市,那个时候我把钱搞丢了,所以不得不驻留,打工挣钱。也正是因为这些契机,我才遇到了叶灼华,发生了一系列跌宕起伏的故事。
不知为何我突然心纠起来,魏语现在应该还在帐篷里等我,而我现在所做的一切,对她是否是一种伤害。
医院输液室的那个吻,此时此刻又在我脑海里过一遍,似乎永远忘不掉了。
不管怎样,能和叶灼华一起度过美好的一天,也算是不负我在这里受的苦。该走还是得走,我和叶灼华的故事也会如同树上的蝉翼,在夏天的某个时间段惊鸿一场,鸣声结束,我们也就结束了。
我说:“明天……我要去打工了,恐怕不能和你出去玩了。”
叶灼华表情一诧,“不急,我再把你带到公司去,或者你就别辛苦自己了,你什么时候走,我资助你。”
我不好意思要这么大的恩厚,推辞道:“叶总,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还是想自己挣钱,支撑我完成接下来的旅程。”
叶灼华停了下来,低着脸,失落的头发垂下遮住她部分眼睛,看起来很阴沉。
“姜言,我都和你出来了,你对我还是这么拘谨吗?连一声姐都不肯叫我。”
我愣了愣,小声叫道:“姐……”
叶灼华问声,抬头苦涩一笑,“你肯叫我一声姐,我已经感到欣慰了。我……”
不知是什么原因,她说话顿下来,犹豫了半天,才缓缓启齿:“我今天做的一切,你有没有……有没有……你没有看出我的心思吗?”
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只是我不愿意面对。并且我生怕这只是个错觉,所以我不能开口,也恐惧对方给我的答案。
我故作自然的笑道:“姐的心思我就不猜了,女孩子的心思很复杂的,我怕猜错了惹的姐不高兴。”
“姜言”叶灼华凑到我面前,“我这么做可能有点疯狂,甚至不被世俗所理解。我更愿意相信这是一种缘分,从你在饭店打碎盘子开始,我和你的世界线相连了。我也愿意相信你说的人各有命,或许我们的相遇就是命中注定。”
我呼吸快要停止了,好害怕她即将说出来的语言,又渴望她会告诉我,我期待的答案。
叶灼华深呼吸一口气,抬起眼眸,目光坚定的告诉我:“我想……我或许是……喜欢你。从对上的第一眼起,我就有种莫名的感觉,之后的所有相遇都是在做铺垫,为了这个夜晚。”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我的嘴唇在颤抖,突如其来的表白使我亢奋又挣扎。
我的女神,我的太阳,我的光,将我从泥潭救出来的希望,认可了我,愿意把我捧在手心里。
我应该高兴还来不及,心脏跳动的频率是欣喜若狂,跳动的幅度却告诉我并没有毫无负担接受。
叶灼华脸颊微红,瞳孔在颤抖,紧张兮兮带着期待的眼神看着我,低声问道:“你……接受我的表白吗?”
接受,我当然愿意接受!
话到喉哝怎么也说不出口,究竟是谁在拉扯我说话的冲动?
呼吸急促,心跳的很快,我感觉我快要窒息了。
就在我挣扎的痛苦不已,叶灼华微笑着用手指抵住我的嘴唇,说道:“你现在还没有做好准备,回去还好考虑一下,我是认真的,你也不能敷衍我。今晚我已经把我想说的话传达给你,我已经做到了。明天下午三点半,还是在广场集合。”
第54章 寻找的燃烧
我深情的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心里好像有一团烈火在燃烧。我想答应她,想拥有她的渴望略大于太阳耀斑和日珥。
可是我在情感上的纠结,好比追逐太阳的飞鸟。我崇尚光明,爱慕太阳,于是我不停的扇动着翅膀,想要飞到她的身边,可我又害怕离得太近会遮挡她的光芒,所以悄悄跟在她身后,感知到她从未熄灭,我也就心满意足。
有一次太阳停止了运转的脚步,我也停了下来,我以为她只是累了,那是暂歇的滞留。直到一阵阵风把我们距离吹的好近,我的羽毛第一次沾染她的灼热,我看穿她蕴含在锋芒里明眸中的等待。
然而,我犹豫了。
太阳终究是太阳,飞鸟终究是飞鸟,不会因为逃出笼子而拥有整片光明,羽毛也不会因为火红的呼吸而灿烂。我拼命拉扯,云朵缠绕我的脚踝。
我说:“我比你小,虽然不知道小多少,但我还是比你小。而且我还没上大学,我也不一定能上好大学。等我需要很长的时间。”
叶灼华不在乎的说:“再长我也等,我仔细想过,等你高考结束来湖北上大学,我就可以每天见面。等你毕业,我还可以给你介绍工作,你也不用担心就业问题。跟我在一起,你的前途是光明的,我绝不会让你陷入黑暗。”
这份承诺宛如蜜糖,鲜少有人能够抗拒来自一位美貌与财富兼备女性的橄榄枝。然而,真正的爱恋不应沦为交易,更非一方的无私献祭。
仿佛洞悉了我的顾虑,她紧握我的手,轻声细语:“你以为一直以来都是我在救赎你,其实不是。那天我在饭店参加前男友的订婚,我何尝不是置身于黑暗之中,而你的出现让我看到了另一个自己。我选择救你,不是因为我可怜你,更不是因为我要行善积德。我选择救你,是因为我潜意识里想救我自己。你没让我失望,你铤而走险出面保护我,带我去我想去的地方,你会为了一个布偶打破禁锢的玻璃。和你相处的那段时光我感觉我渐渐的淡忘了过去。我们是相互救赎,姜言,从来不是我单方面付出。”
“可是就算没有我,你也会遇到另一个人。”
“如果没有我,难道你就不会遇到另一个人吗?” 她的质问使我一时语塞。
叶灼华继而深情款款:“正因为我们在最恰好的时刻相遇,我才紧紧握住你的手。请别松开,别让我迷失。”
我陷入了沉默,心中五味杂陈......
漂亮女人的挚情宛如一杯掺杂甘甜与酸涩的酒,令从未酣畅淋漓的我酩酊烂醉。茫然若迷,我多么希望自己永远沉醉下去,把这杯酒当作是通往极乐的船票,从此乐此不疲。
但为何?我总是听见背后有一双淅淅沥沥的脚步,来回徘徊在门口。与此同时,杯中酒水映出一个身着无袖白衬衫的虚弱的女孩,她抬起眸像是告别一样注视着我,没有血色的嘴唇轻开轻闭,发出无声的言语。
“请记住,你要寻找的燃烧。”这是我从她口中读出的唇语。
我要寻找的燃烧……
魏语曾经告诉我,自由之地的玫瑰生长于火焰之上,我便认为,那里存在非同寻常的燃烧。但我心中挂念的燃烧究竟是什么?我自己也没搞明白,正如同这趟旅程,我似乎什么也没搞懂。
我问叶灼华:“那你觉得我还有必要寻找自由之地吗?”
叶灼华略显茫然,轻声回应:“你自己也知道那不是客观的东西,有何必要呢。”
“所以我白跑了?”
“不是啊,”叶灼华微微一笑,“至少你遇到了我。”
我:“……如果我还是想去呢?”
她纳罕的瞪大眼睛,沉思许久,缓缓开口:“你这一路上除了我还收获了什么?把自己弄的身无分文,打工维持生计,我不忍心你继续受苦。我希望你留下来陪我,等开学你再回家。”
她不建议我继续前行,所以我要中途放弃吗?我该怎么跟魏语说,她会怎么看我?
叶灼华深知我是个固执的人,没有逼迫我现在做出决定,而是轻轻放开我的手,语气温柔的对我说:“回去好好想想,我希望你现实一点,务实一点,关注生活,关心家人。回去早点休息,明天下午,我会等你,不管你怎么选,我都会尊重你。”
我:“……嗯……”
……
……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思考。向现实妥协还是一意孤行?
生活在笼子里,我有充足的食物和饮水,像正常的鸟类一样,生活、死亡;冲出牢笼,我便无拘无束,不稳定,但我能死在天空之中。
到了,帐篷里灯还亮着,可我远远望见魏语正盘膝坐于车顶,背对着我,仰望那轮并不圆满的明月。
“大半夜的,想什么心思呢?”我无所事事的走过去搭话。
魏语并未回头,唇齿间似乎含着棒棒糖,良久,才以低沉的嗓音回应:“我在想,我是不是该出发了。”
惊诧之余,我问:“这么早就出发?”
魏语从口里取出只剩一个小颗粒的棒棒糖,低头声音沉抑:“待下去已经没有意义了。”
我察觉到她情绪低落,关切地询问:“你这是遇到啥不开心了,拆箱子被老板骂了?”
“我今天就没去工作。”
“什么!”我震惊,“那……你去哪了?我今天醒来都没看到你人。”
魏语沉默了好久都没说话。
月光如水,映照着她孤寂的身影。,点缀出少许颓靡。
我很少见她这么失落,以前她哪怕不开心,也会装腔作势整出令我苦笑不得的行为艺术。可现在的她安静的不像她,更像是以前班里那个对人爱搭不理、孤傲不群的魏语。
许久,她的口腔里传出粉碎的声音,最后一点糖块被她磨得碎骨。她把单薄的糖棍远远的抛到帐篷附近的杂草堆里。
里内的暖光正翻越的爬出来寻觅,糖棍与光的距离不过两英尺,却照不到一点明亮。丛生的杂草遮拦中间,很没有道理。我便期待一场小风,吹的草木晃动,摇荡出一个缝隙,好让温暖落在它身上,驱散无爱可期的稀落。
可惜今晚没有风……
就在这样的静默中,魏语缓缓转过头来,目光与我相遇。
她的眼眶已泛起湿润,表情却强忍着,不让泪水滑落。嘴唇紧抿,竭力克制,艰难的挤出裹挟哽咽的话:“奔驰的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很舒服?比我的奥迪好很多对吧。”
第55章 审视
我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什么奔驰啊奥迪?
突然一个惊悚的念头在我脑海中闪过,奔驰……莫非就是叶灼华开的那辆车……
所以魏语今天没有工作,偷偷跟着我,发现我上了叶灼华的车!
接下来,她说的话验证了我的猜想。魏语抽泣着,眼泪快要溢出来。察觉到自己快止不住,她把头转回去,继续背对着我,哽咽道:“我神经病对吧,跟踪狂对吧。我告诉你,我不只是思路清奇,我还特别蠢呢!昨晚我还抱有一丝侥幸,信了你的鬼话,认为你们俩不可能成,结果今天你就上了那辆奔驰车。关键你昨天还没告诉我,你要是打算和她在一起,你为什么瞒着我呢!”
我无力回复,心里一阵酸涩。我欺骗了她,我本意是不想让她难过,却反而让她撕心裂肺的痛。
静静的看着她肩膀微微颤抖,一滴闪光从她下巴掉落,掠进我的视线,眼泪就这滴在车顶上。
她抬手擦了擦眼角,红着眼眶转过身,眼神里充斥着悲痛与责怪,“你老实告诉我,你们成了没有?”
我如实回答:“还没。”
“那就是快成了。”
我没有回答。
魏语苦涩的冷笑一声,吸了吸鼻,自嘲的说:“瞧我这点出息,这有啥好哭的。你们都快在一起了,我应该祝福你才对。”
祝福这个词说的我心好痛,就像被针扎一样。
为了安慰她,我连忙解释:“我还没答应她,我也不知道我要不要答应。”
魏语瞪了我一眼,“她向你表白了?还是她追的你?你答应啊,富婆倒追,多少男生梦寐以求的梦想,你怎么不好好珍惜呢?”
这一声声嘲讽,压的我心闷。从小到大我就不是一个情绪稳定的人,只是被生活压抑的麻痹了行动力。这次我没有忍住,低声回怼了一句:“你急个什么,我跟你又不是……”
话没说完,这么说她会更难过,可为时已晚。
魏语怔了怔,眼睛瞪圆了盯着我。
我心知自己又伤了她一次,自责不已,正等着她发火。可她不怒也骂,暗暗自嘲一声,低着头摇摇脑袋,“你说的对,我和你根本就不是男女朋友,我也不该管。你回帐篷歇息吧,我一个人冷静一下。”
求求你,把我骂一顿,把我打一顿也行,只要别打死打残。
你哭的时候我难过,现在你不哭了,默默垂目我更难过。
我不要你的祝福,我要你快乐。
这些话我都没说出口,看着她半天,最后只觉得我继续留下来会很呆滞。所以我走了,回到那顶亮着灯光的帐篷。
一个人坐在小桌前对着门口发呆,看书也看不下去。没事做的时候,等待就成了一种酷刑,时间的水滴,滴在我的额头上,一分一秒,头疼欲裂。
魏语迈着无助的步伐回来,进屋第一步与我对视一眼,很自然的挤出一个扎心的笑容。
然后一蹦一跳坐到我对面,撑着下巴问我:“你不在的时候,我没去找工作,我懒了。这一天都在帐篷里看书、听音乐发呆,你要是不困,跟我讲讲你们今天去哪玩了,哪天我顺路经过也去瞅瞅。”
我知道她在刻意装的很淡然,为了不让我有心理负担。
有一个念头在我心里萌发了很久,我装作不知道,现在不得不晾出来思考。
魏语……喜欢我吗?
如果不喜欢,输液室里的吻,车顶上的哭泣,又何解释?
一切的一切都指向我不愿意面对的话题。
但是现在重新审视这些已经毫无意义了,不是吗……
见我不说话,魏语轻轻皱眉推了我一下,嚷嚷:“唉,你灵魂出窍啦?”
我看着她问道:“现在我有两个选择,第一是结束这段旅途,和她在一起,然后回家学习,考这里的大学;第二,继续和你寻找自由。”
魏语表情渐渐僵硬,扭过头吸了吸鼻,声音很轻:“你想怎么选?”
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你觉的……我们这么做真的能找到自由吗?天要下雨,人就会躲到屋檐下;冬天寒风一刮,厚厚的棉袄就要裹在身上。人好像永远脱离不了束缚,活着就是监狱。但总不能不活着,既然这样,我们出来的意义在哪里?所以……既然我们不是出来送死的,早晚会回去的不是吗?”
“你想说什么?”
“……”我沉默半晌,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最后来一句:“我想认清现实。”
魏语愣了一下,慢悠悠的从口袋掏出草莓味棒棒糖,再慢吞吞的撕开包装,“认清现实是好事,我猜这些都是那个女人劝你的吧。她是为你着想,出发点是好的。”
“你不劝劝我?”
魏语抬头看了我一眼,似乎在赌气:“我拿什么劝你?我又不是你的……”那个词,她始终没说出口。
我们又沉默了好久,撕开包装的棒棒糖她一直没有吃,手指夹着糖棒来回转动,似乎在思考。
我不能在跟她纠缠不清了,我和她的关系必须理清,趁着今晚,该说的说吧。
我刚一张嘴,魏语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棒棒糖塞我嘴里。
“呜呜……”
魏语发来戏谑的笑眼,声音轻挑:“有些事情糊涂下去更好,说清了反而很别扭,至少不能是现在。”
她的意思就是现在不想讨论我们之间的感情。那好,她不想讨论,我就不说。
我取出棒棒糖,舌头在口腔里擦拭甘甜。草莓的清香总是能让我稍微冷静下来,虽然里面没有草莓。
我说:“我们约了明天下午见面,明天下午之前我就得做出决定。假如我答应了她,我就得回家努力学校,考上个好一点的大学,毕业后她还会给我介绍工作。我像小白脸对吧,我感觉我就是。是个人都能分清利弊,不知为何,我希望自己不像个人。假如我不是人,我就可以完全凭动物本性做事,可我是个人,思维思考都具有社会性。”
魏语听的有点不耐烦了,嘟囔道:“说来说去,这都绕到哪了。你的人生,你自己决定。我累了,我要睡觉了。”
说罢,魏语起身躺到自己铺上。
我追说:“你还没听出来吗?我不要你帮我觉得,我要你给我提建议。”
魏语学着我的口气答道:“你没听出来吗?我没建议。”
呼……呼……
一阵风吹过来,门口的拉链摇晃,像一种轻铃。
魏语侧过身子,“今晚想不明白,明天再想,我睡觉了。你要是困了,记得把门拉上。”
我:“……哦……”
第56章 星星眨一次眼睛
睡不着,根本睡不着!
人各有命,凭什么我的命就是这么的悲观!这世界有人开心,有人快乐,痛苦的为什么是我啊!
啊!!!
凌晨四点的房间,我在回忆不断侵袭的折麽中猛然从床上坐起,惨叫一声。
声音太大,音波撞击四面没有任何装饰的白墙,拉扯出刺耳的回音。
不一会儿,楼上的邻居大骂:“叫什么叫!想死就跳下去!”
我喘息着,捂着额头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小的时候我就不容易入睡,那个时候还算正常。后来我真实睡眠时间越来越晚,挣扎越来越长。
都说工作以后累的基本躺下就睡,可我却并没有这样。相反,我不得不以失眠造就疲惫身躯去迎接早起的上班。
我是一个活着的人,但不是一个生活的人。活着与生活是两回事,我已经不知道怎么生活了,可活着知道怎么掌控我。
百般无奈,我放弃了抵抗。穿上加棉的粗布蓝格衬衫,从冰箱里取出还剩一半的冰红茶灌下,然后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发呆。
突然惊奇,已经是秋天了,为什么依旧有蝉鸣喋喋不休?这些渺小的生物不是应该在夏天的末尾就死掉吗?
恍惚间,我似乎回到了那个夏天。
话说,那天晚上我也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而那个时候,帐篷外面同样喧嚣着喋喋不休的蝉鸣。
“还没睡吗?”魏语从铺上坐起来,同样没睡的问我。
“嗯,睡不着。”
魏语站起来把床垫拉到我这边,距离我只有一瓶冰红茶的距离。
她躺下,面朝我,脸蛋凹陷进枕头,一眼无助的问我:“我很疯吗?”
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这么问,纵观魏语的种种行为,不能说正常,但和疯子还是有差别的。
如果魏语真的是疯子,我不会把她看作是疯子,我只会更加笃定这个世界才是个疯子。
我说:“你只是做了大多数人不会做的事,没有任何一个理由去定义你的行为。”
魏语欣慰的笑了笑,朝我凑了凑。本来就不是特别宽阔的帐内,我们就像躺在一张床上。我也没有感到丝毫紧张,一直以来同一屋檐下,我习惯了她的存在。或许正因如此,我才惶恐没有她的日子。
魏语看着我,又说:“姜言,我想了一下,我不应该把你带走。”
我大惊,不由自主的瞪大双眼,不可思议道:“你……是觉得我很讨厌吗?”
魏语微笑着摇摇头,因为半张脸埋在枕头里,所以动作看起来就像往里蹭了蹭。
“我是说,我不应该按照我的信仰去牵动你的人生。或许你老老实实的复习,高考考个好成绩,大学毕业后运气好点也能找个好工作。但如果因为我自私的带上你,扰乱了你的因果,我岂不是害了你。”
万万没想到一向跟随感觉前行的魏语能说出如此理性的话,这不像她。我心中的魏语不会在乎世俗的眼光,不喜欢按照框架行事。她的存在,就是打破约束,如同萤火虫在夜晚的意义就是发光。
“答应她吧,”魏语握住我的手,“她能给你你大半辈子都得不到的。和她在一起,你能少奋斗几十年,人生会过的很顺利,甚至有可能突破阶层。这是最理智的幸福,和我这个只知道奔走的傻丫头不同,她给你的都是实实在在的。”
我眼眶温热,鼻子泛起酸涩,“那你怎么办?”
“我啊……我就继续走下去,”魏语耸起肩,装作若无其事的说:“我还是不肯放弃那片自由之地,希望再渺茫,我也要寻找。要是我找到了,而我又恰巧和你路过,我会分享给你路上遇到的小猫小狗,还有自由之地长什么样。”
“所以我们要分道扬镳了吗?”我有点不舍的说。
最开始魏语对我提出这个计划,我还觉得她有病。当时的我怎么也不会想到,我会无比渴求能和她继续走下去。
曾经的场景一一浮现。坠落的夕阳,帮助“寻夫”女人,在夜市的各种小吃摊望而不问。还有在肯德基里,她哆哆嗖嗖从口袋里掏出冷库打工赚来的微薄工资,以及输液室里出人意料的蜻蜓点水。
事到如今,我发觉我不想离开魏语。和她逃出来的这段时光是我人生中最轻松最自由的日子,是她给我勇气,让我大胆追寻常人不可理喻的洒脱。而我现在奢求安逸的姿态,似乎成了一种背叛。
“魏语!我……”不给我说话的机会,魏语伸手用指尖堵住我的嘴。
“也许有一天,你会后悔,但请你记住,永远不要美化你未曾走过的道路。苹果与屁趣(桃子),无论你选择哪样,星星眨一次眼睛,你其实没得选了。”魏语温柔的告诫我。
想说的话便哽住了,我款款的看着眼前这个真实为我着想的女孩,忍住还没蓄出的泪。点头或摇头,我都没有给出一个回应。
之后,魏语说她困了。身体翻正,眼睛就这么闭上,结束了话题。
在此之后,黑夜里我很久都没睡着,心里却没那么焦躁。两人一左一右的躺着,我认为我要听到她均匀的呼吸,我才能安心的进入梦乡。可是她很安静,似乎也没睡去。
最后谁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意识沉沦。醒来,太阳高高挂在正空,刺眼的光亮穿透帐顶的透风网,渗入我眼皮,扎的我眼球惺忪。
我突的一下最起身大喊魏语的名字,看到对侧已经不见的床垫,心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捏住,不能呼吸。
“咋滴啦……”魏语被我吵醒,半眯着揉了揉眼睛。
我这才想起来她昨晚搬到我旁边睡了。
得知她没走,我松了口气,躺下来想睡个回笼觉。
这一躺,我困意全无。清醒的那短暂几秒,所有的揪心的抉择钻回我的大脑,我不得不面对抓紧与舍弃。
转头看向魏语,发现她的情况跟我一样,刚才还睡眼惺忪,现在又眼神氤氲的与我对视。
“你约了下午和她见面对吧?”魏语提醒道。
我看一眼手表,现在才上午十一点,离下午三点半还早着呢。
“不急。”我慵懒的回应。
魏语从床垫上爬起,稍微使劲的推了推我,催促道:“啥不急不急,我都替你急,赶紧起床!”
我啧的一声,不爱理睬的翻过身:“我都不急,你急什么。我们下午三点半才见面,起这么早干什么?再睡会儿。”
第57章 两片树叶
背后被人踹了一下,准确来说是被人用脚蹬了一下,脚心与我后背接触开始用力,我被蹬出了床垫。
“你神经病啊!”我叫道。
叫完,我觉得不该这么大声。毕竟我和魏语相处的日子不多了,应该对她温柔点。
待我爬起来回头看向她,她不仅没有因为我刚刚的脾气而怒色,反而自若的扬起嘴角,一本正经的说道:“今天你可是要和人家正式确立关系,邋里邋遢的,还赖床,一点仪式感都没有。女生不喜欢邋遢的男生,还有啊,你多久没洗澡了,一身汗臭味,她是被你的男子汗气味吸引的吗?”
我被说的一点颜面都没有,不过我倒是很惊讶她竟然为了我的终身大事操心的像个老妈子。
说邋遢就邋遢,我挠了挠有点凌乱的碎发,跟个一天到晚不出门的宅男一样,打个哈欠,毫无精气神的说:“自然一点不好吗?喜欢一个人,最重要的是灵魂。”
“你去你的,等你三十多岁了再说这句话,看她会不会给你上炕!”魏语半推半拉督促我刷牙洗漱。
我沉着脸,无趣的在外面把牙给刷了,在用矿泉水漱口。正准备拿毛巾洗脸,魏语从帐篷里把我的背包背出来,朝地上一放,里面全是我的物品,包括换洗衣服还有那两本书。
“你这是……”我心情一下子冰冷起来,预感接下来她会告诉我很沉重的消息。
魏语犹豫了很久,柔情似水的凝望着我,嘴角很勉强的勾勒一丝微笑,“你今天去见你的心上人,之后你就跟着她,我是时候离开了。身上的钱虽然不多,但我一个人省吃俭用能用很久。再说,你都有了自己要守护的人,和我缠在一起也不合适。一会儿我带你去澡堂洗个澡,你再换身干净衣服,给心上人一个体面的形象。”
我愣住了,没想到分离会来的如此之快。支支吾吾道:“你真的……要走吗?”
魏语拿出以前的活泼气质,歪着头,嗲里嗲气道:“不然呢?”
我甚是心疼,眼前这个女孩天衣无缝的演技,以为我不知道她把悲伤与落寞藏在了身后。
中午我们去澡堂洗了个澡,分开洗的。这一次我没有泡太久,很快就洗好了。褪去一身污泥,心情却沉重许多。
出来后魏语已经在门口等我,她又换上了无袖白色衬衫,披肩散发,且皮肤更加玉洁清润。她没有抱怨我太慢,而是吐槽我总是穿着一身白衬衫,说我风格单调。
我回答:“简单点好,这样穿不会太浮夸也不会太随意。”
魏语撇撇嘴,略有不满,“那你倒是把头发梳一梳啊,出来这么久我就没见你梳过头,男孩子要注意形象。”说完,拉着我找门卫要了面镜子,随后掏出她自己的小梳子给我梳头。
我见过男子给女子梳头的,这女子帮男子梳头少见。我在魏语的打理下,看上去整洁不少,整个人看起来更有精神。
魏语满意的把梳子收起来,像是欣赏工艺品一样打量我,“这样就对了,对方得知你为了这次约会特地梳了头,一定会感动到哭。”
“夸张了,哭不至于,但高兴……或许吧。”
她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我能给叶灼华留个好印象,这么做对她自己没有半点好处,可她为什么表现的这么开心呢?殊不知,我看着她得意洋洋的笑容,心里愈发的沉重,总觉得自己在亏欠她。
洗完澡我们去吃了午饭,吃完饭魏语要我陪她最后逛一逛这个城市的街道。
“我就不去商场了,去了也买不起。以前总觉得得不到的东西看看也行,心里也没什么负担,没有就没有。现在我不这么想了,买也买不起,干脆就不看了,就当我没钟意过。”魏语一边走一边嘟囔着。
我怀疑她话中有意,但没拆穿。
今天的天气有些许灰蒙,厚重的云层像是漏了洞的旧棉花,散落在幕布之上,隔离了阳光。人们很喜欢这样的天气,因为没有日晒的天气造就了另一番晴朗。
而我擦过一棵又一棵灰蒙蒙的树干还有灰沉沉的空气,心情像是调了冷色调,与身外炎热依旧的温度冲突着,挤压与憋闷兑的我好不是滋味。
灵冥之中,总感觉要下雨,只是这雨还没来,所以必将经历潜移默化的阴郁。而我也不禁不由期待一场合情合理的雨,给这躁动的大地来一次降温,说不定,我有些飕凉的心会因此更似灼热。
我无比珍惜这次逛街,背包的肩带拖着我的肉体,提醒我这是最后一次和魏语自由自在、漫无目的的闲逛。等这一切都结束,她会继续寻找她的自由,而我就要返回世俗。
下午两点,我们坐在公园的长椅上,身后面前是一片湖泊,我说不上来名字,身后是一家养老院。
我和魏语保持两厘米的距离,微风拂过她的侧脸,她细细的鬓发随之波动。两片树叶落在地上,风把他们吹向粼粼的湖泊。其中一枚奋不顾身的飘走,如一梭孤舟在水面上泛起涟漪。另一片则卡在的沟壑里,摇摇晃晃。
望着这偶然的一幕,魏语眼神枯憔,带着点不舍,对我细语:“姜言,孤独是人的宿命。”
我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她回答:“生命的旅程里,如有幸遇到一个志同道合的朋友,那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可是不稳定的因素犹如这没有预测的风,把我们吹向不同的角落。人的力量太微薄,大风大浪面前改变不了任何事情,更多的是被动接受。从来只有人去适应命运,而没有命运去适应人。所以人是命运的囚奴,跑到哪里都一样。”
我说:“别那么悲观,以后还是能见面的。”
魏语牵强的笑了笑,“说不准啊,谁知道命运会把我们带到何种地方。也许不会再见面,也许见了面又分别。相信希望是一种救赎,也是一种永无止境的折磨。我只能臣服命运,把命运当成我的一面镜子,对它笑就是对自己笑。然后再祈祷它赋予我幸福的结局,就像我希冀自己将自己带向快乐。”
我听的很是扎心,忍着悲伤安慰:“你会快乐的,你若是不能快乐,我就不会相信快乐。”
魏语微微一笑,掏出两根草莓味棒棒糖塞进我的口袋,说:“我要走了,去一个很远的地方,我也不知道。和你不同,你知道你要去哪,你也看的到你的路。就此告别吧,女生不希望等你太久,早点去……再见了,姜言。”
挽留的情绪堵在喉咙,我内心挣扎着,迟迟说不出口。事到如今,挽留似乎已经没有了意义,既然不得不分离,不如不要出演离别的戏码,就当这是剧情需要的转场,假装都不在乎,就真的不在乎。
最后她离开了长椅,离开了公园,回到街道的石砖路上,被年代久远的围墙遮挡。
第58章 两杯咖啡
魏语走后,我很快就攥出一根棒棒糖,内心的苦涩急需虚假的草莓来弥补缺失的甘甜。
十几年的人生,我不断的想去吮吸幸福,十几年,我什么也没得到,留下一具空洞的躯壳。
她走后,我甚至感觉灵魂被挖去一个角,失去的感觉愈发弥留。
在此之下,我不得不思考我究竟想要什么。叶灼华给我开出的条件固然迷人,但感情不是利益的交换和付出。和魏语跑出来的这段时间,看似什么都没得到,而且受了很多苦,但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满足,类似于本性的解放。
如今,我所面临的抉择其实是看清现实与陶醉远方的纠结。我要为一份稳定的未来而放弃远方,还是为了远方而放弃看似稳定的未来。
大部分人可能会劝我看清现实,但我当初正是因为看清了现实,所以才放下手中的一切。而我活着的目的也不该仅仅是为了稳定的生活,人总得为柴米油盐以外的东西活过。
所以,我还是没明白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或许这本身就不应该有一个具体的可以用文字描述的定义。
我怀揣苦思不得其解的凝杂来到广场,时间刚好是下午三点。
走在广场正中央,肩膀突然被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回头一看,叶灼华正对我露出欣喜的笑容。
“姜言,你竟然梳头了,身上没那么多汗臭味,应该还洗了个澡。刚才我就站在树荫底下乘凉,差点没认出你。”
我笑了笑,“男孩子出门在外要注重自身形象,老是邋里邋遢的也不好。”
“说的也是,我更喜欢你现在的样子,仪表堂堂的。”叶灼华笑的时候露出一排白净闪亮的牙齿。
我情不自禁低下头,嘴角上扬。逐渐的,脑海里出现一个女孩的背影。我心情又沉默下来。
我和叶灼华的话题也随之冷静下来,她有些紧张的捋了捋头发,有所期待的看着我。
第一次面对这种情况,我也忐忑不安,况且我心里始终没有一个定论。
姜言,你怂什么?你不是喜欢她吗?喜欢就大胆说啊。
“来吧,我们找个地方坐会儿。”叶灼华看出我很慌,拉着我的手走去。
我们找了个咖啡店落脚,印象里咖啡店的消费都不低。今天一看,确实不低,对于我来说。
“一杯冰美式。”叶灼华对柜台服务员伸出一根食指,随后转过头问我:“你想喝点什么?”
我不知道什么是冰美式,是不是跟美利坚有关?此外我还知道卡布奇洛,但我不知道卡布奇洛好不好喝,所以不敢轻易点单。
迟疑了很久,我就不怕丢人了,直接说:“来点甜的。”
叶灼华表情僵了僵,随机对服务员又伸出一根手指,“再来杯拿铁,多加点牛奶。”
之后我们坐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已经过半的下午,太阳萌生出一种暧昧的色调。依旧刺眼的金光透过玻璃窗洒进偏暗的咖啡屋内,落到棕褐色还有年轮痕迹的木桌上,泛出别样的气息。
尤其是对面还坐着一个美人,空气里更飘浮一股醇厚的香甜。
“你以前来过咖啡店吗?”叶灼华抿一口咖啡问我。
我摇摇头,“没有,我人际圈太小,也没那么多时间,也没那么多钱。”
叶灼华轻笑一下,“等你以后就有时间了,到时候我们在这座城市,我有事没事就可以带你出来玩,钱的事你不用担心。我也想明白了,人活着最重要是快乐,所以现在对我来说,工作是次要的,生活才是第一位。既然活着就要尽情享受。”
“是啊。”我举起咖啡想碰个杯,想起来这是咖啡又嗖的缩回来,吹口冷气浅尝一口。
基本不苦,牛奶中和了苦味,散发着醇厚与细腻、层次与丝滑,我很喜欢。再一看叶灼华杯中的液体,有点透明,一点也不浑浊,给我的感觉很苦。
“苦吗?”我问道。
叶灼华说:“当然苦了。”
我明知故问道:“苦的有什么好喝的?”
叶灼华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屁孩,笑了笑,“傻瓜,没有那么多糖分,不容易长胖。”
我挤出一个青涩的笑容,我当然知道这些,就是骗她喊我一声“傻瓜”,叫的我心里酥酥的。
然而香甜的空气没有祛除心中的纠结,我会想起那个时候没钱,和魏语在肯德基吃零食解饿的窘迫。甚至,我想让魏语也来一次咖啡店,带她品尝这咖啡的味道。
想什么呢,魏语不至于连咖啡店都没来过,可能……我只是挂念她的陪伴。
我和叶灼华又沉默了很久,我看着窗外车来车往,心里想的全是和魏语潇洒的奔驰在公路上的畅意,还有那种漫无目的不需要定义的闲逛。
叶灼华不知道在想什么,她见我不说话,于是就拿出手机刷,时不时嘬一口冰美式。
总不能出来就喝个咖啡,我也会找点话题聊,她也会。
不知不觉,她的冰美式喝完了,而我的拿铁早就见底了。她觉得是时候进入正题了,便问道:“昨天晚上……我是不是太直接了。”
我惊了一下,连忙摇头,“不不不,直接点好。这个社会就是花里胡哨太多,虚伪太多,形式大于实际,所以人与人的交际才会更加心累。”
叶灼华笑了一下,“那就好,我还担心你一下子接受不过来。”
我确实有些接受不过来……
叶灼华晃了晃头发,接着把双手放在桌上合十,神色紧张的说道:“那么……你对我的感觉是怎样?”
果然,该来的总会来,逃不掉的。
柜台那几个服务生听到我们的对话,嬉皮笑脸的围起来窃窃私语,我瞪了他们一眼,他们马上进入好员工状态。
叶灼华抬手撑着下巴,眼睛瞪的媛媛的,嘴唇不自觉的抿起来,那双美人眸水动的犹如一闪一闪的小星星。
我咽口口水,斟酌一下语言。
没有什么选择是完全正确的,安定也好,奔跑也好,都是选择。可能我无论选择哪项都会后悔,但至少我可以坦诚。
我曾欺骗过这个女人很多次,她现在还不知道魏语的存在,到现在可能还以为我那个“妹妹”是瞎编。
一心一意对我的,我不能再骗她了。就算要答应,我也得让她知道真相。
第59章 坦白
咖啡杯里还残留一点咖啡液,我握着杯把摇了摇,匀出一滴拿铁在内壁的四周流转。抱着不浪费的良好精神喝下,在若有所思的放回桌上。
“你不觉得奇怪吗?我一个普普通通的高中生哪来的胆量一个人乱跑。”
叶灼华也觉得奇怪,可能是我那天晚上抓娃娃的举动过于胆识,所以她坚信的认为我就是一个敢做常人不敢做的猛人。
“别人我不信,但我信你,我觉得你做得出来。”她说。
我呵呵一笑,打碎玻璃只是小事,因为赔得起,所以我才敢打。我不敢做没有后路的事,这次出行基本没有考虑后果,所以我一个人是不敢出来的,除非有人带我。
我说:“我就是个骗子,骗了你那么多次。”
“多吗?我觉得不多,而且你也没有害我。”
“如果我告诉你,我目前为止对你说的那些话,都有所保留呢?” 我轻声说道,目光直视着叶灼华。
她的眼眸骤然放大,表情变得凝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还隐瞒了什么?”
我明白,总有一天,我必须向她坦白一切。曾经,我以为我们的相遇不过是生命中的一瞬烟火,所以我渴望在她心中留下最完美的印象。但现在不一样了,叶灼华想和我在一起,我就必须坦诚。
我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露:“我不是一个人,这一路有人陪伴的。”
“什么!”叶灼华的眼睛瞬间睁得大大的,仿佛能捕捉到空气中每一个细微的震动,嘴角微微颤抖。
到目前为止,我没有透露任何关于魏语的信息,而她也无法从我说的话里断定与我同行的是个女孩。但女人的第六感是很灵的,特别是在在这种场合,我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不合情景的话,明显是在暗示。
稍微冷静一下,叶灼华理了理额前的几缕碎发,“所以,你想说什么?”
“你应该猜出来了。”
“我不知道!”叶灼华声音尖锐,微微激动的回道。
我被她慌神的作态刺的有些不安,事到如今,退缩也没用了。我深呼吸一口气,说出了我憋在心里很久的语言:“我之所以会选择放下手中的一切去寻找自由之地,是一个女孩引领我的。没有她,我现在还在写作业,也不会遇到你,更不会有后来的事。”
得知真相的叶灼华悬着的心终于断了,被我一而再再而三的欺骗和隐瞒折腾的无力发怒,半张脸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另外半张脸没有变动,语气平静的问我:“所以呢?你是想告诉我,你和她的关系?”
“我和她没什么关系……准确来说,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我们的关系是朋友,玩的比较好的那种,伟大友谊吧。”
“你对她是什么感觉,她对你又是什么感觉?” 叶灼华双手抱臂,背靠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问题直击核心。
我有些慌了,这问题哪怕是我深夜失眠的时候都会想办法避免,现在却要经另一个人的口来重新审视。
我支支吾吾的回答:“她对我……我不知道,不清楚。我对她……我对她……是朋友……”
叶灼华眼睛一拧,视线如同利剑刺向我,“朋友之上,恋人之下?”
“哦对对……不对不对。” 我语无伦次,显得毫无底气。
姜言,你在搞什么?刚才不是很有逼格吗?现在怎么惶窘的跟个老鼠似的?
叶灼华自嘲的低下头冷笑一番,笑完,她眼神凌冽的抬起头盯着我,那气质令我不寒而栗。随后她语气严肃的,对我说:“姜言,我昨天晚上激动的睡不着觉,今天你接受我也好,拒绝我也罢。结果你不接受也不拒绝,而是告诉我这些?”
我感受到她心中的愤火,女人一旦发飙是不好哄的,无论是在家里还是在外面,最好不要招惹女生,后果会很严重。
不过既然已经招惹了,我也就不怕了。我从容自若,语气冷静的回道:“我说这些,是因为我不想在对你有所隐瞒。你把真心托付给我,我就得坦诚相待。我不能让自己以一个骗子的身份继续闯入你的生活,所以,看清我,这样的我,你还能接受吗?”
叶灼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坐直,二郎腿也放了下来,动作优雅而从容。
“你跟她说过我们的事了吧,她现在人呢?”
“走了吧,应该。”
“为什么走了?”
我心情突然变得沉重,回想起魏语对我说过的话,脑海里出现魏语一个人开着车孤独离开的背影。
“她觉得我不一定适合她的路,所以劝我留在你身边。”
叶灼华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她是为你着想,不是一个坏女孩。那,你是怎么想的呢?”
“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叶灼华从包里掏出一根烟叼进嘴里,默默点上,吐出一抹烟圈。看起来心事重重,特别的忧郁。
“为什么每个男人都一样?都喜欢说谎。不过你没有完全让我失望,起码你及时的,向我袒露了一切。现在你的小伙伴离开了,你也没办法继续你的自由之旅,选择貌似只有我一个。我可以很明确的告诉你,我不会轻易放弃的,十年前的我怎么也不会想到,我会喜欢一个比我小很多的男生,但我真的喜欢上一个比我小很多的男生。我从你的身上,我感受到我未曾拥有过的东西,一种打破世俗的一种倔强,可能这就是你吸引我的原因。只要你答应我,再陪我几天,然后回去用功读书,考一个好大学。我能资助你,你的未来不会有什么忧虑,我们也能一直幸福的在一起。现在只需要你的一个答案,告诉我,你心甘情愿接受我。”
她的声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仿佛在宣誓着她对这段关系的执着与决心。这一刻,我意识到我不能指望叶灼华讨厌我,而让我逃避选择的痛苦。
然而,我心里还是放不下魏语,她的影子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即使闭上眼也无法抹去。
第60章 两手空空
思来想去,我还是觉得我不能适应没有魏语的生活。她就像草莓一样,我喜欢那种酸酸甜甜,鬼点子跟籽一样多的感觉。
这不是因为害怕而逃避,更不是无法接受年龄差距。事实上,当我面临取舍,心里面重复最多的胶片,就是我心目中,最舍不得的。
我露出坚定的眼神,回应道:“我想和你在一起……”噎住。
说岔嘴了……
“口是心非!”叶灼华拎起包,一脸不悦的想走。
我赶忙起身拉住她,挽留道:“别,再给我时间想想。”
叶灼华转过身,表情严肃,“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我,而你仍然犹犹豫豫,这难道还要想吗?”
我愣住了,叶灼华缓和情绪的呼口气,把鬓角的秀发别到耳后,“我说过,今天无论你答应我也好,拒绝我也好,我都会坦然接受。可是你摇摆不定的,既不答应我,也不拒绝我,这让我很不爽。”
我无话可说,自己在叶灼华心中的印象一变再变,就连我自己都怀疑自己到底是怎样的人。而我对感情的态度,永远都是理性与冲动的砥砺,或是意识与意识的挤压。也正因如此,我永远得不到幸福,别人也无法拯救我。
“对不起……”鄙视道歉的我,起不到任何作用,反而冷凌了空气。
叶灼华冷笑几声,眼眶开始闪烁水蕴,咖啡店里没有开灯,她的眸子如同情难自抑钨丝。
“你又来……我就这么不值得被爱吗?” 她的声音低沉而颤抖,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
我心中一紧,她的质问如同利箭,直击我内心的最深处。我试图寻找合适的言辞,却发现任何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最怕女孩子哭了,尤其是漂亮的女孩子,眼角应该犹如丁香一般绚烂,而不是梅雨季。精致的睫毛挥扫,沉鱼落雁的脸庞划过流星,水滴汇集到下巴摇摇欲坠,就像那天无数粒落进坑洼,泛起的涟漪。
恍惚之中,我的心在颤抖。
我哀求的语气说:“别哭……哭了就不好看了……”
叶灼华吸了吸鼻,扭过头去,“你用不着可怜我,我可不是拿哭来博取同情。”
“是我的错。”
“我们都有错。”
她的回答让我很意外,叶灼华把头转回来直视我,很快表情就平复下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那两行泪痕诉说着刚才的波动。
叶灼华擦了擦眼泪,对我说:“我早就应该知道,我跟你是没有结局的,年龄差距、身份差距。可笑的是,我一遍又一遍劝你看清现实,而我自己才是最糊涂的那一个。也许你是对的,在适合的年纪奔跑一次,那种感觉真好。可是现在梦醒了,你我也都该明白,我们的相遇只是短暂的,是两个寂寞的灵魂刚好碰撞在一起,误以为那是永恒。”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事情往往到最后回顾才能剖析的透彻。
我们的遇见只是多次偶然的集合,
饥饿刚好在某个时刻疯涨,
凌晨刚好未被生物钟忽略,
灯红酒绿刚好差点染了醉,
月光如练恰巧无意写了诗。
无限趋向于无限,即可看作是无限;
偶然合并在一起,何尝当成是必然。
脱离白色桌布的雪景,夏天深夜,凉风习习,
路灯在我的身后,给我一个孤独的影子,
可是我的眼里燃起了太阳。
等到来去匆匆的风滚落边界,
我就知道那脸红心跳的偶然归零了。
热浪席卷的水泥文明怎么会生出芬芳呢,
我本是这么认为,
直到稀落的灯光下,马路牙子上挣扎一枚倔强的野花。
叶灼华走了,离别前没留下一句离别的话。我在那之后一个人坐在咖啡店的窗户边,愣神很久。
魏语让我争取的事,我没做到。叶灼华期待我认清现实,我也没做到。两边我都辜负了,最后什么也没留下。
再后来,我拼命的奔跑,就像那天深夜我抱着魏语去医院一样,我穿梭在城市的街道。到最后满头大汗喘着热气回到和魏语暂住的那片空地,发现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扎帐篷的钉坑依旧,车轮的痕迹还清晰可见,野草杂乱丛生,天空已经落下的迟暮的影子。我来晚了,她走早了。
我一个人找了片还算干净的泥土,拍了拍零散的石子,坐在上面看太阳坠落成遗憾的容色。心想自己不适合交朋友,人与人的羁绊带给我欢愉与悲戚将我绑成看不见听不见的羔羊,我温顺不行,呐喊不成,一个人消耗,渣都不剩。
但愿魏语一个人在她的自由之路上能玩的开心,祝愿叶灼华以后能遇到一个真正对她一心一意的好男人。至于我,得过且过吧,我在追寻幸福中明白的最珍贵的道理,就是不要有所指望。
……
……
现在的似乎已经没有退路了,回家才是唯一的选择。但我没有身份证,买不了车票,也不会有一个闲的没事的傻丫头载我一趟了。
找个人借电话打给父母,父母要是知道我背着他们偷跑出来,一定会把我臭骂一顿。但我也管不着了,骂就骂吧,总比毫无意义的流浪好。
回家的事先不着急,都出来这么久了,也不差这会儿。好歹在这座城市逗留了很久,多少还残留怀念,让我在这里多待一会儿。
晚上七点,我来到肯德基点份套餐,端着餐盘坐到第一天和魏语吃午饭的座位。这里什么都没变,椅子依旧是那个椅子,桌子依旧是那个桌子,就连桌面贴着的二维码都没换过。玻璃上的咖啡贴纸,声音很轻但听的很温柔的轻音乐;白t恤黑围裙的服务员收拾残渣,前台的喊着单号的小妹。
以及被迷茫包裹的我,可我就是有种陌生感,因为对面那个古灵精怪的俏皮女孩已经不在了。
周围是喧嚣的人群和闪烁的灯光,但这一切似乎与我无关。我吃着汉堡、薯条,每一口都像是在咀嚼自己的孤独。窗外的夜景在玻璃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霓虹灯的光芒在夜色中闪烁,像是在嘲笑我这个格格不入的流浪者。
嘴里含着棒棒糖,看着窗外,思绪飘向远方,那些曾经的欢笑和梦想,如今都变得模糊不清。我试图抓住那些记忆的碎片,却只能感受到它们从指间滑落,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中。
夜色渐深,我感到一阵疲惫,眼皮沉重得像铅块。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任由自己沉入梦乡。
第61章 重逢
醒来的时候,我已然躺在了靠墙的软垫上,阳光透过玻璃撒在我的脸上,给我淡淡的温暖。
心想,这里的工作人员心还蛮好的,不仅没催促我走,还贴心的把我安放在这里。
可惜我不知道是哪位好心的小姐姐这么照顾我,马上我就要走了,来不及说拜拜了。
我打了个哈欠,慵懒的起身拂开披在身上的衣服。
衣服?
这是一件浅蓝色牛仔外套,内部敞开,从我的肩膀贴住我的上半身,宛若一个藕断丝连、割舍不下的拥抱。
这外套我很熟悉,之前一位友伴穿过这件外套。她穿上这身衣服看起来很漂亮,若是搭配一件白色t恤和短裤,那就是潇洒、自在的仙女。
拽到鼻前细嗅一番,还能闻到淡淡的特有的香气。
在这个世界上,衣服会撞衫,人会撞脸,就连解一道数学题都有可能出现相同答案。
但气味不会,气味是我对特别的人的独家记忆。假若失联后的某一天我无意中又闻到了这份特殊的香味,我一定会心潮澎湃,因为她没变,且我还记得她。
下一秒,魏语扔过来一根草莓味棒棒糖,以往的语气说道:“你是不是有糖瘾啊,睡觉还叼根糖。最后一根草莓味,吃完就没有了。”
我从胸脯上捏住棒子,拨弄旋转一番,猛然发觉嘴里还含着根棍子。昨天晚上没来得及扔就睡着了。
魏语坐在我对面的座位,歪着头,脸蛋撑在拳头上,以一种嘲笑且暧昧的眼光看着我。
我坐起来,吐出含了一晚上的糖棒,压抑内心的欢喜问她:“我还以为你走了,怎么莫名其妙就来到这里,还把衣服披我身上?”
魏语抖了抖腿,一脸满不在乎的回答:“我是走了啊,我想去哪去哪,走着走着我又走回来了。我说过,我跟着我的心走,我的心在这里,所以我要在路过的城市好好转一转。”
“是吗,那真巧,昨晚我居无定所,只能在这过夜。”
魏语脸不动,转了转眼珠子斜眼看着我,“你没和你的佳人共度良宵吗?”
我一急眼,骂骂咧咧道:“你这说的什么话,我才17岁。昨天我没答应她。”
听到这话,魏语表情从刚才的漠然变为震惊,脸凑过来向我确认道:“你拒绝她了?”
“没”我实话实说。
“切!”魏语不屑一声,桌底下的脚轻轻蹬我一下,“不答应也不拒绝,磨磨唧唧,我要是她肯定讨厌你这种态度。”
我苦涩的笑一下,对于叶灼华还是有点自责的,她期待那么久只换来含糊不清的回答,现在一定很厌恶我。
但我不后悔这样做,在我完全保证自己对一个人是一心一意之前,莽撞的接受只会害了别人,害了自己。
所以比起确定关系的暧昧瞬间,我更喜欢点燃之前的长久青涩,至少这样不会伤的太深。
“先不说我的事,你是怎么绕回来的?我就不信一条直线能掰成弯的。”我指着魏语质疑道。
魏语立马视线游离,面色紧张,支支吾吾:“我、我是想走直线的,但是……额……晚高峰堵车了,我想走小路。然后呢,绿灯直行,红灯转弯,这不就回来了吗。”
我将信将疑的暂且不讨论这个概率问题,接着问:“那你又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魏语灵光一闪,一拍桌子,有头有理的讲解:“逻辑很简单啊,你去约会了,我想看看你灰头土脸的样子,这么好的埋汰你的机会,我肯定不能放过。结果你不在我们扎帐篷的地方,我就以为你们在一起了。之后嘛,我晚上得吃东西啊,吃东西就得找能吃东西的地方呀,我就来这了。”
说的简单,仔细一想,其实漏洞百出。她怎么就断定我会灰头土脸,吃饭又怎么会选这里?
我去之前扎营的地方是为了在魏语走之前找到她,她会去那里难道是期待我会在那里等她?
然而她回来的时候,我已经走了,所以她以为我不会回来了,所以悲痛欲绝的走一遍我们曾并肩协走的老路,怀念我还在她身边的时光。最后机缘巧合之下,在肯德基发现了已经熟睡的我。
如果真是这样,说是巧合也太牵强了,有点像命运的安排。
不管怎么说,我和魏语还是再次见面了。我激动又欣喜,从没想过我会如此开心还能见到她。
魏语似乎也是同样的感受,垂下头,长长的刘海差点遮住上扬的嘴角。片刻,她抬起头面无表情,问我:“后来你们怎么样了?”
我的心里泛起酸涩,说:“她现在讨厌我,以后恐怕不会和我见面了。”
“就这么结束了?这也太短了。”
我冷眼,“你嫌短,那我去找她再延长一下,最好跟电影一样长。”说完,我起身作出要走的样子。
魏语不吃我这一套,撇过脸不屑一声,“切,你要走就走。”
死鸭子跟我犟是吧,她一定是看出我在耍她,所以故意摆脸。
气势上不能输,要是认怂就相当于把主动权交给敌人。
于是我头也不回的离开肯德基,出门后我心里暗自窃喜。这么果断,她一定会心慌吧。
然而回过头,她依旧坐在那里,镇定自若。
这就让我很尴尬,但是我还不想认输。继续走几步,等到里面再也看不到我的身影,我才停下来。
一转身,肯德基门口出了几个进出的顾客,不见魏语着急挽留的脚步。
没想到这丫头这么倔,算了,又不是什么大事,我就服个软回去吧,大不了被她嘲笑一番。
回去后,原先的座位竟然也没有魏语的身影,椅子被推进桌底。左顾右盼,也不见一个和魏语长相相似的同龄女孩。
她该不会当真了吧?
心里后悔不已,我真是闲的淡疼,开什么玩笑啊!
好不容易重聚,现在又被我搅散了。姜言啊,你这不是作死嘛。
自责不已的我,拉开魏语之前坐过的座位,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扶着额头沉思。
突然,桌底下,一只柔软细腻的手抓住我的脚踝。
第62章 相互调戏
我吓了一大跳,低头一看,魏语正趴在桌子地下对我似笑非笑的。
“你搞什么?公共场所摆这种姿势容易引起误会的!”
魏语毫不在意的努了努嘴,嘟囔道:“你裤子都没脱,引起什么误会?”
我差点气笑,“被人看到也不好啊,你快出来。”
“我就不!”魏语耍起小性子,“说走就走,说回就回,你当我是公共厕所么?”
我汗颜,“女孩子说话注意一下措辞,我开个玩笑而已,你用得着……你干什么!”
就在我说话间,魏语撸起我的裤脚,我的脚腕在她面前暴露无遗。
魏语的嘴角挑起一抹坏笑,轻佻的语气吐露道:“你敢在我面前玩心机,我要给你的颜色瞧瞧。”
“救命啊,人家还是黄花大闺男。”
嘴上这么说,但是我丝毫没有抵抗,相反,我很想知道魏语会对我做什么。
只见魏语慢慢脱下我的鞋子,纤纤素手在我脚上乱摸。她的指尖宛若桃花瓣,轻触间,带着一丝丝的凉意,如同溪水轻抚过鹅卵石般的细腻、温柔。摸的我心里痒痒的,脸颊微热。
这个不正常的女孩正在调戏我,算了,忍就忍了。
我警告:“摸脚就算了,其他部位不许碰。”
魏语没有理我,双手继续玩弄的我脚踝。我有点不好意思眼巴巴看着,抬起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过一会儿,我的脚踝似乎被缠上丝带一样的东西。垂下视线,魏语在我的脚踝上系了一条紫色的丝带。
“叫你没事乱跑,给你拴条狗链子,让你没法乱跑。”魏语得意洋洋的拍了拍手,手指伸到鼻前嗅了嗅,露出一脸难闻的痛苦,然后匆匆爬回对面的座位。
我无语,谁家狗链子拴脚上啊。但这句吐槽的话我没说出来,因为我怕她真的给我栓脖子上。
这种行为有够莫名其妙的,这条紫色丝带仅仅是绑在我脚上,并没有多余的长度被人牵着。所以拴住我根本不可能,我也就把这当成了魏语的行为艺术。
出来后我魏语对我挤出恶狠狠的眼神,拿面纸使劲擦了擦手。我不悦的怼道:“你自己要摸的,怨谁啊。”
魏语一边擦手一边不客气的回怼道:“但凡你日常做点脚部护理,我都不会有怨气。被本姑娘摸过脚的男人如凤毛麟角,你应该感到荣幸才对。”
“拉吉拔倒吧,我都没说你猥亵良家妇男。嗯……你摸过几个男人的脚?”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很好奇。
魏语斜着眼瞪我,突然禁不住笑出声来,“就你一个,哈哈哈!”
我一副便秘的表情看着她笑,看着看着,我自己竟然也忍不住跟着她一起哄堂大笑。果然,笑是会传染的,但是我笑得时候好开心,说不出那里开心。
等这神经病一样的笑场平静下来,魏语问我:“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假思索的回答:“还能怎么办,跟你一起走。”
“跟我走?”魏语立马摆出大领导的自以为是,翘起二郎腿吊儿郎当的,“我为啥要带你走?这一路上你动过好几次离队的心思,忠诚度这一块不过关,pass掉。”
和她认识这么久,她什么性格我还不懂吗?嘴上说我不过关,其实就是想借这次机会整整我。
我拍了拍自己的大腿,“你都给我‘栓狗链子’了,这不就是认可了吗,翻脸不认人啊。”
“哼”魏语傲娇的回答:“我的东西,我想拿就拿,想扔就扔。”
我心里好气,开玩笑就算了,这不明摆着把我当牲畜吗。
不行,不能认输,送之以李,还之以桃。
我把手别在耳旁,装作听到了什么声音。魏语见状,不明所以的左顾右盼。
我再拿出我毕生的演技,故作深思,然后对魏语说:“我去趟洗手间。”说完,我从餐厅的后门出去。出门后,我躲在门框旁,伺机待发。
按照计划,魏语会疑惑的跟过来。若是她不过来,我就在外面等她过来。
不一会儿,魏语一脸茫然的从后门出来,我抓住机会从她背后,一只手锁住她的喉咙。
“啊!”魏语吓一跳,求救的大喊:“救命啊,人口拐卖啦!”
我拿出电视剧里反派的嗓音,在她耳边坏笑道:“小傲娇,不礼貌是要付出代价的,今天叔叔好好教你怎么做人。”
听出是我的声音,魏语的惊恐转变为气愤,咬牙切齿道:“姜言,你长脸了,快放开我,不然我把你丢下来。”
“你早把我丢下来了,我管他呢。你不是喜欢给人栓‘狗链子’吗,我今天也让你尝尝被人栓‘狗链子’的滋味。”
魏语的语气又焦灼起来,惶恐的支支吾吾:“你……你要干什么?”
我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昨晚顺的番茄酱包,牙齿撕开包装的一个角,然后发出不休的喋喋坏笑,在她脸上画。
感受到脸颊的冰凉,魏语急的破出哭腔,哀求:“别,别!我求求你,放了小女子吧,我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晚了!“我怀着无比舒畅的心情,用番茄酱在她脸上画上一个大大的”狗“字。
画完就松手,脱离束缚的魏语气愤的在我腿上蹬一脚,这一脚蹬的我生疼。然后她掏出小镜子观摩自己的脸部,发现被我羞辱的痕迹,她气急败坏,小脸通红。
“姜言,你就是个大变态!”
我捂着嘴狂笑,“彼此彼此,我遇变态则变态,走上这一条路,你功不可没。标志身份的烙印已经刻在你的身上,以后你就是我的宠物了,宠物要听主人的话。”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心里有点膈应,感觉话的意思有点不对劲。而且这话也太侮辱人了,配合我阴邪的笑声,冲击感太强烈了,就连我自己都产生不适。
“你!”魏语气的鼻孔如火山一样喷涌热气,随后她那锋利的眼角软了下来,充斥火焰的眼瞳也暗淡下来,就像是被冰水浇灭的火炉。
“不理你了!”她背过身去,发出凄凄的哽咽。
一刹那,我慌了神。
我又把她惹哭了?
ilwxs.com 第63章 犬吠
泣声如风笛的悠扬飘来,我心里没底,凑过去和声安慰:“哭啥呀,我开玩笑的,番茄酱不是纹身,能擦掉的。”
嘴上服软,但我还是怀疑她在装哭,毕竟魏语的演技,我是亲眼见识过的。
可随后她的转身,让我目瞪口呆。她小嘴死死的抿着成一条线,下唇用力的挣扎显得很压制。桃花一般的媚眼恰如晨露清洗过的夭枝,蒙上一层朦胧的水雾,脸蛋的一双泪痕宛若滑落的花瓣,晶莹剔透,带着一丝凄美。
“你坏啊!我拿绳子拴你的时候很温柔的好吧,你对我,又勒又嘲笑,你魂淡啊!”她带着娇生楚楚的哭诉着。
我心彻底软了,连忙上前帮她擦拭眼泪,道歉:“对不起,是我太粗鄙了。你不摆架子,我也不至于这么整你。现在你整了我,我也整了你,咱俩扯平,谁也别提了。”
“去你的!”魏语抬起脚狠狠的踩在我的鞋子上,劲道真大,我疼的呲牙咧嘴。但为了让她舒心一点,我痛苦着微笑着安慰:“踩的爽不爽?爽完就和好,不爽就多踩一会儿。”
“哼!”魏语没好气的撇过头去,同时松开了脚,然后微微的把头昂了昂,示意我帮她擦掉。
我无可奈何,自己画上去的,只能自己擦掉了。掏出面纸温柔细腻的把番茄酱抹掉,为了避免酱汁扩大范围,我先把面纸贴上去,然后尽可能的把擦拭范围控制在脸蛋内。
擦的过程中,魏语把脸转了回来,与我四目对视。她的眼神仿佛没了怒气,反而一汪深情,楚楚动人。
我心跳骤然加速,为了使自己不乱方寸,我刻意避开她的视线,注意力集中在她脸上的番茄酱。可一旦意识到如此动人的一双明眸盯着自己,我就不自在,就像灵魂被勾走了一样。
擦完,魏语的脸颊恢复了以往的玉肌雪肤。我把染了姨妈一样的面纸揉成团随地一扔,拍拍手说:“现在好了,你脸干净了,要是觉得不够就去卫生间洗一下。”
魏语这个时候很安静,双眼澄澈无邪,一瞪一瞪的看着我。
“看我干啥?”我不太自然的问道。
随后,魏语出乎意料的开口:“汪!”
我:???
魏语不顾我诧异的目光,微笑着,像只真正的小狗一样,连声道:“汪汪汪!”
“你又搞什么名堂?‘狗’字在你脸上的时候,你像个人一样哭的稀里哗啦,现在擦掉了,你反而当狗了?”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因为,你在我身上,做了标记。所以,我是你的宠物。)”
别问我是怎么听出来的,问就是脑补。
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我那是开玩笑的,哎呦。你能不能正常点?别人还以为我有什么特殊癖好。”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我就不,你碰了我,你要对我负责。)”
此时刚好路过两闲逛的大妈,看到我们不禁掩嘴偷笑,窃窃私语。
我尴尬的脚趾头都要扣出一亩三分地了,连忙恳求道:“我求求你别叫了,人生来自由平等,不要把枷锁铐自己身上。”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把枷锁铐我身上的是你。)”魏语一边叫,一边侧过脸责备的小眼神盯着我。
我没辙了,躬下身诚恳的道歉:“对不起,我只是希望你带我上路,但我又不甘心气势上被你碾压,所以出此下策以彰显男人本色。我错了,求求你快恢复正常吧。”
“早这么说不就行了。”魏语瞬间变回“人类形态”,嘟着嘴,双手插兜目中无人的走回餐厅。
她眼眶的红蕴依旧,只是这拽里拽气的姿容看不出半点伤心。我一个人在原地愣了好久,猛的反应过来,她该不会连哭都是装的吧?
如果真是这样,以后不当演员可惜了。
……
……
回到原来的座位,我们商量何时出发。
魏语说:“那个女人都不想看到你了,我们现在就走吧,钱的事后面再说。”
我还不想那么快就离开,其实是不情愿自己和叶灼华的感情以这么荒诞的形式画上句号。就算她讨厌我,我也要把我对她的感觉诉说出来。
可是,魏语她会嫌我事多吧。
“你去找她吧。”魏语出乎意料的说。
我惊讶,以为她又在说些反话埋汰我,可她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开玩笑。
魏语捂着脸,看着窗外阳光明媚,沉思道:“有些事我一直没跟你讲,我早就觉得你时常会想心事,虽然不知道你有什么心事,但是从你的眉宇,我读到了遗憾。如果我就这么冒然把你带走了,恐怕会给你留下又一个遗憾。所以,你去找她,把想说的话都说出来,就算不是一个happy end,最起码给彼此一个泰然分别的帷幕。”
感动的泪水在心底打转,一直以来最懂我的是这个看起来十分不正经的姑娘。
对啊,我已经伤害过一个女孩,又怎么能一句话不说就走呢。
上午我们来到广场,因为我没有叶灼华的联系方式,也不知道她在哪。可能在公司,但途中会路过广场,所以在此停留片刻,万一偶然又使我们相遇,我们不能错过最后一次见面的机会。
魏语被晒的受不了,抬手遮住额头的阳光,吐槽道:“你们见面方式这么奇葩的吗?上次你们也是在这里见面,总不可能她每次都开着奔驰在这等你吧。”
我耸耸肩,“说不定呢,直觉吧。”
说曹操曹操到,一辆奔驰车倏然在我们左侧的路边停下。车窗慢慢摇下,叶灼华那张精致的美人脸就这么出现在画布一样的车窗内。
不出意外,这不是魏语第一次见过叶灼华,但这是叶灼华第一次见到魏语。
二女相视数秒,叶灼华表情凝重的打量我身旁这位妙龄少女,魏语则镇定自若,丝毫不露怯的看着叶灼华。
气氛有点焦灼,我心里忐忑不安。
第64章 打人了
许久,叶灼华的视线从魏语身上挪开,继而转移到我脸上,语气清冷的问我:“这是你的姑娘?”
魏语有些吃惊的看向我,而我没有回答。
叶灼华似乎认为我默认了,怅然的叹口气,“既然你已经做出的选择,我就不必纠缠你,以后各自安好吧。”
好揪心,纵使我预料到如今的局面,依然会心痛。
魏语轻轻拍了下我的后背,给我使个眼色。
眼看叶灼华就要驱车离去,我急忙上前搭住车窗檐,说道:“姐,我有些话要对你说。”
叶灼华有些茫然的看着我,“说吧,能当面说的话就当面说。”
我还不知道说什么,捉摸不定的看向魏语,她竟然自顾自的走了,那潇洒抽离的背影仿佛告诉我:这种事情自己面对,不要指望任何人出主意。
叶灼华也注意到魏语的离去,可能是女人的第六感,她似乎考虑到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谈话,便对我说:“姜言,上车吧,陪我到处走走。”
“嗯”
我坐到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叶灼华开着车不知道去哪,或者她自己也不知道去哪。就像那天我让出租车司机随便把我们带去一个地方,我们迷迷离离的随遇而安。
假如这是夜晚的路途,或许别有一番风味,可这是大白天。阳光肆意挥洒,上帝的视角,这是春光灿烂的日子。但在我眼里,这光亮刺的人迷茫,愈是耀眼,愈是看不清前方。
心不灿然的时候,看什么都是愁云惨淡。云卷云舒,花开花落,都是心中的风景。心里愈发逼近的疏离,这个世界就不会有拥抱。
车内的空气似乎凝固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重量。叶灼华的沉默像是一把无形的剑,刺穿了我所有的防线。我试图寻找话题,打破这令人窒息的静默,但话语在喉咙里打转,最终化为无声的叹息。
半晌,我咽口口水,忐忑的说:“我和她已经决定出发了。”
叶灼华面无表情的顿了顿,很没有感情的回道:“恭喜你们。”
这声“恭喜”说的我好生心痛,感觉不是真心的,而是从干燥的像晒干的海绵里挤出来的若有若无的水分。
我继续说:“这段日子,你帮助我很多,可能我永远也没机会回报了。说起来挺惭愧的,我们之间的付出从来就不平等。”
叶灼华不赞同我的说法,蹙眉强调:“我说过很多遍,我从没要求你回报给我。我给你经济援助,你给我心灵陪伴,没有对不对等的说法。在我看来,我对你的一切付出都值,遇到你之后,我感觉自己重新活了一次,这是千金不换的改变。”
即使她这么说,我仍旧觉得自己亏欠她。
叶灼华开车进入高速路段,午间的高速公路是个好地方,没有拥挤的车流,漫长的道路只要一直开下去就好,不需要想那么多。不会有人肆意过马路,也很少有车逆行。同行车辆基本互不打扰,甚至可以当作只有自己一个人。
中途我们停在服务区休息,我去上个厕所回来,叶灼华则站在吸烟区抽那根寂寞的烟。
吸烟区的人大多吸的很快,看样子急着赶路。唯独叶灼华不急也不忙,拿根烟吸了一口,望着前方停了又走,走了又停的停车场,面露沉思。她永远不会在意一根烟的时间,只要她无事可做,她甚至可以再点一根。
我走上前悄悄站在她的身边,随便找个话题:“你舍不得吗?”
叶灼华淡淡的回复:“舍不得也不得不舍得,抓不住的永远抓不住,我只能去控制我能控制的,那些不能控制的,死死的盯着,徒增烦恼罢了。”
我掏出一根棒棒糖塞进嘴里,学着吸烟者的模样,两指夹住棍棒。
叶灼华见我模仿,挤出“此娃不学好”的眼神,调侃:“你以后一定会抽烟,我猜的。”
“但愿你猜不中。”我回答。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叶灼华开口:“上路吧。”
我说:“嗯”
回到停车场,叶灼华发现她的车被堵住了。车头前面有一辆车就这么肆意妄为的停在这里,不仅堵住了叶灼华驶出停车位的方向,就连两边的车主都在那骂,因为他们也出不来了。
“等那个人回来把车开走,我不信他不会回来。”我说。
“嗯”叶灼华点点头。
我们之间的话题少的可怜……
之后我和叶灼华靠着车门,若无其事的发呆。她又掏出一根烟叼嘴里,正在口袋里翻找打火机。
我不明白香烟这个东西为什么如此上瘾,我也不想明白,我只知道这个女人正在麻痹自己的思考。
嗖的一下,我从她嘴里夺走香烟,“别抽了,再抽就得肺癌了。”
叶灼华皱着眉头,伸手想抢回来,嚷嚷道:“我抽了好几年了,也没出什么毛病,你别多管闲事。”
我把手抬的很远很高,以她的站位够不着。我说:“量变引起质变,每抽一根少活15分钟。”
叶灼华吐槽:“每呼吸一秒还少活一秒呢,你咋不说笑一笑十年少。抽完烟笑一下不就中和了么。”
我汗颜,“你抽完烟也没笑啊。”
“呵呵呵”叶灼华表演的敷衍一笑,手掌平放在我面前,强调:“还给我。”
为了阻止她吸烟,我灵机一动,继而把烟叼自己嘴里。烟帽上还残留少许她的玉露,唇齿留香。
“打火机。”我对她伸手讨要。
叶灼华震惊的看着我愣了一会儿,随即一把从我嘴里把烟取出来,像是发泄的扔到地上。
“抽什么烟!你年纪轻轻抽什么烟!”她激动的大叫。
我若无其事、吊儿郎当的随口一言:“你能抽,我为啥不能抽?”
啪!
一个大嘴巴子甩过来,精准无误的落到我的脸上。力道不大,声音却很响。
叶灼华打完这一巴掌,整个人目瞪口呆的滞在原地,仿佛她自己也没预料到自己会如此举动。
说实话,我也大吃一惊。认识这么久,还是头一次见她打我。
第65章 简单的bad
我抬手点了点泛着火辣的脸,露出一抹风轻云淡的笑容,“解气不,解气就好,不够再来一掌。”
叶灼华自责的伸手在我脸上抚摸一下,柔声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刚才那一掌多多少少带点私人恩怨,我也没什么埋怨。相反,这一巴掌带给我的舒然远大于肉体的疼痛。
叶灼华关切的在我脸上揉了揉,问我:“还疼吗?“
我摇摇头,“不疼“
“骗子,又说鬼话骗我,那么响怎么可能不疼。”
我微微一笑,“姐姐在揉我的脸,被这么漂亮的姐姐抚摸,怎么会疼呢。”
叶灼华揉搓的那只手颤抖一下,嗖的一下缩回去,挤着眼侃言:“花言巧语,你就应该被扔回KtV去陪那些老阿姨。”
“当初可是你劝我不要去的,现在又让我去,你是不是双标?”
“去去去,我可没让你去,你要是敢再去那种地方,我打断你的腿。”
“哈哈”我发出爽朗的笑声,“你不让我去,我就不去,你说的话只要是对的,我就听。”
叶灼华微微一怔,轻笑一下,眯着眼问我:“你很知道怎么讨女人欢心。”
“遇到你之前我是不知道的。”
她表情诧然,“为什么?”
我耸耸肩,表示:“不知道,可能你给我的感觉不一样,在你面前我忍不住把自己打包的像只小猫。”
“一只会砸玻璃的小猫。”叶灼华憋着笑调侃。
我们笑作一团。
气氛不知不觉变得很愉快,我还担心我不仅不能解开心扉,反而越作越烂。现在看来,我的担心是多余的,灵魂契合的人不需要过多的预备就能聊到一块儿去。
“你知道吗?”我锦上添花道:“自从你第一次在饭店帮我说话,你就像块钢印一样印在我心里擦不去了。我那个时候生怕我们再也见不到,很多美丽的邂逅都因为不可抗因素错过轨迹,但我们后来不仅见了面,还一起出去玩,闹出很多有意思的事件。所以我想,这座城市就是我生命的一个小站,我有幸在水泥文明里瞥一眼与众不同的鲜花。”
叶灼华安静的看着我,眼神里流转温柔的光芒。
“你这是在对我表白吗?”
我坚定不渝的回答:“对,弥补那天晚上我犹豫的延迟。不过这是一场没有结果的表白,你知道的,我心向那条很难被理解的道路。但是有些话我必须说出来,必须让你知道,那就是你在我心里很重要,你不是没人喜欢的孤独患者。至少我比你那些个狐朋狗友喜欢你,更加真实。”
叶灼华撇撇嘴,流露与她身份不相符的小女子气质,娇声道:“表完白就离开,这真是一场一败涂地的情话。”
“对呀,但是连结局都没有的情事岂不是更加遗憾。现在我们都知道对方曾经如此的在意过彼此,以后就算身处陌生的城市,一个电话一条消息都不曾来往,身边打抱陌生的人。夜晚睡不着的时候回忆这段往事也能泰然的一笑而过,因为我们笑过哭过,心甘情愿的放手,也就没有什么想不开的。”
叶灼华沉思片刻,“释怀……”
“就算不是一个happy end,最起码我们能笑着接受这个bad end,如果忘不了,那就把这段过往变成一个不会让自己失眠的简单。”我说。
“言之有理,”叶灼华理了理头发,“至少和你相处的那段时光是快乐的,可这结局多少还是有点遗憾。”
我掏出两根棒棒糖,一根草莓,一根西瓜,举到她面前,“遗憾就吃点甜的,别一天到晚瞎抽烟,搞得乌烟瘴气的。”
叶灼华手指挑啊挑,最后选了西瓜味的。
我有点疑惑,她难道知道我喜欢草莓?
然而是我多想了,叶灼华慢慢撕开包装,自顾自的说:“西瓜味好吃,草莓味有点酸。”
我愣了愣,淡然的笑了。
不久,挡车的车主回来了。被挡的车主们指着他一顿痛骂,他弯着腰笑着回应:“不好意思,急着上厕所,来不及停了。我马上开走,很快。”
众人见他这么有态度,也就没过多计较。
“还要逛吗?”叶灼华问我。
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出来闲逛了,以后怕是没有机会见面了。我也有点舍不得,于是便说:“再逛会儿吧,我和她不急着出发。”
“那好吧,我就不跑远了,到时候来不及回来。”叶灼华拉开车门。
“等等”我突然叫道。
叶灼华转过头一脸疑惑的问我:“怎么了?”
我想起一件未完成的事,现在需要叶灼华的帮助。
“我记得有个小县城,离这里不算太远,我想去那里逛逛。”
……
……
白昼一转眼就过去了,我们回到广场。而此时,夕阳已有垂暮之意,像一盏即将燃尽的煤油灯,整片天空稍逊暗淡。
叶灼华把车停到路边,挡风玻璃宛若一幅画框,框住了高楼大厦和淡黄的云晕,仿佛是时间的静止,将这一刻定格成永恒。
我凝视着窗外,夕阳的余晖洒在她的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她的目光深邃而遥远,似乎在珍惜离别前最后的相处。
“我该走了。” 我轻声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不舍和遗憾。
叶灼华的目光与我相遇,想说什么,嘴巴微微张开又闭了回去。思考许久,只是泛出淡淡的微笑,跟我说:“路上注意安全。”
我客气的回答:“谢谢”
这句话应该对魏语说,是她开的车。
我推开车门,刚要把脚跨出去,手臂突然被叶灼华抓住。
“姜言,等等!”
我回过头,叶灼华打开副驾驶的储物柜,从里面掏出一个大白色纸盒给我。
“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
我客气的笑了笑,“既然相识是一场偶然,又何必在意离别时的突然。你的出现就是对我的最好的礼物。”说的我自己都有点肉麻了。
“拿着,不贵的。”叶灼华强塞给我,我只好接过来。
一想到这个有钱又漂亮的大姐姐对我这么好,心里情不自禁涌起暖流。我尽可能的使这场离别平庸,可感情如同泡腾片一样咕噜咕噜的蔓延、扩散。
眼睛似乎水温了,我忍着喉咙的哽咽,记住夕阳余晖在她的脸上留下了温柔的痕迹,作出告别:“你以后多保重,不要总是把精力放在工作上,多关心生活。”
叶灼华微笑着点头,“嗯,你也是。结束旅程后一定要关注学业,不管后来的情势怎么样,在该学习的年纪一定要学习。”
“我知道了,我……”
我还没说完,叶灼华就扑了过来,双手环住我的脖子,柔顺的秀发贴住我的侧脸。那令我回味无穷的女人香,现在切切实实的环绕在我的身上。
这是我和她的第一次拥抱,也是最后一次拥抱。我果断的伸出手抱住她,二人相拥在一起,霞光映红这座城市的人行道、指示灯杆,点燃潜藏的浪漫。
许久,我们彼此分开,叶灼华红着脸擦了擦有些湿润的眼角,说道:“我爱上了比我小的未成年高中生,可不能让别人知道,快走吧,不要和任何人提及此事。”语气像是在催促。
“我……”我得说几句,但不知道怎么说,只好闭上嘴,头也不回的离开副驾驶,再头也不回的关上车门。
发动机响起嗡鸣,我用我最慢的速度横向行走,等待她以后正常的加速度离开我的背影。
“再见了!小朋友。”叶灼华在车内大喊。
我愣了愣,用正常的她听的见的音量对着空气喊道:“再见了,花子姐……”
轮胎摩擦路面,掀起一阵微弱的风。车子驶离我的身后,叶灼华终于和我离别了。
等到我几乎听不见那行驶的声响,我才转过身,站在原地,目送着那辆熟悉的车影逐渐消失,直到最后一缕尾灯的光芒也融入了城市的灯火之中。
多年以后,当我晚上失眠的时候,偶然会拿这段往事回味。我真的没有为此痛苦,反而觉得很暖心,只是那份思念偶尔还会肆意妄为的膨胀,如同日渐喧嚣的秋风。
她可是太阳啊,我心中升起的太阳。
渺小如青苔的我,有了追逐太阳的勇气。
小区外的路灯依旧在摇曳,一阵风吹过,枝叶的晃动好像与夜空的拥抱。
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会起床点燃一根烟,感受时间随着烟丝的灰烬而流动。
什么都在动,电瓶车在动,闪烁的霓虹在动,就连看似不动的月亮也在慢慢下落。
我情不自禁在流动的空气里追忆那些静止的事物,比如我们相拥时的心跳,还有她在我耳边均匀的呼吸。
第66章 礼物
她走后,我望着车尾消失的地方迟迟不能忘怀。
突然一只手拍打我的肩后,魏语轻言巧语的大喊:“深情呢,都市爱情的男主角。”
我转过身瞪她一眼,魏语还在傻兮兮乐呵,鼻子凑到我上身到处嗅。
“嗯……有股淡淡的香味,艳福不浅啊。”她调侃。
我展开双臂,不厌其烦的说:“要不要我脱光了给你检查?”
魏语出乎意料的畅快决断,“好啊!”说完,伸手要解我裤腰带。
“你耍流氓!”我一拍,打掉她的咸猪手。
没控制住力道,刚才那一奏响,打的魏语嘶的一声,捂着手在那刻意叫疼。
这点小把戏骗不到我,我再用力也不可能把她疼成这样。
“缓够了没有?没缓够继续缓,我先走了。”我冰冷的语气说道。
魏语见我一点也不怜香惜玉,没好气的对我嘟了嘟嘴,嚷嚷:“送别新欢,忘了旧爱,你个渣男!”
我心里一惊,新欢旧爱?魏语这措辞不知道是口嗨,还是有意为之。按照时间顺序,叶灼华还真是新欢,但旧爱……
当作没理解,我收敛冷漠的态度,和声安慰道:“玩归玩闹归闹,你别病的无可救药。现在我和她的故事已经结束了,什么时候启程,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急个啥,吃顿晚饭再说。”
我们找家沙县小吃简简单单吃了个晚饭,吃完还没走,饭后需要消遣,我们的消遣就是坐在这里有事没事随便找点话题聊。
魏语指着桌上叶灼华送我的大盒子,好奇的问道:“这是什么?”
“盒子,看不出来?”
魏语忍无可忍的扬起紧绷的嘴角,“我问你,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我耸耸肩,表示我也不知道是什么。
“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魏语伸手想拿,被我提前一步守住。
毕竟是叶灼华送给我的临行礼物,无论如何也得我自己打开。
魏语不屑的切一声,对我挤出嘲讽的眼角,一脸不悦,“我懂,我懂,你们之间的秘密,我不掺和。”
我有点想笑,空气中隐隐弥漫着一股醋味。
但我还是忍住了笑意,为自己开脱道:“你晚上还得开车,拆盒子这事就交给我来做,你看着就好。”
被我这么一说,魏语心情稍微缓和,双手撑着脸,桃花眼发出求知的探索欲。
我慢慢撕开包装外的塑料薄膜,盒子的结构有点像手机盒,但手机盒不会这么大。打开后,里面竟然装着两部对讲机!
魏语惊讶的眼睛睁的大大的,几乎是趴在桌子上,眼睛快要贴盒子上面。
“不是……她送个对讲机是几个意思?我以为她会送你鲜花、巧克力和内裤。”
我被她无厘头的逻辑晕的差点跌下去,咧嘴吐槽:“前两个还算正常,最后那个,你有可能做的出来。”
魏语气的对我汪汪学起狗叫,发出凶狠的表情。给我的感觉一点都不威慑,反而认为她脑子愈加不正常。
不管她,我小心翼翼取出这两部对讲机。两部……叶灼华这是给我和魏语一人准备一部?
我猜她是觉得我没有手机,万一失踪了很危险,所以给我们备了对讲机以防万一吗?如果是这样,那就太贴心了。对讲机不需要联网,配对即可通话。有了这个,我和魏语以后就可以远距离通讯,就不存在信息误差的情况。
魏语从我手上夺走一只,上下打量一番,又握在手里感受一下,满意的点点头,“这对讲机看起来不错,摸起来也不错。”
“你看到新鲜物品都说不错。”
魏语没有回应我的调侃,而是把嘴对准天线,学着经验丰富老警官的语气,屏神呼叫:“姜言同志,姜言同志,我现在给你下达一个重要命令。收到请回答,收到请回答。”
说完,她一脸得意的看着我,嘴角难掩笑意。
我无趣的拿起对讲机,没有感情的回复:“魏语同志,你对着的是天线,不是话筒,话筒在正前方。”
“嘟(魏语发出的),请不要回复与命令无关的话题。”
我无可奈何,打起精神陪她演戏:“什么命令快说,我接不接受看我心情。”
“嘟(还是她发出的),我命令你每天开心,每天快乐,不要想那些不愉快的事。过去的你是过去的你,现在的你是现在的你。过去的痛苦就由过去的你承担,现在的你要抓住眼前的幸福。现在你的首要任务,找到你眼前的可以抓住的幸福,珍惜她、拥有她,抱着她,忘掉过去的一切,做一个浪漫、自由、快乐的人。”
我愣住了,本以为她会发出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话语,但没想到她会安慰我。
直到现在,我依旧沉浸于过去无法自拔,并非没想过遗忘,而是没有办法遗忘。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装作不在乎,哪怕骗不了任何人,请让我欺骗自己。
眼前的幸福……
我还在琢磨着思考,魏语眉毛已经高高的挑起,对着我露出浮夸的微笑。很显然,这是在暗示我眼前的幸福是何方神圣。
不管怎么说,这个疯丫头带给了我一些慰藉,正好提供了拿出我心意的机会。
我装模做样的左顾右盼,“幸福……嗯,我想一下,幸福在哪呢?”
魏语的笑容垮下来,露出“孺子不可教也”的神情。
而随后,我对天竖起食指,灵光一闪,说道:“欸,有了。”
接着,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串手链。没错,这就是上次在小县城的夜市没买成的手链,是魏语当时心心念念的手链。
捻起手链在魏语面前轻轻摇晃,看的魏语怔住。她不可置信的揉了揉眼睛,确认我手上拿着的就是她想要的,不禁慨叹。
“姜言,你什么时候买的?”
我微微一笑,“今天大姐姐带我出去逛,我说我想去附近的小县城,正巧那位婆婆还在摆摊。她跟你说的话都是骗人的,哪有那么多人争抢着要买,我去的时候手链还搁那挂着呢。其实那天晚上我就想给你买了,但是……你也知道的,我把钱弄丢了,当时就没买成。现在补给你,你收好了。”
说完,我把手链递给魏语。她两眼放光,刚一伸手又觉得不妥的缩了回去。我正疑惑她又搞什么名堂,结果她嘴角轻轻扬起,对我笑靥如花,手背朝上伸到我面前。
我意识到她这是要我给她戴上,心里还有点不好意思。但在魏语温美如春的期待下,我一咬牙,心一横将手链套上她的手腕。
“耶!”魏语开心的把手高高举起。
第67章 佳人心计
看着魏语高兴的样子,我心里涌起一股暖阳。纵然她平时再怎么滑头,得到喜欢的东西,依旧会和普通的同龄女生一样,手舞足蹈。
这也说明魏语本质上是个正常人,嬉皮只是她玩弄无趣的伪装。
魏语抬起手腕贴到她自己细软的脸蛋上,蹭猫耳一样磨蹭“宝石”的光泽,欣喜的说:“没想到你这么暖男,果然人不可以貌相。”
我收回刚才心里想的那句话……
“喂,我相貌跟暖男难道不搭边吗?你这话说的,早知道我不给你买了。”
魏语见我气急败坏,一副奸计得逞的样子,嬉皮笑脸的对我拍了拍手,“开个玩笑啦,你对我这么好,我肯定不会亏待你。”
我还是没好气的靠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你别整那些花里胡哨的,让我省点心就行。”
魏语不服气了,双手别在腰间,理直气壮的辩说:“我整这些花里胡哨的,难道你不开心吗?”
“不开心,一点不开心!”我想都没想直接反驳。
魏语急的咬牙,眼珠子咕噜咕噜左右横跳,似乎在酝酿什么阴谋诡计。我一下子把心提到嗓子眼,正襟危坐,时刻做好迎接她恶搞趣味的准备。
十几秒过去,魏语眼睛直视我,表情很严肃,正经的可怕,很冷静的对我说:“你不喜欢花里胡哨是吧,那你把我早上系你脚腕的丝带还给我。”
丝带是早上系的,我忘接下来了,今天一整天都栓我脚上。还好裤腿遮住了,不然就丢人了。
我还是很谨慎的犹豫,她应该不会真的正经起来,一定又再出馊主意。给不给呢?先把丝带从我教室解下来再说,走一步看一步,一旦发现不对劲,果断撤离。
“哦……”我应了一声,弯身撸起裤腿,小心翼翼的把丝带接下来。过程中,我分散一部分注意力在我的上方,以免她搞个空袭。
解完把腰挺直,目前为止还算正常。我将丝带放到桌上,魏语接过去捋直,接下来她的动作,足以惊艳我一整个夏天。
只见魏语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轻轻将丝带灵巧地在指尖缠绕,接着用另一只手抓起披散在后肩的长发高高悬在后脑。丝带的一端轻轻绕过她的发丝,另一端则巧妙地穿过发间。
魏语在用丝带给自己系单马尾,她抬起手臂暴露的胳肢窝无毛,白皙如初雪。本身就是难得一见的美女,这么牵人魂魄的动作,谁受得了啊。
我看的有些入迷了,竟不觉自己眼睛已经直了。
系完,魏语自然流畅的把手放下,摆出一个优雅的姿势,双手交叉搭在二郎腿上,对我轻颦一笑。一双动人桃花眼娇艳欲滴,眸如秋水般清澈,眼角微微上扬,透露出一丝俏皮与灵动。
我心里扑通一下,糟了,这是迷心计。
浓密的青丝扎成一束,如梨花星雨垂落,两鬓还有几撮未被束起的发丝自然而然散在耳廓。
皮肤白皙如玉,透着淡淡的光泽,恍惚间,这清玉温润的脸颊竟染上淡淡的红晕,如同晨露轻抚过的花瓣,清新而自然。搭配她唇瓣轻启的微笑,简直要把我心勾出来了。
不行不行,姜言,你要稳住定力。色字头上一把刀,脱去皮囊无非二百零六骨,阿弥陀佛,致良知。
“你紧张什么呀?”魏语妩媚的发出娇声。
握测!
这尼玛是一个人吗?
试问谁是世界上最有实力的演员,我投魏语一票,没她的投票我自己画个票箱。
我喝口水压压惊,“有吗?今天的风有点喧嚣啊,不是,刚吃完饭,有点撑。”
魏语掩嘴轻笑,笑声如银铃般清脆,“公子~今日天气正好,何不与我共度良景。”
我明白了,她这是在演古装戏,虽着现代服饰,可我已经感觉到自己站在琼楼玉宇下,外边丝竹悦耳,琵琶连绵。不得不佩服魏语的感染力之深厚,尤其是这台词功底,不考艺术学院可惜了。
想明白了,我顺其自然冷静下来,镇定自若道:“好个屁,天快黑了。你也别搁这儿女情长了,我不吃你这一套。什么时候冷静,什么时候出发,磨磨唧唧。”
魏语失落的垂下魅人的双眸,“好吧~”
声音真酥……
“既然公子嫌我磨唧,奴家只好早做准备。”魏语说完,突然蹲下身去,藏匿于桌子底下。
我吓一大跳,连忙后缩,椅子受力的影响摩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噪音。
我站起来惊恐的大喊:“你在干什么!”
魏语钻了出来,双手正在解开自己的鞋带,完全褪去之前的娇柔之音,有点粗犷的嚷道:“叫什么叫啊!我系鞋带呢,系个鞋带你都叫,这不大惊小怪嘛。”
周围正在吃饭的客人纷纷投来怪异的目光,我站在视线的聚集点,尴尬的无地自容。
这时我终于明白了,魏语前面所有的表演都是为这一刻做准备。好家伙,藏的够深啊。
你该死!!!
……
……
叶灼华送给我的对讲机,我和魏语一人一个放身上,盒子我没扔。
回到车上,魏语意犹未尽的把玩她的对讲机,搞得就像在这个互联网发达的年代没见过对讲机一样。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正是因为通讯设备发达,所以对讲机淡出了人们的视野,印象里只有在查酒驾的交警身上见到过。
此时我们的对讲机已经在说明书的指导下配对完成,只要开机,就能第一时间把声音传达给对方。
嘟!
“姜言同志,请不要一个人胡思乱想,小心走火入魔。”魏语当着我的面用对讲机向我传达了一个讯息。
我无精打采的抬起自己的对讲机,回一声:“收到”
魏语玩的很开心,嘻嘻的笑起来。
马上就要上路了,马上就要离开这座城市,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我回头又看一眼后面的万家灯火,心里莫名的滋味。
花子姐,你一定要快乐啊。
车子启动,把我们带向下一个未知的远方。
在车上我若无其事的摸了摸盒子的菱角,忍不住回忆我和叶灼华的过往。
在饭店,是她替我说话。
在地下通道,是她把钱藏在饼里,解我燃眉之急。
在KtV也是她将我从难堪中解救出来。
现在她送我两对讲机,莫非还有什么深意。
还是说,醉翁之意不在对讲机?
思考间,我的注意力回到手上的盒子……
第68章 援助
我又把盒子打开,发现里面还有个暗层,翻开一看是两封信。一张写着“送君”,另一张写着“别话”。
“别话”的那封信非常薄,我习惯性的从小的开始,撕开深褐色的信口,取出里面的笺:
姜言,当你阅读这封信时,或许你已经离开了这座城市。我故意设置了这个小小的玄机,因为我相信你一定会找到它。我知道你不会轻易丢弃这个盒子,因为你对它有着难以割舍的情感。
我何德何能成为你的太阳?我不过是灰暗日子里偶然遇到的另一个灰暗的你。实际上,我并非太阳,褪去金钱、名利,我与你一样,在生活的夹缝中寻找救赎。如果你坚信我如同太阳般温暖,那么我感到无比荣幸,能短暂地成为你的救世主。
你应当知道,那些被往事折磨的日子,天空久久未曾放晴。我那颗麻辣的心脏,犹如一颗被切除根茎的洋葱,悲伤的刺激深入五脏六腑。我什么都没做,任由这呛人的颗粒蔓延至我的整个天空。因此,我更看不到光明。
我想说的是,我其实只需要将洋葱一层一层地剥开,分解成无法切碎我的模样。你是刀、是板、是水,所有人都欺骗我,而你刀刀斩中要害。
用你的话说,即使我没遇见你,我也会遇到另一把菜刀,但我遇到的就是你这把菜刀。玫瑰无论怎样生长,都是一样的;一团云无论怎样分离聚合,依旧是水滴和冰晶。定义你与走马观花的唯一标准,就是你给我的感觉。
无论你是云是雾、是好是坏、是黑是白,解救我的,就是我的太阳。日落了,我将你储存在记忆里,愿你在初升之时以新生的面貌,拥抱飞鸟、麻雀。
希望你,早日捕捉自己的燃烧。
——灼灼其华
我读完这封信,眼泪快要落下来。再打开另一封厚重的信,里面竟然塞着一笔钱,还有一张字条:
我不是在施舍你,而是救济当年的自己。
细数一下,总共两千元。这么一大笔钱够我们生活很久了,可以说将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用打工挣钱,坐享其乐。
叶灼华真乃贵人也。
我挥了挥夹住钞票的信封,挥了挥,对魏语说:“你看这是什么?”
魏语正在开车,若无其事的侧过脸瞥一眼,然后好像没看到一样继续观察前方道路。过了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两只眼睛张的圆圆的,视线被这滚滚的红色所吸引。
“你哪来的钱?”魏语惊讶的问道。
“你猜,有谁会这么好心。”
魏语瞬间就明白了,继续把视线挪回车道上,轻松自然的说道:“你是真的傍上富婆了,天降横财,以后会轻松不少。但是你真的有必要收下吗?我不是让你一定要送回去,这是交给你决定。”
我想了一下,两千元可不是小数字。如果说工作是拿劳动力平等交换报酬,那么这次我是一点体力没出,妥妥的援助。面子挂脸上,似乎不大适合铁着脸收下。可我们已经走的很远了,现在回去也不一定能找到她。
“收下吧,毕竟是人家一片心意,就当是良心企业家资助梦想学生。”我说。
“随便你”魏语不在意的回道。
……
……
夜里我们找了块地方扎营,帐篷搭好,魏语口渴想喝水,却发现矿泉水都喝完了。
“姜言,没水了。”魏语站在后备箱旁对我喊道。
一看就是让我去跑腿,我不愿意去,装傻的回道:“所以呢?”
“你去附近找找看有没有什么小卖部、小超市之类的,买个一箱过来。反正现在不缺钱了,想买多少是多少。”魏语直言不讳道。
我指着车头,“你不是有车么,你直接开车去买多方便,想买多少装多少。”
魏语疲倦的叹息一声,慵懒的摇晃身姿走到我身边,吐诉:“我都开一晚上车了,腰酸背痛,脚也疼。你去吧,实在不行,我把车给你开。”
“那还是算了,我不会开车,你这是教唆我违法啊。”
“那你就走路,反正我懒得去。”魏语直接摆烂,走进帐内一股脑躺下。
我心里万般无奈,奈何我也口渴。算了,魏语开车也不容易,累就累点,正好当作睡前的助眠锻炼。
幸好这里离街道不远,视野范围内能看到亮光。我朝着光芒走去,很快就到了街上。
这里似乎是一个小镇,小镇不像大城市那般热闹,夜深的时候更凸出一抹娴静。
手表现实现在是晚上十点半,我不知道这个时候还有没有超市开门。如果没有,我就是白跑一趟,两人还得渴一晚上。
街道两旁的路灯相互隔的很远,散发着柔和的光芒,视觉上仿佛这两团橙黄并不接触,走在路边总是白一块黑一块。偶尔有几声犬吠从远处传来,打破夜的宁静。偶尔也有行人匆匆走过,他们的身影在路灯下拉长,又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大部分店铺已经打烊了,大门被铁索或铁链锁死。我继续前行,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家连锁超市还亮着灯火。
买一箱矿泉水,一个人搬着重物艰难的走在回去的路上。负担前行的我望着被暖黄照射的更加清晰的孤寂,一股落寞便随着风吹进我的心脏。
伤感总是会以莫名的形式找到我,酸痛的肌肉是催化剂,连同失落一起把我压的喘息不止。
我累了,坐在马路牙子上歇息。
缕缕的风就像无家可归的孩子,在我身上乱穿,时间是流浪的飘摇。它们身上没有金钱、衣裳和粮草,但是它们占据这个世界。我穿着衣服,口袋里揣现金,手里拎着饮水,我却宛如被全世界抛弃。
一无所有可以随心所欲,那是对概念物而言,我要是一无所有,就是真的一无所有,包括如影随形也不曾在我指间划过痕迹。
我对风说:“我为什么不快乐啊?”
风呜呜呜的在我耳边嚷嚷我听不懂的话,似乎在告诉我:“你的感觉在拖沓你。”
第69章 贩剑
王阳明说过一句话,人的一切痛苦,除了生病感冒,都来源于心。所以我是被感觉折磨的怪物,无时不刻不在感觉,我加给自己的感觉。
若要远离痛苦,就要控制自己的感觉。可感觉哪是那么容易控制的,我不是圣人,我从未真正悟道,所以我主导不了自己的人生,包括我的幸福与否。
这时,风耍起了小脾气,吹散我脚旁被扫到一起的落叶。这些干脆零落的叶子犹如回旋一般散开,地上密密麻麻很小很小的,路灯照射下我勉强看得清这是字。
“做一场噩梦,痛苦却不在梦中,而是梦醒的那一刹那。”
很短的一句话,用毛笔字写的。怎么会有人在地上写诗,既然要写诗,应该写在纸上,或者写在手机上,再不行就像老头那样写在墙上。就这么写在地上,给人的感觉是临时突发奇想,很随意。
该不会又是老头吧……
我好久没见到他了,如果这又是他写的,他今晚会拜访我的梦。也挺好,我也挺想他的,正好梦中聚聚。
歇的差不多了,我搬着水回到了帐篷。
拉开帐帘,竟看到魏语像具尸体一样倒在地上,一声不吭。
我下意识大惊,该不会又生了什么病,这大晚上的,到哪背她去医院啊。
不过仔细想想,我出门到现在不超过半小时,之前还好好的,不会又是装的吧。也许我上前关心一下,她翻个面是一张鬼脸吓唬我。
可万一真病倒了呢……
纠结之下,我还是放下箱子上前搀扶。被耍就被耍,我被耍过不止一次,就给她耍一下。我最怕的就是她真出问题,费钱费力先不说,我是真担心她有事。
手在她肩膀轻轻摇了摇,“喂,你没事吧?”
“嗯……嗯……”魏语虚弱的嗯几下,动作缓慢纤弱的翻过来,气小的说道:“我难受……”
我注意到她脸色红润,完全没有病入膏肓的那种惨白。并且她的体温是正常的,不像有病。我怀疑她就是装的。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脸蛋,问道:“上次才挂过三天水,怎么又成病秧子了?要不要我带你去医院?”
魏语无力的摇摇头,“不用不用,我想喝水。”
她嘴唇有点干,口渴是不假,但真的缺水到这种程度了?没有吧?
我抓住她的手腕,测一下脉搏,是正常的。由此,我笃定她是装的。
“水,我去拿,稍等。”
从箱子里取出一瓶,我小心翼翼的将她搀扶,任由她的背靠在我的手臂上。接着,我在她面前拧开瓶盖,魏语看着甘露发射如饥似渴的眼神。
她张开小口,希望我把水倒进她嘴里。我起个坏心思,举着水瓶缓缓凑近她的嘴,然后一个回转,自己咕噜咕噜喝下。
不得不说,这矿泉水有点甜,不枉我一路辛苦。
魏语气的干鼻子瞪眼,一巴掌呼我脸上,骂骂咧咧:“你出生啊!”
这一巴掌的力道介于玩笑与认真之间,不至于疼的我要命,但是我差点把水喷出来。
“这么有力气,你不是没事吗?”
魏语脱离我的搀扶,起死回生的站起来,手指着我,娇声嚷道:“我给你个机会怜香惜玉,谁知你不当君子就算了,还杀人诛心。呸呸呸,无耻。”
我情不自禁笑起来,指着地上装有矿泉水的箱子,“我大老远帮你买水,你不感恩也就算了,还打我。你一巴掌打爽了,我找谁说理去,真是。想喝自己拿。”
魏语双手抱臂,傲气的撇过头,“我没心情。”
“那你就渴死吧。”
“我口渴的时候脾气很暴躁,喝不到水我就揍你!”魏语蛮不讲理的,对我伸出小拳头。
我吐槽:“我看你就是想揍我来的,闲的淡疼拿我出气。”
“给我喝点水不就不揍你了。”
“想喝你拿啊。”
“我没心情!”
我无语,谁知道这疯丫头怎么就暴躁了。我以为她情绪比我稳定多了,看来只是复发的间隔比我长。
对于这种不合理的逻辑,我很快找到了破解办法,平静的问她:“要不,你躺回来,我喂你。”
魏语愣了一下,脸色稍微好转,“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我应诺你的请求,但是躺下就不必要了。“说罢,与我面对盘对而坐,一脸的生硬,眼神像是不服侍好随时揍我。
我被她这样盯着好不舒服,刚想去拿瓶新的,突发一个念头。我要贩剑,我没有格调的爱好就是贩剑。贩剑使我快乐,把我变成一个大剑笔。
举着被我喝过的水,慢慢朝她靠近,哄初生婴儿的口气:“张嘴~”
魏语吃惊的怔了一下,一眼疑惑,随后很听话的把嘴张大:“啊~”
这下轮到我愣住了,我原以为她会上来又呼我一巴掌,我脸痒都没挠,等着她来帮我挠呢。竟然整这一出,我几乎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
水瓶收回来,我起身去帮她再拿一瓶。我做不到让她喝我喝过的水,就像喜欢裸睡的我做不到在同一屋檐下把衣服脱光。
背后传来魏语的嘻嘻的嘲笑:“你不是很勇吗?本姑娘给你机会,怎么怂了。哈哈哈!”
我眉头一皱,把想骂她的千言万语憋回去。不想搭理的说道:“对对对,你说的对,你说的都对。”
……
……
之后就是平静的小屋时刻,我看书,她有时候也看书,但绝大部分时间都听音乐。我们围在立于帐内中央的小桌边,各自着手各自的消遣。
十二点一到,我一声“晚安”回自己床铺。魏语问我:“这么早睡干嘛?”
我说:“我要做梦。”
“梦里有美女啊!能有我美?”
我轻佻的抛出一个鄙视的眼神,“梦里没有美女,有老头,看他比看你顺眼多了。最起码梦里不会有一个神经病戏弄我。”
躺下闭目养神,然后慢慢的等待意识的消沉,老头来做客。
忽然听见急促的脚步声,刚一睁眼,魏语已经趴到我身边,惊讶的质问我:“你看到老头的诗了?”
第70章 黑白电影
我支支吾吾说:“呀……我不知道是不是他写的,可能是,可能不是。”
魏语怨气的瞪着我,“怎么不带我,好你个姜言,想梦里和老头私会。”
“你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引人遐想,我出门买水的时候无意间看到的,谁叫你偷懒不陪我去呢。”
魏语小性子的鼓起腮帮子,“我不管,作为自由之路的领头人物,我要见老头。”
我被她的无理取闹搞得好没脾气,由着她说:“要不我带你去看诗?”
“你记得在哪吗?”
“在一条深邃的小路上。”
“哪条小路?”
我哑口无言,因为我是中途暂歇的时候看到的,具体在哪个位置我也不记得了。万一魏语死缠烂打让我去找,大晚上我要累死。
索性一倔到底,干脆利落的拒道:“不知道,忘了,你要找你自己去找。”
魏语明显也不想跑了,焦头烂额的不知所措。突然她灵光一闪的竖起食指,我仿佛能看到她脑袋瓜子顶上的灯泡。
心中不免一阵冷噤,这疯丫头该不会又打什么鬼主意吧。
只见魏语晃动小手腕,轻盈如燕的过去把她自己的床铺拉到我旁边。这次是真的接上了,放眼一看就是一张宽敞的床。
“你干什么?“我惊讶的质问。
魏语没有任何拘束的躺在我身边,侧身翻了个吉祥卧,一双桃花眼含笑盯着我的脸,机灵古怪的口气告诉我:“电影里外星人在人类睡着的时候,接触一下手指就能进入对方的梦境。只要我睡在你旁边,和你保持肢体接触,我就能进入你的梦境,自然而然就能见到老头。”
我无语到吐槽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有脑子有坑的人才会把科幻电影里的操作付诸现实。先不说魏语不是外星人,就算她是,她连生病都要挂水,打死我都不相信她有进入别人梦境的能力。
魏语见我鄙视的表情,沉下脸,嚷嚷道:“怎么?你不信我?”
“我信,我信,我还相信你能钻天遁地,放个大招把反派干掉。”
“你说反话,我看你就是不相信我。”
“那你还问。”我抛过去一个尬笑。
魏语气的翻身背对我,不超过三秒又翻回来,转而自信满满的对我说:“你走着瞧,我们今晚会在梦里相遇的。”
“如果没遇到呢?”
“没遇到是你眼瞎,反正我肯定遇到你。”魏语自恃多才的高傲起来。
我不是傻子,这就是一个诡辩。如果我梦里没遇到她,她就会说她遇到了,而我又不能证明她真的没遇到我。所以无论如何,只要她长着嘴,她就会铮铮有词。
不管了,第二天无论她说什么,我都当放屁。
不过有一说一,还真有这种可能。毕竟有一个老头拥有这种能力,那么这个世上就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万事皆有可能,如果没有,那就是还没发生。
我叹一口气,“随便你”躺下内心祈祷自己今晚别做春梦。
旁边躺着个人,睡的还真不踏实。虽然闭上眼一片漆黑,但脑海里总感觉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我。
为了证实这是我胡思乱想,我撇过头睁开眼,那双媚人的桃花眼如同电影院幕布上的特效一样,出现在我的视野里。
我愣住了,魏语的脸凑的很近,此时我们面对面,距离接近接吻。
有生之年能和女人同床共枕,如此甚是美妙,可为什么是她呀!
魏语眨眨眼,可能是同样有着失眠困境,她无聊的闲说:“你没睡着的样子,比你睡着的样子,更像睡着了。”
“你是不是夜里偷看我了?你怎么知道我睡没睡着的样子?”
魏语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继续看着我的眼睛,说道:“我睡不着的时候,我会一动不动,让我以为自己睡着了。说不定渐渐的我就信了,然后就真睡着了。”
“所以呢?”我不假思索的问道。
魏语抬膝蹬我一下,回归粗鄙的野蛮,“所以你给我好好睡觉,不许熬夜!”
我苦笑不能,“现在这个时间点已经算熬夜了,还有,我能不能睡着不是你叫我睡着就能睡着的。你靠我这么近,我很紧张你知道吗。”
魏语毫不在意的说:“为什么要紧张?”
“因为……”我短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因为我不习惯旁边躺着个人。”
魏语微微蹙眉,“你就当旁边没人不就行了。”
“说的容易,你身上的香味无时不刻不在提醒你的存在。”
魏语翻身正躺,仰望着顶上的透风纱网,碎碎呢喃:“把一切当作理所当然,当成是火车窗外必将经过的风景,心里只有自己。心外无物,心外无理。”
她把王阳明心学都搬出来了……
我也不想反驳什么,王阳明是我最敬重的哲学家之一。
之后我又闭上了眼睛,按照她的话,把她的存在当作理所当然。心里不去想别的事物,如果某个瞬间钻入了我的思绪,那么请接受它,默认它,然后无视它。
真正这么做的时候,我却想起了魏语扎马尾辫的画面。抬起的胳膊,为系丝带而弯曲的肘,看起来就好像一个爱心。白的太不正常,我竟看出了红韵。可是那个时间点的温度不至于热成这样,是否是我心中滚滚发烫呢。
想着想着,我便胡思乱想起来。我脑补出蝴蝶落在我的指尖,为了不惊扰她的玉立,我弯曲的抬起的手指纹丝不动。
究竟是怎么样的感觉,让我允许精神洁癖的手指染上纤尘。也许等她飞走的时候,空中扇动的翅膀,在某个瞬间画出一道爱心,边缘的倾角会告诉我,宇宙和规律中什么是最重要。
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我甘愿一直抬起我脆弱的手指,把这一刻的瞬间变成永恒。答案容或美好,但是我觉得她与我这一点的接触最美妙。
渐渐的,我的意识沉沦海洋。
今晚的梦是清醒的,我却不在学校。这里是一条陌生的街。与之前的梦境不同,古灰的墙,阴沉的天气,好像黑白的电影。
第71章 小魏语
四周空无一人,安静的可怕。突然电瓶车行动的声音打破宁静,嗡嗡嗡,身后的转角冒出一个头发凌乱如枯树枝的老头。
他笑着朝我驶来,在我面前停下。
我打招呼:“老头,好久不见了。”
老头探出一只脚撑住电瓶车,露出看破凡尘的笑容,回应我:“小伙子,今天这个梦很特别啊。”
“怎么说?”
老头指着天空,“天气阴沉沉的,灰墙水泥,是一个绝望的梦。”
我环顾四周,这里很陌生,不像是我的梦。难道是魏语的梦?好家伙,她真做到了。
我摇摇头,“有一个家伙吵着要连接我的梦境,估计是受她影响。”
老头按了下喇叭,邀道:“走吧,我带你去找她。”
我上了老头的电瓶车,由于路上没有人,我们骑行很悠闲。不会超速,也不会慢的像乌龟,不急不慢,如一艘漂浮的小舟。
车上,我告诉老头:“那个人你应该见过,是个很奇怪的女孩子。她以为你是指引我们走向自由的使者,做梦都想梦见你。”
老头摇摇头,“我哪里是什么引路人,我只是个到别人梦中做客的老头罢了。”
我也这么认为,可是总感觉我们的相遇是命运的安排,总有一天会在旅程上掀起转折。
好长一段时间都没什么波澜,这里就像是无人区,看不见人,连烧火做饭的声音都没有。
老头告诉我,因为梦的特殊性,大脑会自动省略不重要的存在。也就是说这是一个孤独的梦,一个没有鲜艳的梦,一个疏远的梦。
魏语究竟经历过什么,才会做这样的梦呢?
突然,瓷盘破碎的声音闪过。老头停车,望向声源。我顺着老头的视线望去,那是一栋很有年代感的居民楼,外表爬满了藤萝,墙皮略有剥落,门口停放破烂的自行车和垃圾袋,感觉是个老小区。
“小姑娘应该就在那里面。”老头说。
是吗?魏语会住这么破烂的小区?我记得她家很有钱啊。
不管怎么说,既然有动静,不妨一探究竟。
我和老头上楼,在三层发现了一个小女孩,她抱膝坐在门口,头埋进土里,看上去非常的难过。
这是我们在梦里遇到的第一个人,由于看不清她的脸,我不知道她是谁。有可能一抬头是一个没有五官的女鬼也说不定,但直觉上不大可能,这里虽然灰暗,但不像是恐怖电影。
我在小女孩面前蹲下,关心的询问:“小妹妹,你怎么坐在这里呀?”
小女孩闻声,低着头擦了擦眼角,缓缓抬起。四目对视的瞬间,我看清了她的庐山真面目。
小女孩约莫六七岁,很小的年纪,一双桃花眼如同浸水鸾鸢,好一个迷离、惆怅。
“魏语?”我叫出了她的名字。
魏语迷茫的对我眨了眨眼,稚嫩的童声传入我的耳朵:“哥哥,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就是她没错。
面对童叟无欺的魏语,我竟心生怜爱之意,再没有了平日里的不耐烦,微笑着温柔的安抚道:“因为我们是好朋友呀。”
“好朋友?”魏这里的魏语明显没有关于我的记忆,发愣的歪了歪头,“可是我不记得你。”
我摸了摸她的头,“以后会遇到的。”
年龄尚小的魏语面对我的关怀,表现的有些露怯,肩膀僵硬,微微发抖。我万万想不到以前的她竟会如此胆小怕事,与她十七岁的性格截然相反。
为了安稳小魏语的情绪,我摸索自己的口袋。记得睡着前我口袋里揣了根棒棒糖,若是带到了梦境里,刚好能派上用场。
所幸还在,我将棒棒糖掏了出来,撕开包装递给魏语。
“吃糖。”我说。
小魏语盯着那饱实的糖块,犹犹豫豫。
我安慰道:“心情不好就吃点甜的,尤其像你这个年纪的小孩子,对甜味是很敏感的。”
小魏语三在思索,又看了看我,觉得我不像坏人,才把糖接过,疑迟的塞进嘴里,细细咀嚼。
刚入口,小魏语表情微变,越嚼越来味。
“怎么样,好吃吗?”我温暖的笑着问道。
小魏语梨花带雨的表情终于露晴,嘴角划出一道暖意,轻轻对我点了点头。
我猜测,这里应该是她小时候的记忆。家门死死的关闭,她一个人坐在外面,是被家里人骂了吗?之前这里传来破盘子破摔的响声,还是说,家里人吵架,她害怕所以躲在屋外?
这时,里面爆发一个女人的叫骂。
“死男人!一天到晚在外面,你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接着是男人的回怼:“我在外面辛苦赚钱养家,你连啤酒都不让我喝,我还想问你有没有把我当成你丈夫。”
“我还不是为了你的健康,咱们女儿才多大,你就酗酒,一点责任心都没有。”
“我看你是精神有问题,能不能给我一点空间?我的钱大部分都花在你们身上了,我的愿望就是每天下班喝点小酒,这很奢侈吗?”
“借口,都是借口!”
吵闹声喋喋不休,魏语一听到这种声音,含着棒子又把头埋进腿里。
老头叹气,“家庭的破裂对孩子的心理健康影响很大的,你这个朋友有一段痛苦的童年。”
我看着颤颤巍巍的小魏语,有种想一把将她抱在怀里的冲动。但是我忍住了,只是安抚的摸着她的头发,“没事的,吵架归吵架,会过去的。”
女人在屋内大喊:“我真后悔当初和你上床,我后悔给你生了女儿,如果我没怀上你的孩子,我现在会很幸福。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女儿!”
说完,咣的一下,一种金属制品砸到了房门,吓的魏语身体一震。
她说的太过分了,无论他们夫妻俩有什么深仇大恨,孩子是无辜的。怎么能把矛盾牵扯到小魏语身上呢。
小魏语死死抿住小嘴,抱头闭上眼睛,娇小的身躯在父母的争吵声中颤抖如秋叶。
我伸手捂住她的耳朵,可这些毒劣的怒骂像是穿甲弹一样直击小女孩的内心。
第72章 细节的梦
男人在里面大喊:“我受不了你了,当初我让你怀上了,你可以打掉啊,我又不是不出钱。是你死缠烂打要跟着我,现在却来怪我!”
女人带着哭腔,扯着嗓子大叫:“滚!滚出去!”
“滚就滚!这个家我是一天都不想待了。”
说罢脚步声传来,小魏语抖擞的眼神满是惊恐。我一把把她抱在怀里,她的头埋进我的胸膛。
门被打开,差点磕到魏语的后背,我及时抱着她后退才避免碰撞。
出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眉宇和魏语有几分相似,是魏语的父亲没错了。
男人满脸怒气的,瞪了我们一眼,也不问我为什么抱着他女儿,就这么头也不回的下楼了。
过一会儿,一道锅从里面飞出来,从我眼前光一样穿梭,差点击中老头。锅从老头的耳边越过,重重的砸中对面的门,然后犹如破碎的婚姻一样摔在地上。
一个中年妇女冲出来对着楼道大骂:“滚吧,滚了就别回来!”
她骂完,气喘吁吁的,几乎是忽略老头的存在,扭头注意到蹲在地上的我们,质问我:“你是谁?”
我直言:“我是魏语的朋友。”
女人不信的挑了挑眉,“朋友?我家女儿才六岁,怎么会有你这样的朋友?”
“我们十年后就认识了……说了你也不懂。”
女人被我说的一愣一愣的,也不想多问,伸手粗鲁的抓住小魏语的胳膊往屋里拽。小魏语似乎不愿意跟她妈妈回家,赖在我怀里不愿出来。
中年妇女见状,大吼:“造反啦!给我回家写作业去!”
我对此甚是愤慨,于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指责道:“你看不出你女儿现在很难过吗?刚才你说的那些话有多刺耳,你女儿在门口全听到了。你作为一个母亲怎么能一点也不顾孩子的感受。”
这个妇女跟泼妇一样,对我吼道:“我们家的事,你一个外人管什么管!”
我理直气壮的回怼:“我还真就要管了,我就是看不惯你这种拿孩子撒气的家长。”
中年妇女懒得跟我吵,继续拽着小魏语,怒骂:“回来!你回不回来?”
小魏语小脸贴着我的衣服,默不作声。
中年妇女气的抿嘴,回屋里抄出鸡毛掸子,撸起袖子就往小魏语背上抡。千钧一发之际,我背过身去,鸡毛掸子击中我的后背。
哎呦!真疼,不是说梦里没有痛觉的吗?
痛就痛了,肉体上的疼痛能被治愈,我最害怕给小魏语造成心理上的创伤。
中年妇女发了疯似的,不停的抽打我的后背。怀中的小魏语忍不住颤抖起来,棍条与我的皮肉交互之间,我仿佛听到了抽泣。
胸前感触都热腾的湿润,小魏语哭了?
我一边忍受皮肉痛苦,一边轻声安慰:“不哭不哭,哥哥给你受着呢,等你妈气消了,你就不会有事了。”
不说还好,这一说,小魏语在我怀中颤抖得更加厉害。
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一颗颗滚落,浸湿了我的衣襟。她的哭声起初是压抑的抽泣,随后逐渐变得清晰而响亮,最终化作撕心裂肺的嚎啕。
小魏语哭的好惨烈,我只能把她紧紧的抱住。
老头大喊:“糟了,是梦境坍塌的声音。”
从楼道开始,栏杆、台阶、走廊的包治性病小广告,纷纷化作碎片,遁入虚无。
我意识到梦境要结束了,顾不及身后的殴打,抬头对老头喊道:“老头,我们有缘再见。”
老头笑着对我挥挥手,没说什么。
就这样,梦里的世界子虚乌有,就好像从来没有什么东西是真实的。回归现实前唯一还让我心动的感觉,就是小魏语嚎啕的哭声。
哇哇哇!
……
……
醒来的时候,我阳光已经透过顶上的透风网撒了进来。帐篷里萦绕着灼热的气息,与梦里灰白的世界不同,这里是有颜色的,可我只是看得到。
现在,我侧身躺着,胸前滚烫滚烫的,仿佛抱着一个大热水袋。
我还不太清醒,只觉梦还没走远,以至于我还认为背后有人抄鸡毛掸子打我。
直到一声抽泣把我清醒,魏语有些凌乱的青丝蹭到我的下巴,而她就和梦中的小女孩一样伏在我怀中,头埋进我的胸脯。
而我的手正环抱着她,就像梦里一样。
魏语还在哭,不知道她有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醒了,不知道她有没有意识到现实中她也在我怀里哭泣的像个小女孩。不管她知不知道,让她多哭一会儿,眼泪能带走一部分负面,是最健康的缓和剂。
活在阳光下的花朵是不希望被人看到哭泣吧,想要把温度带不走的眼泪排出来,最好的办法就是等待名叫黑夜的梦,或者找一个没有光的地方。
我自认为不是一个阳光开朗的人,所以我的怀里是阴暗的,给不了别人温暖,更给不了自己洒脱。如果这阴暗的领域能遮住不想见人的泪光,大可藏的久一点。
待她泪水干了,变回熠熠生辉的鲜花,再离开我。
许久,魏语脱离我的拥抱,横向滚动一圈,装作我们从没有过肢体上的接触,扮成自然醒的样子,慵懒的伸了个懒腰。打个哈欠,手捂着嘴边,若无事发生的对我说声“早”。
我当作没看见她眼眶的红肿,抬腕看一眼手表,微眯着眼,喃喃自语:“几点了?11点了,我们睡到11点才起。”
“睡到人间饭熟时,便是人间好时节。”魏语雅兴的颂出驴头不对马嘴的诗,然后背过身去,从纸箱里拿瓶矿泉水出门刷牙了。
我们都默契的装作不知道刚才的亲密,从她起来不是与我讨论梦中的事情,而是形式的打招呼,我就知道她刚才一定是清醒的。
对于她的事情我愈发的好奇。
富贵人家的她小时候为什么会住那么破烂的房子?
她又是为什么从一个怯弱的小女孩转变成大大咧咧的姑娘?
现在我只知道她父母的不和曾给她造成童年阴影,不然也不会做一个细节的梦。
第73章 碰瓷
简单洗漱后,我们在附近吃个午饭便踏上行程。
梦想之后,魏语一直沉默寡言。平日里最爱说话、耍滑的小妮子中午十二点之前说过的最频繁的话语就是“牛肉面”“大份”“你吃啥?”
就像换了个人一样。
车子在公路上匀速行驶,四周是一片大平原,坦坦荡荡并无什么急转。所以空间就像静止的水一样,已经习惯的轮胎与地面的摩擦,就仿若跌入湖底的耳鸣。
我一动不动看着前方微弱的变化,心就像死了一样。可我没死不是吗?既然没死,总得发生点什么提醒我还活着。
要我说,这路也不是完全平坦,偶尔会颠簸小石子还是坑洼来着,荡的中央后视镜悬挂的风铃叮铃叮铃,清脆悦耳。哦,原来这个世界是运动的,人和人、路和路只是相对静止的。我也不是死的,只是不说话、不表达,看起来就像死了。
魏语也是一句话不说,以前她开车遇到超车会骂骂咧咧,完成一项完美的变道会自己夸自己。现在不会了,她安静的犹如做了绝育的母猫,要不是右脚会为了控制车速时不时点拨,我真的会以为她睁着眼睡着了。
这气氛不对,我承认自己是个贱人,她吵的时候我烦,她不吵我就不安。
为了打破死寂,我冒着危险展开话题:“昨天晚上虽然睡的很晚,但睡眠质量出奇的好,不会断断续续,醒来很有精神。”
魏语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回道:“是啊。”
就这?
这不明摆着敷衍人吗……
“咳咳……”我清了清嗓子,继续说:“还记得你昨天跟我说过的话吗?我在梦里遇到你了,不知道你有没有遇到我。”
这是废话,是不需要确认的事。但我就是要说,我要让她正视我,哪怕骂我两句,我也想让她直视问题。
魏语眼睛往中央后视镜一瞥,看了我一眼,又安静好一会儿,缓缓开口,语气漠然:“遇到了,只是梦里我不知道是你。”
这不就对上了吗,梦里的小女孩就是小时候的魏语,她在梦里没有带来现实的记忆,所以梦里不记得我,醒来后就想起来了。
截至目前,有老头拜访的梦境,一定是做梦者经历过的地方。我是初中校园和阴暗小巷,魏语是破旧的居民楼。也就是说她肯定住过那里,她的父母也一定吵过架。她的痛苦是真的,不愿面对也是真的。
所谓心理创伤,潜藏在心底的一个脏东西。忙碌的时候犹如一双血红的眼睛锁定自己,每当安静下来,就会像只鬼一样突然蹦出来吓一跳。
我感同身受,就像我极其不愿意想起被我伤过的女孩,魏语也极其不愿意想起自己破碎的家庭。怪不得我们性格截然相反,却能玩在一起,这就是共同点。
可现在有必要提及吗?每次我难过,魏语都会给我一根棒棒糖,默默在我身旁守着,什么也不提,为的就是让我一个人冷静。我或许,也应该这样做。
那就转移话题吧,逗逗她,寻她开心。我笑着打趣道:“你小时候真可爱,抱在手里挺暖的。”
魏语嘴角轻轻扬了一下,很快就平复下来,这短暂的笑意就和路上偶然的颠簸一样瞬然,却不似风铃的悠长。
……
……
这一天是个风和日丽的日子,面对晴空万里,人们或许会由衷的感慨:今天会是个好日子。
在我看来晴天阴天都一样,都是天空的情绪。由于人与人的情感是不相通的,所以晴天也有人暗自神伤,雨天也有人开怀大笑。
如果是相由心生,那就不一样了。晴天还是晴天,光折射到眼睛里,可能是刺眼的晦暗。
正如我目中的风景,阳光把水泥路和野花野草照耀的亮眼,曝光到一定程度的胶片可不一定甜剧。树承担了光明,落在地上的影子也更加深刻。
突然,前方不远处好像有个人影,她静静的站在路边手里捏着个瓶子,望着马路对面一动不动,看上去精神状态极差。
这场景有点眼熟啊……
拜托,不要又来个打车的深情。
还好,那女的没有伸出大拇指,所以她应该不会把我们拦下。就算她这么做了,魏语也未必有心情。
车子不断前进,就在我们距离只有三十米的时候,女子突然往前迈两步,刚好站在车子正前方。
“我擦!”我惊恐的爆粗口。
魏语也吓一大跳,0.75秒的反应时间,魏语迅速踩下刹车。
吱!!!
总停止距离等于反应距离加刹车距离,显然是不够的。触碰的一瞬间,车子还在前进。
咚!
车子停下,我和魏语同时受惯力前仰,再被安全带重重的弹回来。
真的撞到了……
魏语面色惊恐,强大的惊吓使得她不停的喘息,有点不敢相信的转头看了看我。我同样惊恐万分的与她对视,眨眼表示:要不先下车观察一番。
魏语点点头,我们一同下车。女子就趴在车头前,一动不动。酒瓶子掉到地上,散落成玻璃碎。这一幕多么的像一场,自杀片段。
该不会是想不开,所以故意撞上来的吧?想死别找我们啊喂!
魏语走到女子身旁,蹲下身轻轻摇了摇她的肩膀。
没有反应……
魏语的嘴唇颤抖,手也跟着颤抖,那抖擞的眼神似乎在重复播放:自己杀人了。
遇到这种事情,首先要冷静。是她自己撞上来的,就算要罚,也不至于坐牢。可是,这该怎么证明呢……
我抬头望了望,别说监控了,就连电线杆都没有。这下就没有证据证明我们的清白,更何况,魏语还是无证驾驶……
这次是彻底完了……
“不对,”魏语察觉到什么细节,分析道:“以刚才的撞击力度,不应该一下就撞死了。被撞者应该会先痛苦的挣扎一下,就算疼晕过去,也会有时间过渡。所以,她应该没死。”
听魏语这么一说,似乎有道理。我紧张的心情稍微冷静下来,同时又疑惑,既然没死,那她为什么一动不动跟死了一样?
难道是碰瓷?
第74章 酒鬼
就在我们谈话之余,地上的“尸体”突然发出一声吭叫。
我和魏语吓了一跳,之间女子慵懒的抬起一只手臂,挠了挠她凌乱粗糙的头发,然后原地盘腿儿坐,打一个若无其事的哈欠,就好像刚才那一撞是一场物理闹铃,而她的事故只是天降的眠梦。
“我酒呢?哎呀,碎了。”她看了看碎一地的玻璃瓶,心疼的捡起一片,发出哀叹。
这时候还惦记着酒,酒鬼啊!
心里正吐槽着,也趁她悠头悠脑看清了面容。
太久没洗脸了,看起来脏兮兮的,但看得出底子好。若是擦出那一层灰质,应该是个白皙皮肤。眼睛有点欧美人的特征,容骨却是妥妥的来自东方的清颜淑丽。
就是那双似醒非醒,萦绕厚重黑眼圈的眼睛,给人一种非常颓扉的感觉,准确来说她就是这么颓扉。
女子把玻璃碎扔到地上,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倒不担心她要干架,她一个弱女子干不过我们俩个。相反,她还能站起来说明并无大碍。
尽管如此,魏语还是流程的问一句:“你……没事吧?”
女子抬头晃了晃额前的燥发,声音犹如黄了花的菜秧子,无力且低沉,回复:“我又不认识你们,我有什么事?”
罕见啊,第一次有人把魏语说蒙蔽了。
魏语汗颜,更加清晰明了的问道:“我是说,你身体没事吧?”
女子:“最近熬夜比较多,转氨酶可能有点异常。”
额……
魏语被这些思路清晰的回答整的无话可说,我心里甚是狂喜,快笑喷了。
恶人终有恶人磨,魏语的报应就是她。
不过窃喜归窃喜,我不至于当场笑话她。见魏语问不明白,我说:“她说,你刚才被撞了,身体有没有出现骨折、流血、破皮等伤害。”
女子这下终于听懂了,手在被撞的部位轻轻一摁,“没有,应该没有。我体质好,没那么容易散。”
“那就行,”我松了口气,“需不需要去医院拍个片?”
我们肯定是不能带她拍片的,这么说只是客气客气。如果她要讹我们,刚才就不会说那句话,所以我百分之九十九可以放心。
“那好啊,正好我去买瓶酒。”女子的回答出乎意料
不是,你不是说没事吗?
这女的思维不是正常人,可能是她喝酒的原因,也可能她天生清奇。
魏语忍不住吐槽:“去医院买什么酒啊,你喝医用酒精啊?”
女子满不在乎的揉了揉眉毛,打哈欠道:“去商店买,医院去不去无所谓,你们方便的话载我一趟就行。”
原来只是搭车,那还好,没那么麻烦。但是……怎么又是搭车……
魏语看了我一眼,征询我意见。我表示你自己决定
虽说是她冲过来的,但我们也确实撞到人家了。就算人家没伤,啥也不做就走,有点没人性。
顺路载她一趟也没什么,只要魏语不嫌她臭。
魏语思考一番,想法估计跟我一样,同意道:“好吧,你要去哪我们送你。”
得到应允后,女子没有丝毫拘谨,大大方方过去拉开后座的门。就这么一跨,便进入车内,关门前不忘伸出脑袋回答:“只要有酒买的地方,都行。”
我和魏语无语了,这酒蒙子怕不是脑子有什么问题。
……
……
夏日炎炎,女子身上穿着一件蓝色花纹衬衫,里面似乎还搭了件白t恤,难道她不热吗?
看起来很久没有换衣服了,散发着一股汗臭,夹杂酒精的刺鼻。
刚启动,这难闻的味道就弥漫了整个车内。魏语眉毛皱成一个“几”字,一脸难看。
就连我自己也有些受不了了,本以为我们这两个不洗澡的已经够臭了,没想到还能遇到一个比我们还臭的酒鬼。
心里忍不住好奇,这女的底子不差,看着也不老,为什么年纪轻轻就酗酒呢?而且还属于没酒就无精打采的酒鬼,就算失恋,也不至于颓废成这样吧。
但是我却从中闻到了悲伤的气味。
好奇心驱使我透过中央后视镜观摩她的醉态,发现她上车没多久就闭上了双眼。双手环抱着,头歪在车窗上,纹丝不动,真就如睡大街的流浪汉。
过一会儿,魏语终于忍不住了,把她那边的车窗开一个小缝。风爬上了玻璃,沙沙的钻了进来,掠过魏语的发丝,微微捎过我的脸颊。更新空气的同时也带走一部分冷度,车里开着空调呢。
而女子似乎是真的睡着了,这嗖嗖的风声没有影响到她分毫。她静静的倚着,仿佛将自己隔绝一般,不想从她一个人的梦里清醒。
魏语也通过后视镜瞄一眼,低声叹息道:“一个女孩子喝成这样,随随便便就上陌生人的车,也不怕危险?”
“谁知道呢,一开始我还担心我们有危险呢。”
魏语嘟嘴喃喃道:“有危险也不怕,我有秘密武器。”
秘密武器,啥秘密武器,我怎么不知道?
魏语似笑非笑的扭头看着我,彰显她的得意。
我没有直接问,而是抬手拍了拍她的肘子,提醒:“专心开车!”
魏语不悦的瞪我一眼,舌头在口腔里打转俏皮的撒娇音。
这时,后座的女子醒了。她先是嗯的发出神志不清的吭声,接着揉了揉太阳穴,迷迷糊糊嘴道:“师傅,到哪了?”
我余光瞥见魏语嘴角扯了扯,克制想怼人的冲动,温柔的学起空姐的口音解释道:“这位女士,您不是在坐出租车。”
女子恍了恍,念叨:“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们这叫计程车。”
此时应该有笑场音效。
魏语快忍不住了,额角冒出一朵小花。
为避免二女发生争执,我转过头解释道:“你不记得啦?我们把你撞了,现在带你去买酒。”
“酒!”一听到有酒,女子兴奋的身体坐正,有些污黑的手心在后座上摸索,“你们人还蛮好的,话说,我酒呢?”
我汗颜,“酒不是被撞碎了吗……”
女子恍然大悟,“哦,因为你们撞碎了我的酒,所以要去买瓶酒补偿我,我懂了。”
“你懂个锤子,你懂!”我没忍住爆了粗口。
第75章 酒鬼2
女子不怒,反而咧着嘴傻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与略微黝黑的皮肤相映衬,倒是有些清纯之意。
我对醉酒之人的刻板印象是会耍酒疯的,而她看上去很平静,有一种倒霉习惯了,没了脾气的感觉。
我好奇的询问道:“唉,你是哪里人?“
女子回答:“我是地球人。”
“我是正儿八经在问你。”
“我也是正儿八经在回答你。”
我无语了,她有可能不是头脑不清醒,而是装疯卖傻。这么做的目的,问就是不想回答我,极其敷衍。既然她不想透露,我也就没心思过问,反正对我不重要。
之后安静下来,谁也不说话。车子还在行驶在遥遥无际的公路上,不知道要去哪。
渐渐的,晴光萎靡下来,看似在等待一轮夕阳拆解白昼与黑夜。
可能是路途太久了,女子感觉有些不对劲,问道:“你们要去哪?”
魏语以松弛的语气慢慢回复:“不知道呀,随缘。”
“随缘?”女子脑袋上方冒出大大的疑惑,“什么意思?你们出来不知道要去哪,你还出来?”
“出来一定要知道去哪吗?”魏语一边开车一边反问。
女子的表情更加疑惑了,片刻,脸部肌肉恍然大悟的松懈下来,背倚着靠垫,口中暗含笑意:“哦,原来你们是文艺青年。”
文艺青年这个词形容我们,我总觉得有点别扭。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是文艺青年,但我们的行为还真有点文艺气息在里面。
“你这么认为就这么认为吧,一会儿要是路过超市,我就停车。之后你该去哪去哪,明白了吗?”魏语说道,从她的语气可以听出她对女子略微不屑。
“oK~”女子慵懒的拖着长音。
又过了二十几分钟,前面出现了建筑楼房,且有稀薄的人群涌动,看样子是街区。
魏语把车随便停靠在一家小超市的路边,按下喇叭有模有样的催促:“尊贵的乘客,您的目的地到了,请带好你的行李物品,欢迎下次乘坐别的车辆。”
这话里的尖刺锋芒太过明显,看得出来魏语对这名女子甚是厌恶。这很正常,我同样不是很喜欢她。脏臭是一回事,主要从一开始就是她自己撞上来,我们相当于无辜躺枪。
好在女子脾气温和,不和我们斤斤计较。下车留下一句“谢谢”,然后关门,女子便头也不回的朝着超市走去。
魏语长舒一口气,“总算摆脱了。”
我不知为何心里有点同情那个女子,说不上哪点让我同情,可能是直觉感知她有一段悲痛的过去,所以我那该死的共情能力钻出来刺激我。
“就算厌恶,也没必要表现出来。我们和她就是生命中的过客,这辈子可能就见这一次面,有必要较真吗。”我说。
魏语皱着眉头,打开矿泉水吧大灌一口,呼出一口凉气,没好气的说:“我就没见过这种人,碰瓷、装傻,厚着脸皮让我们载她一趟。难道她有钱买酒没钱打车?挑明了就是闲的没事,四处找事。”
“找事就找事了,我们也没损失啥。”
魏语冷着脸,往后座看了看,见女子没有在坐垫上留下灰尘什么的,叹口气,“算了,走都走了,就当我没遇见过。”
“那不就行了,老放在心上干啥,开车吧。”
魏语瞪了我一眼,嚷嚷道:“开那么久我不累啊!再歇会儿。”
……
……
中途休息期间,我望着女子消失的超市门口,心中有股悬念。一个人一旦碰到点稀奇古怪的东西,就会忍不住想知道其中的奥妙。
她就算是个叫花子,谁家叫花子穿一身青色花纹衬衫到处乱跑,而且不讨钱也不讨饭,搭个车就没了,一点也不符合乞丐的职业操守。
并且从她的行为举止,完全看不出乞丐的苍凉,更多是一种洒脱。所以我认为她是流浪旅人,或者一个悲心过度四处逃避内心的可怜女人。
不管她是什么,跟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她有她的故事,我们有我们的路程,各自安好,互相不插手对方的因果。
魏语休息好了,系上安全带打个漂亮的响指,兴高采烈的大呼:“出发!”
仿佛之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把安全带系上,目光不自觉地被挡风玻璃外的景色吸引。天边太阳渐渐西沉,如同一颗熟透的橙子,散发着温暖而柔和的光芒。
橘红色的云彩层层叠叠,仿佛是天空在害羞时泛起的红晕。
又一轮白昼在颠簸与坦途中逝去,此时的夕阳又是彼时的朝阳,熬过一个黑夜碰面的还会是它,只不过换了幅面貌,误以为是新生的旭日。
每一次眨眼都是世界末日,却总有股来回打转的错觉,仿佛人这一辈子都困在一道由自己设下的铁笼。
“走吧”我怀着怅意的心情说道,迷茫在这个时刻找上我。
魏语踩离合点火,后座的门突然啪的一下打开了。
我回头一看,女子喘着粗气慌慌张张的钻了回来,再重重的把门关上。眼睛惶然的盯着超市门口,嘴里焦急的催促道:“快快快!开车,快走啊。”
我和魏语对视,不明所以。
女子双手合十,乞求的语气说:“拜托了,先把我带走,不管你们开到哪里,先让我离开这里。”
看起来似乎遇到什么麻烦了,这女的该不会是偷东西被抓了吧。也不是没可能,万事皆有可能。
为了确认她是否做了缺德事,我凝聚眼神盯着她的面部表情,声音清冷的询问道:“你要我们带你走,理由呢?”
女子深呼吸一口,解释道:“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我只能告诉你,我不会给你们带来麻烦。就算那群人追上来,你们也不会受到影响。等你们送我离开,我再慢慢向你们解释。”
看样子没有说谎。
魏语看着我的脸,我用眼神告诉魏语,这家伙的话没有虚假成分。然而是否同意带她离开,得看魏语的脸色。
魏语沉默片刻,犹豫不定。直到一群人从超市里出来四处张望,魏语才一咬牙,驱车离开了这个街区。
第76章 我不是男铜
车子远离了街道,女子扒在玻璃往后看,见那群人没跟过来,安心的松了一口气。
她喃喃自语:“好险,还以为我要被抓回去了。”
我听的冷汗都下来了。
抓回去?这家伙该不会是个逃犯吧?莫非是精神病院跑出来的?有点像。
如果我们车上真的载了这样的人,现在危险的就是我们了。
很好奇魏语听到这句话会是什么表情,扭头一看,竟发现魏语脸色铁青。
刹!
魏语把车停到路边,女子大惊,催道:“继续开呀,万一他们追上来了。”
魏语脸色阴沉,这寂静的空气让人顿感不妙。
几秒钟后,魏语声音冰冷的缓缓说道:“追上又怎样,也不关我们的事,对吧。”
我微微一怔,心想这是要吵架的节奏啊。
女子微微一愣,表现的很淡然,拧着嘴角说:“所以你要把我抛下喽,也无妨,他们应该不知道我在哪里。就算现在下车,我也能避开他们。我们有缘再见。”
女子抱拳准备告辞,手还没摸到门把手,就被魏语严声喝住:“你当我们是公共厕所,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吗!”
气氛焦灼起来,这个时候我应该当个和事佬劝劝,但女人的事我少插嘴。
女子把手又缩了回去,一脸毫不畏惧的微笑,淡定的问道:“我走也不行,留也不行,你想怎么样?”
“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好端端的撞上我们的车,又被一群人追赶?”
女子轻浮的挑了挑眉,“这重要吗?”
魏语把脸甩过来,与女子对视,“我不是出租车司机,上我的车,我总得知道乘客是谁。我不会让一个一问三不知的人,坐在我车的坐垫上。”
女子沉默一会儿,微微叹气,却并没有从实招来,而是反问:“询问对方身份之前,是不是得做个自我介绍?”
魏语眉梢下拉,像两条愤怒的毛毛虫趴在眼睛上方,“你是不是忘了宾主关系?”
女子不屑一笑,抬手指了指我,又指了指魏语,“你们看起来年纪不大,估摸着也就18岁左右吧。这么年轻,你有驾照吗?”
魏语被这么一问,瞬间没了底,嘴巴不自觉的张开,形成一个小小的“o”形。
这微妙的表情,更加坚定了女子的推测,她继续说道:“你开车的时候,我注意到你没有打转向灯的习惯。不打转向灯的人有很多,但通常刚拿到驾照的人会秉持练车时养成的良好习惯。你的开车风格给我一种感觉,是自己摸索着学会的,透露着野性洒脱。但不得不承认,你车技真的好。”
魏语被说的无话可说,似乎是不忍心被压一头,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了,咧嘴一笑。
“呵,你是富家千金吧。”
女子大惊,“你怎么知道?”
我也纳闷,魏语是怎么把一个浑身脏兮兮的酒鬼和千金大小姐扯到一个逻辑的。
魏语抿着嘴,尽力克制笑意,那犀利的眼神似乎在得意。最后魏语憋不住了,张口大声喊道:“我猜哒!哈哈哈。”
我:……
女子:……
空气突然变得好安静,除了魏语洋洋癫狂的小声,一切都是那么的清静。
魏语笑完抹了抹眼角溢出的眼泪,表情立马变得一本正经,解释道:“其实不完全靠猜,你身上就散发着一种有钱人的气质。”
女子饶有兴趣的眨眨眼,“哦?看来你家境也不错。”
搞了半天,这里我才是最穷的……
果然,真正的有钱人都是隐形的。
女子见彼此都在互相试探,也不打算藏着掖着了,深呼吸一口气,慢慢说道:“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夏婧,不是你们误以为的小偷、逃犯、精神病人。我自认为我的精神还算正常,至少目前是这样的。刚才追我的那些人是我爷爷的人,因为我离家出走,所以他派人到处找我。”
我从她眼神中看不出一点谎言,表情也没有异常。
原来也是个离家出走的,不过她也太寒酸了,连个车都不开出来溜溜吗。
魏语听完,若有所思,“你为什么要离家出走呢?”
夏婧挥挥手,表示不想回答,“你们该知道的,我已经说了,说的太多跟查户口一样。还有,”她手又指了指我,“你们又是为什么出来?为什么你还要带个男铜出来?”
我:?
我的食指嘣的一下弹起来,指着自己,破口道:“你瞎啊,我哪里像男铜了?”
夏婧憋着笑,指我的手朝下移了移,刚好指在我的手表上。
“你不是男铜为什么带个粉色的,难道你是性别认知障碍?”
“这……”一时间我找不到解释的出口,但我真的不是男铜,“你爱信不信,嘴巴长在你身上,我懒得纠正你的错误思想。”
魏语微微叹口气,替我辩解:“这手表是我让他戴在身上的,我自己也有一只,呢。”
说完,魏语抬起戴手表的那条腕。
夏婧看了看,恍然大悟的点点头,“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是我错怪二位了。”一边说,一边投来意味深长的眼神。
我说:“我怎么觉得你误会更深了……”
“理解理解,”夏婧随性的摇了摇手,“有些话说出来或许是助燃剂,但我不说,不想插手你们的因果。”
魏语应该听懂了话中的意思,却没有丝毫的慌张,非常坦然的放下亮出手表的手,继续说道:“现在可以确定你说的是真的,但是你要明白,你不想插手我们的因果,我们也不想插手你的因果。你和你家里人的矛盾,你自己去解决。今天我们肯定要散的。”
夏婧耸了耸肩,满不在乎的回答:“随你咯,不过还是麻烦你把我送到城里。”
魏语:“我为什么要帮你?”
“因为这个,”夏婧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百元大钞,“出来玩都得花钱吧,顺路的钱不赚是傻子。就当是我打的,顺便给你们缓解一下资金压力。”
魏语哭笑不得,“你别忘了,我也是个有钱的富二代。”
“是吗?”夏婧一脸狐疑的把视线往我们俩身上扫了扫,“穿的倒是体面,但这汗味儿……多久没洗澡了?若真有钱一定会住酒店,酒店不可能没有洗浴设备。别不高兴,我相信这位女士是富家千金,但显然你们身上没有那么多钱。”
也就两千多吧,还是花子姐资助的,在此之前我们真的是一穷二白……
第77章 抛锚
“不好意思,我们现在还真不缺钱,洗不洗澡不是你管的事。”魏语一只眼狰狞着,文字像两块钢板一样挤出。
“那就免费载我一趟,我一个人在外,总得找个落脚的地,总不能睡荒郊野岭吧。”夏婧毫无顾忌的再次发出搭车请求。
气氛都到这份上了,这个女人难道看不出魏语不欢迎她吗?她肯定看的出,只不过她故意这么说。
魏语看了她一秒,把脸转过去,慢慢启动车子,“钱就不要了,我已经受够了打工的生活。”
夏婧把钞票收回口袋,“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还要打工,但我佩服你的骨气。”
轰隆!隆隆隆!隆……
“怎么歇火了?”魏语重新启动,车子才恢复正常。
……
……
这是一段不同寻常的路,因为出发到现在,只有这一段路开了导航。
林志玲的语言在车内格外的安静:“前方一百米路口左转。”
声音来自夏婧的手机,原来她带手机了。
魏语熟练的转动方向盘,把我们带上另一条路。
夏婧打了个哈欠,拖着余音问我们:“你们出来旅游都不带手机,不怕迷路吗?”
魏语没有回答,她似乎想专心开车,也可能是单纯不想回答。
我替她答道:“我没带,她一开始带了,只不过……反正我们随便走走,走到哪玩到哪。”
“哦……还真是惬意。”
惬意个急把猫啊,溜达溜达打工去了。
夏婧伸个懒腰,“啊~不像我,我是真正的迷茫,曾以为四海都能为家,其实这世上根本没我容身之处。”
我沉默了,其实我何尝不是迷茫,我何尝不也是逃避。
“你爷爷到处派人找你,怎么会没你容身之处呢?”为了转移注意力,我延伸道。
“我爷爷?切,他不是真的关心我,他只不过是扮演好一个长辈的身份。要不然,我还没出生的时候就来找我了。”
“啊?”我疑惑。
看样子,这背后的故事不是简单的家庭矛盾这么简单,我的大脑里已经脑补出一部小说了。
夏婧此刻的眼神变得暗淡,一向漠视一切的她,眸子像谢了的玫瑰,毫无鲜艳。
“那都是过去式了,我自己都不想提,你们也别问了。”她声音消沉的说。
“我也没打算问你。”我说。
夏婧觉得自己有些自作多情,稍微尴尬的笑了笑,头转向窗外,看路边的枝繁叶茂等待凋零的季节。
“我很好奇你们到底是什么想法,似乎你们没有目的地,又似乎知道自己想去的地方。然而这一路上你们连个导航都没开过,驾驶员更像是随意行驶,转弯、直行全凭感觉。”夏婧手指着主驾座,两眼放射探询的目光。
这是个很简单的问题,其实她已经把本质说的一清二楚了。问题撂到这,总得一个人给个反应。
我看了一魏语,她面无表情专心开车,应该是不打算回答了。于是我替她说:“前往自由,我们不知道在哪里,所以走的随意。”
“哦~”夏婧半思半懂的挑起左眼眉毛,说了句前后矛盾的话:“虽然听不懂,但我大概明白。”
“所以你懂还是不懂……”
“一场肆意挥霍的青春,在被定义需要奋斗的年纪做一些不被认为有意义的事,这本身就有意义。”
夏婧这番话瞬间给足我安慰,让我觉得我的逃避不过是对条条框框的对抗。也让我对夏婧提升不少好感,感觉这个女酒鬼并不是只会喝酒和装傻,颓靡之下,仿佛生长着一枚超脱的萌芽。
“听得出你也有文艺气质,你多大了?”我略有兴趣的问道。
“18”夏婧不隐瞒道。
比我们大一岁啊,这么说,她是我们学姐?
“你们呢?”夏婧眼睛瞥向正在开车的魏语。
魏语反应迅速毫不紧张的回答道:“和你一样。”
……
……
魏语把夏婧送到一个小城,其实我们也说不上是城还是镇,我对城和镇的区分很模糊。反正是个还算繁华的地方,这里有大新超市和商业街,至少不是太偏僻。
“你该下车了,酒鬼女士。”魏语语气平静的催促道。
夏婧毫不在意魏语的不礼貌用语,自顾自的伸个懒腰,然后不急不慢拉开车门。
下车后她趴在副驾驶的窗户也就是我那一边的窗户对我们潇洒一笑,“我走路,你们这俩奸夫淫妇可以放心私奔了。”
我表情尬住了,说的什么这是。
魏语眉头一皱,眼睛一凌。一个油门把夏婧大老远的甩在身后。
之后魏语的车速始终保持在一个偏高的水平,算不上超速,但感觉比平时快那么一丢丢。
我担心魏语气头上,安慰道:“开慢点,又不赶路。”
“她说的是什么话啊!这么大人了,连话都不会说!”魏语一脸不悦,咬文嚼字尽是愤愤。
“你有本事开回去当她面讲啊,背地里骂人算什么本事。”
魏语撇过头瞪着我说:“你以为我不敢?”
我冷笑一下,“我还真觉得你不敢。”
突然,车速放慢。
我大惊失色,“你该不会真要回去骂她吧,没必要,她都不一定在那。”
意外的是,魏语表情很诧异,忙踩了下油门,嘴里嘀咕:“唉?我没踩刹车啊,油门怎么不起作用了?”
“你问我我问谁。”
最后车子不出意外的停下了,幸好现在是大半夜,路上没什么人车,不至于造成交通堵塞,以致引人瞩目。
我心好累,唉里唉气的吐槽道:“上次是没油,这次又是抛锚,你这车能不能靠谱点?”
魏语咂咂嘴,“我这车载你之前一直很靠谱。”
“现在不是拌嘴的时候,赶紧看看哪里出问题了。”
魏语下车打开引擎盖,捏住下巴,像是认真分析。半晌,一本正经的告诉我:“看不懂。”
“……”我头晕,“我还以为学霸什么都懂呢。”
魏语没好气的鼓起腮帮子,叉腰反驳:“成绩好不代表全知全能,分数这个东西除了考大学和长脸以外,啥用没有。”
“不会能有什么办法,难不成像上次那样推车去维修店?拜托,大晚上会死人的。”
“去了也没有,那边要出示证件。”
“那完了。”我摆摆手,瘫软无力的倚靠在车门上,双眼望空。
魏语也无可奈何的叹口气,靠在我身边,长叹:“出来一趟,怎么这么多事儿啊……”
叮咚!
好像是自行车车铃。
咯吱咯吱,车轴的声音由远而近,听起来在朝我们移动。
第78章 抛锚2
夏婧骑着一辆自行车一踩一踏的朝我们驶来,嘴角挂着得意的笑容。
魏语一脸无语的晃了下头,“又是这家伙,总感觉甩不掉她。”
不久,夏婧的自行车停在我们面前。她下车后像是炫耀自己的华丽登场,轻松不费力的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问道:“你从哪弄来的自行车?”
夏婧指了指黄色的车杆,扬了扬眉毛,“你说这个?这是共享单车啊,别告诉我你不知道共享单车是什么东西。”
原来这就是共享单车,听说过,但是没怎么注意过。
魏语一脸厌倦的问:“你又来做什么?我们这可没有酒卖给你。”
夏婧捂着嘴不怀好意一笑,眉毛弯成月牙,俏黑的眸子夹在缝里犹外发亮。
“看的出你们出发没有做好充足的准备,抛锚的问题都没考虑过,现在没辙了吧。”
这家伙说的还真没错……
“不用你管。”魏语嚷嚷道。
夏婧还是一如既往的心平气和,拍了拍撑起来的引擎盖,问道:“出了什么问题?”
“我要是知道还磨蹭半天?”
我见状,回答道:“车子加不了速了。”
“嗯……”夏婧抿着干涩的嘴唇思索片刻,“加不了速有很多原因,我给你们检查一下,工具箱带了吗?”
我和魏语都沉默了,相互对视一眼,都觉得莫名其妙。看样子是想帮我们啊。
“喂,出门连工具箱都不带,也太磕碜了吧。”夏婧调侃道。
她这个样子能修的好吗?18岁的小姑娘,懂车子结构吗?万一给她修坏了,直接报废了。
我不敢妄下决定,选择权交给魏语。
她盯着夏婧看了许久,那尘封不动的眼神似乎闪动着许多心思。
最后或许是死马当活马医,魏语走向后备箱,“工具箱有,我给你拿,你可得看仔细了。”
“放心吧!”夏婧撸起袖子,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几分钟的功夫,夏婧就合上了引擎盖,指着主驾驶的门对魏语说:“你去启动试试。”
魏语照做了,感觉她们俩的关系不知不觉拉近了。若是之前,魏语肯定会怼她。
嗡嗡!
示廓灯从轮廓散发,照亮我和夏婧的身影。
夏婧举起手大喊:“再踩下油门试试!”
车子缓缓前进,魏语从车窗探出头,喜悦的表情浮在脸上,欢呼:“好了,好了!”
我对风回应:“好了就赶紧停住,你想一个人兜风啊!”
刹车止住,魏语从车上跳下来,两只脚丫子像是镶了弹簧,一蹦一跳的朝我们走来。看到夏婧的那一秒,又瞬间正经,一步一步步伐稳健。
昂首、风度翩翩的在我们面前站直,表情沉稳,对夏婧问道:“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啊?”夏婧发出疑问,一个字带着笑音,“你让我搭车,我帮你修车,彼此彼此。”
“你说谎了,你有求于我们。”魏语眼睛微敛,目光如同箭矢的反光。
夏婧呵呵笑了一声,“你我都是聪明人,就不拐弯抹角了。我想加入你们。”
我:???
“你有啥想不开啊,怎么会想加入我们呢?”我一头雾水的望着夏婧。
夏婧浅浅一笑,“我对你们的自由之路很感兴趣,就像一场没有意义的发疯。”
“知道是发疯,你还想参加?”
夏婧挑了挑眉,“你们不也参加了吗?”
这事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魏语是车主,多一个少一个得她决定。
魏语蹙着眉,秉思想了好一阵,“我不能一直载你,到时间你得走。”
“oK”夏婧比了个可以的手势。
“与我们同行,你要遵守规定,但凡做出我不容许的事,马上赶你出门。”
“小问题,oK的啦。”
“还有一点,”魏语拿出大领导的姿态,竖起一根手指,咬字强调:“你不许喝酒。”
“啊!”夏婧瞬间慌了,原本自在的眼角像根泡烂的萝卜条一样软下来,“不是……我喝不喝酒有什么关系?”
魏语捏住鼻子,摆出一脸嫌弃的表情,“我讨厌你身上的酒味,我车上不欢迎酒鬼。你要不戒酒,要不自己一个人肆意妄为的喝个痛快,喝死了我们也不管。你说是吧。”她说完,手肘顶了顶我的胳膊。
我拧着嘴不说话,既不赞同,也不否定。
夏婧身上的酒味是很刺鼻没错,但我并没有像魏语那样厌恶。并且,我觉得酒精的味道很真实,人类习惯了用香水粉饰,酒精却是从内部自然而然散发出来的,靠近某种真理。
夏婧紧锁着眉头,眼神游移不定,纠结了好一会儿才咬牙一口答应:“好!只要我夏某不下车,绝对滴酒不沾!”
我有点不放心,“你真的想好了吗?戒酒是件很痛苦的事。”
夏婧自信满满的抱胸扬眉吐气,“痛苦吗?对别人来说或许,但我没有酒瘾,想喝就喝,不想喝就不喝。人要做酒精的主人,而不是酒精的奴隶。”
是不是所有戒酒的人都说过这句话,我不是很清楚,反正我不相信她真的收缩自如。
……
……
总而言之,这趟旅行从两个人变成了三个人。一男两女,听着是不是很让人羡慕,但是我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先不说我对一个人从陌生到熟悉需要一个十分漫长的过程,就算是宛子中途上车,我也会存在排他心理。因为我已经习惯了和魏语两个人漂泊,人数的增加相当于格局的改变,我只想待在舒适圈内。
自夏婧帮我们把车修好,魏语对她的态度有了很大的改变,语气上不会故意嘲讽,虽然说不上多么友好,但起码没那么重的火药味。
话说,魏语不是小肚鸡肠的人,为何一开始对夏婧那么大敌意呢?想不明白,我也不想去想。
本来天色就已经很晚,没开多久就找了个郊野驻留。三个人搭帐篷轻松不少,不一会儿就搭建完成。
但问题是……总不能三个人都睡帐篷里吧……
魏语也考虑到这个问题,捂着下巴,一脸沉思。
夏婧估计明白我们在想什么,不打算插话,站在车旁耐心的等待安排。
第79章 夜话
首先魏语是不可能出来睡的,所以我和夏婧注定有一个要睡外面。至于谁是那个倒霉蛋呢,我身为一个男士,这份苦怕是逃不掉了,谁叫这个时代提倡女士优先呢。
我故作轻松的嘟囔道:“我看车上挺舒服的,把窗户打开应该会很凉快,要不我……”
没等我说完,魏语一把抓住我的胳膊,说:“你哪也不许去。”
既然这样,那么今晚要睡外面的人,恐怕只能是夏婧了。
夏婧耸耸肩表示不在乎,“离家出走后,我一直都是风餐露宿,能躲雨就行。”
这话说的我甚是心疼,然而我不会圣母的把她换过来,因为我不想风餐露宿。
魏语心有愧疚,但是又不放心让一个认识不到24小时的人睡车上,于是从车上取出挡雨篷在帐篷旁边打了个临时“小屋”。由于没有多余的床垫了,就把冬天才用的防霜布垫在草地上。
“狗窝?”夏婧自嘲的冷笑一下。
这一笑,魏语嘴角尴尬的抽了抽。我汗颜,还真有点像狗窝。
“无所谓了。”夏婧俯下身子,躺了上去。防霜布可没有床垫那般柔软,她挪了挪,后脑勺总算安心的放下,惬意的自语一声:“嗯,还行,比Atm自助机旁边的砖墙舒服多了。”
“你难道没钱住宾馆吗?”我好奇一问。
“有,但是我不想住。”夏婧随意回道。
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
……
有时候我会想,是什么力量把我们这三个厌倦平凡的人聚拢在一起。也许是现在的人们过于沸腾,给这个夏天融化一个凹洞。不想往上爬的人纷纷滚落这个凹洞里,于是我们像沙漏一样滑至一个点,沉入凹陷的夏天。
想到这里,我就像热锅里敞不开的花甲一样闷。天空和大地都熟睡的时候,我格格不入的清醒着。渴望梦到一只蝴蝶轻点我的指甲缝,但是我清醒着。
我如此的清醒,又如此的迷糊。清醒认识到自己跌入荒芜,又迷糊的看清帆布鞋的踏步。
心理的作用,我嫁祸给膀胱。出门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放水,却发现挡雨篷下,还半卧着一个同样没有睡着的女人。
与魏语又纯又欲的吉祥卧不同,夏婧的两双腿虽然侧躺在防霜布上,但是上半身一只手撑着地,腰部以上脱离地面,像木桥上弹起的木板。背对着我,手里似乎捧着个什么东西,嘴里发出叽叽喳喳的声音。
我悄悄走过去,越来越近,发现她手上是一只麻雀。真的很少见,麻雀这种生物,我印象里只要一靠近就会扇动翅膀飞走。可此时这只娇小的麻雀完全不怕生的站立在夏婧的手心,微微抬起的鸟脖子仿佛听得懂夏婧叽喳的鸟语。
“你干啥呢?”我问道。
鸟儿听到我的声音,受了惊吓,一下子飞走了。
我这么不受欢迎吗……
夏婧转过头,对我的出现丝毫不感到意外:“和麻雀对话啊,看不出来吗?”
“问题是,你怎么会说鸟语的?”
夏婧呵呵一笑,“我哪里会说什么鸟语,小的时候我经常一个人去公园里玩,我喜欢和这些小动物接近。你知道吗?动物也是有情感的,只不过没有人类那么复杂。我只要试着去模仿他们,抛下人的自负与虚荣。小动物感受不到恶意,自然而然就和我熟了。当然,狮子老虎这类除外,我不嫌命长。”
“我还以为你有特异功能呢。”
“呵,”夏婧歪嘴淡然一笑,“开什么玩笑,这又不是玄幻小说。”
这夜沉寂的可怕,麻雀飞离的速度不及跑车与飞机,但是不见的光明缩减赛道。一刹那的功夫,再看不到麻雀的身影,就连叽叽喳喳的生机都消失的寻觅无踪。事物的流逝除了时间与空间,还差一团未知的掩盖。
抬头是看不见星星的,那一闪一闪的,对我失望,纷纷闭门不出。远处的萎树倒是勉强可以当作平替,可上面没有果实,折断的枝头没有琉,却低下了头,宛若结满孤独与腐烂。
无聊啊,我忘了我是出来排尿的,闲聊道:“这么晚,你不睡觉吗?”
夏婧摇摇头,“我想睡,但是没有酒精助眠,我怎么睡的着呢。”
“酒鬼”我吐槽一声,“之前是谁说没瘾的。”
夏婧尴尬的笑了一下,“我身体是没瘾啊,是我的心需要酒精催化。”
“那不就是有瘾吗,心瘾。”
夏婧冷着脸沉默一会儿,不想与我过多争论:“你说是就是吧,你说的都对。”那么,你又是什么原因睡不着呢?”
“我……熬夜熬习惯了,生物钟颠倒。”我支支吾吾的回答。
夏婧一眼看破我的谎言,咧嘴嘻嘻笑道:“你的女伴和你一起出来的,她生物钟怎么没倒?”
“嗯……”我无话可说,撇嘴道:“讲话就好好讲,不要偷换概念。”
夏婧笑得更开心了,翻身坐在防霜布上,抱着膝盖,侧望停在公路边的奥迪,感慨道:“说走就走的旅程,很疯狂啊。一旦和这不理智的东西缠上,似乎就会像山楂树迷恋六月一样,钟情于一个季节。我猜你们的关系一定不一般,要不然她也不会只带你一个人出来,她完全可以自己一个人出来的。”
这种加持在视觉表象的错觉我见过太多了,以前懒得解释,现在我不得不澄清一下:“我们只是朋友关系,她就是觉得一个人太无聊了,所以把我带出来,刚好我也很无聊。”
夏婧歪过头,表情似笑非笑:“她是为了出来才上你,还是为了带上你才出来?”
我一愣,“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夏婧调戏意味的把头摆正,意味深长的注视前方。
“没什么意思就是有意思。”
“你要是悟不出来,那就真的没意思。”
我:“……”
你谜语人啊!
冷静,姜言。她是故意把你的思路带偏,针对此种场景,你要转守为攻。
我说道:“那你呢?看你这样子,酒龄不止几个月了吧。是不是因为被男人甩了,所以伤心过度。”
这么说有点过分了,万一真是这样,我不就等于戳别人伤疤了吗。
但是夏婧完全不受影响,依旧是淡定自如的回答:“男人?呵,我不需要男人,我甚至搞不懂为什么有那么多傻女人会为了一个男人哭的梨花带雨。如果是我,我才不会这样。就算我以后遇到一个我喜欢的,有一天不合适了,分别了,我也会站起来淡忘他。我这辈子只会爱一个人,那就是我自己。”
好吧,攻击失败。
我继续问道:“那你一开始又是什么原因喝酒呢?”
此话一出,夏婧瞬间沉默了。周围的空气仿佛也变得凝滞起来,怡然自得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空洞。
她眼神迷茫,肩膀微微下垂,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第80章 夜话2
我第一次看到她局促不安的神色,若是说藏匿于酒精气息的悲伤是她半遮半掩的倔强,那么这一刻,她已经将自身的痛暴露在月光下。
“如果你再提,我保证你会死的很难看。”夏婧眼周肌肉下意识的拉紧,尽管语气很平静,但这颤抖的声波向我传达一种危险的信号。
我本能的避险,没底的回复:“惹……我不提了好吧,不提了。”
好在夏婧快速克制第一冲动,没过多久便深呼吸一口气。剧烈的情绪如同干燥空气带走活力的水分,她身子后仰,整个人躺在防霜布上,抬眸望着挡雨蓬底面深色的条纹。
“你又是为什么出来?”夏婧问道。
我不知她所说是何种出来,是说我离家,还是说我大晚上不睡觉出来。
不过她倒是提醒了我,我是出来排解的。
“你不说我也不说,礼尚往来。”我随口一言,不想过多纠缠。
然后我踩着这郊野有些枯燥的草地,月光指引下寻找一个无人之地。
尿液的抽出,碎片般搬空我的思绪,紧接着脑海如同被狼群撕咬。
夏婧说她不是情伤,不像说谎。那惴惴不安的眼神,似乎是一件比情伤更痛彻心扉的过往。
当年的少女,现在会是什么模样,是否和夏婧一样梦里雾里,架空自己的灵魂于迷惑之上。
如果是这样,我更加无法原谅自己。
这个互相伤害的世界,我已经受够了。有意的、无意的刺,裹尸布一样的边距挤的人越来越近,扎的越来越深。为何一定要堵住鼻孔,伤口呼吸,忍着痛楚。
这就是在所难免,谁也逃不掉的法则。
于是我拉上拉链,封闭思维的探索。
回去的时候,夏婧躺在挡雨布下,左腿搭着右腿,一动不动,眼睛却睁着。面无表情,上面写着寂寥。
“还没睡着。”我无意多嘴一句。
夏婧坐起身,荡起的凌乱刘海遮住半只眼睛。她甚至懒得伸手拨开视线的障碍,精神乏味的回道:“这就是我不喜欢上学的原因,规律的作息不适合我杂乱无序的精神状态。”
“你还上学吗?”
“高考结束了,九月份要上大一。”
我无聊的用鞋尖踢了踢地上的杂草,“大学作息好一些,自由时间更多。”
夏婧冷笑一下,“另一种约束,颓废的人在大学会更颓废,混乱的人在大学会更混乱。那是装裱高深学问的狂欢派对。”
我没上过大学,至少目前没有,所以不知道大学具体是个什么样。现在很多人都能上大学,再不成也能上个大专,进去的人多了,大学也就不再高尚。
“那你总不能不上吧,小学开始奋斗了12年,说上就不上,那不白苦吗。”
夏婧瞪了我一眼,“想学知识,图书馆里办张卡就能学。我敢说你以后在大学学的东西,出社会几乎用不到。”
“谁知道呢,”我不想谈论大学这个东西,我只想知道如何才能快速入睡,渡过这个难熬的夜晚,“你睡不着的时候除了喝酒,还有其他办法吗?”
“有倒是有,哦对,我想起来了。”
夏婧从她蓝色花纹衬衫内口袋掏出一瓶微c,大拇指挑开盖子,倒出一粒在手心。二话不说抬手、仰头,伴随喉咙的蠕动,药片掉进她的胃里。
“我还是觉得酒精更好使。”夏婧表情不太舒服。
头一次见过有人吃微c解压的,每个人的方式都不一样,我不理解,但是我尊重。
之后我回帐内继续闭目养神,于是这个夜又在一次悄无声息的干燥中默默的来,默默的走。
当初曦的朝阳上完夜班,改头换面以新的面貌亲吻它热爱的天空。我们都没醒,我是,魏语也是,外面“狗屋”内的夏婧也是。睡到中午才起来。
醒来后我和魏语刷牙洗漱,而夏婧脸也不洗,牙也不刷。怪不得她脸这么脏,奇怪的是我很少从她身上闻到口臭,可能每个人体质不同。
……
……
我们下一个目的地是陕西。一听到陕西,我脑海里蹦出的第一个画面就是黄土高坡、头巾、窑洞、兵马俑。
然而当我们驶进陕西境内第一个小城,这里基本上和其他城市别无二致。也没有那么多黄土,绿植覆盖率还可以。
魏语一边开车,一边遥望车窗外大大小小的楼宇,发出同样的感慨:“我以为这里沟壑纵横,人人都扛着锄头吆喝呢。”
夏婧一看就是文化人,双手插兜。经过一晚的休息,保持清醒的头脑,一本正经解说起来与最初酒鬼形象大相径庭,破有点儒雅气质:“这里是陕南,属于秦巴山区,北亚热带气候。窑洞基本是陕北才有,而且你不要以为窑洞里面很破旧,改造一下,里面空调、冰箱一个不少。”
涨知识了,我以前对陕西的刻板印象还是太深。
魏语顿时感觉自己小巫见大巫,有点没面子的嘟嘴碎念道:“你也才18岁,怎么修车也会,地理人文也会。”
夏婧没有丝毫的得意,不以为荣的说:“在学校我天天不听讲,没事就在抽屉里耍手机,刷点各种科普,看多了了解的就多了。”
有时候我真分不清学渣与学霸的区别,这种应该叫学神。
魏语突发奇想,提议道:“出来这么久,除了南京的鱼嘴,我还没去过什么好玩的地方。陕西这有什么地方?最好是具有烟火气息的地方。”
我斜视一眼:“你是想吃吧?”
被看破心思的魏语咂叽一下嘴,面露不满的瞪着我。
后视镜里夏婧摸着下巴思索一番,“嗯……要论好吃又好玩的地方,我听说西安有一条街叫回民街。你们要是不嫌路长,不妨去那看看。”
“就去那!”魏语小心思迫不及待的磨搓手心,感觉她口腔里已经分泌唾沫了。
“喂!你在开车啊!”我生怕出什么意外,赶紧提醒道。
“哦,不好意思。”魏语注意到自己行为的危险,赶忙又把手放回到方向盘上。
第81章 好饿
严格意义上来说,今天才是我们离开南京后第一次真正的旅游,其余的不是四处乱跑就是打工赚游费,中途也就滁州四合路有点烟火气息。当然,我和叶灼华那段没算进去。
魏语先去加油站把油加满,此时已经是下午,我们三个早饭、午饭都没吃,饿的快低血糖了。但是魏语坚持要把饥饿留给回民街,所以我和夏婧偷偷在加油站的便利店买点面包充饥。
至于魏语,她能忍就让她忍,只要别在开车的时候晕倒就行。
有面包果腹,暂且不至于发慌。加满油的车也跟吃饱饭一样,开起来有种猛劲(也可能是魏语馋嘴心切,所以油门踩得深一点),与人的不同就是车子不会饭饱思淫欲。
之后在夏婧的手机导航下,下午五点多,我们来到了历史古城——西安。
一提到西安,我就会想到长安,一提到长安,我就会想到唐朝。可能是唐朝剧看多了,我认为长安应该是金碧辉煌,黄灿灿的房瓦把整片城市染成黄金。
然而我又一次忽略的时代的发展,这里同样的高楼大厦,阡陌交通有红绿灯闪烁,人行道、非机动车道、机动车道,左转车道、直行车道、右转车道被白色实线或虚线的涂料隔的很明显。
每一代人有每一代人的长安。
穿过朱雀门,开始陆陆续续有几座古代建筑透过挡风玻璃映入我们眼帘。路灯两侧悬挂红色绳结,老城墙旁边的现代建筑置着21世纪标语。
这时接近黄昏来临的前戏,天色以蜗牛的速度熄灭床头的灯。所以这座城市现在半分光明半分昏黑,搅拌在一起就是灰蒙。于是更让人有一种坐上时光机的感觉,梦回唐朝。
从城墙的隧道穿过,魏语终于有点忍受不住了,肚子咕咕的发出求食信号。脸色痛苦不已,嘴唇扭曲的像蚯蚓,有气无力的喃喃道:“回民街什么时候才能到啊……我想吃肉夹馍、羊肉泡馍……”
我抿着嘴忍住不笑,夏婧则抬手把嘴捂起来,估计手背后面已经笑歪了。
千里迢迢的,我们终于来到了回民街。车窗紧闭着,隔着玻璃我看到各式各样的摊位滋滋冒烟,那股子孜然带油的香味挠的一下顺着我视觉的光线窜入我的味觉。
魏语眼睛闪烁小星星,眨也不眨的望着美食,兴奋的叫道:“好香的气味,是油泼辣子在朝我招手。一会儿我就找个地方停车,然后痛快的大吃一顿。”
后座的夏婧意味深长的扬起嘴角,心中仿佛已有预兆,淡定说道:“你高兴的太早了。”
“什么意思?”魏语还没反应过来。
但是我反应过来了。回民街的过道太窄了,再加上熙熙攘攘不断有人群涌过,汽车这个庞然大物简直是寸步难行。别说汽车了,就是骑电瓶车都得小心翼翼,万一碰到人,麻烦就大了。
“我去!”魏语右脚死死踩住刹车,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前后为难。“怎么这么挤啊?连个停车的地方都没有。”
夏婧呵呵一笑,“你应该提前把车停在附近的停车场,回民街哪有地方给你停车。”
魏语眼神凶狠的透过终于后视镜瞪着夏婧,责备道:“你怎么不早点提醒呢。”
“你也没问啊。”夏婧摆摆手。
现在最重要的是找个地方把车停了,总不能直接停路上吧,这样怕是要被拖走。问题是该怎么开出回民街,这才是最麻烦的。
正当我们手足无措之时,一个老人敲了敲魏语一侧的车窗,似乎有话要说。
魏语把车窗摇下,老人操着一口陕西话,嚷嚷道:“恁咋把车开哈来咧?”
魏语饿的说话都没力气了,我替她解释道:“不好意思啊,我们第一次来,不知道这里没地方停车。”
老人叹口气,给我们指明一条路:“从这搭路口往右拐,直走就有个停车场哩。”
“谢谢,谢谢。”我连声道谢。
最后折腾半天,总算脱离了人海,找到了一片停车场,但是这里要收费,而且是手机扫码。
“到时候我来付,快把车停了,你看,饿的都要瘫成泥了。”夏婧说道。
“呵呵”魏语软软轻笑一声,那面色白得像刚刷的墙,白刷刷的,就像被抽干了血一样,看着就像个行走的大白板,说不定风一吹能直接给吹倒。
好不容易把车停好,下车的时候,魏语跟行尸走肉一样,脚步拖拉,背躬的像病秧的麦苗。
“你没事吧。”我下车对魏语关心的问道,感觉自己说了句废话。
夏婧摇头叹息,“扶着人家呀,要是她倒地不起了,你还得背着。”
我微微一怔,这是让我展现绅士风度吗?按照我和魏语的关系,搀扶一下不成问题,问题是……这样会不会过于亲密了?
“我没事……吃一顿就好……”魏语声音小的比苍蝇翅膀还弱。
我愣了愣,一咬牙,亲密就亲密吧,我们还做过更亲密的事。
上前把魏语的手臂搭在我肩上,手绕过她的柳腰,稍微用力,她侧身与我贴在一起。软绵绵的,宛若抱着团棉花。
被我如此贴切,魏语仿佛找到依靠一样,整个身子朝我倾过来,头也微微歪向我的肩膀,感觉只有她行走的双脚在发力。
按道理,如此虚弱的状态应该手脚冰凉才对,接触的部分怎么有点发烫呢?可能是天气太热了。
夏婧走在我身旁,转过脸对着我,小嘴抿成一条线,两粒酒窝陷在微微鼓起的腮帮子,极力克制的憋笑。
我冷眼,“喂,别拿这种便秘一样的表情看着我。”
夏婧把头转过去,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我只是笑一笑,你猜我为什么笑,你猜就行了,不要说出来。”
我:???
莫名其妙,这家伙。
“肉夹馍、羊肉泡馍、biangbiang面……”魏语口里报菜名一样念叨,小脸饿的都红晕了。
我虽然好想笑,但还是以心疼为主,安慰道:“再坚持一会儿,等到了回民街,你就有口福了。”
还好我和夏婧机智,提前吃了面包充饥,要不然现在不知道是谁扶谁。
第82章 错觉
餐馆里,大桌小桌挤满了人。这里热热闹闹的,男人、女人、老人、小孩的声音糅杂在一起,铸就这里独有的市井气味。
陕西人似乎比较豪放,所以说话的嗓门也相对大一些。为此,我们不得不入乡随俗,扯着嗓子交谈,其实是声音太小会听不清楚。
魏语端着大碗,吧唧吧唧一口气狼吞虎咽一半碗。
放下碗,眼前这个上一秒还虚弱的风一吹就会柳折腰断的林黛玉式可爱女人霎时红光满面,一脸满足,嘴里还在咀嚼碳水,含糊不清的大声畅意:“biangbiang面,拍的时候biangbaing的,吃的时候也是biangbiang的,怪不得叫biangbiang面。一根面条粗的跟裤腰带一样,不错不错,本姑娘满意。”
“你别噎着了。”我说。
魏语略有不满的对我挤来恶狠的小眼神,“噎死总比饿死好。”
夏婧则慢条斯理的一小口一小口的吃着同样份量的面条,相等的时间,她碗里看上去就没变过。谁是淑女,谁是泼妇,一鉴便知。
不过话说回来,夏婧不喝酒的时候还蛮正常的,至少不会胡言乱语,也不会有事没事整些正常人整不出来的骚操作。除了脸和衣服脏兮兮的,就和普通人无异。
“嗯!对了。”魏语突然想起来什么,端着碗筷原地站起身。
“你要干什么?”我有种不好的预感,这疯丫头时不时就会耍些花样,指不定是犯病了。
只见魏语慢慢的绕到凳子后面,一只脚豪迈的踩在凳子上面,然后稳健缓慢的把另一只脚也抬起来。最后她两只脚都踩在了木头长凳上,满座的店内,她像翘起的钉子一样惹人注目。
周围人的目光无不齐刷刷投向我们。
我尴尬,半捂着脸催促:“你神经病啊,想犯病等我走了再犯,我嫌丢人。”
魏语瞪了我一眼,“你懂什么,接下来才是重中之重。”
紧接着,魏语慢慢弯下膝盖,整个人蹲在凳子上吃面。
“陕西有八大怪,其中一条就是凳子不坐蹲起来。本姑娘这叫入乡随俗。”魏语骄傲自得的说道,丝毫没注意身后嘲笑的目光。
我嘴都要抽了,吐槽道:“你看你身边有几个像你这样蹲着吃面,大部分都是外地来旅游的。有板凳不坐,非要蹲着,你不傻吗?”
“行了,”夏婧插话:“她想蹲着就让她蹲着,没有人规定吃面一定要坐着啊。”
“……”我哑口无言,话是这么个道理。
之后魏语又吧唧几口吃完了,她吃完就没再点,说要给肚子留点空间去享受其他美食。我和夏婧则细嚼慢咽,各自吃完各自碗中的面条。
待我们走出餐馆,外面的天已经黑乎乎熄灭所有的灯。我笃定夜是个怕黑之人,不然怎么会在拥抱漆黑之时,又在人间点亮小夜灯。
小夜灯指的就是这条回民街上,大大小小店铺通明的灯火。不仅是店内,就连挂在门口的招牌,有灯笼形状的,也有旗帜形状的,竟都闪烁明闪闪的光。
魏语用脚踩了踩我在地上青石板路投射的影子,双眸发出少女的萌动:“你看,姜言,你倒立了。”
这又是什么鬼话!
我皱着眉低头一看,意外的发现这青石板表面澄澈的如同一面镜子。而人间的火光如同海浪汹涌沙滩,潮汐倾慕月亮,给这白天阴沉的路染上自己的模样。人们的影子就像是平行的投射,脚与脚接缝,看上去就像倒立一样。
魏语跨的一下站在我面前,影子重合造成一场错觉的拥抱。
抬起头,魏语歪着嘴角,眸子宛若星海,小酒窝是装饰宇宙的黑洞,笑语盈盈对我说:“今晚要痛痛快快的玩,我想吃东西,你不许阻拦哦。”
我随口一言:“你想吃就吃,现在不缺钱了,你开心就好,别撑死就行。”
“切”魏语蹙眉不悦的抬脚踩在我的脚上。
刚才是踩影子,这下直接踩我脚,过分啦!
可她力道又是那么的恰好,轻的不存在飘飘悠悠,重的不至于剧烈疼痛,就好像松鼠怀抱坚果那般的柔和。
“吃饱喝足,走走消化消化。”魏语说罢,转身沿着这条街的路线走去。
经过路边一棵不知多少年的老树,它弯曲的腰肢使得它的枝叶刚好融进对面微微后仰的同类。二树的身姿,惊奇的相似,海鸥衔住跳出水面的飞鱼,一场翻越界限的亲吻。
我望着魏语双手别在身后,一蹦一跳、玲珑活泼的背影,有种心神迷乱的感觉。
夏婧从我身后钻出,笑眼打趣道:“心动啦?”
我一怔,瞬间缓过神来,故作镇静的回答:“你说哪种心动?我心律正常,不用担心我猝死。”
夏婧没有继续调侃我,留下一抹意味深长有点似寺庙方丈的笑,便追随魏语的步伐走了。
我原地愣了些许,大呼:“等等我!”然后屁颠屁颠跟上去。
……
……
之后的消遣就是到处走走看看,魏语看到什么想吃的就买什么。但她还是有度的,买的都是几口就吃完或者不是很占胃的小吃。因为她自己也知道一晚上吃不了那么多。
“走快点走快点!”魏语端着一盒蜂蜜凉粽子,一边走在我们前头,一边用竹签子把凉总往嘴里塞。
我注视跟随她步伐摇晃的青丝秀发,不禁迟顿一会儿,才回道:“你咋不说你走慢点呢,你走快我不就走慢了吗?相对速度,不要把责任强加于我。”
魏语回过头,学着凶犬的表情和声音对我细细一吼,随后俏皮的吐出舌头:“我就不,我就不。”
我无语,干脆对这无理取闹的丫头不置理睬,奈何心跳怦怦然,体温告诉我她这样很可爱。
我这是怎么了……
走着走着,走到街道尽头了。尽头没什么好逛的,甚至有些凄凉,人烟稀少。
魏语撇撇嘴,“这么快就逛完了,回头再逛一遍。”
我有点累了,叹气,“你还没吃够吗?我要是你早就撑死了。”
“吃不吃不重要啦,重要的是玩的开心。”
就在此时,一个声音清亮的男子声音从街道隐晦的一侧传来。
“男施主、女施主们,贫道看你们面相不凡,可否让贫道给你们算上一卦?”
第83章 龟甲烧兆
这是一个小摊,简单的可以用寒酸来形容。一张木桌,一张纸糊的招牌,上面写着“算命占卜”四个字。
呼喊我们的是一个看着只有二三十岁的男人,面容俊美,轮廓棱角分明。头戴一顶混元巾,身着一身大褂。
“这是什么?”魏语目光望过去,眼神颇有好奇。
道士抬手整了整道巾,向我们解释说:“贫道善易卦、相术、八字算命,看你们对什么感兴趣。”
魏语半信半疑的走到摊前,我和夏婧也跟了上去。
“算的准么?”魏语问道。
道士咧嘴清朗一笑,“换做别人,可能会拍着胸脯说百分百准。但贫道不一样,贫道爱说真话,不一定准。”
“那再见。”魏转身要走。
道士连忙伸出尔康手,挽留道:“等等!贫道会的不止这些,你们要是不感兴趣,还可以看看别的。”
魏语有些无趣的撇了撇嘴,“你自己都承认不一定准了,我还花什么冤枉钱呢。”说完,抽出竹签往嘴里塞了块凉粽。
道士尴尬一笑,掩饰心情的搓了搓手,“贫道这不是……诚信交易、公平公正嘛。光是这一点,贫道已经比那些江湖神棍好不少。各位施主应该是来西安旅游的吧,都是来见识祖国的大好河山,一点算命钱也不算什么。就当是……为传承传统文化出份力。”
夏婧发出疑惑:“找你算命跟弘扬传统文化有什么关系?”
“嘿,你这话说到重点。”道士一拍大腿,长篇大论道:“贫道自幼入山清修,得道家之真传,通阴阳之变化,晓五行之生克。常于山林之间,感天地之灵气,悟自然之妙理。心向大道,愿以所学,济度苍生,解世间之惑,化众人之厄。若施主寻吾算运,实乃延续道家之精粹,堪称弘扬传统之文化也。”
额……
能说会道,关键还真有点道理。
魏语还是不太感冒,把凉粽嚼碎咽下去,冷着眼说:“我见得多了,也没啥新花样。新时代就不能整点创新吗?”
“创新?有!”道士随即从桌底下掏出一副塔罗牌,“自鸦片战争以来,西方文化传入中原。贫道秉持继承传统、推陈出新的原则,结合中西优点,独创新型算法。施主可算是找对人了,中西结合,不说百分百准,起码你算了不后悔。”
“不是,”我没忍住吐槽道:“你一修道之人,怎么研究起老外的玩意了?”
“唉~”道士对我挥一挥手,挤出喜感的眼神,“学术无国界嘛。总设计师说过什么来着,不管白猫黑猫,能抓到老鼠,就是好猫。”
魏语嘴角抽了,“整来整去,我来你这算命,算完钱交给你,应不应验还得去等,一点意思也没有。”
“你说没意思?”道士眼睛一凌,霎时顿出一股寒气,“那你还是找对人了,我这里有一件法宝,其悠久之程度可追溯殷商时期。”
此话一出,勾起我们的兴趣。
“是什么?”魏语好奇一问,又往嘴里塞了块凉粽。
“哼哼”道士风轻云淡一笑,挥一挥袖,掠出的微风不失清风道骨。然后他又像是在做什么重要仪式,袖子撸起来,双手平行的伸向桌下。
我们仨凝神注视,心里好奇究竟是什么宝物能如此庄重。
随后,道士掏出一个王八壳……
“这是草龟的腹甲,殷商时期的贞人常用龟甲占卜。今天贫道就为各位施主占上一卜,准不准先不说,占完可以把龟甲带回去留作纪念,上面还有贫道的亲笔卜辞。”
“龟甲烧兆?”历史教科书里讲过商朝的历史,我自己也略微有所了解。
夏婧这个文化人顺势讲解道:“商朝人会根据龟甲烧灼后产生的裂纹判断吉凶,占卜叫贞,占卜者叫贞人。”
道士赏识的举起大拇指,“女施主见识不一般,今天我羽素贞人就为各位占上一卜。价格不贵,80块钱一次,微信、支付宝都可以,现金支付也行。”
“80块钱?占个卜咋这么贵呢?”我贫穷的本心促使我忍不住感叹。
道士举起龟甲,耐心解释:“这是中药店买的,30块一个。一会儿我还得凿钻、祭祀、卜辞,人工成本也要算上去。”
夏婧想了想,觉得钱对她来说就是个数字,也可能是想亲眼见识一下几千年前的文化。于是坐到摊前的小板凳上,拿手机扫描木桌上的收款码:“给我占一个吧,正好我无聊。”
“好嘞~”道士喜笑颜开,“不知施主想占卜什么,爱情、事业,还是财运?”
“不知道,我就是想看看具体是怎么个过程。”夏婧无所谓的说。
魏语见机会来了,露出不怀好意的嘴脸,调侃道:“要不,占一占你未来两年能不能遇到你的真命天子?”
夏婧顿了顿,没有丝毫的怒气,反而一脸平静的说:“也行,反正我不相信爱情。”
“叮咚!微信收款80元!”
道士从桌底下拎出一个工具箱,从里面找出刮刀。“确认了没?确认好我就要为施主占卜了,先把龟甲上面的皮刮干净。”
随后他开始从边缘,一点一点刮。
三分钟后……
“嘿!总算挂完了。”道士抬起袖子擦一把头上的汗珠。
这三分钟好漫长,但是看别人刮龟甲却觉得很解压,有种看修驴蹄的感觉。
“接下来呢,我再用砂纸打磨一下。”道士补充道。
我震惊,“还有?”
两分钟后……
龟甲表面被打磨的珠圆玉润。道士将之放于台灯下,透过甲质,竟如翡翠一般光泽。
“如果没记错,接下来是凿钻吧。”夏婧托腮望着骨白骨白的龟甲,求知欲愈发旺盛。
“是的,凿钻也是有讲究的。要打8个钻凿,左边左凿右钻,右边右凿左钻。”
“那么需要多久呢?”我有些等不及的问道。
“尽快。”道士说罢,从桌子底下取出凿子和钻子。
十分钟后……
“好了!”道士大功告成的把刚钻好的龟甲举给我们看,八个洞打的很薄,但是没穿。
“现在可以开始了吧。”我等的有些没劲了。
“唉,这位施主别急,且让贫道祭祀一番,祭祀分为燎、祓、衅,这里时间有限,我们只做衅。”
“需要多久?”我问道。
“尽快。”
第84章 龟甲烧兆2
“燎是用柴火把祭品烤出烟来,祓是一种除邪祟的仪式,衅是用血来涂抹。”夏婧在一旁竖起一根食指,一本正经的解说。
我听的好累,为什么占个卜要走这么多流程呢?我想看烧兆啊。
道士伸出拳头放在嘴前轻咳一声,“看来这位女施主博学多识,贫道佩服。由于时间问题,我们只进行衅就行了。”
“问题是用谁的血进行涂抹呢?”魏语率先发出疑问。
我和魏语的目光同时指向夏婧,因为她是被占卜者,所以下意识都认为要用她的血。
夏婧眼睛微眯,露出“大惊小怪”的神色,“都什么年代了,怎么可能用我的血!祭祀用的不都是牛羊这些牲畜的血吗。”
“商朝好像流行活人献祭。”我不合时宜的插一嘴。
道士弯下身,说:“打住打住,贫道自然不会用你们的血,血我已经准备好了。”说完,又从桌底掏出一盒鸭血。(他桌底下到底藏了多少东西!)
空气顿时凝固起来,若是这时候一只乌鸦飞过发出嘶哑的鸣叫,那就太有氛围了。
我们仨看着盒装的还没撕开的鸭血,塑料膜上还标注着品牌名、净含量、条形码。
魏语的嘴角微微抽搐,牵扯出一个怪异的弧度,“你们道观和这家食品公司有合作吗?“
“非也非也,“道士笑着解释道:”这是我在生鲜超市买的,本来想回家炖鸭血粉丝的。这不你们来了,我正好拿出来充当祭品。“
“哈哈哈……”魏语尴尬的笑了笑,“有劳道长破费了……”
道士撕开包装,用手从血块上撕下一小块,仔细、均匀的涂在腹甲上。之后就是写卜辞,根据夏婧的解说(又是她),完整的甲骨卜辞包括四个部分:前辞、贞辞、占辞、验辞。
前辞,包括占卜日期和贞人。
命辞,就是要占卜的事。
占辞,就是对占卜结果的解读。
验辞,字面意思,就是验证占卜结果是否正确。
道士掐指一算,“今天按照干支,是庚午日。那我就写庚午卜,羽素贞……”
他用红色圆珠笔在龟甲边缘写字,一边写,一边嘴里细念。
魏语觉得这个过程太过无聊,自顾自的吃她的小零嘴。夏婧则看的十分认真,好奇心驱使我忍不住一探究竟,竟意外的发现这个道士写的是甲骨文。
好家伙,有真东西啊。
前辞写完,道士接着写命辞。由于我看不懂甲骨文,所以只能从他口中知道写的是什么。
右边写“二载之内,遇真爱焉。”,左边则写“二载之内,真爱弗遇。”
写完,道士放下圆珠笔,这下总该开始烧兆了吧。我已经迫不及待想听一听几千年前的声音,甲壳破裂的脆响,光是想象就心动。
谁知道士又从桌底下掏出刻刀。
“商朝写贞辞都是用刻的,我们要尊重历史。”道士说。
我差点晕过去,之前是钻,现在是刻。这要是让商朝人写800字作文,估计开个骨科医院能赚大发。
十分钟后……
魏语的小零嘴全吃完了,百无聊赖只能和我一起听mp3解闷,只有夏婧全程在注视。我心想一个对知识这么渴望的人怎么会成为酒鬼,难道越聪明越痛苦?
“结束!”道士放下刮刀,活动一下手筋,“现在可以开始烧兆了。”
一听到烧兆,我和魏语默契的摘下耳机,纷纷聚在摊前见证这震撼的一刻。
道士从桌底下掏出镊子,严正的对夏婧说:“女施主,接下来烧出的裂纹会成为判断吉凶的依据,无论烧成什么样都不要惊慌,等我判定。”
夏婧岸然道貌,点头示意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道士神色凝重,点燃一根蜡烛,橙黄的火焰在静谧中轻轻摇曳。他手持镊子,小心翼翼地夹住龟甲,将其围绕着火焰缓缓转圈。
与此同时,道士双目紧闭,口中念念有词:“阴阳乾坤有神灵。今有女子情丝绕,问询真爱何时到。甲骨为引,火焰为径,望诸神明示。此女心善如兰芷,情真似金玉,若有良缘在二载,龟甲呈祥现灵意。若否,亦安其心,佑其平安喜乐,岁月无忧。诸神在上,速降征兆。”
其声低沉,带有神迹的空灵。
念罢,道士开始进行烧兆这一古老而神秘的环节。那火苗舔舐着龟甲,仿佛是在与远古的神灵沟通。这个过程显得无比漫长,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长了一般,可对于我和魏语而言,这却是注意力最为集中的时刻。我们在这昏黄的烛光下等待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了见证那神奇裂纹的出现吗?
就在我们目不转睛之时,突然,寂静中传来 “咔嚓” 一声,一道暗纹在龟甲表面如灵蛇般蜿蜒而生。
“出来了!出来了!”魏语激动的惊呼。
我也看得入了迷,眼前这一幕,仿佛让我穿越了千年的时光长河,那古朴的清脆,正是几千年前古人占卜时也曾听到过的声音。
紧接着,一条又一条裂缝如闪电般在龟甲上蔓延开来,亦如同一道道张开的嘴唇,代表天地意识,传达认知之外的情丝爱恨。
“好了。”道士轻轻一吹,火焰结束它光荣的使命。而后,便是揭晓答案的时刻。
只见道士右手捏住镊子,左手则小心翼翼地向着刚烧灼的龟甲伸去,每一寸的靠近都显得极为谨慎。眼神中透着一种极致的专注,那目光犹如实质般紧紧锁住龟甲上的裂纹,没有丝毫的游移。
我紧张的咽下一口口水,倒不是在意夏婧的爱情运势,而是单纯的期待占卜结果。魏语的手下意识抓住我的胳膊,抓的很紧。
道士抓住龟甲,眉头微微皱起,突然眼睛睁大如铜铃,面露惊恐。
“这……”他轻轻把龟甲放下,整个人身体后缩,面色阴沉。
我和魏语吓一大跳,这莫非是什么极凶之兆?
就连一直稳如泰山的夏婧也不安定了,有些慌张的询问:“怎么了?”
道士像是惊吓过度,连喘几口粗气,擦了擦脸上的汗。随后余悸未褪的眼神看着我们,说道:“烫到手了。”
第85章 龟甲烧兆3
空气一个比一个冷,大热天的,属于降温了。
魏语不淡定了,语气中透着深深的无奈:“烫手就烫手,你这反应我还以为夏婧是仙子落凡尘。”
夏婧冷冷的多嘴道:“不应该是恶灵附身吗?”
道士摸着后脑勺,眯着眼睛,一脸尬笑,“哈哈,我对痛觉很敏感,各位施主不要见怪。接下来我会仔细的分析,且不要着急。”
我一句话都不想说,内心想笑又忍不住拖着长长的疲倦。算了,就当个吃瓜群众就好了,反正不是给我占卜。
为了防止再次被烫,道士缓缓伸出双手,轻轻搭在桌子边缘。微微弓下身子,脖子缓缓弯下,眼睛渐渐低垂,目光仿若实质般聚焦在甲骨之上。
“嗯……”道士的视线左右上下游移,片刻后,眉头锁紧。
夏婧眼周肌肉不自觉的抽动几下,似乎预感到不妙。
道士抬起头,长呼一口气,“吉兆的兆纹长而大,成对上扬,首足收敛;反之,歪歪曲曲,不相对应。女施主,你的兆纹主要以后者偏多,也有吉兆。我判断你两年之内很难得遇真爱。”
夏婧沉默片刻,毫不在意的双手插进兜里,语气冷静:“是吗?那可真是悲哀啊。”说完,不忘撇过头对我们洒脱一笑。
如果她直接说不在乎,我可能以为她口是心非。但是这笑容让我相信,她是真的不在乎。
“不过嘛,”道士又急忙将兆纹的那一面举到我们面前,手指顺着其中一条长而直的吉兆慢慢滑向边缘,“这条吉兆像是一条未知的命运线,面积阻隔它的生长,面积之外,一切皆有可能。所以我推测,你的真爱或许会在三年后出现在你的生命里。不能说完全凶,还是有希望的。”
魏语一听,嘴角弯成调侃的弧度,胳膊顶了一下夏婧,打趣道:“哦~恭喜你三年后荣获好男人一个。”
夏婧恶狠狠的瞪她一眼,嘴里嘀咕:“这算哪门子好事,说不定我是受伤的一方。”
魏语捂着嘴嘻嘻笑出声来,“那说明你爱的最深。”
夏婧:“滚!”
道士拿出红色圆珠笔,“虽然我判定三年后,但施主你占的是两年之内,那么我就写……羽素占曰,二载之内,弗遇良缘。凶。至于三载,良缘有望。”
写完甲骨文,道士又拿出刻刀沿着文字的线条刻,一边刻一边说:“验辞得等到两年之后,施主你看准不准。到时候我可能不在这摆摊了,我刻完交给你,你也可以自己写验辞。”
夏婧倦意的回答:“谢了,我宁愿我两年后不记得这件事……我希望我明天就不记得。”
道士刻完最后一道,将之递交给夏婧。夏婧接过去,拿在手里看了又看,觉得毕竟花钱买的,扔掉又可惜,还是留下吧,就当是旅行买的纪念品。
总算结束了,我伸个懒腰,现在只想好好躺车上休息。但魏语意犹未尽,叫嚷着:“到我了,我也要算上一卦。”
不是吧,又要等!
我不耐烦的说:“你凑什么热闹!难不成你也要占卜你两年内的良缘?”
魏语面色不悦,怼道:“我需要占卜这玩意吗?占卜别的不行?”
“你要占你占吧,我要到别处逛逛。”我说完,拔腿就走。
魏语在身后叫唤:“唉,别走啊,你不想占卜一个试试吗?我感觉很靠谱啊。”
“那是你感觉。”
我不理会挽留的话语,径直朝着走来的路离开。
……
……
越往后越喧嚣,直到人群的嬉闹将我吞没。我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乱撞,这看看,那看看。美食很多,但是我没什么食欲。
曾经常以为孤独是空荡的房间,漆黑的光线,滴沥的水滴,还有一个人的自己。现在我若无其事的站在街道的中央,突然发现。
孤独是熙攘的流动,璀璨的灯火,嘈杂的呓语,还有一个人的自己。
也许我不该自己一个人在这闲逛,因为复杂的思绪喜欢围殴形影单只。而无数个与我擦肩而过的路人,他们只是路人,他们不认识我,我也不想认识他们。
试问内心的贫瘠生出的火苗,为何蠢蠢欲动如早熟的柿子。我忍不住看了眼脚下的镜子,面对混沌的不泛一点鲜艳的自己,愈发觉得越来越不懂自己。
总觉得自己在纠结一件事,不像是来时的钉子,也不像是轨道的石子。就好像是我脚踩着的,实实在在的,粘稠又僵硬,凹陷又突兀的,一种缠绕。
卖糕点的小贩晃了晃揽客的铃铛,撞击的清银像一阵风在我的影子摇曳涟漪。一层又一层的圆圈重复播放着魏语俏皮的舌头,烂漫的青丝。
于是我更加不懂了,好奇又抗拒,流浪狗的尾巴和狼的獠牙,其本质区别是空洞还是扩张。宛若我不清楚对她的在意是难舍难分,还是吞噬的欲望。
之后我继续以一个游客的身份漫无目的的闲逛,二十多分钟,我只买了魏语同款的蜂蜜凉粽子。甜甜糯糯的,相当符合我喜爱甜食的口味。
嘀!
我身上的对讲机发出响声,传来的是夏婧的声音。
“姜言,你快回来,魏语有话对你说。”语气带着笑意,听起来有点玩笑趣味。
紧接着,语音里,魏语慌张的夺过对讲机,嚷嚷:“你干什么呀!还给我……”
嘀!
然后就没然后了。
我无奈的望着手中的对讲机,搞不懂那两女的又搞什么名堂。
反正自己无所事事,回去看看。
回到街道的末尾,还是羽素贞人的摊位。魏语正和夏婧聊天,二人你一句我一句,笑得就跟闺蜜一样。
这世道是怎么回事?如果我没记错,前一天魏语还口口声称讨厌这个酒鬼,现在怎么关系这么好了?
我走过去,打断二人:“笑什么呢?”
二人同时转过头看到我,做出截然不同的反应。魏语迅速把双手别在身后,撇过头,嘴唇扭曲着,似乎下意识避免与我直视。夏婧则是毫不畏惧的看着我,吃瓜的眼神里像是描笔勾勒出大大的打量。
我更蒙蔽了,看向已经准备收摊的道士。他的表情和夏婧差不多,只不过他慈祥的笑容,如同看淡世俗,且当人间一场戏。
“到底怎么了?叫我过来,又一句话也不说。”我问道。
夏婧手指向一旁望风的魏语,喃喃道:“你应该问她。”
魏语惊讶的看了夏婧一眼,随后慌慌张张对我挥了挥手,“不是……我……我没事啊。”
我:???
第86章 龟甲烧兆4
夏婧一脸不争气的投向魏语,念叨着:“要不你干脆告诉你的占卜了什么。”
一听到占卜,魏语轰隆一怔,整个人直起来,肩膀高高耸立,宛如被闪电捋直的枇杷树。
“这、这……没啥好讲的……小事、小事。”魏语支支吾吾的说,眼眸就像游戏机里四处蹦跶的钢珠,摇摆不定。
这更加激起了我的好奇心,“小事那你就说呗,到底占卜了啥?”
“这个……”魏语两只小手不安的搓在一起,眼线盯着斜边的垃圾桶,犹如一只干燥的蚯蚓,恨不得找片泥土钻进去。
见魏语神经错乱,我目光转移已经把包裹收拾好的道士,示意他来告诉我真相。
道士直言不讳的表示:“我要尊重客户的隐私,未经允许,绝不透露半句。”
好吧,这是个有职业操守的贞人。
于是我心里忍不住猜测:刚才占卜的时候就我不在,该不会跟我有关吧。
以魏语稀奇古怪的性格,难道是占卜我的死亡日期?不对,要真是这样,魏语会捂着肚子哈哈大笑的告诉我,而不是含糊其辞。
我使用激将法,说:“你不说算了,我也不想知道你下次来大姨妈是什么时候。”
魏语羞红了脸,气的咬牙,死死盯着我:“胡说八道!我占卜的是……是……我能不能成为富二代。”
这泥马鬼都不信。
我吐槽:“你当我傻啊,你已经是富二代了!”
“哼!已经是不代表不能占卜。”
“你已经是了,你还占卜什么?”
“要你管!”
夏婧充当和事佬,也可能是看不下这荒诞戏剧的吵闹,打住道:“你们俩要吵回去再吵,大庭广众跟老夫老妻似的。”
“注意你的措辞!”我和魏语同时喊道。
夏婧笑出声来,虽不是狺狺狂笑,但根据她一天当中笑的频率,应该是实在忍不住了。
魏语无话可说,最后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家饰品店,“我去那里看看。”说完,便甩过脸去,迈着生硬的步伐往我的三点钟方向走去。
我还在云里雾里,这一切都太离谱了,只想知道我不在的这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灰白砖瓦砌缝的外墙,常春藤像一只慵懒的橘猫,尾巴贴着外围悬挂在门口的头顶。
无人在意,椭圆拱形门口的边角,一朵压抑的玫瑰悄然生长,安静的如野草。
熟悉的风铃不知从哪儿将涟漪挥洒出去,玫瑰终于按耐不住心动,情愫的绯红跳跃而出,调戏了灯光。
连同踟蹰的微风,染红招牌、扩音器,以及台阶的吆喝。
魏语踩着台阶经过,那红晕不偏不倚落到她的耳根。
夏婧抬手看一眼不存在的手表,说:“时候不早了,我去陪魏语再逛逛。”说罢,也进入了那家普通不过的饰品店。
而我看一眼粉色手表,九点了。
道士已经收拾好准备离开,我突然有一种上一秒不会理解的想法。
这东西到底准不准?以现在这个科学发达的年代,大部分人认为这是迷信。可这世界本身就是玄学,科学能解释人为什么会生病感冒,科学能解释夹不住史是因为括约肌松弛。
但为什么会有括约肌这东西?我们所在的这个世界的一切,究其本源究竟是什么?
科学不能解释的东西还有很多,包括为什么有的人运气好,有的人运气差。
这么想倒不是摒弃科学,既然科学无法证明,何妨寄托玄学,求个心理安慰。
而我想知道的东西,正是一直以来折磨我的东西——那双白色帆布鞋。
我悄悄走到道士摊前,双手搭在桌上,问一句:“羽素贞人,下班了?”
正在弯腰系鞋带的道士抬起头看我一眼,随后继续系鞋带,“是啊,没生意不下班么。”
“你愿意加一次班么?”我问道。
道士愣了一下,缓缓的挺直腰板,正对着我,双手杵在桌上:“施主的意思……也想让我给你占上一卜?”
“嗯”我点点头,“我想占卜的内容……整理一下语言。从头说起吧,我初中的时候……伤害过一个女孩子,这件事一直愧疚我。后来我们没了联系,我也不知道她现在过的咋样。所以呢,想让你给我占卜一下,看看她能不能放下过去,过上快乐的生活。”
道士闻言,面带微笑,“来我这占卜的通常都是占卜自己的爱情啊,财运啊,很少听到有人找我占卜别人的幸福。”
“唉,我没你想的那么无私。某种程度上,我也是为了我自己,我觉得我必须了却这个心魔。不管准不准了,让我有个心理安慰也行。”
道士打开已经收拾好的包裹,掏出占卜用的各种器具,“好吧,贫道今晚辛苦一下。但是费用一分都不能少。”
“这你放心,我最讨厌吃霸王餐的人。”说罢,我从口袋里掏出一百块钱,“道长,有零钱吗?”
“有,占卜完再结账,先别急着付。那么,我们从刮痧开始。”
……
三十分钟后……
我盯着正被火焰灼烧的龟甲,心里紧张的像真空包装的大米袋子,再多一秒我怕我直接窒息。
占个卜而已,没有必要这么紧张。但是这事关那个女孩的命运,所以我潜意识的开始把这次占卜当作决定性因素。
咚的一声,仿若古寺晨钟乍响,龟甲之上,裂纹乍现。我心下一紧,身子前倾,眼睛不由自主地凑近,死死盯着那逐渐蔓延的纹路。
只见那吉兆与凶兆之纹纠缠一处,相互交错,横七竖八地在龟甲上肆意铺展,犹如正邪二道的法力在这方寸之间展开一场惊心动魄的对决,难解难分,不分伯仲,直叫人看得心中寒意顿生。
“啧……”道士吹灭蜡烛,盯着兆纹看了半天,眉头皱成一个大大的“川”字,看样子十分头疼。
我心怀不安的小声问道:“道长,这是吉兆还是凶兆?”
道士摇摇头,“不好说,我修为浅,看不懂。”
“啊?”我嘴巴张成一个圆圈,“怎么会出现这种怪异的事?”
道士也纳闷,“我也奇怪,之前那个与你一起的比较活泼的女施主,她的兆纹也很奇怪。”
“等等,”我心里一诧,“那位比较活泼过头的女施主,她的兆纹怎么了?”
“额……”道士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匆忙捂住嘴巴,但为时已晚。
我眼瞳深邃盯着他,道士无奈叹息。
“我答应过要保密的,但此事我有必要跟你简单提醒一下。你可以听我说,但是我建议你先不要告诉那位女施主。”
我心底一沉,是什么天大的事,要这么隐瞒?
第87章 龟甲烧兆5
“你说吧。”我洗耳恭听,隐隐有不安的预感。
道士深吸一口气,“那位女施主的占卜结果,是大吉。”
“大吉?”我顿感莫名其妙,“那不是好事吗?”
“唉~兆纹确实是吉兆,但问题是,吉过头了。”
“嗯?”我微微把头前倾,疑惑的问:“啥叫吉过头了?”
道士从桌底下取出纸笔,描绘了兆纹的大致线路。
“兆纹扬而长为吉,那位女施主的兆纹都是扬而长,几乎没有什么扭扭曲曲。一般来说,多少都会有点凶兆,这不科学。”
我嘴一抽,“占卜讲科学?”
“这不是重点,”道士把纸笔收起来,“物极必反,当某一事物走到极端,往往不是一件好事。总之,施主你以后小心点。”
“啥?她占的卜,为什么我要小心?”
“因为……”道士正要说,突然意识到什么,迅速捂住嘴。然后食指对我晃了晃,“差点中了你的套,我答应过那位女施主,不能告诉你占卜内容。”
我:……
快被他敬业精神打动了,他不想说,我也不强问。至少我能确定,魏语的占卜内容与我有关。至于是什么,我想知道,又觉得没必要现在就知道。
道士在我的龟甲上思来想去,不知道写吉还是凶,最后写上“羽素贞曰,或凶或吉,凭天命耳。”
刻完交给我,临走前叮嘱道:“我回家吃饭了,施主你不要过于担心,这只是占卜。”
我感觉我掉玄学的洞眼里了,心里愈发的不踏实,“可是命运是注定的不是么,活了十几年还不信命,悟性太差。”
道士背着包,看着我愣了半天,似乎在琢磨什么,缓缓开口:“施主言之有理,但是你要记住:道之使然,道即变化。”
道之使然,道即变化……
这句话我没太明白,一切都是注定的,变化也是注定的。我所以为的改变,也是被定好的改变。
那么我能抓住的,真正能改变的东西,是什么?
“还请道长指点一二。”我抱拳。
道士挥挥手,在桌上置张“暂停营业”的牌子,留下一句:“吾不插手他人因果,有些道理,言百遍亦难悟透。唯有亲身历之,方能通晓。”
说罢,他广袖轻扬,脚下生风,身形如仙鹤般翩然飞起。
“鞋带没系好,测!”
其实是道士踩到鞋带,差点站不稳。
他蹲下身子把鞋带系系紧,便离开了。
留我一人在原地愣神。
……
……
等魏语她们逛的尽兴,天色已经很晚了。开了一个白昼的车,再加上晚上游玩,魏语累的不想开车了。
夏婧或许是不想住“狗窝”,所以提议用她的身份证在酒店开个房间。
我内心是抗拒的,因为“开房”这个词放到现在,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某种运动。
尽管我知道这里的“开房”仅仅是找个休息的地。
“可以啊,”魏语说:“正好我不想跑夜路,找地扎营费劲儿。今晚就住酒店,有空调吹,凉快。”
夏婧得意一笑,“酒店附近有,我带你们去。”
怎么感觉哪里不对劲呢……
没多想,走一段路来到一家还算豪华的酒店。
一楼大厅,夏婧在前台办理手续,卡塞口袋里,说:“上楼。”
然后我们乘电梯来到对应的楼层,走到对应的房间。夏婧拿卡在门上一刷。
咔嚓一声,门开锁。
一推门,里面黑漆麻乌一片。
夏婧手在门框边上摸索一会儿,开灯。
素白的光瞬间犹如泼洒的米,填满这个屋子。
映入眼帘的是一方宽敞明亮的空间。柔软的地毯铺满地面,洁白的床品如雪花般纯净,蓬松的枕头让人不禁想象着陷入其中的舒适。
“是双人间啊,”我皱了皱眉头,不禁对夏婧质问道:“你为什么给你自己开间双人间?”
“我给我开什么双人间?这是你的房间。”
“……”
有时候简简单单问个问题,就是问不明白,还越问越复杂。
我重新组织一下语言,“我的意思是说,你为什么要开双人间?”
夏婧随然的在房间里晃悠几步,慢条斯理的回答道:“不开双人间,你想睡一张床?”
我好累啊,“我不睡一张床,难道还能睡两张床?我说话怎么就不明白呢……等会儿,我捋捋。”
双人间……两张床……
一种匪夷所思的猜想跟个炮仗一样在我颅内炸开,“你该不会想说,这间房不止住一个人?”
“答对喽!”夏婧对我打了个响指,“至于是谁,反正不是我。”
我下意识转头看向魏语,她满不在乎的已经趴在床上,懒懒惰惰的伸展腰枝,发出劳累筋骨的呻吟。
魏语是不在乎,这一路的每个晚上都是和我挤一个空间。(除了在叶灼华家的那晚)
但是我在乎,因为这里不是帐篷,是酒店。孤男寡女在酒店住一个房间,容易引人遐想。
我手指着夏婧,有点喘不过气来,“你开房间怎么不开三个房间呢?是心疼钱,还是有意整我?”
“一张身份证只能开一个房间,我没给你们开单人间都算我考虑周到了。”
“那你住哪?”
“我呀,”夏婧又打了个响指,那好久不洗的有点灰尘的手指顺势弯向门口,“这里哪里不是睡觉的地方,凉快还有监控,比Atm自助厅里的角落舒服多了。”
“你真贴心啊!”我吐槽。
“不客气。”
有谁能管管这个思路清奇的疯女人,我受不了!敢问我这一路什么时候才能遇到个正常人!
魏语这时从床上下来,站到夏婧面前一脸严肃。
我以为她要训话了,自觉的挺身站直,坐等吃瓜。
可魏语压根就不是帮我说话的,而是捏住鼻子,指着独立浴室命令道:“你,给我洗澡去。”
夏婧惊讶的睁大双眼,“我以为我们这一代人到这个年纪基本都会自己洗澡。”
“我是让你去洗个澡!别带着一身臭味上我车。”
“这……”夏婧很为难的缩了缩身子,看着浴室的水龙头,表现出抗拒。“我不想洗澡,懒得洗。”
“那我也懒得载你上路。”魏语的语气很坚决。
夏婧左右为难,来回在原地转了转。目光不经意间落向天花板,大惊:“咦?这里怎么会有监控?”
我、魏语:!!!
有监控这还得了!妥妥的侵犯隐私。
我们顺着夏婧的视线看去,天花板还真有一个圆圆的电子设备。但是这形状怎么有点奇怪……
我聚睛盯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汤姆是烟雾报警器……”
“烟雾报警器而已,大惊小怪的。我跟你讲,今天你无论如何也要把澡洗……”魏语转过身,身后的人影就跟凭空消失一般,把那股难闻的气味也带走。目光所及,还有半开的门。
第88章 不解风情
“人呢?人呢!”魏语大叫道,踩着地毯跑到门口对外面左右顾视,“跑这么快!”
我也是醉了,我们究竟带了个什么玩意。
魏语把门甩上,没好气的跺着脚踏回来,一屁股坐在床上,双手抱臂,怨言:“洗个澡都推推拖拖,哪天我把她拽澡堂里,拿钢丝球把她泥皮搓下来。”
“卧侧,你这有点狠啊。我好奇你们女生之间的感情是不是都像这样,时好时坏,跟塑料一样易变形。”
魏语一听,急得抬脚往地毯一颠,破口道:“我跟她哪里关系好了!”
“之前占卜的时候,你们不是有说有笑吗?”
“那是因为刚好聊到有趣的话题。”
“什么有趣的话题?”我机敏的打问道,总觉得应该跟占卜内容有关。
魏语刚才威慑的气势眨眼间软下来,眼珠子下意识瞥向一边,嘴角扭曲,支支吾吾、含糊不清:“我、我、我……我去洗个澡。”
说完,她拎着干净衣服走进浴室。
我:(都一个德行……)
……
……
当言语的波动在房间里消失的黯然,这里安静的连跷二郎腿时裤子布料的摩擦都清晰可见。
我躺在床上,望着空白的天花板,耳边一阵阵传来淋浴的清响。
同样都是水流,当它在一条小溪,那它便是小桥流水人家的静谧。
换一个场景,在这狭小封闭的空间,它的流动无疑将柴火干燥的炎炽放大为剧烈的火星。
而寂寥像一台抽水机,取走我的湿润,导致我口干舌燥。想伸手拿一瓶床头柜的矿泉水,却无意间摸到一盒房间本身就有的小雨伞。
带电的一刹那,我更加的火烧。
浴室里水声停止,估计是在抹洗发水,我那滚烫的杂念才暂时得以缓解。
离开湖北后,我一直觉得自己哪里不对劲,说不上哪里不对劲。
以前我对于魏语这些古灵精怪、无理取闹都是抱着厌烦的态度,现在我竟然觉得这些超越正常人理解范围之内的东西有那么一丁点可爱。
于是她的那些个奇举不再是某种定义,而是成为一种概念,在我颅内的大雪山里肆意的翻滚,越滚越大。
而我起初只把这当成思维疲倦的错觉,放任其演变雪海崩坍。然后在我想要脱离的时候淹没我,填满我荒芜的田,不能呼吸。
所以,我对魏语是什么感觉?
我不知道,我不想知道。
几分钟后,浴室的门被打开,一只光洁如皎月的脚缚着拖鞋从里面探出。
房间里开着空调,温度蛮低的,那只脚或许是一下子接受不了隔阂的温差,嗖的一下又缩回去。几秒后,一条温润如玉的腿陡然跨越了地毯与湿瓷砖的边界。
我的呼吸骤然停止,有点害怕她会裹着浴巾就这么出来,又有点期待她能把隐私的部位遮挡的严严实实,传达给我一幅不过分的视觉冲击。
“有空调的感觉就是不一样,爽。”魏语走了出来,是穿着干净的无袖白衬衫和短裤出来的。
我有些失望的起身,穿上拖鞋,从行李包里找出我自己的干净衣服,“洗完啦?洗完我洗。”
魏语没有回应我,而是拿起电视遥控器坐到她的床上,清爽的长嘶一声,然后打开电视。
电视画面cctV6,正在播放《红高粱》,九儿和余占鳌倒在高粱地里,旁边的高粱风情的摇曳着。
“咳咳……”魏语清了清嗓子,切换了频道。
我只是瞥了她一眼,没作声。
今天不对劲的事情太多了,包括酒店房间里的氛围。不知是环境带给人的感官,还是内心的呼应。心里仿佛泼了一盆芝麻油,酥酥麻麻的。
当热乎乎的流水从冲击我的头顶,我浑身上下包裹上炽热,闭上眼睛脑海里重复播放魏语对我的一颦一笑。这不正常,这绝对不正常。
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我和她高二认识,在学校里从未如此强烈。纵使我承认魏语和别的女孩子不一样,但不代表这就是爱情。
这不是爱,这不是爱。
她对我也不可能是爱……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关掉的淋雨头,画有轮船与海洋的瓷壁上,两颗玉米粒大的水珠拖着长长的身影艰难的下落,交叉的路线,汇聚的一刻,它们融合在一起,仿若一次奋不顾身。而那一刹那的静谧,好像医院里静谧的吻……
感受脸颊的绯热,我抹了把脸,自言自语:“水太烫了。”
可是怦怦跳动的心脏不这么认为,扑通扑通,节奏永远比水滴快数倍,寂静的浴室,震撼的骨头不停的加速、回旋,好似她勾起的嘴角就是世界的尽头。
我需要时间审视我对魏语的感情,不可贸然,更不能莽然。思考是对她的尊重,也是对我的尊重。
记住这句话,我穿好衣服走出浴室。发现电视机已经关上了,窗户外面下起淅淅沥沥的雨,而魏语整个人仰躺在床上,抬手遮住眼睛,看上去是那么多落寞、无助。
不明所以的我起先以为她是累了睡着了,可是我把脚步声放到最低也没有听见熟悉的均匀的呼吸,这说明她还醒着。
我拉个椅子在她床边坐下,细心的关心:“还活着吗?”
魏语一开始没有给我回应,数秒钟后,她抬起另一只手指了指窗户。
我的目光顺着她手指的线条望去,这雨下的还蛮大的,疯狂的敲打窗户,仿佛这些雨点没有家,所以扰的房子里的人不得安宁。
大脑自动插入一帧有关雨天与白色帆布鞋的胶片,局促涌动的雪花沉淀死海。
阴郁的天气容易与压抑挂钩,也有人称雨夜为浪漫,但淅淅沥沥的浪漫显然不适合我。因为我的痛苦与降落绑在一起,湿润坠入沟渠里,我的心情便会落空一次。
很突然的一场雨。
魏语张口很无精打采的说:“姜言,我突然觉得好难受。”
我又何尝不是呢……
但是我已经习惯了,所以我可以装作淡定的回复:“你哪里难受?”
魏语哀婉的叹息一声,“我们从湖北出发的第一天晚上还得记得么?”
我点头,“嗯”
魏语犹豫半天,慢慢放下遮挡眼睛的手臂,那双媚人的桃花眼此刻犹如被雨声染上忧伤。
“我想说的……是那个梦……”
第89章 多了解一点
那场梦不可能不记得,区别于一般的梦,区别于以往所有清醒的梦。只有那场梦,我和魏语同时出现。
当时梦醒,魏语不愿意提起,我后来虽然试着打探过,但是无成。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之后该吃吃该喝喝,就跟没事一样。
如今魏语竟然主动提起,难道她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魏语从床上坐起身,有些无望的望了望窗户玻璃,“我其实是四川人。”
我随意的回答:“是吗,没看出来。”
“我刚出生的时候,我父母住在四川的一个小县城里。当时我父亲还没立业,家里很穷。从我有记忆开始,他们每天就在不停的吵架,不停的吵架。我的父亲认为这个家束缚了他,导致他不能发挥自己的才能。我母亲认为父亲不关心这个家,总是抱怨。”
魏语说话的时候,眼神暗淡。雨水打花的窗户,模糊了外面的风景,远方高楼大厦的灯火却荒谬的跳到玻璃上,刁钻描绘着一件件不愿回想的破碎与扭曲。
我的心沉了下来,从背包里翻出两根棒棒糖,递给魏语一根,自己含一根,“家庭矛盾,都是小事。”
魏语自嘲的轻笑一下,笑容很短暂,“悲剧,不就是由一件件小事构成的吗?打破美好的从来不是一把锤子,事实上,碎了一地的玻璃渣,所有的碰撞都有责任。而我的父母,当年就是在一次聚会无意间相遇,在一个雨夜无意间开了房间,无意间碰撞、寄生,无意间诞生了我。我本不该来到这个世界的,所以我时常觉得这个世界本就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我怔住了,想说了安慰的话,一时半会儿又想不出说什么好。
魏语转头看向我,“正如你在梦中听到的那样,我母亲每次吵架都不忘附上一句,后悔生下我。我父母离婚的时候,我爸也没有带走我。后来我妈去世了,我没有其他亲戚,才被我爸带到了江苏。”
我叹息一声,对命运的是非万般无奈。还是不知道怎么安慰合适,只得问道:“所以你想说什么?”
魏语眼睛湿润,好似外边的水雾窜进了她的眼眶。为了不让我看到,她转过身,背对着我,说:“我的存在就是个意外,我妈妈不喜欢我,我爸爸现在也只是履行抚养子女的义务。无数个夜晚,我都会想起那间老屋子,爸爸妈妈在里头吵架,娇小无助的我躲在门外面。要是他们当初没有相遇,没有一时冲动,就不会有这些纷乱与争吵。如果没有我……”
说到最后,魏语的声音开始哽咽。
最后那一句,像一把锋利的冰锥深深插进我,心就像被死死捏住一样,不能呼吸。
无数个夜晚,我失眠的时候也会忍不住去想,要是我从没来过这个世界,就不会有这些痛苦。但是我已经来了,塞不回去。
到这里,我总算寻找到一句合适的安慰,因为我用这套模板安慰自己数次,早已免疫,对魏语或许有用。“你不是累赘。”
“我当然不是。”魏语擦了擦眼泪,转回身正对着我,脸上已经没有了悲伤,而是挂上赌气又有点自信的倔强:“是他们做事不考虑后果,我才是受害者。”
有些意外,我明白了。魏语对她的原生家庭,更多的是不满与责备,而不是对自己的愧疚与自责。
我将棒棒糖从口里拔出来,“你想的开就好。”
魏语吸了吸鼻,攥在手里的棒棒糖迟迟没有撕开包装。她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甘甜,秉神凝思,半晌才撕掉糖纸,对着空气像是对自己说话,道:“所以想那么多干什么呢,做自己就好。”
我不说话了,我不知道要说什么,亦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话。
激励人心的语言重复千百遍,仍然阻止不了天空延绵的下一场看不到尽头的雨。也许今晚就会停,也许是明天早上,但我可以肯定的是,它从没消失过,而是躲到地沟里、树荫边、地砖裂缝中,等待下一次乌云光临这片天空。晴朗是潮湿的伏笔。
“姜言,”魏语突然叫住我,她的眼角了无平时嬉皮的傲慢,而是以一种很平静认真又些许担忧的目光,静静看着我:“有些话我一直想对你说。”
我把棒棒糖糖塞回嘴里,吮吸一番,含糊道:“你要说你说。”
“你总是回想到以前的事,所以你时不时忧心忡忡。我早就注意到了,只是没说,因为我觉得你需要一个人冷静。”
“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你做的很好,知道我无病呻吟,就不要关心我,让我一个人等死。”我的口气有些轻慢。
魏语不生气,悄悄爬到我身边。她在床上,我坐在椅上。我们之间只隔了一个扶手的距离。
不知为何,我一闻到她身上自然的香气,心里就像沸腾的咖啡一样纷纷扬扬。天空这时巧然的雷声大作,第一声不见闪光,似乎在某个时刻无影无踪的经过,而我不自知。
魏语双手撑着床垫,伸长脖子,青丝瀑落在她的锁骨与肩头,脸凑的很近。
“你为什么从来不跟我谈论你的过往?“魏语问道。
我心一揪,忍着难忍的呼吸,故作镇定,“你想知道?我的过往枯燥的跟腿毛一样,你要是不后悔,我不妨通通告诉你,只要你别睡着,不给面子。“
魏语这个时候是正经的,换做平时,她会踩我作妖。现在她没有,她表情淡然,眼睛仿佛锁在我脸上,一动不动。
“你每次压抑的时候,看起来很痛苦。“她说。
我用开玩笑的口吻回道:“那你要不给我捐点钱,先富带后富。”
魏语没有回应我吊儿郎当的玩笑话,继续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我有些不自在,尤其是被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盯着,害怕鬼迷心窍,又害怕没有后续。
对视几秒,我撇过视线,嗦着棒棒糖,行为当她不存在。
又是几秒,魏语开口:“我想多了解你一点。”
闪电的耀白侵袭这豪华、宽阔的房间,比眨一次眼睛还要短暂,比呼吸还要遥远的。我感觉我的瞳孔在放大,心跳像是蓄力一般,沉寂0.5秒,然后失了智一样荡漾。
第90章 多了解一点2
轰隆!
这次的雷鸣更加的震耳欲聋,我窃得一丝庆幸,掩盖我不安定的心跳。
“你说什么?”我不确定的问一遍。
魏语把头收回去,爬到床沿,轻巧的将一双白皙的腿放下,又恰到好处的踩在拖鞋上。
我以为她要去上厕所,但她只是单纯的把腿放下,双手撑在床边,与我离的很近。
“我想了解你。”魏语又重复了一遍,说话时,太空漫步一般,交替摇晃着双腿。
“你还不够了解我吗?”我站起来,从床头柜上抽出一张面纸,擤了擤不存在的鼻涕,“都认识一年了,你还有什么不了解我。”
“每当你痛苦的时候,总是默默不语,仿佛你建立一道看不见的墙,将自己封闭在里面。”
我手悬了一下,快速整理语言,“沉默是金,你怎么知道我一定很痛苦,我或许在深度思考。大脑要经常用,不用会退化的。”
魏语见我搪塞,无奈的仰到床上,一头秀发像散花一样铺陈。“你对我有所保留。”
“我对所有人都有所保留。”
“我是所有人吗?”魏语迅速又坐起来,表情认真的看着我。
我愣了愣,随手把纸团扔进垃圾篓,“我以外的人,都是所有人。”
“你的世界只有你自己。”魏语咬字清晰的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了,甚至理不清,这句话意思是说我自私,还是说我心胸狭窄。
我从不觉得自己有多自私,心胸狭窄或许有一点,但那是人性中再正常不过的部分。我至少坦诚,从不掩饰自己的灰暗面。
“你认为,那么你说的就对。”我冷漠的回道。
雨的节奏如鼓点一般,密密麻麻的脆裂无时不刻充斥着这个房间。空调吐露清冷的空气,提醒我这是一个躁动的季节。
魏语叹息一声,换个角度躺到床上盖好被子,“早点休息吧。”
“嗯”
舒服的床,凉爽的温度,头枕在羽绒枕芯上,犹豫架空了我的头颅。
即使是住在一个舒适的环境,我还是难免失眠的折磨。
其实不是冷酷,而是我不想让魏语知道我曾经伤害过一个女孩,不想让她看透我曾经的怯弱。
她会鄙视我,瞧不起我。一定会的,就像我瞧不起曾经的自己,
还有现在的自己。
同时,我仔细思考了我和魏语的关系。
我对她的感觉,还说不上是爱。从前的我会天真的以为,两只眼睛的重合带给骨髓摇曳的晃荡,一个人的面容从每天成百上千的面孔脱颖而出,在我的海马体割据殖民地,那么这便是爱了。
这一定是喜欢,但不一定是爱。我会因为她而惴惴难寐,只能说明我在乎她,而不能证明我愿意为她付出生命。
假如那个当年那个女孩是魏语,我还会退缩吗?可能吧,因为我就是一个病入骨髓、无药可救的人。
我不适合与同龄人谈恋爱。
所以,还是保持朋友关系。
外面汹涌的雨水,玻璃与蜂拥的砥砺,在熄灯的房间里好安静,就如同死亡一样的清寂。
……
……
第二天醒来,我抱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模糊惺忪眼睛的掀开被子。
可能是太久没享受这么好的居住条件,我感觉我骨头架子学着窗帘帘子拉胯的模样,一块儿松散起来。
整个人慵懒的,动一毫米都费劲。
看一眼手表,早上十点了。
魏语还在熟睡,不知是不是我昨天说话过于无情,她背对着我,被子严严实实的盖住脖子以下。
即使这样,窗帘缝钻进来的稀弱的光如知更鸟的羽毛落到她耳根的肤质,依旧的素白纤云。
我用酒店的一次性牙膏和牙刷洗漱一番,之后叼着根棒棒糖悄悄拉开一半帘。
外的雨似乎停了,反正透明的玻璃上已经不复糅杂人类怀旧情感的点。只是风干的水渍,如同遮羞的窗纸,弄的风景模糊,却又清晰的看得见,清洗后的萧条。
而我没有心思去细究昨夜覆盖倾盆下的怦然和太阳辐射加热的迷茫。我只是搬个椅子坐在窗前,像一个若无其事的人,若无其事的看太阳以肉眼不见的速度爬向居高临下的位置,看落水的树对流浪狗点滴均露,诉说不被理解的心折。
十几分钟后,魏语朦朦胧胧的醒过来,抬首第一眼便看到我叼个糖棍活像穿了衣服的沉思者。
“早啊。”魏语揉了揉眼睛,随即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早你个头,马上快吃中午饭了。”
魏语伸个懒腰,下床。“12点之前都是上午,说声‘早’没什么不对。”
“对对对,你说都对。”
被我这么一敷衍,魏语不悦的瞪给我一个凶狠的眼神。然后她就去刷牙洗漱了。
这是很平常的拌嘴,以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但是我感觉不一样了,或许她还是那样的感觉,但我不是这样的感觉。
没有了轻松自然,心里沉闷的好似压在厚重的雪之下。
很难被知悉的心理变化,别人不会明白,唯有我自己明白。
我已经产生了抗拒,我害怕和魏语过于亲密会促使我重蹈之前的覆辙。
它不断提醒我,要改变行为,站在一个尖刺戳不到的距离。微笑,克制,寒冷,谁也伤不到谁,世界和平。
我俩都洗漱完,离开房间。
魏语啧的一声,微微眯眼,“似乎有什么东西忘了。”
“啥东西?”我问了句废话。
“我要是想起来,还会这么说吗?”魏语挠头苦思,就是想不起来。
我也跟着思考,是什么东西?行李、物品、埋葬在时间里,我的尸体……
突然灵光一闪,我惊呼:“夏婧去哪了?”
魏语睁大眼睛,终于醒悟,敲了下手心,“对哦,她昨晚一晚上都没回来!”
我们俩住里面,她回来干什么……当电灯泡?
我不慌,“她说不定藏在某个地方还在呼呼大睡呢。”
“马上都要走了,结果她人不见了。不行,得把她找回来。”魏语左顾右盼,“可能就在这层口,我去找找。姜言,你也来跟着一起找。”
我不感冒的挥挥手,“你找吧,我到楼下等你。”
魏语给我使了个“找死”的眼色,然后自顾自去找了。
我乘电梯来到一楼,想到大厅的沙发坐会儿。无意间发现夏婧正侧躺在松软的沙发上,手里还握着个酒瓶。
第91章 无家可归
搞了半天在这里,我就说怎么莫名其妙要让我们来酒店住,原来是想办法支走我们,然后偷偷喝酒。不得不说,此计甚妙。一个臭皮匠,顶三分之一个诸葛亮。
夏婧此时还在呼呼大睡,真就跟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一样。
我犹豫要不要上前吵醒她,多看一眼,却发现了自暴自弃以外的异样。
夏婧侧躺在沙发上,身子蜷缩成一团,膝盖快要顶到胸,酒瓶子就像玩具熊一样揣在怀里。同时,我注意到她眉头紧皱,似乎做着什么不好的梦,表情十分痛苦。
我心血来潮的慢慢靠近,坐在她对面的沙发,好奇的观详她睡着的模样。
她的脚也很久没洗了,脚趾头因长时间走路,长满死皮,白渍白渍的,犹如染了霜的红玉。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的脚趾头并拢像猫一样卷曲。
人只有尴尬或特别紧张的时候才会出现这种反应,她一定在做噩梦吧。
渐渐的,夏婧开始发抖,脸色唰的一下苍白,打颤的嘴唇畏怯的念叨着:“爸爸……妈妈……别丢下我……别……”
她似乎在乞求,声音娇楚可怜,颠覆了我对她这两天塑造的酒鬼和知性形象。我怀疑,是不是每个做噩梦的女孩都是如此惹人怜惜,仔细一想,其实是人格里没长大的那一部分趁着意识的沉睡溜了进去,然后哭着回来。
大人面对挫折不会哭,因为他们不能哭。
夏婧还在说着梦话:“我好想你们,回来好不好……你们走的时候为什么不把我也带走……呜……我一个人在这世界好孤独……”
说着说着,眼缝渗出泪水。
我心一下子软了,到现在才明白,夏婧也是个被往事折磨的苦命人。即使如此,我什么也做不了,一个连自己也拯救不了的人,如何去拯救别人。
唯一能做的,就是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去共情身在苦难之人的感受。
当今社会,人与人之间缺乏的就是共情能力,一句脏话骂出去,只觉的爽,等到同一句脏话原封不动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改的回旋到自己脸上,才会认为自己是受害者,然后举着反对暴力的牌子宣扬文明礼仪。等忘了伤疤,又会接着骂,文明礼仪还插在地上,就像是摆设。
早就礼崩乐坏了,用弱肉强食的原理来解释,却合情合理。
所以我总是忍不住去共情,就仿佛我穿越了所有的悲情电影,当了回吃瘪的男主角,所以我这种人是最痛苦的。至于安慰,要是安慰能使这个世界充满爱,就不会有战争。
几分钟后,夏婧从梦中惊醒。发现我就坐在对面,眼睛也不眨的看着她,她连忙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迷迷糊糊的问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啊,从‘别丢下你’开始。”
夏婧尴尬的嘴角抽了抽,有些疲惫的用手支撑沙发坐直。
“你来了也不讲一声,故意看我出糗是吧。”夏婧的语气有些许抱怨。
我翘起二郎腿,若无其事的回道:“你别管你出不出糗了,赶紧把酒瓶子藏起来。等会儿魏语下来了,看到你违反‘规定’,还不把你撵出去。”
夏婧冷笑一下,面色冰冷,显然不把这当回事儿,至少现在她关心的不是她会不会被魏语赶走,而是她说的那些梦话,暴露了她内心的恐惧。
“就算被发现又怎样,你以为你的女伴真的会赶我走?”
“你这么自信?”
夏婧一个华丽的投掷,酒瓶子以一个抛物线的线条跳进垃圾筒。然后她收回刚才的严肃与冰冷,回归平常的淡定,眯眼一笑,“当然,她有把柄在我手上。”
我的兴趣一下子被拉到点上,伸长脖子好奇的问:“什么把柄?”
“告诉你,把柄就没了。”
“难道是魏语的……小秘密?”内心有江潮涌动,我愈发的好奇,巴不得现在就知道。
夏婧戏笑一声,学着魏语惯有的娇嗔语气,带节奏的耍道:“不告诉你,本姑娘就是不告诉你。”
我有点冒汗,这差距也太大了。虽说夏婧底子也不差,声音也蛮好听的,但是同一种说话方式,我一耳就能辨别是不是魏语发出的。只有魏语以这种语气说话,才有那种古灵精怪、娇俏可人的风味。
夏婧这个老油条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耸着肩,瞪眼打趣道:“我自然是学不过来,情人眼里出西施。”
我深吸一口气,也不知怎么了,很想离开这个难看的话题。夏婧就是有意带节奏,这种人我见的多呢。班里好多女生都会围在一起讨论谁和谁是不是好上了,男生也是。对此,我的应对措施是不予理睬。
“如果我没猜错,魏语的把柄是在昨天占卜的时候被你抓住的吧,因为你们的关系似乎从昨天晚上开始变好了。”
“聪明。”夏婧打个响指认同我的话,“你不必担心,我不会拿这个把柄害她,这说到底算不上把柄,是女生之间的小秘密。”
小秘密……
我听的有点烦了,一下子联想到村子里最先进的情报系统——爱八卦的老大妈们。
“小心闺蜜变敌蜜。”我不悦的说。
“呵呵,我才不会把我的秘密告诉她。你也不必为她操心,她在我面前还是会有所边界的。”
“但愿如此。”我只说了这几个字,便双手插兜,无聊的在大厅里晃悠。
心里的杂绪乱的跟找不到出头的毛线团一样浓郁。我纠结,魏语竟然宁愿将秘密给一个上车两天的人知道,也不愿意告诉我。我在她心里到底是个啥?
不对,这不是我该焦虑的,我们只是普通朋友,她们也只是普通朋友。在乎那么多干什么呢,心平气和,心平气和。
……
……
几分钟后,电梯门打开,魏语摸着脑袋从里面出来,嘴里还在嘀咕:“奇了怪了,她人呢?”
正巧我刚好溜达到电梯口,顺手指了指沙发上坐着发呆的夏婧,“在那呢。”
魏语扭头一看,还真在哪,矛盾顿时指向我,气鼓鼓的质问我:“你找到了怎么不用对讲机通知我一声,我找半天了!”
“忘了。”我随性一答。
魏语急的咬牙,一抬脚便想踩我脚趾。
我一个后退让她扑了空。
“你反应太慢了。”我调侃。
随后,魏语另一只脚横踢过来,不偏不倚正中我的膝关。
“啊!”我惨叫一声,其实不是很疼,她还是有分寸的,只是习惯感受到危险的时候叫两下。
魏语得意的笑一声,“你反应太慢了。”然后朝大厅走去。
第92章 沉思
中午我们在回民街吃了顿羊肉泡馍,便要出发前往下一个我们不知道的地点。
远离繁华与喧闹,车内的空气安静的,好似隔绝了阳光灿烂。
自从车上多了个女孩子,气氛也随着人数的增加和空间的拥挤而活泼。在车内我们畅聊这个世界的荒谬,谈论人与自然,探讨亚里士多德与柏拉图。
好似有那么一瞬间的错觉,我们把这个世界看透了,摸到底牌了,一笑而过了。
但是等到我们聊到没有聊下去的心思,偷喝酒的人对着窗外的风景发呆,开车的人专心致志开车。
我没偷过酒,没偷过月亮,看到过太阳,飞不过云彩。所以我只是一动不动,目光晃晃悠悠,被蓄谋已久的沉思踩住电缆。
我从来没有摸清过这个世界,它就像夹着内裤的缝,我一刻也没想过要把手指戳进去。活着就像擦屁股一样,要隔张纸才能白白净净。
有一天我收敛不住呼之欲出的指甲,第一次贴切的感受到掩藏在黑洞的罪恶。我焦虑、惶恐,因为我深知我的手指不够长,所以污垢的浅度是我上限,而不是黑洞的下限。
就像我目光所及,再近不过躺平的雨刷,再远不过边缘线延伸的点。犹如电影一般,再长的幕布也只是一个镜头。
而我的胶片在一个雨季湿了水,晾不干,卡住放映机盒子。别扭就像绷紧的裤子,抓不坦的面积,抽不出的迷离。
可能是昨晚酒喝多了,夏婧的眼皮子摇摇欲坠,一幅生无可恋的样子。
“睡着啦?”我无趣的问道。
夏婧似睡似醒的晃了晃脑袋,“还没,差点睡着了。”
我笑了笑,“你过来就是睡觉哒。”
夏婧打了个哈欠,挤了挤困乏的眼角,百无聊赖的说:“你们开车的时候就没什么消遣吗?比如放点音乐。”
“嗯……”魏语下意识掏了掏口袋,里面是她的mp3。
魏语喜欢戴着耳机听,这似乎是她的习惯,也可能她的mp3没有外放功能。魏语又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继而打开车载收音机。
这时是大下午,陕西的太阳一样的炎热,坐在车里开着空调,光是看到路边排水沟刺白的反光,一眼便能联想到某种金黄的程度。
而人类这个物种好像不太喜欢将晴朗与忧郁挂钩,正如收音机播放的情感节目电台,里面放的竟然是生活糗事。
嘻嘻哈哈的节目特效顿时让我有一种手足无措的感觉,欢乐的氛围拽着我,按住我的头,去面对火车驶过的轨道。
我又记得我当“陪玩小哥”被叶灼华领出来后,她把我带到她家里。晚上她拎着复古收音机在阳台抽烟的背影,放的也是情感类节目。
我凝视她渴望孤独、厌倦孤独的背影,只觉得月亮从一个刚好涵盖吊兰与沙发的倾角翻滚。
为此,我与大众审美背道而驰,擅自轻描淡写,在风和日丽之下,写一篇关于恍惚的随笔。
所谓念旧,不过如此吧。
我这么想,眼睛不受控制的瞄向魏语。搞不懂为什么突然想看她,就像我搞不懂衣服穿的好好的为什么要甩手。
“开车其实挺枯燥的,尤其是堵车的时候。”魏语突然来这么一句,开心一笑,“不过今天没堵车,偶尔听会儿电台,倒也就没那么枯燥了。”
我不要感冒的说一句:“这节目有意思吗?”
“有啊,你听,还能连线观众呢。”
我冷眼回一嘴:“那叫听众。”
几十分钟后,我们来到另一座城市。由于我没有看路牌的习惯,所以对一个地方的了解总是后知后觉。下车后第一句话便是:“这里是哪啊?”
夏婧从后座下车,活动一下筋骨,不太有精神的回复:“你眼睛开飞行模式了吗?这里是咸阳。”
咸阳?秦始皇住的那个咸阳?我以为西安就是咸阳。
夏婧看我糊里糊涂的表情,叹息一声,随后拿出知识分子的底蕴开始讲解:“咸阳和西安是两个地方,早在周代,周文王和周武王就曾把沣京,也就是西安长安区。秦始皇统一六国后,在咸阳定都。各有各的故事。”
我细算了一下,这两座城市相距不远。
“挨这么近,怪不得容易混淆。”我说。
夏婧露出“你是弱智”的神情,有点不奈的调侃我:“有没有可能只有你把西安当成咸阳?”
我有点头晕,我记得初中历史老师讲过现在的西安就是古代的咸阳,难道是曼德拉效应?
“啊,啊~”一阵被拖的老长的娇嗔音。
魏语手脚像被抽空一样,摇摇晃晃下车,软弱无力的关上主驾驶的车门,捂着腰,疲惫的跛着脚走来。
“你抽风啦?”我忍不住怼道。
“去你的!”魏语微微不悦挥手拍了我一下,“本姑娘开车易疲劳,长时间容易造成腰间盘突出,怎么就不能理解一下。”
“你这也太夸张了,之前开一下午的时候也没见你这样。”
“哼”魏语轻哼一声,双手叉腰,瞬间脱离之前弱不禁风的模样,开始款款大论:“本姑娘心情好的时候开一整天都没问题,心情不好开一分钟都嫌累。”
我尴尬的笑了笑,“又是谁惹你不高兴了?”
魏语眼光瞥向我,那锋利的视线仿佛要把我粉碎,嗓音生硬的说:“你猜。”
“我猜个淡!有话直说,不能说就别说。”我毫不客气的回怼。
可她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跟我打闹,而是耍起小性子,铁着脸从我身边走过,走到我前头。
我搞不明白,这个女人的心思都这么复杂吗?上一秒还笑口常开,下一秒就冷眼相对。
夏婧悄悄凑过来,一只手并拢悬在脸边,窃窃私语:“你把她惹毛了。”
我脑袋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什么叫我把她惹毛了?我们经常这样无理取闹好吧。”
“这次不一样,我看得出她这次是真的不高兴。你回忆回忆,你什么时候招惹她了。”
嘶……
我绞尽脑汁好好思索一番,脑电波有种错路的现象,怎么也想不起来。
“没有吧,我没事招惹她干嘛?”我说。
夏婧无可奈何的长叹一声,“你再想想,有因必有果,我笃定这个因出在你身上。”
“啊???”
一个比一个玄乎。
“你咋就确定是我的问题呢?”我不明所以的问道。
夏婧没有回答我,而是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便跟在魏语后面走。
我一个人愣在原地,呆滞的如同一个傻子。
第93章 老街
一提到咸阳,我脑海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就是秦始皇。心想,好不容易来一次咸阳,那不得去骊山。
不过夏婧提醒我,骊山在西安。我这才稍微理清那么一点西安和咸阳的关系。
“咸阳有一条老街,名叫咸阳老街,可以去那里走走。”夏婧低头刷着手机,手指上下滑动。
“那走吧,去看看。”魏语走在最前头,犹如领路人。而夏婧就像是我们的导游,我是彻头彻尾的游客。
从南阳门进去,夏婧解说这是咸阳明代古城墙的正南门,门对面是关中八景之一的“咸阳古渡”。
穿过一百多米的南阳街便是中山街。
这里与回民街的繁荣喧闹不同,充斥旧的味道。与其说是冷清,不如称之为闲适。
些许旧的门户,仿古建筑与高楼,一块块青石代替柏油马路。
路旁槐树伸展参天枝丫,看似遮挡了太阳,实则呵护了大地。走在这条路上的人能清楚的知道太阳当空,却不会在热烈中迷失,如同一段距离把控的恰到好处的关系,微笑着、拒绝着,时间从发丝下落也不会心悸的悠然。
魏语强迫症犯了,一脚一脚踩在格子内,有时跨一格,有时跨两格,有规律又无规律。导致她的肢体动作非常别扭。
我看的有点想笑,压制可能招来麻烦的嘴角弧度,反倒成了一种下歪。
于是我便不去关心这些琐碎,鞋板贴吻青砖或缠绵地缝都与我无关。只有什么都不关心,也没有什么关心我,我才会适从,自认为的无拘无束。
魏语突然停下脚步,我差点刹不住,造成不必要的亲密接触。
她转过头,看向我,面无表情。
我心里一阵烦躁,不爽的说:“你搞行为艺术啊?”
魏语眉毛一凌,嘴唇抿成一条线,对向我的那一段宛若柳条点水一般下划,对我挤弄责备的眼神。
我有点慌了,有些杂而无章的问:“啥玩意?”
哧哧!
没有逻辑的笑点就像她飘飘然舒展的眉毛,魏语微微鼓起素白的腮帮子,弧线的嘴唇缩成草莓大小。桃花眼星星点灯似的,一颦一笑。
“笑啥?”我说出第三个无厘头的问句。
魏语刻意的扯出生闷的嗓音,却带一丝娇气,“笑你小傻哔。”
然后甩头继续向前走,荡起的青丝好若微风扫视薰衣草堆,掀涌的波纹。
奔腾的时间在一个特定的帧数拉开慢镜头,阳光穿越枝叶的洞悉,给这条街道染上斑斑的渲色。
有一种错觉,总觉得头顶的槐树叶和我好久不剪的指甲一样野蛮生长。太阳膨胀的灼热乍泄,与茵谧叠合,绽放如胶似漆的浓密。
我失了神的跟在她后面,花木疏忽的心乱给我的眼睛装上滤镜。她背影如同电影特效,一光一暗。霎时间,还以为白昼是颠倒的黑夜,星星忘记了眨眼,她便是闪闪发亮且唯一的指点。
我看到比这个世界还要美好的东西,美好到我不觉得那是属于我。蝴蝶在春夏飞舞,秋冬回避。而我只是有幸路过姣好的时节,斑斓填满缺失的空白。
那不是我能获得的季节,我这么告诉自己。欣赏和共情足矣,而抓住和捏紧是可望不可得的风景,总有一天会犹流沙从我的指尖逝去。
保持稳定残缺,与其不切实际奔赴不契合的拼图,不如松弛的爱上自己。没有一块是完全一样,填满我的永远不会是别人。
这么想,我便不再期待。
之后我们在这条中山街上该溜子似的闲逛,瞥过青砖黛瓦,现代油墨的壁画。
还有古墙的标语:
每座城市都有一条老街
每条老街都有一段难忘的记忆
时光在这里慢了下来
走过中山街的烟火
我们安享老咸阳的美好
一条充满历史与文艺气息的老街,我很喜欢这个地方,正如第一眼给我的感觉——闲适。
走累了,我们在老爹咖啡馆休息。坐在咖啡馆的二楼,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咸阳博物馆的飞檐斗角。
“想喝什么?我请客。”夏婧说。
魏语思索一番,“嗯……摩卡,我记得一部韩剧叫《来自星星的你》,全智贤似乎喜欢喝摩卡。”
一句话把我的记忆带回了韩剧流行的年代,当时这部剧带火的不只是韩剧,还有啤酒和炸鸡。
夏婧望向我,“姜言,你喝什么?”
我原先下意识想点份甜的,可能是喜欢尝试,也可能是怀念,所以改成了我没喝过的冰美式。
魏语不解的问道:“冰美式?冰美式很苦的,你不是喜欢甜食吗?”
我耸耸肩,若无其事的说:“突然想喝,没别的原因。”
魏语微微眯起眼,对我的解释半信半疑。
几分钟后,夏婧端着托盘,小心翼翼的上楼。
这里的冰美式比上次那家咖啡馆的冰美式没什么不同,至少我看不出来。
比其他咖啡更接近某种透明,冰块如浮冰,折射冷冷的光。清寒因温度而液化,沿着杯壁缓缓下淌,仿若一段静谧的呼吸。
令我不由得联想到某位旧友。
“好久没喝咖啡了,有点担心晚上睡不着,但是管他呢。”魏语自言自语的,伸手去接她的摩卡。
我无意间发现她伸出去的那只手,佩戴着我送给她的手链。
夏婧也发现了,但是她不感到奇怪,很冷静的闲聊道:“你这是什么手链?认识这么久,都没见你戴过。”
你们认识才几天……
魏语扬了扬眉毛,嬉笑的抬起手在我们面前晃了晃,直白的说:“地摊货,今天突然有这个兴致,就戴手上显摆显摆。”
“哦~”夏婧嘴角勾起一抹察觉的弧度,“谁送你的?”
我有点尴尬的喝了口咖啡压压惊,味道真的有点苦,基本没什么甜味。叶灼华怎么会喜欢喝这个,为了保持身材?
然而魏语并没有把我爆出来,而是轻轻一笑,歪起的嘴角宛若蜜枣,有点埋汰人的回答:“一个怂哔送的,我都不好意思戴出来。”
咳……
我差点噎住,为了不让我的反应太明显,我尽可能的保持表面的镇静。心里搞不明白,我怎么成怂哔了?
第94章 吃醋
当我抱着疑问求解的看向魏语,发现她的眼睛也偷偷在看我,就仿佛刚才那句话就是说给我听的。
夏婧的反应很微妙,眨眨眼,啥也不说。我也不知道她心里在推理什么,根据我对她的了解,估计已经猜到了真相。所以她只是问问,没有继续火上浇油。
魏语放下手拿起咖啡杯,小嘴在边上小抿一口,没奈何的叹息道:“罢了罢了,就算戴一整天,也跟没戴一样。”
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潜行思维告诉我,这一定是某种暗示。但是心的另一面,一双看不见的手轻易的扼住我,不让我多想,我自己也不愿意多想。
反而,我很在意“怂哔”这个词,就跟含羞草遇到刺激会闭合一样,我似乎产生了生理反应。
不是那种,是一种不适的感觉,仿佛鼻孔上涂了粪便一样,心里也被东西堵住,很闷。
意识的汪洋里,我又看到当年那个口口声声称自己行侠仗义,关键时刻退缩的窝囊废。
也正是这段不快的回忆,养成了非正常的条件反射。
更难受的是,这种揪心的痛苦仿佛一枚机械钉子,我一次次用富有哲理的金句将它拔起,在某个特定时刻它又会以归来的方式插回来。
离开咖啡馆后,我心理状态就是一场永无止境的重复,抽离才放回,深陷的伤口愈加深刻,我愈发的走不出来。
走在街上,魏语突然指着一家首饰店呼道:“唉?这里还有首饰店,进去看看。”
夏婧不太感兴趣,“你要买首饰啊?这东西没用,破铜烂铁。”
魏语没有反驳,而是笑了笑,说:“进去看看嘛,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好吧,这我可不能请客哦。”夏婧打趣道。
“谁让你请客了,看看又不买。”魏语拉着夏婧的胳膊走进店里。
我还愣在门口,心里很不耐烦,因为我还在纠结“怂哔”这个词。
魏语在里面大喊:“姜言,你傻啦!快进来。”
我无可奈何的进去。
首饰店就是普通的首饰店,卖的无非就是些戒指、项链什么的。
说真的,我觉得戴这些东西没多好看,不如什么都不穿。
魏语虽然嘴上说感兴趣,但是她看这些商品的眼神很淡泊。一走一看,表情很平静,还没有羊肉串有吸引力。
夏婧依旧是无所谓的态度,出来玩,就不管那么多了,随便走走。我也想不出她有什么比较普见的兴趣爱好,除了喝酒。
突然,店内的工作人员上来打招呼。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多岁的青年,头发梳理的整洁,穿的也很体面,一身普通西装。长相偏帅的那种,微笑的面容很招人喜爱。
但是我对于陌生人的微笑是很抵抗的,因为我们一不认识,而不是一见钟情。莫名其妙的亲切,无非是看中了我身上的某些好处。
“帅哥美女们,想买点什么?”男人说话的语气非常的职业化。
魏语一开始不太愿意搭理,随意的回道:“没想好,先看看。”
“我看你美丽动人,不买点首饰打扮自己可惜了。”男人说。
魏语对于这种讨好的话简直见怪不怪,比较傲慢的回应:“是吗?谢谢啊。”
男人笑的有些难堪,还是不屈不挠的继续说:“美女,要不要考虑一下本店的新产品,可以试戴的。”
“没兴趣,没兴趣。”魏语有些不耐烦了。
可能是冲业绩,男人坚持不懈的继续阐述他们家的产品多么多么好。
魏语的回应也很简单,没兴趣,没兴趣,没兴趣,没兴趣。
我和夏婧在旁边听的都发困了。
最后男人快没辙了,忽然间,灵光一动,指着魏语佩戴手链的那只手,询问道:“唉?这手链是你男朋友送你的吗?”
我心一紧。
魏语表情一惊,挥挥手,笑了笑说:“不是不是,这是我的一个朋友送的。”
男人不知道她的那个朋友就站在旁边,自以为是的叹口气,谗言:“你那个朋友真没诚意,一看就是劣质产品,抠搜的很。”
噗嗤!
这让人很不爽的憋笑声是夏婧发出的,她嘴角拼命的向下拉扯,瞥眼瞄到我凌冽的眼神,又嗖的一下回归淡定。
魏语苦笑一下,回复道:“我不管这是地摊货,还是价值连城。我喜欢,这是最重要的。”
“诶~”男人开始给人洗脑,嘴脸出奇的像那个老婆婆,“美的女人,就得佩戴高贵的饰品。你的手宛如精美艺术品,自然要佩戴同样精美的首饰。可以考虑考虑我们店最新推出的银镯子。”
“不必了。”魏语撂下一句话,正要走,突然停住脚步思索着什么,转而对男人说:“你刚才说什么?”
男人见商机来了,开始夸下绝口:“美女,您手指纤细修长,白皙嫩滑,指甲圆润而有光泽。您这样的尤物,追你的男人一定不少。”
我听的有点像吐,虽然这些话语真的符合魏语那双绝美的手,但是这讨好的态度过于明显。
以我对魏语的了解,本以为她会任性的狠怼一顿。谁知,她不仅不生气,反而掩嘴昙花一笑:“嘻嘻,你说话很好听。”
之后男人一个劲的夸,夸魏语身材窈窕,面容姣好,等等。
魏语嘴角翘的,简直要把地球抬起来。场面甚是愉快。
不知为何,我看到他们欢笑的一幕,心里很不是滋味,犹如吞下一篮没长熟的果子,酸酸涩涩。
夏婧摇摇头,自顾自的去逛了。
我继续在旁边听他们有说有笑,明知道自己不喜欢,却还是默默的折磨自己。
聊到一定程度,魏语笑着回赞道:“你这个人蛮有意思的,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一点也不拘束。比某个怂哔好多了。”
到这里我彻底绷不住了,这枪口都指我头上了,真当我听不出来!
可是我秉持着心胸豁达的准则,没有喷出口。一句又一句的安慰自己,要冷静,冲动是魔鬼。
可是这些压抑的痛苦谁能理解我,连我一直以为最要好的女性朋友都开始明里暗里嘲讽我,这世界难道真的容不下我?
最后我把不服和委屈闷在心里,在一阵阵笑声中走出首饰店。
出来的时候,外面的空气不是那么的娇艳。太阳萎靡不振,连带着天空一起黯然。
第95章 标价
我没走远,十几步远的地方有一家理发店,颇有上世纪的风味。我便坐在理发店门前的马路牙子,因为理发的理发,不理发的也不会在意门口坐着一个落寞的人,吹着落寞的风。
嘴里叼根棒棒糖,以为叼住这个世界,其实不是的,我是处于不断削减的,苦涩的糖。
在搞清楚我为什么难受之前,我得搞清楚一件事,我为什么会因为她难受?
是因为她漂亮,还是因为她任性的样子戳我?
是因为她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还是因为她在别的男人面前贬我,对别的男人有说有笑?
总不可能是我喜欢上她了,所以在意她对我的看法,嫉妒这个世界有其他人能讨她欢笑。
我不可能这么小肚鸡肠,我没有。
我只知道这个世界的一切事物都会被打上标价,手链一样,手镯也一样,乌鸦与凤凰一样,人也一样。
不值钱的我,送出去一串不值钱的手链,不如西装革履的陌生人,说几句好听的谗话。
越是分析,越是不舒服。索性就不要想了,把这火烤一样的情绪当做是晴天散漫遗留的后症。
一声脚步在我右手边停下,我闻到熟悉的香味。
“你好端端的,出来发什么呆呢?”魏语桀骜不驯的问我。
我焦躁,很不耐烦的撇过脸去,“无聊死了,逛逛逛,你要逛你自己逛去。”
魏语轻轻踢了下我的脚,我没给她反应,她又踢了我两下。
于是我心烦意燥的转过脸,嚷道:“你闲啊!”
映入眼帘的是她弯弯的眼睛,甜蜜的嘴角,她蹲下身子,距离很近,所以呼吸害怕不合时宜的碰撞,躲了起来。
停止的那一秒,我想了很多事情,比如她为什么出来找我;比如槐花遮挡的空气,刺入眼睛为何隐隐作痛;夏天潮湿的气味,总是夹杂春的味道。
魏语撇撇嘴,像是在调侃:“你在烦躁什么呀?”
我顿时说不出话来,扭捏的手指缠在一起,半天憋出一句烂话:“我烦躁人要呼吸才能活下去,就没有消停的时候。我还烦躁倒刺长在接触最多的部位,穿衣服、刷牙都不可避免的疼痛。我烦躁的东西多的很,数都数不过来。”
魏语抛了个白眼,“掩饰。”
“我掩饰什么?”
“你心里明白。”
“我心里不明白,你懂你说。”
“我就不说,你不说,我也不说。”
“……”女人都这样吗?
魏语站起身,目光落在闲适的街道。披散的秀发弄的有点扎耳,于是摸了摸耳后根,“怂哔的无可救药,你这人。”
刚才还有点心动,一句“怂哔”又把我拉回喋喋不休的挣扎。
心里好气,可是我的心思就和下水道淤泥一样分不清,却没有半点怼回去的气质。而这个一口一个“怂哔”的女人抱臂站立,仿佛在等我一句回复。
其实我怼她的话有很多,但是这些常惯的文字已经堵在断水的马桶里。到最后,我没有学以前那样,想说就说,而是默默不语。
魏语渐渐的没了耐心,眼中闪过一丝失望,随即转动脚踝,回到了首饰店里。
心中那份焦灼也追随她发丝划出的弧线而飘散到空气中,落寞与冷清继而填补我情绪空白的那一部分。
我在想我怎么会突然间就变了个人一样,面对损友都失去热情。按道理,夏天是一个躁动的季节,躁动的季节里,我应该如同一只凶狼一样去撕咬劈面而来的袭意。可现在的我却像只断了尾巴的犬,没了自我的庇护。
一切都是因为那一句“怂哔”,说脏话不文明,“怂”和“哔”但凡缺一个,我都不会那么在意。就是因为一句“怂哔”将我拉进无底洞里,回忆的手包围我,我才会如此煎熬。
破坏一个人花几年功夫建立的防线,只需要一句“怂哔”。
……
……
几分钟后,魏语和夏婧相继从首饰店里出来,看到魏语手上还戴着我送她的手链,心里暗自松口气。她没有上了那个花言巧语的当,我这是替她着急。
站在马路牙子边缘的魏语侧眼没有感情的瞥向我,叫道:“走了。”
我没说话,外表平淡的毫无波澜,不急不慢跟了上去。
事情到这里,其实还在可控范围内。我不讨厌魏语,至少目前没有。就算她骂我一万次“怂哔”,我也不会真的恨她。就算是夏婧骂我“怂哔”,我也只会稍微在意,不会过于当回事。
之后我的心情一直是郁闷的,好在我多年养成的心理保护机制及时护住,才不至于让破裂延伸到我的行为。
晚上我们在一家烧烤店吃烧烤,三人围着店门口的一张桌子,等待老板把食材烹饪成滋滋冒香的美味,来安抚这个饥饿的夜晚。
晚上的烧烤摊甚是热闹,人群熙攘的话声如潮水交织在一起,成为我听不懂的语言。每张桌子包括板凳,之间的空隙大概能容下两个成年人并排通过,即使是这样,也阻拦不了玻璃酒杯擦碰的脆音。
隔壁桌是三个青年喝酒畅谈,他们的聊天几乎淹没了小小的烧烤店,外面也是,里面也是。
夏婧盯着他们手里泛着麦芽醇黄的酒精,不自觉的咽了咽,喉咙的滚动暴露她内心的渴望。不过魏语就在旁边坐着,夏婧不敢光明正大去店内的冰柜里光明正大的拿一瓶啤酒,亦不敢光明正大的撕开塑料包装膜,取出酒杯,光明正大的满上,光明正大的咕噜咕噜一饮而尽。
这趟旅途就是在这段,魏语更像一位领袖,动动嘴皮子就能决定别人的去留。她真有这本事吗?理论上她有,车是她开的,理论上她动动嘴皮子也能把我扔下,只不过她没这么做。
很快,魏语发现了夏婧那垂涎欲滴的眼神,未系安全带的提示音一样,清了清嗓子。
夏婧顿然将目光收回,略微不满的瞪了魏语一眼,也不好说什么。沉默半晌,来了句:“你们不口渴吗?买点饮料喝喝。”
“我去买。”魏语自告奋勇,起身朝着店里的方向走去。
就在她站起身的那一刻,隔壁桌那三个青年犹如察觉到猎物,视线齐刷刷汇集到魏语身上。
第96章 暴动
这三个社会青年,我一个不认识(废话)。一个光头,一个胖子,还有一个拽里拽气的眼镜男。三个人不约而同的将目光红外线一般聚焦魏语漂亮的脸蛋和娇好的身材上,嘴角流露邪念。
我心一紧,猥琐两个字已经工工整整写到他们脸上了,不由的替魏语担忧。
魏语第一时间察觉到不怀好意的视线,不打算搭理。这里这么多人,电线杆上还装有监控,量他们不敢轻举妄动。于是横着脸自顾自的走进店内。
很快,魏语手里抱着三瓶橘子汽水出来。路过他们那桌,其中那个光头竟然明目张胆的对魏语吹口哨,三人纷纷发出瘆人的奸笑。
我气的肺快要炸了,放在腿上的手捏成青筋暴起的拳头,指甲陷进肉里,仿佛在紧一点就会刺破手心。
面对这样的调戏,魏语眉头微微皱起,眉心处形成了一道浅浅的川字纹,眼神中闪过深刻的愤怒与厌恶。抱着橘子汽水的双手下意识地收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但她不想惹是生非,回到座位,一声不吭的把汽水摆在我们面前,然后继续等待老板把烧烤端上桌。
夏婧路见不平,悄悄的小声骂一句:“真没礼貌,我要是你,我就狠狠踹烂他们。”
魏语冷哼一声,“一群傻哔,不用理他。遇到烂人,及时抽身;遇到烂事,及时止损。”
夏婧没好脸色的表示:“我就是不服气,瞧他们那德行。”
我又何尝不是愤愤不平,但我的处事原则和魏语大致相同,能不惹事就不惹事,除非迫不得已。
那三个社会青年之后并没有停止无礼行为,交头接耳,谈论一些令人很不舒服的话题。声音听起来不是陕西本地人。
光头:“刚才那妞真润啊,难得一见的美人儿。”
眼镜男:“美是挺美,就是太高冷了,闷骚,寂寞的时候一定是个骚货。”
胖子:“唉,这要是我女朋友就好了。”
光头嘲笑道:“你做梦吧,就你这身材还想找个好看的女朋友,我都不敢想。而且你看,她那桌还有个男的,说不定是他男朋友,人家有对象了。”
眼镜男抬起头看向我,打量的扶了扶眼镜:“这男的看起来没什么本事,刚才都不敢站出来,怂哔一个。”
听到他们这番不堪入耳的话语,我的身体瞬间紧绷起来,仿佛每一根肌肉纤维被点燃。双手紧紧地攥住桌沿,竭力克制着自己想要立刻冲过去的冲动。
夏婧注意到我的不平衡,担心我闹出事情,连忙安慰道:“姜言,你冷静点。这种烂人不用管他,等吃完烧烤,我们该离开离开,以后不会碰到。”
魏语忧心忡忡的看着我,却没说什么。
我深呼吸,不停的提示自己沉下心来。对方三个人,我们一个男人两个女人,实力差距悬殊。而且我不清楚这三个人的来历,说不定是混过的,体力上不一定压得过。
可是我越是这么想,那个词越是如弹力球一般在我思绪里蹦啊蹦。一颗,两颗,三颗……
脑海的幻灯片很会挑时间的自动播放一段不愿回忆的画面:一群穿着校服的男生女生,聚成一团,一颗颗尖锐的手指齐刷刷指向一个矮小、无助的女孩。他们扭曲的笑容,眼睛里闪烁着残忍的光芒。
“哈哈,矮锉子发骚了,想男人了。”
“恶心,下流。”
“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不知道吗?还想谈恋爱?”
女孩低着头,试图用那单薄的身躯遮挡住这无尽的羞辱。头发凌乱地垂在脸颊两侧,却无法掩盖那涨得通红且满是泪痕的脸。嘴唇微微颤抖着,似乎想要辩解,却又被那排山倒海的嘲讽声硬生生地噎了回去。周围的空气都被这恶意凝固,溅出的唾沫,每一丝犹如伤口撒盐,深渊越陷越深。
我慢慢靠近,心痛如刀割。
距离0.5米,她又说出了那句我痛彻心扉的话:“你为什么不帮我?”
“我……”
我能解释什么。
隔壁桌的嘲笑如同恶魔的低语,在我耳边嗡嗡作响,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灼热的烙铁,狠狠地烫在我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说我不是男人,说我配不上魏语。
我默默的忍受,手中紧握的玻璃杯,橘子汽水倒映出我那张苍白的脸,照出我的懦弱与无能。
直到一句听烂的词汇刺入我的耳朵。
“怂哔”
一道划破寂静夜空的闪电,直直地劈进我混沌的脑海,瞬间将我内心深处压抑已久的愤怒与不甘点燃。霍然起身,带着全身的力量将玻璃杯重重地砸向桌面。
砰!!!
一声巨响,玻璃碎片如飞溅的水花,在灯光的映照下闪烁着冰冷的光,四散迸射开来。有几片险之又险地擦过夏婧和魏语的身旁,吓得她们花容失色。
“你们说什么!!”我怒视那三个社会青年,扯着嗓子用最大的力气嘶吼。
三个社会青年瞬间吓一大跳,嘴巴张大,一时间说不出话了,谁也没想到我会突然暴露。
魏语眼睛瞪得极大,收缩的瞳孔诉说陌生。夏婧拽了拽我的衣角,好言相劝:“冷静,冷静。”
我不管冷不冷静,我只想讨个说法。
其中那个光头说话了:“你想干架是不?想干架我奉陪到底!”
我甩开夏婧的手,抄起椅子朝他们走去,嘴里大叫:“你们,刚才是谁说我怂哔的?”
他们三人面面相觑,一脸疑惑。
不管是谁说的,今天我要把他们的嘴脸砸个稀巴烂。就算我粉身碎骨,我也要跟他们拼了。
我走上去,手里握着板凳腿。那三个社会青年很快进入战斗状态,站起来撸起袖子。所有的喧闹在这一刻戛然而止,周围人的目光围聚过来,就像在看一场拳击比赛。
打死他们,然后再被打死。活着就已经够痛苦了,让我最后一次,轰轰烈烈的死去。
突然,身后被人抱住,我宛若按下了中止按钮,停下脚步。
与此同时,一阵洪亮的嗓门从店里如同霹雳传来。
“你们几个,这是要把我的店干上天吗?”
第97章 暴动2
后背的柔软,她不吭也不声,只是像一棵柳藤,紧紧将我环抱。两只小手绕到我胸前,微微颤抖,怕我往前一步,就会永远失去。
那团炙烤的火焰似乎被浇灭了,我眼中失去红光,黯然回首,只瞥见魏语那双桃花眼忧虑着,牵住我错乱的意识。
烧烤店老板从店里走出来,他留了一脸络腮胡,那胡须如钢针般根根直立,仿佛能扎破空气。手臂粗壮的好似百年老树的树干,浓眉之下,一双大眼炯炯有神。
光头大喊:“你烤你的串去,别搁着当和事佬。”
老板冷嘲热讽的一笑,手里抓着炒菜用的锅铲(烧烤店为什么会用锅铲),厉声呵斥:“这里是我的地盘,你们在我的地盘闹事,我要不要管?”
胖子不当回事,“你的地盘?真当你是黑老大了?”
咚!
老板一锅铲敲击刚送走客人的空桌,响声呈波状扩散开来,“国有国法,店有店规。你们这群个小毛孩,以为自己年轻就可以为所欲为,是不是不把我劈天铁铲张来泰放在眼里!”
三个社会青年抄起酒瓶,光头大叫:“我管你劈天劈叉,铁铲锅铲,信不信老子今晚就砸了你的不动产!”
老板闻言,微微怔了一下,眼中的微风顿时消减几分。他只是想吓唬吓唬这几个肆意妄为的痞子,没想真的要干起来。
可气氛都烘托到这个份上了,现在好声好气未免过于窝囊。于是老板急中生智,说道:“这附近就是派出所,要打就让暴风雨来的更猛烈一些,最好把他们给引来。”
三个社会青年底气不减自弱,都是有点理智的,没人想真的闹到那边。于是乎,他们面面相觑,默契中达成共识。
光头微微收敛气焰,摆出一副说教的姿态:“你我都是社会好公民,若非这小子发神经,我们岂会自保。事到如今,大动干戈,一不利于民生,而不利于风气。大家都是文明人,至少目前无人受伤,罢就罢了。只要这小子安分点,我们也不会追究。”
四人同时放下手中的“武器”,化干戈为玉帛,吃饭的吃饭,做饭的做饭。周围人看了一出虚惊一场的好戏,对后面的收尾不感兴趣,该吃吃该喝喝。
魏语揽着我的腰,轻轻拉了拉,示意我坐下。
此时我也理智下来,跟着魏语回到座位。
那三个社会青年之后也没有继续挑衅,几分钟就走了。
不久,老板把我们的烧烤端上桌。我、魏语、夏婧默默无声,刚才的风波冲淡我们闲聊的心情。
所以这顿晚饭枯燥无味,孜然的风味和汽水的香甜在一片淡哑的压抑中被磨平,就如同没洗开的相片,有形而无韵。
思路会因为阴沉而条理,之前的我不像我,这似乎是我第一次在魏语面前暴跳如雷。在此之前,尽管我清楚自己不是一个情绪稳定之人,起码我可以装作风轻云淡。
匹夫之勇,我可以这么说。万一我没有打过那群人,我自己肯定会受伤。这样不仅保护不了魏语,可能还会连累她。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说到底,我还是个怂哔。
“喏”魏语把她点的一串烤鸡翅膀放我盘上,发出少女的俏音:“烤鸡翅膀,好次。”
她微弱的关怀很可爱,可我心里隐隐作痛。因为我知道,我没有保护好当年那个女孩,我也没有能力保护眼前这个女孩。
很违和的抗拒与心软,微不足道的关心飘到我杂冗的心脏,呼吸困难。
脑海的幻灯片,拖拽不住的想象力将女孩娇小的身躯换成魏语的无袖白色衬衫。不得不去思考,假如遇到同样的场景,我该拿什么去守护她,去搏回缺失的勇气。
对自己失望,落水的秋叶。
时间就这么在一滴一滴的沉默中悄无声息的下落。吃完烧烤,我们回到停车场。
夏婧也许是闲的没事,提了一嘴:“我们接下来去哪?”
魏语拿出车钥匙,轻轻一摁:“谁知道呢。”
去哪都不重要了,我只想躺下或坐着,然后与作息进行一场煎熬的失眠长跑,相对的静止中假装我已死去。
刚摸到门把手,不远处突然出现耳熟的恶心的声音。
“你小子,这下看你往哪里跑。”
三个社会青年从十米远的树林里钻出,大摇大摆的朝我走来,看样子已经埋伏多时。
魏语惊慌失措,“这是来找你算账的。”
夏婧拉开开车门督促道:“快跑,让他们追不到我们。”
我刚打开副驾驶的门,就发现其中那个戴眼镜的离队,堵在了停车场的门口。
这下是跑不掉了,除非把车丢下。但是就算跑路,有两个女的加一个体力不是很优秀的男的,不一定跑的过他们。万一他们在外面还埋伏了人手岂不是难上加难。
魏语担心我又冲动,拉着我的手,劝道:“姜言,你不要过去。”
“我不过去难道你过去?”我回应。
事是我挑起的,就该由我解决。停车场都是有监控的,他们应该不敢动我。讲道理不一定有用,甚至可以说基本没用,但只能这么一试了。
我说:“你们上车把门锁死,让我来解决。放心,我不会死的。”
说罢,我转身要离去,身体却被魏语抓住不放。
她担忧的眼神,好似蒙了一层雾气。
我不忍心看她难过,狠下心撇过脸,一把甩开她。
然后一步一步走到那三人面前,义正辞严的说:“有事说事,不要伤害无辜的人。”
光头推了推我,喝道:“就你小子,之前不是很勇吗?之前那股勇劲呢?打飞啦?”
三人齐哈哈大笑。
我抿着嘴,心里好不舒服,但目前敌强我弱,不能冒然行事。
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们明白现在是法治社会,无论打输打赢都要付出代价,前提是他们听的进去。
我指了指停车场大门的监控摄像头,“你看那是什么?”
光头回顾一下,豪横的答道:“摄像头呗,你小子别看不起人,我是一本院校毕业。”
一本毕业没点法律常识……
既然对方上过大学,那么多少有点文化(虽然看不出来)。因此,我心里有了底气,理直气壮的说:“你知道那是摄像头,就应该明白你在这里做的任何事情都会被记录。所以我劝你们好自为之,有这个闲情,不如去行侠仗义,除暴安良。”
三人不约而同的发出奸笑,我顿感情况不妙。
光头指着摄像头,“我说过,我是一本毕业,可能看着是个粗人,但做事都是有规划的。摄像头我已经检查过,坏了。”
我:!
第98章 秘密武器
电影里的英雄,小说里的主角,他们似乎面对比自己强大的存在不曾胆小懦弱。吸引的那些个热血沸腾的年轻人无比幻想,自己有一天遭遇危险,也不要退缩,勇敢的,发出光与热。
然而事实证明我不是这类坚定到可以忽视敌我悬殊的存在,光头从身后抄出啤酒瓶,我就没了底。
不争气的空咽一口,心里想的不是战斗,而是谈判。
我指着监控,抓住那虚无的跟空洞一样的渺茫,“你咋检查的?万一你一检查完,它又自动好了,你可是要当光某的。”
光头轻蔑的哼一声,面露狰狞的吼道:“我能不能当光某,造你就知道!”
说罢,那绿色玻璃还贴着标纸的啤酒瓶子举得高高的,停车场边围的路灯惨白了脸,连同渗白的光吸入透明玻璃,折射到我的眼周,更显悬乎。
一瞬间的时间,我失去反应。
咚!
啤酒瓶在与我额角猛烈碰撞,如同一颗失控的小型炸弹炸开,清脆而又令人胆寒的破碎声。玻璃渣子像无数把微小的利刃,向着四面八方飞溅开来,如若一场细腻的流星烟火。
击中部位像是被一道炽热的闪电狠狠击中,紧接着便是一阵仿若被无数根细针深深刺入的剧痛。我捂着额角,思维都在刹那间混乱而迟缓,脑壳里仿佛有无数只蜜蜂嘲讽。
低下头,路灯那惨白的光晕下闪烁着冰冷的光,噼里啪啦地坠落在地面,扬起一小片尘土。
魏语惊吓的大喊:“姜言!”
我瞳孔颤抖,顺带失措的脉络,一股温热扶着我的手掌,似小朋友玩滑滑梯下至我的手腕,与同样热乎的脸颊组成打击乐器,滴答滴答。大地替我害臊,红了脸,红了不止一点。
我失败了,我没保护好自己,正如那年我没保护好她。
夏婧催促道:“姜言,快回来,马上!”
逃跑?
没多想,我对着地上的红色月夜挤出扭捏的尬笑,撒腿往身后跑去。
三个社会青年追着我跑,我的应对措施从一开始的讲道理,变成了一败涂地的逃亡。
摇晃的视野里,魏语站在后备箱旁边,惶恐的看向我。夏婧则替我打开副驾驶的门,接应我钻到里面。
我顾不上那么多,拼劲全力往那里冲。或许是人在意识到生命的威胁会爆发出超常的力量,当我坐到副驾驶座位的时候,那三人还有一小半的距离。
我对夏婧说:“你也进来,不要让他们伤到你,还有魏语……魏语呢?”
夏婧安慰的拍了拍我的肩,“你放心,她自有解决的办法。”
话音刚落,追狩猎物的三匹野犬突然吃了定神珠一样僵在原地,面露惊恐。随后轰的一声,三个人就像看到死神似的,啤酒瓶从手中脱落,砸到地上,化成碎片。
魏语手持电锯,冰冷的金属光泽,锯齿如狰狞的獠牙,如一头被激怒的钢铁巨兽在咆哮。
这就是之前跟我提到的秘密武器?
该怎么形容我看到的画面呢,风很应景的过来助阵,她那头乌黑的秀发在风中肆意飞舞,与她冷峻的面容相得益彰。眼神如同一把锐利的剑,颇有古代将军一人退万敌的英姿。
那三个社会青年原本嚣张的气焰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双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无法挪动分毫,眼睛死死地盯着魏语手中的电锯,不寒而栗。
魏语大叫:“你们想吃电锯吗?信不信我分分钟把你们送上天!”
三人闻声,不禁颤栗。突然冒出个电锯出来,别说普通人了,就是精神病人也得原地思考生命的准则。
其中那个眼镜男比较贪生怕死,双手合十原地鞠躬,“对不起,女侠。之前是我说了风凉话,导致您心情愉悦,啊不,心情不悦。还望女侠恕罪!”
其余二人见状,纷纷从流,下跪求饶。
魏语眼一凌,“还不快滚!”
“好嘞,小的遵命。”三人撒腿离去。
等他们走后,魏语松懈一口气,慢慢关掉电锯。那切割空气的骇声戛然而止,一切都安静下来。偌大的停车场又只剩下我们,除了我手肘和颈子还残留的余热,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结束战斗后第一件事,魏语着急的走到副驾驶的门前,看到我的脸颊染上一片赤潮,眸子里心疼出泪花,着急的询问我:“伤的重不重?”
“你说呢……”我没有感情的回应一嘴。但是心里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堵住,那干涩的难以咀嚼的卑微就像化不开的茶垢,疤在心底。
我又一次失败,虽然最后保全,但那不是我的功劳。
魏语伸手想要挪开我遮捂伤口的手,我一个后缩避开,没心情的说:“破口而已,没什么好看的。”
魏语沉默片刻,回到主驾驶,“去药店买点酒精、碘伏,先把伤口处理了再说。”
……
……
去药店的路上,我心里愈发的沉重。有的时候心情就似天气一样说变就变,然而这看似说变就变的天气却是伏笔许久的转折。我回想我这几天为何如此阴郁,思来想去矛头都指向那年那个巷子那个雨天那双白色帆布鞋。
那天的雨从没停过,潮湿我的头发,挨过无数个虚假的晴空。曾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可是啊,我所希冀的救赎就如同雨后的凉风,飘飘零零从我身旁路过,触手可及,却总是抓不住。
不该期待什么的,无法保护的就是无法保护,无法证明的就是无法证明。
抬眸望见后视镜里我那张憔悴的表情,宣告我失败的梅雨季,又一次被风证实。
车子停在一家药店门口,魏语去买药了,车内只剩下我还有后座的夏婧。
鲜血似乎干涸了,我慢慢放下手掌,轻轻活动手指能感到血垢破裂的包覆感。额角也没有新的血液涌出,看起来没什么事了。
“世事难预料啊,看得出来你今天挺倒霉的。”夏婧慵懒的瘫坐在后座,说道。
我回答:“不用你提醒,是个人都看得出我今天倒霉。”
“你猜你为什么倒霉?”夏婧似乎有话想说,身子挺起来,微微朝我这边倾。
“有话直说,不要问我。”
夏婧思索的眨了眨眼,直言不讳:“你有心结。”
我诧然一惊,目光瞪直,“有这么明显吗?”
“嗯,非常明显,不只是我看出来了。”夏婧说完,转头看一眼药店里正在买药的魏语。
第99章 贱男人
我望着魏语焦急的向药剂师阐述情况时,她那双鞋子,不由的越看越白,就和药房湛白的地板一样。
恐惧感伴随那死亡气息的白色光影投射到我颤抖的眼睛。
“姜言?”夏婧察觉到我不对劲,喊了我一下。
我撇过视线,视线不知道哪里可以包容,学苍蝇舞步游转。
我需要解压,摸一摸口袋发现没有棒棒糖了,周围也没有可以含住的东西。
情急之下,我想起来夏婧身上有维c。虽然不是棍状物,但死马当作活马医。
我问道:“维c还有吗?”
夏婧愣了一愣,半晌反应过来我说的是什么,犹犹豫豫的慢慢吞吞从青色花纹衬衫的内口袋取出,递给我。
“谢谢。”我接过维c瓶子,倒出两粒咀嚼片,想也不想就塞进口里。
味道有点奇怪,维生素c咀嚼片应该是橘子味道,怎么嚼起来有点苦呢?
我皱着眉头咽下去,把盖子拧紧还给夏婧,“你这维c是不是过期了?”
夏婧接过瓶子,不慌不忙的放回口袋,解释道:“维c只是瓶子,里面装的安眠药。”
“呜……”我一激灵,但为时已晚,药物已经被我一颗不剩全吞下去了。“你丫的,不早讲!”
“你也没问啊,”夏婧摇下窗户,“要不你催个吐?”
我头靠在靠椅上,无奈的说:“算了,正好治一下我的失眠,别浪费了。”
现在不仅没解压,心里反而更加沉闷。
不一会儿,魏语右手提着沉甸甸的塑料袋回来,一脚跨进主驾驶,左手顺势把门关上。
“我先用酒精给你清洗一下伤口,把手拿开。”魏语说着,从塑料袋里取出棉花和酒精瓶。
我那不可理喻的抵抗情绪突然溢出来,清理伤口的时候会不可避免的与她对视,我害怕这种连呼吸都要注意的距离。
所以我像一个不听话的孩子,身体别到另一边,靠着窗户,闹脾气似的说:“我自己弄。”
魏语对我的反应很诧异,以为我被打傻了,口气跟老姐一样:“你逞强什么,你看得到伤口吗?有人帮你还不乐意了。”
“我要你管!”我也不知道我这是怎么了,态度好不起来一点,就像是小学生在外面受了气,回家发泄给父母。
魏语见我犟,强行拉住我的手臂,想把我扯过来,嘴里嚷道:“过来,再不处理,你会细菌感染的。”
“不来!”
空气一下子沉默起来,我看不起我自己,更不会赞同我现在的行为。奇怪的是,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眼睛站在天上俯视,我是废物,可是灵魂困在身体里,我就是废物。
那个女孩哭泣的脸庞,那天下的淅沥沥的雨,两手空空的我,流血的伤口。我脑海里重复播放的画面,一场折磨的凌迟。
“不来是吧。”魏语落下这句。
紧接着,我便听到一阵轻微的 “窸窣” 声,像是衣物之间的摩挲。那声音缓缓地、持续地传来。
我好奇的看下玻璃上的倒影,魏语竟然在解衣服扣子!
“你干什么!”
我刚一回头,魏语那只手就像监狱里缠绕囚犯的长鞭一样抱住我的脖子,往她那边拉。
劲不大,但我就跟没力气一样,任由她摆布。
此时,我们的身体几乎紧紧相贴,我的胸膛与她的身躯之间仅隔着极薄的衣物,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体温透过那微薄的阻碍相互交融。鼻尖几乎要触碰到她的脸颊,呼吸也变得紊乱而急促。
“别动,配合治疗。”魏语说着,然后吩咐夏婧帮忙把酒精沾湿棉花。
那淡淡香气与发丝的清新,麻醉我,吞噬我,内心的躁动如春笋一样滋滋蹭出。可是我欲迎又抵触,因为每每嗅到焕发的气味,伴随而来的是小巷子里的潮湿与无望。
“喏”夏婧把沾好的棉花交给魏语,魏语捏着镊子,觉得我不会挣扎,锁住我的那只手松开转而去拨我额角的头发。伤口在她的视线下暴露无遗,她心痛的啧一声,然后缓缓将酒精棉移向破口。
刹那间,我的思绪被猛地扯回那个遥远的放学后。那女孩也曾这般靠近我,她的眼眸里闪烁着懵懂与羞涩,微微踮起脚尖,伸出手似乎想要触摸我的头发。
如今有人几分相似,我便失了神。
我在这相似的情境里沉沦,往昔的痛苦如洪水猛兽。撕扯,抛弃与被抛弃如影随形,一条冰冷的蛇,蜿蜒爬行在错乱的时空。我被记忆裹挟,无法挣脱,无法呼吸。
“会有点痛哦。”魏语事先提示道。
酒精棉刚接触,我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一震,右手如同一道闪电般迅速挥出,毫无预兆地甩开了魏语的手,带着往昔痛苦所积攒的所有戾气。
镊子飞到挡风玻璃,弹到换挡器面板,棉花滑过她的脚踝,那一瞬的冰凉铺天盖地的席卷这不大的车内。
魏语瞬间僵住,双眼瞬间瞪大,眸子里满是难以置信与震惊。那原本温柔而专注的神情还未来得及消散,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击得粉碎。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被惊愕哽在了喉咙口。
我这是在干什么?
来不及自责,我很没出息的发出冰冷的声音:“你以为你很温柔吗?”
“什么!”魏语不太明白我的意思,惊慌的眨眨眼。
我挺直了脊背,身体后仰,与她拉开一点距离。“你总是表现的关心,你以为我需要这样的关心,你一直在做你以为的事,你真的以为我渴望这些吗?”
(我需要,我希望自己被人当猫一样抚摸,但是我无法接受自己在这样的温润中产生依赖,无意识贴近,无意识伤害。)
魏语垂眸,微微抿住嘴,然后眼神微厉的盯着我,“你是不是油饼?有饼就去治。”
我冷笑一下,右手随意地搭在空调出风口。“油饼的是你,我可没让你对我这么好,你自找的。”
魏语一听,嘴角开始颤抖,眼神里布满错愕,艰难的挤出一点委屈:“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变了个人似的?”
“我一直都是这样的人,只不过你一直没发现,你傻。”
夏婧听不下去了,严声止道:“姜言,你这么说太伤人了。”
第100章 贱男人2
夏婧说的没错,冰冷的文字如同利刃直戳魏语心口。我在一次次口无遮拦中审问自己,这么做的目的。
我也心疼,我不可能真的讨厌这个陪我走了一路,陪我从江苏千里迢迢跑来陕西的可爱女孩。可我就是克制不住对她的语言嘲讽,我害怕自己未来会伤害这个我在乎的女孩,就像当年伤害了那个在乎我的女孩。
魏语咬住下唇,试图以此来压抑内心翻涌的情绪,可那眼眶却不受控制地渐渐泛起红潮。
“姜言,我就这么让你厌恶吗?”
我看向窗外,避免与她眼神接触,仍然冷酷无情的说:“我承认你的行为艺术很超前,但我不是艺术家,我不欣赏。”
话音落下,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回应。我在心绞中等待魏语破口大骂,揪住我的头发,把我暴打一顿。可是她没有,等我忍不住回过头时,她的眼睛里开始有了雾气,那雾气如同清晨的薄霭,缓缓地、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这氤氲的雾气,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含苞待放的年纪,少女眼睛里应该开满星星,而不是凝聚冷空气,冰冻色彩。
然而,我紧咬牙关,努力将内心的波澜强压下去,脸上依旧维持着那副冰冷无情的面具。
魏语吸了吸鼻,眼周挣扎,哽咽的说:“既然你讨厌我,为什么还陪我出来?我发高烧的时候,你说的那些话也是假的吗?”
“我对每个女孩子都这样,你不会以为这是特殊待遇吧?”
“你一点都不懂吗!”魏语终于控制不住,声音嘶哑。
随着话音落下,一颗晶莹的泪珠在魏语眼角处摇摇欲坠,在车内昏黄灯光的映照下,闪烁着刺目的光,随后顺着脸颊缓缓滑落,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 如断了线的珠子般纷纷坠落,在她的脸庞上留下一道道湿漉漉的泪痕,在下巴处汇聚成串,继而滴落在她的衣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我还在沉默,魏语抓住方向盘,用膀子大概抹了把眼泪,继续哭泣道:“我都暗示很多遍了……你是傻子吗,啊?姜言……告诉我你迟钝,不要告诉我你都是装的……说话啊……”
“我……”话堵在喉咙里,像是被一团乱麻死死缠住,怎么也挣脱不出。心中五味杂陈,想要开口安慰,可那股莫名的抗拒又一次涌上心头,将我即将脱口的话语狠狠压下。
最后我倔强的蹦出一句话:“没有结果的事,无需理会。”
“你就是怂哔!”魏语红着眼,骂出了我最不愿意听到的词。
心脏如同被电流击中,场景似乎又被拉回那个雨夜,那个女孩从未对我说出的话,我本应该在那个时候就听到的话。几年后,另一个女孩替她告诉我。
我是怂哔,谁也保护不了的怂哔,只会伤害亲近之人的怂哔。所以我不能拥有感情,不能对他人产生好感,不能期待亲情、友情、爱情。对于我而言,爱别人是一种罪。
我冷笑一声,“我是怂哔,知道我是怂哔,你还缠我,你是傻哔。”
魏语:“滚!”伸手指着车窗外面。
“滚就滚。”
我拉开车窗,魏语似乎没想到我真的要走,怔了一下,然后强忍着保持凶狠。
夏婧还想缓冲一下紧张的氛围,挽留道:“姜言,有话好说,别伤了和气。心情不好不能拿魏语撒气啊,人家魏语也是很在乎你……”
“你什么也不要说!”魏语制止了夏婧,揉了揉眼睛,竖起湿润的手指,抽抽嗒嗒的说:“就当我看瞎了眼,把别人的虚伪当关怀。以后我不会相信你了,也不会相信任何人了。”
我下车,对着魏语漠然一句:“你本来就不该相信任何人,这世道,人心早就被狗吃了。”然后把对讲机扔到我常坐的副驾驶座位上。
“那祝你找到吃掉你心脏的那条狗,一起摇尾巴,没心没肺。”魏语把那一塑料袋的药品扔到我脚前的水泥路,然后猛地一下关上车门,摇下窗户:“愿你在某个孤独无聊的夜晚,不要想起我。”
“拜拜”我假装真的没心没肺的挥挥手,告别我人生中第一次也可能是唯一一次别样的夏天。
魏语开着她的车载着夏婧飞驰,加速度略高于心落,掀起一阵决裂的风,扇了我一巴掌,我的伤口又隐隐作痛。
最后,我目视那辆奥迪消失在转角,尾灯的光露水一样蒸发在黑夜里。自作自受的我短暂被路灯收留,送给我平行的镜子,镜子里是我落寞的影子。
……
……
我找了间公共厕所,洗手间空无一人,寂静得只听见水龙头里水滴的声音。好在灯泡通着电,昏黄的灯光洒在斑驳的瓷砖上,勉强能为我提供些许光亮。
我站在洗手台前,微微低下头,将受伤的额角凑近水流。冰冷的水溅到伤口上,带来一阵刺痛,我不禁皱了皱眉。随着水流的冲刷,干涸的血迹逐渐被浸湿,变成一道道暗红色的细流,顺着脸颊缓缓滑落,滴落在洗手池中,在白色的池底晕开一圈圈淡淡的红色涟漪。
酒精消毒,碘伏涂抹。接着,我拿起医用胶带,用牙齿轻轻撕下一小段,轻轻粘在纱布的一侧。纱布被稳稳地固定在了伤口处,我又用同样的方法在纱布的其他边缘贴上几段胶带,使其更加牢固。
我的衣领还残留血渍,清水没法洗掉,就这样吧,也没人在意。
处理好伤口,我无事可做,便坐在马路牙子上,口里空荡荡的,想找点东西含住。思来想去,塑料袋里还有一包棉签,棍状,叼在嘴里可以起到含石充饥的作用。
枯味的时候,我对着路口失神好久。不知不觉已经很晚了,街上没什么人。有限的感知里,世界仿佛就只剩下路灯、马路牙子、斑马线、闲晃的小猫,我的尸体……
这些平常的东西拼凑在一起,我看了又看,听了又听,想了又想,最后只得出一片落叶滚进下水道之前很脆弱。
第101章 上车
风吹动这个躁动的季节,也吹没我做一切事的心情。思考是一件痛苦的事,为了中止脑筋呕心沥血的蠕动,双脚代替沟壑,在这座陌生的城市朝着风游走的方向,游走到另一个陌生的地方,再听风扰乱我一片又一片旋转交替的影子。
我在想我是不是过分了,魏语她没有错,她什么都没做错。一个关键时刻保护我、关心我的女孩,活该受这样的气吗?没有人应该受气。
这么一想,我的自责随着摇曳的树叶晃动起来。于是我更加讨厌我自己。
走着走着,我突然感觉眼皮有点沉,双手双脚也随之变得乏力。整个人飘飘悠悠的,仿佛灵魂被掏空,走路姿势不免左右倾斜。
一开始我以为是我太累了,或者说心累了。回想起自己误吃的那两片安眠药,猛然发觉,我这是药效发作了。唉,屋漏偏逢连夜雨,大晚上我到哪找地方睡觉。
要是我没有对魏语发火,现在说不定正躺在车上,困了直接闭眼,毫无心理负担。现在一切都是自作自受,我成了真正意义上的流浪汉。
走不动了,我坐在咸阳湖边的长椅上,看着夏风在咸阳湖的耳旁呼一口仙气,湖泊欲拒还迎的蹙起眉头,楼宇暖黄的灯光流转在风与水的交互之间,宛若一次断不开的纠缠与丝连。
情绪会在偶然的意境寻找庇护所,可是我的口袋空空如也,只有在寂静的时候,会怀念一个给予我草莓棒棒糖的女孩。
姜言,你个魂淡。
我暗自骂一声,左手的食指与拇指捏包子一样揪起大腿的一块肉,可接受范围内的疼痛使得我稍微清醒一点。可愈加沉重的困意仍旧伴随夜色压在我的身上,我无处可归的灵魂会越来越下坠。
实在不行,我就在咸阳湖边的长椅凑合一晚吧。身上也没什么值钱的,对讲机临走前扔车里了。
啧……
陡然想起我的行李没带走,算了,就放她那。等她回南京的时候还给我,但愿那个时候她还愿意和我说话,并且是满怀收获的,与我分享之后这条旅途上的欢乐,告诉我她已经找到自由之地。
我会由衷的祝贺她,即使后面的路已经没有了我……
眼睛突然酸涩起来,我揉了揉,然后扶着额,低头面对自己的影子叹一口气。
怎么这么傻呢,要是我控制住自己就不会这样。然而发生的已经发生的,期待只能寄托于未来。尽管那是渺茫的,但我还是忍不住幻想魏语突然开着她的奥迪回来找到我,一脸愤怒的把我臭骂一顿,把我拽上车,用尽少女柔弱的力气,对我拳打脚踢。骂完打完,继续上路,我也就没有了愧疚。
幻想终究是幻想,与其对还没发生的事心存念想,不如考虑一下,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一辆奥迪在我三点钟方向停下。
我大惊,怎么说来就来了。
没来得及高兴,我还没想好该怎么道歉。太直白可能会有点老套,又不能太随意显得没诚意。那就先行动再说。
我拖着沉重的身子,摇摇晃晃走过去。因为心里惭愧,所以我尽量和主驾驶的那个人避免眼神接触,眼睛直直的盯着前方,以一个路人的姿态走到副驾驶的车门。
然后握住把手一拉,整个人便坐了进去,轻车熟路的系好安全带。视线到这里害羞的像是小姑娘,紧张兮兮盯着车窗外咸阳湖更加悸动的涟漪,咽一口口水。
“之前是我不对,你要骂便骂,光我一个人凶你不公平。我说过会陪你一路走下去的,我不想食言,你也别让我当伪君子。总之,你要是还有什么不满,发泄出来就是了。我……”
话到这里哽住,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毕竟我说了那么多伤人的话,现在要一个一个的补回来,那就对应漏洞修补话术。
我挠了挠下颌,心跳快了半分,“我……其实没有那么讨厌你,你人蛮好的,待在你身边一点也不无聊……额……我的意思是我还是有点在乎你的。不要想歪啊,我不是那么随便的人。总之……让我回到你身边吧,没有你我不行。”
说完,空气沉默很久。不知道她接不接受我这蹩脚的歉言,只要她不给反应,我就赖在车上。除非她亲自把我赶下去,不然我说什么也不走。
于是乎,时间在这干燥的沉寂中过的好快。我错误的以为意志能战胜药物,然而倾斜的头脑告诉我这个世界是物质决定意识。
我便在昏昏沉沉的无声中任由眼皮遮住疲惫的视野,意识浸没于灰色的汪洋。
……
……
醒来的时候,我没有了往常起床附带的眩晕与头痛,感觉很轻松,很快就清醒了。
睁开眼,画面是一片白色天花板,中间一块琉璃吸顶灯。身下软趴趴的,躺起来很舒服。
待我起身,发现自己身处酒店的客房里,还是间双人间。
该不会又是拿夏婧身份证开的吧,这么说,魏语已经原谅我了,不然也不会背我来酒店休息。是谁背的呢?难道是魏语背我?如果是这样,我以后得好好关爱她,谁叫她以德报怨,心胸宽广。对待高素质的人,就要以高素质回报。
浴室传来淅沥沥的水声,抬起手腕,已经是早上十点了。
我疑惑:魏语这家伙搞什么名堂,大早上洗澡?
不管怎么说,起码我现在又回归自由之路了,矛盾也算是缓解了。
下床伸个懒腰,心情格外舒适,却在无意间瞥见电视剧的桌子上摆放着一个精美的小提琴。
我愣住,这里怎么会有小提琴?肯定不是我的,也不可能是魏语的,我们出发的时候没带任何乐器。更不可能是夏婧的,初次相遇时,她身上除了钱,就只剩酒了,还被我们装了个稀巴烂。
那会是谁有这个闲情雅致带小提琴进酒店?
突然有一个不好的预感在我脑内炸裂,我惴惴不安的盯着浴室的门。蒸腾的热气糊上一层薄雾,里面的水声戛然而止。
吧唧吧唧的拖鞋轻踩积水,接着是一连串的毛巾与肌肤的磨搓。
我咽了咽口水,不知道该跑,还是等一个解释。
咔嚓,门被打开。
里面走出来一个男人……
第102章 上错车了
男人从浴室踏出,蒸腾的水汽如轻纱在他身畔缭绕。紧实的腹肌随着步伐微微起伏,线条硬朗而流畅。浴巾随意地裹在他的下半身,松松垮垮却又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他的窄腰。
我惊吓的大叫一声:“啊!”
男人丝毫不惊慌,一脸平静的说:“醒啦?”
这时我有时间好好观摩他的脸。
他的额头宽阔而光洁,几缕被水汽濡湿的头发随意地散落在上面,恰似墨色在羊脂玉上晕染开来。眉形如剑,斜飞入鬓,浓淡适宜的眉下,是一双深邃而明亮的眼睛。挺直的鼻梁,如山峰般耸立在面部中央。
“你谁啊!”我慌张的后退,靠在白墙上。
男人不解的耸了耸眉毛,一只手撑在浴室的门框上,几分随意,“我还想问你呢,昨天晚上莫名其妙上我的车,说一大堆七上八下的语言,然后又稀里糊涂的在我车上睡着了。我见你额角有伤,不忍心把你一个人抛下,就带你来酒店开了间房。”
“什么……”我终于反应过来了,我上错车了……
尴尬的脚趾头都快在地板抠出防空洞了,我扭捏的嘴角抽搐着,心想自己没被做什么吧?
身体没有异常的感觉,前面没有,后面也没有,应该没事。再说,这个男人给我的第一印象还算正常人,至少不会像夏婧那样胡言乱语,他说话逻辑清晰,鞭辟入里。
眼眸不安的下垂,刚好瞧见他的脚。我支支吾吾的说:“不……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男人清爽的呵一声,“头一次见你这样糊涂的人,上车不看人的吗?”
“我……我眼瞎。”或许是过于紧张,我说话摆烂了。
男人从我眼前经过,从他的行李包里翻出梳子,一边梳理,一边对我说:“话说,是什么原因导致你困成这样,一上车就睡着了。”
“我吃了安眠药。”
“安眠药?”男人表情诧异,“这东西不应该睡前吃吗?你怎么在外面吃了?”
“额……”一时间,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没毛病啊,我吃完就想睡,也算是睡前吃。”
男人听了我的话,先是微微一愣,随即嘴角上扬,绽放出一抹绚烂的笑容。
“呵,你这人挺有意思。你是本地人吗?还是,和我一样出来旅游的?”
“和你一样,只不过我是刚好路过这里,我本来还有好长一段旅途要走呢。”说罢,我又想起和魏语争吵后的离别,心里不禁暗自神伤。
“嗯?”男人眼光微扬,收起梳子,坐到床边,“看来有故事啊,不过我没什么好奇心去打听。现在,我们讨论一下实际的。你为什么会一个人游荡在咸阳湖边?为什么头部有伤?为什么会做出这些离奇的事情?”
我:一下子问这么多,你这是在审问犯人吗?
“哎……”我精神有点疲累的叹口气,很奇妙的没有了最初的警惕感,大大方方与他并列而坐,解释道:“我呀,和同行的伴侣闹矛盾了,我赌气下车。后来我后悔了,想找她和解,安眠药的作用和心理作用双管齐下,这不就看不清楚,就这么误打误撞与你相遇了。至于头部的伤……和一些小混混起冲突搞得,没什么大事,我已经处理过了。”
男人歪头看向我,“你把他们都处理了?”
“我是说伤口……”
“哈哈哈,开个玩笑。现在事情理清了,你接下来要怎么做?”
“我……”
我不知道我接下来要怎么做,魏语估计已经开车走了,现在我一个人孤零零的,貌似只有回家这一条路可走。
我回答:“回家。”
“你这就回家了,不去找你的伴侣?”
一说起这个事就头疼,我扶着额头,无可奈何的叹息,“我想找啊,问题是怎么找呢?我下车的时候,她正气头上,开车走了。现在已经是第二天了,就算她心有不忍回来找我,找不到我,大概以为我已经一个人回家了,也就不会继续找我。”
男人拍了拍我的肩,像是安慰:“你怎么就断定,万一你的伴侣现在还在找你,你这么快放弃,就真的不会见面了。”
男人的话给了我一定的安慰,我不能放弃。可是,咸阳这么大的地方,我要去哪里找?两个人在一座城的比例太过渺小,相遇的概率比登天还难。
“但愿吧,我不相信她真的这么绝情。”
“打电话啊,现在都什么年代了,打个电话问一下不就行了。电话打不通就扣扣、wx,要是都拉黑了,那我估计你们是真的完了。”
我苦笑一下,我们这些联系方式都没有,唯一的对讲机还被我细心的扔回去了。真是该死。
我说:“我会去找的,现在就不打扰你了。你大半夜把我背上酒店也不容易,我怪不好意思的,也没什么可以报答你。相见即是有缘,我们告辞。”
男人微微点了点头,手却不自觉地在身侧轻轻攥了一下,顿了顿,语速比平常略微慢了些许:“行吧,那你自己小心点。这咸阳城虽说大,但有时候缘分也很奇妙,说不定哪天就碰上了。”
“谢你吉言。”我起身抱拳行礼。
就在此时,门外突然传来剧烈的敲门声。
咚!咚!咚!
“是谁啊?敲这么大力,一点礼貌都没有。”男人有些不悦的看向门口。
“估计是走错屋了,保洁不会这么急促。”我下意识的过去开门。
不知道是不是刻意安排,一个深夜加一个清晨,离谱的事情接二连三的发生在我身边。说巧合是巧合,又似乎是命中注定,上天要插入这么一个情节,让我开启一段支线的奇遇。
我打开门,突的一下子,一条冰冷的物体抵住我的喉咙。
眼前是一个双眼发出残红狠光的女人,我不认识。她鼻孔里喷涌热气,面露暴怒的瞪着我。
危机感一下子直冲骨髓,我颤抖着低眸一看,架在我脖子上的是一把锋利的水果刀,室内耀白的灯光下,闪烁渗人的冷冽。
第103章 疯狂的女人
呼吸停止,我吓的不敢动弹,连口水都不敢咽,生怕喉咙的蠕动会给我本就有伤在身的身体雪上加霜。
女子凛冽的眼神质问:“燕俊成是不是在这里?”
“燕俊成?谁呀?”我一头雾水。
女子咄咄逼人的拿刀又往前抵一步,我条件反射的脖子后缩。
“别跟我装傻,我打听过了,燕俊成就住在这个房间。”
莫非她说的是把我带进来的那个英俊帅气的半身裸男?
“Judy!你怎么找到这来了?”男人走了过来,一脸惊讶。
女人一看到燕俊成,慢慢放下架在我脖子上的水果刀。
暂时脱离危险的我,哆嗦的躲到墙角。
女人怒视燕俊成,嚷嚷:“燕俊成,你就是为了他才躲着我?”说罢,伸手后指,指尖对准我。
我:???
燕俊成义正言辞的解释:“你不要误会,我和他不熟,我们昨天晚上才认识。”
准确来说是今天早上……
女人紧蹙的眉头皱的更深,愤慨的语气又加重几分:“昨天才认识,就在酒店开房了!好你个燕俊成,玩的够花啊。”
我苦笑着想解释:“朱棣,我和他真的没什么……”
“闭嘴!”女人身手敏捷的回身逼近,那锋芒的水果刀就跟追踪导弹一样回到我的脖子上,“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我举头无措,说也不是,跑也跑不了,只能乖乖的安静下来,等待燕俊成去化解这场荒诞的误解。
女人回头瞪着燕俊成:“我们这么多年交情,你为什么就看不上我?我哪里不好?我长得漂亮,有钱,背景与你门当户对,我们是天作之合。”
燕俊成有些无奈的叹口气,“我说过很多遍了,我们不合适。一直以来我都把你当朋友,你为什么非要缠着我不放呢?再说,这么多年,我也没碰过你,你也没吃亏。”
“就是因为你没碰我,我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女人大叫,水果刀在我脖子前抖了又抖,我都快吓傻了。
你叫就叫,晃什么刀子啊!
燕俊成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了,背过身思索了一会儿,接着回头,“你能不能自重一点?朋友就该保持朋友之间的底线,我不爱你,又怎么能亵渎你神圣的身体。”
女人冷笑一声,“现在都什么年代了,我们在美国的时候,班里的同学很多人都会相互慰藉,他们不也是朋友关系。你在美国怎么就学不会呢?你现在不爱我,oK,我理解。但是我一个集美丽、智慧、身材为一体的女性活生生站在你面前,你竟然没有起一丝丝邪念,这是对我的不尊重。”
我极力克制想笑的冲动。
燕俊成面色略微不悦的对女人说:“你到底想怎样?”
女人闻言,发出瘆人的笑声,狐媚的将她t恤的袖子下拉,露出光滑的肩膀,水果刀还是纹丝不动的架在我脖子上。“我要让你醒悟,用我的身体,让你明白我的好。”
燕俊成一惊,对着空气推了推手,“你别乱来!”
“放心,很舒服的,保证你终生难忘。你会迷上我,然后爱上我,最后离不开我。”
我有点想吐,虽说这女的长得不难看,但是能毫不遮掩的说出这么露骨的话,可见脸皮之厚。
女人转过脸凶狠狠的眼神瞪着我,催促:“你给我出去,出去!”
我连忙举手回应:“有事好说,我出去没问题,你别拿刀对着我。”
“少啰嗦!还不快滚!”
女人啪的一下把我踹出房外,身后的门也伴随我刚站稳的脚跟重重的关上。
外面的走廊甚是空寂,就是房内两人纠缠的咕叨扰的人心神不定。
燕俊成:“Judy,你不要为难我。”
女人:“你越是抵抗,我越是兴奋。你越是挣扎,我越是勇猛。抵抗没用的,不如老老实实就范。”
燕俊成:“你夺得走我的身体,夺不走我的心。”
女人:“那我也不亏。”
我听的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眼下我似乎不应该继续待在门外,这是他们的爱恨情仇,与我无关。
可是接下来我要做什么,去哪里,我都没考虑好。
去找魏语,思考一下假如魏语回回来找我,她会去什么地方找我。我又该如何才能在对的时间对的地点与她会面?
头好痛,我有些无力的坐在地上,背靠门框旁的墙壁。清晰的思维永远在我最需要它的白昼对我避而不见,在我需要放下的黑夜爬上我的眼睛和耳朵。所以我不擅长思考,懒惰的性格带不动主观驱动下的行为。
房内不断传来被褥的婆娑与震动,女人突然开始大叫。
我有点冒汗,这得多大的动静才能发出野兽般的狂嚎?
女人叫了一段时间,那震天动地的吼鸣变为低沉的呜声,绵延如同猫头鹰在暗夜中持续的嘀咕。
受我那些难以言说的观影记忆所影响,脑海中不禁开始冒出一些大胆的臆测,这是上道具了吗?
片刻之后,只听得咔嚓一声脆响,房门再度开启。燕俊成拎着行李箱,背上背着小提琴。匆匆忙忙地一边将头往浅灰色 t 恤里套,一边从屋内疾步走出。瞧见我仍未离去,也未作过多思索,只是抬手轻拍我的肩膀,催促我速速下楼。
“这么快就结束了?”我问道。
燕俊成简短解释一句:“我没给。”然后头也不回的去摁电梯。
我按捺不住满心的好奇,微微探出头去,目光快速扫向屋内。只见那女人衣服还没脱光,双手被床单紧紧捆绑,如同未被驯服的野牛一般被困于床脚,口中还被袜子塞得满满当当,身体仍在不停挣扎扭动着。
“困不了她多长时间,我们得赶紧撤离。” 燕俊诚面色凝重地对我说道,双眼紧紧盯着电梯门旁那不断攀升的楼层数字,呼吸急促得好似难以喘息。
“我们?”我满心疑惑,不明白他在逃跑之际为何要拉上我,待我留意到屋内地板上静静躺着的一把水果刀时,刹那间恍然大悟。
电梯终于抵达我们所在的楼层,而此刻,那女子手上的床单因她不间断地挣扎已开始渐渐松动。我与燕俊成仿若离弦之箭般飞速冲进电梯,手指急促地按下一楼按键。电梯门缓缓闭合,随后那缓缓下沉带来的失重感才让我稍稍舒缓了紧绷的神经,得以松了口气。
燕俊成一脸认真的告诉我:“Judy就算跑楼梯也追不上我们,但是我租的车停在地下停车场,有可能被她在出口截胡。所以我们要想办法支开她。”
“怎么支开?”我追问道。
“这个任务交给你。”
我不禁惊愕出声:“交给我?”
第104章 疯狂的女人2
“我咋支开她?万一她拿个水果刀又架我脖子上,我不成人质了。”
燕俊成对我有信心的微笑道:“一会儿我去地下车库,你留在一楼大厅。那里人多有监控,她不敢拿你怎么样。怎么支开,你自己想个办法。只要不让她来地下车库的出口,我就能开车带你逃走。办法有的是,就看你机不机智。”
我无语,莫名其妙卷入这种荒谬的漩涡之中,还得被迫参与,逆天啦。
“或者你也可以选择自己一个人逃走,毕竟这是我和Judy的私人恩怨,你本不该被牵扯上。”燕俊成补充道。
我沉思,这话不无道理。然而丢下他自己跑路,这道义吗?尽管我不是江湖人士,不讲那么多侠义心肠,但我无法对一个愿意收留我的人无情无义。
“我尽量想办法,可我不能保证一定能把她支走,只能说尽量。”我说。
“那好,”燕俊成满意的一笑,“等你把她支走,我开车来接你。”
“嗯”
……
……
支开一个人有很多种方法,看似难的问题不见得一定无计可施,问题是我想不出来。
酒店一楼,我站在门口焦虑的徘徊,思索忽悠的话术、精湛的表演,转而联想到风吹树叶,草木晃动。
我肯定不能直接让她滚,我没那个魄力,压不住那疯婆子。
所以只能忽悠她,既然要忽悠,就得玩心理战。
现在那么多诈骗案,看的观众无不唏嘘被骗者是不是傻。那是站在旁观的角度看待,都认为自己一定不会被骗。
然而当这种事真实发生在自己身上时,接触的一刹那,半只脚已经踏入罗网。因为骗者聪明的抓住人的内心渴望:缺钱者渴望金钱;爱美者渴望容颜;上进者渴望飞升。
一旦暴露自己的欲,就相当于把软肋奉献给敌人。欲望会压制理性,迷乱思维。
所以我要从那个女人的渴望入手,逐步分析,从而制定计划。
对她了解不多,但她一定在乎燕俊成,我要将燕俊成作为诱点,把她吸引到错误的方向。
直接骗不行,那个女人对我存在芥蒂,不会轻易信任我。换种思路,我啥也不说,或者……我说反话,吞吞吐吐的说反话。她只要不蠢,就会发现我的反应有端倪。那么就考验我的演技了,高深的说谎者靠的不是浮夸,而是细节。
光是表演还不够,还需要一个契机,加深她的误判。
这时门口一个陌生的小姐姐站在路边伸手呼叫出租车。
有办法了!
现在只需要看运气,若是女人现在就下楼的话,我刚好可以利用这个契机完成一场完美的忽悠。
直接回头看会露出马脚,于是我站在门口,眼睛透过镶在墙上的金属铁皮观摩楼梯口的情况。
出租车停在小姐姐面前,上天眷顾,女人正扶着楼梯把手赶来。
小姐姐刚一上车,我极速跑到门外,一手拍在车窗上,依依不舍的大喊:“你一定要回来找我,我等你。”
车内的小姐姐和司机师傅一脸迷惑的看着我,眼神似乎写着“这家伙神经病吧”。然后真就当我神经病,理都不理我就开走了。
此刻,女人刚好跑到我身后,用力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拉过来,“你刚才和谁讲话?”
“我、我……”我故意支支吾吾的讲话:“我没跟谁讲话啊……”
女人一脸不信的眯了眯眼,继续问道:“燕俊成呢?”
我低下头,眼神游离,装心虚,小声说:“他去地下车库了……”
女人严肃的表情显然是不信,我心中暗喜,正中下怀。
女人指着出租车离开的方向,大叫:“他是不是打的跑了?”
我继续火上浇油,一边挠头一边吞吞吐吐:“没、没啊,我刚才告诉你了。”
“你在说谎!”
“我没!”我突然放大声响,营造出气急败坏的假象。
女人深吸一口气,“那我问你,他是不是去地下车库找车了?”
“对”
“他开车?”
“不知道。”
“司机年龄多大?”
“我关心这个干什么?能开车就行……”表演丝滑流畅,我再惊慌的抬手捂个嘴,说漏嘴的细节拉满。
女人得意的轻蔑一笑,“你还是太年轻了,有空多看看《读心神探》,骗我没那么容易。”
说罢,她直接把一旁才叫到车的半只身刚入车门的无辜路人以蛮力拽出来,然后自己上车对司机豪横的扔出几张钞票,大喊:“追上前面那辆出租车,快!追上了重重有赏。”
那司机遇到这场面,也来不及思考,还以为是谍战大片,一股脑就载着女人疾驰而去。
女人走后,这里安静下来。无辜路人呆呆的望着路的尽头,嗅着空气中还弥漫着尚未褪去的尾气,破口大骂:“我上早八!有钱了不起啊!”
……
……
我在原地等了几分钟,一辆奥迪缓缓驶到路边,停在我面前。
燕俊成摇下车窗,探出头前后反顾,确认没有女人的身影,放心的松了口气。
“你把她支开了?”
我有些疲劳的点点头。
“好样的,我就知道你有本事。”燕俊成轻轻一笑。
我有点无力,“谢谢啊,事后夸我。”
燕俊成露出一排整洁爽朗的牙齿,慷慨的把手伸出窗,往外侧车门拍一下,“来,上车。”
我不知道和他上车能干嘛,可能是怀念奥迪车的感觉,也可能是刚经历一场惊心动魄的纠纷和心理博弈,我二话不说坐上了另一辆奥迪车的副驾驶。
软软有弹性的坐垫很适合我刁钻的屁股,但我不太适应这辆车。我对这辆车的喜爱程度也如同我屁股的感受,很舒服,但不能完全放松。
燕俊成关上车窗,整个背贴在靠椅上,长舒一口气,扭头看向我:“谢啦,Judy虽然比较疯狂,但她不是一个坏女人,希望你不要因此对她产生刻板印象。”
“我希望我忘掉这段不愉快的经历,”我疲懒的说:“招谁惹谁了,我一觉醒来到现在就没消停过。”
“哈哈,”燕俊成似乎看的很淡,“以后我换家酒店住,她一时半会儿是找不到我了。接下来……去哪?”
我可能是太累了,没理清楚他的逻辑,“你问我?”
“车里就我们两个人,不问你问谁?”
“随便你,我只想休息一会儿。”
燕俊成有点无趣的翻了翻白眼,问道:“你不去找你的伴侣吗?”
我刚闭上眼,惊的身子挺直。
第105章 姜小言寻人记
在我和魏语准备出发的那一天,我望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风景,还有渐行渐远的家乡,心里百感交集。
我想过,我们假如在外面走丢了,该如何找到对方。除非是无限接近于零的几率,不然几乎无解。
后来因为一系列的偶然事件,我没空去思考这个问题。如今这个问题切切实实落在我头上,我无计可施。
燕俊成不明其中的细节,建议道:“给你的友伴打个电话,要是拉黑了,就用我手机打。”
我回答:“谢了,我们没带手机。”
燕俊成惊诧一下,“那你们怎么联系对方?”
“对讲机”
“对讲机呢?”
“扔给她了。”
“……”燕俊成一阵无语,对着鸦雀无声的方向盘佩服的鼓了鼓掌:“你们这架吵的够凶的,路都断绝了。”
都是我害的,没事犯什么病啊。
我头疼的揉了揉太阳穴,“所以我很犯难,联系方式一个没有,找她就跟大海捞针一样。”
“大海捞针也能捞到,只不过很难。”燕俊成笑着说了句废话。
不管怎样,不能不找。我还心存侥幸,总觉得我和魏语的缘分不会到此结束。
“我去我们曾经去过的地方看看,如果她真的回来找我,应该会想到同样的方法。”
“好主意,”燕俊成赞同的竖起大拇指,“那走吧,我开车送你。”
“你要帮我?”我惊讶的睁大眼睛。
燕俊成露出一副爽朗的微笑,给人一种温和亲近的感觉。“你帮了我,我们也算是萍水相逢。我来陕西本来就是闲的没事到处看看,就当我行侠仗义。”
有点像我和魏语在安徽帮助洪攸攸,风水轮流转了。
有人帮我也好,不然我走路费劲。但我还是得客气一下,“这多不好,浪费你的时间。你一开始收留我,我帮你摆脱那个女人的纠缠,属于报恩了,你不欠我的。”
“我无聊,行了吧。”燕俊成很随意的说,深邃的眼睛汇聚在我的脸上。
说实话,我不太明白怎么会有一个认识不超过24小时的人愿意帮一个来历不明的且行为迷惑的普通人。
我只能拿我和魏语那种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精神去理解他。
这么说似乎说的通。
“对了,”燕俊成突然想到什么,“认识这么久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们认识不超过24小时……
我回答:“姜言”
……
……
上午十一点,我们先去了老爹咖啡馆。
一进门,文艺与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使心脏闲置的,不是金黄的点缀和嘈呓的音乐。
人总有那么一瞬间会被一些简单的东西吸引。朴素的木台,瓶瓶罐罐玻璃贴标签的咖啡豆。墙壁上挂着的,不认识的人和物的相框,书架一堆我没看过的书,躲在童话身后睡懒觉的灰白小猫。
燕俊成被这温馨的氛围吸引,四顾回望,感慨:“这家咖啡馆不错,我之前还没来过。”
我说:“我不喜欢太吵的地方。”
燕俊成摸了下楼梯的扶手,“那么这地方正适合你。”
我们来到二楼靠窗的座位,昨天我、魏语、夏婧就是坐在这里,魏语亮出我送给她的手链。
点两杯咖啡,搜索一番。
“你在找什么?”燕俊成看的有点愣乎。
我从桌底钻出来坐回椅子上,摇头叹息:“找线索,有一次我找不到她,她就在肯德基给我留了张字条。”
“找到了吗?”
“没”
希望落空,只能寄托他处。中午饭之前,我和燕俊成在咖啡馆的二楼,吹着飒飒的风,品味别有风味的手打咖啡。
闲聊一阵,中午我们随便找个地方吃饭,下午去了趟首饰店。
长话短说,不在。
下午大部分时间基本都是在咸阳老街走走溜溜,再度感受一下这闲适的气息。
没什么变化,只是那窸窣的槐树叶摇曳的光影斑驳落在我的手上,穿梭细纹,点与点的温度,总有些忧郁的味道。
我便很突然的期待一种香甜从我身旁经过,理发店的托尼老师放下剃刀,蓦然回首,店门口的台阶一缠纠结的影子,像是我。
眨一眨眼,却发现只是有人倒出去的枸杞水。而旁边蹲下的风吟,也不会是她。
“走吧”燕俊成看出我没有表现出来的失落。
“嗯”我嗯的很轻,脚下的影子很深。
临近六点,我们去烧烤店吃烧烤。老板一看到我,瞬间就认出了我。
“你不是……你是那个……什么来着……抄起椅子要干架那个。”老板很激动,有点上气不接下气。
我有点尴尬,不好意思的回答:“昨天是我太冲动,这不没给你造成什么损失吗,过去都过去了。”
老板虽然对我闹事有意见,但我好歹是客户,也就没有过于纠结,继续考手中的串,“你头上的伤是不是他们打的?”
“……”我不太想讨论这个话题,直接忽视,直入正题:“劈天铁铲张高人,之前有没有两个女孩子找过你?”
“没有没有,女孩子多呢,两个女孩子的也多呢,一群女孩子都有。当然我说的是点串的。”
“好吧……”
希望再次落空。
夏天的夜晚总是来到比较慢,给足我时间去反应。迎着烧烤摊外遮雨棚提前打好的晕黄灯光,目送夕阳从老墙的檐壁跌落,破碎了一地的昼棉散落成灰,于空中以不易察觉的距离消散。
我恍惚着,手中的羊肉串没有味道。直到一阵风把孜然吹进我的眼睛,待我挺过了酸涩,眼前的老街仿佛瞬间黑沉沉一片。就好像那阵风吹散的不只是太阳余晖,湮灭的也不只是手心斑驳的光点。
“晚上去哪找?”燕俊成往我杯子里倒了点饮料。
我无精打采的回复:“没地儿了,找完了。”
“找完就不找了?”
“找完了还找啥?”
老板告诉我没有女孩子上来问他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自己的希望已经协同落日破碎了。
魏语不是傻子,她不可能看不到我就当我没来过,她一定会问老板。但是老板说没有,那么她就是没问,没问就是没来,没来就是放弃我。
不只是烧烤店的老板,首饰店、咖啡店的老板都问过了,都说没有,连线索也没留下。
第106章 吃喝玩乐
燕俊成抓起一片生菜,再用生菜抱住铁串穿心的五花肉,稍使劲一撸,五花肉全都瘫软在清新的绿色纹路里。
“这么说,你的伴侣真有可能不管你了。”他说完,用手将生菜的四边折叠,包成肉夹菜递给我。
“谢了,我没胃口。”我推辞道,心里早就被失落与懊悔填满。
燕俊成反手全塞自己嘴里,含着没嚼碎的食物,模糊的说道:“那你接下来怎么办,要回家吗?”
“不回家还能咋办,总不能我一个人在外面流浪吧。”我说罢,抬手轻轻摸了摸额角的纱布。
想到我和魏语吵架前,她还想着帮我处理伤口,心中更加的愧疚。
我还不想回家,我还有好多地方没去,我不想一个人,但眼下只有我一个人。
燕俊成咀嚼半天,终于把纤维、蛋白质与油脂的残渣咽下去,对我说了句出人意料的话:“如果你不介意,我带你在咸阳城玩几天。”
我惊讶的眨了眨眼睛,转头看向燕俊成:“你说真的?”
燕俊成拍拍自己结实的胸脯:“我用的着骗你么?你身上也没什么好骗的。”
话是这么说没错……
但我还是有点戒备,“我哪里好了?值得你帮我开房、找人,现在又要带我吃喝玩乐,我又不是妹子。”
“你这话说的,出来玩一定要找妹子吗。我和你有缘分,既然有缘,就要珍惜这个缘分。”说完,燕俊成不忘对我调戏的抖了抖眉毛。
我有点不自在,苦笑道:“俊成哥大大方方,姜某敬佩。可我脸皮薄,不好意思耽误你行程。”
“渍,我发现你这人很矛盾。我都说了我来咸阳无非就是闲的没事到处看看,你陪我正好,两个人不孤单。之前你跟我讲你是如何把Judy忽悠走的,我还觉得你逻辑思维能力超乎常人,现在怎么又糊涂了?”
“额……”我该怎么说呢,我聪明的时候不在大多数。
“随便你吧,我不喜欢强人所难。”燕俊成让我自己选择。
是留下来陪这个友好的男人浪一段时间,还是老老实实回家写作业挨批评。主观上我更倾向前者,可是我更希望陪我的人是魏语。
好纠结。
正当我解不开这道难题,燕俊成喝一口饮料,继续说道:“还有,我在这里也不会待太长时间,过个几天我就要走了。要是顺路,我还可以送你去机场或者火车站。”
(买票要身份证,要不你干脆送我回家得了……)
这句话没好意思说出口,但他的话却给了我一个理由。反正迟早要走,为何不多玩几天呢。即便魏语不在,我也可以在这个夏天结束之前挥洒自己的青春。
“去哪玩?”我默许的问一句。
燕俊成得意一笑,对空打个漂亮的响指,“吃完烧烤我带你去,你刚18岁,就要去玩一些成年人的娱乐。”
18岁是我的谎言,按照四舍五入的数学计算,说我是18岁其实也没毛病。但是我很好奇成年人的娱乐是个什么东西,总不能是我想的那种……
……
……
吃完烧烤,天已经完全黑下来。夜里开车和白昼开车的感觉是不一样的,白天因为看得见,总是给我一种忙忙碌碌的奔赴感。
而夜里,月亮习惯沉默,连同着冷却的空气一起寂寥。车内相对静止的空间,心情容易伴随眨眼的星星摇曳生姿,却额外衍生出某种期许。
我无助的把额头顶在车的玻璃窗,外面一闪而过的霓虹与招牌如走马灯一样在我的视野里奔跑。霎时,我渴望我眸孔的念想投射到其中一颗不起眼的星星上,这样她在某个无聊的时刻,或许会注意那不起眼的低落,想到不起眼的我。
可乌云永远不会散去,我心中的希冀也随着璀璨的消失而消沉。黑沉沉的清寂,好若终将吹进眼里的缥缈,一场落空。
原先我有点害怕燕俊成会带我去一些特殊场所,事实证明我想多了。他把我带到酒吧,说要请我喝一杯。
我推辞道:“我不喝酒。”
以前家里人带我出去吃席,我时常会看到大人们相互劝酒,说这是增进感情。可是我从有些人眼里看到了逞强与无奈,这真的是增进感情吗?
也正是因为这些不经意飘进我记忆的细节,导致我对酒精这种东西有些抗拒。当然,也有可能是我一些不太愉悦的经历。
燕俊成没有一幅好嘴脸的劝我,只是温柔一笑,给我点了杯苹果汁。这让我很舒心,也愈加享受和他相处的感觉。
不过我很迷惑,燕俊成来酒吧喝酒为什么要背个小提琴?
这家酒吧不是我刻板印象里那种又吵又闹,妖艳的女人扭动细腰,碰酒与骰子跌跌跌跌,五光十色弥漫的那种喧嚣。
这里相对安静,大部分来喝酒的顾客都是点一杯慢慢喝,没有赌博,没有那么多《性》的扩张。乐队演奏不是那么震耳的乐曲,墙壁上挂着书籍和鲜花。
燕俊成告诉我这是清吧。
他大概是知道我不喜欢太吵的环境,所以带我来这种怡情的地方。
我小酌一口甜甜蜜蜜的苹果汁,问道:“那你为什么要带上你的小提琴,你要拉吗?”
燕俊成对我笑了笑,“待会儿你就知道。”
我不解,“为什么要待会儿,现在不能告诉我吗?”
燕俊成把他的小提琴从包里取出,放在腿上像是对待爱人一样抚摸。“我带你来清吧,如果只是喝酒或喝果汁,那我们顶多算是一个过客。出来玩,就要融入这个氛围,这样才有浪的感觉。”
“所以呢?”
燕俊成手握装有鸡尾酒的高脚杯,轻轻的对我举起,露出一抹绅士气质的微笑:“你慢慢喝,等他们唱完,我带你体验一把淋漓尽致。”
我:?
我继续发问,他只是喝酒,没有回答我。我也就没了探索的耐心,陪他一起享受相对清闲的氛围。
可能是心中还残存对“淋漓尽致”的好奇,所以杯中的苹果汁很快就喝完了。之后我无聊的听着乐队演奏,插在杯沿的苹果片也被我吃掉。
当乐队演奏完,燕俊成正好喝完最后一口。忽的拉着我来到主唱那边。
这是要搞什么?
ilwxs.com 第107章 压抑克制
我一脸蒙蔽的被拉到主唱身边,此时店内的主唱刚喝完水,同样一脸蒙蔽的看着我们。
燕俊成上来给了个爽朗的笑容,询问道:“你好,请问你们老板在吗?”
主唱是个看着年纪也不老的男人,平静的回复:“我就是,怎么了?”
“是这样的,我学过音乐,会拉小提琴。今日有幸聆听贵店的乐曲,甚妙甚妙。因此我有兴想在贵店演奏一首,不知您意下如何?”
老板是个随性人,听完燕俊成的请求,稍微思索片刻,开玩笑的口吻说:“我是不会付你出场费的。”
燕俊成跟着笑了笑,“不要出场费,我们就是玩玩,你不嫌我们凑热闹就行。”
我们?
老板轻轻拍了拍燕俊成的肩膀,和蔼的说:“都是出来混的,开心就行。正好我也想休息休息,那就让我体会体会你们的才艺。要是表演的好,把观众带感了,我甚至可以免你们单。”
燕俊成随即行了个军礼:“oK,保证不给你们丢脸。”
“如果需要其他乐手配合,可以提出来。”
“到时候再说吧,我们先去搬一下乐器。”
“搬乐器?”老板有点不理解,“我乐器有现成的,何必呢。”
燕俊成把手从我后背绕过去,抓住我的肩膀往他身上一靠。“我的搭档有精神洁癖,只弹自己的琴。”
我:???
搭档?弹琴?这家伙到底想怎样?该不会要把我也拉上台吧?
老板又拿起水杯,“那行,你们随意。”
之后燕俊成又把我带到酒吧外面,我甩开他的手,有些急眼的质问他:“你几个意思?自己凑热闹也就算了,怎么把我也带上了?我不会弹琴啊。”
燕俊成那平易近人的嘴角就跟刻上去似的,不气不怒的回答道:“不需要会弹,我车上有电子钢琴,智能的,里面会自动播放曲子。到时候我帮你把琴搬上台,正对观众,别人看不见你的手,你只需要知道旋律、节奏,装个样子就行。”
“那我也接受不了,我长这么大从没有过任何台上表演经验,我会紧张的。”
燕俊成仿佛早就料到我会这么说,头头是道的给我分析:“你来这里,最多也就待个几天,基本上所有人与你只是擦肩而过。等过个一段时间,没人会记得你。你的人生还长,会遇到很多人,你更不会记得这个晚上,这个酒吧的观众。所以,你有什么好紧张的?”
我:“……”
燕俊成嘴角一歪,鼓励的轻轻拍打我的背,劝勉道:“人生苦短,何妨一试。你难道甘心这一生蜷缩在自己的安全屋里?尝试新事物,喝牛奶一样去关乎奶牛的喷口。”
我有点冒汗,“你这比喻有点……好吧,我做过比这疯狂的事。万一我表演差了,你不能说我。”
燕俊成耸了耸脖子,滑稽的表情回应:“我要是说你,我就是小狗。”
……
……
燕俊成问我平时有没有什么爱听的音乐,最好是那种听过很多遍,旋律、节奏都熟悉的。
我稍作思考,选择了坂本龙一的《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
“这曲子不错,原来你的品味这么好。”燕俊成似乎也很喜欢这曲子。
我说:“上学的时候,家里人不给我玩电脑,每次出门都会把网线拔了。于是我偷偷下载一些音乐,家里人不在我就听,其中就包括这首。”
钢琴摆好,燕俊成专门询问了店内的乐队有没有加麦兰。
加麦兰是印尼最具代表性的音乐———以金属敲击乐器为主体的合奏音乐。当时坂本龙一先生为电影《战场上的快乐圣诞》配乐,考虑的故事背景发生在印度,所以采用加麦兰去迎合圣诞节元素——铃铛。
乐队成员纷纷摇头表示没有加麦兰。
那好吧,我“弹”钢琴,燕俊成拉小提琴。
确认我和燕俊成听的是同一个版本后,演奏就这么在匆匆的准备之后开始了。开始前我在脑内重复了好多遍,心中还是不免紧张,以至于我坐在台上眼睛死死是盯着琴键,心脏已经砰砰跳个不停。
燕俊成对我使了个眼色,嘴唇起伏,反反复复只有两个没有声音的文字——遗忘。
一曲不过5分钟,一杯酒最多一晚上,一辈子或许几十年。我的一生放眼整个宇宙,沧海之一粟。
为这短短的一瞬间,我的焦虑过于渺小,何必去想。
我闭上眼睛,不会有人在意我为什么会闭上眼睛。我是假的钢琴师,但是我接下来要弹奏一首真正的钢琴曲。
按下播放的开关。
3,2,1……
开头部分的旋律比较舒缓,我踩着音符拨弄手指,轻柔地奏响,如同寂静夜空中闪烁的点点星光。如清澈的溪流,又宛若冬日凌晨的小窗,外面飘起小雪,一个稻草人站在田野里,几片袅袅的雪花落在他的发尾。
夜晚是属于他的独处时刻,白天见识了太多捕食与喧闹,只有晚上是安静的。
【稻草人在低吟,他以为枯黄稻草组成的他不会受到任何伤害。没人会在意一团稻草,只要他保持这种枯味与冷漠,就不会有花朵攀爬他的指尖。】
起码他情绪稳定,不被关注是最隐秘的庇护所。
【可是他很寂寞,不是吗?】
……
随着乐曲的推进,弓弦与琴弦的拉扯,宛如幽咽的风吟,在钢琴的旋律之畔萦绕。月光开了个玩笑,裹挟那晚的雪花向四周流淌。雪与月的碰撞,发出莹莹的光,将稻草人周围泛亮。
起初他以为是时间的放大。
【其实是暗夜的拉长。】
曲调开始有了微妙的变化,音符之间的间隔稍稍缩短,旋律也逐渐丰富起来。加入了低沉的和弦,气氛渐渐泛起几分深沉与凝重。
突然,一株荆棘自由的生长。她害羞的伸出少女的小指,悄悄拨点稻草人身边的樱雪。
【稻草人心想:我看到了你,娇小不可及。】
确认稻草人不会将她砍掉,少女缩着身子,探出一只脚,踏进稻草人的区域。
【稻草人看见了,轻盈的雪花附在她素白光洁的腿肚,纤云的脚丫,踩在薄薄的雾霭上。】
然后,少女娇红走了进来,与稻草人遥遥相望。仅隔几米远,轻羽飘摇。仿若爱情最初的模样,一种像是橘子和柿子的东西在心底悄然生长。
第108章 压抑克制2
我感觉心脏有点堵塞,此时钢琴的节奏加快些许,手指如同一颗颗晶莹的水珠开始跳跃,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情感冲动。琴音好似细水流来,冲刷内心深处的颤抖。
【那立在荒芜田野的稻草人,孤独且沉默。微弱心跳,不敢肆意张扬,只能在胸腔内沉闷地回响。】
这尘世的藩篱间,被恐惧、被世俗的目光所禁锢。靠近挣扎,相似风浪,不和谐的撞击。
把写给蔓草的诗埋进泥土,不敢让它肆意生长。停顿与沉默,恰似我在无人处的叹息,未曾出口的情话,在心中反复咀嚼,直至苦涩满溢。害怕打破这微妙的平衡,却又在无数个夜晚被思念啃噬,这种内心的冲突如同汹涌的潮水,在平静的表象下澎湃不息。
【荆棘少女心想:他为何这么安谧,手指的动摇,分明是对太阳不忠的纠结。】
每一次旋律的攀升,都像是想要冲破束缚的呐喊,却又被无形的手死死拽回。爱欲与理智在灵魂的战场上短兵相接,鲜血淋漓。
【稻草人如何救自己,他想不明白,也无暇去想。】
突然,少女迈开脚步,荆棘疯狂生长。稻草人害怕这汹涌而来的,会将彼此都刺得遍体鳞伤,目光却无法从少女身上移开。
此时,乐曲来到高潮部分。我的手指如狂风骤雨般倾泻而下,小提琴的弦也高亢而激昂。尖锐的音色将我彻底淹没,绝望如同浓重的黑夜,将我紧紧包裹。
【荆棘少女:这爱如烈火,要将我燃尽,可我却不想停歇。】
她的心中满是矛盾,荆棘不顾一切地奔向稻草人。狂风席卷而来,少女的荆棘围着稻草人螺旋上升,缠住他。
我不能呼吸,快要窒息。
【痛吗?】
我摇摇头,表面上看,已经缠在一起,可是皮肤之间留有空隙。那锋利的刺,再往前一步,都会通入骨里。
【因为你没有打从心底接受,所以她走不进你心里。】
适可而止!
荆棘停下脚步,锋芒的刺低落。压抑,是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底色。在黑暗的深渊中徘徊,绝望如影随形。爱恋如同风中残烛,在冷风中摇曳不定。
【你的眼神在摇曳。】
那是戏谑的风,扰的我不得安宁。
【你害怕万劫不复。】
是我没这个福。
【她:送给你。】
一朵玫瑰,荆棘之上怎么会长出玫瑰。一朵鲜红的玫瑰真实的生长在她的嘴唇,展现在我眼前。
【吃下玫瑰,在阳光来临之前。】
我不能吃。
【为什么不能吃?】
这朵玫瑰不属于我。
【可是她专门开在你的面前。】
她这是冲动。
【你们彼此挨的很近。】
这都是借口。
【不在乎是你最完美的犯罪。】
我是守法公民。
【你怎么确定你不希冀长绵的厮守?】
我如何确定?
【一个吻来证实。】
一个吻……
我思考着,犹豫着。
缝隙间,又似有一丝微光在闪烁。如同在无尽黑暗中对救赎的渴望,盼望着有一双温柔的手,能将这破碎的灵魂拾起,缝合那流血的伤口。
可这时太阳升起,荆棘枯味。她已经凋零,零落在冰冷的土地。
为时已晚,我恍惚了好几轮四季,干燥的喉咙吐不出一句爱意。
钢琴与小提琴的声音逐渐缓和下来,像是喘息,又像是纠葛后的沉沦。一切朦胧的意志都清晰起来,我带着凉意,看着地上消失不见的她,那蔫黄的荆条哪里有刺?
微风拂过,穿透我的心脏,荒诞可笑的自嘲伴随蒸发的朝露爬上我的头顶。这充满暖味的时分,停止摇曳的指甲感受不到一丝温度。
……
……
曲终,手指按下的最后一个键还在挣扎。余音绕梁,这悠扬的音符好若一阵丝绵的风,飘忽忽,流转许久。
直到再没了声音,台下的观众纷纷鼓起热烈的掌声。我方才睁开眼睛,头上冒出些许冷汗,心脏不歇的悸动,暗示我刚才感受到的幻境来自我的内心。
我是稻草人……那么,荆棘少女玫瑰……是谁……
我没有安全感的看向燕俊成,他的弓弦还搭在琴上,面色忧容,似乎有心事。
演奏结束,酒吧老板一边鼓掌一边上来赞扬燕俊成。台下也有很多人窃窃私语,说那个拉小提琴的真帅,又帅又有才华。我反而被晾在一边,无人问津。
燕俊成笑容以对,对每一位支持他的听众点头示意,然后掏出车钥匙扔给我。
“姜言,你去把钢琴放回后备箱。”
“哦”
我接过车钥匙,抬着电子钢琴一步一步走下台。
路过每一桌,或许会有人回头看我,但也就停留那么几秒,之后又会转回去,欣赏燕俊成的才华与美貌。
我突然想发笑,没有一丁点自我满足的笑感。说不清这突如其来的悲凉是从哪来的,仿佛真的做了一场比现实还要真切的梦。而梦里的稻草人和现实的我一样卑微、弱小、无能,捧不起玫瑰。
也对,我本来就是个假的钢琴师,无人关心其实是对我的保护,这样我才不会受困扰。
我怀着沉重的心情来到外面,车就停在路边,我打开后备箱,小心翼翼的将钢琴放进去,再恰到好处的力度合上。
这里的晚上昼夜温差较大,但也不低。也许是我身上出了太多汗,夜风吹在我身上凉飕飕的,顿起鸡皮疙瘩。
忍住感觉,经过这条路的车来鸣一片撕扯的笛音,扭曲我本就模糊不清的视野。我望着远方城市的光色,陷入一段不是滋味的委靡。
只是“弹”个琴,情绪怎么会这么大变化?从那首曲子里,我感受到压抑、克制、欲言又止、节奏的时缓时急、内心的纠结。这一切真实的感受,好似幻境中纷飞的飘雪,撕碎、绵长。
稻草人、荆棘、玫瑰……
头好痛!
我难受的想回到酒吧再点杯果汁,却发现燕俊成在和一个金发美女谈笑风生。其他人也是,喝酒的喝酒,闲聊的闲聊,仿佛我的离开与存在是可有可无。刹那间觉得里面也没有我的容身之地。
身影单薄如一只老鼠,我失魂落魄的沿着酒吧旁边的小道绕过去,坐在后门的台阶上。口袋里没有棒棒糖,周围也没有什么干净卫生的可嚼之物,只能一个人发呆,一个人对着阴沉沉的空地叹气,一个人仰望不属于我的月亮肆意挥洒银辉,无一处落在我身上。
第109章 铃兰
夜渐渐消沉,酒吧内喧声不断。我坐在后门的台阶上,无聊的抠地缝里的淤泥。抠的指甲缝里脏兮兮,抠的指头探不到的地方暗暗嘲笑,我还在继续抠。
小孩子才会做的低趣把戏,我一个劲的投入,不是幼稚,而是防止心中的苦涩会因为闲置而风干,变得干燥且生硬。
直到老墙上面的爬山虎放弃内心的挣扎,舍弃的丢下一根枯蔓。我的手指被麻意贯穿,才停止毫无意义的行为。
望一眼天上那明晃晃的捉弄人看得清又看不清的明月,更加迷茫。
我便更加怀念曾经关照我的安全感,庆幸自己没喝酒。如果我喝了酒,这个世界会更加扭捏,而且不会有第二个叶灼华将我领出来。
真正的无依无靠。
就在这时,一双轻盈的脚步停留在我三点钟方向,距离1.5米。
我没有心思抬头观望,只当这是心存念想所造成的假象。
可是这脚步驻留好久,不卑不亢,宛若一棵树苗在我身旁扎根。我才装作有所察觉的抬起头来,却发现那是一位姑娘。
她戴着黑框眼镜,身着嫩叶绿的宽袖衬衫,袖口收束,刚好掩过她的手肘。轻盈的白色长裙自然垂下,没盖住的腿肚下面是大白长袜和黑色板鞋。
长长的麻花辫从编起,垂在一侧的肩膀上。白色铃兰花别在发尾的发圈,就像是自然生长于茶色鬓云的清甜。
手捧一本书,乍一眼还以为是刚放学的女高中生。面无表情,只有那双澄澈的大眼睛还看的出些许求知。亭亭玉立的,娴静淡雅。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谁也不说话。对视数秒,她的樱唇鱼鳃一样翕动两下,欲言又止,然后继续闭口不言。
我有些坐不住,确定她的视线落在我脸上没错,我和蔼的开口打招呼:“你站街啊?”
女孩没想到我出口就是这么一句,小眉毛微微一愣,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之后又是数秒的沉默,她才缓缓指向酒吧的后门,以一种正常的不能再正常的语气对我说:“刚才,我看了你的表演。”
没有给我回话的空间,我有点无语的说:“所以呢?”
“你弹的很好。”即使是夸赞,也不见任何表情的波动。
我尴尬的挤出一抹苦笑,“我谢谢你啊,我实话实说,我不会弹钢琴,那是自动放的。”
“我知道。”
我大惊,“你咋知道的?”
女孩把手中的书籍抱的更紧,眼珠子左右扫视,总算有了些正常人该有的游动,“我学过钢琴,虽然看不见你的手指,但我从你摆放的位置大致看得出你完完全全就是瞎弹。”
被人识破了,我尴尬的扭了扭脚趾,“那你还说我弹的好,驴头不对马嘴。”
女孩平静的点点头,抬手扶了扶眼镜:“我是说,你弹奏时投入的感情很专注。”
我沉默一会儿,回想起幻境中的场景,心不免一揪,“有这么明显吗?”
女孩惜字如金的点点头。
“说来说去,你到底想说什么?”
从一开始我就觉得这个女的莫名其妙的,她到底想干嘛?
女孩盯着我又看了半天,“就这些。”
我:“……”
跟一个不正常的人交流,唯一的好处就是我会觉得我很正常。
我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灰,“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嗯”
我从女孩身边走过,平行时两肩仅隔两厘米。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就跟过马路一样,总是会有人反向与我面对面,然后背对背。
我想,我会遗忘她的,就像今晚我的演奏,从一开始人们的注意力就没多少在我身上。许多年后不会有人记得我,她估计也一样。
……
……
回到酒吧,燕俊成还在和那个金发美女聊天。我好奇这个世界对颜值的宠溺已经超标这么多了吗?但凡是个帅哥就有美女涌上来,连破冰的尴尬期都省略了?
燕俊成看到我,热情的对我挥手,喊道:“姜言,快过来聊聊天。”
我没什么趣味的走过去,坐在燕俊成旁边,“你们俩聊,我来什么。”
金发美女坐在燕俊成正对面,性格大大咧咧的伸手在我面前的桌面拍了拍,声音比正常音量微大:“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你是燕俊成的朋友,就是我苏木朋友,怎能不聊。”
我习惯性的对不熟之人冷眼,敷衍道:“好像你跟燕俊成认识的比我久似的。”
虽然我也不久……
燕俊成解释:“这是苏木,刚才我们表演完,她就过来与我搭话。苏木很有意思的,我们很聊的来。”
我闲的无事,仔细打量了一下言情的金发美女。
一头金色的长发,发丝柔顺光滑,垂落在肩膀两侧。估计染了有一段时间了,发根处的乌云肉眼可见。
黑色眼线稍浓,眼妆和唇妆恰到好处。
身着一身黄色低胸背心,上面有英文单词,我不认识。外搭黑色薄纱外套,下身穿着一条黑色的皮质短裙,裙子长度较短,展现出她修长的双腿。
从身材来看,腿长腰细,妖娆妩媚,走在大街上回头率很高那种。但是我也只是欣赏,并不太感兴趣。因为我认为在外面穿这么暴露过于花枝招展,可能我太保守了。
我一加入,苏木便开始在我身上找话题:“听燕俊成说,你们昨天晚上才认识。才一天,你们关系就好到可以同台演出了,你们是传说中的患难之交吗?”
我随意的翘起二郎腿,“你不也是刚认识就成朋友,别患难不患难的,我听的有点肉麻。”
苏木对我的轻浮有点不满,从她眼神的波动可以看得出。不过她是个善于掩藏的女人,表面上还是随和。
见我不好讲话,苏木又把话题回到燕俊成身上,两手合上贴在脸庞,双眼放出探索的欲波:“燕俊成,你有没有什么其余的业余爱好之类的。”
燕俊成转了转手中的酒杯,思考片刻,“业余爱好……除了打游戏,无非就是一些球类运动。篮球、保龄球、棒球等。”
苏木有点难堪的嘴角轻轻抽一下,好像这些个球类不在她的范围之内。
“还有吗?”苏木不放弃的接着问。
“台球也会。”
“那正好?”苏木燃起希望的拍掌,“晚上我们可以找个台球厅练练手。”
“那行啊,姜言,你去不?”燕俊成征询意见的看着我。
我无趣的回道:“随便你。”
“那你也去,就我们仨?”
苏木摇摇头,“我还有一个朋友,她今天也来了,刚才似乎有事出去了一下……诶?她来了。”
苏木朝我身后开心的挥手,我感觉自己就跟打了镇定剂一样,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也就没有回顾,眼睛只是盯着细条纹理的桌面发呆。
等到苏木的朋友与我面对面而坐,我只用余光看到她穿着嫩叶绿的衬衫,手里抱着一本书。
第110章 三点水
怎么是她!
心想这不要是撞衫了,但当我抬起头来,与她目光交集,那冷静的跟冰皮一样的表情,澄澈如秋水的眼睛,茶色头发,铃兰花。就是她没错!
铃兰花姑娘看我的神情没有丝毫诧异,如果她不是面瘫,我差点以为她早就预料到我会在这里。
苏木想挽住铃兰花姑娘的胳膊,发现她死死的抱着那本书,手掌伸不进去,于是干脆两只手扶杨柳一样搭在上面,为我们介绍道:“这是我同学,也是我好朋友,我们今年高中毕业。”
这么说,铃兰花姑娘也才18岁,这我倒不意外,她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但是苏木才18岁,这让我感到异常惊奇。18岁发育就这么好?
燕俊成礼貌的对铃兰花姑娘微笑一下,继而对苏木询问道:“你是本地人,那么你朋友应该也是本地人。”
“那必须的,我们初中就认识了。”
我不禁好奇的再次打量这位铃兰花姑娘,发现她即便在她好朋友身边也是不苟言笑,身体一动不动,简直比大理石雕像还要稳当。
之前外面光线较暗,没太看清楚她的容颜,现在借着酒吧灯光好好观摩一番,说不上多惊艳,但起码靡颜腻理,脸上没有任何杂质。双瞳剪水,可惜被那漠不关心的眼神和眼镜歪的有点死鱼。
铃兰花姑娘同时也注意到我在观察她,目光锁在我脸上,我的视线就好像被黑洞吸住,顺着平行的线洞察到她眸孔里的深邃。潜意识告诉我,这个女孩不能以貌取人。
燕俊成没太在意这尴尬的男女占比,笑着打趣道:“两男两女,这是来联谊的。”
我白了他一眼,责怪他乱说话。
铃兰花姑娘还是纹丝不动,这让我产生一种不适感,总觉得她的视线一刻也没从我身上离开过。忍不住才瞥一眼,才发现她眼神涣散,只是随意的注视前方,并没有我想的那样在乎我。
之后燕俊诚请客点单,给苏木和他自己点了一模一样的酒,名字有点复杂,反正是鸡尾酒。问我,我还是之前一样的回答:“我不喝酒。”
“那就点杯果汁,这次想喝什么?”燕俊成问道。
我说:“随便你。”喝什么不重要,重点是有东西喝,夜里容易口干舌燥。
当问起铃兰花姑娘,她的反应和酒吧后门差不多,但是稍微快一点,语气依旧平静无感:“白开水。”
“嗯?”燕俊成讶然一愣,“来酒吧怎么就喝白开水啊,我请客,你别不好意思。”
铃兰花姑娘较为缓长的盯着燕俊诚一会儿,语气淡的就跟白开水一样:“喝酒或不喝,与在哪里无关,我只遵循身体当下的需求,此刻它告诉我,白开水就好,无需用酒精来装点氛围或迎合社交期待。”
一连串一大句话,这次怎么就不惜字如金了?
一般人听到这种回答估计会觉得高冷,也的确如此。燕俊成沉默了好一阵,好在他与物无忤,没有因此觉得铃兰花姑娘不领情,开玩笑的口吻说一声:“那我就跟前台点杯白开水,想喝什么喝什么,别喝农药就行,不然我成杀人犯了。”
苏木被逗的捂住嘴大笑,我觉得这笑话有点冷,但还是淡笑一下。至于铃兰花姑娘,不看也知道,脸上没有任何情绪的足迹。
之后四人就在这氛围清馨的酒吧里游手好闲的闲聊,实际上只有燕俊诚和苏木两个人在肆意畅聊,我和铃兰花姑娘更像是陪衬。
磁场是相对的,燕俊成他们愈是热烈,我和铃兰花姑娘就愈是死寂。中途燕俊成这个大嘴巴还不忘打趣我们:“你们俩一个来酒吧喝果汁,一个来酒吧喝开水,什么话也不说,搞得与这里的氛围格格不入。”
对此,铃兰花姑娘轻轻喝口白开水,不满不急的态度回答:“多数人营造出的一种假象,为了融入这种被定义的假象而违背本心?我享受自己的宁静,与你们的热烈并行不悖,各取所需罢了,无需用言语来强行适配。”
很有个性的女孩子,冰冷的外表和在班里的魏语大同小异。如果是魏语,她会不耐烦的回一句“哦”,就没了。但是铃兰花姑娘就不同,思想很前卫,逻辑清晰,我行我素,看样子对外界的看法没有半毛的在意。
有点羡慕她,如果我能像她那样自我,我会活得很轻松。换句话说,她正是我想活成的样子,也许因为如此,她的印象在我荒漠一般的记忆区愈发清晰、深刻。
苏木作为铃兰花姑娘多年的好姐妹,早就对她的怪咖性格见怪不怪,甚至帮她向燕俊成解释:“她说话直白,人不坏,相处久了会发现她很有趣。”
燕俊成表示理解,突然想到什么,手臂撑在桌子上,好奇的对苏木打探道:“对了,你朋友叫什么名字啊,同一个桌子喝酒,总不能连名字都不知道吧。”
苏木猛然清醒的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刚才介绍的时候忘说了,现在重新介绍一下。”
我继续低头喝杯中的西瓜汁,名字什么的都是对一个人的代号,我不感兴趣。我要是知道了铃兰花姑娘的名字,以后一看到她,我脑海里蹦出来的第一个词会是某某或某某某,而不是麻花辫上的铃兰花。
苏木开口道:“她叫江晚。”
我手抖了一下,哪个jiang?
燕俊诚附和道:“江晚……独特的名字,我好兄弟叫姜言,你们是不是分散的同门啊?”
苏木不可置信的眨眨眼睛,“真的假的?同姓不同名。”
我把玻璃杯放下,吐槽:“你们大惊小怪什么?jiang又不是什么极其罕见的姓氏,搞得跟认亲似的。”
二人默契的笑起来,搞不懂有什么好笑的。
我有些无奈地轻叹了口气,不经意间转过头,却见铃兰花姑娘正静静地凝视着我。她原本轻挽着书角的那只手,缓缓松开,纤细的手指在空气中轻轻点落。随后,她那淡色的唇瓣轻启:“三点水…… 三点水的江。”
第111章 三无少女
时间在一次次酒杯的碰撞和干燥的沉默中流失,我以聆听者的身份观察他们的表情。
苏木似乎对燕俊成有意思,不然也不会主动找燕俊成搭讪。说话声苏木的眼睛会笑,这明眼人都看的出来。可我还是质疑,这不是爱情。
喜欢是可以装出来的,对表演者而言,假扮喜欢是轻而易举的。所以我忽视她的飘扬的嘴角、撑起下巴的。我只看她的眼睛,人唯一不会说谎的部位,就是眼睛。
我能确定那是喜欢,但不一定是爱。
而江晚,我从她表情上读不出任何东西,犹如一张防油白纸。唯一看得出生机的就是那双有些厌世眼睛,会在不经意的起落磨转少许光点与暗藏。
但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呢,等过个几天就要回家挨骂,这里的一切都是暂时停留在我身边,都不属于我。
不止是这里,我活着的时候,我以为我拥有的,都只是暂时存放在我身边的标志,将我的能力、面值物化,从而更好的区别我这个东西与同类的差异。
所以……我以为的自由之路也不属于我,我需要它,而它不需要我……
……
……
听说鸡尾酒度数不高,燕俊成和苏木出来的时候没有半分醉意,喝完一杯就不喝,饮酒有度。
这里我好想批评一下夏婧,可惜她不在。
我们漫步在城市的街道,燕俊成和苏木这两人话聊不完,边走边聊。我不搭话,也不插嘴,并排觉得尴尬,就安安分分的走在他们后面。
从脚步声可以判定,江晚和我一样不喜欢并排,于是她走在我后面。
我们的队伍就是一个大大的“t”,如同一枚拙劣的箭矢飞跃。璀璨霓虹与人声喧扰的催化,这把箭慢过汽车,快不过路上边打游戏跟在父母屁股后面的小孩。
苏木打开手机软件翻找台球厅,选定最近的一家。于是我们在街道兜兜转转又流进弥漫淡淡烟味的台球厅里。
“姜言,你会打台球吗?”燕俊成从架上取下一根台球杆,问我。
我慵懒的坐在靠墙沙发上,无精打采的回复:“不会,你要打你打。”
苏木在预定的球桌上理球,红黄蓝绿,半彩全彩的台球滚石一样掉落三角框架。“江晚也不会打台球,你们可以看我们打,顺便学学。”
我没心思学,在管束下成长的我几乎没机会接触这些,别说台球了,羽毛球都不会。
于是当他们将球摆好,整装待发之时,我只能坐在沙发上,隔着两米远观望他们比赛。我整个人瘫在坐垫上,双手插兜,二郎腿高高的翘起。有点想打哈欠,但不是困,就是无聊。我开始觉得,离开魏语后的日子没有什么能让我开心,好似她就是这趟旅程的灵魂人物。
江晚如一片轻盈的云,毫无征兆地在我身旁落座,那本形影不离的书仍被她紧紧地握在手中,像是握住了全世界,目光直直地投射在前方的球桌上。
从我的视角望去,她那线条优美的侧脸宛如一幅精致的剪影画,微微抿起的嘴唇以及下颌处恰到好处的弧度,迷离光影下,更显一种遗世独立的清醒。一句话也不说,静静的看着燕俊成他们的竞技,周遭的喧嚣与纷扰,包括我,仿佛都与她无关。
很少有人能阻隔信息交互的前提下不让我觉得高傲,她做到了。因为我从她身上的气味里嗅到的自我从不是自以为是,而是保护。
铛!
燕俊成打先手,白球像一个搅屎棍搅的规整的台球们东跑西窜,乱成一锅粥。很遗憾,没有球进洞。
接下来轮到苏木,她一脸严肃的站在台球桌前,眼睛紧紧盯着那些五颜六色的球,横起球杆,伏下身的姿势看着极为生硬,就像一个初次拿起武器的士兵,完全没有一点老手的从容。
第一下,她打偏了,白球没动,她差点没站稳。
到这里,傻子都能看出来,这家伙压根也不会打台球,为了和燕俊成出来逞强罢了。或者她有看过别人打,流程都明白,所以侥幸的以为自己上手也行,结果啪啪打脸。
燕俊成也看出来了,但他没揭穿,笑着给了个台阶道:“太久不打会生疏的。”
苏木一脸尴尬的理了理两鬓的金发,苦笑道:“可能喝了酒的原因,身体有些不适应了,哈哈……”
之后的情况,大致就是苏木继续不懂装懂,燕俊成等的有点不耐烦了,上去手把手教她。起初苏木还逞强,到后面直接不装了,台球竞技成为了台球教程。顺便一提,二人的动作有点亲密,几乎贴上了。
这甜的发齁的剧情,我看的心里咯噔。本来当成看电视也不错,结果给我上演青春偶像剧。
最后我受不了了,以出去买水的理由想出去溜达一会儿。
苏木见机,急忙嚷嚷道:“哎哎哎,先别走,能不能帮我带一瓶那个牌子的咖啡?”
我厌烦的皱起眉头,“哪个牌子?”
“就是就是……那个牌子。”
“你说了半天说了个啥!”
苏木想不起来,眉心处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用力揪起,痛苦地隆起。实在想不起来,就吩咐江晚:“晚晚,你跟着一起去,帮我买一瓶,我上次喝的那瓶,记不起来叫什么。”
江晚逆来顺受的站了起来,看样子真要和我一起出去。
我汗颜,让这个半天挤不出半个字的人与我同行,这是要演默剧吗?
无奈地叹了口气,率先朝酒吧门口走去,江晚不紧不慢地跟在我身后。出了酒吧,夜晚的凉风扑面而来,我却丝毫没有感到惬意。
江晚静静地走在我身旁,正如我所料,她一言不发。一时间,只有我们两人的脚步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响,气氛尴尬得让人有些难受。我偷偷瞥了她一眼,只见她目光平视前方,神色淡然,似乎对这沉默的氛围毫不在意。
不管她,等买完水,她就会回去,到时候我随便走走散心。
可是当我们在最近的小超市买完东西,出来后,我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她依旧不屈不饶的跟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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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觉得这家伙烦了,从酒吧后门开始就莫名其妙找上我,说一堆莫名其妙的话,然后发现她和苏木是一伙的,认识到现在说话不超过十句,现在又跟屁虫似的缠着我不放。
但我现在没什么心情回头让她回去,因为我每次和江晚说话都会感受到一种无力感,这种无力感来源于她的罕言寡语,几乎不会给我留下续接话题的空间,所以很吃力。
于是我当她不存在,继续走。有江晚在身边,我无法完全让自己沉浸于夜色,然后进行一场低迷极致的消沉,所以当下先把她甩掉。
不知道往哪里走,我每经过一个红绿灯,红灯右转,绿灯直行,主要目的就是让她知道跟着我没有任何趣味性可言,这样她就会无聊的回去。
也不知走了多久,大概有十分钟,身后脚步声喋喋不休,与她的说话频率相反,像只苍蝇一样在我耳边绕。头一次听脚步声听烦的。
我终于忍不住转过身,江晚显然没料到我会突然停下,原本平稳的脚步瞬间乱了节奏。刹车似的在我脚尖前戛然,身体条件反射的为拉开差距而微微后仰。
由于我比她高半个头,那一刹那,江晚的头也伴随眼睛的注视而仰起来。手里抱着书,麻花辫荡起一片花容。发圈上摇曳的铃兰花迷失方向,误打误撞跌进我的胸脯,然后再赧颜低首的抽离,芬芳馥郁宛若刚剥开的橘子点化在我们之间那微不足道的距离。
远镜头看来,就好像一次跌跌碰碰的邂逅。
我仿佛在那一瞬间,从她脸上读取到少许的惊讶。
“我以为你面瘫呢,跟着我干啥?”我直言不讳的说。
江晚慢条斯理的迈开小腿后退一步,与我保持礼貌的距离,“你还有别的东西要买吗?”
我疑惑,“买什么?”
江晚不露形色的沉默小一会儿,小嘴微微起伏:“哦,你不买别的啊。”然后就没有了。
我心好累啊,捂着额,叹息一阵子,“你以为我还要买东西,所以才跟着我。”
“对”
我随便指个方向,“我们出来的时候就在商业街,你猜我为什么不在那买,非要跑这么远。”
江晚面不改色的回答:“你知道就不需我猜。”
我:“……”
有的时候,我分不清是自己思维混乱了,还是这个世界的运行逻辑被重置了。总觉得不在同一频道,都是凡躯肉骨,大脑都是肉和水,生产出来的非物质怎么就天差地别?
我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干脆甩手不耐烦的说:“你别跟着我,我暂时不回去。你去哪我不管,别跟着我就行。”
说这么明白总该听懂了吧。
江晚这下终于理解人话,轻轻的如枫叶一样的点点头,然后蓦然转身,移屐悠悠,慢慢离去。
……
……
当我重新回到一个人的时候,那焦躁的心情总算伴随道路的深刻而沉寂。本以为可以放松的拨正一下自己混乱的思绪,却没想被风吹的更添复杂。
承载太多负担,我反而像一个局外人,去关注柏油路上的斑斑点点,排水沟两旁龟裂的白石地砖。歪颈的路灯将头伸进悬铃木的绒毛片裙,每哭一次便闪烁一次。一列又一列,叶的呵护下犹如无数个掀不起波澜的小太阳。
它们渴望主导人生一样去主导这个干燥之夜的光与热,所有路灯都在发光,全都发光,全都不被在意。与众不同放在这里,仿佛只有两种选择:在其他路灯都熄灭的时候,顽强的活着;在其他路灯都持续的时候,独自殒命。
脱离自由之路后,我时常有种陨落感,如同半路从火车上跳下来的烟头,既没有找到归宿,也没人狠心踩一脚,彻底熄灭。
我坐在公交车站的铁皮椅上,口袋里掏出之前在超市买的棒棒糖,怀念草莓的味道。
公交车来,以为我是乘客的停下开门,我熟视无睹,它又走了。它一走,我却莫名心慌,望着闪烁红光的车位,心里的滋味就和地上交错的反光一样错综复杂。
看一眼手表,现在已经晚上九点半了。魏语这个时候在干什么?可能已经躺在帐篷里听她的mp3,也许空出来的位置会让夏婧住进去。也不一定,魏语嫌弃她身上的臭味,很有可能会搭个“狗窝”,或者让她睡车上。
也有可能住酒店,然后夏婧趁魏语不注意偷偷买酒喝。
当然,她们大半夜的还在外面闲逛的情况也不排除。她们两个女人之间没有那么多隔阂,应该会玩的很开心,真正意义上的自由放纵,丢失不可避免的感情问题,更贴近空置。
没有我,她们也会快乐的。正如我之前所说,我需要一条自由之路来救赎我无药可救的灵魂,但自由之路不需要一个颓绯的我去点缀它的神圣。
想到这里,我眼睛有点酸涩,哈一口情比繁星的微风,想憋一会儿,稀释愈发沉闷的心思,却不合时宜的自然呼出。
有句话说得好,自己作的。可我会那么做,是有原因的,宇宙的规律在操纵我的胳膊,我是受力的作用。
还是别想那么多了,想再多也没用,想的再多,魏语也不会回到我身边。
我叹口气,那股熟悉的脚步声恍惚间又回来了,但我清楚不是我真正期待的脚步声。
这次我没装愣,扭头一看,江晚左手抱着她的书,右手拿着她帮苏木买的小瓶炭火炙烤咖啡,站在我三点钟方向。白皙的面庞如羊脂玉般温润,却又似被冰雪封印,找不到一丝情绪的裂痕。
我没有力气和心思去吐槽,有些疲倦的说:“你出来买东西啊?”
江晚没有理会嘲讽的语句,慢慢的不慌不忙走到我身边,小声问我:“你还不回去吗?”
“才九点半,他们打台球估计至少打个两小时,可能更久。不急。”
“你要是想回去,跟我说一声。”
我诧异的歪了歪头,“为啥跟你说?”
江晚沉默好一会儿,抬手扶了下眼镜,等那只手回到原本的位置,才缓缓开口:“我不认路。”
空气顿时鸦雀无声,我有点冒汗。
你不是本地人吗……
第113章 月下漫步
江晚并未多做解释,只是轻声问我:“你可还记得回去的路?”
我缓缓从椅子上起身,双手顺势插进兜里,满不在乎地回应道:“这有何难,又不是走了多远的路。”
“那你回去吗?” 她的语调依旧平淡如水。
我不禁微微犹豫,心中暗自揣测这女子为何总是找上我,还执着于问我回不回去。抬眸望去,见她双眼澄澈如星,我心下顿时明了,估计她是想让我带路。
毕竟出来的时候是与我一道出来的,此刻回去若不带上她,于情于理似乎都有些说不过去。况且她一个女孩子孤身在外,若是出了什么意外,苏木指不定会找我兴师问罪。
想到此处,我假意拍了拍屁股,仿佛上面沾了灰尘一般,随意地说道:“走吧。”
回去的路上,江晚一如既往地默默跟在我身后,那副模样乍一看确实给人一种极为怕生的感觉。然而,就我这几个小时对她的观察与了解而言,她并非是怕生之人。她只是刻意选择了一种与他人保持距离的相处模式,不愿轻易地与旁人走得太近。
所谓的人际关系,疏远决定下限,亲近决定上限。倘若不得不融入某个团体之中,那在这个群体里必然要对自己的言行有所约束,可时间一长,内心难免会积攒诸多想法,渴望倾诉。但倾诉的对象却未必都是品德兼优、值得信赖之人。
因此,我推测江晚正是洞悉了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从而选择了最为稳妥的方式 —— 将绝大部分交流隔绝在外。如此这般,至少能够确保自己在人际交往中不会陷入太过糟糕的境地,稳稳地保住下限。
事实上我在学校里也是这么做的,能不说的话就不说,犹豫要不要说就不说,和绝大部分人只做熟人,真正的朋友只能有一两个,甚至可以没有。通过这种外人看来非常冷淡的处世态度,我避免了很多不必要的纠纷。
我猝然止住脚步,回首望向她。江晚有过上次的教训,早早预留出了足够的间距,因而此次并未显得过于慌乱无措。
生怕过度的热忱会遭受冷遇,我与她对视了数秒,而后才以她那种平淡至极、毫无波澜起伏的语调说道:“和我并排。”
江晚陷入思索之时,面上并无明显反应,然而我深知,在那短暂的两秒钟内,她的脑海中必定已飞速进行了一番权衡剖析。少顷,她微微颔首,莲步轻移,缓缓来到我的身侧。
街灯的光辉洒落在我们身上,映出两条长短不一的影子。我偷偷侧目打量着她,她的侧脸在光影的勾勒下,线条柔和清冷。那垂落在肩头的麻花辫,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发梢的铃兰花仿佛也在悄然低语。
纵使我们所在的街道这点较为冷清,可我的目光不够长远,尤其走路思考的时候,我所能感应到的只有灯光、树叶婆娑,还有鞋板与地砖的匍匐。局限于眼前的事物,世界仿佛没有那么空旷,但我还是在所难免被孤独包围。
因为影子会因为光源的变幻而旋转,俯视的角度,我们就好像一个规律的螺旋,就连影子长度与深浅都不会恒定。摇晃中迷失了方向,抖落了自我满足的安全感。
地球上的四季更迭,循环往复于一年12个月365天之中,而拆解一条影子的周期,仅仅是两盏路灯的距离。在这看似短暂的路程里,我却彷徨的路过无数个这样的昼夜。因为我清楚地知晓自己正身处一个无形圆圈的边缘,可无论怎样努力,就是无法挣脱这束缚,找到出口。
虽然我走着走着发现自己其实也把路忘了,但为了让我的格局显得不那么局促,我仍佯装镇定,硬着头皮继续前行。
如果没记错,这里离咸阳湖应该也不远。不久后,我们拐过一个街角,眼前的景象渐渐变得开阔起来。远处,隐隐传来湖水轻轻拍岸的声音。
我坐到湖岸的长椅上,掏出一根棒棒糖自由吮吸。江晚坐到我身旁,两人还保持着一定距离。
她应该是早就看出来了,到现在才侧过脸问我:“这好像不是回去的方向。”
“我知道。”
“那你还往这走。”
我后背慵懒地靠在椅背上,外侧的那只手漫不经心地搭在后面,一副无所事事的模样,“急什么,又不是回不去。”
江晚静静地凝视了我片刻,继而开口:“你也不认路,对吧。”
我有些尴尬的抠了抠我自己的耳垂,嘟囔着:“知道还问我。”
这座城市还是太陌生了,加上我本身就不是一个方向感很精准的人,所以迷路是很正常的一件事。不正常的是,我无法与燕俊成取得联系,这情形与我和魏语失联时如出一辙。于是,我再度陷入自己亲手挖掘的泥沼之中,重复着曾经犯过的错误。
不过,由于此次已是我第二次迷失方向,心中的那种恐慌相较之前有了前车之鉴,倒也没有那般严重了,毕竟慌也无济于事。头疼的是,我旁边还带着个人,我回不去无所谓,我本来就是出来漂泊的,江晚可不是啊。
江晚看上去也不着急,可能是我想多了,现在这个年代,就算迷路了,也总有办法回去,不会因为不认路而离奇失踪。没那么夸张。
之后我们就这样静静的坐在长椅上,凝视咸阳湖。湖面在微风的轻抚下泛起层层涟漪,月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此景甚妙,孤独落寞会伴随城市灯火在水面的延长而放大,若是两情相悦的人,或许默默闭上眼,对星星许下心愿。
可惜我是前者那个低迷落魄之人,两情相悦这种事也不在我头上,我旁边更是一个比我还无聊的闲人。
我又撇过头望一眼江晚,她眼睛片刻不移盯着前方,一动不动,好像陈列在这里的雕像,若是涂上一层颜料,那就太真实了。
好奇心之下,我很想知道她几分钟眨一次眼睛,于是就这么看了很久。
直到她开口:“你还想看多久?”
第114章 论风
我一瞬间有点慌了神,支支吾吾说道:“我……晚上蚊子多,你一动不动的,我帮你看看你脸上有没有蚊子……”
“我是说你准备看风景看多久,咸阳湖虽美,看久了也会审美倦怠。” 江晚微微歪着头,眼睛美的就跟平静的咸阳湖一样。
我尴尬的笑了笑,头瞥向另一边,避开与她的视线接触。
怀疑她是故意的,又没有证据。话说我为什么要慌呢?看了就看了,就算要诬告我视奸,也不构成违法犯罪。如果看美女是一种罪,那么地球就是一个巨大的监狱。
所以我头脑还是不够灵活,怪不得总是掉进魏语的小圈套里。
一想到魏语,我刚才还纠结的心情瞬间低沉下来,不得不把棒棒糖塞进嘴里,反复吮吸,用虚假的甘甜弥补酸涩的苦味。
当处于这种需要一个人冷静的状态,最好不要有人来关心我。嘴上的关怀不能缓和往事折磨,我已经习惯了向内化解,所以来自外界的帮助只会让我平添不适应。
幸亏我身边是一个三无少女,她不擅长嘘寒问暖。
“别说话,让我安静一下。”我说。
江晚没回答。
之后我们又沉默了好一阵,江晚静静地坐在一旁,只是偶尔转头看看我,并未多言。
时光缓缓流逝,那股干涩的情绪在内心反复的纠结与挣扎中渐渐消融,最终徒留一根孤零零的棍子含在嘴里。不知不觉,我又熬过了一次精神的反刍,消化一段并不营养的记忆。
从头到尾,江晚都没让我失望,始终坚守不干涉的立场。可能是她一直在我身边的缘故,我潜意识把她的驻留当成陪伴,就像月光落在我手上,认为自己刚才不是孤独的一个人,一种错觉。
或许是太过无聊,我好奇的打探起她手中那本书:“你看的什么书?”
江晚看着我回答:“诗集”,说完将那本诗集抱的更紧,仿佛不愿意分享。
这一细小的细节被我捕获到,我不喜欢强人所难,一旦察觉对方不想聊这个话题,我就会转移。
“你经常来这里玩吗?”
“我就是本地人。”
“我知道,”我有些头疼的皱了皱眉,“我的意思是,你虽然是本地人,但你不一定住这。你有可能住在距离市中心偏远的地方,就像南京江宁区人不一定了解秦淮区的所有区域。”
“嗯,你是南京人?”江晚主动问我。
我先是一诧,惊讶她竟然开始不那么生涩了,看来她属于慢热的那种类型。
“对的,我家就住在南京。”
“哦”江晚简单回了一声,之后又不说话了。
我习惯了她断断续续的聊天方式,也是见怪不怪,甚至还觉得她愿意和我说一些其实没必要好说的话,对于我而言是某种程度上的信任。心中莫名有点躁动,不是很妙。
因为曾经是这种人,所以我看她就仿佛是在看曾经的我。这种时候,她应该处于一种不想交流的状态,心理学上叫社交疲劳。虽然她社交看不出哪里疲劳了,但是她估计就是这种感觉,每个人的感觉都不一样。
按道理,这种时候我应该给予对方一定空间,但我偏不。出来旅游还要照顾别人心情,这么好心的事不符合我的做事风格。
我指着对面泛起层层涟漪的咸阳湖问道:“你看的到风吗?”
江晚顺着我手指的方向,一眼望去,心里在思索。
一般人可能会回答“风是无形的,怎么可能看得到。”
但是这个女孩的回答给我耳目一新的感受,她说:“湖面泛起涟漪就是风来了,树枝摇曳就是风来了,地上扬起灰尘就是风来了,头发丝的挥舞,就是风来了。风是个渴望得到关注的孩子,所以总是捉弄它能触碰到的一切。结果人们习以为常,更加没人在乎。”
我对江晚的说话艺术甚是震惊,想不到这个惜字如金的姑娘出口竟语出惊人。怪不得手里总是抱着个诗集,原来她有这方面的天赋和爱好,不写诗可惜了。
我延续话题继续问:“没人在乎它,它会干什么?”
“砸东西,闹脾气,便有了飓风。”
有点意思,最朴实的语言,以一个孩子的视角观察这个世界。小孩子的思维是具有泛灵性的,数字“0”在小孩子眼里能够是鸡蛋、橘子。而大人看到一个数字“0”,想到的只有零。
所以我看着眼前的铃兰花姑娘,越看越觉得她与认识第一眼的高冷、怪癖背道而驰,现在她是很难被理解的独立思考者。
我继续说:“你说了半天,你只能证明风的存在,你也没说你能看得到。”
江晚语气淡淡地反问:“这还不算看得到吗?”
“当然不算,你说不出风的形状、大小,这怎么能算呢。”
“你能说出来?”江晚语气冷淡的说道。
“嘶……”
这突如其来的反问让我一时语塞,原本只是几句随意的调侃,却不想被她这一句逼入了两难的困境。若此刻老老实实地坦白自己也不知晓,那必然显得自己格局狭小;可要是逞强说知道,她若真让我描述,我又确实说不出来。
怎么办,怎么办!
我寻求答案的望向咸阳湖,那涟漪一层推着一层,一圈一圈地向四周荡漾开来,犹如皱起来的皮毛。
霎那间,我灵光闪现,一脸得意的对江晚伸出一只手。
“五?”江晚不解的说。
“是巴掌,风的形状是巴掌。”
江晚的眼瞳里闪过一抹兴致,“为什么?”
我指着湖面,分析道:“不知道你有没有撸猫的习惯,尤其是一些比较肥胖的猫,它的皮是会起褶皱的。你看,这咸阳湖的涟漪像不像猫皮的皱纹,只需要用手顺着脖子往下一抹,褶皱就出来了。所以我说风的形状是一只手。”
江晚继续看了一会儿,嘴角突然微微翘起微笑。很轻很小,连带着眼神如铃兰花一般绽放。不足一秒,她又压制下来,仿佛那瞬间的动容只是不经意间的失态。然后侧颜对着我,小声嘀咕:“猫猫最可爱了。”
我看的发愣,头一次见她笑。笑不是奇怪的事,就算放在她身上,也不能说是惊天动地。可能是反差太大了,我忍不住把那一瞬间衔进嘴里反复咀嚼。嚼不烂,愈嚼愈清晰,滋生一种很难用文字形容的东西。
第115章 话多的夜晚
“你喜欢猫?”我好奇的问道。
“嗯”江晚轻轻的如同羽毛般点点头,回应我的同时终于有了少许肢体语言。
她喜欢猫,我一点也不感到奇怪,我甚至感到很欣慰。一个人活着要是什么爱好都没有,那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我继而延续话题:“你养过猫吗?”
江晚摇摇头,“没养过,家里人不给养。”
还好,她还有家人。如果她是孤儿,我会心疼她。
“那你会去一些猫咖或者到朋友家里看猫吗?”
江晚转头看着我,明明面部肌肉没有什么变化,但我从她眸子里的冷冽读出一种中止。
“我爱猫,但我不接触猫。”她冷淡的说了这么一句,然后转移话题:“你头上的伤是怎么回事?还有你衣服上的血渍。”
“这个……”我摸了摸贴在额角的纱布,想办法给一个不显得我喜欢招惹是非的回答:“被人打的,之前有人说我朋友风凉话,所以我没忍住暴躁了一下,然后就被打了。”
“燕俊成?”
我笑了笑,“不是他打的,也不是因为他才被打的。我和燕俊成今天早上才认识,因为我昨天晚上和伙伴吵架,各走东西,就稀里糊涂遇上了燕俊成。”
“你对你朋友很关心,怎么会吵架?”
“……”
呼之欲出的话语如鲠在喉,平淡被湖面掀来的清凉风干沉寂。心里的滋味苦涩的,犹如枯萎的果子散落一地。
本来什么事也不会有,都是因为我控制不住记忆对我的扼制,才导致我一次又一次伤害真正关心我的人。
江晚看着我,还在等待回应。
我不修边幅的转换二郎腿的位置,换上去的那条腿玩世不恭的轻抖,“你不告诉我你和猫的事,我也不告诉你我和我伙伴的事。礼尚往来。”
江晚见我不想回答,也不多问。我们之间又经历两分钟的冷清,这两分钟我们什么也没做,苦了我那条二郎腿,酸溜溜的难受。放下又怕打破这微妙的安静,我习惯珍惜稳定状态,尽管那是没有意义的颓靡。
“你不去找你朋友?”江晚没忍住继续问道。
我坚信人是善变的,与人交往的历程也刚好证明我的坚信是对的。刚认识江晚的时候,她惜字如金,多一个字都不说。现在她跟苍蝇似的,在我耳边嗡嗡不停。
我有些不耐烦的说:“找过,怎么没找过,要是找到了,我就不会在这。”
“找不到就不找了?”
“嘶……”我好累啊。
我借机放下酸涩已久的二郎腿,嚷嚷道:“你还是回到以前的木头人格好了,不说话好歹落个清净,一说话不是问句就是反问句,你当我客服啊!”
江晚没有因为我轻浮的态度而置气,她扶了扶眼镜,说话一针见血:“反应这么大,你很在乎你的朋友。”
“我……”我无话可说,反驳就是心急,心急就是心虚。在我欲言又止的那一刻,她的猜测已经被证实了。
我干脆坦白道:“当然在乎,一路上相依为命跑这么远,没有感情也有交情。我要是连她都不在乎,我岂不是太铁石心肠了。”
这样的回答,我认为是我有限的认知与经验下所能给出的最合情合理的理由。某种程度上肯定了对方,又潜移默化的表明我对我的“朋友”没有其他非分之想。
然而,这样的小伎俩真的敷衍的过江晚吗?直觉告诉我,江晚要是真这么天真,她就不是江晚。
也的确,她那双冰雪一般的表情上,封闭在眼镜框架内的澄澈大眼睛死气沉沉,一动不动的,宣扬一种不信任。
我管她信不信任,我们只会认识这么几天,也只能认识这么几天。等我离开咸阳,我们彼此都会成为陌生人。几年后,我姜言在她心里只会是冰山的一个不起眼的冰碴,很容易被雪海淹没。
也正因如此,我才能轻松的在江晚面前表现出自然。
江晚不说话了,继续目视前方美如画的咸阳湖。
这个夜晚,我接触了一位很特殊的女孩,我心里称呼她为铃兰花姑娘。因为她麻花辫的尾端扎着一枚铃兰花,我会因为一件物而记住一个人,从而因为一个人而在乎一件物。
这不是一个好兆头,我对着狗尾巴草暗自鞭策自己,一枚玲兰花足矣笼括这几天的喜怒哀乐,可一个人能在我心中占据的位置是茫然无际的。
我不得不花一辈子时间探索我自己,却又耐不住寂寞将别人的画像塞进口袋,这是我的悲哀。
……
……
十分钟后,一连串系统默认的铃声回荡在我们周围。
江晚默默的从口袋掏出手机,发光的屏幕在昏黄的路灯下有些刺眼。
我皱着眉头偷偷瞄一眼,屏幕上赫然出现两个大字——苏木。
“你有手机你不早说。”我恍然大悟的吐槽一句。
江晚只是淡淡回道:“你要出来走走的,若你真的急切回去,早就会想到这一点。”
我有点塞言,很快就没那个心情去计较。
至少她不会说“你也没问啊”,如果她真这么说了,我会错以为夏婧还在我身边,继而无比怀念魏语。
江晚按下接听,手机靠在耳边。由于这个时间点的咸阳湖畔太过寂静,我能隐约听到电话里苏木的声音。
“喂,晚晚,你和姜言跑哪去了?”
江晚不急不慢的回答:“我们在咸阳湖。”
苏木:“咸阳湖?跑那么远。你们还要玩多久?别整夜不回来。”
这说的是什么话啊!
我不满的凑近,对着江晚的手机吐槽:“过这么久你才开始担心,我的安危你可以不担心,你好朋友跟一个认识不超过6小时的男人出去了,你就没点愧疚吗?女孩子在外面要保护好自己。”
对面苏木哈哈大笑,笑的像个癫子,“晚晚没那么笨,你要是真不是好人,你不会像现在这样理直气壮的讲话。”
我无奈的撇了撇嘴,“别废话,你们还在台球厅吗?我们找不到路了。”
“啊?这也能迷路?手机不是有导航吗?”
“……”
对啊,手机有导航的,江晚为什么不开导航呢?
我看向江晚,期待她给我一个交代。这时,江晚略有不安的以不正常的频率眨眼睛,没有始终没给我一个交代。
我已经知道了,需要确认的对她说:“你该不会是觉得我会走丢,所以回来找我吧。”
她淡淡的说:“不是觉得,你已经走丢了。”
第116章 关于信仰的深讨
苏木和我们约定在购物广场的大门口集合,等我们到那,却没发现人。
“人呢?叫我们过来,结果她自己不见了,燕俊成怎么也不在这?”我对着空气发问。
江晚掏出手机给苏木打了个电话,铃声从人群声中跳跃而出,是上个月比较火的一首网络歌曲。
顺着声音的来源,我看到苏木左右手各提一个包,和燕俊成有说有笑的从里面走来。
好像她才意识到自己手机响了,不慌不忙的把右手的包转接给左手,然后在不慌不忙的拿出手机贴在耳边。
“喂”
江晚声音细小的说:“你到哪了?”
苏木:“我和燕俊成正朝门口走去,你们在哪?”
我冷着眼对手机讲道:“我们就在你眼前。”
“哦?”苏木终于注意到在门口苦等的我们,开开心心的向我们挥手。
我懒得回应,别人挥手我就要挥手,我是汤姆猫吗?
他们直到走到我们跟前一米远的距离才如一次性筷子一样分开。
苏木从塑料袋里取出一顶日系风格的深蓝色渔夫帽,贴心的扣在江晚头上,似乎觉得很适合,满意一笑,说:“晚晚,这顶帽子怎么样?很适合你的风格。”
我仔细观察一番,渔夫帽的帽檐微微向下倾斜,遮住她的额头,阴影落在她的眉宇和眼睛。几缕发丝绸缎般从帽檐下悄然滑落,垂在她白皙的脸颊,犹如一潭不起波澜的湖水,泛着幽怜的光,其中暗含淡淡的忧郁。
这种美感,我用深秋摇摇欲坠的枫叶来形容。
江玩下一秒把帽子取下,塞回苏木手中的塑料袋,平静的说:“我不戴帽子。”
我心中暗叹:可惜了,她戴上那顶渔夫帽很有气质,有点戳我。
燕俊成突然想到什么,“对了,姜言,我也给你买了东西。”
我客气的笑了一下,婉推道:“给我买什么东西呀,我占你不少便宜了。”
“不要拘泥于小节,我买的正是你需要的。”燕俊成说完,手从他的购物袋里拿出一个书本大小的纸盒子,递给我。
我接过来,还没来得及看,“这是什么?”
“内裤”
“哦,是内裤……”我刚要聚到眼前观摩,一听这话,手悬在半空,石化似的僵住。
燕俊成噗嗤笑出来,爽朗的拍拍我的肩,解释说:“你身上没有多余的衣服,帮你买一整套怕你不好意思,就按照我的尺码给你买了条内裤。这几天你换着穿,衣服裤子晚上洗,晾到第二天差不多能干。”
“谢谢啊……”我不禁冷笑,这温柔的细心感化我很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尤其是在女生面前。
新买的内裤要洗一次才能穿吧,所以我身上这条还得再穿一天,除非我不介意在燕俊成面前坦诚相待。但是,我介意。
转头一看,苏木背对着我,手捂着嘴,背微微佝偻,好像在极力压制狂笑。看的我很不爽。
幸好江晚没给出任何取笑的反应,她没有任何反应,冷淡的让我很踏实,冷淡的让我更加在意她波澜不惊的外皮之下,是怎么看待我这个内裤要别人帮我买的人。
……
……
之后,苏木和江晚坐地铁回家了。我和燕俊成则另找了家酒店住下。
可能上Judy给我造成的阴影过于深刻,刚进门的时候我还担心下一秒会不会突然冒出一把水果刀架我脖子上。
好在没有,房间是不一样房间,两张床。被褥一样的柔软,有空调有电视。只是我不会一个人去开门了。
燕俊成把行李箱挪到墙角,小提琴小心翼翼安放在电视机旁的木桌。卸下束缚的他,结束一天的疲惫,整个人倒在床上,脸埋进花白的被子,形成一个人形的凹陷。
我没事找话的说道:“陪妹子嗨皮的感觉怎么样?”
燕俊成闷声回道:“不怎么样。”
“不怎么样你还和苏木搞那么亲近,我还以为你看上她了。”
燕俊成很久没有回应,就这样趴了很久,一鼓作气的起来去卫生间整理发型。
“都是朋友,气味相投,关系自然而然就近了,所以容易造成误解。”燕俊成说。
“可能是我思想保守,我认为你们的行为作为朋友关系过于亲密了。你把苏木当朋友,她不一定把你当朋友。”
我之所以这么说,不是喜欢多管闲事,而是我的观念里,礼貌的距离是避免伤害的一种防线。跨过这条防线,任何的接触都有可能化作相戈的火点。
燕俊成放下梳子,从卫生间探出一个头,对我挤出惬意的笑容,“你怎么知道呢?”
我眼角茫然的抽搐一下,“看她的反应,很明显是想勾搭你。”
“但人家没有说要和我在一起啊。”
“没说不代表不是这么想。”
“在她说之前,没人可以判定她就是这么想的。”
我被反驳的无话可说,有种被强词夺理的感觉。
燕俊成来到电视机前,俯下身子在黑色大屏幕的背后找开关,一边说:“女孩的心思很复杂,你不要乱猜。可能你猜的是对的,但人家心里不一定这么认为。”
“你很懂?”我随口调侃道。
普通人听到我这么说话,多多少少会涌起想打我的冲动。但燕俊成不一样,他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审视我,审视他自己。
“我不懂,但是你我都是当局者,自以为轻易看清别人,实际上最应该看清的是自己。”
我有些捉摸不透这深奥的话,一开始只是随便找了个话题,结果扯到了哲学。
燕俊成找到开关,按下去。电视右下角亮出红点。
我起身慢慢走向他,边走边说:“你不爱她,你还接近她,这对苏木来说是甜蜜的伤害。就算是爱,也得三思而后行,蜜糖也是砒霜。”
燕俊成垂眸深思一会儿,继而抬眸对我云淡一笑,“你的话语某种程度上暴露了你对待爱情的观念。”
我愣住,刚踏出去的脚悬了悬,一秒钟后落地,“我的爱情观念没错。”
“没有绝对的对与错。”
话题到这里,我认为没有继续聊下去的必要了。观点的冲突意味着破裂,缺乏理解和信任。我不想和燕俊成起争执,更不想因为一件事不关己的小事起争执。
燕俊成似乎看出了我的担忧,又扬起平易近人的嘴角,“最起码我不会否定你的观点,但是人生就是一个信仰崩塌重组,理念破碎重建的过程。”
我仔细思索这句话,心中的阴霾却并未因此消散。
而他似乎也不想继续讨论下去,拍我肩膀同等的力度拍了拍电视框,奇怪道:“怎么不亮啊?”
我拿起一直放在旁边的遥控器,叮的一下打开。
我们的交谈也随着电视声音的填满而戛止。
第117章 荒诞玩笑
遥控器开启了电视的滔滔不绝,却切断了我们的娓娓而谈。
不知道燕俊成费半天开电视干什么,电视屏幕一亮,他乍了一眼,便提着干净衣服去了浴室。好似这电视是专门为我开的,目的是堵住我的嘴。
闭合的金属摩擦如一片不惊不扰的雷,燕俊成进浴室后很快便传来流水声。
我无事可做的坐在床上看电视机里播放的电影频道,假装自己很专注的欣赏一部陌生的影片,心里则是在想别的事。
我不是碎嘴,也不喜欢管别人的事,就是突然很想讨论这些。
因为我始终坚定的刺猬理论,接近就是一种伤害,保持距离才是不损人损己。就连交朋友都是如此,求爱更应该小心警惕。爱是比浅谈更为深刻的灵魂交流,我喜欢一个女孩,我只要看着她,不求吻和摩擦,不求盘缠,我求她好。
爱是小心翼翼,容不得她受一点伤害,至少我认为的爱是如此。
所以我还是多管闲事了,我不应该这样做,至少我不应该在这里在终将遗忘的这个时间这么做。
……
……
等燕俊成洗完澡,轮到我洗。
今天江晚提醒了我一下,我衣服上的血渍还是太明显,尽管只是领口有几滴,但穿着带血的衣服出去难免有些违和。
所以我把我穿习惯的白色短袖衬衫和裤子放洗手池里,放水加肥皂浸泡。等洗完澡再去清洗。
关掉水龙头后,我望着镜中的自己还有额角的纱布陷入沉思。
每当回想起和魏语争吵的夜晚,心里依旧隐隐作痛,就像头上的伤,除非不在乎,不然那痛觉无法消散。
我轻轻撕下胶布,连带着那一小片白棉撕下,发现伤口已经结痂,这是在愈合的趋势。
肉体的伤会自愈,但心理上的伤可不会。我会为此难过,不知道魏语会不会,但愿她不会。
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是重新贴上一块新的纱布,洗澡只洗脖子以下,其余的部分用湿毛巾擦一下。
本以为滚烫的热水不流过我的头顶,我便不会进行胡思乱想。事实证明我又错了,浴室真的是个适合沉思的地方。
蒸腾的雾气就如同我的思绪一样缥缈,我湿润的手揉了揉干涩的眼睛。心想,魏语真的放弃我了吗?
一起走过的风风雨雨,她真的如此绝情吗?
当我开始质疑这些,我就明白,我还没放弃寻找她。
得找。
只要她没离开咸阳,我就有机会遇到她。这几天就是机会,如果我们真的有缘,迟早会遇见的。
禁不住想象力的延伸,我幻想着有一天我走在街上,身后突然有人瞪我一脚。蓦然回首,是一个披头散发,一身无袖白衬衫凸显温润如玉的任性女孩,嘴里含着棒棒糖,拽着我将我打骂一顿。
可睁开眼,面前只有还在滴水的淋浴头,还有那绘制芙蓉花的白瓷墙壁。水珠不停下流,流到沟渠里,纷纷汇入暗色无光的排水口。
心里的落寞也伴随起雾的镜子,迷失了视野。
……
……
洗完衣服,燕俊成已经睡觉了。他的衣服随意摆放在被褥上,他自己则将被子蒙住脸,双手还交叉立于头顶。
我视若无睹的把刚洗完的衣服晾在窗帘的杆子上,这里正对空调的出风口,干的会更快一些。缺点就是弄得满房间都是水潮与肥皂的气息。
电视还没关,熄灯躺床上看电视别有一番风味,尤其是看着看着就发困的时候。
我刚掀开我自己床位的被子,就听见燕俊成在我身后低声呼喊:“你没穿我给你买的内裤啊。”
我回过头,他已经将被子拉下,一张干净整洁的脸,一双漆黑中微微发光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我,令我顿时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我躺上床,背靠床头,“贴身衣物买来要洗的,这不正晾在窗户那吗。你别告诉我,你连这都不知道。”
燕俊成有些失望的叹口气,“还想好好嘲笑你一波呢。”
我冷笑一声,“谢谢你啊,给我买两条花内裤。改天我穿上去给你来一波走秀。”
“好啊”
“好你个头!我一点都不给你看。”
燕俊成哈哈大笑起来,笑的整个床都在颤抖。
我一点都不觉得好笑,玩笑开别人身上或许我会微微嘴,但开我自己身上就不行。
“好了,不跟你开玩笑了。明天的安排和你说一下。”燕俊成翻了个身,侧躺正对着我。
我将我的被子覆盖自己胸膛以下的部位,头也放松的依靠皮质的床头,眼睛看着电视机播放的战争电影,回复道:“有什么事你直说。”
“明天我们和苏木去公园野餐。”
“哦……嗯!”我惊讶的扭过头去,他的表情不像是开玩笑。“怎么又是苏木,你们俩这是要好上了。”
燕俊成有点疲劳的摆摆手,“都说了只是朋友,出门认识点人,玩的好就约出来,类似于大学里的团建。”
我懒得吐槽,他最后和苏木发展成什么样都与我无关。
燕俊成看我不太能接受的样子,打趣道:“怎么,你喜欢苏木?”
我冷眼撇了撇嘴,“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可能。”
“那不就行了。”
燕俊成不屈不挠的将这个话题延伸到危险的境遇,“难道,你喜欢江晚?”
这当然也不可能,但是我愣了一下,还算平静的说:“你说的是那种喜欢?”
“爱情”
我轻轻一笑,从我床头柜拿起提前准备的棒棒糖,悠然自得的说:“那也不是,我和她认识不超过12个小时,怎么可能是爱情。”
玩笑到这里,我还能接受。可下一秒,燕俊成直接踩到我的软肋。
“两个漂亮的妹子你都不爱,该不会是,你爱的是你失散的伙伴?”
刚撕下包装的棒棒糖在电视机放射的荧光下泛着绯红的质感,我手一哆嗦,白色糖滚从指尖滑落。要不是我另一只手及时接住,差点在纯白的被套染上酸腻的蜜韵。
冷静,冷静!我慌什么?
我快速恢复平静,声色淡如水的回道:“你套娃呢?一环接着一环。”
这荒诞的玩笑到目前为止,我还可以接受。我认为只要足够沉着,燕俊成就激不到我,但他接下来问的问题让我一头雾水。
“你的伙伴是男的女的?”
第118章 恰烧烤
客观规律教会我,一切问题一定有其来源。
我不明白燕俊成怎么会问这种问题,也不明白他问这个问题的动机,最后将之归结为无聊到极致发出的比前三个更加无聊的玩笑话。
“女的”我直言不讳的说。
燕俊成笑的跟古代青楼的老鸨一样,带着颤音调侃我:“呦呦呦,跟妹子出来旅游,你还是你不爱你的伙伴。”
我白了他一眼,不想理他。
天明之前,我们再没了任何信息上的交际。他埋头睡觉,我看电视。
电视上的战争片放完,几十秒广告后等来了一部爱情肥皂剧。前面激动人心的炮火连天看的我兴奋,因而更睡不着。后面的爱情片纯属是为了甜而甜,一点看头都没有。
我不得不心里面吐槽编剧的能力,如果是我来写剧本,我多少会写点刀。
后来我就在这无趣的心思和没有配乐的对话中,意识沉沦。
第二天,我穿着晾干还来不及静置的衣服,和燕俊成于上午十一点来到公园。
刚踏上这片绿草茵茵的土壤,我便发觉,这哪里是公园,分明是露营地。
远远就望见一块又一块的天幕如红蘑菇上的白点分布在露营地的各处。
天幕的四角被绳子固定在地面的木桩上,即便有微风拂过,也能稳稳的立着。几面三角彩色小旗顺着固定绳悬挂,仿若顺流的锯齿。
阳光透过树叶的细缝洒下,形成一片片金色的光线。远看,那些个天幕下的人就像撑起一把伞,遮住太阳光的稀落,在一个晴天躲避温暖干燥的雨。
燕俊成租了个烧烤位,我们和其他人一样躲在“伞下”,升起炉子。偶然的一刻,风调皮的把隔壁滋油的烤肉味掠来我的鼻尖,雨水淋湿我的口腔。
早饭都没吃的我,饿的发慌。好像现在就变出一块炭烤五花肉,一整块塞满我。
“烤肉来喽!”苏木隔着几米远大喊一声,然后高高举起鼓鼓囊囊的塑料袋。从外面看的出,大塑料袋里分隔好几个小塑料袋。里面粉色、绿色、灰白色,都是些烧烤食材。
燕俊成停下摆放木炭的镊子,回应:“终于来啦,我前面这位小同志要饿晕了。”
我顾不得这些,好像下意识的朝苏木身后看去。不出所料,江晚安安静静的跟在苏木后头,沉闷的犹如草履虫。
而她双手提着一个较小的袋子(与苏木手里的沉重相比),精巧的别在身前,双肩依然维持平常走路时的高度,好似没那么费力。看的出来苏木对江晚还是很照顾的,没有让江晚把拎她的包。
燕俊成客气的说:“破费了,食材都是你们提供。”
苏木把食材轻轻放到桌上,塑料松弛的沉甸,让我忍不住瞧着江晚那被提口勒的有点发红的小手。
出于怜香惜玉的高贵精神,我坐在椅子上伸手托住塑料袋底部(直接从她手里接过,会造成不必要的触摸),并示意江晚放下。
小姑娘毫不犹豫的松开,我手心一沉,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心里暗自佩服:看似软弱无力,竟然泰然的提着这么重的东西一路走来,泰然自若。
我艰难的忍受手腕的酸痛将“小包”摆到桌上,苏木微微眯起一只眼睛,似笑非笑的对燕俊成说:“我的心血来了,你的诚意呢?”
燕俊成嘴角上扬,露出一抹自信的微笑,说道:“我的诚意,自不会让你失望。”说罢,他潇洒地从背包里拎出一架子啤酒,哐当一下放桌上。
原本空闲的桌面摆满了东西,我看着摇摇晃晃、相互磕绊的啤酒瓶,两排三列,共六瓶,心里莫名起毛。
“这么多酒,你们要喝个烂醉啊,我可背不动你。”我说。
燕俊成当我的话是放屁,反手就抽出一瓶,再用开瓶器咣的一下撬开,一抹憋积已久的酒气飞出来,宛若他的爽快。
“啤酒都是当水喝的,要是连啤酒都喝不了,建议别喝酒了,免得惹人笑话。”燕俊成洒脱的说。
我心里冒冷汗,如果没记错,我人生中第一次喝啤酒就已经产生些许醉意,还是在呕吐之后。
苏木已经等不及了,摩拳擦掌,没有半点拘谨的坐到燕俊成对面,高呼:“搞起来,搞起来!今日,我们不醉不休。”
一共就四把椅子,他俩面对面而坐,那么江晚貌似只有一个选择。
果不其然,她迈着恒定的步伐来到我对面坐下,双手放在大腿上。衣服还是那件嫩叶绿的衬衫,头发依旧麻花,铃兰花还是静然别于发尾。只不过这次她没带她那本书,头上也没有苏木送给她的那顶我认为很适合她的渔夫帽。
苏木从江晚提过来的小包里翻出汽水摆到江晚面前,“晚晚不喝酒,喝汽水。”
燕俊成暗示的清咳一声,苏木一开始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眉毛愣住。燕俊成悄悄把眸子指向我,苏木才恍然大悟。
“哦对对对,姜言也不喝酒,还好我怕晚晚不够喝,因此多买了几瓶。”说罢,苏木又掏出一瓶一模一样的口味摆到我面前。
这席有意思,喝酒的与不喝酒的分隔两边,对对称称,整整齐齐。乱七八糟的桌上就差一条笔直的楚河、汉界,把我们这两类人划分的泾渭分明。
……
……
这顿野餐的过程还算欢快,自从和叶灼华分别,我已经好久没有像这样大口吃肉、大快朵颐。
燕俊成和苏木边喝边聊,反而吃的较少,经常一大杯快见底了,盘上还剩半块里脊。
所以这口福自然而然落到我和江晚头上,最大的受益者还是我。江晚吃饭不快,嚼东西都是细嚼慢咽。贵就贵在她能不停吃,要是她也加入喋喋不休的畅聊,估计我一个人要撑死。
等到这顿丰盛的烧烤结束,六瓶啤酒,一滴不剩的全被这对酒男女喝完了。我胃有点胀,站起来消化消化。
江晚吃的虽然没我多,但是吃了跟没吃一样,面色永远不见满足,很符合她的人设。
苏木的酒量终究不敌燕俊成,三瓶下去有些摇摇晃晃,根据摇晃的幅度推测,大概处于微醺状态。
“走,燕俊成,陪我散散心。”苏木挽着燕俊成的胳膊,二话不说拉着他离开。
燕俊成不反抗也不挣扎,任由苏木把他带走。
现场又只剩下我和江晚二人。
第119章 喂食流浪猫
场面甚是尴尬,和一个不爱说话的人面对面而坐,好处就是没人烦我,坏处也是没人烦我。
江晚无事可做的时候,她那双冰凝而不呆滞的眼睛就像是电视机的休眠信号,明明动都不动,但我总觉的在发光。
尤其是她的正前方就是我,所以我会有一种被注视的感觉。这种感觉很不妙,很不自在。
即便我撇头望着阳光肆虐绿草,这种很无趣打发心情的举动,也无法让我不在意。
然而我不忍心直接怼她,告诉她你能不能和我一样没事多看看风景。这样会显得我们太亲近了。
于是我说:“这里挺大的,你不去走走看看吗?”
江晚面无表情的用淡如止水的语气轻声回答:“不想去。”
我没了办法,自己走,又不放心她一个人在这里,只得继续和她耗着。
没事的时候我左顾右盼,有我们这样的年轻人聚在一起吹牛打牌的;有大人牵着小孩,小孩贴着奶奶,相亲相爱的;有两个人挨在一起,中间却隔着泡沫纸板,视线投射相反的方向,如同极端斜视的待矫正者,黯悄把脉络的线冒出来,窥视彼此的。
风和日丽,云朵犹如海浪将人的心情在一天之内反复冲洗,地上却总见不到干净。风飘飘的把一两块显眼的垃圾袋推搡的一次又一次,从桌底下到空地上,再反转到大树的根茎,无一不彰显着真实。好似在反抗光影虚假的表象之下,人们最难忽略的东西。
我还在期待魏语会在某个不经意的角落里突然出现,然后逮住我。可是这里成千上万张面孔,没有一张是她的独特,我的期待也便在时间的反复打磨下消蹉。
半个小时后,这里的管理人员恭恭敬敬的走过来,对我们微微鞠躬,客客气气的态度说:“帅哥美女,请问你们还用吗?”
我瞥一眼桌上早已没了温度的烤炉,摇摇头,“不用了。”
“这里好玩的地方有很多,你们可以去走走逛逛,我们的位置不够用了。”
我注意到管理人员身后还站着等的不耐烦的一大家子,瞬间意识到我们占着茅坑不拉屎。
“好吧,我们收拾收拾就走。”
管理人员再度九十度鞠躬,“感谢你们的配合,祝二位玩的愉快。”说完就走。
吃剩下的残渣、骨头、啤酒瓶这些,他们自己会处理。我主要把没开封的汽水,还有一些没开袋的小零嘴收拾收拾塞袋子里。
江晚虽然总是淡定自若,但她不会坐视不管,见我忙碌,便帮忙把袋口撑开。
我把东西都丢进去,江晚配合的攥住两边,系一个常见的结。
还剩下什么东西,燕俊成的背包走的时候没带,我帮他背着吧。拎起肩带,不忘叮嘱江晚留意一下苏木还有没有遗留物品。
江晚早就考虑到了,肯定的摇摇头。
考虑到路上拎个包会造成手很累,我就让江晚把塑料袋放进燕俊成的背包里,这样一石二鸟,我背着也不累。
……
……
是不是每一座城市都有一个露营地,用来消遣在平凡里风干已久的枯萎。
出来走走也好,免得我发慌,顺便可以碰碰运气,万一魏语在另一端吃饱了撑着,四处闲逛,我们其实有概率偶遇。
然而并没有,我和江晚离开烧烤区,走过脚掌大小的石块铺张的小路,拂过微风与树枝缠绵摇下的落叶。焦虑过、恍惚过,唯独她的身影从未来过。
所有的感受都指向我不愿意接受的事实,丢失的心情就和折断的狗尾巴草一样毫无兴趣可言。
抑郁的心情无处释放,我对着模糊的远方叹一口气,自言自语:“迷失的滋味。”
说完我就后悔了,江晚还在我旁边,要是让她听到我搁这呻吟,会不会以为我有病?
转头想要看看江晚,却发现她已不见了踪影。
该来的不来,不该走的怎么又走了!
我一时心急,失了志的四周环顾,却发现她蹲在垃圾箱旁。
能把她吸引过去,一定不简单。
我好奇的走过去,一步一步靠近,望见一只橘黄色的猫盘坐在地上,微微昂首,享受江晚那温婉如玉的手对它头顶的抚摸。
差点忘了,江晚最喜欢猫了。
“你对待动物比人热情多了。”我不夹杂任何嘲讽的调侃。
江晚也不在意,一遇见可爱的猫咪,说话的字数都变得主动起来:“刚才路过这的时候,我就听见一声喵叫,这里果然有猫。”
我蹲在江晚身边,看着这只温顺的动物,心里也愈发觉得可爱。这萌动的心绪延伸下去,就成了喜欢小动物的江晚特别可爱。
江晚收回手,将塑料袋放到地上,打开系上去的结,从里面翻出一盒没怎么动过的蓝莓。
“猫咪除了猫粮,一些人类的水果也可以吃,比如蓝莓。”
江晚说着,抓了一把,慢慢伸到猫咪的胡须前。
猫咪伸长脖子嗅了嗅蓝里泛着白霜的蓝莓,欣然低头一粒一粒啄食。
难得见江晚那不那么生冷,我稍感兴趣的打问道:“你应该养一只猫,被你养的猫一定是这世界上最幸福的猫。”
江晚微微摇摇头,“我不能养猫。”
表情上不在乎,眼波出卖的流转失落。
突的一下子,垃圾箱后面一下子冒出四只花色相同猫。一只大猫,三只小猫。
大猫爬过来,依偎在正在啄食的猫咪身旁,三只小猫乖巧的盘坐在后面,天真无邪、乞求的猫眼齐刷刷望向我们。
“是一家人啊。”我说。
那只刚才吃的正开心的猫立马不吃了,抬起头来对我们喵了一声,好像让我们把蓝莓留给它老婆孩子。
江晚把手掌剩下的蓝莓倒进塑料盒,转而全摆到它们面前,嘴里安抚着:“不急,都是你们的。”
三只小猫冲上来狼吞虎咽,一公一母礼让的退到一边,相视而笑。
我被这温馨的一幕感动的有点想哭,就连江晚那波澜不惊的眼角都不平常的软下来。
江晚解释:“他们应该是流浪猫,不然怎么会躲到垃圾箱里。猫的世界有贵贱之分,人类亦是如此。”
我苦闷的揉了揉眼睛,“是啊,可是低贱的我,有谁来喂食呢。”
第120章 寻找猫粮
三只小猫如狼似虎,不一会儿把盒里所剩无几的蓝莓都吃完了。吃完后,它们齐刷刷抬起头来,一副“还是好饿好饿”的表情看着我们,眼睛像擦了珍珠粉的橘叶,嘴里喵喵叫个不停。
江完头痛是说:“一盒蓝莓似乎不够吃。”
我翻了翻塑料袋,“猫还能吃什么?”
塑料袋里剩下的都是些薯片、妙脆角之类的膨化食品,要么就是汽水,总不能给猫喝汽水吧。
江晚有些无奈的叹口气,“猫咪不能吃这些,对它们的健康不好。”
我这是第二次见她流露出情感表达,第一次是她轻轻的短暂的扬嘴一笑,那时也是在谈论猫。
看来她真的很喜欢猫。
我心想着,又看了看这群无助的流浪猫,心里泛起楚楚怜惜之意。那个夏天没有传染病,打喷嚏的人很少。可能是风经过她的麻花辫,摇曳的玲兰花神思搁藏打开的希冀,所以我自认为自己也成为了爱猫的病人。
“这附近应该有卖水果的,我去看看,香蕉、橘子这些可以吃么?”我说。
江晚愣了一下,转头望向我。换做平时的她,她或许会说“没必要”“不感兴趣”。可这是她最爱的猫咪,她纵使万般的把冷淡密密麻麻写在脸上,也压不住对热衷之事的冲动。
半晌,她有些抽搐的颤了颤嘴唇,有点别扭的挤出两个字:“可以”
“那就走啊,还愣着干什么。”我站起身,觉得就这么站起来不够随意,假意拍了拍裤腿的“灰”。
“嗯”江晚这一声嗯,婉约的和栀子花一样。
不知道是不是我听错了,刚才那一句“嗯”的声调明显不同于从前,传入耳里,麻的我眉头有点酥。这就是反差吗?但是我何必因为一声“嗯”而思考那么久,动那么多脑筋。一阵风过去了就过去了,回忆一阵风带来的感觉时,耳边一定是没有风的。
我这么告诫自己,温柔的朝大猫小猫们挥了挥手。江晚也起身,用猫听不懂的人话说了句:“再见”
也不知道语言不同的物种能否明白我们的意思,反正走的时候,这群可爱的小动物没有纠缠不清,喵啊喵啊的叫,我们就当这是暂时的告别。
经验告诉我,有人的地方一定有买卖,有很多人的地方一定有多元化的买卖。
按照阴历,现在还是暑假期间,人自然会稍微多一些。所以让我们碰到个水果摊不过分吧。
江晚说猫也可以吃一些胡萝卜、卷心菜之类的蔬菜。我觉得还不如找水果摊,因为这里不像开菜市场的地方。
找路人要点也不是不可以,但这就要求我们脸皮厚。反正我没那个厚脸皮,江晚更不是。
于是我们就盲目探索的并肩走啊走,走了很久,久到经过狭窄的道路不得不挨的更近。久到路过一片花丛,我闻到不属于那些花的花香,远离后依然存在,总不能是铃兰花的香气。
找了半天,水果没找到,却意外发现了集市。看来这地方真的大,竟然还有集市。
和夜市差不多,区别就在于它是白天开的,晚上说不定也开。
烤羊肉串的厨师,从机器里拧水龙头一样挤出的冰淇淋的西点师,现场素描的艺术画师。一个个摆个摊位挂个牌子,都拥有一个统称——为生活打拼的老师。
我记得魏语最喜欢闻这羊肉串的孜然味,如果她没离开咸阳,她会不会在这里呢?
我不禁留意每一位擦肩而过的行人,徒劳无获。
路过买宠物的摊位,化淡妆抹浓口红的老板娘不热也不冷的吆喝着:“价格便宜又实惠,来看小宠物咯。”
江晚眼睛一亮,停下脚步,探头绕过我的身躯望去。
我询问:“想买宠物?”
江晚摇摇头,“不买”
“想看对吧,想看就去看。”
江晚抬眸瞟我一眼,接着就自顾自的去看宠物了。不出我所料,她只看猫。有一架,上面形状大小统一的猫箱里住着品种、毛色、年龄各异的猫咪,透明塑料还是玻璃贴着猫的身份信息。
手扒在猫箱上,就目前她正在看的这只布偶猫伏在软垫上呼呼大睡。江晚看一只没有任何动静的猫看的起劲,老板娘过来询问:“美女,喜欢什么品种的猫啊?”
江晚看的太入迷,也可能是单纯的不想回复她不想回复的问题,半个字不吐。最后老板娘尴尬的笑了笑,没有继续发问。赶走会造成负面影响,反正她只是看,那就让她看。
我意识到这对我来说可能是种折磨,因为我要在这里等到她看够为止,这就是陪女人逛街是痛苦。
身后传来另一种吆喝,是个浑厚的男声,“帅哥,打气球吗?打气球有奖品。”
我正闲的无事打发时间,便打问起来:“奖品有啥啊?”
老板以为生意来了,热情的介绍道:“30元一次,一次25发子弹。打中十个气球,送魔方、玩具弹弓、护手霜、暖宝宝等用品。打中二十个送精品手办。打中二十五,也就是全中,送精美礼品。”
大热天送暖宝宝……
且不说十中的奖品远远低于30元,这些手办我感觉是那种廉价的塞盲盒那种,肯定不超过30元。至于百发百中才送的精美礼品,我有点好奇是什么。
老板不卖关子,继续说道:“精美礼品是猫砂盆、猫咪指甲刀,猫咪项圈。”
我不禁吐槽:“怎么全都跟猫有关,你和隔壁是合作的么?”
老板唉~的笑脸解释:“什么合作啊,我们本来就是一家的。”说完,朝宠物摊老板娘亲和一笑。
我有点冒汗的尬笑道:“原来隔壁老板娘是你老婆,你们夫妻开连锁店呢。”
老板憨笑的脸庞瞬间平复下来,“那是我妹。”
“哦,你们开兄妹连锁……”
老板没等我说完,抬起大拇指指了指左隔壁(老板的左)的一家玩具摊,解释说:“那才是我老婆。”
我下意识瞄了眼奖品展示柜里的杂七杂八的玩具,嘴角抽了抽。
“搞半天这三家都是你们的,再隔壁那家二元店的,难不成还是你妹夫?”
二元店老板唰的一下蹦出来,惊呼:“你怎么知道!”
第121章 打气球
空气顿时鸦雀无声,老板笑着解释道:“我和我妹经常在这摆摊,和隔壁混熟了,就成亲家了。”
“哦……原来是这样。”对此我也不好说什么,但是我还是想说什么,大拇指别过而后指着后面,问道:“之前路过的那个卖气球的大爷,该不会是……”
老板没让我说完,维持勉强的笑容,半推半拉把我带到他的区域,开始客气的忽悠我。
“帅哥,出来玩还在乎30块钱吗,打中了有奖品,打不中也玩的开心。大不了,我还可以免费送你一个小魔方。”
“不用。”我态度很坚决,对魔方不感兴趣,对气球也不感兴趣。
老板坚持不懈的,开始说一大堆好处,“帅哥,你看这样。要是你25发全部打中,我让我妹免费送你们一个宠物用品。”
他妹在一旁补充道:“太贵不行哦。”
老板表情严肃的瞪了他妹一眼,转而笑笑呵呵的对我说:“怎么样,您要不要考虑一下。”
我快被他的敬业精神打动,然而我的态度还是很坚决:“不”
老板有些无计可施了,老板妹这时开始支援了:“慢!”
我看着她,只见老板妹从柜子里掏出一袋猫粮:“你第一次没全中没关系,第二次不管你有没有没全中,我都送你一袋猫粮。”
江晚一听,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来。
这不正好解决了流浪猫一家的伙食问题吗?然而看似是个机遇,实际上稍微动一动脑子就能明白,一袋猫粮也贵不过25块。
我满不在乎的说:“我要猫粮干什么?你怎么知道我养不养猫?”
老板妹自信一笑,“我不知道你养不养猫,但是你女朋友是个爱猫人士,说不定她养。”说罢,瞥了眼江晚。
又被误会了……
此时我紧张兮兮的盯着江晚那波澜不惊的表情,内心祈祷着:江晚啊江晚,你可千万别上当,那是抓住了人性的弱点。
令我欣慰的是,江晚没有如我所害怕的,掏出钱来。而是不满不急的走到我面前,“姜言,我们走吧。”
“嗯”
前脚刚踏出去,就听到老板妹一声挽留:“慢!”
“怎么了?”我有些不耐烦的皱起眉头。
老板妹又从柜子里取出一袋,说着:“两包。”
我推着江晚的肩膀,不理不睬的说:“咱们走。”
“慢!”
“又怎么了!”我被烦的,声调都抬高一格。
老板妹慌乱的气喘吁吁,眼神里流转着一种摇摆不定的踌躇。犹豫半天,直接双手插进柜子里,搬出来一个超大的猫窝。
老板妹情绪高涨的说道:“只要你们能全中,我直接送你一个这么大的猫窝。不论你们养了多少只猫,都够住!”
下狠手了,虽然不知道猫窝多少钱,但这么大一盆,看起来刚好够五只猫安身,一定不便宜。
对方赌的就是我们达成不了百发百中,只要我们无法做到,再大的口头承诺都是一纸空文。而我也确实做不到,江晚看上去也不像一个神枪手。
做人还是得有自知之明的,这么简单的道理,江晚应该不会不懂。
我继续推了推江晚,催促她离开。谁知江晚愣在原地,双脚像是打了钢钉一样,无论我怎么推都寸步不移。
一种不好的预感。
江晚猛的转过身,一改往日沉着冷静的气质,眼神散发出对功成名就的渴望,向老板妹询问:“全中就送猫窝,你不能撒谎。”
半秒不到的一瞬间,老板妹嘴角一扬,很快恢复诚恳,拍着自己胸脯保证:“我对天发誓,只要你们全中,我就送你们猫窝。要要是食言,我就跟他姓。”说完,拿手指着老板。
我懒得的吐槽了。
江晚把手伸进口袋,像是要掏钱,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好言相劝:“你一定要三思而后行,全中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江晚没有一开始就回应我,沉默许久,直到一阵风吹动她鬓角的丝发,她才蓦然转过头,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一句不寻常的话:“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人格因此而伟大。”
刹那间,内心某块区域灼热起来。追逐一个终究会下落的太阳,这正是我在自由之路上,一直在做的事。
我和魏语岂会不知道我们希冀的自由之地只是我们的一空幻想,只是我们相信其存在,所以便去寻找。这何尝不是一种理想主义的不可为而为之。
人这一生除了柴米油盐,应当为一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活过,只有这样,渺小才不至于那么平庸。即便我是一枚青苔,我知道自己生活在阴湿里,我也想过爬到阳光之下。
于是乎,我松开手。
江晚付了钱,老板兴高采烈的附和道:“好嘞!美女,祝你大放光彩。”说完,开始往玩具枪的弹夹倒黄色球状子弹。
我在一旁看着,不知为何,我感受到一种强力的磁场。这个女孩表现的太少,潜藏在她内部的东西有多少,我不知道。
但是看江晚丝毫不紧张,估计深藏不露。
子弹填好,老板双手呈上。江晚目视前方捆绑在荡板上的气球,右手提弓一样的拿起枪。
我咽了口口水,期待这个女孩的表现。
只见她举起枪来。
咚?
由于江晚的眼镜框有点大,所以当她要瞄准时,框架会不可避免的碰到枪杆,所以造成刚才咚的声音。
有点冷气氛……
江晚把眼镜摘下,我第一次瞥见她不带任何束缚的容颜。脱离的倏然,镜框掠过额前散落的秀发,眼睛看起来比戴眼镜要大一圈,明眸善睐。尤其是她转过头来看我一眼,就那么短暂的一秒钟不到的时间里,顾盼生辉。
很快,这丁香花般重叠的交汇如复古钟的指针一样别开。江晚重新举起枪,眼睛凝视瞄准镜。专注的对着挡板上的气球,屏息凝神。
我、老板、老板妹、隔壁的老板娘、跑出来看热闹的老板妹夫,即将见证奇迹。
扣下扳机。
砰!
中了?四人看了看,挡板上25个气球完好无损。那刚才的响声是怎么回事?
这时,挡板后面突然冒出来一个卖气球的老大爷,手里撺着一根萎靡的气球线,气急败坏的嚷道:“哪个缺心眼干的!”
第122章 打气球2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老板急急忙忙上前和事:“老丈,损失个气球而已,我这边每天打爆不知道多少个你的气球。那可是我的客人。还请您上一边卖去,要是这次我赚大发了,回头给您带包好香烟。”
大爷涨红着脸,气不打一处来,眼睛圆溜溜的,瞪的跟陀螺一样,对老板嚷嚷:“你小子拿我气球,睡我女儿,便宜都被你占了。一天到晚也挣不了几个钱,说起话来倒头头是道的,我找谁说理去!”
之后老板一顿好话,好不容易才把这大爷请走。
大爷走后,老板心烦的舒口气,回头一看,他老婆、妹妹、妹夫围在一起,窃窃偷笑。
老板眼神凶气的瞪他们一眼,三人顿时正经起来,各回各家。
滑稽的片段过去,江晚的全中目标已成泡影。尽管她表面平静如水,可是眼波里泼了一地的失落,失去镜片的遮掩,在我眼中展露无遗。
“继续吧。”我安慰道。
继续打,猫窝没了,赢个手办也好。如果她不爱,还能给我。
之后剩下的24发,可算是有点进步,都打板上。全程下来,竟然一发没中。不可思议,我觉得这东西闭着眼睛也能蒙中一个。
老板走过来,从江晚手里接过玩具枪,“很遗憾,这一次你没有任何奖品。不过你再打一次,我妹妹会送你猫粮。”
江晚重新戴上眼镜,嘴里小声嘀咕:“我也只能赢猫粮了。”
我心里可怜她,一个近视的女孩子会为了流浪猫而去打气球,她不能为她自己做点事吗?
或许这就是不可为而为之,明知做不到,也要去做。
第二次,江晚的成绩仍旧不理想,不过这次运气好点,中了两个,也就两个。
老板妹提着两袋猫粮递给江晚,语气稍微褪去几分商人的谄媚,更像是长者对幼者的勉励,但依旧改变不了有道劝说的本质:“两袋,我说过两袋的,说话算数。你也别灰心,喜欢猫窝可以加把劲。”
江晚打算放弃了,摇摇头,“我打不中的。”
“打不中,可以让你男朋友代打啊。”老板妹说着,眼睛斜向我。
我心里犯咕噜,怎么把我扯上去了?
有一说一,这兄妹俩是真的不放过任何一个赚钱的机会。熟知心理学,把人的欲望与好胜拿捏的死死的。但可惜,她忽略了一点。
江晚冷不丁的解释说:“他不是我男朋友。”
此话是实话,句句属实。我没什么好难过的,我也没啥难过的点。只是当江晚解释后,我的心情瞬间安静了许多,一种非常冷淡的平坦。
老板妹得知自己搞错关系,尴尬的笑了笑,仍是不依不饶。好像咬定我们关系不简单一样,转而对我说:“你不妨也试一下,打枪的男生很有魅力的,必受欢迎。”
不说还好,这一说,我产生一种明知是陷阱,还要往下跳的不理智冲动。特别是江晚解释我们的关系之后,我没有了被误解的担忧。
更何况我对江晚这个女孩的感觉还很好,不认为她是一个只关心自己的高度自我主义。所以,心甘情愿的想帮她争口气。
我拿起玩具枪,直呼道:“老板,上子弹。”
突然间,我愣住,心里有点发痒。
嘶,这剧情有点眼熟。
老板见生意又来了,嘴都笑歪了,挥动着小拳拳屁颠屁颠小跑过来,一路夸赞:“小伙子够男人,哥支持你!”
要不是我得付他钱,我说不定真的会被这句话鼓舞。
江晚有些担忧的张口想说什么。我伸出五指制止她,说:“30块钱而已,你花了60也不见你心疼。钱财是身外之物,我相信一些物质以外的东西会宛如软黏黏却还有甜味的口香糖一样贴住,无论多少年,挑进嘴里都有味道,一辈子的回甘。假如我花这30块钱让你开心了,希望你能记住,让你感到心情愉悦的不是这30块钱,是一个怅然若失的少年希望一个少女开心,仅此而已。”
话说早了,我目前还没有把握能全中,实际上我从来都没有把握。这次行动比思考先一步,是在打肿脸充胖子。
江晚沉默的看着我,眼里流转不一样的风情。
我身上还有八百多块钱,小部分是在湖北打工赚是血汗钱,其余都是叶灼华资助的。
现在我不在自由之路了,我不想把她的钱用做自己回家后的零用钱,用来换娶一个女孩的微笑,我觉得值。
付完钱,老板帮我装上子弹。接过枪的手微微颤抖,我尽量控制的不被江晚察觉,气势上不能露怯,露怯效果减一大半。
根据以往的经验,用这种玩具枪打气球一定要慢打,给足时间对焦。了解自己站的方位,握枪的高度、与对应气球所在的位置。顺便一提,气球是被绷带绑上去的,打中绷带也不会炸,所以对面积的要求很苛刻。
思来想去,想了一大堆废话,还是两个字——不行。
上次打气球是小学时期,家里人带我去景区游玩,当时碰到个打气球的摊。千磨万磨,家里人才同意我玩一局。当时我只中了十五个,之后再也没玩过。
直到今天。
别说全中了,技术不退步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如此看来,要想赢,只能另辟蹊径。
我问老板,“可不可以往前走两步。”
老板没太明白,照做的走了两大步,我们的脸快贴一起了。
我一个后缩,“我是说让我往气球的方向走两步!”
老板哦的反应过来,直言不讳:“不行。”
我指着挡板,开始软磨硬泡:“我和她一共花了90块钱在你们店,适当降低点难度呗。”
老板一口否决:“不行,规矩是规矩,不能坏了规矩。”
“你们规矩是啥?”
老板指着挡板和枪台之间的红地毯,“红地毯区域内不能站人,你可以爬桌子上,但是不能进去。”
我笑着说:“一步总可以吧,差别不大。”
“那也不行,谁知道你一步跨多大。”
我有点不服气,“守什么破规矩,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人要做规矩的主人,而不是规矩的奴隶。”
看得出来,老板适是个规矩人,只要我质疑他的规矩,他便会撕下商人的笑脸,正义凛然:“我的规矩,我是主人。你可以不理解,但在我的摊位,不管你是顾客还是路人,就得遵守我的规矩。”
我竖起耳朵,手候在耳廓,再三询问:“你的规矩是什么?再说一遍。”
第123章 打气球3
此时的老板还没反应过来,以为我没听懂,于是清了清嗓子,放大声音:“红毯之内不能站!”
我歪歪头,露出一脸茫然的表情,“啥?”
“红毯之内不能站!”老板又抬高了嗓音。
我有点理解的点点头,“红毯之外可以站,对吧。”
“没错”
“这是规矩?”
“没错”老板说的有点累了,语气松垮下来。
我兴奋起来,那手指着老板,开心的笑了,再三确认道:“这可是你说的。”
我说完,扛着枪大摇大摆的沿着红地毯走到挡板的边缘。
老板一家人一脸蒙蔽,不知道我在搞什么操作。只有不远处的江晚瞬间明白,嘴角颤了几下,然后捂着唇边轻笑,那双漂亮的大眼睛也微微眯成月牙。
按照正常的游戏流程,我得站在台前垂直对着挡板。但是老板既然把规矩说明白了,只要是红毯外面都能作为发射位,那么我与挡板平行,脚也是在红毯区域外。
现在我与气球是距离缩短一大半,打穿那是轻而易举,我甚至都不用瞄准。
等老板终于明白过来,刚伸出尔康手,我依然举起枪来,对准第一排的气球,按下扳机。
砰砰砰砰砰!
五排五列,第一排五个气球被我一发全部打爆。
老板和他的家人们目瞪口呆,下巴下垂的就跟秋千一样。
我继续乘胜追击,一口气把其余20个气球全部打掉。大夏天的,爆裂的脆响交奏出喜庆的氛围,若不是这惹人疲软的高温,怕是以为这里在过年。
结束后,我桀骜不驯的把枪扛在肩上,左手插兜,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翻出老板的规矩,阴险狡诈的说:“你说的嘛,红毯外都可以站,说话算数。”我说完,拿脚踢了踢脚下的干黄泥地。
老板妹率先站出来指责我:“你这小伙子好好的不学,搁着钻空子。这哪算,这不能算!”
早就预料到会被反驳,实际上老板妹说的还真没错,我就是在钻空子。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正儿八经的打根本没希望。
倒也不指望凭此偷奸耍滑能顺理成章的拿到江晚想要的猫窝,只是想尝试一下,就算不被认可,起码我能耍个帅。在女孩子面前风光一把,那可是超酷的。
我咂咂嘴,心里有点没底,但还是犟嘴:“你刚才没听到吗?我是不是站在红毯外面?我是不是守规矩了?你们不让我做的,我都没做,怎么就不算数了?”
老板妹起的牙都抖了,迈着要把草地踩出凹陷的步伐朝我走来,边走边指着我吼道:“我就看不惯你这种有点小聪明就自以为是的,不要以为你是顾客我们就得低声下气……”
“住手!”老板叫住他妹。
老板妹很听老板的话,立马停下脚步。我那悬着的心得以暂时的平稳些许,但随后又惶惶不安起来。
他们可是四个人,加上卖气球是老头就是五个人。我们只有两个,江晚那家伙还不一定会帮我说话。
打架肯定是打不起来,人家要做生意的。但是一顿嘴斗是免不了的,打不起还吵不起吗。到时候舌战群儒,这个与春节和饺子几乎不搭边的气球摊估计要上演一场春晚了。
然而,老板脸色严肃,眉毛皱成一道长而扁的一字。沉闷片刻,他才淡然的长呼一口气,说道:“把猫窝给他们。”
“什么!”老板妹不可思议的转过身去看着他。
我也诧异,就这么简单就送给我了?
老板仰头看天,云朵将阴翳投射他的眼睛,阳光刚直的坚守在他的额头。
老板道:“我们做生意的,要言而有信。自己定的规矩有漏洞,那就自己补起来。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这个世界的维系,依靠的就是秩序。依照规矩,这位少年五发打爆二十五个气球,已经达成全中目标,理应获得奖品。”
“哥……”老板妹面色忧虑。
老板挥一挥手,背过身,双手别在腰后,“你不要再说了,一会儿给我找块纸牌子,我把规则写清楚。”
我心里情不自禁对这位有原则的商人产生敬佩,抱拳行礼,“老板言而有信,我佩服。”
老板妹回店里把那么大的猫窝抱出来交给我,江晚则提着两袋猫粮,小心翼翼走到我身边。
走之前我还想问一句话,回头对老板说:“老板,你难道不心疼吗?”
老板坐在挡板旁的木椅上喝水,听到我的问题微微一愣,半晌把水杯放在地上,叹口气。片刻间,眉眼扬开,摆出贩剑的笑:“诶嗨嗨嗨嗨!那猫窝其实就30块钱,便宜货。哈哈哈!”
我:……
江晚抬手,用食指和大拇指轻轻夹住我短袖的袖口,轻声道:“最起码人家还是信守承诺了,不是吗。”
也对,这有趣的一家子。90块钱换两袋猫粮、一个猫窝,我们还打了三次气球,这么一想也不算亏。
……
……
一男一女回到垃圾箱,江晚俯下身,喵喵喵叫三声。五只小猫纷纷从垃圾箱后跳出来,小的在前面,大的在后面,整整齐齐盘坐在我们面前,以喵声回应。
江晚又喵了两声,朝着树林的方向走去,五只小猫就跟小尾巴一样跟上去。
我抱着猫窝走在最后面,看着她那纤细的身形在斑驳的树影间穿梭,阳光洒在她的发梢,这温柔的背影。
心里好似橡皮泥捏成一段柔软的形状,一段绕在指尖会很安然的形状。
虽然不知道她要去哪,但是就这么在背后默默看着她,我会有一种无法用文字描述的满足感,就这么走下去,似乎也不错。
江晚把猫咪们带到一棵较为偏静的大树下,她让我把猫窝放到树下。
这是一座帐篷形状的,窝的设计比较温馨,顶部是绿色的条纹布料,入口处有绿色的球状装饰。里面毛茸茸的,住进去会很舒服,还能挡雨。
其中一只小猫有些戒备地爬到洞口,小爪子小心翼翼地拍了拍里面的“容貌”,又探头往里面瞅了瞅。确认没危险后,它调皮地一蹿就钻了进去,随后在里面兴奋地打了个滚。
另外两只小猫见状,也跟风似的迅速跳进了小窝,在角落里用小爪子扒拉着柔软的垫子。
之后,猫爸爸和猫妈妈也缓缓住了进去。猫妈妈亲昵地舔了舔先跑进来的小猫的脑袋,小猫舒服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猫爸爸则找了个宽敞的地方卧下,伸展着四肢,惬意地甩了甩尾巴。
第124章 不合时宜
我和江晚蹲在门口,看着它们一家人团团圆圆、和和睦睦,倍感欣慰。
蹲久了,腿不免有点麻,我站起来甩甩腿,疏通一下脉络的血液。江晚也随之松开环抱双腿的手,去把一袋猫粮沿着袋口边的虚线撕开。那对我来说并不敏感的香味,挠的一下,吸引屋内的小猫们纷纷竖起耳朵,一股脑的全跑出来。
江晚估计是觉得三只小猫嘴聚集在手心不太方便,附近也没有什么可以当作猫碗的器具,干脆把袋口敞的更光,再往下扯了扯,让猫粮暴露在空气中。放在地上,由小猫们自由啄食。
安置好这些小猫今日的伙食,江晚又把另一包撕开一个不大不小,猫爪刚好能伸进去的口子,悄悄放置在猫屋内。
“这一包放在这,它们饿了就会去吃,够吃一段时间了。”江晚说。
我越看这个贴心的女孩,越觉得这里的空气香甜,还是忍不住提一嘴:“但是它们不可能一直吃猫粮,不会总是有你这样的爱猫人士来援助它们。等猫粮吃完,它们又不得不去翻垃圾筒,或者向陌生人乞讨食物。”
江晚停顿一下,也是不没考虑到这个问题,但是她也没有办法。她也不能养猫,目前所能做的,是她能够帮助流浪猫一家的,最大努力。
江晚放好第二袋猫粮,拍了拍手心,双腿慢慢挺直,站起来对我说:“无可奈何的事情太多了,就算我救得了它们一家,这世上还有太多的无家可归、穷苦潦倒,它们谁来拯救呢。我们作为人类,只是稍微幸运,处于食物链的顶端,是幸运,也是可悲,因为阶级差异、财富攀比放在人身上更为明显、复杂。所以,得过且过,永远不能期望自己能拯救苍生,我们自己就是苍生之一。”
我仔细思索这句话,她趁我不留神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一堆零钱,从里面抽出一张10元、一张20元,叠好递给我。
我小惊一下,双手插兜,迟迟没接。眼睛盯着她,泥土开始糜烂一种清新的味道。
江晚那双玻璃一样的眼睛一动不动的,好若在我动之前绝不挪移半寸,开口道:“猫窝是你花钱赢下的,这笔费用不该你来承担。”
怎么说,我有点抗拒。其实我从来不在乎那30块钱,打枪之前我就告诉自己,叶灼华资助的钱要花在值得的事物。可什么是值得?我不明白,也许我拿它买瓶矿泉水也是值得。不过一阵喵声回荡在我们周围的空气,那一瞬间,我觉得这就是值得。
我说:“才30块钱,你用得着这么客气吗?”
“我不欠别人。”江晚冷静的说,多一个字也不说,好似回到了惜字如金的时代,字与字的间距,烂漫某种刻意。
阳光顿时悉疏几分,沐浴别样的辉芒,我肯定不能说老掉牙的模板话。但是榆木的脑袋生不出绚烂的蘑菇,我便学诗走路,拉开一段距离,留够回话的空间。
“这钱本来也不是我的,你真要还应该还给当初给我钱的人,但是你不认识她,再让我回去也不见得能找到她。所以你就当这是天下掉下来的,对你普渡众生的回馈。千万不要归还我,好让我以为我能有一天也能得到回馈。”
我说着,视线避开她,打乱心思的踢了踢地上棱角分明的小石子。江晚却没有回应,我就当她默认了。
两秒后,我的口袋传来轻盈的触感。
我急速把视野转移过去,发现江晚在往我口袋里塞钱!
“你干什么!收,收回去。“我抓住她轻巧的玉手,从口袋里拔出来。
江晚还在往里塞,嘴里嘀咕着:“太近了。”
我们相互推搡着,不知不觉手缠在一起。江晚的手柔软而冰凉,在我的掌心微微颤抖,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指尖的细腻。而我的手,紧紧地握住她的。意识到这一点之前,好似要重合在一起的包覆,正如这天微热的夏风,融化积着的倦意。
我看着她,她眸孔里抖落慌张,半秒后才匆匆忙忙松开。
她捂着被我握过的手,背过身疏远几步,头也不回。微风清扫我们之间不到一米距离内的落叶,我不自在的拧了拧嘴角,目光如同熟透的果子落在她白色长袜包裹的白曦。
我们不说话,数秒过去,一通电话铃声回荡。江晚掏出手机接听,我偷偷溜到旁边窃听。
是苏木的声音:“晚晚,你和姜言在哪呢?”
江晚反问:“你们在哪,过去找你。”
苏木:“我和燕俊成在中午吃烤肉的地方,你们来吧,我等你。”
江晚:“嗯”
挂掉电话,江晚长呼一口气,转身一脸平静的对我说:“走吧,苏木在等我们。”
“嗯”我应了一声,刚才那不合时宜的接触仿佛随着电话挂断的拖音而结束,表面上看是这样。
……
……
当我们来到烤肉区的时候,手表显示是下午四点,这个时候没那么多人,因为不在饭点。但是工作人员齐聚在他们的工作点,仿佛在为下一波高峰期做准备。
燕俊成和苏木二人,就这么随意找个无人的位子坐下,两个一模一样的板凳拉开一偏一歪的距离。我们到的时候,他们也没有像之前那样无话不聊的畅谈,很沉稳,不像他们的作风。
燕俊成闷着脸,看到我来了,瞬间扬起笑容挥手打招呼。
“姜言,今天玩的开不开心?”
开心……是挺开心的,开心之余还有点不安定,思绪如风一样飘来飘,抓不到自我。
我没这么说,而是很平和的简单应道:“还可以,到处走走看看,消遣一下无聊的心情。”
苏木站起身,来到江晚身边,说:“晚晚,一会儿我们先回去了。”
我略微惊讶,“回去?不在这多待会儿吗?这里晚上的风景很美的。”
苏木摇摇头,“我晚上有点事,不能逗留太久。”
燕俊成手搭在椅背上,眼睛看向一边,“人家有事,就让人家先走吧。”
我的直觉告诉我,他们的氛围不对劲。我不在的这段时期一定发生了什么。
第125章 永恒
苏木拉着江晚的胳膊要走,我卸下背包,“你的东西不要啦?零食、饮料。”
苏木没有回头,一边走,一边高举起手,说道:“送你了。”
我拎着背包肩带,愣在原地,腿脚有点僵硬。
与苏木并肩离去的江晚这时回过头来看向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异彩。对视两秒,又把头转回去。
最后我目送江晚和苏木渐渐淡出我的视野,燕俊成从椅子上起开,有些疲倦带着叹音说道:“走吧,回酒店。”
“嗯,你看上去有点累,有精力开车吗?你中午还喝了点……”
突然反应过来,我眼睛阴沉,“你……喝酒了……喝酒怎么开车……”
燕俊成满不在乎的晃了晃胳膊,“打的”
“那你的车……”
我记得今天早上来的时候,车子停在了附近的停车场。打的回去的话,明天再打的过来开车?
燕俊成知道我在想什么,也不嫌麻烦,“我的行李都在酒店,你又不会开车,请代驾不想请,只能这样。”
好吧,我现在怀疑燕俊成中午是明知故犯。但车是他的,酒店房间是他开的,能带我在这玩几天已经是仁至义尽,我也不好说什么。
……
……
打车回到酒店楼下,燕俊成并没有回房间休息,也没有找地方吃饭,而是把我带到酒吧。就是上次我“弹”钢琴的那家酒吧。
昏黄的灯光摇曳在玻璃杯的倒影,照亮酒面燕俊成那张沉默的脸。一口见底,吞下一杯惆怅。失去酒液却将人的失落反映的更加清晰。
我不知道燕俊成和苏木发生了什么,至少从他们的氛围中,我觉得不是什么大事,若真是大事,应该打起来才对。
想问,又怕燕俊成此时需要的是冷静,而不是自以为是的关怀。于是我手里握着果汁,默默的坐在他身边,就像曾经我难过的时候,她默默陪伴我,看星星消失不见。
燕俊成将酒杯轻扣在酒吧的年轮木桌上,转头眨了眨微微疲倦的眼皮,看着我,问道:“你不好奇我为什么突然买醉吗?”
既然他自己提出来了,我就没什么好犹豫的,直言道:“你想表达,自己会表达的。我不喜欢使别人被动,就像我不喜欢自己被动。”
燕俊成听到这个回答,微微一笑,打响指吩咐服务员再续一杯酒。然后双手伏在桌上,一脸无爱:“就在中午,苏木拉着我离开。”
“然后呢?”我像听相声一样,好奇后面的剧情。
燕俊成手指顺着木桌年轮的弧线画圈,“一开始还好,她挽着我的胳膊,我们走的很近。我们什么话也不说,就这么走。走过桥梁和石子路,她把我带进小树林。”
“然后呢?”我微微朝他倾近,一说到小树林,我的关注点愈加集中。
“她将我扑倒在一片草地,趴在我身上。”说到这,燕俊成面色开始沉重。
我心头一紧,这是要打台球的节奏啊。这两人关系发展的这么快的吗!
燕俊成很快便解释道:“我把她推开了,告诉她我没有这个心思,也没有这个想法。”
“哦……”
有一说一,我欣赏燕俊成不爱不上的做法。我还以为像燕俊成这样的男人在私生活上会比较随意,事实证明,不是每个男人都会用另一个大脑思考问题。
服务员把新的鸡尾酒端上桌,燕俊成说声谢谢,伸手接过酒杯。我顺势举起果汁杯与他杯壁碰一下,“所以呢?你把她拒绝了,她就跟你置气?”
燕俊成眼瞳微凝,举起酒杯抿了一口,说道:“可能吧……反正以后我们就冷漠了,虽然苏木还是会正常和我讲话,但我明显能感觉到,我们之间的关系已经不如昨天那样亲切了。”
“你们一开始的关系本来就亲切的不正常,”我微微冷眼,“苏木接近你是有目的的,但不知道是什么目的,或许不坏。”
“需求”燕俊成说。
需求?我诧异,什么需求?
燕俊成说道:“你和她接触的少,而且你也不太关心她,看不出来很正常。这两天我和她相处的时候无话不说,因此我更接近的感受到她欢声笑语中的悲凉。”
我有一点懂了,“莫非是受了情伤,所以急需另一个人的温暖来了却往事的冰冷?”
燕俊成摇摇头,“我不知道。”
记得《重庆森林》里有一句台词“怎样才能让我忘记阿may呢,跟我自己讲,从这一分钟开始,第一个进来的女人,我就会喜欢她。”
不知道那天晚上在酒吧里,我们都没注意到一个身着暴露的金发美女和一个扎麻花辫的三无少女坐在我们都不注意的位置。我们演奏一首《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苏木望着燕俊成深情的演出,是不是在那一刻,燕俊成成为了苏木一分钟内第一个进来的男人。
“如若真是这样,我看苏木也不是什么坏女人,你若尚未娶妻,试着发展也不错。”我有些谨慎的说完,喝一口果汁。
燕俊成听完,有些勉强的笑了笑,“我一开始也想过,这个叫苏木的有趣女人,或许能改变我,让我不再因为自己的执着而痛苦。但是我还是无法适应,或许从我出生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我无法光明正大的去爱自己想爱的人,去拥有自己想拥有的人。”
看样子这也是有心之人。
我又和他碰个杯,安慰几句:“爱是分分合合,离离散散。喜欢凤梨,可能真正想吃的是菠萝。哪有不会过期的罐头,万物都有期限,到了那个期限,是仙是神是魔是鬼,都会消亡,而我们只是渺小的人。”
燕俊成又是一口见底,带着几分初染的醉意,吐露几分酒气:“正是因为渺小,所以需要一个永恒的,不会消亡的东西。而这个东西,需要花一辈子去寻找,可能一辈子也找不到,但一旦找到,那就是永恒的。”
“什么是永恒?”
“永恒……”燕俊成转动手中的杯子,下巴慵懒的垫在依靠木桌的手臂,眼眸流转些许幻念:“格林童话有这样的故事:
在世界尽头的荒地上,有棵古老的参天大树即生命之树。老树伸腰时,枝头沉睡百年的小鸟——时间鸟醒来,开始艰辛旅行。飞行中遇狂风、闪电、轰雷、暴雨,它咬牙向前。曙光中到钻石山,稍作休息便用喙琢山,喙锋利后返程。飞越冰冷海面、热浪沙漠,穿过山岗,千辛万苦回生命树枝头沉睡,等百年后再飞琢山,直到钻石山磨平,永恒才过第一秒。”
第126章 瞬间
听着有点绕,但是我听懂了,咂咂嘴,稍微不解的问道:“钻石山磨平了才过去一秒,那不就是一瞬间的事吗?”
燕俊成咧嘴一笑,与我碰个杯,“对呀,纵观人类整个历史,放眼宇宙也不过一个瞬间。”
我眼皮微微下敛,“说来说去,我还是不知道什么是永恒。”
燕俊成没有回应我,只是温柔的微笑着,看着我。不知何时,酒气已经贯穿他,皮肤开始渗出刺鼻的、醒脑的酿味。
与夏婧身上悲伤的气味不同,燕俊成的味道乍一闻是消愁,而等我用韵酒的方式去细品这粗中带细的息影,又觉得这是沐浴黑色太阳下的远大的超脱。
……
……
燕俊成酒量很好,但是这天却意外的喝了许多酒。他不停的喝,喝干一杯再让服务员上一杯。服务员有点烦了,直接询问是否需要可乐桶,燕俊成一听好主意,之后他变成了加勒比爱喝朗姆酒的海盗,于乐队自由放纵的情歌里摇摇晃晃。
直到他面部涨红,眼神迷离,趴在桌子上不省人事。我才拍了拍他的肩,关心的打问:“你喝够没?”
燕俊成还有点说话的意识,含糊不清的嗓音回应:“你说什么……”
我抬高响度:“你喝够没!”
燕俊成头一翻,鬓角枕在手臂上,一脸痴笑:“没……”
“没?我还没吃饭呢!”我几乎贴着他的眼睛喊,无意间喷出两滴甘露,溅到他的眉毛。
而燕俊成就跟如沐春雨似的,笑容灿烂又颓靡,露出一口整齐的大白牙,迷迷糊糊碎道:“不吃饭不行……走……去吃麻辣烫……”
我无语,感情这家伙是真喝醉了。麻辣烫什么的,我是不想吃,并且我认为一个喝的烂醉的家伙应该吃点清淡的。
于是后面我背着他离开酒吧,幸亏记得路,不然我们俩就要流落街头了。
回酒店的路上,我因为忍受不了饥饿,再加上燕俊成身体比较重(可能是他个子高的原因),所以越来越背不动。
中途找家早餐店(晚点吃早餐,很奇怪),一进去,里面所有人看到一个男人背着一个面红耳赤的大男人,纷纷投来看热闹的眼光。
我顾不得这些,用脚踢开门口距离最近的长凳,走到桌前,缓慢蹲下。待燕俊成安安稳稳的坐好,我在扶着他的手臂轻轻站起来,将他调整成高中生睡午觉的姿势。
“酒……再饮一杯……”燕俊成吞呜道。
我干瞪眼,低声骂骂咧咧:“还喝!你泡酒缸里得了。”
“也行……”
我好累啊,转身去前台点碗小米粥,再给自己点些酱香饼,就当是晚饭了。
回到座位上,我与燕俊成面对面而坐。我望着他不省人事的样子,愈发好奇是什么样的女人惹的这个开朗有钱的大帅哥如此堕落。一定是很独特的人吧。
突然,燕俊成抓住我的手臂,拉到他眼前。我大惊,“你干什么!”
燕俊成慢慢抬起头,醉眼惺忪的对着我手腕上的粉色手表看了又看。或许是喝傻了,竟稀奇古怪的说了一声:“好可爱”
鸡皮疙瘩起来了,我触到静电一样把手抽回,左眼的颧肌止不住抽搐,“你恶不恶心。”
燕俊成没说话,啪的一下,额头像扑石一样撞回山脉的手臂。
粉色手表是我和魏语在湖北一起买的,当时我以为她挑选一款粉色是给她自己买的,结果阴差阳错戴到我的手上。
怎么说也是我和魏语之间的纪念,我低头默视它,脑海里点点滴滴都是和她度过的情节。心里顿时一阵感伤,不应该在戴了,这样只会困在愧疚与懊悔中不能自拔。
我解下手表,沉重的塞到胸前衬衫的口袋里。
不一会儿,服务员端上来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而我的酱香饼似乎要重新做因此要等一会儿。
燕俊成这时已经呼呼大睡,打鼾声响彻这家餐厅,外人的目光不可避免浓稠几分。
被人看着的感觉很不舒服,这些眼睛嘲笑也好,鄙夷也好,反正在我看来不是善意。尽管都是路人,也不会真的有人上来给我来一拳,但是精神上骚扰了我,我不舒服。
这些不礼貌的视线犹如麻绳把我捆扎的不想动弹,于是我安静的坐在凳子上,手老老实实放在桌上,为了让我显的不那么呆滞,我不断扣着桌纹上的裂缝。扣不出木屑,也扣不出内心躁动的不安。
过了好一会儿,我的酱香饼还没上来,眼看粥就要凉了,燕俊成还昏睡不醒。我轻轻用手背拍打他的脸蛋,催道:“醒醒,吃饭了。”
燕俊成没反应,我稍微用力,他终于嗯嗯的发出几下沉晕的吟声,眼皮子迷迷糊糊盯着早就不冒白气的小米粥,口里说着:“威士忌”
我额头冒冷汗,压着嗓子解释:“这是小米粥……”
“哦……你先吃。”他说完,又趴下去继续睡。
这就完了?
我摇了摇他的肩膀,没好气的叫道:“起来!吃完饭我们回酒店休息。”
燕俊成这才懵懵的抬起头来,腰挺不直,整个人像淀粉含量过多的饭蕉,头侧歪的跟快板似的,无精打采。
我把盛小米粥的碗往他那儿推了推,“快吃,吃完会好受些。”
燕俊成蔫花的用两根手指夹起汤勺,下一秒砰的一下,头又砸到桌面上。震的小米粥面晃动,我的眉头就跟冷却的粥皮相似,皱的水波粼粼。
没办法,我端着那碗小米粥来到他身边,把他脸翻过来,不耐烦道:“张嘴”
燕俊成怕是没过脑子,倒是乖巧的跟小孩子一样,啊的把嘴张成一个圆。
我舀起一勺,觉得差不多冷却了,正要喂下去,看到那一同舀起的透明膜,还是担心的吹了几口凉气。
等我觉得差不多凉了,才缓缓送到他嘴里。他的嘴唇闭合,汤勺贴着他的嘴唇滑出。我看着他下巴一收一缩,有规律的传来懒散的咬合,才安心的继续舀下一勺。
我这么做不是出于贴心,而是盼着他喝完这碗粥能稍微醒醒酒。最好能自己走路,免得我还得背他回酒店。
第二勺舀出来,发现燕俊成眼睛张开,目不转睛的盯着我。
又是一条令人不适的眼光……
第127章 意义
“看我干啥?”我惴惴不安的问道。
燕俊成眨两下眼睛,“你对你爱人也是这样吗?”
我手一抖差点把粥抖出来。
喝醉的人头脑都不清醒吗?问出来的问题一个比一个抽象。
我清咳两声,继续往勺子吹气,利用间隔的空隙回道:“我没有爱人……准确说,我没有确立关系的爱人。”
“单相思?”
“啧……”我表情僵硬,有种想骂人的冲动。我以为只有女生会有事没事讨论情爱,结果我以为的好不容易碰到的正常人也爱说这种事,这世界是疯了吗?
燕俊成看出我不想回答,也就不问了,转移话题:“这勺结束,我自己吃。”
“好啊”我爽快答应,能自己吃最好,懒得我要照顾这个醉汉。
……
……
吃完晚饭,燕俊成稍微酒醒,能自己走路了。我总算解放了双手,不用背负重物。
酒店还是那个房间,一进门,燕俊成就醉汉似的躺到床上。
我拿热水壶去卫生间灌一大半热水,并嘱咐他:“早点洗澡,洗完澡睡一觉会好很多。”
燕俊成一声不吭,起身就前往浴室,与手提热水壶的我擦肩而过。
平行的那一瞬间,我余光仿佛看到他转头看了我一眼。不知是不是错觉,是不是都一眼,我不会在意燕俊成看我一眼或两眼,就算他看都不看我,对我也没什么损失,因为我们只会是几天的朋友。旅行一结束,我们就散了。
当浴室里淅沥的冲水声跌跌跌跌回荡这个房间,我嗦一根棒棒糖靠在床头,眼睛凝视电视上的综艺节目,心思却随着哗啦的流水而漂移。
这一天我还是没找到魏语,掐指一算,我们失散两天了。假如魏语真的回来找我,两天,总该失去耐心。时间拖的越久,我们重逢的概率越小。就像一台碎纸机,把机会粉碎的支离破碎。
于是我焦虑的心思愈发膨胀,直至浴室里的水流戛然而止,我才如滞后的水滴一样慢慢收敛不安的情绪,继而专注当下的事。
燕俊成出来的时候,下身就裹了件浴巾,一边踩着湿漉漉的酒店拖鞋,一边拿毛巾擦拭头发。
我贴心的下床给燕俊成倒杯开水,手指捏着杯沿,送到已经坐在床边的燕俊成手里。
“谢谢”燕俊成客气一句,从我手中握住玻璃杯,举到嘴边吹气。他的手掌接触的面积,另一面正是刚烧滚没多久的开水,仿佛他不怕烫,表情无一丁点痛觉。
“感觉好点没?”我看得出来,相比于早餐店里的不省人事,现在还能说话与行为的他已经接近正常。
“好很多了,就是头还有点晕,想睡觉。”燕俊成捂了捂额头。
我稍微安心的回道:“困就休息,跟随身体的感觉,这是身体在向你发出信号。”
“人类已经不能完全按照身体的感觉行事了,有的时候身体很困,但思想异常活跃,灵魂的节奏与肉体的规律脱节。”燕俊成说。
这富含道理但搞不清楚说出来的意义的话,我莫名其妙想认真回复。
“失眠是精神挣脱束缚的一次短暂遨游,若是痛苦,那就去享受无法入睡带来的思考,那是白天困乏意志下稀缺的自由。”
这是我无数次大半夜睡不着,精神内耗中给失眠的合理解释。如果存在即合理,我希望难眠带给我痛苦的同时,一定要赠予我与众不同的馈赠,所以我冠之以悟道的头衔。
燕俊成微微一笑,“有意思,我问过很多人,他们说别想太多就好。”
“他们说的没错,不能想太多。但是我不希望自己说出来的语言是死板化的,感觉那样的自己是模子里刻出来的,而非自我。”
“所以你做的出别人也能做的出,但不那么做的事。”燕俊成这么说,嘟起嘴,对着水面吹气。
我躺回床上看电视,心思却不在节目上,“你在说我特立独行?”
“你不是吗?旅行说走就走,糊弄一个人就跟揉面团一样简单,不会弹钢琴也能硬着头皮装模做样。”
我汗颜,“糊弄Judy,我是临时发挥;你的电子琴本来就会自动播放,我装个样子也不能。至于……”
说走就走的旅行……
我一开始可不敢这么做,是魏语带领我踏上这条路,我如今所遭遇的一切都是拜她所赐。我一路上抓住的、丢失的?指间流过的欢喜与哀愁,也是起源于她拿着弹弓打我家玻璃的那一刹那。
是魏语改变了我,送给我一场超酷的夏天。
然而想这些又有什么用,我已经中途离席了。
“我就是一普通人,现在是,以后也是。”我落寞的说。
燕俊成轻轻嘬一口表面的热水,润唇的咂咂嘴,说:“你不是普通人,平凡或不平凡,我看的出来。”
“那又怎样?”我换个台,“现实中我就是底层的命。”
燕俊成见我消沉,不再说什么。待杯子的水于沉默中分解了温度,燕俊成喝下略高于体温的良辰,对着空调冷却的空气呼出一抹未被同化的白雾。然后钻进被窝里,身体挪动。
“热爱你所热爱的事物,诗和远方,或是音乐。不知道活着的意义,就去寻找意义。”
我冷眼,“我不知道意义,又怎么寻找意义?”
“你不寻找,又怎么知道意义?”燕俊成反问我一句。
我顿时没话说,脑海里却回响一个女孩银铃般的声音。
“自由之地是没有具体地址的,我们想去,该到就会到。有人走的地方才是路,而不是有了路,人才会走。”
我的路……
兜兜转转,思绪被拉回一直苦恼的事情。
我想重新回到那条路,但是我找不到方向,找不到我的船长。这里平静海浪汹涌澎湃,想要抓住船杆,而风里雨里始终看不到一布白帆。
我走丢了,这很高兴,却是事实。
燕俊成躲到被窝里扭动几下,一只手拖拽着又长又宽的浴巾,随意扔到地上。里面发出闷声:“晚安”
我:……
对了,我还没洗澡。
我刚下床,突然好奇明天的安排,趁燕俊成没睡着赶紧问道:“明天去哪?”
“明天没安排。”
“那明天岂不是很无聊?”
燕俊成把被子往下拉,露出头部,“你可以自己找点有意思的事去做。”
我:……
第128章 早午饭
时间在干燥中化作尘埃,我琢磨着夏花在旺盛的季节结出一年中绝无仅有的盛大繁华,也是死亡过程中最为浓密的一次春光。
然后便在综艺节目滑稽的音效和飘荡无处的胡思乱想中坠入海洋。
第二天醒来,燕俊成还在呼呼大睡。昨天喝了那么多酒,酒精似乎不是那么容易挥发。
从口袋里掏出手表一看,才早上十点,我已没有困意。塞回去,去卫生间刷牙洗脸。对着镜子中毫无朝气可言的脸庞,心想自己已经很久没吃早饭了,趁着今早不算晚,偶尔过点健康生活。
揭开纱布,伤口已经好了很多,轻轻一按,只有隐微的痛感。那就不必继续包扎,用头发遮住,我就是完好无损的正常人。
当我洗漱完毕走出卫生间,燕俊成已经醒了,被水龙头声音吵醒的。
我没啥愧疚,随意的问道:“我一会儿出去吃早饭。”
“去吧”燕俊成翻个身,正面朝上,闭目养神,好像没睡够。
我穿上衣服,“要我给你带点吗?包子、馒头、豆浆什么的。”
“不必了,我想睡到中午才起。”
我没有继续说,认为没有必要继续说,除却对话的激情,只是简单的信息交互,越简短越好。
离开酒店,今天早晨的太阳格外灿烂,日光洒落树影、门店招牌,如藤壶一般附着路边停车的抛光表皮,又若分身似的刺入我的眼睛,亲热的向我倾吐今早的美好。
这只会让我脚步更加深沉,光明过于浓烈的环境,我的影子也愈加浓稠。什么都看的清晰,却愈难寻求自我在认知上的满足。
看过一部日剧,叫《孤独的美食家》,可能是我潜意识认为这无所事事的一天是额外赚来的,所以我便无所事事的模仿主角,四处寻找一家适合自己心情的店,填补落失的感觉。
早高峰的退潮期,我迎着有些耀眼的白,没有方向感的穿越斑马线与红绿指示灯,必然的与陌生擦肩而过,却不得不在意路牌与线,因为我不是一去不回的飘荡。
转了半天,远离喧闹的繁华区,在一处稍微偏僻的街道的十字路口边角看到一家隐秘的小餐馆。
餐馆没有招牌,我不知其姓名,只有门口贴着的营业中,还有小窗户里若隐若现的荧光菜单板让我看得出这是个餐馆。
怀揣“会不会走错”的忐忑,我悄悄踏入餐馆的门。
店内的窗户不大,而且安的有点高,坐在椅子上,差不多从我脖子开始。所以即便是白天,室内也开着柔和的灯光。
墙壁上贴着泛黄的旧报纸,桌椅摆放得并不整齐,这随意的毫无精美可言的陈布却透着一种随性洒脱的缥缈感。角落里,一台老式的风扇慢悠悠地转动着,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这里只有我一个人,除我以外,一位老者坐在收银台后,戴着老花镜,安静地看着手中的报纸,对我的到来只是微微抬眼,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
“欢迎光临,想吃点什么?”
我稍微舒了口气,看样子是餐馆而不是别的什么。
“这里有什么?”我问道。
老者指了指墙上的菜单,示意我想吃什么自己看。
我简单浏览一遍,鸭腿饭、鸡腿饭、牛肉饭,都是很寻常的食物,而且,这里不是卖早饭的。
瞥一眼,收银台上方的老钟,时针已经徘徊在十一点过一点。原来我在外面寻找了那么久,也没能如愿以偿的吃顿早饭。
既然时间已过,来都来了,干脆吃顿午饭再回去吧。
我犹豫半天,点了份营养的鸡腿饭,便坐到接近门口靠窗的座位。窗户与桌面平行,而我这个人是靠着墙的。
而在等待的这个漫长过程,我才有心思好好打量一下这个老旧的室内。才发现这里看似古朴,却是有心打扮。
木桌看似陈旧,实则是刻意设计,因为粗糙的表面涂了层防火油漆,那油漆的色泽微微泛黄,却又在灯光下泛出一种温润的光泽。
桌面的一角,有个小小的木刻花纹,像是一朵绽放的野花,线条虽然简单,却透着质朴的美。椅子是老式的实木椅,靠背的弧度仿佛是根据人体工程学特意打造的,坐上去竟格外舒适。
靠近厨房的那面墙上,挂着一块小黑板,上面用彩色粉笔写着今日的推荐菜品,字迹虽然不算工整,正是因为不工作,才让人有种散漫的放松感。
再度打量一下厨房里正在电饭煲盛饭的老者,第一眼以为是孤寡老人。仔细一看,他手部起落之间散发某种斯文,那手也不像干粗活的手,食指关节处有突兀,那是提笔的手。
于是我忍不住想象一段岁月的故事,比如:看破红尘的社会高层告老还乡,开家别致的餐馆。
但是我没问,与我不交集的事物,我可以认为是任何我认为的美好。
不久,老者将我的鸡腿饭端上桌。我还在好奇如此别致的店,鸡腿饭一定也很别致。可是我看了半天也看不出哪里特别,这就是普通的鸡腿饭。
老者说:“年轻人,趁热吃吧。不吃饭怎么有力气奋斗。”
我有些失望的回复道:“奋斗个啥,我连当下的事都做不好。”
“那还是得吃饭,想做成任何事都得吃饭。”老者露出慈祥的笑容,然后拄着不太利索的身躯,回到前台的小板凳上继续看他的报纸。
算了,总归是食物,是花了钱的,不能因为它普通就不吃。就像绝大多数人的一生,不能因为普通就跳楼。
吃的过程,前期还算顺利。鸡腿肉和豆芽熟的恰到好处,直到我用筷子夹起一块豆干,咬住其一块角。
瞬间牙齿被什么东西咯到,不痛,就是给人一惊。
抽出一看,豆干被我咬掉的部分,一张卡片的边角暴露在空气中,上面还有我的牙印。
就在此时,老者仿佛年轻了五十岁,蹦的一下翻过前台,于空子360度翻身,华丽的站在我的三点钟方向。
“恭喜你,荣获本店的特别奖品。”
来不及惊喜,我以为自己走大运了,急忙问道:“奖品是什么?”
老者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抬起手,手腕60度向下弯曲,食指指尖对准我咬过的还包裹在豆干里的卡片,“就是这个。”
我:……
怪不得你家客人这么少。
第129章 是她吗?
我又拿筷子夹起那块豆干,抽搐着眼角,确认的质问道:“你是说……你大展身手翻跟头,兴高采烈告诉我的特别奖品……就是这个普普通通的卡片?”
老者眼睛滑稽的瞪的像溜溜球,“是啊。”
我:“……”
我要这卡片有什么用?我已经过了玩扑卡的年纪了,塞个这东西不是影响我饮食体验吗!
虽然但是,毕竟是老者的一片心意。只是不知道这老者给每个顾客都塞卡片,还是太久没顾客,看到我来了,一激动,就给我准备了个惊喜。
“谢谢啊……这是什么类型的卡片?游戏王,还是洛克王国?”
“你打开就知道。”老者说完,老顽皮的对我挤眉弄眼。
嘶……
这反差也太大了!我还以为你是斯文有礼的清醒人士,谁知道你是爱整活的糟老头!
整活也给我正常点行不行,挤眉弄眼的,我心里犯怵啊!
我苦笑几下,然后在老者期待的目光下把其余的豆干咬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从粉色塑料纸巾盒里抽一张面纸擦拭卡片表面。
这卡片外表附了层塑料膜,所以里面没脏。擦去卤汁和豆干碎,正想好好瞧瞧是什么稀有珍品,值得老者费这么大心思。
结果卡面上除了四周的桃红框框图案,中间一大片都是空白……
我冷着眼把卡片在老者面前晃了晃,“你一生意人能不能用点心?不是镀金也就算了,好歹送个阿布啊,你给个白板几个意思!”
被我一顿吐槽,老者丝毫没有怒色,慈眉善目的微眯起眼,“呵呵呵,年轻人啊,这是许愿卡片,许个愿望吧。”
我稍微静下来,低声问道:“灵不灵?”
老者很坦率的回答:“暂无科学依据。”
“……”
前有羽素贞人,中西结合、推陈出新。
后有餐馆老者,科学许愿、字字震惊。
你俩是卧龙凤雏啊!
我克制抽搐的嘴角,故作欣喜的笑了笑,“多谢老板好意,我先吃饭,年轻人要干成事,不吃饭不行啊。吃完饭,我在好好想一想许什么愿。”
“好勒,你想好了,直接把愿望写上去,塞到窗户缝上就行。”老者掏出一支黑色圆珠笔放到桌上,然后回前台看报纸去了。
……
……
这滑稽如小品的一幕落下帷幕,老钟滴答滴答计算这没有观众的默剧,我以臼齿的磨切平替热烈的掌声。
等到盘中的饭菜残渣不剩,连米粒都被我贪婪的赶尽杀绝,只有一些抹不去的菜汁和鸡腿骨头轻描淡写一种孤寂。无事可做的我才用食指和中指挑起那张还未撕掉包装的卡片,陷入一段我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沉思。
自从得知葡萄籽埋进泥土不会长出葡萄,我以为我曾经天真美好的烂漫都是涂鸦天马行空的一张白纸。可当我回想我内心的渴望,却发现葡萄藤蔓野蛮生长在寒风凛凛的冰河。
想要的东西一直很多,多到小小的躯壳装不下,所以半路丢掉了。直到风有一次把花篮里的鲜艳捎回我的头上,我已经慢慢步入风华正茂、任人宰割的季节。
科学家、人类英雄,甚至被富婆包养,这些儿时的梦想如走马灯在我脑海里一遍遍走过,转瞬即逝。思来想去,我还是觉得与其寄托遥不可及,不如考虑眼下该解决的问题。花一顿饭的钱,许世界首富的愿,我要是神我肯定笑死。
于是我撕开包装,用崭新的圆珠笔丝滑的写下蹩脚的字迹:我希望,我能和我的船长再见一面。
船长自然指的是魏语,我要是写“女孩”,范围太广了。
但这寄托终究只是寄托,顶多是个心里安慰,亦或者是为了一种不必要的参与感。
画上句号,停笔。
老者好像一直在观察我,放下报纸,岁月附加的沧桑伴随距离催生的幽养传过来:“年轻人,写完就不要犹豫了,赶紧塞到窗户上吧。”
我咽下一口空气,手指死死捏住卡片一角,抓住希望的慢慢抬起手。
窗外阳光若疯长的曼珠沙华涌进来,手背爆库在汹涌下,我心如杂草丛生,砰砰剧烈。不合常理的反应,就好像我真的把寄托当成了拯救。
轻轻把窗户打开一个缝,卡片的一个脚娇羞的踏进去。我心一狠,迅速把窗户关上。那象征愿望的卡片就这么夹杂在窗户上,摇摇晃晃。
许个愿而已,你紧张什么。
我这么安慰我自己,手却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老者慈爱一笑,“你已经走出第一步,相信你的愿望会实现的。”
我感受到些许慰藉,忘了把手放下,转头对老者说:“谢你吉言,只不过是自我欺骗罢……”
话没说完,一缕花香袭来,这细腻的宛若云朵呼吸的软绵刹那间扫过我的耳根。而我只从一个人身上闻到过这种香气,一种久违的温柔。
是她!
我猛然转过头去,窗外却没了人影。
她一定是刚才经过,只不过这窗户太窄,装不下我蓦然回首的瞬间。
我拔腿就要跑出去,关键时刻想起自己还没付饭钱,连忙掏着口袋来到前台。
老者看我很急,安抚道:“年轻人,不急着付钱,以后付也行。”
我掏出一沓钞票和硬币,紧张的喘不过气,“我不吃霸王餐。”
屋漏偏逢连夜雨,鸡腿饭的价格是16元,我刚整理好一张十元和一张五元,1元硬币跟捉弄我似的,顺着我手掌的纹路滑脱,敏捷的滚落桌地下。
前台的桌子还不是四脚桌,正观就是一个大型的四方体盒子,地下的缝隙连小拇指都伸不进去。
“哎呀!”我急的跺脚,“怎么这个时候掉了。”
老者见状,起身从侧面拉住桌台,“别急,我帮你把桌子挪开。”
“谢了,快快快!”
在老者的帮助下,我顺利把硬币拾回。站起身的那一刻,我突然醒悟:我直接换成一张五元,让老板找我钱不就行了。
忙活都忙活了,来不及懊悔。我急急忙忙把钱付了,奋不顾身如抽刀断水的往门外跑去。
老者在店里大喊:“加油,我看好你!”
我没有回应,待我重新沐浴在迷茫的阳光里,左右已没有她的身影。
第130章 落空
终究来是来晚了,来不及失落,我回忆一下之前在餐桌上,影子移动的方向,应该是出门口右手边走去。
这家餐馆位于十字路口的中心,右边没有她的背影,估计是拐弯右转了。
而我匆匆跑到拐角,一个不留神,猛地撞上了一位刚买完菜的老太太。她手中拎着的塑料袋被这突如其来的撞击脱落,一个个黄澄澄的橙子争先恐后地从袋子里滚落出来,在地上欢快地打着滚。
我顿时慌了神,连忙一边道歉,一边手忙脚乱地蹲下身子去捡那些散落一地的橙子。
幸好老太太没责骂我什么,只是语重心长的以长辈的身份劝诫我:“年轻人啊,走路不能太急,快不是捷径。”
我捡橙子的手一愣,没多想。帮老太太把橙子装回塑料袋,站直挺身,来个90度鞠躬,道个歉后,急急忙忙跑走。
绕过拐角,前方是一条熙熙攘攘的街道,人群如潮水般涌动。一辆辆摩托车和自行车在人群中穿梭,车铃声和叫卖声交织在一起。
这里不是比较偏吗,怎么突然人就多了。考虑时间,我恍然清醒,现在这个点已经是饭点了,而这条街正是以餐饮为主的,不远处便是一片写字楼,因此中午休息的上班族们会来这觅食。
人还得找,碍于人潮拥挤,我不得不放慢脚步,穿梭树林子一般的障物。
跑着跑着,我感觉双足愈发沉重。不知不觉,汗水活像盘绕的佛珠从我的鬓角滑落,附着我的脸庞。冲进中午十二点的空气,挤压褶皱的风,接触湿润脸颊所生出的微凉,太阳烧烤下却犹如另一场燥热。
因为,即使看不见,心里总有一团模糊朦胧的身影,被风吹的有些凌乱的青丝飘逸。我每走一步,她在我的视野里愈加微小,永远跟不上她的脚步。
红绿灯前响彻鸣笛,我那缺乏色彩的意识空间终究还是留不住一头秀丽和一皙香甜,她缩成一个无法用任何修饰的装裱的点,然后凭空消失。
斑马线对面的红色站立人形信号不会动也不会闪,却对我发出比游动更尖锐的嘲讽。我扶着膝盖,颔首对着地上被自行车轮轧的有些突兀的地砖,不停的喘出夏天最容易忽视的粗气。
假如这是绿灯,我不会停下脚步;就算这是红灯,我也会等待,等待羞红的小人被寂寞冻僵了脸,我随着它奔跑起来。
可是,我苦笑一声,只因那马路的对面。棕黄围栏的紫罗兰,小鸟依人的落在绿荫下啄食脚爪,唯独缺少了我最在意的那一块。看不到的东西比看的见摸得着的事物更加扎我。
我错过她了,虽然不甘心,但是我错过她了。
眼眶有点发热,我宛若做错事的小孩子捂住眼睛。失去那么多,最起码为自己留下毫无意义的倔强,告诉时间,我可以欺骗自己不在乎。
“姜言?”三点钟方向传来温柔的声音。
我愣了愣,缓了好一会儿才刚睡醒似的捏橡皮一般揉了揉眼睛。一脸自然的站直,心跳砰砰将不安顶上唇边,脑袋里嗡嗡作响。
转头,位列我视觉中央的人,却不是我裤裤寻找的人。
江晚还是昨天的打扮,这次又把她的书带出来,抱在怀里,面无任何表情,只是语气里多了一丝关心。
布满裂纹的稳固玻璃在对上眼的这一刻破碎成盛夏的寒酷,江晚美丽的脸庞和阳光眷顾的大地一样温暖,吾心若地下水道的淤泥一样冰冷。
呆滞好久,我故作轻松的回答:“今天真巧,今天刚好是昨天的明天,今天又刚好是前天的后天。地砖长得永远像地砖,休憩的鸟儿竟不是同一只。你刚好是你,我刚好是我,我愿称这寻常的日子为巧合。”
江晚被我说的一头雾水,不打算深入探究这句我临时兴起的抽象语言,而是很平常的打招呼:“你怎么在这?”
我抬肩歪头擦拭脸上的汗水,呼吸仍带着点追逐后的躁率,“我啊,我这两天一直在咸阳,你不也是吗?我还想问你呢。”
“我出来散心。”江晚简短的回复。
或许是日常的对话稍稍抚平颠簸的心情,我有些冷静的呼口气,说:“你跟苏木出来散心的?”
江晚摇摇头,“她没出来,昨天晚上她心情不好,今天宅在家里。”
呵呵,我这边那位也是……
好奇江晚知不知道燕俊成和苏木之间发生的事,我猜她是知道的。就苏木那大嘴巴,有什么小烦恼之类的,江晚作为好朋友肯定逃不过一番诉苦。
我没心思讨论那些琐事,燕俊成和苏木的爱恨情仇,让他们自己解决去。现在我只想找块安静的地方,沉淀一下复杂的情绪。
我笑了笑,有些无脑的再问道:“你静谧的跟莲池似的,出门不太符合我对你刻的板印象,该不会是出来办事吧?找潘东?”
空气凝固许久,我仿佛瞧见江晚那澄澈如明镜的大眼睛偷偷翻了个鄙夷的白眼,语气平和的告诉我:“总觉得这里的潘东不是一个人名,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你似乎在拿我开玩笑。”
“哈哈,”我笑了笑,“这是南京话,男孩的意思。同理,我们称姑娘为潘西。”
“哦?那我是潘西吗?”江晚有点兴趣的问道。
“嗯……你年轻,正值含苞待放的年纪,当然算了。”
江晚抬起手不太礼貌,却有点入味的指着我,波澜不就的表情,可能是灼烈日光渲染的萌动,说:“那你是潘东喽。”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你觉得是,那就是。”
“哦”
几句闲聊,我差点以为自己忘了走失了落寞,便也某种程度的平静些许。
我又问道:“你吃过饭了吗?”
“没,正在找地方。……你呢?”
“吃过了,但是我还想吃,不介意一起吃饭吧。”
“无所谓。”
“那走吧。”
我不应该这么说,但是我想逃避。拼图的缺口过于突兀,我只想随便找个东西填补。泥巴、棉花、鲜血,就请再一次让我把自己骗的久一点,不要醒来。
和江晚并排,刚要起步,我突然想起来:她有没有可能走的是另一条斑马线?
回首望去,一辆长长的大货车截住通往马路对面的视线,什么也看不到。位置的地方可以是一切,也可以什么也不是。出于卑微心理,当时我的念头更偏向后者。记忆里弥漫的花香也随着虚幻的翅膀,在那天嗡嗡的车轮和鸣响中随风飘去。
第131章 姐?
宁静在暴风雨过后方显珍贵,双手插兜,摆出一副随性洒脱的姿态,活力的双腿踏在死气沉沉的红石砖上,无力。
我心想,那估计是错觉罢。体香的女人很多,怕是我的希望和忐忑交织出梦幻,所以错把狗尾当作香蒲。
江晚现在不会在我不提醒的情况下悄然跟在我后面,而是主动与我并排。看不出什么不好意思,只是表情除了平静,眼波纹路倒有些生硬。
“你想吃什么?”我有些无聊的问道。
“没想好。”江晚很快就回答,不是随意,而是真的没想好。
选择焦虑症啊……
其实这里可吃的东西很多,适合作为午餐的也很多。正是因为可选的东西太多,才徒增对后果的烦恼。
在我看来,选什么都无所谓,吃什么都无所谓,最后无非只会做一件事,那就是已经做过的事。
我倏然停下脚步,江晚延迟半秒,不多不少比我多出半步。
我指着右手边的一家店说:“就这家吧。”
江晚沉默一会儿,有点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扶了扶眼镜,“你确定吗?”
确定这个词过于沉重,我必须再三思考。但凡她说“再考虑考虑”“不吃”,我都不会如此谨慎。
其实我不知道我手指的这家店是面条还是米饭,我只是抱着开盲盒的心态随意指的一家店,看都没看。
抬头,只见古风画匾内六个毛笔体大字——足道养生会所。
“额……”我喉咙噎住,后脑开始冒冷汗。
这里不是饮食街吗?怎么有会所!
咳咳!清了清嗓子,我琢磨以何种艺术修葺莽撞的尴尬,然后笑了笑,说:“足道是道,手法是法,道法自然。不过我忽略了一个问题,你我非修道之人,冒然遁入空门,恐过于冲撞。还是换家好。我看前面有一家沙县小吃,那不错,等吃饱饭咱在讨论讨论天人合一,年轻人不吃饭不行啊。”
江晚面无表情的看了我许久,凝滞的气氛捏的我硬撑的嘴角好不自然。
半晌,江晚撇过头走在我前面,嘴里细念叨:“你只需说最后一句即可,太多文字,华而不实。”说完,脖子微缩,上身轻颤,好似在憋笑。
我被一个三无少女嘲笑了,心里好生不爽,但一想到我让一个三无少女笑了,顿时觉得自己无所不能,暗自生喜。
……
……
在沙县小吃简单吃个饭,江晚吃了份套餐,我就吃了个茶叶蛋。
其实没有胃口,但是追寻无果所滋生的复杂情绪迫使我不得不再往口里塞点东西,充实自己。
吃完饭,我们没有驻留闲聊的适情,付完钱就走了。出门,外面的晴天被厚重的云层浸染少许灰蒙,惹的路边的银杏随颜色的变化而黯淡无光。
可惜这闷热的煎熬并没有随光晕的失色而沉寂,为此,我挣扎着、难受着,很想对着看不见的风呐喊一番,只心知徒劳,最后只能向内化解。
江晚微微抬起头,望着铅笔涂鸦似的天空,默默伸出一只手,手心朝上。感受到从无半点滋润光临过这里,也不会表露某种应景,不轻不淡说一句:“可能要下雨了。”
“是吗”我双眼无光的目视前方一小块非机动车停车区的车把们缠在一起,心情追随不断汇集的云朵而纠结。
明明现在还没有雨,江晚却好似手中有雨点,半握搓了搓手指,小声嘀咕:“下雨不全是坏事,那样就可以躲在自己的小屋里,不必精心打扮跑到外面。”
我调侃:“你也不像精心打扮的人。”尽管她的麻花辫扎的很好看,别在肩膀前颇有气质。
江晚面无表情,甚至没给出一个平淡的回答,径直往前走去,超越了我。
我以为我一不小心把她招惹了,离开太突然,跟上去有点别扭。摇摆不定2.5秒,小跑到她身旁,边走边问:“你去哪呀?”
“随便走走。”
“找个地方休息,你不是爱看书吗,找家娴静的咖啡馆也不错。走来走去不累吗。”
“咸阳有很多可逛的地方,不一定非得带着目的行走在大街上。”她淡淡的说。
我一时失去了说话的语言,她自始至终没有说要和我一起,自以为是的赖在她身边恐怕不太礼貌。我也没有必要非得跟她走在一起,我完全可以自己兜兜转转,实在不行回酒店看电视也是一种消遣。
奈何有时候心思就是捉摸不定,很难有人理解我,我自己也是。我渴望另一个人陪我无聊下去。
于是我不争气的脚步再一次停滞,目睹另一个人从我身边离开。
心想:这就是我的命吧,所有人都在前进,只有我绕了一大圈,最后停留在原地,寸步不移。
出人意外的是,江晚感受我不在她身边,也停下脚步。回过身来,麻花辫若被风吹起柳枝荡漾。
“你下午有事吗?”
“嗯?”我有点蒙,“没事,非要说事,没事找事就是我的事。”
“那你……”江晚沉默了一小会儿,指着前方缓缓说道:“我记得前面有宠物店。”
“……”
这一刻顿出的念想很多,她是不是想去看猫?废话,一定是。她看猫为什么跟我说呢?不会是想让我陪她去吧,不是的,不是的,她是随口一说,就跟吃饭时拿筷子敲下碗一样。
江晚见我迟迟不回应,转回身自己走了。
有那么一瞬间,我有几分慌神。心思乱如麻,退也不是,进也不是。没经太多思考,我屁颠屁颠跑上前,声音些许着急的喊道:“嗳!我也想看毛多可爱的猫。”
江晚放慢速度,有条不紊说:“走吧,陪我去看猫。”
……
……
说是前面有宠物店,实际上我们走的有点远,穿过了大约四五个红绿灯才找到一家。
看猫的过程概括起来就是江晚趴在猫箱的透明玻璃上,眼镜差点贴上去,与箱内爱搭不理或略有活泼的小猫们隔空嬉闹。也就是指甲打摩斯密码的力度叩玻璃,时不时发出人工合成的喵音。
总体来说,对于我而言是无趣的,但我实在找不到事可做,只能装作自己是同道中人。看着看着,自己也有点被这些形态各异的猫吸引。
江晚还是有自制力的,几十分后,我们离开宠物店。店员见我们看了半天啥也不买,一脸不满,但认定我们是潜在客户,倒不会说我们什么。
“你应该去猫咖,那里不止可以看,还可以摸。”我若无其事的说。
江晚摇摇头,回答简单朴素:“没钱”
就在这时,旁边突然传来傲慢无礼的女声:“姐?”
第132章 不要喊我姐夫!
发声的是一个装扮时髦的女子,她穿着一件美式撞色吊带背心,背心的颜色主要是白色,并且有黑色的肩带和边缘装饰。下身搭配的是休闲工装裤,裤子是淡粉色的,版型宽松。
仔细一看才发现,她把头发染成淡淡的墨蓝色,发丝微微蜷曲成波浪形,看样子是烫过。而隐晦在她脸上的心情就和她的发色与发型一样,仔细看才看得清。眉毛轻颦,嘴角不悦的拧成一道弧。
刚才那声“姐”语气则平常中带点浮躁,我估摸着她不太喜欢她姐。至于她姐是谁,眼睛看着我们这边,如果不是认错,那只有一种可能。
我瞥一眼一旁冷静如斯的江晚,她表情漠然,表现的对这位妹妹没有感情,冷冷的说:“江早,你今天在陪哪个男的出来?”
“这不是你该管的事。”江早双手抱臂,眼角不悦,悻悻的语气散发一种傲慢。
这两句对话暴露的信息量有点大。江早,早晚?她父母起名这么随便的吗?还有,这个江早每天都陪不同的男人,她是做什么的?
就在这时,一个锅盖头男人从宠物店隔壁的奢侈品店走了出来,手里还提着这家店独有的购物袋,和江早手里的一模一样。
“早早,我刚才在付钱呢,你怎么自己跑出来了?”男人说话有点拽里拽气,就像个纨绔子弟。
江早冷哼一声,撇过头,斜眼瞪着我们,露出讥讽的笑:“因为我逮到我家里那个平日里一本正经的姐姐竟然偷偷和男人私会。”
我顿感不满,这说的是人话吗?
但是我一向不喜欢招惹是非,她们姐妹的勾心斗角就让她们自己解决。同一屋檐下,江晚应该有应对这般无礼的办法。
然而江晚安静的跟呆头鹅似的,不解释也不反驳。我知道她这是懒得搭理,但这种情况不回应一下,别人会当真的,我尴尬啊!
锅盖头虽然拽,但是对人还算有礼貌,笑着对江晚伸出手:“原来是江早的姐姐,久仰久仰。我是你妹妹今天和明天的男朋友,所以这两天我们是亲家。”
我震惊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今天和明天?你们当恋爱是租房吗?万一相处不愉快,是不是还得支付违约金什么的?有住房补贴吗?
江晚冰冷的看着他,面对握手申请,镇定的如同寺庙静坐的金色大佛,不动如斯。
锅盖头有些尴尬的笑了笑,又把手伸到我面前。而我早有预料,假装手上有倒刺,放到嘴里一边啃一边喃喃自语:“嘶,又长倒刺了,咬掉咬掉。”
江晚不肯跟他握手,我也就没有回敬的心思。不需要为什么,这种姐妹对峙的局势下,我下意识想和江晚站在统一战线。
锅盖头嘴角尴尬的更加扭曲,好在他情绪管理能力上层,没有骂街,只是慢慢把手收回,转而搂着江早的肩膀笑脸说道:“你们一家都挺有个性的,妹妹倾国倾城,姐姐沉着冷静,姐夫……聪明伶俐。”
姐夫……
我心里发毛,这么快就接受我这个阴差阳错强加在表面上的身份,你是真随和啊!
江早嘶的一声把锅盖头的手拍掉,没好气道:“别把我和这种怪人论为一谈,我最起码是个正常人。”
我看的心里很是不爽,这泼妇对自己姐姐是什么态度!不管她们私下关系有多僵硬,在外人面前都不给面子,一点情面都不讲。
还是江晚沉稳,在烂人面前波澜不惊、淡如止水。
锅盖头挺会处事的,牵住江早的小手安慰道:“早早,气什么呀。你姐有她的特点,而你的特点就是勾我魂魄,让我神魂颠倒。”
江早一听这话,眉头舒展,面色好了不少。
我鸡皮疙瘩起来了,不得不佩服这男的会说话,但是也太肉麻了。
江晚估计心里也起皮,只是没有表现在脸上,拽一拽我的袖子,示意我离开。
我与江晚一同背过身去,迈着小步不慌不忙的离开。
锅盖头突然大喊挽留道:“哎哎哎!别走。”
怎么这么烦人啊。
我缩紧眉头回顾,只见锅盖头急急忙忙掏出手机,打开短视频软件。搜索栏输入一些文字,我倒着看,似乎……是一家酒吧的名字。
接着,锅盖头打开一条短视频,眼睛惊奇的看着我,有些结巴:“你……你、你、你……你是不是酒吧里弹钢琴的那个?”
我大吃一惊,他是怎么知道的?当时我和燕俊演奏的时候,观众虽然不算多,但我也记不住那么多人,转头就忘。也许他凑巧在那里,说不定。
这个疑问直到锅盖头把手机举到我面前,才打消云雾。
视频里正是燕俊成拉小提琴的画面,背景是酒吧的唱台。当时酒吧里的人可能是觉得我们表演很出色,所以拍了下来发布到网上。
因为燕俊成长得帅气,才艺高超,拍摄者明显是把燕俊成作为主角,视频画面的c位也是燕俊成。我只是作为陪衬,于画面边缘露了个脸,很不入镜。
但是锅盖头这个机灵鬼一眼注意到我,记住了我。
我不知所措的后退一步,心里犹豫要不要承认。还没等我开口,锅盖头就认定这是我,像看到海市蜃楼一样惊呼:“我的发!我姐夫竟然是音乐家!”
额……
谁是你姐夫,我和江晚不是那种关系!你自己和江早也只是两天情侣,就这么迫不及待的喊姐夫了,不要脸!
克制想怼人的冲动,我拳头放在嘴前缓冲的咳了咳,解释道:“音乐家什么的,夸张了。我其实不……”
锅盖头兴奋的抓住我的手,双眼发出闪光,“你不是音乐家,你是艺术家,我知道。”
啧……
其实我想说我不会弹钢琴,装哔虽然舒服,但我不想让这个假象将我包裹的空洞,然后一根针扎进来,我如气球一般破裂。
“你搞错了,其实我……”
这次又没等我解释完,锅盖头打岔道:“我懂我懂,姐夫作为资深艺术家,在外面要收敛。你放心,我绝不向外泄露半句。”说完,他在他的嘴前做出拉拉链的动作。
有那么一瞬间我想哭,一方面是这个世界上有我不熟的人认可我,尽管是假的;另一方面,我想知道为什么我说个话会这么累,这世界只有我一个真正的正常人吗?
第133章 不要喊我姐夫!2
懒得说那么多,随便敷衍一句:“你觉得是,那就是。”然后抓住江晚的胳膊准备离去。
“等等!”锅盖头又叫住我。
“又怎么了?”我不耐烦的回头。
锅盖头焦急的看着我,问道:“今晚的怕踢,你会参加吗?”
我被他说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什么怕踢?”
“我的生日怕踢啊,江晚没和你说?”
我求解的看向江晚,江晚也是一脸蒙蔽,耸耸肩暗示我她也不知道。
锅盖头察觉到这一微妙的肢体语言,质疑的扭头望着江早。紧接着,我们三人的目光都审视的落到江早身上。
江早一下子被这么多人盯着,心虚的微微一怔,不打算狡辩,直接坦白:“看我?怀疑啊?我没跟江晚说,我不装了。”
锅盖头语气温和的责备道:“我不是说了吗,你可以把你的一些亲朋好友也叫上。”
江早不悦的抿起嘴,“还不是得看我心情,我不想让她来,就不跟她说!”
我牙有点痒,心里总忍不住替江晚打抱不平。这是多大的深仇大恨,有必要割裂成这样吗?
江晚倒是毫不在意,看来她习惯了。
锅盖头叹口气,转过身来,看着我,屏身凝思。
我有种不安的预感,拉着江晚想要走,却再度被他的一声“等等”牵住脚步。
“有话快说!磨磨唧唧的。”我快被无语死了。
“你走来走去,我哪有空说啊。”锅盖头的声音很是无奈,沉默片刻,告诉我:“姐夫,你和江晚今晚也来参加我的生日怕踢吧。”
江早听到这话,站不住了,气急败坏的嚷道:“什么!”
锅盖头没理她,继续说:“姐夫英姿飒爽、才艺双全、风流倜傥、玉树临风。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停停停!”我打断道:“直说,别卖那么多关子。”
虽然他的夸赞确实好听,但我耳朵真痛啊,能不能学学人家江晚!
锅盖头说太多话后,有点喘不过气,缓了缓,夹带喘息声道:“我想……邀请你……在我的生日怕踢上弹奏一曲。”
我:?!
这不行啊,我对钢琴是一窍不通,这要是真去参加怕踢,就露馅了。
锅盖头目光炯炯,期待的眼神照的我直冒冷汗。我不得不婉拒道:“不好意思,我已经隐退了。”
“不要紧!开价多少,我付你演出费。”
“不是,这不是演出费的问题。……额,这么说吧,我已经放弃了艺术生涯,只想过平静的生活。”
锅盖头当真了,急的攥住我的手,“别啊,姐夫,你这双手温润如玉,我这么一摸,感受到日日夜夜在琴键上的哀愁与深沉。你舍得,让你的才华埋没吗。不,不!金子不能不发光,就当是为了我这个小舅子,重返江湖吧,姐夫!”
他越说越触情,真怕下一秒他会流下煽情泪水。
我汗颜,好多吐槽的话憋在心底。想喷他,但一想到自己是个虚假的钢琴师,瞬间又没这个底气。
最后只是将目光求助的投向江晚,她推脱的翻开手里的书,沉浸在第一页的空白页,迷失文学的海洋。
于是我更加忐忑不安,无论如何我也不能答应,答应就是死。
江早低眼看人的冷嘲热讽道:“不想去就不想去,手指贵的跟钻石似的,稀世珍宝~江晚真是瞎了眼,看上一个自以为是的胆小鬼。”
一说到胆小鬼,我就想起自己曾经的怯弱。一想起曾经的怯弱,就不得不提到“怂哔”这个词。
悻悻怒火被点燃,我心里发闷,指着江早鼻子怼道:“瞧不起人是吧,你以为我不敢?”
“不……敢什么?”江早被我怒目瞪的腿脚发软,瑟瑟发抖。
我说:“你以为我不敢参加怕踢弹钢琴?”
江早稍微松口气,继续嘲讽:“你要是敢,怎么还拒绝。要知道,想参加我男朋友生日怕踢的人多的是,别人想来都来不了。你不知好歹,我男朋友亲自邀请你,你都不识数。我看,你就是彻头彻尾的胆小鬼。”
“住口!”我破喉而出,吓得二人打颤。只有江晚从容不迫,站在一边仿佛看一出好戏。
我深呼吸几口,开始为自己发声:“我拒绝是因为我淡泊名利的高尚品格,若是真要我弹,轻轻松松。”
锅盖头眼前一亮,“这么说,你是答应了,姐夫。”
我:???
“不是,我……”
“太感谢了,姐夫,”锅盖头激动的握住我的手,“有你献上一曲,我的生日怕踢一定锦上添花、如虎添翼。”
“……”话语权完全被这个男的占上风,我琢磨该以什么样的理由婉拒,灵光一闪注意到一直沉默不语的江晚。
我心里瞬间有了底,慢慢从锅盖头的手里挣脱,以前辈的姿态反向安抚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和的说:“小舅子的生日,我这个当姐夫的怎么会不想去呢。可是你大姨子不去,我去也不合适啊。”
锅盖头丝毫不乱,自信的款款而道:“这没事,想必大姨子一定会赏我这个脸的。你说是吧,大姨子。”他扭头看向江晚。
不知不觉我已经融入“姐夫”这个角色了,心里也不害臊,就当我是个演员。
现在只要江晚不同意,我就可以脱身了。就靠你了,江晚,拿出我行我素的高傲态度,勇敢的拒绝他。
谁知江晚一反常态的回了一句:“好啊,我也挺想凑一凑热闹。”
我:!!!
江早的反应和我差不多,气急败坏的指着江晚骂骂咧咧:“你凑什么热闹!滚回家看你的书去。”
“唉~”锅盖头按下江早无礼的手,宽慰道:“一家人要和气,人多才热闹嘛。”
一家人……
江早见锅盖头如此执意,便不再反驳,抱臂没好气的横着脸。
至此,我大概总结出这两人在感情上的地位天平。江早是骄横,但是锅盖头的地位绝对不输于她。但是……他们的关系真的只有两天?我越来越搞不懂,是什么新型文化能促成这种租赁式的恋爱?
锅盖头的“大姨子”同意参加生日怕踢了,那么我这个“姐夫”是不是逃不了了。我绞尽脑汁想一个脱身的办法。
我:“我最近手抽筋了。”
锅盖头:“我找技师给你按摩按摩。”
我:“我有点感冒。”
锅盖头:“我现在送你去医院。”
我:“……我想一下……”
无计可施了,我求助的看着江晚,心想:你想去你去,能不能把你烦人的“妹夫”支走!
江晚瞬间读懂我眼波流转的含义,却并没有按照我的意思行动,反而火上浇油的说道:“你去吧,没多少人,无需紧张。”
我想打人……
第134章 我教你啊
我仔细一想,事情肯定没这么简单。江晚不是那么容易融入的人,这次她欣然接受邀请,还暗示我也去。其中一定有什么目的,她是为什么呢?
百思不得其解,但江晚一定有她的理由。我的注意力夹杂在两者之间摇摆不定,是接受,还是拒绝。
“姐夫,去吧,美酒美食少不了你的。”锅盖头说。
我的视线再一次绕过锅盖头的耳侧,与江晚交集。她目光灼灼,瞳孔的深邃似乎告诉我:要相信她。
好吧,谁叫我是个无聊的人。
最终我答应了锅盖头的邀请,他欣喜的拉住我的手,摇桂花的上下挥舞,幅度和表情极度夸张。
“太感谢了,我相信,我的18岁生日怕踢在您的帮助下,一定会惊世骇俗。”锅盖头得意的说。
我冷不丁的吐槽:“谁汤姆用惊世骇俗形容生日。……等等,你今天才成年!”
也就是说,锅盖头很有可能在未成年的状态下,和女生(包括但不限于江早)确立过恋爱关系。这不奇怪,很多人都有过早恋的经历,但是这也玩的太花了。
锅盖头咧嘴笑了笑,“所以我很努力的把我的生日做大做强,姐夫,你可不能让我失望。”
“尽量吧……”我心中已经想好对策,大不了找燕俊成借电子琴,重新来一场做戏。
可接下来,锅盖头一句话把我的天真妄想撕的粉碎:“对了,为了展现我的富贵,我会让我朋友送来一架高档钢琴,这样才配得上姐夫您的才华横溢。”
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已经开始幻想我到时候坐在台上,半天弹不出一个音符。台下观众纷纷抱怨,朝我扔臭鸡蛋的嗅态。
锅盖头笑的合不拢嘴,许久才松开我的手,继而拉着江早离去。离别前不忘嘱咐我:“姐夫,你可以把你的朋友也带上,人越多越热闹。我家很大,不怕塞不下。”
等这两人走后,我小心谨慎的左顾右盼,确认周围没有可疑人物。然后再小心翼翼的溜到江晚身边,一只手挡住半张脸,用这个距离刚好能听清的声音打问道:“江晚同志,是不是有秘密情报?”
江晚:?
她面瘫的表情,问号从双瞳里蹦出,“你在说什么?”
我满意的点点头,“嗯,谨慎点好。但是你放心,我已经检查过了,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可以大胆的把秘密任务交给我。”
江晚:??
半晌,她终于反应过来我这是在整活,嘴角轻轻一笑,配合的回复道:“对,我这里有一份重要任务要交给你。此事事关重大,姜言同志一定要重视。”
我当场站直挺身,“请放心把任务交给我,我保证当做没听过。”
江晚:???
噗嗤!
我没忍住笑出声来。
看着眼前这个一脸蒙蔽的女孩,与之前木头一样的形象反差的不止一点,于是更加想笑。
江晚顿了顿,语气平和的怼道:“你能不能正经点?我已经配合你整活了,你怎么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我笑着用手肘顶了定顶她的胳膊,“整活嘛,正经的抽象才是真活。”
江晚的眼睛微眯,略有月牙形势,“伶牙俐齿,还不要脸。刚才那家伙一口一个姐夫,你看起来乐在其中。”
“额……”面对锅盖头,我是逢场作戏,毫无压力。而我现在面前是江晚,“姐夫”对“大姨子”,那股尴尬的劲瞬间从我脊椎骨钻进髓里,脚趾扭捏。
我支支吾吾解释:“那是……你自己都不反驳,哪来的好意思说我。你都不在乎了,我还在乎啥。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江晚无奈的歪了歪头,“你还是考虑一下晚上该怎么办吧,他家的钢琴可不会自动播放。”
我心情焦灼起来,不由的发慌,渺茫的将希望寄托于江晚:“还不是你让我答应的,我以为你有对策呢。”
说完,我内心念佛经一样的频率祈祷:拜托,告诉我你有办法,不然我跟你拼了。
江晚摇摇头,我大喜:“你真有办法?”
她的回答很果断:“没有”
“那你还让我去?”
“我让你去,你就真去啦。”
“说吧,想怎么死。”我一边说,一边踏着威武的脚步去路边的橡树底下捡一根不细不粗,打在肉身不会重伤,但疼痛足以解恨的树枝。
“你想干什么?”江晚临危不惧的问道。
我挥舞手中的树枝,韧性不错,惯力扭动树枝的蛮腰,在空气拨水似的划开一道道锐利的声浪。严肃的咬字:“说我不正经,你也好不到哪去。”
我怎么可能真的打她,我不打女生的,除非忍不住。攻击性的威胁无非是想吓唬她一下,尽管明知我吓不到她,但是表现的凶一点,我解气。
江晚的反应如我所料,平静的反过来将我冷暴力了。她盯着我手中挥出残影的树枝,眨了眨双瞳剪水但无精打采的眼睛,微叹一口气:“我没办法,但不是完全没办法。”
“早这么说不就行了,”我顺势把树枝扔到一边,“什么办法,快说。”
“学一首,下午学,当晚用。”
我蹲起来把树枝重新捡起,“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忽悠?”
“是,但我没忽悠你。学一首简单的,但并不人尽皆知的曲子。我可以教你,能不能学会,就看你的音乐天赋了。”
我手刚摸到树枝的粗皮,嗖的一下又收回来,站起身,“你教我?哦对,第一次见面的那晚你说你学过。可是我除了物理接触,之前完全没接触过乐器,完完全全的0基础,一下午的时间学的会吗?”
“看你的天赋,你就当玩节奏大师,把琴键当成手机屏幕上的滑块。记住节奏,用你在酒吧的那种情感投入就行。”
“说起来简单,钢琴好不好学,你比我更清楚。”我不满的拧起嘴角。
不知道一台正规钢琴有多少键,那一来密密麻麻、黑黑白白的,想起来就复杂。以至于我一看到钢琴,联想到的不是贝多芬、莫扎特,而是《小当家》里的大魔术熊猫麻婆豆腐。
嘶……有点饿了……
江晚对我的观点给予一定程度的肯定,微微点头,“你说的对,钢琴不是那么好学,我也不指望你一下午就能构建大致的基础。你只能死记硬背,什么点摁什么键,一条一条记在脑子里。”
我头痛,“你太看得起我了,你怎么知道我一定就能记住?”
江晚沉默一小会儿,微风吹的她额前的发丝有些凌乱。这个不晴也不阴的午后,周围是被云层褶皱淡抹的冷色调忧虑。
攥住一根粗麻的树枝,如同抓住生硬的铜线,踩点远方行车的鸣笛,一遍遍诉说一个没心没肺的落寞少年如何躺在陈列细节的荆草堆里用生疏保护自己。
死去的过去连接即将死去的现在,只有未来是没死的,却也还没活着。我不相信流动的嘈杂和鸟鸣符合某种生机。
硬要说有什么东西曾无限接近过美好,夏风肆虐这条街道,马路对面一棵突兀的银杏树晃下一片如无的银杏叶,短暂滑过我的视觉中心,她的脸庞。
云层缓慢挪动身子,江晚温柔一笑,声音伴随嘴角的弧度而有了温度。
“我教你啊。”
一缕阳光从云缝漏出来,落到我的眼睛上,单薄的世界仿若添了一笔油彩。
我攥紧的拳头松弛下来。
第135章 “砸”窗户
这天的天气不像是一个开朗的小孩,偶尔稀落的几束光只觉得是他放不下生的意志,所以抖擞出的几段气息,以示自己还活着。
而在同样散发淡淡忧伤的空气中,我和这忙碌着于厚重云层后表现自己的太阳一样,事不宜迟的和江晚坐上地铁。
江晚说生日怕踢在锅盖头的家中举行,而锅盖头的家距离她曾经就读的高中不远,所以坐地铁也不需要太长时间。
“那我们现在去哪呢?”我问道。
地铁车厢内的冷气避免不了摇晃,江晚抱着她那本书,正襟危坐。周围的乘客大多都低头玩手机,只有她很奇怪,抱着本书却不看,文学气质而无动于衷的沉稳与她的黑框眼镜起冲突,无意间造成一种漠视人间的感观。
“去学钢琴。”江晚说。
“我知道,我是说去哪学钢琴,总不是去你家吧。”我有点怕,心里默默祈祷这个女的千万别把我带到她家里,一个女孩若是自愿把一个男孩带到自己家里,事情就说不清了。
“不是,我家没有钢琴,也买不起钢琴。我学钢琴有一段时间了,大约是两三年前吧。我父母为了使我打开心扉像正常人一样和别人交流,就花心思培养我的兴趣爱好,就给我报了钢琴辅导课。那个时候我放学去钢琴老师那里,慢慢的就学会了。后来江早像学绘画,说她要当艺术生。我爸妈和我商量后,结束了我的钢琴课。”
这段话信息量有点多,我可以初步判定江晚的家境并不是什么富裕人家,要不然也不会买不起钢琴,要不然也不会让姐妹俩只有一个可以选。这或许就是我觉得和她容易相处的缘由,我们都是社会底层的孩子,那些被告知学习是唯一出路的孩子。
“你妹妹后来真的当艺术生了?我看她一点艺术气质都没有,更像一盏花瓶。”当着别人姐姐面前这么说好像不礼貌,但是我忍不住,江早给我的第一印象太差了。
江晚不但没厌恶我的背地议论行为,反而同感的憋出笑意的弧度,“她没当,甚至刚给她报了美术班就不学了,学不进去。她压根就不是为了学艺术,而是想与我竞争,看到我可以享受钢琴的熏陶,心里不服气。不过有一说一,她头发染的挺有艺术氛围的,和她扑的粉底相互映衬,蓝天白云晴空万里。”
“哈哈哈”我笑了,第一次被这个女孩逗笑是在讨论她妹妹。这也让我明白江晚不是不会说话,而是面对绝大多数人她不想说话,一旦聊起来会很幽默风趣。苏木诚不欺我。
话又说回来,一个屋檐怎么会生出一对性格截然相反的姐妹。这其中的根源我不想探究,也没必要探究。至于江早为什么对江晚如此厌恶,这其中发生过什么,也不是我该打听的事。妄自猜测,或许不需要理由,有的人天生相处不到一块儿。
……
……
十几分钟后,地铁到站。我在江晚的带路下离开地铁站,乘着稀疏的阳光走在另一条陌生的街道不知道是不是一种错觉,又或者是一种怀念,每每踩过有些年代的烧结砖,路过挂着营业招牌的玻璃店门,溜达的老大爷把保温杯的枸杞水肆意泼洒在绿化带的灌木丛中,流浪狗摇晃尾巴在小吃店门口找食物。
这一切看在眼里,我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以为这里是家乡的街道。但不然,很多街道都有着这些标记,而不是某座城市独有。我不得不思考,我是不是离家太久,心生思念。
但很快这突如其来的思乡情就被江晚的声音翻面,她微微抬起纤细的手臂,伸直食指,指向不远处的拐角说:“那边转弯就是我曾经学钢琴的培训班。”
我有些没底的说道:“你现在不在那学了,人家会放你进去吗?就算放你进去,也不一定放我进去,我是纯外人。”
江晚很有信心的微微仰起头,几缕发丝轻轻晃动,“那个时候我和我的钢琴老师关系很好,后面我父母不续费了,她还是会让我免费进去练习几曲,不会不让我进来。你更不用担心你自己,有我这层关系,没人把你当外人。”
“哦”我字短的回应一声,心里却在想:我这是占了江晚的便宜,便宜占的越深越危险,我会将自己置入纠缠难离的境地,我会很痛苦。不过我一开始就说过我在咸阳待不了几天就走,江晚应该记得这件事,所以她心里多少会有点提醒。
再说,我学钢琴还不是因为她那个头脑发热的“妹夫”。
等我们到培训机构门口,才发现门锁了。透过窗户一看,里面灯都没开,寂静无声,只有那一架钢琴和一些其他的乐器在黯淡的光线中隐约可见。
“你老师今天不在。”我有些失望的说。
江晚即使是面对这种情况也丝毫不慌,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睛依然专注地盯着屋内,心中仿佛还有一套解决方案。
两秒后,她给我泼了一头冷水:“那你等着出糗吧。”
我双脚有些发软,有那么一瞬间差点倒下去,“你能不能靠谱点,遇到点困难就放弃,怎么成大事。”
“你有办法?”
“有!”我一口坚定的回应,下一秒心里慌的一批。我有个锤子,我有。
一想到锤子,我顿时豁达开朗。联想到之前与叶灼华抓娃娃的时候,我一肘砸开娃娃机的玻璃,也许可以运用到当下局面。
但是我不能把江晚老师单位的玻璃也砸了,我们赔不起玻璃钱,那就想办法开锁或寻找另外出路溜进去。只要能进去就能碰到钢琴,就能学琴。
我问道:“你应该对这里熟悉,有没有狗洞什么的?”
江晚摇摇头。
我继续说:“那你知不知道备份钥匙?”
江晚又摇了摇头。
我心里发堵的叹口气,手掌如壁虎一样拍在窗户玻璃上,望着屋内庄严的钢琴发呆,自言自语道:“可惜我身边没有一个有钱人可以付玻璃钱,不然我就把玻璃砸了。”
江晚一听我要砸玻璃,连忙凑过来,反驳道:“就算有钱我也不同意,我带你来练钢琴,你反手把人家玻璃砸了,这不白眼狼吗。”
说的也是……
“那总得想办法进去,要不然我糗大了。”我说。
江晚无奈的叹息一声,伸手轻而易举打开了隔离我与钢琴的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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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翻白眼说:“窗户没锁啊。”
江晚只是微微耸了耸肩,有些漫不经心,“不知道啊,我也是打开才知道。” 说着,她缓缓地将手从窗框上挪开,手臂自然垂落身侧。
没锁就好办多了,就怕这个钢琴老师有很强的防范意识。我心里暗自想着,眼睛打量着那扇窗户。窗户确实有点高,底部差不多到我胸前,不过这在我看来都是小问题,哪怕它有一堵墙那么高,凭借我的身手也能翻过去。
我双手撑住窗台,深吸一口气后,我猛地一用力,双腿顺势向上一蹬,整个人轻巧地翻上了窗台。双脚在窗台上短暂借力,我迅速稳住身形,随后双腿灵活地往屋内一伸,如同坐在板凳上一般自然垂落,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此时,距离完全钻进去只差轻轻一跳。我心里那点炫耀的心思开始作祟,忍不住回首望了一眼江晚。
得意洋洋的自夸:“你看,身手是不是很棒。”
江晚看我的眼神就跟看小屁孩一样,教导主任般的口吻说道:“你这是私闯民宅。“
“这又不是居民楼,哪门子的私闯民宅。“
江晚向前迈了一小步,眉头微微皱起,“那也是非法入侵。“
我忍不住上下打量这个墨守成规的姑娘,她的身体站得笔直,像一棵挺拔的白杨树,双脚稳稳地踩在地面上。按道理,她说的没错,我未经他人同意擅自闯入,但是来都来了,就因为一句规矩,无功而返,跟傻子似的。
我用手指敲了敲铁质的窗户框,没好心的辩解:“这里没人,哪来的人同意我?既然没人,就没有办法证明这里必须要经过同意才能进入,我不违法。“
“你哪门子逻辑学?你都翻窗了,明摆摆的擅自闯入。”
“她不锁门,我能翻窗吗?”
“她锁门,你就一定要翻窗吗?”
“我不翻窗,我能进得来吗?”
“她锁门了,你进来了,就是擅自闯入。”
我和江晚她一句我一句,争论的厉害。关键道理上她占上风,我要是妄图从逻辑上打败她,那是不可能的,她比我聪明多了。
话语暂停半歇,我大脑快速运转,抓住她最后一句话的重点。我转回头跳进去,来到门前从里面把锁打开。开门探出头第一句话,便是对江晚死皮赖脸的诡辩:“你看,现在没锁了,我是守法公民。”
江晚:“……”她面无表情的神色写满了无奈。
半晌,江晚有条不紊的朝门口走来,嘴里说着:“你说的对,你是守法公民,守法公民为我开门,我不是擅自闯入。”
倏然间,我内心闪过一丝整整她的念头。一直以来这个姑娘沉稳的太不平常,我太想知道她炸裂的模样。
啪!我把门关掉,躲在门后想听一听江晚会不会气急败坏。等了半天没有响声,只听得一连串小步。、
然后我默契的来到窗前,几乎和她同时面对面。
“你在搞什么?”江晚波澜不惊的质问道。
我极力按捺住嘴角的铮铮上扬,故作严肃的回答:“想让我担负所有罪名?没门儿!”
江晚一阵无语,“你多大了?”
我回避这个话题,继续说:“刚才是谁说我私闯民宅的,你陪我一块儿来的,我翻窗你走门,这对我来说不公平。”
“那你想怎样?”
我淡然一笑,“你也翻窗,这样我们就是合作同伙了。”
“……你无不无聊。”
说实话,我感觉这恶趣味的行径不符合我自诩正常人的作风。可能是在江晚面前,我感觉她比我更像正常人,所以我干脆放弃标签犯病一把。
于是我学起魏语任性的口吻,无理取闹的说道:“你翻墙也可以,那就别进来了。”
“再见”江晚说走就走,转身离去。
我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莫名恐慌。
糟了!她是来教我弹钢琴的,我这把她逼走了,谁来救我于水火。
我急忙放低姿态大声挽留:“别急啊,开个玩笑而已,我给你开门就是了。”
“法外狂徒开的门,我不走。”江晚说着,仍然前进,但是步伐放的很慢。
我懂了,这是在跟我争主动权。这时候我要是低头认错,主动权就掌握在她手里,我会很被动的。
基于逞强的好胜心,我苦恼的一咬牙,豁了出去,刻意抬高音量大声诉苦:“走吧走吧,帮我转告你妹夫,说他大姨子不要我了,从此以后我就不是他姐夫了,生日怕踢我没脸去了。顺便转告你妹妹,说她姐居高临下、狗眼看人低,我这个年轻朝气的大男孩说不要就不要,叫她千万别跟她姐姐学,要珍惜宝藏男孩。”
此话我听的都肉麻,管他呢,等我一离开这座城市,所有的事情都可以当作没发生过,只要我不是太越界。
江晚听完,那双板鞋石化的僵住,小拇指受不了言语上的非礼,精神的直抖擞。半秒过去,江晚愤然转身,小脸气的微微泛红。认识这么几天,终于忍不住对我发出有感情的诟病:“你臭不要脸!我跟你是假的。”
我任性恣情的把胳膊搭在窗户边沿,任达不拘的喃喃道:“你懒得解释,我也懒得解释,你妹你妹夫都不知道,跟真的就没有区别。”
“胡说八道!”江晚气颠颠的朝我走来。
我吓得后缩一步,“你想干什么?”
江晚指着门口,怒目圆瞪:“给我开门。”
说出来可能觉得我想多了,我担心她揍我。江晚这么内敛的女孩怎么会轻易出手打人呢,然而我不会将我的认知停留在表象,因为我知道,表面平静的人,内在很有可能比动不动大吵大闹的粗人要疯狂。
打我一顿也好,只要别把我打死打残打废,我的身躯还是受的住的。突然灵机一动,我不给她开门,她会不会急得跳窗户,那不正中下怀吗。
于是我临危不惧的挑衅道:“我就不开,有本事你翻进来打我。”
第137章 请揍
一般人听到这般欠揍的话,早就气急败坏爬窗揍我了。可是我低估了江晚的深度思考能力,她不怒反静,原本瞪圆的玉瞳明眸如暴跳猫咪摸到鱼后的毛发,瞬间平复下来。
她的视线打量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随后表现的超出常人的理智,说道:“你不会是想骗我翻窗吧。”
“……”我知道自己的计划落空了,心里愈发佩服这个姑娘,跟她玩小心思是找罪受。没有那个金刚钻,不要揽那个瓷器活。
见我沉默,江晚进一步肯定她的猜测是对的。可能是难得一次对别人展现人类情感的一面,有些难以自拔,嘴角竟弯起得意洋洋的笑,调侃道:“你为了让我翻墙这么拼啊,不怕我真揍你。”
我咂咂嘴,转变一下思路。既然忽悠不到她,不如光明正大将她哄进来。
我说:“怕啊,怎么不怕,但我更怕你不翻窗。我就是贱,看不到你翻窗我难受。要不这样,你要是翻窗进来,我给你揍一顿,但是要注意分寸,不许打脸,不许把我打伤打残打死;你不翻窗也行,我会给你开门的,但那样你就不能打我,你要是打我我反抗。”
江晚拧起嘴角仔细思索一番,按照她以往的风格,应该懒得揍我才对。但是我有一种预感,她现在不是精雕细刻出来的沉思者江晚,而是释放人性隐藏面的真我江晚。
时间就这么在踌躇的沉默中抽刀断水的过去。一秒、两秒、三秒……
五秒后,江晚露出一丢坏笑,反差就在岔路口形成。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做梦也想不到我会对这个外表文静的女孩玩心理博弈,做梦也想不到这个外表文静的女孩脸部表情也能这么丰富。
可能这就是松懈,对一个人警戒感放低,屋内的漂亮风景自然而然就为我打开。
这么说,她心里面认可我了?
现在不是思考这种问题的时候。
江晚看着我说:“你说话算话。”
我捂着胸口举起三根手指,“说话算话。”
“发誓?”
“不发誓,我对这种东西有生理反应。只有口头承诺,没有法律效应,就看你对我有多少信任。”
江晚思索再三,手背面向我挥了挥,吩咐道:“你往后退退。”
我照做后退两步,心里暗喜:总算把这文学少女骗来了,一会儿她要打我,我就躺下。不讹她钱,就赌她敢不敢把我拎起来。
江晚或许没多少翻窗的经验,眼睛在窗沿扫视几圈,心里有些忐忑。两秒才缓慢伸出双手,浣熊似的扶着窗户边。
又过了两秒,她一丝紧张的双手一撑,艰难抬起一条腿,不偏不倚踩在上面。紧接扶着窗户框摇摇晃晃收起另一条腿,落地有点偏差,差点没站稳。
最后她整个人宛若下雨天挂在屋檐的晴天娃娃,感觉风一吹就会飘泊不定,连脚踝都在发颤。
我有点担心,“你行不行啊,不行你蹲下来。”
江晚倔强地咬了咬嘴唇,“不用你管!”可话音刚落,她的身子就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我心下一紧,一个箭步冲上前,张开双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一瞬间,我的世界仿佛只剩下她的温度和气息。她的发丝拂过我的脸颊,带来一阵轻柔的痒意。双手下意识地抓住我的衣襟,微微抬起头,眼神中满是惊慌与羞涩。
这一帧来得如此猝不及防,猝然到我难以抑制那如走马灯般的闪现。盛夏的阴天,闷热异常,乌云密密麻麻,似有降雨的先兆。
在一场润泽万物的雨清洗这座城市之前,这略显宽敞的音乐教室里,我的心隔着两层骨头、两片衣裳,提前感受到一曲鼓点般的砰砰剧动。
铃兰花如飒飒的夏风般飘摇,花香肆意地萦绕在我的衣裳间。临近窗口,风也吹不散,那搔痒般的季风气候令太阳都羞愧,湿热的空气伴随着地壳运动而激荡。
我们的脸庞近在咫尺,彼此的呼吸清晰可闻。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感官短暂的屏蔽大多数多余的残念,只留下接触面积酥麻。
对视几秒,待不合时宜的眼神接触纠缠过半,诧的一息惊错。江晚嗖的一下从我怀中抽离,背对我望向窗外的摇曳的银杏树手忙脚乱拨理秀发。
我拖着延绵的心跳,只感觉这音乐空间里的自然家具透着酥软的木味,弄的我呼吸都要注意。
“进来了,那就先带你了解一下琴键,白键啊黑键啊,大概了解一下就行。”她声音平静中带点急促。
江晚对着透明玻璃上的倒影,不停打理着额前的秀发。左拨拨,右拨拨,拨正又给它拨乱,循环往复,好像柳条的随心飘荡。最后她觉得这样太不正常,干脆将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
我手颤抖着,强行命令的只去想接下来该怎么做。先坐到板凳上,然后等待下一步。
可屁股还没挨近凳子,我突然想起我答应过她什么来着。随后又陷入挣扎、折磨的纠结当中。
现在让她把我打一顿似乎不太正经,这本来就不正经,哪有人乖巧的伸出脖子给人打的。尤其是现在这种局面,更像是某种癖好。
但我又怕她以为我食言,磨蹭半天才决定一错到底。我说:“你翻进来了,按照约定,你来吧,下手轻点。”
江晚倏然停下正在抚摸麻花辫的手,一脸惊慌的回眸看着我,仿佛心里是同样的扭结。
“不差这会儿,你先欠着,以后吧。”江晚说。
一提到“欠”这个字,我起了生理反应(不是那种),因为我打心底不想欠人家任何东西。于是乎,很强硬的回道:“我怕你忘了,或者故意让着我。正好我脸痒,给我挠挠也好,就当是钢琴教学前的热身运动。”
驴头不对马嘴的话,我自己听的都别捏。人家江晚估计也是同样的心情,冷了许久,才犹豫半决的搓了搓手指,“那好吧,你别乱动,我怕误伤的你进医院,我还得进去喝茶。”
说罢,她从第一步的迟缓开始,第二步、第三步逐渐加快速度朝我走来。
我深呼吸一口气,看着她那张秀色可餐的漂亮脸蛋在我的视野里放大,随即她抬起一只手。
第138章 《裸体之舞》
从肢体接触的一瞬间到现在,我头脑子都是发懵的。我都尽力和我认识的每个女孩子保持安全距离了,为何总是不幸运的让人轻薄我。
为此我渴望有人将我从混乱的心绪中拉出来,就像当时叶灼华将我从KtV拎出来。
于是乎,江晚抬手的那一刻,我不管是巴掌还是拳头。只要能打醒我,那就不在乎这一击是否打在我脸上。
请给我救赎。
我这样想着,做好迎接一切的心理准备,自觉闭上眼睛。
可落在我脸上的却不是拳拳到肉是疼痛和皮与皮的清脆。只感到左边脸颊被一块硬朗但轻柔的小巧弹一下,蜻蜓点水似的,不痛,甚至有点舒服。
睁开眼,江晚已然恢复往日的冷淡表情,收起兰花指,没有感情的说:“你脸痒对吧,给你挠一挠。”
不说还好,这一说,我脸上被弹的地方顿时痒麻痒麻的。
我诧异的质问:“就这?你放水了吧。”
江晚面部依旧冷漠,人格切换过于顺利,显得特别刻意。“只有在乎才会打你,不在乎的人,意思一下就行。”
原本紧张的心情被这一声声“不在乎”抚平,绷着的弦也松弛不少。是啊,我们本不该是相互在意的人,自然不应当嬉打嬉闹。
正好警醒了我,让我不至于一错再错。可是……为何心底有点凉呢……
……
……
结束这场闹剧,是时候收敛一下心思,开始钢琴教学。
我心里是很慌的,要是在晚上之前学不会一首曲子,我就要被看笑话了。但江晚不急,她从容淡定的从墙角的大硬纸板箱子里取出一个一次性纸杯,再慢条斯理的走到饮水机旁为自己倒杯常温水。
“喂”我催促道:“你们班主任也这么拖沓吗?是不是试卷都让你们互相改的?”
发生这么多亲密的动作,按道理我不该激怒她,可是现在的江晚表面平和的跟树懒一样,不急不躁,淡淡的回道:“不要总讲究速度,也不要急于求成。心都不冷静,怎么冷静的弹一首曲子。你心是躁动的,弹出来的曲子也是躁动的,这样不如不弹。”
我无言以对。
江晚举起纸杯轻轻抿一口,接着十分闲适的坐到靠墙的小沙发上掏出手机。“晚上的怕踢不能只有我们两个去,我再叫个人。”
“是苏木吧。”不用猜就知道。
“嗯”江晚点点头,随后给苏木打个电话。
空气中飘浮一首优美的《深海少女》,听音色,应该是初音未来唱的。
电话接通,由于隔了一段距离,再加上江晚没开免提,全程我只听的见江晚的声音。
“今天晚上我妹妹的男朋友在他家举行生日怕踢,你来吧。”
“嗯……是啊,她又换了一个。”
“我也是今天中午才知道的,姜言也去……”
“说来话长,我不想一一赘述,你想来的话可以来。”
“他?你是说燕俊成?不知道来不来,看姜言能不能把他叫上了。”
“你不要想那么多,你和他还是朋友,没什么尴尬的。”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们晚上见。”
挂断电话,虽然听不到苏木说了什么,但我已经大致能完形填空一样脑补出来空白内容。
我撇撇嘴,不太满意的吐槽:“你们俩通话怎么还扯到我和燕俊成了?”
“你小舅子跟你说了,让你把你朋友也带上。”江晚把手机揣回口袋,“一会儿你给燕俊成打个电……差点忘了,你没有手机。”
江晚的手还没从口袋揣出来,顺势又将手机掏出,纤纤玉指在屏幕上几顿点击,“你把燕俊成电话号码告诉我,我来邀请他。”
我无奈的翻了个白眼,“我也想知道。”
江晚僵住了,傻眼的抬眸看我一眼。那个时候,她心里估计上涌着许多槽点,但翻转一遍后不想多嘴,而是用手指点击屏幕。
对我身上一系列奇葩现象漠不关心,喃喃自语道:“那我给苏木发条消息,让她把燕俊成电话号码发给我。”
之后的事不过多叙述,就是江晚用苏木发过来的号码打电话给燕俊成,邀请他参加今晚我“小舅子”的怕踢。
不出意外,燕俊成拒绝了。
电话挂断后,江晚替他俩担忧的叹口气,默默收回手机。
接下来,是属于我们二人的时间。
江晚建议我弹《Gymnopeide》,说这首曲子很有名,且节奏相对缓慢,不会敷衍人。
我听不懂英语,让她说中文。
江晚看我的眼神低劣一分,现场为我演奏一遍。
我十七岁之前对乐器是提不起一点兴趣,只喜欢闲来无事放点年代的曲,好显得我有品味。至于听不听的懂曲中音符跳跃的意蕴,就看我的悟性了。
然而在我十七岁那年有个女孩亲自为我弹奏一曲,很奇怪,从那之后我便产生某种欲望,时常幻想自己身着燕尾礼服,受万人瞩目。
可能是那个时候她的磁场感染了我,我才会沾染上她一部分良性的品质。可多年之后,我更偏向叶灼华对我说过的一句话:
“你喜欢一个地方,你不一定真的是喜欢这个地方。可能因为某个刚好和你认识的人喜欢那个地方,而你就误打误撞以为自己也喜欢这个地方。”
到底是何种原因,追究已无意义。回想起那天在音乐教室的一幕,我只是惋惜,第一个为我弹钢琴的姑娘却不是第一个为我开车的姑娘。
江晚纤细的手指轻触琴键,音符便如精灵般跳跃而出。
琴音流淌,时而如潺潺溪水,轻柔舒缓;时而如幽谷长风,空灵悠远。几缕发丝垂落在她白皙的脖颈边,随着她身体的微微晃动而轻轻摇曳。
我静静地看着她,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周围的一切都变得不再重要,视野的固定就像是摄像机发明之初的模样,一动不动的把她流动的画面塑造成时间静止的相片,尘封记忆相册,反复重播。
一曲毕,江晚转头问我:“有感觉了吗?”
我点头,顺便眨一眨太长没闭合而有些干涩的眼睛,回应道:“想起来了,《大明王朝1566》”
江晚愣了一秒,“记性不错。”
第139章 黄昏
江晚又从钢琴架上翻页琴谱,翻了半天找到《Gymnopeide》的谱子,随后随意的用这里的圆珠笔在上面勾勾画画。
“我根据旋律节奏分为三个部分,在根据调性拆分。你要记住每个音程,记住每个音程弹拿几个键。因为要上台表演,所以我还得教你指法。并且为了让你更方便记忆,我还是得讲解一下一些基础的知识,你简单记一下……”江晚滔滔不绝的说着。
我听的有些头晕,密密麻麻如苍蝇横飞的字语从我左耳进右耳出,霎时我仿佛出现了炫音,这比考试前临时抱佛脚还要痛苦。
然后我直截了当的说:“还是让我上手练习吧,好记性不如烂笔头,纸上得来终觉浅。”
江晚点点头,“也行,从第一个音开始,我再演示一遍,看好了。”
我坐在钢琴前的板凳上,江晚站在我身旁,因为是一对一教学,所以相互靠的很近。
然而看似如胶似漆的贴切,中间仍隔着两厘米的距离。我礼仪的左缩,她也在自然与刻意之中保持间距。
“记住了吧,第一个调这么弹。”
江晚把手收回,我依葫芦画瓢的伸手弹几下。之后她弹一调,我弹一调。第一部分结束她让我自己试着弹。
重头来一遍,我好多都没记住,然后就是东施效颦,弹的乱七八糟。
“你这不对,指法错误,键也错了。”江晚一副班主任的口吻。
我不耐烦的说:“哪有那么容易记住,不要站在你的角度考量我一个小白。”
如果她真是班主任,我肯定不敢这么说,因为她不会罚我抄课本。江晚也的确不会动不动就发火,很耐心的又给我演示一遍。
这一次键我记住了,但是指法远比黑白更复杂。所以即便我摁对了,但由于手指不协调,导致调很别扭,我的动作也很别扭。
“不是这样摆的。”江晚估计多少有点厌蠢症,竟伸出手,覆在我的手上,带着我的手指准确地落在琴键上。
我仿佛感觉这钢琴漏电了,一股电流从她的指尖传来,让我的心微微一颤。刚才的所有矜持在这一刻竹篮打水,大脑空白着,一方面强行去记住她传授的道业,另一方面缰绳束缚不住心烦意乱的思考,感受她的呼吸,轻轻拂过我的耳畔,带着一丝淡淡的香气。
而我只是内心不断强调:这只是教学,她是老师,我是学生。老师和学生的接触只是为了传道受业解惑,就像乌云与乌云的碰擦只是为了刮风、打雷、下雨。
“这下记住了吗?”一番上手指导后,江晚把手收回,再度询问我,眼睛没看我。
我哪里知道我有没有记住,或许肌肉记忆会帮助我熟知各个调的键,但是我悔恨我刚才为什么不多记一点,这样才能避免再多一点的接触。
“我试试。”我故作平静的说。
之后的过程,就是我记了又忘,忘记,她就会操控我的手,引向正确的位置,帮我找到正确的节奏。
夕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下流的,我记不清了。我只知道当她覆着我的手弹完最后一个曲调,时间如潮水上涨浸没室外不太热闹的街,淹过不断下沉的落日,黄昏若洪流漫了进来。
一道橙色的光柱透过窗沿,仿佛刮漆的钥匙圈一点一点抹去早已遁入黯淡的教室。从沙发开始,神似睡了一整个下午的橘猫,慵慵懒懒的风跳下来,顽皮娇俏的朝我们爬来。
落到我有点抽筋的手指,掠过她垂下的发丝我失去坚忍的色泽,直至将我们包裹。
我才注意到她的胳膊我的肩膀已经昵如冰山崩塌的雪浪贴在一起,落日也是朝阳,酞赭羽毛轻扫碧染,万物融化,凝结蝴蝶翅膀漫朔到空气中。一种很微妙的花瓣翕动,携慢慢上爬的月亮张合。
轻描淡写一片熏意,笔尖轧想,原来那是一个裹挟春光烂漫和冬银飘零的季节。在这个季节里相冲相克的东西可以被混淆,一同加热出宇宙初始的样子。
本不该言意,可黄昏晚至,时针巧妙停留在无需表达的刹那。
……
……
晚上六点,我总算把这首《Gymnopeide》的曲谱背了下来。江晚提示我去参加怕踢的路上不要完全放松,时不时在脑子里过一遍。
我心想:废话,谁能完全放松的了。写过那么多试卷,这一点我还是很明白的。
但是出于某种原因,话语从喉咙咽回胃里。
我们乘坐这里的公交前往锅盖头的家,路上花了将近三十分钟。下车后江晚也是用导航带领我过去,到了那里我才发现锅盖头的住处是一所豪华大别墅。
怪不得之前他告诉我他家很大,让我多约些人来,这地方我估计就算他把他七大姑八大姨都叫来,也塞得下。
走进别墅的大门,院子里已经布置得热闹非凡。五彩的灯光闪烁,照亮了每一个角落。泳池边,几个男生正欢快地打着水仗,溅起的水花在灯光下如同细碎的宝石。一旁的草坪上,摆放着巨大的音响,播放着动感的音乐,几个女生随着节奏尽情地舞动,她们的裙摆飞扬,笑容灿烂。
屋内,大厅里更是一片欢乐海洋。长长的餐桌上摆满了各种美食和饮料,披萨、汉堡、炸鸡,果汁和汽水在杯中冒着气泡。沙发上,他的不知道是同学还是江湖狐朋狗友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大声地谈笑。
墙壁上喷漆涂鸦赛博朋克风的艺术,空白的地方则随意贴上五颜六色氢气球,有笑脸、爱心,还有两个英文字母——一个“S”一个“b”。
“字母”旁边还有两个打扮时髦的年轻人在给气球打气,看起来是他们贴的,自由度超高。
衣着性感的女孩在台照灯下扭动腰姿,男生们欢呼,五彩斑斓闪烁眩晕的魔怔。
这哪里是生日怕踢啊,分明是狂欢。
偶尔有几个人会看向我们,多半是看江晚,看一眼就当做没看到。
江晚说:“这里有很多是我的同学,也有其他学校的,也有不上学的。我的熟人少,自然不会有什么人过来打招呼。”
我若无其事哦一声,无心过问。
想找个位子休息片刻,以沉淀一下紧张的心情,却无意中发现角落里举着高脚杯、身影单薄的苏木。
第140章 怕踢
苏木举着高脚杯,杯中晶莹剔透的红色液体泛着光泽。
该不会是红酒吧,我心想。如果是红酒,倒也还好,红酒度数不是那么高。而且看她的样子,也不存在暴饮的行为。
顷刻间,苏木原本低落无声的眸倏然抬起来,看到我们,眼中顿时泛起一丝期待和紧迫。左右扫视一下,发现缺少某个人的出现,又若泼水成冰一样黯然神伤。
江晚细小的声音艰难穿过dj劲曲的嘈杂飞到我耳边:“苏木在等燕俊成。”
我不以为然的回了一句:“是吗,我也在等,我已经一个白昼没看到那家伙了。”
要是燕俊成在,我或许不会那么紧张,因为第一次上台演出就是他陪我一起。我控制不住在相处的过程从别人身上建立安全感,而燕俊成给我的安全感某种程度上呵护了离别后的大部分不安。
燕俊成就是这么一个人见人爱的帅哥,不仅苏木喜欢他,那个叫Judy的疯批也对他爱的死去活来。
不怕说出来,我在他面前挺自卑的,却又感觉待在他身边没什么不好,因为我清楚的知道:就算我生命中从没出现过燕俊成这个人,我还是一样自卑。
知道过渺小与意识到渺小的区别就在于一艘太空飞船,差一个俯视地球的机遇。
苏木低落稍许,故作心无波动的微笑向我们挥手。
“要过去吗?”我随口一问。
江晚却没有直接回答我,而是不知故意还是不小心的告诉我:“苏木前段时间经历了一次失恋。”
“啊?不是和燕俊成吧。”我说了一句废话。
“当然不是,是她前男友。两人的关系可是持续了将近两年,说分就分了。苏木接受不了打击,以为自己很没有吸引力才导致她前男友离开她。”
我突然明白了什么,皱着眉头看着江晚,“难道,苏木故意和燕俊成走的很近,就是想从燕俊成身上找回自信?”
“聪明”江晚对我竖起大拇指,“我不是她,不能百分百确定。但依据我对她的了解,十有八九是这样。”
怪不得苏木和燕俊成的关系发展迅速又断崖式下跌,搞半天这两人都不是真心真意的在运营一段感情,而是基于各自精神需要而寻求安慰。
还好没发生什么,不然我对纯爱的信仰要崩塌了。
我接着说:“你告诉她燕俊成不会来了吧?”
“嗯,我发消息了,显然她还抱有侥幸心理。”
唉……可怜女人……
我们上前和苏木会面,苏木支撑着疲软的眼角,嘴边像是快没有墨的水彩笔勾勒出的勉强笑容,依旧是往日大大咧咧的语气捏住与她性格截然相反的江晚的小脸蛋,跟捏柿子一样,说:“怕踢怕踢,没想到你妹妹这次找了个有钱的富二代,连带着我也能沾一沾贵气。”
江晚冷着眼,冷嘲热讽道:“我看是败家气。”
苏木伸手搭在江晚肩膀上,“管他败不败家,不败我家就行。唉,我给你说,这里有好多好玩的。斗地主、跑得快,各类纸牌游戏。”
我无趣的插嘴:“你说的怎么全是纸牌?赌博害人啊。”
苏木撇撇嘴,翻白眼道:“不来钱不就行了,玩纸牌多好,锻炼脑力活跃心情,还能拓展社交圈。”
几年后会有另一种纸牌游戏爆火,名叫掼蛋,但与我没多大关系,我不会打。
“走吧走吧,”苏木拉着江晚的小手,“纸牌只是随口一说啦,这里还有捕鱼达人、拳皇、赛车……”
苏木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我越听越不对劲,“等等,我怎么感觉跟游戏城一样?”
苏木回道:“就是游戏城,那个富二代叫人搬过来一堆游戏城那种游戏机,我刚看到的时候还以为自己走错屋了。”
有钱人的生活果然是我想都想不到的……
我颤抖着手指,指向脚下的拼花地板,问道:“这里不会有什么KtV、夜总会之类的吧?”
“这倒没有。”
“那还好。”我叹了一口气,回首望见红绿蓝光交替的霓虹和性感妖娆的女人们,顿时觉得这里和夜总会没有区别。
就在我们说话间,江早和几个同龄女孩肩并肩有说有笑的沿着一长桌的甜品走来。一开始浑然没发觉我们的存在,直至来到我们面前,江早一直转头说话的视线才必然的扫过我们。
江早表情僵住了,似乎不要想看到我们。与她并行的几个女孩注意到表情变化,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江晚是知道这一点的,但她毫无顾忌的选择打招呼,表情冷漠:“早,你男朋友生日,你不去陪你男朋友吗?”
江早厌烦的横起脸,眼神中透着不满,小表情仿佛一张皱巴巴的锡箔纸,声音酷似商战剧里阴险狡诈的女反派:“我男朋友有他的事要忙,我可没你这般闲工夫陪你的男人。”
我头皮发麻,这个误会什么时候才能解除啊!
然而江晚一如既往懒得解释,明知对方无心交谈,依然我行我素,继续说道:“我可不像你那么爱炫耀。”
江早得意的抱臂自夸:“因为我有的炫耀,所以才炫耀。”
江晚直接来了句:“你自以为优越的东西都放外面了,你里面还有什么。”
“你!”江早咬牙切齿,“我讨厌你!”
骂完,气颠颠的走到我面前。我下意识深吸一口气,在弄明白这个外向大女孩要对我做什么之前,我本能的想靠墙,但觉得这样太怂,于是站着不动。
江早眼睛瞪的跟烧红的铁球似的,指着江晚对我说:“我不知道那家伙看上你哪点,但是我恭喜你找了个怪物,你们俩非正常人简直是天生一对、地造一双。”
话里的嘲讽就跟当今gal游戏的选项一样明显的不能再明显。
对此,我只是默默的回了句:“你也是,你跟你男朋友臭味相投,不结婚可惜了。我看你俩干脆过完生日就结婚,来个双喜临门,我吃完蛋糕就能喝喜酒,何不乐乎。”
“你!”江早气的跺脚,最后骂骂咧咧:“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祝你们分手快乐,以后别来我家。有一个姐姐就够烦了,再来个烦人的姐夫,这世界为何如此针对我!”
说完,江早捂着眼睛,拖着长长的犹如乡村黄鼠狼明胶的哭腔小跑着离开。她那几个姐妹愣住以怪异的眼光看了我们几眼,也小跑跟了上去。
我留在原地有点冒汗。
我没去过她家啊……这女的逻辑思维是散称的吗?我就说女娃甩藤条造人的瑕疵率更大。
巧合的是,女的刚走,男方就像是愤怒的小鸟,上一只刚落地,锅盖头这只就从楼上下来了。
身旁跟着几个年纪看着比较大的人,边走边商量着什么。锅盖头看到我,喜出望外,不顾旁边还有人,屁颠屁颠挥动小臂朝我小跑而来。
“姐夫,姐夫!”他喊的是如此亲切,又如此令我鸡皮。
第141章 灯红酒绿
周围人一听到锅盖头喊我“姐夫”,看我的眼神如同变压器一般尊重起来。
我尴尬的扯了扯嘴角,苦笑道:“咋啦?小舅子。”
锅盖头兴奋的来到我面前,耍酷的甩了甩他西瓜皮一样的发型,激动的握住我的手,眼中满含泪水,喜极而泣:“我就知道你会来的,姐夫!”
我鸡皮疙瘩起来了,装模装样的入戏道:“开玩笑,我怎么会不来呢。”
如果可以,我是一点不想来。
苏木看傻了眼,震惊的伸长脖子,诧异道:“姐夫?”说完,她求解的看向江晚。
江晚表面平静,但是抽动的手指暴露她内心的尴尬。急忙挽着苏木小声嘀咕:“跟我走。”
然后她俩暂时离开了。
锅盖头继续握着我的手,眼睛却一秒出戏的从我脸上抽离。他左看看右看看,仿佛在留意一个人的身影,发现我身边没有别人,富有冷暖色彩的双眸黯然失色。
“姐夫,你朋友来了吗?”锅盖头问道。
朋友?
我脑海里第一个涌现的便是燕俊成手拉小提琴的优雅,除了他,我在这座城市没有男性朋友了。
“没来”我直截了当的回道,心中顿感不妙。
锅盖头得知这个消息,手若脱开的耦合器,嗖的一下斩断矫情的触感。那一刻我感觉这虚假的亲情终于裂开了,我们如同两节车厢,注定不是同一条轨道的运行。
他嘴角的下歪流露些许不满,可能是顾及我这个“姐夫”的感受,又或者是维持自身重情重义的人设。他还是笑了笑,从侧面拍了拍我的肩,勉励道:“没事的,姐夫来就行,今晚的表演还得靠你勒。”
灯红酒绿的圆斑应景的飞过我的眼睛,我总算反应过来了。盛情邀约是幌子,锅盖头真实目的是想通过我把燕俊成这个大咖引过来。
自始至终都没人在乎我、重视我,乌鸦的纯粹是为了衬托孔雀的亮丽,我的无为只是别人光鲜的对比。
心里的巨石落空,霎时好空荡,失去压力的同时也失去重力。犹记得老家那棵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白桦树,叶子在下坠的时气掉落,轻飘飘的仿佛这人情冷暖的世间从无留给它的宽容。于是就连下坠的过程也是飘浮,掀不起一点波澜。
“我会尽力的。”我拖着落空的心情,尽可能让我的语气平常一点。
锅盖头笑了笑,再度义气的拍一次我的肩膀,随后抽身继续和那几个看着年长的人讨论我不知道的事情。
……
……
让一个人失望的不是一块石子的落水,而是有人在泥地挖了一片池塘,让我误以为自己是荷花,再不济也是浮萍。然后我奋不顾身跳下去,溅起的水花警醒我其实只是一块小的不能再小的石头。
然后我若断了气的宇航员沉入深渊里,抬头目视池面结满芦苇、泽泻,无一是我心中的自己。然后慢慢下沉,不能呼吸。
失望的前提是希望,这该死的温柔,比酷刑更折磨。
之后我一个人端着一把空椅和一杯Ad钙奶,坐在角落里,以片叶不沾身的视角目睹同龄人们的纵情与狂欢。
生在同一个时代,隔阂沟壑深如非洲大裂谷。我们真的是一个世界的人?同样一个鼻子一张嘴,我却很难在别人身上找到共同点。
偶尔有一两个人端着酒杯过来与我打招呼,都是因为锅盖头的“姐夫”这个身份,才故作和蔼的想讨好我。
而我只是糊弄几句,不想在虚伪的关系里越陷越深。搭讪的人见我冷漠,也就失去耐心的离开了。
过了好一会儿,天花板旋转的灯球如抽薪的釜底,瞬间收回全部光芒。现场顿时安静下来。
又过两秒,锅盖头家中的客厅,一道光柱宛如外星飞船莅临地球般,从聚光灯倾泄而下。所聚焦之处,一位身着黑西装礼服的中年男子手持话筒,另一只手紧捏着台词本,脸上洋溢着喜气洋洋的笑容,高声宣告着:
“各位帅哥、美女们,大家晚上好!我由衷地欢迎大家来到这个充满欢乐和惊喜的夜晚!今天这场别开生面的生日派对,让我们一同为这个特别的日子纵情欢呼!”
台下一片喝彩与掌声,紧接着主持人宣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喝彩与掌声,紧接着主持人继续说道:“在品尝美味的蛋糕之前,先请大家欣赏精彩的节目。首先,第一个节目是美女们带来的热舞。”
掌声再次雷动,主持人离台。聚光灯的光束宛如发散的淋浴头一样扩大,覆盖整片舞台。
我看到一群穿着火辣的女孩排成一队,整齐有序的迈着时装模特的一字步,像贪吃蛇一样流到台上。
她们面向观众,惹的观众席的男生耐不住激动,欢呼雀跃,甚至有人吹起口哨。
总共五人,站c位的女孩扬起桀骜不驯的扬起下颌,单手持腰,一条腿放肆的侧身,整个人若似扒开的圆规。
淡蓝色的发泽沐浴耀白灯光下,泛起一层海一样的晶莹。酒红色短款t恤,露出小部分腹部,被包裹的部分凹凸有致。下身搭配一条蓝色直筒牛仔裤,深色穿搭衬的她皮肤素白。毫无疑问,她是这个台上最靓丽的光点。
我却抬不起一点兴趣,因为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江晚的妹妹江早。
内心发问:那锅盖头是怎么想的?竟然让自己女朋友上台跳热舞,一点不在意异性看她的色眯眯的眼光吗?
音乐响起,江早的身体瞬间如同被点燃的火焰,开始热情扭动。纤细腰肢如蛇般灵活摆动,臀部随着节奏夸张地起伏,每一次扭动都充满诱惑。双臂在空中划出撩人的弧线,手指仿佛在轻轻勾动着男生们的魂魄。眼神时而迷离,时而火辣,直勾勾地盯着台下,仿佛能将人的灵魂都吸进去。
男生们看直了眼,嘴巴不受控制的下拉,嘴唇两端表里合一的扬起来。
现场俨然末日狂欢一样,我忍不住联想到电视剧里纨绔子弟们经常逛的青楼。
这场舞蹈表演,我是挣扎眼皮看完的,不欣赏这种艺术。至于尊重,留给别人去尊重吧。
动感的音乐落下帷幕,女孩们在一片掌声轰动中退场。主持人上台,盯着手里的台词本,对着话筒宣布:“感谢漂亮小姐姐们的热情演出,接下来让我们一起欣赏钢琴家的演出。让我们掌声欢迎!”
主持人带头鼓了鼓掌,台下观众们的雷动明显没有上一场热烈。比起钢琴演奏,大多数人更喜欢看一群骄花扭腰。
第142章 演出
钢琴家……这称呼有点尊贵了,不会是说我吧……
观众们鼓完掌,默默等待那位“钢琴家”的出现。距离我最近的一排有两人窃窃私语,讨论着那个富家公子会邀请何等人物献上一曲,潜意识都认为一定是个小有名气的音乐家。
我犹豫要不要现在上台,心里恐慌当所有人得知所谓的“钢琴家”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无名之辈,那搁藏在暗里的唏嘘又明晃晃刺激的我抬不起头来。
锅盖头站在厨房门口对着舞台甩了甩脸,示意我上去。台上已经有四个身强体壮的人分四角,抬棺材一样把一架庄重的钢琴搬了上去。
我咽口口水,知道自己逃不掉了,硬着头皮迫使自己的屁股离开温适的座椅。
站起来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如同安了红外线传感,齐刷刷的聚焦在我的身上。使得我愈加紧张,那根线绷的严实,生怕心跳承受不住压力而断裂。
然后我就这么在较为稀疏的掌声中缓缓走向表演台,这天晚上我没有身着华丽的燕尾服,赤裸的双手更没有纯白如雪的丝绸手套。有的只是身上那件穿过无数次的白色短袖衬衫,显得我稍微有那么一丁点正式。
终于我坐到了钢琴前冰冷的板凳上,眼前的钢琴不知道值多少钱,可明显能感受到浓稠的昂贵气息。
一般来说,印象里钢琴家弹奏之前会向观众鞠躬。由于我太紧张,把这事忘了。观众只当我性格古怪,议论纷纷:
“这就是请来的钢琴师?看着很年轻啊。”
“切,我还以为能把坂本龙一请过来。”
“你想多了,坂本龙一这种级别的大师压根不可能千里迢迢跑过来就为了给一个富二代弹钢琴。我看呀,就是随便找了个艺术学院的音乐生。”
“管他呢,赶紧弹完赶紧结束,老子还想找上一场的那几个妞搭讪呢。”
即便我没行礼,观众还是形式上的再度送我一片热烈的掌声雷动。
演奏前,我先在脑海里重新把之前江晚教我的过一遍。然后深呼吸一口气,试图从生理上缓解一下压力,但是徒劳。
没事的,姜言,就算你弹的不好,你也不会死。等你离开咸阳,离开短暂收留你的城市,这里发生的一切跟没发生没什么两样。
所以我其实没什么好担忧的,可为何心跳不止,手指忍不住颤抖。
好想逃离……
我是做不成事的,有关于我和我在乎的人的一切美好都被我搞砸了。搞砸一场演出不算事,我的人生就是被一次次糟糕透顶洗涤的一败涂地。
该死!
害怕视线的我,视野飘向布满尖刺眼睛的台下,那里充斥利箭,一声骂台能把我射成筛糠。
不是战胜恐惧的决心,头顶的聚光灯不可能是我的太阳,耀白的光束更不可能是我的救赎。我在炫白中只感快要晕厥,而我只想寻找一个可以带我逃离的人物。
曾经有一个女孩开车载我离开作业的苦海,现在她不在;曾经有一个女人拎着我把我带出乌烟瘴气的包间,现在她也不在。
扫视半天,心里那早已知晓不会有人来救我的巨石落空,沉甸甸的却空荡荡的,深渊埋没整片宇宙。
我无药可救……
就在这时,一种温柔的女声传来。
“姜言”
江晚站在台下,手扶着台子连接侧面与顶面的金边,面无表情的抬头看着我。
我好害怕她会说出“你可以的”“加油”这类鼓舞的话,但是她没有。
与我对视两秒,江晚轻轻的,微微一笑,如晨曦初露。
“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目的已经达成了不是,好好嘲讽一下这个世界,让它知道它哪些病态的手段没有让你垮掉。”江晚说。
一般人听到这句话的第一反应应该是一脸懵,可是我们之间好像有着什么神秘默契,瞬间明白过来。
“我知道了。”我的嘴角也跟着她的笑容,硬朗起来。
然后,表演开始。
我手伸到这架贵重钢琴的琴键上,轻轻抚摸那青石白玉似的触感,心中再没了焦虑和对信心的匮乏。
当我站上表演台的那一刻,我已经赢了。
这苟?的世道,总喜欢抖擞身上的灰尘,压死害怕稻草的骆驼。那么多规矩,什么:学生要上学,大人要上班。退休前就得努力工作,养老只能等退休后,乱七八糟。
而我作为一个不会弹钢琴的普通人如今以钢琴师的身份当上表演台,这本事就是对规则的一种逾越。要让世界好好瞧瞧,我一个五音不全的人要弹钢琴了,我贩剑了!
所以无论我是否顺利,我都活出了我该有的样子。
手指落下,琴音流淌而出。起初,还有些生涩和颤抖,但我不管不顾,任由那音符跳跃。
《Gymnopeide》的旋律在我手下渐渐展开,不去想是否弹错了音符,不去想是否节奏混乱,只专注于当下,将心中的情绪通过指尖传递。
这一刻,世界仿佛只剩下我和这架钢琴,那些所谓的规则、束缚都被抛诸脑后。
……
……
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我长舒一口气,心中满是畅快。
而此时,我也不能确定我弹的怎么样。之前只顾着弹,没顾着去听。
台下鸦雀无声,我不免又紧张起来。弹差了不怕,大不了被一团团骂声包裹,我黯然离场。当然能糊弄获取最好,能省很多麻烦。
五秒过去,那轰动如海啸的掌声若延迟的网络信号蜂拥过来。我总算得以舒一口气,看来勉强过关。
这时有人带节奏了,高举着手臂,大呼:“再来一首!”
其他人也纷纷跟着起哄,“再来一首!再来一首!”
这啥玩意儿?
我惊慌失措,“小舅子”让我来捧场,没说要加钟啊!
我求助的看向江晚之前所在的位置,发现她已如水蒸气一般消失的无影无踪。
锅盖头表情还算满意的站在厨房门口,点头示意我再来一首。
来个鬼啊!老子只会一首。
起哄声水涨船高,我愈发不得脱身。
第143章 救场
我呆呆地站在台上,茫然无措。观众们的呼喊声恰似汹涌澎湃、连绵不绝的潮水。身处这困窘的局面,我得赶忙思索应对之策。
直接贸然下台,倒也并非不可,毕竟我向来是位“特立独行”的“艺术家”。然而,如此行事,实在太不给“小舅子”面子,估计他会说我。
我先是起身,象征性地朝观众席鞠了一躬,本想借此缓冲片刻,未曾想这一举动反倒更激起了观众们的情绪。
“他什么意思?这就结束了?”
“弹一首就不弹,他哪来的威风?”
“最看不起这种人,有点才艺就恃才傲物。”
现场的气氛逐渐朝着失控的方向发展,锅盖头心急火燎地站在厨房门口,不停地冲我比划,示意我继续弹奏。
我内心远比他还要焦急,倘若继续弹下去,可就真要出乱子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然一阵开门关门声好似双响炮一般,猛地在这空旷的客厅炸响。喧闹的呼喊声刹那间戛然而止,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抱歉,我来晚了。”燕俊成喘着粗气,快步走了进来。
燕俊成?他怎么来了?我一时间大脑一片空白,反应不过来。现场已有几位观众察觉到了异样。
其中一个小年轻紧锁眉头,思索着晃了晃脑袋,说道:“这个人……他不是……我好像在何处见过。”
一旁的女子动作敏捷,迅速掏出手机,惊呼道:“他是视频里那个拉小提琴的帅哥!”
全场哗然,节奏因燕俊成的出现而热烈起来。
“我就说怎么请了个没名气的小生过来,原来有大咖在后,这是给我们惊喜啊!”
燕俊成就这么在人群的呼拥中英姿飒爽,脚步起落间生发儒雅之色的走上表演台。来到我身边,对我说:“江晚给我打电话,说你遇到困难,我就马上开车赶过来了。”
原来是江晚给我支的招,但是我疑惑。如果只是刚才打电话,燕俊成不可能那么快就赶过来。一定是提前通知,所以说,江晚预料到我会面临的问题。
料事如神,当世诸葛孔明啊!
我心生感激,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握住他的手表达感谢。
燕俊成微笑的拍了拍我的肩膀,随后转头对一直停留在后台看热闹的主持人问道:“有小提琴吗?”
主持人才反应过来,回应:“有有有,我叫人给你搬过来。”
之后的烂摊子就全盘托付给燕俊成,我是时候离场了,再不离场,万一观众欲求不满的要求我们俩合奏一曲,我就绷不住了。
但事实证明我想多了,当我黯然走下舞台,观众无一看向我。他们只在乎燕俊成这个多才多艺、帅气俊朗的才子。我如同一粒风沙,飘往何处都不受重视。
心中那种莫名的失落,撇下还没站稳的庆幸,伴随我从光鲜步入黑暗而沉浮。
身后燕俊成谈吐幽默,把观众逗的一笑一乐。我步伐沉重的擦过呼啸而过的欢声笑语,心想:无所谓了,我本来就只是个假的音乐人,那些敬仰与膜拜本就不属于我。
这么一想,心里倒好受些。不受欢迎的感觉真棒,不会有人在乎我,自由轻松。
……
……
无事可做的我,活成了一个闲汉。别人都在听曲、喝酒、玩骰子,我一个人左手牛角面包,右手Ad钙奶。现在坐下来也不安分,心里那股子焦躁感就和空间里挥之不去的烟味一样难散,于是四处走动,宛若一只无头苍蝇。
走着走着,面包和牛奶没有了,便从长餐桌的小食盘上取根薯条叼在嘴里,从背面看过去,还以为我在抽烟。
什么时候吃蛋糕啊……
赶紧吃完赶紧结束,我一秒钟都不想待在这个乌烟瘴气地方。我只想找个安静的地域,好好沉淀一下劫后余生的心情,还有粑在心底的低迷。
燕俊成连续拉了好几曲,终于觉得该收手了。感谢观众老爷的欣赏,然后在一声声不舍的目光里华丽退场。
看着燕俊成潇洒的背影,我突然想到苏木也在这里。之前都没想起她,苏木要是看到燕俊成来了,估计会很兴奋很惊喜吧。
转眼一看,苏木正倚靠在墙角,含情脉脉的注视燕俊成的离去。仿佛在等待,宛若踌躇在河边思念将军卸甲归田的农妇。
我不由的为苏木感到惋惜,两个遭遇过感情挫伤而寻求安慰的人,就算不能成为情人,难道连朋友也做不成?
燕俊成下台后并没有去找苏木,连我都不来找。他只是环视了一下四周,看到我相安无事,便朝着大门口的方向走去。
突然,身后一道奔袭擦过我的后肩,把我撞的差点跌倒。锅盖头马不停蹄的跑到燕俊成身后,火速拉住他的手,就像牛仔生怕爱马逃跑一样。
锅盖头一脸兴奋的握住燕俊成的手,嘴里滔滔不绝,笑意写在脸上,态度比对待我的时候还要热情。
燕俊成只是笑了笑,挥了挥手,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开。视线转瞬的与苏木对上,只有一瞬间,然后好若没看到一般推开别墅的门,再以客串人的身份离场。
锅盖头叹息一声,默默的走了。苏木的眼神好似西伯利亚冷空气侵袭后的湖泊,一层氤氲附着琉璃盏。
然后她自嘲的苦笑一声,撩一撩没什么生气的金发,自顾自的去厕所了。
好一幕疏离与孤独的交奏,我掂量着自己在爱与寂寞的浪潮里还有几分重量。优雅的小提琴被放荡的dj劲曲顶替,如梦似醒的狂欢裹挟执迷不悟的空虚吞噬这茫然的party聚会。
想要寻找方向感,低头只看见自己的影子在泡沫一般的五彩霓虹里缺失、丰满,却实实在在刻进我的脚底。
或许人这一辈子会见识各种各样的风景,享受过、错失过形形色色的璀璨与绚丽,但只有影子会陪伴一生。因为我即是我,也是倒映,可能等到我遵守万物缘起缘灭的规律,化作一缕灰尘飘浮,那形影相吊才会伴随我的虚化而无踪。那个时候人将不再孤独,也不再幸福。
第144章 爱的熏陶
盼着盼着,终于盼到吃蛋糕的阶段。
西点师头戴厨师帽,身系围裙,推着哐啷作响的推车从厨房出来。(他们家连蛋糕都是现场烘焙的么……)
蛋糕足足有九层,令我忍不住想到九层妖塔。垒的高高的,因此西点师推的很小心。蛋糕上面除了白色奶油,还装饰了形状各异的巧克力、水果片。
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最顶层竟然安放了一个蟠桃!这是过18岁生日,还是办八十岁大寿呢。
锅盖头一蹦一跳的站立已经成为业余舞者自由散漫领域的舞台之上,甩了甩他沾沾自喜的西瓜皮一样的发型,拍手大声宣道:“帅哥美女们,吃蛋糕啦!”
一听有蛋糕吃,小年轻们纷纷簇拥上来。西点师生怕马蜂窝一般的人群把他辛辛苦苦雕磨出来的杰作弄垮,护花使者一样展开双臂,维持道:“排队排队,人人有份。”
我来都来了,不蹭点奶油说不过去,所以双手插兜排在拥挤的最后面,但愿排到我的时候还有一点残羹。
我很没耐心的等待着,胳膊无意间与一抹细腻光滑发生轻盈如玉的摩擦。江晚突然站在我身边,目视前方领蛋糕的长队,看样子也是来蹭蛋糕的。
“你之前去哪了?”我问道。
“和你一样,找个稍微空荡一点的地方发呆。”
我抬手用大拇指绕过我的肩膀指了指别墅大门,“燕俊成是你叫来的么?”
江晚毫无波澜的点点头,似乎预料到我接下来会说什么,补充道:“嗯,就算你不出事,我还是会叫他来,因为需要他的不仅仅是你,还有苏木。”
“我是工具人?”我半开玩笑的笑了笑。
江晚微微侧过脸,抬眸瞪了我一眼,表情仿佛写着“你以为你能逗了我?”,然后说道:“你也弹的尽兴了不是,等生日怕踢一结束,你和燕俊成还能拿到一笔演出费。”
“庸俗,我在乎那点钱吗?早知道你千辛万苦教我弹钢琴,就是为了把燕俊成引过来陪伴你的好朋友,我就不答应那锅盖头了。办法有的是,你有这想法我可以帮你出谋划策。”
“关键你啊愿意呢。”江晚目不转睛的看着我。
我语塞,拿结果说话:“你最后也没得逞,燕俊成拉完小提琴就走了,苏木还是一个人孤单。”
“那不一定,”江晚深思熟虑的说:“燕俊成对苏木是有感情的,就算不是爱,他也不会一句话不说就把苏木落下。”
我一听,觉得有道理。一个愿意收留无依无靠的我,他不太像是那种对结束感情斩钉截铁的人。
正思索着,锅盖头突然又站在台上发话:“oK兄弟们,大家都知道我虽然看上去精神小伙,但其实我内心是个热爱艺术的人。所以接下来是缪Z克……啊不,接下来让我们一起享受爱的熏陶。”
这又是什么鬼!
我脑袋上方冒出一连串大大的问号。爱的熏陶?不会真的开银趴吧!
然而是我想多了。
锅盖头对空打个漂亮的响指,霎时,气泡特效的光影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亮丽柔美的泛着淡淡黄晕的水晶灯呈水波状,晶莹布满整个大厅。
伴随着天花板如剪彩般缓缓降落的白色薄纱绸带,无数娇艳的玫瑰花瓣宛如仙女洒下的花雨,纷纷扬扬从天而降,恰似撒糖般细腻地点缀着这个舞台。
稍许几缕花瓣轻盈地飞出舞台的边界,恰巧落在某位路人女生的如瀑秀发上,女生娇羞地轻呼一声,气氛顿时变得优雅而迷人,仿佛时间都为之停驻。
突如其来的反差,犹如末日废墟里灰暗的松土结出鲜花。
紧接着,两三对结伴而行的男女,彼此含情脉脉地执手,宛如优雅的天鹅般轻盈地共上舞台。男士们身姿挺拔,西装革履,女士们身着华美的晚礼服,裙摆摇曳生姿。玫瑰花瓣在他们身周飘落,如同梦幻的精灵在翩翩起舞。
我恍然大悟,原来所谓爱的熏陶是一场有钱人举办的专属于有情人的优雅舞会。看不出来锅盖头放荡不羁的内心隐藏对至死不渝的浪漫。
但这不是为我量身打造的花样,说起来可真是可笑,我没有一个舞伴可以拿来练手。但我也不在乎,与其显摆的跳一场优美华尔兹,不如和一位自己在乎且在乎自己的女孩蹲在沙发上吃薯条看电影。
我心里想着,却忍不住被那绮丽的落花所吸引,专注于其中一片花瓣。它轻轻柔柔的好像一枚羽毛朝我们飘来,晃啊晃,落在江晚嫩叶绿的衬衫肩上。
我的目光从她肩头下意识的上移,好奇我只是寻觅色彩,怎么又无意间产生了精神的对视。
江晚也在看我,我们视线交集成一条直线。驱逐黑暗的房间是明亮的,所以她那张冷峻的脸应该是清晰的,继而眸孔里的漠然也应当是深刻的。
但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从她眼里看到了光点,照亮她臻美的墨色眼瞳。时间快速流转,我的指甲又长的老长,连同野草野蛮生长的剧烈,我视觉中的她鲜艳好似莫奈花园里油彩涂抹的细节。
江晚眨了眨眼睛,对我说:“轮到我们了。”
我紧张的吞口口水,“轮到我们什么了?”
江晚指了指前方,“轮到我们领蛋糕了。”
我眼角一抽,尴尬的笑了笑,“哦对哦,我是来吃蛋糕的。”说罢,飞速走到江晚前头,砰砰心跳却没甩在后头,裹挟空气中飘忽的舞曲一起波动。
……
……
自从这个舞会开始,沙发便空了起来。我和江晚趁此机会大把享受一下柔软的坐垫,一边吃蛋糕,一边观看那些个小情侣在台上翩翩起舞。
以前的我是不屑于看这些的,可这次我很有耐心。哪怕是坐着一动不动,我也能看一晚上。很奇怪的改变,可能是我成长了。
不远处传来一个陌生女孩的声音:“唉?那不是苏木吗,怎么一个人呀,你男朋友呢?”
转头一看,苏木站在角落里,她面前是一群两两成队准备跳舞的情侣,说话那个女的好像和苏木认识。
苏木阴着脸没有说话。
另一个女孩捂着嘴笑了,“你忘啦,苏木和她男朋友分手了,是她男朋友甩了苏木。”
“好可怜啊。”
说完,讥讽的笑声如洪水包围苏木。
第145章 华尔兹
江晚悄悄告诉我:“那些人也是我们班上的,和苏木也认识。”
女孩们冷嘲热讽,扭曲的嘴脸写在皱起的酒窝,她们挽着她们各自的男朋友,似在炫耀。
苏木苦笑的撩了撩一头金发,故作自然回应:“无不散之宴席,分就分了,大不了再找一个。”
刚才嘲讽她的女孩伸长脖子,调侃:“再找一个还是把你甩了,你固然长得好看身材好,但你不懂留住男人。哈哈~”
欢笑声迭起彼伏,惹的苏木板起脸,干脆不理人。
我心中忿忿不平,这算哪门子同学,损人就算了,还杀人诛心。我要是苏木就给她一耳光,告诉她士可杀不可辱。
这时,别墅的大门再次被推开。燕俊成已然换上一身深蓝色帅气西装,那西装剪裁得体,贴合他的身形。笔挺的衣领衬得他的脖颈更加修长,精致的双排扣散发着内敛而高贵的光泽。
蓝白条纹领带,蓝色深邃与白色纯净相互交织,犹如大海与白云的相遇。
西裤笔直而修身,恰到好处地包裹着他有力的双腿,裤脚处微微露出的一截脚踝,暴露不经意的性感。皮鞋锃亮,反射着厅内的灯光,踩在涂有防火材料的实木地板上铿锵乍响。
“刚才换了身衣服,所以暂时不在。”燕俊成对着空气说,也不知道是对谁说的。声音在劲曲消弭后更加清晰,因此只要不是离的太远,多多少少能听见。
在场大部分人的目光都汇集在他身上,跳舞的女孩、还没跳舞的女孩、不打算跳舞的女孩,视线如同磁粉深深附着在燕俊成俊朗的脸上。
苏木看呆了眼,双眼迷离。刚才嘲讽她的女孩们也目瞪口呆,嘴巴比大脑先行一步的感慨:“好帅的男人啊。”
惹的同伴的男孩们嫉妒不已、双眼发红。
当所有人都好奇这个英姿飒爽的才子打扮精致会去找谁,燕俊成的眼睛竟来迟的落在苏木身上。
哒,哒,哒。
皮鞋板与地砖的接触声越来越近,节奏与心跳同步。苏木呆呆的望着他,手如壁虎一样粘在磨砂的欧式墙纸上,生怕他过来。
同时理了理额前金黄的碎发,晃了晃披散的垂落瀑布,腿脚自觉前挪,生怕他看不到自己。
旁边的女孩们怔住,双眼发光,细细念叨:“不会吧,不会吧,他朝我走来了,不会来找我吧。”
一旁她的男伴恶狠狠瞪她一眼。
只见燕俊成与苏木越来越近,距离两米远的时候,女孩似乎想打招呼,但注意到燕俊成自始至终没有看她,视线所指的方向好像是苏木。她才恍然大惊,眼睛瞪的若铜铃。
燕俊成来到苏木面前,温雅的说了一句:“苏木小姐,我能跟你跳支舞吗?”
全场哗然,没人知道这个从天而降的大帅哥是怎么和苏木认识的。出于燕俊成的风度翩翩,大家都认为这样的斯文当配温婉如玉,可苏木那大胆、个性的衣着和发色怎么也不搭配。
然而再多的推理,放在事实面前也只能是推理。苏木愣了愣,擦抹无色润膏的唇瓣翕动着,闪烁光泽。
苏木大概在害怕,害怕眼前这一切是她过度寂寞而营造的幻觉或遐想。为此燕俊成温柔的伸出手,手心朝上,手指微微蜷曲,弯成伺机待发,时刻准备抓住一缎柔弱的形状。
幻觉就幻觉吧。
苏木娇羞的咬住下唇,回应的出手握住希望。两人朝着舞台方向走去,在他人惊奇的目光中,迎着水晶灯的光芒,步入熏陶的游戏。
我内心甚是欣慰,燕俊成最后还是在这个女人低落的时候拉她一把,将她从人群的嘲笑与低眼中解救。
羡慕啊,我要像苏木这样被大帅哥抱走,突的一下子惊呆所有人的下巴,那真是太爽了。
他们手牵着手来到舞台边缘,燕俊成正要一脚踏上去,苏木突然惊慌的喊了一声:“等一下!”
“怎么了?”燕俊成不解看着她。
苏木有些扭捏的踮了踮脚,包裹她玉足的是一双黑底色,黄修边的运动跑鞋,穿着这样的鞋跳华尔兹似乎不太应景。
从这也看得出苏木来之前的心理矛盾,期待燕俊成过来,所以穿了一身V领低胸红色连衣裙。担心燕俊成不来,又搭配了一双跑鞋还让自己看起来不是很期待。
“要不,我给你借一双?”燕俊成说。
苏木轻抿着唇,羞涩的摇摇头,“不必了。”然后两只脚巧若贴在一起的松鼠,磨搓着将脚从左到右的顺序脱离束缚。白色蕾丝短袜也在苏木抬脚间,轻盈的脱下。
大厅里的冷气汹涌着,冰河世纪一样将这里抹刷成可以穿着短袖肆意奔跑仍会感觉少许凉意的气候。
少女一只脚踩在铺垫在地的袜子上,另一只脚赤裸着,脚指头不安心的点了点马赛克瓷砖的冰冷质感,一刹那缩了回去。
片刻后轻轻的缓慢的放下,如海豹贴合沙滩一般,沿前掌往后掌延伸,直至白里泛着樱桃红的温润丫子适应沁凉。
“上去吧。”苏木低着头,芭蕉叶似的刘海遮住半边眼睛,声音亲昵。
之后二人在万众瞩目之下,钻进飘落玫瑰的雪天。那满天的花瓣好若蘸了盐的柳絮子,下降的速度远不及初始,却也遮的视野渐欲。
怎么说也算是一段佳话,不知为何,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一样收看言情剧一样的温馨剧情,心里却放映着悲情电影。
这里的男主角不是我,女主角也不会是她。于是我舔舐嘴边细腻的奶油,从我的舌尖到口腔,泡沫一样溶解消散,消失不见。我和她也渐行渐远。
……
……
印象里上世纪的英国贵族会在舞会跳华尔兹,身边却很少有人专门去模仿这种舞蹈。不是没有,小学体育课上,班上就有两人手抓着手,十指相扣,眉目传情、婀娜多姿、婆娑起舞。
只不过那是两男的……
今天头一次见到那么多人跳华尔兹,要不是墙上还保留着骷髅爆炸的涂鸦,我还以为自己穿越到解放前的上海滩。
我有点困了,双手扣在脑门后充当临时头枕,瘫在沙发上微眯着眼。江晚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看起书来,这个环境下竟然看的进去。
我忍不住好奇的偷偷把视线伸过去,书页上中英双文的文字,泛着淡淡的书香,也可能是江晚衣服的香气。转而瞥见我们吃完的蛋糕纸盘和塑料叉子放在沙发扶手上,继而望见别墅大门再次被打开。
这一次来的却不是燕俊成,而是Judy……
第146章 巴掌
还是那张狰狞的面孔,伴随着Judy的一声关门,我心剧烈的颤抖。
她怎么找到这来的?这个疯批要是看到燕俊成在和其他女生跳舞,这不得急死。而且这里还不是酒店的客房,这里可是锅盖头家的生日party啊!
好多人在这里,她若是搞一场闹剧,锅盖头生命中唯一的一次18岁生日算是完了。
作为燕俊成的朋友,我必须做点什么。可为时已晚,我没来得及从沙发上跳下来,Judy的目光就跟装了定位器一样,第一时间瞄准燕俊成,还有与他手牵手跳华尔兹的苏木。
江晚见我紧张兮兮,顿感不妙,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只见Judy眼睛一凌,步履沉重的一点点朝燕俊成靠近。
我吞口口水,大声提醒怕会吸引众人目光,容易成为焦点。直接跑上台传信,更怕Judy发现我也在这,勃然大怒。
江晚悄悄把脸凑近我的耳朵,幽兰的气息向我发问:“那个女人是谁?”
我僵硬着嘴角,压低嗓子回答:“是个纠缠燕俊成的神经病。”
江晚不认识Judy,之前更是没见过Judy,但经我的回答,瞬间明白了。就算不了解其中的缘孽,大致也能脑补出一个大概。
此时,燕俊成和苏木的舞蹈刚好触发一个盘旋的转折,二人交换位置,燕俊成站在苏木的方向不偏不倚望见Judy挥动双臂,气势汹汹的走过来。
因此他原本跟随节奏的脚步像按了暂停键一样定住,导致苏木赤裸的琼足不小心踩到他发亮的黑皮鞋。
“怎么了?”苏木说话声音很小,也是距离有点远的缘故,我根据嘴型脑补出来的。
燕俊成没有回应,只是瞠目结舌的呆立,视线从苏木覆着金丝的耳畔擦过,连接手心的温度与不远处的湿寒。
苏木也发觉不对劲,扭过头去,Judy已经站在舞台上,高跟鞋镗镗作响。那奔袭而来的渗人气势,令苏木双目惊恐,不寒而栗。
我灰心的自言道:“完了完了,完蛋了。”
江晚感同身受的屏住呼吸,柔荑素指死死掐住我的衣摆,惴惴不安。
最后,Judy站在燕俊成面前,中间隔着一位不知所云的苏木。这沉寂的快要窒息的静止持续将近五秒。
燕俊成缓缓挣脱开苏木扣紧的玉指,小心翼翼的扶着苏木的柳腰将她揽到身后,然后前行两丈,与Judy凝重而焦灼的对视。
“你怎么来了?”燕俊成问道。
Judy那恍如炸弹的眼睛时刻闪烁火星,高调维持着怒嗔,“这几天我到处找你,不知道你在哪,我走遍这座城市每一所酒吧,因为我知道你喜欢小酌。你猜怎么着,今天在路上刚好碰见你开着车,心急如焚。不知道还以为你赶去救人了,结果你在这里和别的女人跳舞。”
Judy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眼神如同杀人的快刀,直逼苏木。吓的苏木下意识缩在燕俊成背后,但她想了想又觉得自己没必要这样的胆怯,边强迫自己冷静的挺直腰板,但依偎的双手却离开的燕俊成坚实的肩胛骨。
燕俊成无奈叹息一声,“我和她只是朋友,这只是我朋友的朋友的妹妹的男朋友的生日聚会,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套娃呢?”
燕俊成感到好无力,肩膀耷拉下来,上前拽住Judy的胳膊,往别墅门外的方向走去,“走,到外面说。”
Judy一把甩开他的手,声音尖锐几分,“就在这说!”
周围开始有眼睛看热闹的投过来,苏木嘴唇翕动,觉得自己作为当事人,该说些什么,但又觉得自己不适合出面解释。
外表豪放,内心软弱的小女生。
燕俊成有些怒气,眼一怔,斥责道:“你闹够了没有?你千里迢迢从美国追过来,然后锅巴一样粘在这座城市阴魂不散。我只是出来度假的,不是跟你玩猫鼠游戏的。”
“度假?我看你是出来沾花惹草的!你上次跟男的开房,我还能理解。但是你现在找了个女的,同样是女人,你为何宁愿跟她跳华尔兹,也不愿意碰我呢!”Judy大喊。
这一吼,吸引在场所有人的目光,之后议论声接连不断。苏木眼色茫然的看着燕俊成,大脑一片空白。
与我同坐在沙发上的江晚敏锐的察觉到其中的锚点,求证的看向我。
我尴尬的解释说:“那是一场误会。”
解释完交给天命,信不信由她。不需解释的东西无需解释,她认为是真的,那便是真的。
锅盖头闻声赶来,看到一个不知从哪飞过来的疯批,不悦写在脸上,指着Judy说道:“你谁啊?有收到邀请函吗?如果不是,请你出去。”
Judy正气头上,面对这样的驱逐,毫不畏怯的回怼:“你特么管我是谁!”
“不滚是吧,”锅盖头不想废话,拍了拍手,呼喊:“保安,保安!”
我诧异:他连保安都请来了?
接着,别墅门外钻进来两个和锅盖头差不多大的年轻男子。他们穿着高中军训时的迷彩服,脸上用中性笔画着猪狗之类的恶趣涂鸦,手里的扑克牌忘记扔。屁颠屁颠的跑进来,跑到舞台旁,一二立正,敬个高低不协调的军礼。
“这是他朋友吧……”我有点冒汗的心想。
锅盖头指着Judy,果断下达命令:“给我把这个不速之客拖出去,斩立决!”
我抽筋的扯了扯嘴角,斩立决?这家伙不仅是艺术审美混乱,而且还特别中二,可能脑子多少有点毛病。
那两“保安”别的不提,执行力还挺强的,二话不说就分头行动锁住Judy的两条胳膊,往门口拖拽。
Judy双腿蹬地,挣扎着大叫:“放开我!你们这是非礼!你们这是强暴!”
燕俊成多少还顾及情面,连忙对锅盖头请求道:“她也是我朋友,还是让我把她带走吧。”
锅盖头抚摸下巴思考片刻,答应道:“也行,让你的朋友醒醒头脑,别整得跟三角恋似的。”
随后挥一挥手,“保安”松开Judy。
脱离束缚后的Judy眼含泪水,径直朝燕俊成的方向跑过去。
燕俊成还算温和的展开双臂,嘴里说道:“Judy,我们找个地方好好聊聊,我们的事今晚必须说清楚……”
Judy没有理会燕俊成,直接忽视的从他身边路过,然后只听见啪的一声清响。
燕俊成心旌摇曳转过头看去,苏木捂着脸恍惚的低着头,眼睛惊恐的瞪出夜明珠的形状。
而那清响的来源,Judy的巴掌还耀武扬威是悬在半空。
第147章 你也滚
我大惊,起身要过去劝架,江晚也与我几乎同时起身。但脚刚一落地,燕俊成对我们伸出手,手心面向我们,五指并拢。
那微微皱眉的宇间,坚定的眼神告诉我们“让他来解决”。
于是我们站在原地止步不前。
苏木捂着被扇的通红的脸,眼中的水波渐渐从不知所措到衔悲茹恨,漫漫汇聚水珠,浪漫的水晶灯下,隐隐作痛。
Judy不解气的大骂一句:“狐狸精!打扮这么漂亮,勾引谁呢!”
周遭众人的议论声愈加鼎沸,如锥刺的话语隔着冰冷的空气缭绕过来。
“原来那女的是小三啊。”
“切,我还以为是霸道总裁爱上我,结果是水性杨花,蓄意引诱。”
“今天真是开眼了,吃了蛋糕还吃了瓜,撑死。”
一阵阵伤人的闲言闲语若玻璃碎飘荡而来,玫瑰花瓣还在不停的下落,温柔的飘荡到苏木黄金闪闪般的秀发,鲜艳如春,带着锋利的边缘,尖刺的醉意。
终于一抹清澈的泪水决堤在佳人纯白如雪的脸颊,苏木的手捂着嘴,脸上的火红的巴掌印暴露出来。她飞快的奔跑,赤裸的脚丫踩在一片片伉俪的艳朵,留下脚印形状的枯萎。
中途若有晶莹划过空气,仔细一看原来是她下巴收不住而疏远的泪滴。泪液坠于瓷砖之上,仿佛还残存热度,于灯光之中熠熠闪烁,却如同冰期一般。
“苏木!”燕俊成对着越来越遥远的背影大喊,可伴随声波的扩散消弭,鲸爆一样轰然关上的门也在万籁俱寂的那一刻画上句号。
Judy的鼻孔不断有愤慨涌出,冷笑道:“你还说你跟她只是朋友,只是朋友能喊的那么疼爱?”
“你住嘴!”燕俊成忍不住了,回过头怒吼。
Judy吃惊的望着燕俊成那张激愤的脸,从没想过她会对自己发火。眼睛瞪的像铜铃,下巴不自觉的下拉。
“你凶我?就因为我在乎你,你就要凶我吗?”Judy委屈巴巴的说。
燕俊成捂着额头,短时间内发生的一切令他头痛。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用冷静的口吻,抑制不住万般无奈的眼色,双手抓住Judy的双肩像是摇月桂一般,摇醒一个沉浸虚假的烂漫。
“你清醒一点好不好?有些东西是强求不过来的,自始至终都是你的偏执在伤害你,伤害无辜的人。试问你自己,你一路追我到这里,你真的开心吗?假如我在你的威逼利诱之下屈从于你,你真的会满足吗?我若投降的举起双手,拿空口无凭的情话拥抱你,你得到的是真正的幸福吗?你真的想过吗?”
Judy在一片片的质问中恍惚,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气焰也伴随内心的跌宕而迷失。她双眼空洞,吐不出一句话来。
大吐痛快后,燕俊成缓缓的松开手,松弛孤绝的劲力,随后便如同泄了气的热气球,双臂自然垂落的摇晃。
他低下头去,看着残败一地的玫瑰风霜和花期女孩踩过的地方,目光沿着风花雪夜奔离的萧长路线,抬眸回到苏木中途缺席的那扇门。眼光在寂静如死灰的默片氛围里折射悲怆,一秒两秒,他觉得不能驻此无谓的停留。
随即他握紧拳头,就好像握住他菩萨慈悲的心怀,抱起青筋,踩着苏木走过的定点远离。花瓣被皮鞋板碾扁,宛如陷进一片苍茫无际,记录在曝光的胶卷里。
燕俊成走后,Judy傻愣许久。锅盖头抓头挠心的,用力甩头,破口大骂:“我的18岁生日怕踢啊!这本该是一场完美无缺的生日怕踢,结果因为你们,”锅盖头指了指Judy,接着指了指我和江晚,然后继续说:“结果因为你们这群人捣乱,我唯一一次的18岁生日沾染上污点都是因为你们!”
我纳闷,这关我什么事?你让我弹钢琴,我弹了,你想活跃气氛,燕俊成来了。自始至终我都没搞什么离谱,怎么把我也扯上了?
可能是气昏头了,所以搞连带指责。Judy是因为燕俊成而来的,燕俊成是因为我而来的,我是因为江晚而来的,这么一理就连贯了。
锅盖头把手抬到头顶上,拍蚊子一样拍的响彻,“保安!”
一旁偷吃巧克力燕麦饼的两个“保安”连忙搓了搓手指上的燕麦渣,屁颠屁颠跑过来。
锅盖头指着Judy再次下达命令:“把这个女的赶出去!”
两个“保安”军礼回应:“忠诚!”
刚要出手,Judy突然跟活过来似的,大手一挥,“我自己走。”语气对比之前的底气十足,是那么的黯淡。
最后Judy一个人在灯光下,拖着长长的影子,步履沉重的离去。
这个别墅很大,舞台到大门仿若隔着一道天堑,遥不可及。但是三人离去的路线却原封不动,犹如这是一条跌落的悬崖。看似很远,实则只需纵身一跃,心便死了。
……
……
等三人都走了,现场所有人鸦雀无声,默哀一样象征的沉默一到两秒,然后该吃的吃,该喝的喝,该跳舞的跳舞。瓜也吃了,热闹也看了,一切就像没发生过。
我心思复杂,虽然刚才挨打、辱骂的不是我,但我发自内心的为苏木和燕俊成感到惋惜。并且急剧共情的将他们的悲伤调转成自己的频率,犹如刀片划玻璃的刺激自己。
江晚的眼神黯淡无光,如同失去了星辰的夜空。周围的喧嚣与欢笑在她的世界里渐渐淡去,只剩下内心那如潮水般翻涌的情绪。
锅盖头这时盛气凌人的走过来,他一来,我就知道没好事发生。
果然,他过来第一句话便是指着门口命令的口吻,严厉还算有点表象礼貌的说道:“请你们二位离开这里。”
之前还“姐夫”“大姨子”的喊,喊的那叫一个亲切,现在就成“你们二位”了?
拉倒,我这个“姐夫”是假的,换称呼对我而言反倒没那么尴尬。既然这个富二代不欢迎我们了,那么走就走,蛋糕吃了,剩下的那些花里胡哨的娱乐活动让他们自己去乐吧。
江晚比我先一步起身,容色淡定的对我说:“姜言,我们走。”
看起来,她也不是很喜欢这个party。
突然,江早不知从哪冒出来,她身着之前跳热舞的服饰,双手叉腰,一脸得意的冷嘲热讽:“哎呦~这不是贵宾吗?怎么被扫地出门了?”
我一脸鄙夷,不打算理会。
而接下来,发生了出人意料的一幕。
锅盖头指着江早鼻子,正声厉色:“你也滚!”
第148章 姐妹情深
“什么?”江早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诧异的问道:“为什么我也要走?”
锅盖头没好气的比出左轮的手势,指了指江晚,再指了指江早,“你们一家人给我的生日闯了多大的祸,要不是看在之前你是我女朋友,我刚才就把你也数落一顿。”
江早不可思议的挠了挠头发,“不是,他们招来的麻烦,我是无辜的。还有,什么叫之前我是你女朋友?我们到今晚24点才结束。”
“现在不是了,我说的算,我们提前结束。”锅盖头四指并拢,上举止战的手势。
“这对我不公平,今晚我可是女主角!”
“女主角?”锅盖头不屑的冷嘲一声,视线低藐的对江早上下打量一番,咂咂嘴:“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就自以为是,你这样的花瓶多的是,真当自己不可替代了?当初我不过是为了我的生日更完美才约上你,没有你,我还有一大把可以选。”
江早两眼空空,突然的抛弃使她来不及接受自己从高台上掉下来的事实。她嘴唇颤抖着,然后不服气的咬住下唇,毅然决然扞卫自己最后的尊严。“我不走,今晚12点的烟花会,我们在烟花消逝后再分手。分手之后我绝不打扰你,我们互不相扰。”
“no!no!no!”锅盖头一连吐出三个no,举起的止战手势推背掌似的晃悠三下,坚决否决。
江早急的咬牙,灰色舞鞋闹脾气的在地上蹬几下,抱臂赖着不走。
锅盖头熟练的拍拍手,“保安!”
江晚悄悄用两根手指拽了拽我的袖子,说:“走吧。”
“嗯”我也不想逗留。
……
……
我们离开繁华的别墅,出去的时候月亮已经明晃晃的挂在天际,一道银辉照过来,落到江晚的麻花辫上,我的指间。
经历过一场爱恨情仇的戏码,我们只是作为观众却迟迟无法走出来,因为受伤的是我们的朋友,身边的人。那股忧伤便伴随脚底踩在窸窣的草坪,攀爬而来的郁郁葱葱裹挟低沉的青香将我们包围。
“系个鞋带。”我说,然后言出法随的蹲下身,把本来并不松动的鞋带解开再系上。
很多人系鞋带只需两步,一、交叉拉紧,二、蝴蝶结。
但是我习惯三步:一、交叉拉紧,二、左翅膀,三、右翅膀。
这样系系出来的蝴蝶结横七八竖,不是很美观。但这反而让我放心,越是漂亮的蝴蝶越是容易陨损,系那么漂亮的蝴蝶结我会担忧自己肆意的步伐破坏她的美丽。
人人都可以系蝴蝶结,但是我不行,我的鞋带容易散。
起身的时候,江晚伸出一只手,宛如去捧接一场未到的丝丝绵绵的雨,清澈若星海的眸子也抬望片许阴沉的夜空,朦胧失意。
“好像要下雨了。”江晚说。
“下雨很正常啊,什么时候不下雨呢,不下雨才不正常。”我说着,天上愈发浓稠的乌云仿佛深刻几分,渐渐的,遮挡月轮的一角。
江晚把手收回,重新扶着那本常伴她身前的书籍,呢喃:“早晨孕育着风暴,在这夏日的中心。”
我一开始没听懂,但是这语句的美感,是诗吧。
不一会儿,别墅的门又被打开,伴随而来的是一个女孩的挣扎。
“放开我,你们凭什么将我赶出去!”江早被那两个“保安”叩住胳膊,就像把肉猪送到屠宰场一样从屋里拽出来。
两个“保安”往台阶下的草坪随手一推,江早没站稳,坠入绿荫幽草,蓝色头发仿若从天倾泄的深海覆盖,埋葬她的一头热水。
“保安”们像是对前任女主人恭敬的微微鞠躬,关门,屋外只剩我们仨。
江早趴在草地上“死去”两秒,敲鼓的锤打坚硬的泥土,嘴里叫嚷着:“可恶!我应该是这里最耀眼的女人才对。”
然后慢慢爬起身,满脸不悦的拍落衣服和裤子上的草碎,头发凌乱。怒气冲冲的抬起她引以为傲的红粉藕臂,指着江晚破口大骂:“你毁了我!要不是你,我今天会是高高在上,万人敬仰。如果不是你,我今晚将会在今明两天的交界线观赏火树银花的烟火。都是因为你!”
江晚被她骂的不还口,那沉静、毫无波动的表情,就好像她早已习惯了妹妹的责怪,所以不在乎了。
我看不下去,受不了这娘们的任性,帮江晚吵回去:“就算没有我们,你这个贵妇人持续到24点,你还是什么都没有。”
江早愣了一会儿,思索着反驳的话语,然后抱臂甩脸,骄横道:“至少我有经验,我有过一个有钱的男朋友将我视若珍宝。”
你怎么好意思说的出来的……
“总之我比你强,”江早死死瞪着江晚,攀比的强辩道:“我会打扮自己,会给自己化上美美的妆。我受异性喜爱,在班里万受瞩目,我是人见人爱的校花。我的青春比你鲜艳丰富多了,而你只会戴个眼镜看书,自作深沉,18年来什么也没得到过。”
我有点懂了,江早对她姐姐江晚存在竞较心理,心里永远希望自己比姐姐优秀。然而她如此重视,侧面反应了她内心的自卑。
江晚顿了顿,面对妹妹的贬低,她的眼波里看不出一点火包的怒气,只是有点随夜色消沉。轻轻的,终于像姐姐关心妹妹的语气说:“小早,你没必要用这些证明自己。”
一语道破,江早原先还有些洋洋自得的眼角弧度蔫萎的耷拉下来,隐藏在夏风的悲凉钻进她的眼睛。
“你胡说!你不就是有点学识吗,有学问了不起啊!不要自以为是的居高临下批判他人,不是每个人都像你!”
江早发出尖锐的少女嘶吼,若赌气的小女孩一般撒腿远离,踩着浮乱草坪的婆娑,低头躬背的跑了出去。
她好像一阵呼之欲出的风,出人意料的在我们的耳畔划过喧啸,然后再以风的姿态消失的无影无踪。
我猜江晚心底其实是关心她这个妹妹的,不然在江早走后也不会盯着风消失的方向凝迟许久。
不知从哪冒出的蛙鸣,咕咕咕咕!江晚下意识抱紧手里的书本,就好像渴望有人爱书一样对她温柔。
第149章 想要离开
这蛙鸣吵的不行,尽管它只有一丝幽怨,但仿佛占据了一整个偌大的夜间小街。
我一方面寻找,也不能说是寻找,是希望看到燕俊成的车子停在路边,好载我一趟。
另一方面,我无比期待看到一家停业小食店门前,在孤独的路灯投射昏黄的影子下,一对惺惺相惜的男女相互拥抱,就像云朵在雨后拥抱彩虹一样,贴在一起。
可是我看不到一个人影,看不到燕俊成,也看不到苏木,连Judy也没见着。他们仿佛真的坠入了孤独与疏远的悬崖,人间蒸发一般。
马路牙子上翻滚着片状物,我以为是乐色,结果是一片本该在合欢树上野蛮生长的叶子。它的落空不是因为下贱,而是夜风属实很大,令人措手不及的刮过来,防不胜防。
于是我和江晚走在燥热空气下的冰冷水泥路,随空间的变化与光源的方向而旋转的影子,似乎成为我们唯一不会丢失的东西。
江晚看上去很低落,她的表情宛若不可逆的石膏,至少面部的肌肉说明不了她的心绪。我只有去感受,没有星星,额前碎发遗留的光影,如乌云遮挡她清澈如水的眼睛。
我不得不换位思考,江晚的心理负担不会比我轻。从她暗示我参加party的时候,她是抱有目的的。她想借助我吸引燕俊成,从而解开好朋友苏木的心扉出发点是好的,我体验了表演的乐趣,苏木沾了“爱情”的光,如果不发生后来的事,一切都会说团团圆圆。但是,后来发生了后来的事。
这是江晚意想不到的,她也不可能想到。人不可能想象认知以外的事物。
自责、惭愧,“假如我不多管闲事,也只是两个人的失意。但是我管了,最后变成两个人的崩溃。”我心里猜测江晚是这么想的。
这不能怪她,要怪就怪背到家的运气,这是再聪明的人都抵挡不住的东西。运气是人唯一尽再大努力也无法改变的东西,接近命运,靠近命运,形同命运,神似命运。
我需要嗦点东西来稀释纷杂的情绪,于是我把江晚带到便利店,买了两根棒棒糖。
我付完钱,问到:“你喜欢吃糖吗?”
江晚摇摇头,“我不怎么吃。”
“为啥?”我多嘴的继续发问,左手攥着两根棒棒糖,右手去接老板递过来的零钱。
“糖虽甜,但我知道生活不会这么甜。所以我每次吃糖,舌苔上甜甜腻腻的,脑子里却苦苦涩涩的。”
我把零钱塞进口袋里,看着江晚一脸认真的表情,半分犹豫的愣了一会儿,然后随意的回道:“理解,就像我在家里偷偷看网络小说,爽文虽爽,但每一个爽点都在敲醒我,我的人生一地鸡毛。”
江晚不出声的轻笑一下,眼里的忧愁多了几分轻松,“看小说,看的开心就行,多愁善感的,你是看小说,还是找罪受?”
就等这句话。
我随即抓住她的手腕,拉过来。她身体惊的颤一下,意识到是我的接触,绷紧的肌肉瞬间放松,手掌好像很欢迎的张开。
我往她手心上放了一根棒棒糖,用魔法打败魔方的回应:“吃糖就吃糖,吃的开心就行,多愁善感的,你是吃糖,还是吃苦?”
江晚眼睛瞪的好似打磨光滑的黑曜石,盯着手里的纸衣棒棒糖,四指弯曲又竖直。踌躇好一会儿,才包饺子似的捂在手里。
然后她嘴唇微张,贝齿却如蚌壳一样闭合。
xi……
首音发xi,好像没发全,应该还有个e。如果她想说“谢谢”,那么她一定在那一刹那想咽回肚子里。
最后她什么也没说,包含棒棒糖的那只小拳头抵在胸前的书本,不符合她作风的一转身背对着我,先我一步离开了便利店。
我一头雾水,便利店老板似笑非笑的看着我。
她的黑色板鞋和白色长袜好似钢琴的黑键与白键,起落间若有少女的祈祷。小碎步跑到便利店外,止步于门牌挡雨罩和未遮盖的边线。
江晚顿了顿,轻盈的转过身,胸前那藤蔓似的麻花辫伴随身体的旋转而微漾,铃兰花飘曳。
给我一种错觉,总觉得转身的那一瞬间,乌云遮挡的星星将会浮现。可星星哪有那么容易看到乌云岂会说散就散。
不过这正好提醒了我,我该走了。今晚经历的一切让我明白,我留在这个城市只是徒增烦恼。我本不属于这里,自然不应当任由悲伤爬满这里的每一条街道。
今晚……有点太急,至少跟燕俊成好好告个别,毕竟这几天是他带我出来玩。遗憾的是,我离开的时候他也是遗憾的。
我走出便利店,对江晚说:“我要回去了。”
她一惊,“回哪?”
“回家,但不是现在。我迟早要回去的,不是明天就是后天。”
江晚眼神黯然,声音夹杂翕动月光的温柔,“是吗,那你早点回去吧。”
这个回答让我很满意,走的时候不需要那些挽留,都是多余的。我是个执意的人,想做一件事,拦都拦不住。无论是象征的不舍,还是发自真心的留恋,只会给我徒增烦恼。
奈何我偏偏还是个矛盾体,就像肆意洒脱的秋叶飞舞的那一刻控制不住对树枝的念想,我在意她为何说的那么直接,呼之欲出就跟说来就来的夏风一样。
时候不早了,我说:“你也早点回家吧,你家应该就在这附近。”
江晚很快便回应:“不近,要走很远。”
我诧异,“你不是说……你家就在附近?”
“我家在学校附近,江早‘前男友’的别墅离学校也不远,就像一条直线,分别位于两头,叠加起来就很远。”江晚一本正经的解释。
我大概听懂了,简单的加法嘛。
“那你看坐公交车还是坐地铁,我自己先走了。”我撂下一句话,轻而易举的离开,头也不回。
这种很自我的离别方式有点抽离,但是我就想这么做。来的时候很突然,走的时候也就没必要优柔寡断。
反正离开魏语后,我在这多待的几天是赚的,发生什么,那都是一场梦,迟早被遗忘,就和没发生一样。
第150章 那天没有雪
燕俊成不在,我自己其实也可以回去,但是我迷路了。对,我又迷路了。
我似乎很容易走失,尤其是在相处了四天的陌生城市,我相信我就算待上一个月也不会与它成为知心。因为我是天生的路痴,是一只失去眷顾便会离芒的猫,而不是一条对自己负责的狗。
最开始我抱着开盲盒的心态,心想或许走着走着就会遇到公交站或地铁站,但很快便打消了,因为我忘了回酒店需要坐哪个站。
这种情况应该找个电话亭或随便找家小超市借电话,可是我真的衰透了,我不记得燕俊成的电话号码,江晚的也不记得。
既然都这么衰了,我不妨文艺一点,花言巧语欺骗自己,我只是有些迷恋夜色,所以依依不舍。骗着骗着,我自己就信了,自以为是莎士比亚,一步一步的影子在街道两旁石英地砖和下水沟贴盖上留下墨迹,写一长篇我自己才读的懂的魔幻现实主义文学。
而后来,我的行走路线很简单,抄作业一样遵循一条可鉴的规律:红灯右转,绿灯直行。
最开始,这条规律是魏语教给我的。
那是高二上学期一个寒风凛凛的冬天,教室的暖气熏得一个个刚在食堂吃完饭的学生昏昏欲睡,黑板上白色粉笔标注的亚热带气候和长江三角洲平原历历在目,不过大多数人更喜欢墨蓝色水笔涂鸦烂花和写满网络伤感随笔的课桌。
灯一熄,排排列列、整整齐齐、款式一致的校服们趴在桌子上,困意就是急释的胶囊,我记录过,班里最快的呼噜是10.05秒。
当然也有个例,就比如那几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情侣们,他们不会放弃这个大自然馈赠的“独处时刻”,趁别人睡着,偷偷摸摸溜到教室最后面的书柜。
我坐在自己座位上,手里捧着跟别人借来的小说,迎着走廊窗户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细嚼江南的辞藻。
那时我坐在最后一排,最后一排离书柜非常近,中间刚好可以通过一个人。他们就在我椅子后面卿卿我我,仿佛我不存在一般,我的存在对他们而言也确实可有可无,毕竟一个班的人都被他们忽视了。
冲锋衣外层的纤维摩擦,折叠出棉花的尖锐质感。男孩伸手抚摸女孩细腻的长发,羞涩的女孩垫脚,宛若竹笋努力攀附青竹的生长。
他们拥抱在虚无缥缈的隔绝里,在万籁俱寂的教室里像海藻一样缠在一起,不时发出鱼龙拨水的啵纹。
我冷着眼当做没听到,只觉得这亲昵的贴合比陈旧黑板擦磨拭光滑黑板的声音还要刺耳,自顾自的看书。
看到精彩部分,我如饥似渴的翻阅,纸页垂直于缝合处,突然两个素白纤长的手指呈剪刀状夹住之的另一段,与我的手平行,平行线上方的部分受重力作用,软塌塌的低下头就像卖萌的小狗耳朵一样下垂。
不用看,我也知道是谁,就算闻不到这独有的花香,我也能明白谁会这么无聊。坐在我前面的人跟我打招呼之前一定会搞奇奇怪怪的小动作,只有她的行为这么特殊。
魏语警惕的左顾右看,确认没人偷听,才小心翼翼的把脸凑过来,以防万一的用手半着嘴巴,小声私语:“跟我出去。”
我冷着眼,心里埋怨她打扰我看小说,嘴上不满的回应:“你这次是去买奶茶,还是去吃烤肠?”
魏语嘟嘴囔道:“我哪知道,先出去再说。”
我晃了晃被她夹住的书页,怕撕坏了,不敢晃的太用力,厌烦的说:“天冷,不想去。”
魏语抓着那一张纸不放,眉头微蹙,“你知道青蛙是怎么死的不?温水里泡久了。”
我假装没听懂严重之意,指着空调说:“温控有限制的。”
“嘶……”魏语死缠烂打的把我的书合上,“我们就出去一小会儿,下午第一节课之前回来,不会有人发现的。”
“就那么一会儿,出去的意义何在?放学后有的是时间,虽说也没多少时间……”
魏语急了起来,“什么都需要意义的话,很累的。硬要说意义,在高压的规则之下迎着来自西伯利亚的寒风肆意逃离,这本身就是意义,我们做了大多数人不敢做的事,怎么能说没意义。”
好吧,我是个不善拒绝的人。
于是那天中午,我和魏语穿着学校批发的冬季校服,最外面是冲锋衣,里面搭配内胆。即使是这样,冬将军的威严在某种程度上还是碾压我们。
我的手指冻的僵硬,宛如刚出生的袋鼠缩紧衣袖。身体忍不住瑟瑟发抖,越抖越没有劲。
目光所及之处是学校教学楼前的一大片空荡的水泥地,再往前就是操场,旁边是一片很小的池塘,水面静立两只雕塑的天鹅,池塘边沿是一座环形的小亭。
我眺望这一幕幕不太符合冬天的颜色,绿色、粽褐色,就是没有白色。地上的水泥是灰色,墙壁的粉刷可以算作白色,但那不是我印象里冬天该有的白。
心想怎么不下一场雪,哪怕是小雪,还让我知道自己身处萧瑟的画里。期待一场不杂任何谎言的雪冲刷这个虚伪的世界,给大地铺上一层空白,在上面写满各种发自内心的真情。
可遗憾的是,南京这座城市很少下雪。
我和魏语溜到非机动车停车场,这里的墙比较低,好爬些。于是我们跟越狱犯一样,娴熟的翻了出去。没错,我们不止一次这么干过。
出去后,我洁癖的拍了拍手掌粘上的灰尘,才麻雀归巢的收回袖子,一边抖着牙,一边吐出一抹浓厚若万里浮云的雾气,问道:“你想好没,去哪?”
魏语这家伙就跟没有体感似的,浑身上下竟看不出一点怕冷的反应,悠哉悠哉提了提杂草堆旁的石子,很随意的说:“还没,先走走逛逛。”
我无语,当即吐槽:“你要逛你逛,大冷天的,陪你出来苦行啊!”
“有这么冷吗?”魏语若无其事的挥了挥手,十指纤纤飞舞在冰封氛围的空气中,我注意到她的手背也是发紫。
“你不觉得冷,那你自己一个人在外面逛,我要打拳皇。”我说着,腿脚配合言辞的活动起来。不是因为执行力,而是再不动,我的脚要冻麻了。
“切,随便你。”魏语冷哼一声,朝着与我相反的方向走去。
第151章 那天没有雪2
附近一家大型超市里有游戏机,投个币,手法好的话能打一个中午。
本该是满怀激情的奔赴,可我莫名的发酸。超市前的小型广场空荡荡的,那天是工作日,没多少人。于是这份孤绝就像一把斧子劈开封闭的门,冰冷的寒滋溜溜从我的领口钻进来,我心如拆开的栅栏一样寂冷。
让我没想到的是,超市一楼唯二的两台游戏机被占用了,是两个小学生。(他们不上学的吗?)
而且他们棉袄羽绒服的口袋鼓鼓囊囊,其中一人兴高采烈的跳动,嗡动金属磨擦的铿响。不少币吧。
所以我那靠游戏麻痹一天到晚萦绕的浑浑噩噩的指望也落空了,早知如此,不如和魏语四处闲逛,起码不会太无聊。
后来我还是和魏语说的一样,无所事事的闲逛。漫步在学校附近充满县城味的街道上,闻不出门炸食店飘出来的油滋腻味,还有理发店门口日夜回旋不间歇的彩色条纹驱蚊带。这些个日常的生活气息若万花筒一样钻进视野,我却愈发的迷茫。
我不停的陷入新鲜的凄冷,游走在流水的街道,心里只想着找到魏语,不管她去哪玩,我都跟着她。
最后我在一座不起眼的石拱桥上对着蓝藻的溪水发呆,望二球悬铃木的冬絮淅淅沥沥的落在皱纹的水面,就像一片片渺小的雪花飘到沧桑老人的额头。心里又很清楚的明白,这不是雪。
突然,一只手轻轻拍打我的肩头,隔着厚重的衣物,感受不到温度,心里却点燃煤油一样恍的暖起来。
魏语怀里揣着两块黄色防油纸包裹的烤红薯,一脸“逮到你了”的表情,嘻嘻又戏谑的说:“拳皇打的怎么样,是不是开局被秒?”
我故作冷漠的搓了搓手背,“没打,机子被占了。”
“哈哈哈,叫你不跟我走,活该。”说完,俏皮的对我吐了吐舌头。
面对她的冷嘲热讽,我不以为然,表面上还是装作不满的回怼:“你也不见得多好,在外面冷吧,是不是快结冰了。”
“去你的,我好的很,还买了两红薯呢。”她小手抓着两快黄皮纸在我眼前晃了晃,隔着几厘米的距离,那软糯香甜光束似的飞进我的鼻孔,仿佛还包裹着温度,令我心里那团渴求暖意的火愈发膨胀。
“哦”对此,我的态度一如既往的冷漠。
“咯,给你的。”魏语二话不说把其中一支往我胸口塞。
我抓住那滚滚发热的黄皮纸,轻轻一捏还扭动着纸张特有的脆音,温度一下子从手心的纹路渗进来,穿透我的骨骼,我的脉络,我的脚掌。
“你咋找到我的?”我有些不安定的问道。
“我呀,”魏语有些洋洋自得的把自己那份烤红薯贴在脸上,“我有办法的。”
“废话,我问的就是你找到我的方法。”
“很简单,”魏语另一只手对我伸出三个手指,却说出了一条法则、两个重点,“不要按照提前制定好的路线,红灯转弯,绿灯直行。”
我冷眼,“你这是碰运气。”
她咕起脸,眼色稍有不服,“运气让我找到你了,这就不是运气了。”
“是什么?”
魏语扬起脸,嘴角弯成一道弧度,沾沾自喜,“是我不同寻常、另辟蹊径、剑走偏锋、特立独行的独家道路法则,一般人想学到精髓还学不到呢。”
我只是笑了笑,没说话。我当她是神经病,心里却开始隐隐对她花费那么多修饰的道路法则产生兴趣。
于是心里更加期待一场雪,一场不大,不会迷失眼睛的雪;一场不小,刚好落在她青丝之上,与呼之欲出的白雾一起若知更鸟新生的羽毛轻扫眉毛的雪。
还记得那天我们大老远费劲翻出来,结果什么也没干。就一人手握一枚冒着蒸汽的烤红薯,露着僵紫的手背,手肘摊在石桥的栏杆。
刚剥皮的红薯有点烫嘴,我是一点一点吃,可能是心理作用,认为一粒一粒灿黄的红薯肉咽进肚子里会持续发热发光。寒风还在肆意妄为的扑打我的脖子和脸颊,我却不觉得冷了。
待黄皮纸包裹的只剩一幅红薯皮,魏语早就吃完,嘴还没擦,抬头望着有些暗淡的天空,双目凝思。
“你在看什么?”我好奇打问。
魏语指着天边有些厚重的灰云,呢喃:“好像要下雨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云隙间本就冷色的光辉又先脆弱无力,就像一层清澈的灰。
“快回去!要是让班主任看到我们“午睡”结束,身上打湿,一定会怀疑的。”魏语有些着急的催促道。
南京很少下雪,那次我和她急促的奔跑,和顶上那片未经驯化的云一样奔跑。
当时我在想什么,已经记不得了。如果是现在的我,我估计会说,我想一直和她跑下去,哪怕是逃亡。
跑到学校围墙,魏语累的气喘吁吁,从铁栏望去,学校广场空无一人,看样子还没到时间。我们不由的在粗息之余庆幸的松一口气。
“我先进去,帮你探探,确认好教导主任不在,你再进来。”魏语说,手已经抓住栏杆,另一只脚正敏捷的抬起来,踩在底座。
只见她手脚并用,动作熟练而迅速,几下就翻进了学校。我在围墙外焦急地等待着,心砰砰直跳,仿佛要跳出嗓子眼。
魏语左顾右盼,转过身对我招手,“快进来,没人。”
我学着她的动作爬上去,脚踩在栏杆顶部两枚“箭”中间的空隙,突然一滴清凉袭扰我的头顶。
下雨了,是细细腻腻的小雨。
我不仅昂首仰视挣扎在墨云狭缝的太阳,它正午当头,迷糊的轮廓却如薄暮冥冥的闪烁扭曲。
凝滞我的神思,眨眼间,“太阳”旁边的数字按正常速度减小,而我记忆力注视太阳的方向依然换成一动不动且清晰可见的红灯,自己则身处十字路口的边角。
“该转弯了呀。”我喃喃自语,一滴雨水机缘巧合的落在我的眉毛上。
看样子要下雨了,江晚说的没错,雨是可以被预料的,可我总是来不及预防必将发生的浸潦。
我
第152章 浓缩
我之所以会回想往事,不是因为我喜欢念旧,而是因为我就是个念旧的人。看电影一般重审过去的感觉就好像断裂,身体的火车头飞到现在,但是记忆车厢的挂钩跟不上来,一种循规蹈矩的脱轨。
突然的遵循这种看似完全碰运气的walk法则,也不是喜欢效仿。弥留好久的脱离感如浑浊的空气漫烂不散,我只是以过路为引,双脚为筒,给自己打一针强心剂。
在这个孤独的夜晚幻想一段浪漫的电影片段,就比如《Relife》,或许我诬告自己对什么都不在乎,刻意捏造自己还记得她的事实,用新闻学的艺术把碰运气装裱为一种失魂落魄的渐行。
然后沉浸在自己营就的小众色彩里,游走在某个路口的拐角,晚风拂落地上的树叶,戛然而止。一把绣花油纸伞若成熟的柳条下垂水面,溅起的夜莹水珠惊扰凝香、我的裤脚。
临了,时间静止缘自一场偶合的对视,这场没有放映厅的电影里,男主角不期而遇。
幻想着、幻想着,电影结束,我却没有遇到她。我的大脑可以构建无数自以为感人的片段,而我自始至终只能是自己电影的观众。
片尾谢幕,我只感受到一些稀碎的鼓掌,可是我的电影院里不会有别人的。抬起头伸出手指,才发现是雨下大了。一开始只是点吧点的零星,可以忽略不计,但现在它已经演化成实实在在的小雨。滋润不了干燥的心灵,却也不会埋汰的人一地落汤,就如同观众若有若无的掌声一样。
于是那份落寞的心情随着空气的逐渐湿润而若海绵一样膨胀,占据一块脚印的孤独,仿佛这夜色也欺负人走的动路又走不动路,双足无力沉重。
……
……
兜兜转转,我竟然又回到了那家小超市,这是命运的巧合,还是不合时宜的原地转圈?
内心拜托不要让我看到江晚,我也想不出让有什么理由还不回家。
可转折的是,马路牙子上坐着一个嫩叶绿衬衫的女孩,她双手抱膝,双腿呈“八字”分开,膝盖顶在一起。
只看得到肩膀以下的部分,肩膀以上被一座大型木盆遮盖,而且很不对称。木盆的底部形状类似于操场跑道,很大,两个人躲下面都不成问题。所以木盆呈一边倒的趋势,斜歪着,远远望去就像一个得了颈椎病的巨大野生草菇。
不能完全确认是江晚,但我已经十有八九确认那就是江晚。因为一条麻花辫从木盆里面流出来,好若彩云疲惫的尾巴,一朵铃兰花悬挂在胸前,风雨中摇曳生姿。
我犹豫要不要上前询问一下,还是算了,不习惯打扰一个人专属的怪异。
去小超市买瓶冰红茶,超市老板好奇的打量我,认出我是之前和门口那个行为诡异的女孩一同来过的人,便不放心的对我说道:“那小姑娘从我这买个洗脚盆就安静的坐在那,好久都没走,似乎有什么伤心事。多么娴静伶俐的姑娘啊,看的让人心疼。我不知道你们发生了什么,你要是和她熟悉,你去关心一下吧,别大晚上让人拐跑了。”
我愣了愣,眼睛不自觉对着卷帘门外江晚飘忽的背影深思。她也有低落的时候,她不似海浪一样有情绪就对着平坦的沙滩宣泄。她习惯自我消化,所以风雨交加的夜晚,安静的可怕。
沉思半刻,我淡淡的回答:“好吧,我去看看。”然后付了钱,手提冰红茶步履蹒跚的走到马路边。
其实,我并不在意人与人之间的亲近与疏离是怎样的计量单位,我只在意我亲近别人的同时,那份疏离是否像镜的另一面共生。这两者是可以共生的,所以离她愈来愈近,我也离她愈来愈远。
我坐在她旁边的马路牙子上,扭头注视她。稀疏的小雨落在木盆上仍会有哒哒哒的指针一般的清响,她应该听的到逝者如斯外的婆娑,知道有个人已经坐在她身边,以一种未知接近她。
我就这样盯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伸出手挪开木盆,她那张洁白如雪的脸颊像流动的漫画展现,眼珠也斜对着看着我的方向。
“你干啥?”我问道。
江晚面无表情,平静的如死水,绛唇翕动,“我在感受我自己。”
“感受到什么了?”我问道。
“世间的一切,风信子、蒲公英、宇宙坍缩成一个点。”
“所以呢?”我不厌其烦的问道。
江晚沉默了一会儿,抬手把高举在头顶的木盆拉回来,温婉的声音在里面沉闷,“我是万物的缩影。”
“你的心是万物的缩影。”我补充道。
江晚没回我,她不是不想回,而是觉得有些话没必要回。点到即止的终章似乎更容易产生共情,拖拽尾音只会显得冗杂。
可是我不想就这么结束,又把木盆抬起来,“我不想打扰你,但是这洗脚盆不是宇宙,你也不是唯一的焦点。自我封闭真的好吗?我也好想躲起来,掩耳盗铃的以为这世上没人了,我的郁闷不会有人在意,失意或否都是尘埃飘落,一闭眼便不存在了。可是这风声雨声好嘈杂,我不能忽视它们的存在,也不能认定燥热与寒冷不存在,我找不到路啊。”
江晚看我的眼神多了几分共情,嘴唇轻抿,不由联想起未开的月季。她犹豫好半会儿,手撑着木盆边缘往我头上一扣。
我的眼前乌漆嘛黑,路灯的光线从底下钻进来,让我知道我没死,宇宙也没蔫灭。
我们都躲在了隐晦的隔离之下,世界只有一座洗脚盆的大小,只容得下我们两人。
“现在呢?”江晚的声音流转进我的耳朵。
我死气沉沉的回应,“好安静,只有雨声了。”
这小雨不停的下,滴滴答答,敲的骨髓静置。我心中的焦虑伴随着规律的指针流逝,宛若滂沱烧尽的骨灰一点点消失,从指间溜走。
什么都不出声和什么都出声一样,恰到好处的雨的勾勒,蜻蜓一样在我的思绪里泛起一圈又一圈涟漪,漩涡扩散,如同荷叶如斯的颤抖。
第153章 倒立流星
我们以这种行为艺术的姿态坐了好长时间,细润的雨一开始如银针一样稀薄的敲打木盆,传递进我的脑髓就跟遥远星系的霹雳似的,微弱不间断。
待我习惯了这种噼里啪啦,时间仿佛柔化了边缘,粗暴的击打也就成为了一种抚摸。
好像是弗洛伊德说的,假如人处于一种不能克服的痛苦之中,就会爱上这种痛苦,把它看成幸福。
所以我是受虐狂吗?
我觉得不是,至少目前我觉得我不是。因为我清晰的知道,我的痛苦来源不是这淅沥的雨,只是触景生情,从而将痛苦绑在细腻的雨滴身上,一种嫁祸的罪过。
所以我没有爱上痛苦,我爱的是挣扎在痛苦中依然有雅兴舞文弄墨,各种浮夸潦草的字眼包装自己,自以为悲情尘世下的浪漫主义,一种呻吟的我。
我和莎士比亚只差两个字啊。
半隔绝的空气里,裤腿有点打湿了,江晚默默的说:“人怎么就不能各自完全独立的活着呢?”
她淡淡的体香萦绕在不大的木盆里,有些醉人。我思索片刻,说出以前我不会说出的话:“因为放眼地球,甚至宇宙,我们就不是一个生命。”
“这么说?”
我开始细水长流的讲解我的观点:“你见过蚂蚁窝吗?生物学上,蚂蚁是一个生命,那是局束于蚂蚁本身而言。但是我以前看过一本书,叫《天才在左,疯子在右》,里面有一个人说过:蚂蚁只是一个细胞,蚁后是大脑,兵蚁是防卫组织,工蚁是嘴、是手、是传递,所以蚂蚁是一种松散生命。同理,我讲不全,你可以大概的理解为地球或宇宙才是一个生命,人类只是地球身体的细胞,少一两个都不影响。”
江晚半开玩笑的回复:“我看是细菌。”
“差不多。”
江晚低迷的叹口气,“我们真的好渺小,假如地震海啸发生在我们身边,对于地球而言可能就是做了次局部清洗。这样一来,我们的快乐与痛苦也不值一提,因为情绪的能量平摊在那么广的宇宙,简直等于没有。”
对啊,连痛苦都不值一提,我存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想到这,原本有些淡释的压抑又蒸馏似的的浓稠起来。
江晚微微躬身,木盆朝她那一边微微倾倒。晦暗里,我看不清她的眼睛,只听得见她忧虑的语气,“所以我和江早的不和也只是排斥作用。我感觉自己就是个意外生产出来的小细菌,跟自己家里人也格格不入。”
“你还在乎这些?我以为你是自我主义。”
“我是血肉之躯。”江晚说了这么一句,便不再说了。
我们又沉默了好久,雨越下越大,裤腿的材质贴合腿肚的皮肤,带来一阵湿稠的不适。
头顶上的木盆也骤烈的作响,犹如蜜蜂嗡嗡的磨蹭尾尖的刺,鼓点一般的旋律警示我们,外面的世界很疯狂,而我们不能一直安然自若的缩在薄如蝉翼的舒适圈。
“走吧,”我说:“雨下大了。”
江晚淡淡的回道:“回家第一件事,就是面对江早那张巴不得我死的臭脸。”
“那你总不能不回家吧,你父母不担心吗?”
木盆悠悠晃动起来,是江晚在轻微摇头,她说:“我父母今天不在家,江早会待在客厅看电视看到深夜,我不想面对她。”
我有点苦恼,总不能让我把她带走。三更半夜的,和女孩子共处,有点容易招来闲言闲语。
我说:“要不,你在外面找个地歇着,等雨停了,你妹妹差不多睡着了,你再回家?”
江晚思考一会儿,同意的点点头,木盆又晃动几下,“嗯,可以。”
“那你赶紧走吧,别淋湿了,我要坐地铁回酒店了……你知道坐几号线吗?”我问道。
江晚沉默一阵,黑暗中她摸索手机,屏幕若一道光瞬间照亮这里的漆黑,上面显示11:59。
我盯着屏幕喃喃道:“都这么晚了,事不宜迟,我得……”一种不好的预感。
我抽搐着嘴角,用一种尴尬且不安的口吻询问:“现在地铁已经停运了,对吧?”
“嗯,公交也停运了。”
我有点头晕,倒霉啊!在外面逛到这么晚,回都回不去了。
江晚尽管压制着想笑的冲动,有一说一,她表情管理做的很好,但开口那不合时宜的停顿还是暴露她内心的狂笑,“要、要不你也找个地方躲雨先。”
我一脸“生不如死”的表情,“随便吧……”
就在此时,一阵呐喊从不远处迸发而来,隔着坚实的木盆都能隐约听个一清二楚。
“三!”
听起来像一群人聚在一起仰望夜空,出奇相似跨年夜的倒计时。
我好奇,“什么声音?”
紧接着,第二道呐喊呼啸而来,“二!”
江晚很快回想起来,“江早之前说今晚24点有烟花会,这里离别墅不算远,估计就是他们在放烟花。”
“我们能看得到吧,来都来过了,白看的烟花不看白不看。”
江晚很随意的回道:“随便你。”
最后一声呐喊:“一!!!”
我和江晚一人抬着木盆的一端,同时举起来。路灯的有些晕黄的光线扑面而来,伴随我们抬手的幅度,一声爆裂的巨响。
一束光点仿若倒立的流星,垂直上升,于半空中“啪”的一下呈巨型热气球的形状分裂出无数的璀璨,宛如被星星扎破的金银水花,点亮晦涩难懂的夜空,也一刹那透明了藏匿的雨点。视野的画面好像上世纪的低分辨率镜头,夹杂闪烁的白点,映入我们的眼瞳。
那边的人们兴奋欢呼,犹如一群纪律涣散的狼犬,啸声鼎沸,冲破天际。
我长这么大不是没见过烟花,说实话这不算什么。可是转头的那一刻,我却失了神。
流光溢彩折射出的影照亮江晚不动声色的脸,那安静若磐石的面部表情此刻仿佛被花火添加某种定义。
就好像她的不动如斯是天使俯瞰人间,见证悲欢离合、生离死别、人情冷暖后流露的无相慈悲,黑框眼睛中的一丝秀睫则是天使自知无能为力而扇动的星羽。
吾心好似有那么一丢丢的怦动,静止了呼吸。目光追随江晚脸上不断变换的色彩,一点点的分散再聚合。
这稀稀落落坠落人世的雨点也好像在和绚烂火树进行一次密切的碰撞,风吹动湿漉漉的树叶,摇曳的羞涩,宛若一场静止的亲吻。
第154章 鲜花陷阱
雨不停的下,夜空好若一面镜子,一簇一簇的烟花就如同雨季的倒影,从地面坠入星辰,拥抱它爱慕的云朵与月亮,众生呼贺下破碎成爱情最初的模样。
我感觉自己在梅雨交加的夜晚中暑了,心跳的好厉害,连同我脸颊烧红烧红,感冒不应该这么快袭击我才对。
江晚察觉到我在看她,蓦然转首,一双灵眸若含晴;四目相对,恰如素月折柳枝。
心跳的更厉害了。
而在此时,天空迎来它这一天最灿烂的一刻。花火宛似电石火光的弥漫,布满整座幕布。
一刹那,我的思维就像短路的计算机,七上八下生成杂沓纷乱的代码,比如:丘比特的箭,要是改造成诸葛连弩,会不会造成《性》泛滥;哆啦A梦的时光机撞车了,算超速还是逆行;人类制定一条良好牲畜规范,一位意气风发的羔羊照做了,结果它被吃了。
胡思乱想之下,江晚澄澈的眼睛愈加迷离,我空咽一口口水,最后只说了句:“今晚月色真美。”
江晚翻了个白眼,温婉吐槽一句:“这么烂漫的烟火,你却关心月亮。”
我大脑快速运作,无缝衔接的回上:“不矛盾,不矛盾。‘月照烟花迷客路,苍苍何处是伊川。’没有月亮的映照,烟花岂会这么美丽。”
“《赴李少府庄失路》,学校课本可没教过这个,你又是从哪学来的?”
“这个……”我也想不起来了,鬼使神差的回答:“书中学的呗,不要以为我只会装神弄鬼,我肚子里也是有墨水的。”
江晚笑了,双眸弯成了月牙儿,璀璨如星,其间闪烁着的光芒,比那夜空中的烟火还要璀璨几分。
很少见她笑,大部分时候她都是沉默的,难得一次的笑容,竟和今晚的烟花一样鲜艳夺目。
“我说你这诗也不应现在的景,生拉硬凑的吧。”她调侃。
我有点不服气的回应:“那也比什么也不懂好,至少我能背出一两首。”
“好好好,大诗人,烟花快结束了,等看完,我们就走吧,手一直这样举着很酸的。”江晚提醒道。
我这才意识到手臂传来的酸痛,一场烟火居然使我短暂忘却肉体的苦。
有点不舍,但我们也不能一直淋着雨。那就静静的等这绚烂的烟火结束,当这是太阳跌落的终点,也当这是太阳升起的起点。
这个夏天,我和一位姑娘手举着洗脚盆,在雨中共同欣赏了一场烟火。很奇怪的描述,但在我记忆中无数的锚点中,我会一直记得这一天。
记得这个晚上,璀璨如万里星光汇入她的眼睛,我遇到了比土耳其日落还要美好的风景。
心有不甘,但是我当时扪心自问一句——我是不是又初恋了?
产生这个疑问的开始,一切都晚了。醉人的夜色已经泛滥,淹没我,沉浸我。如烙印般刻在心底,成为我生命中最珍贵的秘密。
爱情就是这么潜移默化的扎根,开花的那一刻才知对方在自己心底种下了一株鲜花,一朵我希望永远不会糜烂的陷阱。
……
……
天气是捉摸不透的东西,在如今这个科技发达的年代,也没有办法百分之百的预测未来的阴晴圆缺。
事实上,当天空开始晦涩的颓扉它的羽毛,我就应该懂得要躲起来,不要让湿润侵袭我。
然而我永远不长记性,就像我永远嗦着棒棒糖,永远长不大一样。一而再,再而三的犯着同样的错误,一错再错,不知悔改。可能我就是贱,熟知云朵与日月的具象,却仍迷恋反复无常的天空。
这个雨夜,我和江晚分别抬手举着木盆的两端充做雨伞,马不停蹄的奔走在悄无人烟的街道。
由于她比我矮一点,所以我的手得放低一点,因此在双腿起起落落的过程中,总有那么几次磕到我的头。
后来江晚注意到这一点,自觉点将手举的更高。
我们好像两只不会发光萤火虫,穿梭黑暗的山野,只为寻找属于自己的光芒。可是雨下大了,淋湿头发和眼睛,看不到尽头,也看不到方向。
路面湿滑,安全起见我们不会隔的太远,从一开始的五厘米到后来的两厘米,最后干脆不要拘谨。内侧的两条手臂紧紧贴在一起,如同两棵连在一起的樟树,彼此不分离。
还是有点在意的,毕竟我和她不是男女朋友关系,贴这么近,未免太过暧昧。可是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们跑了好久,她有点累了,不停的喘着热息,连同她肌肤的温度也伴随胸脯的起伏而升腾。一片炽热从接触的部分-传入我的骨头,渗透我心脏的灼热。好似那一团火焰一样的光就在这悄无声息的磨合中生出火苗,照耀的冰冷的雨季一片热忱。
“停一下。”我突然叫停。
江晚与我契合的同时慢下脚步,我指着身旁的一家网吧说:“就这吧,里面有空调有吃的,还能顺便打会儿游戏。”
江晚昂首望着招牌上赫然发光的四个大字,眉角的紧皱坦露少许抗拒,“我没去过网吧。”
“正是因为没去过,所以得去一趟,”我坏笑的扯了扯江晚的衣袖,有点教坏三好学生的心眼,“不然你这辈子都不知道网吧是什么样。”
“我不需要知道网吧是什么样。”江晚很坚定的说。
见她不从,我故作失望的耸拉肩膀,叹息道:“那好吧,我只能自己进去了,谁叫我突然想打游戏了。”说罢,松开木盆挺身而出,走的稍微慢一点,眼睛盯着门口玻璃上的倒影,看看她是否动摇。
下一秒,江晚头盯着比她肩还宽的盆,一只手扶着,另一只手拉住我,略有不满的叫住:“你就是想骗我陪你上网。”
我装模作样的否定:“谁骗你啦,你上不上网跟我上不上网是两码事。你不喜欢玩游戏我喜欢,各走各的。”
江晚丝毫不慌的样子,神色淡定。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总感觉我的小伎俩在她那里连根茅草都算不上。
果真,下一秒她开口便质问我:“你带身份证了吗?”
我心一紧,糟了!去网吧开机好像需要身份证,其实我以前也没去过网吧,正好这次身在异乡,无所谓了,就想浅尝一把网吧开黑的滋味,谁知露了马脚。
看我紧张,江晚得意的嘴角一撇,“原来你也是初次光临,要不是我眼尖,差点就信了。”
我尴尬的挠挠下颌,气势上不想输,便不着边际的回道:“所以嘛,一个和尚挑水吃,两个和尚抬水吃,你我二人相互有个照应,才不至于被人笑话。”
“呸呸呸,”江晚轻轻吐了口空,露出鄙夷的神色,有所张狂但声音依旧低敛:“话是你这么说的吗,逻辑错误,用句也是想到什么说什么,就没见过你这么散漫的。”
她的行为完全不符合往常的沉稳冷静,更像是一个俏皮的小女孩子,反差太大了。
我心里好奇她怎么能如此利用少女反差对一个男生的冲击,额头还附着湿淋的雨水,我就跟发烧似的,刚才的几分傲劲松软下来。
为了不让我的动容看起来过于明显,我双手插兜,生出姿性妄为之态,嘴里口嚼不存在的口香糖,底气十足的问她:“那你去不去呢?”
江晚走到我身边,重新把木盆挡在我头顶,一口答应:“去啊,你去哪我就去哪。”
我呼吸停止,心跳的好快。
第155章 网吧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不由得联想到以前偷偷在家玩电脑,自动弹出的游戏广告页面,黄蓉用娇俏可爱的声色喊道:“靖哥哥去哪,蓉儿就去哪~”
不对不对,不会的。她只是随口一言没过脑子,就像我有时候吃饭错把生姜当土豆,跩嘴一句“这土豆发情了。”
道理是一个道理。
于是便不多想,我们走到门口,顶上有屋檐遮挡,就不必举着个大洗脚盆子累死累活。
我推开玻璃大门,扑面而来空调冷气刹那间吹的我双头腿发寒。裤腿淋了太多雨,上衣还好,只有点吧点的雨渍,主要是裤腿不好挡。
一进门,前台的服务员小姐姐揉着黑眼圈上前,见我们扛着一个大木盆,眼露诧异。但这不关她的事,她在这上班的义务就是招呼客人。“您好,两位是要上网吗?”
我和江晚把木盆放下,底部靠着台子,酸痛的手臂肌肉终于得以休息。
我活动一下筋骨,回答:“是的,开一个机子。”
“一个?你们两个人啊?”小姐姐疑惑的问道。
我苦笑着把手肘支在柜台上,耐心解释:“我们玩游戏讲究的就是一个劳逸结合,一个人打完一把,换个人继续打,所以没必要开两台机子。”
其实是我没带身份证,要不然开两台机子,我教江晚打游戏,两个人开黑那不起飞?
“哦……”小姐姐没有继续过问,也没有销售一样劝我们多开一台,就喜欢这种工作态度,一点也不唠叨。
这家网吧是一家正规网吧,环境总体整洁干净,恰到好处的灯光洒落每一片陶瓷白格瓷砖。几乎没有烟味,因为这里是禁烟的。
当初我正是无意间瞟到门口的禁烟标识才决定就此歇息,带女孩子吸二手烟这种事可不是我能做出来的。我虽然不是很聪明,但也不傻。
小姐姐手握鼠标点击系统,眼睛盯着屏幕问道:“你们要开哪间机子?这边有位置图,没标色的是可以选的。”说罢,她以空姐惯用的四肢并拢、掌心朝上手势指向面对我们的屏幕。
“我看看哦。”我捏着下巴深思。
最好找个角落,不会有人来人往路过,而且角落的环境相对来说更为悠闲。或者找个靠落地窗的位置,这样一来就可以一边玩电脑一边观赏雨景,多惬意啊。
突然身后那几个游戏重度爱好者天崩地裂的欢呼起来。
“耶!撕!对面射手被我打爆了!”
“你留点心,1:10,还差的远呢。”
这嘈杂、刺耳的叫喊令我心生不适,打游戏,高兴嘛,能理解。但是直接影响到我了,我不是一个喜欢喧闹的人,我只想安安静静的打游戏。
前台小姐姐敏锐的察觉到我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厌恶,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江晚,突然意识到什么。然后展现出服务行业者的机智,向我们推荐:“二位可以考虑一下开包间,我们的包间隔音效果好,电脑性能也更加的优越。当然我只是建议,二位自行考虑。”
我思索一番,觉得这建议不错,就是多花点钱。无所谓,出来玩的,贵就贵了。
只是……
我有些没底的看了一眼江晚,她此刻正在用面纸擦拭麻花辫上附着的水珠。顷刻间,宛若莲花濯清涟的美意顿生。
带女孩子进包间会给我一种扭捏的感觉,很难用文字形容这种感觉。
就好比我喜欢橘子,但是因为我喜欢,所以我觉得这么美丽的橘子应该盘在果盒里爱护,而不是撕开她的衣裳吞咽她。就算要这么做,也不能表现的很积极,搞得好像我喜欢一枚橘子只是贪婪她的香甜,而不是她清新的果香和她独一无二的灵魂。
可能大致是这个意思,因为我手里握着一枚橘子,所以我害怕她会在我的手心里腐烂,不再鲜艳。最后没能留存她的甜美,却拆解了她的馥郁。
静静的看着就行,只要我不去剥开外皮,她永远是那么的美丽,灿如春华。
我忧虑着,原先有些兴奋的气焰消沉下来,如同被自己泼出去的冷水覆灭。
江晚把擦拭完的面纸揉成团扔进垃圾篓,很淡定的拂了拂衣袖,淡定从容的说:“包间多少钱?”
我大惊,回首望去,她平复的嘴角沾染一丝自信,不急不躁的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零碎的钱币。
我急忙把还残留些许湿漉的手揣进口袋摸索仅存的余钱,“不用你掏钱。”
江晚随即掏出身份证晃了晃,那表情似乎在划分宾主关系,“我开的机子,按道理是我付钱。”
“……”这是明目张胆的请客,我解释说:“我都利用你身份证了,不给点意思说不过去,你住手。”
江晚当我的话是耳旁风,直接把钱付了。
小姐姐没急着收,而是鼠标迅速点击,店小二的口吻对我们招呼道:“好嘞,你们的包间在那边。我们店有零食、饮料,需要帮助直接摁里面的呼叫按钮就行。”
我傻眼了,如果这女的和叶灼华一样是个有钱的富婆,我可能会厚着脸皮捡便宜。但我们都是穷人家的孩子,这就造成一种惺惺相惜的温情,我没那个脸去让女孩子请客。
“走吧,还愣着干什么?”流程走完,江晚抓着洗脚盆的边缘,迈向包间的方向。
我有点想哭,每一个对我好的人,哪怕只是滴水之恩,我都忍不住想把心掏出来献给她。但这是一种鲁莽的冲动,没人需要我的心,而盲目的一腔热血只会害人害己。
于是我故作冷漠,没有任何言语上的道谢。看到她的裙摆还在向下滴淌水珠,心一下子动容。
“小心感冒啊。”我说。
“夏天不容易感冒。”
“那也不行,”我转头对前台小姐姐询问道:“请问有没有吹风机什么的?烘干一下。”
“啊?”小姐姐一脸诧异,“我们这里是网吧,哪来的吹风机。”
随后她又看了看落汤鸡一般的我们,于心不忍,对着不远处清理桌面垃圾的服务员大喊:“喂,你的吹风机借一下。”
……
……
小姐姐诚不欺我,包间的门一关,恍如隔世似的将外面的喧嚣阻隔的滴水不漏,只有隐隐约约可以忽略不计的叫唤声如门缝渗进来的寒气一样微弱。
江晚把木盆随意安放在包间的角落,我则找了个插座插上吹风机。夏天的确不容易感冒,但浑身湿稠的感觉不好受,风干后清清爽爽的玩电脑不香吗?
推开按钮,热气若呼之欲出的龙息喷涌。
江晚站在角落里,那本书还捧在怀里(她一路上也是一只手捧书,另一只手撑着木盆。)
脑海里突然蹦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要不……我帮她吹一吹?
第156章 包间闲聊
很快我便打消了这个大胆的念头,这世界不缺暖男,夏季的湿热容易使人困在浮想联翩的泡影里。我不该自以为是的生搬硬套,我应该回归自己的本心,不要对任何人存在期许。
吹风机呼出的热风迎到裤管,冲击的压力贴合腿部,暖意就这么抱住我的大腿。我感受着水汽的蒸发消蚀,亦如我努力压制着烟火会后持久未散的硝烟,仿佛绚烂的夏花从没凋谢过。
我吹了几分钟,等到我的裤腿差不多干了,仅存一丁点的潮湿,之后又抬起来随意烘一烘上衣那些不小心淋到的地方。最后那湿稠且不舒服的贴合感从我身上抽离,我才按下暂停,伸手递给江晚。
“你用吧。”我淡淡的说,心情似乎沉淀下来,奔跑时的热烈仿佛追随湿度的羽化而虚无。
江晚接过吹风机,在我旁边从外侧吹她的裙摆。
我忍不住多看两眼,她的白色裙子是丝绸做的,润湿后泛着些许透明。因此我透过被水分染上深沉的材质,隐约看得起她修长而均直的腿,线条流畅、宛如玉笋初萌。
幸好她的裙根没有被沾湿,不然就走光了。
江晚弯腰扑打风干的部位,不经意间抬眸看向我。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视线滞留过剩,避免她以为我心虚,我随口说了句“你头发乱了”。
然后一屁股坐到电竞椅上,旋转,摁下主机的开机键。
环形周围一道圆圈变换着色彩,一阵电子的开启声,超大的游戏显示屏中央亮出一条英文字母。
吹风机的嗡鸣还在我背后回响,江晚说:“有时候雨是斜着下的,我头发又长,难免会沾点水。”
“你不是擦干了吗?”我等着待机时长,手肘撑在鼠标垫上,托腮,无所事事发问。
“只是擦拭一下外面,头发里面还有点湿呢。”
“那你待会儿把头发也吹一下,除非你喜欢自然风干。”
“我才不喜欢自然风干,湿腻腻的不好受。”江晚喃喃道。
终于等到屏幕桌面,却不是一片辽阔无边的大草原和浮云万里的蔚蓝天空。桌面壁纸是一把充满魔兽风格的大锤子,铁链若捆缚猛虎的麻绳将它悬挂在半空,背景是烈火焚烧和蹦跶而跃的火星子。
再然后,就是五花八门的游戏图标,密密麻麻就像指示牌面无数个排列整齐的闪烁灯。
大部分游戏我都没玩过,别说玩过,甚至见都没见过。是我见识太少,还是当初设置的时候就随便找了些游戏安装?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直接在搜索栏搜索就行。
“你平时玩什么游戏啊?”我问道。
江晚的声音有在刻意的抬高,可是飞散在嗡鸣里依旧有些模糊,勉强能听清:“我平时不玩游戏。”
“不玩游戏玩什么?”
江晚:“看书。”
我有些无语,其实早该想到江晚这种独特的女孩不太有可能喜欢玩游戏。那么我带她来网吧岂不是对牛弹琴?
无所谓,钱都付过了,她不玩我玩。
我点击搜索栏的小框框,一道竖直的杠在框内左侧一闪一烁。一边思考玩些什么,一边漫无目的的闲聊:“你看的什么书啊?”
“小学的时候看一些《世界简史》《小故事大道理》;初中开始看小说,比如《三国演义》《红楼梦》;高中比较艺术气质一点的书,就比如我平时带的那本。”
我冷眼,“你就不能看点娱乐化一点的吗?”
“有啊,我也在手机上看网文,只不过你不知道而已。你呢,你看什么?”江晚反过来问我。
我手握鼠标在鼠标垫上滑来滑去,无聊的盯着电脑屏幕,“《凉宫春日的忧郁》”
“那是什么?”江晚似乎对二次元不感兴趣。
我停下鼠标的动作,耐心回答:“日本轻小说,我是先看动漫才看的小说。”
“青春恋爱小说?”
“科幻小说。”这个标签可能与书名有些不入格,当初看动漫第一集也纳闷。
江晚不感到意外,在她的思维里,可能以为这是和刘慈欣的《乡村教师》差不多的类型。
“还有吗?”江晚又问道,信息的交互从一本又一本的书籍开始活跃。我总算在她身上体验到促膝长谈的乐趣。
“有啊,还有……江南的书。”
“江南的书我也看,《龙族》看过没。”
没想到我们的兴趣圈还有交触的范围,我当即蹬地转过来面对她,她还在用那杂音的吹风机烘裙子。
“看过……只是没看完。”
江晚饶有兴趣的抬眸,用一种不怀好意的眼神打量我,“看到哪了?”
我接触江南的作品比较晚,高二才开始看,从《九州缥缈录》开始,家里还有一本没拆封。
“看到路明非去面试了。”
“面试?”
“面试卡塞尔学院。”
噗嗤!
江晚没绷住笑出声来,朱唇轻启,贝齿若编贝般洁白整齐,笑声似银铃般清脆动听。
“你看的真慢!”她一边笑一边乐呵呵调侃我。
如果笑话我的是别人,我会瞪一眼,然后默不作声。但是面对江晚充满戏谑的笑声,我不仅不厌烦,甚至有些想听下去的意味。
不知不觉,我的嘴角也伴随她开心的面貌而微微上扬,注意到肌肉的扭动,我一激灵的又平下来。
我们的关系好像太近了,这不正常。究竟是那场烟花作祟,还是木盆里的静寂惹的人心意乱。
我只知道一个平时不爱笑、不爱说话的姑娘对一个男孩愿意坦露笑颜,愿意放下孤傲人设去探讨两个人世界交汇的领域,这一切似乎都指向一个我不愿意去推测却忍不住遐想的方向。
我又转过去抓住鼠标,电脑屏幕黑屏了,不得不划一划鼠标垫醒醒脑。
然后我故作镇定的延伸话题,为自己辩解:“我看书好比吃饭,细嚼慢咽才更咀嚼到营养。”
“嚼这么慢不怕饿死,”江晚夹带笑意又顽皮的调侃我一句,接着说:“还有别的吗?”
我第一时间想到《黄金时代》,那本书现在被我落在车上没带出来。
心突然被针扎一下似的,疼的厉害。我眉毛狰狞,努力不去想脑海画面里那个坐在主驾驶位手握方向盘的女孩模糊的身影。
江晚见我不说话,没有多嘴,只是继续用吹风机烘干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干的裙子。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我小学的时候经常看一本杂志,很常见的那种。”
“故事会?”
“名字不记得了,内容大概是一些治病的。”
“医学杂志?”
“对对付,”我突然记起来了,激动的轻拍桌子,“我记得里面有一则短故事令我印象深刻,讲什么……治疗女性《狐》臭……”
伴随我话音的落幕,吹风机的鼓动戛然而止。
第157章 融化
我意识到自己无意识扯到的内容涉嫌敏感,特别是与异性交流聊这些是一种不礼貌的行为。
于是这戛然而止的空气切断我好不容易收缩自如的心情,接上一道忐忑不安的电流。
我有些紧张的连着椅子转过去,江晚的裙子已经差不多风干了,此时正以一种“意想不到”的神情紧紧盯着我,就好像我是一个偷看特级电影的三岁小孩。
“你说的杂志……是不是大马路上别人发给你的?”江晚发出这样一个疑问。
我吞了口口水,“谁会给小学生发这东西,我在地上捡的。”
“你当时知道这是什么杂志吧?”
她的语气生硬的,刹那间我以为自己坐在审讯室里,双手被铐住,面前是一位制服整齐的美丽动人女警花。
我是真的虎头虎脑啊,说话不过脑子,搞得氛围尴尬到脚指头都扣紧。
气氛都到这了,干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知道啊,而且我看得懂,这有什么好避讳的?尊重女性,就要关注女性健康,就像我热爱我自己一样,连最基本的构造都搞不明白,我以后还怎么爱护自己的爱人。你说是不是,江晚同志。”
语言的艺术和严谨的逻辑,我自己差点都相信我是悬壶济世。关键是江晚会不会信,我希望她信,又希望她不信。
江晚沉默片刻,随后嘴角拧起来,绷紧的面部肌肉就像是在憋笑,眼角的弧度更是证明了这一点。
“你说的对,你说的很对。”她的声音像是挤出来的,随之而来的眉颜舒展让我不由得松了口气。
看来她并没有特别在意。
也没啥好在意的,我突然这么觉得。在古希腊,裸体被视为最纯粹、最真实的表现,因此裸体是一种艺术。
从什么时候开始,人们开始谈《性》色变,是《性》本身吗?不是,是意志在作祟。
正如鲁迅先生所说(他真的说过):“一见短袖子,立刻想到白臂膊,立刻想到全裸体,立刻想到生殖器,立刻想到性交,立刻想到杂交,立刻想到私生子。”
这就是人性最真实的一面,不能说是肮脏,但绝对不值得歌颂。
瞬间觉得刚才是自己吓自己,江晚读过不少书,周树人的书肯定不在少数,她是明白这个道理的。
刚经历一场悬锥的心理风暴,我如同受了催化反应,拍一拍桌子,催促:“机子都开了,多浪费一秒也是钱,过来看看想玩什么。”
江晚不骄不躁的慢慢理了理裙摆的褶皱,“我头发还没干呢,等我。”
我也不急,虽然我对电子游戏的强烈欲望略微大过动漫追番,但是在这里我就跟打了镇定剂似的,电脑桌面到现在没动过。扭头一看,又黑屏了。
“再等一下下就好。”江晚的那本书安详的放置在包间对墙的沙发上,吹风机暂时悬挂在电竞椅的背垫。
放这上面容易倒,我贴心的抓住吹风机摇摇欲坠的把手,替她拿着。
随后,江晚擢起纤纤之素手,兰花玉指捻香似的捏住她发圈的边线。轻轻一摘,铃兰花顺着她手指的方向飘落。
那麻花辫瞬间散开,宛若落花的绸缎在风中肆意舒展,如丝如缕地轻拂着她的香肩。她拨了拨,微微捋直后亦如青山瀑布蜿蜒,几缕细碎贴在她白皙的脸颊上,好似星星攀依洁白如初雪的晴空。
我恍惚,一种细细的,微观的无法用几滴文字勾勒一个具象,悄无声息的感觉结了芽。它很渺小,渺小到我看不见穿透在动物凶猛与依赖之间的弦,却又似心电一样占据小小的花园。
怎么会对一个动作、一个眼神着迷?我不懂,人类好像在几千年以前就对此下了定义,但是我不接受,我从不给自己的感觉下定义,那是狭隘的。
江晚说是很快,但是她吹头发慢的像树懒,一根一根挑出来吹。不知道她本就细心,还是故意报复我带她来网吧这种她不感兴趣的地方。
这也给了我看似合乎情理的借口,我咽下纠结的悖论,上前一把夺去伴随她手腕轻轻抖晃的吹风机。
江晚窘异的看着我,我说:“你太慢了,我帮你。”
她愣了好一会儿。
其实不期待她能接受,这是我临时的冲动行为,却似乎蓄谋已久,就等待捆绑无妄念想的风筝留给我一次牵扯的机会。
3.1秒,江晚细弱的软音从唇齿缝隙息出,“哦”。然后背过头,后脑对着我,将那一缕长发别到身后。肢体语言告诉我,让我从后面给她吹头发。
而这个角度,我始终看不到她的脸,她就像是迫不得已摆出这样的姿势,生怕她冰冷惯了的脸庞,衍生出破绽。
我心跳的好快,尤其是我第一次给女孩子吹头,不知道要注意什么,只能按照我的想法。
不知从何下手,于是就心一横,伸手插进发间当这是一梳棉花,很温柔的捋开一道分流,花香伴随浮动弥漫,流淌整间屋子。
她的头发若琴叶珊瑚一般躺在我的手心,看不清手掌的纹路,只记得热烈的风扑在缕缕的秀丝,整座包间培养为温室,簇拥着某种疯狂,若浮萍一样生长。
江晚可能不太适应男孩子给她吹头发,起初肩膀僵硬着,微微高耸,这也加剧我内心的剧烈紧骤。
后来,她的肩膀才放松的沉下来,携带那愈渐松柔的云鬓也一同融化般松懈。
待差不多了,我收手关闭吹风机。才发现空调房里的空气是灼热的,好似蜿蜒在我们之间机缘的热风在特定时刻变成了唯一。
江晚摸了摸贴在她后背的温柔,我火速离身,把插头拔下来,绕在吹筒盘成线圈。
心脏的剧烈弄的我有点难受,却回味的起伏刚才细腻的触感。
“是不是清爽很多?”我故作镇定的打问一句。
江晚轻轻转过头,刘海的碎发如卷帘遮的澄澈明亮的眼睛扑朔迷离。她的表情神似酥软的柿子,坚冰磐石仿佛是遥远的过去。
“很舒服的感觉。”这么简单的回复,我琢磨了很久。
第158章 打游戏
江晚头发干了,没有立即扎上,而是直接把头发随意披在肩上。包间里只有一把电竞椅,她出去搬了一把没人坐的椅子过来,置在我旁边,与我并排而坐。
我在右,她在左,原本空间蛮大的,我一个人哪怕四仰八叉也绰绰有余,两个人就略微显挤。于是我不得不摆出绅士礼仪,两腿并拢,这样才风度且不过于亲密。
江晚双眼好奇的盯着屏幕,游动的眼瞳似乎在打量网吧电脑与家用电脑的区别。我移动鼠标打开游戏目录,问:“你看你要玩什么?”
“没玩过。”江晚很直截了当的回道。
我点击其中一枚图标,淡蓝色透明框将其包裹,“魔兽争霸没玩过?”
江晚摇摇头,“听说过,但没玩过。”
“这个呢?”我又点了下红色警戒。
“也没有。”
“星际争霸也没玩过对吧?”
“对。”
“……”
我爱玩的游戏她都不玩,这还一起玩啥?不过转念一想,我选的这些游戏主要是男孩子爱玩,她一女孩子可能更喜欢一些以女性受众为主的游戏。
搜索栏直接打字搜,跳出的页面赫然写着奇迹暖暖四个大字。
江晚突然发现亮点的,指着图标上粉色头发的暖暖,“这个我知道,江早喜欢玩。自从爸妈给她买手机后,她每天放学回家就抱着手机瘫在沙发上看衣服。”
我像看到希望一样,果然代入女孩子的角度能更方便解决问题。可是我不玩这游戏,不过无所谓,她爱玩就行。哪怕没玩过,只要她感兴趣,我就把包间里唯一一台电脑让给她,然后静静的看着她玩,心里就很满足。
转折的是,江晚又不太感冒的摇摇头,说:“我不太理解换装养成游戏有什么好玩的,但是我尊重。还有别的吗?”说罢,她扭头满眼期待的看着我。
我无语,这也不玩,那也不玩,难不成看我玩?
最后我索性点开屏幕右下方的“开始”,弹出的菜单栏里打开“游戏”,文件夹里简单明了的布置几个电脑自带的小游戏。
“蜘蛛纸牌、接龙,这总该玩过吧。”
江晚认真扫视一遍,“没有。”
我有点头晕,这真的是21世纪这个信息发达年代的人吗?如果她是山区的贫困儿童,我还信,但她不是。
我冷眼吐槽:“你们学校不给你们上计算机课吗?”
“有啊,虽然约等于没有,但我还是上过几节。嗯……班里有人会趁老师不在偷偷玩,但是我没有,我上课都在学word、excel、ppt。”
我拧着嘴,给她竖起一个大大的大拇指,且“赞扬“道:“好学生,不愧是你。是我眼光狭隘的,竟然把你一个祖国的花朵带到网吧,我该死。”
这种反话,江晚不可能听不出来的。她无奈的表情悄悄翻了个收敛的白眼,对我说:“你可以玩你喜欢玩的游戏,我看着就好了。”
“你不无聊吗?”
“无聊啊,”江晚说话不参杂任何虚伪的修饰,抓了抓耳后的头发,又说道:“不过我还是有点想看你打游戏,以前经常听到班里一些男生聚在一起讨论什么大招、走位、英雄。我虽然没兴趣,但也想看看是什么样。”
她说的应该是mobA类的游戏,我基本不玩,我主要以单机游戏为主。mobA游戏玩的最多的是魔兽争霸里的,不过那是人机……
我正色道:“那好吧,我打把魔兽,你要是确定乏趣就提一嘴,我换别的。”
“嗯”
我不免怀恋起家里电脑设密码之前,父母不在家时的随心所欲。网线拔了又怎样,单机游戏照样玩,一款魔兽打一下午。
如今还是同一款游戏,同一位玩家,却不是同一台电脑,也不是同一个地方,而且我旁边还坐着一名娴雅静美的姑娘。
打游戏的时候有人看着会紧张,可能影响我发挥。所以创建关卡时我只设置了一个敌方阵营,难度简单。
游戏开始,我眼睛片刻不移的盯着画面,一边操控鼠标,一边耐心按照自己的感觉讲解:“首先安排农民伐木、采矿、收集资源,大本营这边还得生产点农民,人多好办事。”
江晚:“嗯”
我:“积累一定资源后,建农场,农场是提高人口上限的。然后建英雄祭坛,英雄祭坛就是召唤英雄,还有复活英雄。”
江晚:“嗯”
我滔滔不绝的讲,她每次只回复一个“嗯”,好冷淡。但是这份冷淡放在江晚身上,我只会觉得她有在耐心听我讲话,因人而异吧。
打着打着,伴随着双方阵营接触,游戏氛围变得焦灼。我在打斗的过程中逐渐忘了讲解,江晚也就没有机械的回复。我的注意力集中在战略和基地的后勤,完全没有心思顾及江晚的感受。
等到一局结束,结算画面“胜利”两个金光闪闪的大字耀武扬威,我才畅快的舒了口气。然而这份胜利的喜悦并没持续太久,很快便意识到自己把江晚架一边,从而忽视了她的感受。
心里忐忑的转头一看,江晚手肘倚靠电竞桌沿,小拳头杵着脸蛋,彩蝶恋花一般静谧的闭着双眼,时不时传来均匀、细腻的呼吸。
我头冒省略号,空气不免冰冷几分,仿佛吹一阵风能将我石化。
这也太草率了,带妹子打游戏带成我这样还有失败的空间吗?倒也不怪她,谁叫我自己玩嗨了。但是之前我提示过她,觉得无聊可以插一嘴,她一句话不说,我怎么知道她喜不喜欢。
要不要叫醒她?
我内心打出这样的疑问,视线落花一样飘到她沉睡的容颜。
江晚睡着的样子,有一种莫奈花园的意境感。长长的睫毛如雏鸦的羽毛铺展,秀发幕布似的萦绕生香玉颈。平日里的端庄琐散,几分恬静就和骨髓天然一样带入睡梦中,整个人宛若稚气未脱的小仙女。
忍不住伸手去戳,手指头悬在她脸颊一厘米位置却冻冰的凝滞。谨慎拉住我的感觉,告诉我这样很危险。如此,我便只想小心翼翼。
倏然,她惊醒的睁开双眼,驱散黑暗的第一画面便是我拿手指准备要戳她的脸。
第159章 打游戏2
空气尴尬起来,我悬在她脸旁的手仿佛受到了美杜莎的青睐,僵硬,动弹不得。而江晚的眼神从困乏中脱颖而出,带着半分惊讶,与我四目相对。
我凝息着,心想不能表现的太慌张,那样太脱线了。要平静,要淡定,最好显得我对她突然醒来毫不在意,然后用行动告诉她我没有非分之想。
急中生智之下,我那只僵化的手终于向她挪了半步,弹指轻轻的若天使羽翼的边缘在她脸上一扫,然后用很平常的语气喃喃自语:“空调房竟然有蚊子,待会儿给他们一个差评。”
这个理由有些牵强,却是短时间内我能想到的唯一像那么回事儿的借口。不管她信不信了,我格局已经保到力所能及范围的最低线,就算她只是半信半疑,给个面子让我有台阶下也好。
江晚愣了愣,我把手收回来,装作刚才真的赶走一只蚊子,擦了擦指甲上的“蚊子”味,随后一脸认真的去点击鼠标。
不一会儿,江晚大梦初醒的正身,打了个轻盈内敛的哈欠,睡眼惺忪的问我:“你打完了?”
“不然呢,”我操控屏幕上的小箭头围绕战绩转圈,“我看你还没睡够,要不我再打一把,你多睡会儿?”
“可以的。”江晚直言不讳,捂着嘴又打了个哈欠。
“可以个头,早知道你不喜欢看别人玩魔兽,我就换别的了。”
“你想玩什么玩什么,我就是单纯的到生物钟了。”江晚说着,弹出一根手指,指向屏幕右下方。
我玩的全屏,右下方是不显示时间的,但是我们雨中奔跑的时候已经过12点了,现在肯定不晚。这么一说,我倒是理解她了。说实话我也有点睡意,只是好不容易来一次网吧,不忍心就这么睡着。
我们没说在网吧过夜啊……
而且孤男寡女的在包间过一晚上,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
从胸前口袋掏出手表,一看,自开机已经过去几十分钟了。当时江晚先买了一小时,十几分钟后电脑会自动关机。正好趁现在看看外面雨停了没,要是停了就各回各家。
我也附和着捂嘴打个演绎成份的哈欠,提议:“我去外面看看还有没有雨。”
“嗯,我陪你一起去。”
……
……
有时我会在想,一场雨对一座城市究竟意味着什么。正如今晚这场雨,它白天放出阴恻的信号,黑夜如约而至,就好像晓与寂的边界线上,那温柔的黄昏是少女写给人间的一封情笺,大地收下了,所以他们疯狂的爱慕着,热的淅沥,烈的短暂,局促于一场雨的时间。
当我们走出包间来到门口,我双手爬山虎似的扒在玻璃门上观望网吧外的风景,路灯把城市道路白色虚线的激荡照的如此写实,生怕我看不清。解读哗啦呼啦的呼啸,结果报告,雨下大了。甚至门口已经积洼水坑,光源扑到水影里,像极一次奋不顾身。
“雨这么大,就算打伞也会淋个落汤鸡。”江晚站在我旁边一同看着门外簌簌下落的雨点,说道。
“你决定怎么办?”我问道:“是留在网吧,还是干脆打的回去得了。”
说完这句话我有点后悔,好像我不希望她打的。这是为什么?是为了她的安全着想,女孩子大晚上一个人不安全,我又不可能陪她回家。对,一定是这样。
江晚眼睛忧愁的摇摇头,“我不喜欢打的,而且这么晚也叫不到车。多待会儿吧,反正江早不会关心我几时回家。”
“多待要续费啊,”我说着,转身走向前台,江晚小尾巴一样跟在我后面。
不来网吧不知道,里面通宵玩游戏的人不少,到现在还有将近一半的人占据这里,他们带着耳麦,键盘敲击此起彼伏、鱼龙混杂,裹挟鼠标的机械鼓点如二战诺曼底的硝烟弥漫这里。光是站在前台,我感觉自己快被这嘈杂熏的要呛死。
因为是夜班,领导很少来视察,所以前台小姐姐得以在没活的时候刷手机。江晚的声音打破她的宁静时刻:“你好,续费。”
小姐姐摘下无线蓝牙耳机,麻木的眼眸里看不出厌烦,也察不到激情,木讷的声音回复:“好的,你们要续多久?”
“包夜。”这句话是从江晚嘴里蹦出来的。
我大惊失色,不解的瞅向江晚。她一脸认真,不像是开玩笑(她也不是经常开玩笑的人)。
小姐姐无所谓,站在操作屏前轻车熟路的点击,“包夜是吧,我给你弄一下就行。价格参照价格表,你们刚才是一小时,那就再支付包夜价减小时价的价格即可。”
虽然不知道江晚为什么要包夜,或许她觉得这雨会下一晚上,但是这也意味着她得在网吧待一晚上。首次来网吧就包夜,我不会真把她带偏了吧?
江晚仿佛猜出我此时内心的想法,扭头对我解释道:“懒得来回跑,等雨停了再走。”
“你真舍得钱。”我笑了笑,调侃一句,随后火速从兜里掏出纸笔,如包大人拍案板一样啪的一下拍在前台的台子上。
之前让她请客付钱,这次总算被我抢先。
江晚惊讶的瞪大双眼,我得意一笑:“你反应太慢,晚了。”
小姐姐挺默契的接过纸币,找了零递给我,不忘笑言祝福一句:“愿二位玩的愉快。”说这句话的时候,小姐姐眼睛也是笑的,所以是发自真心的以为我们是情侣。
江晚有点不服气的皱了皱她精致的鼻子,又觉得我大度的行为有些好笑,嘴角一撇,随意的说道:“随便你,有人请客我还高兴呢。”
我们回到包间,电脑屏幕还亮着,之前魔兽的胜利结算画面如文艺复兴的油彩挂上面,迎面而来的冷气,给人一种参观卢浮宫的错感。
“打游戏,打游戏。”我迈着欢快的步子坐在自己座位上,先把魔兽关掉,思索接下来玩什么好。
有了!
江晚不急不慢的回到她的座位,盯着屏幕,眉头微蹙,“这是什么?”
“扫雷”
第160章 宝藏
“扫雷?好玩吗?”江晚盯着屏幕上诙谐色的整齐格子,好奇的打问。
我耸耸肩,“我哪知道你的,好不好玩,看了就知道。”
这是我临时迸发的主意,江晚这么聪明爱学习,可能会对智力游戏感兴趣。而我偏偏不太喜欢动脑子,思来想去,扫雷挺适合我们。因为它刚好在介于我的兴趣与实力之间。
江晚的身子微微前倾,似乎稍微有点兴趣,“这个江早也玩过(又是她),我看她就是随便点,运气好几秒点雷,运气不好上来就点雷。”
“那她是不过脑子随便点。”我直白道,点击选项切换中等难度,随便点一个格子。蓝色、绿色的数字潮水瞬间清洗去污一片明朗。
“玩扫雷是有玩法的,瞧见数字没?”我把箭头一道灰格边角的数字“1”。
“嗯,然后呢?”江晚认真听着,眼里充斥满当的求知欲。
“数字代表着周围的八个格子有一格是雷。”我拿箭头围绕数字绕了一圈。
“然后呢?”
“然后啊,这边不是只有一个灰格嘛,那么这个格子一定是雷。”我讲解着,右键标上一面旗。
江晚恍然大悟,茅塞顿开的眨了眨眼睛,表现出之前没有的兴趣。她伸手指着上方的数字“2”,问我:“这是不是代表着,周围有两个雷?”
“宾够,2旁边只有两个格子,刚才已经标记一个雷,那么另一个格子一定也是雷。”
我再标记出来,“你看上面还有个2,它周围有三个格子,两个已经标记了,那么第三个一定是没雷的,我们就可以左键点上。”说完就点,又一片明朗泼水的浮现。
玩法很简单,只要掌握规律,剩下的交给运气。
我看一眼江晚,她平淡眼睛泛着微薄的亮光,嘴里喃喃道:“这很简单啊。”
“本来就很简单,你要不要试试?”我问道,鼠标摆到她那边。
江晚犹豫半阵,拿起鼠标,“我试试,万一踩到雷了,你不能笑话我。”
我风轻云淡一笑,“谁笑话你啊,我还怕你出师呢。”
江晚回应的看着我,嘴角笑漪轻牵,颊两边荡出浅浅的梨涡。
我把鼠标垫也放她那边,接下来我就安安静静的观摩江晚这个新手玩家的首战。
只见江晚微微正身,正对屏幕顿了顿。随后眼神一凌,那眼中安稳的温柔乡刹那放射寒气,极光急坠的视那些未排除的灰格子为落叶,视线便是一把冷洌的扫帚。
她的手速快的像火箭,这是夸张描写,但我真的有被震惊到。手指抵在左键与右键不间断且非规律的敲打,不到半分钟,绝大多数的格子已如遭受火山洗礼,伤亡惨重。
我心想:太吓人了,我当初玩扫雷虽然很快学会,但一个人从了解到熟练总需要一个过程,在这个过程里将经验与认知逐渐转化为肌肉的条件反射。
其实江晚并非直接老手,她也是一个从慢到快的过程,只是这过程突飞猛进,我很难记得我肉眼是什么时候捕捉到她质变的转折。
剩下的一小片区域就是那种不可避免的,光靠排除法不能直接断定位置的僵局。
江晚皱着眉头标上一个又一个问号,然后一个又一个的擦去,思考小半会儿,告诉我:“这里我用推演法模拟了雷的位置,似乎怎么样都行的通。”
“都行的通就是行不通。”我直言。
很常见,就算思维再敏捷也不得不面临抉择,这种时候就是看运气。如果有其他更好的办法最好,我也想知道。
就和跌跌撞撞的人生一样,不可预知的事物太多,如此小心谨慎,谨慎的跌倒,谨慎的受挫,如此谨慎,鲁莽似的谨慎。
江晚把眼镜摘下来了,放栗子的放到桌上。她眼波似银翼,不见锋芒。主机的风扇回旋翅膀,痛苦且深思的眉毛如同蝴蝶飘泊西伯利亚的平原,风雪拥挤的热量,所以不停挥动斑斓。
“选择……”她嘴里槁枯的吐出两个字。
我以为她是扫雷扫入迷了,好像一不小心踩中,真的会粉身碎骨,便劝慰她:“大胆点,大不了一死。”
江晚瞟了我一眼,眼波里的流转的细碎就像是咀嚼我漫不经心的话语。
最后她心一凛,擦去刚才标记的问号,左键飞蛾扑火的敲击。
冒然闪现的数字宛若雪地上泼洒的一地开水,融化白色迷茫。
江晚高兴坏了,侧过身抓风筝的摇晃我的手臂,采烈着欢呼:“我没死,我没死!我的选择是对的!”
我惊奇出格的亢奋,心情另一面替她宽慰,她开心就好。
之后的扫雷运动势如破竹,江晚三下两下一扫而空。扫描仪的洌光呈一条直线从上而下,掠过旗帜,下面藏着的雷纷纷销骨无存,画面升起烟花和散碎的彩带。
看一眼通关时间,总时长不超过两分钟。我后背顿时有些冒冷汗,这智商和行动力令人汗毛倒竖,高手在民间啊。
江晚满意的搓了搓手心,说她要去上厕所。等她走后门一关,这个不大的包间只剩下我一人,电脑的支配权暂时回到我手里。
我无聊的翻看游戏目录里的游戏,这时我找不到想玩的,也不知道好玩的。对游戏的激情就好像在门关上的一刹那被掀起的风覆灭,好没趣。
于是我检察官的探索这台电脑里的其他东西,比如c盘、d盘里有没有什么好听的音乐,有没有这个包间前几任使用者留下的遗照或留恋。
转念一想,网吧的电脑关机后都会自动重置,所以想翻到点意想不到的惊喜几乎是不可能的。
突然我发现文件夹里有个隐藏文件夹的选项,抱着对宇宙和起源的探索精神,我取消方框里的小勾。里面凌空出现一个之前没看过的文件夹,命名为“稀世珍宝”。
什么稀世珍宝啊……
我好奇的点进去,里面又是一连串的小文件夹,名字有中文,有英文,还有日文。
什么《重生萝莉岛》,什么《妹调教日记》,什么《女装山脉》等等等。
第一个名字挺诱人的,要不是我逛过贴吧,我差点就信了。
而且我也不傻,一看便知这不是什么正经游戏。网吧的电脑竟然藏着这些好东西,网管不知道吗?或许是某个曾经光临这里的黑客为后辈们埋下的宝藏。
不,不不。我是不会玩的,大丈夫不食嗟来之食。
我这样想,手很自觉的点进一个日文文件夹。
第161章 又是猫
我不知道这款游戏是不是我想的那种,游戏名是日文,标题也是日文,选项也是日文,只有选项里面的language不是日文,却没有中文。
这是未经汉化的文字游戏,开头标题画面还蛮清醒的,没有察觉什么暴露的地方。女主角就是千禧年之后很常见的那种日漫女孩画风,五官多多少少有点猫的特征。
既然被我发现了,那就瞧一瞧看一看,在江晚回来之前关掉即可。
开始游戏。
一开始就是以男主角的第一人称视角,很熟悉的黑幕,然后一通闹铃将男主吵醒。
我的时间是有限的,前面无聊的部分直接skip。直到女主角出现,我停顿了一下,戴上耳机欣赏一下声优老师的音色,然后继续skip。
就是很日常的上下学、天台吃午餐、社团活动,日本高中生的校园生活真这么悠哉吗?
我困得有点眯眼,剧情很无聊,我怀疑这就是一款普通的全年龄向恋爱文字游戏。如果是这样,那就真的没什么好玩的,我现实生活不会像游戏那样丰富多彩。
应该吧……
于是没多久就跳过了前面一大截内容,在看一会儿,要是真没有什么吸引我的点,果断退出。
剧情兜兜转转,男女主约定放学后去公园采风。画面一切,他们的屁股就坐在了公园的长椅上。
不得不说画师美工艺术在视觉效果方面很细节,游戏在这里采用了动态图。
夏日意犹未尽的光辉穿透常青树叶的缝隙,伴随枝丫的摇曳,斑驳的光点在女主角天真无邪的脸上微微晃动。橘色的晕染将他们的世界抹成朦胧的油画,一幅浪漫色彩的晚霞。
可是女主角的眼睛却始终闪烁着澄镜的蓝调,依靠在男主的胸前,额前浮动的碎发若草木一般飘荡,好似他们踌躇迷茫的青春。
画面不远处的一条广告招牌,上面的日文我看不懂,但四个数字好像是日期,且是阿拉伯数字。写着:1989。
游戏背景1989年,日本泡沫经济的巅峰,下一年便是破裂,房地产市场崩盘,失业率上升。
所以男女主活在虚假的繁荣里,所以画师赐予女主一双忧虑的眼睛,暗示他们的未来。
落日余晖围住他们的校服,形成的光影如同一抹薄如蝉翼的气泡,仿佛风一吹便会破败不堪。
我也就没那个心情点击了,按下自动播放,听女主角一口一句流利的东京方言,满怀希冀的对男主角阐述她的向往。甜糯可爱的声线,蜜腻的令人心疼。
突然间,一道人影赫然出现在我身旁。我吓的差点跳起来,忘了关游戏(也来不及关了),唰的把耳麦取下。
江晚端着一碗冒热气的关东煮,慢慢悠悠的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小心翼翼的把带有网吧标志图案的一次性纸盒子放在电脑桌上。
我面部僵硬的跟冻住似的,紧张的就像日漫常见的玩galgame被家里人发现的内向男主。
江晚的神色倒是看不出一丢诧然,她看了看屏幕上相濡以沫的温馨,又看了看我,很平常的口吻向我问道:“你在玩什么?”
“游戏”我脱口而出,说了句废话。
“我知道是游戏,你玩的是什么游戏?”江晚白了我一眼,继续死缠烂打的问道。
我不安的清了清嗓子,拐弯抹角的说:“我要是看得懂日文就告诉你了。”
江晚拿我没办法,便把注意力转移到游戏身上,盯着立绘感叹道:“这画风有点唯美,看得出制作组别出心裁,和恋爱有关吧。”
我冷冷的笑了笑,可能不止与恋爱有关。
看样子她没有察觉到端倪,而且她对这类游戏似乎不大了解。那就好办,等她一会儿没兴趣,我就把游戏关掉,简简单单。
可下一秒,游戏里的灌木丛突然蹿出一只花白的猫。它的尾巴跟天线一样竖直,直指云霄,迈着猫科动物特有的小调步伐,从男女主面前经过。
江晚的眼睛一下子揭开幕布,璀璨星辰爬满她的眼睛。
“哇,好可爱的小猫啊。”江晚双手紧扣立于胸前,特别有女主的气质。
我却没有男主那般安然,心里颤抖的不行。祈祷着,让那只猫客串一下就行了,千万别挤入剧情里。
事实上,当这只猫被特地画进立绘的那一刹那,我就知道接下来的剧情一定不简单。
游戏里的女主也喜欢猫,她鹦鹉学猫的喵叫几声,伸出双手如慈爱女神救济众生那般向猫咪抛出橄榄枝。
偏偏这只猫很有灵性,乖巧的以喵声回应,然后温柔地在女主脚下缓缓转圈,那灵动的尾巴似有若无地轻扫着女主的白色蕾丝长袜。时不时地,抬起那张可爱的小脸,亲昵地拿脸蹭着女主的小腿,那毛茸茸的触感透过屏幕传达视网膜,就仿佛这是一只真实的猫咪。
江晚宝石般的眼睛里满是期待,盯着电脑看的入迷。
忽然,猫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后腿一蹬,轻盈地一跃而起,空中划过一道流星的弧度,准确无误地跳到了女主的膝盖上。
落地时,那只猫调整了一下姿势,找了个舒适的位置,安静地卧了下来,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女主则用手温柔的抚摸它的毛发,黄昏的微风掠起一阵飘悠的叶子,落到女主水手服的衣领。
我后背的冷汗顿时安稳少许,因为这剧情这氛围看起来十分的正常,没有什么不对劲。可能是我想多了吧,就算是那种,男女主也不可能在公园就。
江晚一脸欣慰的笑了笑,单手托腮望着那温馨的“一家子”发呆,嘴里喃喃细语:“我也好想像女主那样。”
突然画风突变。一旁一直默默无闻的男主发狂的抱住女主,手贴在女主细腻光滑的大腿上,嘴唇凑到女主耳边,说着一堆我听不懂也看不懂的日本话。
然后,男主的手慢慢上移,慢慢的,节奏在这里被放的很慢,细节拉的很满。
江晚不可思议的瞪大眼睛,花容失色。
我心一紧,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
第162章 夕阳西下
谁知道这游戏这么丧心病狂,好歹给个缓冲啊!
男主的咸猪手离女主的裙里越来越近,女主的喘息越来越频繁,江晚的眸孔愈加放大,我后背的冷汗如春笋噌噌冒出来。
就在这关键时刻,男主突然松开女主,别过脸,茂密的碎发遮住他的眼睛,只有嘴在动:“斯米马赛”
这句我听懂了,男主在对女主说“对不起”。
然后男主头也不回的跑了,丢下女主和那只猫。他跑的好落寞,黄昏撒在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就像脱离轨线的无脚鸟,背驰夕阳西斜的方向。
江晚的眼神恢复正常,眸孔里多了份憾意。我倒是松了口气,没上就好,不然我们就成了聚众观看琴色影片。
“悲情向的剧情啊。”江晚细细呢喃道,把桌上那盒关东煮朝我这边推了推。
我随意捡起一根牛筋肉丸,吃了一口,味道不错,有嚼劲。
到此,我基本确定这就是全年龄向的游戏,所以大可放心观看。
江晚没有要关闭游戏的意思,她只是看着画面里男主孤独的奔跑发呆,就跟看剧一样。
“有这么好看吗?”我嘴里嚼着肉丸含糊的问道。
江晚转头看我,眼神里蜿蜒着某种惋惜,“男主在爱情里面是很卑微他,他深爱女主,但不敢表露心意。女主不断暗示他,暗示他其实自己也希望在一起,没有反抗就是最好的证明。男主或许明白,但他内心在逃避。若是他不勇敢的面对,游戏会走向bad end。”
我莫名其妙的哽住,臼齿的碾压停止,一种隐晦的感觉在我心里某个隐秘的角落水花一样裂开。有点像痛,更多的是一种低落,尾巴被时间拖的很长。
愣了两秒,我继续嚼口腔里劲道十足的肉丸,故作自然的说:“小问题,我们作为玩家帮助男主选择正确的选项,帮助他走向happy end。简简单单,像这种游戏,尤其是最近几年出的游戏都很好选,几乎是明摆着把结局放到眼前喂给玩家。”
“那是我们作为玩家作为旁观者,我们才知道怎么选。要是让男主自己选,他能做出正确的选择吗?他的人生里不会跳出几个框给他看,也没有存档,更没有攻略可参考。”江晚说。
我又愣住了。
我常认为所谓的人生多种选择,到最后无非只有一条路可以走。我也认为人这辈子会遇到什么样的人,会发生什么样的事,贫穷或富有,幸福与悲戚,出生的那一刻就注定好了。
但是站在那些我还没走过的路口,我凝望着头顶那枚慈爱又残忍的太阳,好奇它会把我引向何方,能否在终点目睹一次夕阳最美的容颜,让我伸手触摸一下黄昏稀落的羽毛。我知道这是遥远的,但这在渺小的生命里却又是近在咫尺。
所以我有的选吗?我也想知道。羽素贞人告诉我“道之使然,道即变化”,可我却对“道”的概念模糊半解。
我想,所谓选择,可能就是回首瞥见的已经路过的岔路口。因为没选过,所以它就如同加了香菜的可乐一样令人忍不住回味、揣测,继而衍生后悔、遗憾。
哪有什么好遗憾的,都是路,总不能说这里的水泥磕磕绊绊硌脚,就怀疑自己蠢的要死。
纠结的时候,没人知道那是坑坑洼洼的水泥。
最后我黯然的淡定回道:“这不是我们该操心的事。”
江晚没多说什么,伸手抓起一竹签鱼豆腐吃起来。
游戏还在自动播放,男主最后跑到一棵孤寂的树下,目光所向没有夕阳,唯有无尽的暗淡与昏沉。他懊恨的在粗糙干裂的树干上捶上一拳,拳头狰狞几秒,连同树背后的茫然软化。
忽然间,男主的背后传来了女主撕心裂肺的呐喊。他蓦然转身,只见女主如同一朵轻盈的云彩飞扑而来,将男主扑倒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
二人就这样深情对视,女主的眼中噙满了晶莹的泪水,“バカ,バカ!(笨蛋,笨蛋!)”)”
那心疼的带着哭腔的声音,虽然后面的话语已完全听不懂,但大抵能猜到是女主在责怪男主面对感情时的退缩与怯弱,而后又哭着向男主倾诉自己的款款心迹。
男主的眼眶也湿润了,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紧接着,他们不再克制内心汹涌的情感,深情地拥抱在一起。在这被夕阳余晖浸染的草地上,身影与落日的余晖融在一起。
就跟看电影一样。
江晚看的有些许动容,微笑着,鼻子发酸的擤了擤。我也有点感动,真是个感人至深的结局,内心由衷的替男女主感到欣慰。
该结束了吧。我心想着,手中的肉丸才吃一半,还有两颗串在竹签上。
“要不要关掉?”我随口一问。
江晚回道:“看完吧,还没结束呢。”
“哦”
我想看一下时间,用捏住竹签的手去掏胸前口袋的手表,不慎让连同牛筋肉丸的竹签掉落在地。
弯下腰去捡,刚捏到竹签的底端,突然听见江晚发出一声惊讶。
“咋了?”我慢慢抬起腰,竟看见游戏里的男女主在舌吻!
起初还只若两只小心翼翼相互试探的蝴蝶。渐渐地,男主的舌尖更加主动地探入女主的口中,女主回应。
女主娇躯前倾,脚尖轻踮,一双玉臂如蛇般缠绕上男主的脖颈,男主则以强有力的双臂紧拥女主纤细的腰肢,将她紧紧贴向自己。
树叶摇晃,他们沐浴阳光,仿佛要把天边那一抹醉人晕黄贪婪的吸收,酝酿成自己的味道,再吐到对方嘴里。
江晚的脸颊好似立绘上站在小河畔观望的洋绣球,红韵了小半片。
我略微不安的解释:“爱情嘛,亲个嘴很正常,又不是柏拉图式恋爱。”
然而画面一转,女主开始解男主衣服的扣子,男主也配合的双手抓住女主水手服的衣摆往上提。
后面不能写了。
总之,事事难预料。在我以为它是18+的时候,它在搞纯情;在我以为它是单纯虐恋时,它让男女主在白昼最后的温柔里,坠入水里、梦里,抛开世俗镣铐给他们的一切,就在公园里面,光明正大的。
我手中的竹签像涂了润滑剂似的从我手中脱离,啪嗒的与包间地砖冰冷的贴吻。
江晚的小脸腾的一下红遍半边天,连着她耳根下那片肌肤熟的宛如山楂树的红果子。
第163章 淤青
“姜言,你玩的这是什么呀!”江晚涨红着脸质问道。
我别开视线空咽一口口水,“日本游戏啊,文化交流嘛,人类文明就是因文化差异性才不断发展多样性啥的……”
我拿出政治课学的知识点,蹩脚的胡说八道,这样的理由显然忽悠不到她。江晚羞涩的拍打电脑桌,“那你为什么要带我看啊!我不想看的。”
“谁带你看了,不是你上来就要看的吗。我问你要不关了吧,你说再等等,我……你诽谤我啊!”
“你也没说里面有……”江晚急的说不出话,眼睛不自觉瞥了眼电脑屏幕里的风情,脸颊的红晕又高涨几分。
我心里好像有蚂蚁在爬,坐不住的站起来,装作对什么都不在乎。双手插兜,落拓不羁的倚靠在墙,“看都看了,你总不能骗自己说没看。这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难道你长这么大就没看过男女为爱鼓掌?”
江晚沉默着不说话,深邃的眼瞳里流转着一片压城欲摧的黑云。我汗流浃背,透过她眼角膜的透明,似乎能看到眸子里的刀片锋利的光泽。
“不是,你之前真没看过?”我心里没底的打问道。
江晚不想理我,眉心处隆成一道浅浅的小山丘。然后她一只手捉蚂蚱的速度抓住鼠标,另一只手则手足无措的遮挡眼睛,中指与无名指分开一个小缝,她那受惊小兔一般的眼睛透过缝隙窥探画面里的光彩。
那小心翼翼、踌躇不安的样子,好像男女主肆意挥洒的青春穿过电脑屏幕就演变成烫人的油溅,令人胆战心惊却耐不住细嗅锅里花薰一般糜散的酥香。
“怎么关的,这游戏?”江晚拧着脸,声音娇羞的问道。
我突然有点想笑,调侃:“别关了,看完算了,你自己说的。”
江晚恶狠狠的斜眼瞪我一下,我忐忑的后缩一步,“瞪我干啥?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你……”
话没说完,忽听的叮咚一声,人工客服的那种甜美女音从包间的某个角落传来。“已为您呼叫上门帮助,有任何问题,比如:电脑卡机、断网。可以与工作人员联系。”
哪来的语音?
我撇头一看,是我的肩膀无意间碰到了墙上的“呼叫网管”按钮。
空气顿时鸦雀无声,沉默几秒,江晚意识到不妙,“快关掉,不能让网管知道我们在玩……”
她赶紧按下Alt+tab切换程序,结果画面纹丝不动。
“怎么切换不了?卡了吗?”江晚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
“可能是中病毒了吧。”我说。上前检查一下,发现游戏里的文字滚动也静止了,画面刚好卡在春光最烂漫的那一刻。
“鼠标也动不了了!”江晚砌墙似的滑动鼠标,箭头就跟吃了定心丸一样不动如斯。
屋漏偏逢连夜雨啊!
这下不行,一会儿网管就要来了,再不解决会被逮到的。
那一刻,我大脑仿佛星际穿越,飞速运转在浩瀚无垠的宇宙。突然灵光乍现,我挪开电竞椅,整个人钻到电脑桌下。
“把线拔掉不就行了,急个啥,有什么好急的。”我说。
“那你快啊!”江晚心急如焚的催促道。
由于我对电脑的认知是非专业的,搞不清楚哪条是电源线,情急之下随便拔了一条。
猛地,游戏里女主海棠花泛滥的娇鸣若“噼里啪啦”的爆竹乍响。我浑身一颤,不小心撞到头,疼的我抱头哀叫。
江晚如小鹿涉水的跳起身来,“你拔的是耳机线!”
“烧瑞烧瑞,我再找找。”
我手指苍蝇似的对着乱七八糟的线指指点点、四处乱蹿,要不干脆全拔得了。
包间门外传来敲门声,前台小姐姐惴惴的询问:“你好,刚才听的奇怪的声音,发生了什么?”
江晚压低嗓音,用近乎呼气的音量催促:“人家过来了,快拔!”
我顾不了那么多了,看的个线就拔。游戏女主的泛滥却弦音延绵的喋喋不休。
门外小姐姐说道:“没人回应,那我就进来了。”
玛德!
我一股脑抓住所有线奋力一拔,那让人春心荡漾的雨声终于戛然而止。
“关了吧?”我问道。
“嗯,快出来。”
我还没从刚才的心慌意乱中走出,所以出来的时候步子有点急,站起来有点摇摇晃晃没完全站稳。
江晚站在我的正前方正对着我,朝我挥手,很小声的对我说:“一会儿她进来,我们表现的自然点。”
“不用你说我也知……”我一不小心踩到之前掉在地上的肉丸,脚一滑,整个人重心失衡向前倾倒,直面江晚而去。
“啊!”江晚惊的花容失色,忍不住大叫。
砰!
小姐姐推门而入,担心的询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我这平平无奇的一生,平淡无奇的生活,期许着巧合在枯燥无味的字里行间添上一笔小红花。
可现实往往是荒诞的,为什么我吃土豆总是吃到生姜?为什么面纸盒相互依存的两张总会断连?鸥鹭停立池上喝水,鱼儿跳出来,他们是因为彼此才相遇的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的太多。大脑一片空白,只清楚地面是冰冷的,地板是生硬的,她的体征是温暖的,我们的接触是温柔的。
那晚,大雨蹂躏了街道,我扑倒了江晚。她的头发花瓣一样铺散在地,许久不见的晴空缩进她蓝宝石的大眼睛,涣散的眼眸如漫卷的云彩一般绵密。
她双手仰在地上,宛如莲花浮于池塘。白皙的脖子,她的呼吸鲸鱼似的静止,直到我们四目纠缠的时间扰乱了月亮与潮汐,晚至的夏风才迎面而来,带着春天融怡的温度。
棉花会在秋季成熟,为何这个夏天如此软绵。我顿了顿,才感觉到自己的手放在了不合适的地方。
我会说人类之所以有感情是因为进水了,这不是骂人。我心如淋湿的电路板火花四撞,0和1的代码编织错误的幻觉。包间的白炽灯光花絮一样落进她的眼睛里,瞳孔的微颤与柿子的红润,仿佛是一道摇曳在星轨边缘的爱心。
终于,跌跌撞撞的人生里,她磕磕绊绊走进我的生命,成为我永远不会愈合的淤青。
前台小姐姐傻眼,半天才指着网吧大门的方向,懵头懵脑的对我们说:“离这不远有一家成人用品店,自动贩售的,里面有安全用品。”
第164章 蜻蜓点水
我们的对视好像钻木取火,在她两颊种上火红的樱桃,感觉在继续下去,就会爆炸。
我连忙起身拍了拍裤腿,一本正经的回复前台小姐姐:“不用了,我们不用那东西,哦不……我是说……这是一场误会,误会,误会懂吗?”
小姐姐一愣一愣的,对我说的话半信半疑。江晚如猫受到惊吓一般的迅敏爬起身,低着头跑回电竞椅上,背对着我。一吭不吭,椅背将我们隔开。
我还没从刚才的心悸中完全缓过来,忍着砰砰剧烈的心跳,对小姐姐说:“我们没的事,真没的事。”
小姐姐的嘴角扭捏着,尬笑两声,持续别扭的笑容后退的走出包间外把门带上,“哦,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哐当!
一声关门把她隔挡在包间外,同时也切断了外面嘈杂不绝的键盘声和叫骂。
两秒钟过去,小姐姐又把门开一个缝,从外面探进来一个头,“对了,门可以从里面反锁的,这样就不会有人来打扰你们。因为以前也有顾客向我们反馈过走错门的情况……哈哈哈,我说完了,再见。”
小姐姐在我锋芒的目光下再度带门离开。
包间里的空气安静下来,此时我惴惴不安的心脏平复大半,却不得不面对之后不得不面对的紧皱。
江晚依旧躲在电竞椅里面对着墙不肯露面,我去安慰她吗?我不擅长安慰人,要是用错了说话的艺术,怕是激的她气急败坏。女人一旦生气,是很吓人的。
辗转不定之际,我心一横,小心翼翼的走过去,脚步尽量放的轻,防止过于响亮惹的她心浮气躁。然而这是无用的,狭小的房间里我的呼吸都能听清,更别说脚步了。
所以我是芒刺在背,这要是魏语我就不怕了,魏语脾性再差也不会把我怎么样。江晚就不一样,我们才认识几天,且大部分时间她是沉闷的,越是表面的冷静,内心越是疯狂。
我悄悄坐回自己的电竞椅上,从这个角度我稍微能看见她的侧颜。脸庞火烧云似的烧到耳根,甚至原本洁白如雪的脖子都染上绯霞。
双手环绕的交错,如同自己抱住自己,孤独的仪态更似某种躲避。
我看着她稍作停顿,谨慎的对她说:“你鞋带散了。”
江晚把自己抱的更紧,半晌,声音若蜻蜓翅膀,羞涩的回道:“你骗人。”
见她还能正常说话,我不安的心情稍稍松懈,轻笑一下,“我骗你什么了?”
“你骗我来网吧,骗我看……你无耻!”
我耸耸肩,“我可没提着水果刀逼迫你,你不玩的很开心吗?”
“开心个鬼啊!早知道你是这种人,打死我也不跟你走。”她说话的时候,身体随着语气的激动微微颤抖。
“你尴尬个啥呀,只要你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你看我尴尬吗?我自在的很。”
“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没心没肺啊,我没脸见人了。”
“你那么在乎别人的想法不累吗?”我指了指包间门口,“人家小姐姐每天会看到成千上万幅面孔,多你一个就跟多吃一粒米一样。你以为她在笑你,实际上人家第二天就忘了,次日不忘以后必忘。”
“但是你不会啊,我和你认识啊,难道你也会忘吗?”
我滞住,思维好似擦到路障。会忘的吧?离开自由之路后的第一天,我就告诉我自己:在咸阳多待的几天是赚的,我迟早会离开,离开之后这里的一切都会被遗忘。
可现在,我还要遗忘吗?我想遗忘,但思绪被温柔的手拽住,让我舍不得割舍,与这里有关的喜怒哀乐。
我总得离开的不是吗?我只是这座城市的过客,只是幸运的被短暂收留。我弹过钢琴、吃过烧烤、和可爱的姑娘在网吧玩游戏,我应该满足了不是吗?
我怎么去贪婪的,想去拥有更多,我的灵魂载不下的,一旦我掌握不住手心的美好,迟早会像流沙一样失去。既然如此,不如及时脱离,在我搞砸一切之前。
于是我身体前倾,脸凑到她耳边,用一种冷漠的语气告诉她:“我会忘的,不止是你,燕俊成、苏木他们也会被我忘记。我只是过客,我不是你们记忆里的永远。”
江晚听到这话,惊的一颤,少顷,猛地转过身,“姜言,你混……”
我们靠的太近了,她转身的时候没掌握好距离,我也没有立时抽身。
我们的嘴角猝不及防的贴在一起,轻轻的偶然的温柔的,蝴蝶沾露的碰擦。
也就是那一瞬间,我们同时惊讶的后退。江晚的后脑勺不小心撞到墙,疼的她抱头躬身,楚楚可怜的把脸埋进膝盖。
我手捂着贴上的部位,大脑恍若通了静电,短时间内中止了所有思考,空白的,眼里只有她和细腻的触感。
江晚抱着头,耳根若涨潮的夕阳,仿佛黄昏的羽翼融入了水里,这缕绯色染上灼热的倾角。
待我恢复思考能力,她还保持着这样的动作,一动不动,宛若刚才的轻吻静止了我和她的全部细节。
我们被规律撞击的奇点定格为恒长的语言,宇宙的边缘无限扩散着,等待一场剧变,收缩凡此种种,凝结的火炼。
我不说话了,我说不出话了。
好一会儿,江晚缓缓抬起头,眼眶含住晶莹剔透,晚霞未褪的问我:“姜言,你是不是想追我?”
“啊?”我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她开玩笑的,对吧?她一定是开玩笑的。
可是她眼睛睁的跟绑着呢绒绳的风铃一样,眸孔就像铃铛的锁孔叮当叮当摇晃,泛着莫奈花园的潋滟。
我自认为自己是天生的说谎者,就算被拆穿,我也能稳定反应,骗不了所有人也能骗得了自己。但为何?我此时呆愣的如同被逮到抄作业的小学生,嘴唇微张又闭合,半天挤不出一句诡辩。
江晚还在看我,似乎不给出一个交代,眼睛就会如红线一样缚束我,不放我走。
犹豫什么,好像我很在乎她似的。
半晌,我反问一句:“你怎么会这么认为?”
“回答我。”江晚坚定的索求我一个回答。
而我总算在这一刻认清,她是认真的。
第165章 追渡
比起我该如何回答这难以启齿的问题,我更在意江晚为什么会问我这样一个问题。
是异性朋友之间的玩笑话吗?总不可能是她对我有好感,得知我会忘了她,所以松鼠摘松果的给我暗示。
那么我干脆开玩笑的口吻回给她一个不轻不重的戏言,但是我害怕她会当真,然后鄙夷的把我踩在脚下,那时我不仅失去了尊严,还违背了底线。
所以我不可一世翘起二郎腿,假装手里有一根烟,高高在上的笑着对江晚说:“对啊。”
江晚桃花似的眼睛微张,原本游离的眸孔里若烟花一样微涟。
没等她张口,我肆然把手中的“烟”按灭在电脑桌的鼠标垫上,我拇指与食指搓的很紧,好似要把那根不存在的“烟”摁的粉碎。
随后,我补充道:“假的,我姜某人洁身自好,不要以为你稍微有点姿色就能动了我的凡心。再说,你也没怎么惊艳,怎么会问出这么幼稚的问题?”
江晚眼睛里的星星瞬间熄灭,暗淡的宛若乌云遮挡的银河,死咬牙关,面露愤色的说:“玩弄别人很好玩吗?”
“不好玩,”我很自以为是的回道:“我不喜欢玩弄别人,所以请你不要开这种幼稚园小屁孩的玩笑,成年人说话要负责。”
我很出生对吧,如果假仁假义用暖煦的行动和自我催眠的表演从外而内包装自己,从而伤害别人。倒不如魂淡的抽身,至少残缺的拼图里每一块孤独的碎片都是零散且完整的。
我的爱不是可以阔绰分发的巧克力,或许一个微笑是蜜饯,但表面附着的糖渍,怎么看都像砒霜。
不指望有人理解我,我的诞生就是遭遇各种各样的不理解。
江晚把脸撇过去,咬着下唇,“你成熟,你想走就走,没人阻止得了你。这个网吧一点也不好玩,我要回家了。”
说完,她起身离去。
我的视线僵硬着,目光中她的身影翻页一样从眼界的边缘扫过,之后边是一步一步沉重的脚印。
而我只是什么都不在乎的寒暄道:“慢走,小心地滑。”
哐当!!
关上门后,这个包间安静了。
室内有空调,有沙发,有游戏,桌上还放着一盒已经不再发热的关东煮,应有尽有。空间狭小,可为何我的心空荡荡的,死气一般的浑浊。
空气中再闻不到她头发的香味,我想挪一下脚,无意中磕到一直竖放在电脑桌角的木盆。那木盆受到冲击晃了晃,盆地和边沿还闪烁少许清透。
我伸手用手指摸了摸木条纹的水渍,大部分已经被空调风干了,仅有一小部分挣扎在缝隙的小水珠固执的活着。
它们迟早会消逝的,我这么认为。地球的自转,太阳辐射的干扰,万物都会走向死亡。就像我不记得自己曾祖父叫什么,没人会记得这木制的洗脚盆里面曾经躲藏着两个稀奇古怪的小孩。
这么想着,我搓了搓手指头,只是轻轻一动就汽化了,水蒸气是透明的,指头的湿润确实触摸的到的。仿佛这木盆一路的光景都如一次性相片,用过就没了,画影却清晰可见。
要不还是把她找回来吧……
我起身去开门,手刚摸到把手,又断路的停下。
我打消这个念头,就算我要找她回来,她执意要走,我的理由呢?
我们只是萍水相逢,在酒吧的后巷遇到,然后阴差阳错的一起野过餐,弹过琴。我和她的关系,说是朋友好像都显得逞强。
我回过身,头脑像是灌了铅一样低垂着,看到自己无力且沉郁的双脚。
突然,一本书不小心挤进我视野的边缘。江晚经常捧在手里的书籍安静的躺在沙发的坐垫上,书角有些破皮了,书壳是硬皮,腰封都没取下,封面却不是那么的鲜艳。
江晚时不时会翻一翻这本书,如今她忘带走了。她这么聪明伶俐的人,怎么连书都忘带了。就算天塌下来,她也不应该忘记带书吧。
我捡起来,感觉那熟悉的少女清香也顺着我的鞠身而踮起脚来,扑进我的鼻孔里。是她长久携带所附着的香气。
握在手里有些许沉甸甸的质感,我盯着封面上的《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静止两秒,包间里来回踱步五秒,心里才下定主意。
我推门而出,外面的游戏爱好者们沉迷电竞的疯狂,全然无一人在意一个男人手捧一本与这里气场格格不入的书忧心忡忡的四周观望。
地上散落的香蕉皮、一次性餐具的包装袋,整整齐齐的五光十色的键盘前还随意摆放这敞开的方便面桶。扫地的大妈路过我身前,打量电线杆似的眼神从我脸上扫过,之后接着扫地。大门是关着的,从这里还能听到淅沥的雨声。
空调风上下转动,拂过我的衣裳,无一是她。
也难怪,我犹豫这么久,没有人有义务等我。
我掠过鼠标和按键的嘈杂,走到挨着前台的网吧大门,手章贴在玻璃上,亦如青蛙伏在井底观天。
雨下这么大,她没有伞,她是怎么有勇气冲去的?不觉得她很在意别人的看法,那她怎么会因为我一两句话就小猫断食的往外跑?
很奇怪的女人,我心里琢磨着,玻璃的冰凉伴随门外的喧嚣顺着体感侵袭我的感官。指间的透明起雾了,这不是夏天吗?夏天竟然起雾了。
我凑近一看,是雾也是雾,它是由无数密集的小水珠聚合而成的。它不是一片白,是无数只透明的潮湿簇拥在一起,便看不清倾覆的区域,视野便如同下雪一样迷茫。
由此更加意识到大雨滂沱颠覆的差距,更加担心她一个人在外面的处境。
前台小姐姐不是个爱多管闲事的人,但是她啪的一下轻放手机,在后面催道:“她走了,你还不追?”
我惘然的回过头去,思考片刻,问道:“有塑料袋吗?”然后晃了晃手中的书本,再拿书角指了指外面。
“有,”小姐姐对着一旁整理桌面的另一个小姐姐大喊:“唉!你有塑料袋吗?”
第166章 雨
小姐姐细心的帮我把江晚的那本书套进塑料袋里,很特殊的打了个严谨的结。她说这是双重提手绕圈打结法,能有效隔绝物品与外界的接触,不容易进水。
我感激的接过手提袋,说了声“谢谢”。
小姐姐很温柔用手的帮我整理一下有些凌乱发型,边拨弄边说:“我看你们年纪不大,我都可以喊一声弟弟了。年轻人嘛,闹点小矛盾很正常。也许你现在置气,觉得不要就不要,没有对方照样能活。但是爱啊就像一款惊艳童年游戏,你爱不释手以为可以玩一辈子,或许有一天你卡关了,一气之下就不玩了,就卸载了。等到以后你见过无数款游戏都缺点意思,好不容易找到一款能令你快乐,却发现你喜欢的原因竟是因为有她的影子,而你寻遍游戏商城再也找不到她的痕迹,咳咳……比喻有点模糊,总之,爱一款游戏,爱一个人,把她保存在你的硬盘里,拥抱在你的怀里,不要放开她。”
小姐姐说到后面,语气有点哽咽,看来是有故事的人。有句话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虽然我和江晚不是她想的那样,但是我还是点了点头,心怀感激。这个年代能遇到这么好心的陌生人不容易,不是每个人都愿意把自己跌倒过的教训分享给别人。
但是比起这些老掉牙的爱情真理,我更希望她能借我一把伞。
……
……
我再度道了声谢,就提着打了结的塑料袋出门了。外面雨下的很大,刚一出门就稀里哗啦的淋湿我的视线。
刚从空调房出来,来不及适应外面的高温,就被浇了个透心凉。想必江晚在外面一定很难受,她长长的头发还戴个眼镜,看得清路吗?
想到这我愈发着急,更要命的是我不知道她朝哪个方向跑去了。左转或右转,万一走错,我与她将会渐行渐远,就跟下围棋一样,下错一步都有可能逼入死局。
于是我的心情便如同水坑里被雨水千磨万击的浮叶一样纠结。
我眯着眼,迷茫的盯着街对面摇晃的树,凌晨的街道没有路人经过,雨夜更不会有,就好像这场雨是专门为我一个人下的,为了淋湿我而来的。
愁霖淅沥我木然的低落,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和着不知是雨的咸涩。
这个心凉的深夜,唯一令我宽慰的就是依旧看得见月亮,尽管很朦胧很模糊,但是它的脸洁白,并非圆月,却也显眼的吸引我这样的无所适从想去追逐。
那天晚上我也不记得我是怎么了,一股脑的奔着月亮走去,鞋带早就被雨水打湿,盲然的踩进水洼里,漫起的冰凉从透气的鞋沿钻进去,猥亵我的脚踝,磨搓我的脚掌,我也毫不在意。
我就这么一步一步走着,浑身湿透了,衬衫的布料畏寒一样贴在我的胸膛,其实我也害怕潮湿,奈何我浑身上下都不喜欢氤氲,头发、裤子都朝我贴来,我就像遇水收缩的气球,心里空荡却如瘪气的空囊。
那种感觉是不能用文字来形容的,若是一笔一划的雕刻,只会是被定义。我的感觉从来不是被定义,然而只有定义才能作为一种表达,去描绘感受。
走了没多久,我就看到一个模糊的背影。嫩叶绿衬衫衬衫的颜色被水份赋予深沉,江晚和我一样头发湿透了,贴在她的后背,漫如海草。
我庆幸自己找到了她,也难怪我能找到她,她在大雨里失去的高亢拉低她脚步的速度。我只需要稍微加快,就能离她很近。
可是心在那一刹那结了冰,她形单影只的背影在我的视野里,松鼠似的缩成一个窄小的团。却也如此艰难的行走着,鞋尖船舟的在积水划开一道痕,水纹若撑开的油纸伞。
我只是默默跟在后面,雨那么大,她听不见我的脚步。光线稀暗,她也不会注意到那个口出狂言的男人小偷小摸跟着她。
我就是悄悄跟在后面,让我们的距离保持两棵树的间距。看着她双手抱着自己,仿佛她所拥抱的就是她空想的自己,转念自己眼前什么也没有,是空乏的。
也就是这里,我有点明白为什么月亮圆满的时刻那么短暂,一个人很难自己向内弥补残缺,缺失的那一块不会是别人的模样,也不会是自己的模样。
人的精神就是一幅永远填不满的拼图。
终于她在一枚路灯下停下,我也止步,二人的距离刚好是两枚相邻路灯的间距。我们分别在各自幽明的光柱下原地不前。
江晚想起什么似的摸了摸扁平的口袋,估计是意识到自己书没带。然后一直垂柳的脑袋被雨压的更低。
地面上,大大小小的水坑肆意地散布着,宛如大地哭泣时留下的泪痕。雨水的忧沫一步步落下,坠入同类的尸堆,溅起一片片冰冷的水裂,弹到她的白丝长袜,轻盈的像是跳满花瓣,频繁的犹如含糊铃铛。
倒映在水面上的影子清晰却也凄黯,雨点不断扑打泛起的水波,她的影子扭曲变形,如同浸泡在深海的孤独火焰,挣扎、无声呐喊。拆解不了,也完整不了,深似一段攀登的坠落。
我看了好一阵,等心里那点不争气的忐忑被冲刷殆尽,才把装进塑料袋结死的书别到身后,小心翼翼的来到她身后。
轻咳一声,我拧了拧嘴角,说:“你不是回家吗?”
江晚诧的一下耸起肩膀,五秒平复后蓦然回头看到我死皮赖脸的跟过来,没有表露一丝生气。面无表情的,眼镜片布满雨珠,天气就像不负责的保洁阿姨,冲洗偏不帮她擦干。
“你怎么过来了?”江晚冷漠的问我。
“我不能过来吗?”
“理由呢?”
“需要理由吗?”
她接二连三的反问,我不急不躁的以问句回复。
然后江晚这个逻辑有条理的高智商顶着木头似的表情告诉我:“有因必有果,说吧,你来干什么。”
我笑了笑,从后背拿出她的书。
第167章 皎洁
“这是!”江晚一眼便认出了外表附着水珠的塑料袋里,她常抱于怀的那本书。下意识伸手要去拿,意识到塑料袋被我提着,而接过塑料袋必须经过我的手,又介意的缩了回去。
“拿着啊。”我提起来,朝她拎了拎。
江晚呆呆的望着我,然后小心翼翼的伸出手,摘蘑菇的力度抓住我手下方的塑料部分,轻轻一拽,那本书回到她的手里。
“谢谢”她的声音很轻,眼睛一直低垂,可以避开与我对视。
半晌,江晚才抬起眸来注视我,问道:“冒这么大雨出来,就为了给我送书,小题大做。”
“就因为我说你两句,就置气的跑出来淋雨,你才小题大做。”我只是心里想,没说出来。因为我一看到她,心情就很平和,冒再大的雨都觉得值。
顿了顿,我微笑着回道:“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就捧着这本书,或许这本书对你来说很重要,心灵寄托吧。就像我一难过就会嗦根棒棒糖,不能解决痛苦,但嘴里有甜味会好受些。所以你现在开心吗?开心就值,你开心就好。”
突然温柔的话语令她猝不及防,江晚眼里流转少许感动的神色,眸子又垂了垂,说道:“就算是夏天,淋太多雨也可能感冒的。”
“所以呢?”我欠揍的问道。
江晚抿了抿樱花瓣的嘴唇,内心纠结一阵,“我走的时候,是朝着家的方向走的,现在还有一段距离,但是跑快一点不会太久。要不……”
“要不什么?”我坏笑着竖起耳朵,手别在耳廓,洗耳恭听。
江晚眉一蹙,“要不我先回去,你随便找个地方歇一晚。”
“那行,再见。”我愣都不愣,转身就走。
“别走!”江晚从后面抓住我的胳膊,我回头看见她一脸慌张,像只胡萝卜被抢走的小兔子。
“咋啦?”
“三更半夜的,哪有地方给你住。”
“你让我找地方歇的嘛,不管找不找的到,你都催我走了,我不走陪你过年啊?”我说着,想甩开她的手,她却死拽住我不放。
“找不到地方还找,你是傻吗?”
“我可以去酒店……哦对了,我没带身份证。”我突然想起来,自己是真的走投无路。
“所以嘛,你衣服都湿了,要洗个热水澡,感冒就难过了。”江晚又把我胳膊拽了拽,语气就像是邻家小妹训责颓废宅男生活邋遢。
“兜来兜去,你到底想怎样?你要回家你回家啊,你自己都说可能感冒,快回去吧你。我身强体壮,抵抗力强的很。”我说完,拍了拍我那不算很结实的胸脯。
江晚瞪着我,齿若编贝咬住下唇,挣扎的表情像便秘。比喻的不太雅观,倒不如说她的样子仿佛冰与火的冲突,霜凌包裹的炽苗愈演愈烈,如同她赤红的脸颊一样汹涌。
憋了半天,她只是来了句:“我陪你回网吧。”
“啊?”我脑袋上面冒出一连串问号,螺旋排列,宛似我理不清的逻辑。“你的智商是不是被雨淋短路了?空调冷气一吹,那才真的感冒好吧。”
“就待一会儿,就待一会儿,”她又晃了晃我的胳膊,“钱大部分都是你出的,问问那个小姐姐能不能退费,能省的钱干嘛不省。”
“有必要吗?”作为一个穷人,我也心疼钱,但是我更不想走远路。而且我始终坚信富翁不是省钱省出来的,不过节俭不是坏事,但是我真不想走远路,时间比金钱重要多了。
“有必要。”江晚松开抓住我胳膊的那只手,连同塑料袋把书本一只手捧在怀里,反方向走去。步伐急促,宛如急着去教室的走读生。
我看着这个勤俭的姑娘,又看了看她淋湿的跟海草一样的头发,还有她湿润的连bra带都若隐若现的嫩叶绿衬衫后背,霎时心生怜意。
就为了帮我省钱,我一个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普通人何德何能。
可能是暴雨下思维有些僵直,我没多想就伸手握住她的柔荑一般的素手,肌肤的触摸刹那间静止了时间,温柔了骤降的边沿。
江晚呆滞愣在我的正前方,手心与手背之间的凉感好似被一种微热融化。少顷,她缓缓背过头,眼神迷离。
而我终于在此时察觉我对她的举动越界了,但是我顾不了那么多,头脑一热,说出了我清醒状态下不可能说出的话:“快回家吧,你对我来说,比那几个破钱重要多了。”
我这是在干什么?我完全可以任性妄为的告诉她“那钱我不要了”或者欠揍说“你想感冒你去,反正我不去”。
江晚没有立马给出反应,我们这样对视了好一会儿。
凝视的错觉总以为头顶稀里哗啦的大雨不是月亮为证明自己存在而降下的怨言,而是人的固执坚如磐石,所以需要一段浸湿来润色顽强这个假象之下,对陪伴的渴求。
人孤独的时候是一样的。
许久,我松开手,情绪低迷的说道:“你赶快回去,我也要走了。”
我是要走了,正如我当初说的,我在这里的一切都不会是永恒。拥有和失去,本质是一片树叶的两面,从来不会彼此分开,它们是对立且相互依赖的矛盾。
谁知我刚一松开,江晚迅速反过来牵住我。迎着手心,她手掌的纹路贴上来,纤细修长的四指宛若珊瑚藤的蔓缠绕我,紧紧的,却有着月光的温柔。
我愣住了,她的眼睛好像小时候玩的玻璃珠里的叶子,金星伴月的眸光一闪一闪,声音带着克制和拖拽的娇涩:“来我家,我家有热水器,你来我家洗个澡,这样才不容易感冒。”
“这……”女孩子邀请男孩子去她家里,这不是一个正常的前兆。我一定会拒绝的,会拒绝的对吧。
我踌躇着,犹豫着,自我欺骗的把戏在这一刻不起作用。喉咙倔强的堵住声带,我发不出任何声响,这是我最后的逞强。
江晚也许是意识到这一点,拆掉我敷衍的所有桥梁,拉着我,慢悠悠的踩着水坑,荡起一波清冽的涟漪,带我登上马路牙子。
人行道上没有坑洼,石砖也是湿滑,我们走起来却很通畅。
突然想起来雨夜是很少有机率看到月亮的,但是我望了眼天空,那一轮明月清晰的挂在半空。乌云从它身上远离,所以它完整的,将太阳的余热稀稀落落挥洒在我的眼睛,流过我们的指间。
第168章 溜进家
江晚的家位于一块老小区,小区门口甚至连自动门都没有,升降杆两旁甚至可以随意进出。
上了年纪的保安大爷坐在没有保安亭里的摇椅上吹着电风扇,手拄着脸闭目养神。我们进入的时候,他连看都没看一眼,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睡着了。
小区环境可以说很有上世纪九十年代的风味,垃圾箱摆放在门口不远处的边墙。虽是五颜六色的分类型垃圾箱,但大大小小的垃圾袋鼓的跟炸药包似的,垒成一座座小山。
我和江晚走进居民楼,总算摆脱了大雨的清洗,浑身湿淋淋的,头发和衣摆都在滴水,滴到灰尘的地上、湿透的鞋子上我们就像两只窝在小山洞的流浪猫狗。
雨水隔在外面瀑布一样的把喧声涌进来,相对静止的空间成了另一个角度的身临其境。
江晚的眼镜片上布满雨水,犹如温泉里升起的泡泡。
她一手捧着书,另一只手捏住一边的眼眶轻轻摘下来,近视在这种情况下比不戴眼镜好用。
不知道她度数多少,但应该不是高度近视,因为她摘下眼镜后看我都不带眯眼。
“有面纸吗?”江晚问我。
我记得我有餐馆吃饭顺面纸的习惯,于是掏了掏口袋,掏出一沓湿腻如纸糊的面纸。
“算了吧,我回家再擦。”江晚收起眼镜架撺在手里,带头的步上楼梯。
我刚要跟上去,猛地想起来,我身上的纸币该不会也湿了吧。想都不用想,肯定是的。
后悔在网吧没跟小姐姐多要一个塑料袋,黏糊糊的咋用啊?不过不要紧,晾干了就没事,前提是晾干之前别撕破了。
楼层不高,江晚掏出钥匙开门,一进去,电视的声音就传入我的耳朵。屋内没开灯,电视的荧幕光成为这里除了落地窗外稀碎月光外唯一的光源,屏幕播放大型青春偶像剧。
想必是江早吧,江晚对她妹妹还真的了解。
我注意到江晚开门后就变的小心翼翼,步履很轻,弯下腰去用手指扣住鞋口,慢慢把脚拽出来,露出积满水份的袜子,踩在一双白色塑料凉拖鞋上。
她随后从鞋柜里翻出一双黑拖鞋给我,说:“这是我爸爸的凉拖鞋,你先穿着。”
“你爸的拖鞋,我穿不合适吧。”我对此还是比较介意的,假如我未来的女儿背着我带个毛头小子回家,还给他穿我的拖鞋,我一定不乐意。
江晚比个食指竖在嘴前,示意我小声,然后告诉我:“你不说,我不说,没人知道。”
那就穿吧,我不是他爸,何必烂好人的为他人着想。
换上拖鞋,我和江晚做贼似的轻手轻脚走进客厅,拖鞋避免不了咯吱清响,除此之外,身上的水滴落在木制地板上还会有时间齿轮的紧迫感。
借着电视那点微弱的光,江晚从茶几上抽出两张面纸熟练的擦拭眼镜。
而我趁此迷糊的大致浏览一下她们家的装修,总体精简风格,看着让人很舒适,且没有太过明显的陈旧感。立柜式空调分布在墙角,清凉的冷风从风口呼啸而出,扑在湿漉的身上有种与这个季节出格的刺骨。
这么一看江晚的家庭条件不算特别差,起码在当今社会不是最底层。但是厨房柜台上铝合金碗装的用过的食用油和垃圾桶的廉价垃圾袋还是暴露了她们一家拮据的生活。
于此同时,一股陌生的均匀呼吸缭绕在我的耳畔,顺着声音的来源,我看到江早邋遢的侧躺在沙发上,面朝电视,身上还穿着party的火辣服饰。她的头随意的垫在沙发靠枕上,就这么在观看连续剧的过程中睡着了。桌上还留有一小半的开袋薯片,我估计她连牙都不刷。
一个屋子真养的出两种女儿……
江晚把眼镜擦干重新戴上,看着呼呼大睡的江早,心情复杂的静止两秒。然后随手将擦过的纸团丢进垃圾桶,小心翼翼走到沙发前,纤长的手指从上方绕过江早的肩膀,在沙发垫的缝隙里掏出电视遥控器。
对准电视机的红点一摁,演员撕心裂肺的苦情台词戛然而止,月光替代荧幕,裹挟着寂静爬满整座屋子。
“你怎么知道遥控器在里面?”我怀着好奇的心思以呼气的嗓音打问道。
江晚用同等的音量回答我:“江早经常看电视看到大半夜,看到睡着。我有时候半夜起床上厕所就顺手帮她关掉了。”
“你们父母不管她吗?”我狰狞着眼睛继续问道。
“江早是小女儿,所以比较惯她。而且她也不是天天这样,上学的时候还是稍微懂得收敛。”
我看了看沙发上瘫烂如泥的江早,又忍不住看了看沉稳矜持的江晚,有那么一瞬间明白了。虽不能说这姐妹俩的性格差异完全是教育方式的不同导致的,但这某种程度上拉大了差距。
妹妹骄姿跋扈,姐姐冷静理性,可能江晚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不是父母唯一的宠爱,所以很小就懂得管束自己,懂得适当的忍让和处事。
想到这,我心里愈加心疼江晚,想为她做点什么,但我学浅才疏,没那个能力。
之后,江晚又抽了张面纸把手擦干,去阳台的临时储衣柜里翻出一叠薄毯,小心翼翼的铺盖在江早的身躯上。再轻轻提拉,覆盖江早的肩膀。
我突然很想哭,她这个不懂事的妹妹对待她如此傲慢无礼,江晚竟然还关心妹妹,给妹妹盖被子。这是何等的心肠,江晚的心脏怎么能这么温柔。
我忍住鼻尖的酸涩,小声对她说:“你妹妹钥要是知道你对她这么好,她还会处处跟你搞针对吗?”
“不知道,我已经习惯了。我经常会想,为什么我和妹妹就是处不来?可能这就是姐妹,以一家人的身份相互针对着,相互依赖着。”
“你应该让她知道你很关心她,让她明白你不是真的讨厌她。”
江晚摇摇头,“算了,那样她可能会更讨厌我。我已经不期待我能有什么幸福,只要相安无事就好。对任何事情不失望的前提,就是不要要有期望。允许一切不好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但是尽量避免苦难,这就是我当下做的事。”
第169章 幻觉
不知为何,我听到这话心里五味杂陈,怎么都不觉得这应该是一个18岁的姑娘会有的思想。
然而这句话真真实实从江晚嘴里出来,我细琢文字里的无望和苦涩,回想起江晚最开始给我的沉闷印象,或许这就是她天生的思想前卫。
空调的上下风海浪一般扫过我们身边,掠过她贴在额头的秀发,一阵凉意钻入我的骨髓。
我说:“你赶紧去洗个热水澡,我身体素质强,不用担心我。”
江晚思考了一会儿摇摇头,“女孩子洗澡比男孩子久一点,因为我要洗头发。”
“大不了我多等一会儿。”
“姜言,”她突然叫出我的名字,平静的面部表情之下,适应的月光照进她深邃的眸子里,放射出一丝严肃,“这里是我家,难道你不听我的话吗?”
倒不是被她吓住,只是她如此执着,我便不好意思逞强。“那……我尽量洗快点。”
“先等等。”江晚拉着我的手腕,把我带到浴室门口。然后她自己旁边的一个门进去。
没过多久,江晚拿着一套衣服出来。从外表来看,好像是衬衫和黑色西裤。
“这是我爸的衣服,你凑合着穿。”
我有些难以接受的抽了抽嘴角,“穿你爸拖鞋也就算了,我连你爸衣服都要穿,是不是有点过了?”
“嘘”江晚又比了个安静的手势,拉着我进入浴室。
她开灯把干净衣服放在衣篓上,吩咐我:“一会儿你把湿衣服挂门外把手就行,肥皂和沐浴球你别用,沐浴露直接搓身上。”
我比个oK,“不用你说我也知道,这点素养还是有的。”
“嗯”江晚看了看我,神色冷静的就好像我是自己人一样。
最后她留下一句“我先出去了。”就言出必行的踩着湿漉漉的白丝长袜走到外面,轻轻把门带上。
……
……
我照她说的,把湿透的衣服都脱下来。内裤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江晚给我的干净衣服没有内裤(她也不至于把她爸的内裤也给我穿)。
湿漉漉的贴在皮肤上也难受,还是脱了吧,有裤子,不穿也不会怎样。
小心翼翼将浴室的门打开一个小缝,偷偷窥一眼,确认门口没有人看着,才悄咪咪的把衣服挂门外把手上。
淋浴时分,温暖的热水落在我的头顶,顺着我的脸颊、我的脖子、我的肩膀,沿着我身体的曲线下流。
我感觉自己被太阳的羽毛包围,远离潮湿的冷漠,融化惶恐与不安,而复杂的心绪和没有尽头的沉思却伴随蒸腾的雾气弥漫整间浴室,淹没我的眼睛。
我站在淋浴头下,感受时间的流动侵袭我,将我那毛线团一般找不到出头与尾端的心思艰难理清。
我感觉自己一直在纠结,不知道纠结什么,或者我知道自己纠结的是什么,但内心深处有东西缠住我的脚,不让我去探知。
但是我才是最了解自己的人,我也是唯一知道我内心在想什么的人。
因为浮动的视野里,画有星星和月亮的瓷砖壁画上,我的脑子里时不时出现一个女孩的背影。
她一头长发,坐在秋千上。周围是一片花园,浪漫的如同莫奈的世界。
她的身体伴随这秋千的摇晃而起伏,一袭长裙羽毛般包裹她,露出细白的小腿修长且美好。那里太阳当空,耀眼的白光偏袒的专注她周围的一圈,所以我看的清,又觉模糊,以至于无法明断她裙子的底色。
“喂,你是谁?”我举起手高喊。
女孩没有理我,我迈着迷恍的步伐朝她走近。我感觉自己的速度还算正常,可不知为何女孩与我的距离缩的很慢。那种感觉好似电影的慢镜头,拖延我与她的相遇,却加速人物内心的动荡。
好不容易我稍微看的清晰一些,她始终没有回头。那白色风铃绳的秋千宛如飘摇的疏远,载着她摇摆不定。
看不见她的脸,我费尽心思跑来又有何用?
我心累的眯着眼,望着她时远时近的背影顿生迷茫之意。
“你到底是谁?”我又发出这样的疑问,这一次我不是放声高喊,但女孩竟好像听到了。
秋千宛似她沉寂下来的心情逐渐缩小幅度,直到完全停下垂直,女孩那双温润的玉脚踩在柔软的草坪上。
咚!
我惊的一颤,思绪被拉回现实。
动静是从浴室外面发出的,不知道江晚在搞什么。
我有些心悸,砰砰跳个不止。刚才那不是梦,我没有睡着。难道是幻觉?应该是吧。我一定是熬夜加淋雨才会出现这样的幻觉,正常人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幻觉,所以我太累了。一定是这样。
洗完澡,我关掉淋浴头,抹了把脸。用这里的毛巾擦干身体,换上江晚她爸的衣服,谨小慎微的拉开浴室的门。
门口没有人,我稍稍放心的走出来,刚要带上门,江晚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洗完了?”
“哈!”我吓得差点的大叫,还好只是呼口气就止住了,不然把江早吵醒看到我被她姐带回家里,估计这误会更洗不清了。
江晚站在墙边提着她自己的干净衣服,似乎等我有一小会儿了,“洗完该我洗了。”
“站在这里干啥?大晚上我以为闹鬼了。”
“我像鬼吗?”江晚抬起头,安静如斯的表情,睁大的眼睛像玩具布偶一样纯净。
我看了看她海草一样潮湿的头发,不由得联想到一部恐怖电影,叫《山村老尸》。虽说她长得一点不吓人,仔细一看甚至觉得有点可爱,但是这头发真的有点像电影里的一个镜头。
于是乎,我憋笑的力度把嘴角压下来,闷着嗓子说:“开玩笑的,开玩笑的……”
江晚面色略微不悦的蹙了蹙眉,二话不说绕到我身后推开门。站在门口刚要关门,回头看我一眼,语气严肃的问道:“你站在这里干什么?”
我意识到她要洗澡了,便屁颠屁颠离开,在客厅饭桌前的椅子上坐下。
回味刚才的场景,我好像惹她不高兴了。不管是谁,被那样嘲笑都会生气吧,不打我就算不错了。
还好江晚没有计较。
我无事的打量客厅的环境。江早还在呼呼大睡,这都没吵醒她,睡的挺死。
然后又不经意的看了眼浴室门缝渗出的亮光,突然想起什么。
我衣服呢?
门把手上挂着的衣服不见了,四处张望,发现被洗干净晾在了空调的出风口。
第170章 一袭
一瞬间,我心里扭捏的如同拧成麻花的袜子。
为了验证我的猜想,我迈着轻缓的步伐走到空调前。冷气把衣服上的洗衣液薰草香扑到我的脸上,我伸手摸了摸我衬衫的袖口,细腻的褶皱明显是被人拧干留下的痕迹。
而这个屋子只有三人,江早在睡觉,我刚才在洗澡,那么我的衣服只有可能被一个人洗了。
于是我拨弄衣架,心里祈祷千万不要让我看见。结果下一秒,我就发现我的内裤也是保留拧干的褶皱夹在裤子与上衣之间,一同沐浴着空调风气的洗礼。
心里尴尬啊!
怪不得江晚执意让我先洗澡,原来是想趁我不在帮我洗衣服。心真大,男女之别都不顾了。
想当初,第一次给魏语洗内裤的时候,我可是经历了漫长的心理挣扎,好奇江晚是怎么做到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的?
但不管怎么说,她也是帮了我,我还是得感激她。感激她家庭主妇一般的给我洗衣服,感谢她给我衣服穿。
一时间我感觉自己是被收养的流浪狗,现在身上的一切都是她给的,脚下的拖鞋也是她给的。这种感觉很微妙,像是被圈养的羞耻,但又很满足的愿意接受这种收留。
内心躁动起来,呼之欲出的难以启齿涌上头,刺激的我的脸颊泛热。尤其是抑制不住想象,她纤长的手指抓住我衣服的边缘搓动……
不能再想了!
我捂着脸害臊的来到阳台,窗户铁栏上摆放着两盆吊兰,叶子从泥土喷洒,向四周扩散,形态上就像两簇绽放的烟火,迎着裹挟雨季的月光野蛮生长。
植物不就是这样吗?发芽、生长、凋亡,这一生就过去了,似乎毫无意义可言。然而因为命运的缘故,它们在同一间屋子、同一间阳台相遇,本不该交际,却阴差阳错彼此挨的很近。
花盆之间的空隙,叶子交错在一起,仿若两块无所适从的石子同时落水,水花相溅。它们就像似一同坠入河里,孤独的沉重张力到灵魂的边界,所以两枚独立的心、两个独立的世界边距叠加,错位成深刻的片影。
我终于意识到我和江晚的灵魂不知不觉已经走的很近,不论是从言语上,还是关系上,她像是一道闪电划过我的花园,心情麦子因她而丰硕,也因她而沉滞。
我沉迷她带给我的精神填补,恐惧这时间河流拖曳的尾巴。
闪电都是转瞬即逝的,我和她不可能永远的维持孤独面的填充关系,也不能指望惊鸿的天气为我乏味的花田画龙点睛。暴风雨来临前夕及时关上窗户和门户,这才是我应该做的,这也是我一直以来的惯法,止损的唯一办法。
……
……
之后我一个人坐在阳台那竹藤编织的摇椅上,对着外面淋漓的雨发呆。摇椅的弧轮始终处在一种微曳,我双脚撑地,尽力让我的状态看起来平衡。
江早的呼吸持续不断的蚕丝一样的传来,时不时被浴室里水流与瓷砖的撞击所覆盖。
这是一个难忘的夜,一个被惬意表象所打包的迸裂。我被平静的煎熬挟持着,接受无数个温柔细节的酷刑抽丝剥茧的拆解饱和外壳下支离破碎的残缺。
害怕那个躲在镜子背面苟延残喘的我,对人生无力攀爬的我,渺小无助的我有一天暴露脆弱。那时候我会想抄起斧头砍断虚假的从容,问题是我没有斧头,也就不会真这么做,也就只能向自己说不清来源何处的神明祈祷,包裹我的蛹能一直完好,不要醒来。
所以我每天吐露风轻云淡的大彻大悟,却为自己勾勒的假象或者,我已经成为一种缥缈。
浴室的门被轻轻打开,想必是江晚洗好澡出来了。我按耐膨胀的窥看欲,故作深沉的继续对着外面阴郁的天气发呆。
脚步声轻盈的,缓缓的,天鹅浮水的一下一下朝我游来。我隐约闻得到妆点茉莉花沐浴露下的恰到好处的少女体香,正伴随沾水拖鞋嘎吱音在我的耳旁从模糊到清晰。
直到她走到我身旁,我都没看她,只是象征性的双脚发力,摇了摇摇椅,发出微弱的木结清脆。
“洗完啦。”我随口一句。
“嗯”江晚很小声回了一下。
我们之间的空气就在一对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对话中凝结下来,为动物凶猛的雨声腾出空间,宛如我们的默契不需要提示,只是水息片刻划过窗沿,我们就明白彼此缺失的安静。
相对阳台外的湍涌,我们的时间就像是静立的钟摆,心跳代替指针,滴答滴答喘息着。难受,又无处呻吟,只能各自向内消解,带刺鲜艳的花期。
好一会儿,窗户玻璃的急促稍显平缓,江晚才闲聊的说了句:“雨下小了,可能今天早上就会停。”
“是啊”我不知道回什么,就随口回了两个字。
空气又凝固五秒……
江晚纤指捻花似的捏住我肩膀那边的衣服布料,小巧玲珑的如弹琵琶的力度轻轻拉了拉,说:“跟我走。”
“去哪?”我下意识打问道。
“我房间。”
心突然哽了一下,这话说的,容易让人想入非非。
于是我抱着疑惑的问号转头看向她,只是一刹那,画面惊艳我的骨头。
江晚身上不是平常的那件嫩叶绿衬衫,沐浴过后的她换上了一袭粉色碎花连衣睡裙。
纯棉的材质云朵一样轻裹身体,红色碎花与绿叶不均匀的分布,领口有一处丝绸带系的蝴蝶结。肩带较细,但是边缘织了透明蕾丝花边,给人一种轻盈纤细的观感。裙摆自然垂落,宽松。
裸露出来的肩线仿若飘逸的流云弧,轻盈光滑。手臂从袖间探出,恰似白藕出水,圆润修长,肌肤在月影下泛着如同羊脂玉般的光泽。
头发没用吹风机烘干,只是用毛巾仔细的擦拭成晨间银杏树叶微润的样子,自然披落肩头,瀑布一般浓密的垂及腰间。
裙摆下面伸出白洁修长的小腿,踩在白色凉拖上,还没风干的水渍附着她微微泛红润的脚丫。
乍一看,我以为我死了,梦到仙女下凡点化落魄的人。但是心跳怦怦剧烈,警示我其实没死,只是这惊鸿的一幕触动了我的灵魂。
我似乎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喜欢碎花裙子。
第171章 少女闺房
江晚见我许久没有反应,眨了眨眼睛告诉我:“江早就在一边,有些事情不方便在这里,去我房间。”
“这……”我感觉有一辆蒸汽火车沿着大脑的褶皱飞速行驶,火车头的烟囱呼呼喷出热汽。
这话太容易让人误解了!
不过我很快冷静下来,按照正常的发展规律,这绝对不是我想的那样。肯定是其他一些正经的事,不然她不会这么自然的说出口。
于是我扶着摇椅的把手慢慢站起来,尽力维护摇椅的晃动不要发出太大声响,“好吧,我陪过去。”
第一次进女生房间,我有点紧张,毕竟男女有别,万一里面有什么只能给女孩子看到的东西,那就尴尬了。
虽然我见识少,想象不到有什么是男孩子不能看的,但就好比我的房间多多少少会藏一些不能让父母发现的东西,女孩子多少也会吧。我个人认为。
江晚走在我前面推开门,一道亮光伴随门缝的扩张扑面而来。随后一缕特殊的幽香袭入我的嗅觉神经。
江晚的房间不是那种粉红可爱的风格,要我来描写,就是很普通。白墙红木镶边,一张单人床铺展的床单就是那种没什么吸引点的绣花图案,上面整齐的叠着一沓单色空调被,连枕头也是单色。除此,一件可爱玩偶都没有。
深青色绒帘瀑布一样紧拉着,盖住窗户,白炽灯的素白光亮游走每一个角落。由于家具基本都沿着墙壁,这里除了我们俩的影子,基本看不到什么阴影,显得我们很突兀。
我进来后,江晚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墙,眼睛谨慎的对客厅望一眼,确认江早自始至终没被吵醒,才小心翼翼关上门。
“用的着这么小心吗?你妹妹睡的挺沉的,我估计我们正常说话也不会把她吵醒。”我随口一说。
江晚沿着墙壁走,坐到床边,面对着窗帘,“万事小心为好,我不想她醒来和我大吵一架。”
我点头象征性的表示认同这句话,然后犯难自己该坐下还是站着。站着有些尴尬,直接坐在她床上怕是有点别扭,总不能坐在她床头柜上,那样我就是行为艺术家。
说到床头柜,我眼睛跟随意识的往她床头瞟了一眼。
白漆附着的床头柜顶面几乎铺满,大大小小的纸币,一百的、五十的、二十的、十块的,甚至还有五块的。
这些纸币都被水弄潮了,皱巴巴的铺展开,如同一朵一朵躺在沙滩上张开四肢惬意日光浴的海星。
柜角还整整齐齐堆积三道硬币柱,一块钱、五毛钱、一毛钱的按照从长到短的顺序从左往右排列,每个钱柱的棱线都是笔直了肉眼察觉不到丝毫的凹凸,对强迫症患者极度友好。
我打趣道:“你把零用钱就这么放在外面,不怕丢啦?”
江晚没有回答我,只是微微眯着眼睛,似笑非笑的,好似我不自知的情况下又在她面前出糗。
很快我便意识到不对劲,床头柜靠衣柜的那一边还放着一块手表,表带若羽翼的上下铺开,与柜子边沿呈平行线。这还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这块表的颜色是粉色。
这就是我自己那块手表……
是这样啊,我脱衣服的时候忘了把口袋里的东西取出来。细心的江晚发现了,所以贤惠的把这些身外之物晾在房间里。
江晚绷不住了,嘴角翘起的下一秒用手挡住,眼睛弯成月牙,笑着调侃:“若非我及时发现,你的钱怕是要被我洗烂掉了。”
我有点不好意思的挠了挠脖子,情不自禁也跟着她轻轻笑了笑,“麻烦你了。好险,我差点成穷光蛋。”
这些钱币,尤其是纸币还没干透,就这么晾着我放心,我相信江晚不会对我干出偷鸡摸狗的事情。
只是那块粉色手表……
我盯着凝思少许,还是想随身携带。不为什么,放在自己身上心情会平静些。
于是我伸手将手表握手里,大拇指在金属的表盘上擦了擦,基本不怎么湿了,然后塞进我身上穿着的裤子的口袋。
江晚在一旁默默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笑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久违的冷寂,那张开过桃花、染过红霞的脸恢复了初次见面时的那种生冷。
面无表情的样子,仿若覆盖一层霜,总感觉比最初还要清冽几分,空洞深邃的眼睛折射的凛沥有点吓人。
我看着她,有点不适,然而只当这是她人际交流后必然产生的疲劳,需要独处来缓解。
所以之后我若无其事的双手插兜,稍稍打量一下房间的装修,说道:“没别的事我先去阳台休息会儿,等衣服吹干我就走,不会在你家赖太久的。”
说罢,我转身要离去。手突然被一抹强有力的温柔缠住,江晚语气冰冷的说:“别走,我有话跟你说。”
我听的莫名心慌,如果说一开始的她声音是平淡无感情,熟悉的她声音是温柔轻婉,那么现在的她声音则霜寒肃厉。
回头望去,那双深不可测的眸子如同两支弹药充足的火统,随时有可能对我发射冷煞的赤烈。
我后脊发凉,心里恐慌起来。
这个女人是怎么了?突然变这么恐怖,我又是哪里招惹她了?难道是我之前嘲笑她像女鬼?
至于吗?果然,女人心,海底针。
就这么对视两秒,我暗自咽口口水,没底的问她:“有什么事……快说吧,我听着。”
转瞬间,江晚眼眸里的寒霜蒸发似的消失了,呆萌的平坦重新沿着眼眶爬进去。她松开手,我感到之前被抓住的地方有些硌硬的疼痛。
然后江晚从枕头下面掏出她的手机,解锁,手指稍稍划几下举到我面前。
屏幕里显示好几个未接来电,红色的电话图标如“加载中”的小点点。
“这是燕俊成打来的。”江晚说。
我还没完全从刚才的心慌中走出来,没头没脑的问:“他给你打电话干啥?”
江晚微微翻了个白眼,好像在感叹我是傻子。
第172章 下沉
我反应过来,燕俊成是来找我的。看了下来电时间,最近的一次是两小时前。
“你之前咋不告诉我啊?”我有些责怪的说。
江晚冷着眼,毫不在意放下手机,“手机静音了,没看。”
我无语,现在这个社会能做到几小时不看手机的都是稀有物种。不过心里倒没有记恨,至少我比手机更吸引她。
江晚按下其中一条消息,大拇指悬在绿色的拨打键上,“我给人家回个电话,不然大半夜还以为你失踪了。”
“算了吧,燕俊成估计睡觉了。”我说。
话音刚落,屏幕倏然一黑,燕俊成的手机号码凭空出现的亮在正中央,下方的“拒绝”“接通”,一红一绿两个小圆氢气球似的飘上来。
“是燕俊成打来的。”江晚说。
“给我吧。”我伸手接过手机,轻轻一按,贴在耳朵上。
电话里燕俊成上来就急促打问道:“喂,江晚,姜言是不是在你那里?”
“我就是姜言,我现在在江晚家里。”
燕俊成松了口气,“你没事就好,我回酒店后发现你没回来,以为你又失踪了。”
“又”这个字卡在句子里感觉好硌硬,我不免心中一抽。搞得像我是那种捉摸不定,来无影去无踪的该溜子。
不管怎么说,起码燕俊成是关心我的,不然也不会这么晚还不睡觉,着急打电话找我。对此,我还是很感动的。
我苦笑着回答说:“多谢关心,我没吃安眠药,不会稀里糊涂又乱上别人的车。对了,你没事吧?你走后不久,我和江晚也被那个纨绔子弟赶出去了,在外面没看到你。你去哪了?”
燕俊成先是沉默一阵,那股子忧伤仿佛沿着电磁波匍匐而来。“我出去找苏木了,她没穿鞋,却跑的很快,我没找到她。打电话也不接,发消息也不回。唉……我真的很担心她,虽然我们不是情侣,但我一直把她当很要好的朋友,不想看到她难过。”
我感叹一声,转而撇过头问江晚:“江晚,苏木有没有给你发过消息?”
江晚摇摇头,挪动身体朝我凑近一点,似乎要让燕俊成也听到她的声音:“没有,我的消息她也没回。不过应该不会有事,我了解苏木,她心情不好的时候谁的消息都不回,一个人待着,第二天就会跟没事人一样有说有笑。现在,估计回家了吧。”
电话那头,燕俊成又沉默一会儿,带着叹气音说:“好吧,但愿如此。哦,对了,Judy后来怎么样了?她没继续闹事吧?”
我有点不理解燕俊成,昨晚的闹剧很大部分都是Judy搞出来的。苏木的伤心欲绝和我们的扫地出门都是拜她所赐,燕俊成怎么还有这个闲心思关心Judy?就因为他们在美国是老友?
我不急不慢的回答:“你走后,Judy也离开了,走的时候倒挺安静的,像个正常人。”
“……”这次燕俊成沉默了好一会儿,我听见无力的后仰,像是燕俊成得知此事后心烦意乱的倒在床上,心力交瘁:“今晚发生了太多。”
“准确来说是昨晚。”我偷偷看了眼屏幕,凌晨五点了!
通了个大宵啊,再过一段时间就天亮了。
不知不觉已经将近一夜没睡了,察觉到时间悄无声息的流逝,我的困意便烂柯人的涌进大脑。
我重重的打了个哈欠,眼睛挤出疲倦的水份,“啊……好困,你也一夜没睡了吧,早点休息。”
燕俊成声音低沉的回道:“嗯,你今晚就待在江晚家里?”
“……”这是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就目前来看我哪也不想走动,不如就赖在江晚家里睡一觉,可总觉得不太好。
到女孩子家里过夜这种事物,我是想都不敢想。
下意识的看一眼江晚,她漠无表情,腊梅一般冷眼的眼神也在笔直的盯着我。好像是在传达“你是走是留,我不在乎,随你便。”
顿了顿,我有些忐忑的对着电话回道:“暂且……额……你就不用担心我了,早点休息。等明天……今天白天看苏木情况怎么样,我觉得应该不会有啥问题,当今这个年代压力都挺大的,不至于丢个人就想不开。”
“我也希望如此,要是这件事给她留下阴影,我会愧疚一辈子。”
我又想起初中那个女孩,心中隐隐作痛,不知道她现在过的怎么样。
“别想了,想那么多没用,我们能决定的东西太少了,少的可怜,跟我的钱包一样少。”我说。
“有道理,早点休息吧,没别的事的话,啊……”燕俊成也打个疲惫的哈欠,“我也要睡觉了,早安。”
“嗯,早安。”
挂断电话,我把手机还给江晚。整个人宛若运行超荷的散热风扇,浑身乏力的后仰倒床。
江晚的床很软,背贴在床单上十分的舒适,淡淡的少女香仿若修仙小说里的大地灵气渗着布料的缝隙蒸蒸而上,把我包围。
我眼睛眯成一条缝,吸顶灯的刺白透过眼皮晒的我头晕欲裂。感觉自己躺在一片花海里,含苞待放的花季将我埋葬。
但是意识还在揪住我的神经,提醒我不能轻易迷醉在锋利的温柔里。
等江晚说我两句,只要她说我两句,我马上就起来。绝不拖延,在她发声之前让我颓扉下去。就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可是过了好一会儿,江晚都没动静。
意识在下沉,只差一步,我就要沉入汪洋里,淹没我的思考。
睡吧,睡吧,难得有机会,怎么能不沉醉。
意境越来越昏黑,即将远离的夜幕挥一挥衣袖,把她的裙子覆在我身上。非自主的思维活动短时间走马灯的把这几天的经历回放一遍,酒吧、音乐教室、舞台、小木盆、网吧……
这些东西仿佛触手可摸,却好远好远的感觉,也许多年后回顾这些片段,我反而会认为近在咫尺。
而这些简单的事物都脱离不开一个人,能幻灯片的切换,都是我在意的东西。
我喜欢她吗?
我问我自己,没力气去想,分不清精神需求和真挚。
突然!
我睁开眼睛,视野里却不是江晚房间的吸顶灯,而是帐篷顶部的透风网。月亮卡通片的映在网上,格子将夜空分割一块一块,小夜灯的昏黄游走每个角落。
再度睁开双眼,画面又回到那个吸顶灯。我就像做了一场美丽的噩梦,心悸不止。
第173章 夜宵
不知怎么的,我一下子就清醒了,脑袋还是昏昏沉沉,但怎么也睡不着了。
我双肘撑着床单慢慢的艰难爬起,双手搭在膝盖上,脚还蹬着地。之前我就以这样半躺的姿势横躺了一小会儿。
起来后,我的身体如同一盏未满的红酒杯,头颅是真空的部分,所以重心下沉,脖子以上轻飘飘的仿佛要登仙。
似乎是梦中梦,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睡着了,梦回我还在自由之路的时候,和魏语挤在帐篷里。
准确来算,我与魏语失联才没几天,却总感觉过了一个月那么久。
人不会无缘无故梦到一个场景的,好像在哪看过,说人的梦境是潜意识在作怪。因为我潜意识里在乎那顶帐篷,在乎那趟旅程,在乎开车载我漫无目的四处奔波的人。所以我会梦到,我会怀念。
所以……我还是希望自己能回到魏语的那辆奥迪车吗?
或许吧,分开后我无时不刻不在期待着魏语找到我,把我带走。我也无时无刻不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寻找她的身影,追寻她的发香。
可我们就跟同极的两块磁铁一样,互不相遇,有一次我感受到她似乎近在咫尺,却迷迷糊糊的如同一次倒置的错觉。
或许她真的离开这座城市了,真的放弃一个叫姜言的人。我想接下来的旅途她不会孤独,好歹后座有个夏婧陪着她,她不会孤独的,我从来不是无可或缺,没有人是某个人的唯一。
想到这,我眼眶发酸。俯身抱着额头沉默的宛如荒漠里枯瘦嶙峋的树干,心情是干涸的,窗外的湿润一刻也没停过。
就这么沉默了好一会儿,我移开手,望着面前那卷青色绒帘呆滞。迷茫从床下的阴影沿着床脚爬上来,漫进我的脑髓里。
“醒了?”江晚的声音在很近的距离飘来。
我别头一看,她与我同坐在床边手捧那本我自己都眼熟的书,书页翻开,文字占比略微,只有一首诗的空间。空白部分犹如海洋包围挣扎的墨水。
我睡着的时候,江晚就在我旁边看书吗?她难道不困?
没心思去思考这些问题,与其去想这些,不如找点东西嗦一嗦,好好稀释一下繁苛的心情。
可是我身上没有棒棒糖了,总不能嗦人家脚指头,她会以为我是病态。
我说:“有吃的没?”
江晚绣花一样合上那本书,起身说道:“我去江早房间里偷点零食。”
“唉,别!”我拉住她的手腕,“算了算了,我不是很饿,我只想放松一下心情,吃不吃都无所谓。”
我说谎了,我的胃酸浓稠,简直要把胃腐蚀了。但是偷别人零食这种事没有必要,万一被发现惹出麻烦不说,我也不喜欢吃那些薯片、妙脆角之类的膨化食品。
起初我以为江晚是故意开玩笑逗我,结果她波澜不惊的面孔,眼神透着一丝正式,好像她真的会为我去偷她妹妹的零食。
“你不吃就算了,我懒得进她的房间。”江晚回到床边,胳膊伴随她的位移而产生角度。我急忙抽回抓住她的那只手。
“谢谢”她没给我吃的,我还是说了声谢谢,因为至少在我饥饿的时候有人愿意为我去找吃的,有这片心意就够了,尽管我还是很饿。
江晚并没有坐下,而是小步轻移的来到床头另一侧的小书桌,从桌下一个大纸箱子里翻出高中的教材和一些习题册。
“你都毕业了,还三更半夜、勤学苦读?”我不解的问道。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只见江晚把里面的书都搬到桌上,然后从里面拎出来一袋水果。她把水果袋丢到我身旁的床单上,我伸手解开,里面是一些苹果、香蕉。
“哇~”我双眼放光,我最爱吃水果了,尤其是香蕉,好吃还通便。对苹果的喜爱就次一点,因为我不喜欢吃皮,又懒得削。
正当我犹豫先吃哪个,江晚挪开抽屉里的草稿纸堆,从里面掏出一个大碗。再从笔袋里翻出一把可折叠的细小水果刀。
装备齐全,我就是好奇,忍不住发问:“你藏东西怎么这么神神秘秘?”
“因为前车之鉴。”江晚说着,一手端碗一手持刀,小腿一伸把床边的垃圾桶提到我们之间。她坐下来,拿起一个苹果悬在垃圾桶口的上方,熟练的绕圈削皮。
“什么前车之鉴?”我看着她削水果时的认真表情,还有她转动苹果时手腕的轻盈弧动,继续发问。
“我还没毕业那会儿,有时候放学会在外面买点吃的,但是我舍不得吃,一般都是放在房间里留着晚上当夜宵。结果江早趁我洗澡的时候溜进来把我的夜宵吃了。”
我心中忿忿不平,“你妹也太忒么出生了。”
江晚嘴角风轻云淡一笑,好似她根本不计较这件事。苹果的皮谈笑间已经被她削去一半,脱离果肉的部分悬在空中上下弹动,好若一道弹簧。
“所以呀,我要把我真正要吃的东西保护好。不止是吃的,我所拥有的,本该是我当拥有的,我通通都要保护起来,不能被别人夺走。”江晚说这句话的时候带着一丝惬意,很随和,只是眼神透露的坚定让我相信她对她的理念坚定不移。
“怪不得你刚才要去偷江早的零食,原来是存心报复。”
“这不是,我单纯的想去偷。其实她那次偷我夜宵后,我已经报复过一次了。”
我微微倾过身去,好奇的追问:“怎么报复的?”
“第二天,我在烘焙店买了块面包回家,又去药店买了点泻药。”
“卧擦!”我拧起嘴发出猪一样的笑声,“你这也太狠了。”
江晚抿着唇瓣,好似我荒诞的笑声感染了她,嘴角也没忍住轻轻上扬,宛若花一般灿烂:“谁叫她偷吃我东西,我虽然是姐姐,但不代表凡事都要让着妹妹。不采取点手段,敌人就会得寸进尺。最好的防御是进攻。”
我点头赞同。没想到江晚还有如此顽强的一面,外柔内坚属于是。同时我也越来越发觉,她是个很有趣的姑娘,与她相处的时光总是很快乐。
第174章 夜宵2
很快,那一块苹果就削好了,苹果皮落在垃圾桶里一圈连着一圈,就跟冰淇淋似的。
江晚捏着苹果两端,举到我面前。我凝望着,果白的肉质好若地球裹上一身布衣,上下两端没削去的部分就是他的南北极。隔着几厘米远,果肉的清香顺着空气流动地热似的飞进我的嗅觉。
“谢谢”
我伸手刚要去接,江晚嗖的一下收回来,拿着水果刀开始切块,矜持那张平平淡淡的淡定,嘴里喃喃:“黑昼与白夜的交汇时段,吃碗水果沙拉最搭配了。”
我眉头微皱,被耍的滋味不好受。
看错她了!就连平日里这么正经的一个姑娘都会动歪心思调戏我,我与正常人绝缘了吗?
虽是这么抱怨的,但是看着她一本正经打趣人的样子,心里又暗自呵呵欢笑。
调戏不可怕,可怕的是她调戏我还维持镇定自若的神情。面色与行为反差太大,很难不让我发笑。
江晚给苹果切块的手法十分娴熟,首先掐头去尾,然后呈十字从顶部往下切成四块,去掉果芯部分后分别切成小块倒进碗里。
做法很简单,主要是她一点也不马虎,一气呵成。最关键的,她没有切菜板,这些都是在半空完成的。
我敢说她不是第一次做水果沙拉,要不怎么会这么老练。也许她不止做过水果沙拉,可能她还一个人偷偷弄点生石灰煮面、蜡烛火锅等。只有我想不到,没有她做不到。
紧接着她开始削第二个苹果,我也不闲着,开始帮她掰香蕉皮。这个简单,不用动刀,有手就行,香蕉块也是我用手掰的,她不嫌脏的话。
两个苹果,一个香蕉,最后江晚再从书架缝里掏出一袋食用牛油果沙拉,挤牙膏一样把沙拉酱挤到碗里。从我屁股下面的床单里面取出勺子(怪不得我屁股硌疼),搅拌均匀。
一碗水果沙拉就做好了。
“一个勺子不够用啊。”我说。
随后她又从衣柜放袜子的抽屉里找出一个勺子。知道我可能会介意袜子味儿,还很贴心的把拌沙拉的勺子给我,袜子勺子给她自己。
我其实不太喜欢用勺子,筷子方便多了,除了不能舀汤,夹什么都方便。只是在人家家里吃人家家里还提要求,不太合适。
“有筷子吗?”我说。
江晚愣了一下,随即从枕头的拉链里面抽出一双塑料包装的一次性竹筷。
她房间里到底藏了多少东西……
江晚说:“这筷子是我点外卖的时候多出来的,扔掉不会觉得可惜,就是总想着或许有用,于是就存起来。存了好久也没扔,又不占地,就一直存着。”
我笑了笑,“结果最后被我用了。”
“至少说明我当初没扔是对的。”她说着,嘴角笑了笑。
我撕开一次性竹筷的包装,轻轻一掰,一双连体的筷子细胞分裂的被是掰成两段,然后如胶似漆紧紧攥在手里,比原封还要亲密。
“我开动喽。”我吞了吞口水,刚下下筷。
江晚突然说了句“等一下”。
我扫兴的琢磨着她又会搞出什么花样,只见她站起身走到窗户面前,两手抓住青色绒帘向两边一拉。
一道隐晦的亮光春光乍现的从飘窗析来,只是很微弱的光,只看得见小区楼宇的头顶微微染上一片淡白。就好似刚涨潮的溪水,一点一点往上爬,爬的很慢,活像刚破壳的乌龟,新生的速度缓慢感应这个世界。
与此同时,我发现飘窗台是摆放着一张小型可折叠木桌,上面还放着一盆卡特兰草。
“可惜这个角度看不到日出。”我感叹。
“这里不朝东。”
“所以我一直面向坠落的方向,那里没有希望,没有幸福,就连平平无奇、坦途的未来都不留给我。尽头在发霉,把疾病拖的老长。”
江晚思索我说的话,默默不语,慢慢把卡特兰草搬到窗台角。然后用手拂了拂桌面上的零碎的干土,“我们到这来吃,这里采光好。”
我端着碗筷过去。
窗台吃水果沙拉给我一种露天喝咖啡的感觉,因为饥饿的因由,水果店的平价水果甚是美味,伴着沙拉更是别有一番风味。
突然发现江晚拿勺子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一般人都是用勺面挑着吃或叉着吃,而江晚是直接用勺根叉着吃。
铁勺顶端的面积较大,压强小,凿在苹果块上滋出的汁水石油一样噌噌冒出。
我抽搐脸皮打问:“你平时都这么吃沙拉?”
江晚摇摇头,“不是,目前只有这次。”
“因为我在才这样?”
“对”
我更加不解,觉得自己到现在都没捉摸透这个姑娘的思维逻辑。怪不得说女人的心思不要猜,因为根本猜不明白。
江晚竖起那根倒拿的勺子,啃拉环的塞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拿勺子指着外面不断扩展的白曦告诉我:“因为你说你面向的是凋零和死亡,所以我要倒过来,倒过来就是初生和生长。”
恍惚间,我有点懂了。这个女的是文学少女,看待世界的眼光自然不能用普通人的立场去理解。
于是我看着手中的竹筷,在正经与发疯之间徘徊,最终有样学样的倒过来,用筷端夹水果。
很奇怪的行为艺术,但是我乐在其中。心情也很冷不丁的因为一次迷惑行为而倒过来,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大片晴朗。一碗见底,那久违的太阳也爬到了顶楼,那一刻不太刺眼,直视它,心中没有了恐惧。
凋零的倒置是生长,这么说,是不是我只要掌握正确的方向,也能枝繁叶茂?
也就是那一刹那,我有了种想踏进阳光的念想。熹微的片羽落在我身上,我想抓住她,多一点时间,哪怕只有一秒。也不去纠结她是不是我命中注定的此岸,如果她真的是我生命裂缝里的一束光,那么我异常希冀着,这一朵光填补的的残缺。
……
……
江晚拿一张面纸施脂敷粉似的擦了擦嘴上的沙拉酱,“吃饱没?没吃饱我再削一个。”
我盯着她娴淑的眼睛,有些失神,少许回道:“饱了。”
“真饱了?”
“半饱也是饱,早饭不想吃太多。”
江晚愣了愣,撇过头看了眼愈发丰盛的阳光,喃喃道:“这样啊,一顿水果沙拉把夜宵和早饭都吃了。”
第175章 心计
早饭吃完了,该干些什么?
我望着楼宇上探出半个头的太阳,困意逐渐上升。不睡觉不行了,之前只睡了一小会儿,完全不够。再不睡觉就吃不消了。
江晚此时的状态和我大差不差,她捂着嘴收敛的打了个哈欠,告诉我:“通宵一晚上,赶紧睡觉吧。”
“嗯”
可问题是,我睡哪呢?
我下意识把目光瞥向江晚那温柔的床,之前躺在上面挺舒服的,好想再躺一次。但这毕竟是女生的床,如果之前是没挺过去困晕过去,那么这次我处于虽困但不至于晕倒的状态,没有理由。
我纠结着,脑筋打架。江晚也面无表情的看着我,好似在等我一句话。
拽着疲倦的思维快速思考一番,我觉得不能直接表明我想睡她的床,这样显的我太随意了,会给她留下不好的印象。
就算我真的想睡她的床,我也要展现作为一个男生对女生的尊重。
于是我挠了挠我自己的胳膊,问道:“你家里……有没有空置的卧室?”
江晚凝滞两秒,回答我:“江早的房间,你考虑一下。”
“那不行。”我果断拒绝,睡江早房间还不如光明正大在江晚房间休息。
我转而继续询问:“对了,你父母不在家对吧。我……能不能……”
话没完全说出口就噎住了,这个要求看似没问题,但我忽视了一点。就算江晚父母不在家,但那好歹是夫妻卧室,不适合给我睡。
而且若真这么做,名分上很像我在喧嚣自己比江晚大一辈,情形类似于班里很多人开玩笑让别人叫自己爸爸。
还有就是,我占了江晚他爸太多便宜了,不能得寸进尺啊!
江晚看我的眼神鄙夷几分,场面尴尬几秒,冷不丁的说:“我和你是朋友,你要睡我爸房间,你觉得合适吗?”
“哈哈……也对……”我尬笑一下,只有我一个人在笑,空气凝固的更加尴尬。
我还能睡哪里?仔细想想,厕所、厨房?没地方躺着,难不成躺地上。
突然我灵光一闪,指着门口说道:“江早有没有可能半夜醒来,回自己房间了?”
江晚眼光微触,愣了愣,撇过头去无趣的说:“你可以看一下。”
我来到门口小声的打开一个缝,视野里沙发上空无一人,只有一条薄毯散沙一样随意撂在那。
这座屋子只有三个卧室,江晚帮我拿衣服的房间应该是她父母的房间,那么江早的房间只能是那一间,也就是隔壁那间。
我狰狞眼睛瞥一眼,门是紧闭的,看来是应证了我的猜想。
后悔了,其实我不想睡客厅。但事到如今,自己埋下的坑只能自己躺进去。
“客厅没人,我就到沙发上凑合凑合吧。”说罢,我以树懒的习性踩着拖鞋迈开一条腿。
那只脚还没踩到房间外的连纹瓷砖,江晚突然在房间里来了一句:“嗯?已经六点多了。”
那只脚便被定住似的悬在半空,扭捏的瑟瑟发抖。
六点多了……这不可能只是单纯的感慨大清早的惬意或美好的一天开始了。这里面包含的可能性远比表面上复杂。
六点多我才开始睡觉,这一睡至少过好几个小时才能醒。而江早昨天就算熬夜也是铁打实睡得比我早,万一她起床或上厕所发现家里多了一个男人,那场面别提多离谱了。
除非江早是个被子严重依赖患者,一躺就是一天。按照江早那惰性,也不是不可能,但我不能抱有侥幸心理。
不过正好给我提供了借口。
我收回那只悬了好一会儿的脚,安静的关上房门,心里继续琢磨接下来的应对话语。
目前为止我还是不能直接说“要不我在你床上凑合一下”这种话,我得再绕一圈,最后表现出我是迫不得已。
古有曹植七步成诗,今我姜言只踱三步,低头吟思,双手别腰后,忽的抬头打问:“你房间能打地铺吗?”
只要江晚回答“不能”,我就得逞,我就能很无奈又很无赖的发出请求,请求江晚让我到她床上躺一会儿。
大家都是好朋友,躺一躺没得事,我绝不咸猪手。
谁知江晚手指抽的如同心慌的蜈蚣蜷缩一下,只是一瞬间被我敏锐察觉到,然后她表面毫无波澜的走下窗台,来到衣柜前,打开最上面的一扇柜门。
“我找找有没有多余的床单,凉席也行。”江晚踮起脚,双手投降的姿势在柜子里翻找。
我心里一紧,万万没想到她真的去找了,万一她有,我就要睡地铺了。
唉……至少我还能和她一个房间。
虽这么想,我还是盼望着她找不到,然后我就可以进行下一步。
然而我渺小的期望,在江晚从一团棉花被芯后面翻出一卷凉席的那一刻,彻底灰飞烟灭。
好吧,睡凉席就睡凉席,总比没地躺好。
奇怪的是,江晚找到凉席并没有抽出来。她那双温润如玉的脚丫子维持踮起来的动作,僵硬许久,久到跟踩到冰河一样酸的打哆嗦。
她一只手搭在柜格边沿,另一只手抓住凉席卷的圆圈,整个人像似悬崖边上快要掉下去的落难者。我甚至隐约感受到她嘴角在扭曲。
总感觉她在故意拖延,搞不清在想什么。
我心急如燎的抓住宝贵的时间,灵机一动,故意用一只脚踩住另一只脚的拖鞋的边。装作没发现的,光溜溜的脚从拖鞋滑出来踩到地上。地板的清凉贴合脚心,隐隐有灰尘附在上面。
“呀!脚脏了。”我惊叹。
下一秒,江晚好似十分有默契的把凉席退回去,关上柜门,玉脚莲花抱水的踩下来,语气冰冷道:“地上脏。”然后就没有了。
有那么一瞬间,我产生了思想的错觉,认为我算计的同时,她也在想尽办法引诱我掉进她的圈套。
是我想多了吧。
我把那只踩到地的脚塞回拖鞋,拳头抵着唇前清了清嗓子,“咳咳……说的也是,不能麻烦你好要辛苦的洗凉席。所以……所以……”
只差最后一步,我怎么也说不出口。喉咙堵的就像市中心早高峰的十字路口,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江晚“不争气”的看我一眼,回到书桌前,路上顺势从床上拿起那本书。她背靠椅子,手捧那本书自然的翻页,散发一种文学少女的纯清气质。
“你要是真累了,就到我床上睡会儿。现在都什么时代了,总不可能碰一下床就见不得人。”江晚的视线汇集在纸页上,一句一句的对我说。
“……”我顿时感觉自己小题大做了。
第176章 白兔
既然江晚都这么说了,那我就……
我内心忐忑的把目光撒在她那张天丝材质的四件套,除了被子是空调被,其余的床单、枕头都极具诱惑力的,勾引我,躺上去。
真的要躺吗?在女生的床上,上面泛着少女幽香,一点一点爬到我身上,包围我。
我感觉自己是心神错乱了,嗅觉的敏感度又上拉几分,气味刺激的我昏昏欲睡。
不管那么多了,原主都允许我了,我还犹豫个啥。
二话不说,谨小慎微的坐在床沿,两只脚金蝉脱壳一样从拖鞋里窜出来。然后像具精心打扮过的尸体,双手搭在胸前,面仰着天花板。
由于我把枕头也垫在脑袋下面,这个姿势能恰到好处的帮助我进入梦乡,我仿佛被一双温柔的手捧着,轻轻的摇啊摇,自己是婴儿一样摇啊摇。
临睡前,我偷偷斜眼瞄一眼江晚。她如瀑的头发细水长流的垂在光滑耀白的香肩,贴在她的碎花裙子上。纤细是手指拈花一样在书页边缘婆娑,微微颔首,蛾眉轻蹙,深邃而专注的眸子彩虹般的落在墨香遗韵。
很奇怪,初见并不觉得她有多么惊艳,只是觉得她挺漂亮,漂亮的会如一朵花从我身边扫过,我不会回头。
如今这朵花缠在我额头,仿佛风吹不走,我就认为她是独一无二、绝无仅有。
我便恍惚了,我见过太多美好的东西在解剖之后细细的拆分,陈列腐肉的腥臭。于是我便第一反应这是对上的错觉,失意的幻念。
可愈是这样强调,相对的,愈是坚定这簇簇海棠花之下蕴藏的是拯救。我渴望一个人拯救我,拯救我自己都束手无策的自己。这份观念越浓郁,我对虚无缥缈的妄念越是热烈。
以至于我会好奇她为什么还不睡觉,一夜通宵还有闲情雅致看书,这不科学。如若她困的眯会儿眼睛,我便腾出一个位置,自己或挣扎边缘,或乖乖的滚下去。鲜花应该生长头顶之上,而不是踩在脚下。
这么想着,我这么想着。意识开始模糊,像一枚小小的石头晃晃悠悠跌进浮满玫瑰花的浴缸,嗅着香迷失。
……
……
我做了个梦,梦都会多多少少跟现实有关,所以我以为这个梦会是网吧游戏、大雨、碎花裙子。但是这个梦是奇特,它的布景是一片漆黑,什么也没有,就好似虚无空间。
没有光,我只看得见我自己,伸出手指能看见我的指纹,但就是看不见其他东西,包括我的影子。
梦里我的经验,我的认知,我的思维是被模糊化的,就像原本轮廓分明的油画地上一地水,写实也就成了印象。
我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或者说我压根就没去想这些。梦里,我更像是一位被安排好的演员,无意识的演着没有提前了解过的剧本。
一辆车从我身旁飞驰而过,宛若一道呼啸而去的风,快如闪电。
只是这么一下,我便发了疯的朝着车子离去的方向飞奔过去。我拼命的跑,尽管车子已经消失在地平线,但是我拼命的跑。
跑了很久,跑的我腿部肌肉酸楚的快要脱骨,那辆车才戛然而止的出现在视野尽头的一个点。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跑过去,那辆车纹丝不动,好像也在等我。
我跑到主驾驶门旁,拉开,主驾座的姑娘也纹丝不动的坐在里面,面朝前方。
我看不清楚她的脸,而这个梦中独有的剧本里,我似乎非常在乎她。我紧紧抱住她,如同拥抱桂花树一般搂在怀里。
我哭着、啜泣,乞求她不要离开我,不要走。然而怀中的姑娘一句话也不说,她安静的,好似我们的故事线在一条遥远的大路上被切断,我听不到她的声音。
最后,触觉羽化,手臂的细腻一点点概念。她如零花,细碎的飘散,化作一片一片的白点,仿若雪花扩散,在我的心跳下了一场若即若离的白色季节。
南京是没有雪的。
我的脑海里飞来这么一句话。
我抱着已经销声匿迹的她,原地,一个人失神、失意,失去一朵烂漫的夏季,开出一条凋零的生机。
醒来,我眼睛含着泪水。现实中我也抱着一团柔软,骚痒轻腻贴实我的脸颊。
江晚被我抱在怀里,她侧躺着,背对着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过来的,应该是在我睡着的时候。
睡醒看到自己抱着一个女人,换是以前必定会慌然大惊,但我没有。我内心平静的好似大雨侵袭后的街道,细润的露水坠入潮湿的马路牙子,犹同雨点堕入海洋。
江晚是那么的香,碎花裙子包裹的,货真价实的少女幽香宛若香水瓶在我怀中太阳日珥一般的蔓延。
心跳贴着她温和的背,地心运动一样的怦动。
好一会儿我才开始担心她会不会被我粗鲁的吵醒,但这在我听闻她均匀的呼吸后松了口气。
我慢慢的松开手,压在她身下的胳膊也一点一点小心翼翼的抽离。不敢动作太大,生怕这一抽直接给她来个翻身。好在我足够仔细,最后我的正面完全脱离她的背面,她也没有醒来,呼吸如同叶子晃悠的绵长。
然后我轻手轻脚的踩着拖鞋坐在江晚书桌前的椅子上,外面阳光正盛,浓烈的橙黄如果汁一般乍泄,挤着青色绒帘的缝隙若蝴蝶幅度的晰进来。
刚才那个梦里的姑娘,我估计是魏语,因为这一路是她开车带我的。所以……我自始至终没有真的要放弃寻找她,我还是怀念和她自由自在的生活。
我又看了看侧躺在床上沉睡的江晚,如丝秀发云朵般散开,几缕轻柔地搭在白皙的脸颊旁。两只兰花手交叠着放在靠近头部的一侧,裙摆下探出的双腿微微弯曲,上面的腿轻轻搭在下面的腿上,巧若两只亲昵在一起的白兔。
细腻的睡颜美若莫奈花园里静谧内敛的茉莉,白的让我忍不住伸手触摸,却害怕抹去表面的色泽。
她就是这样的美,狡猾的美,偷偷在我花园里扎根,等我察觉到她已经离我很近,泥土已经被她缠绕,移不走,心在痛。
内心因此纠结起来,好似有什么东西在我心底摩擦碰撞,相扑一样必须有一边掉下台。
就在这时,突然,门外传来一声鬼鬼祟祟的动静。
第177章 掩耳盗铃
我瞬间提高警惕,那声音小偷小摸的,似乎是脚步声,塑料凉拖鞋一踩一踩,慢慢的游走在门外。
看一眼时间,下午两点了,我已经睡了八个小时。但还是好困,准确来说是头晕眼花,脑袋里好似缠了一团浆糊,沉重笨拙。
难怪说上夜班的活不长,要是我天天昼夜颠倒,我迟早有一天猝死。
那脚步声徘徊一阵就停了,就屹立在门口,感觉在偷听。我猜她是江早,这个点再嗜睡也该醒了。
我脱下自己穿着的那一双拖鞋,赤脚踩着地板小心翼翼的走到门口。手握住把手一拉,发现锁住了。
是从里面锁死的,门外那人听得咕隆的金属声,吓得猛然一颤,身体撞到了墙,发出一阵女声的惨叫。
我有点冒汗,这声音是江早没错了。既然是自家人,那就不必紧张兮兮。
我迅速果断解锁开门,视野里却一个人也没有。客厅沙发上的那条薄毯还跟个搁浅的鱼一样躺着,江早房间的门开了。
刚才门外的确有脚步声没错,就那么一小会儿能跑到哪里?
下面传来急促的呼吸,我地下头去,发现江早蹲下身,刚好立在盲区,双手掩耳盗铃的捂着耳朵,眼睛紧闭,面色惶恐。
沉默一秒,我走出去轻声关上门,质问道:“你干啥呢?”
江早唰的睁开双眼,惊讶的像只被猎人逮到的野生小鹿。过一会儿,她觉得没必要这么怕我,干脆底气十足的站起来,横着脸对我说:“狗男女,私会都私到床上了。”
我心里痒痒的,不想和这个傲慢无礼的女人争执,对于她的误解我也懒得澄清,只是冷眼回道:“她好歹是你姐姐,讲话放尊重点。”
“我就不!”江早气的一跺脚,“你们俩昨晚害得我被前男友扫地出门,我多可怜啊,最后只能一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视。你们倒好,整日整夜的风流快活,不要哔脸!”
我恨不得把她那张嘴撕下来,要不是这里是她家,我一定狠狠的骂回去。为了不吵醒江晚,我也就没继续闹大,而是语气冷漠的说:“你和你前男友就几日情侣,那不是爱,是暂时的相互满足。真正的爱是彼此经营,相互努力着,无限延长。”
“就你会说大道理,我也不见得你是什么好男人。估计过不了多久,你就会把我姐姐抛下。”
我心突然一紧,不是被激怒,而是她真的说中了。我准备等燕俊成离开,我也跟着搭车回去。我一直告诉自己,我和江晚只是在这座城市偶遇的过客,彼此的人生不会有太多交集。
现在看来,我所想的和我所为的是自相矛盾。身体和思想仿佛彼此独立,一边洗脑着自己那套距离安全论,另一边带着一身的缺陷去无限制、抵触又渴求的接近她,落入这段温柔毒素的关系里不能自拔。
还是说……我其实本心就是想挨着她,走进她,让她走进我狭小的世界。
我苦思、挣扎,忘了说话。江早见我没反应,冷哼一声,从口袋掏出手机。
我一惊,反应迅速的把她的手机夺走。
“你怎么带着手机,之前是不是在偷拍?”
江早怒容骤现,大叫道:“门关着的,我偷拍什么!”
“那你是不是录音了?”
“我偷听半天屁声没有,我录个几!还给我!”
我把手机面朝她举到她面前,江早刚要伸手去接。扫脸解锁,音效咔嚓一声,我再收回来。江晚扑了个空。
“喂,你耍我。”江早怒斥道。
我不理她,一边快步与她拉开距离,一边用手指在屏幕上划动。我翻了她的相册,无非是一些嘟嘴剪刀手的臭美自拍,再往下就露骨一点。
录音库里也没有涉及我和江晚的。
江早急的跑过来大喊:“你这是冒犯他人隐私!”
就在她把我踹倒在地的前一秒,我点开她的Vx,首列第一条是一个叫“瓜皮锅盖头”的人发来的:“早,今天下午四点,我们在K浪见面。”
这昵称一看就是江早起的备注,正经人谁会没事叫这名。至于这个人是谁,我不用想都猜得到,在这座城市怕是只有他的锅盖头如此亮眼。
正当我琢磨着锅盖头找江早是何目的,后背突然挨了炮弹一样被一脚重击。我被踹到飞过去,胸膛狠狠的撞在沙发边上。
受惯力影响,江早的手机也飞出去在地面滑行一两米远。
我忍受着后背和胸脯的双面剧痛,一边攀爬着捂着腰站起来,“你一手无寸铁的女子,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脚力?”
“高手在民间。”江早用一种扮猪吃老虎后的凌冽语气说道,然后迈着稳重的步伐去把手机捡起来,回眸厉色瞪着我,又补充道:“你自己作死,就别怪我踹死你。”
她双眼锋利,仿若袖中暗箭,明晃晃的对准我,时刻准备把我射成筛糠。
我脊背发凉,之前是我小看她了,她们姐妹俩一个也不好惹。
江早拿回手机后,低着头默默对着手机屏幕上她和锅盖头的聊天记录发呆,双眼仿佛蒙上一层阴影。
看得出她心事凝重,就是有一点我搞不明白。昨晚锅盖头已经明确表示过他和江早不再是情侣,为何还要约她出来?分手聚餐?
而且江早那失落的表情,难不成是爱上锅盖头了?不是吧,就他俩这超前的恋爱模式还能混出真爱?
我打问道:“锅盖头约你出来干啥?”
江早捏紧拳头打鼓一样把手机收到大腿外侧,眉头急皱,恶狠狠的眼神瞄准我,“你管的着吗?不要以为你是我姐姐的男人就可以管我,我姐她本人都管不着!”
我无语,“关心一下,我看那小子多少有点坏水,连姐夫都敢扫出去。你要做什么我管不着,但是你一定要小心谨慎。”
江早再骄横,好歹也是江晚的妹妹,万一江早出事,江晚会伤心的。
“我谢谢你啊,你真是菩萨心肠、大慈大悲。我混几十年了,这点头脑还是有的。”江早昂起头,高高在上的说。
对于她这句话,半信半疑都谦虚了,不如说一点不信。先不说她才十几岁,就刚才开门的时候,她掩耳盗铃的反应,我就看不出她哪里头脑了。
第178章 姐妹智斗
江早拍了拍手机,心疼的盯着有些气泡的手机膜,随后瞪眼埋怨:“你这个人简直不是东西,自从那天偶遇你和姐姐,我就没走过好运。”
“怪我喽?”我翻了个白眼。
“可不是嘛,遇到你当天我就被赶出生日party,第二天又遇到个麻烦。”
我拍了拍膝盖,刚才那一脚把我踹的,膝盖都磕到地砖了,疼啊。“听你这么说,那个锅盖头喊你出来也不是什么好事。”
江早眼睛微微抬起,眼底浮现出淡淡的惊异,立即说脱嘴的捂住嘴巴。
我察觉到不对劲,“被我说中了?”
江早撇过头,不耐烦的怼道:“我都说了,不要你管,我自己能处理好。你这个人怎么婆婆妈妈的,跟大老娘们儿似的。”
我不免有一丝担忧,当今社会黑的地方有很多,只有想不到没有不存在。难道江早欠了锅盖头一大笔钱,所以找她麻烦了?
我问道:“你是不是欠了人家什么?”
江早的脸色跟染了白霜似的瞬间苍白,目光不自觉的四处游离,有点结巴的回道:“没、没啊。”
“你结巴什么?”
“我口吃!”江早怒吼一声,咬着下唇一转身便朝大门口走去。
这时,后方咔嚓一声传来开门声。江晚已然换上平时穿的嫩叶绿衬衫,昨晚那件因为淋湿现在还在阳台挂着,所以应该是同一款式。头发披散,手还没从门把手离开,另一只手匆促的把眼睛架到鼻梁上。
“江早,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江晚语气冰冷的说。
江早惶恐一愣,身影凝滞少许,慢慢转过身,那惴惴不安的眼神转场的切换一双火光,“我说过,你们管不着。我和我前男友的事,我自己会解决的。”
“不是这件事,”江晚冷着眼,不急不躁的拿出手机隔着几米远的距离对着江早,“早上爸妈给我发消息了,问我是不是早恋了,你打的小报告对吧。”
早恋?
我匆匆忙忙凑近一瞧,聊天界面里是江晚她妈发来的一连串消息,大概写着“男的是谁啊?”“已经毕业了不耽误学业,但是找男人要小心啊。”之类的。
初次得知此事,我心莫名其妙冰凉,但我还是希望自己以看破风生的心态应对。于是强烈按压内心的酸楚,故作平静的一句:“原来你有男朋友。”
江晚用看“神经病”的眼神斜视我一眼,手指微微上滑,上面是她妈发来的一张图片,里面是我和江晚坐在沙发上吃蛋糕,从背景来看,好像是party。
通宵之后脑子还处在一种混沌的边缘,思维稍稍迟钝了些。我一脸茫然的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面露不悦的对江早质问道:“你昨晚偷拍我们发给你爸妈了?”
“……”江早像个打破玻璃被大人逮到的孩子,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嘴角抽了抽,苦笑道:“老姐你得遇真爱,这么好的消息……当然要让父母开心开心……哈哈……”
江晚目露鄙睨的睇了她一眼,随即开口解释:“我跟姜言现在不是恋人关系,你告诉爸妈只会让他们担心,而且你这种偷拍行为可耻可恶。”
我惊讶一下,江晚的表情很严肃,不像是开玩笑。虽然她之前也解释过我们的关系,但是她这次加上了“现在”,字面意义上没有毛病,我们现在的确不是恋人。可是,我却忍不住遐想这多出来的“现在”是不是话中有意。
不是的,我多想了。
“有什么事儿呢,”江早很无赖的扬起脸,“我发都发了,你还能撤回啊。手机给你,超过两分钟了,你能撤回就撤回。”
江晚眉头紧蹙,看上去脸色很难看。只见她拿着手机点开发送照片,图库里放大一张,而这张是江早昨天晚上穿着性感跳辣舞的照片。照片中的江早身姿妖娆,眼含秋波,一袭狐态,腰恣拂动勾人心弦。
我顿时毛骨悚然,这女的怕是预料到江早会背地里搞小动作,所以拍下江早的把柄用以防备。好深的心机啊,越想越觉得可怕。
“你看看这是什么?”江晚把手机举给她看。
江早先是不意外人的瞄了一眼,片刻反应过来,急匆匆的跑过来盯着照片中的自己,惊恐的瞪大双眼,然后气不打一处来。“你!刚才还指责我偷拍,你自己不也是一样!”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删掉!”江早子弹的速度伸手要夺,被江晚请先一步上举,又扑了个空。
“你要是敢动我,我现在就发给我妈看,只需要轻轻一点。”江晚说完,大拇指离屏幕更近一步,只差一厘米,江早的照片就会远程传输给网络另一端的手机上。
江早眼神如刀,气的眉毛倒竖,奈何把柄在江晚手里,不得不收敛。她缓了缓,喘着胸闷挤压的怒气,开始谈判:“你想要我怎样才肯删掉。”
“之前你说你又要去找那个锅盖头,你找他干什么?”
江早死死抿着嘴,思考小会儿回道:“我们还在交往的那段时间,他送了我一个名牌包包。现在分手了,他让我还给他。”
擦,这什么人啊!送出去的东西还有要回来的道理?且不说是他自己提出的提前分手,锅盖头自己一开始就知道他和江早的关系只会维持几天,既然他心疼钱为什么还要送出去呢?他蠢吗?
江晚的脸色,明显也是对锅盖头这种行为嗤之以鼻,但她没说什么,而是继续打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还?”
“今天下午四点。”
我打抱不平的对江早说:“凭什么还他,他又不缺这点钱。“
江早低垂眼眸,心情不佳的撩了撩头发以掩饰内心的失落,眉头却很倔强的犹如压着石头的杠杆努力不弯下来,声音带着点颤抖:“我人穷志不穷,一个包包而已,不食嗟来之食。我又不是没见过包包。“
一瞬间,我对江早的印象发生逆转,想不到她还有这般出息。于是几乎不计刚才那一脚之仇,期待的看向江晚,希望她这个姐姐能抓住这个机会好好安慰一下。
可是江晚眼中的寒冰如同北冰洋的浮山一样仿佛不会融化,目光犀利,基本看不出任何动容。
“你让我说的,我都说了,现在可以删掉了吧。“江早说。
江晚迅速把手机屏幕挪到自己眼前,手指滑动,点击了发送。
第179章 争吵
“你干什么!”江早丢了魂的冲过去,然而图片的圆圈已经加载成功,发送给她那个我不知道在哪里的老妈那里。
空气死一般的沉寂,沉寂中又隐隐上升着焦灼。
江早眼瞳不可置信的晃抖,紧咬牙关,脸色变得铁青,那锋芒的视线仿佛要把江晚撕咬粉碎。“煞笔东曦,快给撤回!”说完,她抢着要夺走江晚的手机。
然而又被江晚抢先一步收到背后,听得一声震动,手机关机。好似妹妹永远落在姐姐后面,永远比姐姐慢一步,跟不上也敌不过,渺小在姐姐的影子里。
“你不仁别怪我不义。”无情生冷的话语从江晚嘴里刀子一样抽出来,扎在江早本就糟糕的心情。
缝隙一下子就裂开了,渗出来的泪水凝聚成珠子在江早眼眶里打转。莹莹的眼睛,如同掩映在云里的月,感觉这荒芜再延伸一秒,眼窝涌出的泉水便会噗啦一下不断线。
“你赢了,你彻底赢了,我完全输了。从小到大你总是高我一头,我是妹妹,妹妹永远赶不上姐姐。无论如何我都是你背后的影子,我只能活在你的脚下。”江早啜泣着,一串潋滟滚落她的臂弯里。
江晚铁面不曾动容,可眼神里的冰山好若撞到帆船一般,有了那么一丝破碎。只是很微弱的,几乎看不见,江早或许也看不见。但是我有注意别人眼睛的习惯,眼睛是人类身体上最不会说谎的窗户。凝视江晚的眼睛,在意她漆黑的空洞里,被乌云遮盖的心痛。
半晌,也许是江晚觉得自己有点过分了,语气稍微有了一丢同情,“小早,你若不对我做这些事,我不至于这样。“
“所以我是活该?也对,我是坏女人,天天针对你,我罪有应得。正义的女主战胜恶毒女反派,我就是注定被你踩在脚下的小人物。“江早说着,吸了吸鼻,抬手抹了把眼泪。
我在一旁作为观众默默注视这一切,不该有我说话的份,我也无心去改变这些我改变不了的事物。我想我或许应该以和事佬的身份去平衡一下,但是我没有,如果中间架一座桥就能结束争吵,世界上就不会有战争。
“你该满意了吧,我可怜成这样。男朋友没了,一会儿还要被父母说叨。”江早红着眼,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自嘲的冷笑一声,“以前我也只能在男人身上找到超越你的地方,现在我连这点优势都没了……祝你们俩幸福,我走了,我要去和我的前男友彻底断干净。你就偷着乐吧,没人会可怜我。”
说罢,江早回房间拎着一款崭新的手提包,到门口穿上鞋子,门一开一关离开了这个家。
我们凝望门外渐行渐远的声影,直到那脚步凝缩成一个介于看不清与看得清的点,气泡一样完全消失,我们才相互睽视对方,谁也不说话,似乎都在等对方主动打破这薄如蝉翼的沉默。
半天,我站的腿有点麻了,方才抬腕看了看没戴上的手表,说:“嗯……才下午两点多,还可以继续睡一会儿,你还困吗?”
“我睡够了,刷牙洗脸把午饭吃了吧。”江晚转身走去卫生间,突然想起来什么,回眸对我说道:“我家好像没有多余的牙刷。”
“那就不刷,少刷一天也没事,别嫌我口臭就行。”我是无所谓,才住一个晚上就有点把这里当自己家了,悠哉游哉坐到柔软弹性的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江晚叹口气,回头站在洗漱池前翻开镜子,从柜里取出她的牙刷和漱口杯,“那你起码把脸洗一下,顺便漱个口。“
“oK”我无所事事的回应,感觉她这是在管理我,有点奇怪,说不清哪里奇怪。
电视机亮屏,十几秒广告结束,上面还放着江早昨天晚上放的电视剧。我研究她家电视遥控器的返回键在哪里,目光很不自觉的瞥向正在洗漱的江晚。
水龙头稀里哗啦的流,水花冲击池里的瓷质内壁,刷不走附在空气里的疏远。江晚已经把牙膏挤在牙刷上,她横举着牙刷,低头仿佛黄豆粒大小的牙膏把她的视线粘住了,迟久不动。
江晚那张脸很少暴露情感,甚至容易让人产生这家伙的心脏不存在感情。要不是我曾捕捉过她眼波失意的星星,倾听过头顶雨滴没有嘴巴的呓语,我可能真的以为她铁石心肠,静脉如电线钢缆。
于是她一动不动的样子便被雕刻出另一种需要感受的色彩,一种用勾线笔描在时间里的空荡。
人的感情是个很捉摸不透的东西,就像这对姐妹,她们相互伤害,相互算计,谁也不肯让步,却又在某种程度上相互在意。可能正是因为在意,所以需要一条电线来接通,缺失无需敞开的语言,所以刀子成为交流传输的唯一介质。
……
……
江晚刷完牙洗完脸,我过去简单用水把脸冲一下,漱一下口腔里昨天和今天的食物残渣,然后用纸巾擦干,就当是刷过牙了。
之后江晚把她家里的剩饭剩菜热一下,我有幸可以品味别人家里的小菜。不知道是谁做的,既然江晚的父母不在家,那我猜就是江晚做的吧。可以说我看人过于刻板,我怎么看,都不觉得江早会做饭。
抱着试一下的态度,我吃饭的时候津津有味的夸赞一句:“你厨艺不错。”
江晚的筷子刚夹了一块红烧肉到嘴里,一听我这话,便滞住了。半晌才细嚼着回应道:“这些菜是江早做的。”
打脸打的啪啪响。
我苦笑的,尴尬的往嘴里扒几口饭,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含糊不清的继续说:“你妹妹做的菜还挺好吃的,不知道你的厨艺怎么样。”
“我不会做饭。”江晚很直截了当的说。
我:“……”
以后再也不敢以貌取人了。
之后我好长一段时间没说话,可能是我太久没有吃到家用厨具做的饭菜,这顿饭特别香。没多久的功夫,一碗米饭被我扒去一大半。
江晚说:“这不奇怪,人都是有长有短。外人看来,我和江早截然不同,都觉得我沉稳内敛,所以应当什么都会。都觉得江早任情姿性,所以她应该对这些东西不了解。其实人是一种不能从外观完全判断其内在的生物,别人所表现出来的都是为了让别人看到的,很多不为人知的一面都藏在心底。这也是我不喜欢一上来就和别人说太多话的原因,因为我永远不知道这个同样拥有五官的表皮下藏着什么。”
我耐心聆听着,这话不无道理,甚至某种程度上与我志同道合。
我把饭咽下去,“谨慎一点是好事,我在和别人说话的同时,我的胸口也是一个敞开的过程,说的太多,心脏就会暴露很近,离死亡更近一步。不过……我感觉很奇怪,你妹妹会做饭,这也是一个优点,她并不是完全比你差啊。”
江晚无奈的叹口气,“她眼界太窄了。”
第180章 十万火急
我思索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刚有点头绪,江晚立即补充道:“其实江早本身并不差劲,没人教过她做饭,她自己在网上查阅资料自己尝试,做出来的菜全家都爱吃。她其实有很多优秀的地方,只是她自己不当回事。”
全家都爱吃,也就是说江晚她自己也喜欢吃江早做的菜。这也侧面反映了,江晚把妹妹的优点和缺点都记在心里,她一直都关心自己的妹妹。
我又夹了一片青菜吃下去,“你可以和她说啊,说她天赋异禀,让她有点优越感,就不至于天天跟你竞相攀比。”
江晚苦恼的哀叹一声,“话说一万遍,不如她自己醒悟。也不能全怪她,在学校里我的成绩总是比她好,而当今这个年代,家长和老师经常会将学习成绩作为判断一个人好坏的标准。因此,父母一方面怜爱年纪较小的江早,一方面在她面前疯狂表扬我。养成她骄傲自满的性格同时加深对我的间隙,我们之间的裂缝就在这样的价值观下越扯越深。”
我深有同感,奈何我什么也改变不了,只是默默嚼着无形之中有些干涩的蔬菜,对着手里的碗筷发愣。
许久,午饭吃完了,江晚一直细嚼慢咽,文静的如同古代书香门第的大家闺秀,饭碗里还有一半米饭。
我拿面纸擦了擦嘴,然后任由思维在沉默的时间潮水里跳脱,想起来那次party里年轻男女们的疯狂,便无意识联想到江早与锅盖头的关系。
我好奇的发问:“江早当初怎么会跟锅盖头搭上关系?还有他们的‘几天情侣’,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炸裂的存在?我至今不能理解。江早对他产生过爱情吗?”
江晚愣了一下,慢慢把筷子架在碗上,凝思了眼神,半晌摇摇头:“我也不能理解,我也是那天才知道他们在一起了。锅盖头这个人玩的很花,听说他交往过很多女朋友。江早也半斤八两,更换过不知道多少次。爱情好像在我们这一代变得廉价了。要我猜测,锅盖头大概是想在他生日派对拉一个漂亮的女朋友充面子,而江早则是崇尚富贵人家的阶级,所以哪怕只有几天,也要体验一下。”
荒谬。
我脑海里第一个浮现的就是荒谬,充满虚伪。
江晚叹口气,拿起碗上的筷子继续吃饭:“攀比嘛,各求所需。我不认同他们的做法,我只希望江早能务实一点,别人给的,永远不如自己挣的实在。”
我默默不说话,越来越觉得自己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当感情经历成为一种攀比,洁身自好仿佛成了一种愚钝。人们高喊着忠贞不渝、一生一世,同时又野兽般渴求肉体与精神的填补。
头脑好混乱……
……
……
吃完饭,江晚去洗碗了,我又跟个驻米虫一样粘在沙发上若无其事的切换电视频道。找了半天不知道自己想看什么,又或者自己其实什么也不想看,只是通过不停的摁遥控器来修饰自己,不至于显得很空洞。
思来想去,我还是觉得不对劲。这无法掩饰的不安,令我无法沉下心来处理当下的事,就连看电视这种消遣活动都成为煎熬。
按耐不住心中的想法,我转头对着厨房里正在拿抹布擦拭餐具的江晚说道:“你说,锅盖头他一个不差钱的人,为什么会对一个包包刻薄?”
“神经病呗。”江晚很简约的回答。
“那他当初知道会分手,他还执意要送,到头来还得要回来。这不自相矛盾吗?”
江晚突然停下手中的动作,水龙头的水息哗啦哗啦弥漫整座屋子。沉静几秒,江晚也意识到不对劲,回过头,眉梢染上忡忡不安:“会不会,那个包包就是一个钓钩,锅盖头是故意放出一个鱼钩勾住江早,让她回到他身边?”
“有这种可能,但他是什么目的呢?”我百思不得其解。一个人焦虑可能是自我折磨,但是两个人为共同的一件事焦虑,这便成为一道头痛的命题。
总不可能是锅盖头爱上江早了,所以故意放出一个理由。这太玄幻了,不能拿言情小说的思路揣摩现实。
江晚关掉水龙头,这个房子戛然而止安静下来,“你知不知道他们在什么地方碰面?”
“K浪”我脱口而出,“就是不知道K浪是什么地方。K……KtV?”
“就是KtV!”江晚声调抬高一分,面露惊恐神色,顾不得那些还没清洗的碗筷。匆匆忙忙在干抹布擦干手,再急冲冲的走到客厅。
一说到KtV,我那不好的回忆蛆虫一样钻进脑海。好像我已经把KtV和糟糕头顶挂上钩,所以自然而然觉得锅盖头把江早约去KtV有着不好的企图。
江晚坐到我旁边,我难得从她脸上读出惊恐,眼瞳里雪崩一样的震颤。
她的身体微微颤颤,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姜言,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我担心江早会成为鱼肉,任人摆布。”
这么一讲,我的心情也被感染的急骤起来。
我和江早没什么感情,她出什么事,按理来说,与我无关。但奈何江早是江晚的妹妹若是江早出事,江晚会难过。我不想看到她伤心。
“现在还没搞清楚,但是……我们要不去看看,万一那人真的心怀不轨,我们还能把江早拉回来。”
“嗯,他们约了几点见面?”
“下午四点。”
江晚看了眼电视机上面的时钟,现在已经三点多了。
“现在就出发,打车过去!”江晚二话不说拿出手机,点开打的软件。
……
……
根据导航搜索,KtV距离并不远,但是司机师傅赶往起点的路上费了一点时间。我们乘车大概十几分钟就到了。
一到目的地,我们匆匆忙忙下了车,快步走进 KtV 大厅。
尽管江晚努力遏制着内心的不安,但心急如焚还是如火光映水的在她颤抖的眸孔里闪烁烈焰,仿佛心脏快跳了出来。
能让这个冷静沉着的女人如此惶恐,江早怕是第一人。
也难怪,出发前江晚就给江早发了条消息,问她现在在哪。江早迟迟没回,关键时刻来个信息阻断,这不火上浇油吗。
第181章 别对我说谎
由于不知道他们在哪个包厢,挨个挨个找浪费时间又会引起不必要的争端,找前台询问才是办法。
江晚领着我,步伐稍快的走到前台。此时的江晚内心火急,但她平时一本正经惯了,所以脸上看不出丝毫慌张,只有眼眸子里的闪烁有所波动。
“你好,请问你有没有看见一个蓝头发的女生进来?”江晚问道。
前台工作人员摸着下巴想了一下,“好像是有一个,约莫几分钟前看到一个,她是直接进来了。”
“她在哪个包厢?”
“这我哪知道,她什么也不说,头也不回就上楼。我估计她是跟朋友约好的吧。”
这样问是套不出来的,得换个说法。
我手搭在前台是台子上,盯着工作人员的眼睛,问道:“那你们这边,是不是有一个锅盖头的男人订了一个包间?”
工作人员对我们一连串的发问搞得一脸懵逼,有些雾水的反问:“你们要干什么?”
“你只要回答是,还是不是,就行。”我把字咬的很重,虽看不到自己的眼睛,但我捕螃蟹一样,把目光编织成一张网,牢牢捆紧工作人员脸部的每一寸肌肉,他的嘴角,他的眉毛,还有他的眼睛。
人是一种会说谎的生物,真诚可以演出来,爱情可以演出来。实际上人的一天说谎的频率为5-200次不等,所以人类活在虚假是幸福里,当这些谎言不被拆穿,也就理所当然的认为是真的了。
而我讨厌别人对我说谎,于是乎,我要捕捉鱼虾一样捕捉难以察觉的微表情,用那短暂的1\/25秒,去刺破谎言的肥皂泡。
如果觉得我的眼神是一种窥探,那么,请别对我说谎。
工作人员不说话了,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我要干什么,亦不知道我的目的。
无所谓了,接下来,他不说话,他的表情也会告诉我。
我问道:“你知道有一个锅盖头特别显眼,风格还一跩一跩的纨绔子弟在这对吧?”
工作人员不自觉的摸了摸鼻子。
我接着问:“从外面看,这里共有三层楼,你说蓝发妹妹上楼了,那肯定不在一楼。在二楼?”
他嘴角未翘,不经意流露出笑意。那么,我猜错了。
“是三楼。”我深邃的眼睛突然睁的很大。
一听这话,他的下巴突然下垂,然后迅速的回归正常。
我接着问:“我看这一层有十个以上的包间吧,后两位数是多少?十以上?……十以下?”
当我说到“十以下”的时候,他的嘴角不自然的抽搐。
“十以下,单号双号?……单号。1,3,5,7……5。305号包厢,对不?”
简单来说,就是我报数的同时观察他的反应,然后根据他的反应确定号码。
此时的工作人员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子上,努力放松唇部肌肉,奈何他眉毛抬的高高的,跟登月一样。
一切微小的细节都把真相全盘托出,这就是微表情心理学。
“oK,感谢配合。305号包厢,我们走。”我拉着江晚的手腕,走上楼梯。
江晚则一脸茫然,按照她聪明的脑袋瓜子,她应该知道我刚才在做什么。她只是不可思议,平日里看上去不务正业的我,突然如此的专注于某一项事物。
这就是反差,就像平日里跟木头一样一句话不说的她突然对我发出少女娇俏可爱的撒娇一样,带给感官上洪水猛兽般的震撼。
尽管如此,我心里还是有点忐忑的。因为我对心理学只是略微有点了解,最多只能算皮毛,不能保证百分百的成功。万一到时候走错了,那就打脸了。
装哔都装到这个份上,搏一搏,万一中了,我就是福尔摩言。万一不中……那就不中。
我们登上三楼,顺着两排顺序交错的门,沿着数字变化的方向寻找,终于来到305号包厢。
不得不说这家KtV隔音效果不错,走廊上除了鞋底踩在光滑地板摩擦的类似于手扣黑板的焦躁声响,几乎听不到其他包厢的音乐(除非没生意)。
只有站在305号包厢的门口,才隐隐约约听的到因激烈而如同岩浆一般从门底渗出的些许伤感情歌。
江晚有些担忧的看着棕色铝合金门牌上印刷块一样凹凸的数字,小声问我:“你确定是这吗?”
不确定……
我手抓住门把,同样小声回道:“试一试,你妹妹的安危,迫在眉睫。”
“嗯,小心一点。”
我咽口口水,手抓着把手慢慢下拉。江晚在后面双手搭着我的肩,下巴几乎要靠在我的脖子,微弱的鼻息传来,好像她也有那么一丢紧张。
我以几乎无声的速度推开门,那上世纪风味的烟嗓情歌就如同火山口掀了个盖,浓雾缭绕的包围我们,轰隆的若一大缸水蹿进耳朵。
包厢内的光线总体昏暗,大荧幕的mV把里面照射的犹如水帘洞。除此以外,五颜六色变换色彩的泡泡灯效如台球似的在花白的墙壁上相互碰撞,颇有情趣意韵。
我和江晚同一时间目瞪口呆。
来之前我预想过很多种可能,也包括眼前发生的一幕。但当这种桥段切切实实展现在我面前,我竟惊讶的,心脏骤停。
锅盖头趴在沙发上,上半身脱光了,嘴唇犹如盘蛇蠕动在一道白皙的脖子。他身子底下压着一个女孩,女孩衣衫不整,t恤因粗暴对待而拉胯,露出光滑的肩膀。好在她裤子完好无损的套在身上,不然悲剧就真的无法挽回了。
女孩的嘴巴被胶带封住,传出呜呜的哀鸣。双手向上被锅盖头以压倒之力扣在头上方的柔软坐垫上。光线实在过于模糊,目光焦距才勉强看得清那女孩残花披散的秀发是蓝色的。
“人渣!”江晚眼看自己的妹妹被如此践踏,面露愤慨,不平的辱骂却小的只有我们俩能听到。
这不是胆小怕事,而是冒然喊出来会引起敌方注意。我们要慢慢的、小心的,趁江早还没被击中之前,给他来个偷袭。
突听见咔嚓几声,江晚拿起手机对着他们拍照,相机的声音很容易的被音响覆盖。
“都这时候还有心思拍照呢。”我说。
江晚没有回应我。
我轻手轻脚的走进去,环视半天从墙角抄起棒球棍(这地方怎么会有棒球棍?),走路姿势像走钢丝,呈一条直线缓慢靠近。
还有两米,只要距离够,我就给他当头一棒。
江早挣扎的,表情痛苦不已。锅盖头一边亲完换一边接着亲,这让江早的视角刚好能瞥见我。她看到我,眯起的眼睛瞪的老大,隔着胶带闷声大喊:“姜言……”
这声音就像蒸汽锅里跳动的鱼,但发音刚好踩到辨清的边线。
锅盖头猛的起来,回头一脸震惊的看向我。
玛德,猪队友。
第182章 小舅子真不是人
锅盖头两眼一瞪,看到我手持棒球棍如刺客列传的潜来,吓的大叫:“你要干什么!”
来不及了。
我高举棒球棍,双脚蹬地猛的一跳,宛若盘古开天辟地的袭来。
有的时候,胜败就在一念之间。若我这一棒打的他头破血流、倒地不起,那么我就是英雄救美。
但是待我双脚落地,那枚棒球棍就跟砍到基岩一样架在锅盖头的头顶。关键时刻,锅盖头以一招空手接白刃轻而易举接住我的垂直斩。
“你练过?”我不禁发出这样的疑问。
我笃定他肯定练过,出手如抽刀断水,应对自如。普通人遇到这劈头一棒,第一反应应该是跑啊。能如此熟练的接过我的棒击,断不可能是等闲之辈。
锅盖头趁我注意力分散之时,又来一招身形如电,抓住球棍顶端,另一只手摆出菜刀姿势,顿准球棍的中心点,倏然一阵风声呼啸。
咔!
球棍被他空手劈成两段。
劈掉的部分掉落在地,像一条肌肉神经发达的死鱼,弹跳几下,最后作为萧瑟滚木倚靠茶几桌角而寂。
我手中那一半也伴随着出乎我意料的震撼而脱离手心,砸到我的脚。我甚至顾不得脚指甲传来的生疼,傻乎乎愣在原地。
“我曾拜日本空手道高人为师,你那点三脚猫功夫,岂是那么容易近我身的。”锅盖头说着,嘴角扬起嘲讽的得意。
我不安的咽口口水,心想自己不是对手,但这个时候退缩也太怂了,江晚还在后面看着呢。
要是我逞强硬扛,指不定真的会被打死。怎么办才好?急,在线等。
江早从沙发上坐起来,手忙脚乱撕掉封在她嘴上的胶带,一边整理被锅盖头非礼的凌乱头发,一边忧心忡忡的对我们说:“姐,你们不是他的对手,快跑啊!”
锅盖头在这里终于彻底放下了之前所有的伪善,眼睛一凌,顿生杀气,“想跑?没那么容易。保安!……保安呢!”
锅盖头对着空气拍了好几下手,都没人反应。
我赶紧回过头对江晚喊道:“你快走,这里我来拖住,无论如何你都不能牵扯进来。”
然而江晚很有女侠气概的大步走进来,正义凛然的说:“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
我感动的快哭了,但你赖在这也没用啊。难不成你还能一拳把他打趴下来?
锅盖头连续拍了好几个掌,更加大声的喊扯几声,昨夜那两个玩忽职守的“保安”终于在一次玩忽职守后及时赶到门口。
锅盖头一声指令:“把门给我关上,不得任何人进出!”
“是!”
门被关上,还有两人死守,这下是真的出不去了。
三打三,人数上是很公平,但是我带的是两女生,怎么打啊。
眼看打不过,我又拿出谈判的架势,强装镇定地说道:“小舅子,看在我是你前任姐夫的份上,放了你前女友。你说你,要钱有钱,好看的女的那不一揪一大把,何必抓着人家江早不放呢。”
锅盖头头冷笑一声,狗眼看人的嘴脸道:“这娘们儿之前收了我那么多礼物,最后我都没动过,谁亏谁赚啊?”
江早眼含水润大叫:“礼物都还在,我可以全都还给你。当初交往的时候,你也没说你有那想法,我不是给你摸过了吗?”
“啧啧啧,”锅盖头迈着吊儿郎当的步伐,脖子伸的跟斑马似的,“我说没有就没有啦?就像有些女的,床上说不要,结果就是想要。江早啊江早,我之前好多女人都巴不得与我长相厮守,甚至主动脱光给我,你怎么就不能跟她们学学呢?”
“我、我……”江早的嘴唇颤抖着,泪水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早知道你是这种人,我才不会和你在一起!”
“现在后悔了!跟过我的女人,哪个没被我碰过?今天你无论如何也得给我。”
“你……”晶莹的泪珠划过江早的脸颊,“你无耻!”
“无耻?”锅盖头拿起茶几上的一张方向纸,“谁才是无耻啊?你看你营荡的,表情多搔啊。”
说完,他还转了转好让我们也看到。
那张纸是一张照片,是一张江早衣服敞开的不雅照。
我瞬间明白了,之前刚来的时候,江早只是嘴被封住,手脚并没有束缚。但是她却表现的没有强烈的抵抗,是因为锅盖头拿不雅照威胁她,她不敢反抗。
我忍不住破口大骂:“喵了个咪的,你还是人吗!”
江晚也看不下去了,走了过来,一脸怒然,语气充满鄙夷地斥责道:“适可而止,你知不知道你的行为已经构成犯罪了!”
锅盖头不耐烦的随手把照片扔回茶几上,摇头晃脑,态度极其嚣张。“你们这群人真是死脑筋。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说不定你们江早会屈服我的威力,从此爱不释手。再说,只要江早乖乖听我的话,金钱、好处少不了她。”
江早抹了把眼泪,抽泣的喊道:“谁要你的臭钱!我当初是不懂事,什么都想试一试。现在我懂了,金钱能够解决大部分问题,但是也能蛊惑人心。我还是希望自己有钱,但绝不是给你这种人当玩具来获取!”
锅盖头闻言,脸色一板,竟然光明正大的过去抬起沙包大的手。
啪!
蓝色的头发荡漾若海波,潮水平复后,江早细嫩的脸蛋上已然落下一道浅红的手印。
江晚怒斥道:“你再这样,我就要报警了。”
“你敢!”锅盖头用手指着江晚,很有压迫力的一步步逼近,“你只是她姐姐而已,我们的事你管的着吗?”
江晚临危不惧,刚正不阿,“我是不会放弃我妹妹的,就算她再调皮,我也要救她。因为我是她姐姐,她是我妹妹,所以我不能抛弃她。”
“姐姐……”江早呆呆地望着江晚,嘴唇微微颤抖,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锅盖头深吸一口气,随后露出邪笑,无礼的眼神里充斥着心怀不轨,讥笑道:“哈哈哈,好一个姐妹情深。想救你妹妹是吧?那就用你自己来换。”
什么?
我心中的怒火一下子被点燃了,恨不得把这出生撕的粉碎。
他说完,伸出手想抚摸江晚的下巴。
江晚吓得一下把他手打掉,下意识往我这边靠了靠,“你别痴心妄想!”
锅盖头恍然大悟的挺起身,苦恼的咧了咧嘴,“差点忘了,姐夫还在这呢。姐夫,要不你把江晚让给我?”
我怒目圆睁,浑身燥热,仿佛能感受到我眼中燃烧着熊熊烈火,无法遏制的攥紧拳头。
“混账东西,你还有脸叫我姐夫!”
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他的脸如同发射子弹的速度打过去。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拳头重重地砸在了锅盖头的脸上。他的脑袋猛地向一侧歪去,脸上瞬间浮现出一片红肿。
第183章 格斗
空气顿时沉寂下来,我没有揍人的习惯,刚才那一下我拳头也有点生疼。但是比起拳拳到肉,我更担忧的是我们该怎么逃出去,我知道这一拳下去,一场战斗在所难免。
锅盖头抬手摸了摸被我打中的脸颊,眼神凝重,就像是武侠小说里的死亡凝视。
“能伤到我的人不多,姜言,你是第一个。”他说。
我一听就是在扯,装哔装的他自己都信了。
然而打都打了,我气势上不能输。我甩了甩手,那幅度仿佛在甩清刀刃上的血液,“我的拳头专打阴险小人,汝心不向正道,休怪我无情。”
“好,好!”锅盖头敬佩的鼓起掌,“我就佩服你这种不怕死的英雄好汉!你有你的道义,我有我的公理。今日一见,我就知道我们注定有一战,是男人就与我决一死战。”
我有点冒汗,这家伙是不是脑子抽了?金庸小说看多了?动不动就决一死战,现在是法治社会啊!
江晚两根小手指拉了拉我的衣袖,声音微小的宛若蜉蝣,担忧的对我说:“你不要和他决斗,你打不过他的。”
本来还想运用一下语言的艺术,变相费点口舌,呼吁非暴力。但是江晚这么一劝,我突然就不想逃避了。
那些放不下的经历,那些运行在记忆里的东西,那些令我痛苦的、自责的、懊悔的、煎熬的,似乎会以有声读物的方式在我的生命里重复出现。
就是几天前,一群小混混拿着啤酒瓶在我额角撞击,形成一道我久久不能释怀的创口。
那个时候我自卑,我胆怯,我没能解决,最后还是魏语搬出电锯才把他们吓跑。我改变不了的事物,它们会纠缠我。
我知道是什么原因,因为我心里面放不下,我始终认为当初我要是换一种方式,我至少不会那么惨淡。也就是这种对过往无法改变的执着,导致我注定与幸福近在咫尺却触不可及。
也正是这一点,当类似的事情发生在我身边,我就明白一个道理。我必须去解决,捡起我跌倒时沾染的泥土。只有去解决,打倒泥泞我伤口的人,我才能够,真正的,组织一道不会流血的伤疤。
我说:“如果我打赢了,你必须让我们三人完好无损的从这里离开。”
江晚愣住了,小手捏住我的衣袖不放。
锅盖头哈哈大笑:“好,我答应你。念在你不是习武之人,此次比武为无限制格斗。不管你用何派武功,只要能将我击败,我就放了你们。”
我哪派武功都不会……
……
……
锅盖头换上一身空手道道服,裤子没换。其余非战斗人员退至包厢边缘,以免影响比武或误伤。
比武开始前,江晚还忧心忡忡的过来对我说:“姜言,你这是匹夫之勇,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得不偿失。”
我想起那天江晚明知自己不可能百发百中,却仍然执意要为流浪猫一家的居住饮食而去打气球。当时的她难道心里没数吗?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人类或许正是因为如此而伟大。
于是我从容淡定的回道:“我不挨打你就要挨打,我不舍得你受伤。”
江晚微微一怔,眼神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感动。
但是我不感动,我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是我不可能真的去送死啊。
我趁着别人不注意,疯狂给江晚使眼神,意思就是让她找个机会报警,我来拖延时间。
江晚瞬间明白了,眨眨眼回应我。
然后她刚掏出手机,一名“保安”从侧面把她的手机夺走。
“文明观演,禁止拍照。”然后他又在我身上摸索来摸索去。
我心想:完了,唯一的生路也断了,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保安”确认我身上没有手机后,比武也就正式开始。
锅盖头摆出标准的空手道架势,双脚开立,重心平稳地分布在两腿之间。膝盖微微弯曲。上半身微微前倾,脊背挺直,含胸拔背。双手握拳,收于腰间。
他一旦进入战斗状态,整个人气质就变了,从一开始的吊儿郎当变得盛气凌然。锅盖发型的刘海金针菇似的整整齐齐遮住他上半分眼睛,可是那寒气诡异的穿透过来,包厢的空气仿佛打起了战鼓。
我不懂比武,只是看过一些武打片。记得李小龙曾经和空手道巨星查克·诺里斯打过,只可惜我不记得细节了。
但是我明白一个道理,面对一个实力远大于自己的敌人,万不得硬刚。虽然暂时没有什么策略,但我先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于是一开始,我热身,活动脚踝,活动手指、扭扭脖子,伸展一下肌肉,一套做完再来一遍。
锅盖头等的不耐烦了,开始朝我逼近。只见他前脚轻缓地向前探出一小步,后脚迅速跟上。这种步伐既保持着进攻的态势,又能随时变换方向和节奏。
他是害怕我吗?当然不是。他只是想表现的专业,从而炫耀他的功底。
伴随他的靠近,那股压迫感也迎面而来。我不争气的后脚一缩,他便犹如一只伺机而动的猎豹,逮准我的怯场,加快步伐。
于是我愈发的恐惧,呼吸不自觉的急促,顾不得面子直往后退。
很快,我的脚后跟顶到一块硬邦邦的东西,我贴到墙了。
而锅盖头突然往前一冲,猛虎般的发出嘶吼的咆哮。视野里,他的拳头如滑膛的炮弹一样放大。
砰!
他的拳头打中pVc壁纸,墙面如地震一般晃动,轰隆声响彻整个包厢。
刚才我及时闪躲,整个人若风滚草的翻到一边,脱离他的包围。
从中我能察觉到他的心态,他是打从心底不把我当回事,认定我必然败于他手。因为刚才那一下他还有很多时间和机会攻击我,而他没有追击,就这么让我脱围。
估计他想在完全击败我之前溜我,从而彰显他的游刃有余。
我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实力的差距注定了这场战斗胜利的渺茫。从正面看几乎是无解的,那就从侧面找机会下手。
正好锅盖头可能是有点热了,竟然在战斗途中撩起道服擦拭脸上的汗水。
这给了我偷袭的机会,我立马冲上去。刚要挥动拳头,他突然抬起脚,脚掌对准我的腹部用力一踢。
我感觉自己的肚子挨了一记重锤……
第184章 诱敌深入
那一瞬间,一股巨大而蛮横的力量猛地撞击在我的腹部。仿佛有一颗炮弹在肚子里炸开,我的五脏六腑都被这股力量搅得翻江倒海。疼痛如同一股汹涌的电流,汇聚在腹部,每一根神经都在痛苦地尖叫。
我感觉自己的身体轻飘飘地飞了起来,像是一片无助的落叶。而当我重重地摔落在地上时,腹部的剧痛让我蜷缩成一团。
可恶,偷袭失败……
我捂着肚子,艰难的睁开眼睛。眼前的景象模糊不清,等蜂窝一般的炫鸣随时间的滴落而消散,江晚站在边缘的那张愁容不展的眉毛,好似在心疼我。
我受不了这温柔的注视,弱不禁风的自尊心迫使我重新,烂泥上墙的站起来。
还没等我站稳,锅盖头又飞镖一样跑过来,嗖的一下。他抬起粗壮有力的腿,从侧面给我来了一招环形踢。
我只觉一阵狂风呼啸而至,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那脚重重地踢在我的侧脸,我整个人像被狂风卷起的落叶,再次飞了出去。
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随后额角狠狠的砸在茶几的边角,那是我之前未完全愈合的伤疤。
如刀割面的疼痛从一个点迸发,混淆因冲击而产生的颅内震荡,我只感觉这个世界破碎了。
整个人摔在地上,意识空间剧烈晃动。耳朵里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只蜜蜂在狂舞。
一股温热从我额角缓缓下淌,我双手撑地,颤抖着抬起头。只见地上两滴血色,恍惚间,又多出一滴。
“还能站起来吗?”锅盖头叫嚣的问道。
那一刻,我很想就这么倒地不起。几天前我的额角受了伤,如今同一个部位,旧伤未愈,新伤旧起。
我总是在同一个地方倒下,就好像我永远不会吸取教训。一个坑绊我无数次,为某一件事情受伤,伤疤揭了又裂,奈何我的血液流不完,我如此坚强着,去忍受活着带给精神的摧折。
人生这条河,我一面迎接风刃的刀割,一面支撑船桨拼命的游岸,奔赴彼方,等待一个谢幕,致我煎熬、遍体鳞伤的完整生命。
锅盖头抬高音调倒数:“十……九……八……”
我累了,我的额角流血了,这些鲜活的红色精灵出门把我的意志打包带走了。我沉浸颓扉的温柔里,眷恋败者抚摸。
我累了……
突然一阵温柔且夹杂少许哭腔的女声从不远处传来,振翅蝴蝶的飞进我的耳朵,仿佛要拉我起来。
“姜言!你不要倒下,就算赢不了,你也不要倒下。站起来,不要败给你自己!”
江晚在呼喊我,她这是在鼓舞我吗?
我认为鼓励是一种杀刀,被不正确的人拿着,能杀死我。因为我很难不为表面的关心所动容,无论虚假,我很需要,很抵触。
然而偏偏从江晚口里传出,我便不假思索的去轻信了。疑惑我为什么会爱上一种锋利,我只会为我愿意的事物愿意的人沉沦。一旦我沉沦了,时间和空间的边缘就软化了,化作羽毛将我缠绕了。
“五……四……三……”锅盖头的倒数还在继续。
我一鼓作气,缓慢的,在“一”之前重新站立。我的自我幻想里,我是身中数箭困进不屈的将军,我也希望我真的有那么的勇猛。
“好样的!”锅盖头拍手喝彩,笑的很开心:“是个男人,那我们就继续吧。”
“我看你开心是因为可以继续揍我了。”我内心吐槽。
随着我身体的垂直,额角温泉的热腾液体轻轻滑过额头,带着微微的痒意,流进我的眼睛。
我抬手抹了抹粘稠的血液,顺带揉了揉有些鲜红的视野。
脑瓜子已经没那么嗡鸣了,疼痛感还在,但我能够动弹。
于是我利用锅盖头不急不慢的这段宝贵时间,快速思考一下战略。面对实力悬殊的差距,如何破局?
这是一道难题,我不得不带着发疼的脑子去思考一道发疼的题。
我不是李小龙,我也不是成龙。但是我此时的情景和成龙电影还真有那么一点相像,因为成龙在电影里武斗也是先挨一顿打。
成龙……
一种灵光如泡腾片似的在我思维里汹涌,我突然想起来成龙的电影有一个特色,他会利用各种工具,比如:梯子、椅子、辣椒。因此,前段时间成龙被网友戏称为家具城战神。
所以我的思维不应该局限于拳打脚踢,这个包厢很大,里面有好多东西可以利用,而且这是无限制格斗。
谋略有了初步概念,那么我要怎么合理运用这些工具?
我四周环视一下,茶几上有几瓶啤酒瓶(又是啤酒瓶!),墙角还放置一罐灭火器。
我肯定做不到成龙那样灵活自如,我能做的就是奋力一试。首先把锅盖头引到墙角,为此我先表面示弱一下。
于是我假装站不稳,喘着粗气,尽量使自己的眼神看起来神智不清,一瘸一拐的走起路来,故意摔倒。
锅盖头以为我不行了,露出得意的嘴角,“姐夫,你要是撑不下去,就跟我讲一声。我高兴了,说不定能跟你分享战利品。”
我朝地上啐口口水,“呸,老子把你下面嗦烂掉。”
锅盖头怒容,眼神放射杀气的朝我走来。我再故作怯弱,后退着移至墙角。
“你父母没教过你刷牙吗?没关系,一会儿我把你牙齿都锤出来。”他威胁的口气伴随他的步步紧逼,压迫感袭来。
眼看他的攻击范围快要覆盖我,我赶紧假装吓傻的一屁股坐到地上,手偷偷摸摸的别到身后。
此时我十有八九能确定,锅盖头已经对我放松了警惕,因为他走过来的姿势大摇大摆,与之前的攻守兼备大相径庭。而这正中下怀,我要的就是他的松懈,这样才有利于我反击。
以退为进,诱敌深入。
这就是我的谋略。
“吃我一脚!”锅盖头恶虎般的咆哮,随后使出一招回旋踢朝我倾覆而来。
就是现在!
我抓住身后的灭火器格挡。
咚!!!
那金属碰撞的声音,犹如洪钟大吕,震耳欲聋。锅盖头的脚重重地踢在灭火器上,一股反作用力传来,他的脸瞬间扭曲成了一张“苦瓜脸”。
第185章 兵者,诡道也
“嗷呜——”锅盖头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嚎叫,那声音又尖又细,仿佛能刺穿人的耳膜。
他抱着与金属外壳贴贴的那只脚,接着使出一招金鸡独立,弹簧一样的在原地跳弹不止,时不时发出接近上世纪美国动画片人物的滑稽惨叫。
我大骂:“吃你一脚是吧,我不喜欢吃生食,先给你打烂先。”
随后我站起身来,迅速举起灭火器对准他完好的那条腿的膝盖,从侧面用尽打年糕的力度,奋力一砸。
咔嚓!
隐隐听见些许骨折的脆响,十分的悦耳。
锅盖头这次叫的比上次还要惨烈,直接倒在地上,难受的不知道该抱哪条腿,所以他整个人犹如心智发育不全的爱哭幼稚儿,来回打滚。
我本想着用灭火器给他脑门也来一下,但这东西攻击力太高了,万一没把握好力度给他砸死了,我还得进去。
于是先把灭火器放到一边,从茶几上抄起啤酒瓶子。
锅盖头滚了一会儿趴在地上双手撑地想要爬起来,他头刚一抬起,我啪的一下往他后脑勺一砸。
砰!
酒瓶子一碰到他后脑勺就变得跟pi?ata(一种挂在高处让小孩子用棍子击打的装饰物,被打破时,里面的糖果会散落出来,象征着好运和祝福?)一样,玻璃碎片就如同里面的糖果散落,纷纷扬扬掉在地上,奏一曲琳琅满目的轻快小调。
“啊!!”锅盖头不知道惨叫多少次了,一次比一次叫的让我舒服。
江早喝彩道:“姜言,干得漂亮!打死他。”
这是我犯起了难,规则是击败他,我们就能走。问题是怎么样才算击败他,真要我把他打死?还是说他要是倒地十秒不起来就算我赢?
我不能松散,万一给他十秒他站起来了,我不能保证我能再算计他一次。
锅盖头挣扎一会儿,扶着地又准备站起来。我来不及思考了,抄起板凳往他背上砸。
每一击铿锵作响,我挥动着,愈发觉得自己的虐待欲接近某种疯狂,我感到很解压。重击的触感透过椅子的木质传递到我手上,福音似的洗礼我一直压抑的心情。
如果对方是金刚石,我想我能打到他棱角分明有光泽,可他不是,我也不是做瓷器活的。
所以等我挥动的力度达到一定质变的线,木椅砸在他身上开始七零八散。尸块散落一地,我说的是椅子。
我方才收手。
以退为进,诱敌深入。兵者,诡道也。
锅盖头如一滩烂泥般趴在地上,俨然失去任何爬起来的力气。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可能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嘟囔什么。
我站在一旁,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刚才的一番激烈举动让我也有些力竭。
转头朝江晚他们的方向看去,江早目瞪口呆的盯着我,显然是被我的疯狂吓傻了。两个“保安”盘腿坐在地上吃着爆米花,全然不顾自己的老大被打的奄奄一息,跟看戏一样。
江晚则一脸淡定的说:“我确认一下他死了没?”
我照做的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放到锅盖头的鼻孔前,垂危的鼻息扑到我的指间。
“没死,我再补一刀。”说罢,我拿起灭火器。
“啊!”锅盖头突然“活”过来,一转脸发现巨大的阴影落在他脸上,吓得面色煞白,“别别别!我认输,我认输!”
我把灭火器放下,为了防止他突然爬起来反击,我特地放的远远的。“认输就行,这场对决是我赢了,按照约定,我们要从这里离开。”
“oK,没问题。”锅盖头匍匐着,爬到离我较远的地方。遭受这么多暴击还能动,身体素质这么好的吗?还是说,他肾上腺素激活了?
他背靠着墙壁,一脸虚弱,眼神凶狠的对着那两个“保安”大骂:“我超你马!刚才就不知道过来帮忙?”
其中一个“保安”愣住了,憨憨的回了句:“老大,我妈是你舅母。”
“滚!”
“好嘞~”那个“保安”听话的放下手中的爆米花,起身要走。
锅盖头气的不轻,以生无可恋的表情喊道:“你能不能长点脑子?我去。回来!”
这群人是来演小品的么……
我擦了擦脸上因剧烈运动而沁出的汗水,顺带抹到一把血渍,然后对江晚她们说道:“走吧,这个地方我一秒钟都不想待。”
“慢!”锅盖头突然晃晃悠悠的站起身来,手扶着墙壁,“你可以走,但是那两女的不可以。”
我皱眉,“为什么?你说过只要我击败你,我们就能从这里离开!”
“no,no,no,”锅盖头欠揍的晃了晃食指,“若是她们也要离开,必须用决斗的方式打败我。”
踏马的,临时改规定,这种人不得好死!
不过也没事,他现在伤成这样,就是一阵风都能把他吹倒。两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就算再无缚鸡之力,一人扇几巴掌也能把他打趴下。
可接下来出现的一幕颠覆了我对人体生物学的认知,指尖锅盖头弯腰抓着他骨折的那条腿用力一摁。
咔嚓!
之后他便能正常站立,甚至原地对空打了两下瓷拳。拳头划过空气的啸声虽对比最初稍有逊色,但依旧威慑十足。
“你是人吗……”我冷汗下来了。
锅盖头扭了扭脖颈,那嚣张跋扈的神情伴随他惊人的自愈能力回到他的嘴脸,“你别忘了,我的两个手下各个都是高手,你们敢不从我立下的规矩,后果,你们知道的。”语气颇有威胁的意思。
我气的咬牙切齿,双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刚才就不应该把灭火器放下,就应该磨土豆泥一样把他的脑袋砸个稀巴烂。
现在不好办了,他中过一次计,之后一定会小心警惕。再加上两个“保安”的加持,我们依旧处于弱势。
锅盖头张狂的仰天大笑,“说吧,两个小娘们儿谁先过来,我尊重女性,下手轻点……”
突然,一道身影犹如闪电劈来。江早一跃而起,修长的腿在半空若朗基努斯之枪,直击锅盖头嚣张跋扈的嘴脸。
掀起的风拂过我的头发,没等我反应过来,锅盖头再次倒地。
包厢昏暗的光线落在江早蓝色海洋的秀发,她英姿飒爽地站在那里,眼神凌厉如剑,仿佛能将这黑暗中的一切邪恶都刺穿。
第186章 下酒菜
不止是我,那两个“保安”也震惊的一愣一愣,下巴下拉仿佛要掉下来。
只有江晚一如既往的淡定从容,习以为常的眼神,好像她对江早那仿若惊鸿的飞踢丝毫不惊讶。
我想起在江晚家里,江早给我后背来的那一下,倏然就清晰了。感情这江早本就是身怀绝技,只是被花枝招展的姿态所掩藏了。
江早怒目圆瞪,揉了揉鼻子,朝地上的锅盖头脸上奋力啐口唾沫,怒斥:“跩的跟二五八万似的,老子特么忍你很久了!”
彪悍的如同一匹野狼,反差太大,我有点不敢相信这是文质彬彬江晚的妹妹。不过这样一来倒也合理,一文一武。
锅盖头紧紧捂着自己的脸,眼睛里好似打着混乱的圈圈,整个人傻眉愣眼的,气急败坏地指着江早大声喊道:“来人,把这逆贼给我拿下!”
“是!”
那两位身强体壮的“保安”立刻纷纷出动,他们张牙舞爪地朝着江早扑去。然而,没几下的功夫,江早身形敏捷,动作干脆利落,轻而易举地就将他们撂倒在地。
只见那两个“保安”狼狈不堪地倒在地上,呻吟着再也爬不起来。
我一滴冷汗下来,“你功夫这么好,那天怎么还被扔出来?”
江早大功告成的拍了拍手心,眉宇颇具女侠风范,“习武是为了强身健体,而不是打打杀杀。”
我苦笑一下。
早点出手啊,我刚才那几顿白挨了!
而此时,包厢的门突然被打开。一男一女急匆匆的跑进来,分别是燕俊成和苏木。
燕俊成望了望地上的三个残兵败将,又抬头看了看我们,放心的舒了口气。“看来你们已经解决了。”
我问道:“你们怎么来了?”刚问出口,我下意识的瞥向江晚。见她嘴角悄然扬起的一勾弧度,我就明白是谁请来的救援。
“来的路上,我特地留了条后路,就给苏木发了条消息,让她叫燕俊成一起过来。”江晚说。
“这样啊”很快,新的疑惑涌出来,我又不解的对燕俊成问道:“你俩怎么又走一块儿了?”
“这个……”苏木扭扭捏捏的把头扭到一边,一脸不好意思,“这个待会儿再说。江晚说你们有危险,我们就赶过来了。江早怎么样,没受伤吧?”
“地上这几个都是被她打趴下的,你觉得呢。”
锅盖头一脸狰狞的从地上探起半个身,指着我们大叫:“你们这群人故意伤害他人身体,蓄意谋杀,看我不整死你们!我家有钱有势,你们就等着瞧吧。”
燕俊成摇摇头,不轻不慢的走到锅盖头身旁蹲下,目光尖锐带刺的从眼眶里射出。“你是不是以为有钱就可以为所欲为?”
锅盖头刹那间皮软了,顿了顿,继续吼道:“你以为我怕你?你不就是个拉小提琴的么,乐人就是为我们这帮高端人士服务的,反了天了你!”
燕俊成嘴角一扬,眼睛笑眯眯的,眸孔中透露着暗里藏刀的煞气:“那我就告诉你,有钱真的可以为所欲为啊。”
燕俊成一边说着,一边把脸黑云压寨的一步一步凑过去。伴随阴影一片一片如蚕吃桑叶的吞噬锅盖头脸上的灯光,他的惊恐在漆黑中无所遁形。
“你想干什么?”锅盖头问道,声调陡然暗了近半。
燕俊成对他眨了眨眼睛,“鄙人姓燕,名为俊成。”
迟钝两秒,锅盖头瞳孔放大,惊异殖民他整张脸,“你是!……你就是有名的海外商业家族的贵公子燕俊成!”
“嗯”燕俊成点点头,气场从他锋利的微笑中若烟雾弥漫。
我也震惊,霸道总裁竟然就在我身边!这是小说才敢写的剧情啊!
锅盖头慌了慌,立即收敛神情,横起脸说道:“好小子,竟然敢冒充人家燕公子,你这是找死。我告诉你啊,我父亲和他们燕家有商业往来,信不信我反手就是一个举报。”
一旁同样躺在地上的“保安”举起手机对着锅盖头,“老大,好像真是他。”
锅盖头一诧,抓过手机盯着一看,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手机差点滑落。
“这……这怎么可能?”他的声音充满了惊恐和难以置信,“燕公子,我……我真的不知道是您,这都是误会,误会啊!”
燕俊成爽朗一笑,站起身,看了看我额角沿下的血渍,眼神一凌,回头义正言辞:“你误会我,我不计较,因为我不在乎你。但是,你冒犯了我的朋友,这我就不能不管了。混江湖的都知道,人是群体动物,从原始社会开始人类就以部落的形式组成集体。所以你是知道得罪一个人的下场的。”
锅盖头听闻,挣扎着站起来,双腿还在微微颤抖,却忙不迭地给我们深深鞠躬谢罪:“燕公子,还有这位朋友,是我有眼无珠,是我猪油蒙了心,冲撞了二位。我在这里给你们赔不是了,求你们大人有大量,饶过我这一回。”
说完,他的头更低了,身子弯成了九十度,不敢抬眼直视我们。
“还有。”燕俊成目光凌厉。
锅盖头赶忙转向江早,声音带着哭腔:“对不起,是我混蛋,是我无耻,求你原谅我,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呸!”江早不屑的吐口水,上前扯住锅盖头奇特的发型,喝声严斥:“你不是很勇嘛,想上我,还对我姐姐意图不轨。你的大脑长下面了,嗯?”
锅盖头疼的眼泪都渗出来了,“我的发型修一次好多钱的,啊!我知道错了,我向江晚小姐道歉。”
“滚你马的!喷粪的嘴,我都嫌恶心。”
接着,江早柳眉倒竖,手如鹰爪般猛地抓住他的头发,用力把他拖拽到茶几跟前。随后,江早伸手拿起茶几上那张她的不雅照片。
江早只看了一眼,那熊熊怒火便如汹涌的波涛从她的眼眸中喷薄而出。她二话不说,当即把照片揉成一团,粗暴地塞进锅盖头的嘴里。
“给我吃下去!”
锅盖头此刻已是生不如死,他拼命地想用舌头把照片推出去,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呜呜呜……这是塑封过的!”
“那你也给我吃下去!”江早怒目圆睁,纤细的手指用力把照片往更深处戳进去。紧接着,她又抄起一瓶开盖但尚未喝完的酒瓶,对着锅盖头的嘴就开始咕噜咕噜地猛灌啤酒。
顺着喉咙的上下起伏,那张照片钻进来锅盖头的身体里。
锅盖头那狰狞扭曲的表情在啤酒的冲击下显得更加可怖,末了,还打了一个响亮的嗝。
第187章 平息之后
那种塑料棱角划过食道的感觉,我光是想象就觉得渗人,这让我不由得想起香港电影里经常出现的一种美食,叫什么来着,丝发奶茶。
锅盖头吞下江早的不雅照后,面色变得不雅观,扭曲的表情就像吃了掺杂玻璃渣的答辩一样,难看到极致。
“还不快滚!”江早指着门口,一声怒喝。
两个“保安”率先行动,执行力比那天驱逐江早还要高效,撒腿就跑。
锅盖头则是捂着肚子,直不起腰来,然后一瘸一拐的朝门外走去。站在门口他停顿一秒,回头跳火坑的来了句:“早,报仇的方式有很多,不如换你来上我,这样我们就两清了。”
啪!
一个啤酒瓶子飞过来,砸到门框,闪烁的小光点如水晶帘一样落幕。锅盖头吓得狼狈开跑,伴随她身影的消失,门自动关上,这里只剩下一地狼藉。
总算结束了。
我疲惫的坐在沙发上,仰头毫无精气神的仰望天花板那一束不发亮的水晶灯。当一切回归平静,腹部、脸颊还有额角的痛觉回甘的延伸到神经里,好不舒服。
迷迷糊糊听的到一阵轻盈的脚步,余光瞥见江晚正朝我走来。正当她樱唇微张想要说话之时,燕俊成忽的从沙发后面绕到我面前,小心翼翼拨开我的碎发,心疼的咂咂嘴。
“那个纨绔子弟下手真狠,竟然把你打成这样。”
我虚弱的笑笑,“你是没看到我是怎么打他的。”
江晚也来到我面前,伸出玉手轻轻在我脸颊受伤的部位一点。
“嘶……”一阵酸痛伴随着不知从何而来的酥麻侵袭我。
江晚说:“你脸上出现淤青了。”
“没掉牙就好。”我回道。如果掉牙就是轻伤,看牙医看不便宜。
苏木走过来提议:“先让姜言去卫生间清洗一下伤口,一会儿去药店买点碘伏消毒。”
“嗯”燕俊成望了望地上散落的椅子架和玻璃碎,估计能想象到我和锅盖头的决斗之惨烈程度。
燕俊成叹口气,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说道:“今天竟然发生了那么多,晚上我请大家吃饭,顺便好好梳理一下来龙去脉。”
现场除了江早一语不发,几乎全部赞成。
……
……
在楼层的卫生间简单清洗一下伤口,我们走出KtV大楼,外面的斜阳已有垂垂远去之意。稀落的阳光照在这条街道上,清晰的使人迷茫。
我感受刚从空调房出来的温差,热度包围的萦绕我的皮肤,我的疲倦好若盐巴一样干燥了。疯狂与躁动终究会因为平息而恍惚,进而演变为一种不知何去何从的落寞。
就算这不是白昼最鼎盛的热烈,却依旧把我内心的悲凉照的清晰可见。
我虽然打倒了敌人,但最终结束战斗的是江早,而平息这一切的是燕俊成。我的功劳在他们面前微乎其微,如果没有他们,我还是解决不了麻烦。一无是处的我。
分明是靠近夜色的时分,燕俊成却抬手挡在眼前注视顶上空席的晴朗,表现出光芒刺眼的反应。
“明天正午,太阳会重新爬到这个位置,太阳是不会一直下落的。它是下落,也是上升。”燕俊成说,说完放下了手,微笑着看向我。
我突然意识到我从包厢出来到现在一直是苦瓜脸,负面情绪外露太过于明显,让人一眼就看的出来。
于是我清了清嗓子,回应一个微弱的笑容,装傻充愣:“太阳东升西落,很正常的自然规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似乎没什么意思。”
燕俊成笑而不语,只是很轻柔的拍了拍我的屁股。
看得出来燕俊成今天心情不错,这是为何呢?一个人心情好坏肯定有原由,就像因果一样。
我很容易将这和苏木联系到一块儿,因为苏木的状态看上去比昨夜好很多。
虽然很想搞明白燕俊成和苏木又发生了什么,但是我不着急,等到吃饭的时候再听燕俊成详细讲解。
苏木拨弄云雾的顺着头顶把她一头金发撩到后面,“不如我们吃火锅吧,可以慢点吃,不够还可以再点。一边吃一边闲聊,很适合我们五个人聚餐。”
燕俊成一拍一合道:“这提议不错,我觉得行。姜言、江晚,你们觉得如何?还有江早……江早呢?”
我们四处张望,然后看到江早一个人背对着我们,朝着太阳西下的方向走去。
她的背影看上去如此的单薄,微微垂着头,没有一阵风拂动她的蓝色秀发。她就这么一个人走着,渐渐远离我们,向着孤单的方向。
很好理解她的心情,这场斗殴的源头之一就是她和锅盖头那段荒谬的关系。我会受伤,我们这群和她不是很熟的人会千里迢迢赶过来也和她脱离不了关系。
她认为自己糟糕透了,一心想超越姐姐,最后差点连累姐姐。愧疚就是这么形成的。
我莫名的想安慰一下,可这句话有一个人比我更适合说出口。
江晚对着江早的背影略微高声喊道:“小早!”
江早停下脚步,犹豫要不要回头。而江晚没给她继续踌躇的机会,接着说道:“过来和我们一起吃火锅吧,你有好多可以炫耀的东西,好多可以分享的心情,大家都想听你描述你是怎么一打三的。……你可是救了我,不是么。”
此时终于有一阵不大的街风应景的经过这里,江早那一头些许凌乱的头发如草木晃动。
半晌,她握紧拳头,转过身恢复那股骄姿大摇大摆走回来。嘴里大大咧咧的说着:“你们这群吃瓜群众,净想着吃我的瓜。正好我有心情,白蹭的火锅不蹭白不蹭。”
江早又回来了,她眼瞳里的晶莹也随着距离的缩近而放大可见,只是她倔强的忍着,不想在姐姐面前煽情的像一个妹妹。
那天我印象深刻,我们五个人成群结队走在咸阳的大街上。
江早一边表现出与江晚两极分化的社交能力,和燕俊成、苏木有说有笑,一边很不同寻常的和江晚并排行走。
黄昏的温度远不如正午赫炎,但很多难以解开的东西容易在这个时刻化解。
江家姐妹消除隔阂,燕苏二人冰释前嫌。至于我,我就算了,我没心思去做没必要的对比。
落日的余晖虽然在视野的反方,我忍不住内心感慨一句,今天风景真美。就好像那些美好的东西,它们之所以陈列在美好这个值得回味的记忆片区,不是因为本质的美好。而是因为那天和美好的人,共同走在一条美好的宁静小街上。
余晖在我们背后,我们这群差点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却如若迎着阳光一样。
第188章 保管
没走多久便找到一家火锅店,站在店门的玻璃前,燕俊成打量的往里面望了望,觉得环境不错,缺点就是人有点多,快占满了。这个点人多很正常,估计是不想挑来挑去那么累,我们都选定这一家。
还没踏进去,江晚突然拉住我的手臂,“姜言的伤口还没处理呢。”
我客气的摆摆手,“小伤,自己会好的。”
燕俊成看了江晚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沉思片刻,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伤口不处理有可能感染,以防万一。来的时候我们经过一家药店,就离这不远。”
我:“……”
他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去吧。
刚要转身离开,江晚突然在我身后提醒道:“你自己看得到伤口吗?”
我诧异,我以为江晚在大部分人面前都是木头,跟我话多只是因为……投缘。今天是怎么了?话这么多。
一旁的江早沉默半晌,倏然表现的迫不及待,一把推开火锅店的玻璃门,回头催促道:“饿死我了,再不吃点我就要干瘪了。燕俊成、苏木,快进来啊,座位有限,再这么拖下去,连个歇脚的地方都没了。”
燕俊成、苏木二人相视一眼,默契的跟随江早急促的步伐进入店内。他们好像无形之中连接成一条生命,最后一个人刚一进去就默认我和江晚不存在的把门甩回去。
哐当哐当……
那扇玻璃门戏谑的发出几声响便完美无缝的关上,屋内是人声喧哗的热闹,水气升腾在各个餐桌上。我又想起那天我们吃烧烤、喝饮料,太阳光从顶篷倾斜而下,稍微伸一伸脚,鞋尖就被温暖淋湿了。
这群人是故意的吧……
我沉默着,冷淡着眼不知道该说什么。江晚倒是很自然的说了算“走吧”,然后淡定从容的迈着步子朝着来过的方向走去。
我心里犯怵,和她一起去药店怕是有点暧昧,我都能预想到那三人点完锅底、食材,坐在火锅桌上一人拿着筷子嘻嘻哈哈说着我们好不对劲。罢了,我从来管不了别人的嘴。
况且现在打退堂鼓跑进店里恐怕更尴尬,那就拼了,我和江晚又不是第一次二人独处。心怀鬼胎的人才会心虚,我有坏心眼吗?没有,所以我不能心虚,心虚就是在抹黑自己。
所以,最后我还是乖乖的让江晚陪我一起去药店。
……
……
很多事情开始前很纠结,一旦开始了,慢慢的会沉浸这个过程。
我分不清这里是咸阳的哪条街道,我没有记路的习惯,只是觉得城市的街道其实都差不多。不似种满法国梧桐的大道和林立二次元的秋叶原,我现在所处的这条街就是一条普通的街道,红绿灯、斑马线、石砖铺砌的人行道、暂时还未闪烁的路灯、马路牙子,偶尔有流浪猫狗徘徊、棕头鸦雀有时会站立路线牌上俯瞰众生,这些似乎促成了我对普通街道的刻板。
不是所有的街道都拥有广为人知的特色,鲜明会如同流浪猫狗一样潜藏。也许有一天,这些鲜明离去了,然后会有新的鲜明活跃、隐秘。
我也不知道我还有多少时间可以待在江晚身边,不知不觉我开始珍惜能嗅到她发香的每一秒。于是我是被温柔抚摸的,同时也是被温柔折磨的。
我们来到药店,药店店员问我们要买什么,江晚帮我说:“酒精、碘伏、棉签、棉花,再买点纱布。”
我说:“纱布就不用了,这次伤口不算很广,贴个创口贴就行。”
江晚回头看我一眼,尊重我意愿的改口:“创口贴吧。”
店员很娴熟的从货架上取药,扫码枪嘀嘀的把价格传输电脑,所有的药品都被塞进一个大的塑料袋里。
付钱的时候,我担心江晚会帮我付款,于是抢先上前一步掏了掏口袋。掏到一团空气,我整个人尬住了。
“没带钱吧。”江晚又对我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睛微眯,放射的电波泛着一层嬉笑。
我想起来了,出门的时候走的太急,钱都放在江晚房间的床头柜上。它们现在还跟咸鱼一样晒着,现在估计晒成咸鱼干了。
可能是命中注定要让女生帮我付款,很不好意思,我也只能咬着牙占这个便宜。心想着后期我要是想把钱还回去,一推一拒的,多难堪啊。
下一秒,江晚从口袋里取出一沓皱巴巴的纸币,一百的、五十的、二十的。谁会没事在口袋揣这么多纸币出门,不应该带个钱包吗。
可江晚大概率不是这么迷惑的人,摸清她的套路,我一瞬间就明白了。
“别告诉我你又是提前预知我会忘带钱,所以帮我妥善好了。”我有些尴尬的说。
江晚点点头,精打细算的抽出两张纸币,然后又从口袋掏出几枚硬币,递交给店员。“多关注关注细节,能避免好多麻烦。”
店员找零一毛钱,伸手的犯了难,不知道递给江晚还是我。于是她视线在我们二人之间来回打转,拿不定主意。
这还用犹豫吗?我的钱,找零当然给我。
最后还是被江晚接了过来,流畅的连同其余的货币塞回口袋,神情自然,好像那是她的钱。
我无趣的说:“揣那么多钱不累吗?走路晃荡晃荡,硬币会打架的。”
“所以呢?”江晚明知故问的头一歪,一眼萌萌的懵懂。
我心好累啊,直接伸手,手心朝上,“我的钱,还给我。”
“哦”江晚又把钱一五一十都拿出来,却没有立刻给我。她原地细数着,纤长的手指来回在皱巴的纸币上摩挲,最后平分的一手一把。硬币也是同样的方式。
“给”江晚把她左手的钱递到我面前。
我愈发搞不懂她在想什么,这个女人的思路不能用一般人的视角去看待。要想模拟一个人的想法,就要站在对方的立场去分析。所谓真正的换位思考,就是没有真正的换位思考,因为我就算换位也不会思考。
见我冷着眼不反应,江晚干脆小手一伸,帮我揣进裤兜。
我顿时呼吸静止,眼睛瞪的很大。裤兜口袋的布料是衣服包裹范围内最贴合我肌肤的,而且位置非常敏感,在往前一步就擦到了。
然而江晚还特别细心的帮我揣揣好,确保钱都安稳的塞进去,防止遗漏。所以她的玉手在我口袋里兜转有一小会儿,而这短暂的一小会儿里,我与她脸对脸凑的也很近。导致我的呼吸功能被迫主动,生怕鼻息扑到她脸上,招惹她雪肤的花貌。
过后她解释道:“我看你是那种很容易丢钱的人,才擅作主张替你保管,等你哪天要走了,我再全部还给你。”
“啊?”我心跳刹那间突兀的怦动一下,“你知道什么人才能替我管钱吗?”
说完我就后悔了,万一她说出答案,我会害羞的。
第189章 我为什么握着一枚橘子
我有些忐忑的看着江晚,希望她能用冰冷的语气嘲讽我一声,或者干脆不理我,这样我刚才不经大脑问出的问题就是一句空话,只有自己尴尬。
江晚那双漂亮的星眸怔了怔,顿了顿,说道:“你老婆。”
该死啊!
我心中好像一辆喷火的摩托车一头栽进保加利亚玫瑰谷里,扭捏的无以复加。僵硬半天才缓缓冷静下来,故作自然的回道:“我以后不会让我老婆管钱的,我作为一个男人一定要掌控财政权。”
“哦,那就让你老婆管一半吧。”
“……凭什么,而且我未来的事也不归你管。”
江晚拧了拧嘴,视线游鱼的瞥开,拎着那一袋医用品从我身旁擦肩而过。她推开药店的门,此时正处晚高峰的开幕,车轮摩擦水泥路的扬长漫进来,黄昏从斜边的倾角落到她的侧脸,熏染半边嫩叶绿。
她没有立即回答我,站在门口以手扶持着门边的铁杠把手,微风抚起她披散的云鬓。片时,缓缓转过头,“你要是不服,那就让你未来老婆管你一半,你再管她一半。”
“……”
我心中五味杂陈,搞不清楚我们在讨论什么,搞不清楚我们讨论这些的意义。这条街道那么多可聊,比如:林荫道的无花果树在余晖下摇晃的像朵花;人行道有一块地砖裂开一条缝,雨水可以灌进去;红灯还有10秒变绿,被自动喷洒浇灌的草坪还有半小时天晴。
那么多可以聊的内容,她跟我聊我未来老婆、聊儿戏的财政,惹的我明晃晃以为她在冷静的戏谑我,又迷糊糊觉得话中有意,奈何我不擅长思考。
“走啦,找个地方给你消毒。”江晚催促道。
我跟着江晚出去,心里纠缠的好若下水沟的头发丝。我似乎还在纠结那句话,思维上却如同犹豫要不要过马路的小狗一样停滞不前。
道路车辆多了起来,明明很堵,却不得不听命不断变化数字的指示灯和顶上那几座监控。好像每座城市的堵车时间都有一个固定时间段,人们不知不觉被城市掌控着节奏。
鞋板踩在条砖的人行道,给我一种踏实而夹缝的迷离。突然,江晚拉着我的胳膊往一条窄路走去。
“你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的。”我没逻辑的说,步履很听话的随着她走。
“找个人少的地方,我不太喜欢做合理的事的时候,被路人以眼光看着。”
她这么一说,我便停止了几乎没有的挣扎,稍稍加快与江晚并排。远瞻前方,窄路里面是一片住宅区,灰墙铁栏门,基本都是那种一楼一户的类似农村建筑的平房。
“这里是城中村吗?”我好奇的打问。
好多住宅都有院子,很多院子里面会有那种水泥筑起来的田,人们会在上面种一些蔬菜,这样一来我更加以为我们在农村。
江晚摇摇头,“我不觉的像,你再仔细看看。”
我们仔细看了一下,这里的小路虽然不是非常整齐、统一,但是交错有那么一丢曲线的分布美感。且路边是有路灯的,与大马路那种单臂式路灯不同,这里的路灯是欧式仿古庭院灯,灯头形似传统的油灯造型,灯罩多为透明或半透明材质,内部灯光透出,暖黄洒遍这条静谧小路。
不是所有庭院都是种菜的,偶尔经过几家,庭院里大大小小的花盆堆满紫罗兰、巴西野牡丹、球菊等琪花瑶草。
一棵吊瓜树生长在其中一家庭院的内侧边缘,枝叶繁茂,翠绿欲滴,叶片在风中沙沙作响。花序轴下垂,果实形似木瓜的挂在树下,乍一眼看以为是香瓜,幽幽灯光泛在上面,我们仿佛走近发光的琉璃花灯下。
“就在这吧,这附近没什么人。”江晚指着两家庭院中间的窄道,道边放着一块白色大理石。
我下意识的走上前坐在大理石上,头脑有点不清醒,只是下意识这么做,可能是我太累了。看到江晚有条不紊的从塑料袋里取出酒精瓶和棉花,我便意识到她这是要帮我敷药。
“唉唉唉,我自己擦就行了。”我连忙挥挥手道。
江晚抬眸小眼神的瞪了我一下,“这个问题我之前回答过一次。”
“我自己看不到是吧。”
“是的”
我无语,我自己是看不到,但是我可以感觉,可能不那么准,但我自己擦药是可以做到的。本想说出来,话没涌到喉咙就咽回去了。我有那么一丁点期待江晚给我擦酒精、碘伏的温柔,想到就很心动。
江晚往棉花上倒上酒精,浸湿后走过来,微微欠身,撩开我额角的碎发,冰凉贴了过来。
好痛,酒精宛若一根根细小的看不见的银刺扎在我的伤口上,听觉神经瞬间翻倍。可是我没叫出来,甚至表情上没有任何情绪的表现。
在我的视角里,我能很清晰的看到江晚白皙修长的脖子以及精致的锁骨,那肌肤细腻得仿佛能掐出水来。她眼眸微微低垂,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轻颤动,专注认真地为我处理伤口,让我的心不禁微微一颤。
霎时,我恍惚了。倒不是沉迷美色,我是一瞬间想起来了。
我和魏语分别的那晚,她本来也要给我擦酒精来着,但是被我推开了。我很抗拒魏语的温柔,现在却欲拒还迎江晚的体贴,这很矛盾,不是吗?
于是我不得不花时间去思索究竟是什么导致我区别对待。难道说我喜欢江晚,所以如此故作小心翼翼,忍不住去接近她?不是不是,应该不是。我是要离开的,我不会,也不应该爱上一个不能陪我永恒的女人。
我踌躇,宛若手里握着一枚橘子,我以观赏的名义犹豫了许久,从天黑到天明,从皎洁到黄昏,站在时间上盘桓太长,心脏也没有如同保质期的罐头而腐烂。橘子还是橘子,我握着一枚橘子,迟迟不吃。我在乎一枚橘子,所以没吃。我喜欢一枚橘子,于是静静的看着。
因为爱她,害怕被爱,亦或恐惧果肉里面没有籽,胆怯被吃的眼睛没有我。然后愣神一下子被唤醒,就像风从身边带来透明,一种没有颜色的悲伤。
第190章 聚餐
江晚给我酒精消毒后,又用棉签给我擦了点碘伏。棉签在她手里就跟绣了花一样,一抹一涂仿若猫咪舔舐指甲,微凉的触感传过来滚滚发烫。
我有点不敢忍受这样的温柔,说道:“最后让我自己来贴创口贴吧。”
“你看的见吗?”江晚又说,这句话已经重复三遍了。
“不是看不看的见的问题,”我说:“有些事我自己就能做好。”
“你确定吗?”江晚把棉签收回来,想扔掉又觉得破坏环境,然后斯斯文文的抽一张面纸把棉签头包住,暂时收纳在口袋里。
“……”我凝滞一小会儿,不自觉想起来KtV打架的经历,我虽然第一轮战胜了锅盖头,但最后是江早把那三人都收拾了,事情最后也是燕俊成摆平的,从头到尾我都没起多大作用。
“也不是,就比如那场战斗,如果不是我耍小阴谋,估计我早就被打死了。我压根就没有能力保护我自己,保护……”话又噎住,想保护她的那句话迟迟没说出口,因为我似乎缺失一个可以光明正大袒露自己保护欲的身份。
江晚别在口袋里的手愣住,眼眸凝滞片刻转而看向我,透着一股思索,告诉我:“你打架的时候,我和江早一直在旁边看着。你知道吗,江早观看你们打架的样子不像一个观众。她眉宇纠结,她摇摆不定,她想,一个毫无武功底子的人为什么勇敢的面对比他强很多的对手,却依旧站起来。后来她想明白了,那个额角流血的男人背后有他要守护的东西,他不是为了他自己。所以她想明白了,于是不去在乎自己被抓住的把柄,迈开脚飞了过去。”
我怔住,“她跟你说的?”
“我猜的。”
差点没坐稳,我苦笑一下,“谢谢啊,看的出来你很努力的要证明我不是一无是处。”
“你本来就不是一无是处。”江晚表情很认真的说:“我虽然是猜的,但是最开始江早怯弱的一张照片就让她不敢还手,到后面凭一己之力以寡击众,是什么因素改变了她,这不难想。而且若不是你坚持鏖战,燕俊成不会及时赶来,事情不会那么容易平息。所以,你现在还觉得你一无是处吗?”
一颗颗石子,在我低哑的心湖投下阵阵涟漪。
我其实是害怕被认同的,因为我觉得我不需要被认同,奈何被别人夸赞一下,我竟不争气的感动了。做一个可有可无的透明人多好,眼眶怎么这么热呢。
顿了顿,我别开视线,佯装平静的语气说:“齐心协力呀,反抗不公,出一份力应该的。……我有点饿了,赶紧回去吃火锅吧,不然他们吃完了。”
“别急,还有创口贴呢。”江晚从塑料袋里取出一个创口贴,小心翼翼撕下贴面的塑料纸。
我伸手要接,江晚直接忽视,全然不顾拨开遮挡伤口的碎发,轻轻上捋。她的手心贴住我的头顶,感觉好像在摸头。她的手指很细腻,隔着头发丝能感应纹路的那种腻软。
心眼一愣,仿佛这个盛夏下雪了,柔婉的雪落到我头上,接近人体温度,却又冰冻了时间,冻住我隐隐发作的痛觉,只剩下近在咫尺的少女体香还在飘荡。待这凝结的空间融化,我想高温又要来了。
创口贴贴在伤口上,宁静的夜幕慢慢的铺展了天空。
微风不偏不倚晃浪头顶的吊瓜果实颤动,枝叶的婆娑原地辗转一阵也伴随着风远去,把这片小区拉的老长,窄道缩的很小,小到两双眼睛的凝视占据整个围墙,容纳了一整个盛夏。
……
……
我们回到火锅店的时候,里面几乎坐满了人。几乎都是成团过来,当然也有空座,但总不能在火锅店跟人家拼桌吧。不过还好,燕俊成他们应该已经占到座位了。
“他们在那里。”江晚指了指靠窗的一张桌子。
我一眼望去,首先就是苏木那显眼的一头金发陈列的飘逸在沙发座椅靠垫上,旁边那个靠窗男人是燕俊成没错。一桌四个座位,江早完全可以坐到他们对面的,但她很迷惑的搬了张凳子坐在外侧,面对着窗户,与燕俊成、苏木又说又笑。
苏木和江早不知道,但她跟燕俊成应该是今天才认识,这么快就跟熟人一样聊天了,这女的没有社交缓冲吗?
我们走过去,伴随距离的不断接近,江早谈笑的声音愈加清晰。
“我跟你说怎么一脚踢飞敌人,首先斜上步注视目标,转身提膝翻胯,将腿直线蹬出……”
江早说的滔滔不绝,与她姐姐成鲜明的反比。
我们绕到她身后,江早还没察觉到我们已经到来。燕俊成和苏木的视线都汇聚过来了,江早还在传道授业,甚至激动的用手比划。这源泉一般的细碎直到燕俊成开口打招呼才戛然而止。
“你们回来啦。”
江早猛然回头,说:“咦?这么快就回来了。”
“不然你希望我们拖多久……”我冷不丁的吐槽道。
燕俊成朝空出来的那一排两个座位招招手,“既然来了就坐下吧,食材已经点好了,你们看还想吃什么,可以继续点。”
桌子中间的圆形电磁炉上,一口铜质火锅泛着金色光泽,辣汤和清汤被一道迂回的挡板隔开,俯视来看就是一道冒着香味的八卦图。一碟一碟的食材放在苏木身旁的可移动架上,还没放进去。汤里咕噜咕噜冒着气泡,热气升腾,在开着冷气的房里浓稠的飘散开来。
我犹豫坐外面还是坐里面,江晚一只手轻柔抓住我的肩膀,小浣熊爬楼梯似的力度将我往里面轻轻推了推,我就顺应着坐到靠窗的位置。
然后江晚就顺理成章的坐在我旁边。她正襟危坐,腰背挺直,宛如修竹玉立。双腿并拢,双手轻搭于膝。坐姿端庄的不像是来吃火锅的,更像是来品茗的。
我对此见怪不怪了,仔细一看发现这样的分布恰到好处。江晚面前是她的好朋友苏木,左边是她的好妹妹,这样一来关系最近的两人都在她身边。
怪不得让我坐里面,这样也好,吃火锅的时候还能时不时观望窗外的风景,别有一番惬意。
第191章 火锅
“开吃开吃!再这么多好吃的不吃,留着当祭品呢?。”江早迫不及待的拿着筷子往桌上敲,咚咚咚响的跟餐铃一样。
燕俊成微微责备的投给她一个眼神,伸手端起一盘五花肉往锅里倒,念叨:“你这话说的,能不能阳间一点。祭品也是煮熟了吃,总不能吃生肉。”
燕俊成做先锋,其他人纷纷响应,把什么羊肉卷、撒尿牛丸、娃娃菜都往锅里倒。
火锅汤的水位一下上升好一截,空的盘子一起叠放在架子上,下面还有几盘暂时没放。
“肉可能要多煮一会儿,先等等吧,我们聊聊天。”燕俊成说。
苏木在一旁附和道:“正好姜言、江晚回来了,人多才有意思。之前我们和江早聊了很多,KtV那场闹剧的来龙去脉我们大概也知道了。唉……锅盖头那个人纨绔子弟一个,仗着家里有钱横行霸道,没想到连这种事都做的出来。”
用南京话来说就是活老鬼,似乎每一所学校总能看到那么几个人,他们或留着奇特发型,言行举止给人一种轻浮的感觉,不务正业四个字几乎是写在脸上,辨识度很高。
一提到这个人,江早脸色顿时愤愤不满,一咬牙拍桌子怒道:“想起来就气,本以为他就是图个新鲜,结果把我当妓女耍,该死!”
我冷眼吐槽道:“你知道他只是图个新鲜还和他交往,择偶不谨慎,祸是你自己惹上来的。”
江早哽住了,想回怼我,奈何不占理,气急的食指举起又放下,最后表情便秘的说了句:“明天和车祸谁先来,永远不知道。我也不会想到他会拍我照片威胁我,要是我有预知未来的能力,肯定不会答应他。”
“事后诸葛亮。”燕俊成带着戏谑的表情调侃道。
江早无奈的瞪他一眼,“算了,自己种下的因,结出的果,到头来还是我自己吃了。起码我没让他得手,只是感觉还不解气,我应该让他把照片拉出来,再喂给他一遍!”说到这,江早捏紧拳头狠狠的捶了下桌子,火锅汤料被传来的震荡晃起一层水波。
燕俊成看着江早愤怒的样子,沉思少顷,说道:“纸质照片虽然吃下去了,但有没有一种可能,他还保存了电子照?”
江早突然惊醒一颤,眼睛瞪的像荔枝,随即心慌起来:“对哦,万一真是这样,我的把柄还在他手里,他还是能威胁我。”
苏木就像是贴心大姐姐一样把手搭在江早恐惧的小拳头上,安慰道:“他不敢的,有燕俊成在,他不敢继续猖狂。至少,他对你是有任何威胁了。只要他做出任何影响到你的行为,燕俊成一定会采取措施。”
江早嘴角欣慰的微微上扬,眼睛里满是感动,“谢谢你们,如果没有你们,我可能还活在噩梦里。”
这就是人情社会,上面有人与上面没人就是不一样。也恰好反映了人类这种群居生物的生存模式,一个人很难完全靠自己独善其身。
但是这世上还有多少安分守己却无依无靠的实在人,他们活的一定比普通人要艰难。
燕俊成拿漏勺在锅里搅拌几下,然后搭在锅边,说道:“那么客气干嘛,我不敢说自己行侠仗义,但你是江晚的妹妹,江晚是苏木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我无法拯救所有的受害者,但至少我可以尽量保护好自己身边的人。”
说实话,我羡慕燕俊成。他有责任心,也有运营责任心的能力。他有钱有势却不曾傲世轻物,又帅,心这么好的男人很少见的,这也是他受欢迎的原因。
他比我拥有的更多,他也值得比我拥有的更多。
燕俊成又说:“总之,那个锅盖头之后应该不会找你们麻烦。江早、江晚,你们基本上不必有任何顾虑了。还有一件事,我觉得锅盖头这个人干这种事情可能不止一次。你们有没有这么觉得?”
江早、苏木二人面面相觑,仔细一想,简直细思极恐。锅盖头手法熟练的令人毛骨悚然,恐怕是真的惯犯。
“所以,我不能让这件事就这么过去。刚好我有一朋友的朋友处理这种事是专业的,我晚上给他打个电话,去调查一下。为了阻止更多的无辜者受害,必须利用好法律武器。”
“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江早义正言辞的说。
燕俊成继续说:“如果有证据的话,调查可能会更顺利一点。”
这时包围我们的这团空气瞬间凝固了,说到证据,锅盖头吃下去的那道美食可能算一个,但是……
“嘶……”江早懊悔的拍了拍脑袋,“都怪我耍威风,《精武门》看多了。我完全可以让他生嚼玻璃的,干嘛非逮个照片不放,唉……”
燕俊成安慰道:“别灰心,办法还是有的……”
“你看这个可以吗?”江晚突然打断对话,掏出手机翻开相册放在桌上,屏幕里是江早被锅盖头压在身下的场景。里面的无辜江早被脚下封住嘴巴,双手被锅盖头压在沙发上,极具被胁迫感。
燕俊成抓过手机一看,“应该可以,有证据就行。”
我下意识倒抽一口凉气,不可思议的盯着江晚那安然若素的神态,愈发佩服。
那个时候我和江晚刚到门口,她第一时间就想到拍照留证据,头脑冷静的不像普通人。
“小心驶得万年船,多留点心眼。”江晚泰然的说道。
燕俊成把手机还给江晚,“一会儿你把照片发给苏木,苏木再发给我。只是……”
燕俊成有些担忧的看向江早,半晌,征求意见的询问:“你介意提供你的照片以协助调查吗?”
江早风轻云淡一笑,笑的很释然,“如果我的照片能避免更多人遇害,又有何不可。”
“那就好,后面的事就交给专业人士去做,我们只需要等结果就行。”燕俊成说完,用漏勺在锅里捞了捞,说:“生菜应该熟了,大家可以开吃了。”
几双筷子如跳水运动员一样依次有序的夹进锅里,熟的不止生菜,像油豆皮、毛肚这些也能吃了。
我们面前还有一碟调好的酱料,不知道是谁帮我们俩调的。
我夹起一块毛肚放在调料里冷却,不习惯立刻进口,也不喜欢吹冷。就这么放在调料里等它自然冷却,待到不会烫口的温度,再一口吃下。这么佛系的吃法比较慢,但我喜欢慢节奏的生活。
不经意一瞥,江晚的调料里同样放着一块鸭肠,泡温泉似的浸在沉淀蒜沫与花生仁的酱汁里。
看来她和我的习惯是一样的。
江早突然发话,“你们俩怎么不吃啊?沾点调料很美味的。”
我和江晚的目光齐刷刷以一种怀疑的色泽落到她身上,搞的她略微紧张。
“你帮我们调的调料?”我问道。
江早怔住,随后尴尬的摸了下鼻尖,“顺手之劳。”
燕俊成和苏木不约而同的笑了,我注意到江晚坚冰一般的眼睛在一瞬间仿佛绵软了,欣慰的笑流转在她的眸子。
转瞬间,我感觉我们就像一家人,许久没有感受到的温情如同不断升腾的白雾一样在我们五个人中间扩散。
窗外天色暗了,街对面的灯光前不断有车辆驶过,树叶摇晃在回头就能看得到的地方,生长在马路牙子上的小草与路灯垂直对视。
我注视电影画面般的窗景,同时注视我自己投射玻璃的倒影,羞涩躲藏碎发身后的创口贴独自慕意。
镜中江晚抬起头来与镜前的我对视,回过头,她依然吃着她自己的冻豆腐,只是我的碗中多了块羊肉。
一刹那,我开始觉得,这个夏天从未因为我的缺席而逊色。炎热的季节翻页一个新的奇点,亲吻我受伤的脉搏,于是残缺的空洞便如同穿孔的锁,吹着薰风,簌簌的羞涩。
第192章 爱人
吃着吃着,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一件事没搞明白,咽下口里的碎肉,目光落在燕俊成身上打问道:“对了,今天你怎么是和苏木一块过来的?”
话音刚落,四个人全都安静下来,全都不谋而合的停下手中的碗筷。我心里一紧,用得着这么尴尬吗?
不过,当我注意到江早和江晚两个人的目光是聚集在燕俊成、苏木身上,我便不那么紧绷了,看来她们也想知道。
燕俊成顿了顿,很自然的把筷子架在碗上,侧弯着腰从桌底下拎出两瓶啤酒,“这个我慢慢说,喝点酒水解解渴先。”
苏木责备的轻拍他的后背,“你早就该拿出来。”
我看到那翠绿翠绿的啤酒瓶子磕在桌上铛铛作响,说道:“我不喝酒。”
下一秒,苏木早有预感的把一罐芬达放到我面前,“知道你不喝酒,提前给你买了饮料。不喝酒的都有份。”
随后她又给江晚一罐,刚要给江早也递一罐,江早一口否决:“凭什么你们喝酒我不能喝,瞧不起谁呢。别以为我没喝过,我酒量可好了。”
燕俊成微微眯起双眼,打探的眼光质问:“你成年了吗?”
“这……”江早心虚的说不出话来,半晌才回应道:“有关系吗?”
“未成年不许喝酒,喝饮料!”
啪!
橙子味的芬达被苏木垂直扣在桌上,江早只能无奈接受“小孩席”,狰狞一只眼睛,委屈巴巴的吐诉:“这里难道只有我一个未成年吗?”
其实我也是未成年,只是我没说。这里所有人都以为我和江晚一样已经高中毕业了,其实我还有一年。这个不轻不重的谎言似乎没必要揭穿,在我走之后,我的18岁形象遗落在这座城市的小巷里,等待一场时间的雨洗刷干净。
可是,一想到我要走,心里怎么会这么凄凉呢……
燕俊成分别给他和苏木倒了一杯酒,举起酒杯小嘬一口,说道:“昨天晚上苏木离开了party,我也跟了上去,但是苏木跑的太快了,我刚一出门就不见人影了。”
苏木有些难为情的把转手里的酒杯,解释道:“我当时比较激动,我的同学、朋友们都以为我是下流的第三者,私下纷纷议论我,我很恐惧这种背地里的讨论。我很害怕,所以鞋子都没穿就跑了,拼命的往家的方向跑去。一回到家就倒头睡觉,什么也不想思考,就这么浑浑噩噩的熬了好久才睡着。”
说到这,苏木的眼神里流露一丝淡淡的哀伤。
燕俊成又嘬了一小口啤酒:“我那天晚上找不到苏木,打电话也没人接,就暂时先回酒店了。”
“那后来你们是怎么相遇的呢?”我问道。
苏木这时嘴角突然上扬,带着发笑的腔音说:“后、后来啊,我第二天早上十点,也就是今天早上十点醒了。醒来我打开企鹅,发现我们学校的表白墙有人拍了视频发上去,几乎全校人都在议论我。”
她说着说着,唇边的弧度蔫花的萎下去。
我心中的大义凛然一下被点燃,路见不平的说:“这不就是造谣吗,Judy跟燕俊成根本没什么,就因为几句话就疯传,他们吃瓜了、开心了,到头来受伤的还是你。”
自从人类发明语言以来,流言和蜚语就没断过,可能没经历过这种痛会以为谣言离自己很远,其实这东西就跟冬天的静电一样容易。一句很平常的事情,比如“某男生今天偷偷瞄了某女生一眼”,传给另一个人就成了“某男生暗恋某女生”,再传就是“某男生对某女生心怀不轨”,传到最后可能就成了“某男生因为男朋友和某女生好了,于是设计杀她。”
谣言就是这么来的,信息的交流不会隔断,滴一滴墨水,整片河都是脏的。
燕俊成这时喝了一大口啤酒,几乎见底,他又给自己续上一杯,“那天晚上我也听到了不好的言论,也深知谣言对一个人造成的伤害,所以非常担心苏木。第二天中午醒来就打开手机,想看看苏木回我了没,结果一条她的消息也没有。心急之下,我打开苏木的朋友圈,发现她拍了张湖边的照片,配上一段伤感文案。”
我大惊,“苏木你这是想不开了吗?”
苏木不好意思的用手指拨弄胸前的一缕金发,掩饰的打个圈,“不是啦,我就是心情不好想去湖边转转,无聊发了条朋友圈而已。”
燕俊成继续说:“我当时的忧虑和姜言差不多,二话不说开着车出门找苏木,如果苏木因为我跳湖自杀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幸好最后被我找到了,她站在湖边眼神空洞,我站在湖的另一侧举手高呼,安慰了好久她才被我感动。”
苏木面色染上些许绯红,支支吾吾辩解:“我是看他太激动了,而且大庭广众的,玩这种爱情剧的桥段委实尴尬,才跟他走的。”
好一段煽情的情节,他们俩要是不结婚,我都觉得是烂尾。
故事到这,苏木总算真正释怀一笑,与燕俊成碰个杯,咕噜咕噜喝了半杯,“总之,我就是这样被燕俊成劝回来的。后来我就收到江晚的消息,说江早有危险,地点在KtV,然后我们就急匆匆赶过去了。”
燕俊成有些心累的叹口气,“谣言害人啊,在这个互联网发达的年代,几乎人人都可以上网,一个个在网上‘行侠仗义’,痛斥各种不良现象。现实中的那些不公就在眼前,一个个又当作没看到一样,甚至还无意识的参与了伤人者的一方。”
“很多人都不知道自己的恶,人们都喜欢把自己的善表现在外,自而理所当然的以为自己就是好人。片叶不沾身的能有几个呢?就像这次谣言事件,那些学校里人畜无害的学生们,他们只要听到一点传言,想都不想就信以为真,从而加入声讨。嘴里说出来的多半都带点主观,甚至会夸大事实,以至于脱离事物的本原。”我说。
燕俊成认同的对与我手中的饮料罐碰一下,“为什么到现在还有那么多标题党,因为人天生擅长用文字扭曲事情的真相。我始终认为,现代人缺乏独立思考和理性看待,要是人人都能客观的对待事物,世界上还会有这么多伤害吗?”
“关键是,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理性对待。人类几千年历史,战争、暴乱,层出不穷,好似伤害是刻在人类本质里的东西,永远不会被抹去。”
“但愿众生互爱的那一天能够出现。”燕俊成一杯见底后,酒精的刺激使得他眼神些许迷茫,“我也不知道人类是否能做到真正的相互关爱,激发每个人心中的良知。我只能说,但愿有这么一天。”
话题聊到这,我心里好不是滋味。我想起初中的那个女孩,她也是被无知罪恶的受害者,认识她的每一天,她从来没做过什么坏事,却被冠上肮脏的头衔,受人取笑、讥讽。
我时常会对着静止的事物驻留失神,我在想,地球上几十亿人,大部分人好像都在过平平淡淡的人生,好似苦难是一种比大熊猫稀有的东西。要不是我见过苦难,亲手抚摸过苦难的玻璃碎羽毛,我可能也会天真无邪的认为人这一生安分守己就这么过去了。
可能这就是命运,人就像弹珠机里的小珠子,弹出去的那一瞬间就决定了他一整个过程的磕磕盼盼还有最终的落脚点。也就是说,我们所经历的一切都是必然会经历,不被理解、委屈、冤枉,已经被写好了。
那么,这么惨淡的一生有什么意义呢?
我迷茫的望向窗外,希望得到一个解答。
窗外刚好有一男一女两个小孩,根据身高推断大概是六七岁左右。男骇穿着纯棉短袖和涤纶短裤,女孩则穿着背带裤加红色纱麻小裙子,他们两只小手牵在一起,有节奏的踩在人行道排列整齐的地砖上。
女孩有点没站稳,男孩就扶着她,手抓的更牢,走着走着就挨在一起。脚印落在格子里,恍惚间,他们就像两只不停奔赴的仓鼠,在这个童年的滚轮里画地为牢。时光旋转在视野清晰之前,一格一格的渺小世界成了他们的全部。
难免有些心黯,我不禁喃喃:“希望他们未来会幸福。”
江晚突然回应我:“但愿会的,尽管我不能说前方一定是幸福,但人总得认为前方存在幸福。”
我心凄意惘的喝了口饮料,“如果前方不存在幸福,那么发光的眼睛是不是一种盲目?”
江晚思索一下,举起饮料罐,罐口与罐口,仿若松鼠抱住坚果一般轻轻碰一下,她告诉我:“乐观总比悲观好,悲观不能带来任何积极的东西,只会带来失眠和神经衰弱。不是因为幸福而乐观,是因为活着而乐观。”
我听到这句话后,沉思许久。假若我有一天失去了一切,那么我还能乐观的活着吗?
我这么思索着,等回过神来,窗外人行道上那两个小孩已经跑远了。
他们拉扯滚轮携带一阵风远去了,夜幕笼罩这条街道的顶上,夏天铺展的很漫长。在这漫长的夏天里,我自负又谦卑的憎恨具体的人,却又抽象的热爱整个人类。
第193章 月下
火锅店内的喧闹,适应了,仿佛便成为一种附着在意识边线的若有若无。大家今天都挺有食欲的,又叫了几份食材。
不知为何,我很渴求饮料带给我的甘甜,尽管我很喜欢甜食,但是我隐隐感受得到我对饮料的渴求出于一种依赖而不是喜爱。于是很快这一易拉罐的饮料被我喝的快见底。
燕俊成似乎也是出于某种需求,玻璃圆底杯的啤酒喝了又续,看他已经喝了好几杯了。苏木劝他少喝点,他只是笑笑,然后继续喝。
我观察过燕俊成,这个男人绝不是什么酒精重度依赖者,如果他突然大量饮酒,只能说明一件事——他心绪复杂。
在座款款而谈的主要是那两位女生,苏木和江早似乎有聊不完的话题,两人都是外向型,所以聊得来。江晚依旧是最沉默的那一位,她或许是习惯作为倾听者参与社交事务,以至于表现的可有可无。
好不容易遇到聊天间的缝隙,我突发奇想的对燕俊成问了一个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么问的一个问题:“你跟苏木都在意彼此,我一个外人都看得出你们的关系不简单,是不是暗生情愫了?”
空气顿时沉默下来,我不感到尴尬。如果他们真的如此,我的打问则是爱情的润滑剂。若不是,那就当我开了一个低情商的玩笑,过去就过去了。
燕俊成淡淡一笑,放下刚准备入口的酒杯,语气自然的回答道:“我和苏木是知心朋友,纯洁的男女友谊。”
我抱着求证的眼神看向苏木,苏木也随和的附和道:“没错,他是我的男闺蜜。”说完,苏木亲和的搭住燕俊成的脖子,两人更像是铁哥们儿。
江早立马挤出“不怀好意”的小眼神,调侃:“男闺蜜?男闺蜜不简单,某种程度上是另一种形式的暧昧。”
“瞎说”苏木笑着,隔着空气轻柔的扇江早一个耳光。
纯友谊是吗?
我心里默念这个争议纷纷的名词,还是很纠结,不知道在纠结什么,就是好纠结。
无奈之下把易拉罐里最后一口饮料喝下去,用筷子夹一块毛肚沾点佐料塞入口中。然后我就背靠着座位的背垫上,这个角度我微微侧过头就能看到江晚。
然而我没有看她,我知道她就在我旁边离得很近,我可以毫无刻意痕迹的去看她,但是我没有。我筷子还嗦在嘴里,出于某种心理依赖,我贪婪的吮吸筷子尖的那一抹混合酱醋的佐料,好像嗦不完一样。
等过了一小会儿,我才转移眼珠的方向,头不动。江晚仪静温婉的侧颜就这么在我视线的挪动过程中,慢慢飘进了我的视野。
她此时正在吃东西,细嚼慢咽的吃,尤其是这种边吃边聊的火锅店里,她吃的更慢,每一次都要嚼上好几口。感觉她吃东西不是为了吃东西,而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不是无事可做,不是呆若木鸡。
我静静的看着,夹带私欲的看着,能这样看个好久。直到苏木的声音袭来,我才被迫收回目光。
“姜言,你还喝吗?还喝,我就再去买点。”苏木说。
我挺起身,把筷子从口中抽出,“不用了,我多吃点。”
燕俊成又一杯下肚,想再续一杯,发现酒瓶里已经没有了。此时他的脸醉醺醺的像红富士,深邃的眼眸里已有朦胧之意。
“我去上个厕所。”燕俊成起身离开,离去的背影稍显单薄,分明是很热闹的场景,怎么他孤单的犹如落叶一样飘散不定。
我诧异,只把这当作疲惫的心灵需要一次彻底的放纵来沉淀复杂的思绪。
苏木望着他从前台旁边的过道消失,忧心忡忡,回过头来跟我们说:“我总感觉燕俊成风度翩翩、举止大度的外表下藏着很多不为人知的往事,因此他心事重重。”
江早狗崽队一样,探过脖子说:“木姐,你说,有没有可能他在怀念前女友?”
“我哪知道,我跟他认识的也不久。”
“姜言和燕俊成认识的久,姜言是不是知道点什么?”江早的目光转向我,视线如同锅炉里的铁夹一样想从我口中套出点料。
我耸耸肩,“我也只比你们多认识他一天,问我,我也不知道。”
“切!”江早没趣的用筷子搅碗中的汤汁,“你们男生都喜欢把记忆藏在心底吗?”
我翻了个白眼,“人在寂寞的时候是一样的,不分男女。”
……
……
火锅店里总会有人离开,离开之后又有新的人填补空置的座位,好像永远也不会空旷。尽管如此,时间还是伴随着火锅里汤汁的下降和愈发冰凉的调料汁而淡然。
“燕俊成怎么还没回来?”苏木担忧的问道。
“可能是去拉屎了吧。”我说。
江早提出不解:“拉屎也不至于这么久,已经过去十几分钟了吧。”
苏木开始着急起来:“会不会是喝多了,晕倒在厕所了。”
“不至于,应该不至于。”我说,口上这么说,心里还是有一丝不安。
正好我也来了尿意,便提出:“我去厕所看看。”
厕所需要从前台旁边的过道进去,靠近厨房的那一扇门就是。而我过去的时候,门是开着的,厕所里只有一个蹲坑,一个人也没有。
嘶……
燕俊成不在厕所,那他是去哪了?大晚上的,难不成跑到外面耍去了?不会吧,如果他要走会跟我们说的。或许就在店里,或者附近的某个不起眼的角落。
抱着这样的疑惑,我急急忙忙解完,洗个手。怀揣试一试的态度,去前台咨询一下工作人员。
“你好,请问有没有看到一个个子高高的,长得很帅的男人?”我说了句废话,高高的帅帅的男人有很多,但我一时想不出燕俊成身上其他好辨认的特点。
前台工作人员回忆一下,“嗯……我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位,但是之前有个人问我后门怎么走,我就指给他看了。喽,后门就在那里。”她指了指过道隔壁,那里也是一个过道,中间是用实心墙隔开的。很窄,一个人走过去刚好不挤不宽。
“谢谢”我朝后门的方向走去。
走进窄道,喧嚣突然就削减大半。脚步声清晰的很明显,会说话的脚印似乎在告诉我,那里通往孤独和空洞。
推开门是一个台阶,台阶上坐着一个身影单薄的男人,他双手搭在膝盖上,两腿八字岔开,很潇洒,也很落寞。
后门面向的是一堵泛着灰的水泥墙,墙上有一层鳞片一样的啤酒瓶碎片陷在水泥之上,从风格上看得出它们扎在那里很久了。隔着墙看不到外面的风景,头顶一片乌漆嘛黑的天空,店内的灯光透过这里,照亮两个人的影子棍长的瘫在地上,城市霓虹微弱的从外面爬着墙漫进来,才有少许的五光十色染的这里不似默片时代的哑然。
“你一个人在这里发什么呆呀?”我问道,轻轻关上门,隔绝一片喧哗。
燕俊成听的出是我的声音,很快回复道:“在想事情。”
他回答的这么及时这么流利,看来没喝醉。
我顺势来到他旁边,顾不得台阶上的灰尘,一屁股坐上去。“想什么呢,如果你愿意说的话。”
这会儿,燕俊成沉默了好一阵。我侧过脸发现他脸色忧郁,那平日里的爽朗仿佛被月亮偷走了,回馈他一双疲软的眼角。
片时,他告诉我:“其实这几天,我有想过,试着,去爱上苏木。苏木是一个好女孩,和我很投缘。我之所以会来国内自驾游,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想学文艺青年那样,偶遇一段佳缘。”
“哦……爱不来就不爱,跟随自己的内心。做朋友多好,不用担心那些个家长里短,有说有笑,烦劳减一半,快乐少不了。就算真的爱上一个人,也没必要真的在一起。因为爱一个人不代表适合,假如靠近是一种伤害,不如保持朋友的距离。就想喜欢水里的鱼,喜欢她,不一定要把她捞上来关进鱼缸里,静静的看着她就好,看她快乐,我也快乐。”
燕俊成淡然一笑,却摇了摇头,“你说的有道理,但不完全有道理。假如你爱一个人,刚好她也爱你,而你却不敢去追,甚至不敢接受她对你小心翼翼的接近。那么,就算你与她保持了距离,你的冷漠对她何尝不是一种伤害呢。”
我愣住了,一种新颖的观念冲击我固执的思想。这种冲击让我抵触着,又欲拒还迎的想去了解,去接受,去融化。冥冥之中,我仿佛期待这是一种解开我冒险团一样纠结的,一种答案。
“此话怎讲?”我问道。
第194章 月下2
燕俊成看着我愣了好一会儿,才说道:“难道你喜欢一朵花,你会远离她,而不是靠近她,告诉她你有多爱她?”
事实上我会这么做,爱是欣赏,我不能接受自己因为爱一朵花而折断她的根茎,破坏她的鲜艳。
我反问道:“难道我大胆袒露我的爱意,这场爱情就会永恒吗?不会的,我爱一朵花,是因为我内心贫瘠,所以我需要一朵鲜艳的花来装点荒漠的沙地。那样只会伤害她,花朵应该生长在肥沃的泥土里。”
“错了,你错了。”燕俊成否定我的观点,弯下身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她美的像一朵花,那是你的内心投影,因为你爱她,所以她成为鲜花的模样。同理,假如她也爱你,你何尝不是对方的蜜糖。”
“可是……”我有些哑口无言,“可是我们不一样,就算存在相同性,但我们终究是两个差异的个体。她完美无缺,却始终不是我残缺的拼图。”
“你又错了。”燕俊成摇了摇头,用树枝在台阶下的土地画一个小小的圆圈,“个体的差异是普遍存在的,你从出生到现在,养成了一种属于自己的世界经验,拥有自己的一套真理模式。”
随后,他在圆圈旁边又画了一个同等大小的圆圈,继续说道:“有一天,你遇到了她,你们拥有两种完全不同的经验世界和真理模式,谁对谁错,没人任何一个人可以判定。”
“但是……”燕俊成在两个小圆圈中间画了一个相连的线,“有一天,你们相遇、相知、相爱,于是两种经验世界、两套真理模式相互碰撞,一切因此变得不同。你们就会形成一套共同的经验世界和真理,‘你’和‘她’因此变成了‘你们’。”
燕俊成在两个小圆圈外围画了一个大圆圈,紧紧的将两个小圆圈包起来,说道:“这就是爱,爱不是神圣的遥不可及的。爱就是你们,爱是最小单位的共chan主义。”
每当我回忆起这天晚上,燕俊成向我讲解爱的观念。他咬字如此清晰着,乌云散开,月光稀稀落落溜进我的指间,萦绕那两个渺小的圆圈,附着芬芳的从我的眼睛钻进去,我一直解不开的毛线团疏通了。
“爱是相互经营,尽管我们不同,但是我和她在一起就是‘我们’,一个共同的‘一’,‘一’中有‘两’,‘两’合为‘一’。”我说。
“对的!”燕俊成欣慰的打了个响指,投来“孺子可教”的目光。
一股萌动在我心底发芽,似乎感受到干涸的土壤复苏过来。但是我还不能一下子接受新观念对我的冲击,犹豫不定的多嘴一句:“但是我不能确定我和她在一起是正确的,万一我们不能组成共同的‘一’,这不是耽误人家吗?”
燕俊成劳心的闭上眼睛,努了努嘴,扔掉手里的树枝,“她爱你吗?”
“啊?”我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问,支支吾吾回道:“我不确定,爱这个东西,很难辨别的。”
“那你爱她吗?”
“我……”我思考许久,脑筋在挣扎,我对她到底是不是爱。
突然,我猛然意识到话题不知不觉走偏了,我们最开始只是单纯的探讨爱情,到最后怎么变成对我的心理辅导了?
“喂,你玩我呢?”
“哈哈哈哈哈……”燕俊成捂着肚子大笑,笑的很灿烂,笑的很开心,笑得令我咬牙切齿,同时也宽慰他可能上去不那么忧伤。
“好了好了,不开你玩笑了。简单来说吧,如何断定对一个人的感觉是爱还是寻常的喜欢,这其实不难。你与她对上的第一眼,有没有砰砰心跳加速?有的话,那是一见钟情,如果没有,也不要紧。爱是一个过程,爱是认识的一个过程,假若你们在相处的过程中,你逐渐的想接近她,你发觉她可爱的一面,你觉得她可爱,她能让你疯狂,也能让你平静,那么大概率你是爱上她了。”
头脑有点发热……
我挪了挪脚,把脚往前伸一点,好让自己屁股压在青石台阶上不至于那么硌疼。“有点模糊,我还是无法区分喜欢与爱。“
燕俊成咂咂嘴,“再补充一点,喜欢一个人可能是因为她的优点,但是爱一个人是能够包容她的缺点。比如她大部分时间比较沉默,话太少,可能会无聊。”
我眉头微皱,总感觉话里的意思是带着箭头的指向某个人。但是我没点破,书生向夫子求道一样的发问:“那还是不能完全判断喜欢与爱,有没有一针见血的判断方式?”
燕俊成被我问的有些不耐烦了,但他还是耐心的对我说:“没有统一的标准,硬要我说,那就是……”他想了想,“离不开对方,对一个人念念不忘,也许不是特别想靠近,但一定离不开。这就是爱。”
我愣住了,来回在膝盖上点拨的手指僵硬下来,一阵风吹过把遥远的思念送到我手上,我下意识抓紧,却什么也没抓到。最后任由那道风卷起地上的一缕灰尘和几片香樟树叶,浮云一般路过连接在一起的那两个小圆圈旁。
爱是离不开,我离不开谁了?
脑筋又纠结起来,偏偏在我最需要答案的时候跟堵塞的马桶一样水泄不通,好急。
“你慢慢想,话说千百遍,不如你自己幡然醒悟,你才是你自己唯一的救世主。”燕俊成说着,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尘。
正好我屁股压的生疼,就跟着也站起来。
月亮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浮现在半空,一轮皎洁象征纯挚的抖擞冷冽的清辉,带给城市一刻宁静。
我望着月亮,想起与魏语分开第二天,也是我初遇江晚的那个夜晚,我迷茫的在酒吧外面看着明月。它们是同一个天体,都是围着地球旋转,可我却感觉不一样的。它明澄的像一面镜子,我看它变化很大,没那么恍惚不安了。
燕俊成伸个懒腰,我看他这是想回去了,想到最初的话题还没讲明白,便连忙打问道:“你说你之所以自驾游,是为了邂逅爱情。你怎么会突然产生这样的想法?”
燕俊成惊的一下,眼神迅速黯然。
第195章 月下3
这低迷的空气凝迟好一阵,燕俊成走下台阶,他那双精致皮革靴子很怜意的跨过了泥土上那两个相濡以沫的圆圈,站在一簇狗尾巴草前面壁沉默。片刻,声音清醇如酒,低低的飘进我耳里。
“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到现在我都不愿意提及,也恰好说明了我还不能够完全释怀。”
“不愿提及就不提吧。”我意识到我可能触及到别人的痛处。
燕俊成长叹一口气,抬首望着天空中那一轮明月:“我刚才跟你讲的那些道理,若是我当时知道就好了。可惜当初的我不懂,也就没能保护好他,以至于他永远离开我了。”
“这世上还有你保护不了的人?”我疑惑。
燕俊成转过身来面对着我,眼神充满遗憾:“我的能力终究是有限的,就算我再有钱有势,也无法与世俗抗衡。我们的爱情,是不被接受的。”
富家少爷与平民女生的虐恋?家族阻拦,商业联姻?
可能我小说看多了,但是艺术来源于生活,指不定小说中的情节真实发生过。
我说:“过去都过去了,她也不会希望你现在这么伤心。”
“你说的没错,我曾经是他的唯一,但是……我无法原谅自己,所以我会如此的想要保护好身边的人。”
记忆开始袭击我,我忍耐心中的痛,故作自然的说:“如果是我,我可能没有勇气去爱了。”
“不不不,”燕俊成绕过泥土上的圆圈,走到我身旁,眼睛写满专注:“正是因为过去没有保护好自己,没有保护好自己该保护的人,所以现在更应该尽自己所能,去守护自己应当守护的。不管你能不能做到,不管有没有能力,都要珍惜真心对你好的人,都要义无反顾的爱自己。”
我沉默哑然,而此时,天上那一团凝结不散的乌云终于如顽沙遇水一样的清淡开来。
守护自己要保护的人……
其实我一直想守护,奈何我太薄弱了,很多时候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燕俊成一只手搭在我的肩上,继续说:“江晚有一句话说的没错,悲观没有任何意义。我们来到这个世界,被迫参与一场掠夺的游戏,你要像打游戏一样战胜敌人,就算你现在很弱小,你也不得不战斗。不是因为野心,也不是喜欢杀戮,因为活着,所以要战斗。……在自己死之前大胆去爱,约心怡的姑娘去喝一杯咖啡,不要让她失望。……永远不要把自己关在过去已经失去的时间里,永远不要辜负当下还拥有的美好。”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有些激动,黑润润的眼睛时刻迸发着北极圈的破冰裂纹,话音落下,我们的脸挨的很近,口息在我脸上留下的温度好一会儿才跟随月色而淡泊。
看得出来他把我当成过去的影子,想尽力改变我,纠正我。他今晚跟我说的这些言论也确实影响到我了,我苦思,自己一直以来的逃避是否正确,距离究竟是保护还是尖刺。
以往好多我认为是正确的思想都被颠覆了,一时间有些接受不过来,还是慢慢消化吧。对于任何新的事物,都要抱着批判的态度去对待。
……
……
回到火锅店内,三女除了江晚还在聊的热火朝天,一看到我们回来了,二女纷纷挤出等的不耐烦的眼神,江早责怪道:“你们是不是搞基去了?去这么久。”
我懒得搭理她,径直走回原来的座位,江晚自觉的把双腿挪到一边,给我腾出一条过道。
燕俊成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面对调侃,竟然笑得出来,还风生的打趣道:“是啊,厕所的水池高度堪称完美,刚好够得到。”
“啊?”江早一脸茫然。
苏木则扑哧一声笑的很疯,全然不顾形象的哈哈大笑,笑得背都仰起来了。
我板着张脸,对这种低俗玩笑提不起一点兴趣。但是也不担心被当真,只要脑子不是太直都听得出这是玩笑话。
我们回来后,把锅里剩下的一些豆腐、蔬菜吃完,差不多也该结束了。
来的时候,燕俊成是开车来的,现在喝了酒自然不能让他开车回去。苏木便自告奋勇:“我开车送他去酒店。”
我疑惑:“你有驾照?”
“有啊,我高考一结束就去考驾照了,好考的很。”
江早在一旁惊呼:“你那么快就拿到驾照了!我记得我妈当时半年才拿到手。”
苏木被夸的有些难为情的捋了捋头发,“可能,我天赋好吧。”
燕俊成微笑着拿肩膀顶了苏木一下,“那就麻烦司机师傅把我和姜言送回酒店,安全到达目的地后给你个五星好评。”
苏木小拳头在他胳膊上捶一下,“去你的,真把我当代驾了。”
我心里有些忐忑,高考时间是六月初,假设苏木学了一个月,那么她实际驾驶经验不超过一个半月。两个男人的性命交给新手小白,靠谱吗?
罢了,只要开慢一点再加上燕俊成在旁边看着,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
原本接下来应该是兵分两路,江晚、江早回家,我们仨坐车。突然江晚幽幽的说道:“姜言的衣服还在我家。”
……
空气一下子如同南极冰山一样凝固,几乎所有人目光齐刷刷的落到我身上,上下打量,注意到我真的换了身衣服,再联想江晚刚才那句话,不由得浮想联翩。
我后背冒汗,冷静片刻,用很自然的语气说:“昨天下雨,衣服淋湿了,又没有公交地铁,所以先去江晚家洗个澡,换身衣服。”
“哦,原来是这样。”苏木松了口气,笑道:“我还以为……没事,既然这样,那我就开车先送你去拿衣服,顺便把江晚、江早送回家。”
江早这个小王八蛋找准时机耍起了心机:“这样多麻烦啊,油费很贵的。我看,不如干脆让姜言在我家住一晚得了。昨天姜言就是和姐姐睡一个房间的。”
一股寒流悄无声息的侵袭我每一寸毛孔。
苏木呆滞着脸,震惊的眸孔里宛若有雷电轰鸣。“这……这样啊……”
我紧急之下清了清嗓子,“昨天熬夜熬太晚,困晕过去了。多亏了江晚及时把我送到房间里休息,不然我就感冒了。
显然,苏木已经信不得我任何解释了,笑了笑,对我们挥挥手,“那就祝你们玩的愉快,再见~”说完,拉着燕俊成要走。
我双眼发出求救信号,救生圈一样把目光套在燕俊成身上,希望他说几句,好让我不要继续被误会。谁知燕俊成对我竖起大拇指,赞赏的微笑里,整洁的牙齿仿佛闪烁亮光。
之后燕俊成和苏木头也不回的迈着脚步踏往停车点,与我们渐行渐远。
第196章 宵夜
走路去江晚家的路上,江早就跟话痨一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我好奇那么多话是如何快速生成的,可能话多的人天生就具备大脑和嘴巴保持高速一致的天赋。不过倒也挺惬意的,吹着晚风,被一盏又一盏的路灯拉长影子。卖水果的商贩用浮夸且幽默的语调哭着赞扬他家的波罗蜜多么多么好吃,与无数个形形色色的路人擦肩而过。
在学校我就时常幻想这种和一两个要好的朋友一起并肩晃悠的感觉,幻想里是多么美好,然而现在我却有点膈应,因为这不是放学回家的路上,这是去女生家里的路上,还是两个女生的家里。
说到好朋友,我又想起魏语了,最近我好像没怎么去找她。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按照路线,现在说不定在四川。
聊着聊着,江早又开始夸耀她拳打脚踢时的勇猛,我无趣的回她一句:“要不是我们赶过来,你说不定已经破防了,还不好好感谢一下你姐。”
江早闻言,拉住江晚的手和言欢笑,“谢谢姐姐,姐姐最好了~”
声调听着极其肉麻,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江晚一如既往的淡定,水莲花一样的瞥过眼,“你若真感谢我,闭嘴就好。”
我说:“说声谢谢就没了?用行动表示。”
江早厌烦的瞪我一眼,然后说:“我晚上给姐姐做份夜宵。“
我撇撇嘴:“夜宵我也能做。”
“那就你来做。”
我:?
江早松开江晚的手,快步走到前面,张开双腿就像个圆规一样挡在我们前面。“我今晚有事,就不回家了。”
我说:“不回家干嘛,又去找哪个纨绔子弟嗨皮了?”
“滚!我去我女闺蜜家过夜。”
“这么说你还有男闺蜜?”
江早对我发来恶狠的眼光,拍了拍自己瘦小的胸脯:“找茬是吧,我可以凭良心说话,我绝不会犯第二次错误。”
但愿……
实际上我压根就不相信她是去什么女闺蜜家过夜,我更觉得她是随便找个借口给我和江晚独处。
说来奇怪,我的桃花运在这个夏天十分的旺盛,好似春天慢了个节拍,于是夏天替它补上了。而且还有一种奇异现象,一旦我与某个女的关系暧昧,就会有人多管闲事的过来撮合,无聊的人真多。
之后江早半路离开了,江晚也没拦着。
我们回到她家,我的衣服还在她家空调前挂着。
“你洗个澡,顺便把衣服换了。”江晚从茶几上拿起遥控器,叮!一下,空调打开。
我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身上,西装长裤还留着灰尘,甚至衬衫领口还有几滴血渍。心里有点愧对她爸,出门在外,衣服被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的毛头小子弄脏了。
话说,连续两天在女孩子家里洗澡合适吗?
我头脑里杂着这样的疑惑,收拾自己的衣服走进了浴室。反正不是第一次了,脸皮厚就厚吧。
浴室里热水淅沥沥的淋在我的身上,我如同被液体的日光包裹着,带给我热量的同时却也夺取我干涩的水份。
浴室里的思考,我不得不格物燕俊成对我说过的那些话。
什么是爱情,喜欢一个人不一定是爱,爱一个人一定喜欢。
如果爱一个人,她能令我疯狂,也能令我平淡;如果爱一个人,就是允许自己包容她的缺点,有时会很坏,却甜的可爱;如果爱一个人,就是对她念念不忘,虽然她不回来,但是我离不开。
那么,我真正爱的人是谁?
这时我脑海里若电影开场的浮现一辆车迎着阳光疾驰在公路上。
是她吗?我摇摇头,不肯认定,摇摆不定。
……
……
洗完澡,擦干净身体,换上自己那身衣服。出来的时候电视机是开着的,吓得我以为江早回来了,结果坐在沙发上娴雅坐台的是江晚,她虽然视线落在电视字幕上,眼神却流转着一丝忧虑。
原来她也看电视……
我松了一口气,我大大咧咧坐到她旁边翘起二郎腿,说:“我洗完了。”
“哦”她站起来朝她房间走去,走到门口突然回头问我:“之前火锅店,你不在的时候,苏木告诉我,燕俊成打算明天就回去了。你也会走吗?”
我一怔,没怎么思考,半晌支支吾吾回道:“会……吧……”
江晚迅速转过头进入房间,啪的一下重重把门关上。
我无语,怎么突然发火了?我又是哪里惹到她了?
我皱着眉头若无其事的看电视,突然蹦出一个听起来非常普信的猜测。她该不会是不希望我离开吧?
转念一想,我摇摇头,想把这些不合时宜的想法如烟雾一样甩掉。
几分钟后,江晚从房间里出来,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手肘晾衣架似的抱着一套睡衣,看图案好像是碎花裙子。
我刚想问她为什么那么喜欢碎花裙子,她直接忽视我,好似她家里压根没有我这么一个人。头也不回的走进浴室,手从里面握着门把手,忽听见她肚子咕噜咕噜的叫起来,脸一红,重重的关上门。
砰!
我有点冒汗,这姑娘平时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发起脾气却这么别扭。女人的心思都是这么复杂吗?反正我捉摸不透。
不过听刚才那声音,她应该是饿了。之前在火锅店吃的太少,吃那么慢当然少,不饿才怪。
不由得回想起江早临走前交代给我的任务,做夜宵。我以为江早是开玩笑的,她不可能知道我会做饭,我从没在她面前提过。我也确实不怎么会做饭,我的厨艺上限最高也就是以前放学回家的时候,耐不住饥饿,自己给自己做几份勉强有模有样的宵夜。
这不就对上了吗,刚好我会做夜宵,不如趁着她洗澡的这段空隙给她做一份,就当是收留我的报答。
二话不说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干净的可怜,只有半袋干切土司面包,半盒农村土鸡蛋,还有有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我就像是一个小偷,大半夜在别人家冰箱里摸索,半天找到一盒黄油。
于是我给她做了一份黄油煎蛋吐司,从锅里倒进盘里,放到餐桌上。我自己再小心翼翼的回到沙发上,装作无事发生的看电视。
第197章 宵夜2
等江晚披着被擦拭还泛着水润光泽的头发,身着一身我熟悉的碎花裙子从浴室里走出来,看到我还坐在沙发上若无其事的看电视,眼神里的情绪复杂。然而这复杂的情绪转瞬就被一袭浓香的夹杂黄油甜味的气息所转移,她目光定位跟踪的看向餐桌,上面摆着一盘还热乎乎的黄油煎蛋吐司。
“你做的?”江晚问道。
我故作不知道的四处张望一下,然后油嘴滑舌的指着自己的胸口,以一种自认为很风趣的语气说:“谁?我回忆一下,刚才你洗澡去了,这里就我们俩。我分析分析……好像是我做的。”
江晚对我歪了歪嘴,小脾气仿佛轻而易举被吐司的香气给化解了,“既然你没吃饱,那就赶快吃吧,别凉了。”
“凉什么凉,我做给你吃的。”
“嗯?”江晚诧异,很快便恢复平静。她抿抿嘴,内心纠结的盯着那一盘仿佛对她招手的吐司,下意识捂住要闹晚餐铃的肚子。思索片刻,便无所谓的接受了我精心为她准备的夜宵:“好吧,我之前给你做了份水果沙拉,你给我做一份煎蛋吐司,礼尚往来。”
说罢,她不客气的坐到餐桌前,拿起架在盘子边缘的筷子。
我躲在沙发前面偷看她,好久没做煎蛋吐司了,我也不能确定自己对火候的把控是否到位。尽管颜色上看是没得问题,但是我好担心。要是她吃的不满意,我这个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好男人形象就泡汤了。
只见她用筷子轻巧的夹住吐司的一个角,慢慢挑上来,慢慢靠近樱花般似的嘴唇,轻轻咬住。
伴随她下颌的起伏,我心脏轻微跳动起来。江晚咀嚼一会儿,食物顺着喉咙咽下去。“不错,香飘四溢,品尝之后更是唇齿留香,其味无穷。”
虽然是在夸我,但是本可以用一句“好吃”来总结的评价,加上那么多繁缛的修饰,感觉就跟提前预备好的糊弄一样,期待的心情落差一大半。但好歹没否定我。
“我用的是你家的面包和鸡蛋,还动用了点黄油,算不上报答你,到最后还是占了你家的便宜。”
“劳动付出也算,你不吃点吗?”
“算了。”我回过头继续看电视上乱七八糟的连续剧,“自己做出来的美食,自己吃总差点意思,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和医者不能自医一个道理。”
“那是因为你做饭的时候已经预想好是什么味道,潜意识里就有这个味道,鼻子一闻,就没那么期待了。”江晚有条不紊的科普道。
“所以能让人兴奋、脸红心跳的东西,经常是那些意想不到的惊喜,比如……”
爱情?
我没说下去,我拧巴的心思就像我对爱情的期许,一边抗拒着言情剧里煽人泪下的感动,一边矛盾的渴望的,时不时幻想一天我也能被爱。
所以我是挣扎在理性与感性的屁股缝里的毛。
江晚突然惊讶的“啊!”的低叫一声,我闻讯赶紧跑过去拉一个椅子坐到她旁边,问:“怎么了?”
江晚拿筷子指着吐司中间的煎蛋,“原来你是把中间切出来,把鸡蛋打进去,再用切出来的面包盖上。”
大惊小怪……
正经女孩突然不正常,很容易吓死人的!
我耸拉着脑袋,“不然呢……”
“没了”
“……”我手肘靠在桌子上,手掌托着下巴,漫不经心的望着电视机里的肥皂剧,这个角度余光刚好能瞥到江晚那张清秀的脸。
我的注意力才不在她脸上,我专注于那无聊透顶的连续剧剧情,在无聊也值得专注的欣赏,存在即是合理。
连续剧里的男女主在雪天的一棵白花花的松树下拥抱,多感人,感人到我都快没心思留意江晚已经快吃完了。下一秒,剧中的男女主竟然热吻起来!
吻戏很正常,要是连吻戏都不给播了,影视文化真的要扑该了。但是我心为何跳的这么快呢?扑通扑通,好像舌头缠在一起的是我,整个胸腔随之燥热起来。
【用一个吻来证实。】
脑海里突然空灵的传来这样的声音。
我惊的一颤,什么叫用一个吻来证实?吻能证实一切吗?假如我吻了一个不对的姑娘,那么我岂不是亵渎了一个女孩的芳真?假如我吻了一个不对的姑娘,催产素的激增会不会令我错误的以为爱情如此?
但是,假如一个吻能告诉我答案,告诉我的爱不是贴上价码的劣质产品,我的爱货真价实。那么,人生苦短,何妨一试。
抱着这样大胆的悸动,我的眼睛不自觉的瞥向江晚。她已经把最后一口吃下去,正拿着一张面纸擦嘴。注意到我在看她,她疑问的问我:“我脸上有东西吗?”
我忐忑的点点头,实际上她的嘴已经擦的很干净了,硬要说有什么东西,那就是嘴角那一抹油渍还泛着光泽,修饰的她的樱唇楚楚动人,宛若从荷花池探出头的纯洁白莲。
江晚又拿起那张她擦过的纸巾擦了一遍,“哪有?”
我从面纸盒里抽出一张新的面纸,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勇气,我竟然一只手插棉花的,四指绕过她的耳畔,动作就像是在温柔的抚摸她的脸。
江晚如同被静电滞住,身体颤的一下然后一动不动,只有那忸怩不安的的瞳孔在微微晃动。
我另一只手拿着纸巾帮她擦拭嘴角,我很轻柔的擦拭,实际上那点油渍是没必要擦得,就算不擦,也不会破坏她的花容月貌。擦也擦不掉,就像我内心对感情的迷失与纠葛一样挥之不去。
重复一遍又一遍的擦拭,我不用力,我怕擦去她纯白无瑕的肤色,我不敢用力,我怕稍一动劲,关系就会如同闪电劈开的裂痕,把夜空划分两半。
捂着她侧脸的那只手滚烫,手心传来的温度香薰似的把这不安分的气息渲染的如痴如醉。江晚洗完澡是正常肤色,但是绯霞迟来的爬上她的脸颊,她眼里的星星融化了,一闪一烁,细碎的光辉耸拉我缰绳的目光。
【用一个吻来证实。】
我身体不受控制,头慢慢的朝她的方向倾斜……
第198章 一个吻的证实
看到我把脸凑过来,江晚竟然把眼睛闭上了。这不是一个好兆头,如果我是一个丑男,女方通常会一把将我推开,大骂“色狼!”。如果我长得还可以,女方一般也会把我推开,然后一脸嫌弃的小骂一声“我只把你当朋友”。
但是她不说也不闹,安静的闭上眼睛,紧张的神色就好像她在等待,回应我一个静置的默许。
我心便跳的更厉害了,简直要肋骨蹦出来。于是那少女体香越来越清晰,我就像钻进一片薰衣草丛里,把我包围。
我真的要这么做吗?万一这一吻确定了,我的爱就在这里,我可能从此被绑在她身上,一生一世。如果我的爱不在这里,我等于白白玩弄了一个花季少女,罪不可赦。
想到这,刻在我骨子里的懦弱再一次展现出来。我们的嘴唇距离只有一公分,我侧歪着头,鼻子微微一动便会碰触。可是我停滞不前,关键时刻打起了退堂鼓。
事实证明,我这时的退缩是有道理的,一方面反映了我还无法作为一个人格健全的人去承担一份有关于爱情的责任,一方面,仿佛是我的直觉在拖住我。
仔细一想,还是算了,爱情这东西离我太飘远,用不着那么着急去证实。
我刚准备把脖子缩回来,突然一下,一双温婉细腻的手环住我。江晚迎面扑过来,我们的嘴唇紧实的贴在一起。
暴风雨一样让人措手不及,我惊愕,我失神,大脑像是被剥夺一片空白,潮汐的铃兰花瓣汹涌进来。我伸手拦住她的腰,将她搂过来,我们贴在一起,宛如企鹅肚皮滑在冰雪上,舌间摩挲,海水上涨到要把唇瓣的纹路印在对方身上。
江晚缓缓热喘,双手抱的更紧,她好不容易如此用力,我难得投入一场我来不及准备的浩瀚。淡淡的香气,呼吸灼热,香津顺着线条相互回流。那晚的烟火好像又一次绽放了,裹挟那晚的愁云稀里哗啦渗进赤红的毛孔里。
这是爱吗?我这样思考。
令我疯狂的人,是江晚吗?我琢磨不定。
心跳不会欺骗人对吧?我还是质疑。
假如这不是爱,又如何证明肆无忌惮的荷尔蒙?我没了拘谨。
我抚摸江晚早已发热的脸,好热,暖宝宝一样的热,就好像……
我的思路突然咔嚓一下切了频,脑海里的放映机不可中止的运转,记忆的幕布里,是医院输液室消毒水的味道,水滴顺着管子下淌,冰冷的座椅把手,少女发热的额头。
心一下子沉下来,犹如陨石坠入湖里。思维仿若逮到电鳗的捕鱼网,电流瞬间贯通我的全身脉络。我僵住,头部不再扭动,手臂也失去了搂住她的力气。
江晚又在我嘴上缠绕一阵,发现我没了反应,依依不舍的从我口里抽出,拉起一道藕断丝连的清涟。
“你怎么了?”江晚面红耳赤,脸上再不见平日的镇定自若,取而代之的是渴求爱意的桃腮与温软。
我就跟短路一样,双眼空洞的,不说话。
原来……那个时候……已经证实过了……
令我平静又疯狂的人,让我容许她好多缺点的人,我离不开的可爱女人。
到底是什么……导致我在月光下迷了路……
我眼眶泛起湿热,附着水润的唇颤抖着。我心脏炽热,我心底悲凉,我不能允许自己没出息的哭出来,奈何两行滚烫轻盈划过没来及褪潮的脸颊。声音可不能哽咽了,喉咙在颤抖。
“姜言……”江晚语气细小的如同一只摸不清方向的蜜蜂,眼神里再没了刚才的激情。
我吸了吸鼻,抬手抹去不争气的泪水,十分歉意的说:“对不起,是我冲动了。”
“冲动的是我,”江晚给我抽了两张面纸,递给我,我没接,她就直接帮我擦拭眼角,声音隐隐透着不安:“我是故意的,你也需要一个吻,可是……”
江晚帮我擦了一会儿,就没再说了,虽然没对我发力,但我感受的到她的手筋在紧绷。她唰的一下放下来,纸巾塞到我手里,声色微厉:“你没有感觉吗?”
电视机的音响还在持续播放,素白的灯光覆满她的眼周,分明是暧昧绵绵的剧情,为何悲情爬进她的眼睛?我是知道的,我愣了好一阵,待胸口的抽搐减缓,我不要脸的回答她:“我不属于这里。”
江晚猛地一吸鼻,抿着嘴别过头去,过会儿又转回来注视我:“你把我当什么了?”
我凝迟好久,头突然好痛,我捂着额,折磨的靠着桌沿:“我家在南京,你在咸阳,我们不是一个地方。”
“我报考的学院就在南京,我们还是能见面,就算你回去了,我也能去找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我的语言能力降维的断层,我又怎么狠心的告诉她,我通过她的吻证实了我爱上另一个人的事实。这比撕心裂肺还要煎熬,比呕心沥血还要涂地。
窒息半天,我说:“我老早就说过,我会离开的,有关于这里的一切,都会被遗忘。”
“你忘得了你吃过的第一块黄油吗?”江晚说着,把桌上的盘子反向扣在桌上,陶瓷的碰撞震耳欲聋。
“你要是恨我就打死我好了!”我松开手,把桌上的盘子翻回来,“我这个渣男多讨人恨啊,你若是打死我,为人类和平出一份贡献,两全其美。”
我这么说不是气话,我真的希望江晚能把我打一顿泄气。我把一切都搞砸了,从车上甩开魏语的酒精棉开始,一切的一切都在美丽浪漫的外表下走向毁灭。我沉溺自我构建的美好中,以为自己还能拥有一切,其实我已经输得彻底了,我败给我自己。
江晚不说话了,她震怒的瞳孔里,棱冰的锋锐黯然消化。肩膀起初只是如寒风中残叶般微微颤动,毫无征兆地,一阵剧烈的抽搐从她心底涌起,使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抖动。紧接着,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如汹涌的洪流,滚滚而下,肆意地在她苍白的脸颊上纵横。
第199章 碎了,沉了
我恐惧的东西太多,幼儿园时期害怕服装店的仿人模特,小学害怕中式恐怖电影,中学害怕孤独与疏远。
总结起来无非两样,分别是死亡和未知。
现在我想再加上一项——女孩子的哭泣。
我应当安慰她,我前脚刚哭完,后掌江晚又开始哭了。悲情就跟传染病一样,我传给她,我表面痊愈了,她病入膏肓。
但是我的词汇贫瘠,也不能有任何过度亲密的举动,于是我看着她,双眼睽视她脸颊的两道晶莹下滑,汇聚在下巴摇摇欲坠,最后无端扑落,沾湿铺盖她素白大腿的碎花裙子,上面的小红花顿时黯然失色。
隅泣一阵,江晚摘下眼镜,那双澄澈的眼睛蒙上水雾,如同车窗玻璃的朦胧模糊,哽咽着说:“这就是人的悲哀,为一个与理性不搭边的东西沉沦。或许当初在酒吧见到你的第一眼,我不会想到我会为你难过,但我终究走到了这一步。我的吻碎了,沉了。”
就像击打在门上的夏季的风,支离破碎了。
我别过视线,“也许你应该偏爱你的恨意高于倾慕。”
“你走吧,”江晚抹去脸上和下巴的泪珠,“既然你看清了自己,执意要离开,那你就走吧。”
我离开座位,离开她身边。犹豫也会拖拽我,告诉我你不能这么丢下她。可是我对于她来说已经是一条荆棘,就算我不离开,她也会伤痕累累,犹如海鸥在沙滩留下的痕迹。
所以我要走了,我从沙发上拿起我那被空调风干的袜子,脚指头的间隙还氤氲湿润,套进袜子里会摩擦声音的阻隔,就算完全穿上,也会因为水泽还扭捏不适。
但是我只能这样了,最后我来到门口穿上鞋子,打开门。门外的声控灯为我投射昏黄,照亮我即将远去的路,却也清晰了我的影子。
刻意踏出一只脚踩进洒脱的落寞,另一只脚为她曾经的温柔驻留片刻。思索要不要回头再看一眼,仔细一想还是算了。
我如一阵风和她相遇,风不会回头,我也不会。呼啸在耳畔的婆娑是搭讪也是告辞,她头发微微荡漾,我就不得不无影无踪。
最后我关上门,隔绝了她和我。奇怪的是,关上门的那一刹那,楼梯口的声控灯也自动熄灭了。好像它只是照耀我离别,而不会支撑我孤独的长行。
也对,假如我不再孤独,前方的道路又怎么是昏暗的。正是因为路途含糊,所以我要一个人走。
就此结束吧。
我走了,潇洒抽离的走了,挤入浑浊的空气,脚踏下降的楼梯,坠入孤独。
……
……
离开江晚家,我眼前暂时只有一个地方可去,那就是燕俊成暂住的酒店。值得庆幸的是,我虽然不记得回去的路线,但我知道酒店的名称。且现在不是很晚,街上还是能见到来来往往的出租车。
我站在路口,伸出大拇指,呆滞的持续好长一段时间才有一辆刚好无客的司机把车开到我面前。
“去哪里,帅哥。”司机是个大叔,开口很坦荡。
我告诉他地址,大叔诧异的说:“咦?这地方有点远,不过我一定准时把你送到目的地。”
“能到就行,现金支付可以吗?”
“可以的,尊敬的乘客,请系好你的安全带,准备出发!”
我还没上车呢……
出租车上,城市的夜景走马灯似的的一闪而过。我心若洌入寒冬的常青树,潜移默化的承载无数的雪积,终于在一次动摇中摧枯拉朽。
最初我好像是想找魏语来着,到后面我怎么忘了呢?低头的路灯,它脚下没有人,它为何偏要照亮不需要瞩目的排水沟呢?
我这样想着,愈发的责备自己耽于逸乐,除却第一天,我没有一天是认认真真去寻找的。现在魏语还会驻留在这座城市等待我吗?我又有什么希望去侥幸我们少之又少的相遇契机。
内心燃起一道黯蓝的火焰,同时也点亮失之交臂的恐惧。对寻找的希冀越强烈,对落空的危惶越立体。
回到酒店,我来到燕俊成所住的那一层楼,那一间房门前,轻轻叩门。
“俊成!我回来了。”
没人反应,他喝了那么多酒,回来应该是洗洗澡就倒头睡了。
我敲门的力度加大几分,还是没人反应,于是我再加大力度。
咚!咚!咚!
半天我憋不住莫名的火气,大叫:“开门啊,魂淡!”
隔壁的房门被打开,里面探出一个中年男子的头颅:“大半夜的,你捉奸啊!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我的双手合十,微微欠身,“sorry,sorry。”
中年男子缩回去,啪的一下如暴击的把门关上。
下一秒,我面前的房门被打开。燕俊成揉着眼睛,睡眼惺忪的打量一番,惊讶道:“姜言?我以为你今晚会在江晚家过夜。”
一提到江晚,我心里的剧痛又水涨船高,走进房间内,“我头疼,慢慢跟你讲。燕俊成关上门,坐到床沿,问我:“你们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我拉开书桌下的休闲椅,一屁股坐上去,耸拉着脑袋,身体靠着窗台的墙壁,“你之前跟我说过,爱一个人就约她喝杯咖啡。可是今晚我给她做了一盘黄油煎蛋吐司,然后发现我爱的不是她。”
本以为燕俊成会大惊失色,可他只是微微一怔,然后表现的很镇定:“不爱就不爱,做朋友多好。”
“我伤害江晚。”
“你要是迟迟不发觉,继续自以为是的坠入虚假的爱河,那才是持久性的麻痹式的温水煮青蛙类的扼杀。”
我若有所思,依旧摆脱不了对江晚的愧疚,“我吻了她……也可以说是她吻了我。”
“感觉怎么样?”
“什么感觉怎么样?”
燕俊成点点头,拧了拧嘴,“我大概也能猜出可一点半点,只是我搞不明白,江晚这人挺好的,我看你们也挺契合的,你怎么就不会爱她?”
我沉默不语,心里扭结的好若海藻缠绕,又如紫菜一样黑乎乎分不清。其实是知道答案的,但我不好意思说出口。
燕俊成起身走到我身边,一手支着白墙,猜想的头悄悄探过来,打问道:“难道,你爱的是带你出来的女伴?”
第200章 最后的寻找
咚……咚…咚咚咚!
玻璃球弹落在地的声音悄然回荡在这寂静的房间内,出现在这个时刻很切实的把微妙的气氛点缀了淋漓尽致。
我瞠目结舌的望着燕俊成,感觉他成为一只强有力的手,牢牢拽住我心中那段摇晃不止的线。
我爱的是魏语,我不得不承认了。令我疯狂又冷静的姑娘是魏语,她完美契合对爱情的所有定义。
燕俊成见我不说话,默认的把脖子收回去,来到窗前,手抓住窗帘没有拉开:“你爱她,她也爱你吗?”
我不说话,对这个问题很难思索。我可以笃定我爱魏语,但是魏语爱不爱我,似乎永远无法从我的角度去判定。
燕俊成的手从窗帘上松开:“我明天就要走了,我会开着我租的车去往上海,然后从上海坐飞机去美国。中途经过南京,只要你愿意,我可以顺路送你回家。但是现在……这个决定权在你手里,你有选择的。”
“我可能没有选择,”我看着他:“我已经拖延太久,现在再去找她,怕是错过了。”
“说不定,万一人家执着的还在等你,你要是放弃,那就是真的错过了。”
“但我也不能保证她真的在等,万一……我说万一,她心灰意冷放弃我了,我再多的驻留也只是徒劳。”
燕俊成耸耸肩,“看你自己了,胜败只在一念之差。你们是重逢,还是错过,就看你们的缘分。若是你们缘分未尽,该碰到还是会碰到的。”
话是这么说,可是所有能找到她的方法都尝试过了,结果都是无功而返。我想找,奈何想不出其他办法,这就很头痛。
思来想去,我还是决定把一切交给命运,以一种佛系的心态去触发神秘莫测的偶然——无心插柳。
柳能不能成荫,就看我们的造化了。
我说:“明天我跟你上车,如果我们还会遇到,就期待在某个路口,她的身影浮现在车窗外。”
燕俊成点点头,“我尊重你,时候不早了,早点休息吧。我已经跟苏木打过招呼了,她们不会送我,我们明天一早就出发。”
“嗯”
……
……
时间在一次平静的辗转反侧中熬过了潜藏飘忽不定的夜,第二天我一大早就醒来,没有任何睡懒觉的心绪。醒来,我的大脑的各种安排便以日程的形式飞速轮流呈现,我想回归死灰的困意,也无法入陷。
燕俊成还没睡醒,于是我轻手轻脚的起床穿好衣服,去卫生间刷牙洗漱。检查身上的贵重物品,发现我还有一半的资金保管在江晚那。
罢了,不要就不要了,我很抵触与她见面,比起对我来说相当于巨资的旅行费用,我更在乎我今天能否遇到我期许的人。
还有那块粉色手表,我把它从口袋里取出,摸在手里感觉轻飘飘的,质感不减,可能是我心里潜意识的认为我们的缘分已经渺渺无期。
愣神许久,我把它重新戴在手腕上。
之后我把窗帘从侧边悄悄拉开一道缝,清晨的阳光呈一道直线落入我的眼睛,产生些许微不足道的温暖。
我坐在休闲椅上,对着窗户,观望外面的世界,人们忙碌起来,树叶恪尽职守的摇曳它的生机。很难想象前两天这里下了一场连绵不绝的大雨,似乎在汹涌的雨也会被时间遗忘。而念旧的人是很难入眠的,所以那一夜的湿润粘黏的如同淤青一样挣扎在树枝手心的纹路里,可能等天气晴朗、风和日丽,记忆又会氤氲。
不久,燕俊成醒来,我们收拾收拾行李物品,坐上他那辆租来的和魏语很像的车,驶出地下车库。
车载广播播放音乐,我们在一首一首悲情老歌中远离。
“要离开了,你怀念吗?”燕俊成手抓方向盘,看着前方些许拥挤的道路问道。
我不知道他说的怀念,是指一个地方,还是某个人,也可能两者都是。
“难免舍不得,但天下无不散之筵席,该散的还是会散的,时间问题。”
“嗯,想得开就好,就怕你两者都想要,最后一无所有。”
我眼睛时刻不离的盯着窗外,关注路人、车辆、开张的店铺,还有成排的孤独电线杆和马路牙子。这些风景只是一刹那便转瞬即逝,在我的视野里逗留最长不过一场烟花的消散。
我说:“我无法拾起一整个夏天的落叶。”
时间过的很漫长,即便如此,我始终未能发现魏语的身影。眼看车子就要驶入高速公路了,一旦驶入高速公路,就意味着我和魏语在这个夏天要失之交臂。
于是我心如同天上厚重的云彩一般沉下来,怅然若失,提不起一点精神。
“别灰心,今天不见,说不定以后还会相见。”燕俊成安慰道。
“谢谢”我无力的说。
实际上我们总会相遇的,等开学我们还是同班同学。只是一想到我永远缺席这趟奔赴自由的道路,我就黯然伤感。
电台这时正播放一档类似闲聊的节目,节目里主播会邀请听友连线杂谈,可谓是一档参与度很高的互动节目。
女主播的清朗的声音回绕:“接下来呢,我们邀请下一位听众。”
几秒后,一道熟悉的女声出现在节目里:
“主播你好。”
我猛然一惊,这甜美的声线,和她多么的相似。注意力瞬间转移到电台上。
主播:“你好你好,请问您有什么有趣的话题,愿意分享的话题想说呢?”
听友:“是这样的,这个夏天,我和我的同伴一起出来旅行,是自驾游。我们去过好多地方,发生过好多有意思的事,有时会遇到困难,但是我们很开心,因为这趟旅行是自由的。”
主播:“哦,所以你是想分享一些旅途上的趣事吗?”
听友沉默片刻,声音哽咽起来:“我……我和我的同伴失联了。”
主播:“啊?怎么失联的?”
听友带着哭腔说道:“我们产生矛盾大吵一架,之后他置气走丢了。”
主播:“走丢?你的同伴贵庚啊?”
听友:“17岁。”
主播:“17岁还能走丢?”
节目燃起一片哄堂的笑场声效。
我丝毫不觉多尴尬,相反,我激动不已。这声音,这故事,这不是魏语还能是谁?
第201章 久违的声音
“是她,是她,就是她!”我激动的大喊。
“谁?你的同伴?”燕俊成赶紧把车停到路边,转身对我说:“原来你才17岁!”
“你的重点能不能放在正确位置?重点是我的同伴她没走,她一直在找我!”喜悦涌入我的心情,我心花怒放,仿佛阳光又灿烂辉煌。
电台里,主持人抱着同情的语气问道:“所以你是想通过我们找到你的同伴吗?”
魏语:“是的,尽管我知道希望很渺茫。两个人在不同的地方,在同一时间,收听同一频道是电台,这概率太小了。但是我已经试过很多办法了,就算无限接近不可能,我也要尝试,我绝对不会放弃他的。在找到他之前,我会一直待在这座城市不离开。”
主持人:“呜呜呜,我感动的要哭了……那么我就祝福你们早日重逢。还有什么话想在这里说的吗?”
魏语那边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思考,半晌她吸了吸鼻,说道:“有些话我想对他说,如果他在听的话……我想说的是,我从来不讨厌你,我从来没有真的要赶你走过。可能是女人的直觉,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有一个人,一个你无法释怀的人,你为了她可以回避所有人对你的温柔。但是,你是回忆不应该阻止你拥有快乐,沉溺于过去无法改变的事情是很可悲的。我不期待我在你心里能够超过她,我只希望……你正视我,正视你自己……早点回来吧……”
说到后面,魏语忍不住哭了出来,哀婉啼咽,我心痛不已。
主持人的情绪被感染,带着哭腔说道:“真是,太感人了,我好久没有连过这么催人泪下的麦。小姑娘别灰心,我想,你在乎的那个人是在乎你的,我也真心的希望你在这里说的话能一五一十的传到他那边。还有什么话想对他说的吗?”
魏语:“最后就是,你还记得我们喝咖啡的那条街道吗?附近有一个大型购物商场,我在那里面等你,等到你来为止。没了。”
主持人:“那好,那么感谢这位听友的热情连麦,让我们由衷的祝福二位,团团圆圆,幸福美满。”
电台里响起热烈的掌声,当然这是特效。
掌声之后,连麦结束。
燕俊成笑着对我说:“看来你的同伴也很在乎你。”
我心情复杂,这么长时间,终于有下落了。但是一想到我吃喝玩乐的这几天,魏语马不停蹄的想尽办法四处找我,我又愧疚不已。所以喜悦的浪潮裹挟着抑郁反复冲击我的心脏。
顿了顿,我意识到事不宜迟,马上对燕俊成说:“俊成,麻烦你再送我回去,就把我送到她说的那个大型商场。”
“好的!”燕俊成大大咧咧给我一个oK的手势:“你先别太激动,在真正见到你同伴之前,你要沉住气。”
“你放心,我一直是一个心平气和的人,快点快点!”
突然一阵电话铃声传来,燕俊成从口袋掏出手机,对着屏幕上的电话号码皱起眉头。
“是谁?”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燕俊成没有回答我,只是一脸忧虑的与我对视,那眼神已经告诉我,打电话的这个人与我有关。而我在那一刹那瞬间明白了,这是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为了断的事端不会就此轻而易举的结束。
“接吧,”我说:“迟早要面对的。”
燕俊成点开接通,直接把手机递给我。我把手机贴在耳边,江晚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进我的耳朵。
“我找姜言。”
“我就是。”
对面沉默一阵,才缓缓说道:“你今天要走了吗?”
“嗯,我今天是必须要走的。”
“在你走之前能否再见我一面,我还有些话要对你说。”
“不能在这就说吗?”
“不能,”江晚回答的很坚决:“有些话我必须当面对你说。”
我内心好一阵抽痛,犹豫半天,我才回道:“在哪见面?”
“我们看烟花的那家小卖部那边,你几点过来,我等你。”
“我马上过来。”
“那好,路上注意安全。”
“嗯,你也是。”
嘟嘟嘟……
电话挂断,我有点喘不过气,心脏如同被一只手狠狠的捏紧,窒息感不断上涌。
“冷静冷静,深呼吸。”燕俊成拍拍我的肩膀,“你和江晚约了在哪见面?”
我深呼吸几口,没什么用,喘着粗气说:“我到时候给你指路,你往那天参加party的方向开就行。麻烦你了。”
“没事,我一开始就跟你说过,我是闲人一个。”燕俊成满不在乎的说,抓起方向盘,拉手刹的时候问我:“那你还去找你的同伴吗?”
“找,一定要找,但是江晚那边得先摆平。我自己种下的孽,必须由我去解决。我不能不清不白的把一个无辜的姑娘晾在这里,我得给她一个解释。”
“好!”燕俊成佩服的赞赏一声,“就凭你这句话,我今天一定要安全把你交到你同伴手里。”
说完,我们掉头前往那令我着迷又酸楚的地方。
……
……
一路上,我想了很多。记得那时候有一部电视剧叫《情深深雨蒙蒙》,我没怎么看过,我妈看的比较多。
里面男主有一句话我非常深刻——“我不是天下唯一一个,为两个女人动心的男人吧。”
看到这段的时候,我好像才上小学。那个时候我就在想,人真的会同时爱上两个人吗?因为很多人都告诉我,人这一辈子会遇到许多人,但是真正爱的只能有一个。
现在我面临同样的抉择,我与电视剧里的男主角不同,经历那一次接吻,我已经明确我真正爱的是魏语。我忘不了我和魏语在学校违抗校规的那些快乐时光,忘不了在这趟旅程最困难的时候的相依为命。
但我解不开的是,在我离开魏语遇到江晚后,我对江晚的感情是爱吗?就算我很无情的决定离开江晚,但我对江晚的心跳是真实的。所以这到底是喜欢,还是无限接近爱的一种依赖。
可能事情本身就没有绝对的答案,思来想去我只能认为,我对江晚的感觉是真实的,货真价实。但我对她更多的是精神缺失状态下的一种需求,那时候我迷茫找不到方向,是江晚出现在我身边,于是我潜意识的把希望寄托于江晚,渴求救赎。
这对她不公平,江晚是无辜的。但事已至此,我不能放下她不管。保护好自己该保护的人,这是燕俊成教给我的,我至今刻骨铭心。
第202章 离别
千里迢迢,车子终于开到我和江晚曾经看烟花的那条路。燕俊成把车停在路边,而我在左转的那个路口就已经远远的望见江晚亭亭玉立的站在一棵香樟树下,停车的时候她的目光也敏锐的察觉到我们。
我们隔着一道车窗玻璃和一条城市公路的宽度相识,她依旧穿着那件熟悉的嫩叶绿衬衫、白色长裙,头发扎成麻花别在胸前,一朵铃兰花结在辫尾跟随风的幅度摇曳着。
我心情不由的紧迫起来,我竟然会对一个女人恐惧,心里很清楚我的恐惧不是来源于那个女人,我的恐惧扎根于一段凑巧的时间、地点,以我的精神贫瘠为养料的,一场本不该出现的错误关系。
燕俊成拉上手刹,解开安全带,注意到江晚正站在马路对面遥遥隔视,便宽慰的对我说:“你准备好就过去吧,有些话一定要说清楚,但不能抱有指望。你们做不成恋人,也可能做不成朋友,别相互记恨就行。”
我瞥过去一个白眼,“我肯定不会记恨她,但难保她不会记恨我。女人的心思很复杂,在我看来女人一旦发起火是一发不可收拾的。”
昨天晚上江晚就发过一次火,我头一次见她情绪暴躁,印证了越是表面冷静内心越是疯狂的理论。这一次见面她看上去还算稳定,可我不能被表象所迷惑。
深呼吸一口气,我豁出去的把副驾驶的车门打开一条小缝,观望后方无来车,便大胆的敞开一道宽阔大口,阳光如洪水涌进来。这个风和日丽的上午,我面对着她,站在金色大道上,一步一步,迈向斑驳的树影。
每走一步我都掂量着,我该用何种口吻来阐述我和她的前因后果,直到我踏入阴影里,颗粒的光辉若稀碎的无数小太阳在我脸上晃荡,都没能思索出一个所以然。然后我突然的发现,我其实连她可能会对我说什么都没考虑周到。
江晚依旧是面无表情,我都数不清我多少次以面无表情这个词来形容她了,她沉静的可怕,纹丝不动的脸部肌肉每一寸都加剧我的紧迫感。蓝宝石一般清澈的大眼睛里放射的似珊瑚呼吸一样的静谧,却吸引着我,让我明白我和她从来不是你死我活。
对于一个聪明绝顶的女人来说,她或许也会在冷静的时候,站在理性的至高层去止损,尽管感情是非理性的,但是若要摈弃痛苦,就要拥抱智性。
然而令我意想不到的是,她低头注视我手腕的粉色手表,眸子里那波澜不惊水域一下子泛起一层波浪。
好久她才开口:“你今天真的要走了吗?”
我回首看了一眼车里正在听着车载广播发呆的燕俊成,直言不讳的点头:“对,我今天必须走。”
“多待一会儿不行吗?”
“不行,”我很冷酷无情的否定:“我早就说过我不属于这里,我只是幸运的暂时被这座城市收留。我迟早是要离开的,有我无我,这里的风景都不会变,太阳照常会升起下落,夏天的天气还是会如此炎热。我走了,就和没待过一样。”
“可我会记得那天晚上的烟火灿烂,那天的雨稀里哗啦浸湿我的袜子,一个男人淋着大雨顶着湿润的头发给我送书,流浪猫一家温馨的小屋。”江晚说,汇聚在我脸上的目光不免愈加凝结。
这言中之意已经很明显,女孩子不好说出口的话语,纷纷加以日常琐碎的修饰传述给我。其实我也很难忘记,口口声声说自己会忘记,但真当我要走的那一天,这里的一切又常春藤蔓似的拖住我。
昨天晚上难眠的时候我也会忍不住会想,如果我的生命里从未出现过一个叫魏语的人,或许我真的会不加粉饰的最纯粹的爱上江晚。可正是因为魏语把我带出来,我才和江晚相遇,这一切都是矛盾的,死去活来的,解不开的。
顿了顿,我说:“我就是个人渣。”
江晚告诉我:“你能五枪打爆二十五个气球。”
“那是钻了空子,不值得提倡。”
江晚又说:“你会做黄油煎蛋吐司。”
我回答:“你妹做的比我好吃。”
江晚接着说:“你弹钢琴。”
“我不会弹。”
江晚思索少许,“你带我去网吧玩黄油。”
“你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
“我只能是你生命中的过客吗!”江晚语气加重几分,声音带着少许颤抖。
我按压内心复杂的心绪,少顷后回答:“我们都是过客。”
我们都沉默了,江晚的眼睛在谈话间不知不觉染上一层晶莹,附在明镜的眼瞳上仿若阿蒂特兰湖上的水雾,直让人心疼。
我的心就跟被揪住似的,想温柔的拥抱她,奈何我不能与她再有任何肢体上的亲密接触了。
江晚抬手抹了抹眼睛,继而看着我的手腕,眼里夹杂一丝恨意:“就因为她比我提前出现?”
我震惊,片刻后反应过来,女人准的可怕的第六感已经让她意识到魏语的存在,或许她早就意识到了。
我思考好一会儿,抬手观摩粉色手表指针一刻不停的转动,就好像我们在时间的漩涡里原地不前、自生自灭。“她已经比你提前了不是吗?改变不了的东西,说这些也没用。”
“她对你有那么重要?”她说完, 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那晶莹的泪珠如断了线的珠子,顺着她白皙的脸颊滚滚而下。咬着下唇,死死地盯着我。
肆虐的风从城市的那头吹来,虐过头顶那棵香樟树的叶子,哗然耸动,她胸前那朵铃兰花开始摇曳生姿,我心荡起一层又一层死水的涟漪。
怎么那么悲情呢,大热天的,太阳把街道晒的金黄,这是一个适合吃西瓜和可乐吹空调的季节,炎热能升温人的体感,却烘干不了内在的湿润。可能这就是梅雨季,我们冒着阳光瀑布肆意奔跑过,脚足起落掀起的风浪,雨水灌进眼睛,一整个夏季的沉闷。
这时一片树叶落在我肩头,我捡起来看了看,原来不是只有秋冬会落叶,夏天也会残忍的抛下茂盛。那个时候我在想,我也该尊师这个盛夏,让江晚从我的人生里完好无损的退场了。
可为何……心在滴血呢……
第203章 离别2
江晚吸了吸鼻,抬起眼来,她的眼眶泛红,用一种狠毒又渴望关爱的眼神死死瞪着我。
我迟神许久,松开手中的香樟树叶。它随风飘摇,在半空回旋一阵最终落在马路的白色虚线上,迷知仓鼠一样的翻滚。没有人知道它最终去向何方,可能和大多数秋天的凋零一样,奔向腐烂的归宿。
我说:“我和你的相遇是短暂的,算下来不过几天时间,宛若那天的烟花一样转瞬即逝。可我又感觉好漫长,因为我们的细节不知不觉占据了这几天的每一分每一寸,仿佛一场结局荒诞的电影。”
“那天我吻住你的嘴,你清醒的松开我的腰,你这个放浪外表下的冷静让人害怕。因为你沉迷了三天,却在最后一刻不再盲目。”
“因为我的眼睛不在嘴巴上,铃兰花姑娘。”我补充道:“如果我盲目的去爱你,岂不是害了你。”
江晚咧嘴自嘲的轻笑一下,弯起的眼睛好不顺畅。她最后一次抹了把脸上的泪渍,终于正色直视我,表情恢复以往的淡泊。我以为她是想开了,结果她问我:“你将会在哪里读大学?”
我一怔,对年龄的隐瞒在这一刻脆弱无比。反正都要走了,年龄也不是个问题,实话实说吧。
我坦白道:“我高中还没毕业,明年才高考。”
江晚微微一愣,“你是高二?”
“准确来说是高三了,因为高三的走后,班主任就对我们说‘现在你们就是高三的莘莘学子,要全力冲刺’,然后给我们发了一大堆试卷。”
“呵呵……”江晚笑了笑,是一种感同身受的无力的笑,“这么说,暑假一结束你还得回家复习。”
“原理上是这样,除非我辍学。”
我们之间的话题又沉默几分,她无奈的摇摇头,不抱期望的沉吟:“不属于我的,终究不属于我。爱情可供一名诗人写一辈子,原来真是如此。”
我内心松了口气,总算让她放下了,虽然结尾不太合家欢,但我也不能指望两个人的离别能整的跟春节小品一样。把释怀塞进时间的尾巴里,慢慢淡化也许是最好的。
临走前,江晚提醒道:“你还有东西在我这。”
“什么东西?”我小会儿反应过来了:“哦,我的钱是吧,你带了吗?”
江晚没有回答我,只是低着头,仿佛思索着什么。半晌,她把那条别在胸前的麻花辫收回脑后,手在后背摸索。
我一看到她手放到身后,就莫名的不安,大脑自动脑补出一把锋利的水果刀横冲过来,插入我的肚子。不过这应该是不可能的,毕竟这不是日漫,我也没渣到那个程度。
几秒后,江晚小手在背后轻轻一拽,那束缚着麻花辫的发圈悄然滑落。一瞬间,如绸缎般的长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柔顺地垂落在她的肩头与后背。发丝在微风中轻轻拂动,几缕碎发调皮地贴在她白皙的脸颊上。
穿梭叶隙淅来的光点在她的秀发上摇曳,宛若夜空中闪烁的星星。
江晚走了过来,一小步一小步的朝我走来。我跟失了智一样站立不动,我好奇她会对我做出什么,恐惧她做出出格的事情,却明白我不可逃避这样的事情。
在我们只有30厘米远的时候,她微微踮起脚尖,身子轻柔地前倾,双臂缓缓环抱住我,动作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我又贴在一起,就像那天在网吧的回击,她也扑向了我。
脸颊轻轻贴在我的肩头,长发如轻纱般垂落在我的手臂上,带来一阵酥痒的触感。我能感受到她的呼吸,浅浅的、微微颤抖着,喷在我的脖颈间,带着丝丝温热。她的怀抱不算紧实,却紧紧揪住了我的心。
“我知道,我们或许只能走到这里了。” 她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带着一丝哽咽,“可我还是想抱抱你,就这一次。”
我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手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缓缓抬起,轻轻搭在她的背上。我能感受到她的身体微微一颤,紧接着,她抱得更紧了些。
微风拂过,带着花草的清香,叶隙间的光点跳跃在我们身上。此刻,时间仿佛静止,整个世界只剩下她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弹钢琴的节奏在我的胸口一起一落,少女的祈祷。
最后她把手揣进我裤兜,一沓纸币带着一堆硬币的触感在我裤兜里沉甸甸的。
“剩下的一半还给你,一会儿我走的时候不会回头,你也不要看了,谁都不要默视对方。那天我看你在酒吧弹钢琴的时候,你一个人无助的蹲在台阶上,我在想,我要不要第一次作为一个正常人主动搭话。我这么做了,我后悔了。所以请让我不要后悔,如果有一天我们在南京碰面了,就喊我一声学姐吧。”
说完,她抽的一下离开我的身体,背对着我离开树影,踏进晴天的筑牢。我只是恍惚的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稍顿两秒,快步转身注意马路来车,用安全前提下的最快速度跑回燕俊成车内。
燕俊成见我回来,知道我马上要去找魏语,手很自觉的把安全带先系上,然后眼睛凝视前方。
我急急忙忙的拉扯副驾驶的安全带,催促:“不用看江晚了,我们答应对方不会目视彼此的背影。”
“我没看,我都不知道江晚在哪里。”
我一愣,松开安全带,眼光瞥向我们分别的那一隅。江晚已经消失不见了,人间蒸发一样。她走的很快,可能我跑步的时候她也迈开步子在炎阳下狂奔。我们最后都很默契的甩开对方,不留余地。
“结束了。”我耸拉着脑袋,靠在车窗玻璃上,关注一棵小草在井盖缝里的生长。
后来的路上我脑子里在想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总之是很混沌的。我任由自己的思绪乱码的编排、拆解、重组、放浪形骸。因为从此以后,我开始要求自己,不能三心二意了。
至于做没做到,另说。
第204章 离别3
魏语在电台里没有说具体是哪个商场,商场有那么多,可她偏偏说我们上次喝咖啡的那条街附近的商场。
也许吧,她选这个商场不是因为她喜欢逛街、购物(看物),她只是在乎我、她、夏婧一起坐在咖啡店二楼靠着窗户,外面的屋檐飞檐陡峭,从里面能看到博物馆的悠闲。但她不希望记忆中的美好坐标添上一笔哀愁,也就是说她也做好了我回不来的最坏打算。
不过幸好,中午十二点的阳光异常猛烈,燕俊成开车停在商场外围的一条还算空旷马路的边缘,只是暂停一小会儿不会有事。
车门缓缓的推开,确认马路牙子老老实实低于底盘,我直接从车上跳下来,钻进烧烤炉一样的阳光底下。站在马路牙子上,视线跳过车顶眺望远处的大楼。
魏语就在里面吧……
我努力平复紧张的心情,目光被烘烤的有些干涩,半晌才后知后觉的抬手充做鸭舌帽的遮在眼睛上,为自己留一道阴影格挡太阳,眼睛大口喘气。
燕俊成下车把门带上,微眯着眼走到我身边。“你的同伴就在那里,还不过去吗?”
我是想过去啊,但是我还得缓冲缓冲,那么久没见面了对吧。……其实没多久,但是我感觉已经过了一个多月。还记得当时我们吵的不歇火,差一步就打起来了,再次见面,就算是彼此都希望的会面,难免有些忐忑,不知道开场第一句说什么。吃了么?
顿了顿,我滑舌的回道:“这不再多陪你一会儿嘛,要不是你,我可能要睡大街了。”
“我怎么舍得你一个手无寸铁的小鲜肉睡大街呢,自然得像关心猫狗一样照顾一下。”燕俊成开玩笑的把手搭在我的肩上,还抚摸的晃了晃。
一听到“小鲜肉”这个词,我顿起鸡皮疙瘩。那群老阿姨也是这么叫我的,从一个阳光开朗大帅哥的口里出来依旧威力不减。
“总之我还是得谢谢你,我没什么可以报答你的,所以你对我付出的一切都是徒劳。话有点不要脸,但我说的是事实,我缺的你都不缺,你缺的我也缺。”
“要什么报答,当今社会就是太功利了,充满了算计,所以一个电话能相连几千公里,人与人的距离却隔得好远。”
我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膀,“一会儿怎么说?”
“一会儿啊,一会儿我直接开车走了,你和你的同伴走。”
“这就走了?万一我进去发现人不在,我又是孤零零一个人了。”我说着,心里愈发恐慌起来。我害怕好不容易建立的希望会在一睁一闭之间化为泡影,我害怕落空的雨滴又一次降落我头上。
“不要怕,”燕俊成安慰道:“我有一种预感,你和你的同伴一定能重逢,不是盲目自信,我感觉你们会成,你们一定会成!”
他越说越兴奋,激动的竖起一根食指,提示我等一下。然后他屁颠屁颠的跑到主驾驶摸索一番回到我面前,对我伸出两个沙包大的拳头。
“我两只手分别抓着一颗弹珠,你要是猜到蓝色弹珠,那么你今天一定能和你的伴侣相遇。”
“万一没猜中呢?”我总是忍不住往不好的方向去想。
“试一试,试试才知道,来嘛!”燕俊成笑着说,两只拳头离我更近一分,差点贴我下巴上。
猜这个东西纯属靠运气,没什么技术含量。所以没经太多犹豫,我随便选了他左手那只。
张开,里面真的是颗蓝色弹珠。
我欣喜的笑了,“猜中了!我接下来会走运的。”
“恭喜恭喜!”燕俊成微笑着,把另一只手的蓝色弹珠倒在手心,两颗弹珠碰撞在一起,一同收进口袋。
“我……”我下意识想吐槽的,但看在人家一番好意,就憋回去了,“还是谢谢你,你教会了我许多。”
是燕俊成教我勇敢去爱,如果不是他,我不会机缘巧合之下抓住与魏语见面的机会。
“最终是你自己领悟,不要以为我教几句金句你就突然成长了。我看出来,你的路还长。加油吧。”燕俊成拍拍我的肩,突然想到什么,用一种不轨的眼神打量我。
“你想不想知道我为什么不可能爱上苏木?”他突然问道。
“你萝莉控?”我发出这样的猜想,苏木那颜值,那身材,无数男生的理想对象,燕俊成对苏木不感冒,我缺乏想象力的头脑也只能想到这个了。
“我是因为……”燕俊成说着,脸突然慢慢凑过来,我瞧见那张日光下蒙上阴影而立体的五官,上半身下意识后仰,屁股却被一双结实有力的手抓住。
力道恰到好处,我感觉自己的屁股就是一团面,他技术老练的揉,仿佛揉个这么几分钟,我的屁股就要劲道翘楚。
还好他只是揉了几秒就松开了,继而笑着对我说:“知道了吗?”
我汗毛倒竖,冷汗直流,回想起与他同住一个屋檐下的夜晚,不由得毛骨悚然。但是这恐惧很快也就随风飘散了,要是人家真的对我什么,我不可能安然到现在。就算他有这心思,……嘶,好像不是不能接受。
燕俊成突然拍了拍手,拍的很大声,对着空气大喊:“快出来吧,我知道你在!”
我满心疑惑,拧着眉,目光随着他的视线四下探寻,实在猜不透他究竟在和谁讲话。
恰在此时,不远处一辆稳稳停靠在路边的出租车车门豁然打开,一个身影从车内钻了出来。只见 Judy抬手轻轻理了理额前那本就整齐顺滑的头发,眼神里透着一丝犹疑与忐忑,脚步踉跄,朝着我们这边缓缓走来。
她怎么来了?我快速模拟推算一下,估计又是跟踪过来的。
Judy来到燕俊成面前,我自觉后退给他们俩留空间。
时间仿若凝固,两人沉默着,周遭的空气都仿佛被这寂静填满。许久,Judy 才缓缓抬起头,眼眸里闪烁着复杂的情绪,有期待,有紧张,也有一丝释然。她看向燕俊成,像是在等待一个宣判。
燕俊成燕俊成迎着她的目光,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我不贪图你,不代表我不在乎你,你永远是我的挚友。走吧,我们去美国。”
“嗯”Judy 微微颔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这一刻,两人之间长久以来的隔阂仿若被一阵清风悄然吹散。燕俊成绅士地为 Judy 打开车门,待她坐进车内后,才绕到另一侧,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缓缓启动,在即将驶离之际,燕俊成迅速摇下车窗,给我抛了个爽朗的眼神,“再见了!姜言。”
我笑着挥手,“再见,俊成。”
车子如离弦之箭般疾驰而去,车轮与地面摩擦发出沙沙声响,带起一阵呼呼作响的风,吹拂着我的衣角。我伫立在原地,望着那渐渐远去的车影,直至它消失在道路的尽头,融入远方的天际线,只留下空气中那淡淡的汽车尾气味道。
第205章 找到魏语了
离开魏语后,我遇到了一些形形色色的人,现在他们一个个都如梦境般离我远去了。现在我站在商场大门口,心里空荡荡,总有一些分别后的遗憾。同时伴随强烈的还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当我一件一件脱下这些粘连在我空洞时期的慰藉,我就要面临回归,回到真正能在这条路上陪我一直走下去的人。
我深呼吸一口,下定决心的撩开门口的那一帘我到现在也没搞明白叫什么的胶感长条,踏进冷气弥漫的商场内部。
开幕第一眼便迎来熟悉的面孔,不是她,但足够令我惊喜。
夏婧坐在我正前方一盆巨大盆栽旁的休闲方块上(我是这么称呼的,因为远看就是一个座椅高度的长方体),第一秒便发现我来了。
她还是那么不爱干净,头发又脏又乱,干燥的好似毛刷子,皮肤因长期不清洁而稍显黝黑。一身青色树叶条纹衬衫,手里捧着我的对讲机。
夏婧看到我的第一反应,不可思议的瞪大双眼,刚想按下对讲机的传话键将这个好消息通知给魏语,抬起手又滞住。
我尽力克制内心的激动,以一种沉稳的步伐慢慢悠悠走到她面前,双手插兜。然后顿了顿,拧拧嘴角,把不善交际的尴尬压下去后故作平静的打招呼:“好久不见。”
夏婧不寒喧,不说废话,上来就直言不讳:“我和魏语找你找了好几天了,你去哪了?”
“这个以后慢慢说,魏语呢?”
夏婧拿对讲机的天线指了指后方,“她在另一扇大门口蹲你,她急得要死。这几天我每天听到的最多的话就是‘唉,你说,姜言有没有可能失血过多暴尸荒野了’‘唉,你说,姜言有没有可能直接回家了’‘等我逮到姜言,我一定给他好看’等等等,我听得都烦了。”她说完,摆出一脸滑稽的倦容。
我有点想笑,知道魏语这几天天天为我着急,感动的情绪在心底翻江倒海。
“这几天我何尝不急呢,我也找过你们,没找到,还以为你们直接走了。”
“走什么啊,魏语死命令下来,不找到姜言就坚决不走。还好,你可算是回来了,不然我耳朵要烂掉了。”
我坐到夏婧旁边心怀不安的翘起二郎腿,有些怯场一会儿要和魏语见面。见面是一定要见面的,就算她要拿双截棍打我,我也要回到她身边,我离不开她。可是我苦恼我该以何种话术应对她,魏语到时候一定会连珠炮的发起一连串灵魂提问。
就在这时,对讲机“嘟”的一下,魏语那该死的甜美声音夹杂通讯设备常有的杂质传入我的耳朵。
“夏婧,你那边看到姜言没?”
夏婧没有丝毫的停顿,很疲惫的回复:“没呢没呢,能不能20分钟询问一次?”
魏语骂骂咧咧:“魂淡姜言!他到底死哪去了?要是他今天过来,我非打的他吐血不可,我要让他含我袜子学狗叫!”
我和夏婧无声的笑起来,这个丫头还是老样子,小脾气一大堆。
魏语又说:“还是那句话……”
没等魏语说完,夏婧条件反射的补充道:“姜言一来,马上向你报告。你说过好多遍了,我不是鱼的七秒记忆,我记得的住,好吗?”
“嗯,那你继续留在那边守候,先挂了。”
嘟!
夏婧放下对讲机,一脸幸灾乐祸笑脸的看向我,落井下石的嘲笑道:“听到没,你有你好果子吃了。”
我微笑着耸了耸肩,“好不好果子,别真把我打伤、打残、打死就行,要是下手过重,我也不介意还手,要和同学打成一片嘛。但是你为啥不告诉她呢?”
夏婧挤弄小心机的眼神,露出吃瓜的嘴脸:“我在等一出好戏,我把你带过去哪有你自己找她更有节目效果。喽,对讲机还给你。”说完,她把对讲机交到我手里。
我看着她那只灰不溜秋沾点泥土的手,一想到我不在的日子,我的对讲机一直被这双手摸着,心里滴血的发疼。那可是叶灼华送给我的对讲机啊!
“我先走了,”夏婧起身,“车停地下车库了,我先走走逛逛,下午三点之前我在停车点等你们。”
“你走什么?”
夏婧走到半路转过身,带着戏谑的笑容:“接下来是你们的独处时间,我一个外人不能打扰。好好想想该怎么应对那个疯丫头,我等你们的好消息。”
说完,夏婧踩着自动扶梯上楼了。
我盯着手里好久不见的对讲机,陷入沉思。
……
……
当初争吵的一幕幕在我脑海中幻灯片的重复播放,我的语气冰冷绝情,凌冽到我自己都想抽自己。开场白设想了一千遍,道歉?有点龟了。装作老熟人见面的大声招呼?有点没心没肺。
要不干脆上去就把她揽入怀里,嘴巴贴着她的粉耳发出磁性带感的嗓音,告诉她我回来了,请你不要在我面前任性妄为。
这也太肉麻了……
王阳明先生教过我一个道理,叫知行合一。总是想办法是行不通的,要行动起来,先去找她,然后再步步为营。
二话不说,我起身朝着商场另一扇大门走去。
这里的商场规模不算特别宏大,但走上一遍还是要走不少路。两分钟后,我的视线终于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勘测到一个身着白色无袖衬衫的女孩,她有着一头乌黑发亮的长发,皮肤白皙如霜雪。
此刻的魏语正坐在类似的方块休闲椅上,只不过她旁边是一块巨大的圆柱石梁,这石梁其实没用,顶部都没够着扶梯的一半,更别说这里五层楼上下除了走道是没有隔开的,抬头直接能望见大楼的天花板。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魏语一个人孤苦寂寞的坐在立方体休闲椅上,打起二郎腿,两只手昙花一样别在膝盖,身体微微侧倾倚靠在那装饰作用的圆柱。
背影看上去是那么多形单影只,完全看不出对讲机里的嚣张气焰,更多的像是一尊等待无果的望夫石。
第206章 相遇
看到她的那一瞬间,我的脚触电似的止住了。很多事情,放在幻想的空间是轻而易举,只有当我真正面对的时候才发现并不能如我心想的那样简单。
我站在商场内通向电梯的过道里,躲在拐角后面,这个角度能窥视到魏语,如果她一转头,我还能及时掩藏自己。
怎么这么怯弱呢?我感觉燕俊成那晚叽里呱啦教我的一大堆爱情真理都是对牛弹琴,明明自己苦苦寻找的人就在眼前,自己却跟个不敢触摸月亮的青蛙一样蹲在井里面。
魏语她没有察觉到她苦苦等待的那个男人此时正监视她的一举一动,所以她坐在方块上,头顶四面八方的灯光,没有丝毫拘谨的抖擞她那只内搭白色纯棉短袜的黑底白镶边的运动鞋。
每当有人拨开大门口敞开玻璃门框的粗布门幕,魏语都会精神一下,视线的聚集略带头部的微弱幅动。发现那只是普普通通的路人,又萎靡的花谢下去。
我默默睽视,心里愈加没底。拖延症再一次占据上风,我就这么站着看了好久。
十几分钟后,魏语拿起对讲机按下。
我这边嘟的一声,那失落的甜美声线裹挟电磁波特征响起。
“夏婧,姜言来了吗?没来对吧,我就知道。或许他不会来了吧,他那么倔强,宁可撕碎自己。你跟我说的千万分之一的概率,他终究还是没有抓住,也有可能他压根就不想抓住。”
我低头看着手里已经被手心捂热的对讲机,悲凉沿着电磁波的皱纹拂到我指头。原来在魏语心里,我已然绝情如此。都这么认为我了,还孤注一掷的等我,她傻吗?
视野远方的魏语把二郎腿放下,身体往圆柱又缩了缩,精致的脑袋靠在上面,“我可能真的错过他了,那天我就不该凶他,我要是不凶他,不赶他走,他就无需顾及面子的离开。就是因为我赶他走,他觉得不走就很软,所以他才走的。”
她说到这,我后悔不已,当初要什么脸啊,我要是死皮赖脸一点就不会兜兜转转耽搁这么久。
魏语吸了吸鼻,又说:“这世界还是太大了,渺小两粒粟米的我们抓不住千万分之一,千万分之一的相遇,千万分之一的发芽生花。我感觉我的驻留是无望的,他甘愿画地为牢,就算我把思念无限延长也扎不进他眼珠的血丝里。按照他的尿性,他现在可能已经在别人家里生根了。如果是这样,我还有必要等她吗?”
我心一紧,赶紧撒腿走去。
步步接近,直到我能些许听到她本原的声音,对讲机的音量伴随距离的虽短而呈直线调小。
她继续说:“但是我还是会去找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待我悄无声息的走到她身后,对讲机已经完全被我静音,她说给夏婧的话以自然音的形态清晰无比的传入我耳里。
“我感觉自己离他越来越远了,咸阳这么大,他指不定坐在某个街头的台阶上嗦他的棒棒糖,或者已经走掉了,回南京了。”
我坐到方块的上,身子斜背着她。我们分别在方块相对的两个对角,在这里我扭头可以清晰看到她生无可恋的侧颜,媚人的桃花眼,面容姣好,就是忧愁如水珠一般附着她的眉梢,倒有一丝伤感的美。
我们已经近在咫尺了,距离目光接触只需一句语言来打破隔在我们中间那块薄如蝉翼又不见明月的纸。
我就这么静静地、默默地注视着她,心在胸腔里剧烈跳动。还没准备好该如何开口跟她诉说,也许,根本不需要刻意准备。我满心期许,等我们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所有的答案都会如雨后彩虹般绚丽浮现,
魏语浑然未觉她旁边多了个人,仍然滔滔不绝的对着对讲机倾诉:“我真的好想找到他,好想告诉他,我……”声音微微颤抖,带着几近哽咽的酸涩,一只手无意识地揪着衣角,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
片刻之后,她估计是觉得自己跟个怨妇一样诉苦是多么好笑,松开被揪出褶皱的衣服,继而掩饰波动的撩了撩鬓角的青丝,“继续等吧,他今天要是不来,我们在想别的办法。总有办法找到他的,你觉得呢?……夏婧……夏婧!……你人呢?”
我微微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自然:“她去二楼闲逛了。”
那一瞬间,魏语的手好似被寒冬的冰冻住,僵在了耳尖,硬得如同木雕。她先是愣了一下,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神里写满不可置信。紧接着,她的脑袋像老式机器人般,机械地、一帧一帧缓缓转过来。
当她的目光终于触及到我,看到我稳稳坐在她身旁,手里还握着那台对讲机时,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尴尬的气息在我们之间弥漫开来。
我努力平复着内心因许久未见而涌起的扭捏与紧张。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直跳,像是要冲破胸膛。与此同时,坚定不移地盯着她的眼睛,目光如炬,竭尽全力不让自己流露出丝毫怯场的神色。
魏语表情僵硬,纵使看到我之后没有流露出喜怒哀乐,但眼瞳里的晃动还是暴露她心里的慌乱。于是这股难以压制的情绪潮水,促使着她的手指挑起鬓角的一缕秀发绕圈,像打毛衣一样把青丝缠在手指上拨弄,好掩饰一下不安。
而我到现在还没有想到该说些什么,那就等她开口,我接着她的话。
半晌,魏语松开手,肩膀离开圆柱,腰挺的笔直,“心平气和”的问道:“你啥时候来的?”
“从千万分之一的概率的前十几分钟开始。”
“我丢!”魏语难堪的别开视线,迅速翘起二郎腿,与之前的方向截然不同,动作带着几分烦躁与急切。嘴里更是忍不住骂骂咧咧起来:“遇事不上报,待会儿我骂死她!”
“骂她干嘛呀,她这几天陪你到处找我也不容易。”
“也是,也是……” 魏语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小。她双眸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嘴里不停的咀嚼酸楚,带着几分用力,就好像在嚼一块积压数日的口香糖一样嚼不化。
就这么,我们陷入漫长的沉默。魏语终于压抑不住冲动,猛的一下抬眸,直直的与我对视,眼里的水蕴宛若冻库里遇热融化的冰凝露,哽塞和欣喜垫在嗓门里,大声叫嚷:“你还知道回来呀!几天了,一个消息也没有,我还以为你死了!”
被她这么一吼,我底气顿时削减大半,低声回应道:“我对讲机扔你车上了,没消息很正常。”
“谁叫你扔的!我……我……”魏语急得说不出话来,满脸通红,胸腔因强烈的情绪而波动起伏。
气疯了……
我咽了口口水,喉咙干涩得难受,刚想开口解释什么。下一秒,她扑过来,双臂紧紧地把我抱住,下巴垫在我的肩上,身体微微颤抖,呼吸急促,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我的脖颈间。
第207章 次错过
她的体温渐渐透过衣服渗过来,商场内白亮的灯光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我们的影子在这个庞大的世界里终于重叠成一个小小的圆圈,眼泪滴落到我的领子,我们重叠的影子裹挟湿润而愈发浓烈。
恍惚间,我似乎又回到了那天凌晨在医院里,我也是这样抱紧虚弱的她,害怕稍微一松懈,她就会从我的生命离开。
路过的行人看到这潸然泪下的一幕,纷纷投来看热闹的眼光。我有些不好意思,吱声道:“那么多人看着呢。”
魏语松开我,抬起素白纤长的手指抹了把附在脸上的小珍珠,泛红着眼,微蹙眉梢夹杂责怪的口吻嚷声:“你回来就好,不枉我一番辛苦。你的脸怎么回事?跟人打架了?”
她说着,面露心疼之色,细腻的手指在我脸上的淤青抹了抹,带来一阵酸涩的痛觉和意乱的酥软。
“还有你的旧伤。“魏语又顺势撩开我额角的碎发,那只温柔的创口贴暴露在她眼下,”嗯?过这么久了,还没好吗?“
我有些心虚的轻轻弹开她的手,“人在江湖,难免招惹是非,这个我等会儿再跟你说。”
魏语开始察觉到一丝不对劲,眼神一凌,声色微厉:“你这几天去哪了,干了什么?如实招来。”
我心里一紧,灵魂拷问还是逃不掉的。先按照时间顺序从开头讲起,然后等她顺着话题往下发问,这就要考验我随机应变的能力了。
我说:“那天晚上我走后,我想去找你的,但由于我误食了夏婧的安眠药,还没动身就睡着了。”
“你在哪睡着的?”
心里打颤,我要是说我看到一辆奥迪车就上去,结果被男人带到酒店了,这也太草了。而且就魏语那狐疑的性子,肯定会追问我是不是搞同性行为了。虽然我和燕俊成什么也没发生,但是被问这种问题会让我很别扭。
考虑到魏语那天晚上可能已经开始找我了,所以我要编造一个她不可能找到的地方。
所以我回答:“我在网吧过夜,那里大半夜还能买到吃的,店里的工作人员心好,破例让我不开机暂住一晚。“
“哦……怪不得那天晚上我找不到你,我以为你会在肯德基或者麦当劳过夜。“
好险,好险……
接着魏语又问道:“那你第二天呢,第二天你去哪了?”
这就没有必要搁搁藏藏了,我那天可是找了一整天。“上午十一点我去了老爹咖啡馆,喝了杯咖啡后中午去了首饰店,晚上又去烧烤摊找过你。你不在,线索都不留一条。”
魏语若有所思,“怪不得,我和夏婧那天中午去烧烤店找你,你不在。考虑到那里是我们分别前最后一次吃饭的地方,所以我笃定你一定会来,所以一整个下午都在那里等待。等到临近晚饭的时候才走,然后我们分别去了咖啡馆和首饰店。”
我们都选对了地址和方案,然而时间点精准无误的错过,可能这就是命中注定吧。
我苦笑一下,“我要给那个什么什么铁铲一个差评……之后呢,你们后面几天去哪了?”这个时候我要转守为攻,把节奏从她问我转换为我问她,这样主动权就掌握在我手里了。
“之后几天,我和夏婧就每天在这座城市里兜兜转转,有时候还是会回到我们曾经去过的地方,可你不在那里。我只能将希望寄托于命运,心想着,在某个特定的时刻与你不期而遇。好像有过那么一刻,我感觉我离你很近了,然而我站在路边回视马路的另一头,落入眼帘的只有一辆大卡车。”说到这,魏语的眼眸失落的低垂下来。
她继续说:“我知道这种可能性是渺茫的,但我只能这么去做,为了找到你,概率回归零点之前,但凡有那么一丁点可能,我都不会放弃。”魏语说着,眼神坚定起来。
我心中五味杂陈,在她苦苦寻找我的时候,我在干什么?我在陪妹子弹钢琴,我在别人的生日party上吃蛋糕看表演,我在网吧里陪妹子打游戏。那个时候我无能的逃避迷失的痛苦,继而将自我麻醉,沉溺在别人的暧昧里。
这一切使得我对魏语的愧疚愈发强烈,那一刻我心里下定决心,我以后要好好对她,用尽我青葱岁月的所有温柔,如月光一样照耀我眼前这个,无比珍惜我的可爱女孩。
“不要再说了,至少我们最后还是重逢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今天是个好日子,一会儿我请你喝咖啡。”我发出温柔的笑容,说道。
魏语愣了一下,眼睛不可思议的在我脸上打量,看了半天,“我不是在做梦吧,那个抠抠嗖嗖的姜言竟然要请我喝咖啡!是不是脑子被打坏了?”
我眉头拧起来,刚才的绅士风度散沙一样碎落一地,狰狞着嘴角笑着说:“你不喝就算。”
“喝啊,白来的咖啡不喝白不喝,走啦走啦!”魏语迫不及待的从方块上小兔扑朔般轻巧的跳着站起来,绕到我面前,拉着我的胳膊以一种不会太生硬也不会太柔弱,摇秋千一样的力度拉扯我,催促:“陪我走走,这里说不定有现成的咖啡店。”
“走吧。”我站起来,还没站稳,魏语突然加大力度,双手拉着我的手直往里面跑。
我双腿猝不及防的跟着她的速度蹿,大喊:“急什么你,我人在这还能跑路不成?慢点走!”
我们刚好跑到通向电梯和安全出口的过道口,魏语倏然停下。由于刚才那一下太突然了,我累的喘气。我吐槽:“我怀疑你神经紊乱,赶紧去医院,别耽误了病情。“
魏语低头喘着粗气,双手还抓着我的手腕不放。
我话音刚落,她突然抬起头,笑颜盈盈看着我,眼睛眯成了弯弯的月牙,嘴角高高扬起,轻轻晃了晃抓着我手腕的双手,像只撒欢的小鹿般,怼道:“我这叫活力四射,懂不懂呀你!难得你思维变异要请我喝咖啡,当然要抓紧时间啦,万一好位置都被别人占了呢!” 说罢,她还微微嘟起嘴,腮帮子像只鼓起的小仓鼠。
心跳不免加快,我瞥开看她的视线,“你用词不当,思维能叫变异吗?应该叫茅塞顿开,博大精深的文化就毁在你嘴里。”
“大差不差啦,不过我觉得用变异形容你更好,更生动形象。”
“生动你个头!”
霎时间,那熟悉的感觉回来了。按照时间的运作规律,我们所处的这个空间,太阳是下落的过程。
于是她的任性就和未落的柿子一样软甜,出奇相似落日站在地平线的盼顾,一颦一笑把偏爱刻录,我青葱岁月的黑胶唱片。
只是静静的看着她,我便有种冲动,我要推开眼中的万般枯朽,把我的灼烈,点在春江枝头。
“哦,对了。”魏语突然想到什么,问我:“这几天你有没有遇到什么有趣的人?身在外,不可能一直都是一个人吧。”她说着,眼睛里一把利剑沥着水,尖刺隐隐的锋芒出来。
第208章 斗殴
我在她犀利的目光中好不自在,紧张不安的心情好像古代军队厮杀前迸裂的战鼓,只要不小心露出一个马脚,我就会粉身碎骨。
万不能让她知道她不在的这段日子里,我和另一个女孩耳鬓厮磨,首先不能露怯,磁场上要稳住。可能说谎对她来说是一种隐瞒的不忠,但是我难保坦诚相对就能世界和平。
某些时候是需要谎言的,……我没说错。
然后我要想一个合情合理的话术,魏语这么精明,普通的敷衍不一定其效果。不过我有着精湛的应对经历,就拿我当初对付Judy的方式故技重施,先把真话说出来。就算失败,我好歹可以落个诚恳的名声。
我耸耸肩,漫不经心的回道:“我啊,你说我啊?我这几天快活的很,十分有十二分的快乐。我每天和漂亮mm到处玩,那个mm可温柔了,文静娴丽、举止优美。我们这几天如胶似漆,她甚至让我在她家住下,晚上我都是抱着她睡觉的。”
我这么说无疑往枪口上撞,但我非要这么说,最好让魏语觉得我是故意的。先把魏语的情绪拉到仇恨顶端,之后我再灭火,这就是框架效应。类似于,我以前考试拿了60分,我回家会故意说我只考了40分,等鸡毛掸子亮出来我再说出真相,说我其实考了60分,这样打的会轻一些。
果不其然,魏语听到我的话,气得脸瞬间涨得通红,恰似熟透了的番茄,又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周身散发着熊熊怒火。双眼瞪得滚圆,眼中的光芒锐利如刀,仿佛要将我千刀万剐,那眼神里的愤怒与难以置信相互交织,好似怎么也想不到我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姜言,我费尽千辛万苦找你的时候,你竟然在逍遥快活!”说罢,她抬脚脱下一只运动鞋。
我一时慌了神,忘了补充,下意识用手肘格挡面部,“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说说说,我说你个鬼!”魏语二话不说,直接拿鞋子往我肘上砸。力道对比以前她打我的分寸,可谓是怒火中烧,看来气的不轻。
我一边挡着她的暴击,一边畏怯的后退,忍受肘部的疼痛,不知不觉我已经退到了角落。魏语愤怒的雨点还在密集的发泄,我就像被一座大山压着,腿脚不自觉软下来,屁股坐在地上,背靠着墙。
“别打了,姐姐,我知道错了!”我带着哭腔求饶。
“我比你小两个月,你竟然喊我姐姐,混账东西,我今天不打死你!”
这样下去不行,被一个女孩在堵到墙角暴揍太丢人了。遇到困难,我身为一个男人,我要勇敢面对。
于是我火速放下格挡的手,眨眼的功夫,一道条纹清晰的鞋板炮弹一样飞来,然后静止的悬在我眼前,掀起一阵风,掠过我的鬓发。
“怎么不挡了?”魏语没好气的问道。
我侃侃而笑,搬用一句名言:“石榴裙下死,做鬼也风流。”
魏语先是一愣,脸上愤怒的神情瞬间一滞,像是被我这突如其来的 “厚脸皮” 给噎住了。紧接着,她的脸颊迅速染上一抹红晕,那颜色比之前的愤怒更浓烈,不过这一次,愤怒中夹杂着几分羞恼。
“无耻,挨打还笑得出来。”她的声音有些变调了,拿着鞋子的手在空中又扬了扬,却没再砸下来。
见此,我瞬间有了底气。弯起一条腿,手搭在膝盖上,后脑勺靠着墙壁仰视她,脸上得意笑容未减:“你这一鞋子砸下来,把我砸坏了,你就是我的终生负责人了。”
“滚一边去,恶心。”魏语愤愤道,把鞋子收回来,一只脚支撑着,另一只裹着纯白白袜的如兔子探头一样抬起来,要把鞋穿上,又问道:“你除了抱她,有没有做别的?”
“我们舌吻了。”
啪!
刚刚才套到脚尖的运动鞋闪电似的飞到我的脸上,打得我脑袋一偏,脸颊瞬间火辣辣地疼起来。
“姜言,你混蛋!”
那只鞋子从我脸颊滑落下来,掉在地上。我捂着脸,来气的回嘴:“我混不混蛋,谁叫你喊着赶我走的,你不赶我走,我能搞出这些吗?”
“找死!”魏语柳眉倒竖,下一秒,她身体迅速扭转,借助腰部的力量,右腿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带着呼呼风声迅猛横踢过来。
千钧一发之际,我的余光瞥见身旁立着的灭火器,来不及多想,手臂如机械般迅速探出,一把抄起灭火器挡在面前。
咚!
一声闷响,魏语的外踝重重踢在灭火器上。听得一声惨叫,魏语跪坐在地,然后抓住重击的脚,低下头一声不吭。
我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把灭火器放回原处,就这么看着她。倏然感觉自己把事闹大的,我要是不拱火,这起事件不至于上升到斗殴。
过了一会儿,一阵凄凄惨惨的若兰芷枯落的娇泣幽幽的飘来。魏语还是低着头,一滴晶莹泛着亮光从她的媚眼坠落在商场的抛光地砖上,一瞬间炸裂成花,无数的细小碎片倒映着哀伤,蚕吃桑叶一样腐蚀我挨打而产生的不满,吞噬出一片扩散的怜意。
我连忙安慰:“你哭什么呀,我最怕女孩子哭了。”
魏语哽咽着低语:“你不是人啊……一次又一次想离开我……”
我总算想起来说一些弥补的话语:“我故意气你玩的,你信以为真了?”
魏语听到我的话,原本低垂的头猛地抬起来,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带着沙哑的嗓音和浓浓的鼻音喃喃道:“你说真的?”
我呵呵一笑,“我哪来的魅力吸引那么多异性?我这几天流浪在外,也确实认识不少人,但有谁会几天时间爱上我这么一个来历不明的穷小子?”
还真有……
魏语拧了拧发酸的鼻子,红着眼,还是有点不放心的追问:“这么说你真的认识她?”
“认识,我们是朋友关系。我要是真这样了,现在应该还安睡在温柔乡里,怎么可能大老远过来找你呢?”
这话没毛病,我和江晚从来没确立过关系。
之前提到的框架效应生效了,在我一连串安慰下,魏语的哭泣可算是缓下来。虽说我最后还是欺骗了她,但至少能缓和她的情绪。
正当她要站起身,却听见嘶的一声,魏语那只重击的脚好似碎花一般脆弱。
都是因为我……
我怀着愧疚的心情,蹲到她面前,伸手抓住那一块柔软,“我帮你捏捏吧。”
第209章 神医
魏语诧然的“嗯?”了一声,不明白我为什么突然会这么好心,而我对于她的不回应,默认为是一种同意,然后我就在商场的安全出口旁,公共场所下捏一个女孩子的脚。
之后魏语似乎是真的同意我捏她脚了,配合的坐到地上,那只腿弯曲着,把脚停靠在我手心的港湾。最开始她的脚是僵硬着的,伴随我手指轻揉的浮动,慢慢松软下来,仿佛还有点发热。我感觉我捏熟了一枚青涩的柿子。
原来摸女孩子脚是这种感觉,我轻轻的按压、揉捏,就跟小学的时候在校园旁的小摊买的那种一块钱橡皮泥一样的去捏,捏着捏着,我渐渐沉浸其中。
整个过程,魏语一声不吭,安静的不符合她任性且有点神经质的性格。这样也好,我那股混淆着躁动与不安的心情也在这一片静谧中沉淀下来,仿佛我捏软的不仅仅是魏语的脚,也揉平了时间的棱角。
待我大拇指产生一丝酸痛,我的持之以恒才从梦里醒来,抬起头,魏语正轻俏的抿着樱唇,眼神里荡漾的专注与迷离好似一只松鼠睽视舍不得吃的坚果。而她的身后,一群男女老少站在电梯口,异样的目光万箭穿心般的飞过来。
电梯滴的一声,他们齐刷刷挤进去,然后电梯门在一阵阵窃笑中缓缓合上。
我的社恐尴尬心理迟疑的回旋过来,因为商场的电梯通常等的时间更久,所以他们很有可能从“自由搏击”开始就已经成为这场闹剧的观众了。
捏这么久差不多行了,我把魏语的鞋子挪过来,再把她的脚轻轻放在鞋口上,“还疼吗?”
魏语摇摇头,“不那么疼了。”
“不疼就结束吧,把鞋穿上。”
“哎呀!我的脚不对劲,一动就疼。”
“有这么严重吗?”我又低头,摁了摁她的外踝。
随后魏语带着娇嗔惨叫一声,“啊!……好痛啊,我好像……骨折了。”她说着说着,眼角开始渗出泪水。
我凝思片刻,总感觉这是逢场作戏,差点忘了魏语是个戏精。如果真的是骨折,她刚才不可能一直那么安静的被我捏脚,她应该痛的安分不下来才对。况且若是真的骨折,我捏的时候她应该及时的反映,不然只会越捏越疼。
仔细分析过后,我断定她就是装的。
不过为了验证我的猜想,我凝视她的眼睛,质问:“什么时候开始骨折的?”
“刚才,啊不,笨蛋!当然是撞上的时候骨折的。”魏语小声骂道,随后继续装模做样的摆出一幅楚楚可怜的娇态。
我有点冒汗,侦测她的谎言甚至不需要观察微表情,我甚至怀疑她就是故意暴露出来以告诉我“本姑娘就是不想动,你给我继续捏。”
当我很好耍吗?
对此,我绝不能乖乖落入她的圈套。简单思索片刻,我配合演戏的说:“骨折可就不好办了,骨折要马上送进医院。”
一听到医院,魏语立马瑟瑟发抖:“什、什么?去什么医院?有必要吗?”
“有必要,万一是粉碎性骨折,不马上送去医院治疗是留下终生后遗症的。”其实我对医学的了解连皮毛都没有,只是我估计眼前这家伙也是一知半解,所以有模有样的说出一些我凭靠碎片记忆拼凑的常识来恐吓她。
魏语嘴角抽了抽,支支吾吾道:“没事啊……粉碎性骨折而已……吃个苹果就好。”
“那就走吧。”我站起来。
“去哪?”
“去楼下超市买苹果。”
魏语不爽的拿另一只完好的脚戳一下我的小腿:“你有毛病,我脚受伤了怎么走路。”
仔细一想也是,毕竟她的“骨折”也是因我而起,好不容易重聚,我不妨学习一下绅士礼仪,温柔对待“残疾人”。
我无奈叹口气,背过身去在她面前蹲下,“我背你过去。”
魏语愣了一愣,片时,一双素白若初雪的手从后面环住我的脖子,她的胸脯紧紧贴在我的后背,带来一片柔软的挤压感。然后我双手向下撑住她那一双细腻的大腿,站起身来,我就这么背着她向扶梯走去。
……
……
一路上吸引不少人的目光,他们打量着我们,以为我们是恩爱的小情侣,看的我怪不好意思。而魏语仿佛不在意这些异样的视线,双手时刻不移的环绕我。
她的青丝轻轻垂落在我的脖颈,带来丝丝痒痒的触感,温热呼吸喷洒在我的后颈,带着她独有的气息,让我心尖微微发颤。
我感觉自己被一片片灼热的羽毛轻拂着,炎热的夏天,空间内霜寒的冷气,两颗心脏隔着血与肉,时间的风轻轻一吹便很容易融化为一物。于是心跳在概率的慈爱下撞到一起,仿佛两枚火石的碰擦,春天从一粒火星中燃烧了。
我们来到负一楼,这里的超市物品种类丰富,入口进去是家用电器区,往前走一段路才是蔬菜、肉类区。
虽然我很享受背她到处走的这个过程,但是出于某种贩剑心理,我特别想整一整我背上的这个疯丫头。所以当我看到前方不远处的肉品,顿时心生一计。
我刻意绕过水果区,径直朝着那一排肉品保鲜冷藏柜走去。魏语察觉到不对劲,晃了晃健康的那条腿提醒道:“你走过了。”
我压制着笑意,回道:“没走过,我想了一下,光吃苹果可能效果不明显,我再带你看点别的。”
“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
我们来到一个冷藏柜前,柜里摆放着猪排骨、猪瘦肉、五花肉等,头顶的悬梁挂着迂回萦绕的腊肠,卖猪肉的大叔站在里面拿斩刀劈案板上的骨头。
魏语以为我要买肉给她吃,贤惠的说道:“没必要买肉啊,我不会做饭,我们也没有做饭工具。”
我没回应她,等到老板把一袋斩好的猪排骨递交给旁边的大妈,拿出服务人员的态度向我们询问:“帅哥、美女,想买点什么,肉都是新鲜的。”
我提了提背后的魏语,说道:“这个姑娘脚骨折了,多半是没救了,你看能不能给她做个截肢手术。”
魏语:?
大叔:??
一旁的大妈:???
第210章 天真无鞋
魏语发火的拍打我的肩膀,斥道:“你神经病啦!”
我内心深处的笑意已经按捺不住的涌上嘴角,赶紧偷偷给卖猪肉的老板使个眼色。
老板大叔是个机智的人,马上明白我的意思,同时也清楚我们是什么情况。当即从案板上抄起锋利无比的厚重大砍刀,刀锋在渗白灯光下闪烁耀眼的光芒。
“小姑娘,你放心,我乃小李飞刀第九九八十一代传人,江湖人称大李飞刀。我的刀工一流,快刀斩乱麻,准、狠!保证一刀下去,你来不及感知痛觉。”大叔戏精附体的说着,说完咧嘴一笑,那泛黄的牙齿使得他不知不觉活像古装剧里的粗大汉侩子手,就差喝一碗酒喷刀刃上了。
魏语吓得不轻,急急忙忙抖了抖“骨折”的那只脚,并且活动脚趾头,自证道:“别乱来啊,我没病,我好的很,你看,还能动呢,活蹦乱跳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在场目睹这一切的大妈、大叔纷纷发出痛肚子的笑声,就连我也被那喜气洋洋的笑声感染,噗嗤一下笑得发抖。
魏语得知她被我耍了,那红晕从脸颊迅速蔓延至耳根,没脸见人的把头埋进我的肩膀,忿忿不平的低骂道:“你敢整我,你无赖啊你。”
我一边笑一边回复:“你这不是好了吗?骨折这么难搞的东西被这么一激灵就恢复了,医学奇迹啊,你说是不是。啊!”
魏语突然咬住我的耳朵,力道不轻,疼的我大叫一声。其实也就一开始力度大点,之后她的牙齿就跟扇贝一样夹住我耳朵不放,那细腻的唇瓣贴住我的耳垂,适应下来还挺舒服的。尤其是唾液的润滑,再加上她温热的鼻息,我整个人飘飘欲仙。
几秒钟后,魏语松开口轻轻拽住我被咬的那只耳朵,冲老板大喊:“这个二哔耳朵折了,多半是没救了,你看能不能给他做个截肢手术。”
我:????
大叔笑了笑,手中的斩刀像是拨弄垂下灯光的晃了晃,那冷冽沿着刀尖更阴森几分,仿佛是从地府钻出来的厉鬼对我发笑。
“好嘞!小姑娘,你是要切片的还是整只啊?”
“去去去,别听她瞎说。”我不爽的说道。
空气中那热烈的欢笑重新云涌起来,比上一次还要活跃。
魏语俯下头与我脸贴着脸,带着戏谑的语气嘲笑:“怎么样,又被我反将一车了吧。”
我不悦的怼道:“你也就会耍些小聪明,瞧不起谁呢。”
魏语对我吐了吐舌头,“吧啦吧啦吧啦,就是瞧不起你。小圣施威降大圣,还是我更胜一筹。”
卖猪肉的大叔拿菜刀在冷藏柜的玻璃上敲了敲,发出铿锵的响声,笑着说道:“小帅哥,不妨买点猪肉回去给你女朋友做道菜吧。爱一个人就给她做饭吃。”
我冷眼回应:“我只会做简单的。”
“唉~好不好吃不要紧,心意要有,如果你爱的人也爱你,再难吃也会吃下去。”
“不用。”我没有心情饶舌,背着魏语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
……
走的时候我不在意方向,我只想离开那个令我出糗的地方。刚才大叔说魏语是我女朋友,心里有点小兴奋,但我还是很别扭的想要离开。好似我无论遇到多少女人,在她面前我依然还是个青涩少年,在感情面前不能自我。
魏语抬手用食指弹了弹我被咬的耳垂,声音夹杂随意的提醒道:“走错了,苹果在那边。”
我没好气的回应:“还买什么苹果,你脚不是没事嘛。”
“喂,你可是答应我要给我买苹果的,说话不能不算话。”
我停下脚步顿了顿,说的也是,答应人家的不能不算数,况且只是几个苹果而已。多吃苹果对身体有好处,买来我自己还可以吃。
买水果的地方不算远,走一小段就能到,只是我背她那么久,脊椎有点发酸了。于是我松开扶着她素白大腿的手,她腿刚一下落,倏然猛地抬起来,就像金银花一样缠绕我的腰间。
“你放手干什么?”她不满的问道。
我说:“你脚都没事了,用不着我背了。”
这个时候如果她说她懒得走路,我一样会坚持让她下来,她不下来我把它晃下来。但是魏语似乎早有预谋的转了转脚腕,说道:“我鞋呢?”
“我哪知道你鞋在哪里……你鞋呢?”我低头一看,她之前“骨折”的那只脚真的没有穿鞋。
突然想起来,之前在一口给她捏脚把鞋子脱了,后来没给她穿上。所以那只运动鞋现在可能还在一楼,甚至有可能被人捡走了。
“你头脑犯浑啊,自己的鞋都忘了带了。”我吐槽道。
魏语反而毫不在乎的嘟起嘴,“你要背我,那就不需要穿鞋了,穿鞋多累啊。而且你自己还不是忘了,怎么不提醒我一下,差评!”
我无语,怀疑她是故意的。脊椎的疲劳在这一系列大无语事件后更加不堪,肌肉酸痛得仿佛有裂开的预兆。
最后我受不了了,上半身左右来回晃动,嘴里不停的催促:“你快下来,再不下来我要得脊椎病了。”
可是魏语仿若一只粘人的章鱼,双腿缠在腰间缠的更紧,腰部两侧传来紧致的夹感,怎么甩也甩不掉。连带着她的手臂也环住我的脖子,脸贴的更近,嘴里嘟哝着:“我不放,你给我买苹果,我就放。”
我欲哭无泪,怎么就摊上这么一个烦人的小妖精,还是我自己坚持要回来的。属实没有办法,我被迫妥协:“买完苹果赶紧从我身上下来。”
魏语蛮不讲理的讨价还价:“买完苹果并且把我鞋找回来,我就放。”
我差点晕过去,也就是说买完苹果我还得背着她走出超市,乘坐慢的要死的扶梯回到一楼再走一大段路才能休息。关键鞋子还不一定在了,要是不在,我又得面临一段遥遥无期的承重式体能训练。
“走啦,多浪费一秒多损耗你一点体力。”
我无精打采的回答道:“Yes,minister.”
第211章 第六感
我们俩相互博弈的恶作剧结束以后,我继续背着魏语,很日常的在超市里买苹果。因为挑苹果的时候要用到手,而我的手要扶着她两条光洁细腻的大白腿,所以我打算在水果摊旁边让她暂时扶着柜子“金鸡独立”。
可是魏语犟的跟头驴一样,死缠着我不放。到那时,她是故技重施的把腿缠在我腰间,这样我两只手就空出来了。我们亲密的好像连枝树,贴在一起产生强烈的磁场,把周围人铁屑的目光吸引过来。
我很在意别人眼光的,只是考虑到我和大部分人不认识,以后也不会有交际,所以就这么算了。才不是我很享受这昵近的时光,她身上的淡淡香气很合我胃口,闻着闻着,我便忘记腰背的酸痛,仿佛就这么背上一整天也未尝不可。
收银台排队的这段空隙,我突然察觉,我们如此偎依,是情侣才会做的事情。可是我们从来没有向对方表达过心意不是吗?这是我们相互默认下,一步一步抽丝剥茧的撕开披在冲动外皮的拘谨,从而放纵的结果。
所以,她对我是爱吗?我百思不得其解,似乎是个很愚蠢的纠结,但纵使我无数次在感情面前脱下伪装自己的一切不需要的东西,骨髓里谨慎的刻痕永远不会淡漠。所以我盲目着、小心着,贴着透明薄幕的蝉翼一直的疯狂且克制。
所以她爱吗?
我不敢妄自揣测,知更鸟就停立我的窗檐,我也会质疑那是我为自己画的涂鸦。
后来我才知道,那样的心理出于一种不自信,而不自信从来不是我自己赋予的,我是环境的产物。我的卑微、折磨都是环境给我贴上的定义,所以我没有一刻是我自己。
排队排到我们,收银员小姐异样的快速打量我们,然后手指在收音机的按键操作,一视同仁的问道:“会员卡有吗?”
我说:“没有,现金支付可以吗?”
“可以的。”然后收银员小姐拿扫描仪扫一下贴在装有苹果的塑料袋外面的条形码,说出价格。
无需我开口,魏语很自觉的把腿缠在我腰上,我两只手又腾出来了。看的收银台里的小姐姐一愣一愣,那羡慕的眼光好似在说“如果我也有这么甜蜜的爱情就好了”。
当然,她不知道我们不是情侣,只是我们的行为已经踏进了情侣的边界,只是还没捅破底线。
许久不见而产生的隔阂似乎已经在嬉戏打闹中消散了,我们比分别前还要过分,未尝不是件好事,只是我还有点不适应。
管他呢。
我手伸进裤兜里摸索,无意间碰到一个很奇怪的东西。小指轻轻摩挲,有着光滑的触感,摸起来像丝绸,再往前还有着尼龙绳的韧性。
霎时,我愣住了,这明显的心理现象持续短暂不到一秒,我赶紧把现金掏出来。意外发现我的钱,尤其是纸币,一半是大雨淋湿晾干后的皱巴,另一半则整洁光滑,唯一的缺点就是折叠产生的褶皱。
另一半肯定不是我的钱,我笃定。因为那天在江晚的房间里,我亲眼看到我所有的纸币都淋湿了,不可能这么完整。至于是谁的,在此之前有谁摸过我的口袋,这是不需仔细思考的事情。
稍微平复一下惊讶的心情,我抽出一张纸币再包饭团一样包裹几枚硬币,精打细算到毛,这样就不用找了。
收银员小姐手下,职业的把小票撕下来扔到台上,拿不拿随我便。
在我把剩下的现金收回口袋的时候,我不经意撇头看一眼下巴垫我肩上的魏语,她的目光如乌云般,黑曜石似的墨黑瞳眸里仿若有电流炫着紧促的舞姿跃跃跳到我手上避雷针一样的完整纸币上。
顿感不妙,如果我突然产生异常的感觉,那么不用怀疑,其中必有妖。而我的妖就是手里质感匀称的纸币,炼妖之人则是纸币的前主人。
认识江晚之后,我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那就是女人的第六感准的可怕。于是我不禁冷汗直流,却不得不故作自然,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离开收银台,可能是心理作用,我们之间的氛围沉默了。也许她还在计较那一沓完整纸币的事,但是却没说什么。她也不可能说什么,不过是一沓纸币,这能看出什么?
然而一个人一旦对某件事产生怀疑,念头就会如水蛭一样粑在思维的沟壑吸食专注力。她无法凭一沓纸币判定我,也无法因为无法判定而放过我。
尽管魏语慷慨的依然用胸脯贴紧我的后背,双腿被我毫无收敛的扶着,却没有把下巴靠我肩上。我很在意,甚至觉得自己一下子变得娇生惯养,稍微有一点点不那么宠爱,就会以为自己被抛弃。
为了验证她是否心里有想法,我打探的说一句:“我手酸了。”
魏语语气冰冷的回道:“哦,那你把我放下吧。”
心情如遭雷击,之前她可是打死也不让我把她放下,现在这么大方的答应,一定是疏远我了。
不能让她再想下去。
我看到离开超市的过道旁有一家专供幼儿活动的游乐区,里面有简易的小型滑梯、摇摇车等,是为了方便带小孩的顾客安顿孩子用的。
这不正是我需要的吗?
于是我急中生智,呼溜一拐弯走进去,鞋子踩在塑料泡沫纸板的柔软上。
魏语不解的说:“你来这干什么?”
我笑着回答:“带你休息一下。”然后来到一座摇摇车旁,小心翼翼的将魏语放在车上。
“唉?”魏语不知所措,眼睛瞪得溜圆,像两颗黑宝石般看着我,“你这是干啥?那旁边不是有凳子吗?”她说罢,伸手指着儿童区边缘的大人休息用的一排塑料长腿凳。
我笑了笑,“叫你之前咬我,现在我给你好看。”然后,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从兜里掏出一枚硬币,在她眼前晃了晃,“铛铛铛,看这个!” 说着,便将硬币投进摇摇车的投币口。
摇摇车响应的前后上下摇晃起来,浪漫的音乐回荡在我们周围。
“别看我只是一只羊
绿草因为我变得更香
天空因为我变得更蓝
……”
第212章 摇篮
一个17岁女高中生坐在儿童的摇摇车上,身体伴随摇摇车的起伏而晃动。摇摇车车头的3d喜羊羊嘴角歪腻着,卡通的两只大眼睛发出一蓝一黄的闪烁灯,童年熟悉的歌曲裹挟电子音使得这一画面充满滑稽美感。
魏语嘴巴扭成一条蚯蚓般的曲线,漂亮的桃花眼抽搐着,好若少女半成熟的灵魂与幼稚记忆在打架,尴尬写满她的眼眸。
“姜言,你无不无聊?”魏语吐槽道,身体因底盘摇晃而下意识抓住纯装饰作用的的方向盘。
我心中暗自窃喜,看到她不自在莫名的想笑,顿时感觉自己有点坏坏的,但也没什么愧疚,“我就喜欢看你开车的模样,正好让你练练手,看看技术生疏没。”
“谁家好人拿摇摇车练车啊!”
魏语尴尬的垂下头,片刻功夫又猛然抬起来,脸上的表情自然些许,手部也不那么别扭了。竟有点上头的转动起毫无操纵感的方向盘,身体也渐渐适应摇晃的节奏,嘴里开始踩着旋律哼起来。
“有什么难题去牵绊我,都不会去心伤,有什么危险,在我面前,也不会去慌乱……还挺好玩的。”她唱着唱着,嘴角扬起来,眼睛里的星星一闪一闪的看着我,发出儿童的笑颜。
须臾间,我心有那么一丝动容,本想捉弄她的,结果看她玩的这么开心,我竟然情不自禁欣慰起来,也不在乎她没有如自己预想的那样难看。
投一个币的持续时间很短,很快那主题曲被切断一样戛然而止。
魏语意犹未尽的努起嘴,眼睛圆溜溜的盯着我,眸中闪烁满怀期待的细碎的光芒。那孩童般天真无邪的眼神诚布向我苦求“再来一次”。
我无妨,莫名的特别想宠她,于是毫不犹豫的又投了一个币。
音乐声再次飘荡,魏语开心的拿脚去踏摇摇车的地板,全然忘记了她有一只没穿鞋,所以脚踏声一铿一轻的。霎时,我真的以为自己在照顾一个幼儿园小姑娘。
我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像是被胶水黏住,再也移不开分毫。
甚至希望她的快乐永远定格在无忧无虑的这一刻,做一个无忧无虑没有烦恼的少女。然后,我突然意识到,原来她开心的模样,就是我最想看到的风景。那些平日里的小打小闹,那些偶尔的争吵与误解,在她此刻这般纯真的笑容面前,都变得微不足道。我想就这样一直看着她,看着她笑,看着她闹,陪着她走过每一个这样快乐的瞬间。
然而我又清醒的痛苦着,因为我知道这浪漫的快乐不会持久。总有一天我会为生活头疼,可能魏语还好,她家境富裕,像我这样的底层老百姓这辈子只能为柴米油盐打工。继而意识到我和她之间的贫富差距,那股卑微沿着她笑语盈盈的睫毛漫进我的毛孔。
我在想,我可能也只有在这个尚未被铜臭和功利腐蚀的年华能与她平等,一旦进入社会,人类的思想都会被一种名叫物质的东西改变。等到那个时候,她还会像现在这样与我嬉戏打闹、有说有笑吗?我相信她会,我无比盲目、非理性的去信任她,那样的她才是我荒漠世界的鲜艳。
但愿吧……
儿童区的围栏外,一大一小拎着印有超市专属图案的手提袋路过。小的看个头约莫六七岁左右,是个小女生。小女生拉了拉她母亲的手,指着我们哭叫:“妈妈,我也要玩摇摇车。”
中年妇女还没注意到我们,轻车熟路的一口拒绝:“不行,你已经长大了,那东西是给小朋友玩的。”
小女生不服气,鼓起腮帮子指着魏语嚷嚷:“可是那个大姐姐比我大那么多,她就可以玩摇摇车。”
中年妇女的目光终于落在我们身上,面露难色,可能是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所以不知道该怎么应对。眉头跟农村常见的那种暴晒鱼肉的皮一样皱了半天,最后对她家孩子解释道:“人家大姐姐那是小时候没得玩,所以要弥补儿时的遗憾。你不一样,你小时候玩的多呢,多体谅人家一下。”
小女生晃了晃懵懂的小脑袋,“大姐姐为什么小时候没得玩呀?她父母不给她玩吗?她爸爸妈妈不爱她吗?”
我心想:这小孩嘴真损啊……
转头一看,魏语把头低下来,好似暴晒下枯萎的贴梗海棠,垂下的青丝挡住头顶清晰的灯光,在她的眼周投下缝隙的阴影。
摇摇车还在散发欢快的音乐,不停的摇啊摇。她宛若蹲在一个塑料的婴儿摇篮里,空间的狭小迫使她大人的身躯不得不弯起双腿,手把持着没有方向感的方向盘,一眼望去,她就像抱着自己的膝盖。摇摇车摇啊摇,安抚婴儿似的摇啊摇。她飘啊飘,找不到意义的飘啊飘。
回想起那次梦里的场景,我瞬间明白她突如其来的伤感的来源,原本就有些忧愁的心情更加复杂。
围栏外那一堆母女还没走,中年妇女教育孩子的在小女生脸蛋旁扇了扇空气,“脏嘴,这么说话不礼貌。”
这个时候,小孩子无知的罪恶展现出来,小女生大吼大叫:“我说的不对吗?要是她爸爸妈妈在乎她,在她小的时候就会带她玩摇摇车,不然她也不会这么大人了还来玩小孩子的游戏!”
这说的什么话啊!
我气的咬牙,不要以为我会怕小孩子,不要忘了我也在未成年保护法以内。
刚要上去理论一番,衣袖被一只弱弱无力的手抓住。
我回首望去,魏语还是低沉着头,我看不到她的眼睛了,只能感受到她死气沉沉,在充满童趣的欢笑声中安静的格格不入。
我心一下子沉了,想要安慰,却不知道从何出口。只能默默的守候在她身边,这时,我不求解气,我只求她开心。然而很多时候,这么简单合理的愿望是最难实现的。
我静静的看着她。
半晌,魏语终于抬起头。
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黑曜石般的眼珠闪烁着灵动的光芒,从额前的几缕青丝若雏菊花瓣似的飘过来。她轻轻咬着下唇,嘴角微微上扬,却又极力克制着,只留下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半晌,魏语烂漫的盯着我,轻启双唇,声音软糯,娇柔的尾音拖得长长的:“爸爸~”
我:?????
第213章 两小无猜
“你爸来了?”我惊讶的回首望去,后面那一排坐在板凳上休息的家长们纷纷投来怪异的眼神。我一回头,他们又低下头去玩手机。
魏语的父亲怎么会找到这?要是真找到这了,早就把我拎出来了,怎么可能还让我们这么悠闲。
由此,我只当刚才那一声“爸爸”是魏语发神经搞的无厘头艺术。可当我把头转回去,发现魏语依旧维持着萌动萌动充满灵气的大眼睛,那隐隐内含稚光的无瑕眸子,视线时刻不移的粘在我脸上。
见我愣神,魏语又一次夹着糯米团似的稚气幼女音,手抓着我的衣袖拽了拽,软软的叫道:“爸爸~”
这一叫,我整个人酥麻酥麻的,背后起鸡皮疙瘩。很违和,却又那么的让人心软。
“你叫谁?总不可能是叫我吧。”我确认的拿手指了指自己,心中祈祷,拜托,千万别是我。
然后下一秒,魏语抿嘴一笑,双颊的梨涡若隐若现,直接抓住我的手,声音软糯软糯的求道:“爸爸,陪我一起坐摇摇车。”
那一瞬间,我大脑里仿佛忽现一道白光,雷声如雨点一般倾涌而下,密密麻麻、滚滚落落,我整个人呆住了。
围栏外的小女生恍然大悟:“原来大姐姐有父亲,可是她爸爸为什么看起来这么年轻?”
中年妇女抽着嘴角,已经想不出该如何解释了。
除了那一对母女,周围人几乎都被这香甜的一幕博取眼球,无不议论纷纷。明眼人一看都看得出我不可能是魏语的父亲,所以自然而然会往那方面想。
我赶紧制止道:“你搞什么?我这么年轻怎么能当你爸呢。”
魏语沉迷在角色扮演中,嘟起嘴,指着滑滑梯那边,哀求道:“可是,爸爸,别人家的家长都会陪他们玩,我一个人在摇摇车上好孤单。”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一位老奶奶正蹲在滑梯出口接她孙子,注意到我的目光,不安的清了清嗓子,当作没听到。
再一看魏语,她双眼放射楚楚可怜的眼光,长睫微微颤动,像受惊的蝴蝶扑闪着翅膀 ,每一下都轻挠在人心尖。
咽咽口水,我实在无法拒绝这么明净澄澈的眼睛。心一横,拼了!
我一只脚踏上摇摇车内的踏板上,魏语小小兴奋的往一边挪了挪身子,之后我们都骑在“喜羊羊”身上,“喜羊羊”这辈子可能都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摊上俩神经病,背就跟压垮似的,摇晃的幅度肉眼可察觉的减小。
不会坐坏吧……
魏语欣喜的踩了踩脚,欢呼:“好耶!有爸爸在,我就不孤单了。”
又起一阵鸡皮疙瘩,我忐忑不定的看向前方,那中年妇女正捂着她女儿的眼睛匆匆离开,嘴里不忘感慨一句:“伤风败俗!”
我望着她们离去的背影,有点冒汗。
这时旁边传来压制的咯咯嬉笑,魏语捂着嘴,眼睛弯弯的,歪起的嘴角有点狂。
看来这家伙正常了,我冷着眼怼道:“笑笑笑,你笑得出来?我是你爹了!”
普通人听到我说这话多少会呼我两耳光,但是魏语何许人也,不怒反喜。她笑得更灿烂了,清脆的笑声如银铃般在空气中回荡。“哎呀,你不觉得这样很有意思嘛!别人说我没父母疼爱,我当场找一个。” 她一边笑,一边用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那股子调皮劲儿又上来了。
我拍掉她的手,冷冷回应:“你找爹别找我,弄坏我的名声,我以后还怎么混。“说完突然想改口,不找我难道找别人,那还是找我吧。
“你滚吧,”魏语渐渐从狂笑中冷静下来,习惯性的把头发别到耳后,一下子恢复镇定,情绪转换自如:”我才没认你当我爹,我不需要父母,我自己一个人就能独立自主。”
“在你有收入之前,你还是得啃老。你别忘了,你车也是你爸的。”
魏语递过来一个凶狠的目光,我心一紧,马上闭嘴。
摇摇车突然停下来,“喜羊羊“的光明刷的一下子熄灭,音乐也跟断电似的戛然而止。
我心一慌,“不好!该不会是被我们俩坐坏了吧?“
“时间到了。“魏语白了我一眼,接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投进投币口的竖置小缝。
“还玩啊,那么多人看着呢。”我隐约不是很自在,经历刚才那一下荒诞的“父女情深”,我们泯然已经成为这不大的儿童区的光鲜夺目一角。
魏语满不在乎的撇撇嘴,“我管它呢,本姑娘高兴,想玩多久没多久。”
“那你慢慢玩,我先下去了。”我说着,一只脚探出去。
“走吧走吧,留我一个人好呀,快走吧。”魏语说,语气有点像空巢老人对不孝子女的撒气责备。
我无语,这话暗里的意思就是让我留下。于是我犯起了难,我其实是不想走的,但碍于我受不了外人对我的评价,所以两面为难。
“喜羊羊”缓了缓,两只小羊角泛起蓝光,温馨的提示道:“小朋友,请坐稳喽~”然后艰难的摇晃起来。
魏语以手抓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托着腮,面无表情,好似乐趣少一大半。可明明她之前玩的很开心,怎么突然乏味了?
我左思右想,最后还是把伸出去的那只脚收回来,把屁股挪到舒服的位置,正色道:“我站外面也是尴尬,不如体验一把乐趣,我也是投币的。”
瞬息间,魏语嘴角忽地上扬,很快又平复下来,满不在乎的说:“随便你。”然后又往机器里连续投了好几个币。
这么多币能玩好久了吧,有点心疼“喜羊羊”……
突然我感觉右脚有什么东西碰到,低头一看,魏语把她的脚凑过来,我的鞋子、她的袜子紧紧挨在一起,宛若电线杆上相互依偎看日出的麻雀。
之后我们就在这里乘坐摇摇车,魏语用清美的嗓音哼着小曲。还是会有很多怪异的目光落在我们身上,渐渐适应后,我也就不那么在乎了。反而很享受与她在一起的感觉,我感觉偶尔的把自己当成小孩,抛去一切束缚在身上的大人枷锁可以省掉很多烦恼,快乐久违的回来。
时间在不知不觉的声息中过去了,恍惚间,我的青春仿佛变得简单,本性的探索欲也缩小到一个很小很小的范围,一个只有我和她的圆圈。
第214章 买鞋记
一枚鸡蛋在时间的摇晃中均匀了,浑浊与清澈缱绻在一起,我心因此变得玉黄,如此质腻的去欢愉在一个人身边的感受。所以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如同银耳粥一样黏糊,少年恍惚的灵魂会因为她葡萄柔软的手臂而浓稠,好若风搅不散,再长久一点就会坚固似淀粉汤。
音乐声停了,脚下的机器也停了。魏语最后拨动一下胸前丝滑的方向盘,耍酷的对空打个响指,说:“走了。”
我有点意犹未尽,不过也觉得是时候离开了,在我厌倦之前离开是最好的。
随后,我继续背着魏语乘坐扶梯来到一楼。
我们浪费了太多时间,一只鞋子躺在那里不知道能保持多久。商场里那么多人,形形色色的人,指不定一个人路过就当成废品捡走了。或者清理的保洁阿姨以为没人要,直接塞进垃圾箱里。
反正我们到那已经找不到了,地上干干净净,地板的北欧灰色大理石纹理也被拖把擦拭的反光,隐隐还有一道道水渍像飞机划过天际的流云附在上面。
“我们来晚了,你鞋子被捡走了。”我说。
魏语看上去一点也不在意,若无其事的说:“没了就没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没鞋子,你穿什么?赤脚开车啊?”
“买一双就是喽,赤脚开车?你想让我扣分啊!”
我苦笑一下,“你就没有分。”
……
……
二楼以服装店为主,貌似所有的大型购物商场都有一个特点,服装、鞋子的店主要都集中在中间楼层,楼顶经常是一些高端的餐饮,而最贴近生活的超市或者快餐、小饮大多汇聚在一口或负一楼。这让我不由得的联想到马斯洛的需求金字塔。
一说到买鞋子,我就头疼了。陪女孩子逛街是件令男性痛苦的事情,尤其是魏语这种经常走走看看却又不买的女生,很磨时间,就算我很享受在她身边的感觉,我也不想这么墨迹。
然而这一次出人意料,魏语伏在我背上,路过各色店铺的大门和各种英文招牌,她只是眼睛往里面瞅一瞅,眼光片刻的扫过店里的服饰、风格,就这么大概的打量一下,觉得不太满意就直接下一个。
也许她是体谅我背着她挺累的,所以不忍心吧。
我们这样兜兜转转逛了好大一圈也没找到满意的,我的腰不合时宜的又酸起来,不禁催促道:“你快买啊,能穿就行。”
魏语不认同我这句话,肆意用手指戳了戳我的脸,很讲究的说:“你们男生不应该很喜欢鞋吗?唯独你是个例外。穿鞋就跟化妆一样,出门在外穿一双破破烂烂的鞋跟穿一双好看的鞋,给人的感觉是不一样的。你穿的好,别人就会打心底对你敬佩几分。你穿破破烂烂的,没人瞧得起你。”
我有点不入流的吐槽道:“谁会一上来就看别人鞋子。”
“还真有,就比如我们学校,统一所有学生穿校服,大家衣服都穿一样了,只有鞋子可以拿出来彰显与众不同。这就是为什么不管男生还是女生都喜欢讨论鞋子,很少有人真的希望自己平凡无奇。”
我不屑的随口一说:“别人爱攀比就爱攀比去,我懒得去争奇斗艳。”
魏语沉默一会儿,没穿鞋的那只脚向后轻轻一蹬,碰到我的小腿上,“你鞋子脏了。”
“然后呢?”
“你多久没洗鞋子了?”
我想了一下,“在我印象里,买来就没洗过。”
“啊?”魏语惊讶道:“你邋遢成这样了,连鞋子都懒得洗。”
“鞋子穿在脚上就是要踩的,洗了又会脏,干脆不洗了,省事。”
魏语有些无语的叹口气,“狗男人,慵成懒狗了。”
我没有心思去计较她对我的新称呼,我只想赶紧找个鞋店把她放下,好让我承重的身体得以歇息。
正好此时路过一家店,这家店的门头装饰挺新奇的,不同于其他简约风格,他们是能标新立异就标新立异,竟然在门牌上种兰花。簌簌的花叶下垂,披在一串我看不懂的文字符号头上。再看一眼店内的装修风格,俨然一座花园般的清新,红砖瓦团的墙纸贴满内部的,除地面和天花板以外的所有墙面。陈列鞋子的柜子也是红木材料,只有鞋托和价格卡看得出有一点现代风格。
售货员如饥似渴的走到门口,笑盈盈的对我们打招呼:“帅哥美女,买鞋子吗?”
我腰已经累的不行了,建议道:“进去看看吧,我背着你在外面晃来晃去你一家都没进,啥事也不干,你不累我累啊。”
魏语晃了晃手中的苹果袋,漫不经心的说:“我没帮你拎苹果吗!”
“重量还不是压在我身上!”
售货员小姐姐额角冒着汗,笑着对我们拍了拍手,随后掌心朝上指着店内的一个沙发:“这位帅哥说的有道理,好的鞋子要近距离观察才能精准判断质量的好坏,反正耗不了多少时间,不如进来坐坐。”
魏语觉得有道理,便拿没穿鞋的那只脚后跟顶了顶我,“进去吧,本姑娘体恤你,赏你软沙发一坐。”
我冷着眼感恩道:“我谢谢你啊……”
“不客气。”
这家鞋店肯定是放了空气清新剂,一进来就被一簇簇淡淡的类似水仙花的香气扑面。我在换鞋子用的沙发前小心翼翼的蹲下,感受到魏语坐上去,我才缓缓起身,伴随她缠在我脖间的手臂松开。
这位售货员的洞察能力惊人,恐怕从一开始她就注意到我背上这位女士缺一只鞋,并且从我们的行为就可以看出我们关系不一般。所以待我把魏语安顿下来,就开始连珠炮的向我们介绍他们家的鞋子:“我们店主卖鞋子的,女士鞋有很多,男士鞋也有。这位美女面前这一排排一列列都是女士鞋,您看您喜欢哪一款。“
魏语不知道是哪根筋抽了,上来问道:“有没有打人特别疼的那种?”说完还把眼神瞥向我,一脸似笑非笑。
我懒得怼她了……
售货员小姐姐那原本挂着职业微笑的脸瞬间僵住,眼睛瞪得滚圆,像是两颗饱满的黑葡萄,满是疑惑与不解。嘴唇微微张开,形成鸡蛋大小的 o 型,一时之间竟发不出半点声音。那眼周细微的皱纹因为惊讶而愈发明显,像是刻下了深深的问号。
第215章 买鞋记2
这个时候就要考验售货员的情商与随机应变能力,她若是迎着魏语夸赞她家的鞋子鞋板硬,打在人脸上生疼,我就会不愉快。若是她学妓院老鸨说三道四什么三从四德,魏语会不高兴。
最好的办法就是两边都不得罪,最好编织一条能让两边都开心的话术,从而让两边都心甘情愿的把鞋子买回去。
其实我无所谓,之前被打是因为我心里愧疚,且不说魏语以后还会不会如此下狠手,就是她心横,我也有办法闪躲。但是我倒想听一听优秀售货员面临左右为难看似无解的命题,会如何应对。
售货员小姐姐看看我,又看看魏语,嘴唇不自觉的抿起来,喉咙处有明显的下咽。只见她双手别在身后,转过身去,沿着地砖边与我们平行的走动三步,忽地一转身,一根笔挺的食指高高的向上竖起。
售货员睁大双眼,两颗灵动的眸子里仿若亮着闪闪发光的灯泡,声调高昂的说:“错了错了,美女你错了!”
魏语不解的竖起眉毛:“什么我错了?”
售货员举起的那只手转而指向身后那一墙的款式多样的女士鞋,身体仍然正对我们,动作夸张的说道:“如果一双鞋买来是用来打人的,那么这双鞋失去了诞生的意义,脱离了本质。试问,当今时代为什么一双鞋能做出那么多种款式,有高跟的、低跟的、平地的,那么多种。假如鞋是用来打人的,为何不批量生产像军工一样批量生产?就是因为鞋子,它的作用在于呼吁和平,而不是提倡暴力!”
话音刚落,现场鸦雀无声。
“怎么就跟和平、暴力扯上关系了?”魏语嘴角微微抽搐,弧度里带着三分无奈、三分诧异,还有四分对这番奇特言论的不可思议。
“有,当然有关系。” 售货员微微扬起下巴,轻轻扯了扯笔挺西装的下摆,随后双手自然相握,端庄地立于身前,“在如今这个时代,离婚率的攀升是一个不容忽视的社会现象。无数家庭的破碎,背后有着复杂的成因。从社会学角度来看,家庭作为社会的基本单元,其稳定性直接关系到社会的和谐发展。而婚姻关系中的矛盾,往往是由日常琐事的积累引发的。就像鞋子与脚的关系,不合脚的鞋子,哪怕只穿一小会儿,也会让人感到不适;而日复一日的勉强将就,最终只会导致伤痕累累。”
说罢,她稍作停顿,目光在魏语和 “我” 的脸上来回游走,观察我们的反应,确保刚才的话没有引得我们心烦后,才继续娓娓道来。
“一双好鞋,应该是舒适与美观的完美结合,它懂得贴合你的每一步,给你恰到好处的支撑,让你在行走间感受自在与安心。这正如一段美满的婚姻,夫妻双方相互理解、相互包容,彼此成就。当您穿上我们店里的鞋子,您感受到的不仅仅是优质的材质和精湛的工艺,更是一种对生活品质的追求,一种对和谐关系的向往。它能让您在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都充满自信与愉悦,从而积极地去经营自己的感情生活,避免因小事而产生的摩擦升级,为家庭的稳固添砖加瓦。所以说,一双好的鞋子,应当是为和平诞生,而非暴力!”
我听的有点发困,连忙推推手,解释道:“停停停!能不能长话短说?跟听课一样。还有啊,我们不是夫妻,麻烦你注意一下说话的用词。”
“我知道你们不是夫妻,”售货员笑了笑,目光再度打量我们,“你们那么年轻,不像是结过婚的样子。不过没关系,只要穿上我们家的鞋子,我祝你们……”
“停,stop!”我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若不及时止住,又是一番长篇大论。我说:“我的意思是……咱少说话多做事,有没有什么好鞋子推荐一下。”
“有,不知道美女想买什么样子鞋子呢?”售货员搓着手心,一脸谄媚的笑。
魏语坐在沙发上,低头盯了盯自己那只没穿鞋的袜子,脚丫子不自觉如鱼儿探水一样弹动两下。略有兴趣的说道:“你刚才说一双好鞋,应该是舒适与美观的完美结合。那么你觉得我穿什么样的鞋既舒适又美观?”
“嗯……我想一下,”售货员捏着自己的下巴,眼睛扫描仪似的在魏语脚上仔细观察,最后脱口出一句让我怀疑她脑子锈了的话:“我觉得您不穿鞋最好看。”
噗嗤!
我差点笑喷出来,尽管她的审美与我出奇一致,我也认为不穿鞋的小姑娘赤着脚很吸引力。尤其想象在一座空旷的花园里,少女身着一身绸缎连衣裙,两条光洁修长的腿从裙下探出来,纯白带着红润的双足轻踏于软绵的青葱草地,烂漫与娇羞潮汐一样陷入倾倒的凹陷里,留下一脚掌青涩的鹅绒般暖化的刻痕。简直美的不可胜收。
但是她一个卖鞋子的售货员说这话不是很矛盾吗。
“但是!”售货员正身补充道:“正如我之前所说,说的什么来着……一双好的鞋子,要贴合你的每一步,给你恰到好处的支撑。走在大街上不穿鞋不太妥当,但是我观你之足,温婉如玉,秀雅天成,恰似一朵含苞待放的娇花。再加上夏季天气炎热,所以我比较推荐你买一双凉鞋。”
我不知道她这么多修饰词语是从哪得来的,因为魏语是穿着袜子的,肯本看不到袜子里面。虽然但是,她说的还真没错,魏语的脚是这世上很难寻找与之相媲美的一双绝美。
魏语说:“推荐一下。”
“好嘞!”售货员随即从墙上取下一只凉鞋送到魏语面前。
这凉鞋做工精美,总体上采用罗马风格,橡胶大底,跟高只是微微的抬高一点,基本与拖鞋无异。前脚掌两条偏细的卡其色绑带倾斜着呈圆弧连接鞋底两边,中间还有一条编织绳反方向相交,看上去就像等于号划了一条杠,类似这样“≠”,编织绳上还镂空了一条橄榄枝花纹。跟高处则平行绑了两条后绊带。
我不识货,但是从总体工艺上看,其设计之用心绝非粗制滥造,设计师是花了一定苦心的。
魏语接过凉鞋,眼中闪过一丝惊艳,她轻轻抚摸着上面的橄榄枝花纹,手指沿着编织绳的纹理滑动,感受着细腻的质感。“这花纹挺别致的,” 她抬起头,眼中满是欣赏,“就是不知道上脚效果怎么样。”
“你可以试穿一下啊。”售货员和蔼的眯起眼睛,笑着说道。
话音刚落,魏语便要把脚伸进去试穿,脚尖还没碰到后绊带,突然想起什么又收回去。一只手抓着凉鞋,另一只手探出去捏住袜子的口,轻轻一拉,一只素白的纤细的少女脚就这么暴露在我视野里。脚踝白皙,脚心透着淡淡的草莓一样的粉色,看上去就像一琢羊脂玉雕刻的雪。
第216章 买鞋记3
我不觉屏住呼吸,上次见她这么赤裸裸光脚是什么时候?好像是上次她从酒店房间的浴室里出来,踩着酒店的塑料拖鞋,包子出笼一样的从雾气中伸出来,从一扇门框内伸出来,恰如一道极光从北极的黑夜中落下来。
好久不见的她,玉足还是那么的完美无瑕。
魏语把外翻的袜子放到沙发上,上身朝膝盖靠拢,那泛着光泽的脚趾头好似五只迷恋树洞的浣熊,微微在后绊带扒开一条缝,这五只便成群结队的挨个钻了进去,之后她整只脚也就被这几条pU材料制作的绑带给包裹住了。
“嗯,不错,刚好合脚。你是怎么知道我的脚是多大尺码的??魏语问道。
售货员得意的歪起嘴,“我干这一行多年了,什么样的脚,穿多大码的鞋,一眼便知。”
“那你是真的厉害。”魏语随口赞赏一下,裹着凉鞋在地上踩了踩。之后整个人站起来,另一只脚还穿着运动鞋原地走动两步。“很合脚,也不感觉松动,穿着挺舒服的。”
“那是!跟高装两条后绊带的好处就是,你嫌麻烦就可以直接把脚从后面伸进去,当拖鞋穿。若是想踏实一点,就按照刚才那样穿。穿这款凉鞋,就算开车也不会被扣分罚款,因为它的跟高很低。”
魏语点点头,对着地上的镜子,以这个角度只能看到脚。魏语盯着自己脚外的鞋子,凝思许久,好像还是犹豫不定。
见此,售货员赶忙走到试衣间旁边的货架前,眼神快速扫视,几乎是一秒之内快速从中取出一个鞋盒。然后屁颠屁颠的小跑过来,“这是相同尺码的,您不妨把两只都换上,在我们店里走几圈,沉浸式体验一下。”
“嗯”
之后魏语又坐回沙发上,把脚上的那只凉鞋脱掉,顺便把运动鞋也脱掉,全部换上鞋盒里崭新的一双凉鞋。
魏语换上新凉鞋后,站起身来,在店内缓缓踱步。凉鞋与地面接触,发出轻微的 “嗒嗒” 声。
最后她走到一面固定在墙上的全身镜前驻足,双手别在身后,右手抓着左手的手腕,嘴巴轻抿着下弯一道不完全放开的弧度。然后脚踝转动,原地转了个圈。一袭瀑布青丝伴随她的旋转而荡起。
转了一圈,视线又回到那面全身镜上。镜中的魏语,几缕碎发俏皮地贴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黑眸里闪烁着灵动的光芒,有若萤火虫从花束里窜出来。
“姜言,你觉得这鞋子适合我吗?……姜言!”
魏语隔着两米远的距离对我打了个响指,惊醒沉迷幻境的我。
我愣了愣,下意识很敷衍的说:“你觉得好看,那就好看。”
魏语瞪了我一眼,继而对售货员问道:“多少钱?”
“现在打折,打完折199元。”
“一双凉鞋要199?”我倒抽一口凉气,“逆天了,现在物价都这么贵了吗?”
售货员笑着对我说:“钱没了可以再挣,但是幸福错过了就真的错过了。如果199可以博得美人欢心,岂不物超所值。”
我抠门的本性回旋镖的击中我贫穷的内心,199买一双拖鞋?因为我不常去线下店买衣服,所以对当时的物价没有一个具体的概念,所以只要看到超过一百的都会嫌贵。
可是魏语似乎很喜欢这双凉鞋,我也认为穿在她脚上很合适。卡其色的绑带附在她细腻的脚背上,宛如蓝色、红色、紫色的蔷薇花藤缠绕在剔透的冰山上。极冷的寒风把她邈远的雪花裹挟幽兰吹过来,拂过我受伤的额角,顿时,我木讷的眼睛生长春意,她的气息在我的毛孔扎根。
于是我犹豫不决,在省钱和佳人之间摇摆不定。
百思之下,我决定先探一探魏语的想法。一眼望过去,魏语竟然满怀期待的眼神,视线里流淌着细致的小星星,扑到我脸上,我顿时没了硬气。
破财就破财吧。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纸币,刚要从里面抽出两张一百。忽地一下子,魏语踩着新的凉鞋飞速跑过来,一把将我五张百元大钞给夺走了。那五张都是江晚还给我的,都是完整几乎没褶皱的,只有那五张。
“你抢劫啊!我比你穷多了,怎好像你几天没吃饭似的。”我不禁吐槽道。
魏语细数手里的钞票和售货员走向柜台,回首对我吐了吐舌头,俏皮的说:“反正你决心帮我买了,我不妨大胆主动一点,免得你心口滴血。”
“我谢谢你啊,我心口已经在滴血了。而且你用不着五百块吧。”
“怎么就用不着了,”魏语低眸指着我脚上的鞋子说:“你看你,鞋子都破洞了。”
我低头一看,还真是。原本就因为不常清洗而脏乱不堪的鞋子,透气网的一个小破洞显得我像乞丐一样。而且这个破洞不偏不倚刚好长在我脚趾那一边,可能是被脚趾戳通的。看来我脚趾甲也该剪了……
“然后呢?”我问道。
“你能不能别然后呢然后呢?有点想法行不行?鞋子破了,自然得买新的。我再给你也买双新鞋子,五百应该够用。”
“哈?”我顿时有点想笑,“你的意思是你拿我的五百块钱给我买新鞋子?”
“是的呢。”
“你真大方。”
“应该的。”
售货员捂着嘴笑,一边笑一边把我引到男士鞋区。
“这边都是男士穿的,有板鞋、跑鞋、洞洞鞋,棉拖鞋也有,您要哪一种?”
我哪种都不想要,我想要我的小钱钱。
魏语踩着她的新凉鞋,哒哒的小快步走过来,从后面,下巴搭在我肩膀上,喃喃的问道:“跑鞋有推荐吗?”
售货员说:“有的,比如……这款。”
售货员从架子上取下一款,讲解:“这款跑鞋是新出的,中底部位采用特殊的缓冲材料,能有效吸收并分散冲击力,减轻关节和肌肉的负担。内侧设置支撑条,帮助维持脚部的稳定。而且,这款跑鞋,它的防滑效果特别好,下雨天也不怕摔倒。”
“我还不如下雨天多注意点路。”我冷冷的说。
这鞋子外观上看确实不错,挺好看的,穿上去一定很炫酷,我不免有些心动。
可是我廉价的鞋子穿习惯了,突然穿品牌鞋子,会不适应的……好吧,这些都是借口。贫穷使得我打从心底认为我穿不上这么好看的鞋子,所以性价比和实用成为我的专属名词。我坚持着,并且很长一段时间引以为傲。尽管我清醒的明白,我的勤俭在那些穿得起昂贵名牌的人眼里看来,是穷酸和低人一等。
所以我卑微不是没有道理的。
第217章 买鞋记4
我眼巴巴的看着这双跑鞋,然后依依不舍的挪开视线,“我不买。”
如果我不缺钱,我一定给自己多买几双这样的鞋子,但问题是我不富裕。就算我身上的钱绝大多数都是叶灼华赞助我的,我也不能耽与逸乐,我得为接下来的旅途留些资金。
魏语的下巴从我肩膀上离开,双手抓住我的胳膊,半推半搡的把我拽到一旁的小沙发上,嚷嚷道:“不买可以试穿一下看看,试穿总不花你钱。”
售货员在一旁附和道:“是啊,年轻小伙子穿个破破烂烂的鞋像什么样,人总该体验体验新鲜事物。”她一边说着,一边取来一个崭新的鞋盒。
售货员这么说无疑是为了争取把鞋子卖出去,一旦我试穿觉得很满意,说不定我就买下了。但是我岂会轻易消费,我在金钱上的抠搜就和我上厕所坚持两只手轮流擦屁股一样固执。
可当我穿上鞋子,那不一样的感觉瞬间席卷我呆滞的感官。一种新的感受,刚穿上去有股陌生,这种陌生的感觉令我沉迷。也就是在这时候,我发现自己其实从来不是安贫乐道,我也有贪念物质的时候。
“感觉怎么样?”魏语似笑非笑的问我。
我为了不买,执拗的找了个借口,说:“这鞋子穿的虽然舒服,也不顶脚,但是有点紧了。”
“哎呀,笨蛋!把鞋带调一调不就行了。”魏语说罢,在我身前蹲下,帮我把鞋带松松。
这双鞋被魏语稍微一调,好像画龙点睛似的,舒适度又上升一个台阶,简直完美的契合我的形状。
调完后,魏语站起来拍拍手,“站起来走几步试试,要是还有不适,我再帮你调调。”
我站起来,视线落在地上的照脚镜,来回踱步几轮。感觉很适合我,我也终于产生了一丝破费的冲动。但是,我仍然犹豫不决。从小父母就教育我要勤俭节俭,买东西无需挑贵,适用就行。所以在我印象里,在此之前我从未有过对自己的高消费。
售货员紧张的磨搓自己的手背,微微欠身,打探的问道:“帅哥,感觉可以吗?”
我愣了愣,半晌,有些生涩的说出真实感受:“感觉很好。”
“那就买下来!”魏语接着我刚落下的话音,替我做主道。然后很爽快的把江晚还给我的那五张整洁的百元大钞统统递交给售货员。
售货员欣喜的接过,“美女的那双凉鞋199元,帅哥的跑鞋是299元,五百刚好,找你们两块钱。”
我当即伸出尔康手想要制止,可话堵在喉咙迟迟说不出口。仿佛我潜意识里非常渴望给自己也买一双新鞋,一双漂亮的、能穿的出去的新鞋。
最后我眼睁睁看着售货员来到柜台,五张钞票在一阵机械的运作声中从验钞机的一端挤到另一端。电脑上再操作几下,收音机的零钱存放屉弹开,两枚一元硬币经过售货员略显粗糙的手转交到魏语的洁白纤手上。
“谢谢惠顾,欢迎下次光临!”
最后我和魏语穿着新鞋,她满面红光的手提两只印有鞋店店铺招牌名的纸袋,两只纸袋里分别用鞋盒装着我原先那双破破烂烂的鞋子和魏语那只剩一只的运动鞋。另一只手挽着心头滴血的我的胳膊,兴高采烈的走出鞋店。
此时我的心情可以用怅然新奇这个矛盾的词汇来形容,一方面脚下这新买的跑鞋穿在身上极其舒适,走起路来都不一样了,以至于我比平时更加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小心自己踩到自己脚后跟,从而弄脏精美的鞋沿。另一方面,我五百块钱没了,五百块对我来说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在当时我连五十都会心疼。
魏语带着戏谑的神情,用手戳了戳我的脸蛋,调戏道:“狗男人,新鞋一穿是不是感觉能一步登天啦?哈哈哈,要不你穿着这鞋多跑几圈,把钱都跑回来。”
我瞪了她一眼,没好气的说:“你开心就好,花我的钱还这么放肆。”
魏语撇撇嘴,“谁说我完全花你钱啦。”随后从口袋里掏出三张一百,为了让我看得清还特地在我眼前晃了晃,然后一张不剩的全塞我口袋里。
我口袋是米奇妙妙屋吗?怎么那么招咸猪手?
正当我诧异,魏语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笑盈盈的解释道:“这三百块是我那几天打工挣的,不是女富婆赞助的。你给我买凉鞋,我给你买跑鞋。我说过我给你买的,我说话算话的,你可不能说我小气……”
她说着说着,语气低下来,那骄纵任性的气魄加热似的淡化几分。眸子也不安分的低垂下来,目光以爬行动物的姿态在我脚下的那几块很像地砖的地砖上游动一会儿,顿了顿,抬起头,正色对我说:
“总之你这双跑鞋是我给你买的,你要记住。等我哪天走丢了,你要穿上它,跑快点,找到我。知道吗?”
我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等回过神来,魏语已经走到我前头。她回眸一笑,“狗男人快追上来,好鞋子要物尽其用。”
我愣了下,快步走上去与她并排。
从小到大,我很少给自己买鞋子,我的衣服、袜子等生活用品大多都是父母给我买。然而这一天,有一个女孩子她用自己辛苦打工的钱给我买了双漂亮的跑鞋。
那种感觉很奇妙,很难用文字来描述,我也不愿意用文字来描述。那种感觉,就好像一只鸟在天空飞啊飞,他疲倦、他无感,直到一朵云彩抱住了他,他突然发觉,人生这场漫无目的的飞行其实很有意思。那天还未到晚霞,但是浮光从眼睛看不到的地方乍现,滴墨似的,慢慢上爬,晕染整片天空。
……
……
看一眼手表,快下午三点了。我们回到地下车库,夏婧在车旁等候着。见我们毫无膈应的拎着手提袋和苹果并肩过来,便知道我们已经冰释前嫌了,也就松了口气。
“你们没事就好,我还以为你们会打起来。”夏婧说。
我和魏语尴尬的相视一眼,都没说什么。
魏语掏出车钥匙摁一下,车门解锁,闪光刹那间点亮周围。“我们在这座城市逗留太久了,是时候出发了。”
不知不觉又要离开了,我似乎还有点舍不得。
“等等,”夏婧打住道,从后背拿出一只运动鞋,这运动鞋无论从颜色还是款式,都和魏语丢的那一只非常相似。
“这是我在一楼找到的,看起来很像你之前穿的那只。”夏婧对魏语说。
第218章 美丽的噩梦
魏语从夏婧手里夺过那只运动鞋,放在手里,手指在鞋沿擦了擦,抹出一指头的灰尘。
“对,这就是我的鞋子。”
夏婧佯装未瞧见我胳膊上的鞋印,一副若无其事、轻松自如的模样回应道:“这鞋子你还要吗?我看你已经穿上新的凉鞋了。”
“要,当然要,留着还有用呢。”魏语把鞋子放到袋子里,随之对我投射犀利狡猾的目光。
我有点冒汗,但也不怕她,只要我不做出格的事,她没有理由暴击我。
之后我们就出发了。
一辆车行驶在远离咸阳的公路上,离家后的我似乎把这辆车当成漂泊的家,副驾驶座就是我摇晃的小床。
车载电台播放一首惬意的小曲,我在乎的女孩手持方向盘,前方下沉的暮色映入她水镜的眼睛,她的眸子便是第一时间奔赴我的星辰。
夏婧在后座双手抱臂,可能是下午在商场无聊的待太久,眼皮闭上,侧歪着头倚着玻璃车窗打起瞌睡。
这久违的闲适恍惚间又匍匐在我的耳朵里,熟悉的感觉,我应该沉迷这般美好。
可是身后那座我曾经陌生的城市好似有什么东西牵扯我,这捆扎我灵魂脚跟的线随速度的狂奔而拉长,我心中的那股惆怅好若也扩张的紧绷,安分着又不安着。
“停车停车,我要排水。”我说。
魏语侧目瞪了我一眼,“快去快回啊。”然后把车停在路边。
好在这个时候车不是很多,附近也没人查,停一小会儿不会有问题。
我捏住把手一掰,轻轻推开车门。同时迎着渐暗的光景翻过护栏,踩在一块青草稀疏的土地上。面前是一大片深绿稻田,这个时分迎着余晖的橙色光亮可以隐约辨的清稻穗上泛着的一丢淡黄。
总感觉这个季节成熟了,它在人类情感的疏远与亲近的重复中抖落了稚气,却还保留着些许青色。
我沿着田埂,把自己团团围困在万物生长的迷茫里,走到一个看不见我的地方。面朝远方那被黄昏浸染成黑影的城市楼宇,那晚霞潮水一般淹没了轮廓,几粒灯火也在成排成列的窗格里烁烁明灭。
多么美丽的黄昏,只是我闻着闻着,嗅出生锈的气息。
鸟类成群的从天空的渔网飞过,晚风簌簌的扑过来,穿过我的手指。落日的橘黄溅到指甲上,融入时缓时急的风里,好像流沙从我指间溜走。
我心想,等这夜幕占据这一天的全部世界,我对这座城市的眷恋也该如我预想的那样消弭了。
还是被我说中了么……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堆硬币,一块的、五毛的、一毛的,假如她很细心,估计连一毛钱也会向上或向下取整的塞进我的裤兜。而那时的固执却如同硬币坚硬的边缘一样,风吹不乱,雨淋不皱,所以我已分不清她是她,我是我。
即便是潇洒的如风一样抽离了,但好似她的体温已经融入我的血液,手掌纹路总是带着她的影子。
我把硬币塞回口袋,接着去摸索,取出一个头绳,头绳上镶着一朵铃兰花形状的丝绸装饰物。
是这样啊,她做每一件事都是有目的的,就和她的事先准备的跳跃性思维一样,解开麻花辫的那一刻,她毅然决然。她就是这样的奋不顾身,与我观念冲突,沉默的执着。
于是内心的扭巴边和我手腕的颤抖一样拧结,我忍着黄昏的温柔,迎风如刀割面的把那一圈铃兰花挂在距离我最近的一杆稻穗头上。
遗忘吧。
一年可以有四季,花园里可以有无数多色彩,但是填满我的,只能有一束光。
稻穗承受不住沉重的爱意,羞愧的低下头。
我和她的缘分应该断清了,我这样认为,转过身去。
忽听得一阵灼烈的晚风从我背后呼啸而来,后颈好像有什么东西撞上来,待这阵风褪去,它又落花一样依赖我的领口。
我探手一摸,那装点着铃兰花的头绳回到我的手上。我捏着发绳,斜阳落到花瓣上,混淆洁白与橘色的滤调,如同雨夜沾湿的胭脂。
夜色变得粘稠,像是融化的玻璃裹住我的脚踝。
肆虐的晚风更加猖狂,带着温度嗖嗖的从后面抱紧我。明显听得见尚未成熟的稻穗窸窣的心跳,惊起栖息在时光褶皱里的尘埃,又像是在丈量土地与星河的距离。
沉默好一阵,我把头绳收回口袋。
天色终于在我的恍惚中沉寂了,远方楼宇的灯火通明,犹如升到半空静止在迸裂前一秒的烟花,漂浮在残阳暮影里。
……
……
车子开到一座平平无奇的小城已经是晚上七点多。魏语随便把车停在一家小餐馆外的马路边上。
“就这了,我们吃顿饭,然后再找地方住下。”魏语解开安全带。
我凝神朝餐馆玻璃内望去,里面空间不大,内部装修也乏善可陈。稀少的客人在里面举起酒杯,樱桃木餐桌上随意摆放几盘家常菜。
“这里不是快餐啊。”我说。
魏语拉上手刹,把车钥匙拔下来,“为庆祝你走丢又回来,今晚点俩小菜大吃特吃。”
“有必要吗?”
“怎么没必要,该放纵就要放纵。这几天我和夏婧不是吃汉堡就是吃便当,快吃腻了都。你说是不是,夏婧。”魏语回头看着夏婧。
夏婧此时还没睡醒,仍旧是闭着眼,头倚着车窗。
只是她面色看上去不怎么好,眉头紧锁。冷汗顺着她苍白的脖颈滑进衣领,在锁骨凹陷处凝成小小的水洼,身子微微颤抖。嘴里呓语着梦话:“别走……别走……”
估计是做噩梦了,我和魏语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要不要把她叫醒。
“爸爸……妈妈……我!”夏婧猛的睁开眼睛,大口喘着粗气,胸脯剧烈起伏,眼神中还残留着惊惶与恐惧。
车内没开灯,街道路灯的零碎透过车窗的深色贴膜映在她扩大的瞳孔和煞白的面容。她就像从一场噩梦跌入另一场美丽的噩梦。
片刻后,夏婧缓了过来,摸了摸额头的汗珠,“到了?这里是哪?”
“干饭了,小姑娘。”魏语说。
第219章 淦饭
“干杯!”魏语端着一杯大麦茶迫不及待在我还没撕开塑料膜的餐具上碰一下。
旁边拎着水壶的夏婧怔怔看着她,刚才那杯茶是给她烫餐具用的。
魏语一口见底,爽快的哈一口热气,“接下来的旅程,我们就按照这个路线走,朝西南方向走。”
我若无其事的撕开裹尸一样的餐具塑料膜,说道:“再往西南走,不就到四川了吗。”
魏语接着从夏婧婧手里接过水壶,往自己杯子里又倒了半杯大麦茶:“随遇而安,随遇而安,走到哪玩到哪。好玩就行,四川多好,天府之国,昭烈皇帝霸业之基。”
说完,魏语眼角原本的满不在乎沉下来,看上去仿佛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
我突然一下子记起来了,魏语好像说过她以前住在四川来着。或许是回忆到缺乏正确关爱的童年,所以她心不在焉。
一旁的夏婧也不分伯仲,她一手托腮,无聊的抓着筷子在碗里转圈,无精打采的样子。
我猜测夏婧的失落与她做的噩梦有关,我目睹她两次做噩梦,每次做梦都叫唤着“爸爸……妈妈……”
难道她也是童年缺陷的孩子?
如果真是这样,她们俩简直是同病相怜,但我又感觉她们的创伤不是一个性质。
过一会儿,两素一荤齐刷刷上桌了。夏婧只是拿筷子随意扒拉几口菜,然后就叫服务员上一大碗饭,拿饭勺往自己碗里赶一勺。
“这么快就吃饭,够吃吗?”魏语嘴里含着未嚼碎的菜,模糊不清的问道。
“我跟随感觉吃饭,今天我的胃不需要那么多饭量,所以我吃的少。”夏婧声音有点低。
听说胃是情绪器官,夏婧吃不下饭,可能就是因为情绪低迷。
其实我们都大致猜得到,夏婧心里有事,但是都没说。一件不明大小的痛苦藏在心里或许不一定自我消化,但熬一熬,心情能短暂的回归平静之中。一旦戳破了,会哭上好一阵子。
对此,魏语只是关心的往夏婧碗里夹了块瘦肉占比很大的红烧肉,“多吃菜,营养均衡。”
不知不觉,我们已经接纳了夏婧这个半路杀出来的古怪女孩。她身上脏兮兮的,不爱干净,还爱喝酒,一开始我们或多或少都嫌弃她。
经历这么几天,我们渐渐发现这个女孩人不坏,没啥坏心思。我们仨成为真正的伙伴。
夏婧只是低声说了句“谢谢”,然后端起碗,顺带一口饭一起把红烧肉赶进嘴里。
吃完便以“吃饱”散步为由先出去了。
夏婧的影子被门槛截成两段,前半截浸在巷子里的暮色中,后半截还沾着餐馆的油烟气。她走过时惊醒了檐角挂着的铜风铃,生锈的铃舌撞出沙哑的声响。
她走后,这桌只剩下我和魏语两个人了。不出意外,这是我们短暂分别后第一次同桌吃饭。
凝固的气氛搞的我觉得我不说些什么多少沾点高冷,沉默片刻,我讨论起夏婧:“她心情似乎不咋地。”
魏语咽下狼吞虎咽的青菜,表情没什么起色:“她心情一直不咋地,还记得我们刚碰到她的时候,她就是整日买醉,一幅酒鬼样。”说到酒鬼两个字,魏语表情瞬息狰狞几分。
“我不在的这几天,你们俩就没有聊到什么过去的什么事吗?”
魏语摇摇头,“没有,也不能说没有。她聊过她宿醉过后一大早去学校被老师发现,叫她罚站她把剩饭吐她老师皮鞋上。……就这些。”
“她能毕业也是人才……我们对她的了解似乎微乎其微,到现在我们都没摸清楚她的来历。”
魏语吃个不停,一口下去,又一筷子夹一大把青菜塞嘴里,咀嚼着含糊不清的文字:“嗯……做朋友不一定要了解非常透彻,她也不知道我们不是18岁。相互保留,又不是爱人一定要了解对方的全部。”
我突然发现桌上的菜不知不觉少了一半,赶紧抄起筷子猛夹,和魏语比起了干饭竞速。之后我也鼓着腮帮子,像饿死鬼似的的说道:“我说这些不是对她存疑,我只是害怕我们会因为她卷入不好的事。作为朋友,我们能帮则帮,但我们这么做真的是为她好吗?”
魏语的筷子刚夹起一块肉,忽的愣住,仔细思考一下觉得我说的有道理。
现在的夏婧虽然在魏语的监视下控制饮酒量,可是明眼人都看得出她从没走出颓废不堪的境界。夏婧选择加入我们,除了向往,一大部分原因是为了逃避,逃避扯也扯不掉的现实生活。
虽然我们也是……
“我们能为她做些什么?陪伴。”魏语说,直接端起素菜盘子把剩下的红烧肉都赶碗里。
我见此不甘拜下风,荤菜也纷纷倒进碗里,“如果,我想帮助她脱离记忆折磨呢?”
嗤呼呼呼……
魏语忍不住笑出声来,嘴里还包着菜,为了不喷出来影响饭观,刻意嘟起嘴巴,看上去就是一个细皮嫩肉的包子。
我冷起眼,“有啥好笑的?”
魏语强忍着爆笑的冲动,肩膀颤抖着把菜咽下去,然后额头锤到桌边,喋喋不休、激动不已的戏谑打鼓一样传过来。
“哈哈哈哈啊哈……你让我想起我小时候……哈哈……住楼下的老大爷。”
“老大爷怎么了?”
“那时候我妈跟邻居吵架,老大爷过来当和事佬。结果……哈哈哈……”
我被笑的很不耐烦,“结果什么,你说呀。”
“结果打起来了,哈哈哈!”
她笑的更热烈,竟兴起的拍打桌面。
我无语,这话意思明晃晃的告诉我:别人的事不要轻易掺和,那样只会越搅越乱。
说的也是,我连自己的心态都调节不过来,何况帮助别人呢。这就好比母胎solo的单身人士一本正经的教别人恋爱小技巧和《性》知识。
“那就让她自己造化吧,能救她的只有她自己,别人从来不是她的救世主。”我说完,想夹一块菜压压惊,却抵了个空。
桌上的菜不知不觉被我们在极短的时间内淦的一干二净……
“菜吃完了,吃点饭吧。”魏语说着,抄起大饭碗里的饭勺。
“你还吃的下……”
第220章 捡到宝了
我们把夏婧点的一大碗米饭分分,我吃一小碗,魏语吃了一大碗。
吃完饭就回车里,夏婧还没回来,我们在车上等她。我们没有手机,无法联系到她,只能这么干等着。
前座,魏语听着她的mp3,我无聊的盯着车窗玻璃发呆,我们分别在同一座车内,观望街道两旁。
夏婧许久都没回来,不知道她干什么去了。总不能和我一样一去不回了,我好歹会打个招呼,她连招呼都没打一下。
魏语摘掉耳机,耳机线拽出的渔线掉落她的腿上,不耐烦的说:“这家伙是不是偷偷喝酒去了?”
我没说话,只是默默看着魏语微蹙的眉头,心想夏婧还真有可能这么做。而我作为中立者,既不能煽风点火,也不能帮说好话。为确保自己安全,我谁也不站。
“要是她喝酒那就不好办了,万一喝醉了躺大街上,我们到哪找她?”魏语说着,目光瞥向挡风玻璃后车来人往的道路上,仿佛前方十字路中央真的躺着个浑身脏兮兮特别像流浪汉的酒鬼。然而这是不可能的,下一秒绿灯亮起,车流如贪吃蛇的相对驶过。若真有个人,怕是见血了。
我也进一步感受到魏语对夏婧态度的变化,换做最初认识的时候,我相信魏语会直接开车走人。
不变的是,魏语一如既往的讨厌酒鬼。
说曹操曹操到,下一秒后座的车门被打开。夏婧左手拎着一大包购物袋,右手提着一大箩筐,把东西搬到车上。由于空间有限,购物袋随意丢到底上,箩筐则小心翼翼的放到后座。箩筐下降的过程缓慢,夏婧的视线寸步不移,直到箩筐安稳的立于车座套上不摇不晃,才舒心的松开手。最后她才自己坐进来,轻手轻脚的关上车门。
“你买了东西?”魏语不解的问道,脑袋绕到车座头枕边上,眼睛朝那袋东西看去。
我也在看,购物袋鼓鼓囊囊、沉甸甸的,里面的物品堆在一起过于庞大,挤的购物袋失去原始的自然形态。瓶瓶罐罐映在塑料袋的形状好似温泉水面咕噜而起的泡泡,边角轮廓的颜色模糊可见。
甚至为了防止挤破脱落,这一大包东西叠了两个购物袋。
而那一大箩筐,其实是超市常见的那种购物筐,上面有把手可以提,筐下也有滑轮。只不过夏婧好像更在乎筐里的东西,不忍心路上颠簸,所以一路上忍受肌肉酸痛统统亲手拎过来。
至于筐里面是什么,按照现在的视角还不是看的很清晰。
夏婧拿她有些破旧的鞋子提了提地上的购物袋,“这是我在超市买的,一些……婴儿用品。”
“嗯?”魏语眨眼的速度像老式电报机,断断续续传递一连串问号,“你买婴儿用品干什么?你怀了?是谁的?”
“屁!我是处女。”夏婧激动的怼了一句,然后脸色沉默下来,别过视线,犹豫不定的眼神仿佛她一时半会儿没有整理一套合适的话术来修饰她接下来要揭晓的答案。
我把重点放在那购物筐上,刚才夏婧唯独对这筐那般的关心,莫非答案就在筐里?
我看着夏婧的眼睛问道:“筐里面是什么?”
“……”夏婧愣了好久,就算她不说,我也看得出,她心虚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回。
但是她比我更清楚她不得不告诉我们真相,所以,她顿了顿,把她那粗糙沾点泥土灰尘的手伸进筐内,抚摸一下。
突然间,一阵微弱的轻柔的若雏鸟摩裟软毛的无意义哼唧声,啊呜啊呜的从框里匍匐上来。
我和魏语第一时间意识到不对劲,同时从前座翻过身来,膝盖顶着坐垫,把头从主驾和副驾中间探过去。
然后砰的一下。
我们的脑袋顶到一起,像老人手里盘的核桃一样,疼痛感乍的一下如摔炮,给我的感官来一场惊吓。
“痛……”我捂着脑袋,魏语的痛觉神经比我敏锐些许,抱着头蜷缩在主驾驶座上,发出嘶嘶的呻吟。
我趁着这个间隙抢先一步,框内的风景在我的居高临下中一览无遗。
竟然是一个婴儿!
购物筐底部垫着大人的毛衣,婴儿在襁褓内,脸肥嘟嘟的很润。看上去好像有 10 个月了。里面还有皮卡丘玩偶和其他小玩具。
婴儿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我们,嘴里还含着一个奶嘴,偶尔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那粉嫩的小手在空中挥舞着,新生在这个荒诞复杂世界的一张白纸,她出于基因里的探索本能,想要抓住一些她自己都不能理解的东西,尽管她不知道自己要抓住些什么。于是空气在她幼小、钝缓的小手心短暂划过,她抓住属于她与缥缈的无意义的一瞬间的一团空气。
魏语这时从头痛中挣扎出来,爬起来,脸和我挤在一起。看到婴儿的第一眼,魏语眼睛睁大的宛如铜铃,惊讶的质问道:“夏婧,这婴儿是从哪来的!”
夏婧轻轻触碰了一下婴儿的脸蛋,眼神流转的水光,像呵护更像同情。“我在附近的公园散步时捡到的,觉得可怜,于是就捡回来了。”
魏语愣了愣,眼周变得迷惑,“你为什么要捡回来?”
夏婧说:“我在公园看了很久,她父母迟迟没来。听扫地的阿姨说,她老早就看到这个婴儿了,估计是被丢下的。”
“你应该报警,捡到弃婴应该报警!你好歹是未来的大学生,这点法律常识没有吗?”魏语气愤的吼道,撕裂空气的剧声仿若一只粗狂的巨人之手一拳打碎婴儿对这个世界温柔的虚幻美好。婴儿哇呜哇呜的啼哭响彻狭小的车内。
夏婧下意识扑身护住藏匿脆弱的购物筐,咬住下唇,在魏语的威严下没有底气的低声回道:“也许你说的是对的,但这样会使她父母判上弃婴罪。”
“她父母本来就犯了弃婴罪!”
“我知道,我知道……”夏婧忽的抬起头,理智的坚定就像是雕刻在钟楼上的神兽一样烙进眼眸,“法律是冰冷的,但人应当有温度。万一这件事不是你想的那样,岂不是害得她家破人亡?”
第221章 寒战
气氛异常焦灼,甚至很突然。婴儿的哭啼包围我们,往往最幼真的音色最能震颤的流动的空气呈心电图的波浪状,把沉寂的夜色解剖,陈列最紧张的心脏。
我盯着魏语怒赤赤的双眼,缓了缓,觉得自己虽以中立者自居,但总是不管不顾也忒隐形了。至少作为车内的一员,我有这个责任发声。
我说:“你俩先别急着吵,把话说明白再决定要不要打一架。打之前提醒一下我,我出去溜溜。”
魏语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习惯性把鬓角的碎发捋到耳后,对夏婧问道:“你怎么就确定婴儿是被遗弃的,而不是她父母放外面给忘了?”
夏婧抱起筐中的襁褓,自己不是很熟练的用拙劣且温和的幅度轻轻摇晃,待哭啼于安抚中渐缓,直至消失不见,她才把婴儿放回筐内。
“我之前在筐内发现一张纸。”夏婧说着,从口袋里把那张纸掏出来折开,大拇指和食指捏住,亮牌似的举到我们眼前。
字体如蚯蚓在爬,趁着街道旁灯光的投射,勉强看得清一笔一划。上面写着:如果你发现,且你刚好真心想养一个孩子,请帮我收下她吧。——一位不合格的母亲。
从字面上看,这孩子的母亲是真的把孩子抛弃了。并且我还能读出,孩子的母亲是自责的,她或许希望自己合格的把孩子抚养长大,但因为某些原因不能做到。
魏语冷着眼认真看完,不屑的哼一声,“假装好人的多了去了,你怎么知道孩子的母亲是真的无能为力。”
夏婧把那张纸折叠塞回口袋:“你也无法证明孩子的母亲就一定是假的。”
“所以呢?你想当圣母收养她?”
夏婧眼神微触,看了一眼筐内大人毛衣上孩子的天真面容,有些无奈的回道:“我不能这么做,她不是我的孩子,我也不打算养孩子,我的家人也不会允许我收养一个孩子。我打算送她去找她的生母,如果只是经济上的困难,我会施以援手。”
也就是从这一刻起,我对夏婧的看法发生了360度大转变。想不到她竟然愿意给予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经济援助,这种真正慈善之人已经不多见了。
但是这世上需要帮助的人有很多,甚至大街上还能看到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她为什么偏偏一时兴起想帮助一个被遗弃的婴儿?
或许与夏婧的遭遇有关。
魏语也被夏婧的大爱之心所触动,顿了顿,依旧不改厉色的说:“你想做慈善,我不阻拦。但是你的方法对吗?你自己认为对吗?捡到弃婴应该第一时间报警,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去做。你的一腔热血,只会损害婴儿的合法被抚养的权利。”
夏婧也知道她的做法不符合法律,但是她仍然咬牙坚持,“我更在乎孩子与她原生家庭的团圆。”
“你清醒点好不好?为什么你不喝酒仍旧这么糊涂?”魏语声调抬高几分,语气中夹杂激烈,指着婴儿说:“这个孩子被她母亲抛弃了,不管她母亲是不是出于无奈,她母亲抛弃了她。她母亲把她放到公园的那一刻就已经不是一位合格的母亲了,这个家庭已经破裂了,你再补也会碎!”
“不试试怎么知道。”夏婧冷静的回着,“要不我们猜一猜,我猜她母亲是真心在乎这个孩子的。我们把孩子送到她母亲手里,到时候看,如果我猜错了,我就离开队伍。如果我猜对了,你就得答应我一个合理的要求。”
“我不猜!”魏语轻声嚷道,魏语也不想因为自己的声音再次吵的婴儿哭泣。“我是不会支持你的,而且你也没办法找到孩子的母亲。”
“我有,”夏婧从购物筐里取出玩偶,指着缝在线缝上的标签说:“根据这上面的商家名称,我搜了一下,全国只有这一家,离这里不算太远。所以孩子的生母就住在这附近。”
“你也不能断定,万一是旅游的时候买的呢。”魏语质疑道。
夏婧接着又拿出另一只玩偶,“这上面的标签也是那个商家。刚才那个玩偶摸起来是崭新的,而这个摸起来有点旧了,显然不是同一天买的。她能两次到同一个地方旅游还两次到同一家店买玩具?孩子虽然被丢弃,但是这孩子明显不是刚出生的模样,起码有几个月了,且被喂食的很好。如果她生母是个不想负责的母亲,出生第一天就会将她丢弃,不会等到现在。所以我要查清楚,如果真如你所说那样,到时候再报警也不晚。”
夏婧说着说着,眼神里的执着愈发的凝固。
魏语似乎动容了,她从小缺乏父母正确的关怀,所以对一个被遗弃的孩子同样抱着悲怜的态度。
这两个女人对这件事的态度截然相反,我大胆猜测一下。魏语因为缺失母爱,所以潜意识对父母这一羁绊充满敌意。而夏婧可能在她父母那里获取过幸福快乐,所以对孩子的生母还抱有希望。
两人都把自己投影到孩子身上,都是站在自己的角度去替孩子考虑。
思考很久,魏语转过脸想从我这吸取意见:“姜言,你认为呢?”
我拿不定主意,两女目光都期待的在我脸上徘徊,我已然成为这场抉择的关键因素。所有压力都给到我,我的一句话可以决定这孩子的人生,我不应该肩负如此重任的。
逻辑上,我更偏向魏语,因为魏语的观点无非是最理性的。而且我不是一个喜欢多管闲事的人,我不是特别喜欢小孩子,我也没有夏婧那样的菩萨心肠。
而且,做好人的代价太大了。
思考许久,我说:“魏语说的没错,你的一片好心不一定真的能帮到这孩子。专业的事还是要交给专业的人去做,况且我们也没有带孩子的经验,万一孩子在我们手上出了三长两短,我们负不起这个责任的。”
夏婧失望的沉下脸来,看一眼筐中天真无邪的孩子,拳头攥紧,“我不怪你们,这是我一厢情愿,你们本不该被扯进来。我会带孩子找她生母的,既然你们不愿意,那就告辞。我还是要感谢你们,让我体验了别致的生活。这条自由之路很有意思,但终究不属于我。”
说罢,夏婧推开车门。
第222章 夏婧的悲伤往事
“等一下!”魏语叫住她。
夏婧一只脚还没踏出去,现在她静止着,眉梢紧锁的毅然决然丝毫没有退减。
我看着魏语,不知道她是出于同伴之情的挽留,还是不忍心让夏婧一个人。
时间沉默片刻,魏语唇齿微启:“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想帮助这个孩子?”
夏婧抓住门把的那只手紧绷起来,借着路灯传来的微弱光亮可以隐隐观察到她手背的青筋蜿蜒若小县城迤逦的小路。
车内弥漫的皮革味、婴儿新生的初犊味,还有夏婧身上的脏臭味在这个特定时刻扭结在一起,进而反应出某种分离酒精的悲伤。
夏婧回过头来,嘴唇在颤抖,隐秘在云里的雨不期而至的凝聚在她的眼眶。带着控制不住的哽咽,说道:“我很小的时候,我的父母……他们去世了。”
我和魏语心一下子沉了,原来夏婧是个父母双亡的苦命儿。
“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就是父母健在的时候,我依稀记得也是一个夏天,爸爸开着车,我坐在妈妈腿上,爸爸说要带我旅行,我说等我长大我要学开车带他们环游世界。这一切化为泡影了,爸爸妈妈死后,我的生活一片荒芜,只有酒精能够帮助我脱离痛苦。可是酒会醒啊,醒来之后我又不是坚强的,我又会清醒的意识到我是没有爸妈的孩子。所以我接二连三的喝酒,不停的喝酒。我把自己弱小的灵魂隔离在酒精构造的玻璃罐里,那里只有我自己,我不用独自一人面对茫茫无际的世界。我需要逃离……”
夏婧的哽咽卡在空调出风口的嗡鸣里,像台老式收音机在调频波段不断走音。手指还扣着门把上的镀铬按钮,金属表面凝满水雾,倒映出便利店招牌的光晕。
一辆开着远光灯的车从前面驶过,光芒闪过她略微黝黑的脸,只是刹那,两道荧光在她脸庞闪现。轮胎的滚落远去,她的裤腿多了一滴沼泽。
夏婧抹了把泪,看着婴儿天使的脸颊:“我经常做噩梦,我梦到我爸妈了,我梦到他们牵着我的手。然后画风一转,他们都消失不见了。我时常做这种梦,梦醒后我心会余悸的跳动,好似残缺一角。今天我一个人在公园里散步,我无意中发现这个孩子。她多可爱啊,可她为什么孤零零一个人呢?她应该有家呀,她应该和她父母快快乐乐生活在一起呀。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救赎,所以我想把这个孩子送回去,我想在这个孩子身上弥补我的残缺。我已经无药可救了,但她不一定是,小孩子是未来的希望,她不应该承受我受过的痛苦。”
我有点想哭的感觉,究竟是绝望到什么地步,才会让一个人拼命的想要拯救陌生的孩子?
总想帮助别人,其实是一种创伤。
魏语脸上的怒色在夏婧的真情吐诉下土崩瓦解,眼角也有些湿润。但是她没有一下子心软,而是继续说道:“这是你的一厢情愿,不是我的想法。”
“你说的对,所以我要一个人带着孩子寻找她母亲。我自己也不能保证我的推断是对的,但是我会查明真相的。再次感谢这些天,你们带我旅行。告辞。”
说罢,夏婧伸手抓住购物筐的把手。
“等一下,”魏语突然叫停:“你之前说的游戏,我更改一下规则。如果我赢了,你也得答应我一个要求。”
夏婧惊喜的回头,“这么说,你答应了?”
“你难道就不在意我的要求吗?”魏语依旧冷着脸,正过头,背靠着主驾座看着前方的夜景。
“如果你输了,我只会让你答应我一个合理的要求。所以我相信你给我提出的要求也是合理的。”
“我不一定会输,”魏语有点跳脱逻辑的说,弯身捡起掉落在刹车旁的mp3,顺带着把耳机线也拔出来:“其实我挺好奇这孩子的母亲是怎么想的,一条活脱脱的生命,未经允许被带到这个世上,然后被当做垃圾一样想扔就扔。这种母亲我潜意识认为不会有多好,但我希望我会输掉,因为这样起码她的母亲还有悔改的余地,这个孩子的未来还有希望。”
车子一点钟方向,一盏路灯突然接触不良的闪烁。它每一次自灭,身前的空隙都会眨眼的被其余灯光或杂七杂八、五颜六色的霓虹挤身,然后又垂死挣扎的跌落,捏住眼前可以掌握的,然后一次次奋不顾身的失败。
这闪烁跳到魏语眼中的镜子,所以她眸子如同落满细碎的星屑,黑夜熄灯,她眼中干净也空寂了。
夏婧关上车门,感激的微微欠身,“谢谢,我不太适应感激别人,所以先说声谢谢。”
“我做这些可不是为了一声‘谢谢’,让我知道我想要的答案吧。”
前方的路灯闪烁一阵后,终于完全死寂了。这条街道不会因为一盏路灯的死亡而陷入沉睡,只是这辆车内的光明因此残缺,就像是一块蛋糕,黑夜在这里咬了一口,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
我心思复杂的看着魏语沉默的样子,我不敢说我特别了解她,但是车窗玻璃里的她,失落与挂坠清晰的悬浮,深刻映入我的眼帘。
可能魏语也一直搞不清楚她妈妈对她的严厉究竟是不善表达的爱,还是一种后悔的宣泄。
她不想回顾,却又搁藏不住的在乎,所以想通过这次突来的偶然事件去证实。不过她是她,孩子是孩子,她们不是同一个人。不是吗?
车子启动,我们马上要找个宾馆休息一夜。夏婧应该还是会和往常一样自己一个人住房间外面,那么……孩子谁来照顾?难道夏婧抱着孩子在外面?这不大可能。
若是把孩子留在房间里给我俩照顾……这画面是不是不太对劲?魏语不像是一个会照顾孩子的人,让我来照顾,我也没经验。
所以就很头痛。
魏语松开离合,车子侧方位驶出停车位,轮胎划过一小段距离,刚擦到白线,倏然一下又停了下来。
魏语挂空挡、拉手刹,回过头一脸认真的对夏婧说:“我再补充一点,我帮助你还需要一个前提条件。”
“你说。”夏婧丝毫不慌。
随后,魏语一脸嫌弃的捏住鼻子,挥手扇了扇面前的空气,“你把你身体洗干净,既然车上有婴儿,你总不能还脏兮兮不洗澡吧。细菌对婴儿的健康有损害。”
“这……”窘迫涌上夏婧的眉头。
第223章 小儿难养
魏语没有立即把开车去宾馆,而是先去了家服装店给夏婧买一身干净崭新的衣服,因为夏婧只有身上这一套脏衣服。
买完衣服,我们又去附近的早餐店买了一小碗青菜粥(给孩子吃的),然后才斟酌的选择一家安全靠谱且各方面条件还不错的宾馆订房间住下。
去房间的路上,夏婧小心翼翼的拎着婴儿篮子,我拎着一大包东西,魏语跟在身后拖着我们的行李。
一进房间,夏婧先把婴儿放在挂壁电视前的电视桌上。我刚把塑料打包放下,夏婧就走过来从里面翻出一本书丢给我。
“这是我买的育儿手册,你好好看一下。”
我无语的瞪着夏婧,心想她为什么不丢给魏语,偏偏丢给我。我也不像适合带娃的人啊。
直到魏语想爬上床好好歇一歇,不小心脚指头撞到床脚,痛的惨叫一声。我才明白,魏语比我更不适合带娃。
“这个房间老样子,是你们俩住的,我不能和你们共室。所以,孩子就得拜托你们了。”夏婧态度诚恳的说着,微微欠身向我鞠了一躬。
夏婧虽然有时候也不正经,但是在大是大非面前她是沉着的,她分得清主次,所以她不喝酒的时候头脑是清醒的。
这也是我和她相处还算愉快的原因。
但是我毕竟头一次带娃,没有任何经验,所以对自己没什么信心,“我觉得……我不太有这个能力。这不是拒绝……只是我怕……”
夏婧轻轻一笑,用手指点了点我手里那本《育儿手册》的封面,“你按照书里教的做就行,不必有太大心理负担。这世界绝大部分父母生孩子之前都没有带娃经验,都是在实践中学习成长的。你就把她当成你自己,去照顾,去关爱。”
既然她都这么说了,我只能浅试一下。至于魏语,她一路上就没怎么正眼瞧过这孩子,可能她心里对小孩子有抵触。我不强求她,因为我多少也有一点别扭,不过我愿意去尝试照顾一个婴儿。
我点点头,“好吧,只要我没把孩子弄死,我也勉强算是一位合格的临时保姆。”
夏婧安慰的笑了笑,然后稍有不安的侧眼看了下埋头趴在床上歇息的魏语,用极小的声音对我说:“你先把那本书看一下,我有事先走了。”
说罢,她脚尖轻轻踮着地板,鬼祟的慢慢朝门口挪步。
“你要去哪呀?”魏语柔软带着威胁的声音,如一股裹挟锋利叶片的寒风呼啸的袭来,惹的夏婧浑身打起寒颤。
夏婧转过身,视线挪移,支支吾吾回道:“我……我出去看看有没有可乐。”
魏语大摇大摆的提着夏婧新买的衣服走来,一把抓住夏婧的手腕,拉扯着迈向浴室:“你答应过我要把澡洗了,不能食言啊。”
夏婧抗拒的用脚抵着地板,身体后仰:“我当然会洗啊,刚安顿下来,让我缓一缓。”
“缓什么?洗个澡就精神了。你一个人洗不干净,今天我好好的用搓澡巾把你身上一层淤泥给搓掉。”
夏婧霎时吓出一身冷汗,挣扎着往外拽,最后不敌的被魏语拖进浴室。门一关,二女喧闹穿透不透明玻璃,在我耳朵里若蚂蚁撕咬。
“把衣服脱掉!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我自己脱!”
一滴无语的冷汗从我头上下淌,顿了顿,我转移注意力的清了清嗓子。接下来我要完成我的任务。
我烧一壶开水,然后翻开那本《育儿手册》大致查阅一遍,里面内容还是蛮全面的。从食物喂养到日常护理,再到衣物选择,基本可以填补我对带娃这一领域的空白。
书上说,10个月大的婴儿可以吃一些较软的米饭,最好磨碎一点,这样更方便婴儿进食。
于是我从塑料袋里取出小碗和勺子,把早餐店外带的青菜粥的包装盒打开。我先用勺子舀出几勺放进碗里,再用勺子碾压成糊。磨碎的这个过程,米饭也差不多冷却了,也就无需我吹凉,可以直接喂给孩子。
当我把勺子小心翼翼挪到孩子嘴边,孩子嗅到米饭香气,很自觉的张开小口。勺子伸进嘴里,她再轻软的合上。勺子滑着她湿润的唇慢慢抽出来,如同Atm机几乎难以目捉间隙的吐出卡。
孩子吃的很满足,腮帮子像气球一样翕动,看来也是一个吃货,这一点和魏语很像。我也渐渐的,愈发喜欢这个小东西。
开水烧滚了,我关掉按钮,打开壶口冷却,之后接着喂。
小东西吃饭很快,比我想象中要快。青菜粥吃完,我估摸着水壶里的水差不多冷却到六七十度左右了。又翻出夏婧买的奶瓶和一小罐奶粉,泡一瓶奶。
书上说测量奶水温度的简单方法,就是滴一两滴在手腕内侧,此处皮肤薄,对温度感知敏感。
我试着滴了两滴,我自己都感觉有点烫,现在肯定是不能给婴儿喝的,所以先放着冷一冷。
浴室里水流哗啦啦的下,跌到瓷砖上噼里啪啦作响。夏婧尖叫的声音攀爬在厚重的水雾,如缕缕丝线的传来。
“啊!那地方太近了,我自己搓就行了!”
魏语狡黠的发出冷笑:“不行哦,搓澡就要搓的彻底,任何地方都不能放过。”
“那你能不能别用搓澡巾啊,我敏感。”
“搓澡不用搓澡巾用什么?少废话,你看我把你搓的多干净,地上全是你的泥。”
一惊一叫的少女音在封闭的室内缥缈空灵的蹿出来,从我耳朵钻进去,骚扰我心里痒痒的。
她们说这话一点也不收敛,仿佛忘了浴室外还有一个涉世未深的男生。我听的血气上涌,脸红耳赤。
不行不行,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忽然,婴儿哭啼在我身边爆竹一样乍响。
怎么突然就哭了?
我慌乱的翻阅《育儿手册》上面说了很多安抚宝宝的方法,说宝宝可能是需要喂奶了。但是奶还没凉,现在喂还不烫着。
所以我采用其他方法,比如萝卜蹲。
所谓萝卜蹲,就是让我抱着孩子,蹲下再站起,重复这套动作,孩子会感到失重感停止哭啼。
我试了几下,没用。
正当我要查阅其他方法,突然一股庞臭的气味涌入我的鼻孔。
第224章 小儿难养2
这潮湿的臭味是从婴儿裆部传来的,想都不用想,该换尿布。一到换尿布环节,我就犯起了难。
喂食、哄睡我还勉强可以适应,但是面对排泄物,我是扭捏的、无所适从的,就好比面对一个自己不爱却不得不亲吻的女子,我是抗拒的。
然而这一重任偏偏不偏不倚的落在我的肩上,我倒是想拖着让魏语来换,但她肯定不愿意。要是让夏婧来换,也不是不行,但是婴儿的啼哭实在是对我听觉的一种折磨。我必须结束这一切。
所以我屏住呼吸,去解开包裹她的襁褓,露出她一身婴儿的白底黑点衬衣。再笨拙的脱下她的裤子,答辩的恶臭在衣物下脱的一瞬间如切开根部的洋葱,弥漫进我的鼻子和眼睛。
我狰狞双眼别过头,跑到窗前打开窗户大口呼吸新鲜空气。然后看着宾馆外,街道对面理发店门口的旋转灯冥想,试图催眠自己,把接下来始终见面的褐黄色半液体半固体物质与融化的黑巧克力搭桥引线,这样我说不定会从异物中关联到某种苦涩又浓韵的甘甜。
在我积累充足的心理准备后,我蓦然回首,走上去把原先就包在上面的纸尿布拆开。突然发现,我面前是一个女婴。
纸尿布虽然拆开了,但是底下那部分被宝宝的屁股压住,于是我又小心翼翼的捏着纸尿布的边缘,一点点慢慢抽离,生怕一个不小心,蜜枣会抖到我的手上。
换纸尿布这个过程远比我想象的要复杂,我不只是脱下、穿上就结束了。宝宝是大的,所以那地方难免还残留点肥料,所以我还要拿湿纸巾给她擦干净。这要是个男孩,我可能只会拥有感官上的折磨。关键这是个女孩,我还要忍受男女之别的心理不适。
好在最后我还是片叶不沾身的给宝宝换上了新的干净的纸尿布,结束后,宝宝终于干爽的停止了啼哭,我耳根清净了。
脏纸尿布扔进垃圾桶,为避免臭味持续弥漫,我把垃圾袋扎起来扔到房门外。湿纸巾简单“洗”一下手,任务完成。
我怀着满当当的成就感看着气定神闲的孩子,顿时认为自己是天生的家庭妇男。
现在只要能奶瓶里的奶冷却到适合婴儿的温度即可。
……
……
吹风机轰隆轰隆的奏响,椅子被搬到窗前,我坐在上面,远远的眺望天上那皎洁的月亮淡淡的抛开乌云,真挚流露她淳朴的斑点。情绪好似被遥遥在望的被拉扯到轮廓上,浮云慢慢悠悠的来,从我心头擦过,片时的印染惆怅,然后闲晃晃的挪去。总感觉留下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带走了。
这不明不白的突然的复杂,纠结半天也理不清,最后只看得放低眼光,多留意一下马路上的车来人往。感知这个世界不过一次又一次的轮回而已,也就不再沉寂毫无念头的徘徊。
浴室的门打开,蒸腾的雾气接壤屋内的冷气,形态变得具体,就好像一体玉骨的干冰如走秀模特的,站在门后整装待发。
魏语率先赤着脚,踩着塑料拖鞋从里面大摇大摆的出来。她换上她的黑色中长宽袖t恤,下半身穿着修身浅蓝牛仔裤。
刚出来的时候,魏语的肌肤还没来得及从闷气湿热的浴室走出来,锁骨处瞬间渗出晶莹的蒸汗,附在她的脖颈贴合素色的泛着光泽。
“爽!!!”魏语痛快的大喝。
我竖起一根食指比在唇前,“嘘,别吵着宝宝。”
魏语这才反应过来,若惊的捂住嘴巴。
之后她声音小点,洋洋得意的对我说:“让你看看我的杰作。”
说罢,魏语把浴室的门敞的更开,“衣服穿好就出来吧,别掩掩藏藏的。”
浴室里的人踌躇的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听见忐忑的脚步慢慢的朝门口行来。
夏婧从里面出来的那一刻,我惊的呼吸几乎停止。
夏婧身着一件黑底玫瑰花纹的衬衫,领口微微敞开。下身搭配宽松深色牛仔裤,裤脚随意的堆叠在脚踝处。她没套袜子,粉嫩的脚丫暴露在外,其中两根脚趾还带着几分羞怯,不好意思地相互磨蹭着。
洗干净的她,全然褪去往昔的黝黑,肌肤白净得宛如一滴清露悄然窣窣地落在洁白无瑕的茉莉之上,潋滟生光,散发着迷人的白皙光泽。
头发想必是用了护发素,从前的粗糙干燥早已不见踪影,如今柔顺得如同一匹光滑的黑色绸缎。每一根发丝都显得那样服帖,轻轻摆动时,仿佛能流淌出细碎的光芒。
当她站在魏语身边,乌黑长发如瀑下垂,几缕碎发随意的披散在额前,有点长,遮住她半边眼睛。
“这是夏婧?”我有点不敢置信自己的眼睛。
脸部清洁后,从而能更好的看见她精致的五官,美的简直不像话。有一种洒脱、峻丽的美感,与之前的邋遢形象构成强烈的反差。
魏语满意的摸着下巴,端详她如同欣赏艺术品一样,笑着说:“不错不错,洗干净后顺眼多了,身上也不臭。你要是平时就注意点形象多好,保证追你的人排队排到巴黎。”
夏婧死鱼眼的回应道:“我懒得洗啊……”
其实也不奇怪,初见她时,我就看得出夏婧底子很好。只是当她真的干干净净站在我面前,我仍然会被惊艳到。
倏然间,我想起羽素真人给夏婧的占辞。于是愈发好奇,三年后究竟是什么样的男人能配得上这样的美人?
夏婧没有在我们的赞叹中骄傲,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检查婴儿的情况。见宝宝安然自若,青菜粥也被我喂下去了,满意一笑。
“姜言,你带娃有一手。”
“是吗?”我心里怪不好意思的,但是没表现出来,“这娃其实挺好带的,目前来看是这样。”
我曾经看过一部电视剧,好像叫《小儿难养》,里面男女主被娃累的不轻,各种肉体和精神的折磨,进而演变成家庭矛盾和职场危机。
我面前的这个婴儿跟电视剧里比起来,还算是安分的。
第225章 另一种的渴望被拯救
夏婧拿起那本《育儿手册》又翻了翻,“这本书还希望你多看,婴儿的身体是很脆弱的,做事最好谨慎些。”
“我会记住。”我答应道,毕竟我也不希望一条脆弱的生命在我手里毁掉。虽然我不是什么大好人,但我也尽可能不当坏人。
夏婧欣慰的点点头,“有你在,我就放心了。对了,”她转头看向躺在床上听mp3的魏语,说道:“你没事也多看看这本书,万一姜言忙不过来,你还能帮点忙。”
魏语皱着眉头摘下耳机,满不在乎道:“我对小孩子不感兴趣,你说的倒是轻松,人是你捡来的,你自己咋不照顾。”
总感觉魏语对夏婧的行为还是存在不满,我能理解她,因为这事最开始完全是夏婧一个人的决定。
夏婧没有回怼,只是让视线在魏语身上多停留片刻,然后转过头对我说:“委屈你们了,若非我不能和你们住在一起,我也想帮忙照顾的。等到我找到孩子的生母,你们就不必这么辛苦了。”
我客气的回道:“害,小问题。你今晚早点休息,我们明天尽量早起。这件事不能拖太久,早点送回早点结束。”
“嗯”夏婧认同的点点头,然后把书本放到胡桃木桌上,撩了撩遮挡眼睛的碎发,告辞一声就离开了。
房门一关,魏语把耳机戴上,面色稍有不悦。
我坐到她床边,看着她,“你刚才话怎么说这么难听呢,夏婧的做法可能偏感性一点,但是人家的初衷是好的。”
“我说的有错吗?夏婧加入我们以来,除了帮我们把车修好,几乎没给我们做过什么贡献,反而给我们添麻烦。我都好奇我当初为什么昏了头让她加入。”
也不知道魏语说的是气话,还是她真的对夏婧有所不满。
事已至此,内讧没有任何好处,我还是希望她们能和平相处。内部要是不团结,还怎么指望成功。
我不打算当和事佬了,离开床来到婴儿面前观察情况。小宝宝眼睛闭上了,时时传来均匀细腻的呼吸,好像是睡着了。
她睡的好香,天使一般的睡容,令我忍不住沉浸其中。我发现自己愈发的喜欢这个孩子了,虽然照顾她令我很心累,但是我就是很容易对她产生同理心。
一些科学家认为,婴儿们的生存依赖于成年人的关心,所以他们天生进化出让人无法抗拒的可爱特征。
可能有些道理,但是我不完全这么认为,因为也有的人压根对婴儿不感兴趣,不管多可爱都会觉得厌烦。
我凝视宝宝肥嘟嘟的小脸蛋凝思许久,我越看越深,越疼爱越心痛。
最后我发现我的关爱出于对自己的亏欠,在我自己还是婴儿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目的,甚至我很少保留婴儿时期的记忆,几乎没有。
假如小宝宝以后长大了,她经历了感情背叛、道德谴责、人生不得意,以及希望破碎,到那个时候她会后悔自己的诞生吗?
反正我时常会质疑自己存在的意义,假如我没来过这个世界,我曾经伤害过的人也许就不会破碎,我也不必遭受那么多的冷眼与鄙夷。
我的人生已经完蛋了,我是这么认为的。我是无药可救的,我是看不到摸不着希望的,我是这么认为的。所以我这种人恐怕死了也是为人类进步作贡献,就算有人为我流泪,但几十年后不会有一个人记得我,记得有一个叫姜言的人曾经在这个世界走一走、看一看、瞧一瞧。所以我的本质是可有可无的,是不被需要的。
但是她不同,她不见得会有我这般颓废。可是她被亲生母亲抛弃了,她又是如此的不幸。
她可是未来的希望啊,她怎么能遭受不幸呢。
想到这里,我眼眶湿热。我伸手小心翼翼、轻盈的触摸她胶原蛋白的脸皮,感受她弱小身躯散发出来的温度。这对我来说好似一种安慰,也是一种刀割。
我好像有点理解夏婧了,因为自己已经从心里放弃自己了,所以不想放弃别人。因为感觉自己已经救不了自己了,所以想要拯救别人。
用自己为数不多的一份热,换来心灵上的宽慰。这就是间接性的救赎自己,让别人替自己好好活着。
人对他人超乎寻常的拯救,其实也是另一种的渴望被拯救。
……
……
过了一会儿,魏语脸上的不满渐渐舒缓下来,眼神里多了一丝迷茫。可能她也觉得自己之前语气过重了,摘下耳机,“你快去洗澡吧,今晚你也早点睡,明天我们早起,早点帮夏婧找到孩子生母,我们也就如释重负了。”
我假装揉眼睛的揉去眼眶的水雾,没说一句话,从行李箱找出自己的衣物就去浴室了。
水哗啦啦的从我头顶下淌,中途我好似又听到了婴儿的哭啼,但是这个时候我头发的洗发水泡沫还没洗净。
魏语在浴室外大声喊道:“姜言,孩子又哭了!”
我现在不能出去,总不能光着身子就这么出去被魏语看个精光。
我关掉淋浴头,大声回应:“你给她喂点奶。”
“你滚啊!”
“桌子上有奶瓶,里面奶粉冲好了,你看看温度合不合适,合适就给她喝点。如果不行,等我洗完。”
魏语沉默了一会儿,“我试一下。”
我洗澡的速度不由的加快几分,洗完头发,再迅速把身体冲洗一遍。急急忙忙擦干净,换上干净衣服就踩着拖鞋推门而出。
出来的时候,婴儿的啼哭已经消失了。魏语站在婴儿面前,手伸进购物筐内,眼睛正专注的看着。
我松了口气,走上去。魏语手里握着奶瓶,小宝宝的嘴紧紧含住奶嘴,正用力地吮吸着,那胖嘟嘟的小脸蛋一鼓一鼓的,可爱极了。
“怎么样?”我轻声问道。
魏语转过头来,冲我微微一笑,“刚喂上奶,小家伙就不哭了。”
“小家伙可能是没吃饱吧,她和你一样贪吃。”话说出口,我又后悔了。字面意义上没毛病,但总感觉深层解读起来有点怪怪的。
幸好魏语没多想,而是嗔怪地白了我一眼,然后又把目光移回到婴儿身上。
第226章 安柠
没事就好,我原本还担心魏语因为不会照顾婴儿而弄出什么差错,直到我留意她的手腕内侧有两滴已经风干的奶粉痕渍,我才明白,她其实看了那本书。
这时,传来一阵敲门声。
“谁啊?”魏语问道:“会不会是夏婧回来了?”
我突然心里一紧,有种不祥的预感。如果是夏婧回来,她会在门口喊的。但是这叩门声很孤绝的震荡,给我一种很陌生的感觉。
“我去开门。”我说。
不由得想起上次Judy来敲燕俊成房间的门,那个时候一把水果刀猝不及防的架在我脖子上,把我吓个半死。
不过这一次,从频率和力度来分析,对方并不着急,且心态还算平稳。每次都是轻轻敲三下,停顿一会儿以为没听见,才会稍微用点力。
站在门口,我深吸一口气,伸手握住门内侧的把手。忽然觉得我不应该直接开门,所以先问道:“哪位?”
对方听到我的声音,先是愣了一阵,发出女人的声音,语气还算正常的反问道:“你又是哪位?”
我脑袋上面冒出一串大问号,这个人思维逻辑是不是不正常?来敲我房间的门,反过来问我是谁。难道是走错了?
我说:“这是我的房间,请问你究竟有何贵干?”
对方直言不讳的表面目的:“请问,夏小姐在不在这个房间?”
夏小姐?
我身边只有一个人姓夏,如果不是搞错,只有一种可能。
魏语脚步轻盈的小跑过来,慌张的用近乎呼气的声音对我说:“估计是夏婧她家里人派人来找她了。”
“那怎么办?”
我心情不免焦急起来,万一真是夏婧家里人,我们包庇夏婧的行为就是干涉别人家事。这种时候我要不要出卖夏婧呢?我不想做这种事,夏婧她肯定不愿意回家。
魏语贴着我的耳朵说:“你先糊弄她,等明天我们把这事给夏婧反映一下,到时候再说。”
“嗯”暂时就先这样吧。
我对着门说道:“什么夏小姐啊?你是干什么的?”
“能开下门吗?我没有恶意。”
“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恶意。”
“这里是宾馆,走廊有监控的,我不敢有不轨的企图。你要是不相信,你可以先开一条缝看看。门口就我一个人。”
琢磨一阵,魏语说“开吧”,我把门缓缓打开一条缝。
我眼睛贴在门缝上,从里面可以看见门口站着一个陌生女人,看面貌大概二十多岁。
“你好”女人先礼貌的打个招呼,手从米白色外套口袋抽出来,展开双臂,表示自己没有携带危险物品。
我把门缝扩大,头从房间内探出来左顾右视,确定门外真的没有其他人,才把门完全打开。
女人的视线像扫描仪一样的绕过我的身体,在魏语脸上停留片刻,继而去窥视房间内。
站在她的视角,她只能看到电视前的胡桃木桌、我们的行李、桌上的购物筐、巨大的窗户、条纹木板,以及床尾。
旁边是浴室间,所以至少有一半的空间被墙壁遮挡。而女人的探索欲明显不限于这仅限的视野,所以她思考着,看着我,先打招呼道:“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安柠,是夏小姐的朋友。”
我装傻充愣的掰扯道:“什么夏不夏的?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准确来说是三个,还有个小婴儿在。你到底有什么事?一会儿我还要给孩子喂奶呢。”
安柠彬彬有礼的笑了一下,然后脸色阴沉。她掏出手机看了眼屏幕,再抬头检查一下门框顶上的门牌号,然后将信将疑的眼神注视我,怀疑在她的眉宇间一目了然。
“你确定夏小姐不在这边?这房间是夏小姐订的。”
心脏像是突然被扼住,我的腿不自觉的颤抖几下。深邃的压迫感刹那间从安柠执意的瞳眸里飞梭,钻进我的颅内,搅拌某种震惊的恐惧。
这句话蕴含的信息量太大了,首先她是知道夏婧来过这里;第二,她有夏婧的订房记录;最后,这个叫安柠的女人,背后一定不简单。
安柠的目光密集的汇聚在我脸上,似乎想从我脸上看出什么端倪。我作为经验丰富的说谎者,息怒不易形于色。然后安柠又看了眼我身后的魏语,眉毛一拧。
糟了!魏语不像我这般容易掩饰,所以安柠一定是从魏语的表情上读出说谎的成分。
察觉到对方的观察,魏语情急之下转身回到婴儿旁拿着奶瓶继续喂奶。
我则继续留在门口与安柠作心理对峙。
她心里一定认为其中有鬼,所以我不好忽悠她离开。且这个女人给我的感觉是很精明的,她绝不会善罢甘休。
我正色道:“你是不是搞错了?”
这蹩脚的话语显然不能骗到她,安柠咧嘴一笑,双手抱臂,神色很自然,“是吗?不妨让我进来坐坐,喝杯茶。”
我无奈的吐槽:“你不请自来,我可没有要请你的意思。我们这没有茶,奶粉倒是有,你喝不喝?”
“不喝,我不喜欢喝奶制品,而且你们的小baby似乎也不喜欢,都喝吐了。”
“什么!”我惊讶的回首望去,魏语还在喂,婴儿也没有哭。
我下意识意识到自己被耍了,唰的一下,一道身影从我的身旁如一阵呼啸的风擦过我的肩膀。
安柠直接闯了进来,一边走一边环视房间。
魏语怒色大叫:“你再这样我就要报警了!”
安柠毫不惧色的继续环顾,她是视线留意过床头柜,也趴下来扫视过床底,甚至拨开窗帘检查过,没有发现夏婧的身影。
她失望的叹口气,转身想来检查卫生间。
我置若罔闻的打开浴室的门:“来,仔细看,看好了,别落下了。”反正夏婧不在里面。
安柠进去看了看,扫兴的撇了撇嘴,流露不悦的神情。
“看完了没?看完了是不是该出去了,你要是再这样我真的要报警了。”说罢,我把手伸进口袋。口袋里除了两根棒棒糖,什么也没有,就是装个样子。
但是安柠不是那么容易吓唬的人,她顿了顿,竟一点儿也不拘束的走出来,对我说:“抱歉,打扰你们了。我看我们挺有缘的,不如点份烧烤,一起闲聊一阵。”
“你是不是有猫饼啊?”
第227章 拭目以待
我看出来了,这个女人不仅头脑精细,而且还厚脸皮。这是她的缺点也是她的优点。我们这辈子本就没多少机会打交道,她厚脸皮,也只是给我们的记忆留下一个厚脸皮女人的形象,而不会影响到她。
魏语把奶瓶放到桌上,抽出一张面纸温柔的给婴儿擦拭嘴唇。白皙的肌肤在灯光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光泽,细长的柳眉下,她的眼色时刻透露一种肃穆且轻慢的气质。
然后魏语走到床边,先是微微侧身,然后缓缓弯下纤细的腰肢,如同一只轻盈的蝴蝶般轻轻落座。坐下的瞬间,她翘起二郎腿,身体微微前倾,双手自然地搭在膝盖上,手指修长而白皙。
“安小姐,我称呼你为安小姐。”魏语目视安柠的眼睛,语气夹杂着一种典雅端庄,“你迫在眉睫的想要找到你的好朋友夏小姐,我不能理解你的心情,因为我不是你。我可以很明确的告诉你,夏小姐不在这个房间。如果你想在这里等她,我也可以很明确的告诉你,你就算等一晚上也等不到她。所以你等再久也是徒劳,与其死皮赖脸的熬我们,不如出去买杯咖啡,到外面的街道、小吃店兜兜转转,散散心。在这个生命的旅程里,我遗憾我没有茶沏给你。你完全可以自己找家茶楼,或自己买包茶叶,不管你到哪喝茶,茶叶都比我们这的好喝。”
气氛一下子凝固下来,二女的视线强有力的挤撞在一起,都在沉默中势必要把对方的气质给碾的粉碎。
安柠笑了笑,在浴室门口弯下腰,捡起一根女人的头发。她把头发别在手心,大拇指轻轻按压磨搓,好似要把这蛛丝马迹擦出气味来:“我和夏小姐认识不算久,我记得那个时候我毕业去应聘,我的老板把一个女高中生安排给我,说让我运用我的专业知识好好治疗一下她那无药可救的颓废。我没那个本事,夏小姐的心理创伤不是我一个刚毕业的女青年可以抚平的,她需要一个契机。”
随后安柠抬眸看了眼魏语,又撇头看了看我,手掌如旋转板的下斜,那根头发落花一样在空中扭转,最后飘落浴室门口的防滑地毯上。
“你们能住在夏小姐亲自订的房间,说明你们的关系不一般。夏小姐在学校可没那么多朋友,在外面也是,能被夏小姐选中的人,我多少有点感兴趣。”
现在这局面,多少有点摊牌的意思。实际上从一开始,掩掩藏藏的敷衍就是不合时宜的鬼扯。安柠手里有夏婧的订房记录,说明她还有其他一些杂七杂八的记录,说不定连消费记录都看得到。
不知道这些是从哪来的,但是她有了这些线索,再加上她敏锐的洞察能力,我们再怎么掰扯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所以还不如摊牌,有话直说,免得拐弯抹角的不痛快。
我说:“夏小姐不愿意和你回去,你应该是知道的。”
“我当然知道,但是我奉老板的命令出来办事,我不能违背的。我也心疼夏小姐,我和她既是对立关系,也是朋友关系。我想帮助夏小姐,但是你们纵容她肆无忌惮的在外面流浪,你们真的帮到她了吗?”
我哑口无言,魏语冷笑道:“你们那么多年都没能把夏婧从创口中拯救出来,还好意思说我们。至少夏小姐和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她玩的很快乐。”
“对,你说的没错。”安柠拍了拍手上的水渍,“从夏小姐的消费记录可以看出来,她买酒的频率明显下降了,且多出来很多餐馆、超市的消费,看得出来你们的旅行丰富多彩,甚至我都有点羡慕。”
“既然这样你应该尊重夏小姐的选择,让她去做她喜欢的事情。夏小姐都高中毕业了,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她不需要你们强行控制她。”我说。
安柠侧目看了我一眼,“身体的长大,不能代表真的长大了。很多人活了一辈子,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依旧是个不明不白的小朋友。我也不敢说我真的活明白了,更何况夏小姐呢。”
啪嗒!
魏语放下二郎腿,踩着拖鞋起身拨了拨鬓角的秀发,影子伴随她身体的高度而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阴森:“你能找到这里,说明你们有手段。你们都能找到这了,还在乎这一个晚上吗?夏小姐今晚不会回来,我很明确,她今晚不会回来。如果她会回来,你们在楼下就能找到她。”
安柠若有所思的盯着魏语严肃的神情,说道:“你的意思是?”
“今晚你好生歇息,我们也累了,需要充足的睡眠来维持精神的充沛。更何况……”魏语有些担忧的看了眼购物筐里正在熟睡的婴儿:“我们这里还有个小baby……”
安柠走了过去,她站在桌前低下头,头发随着颈部的弯曲而下垂,目光如探照灯般覆盖婴儿柔润的肌肤。
“这孩子真可爱。”
“谢谢,这不是我的,也不是他的。”魏语不轻不慢的回道。
“也不可能是夏小姐的,”安柠半开玩笑的耸了耸肩,“sorry,我这个人喜欢推理。但是你们真的不像有小孩的样子,都挺年轻的。孩子是谁家的我不知道,但我的直觉告诉我这多少又是夏小姐整出来的幺蛾子。她很容易做出一些常人无法理解的事,我经常为此头疼。”
“呵呵,我们也是。”魏语笑着回应道。
气氛不知不觉缓和了不少,这个安柠在言谈举止上不是很让人讨厌,甚至很得喜。
安柠掏出手机看一下时间,“时候不早了,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扰你们休息了。明天再说吧,在这个如戏的世界电影里,你们扮演好你们的角色,我也扮演好我的角色。夏小姐最后会跟谁走,让我们拭目以待。”
“那好啊。”说了那么多话,魏语疲惫的瘫倒在床上,仿佛一只困的不行的仓鼠,蜷缩着身体钻入被里。
安柠经过我身边,特意的把目光在我脸上停留几秒,然后什么都没发生的打开门,走了出去。
关上门之前,安柠又说了一句:“夏小姐需要一个契机,她需要一个奇迹来拯救她,帮她脱离痛苦。你们会是这个帮她脱离痛苦的人吗?”
这个问题,她问我,我也不知道。我从来不觉得我是什么天选之人,我只是若无其事的路过,然后若无其事的离开。
魏语回道:“谁知道呢,让我们拭目以待。”
安柠微笑一下,“那就拭目以待。”
啪嗒!
门被轻轻的关上,房间外的脚步渐行渐远,房间内焦灼许久的空气也伴随这鞋板与地砖的碰擦而恢复平静。
第228章 年糕
我耳朵贴着门,直到那道脚步声完全消失还是有点放不放心。开门探出头左右环顾一下,确认走廊没人,才安心的收回脑袋,把门关上。
“她真走了。”我说。
魏语在被窝里翻滚,白花花的棉被翕动的就像是一只打哆嗦的北极熊。半晌,被子的边缘巧然张开一个口,魏语匍匐的趴在被单上,从里面探出灵巧的脑袋,一脸无奈的吐槽道:“都是些什么人啊,怎么这么吓人,消费记录都能查得到。该不会是黑帮吧?”
我耸耸肩,“不能说没可能,有这种可能,万事皆有可能。但是至少目前来看,那个安柠还算和气,没有太让人难堪。消费记录这种东西太容易查了,普通人查不到,但是有能力的人总能通过一些手段获取,好多黑客也能做到。互联网大数据时代,人是没有隐私的。”
“可怕可怕!”魏语拉下被子把头蒙住,只有几缕青丝从里面漏出来:“我不想被别人知道我用哪个牌子的姨妈巾啊!”
我忍不住笑出来,“没人在意你用什么牌子的姨妈巾,就算被人知道也没什么。”
“什么叫没什么啊!”魏语不服气的掀开被子,鼓起腮帮子,奶凶奶凶的瞪着我:“这是隐私,不管有没有人在乎,侵犯隐私就是罪过,该死!”
我翻了翻白眼,“又不是你的消费记录被查……先不说这个,安柠明天早上肯定还会过来,夏婧该怎么办?”
魏语也苦恼,翻个身坐到床上,背靠着床头,眼睛凝望前方没有什么花纹壁纸的白色墙壁:“我们没有办法线上联系到夏婧,估计她现在也不在楼下。明天啊……走一步看一步,就看她自己的洞悉能力了。如果她不幸被逮,我们也没办法。”
“嗯,目前只能这样了。明天我们起早点,早点在一楼大厅找到夏婧,然后在安柠来之前把夏婧带走。”
“嗯”
万一安柠来的比我们早,夏婧就真的逃不掉了。我敢肯定,安柠心中的算计不比我们少,我们这两个高中生在她面前还是太幼稚了。
不过话说,我们有必要这么帮夏婧吗?
我来到婴儿面前,看着小baby熟睡的面庞。心想,夏婧把婴儿当做救赎,既然是救赎,我们身为夏婧的朋友应该帮她不是。
就像这趟旅程刚开始的时候,魏语说过“偶遇是自由之地安排给我们的,就像游戏的支线任务,是旅程的一部分。”
我发着呆,魏语不知何时已然来到我的身旁。我们并排站着,灯光从顶上投射,我们的影子分别相依在婴儿的两侧,看上去就像一家人。
“我不喜欢小孩子的,尤其是婴儿,不会说话,照顾起来也麻烦,碰到个虎的还会很烦。但是我拿奶瓶给她喂奶的时候,我怎么会……会觉得养小孩也挺幸福的。”魏语喃喃自语。
我说:“可能你把她看成你自己了,所以本能的想对她好,就像希望别人对自己好一样。”
“这样啊……”
小婴儿安静地睡在柔软的摇篮里,粉嫩的小脸在睡梦中泛着甜美的微笑。突然,他的小嘴轻轻嚅动,发出几声模糊不清的呓语,“唔唔……嘛嘛……”那声音轻柔细软,好似两颗粉嫩的抱在一起,甜糯的气泡。
可爱的小模样惹得我心里泛起层层怜爱之意。
“我们总不能一直叫她小家伙、小孩子、小baby,要不给她取个名吧。”
“你来取,我文采不好。”
我仔细思考一下,取名这东西我也不会。
半晌,我说:“我之前喂她吃饭的时候,她一咀一嚼的,小脸鼓的就跟包子一样,要不叫她‘年糕’。”
魏语两只眼睁的大大的,眸子里满是无语,“这什么名啊,你能不能有点文化。”
我满不在意的撇撇嘴,对着婴儿傻笑,“小名嘛,我又不是她父母,先取个小名。‘年糕’不好听吗?多可爱啊,你看她白白嫩嫩的,就跟刚打出来的年糕一样。”
“好听好听,你取的都好听。”
“那我们以后就叫她‘年糕’了。”
说着说着,我嘴角不自觉的上扬,有那么一瞬间,我真的把年糕当成自己的孩子,甚至产生了以后养女儿的想法。
但是我将来找得到老婆吗?我没钱没势的,谁家姑娘愿意嫁给我。
而且我不忍心让我自己的孩子来到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太残酷了,活着就是一场折磨。
于是我萌发的幸福感转瞬被浇了一盆冷水,奄奄一息。
还是不要考虑那么久远的事了,想的太过久远,只会患上焦虑症。
我转头看向魏语,发现她抿着嘴,笑意在嘴边打窝,两只桃花眼秋波荡漾的,宛若汩汩的繁花锦枝向我摇曳芬芳。
“你笑什么?”我问道。
“笑你傻哔,”说完,魏语娇嗔的笑出声来,甩头就转身回到床上,展开被子,“早点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
……
……
今天发生的事情着实有点多,也着实令人头痛不已。一想到第二天我们不仅要照顾小‘年糕’,还要提防安柠的来抓人,心里就不踏实。
于是我辗转反侧,在无数个未知与不安中徘徊好一阵,等到魏语均匀的呼吸若潺潺的溪水飘扬到我的耳里,我才稍微感到舒缓,终于产生那么一点对症下药的困意。
这个不安分的夜总算在万物沉寂后陷入了灰色汪洋……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八点钟就起来了。起来第一件事,烧壶开水,给‘年糕’冲杯奶粉。
然后我和魏语洗漱,收拾行李。
夏婧昨夜特别贴心的买了条婴儿背带,这为我省了不少力。
当一切都准备完毕,‘年糕’安稳的伏在我胸前的背带里,我们就这样出发了。
下楼的电梯里,中途会有其他人也要坐电梯。所以我们不可避免的受到来自他人异样的眼光。
这很正常,年轻的一男一女,男的胸前还背着婴儿,这肯定会让人误会。但是我不想管了,我跟这群人又不认识。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抵达一楼,我们慢慢悠悠的来到大厅。以往夏婧会在一楼的某个沙发上等我们。
来的时候我们松了一口气,因为这里没看到安柠或其他可疑人物。没安心多久,我们又疑惑起来,因为我们也没看到夏婧的身影。
“夏婧呢?她大早上不等我们,难道已经被安柠带走了?”魏语慌张的说。
我不确定,两者都不在场,那么很有可能真的如魏语所说,我们晚来一步。
第229章 跟踪
我看着宾馆一楼大厅待客区的沙发,这沙发不大,躺在上面让小腿自然垂落应该会很舒服。
于是我脑子里禁不住浮想到夏婧手里撺着酒瓶仰面呼呼大睡,安柠突然带着一群黑衣人冲进来,一声令下,将夏婧五花大绑的壮观场面。
昨晚应该下楼看一下的……
魏语沉思的掰了掰手指,“不对,如果真的让夏婧给抓去了,安拧应该会上来跟我们炫耀一下‘战利品’,可我们早上什么也没看到。”
“你怎么知道人家会闲的没事炫耀,我要是安柠,我逮到人就走,管我们知不知道真相。腿一迈,门一关,身后浮云皆与我无关。”
“那你也不能断定夏婧一定被她抓去了,万一夏婧只是出门买早饭,对吧。”
我苦笑一下,“她也不想会吃早饭的人……先等等吧,等个一会儿,夏婧要是还没回来……到时候再说。”
这时,一阵职业性的优美女声从前台的方向袭来。
“您好,请问是姜先生和魏女士吗?”
我们转头看去,看到一身米白色双排扣西装裹着窈窕身段。前台接待员好奇的打量我们,手里正捏着登记手册的一页纸。
“我姓姜,请问有什么事吗?”我走上前,魏语跟在我后面。
小姐姐侧弯腰身,食指像古装剧里的飞爪一样勾住木制抽屉前面的不锈钢的拉手,轻轻一拉,从里面拿出来一台手机。
“这是夏女士昨天凌晨两点送过来的,她吩咐我今天早上要是看到一男一女两个高中生面貌的人带着婴儿出来,就把这部手机交给你们。”小姐姐双手捧着手机,如神父给皇帝奉上王冠的手势递到我面前。
我接过手机,正反面来回端详,没发现什么特别之处。夏婧怎么会突然给我一台手机?而且还是嘱咐他人转交给我,难道她也察觉到不对劲了?还是说,她那边也出了状况。
魏语的视线好似紫外线发现隐形荧光,惊讶的说:“这不是夏婧的手机吗,她怎么把她自己手机给我们了,她自己用什么?”
前台小姐姐补充道:“夏女士临走前还嘱托我转告你们,她在早上会打电话给这个手机,八点会打一次,我已经替你们接过了。九点和十点还有十一点也会打一次,她每隔一个小时打一次,打到你们接为止。”
我和魏语面面相觑,不由得紧张起来。
每隔一小时打一次电话,这是出了多大事啊……
我看一眼手表,秒针还有90度就抵达12点的刻,然后就会拖动着分针把脚垫上,到那时便是早上九点钟了。
15秒过去,铃声如约而至,夏婧的手机屏幕上显示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旋即按下接听键,手机贴在耳边。由于我没有开免提,魏语想听到声音只能从我身后凑过来,她侧歪着脑袋,我们的头几乎快靠在一起,脸和脸只隔着一部没有手机壳的手机。
“喂,姜言?魏语?”夏婧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伴随着一阵“叮”的泛音,好像是咖啡杯轻吻胡桃木。
我说:“我是姜言,魏语也在听,你这是在喝咖啡吗?”
“别管我有没有在喝咖啡了,昨天是不是有个女人过来找过我?”
“我正要和你说这事呢,安柠对吧。她和我们聊了一会儿就走了,你是怎么知道的?”
“唉……”夏婧苦恼的叹口气,“昨天晚上我洗完澡出去买酒,啊不,”
夏婧意识到魏语也在听,立马改口:“我出去买点小甜水,回来的时候刚好看到安柠进入宾馆的大门。好险,就差一点点我就要被逮到了。”
魏语皱了皱眉头,暂时不计较夏婧违反约定私自饮酒的事,问道:“你现在在哪里?我们下楼见不到你,以为你被那个安柠带走了。”
“我啊,我才没那么蠢。她知道我在宾馆订了房间,第二天肯定回来蹲我。你们也当心着点,说不定她已经派人潜伏在宾馆外面。”
“啊?”我不免紧张起来,心想:不至于吧,搞得跟谍战片一样。
话音刚落,魏语抬眸看了眼宾馆门口的玻璃门,门外停着一排车,其中一辆就是我们的。由于距离有点远,且车窗普遍都贴上特殊窗膜,所以看不清哪些车里有没有人。街对面倒是站着几个路人,却不是西装革履的特工。
出来办事肯定要便装啊,不然太明显了。
魏语吐槽道:“因为你,我们跟掉进陷阱的野生小鹿一样。你捡来的婴儿还在我们这,把孩子伤到怎么办。“
“你放心,他们就是虚张声势,法治社会不敢动手动脚。且他们的目标是我,不是你们,他们最多也就是跟踪你们,从而找到我。”
“接下来怎么办?”我问道:“我们找到你,他们就会找到你。我们不去找你,也就无法载你上路。要不我们干脆把你丢下,不行,孩子还在我们这。”这就很痛脑,简直可以用左右为难这个词来形容我们当下的处境。
夏婧说:“我已经想好应对策略了,接下来你们按照我说的做。不出意外的话,我们能甩掉安柠。”
“要是出了意外呢?”
“……别废话,首先,你们先回车上。我会给你们指路,你们路上开慢点,不要着急,正常开就是。”
我们听命的走出宾馆大门,门外没发现什么可疑人物,他们藏的够深。
打开车门,还是老座位,魏语开车,我坐在副驾驶抱着“年糕”。
婴儿是不可以被抱在副驾驶的,万一出事会很危险,当时的我们不知道。
车子驶离停车位,手机开了免提,夏婧的声音代替导航给我们指路。她人在异处给我们指路是需要把路段一五一十全部记在脑子里,不得不承认夏婧的记忆力真的好。
魏语手握方向盘,专心致志的观察前方路况,忧心忡忡的问我:“你看一下后视镜,有没有人跟踪我们?”
“有”我肯定的回道。
不用她提醒,我路上一直在注意车后。一辆深红色的小轿车自我们离开出发点到现在紧追不舍的跟在后面,并保持着相对安全且不刻意的距离。
第230章 跟踪2
“后面有辆深红色的车跟着我们。”我说,但是不能完全确定,也有可能只是顺路。但我特别异常的直觉,就像是吃饭时我突然异常的直觉自己下一筷应该夹道青菜,而不是鸡肉,因为鸡碎骨头可能会卡我牙缝里。
“你确定是安柠的车吗?“魏语问道,眼睛没忍住往她那边的后视镜瞄了瞄。
“不确定。“我回答道。
结果下一刻,后面那辆深红色轿车的副驾驶车窗缓缓下收,一张眼熟的女人脸从内部探出来,眼光精准的打在后视镜上,折射入我的眼睛。
安柠对我洋洋自得的泯然一笑,似乎巴不得我知道那是她。“现在我能确定了……”
……
……
车子开了有一段时间,大概十几分钟吧。这一路都是夏婧在电话里给我们指路,我心里不由的感慨,夏婧这家伙记忆力是吃了肾上腺素吗?
我最开始上高中那会儿花了好几天才熟悉回家的路,这家伙儿竟然一晚上就把一座完全陌生的地段给背下来了!
怪不得她天天酗酒、对老师口吐早饭,却依然能从学校毕业。这要是不给毕业就是埋没天才。
我忍不住对手机打问道:“你记地图这么顺溜,是不是有什么高效快速记忆法?就像《最强大脑》里那样,能不能教教我?”
夏婧:“我这边看导航呢。”
我:“当我没说……不对,你手机在我们这,你看谁的导航?”
“我的!”夏婧那边传来焦急的女声,听起来稍许内向、羞涩,“哈喽……这位客人,请问您还有多久结束啊?我男朋友给我发消息,我还没回呢。”
夏婧漫不经心的搪塞道:“快了快了,你别急,一会儿我点杯咖啡,再给你点小费。”
“好吧……”电话里幽幽的飘来女子带着哭腔的无奈叹息。
我的眼神逐渐死鱼化,仿佛头顶上有一串省略号以流水灯的形式浮闪。
夏婧这个人在外面还真是没有半点拘束啊,我什么时候能像她这样面对陌生人的时候,能做到脸不红、心不跳呢?可能这辈子也不可能。
算了算了,后面还有个安柠在虎视眈眈地盯着我们呢。唉……这猫鼠游戏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啊。
又兜兜转转一阵,夏婧终于在电话里说道:“前面下一个红绿灯右转,你会看到一家咖啡店,到那里面找我。”
“你直接跑进车里不好吗,安柠在后面虎视眈眈,你就不怕被抓?”
“别废话按照我说的做就是。”
拐弯,前方果真看到一家咖啡店。魏语把车停到路边,我下车进店找夏婧。
身着咖啡店工作服的女店员站在门口,战战兢兢的看着我,嘴唇颤抖,眼神里晃悠社恐小女生的怕世。
我没在意,进去四周环顾一番,连个影都没找着。
“你哪去了?”
夏婧在电话里低声回道:“别急,再等会儿……你马上回车里,现在!到门口看到安柠好好糊弄一下,让她以为我在里面。”
“?”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夏婧又在搞什么。但是我很快意识到夏婧这是让我跟他们玩心理战。
心理战我最拿手了,随便装个样子,游刃有余。
于是我把手机塞进口袋,若无其事的来到门口。如夏婧所料,安柠迈着小快步,后面跟着个随从,一副动员的气势过来。
她看到我,眼睛朝咖啡店内瞅了瞅,“夏小姐呢?”
我结结巴巴:“夏小姐……不知道啊。”然后“下意识”瞟了瞟卫生间大门。
安柠狐疑的眼光顺着我的视线望去,吩咐随从跟上去,随后她真的相信的走向卫生间的方向。
我有些捉摸不定的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想到夏婧要求我的事,赶紧头也不回的跑回魏语车上。
“夏婧呢?”魏语看到我一个人回来,疑惑的说。
我漫不正经的耸耸肩,“我也想知道,她让我进去一趟,糊弄一下安柠就让我回来了。”
“她搞什么?莫名其妙的。”魏语知道手机还在我身上,关上车窗稍微提声喊道:“夏婧,你再不过来,我真的把你丢下了!”
我口袋里夏婧慌慌张张的回复:“好了好了,马上。”
下一刻,咖啡店门口,紧靠着电线杆的电话亭大门啪的一下打开。
夏婧从里面半蹲着,右手扶着电话亭的门框,左手抓着陌生的手机。转首留意一下咖啡店的情况,然后急匆匆跑出来,把手机扔给咖啡店门口的颤颤巍巍的店员小妹。
She is doctor?
“谢了,”夏婧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扎用橡皮圈捆起来的红色大票,看着不厚,约莫两三百:“给你的小费,接着!”说罢,呈抛物线扔给她。
店员小妹前手刚抓稳手机,下一秒就要接住天降的“横财”,一个不小心没接到。红票票从她的胸口的围裙划落在地。
店员小妹像是被突如其来的幸运吓懵了,整个人僵在原地抖得像筛子。她先是下意识捂住嘴,结果手肘撞到了咖啡店的玻璃门,发出的一声闷响。蹲下身时左脚踩住围裙边,整个人往前一栽,膝盖重重磕在红票票旁边。
非非非非非常抱歉!她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捡钞票,发梢沾了灰尘也顾不上捋,鼻尖几乎要贴到地砖缝里,这这这这这太多了!我我我给您找零......
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夏婧已经坐到车子后座,摇下窗户对着店员小妹热情的挥手:“谢谢你把手机借给我,下次我有空来你们店里喝咖啡。”
我死鱼眼多嘴一句“没有下次了。”
夏婧的呼声惊到了店内守候在卫生间门口的随从,随从敲门喊了一声,安柠唰的一下把门打开,撞到随从的鼻子。
两人目光注意到我们,屁颠屁颠跑来。
“快开车,别让他们追上。”夏婧催促道。
魏语则不慌不忙的拉下手刹,挂挡,“系好安全带,我要狂飙了。”
眼看安柠就要追上来,下一秒就被魏语一个华丽流畅的侧方位挪移和油门给飘零的甩在大老远。
二人的身影在后挡风玻璃的画面里不断缩小,夏婧看着这俩愈加缥缈的点,拍着胸脯松了口气。
“好险,差点就被逮到了。”
第231章 魏语这人没素质啊
不久,安柠和那个随从完全消失在后挡风玻璃里面。车内三人因脱离窘迫而松了口气,伴随心跳的慢慢舒缓,氛围一下子回归闲适的平静。
但是这份安祥却没有维持多久,很快,我胸前的小“年糕”像只捆绑在蜘蛛网的小苍蝇一样,在婴儿背带里哇啦哇啦的嚎哭。
“糙,我忘了给‘年糕’喂奶了。”说着,我从主驾和副驾中间的茶水槽上拿起奶瓶,贴在脸上感受温度。“已经凉了。”
“保温杯有吗?”夏婧说:“我帮你兑点热水。”
“没有,大热天谁喝开水啊。”我心急如焚,当初我和魏语出发的时候很多装备都没凑齐,就这么马马虎虎就上路了。
别说保温杯了,就连一次性塑料杯都没有。
此时车子驶入一条不太宽敞的路段,这个时候道路两边的行人还是比较多的,过往车辆也并非稀疏。
于是魏语把速度降下来,说道:“都没吃早饭吧,一会儿我们找家卖早饭的填肚子,顺带着要点开水。”
这主意不错,正好我也有点饿了。以前没有吃早饭的习惯,因为不上学也不补课的日子很少早起。今好不容易早起一次,饮食规律一下也未尝不可。
“那行,我留意一些街道,要是有早餐店就停一……下……”
我本想留意右边的街道,结果不经意间发现后视镜里一辆深红色小轿车正以野狼追捕之势汹涌而来。
距离不断缩近,那深红色的外皮在镜子里不断放大,好像恐怖片里的猩红月亮,带着密集的紧迫鼓点扑向我们。
“他们又追上来了!”夏婧不安的呼道,她整个人膝盖跪在后座的座套上,头颅几乎贴着后挡风玻璃往后看。
小“年糕”的哭啼延绵不断,使得紧张气息不免加重几分。
魏语厌烦的皱了皱眉,速度微微提一点,“怎么这么缠人啊,穷追不舍。我总不能在这里跟他们玩竞速漂移,万一交警逮到了,我们都要完蛋。”
“你别开太快,我们可以利用红绿灯的间隔来阻断他们。”夏婧说。
“要是红绿灯不帮我们阻隔,反而让我们来个冤家路窄,那不就避无可避了。”我多嘴道。
“那也没办法了,前面的交通信号灯是绿色还是红色?”
魏语微微眯起眼睛,视线聚焦在远处渺小如飞蚊一样的闪烁,半晌说道:“嗯……好像是绿灯,不过是左转的绿灯。而且已经来不及了,我们到到路口的时候只能是红灯。再快一点也只是黄灯。”
夏婧转过身来,把遮住眼睛的那一抹秀发撩到耳后,“那就再提提速,争取黄灯通过。”
“不行,我不知道这里是不是测速监控路段。而且出事了怎么办,四条生命在我车上,我不能鲁莽。”
话是这么个道理,魏语说的没错。就算真一股油门跑过去,中间但凡突然蹿出一只流浪猫狗、行人或车辆,后果不堪设想。
与其发生一场骇人听闻的交通事故,还不如被安柠逮到,好歹还有商量的余地。
夏婧急来急去没得办法,只得无奈的瘫在坐垫上,听天由命了。
黄灯三秒,之后一圆球的红色禁令的在我们视野正上方悬挂,伴随同样冷红的数字以秒计数的倒退,我们的车不得不停在停止线内。
魏语的车停在第一位,安柠的车随之而来,我们中间还隔着一辆小车。
这场蹩脚的追逐战暂时陷入停滞状态,好在这里是十字路口,他们不敢轻举妄动,也就没有直接下车来找我们,而是在后面安静的等待,和其他等红绿灯的行车一样。
魏语盯着后视镜里的深红轿车,蹙眉分析道:“这么快就能追上来,对方的驾驶员似乎比我更胜一筹。一会儿绿灯亮了,我即使穿过去,也难逃。”
夏婧提议道:“你干脆搏一搏,闯个红灯,这样就把他们甩下去了。”
魏语不悦的回首瞪着她,嚷道:“你疯啦!我要是闯红灯,违法记录会传到我爸那边。我开的我爸的车。你不想被你家里人逮到,我也不想被我爸逮到。”
夏婧被怼的无话可说,她心里其实也清楚闯红灯的后果,只是太过心急的脱口而出。
后视镜里,安柠悠哉悠哉的摇下车窗,从里面伸出手对我们老熟人碰面的挥了挥,看样子她一点也不急,与我们成相反教材。
“她都不急,我们急什么。”我摸了摸年糕的小脸蛋,这样不能制止小儿啼哭,“急也没用,走一步是一步。”
夏婧不说话了,算是默认了我的说法。
红灯倒计时,3……2……1……
绿灯亮起,魏语却没有启动。后面的一排车主心急火燎的不停按喇叭,鸣笛在这条路上如战火硝烟似的缭绕,盖过了风声。
我以为她发呆没注意,便提醒一句。谁成想她是故意的。
魏语表情凝重,对车后的喧嚣毫不在意,纤长的手指抖烟灰般的在方向盘上弹,“再等一会儿。”
“等什么啊,再等就被骂了。”我搞不懂她在想什么。
一看中央后视镜,夏婧竟然恍然大悟的歪起嘴角,仿佛看懂了这波迷惑操作。
“喂,你们在笑什么?”我一头雾水。
魏语得意的笑了笑,“后面那群人要骂就骂,我的行为不太素质,但是紧急情况也怨不得我。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绿灯倒计时,3……2……1……
转变为黄灯。
魏语突然迅速拉手刹、挂一档,松离合,待车子启动到能正常行驶的状态,一脚油门下去。
轰隆轰隆!!!
速度超出档位范围而发出尖锐的嘶鸣。
魏语的车在一闪一烁黄灯熄灭之前,刚好驶过停车线,顺利穿过十字路口。
而后面那辆车才擦到停车线就因为红灯而不得不刹车停止。
安柠的车在那辆车屁股后面,自然而然未能及时穿过十字路口。
怒吼的叫骂声远远的透过这里焦灼的空气,被我隐隐听到。我的目光离开后视镜里那人挥动的拳头和愤慨的嘴脸,转过去看着魏语,突然就懂了。
“你故意不走等黄灯,为的就是借助黄灯的三秒开出来,把安柠甩到后面。”
“Yes!”魏语沾沾自喜的用右手打个响指,左手按在方向盘上,“我聪不聪明?”
“聪明,真聪明。”我死鱼眼的敷衍的夸赞一声,内心其实佩服不已。
其实我早就深有感触,魏语不可能是笨蛋,藏在她任性、神经质外表下的聪慧是学不来的。可以用大智若愚来形容她不为过。
夏婧松了一口气,“甩开就好,这路口的红灯时间较长,她一时半会儿应该是追不上来了。”
小“年糕”的哭啼也时宜的换下来,好似她有灵性的,像bGm音响一样。紧张的氛围一过,她就不闹了。
“车再开一段时间,之后我们找个地方吃早饭,顺便把我们接下来的计划好好探讨探讨。”夏婧说。
第232章 走一步看一步
早餐店内,老板娘热情的给我端来一个大的玻璃杯,热水壶往里面倒开水,慈爱和蔼的笑容说:“这水是刚烧开的,我先给你倒杯子里凉一会儿。”
老板娘看着四十多岁了,估计是养过小孩的,所以知道奶粉不能用接近100度的开水这个道理。而且她给我的被子上有一个“小嘴”,这样冲奶粉的时候不容易把水倒到外面,很细心。
“谢谢”我礼貌一声,五指从上捏住杯口,小心翼翼的提起来。
“小伙子看着很年轻啊,这么早就当爸爸了?”老板娘唠嗑的打问道,眼神关怀的看了眼我胸前婴儿背带里的小“年糕”。
我有些尴尬,嘴角扯了扯解释:“不是的,这不是我的孩子。”
“哦?你帮别人带娃?”
“对对对,我只是帮别人照看一下。我还早呢,怎么可能当爹呢。再说,我也没有那个能力肩负起一个父亲的责任。”我心情一下子疏朗起来,心想这老板娘说话不别扭,三三两两就明白了,聊起来不会太不堪。
老板娘笑了笑,把木塞堵进水壶口,轻轻放到摆放小菜的木桌上:“现在像你这样愿意带小孩的年轻人不多了,因为照顾婴儿是件特别烦人的事,不仅是肉体上的劳累,还有精神上的损失。不过我相信你将来能成为一个好父亲。”
“呵呵……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回到座位上,魏语已经帮忙把奶粉倒进奶瓶里。我把水杯放桌上先凉一会儿,然后顺手挑起筷子夹一块切成小块的酱香饼塞嘴里,一边咀嚼一边低首看着怀里的“年糕”,心血来潮问了一句:“小婴儿能吃酱香饼吗?”
“你自己都要嚼半天,能不能吃,你觉得呢?”魏语白了我一眼,小表情好似在看一个弱智。
好吧,我就是随口一问,没经大脑。
夏婧把她的头发系成中马尾,系的时候不是太细致,鬓角的一缕秀发轻飘飘的流下,划过她的脸侧。不是很整齐,却有着飘逸洒脱的美感,很符合夏婧的气质。
“昨天晚上我去超市买点喝的,回来就看到安柠走进宾馆的大门。我吓一跳,但凡我早来一步都要被她逮到。当时我就在思索,她是怎么找过来的?后来我躲在街对面的小巷边上偷看,发现不久之后安柠出来又去了趟我买东西的超市,我就明白了。”
夏婧说着,眉头肃穆起来,语气稍重:“竟然查我的消费记录,真是无耻!”
“你玩失踪,你家里人肯定想尽一切办法找到你。”魏语嘴里咀嚼小笼包,带点含糊的说:“除非你家里人不要你了。”
“我宁愿那老东西不要我,回这个家干什么,没人真的把我当一家人。”夏婧忿忿不满的诉说道。
我一直好奇夏婧为什么要离家出走,但是没问,因为夏婧可能不太愿意提起。我不想冒这个险,或者让魏语来问也行。
接下来,夏婧开始向我们讲解之后的计划:“我们先去那家玩具店,就是婴儿生母曾经购物的那家玩具店。如果真如我所料,她家就在附近,那就好办了。”
“就这?”魏语拧起一边的眉毛,“具体行动呢?后续呢?备用方案呢?”
“没有。”夏婧直截了当坦白道,侧过身子以一种随性的姿态,右手搭着桌沿,左手端握一杯黄豆图案的豆浆杯,若无其事的小嘬一口。
“哈?”魏语诧异的瞪大眼睛,“你做事情不规划好,后面还怎么进行?就你这态度还帮‘年糕’找妈妈,别给她找到她太奶了!”
夏婧毫不在意挥了挥手,“急什么,世事难预料。万一计划赶不上变化,计划不就白做了嘛。走一步看一步,步步为营。”
不知是夏婧超前了,还是我落后了。她这种方式很像我语文考试写小作文,先把开头写好,后面怎么办?走一步是一步,后面再说,反正时间来不及了。
我吐槽:“那你好歹想一下后面怎么做啊,就算我们找到玩具店,也不一定找到点‘年糕’她妈。那么多客人呢,店员也记不过来。更别说这里面不确定因素太多了,要是她妈压根不住那边;要是她妈买玩具的那家玩具店休业了;要是那些玩具不是她妈买的,是她妈的亲戚朋友送过去的。我们所做出的一切努力全都泡汤了……我没说脏话哦。”
夏婧脸上的不羁顿时消沉大半,可能她也觉得自己目前的路线有点不妥。轻轻将豆浆纸杯放下,正过身子,表情正式的说:“这……办法总是有的,实在不行,我让安柠帮忙查一下。你们也别闲着,动动你们聪明的小脑袋瓜子。”
“动屁!”魏语不满的翘起二郎腿,三五两下把食物咽下去,“帮你看孩子已经算我们仁至义尽了,你自己想办法。本姑娘要修身养性,思考过度会得精神病。”
我也附和道:“就是!你是不知道昨天晚上我们照顾小‘年糕’有多辛苦,喂奶啊、换尿布啊。你这是让我当保姆来了。而且你说什么让安柠帮你,我恻,她是来抓你回去的呀,姐姐!”
“没的事,”夏婧抬手,用手指在她垂髫的青丝上绕圈,眼光些许淡然的看着桌子上的蒸笼,口吻黯然:“假如我没有办法帮‘年糕’找到她生母,跟安柠回去也未尝不可,只要她肯帮我。这趟旅行原本就是我强行要挤进来的,本来就不属于我,离开也不能算作完全的坏事。起码……你们又可以回归二人世界了。”
霎时,空气沉默下来。
我和魏语同时停下口里咀嚼的动作,有些出乎意料的看着心情低迷的夏婧。她真的愿意为了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婴儿放弃这段旅行?也许她真的会做到,她对这个婴儿寄予了浓厚的期望。
魏语心一下子软下来,联想到自己之前好几次对夏婧口出狂言,心怀愧疚,便安慰着说:“现在说这么悲戚干啥?还没找到呢。我看那个安柠不像真心实意要把你抓回去的,不然那天晚上也不会轻易的离开房间。”
“她呀,她吃我们家的饭肯定要帮我们家做事。是不是真心不重要,任务下发给她,她能不照做吗,不照做就被开掉。”
这么一说我好像开始明白了。安柠说她和夏婧是朋友,从她话语的字里行间看得出一点希望夏婧快乐的意味。也许安柠是被迫执行任务的,不执行就没工作,没工作就没收入。
“对了,你和你家里人到底发生什么矛盾?”我突然好奇的问道。
第233章 冤家路窄
话刚问出口,夏婧川剧变脸一样,脸色唰的一下阴沉。眉弓像被无形丝线骤然提起,在额间挤出三道刀刻般的竖纹。
豆浆杯的杯身被捏得咯吱作响,因挤压而漫出的豆浆沿着杯壁淌过图案上扭曲的黄豆,沾湿夏婧素白的纤长手指。
“那个老东西真不是个东西!”夏婧叫骂道,引得周围其他吃早饭的客人投之以异样的目光。
我和魏语吓一大跳,到底是什么深仇大恨使得这个颓废、不羁但豁达大度的在逃千金勃然大怒?
意识到自己刚才问了个严重的问题,我底气就跟被抽走似的,往她豆浆杯里放了根油条,好心安慰道:“消消气,消消气。你在这发火也没用,不如泰然自若一点。想说就说,不想说也不强求。“
夏婧狞笑着咬住油条浸透豆浆的尾端,犬齿撕扯时带起黏稠的拉丝。喉间滚出含混的咕哝,带着残留的怒意说道:“总之那老东西不是人,我恨他!“
“恨就对了,恨就多吃点,转悲愤为食欲。”
“唔……”夏婧狼吞虎咽的吞下去,似乎暴饮暴食真的有效,她气色顿时缓和许多,“算了算了,谈论这些只会不高兴,还是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吧。不到迫不得已绝不能请安柠来帮我,我们先自己行动,安柠暂时找不到我们……”
话未说完,门口突然走进来两个人影。三人定睛一看,纷纷惊讶的垮起了下巴。
来的人,正是安柠和她的随从。
……
……
安柠进门第一眼便发现我们,笑盈盈的挥手打个招呼。
她身后的随从就像古代高官随身携带的侍卫一样,冷峻一张生冷的面孔。他戴着个墨镜,一头干净利落的寸头,一身修整的黑色西装,身材修长,高高的,远观仿佛《我的世界》里的末影人。他默默不讲话,只是肃穆的挺直腰身跟在安柠身后。
气氛一下子尴尬到冰点。
我们不是把她甩掉了吗,她是怎么找到这的?
夏婧也发来同样疑惑的眼光,我们谁也无法给出一个合理的推测。
安柠没有丝毫架子的迈着稳健的步伐坐到夏婧身旁的凳子上,与我和魏语面对面而坐。随从双手相交搭在腹前,稳如泰山的站在安柠身后。即使看不到他墨镜后的眼睛,那威严肃穆的气质也能从他一身冷峻的西装服上若乌烟一样的弥漫。
“哈喽,又见面了,大小姐。”安柠笑着说。
夏婧一脸嫌弃的撇起嘴角,“别叫我大小姐,我说过好多遍了。”
“好嘞,大小姐。”
随后空气又陷入一阵能把人冻死的凝固……
真是冤家路窄啊,要不武力分胜负?按照人数,我们三个人占优势,但是我对安柠还有黑衣随从的实力完全不了解。大庭广众之下斗殴也不是一个明智的做法,打赢了进去喝茶,打输了进医院喝茶。
那就先礼后兵,至少安柠目前没有展露她的锋芒。
我把蒸笼往安柠那边推了推,“吃早饭没?刚出笼的小笼包,新鲜的。”
“哈,您客气了。我早上吃过早饭,不过现在又有点饿了。你们吃你们的,我再点一份。”安柠说罢,招呼老板娘来一份小米粥。
魏语遇到这种情况委实有些不知所措,顿了顿,继续吃她的早饭,一边吃一边说:“夏婧,你和安柠不是好朋友吗,熟人见面说句话塞。”
“夏婧?”安柠表情的迷惑的看了夏婧一眼,没说什么。
夏婧一脸无奈的叹口气,“谁跟她是朋友啊,我都烦她。”
安柠咯咯笑了两声,注意到我胸前的小“年糕”,伸手想摸她小手,小“年糕”似乎不排斥这个陌生大姐姐,很热情的拿出这个年纪很正常的迟缓,抬起小手给她摸。
“小家伙真可爱,12个小时不见面了,有没有想我呀?”安柠笑着打趣道。
夏婧把最后一点油条吃完,抽出面纸擦拭手指头的油渍,顺带着把之前漫到手上的豆浆也擦拭一遍。然后直入正题:“说吧,你今天找过来是准备什么时候把我带回去?”
安柠抽离“年糕”细腻的小手,半开玩笑的打趣道:“大小姐很急着回去吗?不急不急,你们慢慢吃。”
我有些受不了她的反话了,摆出一副死鱼眼吐槽:“你哪只眼睛看到她想回去了,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阴阳怪气?正气一点好不好,长话短说。”
“好吧好吧,那我就直说了。”安柠清了清嗓子,转头看着夏婧:“老板对大小姐离家出走的行为甚是不满,下了命令让我尽快把你找回去。所以最好是吃完早饭就跟我走,我好交差。”
“我不走!”夏婧发泄的把布满污渍的面纸揉成团,对准斜对面那一桌的垃圾筒奋力一掷,精准无误的落进去。“老东西对我提出那么过分的要求,还指望我回去,他想屁吃!”
“改姓的事可以商量,置气也不是解决办法。大小姐后面还要上大学,大学生开销可多了,生活费、书本费等等。若是老板一气之下停止对你的生活支出,你日子就困难喽。”
“谁稀罕他的钱!没钱我自己挣。”
“唉,等等。”我有些理不过来,好奇的问道:“什么改姓?”
安柠耐心的解释:“大小姐姓夏,是随她父亲的姓氏。老板当初是不同意大小姐父母成婚的,所以现在要求大小姐把姓氏改过来。”
“?”我思绪更混乱了,“我理一下,夏婧跟她爸姓,她爷爷为什么要她改姓,她爷爷难道跟她爸不是一个姓氏?”
“我爷爷是我妈妈的父亲,我妈妈不姓夏,我爷爷也不姓夏。”夏婧说。
“哦,我明白了……你应该喊你爷爷外公……”
“都一样,”夏婧满不在乎的摆摆手,“在我们那边分的没那么死。”
空气又沉默一阵,我打问道:“你就因为这件事离家出走?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怎么就不是大事!”夏婧嗓门突然太高,怒火从她的喉咙冲破而出:“我的名字是我父母给我起的,让我改姓就等于让我从根本上淡忘我的爸妈。这是人做出来的事吗?我绝不能干这种事情!”
第234章 冤家路窄2
夏婧一声怒吼,引的其余吃早饭的众人视线如红外线的齐聚过来。一时间,我们成为戏剧的焦点。
安柠连忙安抚道:“都说了这事可以商量,你一出走,老板急得心如火燎,说不定你一回去,老板就改变主意了。况且,老板让你改姓也侧面反映了他对你的重视。因为……”
安柠犹豫片刻,继续说道:“因为你一旦改姓,你家里人对你的认同感会某种程度的提升。万一那天老板身体不太好,你可以多分一点。这是老板亲口对我说的,不是我胡编乱造。”
“我谢谢他啊,”夏婧满不在乎的说:“他家大业大,从不缺钱,他的子孙们平时叫的多亲切,有几个是真情实意的?说白了他就是掉钱眼里,马不停蹄的追求物质,全心全意要把企业做的更大更强。也正是因为如此,他当年才阻止我父母相爱,想把我母亲当作商业联姻的工具。我母亲迫不得已,才私底下和我父亲成婚。”
说到这里,夏婧眼里好不容易淡泊的火苗嗖嗖的又燃起茁壮之势。
在此,安柠怕是最了解夏婧的人了。她从口袋掏出一袋湿纸巾,抽出一张,盖被子一样张开铺展到夏婧那附着一层豆浆渍的手上。
“因为老板反对你父母在一起,所以当年你母亲嫁给你父亲的时候,老板一气之下再也不让你母亲回来。也正是因为如此,你父母出事后,你责怪老板,你觉得要是老板人情一点,你的父母也不会去世。”安柠耐心的说。
夏婧紧咬着嘴唇,双手握拳,眼中的怒火燃烧得愈发旺盛。
“难道不是吗?在我父母最需要他的时候,老东西还在关心他的企业。”夏婧一把扯过安柠手中的湿纸巾,狠狠地扔在地上。“我不需要他这种虚假的关心,也不想卷入他那肮脏的商业争斗中!”
安柠意味深长的盯了夏婧半晌,慢慢悠悠的弯下身捡起软塌塌坠落在地的纸巾,丢进垃圾桶里。随后又抽出一张递给夏婧,“其实老板他也后悔,你母亲是他最宠溺的女儿,所以在你被接回家后,他想尽办法的弥补你,弥补他对你母亲的亏欠。”
夏婧锐利的眼神转瞬间软下来,很快便恢复了犀利,“那又怎样?家里其他人都不看好我,老东西所谓的弥补也只是给我卡里面打钱。”
这么好?要是我父母是有钱人,整天不理我,就知道给我钱花,我不知道有多开心。吃喝玩乐,还不用被家里人唠叨,乐不思蜀啊。
但是每个人所重视的幸福都一样,每个人的规则也不一样。夏婧不缺钱,所以她对钱不在乎。我恰好相反。
所以我不能站在我的角度去批判别人,我不一定能理解,但起码我要秉持最基本的尊重。
安柠又说道:“老板和你代沟太大了,他不知道怎么和你相处。但他是真的在乎你,所以才会花钱雇我帮你走出心理创伤。我们俩之间总没有代沟,难道你连我都不信任了?”
夏婧愣了愣,“怎么说话的,安姐你多少也算是我为数不多可以攀谈交心的人。回去是迟早要回去的,但不是现在。”
夏婧看了看我怀中的“年糕”,又看了眼我和魏语。她终于捡起雪毯一样覆在她手上的湿纸巾,仔细的,把手上的油污和豆浆渍擦拭。从手心到手背,从大拇指到小指。
几秒钟的功夫,那一抹浑浊如同落叶一般被湿塌的风掠去。扔掉纸巾,夏婧的手雪白干净,仿佛这只手本身是不需要任何圆滑的,纤尘染不进她的冰清。
“你有你的任务,我也有我的任务。”夏婧补充道:“我要帮这个婴儿找到她母亲,而且,姜言、魏语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和他们在一起肆无忌惮的到处游玩很开心,我仿佛……找回了爸爸妈妈还在世的时候,开车带我兜风的那种感觉。”
她话音一落,我和魏语都沉默了。
原来在夏婧心里,我们是何等的重要。也难怪当初夏婧会难以理解的要加入我们,在她破碎的记忆里,她对这个世界全部的美好都来源于她父母。
所以哪怕坐在车子后座只有一瞬间的恍惚,她在酒精麻痹下触到熟悉的感觉,自此不愿离开了。
安柠看着夏婧,眼珠里不知不觉变换某种悲怜、同情,她轻轻咳了咳,“我能理解,我也是高中生过来的。高中读书压力大,好不容易毕业想出来走走很正常。”
“那你就回去跟老爷子说一下,让我在外面多玩一会儿。你们已经知道我在哪了,我现在只是出来旅游而已。”夏婧请求的晃了晃安柠的胳膊。
“不行!”安柠很无情的拒绝:“老板下达命令,无论如何也要把你带回去,我不能抗命。”
夏婧一听这话,刚刚还满含期待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仿佛夜空中璀璨的星辰突然失去了光芒。
魏语看不下去,开始替夏婧说话:“你试一下嘛,给你们老板发条消息、打个电话,反馈一下夏婧的情况。”
“不行就是不行,”安柠一口回绝,“老板说了,不许大小姐和不三不四的人在一起。”
我略有不满的回嘴:“我们不是不三不四的人,我们都是人,都有自己的经历和放不下的痛楚。因为偶然的一次相遇,我们发现彼此有着共同爱好,期待一个目标,愿为此奔跑,这就足够了。人生有多少个十年,遇到一两个真心朋友谈何容易。你们老板怎么就不能换位思考一下呢?”
安柠无能为力的叹口气,随即脱下自己的外套,从外侧搭在椅子背靠上。她双肘撑着桌子,两只手十指紧扣,大拇指巧妙的扣刮手背。
“我也是没办法,不执行命令,我会被问责的。领导很关注这次行动。”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安柠的眼珠子颇有深意的右瞥。
而她的右后方,站着的正是跟随她而来的黑色西装、戴墨镜的高瘦随从。
早餐店里没开灯,时间逐渐接近午时。馨暖的阳光斜斜的从窗户淌进来,泛在他漆黑的墨镜上,反射某种冷冽。
我和魏语触感的神情也不留余地的映到这反光的墨镜上,墨镜背后是一双注视的眼睛。
第235章 冤家路窄3
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下意识想从安柠脸上读出些什么,只见她眼睛睁的大大的,眸子里仿佛生长着某种枝丫,努力的要把意识延伸出来与我们产生连接。
莫非话中有意?
领导很关注这次行动……关注……
她的眼睛朝随从的方向一瞥,难道说,随从是她老板派来监视她的?只要安柠动一点私心,随从就会反映给她老板,所以安柠的一举一动都得小心。
但这也只是怀疑,我还不能断定安柠真的决心暗中帮助我们。
夏婧似乎也有所察觉,语气稍微恢复正常,顿了顿,说:“就一天也不行?我帮小‘年糕’找到生母,我就回去。”
“不行,”安柠再次否决道:“我又不是关羽,今天不论我们的情面有多深,我也不会纵容你。”
不是就是是的意思,华容道义释曹操。
我心想这暗示有点明显了,她不怕她身后的随从看出来吗?
不一会儿,安柠点的那份小米粥被老板娘略显粗糙的手端上桌。
安柠客气的笑着说了声“谢谢”,然后那汤勺在粥里搅拌,绣有四叶草花纹的白瓷碗的中央掀起一阵梨涡,热气若隐若现的升腾起来,只是转瞬就消失不见。
“喝点粥养胃,但是我还是想吃点麻花,可惜这里没有。我记得大学时候,我早上起的迟,匆匆赶赶的在食堂买点麻花和白粥就去上课了。课堂上,我把麻花泡在白粥里。那味道真不错,麻花形状就跟绳子一样,吃起来脆脆的。”安柠看似回味的说。
我幽幽的冒冷汗,这提示更明显啊。
其实她只要说麻花,我便会想到绳子了。可能是安柠担心我们听不出来,所以可以强调二遍。也不怪她,一般人的确不容易听的出来,这需要高度的默契。
夏婧也听出来了,低下头深思,突然摆出一脸难受的样子。白皙的手摁住小腹,有些难以启齿的说:“不好意思,我……我能不能先离开一下。”
“干什么?上厕所?”我问道。
夏婧恶狠狠瞪了我一眼,咬着牙:“就是……就是……”眼神不安分的四处飘移。
我瞬间就懂了,只是不知真假。
安柠身为女人,反应比我迅速,立马吩咐身后的随从:“小黑,你去帮忙买点。”
一直沉默不言的随从终于开口讲话了,我原先以貌取人,以为他的声音会像基努里维斯那样低沉、磁性。可当他真正开口,我感觉对面是一个超常发育的初中生。
“买什么?”声音只是略微的带点雄性的粗厚,听起来十分的嫩稚。
他一开口,气魄瞬间掉一大半。
我内心暗自吐槽:这都看不出来的吗?难怪安柠不怕他听出端倪,原来这人不太精明。
安柠无语的拧了拧嘴角,刚要开口解释。
突然,魏语站了起来。她从纸巾盒抽出一张面纸,大概的把嘴擦拭一遍,自告奋勇道:“我去买吧,我知道何种品牌的卫生巾更适合女性。”
夏婧连忙答应道:“那就麻烦你了,隔壁好像就是一家小超市,你看看有没有。”
“超市一般都会有,”安柠在旁边说道:“但是隔壁不是超市,是一家文具店。里面不会有卫生巾,里面只会有一些圆珠笔、写字本,或者跳绳等运动用品。”
这是第三次提示了……
安柠三次提示我们找绳子,难道是想让我们把她绑起来?听着有点儿戏,这又不是演悬疑剧。
但是既然她有意安排,那就先照做了,目前也想不出别的办法。
魏语离开了,这桌是剩下四人。我想起来还没给小“年糕”喂奶,着手把凉了一些的开水倒进奶瓶里,拧上盖子。
“吃完这顿早饭就跟我走,小黑会开车送你回家。”安柠说,舀起一勺粥,嘟起嘴,吹两下凉气。
夏婧一脸不愿意,但此时她已经没了反抗的心力,默默不语,就当是“同意”了。
我摇晃手中的奶瓶,趁此空隙好好整理一下计划。
安柠暗示我们买绳子,目的可能是让我们配合演戏把她控制住。在这里肯定是不行,容易吸引路人关注。需要找一个比较私密的场所,那么大可顺水推舟到他们车里。
问题是,这个随从要怎么处理?安柠演苦肉计,但随从不是站在我们这边的。我们要想绑他,怕不是那么容易。只能想办法引开,怎么引呢?走一步看一步吧。
我把奶粉摇匀,瓶子贴在脸上,炽热但不烫手的的温度传到我的肌肤和手心。我说:“走的时候让我们和夏婧好好告个别,毕竟是一路走来的朋友。”
安柠点点头,“行,你们好好聊。”
随从在后面提醒道:“安小姐,老板吩咐过,一旦找到夏小姐就立刻带回,不得拖延。”
安柠小巧的鼻翼轻轻一动一下,“那就……一会儿你们来车上,在车上我给你们10分钟时间好生告别。可别哭的稀里哗啦,这其实没有必要。好朋友好聚好散,再聚不难。”
我回复:“放心吧,我们没那么感性,稀里哗啦也太夸张了。”
奶粉还冷却到合适温度,我暂时先放着。剩下的时间,我沉淀着文字游戏后剩下的惬意,与夏婧他们一起,吃完剩下的早餐。
一阵子之后,魏语回来。她拎着一半透明塑料袋,从外面可以模糊的看到里面的卫生间包装。
想必魏语已经买好了绳子,为避免随从看出来,特地藏进了卫生巾的包装袋里。
“你的”魏语丢给夏婧,夏婧灵活的双手接住,客套的回了句“谢谢”。
之后,我们离开了早餐店。
……
……
这顿早饭吃了挺长时间,出来的时候,太阳距离天空的制高点仅剩一步之遥。
金色的灿烂挥洒在这片不起眼的街道上,这里没有名胜古迹,没有浓厚的地域文化,没有远近闻名的民间传说。有的只是行人、车辆、大大小小谋生计的店铺,以及三个可能分别的“逃离者”。
也许分别在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都已经不稀奇,但是我还是有点恍惚的,对这容易乱人心的夏天失了神。下意识把怀中的小“年糕”抱的更紧一些,担心她被我闷死,我只是稍稍用力,很温柔的,就像我渴望一个拥抱,把我包裹到万花凋落,生命走到它既定的尽头。
随从很有侍奉精神的帮我们拉开两边车门,我们仨坐到后座,相互间有意识的让夏婧坐到副驾驶后面,而安柠正是坐在副驾驶。
四人都上车,随从从主驾驶车门进入,门轻轻扣上。
空间顿时安静大半,同时也因拥挤而狭小。
安柠从副驾驶座回过头来,“你们有什么话快说吧,一会儿我就要带夏小姐回家了。”
我们三人没说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里都清楚这不是真要离别。但是一定要想办法把随从支走,只有把随从支走,我们才有办法捆绑安柠,从而逃脱。
第236章 最佳演员3
一时间,气氛有点沉默,沉默久了,空中便风化一种干燥,从而令我们四个人的心情不免紧张起来。
安柠率先打破道:“说话呀,你们情同手足,难道连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我扭捏的咧着嘴,说:“不急,让一路疾驰而来的情谊酝酿一会儿,发酵成美酒,在此我们痛饮一杯这不含酒精和水份的佳酿。”
忽听的一阵抽泣的鼻音,转头一看,魏语眼眶竟然在泛红。
只见她吸了吸鼻,那依依不舍的泪水便开始在眼里打转。魏语看着夏婧,哽咽着说道:“第一次见面看你不太顺眼,谁知道后来关系那么密切。”
搁着唱歌呢……
差点忘了,魏语是天生的演员,演技不是一般的好。这种时候就得装的像一点,以打消随从的怀疑。
夏婧没有魏语那么好的演技,初听得这情深义重的吐诉,差点以为是真的。愣了愣,还算自然的回应道:“你哭什么,我又不是死了。”
“你已经死在了我的青春里,此次一别,不知何日再见。555……”
要不是我身在局中,我差点就信了。
夏婧强忍着难绷的嘴角,安慰的拍了拍魏语的后背,安慰道:“没得事,留个联系方式,以后有空出来聚聚。”
然后魏语就揉着眼角的泪水,低着头痛哭起来。
中途夏婧给我使个眼色,暗示我赶紧想个办法。
我哪有办法,她们都没办法,我有个der。
这时,小“年糕”突然嘤嘤哼了两声,好像是魏语的哭声把她吵着了。
突然,我灵机一动。
趁随从没有留意我,偷偷摸摸拍了下小“年糕”的屁股。没反应,我就再用点力。
小“年糕”被我拍的有点疼了,正中下怀的嚎啕大哭。一时间,婴儿啼声响彻整个车内,甚至盖住了魏语的假哭。
我心怀歉意,连忙抱着小“年糕”晃了晃,安抚道:“不哭不哭,等奶粉凉了就喂你喝。”
魏语反应迅速的配合我说:“你先给她含个奶嘴啊,她这一哭,我们说话都听不清了。”
我摸了摸口袋,“奶嘴呢?奶嘴不是在你身上吗?”
“我没有啊,我以为你拿走了。早上在宾馆的时候不是放桌上了吗?”
“我没拿!”
安柠听不下去了,一脸不耐烦的止道:“别吵了,不就是个奶嘴吗。小黑,你去买一个回来。”
小黑点点头,随后打开车门离开。
骗人的,其实奶嘴就在我口袋里。我和魏语在演戏,目的就是把随从引开,从而方便接下来的行动。
实际上我们的整体表演是拙劣的,漏洞百出。所幸这个随从心眼小,要不然就露馅了。
奶嘴这个东西不是到处都有的卖的,一般得去专门的婴儿用品店或者大型购物超市。所以随从要走很远,我们有充足的时间。
好巧不巧,随从一走远,小“年糕”立马就不哭了。这小家伙似乎真的有什么灵性,不然又怎么会与我们互动性极强。
我越来越喜欢这个小家伙了。
接下来,就到了重要环节。
夏婧把绳子从卫生巾包里取出来捋直,一脸凝重的与安柠对视。
安柠轻浮一笑,调侃:“大小姐这是要绑架我,有出息了。”
夏婧不和她废话,抓住绳子两端对着安柠的方向一甩。安柠就这么被绳子缠在座椅上。
安柠挣扎着,其实没用多大力,主要是装的像被迫。
最后绳子打结,我们成功将安柠捆绑起来。有点小兴奋,说不上哪里兴奋。
结束这一切,夏婧大功告成的拍了拍手,说道:“我们快走吧,在那个人回来之前。”
临走前,安柠还不忘温馨提示一句:“走吧走吧,就算让你们侥幸逃过一次,我们还有办法找到你们。动动聪明的小脑袋瓜子仔细想想,为什么我们总是能找到你们。”
此话一出,夏婧推车门的动作瞬间凝滞,我和魏语也还没出来,纷纷对视一眼。
“先回我们车上,回去再说。”
“嗯”
……
……
两车相距不远,我们来吃早饭的时候是把车子直接停在早餐店门口。安柠他们是停在拐角的地方。
回到自己车旁,我们都没急着上车。
就算只有一小段路,我身上带着婴儿也累的够呛,喘着粗气笑着对夏婧打趣道:“你这个朋友够意思啊,让我想起一部电视剧——《宝莲灯》”
夏婧很正经的回答我:“安柠有她自己的想法,虽然我外公让她把我带回去,但即便我回去我也不会和我外公和好。可能她觉得回不回去都一样,不如让我在外面多玩会儿。”
魏语打岔道:“先别说了,我来看看到底是什么让他们如此轻易找到我们。”
夏婧捏着下巴冷静分析:“买早饭我是用现金支付的,按道理他们不可能再通过查询消费记录的方式找来,应该还有别的办法。”
“难道他们不仅能查询个人信息,而且还能随时知道我们在哪里?”我提出这个大胆的推测。
现场的空气霎时凝固下来,不禁毛骨悚然。可能这个推测有点像悬疑剧的情节,然而艺术来源于生活,当所有不可能都被排除掉剩下的那一条就是真相。
魏语眉头紧皱,目光急切地在车上四处搜寻,最后在车子后备箱下面的底盘发现了端倪。
“问题找到了。”她说。
我和夏婧凑过去蹲下来一看,一块黑色金属外壳的东西被人用泡泡糖粘在上面,此时还以规律的频率闪烁着红点。
夏婧伸手一把将其拽下来,站起身仔细端详一番,“这是定位跟踪器,应该是安柠他们粘上去的。”
魏语蹙眉不悦的眼神盯着底盘上那一小块擦不掉的泡泡糖硬渍看了少许,骂骂咧咧:“真没素质,跟踪我们也就算了,还把我车弄脏了。”
“现在没事了,”夏婧把跟踪器扔到地上,拿面纸擦了擦手指,“我再检查一下车内有没有被动过手脚。我想应该没有,他们没钥匙是进不去。大概检查一下,我们就出发吧,事不宜迟。”
“嗯,从这里出发去玩具店要多久?”魏语掏出车钥匙轻轻一摁,伴随反应灯的闪烁,开锁声“咔哒”一下,利落干脆。
夏婧回道:“六、七个小时吧。”
“哦,那不远啊,多久!?”
第237章 新线索
在导航的指引下,千里迢迢总算来到了那家玩具店。
我推开车门,扑面而来的已经不是明媚的阳光,而是正对面透过玻璃散落的店铺灯光和白昼曳过夜晚残余的炎热。
“这就是你说的不算太远,六、七个小时的路程,你是拿飞机当参照物的吧。”魏语一手揉着后颈,另一只手推开车门,迈着精神疲惫的步伐呼吸一口车外新鲜的空气,生不如死的表情说:“怪不得司机容易得颈椎病,我感觉一天下来,我脖子要断了。”
夏婧也下了车,她看了眼矗立在她面前的玩具店的招牌,再拿出小“年糕”的玩具对比,确信的说:“就是这了。”
“接下来该怎么办?”我问道:“我们目前的线索就这家玩具店,感觉有点困难。”
“先去打听一下,我也知道这样做,希望很渺茫,但来都来了,试一下吧。”夏婧说着,只身走进那家玩具店。
魏语拿着车钥匙把门锁上,看着我:“走吧,她这么执着,我们陪她疯就是了。”
不知不觉,我总感觉灯光有点刺眼。茫然便如同这摸不透的夜色一起将我包围。
能找到吗?三人带着一个小婴儿,在这陌生的地段,去寻找一位素未谋面的女性。听着就很不可理喻,然而我们正在做的,就是这常人看来不可理喻的事。
胸口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在轻轻敲打,我低首一看,小“年糕”瞪着她那双无辜的眼神,蕴含懵懂无知的好奇,视线里绒毛般细腻的天真无邪,一下子搔挠的我生冷不起来。
我微笑着用手指戳了戳她的小脸蛋,安慰道:“你一定会找到你妈妈的,我相信你夏婧姐姐,她是个很有魄力的女人。”
小“年糕”仿佛能听懂似的,小手一抬抓住我那根戳她的手指。很温柔的,我感觉我的指头像是插进一团棉花里。
这个年纪的小婴儿能听得懂大人的话吗?我不知道,我已经失去了所有我婴儿时期的记忆。但是,我坚信人与人之间的羁绊会产生无需交流的默契。就好比刚才,我迷茫,她抓住我的手,我一刹那变得无所畏惧。
……
……
走进玩具店,我习惯性的大致瞥了眼店内的客流量。人不多,除了我们就一两个打扮时髦的年轻女子站在一排发卡前。她们只是好奇的打量,时不时伸手触摸,却没有取下来一件,估计她们只是逛。
我恍惚着,胳膊突然被一只手抓住。夏婧拽着我来到前台,指着我怀中的小“年糕”对前台小姐姐问道:“打扰一下,我知道我接下来问的问题可能有些迷惑,但是我还是要问一下。请问,你之前有没有见过这个婴儿?”
前台小姐姐一脸懵逼的看了看小“年糕”,连忙摇摇头:“没有,带小孩过来买东西的人有很多,而且我不是每天都值班。”
夏婧不死心的把那两件玩具拿出来,在小姐姐眼前晃了晃,“这是你们家的产品没错吧?有没有想起来什么?”
小姐姐被晃的有些头晕,但还是伸手捏住玩具上的标签瞅了一眼,“是我们家的商品没错,但我真的不记得了。不好意思,请问你们有什么事吗?”
“我们捡到一个婴儿,现在我们要帮她找到她的母亲。”夏婧直言不讳的说。
“啊?”小姐姐表情更加迷惑了,“这种事应该报警啊,让警察来处理会更好一点。”
魏语坏笑着在一旁打趣道:“看吧,除了你以为外都认为报警才是最优选择。”
夏婧灰心的低下头,叹口气:“果然,仅凭几件玩具找到人是不现实的,我还是太冲动了。”
正当我们都以为线索就这么断了的时候,一种尖锐的中年妇女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发生什么事了!” 像刀片刮过玻璃,刺得人耳膜生疼。
只见一位穿着老土的大妈叼着根牙签,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浩浩荡荡的从“非员工不得进入”的门里出来。她走了过来,前台小姐姐一看到她瞬间胆战心惊,瞳孔不自觉的颤抖,整个人连语气都是颤颤巍巍的解释:“老板,这边来了三个人和一个婴儿,说是要帮小婴儿找妈妈。”
大妈打量的目光轮流扫过我们的面庞,压低嗓子对我们大声说:“我们这又不是托儿所,你们是孩子家人吗?”
“不是不是,”夏婧摇摇头回道:“孩子是我们在外面捡到的,当时她身边有你们店的玩具,所以我就想看看能不能通过这条线索找到孩子的母亲。”
大妈皱了皱眉头,把叼在嘴里的牙签吐到地上,嚷道:“捡到弃婴应该报警啊!我一个没上过大学的人都知道,你们几个年轻人怎么就不会做事呢!”说话的时候,还顺带溅出几点唾沫星子。
夏婧耸着肩往后一躲,唾沫星子掉到她脚尖前两厘米的光滑地砖上。
“我这不是先把事情搞清楚吗?实在没办法再报警。”夏婧苦笑着脸解释道。
“这里没有你们要找到人!小年轻,我奉劝你们一句,不是你们的事不要管。”大妈说罢,转身就要离开,迈开第一步的时候,她的目光无意间从我怀中的小“年糕”身上掠过。
突然她就像摸到静电一样定住,眼神好似被蜘蛛用丝粘住,错愕的朝小婴儿靠近。
“这……”大妈仔细端详一番小婴儿的面部特征,震惊的说:“这不是我那租客的女儿吗?”
我们三人瞬间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总算抓到些蛛丝马迹。
夏婧激动的问道:“您认识她?”
大妈点点头,语气变得平和起来:“认识,我除了经营这家玩具店,同时我还是一位房东。我自己住的那间屋子的地下储物柜租给别人了。租客是一个一塌糊涂的女人,也就是孩子她妈,比你们大个几岁吧。”
“她现在在哪!?”夏婧追问道。
大妈这时眉头上染上一丝怒色,声音稍厉的回道:“我也想知道那家伙哪去了,拖我几个月的房租没交,打电话也不解,敲她家门无人回应,就跟死了一样。”
线索再次落空……
第238章 发霉
,“不过,”大妈旋即又补充道:“我可以带你们去她住的地方,她人不一定在那,但可以碰碰运气。”
“真的嘛!”夏婧兴奋的笑起来,感激的握住大妈皱纹的手上下摇晃:“太感谢您了,感谢感谢。”
大妈尴尬的嘴角咧了咧,依旧是粗劣的嗓音说:“用的照这么激动吗?搞得像你得救似的。”
……
……
这个大妈虽然说起话来粗戾了些,但是人还蛮挺好的。路上是大妈开她的车载我们过去。
夏婧坐在副驾驶,我抱着小“年糕”,和魏语一起坐在后座。
路上,大妈一边开车一边和我们聊起了小“年糕”的母亲。
“她这个人真古怪,刚搬来的时候是个热情活泼的姑娘,我依稀记得她那是拖着笨重的行李箱站在地下储物柜门口,脸上虽然嫌弃环境简陋,但是她眼里有光,好似对未来充满了信心。”大妈嘴里还叼着牙签,说话时,那牙签跟装了震动仪一样一晃一晃的。
“起初我对这个女的印象还是不错的,做事有点笨手笨脚、头脑不是很灵光,但是她的笑容经常挂在嘴边,即便是迟交房租被我骂,她也是笑盈盈的,给人的感觉很暖心。”大妈继续说道,嘴角不自觉的扬起来,眼角也柔成慈祥的弧度。
夏婧问道:“那她后来是怎么生下这个孩子的呢?”
这时,大妈扬起的嘴角瞬间吃到黄连似的塌下来,悲哀的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生下来的,我记得她和几个男人同居过,持续时间都不久。长则两三个月,短则几天不到。她每经历一次关系,嘴角的幅度都会下滑几分,感情失望一遍遍抹平她的棱角。有一段时间,她不找工作也不出门,天天把自己关在家里,就连生孩子那天也没出去,还是她实在受不了才打电话给我。孩子是我给她接生的,如果没记错,那个婴儿是凸肚脐。”
我小心翼翼的翻开“年糕”的上衣,果然是凸肚脐。
“大姐,你以前当过接生婆啊。”我有点欠揍的打趣道。
大妈不悦的从中央后视镜瞪了我一眼,叫骂道:“那叫护士,你个闷怂!”
夏婧无心听我们插科打诨,面色凝重,忧伤裹挟着月色染上她的眉梢,低沉的说:“那个女人想必是个生活不得意之人。”
空气顿时安静下来,大妈长叹一口气:“郁郁不得志的年轻人我见的多了,但是像她那样颓废的我还是头一次见。她后来身体越来越臃肿,肤质越来越粗糙,很凌乱,双眼无光,乍一看还以为是快要入土的老阿姨。身上时刻散发着一种难闻的气息,那是无助的味道。”
我脑海里逐渐丰富这个画面,一个落满灰尘的皮球从高坡上滚落,她肿的没有手脚,抓不住任何支点,只能任由自己翻滚,被尖石刮破皮囊。
一个落魄的连自己都无心照顾的女人,怎么养得起一个孩子呢。但是夏婧捡到“年糕”的时候,“年糕”身上是白白净净的,看不出任何邋遢,而且小脸白白胖胖,也看不出任何挨饿的痕迹。
或许真如夏婧所料,那个女人放弃她自己,但是从没放弃过这个婴儿。她是真心在乎“年糕”,只是她已经无能为力了,不得已出此下策。
魏语听的也有些动容,眼含悲悯的看着我怀里的小“年糕”,睫毛在眼下投出破碎的阴影。魏语伸手戳了戳她的脸,小“年糕”嘤嘤的叫了两下,发出孩童含糊的纯白,笨拙的挥动小手去抓住魏语的手指。
魏语欣慰的笑了,笑着笑着,她眼角结冰的蔫下来。抿着嘴,魏语喃喃小声道:“为什么会这么命苦呢。”
是啊,为什么有的人生下来就是衣食无忧,有的人生下来陷在泥潭里?
可能就跟跳伞一样,跳到高山就能直接观望别致的风景,跳到河里就要拼命的练习游泳,跳到岩浆里就只能等死。
命运从来不平等对待每一个人,因为不平等才有差距,差距的雨水把这个世界浇溉的鲜明。
月色不常眷顾的角落,那些被夜色蛀空的角落。总有人用咸涩的泪反复擦洗世界的棱角,直到掌纹里嵌满命运的碎玻璃。
蚀刻着时代的浮雕,这个冰凉立体的世界。
车子开到一片旧小区,下车,大妈给我们带路。
我们进入一栋小区楼,这个小区楼说实话卫生不是很好,一进来就闻到一股灰尘的味道。这不像那些物业体系全面的小区,估计这里打扫楼道卫生全靠居民自觉。
“年糕”的母亲住在负一楼的储物间,与其说是负一楼,不如说是0.5楼。因为从门口进去只需要下半个台阶就来到了负一楼,转头可以看到上一层楼的楼梯底部聚集着密密麻麻的蚊子。
这些蚊子小小瘦瘦的,相互靠近的爬在掉皮的楼梯底,却又弥漫着强烈的压迫感。仿佛一道泼洒的黑影用美工刀割裂成无数的细小碎片,风轻轻一吹就会飞舞的飘散起来,带着窒息的味道。
魏语密集恐惧症犯了,正过头刻意不堪,身体下意识往我这边凑了凑。
夏婧对蚊虫的适应性还可以,脸上看不出任何的不适,只是对真相紧张的咽了咽口水,跟在大妈后面。
大妈用些许锈蚀的铁钥匙打开左手边的大铁门,一进去黑漆麻乌一片。气息对比楼道口多了丝潮湿、发霉,差点以为这里的灰尘长菌子了。
黑暗中,眼角适应后借着窗格投下的微弱光亮才隐隐看得到一堆排列横七八竖的自行车、电瓶车、摩托车。右边是三道木门,其中一道颜色棕黄,上面抽象的布列着杂乱无章的黑色划痕和凹点,凹下去的地方甚至有点腐烂。
“这里就是那个女人住的地方。”大妈拍了拍木门,木板不牢固的咯吱脆响摩擦门框的边的生锈的铰链发出刺耳的尖锐。
“又不在!”大妈随口把牙签吐到地上,顺势啐出一口唾沫。“怎么搞的!这人。打电话不接,房租不交,连孩子也不要了。等她回来,我一定好好说她。”
夏婧察觉到不对劲的皱了皱眉,“你们有没有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我嗅了嗅,好像真有股奇怪的、新奇的、更加难闻的味道从门下的那一条小缝里溢出来。
第239章 母女团圆
那种气味就好像冬天很多家户会在门口或者阳台用细绳挂上一串又一串连起来的香肠或擦了盐渍和花椒的猪肉。这味道比这更浓烈、更刺鼻,甚至有点发霉。
大妈翘起有些干塌的鼻尖闻了闻,眉头不禁显现三道如同鱼皮暴晒后泛起的起皱,不快的诉道:“搞不懂怎么想的,大热天腌腊肉。”
魏语觉得有点不对劲,对大妈说:“你是房东应该有备用钥匙,要不先开门进去看看。”
大妈仔细思考了一下,“进去看看也不是不行,通常我尊重租客的隐私不会未经允许闯进别人家里,但是我和她好长一段时间没有联系了,就当作紧急情况处理。钥匙在我家,我上楼去拿。”
“不用了,”夏婧一脸凝重的盯着那扇破旧的木门,白净的手壁虎一样的扒在裂痕交错的起泡油漆上,眼神里好似有上面东西在摇晃不安的光点,“我来开门。”
“你没钥匙开什么门!”大妈突然觉得很好笑,嘴角咧起来。
夏婧没有搭理她,而是沉着脸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有十字的、有一字的。夏婧比量了一下木门的上锁芯的形状,从钥匙圈里挑出一把,另一只手从口袋里取出一张锡纸。
“这是什么?锡纸开锁?”魏语不解的问道。
夏婧还是没有理会,此时的她沉寂的异常,心思好像被这散发臭味的储物柜给死死拽住了,不看清个所以然是不会甘休。
只见夏婧把锡纸包在钥匙的金属身上,然后对准锁芯一插,捣鼓片刻,咔嚓一声,木门竟然真的被打开了。
夏婧两只手指捏住钥匙头,站在门口犹豫的停滞两秒,然后抬起头,目光如锚,缓缓地推开木门,掀起一阵咯吱咯吱的不稳晃响。
这门一开,里面的气味便跟毒气弹一样扑面而来,魏语蹙眉的捏住鼻子。我们四人站在门口,里面比过道还要黑漆麻乌。与世隔绝一样几乎没有什么光源,唯一看得出和外界有着那么一丢连接的地方,便是镶在墙上的那一框正方形窗户,小区稀弱的夜灯从这个窗户滚落进来。
窗格安在靠上的位置,长度约正常成年人的腰那么高,要想伏在窗檐欣赏小区美景需在脚下垫一把凳子。但由于这里是“0.5层”,所以屋内的高窗在外面是落地窗,站在里面看,居民楼后院的那一片绿化的植被杂草已经如海水一样漫到窗格上,这个房间就像是半沉默的残帆。
“光线这么暗,谁看得清啊,灯呢?”大妈摸到墙上的开关,钨丝灯泡在爆裂声中亮起,照亮满室漂浮的尘埃。
潮湿的霉斑顺着墙纸接缝处蔓延,像无数双青紫色手掌在无声呼救。十二个外卖盒在墙角堆成金字塔,最顶端的酸辣汤凝成琥珀色钟乳石,筷子斜插在凝固的红油里,犹如插在末世纪废墟上的旗帜。
窗台下的单人床铺着发黑的凉席,被褥蜷缩成胎儿形状,几缕长发像水草缠绕在枕芯爆裂的棉絮上。充电线在灰尘里蜕皮成蛇蜕,裂屏手机压着张水电费催缴单。
灯泡突然闪烁,惊起三只蟑螂从泡面桶里窜出。它们爬过墙上的日历,数字被红笔反复圈画,纸页边缘蜷曲发黄如枯萎的玫瑰花瓣。窗边绿萝早已化作黑色标本,固执地攀着防盗网,像具吊死在希望上的尸体。
“啊!”魏语吓的大叫一声,不敢置信的捂住嘴巴,眼瞳惊悚的颤抖。
地板中央,一个女人以一种很扭曲的姿势趴在地上。她粗糙分叉的头发散开,覆盖住她的整个脑袋,从上往下看就像学校厕所常见的那种粗布拖把,好久不洗的倒在平摊在地上。
女人的趴恣不像是某种瑜伽的放松舒展,更像是突然倒地,所以左手右手不对称的贴在地面。而她的右手,正握着一个深褐色、绿色标签的瓶子,那是农药。
大妈见到这一幕,下意识倒抽一口凉气,顿了顿,上前轻轻摇了摇女人的肩膀,喊道:“喂,喂!……”
女人没有反应,大妈又用自己生着死皮的手颤抖着拨开女人颈部的头发,把脉的一摁。半秒后惊恐的大呼:“她!她死了!”
“快打电话啊。”魏语说道。
大妈随即掏出手机,拨打报警电话:“喂,是派出所吗?我的一个租客死在了出租屋里……什么时候死的……不太清楚,我才看到,看起来像和农药自杀……”
如果不记错,那是我当时目前遇到过的距离最近的一场自杀案件。虽然没亲眼目睹女人喝下农药的全过程,但是一只蟑螂绕过床脚,沿着掉皮的墙壁爬上窗柩。我脑补出一幅画面:
一个被生活嫌弃的女人把自己的孩子送离这垃圾堆一样的储物间后,她回到家,拍掉在她盆栽上晒太阳的蟑螂,最后一次给已经枯萎烂死的绿萝浇一次水;手指从放置好几天的外卖盒里夹出一根螺狮粉的粉丝条,最后一次品尝人间的美味;想换一身干净衣服,发现衣柜里的所有衣物都已经潮湿发霉了。
所以她最后一次对着镜子上的水沟,最后一次试着用初来乍到的力气去拉扯嘴角,却摆出了一条蚯蚓的扭曲。
于是她觉得她被嫌弃的生命非常成功,阳光从杂草的间隙里挤进来,吃掉房间里一部分昏暗,她的饥肠里装满世间各种味道。
最后她站在地板中央,拿起深褐色瓶子……
可能是这么一个过程吧。
夏婧眼神空洞,呆若木鸡的站在门口,目光如同掉进网格窗的月亮一样破碎。
小“年糕”突然放声大哭起来,哭的比以往都要凶猛。如果是一个长期遭受饥荒的婴儿,是不可能这么有力气的嚎啕大哭。所以,她母亲生前喂给她的母爱,在这一刻全都化作蓬松的土壤,把尸体埋葬了。
女人的尸体,小孩的哭泣……
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喧闹中,我突然觉得世界好平静,窗外的夜色晃白起来,和尸体的肌理。
第240章 调查结果
大妈报了警,接下来的事就交给专业的人来处理了。
我们只需要等待调查结果,然而人死不能复生,小“年糕”的亲生母亲已经死了,她的未来已经是不知所云。
走出那间用来住人且死过人的储物间后,我们又一次经过爬满蚊虫的台阶底,那里的蚊子一动不动,如浓缩的黮闇切碎溅在那里。
走出楼栋后,月光像一层薄纱覆在花圃上,野蔷薇的香气在夜色中流淌,怎么也洗不去残留在嗅觉记忆里的腐气。
于是两股味道像两股相撞的暗流,花瓣边缘泛着惨白的光晕。
夏婧不寻常的走的好快,走到我们前头了。一路上我和魏语就跟在她后面,维持着接近又不太打扰的距离,看着她的影子被一个又一个的路灯拉的很长,与花圃里疯长的野草纠缠在一起。
月光穿过她的发梢,在地上织出一张破碎的网。
魏语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曾经也像这些花一样,开得那么灿烂,可现在……”她没有说完,只是低下头,脚尖轻轻碾过地上的一片落叶,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我心中五味杂陈,只是一味的望着夏婧那不断向着过往车辆相反方向前进的背影。
夏婧曾经把希望寄托于小“年糕”,帮小“年糕”找到母亲将会是她的救赎。现在人找到了,心中的放不下却与这夜色一同浓稠,再难超脱。
实际上目睹过那一幕的人短时间内都无法正常的平静。我告诉我自己,要做一个冷酷无情的人,只关心自己的幸福。
但是我这该死的共情能力折磨我,把世间的苦难拢过来在我脑海里重复上演,我被别人的痛苦针扎,被自己的不够冷漠刀剐。
一个曾经对生活满怀希望的人怎么会堕落成如今这样,临死前没有一个真正关心她的人来看望,一个人就这么孤零零的死了。
原来一个人的死亡是可以微不足道的,渺小到不会有人发现。被嫌弃的一生是存在的,真实到无人在意。对于整片宇宙来说,或许只是踩扁一只蚂蚁,但是对于一个人来说,宇宙湮灭了。
……
……
我们在外面简单吃点,跟店家要杯开水冲泡奶粉,再给小“年糕”买些容易咀嚼的食物。
由于不能用身份证订房间,晚上魏语把车开到一处偏凉地。这里临近河流,不远处是一座大坝,大半夜没什么人过来。
大家都很有默契没有精神去打帐篷,车窗全部打开,我们坐在车上,吹着外面溜进来的夜风,就这么凑合一晚上。
我总不能一直抱着小“年糕”睡觉,于是她便被安置回她母亲丢弃她的那一摞购物筐里,躺在她母亲生前精心为她布置的毛衣床垫上,与夏婧一起在后座安静的睡去。
气氛沉默寡言,我们的话变得很少。
这里不是大城市,所以纵使河对面就有一座座楼宇的灯光,却溢不到这里。
夏婧的指尖悬在购物筐边缘,月光从车窗外斜切进来,将编织筐的塑料网格印成细密的棋盘。小年糕的睫毛在阴影里微微颤动,像是困在蛛网上的蝶。
她数着婴儿腮边未干的奶渍,低语道:“她还是成为了孤儿。”
主驾驶驾驶座上传来魏语翻身的响动,真皮座椅发出类似枯叶碎裂的呻吟。魏语回首,头靠着头枕,看着失落的夏婧安慰道:“至少她母亲是爱她的,不是嘛。人各有命,一味的计较命运的不公,不如想一下未来。”
“我知道……我知道……”夏婧突然很痛苦的按住自己的头,垂落的头发在她孤僻的眼睛蒙上一层阴影:“道理我都懂,可我就是做不到。”
魏语沉默片刻,“你的猜测是对的,孩子的母亲是出于无奈。我输了,你赢了。”
“但是我赢的很没胜利感,”夏婧抬起头,头发凌乱的遮住她半只朦胧的眼睛,“我以为抓住了救赎,实际上摸到了铁锈。幸福总是远离我,远离真正需要幸福的人。”
“这不是你的错。”魏语安慰道。
“真的不是我的错吗?”夏婧又看了眼婴儿,语气沉下来,“我有种不安的感觉。”
“不要想了!”魏语收回脑袋,耸拉着肩膀躺在微微后仰的椅背上,“明天等调查结果。”
“……”
后来,夏婧没有说话了。待这消沉的夜色慢慢降下来,时间慢慢随河流的波纹逝去,我们在一片沉重的心情里进入梦乡。
翌日,我们醒的很早,手表显示时间是早上八点。
魏语和我在河边简单的刷个牙,用矿泉水瓶子里的水漱口,脸也不洗。
夏婧是直接不做任何清洁,盯着两条质量欠安的黑眼圈,颓废的什么也不想做。一夜之间,她又回到初见时的邋遢,可能用不了多久,她飘逸的长发又会变得毛躁。
我们开车来到那家玩具店,早晨店里的生意比昨晚还要冷清。
前台小姐姐还是那个前台小姐姐,一眼便认出我们,说道:“你们是来找我们老板的吗?稍等,我去叫她。”
半分钟过去……
大妈从“非员工不得进入”的门里出来,眼脸粘着熬夜后的浮肿。
昨天大妈报完警就先让我们回去了,说她今天早上告诉我们调查结果。
我们来了,谁也没有上来就问,似乎都不太愿意去倾听一个已经大致了解的悲剧。
大妈也没有上来就说,而是扯着一丁点粗犷的嗓音,偏低迷的问候道:“你们吃早饭没,我请你们吃个馄饨。”
我们相视一眼,便答应了。
没走多远,跨过一条丁字路口来到街对面就有一家馄饨店。大妈给我们一人一点一碗小馄饨,跟服务员要了杯汤,然后从随身携带的牙签盒里摇骰子的摇,一根牙签阴差阳错的从细小的洞口钻出来。
“今天早上我去派出所问过了,”大妈把牙签叼进嘴里,“和我想的差不多,她是受事业受挫、经济困难、感情问题等冲击,想不开自杀的。农药是她自己买的。”
魏语惋惜的叹了口气,“她怎么就不能多熬几天呢?我们说不定能给予她生活上的援助。”
大妈有点嘲笑我们天真的咧了咧嘴:“就算你们能给予她经济支持,但是苦难在她心里面凿穿的洞,可没那么容易填补。一个人穷困潦倒不是最可怕的,真正绝望的是她彻底放弃自己,唯一真正能救她的人都放弃了,谁也救不了她。”
夏婧突然问道:“有没有查出来她是什么时候喝下农药的?”
第241章 失魂
大妈看着夏婧一脸认真的表情,沉默片刻,眼神凝重的回道:“尸体鉴定结果,她是昨天早上十点左右喝下了农药。”
尖锐的数字针筒一样刺进夏婧的双眼,夏婧的瞳孔瞬间收缩,震惊如吸油纸一样写满她的脸,印下一片煞白。
“十点……”夏婧错愕的把身体往后仰,背部坠落似的贴合胡桃木椅的靠背。
“没错,十点。”大妈把牙签从嘴里抽出来,上香一样插进胡桃木桌上裂开的一条小缝中,“高温天气,尸体很快就会发臭。现在警方已经将其判定为自杀,很快就能定案。唉……她以前也是个很好的姑娘,硬生生被生活逼成这个样子,当代年轻人的压力越来越大了。”
大妈看上去心里也不好受,就算她亏损了几个月的房租,她也丝毫不看出对“年糕”生母有任何怨恨。纵使她的那间储物室已成“凶宅”,她也没有任何计较得失的脸色。
我有些迷茫的低头看了眼怀中同样沉默不语的小“年糕”,心想她该何去何从。
“孩子应当交给警方,她以后或许会进孤儿院。”大妈说道:“运气好的话,能遇到好心人家收养。运气不好,怕是要在孤儿院待很长时间。除非……你们愿意照顾她。”
我肯定没这个能力养孩子,首先我自己都是未成年,我父母更不可能养,他们养我一个就很头痛了。
魏语自然也不可能养,她现在的家境虽然富裕,但她爸不可能同意。
至于夏婧……
我和魏语的视线不约而同的落向她,夏婧阴沉着脸,缄默好一阵才回道:“我也不能养,我家里人不会同意。”
大妈无奈的叹口气:“我也是这么一问,你们看着都不大,也不像能养孩子。况且,若是你们领养了这个孩子,你们自己的人生就相当于多一份负担,我也不建议你们这么做。还是让真正有心且有能力的人来养吧。”
也只能如此了,我意识到我们即将与小“年糕”分开,心中顿生万般不舍。
这个孩子多可爱啊,不是很爱闹情绪,大多数时间都很乖。也许她母亲以前也是这样的静谧,不想给任何人惹麻烦。
纵使我再怎么割舍不去,也不得不分开。因为这个孩子始终不属于我们,我们只是擅作主张的临时抚养,我们甚至没有这个抚养权。
分开是必然的,就像我们当初相遇的那般偶然一样,都是注定好的。
“没什么异议,就把孩子交给我吧,我会送到派出所,之后就听从专业人士的安排了。”大妈说着,伸出双手示意我把孩子交给她。
我最后摸了摸小“年糕”肥嘟嘟的脸蛋,她无辜的大眼睛像粘到蜜一样黏在我脸上挥之不去,好似她也意识到我即将离开,所以舍不得我。
但是我不得不这么做。
我把小“年糕”从婴儿背带中抱出来,大妈正要去接。这时,小“年糕”突然张口,含糊不清的咕噜一些细碎的听不懂的语言。
然后她藕节似的手臂突然绷紧,五指如初生的藤蔓缠住我的衣领。指甲盖泛着贝壳般的粉,此刻却深深掐进白衬衫的纤维里,像是要把最后一丝温度烙进我的身上。
“她也舍不得你呢。”大妈柔声的说。
我心中又温暖又沮丧,但是我必须狠下心来。
最后大妈帮忙轻轻掰开小“年糕”扯着我领口的手指,把小“年糕”抱入自己的怀里。
小“年糕”母亲活着的时候,大妈应该是来照顾过她,而且她也是大妈接生的。所以小“年糕”对大妈一点也不违和,甚至没有哭闹,这令我很宽慰。
“孩子就交给我吧,你们最后还有什么话想对孩子说吗?”
我没有话要说,有的时候,沉默比千言万语还要真切,那是一种不需要琐碎思考的,纯质的,各自可以尊严的保持静态的,精神交流。
而我忍不住看向夏婧,小“年糕”是她捡来的,夏婧对小“年糕”的情感应该不亚于我。如果她有话要说,就算说一整天我也会等。
可是夏婧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呆呆的望着小“年糕”,好像在注视她自己。无邪的双眼投射到夏婧的眸孔里却成为另一种惆怅。
魏语发话了:“我们车上还有一些婴儿用品,我们是不需要了,还麻烦您暂时收着,说不定小‘年糕’还能用到。”
大妈痛快的点点头,说:“没问题,我的车就在附近,你们搬到后备箱就是。”
自始至终,夏婧都没有对小“年糕”说出一句别话。
……
……
走出馄饨店,头顶的阳光愈加浓烈几分。夏天太阳的炽热已经是司空见惯,但是我们都有着一样的感觉,那就是不知所去。
“接下来去哪?”我问道。
魏语摇了摇头,“我还不想开车,走走散散心吧。”
“嗯”
我们沿着街道边缘漫无目的的走着,脚踩白桦树叶掉落在地的婆娑影子,热风一吹,鞋面上的斑驳摇晃起来,却吹不散。于是我们的鞋子只是踩过一片迷茫,继而离开短暂暴露给金黄,踏入另一抹凝聚的惆怅。
夏婧走的有点快,她又走在了我们前面。她把后背留给我们,她不愿与我们并排走路。
魏语在她身后说道:“走慢一点,有助于消化。”
夏婧停顿下来,死寂一般的沉默半晌,缓缓转过头,让我们看到她悲伤绝望的眼神。
我们不由的被她这一回眸惊的错愕,一时间不知道要说什么。
夏婧那缺乏血色的嘴唇翕动,一串飘幽的孤独从唇齿缝隙放低姿态的析出来:“我这种人,注定是不能拥有美好幸运的。”
我最开始没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夏婧的灵魂碎了,阳光打在她身上,她外壳是坚硬的,可是精神如鸡蛋液一样被锤击的破散不堪。
然后她转回去,双脚沉重的起落。前面刚好没有树荫遮蔽,她形单影只投身于一片茫茫无际的金色深海。影子瘫凹陷在几块裂纹的地砖上,沉没了。
我和魏语都没有走动,很担忧的看着夏婧迈着摇晃若红酒杯的步伐慢慢悠悠的与我们拉开距离。
最后,在十米远的地方。忽然,夏婧像是被子弹击中,晕倒在盛大阳光的照耀下。
第242章 落魄
“夏婧!”
我们撒腿跑上前去,魏语的手托住夏婧的后腰,“夏婧,你还好吧?”
夏婧的眼睑微微颤动,像被风吹皱的蝶翼,勉强撑开一道细缝。正午的阳光如利刃刺入她的瞳孔,她下意识偏过头,睫毛在苍白的脸颊投下蛛网般的阴影。
“魏语,我……” 夏婧的唇瓣干裂如枯叶,声带震动时带起一阵细碎的颤音。她的肩膀随着抽噎起伏,像秋风中摇摇欲坠的枯枝。我蹲下身,看见她攥紧的指节泛着青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你已经失去了那么多,难道还在意形象吗?” 我的声音很轻。
此话一出,夏婧的眼眶瞬间蓄满泪水,两粒晶莹在阳光下折射出破碎的光晕。她的喉结滚动,:“我应该听你的……我应该报警的……如果我当初选择报警,警察会第一时间找到她,她就不会死了……”
泪水终于决堤,顺着她的脸颊蜿蜒而下,在下颌处汇聚成珠,砸在地砖上绽开细小的水花。
我默然,也终于明白了夏婧为什么会对具体如见如此执着,在她看来是她的一意孤行耽误了时间,从而未能阻止“年糕”母亲的死亡。而从时间线看来,也确实如此。
魏语另一只手帮她擦去脸上一部分泪线,之后又析出新的蛟珠浸湿魏语的指甲。
“你不知情的,你也不能预料到会发生这些。”魏语安慰道。
“可是事实真的如此!”夏婧的声音因胸腔的起伏而颤抖,听上去像是某种玻璃冰裂的脆响:“多可笑啊,我用尽我的努力让我看上去是那么的大爱无私。实际上我是为了我自己,为了让我那烂泥一样的灵魂得到救赎,我自私的上演一出虚伪的温情。我是杀人凶手……”
“你不要总是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魏语直接把手心摁在夏婧喷泉般的泪眼上,稍用力的往一边抹去,好似要挤干她海绵的水份:“你不知道这些的,这是场意外。意外发生了,所有人都是杀人犯。那些令她失业的人,那些令她失恋的人,他们没心没肺的活着,自作多情还轮不到你!”
“我没能救得了她……”
“你救不了她!你没听大妈说吗?她自己放弃她自己了,她自己才是真正唯一能救她的人,她自己都放弃她自己了,你怎么救得了她。”
夏婧打掉魏语帮自己擦拭眼泪的手,竟开始有些病态自嘲的笑起来,轻轻的笑,笑的很无力很无助:“这么说,我的自暴自弃也不是你们能拯救的,我也已经步入坟墓了。”
此话一出,我和魏语都沉默了。
“对啊,人从来不是依赖别人来解脱的。假如我连赏月的眼睛都没有,又怎么能期待月光治愈我不会结痂的创伤,我早该知道的。”夏婧挣脱魏语,一只手撑着不规律分布琐碎尖石子的地砖,艰难的站起来,像棵被大风吹垮的海棠树被一条麻绳从远处拉起。
“我已经放弃我自己了,没人救的了我,我能做的,就是等待死亡。” 夏婧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却带着某种决绝的寒意。
她摇摇晃晃地站直身子,脚尖碾过地砖缝隙里钻出的野草,草汁染绿了她的鞋尖。步伐虚浮,像是踩在云端,每一步都带着摇摇欲坠的脆弱。花纹衬衫穿在她白净的身躯上尤其单薄,像纸,一阵风就能将她吹散。
绿荫的夏天有着煦暖的美,夏婧沐浴在阳光下,衬衫上的花纹像是蘑菇逆着岩浆发霉。
“你要去哪?”我担心夏婧想不开。
夏婧很黯淡的回答:“去买酒。”头也不回,扎起来的中马尾伴随她走路的动作而晃悠。
“夏婧!”魏语突然叫住她。
夏婧停下脚步,自从她加入我们之后,她喝酒只能偷偷摸摸,怕被魏语逮到从而被驱逐。现在她似乎没这个担忧了,她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却又在乎的东西很多。
只见夏婧缓缓回首,红肿的眼眶看着我们。“就算你不让我喝,我也得喝,我离不开酒精。”
“想喝就喝吧。”魏语说。
那一瞬间,夏婧死鱼一样的眼角有了丁点错愕,有些不可置信。
魏语双手插兜,低头看地,挪脚用鞋尖蹭了蹭刚才被夏婧踩塌的野草,“我很反感一些人站在他们的角度去鼓励人们积极向上、阳光开朗什么的,讲一大堆大道理,说什么年轻人就是太矫情。那是站在光明的制高点对失意之人的一种审视,而非平等的治愈。所以……”
魏语抬起头,凝望夏婧:“想喝酒就去喝吧,没有任何人能对生活做一个死板的定义,偶尔的放纵一下,喝的烂醉,似乎也不错。酒精是毒害你的,却也是你需要的,一种救命又杀人的仁德。”
夏婧的瞳孔微微放大,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般,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衬衫下摆。
此时,一阵风吹过,拂动夏婧鬓角的垂髫,掠来一片白桦树叶,轻轻的撞到夏婧领口被打湿的那一抹深色。夏婧旋即用剪刀手夹住,放在眼前仔细观摩,喃喃道:“我这个人相信科学,却也相信命。有一次我渐渐从酒精麻痹中缓过来,我就在想,我经历这一切或许真的是老天有意安排。正如这片树叶,它本该生长在树枝上,却在不该落叶的季节飘散。可能这就是差异,世上有幸福的人,所以必须摧枯拉朽的捏碎出不幸,来度化凡尘的美好。而我就是那个不幸的人……”
说罢,夏婧想让树叶回到风中,于是松开手指。好巧不巧,这时风停了。树叶没有随风飞舞,而是辗转摇摆的跌落地面,平躺在砖石与砖石中间缝隙的泥土上,纹丝不动,却也无缘化解。
夏婧哀叹一口气,“我去买酒,你们陪我去吗?”
“少喝点,别喝太多。”魏语说。
“oK,走啦。”
夏婧转身继续往前走,魏语跟了上去。我有点愣神,反应过来,她们已经走了有一小段。我连忙轻声喊道:“慢走,等我。”然后快步跟上去。
腿脚的起起落落掀起一阵不大的风,席卷那片树叶浅薄的跌宕。随后那股夏风奇迹般的回来了,情人一样拥抱这枚孤单的落叶,一起升入半空……
第243章 突兀
我一直觉得夏婧这个人很突兀,她来的时候很突兀,她的性格很突兀,做事风格很突兀。我不能理解,但是我认为很正常。如果所有人的行为准则都围绕一条标准的平行线旋转,那么这个世界会很突兀。
小“年糕”交给大妈之后,我整个人轻松不少,身上缺失一份重量,走路行云流水,脚步空荡荡的。就像是电视剧里无数次上演的分别后遗症,我认为我需要一场痛快的玩耍来化解。
于是下午我们尽可能的抛开所有前面发生的事情,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在这座陌生的小城市逛街、游走。这里没什么好玩的,我们把这里当成历史文化古城去放肆,就像人生平平无奇,非要看作跌宕起伏的美丽浪漫去粉饰。
夏婧终于可以在魏语面前肆无忌惮的喝酒了,她买了一瓶伏特加,走在大街上,瓶子也不合就这么端着,时不时往嘴里灌。
我不知道伏特加是多少度,估计不低,隔着一米远的距离都能嗅到浓烈的酒气,还有那悲伤的味道。
出人意料的是,夏婧的酒量比我想象中强好几倍。一下午,她边走边喝,喝干一瓶再买一瓶。等到夜色悄悄给这座天空披上黑纱,她足足喝了有两瓶。
尽管如此,夏婧也只是微微泛红着脸,告诉我们,她似乎微醺了。
然后我脑海里蹦出的第一个问号不是她酒量有多好,而是她是不是人?
魏语抱着同样的震惊,问道:“你这么能喝,为什么那天我们撞到你的时候,你还能醉的神志不清?”
夏婧有点凡尔赛的回答:“可能是我今天喝的比较收敛。”
于是我盯着她手里只剩两三口的第二瓶伏特加陷入了颠覆性的沉思……
我听人说酒量是可以练出来的,不知是否,夏婧也是喝习惯了才练就一身酒缸子的本领。我只知道我要是这么练,死亡会比酒量先一步找到我。
一下午就这么晃晃悠悠的一闪而过,晚上我们吃了顿具有陕西特色的晚餐,然后就上车准备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出发!下一站,四川。”魏语迫不及待的系上安全带,右手驾轻就熟的拉下手刹。
这么快就要去四川了呀。我也有点小期待,四川,天府之国,听说那里的姑娘声音柔美,说话好听。就是不知道我能不能适应川菜的辣度,还是吃微辣吧。
夏婧坐在后座,只是微微一笑,并没有表现出多少兴奋。
车子驶在马路上,逐渐的远离城市。不知不觉,我在陕西也待了有一段时间了。这一走,我还有点依依不舍。
可我自始至终只是个过客,碰巧路过而已。年轻的时候总想把每一只与我擦肩的蝴蝶揣进口袋,却不知道自己的口袋其实是很小的,装下自己就足够了。
“先停一下。”夏婧突然说道。
魏语不解的问道:“又怎么了?”
夏婧不语,只是面带浅浅的笑容,用纤腻的手指了指车窗外边的一处浅滩。
那里是汉江的中上游,河边没有什么护栏,只是远远的看得到几颗明亮的火光若萤火虫一样点缀一片夜景,描绘一圈橘子色调的氛围,勾勒这个夏季的风味。
与此同时,夏婧把车窗拉开半边,除了呼啸而过的风声,隐隐听得到一阵有点专业水平的唱音微弱的飘进车里。
魏语转头看了看,“是篝火晚会啊。”
“才不是篝火晚会呢,”夏婧纠正道:“你看,唱歌的人就站在一块地毯上,旁边坐着个吉他手,条件这么简陋,分明是卖场。而听众只是晚上出来散步觉得好听才驻留,大部分都是站着,条件好的带把板凳坐着听戏。”
“哦……你想去听?”
“嗯嗯。”夏婧当即睁大期许的眼睛,用幼儿园小姑娘拜托大人买糖的娇音点头。
“行啊,出来就是放松的。那我们就,走吧。”
……
……
魏语想找个空旷又不会有人查的地方停车,正好浅滩不远处有一大片空地,不少车子停在那里,也没人收费。
既然要听歌,怎么能少的了饮料呢。魏语作为一名实在的享乐主义者,很有趣味的从车上拿了两瓶冰红茶,她一瓶,我一瓶。
不是不想给夏婧,而是她上车前又买了一瓶伏特加,现在才喝半瓶。她说:“有酒就够了。”
那个时候,练习生还没成为形象大使,所以我但说无妨。夏婧整整喝了两瓶半的伏特加,此时的她已经没有任何醉倒的倾向,甚至可以说是行动自如。除了她上脸的一抹红晕和呼吸带出的酒精气息,完全看不出她喝了那么多。
除此之外,魏语还从后备箱拿了两把折叠式小板凳,这样就可以坐着听歌。
为什么是两个呢,因为刚出发的时候就我和魏语两个人,魏语自己没没想到车上会多出一个,也就没有准备。
折叠式小桌倒是有,只是夏婧拒绝了:“我站着就好。”
于是夏婧的存在便更加的突兀,可能她自己也察觉到了。
我们找了块人群稍微稀疏的地方,这里虽然与汉江保持一段距离,但是也能在吉他旋律和歌手不是非常专业的歌声中倾听见潺潺的水声。
之后我和魏语坐在小板凳上,一人手捧立方体包装的冰红茶。夏婧站在魏语身边,一手插兜。
篝火不断扭动的焰叶随徐徐飘忽而来的夜风变换姿态,蹦出的火光深深醉倒在夏婧手中伏特加白晶的玻璃里,顷刻间给夏婧素白的手背铺满秋枫的滟泽。
恍惚,月亮轻轻跃过乌云,洒脱的光辉与橙黄融合。好似这个夏天直线被无目的地延长,与遭遇的沉重相交,重叠出一个点。在这个点里,我们可以隔绝所有不开心的事情,只需记得当下,手里冰红茶的甘甜与清爽。
“魏语,你过来一下。”夏婧突然摆出似笑非笑的面容,戏谑的对魏语勾了勾手指。
“你又咋了?”魏语故作不耐烦的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接着,夏婧把嘴凑近魏语的耳朵,手背挡旁边,窃窃私语。
我不知道夏婧对魏语说了什么,我也不想知道。需要将我隔开的,无非是一些女生之间的小秘密。
但接下来发生的一幕令我不得不好奇。
魏语听完,面色羞红,扭曲的唇角,瞳眸里摇晃着某种不知所措。
第244章 你啊你啊
“这是什么奇葩要求啊!”魏语激动的把脑袋撇开,扭头看向夏婧:“就算我猜错了,你也没必要拿这个羞辱我啊!”
夏婧咧着嘴哈哈坏笑起来,这个时候她总算有了点糜醉之人该有的反常,带着些许神经大作的笑腔说道:“我哪里是羞辱你呀,我分明是在帮你。”
“我不需要你帮!”魏语红着脸,傲娇的别过头不看她,腮帮子撒气似的鼓起来。
夏婧神色微肃,“你说话不算数。“
“对,我耍赖,你能把我怎么样。”
对于魏语的无赖行为,夏婧丝毫不示弱,转头就对我喊:“姜言,那天羽素贞人给我们占卜,魏语她,呜……”
话还没说完,夏婧的嘴巴就被一只快如闪电的纤纤玉手狠狠用力的捂住。
魏语露出难看的苦笑,另一条胳膊按住夏婧的后颈,从而使夏婧无法逃脱。
“你答应你行了吧,但是你选的这首歌也太……那个啥了,我自己选一首。”
夏婧挣扎半天才抽离,喘口气,“随便你,只要你达到我的要求就行。”
这里的歌手其实是不固定的,准确来说是路人有兴趣就可以和吉他手商议,自行上台表演。如果无人愿意唱,那就只能吉他手亲力亲为。所以说,吉他手才是真正的卖唱艺人,其余的都是参与的观众。
我坐在凳子上好奇的问道:“你们说什么啊?魏语要唱歌吗?”
“呀!呀呀呀……”魏语手足无措、口齿不清好一阵,才结结巴巴的回复我:“对、对啊,本姑娘才华横溢,看不下去,上一位歌手唱的跟狗子刨坑一样,难听死了。我要让所有人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灵魂歌唱。”
上一位表演的歌手大爷,此时正手握保温杯路过我们不远处。一听这话,心情不快的横眉瞪了我们一眼。所幸他没有计较,喝一口杯中的枸杞茶,就这么走了。
我有点冒汗,“哦……你要唱歌我支持你,你开心就好。”
魏语眼一惊,脸颊顿时像极了冒沸汽的烧水壶,脸上的红晕愈发的深刻,神情比旁边那位喝了接近三瓶伏特加的酒鬼大小姐还要紊乱。
“我谢谢你啊,你的支持爱给谁给谁去,我不需要!”魏语气急败坏的留下这么一句,然后甩头就走了。
莫名其妙的,我不由得怀疑,女生的叛逆期是不是比男生还要复杂、特殊,和癌症一样难治?仔细一想,可能是魏语的叛逆期比我不可理喻,所以我搞不懂她。
后来,我懂了,但那是后来了。
夏婧笑得合不拢嘴,上唇下露出一排洁白整洁的牙,非常好看。我得承认夏婧的确很好看,美若天仙,就是比魏语差那么一点意思,可能我不太品味吧。
夏婧走到魏语的板凳前,没坐下来,站着居高临下的对我说:“一会儿你仔细听着,保证嗨到爆炸的。”
她这么一说,我不想期待都难。魏语到底要唱什么,难不成要唱摇滚?嗨到爆炸,我脑海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摇滚。由于我对摇滚不是很了解,在当时的我的印象里,摇滚只有崔健或皮质衣。
魏语适合摇滚吗?
我不禁发出这样的疑问,然后我也只能耐心等待魏语上台,等待一场不知是正话还是反话的“嗨到爆炸”。
一分钟左右的时间过去,台上的那位歌手唱完,观众们响起形式的掌声。接下来,魏语便从一旁跳上台,和吉他手商量两句。
吉他手大方的点点头,然后魏语走到麦克风前,手持支架,神色些许忐忑紧张。
台下好多原本只听不看的听众和不听不看、只是路过的路人纷纷聚集目光。果然,美女永远比动人的旋律更加直接的具有吸引力。
吉他手的手指轻轻在弦上拨动,一阵平静且优美的前奏响起。
听这旋律,不像是摇滚啊,那为何夏婧说会让我嗨到爆炸呢?
我抱着求解的眼光看向夏婧,发现她也是一脸迷惑。
“可恶啊,她竟然耍这招!”夏婧没好气的吐槽。
对此,我只是耸耸肩,没心情去在意她们之间的三三两两。我现在只想抱着雅俗共赏的心态,去见识一下魏语的唱功。而我意识里认为,魏语声音那么好听,唱歌应该也不差吧。
节奏达到一定程度,魏语轻启双唇:
我最喜欢和你一起发生的
是最平淡最简单的日常
面对面看着彼此咀嚼食物
是最平静最安心的时光
……
事实证明,我的认为是对的。
魏语声音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甜美与清澈。嗓音并不高亢,却有着独特的穿透力,仿佛能直达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每一个歌词从她的唇间流淌出来,都像是游戈的天鹅展开翅膀,飘来的羽毛沾着露水,挠进我的耳畔,生长蜜糖。
我不禁听的入神,眼睛就象被定住了,视线寸步不移的全都奉献给魏语。
别看魏语好多时候不要脸的做得出许多常人做不出来的疯狂举动,上台唱歌这种事放到她身上照样不好意思。跟学校每年组织一次大合唱一样,站到台上面对那么多双眼睛的注视,多少会有些不自在。
有那么几次,魏语会抬起头来看向观众们。电视上的歌星们会气定神闲的与观众们眼神交流,头会左顾右盼,一点不影响。魏语的观望只会指向一个方向,而我就在这个方向的直线上。
也对,基本上都不认识,还是看我不会尴尬。理解,很好理解。
这首歌估计和爱情有关吧,从歌词不难判断。但是唱到后面,魏语突然改变一反常态,用一种我听不懂的方言来唱。不像是粤语,但我就是听不懂。
而当魏语唱这一部分的时候,她的头维持着半台的姿势,眼睛直勾勾的目视我。隔着一定远的距离,我好像从她眼瞳流转的水波里,看到了责怪和深意。
夏婧解释道:“那是闽南话,原唱就是这么唱的。”
“所以她到底唱了什么?”我不解的问道。
夏婧顿了顿,眼睛夹杂一丢埋怨的看向台上的魏语,可能在那一瞬间起了报复心理。夏婧带着狡黠的笑容,告诉我:“这首歌的歌名叫《你啊你啊》,有空一搜。”
我无语:“我没得手机,到哪搜去。”
第245章 敬一杯
咁讲你不知我爱的只有你
你啊你啊
哪会转头就要走
一个两个三个
你爱的到底有几个
麦搁讲白贼话
我的心就要 痛甲一直流血
……
小酒馆内,一个长相清纯的女子站在舞台上,唱一首当年魏语为我唱的《你啊你啊》。
这首歌我当时不知道什么意思,多年后竟然又能听到这首歌。不同的是,我现在想起来搜歌词了,而且我有一部自己的手机。
看着手机屏幕里极具闽南风味的歌词,我想起魏语17岁的时候作为一个四川出生的姑娘,毫不蹩脚的唱出这句歌词,眼神慌张的盯着我。忍不住哭笑,笑着笑着,心里好似被挖去一块,灵魂空荡起来。
于是我掏出烟盒,给自己点上一支红塔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连抽烟都失去了快感。
一手烟进,二手烟出,白雾漂泊在酒馆内偏暗昏黄的灯光下,扭结、扩散,就像一场辗转反侧的流浪。
窗外飘着蒙蒙的雨,细雪一般的雨粒扑在玻璃上,沾染灯光的夕沉。我观望窗外车来人往的街道夜景,仿佛在凝视一个生锈的夏天。
“哥,你又来啦!”我的身后传来一男孩子的声音。
他走到桌旁,我转头看去,发现我不认识他同一时刻,他也惊慌,因为他也不认识我。
他穿着酒馆的制服,连忙鞠躬道歉:“不好意思,我认错人了。”
见他这么有礼貌,我也就没计较。实际上,认错人这种事也没什么好计较的,毕竟我与普通人没什么特别,混杂在千万面孔,认错很正常。
“没的事”我很冷漠的回道,然后顺手把烟头那一截黯无生机的烟灰弹进烟灰缸,然后对他说:“一杯生啤。”
“好嘞!您稍等。”
几分钟后,小伙子手举托盘,刻有浮雕花纹的玻璃杯内,黄啤头顶一片雪,被端到我的桌上。
“您的啤酒。”
我没有立即喝,而是在烟灰缸里按灭烟头,继而又点了一根。
小伙子没走,这个时候没什么新进的客人,也没有新的订单。所以这小伙子估计也是闲着,便大大咧咧的与我闲聊:“客官,您看上去好苍老啊。”
“你就这么跟客人说话。”
“嗨嗨,我不是说长相,我是说您的气质给人一种‘孤舟蓑笠翁’的感觉,不过你看上去还是很年轻的。”
这一贬一褒,弄的我很无语。但是我没忍住对着窗户玻璃照了一下“镜子”,那一脸“生死看淡”的表情,忧郁的眼睛,似乎真的有一种垂垂晚矣的沧桑。
“我才二十几岁啊,哥哥。”我感慨。
“我才18岁啊,大爷。”小伙子滑头的打趣道。
18岁啊……
我看着他那张涉世未深的稚嫩笑容,内心禁不住缅怀我曾经的青葱岁月。
他这个年纪的孩子刚从中学里出来,他们是燃烧激情的去拥抱这个世界。他们可以在自己生命中最自由的阶段,去闯荡,去撒野,去摘一束玫瑰花,送给最心爱的人。他们甚至可以肆无忌惮的漫步在城市的人行道上,抬手抓住星空衣料的一角,以为自己抓住了全世界。
他们是未来的希望,而我不是。
我已经失去了可以毫无顾忌、漫无目的的年龄,沦为生活的阶下囚。
可我才二十几岁啊……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把你错看成我哥吗?”小伙子笑了笑,对我伸出两根手指头:“其一,你们很像,当然我说的是气质,只不过你看上去更加单薄;第二,我哥经常坐你这个位置,一个人默默的抽着烟、喝着酒。你们相似的地方有很多。”
“你哥一定渴望被爱吧。”
“为什么这么说?”
“我夏姬吧猜的。”我冷着烟,深深的吸一口烟。
“哈哈……”小伙子苦笑一声:“大哥你就应该找个对象,这样就不寂寞了。”
“谢谢提醒,我有。”
我把肺里酝酿许久的烟雾徐徐吐出,这些白色的缥缈从我的口齿上升,天使轻抚似的摸过我的鼻尖。
终于有了一丝飘飘欲仙的感觉,可是这也只是暂时的,待那数不尽的忧虑在我的颅里洒满愁絮,我又是一个空荡的酒杯。
也许,这就是叶灼华抽烟的感觉。
小伙子苦笑几下,“哦……所以你在等你对象是吧。”
“不是,我等的那个人我可能认识,也可能不认识。我只知道她可能会来这里,但不确定她会来这里。如果她是我要找的人,我一定认识她,但她不一定还认识我。”
小伙子被我说的有点头晕,此时恰好有客人呼唤他,他便告辞离开了。离开前,他热情的笑着说:“客官,您慢喝,这里是不给喝太多的。”
我下意识瞥眼望了望贴在墙上的标牌,上面写着:适量饮酒。
酒馆劝人适量饮酒,这很不正常。
也正因为如此,这里才与其他酒吧不同。
夜色趁人不注意,慢慢深沉这座城市,灯光以外布满它的影子。
我趁着杯中洁白如雪的泡沫还未消散,举起酒杯,对着空气,不知道敬谁。可能是敬我逝去的青春,可能是敬这光彩夺目的糜烂夏天,可能是敬我那被扁的人生。
可能是敬我自己,也可能……是敬念旧的人。
……
……
“干杯!”
夏婧拿她的伏特加在我冰红茶上用力一碰,塑料瓶里的红茶海啸般卷起一道浪花,要不是瓶口小,估计要荡出来。
我还没喝,夏婧就咕噜咕噜两三大口。
“哈!!不辣。”夏婧抬起胳膊用手腕摸了摸嘴角溢出来的酒液,尽兴的看着我,说:“你的小娘们儿唱歌好听不。”
我心里一紧,眼周不自觉抽搐一下,“什么……小娘们儿啊,你别乱说。”
这个时候魏语在台上还没唱完,估计还有半首歌的时间。
夏婧眼眯起来,露出“哎呦,你害羞了”的邪恶微笑:“你老老实实告诉我,你喜不喜欢魏语?”
“啊!”我没想到她会突然这么问,所以一向善于伪装的我乱了手脚,视线犹如无头一样四处乱撞,半晌才冷静下来。
我不能说不喜欢,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事实。
于是我摆出老熟人互损的姿态,轻松自然的回道:“喜欢啊,皮肤白貌美,我作为正常男性肯定喜欢。”
“所以你是馋她身子,你下贱。”
“胡说八道!我喜欢她的灵……魂……”
我好像说漏嘴了……
第246章 感觉
夏婧当机立断,眯起的双眼弯成月牙状,嘴角勾起一抹“得逞了”的戏谑,“哦~你喜欢魏语,我懂了,我懂了!”
她的表情就像家里人发现了我床底下藏的稀世珍宝,我当时的表情一定就像被家里人发现了稀世珍宝一样的恐慌、尴尬。
也罢,反正都已经暴露了,不如痛痛快快摊牌。
于是我给自己灌下一大口冰红茶,就像古代行军的敢死队冲锋陷阵前喝下一大碗送行酒那样,哈一口仙气,大大方方承认:“没错!我就是喜欢魏语,我爱死她了!”
说完我就后悔了,我又后悔了。
夏婧现在知道了我心中的秘密,万一她背着我告诉魏语,魏语以后会怎么看我。可能会想,原来我心怀不轨,然后不会喜欢我,渐渐疏远我。
虽说不一定是这个样子,但是真的好怕。因为我曾亲眼目睹班里一男一女,他们本来玩的挺好的,结果男生有一次说漏嘴,不小心把搁藏的爱意表达出来,后来他们就不说话了。
有的时候,就算是两厢情愿,也只能在朋友的舒适圈里相互慰藉。一旦轻率的把真心掏给对方,换来的可能不是情意绵绵,而是渐行渐远。
这种现象,叫性单恋。
简单来说,就是我喜欢你,但是我发现你也喜欢我,我就不喜欢你了。
我不知道魏语是不是性单恋,因为学校里传闻她从小学到高中从来没谈过恋爱,她在班里也不像是拥有情欲的物种。
所以我完全有理由怀疑她对男女感情的认知和态度是超前的,是现代人无法理解的。
如果她真的是性单恋,我们连朋友都没得做了。
夏婧看出了我的担忧,用手肘顶了顶我的胳膊,说道:“你放心,我绝不告诉魏语。”
我冷淡的瞟她一眼,“高平陵以后,所有承诺皆为扯淡。”
“你不用担心,”夏婧突然很自信的拍了拍胸脯,眼神正色起来,郑重其事的告诉我:“我今晚就要离开了。”
“什么?!”我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离开?你要去哪?”
夏婧淡然一笑,笑的很平静,平静中夹带淡淡的忧伤:“我已经把安柠从我的wx黑名单拉出来,给她发了定位,中午发的,估计再过个几十分钟就到了。”
“魏语知道吗?”这件事她才告诉我,而白天我们基本没分开过,所以魏语大概还蒙在鼓里。
果不其然,夏婧摇了摇头,“她不知道,我没跟她说,我不想她抱着离别倒计时的心情去享受我还在的最后一天。”
“等你走的时候,她就不会难过吗?”
“会啊,那就看她怎么想了。”夏婧一脸释然的看了看台上逐渐纵情歌唱的魏语,仿佛在用眼神捕捉这几天和我们旅行的点点滴滴。
风拂过她鬓角垂髫的发梢,悠悠晃动,然后那一缕青丝像柳条浮动湖水那样,贴在她的眼睛上,缠住她终将涣散的离愁。
“既然相识是一场偶然,又何必在意离别时的突然。”
夏婧的这句话流传进我的耳朵,至今印象深刻。但是很快便被魏语带着点忧虑的歌声所吞没。
夏婧笑了笑,把遮住她眼睛的那缕秀发别到耳后,对我说:“所以,你不必担心我向魏语打小报告,因为我和你们相处的时间不多了。”
看得出来今天是个时候离别的日子,我们和夏婧是陕西认识的,马上要离开陕西了。我们会离开陕西,夏婧也会离开我们。
我不掩饰酸涩的吸了吸鼻,喝一口冰红茶,“我尊重你的决定,我也相信魏语会理解你。只是……我不懂你为什么要走。”
夏婧笑了,笑的很淡泊,淡泊的外表下又冗杂着某种遗憾。她告诉我:“这条路是你们的自由,而不是我的救赎。所以从一开始,我就不属于这里,不属于那辆车,不属于这条路。所以我的离开是理所当然的,这条路只属于你们二人。”
“你走以后,路途会很无聊吧。”
“不会的,”夏婧很坚定的回答:“正因为我走了,这条路才更有意义。接下来我要说的,你得听好。”
“你说,我听着。”
夏婧抿了抿嘴唇,有点做亏心事的前兆,微微凑过来小声对我说:“你要赶紧追。”
我身体微微一颤,“追什么?”
“别明知故问。”
我忐忑的看向魏语,她此刻已经忘乎自我的投入唱歌,观众们前所未有的被拉入活跃的气氛,这是目前最为空前的氛围。
也难怪,魏语人长得好看,歌声又美,只要不犯病,喜欢她的人能从鸡鸣寺排到巴黎圣母院。
而这也加剧了我的犹豫不决,喜欢她的人那么多,我又算老几?
有的时候最可怕的不是发现自己爱上了一个人,而是我爱的人比我优秀、万众瞩目。
我蹲在自己的深井下,世界只有井口那么大,她如一轮月亮占据我的全部视野。我会为她奋力往上爬,可当我爬出深井,却发现,井外还有遥遥无期的宇宙。我和她的距离不止这几米远,我永远跟不上她的脚步。
卑微的单恋,比热爱还要安全。月光触手可得,而月亮不是。
所以我才迟迟的原地不前,因为当我真正爱一个人的时候,远远的看着她,看她哭、看她笑,就足够了。至于拥有,我不期望。
我说:“她对我是什么感觉?”
“她呀,她觉得你头脑子不正常。”
“?”我诧异,“她说她自己吧,我是绝对的正常人好吧。”
“精神病人都认为自己没病。”
“你说的对,你说的对。”我不想与夏婧争辩,这是浪费时间。
“她还说了别的。”夏婧随即又补充道。
我装作不在乎,耳朵却不自觉的竖起来。
“她还说,你这个人忽冷忽热,对她好的时候非常好,对她冷漠的时候非常冷漠。她有点搞不懂你。”
在她心里,我原来是这样的人。心情忽的一下子低落,这么说,她是不是本质上是不是很讨厌我。
“但是嘛……”夏婧又说,说完开头又故意搞心态的停顿。
我抓急的吐槽:“你能不能一下子说完,断断续续的,搁这说相声呢!”
“急什么?但是她又说,你对她好的时候,她心里暖暖的,你对她冷漠的时候,她心里凉凉的。”
我沉默一阵,内心仿佛有浪花拍岸。
当一个人会因为另一个人的举动而受到影响,那么可以说明这个人还在乎他。魏语会因为我的热情而欢愉,因为我的冷淡而低落,岂不是说……
我担心还有转折,所以强行镇定,“没了吧?”
“没了”
“没有就好。”
“唉,等等,还有。”
“你特么!”
第247章 军师夏婧
夏婧多少有点缺心眼,全然不顾我嫌弃的表情,可能终于喝的有点多了,嘻嘻哈哈的放飞大笑。
她笑了好一阵才笑够,咧这嘴擦拭眼角溢出的笑泪,和声道:“不玩你了,我实话跟你说吧。其实魏语她不让我跟你说的,但是我还是想告诉你。尽管她说过我要是说出去,就把我赶出去,但是我有必要跟你说。因为我马上要走了,我也不在乎这些了。谁叫她之前凶我,你也可以理解为我存心报复。”
“长话短说!我不管你她给不给说,你想说你就说。”我耳朵要瞎了!
夏婧清了清嗓子,特意留意一下台上的魏语,确认她不在看我们,才放心的告诉我:“那天羽素贞人给我们占卜,魏语的占卜内容是……她和你能不能在一起。”
一瞬间,我的心跳骤停四分之一秒,全世界仿佛都在那短暂四分之一秒里浓缩,纷纷聚焦在我渺小的心脏里。
然后砰的一下,宇宙大爆炸,我的世界一路生花。为弥补那四分之一秒的空缺,胸腔剧烈跳动。焕然一新的竹笋从泥土里噌噌冒尖,空白被山林填满,我称之为疯狂。
如果魏语只是随便一问,我可能不会当回事。但是她把这个问题放在占卜这么重要的仪式上,她很在乎吗?她若是不在乎,为什么还要占卜我和她的缘。事后又刻意隐瞒的不告诉我。
难道她也……
情急之下,我假装挠耳朵的捂住发烫的耳根,面目肌肉很平淡,眼神游离的说:“是吗……这个东西……也不一定准啊……”
“不管准不准,她既然问了,她就有这个想法。”夏婧的眼神里满是对我的祝福,“现在你可以确定了,她对你也有感觉。”
这一切来的太突然了,我一时间接受不过来。这天降的幸福感把我的身躯灌满了,氢气球一样使我感受到一种飘,似乎我又我又初恋了。
“喂,你嘴角歪了。”夏婧“小题大做”的眼神看着我,说:“有必要高兴成这样吗?我以为你日常生活就能察觉到。”
“那不一样,那不一样。我会怀疑我自己,但是我相信你。”
“信我就好,你可别告诉她是我说的。”
“好的!”我比了个oK的手势。
夏婧露出“老父亲”的慈祥笑容,看着我有点傻乎的样子,摇了摇头,“你们带我出来玩,我还没怎么报答你们,当一回月老,算是我的一片心意了。你要赶紧追,女孩子是不能等太久的。”
一说的“追”,我还没飞多久的喜悦瞬间被浇灭了。
我不知道怎么追,我的感情经历……虽然有几个,但是我面对魏语而产生的压力堪比泰山。
倘若面对一个人,我想接近她,想把她握在手心,却又被恐惧的镣铐拖住手脚。那么我大概率对她的在乎,胜过一切,比如生死和末日。
所以自卑的我真正爱一个人,我的爱意不知不觉演变成一种谨慎,我因谨慎而安于逸乐,也会因谨慎而自取灭亡。
夏婧往我肩膀上扇一巴掌,嚷道:“你还在犹豫什么?你的难度系数低的不能再低了,一句话的事。”
我犟嘴:“如果这份爱情得到的容易,失去也会很容易。我想要长久的厮守,而不是快餐式的狂欢爆炸。”
夏婧“孺子不可教也”的叹息一声,转念一想,觉得我说的有道理。
“那你就凭自己本事让这份爱情持久。”
“我没办法。”我不争气的说,愁闷的喝一大口冰红茶。
“没办法不是事儿,我教你。”夏婧自信的说。
“你?”我半信半疑的看着她,总觉得这个喝懵逼的酒鬼不靠谱。“你有恋爱经验吗?”
夏婧当即不服气,严肃正色道:“有没有经验不重要,我是女人,我懂女人。只要你肯喊我一声‘姐’,我就倾囊相授。”
“不需要。”我一副不想搭理人的态度撇过脸去,自顾自的喝手中的冰红茶。
“随便你。”夏婧撂下这句话,也就不说了。
我们之间沉默了一会儿,魏语快要唱完了。
这短暂的时间里,我大脑像装了加速器一样飞速运转。我仔细分析一下,我已经确定我喜欢魏语了,也基本可以确定魏语对我也有感觉了。既然这样,总是无为而治貌似也不符合当前的实情。
政治老师有一句话说的好——“一切从实际出发”。
现在实际发生改变,我的行为模式也得适应性的进行合理改革。
道理我都懂,就是缺乏有能之士出谋划策。不管夏婧她靠不靠谱,多听一点建议,批判性的吸收摒弃,总比什么都不知道好。
于是我主动放低姿态,转头对夏婧说道:“要不你还是教教我吧。”
夏婧铁着张脸,语气冰冷的回复:“叫姐。”
“姐”
“唉~”夏婧脸色就像雨刮器一样,唰的一下和蔼起来,把伏特加的盖子拧上,认真的向我分析道:“和你们在一起的这段日子,我想不观察你们都难。每次魏语和你嘻嘻打闹,基本上都是以你的失败而终。魏语不是看起来那么稀里糊涂,她很聪明的。假如你们今晚就在一起,这场爱情开端就是她吸引你、拿捏你,而不是平衡。”
我虽然听不懂,但是我觉得有道理,连忙求解的询问:“有没有什么办法?”
“办法肯定有,就看你悟性了。”夏婧撇撇嘴,谈笑间真有种卧龙凤雏(当时还不是贬义)的谋士风骨,“首先,你得主动,你得展现出你的男人魅力去吸引她、征服她。”
我没自信的说:“你觉得我哪点吸引她了。”
“不知道,反正我看不出来,或许大部分人看来,你压根就没有吸引力。但是你在魏语心中一定是特殊的,外人很难看出来。”
“其实第一句你完全没必要刻意强调……”
“哈哈哈,不过话说,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魏语的呢?”
“……”
我沉默了,这个问题值得我趁着夜色正浓,好好拾掇一下。
第248章 喜欢一个人
我想可能是医院里那一刻静谧的吻开始,但是我对这个结论存在质疑。
在我看来,喜欢一个人应该是不知不觉的。第一眼叫一见钟情,也可以叫见色起意。
所以我不觉得我是第一眼就喜欢上她,因为那不是真正的喜欢,顶多算是欣赏。
所以硬要我说我是什么时候喜欢魏语的,我说不出一个具体的时间点,因为这是一个过程,一个从相遇到相知的过程。
所以我说:“就跟嚼一样,塞入嘴里感觉在啃棉花,但她的蜜是种融化,回过神来,甘甜已经在味蕾生花。喜欢一个人的过程,就是掉入陷阱的坠落,脚指头被捕鼠器夹的那么一下,我恍然大悟,我已经沉沦于她的烂漫,不能自拔。”
“好有诗意,你应该去写作。”
“别跟我扯!我都叫你姐了,你搁着岔开话题是几个意思?首先说完了,然后呢?”
“然后啊……”夏婧捏着下巴思索一下,有点语无伦次的说:“我再教你一个办法,那就是给她当猎物。”
“哈?”我头顶冒出大大的问号,“你这是喝了假酒了?前面还让我征服她,现在又让我当猎物。”
“不冲突不冲突,”夏婧解释道:“精深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身份出现。你要假装自己是一只柔弱的小白兔,不知所云的跳进她的魔爪里,然后关键时刻反击。”
“哦……”我点点头,“没听懂,但我受益匪浅。”
“自己慢慢悟。”眼看着魏语就要唱完了,夏婧打开瓶盖咕噜几下把剩下几口酒全灌下去。
“总之就这几招,你拿来对付她足矣。这招放在普通的男追女中基本是做梦,但用作你和魏语就恰到好处。等你的男性魅力如烟雾一般在她心里扩散,她就会逐渐处于弱势。陷入爱河的女人是傻的,到时候你就能反过来拿捏她。”
我听的有点蠢蠢欲动了,虽然听到最后也没听明白具体是什么意思,但是一想到我有机会把魏语追到手,心里那叫一个亢奋。
当然,这点无意生出的亢奋很快便如同哑火的烟花一样,冒一搓烟就没了。
因为我还是没有这个信心能彻底征服魏语,这是我第一次清醒着且主观能动的去追女孩子,压力山大。
“慢慢来,”夏婧拍了拍我的肩膀,“一定要有耐心,就怕你半途放弃。”
我没有回答,我担心我要是说“我是不会放弃的”,结果我真的放弃了,那就啪啪打脸了。但我又担心这个时候不给自己一鼓作气,我还是会撑不到最后。就很郁闷。
……
……
吉他弹奏的最后一片音符消散在空气中,现场掌声雷动。魏语后退一步,对台下早已聚成一片的观众席鞠躬,看起来还真像一位知名女歌手。
我也跟着鼓掌,一方面我真的觉得她唱的好,另一方面我想默默支持她,哪怕现场所有人的有眼无珠,我也会一个人给她带来鼓励。
在这片浪潮般的掌声里,魏语的眼睛突然看向我,隔着较远的距离,我似乎看到她在对我微笑(那个时候我视力还不算太差)。
于是我心跳不免又加快几分,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然后矜持的挺直腰背,双手整齐的放在膝盖处,故作高冷。
之后我又纠结,我这样是不是太严肃?万一她以为我不喜欢怎么办?
好在魏语没有多想,推辞台下一片片节奏的“再来一首”,以一种功成身退的姿态离席,然后万众瞩目下走到我身边。
伴随魏语的回来,我甚至能感受到错综复杂的视线里,有好几双来自单身人士的红光利箭的对准我,好似我是全民“情敌”。
可实际上我还不是,以后也不一定是……
魏语回来第一件事不是找我说话,而是持着少许骄纵得意对夏婧说:“怎么样,我按照你的要求唱了。”
夏婧摆出一双死鱼眼,斜瞪魏语一眼,语气像失眠一样无力的回了句:“哦,算你厉害。”
要不是我知道夏婧对我说了什么,我差点真以为夏婧很无语,我猜她心里一定乐开花了。
魏语坐到我身旁的小板凳上,从地上捡起她的那瓶冰红茶,仰头大口猛灌,然后长舒一口气:“哈……唱的我嗓子都干了。”
不知是不是心理因素的影响,我的嗅觉对她独特的少女体香的敏感度加重几倍,即便她没靠在我身上,我依然能感受到来自她身体的浓郁倾覆而来,我仿佛置身花海之中。
台上的吉他手好像也有点累了,暂时把吉他放下,拿起脚边的矿泉水瓶喝水。
音乐的暂歇和魏语的下台,导致好多原本站在附近的听众离开。一分钟不到的时间,现场的密集稀释将近一半。
“还听吗?”魏语问道。
夏婧摇摇头,“不听了,我只是想出来放松一下心情。”
“不听就走吧,我们还要赶路呢。”
“但是我想唱一首。”夏婧立马又补充道,说话还不忘对我们挑一下左边的眉毛,飞来的转折让我有点牙痒。
魏语疑惑的问道:“你也唱啊,你又是唱给谁?”
“唱给他。”夏婧拿手指着我。
魏语:?
我:??
为避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我在此郑重说明一下,我和夏婧是清清白白的,比漂白粉还要白。
看着我们一脸懵逼的表情,夏婧忍不住的笑出声来,随后又把指向我的那只手转向魏语,“也唱给你。”
随后夏婧手肘一弯,那根手指回旋镖的指向她自己那张半神志不清的笑脸。“我还要唱给我自己。”
“想唱就去唱呗。”魏语不阻拦,也没什么好阻拦的。出来放松,最主要的就是开心。
而且我们都挺期待夏婧唱歌怎么样。
怎么说,夏婧也是大美女,估计一会儿这里又要人挤人。
夏婧走上台跟吉他手私聊两句,这次吉他手倒没那么痛快,犹豫一下才点头答应。
只见,夏婧竟然抓起吉他手的吉他,并不生疏的别在身前,站在麦克风前。
台下的人看到又来一美女,纷纷聚集,就像厚积云一样,酝酿一场议论的雨。
“她还会弹吉他?”魏语喃喃自语道。
我见怪不怪了,一个会修车、懂历史、开别人家的锁跟走亲戚一样,而且酒量超好的人间尤物,会弹吉他还真不是什么新鲜事。
夏婧清了清嗓子,随后一段鱿鱼的旋律在她手指的拨动中起伏而跃:
And you don’t seem to understand
A shame you seemed an honest man
And all the fears you hold so dear
will turn to whisper in your ear
And you know what they say might hurt you
And you know that it means so much
And you dont even feel a thing
I am falling, I am fading…
I have lost it all…
第249章 夏天的风
《duvet》
夏婧一开口,我便知道是这首歌。
在我还是二次元御宅的时候,特别喜欢日漫。当时在热情网友的推荐下看了《Lain》这部番,结果动漫没看明白,却被这名叫《duvet》的主题曲所深深吸引。
I am falling, I am fading…
I am drowning…
help me to breathe…
I am hurting,I have lost it all…
I am losing…
help me to breathe…
现场的观众们从一开始看美女的好色眼光,纷纷转变为一种震撼。因为夏婧的唱功比魏语不知道高多少,吉他弹的又好,多才多艺。
我好奇魏语看到这一幕,会不会起嫉妒心理。然而当我转头看向她的时候,魏语脸上并没有浮现任何不服。
相反,她眼睛里的水波宛若甘露一般,悲怜的看着台上弹唱的夏婧。篝火跳跃的光弥漫一种暖色,照进黑色的瞳眸里泛着凉意。
“她在唱她自己啊。”魏语说。
我英语不好,听不懂英文歌,但是从这首歌的节奏风格也能听到一种疏远的孤独。
世界上有几十亿人,互联网的线把每个人连在一起,地球仿佛是套上黑丝的大腿。
这样一来,人应该很拥挤啊,可为什么人还是会孤独?
只有经历过才会明白,人很容易在群体中迷失自我。我想要清醒,又害怕隔绝,经常通过逃避获得安全,却也患上了无助。
这种裹尸布一般的挣扎,何尝不是一种束缚。
后来我每次上班坐地铁,我穿梭在人群里,人类交流的热闹喧哗的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地铁暖气充足,我脚步冰冷沉重。
那时,我在想,用独立意识换取共同的充实,这本身或许也是一种逃避。无论怎么做,我都无法真正自由。
于是我清醒又愚蠢,如同一只朝着无妄冰山蹒跚步履的企鹅。
……
……
夏婧唱完,我们把凳子什么的都折叠好,喝空的冰红茶和酒瓶子扔垃圾桶里,收拾收拾准备出发了。
无人管理的停车场,只有一盏照明灯挂在入口的环保绿垃圾箱旁。远远的犹如稀弱的喷泉把冷光洒向四周,我们就借着这点遥遥的光,洗去些许漆黑,找到我们的车。
魏语拿着车钥匙一摁,开锁光从车子轮廓绽开,短暂的清晰熟悉的车牌,然后又迅速收起。
魏语拉开主驾驶的车门,有点疲倦的揉了揉眼睛,“中途看到稍微好的宾馆就住下吧,或者公路旅馆也行,疲劳驾驶不好。”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双手插兜、面无表情的夏婧,因为我知道,她不会上这辆车了。
突然一道鸣笛声响起,顺着声源望去,入口的照明灯下,一辆深红色轿车慢慢摇下窗户。
安柠把胳膊搭在车窗外面,另一只手好久不见的对我们打招呼。
魏语看到她的一瞬间,非常的震惊,但很快便反应过来是怎么个事。魏语转头对夏婧说:“是你叫她来的?”
“嗯”夏婧点点头,稳定中带点酸涩的摸了摸鼻子,“我已经决定和安柠回去了,这条路不属于我。”
“我们马上就要到四川了,难道你不想去四川玩玩?”
夏婧摇了摇头,“你们俩去吧,我不去了。我已经决心要走了,有些事情是不能靠逃避解决的,我能做的,只有去应对。”
魏语眼神复杂的看着夏婧,沉默半晌,别过视线,把车门从外面关上,也没追问,只是很平淡的说:“你可没有输给我。”
“我没输给你,是我自己要走。”
一阵夏风吹过,卷起地上一片满目疮痍的落叶。那片叶子似乎想飞,但它轻飘飘的,承载一枚雪的重量。所以它摩擦地面,娑娑的爬行,如爬行动物一般的奔向没有尽头的远方。
又沉默一阵,魏语抿了抿嘴,脸部肌肉自然的松弛下来,背对着夏婧,释然道:“我尊重你的选择。”
夏婧半张开口,嘴唇的翕动仿佛想说“谢谢”,但是没出声。最后只是淡然一笑,用一种“第二天上学见”的语气,回道:“那就886。”
夏婧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忽的转回来,问我们:“你们别骗我,你们究竟多大了?”
魏语不装了,直接回答:“其实我们才17岁。”
“哦,17岁啊,比我小一岁,我是你们姐。”
“姐,再见。”我对她挥手,就像过完年送亲戚一样。
“姜言,”夏婧呼喊我的名字,双脚反向行走,身体慢慢的后退,“我吩咐你的事,你可千万别忘了。”
我说:“我尽力。”
魏语不解的问我:“什么事?”
我撒了个小谎:“去四川吃麻辣兔头。”
“麻辣兔头很辣的,你吃的惯吗?”
我希望我吃的惯……
夏婧不断与我们拉开距离,我们最后的寒暄只剩下两辆车的距离。魏语依依不舍的把手别在嘴巴两边,做出“扩音器”的形状,喊道:“喂,你也答应我个事呗!”
夏婧同样以喊声回应:“你说!”
“三年后,如果你真的遇到了一个真心对你好的男人,你就嫁给他!”
夏婧笑了笑,“你别忘了,我没输给你,答不答应看我自己!我不理解为什么这世上有那么多人爱的死去活来,对我来说,爱情什么的,不需要!”
不知不觉,夏婧已经倒行至安柠车的前三米位置,灯光从她后上方倾斜而来,照亮她的后背。夏婧的正脸顿时有些模糊不清,她好似在慢慢消失,从这条路上,从我们身边。
快到深红色轿车的时候,夏婧突然摆出同款的“扩音器”手势,对我们大喊:“喂!其实我也骗了你们,我的真名不叫夏婧!”
哈???
搞了半天,我们一直叫她的假名。
魏语不在意的回应道:“你真名叫什么?”
“我叫夏……”
突然,马路上一辆大卡车疯狂按喇叭,原因是前面一辆车太慢了,挡了它的道。
而这海啸一般的鸣笛也瞬间淹没了夏婧的声音,我们只听到她的姓,却没听到她的名。
待这鸣笛退潮后,夏婧也喊完的放下了双手。
“你说什么?我们没听清楚!”我单手别在耳旁,肢体动作表示“听不清”。
夏婧没再给我们答复,头部轻轻微动一下,似乎是在对我们风轻云淡一笑。
最后,夏婧转过身,留给我们一个黯淡模糊的背影,打开深红色轿车后座的门,一脚踏进去,屁股坐稳后另一只脚也收了回来。
记忆里,夏婧进车后再没看我们一眼,她把她所有的告别留在车外。一进车,她就不再是我们认识的那个在逃千金。
她在这条路上仿佛并没获得什么,除了撕裂的伤痛和愧疚。
这个女人,她如夏天的风一样,突如其来的来到我们身边。也如夏天的风一样,慢慢的,已经消失不见。
如果她能留下来,或许有关于这条路的故事就会变得不一样。但是……没有如果。
门一关。
啪!
第250章 再见夏婧
啪!
酒馆的玻璃门被打开,我无意识的回头看去,只见一位年轻漂亮的二十多岁女子,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走了进来。
她的里面穿着米白底色的女士衬衫,衬衫上黄色玫瑰印花交错纵横,再外搭一件灰色西装外套。下身则是纯白西裤,上系到腰间,衬衫下衣摆被收进裤腰里。
头发自由披散,有种上世纪80年代的港风复古感觉。
我一眼便认出了她,也就是我要找的人。
夏婧没注意到我,这么多年了,她可能很难一眼认出我。
夏婧径直从我所在的座位旁路过,走进柜台左边的走廊。很快,她的身影被隔墙所遮拦。
我放下手中的啤酒杯,悄悄跟了上去,发现走廊的一边有一扇门,上面挂个牌子——闲人免进。
走廊的尽头也是一扇门,不过那是酒馆的后门,走出去便是后院。
我推测夏婧可能是进了“闲人免进”的那扇门,因为她没必要特地从酒馆大门进来,再从酒馆后门出去。她又不是魏语,不会做这种无聊的事情。
但是我直接进“闲人免进”的房间恐怕不好,然而我又好奇夏婧是怎么能进去的。
正当我一筹莫展之际,小伙子悄无声息的从我身后冒出来,服务态度拉满的问道:“这位客官,洗手间在那边。”
他手指向柜台另一边。
我转过身,“我不是上厕所,请问刚才从这进去的美女,你认不认识?”
小伙子惊讶的瞪大双眼,随即用视线扫描仪一样上下打量我,问道:“你找她……有什么事?”
这么说,他是认识了。
我上前一步,细心的解释道:“我和那位美女以前认识,我们是好久不见的朋友。今天找她其实也没什么,就是碰巧知道她可能来这里,所以想叙叙旧。”
“哦……她现在应该在和我们老板娘聊天吧,那是我们老板娘的办公室,一般只有工作人员或者老板娘认识的人才能进去。要不……我帮您进去传达一下?”
“好的,你就说我姓姜,谢谢。”
之后我回到原先的座位等待,毕竟曾经坐在同一辆车上,在一望无际的公路上,在年少的时机肆意挥洒过青春。所以得知要见面了,心里难免有点紧张。
于是我端起酒杯,一小口一小口的把剩下的喝着剩下的啤酒。
喝完最后一滴,夏婧也没出来。我不免有些疑惑,传个话而已,怎么浪费那么久?
这时,小伙子慌慌张张的从走廊出来,焦急的朝我招手。
我二话不说放下酒杯小跑过去。
一过去竟发现,夏婧胆战心惊的往后门方向跑去,一手提着外套,另一只手提前预备的伸出来。
她手刚摸到门把手,我便大喊:“夏婧!”
半秒的动作延迟,门已经半打开,后院些许荒凉的野草和沉寂的夜色伴随门缝的放大而扩展开来。
夏婧一听我喊她“夏婧”,停下手里的动作,继而纳闷的回过头,看到我。
“姜言……怎么是你?”夏婧疑惑的问道。
“不是我还能是谁。”
“你怎么来这了?”夏婧露出老熟人见面的平淡笑容,把后院的门关上。“刚才有人告诉我,店里来了个姓姜的要找我,我还以为是别人。”
“我以为我这个姓氏很少见呢。”
“又不止你一个姓姜,”夏婧走过来,仔细打量我的面容,感慨:“几年不见,你看起来更加成熟了,就是气质有一种……”
“‘孤舟蓑笠翁’的感觉,”我插嘴道:“你是不是这么想的?大概是这个意思吧,之前也有人这么说我。”
说罢,我斜眼看了看一旁的小伙子。
他若无其事的嘟起嘴,脑袋两边望了望,自言自语道:“哦对了,那边还有桌子要擦。”随后他从柜台拿起一块抹布,准备离开。
夏婧赶紧叫住他,并吩咐:“给我来一杯冰镇西瓜汁,再给这位……”她扭头看向我:“你喝什么?”
“一杯生啤。刚才我喝了一杯,加这一杯一共两杯,两杯不算过量吧。”
“那就一杯冰镇西瓜汁,再来杯啤酒。”
小伙子双腿并拢,站直挺身,滑稽的对我们九十度鞠躬,有些浮夸的应道:“收!到!二位客官,请稍等。”
那块靠窗户的座位上,我坐在自己原先的座位,夏婧坐在我对面。
安顿下来的第一件事,给自己点上一支烟。深吸一口,缓缓的吐出一抹烟圈。
夏婧看到我抽烟,眼神里滋生出淡淡的恍惚。
许久不见的她,身上终于没了那股颓废的酒气,悲伤却爬上她的眼睛。
尽管我看得出她有意识的在压制内心的低迷,但是眸孔里的黯淡是挥之不去的,如同时间刻下的烙印,标志她是一个有故事的女人。
“我记得你以前很喜欢喝酒,今天怎么反过来了?变成我喝酒,你喝果汁。”
夏婧白净的手对着空气挥了挥,把向她蔓延的烟雾拍走,“我戒酒了。”
“你能戒掉?”
“怎么不能?我说戒就戒,毫无压力。”
“你说的对。”我敷衍习惯了。
“倒是你,”夏婧有些嫌弃的看着我,“你怎么学会抽烟了?”
“很多男人出来上班后都会抽上烟,抽烟对于男人来说也相当于一种社交。”
“幸好我不是男人。”
不知为何,我坐在这个位子总有种遗世独立的感觉。
尤其是撇头观摩街道夜景时,看到马路对面的行人撑着大大小小的伞,一辆车驶过,远光灯无礼的戏耍老槐树下的一顶花伞。伞下的女孩刺眼的打了个喷嚏,男孩贴心的为她递一张纸巾。
他们相互依偎在一个小小的圆圈,雨水如帘布悬挂在伞边。雨淅沥沥的下着,他们相合的手掌不曾潮湿。
顿时,我认为自己被这个世界抛弃了。
小伙子熟练的单手托着托盘,将一杯西瓜汁放在夏婧面前,再将一杯生啤放在我面前。
“二位请享用。”说完,他屁颠屁颠的匆匆离开。好像故意压缩滞留的时间,好为我们腾空间。
夏婧淡然的笑道:“他一定是误会了什么,因为我刚来这的时候,我就说过我曾经深爱过一个男人。”
“是吗?”我一直苦闷的心情总算来了一丢丢兴趣,“是不是羽素贞人说的三年后出现的你的真命天子?”
夏婧的嘴角勾起一道很勉强的弧度,眼神黯然下来,“是啊,他一定是我的真命天子,可惜我不是他的真命天女。”
第251章 再见夏婧2
夏婧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上扬,脸颊扭起一漩梨涡,看得出来她极力的让自己看上去很释怀。
但是我一眼就能辨别笑容的成分,她笑的时候,月牙的眼睛持续时间过长,表现的很假。且面部肌肉不是很自然,有点刻意的紧绷。
所以她不是真的释怀,她依旧沉陷在痛苦中,摆脱不了印在眼睛里的悲伤。
我莫名的难受,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不想在这个话题继续下去,转移道:“话说,你怎么来南京了?”
夏婧一手托腮,手肘撑在桌边,背部佝着,另一只手把转“冒冷汗”的玻璃杯。沙沙的旋转顺着木桌上的年轮起伏,西瓜红的果汁轻漾,她那双忧虑的如宝石一般凄美的眼睛映在水面,冰沙的质感,她就像附在冷热交替的窗户上,一边凝固一边融化的——雾。
“这几年我在世界各地旅游,碰巧来到这里,碰巧在这家酒馆遇到玩的来的朋友,就暂时居住在南京了。”夏婧说。
顿了顿,她又问道:“你是怎么找到这的?”
我打开手机短视频软件,点开收藏夹的一条视频,举给她看。里面是一个女人戴着面具,手持吉他唱歌。背景正是这家酒馆的舞台。
“我虽然看不到你的脸,但是我记得你的声音。这么多年,你的声音依旧没变。”
夏婧尴尬的笑了笑,“原来如此,现在的大数据真是越来越来细思恐极,这都能被你刷到。”
我按下关机键,把手机收回口袋,简短的说:“万事皆有可能。”
此时,香烟的火光刚好距离滤嘴还有一厘米左右的距离。我赶紧吸一大口,红线伴随气流的收束而不断吞噬烟草,距离一毫米的时候,我的食指与中指第一关节传来明显的热感。
这时我才把烟嘴抽出来,酝酿一番,白雾从我的唇隙和鼻孔涌出,短时间内,我身边纤云缭绕。
夏婧皱着眉头,一脸嫌弃的捏住鼻子,感叹道:“天呐,你烟瘾有多大。”
我把剩下的烟头按灭在烟灰缸,“你当年酒瘾有多大,我烟瘾就有多大。”
夏婧多少还残留点小家子气,反驳:“我没有酒瘾,我只是精神上对酒精产生依赖。”
“我也是。”我以眼还眼。
其实大多数时候,我知道自己生理上并不想抽烟,甚至反感抽太多烟。但是我就是想抽,心里不舒服的时候,我找不到可以安抚自己的东西,只有抽烟了。
然而抽烟也没有真正安慰到我,这是麻痹,是对感觉的一种稀释。就好像我往咖啡杯里倒太多水,从而以为这杯咖啡没那么苦。
但是……苦涩是源源不竭的……
我抽再多烟,到头来也只是一场没有尽头的拉扯。
于是,我又点了一根。
“哈哈哈,”夏婧笑了,这次笑的倒挺自然,“你还是和以前一样贫嘴啊,姜言。”
她说错了,我并非一成不变。
事实上,我变化很大,大到有时候照镜子都认不出自己。那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面孔,那无形沧桑的眼睛。我很难把镜中的自己与当年那个放荡不羁爱自由的少年挂钩。
可能是因为夏婧在我面前,让我多多少少找回点当年一起出来旅行的快乐,所以话多起来。
“你也是。”我找不到语言的回了声,轻轻吸了一口烟。
话题正到深处,我有一种预感,接下来空气会十分的沉寂。
果不其然,夏婧没经过太多思考的打问道:“魏语现在怎么样了?”
我没有回应,只是默默抽着烟。
我不想回应,我觉得我说什么都不如不回应。
假如这样做使我成为冷酷之人,那就让我冷死,我不忍心用热气腾腾的口吻去粉饰冰冷的文字。
不需要我说,夏婧已经从我的反应大概理解过来了。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一束一束的透明犹如挖空的幻想,坠毁在玻璃上,粉身碎骨。
这簌簌的雨,它是哗然的,却也是干净的,洗去酒馆内音乐的嘈杂,留给我们之间一片哑到谷底的死寂。
过了好一会儿,夏婧才缓解尴尬的捋了捋头发,“那你现在……你的感情生活怎么样?”
我直言不讳,“我有女朋友,家里人都催着结婚了。”
“呵……”
夏婧自嘲的一笑,这次的笑容镶边一种无力。“你们男人都一样。”
“不是所有男人都像我这样。”我举起口杯,给自己咕噜的连灌好几口。
长大就是一段从不理解到理解的历程。以前我不理解叶灼华抽烟,以前我不理解夏婧喝酒,等到这一切我曾经不理解的东西附加在我头上,我才恍然大悟。
人会因内心空洞而寻找填补,成瘾是精神空虚结出的果实。
所以叶灼华说“没有人天生适合抽烟”,因为没有人天生应该伤痕累累。
我们之间又经历了一次较为漫长的沉默,因为那些对我们来说不能提供任何任何积极情绪的话题,我们在这段沉默的时间里似乎都在给对方一个自我消化的时间。
几分钟后,我啤酒又喝完了,正要招手呼唤服务员,夏婧突然制止我说:“别喝酒了,喝点饮料,我记得你以前喜欢甜食。”
我思考片刻,觉得无所谓。我本身不是酒精重度依赖者,少喝一点也无妨。
“这个店还有其他什么饮料不?”
夏婧指了指柜台后面贴在墙上的菜单,“咯,上面有。”
由于距离隔得较远,我看的不是很清楚,于是从裤兜里掏出眼镜盒,再从眼镜盒里取出银边的钛合金架眼镜。
戴上眼镜的一瞬间,画质瞬间清晰明朗。矫正后观察的第一处细节,便是夏婧惊讶时扩张的瞳孔。
她嘴巴张开又闭合,似乎想问我“你怎么近视了?”,却又害怕触及我另一面她不知情的痛楚,也就没有出声。
这倒没什么,我不是很在意我的视力,所以主动说道:“那段旅程结束后,我回到学校继续念书。高三嘛,高考前的最后冲刺阶段,学业压力很大,用眼不少。”
“哦……”夏婧虚晃一枪的松了口气。
之后我和夏婧渐渐的多了起来,她会聊一些她在世界各地的所见所闻,而我只能聊一些我工作上的琐碎。
我们都在有意识的避免一个话题,和一个人有关的话题。好像那个人已经成为一根涂满蜂蜜的刺,每碰一下都会令我无比痛苦,甜糖的鲜血从创口渗出,瞬间风干为某种苦涩。
如果美好回忆是一块酒心巧克力,那么我已经过了可以毫不顾忌的年纪,闻一下味道,便中毒了。
第252章 再见夏婧3
窗户外的节奏停止,玻璃上再没新生的雨点。
酒馆内女孩的歌声也结束了,再唱下去,她喉咙要打结了。
店里的客人变少,人类的喧闹变少。现在除了工作人员,只剩下我和夏婧坐在靠窗的位置,不知道还能聊什么。
时间就像食蚁兽一样,拖着长长的舌头,扫走声音和暴露在灯光下的隐匿。似乎总有这样一种规律,人会在夜深人静的的时候清醒。黑暗洗去眩晕的光明,这个时候更容易看清自己。
什么都在变少,烟灰缸里乱葬岗似的烟头却没有,积滩一片烟灰的血泽。
夏婧看外面雨停了,打个响指,对我说:“不早了,我也是时候回去了。”
我又点起一根烟,抽了一小口,“拜拜,我再抽一根。”
“少抽点,这一晚上你抽了有半包了。”
“收到。”我拿出单位里敷衍领导的话术应对她,然后深深的吸一口。
夏婧拿我没办法的拂了拂额,一只手提着外套,另一只手不浪费的把杯中最后一小口西瓜汁喝完。
“我走了,以后有空再聚。”
“拜拜”我又说了声拜拜。
夏婧起身,螃蟹一样横着步离开座位,然后往大门方向迈两步,忽又停下来。
她回眸凝视我,昏黄的灯光流进她的眼睛里,充斥着某种凉意。就像那天在汉江上游的江滩,魏语看着台上弹吉他的夏婧。
“你自由吗?”她问道。
我吐出一抹烟雾,吐的有点急。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把白化的那一截烟伸到烟灰缸上方,轻指一弹。
烟灰如屋檐上混杂泥土的冰溜子,转瞬被弹到灰不溜秋的地方,和它的同类一起。可能我抽的时候有点快,落下的不只是灰烬,还有灰烬内隐隐挣扎的些许火光,失去依靠的很快熄灭,黯然无存。
对于我来说,我可以不在乎。但对于它来说,很悲哀吧。
最后我只是很敷衍的回答道:“你觉得呢。”
夏婧没说话,提着她的灰色外套走了。她走的时候,我没忍住回首望一眼。
她不断缩小的背影看上去很单薄,明明大热天她还穿个长袖花案衬衫,裤子覆盖脚踝,但她的渐远依旧让我感受到一种凄冷。
她拉开酒馆的玻璃门,像是一直压制的、不想给我看到的情绪适应不了外面的热气压。她张开嘴大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坚挺的肩膀伴随那股忧伤的流动颓垮下来。
这时,一个长相清纯的女孩子来到我身旁。我注意到她,她就是之前唱歌的女孩子,唱歌很好听,就跟职业歌手一样,但唱不到我心里。
女孩担忧的眼神看着我,小心翼翼问道:“你和她认识吗?以前感情很好吗?”说话时,轻巧紧张的手无意识抓住工作服的一角,手指因用力而发白。
刚吐出一抹烟,我没忍住咳嗽两下。
我知道她说的是夏婧,我也知道她误以为我和夏婧有过什么,却无心解释的回道:“是的,我们曾经很要好。”
“你们要和好吗?”女孩神色紧迫带着点期待,说话声音很轻,轻柔的像一片羽毛。
我摇摇头,我和夏婧从没出过裂隙,何来和好一说。
女孩期待的眼波宛若一团微弱的火苗熄灭了,咬住下唇,那双纯洁的眼睛仿佛习惯了替别人哀愁。稍有责备意味的说道:“她是个很好的姑娘,你怎么舍得她难过?”
明知“很好的姑娘”是夏婧,我也明知真正应当承担这句责备的人不是我。可那一刻,我心就像是被揪住,钻凿的疼痛。
半晌,待我熬过难受的痛楚,我才缓缓启齿,告诉女孩:“你认错人了。”
……
这支烟抽完,店里小伙子已经拿起拖把开始拖地,女孩也帮忙把没有客人的椅子架到桌面上。
我意识到我是时候回去了,按灭今天在这里抽的最后一支烟,确认没有东西落下就走。
推开酒馆的的玻璃门,热空气对流的扑面而来,我身前像是被火烤,背后空调的凉意冷嗖嗖的刺入脊椎。
我的眼镜起雾了,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仿佛这里下了一场粉黛一切孤寂的纯白的雪。
然而我把眼镜摘下来,映入眼帘的只有开着近光灯过往的车辆、街对面大半夜瞎晃悠的老头老太。路灯从左边斜下,我的影子拉的很长,倒在地上宛如一醉不起的酒鬼。
南京是很少下雪的,更何况这是夏季。
我摇了摇不太清晰的脑袋,把眼镜收回眼镜盒,转过身去。睁着近视的眼睛,清醒的看着前方没有尽头的路,拖着脚后跟长长的影子。
一阵晚风吹过来,竟有种入秋的感觉,我身子忍不住颤抖。
回想起今天和夏婧聊的话,我突然就不想走路了,呆呆立在原地。正前方的路灯接触不良的一闪一烁,世界忽暗忽明。
我心脏突然延迟的紧皱,胸口好闷……
……
……
胸口怎么会这么闷呢?闷的有点喘不过气,眼前黑漆漆的,鼻孔嗅到熟悉的少女体香,仿佛天空正在下一场花瓣雨。
我醒来,睁开眼睛,眼前是魏语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她低着头,眼睛纹丝不动的垂直盯着我,秀发从她的脸庞卷帘一样的落下,又若柳叶似的悬挂。
我皱了皱眉,从枕头上抬起脖子,颔首一看。
魏语那只洁白如玉的脚正踩在我的胸脯上,指丫泛着粉嫩的红润。她故意的用力,仿佛要在我心头印下她专属的蔷薇。
“油猫饼是吧?”我冷眼吐槽道。
魏语松开脚,对我戏谑一笑,用甜美的声音对我说出一口流利的四川方言:“睡磕睡,睡磕睡,都啥子时候了嘛!日头都晒到沟子了,再不起窖,晌午饭你甭想吃。”
我诧异,“你咋说四川话?”
“这儿是四川噻!我硬是四川人嘞,你是个宝器嗦。”
“……”
虽然她说四川话的声音和样子很戳我,而且我也能隐隐呼呼听懂一点,但是我很在意最后那句“宝器”是什么意思。从魏语口里出来,多半不是什么褒义词。
第253章 玉足
昨天晚上送走夏婧后,魏语载着我连开几个小时的车,进入四川省内已经是三更半夜了。
由于没有身份证,我们不能在像之前那样住酒店、宾馆,于是居住条件回到了以前的简陋帐篷。
“现在是几点?”我继续躺在床铺上,不假思索的问道。
“晌午十点怎。”
我抬起手腕看了下手表,上面显示——十点零一。
“才十点就叫我起床啦,让我多睡会儿。”我说完,想翻身侧卧。
魏语一脚踩住我的肩膀,把我蹬回正面,嚷道:“哎呀莫睡咯!今朝我们要切好耍的塌塌儿,去晏了搞刨了就莫得搞了哈!”
“能不能说点我听的懂的话!”
“我们今天去光雾山,去晚了就没有那么好的风景了。所以我得一大早叫你起来,赶紧起来刷牙!”
光雾山?
怎么突然想到去光雾山的?
我说:“光雾山是景区吧,景区通常要买门票的。现在买门票基本都需要带身份证,咱俩啥也没有怎么买?”
魏语心怀叵测的邪魅一笑,双臂搭在胸前,脚掌在我肩膀上踩烟头似的磨了两下,“本姑娘有的是办法,条条道路通罗马。”
“如果你要搞行为艺术弄的我头皮发麻,我希望你及时悬崖勒马。”
“批话篓子!”魏语踩我的那条腿弯曲,脚力加重几分。她整个人上半身躬下来,阴森的脸色带着要挟气味的眼睛垂直挨我很近,长发垂落,搔挠我的脸颊。
造孽啊,大清早的被人踩在脚底下,受罪。
“给你三秒钟,再不起来我踹你。倒数,3……1……”
我心慌,大叫:“你把脚松开啊,不松开我怎么起来!”
魏语冷冷的哼了一声,慢慢把那只脚抬起来。
我灵光一闪,迅速抓住她的脚踝。
魏语惊诧,“你干什么?造反啊!”
我不管她的斥诉,直接伸手去挠她的脚心。
我手指刚碰到她粉嫩的脚掌,玉足就像一枚含羞草,脚指头条件反射的蜷曲起来。
她忍不住笑起来,身体跟随这敏感的刺激而颤抖。
“姜言你……哈哈……要死啊你!”
我不屈不挠的继续抠她脚心,“谁家大清早拿脚给人做按摩,我这是正当防卫。”
魏语把脚从我手中抽出来,像只踩到尾巴的猫一弹一跳的,单脚蹦回她自己床铺那边,恶狠狠的瞪着我。
“敢动姑娘家玉足,我砸死你!”随后抄起一旁的荞麦枕向我砸过来。
我侧身躲过飞来的荞麦枕,顺势翻身坐起,笑了笑,“这玉足自己送上门来的,我不动可惜了。”
魏语突然安静下来,涨红着脸,慢条斯理地把长发撩到耳后。“总之你赶紧起来去刷牙。”
说罢,她从包里翻出她的牙刷、牙膏和漱口杯,走到帐篷门口,两只脚分别如小鸟进窝的钻进我给她买的凉鞋里。翻开,拉开出口的拱形拉链,一缕阳光透过翻阅的缝隙,落在她的发梢,光鲜美丽,楚楚动人。
她走了出去,我还呆在原地愣神。
夏婧教我,男孩子要主动。不知道我刚才的行为算不算的上一种男人魅力,反正我是感觉有点违和。
心里挺别扭的,按照我以前的风格,我会赶紧抽身,远离这个神经大作的疯子。现在突然让我转变性格,有点适应不过来。
顿了顿,暂时不想去思考这些乱如毛线的问题。找到自己的牙刷和漱口杯,杯子里倒点矿泉水,脖子上挂条毛巾就出去了。
一出门,魏语就站在不远处背对着我,面对一棵老白桦树漱口。
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牙膏,挤出一粒黄豆大小,问道:“你打算怎么进景区?我和你同行,我总得知情吧。”
魏语一口白沫吐到树根上,抓起我脖子上毛巾的一个边角,擦去嘴角多余的水渍,“和当地工作人员说一下,让他们给我们行个方便。”
“这不行的,”我说:“我们和他们都不认识,人家凭什么给我们行方便。就算认识,别人都是按正规流程走,不可能给我们特权。”
“不试试怎么知道,”魏语自信一笑,“我想得到的东西,只要有可能,哪怕只有一点点机会,我都会争取。”
魏语就是这样执着的姑娘,想做一件事,谁也拦不住。
我耸耸肩,表示无所谓。她喜欢疯,我就陪她疯,当初答应和她上路的那一刻,或许我心里就已经决定好了,我想陪她去天涯海角。
洗漱完毕,我们把帐篷收起来,收拾收拾继续上路。
我们先去超市买了些吃的喝的,魏语说夏天是个非常适合吃西瓜的季节,所以我们又买了个大西瓜。
中午时分,我把车停在光雾山游客中心附近的停车场。东西都放在我上学用的大书包里,鼓鼓囊囊、沉重的我走路有些吃力。还有一个大西瓜塞不下,装在双层塑料袋里被魏语拎着 。
还没到起点,我就已经有点吃力,夏季的炽辣毒光洒在皮肤上,很容易造成水份的流失。
随便找家快餐店吃顿简简单单的中午饭,饭后我们来到游客中心。
今天来游玩的人不少,正值太阳最热烈的时分,游客中心熙熙攘攘,大包小包、大人小孩,一个个成群结队或形单影只,汇聚在这里造成一种视觉上的迷茫。
他们都是提前预定好直接用身份证换取纸质门票即可进入,我们不一样,我们连身份证都没带。
我有气无力的说:“你不是要求方便吗,这里那么多人,你好意思吗?”
我相信她好意思。
魏语不屑的撇撇嘴,“有人咋滴,我又不认识,一会儿看我怎么操作。”
说完,她直接把西瓜丢给我,这下重量全压在我身上了。刚接过提袋的一瞬间,我差点被西瓜“拽下来”。
咬牙硬挺,好不容易站稳,手臂又被魏语拉着朝取票窗口跑去。
负责取票窗口的工作人员是个小姐姐(又是小姐姐),她职业性的以标准的口气说出那句不知道说过多少次的话:“你好,请出示身份证等有效证件。”
“身份证是吧,稍等。”魏语并没有直接说,而是装模作样的翻了翻口袋。左边翻了半天没找到,眉头皱紧,接着去翻右边的口袋,最后什么也没翻到。
“唉?我们身份证呢?”魏语发出疑惑,扭头看向我,暗示的挑了挑眉毛。
第254章 最佳演员4
当她有模有样的找身份证的那一刻,我就知道,魏语一定又在演戏,至于她又在演什么,那就只能拭目以待了。
对我挑眉是几个意思,让我配合她演戏?多半是这样子。
于是我顿了顿,有些木讷的回应:“对啊,我们身份证呢?”
我不知道她构思的“剧本”是什么,所以只能这么回应。以前看过一部综艺叫《谢天谢地你来了》,节目内容就是请嘉宾上台演出。剧本是什么,配角知道,导演知道,只有嘉宾本人不知道。考验的就是嘉宾的随机应变和临场发挥能力,发挥好就是潜质演员,发挥不好就当节目效果逗观众一乐。
我现在的样子,一定和那些一脸懵逼的嘉宾一样吧。
好在,魏语提前预料到这种情况,所以并没有给我安排太多戏份。
紧接着,魏语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绕到我身后,双手不停地在包里胡乱翻搅,包内的物品被翻得七零八落,一边翻一遍喃喃自语:“身份证呢?身份证呢!”
找了半天没找到,她便像吃不到冰淇淋的小学生一样跺脚,“哎呀!我找不到了。”
售票口的小姐姐见到这一幕,驾轻就熟的提醒道:“要是身份证找不到,可以去附近派出所办一个临时身份证。”
魏语眼光一亮,“办临时身份证需要什么材料?”
“户口本,以及……”
“啊!”魏语突然大叫,“户口本也没带。”
小姐姐额头冒下一滴冷汗,“既然这样……不好意思,恐怕我不能为您办理纸质门票。”
“怎么这样……”魏语说到后面,声音蔫了似的,蹲在地上,双手抱膝,委屈巴巴的小表情埋进膝盖里。
虽然知道她是演的,但耐不住我看的心疼。怜悯的背后,又爬满了尴尬和扭捏。
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说好了求工作人员行个方便,怎么在这装起来了?
根据我多年来对魏语的了解,事情一定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
小姐姐也可怜这个“失落”的可爱姑娘,眉毛向内聚拢,眼神从一开始的漠不关心转变为一种柔和。但碍于工作制度的要求,她不得不狠下心来对魏语说道:“不好意思,没有身份证不能办理门票。您蹲在这边妨碍的其他游客了,还请您先行离开吧。实在不行,你们可以回忆一下路上什么时候掉的,说不定能找到。”
“可是……可是……”魏语声音娇弱无力,如同一片粉碎的丁香花瓣幽幽的飘散。
我已经预想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不出所料,魏语抬起头,两行滚烫的清泪已然在双颊划出晶莹,吓的小姐姐惊掉下巴。
“我想不起来在什么时候掉的,就算想起来……也来不及了……呜呜呜……”魏语抽搭搭哭起来,眼眶泛红,两只纤白的小拳头不停的揉眼睛。
再佩服一次魏语的演技,场上路过这里的游客无不驻留,眼睛里流露出悲怜的神色。小姐姐茫然的眉毛,仿佛是触动了。奈何即便如此,规定就是规定,她不可能因为魏语长得可爱就放我们进去。
“你们都年轻,以后有的是时间,以后可以再来呀。”小姐姐安慰道。
魏语吸了吸鼻,凄凄惨惨的说:“没有以后了,这次来不了,以后就没机会了。”
什么玩意儿?
我还在疑惑,小姐姐敏锐的头脑已经察觉到不对劲。她咽了咽口水,担心的打问:“请问……发生什么事了?”
魏语猛地站起来,手指着我,“我男朋友得了癌症,医生说他只有一个月时间了。”
我:???
“这……”小姐姐脸一下子唰白,双眼瞪得滚圆,满是不可置信,嘴巴微张,半晌说不出话来。
魏语趁机火上浇油,抹了把脸上的泪珠,继续说道:“我和我男朋友高中就相爱了,到现在一直没分开过。我以为我们能一直到永远,谁知……呜……”
小姐姐眼神里交织着怜悯与无措,眉头紧紧拧成一个 “川” 字,嘴唇轻轻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又没说。
见此,魏语再接再厉,一头扑进我的胸脯,那湿热的触感袭进我的感官。
魏语哭泣着:“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
虽然她亲密的行为令我很舒服、春风荡漾,但是对于一个说我有癌症的人,我实在没有心情享受着份体贴。最后出于对同伴的尊重,我还是闷着脸,拍了拍她的背,“没事的,看不看都一样。”
“不一样!”魏语从我胸口抽出,眼眶红得像熟透的樱桃,嘴唇颤抖着,双手紧紧揪住我的衣角,仿佛那是她在这世间最后的依靠。“我们高中的时候曾经相约过,以后有时间要来光雾山一起看红叶的。现在你不久于世了,我想履行曾经的诺言。只要能来光雾山看一次红叶,我们的爱情就会在这里永生,我不想你在我的世界彻底消失。呜呜呜……”
小姐姐:“现在叶子是绿的……”
路人们纷纷潸然泪下,距离最近的一位老太太揉了揉眼角,用苍老的嗓音对小姐姐劝道:“你就放他们进去吧,生命只有一次,你怎么舍得这份真挚的爱情以遗憾告终呢。”
其余人纷纷附和。
场面顿时变得有点像小时候看的青春偶像剧,男主在雨中找到女主并大声告白,或者女主在雨中找到男主并袒露心迹,所有路人都成为他们爱情的簇拥者。
我那时也幻想过,要是有一天自己也能在一声声海浪般鼓舞中,看着自己心爱的人(当时还没有心爱之人)离自己越来越近,然后用尽所有温柔的力度,拥抱她,告诉她自己多爱她。
现在我等来了,为什么是以这种方式!
我也想哭了……我要是这时候哭出来,效果一定火爆,能给我片酬不……
最终小姐姐终于被打动了,揉了揉哭花的眼,对我们说:“你们能不能不要这么煽情,我昨天才和我前对象分手。……跟我来。”
第255章 爬山
小姐姐把我们带到景区大门,和门口检票的工作人员打了声招呼,说我们是配合她工作的。
检票人员没多想,就放我们进去了。于是在魏语精湛的演技下,我们如愿以偿的无证进入光雾山景区。
把我们送进去后,小姐姐因为还有工作要忙,就此告别。
离别时,她用手帕擦了擦眼角溢出的泪水,对我们挥了挥。白色的绸布洗着阳光澡,光鲜夺目,有点像战争片里的老妇人在火车站送别奔赴战场的子女。
“你们要快乐啊,我相信你们的爱情永远不会过期的!”她大喊。
我后脑勺冒汗的挥手与她道别。
小姐姐走后,魏语闪现的站在我面前,双手玲珑的别在身后,对我伸长脖子,嘴角挂着蒙混过关后的得意笑容,问我:“怎么样,我说我有办法吧。”
我瞪着她,嘴巴在微笑,眼睛在怒视,“我谢谢你啊,我真想掐死你。”
“切,那是演的。”
“就算是演的,也让人很不爽,就不能编点别的理由吗?我一生没做过亏心事,为啥要我得癌症啊!”
魏语不屑的挺直腰身,“演员多的是,还有人演床戏呢,难道他们真的上床了。”
“还真有。”
“你这个思想肮脏的狗男人,一天到晚在看什么东西?”魏语摆出嫌弃的表情,龇牙,眼睛就像在看一个猥琐男,腿脚自觉的远离我两步。
我无语,转身望着那一望无际的山林,仿佛披着一层厚厚的绿色毛绒毯。此时太阳当空照,仅仅是暴露在阳光下,我就已经汗流浃背,裹挟着青少年旺盛新陈代谢的粘稠如同热带沼泽,夹缝在我与背包的贴合。
一想到接下来要背着这么重的包、手里还拎着一个大西瓜,去徒步爬山,我就有点渗的慌。
这时,魏语从我手中接过装有大西瓜的塑料袋,小快步走几下,在我前方两米远的地方蓦然扭身,飘荡的青丝格外细腻。
纤白修长的手拎着西瓜,小巧依依别在身前,邻家少女般天然萌的眼神,看着我愣了几秒,催促:“快来啊,你来这晒太阳哒!”
我叹了口气,“来了……”
背着包无精打采的走到她前面,魏语又突然叫住我:“你去哪?”
“爬山啊,去哪。”
我有点捉摸不透她的心思,皱着眉头回首。
发现魏语手指着不远处的景交车,脸上的表情就像看一个神经病:“有车坐啊,笨蛋!”
……
……
景交车四面是敞风的,头上的车顶遮住阳光。我和魏语坐在第二排,第一排是司机,我坐中间,背包放在腿上,魏语坐在最右靠边。
一路上风兮兮的吹过,拂过我的衣领,像一枚薄荷融进汗水,浸泡出清凉的爽感。
司机师傅虽是个开车的,但是他路上时不时会闲碎的为乘客讲解一些关于光雾山的知识。
他说观赏光雾山的最佳时间是10月中旬至11月中旬,这个时候,山上的枫叶、银杏等树正值盛红,漫山红遍、层林浸染。
意思就是说我们来早了。
不过司机师傅能说会道,操纵熟练的驾驶技术,口气磅礴富有气韵。“虽然现在山上的树叶还没红,但是一年四季,每一个季节都有每个季节的美感。就好比一个人的一生,童年、青年、中年、老年,每个年龄段看事物的想法都是不同的。秋季的枫叶虽美,你们有幸在这个盛夏,亲眼见证光雾山的青翠欲滴、蓬勃生机,这未尝不是‘山水之乐,身心之愈’。”
司机说罢,我从斜后方瞥到他嘴角流露出一副坦然、看淡的弧度。或许正是因为他悠然自得的心态,才使得他就是上班也能跟旅游一样。
我原本对游玩光雾山不是很感冒,但是听司机师傅这么一讲解,我突然就来兴趣了。
况且魏语是和我一路同行的,一男一女,游山玩水,怎么感觉是在约会呢?
于是心猛然加快几分,我开始思考接下来我该以何种身份与魏语共赏山水之美。我们不是恋人,只是朋友,既然是朋友,那就以朋友的身份游览就好。
可我已经觉悟的意识到,我不满足和魏语只是朋友,我仿佛渴望更多。
但是我又如此艰难,朋友关系是薄如蝉翼的隔板,也是保护伞,令我安然,也使我不勇敢。
后来我睡不着的时候,我忍不住回忆我的17岁。我会发现我对感情,缺乏很多青少年应有的奋不顾身,同时却拥有许多同龄人暂未体会的浅尝辄止。
当时只当是害羞、放不开,把原因归咎于稚嫩的年纪。
到后来,经历给这份小心开凿一层深义。
就像一个人活到一定岁数变得格外惜命,付出真心如同自寻短期,只爱到这里,站在远观的距离,只想拥抱她在我内心的投影。
我恍惚,衣袖突然被一只轻巧的力度拽了拽。
转头看去,缕缕拂来的清风把魏语鬓角的青发捋到耳后,露出姣白光洁的额头。她怀里抱着大西瓜,眼睛与晴天一样素澈,睁大盯着我。
魏语说:“一会儿要爬山了。”
“你就说这个?”
“不然呢。”
“你说的是废话。”
“你一言不吭的,跟死了一样,说点废话,轻轻敲醒你沉睡的心灵。”魏语说着,小拳头凸起食指的第二关节,在我脑袋上方扣了扣,没打到。
我笑了笑,不知不觉,我已经把她难听的说话当成枯燥生活的调味品。似乎一切恶毒从她嘴里出来,都变成一种优美的轻音乐。
可能这就是喜欢一个人,喜欢一个人,被骂也是享受。
大概十几分钟,景交车到达三道关,下车开始徒步上山。
踏上青石台阶,世界瞬间变得不那么耀眼。我们步入绿荫覆盖的山道上,屏蔽大部分日晒,天气还是很炎热。
这里空气湿润,不知是本身潮湿,还是前不久下了一场雨。鞋子踩在石板上,鞋板扑向了辉落在地的青叶,仿若踩着水。
由于西瓜挂在塑料袋里,伴随身体的走动产生摇摆的晃荡。所以魏语索性双手捧着西瓜,就这么一步一步攀登。
我背着包,她抱着西瓜。两具身体,两块意识,有意识无意识的把速度、方位保持一条直线,并肩并排。
尔尔有山风从上滚落,擦拭锁骨的汗水,蹦跶的穿梭我们之间的空隙。倏然间携走我们之间的压力,她身体不自觉的朝我挨近。
风还在徐徐的簇拥,台阶纹路上的落叶潮起潮落,划过魏语暴露在凉鞋外的肌理。
腿脚一起一落之中,这个限期的暑假仿佛无限绵长,迂回婉转的流向山顶的遥不可及。
她累的喘气,间歇磕触的手臂带着温度。我们同频的攀爬,青春就像短暂的冷门电影,我们在帧数的边圈兜转,时长被拉的悠远。
第256章 爬山2
这里的台阶设计还挺人性化的,我不是说走起来有多轻松,而是每走一段路就会有一块牌子贴在其中一块台阶上,提示还有多少步抵达南天门。
刚爬没多久的时候就看到一块牌子写着“三道关至南天门共计1932步-200步=1732步,加油!”。非常贴心,让我心里有点数。
爬一段时间,就能看到拐个弯有一个修行洞,我们累了就坐在里面的石砌长凳上休息,把包里的能量饮料取出来解渴。休息好了继续爬山。
我以为这里的计步是按以两百步为单位,结果事实证明,设计这些计步牌的设计者非常懂游客。
因为我爬了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看到计步牌,起初我以为我中暑导致头脑不清醒,走一小段就跟走一大段那么累。直到魏语突然说了声“520”。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踩到电线,电流贯通我的双腿、脊背、手臂,留下一片片酥麻的惊漪。呼吸紧张的快要停止,木然的顿了顿,转过头,却发现魏语根本没看我。
她看着山道内侧一块长满绿草的泥土上插着的一枚牌子,上面写着“第520步台阶,我爱你(爱心)”。
520……独属于国人的浪漫,老外很少懂520是什么意思。
原来是虚惊一场,我松了口气。之后心里一阵空落,不明所以,就是不太舒服。后面的路,鞋板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哒哒的清脆利落,可我心里偏偏不是那么好过。
富有节奏的音符里,我脑海里不断重复魏语刚才那一句“520”,就像迎面扑来的裹着林荫清凉的风穿过我的身体。走着走着我想明白了,这种莫名的紊乱来自于闪电般短暂的期待。
我以为那句“520”是对我说的,有点自恋,我有什么好处可以让一个美若天仙的姑娘对我说出这种基本不加任何掩饰的情话。但是她开口的那一瞬间,我仿佛真的以为天使在我迷茫的时候眷顾我羸弱的命运。
可是她只是随口一说,不是么。所以我很嘲笑我的天真、自以为是,觉得不应该把自己看的太重要。
之后666步……888步……999步……1314步,见过悬崖峭壁上光雾山版的迎客松,与无数的碧绿“红叶”擦肩而过,最后总算登上了南天门,后面的路基本上都是平路了。
我们找块地方暂时休息一下,喝水解渴。然后来到七女峰观景台,踩着铺满落叶的橡木栈道,细细簌簌,感觉踩在一条天然绿毯上。走着走着,便踩到玻璃上,玻璃是透明的,若不是我认得那是玻璃,恐怕以为自己踩在空气上。
阳光圣烈的晒在头顶,我和魏语一个跑鞋一个凉鞋,与玻璃打交道,哒哒作响。来到栏杆前,在这里可以远瞰七女峰。为什么叫七女峰,我没看简介,可能是远处的山峦有七块凸起的山头,所以叫七女峰吧。
夏风掠过林海,卷起一团团湿漉漉的云絮,忽而缠住峰腰作飘带,忽而漫过崖壁化飞瀑。最高的那座峰顶凝着一绺雾,恍若仙女慵懒散落的银簪,山腰处几株古松刺破薄雾,在日光里泛出翡翠色的茸光。
阳光就像杵臼,把脚下深谷蒸腾的岚气一寸寸揉碎,散作千万缕金丝游走于峰峦之间。
我俯身搭在栏杆上,凝视,心情忽地异常沉重。
站在高处,山谷的树就像蚂蚁的大小,迷雾笼罩它们,它们如蝼蚁一般。它们密集在一起,如蝼蚁一般。它们没有方向,只是偌大山林的一部分,蝼蚁般渺小。
当一个人突然站在高处,他能想到很多,我能想到很多。个人意识在共同意识下的挣扎,观念差别磨砺的锋利,无知的罪恶,愚昧的罪恶。
云朵聚合又离散,情感相依又破裂。
我还是太渺小了,正如林中随便的一棵树,身处迷雾,搅不起一点波澜。尤其是站在高处,俯瞰缩小的人间,愈发的感受到自身的微弱。
一阵风吹过,我便一败涂地,脆弱的就像一棵树,迷你的如同一粒云。
魏语小心翼翼的把西瓜放在地上,松手,确定西瓜不会乱“跑”后,安心的站起身,与我一同搭在栏杆上。
“风景很好,不是吗。”魏语说。
我“嗯”了一声,没说话。
魏语单手托腮,看风景的眼神有些迷离,似乎在想很多事情,“不知不觉我们都到四川了,很长一段路呢。”
是啊,快要横跨全国了。原来我们已经走了这么远,途中发生了那么多离奇的事情,遇到那么多形形色色的人,经历过那么多次分分别别。到最后,她还是她,我还是我,我们站在七女峰观景台上,听遥远的风吹来,又散去。
我看着魏语的侧脸,那张白皙干净的脸,登山时渗出的汗水只会滋润她的肌理,不会氧化她的清丽。她如此的美,美不胜收,收走我所有的底气。
云雾在我们脚下缭绕,阳光照在她修长的脖子上,反射一种自然光。我看着她,越看越清晰;我看着她,越看越迷茫。就像脚下那团迷雾,模糊了轮廓,却润色了细节。
一份距离的爱,她就在我身边,近在咫尺,触手可得。我担心这份爱在我手里枯萎,所以迟迟没有伸手。怕一个眨眼,她在我面前消失不见。
“走吧,后面还有好多景点。”魏语抱起西瓜离去。
我木然一会儿,用力晃了晃脑袋,要把这些烦人的思绪甩掉,然后跟了上去。
……
……
原路返回到三道关,继续坐景交车前往米仓古道。
一下车,眼前就是一个瀑布,不是飞流直下三千尺那种高大磅礴,很小很低,瀑布落下形成一道溪流,泛着森林的绿,缓缓的淌过我们脚下的石桥。
魏语突然拉住我的胳膊,往反方向跑去。
我说:“你干啥?米仓古道在那边。”
魏语回头,心里的小算盘打到脸上,“我们先不去古道,爬山那么久,找个凉快的地方休息,吃点水果。”
第257章 夏天的味道
魏语找了片浅溪,这里的水位差不多刚好能没过脚踝,且岸边有树林遮日,是个惬意的休息好场所。
四顾半天,发现一片树荫下刚好有一块平整的大石头,像个天然的石桌。虽说边缘有些棱角,但是用来放背包足够了。至于座椅,我们直接从别处搬来两块稍微小一点的石头,分别放置在“石桌”两端,这样就凑成就地取材的休息亭。
我想直接把水果、饮料拿出来吃,魏语阻拦了我,说天气这么热,饮料估计都烤熟了,要凉一凉。
我无语,“没冰箱放哪凉?”
“哎呀,你笨!”魏语小骂一声,把西瓜从塑料袋里抱出来,迈着轻盈的步伐走到浅溪,踩着露出水面的石头,把西瓜放进水里。后面有石头挡着,所以西瓜没被溪水冲走。
“这样不就行了,这里的水冰冰凉凉的,把西瓜冰一冰才不会闹肚子。”魏语拍拍小手,歪起的嘴角像是彰显她的知识渊博。
我头一次见这种冷法,觉得挺新鲜的。之后我们俩一块儿把罐装饮料什么的,可以直接放水里冰凉的东西都放进去。其余的一些橘子、香蕉,还有薯片这种塑料袋装的膨化食品就没放了。塑料瓶的汽水也有,但是总感觉放进水里再拿出来喝怪怪的,也就没放。
冷却的这段时间,我们先躲在树荫下吃橘子。
炎炎夏日,空气似乎很容易晃动,溪对岸的礁石金黄,视觉上给人一种赤脚贴上去会滋溜冒烟的刺激。所以能躲在树影下,和喜欢的姑娘一起吃水果是多么美好的事。
夏风沿着河,悠悠的拂过衣裳。我的指尖残留橘子的甘甜,橘子皮铺陈在石桌的纹理,所以这夏季的风还带着点淡淡的果香。我心想,这恐怕是夏天本该有的惬意模样。
时间差不多了,我和魏语回到浅溪,把冷却的西瓜和罐装饮料拿出来。回到石桌,我已经迫不及待吃西瓜了,夏天就是一个适合吃西瓜喝冰饮的季节。
然而,问题来了,怎么切呢?
我和魏语,我看她,她看我。猛然想起一件事,我们没有刀。
“你买西瓜的时候就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吗?”我率先吐槽。
魏语不服气的挺直腰板,双手像准备骂街的三八一样,瞪着眼睛,撒气的娇音回怼:“你自己也没想起来,好意思说我。”
“你说的对,”我拿出敷衍夏婧的口吻,突然觉得这样敷衍魏语不大合适。
夏婧我可以随便敷衍,但是我发现自己已经不太能轻松自如的去敷衍魏语,因为我发现自己在乎她了。所以生怕她有一天厌恶我看不起人的傲慢,一气之下不理我。我好卑微……
顿了顿,我快速思考出一个让我看上去不是那么窝囊的话术:“问题出现,就要想办法解决,而不是搁这推卸责任。”说完,又觉得用说教的口气反而更让人嫌烦,还不如敷衍实在。
好在魏语今天总体心情还是不错的,没有和我犟下去。她左嘴角萌萌的下歪,眼珠子朝右上方盯了盯,回正,说:“我车上有电锯。”
“哈哈哈……”我笑得很违和,“你都知道在车上了,我们怎么拿呢。电锯切西瓜,杀鸡用牛刀。”
“那还能咋办?要不你用手劈开。”
“……”
我咽了咽口水,低眸看了眼石桌上皮球这么大的西瓜,球形的,非椭球状,就算是薄皮我也劈不开。
再抬眸一看,魏语两只活灵的大眼睛,心生期待的看着我,树影下仿若有星星从眸孔里跳跃。
一刹那,我真的产生一种冲动。不管劈不劈的开,我都要尝试一下,我想让这个可爱姑娘吃到自己亲手劈的西瓜。但是……我劈不开就丢人了,到时候就是西瓜没吃到,面子也没了。
我不想在魏语面前出糗啊,尽管我已经在她面前出过不少糗了。
于是我坚定的回道:“劈不开,哦。”
“切!”魏语别过脸,斜眼用鄙夷的目光瞪着我,低声嘲讽:“真废物。”
“你自己能劈开再跟我说这句话。”我吐槽。
魏语不急不慢的双手绕胸,自信的气魄仿佛她真的能劈开。“劈就劈,我肯定能劈开,我有这个能力。你没有的,本姑娘都有。”
“我没病。”这句话没说出来,我只是心里突然蹦出来这么一句话。出于自身安全的考虑,我还是不说了,耐心观看魏语是怎么操作。
起初我还是怀疑,魏语一个“柔弱”女子哪来的力气把西瓜劈开。直到我看到魏语从地上随手捡起一块尖角石头。
她用尖角对准西瓜正上方的一个点,先轻轻捣两下,确定好作用力的方向,然后用力一砸。
噗!
一条裂缝如一条蜿蜒的蛇,从西瓜主视面的中间垂直延伸。魏语丢掉石头,两手一掰,西瓜就轻而易举的分成两半。就是外表不怎么雅观,一半是凸的,另一半是凹的,对强迫症患者不友好。
“看吧,我劈开了。”魏语大功告成的拍了拍手心,对我露出戏谑的笑容,顺势拿手戳了戳她自己的脑袋,“多动点脑子。”
“……”
我怎么没想到这个方法?我这是智力下降了吗?还是说,疲惫使得我脑细胞活性下降?
正应了夏婧那句话,魏语不是表面上那种傻乎乎,她很聪明。
一个长相甜美,家境富裕,大脑又灵活的可爱女孩。我一个没什么特长的普通高中生,拿什么去追人家。
心情一下子失落,我好像又看不到希望了。
当我写到这一段的时候,我不由得深思。以前我在魏语面前可不会有这样的压力,就算是在学校她成绩处处碾压我,我也不曾有过这样巨大的落差。是什么改变了我?
无需多想,以前我是把魏语当知心朋友对待的,朋友优秀,我会祝福她。但现在她是我想要得到的爱情,我不可能再拿以前的不在乎去一笑而过,因为我在乎,我会情不自禁打量自己与她的适配度,从而判定合不合适。
不知不觉,我发现我爱她,离她很近,又隔的很远。
想来也是够衰的,一念之差,我竟然主动甘拜下风。
“快吃吧,再不吃又要热了。”魏语说。
我坐会自己的“板凳”,自觉拿走凹面的那一半,突然想起来,抬起头说:“我们是不是没勺子?”
魏语拿西瓜的手倏然静止……
第258章 女神
后来我们是拿酸奶内置的塑料小勺吃的西瓜,一小勺一小勺挖着吃,每一勺只有指甲盖的大小。
吃的很不过瘾,没有那种一口下去汁水四溅的爽快。但是等心静下来,迎着徐徐的、裹挟热气和惬意的夏风,其实别有一番宁静的风味。
吃饱喝足,我们就干坐着,啥也不做。光雾山还有好多地方没去,我们似乎都不着急,因为没有人规定来光雾山必须把所有景点看完。
所以我们都有意识无意识的,想走动就走动,想休息就休息。如果谁也不想走动,我们估计能在这待到景区关门。
等掺杂溪水的风一点点,慢慢的冷却爬山积累的疲累,慵懒伴随粘稠的汗渍,与风飘逝。
我坐在“石凳”上翘起二郎腿,对着潺潺的溪水发呆,内心难得不受被开垦过的时间的干扰,难得的放空。
突然,一阵凉鞋踩踏鹅卵石的清响传入我的耳朵,魏语站起来,目光炯炯,朝着不断均匀弹奏的小溪走去。
浅溪里已经没有吃的喝的,她这个时候过去能做什么?我想不明白,很多时候,她的行为只有她自己明白,外人是猜不透的,如果猜透了,她就不叫魏语。
只见,魏语来到溪边,对着流动的波纹望了望。然后抬起脚来往水里伸,半空又忽的停了下来。
随后后蹬一只脚,脚后跟朝上。她眼睛不看,凭感觉的把我买给她的凉鞋脱下,那只玲珑轻巧的少女足丫如鲜剥的鸡蛋,一丝不挂的从绊带抽出。
隔着几米远的距离,我甚至能注意到她泛红的脚指头缩了缩,像只幼崽猫一样的伸展。
脱下的凉鞋被她抱在怀里,艰难维持单脚独立的姿态,两晃三晃的,脚尖不断靠近咕咕的清冽,蜻蜓点水的一沾。
感觉到火花一样短瞬的凉感,嗖的一下又收回来,阳光下扭扭片叶沾水的脚指头。接着,整只脚缓慢的宛若树懒的潜进去。从脚趾到前脚掌,从前脚掌到后脚掌,再到脚跟,脚踝。水位攀附到袜子的高度,她的玉足漫在水里,阳光融进素衫里。
另一只鞋也脱下,魏语把两只凉鞋叠在一起,用手捏着别到腰后。双脚最开始缓慢的走动,踩着溪底的河沙,如两只自由漂流的小船,水面上划过转瞬即逝的水线。
一阵微风拂来,少女突然就激动了,小快步的在水中奔跑。一下两下三下,踩着脚印大的水花。
扑通扑通,我以为我在观赏两只渴望呼吸的鱼的跳跃。溅起的水珠弹跳在她白嫩的长腿,衬衫衣角摆动的弧度像是天鹅拍打水面的羽毛。
天空湛蓝和树林葱郁的连接着溪水的碧绿,哗啦的击水和缠在手腕的链子叮当奏响。少女轻盈的嬉笑,荡起青丝的海啸。把烦恼埋葬,墓碑的土壤生长惆怅。
我呆呆的望着她,就像青蛙躲在井底偷窥天上的阿狄丽娜。
心底潜移默化的,把这份欣赏磨砂成某种信仰。她若女神般美丽,令我痴迷,令我恐惧。
她已经象征着美好,我一路追随的美好。多么奇妙,有她在,我的世界不再枯燥。
于是我渴望着,矛盾着,担心美好适应不了我手心的大小。
搁藏心底的爱意会因为差距而变的自卑,数不尽的担忧中,我终究还是在这段关系的天平上加重自身的砝码。她高高在上,我拖着笨拙的枯朽如履薄冰。
这种不平衡,我还怎么追求她呢。
但是燕俊成告诉我,爱不是神圣的遥不可及的,爱就是“我们”。
并且夏婧告诉我,魏语对我也有感觉。
可是……我还是不能完全判定魏语对我的感觉就是爱,她没对任何人说过她爱我,至少我不知道。而且爱,容易是错觉,就像我以为我喜欢上课偷偷看小说,实际上我只是不喜欢上课。
既然如此,就算我有幸把她追到手,占有她。我又如何保证这份感情不会变质?
阶级差异,时间氧化,太多太多,不可抗拒因素太多,我不能想到的东西太多。
到最后,我实在想不通,想到头脑子有点发晕,意识却异常清醒。
“姜言!”一声带着少女清甜的呐喊惊醒了我,魏语对我挥挥手,说:“快来看,这水里有鱼。”
哪有鱼?之前放西瓜的时候就没看到鱼。
我当她在给我开玩笑,回道:“有鱼,你自己玩去。”
魏语不悦的瞪着我,嚷嚷:“你不信我是吧,这水里真有鱼,不骗你,过来看呀!”
我无可奈何的走了过去,来到岸边,低头一看,水里除了鹅卵石还有摇曳的水草,根本没有什么鱼。
“鱼呢?”
“你仔细看。”
我眨了眨眼,还是没看到鱼。
魏语不耐烦的咂了咂嘴,指着我脚底下两块埋在水里的石头,这两块石头呈拱形搭在一起,像一座桥。“桥”底下因角度问题,阳光很难穿透水质照进去,所以里面是晦涩不明的。
“鱼很小,蝌蚪那么大的大小。我刚刚看到它钻到石头下面了,你凑近一点看,说不定能看到它在摇尾巴。”魏语说。
一瞬间,我感到不对劲。以我过往被魏语恶搞的经验,这句话一定有问题。
首先,鱼为什么闲的没事钻石头下面,自由游动不好吗?第二,魏语刻意强调我凑近一点,似乎有意在吸引我。没有第三。
以上,我基本可以断定魏语就是在想办法整我。然而我也没什么好置气的,她整我不止一次了。更没什么好紧张的,她不会把我整多惨,就是小打小闹。
但是我犹豫,我想起了夏婧给我出的计谋:假装自己是一只小白兔,不知所云的跳进她的魔爪里,然后关键时刻反击。
这句话我后来思索了很久,晚上睡觉的时候也在想,到底该怎么做。
有一种精明的女人,她想得到心仪的男人,她会假装碰巧经过,利用自身优势去吸引。男人对女人产生兴趣,男人会主动去追求。然而真正的老谋深算是不会让别人轻易得手的,女人先故作为难,让男人穷追不舍。在一次次相处中,让这份僵硬的外表一点点融化,男人才会觉得得之不易,才会珍惜。
这是我在网上看到的,所以我认为,夏婧的意思应该和这个差不多。
但是我区别很大。第一,我是男的,男追女隔层墙,女追男隔层纱;第二,我和魏语已经混的很熟了,这套方法不实用;有第三,万一我发挥不好,起到反作用,不就是作死吗。
所以我很纠结。
第259章 对视
很快,我又想起夏婧送给我的另一条建议:要主动,展现男人的魅力。
先不说我有没有男人魅力,“主动”这一条,只要我的主观能动性能够战胜惰性,还是能做到的。这样连起来,思路就贯通了。我可以故意掉进魏语给我设下的陷阱,假装自己轻而易举被击溃,然后慢慢的把她引诱到我自己的天罗地网中。
然后怎么做,然后再说。
于是我单膝蹲下,把脸凑近一看,说:“还是没看到啊。”
魏语说:“再凑近一点,就在里面呢,我都看到了。”
我按照她的要求,伸长脖子,慢慢的,流动的水纹在我的视野里愈发细节,汩汩的水声也愈发清晰。最后我直接跪下来,双手撑着岸边的石子,动作就像长颈鹿低头喝水。
鼻子距离水面只有一分米距离的,忽然,哗的一声。
一道清凉的水涟扑到我脸上,传导少女的俏皮捣蛋,亲吻的我眼睛,淋湿我额前的碎发。
“哈哈哈哈!”魏语捂着肚子,笑的像是一个狂子,“又被我整到了,不长记性啊你。”
我抹了把脸,死鱼眼的看着她,“你丫的,油饼是不是?”
“你说是,那就是。”说罢,魏语又踢了踢溪水,我的脸又无情的遭受一次水攻,同时也淋湿了我衣服的领口。
我急的站起身,“你别得寸进尺!”
“就不,吧啦吧啦吧啦,”魏语对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吐了吐舌头,“不服就来打我啊。哦,对了,忘了你没穿凉鞋。那你就不要下来玩水了,我给你买的跑鞋很贵的。”
这话的意思还不明显吗?女生有时候说不要,其实就是要(不是那种意思)。
我当机立断的脱下鞋子,顺势把袜子也脱下来,一边脱,一边假装气急败坏的叫道:“你等着,我这就下来一雪前耻。”
“你来呀,我敢说你打不中我。”魏语食指拉了拉眼皮,对我做出鬼脸。
“门缝看人,把人看扁了。走着瞧。”
我把裤腿撸起来,赤脚踩入水里,不得不说这里的溪水的确清凉,大热天泡脚挺舒服的。陷进河沙的石子挤压我的脚底,有点刺人,又有点像做足底按摩。脚趾头动一动,还能掏到细腻的沙质,很丝滑,感觉这要全是沙子,一个不小心很容易摔倒。
摔倒……
我脑海里顿时迸发一个邪恶的、坏坏的念头,那就是把魏语引到一片只有河沙的地方,让她不小心摔倒,到时候自己再英雄救美,抱住她。
多浪漫啊,光是想到这一幕,我浑身燥热。这个诡计有点不光彩,至少当时的我是这么认为的,但这是彰显我男人魅力的机遇。可耻就可耻吧,如果可耻能让我荣获她会心一笑,我情愿做一个终被消灭的阴险反派。
我这么想着,又一道很轻微的水波袭击我的侧脸。
魏语捧水的动作还未褪去,嘻嘻哈哈道:“发什么呆,兵贵神速啊。”
我一咬牙,蹲下身,双手合在一起组成一个漏水的“水瓢”,盛一手水,捧到半空已经漏了将近一半。然后我就用这匮乏的“弹药”朝魏语泼去,故意泼的偏一点。
魏语一个闪现,轻而易举躲过。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又捧起一手的溪水泼过来。
我又挨了一记水之神枪。
之后我们过上了泼水节,过程中,我故意放水。所以几回合下来,她身上除了汗水,基本没湿。我虽说不上落汤鸡,但洁白的衬衫也深色好几大片,犹如蘑菇的斑点,贴合我的皮肤。
我示弱的举起双手,“别泼了,我投降。”
“投降?没门儿,”魏语还在往我身上泼水,笑盈盈的说:“我这里不接受战俘。”
我后退,她步步紧逼。后退的时候,我低头留心脚下的路面,找到一小块小沙坑。
接下来就看魏语能不能踩上去了。实际上我这计谋是临时想出来的,说不上精打细算,还存在很多漏洞。要是魏语没踩上去,我的计划就落空了;要是魏语踩上去,但是没摔倒,我计划也落空了。
我当时觉得我计划落空的概率很大,超过百分之五十,因为电视剧里一般都会把这种计谋安排到结尾才播放,目的是造成转折的冲击感。既然要转折,那么提前透露的计划多少是要泡汤的。
所以我也没抱多大期望。
而且,万一魏语踩上去,摔下去了,我却没及时接住,我会痛心。我不能允许自己伤害她,我已经伤害过别人,伤害过自己,我不能再伤害魏语。
头顶一片厚重的云朵不知何时遮住骄阳,我们四周的空气稍显阴恻。
但是事情已经到这一步,我总不能半途而废。于是我越过小沙坑,拉开一段距离后停下,以确保我能及时跑到魏语身边。
“这么不跑啦?”魏语还沉浸在乘胜追击的喜悦中,丝毫没有察觉到脚下正潜伏着一个危机。
我喉咙干涩,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第一次耍这种小心思,心像一只不安分的小鹿,在胸腔里疯狂乱撞。能不能成功呢?我真的能像小说里那样,来一次帅气的英雄救美吗?此刻,命运的天平似乎就悬在这一瞬间。
或许是上天听到了我的祈祷,魏语那纤白如羊脂玉般的脚丫子,不偏不倚地踩在了那个坑上。
“啊!”魏语惊讶的大叫一声,身体因为重心的突然失衡而急速后仰。
我来不及做任何多余的思考,脚下生风,快马加鞭地朝着她冲了过去。眼中只有她那摇摇欲坠的身影,千钧一发之际,我伸出手臂,稳稳地接住了她。
魏语躺进我的手臂,我因为这股冲击力,身体下意识地弯曲。我们脸离的很近,鼻尖快要贴在一起。
云朵这个时候识趣的疏远了太阳,把阳光还给大地。光芒落进她错愕的眼眸,与我对视,倒映同等错愕的我的表情。她面颊的白皙被晒的愈加光洁,绷直的背松软下来,我感觉自己接住一团棉柔的枕头。呼吸急促而温热,喷洒在我的脖颈间,让我的心跳愈发紊乱。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汩汩的水声渐渐远去,风在树林游泳的声音远去,只剩下彼此带着温度的呼吸,和酒渣色的心跳。
溪水如云飘过我们的脚踝,一种燃烧在我们中间暗生,隔着两颗心脏的距离,连接两块震动的骨头。
曾几何时,我幻想过有一天我能抱住爱人,就像松鼠抱住松果。那个时候我还小,我在想,拥抱的时间多久为最优,那个时候估计认为是两分钟比较好。因为《动漫世界》的中途广告时间大概2分钟左右。
现在这一天来了,我像广义相对论推翻牛顿力学一样,推翻小时候的懵懂。
现在,我希望这对视的眼神,延伸到一个奇点,名叫永远。
第260章 废柴
魏语表情难以置信的慌乱,瞳孔闪烁,好似两只蓝色的水母在跳动。
我不自觉咽了口口水,我真的接住她了,我爱的人,此刻就躺在我的手臂上。她离我好近,我们的视线仿佛要缠在一起,像电池的正负极,电的我心猿意马。
大脑里面瓢泼一场乍泄的流星雨,飞速运转,我在想我下一步该怎么做。
计划到这一步,我是不是应该霸道一点?抬起她的下巴,温柔的调戏她;或者,把她拉起来,让我们的腰贴在一起,距离再更近些;再或者,直接亲吻她梅子一样的嘴。
不行不行!这太暧昧了,我做不到啊!如果对方是时崎狂三,我说不定真这么做了,因为那是二次元人物。
但此刻我面前是真实的人,是我最在乎的人,令我想靠近而踟蹰不前的可爱姑娘。
魏语喉咙起伏的滚动一下,似乎她也陷入了紧张。她一紧张,我更紧张。
这个时候,场面就好像galganme里的限时选项,我面临三个框,其实这三个框我无论选择哪一个,好感度都会或多或少的提升,但这是有时间限制的。
而我,在时间条归零后,被迫选择最窝囊的一项。
我的手松开了,魏语“啊”的叫一声,掉进水里。
因为我手酸了。
听见扑通的落水声,我就知道我前面付出的一切努力也伴随着魏语的落水而泡汤了。
魏语艰难的爬起,后背湿透,透明的水沿着衣服的纤维不断浸染她胸前的纽扣。水珠顺着头发不断滴落,样子狼狈不堪。
“你找死啊!接住我又放下来,故意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下意识逃避的转身,“你觉得是,那就是。”
说完,我就后悔了。本来想英雄救美的,怎么变成我存心捉弄了?
“哈麻批!”魏语从背后推我一把,受力的左右,我身体前倾,一头扎进溪水里。
“哈哈哈,”魏语发出嘲弄的笑,“叫你捉弄我,活该!”
我鼻子也被水淹没,无法呼吸,但是我宛如浮尸一样一动不动,大脑里一片混乱。
我又搞砸了,刚才我但凡勇敢一点,现在都不会是一败涂地。那么好的机会被我错过,我果然不适合谈恋爱。
“姜言?”魏语察觉到不对劲,走过来,划水的清脆传过来,估计是想扶我起来。
我双手撑地,猛的一下爬起。魏语搀扶的双手悬在半空,身体僵硬的像一尊雕塑。
“你自己要玩水,还非要带上我。”我低着头,默默的朝岸边走去,水珠从我潮湿的刘海下溅,脚步受水流的阻力,显得十分沉重。“要玩你自己玩去,我没这个闲心情陪你。”
魏语愣了愣,站起来,“你又咋了?刚才不是玩的很开心吗?”
“那是你以为,不要总是把你以为的当成真实。”我语气冰冷的说出这些生硬的文字,内心开始发酸。
许多年后,我会为这些年少时的迷惑行为而揪心。
对她来说,我的冷漠恰恰源自于我过于强烈的在乎。在乎一个人,害怕自己的表现让她看不起,所以用高冷来伪装自己,以为自己获得了安全。
实际上这样做的后果,刚好击中我最恐惧的。因为她根本不知道,有的时候,我的冷漠其实是一种不善言辞的喜欢。
之后我回到岸上,回到石凳上,若无其事撇过脸凝望随即一棵树枝丫的摇晃。
中途几次,我不受控制的回头看她。魏语依然在玩水,亮白的脚依然在溪里嬉戏。只是她也背对着我,低着头,手里捏着那双工艺精美的罗马风格凉鞋,踢水的力度低沉,扫兴中夹带着一种幽怨。
时间在这样干燥的流水声中漫长的划过一个弧度,太阳不知不觉滑落至半空。
我和魏语把垃圾收拾起来扔进附近的垃圾箱,用剩下的时间粗略的游览光雾山其余的景点。
比如米仓古道,路过大诗人陆游写的诗,见过截贤驿(萧何月下追韩信)。
比起这些,魏语更留意这里的树叶。她说她以前在网上看别人说过,米仓古道是观赏红叶的最佳地点。
我问她为什么对红叶如此执着。她回答我:“我想摘一片红叶留作纪念,希望带来美好幸运。”
可现在正值盛夏,叶子们纷纷崭绿,新鲜的犹如学校里一个个还未真正吃过社会的苦的学生。
所以我们把整个米仓古道走一遍,到最后都没看到一片红叶。
无奈只能放弃。
光雾山17:30关门,我们17:29从大门出来。
太阳以一种大厦将倾的姿势继续照耀这里平整的水泥路,再过一段时间,它就会步入垂晚之际。
魏语回首望了望,忍不住惜叹一声。看得出来她真的很想摘一片红叶,也许红叶在她心里除了纪念,还有着某种象征的意义。
奈何我们找对了地方,来错了时间。在一个青涩的阶段开花结果,却来不及抚摸时光的痕迹。惊艳了青春,没能温柔岁月。
……
……
离开光雾山,我们在原先吃午饭的地方吃了顿简单的晚饭。晚上开车找家澡堂洗去一身的汗味,最后在一处阒无人迹的郊区,安营扎寨。
衣服是我来洗,出来那么长时间,基本都是我一个人洗两个人的衣服。对魏语那几件比较隐私的衣物早就习惯了,没什么好羞涩。
夜深人静,我和魏语各自躺在各自的床铺上,一条无影的中心分割线将我们隔开,我们分别在帐篷内部的两侧。
夜风徐徐的穿过顶上的透风网,天空仿佛残留些许亮色。我睁着眼睛,期待看到月亮,落入视网的只是渐变的黑色,就像没熟透也不干涩的青橘。
由于白天爬山耗费了太多体力,我们早早的就入睡了。身体疲劳难得一次战胜精神纷扰,沉入汪洋前,我还在回想着今天与魏语嬉戏、亲近、疏远的点点滴滴,还是很心乱,但我不想去思考,接近某种颓废。
听到魏语均匀的呼吸,我便很快睡着了。
睡的早,第二天起的也早。我们难得一次,跟母猪上树一样早起一回。起床时,手表上显示才八点。
上过大学会明白,没有早八的日子,八点起床真的很早。
魏语没有和昨天早晨那样对我实施无厘头的取闹,难得的安静的洗漱。
按道理,我应该平平淡淡的以美好一天的心态去接受这个久违的惬意。可是我莫名的心慌,因为我总是会计较这些甚微的细节,从而猜测她对我的想法。
魏语是不是生我气了?
我心里发出这样的疑问,担心昨天的冷淡使得她开始对我产生间隙。
于是不由得开始心慌,听着她在帐篷外面簌簌的刷牙声,牙刷与瓠犀的摩擦,思绪复杂。
第261章 古镇
在乎一个人,相当于献出心脏,对方随便动一根手指都能牵扯我的头发,整具身体都会因为一句不起眼的眼神而颤栗,全部灵魂都会因为一次缺乏温度的话语而落空。
因为在乎,我被我在乎的人支配,成为感情的宠物。所以很多年以后,我再也不敢随意的对任何一个人动心,那是可爱的诅咒。
我犹豫这时候要不要出去洗漱,她在洗漱,我出去显得我是有意接近。她在洗漱,我起床了,我不去,显得我是故意回避。无论怎么选,似乎都是我心里有鬼。
纠结半天,我还是遵循顺其自然的规律,起床就刷牙,问就是养成良好习惯。
于是我脖子挂上毛巾,牙膏牙刷如铅笔一样放进漱口杯里,掀开帐篷门。
魏语正站在一棵树前刷牙,牙刷像马桶的清洁球一样从她嘴里抽出泡沫。她听到我出来,看都不看我一眼,双眼耸拉着一种类似起床气的厌世,自顾自的刷牙。
我站在门口愣了愣,心想去别处刷牙好像可以拉开间距,去她身边怕她以为我是条狗,一见到她就想往她身上贴。又陷入纠结的死循环。
最后我选择一条中庸的方法,和她站同一棵树下,但保持礼貌的距离。我们的视线呈90度,面向粗糙的树皮。
这样不会太尴尬,也不会显得太刻意。
魏语刷完牙,一口白沫吐到老树根,溅出来一片掺杂薄荷味道的少女口香。她摸了摸肩胛骨,发现毛巾没带,正好瞧见我脖子上挂着毛巾,便以一副大小姐的姿态,任性的对我伸手,连句请求帮助的客气话也没有。
我见怪不怪了,一边抽动口里的牙刷,一边扯下毛巾递给她。
魏语接过毛巾,直接摊开,很随意的把嘴上的牙膏沫和水渍擦拭干净。紧接着她还用这条毛巾擦脸,然后得寸进尺、恣意妄为的擦手、擦手腕、擦胳膊。
还到我手上的时候,毛巾正反两面几乎所有用的到的面积都被她蹂躏一遍,纯棉绒毛泛着淡淡幽香。
最后她甚至不愿意说一声谢谢,头也不回的抓着她自己的漱口杯走进帐篷。留下我一人,一只手悬空凝滞,牙刷停下机械规律的动作,任由肆意的风拨乱我本就一片空白的头绪。
这家伙!
用我毛巾也就算了,好歹留点干净面积给我用啊!
尽管如此,我仍能隐约感受到愤愤不满的臼齿槽里挣扎着一丢兴奋。因为她丝毫不介意与我共用一条毛巾,说明她不是那么讨厌我。
但是我毛巾被用了,我自己怎么擦嘴呢?洗脸毛巾就两条,她一条,我一条,我回去拿她的似乎更不妥。
其实我可以拿面纸擦嘴的,但是这样不舒服,而且面纸容易掉絮。
回首望去,魏语没出来,应该没人看到。几经盘桓下来,我忐忑的空咽一口,再度确认没人看着,便放心大胆的用毛巾贴住嘴。
出于羞耻心的拖拽,我没用她擦嘴的地方。被她用过的毛巾更加温柔细腻,令我恍惚间沉醉不已。
顿时感觉自己好变态,竟然贪恋姑娘家用过的东西。不过这一撮微不足道的谴责很快就被迷香所淹没,我忘乎所以。
忽听的身后不远传来凉鞋踩踏草坪的脚步声,我惶恐的放下毛巾,脑筋展现惊人的转速,顺势以擦手掩饰。
一边擦,一边尽可能的用视线扫视地上搬运食物的蚂蚁,假装自己沉浸大自然的曼妙。
待砰砰直跳的心脏稍微缓和下来,我斜眼一瞟。魏语抓着昨天喝剩下一点的矿泉水瓶,不急不慢的走过来,走到我面前的那棵老树下,倒掉,拎上盖子,再不急不慢的回去。
就像一阵风飘过来又飘回去,没有过多的交流,也没有碰撞的难堪。她来去很自然,但是我心脏许久不能平静。我怀疑她其实看到了,但是没说。
我一直看到她抓着空的矿泉水瓶子回到帐篷里,夏季带着燥热的风调戏我的耳垂,引起一阵滚烫的酥麻,我才发觉自己似乎脸红了。
心里扭捏的如同一锅涂着蜜的蚂蚁在爬,呆立在原地,愣神许久,才一鼓作气的强行催眠自己,什么也没发生。然后若无其事的回去,迈着失措的步伐。
……
……
收拾收拾,我们找家早餐店吃顿早饭,之后便出发了。
上午十一点,我们来到恩阳古镇。
魏语把车子停在附近的停车场,我们从入口进去。入口下面有条河,所以入口一进去是一座桥,名叫起凤桥。
桥上架有实木梁支撑的遮顶,大小、形状统一的白皮花草灯高高的挂在头顶。
这个地方似乎不是很热门,所以来的人比较少。我们走在空旷桥上,河风从四面八方吹来,感觉在探索遗迹。
当我们走进古镇,踩在不是很平整的青石板上,我突然感觉这里的感觉不太对。虽说也有卖当地美食的小商铺、一些历史古迹和文化简介牌子,但是这里没有呼天喊地的吆喝和杂绕的音乐。
古朴的民宅,于高低错落的坡坡坎坎间鳞次栉比,古镇居民在熙熙攘攘游客的打量下,安然自若泰然处之。
老房子里,冒菜锅翻滚的水泡。老人制作牛皮糖时,糖泥砸在案板上的厚实,裹挟在风里,吹入眼睛,产生一种恍如隔世的迷蒙。
这里给我一种小时候吃完晚饭,走在南京街道的柏油路上,散步闲晃的感觉。只是换了风景和特色,且口音基本都是四川方言。
“这里商业化程度不高。”我说,“大部分房屋保持着原生态。”
“这里位置过于偏远,新老建筑交错的老街巷,所以不具备太多开发价值。”魏语用食指的第二关节敲了敲老宅的青石砖,说道:“那些繁华的地方,不知道有多少是铲掉新修的假古镇。这里虽然不太热闹,但却保留着淳朴。也正因为如此,这里才是真正的古镇。”
太过商业化会失去原有的韵味,我是这么认为,所以不由得对这原汁原味的恩阳古镇产生浓厚的兴趣。
“走吧,”魏语走上前,“逛逛有什么好吃的。”
我跟上去,经过胡家大院门口,我们踩上青石台阶。
第262章 学长
就当是逛街一样,走走逛逛。
由于我们早饭吃的不多,所以12点没到就吃中午饭了。我们找了家卖冒菜的店铺,坐在门口的露天餐位。
中午的阳光还是蛮毒辣的,垂直降下的金色透明如同一串串无痛钩子,把人的躁动拉扯的很长。
我眯着眼,些许萧索的街道尽收眼底,眨眨有点高温的眼睛,世界仿佛扭结起来。
过一会儿,卖冒菜的阿姨端上一大铁盘,上面叠罗汉一样放着蟹柳、海带、鸡爪。秘制的红色酱料贴着芝麻淋在上面,一眼给人很辣的感觉,刚出锅而冒腾的白起从里面飞升,接触热空气转瞬即逝,香味却保留下来,锁定我的嗅觉往里钻。
好巧不巧,菜一上桌,魏语就回来了。她改不了爱吃的性格,迫不及待的搓了搓手掌,拉开我对面的板凳。
“真好,上完厕所回来就有吃的。”魏语盯着桌上的冒菜,双眼放光。
我捡起筷子,不知从何下口,随意夹了块长相酷似海带与豆腐结合体的东西。不着急吃,我把它挑到米饭上,用筷尖戳了戳,韧性不错、软软的。
“这是什么?”我问道。
魏语用“没见过世面”的眼神看着我,嘴里已经趁我不注意的时候塞满了米饭,冷不丁的回道:“灰菜。”
“徽菜?这里不是四川吗?”
“是灰菜,灰色的灰,灰菜。”魏语咀嚼米饭,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的解释:“用四川话说,叫灰菜,其实就是魔芋。”
为什么管魔芋叫灰菜?是不是因为看着颜色灰,所以叫灰菜。
我琢磨着,把灰菜塞进嘴里。挺好吃的,就是有点辣。于是我又赶了几口米饭进去,中和一下辣度。
魏语一脸嘲弄的对我挤出笑脸,“才这么一点就不行了,真垃圾。”
我瞪她一眼,“我不是四川人,请你不要站在四川人的角度去衡量我一个南京人对辣度的适应性。”
“不行就是不行,请别拿区域当挡箭牌。你看我,”魏语夹一块无骨鸡爪到碗里,然后打开辣椒酱的玻璃盖子,两勺夹杂辣椒碎的红油浇上去,“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辣妹子。”
我看着有点渗人,这一口下去估计要喷火吧。
只见魏语一把夹起浇满辣椒油的无骨鸡爪,毫不犹豫地塞进嘴里,大嚼特嚼起来。
起初她还一脸得意,可没嚼几下,脸色就开始变得像信号灯似的,由红转青,又从青转紫。右眼眼角不停地抽搐着,活像一根在寒风中摇摆的腊肠。
可她还在强忍着,腮帮子鼓得像只胀气的蛤蟆,艰难地把那鸡爪咽了下去。
末了,扭曲着表情,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不辣。”声音带着火红的温度,嘶哑的像水里抽筋的游鸭。
我强压住嘴角不笑,但是克制的痕迹太过明显。
魏语眼睛一凛,视线如一束红点聚集我,“你笑什么,很好笑吗?”
她这么一说,我就绷不住了,带着笑腔颤抖着道:“没有没有,哈哈……”
魏语皱了皱精致的鼻子,随即夹起一块鸡爪直接泡辣椒酱里,站起身来往我这戳:“你吃!吃完要是不辣出泪来,我给你洗脚。”
“我自己会洗!”我不由得缩起脖子,往后闪躲。
见此,魏语直接绕过面前的方形木桌来到我跟前,咄咄逼人。
我本能的起身想跑,结果被她一只手压在肩上,活活按下去。
“吃嘛,”魏语双眼发出粉色的寒光,“好不容易来一次四川,怎么能不品尝一下特色。”
我是真不能吃辣,所以死活不肯吃。只要她把鸡爪伸到我嘴前,我就把脸撇过去。她不屈不挠的再伸过来,我就把头撇到另一边。
就这样僵持了一会儿,魏语不耐烦了,手就跟工厂里挪位的机械爪一样掐住我的下巴,强行正对着她。
她微微躬身,我们的脸不知不觉凑的很近。这是多么微妙的距离,但是我没心情享受,因为一块滴着辣油的鸡爪正泛着冷冽的红光朝我奔袭。
我冷汗要下来了,我要是真吃下去,别说辣哭出来,就是嘴巴肿成香肠,我都信。
千钧一发之际,一阵带着数码特征的咔嚓声在我们身旁迸发。
一台数码单反相机的摄像头直对着我们,相机后面的那个人握机姿势看上去非常专业。
此刻,我和魏语的姿势极其尴尬。我坐在凳子上,背靠着椅背,下巴被魏语死死拿捏。魏语弯腰,脸凑的很近。
咔嚓声传开时,我们同时转头朝声源看去,这样一来,从正面看过去,侧脸几乎要贴一块儿。
那人把相机放下,翻页一样出现一副晴朗的笑容。
是个男人,看上去很年轻,戴个黑框眼镜。五官端正,长相俊秀。发型是那个时代高中生中,不会被年级主任问话的最潮流的短碎盖。
他身着白色t恤,挎着黑色肩带包。穿衣打扮简单清爽,配上他的颜值给人一种开朗学霸的感觉。
不知为何,我浮想到《魔卡少女樱》里面的月城雪兔。
“不好意思,这一幕非常的具有戏剧性,所以我没忍住记录下来。”男人的声音温柔带点磁性,一般像这样帅气、声音又好听的男生很受女生欢迎。
我吐槽:“不是,你未经过别人允许就拍,很没礼貌的。”
男人笑着挠了挠蓬松的头发,“你们可以看看我拍的怎么样,要觉得还行,我可以给你们一张。要觉得不行,我就删掉。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自己保留的。”
他给我的第一印象还不错,文质彬彬,令人感到很舒服。
面对温柔的人,我自然燃不了太大的脾气,声音也就平和下来:“算了算了,你也是出于对摄影的追求才这么做。看就不必了,你直接删掉。”
“好嘞,这位帅哥让我删掉,但是我还得征求这位美女的意见。你觉得呢?魏语。”
他知道魏语的名字!
我难以置信的看向魏语,发现她瞪大了双眼,惊愕写满她的眼睛,嘴唇微微颤抖着。
难道她们认识?
男人笑了笑,对魏语伸出握手的动作,“好久不见。”
魏语愣了愣,恢复冷静,握住男人的手,合乎礼仪的摇两下,然后抽出。以一种平淡的熟人见面的口气回道:“好久不见,学长。”
第263章 吃醋2
学长?我没听过我们学校有这么一个人。
事实上,学校里大多数人我都不认识,我在班里就是个小透明,自己班的都有几个不知道名字。
但是魏语在学校也不怎么社交,她在教室都不怎么和别人说话,怎么突然认识个学长?
我纳闷,心脏不免紧皱起来。
男人笑了笑,以一种大哥哥关心妹妹的眼光仔细打量一下魏语,掐了掐手指,说:“大概有四年了吧,你初一那会儿还是个小姑娘,现在长成大姑娘了,个头都这么高了,真是女大十八变。”
初中……
我反应过来,他们是初中认识的。
看魏语对他的态度,似乎并不排斥。在我的印象里,魏语可是学校里的高冷冰山,一般人找到她说话都懒得搭理,怎么突然对一个人如此和气?
说明他们关系不简单,也说明说在我之前,魏语还有别的男性朋友。
可恶!
我莫名的非常在意,心脏就像是被老虎钳夹了一样的难受。
魏语平静一笑,“学长变化也挺大的,差点没认出你。但是你还是那么温柔,对女孩子那么友好。”
她竟然笑了,她对别的男人笑了!
男人回给她一个谦谦君子的笑容,转头看向我,问道:“这位是?”
魏语没有回答,似乎想让我自己说。
我强忍着心中的闷堵,努力让自己说话口气正常:“我是魏语的同班同学。”
“哦,很高兴认识你,我叫张荣博,是魏语初中时期的学长,比她大一届。”男人对我伸出善气迎人的手。
我接住他,实在没什么好感,甚至犯恶心。
如果他和魏语不认识,我或许会喜欢他。
现在我一看到他那张面带微笑的帅气脸庞,心里就产生一种冲动,想打他一顿。
我初中那会儿沉迷港剧,尤其是一些商战剧或悬疑剧里经常出现一种人,这种人表面上和蔼可亲、眉清目秀,实际上是阴险狡诈的斯文败类。比如:《与敌同行》郭晋安饰演的唐立言、《天若有情》郑伊健饰演的Julian。
张荣博也戴个眼镜,所以我自然而然想到唐立言,刻板的认为他不是什么好东西,至少对我来说。
“哦对了,”张荣博松开我的手,在相机上调了几下,走过来拿给魏语,他们挨的有点近。“这是刚才给你们俩拍的,你觉得怎么样?”
魏语看了一眼,小嘴憋笑的嘟起来:“这女的拍的还行,就是旁边那男的煞风景。”
我知道她在说我,于是原本就不爽的心情更加不爽,注意到他们过分靠近的距离,我真想把那台相机砸了。
张荣博食指推了推鼻梁处的眼镜,开玩笑的说:“那我洗照片的时候洗一半就行了,旁边那男的不用洗。”
我拳头捏紧,咬紧牙关。心想要不要现在就把这男的打一顿,我可是和空手道交过手,经验上应该占优势。
但是我没有这么做,太过鲁莽只会让魏语觉得我很讨厌,况且打架不一定是解决问题的最好办法。
最后我只是尽量表现的不在乎,冷漠的回道:“随便你们。”
两人没把我当回事,魏语突然想起什么,转头对张荣博问道:“学长,你们这么巧也在这。”
“呵,我叔叔在古镇附近开了家摄影店,正好我高考结束了,暑假过来学习一下摄影。”张荣博晃了晃他手里的相机。
“哦,这样啊,我记得我初一那会儿,学长就说过你对摄影感兴趣。”
“是啊,高考结束了,我总算不用每天起早贪黑的忙于学习,有时间去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情。”张荣博说,“不过,你们为什么也出来旅行了?你们现在应该才高二,马上要高三了,不应该在家里认真复习吗?”
这是一个值得反复思考的问题。
魏语咂咂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拐弯抹角的说:“出来旅行就是开心一下,人总得放松放松心情。”
张荣博扶了扶眼镜,“你说的没错,适当的娱乐可以缓解学习压力,但是该学的还是要学。正好我们碰巧遇见,要不与我同行?我来这里好几次了,对这里还是比较熟悉的,可以带你们玩一玩。”
谁要你带!我们自己没长眼睛吗?
我暗自吐槽,受不了这个人了,祈求魏语赶紧拒绝他,让我的眼睛、耳朵、感官清净一下。
谁成想,魏语没有经过太多思考就答应道:“好啊,正好聚一聚。”
我:“……”
……
……
年轻的时候,我对爱情是偏执的。喜欢一个人到极致,便产生了占有欲。
这个夏天的普通的一天的不同寻常的时间段里,我执着的去喜欢。心里揣着膨胀的难受的占有火焰,烧糊了一粒自由飘散的灵魂,烧不穿包裹蜜糖的衣纸。
焚化自己,开始痛苦的祈祷这个女孩不要也喜欢我,这样我矛盾的灼热才不会烫伤她冰雪的指甲。
但事实真的如此吗?
也许我只是本能的、怯弱的逃避,若这一切只是我一厢情愿,我便可以像武侠剧里看破苍生的高人一样穿着破烂的衣裳,笑颠笑颠的在荒芜的秋里疾跑。
我一无所有的时候,我便不会惧怕失去任何东西。
但是我没有,我喜欢的姑娘此刻走在我前面。她的身旁跟着一个我今天才认识的男人,一个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的斯文。
而我自己双手插兜,脚踩着这里古朴的青石板路上,有些硌硬。
走在后面是我自己的决定,我感觉自己不在这个圈子里,我就自觉的回避到圈子外。那是她的学长,不是我的学长,她学长来了,我才不想死皮赖脸的挤进去。
当时我给我这种行为打上一条酷炫的标签,叫“高冷”。但我当时就明白了,其实是我认为自己比不上她的学长。
看着他们喋喋不休的谈论他们的初中,我只觉得太阳越来越晒眼,过分润色魏语谈笑时的侧脸轮廓,她愈阔达,我愈狭隘。他们面向光明,我一步一步掉入他们投下的浓厚的影子。
魏语她,在学校里可不是这样的,她应该对主动找话的男生爱搭不理才对,她应该摆出冷漠的高冷姿态去傲视除她以外的所有人。她怎么会如此平易近人、谈笑风生。这不是我认识的魏语,但她就是我认识的魏语。
青石板衔接处的板缝是细窄的,鞋边踩进去,我差点摔跟头,搞得我分不清,我和它,谁更渺小。
“姜言,”魏语回过头来,嘴角沾点牛皮糖的芝麻,“走后面干什么,与我们并排。你要是怕生,就走我旁边。”
我心里一阵羞赧。
虽然我是有点怕生,但是当着外人面说我,感觉就像大人安抚小孩一样。
犹豫半天,我琢磨要不要走在魏语旁边,我很想靠近她,至少要比她那个学长更近。
但是我现在气头上,我在气魏语竟然让这个半路杀出来的人与我们同行,我气啊。
所以我宁可站在令我不爽的学长身旁,也不愿意与魏语肩并肩。
魏语看到我故意的疏远,眉头没有紧皱,没有对我挤弄凶巴巴的眼睛,没有蛮不讲理的嚷我。
她静静的看着我,眼周肌肉没有一丝波澜,眼睛平稳的像贝尔加湖,眼眸深邃的像贝尔加湖。
第264章 吃醋3
假如一个人试图用置气的方式,想从另一个人身上获得关心,哪怕是0.25秒惊慌的眼神。
那么只能说明这个人太幼稚了,而身处幼稚的我,不会察觉到我的行为有多么幼稚。我只知道自己的地位受到了威胁,而我又没有什么能力去改变,所以任由自己跟随情绪亦步亦趋。
孰不知,我的情绪化行为不能给我的困境提供任何帮助,它是一把木柄,支撑命运的锤子把我裂纹的尊严砸的破碎。
我来以后,他们说话的频率明显减弱,刚才有说有笑的,现在一句接一句,接完停顿几秒继续下一个话题,节奏出奇的像没开会员的百度网盘。
魏语把手中的拉链袋倒过来,细碎的粉末和零散白芝麻从中跌落,里面的牛皮糖被魏语吃的一干二净。
魏语把口腔里剩下的糖泥嚼几口咽下去,拉链袋卷成“瑞士卷”,握在手里。路过右手边的垃圾桶,顺势丢进去,然后大拇指磨搓四指的糖渍,粘腻的,指头的细皮都能搓出延迟。
“姜言,你有面纸吗?”魏语问道。
我有,我口袋里就有一袋小型面纸包,但是我郁闷的时候谁也不想搭理,便死样的回道:“没有!”
张荣博看了我一眼,瞳孔里好似张扬着鬣狗的獠牙。随后,他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张,贴心的递给魏语。
魏语接过去,说了声“谢谢”。
这一切被我看在眼里,好不是滋味。奈何这事无可厚非,谁叫我刚才不主动一点。有点自作自受的感觉,于是越想越不舒服。
面纸裹在手指上,用力擦拭,可糖渍又粘又粑的,似乎不那么好擦。魏语擦了好一小会儿,手指拔出来的时候,一小块纸碎粘在手指头。
魏语多少是有点强迫症的人,眼里容不下这么一小块白色污渍,皱着眉头用手指甲抠。扣的专注,她注意力全在那一小块纸屑上,全然没注意脚下的路。
前面是一小块下坡台阶。
忽然,
魏语惊吓的叫一声,脚底踩了个空,大脑没反应过来,身体条件反射的晃动。
就在那短暂的一瞬间,我脑海里蹦发出过去扶她的念头,我担心魏语摔倒了。这里不是浅溪,地上都是硬邦邦的青石,摔下去可不得了。
但这昙花再现的念头如白驹过隙,我甚至没来得及伸出手,魏语就被张荣博给揽住了。
刚才那一刹那,张荣博眼疾手快,手臂如抽刀断水的护在魏语背后。魏语后仰,就这么倒在他修长结实的手臂上。
“你没事吧?”张荣博关心的询问道。
其实刚才那一下,魏语不至于摔倒,因为我肉眼测量,她的身体与地面的角度最小也就80度左右,她完全能自己平衡过来。
不论如何,张荣博英雄救美可谓是占尽风头,这份怜香惜玉的绅士风度已经散发出来。
魏语看着他,浅浅一笑,摇摇头,“我没事,谢谢你,你可以松开了。”
张荣博的手臂还在揽着魏语,手绕过后背,抓住魏语的一只肩膀,看上去极其亲密。
“抱歉,我刚才真的很怕你受伤,所以不由自主的抓紧你。要是女人从男人手中掉下去,这是男人的不负责。”张荣博松开手,一本正经的说道。
我:“……”
要是我之前走在魏语身旁,我是不是也有机会出风头?成败就在一念之间,我后悔死了。
不过幸好,魏语今天穿的是黑色宽袖t恤,所以张荣博的咸猪手没有接触到短袖之下,魏语白皙光滑的肌肤。
心里还是痒痒的,我一想到有其他男人对魏语好,我就来气。
后面我一直处于一种毛线团一样的纠结心态,鞋板踩在青石板上旋律清旷,我却无心感受这份闲适,满脑子想的都是魏语与张荣博的亲密举动。
“魏语,我们来张合照。”张荣博突然提道。
魏语思考一会儿点头答应。
随后他们站在青石台阶上,肩并肩。张荣博把相机举到半空,魏语对着镜头露出淡淡的微笑,摆出老掉牙的剪刀手。
离谱,离天下之大谱!
我的心情就像河里被砸了块大石头,掀起翻江倒海。
魏语她怎么能和另一个男生这么亲近,她梅子一样的微笑应该只给我才对!
相机的咔嚓声一落,魏语眼睛一瞄,注意到一旁形单影只的我,主动对张荣博请求道:“给我和姜言也拍一张吧。”
张荣博扫了我一眼,带着点藐视,随后转头微笑,大大方方的应道:“可以啊,你让他过来。”
他藐视的眼神令我作呕,然而我心里激动魏语还记得我。
我屁颠屁颠跑到台阶下,魏语手绕住我的后颈,对着镜头比耶,笑容灿烂。
然后张荣博显然是会错意,或者他压根就是故意的,竟然走到我身旁,咸猪手搂着我的腰,举起相机给我们仨来了张自拍。
他搂我腰的那一刻,我整个人呆住了,心里就像是被一堆腌了一半的咸肉活埋。
这要是燕俊成搂我腰,我说不定有点小兴奋。但是我对这个人提不起一点好感,弄得我很别扭。
拍完,张荣博把照片调出来看。画面里,张荣博穿着白色t恤站在我左手边,魏语穿着黑色t恤站在我右手边,我穿个白色短袖衬衫站中间。
由于他们俩都站在台阶上,只有我站在台阶下,我在中间显得比他们矮一头,对着镜头一脸便秘的表情。
这看着怎么那么像家庭合照呢……
“魏语放的开,表情比刚才那张自然多了,”张荣博满意的欣赏他的作品,“就是姜言有些……出戏。”
魏语调侃道:“姜言就跟吃了史一样。”
我的嘴角微微抽搐一下,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指甲深深地陷入布料里,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川字。
怒火在胸腔里汇集,仿佛下一秒就喷薄而出。但是我的喉咙就像塞了一团棉花,想说的话哽在那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去上厕所。”我低着头,从他们俩中间抽离。
魏语在我身后说道:“公共厕所在那边,你走反了。”
“不要你管!”我扯着嗓子吼出来。
这一吼,犹如一张鹰爪把原本表面活跃的氛围撕的粉碎,飘零一地沉默。
我为什么要吼魏语呢?我讨厌的是她的学长啊,我为什么要吼她呢?
好多年后,我才明白。人类从动物进化成高级生物,大脑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动物脑。面对地位比自己高的人、有能力支配自己的人,都会本能的低声下气,压抑的情绪无处发泄,就只能宣泄给亲近之人。因为潜意识里明白,对方是不会伤害自己的,所以有底气为所欲为。
可悲,感情是一条长满鲜花的荆条,关爱与伤害竟可以同时在人性的脑髓里发芽。
所以经历很多事情的我,再也不想让任何离我太近。我可以允许不好的事情在我身上发生,但是接受不了伤害我的人也是爱我的人。更无法接受,我爱上一个人,也会不知不觉伤害一个人。
魏语被我甩在身后老远,我低着头,青石板缝镶嵌泥土。我不会哭,不知道厕所在哪,我自己找路。
太阳当空照,落在古镇每一处暴露的角落,甚是潋滟。我离她越来越远。
第265章 学妹
一个人走路的时候,空气难免会有些嘈杂,这里确实是一座闲适的古镇。闲适的风飘飘幽幽吹进浮躁的心,就是看不见摸不着的气息,都会被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结给掰曲,人不像,鬼也不像。
兜兜转转好久总算在一条隐蔽的小巷找到一间公共厕所,排放完,我在洗手池使劲给烦躁的脸洗一个冷水澡。
我必须搞清楚一些事情:第一,魏语和他学长以前到底是什么关系?男女朋友?不太像,如果曾经是男女朋友,重逢应该是尴尬、不知所措。魏语的反应很自然,感觉他们以前应该是玩的比较好的朋友。
第二,张荣博到底有什么目的?只是单纯的碰巧遇见,然后一起出来走走看看这么简单吗?这个人斯斯文文、谈吐文雅,对魏语的感情似乎不一般。
目前来说还不算太危险,因为魏语没有说她对她学长有过什么,也没说她对她学长具体是什么感觉。我还是有机会。
但是……
一拳下去,水龙头受到强烈的冲击而颤抖,哗啦下流的水柱为此而晃动。
手部传来金属碰撞的痛觉,我顾不得这些,只是低着头,盯着排水口的那一轮漩涡,茫然不解。
光是想到张荣博对魏语贴心的一个小小细节,我心脏都会发紧,闷的快要窒息。
“还没洗完吗?”厕所门口传来磁性的温柔男音。
张荣博站在门口,背后是古镇的黑瓦墙,他胸前挂着他的相机,双臂自然垂直在两侧,一脸温柔的笑脸。
我皱着眉头关闭水龙头,一边甩手,一边走出公厕,“你来这里干什么?你也上厕所?”
“我解完了,知道你自己一个人找厕所要找很久,所以在这等你,怕你走丢。”
“我看上去很像容易走丢的人吗?”我在衣服上擦干,“难道是魏语让你来的?”
“我自己要来的,她可不会让我单独找你。”张荣博撇嘴一笑。
这句话什么意思?总感觉颇有深意,但一时半会儿解不开。
我沉默。
张荣博咧嘴又笑,“你心里很堵啊。”
我心里是很堵,他这么一说,我心里更堵。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直接问。
张荣博浅浅一笑,取出两张干净的面纸递给我。我盯着那两张白纱似的柔软,犹豫一会儿接下。
我把手擦干,张荣博自来熟的拍了拍我的肩膀,跟我说:“魏语在你离开的地方等我们,我们一边走一边说。”
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这里那么多人,应该不至于对我下手。正好我也有好多事情没搞明白,直接问魏语恐怕会造成误解。这个学长送上门来,倒不如抓住机会探究真相。
……
……
这个古镇的规模不是很大,所以我们走的很慢,以一种老头老太遛鸟的速度行走在古镇的淳朴街道上。
卖豆干的大妈把两块魔方大小的豆干捆好摆在竹篮编织的展示台上,整整齐齐。摆放完毕,大妈不忘吆喝一声“豆干儿豆干儿!香得你口水滴答儿!”
我们从旁边路过,像一阵秋叶一样从店牌吹过。大妈的吆喝便如同一枚打入风中的子弹,无人反应。
“我认识魏语的时候,她才上初一而我那个时候已经初二了。”张荣博开始述说往事:“那个时候她还在四川上学,应该是十月份,我初二上学期开学一个多月以后。当时我是学生会的,同时也是心理社团的。呵呵,说实话,中学的社团就那么几节活动,但我们就是在其中一节相遇的。”
张荣博抬起头,眼睛的犀利在强烈太阳光下晒的柔软,可他的眼眶仿佛是要挖掘矿土般,睁大着,要从这遥远的天空里掘取记忆。
“心理社团,我不知道别的学校的心理社团是怎样的。我参加的心理社团就是派一个对心理学略微了解的老师简单粗暴的教一下什么是心理学,然后就让我们自己学习。由于我是学生会的,和很多老师关系都很好,所以老师会特地把我安排进心理咨询教室里帮忙。”
“也就是那个时候,”张荣博低下头,看着我,“一个教初一的班主任拉着一个小女孩的胳膊,把她拽进心理咨询教室,让我好好给她做一下心理咨询。”
那个小女孩……不出意外,就是魏语吧。
张荣博继续说:“小女孩似乎比同龄人发育迟缓,个头很矮,但是皮肤白,长得好看,小巧玲珑。她的班主任说她在班里一直不讲话,也不跟同班同学一块玩,上课喊她回答问题,她站起来什么也不说。所以怀疑她有心理障碍,但是打电话给她爸,她爸一听是学校打来的,立马挂掉。打电话给她妈,她妈说没事,叛逆期。实在没办法,才想让心理老师开解开解。”
我沉默着不说话,前方一米远的石板缝里屹立一根微小的杂草,它生长在淤泥上。我怕伤着它,经过时特意绕了弯。
张荣博笑了笑,“正巧,当时心理老师不在,就我在那边写作业。阴差阳错,我就顺势接了心理老师的活。一开始我跟她说话,她也是不理我,只是低着头,抠指甲缝。后来我说‘我是初二的,和初一新生基本不认识,不会告诉任何人。且心理咨询师都是会保密的,不用担心泄露。’”
“然后呢?”我虽然醋意大增,但是更好奇魏语当时的情况。
“然后,她还是不相信我。最后我说‘如果你不说些什么,班主任是不会放你出去的。你实在不想说,撒个谎也行。’然后她就说了,说的极其小声,非常微弱,我仔细听才能听到。”
“所以她到底说什么?”我迫不及待的想知道。
张荣博顿了顿,眼神里泛出一抹怜悯:“她说,她有一个朋友,她朋友的爸爸天天喝酒,经常夜不归宿。她母亲只知道让她学习,放学回家就把她关房间里面写作业。她说她的朋友活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生活里,看不见希望,一点也不快乐。所以她替她那个朋友感到委屈、悲伤。”
无中生友……
张荣博又说:“你觉得我会听不出来吗?一个木头一样的人,哪里有什么朋友,她说的‘朋友’就是她自己。”
第266章 学妹2
魏语初一的时候是这个样子吗……一个内向、封闭的孩子。
梦境里坐在家门口抱着膝盖,听父母屋里吵架的无助女孩,她小时候一直在这种环境下挣扎吗……
张荣博顿了顿,继续说:“我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的她,了解她。我心疼她,就像我心疼我的母亲。所以从那以后,我时不时会路过她教室,偷偷关注她。她每天就坐在她的座位上,低着头写作业、看书,有男生对她吹口哨、说她闲话,我就报告老师来处理。有同学欺负她,也是我出手阻止。我发觉自己打从心底想保护弱小,我希望她能想正常人一样,会笑会哭,把想说的话说出来。”
说到这里,张荣博眼神坚定起来,拳头握紧,仿佛要抓住希望,可纵使手筋凸起,手掌里只有虚无。
半晌,他松开手,舒了一口没有美满的气,“没记错的话,是十月份,她一个星期没来学校,没人知道她为什么不来。后来,我才听说,魏语转学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转学,她临走前没和我说。实际上我们在初中也只是在碰巧路过的时候会聊上两句,只是老朋友见面一样的聊两句,换别人可能没什么,但是我知道,我是学校里她唯一愿意说话的人,当时是这样。”
说完,张荣博伸出手,手心朝下,手指弯曲成一个头形的弧度。好似他面前站着一个矮个子的女孩,他想抚摸女孩柔顺的头发。然而微风掠过,他什么也没摸着,就像一具没有实体的投影,他的手穿过假象,才想起来这是对过去的回放。然后大脑的投影机戛然而止,视觉又回到现实。
“现在不是了。”我这么说,就像是对对联一样接上,“她在高中有一个可以攀谈交心的知心朋友,就站在你身边。”
张荣博抿嘴一笑,勾起的弯弧有种冻冰的僵硬,“这让我很意外,四年不见,魏语简直像换了一个人。不过无论怎样,我相信她封闭的本质没变,她能对你敞开心扉,说明你一定有什么地方吸引她。你到底哪里吸引她了?”
最后一句,张荣博音调有些激动,好似是不服气,所以看我的眼神也凌冽几分。
“是吗?”我稍稍有点得意,故作自然的耸耸肩,“我也想知道我哪里吸引她了,要不你帮我找找。”
张荣博把头撇过去,嘴唇闭合的线如同地砖裂开的缝:“我不知道,但我认为魏语看走眼了。”
“你几个意思?”我不免提高警惕,话说的这么明白,这是要打架?
张荣博重新看着我,锋椎般的视线透过眼镜片,折射出某种道德制高点的审判,“我看人一向很准,我第一眼就认为你不是好男人。我猜你一定是整天不务正业、不爱学习的人。”
“哦”
“你还是个脾气古怪,情绪不稳定的人。”
“哦”
“说不定你还喜欢沾花惹草,总之你不值得魏语倾心。”
我忍住眼角抽搐的冲动,严肃的看着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张荣博扶了扶眼镜,“高二这么紧张的时期,家长怎么可能同意你们出来旅游。我猜你们是偷偷跑出来的,魏语这么乖巧的女孩怎么可能这么放肆,一定是你把她带坏的。她好不容易变得和正常人一样,应该用功念书提升自己,而不是肆无忌惮的到处跑。你!”
张荣博指着我,“你以为带着她到处乱跑很快乐吗?你正在让魏语的人生走向偏离轨迹,你在蛊惑她。”
被人指着鼻子说三道四,我气的牙痒痒。后来回忆起这件事,我该气愤的气愤,又有点想笑。
首先,是魏语带着我乱跑,而不是我带着魏语乱跑,我还希望自己有这个能力呢。然后,我认识魏语的时候,她已经是这种放浪形骸的个性,根本不是我带出来的,我说不定反而被她影响了一点。
至于张荣博说的什么用功读书,我不能说这是错的,但一本正经顶着个三好学生的脸,成天说一些班主任说烂了的话,他在学校不会被揍吗?
我说:“魏语喜欢做什么,轮不到你管。”
“我没资格管,但我有义务让魏语避开不适合的男人。她是个好女孩,她需要的是一个可以保护好她的男人,而不是一个没有能力的、就会嚷嚷的烂人。”
我真想打他,但是公共场合斗殴容易出事,也就忍气吞声。
稍微冷静下来,我说:“你凭什么认为你适合她?”
“我不一定适合她,但我肯定比你合适。在她初一最低迷的阶段,是我默默保护她,我做到了你做不到的事。”
心脏突然真空,好像有一把铁勺刮走疏散的自尊。
他说的对,我没有能力保护魏语,就像我当年没有保护好她。
突然意识到,我们经历存在相似之处。张荣博在初中遇到弱小的魏语,我在初中遇到无助的她,只不过张荣博挺身而出做出与我不一样的选择。
于是胸腔熊熊燃烧的气焰被一铲雪覆埋,奄奄一息的黑烟落空在萧索的荒凉里。
霎时,我真的觉得这个男人比我更适合魏语。
“话就说到这,”张荣博铁着扑克脸,“我不是一个喜欢招惹是非的人,但凡你靠谱一点,我也不会说你。既然魏语把你当做特殊的存在,你就应该拿得起这份责任,而不是把她当消遣心情的工具。”
我不自觉的停下脚步,街道不大,两人并排占据将近一半的宽距,可我觉得这里好空旷。
就像垃圾一样,张荣博没有等我,把我甩在身后。我注视他坚挺的后背,身影在我的视野里缩小,我只觉得这个世界越来越大,大到我无处容身。
我在想,假如魏语当初遇到的是我,魏语可能会和她一样,不知道在哪里,不知道过的怎么样。
所以我计较魏语为什么在认识我之前遇到一个张荣博,同时也庆幸魏语当年遇到的不是我。如果魏语遇到的是我,我只会把一切搞砸,我保护不了她。
我真的应该追求魏语吗?倘若有一天我和魏语在一起了,她遭受困难,而我像垃圾桶一样站在角落发愣,她会后悔选择我吧。
还是说,我和魏语只适合做朋友呢。
我站在街道的青石板砖上凝思许久,好久好远,炙热的光芒一点一滴从我暴露的皮肤上抽取执着,沸腾的迷茫笼罩我,我心荒凉。
第267章 便利贴
后来我们找到魏语,魏语又买了两串串,蹲在一家卖汤圆的店檐下,嘴里嚼着东西,往这街对面发呆。
注意到我们来了,她一脸欢悦的朝我们挥手。
她是在对张荣博挥手吗?估计是的吧,张荣博在她最无助的时候出手相助,怎么会不感动。
反观我,我似乎从未对魏语付出过什么。
魏语纤白细腻的手在灰色调的古镇风里挥动,如同一枚柳树枝摇曳。我看着魏语,眼睛里隐隐约约出现一个矮小的女孩的影,与魏语重叠。
细丝的雨点从屋梁斜斜的划下,打湿她的头发,湿漉遮住她的眼睛,在一个看不到希望的黑夜。
我远远的瞻望,看水珠从她的发尖、下巴摇摇欲坠,最终承受不住失望的重量,如飘散的雾一样下落。滴到坑洼里,泛起,一圈又一圈,延绵不绝。
我一眨眼,眼前只是魏语蹲在屋檐下,踩着我给她买的凉鞋。串串的油渍爬着竹签,蹿入她的手指甲。地上不过是一片被遮住的阴影,还有几滴屋檐漏洞所造成的斑驳。
“你们怎么去这么久啊?”魏语问道。
我没回答。
张荣博儒雅随和的说:“等你的同伴啊,要是把他弄丢了,你会责怪我的。”
魏语挤眼开玩笑的说:“他走丢不止一次了,不差这一回。”
明知她在开玩笑,我心里却不好过,五味杂陈。
我在想,我到底要不要继续追求魏语。她身边有一个比我更贴心、更温柔的学长,她还需要我吗?
也许她和她学长在一起会更幸福。
但是我依旧心有不甘,我和魏语一路经历过那么多风风雨雨,结果中途杀出来一个学长就轻而易举抢走我的位置。这谁能忍?
所以我还想争取一下。
张荣博说我不是好男人,那我就去尽力成为一个好男人。我要让魏语发现我的闪光点,让她明白我愿意为了她改变。
……
……
走到一处丁子路口,正对面是一家玩具店,右转就到了古镇商业化程度最高的一条街。
一眼望去,两侧古建筑挂着的吊旗写的大都是些特色美食,比如肥肠面等。偶尔也能看到一些非餐饮类的店铺,比如美发店。
一下午的时光就这么不太愉快的过去了,是我不太愉快,我看张荣博玩的挺开心的,魏语也还好。
每次张荣博一说话,魏语就浅浅的回个笑容,嘴角淡淡的飘进我的眼睛,带着玫瑰的刺痛。
一下午,我都在一种纠结和闷热的状态中度过。
路过一家饮料店,魏语不经意瞟一眼店内的菜单,喃喃道:“那里有柠檬茶诶。”
我记得魏语很喜欢喝柠檬茶,以前每次放学她都要去学校附近的小吃街买一杯,有时候还会给我买一杯。
若不是张荣博在,我可能现在就会给她买一杯。关键张荣博在,我现在就买就显得很刻意,好像努力挽留些什么,很做作。
就算要买,我也要找个合适的时机买给魏语,让她明白我心里一直记得她的爱好,我心里在乎她。
我想让她知道我的心意,我卑微的心意,放眼全世界也微不足道的心意。哪怕她最后对我讨好的行为嗤之以鼻,我也不在乎,传达出去就足够了。
下午四点,我们找了家恩阳酸辣粉吃晚饭。就是这个时候,机会来了。
魏语吃了一口酸辣粉,认真嚼几下,突然说道:“要是有饮料喝就好了。”说完,她轻轻抿了抿嘴唇,把嘴唇上的汤汁舔舐。
一道亮光从我黯然的脑内闪过,机会来了。但是我不能现在就跑出去给她买,这样太明显了。而且这个张荣博还在旁边看着,太尴尬。
所以我一开始装作没听到,自顾自的嗦自己碗里口感爽滑、酸辣适中的酸辣粉。
张荣博没有丝毫的负担,直接摆出学长的关切说道:“我去给你买,隔壁有苏打水。”
我暗暗的瞪他一眼。
魏语微笑的拒绝道:“没事的,我只是随口一说。”
我心里松一口气,就怕魏语接受他的好意,不然我就没机会了。
大概过了三四分钟,我才从木盒里抽出一张面纸,一边擦嘴,一边站起来。“我去上个厕所。”
“啊?”魏语给我挤出一个鄙夷的眼神,“之前才上过,现在又上,你是不是肾功能有问题?”
“已经过了几个小时了,好吧。”
“去吧去吧,别又走丢了。”魏语抛下一句,低下头吃粉。
我:“……”
怎么几乎所有人都在强调这件事?
我没多想,转身朝店门口走去。转身的那一瞬间,我注意到张荣博拿他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盯着我。
他那双眼睛看不出有什么情绪,就是很平常的色彩,然后就是这样的色彩,最容易令我心生畏惧。
我离开酸辣粉店,夜晚的古镇人好像多了起来。实际上中午一过,这里的人就渐渐多了起来,更何况这里是古镇商业化程度最高的一条街。
微风像一只慵懒的狸花猫从裤腿溜过,我不由得加快脚步,一路小跑来到之前的那家饮料店。
所幸没有关门,人那么多也不太可能关门。只是排队的人比较多,前面还有两三个人。我刚排上去,后面又跟过来两个。
他们家的柠檬茶都是现挤现调的,纯手工,所以出货也相对慢一些。
排到我的时候,服务员问我要几分糖。我说七分,因为我记得魏语和我一样喜欢甜食,但是她对糖分有限制,不能喝糖分太高的。
下单前我还特地强调不要加冰,冰块会占据空间,量就会少些。魏语她不喜欢加冰,她每次都想多喝一点,说这样有性价比,一点也不像富家女。
调制完成,服务员小姐姐贴心的放了一枚薄荷在浮起的柠檬片上。盖上盖子,小姐姐问我:“请问需要贴便利贴?”
我不解,“什么便利贴?”
“这是我们店的一种特殊服务(不是那种),顾客可以在便利贴上写一些话语,随便写什么。自己喝,就些一些想对自己说的话。送人,就写想和对方说的话。”
我寻思这主意不错,既然要争夺配偶,啊不,既然要挽回自己在魏语心中的地位,这样的小细节可谓是锦上添花。
于是我跟服务员要了纸笔,指关节贴在圆珠笔的软胶,发现自己没想好写什么。
后面还有一场龙的客人在等,这么拖下去不好,留给我思考的时间不多。
大脑快速运转,倏然,一颗流星在意识空间的夜空划过。我想起曾经听过的一首歌,好像叫《特别的人》。
我和魏语……也算的上是特别的人吧……
没多想,就写上“我们是对方特别的人”。
写完交给服务员,服务员帮我贴在塑料饮料杯的外壁上,喝这杯柠檬茶的人能无意间的看到。
套进塑料袋递给我,我伸手去接,手刚碰到,我便突然触电一般的愣住。
这当然不是言情剧里男女主手指触碰的怦然瞬间,我和服务员小姐姐这辈子恐怕只会见这一次面,而且她手提着上面,我手抓着下面。
我在想……特别的人……是不是太明目张胆了一些?
想着想着,脸颊燥热起来。
第268章 便利贴2
后面一位大姐操着不爽的嗓音大声催促:“你好了没,我都等急死了!”
我吓的一激灵,赶忙抓住塑料袋,屁颠屁颠的离开队伍长龙。没走几步,突然觉得我还可以改改,改的不那么大张旗鼓。
但是回首,之前吼我的大妈已经开始对服务员小姐姐颐指气使,服务员也开始忙碌下一位顾客。
其实回去要求改一下也不是不可以,但是我社恐。直接撕掉便利贴也不是不行,但是这就有点可惜。
我边走边想,这的确很容易让人误解。
我害怕,她看到便利贴后会露出阴森的皱紧,从此看我的眼神多出几笔鄙夷,一撇一捺在我骨头上雕刻罪名。
我期待,她看到便利贴后能上扬欣喜的曲度,往后想我的念头泛起一树鲜花,甜言蜜语到我心脏里沉沦爱恋。
然而我担心我对美好的希冀和扑打在车窗的岛屿一样终成空,痛苦和动荡如叶尖滴落的深渊一样真实。
回酸辣粉店的路似乎比来时要漫长,承载不了踌躇的容量,我又觉得这份漫长过于短暂。
我躲在店门的门墙边,对着街对面红裹裹的灯笼发呆。灯笼里面不知是钨丝还是蜡烛,火束自内充斥,覆盖了舒适区的安逸。纵是耀眼温热,却也映照了红皮纸外,无尽的空虚。
所以我愈发的恍惚,仿佛真的看到一团火焰在里面挣扎,跃跃欲试,按耐不住渴望的伸展灼烈的羽翼,好似要把束缚的纸带扎破,浸染渐暗的街道,织成一座彩虹。
最后我心一横。误会就误会,我被误会的还少吗?小学放学回家,被路过的陌生大叔摸裤裆。长大站路边发会儿呆,被人问价。
要是她误会就让她误会好了,她自己不也是经常跟我开一些越界的玩笑吗,我何必在乎。
心里这么想着,我便有种不知从何而来的底气,真的以为自己无所畏惧。直到我踏进店里的木制地板,看到学长已经买了一瓶苏打气泡水,魏语接受的喝下一口,表示味道不错。
跑鞋的鞋底和木板坠落的沉闷响起,瞬然剪碎了一帆期许。
我呆立在门口,老板娘盛放碗筷的啪嗒和人们闲谈的琐碎占据这里,我内心空荡荡的,就像水份被酸楚的浓度渗出去。
我来晚一步,看魏语痛快吃酸辣粉的样子,她已经不需要一杯柠檬茶了。
我把手别在身后,提在手里的塑料袋也别在身后,不想让她看到我给她买了杯,我自以为她最喜欢喝的柠檬茶。
“姜言”魏语看到我,笑着朝我招手。
我强压着心中的落寞走到自己座位,坐在板凳上,偷偷把柠檬茶丢进桌底下的垃圾桶。
后来永远没有初见的含金量高,既然如此,我宁愿丢掉,就当我没来过。
我回来了,就像我上个厕所就回来了,什么也没发生。在她眼里,我就是上了个厕所就回来了,什么也没做。也好,我不愿她以为我在乎她了,我希望自己真的不在乎她。
魏语盯着我看了一会儿,问:“你上个厕所去这么久?”
我低着头吃发凉的酸辣粉,淡漠的回道:“我迷路了。”
然后,魏语没有像以前那样调侃我,只是沉默较长时间,最后一句话没说。
饭桌上,魏语和张荣博又开始谈论起他们的话题。他们不会讨论他们初中的那些事,而是讨论我们这趟旅程。
魏语则是微笑着说我们去过哪些地方,很简单、粗略的一笔带过,有意避开我们的点点滴滴。
这让我更加认为,我在他们俩之间是边缘化人物,可有可无。
于是更加迷茫,店内其他吃饭的游客或当地居民习惯边吃边聊,来自各地的口音、四川话喋喋不休萦绕我身旁,我找不到方向。
以后我该以何种身份留在魏语身边,朋友?可能朋友也难做了,当夏婧建议我追求魏语的时候,我的脚已经如离了弦的箭矢,回不到朋友的舒适区。
可能当初的兴奋是团华而不实的烟火,短暂浪漫的迸发,结束后是一片狼藉,我要用余生来清扫遗憾的灰烬。
不知不觉,一碗酸辣粉吃的差不多了。我还在拿筷子在里面搅,搅着搅着,说不定能搅出几根碎粉出来。
张荣博拿面纸擦了擦嘴,突然说道:“我听你讲的这段旅程,感觉很有意思,不知道有没有兴趣把我带上。”
我心一紧,抓筷子的手无意识僵硬,铝合金的筷柄硌我的手生疼。
他此话一出,空气顿时凝固了。
魏语有些为难的看着他,没有回绝也没答应,而是转头看向我。
我知道她在看我,虽然我低着头,但是余光总是无意识的留意她的存在,就好像地平线因为太阳的亲近、疏远而脸红或阴沉。
我不能允许其他男人上那辆车,我不能接受其他男人踏上这段旅程,这是属于我们俩的自由啊,怎么能让别人闯入!
可是我什么也没说,筷尖从碗里挑起一根破碎的粉条,事不关己的夹进口里,咀嚼带着铁锈味的酸涩。
魏语看了我好久,见我不说话,便无味的把筷子横放在碗上,沉默片刻,说:
“可以”
挣扎的手从最后一个字符落下的第0.1秒,松软下来,宛若紧紧缠绕树桩的麻绳承载无数日夜的寒风,拉垮下来。
她同意了……
张荣博笑了笑,打趣道:“我只是随口一说。”
魏语同样笑着回应:“我知道啊,但你要是真有这想法,多一个人也无所谓。”
果然……我对她来说不是那么重要……我只是这条路上的一个没有地位的同伴……仅此而已……
“开玩笑的,我暑假还有很多事要做。而且,你的同伴不一定愿意。”张荣博说。
魏语随意的回道:“我是老大,我说的算。之前也载过一个,后来走了。”
“哦?男的女的?”
“女的,”魏语从面纸盒里抽出一张面纸,把嘴上的油渍擦拭干净,“这个就不必长篇大论了,感兴趣以后再慢慢说。”
魏语擦完,用脚把桌底下的垃圾桶挪出来,手抓着纸团正要往里面扔,突然发现了什么。
她眼睛一瞪,惊讶道:“唉?这是……”
第269章 灰头土脸
一种难堪的情绪像小学花亭摘的缸豆段(不知道是什么植物,其实是类似藤蔓的一种东西,看着像缸豆,估计不能吃)一样,嘬在嘴里带来苦麻的感觉。
魏语抓着塑料袋的提手拎起来,思考片刻,惊喜的看着我,“姜言,这是你买的吗?”
张荣博也看了过来。
我慌了神,不知道说什么。
说什么?
说我像个采蘑菇的小女孩,兴致勃勃的给我在乎的姑娘买了一杯柠檬茶,结果发现她帅气的学长早就给她带来气泡水解腻,然后低卑的藏起来,自愧不如?
我不能这么说,然而事实摆在眼前。我就是那个抬不起头的小人物,我就是这么的卑微低贱,什么也做不好,被揭穿了,卡的就跟校园网一样。
我也想光明正大的……有什么说什么……我也想……在自己在意的人面前朝气蓬勃、意气风发……我做不到啊……我骨子就缺乏阳光,所以我才渴望拯救,来充实骨髓里的阴暗。
生长在沟壑里的青春期是一条闭合的圆,成为透明。斜落的光从我身体穿过,我画地为牢,一醉不醒。
哐当!
我把不锈钢筷砸向桌面,那双筷子摔在木上,分散了,跌落不同的谷底。
这一闷响,引的其他客人纷纷投来看戏的目光。
魏语吓的唰白了脸,眼睛里的异彩从欣喜弯曲成错愕。
“是我买的!”我大吼,“你开心吗?”
魏语惊讶的张大嘴巴,半晌,眨了眨眼,“你给我买饮料,我当然开心……”
“开心你个头!说一堆假话骗我,你都用不着了,你已经有气泡水喝了,我买来给你看笑话的。”
“你在说什么?”魏语瞳眸颤抖,看我的眼神有些惶恐:“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我不想继续说下去,起身,后脚蹬开凳子,头也不回的朝门外走去。
“姜言,姜言……你去哪!”魏语在身后大喊。
我不想理她,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发这么大脾气,发火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越闹越大。可我就是感觉很委屈,我明明这么努力的想要博她欢心,最后却落了个滑稽的下场。
我走到门外,魏语跑了出来,拉住我的胳膊,“你又发什么神经?”
我甩开她,扯着嗓子大叫:“别碰我!”
空气顿时冷清下来,外面路过的行人也停止喧闹,视线从四面八方传过来。好像我刚才那一叫如锤子一样,把这里的热闹砸裂了。
我为什么要吼她?我恨的是她学长,我不应该吼她呀。
然而事后后悔也无济于事,我隐约感受到一种破碎从我背后幽幽的袭来。
犹豫过后,我回头一看。
魏语抿着怜花一样的唇,眼眶里明晃晃的有泪水打转。
“我就这么让你讨厌吗……”
她一开口,我心便软下来,可是倔强如闷驴的我不肯服软,冷着眼说:“喜欢你的人多的是了,我算老几。那么多人喜欢你,我只有讨厌你才能获得一点存在感。”
“你蠢的跟猪一样!”
“我蠢,你聪明,你和你学长一样聪明!你带他上路吧,这趟旅行已经不需要我了。”
我说罢,转头继续走。
魏语在后面扯着哭腔大喊:“你要去哪!”
“回南京。”我很绝情的回道。
回南京……我怎么回?
其实我说的是气话,我一点也不想离开,我还期待,期待和她接下来的旅程。
但是一想到她身边还有个高大帅气的学长,我就对接下来的路产生抵触。
于是话说出口还没来得及被这迷茫的空气消化,我便当真了,我现在真的想离开了,离开无我一席之地的地方。
……
……
离开魏语,我走在商业化程度最高的这条街。
像一阵蹩脚的风,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穿过。
小灯笼从熄灭到晦亮需要半天时间,太阳东升西落也需要半天时间。
沿着青石板的格子,从一处繁荣辗转另一处偏僻,从一个梦境逃离另一个梦境。
像一滴无光的血,在茫然无际的地平线淹没。
纵横的阡陌,人影的交错,时间跳进另一个角度,与落日一起坠落。
前方没有温婉如玉的手,和纤白细腻的足,牵来一条单薄的河,波光粼粼,一恍而过。
我不知不觉走了很久,走了很远。越往西走,云朵越黄,落进河里,水纹割裂,碎成无数个太阳。
忘了自己是怎么认路,我来到进入这座古镇的起凤桥。
早上两个人走在木板上,估计怎么也想不到我会一个人出来。仔细想想,其实三个人出来更悲哀,我毅然决然的离开了,也是一种勇敢。
夕阳的余热附在我的毛孔,我好无力,趴在起凤桥的围栏上看晚霞照在镜子里的风景。
忽然想起课本里学过的一首词——“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马致远也会有情场失意的时候吗?我不敢乱说,课本里备注的好像是思乡之情。
现在的我,难免也有点想家。
假如当初我没答应魏语,可能就不会有后面那么多事。她会自己一个人开车旅行,开学我们还是好朋友,还是可以和往常一样快快乐乐的翻墙、逃课,吸取潜藏在规规矩矩中的荒诞的养分。
假如当初我没答应魏语,我就不会迸发超越友谊的幻念,我就不会踏出舒适区,也就不会产生如今这般萧索的下场。
一念之间,毁灭了自己,我一直在做错误的选择。
假如再让我选一次,我还会和她出来吗?
我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
就这么发呆,孤独许久。夕阳如一滩泥坠进河里,压扁,熏染的浓稠的浆漫过来,流过脚底。
接下来我该去哪?我不知道,不知道的太多。
戏谑的风爬进眼睛,勾起冰凉,我才注意到我眼眶青苹果似的酸涩。
揉了揉,觉得我该走了,虽然不知道去哪,但是我该走了。
手肘离开围栏,刚一转身,发现魏语就站在我身旁,维持着我刚才的动作,手肘靠在围栏上。只是她的眼睛在看我,带着未到的秋意注视我,仿佛过了很久,梅子成熟一样的久。
我们对视不说话,风轻轻的吹,小猫尾巴的撩起她的头发,飘香溜进我的耳朵。
第270章 起风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我才缓缓开口:“你咋过来了?”
魏语把鬓角的一缕秀发捋到耳后,别过头来,看着起凤桥下的恩阳河,“你要走了,我送别不行吗?”
“送别个啥。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能不能接地气一点?”魏语轻轻的瞪我一眼,带着点埋怨,“这么喜欢诗,你咋不写作?”
我不想跟她啰嗦,转身要走,才走几步又被她叫住。
“姜言,等一下!”
“又什么事?”
我皱着眉头,蓦然回首。魏语小跑到我面前,用近乎挽留的眼神对我说:“你真的要回南京吗?我以为你说的气话。”
我说的当然是气话……只不过我真的待不下去了,我想逃离魏语,回南京是我的借口。
我冷着脸,“你以为,你总是你以为,你根本没有真实考虑过我的感受,你不了解我,所以自以为是的用你以为的方式玩弄我。对不起,我不是你的玩具,我受够了。”
“你怎么回去?”
“不用你管!”
我再度转身要走,魏语在我背后嘲讽的冷哼一声,“你是看学长不爽吧,你咋不上去揍他?一句话不说,跟怂哔一样。”
我捏紧拳头,敷衍:“你说的对,你说的很对,你说的非常对。”
“就你这怂的一批,还爱敷衍人的态度,还指望抓住幸福,做梦呢。”
我咬牙,气急败坏,没忍住给围栏上来一捶,委屈和不满从喉咙爆裂开来:“你牛哔!你多光鲜亮丽啊!有一个这么温柔的学长照顾你,初中离别还能再次相遇,这是电视才敢演的剧情。你有你学长就够了,在我耳边逼逼叨叨什么!我听着就烦!”
背后没声了……
前一秒我还口口声声说她烦,现在她不吵也不闹了,我却觉得这起凤桥的空气有一种格外喧哗的冷。
辗转不定之下,我还是回过身看她。
魏语低着头,额前的头发垂下,遮住她明媚的眼睛。晚霞搁浅在她身后,溢出的橙红光晕为她的脸覆盖一层阴影的蒙版,她好似流光一样在我的视觉里黯淡。
我们之间经历一次介于短暂与冗长的沉默,魏语用一种低吟的声音,就像垂死病猫的喵音一样,说道:“你计较我和学长的关系,难道我就不计较你和陕西那个女人的关系吗?”
我大惊,她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我不是瞒过去了吗?
似乎是猜到我的心声,魏语冷嘲热讽的发出轻视的笑,抬起头,眼中布满幽怨和绝望的深邃。
“你骗过我那么多次,你以为你说谎就不会露馅吗?我太了解你了,但我还是希望你说的是真的,我比你自己还希望我上你的当。但是为什么我如此清醒……清醒的知道你在骗我……起码你还愿意撒个谎哄哄我,我就开心了……为什么呢……”
我愣住了。
一个化妆技术精湛的年代,60岁的老太太可以变成妙龄少女,人与人的情感、美好、善良,如施粉黛。
虚伪覆盖一层又一层,地层划分的一层又一层。当人们辨不清真假,感官停留在浅层,表象便成为真实。
所有人都说假话,我敷衍几下不过是适当的自我保护对吧,之前我是这么想的。但是我骗的了所有人,包括我自己,却忽略了她,她是一个透过现象看本质的聪明姑娘。
当我的谎言如泡沫一样一刺就破,我才会发现,她对我的主动从来不是踩在我胸口的玉足,不是泼到我脸上的溪水,而是没有理由的宽容。
巨大的无力感冲击我的身躯,我头疼欲裂,趴在围栏上,额头埋进弯曲的手臂。“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意识到自己,已经回不到过去,和魏语以朋友的身份,可以无忧无虑、和平相待的时光。
魏语轻轻吸了吸鼻,“你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也不相信幸福就在你眼前,你宁愿相信那是错觉。”
如果我当初没有和她出来,就不会经历这一切,我还可以蜷缩在自己的舒适圈里,怡然自乐。
“我分不清啊!”我痛声大叫:“什么是爱?什么是渴望被爱!我所有的谨慎都前功尽弃了……假如让我重新选择一次,我才不会跟你出来!”
一瞬间,魏语眼睛睁的大大的,犹如张开一道屏风;她瞳孔收缩,犹如熄灭一盏油灯。
“骗子……”魏语的声音就像是一只溺水的鱼,临死挣扎的气泡。
“对,我是骗子。”我抬起头,“骗子怎么配的上你花容月貌,我心里有数,从此以后不再纠缠你。”
“你是猪吗!”魏语嚷道,抬起手腕,手腕上缠着我给她买的不值钱的手链。
她晃了晃手,珠子磨裟发出清悦的低吟,一边晃一边蹙眉,好像是故意晃给我看的。
这手链……她一直戴在手上……她很在乎么……
可惜这个世界是会给物品打上标签的,它的价码从它诞生的那一刻就注定。而她的手腕不会一直佩戴一枚廉价手链,她未来会拥有金链、银链、珠宝,戴一条地摊货只会丢人。
我火速的把那条手链从魏语手上拽出来。
“你干什么?”魏语愣了愣,质问道。
我没有回答,而是捏着那条手链的一枚珠子,举到半空。
晚霞之下,珠子的质地透着黄昏的晕厥,见证过朝曦的破晓,也目睹过夕阳的沉沦。
现在它要结束了,随着终将远离的日落的烟灭。就像破败的灯光一样,该烟灭了。
我盯着波光粼粼的恩阳河面,手伸出围栏,扭捏圆圈的手链随风摇晃。
再见了……
松开手指,手链像脱线的珍珠,乘坐时间滑落。
倏然,
一道飞影从我身边闪过。
魏语的反应几乎是贴着松开的帧,二话不说翻过围栏跳下去。
我下意识抓住她的脚踝,细腻的肤质贴合我的手心。我受到重力的作用,活生生被拉下去。
扑通!!
我和魏语同时掉入河中,水面在我眼前裂成无数银色碎片。河水灌入鼻腔的瞬间,我的喉咙自动闭合成死结,耳膜被闷响填满。本能驱使四肢胡乱抓挠,指尖蹭过魏语飘散的衣角,却只撕下一片虚无。
我拼命的挣扎,电视剧里好像手脚不停挥动就能短暂浮出水面。但是我的身体不断下沉,河水从齿缝挤进来。
绝望淹没我,交迫的时间里,我意识努力的奔向活着,脚印却不断雕刻死亡。
我要死在这里了吗?
或许吧……
听说一个人在临死前,脑海里会自动播放生前最在意的东西。
我看到的是一辆奔跑的车,一条安全带裹着一个手握方向盘的妙龄姑娘。
我看到的是阳光从透气网穿进来,倒立沙漏一样的稀落,流淌一缕生长的青丝。
我看到的是一次次分别、重复,的泪水和笑颜,如同白天黑夜,赐予我炽热的惆怅、深寂的沉迷。
喜欢一个人是静谧的,我安静的喜欢一个人,我做到了。但是我没有安静的离开她,我失败了。
最后,意识慢慢消沉,我遁入灰色汪洋。
第271章 还有对手?
中间发生了什么,我记不太清,也有可能我根本就不知道。印象里,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到我坐在悬崖边上,悬崖不高,但是谷底倒置一块尖锐的岩石,顶尖朝上,犹如一颗图钉。
只要我跳下去,岩石就会贯穿我空荡的胸膛。
梦里的剧情似乎不用考虑前因后果,单纯描述一个过程,我甚至不需要知道我是谁,也不需要知道我为什么要跳下去。
因为已经有人替我知道了。我不会哭,因为已经有人替我哭过了。悬崖结实,因为已经有人替我破碎过了。
梦里,我义无反顾的跳下去。坠落迎面扑来,我张开双臂,宛若鸟儿伸展翅膀,迎接自由。
胸口传来按压的剧痛,我就像痉、挛的鱼,抽搐。
抽搐几阵,压迫感消失,我的身前被柔软替换。一团轻盈的棉花包裹我,细腻的花丝封住我的唇……
咳咳!
我喷出一股体内流淌过的河水,河水裹着胃液从鼻腔倒灌,火辣辣地烧穿整个呼吸道。
睁开眼睛,视野从模糊到清晰,映入眼帘的是魏语湿漉漉的头发贴着额头。我躺在恩阳河岸的草地上,她跪在我身边,看到我得救后,欣慰的笑颜。
我又咳嗽几下,感受到胸口被按压后缓冲的疼痛,颓废的说:“你按的也太用力了,想把我肋骨按断吗。”
魏语用手背抹了把湿润的樱唇,“第一次做心肺复苏,没有经验,所以用力过猛了些。”
“算了算了,”不知道说什么,我刚清醒过来,还没来得及判断自己的狼藉,沉闷感却伴随溺水的褪去而汹涌。
是魏语救了我,我一地傲慢的态度,怕是很讨打。
她没说我什么,确认我脱离生命危险后,才稍微从慌张中松懈下来,把贴住眼睛的一撮扎眼的头发别开。
“你没事就好,”魏语一只脚蹬着,一只手撑地,艰难的站起来。另一条腿看着不太自然,像抽风的高尔夫球杆。
“你怎么了?”我担心的问道。
魏语抿着嘴,摇摇头,低声道:“游泳的时候,腿抽筋了。”
“抽筋你还游?”
“这不你还在水里嘛。”
我浑身也湿透了,慢慢手肘撑着被淋的软黑的泥土,慢慢支起上半身,盘腿而坐,裤子泛起粘稠的褶痕,不是很舒服。
此时恩阳六点钟的暮色还泛着一点白,晚风从不知的方向徐徐吹拂,卷携油桐树抖落的细碎蝉鸣,我湿漉的衬衫就像一片被捏皱的荷叶,凉意沿着毛孔扎进来。
分明是夏天,怎么会冷呢。
魏语看着我不说话,当话多的少女突然寡言,我知道她是在等我,从心脏最真实的部位整合一套,有着浅薄坚硬的,柔软的话语。
但是我天生文字匮乏,舌头里的笔墨比钱包还干净,以至于我花了好长时间去学习表达能力,才稍微辞藻的写出能看懂的字句。
我指了指魏语抽筋的腿,“你坐下来,我给你捏捏。”
魏语照做,正常的那条腿慢慢弯曲,抽筋的腿不断朝我这伸直,待屁股距离地面成一段不会摔疼的高度,再放任中心,与我面对面而坐。
抽筋一般是小腿,我抓住她的脚后跟,挪到我盘起的腿上,没完全风干的手不停的揉捏她绷紧的腿肚。
本来想以捏腿为由,抓紧时间思考一下离别的话。结果发现我一个字想不出来,甚至想都没想,我的大脑到关键时刻短路了。
捏到手发酸,我挣扎的思路也没给我挤出一点水份。一气之下,我干脆不想了,注意力全放在腿上。
魏语的腿素纤耀白,僵硬宛如一枚青涩的柿子。不知为何,我突然想到苹果,苹果象征智慧,但是我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我的智慧在哪里。
直到她的抽筋渐渐好转,我手里的柿子缓缓的软下来,还有些发热,就跟熟了一样。
抬眸一看,黄昏的光晕爬到她细腻的双颊,淋湿的星点映在她塞纳河一般明澈的眼睛。
我还是不明白。
就是多年后,我也会不知不觉想起那双雨润的眼睛。
只适合回味,而不适合反复咀嚼的。
见我不说话,魏语估计是嫌我太闷,所以主动开口:“你还是想走吗?”
我不说话。
魏语咬了下下唇,“搞不懂你,为什么总是要离开。都说女孩的心思不要猜,我看你的心思比海底针还难捞。”
我还是不说话。
我不说话,魏语也不说话了。她很执拗,意识到她一直在无功输出,也就不和我浪费口舌,非要在我俩之间争个谁先认输。
我认输,我说:“你需要一个真正能保护你的人。”
“学长?呵,”魏语冷哼一声,“他是不是跟你说他在我初一的时候,帮我教训了说我闲话的男生?”
我点点头。
“呵,”魏语又冷哼一声,“他以前在学校很关照我,我也很感激他,但是我不需要这些。”
我的手停下来,出奇的好奇她接下来的解释。
魏语说:“其实学长完全不用这么做的,那个男生手撑着我座位的墙,猥琐的给我唱苦情歌,还问我要不要陪他出来玩。就算学长不把此时报告给班主任,我也有办法。我故意装作软弱,让那个男生得寸进尺,继续说我。再过两分钟,年级主任会来巡查,要是被年级主任逮住,那个男生的下场就不只是被训一顿。”
我有些不可思议的瞪大双眼,魏语嘴角撇起一抹自得,“还有我在班里不说话,我是单纯的不想和那群人混在一起,我也不想搭理我的老师。我承认我当时的风格不是被定义的正常,但是我绝对没有你想象中那么脆弱。我妈死后,我被安排给我爸抚养,我爸可不管我,我没有那么多束缚,我就开始放任自己胡作非为。”
“是这样啊……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我嘴硬。
然而我突然意识到,魏语是魏语,她不是我记忆里那个女孩。所以我自然不能和学长相提并论,我们面对的,从来不是一个性质。
魏语瞪了我一眼,继续说:“所以张荣博是我尊敬的学长,是我尊敬的学长。你听得懂吗?要不要我写给你看,有笔吗?”
“你当我傻啊,人话我还是听的懂的。”
“听的懂就行,我还以为你身体在这,脑子丢在光雾山了。”
“所以……”我语塞,魏语深刻强调学长只是学长,刻意对我强调。这在某种程度上是不是表明对我的在乎?
而我这个时候心情转晴,是不是也算作一种回应?
那不就相当于坦白我对她的心意了吗?
思维紊乱的我开始胡说八道,想到什么说什么,“他现在是你尊敬的学长,未来不一定是。”
魏语气的咬牙切齿,伸出手恨不得把我耳朵揪下来,但她也只是捏了捏,轻轻拽了拽,带着家长教孩子做题似的激动,嚷嚷:“我的生命不需要他,你听懂没?他和我说话总是一身正气,让我用功读书、端正品德。一字一句充满正能量,我听的也烦,但他是真心想改变我,我不能表现出来!”
我像木头一样,干愣着眼,很睿智的问了句:“为啥?”
魏语生无可恋的仰头大呼一口气,随后看着我思索片刻,对我说:“难道你忍心对一个真心实意对你好的人冷眼以待?他的好意或许掺杂别样的情感,但是我能做的就是不伤害他,用客气的行为侧面告诉他,他是我尊敬的学长,仅此而已。”
所以,魏语对学长没意思?
心里就跟满血复活一样,褪去所有抢救后的疲倦,表面仍故作矜持,轻咳几下,“他也没什么不好,从我看来,他对你来说挺靠谱的,客观来讲……”
“你真是个宝器!我不需要他改变我,我就是我,我不需要任何人来改变我。迄今为止,我只心甘情愿接受过一个人给我的改变,只有他是与众不同的。”
什么?
还有对手?
我心里顿时凉一大半,果然,追求比自己优越的人,注定是道阻且长。
不过,我很好奇改变魏语的究竟是谁。是谁有这么大能力改变她?
一定非比寻常。
愣了愣,我很没底气的问道:“那个人是男的女的?”
魏语看了我好一会儿,表情沉默的就像看一场没有魔术的把戏。好几秒,才拧了拧嘴,“你认为是什么,就是什么。”
于是我更加不解。
第272章 冰淇淋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竟然有这么多情敌。
与张荣博不同,魏语已经开口承认那个人在她心里的重要性。不管那个人究竟是男是女,我已经不是她的唯一了。
沮丧的心情伴随夜色的消沉而下坠,我低下头。非常敏感她的视线,眼睛不自觉落向有些晦涩的恩阳河,说道:“是吗,挺好的……你和那个人关系不错?”
魏语眼角抽了抽,回道:“对,关系非常好,天天黏在一起。”
天天黏在一起!
尤其是这个“黏”字,如胶似漆的那种“黏”?
心脏一阵绞痛,想不到在我之前魏语还和别的男生亲近过。不过这也不现实,在这个快餐式感情盛行的年代,期待一个人一生只爱一个人,等于要求章鱼骑自行车。
只是,我从来没看到魏语和哪个男人天天在一起,地下恋情?
我强忍着疼痛,勉强和颜欢笑的说:“是吗,你们进展到哪一步了?”
魏语拂了拂额,叹息一声,“我现在有点不想理他,蠢的跟猪一样。时而聪明,时而二臂,听不懂人话似的,都说这么明显了。”
“嗯?这怕不是智商有问题,连最基本的信息交流能力都没有。”
魏语扯出无奈的笑,有点像责怪,又像是真的好笑,“你说的非常正确,我百分百赞同。”
“都这样了,你还在乎那个人,咋不离开呢?”我实在搞不懂,魏语这么好的姑娘不珍惜,那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魏语耸耸肩,表示无奈,“没办法,我离不开他,我初吻都给他了。”
什么!
我腿脚发软,差点倒下来。
如果刚才是心如刀割,那么现在已经被切成一团肉沫了。
她感情史怎么能这么丰富……平时也看不出来啊!
初吻……初吻是很重要的啊!就算是肉欲泛滥的时代,我也始终坚持着,就像月亮每年总有一天圆满一样坚持着,初吻一定要献给最重要的人,哪怕这个人不会陪伴到最后,也要铭记,因为那是如小船一样的痕迹,一辈子只有一次。
她的初吻怎么这么随便就给了!
眼眶有点湿润,为了不让魏语看到,我站起来背过身。裹住我脚的袜子在鞋子和脚丫之间挤压的错愕蔓延整片神经。
我有点想死了,偏偏在我走出鬼门关之后想死了。假如地府真的存在,我这种是不是叫串门?
深呼吸一口气,让我以为缓解了情绪,我轻声的说道:“祝你们幸福,祝你们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魏语沉默一小会儿,轻声回道:“谢谢,借你吉言。”
又一次扎心的痛。
我拖着沉重的步伐,朝着未止的方向慢慢远离,“我要走了,一直待在你身边也不好。”
魏语在身后大喊:“你要不要听你在说什么?我把我初吻的过程说给你听。”
“我不听!我不听!”我捂住耳朵,跟乌龟似的,脖子缩起来,“我不爱看言情小说。”
“你放屁!你天天上课看《情人》。”
“那是以前!”我步伐加快,恨不得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既然她爱的不是我,何苦道出细节来折磨我。我虽然不能成为她的唯一,但我还可以选择有尊严的离开。
沿着河边走了大概两三米的路,我的双手依然紧贴耳朵。可能这就是失恋吧,可是我和她还没开始,就这么匆匆结束了,算哪门子失恋。单恋也是失恋,爱而不得也是一种精神折磨。
而在我行走的这一段路程的时间,魏语也没有说话,我们之间的河畔草地是寂静的,我努力堵塞寂静的折磨。
终于,我不小心踢到一块小石子。同一时刻,魏语撕心力竭的,用女生怨气十足的甜美吼出来:“蠢货!我竟然在医院把我的初吻献给一个猪都不如的蠢货!”
我停了下来,一时间难以置信。
医院……
那一刻,脑海里立马联想到,我和魏语刚出发的那段时间,魏语发高烧,我大半夜抱她去医院挂水。那个时候她病的很重,我就紧紧把她搂在怀里,也就是那个时候,她赋予我一个恶作剧一般认真的吻。
于是便秘的齿轮如同滴了开塞露一样顺畅,高速运转之下,我得出一个出乎意料的惊喜。
魏语说的……该不会是我吧……
我拘束的转过身,发现魏语还坐在草坪上,一条腿弯曲,膝盖顶着胸脯,她若树懒依偎树枝一样抱着那条腿,低着头。另一条抽筋的腿伸展,光滑是腿肚留着我手捏过的淡淡的红印,远不及她耳根三分之一的羞涩。
我咽口水,揣测不安的说:“你们是割阑尾认识的不?”
一块小石子,子弹一样撞在我肩膀的衬衫。
“疼!”我叫一声,其实一点也不疼。
魏语抬起头,怒视我,夕阳泡腾在恩阳河的红韵倒映她整张脸。
“有病赶紧去治,别耽误了病情!非要我把话说直白是吧!”魏语气急败坏的骂道,然后从地上抓起一块更大的石头。
“哎!别!”我连忙抬起手格挡,过了一会儿,那边没有动静,我才放下来。
石头坐落在她脚跟附近五厘米,这个撒泼的姑娘抱着膝盖。
魏语鼓起一边的腮帮子,赭晕从上淹没到她的脖子,眼神慌乱的盯着涟漪的恩阳河,黑曜石般美丽的瞳眸一颤一颤,时不时朝我这飘来,余光接触到我的一瞬间又触电似的跳回去。
幸福来的太突然了,我有些没有头绪。
这么说,魏语最在乎的人是我,她的初吻对象也是我,她之前说的那么多全都是对我无形的表白。
心脏跳的好快,真怕下一秒就会撞破胸骨,连带着呼吸也急遽起来。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
第N次被表白,我没有经验。
不过她没有直说啊,虽然言语中已露微词,但是我还是紧张。
慢慢悠悠靠近她,我走到她身边,不知道说什么。
那就和她一起漫无目的的欣赏晚霞恩阳河的景色,夕阳融化的速度蔓延到小河边,滚爬湿润的泥土游到我们脚底下。
我又想起了出发第一天,夕阳也和冰淇淋一样,浓稠一整个下沉的黄昏。
故而有一次相信命中注定,我会因为脸红心跳而无比的盲目相遇的意义。一次和无数次的起伏,仿佛就是在铺垫这一刻。
魏语把头埋进膝盖里,不好意思的叹息,打出令人痴迷的娇涩,遂抬起头望着我,眼神飘忽不定。“我和你说了那么多,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是吗?”
第273章 花簇
我心不免紧张起来,尤其是遇到这种情意绵绵的场景,语言的整理能力就跟打了死结一样,半天蹦不出一个屁。
嘴角拧成麻花,我盯着波澜不平是河面扭捏许久,才抬手指了指天上那黄成一锅南瓜粥的云朵,说道:“你觉得这个时候云朵像什么?”
魏语抬头望了望,屏神凝思,总觉的我话中有意,但又想不明白。5.5秒的思索时间里,魏语用尽她的空想能力,最后持凝不定的回道:“像时间发酵,风牵扯的酒醉流苏。”
我摇摇头,“不是”
很有诗意对吧,湿了衣服的一男一女在河畔看云,胡言乱语。但是关键在于,我也不知道这像什么,我只是为了缓解沉寂的尴尬而随便提出一个问题。
现在我自己开起的头,我自己圆不回来,反而更尴尬。
魏语毫无头绪的垂下头,把下巴垫在膝盖上,整个人像蜷缩的海螺,“我知识浅薄,看不懂那些哲理,你直说吧。”说罢,两只眼睛直勾勾的钩住我,仿佛要从我脸上捞些真理的鱼。
我干咳两下,竖起有些“驼背”的食指,一边在脑内东拼西凑,一边嘴巴不听使唤的抢答:“你看这一片云……多像……一片云……”
空气沉默十秒,魏语收起怔住的神色,眼角狰狞,咬了咬牙,站起来,“云像不像云,我不知道,但你真像出生。”说完,转身离我而去。
我慌了,伸手想要挽留,“别走啊,再给我两分钟。”
“我已经给了你无数的两分钟,得到的只是拖延再拖延!……等待真的很累的……”魏语说到后面,声音低沉。
我呆立在原地,心情复杂。
魏语无望的垂头,吸了吸鼻,“有的时候我会想,是不是做朋友是最轻松的,得到的答案是没错。做朋友如同当一只鸟,在天空自由自在的飞啊飞,没有烦劳,没有泥浆。但我发现我不是鸟,我比鸟自私,比壁虎贪婪,所以我渴望的是沉入云里的打滚。”
……
不知不觉,魏语湿润的披散的头发在高温的郁闷下表面风干。
随即,她抓了一把贴在后背的像菜市场海带一样分叉的秀发,别到肩前,四指为梳,将其捋直捋顺,才发现里面依旧是湿润润的一大片。
梳完,头发变得稍许蓬松,没那么僵硬。她的背影看上去清爽不少,随后把鬓角、额前的头发也理了理,除了衣服还保留沾水的痕迹,总体看上去就像出浴后的美人。
这不是下雨天,所以我不是很担心她感冒,我只是担忧她那条之前抽筋的腿,是不是好了?应该吧,但是她站立的姿势还有点侧歪。
“你去哪?”我来一句。
“既然你去哪无需征求我的意见,我也一样。”魏语置气的回了一句,刚走两步,脚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子,身体立马受惊的晃了下,差点没摔倒。
我见状,顿生怜香惜玉之情,“要不我背你吧。”
“不需要,”魏语坚定的说:“为什么你们一个个都可怜我,明明我自己就能站起来。如果女生的张力只是激起男人的保护和占有欲望,而不是独立,那是一件很悲哀的事。”
说完,她继续步履蹒跚的往前走。我盯着她缓慢缩小的背影,恍惚。
一直以来,我似乎把自己看的太重要了,总以为自己若是不能把她完好无损的呵护在手心,似乎就没资格真正的拥有她。
然而我忘了一件很重要的原理,我们是两个相互独立的圆圈,而不是球球大作战一样的,一个大圈包含一个小圈。
更多时候,我要做的不是将她当成一个负担扛在肩上。
所以,我还有像小孩子似的情绪化的,为我的不成熟将错就错吗?
她一点点离远,我一点点无意识的背驰。
我意识到这个时候再不付出行动,我们又会像上次那样,堕入不见。
太阳的搁浅是一部分水,一定黑夜降临前,黑漆麻乌前,看不到之前,留住她的存在。不然会是一个孤寂难眠的深渊,比强光还真不开眼的邃谷。
于是,我跑上去。
前面是一段小坡,爬高的代价是脚踝处不可避免的倾角。魏语走的有些吃力,步伐不自觉放慢。
凉鞋的板底之前亲历过泥湿,不免沾染滑溜,踩在没有青草的摩擦力的泥泞,便更加不好把控。
“啊!”魏语身体失去平衡,向前倾斜。
关键时刻抓住她细腻的白手。
有了我的搀扶,魏语不至于倒下,只不过她的眼睛还是钻进错愕。
我们四目相对,在愈稍昏沉的黄晕下。
她的手心和指头附着青丝的水份,抓在手里黏黏的、滑滑的,迫使我扭捏的心脏不安分的加速,抓的更用力,生怕鱼儿脱落似的抓的更紧。
为掩饰羞涩,目光必须锁住她的眼睛,然而我嘴唇紧张的抿住,“我送你过去,不管你去哪里,我都陪着你。”
魏语眼睛张的好大,吞噬我,半晌,小嘴抿成一条线,轻盈的点点头,“嗯”
她答应了!
我不能多想,越是这种时候,越应该趋于动物本性。总有几个时候,要把过于复杂的人类脑抛弃一边。
我想拉着她的手,一直走下去。我是这么想的,我做到了。
我们回到起凤桥上,我们曾经从这里坠落,现在我们爬回来。
从遮蔽晚霞的阴影,向着太阳升起的地方,小步轻移的走去。哪里背对日落,除人间烟火,黯然无光。
但是我比以往任何时刻都希冀,坚信只要这么一直走下去,我们终能碰面下一次日出。
比阳光灿烂的时光更加心许晴天,手掌的磨搓,研磨白云的蓝天,杵碎梅雨沉闷,均匀两颗心脏的热度。
就这么一直走啊走,间断的脚步比车轮还要快,比油箱还要持久。
时间在两双鞋的同频之间慢下来,太阳在两枚影的平行之间掉下来,晚饭在两条手的相连之间淡下来。
好吧,到最后我也没说出她想听的,我想说的那句话。我好似什么也没说,又好似什么都说了。
不管了,古镇的青石板缝总是在所难免的夹杂泥土,我只想一直走下去。
灰色的小路缺乏色彩,她的少女体香依附在我身边,只是眨一眨眼,鲜艳追随她后跟抬起的高度,无限绵长。
这一路的荒芜,繁花簇锦。
第274章 咖啡
浑然不觉,我们已经从起凤桥走到古镇的另一头,这边比商业化的街道还要冷清,夕阳已经完全沉没地平线,带走最后一缕淡红的羽毛。宛如一把扫帚,给古建筑年代的木头支架和商贩篷的帆布刷上一层清寂。
按道理来说,穿着湿透的衣裳,大晚上吹那么多的夜风,此刻应该有点清凉才对。可是我燥热着,呼出的气息都裹挟紊乱的炽痒。手心仿佛包着一团燃烧的水母,跳动着,把温度顺着生物电流传递到我的身体。
“走过头了吧……话说,你到底要去哪?”我转过头去。
远方红灯笼的光若飞蛾扑过来,栖停在魏语白净的双颊,她嘴角拧成柠檬的弯度,眼睛瞥向一边,鼓着腮帮子,稚气的低吟:“不知道。”
“什么不知道?”
“就是不知道。”
我无语,“你不知道去哪……你不早说,找个地方歇着喝茶都比走远路好呀。”
魏语傲气的挺起胸脯,脸蛋的红灯笼烧的愈加深刻清晰,轻声嚷嚷:“我不知道我要去哪,但是我知道我想去哪,我爱去哪去哪。”
“……”我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是她不讲逻辑的样子太合我胃口了,所以我就不吐槽了。
我叹口气,“好吧好吧,你不知道你要去哪,我也不知道你要去哪,既然我们都不知道你要去哪,不如先找个地方歇着。”
“去哪歇?”魏语向我投来期待的目光。
我有点刺眼,慢慢悠悠的回道:“不知道。”
“切”魏语恶狠狠瞪我一眼,“不知道还说。”
“你不也是。”
“找死!谁让你学我说话的。”魏语抬脚要踩我脚。
我一个挪移,让她踩个空。
“你脚这不是好了吗,用不着我扶了。”我发觉她袭来的正是之前抽筋的那条腿。
魏语肩膀微颤,随后用将近谴责的眼神嗔目我:“我可是为了救你才抽筋的,要是我摔倒了,骨折了,三长两短了,七上八下了,你负的起责任吗。我告诉你哦,在我腿完全恢复之前,你不许松手,不然我揍矢你!”说罢,举起小拳头,对着我象征性的挥动两下。
我苦笑一下,“你现在的状态比我还有精神……咳咳,不如我们边走边看吧。”意识到利剑般的峻烈的目光,我轻咳一声,转移话题。
“好呀,”魏语马上转变人格,摆出一副甜妹的人设,摇了摇我们两连的手,围绕我转了个半圈,朝来时的反方向走去,每走两步都会小跳一下。
虽然她很无理取闹,但是我很享受现在的状态,哪怕陪她漫无目的的走一晚上,走到肌肉酸痛,我也乐意。此刻,我也清楚的认识到,我其实不是很想停下,只要能陪在她身边,一秒都是幸福。
我们回到古镇灯火阑珊的地段,这里晚上似乎更热闹,富含川渝特色的辣香从四面八方涌来。
魏语问我:“你还回南京吗?”
这一次,我回答的很直率:“不回了,只要你不回去,我就不回去。”
“假如我一直不回去呢?”魏语似笑非笑。
“……”我沉默不是因为犹豫,而是这个不正经的姑娘一看就是在故意出难题刁难我。答是太敷衍,答不是又缺少情调。
经过两秒钟的快速思考,我给出一个不掉气的回答:“我把你绑回去,这样就不会违背初心。”
“喂喂喂,你就这么粗鲁的对待你的船长,你的captain。”魏语翻了个白眼。
“你开的是车,不是船,而且是你先出了个无厘头的问题,所以我才打破固定格式,从框架外应答。”
“你说的对,你说的很对,你说的非常对。”魏语模仿我敷衍人的话术,说完不忘笑脸对我吐了吐舌头。
我无语的摆出死鱼眼,心里就像掉进猫窝里,甜甜的,暖暖的。这个人怎么能这么可爱!我快融化了,快把我关进冻库里定型一下,不然我都忘了我是谁。
走在街道上,时不时也有路人对我们投来怪异的目光。一男一女手牵着手,衣服打湿,头发也是湿的,这很奇怪。但是魏语丝毫不在乎,我有点在乎,但是她不在乎,我也就不那么在乎。
现在我只想享受和她在一起的时光。
“对了,”魏语突然想起什么,对我挤出狡黠的笑容,“你是不是要请我喝咖啡的。”
咖啡?
哦对,我想起来了。
重逢的那一天,我好像是说过请她喝咖啡,后来打打闹闹就给忘了,最后咖啡没喝成,却买了一袋子苹果,还有两双鞋。
“大晚上喝咖啡,你是真不怕睡不着觉啊。”我冷眼吐槽:“自己看,找到咖啡店自己去买。”
说完,我的目光四处扫射,巴不得马上有一家咖啡店从天而降。只要她喜欢,且在我消费能力之内,她要什么我都买给她。我不要盘缠,我要她快乐。
“小气鬼!”魏语用怪里怪气的音色小骂一声,然后和我一起在这里找咖啡店。
这里不像是咖啡普遍的小镇,半天才找到一家规模不大且客流也少的不知名咖啡店。
“就这家吧,我请你。”我另一只手指着店门牌说道。
魏语这时耍起小孩子气,瞥过头去,嘟囔:“不要!”
“……”
又找了半天,在古镇的一处找到一家更加不知名的咖啡店,这次连个门牌都没有。与其说是咖啡店,不如说是咖啡摊。一位老奶奶坐在小车后的板凳上,小车上整齐摆放一排未塑封的塑料杯,旁边一纸盒里放着……雀巢咖啡……
“要不……就喝那个?”我有些没底的问道,第一眼便明白魏语不可能会喝。
果不其然,魏语干瞪着眼,然后一脚踩过来,又扑了个空。
“你没良心啊,千里迢迢请我喝雀巢咖啡。”
我无可奈何,耸肩开摆道:“这也不喝,那也不喝,你到底要喝什么?”
魏语置气的冷哼一下,旋即小脸扑腾一下染上红晕,语气支吾:“我想……我想喝……额……”
我:?
魏语下意识低下头,另一只小手害臊的抓住衣角,有些过长的指甲刮痧一样抠着衣服布料的衔接处。半晌,缓缓幽幽的文字从牙齿缝里吐出:“我想喝与众不同的咖啡,一种……只能从你这喝到的咖啡……一种……特殊意义的咖啡……一种……除了我以外,别人喝不到的咖啡……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咖啡。”
我:??
第275章 眼睛
片刻,我得出一个危险的猜想,但是出于矜持不能直说。
于是喉结滚动摩擦一阵紧皱的吞咽声,我神色不定,半天说了句:“你有异食癖?”
一阵风裹挟黑夜的寂寥,卷起地上一片枯树枝,滚落的从我们身边溜来又溜走,像乌雀嘶哑的羽毛。
五秒后,魏语小脸涨的通红,有如碾扁一颗核桃一样咬紧牙关,怒目圆瞪,“我说正经的,你竟然往那方面想!”
“哪方面?”
“你个思想龌龊的狗男人,大脑长下面了吗!”魏语嚷着,伸手抓住我的耳朵。
这次不是象征性的捏两下,感受的到她是发力的,却又精准的把疼痛值控制在皮痒与撕疼之间。
疼痛的缝隙又渗着酥麻,耳垂宛若浸在白酒里的荔枝,醉软。
“耳朵要掉啦!”我抬手一挥,奇怪的是,她的大拇指和食指跟打了花生油一样,一碰就滑。
有些后悔了,这样做是不是太粗鄙了些,一点绅士风度都没有。我完全可以亦步亦趋的去拽她的耳朵,彼此彼此,平等相待。
她手被拍掉后,眼神足足与我交织7秒,这7秒的漫长里漫无表情。
咖啡摊的老奶奶捏着长条袋装咖啡的尾端,敲木鱼一样磕着塑料杯口,把袋管里是几撮咖啡粉统统抖进去。随后从小车下抄起粉红塑料外壁的老式保温壶,木塞“啵”的一下,热气从壶口散漫而上。
老奶奶往一次性塑料杯里倒开水,冒着白气的清澈落底的一瞬间,变成褐色。浑浊的水流浩荡回旋上升,呈现淹没之势,却距离杯口两厘米戛然而止。把浓稠拉伸到一个浅薄与深刻,恰到好处的程度。
咖啡香气伸长触手飘过来,我闻着味,顿感这个夜晚的夏天是漂浮的,就像拉花,可以搅弄成任何形状。但我不是咖啡师,我只会搅的乱七八糟,所以摆烂的,任由奶泡自由生长。
魏语对我使出大惊小怪的眼神,“激动什么?你小学没被拽过耳朵么?”
我用力搓了搓被拉的有点发烫的耳垂,以示对不平等暴力的抗议,“小学是小学,你不能因为我小学被拽过耳朵就拽我耳朵。”
“我就拽我就拽,你给我过来。”魏语拉我到青石台阶上,这段台阶衔接平行的两条街。
我们坐在台阶上,裤子还没风干,两个湿润的屁股贴着灰尘的石板恐怕不是很卫生。所以我一开始是抗拒的,但是魏语在我身边,我毅然决然留下两半干净的水渍。
“疼不疼啊?”魏语又伸出手来,这次没拽,细腻的手指头在我耳廓轻轻抚摸。
我耳朵一阵阵酥软,右手转移注意力的去抠膝盖上的裤腿,左手还被她牵住,从恩阳河岸开始,就没分开过。
“不疼”我盯着自己抠膝盖的手指,低声道。
“犟嘴,你耳根都红了。”
“那是中暑了。”我语无伦次。
“唉……”魏语叹口气,“可能我下手重了吧。”
“自信一点,把‘可能’去掉。”
耳旁没了声响,只听得她的幽香在我的知觉里越来越清晰明了,直到我鬓角的头发感受到轻柔的接触,就像一棵槐树弯下身子,枝叶浅浅的融入另一棵槐树的繁茂。
她不会是想咬我耳朵吧!
有可能,她以前这么做过。
我下意识侧头,魏语捏住我的耳朵,把我拉回来。“别动,我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你没见过耳朵啊。”
“怕什么,我不吃猪头肉。”
“……”
很奇怪,我完全没有反抗的意识,意外乖巧,一动不动的将耳朵交给她处置。
魏语也没有出格,正如她所说的,她只是看看。眼睛贴的我耳朵很近,她额前碎发搔在我的耳尖,格外酥痒。
时间一秒一秒的过去,若一块北极圈的冰悬在南方盆地上,熔化的水滴滴答滴答,在这里的土地润下沼泽。
我因为一个人而控制呼吸,胸腔起伏比以往更加明显。
“看到什么了?”我不合时宜问道。
“耳屎”魏语直截了当的说。
“……”我尴尬,“那你还看这么久?你……”
我没继续往下说,及时刹住,要是我说她嗜屎症,我可能不止被拽耳朵。
幸好魏语没有计较,态度异常的正常。当她是正常人的时候,我知道她接下来说的话是认真的,不加任何玩笑粉饰的真心。
“为什么人就不能像椰子一样,有什么说什么?”魏语说。
《大话西游》……至尊宝?
这是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实际上从古希腊、苏格拉底时期,甚至更早,人类就已经无数次探讨这个问题。
我不知从何说起,先起个开头:“假如这是原始部落,你公开质疑部落首领的决策,你可能会面临驱逐。”
“所以嘞?”
“所以真话容易引起对立冲突,存活下来的人类都知道平衡直率和圆滑的天平,所以他们活下来了。”
魏语咂咂嘴,“我和你不是同一个频道,你没弄懂我的意思。”
“你什么意思?”我似乎有点明白,但我不想说。
“你觉得我是什么意思?”
“我要是知道就不会问你。”
“你要是问我,我就告诉你,我就不会让你知道。”
我有点头晕,再这样套下去就永无止境,立马打住:“停!再说下去,我眼睛要瞎了。”
魏语喋喋不休,手指轻轻拉耸我的耳尖,催促道:“快想快想,想不出来,我不放手。”
想个锤子啊。
我快速思索,道:“你不就是计较我对你说话嘛。”
“对喽,”魏语松开手,“对喽一半。”
“怎么就一半,另一半是什么?”
“你猜。”
我:“……”
该不会是让我表白吧……
不会吧不会吧……
难以启齿的柔弱在我男人的身躯上体现的淋漓尽致,强硬不起来,尤其在她面前。
我给我自己找了个理由,我想,几千年儒家文化造就我作为东亚人,对于情感表达注定是含蓄的、委婉的,所以我的欲语还休是有史可稽的。
然而这样的借口是脆弱的,一触就碎的。
“我想喝咖啡。”魏语似乎是清楚我的性格,所以退一步给我提示。
我耳根发烫,思维彻底紊乱,就连一个切入点都找不到。过于缜密,导致我像透明胶带,手指不停的抠膝盖,抠不出一个带条。
空咽一口,我支吾说:“咖啡……好的咖啡需要时间的研磨,你总不能让我现在手搓一杯咖啡出来,那是急于求成的,是苦涩而不醇厚的。”
“瓜娃子!”魏语低声骂道,不拽我耳朵,改揪我胳膊上的皮肉。“我都到这了,哥哥!”
这点疼痛对我不算什么,我更纠结我到底该以何种方式对待扭捏的感情。
见我没反应,魏语也无趣揪我。松开手,她的碎发离开我的耳尖。我耳廓空旷起来,棉柔的瘙痒却如海水褪去而搁浅的贝壳。
我闷头盯着抠的有点硌麻的膝盖,我们又经过一段较为漫长的沉默。
魏语又说:“你以前讲过,人的眼睛是唯一不会说谎的部位。那么,你的眼睛也不会,对吧。”
我点点头,“我很少注意我的眼睛,我也看不到我自己的眼睛,所以我不知道。”
“你能看到的,你需要一面镜子。”
“哪有镜子。”
沉默两秒,魏语轻吟的告诉我:“你头转过来,看我。”
我怔住两秒,心里没底的缓慢转过去。
街道两侧的灯火不算明亮,才让她白皙的皮肤尤为耀眼。我注视她,视线扫过她面庞的红润,奇妙的被她的眼睛吸住。
两道平行的线,连接。
她澄澈的大眼睛,睫毛弯弯,像镜子,倒映她对面那个人的忧虑。
我时常关注别人的眼睛,从而忽视自己。
然而在我17岁那年夏天,蝉鸣喧哗,月光斜斜落下。我看到我自己,观察我自己,从一位姑娘晴空的眸里。
我在意她,如同在意我自己。
第276章 眼睛2
当晚风还在打磨夜空的灰白,她的眼睛像星星、像玫瑰。
假如视线浸泡在静谧,直线的、黏缠的眼光,是丝线、是绸带。
包裹我,就像我蜗居在她蚕茧的眼睛里。
“你看到了什么?”魏语问道。
“一个男生画地为牢。”我回答:“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对吧。”
魏语没有正面回答我,而是单手托腮,视线一刻不离,“你以前跟我说过,婴儿通过他人的凝视建立自我认知。你也是通过我的眼睛,认识你自己吗?”
“我不是婴儿,”我说:“但是……我好久不认识我自己了,如果你的眼睛真是一面镜子,我不妨成为镜子中的我,只要是你希望的,我也希望的。”
“那是幻象,那不是真实。你不应该成为我眼中的你,你应该超越幻象,找到真实的你。”
“我找不到。”
“你找的到,”魏语反驳:“否定幻象,超越幻象,建立真实关系。”
“……”
有时候,她说的话我听不懂,却又觉得有道理。似懂非懂的东西,总是如此吸引我。
我琢磨半天,结合自身,深思这句话。
我虽然17岁,可我探索世界的模式依然如同婴儿。一点点摸索,一点点的认知,毁灭,再新生。颠倒再重塑。
什么是真实的我?
在叶灼华面前,我似乎没那么多压力,因为她足够强大,我理所当然的认为我只需要被保护,而无需肩负过于沉重的责任。所以在叶灼华面前,我就是一个提供情绪价值的侍服。
后来我发现我真正爱的是魏语,我不能像以前那样得过且过,我害怕自己不能保护她,觉得自己配不上她。所以我从没心没肺的浪子变成抬不起头的衰仔。
我对自己的认知因人而异,因人而变,我仿佛早已迷失。
什么才是真实的我?
我不知道,如果有一天,我知道了,希望还来得及。
“你呢?”我打问道,目力一丝不苟,毫不吝啬,如蝴蝶驻留的,围绕她水晶框架的眼眶,像陀螺,回旋、汇聚,飞入她油菜花籽的眸空银河。
愈发的,我开始期待神迹,那种不可能降临我渺小生命的,扭转枯荣的。但还是很期待,我渴望从一个眼神得到答案,宛如小孩子朝屋顶扔硬币,许愿一颗糖。
魏语终于眨了眨,蝴蝶似的睫毛扇动,“我从里眼中看到我自己,看到我的存在。”
“那不和我一样嘛。”
“是的,”魏语缄默片刻,道:“我在你中成为了我。”
那个时候我听不懂这句话,也没有心思去深度解索,只是觉得她这句话绝非空穴来潮。
后来我刷短视频,无意中刷到黑格尔,有一句话这么说“自我无法孤立实现,必须通过与他者的辩证互动才能获得真实存在。”
结合之前她提到的“我对她的改变”,或许,在我们相知的过程中,某个我不在意的片刻。她通过我发现了她的“自我”,她让我看她的眼睛,也正是想让我通过她,发现我的“自我”。
两个人因对方的存在而存在,因彼此的注视而完整。两个独立的个体,组成一个圆圈。
就像两座相邻的冰山——看似独立矗立,实则在水下连成同一块大陆架。当她说出“我”这个词时,无数个“她”的回声已在词语的褶皱中悄然共振。
我再也无法从其他女人身上,感受到涂抹草莓奶油的理性,甜而不腻的烂漫。
我沉默好一会儿,“可是我感觉,我没有在你中成为我。”
“再看仔细一点。”她说。
我把头缓慢凑过去,越来越近。她的瞳眸和月亮一样放大,星屑如潮水扩张。
我们靠的越来越近,我不介意像一格竹子伸长脖子,真空的内在用她眼波的水填满。
我们越来越靠近,鼻尖的距离,视线的长度,磁场的纠缠。
再近一点就碰上了!
温软若草莓的嘴,流云般的唇纹,像彩虹、像水果,吸引我。
腼腆似青苔的我,一刹那脱下沉重的拖垮我的拘束,饥饿的渴望一个吻。
她不抗拒,眼皮微眯,宛若花草收缚昆虫的,擦去视觉里所有不必要的物质,留下我,还有一双缓缓移动的眼睛。
0.1厘米的距离,折算成时间单位,0.1秒不需要,约等于一瞬间。
“哈喽!”张荣博的声音从不远处不速的杀过来。
我急忙抽身,捂住干净的嘴。
魏语扫兴的瞪眼,不是瞪我,她转头看着张荣博,仿佛有兵刃顺着眼光放射。
张荣博一脸儒雅随和的笑容,手里拎着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一杯柠檬茶,上面插着吸管。从前面,背对街道两旁的灯光,迈着高材生专有的小碎步,挥动手臂朝我们跑来。“我找你们好久了,总算找到你们了。”
谁要你找,我们不需要!
魏语收起血光的眼神,转而平静安稳的回应他:“让你担心了,我们没事。”
“衣服都湿了,肯定有事,你们……”张荣博来到距离我们两米左右的地方,忽的停下来,手中的塑料袋受惯性摇摆几下,黯然无声的自然垂直。
张荣博的眼睛没看魏语,也不是看我,而是盯着我们中间。
我这才想起来,我们还牵着手。虽然有种愉悦的骄傲感,但是在外人面前这么亲昵,我还怪不好意思的。
下意识松开手,0.1秒不到的时间,魏语如大象鼻子吸水一样,又把我手牵住,一脸得意的冲张荣博感谢道:“有劳学长,大老远的把我的柠檬茶送过来。”
张荣博客气的笑笑:“没事,顺手之劳。”然后,小走过来,把柠檬茶抬到魏语面前。
我一看塑料杯的顶封,这不是我给魏语买的嘛。她喝过了?里面还保留一半。
魏语接过,再度合乎礼仪的说了声“谢谢”,然后捏着吸管的露空部分,搅了搅。
空气陷入一阵不太自然的凝固……
张荣博看了看我,眼神似乎在打量,起皱的嘴角仿佛在思考。
我被一个男人以这样的眼光盯着,委实不自在。
这时,魏语打破沉寂:“时候不早了,我看……我们是时候走了。”说完,她吸了口柠檬茶。
张荣博轻轻一笑,“好的,你们,早点休息。”
我们?
魏语从台阶上用跳的方式站起来,顺带着把我也拉起来,拍了拍屁股后面的灰,“今天偶遇学长,在学长的陪伴下,我们玩的还是挺开心的,以后有空再聚。”
开心?开心个鬼!白天我难受死了!
张荣博颔首低眉,苦涩的笑了笑,随后又转化成一种释然,抬起头来望着我们:“能遇到你们,我也很开心。我说的是心里话,有的时候,看到别人开心,我自己也能开心起来。难道你们后来不开心吗?”
额……
我闷然,仔细想来,虽然之前发生过不愉快,但我和魏语最后还是和好了,结局还是不错的。
于是我回道:“开心啊,当然开心,出来旅行必须必须开心。”
说话间,攥住我的那只手,更温柔的包紧。
第277章 学长终于走了
张荣博把我们送到起凤桥外的停车场,当作最后离别。
“以后也别聚了,”张荣博瞅了瞅古镇外鸦色的风景,说:“你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弱小无助的小女孩了,可能,我的出现才是多余的吧。”
我不动声色,内心大表赞同。
魏语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对着车子一摁:“话不能这么说,相聚既是偶然,偶然既是必然。至少,得有人从你身上学到什么。”说完,她侧目颇有深意的瞧我一眼。
我故作没懂的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先一步坐进去。
车门还没拉上,一只男人的手抵住边框。张荣博笑容满面的站在副驾驶车外,脖子上挂着相机,微微探颈,似乎有话要对我说。
我一脸嫌弃,奈何这个时候撕脸不太合适,毕竟是魏语的学长。人情世故就是这样,就算讨厌对方,明面上也得虚情假意的和和气气。
不过我心里已经没那么不适,至少从结果来看,我赢了。魏语对我在乎多一点,完全胜利!
张荣博露出一副gay的笑,“我不了解你,也许你这人真有什么过人之处,只是我没找到。”
我强颜一笑,“我陪你一起找。”
“哈哈,”张荣博又笑了笑,随即张开双臂,他的上半身像坍倒的泡沫板一样朝我倾来,“抱一个。”
我后缩,抗拒的把手挡在身前:“喂喂!我不喜龙阳之好!”
他不顾我的叫喊,自行其是的将我抱入怀里,双手贴着我的后背,下巴款恰的垫在我的肩上,相机坚硬的外壳硌的我胸口疼,不过这阻断了我们更近一步的接触。
我浑身不自在。
这小子怕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双·性.恋?
如此近距离,张荣博嘴巴凑到我耳边,很小的声音,唇齿摩擦而出的低沉,尖锐的像是某种警告:“既然你拿起来了,就得牢牢抓住。如果有一天你放下来,或者失去了,你会体验地狱的痛苦。假如你没有这个能力,还请你及早松手。”
好家伙,用最亲密的行为向我传递最威胁的信息。果然是斯文败类!
我心里暗骂一句,然后小声回应道:“你得不得,就搁这耍嘴皮子,你也不见得有多大能力。”
和魏语一阵攀谈交心后,我底气比以往更充足,况且我早看这小子不顺眼了。威胁到我头上,我怎么能不“回敬”。
耳边传来嗤笑的鼻音,张荣博拍了拍我的背,松开我,又摆出温馨大哥哥的姿态,笑着拍了拍我的肩,“我还有东西送给你。”
“送我?”我不解所以,我和他又不熟,有什么好送的?
张荣博从他的挎肩包里搜索片刻,翻出一个透明自封袋,里面是一张照片的背面。
他盯着照片,皱眉沉思一会儿,而后发出嘲笑,伸手递到我面前。“给你拍的,之前魏语出去找你,我一个人也没闲着,去这里的摄影店把照片洗出来了。”
我第一想到的是那张令我难堪的“家庭合照”,所以干瞪眼,就是不接。
此时,魏语从主驾驶的门进来,坐到主驾驶座上,迫不及待的凑到我身后,静止的脸绕到我侧脸,差一点碰擦。
“什么照片呀,我看看。”魏语一手抓过,从我后背离开。坐在她自己的主驾驶座位,打开口袋,取出一看。
半秒过去,魏语腮帮子鼓起来,咯咯直笑。
这一下,更加印证了我的猜想。
“有什么好笑的?”我不爽的转头看去。
魏语笑,露出一排洁白的上牙,把照片翻个面。双手分别捏住照片的两只角,摇摆旋转着递进式送到我的眼前,口里娇嘻的嘤咛:“喏~”
我定睛一看,这不是什么“家庭合照”,照片里只有我和魏语两个人。画面中,魏语用筷子夹着一块鸡爪,咄咄逼人的往我这里塞,我则像待宰羔羊一样,无用挣扎。
张荣博扶了扶眼睛,“这是我给你们拍的,自我感情挺好,拍的很自然,时机抓的很准。”
“还有两张呢?”我问道,其实不太想知道,另外两张是我最不喜欢的。
“我翻出来看了很多次,觉得不太完美,我这个人要求很高,不是非常棒的作品就删了。”张荣博说罢,又扶一下眼镜,笑了笑:“骗你,还没删,现在删给你们看,不然还以为我私藏了。”
说完,他当着我们面抬起相机,点击删除键。魏语和他的合照、我们仨的合照,一键删除。
人心是个很复杂的东西,张荣博一定是喜欢魏语的,但是他表现的很坦然,删照片都跟喝茶一样,悠然自得。
最后离开的时候,他作为学长也没有与魏语做特别的告别话。对我们一视同仁,好像我们在他面前都是小朋友。
时至今日,我也不能判断他对魏语究竟是真正的爱,还是附在关心这一表面的,一种喜欢。
反正我后来再也没见过他。
照片删了,人也该散了。
张荣博说他想在恩阳古镇过夜,说想拍一张古镇日出的照片。
我们简单进行最后的寒暄,他离开。走了几米远,回过头向我们挥手,大喊:“你要照顾好ta!”
没说谁照顾好谁,似乎不用说。
我合乎情理的挥了挥手,挥的很没诚意。我自始至终对这个人都没什么好感,现在也一样。
张荣博从我们的视野里消失了,像一团黑线融入一片黑夜。
我突然恍惚的遥望桥上,那空荡荡的木板,莫名不是滋味。
我想起张荣博在我耳边说的那句话,忍不住反复咀嚼话中之意。
拿起来就要不放手,假如我不能确定我能一直牢牢抓在手心,不如及时松开……
假如幸运眷顾我,让我和魏语在一起,我们能一直一直延续吗?
我陷入苦思,然而进行到这一步,我不可能说放弃就放弃。
我祈祷,祈祷魏语是一只蝴蝶,亭立我手心,永不离去。千万不要是流沙,抓不住、握不紧。
之后我又觉得自己过度思考,我和魏语当时并没有在一起。想那么多,就像第一次遇到心动的姑娘,对方名字还不知道,孩子名字都起好了。
走一步是一步。
孰不知,多年以后的我,回忆起那句话。我觉得这不仅是个警告,更像是——
一种诅咒。
……
……
“现在,我们去哪?”魏语关上车门,娴熟的系上安全带。
在古镇待了一天,好不容易回到车上,舒适的座椅,清爽的冷气,迷人的夜色。
我有些发困,打个大哈欠,用哈欠的尾音回道:“你问我?去哪不都是你觉得嘛。”
“先随便开,”魏语抓住方向盘,目视挡风玻璃:“最好能找到澡堂子,洗个澡。”
“我们才洗过。”我打趣道,立刻发觉“我们”这个词放在这里容易引起遐想,但是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
魏语不悦的瞪我一眼,嚷道:“我们那叫洗澡吗?我们那是溺水了!……呸呸呸,你才溺水了,本姑娘是游泳达人,不可能溺水。”
我听到她自己说错又改口的惶然,心里好一阵温馨。感觉自己要是在路上和她拌嘴,眺望前方缩进、更新的公路夜景,就这样进入梦乡,可能比小时候看电视睡着还要惬意。
“喂,姜言。”魏语叫住我,一脸认真的说:“我的咖啡呢?”
第278章 脚链
今晚,魏语不知道用了多少次象征手法。咖啡暗喻着什么,不用说。但是我总觉得太过唐突不好,尤其是回味张荣博那句话,我更加对此谨慎。
既然拿起来,就要紧紧握住不松开,我真的能做到吗?
我还没准备好,没准备好就行动是鲁莽,我不能对她鲁莽。我这么告诉我自己,我才不是害羞、难以启齿,才不是的。
魏语一眼期待的盯着我,我冷不丁的说:“你不是喝过柠檬茶了吗?”
“喝咖啡有影响吗?”
“有……吧……”我也不确定,柠檬茶和咖啡到底有没有影响?
魏语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下撇,脸上写满无语。半晌,轻叹,嗔怪道:“狗改不了吃屎。”
这话太明显了,就是说我死性不改,怂的跟狗一样。
所以我被说一顿,也不是很好受。一方面,她说的还真没错,我太拖了;另一方面,我终于意识到自己过度谨慎、胆怯的性格要改一改。怎么改?以后再说。
最后魏语没有继续催我,开车上路。
我们找了家澡堂洗澡(分开洗的),洗去一身河湿,换上干净整洁的衣物。
然后继续上路,找一块适合扎帐篷的旷野。四川这地方真不错,地广人稀,很快便找到一处风水宝地。
这是在公路上临时发现的,因为那边有一条小溪流过,晚上又有风,所以魏语说那是风水宝地。
我们把车停在路边,把东西都搬过去,老练的支起帐篷,床铺、小桌子、夜灯什么的摆好,又是一个临时的居所。
感觉我们过着游牧生活,只不过我们没有放羊,栓子一松,我们就是自由奔放的小马。
安顿下来,魏语回帐篷里歇息,我则是干起老本行,把咱俩衣服洗了。
老样子,两人衣服分开洗,先把我的洗了。我的衣服好洗,放肥皂水里泡一会儿,搓一搓,再用清水过一遍。结束!
魏语的衣服稍微麻烦一点,对待女孩子的衣服,就像对待女孩子本人,我得温柔。所以我慢慢揉搓,每一处动作都很仔细,生怕揉出褶皱,穿她身上不好看了。
洗裤子的时候,我突然恍惚。我摸了摸她干瘪的口袋,里面什么也没有。
很正常,换衣服自然要把东西拿出来。但是里面什么也没有,我内心空荡荡的,怎么什么也没有。
我记得当时在起凤桥,我把我送给她的手链丢下去了。魏语跳下去,她抓住了吗?
我没看清楚,河水是流动的,我不知道恩阳河水深多少。假如这么小一串手链掉进去,很难找回来吧。
所以最好的办法是在落水前,凌空夺回,魏语做到了吗?
我不知道。
自从我被抢救过来,我就没看到那串手链,她的手腕上没有。
于是心情突然焦灼,我意识到自己冲动的行为很可能在我的青春轨迹上凿穿一个漏洞。
那条手链的象征意义远远大于它本身的价值,给我金银珠宝也不愿意换。若是真被我头脑发热的丢进河里,岂不是象征我和魏语的关系最终也会石沉大海。
洗干净的衣服晾在外面,我回进帐篷。此时魏语正戴着有线耳机听她的mp3,肘靠在折叠小桌上,手捧着那本不知道被她翻阅多少次的《黄金时代》。
我特地留意她的手腕,乃至整条手臂。没有手链,没有手链,没有手链。
心里愈加惶恐不安,我走过去,与魏语面对盘腿而坐。未经严谨思考的说道:“你摸摸你的口袋。”
“嗯?”魏语不解的抬起眸,摘掉一只耳机,耳机线塞进书页缝,合上。“你是不是往我口袋里塞死青蛙了?”
我汗颜,“《蜡笔小新》……小刚……我才没那么无聊好吧。”
“可是你突然让我摸口袋,给我感觉我口袋里必须有什么,不然你也不会说这种话。”
我解释说:“我不知道你口袋里有没有什么,我只想知道你口袋里有没有什么。我不是存心恶搞你,我也没那个心思。我实话实说,我想知道你口袋里有什么。”
魏语看着我,愣了两秒,屁股往后挪了挪,好让我透过桌子边缘看到她的口袋。双手开始缓慢的朝口袋移动,慢慢的,两根手指小偷小摸的伸进口袋。
两块白色口袋布像开半壳的夏威夷果的果实一样,被夹出来,里面什么也没有。
“没了?”我不可置信的问道。
魏语一愣一愣的,“不然呢?”
我黯然的垂眸。
好吧,我自己作死把那条手链扔了。明明我自己也在乎,怎么那么鲁莽呢。
事到如今,我也只能安慰自己,那不过是一条普通的地摊手链,不能因为一条手链的丢失而否定未来的全部美好。
可是人心就是这么迷信,我愈不愿意相信某一寄托,那本该模糊的若隐若现的观念便愈发的清晰、轮廓分明。
本来是安慰我自己,到后面我干脆就信了,我就算追到魏语,也会被我亲手毁掉。
我总是搞砸一切,如同雨水总是淋湿街道。
为什么要扔掉呢?我完全可以收起来。我买的,我应该收起来的。就算这段感情没能如我所愿,我也可以留作纪念的。
可我为什么要扔掉呢?
各种懊悔、自责缠绕我的心尖,小夜灯的灰白光芒充斥帐内的各个角落,我的视野一半眩晕、一半漆黑,就是看不清晰。
突然,
一只柔软、俏丽的奇物顶在我的膝盖上。
我下意识低头看去,那只脚的五根指头在我腿上摸索,宛若一只壁虎,轻轻爬行着,挪动到我的大腿上。然后慵懒的像只分寸的边牧,安静的侧躺,脚心泛着调皮的红韵。
大腿内侧传来圆润的硌硬,伴随她足的滑动,脚踝的链子清脆作响。
“这是!”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魏语捧起书本掩住下半张脸,发出咯咯的娇笑,弯弯的眼睛若上升的月牙,一闪一闪散发星星
“要不是本姑娘身手敏捷,手链就真被你这狗男人丢河里了。当初是谁嘲笑我爱往河里丢东西的,风水轮流转,我嘲笑你一下不过分。嘻嘻嘻!”
我心脏舒然,如释重负。
“话说,你为什么要戴在脚上?”我问道。
魏语对我翻白眼,“戴脚上不好看吗?”
“好看,真好看!”我脱口而出,意识到自己暴露,又迟缓的捂住多事的嘴。
“哦?”魏语挤出似笑非笑的眼神,没说什么,书本向上遮住眼睛,里面传来幽幽的嬉笑。
我皮肤燥热,辩解道:“我是说脚链子好看 ”
“对,你说的对。”魏语学我口气回道,书本下降,探出两只意味深长的水汪汪的清澈:“你说的都对,谁叫你是特别的人。”
特别的人……
第279章 说是便是
特别的人……
这不是我写在柠檬茶杯上的便利贴么。
她不会无缘无故说出这句话,所以她不仅喝了那杯柠檬茶,她还看到便利贴上我写的字(她绝对认得出我的笔迹)。
好不容易松懈下来的心脏立马变得扭捏,我尴尬,她会不会以为我在对她表白?
如果她真这么认为,我恨不得现在找个地缝钻进去。当初写的时候不是这个想法啊!我只是把心里话写出来,我不是刻意的!
然而并没有什么卵用,字是我写的,简单直白,却字字珠玑。不知道她看完是什么想法,现在还愿意和我同行,估计没有厌恶。
魏语手捧《黄金时代》,厚皮封面遮住她镜澈的眼睛和眉毛,只有碎发的缝隙可以隐约见的到藏在阴影里,白里透红的肌肤。
我:……
有太多话可以说,我们之间本该是道不完的。可是话题卡在这,犹如消化太多蔬菜和肉类的肠道,水泄不通。
一旦涉及感情问题,氛围就变得格外生分,就连弥漫她体香的空气都泛着一股生涩。
沉默好久,我的注意力转移到她的脚。她的脚自从放我腿上,就没抽离过。
我们连手都牵了,摸一下脚不过分吧。
这个想法有点大胆,但在我看来合理,因为魏语也摸过我的脚(虽然是隔着袜子)。互相摸对方,礼尚往来。
然而心里想的是一回事,行动上是另一回事。
伸到半空的手踌躇不前,像同极的磁铁,越靠近,阻力越大,甚至瑟瑟发抖。
到底要不要摸呢……
若一只猫蜷曲身体的懒睡在我腿上,很难让我不想用尽一个男孩子的温柔去尽情抚摸一下。
我猜一定是很柔滑,因为脚背上的白,如一层雪覆盖,隐隐的静脉就像潺湲的小河。
就摸一下不过分。
我这么想着,悬空的手如同打了激素,气势汹汹的下移。
距离一分米急刹停止,我反应过来,我为什么要摸她脚?
就因为她的脚肤白貌美,我就一定要摸吗?
俗了。
臻品应当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浅尝辄止。
正当我自认为克服欲望冲动时,那只白嫩的足竟慢慢沿着我大腿的线条攀爬上来,距离不安分地带愈来愈接近。
眼看就要碰到,我情急之下抓住那一块柔软。
“啊!”魏语轻叫一声,嗖的把脚收回,放下书籍,目光如炬,“变态,大变态!居心叵测,竟然用手摸我的脚。”
我有点冒汗,分明是她先对我心存不轨,怎么我反而成变态了?我冤!
但是我表面保持镇静,没有任何言语上的反驳。因为我清楚她的逻辑,只要我回怼,她就会拿另一套说辞。不论怎么说,她都是有理。
于是我默不作声,冷着脸,表情严肃。
魏语被我反常的冷静整的不知所然,微微一怔,死缠烂打的追说:“喂,我说你是变态。”
我喜怒不形于色,“你说我是,我也不能说我不是。我也确实摸了你的脚,指纹在上面,我空口无凭,百口莫辩。”
“咋?你开口解释一下啊,我又不是不让你说话。”
我颓废的耸拉脑袋,“不解释了,像我这样不够聪明的人,只能如待宰羔羊的任由你指指点点。”
可能是我生无可恋的语气使得她产生一丝悲怜,魏语嚣张跋扈的气焰瞬间消散大半,语气带着安慰的说:“不是吧,我逗你一下,你就抑郁了。”
我后仰躺下,双手交叉垫在脑后充当枕头,面无表情的望着顶上的透风网:“你没有错,你在用你的方式雕磨这个世界。错在我,要是你再把脚伸过来,我绝对不会咸猪手,绝对不会。”
此话一出,魏语警惕的耸起肩膀,“你在骗我伸脚。”
“你觉得是,那就是。伸不伸还是看你自己,我已经说过,我不会摸你的脚。”
“真不摸?”
“不摸!”
我说的斩钉截铁,心里却在打算盘。
只要她把脚伸过来,我肯定不会让她完好无损的回去。要是她不伸,就是怕我,我在气场上也不输。
魏语犹豫半晌,桌底下终于传来匍匐的裟响。
盘起的双腿,膝盖感受到一枚温软爬来,它就像一只谨慎的猫,脚拇指打探的在我膝盖上轻轻一点,然后敏捷的抽走。
片刻,那只脚便开始肆无忌惮,整个前掌攀附而来,带着哺乳动物的轻巧,一寸一寸翻过我的小腿,越过膝盖,脚趾来回扭动,最后安静如猫头鹰的躺在大腿内侧。
我心中狂喜,但是还不能出手。她此刻一定还抱有警戒心理,我要等她一滴一滴放下防备,到时候再反杀。
时间若倒置的沙漏,乘坐帐篷拉帘的徐徐风声,在这个不大的空间里填补静谧。
假如我的腿是一座还算不错的窝,那么上面的这只“猫”差不多已经熟睡了。一动不动,仿佛很享受。
我指着顶上的透风网说:“你看那像什么?”
魏语抬起头,想了半天,回复:“像透风网。”
“那就是透风网……”
“我知道,按照你的模板,这个就是正确答案。”
“……”这人也忒记仇了,我清了清嗓子,继续说:“现在不一样,你看,现在这个时候看不到月亮。等过一段时间,月亮就会爬上去,月光掉下来,被一线一格切成一小块一小块。”
“所以呢?”
“所以,”我故意停顿,双腿倏然猛的抬起,像捕鼠夹的把魏语那只来不及反应的脚死死夹住。
魏语吓一大跳,想抽回,奈何脚堵在两腿间不能脱身,只能无意义的动弹。
大功告成,我用核心力量支起上身,阴险一笑:“所以透风网像不像一个陷阱,你在凝视深渊的同时,深渊也在凝视你。”
“可恶……”魏语咬牙切齿,不服气的反复挣扎,“狗男人越来越精了,胆越来越肥了。”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会变成这样,汝功不可没。”我咯咯直笑,阴阳怪气的嘲讽:“变态,大变态!居心叵测,竟然用脚摸我的腿。”
魏语被我逗的,气笑不得,又挣扎一段时间,整个人便安静下来。那只被我夹在两腿之间的脚也安分的如驯服的野犬,温顺不少。
“咋?你倒是解释一下啊,我又不是不让你说话。”我感觉有点不对劲。
魏语静若死水的眼神在我脸上稍作停留,嘴角扭开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语气冰冷的说道:“你说我是变态,我说我不是也不现实。你都这么认为了,我只能是了。”
什么玩意?用我的魔法对付我?
顿感不安,这个女人心思缜密的跟毛衣一样,指不定又要玩什么花样。
果不其然,下一秒,我的肚子传来搔痒。
第280章 梦
魏语的脚尖翘起,在我肚子的衬衫上下滑动,衬衫纤维摩擦出细碎的电流。那触感像幼犬湿润的鼻尖蹭过皮肤,酥麻从脐周炸开,化作无数透明的小蛇爬遍全身。我突然被某种巨大的羞耻感击中,仿佛在水族馆的玻璃前赤身裸体。
下意识松开腿,我站起来,转身侧躺到自己床铺上,背对着魏语的方向。
“我困了。”
我说,然后顺手扯过不存在的被子,却摸到帐篷布料粗糙的经纬。身上没有被子,大热天没有空调,盖被子会热死。
魏语那边好一阵沉默,半晌,没有激情的说:“我也困了。”
小夜灯一关,帐篷内部的光照就像消失一般,黑夜瞬间压进来,填充这里的空气,也一刹那闪烁我的视野。
我依稀听得她踩着帐篷的地布回到床铺,轻盈的身体疲乏的倒下,随后辗转翻个身。
等一切安静下来,我的眼睛也渐渐适应黑暗,隐约看得清垫在画面边缘的枕头芯。
之前是挺困的,可一躺下瞬间就睡不着。准确来说是强烈的精神压制虚弱的身体,所以我的大脑拖着沉重绕开进入梦境的宅门。
又是失眠……
月光从帐篷缝隙渗出,在帆布上洇出苍白的裂纹。我数着心跳声里的沙粒,看它们在记忆的沙漏里堆积成塔。那些失眠的夜晚总让我想起被潮水冲上岸的水母,明明在阳光下会融化,却固执地把自己摊开在滚烫的沙滩上。
我眼睛闭着,回顾人生的错误。我犯过的错误太多了,可惜我只有犯过错误才明白改变,更可悲的是我犯过错也不知悔改。倘如悲剧可以遗传,我估计我身上背负几千年的怨恨,要不然怎么会时刻凌迟。
然而想这些也没用,我什么都改变不了,我生来比别人家的孩子缺乏适应能力,缺乏没心没肺的活着的勇气。
我想起魏语,她就在我身边,均匀的呼吸迟到好久都没出现,但我不介意近在咫尺的想她。她调皮捣蛋的样子,还有她泪光盈盈时的楚楚动人。然后我发现自己到现在都没有做好追求她的准备,就像我来到这个世上,到现在也没弄懂我要怎么生存。
似乎我做什么事都是在试错阶段,所以我总是磕磕绊绊。于是我更加忐忑不安,我不想在她身上犯错,因为我知道有些东西,错过一次就不复存在。
就像那年那天那条小巷那个雨季那个女孩,因为一次错误,我再没见过她。
话说,她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羽素贞人给我占卜的结果,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试想很多种可能,试想她已经死了,或者重新生活且过上幸福快乐的人生。
无论哪种,都只是猜想,只会徒增我的焦虑。
但又忍不住不去想,死循环……
……
……
远方有风吹过来,一片干枯滚落到我的指尖,像是响应某种呼唤,我指头微动,睁开眼睛。
天空是灰白的,没有色彩,就像黑白影片那样的缄默,风裹挟枯叶的毛糙的摩挲,告诉我这个世界是有声的。
右手支撑土地,压碎巴掌大小的落叶,挤出裂成碎片的脆响。坐起身,发现自己身处一块陌生地段。周围都是深山老林,荒无人迹。
我不是应该在帐篷里面睡觉吗?一觉醒来帐篷没了?
左顾右看,真的一个人影也没有,连魏语也不见了。
人呢?人呢!
我惊慌的四处乱跑,直到看到一座小土屋,远远望去,门内坐着一个熟悉的背影。凌乱的头发、干燥的皮肤,与印象不同的就是他穿着一身帅气西装。
我这才拍一拍脑袋,后知后觉:原来我在做梦。
只有他存在的梦境,让我清楚的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我踩着院落的不规整石砖走过去,再登上石砌的台阶,进入屋子。
屋子里,顶上一圆电线悬挂的灯泡生长它的灰白,所以屋子里也是黑白画质。这种画质下,我潜移默化的认为我的脚步是不带任何声响的。于是我安静的来,坐到饭桌对面,终于见到这个好久不见的老朋友。
“老头,好久不见。“我打招呼:”我差点把你忘了。“
老头这次没有奇形怪状的傻笑,他面容看上去正经许多,尽管他邋里邋遢的胡茬已然如苔藓附着他下脸,但是他不苟言笑,常年不修的眉宇透露庄严。
左手捧着碗,碗里还有两口饭,右手拿着筷子。饭桌由一条条米板组合,有点久远了,第二列的木条已经不规则的翘起一个角。陶瓷盘上无非是一些家常菜,没什么特别。
刹那间,我以为我认错人了。老头咧嘴一笑,露出不是很整齐的牙齿,对我喜气一笑,才带来一丝熟悉的感觉。
“小伙子,你怎么来了?”
我纳闷,“我也想知道,我最近也没看你写的诗,怎么莫名其妙就来了……不对,这是我的梦境,应该是你来了才对。”
老头没有回我,扒拉扒拉一口饭下去,现在碗里只剩下一口,他嘴里包着一口。一边咀嚼,一边含糊的对我说:“你能找到我,一定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说来听听。“我竖起耳朵。
“我也不知道。“老头把饭咽下去。
我无语,“那你说个啥,搞人心态。“
老头笑了笑,拿筷子从盘中夹一块切好炒熟的腊肉递过来,“来都来了,吃顿再走。”
我低头一看,我面前还放着一个盛满米饭的碗。
老头把腊肉放到白腾腾的饭堆上,抬手用筷尖挑开嵌进胡茬的饭粒。
我抓起桌上的筷子,指纹传来木筷特有的旧感。先把老头给我夹的腊肉塞进嘴里,嚼了嚼,然后扒拉两口饭。
我在梦里吃饭,这个梦是有味道的,真实到不像一个梦,然而它就是一个梦。
我不饿,所以细嚼慢咽。
环境安静的可怕,没有任何覆盖,这时我牙口咀嚼显的尤为突兀。
一口咽下去,我觉得我难得和老头相遇一次,总得发生些什么。比如摩托车上肆意奔跑,烧一堆柴火,消耗一下氧气。可是这里除了吃饭,什么也没发生,好似我真的只是来这里吃饭的。
思索片刻,我问出一个我不指望地到答案的问题:“还记得你第一次来我梦里,那是我初中校园。我的初中没有什么好回味的,但是我既然梦到了,说明我对我的初中有执念。为什么我总是对过往执执不忘呢?”
第281章 轨迹
老头突然停了下来,抓在手里的一双筷子悬在半空,像一把双股剑直直的对准碗里最后一口饭,却又悬而未决,所以总是漂浮,无处落地。
“你觉得你无法不去寻找执念。”老头最后一个字音清淡,看样子是陈述,而非疑问。
我眼神不动的看着他,视线穿过静默的光,打结成某种无需证实。
老头慈祥的笑了笑,那副筷子总算从半空下降、翻身,筷头戳在泛着年轮的老木桌拼接的缝隙上,“是执念在找你,就像鲑鱼总会游回出生的溪涧。”
灯泡钨丝发出濒死的嘶鸣,我们之间沉重的空气忽暗忽明。好一会儿,才恢复了正常。
“我该如何摆脱执念呢?”我发问,明知老头不会给我准确的答案,但我还是忍不住发问,仿佛我问出这个问题不是为了求解,而是扪心自问。
老头另一只粗糙的手轻轻抚摸木桌翘起来的那条木板,顺着木板的边沿下滑,抵到突兀的那条木缝,“或许摆脱执念的钥匙,就藏在那些被执念浸透的褶皱里。”
“你是说,让我再见她一眼。”我惊讶,立即摇摇头,“那不可能,我已经找不到她了。”
“如果你们命中还有缘分,如果你无法从中释怀,她也无法从中走出,且你们的轨迹存留交错的迹象,你们会遇到的。”
“假如不是呢?”我突然觉得自己很碎嘴,哪有那么多假如。但问题是,真的有那么多假如。
“假如,假如……”老头重复我的话,挑起筷子把最后一口饭赶进嘴里,像饿了三天的老虎,狼吞虎咽。“嗯……假如这,假如那,你也可以假如你们是的,不是么。”
“……”我无话可说,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我还是觉得太扯了。
假如我们真的还能相见,我又如何面对她?给她摘一枚褶皱的树叶,告诉她阴天曾经坠落这里,所以专属于青春的梅雨季是糜烂疼痛元素。风一吹,裹挟瘦弱街道的无望灰烬,黑白胶片的荷尔蒙总是闪烁断离的颗粒。
不能这么说,尽管这是比广告招牌还要真实。
老头不说话了,扒拉几下把碗里最后残留的几粒冷却的饭粒,用筷子赶进嘴里。
现在他碗里空空,泛着黑渍的牙齿上下起伏,皱纹把他的眼角拖曳的沧桑。
他举起筷子,“两根才算一副,一根其实也挑的起菜,但是只有遇到另一半才产生轻松自由。好似一根筷子的出生,目的就是遇到另一根筷子,然后它们贴在一起,这就是他们的使命。”
我耐心听着。
老头叹息一声:“一顿饭的时间是有限的,饭局结束,一切似乎都该结束。于是……”
老头把筷子架在碗上,这两只筷子平行,规规正正,宛如一座桥。
“于是它们是时候该歇下来,它们还在一个碗上,面向同一个地方。筷尖指向的地方,顺着线无限延长,它们都在前进。但是……”老头手指穿过两根筷子中间的空隙,没带任何接触,轻而易举的穿过,“在它们落地的那一刻,它们已经分开了。任由时间拽着皮囊,它们被拉长,但是也碰不到面了。它们是平行的,也许隔的很近,但轨迹不再交错……这是缘尽。”
我沉默好一阵,低沉道:“也就是说,我想再多也没用。过去的,就是过去的,我们不会相遇了。”
“按道理,估计是这么个可能。但是……”老头说话特别有悬疑小说转折那味儿,轻轻拨弄其中一根筷子,使得那根筷子向内偏。
“按照原先固定的路线,是不会相遇。但是其中一根筷子的轨迹发生变化,正以微渺的角度,不断靠近、偏移。这就是命中注定的交错,当年的因要讨回一个果。而这个果,即将在你们轨迹交错的那个奇点,开花。”
“你是说……”我整理一下思路,“意外因素的干预,导致两条线的交错……我们还是有机会见面的。”
“万事皆有可能,”老头捋了捋扎人的胡须,风轻云淡的大笑:“我瞎说的,你问的那么认真,我就认真回答一次。”
“……”我有点冒汗,感觉自己被忽悠了,关键我得知被忽悠,还依然觉得他的忽悠很有道理。
灯泡开始挣扎,耀白的光线争先恐后的从发烫的钨丝蹦出来。
“要结束了,”老头感慨:“我说的是梦境。”
“有你在的梦境,结束方式永远那么千奇百怪。”我不禁吐槽。
“那就再见了,”老头微笑着对我挥了挥手,“我感觉我离你也近了。你说的旅行,我也期待。”
“唉?”最后一句话我没太明白,“啥意思啊?”
光芒遮盖我的视野,再次睁开眼,一缕强烈的阳光从透风网直直的投下,像跳水运动员,不偏不倚跳进我惺忪的睡眼。
“几点了?”我看一眼手表,“靠,十一点多了。”
“你才知道啊,”魏语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脖子上挂着她的毛巾,手里提着漱口杯,牙刷和牙膏放在里面,杯口沾着水,看样子才洗漱回来。
“起床不叫我。”我抱怨,转念一想其实不错,要是她叫我,我就听不到后面了。
“看你睡那么死,不忍心打搅你的美梦。”
“谢谢,我发自真心的。”
魏语被我奇形怪状的表达弄的微微一怔,没多想,让我赶紧去洗脸刷牙,说一会儿就要上路。
我一点也不拖泥带水的起身,找到自己的洗漱用具走出帐篷。
外面阳光正好,但是我注意到天际一层厚重的,海绵一样的云正缓慢的汹涌卷来。
看起来要下雨,得知阴雨天气,现在就连阳光都散发着一股潮湿,如同暴风前夕,干燥的伏笔。
她和我会再见面吗?
我不敢想,既是见面,我也不能给她带来什么,除了复杂的梅雨天,我空荡的皮肉,搓不出一点开朗。
如此,还是不见为好。
尽管这么想,心脏的某个倾角正慢慢的挪移,犹如天上那抹逼近的云朵,给大地测度晴朗的计量。
我刷着牙,手把持牙刷机械的抽动,眼睛盯着脚下一颗不起眼的石子发呆。
恍惚间,视力像是聚焦的弧线,石子越来越清晰,具体到上面每一道雨水冲刷过的痕迹,却忽略了周身的芬绿。
石子上面的痕迹,就似结冰一样,阳光化不了。它期待另一场雨,一场不同于复刻却淋湿全身的雨。
第282章 轨迹2
洗漱完,我们开车来到四川的一座城市。
在天上那层浓厚的云覆盖头顶之前,阳光还是一如既往的毒辣。车子找个合适的地方停下,打开车门,高温狂潮就跟丧尸一样从开启的门缝扑进来,撕咬安于冷气的皮肤。
我抬首望着金黄的灿烂,手摸发烫的车门外把手关上,站在人烟稀少的街道,顿生一种不知何来的迷茫。这个炎热的夏日,过分的热情,它会拧麻花一样从我身体里挤出身份,沾湿衣裳。
所以大晴天很适合晒衣服,若是穿在身上则会越晒越湿,很奇怪,但很符合科学。
于是地广人稀的地带,我们下车走路觅食的行为出奇的让我想起一部日剧——《孤独的美食家》。立马就好奇美食家穿着西装游走在日本各地,只为寻找美食,难道他不热吗?
但是我们不一样,魏语完全可以找到快餐店,然后再停车,不必冒着阳光大雨四处奔走。
可她的思维不能用常人的眼光去理解,我问她,她给出的答案是“我开车要看路,没那么多心思留意好吃的,只要靠双腿才能发现秘宝。”
好像有点道理,但总感觉哪里不对劲。我这个副驾驶的作用在哪里?我难道没长眼睛吗?
还是说她只是单纯的想出来散步,单纯的想活动活动,所以烈日也不怕。也对,她素白的皮肤暴露阳光下格外耀眼,似乎她晒不黑,天生靓丽。
这里经济不是很发达,从人口的密集度可以看出,这里商业化程度不高。几乎看不见什么大型的商业中心,倒是能碰见几个门牌简单的小型超市。
老人们晃着拖鞋、扇着扇子,躲在门头雨棚下闲坐。也有当地的年轻人三五成群挤在一辆不大的电瓶车上疾走,很有青春的样子。
淳朴的民风,当我开始适应这里闷热的气温,逐渐的也产生一丝闲适的感觉。人越少的地方越安静,我想我会喜欢上这里,喜欢在空旷的地方扩散绷弦的灵魂,喜欢夏风往咸涩的衣服塞一枚薄荷,喜欢那些需要仔细去听的地方方言。
兜兜转转,我们竟找到这里的火车站。火车站人就多了,虽然跟南京的火车站相比还是稀疏点,但好歹看得出人员流动该有的生息。
我们在火车站附近的小吃街找了家快餐店,吃的什么,吃的盖浇饭……这东西南京也有好吧!
“不一样的,”魏语甩着委屈巴巴的娇音,脸上看不出一点楚楚可怜,指着店内不断被风扇拂动起皮塑料边角的泡沫纸菜单,说:“这里有回锅肉盖浇饭。”
“所以呢……”
“回锅肉是川菜,我们在四川吃川菜,这没有什么不对。”
好吧,我对美食这一领域科普不够。既然是川菜,我们也不算白来。
店里刚好还有一桌空着,魏语眼疾手快的上前占领,抬手竖起一个“耶”,对老板说:“老板,整两个回锅肉盖饭哈!”
中年大婶刚给隔壁桌上菜,顺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指头的油渍,喜气洋洋的笑脸,操着一口流利、柔腻的口音,回应:“要得,两位等一哈儿哈!”
镶在天花板边缘的老式铁篮筐风扇左右转动,风从一边溜来,溜去另一边,半晌从另一边回来。一路上积累的汗热得以稍微舒缓,陶瓷饭勺和竹筷轻磕,收银台泛黄日历的角页触动、收敛。
我幸运的,坐在魏语对面,这个角度刚好。电风扇在她后上方,徐徐的把头发丝的幽香吹来。她托着下巴,我发着呆。
在风的流失和各地口音的变更中,时间滑过一段用冰柜橘子汽水撰写的段落。老板娘黝黑皱巴但笑颜盈盈的脸,端着两盘回锅肉盖浇饭过来。
带着热量的白气才冒出一个尖尖就融入裹挟胡桃木质感的空中,八月中午始终跳跃着安分的气息。
晃过神来,这个夏天已经过去将近一半。转头、回首,青草和这个年纪特有的闲情还在野蛮生长,仿佛一切都是开始。
我用勺子把盘中的“盖浇”和白米饭搅在一起,突然问道:“我们出来有一段时间了吧。”
魏语这个吃货正对着勺子上的热腾腾吹冷气,嘟起的小嘴归位,若有所思,“是吗?不知不觉已经好像过了好久了。”
“不是好像,已经过了好久了。”
“不管,”魏语满不在乎的说:“出来旅游就得忘记时间,老惦记着结束,过程有什么意义。”
我有点不安分,这段时间我完全不知道家里情况怎么样。但凡中途老爸或老妈,或者他们俩,回家了,发现我不在,一定会着急。
我好像留了字条吧?不管用的,他们一定会想办法找到我,起码得知道我在哪。而我和家里人又没什么通讯方式,联系不到该怎么办?
潇洒归潇洒,不能让父母干着急啊。
饭吃到一半,我以出去上厕所为理由,偷偷走到来时路上经过的电话亭。
打开门一瞧,上面有投币口,看来投币就能使用。
我投下硬币,抓起话筒,手指悬在拨号盘上,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打给谁。
先不要打给爸妈,就算他们还没发现我玩失踪,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向他们说明我的情况,撒谎很简单,但是我能不撒谎就不撒谎;要是他们发现了,那更不好办,我会挨一顿臭骂,然后被逼着回家。
思来想去,我给我在学校为数不多的好哥们儿宛子打去电话。
静候几秒,宛子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喂”
“是我。”
“你哪位……哦,姜言啊!我给你发消息都不回,今天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额……”我迅速组织语言:“家里人把电脑网线拔了……而且我现在不在江苏。”
“不在?你去哪了?”
“除了江苏,任何地方都有可能。”我不太想暴露我所在的位置。
“嗯??”宛子疑惑:“你被分尸了?尸体在世界各地,哈哈哈。”
“滚!我跟你说正经的,这几天我爸妈有没有到处找我?”我紧张的问道,嗓子有点干。
“没有啊,至少我不知道,你出什么事了吗?”宛子察觉到不对劲。
“我没事,你放心。”我稍微松口气,为了消除宛子的过度猜测,我拿出应对话术:“我现在在外面旅游,不是离家出走……至少不是那种一去不回的离家出走,我还是会回来的。”
“你和魏语出去旅游?”
我大惊,想不到宛子上来就猜到真相,他是怎么猜到的?
仔细想来,这很好猜。在学校的时候,我和魏语走的很近,就算大多数时候刻意维持掩饰的距离,但眼尖的人多少会有所察觉。而且魏语在学校的人设除了孤戾、高冷,还有桀骜不驯、行为反常的标签。
宛子能猜到正确答案也并非空想,但是这也太准了!怪不得他选择题蒙中率那么高。
我不安的心脏跳的好快,绝对不能承认,这要是传出去,被学校里那些个八卦小组加工一下,那不翻天了!
都能预想到会是什么标题,《震惊!某年级某班某名不经传男生和高冷孤戾校花一路狂欢,过度纵欲》,或者《震惊!某中学一男一女想不开,背井离乡,殉情未果》
于是我撒了个小谎:“当然不是,你怎么会想到魏语呢?”
“哦,我只是随口一问,魏语是你在学校关系最好的异性不是么。既然不是,你总不可能是家里人带出来旅游,我不相信距离高考一年的关键时刻,你父母会带你出来放松。”
“当然也不是……”我有些语塞,不知道怎么说:“反正我就是出来了,你别跟别人讲。要是你背叛我,我回来掐死你。”
“你放心好了!”电话里传来宛子拍打胸脯的声音,“好兄弟讲义气。不过我很好奇,是什么驱使你冒这么大风险外出的。如果不是魏语这个疯批带你出来,我想不到其他理由。”
我冷汗直流,“我有我自己的理由。”
“难道……你去找她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沉默一小会儿,忐忑的回问道:“谁?”
“你和我说过的,你初中那个女孩。”
第283章 烤鸡翅膀
那是我心中永远的痛,一种只允许自己翻出来折磨的痛到骨髓,倘若别人提及哪怕半点,捏紧的曲感带动心脏脉络的刺痛加倍。
我捂着胸口,后悔自己一时敞开心扉跟宛子提到过这件事,强忍着,以平静的低沉的口吻回应:“不是她……”
“哦”宛子似乎听到我的不宁,开始收束大咧的心情,转而以正常的语气说:“在我看来,能撬动你放下一切的只有两个女人……我不该说的。”
“没的事,”我叹气:“实际上就算你不说,我早已对自己诉说好几遍了,只是别人嘴里出来的永远比我自己真实。”
“姜言,你该想开了。发生在过去的,永远无法改变。”宛子苦口婆心的对我说。
我知道,我何尝不知道。
电话亭的玻璃是透明的,一整个上午的日晒熏的这里像蒸笼。金属听筒外壳接连不断的朝我握紧的手心传递热感,我只会觉得酒杯的身体正在蒸发,失去水份,融化成冰。
“你在教我做事。”我冷漠的说。
宛子叹息一声,“你若执着过去,也会忽略眼前的幸福。”
“谢谢,我听烂了。”
“你还记得《海贼王》艾斯死的时候吗?路飞失去了艾斯,垂扎于痛苦之中。甚平当时劝他,不要只看得失去了什么,看看自己还拥有什么。”
“……”
“所以啊,与其计较不可得之物,不如活在当下,抓住自己还能拥有的。”
“谢谢,”我又说了声谢,这一次是发自真心的,“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但愿。”
宛子沉默一会儿,“你这个人顽固不化,不指望你能想开。对了,你出去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把电话挂掉,听筒咔嚓一声扣在话机上。
结束通话,我手像是粘在上面,低头看自己脚上的跑鞋,没有任何方向的发呆,从路人的视角看一定在沉思。
人到底为什么会对无法改变的事执着,不是已经过去了吗?
可能人生这条不可言状的线是会绕圈的,那年她一滴泪滴在其中一个段落,受潮变形,青春最无知的区域打了死结,往后余生都要拖着沉重的结块艰难爬行。
等到手心的滚烫消掉,我才开始产生一点思绪。
宛子说的没错,沉迷过去无法改变的事是可悲的。实际上这个道理已经有无数的人教过我,正如宛子所说,我是个顽固不化的人,所以救赎跟不上我跌落的速度。
离开电话亭,意外发现洒在马路面的金黄灿烂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诙谐。
抬首,那朵不断逼近的厚云已经遮蔽日光,给这片稀疏的大地捎来少许清凉。
穿着白背心的黄皮肤老头老太晃着干枯的腿慢慢悠悠走在道路两旁,我关上电话亭的门,没松手。
直到我再也感受不到铁皮把手的余热,才若有所思的放开。
也许,下次来的时候,把手是凉的,但是没有下次了。
回去的路上,我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
四季常绿的香樟树仿佛不会受季节的冷落而萧索,但是我站在荫凉下,望着垂扎在枝叶的黑果子,有种说不上来的感受。
这些果子会在三月份蹭蹭下落,掉在地上,被路人的鞋板、婴儿车、车轮压成斑块,啪嗒作响。我听过那种声音,类似骨头断裂的声音,不免联想到火花熄灭。
压扁的果子会留下血一样的痕迹,很难清洗。总是雨水冲刷的一清二白,每逢一棵香樟树下,就不由自主的想到那些“熄灭”的声音,浸染的折痕。
所以精神的淤伤是最难愈合的,缝缝补补,或许有一天想开了,不在乎了。阵痛却是比钻石山还要永恒的存在,如痛风一样,震撼骨头。
回到之前吃回锅肉的地方,已过饭点,店里空掉一半,我猜另一半人是匆匆忙忙下火车没来得及吃饭的人。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魏语不见了。
我不心急,回到自己之前的座位,寻思这家伙是不是又搞什么花样,是不是躲在桌子底下埋伏我,或者我思考的时候突然从我身后蹿出来吓我一跳。
然而都没有,我原地等了有一会儿,也不见她回来。这才开始焦急,远在他乡,人生地不熟的,要是出事了不得了。
幸好对讲机在身上,我拿出来犹豫要不要启动。
突然,
脊椎传来尖锐的刺感,物理上的。不是很痛,轻轻一戳,很快就抽走。
我皱着眉,一脸不爽的回过头去。
只见魏语嘻嘻哈哈的,左手抓着一串烤鸡翅。鸡翅皮烤的很脆,洒满孜然、辣椒粉,火红火红的,一眼能爆炸的视觉辣度。
她右手也是一串烤鸡翅,串尖对着我,上面少了一块,且上半段没有辣椒粉,恢复了竹签本来的颜色,似乎被她舔过。
她刚才就是用这东西戳我脊椎!
我正想怼她,下一秒,她左手伸过来,烤串竖起来。白嫩的左脸因咀嚼而蠕动,嗓音夹成孩童般的幼稚,对我说:“姜言,吃。”
粗鄙堵在喉咙出不来,我顿时没了火气。瞧见她天真无邪的一双桃花眼,心更软了。
我接过烤鸡翅,顿时又失去食欲。原本就没什么胃口,一想到自己不能吃辣,瞬间打起退堂鼓。
我递回去,说:“不吃。”
魏语瞪大双眼,嗓子里的稚气未减,迷惑的对我眨了眨眼睛,“什么?不吃?”
“我健康饮食。”
“哦……好吧~_~”魏语接过我还回去的鸡翅,嘴角向下耸拉着,像是挂了个小钩子。
即使知道她是装的,奈何我忍不住被她委屈巴巴的样子吸引。原本浮杂的心思如拨云见日,温暖起来。
可能这就是眼前的幸福,只要她还在我身边,我似乎会忘掉过去的种种结块。哪怕后面还会想起来,我也会因为她的存在而认为,活着就是为了这一刻。
但我还是不想吃辣。
我把头转回去,继续吃之前没吃完的饭。回锅肉点的不辣的,我可以放心吃。
饭到嘴里,忽然有一种绵绵的辣意钻进味蕾。
察觉到不对劲,我用筷子拨开饭堆,里面露出一个火红外皮的荤,那是被咬过一口的鸡翅……咬口细腻樱小,似乎是第一口突发奇想的恶作剧。
第284章 烤鸡翅膀2
鸡翅是谁放的,这怕是用脚指头都能想到。除了她,不会有人闲的没事往我饭里放鸡翅。
我转过头瞪她一眼,魏语一脸不自然,视线缥缈的站在我身旁盯着缓慢旋转的风扇。
我指着盘中被咬了一口的鸡翅,质问:“这是什么?”
魏语把口中嚼的稀烂的肉咽下去,无所谓的正视我,道:“圣诞礼物。”
“现在是盛夏。”
“不矛盾,圣诞节是西方节日,在地球的另一面,反过来。”
“时差不是你这么计算的!”
“有啥子大不了的嘛,你吃掉就是了。”
吃掉……
她让我吃她吃过的鸡翅?
我内心扭捏的看了一眼,鸡翅的咬口虽然看不出明显的水份,但上面估计多少残留着她的口水。
让我吃也不是不可以,就当是乌鸦反哺。不过这太难为情了,简直是间接接吻!
耳根有点热,我一心急,筷子夹起丢进垃圾桶。
噗通一声,
世界安静了。
我把盘中早已没有回锅肉的回锅肉盖浇饭搅拌一下,覆盖辣椒红的痕迹,然后就可以装作没发生的继续享用。
我这么没心没肺,她应该会气急败坏吧,毕竟我没有如愿以偿的被她整到,至少我没有给她整人的乐趣。
可是身旁的香味很安静,
半秒,
凉鞋踩踏地砖的声音响起,从我的听觉范围渐行渐远。持续一段距离,消失在门口。
回过头,看到魏语蹲在快餐店门口迎着阴天的黯光啃食鸡翅。
店里空位很多呀,她怎么不坐下来吃。这里电风扇吹的很凉快,外面就算没太阳也很热。
我不安起来,我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举动过于冷漠。其实我完全可以把鸡翅放到桌子上,让她自己吃,总比丢垃圾桶好。
节约粮食啊!
然而后悔也没用,我好像总是无意间被自己的羞耻驱动,无意识摧毁,本可拥抱的美好。
我得去安慰她,但是又担心这是一个陷阱,吸引我的怜悯,然后给予报复。
可我要是不去,我可能纠结很久,那种感觉不好受。
电风扇旋转一个来回大概需要8秒,我给我8秒的时间思考。
事实证明,给自己倒计时是克服拖延症的有效方法。
8秒过去,我果断放下手中的筷子,小心翼翼的走到门外。
我站在她身后,心里犯起忐忑。
我很想让她知道我关心她,又怕让她知道我关心她。
饭都没吃完就跑出来,这不是关心是什么。可是我要是吃完饭才出来,这就是不是关心了。
踌躇好一阵,我才鼓起勇气走到她身旁。我一来,她就把脸撇向另一边,看上去在跟我置气,右手拿着快吃完的鸡翅,左手拿着一串尘封不动的完整两个鸡翅。
我蹲下来看着她的发红的耳根,说:“辣不辣?”
“不辣!”她说的很快,两个字的长度用一个字的时间脱口而出。
上次她也说不辣……
我说:“脸转过来给我瞅瞅。”
“凭啥,你配吗!”
“……”
我不说话了,时间沉默好一会儿。
魏语可能是转头太久,脖子有点酸,嚷嚷道:“看我干啥!”
我:“我看美女呢。”
“别以为你夸我,我就会给你好脸色。”
“我说的是马路对面那美女,穿着超短裙,我似乎能看到一点。”骗她的,对面是一长着老年斑的地中海老头。
魏语一怔,气急败坏的转回来,怒视我:“狗男人!老毛病又犯了。”
她这一转头,我看的一清二楚。
其实没什么,她嘴被辣的隐隐发红,还有一点肿。并不丑,丝毫不影响美观。
自己买的烤鸡翅,自己反而受不了辣,而且还是作为一个四川人。原来她是不想让我看她出糗。
注意到我的视线一刻也没离开过她,魏语意识到自己中计了,抬手想捂嘴,奈何两只手都抓着竹签,不方便。
我们相互尴尬的凝视对方,我瞅见她眼里的不知所措,她瞥见我脸上的不动声色。
好多事情的走向,分水岭就在短暂的一瞬间。
我说:“走吧,给你买瓶冰红茶。”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想抓住她的手腕。
手伸到半空又窝囊的停滞,这样是不是太亲密了?可是我们连手的牵过了,这不算什么。还是不行,显得我好像故意的。
正当我犹豫不决,魏语主动绕过我的胳膊,竹签在手,她小心谨慎,没有伤着我。
“走啊,买完继续上路。”魏语二话不说,站起身来,顺便把我也拽起来。撒腿就走,我被她挽着,只能跟着她走。
我盖浇饭好像没吃完……
回眸一看,老板娘已经收走盘子,抹布熟练的擦拭桌面。
算了吧……
比起我没吃完的饭,我更在意我们的亲密接触。
两只暴露空气的手臂,彼此如回形针交叉。她牵动我,勾住我胆小如鼠的魂魄。
意外现在不是天晴,洒在人间的只有稀弱的光,可是我胳膊上一片炽热。
超市其实就在快餐店左转一百米就到,魏语走的是反方向。她是瞎走的,带动我也盲目,脚下人行道的路面砖一片光明。
最后我们兜兜转转来到火车站另一头的超市就买了一瓶冰红茶。
坐在马路牙子上,魏语大口痛饮。我默默的看着她,仿佛风信子飘进我的眼睛。
我想了很多,我自以为的很多。实则不需要想那么多,归根结底就一句话——
我好爱她。
可能、也许、恐怕、大概,那么多确定与不确定交织在一起,然后我得出一个肯定。
阿波罗号登月可能是假的,1999年保密协议也有可能是假的,2012世界末日不一定是假的。
这一刻,淡蓝色裹挟渐暗的灰白,笼罩这片人口稀疏的小城,冰红茶析出的水珠沾湿她的手指,她披肩的长发生长槐树叶的气息。
我对她的感觉一定是真的,只要我坚信,就一定是真实的,且一直一直真实,伴随宇宙的扩张,纵横遥远的星系。
“姜言,”魏语把盖子拧上,放在排水沟旁边。还剩下一串鸡翅,她取下一只,然后把串串递给我,明眸善睐的看着我,说:“吃。”
这一次,我接过了。
我还是不能吃辣,但这是她给我的。
轻轻撕咬一块烤的脆嫩的皮,嘶……
果然很辣,但也的确好吃。
第285章 逮虾户
看过太多小说动漫,总以为角色思想的转变一定要经历重大事件才会大彻大悟。
而我的决心似乎不是一把锤子敲响,我的决心蛰伏在无数细节与不起眼的琐碎。
就在这一天,她分给我一块烤鸡翅,我辣的合不拢嘴。然后我突然清醒,我要告别过去,珍惜眼前。
于是畏惧辛辣又舍不得美味的一小口一小口撕食鸡翅的这个过程,我望着街对面依旧空旷的人行道沉思。
我必须采用夏婧传授给我的秘诀,精耕细作。
我希望我们的开始和春天关注樱桃一样烂漫。
思考间,鞋子两点钟方向两厘米的柏油路突然冒出一个浅灰的黑点。紧接着,鞋尖传来秒针似的滴答感触。
魏语扔掉手里的鸡骨头,掌心朝上,仰望苍穹。忽的一粒无声坠落,一滴雨点落到她沾上油渍的指头,炸成水花。
“下雨了。”魏语说。
我啃完串串上附在翅膀骨内侧的最后一条肉,随手没素质的一扔,搓了搓同样油腻的手指,说:“走吧,回车里。”
“嗯”
我们起身,由于记得停车点,我们朝一个方向奔去。
天空阴沉沉的,灰白的云像一薄锡纸将这座城市包围,所以即便缺乏阳光,跑起来也会闷热。
四川盆地,气候湿热。很难受,但很喜欢这里的气候。温度蒸发汗水里溢出来的悲痛,也会带走希望。闷热感,仿佛希望从没离开过。
我和一位姑娘在梅雨降临的前奏奔跑,她跑在我旁边,我余光看到她随身体动作而荡起的青丝,知道她也没离开过,我也在。
于是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希望真的存在。非常没有逻辑的,但是我坚定的认为,所以存在。哪怕是一种错觉,我认可,我不反驳,她就是对的。
太阳不知道在哪,但是知道车在哪,我们一路狂奔。人生似乎没有方向,但是方向盘在手,似乎哪里都是方向。
回到车里的时候,雨水已成毛毛之势。还好,衬衫只是略微被打上窸窣的湿点,基本可以忽略。
魏语拿面纸擦了擦挂在发丝的小雨珠,随便擦了擦,便开车上路。
走之前习惯的问我一句:“去哪里呀?”
“你去哪里就去哪里。”
“我不知道去哪里。”
“我也不知道。”
对话很莫名其妙一次结尾,车子嗡嗡的启动。她转动方向盘,侧方位驶离,轮胎滑行,把我们无意识捎往下一个目的地。
……
……
由于地广人稀,开车变得尤为自由。车与车之间的间距拉开,除不得不注意的交通指示灯,感觉就是在一望无际的旷野疾驰。
魏语明显很享受这里的驾车体验,表情没有被超车时,或者堵车时的苦脸。
雨势越来越浩大,密集的透明水花打在挡风玻璃上,编织一块块分散、聚合的岛屿。随后雨刮器一刮,推沙一样扫平玻璃的图案,循环往复。
即便这样,魏语依旧怡然自得的哼着我没听过的轻松小曲。方向盘用一只手抓着,另一只手想放哪放哪。
空调一开,外面的沉闷与倾盆与我们无关。与世隔绝,车里一片悠哉,载着我们跳跃时间的齿轮。
“有种世界末日后的生还的感觉。”我淡淡的说,因为自车子远离城市中心,目前所处的这条公路上。四周除了树木、杂草,公路边际白线,还有飞蚊一样虚无缥缈的雨鼓,其余空空如也。
公路上就我们一辆车。
透过车窗稍微眺望,才看得到远处坐落在田野的乡村人家和秧苗。
魏语轻快的哼掉掐断,悠闲却没从脸上褪去,自然回复道:“人口稀少就是这样子,这里又不是大城市。”
“要是世界上只有我一个就好了。”我说,其实我还想加上她,但是太矫情了。
自打我拥有想象力开始,我就幻想过这个世界只有我一个人。睡懒觉没人管,不必上课写作业,想吃什么直接拿,游戏玩到三更半夜。在断电、断水、食物过期,自己没有能力种植蔬菜、小麦,无法自力更生之前,是真的爽。
可这也只是幻想,世界末日没来。就算来,我也不见得会成为幸存者。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人的地方就有社会,我这一辈子不可能不跟人打交道,不可能不去适应社会的规则。
这是准则,也是悲哀。
魏语沉默一阵,脸上的轻松像沙漏一样离去,被一种沉重所替代。半晌,告诉我:“如果世界上其他人都不在了,我要建立自己的家园,一个,不用看人脸色,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自己做主。”
我:“但世界上不止你一个人。”
“那也可以尝试,攒够食物和盘缠,我就继续开着车,到处旅行。到那个时候,我还带你。”
我苦笑:“万一我不在呢?”
“你一定会在的,我……”魏语坚定的说,后面似乎还有话,硬生生咽回去。
那一句“还带你”像烤炉,烘的我心里暖暖的,也是复杂的。我感动,魏语这么看重我。我焦虑,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
我们能一直这样旅行吗?我希望,但也只能希望。
雨越下越大,玻璃上就跟过年放鞭炮一样噼里啪啦,落一窗透明的彩带。
车子来到一处小镇地方,道路上依旧没有行人,但是道路两旁的屋子可见老人、大人、小孩,他们搬个凳子在门口唠嗑。我们开车经过,他们闲情雅致的投来无所事事的目光。
路面开始不那么平整,偶尔会颠簸。
再往前就是一座山,前方是上坡路段,开上去等于上山。
我说:“下雨天走山路不太安全,你要不掉头换个路吧。”
魏语丝毫不在乎,眼睛迂回着放荡不羁,自信拉满的说:“我不走回头路,走到哪闯到哪。你作为与我同行的男人,你应该清楚我的车技,只要车子不出问题,我包你留个全尸。”
“你应该说包我全身而退!”我吐槽。
“没区别啦,全尸全身,差个拼音罢了,差不多。”
“差远了!说话可以接地气,但不能接地府啊!”
魏语咯咯直笑,眼睛弯成月牙,“接不接地府,就看运气了。一会儿我开车上山,你怕不怕?”
“不怕。”我斩钉截铁的说。
她要冒险,我就陪着她冒险。有她在我身边,我什么都不怕。
“那好,安全带系上。我要加速了。”
我系上安全带,冷着眼碎道:“开慢点你,你以为你是藤原拓海?秋名山车神?”
……
……
魏语的车技,我一直是放心的。
这条上山的车路看上去是新修的,路面平整,没有那么多坑坑洼洼。最开始缓而上升,不是特别陡。
到后面,坡度逐渐增加,危险性上升。但是这样的坡度对魏语来说是小菜一碟,熄火是不可能的,悠哉悠哉就跟回家过年一样。
可能唯一真正的隐患就是路面湿滑,不过魏语能把持的住。
车道上依旧只有我们这一辆车,道路两旁是葱郁的树林,时不时还有高高耸立的竹子。也有屋座,是那种简陋的小平房,里面住的基本上都是习惯山上生活的老人。
不知不觉,车子开到山腰,右侧靠近悬崖,被栏杆围护着。从车窗望去,可以俯瞰山下错落有致的村落和蜿蜒小路。大片肥沃的农田,被田埂分成大小不一的形状。
我感慨:“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言过其实,这不是什么高山,且我们没到山顶。只是突然想装个哔,显得我有文化。
至于我的装哔行为的格局有多少斤两,魏语侧视挤来的鄙夷说明了一切。
“唉?”魏语突然惊讶,脖子想要看清什么,自觉的微微前倾。
前方不远处,水泥路如剪断的胶带戛然而止,之后是一片泥泞。
这条路只修到那里,我们只有掉头下坡才能离开这座山。除非魏语不要命了,要走那种坑坑洼洼的泥土,恐怕开到一半就要废了。
车子距离水泥路的尽头停下,雨水不断冲刷着,跳入泥坑的浑水,溅起的水浪若肥皂泡沫一般密集、连续、没有规律。
“掉头吧,”我说:“前面不适合开车。”
魏语虽然放浪形骸,但不是匹夫,认同的点了点头,旋即掉头朝来时的路驶去。
本以为这趟山路之行会以疾驰未半而中道途返的结局画上句号,可命运给我们开了个窘迫的玩笑。
就在我们疯狂膨胀“头文字d”精神,划过湿漉山路进行山野“赛车”的时候。受恶劣天气影响,小山腰发生了泥石滑坡和树木倾倒,导致道路堵塞。
这附近也没什么人,我们身上没有手机,无法联系相关人员抢修。并且山上只有这一条车道,所以我们上来就下不来了。
第286章 小女孩
车子再一次停下,魏语挂空挡,拉手刹。
车内空调温度有点泛凉,雨水不断洗涤视野,而雨刮器一次又一次刷新,把前方道路上混杂泥土、碎石和树木的土堆清晰展现给我们,就像是重复弹出的病毒广告。
我和魏语都是头一次面临这种窘迫的局面,我看看她,她看看我,估计此时大脑里的画面都是一样的,一头乱麻。
“咋办?”魏语问我。
我抽了抽嘴角,毫无头绪,“你问我?我也想知道。”
“我们想办法把土铲走,”魏语说,眉头蹙起来:“车上没有铲子。”
“而且下雨天,谁也不想冒雨干粗活。”我接着补充道:“说不定滑坡的不止这一段,万一车顶再来一下,我们连车都出不去。”
“先回上面吧,”魏语挂倒挡、拉手刹,“那边两侧没有坡,至少能保证车子不会被活埋。唉……一时半会儿是下不去了,到时候在想办法吧。”
目前只能这样,我们回到水泥路的尽头,靠边停下。
之后我们又陷入不知所以的漫长沉默。
无能为力的感觉挺压抑的,我们所谓的想办法,实际上就是没有头绪的等待。不知道在等什么,我们等待的是一个模糊的概念,或许就不存在,但是在我们脑中形成了,所以就等着,仿佛等着等着真能等到什么,其实什么也没有。
车载电台播放陌生的之前没听过的伤感音乐,雨还在不停下,与雨刮器摩擦玻璃的尖锐交织在一起。
中断的水泥路,泥泞向一片迷知森林延伸,那也是一条路,似乎是用鞋子踩出来的一条土路。土路两边长满野草,里面可见到狗尾巴草低头“淋浴”。
肉眼见不到土路的尽头,远方被树林遮挡。唯一让我们看到希望的,就是地上的一块没人要的扁担,说明上面还有村民居住。
“有没有可能是死人的。”魏语手肘靠在车门内槽,白皙的脸庞,美丽的容颜,一双明媚的眼睛光鲜夺目,说出一句晦气的话。
我咳了咳,“死了还要挑担干活,我突然觉得活着挺好。”
她这么一说,我心里打起寒颤。
现在六点多,天快黑了,深山老林的,孤男寡女,意外巧合,那么多因素叠加在一起,妥妥的恐怖片既视感。
忽然,
车里出现奇怪的声音,诡异,幽长,可是车里就我们两个,哪来的奇怪的声音?
好吧,其实是魏语饿了,肚子咕噜咕噜叫。
她手捂着肚子,眼皮就跟枯水的四叶草一样软下来,垂头顶在方向盘上,无力的说了句:“我饿了……”
“才6个小时没吃饭就饿了,”我随口一说:“这山上也不像有餐饮店的样子,有也不敢吃,怕吃到人肉包子。”
“人肉包子不至于……也有可能。”魏语突然惊悚的抬起头,“电视上好多凶案都发生在农村,我们说不定有生命危险。”
“你别说了,我害怕。”我身子微微一抖,不知是冷气太冷,感觉后背发凉。
一阵有些喧嚣的风吹来,夹杂着雨声呼啸而过,凄厉,犹如鬼哭。
魏语眼神变得无光,下巴抵在方向盘上,说:“我曾经看过一部电影,叫《盲山》。里面一个女大学生被拐到山村,被迫嫁给一个村民,给他生孩子。女大学生每次逃跑,全村的男人都会动员起来阻止她,非常阴暗、可怕。”
说着,她肩膀耸起来,连带着声音也颤抖:“要是我被拐过去给别人生孩子,我这辈子算是完了。”
我一想到那个画面,心脏就不自觉的紧皱,心情也跟着压抑。
有时候气氛就是这样被带入节奏,光感逐渐掉入暗沉的色调,晃动的树叶染上墨水一样的漆黑。小路的尽头也愈发的深邃,藏在黑暗里面的未知,犹如一只尖甲的手,潜伏在雨水中,朝我们逼近。
我咽了咽口水,安慰道:“我们小心一点,应该……不会有事。实在不行,我替你给他们生孩子。”
这弱智一般的发言,没有激起半点笑场。魏语转头白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副驾驶的车窗外面突然出现一道黑影。
我吓一激灵,连忙扭头一看。
其实是一把黑色雨伞,从车窗可以看到雨伞顶,可见撑伞人个头不高。
这人可能也注意到她的矮小,踮起脚来,我方才看得到一块光洁细嫩的额头,和精致的头发。
那人的眼睛还是够不上来,我犹豫几秒,缓慢的摇下车窗。雨水击打窗沿,水珠飞溅,扑到领口上泛起些许阴森。
我探出半个脑袋,俯视一瞧。那人把伞稍微向后倾斜,一张孩童的稚嫩映入我的眼帘。
是一个小女孩,肉眼估摸大概七八岁。她扎着双马尾,身上只穿一件短袖,下身则是一件普普通通的短裙,脚上套着雨靴。
“你们是外地来嘞迈?”
小女孩声音柔美,带着孩童的天真,口音听着像本地人。
我点了点头,用普通话回她:“我们开车经过这里,但是前面道路不通,来时的路堵了,出不去。”
小女孩恍然大悟的张开嘴,“哦,我晓得咯。这条路是新修嘞,黑多措施都还没搞好,而且嘞点儿一般都很少有车子过来,我们都是走小路上下山,要近些。”
魏语好奇的凑过来,望着可爱的小女孩,突然很兴奋的抓着我的胳膊摇晃,“是女娃!是女娃诶!”
我被她摇的莫名其妙,“你激动什么?”
魏语停止摇晃,表情舒缓的对我说:“女娃没被溺死,说明这里重男轻女现象不是非常严重,我稍微不那么危险了。”
说的有点道理,一个村子有人愿意养女儿,那么这个地方“盲山”的概率就小一些。
我也稍微放心,至少不用太担心魏语会被拐走了。
小女孩听着我们的对话,也不知道听不听的动,歪着头,一脸萌然,“大哥哥大姐姐,你们怕是头一回儿来勒点儿哦,饭吃老没得嘛?”
魏语回道:“我们还没恰饭。”
“饭都没吃嗦,要得不,我带你们切吃。”
面对小女孩的热情关心,我有点不好意思,可我也有点饿了。
考虑到困在这里,也没地方下馆子,总不能干等着不吃饭,饿死咋办。道路上的泥石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人来清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开车出去。
别说吃饭了,我们晚上住哪都成问题。外面下着雨,睡车里不开窗容易缺氧,开窗又有雨溅进来,不舒服。
最好能找个落脚的地方,凑合着住一晚。但是,这有点不大现实。谁会好心收留我们来个陌生人?
小女孩似乎看出我的担忧,洋起天使般的笑容,说道:“我们村儿有个婆婆,心肠好得很。你们到她屋头切吃顿夜饭,稳当得很,说不一定还能留你们住一晚上嘞。”
第287章 小女孩2
“这……不太好吧,我们不认识,而且不能因为人家心地善良就蹭别人饭啊。”我说。
小女孩会心一笑,“这有啥子嘛,老婆婆一个人住起,孤单惨老。你们刚好切陪她摆哈龙门阵噻。”
魏语帮我翻译:“就是让我们陪老人家唠嗑的意思。”
似乎可以啊,就当是参加乡村社会实践,照顾孤寡老人,还能蹭一顿饭,何不美哉。
魏语也觉得可以,便对小女孩说:“那就劳慰你给我们带个路哈,巴适得板!”
“嘻嘻”小女孩双手撑着伞,小雨靴踩着湿滑的水泥路,晃悠着小步跑到车前,指了指前方的泥泞:“跟到我走就是,离嘞点儿也不远。还有哈,你们带伞没得?我勒一把伞头装不下你们两个人。”
“有嘞有嘞!”魏语上身挤到我这边,打开副驾驶的手套箱,从里边拿出一把梧桐米色的伞。
打开车门,这连绵不绝的雨带着喧嚣到访。魏语伸出一只手,感触一下雨天的密集,片刻抓着一手的湿润收回。手掌纹路闭合,水珠如摊开的煎饼团贴合手心。
半晌,从里面探出一个伞头。咔嚓一下,一朵梧桐米的白在这条坚硬的水泥上,攀附一辆车绽开,绣在边缘的繁花迎着摇曳的傍晚招展。
罗马风凉鞋绊带包裹的素白玉脚钻进雨伞腾出的空间,悬在半空凝滞一小会儿,踩在水泥的边缘,像乱窜的花猫不小心碰擦路边的野草。
她带过门,身着白衬衫的轻盈身躯从车窗一闪而过,然后停留在车后。
忽听的啪嗒一声,魏语把后备箱打开。
我回头,后备箱的顶盖挡住她的身影,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很快,又是啪嗒一声。
魏语背后携着锯齿,头顶与尖锐冲突的花伞,慢慢悠悠来到副驾驶门旁。
她打开车门,雨滴趁着伞未覆盖的间隙戏谑我裸露在裤腿与跑鞋之间的袜子。
“过来吧,地上没有水坑。”魏语说着,伞柄伸过来,伞边磕到车门框,为我留出空间。
我冷不丁的问:“你背个电锯干什么?”
“女孩子出门在外,要保护好自己。你别看电锯杀伤力大,但它不属于管制刀具,能合法持有。极短情况下,可用作正当防卫。电锯一拉,那声音,就是精神病人都得原地思考生命的意义。”
“你背个电锯去别人家吃饭……你说的对,该谨慎要谨慎。”
老婆婆不被吓死算是谢天谢地了,我们多少会被当成神经病。
神经病就神经病吧。
我走出车门,钻到伞下。魏语帮我关上车门,手插兜里,车钥匙一摁。
锁门的车光闪烁,转瞬间清晰下落的雨线。
“走吧”魏语把钥匙塞回兜里。
我们顶着同一把伞,慢步轻移。雨水沿着伞骨下落,像
小女孩瞪大双眼,指着魏语问道:“姐姐为啥子背起个电锯嘛?”
魏语和蔼的笑了笑,“姐姐是伐木工。”
“哦!”小女孩双眼发出亮光,滑雪似的挥了挥手臂,“姐姐是光头强。”
“这……”魏语嘴角尴尬的咧了咧,眼睛囧成一条缝,随后抓一把乌黑亮丽的秀发,“我嘞头发恁个密扎扎嘞,啷个可能是光头强嘛。”
“嘿嘿,”小女孩抿嘴一笑,眨了眨左眼,“我逗你们耍嘞,我们勒点儿山上啊,稀得很有年轻人过来。所以你们一来呀,这山上逗有生气咯。”
这个小女孩风趣幽默,属于快热类型,性格开朗,我们都很喜欢她。
一路上,小女孩走在我们前头带路,我们边走边聊。
路程总体是上坡的,裹挟泥土的雨水从上下淌,我们逆着浩荡奔腾的水流上行。
小女孩穿着雨靴,随便她怎么踩水。
我鞋子有点湿了,袜子也有点湿了。一走一动就跟挤海绵一样,每踩一步都能感受到滋滋析出的水在我脚掌漫流。
更不便的是魏语,最没有包袱的也是魏语。她穿着凉鞋,防水的皮革无需担心打湿,而她的脚早就湿了。不穿袜子的她压根不在乎。
但还是担心踩到泥,等雨停了,天气晴了,鞋底的泥干了,不好清洗。
于是我们相互挨的很近(因为伞就那么大点空间),低着头,时刻捕捉俄罗斯方块一样落进视觉边框的路上石子,见准就踩上去。
一个人简直是行云流水,跟踩格子一样,但是两个人就有点别扭。
我们不在一个频率,导致雨伞经常摇摇晃晃。幸好地上石子多,分布还算合适,不远也不近。这要是跳起来,我们就不得不提前商议,以保持至高的默契。
这让我想起来以前在4399玩过的一个游戏,叫什么来着,《双偷盗宝》。
小女孩说她叫小馨,原本不住山上,因为暑假才回爷爷奶奶家。
山上基本都是一些习惯了山区生活不愿下山的老人在住,稍微年轻一点的都住在山脚或平地的小镇。
“你在山上不无聊吗?”我随口一问。
“不无聊噻,”小馨轻轻一笑,转过身,双马尾轻盈的荡起:“暑假来山上嘞又不止我一个,我们班头还有黑多人都来山上咯,我们耍得还多安逸嘞。”
“我嘿好奇,那个婆婆到底是啥子样嘞人哦。”魏语笑着说,脚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子,脚忽的扭一下,差点没站稳,连带着我也跟着晃起来。
“她呦……”小馨思索片刻,嘴角勾起顽皮的弧度:“你们切老逗晓得咯。”
“啥?”我有点听不懂。
大多数时候,我仔细听还是能明白的。但我毕竟不会说四川方言,交流起来还有点难度。
“她说我们去了就知道了。”魏语翻译道。
……
……
上去一个坡,我们沿着土路右转弯,前面是一条沟。沟不大,跨也能跨过去,但是上面还是铺了一块坚实的石板。
走过石板,就能看到一座土墙,土墙上有一道“田”形的窗口,没有玻璃,里面黑漆麻乌。外围是一块菜地,不知道种的是什么。
再往前走,就来到一座院子。院子三面都有屋座,皆为土墙。屋顶铺的是茅草,风不小,却没有明显的风吹草动,可能是用什么东西固定住了。
院子的地砖也是石板,看上去好多年代了,青苔从砖缝爬到砖面,坑坑凹凹,一点也不平整。
“逗是勒点儿!”小馨加快速度,雨靴碰触地砖的坑洼,咯吱作响。
我和魏语不得不快步跟上去。
正对面的屋子里面亮着灯,白炽的光芒从门口漫出来,照亮门口布满岁月的房柱,给人一种很温暖的感觉。
风声呼过,闪过若曝光的相机短瞬的充斥视野。
我和魏语同一时间愣住,只听得雷声划破天穹,莫名的忐忑与对未知的恐惧伴随剧烈的轰隆,从远方滚动而来。
“你在紧张什么?”我问道。
魏语倔气的回道:“你在担心什么,我就在担心什么。”
“我不担心啊。”我只是习惯性的社恐,特别是自己有求于人的时候,说话就变得违和。
魏语惶惶的盯着门口的灯光,“我有一种预感,老婆婆不一定真的跟小馨说的那样,那么好说话。”
我惴惴不安,“管那么多干什么,不给饭吃,我们就走人,再找下一家。又不是我们求着她施舍,我们不是叫花子。”
“嗯”魏语点了点头,忧虑却没有从她被灯光渲染的明亮的眸子上落下。
小馨从台阶上去,进屋,大喊:“婆婆,有客人来咯!”
第288章 婆婆
小馨喊的那一下,我整个人愣住了。别提多尴尬了,什么叫“客人”?我们是来蹭饭的,不是来喝茶的!
不过这倒给我们起了个头,小馨和婆婆认识,熟人介绍总比生面拜访有亲切感。
屋里头出现一阵介于苍老与中年之间的女声,“客人?哪个来走亲戚嘛?”语气硬邦邦的,每个字都像淬了冰,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劲儿。
我们刚踏上台阶的脚瞬间滞住,后背打颤。
这算哪门子好说话?如果语言是把双刃剑,我感觉我能被这冰冷的声音切成五花肉。
小馨丝毫不惧怕这凶巴巴的口气,仿佛早就习惯了,甚至还有一丝热络:“不是亲戚咯,等哈儿来老你逗晓得咯。”
说完,小馨站在门口回头对我们招手轻声喊道:“站到那儿瓜起干啥子,搞快点进来噻!”
“……”
我们愣在台阶上,位置刚好卡在屋檐那一条线下,雨水更为放肆的从这条线飞落,撞击防水的花伞。
扑通扑通的水击声如古代行军打仗用来鼓舞士气的战鼓。
魏语抓持伞柄的手腕无力,雨伞后倾,雨水一晃而下,在我们俩身后形成一道哑然瀑布。
气氛就是这么的沉默。事实证明,我和魏语谁也不是社牛。一时间我们不知道进还是退,进去太尴尬,后退太怂哔。
我们对视一秒,然后相互点头,豁出去的走完最后一截台阶,屋檐下收起雨伞,然后忐忑的进入这间朴素的屋子。
这里对老奶奶的称呼是婆婆,我第一联想到《千与千寻》里的汤婆婆,以为会是那种满脸皱纹,白发苍鬓,身材矮小,佝背,一眼看去以为快要入土的老人。
其实不是,
这位婆婆年纪也不小了,但是看着只有60来岁。黑发和白发混和一起,形成一种宏观均匀的灰白。一袭白底杏花图案的七分袖衬衫,皮肤略微黝黑。脸上的皱纹不是非常深刻,像是岁月轻描淡写的几条浅痕。
我们进来时,婆婆站在破旧的饭桌前拿抹布擦手,桌子的木条凹凸不平,有一块突兀的翘起来。上面摆着两盘简单的饭菜,一荤一素,白米饭维持刚出锅的水份,一双木筷整齐的摆放在旁。
应该是正准备吃饭,突然被我们打扰。
婆婆看着我们这俩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小年轻,表情冷漠的如同冬日的湖面。终始是一副扑克脸,眼神里毫无情绪的无意透露着一股冷峻。
“你们是哪个?”婆婆问道,顿时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气场,令人心生敬畏。
谁说村里老人朴实无华、热情好客的?乍一听还以为是武侠剧里尼姑庵的绝情师太。
首先,我摆出晚辈对长辈的基本礼仪,鞠躬,自我介绍:“婆婆您好,我们是途经此地的旅客。不想途中突降大雨,道路遭遇泥石堵塞,一时无法通行。如今饥肠辘辘,实在无奈,不知婆婆能否行个方便,施舍些饭菜,解解我们的燃眉之急,我们将不胜感激。”
怎么真的跟化缘一样……
“讨口子?你当我勒点儿是舍粥的地方嗦,跑我嘞点儿来讨饭。”婆婆开口就把我凤毛麟角的底气打的体无完肤。
魏语叹口气,“果然天下没有白吃的晚餐,还是另外想办法吧。”
我也无奈,目前看来这婆婆的气焰不像是愿意留我们的样子。
抱拳告辞:“既蒙婆婆无意周济,我们亦不便强求。今日与婆婆萍水相逢,实乃缘分一场。自此别过,愿婆婆顺遂安康,他日江湖,不复相见。就此告辞!”
我就说那些古装剧没白看,就算讨不到饭……啊不是,就算不能在别人家里蹭饭,有事没事装个哔也显得我有文化。
转身正准备走,婆婆突然叫住:“等一哈 。”
婆婆放下抹布,走了过来。她先围着魏语转了一圈,视线如同扫描仪,粗糙的鼻子跟警犬似的嗅了嗅。
魏语被她转的不自在,眉头微微皱起,“你勒是在搞啥子?”
婆婆还在转圈,双手老成的别在身后,目光带着审视的锋芒:“我的饭又不是哪个都吃得,只有心地善良的人,才配吃我弄的饭。每个人身上都有股子味儿,我逗是靠闻味儿来判断这个人要得不。”
魏语尴尬的笑了笑,“那你从我身上闻出啥子味儿来咯?”
婆婆皱了皱鼻子,别过脸去,回道:“回锅肉,还有烤鸡翅,海椒都放多老。”
“额……”魏语嘴角微微下撇,略显尴尬。
不得不说,这老婆婆有点东西,这都能闻出来。但是回锅肉和烤鸡翅跟好坏有什么关系?
婆婆吸了吸鼻,转而过来闻我。同样的转圈,同样审视的目光,我就当是走流程。闻完赶紧利索点,留不留我们吃饭?不留就告辞。
两圈下来,婆婆停下脚步,眼眸若有所思的盯着我,“这小伙子身上嘞味道怪兮兮嘞,这世上硬是少有这种味道。”
“哈?”我疑惑。
什么叫……怪兮兮?贬义还是褒义?
魏语笑着低声给我翻译:“她说你骚。”
“啥!真的假的?”
魏语一脸事不关己的吐了吐舌头,“假的,就是说你奇特的意思。”
“……”我给魏语投去一个死鱼眼。
婆婆的眼光继续打量我,佝着背,慢步走到我跟前。她个头比我小,目光从下往上却散发着一股无以名状的压迫感,仿佛她眸孔里筑着深渊,随时可能把我拉进去。
“这种味道我有点耳熟,之前我只从另外一个人身上闻倒过。”婆婆别过视线,冷峻的眼神刹那间如同泼了水的棉花,有条斯理的说:“那是个相当特别嘞人,满世界都找不出第二个跟他一模一样嘞。”
我支支吾吾道:“那么……我们究竟是好人还是坏人?”
婆婆背过身去,回到饭桌上:“你们啷个看都不像是坏人,就留下来吃个饭嘛。”
我和魏语松了口气,至少晚饭不用愁了。
小馨迈着小碎步跑过来,嘻嘻哈哈的说:“我逗晓得噻,婆婆心地那么善良,肯定要留你们吃饭噻。”
我淡然一笑,温柔的摸了摸小馨的头,没说什么。
留我们吃饭是挺善良的,但是这气场要吓死人啊!
第289章 婆婆2
婆婆从厨房碗柜里拿出两个干净的碗,铁着脸放到饭桌上,“饭在锅头,个人舀。筷子在灶房头,个人去拿。”
我和魏语后脑冒汗,实际上她完全可以直接让我们自己去拿碗的,但是她偏偏从厨房拿过来,再让我们自己端着碗去厨房。这就很莫名其妙,先不说待客之道的问题,行为上就不是很欢迎我们。
婆婆坐到板凳上,端起碗筷,突然瞄了小馨一眼,依旧冰冷着脸问道:“小馨儿啊,吃老饭没得嘛?”
小馨在婆婆严肃的目光中欣喜的跳了跳,“我在爷爷屋头吃过咯!”
“你都吃过老,看会儿电视不嘛。”婆婆说着,从她板凳旁的竹椅拿起遥控器。
“要得要得,我要看《熊出没》。”小馨欢呼雀跃,一蹦一跳的坐到婆婆对面的板凳上,穿着雨靴的双脚悬空,背对饭桌,她面就是电视机。
婆婆按下开启,老式电视的屏幕浮现一串英文,然后播放新闻联播。
“《熊出没》在哪个台来着哦,婆婆搞忘咯。”婆婆把遥控器递给小馨,小馨伸出小手接住。
之后,切频的停顿和不同节目交替的声音,以及婆婆吃饭时筷子与碗的交响回荡在这简陋的房间里。
看的出来小馨和这个婆婆混的很熟,她们一老一小,一个肃穆,一个活泼,就像冰与火,两个合不到一块儿的东西相处的融洽。
我和魏语一时说不上是什么心情,感觉就像从《重庆森林》穿越到《乡村爱情》,一时还无法适应过来。
魏语去厨房盛饭了,我跟上去。
之前由于紧张,还没怎么好好观察一下这里的环境。
婆婆住的屋子不仅仅是简陋,用土陋来形容或许更贴切。
地上可以说没有铺地板,坑坑洼洼的,都是踩硬发黑的土,虽然不影响行走,但也不怎么舒服。
从客厅穿梭厨房的那扇门框不知道多久没换了,也许根本没换过。
上面保留着日常生活磕磕碰碰的深浅不一的“皱纹”,时光剥夺色泽,表面黯淡无光,像是被无数双粗糙手掌反复摩挲过的旧书封皮,边角处甚至沁出盐粒般的结晶。
我手贱转了转木门,榫卯节点会像松弛的关节,门轴发出干涩的呻吟,咯吱咯吱刺耳的锐响。
走进厨房,干柴、灰尘和灼烧的气息,连同这座村屋特有的陈旧映入嗅觉。
灶具是传统的土灶,灶炉张扬着残余的温度,里面的灰可能是这里最新鲜的玩意。紧挨着炉灶的墙壁,焦黑熏染一大片,如一道风干的泪痕蜿蜒而下。
外边的一棵树枝从漏风的窗棂刺入,天花板的边角结着蜘蛛网,遥遥望去,还能看到一只细小的蜘蛛连着丝线倒悬。摇摇欲坠,却似一根未决的剑笔直。
如此苛刻的居住条件,魏语不由的蹙了蹙眉,自言自语:“有点不敢相信现在是21世纪。”
“你在大城市待久了,眼界窄了。”我说:“现在还有很多人连饭都吃不饱,至少婆婆家里还有电视,不是么。”
可能那是这里唯一现代化的家用电器……
两口锅,一个用来炒菜,开水浸了半截,水面漂浮着颗粒的油渍。另一口用来煮饭,里面是白茫茫的熟米。
魏语两根手指捏住躺在里头的盛饭勺,烫的嘶一声,手若受到惊吓的小兔,在空中甩了甩。然后一鼓作气,直接抓起来。
捣鼓一番,下层的米饭翻到上边,热气如咕噜的温泉冒上来。还是热的。
我们各盛一碗,回到客厅。
小馨已经找到少儿频道,光头强手持猎犬在狗熊岭追淦熊大熊二,一口一个“臭狗熊”。
婆婆吃饭像个大家闺秀,筷尖夹菜一样挑起一小撮米,喂到嘴前。
我们选择距离门最近的那一边并排坐下,我在右,魏语在左。我右边是婆婆,魏语左边是小馨。
四个人呈“U”字型环绕一张方桌,不知道当地的座位有没有规矩,我们前方应该是家庭中辈分或地位最高的人来坐。但是那边空空如也,可能屋子里就这几个人。
被暴雨围困的晚餐,就这样迎着哑然和乡土开始了。
不得不说,婆婆的厨艺还是不错的。
去厨房的时候没看到蚝油、料酒这类生活常见的调料,有的只是最基本的柴米油盐,炒出来的菜却格外美味。
魏语这个吃货,看表情多半是吃上劲了,咀嚼速度明显加快。但这是在别人家里,且婆婆不是一般的冷面,所以她努力保持着克制,展现难得的淑女风范。
时间一晃而过,我的碗见底了。
婆婆虽然态度差了点,好歹施舍了饭菜,对我而言是有恩的。我身为新时代新青年,多少还是得礼仪上规矩一些。
筷子横放在碗口,我站起微微欠身,“多谢婆婆给饭吃之恩,姜某无以为报。”
是不是有点夸张了……
婆婆扑克脸看了我一眼,用普通话回道:“些许粗粮,何足挂齿。君等无需介怀。”
婆婆会说普通话?而且还是文言文!
我惊讶的抬起头,魏语也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
婆婆冷静的说,口音变回浓厚的四川话:“莫要惊风火扯嘞,我老倌儿是读过书嘞,我多多少少还是有点文化噻。”
我坐下来,“什么是老倌儿?”
“老倌儿就是老公的意思。”魏语翻译器上线。
“哦,”我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随即像打开话匣子的跟婆婆搭话:“这么说,婆婆也是学富五车。”
“不敢当。”婆婆客气的回了一句,看都不看我一眼,继续细嚼慢咽的吃饭,然后就没有了。
我尴尬的笑了笑,感觉被泼了一盆冷水,嘴角变得不自然。
这就是热脸贴冷屁股吗?心里好冷啊!
魏语问道:“婆婆,你屋头老头儿是不是这儿嘞教书先生?”
我一惊,魏语这话说的是不是不太合适?婆婆明显不想和我们聊那么多,而且婆婆的老公到现在都没出现过,万一不在了,这不是戳别人伤口嘛。
心情不由得紧张起来,然而,越是害怕什么,越是来什么。
婆婆平静的眉梢紧皱,额头若烧脆的木柴布起凌厉皱纹。
第290章 婆婆3
我心头一紧,真怕这老婆婆情绪失控当场发飙。也不是不可能,学校里有个女教师和她一样,整天顶着张扑克脸,一旦上课发现有学生开小差,叫的老凶了。
魏语也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连忙捂住嘴,可为时已晚。
婆婆面目狰狞一段,旋即像哑了火的烟花,叹一口没有黑灰的烟雾。
“我家老倌儿,他早就走咯……”
气氛一下子安静下来,还没凉透的饭菜透着一股悲凉。
魏语心生愧疚,安慰道:“你对他这么上心,我信你老倌儿在那头心头会多安逸的。”
“他安逸个锤子!”婆婆突然破口大骂:“离家出走,甩下老婆娃儿就跑咯,哪个稀得管他嘛!死得越早越好,免得在这儿气人!”
“……”
原来不是我们想的那样……
虽然不知道其中具体发生什么,但是看得出,婆婆和她老伴关系不是很好。
出轨?戴绿帽子?
我脑海里立马蹦出来一系列狗血、炸裂的剧情。
然而不管是哪一种,都跟我们没关系。俗话说,不要随意介入他人的因果。没有金刚手段,莫行菩萨心肠。
我现在只关心我们能不能在这留宿一夜,要不然只能回车里了。
不过,这个婆婆从开始到现在,给我的印象都不是特别好说话。小馨说她心底善良,脾气火的跟炸弹一样,还好心留我们吃饭,确实善良……但我不指望她能留我们过夜了。
但是无论如何还是尝试一下,就是不好开口。
婆婆碗里的饭也见底了,饭毕,她没有悠闲的习惯,冷着嗓子直接问我们:“你娃些吃归一没得嘛?”
“她问我们吃完没。”魏语看着我,小声翻译道。
我苦闷,这是明摆着催我们走啊!
好吧,不管咋说,好歹对我们有一饭之恩。人总得知足,想要的太多,只会徒增烦恼。
见此,我抱拳:“谢谢婆婆,今日之恩,永生难忘。”
婆婆抄起扇子给自己扇风,风一阵一阵的,拂过她鬓角灰白轻盈的发丝,若摇曳的经幡一样飘荡。丝毫没理我……
我:“……”
空气陷入尴尬的凝固,似有乌鸦扯着哑嗓飞过,又似乎没有。
魏语待不下去了,蹙着眉头,轻轻拽了拽我的短袖,“走吧。”
小馨回过头看我们,忧虑的小表情仿佛想帮我们说话,然而她毕竟不是婆婆的孙女,有些话不好说出口。只是隔着一条斜线的距离注视我们,眨眨眼,暗示我赶紧提出来。
虽然婆婆的态度显然是不太欢迎我们,但是我们态度诚恳一点,说不定还有机会。
我社恐,打退堂鼓。
一旦一件事情被寄予期待,这件事的压力就不知一点半点。若是没有小馨看着我,我说走就走,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但是现在小馨在用眼神催促我,我该怎么办?是遵循自己内心的本能,不相往来;还是勇敢踏出那一步,向婆婆提出留宿请求?
好纠结。
不过嘛,我可以拖。没错,我拖延症犯了。这事不急,不就是开口一句话嘛,我可以甩给魏语啊。
我看了眼魏语,这家伙注意到我特殊含义的目光,微微一怔。半秒过去,起身,挺起她笔直的背,视线呈下降直线,直勾勾的盯着婆婆。神色凝重,仿若一位古代面对士绅贵族毫不惧色的将士。
饭桌上用绞线倒挂的灯泡,渗白的亮四周扩散,落在魏语额前的头发,在她的眼周投下阴影,看上去非常的盛气凌人。
婆婆面无表情的颔首看着她。我屏息凝神,静静等待她开口。
一秒两秒……
魏语转头望着电视,“小馨儿,我陪你一路看电视噻!”
说罢,魏语小腿一跨,与小馨坐在一条板凳上。双手放在膝盖上,面朝电视,沉浸式观影。
我:“……”
好可恶啊!这人。
小馨叹息一声,最后看了我一眼,转过头和魏语一起看电视。
现在只有我一个人和婆婆对线,这顿已经结束的朴素晚餐愣是吃出鸿门宴的感觉。没那么夸张,我只是觉得婆婆看我的视线好像项庄舞剑,而我的项伯在看电视。
沉默数秒,我咽了口口水,豁出去道:“婆婆,我们能不能……”
“我屋子满了,不留外人。”没等我说完,婆婆就开口把我拒之千里之外。这36度冒冷气的闭门羹,竟然还是专门用普通话为我量身定制。
我屁股差点从板凳上滑下去,左手抓住粗糙的桌沿,勉强撑住身体。莫大的羞愧和难堪冲击我的上眼皮,我眯着眼,只好用苦笑来掩饰内心的杂乱。
唉……罢了罢了,人情冷暖,人之常情。我不能对任何人抱有期待,就像跳伞员不能指望自己一定能落在松软的平地,婴儿不能指望自己一定能出生在富贵家庭。
“多谢。”我没有感情的简短两个字,多一个字不想讲,觉得碎嘴。
魏语也知道我们的留宿计划落空了,从板凳上下来,对小馨挥手告别。
婆婆或许是肃穆如磐石的心脏中也夹杂着同情,在我们走之前说:“你娃些到别个屋头去看哈,指不定哪个屋头有空床铺。”
“多谢”我低着头,站起身,目光意外落在面前的碗筷。
顿时觉得有点说不上来的熟悉感,一开始我以为是错觉,好比远行的时候忽然觉得一条街道自己似乎去过。实际上那就是一条陌生的街道,只是规模、风格刚好和记忆深处的一条街相似,所以便误以为自己去过。
我总觉得这张桌子和一个梦有关,有点像老头吃饭的那张桌子。这应该也是错觉吧,桌子那么多,四方形的老旧饭桌也很多,多的跟斑马一样。
然而很快,我的注意力转移到两根平行的筷子上面。因为我记得老头说过,两个生命不会再再遇见的人,他们各自的故事就像吃完饭后架在晚上的两根筷子,可能相近,却不会再有交集。
我又想起她了,没错,我又想起她了。
这不是一个适合感伤的场景和时间,但巨大的悲感充斥我颅内幻灯片的几乎全部屏布。
我也知道我不应该在这种时候感伤过去,我明明已经决定要放下过往,珍惜眼前。——嘴上说的容易,真正做到,需要漫长的过程。
不知我当时是怎么想的,我食指轻轻拨动其中一根筷子。筷把向外侧歪,筷头向内侧歪。从上俯视,假若把这两根筷子看作无限延长的直线,那么它们已经相交了。
那么,我和她什么时候才能遇见呢?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我只知道我现在要从这个地方离开,之后会在哪里落脚,看运气。
“儿!”倏然地,一声泛着温度的呼叫从我右前方携带颤抖而来。
听起来很出格,却又是那么真心实切,仿佛来自一块融化了的铁。
我抬首望去,婆婆之前那张扑克脸出乎意料的有感情,鱼尾纹拖拽的一双沧桑的眼睛,里面噙满泪水,灯光下带着颤抖晶莹闪烁。
“儿?”
我诧异,谁是她儿?
第291章 婆婆4
我左顾右盼,这里找不到除我以外的男生。难道四川人习惯把女儿也称为“儿”?但是小馨年纪这么小,不太像婆婆的女儿。魏语更不可能。
这一声“儿”叫的多亲切,多么发自肺腑,以至于我以为她在喊我。
谁知她真的在喊我。
小馨和魏语一脸疑惑的回过头,电视机的微光照亮她们的侧脸,灯泡弱光在她们脸上投下的薄薄阴影,书写着迷茫。
“儿!”婆婆又喊了一声。
我怔住,不可思议的扭头。确认婆婆目光落在我身上没错,我大脑里宛如有一千只草泥马奔腾。
为了防止我错听,我颤抖的伸出手指对着自己,“你在说我?”
婆婆抬起袖子擦了擦情深的眼角,继而握住我的手。那双做饭、种地而染上茧巴的手温柔的包裹我,我那根翘起来的食指一时间接受不了突如其来的认亲,僵硬如同掉进养鸡场的鸵鸟。
婆婆两眼放射泪光,声音充满老母亲的感怀和激动,“我的儿吔,你总算是回来咯!”
我:???
“不是!婆婆,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儿子。”我强力解释。
婆婆不信,抬手用枯树枝一样的手指抚摸我的脸颊,说道:“你绝对是我儿不得拐,绝对是!你的那些过场我全部记到脑壳头的,只有我老倌儿和我儿才会那样放筷子。儿啊,你真的认不得妈咯噻?”
“哈???”
我此时的表情一定跟恶搞节目里不知所云的嘉宾一样,头顶如烟囱一样冒出一连串大问号。
我有一位四川母亲吗?我亲妈不应该还在某个地方旅游,不知道我离家出走旅行吗?我才17岁,婆婆看着已经60岁左右了,她晚年得子吗?
经过一系列辩证思考,我得出一个结论——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我要真是她儿子,我连四川话都不会说,哪有连从小长到大连家乡话都不会说。
虽然我也不怎么会说南京话……
魏语帮我解释道:“婆婆吔,你怕是真的认错人咯哦!他... 他咋个看都不像你儿噻,你们两个长得一点都不像嘛!”
婆婆甩给魏语一个凶狠的眼神,怒道:“你个外人有我了解我儿嗦?紧倒批垮卵垮,谨防老子一耳屎给你铲过来!”
魏语被婆婆凶狠的眼神吓得脖子一缩,嘴角不知所措的抽搐。
关键时刻,小馨作为婆婆的熟人,同时也是这里最清醒的人,啥话也不帮我说。面无表情,那双散发童趣的眼睛若有所思的盯着我,仿佛我脸上有什么史前文字符号。
说话间,婆婆把我手握的更紧,“我的儿吔,你不在屋头的日子,老娘白天黑夜巴巴适适地等你回来哦!左盼右盼,总算是把你给盼回来咯!你晓不晓得你那死鬼老汉儿走咯之后,老娘一个人过得好造孽哦!你龟儿子硬是连个信都不给屋头报,老娘连你在外面咋个过的都不晓得!你看你这白皮嫩肉的,肯定在外面遭了好多罪噻!”
说完,婆婆眼中溢出泪水,晃晃的划出两条清泉。她顾不得擦拭眼泪,视线像是一把锁,要牢牢把我关进她模糊的视野。
我尴尬的笑了笑,心里翻江倒海,不知如何解释。
这老婆婆恐怕是老年痴呆了,不然怎么连儿子都认错。
就在这时,小馨从板凳上跳下来,走到我身边,小手轻轻戳了戳我的腰(那里很痒,但我憋住了),说:“大哥哥,跟我出来一哈嘛!”
“嗯?有什么事吗?”我手还被婆婆抓着,不好脱身。
小馨转头对婆婆说:“婆婆,我有几句话要跟大哥哥说,麻烦让我们出去一哈嘛!”
婆婆这才松开我的手,泪水已经滴到她的衣襟。她随意的用桌上抹布在眼脸抹了抹,抽泣道:“搞快点去嘛,早点回来哈!我们母子好不容易才团圆,老娘还有好多话要跟你摆龙门阵噻!”
我有点冒汗。
总算暂时脱身,小馨拉着我的手腕把我带出门,魏语跟在后头。
外面的雨还在哗哗的下,山区的夜晚,没有灯火照明的院落宛如盖上黑布的明镜,基本上什么也看不清。院子对着一条小路,小路另一边是悬崖,悬崖边是一排竹林。竹叶悉疏的空隙中,远方有几粒灯火若安静不动的萤火虫,发出微弱的光亮,把这里点缀成垂直的星空。
我们仨站在屋檐下,隔着雨水的喧嚣,小馨对我说:“大哥哥哦,婆婆她绝对是认错人了。”
我像是抓住救命稻草的松了口气,“太好了,你和我的观点是一致的,不然我差点以为我以前遇到过人贩子。”
魏语之前被婆婆凶了一下,似乎有点不满,愤愤的说:“这个婆婆不仅脾气古怪,脑子还有问题。”
小馨叹了口气,语重心长的解释道:“婆婆以前确实有个儿娃子,但是遭意外走咯。从那以后,婆婆心头一直都没缓过来,根本接受不了儿娃子没咯的事实,就天天骗各人说他只是出远门耍去咯。”
我大惊,没想到婆婆还有这样一段悲惨的过去。
突然就理解了婆婆的古怪和反常,联想之前的种种细节。因为我做出一个和她儿子很像的举动,也就是摆筷子的动作,唤起婆婆记忆身处和她儿子生活的点点滴滴,便产生错觉,把我当她儿子了。
当特定动作与婆婆对儿子的深层记忆产生强关联时,该动作成为 ,触发其大脑中存储的关于儿子的整体记忆网络。杏仁核与海马体将当前刺激与情感记忆进行快速匹配,从而产生认知重构。
这在心理学上被称为——联想性错认。
魏语听言,火气瞬间消解,语气舒缓几分:“这么说,婆婆把姜言当成她儿子,是因为她太痛苦了,内心渴求一个安慰。哪怕是假的,她也相信是真的。”
小馨听的一头雾水,“我搞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的道理,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噻!”
“那也不行啊,我不是她儿子,我不能让她蒙在鼓里。”我说。
况且我亲妈还活得好好的,我这要是在外面又认个母亲,岂不是大不孝。
小馨思索一番,朝我凑近一些,声音可以压低,偷偷默默用只有我们仨听得清的声音告诉我:“这不是巴适得板嘛!你们要找个地方落脚,婆婆又想有人陪起。你就装成婆婆的儿娃子,陪她住一天噻!这两天你好生把婆婆服侍起,她肯定会给你们管吃管住的。两头都占齐,好安逸嘛!”
这什么烂主意!
狸猫换太子?啊不,我不是狸猫,这样比喻有点难听。
总之我不能接受,我无法认一个毫无情感羁绊的人当妈,我也不忍心欺骗一个孤寡老人。
“不行!你让我假扮她儿子,骗她吃骗她喝,这不诈骗吗。不行,绝对不行!”
第292章 婆婆5
小馨见我斩钉截铁的拒绝,奈何自己只是一个小孩,劝不动,也没有一个合理的身份给我讲道理。这件事本身就不能强求,更何况我说的也不无道理。
她像是一个置身事外的烟囱,对着茫茫无期、杞人忧天的海叹一口气,肩膀靠在屋檐下的房柱,回首朝屋内望去。
弱白的灯光四通八达,照在裂纹的墙壁、生灰的门槛、一张被流年洗礼而崎岖不平的桌子。
婆婆沉浸在“儿子归来”的喜悦,激动的颤抖着枯树枝般的手,相互揉搓。白炽灯泡高高悬挂在她的头顶,她面迎一片蚕丝般茧白的光芒,稀疏填补婆婆脸上的法令和鱼尾沟壑。她忽然对着空荡荡的座椅笑起来,凹陷的牙床在冷白光线里开合。
以不远不近的角度看去,似乎是喜气洋洋。但是空旷的房间,一个孤单老人的身体,沐浴在灯光下,重叠在阴影里。看着总有那么一丝悲凉如一条条纤瘦的蛇,沿着地面坑凹的曲线爬行。
小馨又叹了一口气,“我听阿公说,婆婆年轻时候笑嘻了的,自从她儿娃子走咯过后,就再也没见她开过笑脸。虽说婆婆现在嘴巴尖酸得很,一天到黑绷起个脸,其实我晓得她心头软得像棉花,只是把各人裹得像个茧巴儿,生怕别个看穿她心头的苦。今天我头一回看到她笑眯了眼,以为她儿真的回来咯,笑得脸上的皱纹都开了花。我硬是巴不得她天天都笑嘻了,哪怕是假巴意思的也好噻!”
我沉默不语,心里陷入纠葛。
给一个病入膏肓的人一句善意的欺骗,这是真的善意吗?
假若我的扮演带给她的快乐,是一场半夜醒来依旧回甘的美梦,也许再好不过;但如果我的谎言只是一朵致幻的蘑菇,赋予宁静的陶醉,也刺破破碎的轰鸣,那么我是欺骗老人的罪人。
思来想去,我还是不忘初心,坚持自己最开始的想法:“再美好也是假的,人不能活在美丽外表的虚假谎言之下,比清醒更可怕的是盲目的迷失。婆婆应该知道真相,我没有理由欺骗任何人。”
魏语满脸鄙夷的瞅了我一眼,嘟囔道:“对,你说的对。”
小馨拧了拧稚嫩的小嘴,无可奈何的说:“我不得逼你,你好生想一哈咋个给婆婆说这个残酷的事实。”
我犯起头疼,这话不好说,万一说的不合适,给人整破防了可不好收拾。
女人不好惹,妙龄和年迈都一样。
我在门口踌躇一阵,决定坦白相待。
我走了进去,小馨和魏语在后面跟着。
我坐回原来的座位,婆婆嘴上挂着慈祥的笑容,“儿娃子,你跟小馨摆归一没得嘛?老娘还有一肚子话要跟你摆!这些年你在外面混得咋样嘛,耍女朋友没得嘛?”
我深吸一口气,庄严肃穆的告诉她:“婆婆,您的一片心意,我心领了。但我真的不是你的儿子,您也不是我的母亲。我不能欺骗你,还希望您清醒一点。”
婆婆的笑脸像被按了暂停键,瞳孔猛地收缩,手指痉挛般抓向桌面,骨节在瓷碗沿划出刺耳的声响:你... 你说啥子? 枯瘦的手腕剧烈颤抖。
我心里一紧,这反应有点过激了,但我该说的还是要说,不能心慈手软。
我拿手指戳了戳自己的太阳穴,又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婆婆,您看清楚了,我和您儿子长得一点也不像,和你长得也不像。我不是你儿子,现在不是,以前不是,以后也不是。”
儿娃子! 她突然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枯树枝般的手指死死抠住我的手腕,你莫要吓老娘嘛!哪个不晓得城头容易洗脑壳嘛!你进城耍一趟就把你妈我搞忘了噻!”
一时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下意识想掰开她的手,却被她突然甩开。
婆婆像是抽走骨头般弯下肩膀,双手掩面,嚎啕大哭:“天老爷啊!”声音像漏风的破风箱,“我老倌儿不要我咯,现在连我龟儿子都不认我咯!我究竟造了啥子孽哦,为啥子要这样子整我嘛!”
我最害怕女人哭泣,老太太也一样。心一下子就软了,想安慰她,却不知以何种语言。
小馨跑上来,抚摸婆婆佝偻的脊椎,连忙慰藉:“婆婆吔,你莫哭咯嘛!有话慢慢说噻!”
婆婆依然哭的抓心挠肝,“你看这个龟儿子,进城耍一趟连四川话都开不了口咯!这不是忘恩负义是啥子嘛!我的儿啊,造孽哦......”
我有点冒汗。
魏语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站在一边,没劲的眼皮写满无语。
小馨用一种“你自己决定吧”的表情看了我一眼,悄悄退开。
桌子周围只有我和婆婆两个人,我陷入更为纠结、复杂、难缠的犹豫之中。婆婆尖锐刺耳的哭叫弄的我心里好不是滋味,当下我渐渐的忘记我要做什么,只是一门心思的想办法如何让这个千疮百孔的老人停止哭泣。
最后我还是服软了,清了清嗓子,别捏的喊了声“妈”
婆婆的哭声宛如被切断一样,立刻停止,抬起头来,眼眶湿润,不可思议的问了句:“你说啥子哦?”
我挠了挠后颈,强忍着心头蚂蚁爬似的尴尬,又喊了声“妈”
婆婆的肩膀猛地一抖,浑浊的泪水突然凝在苍老的皱纹里。
她颤抖着伸出枯枝般的手指,指尖在我鼻尖前一寸处悬停,仿佛在触碰襁褓中的婴儿。
突然,她像被电流击中般抓住我的手腕,骨节分明的手掌在我皮肤上摩挲,老茧刮出沙沙的声响:我的儿啊! 这声呼唤像岷江决堤的洪水,带着压抑多年的呜咽,你终于肯认老娘咯!
我膝盖打颤,脚趾蜷缩,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祈祷这场景千万不要让我亲妈知道,不过我亲妈也不可能知道,就算知道也不会有事,我又不是来真的。
小馨宽慰的上前祝贺:“这不就对咯,一家人就该和和睦睦的。婆婆吔,你儿娃子回来咯,以后要多笑哈!”
我偷偷瞪了小馨一眼,心想这个小家伙,年纪不大,心思不是一般的深,演技还这么精湛。长大后还得了,不会变成小说中的恶毒女反派吧。
最后的最后,阴差阳错下,我还是扮演起一位失散多年、重归故里的儿子。
我心里有一万个不愿意,奈何事情到这一步,已经不好收手了。不过我和魏语总算找到一处栖身之地,可以在婆婆的山屋里暂时居住一晚。
这是演的,我迟早会离开。所以在我和婆婆“母子团圆”的同时,我也苦恼。离别的时候该以何种借口。
犹记得第一次上小学,我妈把我送到教室里,站在教室门口含着泪水观望好久才依依不舍的离开。上学尚且如此,更何况是不知何日再见的分别。
第293章 “婆媳矛盾”
小馨说她不能太晚回去,就先走了。
婆婆拉着我的手,坐在板凳上。
屋外的雨一直下,虽然对比之前有了趋缓之势,但是这老旧屋子里特有泥土气息迂回着,化合门口漫进来的潮湿,萦绕在婆婆干巴的手指、灰白毛躁的发丝上,散发某种建立在虚假与真实之间,带有乡村安静的味道。
别看婆婆之前总是摆着张死脸,“儿子”回来了,立马360度大转变,川剧变脸的对我叽里呱啦说不停,嘴巴一张一合,就像泉涌一样,仿佛要把这些年憋在心里的怀念和苦闷都说出来。
我只是耐心的听着,没有太多共鸣,毕竟我这个儿子是假的。
魏语无事可做,蹲在电视机前看电视。小馨一走,她把电视调到cctV6电影频道。电视上放的什么电影,我不知道叫什么,至今回忆起来,我也记不太清了。
那种老式扬声器的杂质感回响,老人婆婆妈妈、语重心长的念叨,屋外的雨声,充斥着这个略微潮湿的房间和弥漫嘈杂的夜晚。
听着听着,我有点困了。恍惚之间,夜已沉了大半,我有种感觉,虽然我和婆婆还不熟,但我似乎真的感受到一种温情。这种虚假关系为基础的温情,穿透表象,格外真实。
可能是我想家了吧,在外流浪,难免产生思乡之情。
总之我们三个人围在这张长方形餐桌周围,一老两小,亲近的就像一家人。
可我们不是一家人不是么,三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聚集在一个屋,气氛融洽的异常。
婆婆挥动扇子,风却没拂过她皱巴的脸庞,而是迎向我这边。
“儿娃子,今晚老娘给你铺好铺盖,你就在屋头住起哈!”
面对婆婆的一番好意,我盛情难却,笑着点了点头,“谢谢……妈……”
婆婆竖起脸来,带着些许责怪的温情,道:“屋头讲啥子礼信嘛!家就是你歇脚的码头,你在外头跟领导点头哈腰就算咯,回来可莫要这样子!男人家就要活得硬气,弦绷得太紧是要断嘞!”
说完,拿扇子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给我一个老人家的慈祥微笑。
我心里暖暖的,这婆婆对自己儿子也太体贴了,我差点把她当成济公了。
魏语回过头,随口问道:“婆婆,我们今晚住哪个屋头嘛?”
我们?
画风突变,
婆婆慈爱的嘴角瞬间垮下去,眼神凌冽,面色变得很难看。刹那间,她又变回那个苛刻、铁青的不近人意的老太婆。
“你是哪个哦?”婆婆转头看着魏语,语气不屑,手中的扇子随手丢到饭桌上。
魏语当即一脸懵逼,缓了几秒,结结巴巴的说:“我……我... 我跟你儿娃子一路回来的噻!你不是晓得的嘛!”
“我不得认你!”婆婆嚷道:“你以为你巴倒我儿娃子,你就是自家人噻?一个女娃子家家的,一点规矩都不懂,还背起个油锯在别个屋头看电视,搞得跟到你各人屋头一样妖不倒台!我怀疑你娃不是好东西。盯倒我爪子?你和我儿到底是啥子关系哦?”
空气顿时变得凝重,寂静的雨声,逐渐上升某种硝烟火气。
魏语的手指猛地掐进掌心,指节在皮肤下凸成青白的丘陵。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活像青城山索道的钢缆在暴雨里绷直。
我心情不免紧张起来,魏语任性妄恣,自从我们出来,我还没见过除我以外的人对她大吼大叫。她哪受得了这种气。
祈祷,好不容易找到住的地方,千万别吵起来。万一婆婆不开心,把魏语赶出去。这三更半夜的,她一个女孩子在山里多不安全。
还好魏语懂得克制,分得清利弊。她空咽一口,嘴角保持客气的微笑,眼睛没笑,眼睛瞥向我,语气硬涩,像是某种拷打,问道:“对啊,我和你是什么关系?”
又来又来!
在恩阳就问过我好几次类似的问题,最后都被我以让答案飞一会儿为由,拒绝回答。(其实是我害羞,不好意思说出口。)
此话一出,婆婆也双眼横厉的盯着我,想从我口中得知真相。
我现在左右为难,左边是我这辈子最爱的姑娘,右边是我的“母亲”。双重夹击,我更不好意思说“她是我特别的人”,我不希望我第一次发自真心的告白发生在这种简陋的环境,焦灼的氛围。
我理想中的男生青春期第一次心动告白,应该是发生在一片花海,温煦的风从遥远的那头拂过我的手指,撩动她的青丝。携来一枚玫瑰花瓣,落在她的眉头。蝴蝶在我们不远不近的距离漫天飞舞,我期待、等待,时间的沙漏在心跳的熏陶下漏下最后一粒沙,我抱住她,告诉她,这世界很大,我的世界很小,刚好能装下她。
这样的表白才是浪漫的,独树一帜的。
现在是什么情况?审讯犯人?要不要来个烧红的烙铁,再来条麻绳把我捆在电椅上,感觉就上来了。
我咽口口水,心想我肯定不能在这里告白,于是灵机一动,给出一个合乎情理又立于事实的回答:“我们是好朋友。”
很low吧,这是我不太敏捷的思维在极短时间内所能想出的最佳答案。
我和魏语不是情侣,说是朋友也没毛病。
话音刚落,脚趾头传来难以承受的碾压。
魏语恶狠狠瞪着我,双腿不知何时已经转移到桌底。不用想,就是她在踩我脚趾。
为了不让婆婆察觉到,我还得故作轻松自然,实则疼的想大叫。
难受啊!
婆婆若有所思,恶戾的语气总算缓和些,“既然是我儿娃子的朋友,在我屋头住起也没啥子。”
魏语松开脚,我总算松了口气。
“既然莫得问题,我就继续看电视哈!”
魏语刚准备转过身,腿还没抬起来,忽听见砰的一声。
那裹挟着怒气的响声,从实木桌面上沿着四面八方如炮仗一样扩散。
我们吓一大跳。
婆婆的手像鸡爪抓住桌沿,瞳孔若北极圈难化的冰放射寒气,在吊灯下泛着青灰的光:“盯倒电视爪子?眼睛长到电视上头去了嗦?没看到桌子高头的碗盘嗦?还不去把碗洗了!”
这……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按道理,婆婆供我们吃住,帮忙洗碗是应该的。
但是婆婆以这种呵斥的命令去要求魏语,就显得很刻薄刁钻。但凡是个有骨气的人,都受不了这种叱咄。如果是我,我可能怂就怂了。但魏语不是我,她不是一般人,如果有人敢吼她,我相信,她会十倍奉还。
如果没有,那就是时候未到。
不出所料,魏语缓缓转头,瞳孔在眼眶里收缩成针尖大小。那眼神像冰川裂隙中渗出的寒水,又若黑洞的深渊,那般的深邃,仿佛蓄势待发,要伸出一只锋利的血爪。
当时我脑子蹦出的第一个念头竟然不是该怎么缓和氛围,而是奇怪的觉得,
这剧情怎么有点不对劲……
第294章 “婆媳矛盾”2
四川盆地闷湿的空气,仿佛一团看不见的火焰熊熊燃烧,藏匿于一双深邃的眼眸中。
我担心魏语会起火,连忙主动道:“婆婆……啊不,妈,还是我来洗碗吧。”
我刚想站起来,腿都没蹬直,婆婆那只锄地、干活的粗糙瘦手结实有力的把我按下去,“你莫乱搞,好容易回来,好生歇倒,喊外人去洗!”
这声“外人”说的如此尖锐,像瑞士刀上突兀的瓶盖起子,尾音未落,翘的魏语眉毛一抽,瞳孔的深邃凌冽几分。
老式电视闪烁雪花,电磁波的杂音惹的空气微微颤抖。
魏语眼睛张的老大,收缩的瞳孔仿佛两枚淬了冰的二荆条辣椒籽,面无表情,却散发出一种宏观的肃静的恐怖。
她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叩击桌沿,指节与木头碰撞出单调的笃笃声。两秒过去,魏语双手撑着桌沿,慢条斯理的站起来。白炽灯下,她的身体显得高大,光芒从更加直面的角度照耀她冰洁的脸,绕过额前的刘海,在她的眼周投下更为晦暗的漂染。
尤其是我注意到她的视线,微微下斜,宛若从黑洞里飞越出来的爪子,令人不由得胆寒发竖。
婆婆丝毫不为之所动,作为前辈,她估计见识过太多。无论从身份、地位,婆婆都没必要害怕这个初来乍到的小姑娘。所以婆婆拿出老练的从容,翘起二郎腿,手执一把蒲葵扇,淡定的跟喝茶一样。
空气沉默数秒,我胆颤数秒。
好热啊,就差一个点火了。所以我才犹豫要不要当和事佬,万一没和,反而把火点燃了,到时候收不住。
过了好一会儿,见二人都没反应,我才没底的说了句:“以和为贵。”
魏语眼珠子侧歪瞪了我一眼,使得我发怔。
之后,魏语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人工智能,听话的低下头去,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
我松了口气,没吵起来就好,就是感觉魏语有点委屈。
魏语低着头,我看不到她的眼睛,可是她手起落下的幅度好无助。
吃完的菜盘子被她叠在一起,三个人的空碗(里面还有点米粒,我的是干净的,因为我有强迫症)叠在一起,放在叠好的盘子的正中央。筷子高低不一束在一起,她握在手中对着桌面轻轻一叩,便平行整齐。
“我去洗锅碗了嘛。”声音很低,听着非常的落寞。
婆婆不回应,板着张脸,后背仰在竹椅上,手中的蒲葵扇以柳树摇晃的频率把风送到鬓角吹落的扭曲灰发。
魏语把一束整齐的筷子架在盘上,双手小心翼翼的捧着两边,右腿一迈,不小心碰到长凳的椅脚。
吱!!!
哪怕是简陋的土地板,摩擦也会发出令人心率不悦的刺耳。
魏语一个差点没站稳,两根筷子滚落下来,掉在地上。
婆婆当即皱起眉头,蒲葵扇不爽的扔到腿上,“爪子搞的哦?连个碗都端不稳!”
我生怕好不容易平下来的局面又闹大,赶紧阻止道:“妈,你别说了,人家可是在帮你洗碗啊。说这说那,太伤人了。”
魏语重新把碗盘放到桌上,用脚拘束的把长凳挪开一个距离,蹲下身去,低吟:“是我的错,是我没注意。”
“你晓得就对了噻!”婆婆拿起扇子继续扇风,“连个碗都端不稳,还想巴倒我儿娃子,你做梦噻!”
魏语左手抓着一根筷子,另一只手刚刚把剩下的一根捡起,听到这句话,手就跟触电一般滞住,悬停在半空。
我心想:完了完了,踩到雷了。
下一秒,魏语的头垂下,沉默好一会儿,空气中幽幽的传来抽泣。
“对嘛,你说的对嘛... 我确实没做好噻...”声音犹同谢了的海棠。
我一开始心里揪心的痛,魏语她不是很有心机吗?怎么在一个老太婆面前如此弱势?
很快,我便察觉到不对劲。
认识这么久,我看她哭过好几次,到现在似乎还没见她为除了我以外的人真哭过。况且被凶几句就哭,有点太夸张了。难道她是装的?
毕竟这个女生的演技,要是混演艺圈可以拿奥斯卡奖。
婆婆显然有些动容了,可能她自己也没想到魏语会哭出来。手中的扇子顿时如踩到钉子的马蹄,乱了阵脚,支支吾吾道:“嚎啥子嘛?我是说事不说人!筷子掉了算个铲铲,捡起来就是了噻!”
“不一样,”魏语捡起那根筷子,低首下气,缓慢站起来,把两根筷子放回盘上,才抬起泪眼湿润的面孔,转而用普通话说:“我吃婆婆的饭,住婆婆的房子,按道理我一开始就应该主动洗碗才对。可是我太懒了……(吸鼻)……导致婆婆大动肝火。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啊。”
语气凄凄楚楚,像极了肥皂剧里受气还胆小懦弱的道歉的儿媳。
知道她是在演戏,我心里尴尬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但是婆婆没反应过来,她真的以为魏语在忏悔,然后婆婆面部严肃的线条软下来,眼神拉出怜悯的丝。
“你说些啥子哦,莫把责任全部往个人身上揽噻!碗盘放起,我去洗就是了!”
“不行不行!”魏语伸手护住泛着油渍的碗盘,用力摇了摇头,一滴青翠的泪甩到干枯的木桌上,沾湿一粒黄豆大小的沼泽。“婆婆委以我重任,我怎能推卸。洗碗交给我,但凡我摔碎一个碗,还请婆婆把我打死。”
“你说些啥子哦!杀人是要遭枪毙的噻,我又不是那种黑心烂肝的老太婆!”婆婆叹了口气,想了想,说:“你去洗锅碗嘛,洗完了就莫忙了,好生歇倒!”
“是!”魏语九十度鞠躬,端起碗盘,迈着含蓄的步态,笑不露齿,行不摇头,行动似弱柳扶风,直奔厨房而去。
我后脑冒汗,果然,天赋异禀的演员对细节的把握是精准的。
婆婆望着魏语渐远的背影,感慨的叹口气,重新给我扇扇子,“这女娃子看起骜戳戳的,又没家教,哪晓得乖起来还多贤惠的噻!”
贤惠?
我鸡皮疙瘩又起来了。
婆婆到底见识太少了,那么容易就被事物的表象给欺骗。要是她知道魏语是演的,估计会气急败坏吧。
我苦笑一下,觉得这样也好。婆婆喜欢听话的,魏语就扮演一个听话的好“儿媳”。反正我们不会在这里待太久,就让这一虚假多停留一会儿,离开后,也就无需在意真实。
第295章 “婆媳矛盾”3
我犹记得我第一次对女生心动的时候,我连话都没说上就幻想了许多未来的生活。比如:要是长大后我的孩子问我,我是怎么和妻子认识的,我要怎么回答。
虽然我第一位心动对象早就不联系了,而且我每次晚上睡不着回想起当初傻的可怜的无稽美梦,我就会尴尬的抠脚趾。但是这恰好证明了我作为人,灵魂对美好真理如饥似渴的向往。
哪怕我后来自认为看淡生死,甘愿做一只不会驶离港湾的船,我也偶尔忍不住幻想美好的日子:我会不会变得有钱?我能找到自由、从心所欲吗?。这么矛盾,且复杂,其实不难理解。当一个人失去追寻美好的念头,其实不是真的无所谓,只是害怕心中希冀的绿洲漂浮不定,方向的尽头是茫然无际。
所以我从来不是纯粹悲观主义者,而是悲观主义这块遮羞布下,一败涂地的无望理想。
扯远了,现在魏语在厨房忙碌,婆婆滔滔不绝的对我说着“我”小时候各种滑稽趣事。当这些方言浓厚的念叨在我耳边转圈,我耐心的听,厨房瓷器的磕碰与水的摩擦如蝴蝶翅膀震动的幅度,穿透一切琐碎的嘈杂,飞进我的耳朵。
我又忍不住幻想,这一次我不做傻傻的美梦,我想一些负面的。
我在想,假如我和魏语真的在一起了,她嫁入我家了,我亲妈会不会当上恶婆婆,整天对着她指指点点?
应该不会,但难说……
当我意识到我想的太远,现在我们连情侣都不是的时候,魏语已经洗完盘子,举止得体、知书达礼的从厨房回来,双手湿漉漉的,指甲还在滴水。
“婆婆,我洗归一了。”魏语走到电视桌前,想抽桌上的面纸,手伸过去忽地停住,回头谦逊的问道:“抽纸,我可以用不?”
婆婆愣了愣,“你用就是了噻,莫太拘礼!”
得到婆婆的允许,魏语颔首回应,然后才用两根手指夹住抽纸的边角,指头的水份浸湿一个圆弧。魏语像是在浴缸里捡针头一样的小心翼翼,只抽出一张,端庄娴雅的把手一擦,没擦干净就不擦了,就是在节约用纸。
我感叹魏语卓越演技的同时,之前脑海里那些超前的担忧立马如走马灯一样浮现。
我太平凡了,又穷又没本事,就算考上大学,估计也找不到好工作。魏语要是嫁给我,岂不是要跟着我受苦?
想着想着,愈发担忧起未来。
魏语突然看过来,盯着我的脸。
我心里一慌,难道她知道我的心思?她有读心术?
“姜言,”魏语把擦拭过的湿纸揉成团,撺在手心,“跟我出去一趟。”
“去干啥?”
“去车上拿行李,你晚上还要刷牙、洗脸,牙刷和毛巾总得带过来。还有换洗的衣服,你的书也可以带过来,晚上无聊可以看。”
“哦”我反应过来了。
外面雨虽然已经不大,但一个人既要撑伞,又要背行李,负担太重,两个人就方便些。并且,山里没有路灯,黑漆麻乌,一个女孩子在外面太危险。
我跟婆婆说了一声,就和魏语出去了。
只有经历过山村的夜晚,才能切身实际的明白,城里的晚上不是真正的漆黑。在经济落后的山村,无照明设备的条件下,睁着眼什么也看不到。
雨簌簌的下,落到伞布,弹奏自然的声乐。
我一手抓着伞柄,另一只手在黑暗中摸索,大拇指抵到婆婆给我的手电筒的按钮,轻轻一推。一道亮光呈圆锥扩散,照亮前方攀爬苔藓的院落石板和悬崖边的泥土。
“小心点,掉下去可不好。”魏语关心的提醒,一只手搀着我抓伞的胳膊,身子靠的很近,有种说不上来的体贴。
我呼吸有点乱,“不用装了,这么远,婆婆听不到。”
“你知道我在装呀,”魏语唇角勾起一抹计划通的坏笑,“那老太太看着都没一百岁,说起话来,我还以为她活在辛亥革命以前。现在都什么年代了,我非得讲究三从四德吗?哼哼,我装个样子,等路通了,我们就离开。”
我苦笑一下,“魏大影帝,在我面前你总不用装了。你突然这么仪态万方,我还不适应勒。”
魏语咂了咂嘴,搀我胳膊的那只手的一枚指甲肆意的往我肉里掐,小声嚷嚷:“我以前不仪态吗?”
“你掐我的那一刻,你就不是淑女……啊……疼……”
魏语又恶狠狠的掐了我一把,松开手,对着雨季夹杂山村泥土湿郁的夜空长呼一口气,“也不知道路什么时候能通,这个地方人少的可怜,估计要等好久,明天早上不知道能不能出来。”
“难说,”我也苦闷:“我不习惯山村生活,我还是喜欢在帐篷里熬夜、听歌、看书、睡懒觉。”
和你一起……
“说的我不是似的,扮演一个角色很累的。演久了,很容易分不清自己是谁,是扮演的角色,还是真实的自己?”魏语突然看着前方发呆,前方什么也没有,颇有深意的说道:“也许人类都在无意识的执行社会制定的剧本,上学、工作、结婚,说不完成这些就是不务正业。可是宇宙最初的模样,就是一棵树苗自由的生长。活在剧本路线的人,真的能快乐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很多事情是身不由己。很多人拥有弥赛亚情结,喜欢用自己的经验和模式指点我。但没人告诉我如何自己找到真正属于我的路,我只能自己悟,只有自己擦亮埋藏心脏里的眼睛,这个世界的雾才会拨开。
擦亮我眼睛的布,是一块锋利的玻璃。那天它破碎,给我开了道口。我视野模糊了,看的更清晰。
我总算知道,我厌倦枯燥和体制化。
所以我流浪了,找不到出口。
“世界是规训的世界,我们是服役的徒众。“我说。
雨不停的下,从我们离开车子的时候,我们的鞋子就被打湿了。树荫遮蔽,月亮不知何处。我们迎着手电筒开凿的视野,躲在伞的庇护下。
第296章 房间
欣慰的是,婆婆家有一个单独的隔间,面积不大,专门用来洗澡的,所以我不用在外面脱光。虽然一般来说,我一个男生不会有人偷看,但说不准……
洗完澡,我用拧干的毛巾把身上的水渍擦拭干净,然后对准水盆用力,把里面不多的水也挤出来。透明从棉纤里析出,汇聚成一条自由落体的流动,跳入水盆里,哗啦作响。
我换上自己的干净衣服,端着盆,毛巾挂肩膀上,推门而出。
外面的雨后潮湿空气裹挟一丝清凉扑面而来,改变不了这里闷热的气候,我额头沁出汗水,踩着婆婆家的拖鞋一步一步的走出屋子,来到屋檐下的台子。
婆婆的屋子呈“凹”字形分布,左边是厅、厕所、浴室,中间则是厨房、婆婆卧室等,右边进门是类似储物室的东西,里面还有一扇门,进去就是单独的一个小房间。
拖鞋踩在凹凸不平的台上,路过坐落于台阶旁的腰高立体大理石。这个大理石肯定不是装饰作用,让我推测,应该是洗漱池一样的东西,因为大理石前面就是一条水沟,倒水什么的都方便。
魏语正蹲在大理石边上,面朝院落啃西瓜。西瓜是婆婆切的,说是要好好慰劳一下她的“好儿子”。可能是地理问题,婆婆家的西瓜不是很甜,用来解渴还勉强凑合。我不太懂地理,地理作业我都没认真写过,因为地理老师好说话。
我站在台子边沿,扬起水盆,水呈“泼”状,坠入水沟,激起一条浩荡的波动,之后是无数密集且没有规律的小凹点,如同一枚巨大的烟火弹飞升进入水面,炸裂成无数颠倒的烟花。
“婆婆没说你吗?”我随口一问,倒置盆子,甩了甩,把最后几滴甩出去。
魏语左顾右盼,确认婆婆不在外面,恢复本性的说:“说我干啥?我洗完澡站在外面,盯着西瓜发会儿呆,婆婆就主动让我吃西瓜。别的不说,这老太婆虽然嘴巴毒,心肠还是蛮好的。”
得知魏语和婆婆还是能够和睦相处,我心情也就不那么紧张了。
盆子随手扣在大理石上另一个盆子上面,我走下台阶,来到晾衣服绳下,雨已经停了,空气中混杂树叶和泥土特别的葱郁气息。我把毛巾挂上去,前后调整,保持两边呈相等长度,然后回到台子上,路过边沿晒鱼干一样的,我们被大雨淋湿的鞋子,已经被婆婆洗好了。
“婆婆在哪?”我关心道。
魏语朝水沟吐出两颗连珠炮似的西瓜籽,头对着右边的屋子撇了撇,“她去给她的‘宝贝儿子’收拾房间了。”
我顺着方向望去,没有玻璃隔开的窗格里,暖黄的灯光溢出,远远看来,土墙上写着一个“田”字。
我由衷的感慨,婆婆对我实在是太好了。同时,我为自己的欺骗行为自责不已。要是婆婆突然清醒,得知我不是她的儿子,她会失望吧。
“嘶!”魏语难受的嘶一声,左手抓着切成半月的西瓜,右手小臂贴在左手手腕的皮肤上摩擦。“这山里,蚊子真多。”
“山区嘛,没蚊子才奇怪,就算是大城市,蚊子还是多。”说话间,我小腿腿肚瞬间传来一阵难忍的痛痒,又毒又辣,像定时炸弹一样埋伏许久,打的我措手不及。
我赶忙往腿上一拍,吸我血的蚊子敏锐的飞走,融入黑夜不见踪影,只给我留下一小块包,还有周围泛红的绯霞。
魏语似笑非笑的对我挤眉弄眼,不顾手上的西瓜汁水,手抬的比头高,拿起大理石上的一瓶喷雾花露水,对我腿上的蚊虫叮咬处轻轻一喷。分散的薄荷凉霜贴上来,我感到稍微的舒适,却治不了火热的痒。
“不用喷了,”我把花露水抹匀,“这东西不止痒。”
“心理安慰啦,你以为不痒,说不定就真的不痒了。”魏语铮铮有词的说,随后又嘶的一声,粉色拖鞋里白嫩的脚拇指和脚食指上下起伏、磨搓,原来她脚趾内侧也被蚊子叮了个包。
我笑了笑,顺手从她嘴角摘下一颗沾上去的黑不溜秋的西瓜籽,随意的弹到院落的石板缝隙。然后头也不回的溜走,心想刚才的举动有点大胆了,脚步挪移间,心脏的收缩若加了扩音器的明显两分。
来到储物室,这里没开灯,次卧里的灯光漫出来,隐约照亮储物柜和各种农具的轮廓。
我走进次卧,蚊香燃烧的焚香涌入鼻息。婆婆上身探进蚊帐,远远的听到扇风声。
“妈”我叫的不是那么别扭,有些习惯了。
婆婆喜出望外,谨慎的合上蚊帐的帘门,右手抓住,防止产生空隙。“儿娃子,你房间我随便理了下,感觉巴适不嘛?”
我笑着说:“合适啊,有地方住就不错了,我哪会挑三拣四。”
“要得要得!”婆婆慈和,给自己扇了扇,随后又用蒲葵扇把风送到我脸上,“我在你房间点了盘蚊香,蚊帐头的蚊子基本都遭我扇起跑了。你晚上睡觉把蚊帐关严哈,应该不得遭蚊子咬噻!”
我心里那叫一个感动,霎时,真的感觉我们是久别重逢的母子。一时间,我又想到自己的亲生父母,不免还是想家了。
婆婆看我的时候总是洋溢着一种母爱的笑容,一个老人的和善,就连扇来的风都充斥着关怀。
婆婆笑着笑着,突然谨小慎微的看了眼门口,把脸凑到我眼前,打问道:“儿娃子,你跟妈摆哈,你是不是喜欢那个女娃子嘛?莫骗妈哈!”
我心里一紧,某种说不上来的羞耻和尴尬如藤曼一样疯狂蔓延。
有这么明显吗?
我怔了怔,半晌,故作轻松的回道:“有点吧。”
和婆婆坦白应该不会有事,这件事放魏语那都不算是什么秘密了。我们都了解彼此的心思了,只差一个告白,结束扭捏的序章,开启新的伊始。
婆婆没有我想象中的,为我感到欣慰。她眉头皱的很紧,像是警戒的密码锁,不放心的眸子里裹挟着一种不信任。
“那个女娃子,我仔细想了哈,不简单哦!她前头一哭,我一哈儿就心软了噻...(抽气)后头越想越不对头,她怕是装得像模像样的哦!(压低声音)这个女娃子心思深得很,你要小心遭她套路!”说罢,婆婆拿拿扇子在我胳膊上轻轻拍了两下,仿佛是一种忠告。
我早就知道魏语是装哭的……
随后我疲惫的歪下头,内心感叹:女人之间的勾心斗角真的这么严重吗?年龄相差这么大的都能相互猜忌,难怪《甄嬛传》那么火。
为了让婆婆不要想太多,我安慰道:“妈,您多虑了。我和她认识的时间比你久,我了解她。她心思是很缜密,但对我绝对没什么恶意。”
“我也不是说她对你有坏心眼儿噻!反过来想,我觉得那个女娃子对你还有点意思哦...我是怕你遭那些歪女娃子豁了!城头的套路深不见底哦,你莫要一哈儿就栽进去了,脑壳要清醒哈!”
“婆婆”魏语突然蹿到门口,对房间内客气礼貌的喊了声。
婆婆惊吓的,连忙抽身,扇子带着惶惶的撩起婆婆垂落的灰发。“哎呀,那个... 西瓜啃完了哇?你房间我都理归一了,天不早了,你们早点睡哈!”
我悄悄翻了个白眼,指着魏语问道:“她的房间呢?”
婆婆诧异的看了我一眼,“啥子她的房间哦!我们屋头就只有两间屋,我一间,你一间嘛!”
第297章 房间2
“啥?”我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除却你的,就一个房间,一个房间怎么两个人住?”
婆婆这个老顽童一样的东西,轻轻拿扇子拍了拍我的肩膀,一脸滑稽的坏笑:“你两个住一个屋头不久对咯。”
“这……”我心里犯怵,“这不好吧,她未婚我未嫁的。”
“有啥子不妥嘛?你都巴巴适适把她弄回家了。”“这不是啊!”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魏语还在旁边,我不好意思一本正经的解释。
我看向魏语,希望这家伙能说两句。结果她和之前饭桌上的态度一样,若无其事,双手乖巧的别在身前,背挺的笔直,脸上没有任何情绪的缀述。
端庄温雅,活像日本动漫里的大和抚子。
好似没她的事似的,拜托,这可是事关一个女孩子的清白啊!
虽说我自己也蛮期待的,但是我们不是情侣,同席共枕对我们来说越界了。身为一个男人,我绝不能如此虎哔。
好吧,我没那么高尚,我就是太怂了。
顿了顿,我清一下嗓子,对婆婆说道:“妈,您从小教育我要尊重女性。如今我和她仍是清白关系,我何德何能,怎能被欲望冲昏头脑。而且,这事要是传出去,说你儿子和一个女的抵足而眠,对你的信誉也不好。”
婆婆手中的扇子疑惑的停顿下来,“我以前有楞个教过你迈?……那啷个整嘛?就只有这一间空屋头哒嘛。”
“对啊……怎么办呢……”我也想不出办法来。
婆婆这时亲切的挽起我的手,身体凑得很近,不但用蒲葵扇把风送过来,和蔼的笑:“和妈睡一间屋头要得不?你小得时候怕黑,以前就是跟我睡的噻。”
那我更不是人了!
我连忙拒绝:“我都多大了,和家长睡太……那个啥了……”
思索片刻,我灵光一闪,急中生智:“我看外头的储物室挺大的,铺张凉席可以凑合凑合。”
“嗯……要得嘛,”婆婆深思一会儿,看向魏语:“那你今晚上就睡储物间,喊我儿睡床上嘛。”
魏语默不作声,只是微笑的点了点头,眼睛难以察觉的细节,余光似乎在扫向我。
我怔住,轻咳两下,“女士优先,晚上蚊子多,我睡储物间得了。”
婆婆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盯着我,那令我不安的沉默,寂静的空气散发某种思量的警示。
魏语双手匐于腹前,上前一步,和颜轻说:“我一个外人,岂敢享此荣华富贵。这房间,还是先生住下更为合适。鄙人去储物间凑合凑合,夜深人静,还望先生不要嫌弃我。”
这么仪态万千,要我命啊!
自然一点好不好?这演技出格了!
最后在我的劝导下,魏语住卧室,我在门外的储物柜暂且住下。
婆婆去给我搬凉席,剩下我和魏语两个人在这个简陋的居室。
晚上没有风,悬挂在头顶的白炽灯泡嗡嗡的响,抬首一看,才发现有两只飞蛾围着那一团耀眼的火热,盲然的用身体撞击玻璃泡。
我有些紧张的咽了口口水,“天不早了。”大废话,我为了不让自己看起来太呆滞才这么说。
“是啊,不早了。”婆婆一走,魏语立马不装了,阴阳怪气的调侃我:“你是正人君子,节操高尚。小女子德不配位,和你共处怕坏了你的名声。”
我吐槽:“反话少说,多说正话。你一个人睡不香吗?我才遭罪,储物室可没蚊帐。”
“还不是你自己的决定,”魏语大摇大摆,走到窗前,拉开蚊帐的帘门,喃喃低语:“一个人爽啊,孤独啊,寂寞啊。”
我起鸡皮疙瘩,突然又觉得自己把她一个人丢房间里,似乎也不大负责。漂泊异乡,一个人难免产生不安全感。
但我能怎么办,我怂啊!
“我出去了,晚上我就在门外,有什么事直接喊。”我撂下一句,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听见身后传来床板的吱呀声。
蓦然回首,魏语已经躺在床上,帘门没拉,整个人面朝外边侧躺。手托着脸,右腿压在左腿上,微微弯曲,右手搭在大腿股上。
樱唇轻抿,双眼若静立皎月之下的猫头鹰,把视线拉直,投射到我脸上。
我隐隐惶恐,假如眼睛可以传递信息,以我的经验,我感觉那双深邃的眼瞳在说话,语言沿着弥漫蚊香和灰尘的昏黄灯光蜿蜒爬行,仿佛在告诉我——“你晚上别睡太死!”
我怔了怔,没多想,推门而出。双脚跨出去,顺带把门带上。
四周霎时安静下来,浓稠的漆黑包裹我,却开了条缝。倔强的灯光从门底流进来,像一条线体流畅的蛇。
……
……
储物室没有床(废话),婆婆把两个立方体大储物柜拼凑在一起,长度、宽度大差不差够我躺下。
储物室没有灯,我用手电筒照的。
婆婆又把凉席铺上,墙角摆了盘蚊香,但愿有用。
“儿娃子,我听说城头那些人耍得都多疯的嘛,你囊个这么古板哟?”婆婆给我扇了扇风,手电筒的微弱散光落到她皱纹的脸上,写着不理解。
我只是苦笑一下,没有回答。
不是我古板,也不是我不想,是我怂啊!
“唉……”婆婆叹口气,朝次卧的门望了望,“这女娃子晚上莫不是要整出些啥子名堂哦?”
“我希望不会。”我有气无力的说。
婆婆最后跟我寒暄几句,就是像妈妈安慰孩子早点睡那样寒暄几句,就差给我讲睡前故事了。
唠唠叨叨好些时间,才回自己房间。
储物室门一关,空气黑压压一片,我仿佛是古代的囚犯,被打入地牢。
为了最大程度防止蚊虫叮咬,我在身上所有暴露的皮肤擦上花露水。刺鼻的气味萦绕我,薄荷似的凉爽若爆炸糖,在我皮肤上活蹦乱跳。
然后我蹑手蹑脚的爬上储物柜,仰身平躺,双手搭在腹部,尽可能的放松自己。
可怎么也放松不起来,陌生的环境,简陋的屋子,硌硬的“床”。涓涓的不熟悉如闪光灯一样提醒着我,我不属于这里,我不是婆婆的儿子,我只是假借身份求吃求住的过路人。
次卧里的姑娘不是我的女友,我至今没有像电视剧里那些自信且魅力的男主角那样,霸气的搂住心爱的女孩。
我没做到,所以才蜷缩在黑暗里,自我感觉良好。
睡不着,我翻身对着次卧门底那条横溢的光发呆。心想她这个时候在干什么,可能躺在床上听mp3吧;可能她也在发呆,就是不知道在想什么,会不会在想我,我不能进一步猜测,太自信了。
想着想着,我更睡不着了,没有她在身边,一切都好无聊。
忽然,
次卧里传来婆娑和轻微的咯吱,像是一具轻盈的身体爬起来,手臂探出蚊帐帘,去拽灯泡的开关。
咔嚓!
那一条缝的光亮熄灭,我的世界遁入虚无。
接着是一道尖锐的嘶叫。
啊!!!
第298章 房间3
有种《电锯惊魂》里,女角色看到血腥的那种嘶叫。吓的我赶紧起身,抄起手电筒。
刚下“床”,就听见惊慌失措的脚步声火急火燎的朝次卧门口奔袭。我踩在拖鞋上,手电筒对准房门一开。
放大的圆形光亮印在破旧的门上,紧接着门从里面打开,魏语两只小拳头半举着,挥动着跑出来。
“咋了?”我问道。
魏语跑到我跟前,双手扶着膝盖,用力喘气。半晌,指着门口,断断续续的说道:“里面……里面……一关灯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我感觉自己要石化了。
大惊小怪的!大晚上还以为见鬼了!
我眨了眨死鱼眼,敷衍的安抚:“正常,你闭上眼睛还是什么也看不到。”
“那不一样!”魏语挺直腰板,右手用力的在空气中挥动着:“就算是晚上,我好歹得睁开眼知道自己在哪。现在伸手不见五指,我还以为我死了。”
“你死没死,我不知道。刚才我快要被你吓死了。”
这时,联通另一座房间的小门从外面发出木栓滑动的声响,伴随咯吱咯吱的开启,一道耀眼的白光照进来。婆婆不利索的腿脚迈着老年身躯安全状态下的最快碎步,踏进来。
手电筒朝我们脸上探了探,扯着不悦的沙音,嚷道:“深更半夜吼啥子嘛!”
婆婆一来,我们都安静下来。我们都是快成年的人了,夜深人静被一个老奶奶用手电筒照着,有种偷完被逮的感觉。因此,我们相互尴尬的看对方一眼,一时半会儿有些手足无措。
缓了缓,魏语进入演员状态,双脚并立,两手自然的垂直于身体两侧,90度鞠躬,拿出大家闺秀的雍容闲雅,解释说:“婆婆,是我的错,初来山上,不适应这里漆黑的环境,所以才惊吓到您。这不是你儿子的错,要怪就怪我。”
婆婆也没说要怪我……
听说年纪越大,越容易入睡,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看着婆婆眼皮子上,惊吓之余的惺忪,我便知道,婆婆多少是刚进入梦乡,就被魏语那声如雷贯耳的尖叫给拽出来了。
婆婆攒眉,额头上的皱纹更加明显,这次不和魏语客气了,直接斥道:“晚上些未必还是白的嗦?鬼喊鬼叫惊叫唤!你灯都不关睡过瞌睡没得嘛?莫名堂!怕黢黑就喊我儿陪你嘛!”
“这……”
魏语微微起身,斜眼意味深长的看着我。
我心就像扭成曲线的海绵一样慌乱,心想:这女的该不会是想骗我进她房间吧?
不行,我还没准备好。
情急之下,我把手电筒递到魏语面前,“咯,怕黑就拿手电筒照着,等不怕黑了再关上。要是一直怕黑,你就开一晚上。知道了吗?……不对,你怕黑你开灯不就行了!”
我总算反应过来,于情于理,魏语刚才的反应都过于浮夸了。她一定又是装的,我就知道她不会那么安分。
一瞬息,魏语嘴边勾起一条得意的弧度,眨眼的功夫就降下去,替换成平和、优雅的微笑。双手平行,手心朝上,隆重的接过手电筒,恭而有礼的说了句:“谢谢,有你关心真好。”说完,一双媚人桃花眼对我眨了眨,一颦一笑勾的我呼吸搔痒。
哪怕知道她是演给婆婆看的,我依旧抑制不住心底的酥软;就算深悉这不是她的真实面貌,我也忍不住把她娴淑的语句在脑海重复播放。
一个真正的演员,精妙之处就在于,观众知道自己所看到的只是一个角色,却很难不把角色当成演员本尊。
婆婆叹息一声,关上门,在外面把木栓锁上。
年迈的拖鞋声远去,我和魏语同时松了口气。
“我回去啦。”经历一小风波,魏语没心没肺的跟没事人一样回到房间,房门一关,我又被关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空洞里。
我回到储物柜上,安静的躺下,心想千万别又搞出什么名堂。
虽然我知道这不现实,当我的直觉不安时,基本可以确定接下来不会一帆风顺。
果不其然,不出五分钟,房间内再次响起尖锐刺耳的叫声。
房门被打开,魏语从里面跑出来,径直来到我身边,少女软弱有力的手扯我的衣角。“我感觉到了,里面有,里面有!”
“有屎是吧,”我表现疲惫的支起上半身,揉了揉眼眶(其实不困,这么做是为了表达我对她大呼小叫的不满),“有屎,你吃掉就好。”
“滚!”
大门外又传来吧哩吧啦的拖鞋声,这次比上次还要气愤。我们都顿感不妙,眼睛默契的共同盯着门口。
咯吱!
婆婆晃着手电筒,光束穿透空气中浮动着的细小尘埃,在魏语脸上扫来扫去,“上次你鬼喊鬼叫说怕黑,这次又爪子嘛?”
魏语拿手在对卧室里指了指,小嘴抿成一条笔直的曲线,扭捏的说:“房间里面……蚊帐里面……还有蚊子。”
我:“……”
婆婆不胜其烦的歪了歪脑袋,“蚊子都遭我扇起跑了,蚊帐头哪来的蚊子嘛?”
“真的有!”魏语两只手竖起食指,在眼前像测量长度一样比划一下,和接下来描述的内容不能说差距很大,只能说毫不相干:“刚才我睡觉的时候,明显感觉到一只很小很小的,虫子一样的东西飞到我脖子上,很小,基本看不见。”
“有没有可能,是你水土不服,皮肤起反应了?”我不懂,我瞎说的。
“进去看看不就行了,”婆婆说着,走进卧室。
我俩一同跟进去。
婆婆打开灯,昏黄的灯光充斥每一处角落。婆婆关闭手电筒,掀开蚊帐的帘门,头伸进去一探究竟。片刻,探出来眉头锁紧:“这不是蚊子嗦!哎哟我去,你是不是城头来的嘛?啥子虫虫都认不倒!”
我过去看了下,那种虫子长着翅膀,我至今不知道叫啥名。身材比蚊子小很多,且趋向于一个原点。相貌比蚊子、苍蝇要顺眼,而且印象里似乎是不咬人,也不叮人。一只还好,若是成群扎堆,可能会引起密集恐惧症。
但是蚊子里充其量不过两三只,还是分散的,基本没有影响。
被婆婆训斥一顿,魏语委屈巴巴的低下头,右手大拇指和左手绞在一起,马首是瞻的回应:“我知道了,婆婆,我不会再大惊小怪了。”
我点点头,贩剑的插嘴:“我希望你不会。”
第299章 房间4
第二次来自戏精少女制造的风波散去,婆婆气癫癫的回去了,我帮魏语关上门,躺回那座储物柜拼凑的床上,大脑里困荡荡。
眯眼闭目小半会儿,瞬间清醒,清醒的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极度需要一场深度、安稳的睡眠来改善,然而精神上甩不掉各种纠缠。
山村的黑夜,关上灯是看不见蚊子的存在,但是耳边断断续续的嗡嗡吵的我不得不用心感知。
我喜欢很多与夏天有关的食物,西瓜、可乐、冰镇汽水、空调。如果让我举例一条与夏天有关,但极其厌恶的东西,蚊子绝对是第一印象。
啪!
我一巴掌扇自己脸上,扇的我耳朵火辣辣的疼,拍走那嗡嗡的声音,过一会儿它又回来。
假如万物都有灵性,那么蚊子这种生物多少带点军事天赋。出其不意,跟我玩拉锯战;无影无形,我找不到方向反击。
最后我彻底放弃了,早知道我就厚着脸皮和魏语挤床上了。
管她什么男女之别,我血都要被蚊子吸光了,我要什么脸啊!
忍着精神与肉体的双重折磨,我翻个身,却不见灯光从门底溢出,看来她已经熄灯睡觉了。
从上一次风波到现在,过去大概十几分钟了吧,这十几分钟都没大叫,估计已经安定下来。
可是我却安定不下来,我们之间就隔着一间门,孤独寂寞潜藏在黑夜,让我无处遁形。
隐约,似乎还能听到屋顶上有什么东西在爬。大晚上怪吓人的,但是我没心思恐惧,我被蚊子折磨的想死,巴不得有个鬼来陪我。
要是我也能睡在蚊帐里就好了……
我这么想着,手背上又被蚊子咬了个包。
擦!
真想大叫一声发泄,但是我怕吵到魏语,而且半夜突然鬼吼鬼叫跟神经病一样。
可魏语之前不就是吗,想叫就叫,不是一般的疯。
说曹操曹操到。
忽闻什么结实坚硬的东西落下,砸在木头上。紧接着,那股熟悉的叫喊又如撕裂的虫鸣,从隔壁房间尖锐的杀出来。
我见怪不怪了,这次不仅没有厌烦,反而有点庆幸。没有什么比躺在凉席上,睡不着,无事可做,与蚊虫共生还要痛苦的。
床板吱呀,黑暗中听得一双玲珑的玉足落地。我不慌不忙的坐起来,双腿盘曲,静候。
半秒,门被打开。魏语火急火燎的提着手电筒跑出来,耀眼的光亮在我脸上扫来扫去,刺的我睁不开。
“又咋了?”我有气无力的说。
魏语食指对着门内晃悠,语无伦次:“掉下来了!掉下来了!”
“什么掉下来了?”我也好奇,因为刚才我也听到了。
大门外响起沉重的脚步,这次更严重,像是情绪驱动的用力,仿佛要把地面踩出陨石碎坑。
我习惯了,而且早就预料到。魏语一叫,婆婆就会气急败坏的过来。
后来有部游戏叫《恐怖奶奶》,只要主角发出声响,奶奶就会挥动棒子杀来。
大门从外面打开,婆婆挥动手电筒,松弛的眼皮下,一双黯黑的瞳眸闪闪发出渗人的尖光:“又爪子了嘛!”
魏语整个人抖得像筛糠,手指抖着指向屋内,结结巴巴地说:“掉……掉下来了……”
“什么掉下来了?”
“我不知道啊,我正闭目养神呢,突然有一块从上面掉下来,砸到床头柜上。之前我还听见屋顶上有东西在爬,吓人。”
婆婆干巴的嘴唇紧闭,表情透露着“真是没见过世面”的信息。
“你把灯打开看一哈不就晓得咯嘛。”婆婆走进次卧,我们跟在后面。
灯一开,床头柜上确实多出来一块淡黄的东西(不是那种),周围还稀碎着一撮伴随而下的灰,视觉上有着晒干泥土的硬质,走近一瞧,的确是。
婆婆伸出枯树枝似的手指,指头在灰上捻了捻,搓了搓,“这是屋梁高头的灰,多半是我屋头的猫深更半夜在房顶上梭来梭去,震落下来的。”
“你还养猫?”我问道。
婆婆搓着手指头,往地上甩了甩,把灰甩下去,“我这只花咪白天懒耸耸的,你们来的时候,它多半是找了个卡卡角角头睡瞌睡去咯。一到晚上就来精神,到处梭起跑。”
我抬头一瞅,这个房间只有半边天花板,格挡在床的上方,另一半是空的,直观阁楼。
“不是,”我一脸茫然:“这房子这么不结实吗?”
婆婆好不在乎的说:“牢实得很!我在勒点儿住了几十年咯,到现在都还没垮。”
我:“……”
会不会我们一来,就垮了?不会吧,不会吧。
魏语松了口气,脸色舒畅:“原来是这样,我又大惊小怪了。真的很抱歉,打扰婆婆您睡觉了。”说完,微微欠身,以表歉意。
我内心吐槽:你是怎么做到表面毫无波澜?土都掉下来了,你真不怕房子塌下来吗!
婆婆气的不轻,瘪着嘴,破旧蒲葵扇抓在手里如一把宝刀未老的利剑,苍桑的瞳孔里放射锐利的火光:“一晚上,你喊了三回,你是不是有多动症哦!能不能安安静静的,女娃娃家的……”
婆婆说到后面发不出声,文字的形状伴随嘴唇翕动,以乱七八糟的涂鸦喷出来。
魏语肩膀耸立,一副做错事被老师批评的小学生的样子,委屈巴巴的听着。
婆婆无声训斥一顿,蒲葵扇甩到大腿外侧,像是剑刃归鞘。过去打开床头柜的抽屉,翻找,喃喃自语:“上次小馨送我的,说啥子可以改善瞌睡的,叫啥子来着,耳塞,我找一哈。”
半晌,从一面捏出来两个黄色橡皮耳塞,尾端用一条蓝色尼龙线连接。
魏语以为是给她的,轻盈的伸出小手要接。结果婆婆转手塞进自己耳朵里,弄的魏语嘴角尴尬一抽。
“这下子,管你咋个惊叫唤,我都不得醒咯。”婆婆给魏语甩了个嗔怒的眼色,转身走出房门,手抓着门边,“我把门锁起,就算房顶垮下来,你也莫想跑出来。给我安安静静!”
说干就干,门重重一关,外边细细索索,传来链子上锁的清锐。
我和魏语站在房间里,哑然失神。冥冥之中,头顶若有乌鸦飞过。
魏语叹口气,转身把蚊帐的帘拉开,别在两侧的挂钩上。“这婆婆够绝的,把路堵死了。”
我耸耸肩,“还不是你吵来吵去,把人惹急了。这下好了,出不来了吧。”
魏语没有回应,躺倒床上,双手垫着枕头,压在后脑勺下。左腿弯曲,呈一道靓丽的倒立的“V”字,右腿洒脱的搭在膝盖上。
我耸拉着脑袋,想回去继续永无止境的与蚊子斗智斗勇的难眠夜。
刚走两步,霎时猛然一醒,“不对,我还在里面!”
第300章 贩剑2
后知后觉的我,冲上去拍打木门,大喊:“婆婆!婆婆!啊不,妈!你把我也锁里面了!”
连拍好几下,连喊好几下,门外没有任何反应。
魏语翻了个身,手肘撑着枕头,手掌托住脸蛋,若无其事的说:“没用的,婆婆戴耳塞了,你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我挣扎的手顿时失去求生的欲望,谢了一样的贴在门上,如同装在广告牌上的汤姆猫下滑。
怎么这样啊……这是什么奇葩的剧情!难道我命中注定要和女生双栖双宿?
虽然有点兴奋……
之前在储物室被蚊子咬的时候,我还在想早知道和魏语挤一挤了。现在愿望实现,我应该高兴才对。可是为什么我还犹豫不决呢?
我背过身去,发现魏语很投契的给我留了一半的位置,自己抵着床边,无所事事的从枕头下面翻出mp3.
更匪夷所思的是,床头放了两个枕头……
我咽了咽口水,脚尖戳了戳硬泥的地面,和其他房间一样凹凸不平,这要是躺地上将就一夜,起来估计要得脊椎病。而且就婆婆家这条件,大半夜突然钻进来蚂蚁、老鼠也不是不可能。
所以我还是拿出不要脸的态度,和魏语挤一挤吧。反正我们不是没一起睡过(什么都没做),帐篷下同居那么多天,害羞个啥,就当是好哥们。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绅士一点,先征询女士意见。
我清清嗓子,故作不假思索的问道:“这床大不大?”
魏语戴上耳机,语气没有感情,“不大,和我家的床比起来,太小了。”
我一惊,这是在拒绝我吗?
随后魏语撩了撩头发,食指关节敲了敲铺在上面的凉席,恶趣味的补充道:“但是这床和我家的不一样,一点也不软,你要不来感受一下。”
我劫后余生的松了口气,双手插兜,表面漫不经心的走过去,“废话,当然不软,铺凉席的。”
我靠近,魏语又主动往床边挪了挪,线条优美的小腿几乎贴着床沿,有若开在高岭的雪莲一样的素白纤细。
每一个房间都有自己的气味,婆婆家的次卧时刻散发着苍老的木香和阴暗的气息。我鼓足勇气,思量该怎么上去,发现这么简单的动作放到现在如同数学考试最后一道大题那样的困难。
而且很奇怪,我一凑近,那股花香的特殊蔓延过来,仿佛我正努力从一座枯井,爬上一个春天。
我愣了愣,喉咙发紧的说:“你往里面挪一挪,我够不着边。”
魏语听着音乐,无所事事的把两条美腿收了收。
我犹豫再三,小心翼翼抬起左腿,踩在她为我腾出的着陆点。床上披着蚊帐,我若就这么站起来会磕到头,所以我不得不弯下腰,这导致我和她距离过分的接近。
动作在这一刻停下来,现在我左脚踩在床边,大脑短路似的,不知道如何进行下一步。这要是让我打魔兽,我完蛋了,农民去采矿了,剩下的不知道该去伐木还是建筑。
几乎是从海绵一样的大脑里用力挤出一点思维,我右手撑着床边,这个位置离她胸部几乎危险的临近。手心就跟打了润滑油一样,汗水滋滋沁出来。
然后我又石化的一动不动,因为我发觉我虽然手脚都登陆了,但是我登陆的是左脚,这个姿势我很难把右腿跨过去。场面一度陷入僵局。
笨啊!换右腿不就行了。
我左腿下来,右腿登陆,这个姿势就方便多了。
接着,我右腿和右手支撑着,慢悠悠的抬起左腿。由于魏语是侧躺,所以上下高度比平躺大。为了不碰到她,我右腿谨慎的蹬直一个合适的幅度,手臂也挺直。刚开始没把握好尺度,后脑勺顶到蚊帐。
左腿谨小慎微的从她身上跨过去,过程中,我不安的眼睛俨如时针,以她洁白无瑕的脸庞和低垂的睫毛为圆心,围绕她旋转。
好不容易,左脚终于踩到凉席,我左手再伸过去,撑着床。终于迎来最紧张刺激的一刻,我像只腿长的蜘蛛,把魏语半包围住,中间隔着薄如蝉翼的空气。她就在我身下,我就在她上面,她眼睛没看我,我死死的盯着她,脑门冒冷汗。
我就跟一座拱桥一样,跨过魏语这条河,担惊受怕,总想着万一支撑不住瘫倒,我坠入她潺潺的、迷漫温暖的水中。
好在我体力还是不错的,手脚发酸、微微颤抖,都能挺住,不做出格的事。
最后我左腿猛然发力,以左脚为支撑点,整个人如大摆锤一样翻过来。床板微微摇晃,发出地壳运动似的吱呀。由于用力过猛,我的背砸到墙上。床是靠墙的,中间隔着蚊帐的透气棉丝。
剧烈的疼痛让我忍不住轻叫一声,幸亏我腰弯着,不然就撞到头了。
背部贴着墙缓缓下落,我迅速收拢双腿,屁股着地的那一刻,膝盖顶到胸脯。即使这样,我的脚尖、她的背脊,中间还隔着两厘米的距离。
大功告成,我在零接触的条件下完成了一次惊心动魄的安全跨越。心脏砰砰的跳动,余悸涓涓的滴落。
魏语这家伙,宛若卧佛一般,手托着脸,摆个吉祥卧,从头到尾一动不动,好似这中间发生的小事与她无关。应该给她颁块锦旗,词我都想好了——
上联:躺平听歌一动不动
下联:坐观成败稳如老狗
横批:缺心眼子
魏语打了个哈欠,有事没事的说:“你一上来,这床就不踏实了,你有毒吧。”
我没有不爽,目光突然被她的背所吸引。魏语身上穿着她那件黑色宽松短袖,黑色冰丝棉宛如遮光的纱布覆盖她古希腊雕像一般精美、洁白的脊椎。
脚的朝向刚好对准她的后背,我在我衣服上擦了擦冒汗的手心,突然很想知道,假如我把她踹下去,会怎么样。
这其实不用想,我会遭受加倍的反击。但是我控制不住,我想贩剑。
“啊!”
伴随魏语惊吓的惨叫,她整个人从床沿掉下去,床上悬空着我蹬直的腿。
“你找死啊!”魏语蹙眉,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
我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件非常不得了的事,来不及惊慌,赶紧躺下。伸手想摸被子,却发现根本没有被子。
大热天穿衣服都嫌热,谁还盖被子啊。
没有办法,我只能安安静静的躺着,等待这个小魔女对我的审判。
时间在汗流浃背的齿轮里龟速运转,我如待宰羔羊。
“我跟你拼了!”魏语气急败坏的跳上来,双脚落地,床板晃的比上次还要厉害。
我坐起来,举起双手,认怂,“英雌饶命,我是故意的。”
魏语咬牙,双眼发出红线,“踹我也就算了,还这么振振有词,今天不给你点教训,我就不姓魏。”
我贩剑道:“不姓魏姓什么?姓姜?”
咔!的一下。
木板断裂的脆响比冰裂更凛冽三分,我们同时感受到一股下沉的失重。
床塌了……
第301章 对女孩的自言自语
房间内,灯光摇曳着声姿,在特定的场合戏谑的闪烁一次。无限接近瞬息的短暂空洞没来得及填补这里的狼藉,很快就被接踵而至的昏黄挖空。
我和魏语站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望着坍缩的床板,滑落的凉席和床垫陷入沉思。
床板是向一边塌的,因为外侧边沿的木板子断裂。看得出来,魏语那一跳给这本就饱经风霜的床带来不小的冲击。
“我们会被婆婆骂的吧……”魏语惶惶的扯了扯嘴角,双眼无神。
我碎嘴:“我是婆婆的‘好儿子’,母亲是最爱护自己孩子的,多半只有你会挨骂。”
“这个时候还不忘嘲讽我是吧!”魏语愤愤的揪了下我手臂上的肉,“要不是你贩剑,我能跳上去吗!”
“我冤啊,谁知道你气急败坏会跳上去,谁知道这床这么经不住糟蹋。”
“我不管,”魏语松开手指甲,别过头,傲娇的鼓起腮帮子,“事发地,你我都在场。我是主犯,你是帮凶,你要负连带责任。”
“别连不连带了,床榻了,今晚我们怎么睡?”比起清算责任,我更在意我今晚的睡眠质量。
难不成真的要躺地上?
魏语为难的挠了挠头,左看看右看看,目光落在房间角落,一架类似书桌一样的东西前的一把凳子。
“那东西应该可以,”魏语上前抓着已经断裂的木板的其中一条,拎起来上下晃了晃,“边边断了,其余部分还是完整的。用板凳在下面垫着,应该勉强能凑合。”
事到如今,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效果还行,凳子垫下面支撑,只要别太大动静,基本稳固。
缺点就是高度不统一,比床的高度稍微矮一点。所以原本平整的床斜歪着,向歪微微倾倒。像一条肉眼难以察觉的斜坡,放一瓶矿泉水能下滑。
还能怎么办?总比没床好。
经过这一遭,天色已不早,我们都没心情闹了。虽说明天没有重要的事必须早起,但我们都心疲力竭,达成共识,歇着吧。
魏语是女孩子,我怕她晚上掉下来,于是就让她睡里边。我睡外边,要是她身体下滑,我还能接住她。
熄灯,所有的嬉皮打趣终于在浓密如巧克力蛋糕一样蓬松且透气的黑暗中沉寂下来。
床上,我们默不作声。我知道她还没睡着,我没听见均匀的呼吸。
我们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
我也睡不着,尽管头脑的晕感提醒我,再不睡觉就要内分泌失调,但我还是睡不着。
我会想很多事情,以前我会数人生中的错误。现在她就躺在我身边,我所想的大多与她有关。
我真的是值得她托付终身的男人吗?
我这么平庸的一个人,怎么会博得仙女妹妹的爱慕?
这不是小说啊,我不是爽文男主啊,现实中发生这种羡慕的事,我怎么扭捏的和狗一样呢?
睁开眼睛,就算是再浓稠的黑夜,我也习惯性的,去捕捉看得着的东西。
没有玻璃隔开的“田”字窗户,月光斜斜的落进来,分割成四块对称的正方形。
好久没见过这么澄澈的月光,平时都不会注意它。这里没有城市的霓虹与绚烂,所以在最漆黑的地方,它才如此显眼。
也正因如此,孤独宛若猫头鹰的羽毛,迎着皎洁,孤独绽开。
不久,耳畔传来不那么自然的呼吸。呼和吸频率把持的完美,完美到侧漏出某种刻意。
我知道她是装睡的,没心思猜测她为什么装睡,可能是给我时间内心独处。
我也识趣的,默认她是真的睡着了。
侧过头,头发摩擦粗布枕的声音像潺潺的潮水。
我求知的望着透进来的月光,仿佛世界只有她的存在。
左手手指跳了跳,总盼望着能摸一摸,月亮穿梭几十万千米,捎来的及时的有关于生长与渴望的信件。
但是我够不着,实际上我只要动一动脚,就能像囚犯遥看苍穹那样,瞅一瞅。但是有东西在拖住我,我纹丝不动。
我渴望的是什么?我害怕的是什么?
我很清楚,比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想吃饭一样清楚。
我渴望爱,害怕被爱。
渴望触碰沙子,害怕流逝。
魏语翻了个身,带着规律呼吸的面朝我,腿搭过来,若一条粘稠的蛇盘在我的肚子上。手也咸的伸过来,绕过我的脖子,掌心似海星贴住我的脸侧。
然后她整个人带着目的凑近,胸脯攀上我的手臂,把我包围更紧。
夜的静谧以此为奇点,游弋昏黑的粥,升温。
我更加不能动了,也不敢心动,生怕哪怕心跳一次,她就会“惊醒”。打破宁静,撕毁覆盖在表象之下的,享受。
身体僵硬,我保持这样的姿势,她维持这样的动作。
时间在放慢的流速里加快转动,蝉鸣叽叽的,翻过深山老林、高大竹格的青叶,在我残余温度的手指回旋。
她的呼吸像草莓籽,袭来,在我的脖颈种植水果香甜。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完美无缺的呼吸才松懈下来,变得更低迷,细若蚊声,更为自然。
这时,我才缓缓转头,看着被黑夜遮蔽具象的她的面容,听她毫无防备。
这时,我才放松警惕,扒开从缠绕灼烧真心的我的心脏,说我百口难言。
“假如我有一天,向你表白了。你一定要仔细想、努力想、使劲想。我知道爱情是感性的东西,但请你一定要三思,尤其是面对我这样动摇不定的人。”
我说很小声,说出来心里好受一些。面对毫无防备的她,我才勇敢,卑微如蟾蜍:“小的时候,我父亲给我买了盆仙人球,泥土上铺满彩色的小石子。我很爱惜,结果被我养死了。”
我又说:“从那之后,我再也不养植物了。仙人掌、吊兰、向日葵,我再也不养了。如果美丽的东西在我手里只会加速死亡,我宁愿没遇到过。”
吸了吸鼻,我继续说:“所以你知道吗?你不知道吧,你睡着了。我才不想让你知道,我连仙人掌也养不活,养活自己够困难。”
最后我像是在镜子面前痛叫过一场,心里终于得意暂时的平静,正过头,仰望看不见的天花板:“真是难受啊,也别说德不配位的时候,想要又害怕拿不起。远观辙止就好了,可我总是不满足。人的痛苦很大程度来源于欲望的膨胀,当欲望大于自身实力,那种无助……”
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这段对可爱姑娘的自言自语就这么中断结束,甚至连句恰当、逻辑清晰的尾段都没有。
就这样吧。
自然均匀的呼吸毫无波澜的在我耳畔流动,蝉鸣不竭。黑夜还是黑夜,四方格的月光察觉不到浮动。
身体的接触,隔着衣服的,不隔衣服的,恍惚走神间,时光悄无声息的划过一条说不出滋味的曲线。
我总算身心统一的困了,闭上双眼。
我知道升起的初曦和昨天是一样的,还是期待有点特别的黄昏,掠夺我死板的眼睛,把世界染成发甜的橘子。
第302章 天气晴朗
意识从睡梦拉回现实,身体的骨髓流淌着一股静心的凉。这种凉伴随清醒,如泡泡纸绽开的,一点一滴分解。很快,来源于夏日和山村的炎热飞到我的皮肤。
我睁开眼,采光极差的房间里终于看得到破旧的天花板,隔着陋孔百出的蚊帐。
来自少女特有的花香也清晰起来,我惺忪着眼睛,转头,发现魏语早就醒了。
她没有下床,背靠墙壁。双腿就像我昨晚刚爬上床的姿势,蜷曲着,双手环抱膝盖。
耳机线从她的双耳下垂,于胸前汇集,一条白色带有折叠痕迹的耳机线如一枚雪花降下的重影,从她黑色宽松t恤上飘流,落进她短裤的左口袋。
她嘴巴紧闭,两端似有微微下撇的弧度。睫毛低垂,用一种毫无情绪,但深邃的眼光看着我。那不动的视线,宛若长白山天池,将我捆扎。
我带着起床的倦意,缓慢坐起身,弯起一条膝盖。看着她的脸,总觉得她处于一种落寞的状态。
我第一句话:“醒了?”
魏语轻轻点点头,没有进行“你废话,我看上去像没醒吗”的蛮横,而是静穆的,瞳眸里凝结的孤单愈发澄寂。
我搞不懂,她为何一大早这么消沉。起床气不应该是大吼大叫,没有理由的撒脾气吗?她怎么这么安静呢?
“没睡好?”我打问。
魏语摇摇头,唇齿轻启,声音特别低沉:“不是,我怎么可能没睡好,我睡眠质量好的很。我不打鼾,不梦游,而且……”她顿了顿,眼神犹豫,“而且你一直在我身边。”
我愣住了,但没多想。
下床,双脚插进拖鞋里,“那就好,我还怕你不适应山里的环境,患上精神衰弱呢。”
魏语终于恢复一些往日的生气,怼道:“你还是关心你自己吧,你昨晚一定睡的比我晚。”
“你怎么知道的?人应该记不得睡着之前的记忆。”
“要你管!”魏语蹬脚小有力的踹了下我的屁股,“再碎嘴,小心我出门把你锁里面。”
看到她一成不变,还是那个任性的小狂子,我感到一丝宽慰。转而想到昨晚婆婆从外面把门锁了,猛然一惊,“婆婆早上来开锁没?”
“开了,”魏语指指木门,“早上我听到开锁声了。”
“那你还不出去?”
“我没尿!”
……
……
我们走出房间,储物室的大门敞开着 阳光斜斜的落进来,在门槛前面镀上一层光白温度的金纱。
跨出大门,踏进阳光里。今日天气正好,昨夜的雨仿佛是一把雨刮器,刮走了乌云。
扰民的猫咪从房梁上跳下来,迈着猫步走到石台阶上,侧头警惕的望了我们两眼,然后身手敏捷的跳上外墙挂着的木架。
空气中传来鸟鸣,叽叽喳喳,潮湿蒸发的味道弥漫,混杂山林的竹叶香和老屋气息。
我把手支在眉毛上,为眼睛挡住一小片晴朗,“婆婆人呢?”
魏语无所谓的耸耸肩,“不知道呀。”
说曹操曹操到,
咚……咚……咚……
婆婆杵着一把实木拐杖,弓着背,背上背着个大竹条背篓,缓慢艰难的从老屋后面的小道绕过来。
看见我,露出老母亲慈祥苍枯的笑容,胶鞋步入院落的石板,拐杖叩在上面,尤为清响。
“儿娃子,睡醒啰?饭吃了没的嘛?”
“饭?哪有饭?”我左顾右看。
婆婆和蔼一笑,把拐杖倚在台子边上,解下背篓,往地上一倒。
成堆的玉米如金黄灿烂的雪崩,涌向地面。
我这才注意到,院落上已经堆积了一道等膝高的玉米小山。
“我清早八晨给你们熬了稀饭,还有昨晚剩的些菜。我都搁锅里头熯热咯,你们刷完牙就赶紧吃哈 。”
婆婆还给我们做早饭,我真的,感动的要哭了。
魏语不是很煽情,她蹲在晾晒鞋物的地方,摸了摸我跑鞋的内侧,“嗯……你鞋子还有点湿。”
“那当然了,太阳才出来多久啊。啊!妈,你这么早就起来干农活了!”我惊呼。
婆婆笑了笑,拧了拧皱巴的鼻子,“早起的鸟儿有虫逮,干活路就得手脚麻利、勤快些!要不然饭都没得吃。”
我心酸,一个老年人,头发都快全白了,正值享乐的年纪,怎么比我们这俩年轻人还要努力。“婆……妈,你歇着吧。”
婆婆笑着摇了摇头,走上台阶,从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拿起那把蒲葵扇,“我都习惯咯。早些年年轻气盛,心头总想着翻过大山出去闯闯。现在呢……”婆婆叹口气,“唉……在这山上待久了,早已习惯这边的日子,反倒去镇上、城里头,浑身不自在,干啥都不得劲儿。”
正巧我鞋子还没干,穿一双潮湿的鞋子也不舒服,恐怕还得在这山上待一会儿。考虑到婆婆这么照顾我们,做人要知恩图报。
于是我顿生一念,提议:“妈,等我吃完饭,我们帮你干农活吧。”
婆婆扇了扇风,“你做啥子农活嘛!这些粗活路,交给我这种老辈子来干。”
我当即进入大孝子角色,上前给婆婆捏捏肩,“俗话说,入乡随俗,就当是让我体验一下农村生活。”
山村里没什么好玩的,反正也没什么事做。
婆婆笑着拿扇子给我送来清凉的风:“不愧是我的乖儿娃子,去趟城头,硬是变得懂事多喽。行嘛,屋头还有个背篼,你们吃完饭,就去苞谷地帮我掰苞谷。记到哈,千万莫硬撑,背不起就歇倒,莫把个人累伤了!”
“好!”
魏语松开我的鞋,起身,面对正盛的阳光,留给我们一个模糊的背影。她搓了搓刚才摸鞋的手指,把水渍擦干。
我一惊,不好!把她忘了,她和婆婆不对付,这次又是我主动找事。恐怕她此刻心里对我很不爽吧。
魏语对着院落前的一排高耸的竹子,发呆片刻,转过身,坚定道:“我和你一起去。”
“啥?”我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听错,“你没看到刚才婆……妈背来的那么一大筐玉米吗?那么重,你背的动吗?”
“怎么背不动?别小看本姑娘。”魏语自信满满的亮出拳头,“还有,在四川那叫苞米。”
不知道她哪根筋抽了,换以前,她应该懒的蹲在地上,哀天哉道“我累啊,走不动啊,姜言你背苞米能不能顺便背我啊。”
突然这么有干劲,我真有点还不习惯。
不过这也好,有同龄人陪在身边,一路上不会那么孤独。
第303章 掰苞谷
魏语以前穷过,但严格意义上不算农村出生的孩子。我还勉强沾点边,因为在我很小的时候,父母忙于工作没时间照顾我,我是被乡下的外婆带大的。
天气晴朗的过分,万里无云,太阳光像密集无形的针,穿透大气层直直的扎在略微有点潮的泥土和杂草。又似泼墨的涂料,把我们不是非常成熟的身躯勾勒一道轮廓。
魏语背着那么大的背篓,里面估计蹲的下一个成年人,学婆婆的姿势,佝着背,一步一步踩在山村田野的埂上。
不是我让她背的,是她自己要背。
婆婆也背着背篓走在我们前头,我没的背,只好一身轻松的走在魏语身边。要是她一个没站稳,我还可以扶她一把。
来到玉米地,魏语身先士卒,抢到一根高大的玉米杆前,粗拙的掰下一个玉米,连根都扯下来了。
“你在搞些啥子名堂哦!”婆婆不悦的呛了魏语一句:“苞谷又不是你勒种掰法噻!”
魏语吓的一激灵,奈何她在婆婆面前扮演的是温顺好姑娘的角色,只能低声下气,态度端正的询问:“不好意思,我第一次干农活。”
见她这么有礼貌,婆婆也就不继续责备,现场示范给我们看。
婆婆几步跨到魏语身旁,一把攥住玉米杆,把翡绿的包裹着玉米的玉米叶撸下来。“掰苞谷,讲究窍门,不是莽起用力扯。你看,手要握住苞谷和杆杆连接的地方,先往侧边稍稍一扭,感受苞谷松动后,再顺着劲儿往下掰。”
说着,婆婆手腕一转,只听“咔”的一声脆响,一个玉米便稳稳落在她掌心,秆子还直挺挺地立在原地。
我和魏语两个莘莘学子,恍然大悟,像刚学会写作文的小学生一样点头。
之后就到了摘玉米环节,魏语背着背篓,我只需要鹦鹉学舌的把玉米掰下来,往背篓里一扔就行。
魏语吃力些,她要一边背负重量,一边用不丝滑的手法,磨愣半天才掰下一个玉米。
婆婆弯着腰,脚步在田垄间灵活穿梭,双手像上了发条般,一个接一个掰下玉米,动作行云流水。不一会儿,背篓里的玉米就堆得像座小山。
“儿娃子,我先回屋头一趟,等会儿又过来。做事悠着点,莫硬撑哈!”
婆婆笑笑,瘦小的身躯背着沉甸甸的背篓,往老屋子方向离去。
我们两个人,半天才把背篓填了四分之一。
“加快点啊,不能让人瞧不起。”魏语吃力的说,汗水已淋湿额角的秀发,像刚打捞上的海带,贴着脑门。
我往背篓里丢个玉米,“逞强什么,没有工资卖什么命啊你。”
魏语咬牙,把背篓向上提了提,“我能吃苦。”
我们又摘了一会儿,总算把背篓填了一大半。
魏语有些背不动了,凉鞋踩到没干透了泥土,有种陷下去的感觉。
“要不我帮你背我。”我看着有些心疼。
“不用”魏语回答的很坚决。
“那就先回去把玉米倒了,这样轻松些。”我真怕她支撑不住,压在地上。
魏语思考一会儿,“那行,回来我接着掰。”
回去的路上,偶遇婆婆背着空篓与我们擦肩而过。
婆婆看着我,笑了笑。然后才看着背着比她身体还宽的背篓,累死累活的模样,一脸惊愕,然而一句话没说。
我们把玉米倒在院落,金黄的玉米小山冰河世纪一样,边缘又增加一片面积。圆柱的玉米滚落,铺盖一小部分的苔藓。
“好热啊……”魏语双肩耸拉,软弱无力的手扇了扇,掀起微不足道的风,舌头吐出来,像只狗一样哈气,“要是有空调就好了。”
我看了眼那座简陋的村屋,茫然的眯起眼睛,“你觉得婆婆家像是有空调的地方吗。”
“不行了,我太娇贵了。要是让我在这破山上猴年马月的生活,我就算不热死,也会无聊死。”魏语说着,蹲下身来,垂头丧气。
我感叹的摇摇头,这富家女果然还是吃不了阳间的苦。
“接着干活。”魏语自我打气一般,叹粗气,对着空气挥舞拳头,汗湿的手臂随意抹了抹汗湿的额头,把挡眼的头发别到耳后。
我夺过背篓,抢先一步背在身上,“我们轮流来,你歇着。”
即便是空空如也的背篓,背带勒住我细皮嫩肉的肩膀,也产生些许痛意。不敢想象魏语之前有多痛,她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魏语看了我一下,眼睛冷不丁的眯起来,呢哝:“随便你。”
我帮她分担一部分工作,也算得上是怜香惜玉,可我似乎没有当温柔体贴大男孩的命。
我们回到那片玉米地时,婆婆正巧背着满满一大筐快要溢出来的玉米从玉米杆群中钻出来,朝我们摆摆手:“莫掰了,苞谷都掰完咯!”
我脚晕,背篓从我肩膀滑落,掉在地上。
草,到我就没了。
不过也好,其实我不想干农活。我之所以帮婆婆掰玉米,完全出于报答。
只是魏语有点吃亏,我们俩就她一人累的半死。
“你们回屋头歇一哈嘛,屋头有西瓜!清甜沙瓤嘞,吃完解解渴!”婆婆说。
一听到有西瓜,我望梅止渴的有劲了。
“好啊好啊,我最喜欢吃妈妈切的西瓜了。”我搓搓手,巴不得现在就有一盘切好的西瓜从天而降。
婆婆笑笑,背着沉重的背篓,走在前头。“那回屋头噻。”
婆婆走了,我望着婆婆那佝偻的身躯,莫名的心酸。滞愣少许,我拍了拍手,“走了,回屋头吃西瓜。”
没人回应。
我四周环顾,没发现魏语的身影。
“人呢?”
心慌起来,一个小姑娘,在陌生的山村失踪,换谁不着急。
汪汪汪汪
突然,背篓里传来狗吠。
模仿的很不像,容易辨析这是人为做戏,却意外的悦耳,夹杂甜美和神经质。
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转身探头。
目光垂直下落,少女蜷缩在背篓里,拥挤的空间迫使她不得不收拢白皙的腿,两只无处安放的细腻小手似两只仓鼠,趴在双膝。
感应到我的注视,她抬起头。
在我的影子里,因日晒而泛红的脸蛋宛如发熟的桃子。清夜一样深黑的眼眸闪烁星星,嘴角勾起两朵小花,挤出一双浅浅的梨涡。
对我又俏皮的吠了两声:“汪~汪~”
我起鸡皮疙瘩,眼睛抽了抽,“我寻思婆婆家没养狗啊,你被谁传染的?”
“去你玛德!你才被咬了。”魏语爆粗口。
第304章 记忆是病毒
我笑笑,“你学狗叫不就是想让我把你当成狗吗,怎么还急了?”
“那不一样啊!”魏语嚷嚷:“我想让你把我当狗,不上让你以为我被狗咬的,你才得狂犬病了……啊呸呸,谁要你把我当狗。狗男人,贼喊捉贼。”
我憋住难压的嘴角,踢了踢背篓,“话说,你没事蹲篓子里干什么?”
魏语嬉笑,双手抓着篓口的边沿,下巴靠上来:“你背到山里转一圈呗。”
“啥玩意?山里有什么好逛的?”
“走走看看,不去怎么知道好不好。”
“你多大啦,非要我背你。”
魏语不服气,左右摇摆,顺带着背篓也像不倒翁似得晃了晃,接着用手比划:“我之前背那么一大筐的玉米,我都没喊累。本姑娘这么轻,你身为一个男人,还没背就胆怯了。我鄙视你。”
说完,还不忘给我比个小拇指。
我汗颜,“你就不怕被人笑话。”
“我管它呢,我懒得走动。”
这家伙,婆婆一走就暴露本性。
这时候我要是马首是瞻的顺从她,岂不是太低声下气了;但是我又觉得她挺可爱的,苦点累点,只要能让她快乐,做条狗似乎也不错。
思来想去,我还是暂时舍弃尊严,乖乖的背过身去,蹲下。双手展开,伸进背带。
站起来的那一瞬间,肩部传来剧烈的挤压感。背带很细,压强也就很大。
我被勒的有点喘不过气,感觉皮肉陷下去了。
魏语在背后嘲讽:“这就不行啦?才这么一会儿就不行啦?废物。”
我皱着眉头回怼:“你鳖比比,信不信我把你扔下去。”
“你敢!”魏语轻轻拽了拽我的耳垂,发出少女狡黠的哂笑:“你老老实实背我出去玩,本姑娘高兴了,给你奖励。”
“什么奖励啊?”我胸口发烫:“我洁身自好,请你自重。”
“滚!”魏语扇了扇我的肩膀,“还不快出发,驾!”
……
……
对比一筐玉米,魏语轻多了。
习惯城市生活的我,从来没背过这么大的背篓。等我慢慢适应,这般疼痛也就风轻云淡的稀释。
印象里,我不记得外婆有没有背过笨拙的背篓。但是平静的山上刮过来一阵徐徐的风,我想起来,小时候外婆背我的记忆。
那个时候我无忧无虑,没有学业压力,甚至不知道成长的代价是用痛苦堆积,像肌肉那样撕裂又愈合。
人是被迫接受成长的,反复的割裂、痊愈,造就庞大的身躯,换来残缺的灵魂。
我记起来了,抛开初始的那段空白,我一生最快乐的时间就是什么也不懂的年纪。
哪怕是后来进入社会,结束一天的工作,我蹲在地铁口的台阶上抽烟,望着城市光鲜的灯火,闲散的行人,一团团聚合离散、寻找归宿的灵魂。
风一吹,烟雾飘进我的眼睛,我也忍住不眨眼。我生怕我一眨眼,眼泪就挤出来了,就不好看了。
然后我就在想,我是从什么时候起,变得麻木。
哦,原来是我开始懂事的时候。
什么也不懂的时候,才是一个人的灵魂最纯净的时候,是最快乐的时候。
记忆是病毒,逼得哺乳动物不得不背负过去艰难爬行。所以我时常认为鱼是世界上最快乐的动物,他们的记忆只有七秒。
失恋了,七秒后就忘了;被领导骂了,七秒后就忘了。
鱼是不会背负什么痛苦活着的,抛弃记忆的鱼是比人类还要精神健康的。
那么,去死不就行了?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
这时我不经意注意停留公交站前的公交车的大车轮,心里犯怵。
对啊,不快乐为什么不死呢?
因为总有些美好的东西在矫正脱离的轨迹,比痛苦更残忍的东西是美好,她支撑我活着。
“喂……喂!”魏语扯了扯我的耳朵,“你累不累啊?要不要放下来歇一会儿?”
我这才察觉我失神许久,咳了咳,背带勒住的部位有些发麻:“我累啊,能不累吗。我答应你背你转一圈的,赶紧转完,我要回去吃西瓜。”
“算你言而有信,”魏语满意的捏了捏我的脖子,“西瓜我让一点给你,你多吃点。”
“你别到时候告诉我,西瓜就是奖励。”我太清楚这疯丫头的套路了。
“喂,我有那么奸吗?肯定不是啊。”随后,魏语轻佻一笑:“这么说,你很在意奖励。”
“没有”我说的是实话,我坚信我说的是实话。
一定是实话没错,不会有错,我不会在意的,肯定不会在意的。
山上有一条土路,这里对比婆婆家附近不是那么大狭窄。四周绿林、杂草也不是很茂密,路还算平坦,有点像旷野。
前方稍远的地方,我看到一群小屁孩坐在路边的小池塘,看着我们,围在一起窃窃私语。
我心里不爽,这群小屁孩是没见过背人吗?要是我经过的时候,他们说我猪八戒背媳妇,我就毫不留情的呛他们一句。
幸好,他们没有,焦点不在我身上。
当我路过他们,他们一个个的,视线齐刷刷聚集我的身后。
说话声不小,这不近不远的距离,我也能隐隐听得懂他们浓重的四川方言下,令人哭笑不得的字义。
“那个大姐姐咋个在背篓里头,还喊人背起呦?”
“我哪晓得嘛!多半是在秀恩爱。我有个老辈子去过城头,说现在城里人秀恩爱的花样儿多得很,只有你想不到,没得他们做不出!”
“不得哦,哪有正常人像这样秀恩爱的嘛。诶,我听人摆龙门阵说,有些残疾人没腿杆,出门都要别个背到起。”
“啊?大姐姐是残疾哒?好造孽呦。”
不行了,我嘴角要压不住了。
隔着背篓的编竹条,一种克制的愤怒隐隐约约渗出来,后背像贴了个闹钟轻轻颤抖。
魏语大喝:“你们硬是嘴巴都长歪咯!不尊重我就算咯,要是真有残疾人从这儿过,你们也还楞个没得分寸嗦?”
裹挟凶气的怒过好像一阵风,朝他们袭来,小屁孩们头发竖起,两个胆小的撒腿跑开。
其中一个不怕死的小胖子挺着胸膛,毫不惧色的走来。
桀骜不驯的表情,昂起的下巴,颇有部落酋长的魄力:“你吼那么大声做啥子嘛!莫以为你们是大人,就可以想咋个就咋个,想翻天嗦!”
第305章 侠义三人组
我定睛一看,这小胖子不简单。之前远远望去,他的另外两个伙伴看上去也就八九岁,而这个小胖子身高明显不太像八九岁。
假如他们是同龄人,这发育未免超前了。
而且这小胖子皮肤黝黑,年纪轻轻的面孔稍显黑帮老大哥的苍老。说话时昂首挺胸,气势上放射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磁场。
他的胖不是肥的流油的那种垮,而是给人视觉上力能扛鼎的壮。
尽管如此,区区小屁孩,魏语岂会怯场,吵道:“对我开些怪腔,我肯定要怼转去噻。”
我也不当回事,只是觉得,万一遇到的是个神经大条的老粗,真和我们死缠烂打,那就很麻烦。
令人意外的是,这个小胖子军阀司令外表下竟藏着一颗彬彬有礼的城府。
他先是鞠了一躬,然后看着我们,矛盾的眼皮下,傲世轻物的眼神,“笑残疾人是我不对噻,但是你把我那些朋友黑惨咯,你也有做得撇的地方噻。”
这义薄云天、两肋插刀的蓬勃,不就是剧场版才会当正派的胖虎吗……
魏语眉毛一凌,手背青筋绽开,原地站起来:“看清楚点哈,我这两条腿杆好生生的,我又不是残疾人!”
她腿一蹬,背篓里的重量立即突的下沉,勒的我肩膀拉扯的疼。
“你要站,你出来站啊!”
我的苦诉无人回应,刚才屁颠逃走的两个小孩却又屁颠屁颠的回来,一个个瞪大眼睛,惊呼:
“她原来不是残疾人嗦,那为啥子她还在背篓里头安?”
“哦,我晓得咯,那个大姐姐是个巨婴噻。”
魏语脸色铁青,终于沉不住气,从背篓上跳下来。
我总算如释重负。
魔头走下王座,那两胆小的小孩立马吓的后缩。
小胖子肝胆相照,展开皮糙肉厚的双臂,像一枚护盾,迈一迈脚,挡在魏语前面:“不准伤害我的朋友!”
别的不说,这小胖子虽然拽里拽气,但是够义气。粗糙的外表、正义凛然的气势,滑稽的产生一种憨味。
面对这样的小朋友,魏语顿时没了较劲的意味,大姐姐气度的轻轻一笑,双手叉腰,笑着打趣道:“你想护到你的朋友,你拿啥子来护嘛?我块头比你大那么大,你们三个一起上,也弄不赢我噻。”
小胖子神色不动,深锁的眉头仿佛用强力胶水固定住,“我拿命护到起,我朋友的命就是我的命,哪个敢动他们一哈儿,我就同归于尽,鱼死网破。”
我们都被这个小胖子一本正经的样子逗乐了,魏语笑了笑,说:“好一个乡坝头版的路飞呦,要得要得,姐姐我不得打你们几个,只要你们给姐姐我道个歉就对咯。”
小胖子眉毛微触,随后对那两小孩吹口哨,示意过来。
那俩小孩分别是一男一女,男的矮小瘦弱,小寸头,戴个眼镜就是乡村般大雄。女的不像静香,眼睛有点小,脸颊附着天然的红润,小巧玲珑倒也有着村丫头的可爱。
他们默契的分别站在小胖子身边,头被小胖子按住。他们仨整齐的对我们鞠躬,动作行云流水,齐声大喊:“对不住哈,大姐姐!”
得到态度的魏语心满意足,挥一挥手,“众爱卿平身。”
“谢皇上!”小男孩条件反射的回道,然后被小胖子狠狠拍了下后脑勺。
三人平身,小胖子抱拳,颇有武侠小说里的豪气干云:“混江湖的,还不就是讲个道义嘛。大姐姐,今天我们就一笑抿千仇,往后哪个也不欠哪个。”
“好!”魏语入戏的拍了拍空气桌,给小胖子一个大拇哥,“少侠年纪轻轻,竟如此忠义,朕佩服,佩服啊!”
我翻了个白眼,吐槽:“这里是山村,不是紫禁城啊,你是山寨土匪头子么。”
这时,小池塘边的一棵树后面,冒出来一个小女孩的头颅。她对我们瞅了瞅,喜笑颜开,整个身体从树后钻出来,“哥哥姐姐,啷个是你们呦!”
“小馨!”我和魏语异口同声的惊讶道。
小胖子愣住,回头看了看小跳而来的小馨,又看了看我们,眼神诧异:“你们认得到哇?”
小馨嘻嘻的走了过来,解释说:“哥哥姐姐是城里头来的,遭遇到山体滑坡,路遭堵起咯,遭困到我们村子头。他们又不是坏人,昨天晚上还在春婆婆屋头看电视的噻。”
“侠义三人组”恍然大悟,懵懂的点头。
之后我们一番聊天,相互认识。
他们四个都是暑假来村子里陪老人,顺便消遣暑期时光的。
“侠义三人组”是一个班的,小馨比他们小一点,但是家中的长辈相互都认识,所以玩的来。
小胖子外号“喵呜”,没错,就是《洛克王国》初始三宠物之一的喵呜,因为喵呜进化成魔力猫后显得非常胖,所以小胖子外号“喵呜”。
小男孩外号“火花”,看不出来他和游戏里帅气蓬勃的火系宠物有什么关系。直到我得知小女孩外号“水蓝蓝”,才猛然惊醒,他们的外号都是来自《洛克王国》。
小胖子占了“喵呜”这个位置,另外两个宠物,一男一女,自然就按性别分配给他们了。
为避免版权问题,以下我分别简化为“小喵”“小火”“小水”来称呼。
我们交谈甚欢,小喵这个人为人豪迈,面对我们这两个比他大好多岁的哥哥姐姐没有一点膈应,热情的邀请我们去小馨爷爷家玩游戏。
这个村还有游戏玩?
小馨和我们算熟人了,丝毫不介怀,拉着我们的手,软磨硬泡,说她爷爷家好玩的东西有很多。
我和魏语正巧找不到事做打发时间,便答应下来。
到了小馨爷爷家,才发现所谓的游戏就是游戏机。连接电视,插上卡,用手柄操控的那种。
“你们没有电脑吗?”我知道我这么问有点“何不食肉糜”的滋味,但是他们玩过《洛克王国》,所以应该是接触过计算机的人。
小喵摇摇头,“山里头哪有电脑嘛,莫说山里头了,就是我们爸妈屋头都没得电脑。以前都是我们那个英语老师带我们到她屋头切耍游戏,我们那个英语老师是从大城市头过来支教的,有个……好像喊笔记本儿的电脑。”
原来是这样,我顿感心酸。
第306章 游戏机
电视屏幕一亮,一个我不记得的英文样式单词从透明到不透明,浮现在上面,伴随一阵上世纪感觉的开场声效。
小火和小水像侍从,自觉搬来两把高脚板凳,摆在电视机前。
小喵一屁股坐上去,抓起手柄。
“想耍啥子游戏?”小喵操控手柄,屏幕上靠左的游戏条如齿轮滑动,右边是不断变化着的游戏封面。
大部分都是一些像素风格游戏,比如《魂斗罗》《超级玛丽》。
魏语摸了摸下巴,眼睛盯着电视,捉摸不定,“我平时耍游戏耍得少,你觉得哪个游戏好耍些嘛?”
小喵撇嘴自信一笑,选框仿佛早有预谋的停留在一款像素游戏上。“这款游戏好耍得很,耍好多回儿都不得腻。”
我稍稍阅览一下游戏简介,大致玩法就是操控人物跑步,谁先到终点就获胜。
这有什么好玩的,玩这个还不如玩扫雷!
小火在一旁打趣:“小喵你怕是就想冒皮皮哟,哪个不晓得你最会耍这种游戏嘛。”
“哦?”魏语来了兴趣,眉毛一挑,“你最得行嗦?楞个说嘞话,在场的这些人都没得哪个打得赢你哟?”
“那肯定噻。”小喵自信满满的拍了拍胸脯:“我甚至可以冒哈皮皮,在座的这些人,哪个要是想打赢我,起码都要下死力气练个十年才得行!”
“十年……你当这修仙呢……”我默默吐槽。
我笃定这不是什么激将法,这群小屁孩也没必要激我们。
但是魏语阴差阳错的中招,她天生带着某种胜负欲,一听小喵口出狂言,立马莽的像张飞,直言要挑战。
“要挑战我也可以噻,英雄会面,自当以武会友。”这小胖子多多少少是武侠小说看多了,估计看得是地摊货吧,脸上英气横发,咬文吐字也是模仿香港武侠剧的国语版。
“好!”魏语有样学样,甩手挥了挥不存在的衣袖,“但是要点到即止,以免伤了你。”
“能不能伤到我,就看阁下,有多少斤两了。”小喵不屑一笑,歪起的嘴角,拉出半分狡诈,“既然要比赛,怎么能没奖品。”
我和魏语愣住了,想不到这个表面粗糙、义气的小胖子,内心还藏着功利的一面。
人性真是复杂啊……
魏语提高警惕,目光如炬,“你想爪子嘛?”
小喵冷笑两下,竖起一根食指,“哥哥姐姐是城头头的人,城头头的人出来旅游,哪点儿可能不带钱嘛。要是你们没打赢我,那就要拿一百块钱给我们当零用钱哈。”
这小子真阴险啊,一百块可是很贵的!
魏语对钱没什么兴趣,不在乎的回道:“切,才百把块钱儿。”
“我又不偷又不抢,只要百把块钱,多的我都不要,我逗是凭个人的本事从你手头挣这百把块钱。”小喵挺了挺胸脯,理直气壮。
魏语撇嘴,双手抄在胸前:“要是我们赢了喃?未必我们不算人嗦?我们也要点儿奖品噻。”
这话把小喵身后的小火小水问住了,因为他们自知,自己没什么可以给我们当奖品的。
西瓜?婆婆家有。
钱?我们不需要他们的钱?
综合下来,他们身上真没什么可以图的。
小喵别过头,屏息凝神,思索片刻。厚唇抿起来,像是下定某种决心,眼睛跳的抬起来,直视魏语:“要是你们赢了,我就带你们看哈那个藏宝图噻。”
什么藏宝图?
小火和小水大惊,谋士劝主公似的抓着小喵的胳膊,道:“要不得,要不得哟,那个藏宝图是我们的秘密噻。”
到底是什么藏宝图?
实际上我不在乎,小孩子所谓的藏宝图无非就是些图案怪异的丢在大街没人要的抹布,或者某块岩石诡异的条纹。
在大人眼里寻常不过,但是小孩丰富的想象力把这些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东西涂鸦成奇幻冒险。
魏语不是傻子,她一定也是这么想的。
但是她沉思半晌,可能是单纯的想陪这群小朋友玩乐,也可能是脑子抽了,便答应下来。“要得,但是我们两个生手儿打你一个老手儿,这个游戏硬是不公道噻。”
小喵摆摆手,“给你们三盘机会嘛,只要我赢你们三盘,那我也当得起噻。你们这三盘里头只要有一盘赢了我,我绝对愿赌服输,不得扯经哈。”
他说这话时,眼睛都不眨一下,绝对的自信。
“好!一言为定。”魏语兴奋的打了个响指。
游戏就这么定下来,小喵手掌指着板凳,“既然都没得意见,那就请参赛的选手些上那个擂台嘛。”
我后悔跟他们来了,游戏不是我爱玩的,现在又整这么一出幼稚到家的比赛。关键这地方还是没有空调!
我疲惫的耸拉脑袋,有气无力的对魏语说:“愣着干什么,赶紧打完,赶紧结束。大不了输一百块,从你那扣啊,我不出。”
魏语眼神锐利如鹰,熠熠生辉,嘴角得意一勾,咸猪手伸到我后面轻轻推了推,大叫:“姜言,你上!”
我:?
“什么东西?不是你答应比赛的吗?”我一脸蒙蔽。
魏语这时候鸡贼的娇弱起来,刻意的演技,天真无邪的看着我,两只食指在胸前宛若小鸡啄米的对撞。“我又不怎么玩游戏,你玩的多,你上。”
我:“……”
有点想打她。
“哪个上都差不多,”小喵不管我们的拖延,迫不及待点进游戏,提醒:“你们逗只有三盘机会哈,听清楚,是你们,只有三盘机会。不管哪个上来,只要我赢了三盘,你们逗要拿一百块钱给我们。”
魏语当即挺直腰板,双手叉腰,泼妇骂街的唠起来:“你莫戴起有色眼镜看人嘛,我是那种爱钻空子的人嗦?”
魏语不一定是钻空子的人,但我是……
其实,小喵要是不提这事,我可能会钻这个空子。到时候我输了三次,我耍赖,让魏语接替我再打三次。
但是现在这个空子被小喵补上了,羊都没亡,就把牢补了,不给我任何赖皮的机会。
小喵尊敬的点了点头,“可以哈,我看得起你们,我也相信你们不得楞个不要脸噻。”
要不是他喉结没长出来,这说话态度,我差点以为是干部来村里视察。
电视机一个大大的阿拉伯数字“3”闪亮蹦出,一秒后翻转,变成了“2”,然后是“1”。
一声哨响,
游戏开始!
第307章 游戏机2
朴素的画风,简单的玩法,实际操作起来却比galgame还要难。
游戏开始,屏幕均等的分隔成两个画面,分别以两位玩家操控的小人为中心。
游戏只有左右和跳跃,我只需要操控小人跑步,一路上会经历各种困难险阻。
比如,跑到悬崖边,地面会突然下落,一个反应不及时,跳晚了就很容易撞到对面悬崖上。
再比如,一条河中间有一块木桩搭连,先过河的人后脚一松,木桩就会从中间断裂,沉入河里。后来者跳不过去,只能无奈的爬藤蔓,跳云格,绕远路。来到河岸,对方已经甩自己一条街。
这游戏不仅考验操作能力,还考验敏捷度,以及随机应变的能力。
而这些,我都落下风。
长话短说,第一局我输了。
小喵一看就是走过好几遍,每一道陷阱都熟练的跟吃饭一样,再加上他是老玩家,各方面都远超我。
全程,我都被甩在后面,不知所措。
一局结束,我手心的汗弄得手柄湿滑。
魏语从一开始就搬了张板凳,坐在我身边盯着屏幕。
画面彩带飞扬,胜利的号角透过电视破旧的金属外壳,如一阵嘲笑的风刺入我的耳朵。
“胜败乃兵家常事,姜先生无需自责。”小喵客气有礼的说,嘴边的自负使得这句儒雅随和变得异常嘲讽。
我冷眼,这还玩个啥!直接判他赢得了,还节省时间。
魏语不悦的戳了戳我的脊椎骨,嚷嚷:“怎么搞的你!输给一个小屁孩,丢人。”
我干瞪眼,怼道:“你行,你上啊!”
“我来就我来,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操作。”魏语二话不说挤过来,我被挤开。
屁股坐热的板凳没来得及凉快,又被另一个屁股占据。手柄也被抽去,败者毫无尊严的下台。
我皱了皱鼻子,不太相信魏语能行,“我都打不过,你上来这不送死嘛。”
“别瞧不起人,说不定我真的打的比你好。”魏语比个“棒”,大拇指戳了戳自己冰肌的锁骨,“别忘了本姑娘英语考全年级第一。”
“这和游戏不是一回事……”我绕过她身后,坐在她原来坐的板凳上,闲散的翘起二郎腿。
心里好不是滋味,这种被小屁孩打的体无完肤的感觉,比吃史还难受。
都是因为魏语这家伙逞强,那分明是个套路啊。还是坐等一百块飞走吧,可恶!不如给我。
长话短说,第二局,魏语也输了。
首先,魏语之前没用手柄打过游戏,所以上手比我还不适应。
其次,同样的道理,熟练度、灵敏度,落差太大,压根不是小喵的对手。
两局下来,趋势上我们已然成为送钱来的。
小火和小水举手欢呼,小喵沾沾自喜的昂起下巴,眼球下垂,以居高临下的姿态俯瞰我们。
“你们还剩最后一盘机会咯哈,要是输了的话,你晓得是啥子后果噻。”小喵搓了搓手指,指头摩擦出金币的味道。
我心里彻底放弃了,本以为魏语会因为被打脸而气急败坏,咬牙切齿。
可是她意外的不怒不急,坐在凳子上,拳头撑着下巴,一脸深思。让我不由得想起思考者。
“还剩最后一盘机会了哈,要是我赢了,你们逗必须带我们去看哈那个藏宝图,不准豁我们哦。”魏语挺直腰背,一副振气待发的样子。
小喵怔了一下,“你在说些啥子鬼话哦?楞个说,你还嘿有把握赢得了我嗦?”
“我不晓得啥子是信心,我只晓得,我还剩最后一盘机会了,机会逗摆在眼皮子底下,最好的做法逗是把这个机会逮到。要是连这个机会我都不晓得逮,那我才是真的输得屁都不剩哦。”
魏语说话时,无形的气场从她周身蔓延开来,仿若一阵零下的风,凝固了空气,冻结每个人的目光。
有那么一刹那,我真的以为她绝对能赢。然而理智告诉我,这不现实。
新手战胜老玩家的概率微乎其微,除非作弊,但是这时刻散发上世纪风的游戏也不像能作弊的样子。
小喵眼睛一沉,像是响应命运的召唤,捏紧手柄,正身蓄势,“我遇到过楞个多对手,你是第一个和我实力相差那么远还硬要往上冲的人,稳得起得就像个不晓得天高地厚的螳螂儿。要得嘛,我奉陪到底。”
第三局开始。
我作为观众,对这一局的专注比上一把投入。
很奇怪,我莫名其妙的期待魏语重振旗鼓的表现。
因为我了解她,她是个不按常规出牌的疯子,一个经常给人出乎预料的怪人。所以打心底认为她接下来的表现不会如我所想的那样出糗。
果不其然,游戏一开始,魏语操控的小人和小喵并排竞速。
面对第一个陷阱,魏语竟然作出与小喵近乎相等的反应速度,所以差距只拉开肉眼观察的一厘米。
小喵惊讶的瞪大双眼,他也没想到才一局,魏语的游戏技术就突飞猛进。
可能这就是天资,学习能力比普通人强不知道多少倍,不管是老师教的英文单词和数学公式,还是被标上“不务正业”的游戏。
尽管如此,小喵依旧咬牙奋力向前。
魏语面若静水,沉稳的可怕。我侧过头,偷偷瞥见她那双冰湖的眼睛,纹丝不动,仿佛西伯利亚结冰的湖泊,白茫茫的冰层下酝酿着一场浩瀚。
游戏进展大半,纵使魏语再怎么努力,老手依旧是老手。小喵还是拉开了约莫一分米的距离(按照屏幕尺寸大致估测的),此时的他不说遥遥领先,起码还是胜券在握。
这样下去不行,照这样发展,魏语还是会输。
倒不是心疼钱,虽说我是挺心疼钱的,但我更多的是担心魏语。
魏语是那种想做一件事,谁也拦不住的人,假如她拼尽全力也无法战胜,她会很失望吧。
我不忍心看一个执着的姑娘受挫,虽然我清楚的知道,没有人不会受挫。
“咳咳……”魏语突然咳嗽,自我嘟哝道:“口有点渴。”
我猛然一惊,强烈的默契在我的大脑皮层注入电流,思路就像疏通的水龙头一样清晰。
我留意到,水壶就在电视桌的旁边的地板上。
第308章 游戏机3
很多电影或动漫,里面的人物相互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我甚至不需要直视魏语的眼睛,她看似不经意的一句话,便是一串加密的密码。
首先我得自然起来,不要让人察觉倪端。水壶放在地下,我得过去拿。然后怎么做?
没人告诉我该怎么做,就像很多道理,是需要自己悟的。
电视机里正进行着激烈的竞赛,我目光沿着中间那条分割线下滑,跳出屏幕框。电视正前方是小黄卡,这游戏是需要插卡的。
难道魏语是让我把卡拔掉?
不会的,这样做算作弊,明眼人一看便知,100块钱在劫难逃。
那么,她究竟是什么目的?
我大脑如星际穿越一样高速运转,三分四十秒后,我决定按照自己的想法,做一件荒唐但合理的事。
“你口渴?我给你倒杯水。”我说完,泰然自若的从板凳上站起来,指着地上的水壶,回头:“水能喝吗?”
一直趴在沙发上看漫画的小馨放下漫画书,两条纤细的小腿抬起来,交错前后摇摆。“喝得,上午才烧嘞开水。”
“那我能用吗?”我保持到别人家做客的最基本礼貌。
小馨点头允许。
我慢慢悠悠的走过去,走到电视桌的右边。这里靠近扬声器,游戏背景音乐和各种音效在我的听觉里放大,加速我的紧张。
还好,到现在都没人察觉到不对劲。我演技还可以,不会有人在意。
我弯下身,拎住水壶的把手,再慢慢挺起来。余光刚好瞥见大黄卡,这个距离可谓是触手可及。只要我一伸手,游戏就会被迫中断。
于是乎,经过不到一秒的犹豫,我转过头,目光终于不偏不倚的,聚焦在上面。
电视桌的高度不及我腰,所在在我的视角,我是巨人。决定权在我手里,一个看不见的理念性质的东西,抓在手上极其的有重量。
半晌,我伸出另一只手,刻意放慢速度。呈一条斜线下降,犹如一枚跟踪导弹,目标就是那张正在被读取的小黄卡。
轻轻的,我咽了咽喉咙,指尖与那形似奶酪片的东西越来越近。
就在距离仅3厘米的时候,小火注意到我的行为,急切的大喊:“你在搞啥子名堂哦?你还想把那张卡扯了嗦!”
原本聚精会神打游戏的小喵顿时坐不住,视线如同一条正在啃食腐肉的秃鹫,一股脑的抬起眼珠,吃惊的瞪着我:“你勒个是违规!只要违规了,直接就判你们输啰!”
就在这关键时刻,我的手一遛弯,宛若好莱坞大片里差点坠毁,尖叫瞬间急转直上的客机,绕过小黄卡,继而抓起放在后面的一次性纸杯袋。
“你们叫个啥?”我挤弄不耐烦的眼色,随意的从咯吱作响的塑料袋里抽出两个纸杯。
小喵看傻眼,秃鹫般的视线回归游戏,却发现上一秒还津津有味的“腐肉”,转眼已经飘走。
原来就在他走神的那一小会儿,他操控的小人掉进深坑里。
魏语在他之后,全神贯注,奋力一跳,轻而易举的抵达对面。
而小喵迫不得已,只能一步一步跳着石壁上凸起的岩石,繁琐的回到地面上。
小喵速度极快,但等他走出谷底,魏语已经甩他一条街了。
没错,我才不会蠢的做这种送死的事情。我的目的就是让小喵分手,给魏语创造有利条件。
看似简单的计划,中间但凡出现一丁点错误,都要前功尽弃。万一我还没伸手,就被发现意图;万一小喵的好伙伴们没及时发现,我自己则伸了个寂寞。
幸好小喵的好兄弟小火非常的“靠谱”,关键时刻把小喵带偏了,要不然我也不会这么顺利。
我怀着计划通的心情,有条不紊的给我们俩倒杯开水。两只手像抓娃娃机的机械爪,捏着冒热气的纸杯的杯沿,小心翼翼回到座位。
游戏画面里,战势早已360度大逆转。魏语一脸轻松的朝着终点奔跑,小喵额头冒汗的吃力追赶。
终于,魏语操控的小人跨过终点的白线。
那一刻,彩带飞扬,胜利的号角悠扬回荡。马上属于我们的胜利。
“大功告成!”魏语喝彩,手柄丢到腿上,抬手想跟我来个击掌。
我两只手都抓着杯子,实在腾不出第三只手,只能没趣的干瞪着她,念叨:“干什么?想抽我啊?”
魏语那只现在半空是手尴尬的愣了愣,最后扫兴的收回,撇嘴瞪眼,一脸责怪。
小喵不可置信的盯着游戏结算画面,凝滞许久,咬牙,怒不可遏的斥道:“你们遭犯规咯!”
“你瞎几把扯!”我死皮赖脸的翘起二郎腿,姿态十分的欠打:“我倒杯水就是犯规了?世界上那么多人离不开水,是不是都要被抓起来?”
别看小喵长着粗大汉前置的脸和身材,思维逻辑却非常清晰:“你刚刚明明逗是有意在引到我分心噻,让我以为你要把卡扯了,不然你的手为啥子离那张卡楞个近嘛!”
“喝!”我不屑的冷笑一声:“我习惯啊,法律有规定我拿纸杯之前不能靠的很近吗?再说,我拔卡没?我没拔,我没拔就不是犯规。”
“你!”小喵气的语塞。
小火作为小喵的好兄弟,义愤填膺的用手指着我,宣泄不公:“你逗是仗到个人有点小聪明,欺我们老实巴交的。我们之前楞个信得过你们,结果你们搞些勒些名堂,你们还有点良心没得嘛?”
内向的小水躲在小火后面,附和道:“就是噻,就是噻!”
我不做人的冷冷一笑,“你们太年轻了,等你们长大,步入社会,你们就会明白。很多情况下,为了自己,为了自己在乎的人,不得不摒弃良心,抛弃原则。良心没有错,错就错在这个世界喜欢羞辱有良心的人,逼得人没有良心。”
其实当时我也没完全理解这句话,我也忘了自己从哪看过这句话,只是懵懂的觉得有道理,就搬出来套用。
几年后,我明白了。
这群小屁孩一下子无话可说,心里不服,匮乏的经验和幼稚的心理却拖拽着,找不到反驳点。
于是他们齐齐的看向后面,坐在沙发上吃瓜的小馨。
这里是小馨爷爷的家,所以把这场荒诞的争辩的裁判权交给小馨。
小馨是他们的好朋友,和我们认识不超过24小时,情义上肯定会帮着他们说话。
但是我不怕,真理只在大炮的射程范围之内。我们比这四个小屁孩年纪大,我们就是大人,我们说了算。
小馨沉思良久,唇齿轻启……
第309章 庙
“这盘游戏,是姐姐赢咯。”小馨说。
此话一出,三人震惊。
小火一脸疑惑的摆了摆同样懵逼的双手,“小馨,你是不是看漫画看哈起咯?把立场搞清楚噻,你该站到我们勒边来才对头嘛。”
小馨不在乎的翻了个可爱的白眼,“最开始你们定规矩的时候,只说哪个赢了逗算哪个凶噻,也没说不能耍啥子手段嘛。现在姐姐赢了,逗算是他们赢了噻。”
全场哑然。
小喵不服气,嘴巴撅的能挂油瓶,眼神像小刀子一样,狠狠剜向我们。
我和魏语只是冷巴巴的看着,谁也不怕谁。
见此情形,小馨轻轻叹了口气。离开沙发,小慢步来到小喵身旁,小手挡在嘴侧,踮起脚。
小喵微微蹲下身,小馨声音细小,我们完全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一阵蝇声,小喵突然脸色大变,随即,那紧绷的面部肌肉如擦了爽肤水一样舒缓下来。
“小馨说嘞对,是我们输了,我们愿赌服输,不得扯回销。”小喵双手交叠,彬彬有礼的安于腹前。
我当时就觉得哪里不对,特别是这变换过于诡异的态度,总觉得哪里不对。
转头看向魏语,眼神向她传递:(其中必有蹊跷。)
魏语点点头:(我也这么觉得。)
小火和小水不明所以,一脸茫然。
小喵拍拍手,走到电视机前,面对我们。他所站的方位若是把客厅当成会议室,那么小喵就是本场会议权力最高的老大(从气场来看)。
“按到我们之前说定嘞,我要带你去看哈那个藏宝图。现在斗出发,我们不得豁你,肯定守承诺。”
小火和小水表情更茫然了,但小喵都这么说了,他们只能遵从小喵的决定。
小喵是特么孩子王吧……
魏语不放心的又看了我一眼:(你觉得,可靠吗?)
我耸耸肩:(我也想知道。)
魏语眨了眨眼:(有没有可能,他们在套路我们。)
我点点头:(完全有可能。)
魏语用脚点了点我的鞋:(去吗?)
我冷眼:(随便你。)
“走嘛,那个藏宝图非重的,在外面,离这点儿不远,我带你们过去。”小喵说着,径直朝门外走去。
小火和小水规矩的跟上,小馨走之前意味深长的瞅了我们一眼。
我和魏语愣在可能是这山上最精装的房子的黄皮木地板上,赢是犹豫要不要跟他们走。
眼看四人的背影在阳光灿烂的院子里缩小,即将一个转弯踏上土香。
魏语一鼓作气的拽了拽我的胳膊,“去看看,一群小屁孩怕什么,我就不信我们俩最佳拍档能被四个小孩给耍了。”
我头脑里好似一根无限长,但是卷成一团摸不着头尾的冒险翻滚。
“去吧去吧,我可是和空手道交战过的男人。别说四个小屁孩,来十个我也不怕。”
魏语诧异的睁大眼睛,“你什么时候和空手道交战过?”
我没说话,灰溜溜的走了。
……
……
感觉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但就是想不起来。直到外面毒辣的阳光,从头顶凶猛的无形抽离身体的水份,我恍然大悟。
说好的西瓜呢!
在小馨爷爷家,一个个都忙着游戏了,西瓜皮都没摸到。我走的时候也忘了,倒的两杯水也没来得及喝。
再加上我和魏语上午帮婆婆掰玉米,现在是又累又渴。
脱离游戏激情的魏语此刻终于意识到自己缺水,奈何自己已经走远,荒郊野岭也没得水喝,只能再挺一挺。
陪这群团结的小屁孩看完我认为没什么意义的藏宝图后,赶紧回婆婆家。西瓜不甜,但解渴。开水无味,但解渴。
话说,我们为什么一定要看藏宝图?意思意思不就行了?
《洛克王国》三人小队并排走在最前头,年龄最小的小馨比较亲近我们。阳光下,她脚下的影子犹如一条摇摆身姿的鱼,游行穿梭于泥土和石头,跃过土缝的杂草。
小馨告诉我们:“他们说嘞那个藏宝图,其实逗是一堆看求不懂嘞图案。那点儿是一座荒废了嘞庙子,庙子头基本上啥子都没得咯,不过有一口大水缸,图案逗在那个水缸里头。”
我:“是什么图案?”
小馨摇摇头:“我也不晓得,东歪西扭嘞,看求不懂。也不咋个像那个水缸本身自带嘞图案,倒像是别个用毛笔绘起嘞。都过去好长一段时间咯,根本都看不清楚咯。”
这么一说,我突然来了兴趣。
废弃的庙,时间洗尘,难道是文物?
转念一想,不太可能。真要是文物,不可能到现在没被发现。
“你们山里还有庙?”魏语反应过来,多嘴问道。
小馨笑了笑,“有庙子嘿正常噻,就算是在城头,也有人些去拜菩萨求缘分噻。勒点儿是乡坝头,那些老年人多多少少还是有点信那些鬼神迷信的东西噻。”
“但现在不是废弃了吗?为什么废弃?”我说。
小馨又摇了摇头,“我不晓得,你们莫紧到问我嘛。我又不是勒山上嘞人,我逗是经常要回山上来望哈我爷爷。听我爷爷说,勒座山虽说不大,但是也发生过些稀奇古怪嘞事情。我爷爷有时候也会给我摆点儿,只是我对那些不太感兴趣个嘛。”
魏语平易近人的摸了摸小馨的头,“改天,你摆点来给我们听哈噻。”
小馨调皮的吐了吐舌头,“那就改天再摆噻。”
不得不说,这山上的交通是真的差。刚开始的土路还算好的,至少能正常走路。到后面,我们要爬山,不是光雾山的那种爬,我们要踩着镶嵌在山壁上的大石块,一步一步的走到更高的山头。
且这些石块排列极不规律,时而小,时而大,时而窄,时而宽。
我们要想站稳,不得不扶着树枝,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掉下去,曝尸荒野。
难怪李白说蜀道难,还没到剑阁,光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小山村就有些寸步难行。
克服一道道艰难险阻,我们总算抵达传说中的废弃古庙。
到了才发现,这座庙不仅仅是废弃还很小,面积可能就婆婆家院落那么大。
大门敞开,红木的表面沾着厚厚一层灰,给人感觉只要轻轻一摁,手心就会变得像煤炭一样黑。
跨过门槛,里面还真是基本上什么都没有。没有佛像,没有关公,连烧香的香炉也没有。
只有位于古庙中央的一座水缸。
第310章 庙2
看的出来废弃已久了,青苔在不平整的石砌地砖上丛生,披上暗绿色地毯。
我突发兴致的,用婆婆借给我的胶鞋的鞋尖,踩了踩石砖缝里的那一抹蕨类植物。踢出一小块碎片,仿佛这久经风霜的地面被泼过一层油漆,时间将其脱骨,所以我一抠就剥落了。
四面是红木搭筑的围墙,没有倒塌的迹象,苦苦支撑。奈何苦苦营持的形状是一具挖空器官的空壳,这庙里什么也没有了。倘若这座庙有灵魂,他也许会把眼睛翻进来看,因为天花板也抽离了,不知道为什么。
但是这座庙里面已经空了,我甚至不知道这里之前供奉的是菩萨,还是关公。
总之他已经空了,不知道为什么空的,但是他已经空了。内在贫穷,蚂蚁可怜的进来寻找食物,列成一条陆陆续续的褐红色直线,成群的从红木的裂缝进来,又从另一个裂缝出去,就像没有过。
太阳升到正空时,那会是他的眼睛吧。或许吧,但是中央那口水缸更像,假若里面有水,白天,他眼里是有光的。
小喵转身面向我们,手臂指着那口水缸,以一种登上珠穆朗玛峰的姿态,激烈的大喊:“我们拢了哈,藏宝图逗在水缸头。”
“谁家好人把藏宝图放水缸里啊。”我冷不丁的吐槽,早就没了期待。
然而双腿忍不住凑近,水缸约半身高,外壁就和地上发霉的石板一样郁郁发暗。站到触手可及的方位,我用指尖触摸灰尘的缸口,残破的孤独如月光一样附上来。有点干燥,却很丝滑,寂静畅通无阻的从指尖爬来又瘫痪。
小馨走了过来,由于她个头有点矮,以水缸作参考,只露出一个额头。为了能看到水缸里面,小馨扶着缸口跳了起来,目光的停留仅限于起落的时间。
而她说话的时间,也简单明了的压缩在每一次起落的时间里:“哥哥、姐姐…… 你们快看哈…… 虽说可能看求不懂…… 不过我们一片心意噻……”
魏语站在我左边,微微把头探过去:“咦?还真有,内壁上画的什么?”
“藏宝图哦……唉……”小馨跳累了,反正她看过不止一遍,索性放弃拼搏,肩膀椅靠水缸轻轻喘气:“我们几个每次回山上来都要来看一哈,其实没啥子看头,逗是觉得神戳戳的。因为看球不懂,所以就喊它藏宝图。哥哥姐姐,你们是城头的人,说不定你们看得懂嘛。”
指望我?不要因为我年纪大,就天真的以为我什么都懂!
魏语一脸认真的单手托腮,分析起来:“嗯……看着像字。”
“什么字?甲骨文还是金文?还是生产日期和品牌商标?”我懒着眼,无趣的说。
心想太敷衍也太扫兴了,意思意思敷衍一下,然后装作自己能看懂。就像韦小宝假装自己能看懂蝌蚪文那样,当一回大忽悠。骗骗小屁孩,显得自己很拉风,也算是虚荣的装哔一把。
然而,当我把视线转移到水缸内部,猛然发现上面所谓的“图案”真的像文字。潦草的字体,经历时间的褪色,已变得淡漠。厚厚的一层灰涂在上面,模糊不清。从字体来看,索然潦草,但这是简体字,所以离我们这个时代不算太远。
并且,
这是用毛笔写的,
令我不由得想起一位老朋友。
“不会这么巧吧……”我呆呆的自语。
魏语和我一同呆滞,她脑海里的想法是一样的。
我翻进去,水缸不小,塞一个人绰绰有余,两个人怕是够呛。
我从口袋里取出小包装的面纸,轻轻拽拉着抽出一张,刷墙似的擦拭第一行的灰。
没来得及仔细端摩老头的艺术,魏语也跳了进来,我被迫挤到一边。两个人的水缸瞬间变得狭窄,我们肩膀贴在一起,微微调整一下动作,才不那么拥挤。
“写的什么,我也看看。”魏语把脸凑上去,一双不近视的眼睛用近乎近视才用得到的距离默读。
之后我一行一行擦拭,那首独属于一个人风格的小诗跃然映入我们的眼帘
——
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
我忘了宇宙的起源是一个点。
一个我双手丈量土地的点,
从你浅浅眼纹种植庄稼和苞谷的,
浓缩一整个四季漩涡的点。
现在我要离开,点之外,
寻找淹没夜色的,讳莫如深的,
低垂于河流,略高于忧蓝,
覆满羽毛,一动不动,
你的眼睛。
——
看不懂,我爱说实话。
如果轻易能看懂,那是小白文。我只能以我的视角去揣摩,字里行间溢出来的强烈情感。
虽然文风很平淡,但是我总能从中咀嚼出一种忧伤、失落,那种感觉,好像经历过一场伟大如狂风骤雨的爱恋,然后被天气平息所催生的寂然磨平,那种茫然、没有方向感。
没有过于华丽的辞藻,轻轻的像一枚雪,落在岩石裂缝上,渺小的重量击碎庞大的虚无体积。这是我的感觉。
“老头来过这里?他无处不在,哪哪都能看到他来过的痕迹。他是漂泊异乡的行为艺术家么?是我们刚好沿着他的轨迹行走,还是说,就算我们不是西行,而是北上,他照样会以另一种形式出现在我们的生命里?”魏语喃喃的说。
我颓然的垮下肩膀,“谁知道呢,或许我动一动筷子,便和他的轨迹交错了。”
“啥意思?”魏语懵头懵脑:“你说话跟老头一样玄乎……好吧,这不是什么藏宝图,虽说有够惊喜,但是这里没有宝藏给我们挖掘。”
“你不会真的以为这破地方有宝藏吧?拜托,我以为你只是突然感兴趣,想逗这群小屁孩。”
魏语耍起她无厘头的思路:“我是想逗他们玩的,但万一真有宝藏呢,很多电视剧、小说、动漫不都是这么写的,弄巧成拙。”
“把小说代入现实……你脑子多少有点毛病。”
“不说了,”魏语一副调查完毕的拍了拍爬进来时,手心沾上的灰尘:“我们已经看过了,赶紧回去喝点水,我渴死了。”
我手里还抓着擦拭用的面纸,被擦拭部分已然黑的跟纱纸一样。甩了甩硬是不知道扔哪,这里虽然是废弃的庙,但多少还带点灵性,就这么丢水缸里怕是不尊重。一般来说,庙里的水缸通常是用来投币祈福的,影响运势就不好。这是我个人理解。
所以我把面纸张开,把黑色的部分折进里面,干净部分翻到外面,随性的揣回口袋。
“走吧,我蹲的腿有点麻了。”
忽然,
巨大的阴影从天而降笼罩我们,伴随啪嗒的清响,接着是两声匍匐的移动。
“什么东西?”魏语不知所措,抬手推了推顶上,推不动:“水缸的口被盖住了。”
我瞧了瞧头顶那硬邦邦的东西,质地像木板。
外面几个小孩紧急行动的催促。
小火:“我和小水在高头压起,小喵你搞快点搬石头过来噻!”
小喵:“你两个压起,我去去就来哈!”
什么?
我大喊:“你们搞啥玩意?抓章鱼?”
小馨:“哥哥姐姐哈,这是我们送你们嘞礼物。这个水缸都有些年生咯,你们在里头好生耍,莫得人打扰你们。”
我:“what!”
木板遮住阳光,水缸里阴恻恻的,伸手不见五指。
魏语急了,用劲锤了锤木板,呐喊:“放我们出来噻!不然我捶你娃些!”
小水轻柔的细弱回应,声音薄的像露水:“你嘞么说我更不得放你们出来咯!前回子打游戏你还说绝不扯把子,现在哪个还信得倒你们嘛!”
“你们是故意报复嗦!”
“对头噻!”憨厚老实的小喵沉着音,迈着重量的步履往木板上摆一块大石头(我听出来的),然后喘一口粗气,对小火小水说:“等哈儿我再搬两块来,他们怕莫得出得来。你两个斗可以下来噻!”
“喂,喵老弟,”我请求放过:“冤冤相报何时了。善因得善果,恶因得恶果。不要被仇恨蒙蔽双眼啊!”
小喵不当回事,“当初你们耍阴招嘞时候就该这么想噻,恶因得恶果,现在你们嘞报应来咯,要心平气和、顺倒自然地去接受。”
“小王八蛋!竟然用我的魔法攻击我!”我气急败坏用力去推,奈何推不动。
这俩小屁孩怎么这么重!
小馨嬉笑着阴阳怪气:“哥哥、姐姐,这对你们来说也不算坏事情噻!你们在里头爪子都可以,隐私好得很!等哈儿我们就走咯,你们各人慢慢儿哈!”
我快气哭了,“好你个头啊!小小年纪开什么黄色玩笑,我就算有心也无力啊。实在不行,你给我们带点干净的水来,我们要是渴死在里面,你们就是谋杀。”
小馨:“这不正好噻,干柴烈火的,一哈儿就燃起来咯!”
她真的是小学生?
黑暗中,我推了推魏语的肩膀(应该是肩膀,我没推错),“你咋没声了?你不是最会耍机灵的吗,快点想办法让他们放我们出去。”
魏语放弃抵抗,语气颓废的就像快饿死之人,临终前的平静:“没法了,我们已经中计了。”
我哭腔:“魏语同志,你怎么停止斗争了,革命尚未成功,你我还需努力啊。”
“姜言同志,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要根据实情,采用适合我们的道路。”
我无力的垂下脑袋:“哪有光明啊……黑漆麻乌的……”
根据视觉里的声音判断,小喵往木板上摆了三块大石头。之后四人就走了,只有小馨调皮捣蛋的跟我们告别,其余人就像惯犯的埋尸,不带任何负担的离开。
之前也不知是谁的屁股压在上面,这俩小屁孩一下来,我才发现木板上有一个手指宽度的洞。
还行,起码他们知道透气。有点良心,但不多。
外面的日光还在盛气凌人的朝人间挥洒金黄的犀利,这个洞是我们感知外面的唯一通道。阳光从洞口倾斜而下,呈一道水柱,落在我的手背上,闷热的气息,带来一丝温暖的气息。
我们还保持蹲姿,挤在一起难免有些吃力。
天上似有云朵闪过,光柱一晃一晃。恍惚之间,灼热的呼吸如同知更鸟掠过树枝的羽毛,轻扫在我的耳畔。
第311章 庙3
小屁孩恶趣味的嬉笑,伴随鞋子踩塌泥土和青草的声音如同一阵老年痴呆的风渐行远去。现在这座庙内除了我俩,空无一人。
安静的,就好像头顶这块被沉重石头压着的木板,遮蔽阳光的同时,也抽走了大部分宏观的声影。
我困在狭窄的水缸里,世界就这么点大。正因如此,更多容易被覆盖的细节,栩栩如生,宛若青叶褶皱的纹路,一般的细腻。
魏语无奈的叹口气,身体下滑,在我的胳膊和大腿划过带有湿汗的细滑摩擦。她改蹲姿为坐姿,双手抱着膝盖:“咋变成这样,这群好屁孩真有点东西,把我们两个耍的转圈。”
我背靠水缸内壁,抬首望着连接外界的唯一漏洞,感觉身体好空洞。泛着金黄的光穿透漏洞,像通畅无阻的水龙头往里面冲击水柱。巨大的无力感淹没我,我犹如沉没的岛屿。
“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我说:“一群人聚在一起所能迸发的力量是可怕的,一旦里面出来个狗头军师,后果不堪设想。”
一想起小馨这个狗头军师,我气不打一处来。好家伙,早在她爷爷家里,她心里就盘算好一切。深不可测,小小年纪如此阴险,还好我遇到的不是长大后的小馨,不然能把我玩死。
“想想怎么办吧,”魏语又叹了口气,水缸阴恻的气息混杂她独特的香气,有点乱花渐欲迷人眼,“这是座废弃的庙,水缸四周有围墙隔着,就算有人路过,也不一定发现我们。”
“我们大声喊,随便来个出来砍柴的老人,我们就有救。”
“你喊吧,周围没人。”
“听到脚步再喊啊,笨笨。”我吐槽一句:“那么多户外探险类节目教会我一个道理,在条件艰难的情况下,要节省体力,把每一次做功都发挥到最大效率。”
魏语没有因为我那一声“笨笨”而回怼我,她此刻没了平时的疯狂和神经大条,她稳静的不像她。
“你蹲着不难受么,累了就坐下来。我和你一起等,有人来我们一起喊。”声音像是故意压低,给我一种绝望中搜索希望的无助,却一点也不刻意。
我意识到我腿早就蹲麻了,便顺势一滑,屁股落地。我们侧面贴合的更加密切,挨近的两条手臂无处安放,各自抱着自己的膝盖。对比之前放肆离去的四个人,我们更像弱小可怜的孩子。
当这个世界的范围缩小到一个水缸的大小,我愈加洞悉这个世界的真实。遨游的鱼困在水下,飞翔的鸟困在天空上,追寻自由的人困在水缸中。我们是被没收玩具半夜离家的孩童,遥望星迹般的坐看一道吸瘦的光,扭动微乎其微的变化。
时间过去五分钟,也没有人路过。
我疲软的耸拉着脑袋,那道光柱在我的视觉中愈发的模糊。我可能是困了,也可能是盯久了产生朦胧的迷离。总之,枯燥无味的空间里,只有她身上的独家体香牵绕我,让我觉得这里也不是完全的无力。
“你肩膀还疼不疼?”魏语突然温柔的问我,声音轻细,加上她特有的甜美声线,酥的能打麻醉。
我手指一抽,故作镇静的回道:“不疼了。”
本来是不疼的,她一问,我就感受到之前背她时,背带在我肩膀留下的勒痕隐隐作痛。不是很严重,微乎其微。
“哦”魏语简短的应道,没了下文。
我只当她是随口一问,继续秉持清醒与半清醒之间的意识,对着那道金色的洞口发呆。
假如白天是一片取之不竭的海,那么狭窄的水缸就是永远填不满的漏斗。过去那么久,我们周遭还是黑漆漆,时间却如沙砾从漏洞一点点流逝,携走我的耐心和水份。
好想喝水啊!
从早上到现在,除了早饭喝了点粥,一点水都没喝。就算是冬天也该口干舌燥,更何况炎炎夏日,没有乘凉设备的山村。
再不喝水,要成干尸了!
突然,
一抹湿润细嫩的东西贴住我的胳膊,它像粘稠的壁虎沿着我手臂的线条往上爬,在我的皮肤上留下带有温度的咸涩汗渍。
“你干什么?”我呼吸有点急促。
魏语没有回应我,黑暗中我看不到她那双迷人的眼睛,只能凭感觉。
那只手好似发现红色甜果一般,力不竭的持续上行,食指与中指像剪刀夹住我的短袖袖口,借力的跳到我的衬衫上。隔着衣服,那湿滑的酥软削弱,浓烈的温暖却冲击着,穿透布料,直袭我的肌肤。
被她接触的部位,有如泡在桑拿房里,毛孔若呼吸的珊瑚,放大。
我脸颊好烫,尽力维持矜持:“你说话呀,小心我告你猥亵。”
魏语终于发话了,声音轻轻的如同天鹅抖擞翅膀,划过水面的羽翼,字句的毛尖搔痒我:“我帮你捏一捏,捏捏就不疼了。”
我摆死架子:“不需要。”
魏语不听我的,在她难得淑女的状态,倔的跟刹不住的车一样,玉手脱离径直路线,迂回盘旋的蛇行,攀上我的肩膀,在我的勒痕上驻留。
我神经错乱,仓皇、逃窜,拼了命的用理智在如麻的毛线团里搜罗思考的切入点。
她不会是想拿我寻开心吧?两个人困在不大的水缸里,她一定很无聊,无聊就会想整活,整活目标只有我。
如果是这样,随她去好了,我也逃不掉。
但是……
万一她只是单纯的觉得我背她挺辛苦的,想宽慰一下我。
那更好,善解人意,非常的nice。
可是,假设她目的不单纯,还有别的想法。比如……比如……
我不敢往下想,越往下越危险。
好不容易捋直的思维又被打乱,彻底没救。
不会的,不会的,我们没好到那一步。所以我完全没必要担心我的清白,和我纯洁的灵魂。
下一秒,那只用温柔修葺的戏谑的手仿若猛虎,一把跳到我的领口,咬住我衬衫的纽扣。
“不是!你干啥?”我激动,身体却没有给出任何行为上的挣扎。
“把衣服脱了。”魏语不知不觉,脸凑的很近,口气扑到我滚烫的脸颊,瞬间熟透。
“……”我脑海里仿佛一万只精壮的飞马,马蹄踩在柔软质地的云朵,策马奔腾。
第312章 庙4
“什!……脱衣服干什么?你别乱来啊,我还是黄花大闺男。”我语无伦次,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魏语这时恢复了正常,夹在我们中间的那条胳膊抽出来,绕到我的背后揪我后颈的肉,低声骂骂咧咧:“狗男人,一天到晚脑子里想什么龌龊的东西。把上衣脱下来,我给你揉揉勒处。”
“哦……”原来是这样,是我大惊小怪了。
但是揉归揉,为什么非得把衣服脱了?
我疑惑不解,苦思间,魏语已然解开我两枚纽扣。
在她纤腻如羊脂玉的手缓缓下移,要解我第三枚纽扣的时候,我抓住她光滑的手腕,“喂,我们这样是不是越界了?”
“越什么界?你没给我洗过内裤吗?”这种男女之间的晦涩,从她嘴里出来,就跟过年亲戚们讨论各种家长里短一样自然。
我心情扭巴的跟拧成麻花的衣服一样,“这不是一码事!”
“怎么不是一码事,你洗我内裤,我脱你衣服,彼此彼此。”
“洗衣服是洗衣服,脱衣服是脱衣服,不一样的!”
“都是衣服,到底哪里不一样?”
“我帮你洗内裤,但我没脱你内裤啊!”
话题朝着不对劲的方向驶离,我及时打住,清了清嗓子,正色说道:“总之,我不能在你面前赤裸上身。哪怕这里黑的什么也看不到,我也芥蒂。我实话实说。”
魏语叹了口气,“小题大做,那我就不全脱,我把你纽扣解了,你露个肩膀,我给你揉揉总行了吧。”
“这还可以……不行!”我反应过来了:“我好像没答应给你揉啊。”
“有人给你揉肩还不乐意了,你这人真剑。”魏语说罢,随手掐了一把我胸前的皮,也就轻轻掐一下,意思意思,然后像是谈判的,两只手都从我身上抽离。
我以为她停手了,安心的舒了口气。
谁知,她转而又拿膝盖侧面盯了盯我的膝盖,“那么矜持干什么,你不想要奖励啦?”
“奖励?”我云里雾里,半天才想起来,没好气的说:“搁这,你说的奖励就是这个。这算什么奖励,我背你半天就换你给我揉揉肩。我要是不背你,我还用不着你给我揉肩呢。”
“猪脑袋,”魏语不悦的用指头在我脑袋上稍用力一摁,我的头宛如皮球一样弹开一个幅度。“我给你揉肩,肯定跟不给你揉肩不一样。重点不在于你需不需要,而在于我有没有给你揉。”
我听得一头雾水,基本搞不懂她的逻辑。潜意识认为她说的有道理,因为她不是那种说话不过脑子的人,话在出口前一定是经历过严密的审验。
但是我听不懂,我不是她,我不清楚她的逻辑,就像她不是我,她也不清楚我的逻辑。
最后我在口渴与闷热的水缸里,对着那一束黑暗被光芒钻凿的空缺深思许久。我需要她给我揉肩吗?我怕是不需要,但这不妨碍她给我揉肩。
因为我也有点期待她给我揉肩(只要她不是想整我),一想到她五根手指、四条指缝稀稀落落在我肩上盘旋,我就有种难以压制的兴奋。
“你想捏就捏吧,我不阻拦,也不支持。前提你是真的要给我揉,如果你像掰苞谷那样把我骨头掰断,那还是算了,我怕把你告的一贫如洗。”
“说什么鬼话!”魏语责备的拍打我的膝盖,“我肯定不会伤害你,我很温柔的……就像……葡萄那样的柔软~”
话到后面,语气逐渐软糯下来,连贯的句子里好似涂了香草冰淇淋,最后一个字浓郁着一股奶油的甜,如同声线半熟的小姑娘的稚气。
我呼吸刹那间停滞1.5秒,半晌,支支吾吾的回道:“你……随便你……”
第313章 庙5
从小接受科学教育的我,越长大越容易相信不科学。尽管越来越多的东西可以用科学解释,但我似乎更愿意相信玄学。
比如最近运气不好,心理医生会说我压力大、焦虑,建议我少熬夜、多锻炼。这不废话吗,我都听烂了。我要是能做到还来看心理医生?
但是算命先生会告诉我,有小人克我,说我五行缺什么什么。我知道他是蒙的,但给我的感觉就是不一样。因为我知道,这样去认为,我的一切不幸就不是我的错。
事实上我从来不认为我的痛苦完全来源于我性格上的缺陷,也不是由我的选择决定的。
因为世界上有人幸福美满,所以必然有一个人不幸,这个不幸的倒霉蛋就是我。
我的落魄不堪是一盏暗淡的煤油灯,发出晦涩的光,照亮了每一块与我擦肩而过,却不与我分享半点灿烂的金色。
跑题了,以上内容跟接下来的故事没有直接的关系。
我想说的是,一座庙对于一个地方应当是神圣不可亵渎的,尽管是一座废弃的庙,身为凡人的我理应秉持尊敬。
可是我和一个姑娘困在水缸里,一座废弃的庙的水缸,常年遭遇日光曝晒的水缸,因前夜的一场雨,内壁裂纹泛着潮湿的气息。
于是乎,两具散发热量的身体,如同一对搅在一个碗里的蛋黄,狭小的空间迫使我们相互挤压。
灸热的气温,她的宽松短袖粘稠一股发酵的淡香,连同直线垂落进来的那一缕阳光迷迷糊糊,像一颗画圈的山楂,旋转出甜酒的韵味。
意乱情迷的场景发生在庙里,按照通俗的观念是一种蔑视,但是我却觉得很刺激。
来自几十甚至几百年前的钟鼓肃穆和香火,停留在我还未出生的某个片段,徘徊无数个流光,化作一缕照亮凡尘的光,穿透漂浮的颗粒从头顶的洞落下,印在我抱紧双腿且不安的手,还有她倾覆而来,银装素裹的膝盖的一角。
恍惚间,魏语已经解开我上衣的所有纽扣,衬衫分外敞开,露出我的胸膛。
我担惊受怕,忧虑我不算强壮的身体如何经得起肆虐。要是她发现我没有明显的腹肌,会不会觉得我很没魅力,对我丧失兴趣。
事实证明,我想多了。她的手甚至没有玩味的拍一下,直接抓住我一边领口轻佻的往后拽。
布料摩擦我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的汗好似露出水面的鲸鱼用力呼吸,她手贴上来,气孔瞬间舒展。
黑暗中,我们互相看不见对方,这样也好,我惴惴不安的样子不会让她看到。
对她也好,她无需在意自己的疯狂。
只是那只摸索攀爬的手也没有长眼睛,指尖如一支光滑的蜡笔,在我肩膀的线条上缓缓游荡,划过的地方,指寸生花。
“你哪里疼呀?”魏语低沉的问道,声律不自然,好似她也忐忑。
我等她手指擦到红线,马上叫停。
“这里是吧。”魏语的手停止游走,找准目标,然后轻柔的揉搓。
她不像古装剧里伺候老爷的奴婢,她不是一只手抓住,仅用一根手指,逮准一个点去揉搓。
“疼不疼?”她关心的问道。
我摇摇头,她看不到我摇头,但是声音基本锁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水缸里,所以她应该听得见我晃脑的幅度。
她每一个点揉搓十秒,十秒过后,她就根据印象里背篓背带的形状去移动。换一个点,细心的问我对不对。
我说对,她就继续揉,实际上我也不在乎地方对不对,被她接触的地方似乎都需要她的温柔对待,是哪里已经无所谓。
我得承认,我在她面前早已丢失一个男人该有的镇定自若,也许在我沉迷的时候,我的呼吸已经背叛我所有没必要的表演。
但是我还在矜持着,认为就算我在她面前已经不是个淡定,我也要作作样子,好让我不是太慌乱。
所以我转移注意力,意志在周围打转。
昨天下了那么大一场雨,按道理水缸里应该是盛满的,就算太阳再热烈,也不至于缺失水位。
我低下头,才发现水缸底部和四周的衔接处还有一条裂缝,裂缝形状的微光像一群密集的精灵,模糊了轮廓,渗透的逃进来。
也正是这道潜藏于脚前的微薄,使我勉强看清自己的鞋子,和她的鞋子贴在一起。
水就是从这条缝漏出来的,水缸里的空气却更加湿热,似乎在紧闭的空间,我的身体也因膨胀而产生一条缝。
压抑不住的情愫从这条缝溢出来,漫延,把这里熏染成没有酒精的醉意。
魏语的手离开我的身体,“捏完了,有没有好受一点。”
我抱着自己的膝盖,默默点头。
“接下来换另一边。”魏语说着,手臂从我后背绕过去,爬上我另一只肩膀,拽下我另一边的衣领。
现在我两条肩膀都光着,说来羞耻,至少她没有把我上衣全脱了。袖口依然挣扎在我的双臂,原本该环绕我脖子的衣领勒在我的背脊。
“适可而止吧,我其实早就不疼了。”我呼吸要乱了。
魏语不打算轻易放过我,感觉上,她绕过去抓住我臂膀的是左手,也就是她距离我最近的手。
若是用这只手给我揉,是很方便的,手臂的长度超过我的肩宽。
可她似乎并不打算如此轻易,所以随之而来是她的右手,也就是她距离我最远的那只手。
现在我前后都被她环绕,由于她右胳膊是弯曲的,冰肌玉骨贴着我的袒露的胸口,我右臂也若掉入云朵,被一团柔腻包裹。
感觉自己就是枚高高挂起的树枝,她如树懒一般攀附我。
“很多事情不能只做一半,很多话也不能只听一半,因为有些东西,如果只有一半,那就不完整了,甚至其本该蕴含的意义都会颠倒。我不喜欢只做一半,做人应该贪婪,要像蛇那样吞噬整块猎物,就算撑死,也不枉此生。”魏语此刻嘴巴距离我的耳朵大概只有两厘米,温暖的气息直扑我的下颌。
神经要错乱了!
静止的时间,我们的世界像不断翻滚的鸡蛋壳,八月的高温,摇晃17岁的对外在的有所保留。
我猛地转头,面对着她,鼻尖擦到一起。
我也不明白我为什么会这么做,可能是中暑了,也可能是我早就想这么做。
感受到我突如其来的强势,魏语霎那间停下手中的动作,手臂僵硬。
我们好像两座出自同一块大理石的雕像,一动不动,静滞许久。
待我手背上那一粒栗子大小的光驳识趣的离席,只有相和的胶鞋前一枚樱花瓣的洗簌点缀浪漫。
魏语僵硬的肌肉才缓缓放松下来,摁在肩上的手宛如钩住悬崖的饿狼奋力一跳,揽住我的脖子。
而我还处于一种不知剧情走向何处的茫然,暧昧若搅散的鸡蛋液一样浓稠,我的大脑和嗑开的鸡蛋壳一样空白。
到这一步是不是该表示表示,好歹说句话,意思一下?
好吧,我愣住了,动不了。
见我“定力”无边,她仿佛明白了,我又特么怂了。
因而,鼻尖的接触发生变化。
第314章 庙6
我心一跳,呼吸顿时产生某些急骤的兴奋。
不知道这样的鼻息扑到她的脸上,会不会让她些许期待。但是我知道,要是她就这样凑上来,我们相当于在一座颓废的庄严肃穆古庙里,完成一次偷吃禁果。
然而希望的种地开始萌发,其破土的过程注定是漫长的。不知她是故意放缓头部移动的时速,还是我的想法在短暂的里程飞扬,我就像在宇宙飞船里等待行星爆炸的火花,那样的渺茫。
就在此时,
忽听的一声叫喝,
水缸外大石头落地的沉重透过裂纹和透气孔,宛如一把利斧把我们的靠近劈开。
鼻尖缓慢的摩擦感中断的停下,所有的亢奋与暧昧停留在接触的那一个点,变得紧张、惊诧。
似乎有人过来了,然而我们刚才只顾着调情,忘了留意脚步。
又两声硬物碰撞的哐当,头顶的木板从大门方向被掀开,阳光沿着开口幅度,若吃蛋糕的勺子,挖走我们脖子以上的阴暗,滚烫的面部迎来炽热。
于此同时,一道长长的影子落在我们中间,俯视我们的人,他背对已有下滑趋势的太阳,耀眼的背景下,他那张本就好些黝黑的皮肤更加阴沉,像一团黑云覆盖,惹的我们不知所措。
尴尬的是,我们还保持着快要吻上的姿势,一成不变。从路人的视角,我们是正在进行时,而不是一般将来时。
时间停滞两秒,这两秒,我和魏语几乎脸贴脸,侧目,心里没底的眺望那张哑然的面孔。
两秒后,小馨跳上来,灵巧的双臂搭着水缸的边缘,小脑袋朝里面一望,随后一脸坏笑:“哥哥姐姐哈,你们在里头爪子嘛?”
老爷爷粗糙有力的手按住小馨的肩膀,把小馨按回去。合上木板,黑漆麻乌重新包围这里,我们比初来乍到还要惶惶不安,像做了亏心事一样。
魏语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及时放开我。
我连忙把衬衫穿好,一边系扣子,一边催促:“你快把衣服穿上,不然洗不清了。”
“我没脱衣服……你快点!”
水缸里,我们手忙脚乱。折腾一阵,我整顿一下心态,手撑木板,双腿蹬直,站起来。
木板从另一半滑到地上,我跟观光旅客似的左看看右看看,从水缸翻出来的同时,用自认为轻松自然的口吻随便说说:“水缸里有点闷热啊,我检查过了,这水缸就是底部有点裂口,可以正常使用。你说是不是?”
我看向魏语,她也站起来,很没规划的整理头发,面色潮红,眼神游离,“是啊……是啊……这水缸这么大,丢掉可惜了,哈哈……”
老爷爷见我衣冠整齐,松开捂住小馨眼睛的那只手。
小馨揉了揉眼睛,笑道:“我喊我爷爷来救你们咯!你们莫得事吧?”
“我们……我们……额……”我吞吞吐吐、支支吾吾:“我们没事啊,呵呵……好得很。”
还知道来救我们,得救就好,要是再晚一点得救就更好。
可恶啊,为什么每次都被打扰!一想到那个吻本可以得到,曾经离我那么近,却在即将触到的关键时刻因意外因素而告终,我就感到遗憾,非常不服。
小馨爷爷上前两步,银灰色胡茬遍布整个下颚和干皮的嘴唇周边,脸上皱纹不少了,眉宇间还散发着少许老当益壮的英气。
他上前两步,一双老而不颓的眼神仔细在我浑身上下打量几番,操着一口地道的方言说道:“小伙子,不像是农村头嘞人!”
我面对陌生人有点紧张,实话实说:“我们是开车经过这里的,昨天下雨,返回的路被堵了,只得暂时借住在山上。”
老爷爷和蔼的笑了笑,眼睛微微眯起,角纹的褶皱令人些许宽慰:“路堵起咯,这个我晓得!今早已经有人来整归一咯,现在基本上都通咯!”
“真的嘛!”魏语高兴的踩着小碎步溜过来,站在我身边,分开不久还残留余热的胳膊也顺势贴到我身上:“那太好了,终于可以离开这里。”
老爷爷皱眉观量一下,伸出食指,指着魏语晃了晃,“我看你嘴巴皮有点干哦,是不是没喝得水哦?我孙女儿说你们人多好嘞,我在这村子头一直跟别个处得都多好嘞。到我屋头来喝点水,吃点西瓜嘛。”
“好哎!”
……
……
这场闹剧最后以得救收场,说到底,我们能在水缸里困这么久,小馨功不可没。这一切都是她的主谋,我们受困于她,也因她得救。
本来想好好训斥一下这个心机的小女孩,但奈何救我们的人是她爷爷,当着别人家长面前不好争执。我还想喝水、吃西瓜呢,所以就暂时以和为贵。
等到我们吃饱喝足,再好好说理去。
一路上我们边走边聊,不聊不知道,以聊也没有吓一跳。
小馨的爷爷是这个村的村长,村长的子女在城里混的都不错。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小馨爷爷家的条件虽说跟大城市比,算不上高档,却也明显比其他村民要优越。
估计等小馨这丫头步入青春期,追她的男孩子会非常多。长得好看,家境又不差,放村里就是妥妥的村花,放学校也是校花。
不得不说,这个山村到现在给我印象都是朴实淳厚、亲仁善邻,先前有刀子嘴豆腐心的婆婆收留,后有平易近人的村长邀请吃西瓜。
我不禁想,要是人人都能这样,把友爱传递给需要帮助的人,恐怕这个世界就不会有那么多饥寒交迫、心灰意冷。然而这个世界还有很多落魄,不是人人都兼爱无私。
人的两面性,决定了人类社会注定是矛盾、复杂的。自私的人肆无忌惮,良心的人不敢献出热忱,所以四季交替的每一年,风吹树叶,簌簌晃动着天寒地冻的感觉。
我们到村长家喝饱吃足,解决缺水问题,我闲散门庭的板凳上。
太阳正好,庭院没有严苛的围栏阻挡视线,从门口可以遥望小土路对面的一片油菜花田。小馨趴在沙发上看漫画书,收音机低吟老年人爱听的旧歌。村长悠哉的躺在摇椅上,竹条打造的椅轮前后摇动,咯吱咯吱,把乡村的午后谱写出宁静的风味。
这就是农村生活,抛开耕作的艰辛和条件的落后,一个可以让人远离喧闹、浮杂的地方。若不是我还是喜欢打游戏、看小说,我可能会希望自己住在这里吧。
想多了,这里不属于我,我只是偶然、碰巧、阴差阳错体验了一把乡村生活。
第315章 乡村情事
村长挥动手中的扇子,当然他不可能给我扇风,所以我只能坐在旁边,潜藏于屋檐落下的阴影中,面对这里湿热的空气,汗滴从额头析出,顺着脸旁轮廓滴在领上。
“要是这里是秋天或春天,我可能会更爱这里。”我说道,啃一口西瓜。
村长停下摇晃的竹椅,手腕的扭转也随之歇住,转头看向我,蔼然一笑:“你们是城头来嘞,城头条件那么好,放弃好日子不过,跑来巴倒山里头嘞生活,我硬是想不通哦!”
“村里有啥不好,我看你挺闲适的。”
村长摇摇头,“你只看到了安逸的一面噻,我都老咯,该享福的年纪咯,不过还是要做农活。”他拿扇子指了指远处的一块苞谷地。
我无所事事,“不干活不就行了,我要是你,我就拿着子女送的钱,整天困了就睡,不想起床就不起,睡到人间饭熟时。”
“你是读了书嘞,该懂噻,我们国家嘞人对土地嘞感情重得很哦!说老实话,我种庄稼也赚不到几个钱,但是一天不摸锄头就心头慌,搞惯咯。年轻人嘞想法跟我们这些老古董不一样,我晓得。不过你才好小个年纪,不想倒拼一哈,就只想倒耍,这要不得噻!”
谈到这种问题,我来劲了,那种感觉好像春秋战国、百家争鸣:“人活着是为了什么?除了衣食住行,人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为了变得有钱,为了家人幸福,为了让人瞧得起。我不否定,但是我能力有限,能照顾好自己的感受已经很好了。如果问我活着是为了什么,我可能会回答,我想累了就躺下休息,做自己喜欢的事。这对我来说已经够了,假如为了赚钱,要不停的学习、工作、加班,累死累活,那么我到底在抓住金钱,还是金钱在掌控我?我坚决不做生活的奴隶,我要活出自我。”
我知道我是天真的,但是我总得天真一把,就像果子在熟透之前总得青涩一回。
村长笑小笑,扇子重新扇起,不太想和我在这个话题深究下去,继而转移道:“你又不是看破红尘、躲在山卡卡头嘞隐士,一天到黑耍起,早晚要耍得心慌噻!”
“唉,”村长拿扇子拍了拍我的手,脸微微凑近,小声说:“你晓得小馨为啥子喜欢往山卡卡头跑不?因为她爸妈一天到黑管得严,催到学习、催到写作业,她遭不住管束,所以就偷跑到我这儿来看连环画噻。”
我感同身受、深表同情,“现在小学生都抓这么严了,离谱。”
“我也这么觉得噻,细娃儿在该耍哈子的年纪就得耍哈子!说老实话,我一听到她妈说要报那些啥子补习班,我脑壳都痛哦!”
“理解,我也头疼。”我突然担心,等我亲生父母回家发现我一整个暑假基本没去补习班,我会受到何种优待。
村长又拿扇子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讲这些不是吃饱了没得事干跟你摆龙门阵哈,我是想说,读书、工作这些,你各人拿主意。不过我觉得,你这个年纪,完全可以胆子放大点,去追点儿巴适的东西噻!”
“啥巴适的东西?”
村长歪着头,嘴巴也歪起来,一只眼瞪着,一只眼挤着,滑稽、可笑的老顽童表情,暗示他的意思不简单。
我偷偷瞄一眼正在几米远的地方的魏语,她面朝一个小屋子,其实是狗屋。狗屋不是蜡笔小新里小白的那种矮小,有一个房间那么高,门口是一个铁门。
魏语就站在那里,双手抓着铁门,下巴垫在上面,冲里面奶凶的鬼叫:“汪汪汪”
据村长说,他家养了只小狗,小狗性格软弱,不是很凶。所以小狗面对魏语的挑衅,只是象征性的回应几声。隔着几米远的距离,我能听出小狗的畏怯和慌张。估计狗屋里头,那只可怜的小狗正蜷缩在角落,双目颤抖,惊恐这个人类外皮的物种为什么学它同类的发音。
我有点冒汗,放低音量的说:“你不会是误会什么了吧。”
村长也放低声音,“口是心非,我懂我懂噻!我年轻那会儿,也像你恁个害臊。不过你比我当年强多咯,你都已经搞到手咯!”
“我没到手,我们真的不是那种关系。”
“爪子可能哦,你们都打啵儿咯!”
“不是!”我扭捏起来,“你看错了,我们没亲上,虽然我们亲过……但我们真不是那种关系啊!”
村长被我说的一头雾水,思索好一会儿,才半懂的对我昂昂脑壳,问道:“你们两个摆的啥子关系哦?比朋友还好,但还没成恋人噻?”
“是的!”我竖起大拇指,差点没说出那句“恭喜你,学会抢答了。”
村长像是准备看一场好戏的电影院观众,看完发现看了个烂片,叹一口气,脑袋靠在摇椅的护颈上:“喜欢就去追噻,有啥子话直接说嘛!有啥子不敢讲的,不想说就直接啃就是咯!扭扭捏捏的话,最后啥子都捞不到!”
“我知道,我知道啊。”我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说什么。
道理都懂,我不是傻子。我也知道自己一直犹犹豫豫,只会拖延时间。比起太过遥远的恐惧,我还有一个在乎,那就是我希望我的第一次心动告白是与众不同的。若是简单一句话就达成,未免过于平凡。
我望着魏语纤细的背影,一头长发柔顺垂落,好似一首轻柔的诗。看她趴在门上,对着狗屋内发出神经质的鬼叫,那种不受约束、自由散漫的甜妹气质。
心底的涟漪泛起一圈又一圈,树叶收集平静的声音一头扎进泥土。太阳斜照,有她存在的记忆由光构成,洒脱的由着风,从田野的那头捎到另一头。
好似南柯一梦,17岁对这个夏天的希冀从飘忽不定的云层渗下来,整座山的枯木、新绿回旋着某类恍惚,有关于一枚山楂果实发红的秘密。
我失神好久,才说:“我如此在乎,才如此踌躇。她对我来说是特别的,所以我希望我们的开始是特别的,尽管我知道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但是我还是希望我们的开篇如同枝叶纹路一样,独属于我们。”
村长愣了愣,“要说稀奇噻,我们村头还真摆过一个故事嘞,你想听不嘛?”
第316章 乡村情事2
“不想。”我很坚定的说,对于这些所谓的乡村传说实在提不起兴趣。
村长叹息着摇摇头,挪动身体去拿西瓜盘挨着的一笔老烟杆,摇椅因力的改变而咯吱作响。
“你妈今天早辰心情还多好的嘛!”
我大惊,很快反应过来,知道我们的虚假关系在村长面前是瞒不住的,却没什么心虚,自然说道:“你说的是婆婆吧,她不是我妈,我也不是她儿子。”
“我晓得噻,啥子情况我大概也猜出来。”村长面色凝重,老迈的严肃爬上他那双沧桑的眼睛,他又摸索着,从烟袋里取出一小撮烟叶,娴熟的塞进烟斗。
这时我才有那么一丝紧迫感,顿时觉得这个村长不简单,只是扫一眼,便洞悉事物的来往去向。
滑轮式打火机的纯金属外壳泛着冷冽的光,生着老茧的大拇指扣在滑轮上,摩擦出嘶哑的低鸣。
一下、两下,
村长仿佛是习惯了,认为第三下一定会等来他期待的热烈,所以在第三次滑动时,提前伸出脖子。
露出的烟叶像是脱水之人弯下的腰身,从出火口捧一勺泉水。那朵解渴的赤焰如约而至,却是鼓动柔弱的气势。
比起屋檐之外的一片金黄,它更如同拼尽全力从打火机里面钻入拥挤的空气,无法适应,若搁浅的鱼一样抽搐,仅仅足够点燃一束缓解口渴的烟叶。
村长深吸一口,那股旱烟特有的浓烈似雾,大热天从他薄而苍白的嘴唇翕出,拂过灰白的胡须,漫天飞舞。这座老院子充斥着初见的旧的味道。
“豁你的噻,小馨昨晚些就跟我说咯!”最后一抹余音缭绕的烟雾伴随他的话而流出,村长发出老顽童般咯咯的嗤笑。
“……”我强颜欢笑:“哈哈,村长大人真幽默……”
村长又吞吐一口烟,仰头望着村子上空被正午研磨的快要涣散的蓝,回味的眼神仿佛要诉说一段很长的故事:“小春(婆婆)是这个村头嘞老住户咯,我们早就认得到噻!”
“哦?”我那没救的脑补功能发作了,忍不住用狗血的小说思路去捕风捉影。
难道,村长和婆婆以前是老相好?
村长又说:“小春以前长得多乖的嘛!最开始虽说没啥子文化,但勤快得很!皮肤遭太阳晒得黢黑,不过还是遮不住她天生的好底子!”说着说着,眼神开始迷离。
我有些坐不住,这痴迷的相,该不会真如我所想的那样?如果是,那也太戏剧了。乡村版的都市言情,我不爱听啊!
顿了顿,我客气的回道:“看不出来婆婆以前是个美女,现在她也不丑……”
村长扶着摇椅的把手,腰杆子挺起来,挪了挪屁股让身体姿势更加端正,“唉,好造孽哦!要是她儿子没遭那个事,她现在应该还跟她老公开开心心在村头过日子。”
“啥事啊?”我好奇的打问。
村长眼神暗淡,看淡一笑,“都过去咯,说起来伤心!从那以后啊,小春天天闷起脑壳遭罪,总觉得是自己害了娃儿。她老头儿心疼她嘛,想劝她想开点儿,哪晓得一开口就遭她吼起走,她心尖尖上还怪她老头儿也有份儿噻!”
“然后呢?”本来不感兴趣的我,现在当起了听众。
村长沉思片刻,又抄起打火机,大拇指机械的往滑轮上一擦。奇怪的是,这次一下就起火了,微弱的火苗宛若一根孤零的海草跳动。
“好多人崩溃嘞起头,就是这么点儿大嘞火星儿噻!轻轻一逗,裹得严严实实嘞叶子烟边边就慢慢烧起,最后烧得精光,变成灰灰儿飘到天头去咯。你晓得不嘛,做叶子烟要种、要摘、要晒、要炕、要包,搞半天哦,结果烧起来就几哈儿的事情!好不公平哦,但是又现实得很!”
我的目光从村长挑着烟杆的手指移动,最后落在闪烁红点的烟嘴上。那灼灼的飘散醇厚旱味的枯色,止不住的灼空,留给这片希望的土地,一抹苦涩。
心情一下子冷落,体汗的挥发所带来的凉意清晰,我没力的说:“这就是我为什么害怕拥有的原因,因为幸福攥的再紧,也难保流失的一天。我好怕,没来得及消化甜蜜,又要经受千刀万剐的苦难。假如拥有的结果是失去,不如不要拥有。”
村长惊奇的看了我一眼,烟雾呈上升趋势从他口里奔腾。他思索半晌,那具结实的老骨架没有了闲适的心情,坐起来,手肘撑着把手,上身侧倾向我。
那把老烟杆也就顺势倒立,不小心磕在摇椅的竹藤支架上,一小撮烟灰身先士卒飘零到地面,如黑白的散花。
村长看着我,眼里绽着老年人特有的柔慈,用烟杆指着长板凳上的西瓜,意味深长的说:“这儿又西瓜,你吃不吃嘛?”
我之前已经一口气喝了好多水,西瓜也吃好几片了,现在不渴,肚子也有点撑,“等会儿吧。”
“等一哈?等一哈就刹割了!你等到西瓜,西瓜不等你!搞快噻!”
总觉得话中有意,我也知道是什么意思,没想到乡下人也爱搞象征手法。
我大脑里翻转百遍,西瓜象征美好的事物,吃西瓜象征什么就不用说了。大部分犹豫都是在思考我该装傻充愣,还是稍微文质一点,与村长坐而论道。
踌躇一小会儿,我还是选择了装哔,自以为是道:“吃西瓜容易,万一我不适合西瓜,或者西瓜不适合我,岂不是辜负了西瓜。”
“你这话说得撇脱!你第一回看到西瓜就盯起不放,又喜欢吃,结果西瓜切成块块儿摆在盘子头,她就在那儿等到你吃它,你龟儿子偏不吃,你娃就是个哈儿!”
“什么!”我纳闷,他身为一村之长,谈吐怎么一会儿哲理,一会儿粗鄙的。
村长皱着眉头,一副“你这人顽固不化”的表情,连抽两口烟,“盯倒我爪子?我说嘞有问题嗦?喜欢就吃噻,有西瓜都不吃是瓜娃子!”
我被说的有点急,当即反驳:“为什么那么多人吃西瓜闹肚子啊,因为他们吃之前就没考虑过合不合适。长久的关系,需要理性的思考与判断,还有周密的准备和精打细算。假如我还没有这个能力去经营我与西瓜的感情,我吃她就是不负责。”
村长这人多少有点厌蠢,完全不顾我只是第一次见面的客人,当场举起烟杆,烟斗底部轻轻敲打我的头,“你个哈麻批,说啥子瞻前顾后哦!吃西瓜本来就是凭感觉的事情噻!”
我摸着被敲的脑壳,委屈巴巴装可怜:“可是我身为启蒙运动后的人物,更应该专注理性思考啊,我这么做也是为了长久维持吃西瓜的快乐。”
“瓜娃子!你要先搞一哈,才晓得安逸噻!理性是在啃西瓜嘞过程头慢慢升起来嘞,你连对西瓜最基本嘞喜欢都不敢逮倒,你还拿啥子谈理性嘛!”
我累了,耸拉脑袋,目视前方摇曳的油菜花田,干脆什么也不去想了。
很快,我恍然大悟。
第317章 乡村情事3
“你是说,在爱人的凝视中,完成灵魂与真理的合一?”
村长眼睛怔一下,“我听球不懂你在说些啥子,我只晓得,你喜欢西瓜嘞香甜味儿,又刚好口渴得很想找个西瓜解哈渴,那就莽起吃噻!咋个长久,咋个维持,那都是吃嘞时候才要考虑嘞事情!”
话糙理不糙,一瞬间,我被点醒。
我笨啊,怎么现在才醒悟过来。
爱的本质是匮乏与丰盈,因意识到自身不完美而爱,又在爱中孕育超越性的智慧。在与爱人的对话中激发沉睡的理性,分娩真理。
如果因害怕错误而不敢去爱,那将永远无法觉醒。
“只有去爱,才知道如何去爱她。”我喃喃道。
村长又抽了一口旱烟,对我意味深长一笑,转头看着狗屋前还在和狗子比谁凶的魏语,“你觉得呢,没有人天生知道该怎么做。人不教人,事教人。”
“可是我不知道怎么行动,一想到我要完成一件我没有尝试过的事,我就焦虑。我担心我不够体贴,我担心我不够绅士,我担心我缺乏男人魅力,我担心我一腔热血的结果是她发现我其实没有那么有意思。她看到的我是她看到的我,她真的洞悉真实的我吗?”
阳光太过明媚,枝树在他一生最放浪的年纪摇曳自己也不知何时消弭的新绿。
清醒之余,迷茫从光照与阴影的边界线渗进来。我盯着那一片鸡蛋羹一样的油菜花田,它们花枝招展,似乎也怕最美的季节所馈赠给它们的是转瞬即逝的朝露。
她眼睛有着月亮的颜色,仿佛我手里有一枚未绽开的玫瑰,带着缺口的。
村长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个未经人事的孩子,他懒散的瘫在摇椅里,后冲力推动椅轮摇晃。
老烟杆若一只风霜的老猫蜷趴在肚子上,村长舔了舔他干燥的唇,说道:“我们村曾经流传这样一个故事。”
我无语:“搞半天,你还是要跟我讲故事。”
村长没理会我,自顾自的娓娓而谈:“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当时的村子比现在还要落后,冬凉夏暖,里面的人都想出去,却没有人想进来。”
“但是,”村长眼光一亮,“还真有一个男人来过这里,从衣着、谈吐来看,估计是城里来的,有点文化。”
“那个男人是谁?”我不禁发问。
村长没理我,望着连在台阶旁的半自动洗衣机入神,继续说:“他来的很突然,也很没缘由。因为村子里没有什么吸引人的,至少从我的角度看来。然而这个男人似乎和正常人不太一样,他喜欢没事就躺在草地上,一动不动,喜欢没事坐在悬崖边发呆。自己带了干粮,整天啥事不干。没人搞得懂他在干什么,甚至有人认为他就是一个长得有点帅的神经病。”
“行为艺术么?”
“当时村里人没人知道什么是行为艺术,对于常人无法理解的行为,只会用神经病解释。”村长抽了一口烟,“可是啊,村里有一个小姑娘不是这么看他的。”
“哦?”我耳朵竖起来,“我闻到了爱情的味道。”
“小姑娘经常找那个男人说话,家里人让她出门干活,她背着背篓故意绕远路只为与他相遇。据说,小姑娘一见到他就笑呵呵,眼睛眯起来,很好看。所以村里有人流言,小姑娘看上他了。”
“他们在一起了吗?”我多嘴。
村长面色不悦的拿烟斗敲了敲摇椅把手,几粒烟灰随风飘散,“听别人说话时不要插嘴。”
“好的,您继续讲。”我坐姿端正,双腿并拢,双手安放在腿上。
村长抽口烟,继续道:“但是男人似乎不愿意搭理她,和她说话总是冷着脸,有时候甚至不说话。。当大家都以为这场单相思会以悲凉收尾时,男人真的说他要离开了。走之前,他对小姑娘说,他不喜欢安居乐业,他想到处跑动,他不会在一个地方待太久,这世上还有很多地方想去。
“小姑娘伤心欲绝,但是她没有轻易放弃。和男人的交谈得知,男人喝过咖啡,并且喜欢喝咖啡。所以小姑娘决定用一杯咖啡把男人留下,但是她一个农村长大的孩子不会做咖啡,甚至连咖啡都没见过。”
说到咖啡,我心里咯噔一下。
又是咖啡?
这里的咖啡肯定不是魏语想要的咖啡,我们和他们不一样。但是莫名的相似,这很容易让我带入。
于是接下来,我听的更专注。
“据说啊,小姑娘为此特地下山,千里迢迢到最近的县城寻找咖啡的制作方法,冒着被家里人骂的风险买了一袋咖啡豆。
“回到家,她便把自己关在厨房里,执着的研究,终于自制了一杯咖啡。男人喝完,直呼好喝,从此便留在了山里,和小姑娘顺理成章的喜结良缘。”
不知不觉,我已听的入迷,意犹未尽。“一杯咖啡就能让不爱她的男人留下来,这咖啡是有着什么魔力吗?”
村长从摇椅跳起来,背对着院子,“当时村里人都这么认为的,还有人和小姑娘讨要咖啡的制作方法,小姑娘不给,说那是她的独家秘方。从此,这件事便成了我们村的经典故事。”
有点玄乎,但是我愈发的好奇,这杯咖啡真的有这么神奇吗?
魏语之前一直跟我讨要咖啡,要是我也能做出这种咖啡,我是不是能如故事里那般浪漫的,和魏语开始我们的开始。
心脏突然兴奋起来,我抱着无心插柳的心态打问:“故事里的小姑娘,现在……还在吗?”
村长点头,“在啊,现在还住我们村呢。”
“是谁?”我激动。
村长不急不慢,悠闲的抽了一口烟,烟雾好似锅炉新烧的柴火,一团一团的从村长老烟囱的嘴里上升。
“不是别人,正是你的‘母亲’。”
“……”我反应过来,有点想骂人,但是惊讶的情绪瞬间覆盖我心情的全部:“不是吧……这么巧……”
村长笑了笑,像是结束一次长篇大论的演讲,舒展一下黑黄的老腰,坐会摇椅上:“世界本就是由无数个巧合构成,你以为世界很大,实际上你的或喜或悲剧情都围绕在你身边,人的一生其实就那么点大。”
婆婆年轻的时候会做咖啡,还是不一般的咖啡。贵人竟在我身边,我空前的对一件事产生浓厚兴趣。
我想学习制作咖啡,我要通过我的双手制作一杯与众不同的咖啡。
第318章 乡村情事4
炎炎夏日里,仿佛一切都很容易激动,小草尖尖的从泥土里钻出来,竹子争先恐后的朝着一览无遗的天空伸展。
包括人的向往和追求都变得那么笃行不怠,好似炙热的天气会盲目眼睛,让人不计后果的去冒险,为一朵生命中只开一次的花而跳楼。
但是我是个喜欢瞻前顾后的人,总是我面前万里无云,我也时刻的留意到,光明的附赠是阴影,有光的地方就有影子。
所以,我难得燃起的斗志很快便如同星红的钢铁,遁入水中冷却。
婆婆年纪那么大了,精神还有点问题,她还记得怎么制作咖啡吗?
就算她记得,我该怎么和魏语提起这事?很简单,一句话:我去学咖啡了,等我学有所成,就和你表白。
但是事未至,忐忑先行,若藤蔓爬满我心头。
我怂哔的本质没有改变,一面对空前在乎的人和事,就扭捏的说不出话来。
村长的烟抽完了,门前的石板地上有一片灰白的印记,是长期倒烟灰形成的。
村长把烟杆反过来,烟斗习以为常的往那不可塑的地坑用力磕两下。烟斗的坑空了,地上的坑慢了,就像人死了,灵魂脱离人世了,飘往未知的何处。
“我要说的都说完了,这个故事其实远没有那么惊心动魄、荡气回肠,拿来做茶余饭后的谈资还勉强凑合。我这个人喜欢唠嗑,好不容易来个山外人,忍不住想和别人讲故事,你别嫌我烦。”
我没听进去,净盯着魏语的背影发呆。这家伙有够无聊,和一只狗能针锋相对到现在,可能这就是她打发时间的方式。
村长没有在意我的冷漠,提着空烟杆对准长板凳敲一敲,“西瓜你想吃就吃吧,我从不喜欢强求别人。吃不吃是你的事,吃或不吃,无论你怎么选,西瓜的味道都会留下,甜或不甜,则另说了。”
我回应的点点头,心里愈发复杂纠结。
不管怎么说,西瓜先吃了。
不久,魏语终于从嘤嘤犬吠中没了耐心,最后咬牙切齿的对小狗凶两下,小蹦小跳的回来。
她看见盘上的一沓西瓜皮,然后瞪了瞪我,眼睛下滑,瞄到我手上最后一片完整的西瓜。
“给我。”魏语伸手要抢。
我赶忙咬一大口,不给她机会。
一片西瓜而已,给她吃也没什么。我表现的这么贪婪,其实是因为这片西瓜在她不注意的期间,被赋予远超其本身价值的象征意义。
魏语眉毛一挑,面露不悦,嚷道:“狗男人,抠搜就算了,就剩这么一片西瓜也不给我吃。”
我了解她的套路,用尽平生最快的速度,一连扒拉,西瓜从半月火速消减成薄薄的一层月牙。
嘴里快塞不下了……
魏语表现出惊诧,随后眼神一凛,气急败坏的踢了我一脚,打在我的小腿骨骼上,“谁愿意吃你吃过的东西,别自作多情!”
我艰难的拒绝口腔内的拥挤,优雅的把西瓜皮叠在另一堆西瓜皮上,声音穿梭蠕动的西瓜肉碎,从我牙缝含糊蹭出:“我也没这么说啊……”
时候不早,魏语说路已经疏通,是时候回婆婆家,把东西收拾收拾,好好告个别,继续上路。
我把西瓜咽下,不知如何出口,只是看着魏语那美若天仙的脸蛋,心里磨蹭。
魏语察觉到我不对劲,“你看我干什么?”
我没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她。
事不宜迟,我们在这三村停留的时间不长,得抓紧时间。最好回去就和婆婆询问一下,咖啡的秘方。
魏语不是傻子,她只要听到我要学做咖啡,立马就会知道我真正想做什么。到那个时候就尴尬了,我相当于变相的向我爱的人宣布,我今天就要手捧一束鲜艳玫瑰,把你抓在手心。
这是很大胆的一步,我无论如何都要踏出这一步,要是我最后怂了,我这辈子都会瞧不起自己。
见我不说话,魏语一脸迷惑。
这时,村长从屋里上了个厕所回来,和和气气的拍了拍我的肩膀,“还渴吗?我家里还有西瓜。”
这村长有情商,以热情的方式赶我们走。
我是个明白人,当即拒绝道:“我们吃了你家那么多西瓜,早就过意不去了。天色已晚,婆婆还在屋头等我们呢。今天就到这吧,多谢村长的款待。”
村长和蔼一笑:“你妈。”
我:?
“你‘妈’是个好人,虽然精神有点不正常,但她心底不坏。今天早上看到她一脸笑容的掰苞谷,我感到很欣慰。谢谢你们。”
我有点无地自容,“我是婆婆的假儿子,就算她高兴,我是假的,说到底还是欺骗孤寡老人。”
村长语重心长的抚摸我的背,“《甲方乙方》有句话是这么说的,给一个健康的人打吗啡是犯罪,但是给一个快死的人打吗啡,那是最高的道德。”
村长一席话,让我角色扮演以来的愧疚瞬间烟消云散。
婆婆的儿子死了,她的真儿子永远回不来。倘若我的出现能博她欢颜一笑,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前提是这件泡沫一样脆弱的虚假不要被戳破,一旦揭露真相,我真担心婆婆当场去找她亲生儿子。
……
……
下午三点半,我们回到婆婆那间破旧的老屋。
魏语激动的走在我前面,说她已经迫不及待离开这个无聊的地方。
我若一道影子,追随她的背影,目视她携带这个年纪的活力穿梭田埂和树林,霎时觉得这里的路好是漫长,长到只有伸手那么远。
好几次我想触摸她黑色短袖下的皙白肌肤,却欲言又止。
她可能并不知道,这个陪伴她从江苏跑来四川的男人,正酝酿着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说浮夸了,但在当时对我来说,真的比跳楼机还有悸动。
白昼渐渐收敛锋芒,阳光没有正午那般毒辣。汗水浸在衣服上,穿透树叶与花草的风一吹,凉感似水里的泡泡在我脊背舒展。
心跳是琥珀的星期,持续一个黄色的时刻。
我知道我的影子过于渺小,以至于面对即将到来的夜色,遥遥无期。可是一枚青苔为什么要沿着石缝的纹路延展,因为生在潮湿,而心向温暖。
那个夏天,从一个勇敢的决定开始,此后无数个类似的四季,我都希望,那份勇气会如同宇宙的周期一样永恒。
第319章 独家咖啡
回到那座落旧的院落,地上铺满了裸露的玉米,一颗一颗紧挨在一起,几乎不留空隙,仿佛铺了一层厚重的金黄地毯。
我和魏语踩着边缘空出来的青苔石板,小心翼翼的爬上台阶。走进客厅的屋子,却不发现婆婆的声音。
这旧屋子遮光性很好,大白天也是一地阴暗,空无一人,显得十分冷清。
“婆婆人呢?”我不禁疑问。
怎么搞的?婆婆不在,我还怎么请教咖啡。
魏语满不在乎的撇撇嘴,心里对这个有过尖酸刻薄的老太婆不是很关心,“不在便不在,我们先把东西收拾收拾,等她回来再好好做个道别。”
我试图劝留:“你就这么急着走吗,好歹收留我们一夜,还给我们饭吃。等婆婆回来发现我们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都没事先通知,她会难过的。”
魏语有些小肚鸡肠的坐在饭桌前的高脚长板凳上,翘起二郎腿,“对啊对啊,她伤心了怎么办?你是她‘好儿子’,入戏太深,你得好好整理一下,怎么跟她说她‘儿子’被一个她讨厌的女人带走了。煽情的剧情,我不爱看,我只负责收拾行李。你若于心不忍,我在车上等你。”
我无话可说,纠结的心情如同遁入阴恻的气息而沉重。
魏语到底和婆婆不是合得来,她这样,我还怎么劝她多多逗留。可能等我摸到咖啡豆的时候,她就已经急的跳墙了。
“不管了,我先把咱们的衣服收一收,晒了一天,应该干了。”魏语走出大门,忽的在门口愣住。
我跟上一看,发现婆婆已经从储物室那间门出来,站在我们对面,中间隔着一个院落的宽度。面色阴森,不常修理的眉毛好若烧焦的木柴,散发一股灼烈的火气。
我直觉告诉我,接下来有不好的事发生。
果不其然,婆婆一手抓着蒲葵扇,迈着庄严肃穆的步伐朝我们走来。
魏语也不知所措,可能她也被婆婆的气场吓住了。
婆婆站在我们面前,先看了看我,随后那双流星锤一般寒冽的目光死死抓住魏语,声音像是掺了铁屑的白粥,低哑且冰冷。
“你们昨晚干什么了?”
我和魏语同时一愣,回想起昨晚的事,虽说什么也没干,但也不能说什么也没干。
立马就回忆起那张断裂的床板,顿时心生寒意。
我连忙解释:“妈,你听我解释,我们没有什么……”
“你闭嘴!”婆婆凶狠的瞪了我一眼,然后欲扬先抑的拿蒲葵扇轻轻拍打我的胳膊,柔声安慰:“妈知道这不是你的错,就算是你的错,妈也会原谅你的,谁叫我是你妈呢。”
婆婆这么一说,我便放心了,可松懈的心情并没维持多久。不是我的错还能是谁的错,剑口无非指向一个人。
婆婆面色一变,冲魏语大呛:“是你这个城里来的坏女人把我儿子房间的床搞塌了!”
魏语大惊,开口想要反驳,却如鲠在喉。仔细一想,这事确实和她脱离不了关系,要不是她一脚跳上去,床可能不会那么快坍倒。
但是这也不能全怪她一个人,要是这个床的质量够好,不至于一脚就断裂。况且这事的起因是我,我不贩剑,魏语也不会猛然一跳。
婆婆举起扇子对准魏语,泛着灰渍的褶皱犹如利剑的铁锈,渗着煞气:“你啊,我说你什么好,跟着我儿子到我家白吃白住,不懂得感恩也就算了,还弄坏我的东西。贱人!”
魏语小脸气的通红,咬牙切齿,一双明媚桃花眼染上火光:“弄坏你的东西,是我不对。但是我早上没帮你掰苞谷吗?有事论事,没必要上升到我个人品行问题。”
婆婆手里的蒲葵扇颤抖,喋喋不休:“我偏要这样!就是看不惯你这种城市里娇生惯养,不知道底层穷苦的女人。我告诉你啊,我不管你家境怎么样,想入我们家家门就得放尊重点,否则我把你撵出去。”
我按住婆婆的手,好生劝道:“妈,不就是一张床吗,别伤了和气。”
婆婆皱着眉头甩开我,气道:“什么和不和气,她又不跟我们一家人。”
咱俩实际上也不是一家人……
沉不住的气从魏语精致的鼻孔里如火山喷发,汹涌而出。
魏语作为晚辈,多少还是矜持些礼态,声音严肃,却不咄咄逼人:“你说够没?没说够继续说。责任全推我一人身上算了,你们是一家人,谁叫我是外人呢。”
婆婆冷哼一声,“还在这给我装?我早就看出你是个心口不一的女疯子,戏演的挺好啊。你在我面前演戏,你在我儿子面前演戏,你在家是不是也和你爸妈演戏?你爸妈估计也不怎么管你,所以养出你这么个没家教的女儿!”
“妈!”我大叫,话题已经牵扯到导火索了。
魏语猛然一怔,原本凌然的双眸顿时如冬日的清晨,披上寒霜。
“你说的对,我没家教,你们家不留一个没家教的人。我现在就收拾东西走人,给你们母子两腾空间。”
说罢,魏语啥也不拿,转身朝院落的方向走去。
我望着她孤独的背影,心里好不是滋味。
婆婆还在气头上,对着院落大喊:“走吧!我巴不得你走。”
网上经常流传这么一个难题,女朋友和妈妈同时掉水里,先救谁?
我一看到这种问题都是爱搭不理,后来有人这么问我,我也只是随口敷衍“我不会游泳。”
现在面对类似的情况,一边是我虚假关系的“妈妈”,另一边是我还没建立真实关系的爱人。
看似矛盾,然而早在魏语踏上离开的院落青石板的那一刻,我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我双手扶着婆婆的肩膀,把她扶到门前的小板凳上,先安抚道:“妈,您歇会儿,我去追她。”
婆婆现在多少冷静一点,或许觉得自己有些过火了,语气放缓:“她真的有那么好,值得你倾心?”
我坚定的点点头,“她值得,如果连她都不值得,这个世界都毫无意义。”
婆婆听我如此坚决,叹息一声,“你让我想起一个人……你都下定决心了,快去吧,别让人家走远了。”
“嗯,您老好好待着,我去去就回。”
我二话不说,朝着魏语消失的拐角跑去。
第320章 独家咖啡2
在学校经常听见班主任的一句话——永远不打无准备的仗。
当然她说的是考试。
纵使我不爱学习,我也觉得这句话有道理。
正如我为了吃下学校一点也不诱人的饭菜而空腹,为打死一个boSS而苦刷野怪,说谎之前必须心里苦练百遍,塑造一个接近真实的表演。
然而事实,很多时候我来不及准备,我没准备好怎么和她说。但是事实就是,好多情况下,行动不得不比思考快一步。
在那个弥漫着乡土和竹叶清香、老木头的村子里,我奋不顾身。
亦如无数个失眠的夜晚,我一动不动,头发若折断的椰子树瘫倒枕套,灵魂绞缠痛苦的寂静,精神追寻一个我自始至终无法描绘的,但就是很想得到的东西。
我的幸福。
魏语没有走远,她甚至没有跑动。我出发的不算晚,跑到拐角就望见她孤寂的背影。
然而一刹那,我停了下来。鞋板传来松软泥土的犹豫,她跨过一座半米不到的石板,跃过一条排水的沟壑。
仿佛什么也没发生,悦耳的鸟类的叽喳穿过竹林的未知方向,像一颗不起眼的橡果落在我周遭,她不曾中断的女孩美好的双脚。
我喘出一口不是也别疲倦的气,感觉自己是背了一晚上英语单词才发现是数学考试的题。
她一定知道我在身后对吧,和她隔的不远。她知道我追来又停下对吧,目力所及的距离,看着她在我的世界里缩小。
但她依旧向前退缩,像一枚废弃街道那样的萎靡,孤零顺着瀑布的发丝扩散。
我趁她消失在下一个转角前跟上去,这次离的更近,近在咫尺,一段猛虎细嗅蔷薇的微妙。
院子外围还有一片卫生间大小的辣椒田,我在其中最瘦弱的一株辣椒旁喊住她。
“你是不是忘了把我带上了?”
魏语还在往前,青丝伴随她腿脚的起落微微晃动,声音清冷:“你要来,会自己跟上来的。”
我笑了笑,保持同步的频率跟在她身后,“万一我不来呢?”
“你已经来了。”
“你说的没错,”我故意耍剑一下:“我跟上来,但我还要回婆婆家。”
魏语愣了一下,空气中停顿0.1秒,继续走:“你要回去你回去呗。”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回去吗?”
“哪来那么多问号!快说啊。”魏语气急的提高嗓门。
我笑笑,“你东西都不带,就这么走了,衣服是不是留给山区作捐赠啦。”
魏语这时终于反应过来,转过身,与我面对面,撇起的嘴角僵持蛮横的度数:“我给你一个机会,看看你有没有点自觉,你不争气啊,都不知道自己把行李收拾好。”
我无所谓的耸耸肩,双手插兜,“我在想啊,万一我收拾好了,结果找不到你了,我的苦心积虑都白费了。所以咧,我还是想和你一起收拾,在合适的时候一起离开,就像那天你带我一起走的,你也是帮我收拾行李的。”
魏语眼眸里的深水触动一下,皱了皱玲珑的鼻尖,“随便你,本姑娘心情不好,但是心善。你运气好,我在帮你收拾一次,前提是那个老家伙不会满嘴烧话。”
我低头,用鞋尖把卡在泥土缝里的一粒石子挑出来 转而像打高尔夫一样踢到旁侧的杂草丛中。然后沉默好一阵,心思就如同刚才飞入草丛的那粒细小石头,不知所向。
仿佛不知道,似乎我知道。现在这个时候,时间沉淀一粒盐的时刻,我要说出我一直想说,但欲语还休的那句话。
太过突然,但是我就跟搭错线的路灯一样执着于一片井盖。我就要现在说,带有目的的,漫无目的的说出来。
魏语见我一个人发呆,双手抄在胸前,拿出往日的不屑,“喂,你脑袋热秀逗啦?”
我猛然抬头,眼底的沉重似枷锁,透过她那双蓝天的眼睛,以囚犯的心态祈祷自由。
“我们在这个山村多待一会儿吧。”
魏语哑色,半晌,可能有那么一瞬间想怼我。但是她想了想,不解的问道:“你为什么……”
喉咙在打结,不善坦白的我,嘴唇颤抖,宛如研磨一枚纠结的灵芝。
快说啊!告诉她!
魏语察觉到我的挣扎,双手松下,对视在此刻成为唯一。
“我……”手指抠住衣角,我细若蚊声:“我想给你煮杯咖啡……”
魏语瞳孔放大,双肩隆起,右手掐住右手腕。
空气凝滞好久,她盯着我脚边的碎沙,吞吐道:“哦、哦……”短暂高速思考,她眼中噙着惶然,正视我:“你怎么煮?”
深吸一口,我该溜子似的徘徊到路边,站在高处眺望对面山崖的古松,心底扭捏,语言拽气:“怎么煮……就那样煮,还怎么煮。你要问我怎么煮,那不就是……什么什么……这么那么……”
语无伦次,我顿了顿,正色道:“村长说婆婆年轻时会煮咖啡,好吧,我也不知道那个时候的落后山村怎么煮出咖啡来。但是我觉得不可思议,就像我和你一样不可思议,所以我想学做一杯不可思议的咖啡,想知道你喝下后会不会也是不可思议,我说的话是不是不可思议,我会叽里咕噜讲这些,我也觉得不可思议。”
“那等什么,走啊。”魏语不知从何时,原路返回,她踩上那块架连两块泥地的石板。“正好我口渴。”
这就成功了?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不合时宜说了句矛盾的话:“再过几个小时就晚上了,喝咖啡容易失眠。”
“喝不到才失眠。”她说,进入院落前,竹林落下的稀疏的影,黑色t恤像一片雪融入一块冰原,洁白无瑕。
我做到了!
心跳怦怦加速,记录她双脚流畅的声音。
强大的喜悦包围我,我兴奋的踩着婆婆的胶鞋跟上她的步伐。然后距离0.5米的方位放缓,像波纹适应水流的韵律。
因为我留意,她耳垂绯红,竹叶不规则遮掩的斑驳若星点投影,从她冰玉的肤色一闪一烁。
天依旧很亮,晚霞早熟的攀爬一颗摇晃的苹果,泛着甜的酒渣色蔓延,漫过耳根,流淌她整个不动的脖颈,以及我看不见的优美锁骨。
第321章 独家咖啡3
回去后,我们一进屋子,隔着婆婆房间与厨房的门,就看到不透光的房间里,婆婆佝偻的身形正在一台冰柜大的红木柜里翻找。
各种软薄塑料袋的沙沙窸窣声从里面跳跃。
我们停望片刻,婆婆也刚好找到她想找的东西,昏暗的光线捉不清她的表情,只听得弱弱的慈祥笑音。
婆婆双手呵护的把一袋子鼓鼓囊囊,扎的紧实的东西捂在胸前,迈着年迈的谨慎步伐,细细走来。
瞧见我们站在门口,下午四点左右,还算明亮的阳光斜斜的照进厨房,拐个弯,落在婆婆小惊的脸上。
婆婆停下,顿了顿,视线集中在魏语这个和他闹嫌隙的外来女子,半晌,口气正常的说道:“回来啦?突然想到昨天下山的时候,顺便买了点草莓。正好我好儿子回来了,就拿出来吃吧。唉……昨天就应该拿出来的,太激动,一不小心给忘了。”
我笑了笑,上前从婆婆手里接过:“妈,我帮您洗吧,洗干净一起吃。”
刚接手,一阵迅速的脚步主动的在我身旁驻留,魏语从我手中夺过那袋草莓,二话不说,只身朝外面走去,正儿八经的语气中夹在些许急促:“我来洗,你和婆婆好好絮叨絮叨。想说什么说什么,不该拘谨。”
我愣住,总觉得她话中有意。
魏语一脚跨出门槛,踩在门外坑洼的地面上,另一只脚却停滞。
她想了想,转身从厨房灶台取走一只塑料沥水篮,才完全踏出门外。
这一过程,眼睛很刻意的避免与我接触。
然而当她站在那座刷牙洗脸用的石台子前,瓢子从水缸取水清洗草莓的时候,干起活来干净利索,没有丝毫怠慢和慵懒。
给我感觉,她有意掩饰某些心情,却在奋力期待什么。
婆婆双手别在身后,与我并排观望,不禁小声感慨:“这小姑娘刚被我呛一顿,还能这么勤快,实属难见啊。”
我望着她的背影,心里百般滋味,知道她这是在给我腾出空间,让我可以心无旁骛的和婆婆说起咖啡的事情。
但是这件事对于我来说,本身就不是一件可以心无旁骛的事情。
她的主观支持行为,反而增加我的压力。我害怕别人寄予我的期望,感觉像是捏住一块随时都能放下却不能放下的铅球,那样的沉重。
事已至此,我不能退缩。
我挽着婆婆的胳膊,将婆婆引至客厅。
婆婆疑惑的顺应我的脚步,我按着她的肩,把她安放在餐桌前的高脚长板凳上。
婆婆坐下,我又“孝顺”的给她捏捏肩膀,谄媚道:“妈,儿子离家那么久,对您甚是想念。这次归乡,儿子一定要好好对您。”
说的我心里好尴尬,但是为了让婆婆心安理得的传授我咖啡手艺,我不得不假仁假义的说几句好话。
婆婆对我反常的表现感到诧异,然而在“儿子”面前,这位头发灰白的母亲没有丝毫的警惕。
笑了笑,带着一枝即将枯萎的柳树条的力气,拍了拍我的手背,“你愿意回来看我,我已经心满意足了,哪能让你当牛做马的服侍我。你开心,妈就开心了。”
我有点感动,却时刻提醒自己,这不是我亲妈,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带有目的性的。
和颜回应:“您就安心享受吧,古代以孝治天下,做儿子孝敬母亲很正常。”
我对你这么好,到时候你总不该拒绝吧,我对我亲妈都没这么孝敬过。
婆婆笑了笑,“儿子,你是不是又想从我这要什么东西了?”
我呆住,被看穿了,握拳的双手像被雷电击中的平静湖泊,纹丝不动。
“没啊……我就是单纯的想孝顺一下。”
话出口,些许后悔。我兜来兜去,最后还是会提出请求,不如实话实说。
婆婆呵呵一笑,“你小时候一想吃小鱼干、小零嘴,就会帮我做家务,一嘴一个甜。你的心思,我难道不懂吗?想要什么就直说吧,妈能做到的,一定给你。”
眼眶有点酸涩,我想到自己的亲生父母,虽然他们整天督促我学习,给我说教,令我很烦。但我自己小的时候,他们何尝不是把我当宝贝一样爱护。
我给婆婆捶背,非常轻柔,生怕一用力就会把这弯高粱一样的身躯给捶碎。
声音有点哽塞:“儿子骗了你,我不是你的好儿子。”
此话有双重含义,我笃定婆婆只听得出表象的一层。
婆婆拿蒲葵扇给自己扇风,徐徐的微风拂动她鬓角垂落的灰丝,婆婆目视前方,白昼稀稀落落,大方的分散一部分明媚,细水流过她起皱的皮肤。
老人改变风向,葵蒲扇送到我脸上,吹拂我不安的脸庞,老人和蔼的安抚:“你是从我身体里出来的,传说盘古的两只眼睛化作日月,每天俯瞰众生。我的眼睛可没有飞到天上,越来越看不清东西了,好多东西对我来说,似乎存在,又似乎不存在。但是你对我是特殊的,就算我看不见光,我也能感知到你,你就是我的星星。”
别说啦!再说就要哭成泪人了!
我收回双手,如同被奔流包裹的鱼跳出水面,我快速跑到门口,对着外面掺杂泥土和竹叶香的空气深吸一口。
眼睛短暂的专注魏语端起沥水篮,浸泡过草莓的透明的水从篮的千疮百孔淅沥而下,坠入接水的不锈钢洗脸盆里。
噼里啪啦,一种水跳入另一种水的声音,将这个与世隔绝的下午揉搓起皱。
心脏仿佛有幼犬在跳动,我收敛眼底的余热,没有任何直接意义的搓了搓手心。
在善于伪装的心态伴随落水声的消减而重新钻入我的胸腔后,我平复一下,与婆婆斜对而坐。
婆婆投来不解其意的好奇目光,我说出那句我蓄谋已久的话:“妈,我想学做咖啡。”
没有任何铺垫和伏笔,我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请求。
我没有精力去埋伏一个惊为天人、合情合理的前奏了。
直接的对话,在这里胜过花言巧语。
婆婆怔了一下,黝黄的眼皮地下,沧桑的眼眸发出惊讶的目视。
第322章 独家咖啡4
我和婆婆的关系是虚假的,我一直知道,这一切的表象都是建立于婆婆对儿子痛心疾首而构成的自我欺骗。
就像一场梦,梦都会醒的。等到婆婆从梦中醒来,发现坐在他面前的这个年轻人,她叫了一天“儿子”的年轻人,以她儿子的身份和她讨论。
这是何等的荒诞。
所以当我提出这个请求的时候,我也在紧张。
婆婆上次做咖啡不知道是多久以前,可能是前期,也可能是几十年。
我不太懂神经学,万一我的谈话促使她回忆起她们一家完整时的点点滴滴,从而恢复正常,那么我从昨晚到现在的所作所为都不好解释。
婆婆挥扇的动作停下,惊讶的看着我,我喉咙收紧。
两秒钟后,婆婆低下头,叹了口气,“你又听村里人说那个传说了吧。”
我点点头。
婆婆抬头重新看我,“是不是村长说的?这人总是喜欢跟别人说起这事,真是的,他又不是故事的男主角。”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一个好久不见的“儿子”回家突然想跟母亲学咖啡,这很奇怪吧。
婆婆没说什么,那双欲动未动的眼睛似乎想询问我原因,却又出于某种原因,始终没有说出口。
空气凝固许久,婆婆终于开口:“可以,你想学,我就教你。”
我激动,“你还记得怎么做咖啡!”
“废话,村里那群人一个个说我神经病、老年痴呆,我头脑好的很。”
“那就好,怎么做?麻烦您现在就教我吧,我很急。”
婆婆给我扇了扇风,“别急别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做咖啡需要心平气和,需要用心去做,那样做出来的咖啡才好喝。”
“我知道,我知道。”我正襟危坐,“那……您什么时候有时间。”
“现在。”婆婆回答简单利落,说罢就起身,佝着背,朝厨房走去。
腿刚迈出两步,忽的停下,转头惊慌的对我说:“哎呀,我好多年没做了,家里没咖啡豆了。”
我差点晕倒。
魏语这时捧着一篮洗好的草莓,走姿轻盈,放到餐桌上。
她随意的在衣摆上擦了擦湿手,“村里有没有卖咖啡豆的店什么的?”
我无精打采的回道:“别说卖咖啡豆了,这山上但凡能找到个卖糖葫芦的,我都感觉梦回唐朝。”
婆婆苦思片刻,“村长那几个成器的儿女经常给他家里寄一些城里的东西,他自己又不怎么用,不知道有没有。”
“我去问问。”
魏语言出既随,手背还躺着草莓气息的水珠,捉急的小跑着,几粒栀子花一般的水渍点缀地上灰冗的泥土,宛若沙漠久违的甘霖。
我担心道:“你还记得路吗?”
“我们回来的时候,不就那一条路吗,沿着那条路走就是了,不过几分钟。”
魏语跑了,屋子里就剩下我和婆婆二人。
婆婆意味深长的看着魏语消失的方向,喃喃道:“她这么积极,不对劲哦。”
我轻轻咳了咳,打消婆婆注意力:“妈,你的咖啡真的有传说中的那么神奇吗?”
其实还抱有怀疑,因为那个传说实在太扯。哪有人会因为一杯咖啡而爱上一个人,就算里面加了药,但爱情这种东西是发自心理的,而非生理。
婆婆得意一笑,“那当然,当初我就是用那杯咖啡征服了你爸。”
我不可思议的看着婆婆自信的笑容,原本的质疑开始动摇,“不是吧,真有这么神奇。”
“这世上神奇的东西多着呢,待会儿我教你怎么做。你以后按照我的方法,看上哪家姑娘就给她喝,包你喜结连理。”
我脸颊发烫,“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
……
几分钟后,魏语回来了。
她背着个大背篓,是之前去小馨家玩游戏,遗忘在那里的,现在被她拿回来了。
魏语把背篓放在成毯的玉米旁,单手小心翼翼将一叠包装好的黄皮纸的捂在胸前。
我和婆婆目视她面无表情的进门,再小心翼翼的放在桌上。
黄皮纸里面鼓鼓囊囊,让人一眼很有年味儿。她放下,留下一句“我去外面散散步”,就独自走了。
走的时候,目光只是与我匆匆一瞥,便如触电般的垂下,身影若受惊蝴蝶,盈盈的朝屋外飞走,掀动一阵阵微弱。
我内心感慨,她都帮到这个份上了,我想不煮咖啡都不行了。
啪的一下,那只与婆婆形影不离的蒲葵扇安置在桌上。
婆婆眼神肃穆,伸手拆开捆扎黄皮纸的白色细绳,然后像扒柚子那样摊开。
一沓深褐色,形状小巧而饱满的咖啡豆累堆在一起,烘培过的坚硬色泽,给人视觉上产生浓郁醇厚的香气。
婆婆捡起其中一颗,竖在眼前,目光若刻刀,转动打磨。
“不错,这质感,非常适合拿来煮咖啡。”我佩服,“婆婆一看就是专家,光从质感就能判断咖啡豆的好坏。您是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婆婆表情严肃,像搭纸牌屋那样,如履薄冰的把咖啡豆叠放在最高处,有条不紊的讲解:“这咖啡豆长得非常像咖啡豆,所以煮出来的咖啡一定香。”
我屁股差点从板凳上滑下去。
“开始吧,”婆婆撸起袖子,这架势,恐怕要开干了,“现在,我就把我的独家手艺,传授给我最好的,也是唯一的,好儿子。”
我的表形出奇的似武侠剧里,准备接受绝学的少年侠士,起身,抱拳:“孩儿一定不负母亲所托。”
“好,”婆婆瞅了瞅电视机旁的烧水壶,“你去水缸里去点水,把水壶灌上。”
我:?
煮咖啡前,不是应该磨咖啡豆吗?
我不是很懂,但是我始终认为,现在还不是烧开水的时候。
这么做是不是太早了?还是说,另有深意。
我想不明白,只能照做。
用瓢子,挖一勺干净的水,倒进烧水壶里。
婆婆按下插座的按钮,滴答!
插座通上电,婆婆认真对我说:“我的手艺不好学,但你是我的儿子,你身上一定有着我的优良基因,所以对于你来说是轻而易举。我就不示范了,直接让你动手操作,我在一旁指导。”
这……
我不免紧张起来,先不说基因论搁这有没有道理,关键我不是婆婆的亲生儿子,我哪来的优良基因?
直接让我动手,是不是太直接了?
第323章 独家咖啡5
通上电的烧水壶发出嗡隆的沉闷嘶鸣,婆婆像个没事人一样,单手叉腰,徐徐的风从蒲葵扇的褶皱,跳往她凌乱的发丝。
我坐在电视桌前的板凳上,二郎腿高高翘起,心里焦急万分。
这可是要做给魏语的咖啡,我要是做不好怎么办?青春期少年第一次告白的情物可不能敷衍,更不能像我写作文那样敷衍,很多东西一旦以敷衍开头,接下来的段落皆是潦草。
我看的很重,正因如此,我坐立不安。
壶嘴渐渐有水汽冒出,内部滚动声愈演愈烈,整个屋子的阴暗空气仿佛是悬在高索的麻绳,摇晃一滴紧张的汗,从我额头下滑。
婆婆沿着一张长桌的距离晃悠两步,终于开口:“时间差不多了。”
我猛地从板凳而起,“要开始磨豆了吗?”
“开始煮吧。”
“好的……什么!”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食指颤抖着指向桌上那一沓颗粒饱满、完好无损的咖啡豆,“你确定……就这么直接煮?”
估计婆婆是忘了吧,那么大岁数了,偶尔忘记几个步骤也很正常。如果是这样,那问题不大,要体谅老人家。
谁知,婆婆略微不悦的皱起鼻子,掐着老儿童般的滑稽语调,低声嚷嚷:“那不然呢,你不要不相信我,我煮过的咖啡,每一步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当年我就是这样,自学成才,一举拿下你爸。”
一种不好的猜测在我脑中迸发,尤其是当婆婆说出那句“自学成才”,我便不得不怀疑,所谓的自学成才,该不会就是胡乱煮一通。
有这种可能,但说不准。我心里还是抱有幻想,指望这真的是一种未公布于世的,剑走偏锋的手艺。
愣了愣,我说:“好吧,我听你的。怎么煮,是要把开水倒锅里,还是先把咖啡豆浸泡一下?”
婆婆听得有些不耐烦,电都不关,直接掀开烧水壶的盖子,密集的白汽冉冉升起,“直接抓一把放进去。“
我:??
这是什么懒人秘籍?谁家煮咖啡这么煮啊!
我以前在网上看别人煮咖啡都是配有专门的咖啡机,还有拉花、萃取啥的。这简单粗暴,听起来不合理,仔细一想更不合理的操作,是神马?
“煮茶么……”我没忍住小声吐槽。
婆婆却没有生气,笑起来像朵花,小扇子手舞足蹈:“对对对,咖啡不就是老外的茶么,我拿我们传统的方式去煮外国人的茶,没什么不妥。”
“呵呵……”我笑容一定是僵硬的,带着颠覆性思维的痴呆,苦笑着迎合“您说的非常有道理,中西结合。”
现在我已经确信,婆婆所谓的自学成才就是啥也不懂,夏姬吧捣鼓,最后煮出来一杯看着像咖啡的东西,就默认是咖啡了。而那个时候,山村里基本没人见过咖啡,也不知道标准意义上的咖啡长啥样,所以都认为这就是咖啡。
不过似乎没错,用咖啡豆煮出来的液体,为啥不能是咖啡,只是做法不同。就像我没有零用钱的时候,会用小刀把馒头切开,里面塞块火腿肠,说这是汉堡。都是面食夹肉食,凭啥不能称之为汉堡。
这么一想,我就觉得自己接受了新奇。
婆婆让我抓一把,我琢磨着没经研磨的咖啡豆,煮出来可能(一定)味儿淡,所以抓一把,另一只手顺带四五颗,一同放进烧水壶里。
盖子盖上,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
之后就是漫长的等待,我坐在板凳上无所事事的抖脚。
无聊的时候,抖脚这种没意思的活动都能成为一种消遣。特别是脱离几乎所有娱乐设施,注意力比电影院看电影还要集中,死盯着触电一般的鞋,仿佛抖着抖着,软烂的地面能喷出水来。
然而这能令我心情轻松,我心如死灰,已经不具备任何期待。
这样煮出来的咖啡能有多好喝?可能就是兑了水的美式,也可能就是有点味道的白开水。我要是拿这种咖啡去找魏语,她一脸迷茫的喝下,我再蹩脚的说出我早就该对她说的话,那我就是天下第一的宝器。
真是的,我凑什么热闹。咖啡传说是婆婆和她老公的浪漫,我作为晚辈应该听听就完事了。妄图东施效颦以达成圆满,那不痴人说梦吗。
可惜,后悔也来不及了。魏语已经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等我请她喝咖啡,婆婆不吝赐教,我也听的津津有味。
事情的一切都如同一匹快要越过终点线的奔腾悍马,一发不可收拾。我所能做的,只有将错就错,一错到底,咖啡不成,起码诚意还在。
三十分钟过去,婆婆从厨房端来一个碗、一个带把手的铝皮水杯。放到桌上,婆婆朝我挥手,“好了,可以出锅了。“
“出锅”这个词真接地气。
我耸拉着脑袋,没精打彩,整个人像泄了气的气球,走到电视桌前,关闭开关。抓住水壶把手的那一刻,由内而外的热量附着我的手心,产生一丢丢无望的困意。
我看不到里面翻滚之余的咖啡,究竟是什么样子,脑海里大概模拟出一个画面。应该和冰红茶有点像,我是说色泽,反正比正儿八经,超市里买的那种速溶咖啡要淡。
事实也正如我所料,我拎起水壶,液体从壶嘴倾泄而下,碗里回转沉积的浅褐色液体,甚至比冰红茶还要纯净。
于是我觉得我一直回避又期待的心动告白要泡汤了,就算成功,我也是苦心积虑,自导自演了一场烂戏。也许等我将来某个深夜,回想起自己的年少,会尴尬的从床上摔下来。
婆婆心满意足,笑着对我露出横七八竖的泛黄牙齿,“不愧是我儿子,做出来的咖啡和我一样优秀。”
“谢谢啊……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嘛……”
“快尝尝,好不好喝?我相信你,你自己用心煮出来的咖啡,一定好喝。”
“我也希望……”我没什么自信的端起碗,毛腾腾的热气扑涌我的鼻子,从嗅觉上,我大差不差,基本判定这就是带着咖啡味的白开水。
吹几口凉气,刚从沸腾里出来,还没来得及冷却的咖啡如同我心死的情绪一样冰冷。
忍着烫嘴的温度,小嘬一口……
第324章 独家咖啡6
“怎么样?好不好喝?有没有心动的感觉?”婆婆一脸期待的凑过来给我扇风。
我皱了皱眉头,咂了咂有点烫的嘴皮。
怎么说呢,不难喝,咖啡的味道肯定有。浓度介于纯净水与标准美式之间,不会非常苦,也不会非常淡,也可以说又苦又淡。
我绞尽脑汁,短时间内想出一句高情商的话术:“喝起来非常健康。”
婆婆不买我的账,不满老滑头的嘟起嘴,“只有健康吗?当年你爸爸就是因为这杯咖啡,答应与我长相厮守的。难道你喝完,没有对我产生哪怕一丁点意乱情迷、怦然心动的感觉?”
我鸡皮疙瘩出来了,“怎么可能!我要是对你……什么什么的……我还是人吗?”
“真的没有?”
婆婆把脸凑的更近,一双如同深渊般审判的凝视,对准我。如此近距离,我都能嗅到她身上的那股混杂汗气与旧衣物的朴素。
我摇摇头,“没有,要是因为一杯咖啡就能让我爱上你,那太扯了。”
婆婆转变为一种“理虽如此”的淡泊笑容,收回脖子,继续扇着风。
“那不然呢,咖啡又不是春药。”
端着碗的手顿住,一时间我感觉自己被耍了,有点没好气,“不是!这咖啡本来就没有那种魔力,你之前还自信满满,说什么喜结连理啊,说什么一杯咖啡的征服。搁半天,我被你忽悠了,接下来你是不是要给我推销轮椅啊。”
婆婆不以为然,摇摇头,迈着慢悠不失风度的步伐,坐到她乘凉用的竹椅上。
我有点搞不懂这个老人在想什么,只是默默的看着婆婆。
屋外的天色像是褪了色的油墨,一点点黯淡。也就是这种白昼落幕与夜晚登临的交融时间,才让人觉得自己没必要在晴朗的天气不得不付出应景的活力,也无需为落败的昏沉而郁郁寡欢。
我静静的看着,慵懒的光携带指针下垂前的寂静斜斜的,从门框的顶部落下,如同一只玩耍了一天的田园,伸长舌头,爱护的舔舐婆婆镀上泥土的鞋,裹挟小麦气息的接触。
婆婆的眼神放空,眸里的那一丁点亮光宛若摇晃的竹叶,随风而动,因风而止,停留在森林最落寞的深处。
“对啊,咖啡不是春药,你爸又怎么会因为一杯咖啡而爱上我呢。“婆婆声音低沉且嘶哑,仿佛一只顽固的礁石,后知后觉的明白,是海水涌向自己,而非自己扑进热浪。
我愣了愣,“但是你丈夫后来跟你结婚了,不是么。”
“是啊,他不可能因为一杯咖啡就爱上我,又怎么会和我结婚呢?我想不明白,我想不明白的时候,其实一切都明白了。”
看的出来,婆婆现在非常低迷。我听说,人活到一定程度,就会容易抑郁。不知道婆婆是不是触景生情,回想起曾经年轻的往事,所以有感而伤。
对此,我作为她自认为的好儿子,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说几句安慰话:“他肯和你结婚,说明他是在乎你的。”
“我知道,他一定爱过我。这世界上好多东西都不真实,但是有一点我会肯定,他不可能没爱过我……我愿意相信,就算他不说……我也相信……我相信……”婆婆说着说着,语气逐渐激动,竟捂着眼睛,摇头晃脑。
我担心的上前观察,在竹椅旁被她抓住胳膊。
隔着一层白色衬衫的布料,那只老茧的手轻揉,微微颤抖,隐隐透着坚定的力道。
几秒钟后,婆婆抬起头,眼睛里的和蔼相比之前,多了一份韧度,“你这杯咖啡,你想送给那个姑娘是吧。“
我慌了慌,心想这对婆婆来说又不是什么大事,便默认的点点头。
婆婆松开手,带着疲惫的意,说:“怪不得,怪不得……”
我一头雾水。
婆婆又笑了笑,之前抓住我胳膊的那只手释然的躺在竹椅把手上。此时一阵风包裹风尘仆仆的落叶席卷而来,深绿色的、枯黄色的,被拥挤到院落台阶一处的角落,组成一簇不起眼的花束。
渐暗的天色、不早的风、回旋在院落的空档的声响,一切都在悄无声息的警告,一场无可避免的夜晚。
石砖缝中,一枚同样不起眼的青草摇晃。我老早就注意到它了,它晃的比之前更厉害。似乎极其渴望,从这不可言表的风里掏出依赖,却又惧怕着,晃掉一朵萌芽的爱。
婆婆从竹椅上下来,不经意的拍拍早上掰苞谷时,裤腿沾染的尘土,“他和你一样。”
“谁?”我问道,话音未落,我就明白了。
婆婆继续说:“是不是每个心思细腻、复杂的人,对待感情都是表里不一?总觉得爱一个人需要理由,被一个人爱也需要理由。需要吗?”
“你也看过《大话西游》?”
婆婆没有回答我,双手别在身后,缓缓移动她盛满空洞的身躯,站在门口:“如果什么东西都需要一个理由来证实合法性,那么我给我,给他,制作了一杯咖啡形状的文书,判决我和他亲密关系的条文。但是……当我们真的相濡以沫,那杯咖啡其实不重要了,只是一纸空文,所谓的因咖啡而爱上一个人的理由,就是一阵风,飘来,又散,什么也不是。”
婆婆故意在这里停住,留给我一个思考的时间。
我苦思冥想,半天,突然恍然大悟:“咖啡只是借口,就算我只是烧了杯白开水,也无妨。只要她爱我,就算苦的跟黄连一样,她也会喝下去,说这是她喝过最好喝的东西。”
婆婆转过来,对我一笑,“所以你完全没必要在意一杯咖啡是否完美,难以启齿的言语需要一个理由去承载,真实的情在你和她的心里。你有心,就行了。”
我看着桌上那壶刚烧好的咖啡,藏匿在金属外皮下的苦味其实不重要了。我通过水壶外表的反光,看着我印在上面的面容,继而模糊的看见一个长发青丝、面容姣好、一双桃花眼含情脉脉的姑娘。
我一下子有了动力,管这咖啡是苦是淡,我做出来了,我不妨大胆给她送过去。青春期第一次心动告白,关键要素永远不是堂皇富丽的礼物,也不是华而不实的文藻。
透过浪漫外表的本质,真挚的心才是告白的重点。
“你明白了,就快去吧。”婆婆催道:“人家还在等你呢。”
我赶忙往铝皮水杯里倒上大半,右手小心翼翼的提着,左手担心颠簸泼出来,细心的护在周围。
没走两步,倏然惊醒:“我好像不知道她在哪里。”
第325章 心浪
“去找她!”婆婆突然像是发错神经的,跑过来按住我的肩膀,冲我大喊:“不知道在哪就去找!别指望有人会一直等你,等待是件非常无聊的事情,只有运动才是真理!”
我被她怪愕的举动吓一跳,惶恐的眼神里,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推着我,把我从原地推出去。
我愣了不到一秒,只是点点头,头也不回的朝屋外小跑而去,尽力维持手中铝皮水杯的平衡,另一只手若花园围栏似的护着。
从门槛到台阶,从台阶绕过那一片金黄的玉米地毯,婆婆似乎再没发声。
直到脚从苔藓石板的边缘,微微擦到挤在一起的泥土,才听觉一阵自嘲般的傻笑,接连而来的是瘦骨身躯倒在竹椅的咯吱。
……
……
魏语这家伙,头脑聪明,聪明到一定程度就显得不合理,可能这就是大智若愚,所以我看不出来。
知道我要请她喝咖啡,还故意跑出去。明知道咖啡会凉,还是让我多一道程序,过去找她。
这山那么大,连个地图也没有,左手和右手方向,走错一步,步步皆错。
当然不能鲁莽,我仔细分析,如果是我,我会去哪里等我。
或许是选个阴凉的地方,尽管现在阳光已经不是那么毒辣,但头顶有东西遮着,给人感觉很安全。魏语喜欢有水的地方,就像搭帐篷,每次都要驻扎风水宝地。
最好有风吹过,这里那里都有风,要是没风,哪里都没风。
站在婆婆家院子前的悬崖边上,杯中的咖啡不可避免的轻荡,荡起来回交互的微浪,扑打在杯壁,离杯口总是差两毫米,如同拼命撞在藤树,却够不着葡萄的狐狸。
鞋尖抵在悬崖边线上,隐隐有山风从谷底漫延而来。从这里跳下去是摔不死,只是悬崖下的另一片悬崖是一地狼藉,枯叶、落花、各种飞虫类的尸体。
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这些,好像我只要这么想了,低迷一阵,好运就会来临。然而并没有,我仍旧不知道该去哪找她。遮蔽头顶的竹叶晃动,此时该有飘渺落在我的头顶,茫然无措才会应景。
我深呼吸一口气,以秒为单位的时间簌簌,潜入滚动的枯叶群而无向涌动。我注视风的方向,留意一杆缺陷的竹子。
上面被柴刀砍了一条毫米的痕,柴刀随意的丢在另一旁的树墩上,似乎是从婆婆家拿的。
砍痕呈细细的尖三角,所指的方向,是右边。
是魏语留下的吗?她知道我会找她,但她怕我找不到她,所以留下线索。
我顿了顿,朝右边走去。
她是个不按套路出牌的姑娘,所以反方向就是她目光所及之鹄的。
走过一段土路,翻过一小片树木遮蔽的林荫,最终在一片蜀葵花圃后,透过嫋嫋柔枝与轻匀粉瓣,一位宽松黑t恤的少女纤玉在摇曳中若隐若现。
戏语的风从山的那头送来徘徊许久的激荡,我明白,我17年的活着,揉碎无数个蛰伏在卑微路灯下的自若,只为这一刻。如果说人的一生必须要做一件,自己想而不敢的狂妄,我觉得,可能就是现在。
我穿过花圃,望见一条溪河,与光雾山的溪水不同,这座朴素山村的水流更加平淡,宽距与汹涌程度恰到好处,只容得下两个人的独处。
她抱着膝盖,背部微微弯曲,坐在溪边的草坪上。婆婆借给她的胶鞋整齐摆放一边,过长的宽敞纯黑衣摆若花裙,松懒铺到她短裤周边。
潺潺的流动顺着这里的湿润空气跳入我的耳朵,我不快不慢的来到她身边,与她看同一个方向。藏匿在不断变化的水纹之下的鹅卵石,倒映我和她暴雨来临前的平静面容。
顿了顿,我盘腿而坐,淡然的说:“下午茶时间到了。”
魏语下巴抵着膝盖,轻轻点了点头。
我摸了摸水杯的铝皮,感受到还有一丝温度。内心忐忑几下,跳过所有不必要的前缀,睽视河对面的一棵狗尾巴草,小心翼翼递给她。
她接过,往杯口瞅了一眼,又拿鼻子嗅了嗅,问道:“这是你煮的吗?”
“你想说颜色很淡对吧。”我说话异常的平静,“你放心,喝起来也很淡,这样的咖啡,大多数人不会喜欢喝吧。但是我知道,好不好喝,其实不在咖啡里。一位智者告诉我的。”
魏语轻抿一笑,“那得等我喝了才知道。”
那股紧张的情绪突如其来的,钻进我的胸腔。我默默不言,只是一股脑的用藏在膝盖下,食指与中指赧然局促的绞力,去计算一棵狗尾巴草遥望山峦的距离。
忽听得一阵细腻的摩擦声,余光瞥见,一只雪缕的纤足折入水面,给溪水的流速拉开一道月牙弯度的勾角。之后是另一只脚,共同浸泡在水里,流逝中波澜不动的洁白,清晰透亮。
“我要开动了。”魏语预告的吱一声,我全靠听觉,判断她手臂弯曲的幅度。
喝咖啡的声音没有如约而至,她先是吹几口凉气。我开始怯场的催促:“你慢点,不急。”
她没听我的,吹几口就迫不及待的小嘬一口。
不知为何,这一嘬,仿佛把我心底的纸糊的镇定给吸走了。我手指掐的更加用力,脑补无数个后续,难喝或不难喝,我只等她一句话。她一句话,就能决定这一天的黄昏酸与甜。
我苦等,等浑浊的时间积淀下来,只有她开口的那一刻的瞬间,日光的坠落才换的来一身的空澈。
耳边传来细幽的咂嘴,她品了品,品了好久。她不应该是这么磨唧的人,却又给予我与漫长对等的重视,我更希望她是有心令我着急。
一片蜀葵的粉瓣飞入溪中,恰如一艘小舟漂浮。
“很美味,我很喜欢。”
我仿佛虚化了,山间绮漾的酥风徐徐穿过我的身体,蜀葵花瓣漂浮老远,没有尽头。云朵疯狂,迫使这天下午的晴空展开一个细腻的角度。
来自不明植物的碎絮飞窜,静止的呼吸中的怯藏如一只蜻蜓,悄无声息的飞走了,仿佛只有一瞬间,又似乎扑腾了几千年。
我说不出是什么心情,掩住嘴,牙齿不知在咀嚼什么,其实什么也没有。扭捏好一会儿,故作没心没肺的回应道:“是么,你喜欢就好,失眠了别怪我,我没强迫你喝下去。”
魏语没有怼我,泡在水里的脚像是摇摆尾巴的鱼,拧了拧指头,敛着嗓子,试探的对我说:“你呢?”
我装傻,“什么我呢?”
“只有咖啡吗?”
当然不是,我还没准备好。咖啡她喝下去,她觉得好喝,我说什么都无所谓了,但是我还没准备好,哪怕我随便说什么,只要代表我的实意,说什么都没关系。哪怕只是简单坦白她眼睛很好看,都比无话可说好,但是我没准备好。
沉默好一阵,魏语又小嘬一口,不急道:“下午茶时间很长,臻粹值得细品,我觉得这一杯,我可以喝很久。”
第326章 心浪2
很久是多久?是不是钻石山一样的久?那样也太久。
一杯咖啡的寿命肯定比不过一座钻石山,我也熬不过硅基一样的生命。
但当我注视溪中不知所措的自己,我突然意识到,在流动的轨迹里,吾若磐石不动。或许很久真的很漫长,盘绕一片画地的牢,逃不过一个瞬间。
我深吸一口气,仰望,天色渐暗,如沙漏愈发真空的玻璃。填补心安的蓝,一颗一粒抽离,在我眼睛积累紧迫。
她不说话,温柔的溪水不间歇的拂过她白皙的脚,灵巧的脚趾绞动,像是打发时间的抠动水中的泥沙。
“我……”我本想一鼓作气,说出来算了,但是难以启齿的柔弱,坚硬的堵塞我发紧的喉咙。
我在害怕什么?
明明事情进展的很顺利,我的咖啡得到了认同,我其实没有理由害怕。
我到底在害怕什么?
是没准备好成为一个被眷顾的少年,还是畏怯自己与她,无法测量的未来的长度。
可能不是害怕什么。
腼腆怯懦即是我本身,
有人用一次清醒嘲讽一场梦,有人用一次宿醉尊重一杯酒。
而我对来自灵魂另一面的爱恋的回应,则是小心翼翼。
天要黑了,蜀葵扭动着,我盘起的双腿,思想原地徘徊。视线没有直视她,却从流淌蓝色悸动的河里偷窥,另一双桃花一样折射我的眼睛。
魏语喝的很慢,她说到做到,这杯咖啡可以慢慢喝,可以喝很久。
“你脚泡在水里,不冷么?”我说了句烂话,大热天,凉水泡脚应该很舒服的。
魏语摇摇头,“不冷的,我能泡一整天。”
“一直泡着也没事么?”
“很舒服的,即便是永无止境,我也安心。”她说。
我知道自己逃不掉的,她很倔。她所站立的地方属于她,脚心接触的地域就是她的领地。我要从她的地盘脱离,很难,一撒腿的事。
就这样静默许久,天空像调了暗光,时间低沉。
究竟过了多久,我没算,只是渐渐地模糊了鸟鸣与山风拨弄竹叶的低吟。
快说啊!只要你说出来,你就能拥有幸福。
“你饿不饿?”我故作自然的一问,心里对我逃避的话语千骂百斥。
“不饿。”她的回答直截了当,更像是一旨带着威严的死命令。
“不饿,你要不回去吃个晚饭。”
“我说我不饿。”
“我饿了。”
“等我饿了,你再吃。”
不知为何,我从原本的勇敢无畏变得退缩。
拜托,你一开始不是这么想的!
好吧,既然这样,我就跟她拼了。
我挺直腰背,像武打片里的习武之人,活动筋骨,准备“开打”。
“我对你……”话又哽住,喉咙如同失去胡须的猫咪一样摸爬滚打,纠结半天才放了个空响:“今天的风甚是喧嚣。”
已经没有风了,空气寂静,毫无波澜。
魏语又嘬了一口咖啡,告诉我:“喝完了。”
我更加急迫,“喝、喝完了?下午茶结束了。”
“嗯”
“结束……那就……回去吧。”
魏语沉默少许,对我说:“你看着我。”
我一惊,“为啥?”
“因为我在看你。”
手心冒汗了,“那又怎样?”
“你在我的注视下成为你,难道要遗弃我,让我一个人溃散?”
我愣了愣,手指在膝盖抠了三下,才以树懒攀爬的速度转过头去。
目光重叠,她眼睛睁的很大,却不刻意。就好像为了包围一个孤独的我,不得不朝着我的方向,扩展她清冷下的温柔。
对视在一个人烟稀少的山村再次发生,我凝视她茉莉花似的瞳眸,如同凝视一面镜子中的我。
死死的纠缠,挣扎晚霞到临前,白昼最后的花朵。
然后我发现我离不开了,可能早就如此。从第一眼的不在意,就注定往后要用无数的凝视去复制,繁星包裹的感觉。
彼时若有她无我,或有我无她,光就不复存在。
相向的盱视凝固成琥珀,强烈的表达如点燃的羽毛飞升,我激动的开口:“我其实一直想对你说!我老早就想对你说了,我现在就要对你说。”
她眼中的湖泊触动,烟霭色调下,明亮透彻。
我屏息,牙关咬合,文字从缝里挤出:“我xi……xi、xi、xi……”
声音像是蔫了的发动机,没动几下没了气。休整片刻,我二鼓作气,“我xi……”
更次更短,只有一声,尾音却拖的老长,如同一块冰在沙漠里滑行,越长越慢,最后融进沙尘的低冷温度里,杳无音信,连经过的湿润痕迹都削骨无存。
“我要回去吃饭了。”我说的,站起身,腿麻的差点跌下去。
扶着大腿一瘸一拐的朝婆婆家的方向走去,才发现天色不知不觉遁入了介与白与夜的边界,周遭一片昏沉。
这里似乎是没有晚霞的,鲜艳的蜀葵和潺潺的溪水也折不出一抹可以拾缀惬意的绚烂。这本可以是如梦如幻的开端,只是捕捉夜色的人松开风的筝线,也就放逐了一生中可能只有一次的心浪。
巨大的悔意充斥心脏的空间,我走着走着,犹豫要不要回头。忽听得一阵果断、迅速的抽离声。
回头一看,溪涧泛起一圈又一圈低落的涟漪,那双素白耀眼的脚终于臣服灰质的空气,趋向黑夜的缥缈里泛着单薄的微光,踩着不太茂盛的草地,一步一步留下潮湿。
魏语提着那双胶鞋,低着头,碎发遮住双眼,好没有朝气的走来。经过我的肩膀,我短暂瞥见藏匿在发丝之下的无光。
“我很喜欢泡脚的,我也喜欢喝咖啡,有无点心都不重要。我想要的其实很简单,但是没有了就是没有了。我看的很开,没有的就是没有,我不会得到的东西就是没有。既然没有,那我就无欲无求了。”
她说话的声音非常低吟,有种燃烧的木炭,被水浇灭了炽热,嘶嘶的冒出一团破碎的浓稠,那种感觉。
我心拧的皱巴,她的话,仿佛在告诉,她给过我很多机会,也熬住过无比悠久的等待。但是我不是一个可以扛得起责任的人,哪怕只是小小的宛若一片花瓣的轻度,我也无力捡起。
所以她看透我了,从此不会再有这样的时遇,给我一鼓、二鼓作气,也没有我衰弱的契机。
人到一定年龄才会明白,有些事一旦错过,就真的错过了。那年我17岁,我以为我明白了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她不急不慢的走,在我眼里,她走的好快。恍惚的时间,就把我甩在身后。
夜色裹挟忧伤的气息,蹒跚的爬上地平线的上方。山村的黑夜真正覆盖一切,想必再过几刻,就看不见云朵,连星星都不给我。
我感觉自己累了,腿部的麻意已经散去,她在我的视野里缩小。目力所及的范围,黑暗逐渐笼罩一切,脚边的小草弱弱的摇晃着,散架经不起考验的爱。
第327章 冷战
怎么那么怯弱呢?无数个夜晚,我这样质问自己。
她微妙的眼神,她抿起小嘴时惴惴不安的等待,蓦然回首,她撇过去的视线,不接触时想伸手又悬在半空的距离。
她一定是期待我说出那句话的,不然我也不会这么痛苦。
与我同龄的男生,遇到这种情况都会勇敢的接纳,而我没有。
只因我不一样,似乎从我出生前,我的血液里就缺乏那种勇气,害怕失去,太过重视,结果适得其反。
假如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大胆的抱住她吗?
我希望我会,可即便真有这种奇幻的事情,抱住她的,已经不是17岁的我与17岁的她。
即使我给她一个迟到的拥抱,也不是一个秒恰的形状。
所以17岁的少年在17岁少女最需要一句祈祷的时候,一切扑空,漏洞将永远烙在那个,眼神纠缠却无地自容的瞬间。
我们回来的路上一句话不说,我默视她的背影,掠过婆娑的竹影,坠落在泥土路上狼藉的枯叶突然之间变得脆弱,每走一步,伴有咔嗒的撕裂感。
一路上我们都是踩着破碎,迎着黯然无光的夜,轻行。
回到婆婆家,婆婆早已做好晚饭等我们回来。
婆婆也不怎么说话,闷着一张脸,毫无生气的坐在她那张竹椅上。
我们回来时,她看也没看,生冷的说了句“吃饭”,随机挑起摆在她面前的旧筷子。
这顿晚饭是在沉默中进行的,夜逐渐奔向一个直线的深度,这里安静的可怕。
咀嚼食物的声音,筷子与碗盘不可避免的碰触,在刺眼渗白的白炽灯下格外明显。
吃完饭,魏语主动收拾不用的碗筷去厨房。我说:“今晚我来洗吧。”
她没有理我,留给我一个孤傲的背影,径直朝厨房走去。一只脚跨越门槛,她忽的又转头微笑着对婆婆寒暄:“婆婆,你慢点吃,吃完我来收拾。”
婆婆闷声点了个头,“你不必太勤快,吃完饭坐一会儿,看会儿电视。屋里头还有草莓,下午你洗的,到现在没动。”
魏语笑了笑,“我吃饱了,你吃吧。”说完,进入厨房。
当一个本来活泼、话多的人对我冷漠,却对他们友好如初的时候,可能真的是关系淡了。
话语里的刀刃,字字避开我,却剐的我千疮百孔。
厨房里洗碗声悠悠的传来,电视上播着历史剧,我心里不是滋味,也无事可做。
只要一想到魏语刚才对我的不理不睬,我就惭愧,隐隐的还责怪她为什么对我爱搭不理。
可是我很清楚,她已经累了。
她曾公开诚布,与我相处很愉快,但是现在我让她失望了,疲倦是会潜伏在所有的欢声笑语中,等待一个打破亲密的时机,我毫无防备,所以我败了,败给自己。
心脏有些痛,我忍受不了,便转移注意力的对婆婆搭话:“那些草莓,你不吃吗?”
婆婆扇了扇那把蒲葵扇,抬眸瞅我一眼,“你吃,我没胃口。”
“我也没胃口。”我实话实说,晚饭我也只是单纯的敷衍饥饿感,草莓再甜,我也不想吃了,喉咙里泛着苦涩的味道。
灰白的垂发在婆婆鬓角轻摇,婆婆沉默一会儿,淡淡的回道:“那都别吃了,美好的草莓,只能心甘情愿的吃下,若是口是心非,那是对草莓的一种亵渎。”
我没有仔细分析婆婆的话,一门心思全在计较魏语的冷漠。
可能她真的生我气了,她等了那么久,我连一句简单的话都不愿掏给她。明明是很简单的一句话,说出口竟这么难。
幸福就在眼前,我胆怯的没取,现在幸福飞走了,我又乞求的渴望回来。
我真是渐啊。
婆婆的状态也很不正常,通常她应该有很多说不完的话要对她“儿子”倾诉,但是婆婆和魏语一样,沉默的像木头,机械的做着当下做的事。
我只好无聊的看电视。魏语洗完碗,过来把地扫一下,就去洗澡了。
她洗完澡,换上平时那件与我莫名有点搭的无袖白色衬衫,与婆婆礼貌的道一声,就去昨晚睡眠的那间次卧休息了。
关门声横跨几乎整个破旧老屋的长度,如一只细微的蚊声传来。
婆婆突然伸长手臂,隔着餐桌的宽距,轻轻拍了拍我。
我扭过看电视的头,看到婆婆苍老的眼睛依旧没什么神采,生冷的文字从她干涸的嘴皮析出:“跟我出去一趟。”
“干啥?”我不解。“陪我去山上那座废弃的古庙。”
“去哪干啥?”我不厌其烦的追问,心里不太想去。
时间太晚了,大晚上走山路不安全。其次,那座庙里没什么好观赏的,下午已经去过了。
婆婆不依不饶,坚持要去。我无奈,只好陪她走一趟。
换做别人这么要求我,我打死也不去。三更半夜,治安基本靠自觉的山村,废弃古庙,怎么看都像是一场预谋的谋杀。
但是我此刻心情跌至极点,什么也无所谓了。并且婆婆她没有理由杀我,杀我也得不到什么好处。
我们连夜来到那座废弃的庙,手电筒的光束如利剑,越过正中央的大水缸,晃过墙上的斑驳,脱落的泥灰闪烁着残梦。
和下午一样,里面基本啥也没有。要说变化,地上多了三块大石和一块木板。
我又想起我和魏语在里面暧昧的点点滴滴,酸涩如泉眼喷涌,充斥每个心头。
我们恐怕不会再这么亲密无间了吧,接下来的路,我该如何与她相处?我不知道,我这个人最头疼的就是与发生过间隙的人相处,偏偏这个人是我曾经最在乎的人。
现在也是。
婆婆年迈的双脚踏入这座古庙,霎时变得敏感。
她驻留在正门边上,僵硬的扑克脸瞬间如同融化的积雪,眼里噙满冰霜与炽火交互的莹光。
老木干似得嘴唇微张,露出黄渍的不整齐门牙。
一时间,这座不大的废庙仿佛很遥远,从四面八方包围她柔弱的身影。
我诧异,这婆婆怎么突然变得多愁善感,下意识认为这其中一定有故事,不然怎会触景生情。
“好久不来了,”婆婆声音低哑,缺乏顿挫的语调散发一股悠久的情怀,“这里依旧这么破旧。”
“你上次来是什么时候?”我多嘴问道。
如果很久,是几十年前,那么这座古庙废弃的时间可能更长。
婆婆没有回我,手持手电筒,人造的光代替眼睛,她跟着手电筒的方向走,环墙慢行,手指时不时抚摸红木脱皮的漏口,沾上一层已经老去的风霜的灰尘。
第328章 冷战2
光束转移到她的手上,借着光亮,婆婆搓了搓沾染灰尘的手指,光线隐约中萦绕朦胧,而那点吧点的灰尘搓不掉,惹的大拇指也晕上污垢。
“我上次来的时候,我老公还没离开我。”婆婆盯着手上的灰。
“哦”我条件反射的哦一声,觉得太敷衍,马上补说:“额……你老公经常带你来这吗?”
“嗯”婆婆放下那只手,提着手电筒来回照耀庙内的角落,“我们以前很恩爱的,这里就是我们的幽会场所。”
“这……”我是不是问到别人隐私了?
这种事情是可以往外说的吗?仔细一想,好像也不是什么敏感话题,男女情爱,人之常有。谁年轻的时候没轰轰烈烈的爱过一场,到了老年,生死看淡,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婆婆自嘲的笑了一下,扬起的嘴角迅速平复:“那是以前了,自从我儿子死后,我们再也没来过这。”
这是个悲伤的故事,我同情的想安慰一下,随后立马察觉不对劲。
我指头颤抖,说话也有些支吾:“你、你……你知道我不是你儿子了!”
婆婆眼珠子一瞥,看我的眼神蕴含着“别大惊小怪”的意味,“是的,今天下午煮完那杯咖啡,我便想起来了。”
我顿时手足无措,难以面对。
最短的时间内,我稍微冷静下来。
婆婆既然已经知道我不是她儿子,晚饭时还当做不知道的与我们共度,说明她没有要撕破脸的意思。
她是在我煮完咖啡的时候想起的,那个时候她还催促我赶紧出去找魏语,要是她因此气愤,应该不会替我着急。
只是未知的恐惧还是一时间占据我的思想,尤其是身处这夜间格外诡异的废庙,很难脱去悬疑剧的既视感。
“既然你已经知道我一直在和你演戏,你为什么不生我气?”
婆婆长叹一口气,“我是挺生气的,被两个山外来的年轻人演了将近一天,我怎么可能不动肝火。可这一切的起源是我,不是吗?我首先把你错认成我儿子,一开始你也试图澄清,只不过我对我儿子的思念太重,不肯相信事实。”
“怎么说呢……我们多少也算得上欺骗老年人,只不过我们骗了几顿饭,还弄坏了一张床……”
“那都是小问题,至少你这个假冒的儿子又在认真的照顾我。虽然戏是演的,但你帮我掰包苞谷,帮我捏肩,对我说那些体贴的话,我能听出,里面有真实的感情。”
悬着的心稍微松懈下来,婆婆在这些问题上看得还是很明白的,不是一个无理取闹、鲁莽行事的老太婆。
婆婆眼角如同一朵被岁月压垮的花瓣,软下来,身体像突然失去核心,倾靠在木墙上。
我下意识担心的想去扶一把,被婆婆一只制止的手阻止。
婆婆脚撑着地,经历这些,看来着实有些疲倦了。
身体仍倚靠着斑驳、陈旧的红木墙,脑袋也寻求依偎的侧顶上去。
墙很脏,她丝毫不介意,抓着手电筒的那只手,指尖游走残壁发霉的斑驳,神色憔悴,“我可能真的有病吧,恨不得自己那不会回来的儿子,你的一个举动,我便把你当成他了。”
手电筒斜上,照亮墙角的一处蜘蛛网,蜘蛛网里没有蜘蛛,只有一张残破不堪的网。
我沉思片刻,“有病的是这个世界。”
婆婆没说什么,倚着墙就这样安静好一阵。
这座露天的废庙一片漆黑,一束光亮在我们之间孤独的架着,清晰两个不存在关系的人的空洞。
“你老公……”我突然很想知道她和她老公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我似乎无权打问,愣了小半会儿,才出口道:“你老公还在么?”
婆婆瞄我一眼,“不知道,他离开好久了,不是那种离开,现在不知道。”
“你们多久没见面了。”
“好久了。”
不知为何,我和那个女孩也好久不见了。几年前,我因为怯弱失去一个人,几年后我又因为怯弱可能失去另一个人。
我和魏语的冷战不知道会持续多久,如果感情到此为止,那也好吧,和我这种人是不会有结果的。
想到这,莫名的失落涌入我的心腔。我突然觉得站起来是一件极其劳神的事,所以我先蹲下来,坐在水缸前,如同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一样坐下。
饱含夜色的冰凉沿着水缸的质地,嗖嗖的从背部的贴合,渗入我的身体。
同是失魂落魄之人,婆婆走过来,与我一同坐下。
一老一少,空气静止着一种渺小,庙外树叶婆娑的晚风吹动孤独的味道,悄无声息的将这里淹没。
仰望,能压制低落情绪吗?忘了从哪听说的,不如试一下。
可是我抬起头,只看到一把生锈镰刀的月亮,割裂着黑云。
“他的钢笔尖总渗着蓝黑的血,”婆婆说:“他说他会活在他的文字里。”
“文学作品是精神产物,只要他留下的墨痕还在,他便是另一种形式的永生。”
婆婆叹口气,“还不确定他死没死,说这个是不是太晦气了。”
“人都会死的,可能是今天,可能是明天。”
我们都沉默了,话题无意识的朝着死亡这个沉重的话题逼近。当我意识到自己说话着实不是很尊重的时候,婆婆表示已经无所谓了。
手电筒放在地上,光呈扩散的形状扑往面对我们的红木墙,中途有熬夜的蚂蚁在爬,渺小的身影投射到上面,放大好几倍。
一刹那,我也感觉我流动的保持着人体正常体态的血液里也有这样一种奇形怪状、黑漆漆的,说不清是什么的感觉在沿着血管爬行。
痒痒的,很不舒服。
月黑风高,坐落枝头的乌鸦啊的一声,低沉的嗓音如小刀划破寂静,我想,我以为的我血液里的怪物,可能是一种对自我的不认同,所以我本能的排斥我自己。
“我想我老公了。”婆婆声音和乌鸦一样低沉,却不尖锐,如同乌云一样沉闷。
婆婆抠动手指上的灰土:“我老公是受不了我,才被我气走的。儿子的死,我总觉得是他的过世,所以老是凶他。其实他没错,他一直没错,但是他离开我,我认为他就是有错。错来错去,我发现没有人应该有错,他从不希望自己有错,就像我不希望错在自己。”
我盯着地上一只接一只穿过光线的蚂蚁,下半张脸埋进膝盖里,一直想问,但不好意思。趁着这时一个适合坦诉记忆缺角的时刻,我发问:“你们发生了什么?”
第329章 冷战3 ilwxs.com
当我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婆婆眼里隐隐有波动,像一根拐杖在河底坠落,生上藓绿的藻类,看上去年轻,却是另一种腐烂。
她顿了顿,不知哪家村屋响起犬吠,穿过山头的树林与叶间啸来。
“有些东西,只适合放在心里,不管它,也没人提及,就如同喂给猫狗一样,可能真的不在了。”婆婆不愿说。
我不强求,百般寂寥的从地上捡起一根烂树枝,在地上画圈,“你你说,我也不说。就让这些烂掉的事烂在记忆里。”
“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和那个姑娘没成。”婆婆瞟我一眼。
我丝毫不诧异,是个人都能看得出来。“都怪我,我太懦弱了。”
“懦弱不是你的错,勇敢与胆怯,在感情面前都是一种呼应。你的心意,她会明白的。”
我稍许安慰,但填补不了心情上的空虚,“她像一只鸟,自由自在的飞行。我是一条溺水的鱼,跳不出水面,又怎么去亲吻她。”
婆婆看着我,沉默一会儿,有些意味的笑了笑。然后不打算沿着这个话题延伸,手掌贴在裂纹的水缸外壁上,指尖顺着纹路滑动,“曾几何时,我也认为只要两个人真诚,就会是永久。哪有什么永久,事物总会走向毁灭,宇宙也一样,苞谷也一样。”
我失落,“所以就算我成功了,我们也会有完蛋的一天。”
婆婆不语,指头在一条纹缝的末端驻留两秒,才秉着眉梢,低沉道:“年轻的时候,我觉得我不懂的好多。现在我老了,我发现我不懂的更多。什么是转瞬,什么是永恒,我可能来不及知道了。假如有一天你知道了,且我们还能再见,请你告诉我。”
我没有给与一个答复,因为我也不知道,我有生之年能否获知这个深刻的答案。
我们在这坐着,有好一会儿了,屁股有点疼。
似乎聊了很多,又似乎什么也没聊。我们说了好多各自心痛的事儿体,却都没能探究一个让我们都能释然的结果。
有些事情没有结果,就像无花果一样,没有果。
我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随口问了句:“你觉得我们还有可能吗?”
婆婆没有给我一句肯定或否定,她手压着生生不息吐露渗光的手电筒,颤颤巍巍的支撑站起,最后对着空荡的黯色的寺庙,抛出溅落的目光。
“可能是无限的,我祝你好运。”
听着有点敷衍,但我还是很希望,她说的是真的。
……
……
回到婆婆的屋子,客厅倒挂的白炽灯还在怆恻的稀落剩余的挣扎。
魏语回房休息了,我去浴室洗澡。洗完澡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婆婆让我也早点休息吧,衣服交给她来洗。
我犯怵,那个房间还能去吗?里面住着一个我希冀又不敢面对的人,和这样的人再度共处一室,未免太过逞强。
可我要是退缩,又显得我内心有鬼。所以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院前徘徊几侧,我还是下死心,跨过储物室半暗半明的门槛,推开次卧的门。
橙黄的灯光充斥这里,除了触及不到的阴暗角落,视觉上造成一种误差的暖意。霎时模糊了眼眶冷落的边缘,仿佛我们之间从未改变,但她侧身留给我的孤戾背影终是把我按入了冰凉。
魏语一只耳朵塞着耳机,mp3撺进躲藏盲区的手里,她面对墙壁,蚊帐下,整个人蜷缩如一头嫌弃猎物的野狼。
我忐忑数秒,还是躺在床上,与她背对背。
时间隐隐支离着雪球碎化的滴落,蚊香的红光以细微的速度回旋,朝着一个灼烬的终点。
我感觉自己在这样的环境下是睡不着了,既然睡不着,干脆就不让自己睡了。鼓起勇气和她说话:“我们什么时候离开?”
“明天”魏语回答的很简短,惜字如金,语气里透着一股爱搭不理的冰冽。
心房似乎被皲剥一块,我故作自然的追问:“明天几点?”
“早上”
“具体几点?”
“你什么时候醒,我什么时候走。”
我一惊,因为她刚才说的是“我”,而不是“我们”。特别关注细节的我,不得不把这厘毫的差别萦怀。
难道她打算自己走,然后把我一个人丢下。
这也忒无情了!
还特地等我醒来再走,这是要杀人诛心啊,为的就是让我亲眼见证她轻而易举离去的潇洒。
我试图平复心中的难过,沉住胸闷的感觉,接下来的言语也刻意避开我的存在,“那你接下来去哪?”
“想去哪去哪。”
很想问她,我们还能不能像以前那样无忧无虑,就和她曾经跟我说的那样,带上我,在这个夏天里没有目的的四处乱窜。
可是我担心我这样做显得我很卑微,我希望我表面上是个什么都不在乎的人,高冷到有她没她,都不会影响我的心情。
但是这样想是很可笑的,当我这么想的时候,我已经不是了。
最后我还是没问,下午茶的事也没提。那杯我殚精竭虑为她熬的咖啡,仿佛成为虚拟,回归真实后也就不复存在。
我说“早点睡吧”,说完再补一谎言“我困了”,然后支撑疲倦的身躯和滞暗的灵魂,拉扯开关线。
象征温暖的灯芒一瞬间挫骨无灰,伸手不见的房间散落一地鸡毛感觉的旧家具气息。
被窗格分割泗汾的月光如故,疏远的清冽斜斜的落下,像可望不及的梦境,悬挂不着边际的空洞的墙上。
婆婆洗衣的拧水声啪啪作响,幽幽的从缝隙飘进来。闲散的娴静发散恍惚的韵味,我愈发的睡不着了。
就这样等着夜堕入深僻,百无聊赖,只有她迟迟不到的均匀呼吸让我觉得她对我还有点在意。可也只是杯水车薪。
……
……
忘了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昨夜似乎很痛苦。我要维持处事不惊的薄翼外表,一动不动,身体内的树叶煎熬的摇晃,不安的枝尖仿佛要把我平静外壳的假象给划破一个破洞,好让我发了疯似的冲她哭诉,我其实很在乎她,请再给我一次机会。
终究徒劳。
醒来的时候,脑壳昏昏沉沉。
手腕看一眼手表,已经中午十一点了。
身旁空荡荡,她不在,如一阵风没收所有我从她身上可以贪念的一切,她莫奈花园般的体香,她疯言疯语的可爱模样,还有她安静时的乖巧。
第330章 冷战4
她走了吗?
巨大的空虚从我惺忪的眼眶涌入,眼球上失眠造成的些许血丝泛起酸楚的味道。
我伸手摸了摸凉席上,她昨晚躺过的位置,真就一点温度都没有。她的鞋子、mp3、电锯,通通被她无情的带走了,只留给我床位一半的冰凉。
头突然好痛,我像经历了一场失败脑科手术,阵痛夹杂着恶心的眩晕充斥我的感官。
她真的走了吗?
连声再见也不说,可能她不打算与我再见了。尽管如此,我就低贱到,她连离散都如此果断,不带任何犹豫?
我干燥的嘴唇颤抖,眼底渐渐模糊湿润。
0.25秒,我火速冲下床,拖鞋都没穿好,脚指头夹着拖鞋带,行色匆匆,脚掌踩着尘埃的地面,屁颠屁颠跑到屋外。
站在储物室门口的,不远处的客厅里,婆婆正谨小慎微的把早饭端上桌。
我火急火燎的把拖鞋穿好,大喊:“婆婆,她人呢!”
婆婆看着我,满不在乎,“她和你一起睡的,我怎么知道?”
看来她是真的走了……
拖鞋合身的抱住我的脚,双脚站立的我只感觉有一股沉重的力量按着我的脑袋,使我无法昂首挺胸。
我最终还是失去她了……
委屈、不甘,眼屎都没擦,我悔恨的合上眼皮,明显有颗粒藏在里内,扎我。
所以冰冷的热感在这个湿热的空气里洗礼我,我一头撞在印着天然年轮的木柱上,疼痛感在强烈的情绪面前无助的像是小虾米,连一声乞求悲悯的哀嚎也无法突破我哽塞的喉咙。
“她怎么这样……招呼都不打……”我绝望的低语。
“快去找她啊!”婆婆朝我昂了昂下巴,“她不见了,你不去找,还等她回来找你吗?”
一语点醒,我虎躯一震,张嘴想说些什么,嘴唇无声起落,却发现自己根本没什么要说。可能我想反驳什么,只是我没想好怎么反驳,潜意识觉得没什么好反驳的。
于是我木讷的倚着木柱像傻子一样愣神片刻,之后便马不停蹄的跑出院子。
拖鞋落到地上干脆的树叶,咔吱作响。沐浴在竹林披在我头顶、脸庞、衣服的阴影下,斑驳的光电如闪烁等光亮我捉急的双目。
在一处拐角,一障常绿树叶下降的曲线,阴差阳错与我移动的路径交错,遮蔽我的右眼。
我忽的停下,抬手拂去那片阻止我前行的叶子。眼前不远处是更为幽径的一片树林,一条笔直的用脚印修筑的泥土路起伏直贯。
茫然顿时伴随刺眼的阳光扎入骨髓,我喘着粗气,汗水从额头到脖颈,到脊背,到腰间,泛起湿闷的澳热。
车子停在水泥路与泥土路的分隔线后,假如我跑过去,其实用不了多久。但如果她已经开车跑了,我再快也追不上她。
人的蛮力在内燃机面前太过渺小,也就意味着我蚍蜉一般微薄的悔过,撼不动她大树一样根深的诀别。
“魂淡!不带我也就算了,好歹把我送回去啊!一个人在偏僻山村,你是人贩子么!”我扯着嗓子,对着那条空无一人的土路大喊,强烈的声波震的我喉咙如刀割一样的嘶痛。
喊完诉完,不忿的情绪排出体外,被遗弃的落寞如同烧水壶内底刮不去的垢渍,粑在心底,被晒干凝固。
“你骂谁呢?大早上的,泼妇骂街似的嘴脸,不会刷牙是吧。”
熟悉的声音从身旁不远处冷冷的袭来。
我大惊,一转头,发现魏语坐在婆婆家后院的大磨石上。双手抄在胸前,蔑视的眼形微微眯起,放射一种铁屑般的视线。嘴角下歪的弧度宛如淬过的铁钩,由内而外透着冷嘲热讽。
她翘起二郎腿,巨大磨盘比她腿高,双脚一高一低着悬空。炎炎晴天之下,修长纤白的素腿透着高光,仿若披着水涟的娇洁栀子。
一起一落,她右腿换到左腿上,凉鞋绊带萦绕的玉脚若花枝摇曳。脚尖轻佻的朝我指了指,声音像是从冰块里渗出来:“我是人贩子是吧?那你别走了,留下来,等哪天有空报个警,让人来抓我。”
我傻眼,顿了顿,摇头晃脑好让自己清醒一点。然后转换为不会显得太低贱的态度,握拳抵在嘴前清清嗓子,故作自然的说:“一脚醒来,路见不平一声吼,全身的肌肉都会动起来,提神醒脑,强身健体。而且这里绿植覆盖率大,空气清新,很适合养生。刚才试了一下,效果不错,有劲了。”
魏语持续着藐视的眼神,眼周肌肉不屑的抽了抽,朝我空啐一口,“哈,忒!”
唾沫星子没出来,她只是做个样子。啐完,她从磨盘上跳下来,双脚找地,随意拍了拍裤子,“我要出发了,你要是想走,就赶紧刷牙洗漱吃早饭,把东西收拾收拾。别浪费我时间。”
说罢,摆出一种门缝里看人的高傲姿态,五指纤纤,撩起鬓角一缕如墨青丝。往后轻拂,发丝扫过耳尖,熟视无睹的从我面前经过。
她特有的体香如云朵拖曳的痕迹,钻入鼻息。我有那么一刹那恍惚,随后心脏拉扯出一席悲恸的丝连。
我见过她矜高的架势,她在班里,对那些她不屑交谈的人就是这般的倨傲。
也就是说,
现在对她来说,我是一个表面意思都无需关照的陌生人。
我们已经疏远到这种地步了……
这样的我们,既是她还愿意施舍我一点旅途的后续,还有什么意义呢?
汹汹烈火的阳光倾洒,我找不到方向的右瞥,才注意到我身边距离最近的是一棵颓然的榕树。
枝叶蔫蔫的下垂,在强光下失去原有的色泽,树影被来自遥远炽昼尖锐的光逼进涸硬的泥土,模糊成一片,融化倒塌的杂草。
我怀揣莫大的求凉心理,躲到阴翳下。
可是风,也是滚烫的,裹挟着烈日盛气凌人的威力,将我进村的一点残念吹的七零八落。
也许事物发展的规律,在我一个没有能力的人,在一个没有能力的年纪,走向凋零是必不可免的。
我这样思索着,她已经消失不见。
地广人稀的山村是闲暇的,一个人的闲暇是一种孤独。
叽叽喳喳的鸟鸣从看不见的盲点,四面八方涌来,植被茂密的地区。我的世界,空荡,无味。
第331章 冷战5
她这天起的很早,比我记忆里的她起的都早。就像出发之后的每个夜里,我习惯聆听她均匀的呼吸入睡那样,我昨晚没听到,我迷迷糊糊睡着了,迷迷糊糊醒来,我照样没听到,她已经起来了。
所以她的入眠就和我扑朔摇晃的树与水面的影一样迷离,似乎我已经感觉不到她,她就在我旁边。骄阳高挂,伯劳鸟时时鹓立在院落的晾衣绳,灰黑接壤的羽毛覆盖脖子,日光下显眼的抖擞轮廓的毛躁,风已经停止,土墙老屋包围的院子,石板被打扫干净,看不见的湿气须臾之间腐烂不规则石地板缝的驻留。
婆婆给我熬了一碗粥,我只是跑出去一会儿,水就蒸发了,饱满的白色米粒,光秃秃的,介于枯燥与浓稠。
我吃饭的时候才发现我的背包,里面塞的半满,放在背靠裂缝土墙的椅子上。想必她把她自己的东西,除了还未完全晒干的衣服,都已经收拾好了。没有帮我收拾,似乎她也在芥蒂,正如她说的,要是我想走,就自己收拾,却不是本能的默认我一定会走。
吃完饭,我把碗筷收到厨房的水槽。魏语去收衣服,收一半,另一半是我的衣服。婆婆坐在屋檐下的小板凳上,蒲葵扇摇啊摇,让阴恻的风轻轻拍打分袂的双眼。
我拿手背随意擦拭一下粘着粥液的嘴角,走出去,魏语刚好收完衣服回去,与我擦肩而过。
我伸手捏了捏我裤子的裤脚,差不多干了,夏天干的很快,只是一个上午,泡沫与凉水揉搓的痕迹就销声匿迹,起皱的褶子深刻。
婆婆送了我们一些东西,有腊肉(我们出行没带灶具),有一些瓶瓶罐罐(只拿了一两个),还有昨天谁也没吃被遗忘搁浅的草莓。
待一切都准备好,我们即将告别这个收留我们两天,活在虚假表演之下的老屋子。
弥留之际,婆婆几乎没有任何言语上的惜惜难舍。我不是她儿子,她不是我母亲。这件事昨晚才彼此真相大白,魏语不在场,但她一定知道,她心思那么细腻,她能看出来。
我和婆婆是假的,但我和她是真的,这片可能也会变成假的。真真假假,如同这座山上黑色果子与山羊粪球一样,傻傻分不清了。或许我们从来就不是真的,在建立真实之前,所有都是假的。只不过我的欲求大于心安,所以我愿意相信这是真的,但我终究没有把这假的变成真的。
“人与人的相遇,就是缘分,”婆婆微微低头,目光落在地上的一颗爬行瓢虫上,“不管你是真,是假,都是我该遇到的。我命中缺或不缺,你来了,我都没有理由去否定你到来的迹象。这就是命运,对于苞谷而言,日晒与雨水是同样的道理,该来的,躲不了。”
我说不上是什么心情,在这个一本正经、神经兮兮的老妇人面前,我多少被她的体贴感动过,要说真情实感,不见得全是虚伪。
“走吧,”风拂皱纹摧残的脸庞,婆婆脸上没有表情,“我第一次在院子前种了一株花草,第一次浇水,我上午浇的,阳光正好,它茁壮成长;晚上去看,夜色笼罩,它死了。一朵花,一棵草,那么渺小,把永恒这么沉重的使命加负在上面太不现实了。既然来了,那就等待走好了。高高兴兴的欢迎你过来,高高兴兴的欢迎你离开。”
我心情愈发复杂,飘忽不定的云流转,将落在我脚后跟的阳光夺走又归还。
婆婆看了看我,改变风扇方向,徐徐的把风送到我有些凌乱的头发上。
一抹像是暴雨冲刷后,挣脱泥泞露出的嫩绿的笑容浮现婆婆干燥皮肤的嘴边,“有幸,你不是白来。在这里,你似乎没有改变什么,但一定留下过什么,然后带走过什么,开端与末尾不太相似的时候,其实已经改变了。”
我不太懂,只是礼貌的鞠了一躬,背上行李包,我和魏语踏在离开的路上,挥手告别。
……
……
路上,我们没有任何语言上的交流。肩并肩,中间隔着穿过一道山风的距离。脚下断断续续的窸窣回绕,阳光刺的前方明晰,有些看不清楚。
那辆车在山上停留两天,重逢时,车顶零散的铺落树叶,曜黑的车窗附着一层一擦就破的灰。
行李放到后备箱,我们上车,还是那个座位。她是驾驶员,我在副驾驶无所事事。
只是感觉变了,闷热储藏在车内,阒寂发酵许久。车门一关,视线无处安放的透过挡风玻璃,飘荡前方的下坡,路在视觉里与蓝天接壤,却像是没有尽头。
我后身坍缩在座位上,呆呆的,一动不动。旁边传来她摆放东西的磕碰,像是金属,又有塑料袋吱动的清响。听觉上似乎有一个保温杯类的东西放在中间的杯架上。
等这些杂七杂八的声音消失不见,一种寂寥的沉默充斥周围,凝固了燥热的空气,结成一层无法触摸的冰。
一秒……两秒……三秒……
我打开空调,眼睛不看她,冷漠的说:“走吧”
我不是故意表现的高冷,而是怕我讨好似的热情被浇灭,所以干脆用另一种冰凉回复她的冷落。
她没有回我,行动响应,系上安全带。我也系上,她拉手刹,挂一档。车子起步,发动机嗡鸣发抖,伴随一阵微不可见的后拉惯力,两侧的风景卡在加速度的齿轮上,向后与我余光的薄弱渐行渐远。
坐在车上容易深思,我想,这种沉静的窒息何时才能结束。
然后我就会想到我的懦弱无能,蝉鸣撕咬这个季节,扯出一条风,让我得以拥抱她。她就在我面前,离我那么近,心跳和脉搏同频隐匿在枝叶婆娑的簌簌的呼吸。
也就是这么一个适合高呼和呐喊的时节,我无声的错过,像一枚海星还没攀爬海鸟在沙滩的脚印,海浪冲走。
于是乎,隔离在车门外呼啸的流动夹杂一股尖锐的韵味,蓄谋大半个,茂盛的夏季的悸动被研磨的黯然销骨。
处在运动中的肉身,灵魂原地静止。
倏然,
刹车刺耳的磨搓乍响,我从恍惚中惊醒。随着车速的下降,刹车声渐渐消失于路边。这里被边缘扶疏的枝繁叶茂遮蔽一片陆离的树影。
挂空挡,手刹拉起。
前方还有一大段路,我们还在山腰,车底是一条基本平坦的山路。
我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她在我们的冰河期是不会无缘无故做一些迷惑的事。
第332章 下午茶
我们又经历一次较为漫长的沉默,时间从手刹昂起的那一刻慢下来,车的右方,是一片树林,隐隐有枝桠晃动,嗖嗖的穿透车窗。
我眼睛始终没看她,距离结冰的时期,她仿佛成为我感觉世界的禁区。我在用最大的敛藏去回避有关于那双繁烁又孤傲的眼睛,殊不知,这反而是极度空洞下,对她的一种索取。
目视前面空无一人的水泥路,她的体香却超越视觉,一时间占据我对这个世界的所有注意。
强烈的忐忑操控我,我漠漠的说:“你咋不开了?”
对方过了好一会儿才淡淡的回复:“你不觉得,天气变暗了吗?”
我抬眸一看,太阳低调的收起高高在上的光芒,厚密的云层聚合成一片条理分明的幕布,肉眼可见的轻微速度,慢慢为这正午的晴空覆上面纱。
“所以呢?”我反问道。
谈话间,自上而下降临这时间的光亮也跟着暗淡,却又不是那么的压抑,处于一种耀眼与阴沉的中和。
两只麻雀结队从树林的某个隐秘点飞来,收缩翅膀,挺立在挡风玻璃前的雨刮器上。扭动小巧的脑袋往里面瞅了瞅,觉得我们不适合被打扰,又齐刷刷的挥动羽翼,朝着远方飞走。
魏语轻轻吸鼻,隔着盲点的空气,我听到她把头发撩到耳后的声音,沙沙的,如同一片蒲公英划过之间的痕迹,淡入尴尬、奇特的氛围。
“我不是很喜欢过于晴朗的天气,不是很真实,而且太热了,思维容易融化,暴动,显得没那么智性。像现在这样就挺好,我看的见,并且,我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知道自己会承担什么样的后果,也知道自己值不值得。”
我没太明白她在说什么,一个人不能把话说的太明白,要么她故意让我自己悟,要么她还没准备好,先写了个铺垫。
我凝然,缕缕有风扑打我耳侧的窗户,脖子长时间维持固定的姿态,有些发酸。“可能明暗交互的天色之下,人不会过于情绪。因为清醒的意识到,阴雨存在,却也憧憬着光明。或许真正舒适的天气的短暂的,而且不一定如一片海浪扎进另一片海浪那般真实。但人活着总得相信美好,如果没有值得信仰的东西,活着只是建立在秩序下的,一种荒芜。”
“所以你还愿意相信,昨天的溪涧上,那没蜀葵没有漂远,只是迂回的绕了个圈,现在又经过这里,你和我之间。你相信吗?”
我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我做阅读理解的能力,绕圈,我和她,字里行间透露着希望。
她拿起杯架的那杯,听起来像金属外壳是东西。
我愣了半秒,犹犹豫豫的转过头,发现她头发依旧柔顺,如瀑的披散,几缕青丝自然垂落在香肩的衬衫布料。面向我的那只耳朵袒露,像是一只仓鼠拨开绸缎的云雾,由外而内泛起一朵栀子花的红韵。
而她手里是一个保温杯,我记得我们出行没有带保温杯,途中也没买过。大热天不需要喝热水,我们也没闲情泡茶。
“这是婆婆送给我的,我跟她要的。”魏语解释道。
我疑惑,“她对你那么苛刻,她舍得送你东西?”
“你别看她嘴巴毒,我想要,她皱皱眉头,觉得我心诚,就送给我了。”
“那挺好,白吃白住还顺个杯子,血赚。”我紧张的,不合时宜的说了句低情商的烂话。
我不知道她拿这个被子是作什么目的,她不是那种爱占小便宜的人,她以前总说,别人给予她的,终究不属于她,就算她自己要来的,对方不真愿给,也不属于她。
婆婆是不是真的愿意送给她这个杯子,我不知道。但她既然要到这个杯子,说明,这个杯子被她看中了。至少一开始,我是这么认为的。
魏语闻言,没有笑,没有给我一个大大的白眼,低讽我,她没有。
她轻咬下唇,低眸紧盯着还没打正的方向盘。一手托着杯底,一手抓着杯壁。食指弹开,像是有意制造一些声响填充沉默的时段,好让一些话题向另一些话题的过渡,不是那么空白。
4.5秒,她说:“你的思考过度直白,我说我要喝咖啡,我想喝的不一定是咖啡。实际上我喝什么都不重要,而我也不是很清楚自己想喝什么。”
我心里开始扭捏,很突然的,对话急转直向一个我不愿面对,又渴望插入的话题。
魏语嘴角拧起来,像一团发酵的面揪起来,白白嫩嫩,扭曲着软呢的弹性。眼睛不知不觉如遇热的冰块,泛起潋潋的波光。
对此,我若木头一样木讷,没有逻辑的话停留喉咙打转。
我应该说些什么,这样才显得不那么呆滞。我必须说些什么,才能把懵懂的意识打通,让我即便愚钝,也能保持清醒。
但是我本能的退缩,期待她接下去说些什么。因为我怕我说错,词不达意。若是她并无要求我接上什么,那么我其实不需如对春联一样,非得对上一句相应的文字。
实际上她就是这么想的,默默不语,好久。我已经看她了,她却没看我。我们的视线像垂直符号⊥,看似她在主动,实则我在奔向她。
于是我注定要说些什么,才能维系我们之间的平衡,连贯不倒。
滚了滚喉结,我强迫自己勇敢,凝视她的侧眼,“有时候我搞不懂你,既然如此,我不如直白一点。你说你想喝咖啡,我就做给你。”
“你就不怕……”
“我怕,”我打断她,“我害怕的东西太多,但是有时候,我非常害怕的东西是我不得不接近的。我想做一件事,我做到了,然后是死是活,我等着就行了。”
沉默两秒,魏语终于扭头看向我,目光交集。对上的一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打破。从山上离开,到现在,总是有股燥热滞留不散,空调开着,似乎也吹不乱。
现在,我们眼神交汇,重叠在一起。那搓乱如毛线的心麻似乎解开了,在我们锋利又脆弱的视线下若剪断的丝线辉落。
——在那个年纪令人心驰神往的东西,涉及宇宙启蒙和灵魂飞升的东西,神似一滴水接触另一滴水的东西。让我渴望又被恐惧凌驾的东西,那个季节的车轮滑动的声音如刀,给这个冻结的炎热天气划开一道口子,我欲望驱驰,退缩又拼命的把这个口子扯大,窥见且凝望,用尽微如寒蝉的力气,去接近那我害怕的事物。
“你做到了,你也没做到。”魏语眼光复杂的盯着我的眼睛,细微观察才辨得清眉毛的轻蹙。
我哑然,默不作声。得知她在责怪我,我就不想说话了,她让我说我也不说。
好在她没有鞭笞我做我没有精气去做的事情,她别过视线,从我的凝视抽离。
远处有风吹过,戏谑的划过周边的树木。风随影动,哗啦哗啦,变形这个盛夏晦涩的犄角旮旯。
“记得我刚才说的话,昨天的蜀葵没有飘远。”魏语一边说,一边拧开保温杯的盖子,“我喜欢给自己留后路,也不忍心眼巴巴看着你走死路。”
我没反应过来,直到她从保温杯里倒出量很少的淡褐色液体在倒置杯盖里。
我大惊,魏语斜过眼,嘴角眯眯的一笑,笑的很温柔。
“我昨天骗你来着,我没喝完。昨天一回去,我就保存下来,现在估计凉了吧,但是凉的也能喝。”
我:“……”
魏语把保温杯的瓶身放回杯架,双手像是冬天汲取温暖的淤紫,握住一只灌完热水的热水袋那样,握住装载凉透的稀淡咖啡的瓶盖。
装模作样对着水位没超过瓶盖四分之一的发给吹了口冷气,仿佛还冒着热气。
随后,她重新把目光对齐我,双眸柔情如剪水,“我们的下午茶还在继续。”
第333章 下午茶2
这句话蕴含的信息量不多,但庞大,弦外之音如同一只用嘴扑打薄薄冰层鱼。
当我第一时间试图去理解,它就破冰而出,像一把锤子在我心头猛然一敲,整个胸腔为之剧烈。
这是我万万没想到的,她做事情经常会留一手,任何有关于她在意的东西,她都精打细算。
在我还执着于眼下,她已经设想了无数的可能,迷惑外表下的她,大脑里的运转数不胜数。
我空咽一口,不得不有意识的保持呼吸规律,灵魂与身体同时表现出矛盾。
我庆幸自己还有二次机会,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降临整的手足无措,渴望又本能的逃避。
双手僵硬的摆在腿上,手指不安的绞在一起,眼睛像是罩住蚯蚓的塑料杯,一刻不离的将她包围在我的视觉感官里,生怕眨一眨眼,她就从我未曾把握的盲点钻出去,消失不见。
她也没有逃的意思,一双流盼的桃花眼如同扑鼠夹一样锁住我,把我的目光缠住。
事发二次,我还是没能像狮子那样勇猛的咬住猎物,我一动不动,一话不说。
但是我不是木讷的静止,我也会思考。
眼前这个,以前只是女孩,现在已是姑娘,以后会是女人,的人,她煞费苦心等我到现在,处心积虑的让我落寞又燃起。
她图什么,就图我这个人吗?如果是这样,她为什么不自己吃了我?我这么弱小,如一只无头苍蝇落入蜘蛛的网里,她要想吃了我,那是轻而易举。
很快,一个细思极恐的猜想,无限接近于答案,从我扭捏的思路里迸发。
还记得夏婧给我出谋划策,让我装成小白兔,关键时刻反攻她。然而事实我没有做到,我当过兔子,却没有吃掉老虎。
我若是兔子,我就真的是兔子,她若是老虎,她永远是老虎。自然界的生存法则不会一点就变,我微不足道的心思在她面前,实属浅薄。
她一定是这样,我用我不太聪明的头脑说,她一定在某个我不经意的时刻决定过。
主动建立真实关系的人,绝对不能是她,只能是我,这是她对这趟旅途制定的一条基本准则。不可能打破,除非我死了。
一枚泛着翠绿的落叶被风打在窗户上,我突然就很想笑,发自真心的自嘲。
怎么这么天真呢,就算天塌下来,她也比我精明,缜密的算计织成一张无微不至的网,我走到哪都是她虎视眈眈的目标。
这场有关于青春期告白的游戏,从一开始,我就是名义上的猎人,也是实际上的猎物。
这也解证了我为什么如此犹豫不决,一枚发红的、吃掉就能通往真理的苹果,我迟迟不开口。
要是我钻进她精打细算的陷阱,向她表白,我就输了。要是我看破红尘,我凡庸的修为不足以支持我往后余生不会后悔。
毕竟我和她相知的过程充满着嫉妒、较量、胜负欲。
魏语不给我过多的时间考虑,双手捧着杯盖,轻轻吹一下冒出来的“热气”,小酌一口。这一口不得了,原本剩下的咖啡量就不多,这一口直接带走一半。
车窗紧闭的时间没有沙漏,她下咽的幅度代替了流逝,把我喉咙的紧迫拉扯的紧骤。
“放了快一天了,还能喝吗?”我为了缓解压力,说道。
说完我又后悔了,她不会以为我弃权吧?
魏语摇摇头,樱唇抿了抿,把留在唇瓣纹路上的一点咖啡舔进口腔,“我牢牢的抓住,除非我放开了,不然不会过期。”
“你怎么知道你牢牢抓住了?”我眼瞳深邃。
魏语回给我一个更为峻深的眼神,“我车上的东西,都是我的。”
再一次被她的魄力打倒,令我害怕又沉迷的可爱姑娘。
我终于别开她的凝视,弯下腰身,胳膊肘撑在腿上,手捂额头。
我好累,对一件事过度思考是一件很累的事。
我头晕,方向灯位于车前左右,我找不到方向。
我应该开心才对,只要我像只猪像只狗一样向她索取,我就能拥有梦寐以求的幸福。
但这不是我想要的告白,我应该站在更高的位置,彻底令她折服于我才对。
这被逼的无路可退的落魄是怎么回事?这无助、自怜的悲哀是怎么回事?
颓靡间,她又是一口下去,带着吮吸,听力在我脑海里绘出一张咖啡见底的画面,她放下杯盖,井然有序的拧回保温杯上。
似乎早就预料我的不争气,连一声“喝完了”也没有给我。
到这就结束了吗?
我还没开始,又是无疾而终。
我放在腿上的拳头攥紧,忽觉得天气阴下来不是一件好事。若是阳光如海浪一样冲昏我的头脑,我一热,说不定就鲁莽了,就不至于再度成为懦夫。
然而,紧接着,塑料袋扭动的吱吱声传入我的耳朵,我按捺空洞的心情,抬头一看。
魏语从中央扶手盒上取来一袋子草莓,那是昨天她亲手洗的,至今没被任何人吃过的草莓。
“下午茶怎么能少了点心,我还是觉得草莓蛋糕更适合,但是我们没有蛋糕,有草莓也不错。”魏语喃喃道,解开塑料袋上边的结。
我恍惚。
魏语手伸进塑料袋,一阵翻找,“嗯……婆婆买的草莓好多颜色不均匀,多少还泛着白,白的不甜啊。姜言,你要吃吗?”
我没有回答,她也不是真的征求我意见。
半晌,从里面掏出一枚草莓。
夹在在她白皙的食指与拇指中间,小巧玲珑,恰似一颗精心雕琢过的宝石,表皮泛着诱人光泽,红的热烈且纯粹,从尖端到蒂部,鲜嫩欲滴。
她递过来,我下意识要接,她又故意耍我似得缩回去,继而塞进她自己口里。
没有吞进去,洁白整齐的上下牙齿把草莓轻轻咬住,草莓尖对准我。
浮云流动,一抹不是特别灿烂却恰到好处的光晕落在她柔情似水的眼眸。
光阴把我们分隔两处,我处在阴影里,嘴唇干涩,失去任何余力的接收来自她深沉汪洋的瞳孔里,飞舞而来的,若知更鸟羽毛一样的温柔目光。
不给我时间反应,她身体倾过来,抬起一只蝶翼纤细的手,轻盈的朝我的脸庞拂来。
我由于过于紧张,戴着粉色手表的手,抓住她脉络精致的手腕。
没用力,生怕抓疼她。基本没有抵抗,只是象征的抓住她,好像这样做,我才显得不是太被动。
奇怪的是,她只是被我抵触一下,她就不前,媚眼如丝的目光染上一抹失望。
一秒,她抽开那只从未受到约束的柔荑,送食的嘴也缩回去。然后在我诧异的注视下,把草莓吞进嘴里。
吞下去没嚼,撒气的鼓起一边的腮帮子,就像松鼠把榛子藏进角落里。
眼眸轻瞪,无半分凌厉,几分娇憨。那目光如一条绵软无力的轻鞭,带着女孩子家家的独有嗔怪,睫毛扑闪,将丝丝缕缕的潋滟抖落,落到她眼中另一个不安分之人的,晃动的眼中。
西瓜不吃,就要被别人吃掉了。
不知为何,我脑海响起这段回声。不由得害怕,喉结抽动,空气的流转夹杂紧迫的鼓点。
只见,她白皙脸颊上,肌肉轻柔细腻的微微攒动,似乎就要一口咬下去,把草莓截成两端。
我僵在腿上的手指不自觉抖动……
……
忘了当时在想什么,待我略微冷静下来,我已经贴上去。
一只手抓住她的后脑勺,粗暴的摁到我脸上。另一只手绕过她的弱柳纤腰,悍戾的将她整个上身揽入我,如一滴水珠极力的融入另一滴水珠。
急促的呼吸之下,我的嘴封住她的唇。
指尖触摸她柔顺的发丝,温和的光熏不偏不倚的透过挡风玻璃覆在我们相倚的身体。
她花海般的体香升温,我胸膛似拥抱一座燃烧的火炉,跳动摇曳的焰羽,煽动暄热的鼻息扑在我的脸上。
开着冷气的车内一时间悸动的令我滚烫,时间从细密的云层掉下来,枝桠如漆的翩跹。
她蠕动舌头,把含在嘴里的草莓,推入我的口腔。
第334章 下午茶3
难以置信,不得不信,我吻了她,充斥主动的意味,一点也不像我,但这就是我,在一个容易躁动的季节,反常的采光下,做出的冲动却早该如此的事情。
我用舌头把草莓卷起来,这枚草莓不大,约一颗栗子的大小,但是小巧精致。仅仅是味蕾接触,水果的香甜便弥漫整个口腔,如同遇冷的天气,把我惶惶不安的融化,生津。
我离开她的嘴,有如一只触电的水母弹开,双手从她的腰背与头发抽离,整个人靠在内车门。
然后假装没看到她烁讶的眼睛,白皙似雪的脸颊上,烈火燎原般扩散的红蕴;然后假装我扑过去只是为了一枚草莓,假装我贪吃,得到一枚草莓便心满意足,就好像我所有的莽撞只是为了夺走一枚本就属于我的草莓,现在我得到了,以为自己无欲无求。
我使劲咀嚼,头部下垂,砸到出风口,我额头顶在那里,眼睛不闭,因为我知道我无法不去感受她的存在。
娇弱带着急促的喘气声荡来,我脑髓中仿佛生长密林,一簇接着一簇不明其状的、色彩各异的灌木、藤蔓、草本植物扎根,疯长,缠绕,撇下理智的覆盖我的紊乱的镇定。却又留出一丝空白,留给我作为人类不得不避免的思考。
我吻了她。
少年无数个天马行空的幻想,幻想过小区楼下整天晒太阳的老爷爷是外星人,幻想过那些看上去是男人的可能是女人,幻想过那些看上去是女人的可能是男人。
当然也幻想过和她接吻,羞于启齿,但是我幻想过,特别是在我不可收拾的发现我爱上她之后。现在,我做到了,这一吻所承受的重量远大于我的想象,心脏若负荷过载的电板,闪烁尖锐的跳动。
我有点喘不过气,所以我头顶着车内的空调出风口,冷气从百叶溜出来,试图压制破茧而出的炽热。如果温度有颜色,那么冷气应该是和冰雪一样的纯白或无色,只要我及时的降温,我的脸上滚沸的底色一定能被覆盖下去,当时是这么想的。
我不停的咀嚼,草莓嚼成细碎,臼齿的研磨好似要将之碾成酱似的,我不停的咀嚼。我找不到咀嚼以外可以显得我不是无所事事的事情,找不到其他可以让我看上去淡定自若的事情。我们心知肚明,我已经不自然了,但是我倔强的坚持,我那一吻是不带什么心理压力的,尽管我自欺欺人,我也想尽办法证明,我不会比医院时的她更慌张,我才不会。
魏语喘气声渐渐平缓下来,余光瞥见她并拢的双腿、扭捏的膝盖相互磨搓,捋头发的轻盈伴随塑料袋扩张,和她轻柔且带些颤抖的声音,像小鸟紧张时发出的嘤嘤:“呀……一个草莓而已,把你急的……这边还有好多,好多好多……”
她的手在草莓堆慌张的翻找,我头仍倚着出风口,以此为支点左视。视线透过透明泛模糊的塑料袋口,里面的草莓大多形状不一,色泽不协调,有的多红,有的多白,正如她之前所说。
我有点冒汗,刚才不是她引诱我来着吗……
翻找一会儿,她手上的动作停下来,嘴巴抿成一条线,眸里流动某种软绵丝状的诚惶诚恐,看向我,“我也想吃草莓。”
我抬头,身体后仰,耸拉着脑袋,瘫到座椅上,牙齿还在咀嚼,“吃呗”
我输了,我输给她,输的彻底。
我被她拿捏,我不服、委屈,巨大的情绪冲刷我飘飘然的灵魂。挡风玻璃后遥远的风景刹那间变得迷离,我有那么一丢迷糊,前方是一段较为陡峭的下坡路。我开始期待,她开着车带我下降,我陪她坠落,沉沦。
什么也不想去想了,比起计较我身为一个男人,在一个心思缜密的姑娘面前有多么被动,我还是去想一下接下来要说什么。好不容易吻了她,我总得表达清楚,我那一口深深烙下的吻只有几秒钟时间不到的,花费了一路的心路历程,带着大半个夏季蜿蜒坎坷,来自一场从蝉鸣中挣脱逃走的无声哗变。
奈何我表达能力有限,一时间整理不出一段条理清晰的语言。话都说不清楚还怎么表白,我已经向她妥协了,我不能再结结巴巴,在爱情面前做哑巴。
我的犹豫没有结束,她那边毅然决然。我还在绞尽脑汁思考,忽然,一道袅娜的身影闪现似的从侧边扑到我眼前,若轻云出岫。两条玉臂轻匀,绕过我的后颈,环住我。
紧接着,我的唇感受到一抹棉花似的温柔触感,带着温度的。发梢如羽毛般轻柔,微微扫过我的脸旁,带来一阵酥痒。淡淡的香气袭来,打乱我好不容易控制住的呼吸节奏。
咀嚼的频率戛然而止,我木然的接受这一切,双手不自觉抬起来,不知道放哪,最后只得配合的搂住她的纤细楚腰。胸脯靠过来,如一朵温柔的云,轻盈而不设防地贴近,与我的胸膛紧紧相触。
这个夏天这一天的第二次猝不及防的吻,最初只是简单的贴合,电流迅速流通全身,她胸腔风起云涌的起伏,与我的呼吸节奏交织,如同两片在微风中相互应和的枝叶。
终有一瞬,太阳下坠的弧度光滑了时间卡顿的死角,我一手抓着她柔软的背,一手揽着她纤细的柳腰。空调试图抚平暗藏在春天之下,跃跃欲出的情愫,我把她搂的更紧。
我终于感觉到了,现在,我们身体接触的范围,白昼倾斜的对角,她属于我。我拥抱她,宛若一头扎进时空的花絮里,我真真实实存在,而她来过。
嵌进如瀑发丝的指头摸索着漆黑意识里渐渐泛滥的梅雨,她唇瓣轻启间溢出一条娇喘的河。纠缠的时间把尽头拉扯好远,她的未经世事的舌尖如一只未经世事的蜜蜂,伸过来,生涩,湿润的柔软不小心碰到我的门牙。
碰壁的舌头瞬间窘迫,她脸上滚烫的气息从零距离散发。
我牙齿张开一条缝,她才探索着,用笨拙的力量挑开我的牙床,钻进去,呼吸急促紊乱。
第335章 下午茶4
一刹那有电流顺着她的味蕾,蹿过她的骨骼。她轻盈的身子轻颤一下,喉咙间逸出一声细微而娇软的嘤咛。
她愣住。
她羞涩的收回去。一向机灵、强势的她慌乱中想要逃避。
我突然凶猛,不给她逃跑的机会,引得她不自觉微微张开嘴唇。
女人拥有牙齿是一件危险的事,即使是多年后,我对我的爱人,也不会轻易往对方嘴里塞奇怪的东西。
有一种巨大的亢奋,我享受着这种压倒性的优越感。虽说当时的我也谈不上经验丰富,但我之前有过一次经历,所以我比她熟练。我觉得自己终于在某一领域找到,超越她的地方,所以我得寸进尺。
她也察觉到这一点,一只手死死抓住我的肩膀,指甲抠下去,像锄地那样,嵌进肉里。
皮肉疼痛,我吻的更烈,她都会轻轻吸气,温热的气息喷洒。每当我佯装撤离,她就会用贝齿温柔咬住,不放我走。
狭小而炽热的空间中,时间似玻璃融化,混合彼此的气息。白云遮挡的光晕流淌暧昧的色泽,像菠萝,我们都在用力啃食对方身上酸甜的味道。
车窗外的风喧闹,捎来小溪般的劲脆落叶,流淌的拍打玻璃保护膜,哒哒哒的密集细碎,滑走,从引擎盖上溜去,又被另一阵风以回旋的姿态牵回。
她把腿跨过来,膝盖跪在我屁股底下座位的两侧边缘,缓缓下沉,柔软的臀部轻盈的坐落在我腿上,面向我。
现在她比我高,结群的啄花鸟叽叽喳喳的从挡风玻璃后斜飞而过,她攻势火热。掐弄我的肩膀僵硬,面颊上来自她抚摸的细腻。
我已分不清外边的天色是暗是沉,。
温香的玉体如绸,她终于松开掐我的手,藕臂垂落掠过我的侧腰,抓住座椅调节杆。
我失重般仰躺,她整个人若坠落的云压在我身上。
恍惚间,嘴部湿润的衔接把灵魂的张力拉扯的局促,我们在温度的吻中窒息,不能呼气。如同两只怕水的蜻蜓跌进湖底,大口吮吸。
我感觉自己被蜘蛛困住了,浑身不能动弹,像濒临危崖之人抱住悬枝那样紧紧搂住她的腰,贴合我脸庞的玉手细腻如脂,鼻翼情非得已的碰擦若凝塑嫩滑。
在我的舌苔承载多次风暴的重量后,我终于意识到我大抵是敌不过她了。果断放弃,任凭她处置。
许久,有关于水的千丝万缕的密集、交替,如发酵面丝一样的衔接分开。
长久窒息抽取的空白,我们大口喘气。她小脸红灯映雪,似一只粉色蝴蝶扑行,从梨涡到耳根,从耳根到脖子,从脖子到领口微微敞开的锁骨。
她双手贴在我不算强壮的胸前,像扎上黄玫瑰的铁链将我锁住。而她支撑上身,眼眸熹光的触动,目力若簌簌星雨投射我灼热且不知所措,颓败的瞳孔。
我从很早开始就开始思索,仿佛从我出生前,这个命题就缝在我未起源的命运线上。我悲哀、我欢喜,我撕裂又愈合的千百个瞬息都是为这个命题推敲、斟酌,我要解开这道难题,亦如解开束缚胸围的扣带那样的,从浑浊的纠缠里抠出答案。
我担心我词不达意,营字造句过于毛糙,配不上她精致的鼻子。又害怕太华丽,如一道彩虹鲜明轮廓,触及深处却是一道虚影。
现在我不想去想了,什么也不想了,喉咙不经思考冒出的笋尖最能反映胸腔泥土的肥沃。
我捂住胸口,就像掩耳盗铃的,按住一棵快要流溢曳焰的火树,“南京很少下雪,我已经不记得上次下雪是什么时候了,可能是去年,可能是前年,可能是十年前,总有薄薄的雪毯覆过我家楼下的草坪,我才期待雪的模样。但我十几年已经走过的生命,一场雪微乎其微,就好像没来过。”
魏语樱唇轻轻抿起来,眼睛开始流光。
我继续说:“那么遥远,无论春夏秋冬,我都期待一场雪。因为我觉得,我会趴在雪地里,看到火红的太阳。我就会在想,你站在铺满雪的石砌花坛上,白糖一般羽边的雪絮落在你的青丝秀发上,一定很美。虽然我没看过,但我执着的相信,不管有没有,存不存在,似乎我坚定的认为,就一定是。只要我路过任何有关一枚雪花,方向、形状、内在的东西,就会想起你,你在我生命里最深沉的时刻,在我记忆里扎根的样子。”
她有点想哭的样子,眼眶湿润。我鼻子发酸,喉咙发紧,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颓废的情绪弥漫钱的鼻腔,我才注意到车外的光景还是明亮,光晖从她背后斜来,她动容的表情有点迷糊,我迷茫,躺在靠垫上,如尸体,没有生气的眼光在记忆这条绘卷里描绘她的画像,嘴唇翕动。
“不是现在,从你和我的圆圈相切的时候,我乱糟糟的人生只有一个共点,只有这一个连接,我喜欢你。”我说。
她嘴唇颤抖,双手在我的衬衫上抓出褶皱,我心脏聆听褶皱里溢出的震动。
一朵云遮住阳光,她轮廓耀眼的光芒顿暗,深情爬上她的颤悦琼颜,在我世界里清亮、鲜明。
我说出来了,在这种情形下,我青春期第一次告白。说完一阵释然,复杂、缠绕的情绪一下子放空,仿佛卸下来所有束缚。
魏语抬手用手背抹了把噙在眼里的闪烁,俯身,咬住我的肩膀,带着力量的。
我丝毫不在意肩膀的疼痛,只是搂住她,抱紧她。就像那天在医院我抱紧虚弱的她,现在我抱紧生花跃彩的她。
好一会儿,她松开口,肩膀上衬衫布料烙下的牙印夹带草莓的清甜,浓缩她少女心事的粉红颜色。
“狗男人!”她哽塞的骂我一句:“你身上有我的痕迹,以后不能花心了!”
我点点头。
第336章 红叶
像是有什么清脆的东西扑到车窗上,我透过她红晕的耳尖,窥见一片树叶被风推到外层车窗膜上。
我停止激吻,被我从后面按着的她瀑满温柔发丝的头还在沉浸的蠕动。
那片树叶遍体通红,纹路清晰,贴在窗户上倔强一会儿便落下了,却又依依不舍的卡在车窗框的缝隙上,于风中微微抖动。仿佛她是羞涩的、欲语还休的姑娘,原本是青色的,一靠近我便红了脸。
魏语察觉到我的停滞,啵的一下,两块纠缠便如同黏在一起的阿胶一样分开,拉出一道晶莹泛着粘性的涟漪。
“看啥呢?”她故作嗔气的捏了捏我脸颊的肉,“和本姑娘接吻还能分心,你是屡教不改。”
我的手从她千丝万缕的头发抽出来,在她耳旁指了指窗外。她看不到,但是却似乎能感受到,心有灵犀的回眸一顾。
“哇,是红叶耶!”魏语黑曜的瞳孔闪烁星光。
我记得我们爬光雾山的时候,她一直想要一片红叶,说红叶象征美好幸运。现在我们在一起了,美好幸运如约而至的来了,就像命运的呼应。
“你的好运来了,快去把你的好运捡起来。”我说。
魏语按下按钮,车窗缓缓下降,放进来一道随出口而明显的风。把叶子从车窗缝里抽出,放在眼前仔细观察一番。
然后她撇撇嘴,对我娇里娇气的投个白眼,“这叶子不知道在地上、在泥土上滚了多久,我要新鲜的,刚掉下来的。”
我若无其事的耸耸肩,“这里既然有红叶,应该有红叶树。但是我们不知道在哪。”
“不知道就去找,”魏语说走就走,啪的一下把门打开,细风溜到我被她坐的有些发麻的大腿,“找了才知道,不出发永远不知道。”
说完,她敏捷的从我身上离开,跳出车外。
我把座位调整到正常高度,帮她把车钥匙拔下来。出门记得带上门,钥匙一摁,锁上。
回过头,她已经拉开一段距离,这使我小不满意。我们刚刚才确立关系,她就跑那么快,虽然这只是空间上的。但是我现在是她名副其实的男朋友,她就算只是撒点小性子,也应该等等我。
才这么想,她就在车头前方十米开外的水泥路边缘急刹,一个飘逸的转身,长发轻漾,双手扩成喇叭的形状,甜甜的微笑,对我大喊:“快追上来啊,不追上来不给你上炕。”
我心里一热,知道她是故意说出这种肉麻的话刺激我。奈何她真的刺激到我了,我奋力追上去。
一边跑,一边把呼吸控制在合理范围内,我一边想,她若是想让我追上她,她一定不会让我太为难。我希冀的爱情也是,好面子的姑娘会勉励心仪的男生勇往无前,想等却难以启齿,只能在速度的延长收缩中放慢脚步。
她没让我失望,不一会儿我便跑到她屁股后面。纵使我认为我当时的体力是超过她的,但她明显放水了,按照预设,她正常跑步应该还要拉一段好长的距离。
我与她同肩,改为走姿,她也早在我距离半米不到的时候放缓,双臂大摇大摆。
喘着不是很剧烈的粗气,我问道:“你要去哪里找啊?”
魏语突然停住,指着朝路边缘扩散的那片丛林,“去那里。”
“你确定吗?”
“我不确定,但是你在这追到我,我们就沿着这个小山坡直线寻找。”
很符合她的个性。
说是小山坡,实际上我们就是在爬山,没有台阶给我们踩。几乎置身于一个不平整的斜面,落叶铺满,泥土有些松散,脚踩上去容易滑。
为此我们不得不注意脚下,找准那些镶嵌石子的地方踩上去。有的是好一大只陷在土里,只露出一个小角。这种踩上去很稳,很踏实,给人感觉很安全。有的石子是真的石子,踩上去就和那些没有省局的枯叶一样滑,一个不留神就会甩下去。
我不得不小心翼翼,好在这里的树木还算密集,我可以一只手扶着树干,一边注重脚下的路。
魏语在爬山这一方面极有天赋,她和猫一样灵敏,甚至不用扶着,好多情况下,后脚没来得及完全滑开,前脚就踏上另一片领域。大脑、眼力、身手配合完美,就跟习得轻功的武林高手一样,几阵咔喳的碎叶声,又把我甩的老远。
莫名的恐惧侵袭我,我还未好好拾缀喜得良缘的幸福,就坠入害怕失去的虚无感。
她在距离上越来越远,风吹草木,晃动一缕又一缕的落叶嗖嗖的划过我的手臂、裤子,不由得使我眯起眼睛恍惚,好似下一秒她就会在我的视野里被一叶障目。
于是我必须加快脚步,因为我明白,我既然已经是她认定的恋人,我必须前进,我只有前进。这种向上的动力是把我托起的羽翼,也是不断压垮我的巨石。
摇晃的视觉画面,我手掌的触觉认识一桩又一桩树皮的粗糙。我感觉她离我更近了,喜悦伴随她背影的放大而膨胀。
突然,脚下一滑,我重心失衡,身体前倾。眼看就要跌倒,胳膊忽然被拽住。
抬起头来,魏语站在高处,好似她已经等了很久,缩小的瞳孔闪耀惊恐,仿佛她一刹那也害怕失去我,就像我害怕她消失。
“抓紧我。”她说,然后细腻的手顺着我小臂的线条后滑,抓住我的手。
之后的路就是我们手牵手,她引领我,我被连着,她走的不快了,与我同频。她去哪我就去哪。我渐渐的不惶恐,只要她愿意,就算我们没头脑的走到黑天,走到另一处陌生的地带,我也不会为难。
树木不规则式排列,我们像一条蛇蜿蜒前行。
八月份大多数枝叶是绿色的,翠绿、碧绿,绿色象征着生机和生命。可我们期待红色,期待平平无奇的单色调里迸出一抹惊艳。这样的想法不切实际,常红的树木是存在的,但鬼知道这里有没有。
她也清楚,步履不曾停歇。好像在那个年纪,我们都不切实际的去相信一些被定义为不切实际的东西,不仅仅出于反抗严苛的教条,更多的出于本心。
后来,一个被冷风破碎的加班的深夜,我坐在电脑前思索人生的意义,发现其实很多东西按照概率和概率都算作不切实际。
一个家庭,几十年能一直美满吗?不切实际。
一份工作,所谓安居乐业,能有一辈子的安居乐业吗?可能一场天灾就摧残的七零八落,不切实际。
世界上真的有真爱吗?事实告诉我们,中学时期的恋爱大多数撑不到最后,这也成为教师们抵制早恋的有力证据,不切实际。
可正是这些不切实际的东西需要人们去相信,有些东西因为相信,才更加珍贵。就算我知道美好如一簇雪边花是东西不太可能降临,我也要去相信,不是其需要我去相信,而是我需要相信这些东西。
这些温柔且残酷的东西支撑我活着,我得活着,但我不一定非得痛苦的活着,我大半个人数都是为了摆脱痛苦而活着。所以不切实际的去希望,就是我切身实际的对命运是反应。
那天斑驳的光点在我们身上游离闪烁,美好幸运什么的,我已经找到了,我一直在接近,永无止境的接近。她的肌理是真实的,我触及到的。
如梦如幻,微风卷席这个夏天的裙裾,馒生在心脏脉络的青苔滋滋生长,向着光的。她说可能要下雨了,手心燃燃升起的温度是以她冥冥的晴空。
第337章 红叶2
最终我们还是找到了一棵树,树上不能说是赤柯灼灼,在八月这个漫山遍绿的季节,只有一小撮树枝泛着烂漫的嫣红,与周围格格不入。
这棵树叫什么,我至今不知道,后来查资料,我也忘了这棵树的样子还有树叶的形状。
总之,我们找到了。象征美好幸运的红叶,我们比发现了新大陆宝藏还要开心。
魏语对这些本身不具备多少物质价值,却赋予精神意义的东西尤为关注。她兴奋的小跑来到红枝下,抬手,把胳膊垂直向上,伸的笔直,却怎么也够不到。然后她踮起脚,跳了跳,还是够不到。
我略微比她高一点,然而我跳的再高也够不着。
“没希望了吗?”魏语望着头顶那一抹红枝,眼角失落的松下来。
我盯着她怅惘而下弯的嘴角,心中升起怜花惜玉之意。也不知道谁给我的勇气,我让她闭眼。
魏语不明所以的愣了我两眼,然后乖乖听话的挺直腰背,白皙的脖子笔直,敛目,小嘴若有期待的轻轻抿起。
我当然不是要吻她,之前吻过那么多遍,太多不好,会廉价的。
确认她眼睛确实闭上,没有留一条缝偷看,我昂首对着头顶那棵树生长红叶的红枝默默许愿。
我希望我面前这个姑娘快乐,希望她平安,希望她找到她梦寐以求的自由。最后再祈祷,我能和她一直在一起,永远不要分开。
就像电视剧、小说常演的那样,男女主对着流星、菩萨、灿烂烟花,许下相伴一世的美好箴言。
我也做了相同的事,尽管我知道只是一种寄托,但是在爱情面前,我无比看重。如同扎入酒杯的蜉蝣,我陶醉,为此迷信。
其实也不指望我许这个愿望,上天就会真的赐予她一枚新鲜的红叶。甚至我心里款款其心之后,反而害怕我的希冀得不到回应,倒成为一次惴惴不安的心理惶恐。
事已至此,我也只能等待,注视着,是否真的有一枚象征美好幸运的红叶飘来。不知不觉,我把这当成取决我们未来的关键因素,哪怕这是建立在信仰上的一种虚晃。
一阵风拂过,树影晃动,荫蔽下的光点若萤火虫在魏语一脸期待的表情上飞游。
一叶松动,我屏住呼吸,凝神。直到一枚红叶缓缓的脱离树枝,飘悠的落下,与半空划过一道迂回的曲线,我才不可思议的深吸一口这里些许清凉的空气。
“魏语!”我大叫。
魏语睁开眼。
我接着大喊:“抬头!”
她听话的,精巧的下巴昂起,那枚浓缩我们未来寄托的红叶不偏不倚的落在她左眼的眉毛上。静静的,宛如一只蜻蜓站立在湖面上。
山风似水纹淌过这里,掀起地上的散花,她额头下摆,红叶脱离她的柳眉。魏语催道:“接住。”
我听命的伸出手,那枚她在意的红叶阴差阳错的趴在我的手心。
风停,我从恍惚中清醒,怕风从我手中夺走她的美好,想用另一只手合上,又觉得这是占为己有。犹豫片刻才用小拇指和无名指按住叶的边缘,冲她递过去,对她说:
“你的美好幸运,快拿走,不然要被我吸光了。”
魏语不急不忙,朝我相视一笑,眼睛弯弯的,“你替我收下好了。”
我震惊,“你说啥?这是你的。”
“现在是你的了,”魏语俏皮的把双手别在身后,微微俯身。
这姿势是老头老太、上了年纪的人才会经常摆的,换做别人只给人一种老态的感觉,可是放在她身上,有种说不出的伶俐。
她向我眨了眨蝴蝶翼般的睫毛,磨蹭小碎步逼近,头发的香气袭来,一根食指从她后背抽出直指我的鼻孔,“喏,你现在是我的,你的美好幸运就是我的美好幸运。只要你不离开我,我就是这世界最幸运的姑娘,前提是你不许离开我。如果你敢,我就敢死给你看。”
我张大下巴,“谁家好人在告白日说死啊,不吉利。我肯定不离开你,就算我脑子抽风了,你也没必要因为我去死啊。”
魏语朝我瞪了瞪桃花眼,眉睫轻蹙,眸光里灵巧的笑意似一颗随时炸开水花的水珠。半晌,抿成一条线的嘴唇憋不住,噗嗤一声,她掩面而笑。
“谅你也不敢,就算你有贼心,我也不会让你得逞。落到我手里,就出不来了,我说的。”说完,她不忘自信的挺胸扬眉。
我笑了笑,心安理得的把那枚红叶塞进裤兜。“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就替你收下吧。”
手刚从口袋出来,下一秒,胸脯迎来柔软。魏语趁我不注意抱过来,双臂环过我的腰,侧脸贴住我的侧脸。
春心在一个些许幽谧的夏日泛滥,我也抱住她。
相濡以沫的依靠中,浓郁的浪漫,两具重叠的影子飘荡在树影的汪洋,仿佛此刻我心里应该挂一口古钟,从她拥上来的瞬息,摇摇晃晃。
把穿越我有生之年的悠久钟响,覆盖她在我身上留下的每一处野生的痕迹,紫藤烂漫时间的余音。渺小生命里最值得期许的事,有如蜜蜂对花蜜做的事情,静候往后无数个看似平浪的港口,静候云层携走黄昏,缄封我的嘴。
我们相拥许久,她缓缓松开我。松开前拿额头在我肩膀柔贴的蹭了蹭,嘴角捏成猫的形状,耳根上升夕阳,“回去啦,这个天气不知道会不会下雨,走啦,咱们出发。”
说罢,她如流畅的飞鱼,与我擦肩而过,身后两米大概的位置传来她脉脉的窃笑。
我还在被巨大的幸福感包围,原地傻笑一会儿,才转身要走。
倏然,我注意到脚下掉了什么东西。定睛一瞧,是一个精美的头绳,上面镶着一朵铃兰花。
我愣了半秒才将其捡起来。
魏语这家伙又走远了,可能没走远,这里那么多树木,她可能正躲在某个我看不到的隐秘点观察。
我没啥好紧张的,找了个泥土松软的地方,蹲下身,用树枝刨一个小坑,把这个头绳埋进去,宛如埋葬一段已经离世、不在、逝去的感受。
我拿树枝拍了拍埋葬点,把泥土铺平,然后站起来,抹了抹手指沾染的泥土气息。
当时心理活动主要分散为二。
第一,我以后可能会一直活在她的观察下,却也无需恐惧。她心细、敏锐,但从未有过伤害我的心思。我也许无法从她手掌心逃脱,我也不必从她手掌心逃脱。
第二,我以后不能再花心了。我已经不是单身,我得到了渴望已久的幸福。我懂得珍惜,珍惜当下,从此以后做个专一的男人。
大功告成,我转身离去。方向大概记得,我一边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红叶。
手心里的红韵摸起来很舒服,我感受着真实,心里踏实。
第338章 恍如隔世
拳头里的脆弱时时发出扎而不破的刺感,就好像夜晚缝进掌心纹路后发出的哭啼。
张开手,那枚树叶已经被我捏成碎片。我不应该有这么大劲的,而我有多大劲都无法把一枚大好年华的树叶碾的破败不堪,唯一的可能,这枚大好年华的树叶本身已经破败不堪。
确实如此,它这么浅薄而脆弱,时间的风扯下来它灵魂潋滟的润泽,连一滴泪都挤不出来。
我已经忘了我在这棵树下待了多久,其实好算,只需要数一数树根旁边的干燥泥土上有多少根,踩灭的烟头,再加上我嘴里快要殆尽的这一根,就能模糊的推断我原地徘徊的时间。
我也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握紧拳头,不太清醒,就好像尼古丁没有头绪的延伸无意间触碰到了,记忆干枯的某个死角的,柔软部分。
所以我拼命想抓住什么,手里只有一枚干枯的树叶,不知从哪飘过来,趁我抽烟失神期间落到我手上。
我又为什么要伸出手,头顶只有一棵我说不出名字的树。它的叶子为什么是红色的,落下来又为什么是干枯的。
我无从得知了,似乎也没有意义去探究这些不能改善我生活和心理健康的东西了。
红色的树叶,孤影路灯下泛着迷茫的黄。我轻轻一吹,弥散空中,给公寓楼下的瘦弱光景装点一抹零散的碎片滤镜,像老式电视机带有杂音的雪花屏。
我已经不想计算自己愣神多久了,知与未知,我都熬了很久,事实上在我手机日历个位数的符号翻页的那一刹那,我已经算是迟归。
本来想着趁着今晚不用加班,我去酒馆喝点酒,稀释一下被工作搅浊的心情。运气好,遇到夏婧,索性多聊了一会儿。
也不是完全忽略了光阴的流逝,我记着时间,只是不太当回事。上班期间需要注重的太多,我注意力那么有限,不得不选择性淡漠那些工作以外本应该重视的东西。
于是我更加犯不着着急,都是太晚回去,迟一秒和迟一个小时的区别不大。
最后一根烟抽完,我想去小超市买瓶Ad钙奶中和一下口腔的烟味,突然想起来这个时候已经关门了。所以我坐在在公寓楼下的台阶上吹了整整十分钟的晚风,感觉身上烟味差不多散去了,才忐忑带点无所吊谓的进入公寓楼。
电梯上升的过程,我把眼镜带上,这样显得我是加班到夜里。疲倦的面容,一眼就能识破。我从没加班到这么晚,三更半夜才回来,只有一种可能,她不可能看不出来。
然后,电梯内的电子显示屏,数字逐渐朝我住处的那一层逼近。还有两层,我琢磨一个女人要是这个时候没睡觉,男人一回家,她是什么心情。
女人的心思最难猜了,我二十几年都没整理一套完整的公式能有效应付。这不是固定、死板的东西,可我是固执的人,故而我处理感情问题很难得心应手。
终于在电梯门打开的那一刹那,我心里犯怵。声控灯如倒置的喷泉,给过道洒上清冷的光线,清晰地板的拼接线,还有消防柜里连贯叠放的消防带,我第一眼联想到大肠。
心里嘀咕一阵,我只得劝慰自己,她平时也不会对我大吼大叫,最多只是投来平静且威慑的渗人眼光。我完全没必要怕她,如果害怕一个基本不可能杀死自己的人,只能说明我在乎她。可我要是连她都不在乎,我还能在乎谁?
楼道两侧交错排列的门如俄罗斯方块从我身旁路过,我轻手轻脚的走,来到住处门口。蹑手蹑脚的从口袋掏出钥匙,尽可能不发出一点声音,然后不可避免的与锁孔发生碰撞。
酒精微褪的微醺状态,我视野稍许迷离,颤栗的目光如同我第一次来她住处的时候。正巧那个时候她住所的灯泡也是不太安稳,一闪一烁,我在忽暗忽明的房间里如履薄冰的进入她,现在我小心翼翼的把钥匙插进锁孔。
开门声很小,我几乎是一点一点堆积手腕扭动的幅度,到一定程度,门锁咔嚓一声,响度和平常开门无两样,只是我以为慢一点声音就会小一点。
悄悄打开一条门缝,我没急着进去,而是站在门口窃听。楼道走廊的声控灯暗下来,色调与屋内趋同。
模糊中,我渐渐适应的眼睛可以看见卫生间那堵白墙,上面贴着脸盆大的贴纸,一只布偶猫慵懒的趴在一块木牌上睡觉,下面写着“欢迎回家”。
这是她贴上去的,她说这样一回家就会明白有一只布偶猫等我好久。但是我更希望她早点睡觉,要不然我还得从我浆糊一般迷糊的酒后大脑里捞出点解释,在她不厌其烦的逼问下给她一个交代。
安静如斯,门内门外都一样。
我心里暗骂:该死!
因为她睡着时的呼吸是夹杂一点鼾音的,不是很强烈,无其他噪音的环境可以听的很清楚,包括频率、每次打鼾的振幅,轻的就像一朵珊瑚在水里挥动银杏的微小。
然而我什么也听不到,房间里灯关着,鞋架上摆着她上班时穿的黑色乐福鞋。有时候她懒得穿袜子,就穿一双洞洞鞋出门,也摆在上面,她在家里。
如果开着灯,显得像她刻意蹲我回来,关灯躺床上就是半夜睡不着,刚好我回来了,就可以顺势质问我一番。
就算我想尽办法回避,一切都来不及了,我开门她一定听得到。漆黑的房间里没有传来呼应,我将错就错的闯进屋里,就和平常一样的力度关门。
转头扎进卫生间,先对准马桶排个水,然后我才有理由去水池洗手。水龙头开着,我敷衍的把手沾湿,抄起洗手液的塑料瓶,往口里挤出一小条。
漱口不能太大声,她会知道我在漱口,就会猜到我在外面抽烟回来。所以我也只是含着水,自然而然的让洗手液溶化,轻推,自然而然的漫过牙齿和手头。吐的时候是自然而然流出来,流到手背上,与划拉作响的水龙头一起,旋进排水口。
应该差不多了,我关上水龙头。侧墙透明挂钩上的擦手专用毛巾,她每天换一条洗一条,轮流使用。就是不太吸水,我很均匀的擦拭手心手背,仍保留着些许潮湿。
开关啪的一声,橡木门底下伸进来微弱的护眼暖黄灯光。她真的没睡着,塑料软软拖鞋踩在圆盘豆实木地板上噗嗒噗嗒,相对安静的环境下趋近心脏的鼓点。
最后那双拖鞋停留在门外,我和她隔着一扇门,非透明看不见,但可以想象到她双手抄在胸前,猫头鹰站立枝头般的眸光,隐藏在无声黑夜中的幽秘汇聚到她的眸光。伤害不了我半分,却也不寒而栗。
我犹豫要不要开门,可是她站在门外,我总不能在卫生间过夜。最后只能决死,抓住门把手,滞停两秒。
两秒的时间里,我反复思考,一个女人面对一个不报备在外喝酒还可能残留烟味的,晚归的男人,眼神里的责备是否覆盖住朝夕相处的感情。
拖鞋头像是一支吸满墨水的钢笔,有节奏的敲击卫生间门口绣有可爱小动物的吸水防滑地毯。
我又愣了两秒,想也不想,拉下把手……
第339章 冰
一开门,暖黄色的灯光扑到我脸上,霎时有些晕眼。
和想象中大同小异,宛溪就站在门口,一双圆溜溜的杏仁眼直勾勾盯着我,乍一看没什么情绪,唯有仔细观察才能从她细腻死板的眸子里发觉一丝责怪的韵味。
而她的姿势却不是双手抄在胸前准备要凶我的样子,而是左手抓着手臂膀子,两手呈“互”字搭在腹前。脑袋微微侧歪,洗浴后自然风干的缕缕长发垂肩。
一身米白色冰丝缎面睡衣,上衣是V领短袖,领口和袖口分别有浅灰色描边,胸前绣有银灰色爱心形状的装饰标,与她现在给我的严肃感觉不搭。
“……”
这个宛溪和我的好基友宛子没有半毛钱关系。
入户走廊天花板的灯光从她头顶落下,她干净的脸颊半分明亮、半分阴恻。之前我们因为一件事而陷入轻微冷战,关系些许僵硬,所以这一不可避免的碰面,我们都有些尴尬。
我看着她,准备先等她开口。
她视线在我身上上下游离,沉默给足她时间去酝酿话语。4秒过后,她开口道:“你回来啦。”
说了句废话。
我点头,伸手去抠门框的木纹,“嗯,我去喝酒了,遇到熟人就多聊了一会儿。”
不等她质问,我主动汇报,这不是怕女人,而是掌握主动权。若是等她问我,我会显得很被动,主动说明反而彰显我的坦荡。
并且,我说的是实话。
她不让我抽烟,但没说不让我喝酒。我唯一的漏洞就是没提前给她发个消息,也没有回她消息。除此以外,就是我抽烟这件事。
“哦”宛溪没有接着往下问,也不问我那个熟人是男是女,而是继续看我,纹丝不动,没有反应。
我太了解她了,她此刻一定嗅我身上的气味,嗅我身上有没有女人的气息,有没有偷偷抽烟。
前者我不怕,我光明磊落。后者不好说,抽烟抽习惯了,自己很难察觉自己身上的烟味,万一露出什么马脚,我就是自寻死路。
但没办法,我烟瘾大,不能不抽烟。每天的生活,我基本是逮着她不在的时间段使劲抽。
好在她没说什么,转身落下一句“冰箱里还有些剩菜,你要是饿了,我放微波炉热一下。”
我暗自松口气,“我不饿。”
其实我饿,晚饭就没吃太多,这么晚难免需要整些夜宵安抚一下荒芜的胃。但是我不想吃,宛溪经常打包一些熟食店的卤菜回来,我吃腻了。
刚打开一半的冰箱冷藏门被宛溪推回去,她径直走到床边,坐下来。“你明天休息对吧?”
又来……
我没什么回复的热情,难得的假期激不起我半点放松的欢喜。只要一想到她明天要做的事情,我就本能的皱起眉头,还不如回公司上班,前提是给加班费。
“是的是的,我之前跟你说过。”
“跟你确认一下,你别忘了明天我们要……”
“中午先去我爸妈家吃饭,下午去康复中心看望你妈。”我抢答。
“嗯”宛溪点点头,扭身,双腿覆在空调被下。这么晚了,她似乎不是太困,背靠枕头,熟练的从床头柜捧起那本她新买的书。“每次去康复中心,我妈都嚷嚷着要你和我一起去看她。正好你明天放假,我妈见到你会很开心的。”
“她不是见到我很开心,她是见到你和我一起会很开心。”我纠正道。
宛溪反手把后背的垂发撩起来,再放下,一瀑云鬓蜷落在竖放的枕头上,这样做才不会很难受。“没有区别,我妈只想看到我和你幸福美满、平平安安,她也就放心了。”
宛溪的母亲还是认可我的,说我这个人稳重靠谱。我稳不稳重、靠不靠谱,我自己心里有数。一般来说,家里养女儿的对自己女儿男朋友要求会比较高,我不同,我善于伪装,在她母亲面前总是表现的斯斯文文,尤其是我戴眼镜的时候。她母亲没什么文化,一听我是坐办公室的,以为我大好前途。
其实只是另一种形式的廉价劳动力罢了。
空调徐徐的把冷气送进房间,由于我们差异的体感,我隐隐约约感受到鸡皮疙瘩从我的背上立起。打个哆嗦,我打开衣柜,今天被晾干的我的衣物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叠放在一块。
“你妈总是不放心这,不放心那,整天想那么多也没用不是么。”
“你是知道的,”宛溪翻开书本,一枚长方四边条形的书签从书页脱落,躺在她腿上的薄被上,“我妈为什么总是担心我们的感情,我清楚,你也清楚。”
“我知道啊。”我知道,但我没说,也不需要我强调,说出来有些不礼貌。
“所以你再怎么不愿意去,你好歹理解一下。每次你父母喊我过去吃饭,我有时间都会去。”
“又不是我强迫你去。”我从衣柜里取出待会儿洗澡要换上去的衣服,语气生冷,心里责备她戳破我的真实想法:“第一,我自己父母家,我也不是很想回去,回去干什么,听他们唠叨;第二,你不能因为你孝敬我的父母,就以身作则要求我像你对我父母那样,去孝敬你妈,强人所难;第三,你也没有必要他们一喊,你就拉着我过去吃饭,我父母可没有躺病床上。”
说罢,我抓住衣柜门的把手,轻轻一拉,“咔哒”一声,严丝合缝。衣服挂在我的小臂,我转过身,竟发现宛溪以一种阴森的眼光直视我。
她脸上通常不会表现过于强烈的情绪,但是那双杏仁眼里缭绕、浮动的眸光超乎常人的复杂,好似所有的喜怒哀乐都可以在她深邃的瞳孔里,以一朵云的形状变幻莫测。
现在她看着我,直射而来的冷冽比旋转反复的空调扇叶还要冰。我顿时脊背发凉,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言语不是很礼貌。
“随你便吧,”宛溪看了我一会儿,收回目光,翻一页,视线重新聚集在书本的字里行间,眼眸里的凛冽却没变,“你没强迫我去看望你父母,我也不强迫你去看望我母亲。你要是不愿意去,明天我自己去。”
我茫然的呆滞片刻,拎着衣服,心里不是很舒服的朝浴室走去,边走边说:“去啊,我也没说我不去。你母亲都这样了,我不去像话吗?这点做人的道理,我还是懂的。”
宛溪不说话,安静的靠着床头枕看书。
我站在卫生间门口回顾一眼,看她披肩散发看书时的静谧,突然浑身无力,身体好似扛着一块从山顶滚落的巨型圆石。
压力,无孔不入的渗透我的骨髓。我现在只想赶紧洗个澡然后睡一觉,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第340章 冰2
出来上班后,我休息日睡懒觉就没人管了。我理应在难得的假期好好的颓废一下,让我一周积累的精神疲劳好好沉淀一下。
然而我醒来,不开灯的房间保留着大部分漆黑的晕影,惺忪的困意还在萦绕我大脑迂回不散,我却没有继续堕入贪睡。
巨大的荒芜感钻入我的血管蔓延,我不动,也没死,就这么静静的侧躺,背对宛溪的方向。
窗户外应该天亮了,现在还是夏天,太阳和我上班的时候一样早出晚归。
厚重窗帘中间的缝隙把光压缩成丝状,笔直的划过我的身躯,从床沿掉到地板上,如一条冻硬的蛇撞到衣柜底,折爬衣柜笔直的滑轮门,又被中间两扇重叠的部分截断。
我视角不变,房间里各个看不见的盲点,宛溪轻微的鼾声如海草,呼吸在这里最黑暗的地方。
我不愿意做的,我为所寂静的,感受着,窗帘拉开前,这个不大的居所兜住黎明前,夜色残存的最后一抹可以不用刻意打起精神的,可以任性的颓废的,隐秘死角。
直到那我听过无数遍的鼾声戛然而止,背后传来她臂膀匍匐的声音,她拿起手机看了下时间,掀开她那一边的空调被,冷气趁着空隙冲刷体温。
然后轻手轻脚的下床,我闭眼,软拖鞋噗哒噗哒的移动到卫生间。
水龙头哗啦的流动,牙刷反复摩擦混杂在空气中的安静。
她不用洗面奶,皮肤依旧那么光滑、平整。她不用太过复杂的护肤品,只是日常的补水保湿,喷雾沙沙的,隔着一面墙一段从窗到卫生间门口的距离,我都能感觉她此刻的脸蛋一定泛着水润的光泽。
她把头发简单梳理一下,出来,把窗帘拉开。
伴随穿透我眼皮的光亮,懒散的热感洒在我身上。
宛溪过来摇了摇我肩膀,“起来了。”
我装作被叫醒,无精打采的眯开一条眼缝,一脸茫然的扫视一下阳台光鲜夺目的光景,最后目光落到她打扮过的脸上。
洗漱后的脸蛋干干净净,她头发盘在脑袋后面扎了个慵懒低垂的丸子,前额刘海柔顺的以四六比例分开,右侧一缕飘逸的掠过眉梢尾端,顺着脸颊自然滑落,悄然撇向耳朵。
她上衣是复古蓝的牛仔外套,纽扣敞开,里面内搭白色背心,下衣则是精简的工装长裤。
这样别致的打扮,若是她能冲我笑一笑,一定非常的甜酷。可惜她平复的唇线冰冷,只有那双灵动的眼睛看得出少许感情,却也裹挟着冷漠。
我伸个懒腰,问道:“几点了?”
“九点过一点。”
“才九点多,不急,我爸妈一般12点左右才吃饭。”
宛溪不满的拧起嘴角,“我们坐地铁过去差不多一个小时,提前过去,表示尊重。”
“一家人要什么尊重,”我爱搭不理的起床,双脚伸进拖鞋里,“过去吃个饭就完事了。”
“你老娘已经出门买菜了,之前还给我发消息,问我们几点到,到时候去地铁口接我们。”
“那就到时候再说。”我一副死样。
宛溪拿我没办法,转身走到床的另一侧铺被子,“早点起床,我去给你买早饭。”
忽然,我灵光一闪。立马下床,从挨着床头的小沙发上拿起我的衬衫。“我去买,你在家歇着。”
宛溪不解其意的看向我,被子铺成一个软塌的豆腐,“刚才懒得跟没睡醒一样,现在怎么突然有精神了?”
“你甭管,”我火速换上我上班、休息都会穿的长袖白衬衫,坐在床边把裤子拽进腿上,“不吃早饭容易低血糖,规律饮食,你好我好。”
……”宛溪将信将疑的投来低沉的眼神,微微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你给我买点鸡蛋饼就行,我们家附近的那个早餐店。”
……
……
周末,公寓最近的大街上流淌着稀疏的迹象。
这个点没多少人,我很快就买到宛溪想吃的鸡蛋饼,没去想我自己要吃什么,抓着塑料包装袋就坐上摆在早餐店门口的矮脚板凳上,以半蹲的坐姿,迎着上午略微松垮的晨风,点上一支烟。
起床若是不抽一支,感觉很没精神。上班的时候,我只要忍到出门就可以边走边享受烟雾带给我的稀释。
休息日就麻烦了,我得找个借口出门,去到宛溪不在的地方,才能像偷奶酪的老鼠那样,躲在角落里吸食。
这样的日子,我多少适应了。和一个不喜欢烟味的女人交往,我原本的生活不得不打乱,这就是感情带给我的困扰。
然而这只是表层的,微不足道的变化。真正令我煎熬的是观念的冲突,她所希望的,是我避之不及的。
一根烟殆尽,再续上一根。不能拖太久,第二支抽完,我果断去附近小卖部买瓶饮料。
货架上整整齐齐摆放高度、大小不一的饮料,有碳酸的,有不碳酸的,有高糖的,有无糖的。
我想买Ad钙奶来着,但是我好不容易从琳琅满目的货架第二层找到常见的那种白瓶绿纸皮的,却无意间发现旁边还放着红色纸皮的。
仔细一看,是草莓味。这饮料出草莓味了?
我伸在半空的手愣住,顿时犹犹豫豫。我在想,草莓味的一定是酸酸甜甜,附在舌苔上,清香弥漫口腔,产生一种软软的,融化青草与枯枝的特殊感觉。
经过一系列挣扎的心理斗争之后,我还是拿了普通的那瓶。
付完钱,开盖大灌一口,中和烟味的同时,我发现我心里莫名其妙的堵塞,像是有一个硬块干涸的泥土卡在给大脑供血的毛细上,沉重我本就不算稳健的脚步,也阻止我的思绪朝着一个封禁的区域拓展。
可能我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但是我不愿去想,以为这样就能忘掉。然而我比我自己还要清楚,使劲想忘掉一件事的时候,努力想丢弃一切有关的事物。
这个时候,其实是最难忘怀的时候。
痛苦总是以我的挣扎为养料,藏匿于心脏最深最避光的窝点,诡异滋生。时间带不走,一点点腐蚀,慢慢在我的生活里发酵一种腥臭。
同样是夏天,我惯性的从青叶、蓝天、窸窣的虫鸣里搜罗新的味道。日光爬上公寓楼的天台,却发现,我一直在拿潮湿和雨润作比较。
第341章 冰3
宛溪说她很羡慕我们家,因为我妈做的菜非常美味,每次回我家吃饭她都赞不绝口。
我妈也很喜欢她,两人相处的和谐融洽,婆媳矛盾就跟不存在似的。
我跟她爸更没什么矛盾,在这方面我几乎无任何压力,更不用陪我老丈人喝酒,因为她没爸。
我妈得知我们要回来,特地做了一桌子好菜。四个人挤在狭小的客厅里,这里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我却巴不得赶紧吃完离开。
不过就宛溪和我妈边吃边聊的速度,我碗快见底了,她们都没吃几口。
我爸习惯吃饭喝杯小酒,女人的交谈声此起彼伏,反倒是我们两个男人沉默的如古希腊的石雕。
我父亲的身体已经拉垮了,他肩膀不胖不瘦,肚子鼓起,像孕妇。头发肉眼可见的斑秃,每喝一口酒都会面目狰狞一下,然后若释放酒精在血液里崩裂的冲击,哈一口酒气。
他不是不爱说话,他只是还没到说话的时候。等到他酒杯见底,我敢断定,他言出之时,这顿午饭会变得极其尴尬。
砰!
小圆底的玻璃杯磕到桌上,父亲拧紧眉头,以说教的口吻,冲我和宛溪指点:“我说你们什么好,交往这么久了还不结婚。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无法理喻,不结婚干么啧?”
他说话时摇头晃脑,刻意的抑扬顿挫。在他说这句话之前,话题还没朝着这一领域延伸。所以父亲的话宛如一把拙劣的镰刀,把原本和谐的氛围割的寸草不生。
我妈当即板起脸来,“喝酒就好好喝酒,吃饭就好好吃饭,年轻人都不急,你急什么。”
父亲厌烦的回嘴:“我不急干么啧,不急?我是为他们好,人到了一定年纪就得结婚生小孩。”
桌地下,我拳头青筋暴起。从小到大,父亲总是说我,上学那会儿,我只是学累了发会儿呆,他就训斥我偷懒。而我专心复习的时候,他就跟死了一样,瘫在沙发上看电视。
我当做没听到,埋头吃饭,真想撕烂他那张嘴。
宛溪偷偷瞅我一眼,夹了块梅干菜扣肉放父亲碗里,喜怒不形于色的镇定像极某个人,平静的安抚道:“叔叔消消气,你得给姜言充足的时间去适应,这事急不来。”
言下之意,就是她赞同结婚,只是我不愿意。
母亲拿筷子敲了敲父亲的碗边,赶忙附和:“就是,你少插嘴。”
“好好好好好!”父亲端起碗筷去厨房盛饭,欠揍的咂嘴声从滑轮门飞来:“我懒得说你了,说了你又不听,我不说了。听我一句劝哦,早点结婚,早点生小孩,你就比别人快一步。到时候别人都羡慕你,家庭美满,子孙满堂。”
他打开电饭煲,接着说:“也不知道你咋想的,你条件比别人优越。别人好多都谈不到女朋友,你有女朋友还不珍惜。”
他撑上一勺饭,继续说:“听我一句劝哦,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听我一句劝哦,爸爸不会害你的。听我一句劝哦……”
母亲朝厨房大喊:“你闭嘴!整天叽里呱啦的,昨晚你说好不碎嘴,结果又没忍住。”
这就是我不愿意回家的原因,一回家就要听父母唠叨,就算我妈不唠叨,我爸必然唠叨。
我耳朵听出茧了,有时候我怀疑我在学校、在单位时常沉默寡言的原因就是出自父亲这张喋喋不休的嘴脸,我反感他,所以潜意识避免成为他这样的人。
想把最后几口饭扒拉,却发现碗里多了一块我最喜欢吃的鸡翅。
宛溪收回筷子,眉眼就像是擦了一层乌云,盯着她自己碗里堆成小山的米饭,低沉道:“多吃点菜。”
不得已,我要是不吃这个鸡翅,父母又会认为我们感情出现裂缝,到时候免不了一顿逼逼叨叨。
趁着父亲盛饭的空隙,母亲也往我碗里夹块鱼肚子肉,柔声劝道:“别把你爸的话当回事,你什么时候结婚,你们自己做主。但是别太晚结婚,男人成家立业,先成家,后立业。有一个温柔贤惠的妻子陪伴你、支持你,你的人生会很幸福。”
其实我妈也建议我结婚,母亲和父亲在面对我人生大事上的观点是一致的。
但是我不想这么早结婚,不想就是不想。
我抬眸,冷眼反问一句:“你和我爸结婚生下我之后,你的人生幸福吗?”
母亲嘴角诧异的颤了一下,筷子悬在空中,愣了足足半秒才微笑着,眉宇透露细微的责备意味,“瞎说什么,我有这么优秀的儿子,怎么可能不幸福。”
一瞬间,我心情好乱。
优秀?
每天如行尸走肉一般的上班、打工,赚那么一点点工资。白天戴着面具迎人,工作没做好,被领导唾沫飞溅的臭骂。下班很晚,回家倒头就睡,然后失眠。
这叫优秀?
我受够这些安慰人的敷衍的话,我更接受不了我的亲人、我的爱人,一个个都站在对立面去催促我去做我不想做的事情。
一瞬间,也就是这么一瞬间,我感觉自己自己在这个世界孤立无援。没有人真的理解我,也没有人与我志同道合。
我只是一粒无意飘浮在水面的孤叶,不知未来飘往何处,看不到尽头,仿佛看到了尽头。
“姜言……”宛溪察觉到我脸色不对劲。
母亲缄默,布上浅微皱纹的眼睛担忧的看着我。
这时,我父亲端着半碗米饭从厨房走出来,衣摆上拉,露出圆滚滚的啤酒肚。他神清气爽的拍了拍肚皮,好似朝池塘垂直丢了张布满铁钉的木板,格外响亮。“你妈说的是对的,对的你就要听……”
咚!
我尽力克制自己烦躁的情绪,筷子呈两条平行线置于碗口。
“我吃完了,出去散步消化消化。”我低着头,双脚蹬地,座椅后滑,玻化瓷砖的地面疼的发出一阵拉长的尖锐嘶鸣。
母亲温声挽留道:“你一个人散步?留下来陪我们聊聊天来,你多久没回家了,就这么不想见我们吗?”
我没回话,站起来,转身时,视角短暂闪过宛溪漆黑、忧愁的眸子,走到门口。
门合上前的最后一刻,母亲最后一声“我买了水果……”被硬生生隔断。
世界顿时一片安静,几只乌鸦从楼梯口的窗户飞过,划过一道低哑的鸣音。正午刺眼的阳光从窗格斜落,穿透弥漫在空中的灰尘,迷茫便产生了形状。
犹如我此时的心情,分明是我自己家,我却中途离席了。也不知道出来做什么,思来想去,去抽根烟吧。
第342章 冰4
雄蜂交配后会死亡,母螳螂会把公螳螂吃掉,公蚕蛾一生只能配种一次,仅有的一次,生、殖器就断掉。
所以我认为,男性在这个世界的繁衍体系里是处于劣势的。
人类妻子一般情况下不会把人类丈夫啃食,且人类男性通常不至于交尾一次就死亡或残疾。
但是我还是认为,婚姻对男性是一种阉割。男人结婚后,将会背负有生以来空前的重负,买房,买车,孩子的奶粉、学费。
头发会越来越少,身材逐渐臃肿,面相趋于油腻。这是约束,不是圆满。
所以我抵触,我觉得我还年轻,我不应该这么早就步入婚姻的监狱。
但是我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敌得过世俗的压力吗?
小超市门口一棵榕树下,风吹动落在我脸上的阴影,烟雾从嘴前新生,扎入无形的半空再云散。
我失神许久,马路时偶尔有蹬三轮的老爷爷载着一车旧冰箱、旧手机、旧道具,回收废品的喇叭浓重的经过,又弥散的远去。
附近建了一所公用的露天儿童娱乐区,经常能见着一家三口,女人拉着小孩的手,男人无劲的跟在后面。
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蹲在十字路口的一角,胸前挂着工牌,不停的对耳朵上的手机阐述什么、介绍什么、谈论什么。
一张张标准化、制度化的男人的脸,他们曾经都是少年,躯体都经历过从无到有,从轻到重。他们的胳膊、手指、腿,他们身上穿着衣服,他们没有具象的脚铐、枷锁,却无形之中被推着走,被压弯了腰。
阳光普照,就连行人的影子也是定型的。树木喜欢自由生长,然后被砍掉了,能在城市长久扎根的都活成了人类喜欢的模样。
抽完一支烟,我把它扔到人行道的石砖上踩灭,就像生活把我磨碎那样的,碾灭。然后喝着Ad钙奶,走在回家的路上。
回到家,家里人用餐已结束。
父亲瘫在沙发上看电视,双脚搭在茶几上,茂密腿毛像是从他头上薅下来粘上去的。手机外放一首不符合我胃口的陈词老歌,扬声器开到最大。客厅空调开着,刚进屋有股透心凉钻入我微微汗湿的衬衫,随后又被这嘈杂的音乐声震得心烦气躁,仿佛我衬衫的褶皱凝了一层冰,下一秒就要裂出火来。
母亲端着一盘切块的哈密瓜走到茶几旁,冲父亲不悦的吼了声“起开!”,然后把盘子放到茶几上。
然后瞬间换成和蔼的面孔,对我说:“散步回来啦,正好有哈密瓜吃,你爱人切的。”
母亲特地强调是宛溪切的,目的就是稳固我们俩的感情,我岂会不明白母亲的小心意。
对于这种插手干预的行为,我嗤之以鼻,奈何我爱吃哈密瓜这种清腻香甜的水果,还是没忍住对宛溪回升一点好感。
“她人呢?”我捡起一块塞嘴里。
母亲啾啾嘴,朝厨房昂了昂下巴。
转头一看,宛溪正在里面洗碗。牛仔外套的袖子撸起来,身前披着围裙。水流声延绵不绝,灶台左边那些沾满油污、剩渣的碗盘筷勺随意丢放,如垃圾场。右边都是洗干净的,碗和碗、盘和盘,规规矩矩叠放整齐,看着就很舒服。
一缕熹微的阳光从她正对着的高位窗台斜映,落在她精心梳理过的头发,熠熠生辉。她手背洗洁精的软腻泡沫发亮,累加程一柱的蓝花碎叶图案白瓷碗泛着水润。
仿佛有她在的地方,一切都很整洁,亦如她对自己的未来,规划有序。
这样的女人,我怎能不心动。一时间我心里拧起纠结,就算我对她百般敷衍,她也是这般贴心贤惠。
吾若不给她一个名分,似乎愧对她。但是我是否有必要因为她的付出而牺牲自己的自由,为这样的仙女而自甘束缚,真的值吗?
也许向现实妥协才是合情合理的吧,我已经不自由了,从那个时候起。我不能拥抱自由,可能唯一能做的,就是珍惜身边的人,维系家庭。
这样的念头在我脑中一闪而过,留下长长的尾巴,我盯着宛溪的背影陷入沉思。
……
……
下午我们要去康复中心看望宛溪的母亲,原计划是父母开车送我们去地铁站,然后我们坐地铁过去。
正好父亲说他晚上和同事吃饭,可以开车顺路把我们送过去。能省事最好,我不喜欢地铁的拥挤和摇晃。
然而当我们下楼,电梯开门的那一缓慢过程,父亲突然脑子一抽,提议:“姜言,你来开车怎么样?”
我大惊:“搞半天你是想让我顺路把你送过去,利用廉价劳动力呢。”
父亲拿粗拙的拳头轻轻在我肩膀上磕了嗑,笑着说:“你顺路,我也顺路,谁开车都一样。你有驾照不开车,这不浪费吗。太久不开,技术会生疏的,正好给你锻炼锻炼。你们俩坐前面,我坐后面,你先开到康复中心,然后我自己开到饭店。”
心脏莫名的难受,我像是后背有蚂蚁在爬,面露痛苦的抓挠头发,“我不想开,吃完饭容易犯困,万一闯个红灯还要罚款。”
“有什么罚款!你注意力集中一点怎么会闯红灯呢。下午这个时候不是晚高峰,路上一般不得堵。你放心大胆的开就是了,我的车,不用你赔钱。”
“你自己开不是更快么!”我失控的大叫,剧烈的音量把一楼等电梯的住户大妈吓得后缩。
场面一度陷入沉重,父亲愣眼,看着我,瞳孔里不觉凝结一丝怒气。
宛溪圆眸下瞥,留意到父亲攥紧的拳头,表现出超乎常人的冷静,迅速开口打破僵局:“要不我来开车吧,我也有驾照。”
父亲拳头一甩,别过脸去,忿忿的嚷道:“随你们便!”
宛溪要开车带我吗?
刚刚还乱成一团浆糊的心情瞬间冷却,如同被一层又一层厚重的阴云遮蔽,来自遥远的浩浩荡荡的雨裹挟冰渣,坠入虚空的沼泽,炸出一圈又一圈不知为何的圆弧。
密集、此起彼伏的,在我心底泛起褶皱,揪住掩藏在深处的一片记忆。
“我能行的。”宛溪低语,自告奋勇,一双杏花眼顾盼神飞,目光似桃花枝的戳过来,仿佛要穿透我的眼睛,触及我最薄弱的部位。
我哑然,一时不知道该答应还是拒绝。
时间在静止的空气里剥丝抽茧,站在电梯门外的大妈等得不耐烦,对我们晃了晃手中沉甸甸的,装满杀过的鲫鱼的菜市场红色塑料袋,催促:“你们出不出来啊?不出来,我就直接上楼了。”
第343章 冰5
我直接夺门而出,宛溪和父亲跟上来。
走过一排透光落地窗,从拐角通往楼栋门禁的过道泛着凉意,这里就像是一个庇护所,我放缓脚步,用几米远的时间让自己短暂逃避、沉思。
缺乏一个停驻的理由,我只能向前,我不得不打开门禁的大门。我只有几米远的时间,我可以在这几米远的时间里好好斟酌,这件本可无所谓的事情,我需要斟酌好久,但我没有这么久的距离。
走到门口,推开沉重的大门,被年代腐蚀的生锈的合页发出一阵心烦意乱的味道。
门口屋檐下的阴影是最后的抉择,踏入阳光,我将不得不作出一个选择。
父亲拉开挎肩包的拉链,车的机械钥匙和遥控钥匙扣在一块钥匙圈上,碰撞一起,哐当作响。
宛溪伸手去接,我抢先一步夺过。
“我开吧。”我低沉的说,不远处传来两名小学女生打羽毛球的声音。
宛溪以一种不可理喻的眼神看我,没说什么。
父亲的车就停在楼下的露天停车位,车门把手的炙烤从金属刺入我的手指。
打开主驾驶的门,一瞬间有风吹过。从遥远的彼方,却像从车里跳出来的,拂动我的领口。里面积久的热气如同一枚深水炸弹,扑到我的身上,宛若来自深渊的拥抱,把我拉入痛苦的回转。
我觉得自己亲手扎入自我折磨的泥潭里,或许让宛溪开车才是最好的选择。但是我选错了,也可能没错,大概怎么都是错的。
父亲露个大肚皮,把后座车门开启又关上,循环往复,“散散气,里面一股子胀气,散了就不热了。”
我瞪他一眼,转身坐到座位上,钥匙插上,打开空调。
宛溪举止端庄的坐上副驾驶的座位,门一关,一时间车上只有我们俩。好久以前是一幅场景,好久以后是另一幅场景。
父亲还沉浸在他独特的散热行动,出风口涌进来的第一缕风也是热的。
我额头无声滑落一滴汗,润入眼睛,半边视野模糊起来,带着酸味。
“你逞强的样子,就像你使劲想成为一个逞强的人,但是你又不像。”宛溪不看我说,抬手摸了摸挂在中央后视镜后面的那一串黄田玉。
那一串是由好多小块的形状像小象牙的黄田玉系在一起,玉尖朝外,从上到下宛如一把带刺的葡萄。
宛溪只是用手指在最底端的一个尖角轻轻一蹭,整个玉石晃动,好似一窝被惊扰的黄蜂,发出硬质的磕碰声。
我不知道她说的什么意思,是说我在不该逞强的时候逞强,还是说我逞强起来看着一点也不逞强?
然而在我这里,我自己赋予我的迷惑行为,另一个解释。
我无视宛溪不知是无意还是故意的一句呢喃,摘下眼镜,画面放大一个幅度。手上细菌多,我用手背揉了揉夹杂汗水的那只眼睛,却忘了在这蒸笼一样的车内,手背也已经湿了。
所以我越柔,酸痛不断渗入。最后我没能把盐味的感觉去掉,而是眼睛适应了这种不适感。
小区里总是能闻到晒干的味道,小时候总以为和抹茶一样清新鲜明,但什么事都有一个日期,过了这个日期,我是我,世界还是世界。
但我所能感应到的世界已经变质了,不是么。曾经可见的东西都还活着,交替更换的日出日落,终究还是把这片天空腌制。
父亲进车,像古代的达官贵人,后腰如煮烂的山芋大面积贴合坐垫,露个大肚皮,“出发,别磨磨唧唧。”说完,一拍大腿,鼻孔析出鼻炎的特有气音。
我系上安全带,方向盘表面包裹着皮革一样的东西,摸上去发烫,刹一秒以为自己摸到烤熟是红薯。
她当年也是这种感觉吗?那也是夏天,白的如雪的一双手抓在方向盘上,她经常烫的呲一声。我以为她在表演,没想到真这么烫。
接下来就是起步的几个步骤。上早在驾校的时候,教练就训过我无数次。上车哪些步骤,我记得一清二楚。
但当我开始一步一步按顺序来,脑海的画面却是另一幅场景。
“准备出发!”甜美的声音亮起,一只洁白如玉的纤细的手悄然拉开手刹。我也跟着拉开手刹。
然后是什么来着,就跟正常的操作一样。“挂档”她挂一档,我也挂一档。
再然后呢,好像是松开制动器,轻轻缓缓的松离合。当时我没怎么看,那个时候注意力到这里全集中在大白腿上了。
总之我知道起步离合要缓缓松动,化学课在天平上称量高锰酸钾那样,松开一个车子微颤伴随嗡嗡声响的幅度。
这样才不会熄火,一个轻微的后座力,车子终于启动。
速度宛如海滩上破壳而出的海龟,爪子蹒跚的划过沙砾。金色的潮浪从天自上而下暴涨,从我的侧脸漫过我的眼睛,我感到不能呼吸。
“注意右后视镜,”宛溪好心提醒:“后视镜越过右边车子的车窗就可以打方向盘了。”
不用宛溪提醒,我知道。就像她当年会给自己的行为做解说,什么时候打方向盘,打多少度。我没仔细听,但听多了就记住了。
车子驶离停车位,我开车离开小区,行驶在住宅区的公路上。似乎很多我这一代的人都会选择考驾照,不管有没有车。
当时我父母建议我趁着还没工作赶紧考一个,我其实懒得考的。后来我为什么又去考了,我不记得了,就像很多事情不置不管,不知不觉就消失了一样,我也记不清了。
余光里,宛溪偷偷窥了我一眼。
我几乎不去想万一磕到碰到怎么办;中途突然有行人横穿马路怎么办;为了避免后车追尾,我是否有必要撞死一只过路的小狗?
我不要去想这些,这些不会让我更加专注,只会让我分心,加大我出车祸的概率。
我不要去想,若是非要想些什么让我平静下来,我会假装前方不是住宅区狭窄的公路,路边没有马路牙子、铺好的人行道石砖。
两侧是山是树,前路没有尽头。
然后一滴雨水打在挡风玻璃上,很突然的,没有任何前兆。阳光热烈如初,似乎这滴雨埋伏许久,穿越了好多年。
紧接着,两滴、三滴……像是一朵朵透明的花,以绽开的速度,试图模糊我的视线。
我打开雨刮器。
它们被压扁了,划成一道巨大的圆弧的痕,如同一道泪,在风和光的泯灭里,贩卖伤口……
第344章 如雨
“下雨了……”我说。
大大小小的雨点落在挡风玻璃上,哒哒哒哒,坠落的姿势没维持多久,就被雨刮器以反转的攻势给压制,铺成一片雨渍。
反反复复的绽开又铺平,宛若不间断的烟火。于是就算这是一个容易引起忧虑的鬼天气,我依然觉得很开心,因为我最爱的人就在身边。
“下雨就下雨呗,”魏语满不在乎的说,兴高采烈的哼着小歌,单手打方向盘,车子在下山的弯路上完成一道华丽的曲线,“我们在车里面,雨淋不到我们。”
我笑了笑,侧歪着脑袋顶到车窗上,雨和玻璃密密麻麻的碰撞产生非常舒服的声音,传递到我的耳朵里,“下雨的话,晚上就不能搭帐篷了。”
魏语明显眼睛愣了一下,停止欢快的小曲,那副泰然自若的神情瞬间回满。“那又怎样?出门在外,四海为家。地这么广,哪里不是住的地方。”
“夏婧不在,我们也不能找宾馆住。”
“肯德基、麦当劳,找24小时营业的。你有一次就在肯德基睡了一晚,我还给你铺‘被子’的。只要我们不闹事,一般也没人管。”
“虽然但是……”我话说到一半,其实我还是觉得住帐篷里更合适。我们刚刚确立关系,我不是单身了,她是我这辈子第一个灵魂相互扎根的女性,想要二人世界没什么不对,只是这雨偏偏阻碍了我,我很不服。
“虽然但是,雨不一定下到晚上啊。”魏语抢话说,“要是晚上雨停了,我们还是可以找个风水宝地扎营。”
“那也得等晚上才说。”
……
……
雨一直下,从人烟稀少的山经过鲜有人迹的大小村镇,时间把渐趋沉寂的世界打磨的愈发透明。观察眼前不断变化的风景,仿佛在注视自己。走马灯一样,路灯的光交替闪过,雨刮器划过的痕迹上,倒映着我未知的眼睛。
我坐在副驾驶上,眼皮挣扎着长途跋涉赋予的困意,夹杂一半的平静,终于从反复冲洗的挡风玻璃上望见街道两侧,匆匆如潮水的人员流动。
我们到城里了,根据来时的路牌,这里应该是成都。
魏语打个奶气的大哈欠,微微眯眼,低垂的眉毛诉说几小时不歇息而沉积的倦意,“雨真的不停啊,就像跟踪我们似的,从山村到成都,我们去哪,这雨就去哪。”
“说不定是给我们降降火的,刚开始难免无法自拔。”我不自禁说了句深入分析有点肉麻的话,随后立马说了句偏忧伤的文案中和一下:“也有可能,我们这一路本就有雨,不是为我们而来,只是我们走上这条路了,而雨刚好就在。所以心脏炽热的跳动不可避免,要在下落的声音里追逐、缝生。”
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虽然你说的我有点听不懂,正是听不懂,让我产生一丝你很有文化的感觉。但是我从中感觉到悲伤,你要是真的以悲伤为主旨说出这些悲伤的话,我不介意停车后让你更悲伤。”魏语平静的说,灼烧的火针潜伏在平静如水的话语里,钻入的我后背,仿佛下一秒就会给我脊椎骨扎一下。
我嘴角扭曲,意识到我们在一起第一天说这种话不吉利,连忙解释:“我装哔的啦,逗你开心一下。”
“谢谢,一会儿我也让你开心。”魏语侧目锋利的瞥我一眼,雨刮器沙哑且少许尖锐的摩擦中闪着寒冽的亮光。
我咽口口水,转念又想,我为什么要怕她,我姜言是那种怕女人的人吗?她凭什么染让我胆怯,就凭她是我女朋友?
于是我心情变脸的轻松起来,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亏你自称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低温保鲜都不知道。适度说些泼冷水的话是为了我们俩的长久,我的良苦用心,你怎么不懂呢。”
“我懂,略懂,既然这样,以后我不给你抱。”魏语说着,腮帮子鼓起来,像是撒气。
这……
有那么一刹那,我心急如焚。我可不想我刚开启的恋情那么快落入冷战,即便我知道这个女人有时候说话跟喝水一样,随口就来,我也不禁捉急。
我该服软吗?像小男生那样软下来,把硬气揉成棉花,乞求她让我抱一下。不行,太肉麻了,我若真这样做,多年后回想起这一幕,一定会渗的从床上掉下来。
所以我什么都没说,我们之间沉默好一阵。
直到车子停在马路边,三点钟方向是一家肯德基,白发眼镜老爷爷的大型标志物挂在门店上。几个提着肯德基手提包装袋的小孩推门而出,贴着玻璃墙躲在门头下如蟾蜍行走。雨水差点浇不到他们,他们踩着人行道上,潮湿与干燥的分界线,过渡的水珠跳到他们不穿袜子的脚腕上。
店内一片光鲜明亮,微微的光芒渗出,与马路牙子边上的路灯一起拼凑出某种看得见摸得着却很难感觉的东西。
光线泛着麦芽的黄,和车内自带的顶灯相似,带给我一丢温暖的感觉。空调温度有点低,体感的冷与视觉的热交汇,融化对这个世界的麻意,却也凝结了时间。
那时我会认为,这种不需要任何意义的感觉一定能持续好久。但是我错了,终结一种无意义的呼吸顺畅的,不是捏住鼻子,而是当这一切被赋予意义的时候。
魏语扭动车钥匙,发动机的嗡鸣戛然而止,像是合上的书本,啪的一下,鸦雀无声。
“吃饭了,”我肚子饿的咕噜咕噜叫,隔着车窗仿佛能嗅到炸鸡、可乐的香气。
魏语抓起我的手,看一眼我腕上的手表,而她抓我手的那只手上就戴着她的手表。“嗯……七点多了,我开了这么长时间,怪不得,怪不得!”最后一声喊的铿锵有力。
“怪不得啥?怪不得。”我无力打问。
“怪不得我以为现在是晚上了,原来真的是晚上了。”她说了句装傻充愣的烂话,这句烂话带给我的价值,就是浪费我人生宝贵的几秒。
我瞪大双眼,配合的演戏说:“哎呀,都晚上了,肚子饿了,快去吃吧。看看今天有没有什么福利活动。”
说罢,心里不免期待一种我听过但没亲身体会过的优惠。好像叫“第二杯半价”,这样正好,我点两个第二杯。
我解下安全带,手放门把手上,正欲开门。发觉身后没动静,转过身去一看,魏语的脸离我很近,鼻尖与鼻尖隔着一块橡皮擦的距离,差一点撞上,差一点故技重施。
沉迷几秒,我没有感情的语气问道:“你看我啥?”
魏语不语,伸出手,朝我腿上蛮不讲理的探来。
第345章 如雨2
我下意识用手遮住自己,然后,那只像信鸽扑来的手只是从我大腿上方掠过,转而打开副驾驶前面的手套箱。
里面放着一把束起来扎好的雨伞,就是我们初到山村用的那把雨伞。
我:“……”
魏语抬眸用一种“大惊小怪”的眼神瞟我,拿出那把伞,“你该不会以为我要摸你吧。”
我拍了拍裤腿上不存在的灰,表现的淡定自若,实则内心尴尬一批,“谁……谁知道你呢。”
虚惊一场,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早就猜到我的反应,所以故意整出花样。如果真是,我也太好耍了。
被这样的女人玩弄,心有不甘,却也没什么好纠结的,被调戏的滋味也不错。
主驾驶的门打开一条缝,魏语作为一个老司机,定然不会直接开门。
她眼睛透过车窗盯着后方,一阵车轮滚动地面的声音如海浪汹涌,近光灯照亮她灵睐的眼睛,仿若开光的粉扑从她侧颜流过,待那辆路过的车辆跑到我们前面,车轮声褪潮,她方才回眸一笑,“走吧,我请你吃汉堡。”
“吃汉堡你带伞干啥?”
“笨啊你,外面有雨。”
我反应好长时间,转头目测一下出去到肯德基门口的距离,估计就几步路吧。
“有必要打伞吗?可能你撑伞的时候会淋到更多的雨,干脆一下车就跑。”
魏语鼻翼轻轻一皱,眼睛斜睨着我,“你已经是有对象的人了,还这么不懂情调。要不要一会儿我教你啊,什么是浪漫仪式感。”
“啥仪式感?”我似懂非懂。
魏语推开车门,像是拉开遮蔽雨幕的窗帘,雨点与沥青路的礁触的旋律放大,斜落的雨滴飞到她纤白的手臂上,街道大小店铺的招牌灯晕来,她一脚踏入昏暗与雨线相映的黑夜,撑开一把伞。
“你安静的坐好,一会儿我来接你。”
“什么玩意,接我,我就在你身边。”
她关上门,在我小期待和一头雾水的注视下绕过车头,来到我右手边的门外面。我们中间隔着一扇车门,她就在外面,我目光可以钻过车窗玻璃上,那下淌或静止的雨珠,一身无袖白衬衫,领口露出的流畅锁骨。
似乎她很早就打算把我纳入伞下,以至于我人还没出来,车窗上不再有新的雨点肆虐。来自远处交叉路口的车笛 刹那间惊惹这个陌生的地方。一粒水珠坠入另一粒水珠,融合,眼看就要下落分散,被一只手掌贴住。
掌心与玻璃贴合的瞬间,那细腻的皮肤微微下陷,指腹处,因受力而微微泛白,像是壁虎爬上来。
随后,魏语微微俯身,柔和的下巴下沉,牵来一张似笑非笑的姑娘的脸。眼睛弯弯的,宛如凝视的月亮掉下来。
这家伙又搞什么名堂?我不禁暗想。
车门打开,伞檐死死护着车口,一直到完全敞开,我的裤脚也未曾沾湿。之前扒着窗户的手朝我伸来,手心朝上,手纹还缝着湿润。
几秒钟恍惚,若是抓住这样的手,会不会有点滑?我有点担心自己抓不住她,很快又觉得实际上是她试图抓住潮湿的我。
于是雨不停下,我在迷离、失措中,与她掌心相合。她四指若缠枝抓紧我,湿滑的,来自她心空的执着但又牢牢把我锁住。
出门的动作有些笨拙,可能是一下午坐在车上,腿脚不好使了,第一脚刚好踩到水坑,那股拍水的浪带给我不太自然的感觉,甚至有几滴偷摸着从鞋口渗入我的袜子。
伞骨范围不广,两个人挤在一起刚好,我和她挨的太近。高度匹配她的个头,我不得不微微佝背。
踩到马路牙子上,她手绕过我的腰,轻轻把门关上。我顺势从她手中接过伞柄,举到可以昂首挺胸的高位,终于那么点不慌的说:“我来撑吧,男人要绅士一点。”
魏语懵的看我,睫毛又长又密,像两把扇子,轻轻忽闪。摸在裤兜的另一只手随即一摁,轮廓灯伴随自动上锁的机械音闪烁排水铁格边的波澜。
“走”我近距离看着她,只说一个字,太温柔有点硌硬,不如冷酷一点,很多女孩不是喜欢冷冷的男生吗。
为自己心爱的姑娘打伞,手酸也值得。我望向几步之遥的肯德基门口,突然有什么东西从我手臂打伞弯曲的角度环绕,宛如蛇一般,臂膀传来柔腻的触感。
是魏语挽住我,她胸脯贴过来,藏匿在衬衫下的丰硕,胸罩条纹隔着布料搔挠我的皮肤,痒痒的。
呼吸有些乱,“你这么做是不是太明目张胆了?”我惶惶的问。
魏语对我吐了吐舌头,紧紧扣住,把我陷的更近一些,“狗男人,我们现在是恋人呀,恋人做这些很正常。”
“说的有道理,我差点忘了。”我撇过视线,手指头不自觉的勾挠下颌。
“走啦走啦!”她将我摇了摇,梧桐米色伞布于半空晃动,“肚子饿死了,你想不想吃炸鸡汉堡了,想吃就别墨迹。”
“别催啊,饿不死你。”
没走两步,她就把下巴垫在我的肩膀上。伞杆太细,我指甲陷进肉,不锈钢的表皮长期凝固着一种冷,理应没有感情的。
我想我是木讷,只是17岁之前未想到,只是呆滞的感受她,连呼吸都要骤停。
遂,雨一直下,灼烧头顶的伞面,捂热冰冷的伞柄。依偎的脚步终究吃掉,有关于这个夏天对于灵魂扩散的滞留,我们离吃饭点越近,玻璃墙内暖黄的灯光迎面扑来。
我扭头,看到微醺的黄昏醉在她的脸上。
……
……
我推开贴有活动优惠贴纸的玻璃门,实际上在门头下面就不需要撑伞了。
踩在简约风的红木地板上,我微微耸肩,“喂,喂。”
魏语用极小的声量,向我奶凶的软嗔一叫,“嗷呜~有屁快放。”
“你该收敛了。”
“凭啥!”
“这……”我忐忑的环顾店内饮食的客人,此时正值用餐高峰期,位置基本满了。
一些闲情的顾客不由自主的投来好奇的目光,有的是年轻人,有的是中年人。他们的打量就像看到恩爱小情侣那样,令我很不自在。
我缩起脑袋,“我们这样太显摆了。”
“就得显摆,我们又不是偷情,怕啥。”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我不知道说什么,头一次这么光明正大秀恩爱,以前我只有吃狗粮的份,现在撒狗粮还不太习惯。
第346章 恋人那些事
成都的气温也如此炎热,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包括空寂的夜晚。候鸟为逃离恶劣环境迁徙,人类喜欢跑到阴凉的地方。快餐店里开着空调,她揽着我的手臂不放,微醺的灯光给人一种温暖的感觉。
我把伞收起来,对着门口一甩,那些墨渍般的雨滴便从伞面迸溅出去,水珠噼啪砸在屋檐下的一方。灰白的水泥地绽开一圈分散、不规则的黑点,转眼又被斜风揉碎成满地游动的蝌蚪。
关上门,灯光投入玻璃上,映成一面镜子。镜子是一个男孩抓着收束但未扎起的伞,身边的女孩像是倒上去,脸埋进男孩的锁骨,偶然匍匐露出的眼睛笑眯眯,继而又如草丛里刚探出头的兔子缩回去。我脖颈处传来搔痒酥麻的头发丝触感。
我脚跟钉住,舌尖抵住上颚,一时间还不习惯这么光明正大的你亲我侬。连忙低声劝道:“要不我们还是先假装关系正常,吃完到车上再……”
腰间被她揪起一块肉,我疼的哑住口舌。魏语额头在我肩上蹭了蹭,可爱的举止与她手部的残暴行为截然相反。
“掩掩藏藏的,干什么?是不是想给自己立单身人设,然后去勾引狐狸精!”
我被她整的无语,“不应该是狐狸精勾引我吗……咳咳,我是说,出门在外要低调,不善大张旗鼓。”
“我偏要这样,”魏语毅然决然,“好不容易拿下你,自然得好好炫耀。”
“我又不是奇珍异宝,有什么好炫耀的……”
美女相伴,路人基本上会以为我在炫耀。我不想啊,我社恐。现在我已经感觉到,有至少无双眼睛分布在店内的角落里,犹如站在悬崖边的老鹰,竖起的瞳孔死盯我的背脊,暗暗发凉。
犹豫半天,我还是咬牙带着魏语去往前台。
前台小姐姐(又是小姐姐)戴着肯德基标志的员工鸭舌帽,看着我们愣一会儿才职业习惯的询问:“你好,帅哥美女想吃点什么?”
荧光屏的菜单倾斜的架在高处,这个角度,视线可以垂直的浏览清晰的文字和价目。小姐姐身后是巨大的窗台,总配室的工作人员埋头叠面包、挤沙拉酱,将一个包装纸包好的汉堡放到保温柜里。
再往后就是厨房,油锅呲啦滚泡的紧凑声游荡在白色地砖定格的条纹,一切如同他们手上戴的塑料手套一样透明。
魏语总算从我肩膀抽出头颅,臂膀的丰硕柔软一刻不离,“嗯……我看一下啊。”
小姐姐优雅的抬起手,掌心朝上,向后指着头顶的一排菜单屏,“菜单在这里,如果让我推荐,你们可以点个双人套餐。”
魏语一听,双眼亮光,“有情侣套餐吗?”
我心头一紧,这家伙似乎是故意强调我们的关系。虽说没什么必要,但我明白她在意这段感情,这让我很欣慰。
“这……”小姐姐面露为难,嘴巴微笑,眼角棘手的皱起来,“不好意思,本店最近没有情侣套餐。但是你们可以试一试我们最新推出的套餐,虽不是情侣套餐,可是情侣套餐的灵魂在情侣而不是套餐,二位男才女貌,本身就是最好的象征,何须一款套餐来证明。”
这话我赞成,所谓的情侣套餐是资本家引诱年轻人消费的,管他情侣不情侣,吃得饱、吃得好就行。
魏语摸摸下巴,觉得有道理,竖起一根食指,“那就、那就……给我来上面这一份。”
“好嘞~”小姐姐松了口气,手指在操控屏一点一划。
……
……
好巧不巧,店里原本满座了,我们点完餐,仅靠墙面的一张桌子的客人就擦嘴,揉成团的纸巾往盘上一扔,走了。
我们交换了个眼神,见缝插针的小跑冲上去。还没等屁股挨上椅子,上一桌客人的餐盘就被外场的工作人员端起来。
我们并排而坐,抹布旋风般刮过来,‘唰唰’两下,桌面上残留的酱汁、炸脆的面包糠碎、皱巴巴的纸巾瞬间消失,只留下一块湿漉漉的反光,像退潮后的沙滩。
就像是专门为我们而收拾的,时间卡的恰到好处。
魏语彼时总算松开了我,饿的有点发晕了,双臂交回趴在桌上,下巴靠上去,疲倦的眼神望着去餐台上的一排字符,捏了捏夹在拇指与食指间的序号票子,有气无力的哼唧:“嗯……还要等多久啊……”
“大概,我们前面还有四位。”我也说不清。
魏语无望的把眼睛缩进臂弯,“如果没记错,我们中午没吃饭。”
“早饭吃的太晚了,要是不算,我们的确没吃午饭。”
草莓算不算?
一想到草莓,我心脏莫名的燥热,脸颊微微发烫。我们吻在一起,她用舌头把草莓推入我口中的感觉再度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假如时光是一把锋利的裁纸刀,那么此刻便是被精心裁下的一页。
说来真的很不容易,我和魏语终于走到现在了。
她的背脊在昏黄的灯光下弯出一道慵懒的弧线,像是被风吹低的芦苇,又像是未完全舒展的猫,让我忍不住想伸手摸一摸。
突然,不远处传来一阵黏腻的嬉笑声,像融化的麦芽糖般拉扯着我的注意力。我悬在半空的手指微微一颤,循声望去。
两点半方向的过道对角线上,一对年轻情侣正腻歪在卡座里。
他们背后是垃圾桶,一个系着黑色围裙的服务生正机械地重复着流程,将回收的餐盘垒在左手小臂上,右手攥着的蓝色抹布在盘底快速一抹,垃圾筒上垒放的餐盘有分米厚。
我不认识那对情侣,废话,那就是陌生人。他们都不老,男的长相一般,女的也一般,就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随便走在街上都能遇见的那种小情侣。
换做以前,我不会当回事,甚至转头就忘。但现在不一样了,我也有女朋友了。不记错的话,这是我们确定关系后的第一次聚餐,意义深远。
于是我不得不思考,恋人之间在一起吃饭是不是得做出一些行动,来调味一下我们新鲜的如同刚拆封的蜂蜜罐一样的关系?
第347章 恋人那些事2
第一次有对象,我没经验。恋人之间如何调情,这些我还不是很会。一般来说是男生要主动点吧,以前也看过不少青春偶像剧,按道理我应该储备了不少理论知识,只是一到现实就乱的找不到阵脚。
对此,我只能东施效颦、鹦鹉学舌,现场刚好有另一对情侣,目遇辄学。
前台小姐姐把餐盘摆到柜台上会喊数,对应号码的顾客即可上前取餐。
我偷师的盯着两点半方向的那一对情侣,他们嬉笑一会儿便各自用餐了。男的一边吃一边发愣,女的好像不饿的样子,双手抓着个手机,靠在椅背上,大拇指灵活的敲击屏幕。
这亲疏无常的摇摆是怎么回事?怎么那么像听多烂情话觉得日子过够了的摆烂夫妇?这还让我怎么效仿啊!
忽然,男人拿餐盘上附赠的一次性面纸擦了擦沾满油渍的手指头,表露严肃的看着耍手机的女人,那面孔仿佛是一块风干的悬崖峭壁凝视拉垮的枯枝。
正当我以为男人接下来会和女人争执的时候,突然360度大转变。男人一把将女人揽到怀里,女人惊诧之余,另一侧肩膀被男人蕴柔的抓着。
两人相视一笑,甜蜜的不像样。
我看的脚指头拧紧,有种被擦了冰糖的果脯齁死的感觉。
果然在没有代入感的情况下,我是见不得别人在我面前秀恩爱的。但这要是放在我和魏语身上,会怎么样?
一丝紧张如悄然蔓延的藤蔓爬上我的喉咙,我咽了咽,目光落回魏语那猫着的背上。
我们是恋人,做这种事没有什么所不耻的。我激励自己,然后缓缓的伸出咸猪手。
天花板与身后铺满汉堡炸鸡图案墙纸的衔接处,一盏温馨的小灯可能接触不良,一闪一烁,瑟缩着发出微弱的光。
我手臂的投下淡薄的黑影,一点一寸的移动,宛如一条接近透明的蛇,没底的,在她线条流畅的背上游走,从左肩爬至右肩。
直至手部的投影抵达她的香肩,一条孤影横跨她纤体,看上去只要搭上去,我就完成作为一位非单身男士该有的主动。
然而我没有,那条胳膊微微晃动起来,指尖亦如风中残烛下的飞蛾,止不住地轻颤。心脏在胸腔内剧烈跳动,倘若鼓锤振奋的敲击不争气的鼓面,誓要冲破胆怯的屏障。
她之前是不是说过不让我抱的?她随口说说的吧,她不让我抱,我就不抱吗?女人说不要就是要,我到底是抱还是不抱?
怎么办,怎么办!
该遵循自己的内心,勇敢的搂住她,还是理智的做个平静人。可是我们在车上已经又搂又抱好几遍了,更过分的事也做过了,这点不算什么。
那就快下手啊!
纠结之际,前台小姐姐稳稳的扣住餐盘边缘,放到柜台上,双眼残余着中高峰和晚高峰双重工作压力所带来的疲倦,大声且无力的叫号:“A119号好了!”
魏语猛然抬起头,我吓得把手缩回去。
“119号?……不是我们,我们好像是120号。”魏语把小票举到眼前,瞅了瞅,“嗯,快到我们了。”
我还在心跳不止,手缩在桌子底下,反复揉搓,就像捕杀未遂的野狗趴在角落里,抬脚挠头。
“不是我们,你这么大反应什么。”我吐槽。
“这不饿了吗?唉……”魏语长长的叹口气,双手抱臂,憔悴的侧脸看上去些许单薄,“出来旅游不是出来受饿的,我说好请你吃汉堡的,你要是挨饿,我心里不好受的。”
胸前升起暖流,这个傻姑娘,明明自己饿的快晕过去,还有心思关心我。
我揉了揉有点湿润的眼眶,“我不饿,你有这个心意,我心领了。”
魏语把碗手中的小票,将之翻转又翻回来,小声嘟哝:“毕竟本姑娘是爱狗人士。”
“我收回刚才那句话。”
我冷冷道,就凭她那句话,我已经对所谓的恋人那些事没什么期待。
肯德基外场始终喧嚣着琐碎,被人言的风沙包围,或许只有待在她身边,我不感觉孤单的时候,就是这份感情在黯淡无光的少年时代里最璀璨的时候吧。
我这样想着,从桌底拿出搓热的手,撑在蝉翼薄膜般未气化的桌面,杵着下巴开始发呆、忘神。
眼睛也不知道看哪,前台小姐姐也许很漂亮,但我没心思欣赏。台子上新摆的餐盘,汉堡被红白条纹纸包裹的紧实,薯条楞边泛着棕红的油炸痕迹,像青春不可避免的磕破。
我呆呆的望着,直到一声脚步,不太强烈,一听就觉得鞋板很硬。防滑釉面砖的耐磨特性使得这声不能再平常的脚步被放大,如钟楼沉重下滑的指针,滴答滴答扎进我的心里。
而我不知为何,没有理由知道为何,眼睛不自觉的朝着声源缥缈。落入眼帘的,是一双白色的板鞋。
曾听鞋店的售货员说,跑鞋适合跑步,板鞋适合走路。月光攀到樱桃树上,雨还在放射时间的锋利,切割夜空。灌木瑟瑟抖动,掉落了时间,冗杂在听觉系统里的嘈杂顿时边缘化。
我仿佛又闻声,也是类似的雨夜。坠入小巷坑洼的磅礴比今晚还有压迫力,也是这样一双白色的鞋子,从一个暗角走进我的世界然后游荡着连绵的雨水,有形但无声的离开。
我有多久没想起来了?好久了吧,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淡化,以为新鲜的记忆抹去了疼痛。
当然,穿这双鞋子的人不是她,陌生的看起来有点像女大学生的一个女生过去端走餐盘,回到自己的座位,和一两个应该是闺蜜的女生们笑呵呵聊天。
虚惊一场,好似一场没有招呼的闪电,刹那间闪耀心脏最空洞的一处,如雷贯耳的轰动倾覆而来,飘的越来越远。
当一件痛苦被不经意放大,膨胀到承受的边线,一切身前的琐屑都不是那么的重要。
我又想起她了,在我初中的时候,那个给我记忆留下难忘的人。
于是,我本能的寻求安慰。目光黯淡下来 注视着白鞋消失的地方,手对着魏语一伸。
“啊!”魏语娇诧的大叫。
我猛然惊醒,伸出去的那只手好像被什么东西夹着。手背是细密的布料感,手面则是柔软的触觉,指头似乎还无意的摸到什么。
不安的转头一看,发现,我刚才那一伸手并没有抱住魏语,而是从她的袖口钻进去,犹如一只肆意的蚯蚓,滑进了她的后背。
也就是我过分的那一瞬间,魏语身体猛地一僵,像被突如其来的电流击中。后背绷得笔直,蝴蝶骨在薄薄的衣料下微微耸起,却又不敢贸然动作。
我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件大胆妄为的举措,远比我在车上争夺草莓还要荒诞。
魏语的脸“腾”地烧了起来,从耳尖一路红到锁骨,像晚霞泼进了雪里。
那温热的绯意自然而然传递到我手心,我心里一紧,好像……
我摸到她胸罩的扣子了……
第348章 恋人那些事3
罗带轻分之际,忽觉掌心所触非寻常织物。
尼龙织带在指腹下产生奇妙的触觉,温香暗度处,如同小片未驯服的海洋。
斜风细雨扭捏着,碎在窗户上织网,像欲落的心跳,笼罩我,叩击我紧绷的胸膛。
带有温度的暖黄灯光下,我注视她小鹿跃溪一样慌张、娇嗔的眼眸。无声汇聚成河,我们的停顿凝固着,若困在琥珀里的光,小手颤抖,等待一场淹没。
我在干什么?大庭广众之下,做这种事会挨巴掌的啊!
好在魏语不是寻常女孩,她狠狠瞪我,凶恶的目光仿佛要贯穿我。耳根燃烧的苹果园咆哮着,涌动的绯色潮汐。
但她没有一句言语上的怒吼,只是看着我,安静如斯,似乎她在以沉默为利剑,抵住我僵硬脖颈的皮肉。
而我接下来的行动,决定我能否从她荆棘的凝视下生存。
松开不就行了。我心里这么想,手掌移动半厘米,她锋芒的眉宇又压迫的紧皱几分。
不让我松开么……
我瞬的停止,陷入窘迫。进也不是,去也不行。恐怕必须得做点不合常理的事,才能平息这个不合常理的姑娘的怒火。
后来发生的事,我很难完全回放当时的想法。可能是有什么东西牵引我,也可能是我夏渐。
周围人的嘈杂使得我产生一丝隐身的错觉,我指头乱动,碰到那排细小的金属,好像是扣子。
三个固执的贝壳扣,三座,拒绝航行的微型火山。难得的勇气,我缓慢的探索,用我凸起的指纹,在她细腻丝滑的蝶骨慢慢,播种一场革命。
“呀!”她轻声羞叫一声,背脊紧绷,像拉满的弓弦。
呼吸短促的停滞下来,我好没条理的摸来摸去,试图去解开。
片时,她垂下头,发梢遮住眼底那泓融化的雪水,耳尖的晕红似遗落的晚霞。她低低的开口,声音细雪般飘进深潭,却回荡着暗暗的嘲讽,“你解不开的。”
她说的没错,我半天都没解开。胸罩扣子这东西比我想象中的复杂,当时未经人事的我自然不知道。
于是,革命尚未成功。
我放弃了,手在她衣服里面缩成龟壳的拳头,却捏不紧。不是因为责任心发现,而是我发觉自己连她的扣子都解不开。这种挫败感,好比参加一场一千米比赛,还没跨过起跑线,就发现自己不会走路。
啪,
她打了个响指,她头低着,手抬起来,她打了个响指。短促有力,很普通的一个响指,刺破了寂静。
我愣住,不明白她什么意思。而她似乎知道我不明白,强调般的,拇指与中指一搓。
啪!
我更迷糊。
恰逢此时,前台小姐姐弱弱大声的喊了句:“A120号好了……”
捉摸不定的我便以为她让我收手,赶忙抽出来,指头带着软香,无处安放的摆在桌上抠指甲,心中尴尬不已。
更让我尴尬的是,小姐姐报号时眼睛是集中我们这边,违和的语气很有可能是因为见证我不轨的一面,所以震惊。
扭头,两点半方向的那对情侣也在用讶然的眼光看着我们。这里人那么多,但凡不经意瞥一眼,可能都会错愕。
这下更坐不住了,我羞愧的捂住额头。
魏语站起来,不带一字语言。她走的很任性,衣摆划出一道锋利的弧线,像收鞘的刀,有种隔绝我的孤意。
我便惶惶不安起来,难道她跟我置气了?
也许吧,或许吧,毕竟我对她咸猪手了,就算她有时对我也咸猪手,但我作为男方着实缺乏风度。
远远的望着她走向前台,没有拿走餐盘,而是寻求帮助的对小姐姐说道几句。
小姐姐用外带才会用到的打包纸袋,耐心的把我们的双人餐放进去,整整一大袋,和爱马仕包包差不多大小。可乐则用小型的高韧性透明杯托袋装着。
隔着几米远,我隐隐的听到魏语礼貌的应了句“谢谢”。然后她一手提着纸袋,一手拎着可乐,印有图案的可乐杯挨在一起,随她走动的起落摇晃。
魏语走了过来,表情生冷,深邃的瞳孔里像是凝着一层薄霜。纸袋在她手中沙沙作响,封印在半透明杯盖地下漂浮的冰块咯吱碰撞。
“走吧”她说,目光如冬日的风,从茫然的脸庞一掠而过,吹到不知关闭多久的玻璃大门。
半秒,我反应过来。
已经有不少人看到我把手伸进她衣服里面,如果只是客人看到,那还好,客人用餐完毕总归要离开的。
关键现场的工作人员也目睹了,他们总不至于提前下班,这么晚还坚守岗位的,多多少少要留下来打烊。
与其在这被人指指点点,不如战略性转移,换个地方。
……
……
出来的时候,雨势已敛成蛛丝,在夜色里斜斜地飘着。我不打伞。
车门打开的瞬间,皮革味涌出来。她坐上她专属的主驾驶座位,我把伞倒立在两脚之间,自觉帮她接过那个印着红色logo的纸袋和可乐。
只是从门口到车上,她发梢就凝起细碎的水钻,衬衫领口洇出几道深色,蜿蜒着消失在锁骨凹陷处。
这点湿润刚刚好,够让皮肤记住雨的触觉,又不至于决绝。
汉堡肉可能是刚出锅的,薯条也有可能,热度顺着纸袋传入我的手纹。我看着她,良心过不去的打问:“你还好吧?”
魏语没有立刻回应我,娴熟的系上安全带,也没说去哪,车子没起动。
远处的路灯突然亮起,昏黄的光晕笼住前方一条横穿马路的灰毛流浪狗,扩张的轮廓沉进夜色里。
魏语像是从复杂的脑筋打架中挣脱,对着方向盘长舒一口气,生冷的面色终于有了些平常状态的自然,“你伸进去,又抽出来。令我感觉你来过我的世界,却没留下任何痕迹的走了。”
我嘴角一抽,“说话这么伤感,我还在你身边啊。”
魏语笑了笑,眼睛眯眯的,俏皮的戳了戳我腰间的肉,“走喽,咱们出去野餐。”
看她仍能没头没脑的说出这种“天地之大,四海为家”的话,我一直沉重的心情总算卸下重负。
“下雨啊,你淋雨野餐啊。”
“先走再说,我再找个地方。你可不许在我车上偷吃啊,弄脏了,我让你擦干净。”
“oK啦,但是这么晚了,你要去哪?”
“肯定不能换家肯德基、麦当劳,拿这家店的汉堡去别的店吃,给人感觉很迷惑。”
“谢天谢地,你知道。”
魏语瞪我一眼,转动钥匙,启动的嗡鸣轰然推开冰凉的空气,“以后要伸进来得跟我说哦。”
我脸颊微烫的别过脸,“知道了,你不必刻意强调。”
庆幸,这次动手动脚事件没有使我们的关系产生裂痕。
但我还有个疑问,魏语那两下响指究竟是什么意思?
后来我是知道的,就像在人生的某一刻恍然大悟某个道理。原来该怎么做,原来怎么做才好。
首先食指穿过内衣带子,勾住内衣排扣,稍微用力外拉。然后伸出拇指和中指,比个八字,以食指为中心,拇指和中指向食指方向并拢。
抽出食指,拇指与中指紧捏那一排扣,向钩扣的方向用力搓动,打个响指就解开了。
很简单,就像某些道理,醒悟之时也不算迟,相对于余生而言。
但对于那些遗落在过去的缩影,已经是来不及了。
第349章 恋人那些事4
夜深人静,一辆车在一条单薄的公路上放慢速度。驾驶员可能是远远的就觉得这里是停车的好地方,眼神围绕左后视镜、右后视镜张望,最后把车驶离水泥路,进而偏移到边缘外的杂草平地上。
这里距离市中心较为偏僻,因此人烟稀少,偌大的地方,目力范围只有我们两个人。
当轮胎突然啃上草皮,那种声音像有人突然捂住了夜的耳朵。沙沙的摩擦,车轮碾压杂草的悉疏从透过底盘涌上来,很宁静,也很惬意。
“就停这了。”魏语结束一段时间不短的驾途,就像是社畜加班结束合上电脑那样,长长的伸个懒腰。
十指交扣翻转向外,骨节发出轻微的声,如同捏碎一串微型气泡,衬衫下摆从短裤里滑出半寸,一截月牙白的腰线露出来。慵懒的呻吟从她喉咙析出,尾音带着方向盘上捂热的倦意。
我目光绕过她的下巴,穿透昏黑的光纤,望见不远处的一座石拱桥,中间开个巨大的半圆形的跨径。
雨点还在细细簌簌的扑打窗户,我不禁发问:“你该不会要在这野餐吧?”
“对的~”魏语按下安全带卡扣的红色解锁钮,咔的一声,金属扣件自动收缩,呈对角线,斜着从她腰间滑过肩膀,弹回座位侧边上挂起。
她手指划过车窗上凝结的雨痕:“这里多好,能遮雨,晚上有风吹过,风水宝地。”
“又是风水宝地……”我微眯着眼,继续观察一会儿,“桥下面也没有水啊,这算哪门子风水宝地?”
“你眼瞎,”魏语眼睛巴巴的瞪我,突然探身,忽地伸长手臂,食指翘起,从我脸旁掠过。
我视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延伸,发现我这边车窗外面的一大块菜地。菜畦被雨水泡发,每一垄土埂都泛幽光。更远处,村庄的平房错落蹲伏。视觉中央,有盏迟归的灯突然亮起,昏黄的光晕在雨幕中化开。
呼吸声轻轻敲在我耳膜上,她:“看见没?菜地要水,村庄要风,头顶有桥。”
说完,她指甲在玻璃上一点,“这不就是风水宝地吗?”
“……”我一头雾水:“虽然听不懂,但是你说的,那么你说的对。”
“走啦,还愣着干什么,去野餐。”魏语从我腿上抓走那一大袋肯德基,头也不回的开门而出。
我见势抓着可乐也跳出车外。
扣门声一个接着一个,细丝的雨打在头发,她摁一摁车钥匙,雨水下落的痕迹短暂的被轮廓灯照亮。
然后光熄了,我们朝着石拱桥冲刺。她跑在前头,凉鞋踩进水洼溅起银箭,奋不顾身的雨珠落到我们衬衫上,用力的弹跳。细细簌簌的雨水划过耳朵,绵密如蚕食桑叶。
没有雷声,也没有一片轰然惊扰这肆意的时段,忘乎所以的大口呼吸。
很快,我们跑到石桥地下。这里没有河,也没有溪水。可能原本是有的,但现在干涸了,一道宽长的河床笔直的流过,像毛线穿针那样从拱桥的跨径穿出去。
雨不大也不小,约莫几十米的路程,我们的衣服都略微被打湿,倒没有严重到湿腻贴身的程度,风吹一会儿就干了。
水从高处淌过来,河床原本是干涩的,雨季给予它新生的模样。地上都是湿的,不能坐人。我们又爬上了桥拱肩的拱券洞里面。
饿了一下午的我们如狼似虎,纷纷狼吞虎咽。
“嗯……嗯……”魏语故意作秀,吃东西总要发出满足的哼唧,以表达对食物的尊重。
不一会儿,她抓着的汉堡纸里面荡然一空,仅有一些沙拉酱和碎片的生菜。下一秒,生菜也没逃过被吞食的命运,魏语一颗一颗捡起塞嘴里咀嚼。
没有直接光源的照亮,拱券里几近黑漆麻乌。远方村落还未熄灭的灯光呈不规则形状抛来,我眼睛渐渐适应的清晰她温柔的脸庞。
嘴里叼着根薯条,我看着她节约粮食的样子,有点忍不住想笑,强忍着憋住了。
雨一直下,密集的回响包围我们,隔绝了拱券外面一切不必要的因素。
雨在拱券外编织着银色的栅栏,密集的回响封住桥洞,我们如同两块鹅卵石在这里躲避世间纷扰。飒飒的风拂过我们些许潮湿的衣领,好似这里就是一个完全独立的空间,只有我们两个人的世界。
雨还在下,下的有点猛烈。我突然心情低落,因为我意识到,雨不会一直下,雨总会停。等到雨天,我们不得不从这阴暗的桥洞出来,直面刺眼阳光,把我们暴露无遗。
我用嘴唇蠕动着把薯条送进嘴里,快速嚼个稀巴烂,低下头,好没精神的说:“你有没有想过……”
后面没说出口,我才刚开始就讨论这么沉重的话题,有点煞风景。
魏语愣住,布满褶皱的汉堡纸若蒲公英从她手里松动,摇曳几下,飘入风中,飞出洞外。
“额……”魏语小脸染上淡淡的绯红,两腿并在一起,脚指头不自觉蜷缩,“我们才刚开始,人家还没准备好,你确定现在就要?”
“我是说,你有没有考虑过我们的未来?”我不得不解释清楚。
“未来?”桃花色的韵意褪去,魏语一脸不当回事的挑了挑眉毛,“未来的事,未来再说。我们现在是现在的我们,干嘛要为以后的我们苦心竭虑。”
“……”
为什么她的话语总给我一种言之有理,但哪里不对劲的感觉?
理清思路,我义正言辞的反驳道:“你这句话割裂了现在与未来的辩证互动,发展是连续性的。照你这么一说,我老早就喜欢你,所以我喜欢的是过去的你,不是现在的你。”
逻辑清晰,我很想知道她接下来会如何怼我。这么精明的姑娘,思维一定不比我差,我就算输了也无所谓。
谁知这厮面对智辩,采用了最原始的解决办法,我的臂膀传来扭曲的痛觉。
“狗男人!”魏语凶巴巴的瞪着我,眼神如一把高速运转的链锯,两根手指头在我胳膊肉拧麻花,“上午才跟我表白,一到晚上就翻脸不认人了。你怎么这么渐啊?”
我疼的嘶牙,“我只是打个比方。”
“没毛病,你打比方,我打你。”
“放手啊!我是真心想和你长久下去。”
魏语没好气的放开手,轻咬下唇,慢慢把脸撇过去,视线的焦虑却时刻不离的叭住我痛苦的表情。
倏地,她笑了,嘴角翘起来,眼睛软下去,像只恶作剧得逞又假装无辜的猫。
“傻子,你想那么多干什么,杞人忧天。”
我不服,“我的担忧都是有理有据好吧,我可不是一个不想负责任的渣男。”
“你说的没错,”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敷衍我,魏语满不在乎的耸耸肩,夜色太沉,她仔细思索一下,肩膀还是在雨水的破碎声中平坦。
“喂,”魏语那胳膊顶了顶我,然后抱膝,微微俯身,下巴忧虑的垫在膝盖上,“你以后会结婚吗?”
恋人那些事5
时间从拱顶的裂缝渗进来,带着青苔腥甜的判决,在她忧愁的头发,我凝滞的注视,慢慢生长。
而恐惧是暗河的第三块石头,光滑,沉默。
我惶惶,半天反问一句:“你会吗?”
魏语随意的在白皙的腿上擦了擦沾染在指间的沙拉酱:“婚姻这种东西,本质是一种命运共同体,结婚证就是把两个人绑在一起的文书。我认为,我不需要这种东西来维护我自己,这是一种束缚。”
我赞同的点点头,“差不多,我是无所谓。”
“可是面对庞大的世俗,一个人的力量微弱,两个人的力量更微弱。说不定哪一天……不是说不定,一定会的,你父母会逼着你结婚生小孩。他们那一代人心里,不按照他们的路线行走就是不务正业,就是大逆不道。”
我缄默一阵,从薯条盒里抽出一根,咬下一截,“我跟你门不当户不对。”
古代是这样,现在也差不多。
时间沉默一会儿,这一会儿格外凝长。
魏语转过头看我,带起一阵细微的风,薄薄的雨溅窜进来。远处灯火跌进她的眼睛,漆黑的瞳仁里揉碎成光粒。
我看见光粒里倒映的忧郁,仿佛结了冰,顽固的震颤着,等待一次融化。
“那天在医院,我吻了你,我当时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那样做,很简单的,不需要一个理由。所以我吻了你,那个吻毫无征兆,就连我也没有预料到。既不是生离死别的悲壮,也不是青春剧里蓄谋已久的偷袭,就像冬天呵出的一口白气,自然而然的发生了。”她说。
我认真的看着一脸认真的她。
她别过头注视前面,环绕膝盖的双臂收的更紧,像是需要倚靠什么,“你的身体让我感觉很温暖,我失了智的想索取什么,然后我就贴上来。”说完,她笑了笑。
“……”我想说什么,思考半天发现自己根本想不到说什么,只是意象的知道自己一定有些话要说。
“很奇怪,当时认为自己唐突,后来每当我回忆起,我都会觉得,我似乎好久之前,从我出生的那一刻,就开始酝酿了。等待一个人,等待一个人被我认可,然后无穷的接近。”
“你如此耀眼,我如此暗淡。“
“不,”魏语打断道,瞬的又把坚韧带有鲜花边缘的目光落到我脸上,如瀑的青丝轻轻荡起,“这个世界的人都喜欢把闪亮的部分涂抹在外,到处散发着刺眼,你太珍贵。哪怕在所有人眼里,你都是不起眼的角落,在我这里,你始终是与众不同的。不是金钱可以衡量,也不是辞令可以媲美。你就是你,我在你漆黑的瞳孔里看到热,我已经奋不顾身的奔向你了……”
我至今记得,我和她蜷缩在桥洞里躲雨的姿态。雨淋不到的地方,时常有风灌进来,微小的心思如蜗牛探出触角。
后来我一个人去过酒吧,一个人骑着电瓶车围绕百家湖一个人绕圈,一个人蹲在地铁中门口,一个人一连抽好几根烟,拖把冲刷过的台阶上堆搭火柴人。
穿着暴露的行人、匆匆忙忙赶地铁的路人、三五成群走在街上的陌生人。我时常的想,我跟他们有什么不同,可能我比他们垃圾,人家好歹不会像我这样颓废。这太低贱,我默默的自嘲,烟雾从冻的有些哆嗦的嘴唇淅出。
以上两段发生在我18岁以后。18岁以前,我知道我的人生烂的如地沟的泥。18岁以后,我的人生果然烂的如地沟的泥。
但是我还年轻(假如我能活到60岁),为时不算太老。烧烤摊的羊肉,我相信是新鲜的,不然也不至于在风华正茂的年纪,任人宰割。
眼眶有些酸涩。
她轻轻一笑,来自遥远小村的灯火恍惚的闪烁一下,她唇齿轻启,声音带着雪的温柔:“从凝视你开始,从前,也是现在,我活在你的眼睛里。天黑了,我在你面前,我静静的看着,我扎进你眸子中的光,像一只飞蛾扑进火焰里。一个人一生可能有无数次吻,但我真正的吻只能有一次,也就是那一次,也是和你可能的无数次。”
可能吧,应该说一定吧,千千万万种所谓的治愈,究根抵不过一种。我并不值得称颂的生命里,有个姑娘大大咧咧的闯进来,告诉我:荒谬的世界里,我是独一无二。
到这里,我忍着灼烧的痛掐灭手里的烟,漫长黑夜的呜咽爬上卫生间的窗户,好像我那天喉咙也是这般哽咽着。
风簌簌的折弯一座水泥锋利的棱角,雨季软下来,我失措的捂住嘴,薯条从指缝掉落。闷声道:“说来说去,你到底想说什么。”
“呐,”她凑过来,独特的体香倾过来,脖子伸长,迷人的桃花眼眨了眨,“我说那么多废话,你有没有感触?我不说废话的,你要是把我和其他女人单独区分,请你仔细回答我。”
“你讲。”
魏语犹豫片刻,“你不会再出轨了,对吧?”
“什么叫‘再’?我就没出过轨!”
说的没错,我今天才结束单身,之前都不算出轨。而且我和其他女人也是保留底线的,我自身还是清白。
“那你不会,再,沾花惹草了吧?”魏语死死盯着我,眉头微皱,眼神挤压一丢凌厉。
“不会!”我坚定的回答,手松开,正气凛然:“话说你为什么总是揪着‘沾花惹草’不放?你不自信吗?”
“叫你回答,你别扯开话题!”她怒赤赤的用膝盖侧顶我一下,随后上身收回,才擦干净的粉嫩指头捋了捋耳鬓的一缕秀发。
“最后一个问题。”这一次,她比之前都要踌躇,似乎是非常重要的话题。
我便不由得打起精神,耐心等待,也害怕等到的结果。
雨的深度渐渐模糊,比晚霞更固执,淡粉色岛屿从她晦暗中隐隐泛着白皙的脸庞编织一片。
“假如全世界都阻止你,你是否还有与世界为敌的胆魄?”
什么奇葩问题?
第351章 恋人那些事6
我一头雾水,什么叫全世界阻止我?当这是写小说呢?
但是她一脸认真,我便不好吐槽。
当时还不知道说话要留有余地,我不计后果的想要给她一个肯定的答复。然而我一张嘴,她那只手就如同子弹一样飞过来,捂住,像海星一样紧紧贴合。
桥洞里面还是太黑了,她只是伸一伸颈子,遮住远方村庄的灯鸣,所有我即将脱口而出的轻浮话语都被吞没了。
“我不要你随口一说,我要你仔细思考。假如你要夸我漂亮,你总得先欣赏我,哪怕几秒。如果连这点过渡时间都没有,是对我的不尊重。”
她说着,睫毛轻颤,一下,两下,像是蝴蝶倒立在瓦尔登湖里。肃然带点惶恐,还夹杂点期待,眸子里的星星闪烁,大雨天糅合在乌云里闪烁着。
“呜……呜呜……”我发不出话,挤眼色示意她松手。
魏语死活不放,视线若强力胶把我固定住。
“呜……”我又试着发一声。
她的手指松了一分,只是一分,不够我逃脱。
我放弃挣扎,和她对视。
年轻气盛时说的话,都不算话。不知天高地厚说出来的,都不算真话。若是让我重新回到那个时候,我也会选择一样的做法。
我只是静静的看着她,风改变方向,她细密的头发朝我这边扬起。
一时间冷嗖嗖的,雨滴都在拼命的把高深莫测的东西摔在地上,砸个稀碎。她眼神直直的,把一件看似遥远的问题梳理的平凡。
我不说话,她也不说话。那阵风觉得没意思,离去了,她的头发重新下垂,片许挡住她半边眼睛,蓝色火焰以无以名状的海豚线半掩在荆棘丛中。
半分钟,她松开我。“等我一下。”
“你去哪?”
“等我一下。”她重复,手撑着不平整的桥洞曲线,俯身站起来。
“外面有雨,似乎下大了。”我关心的提醒道。
“就几步路。”
她跳出桥洞,我探过身体,驻留在桥洞口,分散的雨点扑打我的脸上,她踩在湿润泥土草地上,奔向那辆车。
越跑越远,她甚至无暇抬手遮一遮头。雨丝斜织,把她的背影切割成模糊的色块,风又回来,这次带着华丽的虚妄,卷着她的头发向后拉扯。
可她只是跑,越跑越快。
我看到她从车上拿了什么东西,顺势塞进口袋,衣摆覆盖袋口。回来的时候,她一手捂着口袋,一手随跑姿摇摆,显得笨拙、别扭。
魏语跑回来了,这一次,比我们刚来桥洞时还要湿漉。
虽不是浑身湿透,但发梢滴着水,像荷叶托着的露。水珠顺着她的鬓角滑至下颌,停驻片刻,不堪重负,落进衣领。
吸水的衣料贴在她细腻美白的臂膀上,透出一点肤色,还不至于完全透明。
捂着口袋的那只手很紧,微微喘着粗气,在我身边坐下。
我没问她拿了什么,我知道她一定拿了什么带过来,是她的,也可能是我的,但不一定是我的。总之她口袋里揣着不小的小东西,布料被撑出古怪的弧度,隐约勾勒出某种棱角分明的轮廓。
“现在,你可以说了。”魏语单臂环住膝盖,声音轻得像雨打树叶。
就像我之前讲的,我什么也没说。
承诺是太沉重的东西,容易在出口的瞬间就碎成谎言。
那时我哪里深知这些道理。
我只知道我害怕一种事情,一旦我轻易给出承诺,结果会适得其反。
有些话像蝴蝶,抓得太紧会死,放得太快会飞。
见我不说话,魏语眼神暗淡下来。她有时候真的蛮不讲理,有时候却意外的识时务。
她不再追问我,她在染上水的深色的裤子上摸了摸不干燥的手指,咬开一小袋番茄酱,挤牙膏一样,慢条斯理地在鸡翅盒上堆出一座红色的小山。
我自觉的把手中的薯条盒递过去,她没接,只是抽出一根,用斜切面的一段在番茄酱里戳出一个小坑,轻轻转了转。
然后的然后,她吃的时候就像是故意的,以至于我不忍心写她就是故意的,笨拙的刻意。手臂像断了线的木偶般摇晃,薯条在嘴角蹭出一道鲜艳的红。
好似《人类一败涂地》里那个软趴趴的小人,她想把什么弄糟,又想让谁看见。
然后的然后的然后,之后的之后。
魏语忽然把脸凑近,“嗯”,示意的声音从喉咙低鸣。昏暗下,那双漆黑的眼睛发出捕食动物的光。
这是让我帮她擦干净吗?
我从打包袋翻找,纸巾都铺在桥洞里用来垫屁股了。
“车上应该还有,我去拿。”
还没起身,我被她狠狠踩了一脚。踩脚指这种把戏被她玩的极具杀伤力,碾转的力度蹂躏我,她脸上挂着天真无邪的烂漫。
可能我是那种挨过打才会大彻大悟的人,当那阵尖锐的痛楚顺着神经窜上来时,突然就懂了。
而她仿佛也预料到我能明白,在我倒吸冷气的瞬间,那只沾着雨水的凉鞋缓缓抬起。
鞋底的水渍在她给我买的鞋子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印子,像蝉从泥土钻出的刻痕。
雨声突然离得很远,我咽了咽。
我要吻她吗?以擦嘴的名义吻她,恋人做这种事情很正常,我忐忑踌躇不正常。
故事的发展就像很多言情小说那样,男女主历经千辛万苦在一起,爱的疯狂。我始终认为骨髓里的浪漫是泛滥的,可是我把堤坝修的很高。
最后我只是用大拇指轻轻帮她擦拭,指纹划过她柔软的嘴角,番茄酱的痕迹晕出一抹绯色,她引以为傲的漂亮眼睛失望的长出楞刺。
“薯条其实不沾番茄酱也好吃,我就爱吃原味的。”我自以为是的说。
随后,她一个扭头,忽然含住了我的指尖。
温热的舌尖轻轻擦过指腹,像猫试探性地舔舐牛奶。湿腻的触感,宛若浸泡在一座滚滚蒸汽的沼泽里,下沉。
潮湿的看不见的盲区是温柔的,却让我整条手臂的神经都绷紧了。
她眼睛眨的一下斜上抬起,睫毛垂落的阴影里藏着某种氤氲的目光。
“这样……”唇瓣挤着我大拇指指甲抽出,一条松懒的涟丝拉开,“你不爱吃番茄酱,我帮你吃掉。”
第352章 恋人那些事7
我收回那只被她舔舐的手,湿润里蕴含着香气。不想擦掉,大拇指蜷缩到手心,四指包裹,怕丢掉。
“调戏我很有意思吗?虽然挺好玩的,但是我每次被你调戏,我都感觉自己只是你的影子。影子是不能站起来握紧拳头的,影子只能躺在地上,我很无能。”
魏语意犹未尽的用舌头勾了勾嘴角,“你没有必要非得变得超强,我站在你前面。”
“正是因为你站在我前面,我压力才大。”我语气有些激动的站起来,面对桥洞口外另一片哑然无色的夜景,心里杂乱无序:“我有想过,假如我们都到了二十几岁,你家人问你有没有交男朋友,你会说什么,交了,一个普通的人。”
“什么是普通,什么是不普通?”魏语在后面说:“你担心的就是你没钱,这世界上大部分都不是有钱人。普通不是用金钱来定义的,你也不应该被定义,尤其在我这里,你不需要被定义。”
我感觉好累啊,莫大的负重压在我的膝盖。看着干涸河床尽头消失的地方,叹息:“不是所有人都这么认为,至少现在,好多情况都是少数服从多数。你这么想,我这么想,你家人不会这么想,我家人也一样。”
“你为什么一定要担忧未来呢?”魏语站起来,走过来,无意踩到随意丢弃在地上的汉堡包装纸,噗簌簌的声音像是晒干的柳絮。“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我低首,扶额,“因为我太在乎你了,我好不容易和你在一起,忍不住去思考结局。我想和你走的很远,最好如莫比乌斯环那样,永远。未来太长也太短,假若一切都是注定好的,我思索这些都是徒劳,也正因如此,我恐惧。”
沉默一时间占据这里的每一处无声的犄角,我知道她就站在我身后,离我很近。我们都有心给对方时间沉淀,就像她说的,缺乏思量的回应是不尊重。
犬吠从远处的村庄传来,很小,却划破了寂静。
后背忽的袭来一阵柔软,她从身后抱过来,覆上一层温度,双手环绕我的腰间。力度的控制恰到好处,不会令我喘不过气,也不会显得松散,更不至于把我推下去。
“我相信我们不会那么悲壮的,”她说着,踮起脚,下巴垫在我的肩膀上,发丝挠过耳际:“我很确信,就像确信春天一定会来,哪怕最冷的冬天。”
犬吠声在这个特定的时候戛然而止,像是合上的泡沫盒,裹挟雨水的空气弥留着不安的颤抖,但也在微弱的风中消散了。
我微微侧头,与她的脑袋靠在一起,“空口无凭不是么,实际上你我都说不准。”
“我有证据。”魏语离开我的肩膀,转过头看着我,坚定的说。
“啥证据?”
“你等一下。”
“喂喂喂,你不会又要回车里吧?还有什么没拿,一次拿清啊。”
“我拿过了啦,刚才拿的就是。”魏语轻笑两声,松开我。
我转过身,发现她手伸进口袋里,拿轮廓分明的东西卡在裤兜里,她稍稍用力才拽出来。
“啷,就是这个。”魏语怕我大晚上看不清楚,刻意捏住一边,几乎戳到我眼前。很近,只有两厘米的距离。
“这能看出个啥!”我从她手中夺过,放在目力合适的位置。
龟甲在掌心翻转的瞬间,我的呼吸一滞。
这龟甲放了估计有一段时间了,其实没多久,上面的钻凿痕迹已经褪去了新硎的锐气,不知多少个昼夜的摩挲让凹槽边缘变得圆钝,像被潮水反复冲刷的礁石。
但裂纹依然凌厉,兆纹向上扬起,又像一道被拉长的、凝固的闪电。
“你还记得我们在咸阳的时候,” 魏语的声音突然轻了下去,尾音像一片羽毛飘落在水面上,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红晕。顿了顿,她唇瓣抿着笑,继续说:“那个时候呀,我让羽素贞人给我占卜,本来我不想占卜这个的,但是夏婧那家伙在一旁起哄。”
“你到底占卜了什么?”我惴惴不安的打问,心里隐隐有了答案,只是碍于被打脸的风险,不能直接说。
“占卜了什么……哎呀哎呀……” 她下意识用食指卷着发尾,视线飘忽着,时而瞥向我的衣领,时而滑向左下方的地面,结结巴巴:“反、反正就是......我跟你呗……”
“所以你那个时候就对我心怀不轨了。”
“才不是,比这还要早。而且重点不是这个,你快看呀。” 魏语急急地跺了下脚,抓住我的手腕,指甲轻轻敲击龟甲某处,发出细微的声。
“你看这兆纹,是吉兆,是吉兆唉!” 魏语的声音突然拔高,眼睛亮得惊人,抓住我的手腕,小鸡啄米般的晃动,瞳孔里跳动着两枚摇曳的银铃。“羽素贞人给我们爱情的占卜是吉兆,特大吉兆!所以啊,我们一定能走到最后的,我们的未来是光明的!”
见她这么开心,我原本浓稠、复杂的心情也跟着轻松不少。笑了笑,我说:“占个卜而已,都不一定灵验。”
魏语不悦的对我挤了挤眼色,置气的嘟囔:“灵不灵验的,我愿意相信就好。炸鸡汉堡健不健康,我爱吃就好。你不要浪漫要科学,科学教你人到一定年龄就会死,你也别安心活着了,等死吧。”
我风轻云淡一笑,将龟甲还给魏语:“我小升初的时候还穿红裤衩去赴考呢,结果考差了。”
“唉,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晦气啊。”魏语没好气的戳了戳我的太阳穴,“做人要乐观一点,别一天到晚死气沉沉的。我怕你天生自带的抑郁特质影响我,把我也感染成为失落。”
“天生自带?没那么严重吧……”
“总之,”魏语把龟甲收回到口袋里,像极了西部片里戴着牛仔帽的、穿着长套皮靴的骑马人,收回的动作就像左轮手枪收进枪套里,“我有信心,你要是没自信,那就把一切交给我。”
我半信半疑:“假如全世界都阻止我,你还能帮我摆平不成?”
“包的。”
我冷笑一声,没当回事:“那我就等着你千里奔袭把我带走的那一天。“
“一言为定。“她竖起小拇指,似乎要跟我拉钩。
我没给予回应,因为我只是随口一言。
ilwxs.com 第353章 恋人那些事8
不知从何时,已经听不到雨声了。
魏语对桥洞外伸出素白小手,掌心朝上,她仰望暗色的阴空,裹挟潮湿的晚风吹拂,她就像在接住什么,手上空空如也,口袋塞的满满的。
“雨不下了,”她说,放下手,转头对我:“咱们去车上过夜吧。”
“车上过夜要把窗户开着,万一晚上又下雨呢?”
“那就等又下雨再说,”魏语满不在乎,捋了捋耳鬓之前因淋湿而缠在一起的头发,“而且这个桥洞也不像过夜的地方。”
我对着桥洞曲线的地面,心想要是躺这里一晚上会不会得脊椎病。
我们回到车上,外面果然不下雨了。突如其来的来,然后悄无声息的走。
坐在车上,魏语也有些累了,她不打算开车。“反正这也算个风水宝地,就停这吧。这里人那么少,一般也没人来打扰我们。”
我无异议。
身体上的疲倦从天而降,贯穿我整个脉络。我头脑还清醒着,精神并无任何睡意。此刻时候闭目养神一番。
椅靠后调,我宛如一个IcU的重病患者。
即使不下雨,夜空依旧蒙蒙的遮蔽任何光彩,咕咕的来自未知生物的啼叫从不可观测的隐秘,幽幽的划过全开车窗。
我缓缓闭上双眼。
估计又是一个失眠的夜晚,我正思索着该如何熬过身心极不同频的失调,倏然一袭香味袭来。随后我的唇被封住,
柔软,魏语趁我不防的贴上来了。她身体很轻,就这么从主驾突袭的扑过来,像流苏一样。
湿润的晚上,我屈服她萦绕我的脖子的臂弯。她的舌头如一块融化的薄荷冰,携来沙拉甜腻。鼻尖相触,我不能呼吸。
呜咽好一阵,她才放过我,和上午的风景出奇相似,她双手撑着我的胸膛挺直腰背,坐起。
我喘着粗气,耳膜有蜂鸣,脸颊烧的发痛:“你是怎么做到这么华丽的,从主驾驶座位到我身上,感觉只有一秒的时间,甚至不到。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你就悄然出现了。”
魏语稍用力摸了摸火热过后的绯恻的耳朵,“因为我一直都在,没有离开过,这不难算。”
“那也没必要……虽然挺激情的,但是吓我一跳。”我有些难为情的抠了抠屁股旁边的坐垫。
魏语露出妩媚的傻笑,像是把玩小女生的布偶娃娃,纤细的食指对准我脑门画圈,没有逻辑,说不上什么特殊含义,就是单纯的想接触,所以做出稀奇古怪、摸不着头脑的动作。“保鲜啊。”
“什么保鲜?”
“保鲜。”
“你当我是海鲜?”
“我说保鲜!”魏语气鼓鼓的,原本画圈的指甲瞬间化为干戈,使劲对我眉心一戳。好在她不是如利箭一样射过来,而是摁住再用力推,我没有任何损伤。“之前我暗示那么明显了,你都不配合,还得本姑娘亲自出马。”
我委屈:“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我怎可轻薄。”
“净为自己诡辩,”她眉毛轻轻蹙起,眼神里那点猫咪发飙竖起的毛一样的苛厉,分明是责怪,却又闪烁着某种程默读不懂的光彩。“你想,又装作不想,虚伪。”
“……”我缄口不言,压制住争辩的冲动。
往后回想,我可能真的如此。心脏脉络的根部住着一头狮子,无时不刻的嘶吼,却只能压抑在单薄而隔绝的躯壳里。我说我鄙视虚伪,自己还不是为塑造所谓的正常而涂抹灵魂表面,好似这样,我真的就是君子。
还是说我只是单纯的为我的退缩找借口,难道虚伪比懦弱更上得了台面?
要说我什么时候开始动摇,白桦树树干外皮的白漆是什么时候皲裂,天空的湛蓝是什么时候被霹雳撕裂一道口子,真理如彩虹那样倾斜。我忘了,可能是好久以前,在我记忆自动屏蔽的以前,也可能就是那个夜晚,或者现在。
“没关系啦,”魏语变脸的温柔,捏泥巴似的拉了拉我的脸皮,“我要让你变得厚颜无耻,等你不要脸了,我也不要脸了,咱俩都光溜溜的,对自己坦诚。”
“你的比喻能不能矜持一点……”
“我是字面意思。”
“字面……”我话哽住。
她开玩笑的吧……
“当然是开玩笑的。”
魏语看透我的说,一脸“耍到你”的贱笑,歪着嘴从我身上离开,回到她的主驾驶座位上。
幸好她离开的早,我暗自庆幸。
我的心脏开始加速了,不同于以往,心脏加速代表着血液流动,意味着初始的分布改变,汇聚一处。而她刚才坐在那个位置,她是能感觉到的。
也许她已经感觉到了,因为我当时太年轻了。
由于开着窗户,所以没开空调,空气莫名的燥热。我后背流汗,不一会儿,衬衫贴合座椅的部分竟有些汗湿。
“晚安,”魏语戴上连线耳机,mp3里放着她喜欢听的轻音乐。“明天带你去好玩的地方。”
“什么好玩的地方?”我不假思索的打问,紧盯挡风玻璃上一款款雨润的划痕,明白她不会告诉我。
“不告诉你~”她嗲嗲的发出奶油音,调杆一拉,她整个人仰躺,与我处于同一平线:“好吧,我也不知道,明天再说。”
“要是我能像你这样没心没肺,什么都明天再说就好了。”我说实话。
“要我现在去筹划,我也能做到,但是没必要。“她后脑枕在护颈上,转头对我莞尔一笑,睫毛在暖色的灯光下投出细碎的阴影,笑里妆点狡黠的意味:”那样就没意思了,不是么。“
我也笑了,笑的清淡。
“对了,”魏语突然想起什么,手摸索着从口袋里把那块玄学上关系我们爱情的龟甲掏出来,“这东西我得保存好,别弄掉了。”
说罢,她侧卧着起身,打开中央扶手盒。
她一直是个注重象征意义的人,我了解,故不多辞。
霎那间,我心头一紧。那种突然来一下,像是手肘顶到保温杯那样的不安,如同撞麻的神经一样持久不散。
视野里,她把那块纹路扬而长的龟甲小心翼翼放进去,我的目光粘在上面,怔着,仿佛那不是龟甲,而是一根带电的银针,插进我本就不算平静的思路里,然后我整个大脑乱套了。
密密麻麻,耳朵里如同藏着一个烧水壶,尖锐刺耳的鸣汽声割裂一切画面。
我到底在不安什么?
随后她合上盖子,“咔哒”,世界突然安静。
第354章 探望
感觉雨下了很久,大约三十多分钟车途那么久。也才三十多分钟,从起步开始的几粒扑打玻璃的雨碎,慢慢演化成磅礴,可这也就一小段时间的激烈。
实际上当我逐渐适应自己开车,这场雨已经不知不觉下小了,有规律的模糊前方可数的红绿灯及交通线,然后抹匀。
这一路是透着潮湿的,搞的我有些分不清不断前行的区别,同样都是沥青路面,中间永远有一条严实的黄线把不同路的车隔开,仿佛真没什么区别。以至于我开了好远,又似乎原地不前。
车子停到康复中心大门口的马路边上,我一直紧绷的心松缓下来,有种死里逃生的感觉。
开车这种事对我来说还是太难了,操作都会,一上路就容易慌张。开太慢,父亲会不耐烦的催,我又不敢开太快。
可能这就是天赋吧,她灵魂的某一领域异常出彩,颇具宿命的味道,仿佛从她出生前,就注定会载我一段路。而我就不是这块料,纵然一生奔波也活不出她的模样。
“下车下车,我来开。”父亲急里急躁的推开车门,之前都没注意后方有否来车。
他体毛浓密的粗腿一脚踩在非机动车道与机动车道的分界线上:“你们去看望,特别是你,”父亲耸了耸跨肩包,指着我:“好好跟你未来丈母娘聊聊,别一天到晚板着个脸,还以为你杀猪的。”
我心里起毛,通过后视镜,看到我的表情果然是没有任何情绪,活人的肤色透着死气的生冷。
宛溪也下车,轻盈有力的把门带上,面挂礼仪的微笑:“叔叔路上注意安全,晚上我们自己回去。”
父亲看着这个孝顺的女人,满意的点点头,指关节还不客气敲打我那一扇车窗,嚷:“发什么呆,下车。”
……
……
父亲开车走远了,余光里,宛溪形式上对他挥手告别,也不知道车里的父亲有没有往后视镜瞥一眼。也许吧,但可有可无。
康复中心门口的门牌石上,深红油漆描勒的凹陷咯的我眼睛发怵。
住在里面的那个上了年纪的女人,我恐怕见不了几次面了,即使这样我依然不太愿意直面。因为我知道,她会和我父母一样,和很多我认识的、不认识的同龄人的上一辈一样。
“走”宛溪拽了拽我衬衫的长袖,右手拎着提前买好的一袋水果,说话间走到我前面,“我妈等很久了。”
我爱搭不理,只是一味的跟在后面,保持半米的距离。从大门到住院楼的那一小段,我想过和她并排,这才是交往中男女该有的样子。
但是我没心思,反正也没人看,我这般维持表象上的融洽是全无意义的。
下午,一楼缴费处没什么事的护士趴在柜台内午睡,也不晓睡没睡着。
我们轻轻的走过,听不见任何鼾响,地面光滑,周围格外安静,脚步嗒嗒清晰,室内冷气混合墙壁泛着冽光的白,有一刹那凉意。
然后我还是不得不盯着电梯的不锈钢门,数字屏降到一楼,叮的一声,我映在门上的倒影从中间被拉开,敞开的是贴有广告的电梯厢。
就连上升的过程也带着一股下坠感,楼层越来越高,我的双脚越来越重。
终于到目标病房的门口,橡木门的球形铜质把手扭起来有点阻力的摩擦感,我来过几次,这不是问题。
宛溪手悬在半空,她不是犹豫不决。
半秒钟后抬起来,大拇指本就参差不齐的指甲夹在上下牙之间,低射的眼光压抑着凝霜。她习惯这样,压力大就咬指甲,可能是很早养成的习惯,我就没见她指甲整齐过,除了新剪的几天。
两秒钟,我抢先抓住把手,手腕扭动,门咔的一下打开。
掺杂消毒水、药味、放置许久体味的味道扑面而来,一房三张床,宛溪母亲在最里面靠着窗户。
此时,从门口往里数,第一张床与第二张床中间的隔帘拉起来,两张床床却都没有人,只有随意掀开从不叠齐的被褥以不美观的形态堆积。
一个病房只有一台电视壁挂在墙的正中央,三人若是都想看,只能自行协商决定先调哪个频道。现在是没这个麻烦,但是电视关着。不大不小的房间里只有手机短视频播放着不在我兴趣圈子的电视剧解说。
房间朝南,全天大部分时间是有光的,但是窗帘紧闭,只留一条缝。
有些事情本身其实没什么好怕的,只因我焦虑,认为事物会走向我不期待的路线,于是我才忐忑。看清本质,我便无所顾忌,因为事物一定会发展到我不期待的地方,焦虑也没用。
我大步走去,两步意识到自己应当斯文,方才收敛步伐。不紧不慢,像时钟的秒针,手臂随着动作轻微摆动,平时微微驼背的上身挺的笔直,如同一把直尺。尽可能减小声响,以免扰民。
走到最里面那张床的尾端,我离窗帘的折痕只有半米不到。余光已经大致可以确定那个我不想见又不得不见的人就在这里,她不看电视,但是她就在这里。就算她不在这里,她也不会脱离这块区域的某一处,反正今天她一定就在这里。
食指按着眼镜中间,扶正,转身,然后双手交握立于身前。
“阿姨,我和宛溪来探望你了。”我说话温文尔雅,不认识我的人,第一眼都以为我饱读诗书、温和性暖。
如果只是一时的装模作样,我确保万无一失,但我本质不是这样的文质彬彬,所以也只是形式上的礼貌。
也不知道宛溪背地里有没有和她妈提到过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也许阿姨自己也明白我并不是表面上的谦逊,但她总会三言两语的说“姜言这孩子儒雅,太内敛不好。”
而我只是单纯的不想说太多话,话太多越危险。
“来啦,”肃穆的语气夹杂一丝日久颓废的惰性,阿姨关掉手机,放下。“宛溪呢?”
第355章 探望2
宛溪呼应的走了过来,可能是我刚才有些紧张,步伐稍许快,所以她慢了一步。
“妈“宛溪声音细细的,明明不害怕,仿佛是遵循某种礼制,所以声音比以往多一分服从和乖巧。
阿姨从说话开始,就没看我,也没看自己女儿。她枕头竖起来,背靠着铁栅栏般的床头,那双不能动弹的腿插进深蓝色条纹的被褥里,屁股下面是相同花纹的床单。
对于非常熟悉的人,阿姨似乎不太喜欢目与目的对触,她只要听到声音就能知道是谁,是谁来,又是谁带谁来。板着一张脸,严肃的神态比我严肃的时候还要严肃,给人感觉别人来看她不是一种关心,而是一种义务。只有我知道不是这回事。
苹果在最底下,上面垒着单独用塑料袋装起来的橘子,这样不容易压坏。宛溪把水果轻放到床头柜上,阿姨的唇线始终固守一条老顽固的曲线,低着头,看着窗帘缝隙注射进来的一道泛冷的阳光,流到覆盖她腿的被套,画出光与暗的交界线。
我静默的站着,不说话。按照血缘,他们是一家人。按照法律,我和宛溪还不是一家人。也就是说,我是这个弥漫氨水气味的病房里的,唯一的外人,既然是外人,我就不该话多,起码得等这两女的把话题活跃起来,我才适合以一个异性的身份合适的插话。
“妈,我上个月工资发了,你有什么想买的?“宛溪说,从吱呀的塑料袋里拿出一个泡沫网包裹的苹果。
宛溪没有提到阿姨的病情,因为没有必要。
阿姨这时才把头抬起来,很缓慢,像放出去又来不及收的风筝,阿姨的视线跳到天花板上,很高,只有到天花板的距离,她成了仰望尽头的人。
“买什么呀,如果我真有那么多渴望不可求,我不会等到现在的。“阿姨轻轻的说,嗓子散发虚弱,表情依旧牵强着。
宛溪笑了笑,拉开抽屉,取出里面的削皮器具,“简单一点,就和吃饭一样,今天想吃虾,明天想吃牛肉。你没有那么多的欲求,但总该有些念头,想做就去做。“
阿姨叹息一声,扑克牌一样的眉宇像是松散下来,带点无奈:“活着的念头么,没有念头就没有必要活着么,若是这个意思,我现在就可以。“话在快要收尾的时候提前结句,好似电影还没放终幕就咔的一下断电。
阿姨是故意的。
“妈!“这一声和蔼,宛溪责备的纠正道:”你总想着这些,对你的恢复不好。“
“我才不去想这些,这些用不着我想。“阿姨耸耸肩,断句的比例、声调颇有点老顽童的意味。
我拉开窗帘,惊奇的发现,窗外已经阳光满地,从阴雨劫后余生的微弱温度迎面扑过来,刹那间些许刺眼。
“天气又变好了,外面地可能有点滑,但出去走走心也不错。“我说。
要是让我待在这个压抑的病房里,听这两人你一句她一句的碎念,我会疯掉的。
宛溪的手停住,她坐在板凳上,面前放着垃圾筒,苹果刚刮开一片,嫩白的果肉露出来,暴露在空气中很快会氧化、酸掉,如生锈的铁。
阿姨这时终于开始正视我们中的某一个,准确来说是看向我,她目光里那股严肃仿佛是强力胶封存的,持久未褪。一个快死的人哪来那么多的凌厉?
“好啊,正好我躺这也无聊。“阿姨赞同。
宛溪偷偷瞪我一眼,似乎在责怪我为什么不早说。然后加快削皮的动作,苹果皮以螺旋的姿态向下延伸。
……
……
宛溪推着轮椅,我跟在旁边,沿着康复中心后门的小径慢慢前行。
雨后潮湿的柏油路蒸腾着微弱的热气,轮椅的橡胶轮碾过积水,发出细碎的声响。阿姨的膝盖上盖着一条米色毛毯,右手抓着被啃食成图标形状的苹果,左手手指轻轻敲打着扶手,节奏像一首没有旋律的老歌。
康复中心附近有一个公园,公园里修了一条不大的人工湖。
人工湖就在前方,水面还残留着雨滴砸落的痕迹,一圈圈涟漪相互吞噬又重生。阳光穿过云层的缝隙斜射下来,几只野鸭慢悠悠地划开水纹,身后拖出短暂的V字形尾迹,很快又被湖水抚平。
嗅着泥土和青草的腥气,阿姨身上被病房同化的消毒水气息钻入我的鼻腔,我忍受蚂蚁爬的痒,望着短暂晴朗镇压的湖面,心想:如果在这里点上一支烟会是多么的惬意。
“等一下。”阿姨突然叫停。
轮椅静止在一棵杏树下,宛溪问道:“怎么了?妈。”
阿姨后知后觉的摸了摸自己的大腿:“我手机忘带了。”
“在房间里?”
“不然还能在厕所里?”
“我去拿,”宛溪执行力超绝,撒腿就走,走之前还不忘嘱托我:“姜言,你带着妈转一转,我去去就回。”
我表面微笑着,回道:“好的,你路上慢一点,小心车。”
然而心中暗骂:这对母女真会演,摆明了就是让我和阿姨单独面对面私聊,一个晚辈与一个前辈,她女儿又中途离开,按照套路无非就是讨论我和她女儿那些事。
宛溪走后,一片杏花花瓣落在轮椅的扶手上,阿姨用指尖轻轻拈起。
阳光透过花瓣,在毛毯上投下淡粉色的影子,眼神黯淡。这个瞬间如此脆弱,仿佛用力呼吸就会破碎。
“我女儿是好女儿,但我不是一个好母亲。”阿姨说,回首望了望宛溪走在迂回石板路上,单薄的背影。
我吸了吸鼻,推着轮椅围绕那片人工湖,无所事事的漫游:“你已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的很好了。”
“唉……”阿姨意味深长的叹气:“其他女孩像她这个年纪,都不会有这么大压力,她早在很多年以前就承受了同龄人不该承受的。”
“她已经挺过来了,”我发自真心的说:“苦难就是苦难,苦难从来不是什么积极的东西,但你女儿让自己变得强大,我佩服她。”
“她爹也命苦,那么早就没了。要是她爹不出事,她或许活得比现在更好,我说不定也不会……”话音戛然而止。
第356章 探望3
野鸭抖动翅膀,撕裂空气的声音浑厚的传来。
我停下,天色刚好,太阳的脚从云朵的边缘流出来。刚刚好,它在走向消失,恰逢如此,弥漫阴郁水汽的人工湖边的绿植也不得灿烂。
宛溪的父亲很久以前就去世了,死于意外,似乎是工作意外。具体怎么个死法,宛溪只提到过一次,在我第一次去她住所的时候,当时只顾着看腿了,所以我不记得了。
宛溪的母亲,也就是我手扶着的轮椅上,坐在上面的这个,快死又表现的不像将死之人,坦然又不太心平气和的,这个老妇人。头发里面爬着蚯蚓一样的花白,她不和蔼,却也和混账、泼妇这类贬义词搭不上边。
“那天我从楼梯摔下来,从此双腿瘫痪。”阿姨复述她的经历,目光直下,覆盖橡胶轮下被风雨肆虐的落花,没有任何情感的平直眼神,仿佛她复述的不是自己,而只是简单的讲一个平白的故事:“于是宛溪从此只能靠自己活着了,她大学退学,工作给我治病,还要养活自己。”
“这不是你的错。”我说。
显然,阿姨这番诉说并不是为了一个安慰。
她就像在描述今天的天气,比如午餐吃了什么。眼神依旧平直,没有怨恨,也没有自怜,只是像一块被风雨冲刷多年的石头,棱角磨平了,却仍固执地保持着某种形状。
“当然不是我的错,”阿姨淡淡道:“为什么不小心呢?其实人人都有不小心的时候,只是别人幸运,没有摔成瘫痪。用常人的理解,我走路小心一点不就行了。但我住院后的时间,我思考很多,我的所为真的是我的所为吗?宇宙那么大,万物被规律推动着,总有人完整,总有人缺胳膊少腿,我是自己摔的,还是这世间需要一个人摔成这样,以彰显人类的多样性?这些对于我来说,从我一个没有什么文化的人嘴里出来,怕是只能听听,没多少人会深究。”
我听的耳朵生灰,这一大段想到什么说什么的文字需要花一定时间理清才挑的出逻辑。我不愿去梳理,日渐颓废的夏季正努力蒸发这里的潮湿,我心情已经起雾了。
忽的,我裤子上有什么东西摸过来(不是那里)。
阿姨捏了捏口袋凸起的方形,“我就知道你小子还在抽烟,烟瘾这玩意才不是想戒就戒。”
我像被大人逮到床底下的稀世珍宝一样,一时间难堪,转念一想这不是什么羞耻的事情,便大方的掏出来,抽出两根。
没等我说话(我也不会主动这么说),阿姨就理所应当的取走其中一根,叼在嘴里,话语从微微前凸的牙齿里呲出来:“火。”
我掏出打火机,防风的蓝色火焰喷射,若冰锥,给烟头冻的发红。
我看见她眼角的皱纹在火光中舒展开,深吸一口,烟头瞬间明亮起来。灰白的烟雾从她微凸的齿间溢出,在阳光下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
姿态熟练的近乎洒脱,仿佛她这辈子就该这样夹着烟,在某个无人问津的午后吞云吐雾。
轮到我,我犹豫了,望着宛溪消失的那条连接绕湖道与马路人行道的迂回石板路,计算时间。
她回病房估计十分钟不到,回来估计十分钟不到,加起来二十分钟不到。我推着阿姨溜到人工湖对面,勉强能拉扯到二十分钟开头。这二十分钟时间烟味能不能散去,我说话的口齿还有没有烟草气息?
这般软耳朵的窝囊模样使我不耻。
阿姨似乎看出我的心思,老气横秋的拔出香烟,对我指了指、晃了晃:“抽吧,你一定背着我女儿抽过不少烟,你也认为自己隐藏的天衣无缝。然而,暴露在阳光下,没有一只苍蝇能一直置身于百叶丛中,她知道的,只是不说。”
我滞住,阿姨又带点轻蔑的笑了笑:“你现在就抽,宛溪回来,她闻到烟味,但我就在旁边,是我允许你抽的。”
我这才放心大胆的给自己点上,烟草燃烧的焦香混着雨后的草木气息,在肺里转了一圈,又从鼻腔缓缓呼出。
一阵带着轻微眩晕的畅然,如同禁酒的人喝了一碗纯酿。心情大好,我也就这种时候不会对这个老妇人产生厌烦。
一个将死之人和一个畏首畏尾的年轻人,在湖边偷偷抽烟,像两个逃课的中学生。
阿姨倏然轻笑,烟灰弹落在轮椅的扶手上,笑声里带着尼古丁浸润过的沙哑:“男人啊,总侥幸的以为女人不知道。”
“我不曾侥幸,”我解释:“我既然这么做了,我就得承担后果。你女儿是聪明人,只是我忍不住罢了。”
“我女儿聪明,打小就聪明。她活在规律里,世道的规律、社会的规律、自己的规律,她到一定年龄就会遵循某种规律,她在规律里获得安全感。”
阿姨继续说:“她上小学的时候,会努力学习、尊敬老师,以此获得老师的信任和特别关照。在家里,她会帮我跑腿,这样她就是乖巧懂事的好女儿。”
湖面泛起细小的波纹,一只红蜻蜓停在水边的芦苇上,透明的翅膀微微颤动。我认真听着,深吸一口烟,突然意识到规整秩序下的荒谬。
“这世上有的人选择放荡不羁,有的人选择醉生梦死。她在用她的原则活着,她有她的方式。她听话却不木讷,利己却不完全自私。我想,她和你生活的时候一定是努力做一个贤惠、会过日子的好女孩,这是她认为应当如此的,她努力维持着她所拥有的。这是她的特点,她的优点,也是缺点。”阿姨滔滔不绝的说完,又吸一口。
“……”我思绪复杂,对着涟漪的湖面皱起眉毛:“照这么说,她不应该选择我。我虽然有在努力工作,赚那么一丁点工资,但我本质不是安分守己。”
“你知道她为什么要跟你过日子吗?”烟头在阿姨指间明灭。
我摇摇头,看着烟灰随风飘散,落在湖面上转瞬即逝。
“因为你不守规矩。”阿姨突然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那丫头骨子里渴望着失控,就像一本装订过紧的书,总希望有人能把它翻得散页。而你的特质刚好吸引她。”
“这很矛盾。”
“不矛盾,认清人类矛盾的本质,那就不矛盾。人不可能一直甘愿活在控制下的,一根弦绷的挺直,难道不会弯吗?”
我无语,“那她还天天要求我戒烟,真若如此,我给她递一根得了,大家一起抽,好痛快。”
“不,她可不这么认为,她有原则,她不会允许别人打破她的原则,哪怕是她自己。”
第357章 探望4
我在凝思的胶着沉默中吸完最后一口,随手丢到脚下,踩灭在潮湿的落花群中。
“假如我和你女儿结婚了,我要活在她制定的原则之下吗?”我问道。
阿姨沉默片刻,咳了咳,伸出剪刀手,食指和中指像螃蟹钳子闭合扩开:“没有人有义务必须活在她人所认为正确的规则之下,正确与否本身是相对的。你不是她,她的原则怎么可能适合于你。”
我马首是瞻的往她指间塞上一根,阿姨虚弱的手指灵敏的夹住,没有叼起来,而是收进深蓝色条纹病服的口袋里:“我回去躲厕所慢慢抽。”
然后我再给自己也续上,“我不觉得我能像翻烂书页那样翻散她,我只希望我还能以我自己的方式活着。”
“那不可能,”阿姨说:“你结婚,你得生小孩吧,生小孩得花钱吧。你都结婚了,你原有的生活方式不可能不改变。”
“假如我不生呢?”
“生与不生,你都不可能以散人的形式活着。”阿姨义正言辞道:“婚姻的本质是束缚。”
这点我非常赞同,同时也惊讶,宛溪她妈怎么突然说话这么开明。
下一秒,阿姨360度大变脸:“但我还是希望你们早点结婚。”
湖面突然掠过一阵风,将我们之间的烟雾搅散。
这立场转的比轮椅还快……
我镇定抽搐的眼周肌肉,故作彬彬有礼:“理解,上次我们来探望您,你也催促着说我们怎么还不结婚来着。想必您心里其实也希望抱孙子。”
“我不希望,”阿姨快速否决,顿了顿,又改口:“我不是不希望,而是不强求。宛溪她活在一套规整的原则里,她觉得她跟你应当结婚,应当生一个孩子,应当在我有生之年看到她燕燕于归的一天,这样才是一个孝女该对母亲应尽的责任。”
这就是为什么我不愿意来探望宛溪的母亲,一个住院的人,在缺乏娱乐设施的环境下,在行动不方便大部分时间只能躺床上的情况下,一个人能想很多。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思维范围比大多数同龄人更为宽阔,思考力度也更加深刻的爱抽烟老妇人,她终究脱离不了上一辈人对我们这一代生活的局限性看法。
我清了清嗓子,“这事……没必要太急……”
虽然医生说阿姨只能活几个月了……
阿姨抬头看了我一眼,又咯咯的笑起来,带着痰音和疲惫,摇摇头:“我身为人母,对女儿付出的太少,在我为数不多的生命里,我所能做的,就是让她心安。她希望自己合理范围内最大可能的对我尽孝,只要我有朝一日看到你们美满,在某个表象之上,我算是……死可瞑目了。这样她也可以坦然的接受我的死亡,然后专心致志的酝酿与你的下半辈子。”
“所以我是你们母女俩相亲相爱的献祭?”这句话我咽回肚子。
“你有没有考虑过,”我怔了怔,“我是说如果,如果我和你女儿不是真的合适,岂不是害你女儿一辈子。我知道我这么说有点……但是您作为一位母亲,难道不应该从更长远的角度为你女儿的幸福着想吗?”
阿姨摆摆手,“太遥远了,我不愿意探索,何必在意。就像我知道抽烟对身体不好,但这不影响我躲厕所吸一根。”
俩神经病!
我心里面暗骂。
“你问我这么多,你倒是说说你的看法。你到底爱不爱我女儿,你想不想和我女儿结婚。”阿姨注视我,眼神凌厉。
我斯文一笑,“我当然爱了,结婚是迟早的事,我只是想作长久打算,毕竟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此话虽敷衍,但却来自心底。
在我痛苦的时候,我遇到了宛溪,这个平凡中带点独特的女人能使我间接性放下过去。即便是间接性,但我依赖她,我不可能不在乎她。
只是……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拖住我,令我左右不定。
“既然这样,早结婚晚结婚都大差不差,”阿姨收回看我的目光,一群鸟类成群结队以规整的倚仗飞向天空。阿姨仰望着,振动的翅膀把她的目光牵到好远,她注视许久,可能希望更远再远,但鸟类已经消失在另一片绿植的荫蔽里。
“我不强求你,万事万物发展都是有趋势的,你们能成,则必成,我无需多言。”
“……”
此时,天色迎来阴雨过后最辉煌的一刻。湖光潋滟,将我千万倾之欲出的语言切割的碎裂,我哑口。
不必了,我觉得。我怎么说都不能改变什么,如同多年前,我拼了命的想要挽住什么,也只是拥抱一团虚影。
最后我只是渴求的吮吸,榨取一根烟灼烧海绵之前最后的价值。然后无情的踩灭,与落花一起,捻灭。
……
……
宛溪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推着她母亲绕这片人工湖走了大半圈。她走来走去那么长距离,好似一点也不累。
凑近的时候,精致的鼻子对着空气嗅了嗅,眼瞳里的色泽发生微忽的变化,倒也没说什么。
手机交给阿姨,阿姨接过来,说:“回去吧,还是躺床上舒服。”
这就是我不愿意面对阿姨的第二个原因,所做的决定有迹可循,结果意外的迷惑。
回到病房里,便迎来我今天最难熬的时光。
她们母女俩闲聊唠嗑,我一个人无所事事,不能抽烟,房间里压抑,我想打开窗户喘口气都不行,开着空调。
所以大部分时间,我都是一个人坐在板凳上,刷手机。偶尔看看工作群里的通知,好似我对事业勤恳。
就这么熬到下午五点多,接近六点,我们终于要离开了。
不留下来吃晚饭,康复中心也没什么好吃的。宛溪前几天说过烧点饭带过来的,阿姨说不用了。
所以我的煎熬得以缩短一顿晚饭的时间。
走出住院部大门,天空正以缓慢的速度调暗亮度。
松散的细小雨点砸在我的肩上,她的发梢。
天气很少这样,出现在南京却不足为奇,一场雨与另一场雨之间,只隔着几个小时的喘息时间。
宛溪抬头看了看天色,这个动作让她耳后的碎发滑落,“又要下雨了。”
第358章 裂缝
没人知道这场凯旋的雨会不会下大,在下大之前。
我们并肩走着,从大门口踩上公交站牌后那一长条绿化草坪,松松软软,再回到马路边缘凸起的人行道。
天空又阴翳起来,雨后的城市交通公路是清晰的,尘土氤氲的味道从大地的裂缝徐徐上涌。
我们之间隔着距离,我不会算,目力测量,大约为半个成年人的半径。就这么一小块,我们维持的很好,非常稳定。
相互之间都有默契,有意识无意识给予对方沉默,默契到一句话不说。
纵然如此,我仍能直切的感受到自己站在她的观测之中,我步伐的频率、幅度,我是不是走路看着地面?就像我小时候放学回家,低着头,前面是什么,灌木丛跳出的流浪野猫,行人的遛狗绳,这些但凡触及我视觉边线,我都轻松避开,过马路听声音,一恍一惚就到家门口了。
我没有确切证据,但是我断定,我喜欢她的时候,她说她喜欢我,我现在冷漠她,她也冷漠我。现在我正是以我对她的判断而观察她,她是不是突然跑到前面把我甩掉,是不是忽然放慢让我飞走,我都在意。
所幸她没有,可惜她没有。
地铁站就在附近,右转直行,过红绿灯再直行抵达。
而这场雨终是没有淋湿我们,细如牛毛的点钻进衣料纵横的纤隙,很快便人间蒸发。
右侧的窄道是扶梯,左侧宽敞的大道是步梯,大理石台阶表面附着一层深色,保洁工人拎着水桶,一层一层向上徘徊。
灌进来的穿堂风卷着潮湿的霉味,像条冻硬的川支横亘在我们之间。
列车从头顶的高架桥掠过,划破了仿徨。
我先她一步踏上扶梯,该死,我终究是妥协了,这种关系里最不安的人是我。
扶梯缓缓上升,此刻,我相信这个跟随扶梯缓缓上升的男人是呆滞的,亦如他多年前面对感情时的木讷。
现在他没有那么纯稚的情怀了,粉色的记忆已经遗落在那条路上,那些美好的,尾巴系着属于抗争季节的绸带,沉睡在车辙里。或许死了吧,我这么麻木的活着,象征着我另一面的死去。
匆匆赶路的人很少在意安检房天花板的灯光,那些个花洒一样把明亮填补这里,某种程度也衬托内部比外面更为空旷、漆黑。
黑洞一样把放飞的所有不羁都吸进来,若是回头,无法回头。我忘了,那个将来很有可能是我妻子的女人站在身后,扶梯只会上去。
为什么诗人容易在河流写下悲伤,可能就是因为河流不得不前进,只能前进。
经纬的规律使其无法逆转,像昨天,我可以用酒精和烟雾填埋无数个落寞的理由,摘下眼镜可以让月光把夜晚的黑色打散。
却终究是迷途,人一旦走进交错分明的地图,就迷路了,地点什么都标注好,就只能走到那了,一眼尽头。
看得见灯光,摸不着火种。
不出意料,来时头顶发车的就是我们所要乘坐的列车。那时我们刚到地铁口,扫码进站,我们又要等七八分钟。
这七八分钟的时间,自然是闲等。我没有随时掏手机的习惯,可恶,她也没有。
于是看着不像热恋的一男一女,男人双手后搭,背倚在楼梯口边沿的不锈钢护栏上。女人双手抱臂,外套压制出细密的褶皱。
电子屏猩红的数字正在蚕食时间,身后那一侧与我们目的地反向的列车大开大合的驶来,飞驰的冽白照明沿着干线,被站台门切的条条有序。
我们的影子拉直在动,忽隐忽现,明灭闪烁,摇晃如挣扎的焰叶。
“你给我妈递烟了?”宛溪终于开口打破平静。
我转头看她,与一个人交流要直视对方眼睛,这样才不显得过于没底,但我丢失了武装自己的轻浮:“是的,你妈跟我要的。”
铁轨震颤,深处传来金属摩擦的尖啸,像两把钢锯在黑暗中相互撕咬。
话既然说出口,我就明白后果,也清楚我“无意间”暴露了什么。
太累了,尤其是两个人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阿姨点破的时候,我就不打算这么躲躲藏藏。
“我妈跟你要,你就给了?”
“不给咋办,你说的嘛,尊重长辈。”
惋惜手一直抓紧,外套袖子被压住凹迹。
“你知道我妈身体不好,你还给她吸烟。”
我耸耸肩,这个动作在我做来总带着几分不合时宜的轻佻:“比起健康,我更尊重一个将死之人最后的快乐。”
列车停下,气流掀起她眉前几根散落的丝发,灯光在她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条纹。
“你总是这样,”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手术刀一样精准,扶额:“自以为是,好像你说什么都是对的,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谁不是呢,”我双手插兜,九十度转过来,面对她,一身玩世不恭:“我对你母亲就如同对我母亲那样孝顺,我不像你,按照自己的规则去要求别人。比起我,你才是真的无情,你妈可不会死到临头只想吃一个苹果。谁是真正的听话,谁是活在自我意识里的恪尽孝道?”
站台广播开始播报到站信息,机械女声完美地掩盖两双视线挤压出的波折。我们缄口,过了好久。
“你听话?我叫你别抽,你哪来的烟递出来。”宛溪指着我的口袋,甚至没指错,就是我塞烟盒的那一边。
我怔住四分之一秒,这女的怕是早就知道我随身携带香烟,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粗心大意,明知迟早被发现,还是一头撞南墙。
这就涉及到我不喜欢和阿姨相处的第三点,她总能给我一种“你放心,有我在别怕”的安全感,这种安全持续到不安全的时候。
见此,我犹豫两秒,不安三秒,人群从反向的列车挤出来,蜂拥着涌向下楼的扶梯与步梯口,好似下漏的沙粒,堵在那里缓慢的流淌。
三两坐过站的乘客行至我们这边的后车座椅,与我擦肩而过。
我喉咙发紧,在低声和解与沉默中,选择了肆意妄为。
“你让我不抽,我就不抽了?”我掏出烟盒,娴熟的取出,叼在嘴里,牙齿咬着烟头,卷纸随我说话的声音上下起伏:“似乎你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以前我就跟你说过,我不喜欢别人强行把准则输入我的思想。”
第359章 裂缝2
她避开我的视线,就像碰到刺一样,别过头。
我也不觉得我的话语有多么尖锐,但她的不满仿佛写在脸上,又仿佛不存在,总之是漠然的神色,如同高高在上者面对利矛的不屑。
“我说的难道不对吗?”宛溪说。
“不是什么都你说的对。”
“难道你说的就对?”她眉头蹙起,丝毫不畏惧的直视我的眼睛。
挂在嘴边的香烟始终没有点燃,我暂时取出来,“我说的不一定对,你说的也不一定对,很多事情是不分对错的。但是我说的,从我身体里出来的思想,我坚定的认为我是对的。”
“既然这样,你就应该尊重我的理念。”
“我也这么看,但是我的理念不被人尊重,所以我没有力气去尊重别人。”
“我尊重。”她下眼睑微微绷起,也不知是怨气,还是发自真心。
我嘴角抽了抽,我尽可能的表现出一种看淡的坦笑,可肌肉收回的那一刻又觉得多少带点不屑的藐视。“你尊重就不会让我为难。”
“我哪里为难你了?”
事情的发展有种吵架的趋势,她不像是轻易和我争吵的人,我也不愿意大庭广众之下,地铁那么多人,这多丢人。
香烟夹在手指间,我象征性的向候车道那一长条黄色实心的安全性走两步,步伐随意,远远看去就像是闲聊无意的走动,缓解腿酸的那种走动。仅两步,我顿了顿,挺直腰背,长期的微型驼背使得我挺直的那一刹,骨缝处扭曲一股蓄势待发的冲动。
“谁家一到周末就回家探望长辈,”我声音生冷,转过头,与她冬季薄冰湖一样的目光对接:“你母亲我还能理解,毕竟身体不好。但是我父母见不见,你母亲那么虚弱、大厦将倾的身体坐在轮椅上,我推着她行走就像握着一枚沙漏,轮椅细细沙沙的不断提醒。你不就是想以此给我施压吗。”
宛溪没有说话,静静的看着我,眼神没有宏观的变化,细致观察的我却检索到一缕游鱼类似幽怨在她泛着亮光的眼膜地下徘徊,舒展鳞片。
我接着说:“结婚多大的事,又不是去菜市场买菜。你支持,我父母支持,你母亲也言中已露微词的支持,唯独我这个最关键的人物孤独的抵抗,这很不公平,不是么……”
她把手放下,有模有样的也走动几下,只不过她步履带着按耐不住的急躁。宛溪先是抓住楼梯口的不锈钢护栏,好似附在上面不温的温度可以冷却,然后再踱步踩上了安全线,半高屏蔽门的玻璃画着她每每欲言又止而从鼻孔呼出的话语。
半晌,她与我并排,我们视线重新对上。初始也是这般预料之中的对上,这次也一样,她带着不可避免的争辩钻进我算不上多灿烂的眼眸里,又若一只翅翼划出虚影的蜻蜓一样嗡嗡鸣响。
“我们刚交往的时候,你说过你会和我过日子的。”她说。
我愣住了。
一撮碎发遮住她半边眼睛,她就像刚反映过来,深吸一口,捋到耳后:“我条条框框的,不似我这个年龄的女人,这就是我选择的生活。我也无心去追究你当时是不是把这句话当耳旁风,过去就忘记,或许你真久如此。我不在意,包括你提出不满也不在意。”
她滔滔不绝,唇齿起伏间的吐息融进空气就算散了,我却有种被揪住衣领的无措。
“你当初答应我的……”这句,她说到后面几个字突然弱了,转过头去理了理头发,“就算你不答应,但你为何就不能理解我呢?”
“……”
有一句话我想说很久了,不是那句,我最有力的反驳现在忐忑犹豫要不要拿出来,我感觉脆小无力。或许说出来不过如饭后水果那样,谈资罢了,这女人不会当回事的。
“我们还年轻,”我说,有种迟暮的苍老:“我才24岁。”
“可是我已经25岁了。”
“你也知道你才25岁。”
“你以为25岁很嫩吗?”她反击我:“我现在每天起床已经明显感觉到脖子疼了,我腿酸,有时候肌肉无力。”
“你缺乏锻炼。”
宛溪没有回应我,继续说道:“大多数人认为30岁是一个人从盛年走向衰颓的转折点,实际上身体从25岁开始已经下降了。女人过了25岁,生孩子的能力也开始减弱了。”
“又来!”我烦神的捂住眼睛:“结婚我都抵触,你还提这个。”
“生孩子的事可以再议,我不能等了。”
“你就这么急着给自己造个负担,丁克不好吗。”
“第一,你把孩子比作负担,你为什么要把孩子比作负担?第二,你提到丁克,你为什么提到丁克?人类能够繁衍至今而不灭亡,印证了丁克是不切实的,你为什么反其道而行之?第三,你觉得你真的能丁克吗,凭你一个人。”
永远不要跟女人辩论,特别是思路清晰的女人。像我这种说话不修边幅的人,说话分分钟被抓住把柄。
“霸权啊!”我甩头正欲走,转念一想这样太幼稚了。
面对辩证能力比自己强的人,最好的应对方法是什么,我不讲道理了。
回去,香烟别在耳朵上,我双手插兜,“假如我就是不从,你一个人也没法生。假如我就是不从,你还能无性繁殖吗。”
“你以为这世上只有你一个男人?”她的话出来的那么自然,如同从冰山上自然滚落下来的,扎进河流里,划破了空气。
一瞬间,我整个人僵住。眼镜片束缚的世界,凝结在我眸子里的光一点点剥离,我散光,于是她线条流畅优美的脸庞开始模糊。
她也意识到这句话过火了,怔了怔,眼瞳里锋利的尖角模糊的涣散,说话开始和气,倔强一分也没有卸下:“姜言,你能不能务实一点,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人到了一定年龄该做什么,不是你不从就不从的。我用心在和你成家。”
说完,她抿了抿嘴,收鞘的凝视像是在索求。
第360章 裂缝3
心脏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凶猛的发出猫科动物低沉的哀鸣,想要把收紧的血管抓破,跳出来。
本来这段时间就不太和谐,现在她说这一出,我顿时感觉呼吸都不顺畅了。
忍受着体内巨大锯齿撕裂的声音,我从耳朵上取下烟。她后面说了什么,一句没听。
“所以我不配合你,有的是人配合你。你说的对,我们国家男多女少,只有男人找不到女人,没有女人找不到男人。”我慢条斯理的说,语气比以往都要冷静,像是浇了层水银。
宛溪一听,张口似要反驳的意思,可她想了想,意识到这个时候不适合继续争论了,便主动放低姿态。
“回去再说。”
“谁特么跟你回去再说。”我没好脸色,手指转动那根别来别去的烟,沿着之前的咬痕塞进唇上,“整天说这说那,我听的都烦。”
“这里不给抽烟。”宛溪伸手要把烟从我嘴里抽出来。
我一个后退,与她拉开距离,掏出打火机。“你没见过我高中时候多么放浪形骸,抽烟而已,你妈不也是在病房抽烟吗?”
“你要是在这里抽,会有人制止你。”
“罚款么?”举起打火机,大拇指按在按钮上,出火口距离一毫米。
“不知道,初犯可能是警告。”
“一次免费机会,不用白不用。”咔嚓一声脆响,春笋般冒出的火焰呼呼的醉红烟草气息,我深深一吸,面前炽热的夕光美的像晚霞。
宛溪感觉我这个人无药可救了,扼腕长叹。
背后,站务员老大爷严厉的呵斥冲开,“你干什么!这里不给吸烟!”
我呛了一下,赶忙抽出来,一边转过身去,一边咳嗽,薄薄的雾气从干燥的喉咙腾出,还有一部分滞留在肺部,流转苦涩的味道。
老大爷满面厉色的走来,这个皮肤黝黑粗糙的老大爷是绝对有资格处罚我的,我怂了,但刚才装的那么无所畏惧,马上认错又不甘心。
宛溪急切上前,左臂展开如同悬崖边的栅栏护住我,好声解释:“不好意思,他不知道这里不给吸烟,我马上让他熄灭。”
老大爷显然是不信的,但是见宛溪这么礼貌,态度稍微和蔼一些,嗓音和他的皮肤一样粗犷:“这么大人了连点规矩都不懂,你们没坐过地铁吗。”
宛溪鞠躬,发梢从她紧张的额头自然下垂,“不好意思,我回头好好教他。”
此话一出,我眉头皱紧。手指象征性的弹了下烟,新点的烟灰稳固不落,闪烁的火光偏执的蔓延。
“什么叫好好教我?我需要你教我,一件事是对是错,是你说的算吗?”
老大爷看着粗鄙,但对情势的把握精熟。我这样子一看就不是情绪稳定,他要再给我呛一下,那不得闹起来。于是转而正色,口气像港剧里的阿sir调查现场那样,一本正经道:“你跟她有什么矛盾,请你们回去再说。公共场所,还请你遵守纪律,尊重他人,尊重自己。”
“我知道,”我也正经,上班教会我伪装自己,现在吵起来损人不利己,不如和平收场,“但是我这烟都点了,浪费不好,我从小就是个勤俭的人。”
“那就请你出地铁站抽。”老大爷说,站的笔直。
“行啊。”我说,吸了一口,转身要走。
此时我们要乘坐的那班列车快要到站了,轨道延伸的远方,列车飞梭声已经呼隆呼隆袭来,如同吃桑叶的蚕,一点一滴清晰。
宛溪拉住我的手腕,“把烟扔掉不就行了,车马上要来了。”
我呼出一口白气,干瞪着瞅她,“做事要有始有终,要么不做,要么做好。我姜某人不是那种半途而废的人,请你不要动摇我。”
“……”宛溪无奈的撇了撇嘴,“你不把烟扔掉,不上车,我就自己回家。”
“你去呗。”我甩开她的手,踏上能使我坠落的楼梯。
楼梯是四段三折返,走完最上面一段,我不得不改变方向。
在从上往下第二段阶梯,我不经意抬头,望见宛溪站在楼梯口,她嘴边拧着,如若赤火烧不开的花甲拧着。手死死的揪住外套衣摆,皱成揉乱的纸。
我停住,有那么一刹那,我踌躇自己是不是太感情用事了。只是拌嘴而已,我抽着烟潇洒离开,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了?
就这样,依稀听得见列车经过屏蔽门,哐当哐当翻腾干涩的空气,时间凝固了两秒。挡住站外本就扯不上明媚的光明,她的身影黯淡起来。
“回去,我做饭给你吃。”她轻轻的说,低眸,抓了抓盘在脑后的丸子。
胸口有一块软下来,却比叶刺还要狡黠的抹出酸涩。
我别开视线,手中的烟烧的很快,快一半了。我又吸一口,雾气伴随的吐纳跳跃:“我想一个人安静一下。”
宛溪没在回应我了,列车门和屏蔽门相继展开的声音伴随尖锐的提示音铺卷。渐渐的,从列车出来的,从外面进去,脚步淹没这里。
我下楼,台阶是那种单一的色调,没有花里胡哨,我心情复杂。
这个令我不悦又让我舍不得的女人,我上辈子一定和她有什么没解开的烂事,所以我们要在这辈子相互认识又相互纠缠,又相互厌恶。
到底是以如何名状,形容这种愧疚、膈应、无法割舍、排斥的感觉,冷水和热水和在一起难道不是温的么?怎么有时滚烫,有时拔凉?
出安检口的时候,安检人员看我抽烟,本职的要叫住我。我提前挥手,告知我马上出去。他们可能也不希望闹大,反正我要出去,就没有强制我停下。
不凑巧,我比下车的人抢先一步,然而我走的慢,像是故意的,我出安检口的时候,身后的人潮蜂拥的赶超我。视野里的空阔快速被形形色色的夏季服饰,长发的、短发的、秃的,嘈杂流淌的我耳畔。
自己仿若一块掉进河里的石头,沉不下,也浮不起。不断沉稳也称不上洒脱的重量使我这样的人只得不着边的漂流。
漂啊,到出站口才发现雨又下来,我手中的烟将近殆灭了。怪不到阳光迟迟不来,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雨是真的没有离开过。
手里挣扎的温度丢到护栏外,我踩着台阶风干的痕迹,混淆进人群,没有方向的朝着一个方向继续下降。
下降到地面,我又坐在台阶上,面对管道形状的地铁通道口被边框定型的风景,听路边上,雨点咬疼一树夏叶的声音。
天快黑了,昼与夜的缝隙总得有一段黄昏来解闷,云块白一层黑一片,怕是看不到了。
我不知道出来后,我要去哪,可能是乘坐下一趟列车回到住处。但是,回去后我又该如何?
距离下一趟列车估计还有八分钟时间,我愣神许久才想起来,我什么也改变不了,至少还能续一根烟来弥补缺陷的时间。
路灯亮起,填进地上的坎坷,什么也没有。
吮吸,烟头给这灰色的天气烫出一点鲜艳。
树叶摇晃愈烈,非机动车停放区域的破碎密集,雨水缝在风的海鸥线上,落下,溅拂我的脸上。
第361章 天府
一阵闪电起伏的雷声剖开了遮掩时间的屏风,黑暗里,云脚丝悬,垂直着扑入水坑。
在那里,无数的坍缩、平整,上演重复的撕裂又愈合的过程。
什么也看不见,却比看见更加清楚。
是什么人在什么时候,把脚杵在那里。又是什么地点什么原点,把梅雨浓缩为一颗黑痣,被迫摁进密不透风的季节。
凝息中,密集的雨声伴随一双鞋远去了,带走了一切,带走了哀伤。仿佛什么也没有,仿佛什么都在。
空荡的,如深海的寂静。
哭泣不是错误,倘若不能哭泣,请不要停止呐喊。比痛涕更绝望是发不出声音。
潮湿,透明了书页某一行的水笔字迹,晕开的墨水。有些事情是注定不会遗忘在空洞里的,除非自己融掉。
又听见了,一枚坠滴落入波澜雾气的水面,荡开一层又一层,有规律的朝四周扩展,
化开了我的意识。
叭——
车笛是从外面延伸而来,身下轻微的晃动宛若摇篮。
睁开眼睛,视觉中央是车内的天花板。车窗上面开了一条指宽的缝,风渗进来,扫过我的头发。
我揉了揉眉毛,感觉自己沉睡好久,以至于肉身一时半会儿适应不了清醒。
内心好似挖去一块,说不上来的感觉,就像是做了一场钝化的梦,细节都被模糊掉了,轮廓也被羽化,只记得一个模棱两可的形状,刚好符合白茫茫一片的开口。
很多时候是这样,一觉醒来不知道梦见什么,那些一丝一缕的记忆若羽毛脱落,想抓也抓不住,空留一身秃颓的悲伤,又似好久以前便这么裸露。
“该死!我超个车而已,我才加速就密码左转了,跟我过不去是吧!”魏语忿忿不平的叫骂缠着一长串更为尖锐的鸣笛钻入我的耳朵。
我起身,顺势把座位调到正常高度。
“呀!”魏语发现我,惊讶的扭头看我,“你醒啦,我把你吵醒的?”
我耸拉着脑袋,刚睡醒,眼皮子好像桂圆壳一样松垂,无精打采的摇摇头,“不是,早在你骂街之前,我就醒了。”
“那就好,不是我吵醒你的。你睡着的时候,我安静的跟淑女一样,不对,我就是淑女。”
车子行驶在一条大马路上,根据马路上车流的状况推测,应该在一段人口较为密集的城市区域。
“几点啦?”我看了眼手表,“才八点多!怪不得我感觉还没睡醒。”
“喂喂喂,你难道不应该关心一下,问我为什么这么一大早就起来开车吗?”魏语微微不悦的瞪我一眼。
“那你说呀,我还没刷牙洗脸呢,一大早就被你载着跑,还以为我被拐卖了。”我漫不经心的拽下座位侧旁的安全带。
“你能不能说点人话,我犯得着拐你吗,你整个人都是我的。”说完,她缩起脖子嗤嗤笑了笑。
耳尖突然像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安全带刚扣上,我手指便摸不着方向似的,有意识无意识的顺着履带滑至胸口,指甲毫无目的的抠搓,就像她开车时不时抠一抠胸前以确保安全带如实系上。
“别拐弯抹角,”我刻意使声音低冷,清咳两下:“你别告诉我,你醒来发现我没醒来,于是一时兴起,就想看看我醒来后发现车已经跑起来,让我体验一把那种打完瞌睡发现大人已经载着自己去儿童乐园的那种‘哇~突然就不困了’的那种心情。”
“哇~”魏语鹦鹉学舌的模仿我刚才的口吻,倏地睁大眼睛,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地掀开,瞳孔里盛满浮夸的星光,“你这不是很聪明吗,怎么平时那么笨呢。”
“我猜的……”顿了顿,我脑筋一转,“还是说,你做这件事本身就没什么目的,或者我说什么,那就是你的目的。你只要等我醒来,然后告诉我,我说的对,那就行了?”
“不错不错。”魏语肯定的点点头,直视前方道路,好巧不巧,在我们快要经过十字路口的时候,黄灯就熄灭了。
车子在红灯前缓缓停下,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
魏语的手指从方向盘上滑落,搭在换挡杆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皮质包裹的表面。阳光透过挡风玻璃洒进来,在白皙的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是一群跳跃的小鱼。
“交往第二天就学会揣测女朋友的心思了?看吧,跟我在一起没有错,智商肉眼可见的上涨,好好珍惜我,你以后说不定能拿诺贝尔奖。”她笑盈盈的看向我,右眼在说到“珍惜”时轻轻一眯,像相机镜头精准对焦般倏地收缩。
“喂喂,你这是在变相夸你自己吧,我只是碰巧猜中的。有时候我做选择题,闭着眼睛写个c,结果答对了,所以我是大神吗?还有,开车窗干什么,咋不开空调?“我关上车窗,从窗缝挤进来的风被上升闭合的玻璃硬生生切断。
我说话不凶的,但是魏语立马换了种委屈巴巴、温柔的语气,方向盘下,双腿故作娇态的相互摩挲,声音莫名其妙低了下去:“这不是担心你着凉吗……你要是感冒了,我又得抱你去医院……”
我昂首,望着天上融化钢水一样倾斜的阳光,陷入沉思。
“我感动的要哭了。”我说,然后打开空调,风速调到2,出风口第一缕是热的,熏的我汗流浃背。“我们接下来去哪啊?”
魏语:“到了才知道。”
……
……
成都天府广场。
我们到的时候,是成都气温最高的时候。八月的天府广场热浪滚滚,很难想象昨夜下了一场雨,若不是早上太阳升起不太久,脚下地砖怕是烫得能煎鸡蛋。
从正北顺时针可看到四川科技馆、天府大剧院等。
脚底下一条呈正弦定理的曲线把地砖分成黑白两色,从上往下俯瞰,就是一个巨大立体化的太极。
地铁口吞吐着不息的人流。穿花裙的婆婆推着冰粉车,不锈钢桶壁凝满水珠,木勺敲击桶沿的叮当声淹没在导游的喇叭声。举小旗的队伍像条疲惫的百足虫,缓慢爬向博物馆波浪形屋檐投下的阴影。
这就是好玩的地方吗,我环顾四周。
魏语突然挽住我的手臂,我们又像情侣一样亲昵。“陪我逛商场。”
“行啊,”我随口道,忽然有些噎住。
陪女孩子逛商场这种事,对男人而言是件头痛的事。
第362章 天府2
成都百货大楼,当时还叫百货大楼。站在大楼外面,我还能凭陌生的感知认得出这里非我家乡的地域,进去以后,便分不清了。
商业化带来的必然产物就是把人们的欲望聚合,几层高的楼,一眼可望的天花板,大大小小店铺里陈放的商品,怎么可能都是需要的。大多不是必须,而经过这里的人都不可避免的瞧见,就像一个人有衣服穿,却不可避免的瞥见隔壁班男生女生鞋子上、衣服上的名牌,自而产生羡慕。
所以对于这种情况,我的选择是视而不见。别人的鞋子比我贵,我就当不认识(大多数品牌我确实不认识),马路上遇到豪车,我也当不认识(虽然从外貌大概推断的出价值不菲,但我还是不认识)。
虽然我没有别人有钱,但是我精神富有(自己相信就足够了),这种阿q式的自我满足百试不厌,只是偶尔半夜会突然清醒,原来自己如此不堪。
这次逛商场也是,那些个我买不起,我也没心思花时间去知晓奢饰品,通通一目而过。只看一眼,多的不看,其余的时间就跟在魏语屁股后面。她跟我说话,我便中规中矩的回应一声。
千万之中,也只有宠物店我会愿意去逗留。
我眼里装下她一个人就够了。
因为陪在我身边的女生是她,所以哪怕是我非常提不起兴趣的事情,我也能从密丝的相处时光里挖到满足。只因是她。
她喜欢到4S店去有观摩那些新出品的车子,釉光流转的表面倒映着她专家似的欣赏眼神,还有我一脸雾水的表情。她向店员询问起价格,还有一大堆我似懂非懂的和车有关专业术语,搞得像她真是来买车的。
不出意料,与以往不冲突,她逛了半天,询问半天,几乎把我们所到之处里面所有璀璨夺目的都了解个透,然后什么也没买。
最后我们去了生活超市那一层,乘扶梯抵达,空气瞬间轻松了,毕竟我不至于连面包、酱油都买不起。
“走,咱去买衣服。”魏语笑嘻嘻的用五指扣住我的手,像是要把我送去保养一般的拉着我,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
我沉浸在甜蜜的接触之中,也不得不诧异,“刚才我们也去过服装店,你到哪里怎么不买,超市有卖衣服的吗?”
“有啊,当然有,虽然我不知道这里有没有,但要是有就好了。”
我更加不解,“就算有,估计也不是什么大品牌,基本上都是些廉价的小牌子。”
“就是因为便宜,所以才买嘛。下午可能要用到。”
“什么玩意?”
“嘘,”魏语食指轻轻抵在唇边,回眸冲我眨了眨眼,嘴角随即扬起狡黠的弧度,“下午再告诉你。”
对此,我也就没了问下去的动力。她心里打的什么算盘,我就算去猜,也没意思。并且我大抵是猜不到,要是能让我猜到,她就不叫魏语。
超市买衣服的区域相比于生鲜、日常用品就清单许多,规格也没有专卖店那么有格调。就是几排衣架子,男款、女款、长袖、短裤,分类陈设,几件略微潮流、精美的则挂在墙上以供顾客看见。
第一眼联想到很小的时候,父母的老家,那时候过年去集市采购,热闹非凡的大街到处都要卖年货的。有的小贩甚至直接开着辆大卡车停在路边上,行人经过顺便就买了。
这些关系不大,有一次,年小不知愁为何物的我就这么牵着大人的手,在菜市场外围发现一排衣物像挂猪肉那样排列在巷子的边缘。
只有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太太独守着,没有屋顶遮雨,衣架子上全是一些比较不那么时尚的衣物。自然没什么客人,老太太就这么坐在板凳上,双手捂着膝盖,皱纹如常春藤爬满她旧楼般枯燥的表情。
没有吆喝,老太太静静的守着,总共就那么几平米不到的地,她一个人。缺乏商人重利的那种投机,给年幼的我一种感觉,她只是在将尽又漫长的余生里重复一件简单又不那么闲掷的生活。
那样,她总算是不负世俗标给一个漂泊灵魂的意义。
扯远了。
魏语双手别在身后,左手如同抓住地铁吊环似的握住右手手指,行走的力量更像是把脚甩出去,大摇大摆,踏在超市的釉面砖上。
促销员单手平稳举着白瓷印花盘,小蜜蜂捕捉喉咙振幅,一遍又一遍重复“新品上市,免费试吃”。
人流如织,个个摩肩接踵的把啸声推向我们这个不算热闹的地方。就这,也埋藏不了魏语大步流星的走姿。
我跟在后面,忍不住多嘴:“你要买什么衣服啊?晃来晃去很没头绪。”
“灰色的,蓝色的也行,农民工那种迷彩服也行。”魏语继续她六亲不认的步伐,走在前面喃喃道。
“啥?”我半懂半不懂,我问的是什么款式,她回答的是衣服颜色,发出与接收就不在一个频道。
“我说的是日本话吗?字面意思也不懂?”
“特喵的,你说这些谁知道你到底想买什么。”
忽然,她停住了,挺直的站立我正前方。我一个反应慢,似快要追尾的轿车,差点没刹住。距离最近,我们之间只有四厘米。
好险,这要是撞上去,我是能蹭到的,那就危险了。
魏语的目光锁定在一框长袖外套,架子上卡着一张六角星形状,红描边黄底色的卡片,上面用记号笔潦草画上“五折!”大字。
“就是这个。”她凑上去,脂凝素手按顺序快速拨开衣件。
我粗略浏览一遍,全都是那种土到渣的,基本不可能有年轻人爱穿的外套。面料看上去没什么弹性,也没有花色图案,普遍清一色,白的纯白,黑的纯黑,顶多有一道修正带一样的条纹横贯。
“你别告诉我,你要买这种,参加《非诚勿扰》还没到自我介绍就啪啪熄灯的衣服……”
魏语还在快速翻找,认真的样子仿若电报员解锁密码,“bingo!就是这样的衣服,我们穿上去一定能顺利。”
先不说“顺利”这个词怎么能用来修饰衣品,我纳闷,为什么是“我们”!
我像被按下暂停键的唱片机,凝固两秒,喉咙打转一圈,惊讶道:“也就是说,我也要穿!”
“是的呢~”
第363章 天府3
脑袋就像网站上转圈的白点,看不到进度,关键时刻还卡住。
她是说笑的吧……不对,她真有可能做的出来。这衣服有什么特殊含义吗?情侣装?谁家情侣穿成这样上大街,《越狱》?《乡村爱情》?
魏语挑了半天,忽眼睛一亮,从里面抓出一件蓝色外套,聚酯纤维混纺面料,只是近距离观察,仿佛能嗅到浸满的机油味。
她上下打量一番,旋即转身面对我,捏住衣服的两肩比在身前,微微侧歪着头,披散的青丝一边倾倒,“怎么样,看起来像什么?”
这是灵魂拷问不……
我纠结半天,最终在真诚与说话艺术之间,选择了艺术的真诚,“像厂里面打螺丝,每天固定时间固定岗位重复固定动作,索然无味,没有双休的工人。”
“对喽!”她嘻嘻一笑,“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咋?你又要进厂了?别去干冷链了,那活虽然凉快,但是真的凉快。”
“你滚啊你,”魏语用软软糯糯的声音叫骂:“厂里面的工作,打死我都不会去第二次。”
“那你买这个干啥?”
“下午再告诉你。”
“……”
由于衣服不好看,卖不出去,所以最后两件不超过80买下来。除此以外,魏语还给她自己买了口罩、鸭舌帽和墨镜,问其缘由,即是隐藏身份。
于是我不得不疑窦丛生,干什么惊天动地的事还要蒙面?抢银行应该不至于,我相信她的法治精神还是止在人类底线的。其他原因我倒是猜不出来,难不成是学网上那种整蛊综艺,随机选取一位路人作为嘉宾,临场表演?要真是如此,那就请她自娱自乐、自导自演吧,姜某不奉陪。
……
……
离开商场,天气晴朗,已经不着潮湿的痕迹。新买的“工人服”被塞进一个大的塑料袋里,其余装饰用品则单独装起来。我们把东西放到车上,讨论接下来去哪玩。
“科技馆应该要用到身份证,”我说:“成都博物馆应该也要,一般这种地方就算免费也要提供身份证明,不然没法进。”
问题不是门票免不免费,问题是我们没带身份证。
魏语早有预料,所以完全不劳神,“我们去那种随便进的地方不就行了。”
“你认识路吗?你是四川人,你应该比我熟悉。”
“我小时候没人带我来,我也不熟唉。走吧,走到哪玩到哪。”
我们从广场的西南入口出去,沿着西御街一路步行,天府广场之喧嚣如潮水般退却。路上尽可能的走在隐蔽覆盖的地方。
很快,在第一个路口隔着一条斑马线的距离远远瞧见人民公园的大门。
铸铁大门默然屹立,镂空的花纹透过阳光,在地面投射变化的影子。我们踱步进入,城市脉搏骤然变得模糊,如同沉入水底。
脚下青砖小径带着微渺的弧度向前延伸。左侧,浅浅的金水溪在嶙峋的假山石间时隐时现,阳光下泛着细碎波光。右侧,廊架上的紫藤残枝攀援斑驳,叶隙形状的光斑落在砖地上微微晃动。
空气里浮动着草木液汁的清涩,混合一种旧日时光的微尘,松弛每一位拧在筋骨被带进来的时间,天空松开了拳头。
我们穿过低矮石桥,沿着这条路径,从纠缠枝叶下无需问路的溜走。前方,人声渐渐如潮汐拍岸,层层叠叠的清晰起来。
一条人工湖,四周都是绿植,这些郁葱的树长相奇特,枝桠都是向上生长,唯有剪不断的叶子垂落,低头望着绿光莹莹且起皱的湖面。
站在湖边,右前方湖的对岸布置一长排石砌围栏,以圆石为底座,梯形遮光棚下聚集年龄迥异的人。青砖黛瓦,像是趴在树荫下乘凉的蛇,当地特色采耳震子当当当的响声裹挟人声,隔老远传来,有若舒展的鳞片,把僵直的惬意分散开来。
“那是什么?”我问道,眯起眼睛,尽力把目光聚焦,隐隐的看见坐在湖边的人手里捧着杯子,还有人用筷子夹菜。
“那是露天茶馆,成都有很多这样的茶馆。”魏语解释道。
正好口渴,我们这俩没头脑的出门不带水,嗓子有股冒烟的冲动。
“消费贵不贵啊,”我抹了把额角的汗,“不贵去喝点,体验体验成都的惬意。”
“不知道呀,看看去。”魏语似乎也渴的不行,看茶社的眼光就像沙漠迷途之人看到绿洲。
绕着湖,我们走过去。
之前在四川路过的好多地方,城市或村镇,基本都是地广人稀。这里就不一样,市中心地带好像就没有人不挤的。从一边来到另一边,宛如从冰块滚进沸水里,耳朵被热闹的闲杂淹没,我们说话都要特地提高音响才能交流顺畅。
好在现在不是人最多的时候,我们在湖边找到一个空位。铺天盖地都是竹椅方桌,灰扑扑的竹骨已被磨得油亮,斜阳泛着温润的光。
喝茶的并不清一色全是优哉悠哉的老人,也有中年人和青年人,中年人带着小朋友,青年则是三五成群聚在这里。乱成一锅糊的嘈杂里勉强能听出来自全国各地的口音,估摸着大多数都是外地来的游客。
值得庆幸,这里消费不算太贵。我们点好我们茶和点心,茶社提供餐饮服务,顺便把中午饭也点了。
隔壁桌穿白大褂的服务员面色清秀,以游龙舞凤的身手玩弄长嘴茶壶,速度太快看不清,最后用背朝木桌,壶嘴若细水从他的脖颈而下,紧贴腰背,壶嘴对准客人的茶杯,茶水就这么稳而精准的流进杯底。
这个消磨的午光刻进沉默的树的年轮里,微微荡漾的湖面,不知有多少人多少轮像我们这样的旅客来过这里。又有多少人抱着多少形色各异的目的在这里放空,仅保留小部分,冗沉的部分放生,飘荡在这里闲暇的软风里。
竹椅是靠后倾斜的,我整个人瘫上去,脊椎虽不能完全烂成竹节的形状,却十分的舒适。
魏语脱下鞋子,两膝并在一起,下身全然蜷缩在椅座上。她扭头望向湖边远离喧闹的地方,纵使周围吵闹,她眼里扭结的那一团紧绷总算慵懒了。
两只不名的鸟类飞过来,站立在围栏上,晃晃脑袋,又比翼飞走。
旅行的意义,有时候不是见过多少波澜壮阔的景观,也不是站在巅顶上呼喊过多少人的名字。只是这般若无其事的坐着,即便什么也没做,哪怕没有意义,也会觉得这样虚度的年华才是一个缥缈之人对于时光最诚恳的呼应。
以至于好多个无数时刻,我都想把这段单独抽出来,修复延长。以节奏松散的地方为开头,直至没有尽头。
第364章 天府4
闲坐一小会儿,吹吹风,心就静下来,这里是一个闹中取静的地方。
采耳师傅头戴照明灯,过来询问我们需不需要服务。我拒绝了,倒不是怀疑对方的专业能力,那又细又长的银针一样的掏耳勺要是放进我耳朵里,还有一束光如手术台一样钻进来,就算手法再熟练,我也不能适应。
魏语则是单纯觉得没必要,我俩态度坚决,采耳师傅没办法,继续晃动手上音叉一样的东西,当当作响的离开去寻找下一位潜在客户。
过一会儿,袖口绣花的女服务员端碗上来,只不过她可不提供“舞茶”服务。两个茶杯坐落在茶盘上,茶盖依偎在盘边,稳固不倒。还有我们点的瓜子(就是市面上常见的那种包装的瓜子)也送了上来。
魏语百无聊赖的撕开包装,灰黑色的瓜子从撕口倾流而出,落成一座小山。
服务员用蓝色塑料外壳的保温壶把水倒上,一边泡一边用标准的普通话说:“这是碧潭飘雪,等一分钟即可。”
服务员走后,我打问道:“碧潭飘雪是什么茶?以前没听过。”
一颗瓜子在魏语贝齿的碾压下崩开了壳,她在维持牙口不变的姿势下,声音从牙缝挤出来:“就是茉莉花茶。”说完,瓜子仁从她口前掉下来,撞到光嫩的膝盖,顺势滑到地上。
魏语愣了愣,随即揉揉眼睛,作势心疼的发出小女生失去糖果的“呜呜呜~”的幽泣。
“哦”没什么奇怪的,我不懂为什么到这里就叫碧潭飘雪,可能好比土豆在一些地方被称为马铃薯。
“555,我瓜子掉了。”
“哦”我简单回一声,然后盯着桌上我面前冒着热气的飘雪,“茉莉花茶,看起来和普通的茶没什么区别呀。”
“有区别,”魏语不装了,假哭那么久,眼眶没有一滴眼泪,食指指甲轻轻敲了敲她茶杯旁的茶盖,“这叫盖碗茶,喝起来有讲究的。”
“愿闻其详。”
魏语抓起她的碗盖,“盖为天。”
随后捏了捏茶碗下的盘子,“托为地。”
“中间的茶碗为人,”说完,她把茶盖盖上,留一个小口,白腾腾的热气从口子溜出来,“这叫三才合一。”
“然后呢?”
“什么然后?”
她是故意装傻逗我?
我脸部肌肉抽搐一下,“喝法有什么讲究么?我作为一个外地人,怕才学疏浅,让人笑话。”
“简单,”魏语捏住碗托,轻轻举起,另一只手捏住碗盖的盖钮,“喝茶不是直接端起碗就喝,像这样举起来,碗盖、碗身、碗托不能分开。”
“我知道了,是不是因为三才不可分,牢牢抓在手里才能抓住命运?”
“因为茶碗太烫了,你不嫌烫手吗?”魏语用碗盖边缘,柔和的抚摸茶水,眼里的鄙夷飞溅过来,嘴角撇出一抹似笑非笑的戏谑。
“……然后呢?你继续。”
“喝的时候,用碗盖蔽住茶叶。”她一边解说,一边示范的,把茶碗移到嘴边。
举止优雅、仪态万方,背脊如兰茎微弯而不失挺拔,如一枚细雪轻飘飘的落入清泉,唇沾月露。
“嘶!”魏语呲牙,面露痛苦,“烫到嘴了。”
……
……
由于早饭没吃,我们中午饭吃的比较早,碗筷放下,指针才到十一点多一刻。
虽说坐在这里很悠闲,但我们时间有限,不得不离席。
人民公园还有很多地方我们没探索,继续沿着小路前进,路过一座假山,假山45度方向有一道人为踩出的草坪小道,连接雕琢上面的台阶。
这座假山是可以上去的,抱着游手好闲、不会死就多看两眼的闲者心态,我们沿着台阶,没走十几步就攀上了假山顶。本身就没多高,山顶也不知是天然还是人工移植,一棵古老高大的歪脖子树矗立在此。
“这树看着有些年头了,是崇祯上吊的那棵吗?”魏语不经大脑随口一句。
我有点无语,“崇祯上吊那棵在北京……”
重要的不是这棵树,若是具有什么历史文化意义,旁边一定会挂个牌子,简介此树于贞观、开元、洪武、嘉靖某某年栽下,某某诗人或皇帝路过,并为此作出某某绝句,等等等。
但是周围只有不知道多少年风雨的杂草与木,抛却一些飞虫鸟科动物,真就空空如也。
只是这里环境的一部分吧。
倏然间,一阵电话铃从远处传来。我们循声探去,竟发现假山的背面还有一条台阶,这条台阶下去是公园蜿蜒交错的无数小径中的一条。银杏树下,一座电话亭停驻于此。
这里还有电话亭?有人在里面打电话吗?不对……从里面打出去怎么会有电话铃声?难道是有人从外面打进来?
定睛一瞅,密封的电话亭内果真空无一人,而那断断续续
连绵不绝的铃声犹如来自黑暗野兽的,不凶猛但足够渗人,裹挟着未知的恐惧。
这段区域人较少,目力所见能看到的行人远在几百米开外的长椅上打瞌睡。气氛顿时有些诡异,我和魏语相视一眼,我看她,她看我,不知道在传递什么,甚至我自己一时间也不清楚我想表达什么。看来看去,我只看得出她眼中好奇的焰火盖过了谨慎。
“去看看去。”魏语拉了拉我的衣摆。
“这有什么好看的?打电话谁没听过,你没有几个好朋友给你打过电话吗?”
“我圈子干净,不搞低质量社交。你别岔开话题,怎么会有人从外面给电话亭打电话,一定有问题。”
我翻个白眼,“知道有问题你还去。”
魏语淘气的鼓起腮帮子,“又不关我们的事,我怕什么。”
“不关我们的事就别去管。”
“反正没人接,听听看是谁,万一是外星人打来的呢。”
“逆天啊,这是女高中生说出来的话。”
我拗不过她,只得依了她。虽然但是,仔细一想是没什么好恐惧的,究竟是我太胆小,还是未知这个概念本身就足以覆盖人类对所有已知的执念?只是一通电话,我们与电话里的人互不认识,大不了解释一下。
第365章 论道
电话亭的门敞着,像一只被撬开的牡蛎。两摞砖块叠在门边,勉强支撑着铁皮门页,让它保持着一种僵硬的开放姿态。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大老远能听见铃声,按道理里面应该有隔音效果。
魏语生怕(不知道她这么着急的动力源于何处)电话中断,拽住我的手腕,掌心潮湿而灼热。
我们小跑过去,脚步声在台阶和公园小径上回响。铃声越来越近,像一根银线,牵引我们。
狭窄闷热的空间,最多容得下两双脚。我们挤进去,肩膀相撞。几度推搡下,她一把抓起听筒,侧身转过来,面朝我,背贴着玻璃。空间总算显得不那么拥挤,至少不会动弹不得。
“你过来。”魏语一只手突然按住我的后颈,将我按过来,太阳穴撞上她的颧骨,听筒就如同一块花甲肉夹在我们听觉系统中间。
电话传来一个男人焦急、紧张的声音:“你好,请、请问大师在不在?”每个字裹着电流的杂音,带有喘息和局促的惶恐,好像灾难电影里缩在沉没轮船里等不到救援的龙套。
这个男人找大师,大师是谁?
我们沉默了,没有回答。一旦我们说话,他就会听出来我们不是什么大师,而我们又好奇他找那个什么大师有什么目的,所以耐心的等他会不会继续说下去。
电话里的男人似乎是崩溃了,电磁波递过来一双膝盖跪地的闷响,男人连哭带泣,声音颤抖:“我、我后悔了……早知道就该听大师您的话,不去买那几个股票,现在我亏没了……求求你,帮我算一下未来股票走向,等我发财,我一定报答您!”
原来是个股民,说不定是被资本收割的韭菜。
不过他说什么请大师算一算,什么人能给他算出股市走向?股票大佬?
谜团又加深几个刻度,太多疑惑了。男人请求大师,却打了电话亭的号码。这里是人民公园,电话亭只有我和魏语两个。真的有大师吗,为何我没看到?
“喂,大师您听得见吗?”男人哭腔不止:“求大师一定要帮我啊,我半年的积蓄都亏光了。”
魏语无声叹息,有点可怜这个男人,然后同情的挂断电话。
咔嗒!
听筒扣回去,世界一片安静,孩童踢毽子的欢笑透过吸热玻璃传来,我额角留下一粒迷惑的汗。
“怎么还有这种事?”我说:“就算是打错电话也不太可能,电话亭的号码是固定的吗,就算拨错,号码位数应该不会太一样。”
魏语耸耸肩,“谁知道呢,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我相信天会塌下来,再离奇也不是没可能。”
突然,小径边上的草木翕动,伴随草坪被脚步碾压的清脆。
我们不约而同的交换一个眼神,这时外面出现陌生女人的声音。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声音低沉而圆润,像是一口古钟被轻轻敲响后泛起的余韵,每个字的吐纳都恰到好处,不疾不徐。
让人一耳便浮现出古装剧里,年过五旬,在金色大佛像前念经打坐,一身青灰色僧袍,面目慈祥又透着严肃的得道尼姑。
“来者何人?”魏语一秒入戏,飙文言文。
我们走出去,此刻,声音的来源踩着点从电话亭旁一棵海棠树后浮现。
与想象中的差异甚大,年龄大差不差,看着四五十岁了,头发还没白。
这是一个中年女人,却不是什么慈眉目善、佛法自然的师太,更像是一个放大街上都很难一眼脱颖而出的寻常妇女。
简单无华的单马尾系于后脑,单调的悬挂着,像是早上洗漱后随便抓一把扎上,几缕干枯的丝发从橡皮圈溜出来,遗漏在两鬓乱散。
嘴唇干瘪,嘴角有一道细小裂纹。黑色t恤洗的发白,领口松松垮垮,衬的她皮肤更加暗沉。
下身那条彩花系裙倒是鲜艳,裙摆一侧系一道结,露出半截晒得发红的大腿。走起路来裙角翻飞,而步伐却是出家人的那种沉稳。
脚下的洞洞鞋不知多久没洗了,鞋尖粘着泥土,还有几片草黏在鞋身的洞上,仿佛这些零散的生命是从她脚趾缝长出来的。
这身打扮,这不修边幅的造型,怎么也和得道高深人士凿枘不入。不过她手里珠串像是有意标明些什么,圈在手掌,右手拇指匀速推过每一颗佛珠,指腹与珠面接触瞬间会作微微停顿,仿佛指纹在聆听匀润质泽下的梵音。
女人走到我们面前一米半远的地方,双手如捧莲般合十,垂目,躬身微屈,道:“贫尼与二位有此法缘,阿弥陀佛。”说罢,抬眼生慈。
我们:“……”
这真的是出家人么……所谓人不可貌相,此人虽不修边幅,但好歹言行举止散发着悟性。不论是真是假,先客气的回应一下。
“师太不必多礼,今日有幸相会,你有啥说啥。”我说,挥手示意她平身。
师太点头,喜怒不形色,说道:“阿弥陀佛。方才电话里那位,确是贫尼旧识。前日为他观因缘、指迷津,奈何执念深重,未肯回头。今朝业果现前,方知悔悟……”她指尖轻轻拨动佛珠,声音如雨水渗透的檀香,“二位何故断了这通救苦之缘?”
原来是这样……不对!
师太是怎么知道电话里的内容的?这不对劲。
魏语也察觉出来,问道:“师太怎知电话之音?”
闻言,师太手中的佛珠停滞片刻。片刻后,师太闭目,单手竖起,指尖与鼻尖平齐,气韵相和:“冥冥之中自有主宰。”
我们:“……”
这怕不是骗子吧……
“阿弥陀佛”师太又说了声口头禅,佛珠重新拨动,发出清响:“既然这通电话由二位施主接起,便是冥冥中的因果必然。看来贫尼与二位确有宿缘,不如让贫尼为二位看看因缘。”
果然,这套路也太明显了……
魏语当即放下客客气气的姿态,不耐烦的说:“不用不用,我们之前看过了。”
师太不依不饶:“不贵的,30元一次。”
和某贞人比起来,的确不算贵……
第366章 论道2
遇到套路怎么办,对方既然开始下手,就一定准备好了台词,不管我怎么拒绝,她总有一套应对话术,一步步诱我心甘情愿让她给我算上一卦。
那么就以毒攻毒,我抱拳说:“师太之意,小生心领了。未来之事不可测,知天命而难违。人生不过一场梦罢了,来也空空,去也空空。万般带不走,唯有孽缠身。还请师太另寻有缘人。”
“阿弥陀佛……施主此言,倒是暗合我佛‘缘起性空’之谛。”师太枯瘦的手指忽然捏住一颗发亮的佛珠,腕间沉香念珠无风自动,“既知万法皆空,为何偏说‘孽’字?”
说完,师太抬起眼眸,里面仿佛映着香炉青烟,飘过来,空气顿生清寂之意。
魏语不合时宜的看向我。
我愣了愣,“为何偏说‘孽’字……额……怎么说呢……孔子还是荀子……忘了是谁说的,人之初,性本善。但若是一个人总是自生至死贯彻善这个念,难道就一定不会伤害他人吗》既然善是一种念,那么坚持自己的念,就不可避免的踩在别人的念之上。这就好比……蚊子也是生命,假若爱惜生命,就不得打死一只蚊子,蚊子会吸更多人的血。所以善与恶本身就不是绝对的,因人而异。你的善,他的恶,你救了人,也杀了人。很矛盾,不是么……”
魏语静静的看我说,眼神却好似落在很远的地方。
师太则是秉持着不动的神情,盘珠的手速不自觉放慢,半晌回应:“施主此言,莫非心中也有挥之不去的过往?”
我挠挠头,“有吗?”
“我佛慈悲,善哉善哉。善因得善果,恶因得恶果。施主且看,”
师太手持佛珠指向不远处的公用垃圾桶,然而香蕉皮、空瓶子却被人直接丢弃在地上,明明垃圾桶就在旁边,却总有人明知故犯的,甚至不愿伸手,随手一扔。
“素质低下,缺乏公德心。”魏语义正言辞的指责道。
不一会儿,一位扫地的大妈扛着竹扫把,过来把地上的垃圾都扫走了。
到这,师太才接着说:“世人常以为,善因得善果即是善有善报,恶因得恶果即是恶有恶报。非也,有人勤勤苦苦一辈子,家徒四壁、老无所依。人有杀人放火,临终前家财万贯,子孙满堂。好人不一定有好报,坏人不一定有恶报,就像刚才一幕,别人丢的垃圾,最后是环卫工人清理。别人种的恶果,最后却由另一个人承担。这,才是因果规律。”
言之有理,魏语思索片许,感觉太不公平:“好人没好报,恶人没恶报,这是什么世界!要是这样,世上哪里有好人。”
“阿弥陀佛,人无完人,佛乃无相,人更多相,本就无完整的好人与坏人。多一个人乱扔垃圾,环卫工人就多一份负担。但若人人都爱惜环境,地上再无乐色,环卫工人岂不失去了工作。”
我们都愣住,
师太那张风雨不可侵扰的大悟神色终于划上一抹慈祥的笑容:“好事不一定是好事,坏事不一定是坏事。是真,真亦假;是假,假亦真。这又如何区分?既然如此,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万事万物,本质依托勾史,做自己就好,做自己真他妈爽。”
魏语佩服的五体投地(精神上),连忙抱拳行礼:“师太一言,令我茅塞顿开。”
“觉得我说的有道理对吧,讲解费,30元。”师太伸出手。“30元总不贵吧。”
我:“……”
这尼玛,我们还是中了套路。
魏语笑盈盈的眯起眼睛,手伸进口袋。“才30元而已,不贵。”
“阿弥陀佛,施主悟性极高,以后必定升官发财。”
“但是我没钱。”魏语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面纸,擤了擤不存在的鼻涕。
师太:“……”
师太伸出去的那只手悬在半空,手掌朝上,仿佛接到什么,小拇指尴尬的抽了抽,掌心空空如也,上面什么也没有,拿了个寂寞。
最后收回去,双手合十,那串盘了不知道多少次、多少个日夜的佛珠夹在里面,使劲揉搓。
“哎……”徒劳的师太唉声叹气:“也罢,贫尼既然削去万千烦恼丝,财物对我本就是身外之物。”说完,师太把鬓角粗糙的头发别到一边。
我无语:“那你还跟我们要钱。”
“这钱不是给贫尼用的……是……是捐给伊拉克难民的。”
“伊拉克战争已经结束了……而且那边好像不是佛祖的地盘……”
师太眼眸晃了晃,快速镇定:“阿弥陀佛,佛海无涯。”
我额角留下一地茫然的汗。
“施主,看你们不像本地人,来成都旅游的吧。我这边有一灵器,免费送的。”
魏语:“然后开光要付钱是吧。”
“不不不,”师太摇摇手,从裤兜里掏出一沓A4纸裁的纸条,其中几张没捏住,无辜的被外力翻出来,又束手无策的掉落在地。
“符篆……这东西不是道家专利吗?”我说。
师太递出一张交给我:“这是电话亭的号码,你们以后若是需要贫尼为你们指点迷津,可打这个号码。贫尼平日里就在这个公园里苦修,听到就会接。”
“你没手机么……”
“手机乃身外之物,贫尼不好这些。”
“我知道了,我相信你。”
才怪。
魏语一脸无奈的翻了翻眼珠子,拽拽我的手:“走吧。”
我们撒腿准备离开,师太总算不死缠烂打。离开时,师太若有心事的目视正前方,持之以恒的拨盘手里的佛珠。我们行走的路线,我的脸庞刚好不经意进入师太的目光。
师太忽然察觉什么,大喊:“且慢!”
“是不是每个算命的都喜欢这么说。”我有些厌烦了。
师太上前两步,双眼似扫描仪,在我脸部的每一条肌理游动。我顿时感觉不自在,师太瞳孔惶然,灵冥中仿佛盘旋一团扭结的气,而我惊诧的表情就困在里面,出不来,也不得动弹。
“怎么了?”我小声问道。
师太盯着我又看了几秒,长叹一声,手中的佛珠又推了推,捏了捏,说:“这位施主,你命中注定有一劫啊。”
“哈?!”我呆住。
魏语扯了扯嘴角,“你就算咒我们,我们也不会给你那30块。”
“不是钱的事,”师太拨弄的速度加快,解释道:“贫尼虽以此谋生,但多少还是有点开过天眼的。我从这位施主脸上看到了未来,很模糊,看不清是什么,但又很含糊的知道是什么。”
我不安起来,怎么回事,我怎么会如此紧张。是真的吗,假的吧,假的是真的吗,谁知道呢。
刹那间,就连自我主义超强的魏语也有些站不住了。周遭鸦雀无声,很远的地方有小朋友打羽毛球,似乎也听不见了。
好一会儿,魏语正色,正经的问道:“他有什么劫?”
师太合掌垂目,微微屈身:“阿弥陀佛,天命难违。贫尼即便说出来,无非徒增心魔,何必呢。”
“那我们走吧。”魏语牵着我离开。
第367章 相亲角
师太究竟是不是师太,她说的话有多少可信性,亦如初来这座公园的我们,不停的向前,转弯之前永远也不知拐角另一处的风景。
魏语走的有些快,速度卡在走与跑的界限,仿佛她也不安着,手死死抓住我的腕,脉搏处的挤压迫使我有些喘不过气。
终于,我回首,看不到师太了。心情却没有因此而放松,相反,师太的那句话在我脑海里愈加的深刻。只是空口一句,仅仅因为别人没有依据的一句话,我焦虑成这样,未免太不稳定。
可有时候就是这么平平无奇的一件事,令人匪夷所思、诚惶诚恐。
“你不要想那么多,什么必有一劫,凡人来这个世界就是来渡劫的。你敢说你没倒霉过吗,骑自行车摔一跤算不算渡劫,吃冰淇淋掉地上了,算不算一劫。搞得像谁不会经历磨难似得。”
魏语有条有理的说,故意扭了下脚踝,假装差点摔倒。我们的手牢固的连接,她抬脚摸了摸脚上细腻光滑的肌理,摆着个哭腔道:“呜呜呜,姜言你看,我渡劫了。”
不得不说,她这种即兴表演形式的安慰对我起到不小的作用。原本如巨石碾压般沉重的心情顿时好些不少,自然而然,我一时真的认为所谓的劫难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笑了笑:“你这渡劫纯属没事找事啊。”
“不行啊!真得被雷劈才是渡劫是吧,下雨天你小心点,别躲树下面。”
“知道啦,我不放心上。真正的大师怎么会在公园里到处找顾客呢,真正的大师应该是坐在寺庙或办公室里,不常见人才对。小时候我奶奶还骗我,说我要是说谎,嘴巴会长歪,我现在也没这种奇形怪状。”
“那不就行了,想开点。”
魏语放下脚,有轻微洁癖的她总是感觉脚长在下面,每天走动多少会沾点脏东西,所以第一步,在短裤上擦了擦手心。擦完,裤子是干干净净的,她手上本就没有灰尘。
也许只是那尼姑随口说说吧,我心想,忽发觉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那张写有电话亭号码的字条还在我身上……
这件事暂时告一段落,至于我有没有看开,答案是没有。我是个多疑的人,对任何人任何事物都容易起疑心,然而我无可奈何,什么也做不了。
我这种人是悲哀的,胸腔若长不出庄稼的盐土一样贫瘠,一阵风吹来,便躁动不安。呼吸堵塞一整天,却无能为力,只能任由着惶恐的念头在我骨液里愈演愈烈,化作一场倾盆大雨,肆虐我的脊髓。
经历很多事情,我逐渐的分不清。那么多不幸,那些是我觉悟的代价,又有哪些,是我这个渺小的生命,额外承担的风暴。
……
……
不得不说这个公园里面好玩的东西是真的多,如果以我现在的角度,若不是我去过,我可能会不屑一顾。但我偏偏真就去过,还是和她一起去,所以时间洗礼下的那片公园,美好的部分犹如时间淋浴过的黄田玉,质地细润。极致到每一个细节,都值得单独拿出来回味。
“玉石在打磨之前就是一块粗糙的石头。”曾经有人这么对我说。
我没有回答,有些答案只适合对自己说。
有些答案,唯有对自己说才不会被嘲笑为无病呻吟。
我拥抱那段记忆,犹如自己拥抱自己。我拥抱自己,因为和我一起打磨那段记忆的人已经不在我身边了。
人民公园的相亲角,来之前我还真不知道有这个东西。我们到那里都不知所云,小径两边杵着比例、大小基本一致的一长排类似公告栏的东西。
乍一眼还以为是什么许愿、祈福的圣地,直到走近一瞧,才粗略的搞明白大概是怎么个事。
“公告栏”不是学校里那种,贴张通知书或者直接架个黑板,用什么通知用粉笔写上。所有的表格都是挂上去的,每一栏都有四排,由一条不算紧绷的线横向连接。征婚的人把征婚表用夹子夹起来,就挂上去了。
不同类型都有自己专属的“公告栏”,按照身高等分类。蓝色纸张是男性,红色纸张是女性。
这也算是一种特色了,只不过这种特色在老一辈人这边比较受欢迎。来此观望徘徊的多半不会是什么二十多岁或三十多岁求偶的未婚人士,大多是一些五十岁、六十岁左右,给自己子女找对象的家长。
至于是什么原因,可能年轻的一辈不会真正的把希望寄托于相亲,个人猜测。
出来无非走走看看,我随便盯着个征婚被端详一番。
姓名:忘了
年龄:28岁
学历:硕士毕业
样貌:五官端正、身材匀称
品行:温柔善良、不抽烟不喝酒、会做家务
等等等。
条件这么好还需要相亲,我咋不信呢。
耳朵传来拉扯的痛感,魏语一脸不悦的把我拽过来,精巧的鼻翼微微翕动,嘴唇抿成一条粉嫩的直线,质问:“你咋看这么久,哈喇子都留下来了,是不是想跟她相亲?”
我喊冤:“血口喷人,我唾液没有那么茂密。而且人家比我大这么多,我不搞姐弟恋。”
“哼”鼻腔里挤出一个气音,魏语松开我,故意把头扭向一边,头发随转头的动作划出一道傲娇的弧线。然后悄悄用余光斜睨我:“我不管,你竟然背着我看别的女人,人家条件好,你就看的爱不释手。渣男!”
“我看的时候你就在旁边……而且你条件比她高好吧。”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奶奶走过来,她扶了扶老花镜,对着魏语上下打量。
魏语浑身不自在的缩了缩脖子,眉毛簇起来,“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小姑娘,我看你们在相亲角,请问小姑娘你是来征婚的吗?”
我内心吐槽:这老婆子是听不懂人话吗,我们刚才打闹分明是情侣好吧。难不成我这个男友带着女友出来帮我女友征婚,炸裂。
魏语眼周肌肉尴尬的抽搐一下,“你想干什么?”
“如果小姑娘你未婚的话,我看你长得挺好看的,正好我家儿子也单身,要不要考虑一下?”
第368章 相亲角2
老奶奶的话语悬停在空中,像颗卡壳的哑弹。
沉默立刻弥漫开来,尴尬浓度有那种医生问小学生“抽烟喝酒吗”时的荒诞静默。
老奶奶不停的搓着手背,皮肤摩擦的沙沙声,像只嗷嗷待哺的蚊子。眼里的光却是饿兽般的灼亮,刺得人发疼。这荒谬的认真劲儿,几乎要让人相信,她是真心实意要给儿子在公园长椅上捡个媳妇回去。
解释一下就行了,事情不会严重到哪去,而且魏语没到法定结婚年龄,不可能真嫁到别人家。理性上我明白,这事荒谬得掀不起半点风浪。
于是我毫不担心,可心里那点不爽利,却像衬衫领口钻进的碎发,细细密密地扎着。
对于一个刚刚陷入爱河的少年,领地意识敏感得像炸毛的幼猫。即便是句荒唐话,“婚嫁”二字从别人嘴里吐出来,也像被贸然踩了尾巴尖——无关痛痒,但总归是不痛快。
就像有人擅自碰了自己新买的收藏卡片,指纹都没留下,可心里就是硌了粒看不见的沙。
魏语的嘴角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动,吝啬于任何言语或肢体语言的解释。她只是那样望过来,目光平静,却仿佛无声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波纹荡开,带着某种加密的暗号,径直传递到我这里。
这种情况,你自己解释清楚不就行了,她问的是你啊!
喉结艰难地滑动一下,片刻踌躇,我试着说服自己,一个老奶奶而已,没什么好害怕的。若是动漫里的男主角,早就在出口的那一刹那就护在姑娘身前,先礼后兵,对方听不进去就采取物理解释。
我也并非做不到。胸膛里那颗心,擂鼓般敲击着肋骨,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名为羞赧的藤蔓,缠绕得密不透风。
在魏语之前,我没谈过任何正式的恋爱。挺起胸膛大胆宣告关系这种事,还是太具有挑战了。只是简单的张开口,我都感觉自己暴露在聚光灯之下,观众隐秘在黑暗里,哪怕我面前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奶奶。
紧张如同火燎,持续熏烤我每一寸皮肤,我后背冒汗。
魏语偷偷掐了把我腰间汗水黏湿的皮肉,我才勇敢的下定决心,我要说出那句对我来说非常霸气的宣言。
“您家儿子多大了,什么学历,现在干什么工作?”
话语脱口而出的瞬间,空气凝固了。一种巨大的、冰冷的荒诞感当头浇下。
这说的什么!这是女方家长才会问的问题!我是她男朋友,不是她爸!
老奶奶脸上并未掀起波澜,可能是习惯了,左手包裹住右手,一个近乎谦卑的、迎合的笑容随之绽开:“我儿子快三十了,学历……”
“停!”魏语伸出尔康手打断老奶奶。
正当我以为她因为我那愚蠢至极的迷惑行为而头疼,然后准备好好解释清楚再把我臭骂一顿的时候,她却只是微微侧过头。
相亲角的纸张晃动,风从纵横交错整齐的空隙扫进来,掠过树叶稀疏的声音,卷动碎屑的光点游动,从一块地砖跳跃到她凉鞋包裹的裸露脚背。
布谷鸟发出戏剧的鸣叫,光影交错瞬间,我又捕捉到了,那股怨怨的鄙视从她瞳孔里流出来,击中我。然后,极其轻微地,一声气流从她鼻息间逸出,带着叹息的味道。
“我对我丈夫的要求很高的,”魏语说,目光如同两柄淬了寒冰的短剑,“别的先不谈,一定要有责任心。”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盯着我的眼睛。
老奶奶没反应过来,思维还停留在给儿子找媳妇的急切中,连忙回复:“哎呀,这个你放心!我儿子肯定有责任心!绝对的!这个我可以打包票。”
之前的怯弱、焦急瞬时被这风晒的干瘪,抽离,变得轻飘飘、空落落。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名状的寂静,像孢子,悄然在我心脏最柔软的内壁扎下了根。感觉到细微的根系,以一种近乎植物的耐心,向更深处延伸。纤细的毛尖清晰地描绘出某种无法抑制的摇晃。
很难形容这种感觉,直至我目力的羽毛触到她眼中的颤抖,我才明白。
其实这段关系,不安的不只是我。
“大妈,还请你到别处找儿媳吧。“我微笑着说,”这为姑娘不能答应你。“
“为什么?“老奶奶不假思索的问道。
这老奶奶有够蠢的……
我深吸一口气,“因为我是……是、是……我们是恋人。“
最终还是说出来了,心脏跳的好快。虽然有些结巴,但我还是说出来了。谁能想到第一次在外人面前主动公布恋情,竟是在这种场合。
不过我最后还是说出来了。
魏语猛地别开脸,玉手像是苞谷的叶子贴在脸上,耳垂泛起珊瑚色。
老奶奶恍然大悟的瞪大眼睛,下巴张的仿佛要掉下来。反应过来后,笑道:“原来是这样,你们早说啊。既然小姑娘心有所属,我就不打扰了,祝你们甜甜蜜蜜,长长久久!“
说完,老奶奶挥挥手,离开了。没有走远,老奶奶又跑到下一块女性征婚栏目搜寻。
魏语背对着我,手依旧严严实实地覆盖在脸上,指缝间透不出一丝表情。耳根到脖颈如同溶化了一整个晚霞。
我额角有点冒汗,“你……没事吧。”
“我有啥事,你说那话很正常,你不说才不正常。”魏语猛地放下手,动作幅度大得带起一阵风。
那层汹涌的赤潮急速退却,敏感的耳尖残留淡淡的淡红,她用力搓了搓脸,方才镇定的转过身来。表情一如既往的任性、不羁。
“是啊……”我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飘落的羽毛。
“真是什么奇葩都有哈,找我相亲的都有。“魏语轻微撇脸,目光集中地砖缝。
“是啊……”我无话可说的时候习惯重复,然而这显得我太呆滞了,继而补充道:“毕竟你长的那么漂亮。”
第369章 相亲角3
“这说明什么,”魏语嘴角染上一丝得意,骄傲的扬起下巴,站在阳光底下,双手叉腰:“是金子,到哪都抢手。我都没贴表,也能有人找我。”
我勉强撑了撑无语的眼皮,不服气的反驳道:“概率问题,若是让一只猴子敲键盘,没有时间限制的条件下,猴子能写出一本《哈姆雷特》”
“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那老奶奶为什么想让我跟她儿子相亲,不想让你跟她儿子相亲,还不是我天生丽质。”
“因为她儿子是男的……”
魏语双手抄胸,嚷嚷:“你这都是借口,你这都是理由。就算她还有个女儿,也不会找你。”
我皱皱眉:“我有那么不堪吗,只是我运气不好罢了。”
“运气不好?”魏语一脸不信,上前两步,步步紧逼,那张写满傲慢的表情如白云的阴影,“这么早就认命了你。”
“有位教授说过什么来着,三十多岁还不信命,悟性太差。”
“那我们要不要打个赌?”魏语嗖的戳起一根手指,差点插进我鼻孔里。
我条件反射的猛然一缩,“赌什么,别带坏我哦,我与赌毒不共戴天。”
“不赌钱,不赌别的,就赌……”魏语凝思,想必她也不知道,转身沿着前方蜿蜒的相亲角路走了两步。
“就赌一小时内会不会有人看上你。”她又是三步,回头说了句迷惑的话。
我不可置信的把脑袋弯出一条百思不得其解的曲度,“我活了十几年也没多少女生看上我,一小时玩个屁,这是你说得出来的!”
“少给我扮猪头!”魏语嚷道:“我算是摸明白了,你每到一个地方就会邂逅不同女孩。按照你的说法,四川总得有一个。”
那一瞬间,大脑仿佛若有耳光敲打,我没了底,说话低调不少:“这……这是以偏概全,我之前单身来着,现在一定不会。”
“那也说不准啊,”魏语眼神一凌,瞳孔里的锋芒像是电棍把我定住,“毕竟锅里的饭比碗里的多。”
“what!信任在哪里?”
魏语撇撇嘴,“我也想信任,但没办法,你前期做的那些事太鬼畜了。”
造孽,花花世界迷人眼,小山村下坡路发生车艳一幕之前,我打死也想不到我能有今天。
就像下午吃了辣条、雪糕,晚上突然吃火锅那样猝不及防。
事到如今,话题陷入僵局。这个女人一副皇帝的姿态,站在那里,环绕胸前的双臂如浇了冰的铁锁 我不给出一句合理的解释,她就不会松开。她不松开,我就会一直被她拿这个把柄调侃。
然而最难的不是解释,最难的我要向一个女人解释。
半晌,我默默的说:“可是我经历这么多还是回到你身边,锅里的饭再多,还是自己碗里的香。”
显然这个回答让她稍纵满意,眼力可见她缩紧的眉头舒缓了,眸子里放射的寒利也柔软片许。不过更显然,她不是那种几句巧言即可安顿的女生。
“起码你还有这个意识,”她撩发,脚步朝路边挪移,青丝携风飘流。“不过我还是不放心你,必须用一次测试来检验一下。”
“什么测试?你不要随意试探人性啊,人性是经不起试探的。”
魏语没有回应我,而是大步上前,在一座女性相亲栏旁的泥土上捡起一张粉色的打印纸。
这座相亲栏满座了,不像是被风吹到地上,风也没到可以从夹子嘴里夺走一张征婚表的彪悍。
魏语抓在手上,甩了甩,灰尘抖落成一飘烟化入空气中。接着,她又用手随意抹了抹,回到我跟前。
“你以为是悬赏令啊,这么随便就捡走了。”我从她手中接过,瞅一瞅,发现是空白的一张表格,年龄、学历等一空二白,连盖章都没有。
魏语像调研工作者那样,旋即从口袋里取出水笔(我也不知道她为何随身携带一支笔),拔出笔帽。
“现在,请你把你的个人简历写上,一五一十的写。”魏语说,笔递给我,眼神变得认真且复杂,略带轻微的紧张。
递交动作让我想起大卫鲍伊在《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里向坂本龙一递出红花的场景。
我足足愣了有7.5秒,右眼若海鲜摊的鲍鱼收缩,“你很矛盾啊,前一秒说我花心,下一秒让我征婚。”
“只要接下来一小时,没有其他女的找你,我基本可以确保这趟无忧。”她说。
说的很欠缺条理逻辑,我只得将此归结为一种心理安慰。
也好,一小时怎么可能真的被单身女性看上,我一个高中生没什么条件,除非是上辈子孽缘。若是如此能打消这个多疑女生的疑虑,我出点糗也无妨,反正这个地方除了她也没人认识我。
姓名:姜言
年龄:17
学历:高中未毕业
工作:无
品格:专一、忠贞
要求:性格温柔体贴,不会动不动打人,不要求好看,但请自重自爱
补充:我是男的
写完,我找了座男性相亲栏,挂的有些歪扭。
无论是从概率、条件、因素,不管是给子女找对象的家长或单身人士,一看我未成年17岁还没毕业,但凡脑子正常都不会找我。
事实也的的确确如此,我们蹲在那一路相亲角不远处的树荫下,唠嗑唠嗑、听听音乐,掐准时间,一小时过去,少一分不少,多一分多很多,真就一个人也没有。
大多数定睛一看,就当做恶搞噱头,摇一摇头、对着表格论足一番便走了。
“你看吧,”我说:“我哪有那么受欢迎,可能我这辈子的桃花运也就到你这结束了。”
魏语稍微安心的松了口气,随后又变脸的瞪着我,推翻自己之前头头是道的逻辑,站在正常人的角度反驳:“你那条件,我要是不认识你,我也不会找你。休想拿这个让我松懈警惕。”
“……”我有点想骂人:“那你说要怎么样才能大赦我,给我上贞.操·带?”
“姑且相信你一次。”魏语真就跟皇帝似的,把我敲打又宽容,猛的站起来。
第370章 相亲角4
世界上最无聊的事情,莫过于一个有女朋友的男生贴自己的征婚表,和自己的女朋友在那干等一个小时,而且还是女朋友授意。最后什么也没等到,最荒谬的,是谁也不愿意等到。
这一个小时的意义就是浪费这一个小时。
“你开心了吧,”我揭下征婚表,成都的高温晒的我有点无力,“那么多好玩的,隔壁有老太太跳广场舞,虽然我不感兴趣,但是比这个好玩。”
“不一定非得好玩啊,不一定非得开心啊,出来旅游就是奔着开心去的,但若非开心不可,那你开心的意义呢。”魏语头头是道的说,走过来抢走我的表格。
还是那句话,我有气无力的应了声:“虽然我听不懂,但我觉得你说的有道理。”
“本姑娘从来不打诳语,”她两根手指夹住纸张一角,自以为是的晃在半空。
忽听的午风席卷落叶的细碎,翻涌公园里铺天盖地的金黄,她手指一滑,纸张就这么溜秋飞走,像一只鸽子。
树叶若潮汐的海水滚滚,袭来,触及她的脚趾。魏语惊讶的转头,抬手抓了个空,那张征婚表已然漂泊至她可望而不可即的距离。
“唉!失手把你丢掉了。”她慌张,撒腿要追。
我说:“不必追了,一张纸而已。”
她刹住,双目惶恐的盯着遗落的方向,“上面写着你名字,你就不怕糗吗?”
“掉地上的东西,会被扫地阿姨扫走,而且没有人会信一张写着十七岁未毕业的征婚表。”
“……”魏语低眸,凝思片刻,回头看着我:“我还是要捡回来,那是你的东西,就算你认为没价值,我还是要捡。”
“……”这次轮到我沉默了。
其实任由她捡回来就是了,纸张并未飘远。只是当她再转过头去,那张写有我17岁的征婚表已经在一把扫帚的冲刷下,冲进了簸箕。
我们都愣住,扫地阿姨浑然不知,提着簸箕 扫帚肩上扛,就这么若无其事的走了。
……
……
外公家养过鸡,这只鸡会下蛋,我虽没亲眼见过小鸡破壳的过程,但大概能想象出来。这种想象仅停留于外观,至于蛋壳内部是怎样一股惨不忍睹的壮观,是不是像一团湿腻的毛那样蠕动、聚合,对准一个裂口冲撞?
也许吧,只能说也许吧,毕竟我没当过鸡。
然后我就在想,这么做的意义在哪里。它若安心躺在蛋里,将来或许是水煮蛋、荷包蛋、茶叶蛋。但是它成型了,那么它是毛鸡蛋、活珠子。
就算出来了,也难逃被大卸八块,摆上餐桌,任人宰割、秀色可餐(我知道用词不当,我故意的)的宿命。
挣扎而出的意义在哪里?
“没有意义。”一位我单位的女同事告诉我。
此前我正在向她诉说我的痛苦,那是一个灯火凿空的夜晚,窗外公交车的涨潮把路人长长的脚印挤出泔水。
一支烟在我手里迷茫的摇晃,只有两个人的办公室,低迷的味道扩散至每一块抽屉、小风扇的边角。
“人生本就是没有意义的,”她比我大好多,我从没问过她的年龄,这是不礼貌的事情。“你会记得你一年前吃了什么吗,那么多,能被记住的可只是在你最需要的时候,或者你第一次的时候。但是吃完你胃里什么也没有,如同你现在这样,你晚饭还没吃吧。”
我若有所思,习惯的往灌了水的可乐瓶里抖落烟灰。今天不加班,下班后抽烟没人管。“但总得有意义吧,不然我活着干什么。”
“不需要意义。”她说,自来熟的她说话总是轻微的摇头晃脑,“活着就是上班挣钱,或者不上班,或者不挣钱。你上班是活一天,你躺在家里一整天也是一天。活着不需要意义,活着就是活着,意义是撒在面包皮上的椰粉,本质还是面包。”
又一长串的车鸣掰蔫了气候,烟丝不觉加速了焚烧。
“话是这么说,”我不由的皱起眉头,在她看来我是个容易失控的人,不知道有没有吓到她,“但是,就算如此,我在没有意义的人生里因为某些事情心潮激荡过,产生喜悲。当我认为人生没有意义的时候,我是否也在用意义的尺表丈量虚空?若阳光从未亲临过盲人的眼睛,光明真实存在吗?”
“你在阳光灿烂的日子活过对吧,”女同事说,转动椅子,一条腿若葡萄架盘在另一条膝盖上,胳膊肘拄着桌面,“你看到那才是,你看不到就不是。现在是黑夜,哪里有阳光,阳光在地球另一面离的很远。你明天一睁眼可能又能看到,但那已经不是今天早上的阳光了,你也不是昨天的你。”
“……”我又吸一口,“人是拖着自己的尸体活着的,都说死是生命的终点,但我觉得活着才是死亡的眼睛。毕竟我们都不知道自己死的时候是什么样,但死的时候还能追忆起自己活着的时候。”
“你说的没错,”女同事认同的点了点头,她对每个提出不同看法的人都这么说:“反正人迟早一死,死了什么都没有,一切都消失了,所以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
她说完,拿出面对客户自然而然的真切笑容:“所以你还焦虑什么。”
我不言,浑然不知之间的灼热正一点一点扑棱羽翼。
不得不说这位与我不能算老相识,更扯不上攀谈之交,仅仅是在一个无聊的下半夜,她没忙完,我也刚好不想回到住所,只是这么简单,我们聊上了。她说的话在某种程度上麻醉了我的精神内耗,但我清楚这是无济于事。
如果一切都没有意义,那年的夏天,我们做的那些事情,是为了什么?
仿佛一转眼就什么都没有了,因为逃出去的孩子回到了本就无法逃脱的地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我学习、毕业、上班,恪尽的守在黄豆掉落的定点上。
所以,阳光不再照耀盲人的眼睛时,阳光是假的吗?
“唉,你不烫吗?”女同事提醒道。
我这才注意自己手指上躺着一小块燃烧形状的烟灰,痛觉后知后觉的袭来。
“些许风尘罢了。”我轻指一弹,烟灰又扑倒在我的裤子上。
女同事笑了笑:“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家了,你回去的时候记得把灯关了。”
我看一眼电脑上的时间,傍晚九点。
“我也走,”说罢,我关掉电脑,弯下身拔手机充电线,一边解释:“我不想关灯,我懒,麻烦你把灯关了。”
女同事一脸无奈的给我一个“服了你”的微笑。
下班,我们走到电梯口。
按下下楼键的一瞬间,我突然像触电一样滞住。
“有什么东西忘带了吗?”女同事问道。
我摸了摸口袋,“还好,打火机没忘,离开公司的第一根烟不能耽误,不然我会忘了我已经下班了。”
其实不然,我想起来了。
故事又得从一个梯子讲起。
第371章 演员
路上,我们都沉默不语。
我所担心,是万一有人捡到那张征婚表,一看我姜言两个赫然大字,再一看高中没必要就征婚,我就羞愧不已。
至于魏语担心什么,她走在我前面,也有可能是我习惯了跟在别人后面。她头微微的低着,走路手也不甩,只有肩头随着移动,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幅度,轻轻起伏。
穿过人民公园,从另一个出口出去。站在路边,树影里藏匿的鸟鸣刚起,便被一阵更响亮的、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吞没。
她回头,眉眼像被稀释过,发出淡淡的忧虑,“你说,你的征婚表会不会被别人捡到?”
我不假思索的回道:“捡到又如何。”
“万一有人给你打电话……”
“我收不到,我填的是大师给的电话亭的号码。”
而且我也没有手机。
听到这样的答复,魏语非但不放心,反而由内而外、毫无演绎的表现出更为惶恐的担忧。她瞳孔一瞬间放大一圈,整个人都转过来面对我,左手猛地攥紧右手大拇指,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如同四颗突兀的珍珠嵌在皮肤上。
“所以你填的是真实号码,既然是真实号码,你就有可能接收到电话。要是有女生联系你,你跟别人跑了,我就是一个人。”
我脑海里浮现的第一个成语便是“杞人忧天”,典型的纠结于极小概率事件。只要有一丁点可能性,就会陷进万一、假如、要是等的疯狂焦虑之中,害怕别人眼里的不可能出现在自己身上。
其实我多少能理解这种大惊小怪的心情,要说天有没有可能塌下来,不能说不可能,也并非一定会塌下来,但说不定呢。世人都说天不可能塌下来,那是因为天还没塌下来过。
高平陵之前,也没人相信一个快死的老臣能谋权篡位。
她所担心的,我之所以不担心,是因为我不会害怕自己被抢走,我只会害怕她被抢走。
顿了片刻,我条分缕析:“首先,征婚表已经被扫地大妈扫走了,超过百分之九十的概率会进垃圾桶;若是捡走,除非有人捡垃圾,捡垃圾捡到征婚表且性别为女的概率不超过百分之十;有人无聊打电话的概率不超过百分之十;打了电话,我还能接到的概率不超过百分之十。这么小的数字,有什么好焦虑的,就算我接到电话,我挂掉就是。”
那么多百分之都只是我粗略计算(随便说的),理是这么个理。
听完,魏语紧绷的眉梢才稍微舒展,可是忧虑始终没有从她湛蓝星海般的眼睛里卸下。这个不会因为三言两语而改变思想的执拗姑娘,似乎只是单纯的寻求心安,才将疑虑宣之于口。
“但愿吧,”她长长的叹口气,背过身,双臂摇摆,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如果我有这么倒霉,我干脆死了算了。”
“别啊,”我走上前与之并肩,打趣的口吻说:“死之前先立个遗嘱,遗产分我多少。以我的身份,我多少得拿点。”
“你找死!”话音未落,拳头大小的拳头已经箭支当空的悬在我的头顶,随即咚的一声,锤子般砸在我的头上。
力道不大,还是掌握好分寸的,撞击度还不如一记耳光。
我缩了缩脖子,一边抚摸挨揍的地方,一边笑了笑说:“我分个屁啊,没有法律关系,我屁都不是。”
“知道你还说,该打!”魏语没好气的鼓起腮帮子,眼神嗔怪的瞪着我。
半晌,她又嘻嘻的笑出声来,眉眼弯弯,“这不要紧,以后你当上我丈夫,你就能分我财产了。”
我怔住。这念头我只敢在心底最隐秘的角落一闪而过,从未敢细想。她的丈夫?我的妻子?一个假设的未来,中间横亘着太多模糊不清的沟壑与迷雾。
因为这些不确定,我身体里的岩石缝摇摇欲晃起来,但我还是淡然一笑,装作我也似她那般无忧无虑的憧憬。
走着走着,魏语忽地停下脚步。目光越过马路,投向斜对面那一排倚着小区外墙的商铺。
“走,咱们去那逛逛。”
“哪?”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这有什么好逛的,哪都有。”
“去嘛去嘛,”魏语开始嗲里嗲气的揽着我的胳膊,撒娇的摇啊摇,“人家要买东西。”
“买东西?”我定睛一看,那边可没什么服装店、小吃店、二元店,唯一和生活娱乐搭嘎的也就一家玩具店,卖婴儿用品的。
“还太早了吧……”我说到后面,声音渐渐哑了火。
“去了你就知道了。”魏语二话不说,拽着我到路口斑马线这边等红绿灯。
……
……
事实是我想多了,她压根就不是冲玩具店去的。她稀奇古怪的脑筋使得她带我走进一家五金店,里面充斥各种铁器的味道,不知为何,五金店好像不喜欢开灯,不透光的屋里昏压一片。门店冷清,但像这种却能经营很久。
看着约摸四五十岁的阿姨坐在收银台前听收音机,说书人抑扬顿挫的叙事混杂着磁波,内容似乎是某本古代名着。
我们一进门,老板娘抬眼一瞅,关掉收音机。屁股没有离开板凳,老板娘就坐在那里,口气接地气的直接问道:“买点什么?”
魏语双手腼腆的搭在身前,肩膀紧绷的耸起,小心谨慎地向前迈进一小步。一双大眼睛若畏寒的猫犬,在弥漫金属粉末味的室内颤抖着,唇角扭曲。
我不用深思,一看便知,她这是进入演员状态了。事先没给我安排剧本,多半只需她自己上台,亦或我无足轻重的临场发挥一下便可。
她犹犹豫豫半天,齿间才吞吞吐吐的析出话来:“老、老板……请问有梯子吗?”
老板娘愣了愣,“有,你想买梯子?”
“不是,不是,”魏语像是担惊受怕的小女孩,连忙摇了摇手,“我、我是想借用……借用一下……可以吗?”
老板娘思索小会儿,眉毛一撇,不知此请求是何用意。“借用?你们要干嘛?”
“就是借……用……一下啊……”魏语说话逐渐没力,眼睛飘到地上,双手垂落,紧张兮兮的抓紧衣摆。
老板娘蒙蔽了,我的心理大差不差,搞不懂这个女的在干什么。与其惊异魏语以假乱真的演技,我更加不明白她要梯子做什么。
半晌,老板娘回复道:“不行哦,万一借给你们,你们不还怎么办。”
闻言,魏语失落的低下头,宛若受了气的柴犬,死死咬着下唇。“那好吧……不好意思打扰您了。”
语气如此的娇弱、礼貌,使人很难不心生怜悯。
因此,老板娘就算没有做错什么,也不得不反省是不是做错了什么,脸上浮现疼惜之意,估计她内心疑惑,自己怎么惹得这个文静、怕外的小姑娘委屈巴巴。
“走吧……”魏语捏住我的衣袖,踱步准备离开。
这就走了?
我一头雾水,刚来说了几句就走,我们来的目的是什么?
没走几步,还没沐浴到外面的阳光。我耳边就传来一阵幽幽的啜泣声。
第372章 演员2
魏语沉重的低下头,一滴晶莹的珍珠从她垂落的发梢下降,收音机不知何时开启了,水珠砸在毛坯的水泥地板上炸不出一点声音,只有那吸鼻声和喉咙抽搐的哽咽曳游在说书人回肠荡气的讲评里。
我愣住,幽泣传入老板娘的耳朵,老板娘关掉收音机,三不知的注视我们。
空气安静下来,三方在场,魏语在哭,老板娘懵逼,若是戏码需要一个延伸。而我作为至今唯一没说过话的人物,想必此刻的作用就是推动情节。
我温柔的摸了摸魏语直而柔顺的头发,关心道:“你哭什么呀。”
不敢多说一个字,怕影响魏语对接下来剧情的把握,达成承上启下便可。
魏语抹了抹眼泪,说话气息不稳:“我、我好没用,把灯泡砸坏了,还要连累你。”
我笑了笑,“有什么大不了的,别气馁啊。”
甭管她说的什么意思,循序渐进的配合她演戏就是。什么灯泡坏了?还连累我?只要不是说我死了就行。
老板娘从板凳上起来,双手撑着收银柜,生意人的特性使得她毫不膈应的对我们搭话:“发生什么了?”
魏语又吸了两下鼻,转过身,“我在家里玩弹珠机,不小心把家里的灯泡打坏了,爸爸妈妈回来要是看到,会骂死我哥的。”
如果无其他要素,且不出意外的话,有可能,她哥哥就是我这个在场的异性。还行吧,上次我还扮演她爸的。但这次总感觉那么违和,我暂时是她哥,之前我们还搂搂抱抱,是不是有点违背伦理了?哪怕是假的,我也有那么一丢不适,仿佛自己真的做了一件逆天的事。
老板娘看了我一眼,对魏语问道:“你打坏了灯泡,你哥为什么会被骂死?”
“因为弹珠机是我哥的,爸妈肯定第一时间怀疑我哥。在家里其实我比较受宠,我哥也一直护着我,就算我承认错误,爸妈也会以为我在替我哥背锅。呜呜呜……哥哥对我那么好,我再不能给他招风惹雨了。”
说完,魏语蹲在地上,掩面痛哭,哭的那叫一个淅淅沥沥。
我站在一边不说话,老板娘眼里已然满是怜悯与同情,说话口气都不知不觉慈祥些许:“小姑娘你别伤心,事情都有解决的办法。打坏灯泡而已,谁小屁孩的时候没犯过错事呢。”
可是她已经17岁了……
魏语哭的泣不成声,双手掩面,“呜……不一样,我要是不借到梯子就够不着天花板,够不着天花板就不能把灯泡换上,不换上就会被发现。我和我哥哥……从此要生死双隔了……呜呜呜……”
老板娘呆住,半天才颤颤巍巍的问了句:“什么叫……生死双隔?”
我指头一紧,尽管表面上维持着一幅沉默寡言的闷骚哥哥形象,但是心里面一万个草泥马奔腾。上次也是,在光雾山说我得癌症了,这次又说什么生死双隔,待会儿她要是说我死了,我就跟她拼了。
魏语抽泣两阵,抬起头,露出两枚水雾浓弥的眼睛,“因为……我爸妈会把我哥打死的……”
怎么说呢,我到底死没死?打死是一回事,打没打死是另一回事。就像我晚上哀诉我困死了,然而我精神高亢的跟活了一样。她到底有没有说我死了,罢了,死的是她哥,不是我姜某人。
老板娘苦笑一下,挪动有些臃肿的身躯,室内踌躇不定。一架不锈钢折叠梯就倚靠在收银台旁边的墙壁上,老板娘伸手沿着梯架上下抚摸,犹豫好一会儿才想好了说道:“这样吧,你们抵押点东西,这梯子就借给你们了,还回来的时候,抵押物我也会还给你们。”
“真的吗?”魏语娇弱楚楚的站起来,捋了捋头发,“你想我们抵押什么?”
老板娘:“看你们自己了。”
魏语沉思片刻,从口袋里掏出mp3。
“这个,”魏语双手像捧露水一样,迈着小碎步凑到老板娘眼前,高高举起:”这个可以吗?”
“不可以,mp3才多少钱啊,我这梯子可不便宜。”
我做出摘手表的动作,“加上我这手表呢?”
“不行!”是魏语吼出来的,回眸死死瞪我一眼,把老板娘也吓一跳。
“不许抵押手表,我的凉鞋也不行,我的手链也不行!”魏语情绪突然高涨,刚才还哭的那么可怜,人格切换如热腾腾的米线一样丝滑、流畅。
老板娘弱弱的哼唧:“就算抵押,我也看不上……”
“抵押这个,”魏语掏出对讲机。
那是叶灼华送给我的,话说,我好久没见到她了,不知道她现在过的怎么样。
老板娘摸着下巴瞅一眼,“这个可以,梯子你们拿……”
“他身上也有一个,两个同时抵押给你。”魏语不经我同意,擅作主张就这么把我们之间几乎唯一的联络设备搭上了。
我不服,这可是叶灼华送给我的。
霎时又突然反应过来,手链不抵押、凉鞋不抵押、手表不抵押,她不愿抵押的似乎都是介乎她与我承载某种羁绊的东西,至于对讲机,虽说现在也是属于我们,但来源却是一个外人。
不确定是不是真就如我所想,那么大的醋意,到现在还芥蒂,和她的性格非常之匹配。按照这种猜测,好像说的过去。
就这样,我们的对讲机留在五金店乘凉了,换来一把拙重的折叠梯,还搞不懂用途。
车子停在天府广场,我们之前是走西御街,穿过人民公园来的五金店。现在原路返回又得走远路,还得带着那么沉重的金属物,受罪啊!
魏语走在前面,手提梯子的一端,重量分摊后倒不至于寸步难行,但对于缺乏锻炼的我来说,才走了十几步就已经气喘如牛。额头上的汗珠不断滚落,衬衫后背渐渐被汗水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我喘着粗气,额头热汗直流,“哭真的那么管用吗?我看你每次骗人都是哭一场,然后凄凉的抱怨不公,再后来你就达成目的了。“
魏语的情况并不比我好多少。她的后背衬衫也被汗水浸湿了一小片,布料紧贴着肌肤,隐约透出底下纤细的肩胛线条。阳光穿过行道树的间隙,斑驳地落在她身上,汗湿的布料在光线折射下泛着微妙的光泽。
她没有立刻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微微侧过头,汗珠顺着她的脖颈滑落,消失在衣领的阴影里。“什么叫骗人?能不能用词得当一点,我这是渲染情绪。”
我冷冷的笑了下,接着问:“你苦费心思借来这梯子到底做什么?我配合你演戏,现在又帮你拎梯子,我总该知情了吧。”
“不是帮我拎梯子,是帮我们拎梯子。”魏语纠正我的措辞,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我有一项伟大的计划,需要用到。”
“什么计划,说来听听。”我竖起耳朵。
“我的计划就是……”她故意停顿,尾音拖得老长。
“抢银行?”我打岔。
“你想死就自己去!”她嗔嗔的怼道,然后口吻像是微波炉里融化的冰,立即变的甜美、细腻,听起来十分舒服:“咱们呀下午去游乐场玩,心动不?”
“……”
我心想:什么跟什么呀,去游乐场就去呗,要梯子作甚。
转念一想,游乐场需要身份证才能进去的,钱不是问题,主要我们没用身份证,无法证明自己。思路继而连接上拎在我们手掌里的负担,我惊呼:
“你该不会要翻墙进去吧!”
第373章 演员3
“翻墙?你脑袋秀逗了,你以为搭个梯子就能翻出去了?做梦。”
魏语毫不留情的把我调侃一顿。
我纳闷,“你哭的泪流满面搞来一条梯子,不是翻墙做什么?除此以外,我想不出他法。”
“哎呦你笨,”魏语后脑勺对着我,另一只手戳了戳脑袋,“有门不进,非要翻墙,你拉屎是不是拉水缸里。”
我冒汗,这女的就跟听不懂人话一样,我问什么,她所回答基本脱离我信息的方向。我相信她是故意的,也不排除她本身清晰脱俗的跳跃性思维。
沉默少许,我理清逻辑,说道:“我智短,没有你那么眼光辽阔。有什么法子,你尽管说就是,反正不会是我能想出来的。”
“嗯,”魏语满意的点点头,“有自知之明是好事,不过你可不能小瞧自己。毕竟咱俩在世俗的眼光看来都不是什么正经人,我相信,你骨子里比我更疯狂。”
“少废话,快说!”
又来到我们出来的公园大门,里头外头像是两个世界,外围的金黄灿烂和车喧包围这里,绿荫葱郁的公园带就如同水泥路上的一抹翠茵。
从公园穿过去可以避免过多的日晒,对皮肤好,对身体水分的节省也未尝不是一种止损。
缺点就是一男一女拎个折叠梯容易引起闲暇散步之行人的观望,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但这在消遣心情的松懈下非常好瞩目。
我们不约而同进去,我们沿着树影洗涤的路径前行。魏语抹了把脖子上的香汗,说:“信我的,我们到时候就拎着梯子从正门进去。对了,早上买的那两件衣服也穿上。”
“……”
事出有因,她是思路清奇,不是思维混乱。要想跟上,我还是太迟钝了,之前一直没反应过来。
当她说及衣物,我顿时恍然大悟,像一只手拽住线头,从杂七杂八的毛线堆撸成一条笔直那样,头绪一下子理清了。
看着像工人服的衣服,梯子,至于她给自己买的墨镜、口罩,想必是为了遮掩自己那张与灰头土脸格格不入的雪白面容。
“喂,”为了验证我的猜想,我旁敲侧击的打问一句:“你换上工人阶级的衣服,却不愿意以工人阶级的身份抛头露面。究竟是虚荣心害了你,还是你有勇气去爱一个工人,却不能爱工人阶级的理想?”
(注:此话灵感来源于《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保尔对冬妮娅的言辞。)
“你别忘了我在厂里面打工的时间大过你,同志。”魏语不急不慢道:“我虽然现在不是工人阶级,但我可是真正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不像某些人,拆箱子一半就跑了。”
我有些无地自容,“咳咳……你是不是要扮成维修工去游乐场白嫖?”
“不是我,是我们。”魏语小兴奋的说,比划两根手指,更像是比了个耶。然后清了清嗓子,“我没有鄙视这个职业,但是大部分人一谈到维修工,第一印象就是衣服脏兮兮、皮肤黝黑的男人,我细皮嫩肉的,一看就不像。不是有色眼镜,绝对没有!不要诽谤我。”
“我就像了?”路过一座公共场所,我顺路望了望洗手池上,镜中的自己。“我也细皮嫩肉啊,当初还有人叫我小鲜肉呢……”
最后一个“呢”字,是从咬紧的牙关挤出来的,如同踩到软塌塌的泥巴,被压扁的部位收不住的往外撕拉。
我怎么能对这个疑心如山沉的女生面前提起这件事,万一她待会儿又质问我怎么办。
好在,魏语没有揪着“小鲜肉”三个字不放,她没有打问我是谁那么无聊给予我这种称呼,庄严肃穆亦或修成后的大咧语气,都没有。
她沉默的像座行走的铜像,肩膀也如淬火后的柔钢,微妙的欠缺自然。
待我们绕到弯路,不得已扎进毒辣阳光的瀑布,她才慢慢起声:“到时候可不能我走前面了,你带头,别人问起你,你就说你是维修工。扮演一个角色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自己当成这个角色。”
我还是不太放心,“要是被人识破怎么办?冒险也不能不计后果。”
“就算被识破了,大不了不玩了,综合起来我们也没什么损失。”
“损失两件衣服的钱,还有我们本可用其他方式虚度的光阴。”我不合时宜补充道。
……
……
她那么多疯狂的举动,我自诩比她正常,但是我除了提出见解以外,竟没有进行任何否决程序上的回应。
我就这么无所吊谓的随着她疯,摆出一幅无可奈何的正经人人设,其实我的期待可能仅亚于她自己。
这里的导游对附近路况了如指掌,稍微打听一番,魏语聪明的脑袋瓜就把路线一五一十记住。路上她全凭记忆,一路开到游乐场不远的停车场。
车里,我们提早穿上“工服”外套。出门在外,穿个短袖就已经热的冒气了,再加个外套就如同柴火四周筑起火炉,热量直冲大脑的神经元。
她全副武装,白口罩、黑墨镜、与“工服”颜色互融的鸭舌帽。封锁了大部分花颜,未遮挡的素魄冰肤像是黑夜中的荧光闪闪的冰绡,将美貌泉涌。
估计是热昏了头吧,我会这么说,总觉得她愈发的动人了。换个恰当的说法,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不过我就算不认识她,我依旧会被打动。
这般掩盖,似乎并没有使得她看起来普通,反而营造的一种雾里看花的美感。我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半晌才意识到现在不是迷恋美色的时候。
“也许你应该戴个头套,悍匪那种,只露个眼睛和嘴。你眼睛太媚人了,墨镜还是得戴上,这样才不会有人关注你。”我说。
或许吧……
由于表情的大多数出口被屏蔽,我只能通过她的眉毛来判定此时此刻她的心理活动。
魏语冷不丁的挑了挑眉,随即将鸭舌帽向下拉了拉,指关节敲击梯架,发出咚咚的清响,“扯这些也没有用了,我到哪弄头套去。维修工带头套进去,这才是真正的引人瞩目吧。话不多说,都到这一步了,焉能半途而废。成功,我们就能白嫖一下午的游乐设施。不成功,我们仍能转移战略根据地,换个地方享受。稳赚不赔,你信我就好。”
“好的好的,”我晒得有些无精打采,“悉听尊便。”
第374章 演员4
和计划一样,我在前面肘着梯头,她在后面提着梯尾。
阳光有些刺眼,她微低下头,鸭舌帽的帽檐几乎遮住她的眼部,墨镜如两颗瓢虫在帽檐下露出犄角。
青丝云鬓如瀑披散,几缕盘蜷在她的双肩。脖子月白,晴天下反射耀光。可能这就是天生尤物吧,即便把脸全部遮住,第一眼仍会蹦出“哇,美女”的感觉。
游乐场大门陆陆续续有人进去,也稀稀疏疏有人出来。检票员拿订书机一样的小物件给门票开孔,而对出来的人几乎不管,只是瞟一眼就任由离开。
所以只要我们能进去,就不用怕出不来。不让进就算了,总不能不放人出来。
距离几十米,魏语略微小声道:“我估计我们能成,那个检票员不太靠谱的样子。”
我也细声,尽可能将音量控制在窃议又不会听不清的程度,“你怎么知道的?”
“那个检票员看起来很年轻,上班的时候脸上竟没有被生活打压的疲倦。多半是暑假出来打零工的大学生,没有多少工作经验,没有晋升和社保,能恪尽职守就怪了。”
到检票口前,工作人员刚刚给上一位游客检完票,目光落到我身上,然后快速扫了眼我身后的魏语,又回到我身上。
当他注意到我身后的美女头发柔长、冰肌玉骨,出于本能又瞄了两眼,然后才回归工作状态,询问我:“你好,请出示门票。”
按照之前准备好的剧本台词,我轻咳两下,摆出一种“奉命行事,时不可怠”的姿态,说道:“你们这边之前有人打报修电话,我前来检查设备。”
说完有些紧张,汗流密集起来,好在炎炎夏日可以遮瑕我的不安。这种状态下我不能假装皮痒的抠一抠胸口,肢体会暴露我的心思。
我没留意过维修工进园区是什么场景,是不是要出示啥证件?但凡这个检票员有点严谨,都不会轻易放我们进去。
要是他跟我要证据,或者打个电话跟领导确认,我们就被戳破了。
检票员愣了一下,没多想,小门一开,小手一挥,通往游乐场的康庄大道为我们展开。
紧绷的心情放松下来,我抿了抿嘴角,向检票员点头示意,持梯进入。
……
……
过山车的金属尖锐串联游客刺激的尖叫,悬架空中的轨道遨游在金色的海里。八月份是这里的旺季,柏油路空无一处是寂静安抚过。
大人背起包,手拉小孩,身着粉色公主裙的小女孩坐在草地上,双腿拢起,手持一把淡蓝泡泡机。圆球形状从机口如不断爆出的米花,悬浮、分散,把落入圈套的阳光肢解的五彩斑斓,有股洗衣粉的味道。
我屏息凝神,汗流竖穿我的眼眶,一直向前走。觉得差不多了,回头越过魏语的脖颈,确定检票员还在继续他的本职工作,注意力全然不在我们这边,才松懈的舒了口气。
“安全了,没想到真这么简单,有个梯子就行。这么说,我以后出去都随身携带一个梯子,我就可以免费游玩了。”我说。
魏语摘下墨镜,顺势用小拇指把口罩勾下来,露出一幅闷热汗润的精致面孔。墨镜一只镜脚敛收,拉下外套拉链,露出里内素白若雪原的衬衫。另一只镜脚随意的插在她衬衫自上第二枚纽扣的分叉口上,大口呼吸,“闷死我了,口罩这东西就不适合经常戴,尤其是夏天。”
游乐场的各个设施相互之间都隔有至少几十步的距离,一条柏油路将各自相连,如腊梅枝上随机点化的枝花,非严规整齐,但是沿着路走走看看,偶遇一处风景,倒是不会特别混乱。
我们在Y字路口的喷泉外围停下,坐在烫屁股的花岗岩石砌底座上。这一刻,一直当通关文牒的折叠梯终于如释重负的暂且放下。
梯子侧躺,像一尊疲惫的卧佛,带着金属特有的沉重惰性,微微倾倒,倚靠在我们的小腿胫骨上,传递来一种奇异的、被依赖的触感。
喷泉从圆池正中央如利剑倒立,顶部无数细小水流向四周抛物倾泻,刺入水面,溅起白色的小花。水圈荡漾,池底鹅卵石随波动而晃悠。
缕缕有飞跃的泉细若鹅毛飘落我的后背,和后颈,两层衣服隔着,导致凉意不算清晰,心理上倒是产生一丢安慰的满足。
魏语摘下帽子,像脱掉一件束缚。压塌的头发服帖地趴在头顶,她抬手,四指带着慵懒的力度轻轻拨弄,才几下,秀发便如沉睡后懵懂,蓬松柔软的舒展开来。
“办法有的是,如果不是跟我出来,你哪来的蹭玩机会。”
我一瞪眼,“如果不跟你出来,我压根就不需要蹭玩。”
魏语摆出讪笑,轻盈的将鬓角的几缕散落秀发撩到耳后,作态轻佻道:“上了这条贼船,你已经没有退路了。今天就跟本大爷混吧,美酒美食,除了美女,少不了你。”
我轻轻一笑,望着地上一只锈色的蚂蚁,外壳在高温炙烤下显得格外烙红,它似在躲避阳光,从我的鞋跟艰难爬行到另一鞋跟,从荫蔽躲到另一荫蔽。
短暂的安顿使得我身体的闷热愈发敏感,我脱下工装外套,后背像是出笼一般,仿佛无形之中我在冒气。“你不热吗?还穿个外套干啥,我夏天穿长裤就以为很保守了,再穿个外套,别人还以为我脑子瓦特了。”
闻言,魏语也有些受不了了,手指并拢往热红脸蛋扇了扇风,旋即抓住外套门襟向后一拽。却没有完全脱下,只是让外套松松垮垮的挂在手肘处。
细腻光白的肩膀就这么从无袖衬衫外,暴露在夏日的空气里。
“不行,还不能脱。”她说:“衣服还有用。”
“?”我诧异,随即有不好的预感,“你别告诉我……”
没等我说完,她狡黠一笑,“这个时间段人那么多,玩个过山车估计要排队,本姑娘是那种甘心排队的人吗?既然我们骗得过检票员,就骗得过其他人。”
我冒冷汗,“适可而止啊,能混进来就不错了。”
“怕什么,爱拼才会赢。”
我无可奈何的仰头,意识到身后没有什么可依靠的,我又收回来,地上那只蚂蚁在我们说话间已经爬到目的地了,似乎打算栖息。
而我突然有点想离开这个地方。
第375章 鬼屋
说干就干,稍微歇息一阵,我们顺着顺时针方向第一条分叉路,抓着折叠梯一路直行。在第一所游玩屋前停下。
正门面通体暗沉的底色注明了这必定是令人心跳惊悚的地方,门牌正上方獠牙荆棘的骷髅头和一双环抓牌面的无骨利爪更是印证这一点。
扭曲狞攀的藤蔓缠绕门框,门口铅灰的混棉地毯更是染着血渍,大小不一、交叠、缭绕的红色圆点,好像是有人拖着撕裂的腿肉从里面出来,或从外面进去,叫人分不清是出厂便印在上面,还是后期人工泼染上的。
巨大骷髅头嶙空眼窟中一闪一烁的幽绿光点,像触摸不到温度的凌空火焰,俯瞰众人。伴随一阵阵瘆嗥,恐怖的笑声从老木桩外表的扬声孔里渗出来,如同搅在泥泞里的生锈铁炼一般,回荡我们周围。
新一批出来的游客捂胸、瞪眼,部分面色煞白,有些不怕鬼的则笑口而开。无一不是讨论着细节和感受,来自不同年龄的笑声、骂声,还有小朋友的哭声与我们擦肩而过。
魏语抬头望着门头“鬼隧”两个狰狞尖悚的大字,捏着帽檐,正一正鸭舌方向,“鬼屋,去不去?”
我无所谓,“去呗。”
自认为不是胆大包天的人格,但人多的场景我是不怕的,就算是真鬼,死的又不止我一个,更何况里面不过是人为制造的道路和渲染氛围的光影和音效。
踩着血点进入,大厅内冷气弥漫,让在外积攒的沸气得以舒缓。经过出风口位置,背脊和额头的汗珠像是掺了荷叶一样,加速洗掠着皮肤表层下闷笼的热感。
人还是蛮多的,直折、迂回的伸缩隔离带将游客们以最大空间利用率,条条有规的分布在等候室。进去的时候,最后一个人刚好排到入口(隔离带的入口)。
黄背心的工作人员站在隔离带出口位置,百无聊赖的就这么站着。轨车辗转一圈归来的锐响如马路上翻卷云涌的水雾收羽而归,越发清晰的同时也越发的减弱。
见机,魏语低声催促:“快!马上里面就挤满人了。”
我来不及反应,就被手中的梯子拽着往前跑。
辩声可知,墙的另一边,轨车已经无限接近零速度,列轨咕隆咕隆的走向暗哑。仿佛是给吓傻的乘客一个缓冲的时间,就像轰雷前摇曳的闪电,不会一下子切换天气,而是留出一个预备的时间,再一刹将人们劈回现实。
“这里之前有人报修,我们要检查一下设备。”我快速进入状态的说。
工作人员看着我们,愣了一下,“现在?那么多人排着长队呢。”
隔离带内,一长串流水灯似的凶狠眼光投过来。
魏语连忙抢说:“不用停运,我们坐一趟,有没有问题我们一坐便知。”
工作人员大脑挣扎一段,又瞧了瞧我们手里的梯子,最后还是无奈答应道:“好吧,但是轨车上可能没地方放梯子。”
“放外面就行。”魏语笑着把梯子往她那边收,我松手,她将梯子竖在墙上。
而这时,对面一直磨蹭不休的轨声终于以一响汽鸣而结束。里内的人站在门口挥手示意,工作人员旋即解开隔离带出口的阻条。
……
……
从入口进去,顶棚的灯光向下照明,轨车轮廓清晰可见。
轨车有三节,相互之间以车钩衔接,没有车门和车顶。每节三排,每排三座。
上车的游客需系好安全带,我们选定最后一节的最后一排靠右的两个位置。坐垫还算舒适,就跟会移动的沙发一样。
由于这是按照座位数放行,所以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刚好铺满。待每位乘客都上车,工作人员本职的检查安全带是否系好,有人没扣,甚至会帮忙扣上。
快到我这边的时候,魏语眼疾手快,右手抓住我左边的插扣,抢先一步插进我右侧的卡扣里。
咔
站在车外,我身边的小哥的手悬在我大腿上方半米不到的地方,尴尬的僵愣片刻,随即要检查魏语的安全带。
“我的系好了。”魏语用右手抓了抓她肩膀上斜对环绕的织带。
小哥闷着脸,没说什么,一看我们是“维修工”,故不作细查,转身就走了。
奇怪,我之前她系的时候,我就在看着,也没听到扣上的清响。
“你怕不怕?”我随口一问,声音混杂在人群闲聊的呓语中。
“怕什么?怕鬼啊?那是假的好吧,知道是假的,那伤害不到我们,有什么好怕的。”魏语左手不知道在抓什么,藏在左侧,只余半边肩膀对着我,然后微微眯眼,贱格一笑,嘴角的弧度近乎促狭:“怎么,你害怕?别吓哭了。”
“拜托,我已经是17岁的高中生了好吧,吓哭不至于。”
印象里,我只有小学的时候进鬼屋吓哭过,以后就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因为我后来再也没去过鬼屋。
直到今天。
猝然间,响应灯发出尖锐的蜂鸣,顶蓬照明灯毫无征兆的全部熄灭。混黑的环境,只有等候室的那方方正正的光明,隔着拐角,将一层薄纱般、近乎虚幻的微光,无力地投向我们所在的幽暗角落。
哐当。
车身猛的一震,短暂轻微的后坐力过去,我们已然处在一条规定好但前途未晓的轨迹上。
入口处那一抹纸纱般的光亮,如同被水流带走的落樱,缓慢地向后退去、变小,直至被半浓的黑暗彻底吞没。
前方,隧道张开了深邃的口。轨道两侧是湿润的石壁,车轮碾过之处,传来清泠泠的、持续不断的潺潺水声。
侧耳细听,那水声无处不在,不仅在我们脚下蜿蜒成溪,更沿着石壁悄然滑落,如同无数条冰凉纤细的手指,在黑暗中描摹石头的肌理。
水珠偶尔溅起,带着清冽的气息,在幽暗中一闪,时而跃跃跳到我的侧脸。
起初速度并不快,不得不承认我最开始是有些紧张的,但这略微急促的情绪很快就被隧道的幽暗与水声包裹,奇异的松弛。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泥土的微腥与一种苔藓的凉润气味,竟有几分雨后庭院的清新。
这是鬼屋吗?
我不禁发出这样的疑问,到现在也没有半只鬼出来对我呼唤、招手,惬意的,我以为我在园林喝茶。
第376章 鬼屋2
魏语打个打哈欠,“无聊,鬼屋就这点惊悚程度吗?还是说我对妖魔鬼怪这些虚幻的事物已经免疫了?”
我心情此刻异常的平和,带着一丝被水浸润过的温柔倦意。“那是因为鬼还没出现。”
目光所及之处,暗影重叠,虽说没有明显的照明设备,但车轮划过溪面扯皱的角尖划痕以及攀缘在石壁上的氤氲水汽,隐隐若有荧光,估计是道具本就如此设计。
再加上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所以周围人的轮廓仍能还算清晰的描绘在我的目力范围,包括魏语那双月光白的美好的腿。所有所见的东西,模糊之中都构成一种朦胧的庇护感,我便不会紧张。
“喂,你无不无聊?”像是蜜蜂扑倒了晚霞,她拿膝盖侧面顶我一下,嘴巴凑过来,贴的我耳朵很近,仿佛匀着冰糖,口气酥酥软软:“要不要,做点刺激的事情?”
我呼吸一紧,脑筋像是抹了润滑油,嘎吱转动。
什么刺激的事?是我想的那种吗?
不会吧,她应该是故意的,故意放出令人误会的话,等我原形毕露再当头一棒,站在纯洁的高度指责我思想龌龊。
对,她一定是这么运筹帷幄的。
顿了顿,我继续欣赏右侧的景观,头不动,一本正经的回道:“咋滴,你是楚人美?”
魏语没有怼我,哗哗水声中,她若花枝一般轻笑,笑茵在湿润的空气融化,整个隧道霎时变得微妙,就连车座微微晃动的幅度也如点着柴火,清冷里一种欲烈的温度在燃烧。
“你别不动装动,”她小力揪一下我胳膊肘的皮肉,裹挟的水声中隐约听得窸窸窣窣的细微,如同干枯的草茎在夜风中摩挲,她说:“你看。”
犹豫片刻,我转过头去。是魏语抓着安全带的插扣,尼龙条带在我眼前晃悠。
“你咋把安全带给解开了?我也没听到解开的声音……难道你一开始就没系?”
“聪明!”她歪嘴一笑,旋即松手,插扣拖着条带跌落地上。
我无语,“你不怕死别连累我。”
“有什么危险的,这车慢的跟乌龟爬一样,我要是遇到开这么慢的,我会急得骂街。”
“这跟上路不是一个性质……”
她坐在中间,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但是她这么做的目的呢?车在行驶,外面不是石头就是水,她还能跳车不成。
“你还是把安全带系上吧,前面不知道有什么,你悠着点。”我说。
“我就不,我就不。”她像小孩子一样任性起来,站起来,搀着前排的椅靠,朝我的方向挪脚。
“你干什么!”我惊呼声还未在湿润的空气中完全消散,她膝盖已轻巧一扭,身体带着一股温热的风旋了过来。
下一瞬,她的重量便毫无预兆地落在我左腿上,像一捧带着体温的、柔软的雨骤然倾泻在微凉的膝头。
我整个人瞬间僵直。
隔着薄薄的衣料,我能清晰感受到她臀部的曲线和腿侧的温热。还有她身上那股混合着少女馨香与隧道水汽的、难以言喻的气息,比刚才贴近耳语时更加浓郁的包裹上来。
魏语似乎很满意我的反应,低低地又笑了一声,声音带着蜂蜜般的粘稠感。“好玩不?”
“好玩个鬼啊!”我低声吐槽:“要是被别人看到了怎么办。”
“谁看我们啊,这里那么黑,其他人都在看鬼呢。”
我半信半疑的扭头望去,坐在我们这一排最左侧的大妈,估计是前面座位满了,不得不与自家人分开坐到最后面。
大妈表情尴尬的盯着我们,注意到我同样尴尬的脸色,大妈一把将头转向另一边,捂住耳朵,表示什么也没看到。
我额头冒汗,“就算这样,也不能乱搞啊。”
她侧过头,发梢若有似无地扫过我的下颌,带来一阵细微的痒,嚷嚷:“我和你能叫乱搞吗?我们天经地义,我们乱搞什么了!”
“嘘,小声点。”我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慌乱。
她非但不收敛,挪挪屁股,反而更凑近了些,几乎把整个重心都倚靠过来。“我们在最后面,就算看到又怎样,这里没人认识我们。”
“我社恐……你多大了,小孩子才坐大人腿上。”
柔软弧度清晰的如同烙印,让我的神经末梢都在发烫。血液喧嚣着冲向头顶,又在耳根处烧灼。
她侧仰着脸,在隧道幽微的、水光的反射下,眼睛亮得惊人,带着一种狡黠的光,如同水洗过的星子。
“你就把我当小孩好了,小孩不听话要打屁股。”她说完,咯咯的笑。
我被她这大胆的举动搅得心神不宁,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想要推开她又像被磁石吸住。
倏然,
就像是一瞬间被抽去了视野,整个画面陷入黑漆漆一片。石壁上清澈的水光,车轮划过的潋滟都消失不见了。
只有潮湿夹住藓绿的阴恻和不时戳弄我脸颊的水溅徘徊着,告诉我这个世界还存在,只是一时间看不见了。
“怎么黑了呀,”魏语丝毫不慌,自顾自的说:“不管了,这种套路我都腻了。不就是一会儿会发出鬼的泣嚎,然后僵尸乱跳,女鬼飞跃,就不能来点创新吗。”
不只是我们,车上几乎所有人都在发出疑惑。
“唉,灯都关了。”
“估计一会儿鬼要来了。”
甚至还有家长吓唬小朋友。“你当心点,一会儿就有妖怪把你抓走了。”
小朋友英勇无畏,稚气未脱的响亮大叫:“俺不怕,俺是齐天大圣转世,妖怪见俺都得跪地求饶。”
有没有鬼,有什么样的鬼,我此时不在乎了。她的温柔包裹我,令我沉迷,又让我胆怯。
我最担心的不是她有没有危险,而是我血液汇聚的地方,早就饱和了。不知道她有没有察觉到,应该察觉到了,毕竟挨着呢。
如此紧密的贴合,如此清晰的轮廓和热度,她刚才甚至还不安分地小幅度扭了扭腰。
就在我试图用意志力压下不合时宜的反应时,浓稠的黑暗深处,无声地洇开了点点微光。
起初只是极淡的稀薄,渐渐的,光点清晰增多,如同晚霞腐烂后,分解的碎片,在漂浮、游弋。
“那是什么?”我转移注意力的说道。
她说:“好像是……虫子?”
“不是吧。”
我定睛一看,确实是虫子,而且是萤火虫,只不过是投影仪编织的虚幻。
即便如此,我知道那是假的,却美的跟真的一样。
至暗中猝然绽放的、脆弱而璀璨,寂缪与温柔,攫住我那份身体的燥热和羞耻,竟在这片幽微的光之海里,奇异地沉淀、冷却,化作一种更深沉、更纯粹的悸动。
鬼使神差的,我伸出手,指尖探向最近处的一粒光晕。如此虚幻,仿佛一碰就碎。
就在我指尖没入的一刻,另一抹带着温度的轻柔叠上来。
我们指尖靠在一起。
一只小小的萤火虫那么狭窄,注定放不下太多东西。哪怕我此时此刻,无比希望它能承载些什么。
第377章 鬼屋3
“萤火虫很美。”她小声道,声音轻的像是嘀咕,却似只想让我听到。
投影影像真实到感官都联动欺骗,指甲上仿佛传来仿若蛛丝腿脚的微痒,仿佛真的有一只萤火虫栖息在我指尖。
这一抹微茫的光点,竟是由内而外晕染开的,萤火虫朦胧的轮廓外,还包裹着一圈羽化薄纱般的光晕,温润地呼吸着。
正因这层柔光,我们交叠的手指才在幽暗中如此清晰可辨,仿佛彼此的存在,都被小心地托付、凝聚在这方寸的微光之上。
周遭的惊叹适时响起:“哇,萤火虫唉。”
大人哄孩子,说要抓一只带回家,结果抓一拳,缩回来的时候,虚幻直接穿透了手背,上面无任何损伤。
之前自称齐天大圣转世的小屁孩得意妄言:“妖怪们识得我真身,纷纷化作萤火虫给俺们表演。这些都是俺老孙的功劳。”
魏语的手指,带着隧道特有的微凉湿意,忽然弯曲,像一只好奇的小动物,轻轻搔刮着我的指腹,激起一阵细微的痒。“话说,我从小到大似乎没见过萤火虫。电视里的萤火虫只是缥缈物一般的特效,现在也是特效,但我还是头一次看到这么真实的特效。萤火虫真的长这样吗?”
我摇摇头,可惜她看不到我摇头,若是能听见摇晃的幅动,也将近辞达而已。“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萤火虫具体长啥样,可能和蝉差不多。”
“可惜现实中很少见,”魏语叹息一声:“我依稀记得,我好像见到过类似萤火虫的东西,在我小时候家附近的公园里。那天我出门买文具,路上无意看到的。第二天晚上又见不到了,好似美好的东西永远是短暂的。”
我不言。
我们之间有安静一阵,不是无话可说,而是都有意识的留给我们一个缄默的时段。一种无需言语确认的、沉重的温柔弥漫开来。
此时无声胜有声,她的食指悄然滑下,如同藤蔓找到了依附,轻柔却牢固地勾住了我的食指,又从上方微微合拢,像鼬鼠环抱细枝般,包裹住我那算不上粗壮的指节。
充斥冷湿阴凉的隧道顿时浓稠了,轨车推着我们慢速前行,空气不再是透明的介质,而像是缓缓流动的,将我们与周围那些喧闹的人声、孩童的笑闹、轨车推进的机械声响,隔离开来。
黑暗的沉甸质感,包裹着我们这方小小的、只见萤火微光照亮,一个圆圈。
渐渐的,我们忘了这是鬼屋。
萤火虫飞走,在上空飘忽不定,漫天的萦绕,原本温顺乖巧的光点仿佛被注入了电流,霎时间异常的兴奋。
魏语有些淘气的执拗,伸长手臂,所及之处是刚才被我们触摸的那只,此刻正在稍微远一点的地方飞舞。
她见机,用力一抓,萤火虫的投影落在魏语白皙的手背上,像是降维打击后坍缩的印记。
“抓住了!”她沾沾自喜。
突然,一团绝对的白光,毫无征兆,如同深处引爆的微型核弹,在我们眼前轰然炸裂。
视网膜有种被强行清洗的刺痛,安置在特定方位的灯光冷酷的刺穿了所有幻觉。
一只凄厉的鬼怪就这么倏地从水里面蹦出来,性感丰韵的身材僵挺笔直,腰及轨车底盘,身着湿透的清朝官服,宛如裹尸布包在身上。头发紧贴头皮,披散的黏在一起,像沥过水的紫菜。面部狰狞,鼻孔若插座的两杠插口。
皮肤是腐败沼泽般的黑青,深陷的眼窟窿里,两粒猩红的光点如同烧红的烙铁,死死锁定我们。张开红润干枯的血盆大口,露出参差不齐如粉碎机的獠牙。尖锐的美甲似乎是精心修过的,其尖锐程度能把人的魂魄勾出来,就这么高举在头顶,五爪蜷曲,凶恶的像傲人的浣熊。
哀枭若剃刀划过玻璃,动人的美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震颤这里每一个人惊悚的毛孔。
时间在强光与这非人形貌的夹击中,凝固了零点几秒。
零点几秒后,我们尖声大叫。
“啊——!!!”
尖叫声从被恐惧冻结的肺腑深处硬生生撕裂出来,刺破了粘稠的空气。那不是两个人的声音,是所有这条轨车上的人,几乎同一时间发出的。
原来不止我们这一边,其他地方,水里浮上来的,腰间系着绳子跳下来的,从岩石的镂洞钻出来的,形态各异的、各种各样的、中西方混杂的妖魔鬼怪,包围这里。
就在这时,轨车猛地加速,一阵强有力的后坐力将我们狠狠掼在冰冷的塑料靠垫上。
光怪陆离的惨绿、猩红射灯如同失控的霓虹,疯狂闪烁,切割着混乱的人脸和鬼影。途中不断有鬼出来吓唬我们,凄厉的电子音效混合着真实的尖叫,把狭窄空间搅拌的令人崩溃。
原本我们说好不怕鬼的,在做好心理建设的前提下,就刚才的场景其实不至于反应那么浮夸。
关键是我们之前沉浸在萤火虫浪漫氛围里,突然来这么一下,这感觉就好像看日本爱情电影时突然切换到《走近科学》,巨大的反差击穿了理性的堤防,形成深渊般的心理冲击。
过程中,我担心魏语掉下来,毕竟她没系安全带,而且还坐在我腿上。于是我顾不得内心的羞涩,双手环绕她的腰腹,同时我也像溺水之人抱住浮木那样抱住她,贴的很近。
在被我抱住的瞬间,魏语绷紧如弓弦的身体猛地一颤,随即像被抽掉了所有力气,彻底软了下来。
她身体冰凉,颤抖着,如同暴风雨中一只受惊的雏鸟,双手下意识地、紧紧地抓住了我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指甲死掐,简直要嵌进我的肉里。而这清晰突兀的痛觉在此刻,反倒成为混乱旋涡中唯一稳定的锚点。
轨车发出沉闷的咆哮,我眼前是她发丝拂动、散发着淡淡香气的后脑勺。我们都默契地不再看向两侧那些不断闪现、形态扭曲的异形残影,只死死盯着正前方。
只有黑压压的隧道穹顶、冰冷延伸的铁轨,以及前面游客同样紧绷的后背。只要忽略掉眼角的余光,就能暂时屏蔽这个失控的电子地狱。
但是这种相对的感官逃避没有持续多久。
前方的黑暗陡然被堵死。
一枚庞大得令人窒息的骷髅头,严严实实地塞满了前方的通道。惨白的骨质在轨车头灯照射下泛着油腻的冷光,巨大的眼窝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微微上曲的牙床,在骨缝摩擦的“喀啦”声中,咧开一个空洞而诡异的弧度,像是在嘲笑着轨车上这群无处可逃的猎物,发出一种低沉的,来自地狱的骨振空嘤之声。
呜…嗡……
轨车没有丝毫减速,冰冷无情的机械节奏固执地推着我们,向着那张开的、深渊般的巨口冲去。
“啊——!!!”
我们像两粒坐以待毙的花生,毫无反抗之力,直直飞入了那张开的、散发着冰冷土腥与朽木气息的巨口之中。
第378章 鬼屋4
瞬间的失重感攥住五脏六腑,仿佛从高处抛下般,轨车如挣脱束缚的钢铁野兽,咆哮着扎入陡峭无比的下坡。
速度陡然飙升,狂暴的气流撕扯头发和衣襟。心脏被狠狠压向脊椎,又猛的提到嗓子眼。
路途颠簸,骷髅内覆盖着巨大、蠕动、色泽污秽的“内脏”,暗红近黑的粘稠“肉壁”上。布满青紫扭曲的“血管”和不断渗出“脓液”的溃烂“组织”,伴随着令人作呕的、湿滑的咕哝音效,这些道具在高速下坠中扭曲、拉长。
乘客像是喉咙被镀了层光滑的金属,惊叫声如老式蒸汽火车烟囱的,忽溜忽溜外冒的黑雾,遮迷了双耳。其中惨叫最狠的就是刚才自称齐天大圣转世的小屁孩,几乎哭了出来。
轨车疯狂颠簸着,每一次颠簸都带来一次剧烈的抛掷感。
我用尽全身力气,手臂如同焊死的铁箍,把魏语固定在怀里。在这狂暴的加速度和剧烈的上下震动中,她的身体不可避免地在我腿上起伏、摩擦。
分明是外力导致,却搞的我像是在顶撞她。
那温软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清晰得如同一道微弱电流。
一种极其陌生、极其不合时宜的感觉,如同黑暗地底悄然钻出的细小藤蔓,在这极致的混乱、恐惧和紧密的肢体纠缠中,悄然滋生。
魏语似乎也感觉到了这微妙的变化,在又一次剧烈的颠簸中,身体极其细微地僵硬了一瞬。
恐惧包裹我们,尴尬的气氛如同巧克力外壳里的流心,翻涌,锁在我们接触的地方,弥漫不开。
滚烫的羞耻感冲刷我的头顶,将我额前碎发狠狠撩起。脸颊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像被樱桃树的的火焰舔舐。
指尖衣料的柔软,烧的我想松手,又松不开。
我怎么会有这样的感觉?周遭是蠕动污秽的道具内脏、凄厉的电子鬼啸、孩童崩溃的哭喊,与一个声称为了保护她才将她抱紧的人,身体深处的回应是如此羞耻的躁动?
荒诞得令人窒息,仿佛在庄严的葬礼上,口袋里的手机突然播放起聒噪的流行音乐。我羞耻得好似真的偷了女生珍藏的糖果,还被当场攥住了手腕。那份无地自容的灼热感,此刻正沿着脊椎向下蔓延。
逐渐的,她身体不僵硬了,似放弃了挣扎,整个人像一颗刚从枝头坠落的苹果,安静地沉入我的臂弯。
……
……
轨车开始减速,空灵的鬼嚎被甩在身后,如同扑入空气的松香,慢慢散解、稀薄。
前方一抹显眼的亮光随着推移不断扩大,魏语反应灵敏的从我腿上离开,坐回自己座位。她整理吹乱的头发,又仔细地、带着点仪式感地扯正衣领,自己摸索着扣上了安全带。
表情严肃,隧道里的凉意瞬间包裹上来,而她衣领上方所有裸露的皮肤,脖颈、耳廓、直至延伸到下颌的线条,却像是刚从壁炉边移开,透着一片灼热的、挥之不去的赤红。
直至轨车完全停止,惯性带来的最后一丝震颤也归于平息。其余乘客有说有笑有哭的自发解开安全带。“齐天小孙”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壮起怂胆,扭着哭嗓对门口大喊:“猴孙们,妖怪已被我打倒了,汝等放心进来。”
眼看着乘客如同模具里脱出的冰块,一块又一块地被抽离、带走,喧闹声渐渐远去,只留下我们俩。
在这骤然降临、过分明亮的寂静里,显得格格不入,傻傻地僵持着。
不知道在想什么,大脑一片混乱。环形鬼屋一圈,所有的尖险已经过去,之前的惊悚与心悸却若余香迟留不散。
工作人员过来向我们询问设施是否异常,我强行正经的敷衍一番,然后才下车。
从里面出来,回归光明的地带,我们都有些不适应。惊心动魄的一路,我们吓出一身冷汗,然而在最隐秘的地方,暖暖升起的那抹温度,弄的我们都不好意思。
她毕竟正值花龄,含苞待放的年纪,我这反应属实正常。可我就是无法直视我在她背后,让她逮住我对她的感觉。只是一想起,我便不敢看她。
甚至不知道以后该如何面对她,她会觉得我恶心吧。
从鬼屋出来,人还是完整的,心思上却有一部分都在那里了。我们眼中又是迂回的长龙和室内恐怖电影质感的海报,但注意力却留有一部分在那里。当时的触觉以及贴在胸口的心跳,至今清晰。
熟悉的等候厅,还是那个负责放行的人。看到我们,他就像是没见过我们,支支吾吾问道:“你们……是维修的吗?”
我没心情回答他,只是一味点头。
“哦,”他也不大想多问,指了指我们放这的梯子,“你们认不认识这个梯子的主人?”
这问的什么话?这梯子就是我们借来的,从进去到出来不过二十分钟,记性这么差的吗?
没等我吐槽,他忧心忡忡的叹口气,说:“上次他们说要检查设备,我就放他们进去了,到现在没出来。之后我们在隧道里找了一晚上都没找到,莫名其妙就失踪了,很离奇。”
此话一出,我们不由的抖了一下,阴森的凉气从骨脊上涌。
魏语怔怔的问道:“他们……上次是什么时候进去的?”
“昨天下午,我看一下时间。”他抬起手腕,电子表的日期暴露在我们的视野里,上面显示的是明天的日期。
心里咯噔一下,隔离带内的长龙的嘈杂呓语在我的感官空间里,瞬时暗淡下来。那股巨大的悚然、诡异像一阵井盖钻出来的风,使我们头皮发麻。
魏语瞳孔骤缩,整张脸僵住。
“骗你们的!”工作人员这时变脸的哈哈大笑起来,笑的捂着肚子 喘不过气:“哈哈哈……我把时间调了,怎么样,是不是身临其境了。鬼屋里表象的道具还是小菜一碟,真惊悚还得是心理恐怖。”
“呵呵……”我淡淡的冷笑。
第379章 藤蔓
公共场所内,我站在洗手池前,靠近女卫生间门口,从这里一眼便能望见方格整齐的大理石壁砖,至于更里面一侧,那就不能多看。
这时两个衣着暴露的年轻女性,她们穿搭小V领紧身包臀连衣裙,锁骨线条清晰可见,裙摆勾勒出流畅而饱满的弧度。
看起来约莫二十多岁,其中一人抬手,像撑开一把掌心大小的雨伞,覆在额前,投下的阴影恰好落在低垂的睫毛上。
阳光修饰她们立体有致的轮廓,带着不知真假,但丰饶的生命力朝我的方向走来。
可我刚好站在她们前来的路线上而已,但我却有那么一种痒的感受,如同一枚羽毛从胸前内壁搔挠我。
放在从前,我绝不会这样。我承认,打从明白男女之事起,对漂亮女人怀有欣赏之心是有的,但也仅限于欣赏。就像路人经过飘香的餐馆,顶多驻足嗅一嗅那诱人的气息,绝不会失了体统,冲进去把脸贴在厨房门缝上贪婪吸食。
可这次,我莫名的失了分寸。目光像被磁石吸住,粘在那些本不该贪婪注视的曲线上,挪不开半分。
两个女孩察觉到这不加掩饰的目光,算不上特别精致的脸庞上浮起狐疑,几乎是同时,下意识地用手掩住胸口那片引人遐想的V字,身体微微靠拢,脚步也带上了几分谨慎。
我反应过来,脸上火辣辣的,赶紧移开视线,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双手插进裤兜,努力让步伐显得轻松自然,一头扎进了旁边的男厕所。
直到听到她们走进女厕的脚步声,我才磨蹭着出来。刚才惊鸿的一幕仍停留在视野捕捉的一帧,难以平复。
我这是怎么了?站在洗手池前,冷水扑在脸上,心里却像塞了团乱麻。
我虽然好色,但自诩尊重女性,怎么到今天就像吃了芒果一样,偏爱黄色。我之前的眼神是啊色眯眯的吗?如果是的,那我也太猥琐了。
为了驱散脑海里那片晃眼的包臀裙和起伏的轮廓,我使劲甩了甩头,水珠飞溅。包臀裙的影像似乎被甩掉了些,但另一幅画面却如同滴入清水的浓稠彩墨,迅速晕染开来,更加清晰,也更加深刻。
回忆里,魏语依偎在我怀中,随着轨车哐当哐当的颠簸,她的身体柔软地贴合着我。发丝被呼啸而过的风吹拂,扬起,难以言喻的迷香,丝丝缕缕钻入鼻息。
有些东西是可以甩掉的,比如昨天早饭吃了什么,不去刻意的想,完全可以忘掉。
或许有一天,她在时光滤镜下的容颜会变得模糊,像一张褪色的旧照片。但有一种东西,会像骨骼深处的隐痛,或者某种烙在神经末梢的知觉,伴随终身。
那就是她曾给我的感觉。
洗涤脸上不安神情的冷水很快在酷暑下弥灭,与此同时,魏语也从女卫生间里出来。
她是那种喜欢走路大摇大摆的姑娘,但是出来的时候却如同吸了蚊香的苍蝇一般,微低着头,双臂只是单纯的随步伐而轻轻晃动。
看到我站在门口,她惊了一下,加快步伐,凉鞋踩在防滑地砖上啪嗒作响。直到我面前,她一个流畅、迅速的转身,掰动水龙头的开关。
一个厕所的好坏从流速就能看出来,笔直的水柱从出水口哗啦之下,坠落圆曲面的白瓷水缸,瞬间扁成一摊无色液态的煎饼。
她在水流中搓动白皙的手,问我:“你怎么站在女厕所门口?”
我汗颜,“你说的嘛,对讲机抵押给五金店老板了,彼此不能拉开太大距离,以防走失。”
“哦”她应了一声,便没有下文。
洗完手,她关闭水龙头,出门时好似有意避开与我对视。站在灼热的金色阳光里,眯起了眼睛,对着厕所门口对面一棵棕榈树甩手,水滴溅到石板路上很快蒸发了深色。
“你不上厕所吗?”她背对我,问道。
“不上了,我没那么急。”我不假思索的回道。
她沉默好一阵,我心里紧皱。
该不会是我当时对她产生的反应,使得她开始疏远我了?然后感到很委屈,她自己坐我腿上的,我身为男性的特征又偏偏长在那个很近的位置,这怨不得我。
之后开始不安,我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没脸见她了。
指尖再也甩不出水珠时,魏语转身走向靠在厕所外墙的那架金属梯子。我犹豫了一瞬,还是跟上去,伸手帮她提起了较重的一端。
“再去碰碰运气吧,”她语气刻意带上俏皮,试图听起来一如往常,“看看下一个项目能不能让我们蒙混过关。”
然而,无论她演得多努力,那层陌生的平静感像一层薄冰,覆盖在声音底下,清晰可辨。
“哦。”我只应了一声。
握着梯子滚烫横梁的手,莫名地沉重起来。
经鬼屋一役,我愈发不能控制间歇在我身体和灵魂上的欲望。
我清楚地感知到,我对她,既渴望她的身体,又希冀她的灵魂,却只能将这翻腾的岩浆,胆怯地、痛苦地压抑在名为“克制”的地壳之下。
游乐场空旷的小径上,阳光毒辣,晒得柏油路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浪。生态绿植上亭立几只黄鹂,嘀哩嘀哩的清脆叫声像一串风铃撞碎在绿叶间。
本质是悦耳的,但是加在特殊情节,就显得密集聒噪。
我在后面盯着她的长发飘逸,越发动心。奈何她穿着粗制的外套,雪澌般的肌肤隐蔽在里面。
那么热,我竟感觉自己有点中暑的迹象。从后面望着她,渴望触碰那汗湿的后颈,渴望感受那雪白冰肌的温度,渴望将她拉近,让呼吸交缠。
原始的冲动,如同藤蔓,在心底疯狂滋长,缠绕得我几乎窒息。
想到这,便又害臊起来,我睁着眼睛,不敢正视自己。
意识另一面的声音却在尖叫的制止,伸出手,又缩回来。
抓住梯子的手死死的抓住。
两种声音在我身体里撕扯,我有种说不上来的矛盾感。
第380章 藤蔓2 ilwxs.com
之后的白嫖行动大抵与鬼屋如出一辙,套路依旧。奇怪的是这里的工作人员好像都不太放在心上,小门一开就让我们进去了。
我们这俩投机取巧的贼人就这么白玩了好多项目,但也并非全然如此。遇到些冷门的、排队不长的项目,我们也会收敛几分,老老实实排在队伍末尾,可以说是冒着被人揪出的风险,稳中求胜。
魏语玩的很开心,至少看起来是这样的,只不过总感觉她有心事。
无论是过山车骤然俯冲的失重深渊,还是大摆锤将人甩向半空的离心风暴,当庞大的机械将我们抛掷得七荤八素、周遭一片惊声尖叫时。
偶尔瞥见她的侧脸,竟是无喜无悲,甚至透着一丝怏怏不乐。那股不符合她的沉甸甸的平静,如同间歇性的头痛,趁着扑面而来的疾风,悄然爬上她清丽的眉梢眼角。
我还在想着那件事,不知道她是否跟我一样,事情就发生在此之前,我很难不把她的异常与那件事关联到一起。
她展露笑颜时,我的心便如蒙大赦,安稳地沉入胸腔,一旦那笑容消失,哪怕只是片刻的沉静,我的心便如同悬在细线上,慌乱地摇摆。
我仿佛成了依附她情绪而生的藤蔓,她脸上任何一丝微不足道的阴翳,都足以在我内心的湖面掀起滔天波澜。
临近饭点,游乐场里的人流肉眼可见的稀薄,多半是去吃饭了,要么就是回家了,总之喧闹一丝一丝从这里抽离,时间稀释了天色。我们还没玩够,倒是省事不少,不必为了节省时间而冒充维修工了。
有一项叫3d飞行影院,听名字就知道,大概和看电影差不多。3d是什么,我略有了解,具体是什么原理,以我的知识储备是解释不清。至于飞行是什么,难道是坐在可移动的座椅上,一边飞一边看电影?难道不会头晕目眩吗?
因为这个点人少,上一批次的人出来,我们就顺理成章的进入。甚至现场没有满座,我们有大把的空间可供选座。
里内的布置和电影院大抵相似,就是规模小一圈,排列整齐,只是这方正的矩形怎么看也不像是能飞起来。
我们坐到最后一排的最右侧两个座位,与入口呈对角线。她坐在里面,我坐在靠过道的一侧。
最后一排就我们俩,太远就影响观影体验。我们的前面第二排坐着一男一女,应该是一对情侣,就算不是,男女单独来这个地方也不对劲。他们坐在倒数第三排的中间位置,这个位置相当不错,不影响观影,也求的独处的宁静。
反观我们,就跟躲在垃圾桶角落里的老鼠一样,仿佛有什么见不得人。但我们也没什么好羞愧的,可能这个角落适合我们,而我们也刚好选择了不起眼的一隅。
所谓的“电影”,并非影院里动辄一两个小时的鸿篇巨制,更像是一部浓缩的短片。
我们戴上入口分发的3d眼镜。故事是科幻题材,开场以一位星际飞船观测员的第一视角展开,镜头随着主角的目光移动。
外星人入侵飞船,主角被困在实验室里,一身酷炫紧身作战服(关键是露腿)的女战士递给主角一把激光枪(不知道是什么,子弹是一束光,先就这么称呼吧)。
之后的剧情不过多赘述,就是常见的男女主并肩战斗,力挽狂澜。
没有太多情绪渲染,也缺乏引人深思的内涵,连男女主之间的亲密戏份都少的可怜,纯粹是与外星生物的殊死搏杀。若在前排椅背装上操作手柄,简直跟打游戏无异。剧情本身平平无奇,沉浸式的体验才是其主要成分。
过程中,爆裂飞溅的金属碎片、异形口中甩出的哈喇子、队友牺牲时溅入男主眼中的温热鲜血,这些特效在3d眼镜的加持下,从幕布上挣脱而出,带着逼真的立体感扑面而来。
其间,伴随剧情发展还会产生触觉上的变化。比如,可怖的怪物张开血盆大口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时,迎面扑来的不只是音浪,还有一股带着声波震动的、温热的气流,想必是从前排座椅下方喷出的风效。
至于“飞行”,我是没搞懂这跟飞行有什么关系,可能电影中飞船在宇宙飞行,所以叫飞行。座椅虽有震动和倾斜,模拟颠簸,但离想象中的飞行体验,终究相去甚远。
我打个大大的哈欠,虽然视觉盛宴尤为逼真,但我着实对这种缺乏深度和情感起伏的电影不感冒。
百无聊赖之下,目光悄然滑向身边的魏语。
她坐得笔直,透过那副略显笨拙的3d眼镜,似乎看得极为专注。然而这份专注是真正沉入了眼前的太空战场,还是因为心不在焉而呈现出一种凝滞的假象?
我的视线小心翼翼地绕过她镜框的边缘,窥探镜片后的真实。
此刻银幕上正是激光横飞、爆炸四起的激烈厮杀,光影在她脸上疯狂跳跃。可她那双映着宇宙战火的眼睛,为何却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化不开的寒霜?那里面没有惊险刺激带来的兴奋,没有对英雄的仰慕,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凝固的忧愁,与眼前火爆的场面格格不入。
我和她之前好像还没一起看过电影,如果这个算的话,可算作我们的第一次电影院约会。
如果完全把她晾在一边,怕是有些冷淡她,身为男友,我理应做些什么。
但是我能做什么?说些烂大街的情话?拿胳膊肘撞她?
目光凑巧注意到我们左前方的那一对情侣,隔着座椅,看不见座椅前面他们在做什么。但是女人露出的半个脑袋此时正被男人的手温柔抚摸,女人不卑不亢,似乎还有点享受。
要不我也尝试一下,摸头而已,和.性.骚扰相差甚远。可是有了念头,行动起来如此困难。
鬼屋之后,我有些抗拒主动接触她,我害怕,她会反感我表达爱意的方式。
第381章 藤蔓3
银幕上,情节陡转。女主身负重伤,男主心急如焚地打开医药箱,却在最关键的第一步迟疑了。清理伤口,必须解开她的衣衫。
人命关天,自然不能因男女之别而袖手。然而,面对眼前这位国色天香、身姿曼妙的佳人,男主迟迟未能克服心底那份根深蒂固的胆怯。
“动手吧……”女主角翕动着失血的唇瓣,声音微弱,眼中含情脉脉:“你心里想千遍万遍,那都不是我的意思。你若不敢触碰,又怎能知晓……衣衫之下,我对你怀有怎样的心意?”
算是为数不多的感情戏了。
我有所触动,一股莫名的勇气,混合着电影里传递过来的决绝,在胸腔里翻涌。
几乎是鬼使神差地,在放映厅浓稠的黑暗中,我鼓足残存的勇气,缓缓抬起了搁在扶手上的左手。
然而,所有的感官和意志,都像被磁石吸引,聚焦在那只悄然滑向左侧的手上。移动得极其缓慢,仿佛穿行在粘稠的胶水里,带着无法抑制的、细微的颤抖。
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银幕上,男主角似乎终于被女主角的话所撼动,颤抖的手指伸向了她衣襟的第一颗纽扣。
而我的指尖,却在半途,意外地触到了什么。不似发丝,也非她精致的侧颜,更与衣领毫无干系。
那东西像是受惊的活物,猛地一缩,从我指尖弹开。
我的反应同样迅疾如触电,抽回手,狼狈的缩到自己脖子上,胡乱地抓挠着,用拙劣的动作掩盖惊惶。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我转头一看,魏语不停的搓手,嘴角扭曲成慌张的模样。
刚才我应该没摸到她的脸,按照意识对空间的感知,悬在半空的手碰到的是什么?她不停的搓手,难道她也把手抬起来了,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时间凝固了十几秒,我打破沉默:“电影好看么?”
很快便得到她的回应:“除了疗伤那一段,无聊死了。”
“还看不?”
“看完吧,有始有终,再无聊,我也期待一个结果。”
我们都不说话了。
……
……
从飞行影院出来,外面的世界已沉入一片昏黄。园区的绿荫小道、指示牌,都被粘稠的暮色均匀地镀上了一层薄灰。
巨大设施的轮廓在昏暗中格外沉默,过山车蜿蜒的骨架刺向低垂的天空,旋转木马兀自空转着。
空气里残留着爆米花甜腻的余味,混合着青草被晒了一天后的温热气息,以及一种空旷带来的微凉。
我们沿着小道,漫无目的地走着。两旁的路灯次第亮起,是那种暖黄色的光晕,放大我们的疲倦。
魏语走在前面,细数今天玩了哪些项目。
“鬼屋……大摆锤、过山车……等等等,还有刚才的电影。还有哪些没玩?”她喃喃道。
“不知。”我精疲力竭的说。
看过地图,太多,记不住。玩多少我不在乎,今天与她度过的一天大致是开心的,除了尴尬的时光。
魏语看出我的疲乏,她自己也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故意别过脸去不让我看见。
沉默好一阵,她一句话也不说,不知道在想什么。突然指向远处闪烁的摩天轮:喂,我们去那个上面偷懒吧!
“行啊。”我说。
她立刻像只得意的小猫般翘起嘴角,又强装出一副随意的样子。“不许对我动手动脚哦。”
我心虚,故作镇静的逞强道:“贼喊捉贼。”
这次同样没有用套路蒙混,梯子随手安置在摩天轮旁边的一棵树下。
“不会被偷吗?”我谨慎道,曾经有一次被盗经历。
魏语满不在乎,“谁会偷梯子啊,没了就没了。”
“我们的对讲机还押在五金店……”
她突然卡壳了一下,脸颊微微鼓起,“一个梯子而已就畏畏缩缩,怎么成大事。丢了我赔你一个就是了。”
“梯子不是我的,你这话牛头不对马嘴。”
“搬个梯子排队,你就不害臊吗。”
我有点冒汗,“搞的像我们没这么做过似的……”
排队的人不多,不需要扮维修工,我们把外套脱了,搭在手肘上。一人一杯饮品店买的奶昔,神情姿态颇似打完篮球休养生息的运动员。
摩天轮这东西,理论上确是两人挤在一块最妙。恰到好处的时间,密闭的小空间,两具温热的尸体,扑通作响的心跳,随着座舱徐徐升空,浪漫的配方似乎就齐了。
可惜座舱是四人座。
排到闸口时,我们站在最前头,身后是一家四口,一位大叔,一位大妈,带着两个年纪尚小的孩子。
大妈眼尖,目光在我们身上溜了一圈,带着了然的笑意探问:“帅哥美女,你们是一对儿吧?”
我有点呛住,虽然是真的,但在公共场所被人看出,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魏语坦然得多,顺势挽住我的胳膊,声音清亮:“嗯,我们刚在一起不久。”语气就像在谈论今天天气多好。
大妈慈祥的笑了笑,说:“那你们先上吧,我们一家子想待在一个舱里,分开不好。”
“额……”突如其来的善意令我猝不及防,即便如此,我还是有些扭捏:“后面还有人呢。”
魏语立刻甩过来一个不满的眼风,带着“你这人怎么这样”的无声控诉。
负责放行的工作人员听闻此言,连忙对后面大喊:“后面的,这边空出两个,你们还有人要上来吗?”
紧接着,人群里响起一片此起彼伏,齐声声回应:
“不急不急,让小情侣先上!”
“就是嘛,打扰鸳鸯可不行,你们先请!”
“对对对!坏别人好事,等于杀人父母。我们可不干那缺德事儿!”
热心群众的拥簇包围我们,我紧张的背过身,不想让人看到我的脸。魏语在我旁边嘻嘻的笑,将我胳膊挽的更紧,贴进她柔软的胸脯。
轮舱呈圆弧划至可上登的高度,工作人员打开舱门,魏语眼疾手快,拉着我,另一只手不容分说的推我的背,把我往舱内塞。
头脑没反应过来,我们已经挤进去,并排而坐。最后在一片跌宕的喝彩中,工作人员为我们关上舱门,那优雅的动作,微微屈身的姿态,就像服务员为贵宾关上车门。
海水般的欢呼淹没登舱台,热烈的掌声如海浪拍打透明的窗户。
我呆愣的木在座位上,座舱开始平缓上升,一种近乎虚无的悬浮感。
那些个抬头仰望我们的热心笑容在视野里逐渐缩小、模糊。
暮色从弧形的窗框缓缓滑落,宛如窗帘,一寸一寸向下牵引,遮住地面的所有喧嚣。
深沉、浓稠的橘黄光晕爬上玻璃,我凝望着这片流动的底色,在那绚烂的深处,悄然映现出一双眼睛的轮廓。眼尾微微上挑,弯出两道清浅弧线,又带着桃花瓣尖的柔媚。
魏语在我身后,正静静地看着我。
那张倒映在玻璃上的面容,精致得令人屏息。轮廓在流动的光晕中清晰,又因隔着一层玻璃而呈现出一种接近透明虚幻的质感。
色泽纯净而脆弱,像是薄暮时分,夕光与尘埃勾勒出来的剪影。薄的透光,美的易碎。
“又只剩我们俩了。”她说,挪挪身朝我凑近,紧挨在一起。
第382章 藤蔓4
看着这暮色,我有一种莫名的物哀。
好似很久以前,我自己也不是很记清的某年某月,晕染的光线落在左手上,这样看着天一点点暗下去,心里莫名觉得,所有好的东西,抓在手里的快乐,都像这光一样,留不住似的。
舱厢上升,巨大摩天轮像齿轮,伴随角度的变化会出现轻微的摇晃,让人心也跟着悬起又落下。
魏语俏皮的把细白光嫩的腿,架在我的腿上,半打趣的说:“听说过,在摩天轮升到制高点的位置,在这里接吻的人会得到祝福,永不分离。”
暖黄的光线流淌在她腿肚的肌理上,仿佛镀了一层易碎的金边。
有一种脱离现实规则的幻觉,仿佛这个小小金属盒子里,一切禁忌都是可以被短暂允许的。
我望着窗户外面,山峦边境,太阳下沉的地方,模糊的边缘如同压扁的橘子,橘红色汁液流淌开来,颜色浓的化不开。盛大黄昏,我突然就开心不起来,像是堵了团湿棉花,呼吸的空气滞重,舱厢单调的咔哒声像是老旧的钟表在丈量时间。
“那是糊弄人的,若真如此,世界上还有那么多分分合合。”
魏语嗖的一下把腿收回来,屁股朝座位另一边挪去,与我隔出二十多厘米宽的楚河汉界,气鼓鼓的翘起二郎腿,烦闷不快的嚷道:“直男!”
说罢,扭过头去,我们分别望着各自的窗户。这场面好不生涩,我一点活跃氛围的兴致都没有。机械将我抬到不属于我的高度,我身边有她,我俯瞰地面密麻的众生,我只觉得孤独。
可,我有女朋友了不是。我不应该这么惆怅的,一个空酒杯一样的男生得到甜酒般美好的姑娘,结局难道不是被填满吗?
这突如其来的空洞又是怎么回事?
“喂,”她突然开口,转过头看我,晚霞揉碎在她池塘的眼睛里,浮动、燃烧:“你对我有感觉吗?”
“废话。”我脱口而出。
“我不是说那个,”她忽然噎住,脸颊羞起淡淡的绯红,眼神却带着锐利,刺过来:“我是说……你的身体对我有感觉吗?”
心脏像是被攥住,鬼屋里的羞耻感排山倒海的涌上来,喉咙发紧,我犹豫一阵,支支吾吾回道:“才没有。”
“So?”她看笑话一样微微眯眼,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你不喜欢我?”
“也不是……”我有些哑口。
她忽然轻轻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没有再看窗外,也没有看我窘迫的脸,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右手上。
接着,她极其自然的,随意将那只右手从膝盖上抬起,然后掌心向下,轻轻稳稳的搁在两人之间那片冰冷、空着的座椅皮面上。位置正好在我垂落的手边,不过几寸之遥,那截裸露的手腕在昏黄中白得刺眼。
她不再动作,也没再说话,只是微微侧过头,重新望向窗外那羽化轮廓的橘红,下颌的线条绷得有些紧。
舱厢划到九点钟的高度。
我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又似乎知道。她主动把手伸过来,又在快要接触的边缘静止。
我眼神像蜘蛛一样闪躲,她结在我骨隙里的网,伤感又温柔。有些事只适合在日落的河边说,就像青涩的荔枝给予一个痛苦之人,舌苔上的酸腻。
我目光停留在玻璃上,小指极其轻微地、试探性地向旁边移动了一毫米,触碰到她,细微的像一片羽毛落下。
她没有立刻回应,也没有抽开。
几秒钟后,感觉像几分钟,摩天轮沉重的“咔哒”声,又一下,敲打了寂静。她极其缓慢地翻转了自己的手掌,近乎虔诚的温柔,轻轻覆在了我的小指。
摩天轮十点钟高度。
玻璃中模糊重叠的身影,我们像是悬浮在黄昏的底色,晚霞向下流淌,她绸缎般的青丝纤尘不染。
“不管是真是假,你愿意相信吗?”她说,握住我的小指,力道悄然收紧,将那一点微弱的连接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包裹,“摩天轮上的一吻定情,很romantic不是么。”
我盯着倒影上,暮色天空中,她像云一样琉璃的眼睛。“如果这么做能让你我开心,何妨一试。”
“那你过来呀。”她说,指甲轻轻抠搜我的指关节。
踌躇两秒,我转过头,与她的视线交叠。
心脏在肋骨后面疯狂,带来一阵眩晕般的灼热。原始野蛮的冲动,裹挟我向前。绝望的笨拙和孤注一掷的勇气,朝她挪了过去。
二十多厘米的距离,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终于,我的身体挨近了她的,手臂碰到她搁在座椅上的手臂,气息温柔的瞬间包裹我,干净又甜暖的味道,混合黄昏空气。
她没动,依旧保持侧头看我的姿势,只是覆在我小指上的手,悄然滑落,搭在她自己并拢的膝盖上。好似在等待什么,微微扬起的下巴,在昏昧的光线下,倔强的脆弱。
一双媚眼含情,像涨潮的海,剥开我所有羞耻的壳如撬开的牡蛎,袒露柔软的内里。
摩天轮十一点钟高度,缓慢爬升的轻微失重让心跳也跟着悬起。
我微微歪头,一寸寸向她靠近。她眼睛不眨一下,密切的与我的目光保持连接。
距离在无声中消弭,鼻尖几乎要擦碰到一起,我突然停下。
“怎么了?”她说,温热吐息扑到我僵持的嘴唇。
“你把眼睛闭上多好,”我说:“我也闭上。”
“那你怎么知道是我?”她说,手拂上我的脸颊,声音很小,像是生怕惊扰密闭的空气。
我说:“你就在我面前。”
她沉默了,片时,她抚摸我的耳朵:“看着我,我在你幽潭的眼睛诞生我的灵魂。”
上一次主动吻她是什么时候?好像是下山的时候,当时我在想什么,现在我又在想什么。还是觉得羞涩,氛围这么暧昧,她那么真实,我那么喜欢她,仿佛她不存在。
琢磨好久,我也只是改变方向,要去吻她的额头。
快要贴到的时候,她忽然像一尾灵巧的鱼,猛地向上游动,封住我的嘴。
第383章 琥珀
舱厢此时刚好达到至高点,悬停在黄昏稀薄的光线里。
突如其来的吻让我猝不及防,奇怪,她没有更进一步,没有舌尖的探询,只是两片来自不同身体的唇瓣,紧紧贴合在一起。那触感如同两片刚刚融化的玻璃,婉转相就,适应彼此的形状。
沉迷于她唇上难以启齿的气息,我享受的闭上眼睛。也有的情愫弥漫这密闭的空间,我逐渐沉浸,手臂滑过她的腰侧,揽过她的腰肢,将她温柔的贴入我怀里。她双手向上,搭着我的肩,我们挨近,像是要陷进对方的轮廓里。
沉溺当口,倏然,一团更为温热的触感覆盖我的嘴,湿湿腻腻的,带有黏性。感觉如同猝不及防的滑入一个被午后阳光晒得暖洋洋的大浴缸,包裹着粘稠。
我意识到不对劲,猛地抽身后仰。分开的唇间,一道潮湿、透明的“桥梁”被拉长、绷紧,如若凝结的水涟,透明的质地泛着晨雾的絮白,细细小小的微粒泡泡若珍珠,浓缩在这变形如融化芝士般的液态里。
是她的痰……
“你干什么!”我惊得大叫出声,本能的抬起胳膊,用袖子狠狠擦拭嘴唇,仿佛要刮掉一层皮。
魏语不急不慢,脸颊上晕染着兴奋的潮红,炯炯有神的看着我,顽劣的嬉笑道:“大惊小怪的,我要用我的体.ye把我们封存起来,就像琥珀储藏一只点触的蜻蜓,永不腐化。”
“恶心!”我嘴上斥责,动作不停的用袖子反复磨蹭嘴唇。心里却没什么反感的,相反,感觉挺兴奋的。
魏语不怀好意的拿脚尖轻轻踢了踢我的腿,轻佻道:“摩天轮上接吻?老掉牙的把戏了。我们要做就做点不一样的。所以我就临场发挥,让这个吻更别致,独属于我们的浪漫。”
“做的好,以后别做了。”
一边擦嘴,一边心里暗自吐槽这女的是神经病。一边觉得她头脑子有问题,另一边又觉得她太顶了,让我好喜欢。荒诞且不按常规的艺术行为,与这稀落的黄昏,铺天盖地的征服我,我愈发迷恋。
一来二去,我擦的差不多了,就是那股黏黏的腻感叭在我的唇瓣。那奇异的气息,似乎已渗入皮肤,无论如何也擦拭不掉了。
算了,留着吧。
目光落在她的唇上。那里依旧湿润,闪着水光。一小股涎水正顺着她微微翘起的唇角,缓慢无声的蜿蜒而下,像一条透明的溪流,淌过她白皙的下颌,在黄昏的光线下折射出奇异的光泽。
我抬手帮她擦掉,她也没预料到我会这么做,盯着我,我怪不好意思。随意一抹,大部分水光沾在我的大拇指上,刚要收回来,又寻思没地方擦。擦自己衣服上总感觉不大合适,看起来像我有意保存她的味道。
思来想去,她总不至于嫌弃自己的口水,于是就随手往她衬衫上抹。
可能是发生的太快,所以大脑有点迷糊,按照人类的身体结构,我的手抹在她的锁骨位置,往下一点就不老实了。
魏语也察觉到这一点,肩膀紧绷着,脸上的红韵愈加深沉。
差不多了,我扭捏的想缩回去。突然,她速度极快,像蛇咬住苹果,抓住我的手腕。
第384章 琥珀2
我的手刚想抽回,又被她拽了回去。再试一次,她索性一把将我的手按在她肩膀上。隔着衣料,源于精神深处的,细微腼腆的颤抖,像微弱的电流,透过掌心清晰地传递过来。
“干啥?”我喉咙发紧,下意识咽了口唾沫,空气似乎也粘稠了几分。
魏语的嘴唇抿成一道紧绷的直线,眼波怯怯的左右晃动,像只受惊的小鹿。薄雾般的红晕从她腮边悄然升起,氤氲开来。沉默像糖稀般拉长了片刻,她才支支吾吾的开口,声音细若蚊蚋:“我、我,你上次对我咸猪手这件事,我、我还没找你算账咧!”
我汗颜,“我不是故意的……也可以说是故意的。”
“我管你是不是故意!你调戏我,你就得赔偿我。”她说罢,鼻翼轻翕,粉嫩的腮帮子蓦地鼓起。
“……”
这样算的话,她是不是该赔偿我更多?我能让她直接宣告破产吗?
“咳咳……”我清了下嗓子,左眼眼轮匝肌不受控制的抽搐一下,冥冥中觉得她这是在跟我耍宝,但她一脸认真的表情又令我一时间挑不出毛病,只得应付一下:“你想让我怎么赔偿?要钱没有,要命我不给。”
魏语把脸撇过去,眼睛游移,“自从你摸了我的后背……” 声音更低了些,“我就一直痒痒的。”
我心里一紧,像被细线勒了一下。“哪、哪里痒?”
她眼神倏然变得锐利,直勾勾的射向我,像一支抹了厚厚奶油的箭矢,带有甜腻的杀伤力。小声说:“背。”
胃里那点微妙的期待感无声沉了下去,我暗自失望一下,“你背痒,你挠挠不就行了,你够不着就我帮你。”
“那你帮我把前面挠挠。”
我:?
背痒,让我挠前面?
一时间,我思路的齿轮如同油烟机接到了洗衣机的排水管,上下不匹配,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还是说这个世界已经变成了钢门吃饭的食堂,不需要合理了?
很快我便反应过来,这女的说话压根就不讲逻辑。
既然如此,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一种破罐破摔的坦然弥漫开,羞涩被推到角落:“好啊,是你凸起的部分吗?准确描述,我也不知道你具体是哪里痒,干脆全抓一遍得了。”
“行”她应得干脆利落,毫无迟疑。
我:??
魏语不像是开玩笑的,小脸上缕缕密布的暧光好似舒展开来的樱桃,晕晕沉沉一大片。
话音刚落,抓紧我的那只手若常春藤般,沿着我的手腕,爬上我的手,如若一层簇拥云覆压我的手背。缓慢下滑,翻过锁骨,连带着我不知所测的指纹,向着危险地域。
……
我心脏简直要停止了,来自天际琐絮似的的白云贴着透明玻璃升起,这是一个坠落的过程。我望着她眼里无尽的温柔,像是少女采摘的一篮子的,绵邈的原始果实,花瓣一样落进我迟钝的经络。
“这样不好吧……”我好没底气,声音虚的像漏了气,眼角余光飞快地扫过座椅后方那扇斜置的窗户。
邻旁舱厢里的人需要把眼睛贴在玻璃上才能看到,而且估计都在欣赏风景,鲜有人注意我们。
但也说不定,我还是不敢放纵。
“这有什么关系,”她眼帘低垂,细语呢喃:“你都吻过我了。”
第385章 琥珀3
夕光如水,倾斜在她的身上。我掂量着自己心脏搏动的份量,收缩舒张,连同下降过程中舱体的抖动而悸动。
这空间几乎不透气,好像她按住我的手,缱绻的风似花瓣潜匿在她微微簌簌的鼻息,于我的手臂洇开一汪蝶翼般的柔涩。
我淡淡的说:“我之前没这么做过。”
她抬手,渐暗的夕光映进她蛊惑的眸子里,“试一下,试完,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
说罢,她解开衬衫最上方三枚纽扣。
衣襟微敞,黑色少女文胸像是低伏在苹果树树梢的晶莹,从纯白底衬里流出来。伴随胸腔起伏,苔痕呼吸似的,给予我掌心独特的胀感。
我凝息,有些不敢直视。
她视线专注,迷离的烟波却有如插满我的羽毛,渗透我全身上下每一寸不太安定的毛孔。
这样一来,我想不看都不行。我若不看,反而成了一种虚伪的矫饰,是对她月华般曲线的亵渎;我若看,即是鬼迷心窍。不过当她封住我嘴唇的那一刻,我忽然短路了,感觉做个光明正大的色鬼也不错。
“你不能后悔。”我说。
魏语抿紧双唇,轻轻的点了点头。
舱内的光线肉眼可见地又暗沉了几分。恍惚间,她精致的脸庞轮廓稍显模糊。我不太习惯一边触摸,一边直视她烟波迷离的眼睛。就像我不喜欢一边打游戏,一边敲键盘。
我缓缓移动头颅,近乎虔诚,嘴唇印向她温热的脸颊。触碰的瞬间,她感应的微微仰起脸。我的吻便顺势滑落,顺着轮廓,覆盖她微微翕动柔软的上唇。
如同雨后被阳光晒暖的青草般的气息,她轻轻吸了一口气,身体却没有丝毫退避的意思。
与此同时,我的手极其缓慢的变换方位,温柔又笨拙,爬向危险的地带。
……
我闭眼,心跳替我看见,懵懂的黑夜。一切当隐秘不见,宛若野草丛中,一粒萤火虫的悄然浮现。
……
“唔……”她炽热的鼻息扑打我。
……
一条河流与另一条河流越陷越深,我所能在这深度记号的,是挂满一整棵银杏树的吻。
……
“嗯……嗯嗯……”她双手绕到我背后,扪住我。
……
……
时间的概念在粘稠的空气中模糊了刻度。也不知过了多久,我解开她第四枚纽扣,她倏的又攥紧了我的手腕。
我呼吸紊乱,茫然的看向她,胸腔里的鼓点乱得毫无章法。
只见她猛烈摇头,有些杂乱的青丝随头部的摇动而飞舞。脸红耳赤,脖颈以上所有裸露的肌肤,从耳尖,到线条优美的颈侧,再到衣领微敞处露出的那点精致的锁骨,如同炽热的珊瑚在深海燃尽后,有着惊人温度的绯色。
我愣了两秒,霍然回头。舱厢快要降到最低处,窗框的底沿已经清晰可见下方不远处的游乐设施。地面排队之人闲聊杂声,像逐渐涨潮的海水,隐隐约约的逼近。
怕是再拖延一分钟,我们就要被人看到了。
我赶紧收手,她慌乱的系上扣子,整理头发。
第386章 仿徨
游乐场的银杏树林外围,专门安置了供游客休息歇脚的长椅。靠背的弧度体贴的承托腰脊,后仰时倒也舒适。只是那坐面,五六根笔直的长木条并列而成,棱角分明。坐久了,臀骨便清晰地烙下那硬朗的线条,汗水也悄悄洇湿了单薄的裤料。
我坐在上面,腿上随意搭着两件叠放的外套。白日里穿过的,此刻带着未散尽的体温和微潮的汗意。纵然姿势松弛,身体在光滑的木条上却总寻不到一个安稳的支点,仿佛随时会滑入这粘稠的违和感。
天色渐晚,夕阳仿佛完全渗入了地平线以下,目力所见的最远方已不着丝毫橘子汽水的光色。
又是一个没有星星的夜幕,人间路灯孤独的挣扎,无奇的把自己的热,撒向地上蒸腾着余温的黝黑沥青。
一呼一吸,就像是灵魂出窍般,落在我脚边的缕缕光丝接近透明,周遭似微薄的涌泉抵抗着自天而来的漆黑荒芜。
叫人看的见但看不清,明明所处暗淡,却又清楚的看得到皮肤上每一根体毛暴露于空气中的仿徨。
心念恍惚间,手便抬了起来,抓了抓面前那些无人在意的虚有。掌心捕捉到的,只有闷热、凝滞的风穿过指隙的触感。张开手,掌纹里似也藏着细密的汗珠,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夏夜沉沉,我便被这极致的无聊俘获了。飞虫徒劳的撞击昏黄灯罩,终究改变不了什么,微小的骚动。
眨眼间,注意力聚集在我伸出的那只手上。这只手经历过什么,我是知道的,所以我才如此在意。
凑近一瞧,似乎还残留着味道。而只是这么回忆,那闷热又软呢的触摸,还有几乎要刺破我的心跳声仿佛又回来了。
不知为何,我脑海里蹦出“面团”这个词,那跟面团可不一样。面团也会变形,但变形就变形了,不会自动恢复原样,且正经的面团不会竖起一颗画龙点睛的葡萄。
我不由得泛起羞涩,真的很大胆呀,我也会有这么一天。可惜就是裤子没脱,转念一想也罢,那么短的时间也做不了什么。要是真能做成什么,我怕是没脸见人了。
指尖贴在鼻尖,我努力的细嗅,目光一瞥,魏语在不远处的一家餐饮铺买东西。被发现可不好,我像是做了亏心事,急忙收住。
从摩天轮下来后,我们都互相很默契的没提这件事。这件事是她先发起,我应允而趋,才会落得暧昧不清。
事前个个像没吃饭一样,事后我们都心照不宣。她说她饿了,我疑惑是哪种饿了,还没问,她就提议在这里买点东西吃。
这里东西还贵的,肯定比外面贵。但是算了,体内狂乱的悸动让我们都没有心思出去觅食,贵点就贵点吧。
我望着她。
餐饮铺由一辆房车改装。车窗内沿支起折叠桌,架上炉子,上框悬一块液晶菜单屏,便成了一个可移动的煎饼摊。
满天星串灯像是花瓶的龟裂纹,缚在车厢外壳。金色的光,从那些“裂缝”里静静渗出,淌过行人的面颊,滑落穿蕾丝长裙女孩的纯棉白袜,在沉沉的夜色边缘,洇开一圈毛茸茸的暖晕。
她站在窗口前,像是站在光尘与荆棘交织的薄明里。细小的光粒绕过她梳理妥帖的发梢,悬浮游移。仅仅一个背影,便让我目光胶着,思绪如断了线的纸鸢,飘向云外,久久未能沉落。
她一定也存在着和我相同的念头,我推测,不然她不会向我主动敞开。
一般人可能早就迫不及待了,只是我还迷茫着,不知所以。我渴望又抵触,她身体上下每一寸美好的部分,奇迹般的,成为环抱我又勒紧我的枝条。我又似一头扎进水里而堵塞鳃的鱼,沉迷却不得洒脱。
呼吸的重量,从唇齿相交的无声里,施加在我不够沉稳的生命上。我比任何人都渴望拥有她蔷薇般的美好,也比任何人都惧怕抛光自己的喜悲。
这时,两个衣着时尚约莫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排到她身后,我竟下意识的提高了警惕。
二人有说有笑,正值壮年,都不约而同的看了魏语一眼,然后继续七嘴八舌的聊一下我听不到的话题。
会不会是讨论魏语?毕竟她那么漂亮,美女到哪都受欢迎。定睛一瞅也不像,二人说话时的神态就像是商量游戏皮肤。
况且魏语一点反应也没有,支颐等候,另一只手搭在窗沿,像是敲木鱼,上下弹点。(不得不说,我那个时候视力真好。)
我紧张的看着,负责摊煎饼的男人长得也不赖,怎么这么多男人围在他身边!
好在最后没发生一些,比如:性.骚扰、风流话等,我所害怕的事情。
厨师把两份煎饼分别用塑料袋打包好,食指和中指勾着提手递过去。我又担心他们的手会不会碰到,然后魏语直接抓住系结的部位,两个塑料袋像是收拢的夹钳合在一块儿。
预判她转身第一眼是我,我及时撇过头去,望向小路对面的分类垃圾桶。
之后就觉得自己过于敏感了,总不能每个男人都对她有意思。可是只要是男性,我都不由自主的引起狐疑。
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男人都像我这样。未曾拥有时,世界是毛玻璃。她的出现像是从天而降的雨水,滋润我干枯的经脉,也擦亮我窗户的砂雾,视野洞开起来,更清澈的察觉光明照亮的黑暗,也敏感那些黑暗里看不到的东西,如怀刃的蚊虫。生怕一不小心就割破喉咙,此后无法抓紧她。
她走到我身旁,洁白的衬衫衣摆从盲区飞入余光,我无动于衷。她纹丝不动,我以为她在示意我给她让座。结果,屁股还没抬,一袋加生菜、里脊肉的煎饼恍当闪现到我眼前。隔着可乐瓶宽的空气,刚出炉的热量扑往我鼻子。
摇晃如细雨拍打的荔枝,我愣了愣,她又把手中悬挂煎饼晃了晃,说:“吃。”
第387章 仿徨2
我们坐在游乐场的长椅上吃煎饼,时候不早了,不算宽敞的园区小路仍游荡着那么几个人。人数并没有因为日暮的沉沦而逊色,大大小小的灯点硬生生将这里一枝一叶密布在每一丝情绪夹缝中的细节给揪出来。
说到底,除却娱乐设施,单看风景也别有一番风致,也难怪排队的人少,无所事事的人多起来。其中手拉着手并肩散步的情侣份量也肉眼可见的弥漫。
让我奇怪的是,不论单身,还是情侣,这些人当中男性的目光总不合时宜的朝我们这边瞥过来。不用想也知道,尽管我希望我想错了。
有一个漂亮女朋友的坏处,就是很难不对其他同性的目光产生敌意。
我对一旁正在咀嚼生菜的魏语说:“要不你把口罩戴上吧。”
她投来一个看神经病的眼神,吧唧吧唧咽下去,怼道:“你是不是坐过山车把脑子甩飞了?谁吃饭戴口罩。”
我一时间无话可说,本来还想动动脑袋瓜子诡辩一下,想了想还是算了。
……
……
等车开回天府广场,天已经彻底黑了。没了白天的燥热,这里反而比白天更热闹。
路上堵得跟便秘似的,开到停车点时,魏语已经急的咬牙切齿。听说开车的时候容易暴动,我虽没体验过,但那种恨不得把方向盘砸了的表情已经写在她脸上了。
为了安抚她,我提议:“煎饼吃饱没?咱再吃点夜宵,然后找个澡堂子洗澡。”
听到我的话,魏语紧缩的眉头稍微舒缓点,车子不偏不倚的停住,她扭动钥匙:“色鬼,我就知道你会得寸进尺。”
我:?
半天反应过来,我斜睨着她,无语道:“分开洗,你去女澡堂,我去男澡堂。”
她噗嗤一笑,语气轻松了点:“嘻嘻,这里好吃的应该不少,先吃夜宵,后面再洗澡。但是这里是市中心,可能没那么多时间找风水宝地了,也不一定找的到。”
“那就在肯德基凑合过一晚呗。”我随口道。
她解开安全带,侧身看我:“关键衣服就不好洗了。”
这是个头疼的问题,我思索片刻,给出一个摆烂的方法:“以后再洗,我们又不是天天洗澡。”
“好叭,”魏语把车钥匙从点火开关上拔下来,车门打开一道缝,转身不经意瞥了下中央后视镜,滞住。
片时,惊呼:“糟了!梯子还没还。”
大惊小怪,我说:“吃完饭再还。”
“我们对讲机还押在那里。”
“不影响,她要扔早扔了。”
“万一人家关门了呢?”
“……”五金店几点关门来着?应该没那么早吧,但也不一定……
“早点还完早点结束。”魏语一边说,一边钻到后座,半个身子探进去,吭哧吭哧地往外拽梯子,“正好消化消化。”
“不开车吗?”
“堵成这样,你开?”她回头瞪我,“反正没多远,扛过去得了。”
……
……
魏语走在前头,一只手扶着梯子的一边,另一只手大摇大摆。我走在后头,梯子不算重,但扛久了还是硌得生疼。
我调整了下姿势,让梯子稍微平衡点,抬头看了看四周。城市的夜晚比白天更鲜活,路灯、霓虹、便利店的白光,还有远处高楼里零星亮着的窗户,像是白昼被烈日压抑的煎熬一片一片的扩展开来,尤为亮眼。
转过一个街角,突然听到一阵“咔嗒咔嗒”的轮子撞击声,紧接着是木板砸地的闷响。抬眼望去,商业广场旁聚着一群滑板青年,正围着一个小型水泥碗池上下翻飞。
偶有过路的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就此驻留,充当观众。这其中包括我们。
魏语眯眼望了望不远处,那对我来说还算新奇的事物,转头问我:“你会不会玩滑板?”
“不会。”我很直截了当的说。
这个对我说话丝毫不忖度逻辑的家伙,显然闪过了我不需要学这玩意的事实,笑着说:“不会可以学啊,我教你。”
“你还会玩滑板?”
“那当然,”魏语自得的挺起傲人的胸脯:“放假的时候,我有时候没事就到小区楼下,一个人拿着个滑板练习。起初也没多大兴致,就是试一试的态度,结果被我凑巧的无师自通了。”
“你厉害,”我还能说什么,客套一下。随后有点不服气,“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怎么这么大?我小时候,我家里人给我买过一块滑板,我也是自己一个人练,摔骨折之后就再也没用过。”
“那是你没掌握技巧,拜我为师,我包你一次就会。”她说着,对我俏皮的眨了眨眼睛。
“……就在这?”
“就在这。”
“我没有滑板。”
“找人借一个。”
我的女朋友教我玩滑板,听着就很暧昧。
可是我犯起了难,一方面我委实对滑板感不起一点兴趣。另一方面,我社恐,那么多人看我们俩你侬我侬,会很不自在。
犹豫半天,我回道:“不学。”
魏语愣了一下,“唉?为什么不学?对自己没自信吗?”
“你想玩你玩去,”我转移重点道:“我可不想丢人现眼。”
空气在我话音刚落的一刻凝固了,却似通风的,滑轮摩擦的声音,青年们的高呼,围观大爷大妈们有时也会赤诚的喝彩一下。这些不可忽视的声音从我们中间如虚拟的风穿过,沉默时,她眼中怨怨的不满刺入我的眼帘。
“那我去玩滑板了,你一个人在这里不要太孤单寂寞。”说罢,小手一甩,梯子前头重重的砸到人行道的混凝土面砖上。
“唉”我没来的及叫住她,她已然飞奔跑过去,一头扎入人群。
那些人的身影挡住我目光触摸的路径,于是我不得不调整姿势,手抓着梯子中间部位,一个人扛下所有重量,步履沉重的接近。
“不好意思,麻烦让一下。”我从两名陌生人中间挤入,看见魏语正叽里咕噜,和那群滑板青年中的某一个正谈论着什么。
与她谈话的男人头戴纯黑头巾,皮肤黑黄,侧面看,五官倒是标致。说不上俊美,但乍一眼给人的那种时尚潮男气质颇为富足。
我眼睛发酸,浓浓的醋意顺着感官注进气管里,呼吸都变得不那么通畅。
头巾男人和蔼一笑,慷慨的把拄在脚边的滑板递给她。
魏语欣然的接过,回首,沾沾自喜眉宇裹挟小眼神里那点暗暗的嘲讽像一把箭击中我。
第388章 仿徨3
美女一上台,效应可见,四周慢慢围来好奇的男性。下至黄发垂髫的儿童,上至暮暮晚已的老头,四面八方的视线带着动物天生对异性的崇拜,如同聚光灯投到魏语的雪肤花貌上。
引的我很是恼火。
玩滑板的那几个小子还是有点理性的,对于这位不速之客,其中两人不放心的问道:“小妹妹,滑板可是有一定危险的,下碗池更危险。不行还是放弃吧,出了事我们可担当不起。”
听到这话,魏语当即不服,咚的一声,滑板竖直的立在地上,惹得头巾男人暗自心疼。
魏语纤纤食指掂在踏板边缘,长长的一条板子以她指尖和地面为两端转圈,直言:“我要是摔倒了、腿断了、骨折了,一律不关你们的事。”
言毕,抡起滑板直往碗池边缘走去。走到边上,还不忘补充一句:“当然,要是你的滑板被我玩坏了,我不赔钱。要是能坏,只有一种原因,你的滑板质量忒差了,不可能是我技术问题。”
如此狂妄,这群热爱滑板的热血青年自然是愤愤不平,有人大喊:“你是来挑衅的吧,叉出去!”
头巾男人则面色庄重的挥手,示意他们不要大吵大闹,说:“她既然敢口出狂言,想必多少有点身手。”
然后,头巾男人上前一步,广场的灯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肃穆的阴影,冻湖般的眼神一凌,对魏语说:“出来混,身份是自己给的。我们也不可能欺负你一个弱女子,但是,既然你选择站出来,就要凭本身让我们对你心服口服。至于我们后面会怎么评论你,那就看阁下,有多少斤两了。”
魏语听他说完一大堆冠冕堂皇,表情毫无波澜。眼皮冷冷的下拉半豪,随后不屑的扬起嘴角,放下滑板。
滑板青年几人互相交换了下眼神,自觉后退,让出空间。
我内心不免有些紧张,长期的相识,让我认为她就是一个全知全能的美女。可是万一,我害怕那些万一。滑板这东西说不上特别危险,可能是我心里有阴影,所以自然而然的将这份恐惧投射到魏语身上。
表演开始,只见,魏语单脚踩在踏板上,微微屈膝,重心前压,滑板“唰”地一下冲了出去,直接切入碗池的弧形壁。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原本看不顺眼的几个小伙子纷纷惊呆了眼,下巴像是从屋脊掉下来的冰锥,嘴巴张的大大的。
到了碗池边缘,魏语脚尖一挑,板头猛地抬起,整个人借着惯性腾空。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她的身影在半空中展开,衬衫下摆被风掀起一角,头发向后飞扬,像是慢镜头里的特写。滑板在她脚下翻转了半圈,轮子在灯光下划出几道模糊的弧线。
“Frontside 180!”有人喊了出来。
魏语落地时稍微踉跄了一下,但立刻稳住了,滑板“咔”地一声砸回地面,带着余势冲向下一个弧面。
碗池的坡度让她越滑越快,每一次冲上边缘都像要飞出去一样,但每一次她都稳稳地落回来。
周围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滑板撞击地面的闷响和轮子滚动的噪音。
我原本紧绷的心脏终于放松了。
魏语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节奏里,她的表情专注得近乎冷漠,只有眼睛亮得惊人。
最后一次冲上碗池的最高点,她突然做了一个大胆的动作,板尾猛地一磕,整个人腾空而起,滑板在空中旋转了整整一圈,然后被她双脚精准地接住。
“Kickflip!卧槽!”又有人惊呼。
落地时终于没稳住,滑板歪向一边,她跳下来,踉跄几步才站定。
此自然的滑板技能,虽有点细微的瑕疵,但不妨碍整体的流畅度。
周围瞬间爆发出掌声和口哨声,之前对她出言不逊的几个小年轻纷纷围上去,七嘴八舌地问她练了多久、在哪儿玩的板。
魏语谁也没搭理,把滑板抛还给原主,手指在衣角蹭了蹭汗,生疏了。
说完朝我眨了下左眼。
这时,极其响亮的掌声像一把钝刀劈开嘈杂。那掌声浑厚有力,光是听声,辨得知这是一双结实有力的手。
头巾男人鼓着掌走来,挂在腰带的钥匙串随着步伐哗啦作响,眼睛像泡在机油里的玻璃珠,映着魏语发梢晃动的光。“阁下展现的滑板造诣,确实不同凡响,令我大开眼界。”
繁文缛节的表达,放在这里显得格外违和。
魏语嘴角抽了抽,转身要走,却被头巾男人一把扣住手腕。
我眼睛看直了,光天化日之下,我女朋友的手腕就这么被别的男人抓着,那只粗壮有力的手,就这么直白的按在她细腻光白的肌肤上。
“你他妈……”我低声暗骂,听见自己指关节被梯子棱角硌出咯吱声。
顿时心里痒的发闷,简直不堪入目,可是目光像是烙在烧红的铁板上,怎么也挪不开这滚烫痛目的画面。
魏语一惊,连忙抽手。可是头巾男人死死的抓住,魏语像从捕兽夹里挣扎的动物,摆脱不得。
男人没有进一步轻薄,肢体上的接触仅限于手腕,细腊肠似的唇角微微弯曲,露出在我看来丑陋至极的微笑。
魏语发出狠人的目光,质问:“你要干什么?这里是公共场所,请你不要轻举妄动!”
男人又礼貌的笑了笑,安慰:“别误会,我只是欣赏你的才能。”
“要欣赏自己欣赏去,我要走了!”魏语说着,再度抽手,也只是徒劳。
我已经做好了准备,一会儿他要是敢非礼,我就
大喊救命。
他身边几个小弟发出渗人且邪恶的笑声,时间像是压扁的纸,不安的心跳跟着急骤起来。
魏语双眼发颤,谁也不知道眼前这个男人下一步会做出什么事。
突然,
一双膝盖跪下,掷地有声,犹如公堂之上的响木,咚的一下,把这里所有扭曲、震颤的气氛给拍平。
魏语一脸茫然,估计和我此时的心情一样,这男人怎么说着说着就跪下来了?
下跪的头巾男低垂着脑袋,之后便如同死了机一样,一言不发。
魏语嘴角又难堪的抽了几下,左右环顾,大声吐槽:“你该不会是拍整活短视频的吧?没人给我出场费啊!”
第389章 彷徨4
围观的人群越聚越密,窃窃私语声像成群的飞蚊在耳边嗡鸣,碎片化的猜测在空中碰撞。
“小两口吵架?”“拍短视频吧?”“求婚被拒了?”……各种音色的噪音搅得我舌根泛起铁锈般的涩味,如同咬破了未熟的柿子。
头巾男人依旧沉默如山,魏语已经不耐烦已到顶点,猛的一挣被扼住的手腕未果,索性扯开嗓子大吼:“你们到底搞什么名堂!有话快说,有屁快放!不然我报警了!”
围观者像被按了静音键,无人上前。头巾男人身边一个染着绿毛的小年轻上前一步,解释说:“美女,你别误会,我们没有恶意的。”
“哈?”魏语不解的侧歪着头,右上眼睑急剧抽动两下,再次用力向上拽自己被钳制的手腕,声音拔高,正义凌然的斥责道:“不是恶意是什么?这人跟你们一伙儿是吧,拜托,光是揪着我不放就已经浪费我时间了。一寸光阴一寸金,截至目前已经浪费我……好几秒了吧。”
她歪头,煞有介事的心算,“额……大概……额……两寸黄金那么多。”说完,用另一只手比出一个“2”。
然后表情生冷,松开挣扎的力道,脖颈后仰三度。这个角度让路灯从右后方劈下,头发投下的阴影吞没眼窝,陷在黑暗中的虹膜吞噬了色彩,路灯在角膜边缘淬出的冰渣似的反光。犀利的瞳孔,看上去就像是一只面对猎枪毫无畏惧的野狼伸出冷冽的獠牙。
“我说,”魏语眉间两道竖纹骤然深凿,“俗话说的好,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你们这帮人,害我白白浪费了人生足足两秒,哦不,是两寸黄金的光阴。这账该怎么算呀,你们把我父母杀了,我是不是应该把你们父母也杀了,这样才公平公正。”
清晰脱俗的思维逻辑很符合她的性格……
刚才说话的绿毛青年显然被这“杀人偿父母”的论调噎了一下。
旁边一个剃着利落平头,面相稍显沉稳的青年却微微欠身,态度出奇地谦恭,面对魏语极具挑衅意味的言辞竟面不改色,心平气和的解释说:“真不是你想的那样,实不相瞒,我们掌门等了很久了。”
掌门?应该说的就是这个戴头巾的男人吧。这是什么新兴活跃起来的概念级称呼吗?
魏语一脸茫然加嫌弃,嗤笑出声:“什么掌门不掌门的?我还方丈咧!”
那平头青年双手缓缓背到身后,仰起头,望着楼宇支撑的夜空,脸上浮出一种混合着悲悯的深沉,边走边拖长了调子叹息:“唉……你有所不知,掌门只是们内部给他起的一个外号,不过他在我们这个小团体中确实起着领头人一样的作用。这都不是问题,你是不知道,我们掌门看上去是个滑板青年,实际上他就是个滑板青年,但是他高尚的灵魂里有着别人所不具有的,对精神穹顶的向往。”
魏语听得额角青筋直跳,忍无可忍地打断:“磨磨唧唧,你说书呢?直接说重点!”
平头男被打断也不恼,眼神更加肃穆,压低声音:“掌门,曾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情缘。可惜,那女子有眼无珠,背弃了他。心碎之际,掌门便立下宏愿,此生伴侣,必是与他志同道合、滑板技艺登峰造极、能与他比肩而立、卓尔不群的奇女子!”
我心头咯噔一下,彻底明白了。这哪是搭讪,这是来选妃的!
魏语的表情就跟吃了答辩一样,嘴角先是无法控制地向上抽搐了两下,随即又猛地向下撇去。眼神从困惑迅速转为难以置信,最后定格在一种混合着恶心和荒谬的复杂神情。
“等等,”她抬起那只自由的手,掌心朝外做了个强硬无比的暂停手势,“让我捋一捋......”
平头男还在自顾自地继续:“所以当看到你刚才那个完美的Kickflip时,掌门就……”
“停!!”魏语突然提高音量, “你是说,这个神经病......”她甩了甩还被扣着的手腕,像要甩掉什么脏东西,眼神如同淬毒的冰锥直刺平头男,“就因为我玩滑板玩得还行,就觉得我该当他女朋友?”
平头男郑重其事地点点头。
“开什么玩笑!”魏语终于忍不住,爆粗口:“你们这帮人是活在哪个次元的电视剧里?看着年纪一把了,中二病毒入脑入髓晚期扩散了吧?!”
一直低垂着头、视线仿佛黏在地上的头巾男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你不明白……”
“我明白的很!” 魏语猛的一挣,终于成功把手腕从对方铁钳般的手中抽了出来,她迅速后退半步,揉着发红的手腕,眼神充满鄙夷,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砸过去:“你不过是借着真爱的旗号寻找性.刺激罢了。”
围观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窃笑,平头男尴尬的挠了挠后脑勺,“我们掌门真的很优秀,你嫁给他,绝对不亏。”
“oK,我相信你。”魏语随口敷衍的打断他,摆出如来神掌一样的手势制止发言:“但是,你拿这种‘嫁给我你不亏’的功利论调来劝说我,这本质上就是把感情当成可以称斤论两、讨价还价的商品。我不赞同,所以我们不合适。而且,世界上会玩滑板的女人海了去了,能打败你掌门的女性滑手也不是没有,他又不是什么世界冠军,宇宙中心,何必死盯着我这一只花。不如相忘于江湖,就当我们不曾认识过。不对,我们本来就,也、不、认、识!”
一口气倾泻完这些连珠炮般的斥责,魏语胸膛剧烈起伏,额角渗出细汗,显然有些脱力。她微微喘着气,眼神依旧锋利如刀,警惕地锁定着眼前这群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远处模糊的车流声和人群压抑的呓语。这片死寂的,带着火药余烬味道的沉默里,
一滴水珠,毫无征兆地,砸落在头巾男膝盖前,布满灰尘的水泥地上。
极其轻微的一声“啪嗒”。
第390章 彷徨5
我傻眼,他这是……哭了?
隐隐的,微弱的啜泣声似乎是从鼻音里抖出来的,像是三更半夜从窗户玻璃滑下来的瓢虫,扩散开来。众人皆沉默,魏语刚才凶狠的气势立马如浇灌塑型的铜像,茫然不知。
看向头巾男的几个同伴,他们嘴巴张成“o”型,一脸蒙蔽。
堂堂男子汉声的五大三粗,身材这么结实,不说一拳打死镇关西,至少往那一站就给人感觉不好惹。现在哭的跟林黛玉一样,是怎么个事?问我,我也不知道。
半晌,魏语仍旧不耐烦,语气倒是比之前收敛不少:“喂,你是学道的吧,以柔克刚。我告诉你啊,这招对我没用,我不当人。”
头巾男抬起脸,看着魏语不解的表情,仰望的角度宛如凝视教堂的彩色拼花玻璃,那般的虔诚与自惭。悬在眼眶的泪水顺着重心的变化,而划过他那说不上细皮的脸庞,搭配偏黄黑的肤色,像是刚从冰箱取出的黄桃罐头。
只见他嘴唇翕动,声音夹带哭腔倾诉而出:“我,没有看错。”
“哈?”魏语的表情瞬间凝固,眉毛高高挑起。
“我没有看错,一个会玩滑板,极具个性,的女人。甚至敢于拒绝我这样英俊帅气的女人,给我不一样感觉的女人。我等到了,我终于等到了。”头巾男抽泣一下,顺手抹了把眼泪,声音细的像太监,大喊:“你就是我的爱人!!”
“我看你根本不是人!!!”魏语绷不住了。
几个小弟纷纷以泪洗脸,自我感动式的感慨:“呜呜呜……掌门终于等来了,我又相信爱情了。”
“什么玩意!”魏语急的跺脚:“我没有答应他好吧,什么爱情不爱情!你们这群人真该去脑科医院检查一下,不是所有事情都是你们说了算的!”
头巾男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神经病了,缓缓站起来,抬肘把眼周的泪水一把抹净,说话的语调恢复正常:“至少,我们相遇了,这就是缘分。我这个人是相信缘分的,我们既然认识了,这就是我们的第一步。”
“第一步个鬼啊!我都不知道你叫什么!”
“我叫……”
“我不想知道你叫什么!”魏语感觉自己着实累了,跟这种自我美化功能过于高效的人交流,实在太耗耐心。她双手抱臂,前脚掌像跷跷板敲击地面,最后强调:“我再说一遍,我跟你不可能。”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头巾男还不肯放弃,咬着牙关,用力拍打自己的胸脯:“那好,既然不能,那你告诉我是何原因。不过我告诉你,我是一个专一的男人,除非你有杏病,或者你已经有老公了,不然我依然不会放弃追求你。”
这事好办,她开口道出我们的关系就行。
我扶着梯子,混在人群中,若无其事的等着。这场闹剧什么时候结束,我好洗洗眼睛。
可是,出乎我意料的是,这次魏语没有那么果断了。虽然她底气十足、桀骜不驯的精致脸庞和打不穿的钢化玻璃一样雷打不动,但是却迟迟未说出口。
我纳闷,眉头不觉皱了皱,心想:这女的在愣什么,直接说不就完事了。
疑惑间,魏语也扭头看向我们。她站在旁观者的视线中央,我位于不起眼的一隅,我们的目光就这样一明一暗交织在一起。
万众瞩目的她,那双明媒的眼瞳好似不曾对任何人改变过形态,唯独与我对视的时候,我仿佛,看见了,一朵隔离在溪涧的云,粉湿了棱角。
她抿闭的樱唇,捆扎她当时不太愿意流露的情绪,以至于宏观上是面无表情,但细看才能察究些细微的传递。双眼若有光,使我第一反应到她在呼唤我,确没有理解包裹在她缄默下的意思。
看我干什么?这种事情,自己说出来不就行了。我想低调的,她想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不就是机会吗。如果让我站出来,把她带走,这是很浪漫,但是我觉得没有必要。我不习惯被那么多双眼睛盯着。
见魏语不说话,头巾男催促道:“到底是什么原因,你倒是说啊,有问题我们一起解决。”
魏语看都不看她,目光锁死我。
我有些沉不住气了,扛着梯子转身就走。
离开人群,我以第三人称视角模拟自己这般离开是什么样的画面,不知不觉想起了大话西游。但是我很清醒自己本不该这样的,但是这样都这样了,转回去再那样,我又怎么那样。所以走都走了,走到底吧,有句话叫将错就错。
人虽然走了,声音还在背后牵扯着我。我听见头巾男又一次自我的言论:“你迟迟不说话,那就是没有理由。既然没有理由,我就有机会。考虑一下吧,我这里刚好有两张电影票。”
平头男:“掌门,你什么时候买的?”
头巾男:“等会儿不就有了,只要人家答应,我现在就去买。”
平头男:“英明,嘿嘿,美女你真有福气……”
“滚啊!”魏语的声音撕裂空气,比之前更加歇斯底里,如同一把生锈的钢锯硬生生锯开铁皮桶,尖锐中带着令人牙酸的震颤。
我忍不住回头,看见她整个人像只炸毛的猫,后背弓起,手指攥得关节发白。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钉在地上,像一柄出鞘的剑。
头巾男恍若未闻,拍手,转头吩咐同伴:“听到没有,美女想和我独处。”
“你也滚!”魏语甩头,气冲冲的朝我这边走来。
头巾男和他的伙伴吓蒙蔽了,没有追上来。
挡在她方向的路人迅速闪身,辟开一条康庄大道。脚步又重又急,像要把地面踩出坑来,双臂僵硬地垂在两侧,拳头攥得死紧。头发因为刚才的剧烈动作散乱地贴在脸上,她烦躁地甩了甩头,把刘海甩到一边。
我慌了,以为她要对我开火,呆在原地不动。不是僵住了,而是这样被她大街上骂一顿,挨两脚也没什么。只要她心里痛快,别把我打死打残打废就行。
谁知,她走到我身前,没有做丝毫的停留,与我擦肩而过,甚至没来帮我扛一下梯子。
第391章 彷徨6
我一想,瞬间反应过来。坏事了,她之前给我的眼神就是在暗示我挺身而出,结果我打了退堂鼓。现在她恼了,这恼意像寒气一般,丝丝缕缕渗过来。
连忙跟上去,她走得很快,步履踩在行走与奔跑模糊的边界线上。我扛着那架笨重的梯子,喘息着小跑,好不容易才勉强与她并肩。
街灯光晕在人行道的砖面上晕开,拉长又缩短我们交错的影子。行人在我们两侧匆匆流过,面孔模糊,声音也模糊。我努力调整着脚步与她同频,侧头看她。她的侧脸在街灯下格外清晰,也格外冷硬,没有任何情绪的波纹。一甩一摆的手臂和锤子似的踏步无不喧嚣着不满。
有些可笑。我的身体追上了她,思绪还陷在方才一幕,笨拙得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话。就这样,两人无言的并肩走着,只有脚步声和梯子偶尔的吱呀声在夜色里回响。
穿过一条斑马线,踏上对面人行道的一瞬,身侧的信号灯恰好由绿转红。红色站立的小人,像一道禁令。魏语突然停下,我迟钝半拍,刹不住脚,一下子冲到了她前面两步远的地方。
“你跟过来干什么?”魏语口气生冷道,像初冬的冰凌,看都没看我一眼,视线像是笔直的激光,平行的射向前方的街景。
我说:“还梯子啊。”
“你还啊。” 话尾音调平平,听不出起伏。
“你不去吗?”
魏语深吸一口气,眉宇间那点极力压制的厌烦终于清晰可见。“我本来是要去的,但是你走的那么急,我还以为你要自己去呢。”
我哑然,话中的意思切开了所有遮掩,赤裸裸的摊在路灯下。一时间,所有辩解都堵在喉咙里,最终只能挤出干巴巴的安抚:“我这不是怕你没面子吗?“
魏语双手叉腰,猛地转头,怒目圆瞪的注视我。虹膜边缘在路灯下泛出冰冷光泽,仿佛结了一层薄霜,缩小的瞳孔又像烧红的子弹射过来,打中我的脑门。
“你不上来才是真的让我没面子,你知道我一个人在哪里面对一群人的围观和几个神经病的冒失,我有多尴尬吗!”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姜言,你有没有想过?你退缩无能的样子,懦弱又自私,真的很欠打!”
这话像一记重锤,砸得我耳膜嗡嗡作响。于是周身流过的陌生身影,来自四面八方大同小异的街道嘈杂,马路上的汽鸣,昏黄的光灌入我的眼睛。混杂着羞恼和被戳中痛处的火气,腾的一下从心底窜了上来。
我咬了咬牙,别过头,避开她那能灼穿灵魂的目光:“你凶什么,我又不是真的不在乎你。 “
“对,”魏语的声音陡然降了下来,比刚才的嘶吼更冷,更沉,像冻透的石头砸在冰面上:“你的行为和思想是脱轨的,然而我只能从你的行为判断你这个人。不好意思,你让我失望了。”
那“失望”二字轻飘飘落下,带着千钧之力,砸得我心脏猛地一缩。
我所固执认定的,爱一个人如果不能爱对方的缺点,那就不是爱。那爱便如同精心搭建的沙堡,只容得下完美无瑕的贝壳,却经不起一丝真实海浪的舔舐。
这一晚,城市像个巨大的、不透气的蒸笼,闷热充斥这个夜,送走了日光,更容易触摸到手间的冰冷。
被自己喜欢的人否定的感觉,真不好受。
之后好长一段的沉默,我侧低着头,梯子有种滑落的迹象,被我扶正了。硌的我肘真疼,我只在乎自己怎么委屈的像是偷钱被家长教训一顿的小孩一样。我有错,我的错在我看来不是什么大不了。也许她看的比我重,她思维缜密,也许这其中延伸到各种可能性的许许多多。
但是我都没心思去推算了,耳听,她还没走,我也就这么没底的站着。
究竟为什么这么难受,我也不是没被骂过,但就特么比吃了排泄物还难受。不就是被骂了吗,可这羞辱感……
半天,我挪动脚步,视线故意绕过她,从她静止的下巴溜过去。我走在她前头了,我头也不回,步伐比我手中的不锈钢折叠梯还要沉重。我淡淡的说:“我自己去还吧。”
当时我给我自己的行为定义为冷酷的示威,现在看来就是置气。难以启齿,我还是希望她这时候能服个软,过来求和。只是我没等到,然后就当我没这个想法。
渐渐的,我离她越来越远。
直到我站在第二道十字路口,我回头,那里已经没有一个失望至极的姑娘苦苦守候了。一枚盏亮的路灯,投下的光圈平坦,无人从那里走过,似乎专门为某个人留的。只是那个人现在自己走了,她终于没有主动,我也该品尝到这样一种滋味。
第392章 彷徨7
到五金店的路其实不长,但拖着冰冷的折梯,一个人扎进沉甸甸的黑夜里,感觉走了很久。
我走得更快了,强迫自己不去想任何事。街道偏僻,五金店门渗出老式灯泡特有的黄光,在黑暗中晕开一团。灯光看不出新旧,却莫名给人一种陈旧感,像蒙尘的旧物,边缘模糊,透着单薄,单薄底下藏着透明的伤。
进门,浓烈的金属味像看门犬的吠叫,猛地扑进鼻腔。这才发现自己喘得厉害,累得不轻,之前竟没察觉。
“来啦。”
老板娘依旧是那身打扮,坐在凳子上,手拿一部当时并非新款的手机,手机放着有声小说。她跷二郎腿,弓着腰,突出的脊椎隔着皮肉抵在身后堆放水管的柜格上。一个笨重的工具箱塞在她脑袋左边的格子里,没能完全进去,探出一小截箱体。像是她惯常用来倚靠的凭栏,似乎习惯这样,好像没事的时候把头往上面一靠,这样就不会下沉。
我累得够呛,先把梯子随手靠在门边墙上:“放哪边?”
“你就放到那就行。”
我稳住梯子,在衬衫上蹭掉手上的灰,又用胳膊抹了把额头的汗。
老板娘识相的拉开抽屉,两台对讲机面对面紧密相蹭,如躲避风雪的兔子一样,蜷缩在屉格的边角。
“你的小姑娘呢?”老板娘多嘴问道:“白天你们是一起来的,现在怎么就你一个人?”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有些事情比如现在,是不必要回答的。老板娘无非就是随口一问,实际上我们发生什么,现在怎么样,对她来说还不如有声小说里的鬼故事,那么痛快。
所以我轻描淡写一句:“她死了。”
“死了?白天才好好的。”老板娘一脸不相信,手机啪嗒一声掉在铺着泛黄橡胶桌垫的实木桌上,眉毛挑起,“吵架就吵架,别动不动骂别人死了。你不要觉得嘴上说说无所谓,尤其是人家还活着的时候。”
我没心思听。卸掉身体的疲惫,心里的乱麻立刻缠了上来,比搬梯子更让人窒息。
“你说的对,” 我喃喃道,“我天天说着要发财,我现在还不是穷的叮当响。”
老板娘见我不可教也,便不打算跟我辩论下去。打开抽屉下面的一层抽屉,取出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子,“需要我帮你装起来吗?”
“行,谢谢。”
从五金店出来,没有了一身负担,却也没觉得有多么轻松。成都大妈似乎也喜欢跳广场舞,马路对面,那一排树林包围的公园里传来年代感的动感老歌,一听就很适合跳舞,以至于眼不见,那幅排列整齐、手舞足蹈的印象,已经凭空跃然我的脑海印象里。
声音响度,约等于岩石地缝会呼吸的岩浆,闪亮闪亮,倒不似喷发那般的震耳。
一种特殊的感官,我明明有很多事情要做,我也知道自己有很多事情要做。那么多要忙,我甚至可以记在笔上,甚至可以一五一十分类,按照优先级排序。就是这么的忙碌,我主观的想按部就班的完成。
可是我闲下来,这不是午后阳光里躺在竹篮上喝杯二块方糖红茶的惬意,近乎某种焦虑。因为这个时候我不该闲下来的,很多事情一旦耽误就是耽误了,身体却像断了发条,一点动力也没有。
于是我成为了思想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比如我现在写这段文字,按下键盘之前,我已经恍惚了三个小时。
再比如现在,我可以去买吃的,一个煎饼根本不顶饿;可以买水;可以趁着夜色走走;最重要的是,得找到魏语,又断了联系,总不能像上次那样走丢。
太多太多。
但我什么也做不出,出来没几步,我坐在马路牙子上,灰没掸,我直接坐上去。马路牙子很挨,我坐下去像是从一枚悬崖摔落另一枚悬崖,屁股肉生疼,膝部高高隆起,手中的塑料袋磕到水泥地上,咚,提示我终究太过重视某些东西,反而忽略某些东西。
晚风扑面而来,我没有意义的去思索有意义的事情。忘了月光是从什么方位升起,哪怕周围没有路灯,看清黑暗的眼睛也能错觉,仿佛从天而降的细蜜皎洁当真落在了我的左手上,摸不着。
我踌躇,待稀碎的星点从漆黑树影里淘出来,我才条理的整理自己彷徨的来源。
可以说是懊悔吧,多年后的夜里,我深度睡眠前回想起自己曾经做过的决定,我尴尬的从床上滚下去。
那么简单的事,我只需要走动几步,站在她面前,像个守护公主的骑士那样慷慨激昂几句。他们人多也没办法,大庭广众不敢犯法。真就那么简单,站在道路回首经过的轨迹,发现真就那么简单。
而我真就连这么简单都没做到,于是开始自我怀疑,我是不是身体天上比别人残缺什么,或者说我天上比别人多了点不该有的东西,可能卡在我的骨髓里,可能淤固在毛细血管里,也可能堵塞在直肠里,总之别人能做到的我做不到,我做到的,别人做不出来。
甚至我到底是不是人类?
想这些有什么用呢?我呆坐许久。不该那么怂的,又不是第一次了。可心里堵得像塞了块浸透水的海绵,沉甸甸地坠着。她怎么能对我说那种话?她明明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口口声声说爱我,却连这点软弱都容不下?
行,我认了。可她凭什么冲我发火?凭什么?就因为我没达到她的期望?不够格,就活该被这样指着鼻子吗?
越想,那股憋屈劲儿就越往上顶,顶得喉咙发紧,眼眶毫无征兆的开始发烫。
我猛地抬手捂住额头,手指用力压着眉骨,把那份狼狈不堪的脆弱死死按回去,让它看起来至少像是男人该有的、深沉的惆怅。
明明之前,她的手还那么暖的挽着我,声音像浸了蜜。怎么今天就只剩下甩过来的冷脸和刺耳的吼叫?就算我真做错了什么,难道连好好说话都不配了吗?
不知不觉,一粒细微的哽咽从我喉咙刺破,像是蓄谋已久的,音量只有一截泡沫那么大,除了我没人听得到。
第393章 心灰
思维涣散,这样迷迷糊糊过了好久,远处的广场舞曲不知道换了几轮,我才回过劲来的去仔细思索我接下来该做的事。
当务之急是赶紧回到魏语身边,不管我们之前闹的有多激烈,但凡有一点回暖的机会,我都不能放弃。她离开后会去哪里,我便无从得知了,可能会回车上,要是她还希望我回来的话,一定会在车上等我。
从五金店到天府广场需要绕人民公园接近半圈,若是直接从人民公园插过去,便能节省一半的路程。
和白天不同,一到晚上,这里如同翻了面的煎蛋似的,换了一种热闹。
从大门进去,前方环形小路上,散步的大爷大妈们连成一条松散的线,断断续续,朝着同一个方向缓缓流动。个个健步稳行,除却发皱的皮肤、斑白的头发,姿态和年轻人无异,可能这就是所谓的老当益壮吧。穿着松垮背心慢跑的老人混杂其中,瘦骨嶙峋的膀子有节奏地挥动。更远处的小山凉亭里传来阿姨们中气十足的唱腔,曲调婉转悠扬,像是昆曲的韵味。
灯光并不绚烂,几盏老旧的路灯杵在道旁,灯泡外罩着磨砂的玻璃,浑浊的橘黄色光晕像打散的蛋黄,黏糊糊地晕染开,勉强照亮下方一小圈地面,却把更远的树影和行人轮廓都揉进了模糊的暗影里。
站在我这个角度望过去,那些光晕的边缘甚至有些晃眼,像蒙了一层薄薄的油膜。就在这昏黄、模糊,甚至带着点廉价感的光影之下,那些生龙活虎的身影才得以隐现、流动。
我贴着灌木丛的阴影边缘往里走,凉亭里的唱腔愈发清晰,拖着长长的调子,在夜气里显得空旷又执着。轻微的喘息和鞋底摩擦地面的“沙沙”声从我身边掠过,带起一小股带着汗味的风。
三三两两,陌生人面孔低谈的家长里短,笑声不一,如同大杂炖的一锅蒸汽。我走在其中,我谁也不认识,身边没有与我共识喜悲的人,似乎被隔开了。路人都礼貌的绕开我,我更觉得自己是顺着他们圈子的边线下滑的。不知名生物的骚动惊扰草木,热闹带着体温和声浪将我包围,又与我无关。
本就谈不上坚定的执行力无意识的萎靡了,平坦的道路,越来越艰难。我放慢脚步,感觉呼吸都好沉重,连同飘渺的夜虫,飞舞在灯罩的妖艳,在我鞋子上投下迷茫的怪状,一刻,我自认为甘之如饴的迷失,我停下,只想找个地方好好休息。
这里哪有休息椅的?
我茫然四顾,白天清晰的路径在夜晚变得陌生而暧昧。搜寻好久,才在一座假山旁边找得一张孤零零的,深绿色的铁质长椅,嵌在树影和光晕的交界处。
几乎是踉跄着跌坐下去,脊椎重重地砸在椅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疲惫像沉重的铅块,从脚底一直灌到头顶。我闭上眼睛,公园的喧嚣总算停顿的推远了一些。
我在想,要是真让我回去找到魏语,我该怎么面对她?我最不擅长的就是处理情感问题,尤其是撕破脸后,既然妥善的将关系拉上正轨,又不想太服帖的表示自己和好的意愿。
害怕我回去后,她还是那张冰冷到近乎可怕的表情。抱有一丝侥幸,万一她消气了,看开了,决定宽容我了,也不是不可能,我们都经历过那么多。可是万一是万一,我又怎么确定她就真的和我一样,舍不得对方的好。
头疼,像有根锥子在太阳穴里搅动。
一阵单调刺耳的电话铃声,毫无预兆的撕裂了空气,震碎我混乱的冥想。
我皱着眉头睁开眼,声源是不远处的一座电话亭,就是白天的那座。
铃声还在持续,在这角显得格外突兀。
就在铃声快要响断的当口,一个身影匆匆走进了我的视野。
不出意外的令我意外。
师太踩着她那双不修边幅的洞洞鞋,径直走到电话亭前,动作熟练,拉开蒙着厚厚灰尘和污渍的玻璃门。门轴发出干涩刺耳的吱呀,师太一步跨进去,佝偻着背的轮廓贴在模糊的玻璃上。
师太拉起话筒,铃声戛然而止。
隔着一段距离,听不清楚说啥,只能迷糊的听见叽里呱啦。师太说话时一如既往的盘手里的佛珠,只不过另一只手不能五指并拢,因为拿着话筒。远远望着,偶尔几次,师太微微躬身,恐怕在说“阿弥陀佛”。
三言两语,似乎并无太多挂碍。师太利落的挂断电话,推开亭门走出来。师太的方向是公园正大门,没有丝毫留恋,更没有回头瞥一眼的意思,自然也没注意到阴影里枯坐的我。
我望着她融入夜色的背影,感慨:师太终究是敬业,这么晚还要线上给人点化。但是师太这次离开,也没有回头的意思,更没有注意到我,估计是下班回家了吧。
这些念头飘过,像水面掠过浮沫。这些都不关我的事,我该愁的还是愁,该忧的还是忧。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一分未减。
我挪了挪身子,长椅的冰冷重新透过布料渗入骨髓,师太离开后,这里的空旷更加清晰几分。
就在意识又开始涣散的边缘。
叮铃铃铃——!!
催命般的电话铃声再一次传来。
我抬头,心脏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攥得骤停一拍。
师太早已走远,铃声在空旷的亭子周围回荡,突兀和孤单。一遍,两遍,它持续不断地响着。
电话怎么又来了?是找师太的吗?刚才不是打过了吗?是另一个人吗?
按道理,同一个人不会那么快又回个电话。如果是另一个人,师太业务这么繁忙的吗?这样还来什么公园,直接开展一个线上咨询服务热线,客源呈水波之势愈推愈烈,生意那不火爆?
我咽了口口水,突然想起来,白天我好像在自己的征婚表写了这个号码来着。
脑子瞬间一片空白,随即又被巨大的荒谬感填满。
该不会真有人打过来吧? 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了。不会吧?不会吧?!就我这样的,还能有人看得上眼,大晚上照着征婚表打公用电话?!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我用力甩了甩头,肯定是我想多了。多半还是师太的客户,或者纯粹是打错了。
可万一呢?
犹豫半天,我决定亲自去接一下。如果并非我想的那样,就是虚惊一场。估计又是师太的客户,正经人谁没事打电话亭的号码。要是师太的客户,我接了电话,搅黄了,更怪不着我,谁叫师太这时候走了。
念头一落,身体像是被这理由说服了,又像是被那铃声逼得无处可逃。我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推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混合着铁锈、灰尘和陈旧塑料的闷浊气味扑面而来。亭内空间极其狭小,昏黄的光线从蒙尘的玻璃外艰难地透进来一点。
铃声在狭小的空间里被放大了无数倍,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我反手带上了门,心跳声在胸腔里擂鼓般放大,汗水从手心冒了出来。
话筒离我那么近,我犹豫,轻轻一提就能拿起来的东西,此刻仿佛沉重的像是深渊。我盯着看了好久,才猛然一决,一把攫住了那个冰凉、油腻,还在微微震动的话筒。
响彻了仿佛一个世纪的刺耳铃声,
戛然而止。
第394章 心灰2
我把话筒贴在耳边,心想多半是我自作多情了。
接下来出现的声音也打消了我的顾虑,听着像是一个二十多岁快三十的男人,音色滑稽,带着不成熟的哭腔:“大师——方才您给我的箴言,我有点不明白,刚才忘了问你了,你能用白话文翻译一下吗?”
我说:“大师说了啥?你重述一遍,虽然我对古文也说不上博学精通,但我好歹学过。”
对方很惊讶,“哎?你不是大师。”
“大师走了……我是说她刚才离开这里了,如果不是我猜错,应该是下班了。”
“哎……”对方叹息一声,“那你应该是大师的徒弟吧,要不你代替大师给我开导开导。”
“什!我不是。”
对方没听我说话,自顾自的开始倾诉,哭的那叫一个稀里哗啦:“两年,两年了!我和她两年的感情,就因为这么一件小事而破裂!呜呜——她为什么就不能体谅我呢!”
我汗颜,见他情绪绷成这样,这时候我要是铁石心肠的把电话挂掉,怕他想不开。而且听一下对我也没损失,就当吃个瓜。于是便任由他说下去。
“事情是这样的,上星期是我们相爱纪念日,我打算送她礼物。什么礼物最难打动女孩的芳心,那就是自己亲手做的礼物,主打的就是诚意……不是我吝啬额。然后我就在网上买了可可豆,打算自己制作爱心巧克力。”
“然后呢。”我说。
“然后我就开始制作,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发现我忘了买牛奶了。那可不行,虽然我加了糖,吃起来不至于太苦,但是没有牛奶的巧克力就没有灵魂。”
话说到这里,他不说了。就像说书人快要论到精彩剧情,刻意合扇,停顿一下,将听众的期待感拉满。
只是我对这种日常风的肥皂情节着实提不起兴趣,等了几秒,很没带感的问道:“然后呢?”
“然后呀……我就……额……急中生智,我自己生产了点牛奶加进去。”
“哦……”刚开始我没反应过来,等到我意识到对方说了什么,眼睛惊的睁大,“等等!是我想的那样吗?”
“就是你想的那样。”对方很肯定的说。
为什么要长这双耳朵……
我有点冒汗,愣了愣,说道:“你就不能出门买点正常的牛奶吗……”
“也不是不可以,不过当我想到的时候,我已经完成了,于是就将计就计了。”
“你厉害,我给你大拇哥。”
电话里传来他拍胸脯的自得,似乎对自己的行为很满意,“这么具有创作性的行为,能做到的人不多,我把自己的一部分放进巧克力,她吃下去,相当于我……”
“别说!我还没写到结局呢!”
“咳咳……”对方也意识到自己说的太过了,稍微冷静了一下,“总之,我琢磨半天才把巧克力做出来。但是当我满怀欣喜的去她家,送给她的时候……”
“她吃完跟你提出分手是吧。”我抢答。
“呜呜呜……”对方嚎啕大哭,“不愧是大师的徒弟,未卜先知。现在大师不在,我的爱情就要靠你挽回了。”
“……”我难以描述此时的心情,“所以你希望我做什么?”
“告诉我,”他抽了抽鼻,“我接下来该怎么做才能让她对我回心转意?”
我略微想了一下,我自己也不会。现在告诉对方我没办法,未免太冷血了,半天回道:“要不你直接喂她喝牛奶?”
啪的一声清响,听起来是他在拍腿大悟,“对啊,我怎么没想到,现在就给她发消息。”
“等等,我瞎说!”
嘟、嘟、嘟……
他把电话挂了。
我叹气,将话筒安回话机上。
遇到这种离谱的事,我还能说些什么。本来只是分手,他若真这么做了,恐怕连朋友都做不成。
也罢,反正他也不认识我。转念一想,头脑简单到这种地步,就算我不出这歪主意,他也指不定做出什么更为出格的事。
离开电话亭,不知是出于心理原因,天空似乎更稀薄了一点。视野里最后一位一边扛着收音机听戏,一边慢跑的老大爷踩着防滑老人鞋消失在分叉路,脚步泯入遮掩的灌木,浑厚的唱腔如同含在嘴里的冰那样,随恍惚的时间陨灭了。
周遭几百米内,难得的空寂。一般来说,那么多人融入这个夜间惬漫的公园,一个地方空荡的概率很小。有多小,我猜,可能和吃土豆吃到生姜那样小,突然又觉得我身处这般寥落的时刻是寻常不过。
一片枯叶飘飘然,从头顶滑至我的脚尖,耳廓灌入窸窣的虫鸣。之前没注意,等到万籁俱静,这撕扯似的颤动仿佛是来自身体里的,厚重的乌云岿然不动,月亮却更轻了些。
又一阵刺耳的铃声,这次直接在我背后倏的一下炸开,吓的我一激灵。
我疑惑,刚才是那男的哭诉与女朋友的琐碎,这次又是什么?师太生意真这么火爆吗?她为什么不该自己买点好看的鞋子穿穿?
接听,结果又是那个人。
“呜呜呜——”上来二话不说先给我大哭一顿,“我给我女朋友发消息,约她来……结果她把我骂一顿,然后就给我拉黑啦!呜呜——”
不出所料,我努力克制着难绷的嘴角,说:“这方法不行就换个办法。”
“没有办法了。”他生无可恋,“我那么聪明绝顶,用尽毕生所学,那么刻苦的想给她不一样的爱。但是人家却不接受我特别的付出,我承认我可能和正常人不太一样,但我对她的爱是真的。连我最爱的人都不能理解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唉……看透了,我都这么残留,要不我还是……”
“别想不开,天涯何处无芳草。”
“要不我还是在做一份,这次把配比调一下,降低牛奶的丝滑,提高可可豆的醇厚……我说的是正常牛奶。”
“我知道。”我好没热情的说:“不过你都送过了,故技重施,你女朋友可能会不耐烦。”
“那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难倒我了,我又不是情感专家,我自己的感情问题都解决不了,何况帮助他人。
思索半天,我拿出最老套的方案:“你去花店买一束花,亲自登门,大声告诉她你有多爱她。技巧先不说,感情要到位。”
“额……”对方也觉得有些掉牙,“是不是太土了?”
“好用就行,再土的浪漫,还不是流传了几千年。”
“对哦,我怎么没想到。”对方激动起来。
第395章 心灰3
我头差点磕到玻璃上,心里吐槽:正常人不都应该先从简单开始,一步一步搭建,直至设计出相对完善的方案吗?
这人直接跳过模板,凭空整出个白色情人节,委实大贤。
挠了挠下颌,我非常无语的说:“总之,爱就大胆表现出来,别怯怯懦懦的。”
对方很有精神的回应:“我知道了,我这就去买花。”
“嗯”我对着玻璃上折射的风景,满意的点点头:“明白就好,不管成功与否,你为此大胆过,你就不会……”
嘟、嘟、嘟……
他又挂断了电话。
我头顶冒出一团扭曲转圈的黑线,心怀不悦的合上话筒。
抓住玻璃门的把手,推开一条缝,晚风灌进来。我滞住,祈祷千万别来电话了。
十秒钟过去,除了聒噪的蝉鸣,电话亭四方形的小小空间安静如斯。
我松了一口气,推开一扇吱呀,前脚刚踏出去,背后又响起了午夜闹铃。
没完没了了是吧!
我愤懑的抄起听筒,“又怎么了?是不是花店关门了还是啥?你别想着用自己的!”
此话一出,换来的是死一般的沉默。
刚才的恼火一刹那被暗色潮水般的寂静浇灭,我隐隐有种不安的感觉,只是感觉,电磁波接收的另一头,仿佛不是同一个人。
既然对方不说话,我也就不说话。我胳膊肘靠在玻璃上,听筒丝毫不离的挨着耳朵,漫步的老头老太们像是蚂蚁一样爬回了电话亭周遭略微寂寥的画影。
就跟暴风雨来临前夕的云遮一样,我也默不作声,等待着对方的回答。
时间过去约莫10.5秒,听筒细小的孔里终于传来了回话:“请问是大师吗?”
说话声音是个女子,口气不小,纯粹的女声中稍微带点正太那种偏中性的嗓音。
又是来找大师的……
我深吸一口气,义正言辞的表示:“这里不是什么大师,我也不是什么大师的徒弟,如果你对认识对财运对姻缘感到迷茫,欢迎你明天白天再打这个电话,再去致电这个靠不靠谱的大师。”
“不是大师呀,没事,我也不是来找大师的……我不是,我真不是!”她有点急眼的样子。
我一头雾水,“不是找大师的,那你打这个电话干啥?”
“喂,这个是人民公园的电话亭的公用电话,又不是那个什么靠不靠谱大师的专门热线,为什么我不能打?”
“你怎么知道这是人民公园电话亭的?”
“大师告诉我的。”
我:“……”
我有点捋不清了,她上来就问大师在不在,然后着急的澄清自己不是来找大师的,略微一问又跟大师聊过。一变的一变的,就像一艘飞鱼游在水里,跳出来说自己是海鸥,随后沉入海底说自己是泡在浪里的海鸥。
她似乎从我的哑然中看出了疑惑,便以一股精神小妹的口吻解释说:“我白天下午,可能是六点钟我吃晚饭前半个小时,也可能是我吃晚饭前一小时喝了口白开水的后半个小时,我打过这个电话,当时是一个大妈接的,闻其说辞,好像是给人算命、点化的,但我又不需要这些。So,我把电话挂了,吃完晚饭我躺家里打瞌睡到自然醒,突然想起什么,又打了这个电话,然后就是你接了。”
似乎解释了什么,似乎什么都没解释。
我无语的拧起嘴角,追问:“说来说去,你打这个电话的目的是什么?”
“目的呀,”她停了停,说:“想看看这个电话有没有别人接。”
“然后呢?”
“然后你接了。”
我怎么就弄不明白呢……
沉稳一下情绪,我接着说:“你是避雷针吗?重点在哪里?”
“重点是,果然会有别的人接这个电话。”她说到这里好像很开心,听筒里浮现脚步和金属碰撞声,我脑子里立马出现一个闲得慌的女人一手拿手机,在家边散步边唠嗑,路过餐桌用叉子挑盘中的沙拉蔬菜的画面。
她接着说:“要知道,公共电话通常是从里面打出去,基本没有从外面打进来的。”
“你知道呀,现在你开辟了从外面打进来的先锋,你很骄傲吧。”
她就跟听不出我言中的嘲讽似的,自然而然回答:“也说不上骄傲吧。喂,你听起来非常像一个人。”
“我不像一个人难道像一条狗?”我吐槽。
“哈哈,”她笑了笑,我听到她在咀嚼食物,听声辨物,好像是生菜。咽下去,她自来熟的说:“不跟你废话了,有什么事?”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我简直没脾气了,脑袋沉沉的低下去,身体前倾,头顶到玻璃上。
“对哦,电话是我打过来的。”她才反应过来的样子,把金属餐具随手丢到餐盘上。拖鞋的吧唧声延绵起伏,我听到她拉开滑轮门,风吹动叶树的声音扑进我的耳朵。夜色浸浸的。
我抬起了头,玻璃完全透明,看不到自己。一种说不上情绪的静谧从泥土里钻出来,顺着电磁波,爬上了正对的玻璃。那个地方也许,若是这里有一盏光,我应当看到一个我看不清的自己出现在哪里,然后我伸手,掌心贴到一层分隔的虚幻,落寞涂满恍惚的味道,包围我目光外一切的盲点。
那头,她仿佛也和我差不多,站在我没见过的阳台,膀子搭在不锈钢折叠式的晾衣架上,膝盖旁边悬着刚洗完的内衣,潮湿裹挟着诧寂,眼里尽是随枝叶扭曲而滑动的光影。
“喂,”她终于发声了:“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离了个大谱。我没好激情的,低声回复:“你为什么说这些话?”
“唉?因为我有嘴巴,所以我会说话,所以我跟你说这些话。”
“因为我腿没断,所以我会走路,所以我在这里。这个回答满不满意?”
我已经断定这个女的头脑子不正常,和某些人相比,甚至更加严重。而且不管她打这个电话是出于什么目的,闲的没事消遣也好,神经病也好,我都不打算正儿八经了。既然她上来跟我把条理搅乱了,我也就没那个心思给她理正,乱就乱吧,迟早分不清的。
“8.9分,”她说,随后叹息一声:“我突然想起来了,你似乎还不知道我是谁。”
“谢天谢地,但是我不想知道。”
“什么!”她很惊讶,“你这人怎么这样?你不想知道,你又在这里等候。”
我没力气了,“随你怎么说,我不能再耗下去了,没别的事我就挂断。”
“……”她沉默片刻,收拢了之前大开大合的气势,言辞中颇有一番体谅:“你吃饭没?”
“吃过了,但我打算再去吃点。”
“哦”
“你要请我吃饭?”
“不请。”她回答的很利落。
“哦,”我无情的应一声,“再见。”
“还有一件事……”
咔哒!
我把话筒放回去。
这场无厘头的通话终于得以中断。
第396章 心灰4
从人民公园东大门走出来,正前方是西御街,白天我和魏语一起从这条路这个门进来的,现在我一个人出去。
市中心繁华的喧嚣老早就在我看到出口的时候,像是海浪拍打过来,我出来,犹如从一块灼人的沙滩坠入水里。
沿着西御街一直走,我可谓是在游手好闲的状况下尽可能做出不那么游手好闲的事情。我留意道路两边的商铺,我心想着,魏语若是还没有吃夜宵,我帮她买一份。看在我有心照顾的苦劳上,多少能宽慰我,不跟我那么计较。
走到一家熟悉的装修门面,想不到在这里也能见到肯德基。不过细想,肯德基早就是全球连锁的快餐品牌,不奇怪。
只是有那么一瞬间,呼吸莫名滞重了一瞬。明亮的灯光从玻璃幕墙漫溢出来,我停在门口,望着里面用餐的人们。灯光均匀地打在脸上,他们大多三两成群,我形单影只,像缺了点什么。
总认为此刻天空应该下着雨,我撑一把伞,雨滴顺着骨架滴落到地上,结成一片片离散但相互挨得很近的深色岛屿。
然而夜空清朗。人们正享受这宜于游荡的天气,将自己投入霓虹与车灯的光流里,容光焕发。可能是我固执吧,这么飒爽的时间,我单恋一个停留在过去的雨季,幻想不持散的臂膀倚靠着虚幻的重量,插帧一样,只因她来过。
于是我就如此,背靠在透明墙上,假装看不到身后的温馨,一辆车驶过,近光灯像是海浪扑打到我的脸上,刹那间模糊了视线。时间似突然放慢的镜头,待那陌生车轮声渐行渐远,若渗入地缝的雪片一样消失不见,仿佛过了很久。
看一眼手表,时候不早了,我进入肯德基。这么晚了,里面依旧爆满,快速扫一眼也没发现空位。前台还有几人在点餐,我悄然凑上去。一人刚走,目前点餐的是一位带孩子的大婶。
个头仅到我腰的小屁孩呆呆的盯着菜单,半天不知道点什么,大婶够有耐心,安慰着说不急。前台服务员也是不太会办事的样子,竟不知道让我先点,而我也懒得抢,就这么等着。
其间我也在琢磨,点套餐好还是一个汉堡足矣。魏语那么爱吃,一个汉堡怕不够,套餐又怕点多了。况且我自己也有点饿了,还得把我的那份也算进去。
正思忖间,玻璃门轻响。一段清晰可辨的脚步,悄悄踏入我的身边。
起初不在意,直到一股别样的气息悄然游弋至右手边,香气似糖渍的樱花,清浅不腻,又隐约混着一丝皮革的冷冽。
视野的羽化边缘,隐约瞥的清是一个女的。她的手像雪映过般,搭在前台上,精心修磨过的指甲叩击石英面。嗒,嗒,嗒,似乎和我一样在无聊的等待。
一只捉摸不定的小屁孩终于点餐了,他抹了抹鼻涕,稚气的嗓门大喊:“全家桶!”
“一份单人餐,谢谢。”小屁孩的母亲说,然后拽着小屁孩的手溜向一边,嘴里碎碎的说教:“全家桶你吃得完吗,一点也不叫人省心!”
小屁孩恶趣的翻了个白眼。
服务员对着他们尴尬的笑了笑,转头问我:“你好,请问要点些什么?”
我正准备开口,旁边那人抢说:“我看一下哦。”
听此,我极为不满的扭头争道:“是我先排队的好吧。”
那一刻,我傻眼了。
面前的女子穿着别具一格,外搭黑色亮面皮质外套,左襟有意翻到背后,露出白色修身短款t恤包裹的肩膀。里面的白t恤软乎乎贴着皮肤,领口往下陷,露出点锁骨。
长发及肩,发尾带着自然的弧度,左侧刘海别到了耳后,右侧则自然散落,轻轻搭在额前,遮住半边眼。
眼睛像盛了天台的月光,润润的。修长的睫毛颤啊颤,眼尾那颗小痣也跟着抖啊抖,像是风把一粒雪霜揉进了眸子里。
俨然一副甜酷风格。
我看的突然没了脾气。
她轻轻转过头来对视我,甩头的弧度,原本捋到耳后的头发弹了回来,轻微荡漾的发缕,好像能闻到淡淡的皂角香。
这不是见色起意,虽说这样的妙颜委实戳到我,属于那种我未开垦过的审美新领域上。但是我注意到她,并非单纯觉得她漂亮,或者说气质非凡,而是我冥冥中有股隐秘的熟悉感,大体说不上来,这种似突然窜上来的已知感觉仿佛是从细节流淌开来的。
“你的声音……”她双瞳没有什么起色,楞是展现出讶然的神态,靡靡的把发丝别回去,“怎么好像听过。”
一听这女声中夹杂一点偏中性的音色,我也想起来了。半吞吐的打问:“你、你,你之前给我打电话的?”
对方点了点头,眼睛睁的大大的,拿手指我,“嗯嗯,如果命运石之门没有错开时间线,那么应该是我。”
当时还没看过,所以不知道她在说啥。
正常人遇到这种事,第一反应是感到意外。我也不例外,立刻产生疑惑:“不对啊,前脚刚打完电话,这么快就见面了。如果这是网恋奔现,效率也忒高了。更何况我一点都不了解你,成都那么大的地方,我们又在没有任何约定的情况下碰巧在同一家快餐店相遇。你让我不得不怀疑。”
“不用怀疑,我很直接了当的告诉你,你挂断电话后我就立马骑车赶过来了。”她说着,原先指着我的那根食指在半空横向划一条笔直的直线,“你说你要吃饭的嘛,你家又不在这,肯定是去外面吃,所以我就碰碰运气,把你碰到了。”
“哦”
我先假装不以为然,内心早已细思极恐。
首先,天降这种事,我不是没遇到过,但这属实毫无逻辑可言。听她的意思,好像就是为了找我才来的,这本身就一头雾水。我目前根本无法确定她找我是什么目的,我们之前唯一的交集就是打了通电话,电话里她表述也是模模糊糊,不知道在想什么。
现在突然轰的一下降临我身边,我没有任何思想准备,一切都来的毫无预兆,就跟卡夫卡的小说一样荒诞不经。
第397章 新的旧的?
事出端倪,首要关头当核实情况。然而念头一转,以她的惯常路数,纵使我千言万语,怕也只会被她丝滑地绕开,最终一无所获。
况且我并无探究的心思,她于我不过是擦身而过的一阵风,转身便散了踪迹。
“呐,”她慢步凑了过来,搔了搔左肩,“你怎么来成都了?”
“来旅游的。”我轻描淡写道。
“哦哦,”她接着问:“一个人来的?”
“不是。”
“结伴?”
“是的。”我冷淡回答。
她眨了眨精心修饰过睫毛的眼睛,目光停驻在我毫无波澜的脸上,像在审视一座沉默的石狮子。片刻静默后,她问:“女的?”
我没有回应,转向前台:“两份单人餐。”
“好的,”服务员年轻的手指在屏幕上轻点两下,“会员卡有吗?”
“没有。”我说。
话音刚落,她的手便搭上了我的肩膀。力道很轻,像一只松鼠攀着松枝。然而这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在之前那番摸不着头脑的对话之后,显得格外越界。
我皱眉,声音压低了些:“你到底想怎样?”
她歪着头,嘴角蜷起一丝近乎顽劣的笑意:“远来即是客,刚见面就请客,我怎么好意思。你放心,我不占你便宜。”
一团乱麻在我迷茫的脑子里翻转缠绕,我没搭理她,继续对服务员说:“没有会员,多少钱,我现在就付。”
说罢,手插进口袋,我裤子口袋塞的还是挺多的,钱也放里面,其他一些小物件,比如:棒棒糖这些的,我也尽往口袋里塞。只要撑不爆,我的口袋就是四次元空间。
这也造成搜索困难,感觉就像在坭坑里捞毛线一样。等我好不容易取出纸币准备细数,她一巴掌拍在台上,五指展开,像海星一样扒在上面。
“我们一起,我的那份可乐去冰。”她定定的说,收回手,一张100元的红色大票平整的铺在石英台面上,像似印上去的。
“好的。”
我一慌,第一反应是制止。然而张开嘴准备说点啥,收银机的钱槽弹开,服务员已经动作流畅地收钱、找零,一切已成定局。
我懵懵的看着,感觉这种时候说什么都迟了。
服务员把取餐票递给她,还不忘恭维一句:“祝二位用餐愉快。”
真把我们当成一起的了……
现在咋办,原本我是想买两份打包,我一份,魏语一份。结果这个女人擅作主张,硬是动用财力把魏语的那份洗成自己的了,外带还改成了堂食。
是她付的钱。盛情之下,竟有些难以推拒。
怎么办,将错就错?
“找地方坐。”她侧身倚在台子上,小拇指抠眼尾的那枚痣。
我冷眼环顾:“哪有座位?你告诉我。到时候盘子端上来,没地方坐,站着吃吗?”
“没位置就去找啊,”她说着,挑眉给我使个狠酷的眼色:“不要以为找不到,看待事物仅停留于表面是很难吃到蛋糕的。”
“你有办法?”我半信半疑。
“你看着。”
她竖起食指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蓦然转身,把翻下来的那一侧衣襟提正,双手插进皮质外套的口袋里,闲庭信步般走向角落靠窗的最后一桌。
那个位置是一对年轻情侣占着,他们桌上的汉堡盒子、薯条盒子都空了,可乐杯瞅不到内部,估计也所剩无几,餐盘纸上松散的铺落炸脆的面包糠细碎,还有两三粒漏嘴的生菜片安静的躺在盘沿,像泡温泉似的。
典型的占着茅坑不拉屎。二人有说有笑,丝毫没注意到一位头脑异常的不速之客正悄然闯入他们的领域。
我就在原地观望,有种不好的预感,这女的指定办不出正常行为。然后心里面提前计划好,只要她敢把客人施之以强制的形式拎出去,我撒腿就跑。钱是她付的,我没让她请客,她要丢人,我可不奉陪。
只见,她嘴里哼着我听不明白小曲,步伐颠簸,带着一种刚抽完烟般的懒散劲儿,晃到那桌旁。
距半步之遥,她身体猛的前倾,“哎呀”一声惊呼,整个人向前滑倒,膝盖重重磕在地板上。
沉闷的撞击声惊得那对情侣浑身一颤,面露惊恐。周围的食客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吸引,目光齐刷刷聚焦过来。
我却没多大震惊的,因为类似的事端我见过不少,所以不咋敏感。只不过第一次从其他女人身上看到这种行为艺术的画面,不禁好奇她下一步如何收场。
眼见的,她艰难从地上爬起来,盘地而坐,抱着膝盖,双手紧紧捂住磕碰的部位,面部狰狞。用后来网络上的一个流行词叫痛苦面具。
“啊疼疼疼——”她一边叫惨,一边缓慢的扶着桌沿,艰苦支撑着站起来。
那对情侣看的那是一个难堪。
结果腿还没蹬直,她一个踉跄又跌下来,震得餐盘也颠了一下。
“啊!我没知觉了。”她虚弱的说,仰躺朝那对情侣伸手,似乎在求救。
其中一个男的想扶她起来的,扶之前颤颤巍巍问了一句:“你没事吧?”
她摇摇头,“没事,可能是杏病犯了,所以突然就站不住了。”
男人猛的缩回去,小情侣二人对视一眼,如同被烫到一般,双双弹离座位。两双腿好似逃窜的蛤蟆,扑腾扑腾溜到门口,撞门而出。
我后脑勺冒汗,滑稽的同时,也不由得感叹,人间薄凉啊。
至此不用装了,她立马跟没事一样,腿脚利索的站起身,二话不说,旋身而坐,占据新空出来的座位。
现场的安静程度堪比默哀,几秒钟后又各吃各的,部分人捂起嘴窃笑。
我不合时宜的瞥向身后的服务员,服务员立刻低下头煞有介事地忙碌起来,但是指头根本没碰到屏幕。
“哎,我抢到座位了,快到碗里来。”她朝我招手。
我叹息一下,这个时候过去,别人会以为我和她一伙的,可是我已经不那么在乎这些了。
说不定我天生就对稀奇古怪的女孩子容易产生好感,她这么一招下来,我便莫名其妙对她没了抗拒。
正巧,身后出现摆盘声,前台服务员正慢条斯理的把包好的汉堡等餐品安放。
“您的餐齐了。”
我木木的看着成对整齐的汉堡与薯条盒,脑袋里一直凝重混乱的线条突然松懈了。
端着盘子走向她,然而我也不知道这转瞬之间未经过多思考,多半凭依直觉而迈出的这一步,会给我带来什么后果。但是我这么做了,也无办法扭转什么。
第398章 夜花香
我挪进座位最深处靠窗的位置,与她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张窄桌。回味之前的表演,我暗自思忖,若她当时落下泪来,或许会更精彩几分。
她看起来食欲缺缺,餐盘摆在面前,也不急着动。只是微微歪着头,用五指慢条斯理地梳理着方才跌撞弄乱的头发。动作轻柔,轻柔中带着些许狂浪的野劲。光线从侧面打过来,发丝在她指间流淌,偶尔折射出细碎的光晕。
直到此刻,我才真正静下心,得以仔细端详这个女生的面容。
距离如此之近,像是观瞻菩萨似的,热气裹挟着汉堡肉的浓郁从包装纸渗透,升腾,如同绵绵扩散的雾在我们中间盘旋。窗外传来汽车划过的摩挲,如流逝的背景。
在这个走马灯般旋转不息的世界里,她就如此真切地坐在我面前。柔顺细软的头发拂过白皙的颈侧,又悄然滑落肩头。偶有一段细薄的发丝从侧面的发梢叉开来,扫过眼尾那芝麻粒大小的痣。
她理顺了头发,眼睛抬了起来,那双别有一番漫不经心、玩味世间的眼睛,一下对准我。肘部支在桌面,拳头松松的抵着下颌,脖颈的线条微微倾斜着。嘴唇轻启,声音不高:“你刚才听到我说我有杏病,你怕不怕?”
我不置可否的说:“你真的有吗?”
“没有。”她眼神依旧淡然,不像在说谎,“要是我说有,你会离我远远的?”
“不会,我又不和你睡觉。”
“就是啊!”她突然有点小激动,拄脖子的那只手转忽带有克制的拍打桌面:“我上一份工作的时候,我试探我同事,我说我有,结果她们一个个疏远我了。后来我澄清说我没有,然后一个个都不信了。哎呀哎呀,真是的,我不是女铜性恋,又不跟我睡觉,还怕这怕那,你说这不是大惊小怪嘛。”
“你说的对。”我敷衍道。
瞬间有点后悔和她同桌吃饭了,正常人不会莫名其妙拿这种事情试探,人性是经不起试探的。而且,谁家正经人没事说自己有杏病啊。
“不过我倒是有一次差点得杏病了,”她喃喃道,从餐盘拿起盒装薯条,撕开,“我还记得我不上学之后找工作,我曾经应聘过台球厅的工作,说是让我当助教。我当时就诧异,我寻思我不会打台球啊,但是人家说不会可以学。”
我纳闷:“不会打台球还去应聘台球厅,你是真可以。”
“反正我学历低没人要,简历随便投。呀,跑题了。接着说噢,然后我就在那边上班了,这个比班上的也是够轻松的,没人点我我就坐沙发上歇着。我可不是偷懒混日子的,我不是,我真不是。我没事我就观察,学一下别人当助教是什么做的。”
“然后呢?”
“然后啊……”她眉头锁起,抽出一根棱线有点焦色的薯条,没吃,继续说:“你猜我发现什么?里面当助教的基本上都是女的,而且姿色都不赖哩。她们教人打台球更像是陪打,男顾客俯身蓄力的时候,她们就从后面贴上去,那叫一个亲密。”
“然后呢。”我已经大概知道是怎么个事了。
“然后我觉得不对劲,按道理,教学相长也,教人打台球也是一种传道受业解惑,可是她们怎么搞的在挑逗人似的。我不明白,中午吃饭的时候,有个同行跟我讲什么好好干,要是有大老板器重了,给我买时间带出去就发了。卧靠!”
她把抽出来的薯条塞回盒子里,声音抬高:“打台球还有户外的么?难不成把台球桌搬出去?当我傻啊,这缇么是卖*!”
旁边有人看过来,我怪尴尬的,也懒得提示她了,任凭她高谈阔论的讲下去。
她突然像蔫了的秸秆,脑门重重摔到桌沿,哀声叹气。两秒死机状态,她倏的一下弹起来:
“所以那份工作我不干了,我上午报的到,下午就辞职,没人点我,我也不接客。所以我说我差点得杏病,不是说我不讲卫生,而是我差点误入歧途,我要是走上那条道路,杏病什么的都不好说。我说的对不对?我的意思明白不?you know?are you know?are you 真的 know?”
“嗯”我假装没听出语法问题,简单应道。
“对吧,”她嗤嗤笑一下,食指和大拇指钳在一起,钻进薯条盒里,喃喃自语:“刚才那根薯条呢?找不到了……诶,找到了。”
她拈起一根薯条,手势熟稔得如同夹着一支细长的香烟。薯条送到唇边,微微张开嘴,并未咬下,忽的又放下,指尖沾着一点细盐的微光。继续说:“所以啊,社会就是个兽欲超标的狼豺,墙间所有人,包括精神。有句话怎么说的,人都是出来卖的,只不过卖的东西不一样。”
说罢,那根悬置已久的薯条才终于被她送入口中,清脆地一响。
“嗯”我敷衍的有点累了,转移话题道:“你对所有人都是这么滔滔不绝吗?”
“不是啊,当然不是,绝对不是。”她半含糊的咽下去,喉间细微的滚动一下,“我们国家十几亿人,我若是对每个人叽里呱啦一堆话,我有没有可能变成木乃伊那样的干尸。”
“没见过,万事皆有可能。”
“呐,”她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又拣起一根薯条,用拇指和食指捏着,轻轻旋动起来,像把转一枚折断的麦秆,自相矛盾的说:“话太多可不好,有些话不说出来就是自己的私有财产,一旦说出来就变成公有了。不说还好,告诉别人就等同赋予他人对这句话的解释权。好奇葩的这个定律,从我嘴里出来的要被别人定义,这就好比你十月怀胎生了个孩子,结果要被毫无干系的人取名挂姓,还有天理吗。”
“你说的都对。”
餐厅内已经陆续有人开始离场了,不知不觉我们聊了很多,实际上是她一个人自说自话,我连捧哏都算不上。
并且,她跟我说这些的意义何在?
于是我全当作她自嗨自乐,无聊的时候找一个人大肆阔论一番也都一种抒发情绪。
我也幻想过自己当老师,站在讲台上撕掉课本,慷慨激昂的对自己的学生高呼:“孩子们,把教科书收一收,姜老师教你们点实用性质的东西。”
然后口若悬河,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细节方面肯定不会。但是幻想的情节,爽就完事了。
那场景该有多壮观,可也只能是幻想。
“唔,”她支颐展颜,澄澈的眼睛眯眯的盯着我:“你不是一般人,竟与我志同道合。”
“谢谢。”虽然我目前压根就没有在她面前直抒胸臆。
“怎么不吃啊?”她问。
我拆开我那份汉堡的包装纸,咬下一大口。
吃的时候,她默默不说话了,所谓食不言寝不语,这也让我有了思索的时间。
第399章 夜花香2
首先我必须弄明白一件事,这女的究竟是怎么想到来找我的。我们今天第一次对话是在人民公园的电话亭,她打过来的。
照此,顺藤摸瓜。什么样的人会打那里的电话?大师的信徒们,除了大师会化公为私,让顾客打那个电话。还有谁闲得没事对外宣传。
好像还真有一个……
突然想起来,之前在相亲角,我好像把电话亭号码填在征婚表上来着。她该不会就是通过这个找过来吧?
尚且不能明确的确定,万一人家只是通过亲朋好友知道公园就那么一个神棍,闲的旦疼打过来,而找上我纯属是出于无聊。
实在不行先试探一下,我两两三口囫囵吞下,目光锁住她,说:“我叫啥?”
她正叼着一根薯条,闻言狐疑的抬眼,含糊道:“你没叫啊。” 薯条在她唇间轻轻颤动。
“我是说,我的名字是什么?”
“姜言。”她脱口而出。
“你知道!”
她咧嘴飒然一笑,像是西部片里快枪手在酒馆的落拓不羁。“哐当”一下重重的向后仰去,后背猛地撞上椅背,一只脚随意的踩上自己座位的边缘。
“你自己填的征婚表,你自己还能记不得么?”
果然如此。
事情的真相总算展露部分头角,我还是有些没搞懂。
“之前电话里也没问我,你咋知道是我?”
“我不知道。”她无所吊畏的耸耸肩,“我不太喜欢提前规划,想做一件事,直接去就是了。如果是你,我就没有做错什么。如果不是你,大不了白跑一趟。”
“假如在肯德基相遇的不是一个叫姜言的人,而是别人,你岂不是误打误撞闹乌龙。”
她歪了歪头,眼神坦然,“如果不是,那就如你说的那样,是个乌龙咯。”
“你莽啊。”
“但是我莽成功了。”她咯咯一笑,笑声清脆短促,像冰粒落在铁皮上,“可能是直觉吧,但我不认为是直觉。所谓恍如隔世,可能是在某个平平无奇的一天,我听见那个人的声音,或许我不一定再认识这个人了,他也不一定再认识我。陌生,连同安静的晚上像鸟类啄食莓果那样,敲击特定的时间某一刻,谁也不能百分百的确认月光一定就和落在泥土的树影重合过,于是就连难以描述的熟知也变得陌生。就像日出日落那样,路过,也想不起是否在哪里见过了。”
我表示没听明白,她也不打算解释给我听。
汉堡吃一半,我问她:“你不会是想跟我相亲吧?”
“哦?”她眉毛一挑,“为什么这么说?”
“不知道你是怎么捡到那张征婚表的,但我有必要说明一下,那是我瞎写的,我也不打算征婚,我还没到那地步。”
“所以咧?”
我拧了拧嘴角,“所以,如果你是本着结婚为目的,那就大可不必。”
她丝毫没当回事,一根一根不急不慢吃着薯条,“我也没想结婚啊,我年纪和你差不多,我也不大。”
“是吗,看不出来。”我口是心非。
实际上,我早就在打量中得出结论。她打扮得酷炫成熟,但那张脸干净、白嫩,分明是正当青春的年纪。皮肤白皙,五官姣好,称得上颇有姿色。行为嘛,不能说是古怪,至少是个神经病吧。
她始终没提找我真正的原因,我也懒得深究。
“谈莲爱也不行。”我说。
上一次背着魏语和别的女孩子单独会面还是在咸阳,如今我已经不是单身了,自然不能做出有违人伦的事情,我可是很专一的男人。
她也是毫不在意的,一边咀嚼着,投来一个略带嘲讽的冷眼:“一上来就提谈莲爱,你是不是太急操了。”
怎么感觉被她偷换概念了……
“有女生陪你不好吗,”她接着说,语气轻松了些,目光扫过我身旁略显空旷的位置,“我看你一个人在这点餐,估计打电话的时候也是一个人,挺孤单的。我这么好心,请你吃东西,连句谢谢都没说。”
“谢谢”我后补的道一声,然后加上一句:“幸好我女朋友不在,要不然你得买三人份了。”
说出这话时,我暗自揣测她的反应。如果她对我有丝毫意思,此刻应该会愣住吧?哪怕控制力再好,咀嚼的动作也该有片刻的停滞。
可是她的眼眸若白板一样平静如水,进食一刻未停,稳定的就像盛放好的胶水,风平浪静,若无其事的看着我。
这让我很尴尬,好像我自作多情了。
“如果我没猜错,你和你女朋友吵架了吧。”她把薯条盒倒置,粗细大致相同、长短不一的薯条从里面扑通落到垫纸上,哗啦一声,带着油光和细盐,坍塌成一座小山。
“这你都知道!” 我着实震惊,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我早饭吃了什么?要是你啥都知道,我该考虑要不要连夜打车跑路了。”
“猜的呀,”她叼起一根薯条挂在嘴边,慵懒的伸个懒腰:“一点都不难,你和你女朋友出来玩,结果你孤身一人,除此以外我想不到其他原因。当然哦,就算猜错也没关系,打脸就打脸了,出来混的,哪有不踩坑的。”
此时我便笃定,这女的表面上看起来思维跳脱、言语无状,内里其实清醒得很,并不糊涂,智力起码在正常人的水平,之前她装杏病的时候我就该知道。
我叹息一声,“谈个对象真头疼,但凡她当时直接喊一声,我肯定二话不说上去帮她。“
“虽然不清楚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是你要明白一件事,有些女生是不会把心思直接表露出来的,哪怕是在一起后,她想让你知道,又不好意思说,只能通过细节去暗示你。你没读懂,她就算明面上不责怪你,心里也会对你有所埋怨。”
我读懂了,但我没付出行动……
看着自己吃完的汉堡包装,我有样学样的将自己的薯条盒也倒扣过来。另一座金黄色的薯条山在垫纸上隆起,与她的那座相隔咫尺,却壁垒分明。两山相望,触不可及,一种莫名的悲凉感悄然爬上心头。
“其实挺麻烦的,”她的薯条山吃到了半山腰:“大胆说出来多好,在一起久了还不是要一起睡,迟早坦诚相待的,还在乎这点面子。要我说啊,你们确定关系的时候就应该脱的精光,相互把对方看的明明白白,每一寸尺度都不放过,待彼此都如数家珍的了解身上、灵魂上的蛛丝马迹,那就可放心大胆的走下去了。”
我心里一紧,“这话……太直接了吧……”
第400章 夜花香3
“就是得直接啊,” 她说着,双肘重重地压上桌面,身体前倾,脖子像探出的天鹅,那双眼眸里的黑沉仿佛凝固的墨汁,“这个世界就是由于缺乏真诚,所以人与人之间疏远、背离。我涉世未深,但不是什么都不懂。打个比方,比方的比,比方的方,比方。”
她用手指在空气中画笔划,指尖流过的痕迹若是转化成有色的墨水,估计潦草糊涂。“我们国家是人情社会,单位、家庭都存在送礼的习惯。要想攀升就得讨好领导,讨好领导得送礼吧。过节走亲戚,也得送礼吧。再放低一点,就算是没毕业的学生,太长时间不请喝水啥的,也会被人觉得抠门。这都是人情事故啊,不搞好关系就会被疏离,想做成什么事都没人施以援手,一个人的力量又那么薄弱。这是一件很悲哀的事情,我无比真诚,从不奢求泼天富贵和白花花的银子,也不贪欲乱花渐欲的迷情,不想伤害任何人,但求自己安乐无忧。只因不会为人处世,就要挨不明事理的打,这公平吗?”
说到这里,她眸里浓腻的乌云顿时密布,原初平板似的眸孔像是被闪电凿穿,真怕那洞天的深邃里飞出来刀子一般的尖锐。
“可是没有办法不是吗,” 她的声音陡然低下去,像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无力的向后瘫进椅背,肩膀垮塌下来,脸上是一种近乎虚无的疲惫,“几千年养成的氛围,相习成风。对比我们这些被迫塞进来的虫豸一样的生命,庞大的桌酒文化、送礼文化更接近于某种完整,那可是活了几千年,好长寿的大家伙。我们究其一生,也不过是它的一部分。可惜可怜,人太渺小脆弱了,尤其是我们这样的人。”
我开始一根根拈起薯条,送入口中,咸味在舌尖化开。“活着就是经历痛苦,仔细一想不难发现,人这一生的开端即被迫,因为我们没有收到任何提前告知,便来到这个世界了。连初始都如此被霸权,我们还有什么可以自己掌握的,微乎其微。”
“什么也掌控不了,” 她应和着,从椅背里挣扎起来,一只手托腮,凝望我,另一只手漫不经心的从垫纸上拣起一根细长而微微发软的薯条,悬在半空,那根薯条无力地弯下了头。“这根薯条是我捡起来的吗,不是,是规律挟持我捡起了这根薯条。”
好一段时间的沉默。
周遭模糊的谈话声似乎在我们交谈的间隙悄然褪去了浓度,如同潮水退去,露出安静的沙滩。当这些背景一样的冗杂淡化,她好似愈发的凸显了,轮廓也明晰起来,甚至连她柔顺的发缕都这么清澈,就像从写实油画里抠出来的。
而我也终于发现,我已经和她聊的很深了。
率先打破沉默的又是她,两座薯条山都基本挖空了,最出力的愚公也是她,好几次她悄悄从我这里偷薯条,以为我没察觉,实际上我只是不说。
“我并不是说送礼不好,” 她拿起纸巾,慢条斯理的擦拭指尖的油渍,盘中孤零零地躺着最后一根金黄的薯条,“喜欢一个人,希望他好,把自己小小的心思揣进小礼物里面,本质没有错。可是好多人送礼是出于一种功利性,哪怕是男女间的求爱都趋向于某种企图。人之本性嘛,不难理解,但我还是认为发自真心的付出比套路化的公式更加珍贵,因为那是不求回报的,对一个人,看的比自己重要,也是最难得的。”
言罢,她眼神黯淡下去。“太稀罕了,反正我没遇上过,就算我以为遇上了……”
看着她低垂的眼帘,心里升起一丝怜惜。我举起桌上的可乐杯,纸杯杯壁凝结着水珠,沾湿指头,又下沉,划出一道水痕:“悲伤什么的都去死吧,干杯。”
“嗳,你还喝酒啊?”
“什么?”我诧异,“这是可乐。”
“你刚才说干杯的。”
“干杯一定是酒吗,鱼香肉丝也没有鱼啊。”
“你想喝,改天我请你。”她一脸认真的说。
我无语,我何时说我想喝了?刚才差点以为她是正常人了,还好及时醒悟。
“其实我原本是不喝酒的,”她叽里呱啦:“酒这个东西,那么辣,那么苦,哪里好喝啊。但当我开始尝试,我才发现,酒喝的从来不是味道,就像在乎一个人,不是因为皮囊,而是感觉。道理好多好多的,以为自己懂了,却只有尝试过才深有体会。好难,真理捆扎着伤口,如雨一样劈进来了,必须割舍身体里的部分贫瘠,换来肥沃,像一颗撬开的核桃长不出鲜花了。”
“诗人。”
“你不诗人。”她斜瞪着我,咂咂嘴,手在外套口袋里捣鼓什么。
我以为她会取出小镜子、粉扑之类的,结果她一掏,手里抓着红软装的烟盒与一次性防风打火机。
我愣住,“你一个女孩子抽什么烟。”
“你没见过女孩子抽烟吗?” 她反问我,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天气,同时熟练的在手掌上磕出一根粗烟。
“见过,前不久吧,但感觉很遥远。” 叶灼华的身影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她将烟叼在唇间,洁白的贝齿轻轻咬住过滤嘴。打火机匀速举向烟尾,纤手娴熟的护在出火口前面。
我怔了一下,小声提醒道:“这里不给抽烟的。”
她抬眸神经兮兮的瞪我,因咬着烟,声音含糊不清:“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喂!”
咔!
不管我劝阻,只听的细小急骤的火声在她手心围炉的狭窄里呼啸而烁,手指缝溢出微弱的火光,像是一只蜻蜓藏在荷叶里扑棱翅膀,微不足道却难以忽视的猛烈。
她放下双手的时候,一粒红光塑成不规则的圆柱,暴露外边的烟丝如同泡烂的海草蔫萎,火圈随她的吸吮而漫步环移。
“呼——”她拔出香烟,浓浓的烟雾从口中吐出,流过唇齿,又似一只无头的飞蚊撞到她右手的虎口,翻卷、扩散,从浓厚到稀薄,刺鼻呛人的气体漫溯过来。
“会不会让你觉得难受?”她有点关心的样子。
我说:“还好啦,我也不是没吸过二手烟。只是,你不怕被人撵出去吗?”
她自信的笑了笑,“你看看四周。”
我依言环顾。
餐厅里早已人去座空。早就过了饭点,大部分人用餐完毕就离席了。排除个别情况,我们是晚高峰最后一批顾客,而且吃的贼慢,不知不觉就熬到了如今这个点。
剩下寥寥数人,散落在空旷的厅堂里。
角落有人埋头刷着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麻木的脸,不知是忘了时间还是本就为打发时间而来;靠墙的高脚凳上,坐着一个头发稀疏的中年男人(也可能是青年),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断断续续的敲击键盘,屏幕上爬满了我看不懂的代码。
负责收盘擦桌的服务员无事可做,懒洋洋的倚靠在通往后厨的金属门框上,疲惫像融化的蜡油,从他松垮的眼角流淌下来。
前台服务员注意到我的目光,像受惊的兔子般“嗖”地一下扭过头去,瞬间挺直了腰板。
这服务员刚才有注意到她在吸烟吧……然而什么也没说。
第401章 夜花香4
一抹白色雾气喷涌我的脸上,缥缈的如一团靡散的云,纷纭着哀伤,伤中织结着虚妄。奈何我受不了,太熏眼了。
我面目狰狞的闭上双眼,那种酸辣的刺激包裹在我的眼皮里,发酵、酿化,再舒缓,直至一层薄薄的湿润贴在眼膜外。
“你抽烟就抽烟,往我脸上吐什么!”我痛苦,缓缓睁开眼睛。
视野因用力闭合而一时间模糊不分,依稀的看得到她支颐正视,拨弄额前的头发,发来低淡且弱气的细笑。
那雪落花窗般的笑声只持续了两下,便抽帧般的不见了。
画面渐渐恢复,一晃一晃,她的脸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似,眼睛弯弯若月牙,嘴角也微微扬起的,只是笑意的眼眶却不似盛放月光的井口,瞳面反射而来的微光也不是那么的皎洁。
我沉下心来,失去抱怨的冲动。
那根烟夹在她的之间,烟气直直的腾起,升上她精致轮廓的脸庞,便仿佛坠入湖底似的蜿蜒曲折,弥漫在她周围。
她如同蔼蔼大雾里踱步的人,一动不动,飘忽不定的线条在她发丝边缘萦绕,就好像她一直在飘,没有定所,永远的迷失。
“很怪异对吧?好多人这么说我。”她又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按照世俗的标准,我身边的人都太正常了,我的住所,我的工作,小区垃圾堆里酣睡的猫,浮在某种表象。正常的可怕,宛如冰层一样压在我身上,令我那么害怕,我便挣扎起来了,我像一条冰块里游泳的鱼了。循规蹈矩的世界用异样的眼光看我,我觉得自己酷毙了。”
“喜欢就好。”我说,说不上是什么情绪。
“所以我想抽烟就抽烟,不是因为逆反心理,而是我习惯饭后点一支烟。如果一个人时时刻刻被束缚着,连自己想做的事情都做不了,那岂不是很没有意义。如果有一天,我因为抽烟被打死了,我会笑着等人替我收尸,因为抽烟就得潇洒,要不然深沉,否则太囧了。当然,要是连替我收尸的都没有,那就真的会谢——了。”她说完,摆出一副没人要的可怜相。
我突发奇想的想要融入这种无厘头的对话,边应着她说:“你什么时候死,告诉我。”
她眼神一动,“你要给我收尸?”
“我收破烂的。”我打趣说。
她不怒反喜,扯了扯自己的脸皮,表示货真价实,然后郑重其事的问我:“你觉得我能卖多少钱?”
我装模装样的用眼神上下打量一番,“拆开或许卖更贵一点。”
“合着组装一起就不值钱了。”她愤愤然,竖起眉毛对我循循善诱:“人不过是一堆脂肪和蛋白质,但你能说你喜欢一个人是因为她肥瘦比例媲美吗?你能说你喜欢一个人,是因为她肠胃功能高效吗?喜欢一个人儿,爱的是整体,不是部分。”
“我只是想说人体器官很值钱……”
“真爱无价,”她强调,接着补充一句:“因为无价 所以太贵了,我就当不存在。”
“你还真是自相矛盾勒。”
“就跟你的理想一样。”她讪讪的笑,对着烟嘴猛吸一口。
我看她吸烟的样子,总感觉少了点什么,她的吸烟姿势没有错,力度把握的很到位,但就是让我好有平庸感。
曾几何时,一位故人也总是抽烟。
“吸烟很爽吗?”我打问道。
“爽啊,”她淡淡的说:“离死亡又近一步,我要高超了。”
“什么感觉?”曾经有人告诉过我,但我想从另一个人的口中得出不同的答案。
她想了想,有所思索的凝视一边的地板,稠密的白雾从唇缝如条理整齐的蚕丝线汹涌析出。“感觉就像……嗯……”
她微微眯起眼:“用身体点燃一根引信,肺腑深处炸开一场无声的雪崩,近乎暴烈的温柔,冲刷冻硬的角落。呼——”
她说着说着,突然对着空气又吐了一口,一小撮白雾像是雪崩后从屋檐砸下的一小片雪滴,以极其稀薄的姿势化进了灯光里。
“多像我啊,没有根,没有形,随时会散。但又固执的存在,缠绕着,试图留下一丁点痕迹,哪怕下一秒就消失不见。”说罢,她往薯条盒里抬指一弹,狰狞数秒的烟灰截忍受不住冲击的,断裂,滚进了油渍片染的纸盒子里。
莫名惆怅,我微低着头,盯着烟灰污染的纸盒沉溺许久,无力的说:“如果我也抽烟……我猜测,我的烟雾是涣散的吧,就算我有意识要收紧自己,我也做不出什么。”
就算目光所及,也不过是一盘子残渣,揉皱了的汉堡纸,两瓶没动过的可乐杯,杯底因冷热效应而晕出一片潮湿,铺在印有新套餐广告的盘纸上,悄无声息的,惘然渗透如水。
但我心里放映的是人头攒动的人行道,一个姑娘放声责骂我。怨意狠大,以至于我看不清她精致的脸,回过神来也只捉到一个离去的背影,一个不断缩小的背影。模糊了,却又清楚着,宛若松树的刺叶,捅破菠萝皮冷峻下软烂的脆弱。
耳边响起小朋友吹泡泡的哭声,她已经走远了,似乎走了很长时间,仅限于一次恍惚,又仿佛没来过。
“试一下?”她对我挑眉。
我:“不了,我的不成熟心理配不上这档子事。”
“试一下就不是小孩子啦。”她从烟盒掏出一根。
这一次,我犹豫了,但迟迟没有接手。
“不抽就不抽,”她缩走,然后回马枪的递的更近,“但你可以拿着。”
“你这是在诱导我走向不归路。”我没有情感的说道。
她愣了一下,食指与拇指松开,香烟啪的一下摔到餐盘上,自然滚动,撞到可乐杯才停止。
“你之前没抽过烟吧,”不知道怎么看出来的,她更像是自言自语说,轻轻的有旋律的摇晃脑袋,耳后的发梢又被她摇到眉前。自顾自的给自己又抽出一根,掏出打火机:“我不能害了你,但你要是自己捡的,就怪不了我了。”
真不是人啊!
我心里暗暗吐槽,心中的念头却愈发冲动了。只要不是她递给我的,掉在盘中的好似不是她的东西。而我这么一捡,我像无意中闻到隔壁烧烤的孜然那样毫无压力了。
想到这里,那支香烟已然瞬移到我手里(其实是我自己捡起来的)。
第402章 夜花香5
我手指捏住烟帽,来回转动。轻轻的,还没水彩笔重。
长这么大不是没见过烟,也并非没吸过。小时候(忘了是几岁,应该是学会自卫之前),我偷过父亲的烟和打火机,当时只是觉得好玩,单纯的模仿。
那次吸烟经历最后以镇压告终,才点燃,那股苦涩的味道仅仅触到我的舌尖,我脑袋就挨了一巴掌。
至今回忆起来有点可笑,父亲抽的什么牌子我忘了,我也不清楚她递给我的是什么牌子。烟嘴曲面被一层浅黄色的纸给包裹住,顶面露出女性ru头尺寸的棉白纤维。
只是这么拿着,毫无压力,可当我把它抬起来,却有些吃力。本能上是抗拒的,在我真正抽烟之前,我对我这个年纪的吸烟者只存在不良印象。
“你又是为什么?突然想抽烟。”她问道。
我翻给她一个白眼,“我怀疑你猜出来了,只是故意让我说出来。”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她故作疑惑的高高挑起双眉,肩膀耸起。
我叹息,心中的郁闷像岩石一样压的我有点喘不过气。
回顾那些年,我是个喜欢偶尔做出格事的人,即便我本身不指望抽烟能缓解我的痛苦,但人生苦短,何妨一试。
最终我还是把鹦鹉学舌的把烟叼进嘴里,由于没经验,我不知道用哪一侧的唇部夹住会显得酷一些。
很喜欢一部电影叫《重庆森林》,梁朝伟穿着警服,抽帧的画面节奏,人影疏远支离的擦肩而过,他如同站在黑色海浪里的,手持一支烟,就连烟雾消散的时间都好似放大般的拉长。
于是我便模仿印象里的动作,手在嘴前扶着。还是有点不习惯,我故意微微低头,眼睛抬起头盯着对面刚点完第二支的她。
“看我干什么?”她不解(也可能是装的),吐出一抹烟雾,就跟没看到我一样,打火机塞回口袋。
“火。”多说一个字都是对自己的不爱惜。
她反应过来,手指从口袋伸出来,一次性防风打火机,正面贴有哆啦A梦戴着竹蜻蜓的贴纸。“你是需要这个吧。”
“你觉得呢。”
“不给。”她收了回去。
“……”
发烟不发火,这跟上战场不带枪有什么区别?
我不生气,自相矛盾的不合理现象放在她身上是极为合理的。不管她是故意找茬,还是先激怒再丢过来,我都不能用普通人的方式去应对这种离谱,那样太掉分了。
把烟从嘴里取出来,搭在桌边,调整方向,烟尾剑指手心,“你借我点火,帮你分担风险。你上过学应该明白,你来学校发现作业没写,你会急的要哭出来,但这时你的好兄弟也没写,那就得笑了。”
她听的若有所思,微微点头,乖乖把打火机递过来。
我伸手欲接,她又回旋镖似的缩回去,小拳头握紧,死死护在胸前,手腕压进凹凸有致的胸脯。
我皱眉,“又咋了?”
“差点上你当了,”她一副看破的智者神态,“打火机可不是能随便分享的。”
“为啥?”
她手心朝上展开,大拇指像是抚摸婴儿脸旁般擦了擦上面的哆啦A梦图案,铮铮有词:“这打火机我上周买的,陪伴我已经整整一周了!一周啊,放在我的口袋里,吸收我身上的灵气,沾染我的味道,久而久之就是我的一部分了,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你想把我的一部分拿走,你好狠的心啊。”
什么跟什么?!
我头都大了,果然还是不难一下子适应非正常人的思维方式。不可思议的看着她好一会儿,我果断放弃,靠在背垫上,仰视天花板:“不给就不给吧,我不要了,你丢桌上我也不捡。”
“别那么沮丧啊,搞得我很小气似的。”她安慰道:“不是想做好人哦,我不是什么好人。你如果能活个几年,你会遇到好多好多人,好多好多事。就算今天我不给你发烟,也会有别人给你发烟,我还算温和的嘞。只是今天不给借你打火机用,今晚不行哦,明天吧,如果你有空的话。”
“明天不出意外,一大早就要离开这里了。”
如果魏语没有离我而去的话……
她愣了一下,口气并无多大变色,仿佛听不懂我的话,完全按照她自己的逻辑节奏继续说道:“哦……白天不一定有空是吧,晚上……嘶……晚上不太好,这样吧,你明天什么时候有空来联系我,我给你我的联系方式。”
我疲倦的揉了揉眼皮:“别给了。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她牛头不对马嘴的对出内容毫无关联的下联。
我好累啊,发自真心,渗透到身体的各个筋骨。以至于我连吐槽的力气都没有,一闭眼,灯光穿透眼皮引起轻微的刺痛,若是睡前是这个状态,我就不必担心失眠了。
思想在下沉,我有意识的托住重量的意志,脑海里荡漾一个女孩春心荡漾的桃花眼,使人心醉。只是一瞬,那迷人的眼神突然阴森,凉气穿过来,如同白骨。
我知道我这是恐惧了,无论如何我也要回到停车点去试图找到魏语,目前我也只能去那里找魏语。倒不担心找不到,甚至我还有点祈祷还是不要找到为好。我害怕魏语用那副忿忿不平的眼光注视我,嘴里念叨我不喜欢听的话。
如果是那样,我真不知道如何面对了。
倏然,刺啦一声,仿佛是什么韧性的东西被扯破了,尖锐又干脆,像一记短促的耳光突兀的炸响,将我从无意识中叫醒。
我迷糊的睁开双眼,后脑勺离开椅背,竟看到她正用力撕扯t恤衣摆的布料,一小块即将脱落的纯棉布藕断丝连的与主体保持那么一丢的连接,最后扛不住压力,被她绷断最后几根纤维。
她的小腹从衣服的残口流露,那片白皙,纯净的没有一丝杂质,线条微妙,蕴含着一种浑然天成的美。
我看呆了,她把布条按在桌子上。番茄酱我们之前都没动过,现在她撕开包装,对准餐盘纸随意挤出一团。
第403章 夜花香6
“你干啥?”
“写字。”她说着,拣起最后一根薯条,戳进番茄酱,上下蘸了蘸,然后以握笔的姿势在布条上写下几个阿拉伯数字。
我一言难尽,但为时已晚,我只能冷冷的说一句:“你其实可以用餐巾纸的,而且你给我电话也没用。”
“有用的,怎么没用!就算以后没有交集,你不行你扔了。”薯条头的番茄酱划淡了,她又蘸了蘸。
“不是扔不扔了的问题……”
薯条在番茄酱与布料之间游走,快十秒的功夫,一串蚂蚁爬的潦草字迹印在上面。
她把薯条蘸酱的那一头含进嘴里,大拇指和食指像钳子一样夹住。小心翼翼的递到我面前,眼睛弯弯的,嘴角撇开一弧姿性的笑,“here’s my number,so call me maybe.”
“我没有手机。”
她嘴角平下来,空气沉默好一会儿。
她收回重新铺在桌上,执笔,薯条被她咬去小半截。由于长度不够,她中指第一关节内侧不能托住“笔杆”,也就无法形成三指协同的笔握。
原先的号码下面多了几个字,番茄酱粗拙的笔画使得字体看着像是煎饼的竖切面,一笔一划挤在一起,很难看清写了什么。
“这是我工作的地方,”她解释给我听:“我现在在奶茶店打工,明天上白班,你可以来找我。”
“请我喝吗?”我问道。
“不请。”她回答的够直接。
“行吧。”我就知道。
“如果你要来,就直接过来就行,不用提前通知我。晚上还是算了,不是不方便,只是怕被别人看到。”
“有什么怕的,”我知道没必要问,但我忍不住多嘴:“我和你又没啥。”
她满脸不在乎的,捡起半悬在桌边的香烟,嘬一口,一抹烟雾顺着她的上唇爬上鼻尖。朦胧里,她眼珠转向我这边,不像在说谎:“要是让我男朋友知道就不好了。”
转瞬间,我大脑仿佛空了。
她目不转睛的盯着我,手中的烟线在没有风的空间里笔直上升,超越头顶几根翘起来的发丝,消失不见了。我的思绪也这般几乎无重量的腾空,不知飘往何处去了。
“哦”我轻描淡写的表达一下惊讶的情绪,就好像对我来说可有可无,事实也本该如此。
“就算你晚上过来也没什么,他要是知道了,我大不了解释一下。只不过我嫌麻烦,有时候谈个对象是挺头疼的,简直巴不得我身边的异性都死光。”她捂额,长叹。
“你有男朋友还找我聊天,能不能矜持一点?”
她底气十足,“你有女朋友还陪我聊天,能不能自重一点?”
我沉默不语。
“好啦,今天就到这里。”她把她的可乐挪到我这边,“可乐没动过,送给你了,你喝不完可以送给你女朋友。说不定她就愿意和好了。”
我嘴角一扯。这方式看似合理,稍微动一动脑子就知道绝对行不通。
要是超市里那种3元一瓶的可乐,或许没问题。但这是快餐店里一次性饮料杯包装的,明眼人一看就会知道我去了肯德基。回来就带杯可乐,继而想到我背着她在外面大吃大喝,吃个一干二净,一点没给她留。
到时候,可能就不止闹矛盾这么简单了。
出于礼态,我还是平静的答谢。
“和我客气啥,”她站起来,捋了捋头发,“我们一起吃过饭了,我们是朋友了,你要是跟你好哥们说谢谢,他会多想吧。哎呀,姜言是不是把我当外人了,感情淡了,不关心我了,我心快死了。”
“让他死掉好了。”
“哈,我要回家睡觉了。”她叼着烟,走路一颠一颠很有气质的来到门口,打开玻璃门摘下烟,扬长吞吐。
那缕白色缥缈的存在于夜景中更为透明,她在服务员不可置信的夸张目光下出门,一头扎进转瞬即逝的雾状,随后便离去了。
饱腹感使我有那么一点头晕困乏的感觉,好多事要做,此刻一动不想动了。
写有她手机号和工作地址的布条安安静静的躺在桌面上,像一具残有花香的尸体。我将其拣起来,凑到鼻子嗅了嗅。
忽略掉番茄酱的酸甜,果真是别有风味的香气。她大夏天穿个拉风的皮质外套,肯定热吧,以至于上面还附着些汗味,混合在一起犹如夜雨淋到檀木上,回味无穷。
这么奇奇怪怪的女孩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她能在相差无几的漫漫夜晚找到我,会不会也如此形式的找别的男人?
还有她男朋友知道她这么做吗?找除他以外的男孩子搭讪,虽说没发生什么,但这要是我,我肯定会裂开吧。
这些都是浮想无着,且说目前,这些都与我无太大关联。她有她的生活,我要面对我终将面对的。就算我们因一次莫名其妙的相遇而认识,我顶多记得过世上有这么一个人存在,她不一定记得曾经有我这么一个人听她说一大堆深意的话。
所以,到此为止吧。
我把剩下的可乐喝的一干二净,用餐巾纸把香烟裹住,连同她的联系方式一起塞进口袋。
去二楼卫生间上个厕所,水龙头倾下的水柱由环形排列的细流组成。省水是省水,我总是要洗的更仔细些。
洗完还是有些油腻的感觉粘在指头上,我下意识去按洗手液的按钮,却发现里面已经干枯了。
于是薯条汉堡的痕迹留在我手上暂时去不掉了。
无所谓。
我下楼,推门而出。热气裹挟着夜色扑面而来,我站在门口,不知不觉已经很晚了,乌云又将月亮遗落在另一片群岛。
滑行的车笛又哭又闹,风一吹,路边蓝果树的种子疯掉,噼里啪啦砸在地上,惊吓安歇的流浪动物。我突然想到,我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然而转弯才走几步路,我又在两家餐厅中间的小路碰到她。她扶着一辆自行车沿着墙壁出来,外套不知何时脱下,正搭在她的肩上。
她挥手打招呼:“哈喽,十年不见,甚是想念。”
“我们分开还不到十分钟吧。”
“差——不多啦,十年,十分钟,放眼庞大的宇宙也不过是眨眼睛的区区一瞬间。”
我呵呵一笑,“我只有我自己一个世界,所以我认为十年和十分钟差远了。”
“诶,是啊是啊,你别忘了你还拥有另一个女孩的世界,两两相乘,成倍放大。”她突然假惺惺的揉着眼睛哭起来,没有泪,“呜呜呜——那天你就看到她在小巷的那一边,可雨天把距离扯的太远。”
“都搞起青春伤痛文学了……”我心中不禁泛起一阵苦涩,没多想,摇摇头说:“不早了,你回去歇着吧,路上注意安全。”
“嗯嗯,你也是,别被车创死了。”
“怎么感觉你在骂我……”
她推着车来到我面前。路灯从斜后方照过来,明与暗的交界处呈一条对角线。我站在光之上,她处在阴暗里。我们两两对视,她的表情异常严肃。
好一段时间没说什么,我突然发现她其实比我矮一点,酷炫的打扮使得她对我造成一种高大伟岸的错觉。
于是乎,那双饱含肃穆与忧郁的眼睛,明暗恍惚中,愈发的缥缈。我茫然,仿佛她荒诞不经的外表下藏着一颗渺小的灵魂,因为渺小,所以需要一种怪诞来伪装、虚饰。
“你为什么会找我?”我突然想问。
她语气正经的回答:“因为我给我自己下达了一个不可违逆的指令,我必须来找你,并非他人使唤,而是你来了,我就有必要完成一件我自己都认为极其出格的事情。”
“为什么?”
她没有回答,推着车与我擦肩而过。
路灯下,我蓦然回首,一意孤行的她踩着人行道的地砖朝我的反方向平缓移动,影子伴随间距而拉长,倾倒,像是短腿的巨人应声倒地。
我知道我已经不能从这个来历不明的女孩口中得知什么了,但有一点,我必须想知道。
于是我呼喊:“喂,你叫什么?”
“我没叫。”她说。
“我说,你的名字是什么?”
她停滞住了,长直单薄的影子也停止了,刚好与道路平行线保持约莫10度的角度。
叽喳的鸟鸣从树上掉落,一只麻雀挥动翅膀飞向半空,走远了。
她回过头来,眼睛在灯光的映衬下明亮妖艳,搭配浅浅的笑容,眼尾的痣也从她发梢轻微荡漾的光影里里萌动起来。
“名字……嗯……你就叫我迟羽吧。”
我说:“这是你真名吗?”
“你觉得是那就是。”
说罢,她一脚蹬上自行车,行入树影和灯光交织的夜景当中。链条嘎吱嘎吱,她缓缓流动的背影在不停变换的路灯下若暗若明,仿佛变小了,地面的砖块使路面非完全平整,她骑车避免不了颠簸,就像她拽拽的富有社会气质的走姿。
但没什么可惜的,我目送她离开,直至消失在转角,才发觉自己一直在努力躲避着什么,又抵触的试图回忆着什么。
我转过头,目光落向黯淡无光的阴暗小巷,那么窄,一个人推自行车似乎刚好够,两个人并肩恐怕难言。
于是心突然像被揪住了,电线杆上的乌鸦发出晦涩的鸣声,月色沉重的压在我的肩上,过往车辆的远光仿佛要把我淹没。
我使劲摇头,迫使自己不去想些什么。也只有极度逃避些什么的时候,我会把眼下的事看的极为重要。
我走了,朝着停车点的方向迈进。有一个人在那等我,我但愿如此,且害怕如此。
第404章 冰河时期
回到天府广场附近,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路过广场,偌大的面积已显得空旷。尽管来自大楼的灯光依旧璀璨的亮着,可斑斓下游动的人群已经如雨水拨开的雾般空蒙。
马路边上,依稀有男女分隔好长距离在那里等待着什么,他们或许认识或许不认识,动作却出奇的有默契感。
一个倚着电线杆低头看地面,一个扶着墙角抬头望星空。地上没有蚂蚁,估计眼睛是木讷的死灰不动的。天上也没有星星,目光大概也不见得多少光明。
这些都不是我该关注的,可是我该关注的事物像一把冰锥插在心情上,我于是忍不住去注意那些和我不搭噶的东西,就像我情不禁渴望拔开那扎根于我胸口的阴云。
我凭靠记忆找到停车点,这地方不是什么大型的停车场,我们从游乐场回来时只是随便找了个稍微人迹罕至的地方,就这样把车停在路边。正是因为一长排不止我们一辆,所以才敢停。
站在转弯处,远远的便透过后窗,远远的看见主驾驶上一头乌黑亮丽的秀发,安安静静的靠在主驾座位的头枕上。
她不动如斯,就像睡着一样。距离较长,我不是看的很清楚,只觉得她若是醒着,又开着窗户,我行走的声音会不会惊扰她。
就当她是石像的维纳斯,我小心翼翼的沿着人行道内侧步步逼近。后视镜应该看得到我,我不得不轻手轻脚,尽管我知道这是没用的。
走到副驾驶门前,我终于看见她的侧脸,她的眼睛是睁着的,透过平静的眸孔,看不出什么情绪。脸上的情绪也似封起来般,读不出什么喜怒哀乐。
这让我更加难以面对,低头拉把手,还没开门,再一抬头,她像猫头鹰那样扭头,犀利的视线精准无比的对准我的眼睛。
我努力维持着沉稳的表象,咽下一口,开门,熟悉的冷气扑面而来,打在手臂上凉嗖嗖的。
一屁股坐进去,我目视前方,尽量避免与魏语视线接触。
此前预想过很多可能性,她若是对我大吵大叫,我就默默的听着,只要不涉及危害我的人身安全,我受着就是;假若她不计较我,我就像以前那样与她相处。
关键,我有些不能自然了,一想到她在大街上光明正大吼我的情景,我便很难游刃有余的与之相处。
沉寂好几秒,魏语先开口:“对讲机拿回来了?”
我一回来,竟不是关心我,而是关心对讲机吗?
一股怨意油然而生。
我把塑料袋放到中央扶手箱上面,一句话不说。
身边传来粗制塑料袋的悉疏声,不一会儿,我的那一部被她丢到我的腿上。
“拿好了,别弄丢了。”她似乎很在意的样子。
我们都默契的绕开之前争吵这一话题,令我庆幸的是,目前为止她说话的语气、态度都接近平和,没有明显的表达出愤愤不平的样子。
对此,我稍微放松了些,开始试着与她交流:“接下来去哪?”
“哪也不想去。”她很疲惫的样子,口气十分的慵懒。
我总算撇过头看她,她整个人无力的像只跑了一天的树懒,椅背微微向后倾斜,身子就像是躺上去的,对讲机被她如是珍宝的捧在怀里,她纤白的手紧紧握着,宛如一个会做噩梦的小女生抱着玩具熊。
车内没有开灯,周遭也没有个像样的照明设备,唯一的直接光源就是前远方屹立的一家不知道售卖何物的店铺。这么晚还亮着灯,依稀看得清里面是有客人的,只不过对比广场繁荣的商业地带,较之冷清罢了。
“你还没洗澡吧,要不找家澡堂子洗个澡,洗完就休息,衣服我来洗。”我说。
“不洗了,”她声音稀弱,不禁联想到瓢虫,声音就像是瓢虫从喉咙里掉下来,听得见但接近虚无。“我感觉好累,我们玩了一天了。”
“是啊。”我有点不知道说什么了,在她面前,我很少出现这种找不到话题的窘迫。
……
沉默好一会儿,她支撑着从椅背上坐起来,看着我问道:“你饿不饿?”
我心里有点发紧,但表面上还是正儿八经的回她:“不饿。”
“不想吃点宵夜吗?”
“我不饿。”我又重复一遍。
我也确实不饿,之前和迟羽在肯德基饱餐一顿,现在委实没什么食欲。
说来愧疚,我原本想给魏语也打包一份的,谁知道那个神经病中途杀出来。事到如今,我也有些后悔,其实吃完也不妨我再买一份打包,可为时已晚了。
魏语听我这么说,有些失望的颓靡了眉眼,“好吧,我也不饿。”
“嗯”
这天晚上比我预料的还要和平,正如魏语所说,我们哪也没去。不去找风水宝地了,也懒得再找一家对留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快餐店凑合。
她把车窗开启小半边,空气顺利流通进来。晚上还是很热,空调关了,我们之后再没了话题。心照不宣,比吃饭还要心有灵犀的,我们都各自睡去了。把座椅放倒,充做暂时的床铺,车门锁死,我们各自面对着最近的那扇车门,好似飘不到一块儿。
半夜真不太吵,但总有些睡不着,虽然矛盾暂且没有进一步冲突,可我觉得我们的关系变了。够呛,才交往没几天就闹成这样,难道我们真不适合?
……
……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她早就醒了,或许是我睡着太晚了,我还迷迷糊糊感觉没睡够。
出发前往下一个目的地,她开着车子,我坐在副座。味道都变了,和上次不同,在咸阳的时候就算吵的很凶,重逢也是过了好几天,可那次我们快速的和好了。
现在不一样,拟算一下,这程度约介于和好与不和好的模糊地带,也就是说我们处于冷战期间。
我感觉自己心都要进入冰河时期了,谁能理解,突然从热恋的你侬我侬跌入寒冷的冬季,那种差距感,简直跟火烧似的。
甚至一秒都不想在这车上待下去。
不知道魏语是什么心情,她开车的时候面无表情。不认识她的人或许以为她很平静,只有我知道,她最让人害怕的往往不是臭着张脸嚷声大骂的时候,而是现在这般人畜无害的时候。
车子行驶在大马路上,魏语突然来了一句:“你不觉得哪里不对劲吗?”
“哪?”
“车速没以前那么快了。”
“有没有可能是你油门踩轻了?”
“不可能,我的车子我最熟悉。”
放心不下的她,临时将车子停在路边。下车,她俯身往底盘下打量一番,破口大叫:“纳尼!车胎破了!”
第405章 冰河时期2
闻声,我下车俯身一看,前轮果然破了个洞。洞口明显,就像是被人用大铁钉扎进去的。胎面胶底下软塌塌的,就跟热化了的冰淇淋一样瘫在路面上。
“怪不得跑这么慢,”魏语不爽的抱怨:“出发的时候我就该注意到,车子都斜了。”
“怎么办?”我说。
出现问题肯定得想办法解决,上次车次出现问题还是夏婧帮忙修的。这次确实难到我了,我对汽车的知识储备可谓是一知半解。
魏语并不是特别焦急,站起来绕到后备箱,“修好不就行了。”
“你会修?”
魏语投来一个“别瞧不起人”的目光,随后打开后备箱,翻开行李地下的一层箱垫,里面储放着备用轮胎和维修设备。
“上次车子加不了速,我那个时候找不出原因。这下问题明摆摆在眼前,想修好还不难吗?我跟学校里那群死读书的可不一样,一有空暇时间我就钻研,不知道学什么,那就想到什么学什么。我有一辆车,我就得知道怎么保护自己的东西。”
“厉害。”我感觉自己在敷衍。
魏语没说什么,搬出备用轮胎和工具箱,从里面取出千斤顶放在地上,调节高度。
接下来要进行作业了,我可不像她,遇到这种事怕是只能傻乎乎的站着,要么就是充当帮手。也不是不行,只要她指导有方,我自己再注意一点,不至于帮倒忙。
问题是我内心在抗拒,换作一天前我一定巴不得凑上去帮忙。现在……我也说不清楚,自从她把我骂一顿后,我已经无法呼吸顺畅的待在她的身边。
千斤顶调整到差不多的高度,魏语将之放到底盘下,距离前轮大概30公分的地方。千斤顶上方的凹槽对准底盘下的梁槽。
固定好,魏语又取出一根带有挂钩的铁棍接到千斤顶边上类似于圆环的东西,再把扳手中间的孔卡到铁棍上,呈90度垂直。
这样一来,她转动扳手,力的相互作用促使汽车以肉眼难以观察的速度抬起。纵然一环扣一环省力不少,但魏语紧绷的面部还是看得出有些吃力。毕竟一个女生干体力活,多少有点不适应。
我心中泛起一点怜花惜玉之意,心想过去帮忙,可是始终没有迈开一步。
不帮忙显得我太过于好吃懒做,帮忙又觉得膈应。思来想去,我选择精神支持。
“渴不渴?”我抬手翘望当空高挂的骄阳,强烈的光线迷糊了我的辨识,那太阳就像我难以启齿的呼吸一样起伏着,分不清轮廓。
“有点吧。”她说,艰难的转动一下扳手。
“我去给你买点水,想喝什么?”
魏语停住了,那只手抓在铁杆上正准备下扳,一听到我的话就如同风筝撞到电线杆那样滞愣了。
半晌,她转过头,盯着我,眼睛睁的大大的,好复杂的情绪揉成一团。同时松开了手,我瞥见她白里透着淡淡粉嫩的手心勒出一道深壑的红色勒痕。
“柠檬水吧,你去最近的超市看看,随便你买什么。”她说完,接着作业。
我四顾一下,谢天谢地,我们走的不算太远。沿这条马路往回走,越过一道十字路口,对面就是超市。
……
……
超市瓶装的柠檬水哪里有饮料店先打的好喝。
拉开超市门口的透明橡胶帘,我脑海里冒出这么一个念头。
那么小型的一个超市,进门第一眼,货架上陈列着大小不一,价格不一的饮品。自然说不上琳琅满目,好歹排列有序。他们家是便宜的排上头,较贵的排下头,从右往左先是碳酸,再到茶饮,最后是矿泉水。
全都是那种厂里面包装封闭好后批发来的,其新鲜程度不用多说。实则我自己没有多渴,与其说是精神支持,不如说我在找理由逃避。
看店的是个老头,大热天穿个背心坐在柜台内的板凳上吹着电风扇,收银屏旁边摆个手机支架,悠哉悠哉看新出的抗日剧。
我在货架前左转转右转转,“犹豫”半天挑选了最开始看好的两瓶饮料。
前头付账时,老头戴上他的老花眼镜仔细打量我几眼。可能是本身就健谈,所以面对外人没什么夹生,竟轻松自然的问我:“帅哥,帮朋友买水的?”
我一诧,点头回应:“没错,给女朋友买的。”
“哦~女朋友!”老头笑嘻嘻来了兴致,胳膊肘搭在玻璃柜台上,打问:“现在的年轻人不都喜欢去一些呀品牌连锁呀之类的地方买饮料吗?那里虽然贵一些,但好多人爱去那买。你怎么来我这个破烂小超市买水呢?”
不用你管。
我客气的笑着说:“去哪买都一样,解渴就行。你们家也不错,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要什么有什么。”
“嘿!”老头笑了,拍了拍柜台玻璃,“买烟不?前几天刚进了一批红塔山。”
我怔住,“你怎么会认为我抽烟?”
老头伸颈,定定的盯着我,扶了扶老花镜,“从长相是看不出来的,但是我这个人喜欢感觉,我感觉你应该会抽烟,所以问你一哈。”
“我不抽,谢谢。”我礼貌的说,然后觉得这老头该去脑科医院检查老年痴呆了。
“唉,说不定是你朋友抽呢。”他又说:“这种感觉很难用文字描述出来,大概……嗯……假设你们班里有个学生,五官正常,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你总感觉那个人不正常。一段时间后,那个人被查出精神分裂。差不多是这种感觉,我读书少,你就这么理解吧,反正我上学那会儿是真遇到过这种事。”
“哦”
“呵呵,刚才是我看走眼了。你不抽烟,要不你买一包回去,男孩子得学会散烟的。”
不知为何,我想起了迟羽。该说不说,这老头有一半说对了,昨天晚上我真的认识了一个抽烟的女孩。至于我们算不算朋友,按照迟羽的说法,都一起吃过饭了,那就算吧。
“不需要,谢谢。”我拒绝。
老头没有勉强我。
走出超市,热浪席卷我,暴露在高温之下的炙热感笼罩我的全身。
之前在超市里徘徊那么久就是想拖延时间,奈何现在我觉得出来早了。可是出来都出来了,回去说什么“我再看看呀”,太尴尬。
第406章 冰河时期3
手里提着两瓶水,从十字路口对面走斑马线到另一边的时候,远远的看到视野里,魏语渺小的身影依旧忙碌着。
她蹲下身,手里转着扳手,像是在拆螺丝。
我远瞻数秒,她扳手一扔,抓住报废轮胎,一举拆下。
我靠近,走了一半的路,她已然拿起备用轮胎安上去。
当我快要来到她身后时,那活灵活现的扳手已经重新劳作,将之前拆下来的螺丝一颗一颗装上去。
过于专注的她没注意到身后站了个人,我轻轻的把水瓶放到工具箱旁边,自己拉开些距离,先喝为敬。
汗水浸湿了她的后背,衬衫隐隐透明,黑色的乳罩背带如同海底的藻类植物,悄然浮现一抹浅浅的深色。
凉鞋包缚的玉足旁,一滴饱满的汗珠如雨滴,从她热出红温的下颌坠落,砸到路面粉身碎骨,就那么一小块跌倒的痕迹也在烈日下很快淡化了,逐步走向虚无,仿佛从来不存在过,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汗味,混杂着她的体香,如若某种低落。
那么一瞬间,我非常心疼眼前这个为这趟旅行殚精竭虑的姑娘。她是那种制定目标则立马付诸实际的人,不带一点过多的犹豫,这一点与我大相径庭。
而且多才多艺,比我这个连修车都不会的废柴好了不知道多少。相形见绌,想到这里,我心里燃起一股嫉妒,既悲哀又抵触,同时散发某种逃避。
这种嫉妒不是像打雷一样忽然乍出来的,实际上我清楚,从认识她的开始,我就注意这个天赋异禀的可爱女孩。长的漂亮,人好看,学习能力又强,我不可能不眼红。
只是,对她的喜欢一概大过嫉妒。
自从她吼我之后,这种嫉妒便放大了。我知道,这是不满。
“来帮我安下螺丝。”她说完,站起来擦了擦额头上淋雨般的汗水。
发丝黏在泛红的脑门,我大惊,原来她发觉我回来了。
我愣了愣,觉得人家满头大汗也确实累了,都请求我帮忙了,我身为男友不有所作为说不过去。
于是心里没底的来到她身边,与她一起蹲下。背后传来过往车辆的呼啸,掀起一阵发动机味的风,撩起她打湿的发丝,我心中的忐忑。
“会拧吗?”她问我,眼睛没看我。
“拧螺丝……看过别人拧。”
“是我刚才拧的吗?”
“不是,这东西又不是什么罕见,拧螺丝谁没见过。”
“那你知道怎么用吧?”
我犯难,看的时候觉得很简单,一到实践才发现没那么顺利。
扳手的套筒牢牢住螺丝头,手柄手机卡了一条金属杠,和千斤顶的时候差不多,用来省力的。
我回忆一下魏语之前的操作,双手抓住金属杠的两端,顺时针旋转。如同《加勒比海盗》里的掌舵一样,不停的转动。
“很简单对吧。”魏语沾染灰尘的手托腮,对我轻柔的笑了笑。
“嗯”我没心思回她。
一枚螺丝固定好,换下一枚。套筒顶到螺丝头,半天没陷进去。
其实只要让我自己摸索一会儿就行,毕竟尺寸规格合适,只是感觉上出现误差。
魏语这时突然坐不住似的,对我指点:“哎呀,不对不对。”
我听的不耐烦,闷头不说话。结果她直接抓过来,那只被我牵过的,曾抚摸我失意的脸颊的女孩子的手就这么覆在我的手背上。
我像触电似的,失去了行动力。她顺势整个人挨过来,我们又靠的很近了。绵软的少女香气缕缕萦绕我,我呼吸停止,胸腔里燃烧跳动的火柴分外的复杂,像是享受,却喜悦不起来。
“这样。”她抓着我的手,咚咚一声,把套筒套住螺丝头。
然而这些我看在眼里,脑海里播放的是她那天也是这样被那个头巾男人死死的抓住手腕,她转头求助的看向我,而我逃跑了。
她一说话,说话都那么温柔,更激起她那天晚上对我的强烈指责,语气激烈,仿佛要把我架在火炉上烤碎般。
怎么那么别扭呢?
我万分难受,汗水汇聚成一条随时可能搁浅的河流顺着我生冷的面庞滑落。瘙痒的触感,宛如一只不捡食物,只会徒劳爬行的蚂蚁在爬。
“怎么样?”她欣然的看着我,“是不是好操作了。”
啪!
我把她的手从我的手背上打掉,她惊吓的将手缩回,脸色惶恐的盯着我,眼瞳在颤栗。
我阴沉着脸,好难描述是什么感受。是厌恶?是反感?是没头没脑的激动?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早就认为这段关系变味了。
她始终是她,我是我也是我,却并非自始至终都是完全一样的我。我的人格,从出生开始就不断聚集、离散的,在我并不值得称赞的生命里化合分解的特征。变了。
有一句话说,人总是会变的。我想我已经中招了这句话,否则我怎么会对她引起如此苛重的心情,我难道不应该无忧无虑吗?和她在一起。
“你……”魏语慌张失措,拖了好长的尾音戛然中止,缓了缓才稍微正常的语气问我:“你怎么了?是不开心吗?”
我猛的站起身,背过她。血液好多停留在脚底,一瞬间我有些头晕。正如这天的日光,压的我喘不过气。
“简单简单,”我碎碎的念叨,“简单你自己一个人不就行了,为什么还有带上我。”
“你说什么呀?”魏语也站起来,小跑到我面前,牵起我的手,“我寻思我没有对不起你。”
“你没对不起我,是我对不起你。”我就跟赌气一样,甩开她,自顾自的朝着分不清的方向走去。“你那么优秀,压根不需要我是不是?”
她没说话了。
少顷,大部分的晕厥褪去。我沿着马路朝市中心的方向走去,我也不知道自己做这些的目的,好似单细胞生物一样,漫无目的。
突然,背后传来剧烈的疼痛感。接着哐当一声,像是什么金属物摔到地上。
我捂着腰,转身,低头一看,是一把扳手。
魏语站在工具箱旁,眼眶红润,紧紧抿着樱花般的嘴唇。片时,对我大喊:“你总是这样!发神经似的乱发脾气,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那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我吼出来:“那天那群人对你说闲话,你早点像现在这样大发雷霆不就省事多了,有我无我都一样!”
“你好意思说!什么都指望我,我……我……”她渐渐说不出话来,渐渐的,泪水从她氤氲的双眼流淌,划出两道河流。
我心一下子软了,酸了。
“我是也希望你能保护我……在这个人心狗肺的世界,我所能想到唯一避难的港湾就是你呀……你怎么能弃我之不顾呢……”她说完,蹲在地上掩面痛哭。
幽幽的啜泣声,穿透马路上的汽笛飘扬过来。
我鼻子发酸,举手说道:“我们相互先冷静一下,给对方一个缓解的时间。我出去散散心。”
她抬头,啜了啜鼻,“你又要离开我吗?”
“不会,”我说,指了指手腕上的表:“我下午三点之前回来。”
她抹了把眼泪,“你一定要回来。”
“一定。”
第407章 风信子
站在花草店门口,一团混杂着泥土和植物汁液的青绿气息便裹了上来。
从大门进去,正前方横陈着一张金属腿的方桌,桌面倒是实木的,上面挤满了叫不出名字的花草。
两侧墙壁的货架也塞得满满当当,五颜六色,形态各异,称不上争奇斗艳。倒不是说它们欠缺姿色,更像是这地方本身缺乏一种让它们争起来的氛围。
店内的装修属实和清新、典雅谈不上关系,白漆刷的墙,桌子乃金属架支撑的可移动家具。这里无一例外,除了精心修剪、其貌可观的盆景以外,无一能与静谧清幽相提并论。
稍微走近一点,还能明显嗅到花泥(绿色的像泡沫海绵的泥),那股略带化学感的刺鼻凉意。
唯一赏心悦目的,便是入户右手边那一盆吊兰,看得出来有些花龄了。枝叶以一种近乎固执的耐心向下流淌,从盆缘漫过桌沿,最后像一股小小的绿色瀑布,扑落在一地狼藉上。
脚下传来细碎的触感,低头才发现,防水实木地板上铺满了被剪下来的花枝,长长短短,横七竖八。它们错综复杂的交织、重叠。
那盆吊兰流淌下来的绿意,便犹如瀑布飞入潭水中,小有别致。可也就那样了。
我四顾寻望,看不到工作人员的身影。
来这之前我其实打算买包烟的,投其所好嘛。迟羽一个抽烟的女孩子,我给她买包烟作为见面礼也不可谓不是礼尚往来,毕竟人家昨晚请我饱餐一顿。
但转念一下,迟羽好歹是女孩子,我一个不抽烟的人给人家送烟,结果自己不抽,总感觉有些违和。
可对她的了解少之甚少,她喜欢什么,有什么爱好,我无从得知。加上和魏语爆发冲突后,大脑晕乎乎的像被马蜂蛰了一口,连简单的思考问题都有些费力。
一个人到处乱转悠,转着转着,看到一家花店不错,便一股脑进来了。
“有人吗?”我对着最里边轻声喊道。
无人回应。
突然又觉得不妥,男孩子给女孩子买花,万一对方误会了,那就不好解释了。虽然以迟羽的出牌方式,不一定如正常人那样产生不可避免的猜想,可人家终究是有男朋友的,我不能乘人之危啊。
悔时已晚,货架后面传来咚咚咚,鞋底踩踏地面的脚步声。
店员是一位大妈,看着不年轻了,脸上(特别是鼻翼两边)布着细细的皱纹。
“帅哥,买什么花?”店员说。
一开嗓门,我愣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大妈的音色简直就跟用钢丝从下水道挑出来的头发一样,沙哑。若不是她气色红润,还以为是投胎失败,半路返回人间的孤魂。
我天生带点社交恐惧症,店员都这么问了,说不买也不太好意思。反正来都来了,顺便问一下:“我买花送给朋友。”
“男的女的?”大妈似乎有这方面的经验,丝毫不慌。
“女的,但我们不是情侣,单纯的普通朋友。”我尽可能解释的清楚一点。
大妈瞅了我一眼,谁知道她心里面想的是什么。“想买什么花?”
“有什么花推荐一下吗?”
“那得看你送这朵花的目的是什么了?”大妈继续提着嘶哑的嗓子,不快不慢的走到小板凳前。凳脚边上躺着一具剪刀,看来她平时就是在这里修剪花枝的。
我说:“没什么目的,单纯的觉得我们玩得来,所以送朵花表示表示。”
大妈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也不知道在打量什么。
被别人这么看,我心里有些不舒服,催促道:“如果有适合朋友之间相互赠送的花,不妨推荐推荐。”
“有什么好分类的,”大妈不以为然,目光在货架上来回游移:“感情好,送朵花没什么。花语不过是人类膨胀而溢出的情感无处安放,所以寄托于这些表面美好的事物。大体没什么差别,你觉得好看就行,若是你那位异性朋友误会,大可解释一番。”
“还是注重一下吧,”我些许尴尬,“很多事情是解释不通的,最好避嫌。”
大妈无奈的摇摇头,随手从货架上取出一支,送到我面前,“这朵,白色风信子,象征友谊与忠诚。”
我没见过,或者说我不了解。蹑手蹑脚的接过,害怕破坏一朵花的美丽,而轻轻捂住花托,像把弄一盏红酒杯那样细细观赏。
的确轻盈柔美,翻卷的花瓣小巧而精致,纯白的色泽给我一种清新素净的感觉。
我问了价格,然后付了钱。就这么一支,一支就足够了。大妈帮我打包起来,透明塑料外罩精心将花朵护在里内。
“可以写张卡片,桌子上有,可以自取。”大妈给包装好的风信子系上紫色绸带蝴蝶结。
“不必了,谢谢。”
走出花草店,外面的世界不经意间已经黯然褪色。
白昼徒存,楼宇间支楞的天空,如一把易朽的牢笼似的罩住街道的四方,里面流动着掺杂灰絮的浑浊暗白。
松梢之上隐隐游丝着微弱的日光,让人很难一眼分辨太阳出自哪里。
风起时,几只斑鸠从摇晃的榕树扑腾冒出,朝着车道正向遁去。
一枚叶缘沁红的叶子于半空飘零,自树冠坠下,迂回几阵,陷进了道路中央分隔的灌木深处。
我不禁片许迷茫,怔怔的望着树叶消失的方位,目光也随之沉坠。
层叠的阴影栖息在叶隙间,对面的车辆驶过,如同帆行在海里的,搅拌不起半点风浪,挣脱不了什么。
唯独有风吹过的时候,还未修剪的枝梢微微颤栗。此刻方觉,弥漫于眼睑、发梢、足底,乃至世界万千毛孔中的,皆是这般细微如湿气的细节。然而正是这般细枝末节的存在,无不压抑着我,就连挣扎都很困难。
只是停滞片时,我便溺水似的,呼吸沉重几分。
手里捏着新买的风信子,再一抬头,刚才几只逃跑的斑鸠已杳无踪迹。黑色颗粒果子熟了,砸在凹凸不平的石径。
试着走动几步,待我回过神来,天色又暗了一个刻度。
……
……
奶茶店那么多,万一是连锁的,那么大片区域该往哪找?
这一点,迟羽早在昨晚就预算到,特地留了具体地址。我好眯起眼睛,检索文献似的从这密集细小的蚂蚁字迹里找寻大致方向。
恰好说明,迟羽并不蠢。我大胆的猜测,她是出于生活、工作、情感的双重压力,而被迫神经大条,从而营造出一种疯癫形象。
一个初来乍到,对陌生环境感到无方向感的过客三番两次打听,总算经过几个红绿灯又转两弯后找到了迟羽工作的地方。
第408章 缺口
中午十二点半,天气阴恻。尽管还没有雨滴打在头顶,但街道上有如群鸟知潮般的,人流渐疏。
爱闲逛的老奶奶手持扇子,高高举过头顶,遮住眼周的一出昼光,感慨:“天欲下雨,娘要嫁人。”
人行道上,一方地砖消失了。或是损毁,亦或是本就松动,终于在某刻悄然遁去,留下一个齐整的凹陷。
空缺如此规整,反倒显得分外的寂寥突兀。人若踩进去,至多一个趔趄,大多不会为此驻足感怀。
然而我凝望那约莫五厘米的深处,目光所及,那浅浅的凹陷似无底渊薮。视线愈是胶着,足下的大地便仿佛失了依凭,整个人也虚无缥缈起来,向那方寸的幽暗沉坠下去。
就像内心的某块,美满的时候以为缺失一小部分并不影响整体的完整,直到那块坑洞真切真实的从柔软的平整凸起,才能忍着疼痛不能忽略一些道理。
人在难过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塌进这个洞里了,任凭风景再好,我只能看见这个洞了。
定了定,我轻轻跨过去,站在一棵榕树下,背靠一座路牌。
迟羽工作的那家奶茶店就在两点钟方向的位置,沿着这条路大概五六米远。已经没什么人了,有且可见的唯一一个线下顾客是一个大学生模样的女人。
迟羽负责前台,上班期间的她打扮可没有昨晚那么潇洒酷炫。似乎每一个上学上班的人都不得不接受体制化的改造,好比学生必须穿校服,从业人员也有自己的上班服饰。
眼中的她,头顶黑色贝雷帽。上身搭了件米白色短袖衬衫,衣领是轻巧的娃娃领,边缘褶皱修饰。
头发是为了便利而向后扎成发髻,两鬓的发梢自然而然的散漫出来,从耳廓飘飘然流落而下,发尖掠过纤细柔和的脖颈,点触领口处微微暴露的锁骨。
外披黑色围裙,罩外还有一个半月形状的口袋,就跟袋鼠妈妈一样。
纤长的指节娴熟的将磨砂塑料袋撑成圆圈,奶茶杯放上去,轻轻一提便自下而上的套住了。
我默默注视她上班时的样子。
上班时的迟羽和昨天晚上那个话痨神经完全不是一码事,远远的能看到顾客正跟她交流什么。迟羽面无表情,遍布她脸部每一寸的清寂并非某种生硬,更像是一种消极抵抗。
因为我这双还没近视的眼睛并未读出什么“不耐烦呀”、“好讨厌啊”之类的情绪。感觉她知道摆着张臭脸带来不了什么,于是干脆当作自己死了,身体还在动,错开性的把真挚的灵魂与身体切割。所以出卖劳动力挣扎在体制之下的是一具没有思想的尸体,而真正的能够象征生命的意志已经遨游九霄云外。
唇齿一开一合之间,她说话态度都无比的正常,与普通人无异。更加印证了我对她的猜想,荒诞只是为了反抗荒诞。
待那位客人提着奶茶离开,我再悄悄接近。风信子藏到身后,要是被她同事看到,误会就更解不清了。
来到她面前,中间隔着一张柜台。她注意到我,脸上依然没有什么变化,也不感到意外,仿佛早有预料我会来。
一句话不说太冷场了,我清了清嗓子,装模装样的看着天花板悬挂的菜单屏,说:“有没有什么招牌产品推荐一下?”
她一本正经的回道:“珍珠奶茶、椰果奶茶,我也可茶。”
后方操作间正聚在一起闲聊的两个女员工纷纷震惊的翘起脑袋,投来诧异的眼光。
奔袭而来的尴尬席卷我后背每一寸毛孔。
“最后一个是什么茶?没听说过。”
她嘴巴微笑,眼睛没笑,向我解释:“想懂?等我下班,找个没人的地方,我教你。”
后面那两个看着年纪也不老的女孩更震惊了,眼睛瞪的如铜铃。
我认输:“行了,你正常一点。”
她回说:“晕了,我下班两点。”
一个穿着同样服饰的小妹凑过来,双手撑着石英台面,脖子微伸着,眼珠子咕噜转动,上下左右将我打量一遍,转头对迟羽说:“这不是你男朋友啊。”
好吧,她男朋友确有其人。
迟羽斜睨着眼睛,回答道:“当然不是,我男朋友才不会在这个点找我呢。”
“那……他是你的追求者?”
另一个小妹极尽八卦热情的稍稍凑近,侧耳倾听。
迟羽这家伙大智若愚的说道:“对啊,他追求我,我追求他。他有女朋友,我有男朋友,我们俩天造地设之合。”
这种逆天言论要是放网络上,保准被喷上天。然而传到两个奶茶店小妹耳里却成了另一种意思。
二人相视一眼,估计是以为迟羽在开玩笑,以为言下之意即:我们都有对象,咋么可能相互追求。
于是“切”的一声,各忙各的了。
唯独我听的很不是滋味。
背后攥着花枝的那只手攥的更紧,更加不得被她们看到。目前我们尚且是清白关系,要是暴露,就直接印证迟羽的那句话了。
迟羽把头发捋到耳后,问我:“说吧,找我什么事?”
我也是不奇怪了,“你昨晚说啥来着?”
“哦,对对对,”她恍然大悟的样子,“毕竟两百年没见了,自然得带你好好领略一下成都的大好河山。”
“两百年……越来越离谱……”
“不过我现在在上班诶,外面好像要下雨的亚子,”她定睛瞅了瞅店外阴沉的风景,“你等我下班吧,还有一个多小时,先点杯奶茶找地方坐,我请你。”
我自然不好意思让她再请客,点了杯柠檬茶自己掏钱。
效率极快,等了还没两分钟,一杯新榨的柠檬茶几经调配送上了柜台。
迟羽抓住杯壁正过来摇了摇,反过来摇两下,包装后。偷偷扭头瞄了一眼操作间杂谈的二人,一个手快从围裙口袋一抓。
塞进袋子里交给我。
“这啥?”我接过,扒开一看,是一块塑料膜包起来的小蛋糕。
“区区小礼品,”她托腮歪脑,极小声的告诉我:“别的客人没有这个福利。”
“要是被你老板知道了,怕是连累了你。”
“不会呀,”她解释说:“这不是店里的,是从我住处带出来的,平时嘴馋吃一点。现在你来了,暂时没什么好招待你,拿去吃光吧,反正我有些腻了。”
我点点头,默认的收下了。
第409章 徘徊
我把小蛋糕塞回袋子里,突然想起什么,对她说:“对了,你下午两点下班是吧?两点下班的话,我可能没那么多时间了,我有一个小时。”
她听完,满脸震惊,一瞬不瞬的盯着我,道:“一、一个小时……这么持久!”
我扶额,“我三点之前必须回去找我女朋友,还没有一个小时,我路上还得费时间呢。”
“哦哦,”她平息下来,不以为然,“不要紧,那就随便逛逛嘛。可以这样,我下班后就朝着你们集合的地方边走边逛,合理规划时间路程。”
“也行。”
……
……
迟羽让我在店里坐会儿,里头有板凳和小桌。我拒绝了,背后还撺着一枝白色风信子,让她同事看到不好。
出门,天空依旧没有回光的趋势,看来是要下雨了。薄暮似的阴翳低垂,吾心亦如这欲沉未沉的天光,飘忽不定。
头顶那层层叠叠的云浓的化不开,重重地压在屋脊与树梢之上,云絮边缘泛着一种了无生气的铅灰,并非静止,而是在一种巨大无形的倦怠中缓慢地翻涌、堆积。
一时间,我分不清自己这么做是在逃避还是冷静了。最初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而迟羽算得上这个地方我唯一认识的人。
和她交谈挺有意思的,虽说时不时给我整个大无语,但我潜意识里非常享受这种挖空大脑一样的感觉,仿佛我也压抑了很久,有太多的冲动伴随这浑浊的阴天而浓密。
奶茶店位于一栋楼的边户,因此旁边就是阴窄小路。人与非机动车可轻而易举从此径通过,汽车要想开进来怕是困难。
我找了块稍微干净一点的地方,席地而坐。右手边约莫一米远的布置了一个分类垃圾箱,动力内外门的设计使得绝大多数臭味被堵塞里面,因此基本不影响食欲。
迟羽送给我的小蛋糕吃完了,味道不错,松软的面包里面包裹质感绵密的奶油。咬一口,白色的流心顺着嘴角缓缓下滑。我感觉自己含着一个鸡蛋,春心荡漾。
之后我像设定好的程序那样,拔掉吸管的纸质包装,捅破奶茶杯顶的封膜(嗯,就是字面意思)。
然后一只手抓着风信子,手臂弯曲绕住弯曲的膝盖,一只手拿着奶茶,背脊紧贴冰冷的墙面。一个人吮吸柠檬茶,干涩的喉咙迎来酸甜的孤独。
视线没什么特定目标地滑出去,落在对面那栋楼的侧墙上。
墙面有些许破旧了,像一张被遗忘太久的老唱片封套。爬山虎如同一只巨大的网兜,狂妄的姿态覆盖整整一面。深绿浅绿的藤蔓与叶片在上面爬行的痕迹,掠过剥脱的墙皮,地上狼藉着墙粉。
枝桠摇晃的声音抓住某个突然陷落的时刻,像背景音乐突然卡住半拍。垃圾箱边上的纸盒,杯沿滴淌我手心的低落,都是些不完整的事物。
时常对着那些不完整的事物发呆,那些被庞大机器甩出来的,散落在角落,形状各异。边缘泛着刺,强行的运行着,模糊不清。
很难说明我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去描述这些混沌的意识,当我看向我的手背,蒸发消失的湿痕,如此短暂,不完整。
忽然,垃圾箱那边传来动静。
一阵嘶长闷重的呻吟,听起来像大鼾一场醒来时不知天地为何物后的病重。
我遁声望去,只见垃圾箱格挡的区域伸出两条腿,一条腿蹬直平躺,另一条腿勾起来,形态极其颓废。
我闲来没事起身过去瞧瞧,发现这是一个男子,浑身散发着酒味。头发蓬乱,面色憔悴,络腮胡像是一群群蛆爬满嘴边、下颌。
男子眯了眯眼,注意到眼前站着一个人,缓缓抬起头,与我对视。
“早”他有气无力的打招呼。
我苦笑,“还早呢,中午了已经。”
“我知道我知道,”也不知道他之前是不是知道,反正他面目狰狞的拍了拍脑袋,摇头晃头。随后音律不一的高唱起来:“我的爱~像尘埃~散落在边疆地带!”
“不再对谁期待,难道是一种自由自在。”我下意识对上,意识到自己也不是唱歌这块料,打住,然后问道:“大哥,你是流浪歌手吗?”
“歌手个屁啊,”他头痛欲裂的垂下脑袋,“我失恋了,我长跑多年的爱情终于结束了。”
看得出这是一个悲伤的故事。
“帅哥,你有空的话听我讲讲我们的故事吧。”男子迫切需要倾诉的样子。
我无所谓,便听他絮絮叨叨。
“我和我爱人是大学认识的,她说喜欢我的魅力,我也热爱她的性格,我们就在一起了。”
“哦”
“毕业后也一直在一起。”
“哦”
“工作后也在一起。”
“哦”
“很感人对不对?”到这里,他哭了,两颗珍珠从落下。他激动的拿头撞垃圾桶,垃圾箱在他的猛攻下一摇一晃,他一边哭一边唱:“我们说好不分离,要一直一直在一起。”
“重点重点!”我不耐烦了,催促道:“掐头去尾,你们怎么相爱的,我不想知道。你们是否分手,我已经知道了。过程呢?”
“事情的起因就是,”他吸了吸鼻涕,鼻孔下的果冻像毛毛虫一样缩回去:“前几天,我送她的巧克力里面,我加了点我的独家心意。”
“哦”
半晌,我反应过来。
“你该不会……”我有些难以置信,听他声音,好像和电话里的真有点相似度。
“没错,”他定了定,“我往巧克力里面加了……”
“好了好了,加了什么不重要。”我不想听,连忙伸出尔康手制止。
男子没说下去,把叙述放到重点上:“总之,我的爱人因为这件事和我提出分手。我好怕啊,超级怕,跟怕黑一样怕。”
他抱紧自己,如同裸男在南极瑟瑟发抖,“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她是我的初恋,在此之前我从没经历过这种情况,第一次!”
“你也是牛哔……”
“我咨询过很多人,我去过寺庙,去过道观,去过教堂。”
“这种时候不是应该优先想到专业的情感分析师吗?哪怕跟亲朋好友唠嗑唠嗑,让他们出出主意也行。”
思维跳脱成这样,我笃定他就是电话里那人。
第410章 徘徊2
“后来呀,一天夜里,我给一个大师打电话,接电话的是一个小伙子,估计是大师的徒弟吧。然后我就向他咨询一些意见,他建议我买朵花去勇敢表达爱意。我照做了。”
到这里,男子有意停顿。
我装作不知道,问他:“后来发生了什么?”
男子木讷的愣了好久,随后自嘲一笑,无奈的眼角写满失意:“第二天,我去花店买了一大束花,然后到我女友家里亲临拜访。结果……结果……”
男子到这里哽咽起来,泪水再次打湿他的脸颊:“结果她说以后不要联系了!”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我安慰道:“好聚好散,爱情是两个人的事,执迷于过去是很悲哀的。”
男子稍稍缓过来,双眼朦胧,“我知道,可能这就是命中注定吧。我如此爱她,我付出了我的真心,结果人家说不要就不要了。花花世界迷人眼,她昨天喜欢吃凤梨,今天就想换口味,可我只是那一只一成不变的凤梨罐头,所以我始终是不能一直满足她的。”
不知为何,我也有点忧伤。
男子擦了擦眼泪,“事后我琢磨许久,我发现其实悲剧早在很久以前就埋下了。刚开始相恋的时候,我们如胶似漆,多恩爱啊。后来逐渐出现矛盾,她嫌我吃鲍鱼浇老干妈,我嫌她在火腿肠上涂芥末。我们开始有了争执,但这一切都被我当成小打小闹给忽视了。可是哪有那么简单,导火索一旦点燃,后面一发不可收拾。我们矛盾越来越多,争吵越来越激烈,渐渐的,她不像我曾经认识的她。我是希望我们的感情持续到永远的,可是这狗屁世界哪有什么美好的永远,童话里都是骗人的!”
我越听越难受,心也随之沉重。
他叹了口气,握住我的手,说:“兄弟,感谢你听我唠叨。我说这些,无非是求个痛快,啊~说出来稍微好受些了。不过我可给你提个醒,不知道你谈没谈过恋爱,假如有一天,你的女朋友不能忍受她一开始所愿意接纳的缺点,你们的感情可能正走向崩溃。”
我吃了一惊,哑然说不出话来。
“一旦遇到这种情况,你可得小心了。”男子一脸认真,肃穆的神情仿佛老师傅教导新员工,“人是会变的,事物是发展的,要用发展的眼光看待问题。不是说出现矛盾,就一定不合适,但你一定要斟酌好了,今后该如何继续下去,合不合适,这些都是必须考虑清楚的。提前准备好,不好等事态严重到无以复加再去应对,到时候有你难受的。”
“……”
“好了,”男子抓着我的手腕,一手撑地,慢慢站起来:“我该去上班了,现在中午了,我已经迟到算旷工了,不回去解释一下,我都无法养活自己。及时止损啊!”
我不说话,之前的长篇大话仿佛挥之不去似的,漂浮在空中,钻进我的耳朵,于我脑海里萦绕。
男子说罢,松开我的手,转身走了。没等他走出这条窄路,我忽然像是渴望抓住什么,冲他大喊:“你还没答应和你爱人分手吧。”
他怔了怔,回过头,“还没有,但……恐怕是迟早的事了。”
“你不想着争取一下吗?”我说:“事情还没彻底结束,之前都坚持那么久了。”
男子默然看着我,没说话,只是轻微笑了笑。到最后也没回答这个问题,像一阵一吹即散的风一样,走了。
……
……
有没有突发的动弹,我莫名其妙的就是不想安静。我来回在这条窄路上,保持两米左右的距离踱步。
云层挤出一块鱼一样大小的斑驳,打在水泥路上,我跨过去,再跨回来。
双手搭在后腰,走路轻慢,昂首挺胸,好似我是什么饱读诗书的文人士子。只有我心里清楚,越是焦躁越是努力的使自己看上去文静。
到底在想些什么,时间一点一点流过我的脚底;纠结的某物,秒针的滴答声仿佛就震颤在我的耳畔。
思绪异常混乱。
最后我右肩膀靠在楼栋边角,上身微微前倾,头从窄巷弹出来上身穿件。手里抓着奶茶杯,塑料吸管穿透柠檬片,棕褐色的饮料逆流而上,不断向我输送香甜的柠檬香。
真就一刻不停的,新的甜味进入到我的口腔,我喉咙也在排放着。这一杯很快就喝完了,我也缺乏些什么,总感觉缺乏些什么,喝再多也补不完。
刚好见底,背后突然有人用力拍我的肩膀。
我吓一激灵,蓦然回首,迟羽已然换掉工作服。
她笑笑,“哪好意思让你等那么久,我提前离岗了,就说我身体不舒服,反正就一个小时。这一个小时的工资不要了,拉倒。”
现在的她,背个红色挎肩小包。上身穿件浅杏色衬衫,料子软塌塌的贴在身上,风过时会轻轻摇晃。袖口卷到肘部,流出白晰晰的手臂。
领口微敞,银白色的项链如小溪缓缓淌过两边锁骨,汇聚在隐秘的地方。黑白格子丝巾绕在脖颈,叠在领子下,松垮的系成类似领带的物状。
松弛型的靛蓝牛仔裤包覆腿部,腰间则是棕色皮带,黄铜圆形扣头磨的发亮,边缘泛着光泽,像盛着一小捧被碾碎的夕阳。
如此精致的打扮,相比较昨夜,少了份冷酷,多了点温柔劲儿。只是那话痨神经的气质已经宛如口香糖一样黏在我的大脑皮层上,挥之不去了。
我说:“话说,你那些同事不会把你卖了吗?”
迟羽眉头一皱,举起拳头,“她们敢!谁还没捏点把柄在手里。”
谈话间,红挎包的带子从肩头滑下来一小截,她伸手去捞,指尖擦过衬衫下摆。轻扶间,微风捎过她的头发,披散的满头青丝瞬时凌乱几分。
晦暗阳光下,她眉头微微一蹙,抬手迅速地将那几缕乱发别到耳后。
彼时翅膀抖动的声响从榕树上成熟,麻雀飞到了头顶那一扇窗台。一片棕褐色的细碎羽毛飘然掉下,落花一样,沾在她衬衫的肩头。
亦如同本质没那么艺术的交织,许许多多的瞬间其实都很仓促。
纤细的手指还在耳廓驻留,她抬眸看我,眇眇的眼瞳,既像远方也似近处。
倏然有种熟悉感,我感觉有点晕了,阴云更轻了些。
第411章 徘徊3
我拾起她肩膀上的羽毛,捏在手指间,转动,端详几下。“麻雀也会脱发吗?飞在半空中突然就掉毛了。”
迟羽从小包里面掏出烟,点上一根,“你别看麻雀那么小,它孵化只需要12天,生下来可能是光秃秃的,第八天则长满毛发,至多十五天就能飞行。”
“所以呢?”
“所以对比窝子宫里十个月,出生还得嚎啕大哭,吃饭都得要人喂,话都说不清楚的人类,人类才是真正的活的稀里糊涂。”迟羽有些激动的说,然后猛吸一口,火光蔓延的烟丝传来细脆的吱声。
我大致明白,但还是想辨一下:“可是人类的寿命比麻雀长,麻雀生长再快,这辈子也就……反正没人类长寿。对比不是你这么对比的。”
她吐出一抹白雾,冷若不惊的说:“如果你认为长寿是一种绝对的利端,那就大错特错。不管是人类也好,动物也好,其活着的过程必然伴随痛苦的。且人类的痛苦比动物还要复杂,一只麻雀它这辈子可能只需要学会飞行、觅食,就足以执行这一生了,至于得不得善终,那就非它之罪了,因为作为一只麻雀所该尽的努力已经达成了,何等下场,皆天命也。”
“哦”
“人就不一样了,你没发现吗?人一旦没完成他人所期盼的成就,就会被父母啊、领导啊、老师啊,他们就指责。而且人的生存模式简直不要太复杂,你在学校里面学到的,出了社会又是另一幅环境,虽说某种程度大同小异,但总归不一样的。因为人情社会的基本组成因素是人,就算不是单位,两人以上聚在一起也足以构成小社会了。我时常感到头疼,大棋盘里摆着个各个小棋盘,白子黑子,光用眼睛看不出来,也就是说,我从一个棋盘溜到另一个棋盘上,我永远不知道对方那枚棋子后面藏着什么。”
“哦”
迟羽叹了口气,继续说道:“麻雀没有人类这么高复杂度,它们很简单,飞行、吃喝拉撒、交配,老死或被车撞死,或做成烧烤,一辈子就过去了。人究其一生要学的东西太多了,时代在变,稍微不留意就成了守旧派。我自认为我的思想目前还是年轻人,但保不准我二十多岁的时候会被一群初中生指着鼻子说老古董。所以学不完,根本学不完,所以我不学了,我自成一套生存法则。”
“活的简单点好,搞那么辛苦,最后还是要住进小盒子里。”
“就是啊!”迟羽赞同的,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慷慨激昂的说:“简单点就好了,做一头四肢发达的畜生,累了困了,只想那些简单的事。”
“比如?”
“比如……”她思索一番,“像只猪像只狗一样去交配。”
“额……”我噎住:“性.伴侣这块儿还是固定的为好。”
“减少传染病概率,我懂。”她沉浸其中的说着,忽然眼睛下瞥,“诶?你怎么捧着一朵风信子?”
“这个呀,”我低头,白色的花瓣依然鲜艳招展,竟有些难以说出口。
顿了顿,我心想:自己是出于朋友交情才送花,既然心里无鬼,畏畏缩缩反而显得我心思不纯。
于是大大方方捧到她面前,“送你的。”
“诶?!”她呆住了,眼睛瞪的滚圆,原本微张的嘴惊愕的张大,仿佛能塞下一个鸡蛋。
我一下子慌了,表面维持镇静,心思像泡在盆里的紫菜一样纠缠。
不会吧……她真的误会了?
后悔不已,我脚指头扣紧,早知道就不该逛什么花店。
一枝花连同我悬在我们之间,不知放下或收起的手,一起凝滞着。直到她玉指纤纤,好奇的触了触花瓣上朴白的色泽,花瓣像害羞一样垂下了柔软的边缘。
“白色风信子啊,”然而她并没有表现的多欢喜,指头如同猫的尾巴在上面磨蹭,“你怎么会想到买这朵花?”
“因为花店老板说这朵花送朋友非常合适,我就买下了,就当是作为昨晚一餐之情的回赠。”我说,然后转移话题的问了一句:“你知道这朵花?”
“知道啊,略知一二吧,我当然不是对盆栽啊、花语啊感兴趣之类的,我绝对不是!”她莫名的想要证明什么似的,又倏一下冷酷:“用来送给朋友也没错,但是……”
迟羽唇齿紧闭,垂望着我手中的鲜艳,眼神甚是迷离、纠结。随后把手收回来,乘势而上挠了挠下颌。
“我不会养花诶,养死了怎么办?你若送我这朵花,我感觉我养不活的。我房间是合租的,那么小的房间,又不朝南,阳光太少了,跟我钱包里的米一样少。要是让我养的话……我想想看哦……我得买个花瓶吧,我还得定期浇水。但是我一下班回家就想躺床上打游戏,好多事情,我忙着忙着就从我的感知里消失了,哪怕就在我眼皮子底下,我也看不到了,人间蒸发一般。当我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什么,那东西似乎存在过,曾经在我的世界里生长过,我也曾经在意过,就像腿上的腿毛一样。然而回过神来,它已经死了,或者说它已经不知不觉从我的眼睛里演化为枯萎,是我的消极堕落使得我网膜里的彩色化为乌有……”
她突然使劲挠头,头皮一侧原本还算服帖的秀发挠的炸开,一边狂躁一边崩溃的哀诉:“啊!怎么办?我养死了!”
我脑后有点冒汗,不合时宜的学着她的说话之道,打趣:“养死了,你抠一抠啊。”
迟羽没有理睬我,转瞬之间,挺直腰背,面色镇定。抛开被她搔乱的发缕,俨然一身正派,很符合她的风格。
“你吃饭没?”她轻松自如的打问道,语气就像下课后问我上厕所没。
“如果你送我的蛋糕不算午饭的话,我没吃。”
“走走走。”她丢掉没吸几口的烟,迫不及待的抓住我的衣领,颇有力道的将我往箱子外面拽。
我趔趄着跟上她的步伐,一头雾水的说:“去哪啊?你这架势跟黑帮似的,别人还以为我欠你钱呢?对我温柔一点!”
她松开手,脚步未停,侧过脸说话:“你不是没吃饭么?我找地方请你吃饭。”
“又请啊,”此时我们已经离开了小巷,背向奶茶店沿着路边行走。我跟上去,与她并排:“让你请两次多不好意思。”
迟羽抬手理了理之前挠乱的头发,“你应该跟那群人学学,有便宜不占白不占。”她有点吊儿郎当的说。
也不知道所谓的“那群人”是谁,估计是她仇人吧。
地上零散的铺了些玉米粒大小的黑色圆球状果实,实则是从树上掉下来的。迟羽走路双手插兜,可能是性格问题,她总是专注脚下。
脚腕起落间,海盗船一般的鞋底阴影漂浮在那些渺小果子的头顶,让人联想到天空密布的乌云。
脚一落,咔吱的爆裂声便从鞋印的纹理飞溅出来,那么轻微,仿佛攀缘于柴火缝里的火花滋一下碎开。
我问她:“这次就别太破费了,你硬要请吃饭的话,蛋炒饭差不多得了,我也不是多高贵的人。当然这次我请你最好,毕竟礼尚往来,我和你说的‘那群人’可不是一群人。”
“你有这份心意,远比两顿饭钱要珍贵。”她说,嘴角挂着浅浅的微笑,眼波里难得流露欣慰之感,抬起头正视前方:“就当陪陪我,天天打游戏,我人要废的。”
“那就悉听尊便,我也不愿意抢着买单,太劳神了。就为了争个面子,没有必要。”
她对我抛了个“原来你也遇到过”的惊喜眼神,用两种怪咧的腔调,像是有声小说朗诵那样,模拟情景:“我买单……我买单!你别跟我抢,你是不是不给我面子!……啪!……咚!……然后就扯衣服,拍桌子,闹起来了。哈哈,神经病。”
我轻轻的笑出声。
迟羽忽然停下来了,我也停住。
眼见的,她从红色挎包里掏出一串钥匙,挑最小的那把,蹲在一辆自行车旁边解锁。
我似乎认得这辆自行车,看着老旧,有种上世纪80年代的感觉。这就是她昨晚骑的那辆。
“骑车去?”我问道。
“不然哩。”
我纳闷:(这有多远啊?还得骑自行车过去。)
第412章 徘徊4
迟羽把锁放进车头前面的铁篮子里,再从里面抽出一块棕黄色抹布,掸走车座上的灰尘。蹬开停车脚架,掉头。
“上车。”她清悦脆耳的喊道,拍了拍后座的铁网货架,犹如一位久经沙场的老猎人拍了拍马屁股。
第二次有女孩骑自行车载我,我不免有些失措。
上一次坐自行车后座好像是十几年前,那个时候我都不知道幼儿园是什么,我外婆载的我,好像。
犹豫一阵,我一脚跨过去。后座毕竟是铁做的,无任何棉柔的叠加物,屁股被硌的生疼。
迟羽没有立即骑行,而是思索片许,对我说:“要不你侧过来坐?”
我疑惑:“为什么?侧过来坐跟小姑娘似的。”
“车上没有放脚的东西,骑行的过程中,你的脚只能悬空。你要是这种姿势,估计会很吃力。况且你腿还叉开着,我在你前面,方位略微高你一点,恐怕有些不妥。”
我仔细一想,有道理。
换了个姿势,迟羽脚一蹬地,自行车滑动一小段距离,链子扯着齿轮嘎吱作响。
车头所指与我来奶茶店的方向大致是相同的,也就是说我现在离魏语越来越远。这和当初迟羽所说的背道而驰,也就是说我要是真这么和她走下去,我将愈益来不及回去。
也不能怪迟羽,可能她压根不知道我女朋友现在在哪里。
按说,我只要吱个声,她转变一下方向即可。但是莫大的疲惫感始终压制着我人性中暗沟的理性,大抵是抗拒,吵架以后我其实也不太那么准时的回去面对魏语,现在这样纵且逃避的感觉令我很放松。
“你最好拦着我的腰,”她说,独特的嗓音缝进车链转动的缝隙,就像是遗漏书页的一角被重新翻阅。“一路颠簸,你有可能抖下去。”
“这样不太好吧,我们都是有对象的人。”
“你要命还是要你那忠贞不渝的高尚品格?”
薄雾般的一层犹豫被吹散,我深吸一口气,手臂有些僵硬地环了上去。
指尖先是触碰到她腰侧衬衫微凉的纹理,之后,我小臂内侧才算真正贴合上去。
隔着那层薄薄柔软的衣料,能清晰感知到她腰肢的轮廓。并非完全的柔软,更像一层柔韧的张力包裹着核心的稳定,温热的呼吸在布料下微微起伏。
车动起来,风有了形状,带着阴天微微晦涩的沉静,掠过耳际。
我随意找了个话题问她:“你这是什么自行车?”
迟羽大方回答:“二八大杠。”
“这名字听起来有种改革春风吹满地的味道,该不会和赵本山是同款吧。”
“诶……《卖拐》么?没怎么注意,应该差不多吧。”
“你我毕竟是活在21世纪的年轻男女,我以为像我们这么大的男生女生会喜欢那种更时尚一点的单车。”
“那种啊,我知道,拉风嘛。但是我要是买的话,总会有人比我更酷更潮流更贵,我好穷啊,真比不过。既然这样,我还是另辟蹊径吧,买了辆二手的二八大杠,别不说,挺耐用的。”
“你哪里人啊?”我问道。
她这次思索了有一小会儿,语气低了些,“南京。”
我一惊,顿时对她产生了“乡音依旧异地逢”的亲切感。
“你也是南京哒!出来这么久,总算遇到个老乡了。”
“是啊……”不知为何,一向话多跩气的迟羽变得娇滴滴。声音小的就像青柿子挤出的水,真怕一再逼问,把她给捏瘪了。
这样一来,我不得不小心翼翼,不再延伸着往下说了。
女人心,海底针,就和南京的天气一样阴晴不定。说不定正处生理期,所以情绪忽然低落也是正常不过的事。
但是我顶好奇,她一个女孩子大老远从南京跑来成都,既然打工了,肯定不是走访亲戚那么简单。南京位于江苏省,经济水平比四川高,留在南京发展不是更好吗?还是说,这其中有我不知道的难言之隐?
眼前的风景像电影画面一样,平稳的向后流淌。
蒙灰的橱窗映着阴沉的天空,杂货铺门口堆着暗淡的塑料盆。路边樟树叶沉甸甸的低垂着,阴天的倦意模糊了路面斑驳的痕迹。
沉默像薄薄的蝉翼包裹我们小小移动的空间。近乎没有阳光,均匀的铅灰色天幕,把我们的影子压得很淡,几乎融入了暗色的路面。
路旁水泥电线杆一根根向后退去,电线在视野里划出平直的黑线,切割着毫无生气的天空。
她又开话了:“喂,姜言,高中生活是什么样子?”
“你没上过高中?”
“我都说了,我和你差不多大。”
“高中生活也就那样吧,挺累的。不过我感觉,高中的老师比初中老师稍微和蔼一些。我记得我们初中的教导主任看到有人上课睡觉,会直接一脚踹过来,要么就是大吼大叫,暴躁的时候抄着三角尺就往人头顶敲。”
“哦……你们初中年纪主任该不会戴眼镜,第一眼温文尔雅,凶起来那嗓门能把人魂拽出来的那一类人吧?”
“猜的真准。”
“哈,这不是年级主任的刻板形象吗?”
我耸耸肩,“谁知道呢。”
之后的对话,被她丝滑的绕开了有关校园的话题。迟羽聊到她爱打几款游戏,吐槽她的同事,抱怨合租女室友生活上种种作风问题,并激昂文字的批判了关于“有人出门空调不关,却要平摊水电”这一严重问题。
一开始我还是能插上话的,到后面她逐渐占据话语比例,我刚要发表一下自己的观点,就被她滔滔不绝的长篇大论给淹没了。
于是我又像潜入海里的鱼了,莫大的潮汐前,我存在感犹如吞吐的泡泡,只好用“嗯”“哦”这样的态度词汇来应答,却不觉得厌烦。
一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捧一枝花,趋渐荒凉的天幕连云缝间那么一丁点日光也溶化似的稀释了,冷色如巨大摩天轮将车辙的行径隐没。
忽然之间,我发觉自己这样挺含蓄内敛的,仿佛我一下子从姜言变成了江晚。
渐次,店铺稀疏了,显得陈旧。招牌上字迹被灰尘和弄得少许模糊。穿着油污工装的人蹲在褪色的遮阳篷下,百无聊赖的用扳手敲打什么,金属清响短暂的一闪而过。
城市的嘈杂抛在身后,世界骤然安静,只剩下链条固执的嘎吱,轮胎摩擦路面的沙沙,风声也有些有气无力。
实际上只有迟羽一人高谈阔论的对话中,对讲机突然响了。
嘟!
“姜言,已经三点了,你还不回来吗?”
第413章 徘徊5
我震惊,顿时手忙脚乱,不知道回还是不回。
迟羽在前面饶有兴趣的打问道:“这是你女朋友的声音么?甜甜美美的音色,语调中带有一点点的凶,傲娇女孩重度依赖,你小子艳福不浅啊。”
她语调轻快,却精准刮蹭到我紧绷的神经。
我挤眼,“你别说话。”
迟羽微微点头,利落的捏闸,自行车稳稳停在路边,右脚撑地。
整个世界被抽走了声音,一片寂静。
寂静中,我努力斟酌应对话术,大拇指悬在按键之上迟迟不落。
约定好三点之前回去,结果我一拍脑门,十分清醒的把这事给忽略了。现在人家来催了,我可得编好理由,万不得把迟羽爆出来。
踌躇再三,我按下按键。
嘟——
“已经三点了吗?我耳朵不好,没看到。”
“装傻是吧?我给你的手表呢?你自己心里面没点时间观念吗?”魏语愠怒的说。
“没有,”自己多少还有点气堵在心头,“你朝我扔的那一击武器伤害到现在还持续造成眩晕效果,这种情况影响我的思考,所以时间观念在我这里模糊化了。”
“又没砸你头上!”
“牵一发而动全身。”
扬声器陷入一片死寂。
魏语方才多少收敛下来,退一步说道:“你离开的那个路边上,往回走个大概十分钟,有一家麦当劳。我在那里等你。”
“那你就等吧,我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回来,可能马上要死了,也许是今天,也许是明天。”
“你在置气什么!”魏语怒道:“我有在很认真的跟你讲话,能不能不要那么意气用事!”
“你拿扳手砸我的时候怎么不说!”我冲她吼道:“忽冷忽热的,你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
再次陷入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沉默。电磁波仿佛凝固了,连那细微的底噪都消失不见。
显而半天才隐隐听得见,细若蝴蝶折断羽翼时微弱挣扎般的吸鼻声,然后魏语低沉的说:“这句话应该我来说……”
短暂的停顿,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心刹那间软下来,我不肯低头,咬了咬牙关,道:“我想静一静,你让我冷静一会儿。”
“你会回来的对吧?”魏语又问了我一遍。
“回”我答的很简单。
“大概什么时候?”
“不知道。”
“……”魏语沉默片刻,“我等你。”
之后我再没给魏语回复,默默的把对讲机关掉。
心里像是开了个洞一样,她激烈的争吵声徘徊的在脑海里荡漾,弥久不散。
尽管耳边已经没有了她的声音,可字句里崩裂的尖刺历历在目。一滴清凉落到我的指关节上,我便如同被冰锥扎到似的,心口疼痛不已。
“下雨了。”迟羽伸出手掌,接了接从天而降的毛毛细雨,若无其事的表情好似没听到一样。
我轻轻用手覆在花瓣顶上,“下雨了,找地方避雨,你说要请我吃饭的,还有多久才到?”
“哎呀!”迟羽猛然一惊,“忘了我们是出来找地方吃饭的,骑车骑的太入神,把目的给撇了。”
我连吐槽的力气都耗尽了,从喉咙深处滚出一声叹息:“跟着迟羽混,一天饿九顿……话说,这里是哪里?”
环顾四周,我们正停在一段孤零零凸起的沥青山路上。路面不宽,带着陈旧的灰黑色。
路的边缘像被粗糙的切开了,两侧是陡峭的斜坡,长满了枯黄干硬的野草。草叶在沉闷的空气中纹丝不动,仿佛凝固的火焰一般。
风在这里消失了,只有无边无际的寂静压下来。
左侧斜坡之下,是一片茫然无际的平原。视野毫无阻碍的延伸出去,直到与低垂的铅灰色天幕融为一体。
偶尔能看到一两处低矮、暗沉的农舍轮廓,分散的坐落于天与地中间流淌着的侘寂。整个平原在阴沉的天光下,显得异常寂静,带着一种被遗忘的荒凉感。
右侧斜坡之下,则赫然横亘着一道广袤的河流。河面宽阔,水流看起来平缓。或许是天气的原因,泛起的涟漪竟看不出一点粼光,只有一道道缓慢移动的、沉重的褶皱,呈现出一种浑浊的、近乎铅灰的色调。
如此的空旷,顿生一股缥缈的流离之感,人在大自然面前分外渺小,小到我只能将手掌按压在胸口,手心依稀挣扎的颤动才使得我发觉自身微不足道的存在。
吃羽也有些担忧了,“雨接下来会越下越大,才不找地方躲雨,我们要成落汤鸡了。”
我冷眼:“还不是你把我带来的,要是我们不来这荒山野岭,那么多屋子,找间公共场所也能凑合。”
“公共场所?我怎么没想到呢,趁没人躲隔间里,别人发现不了你是男的。可是这里也不像是有公共场所的样子。”
“你的关注点怎么这么奇怪?唉……算了,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你看远方那几个村落能不能暂用一下,要是里面没人的话。”
迟羽微微眯起眼睛,对着那几间视觉里苍蝇大小的破旧屋舍,定睛一看,果断放弃:“太远了,不去。”
“你大老远骑车怎么不嫌远……”
“因为骑自行车锻炼身体啊,提升耐力是一回事,主要是减脂。”迟羽沾沾自喜的说,嘴角挂着莫名自信的笑容。
我无奈:“重点,重点!再这么毫无意义的拌嘴下去,衣服要打湿了。”
“呀!我穿的是衬衫,今天的乳罩又是紫红色的,你挨的那么近,衣服一湿,布料透明起来,怕是要被你看光了……无妨,给你饱饱眼福也无所谓。”
“……”我不打算浪费时间了,视线仔细的游行在周遭宽敞的环境里,寻找其他可避雨之地。
阴差阳错之下,我发现河岸边还矗立着一座砖瓦堆砌的小平屋,从外面看不出里面是做什么的,只能模糊的瞧见墙体镶着一道简陋的窗户,屋顶铺着古朴的陶土瓦。
第414章 徘徊6
我指着那座陶瓦房,“那里面有人住吗?”
迟羽望过去,定定的看了一会儿,说道:“建在河边,房子看着面积也不大。我是去过农村的,有些老人会找一片无人用之地自己砌砖盖瓦,过上类似隐居的生活。但这门口的木闩是安在外面的,墙上也没挂一些玉米之类的农作物。可能不是用来住的。”
“不是用来住的就好,站别人家里还怪尴尬的。”
“嗯嗯,而且还不远,下个坡就到。你抓紧了。”
话音未落,甚至没给我一个调整呼吸和坐稳的间隙,她已毫无衔接的蹬开了撑脚。
车头猛地一转,车身猝然拽离了平衡点。
横出沥青路,世界陡然倾斜。
车头驶入坡面下沉,导致车尾抬高,我感受到一种被拉着脊椎向上提起的失重感。
情急之下,我几乎是下意识的,搂住她的腰肢。侧过身,将整个左肩和胸膛紧紧地贴上了迟羽的后背。
脊骨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清晰地抵在我的胸膛下方。
车轮碾过坑洼不平的路面,发出沉闷而短促的撞击声,仿佛骨头在呻吟。
车身剧烈弹跳颠簸,每一次轮胎与凸起石块或深陷的沟坎接触,都像是一次小型地震,通过冰冷的铁架毫无缓冲的传导至我的尾椎。
呼啸的风声中,我捕捉到她沉稳有力的心脏。一下,又一下,像沉闷的鼓点敲击我的胸腔,奇异的节奏感,莫名令我心安。
车身到走后趋于水平,她刹车猛的一捏。
“嗤——嘎!”
刺耳的摩擦声撕裂空气,惯性的作用让我整个人狠狠向前掼去,犹如脱手滑落的香皂,毫无间隙的紧紧贴合在她柔韧而年轻的脊背上。
鼻尖清醒的感受到她的蝴蝶骨那微微凸起的弧度。温热的,带着独特气息的体香,如同蒸腾的湿气,强势漫入我的鼻腔,攻城掠地。
一时间,我恍了神。
直到完全停止,风的呼啸与泥土的窸窣如潮水般褪去,我也未能缓过来。手臂还保持着环抱的姿势,僵硬得如同焊住。
时间似乎只过去了一瞬,又像是漫长的一个世纪。她轻轻动了一下肩膀,我才后知后觉的抽开。
“怎么样?我技术还不好?”迟羽炫耀的说,将脚蹬踢下来。
“有一个人,她开车从来不会令我胆战心惊,就算我闭着眼睛,我也不会恐惧,更不用担忧什么。”这句话我也只是心里过一遍,并未说出口。
雨势相较下坡前似乎稍微汹涌了些,纷纷落下若鹅毛,不至于淹没我,使我不能痛快呼吸。
但是其飘忽的雨点扑打我的脸颊,结成看不见的透明水花,再凋零似的匀开了。我如同钻入凌空的雾中,却难以描述的沉重。
下车,我们站在双开木门前,陶土瓦超出屋顶约两分米,不够我们遮风挡雨的。
迟羽一手扶着门,稍有点吃力的将门闩木棍拔出来。原先扶门的手轻轻一推,半扇门面洞开一块四边形的入口。
一股刻板印象里老仓库固有的陈旧,夹带些许发霉麦杆的土味儿迎面而来。
这鬼天气,屋内远比外景阴恻,本就算不上耀眼的天光投射到夯土地面,像勺子,挖出一个门框形状的模糊虚廓,虚廓之外暗无光色。
迟羽一脚踏进去,从门框大小的轮廓斜扎入阴影,毫无忐忑,仿佛她习惯这样闷头闷脑的摸索,所以也就无可抓出心思去忖度未知的事物。
我也进去了,站在门口,着实没有什么探索的欲望,只感觉里面比外面更加湿冷。
忽听得合页嘎吱的嗤响。
另一束光亮从侧面斜斜落下,更为恢宏的。屋里顿时被点燃似的,终于能够清晰的洞察到每一寸角落的大小细节。
我扭头看去,还有一扇窗户镶嵌在朝河的那一面墙,大小占据了墙面的大部分面积,窗门向内平开。
来自遥远的地方吹来的风,缝合细雨的沉郁灌进来,流过她垂落肩头的秀发、我的手间。
窗外,河流波澜不惊,浅浅的涟漪浮泛于河面。雨点密密麻麻的,坠入一层层水纹的边缘,开出破碎的白色小花。
河段中间位置似乎建设了什么水下设施,四根粗壮木桩呈正方安置,各缠绕麻绳,看着非常结实。绳子就像低头喝水的长颈鹿扎入水底。
岸边基本没什么树植在雨中飘缈,杂草满地。
一只白色山羊如一座单薄的石像,静静站立在河边,四蹄像是陷进去似的,一动不动。它若有所思的望向雨天,也不知会不会有湿润飞进它孤独的双眼。
惝恍之乌云遮覆半边天,所有的画面局限于一扇内平开的老木窗,铅色的风景却如同没有竟时的胶片电影一样,沉寂着传导一种无声无息的动态。
于是我愈益觉得自己蜷缩在井盖之上,穿透孔洞去窥窃不属于我的色彩,搅乱的思绪有如下水沟一样晦暗。
迟羽陪我凝望窗外许久,手有点酸了,拉了拉将窗门卡到最大幅度,再寻常心的拍了拍手心的灰。
一边搓着手掌,一边打量室内软装的眼色,步行至我身旁。
“注意到这个大轮盘了没有?”迟羽说。
我愣了愣,微微低头,发现靠近窗台,伫立着一座木条輮制而成的辐条状轮盘,形似船舵。
“怎么了?”
“我猜这里面一定有玄机。”迟羽伸手抚摸轮盘粗糙的边缘。
“盗墓小说看多了吧你……”我习惯性的揶揄,可当我再一次眺望河段两边的木桩,突然觉得并非不可能:“我也没怎么见过,这东西应该就是用来操控沉在河里的渔网的。你一转动这轮盘,绞动缆绳,网子就该升上来了。”
“那我可得试一试。”说着,话音未落,双手已经像钳子一样,急不可耐地抓住辐条边缘的齿轮。
“喂,这是别人的东西,说不定就住这附近呢。被逮到,你不怕打死你?”
“怕什么,”她双手已经在发力,轮盘轻微的旋转一丝幅度:“拉上来,我们再给它放下去。”
我喟叹,奈何向来不喜欢插手他人的决定,只好由着她了。
迟羽有些费力,腰背弓起,双脚蹬地,可轮盘依旧迟缓,河面上也不见得什么动静。
“这东西看起来简简单单,操作起来怎这么费劲呢。”她吃力的说。
第415章 徘徊7
我看她费劲的样子,心里说不上是心疼,只是感觉这种时候不做点什么太边缘了。
于是,我说:“我来帮你,你帮我拿着花。”
迟羽诧异的抬起头,满眼狐疑的盯着我:“你这么执意要给我送花吗?”
我:?
说实话,没想那么多。但我还是清了清嗓子,解释道:“这花本来就是买给你的,你想收下就收下,不想收下的话,我就扔了。”
“诶!说扔就扔,你也忒无情了。”迟羽愤愤的说,挺直腰背,双手叉腰。眸子里仿佛掺杂了一股恨意,很难懂她莫名的情绪从何而来。
我无语:“给你你不拿,扔掉又说可惜。要不我路过一座坟就顺手祭奠一下,以表尊重。”
“简直是胡扯!”她呛我一句,蓦的叹息一声,低眸,凝视我手中的那朵白色风信子。
风信子花朵周环有坚硬的一层塑料膜保护着,所以一路没有因风吹而有丝毫的蔫黄。至今鲜艳,细微的光线渗入花瓣绽放的层隙中,徒然叠加了一晕在灰烬中飘摇的凄美之意。
时时有微风拂过面旁,迟羽凝睇好一会儿,眼瞳中那抹锐利的色泽也伴随静默而漫长的时间,缓慢低吟下来。
“风信子说是友谊也不能说有错,但是还有另一层含义,你或许不知道。”
我心一紧,第一反应便是花店老板把我忽悠了,但故作镇静的问道:“什么含义?”
迟羽伸出食指,小鸟依人的勾住外层的塑料膜,认真说道:
“希腊神话是这样说的。太阳神阿波罗与宙斯的外孙阿辛托斯很要好,这让西风神很妒忌。有一天阿波罗和阿辛托斯一起投掷铁饼,阿波罗把铁环掷得又高又远,阿辛托斯兴奋得想接住。这时西风神趁机吹歪了铁环的飞行路线,使铁环从地上反弹而击中了他的前额,鲜血不断流淌。阿波罗没能制止住死亡,血泊中开出了美丽的花,阿波罗悲痛欲绝,用箭头在花瓣上刻下希腊文的‘悲伤’。”
我耐心的听着,比以往都认真。但当我听到“希腊神话”的时候,我就知道已经没那么简单了。
她抬起双眸,看着我。
此刻眼里巨大的哀伤扑面,擦过的唇膏有一些干涸了,却依旧泛着淡淡的光泽,如同瞳孔里那摇晃鱼鳞般细弱的光点。
“所以,风信子华丽外表下蕴藏的是一个美好悲伤的故事。人们为了纪念这种花,将其命名为hyacinth,中文名为风信子,来自美少年阿辛托斯(hyacinth)。不同的花色也有着不同含义,白色风信子则是……”
她蓦的停顿一下,然后唇齿轻启,低声念叨:
“恬适、沉静的爱、暗恋。”
我急忙解释:“我没想那么多。”
“我知道,”迟羽忽的背过身,步伐稍骤走到墙边,面对着破旧不堪的砖墙。白漆有些剥落了,土赭红砖从斑驳露出不堪的砌痕,仿佛过去许久。“我是神经病,不是弱智。你是什么感觉,我大致还是看得出来的,我自己也没有和你怎样怎样的想法。当初捡到你的征婚表,我也只是试一试的态度,太无聊了,想找人说话,然后叽里呱啦的把人烦走,一贯的作风。”
我放心了,就怕她以为我有非分之想。
“呵呵,”迟羽挤出浑厚且带有女子尖嗓的轻笑,转过身来,手指比出手枪的姿势对准我,“买对花送错人了。”
“希望你不是在说我……”
“说的就是你,”她大步流星来到我面前,脸凑近,食指从下方顺然指向我,差点插进我的鼻孔,“吵架而已,女孩子哄哄不就行了。”
“……”我心里乱成一麻,克制的把她的手挪开:“这是我个人私事,什么是私事,你不用管的事。”
其实我也知道自己有点幼稚了,一路上也时常想过服个软回去,巧言令色的整合点花言巧语。但是我不愿意,说不上为什么,我很抗拒。
“我管不着,替你着急什么的才没有!”她不爽的撇了下嘴角,扭身又膜拜一样趴在轮盘上,长吁一声,“你让我感觉之前对你的种种行为是在勾引你。”
“某种层面来说,你就是在勾引我……”
“那就到此为止吧。”迟羽双手猛然一拍,抓住齿轮慢慢悠悠的支起上身。
此时,她上半身仍然微微前倾着,外面雨骤然下的更猛烈些。她凝望打湿的的风景,应该有好多的话,却都仿佛被冲刷掉一般,沉默掐进密麻的雨声,将一切都沉重的压在窗台。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河对面,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出现了另一只麻灰的山羊。
灰山羊的毛发更像是白棉花褪色而呈现的发霉颜色,湿毛贴紧嶙峋的骨,整只羊如同一团隔开许久的影子,正以危险的速度缓缓朝白山羊靠近。
白山羊终于不再沉溺的眺望阴空,注意到对方的存在,脖颈僵硬的看向灰山羊,警觉紧绷的姿态使得潮湿中隐隐透露着火药味。
枯黄草色被雨水压弯,贴着黝黑的泥土。
我站在远处,看的不是特别清晰,依稀认为他们不能算是朋友,更说不上暧昧。但本能的觉得他们长的好像,外形轮廓如此相契,仿佛本就是一体的。
但风雨飘飘,风声划过窗口而割裂一条无色的轨迹,使得他们又那么的对立,而不统一。
“这里也有人养羊吗?”我打问道:“还是说,他们是野生的?”
“这我哪晓得,羊难道不是群居动物吗?”
“人也是群居动物,可不也有人喜欢一个人独处吗?”我说。
迟羽苦笑着摇了摇头,双手离开齿轮,挺直腰身。“喜欢独处的人不一定真的喜欢独处,而是在某一时刻,突然发现了,自己身边那么多同类,可自己愈发抽离。有人笑那么大声,也有人谈趣风声,身处这群错综复杂的关系中,自己到底在哪里?”
“我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一定要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迟羽捏紧了拳头,“于是不得不思考。”
“一个人的时候更容易清醒,不需要适应节奏的盲目跟从了,找一个只需要凝视自己的地方。”我附和着说。
迟羽赞同的点了点头,“独处不是为了孤独,而是为了摆脱孤独。”
第416章 徘徊8
“那只山羊凝望天幕的时候,它也在凝视自己吗?”我不觉抬眼,越过灰扑扑的窗框,投向那层层堆积的如同巨大铅块般的乌云。
混沌的天幕之下,万物都显得渺小而荒谬。
迟羽可能是不大感兴趣,事不关己的说:“羊的心思,我作为人类是不大了解透彻,也许吧。但比起这些,你是不是应该考虑不考虑,你回去后要怎么跟你女朋友解释。“
我头疼起来,这不算聪明的脑袋一遇到这种问题,就跟打了结似的。明知道思考这件事对我很重要,可就怎么也不肯动了,如同卡住的齿轮,但凡用力一下,都发出僵硬刺耳的锐鸣。
以窗为界的河边情景,两只山羊也伴随心情的扭结而躁动起来。
没有预兆。
灰影动了,不是奔跑,像是被某种沉重的东西拖曳着。它猛的低下头,近乎悲壮的姿态,狠狠撞向那只白色的山羊。
砰!
撞击声是我自行脑补出来的,却好似自我身体里应运而生。这一下,雨骤然下猛了。更大的雨点斜斜的飘进来,打在窗沿内侧的旧木上,洇开一朵朵深色晕染的水花。
清冷湿气混合泥土和草叶的微腥,弥漫在狭小的陶瓦房内。
两团湿漉漉的影子绞缠在一起,犄角死死咬合、推挤、拧转。
一幅幅画面如幻灯片般在我脑海里一闪而过。
回去?
魏语愠怒的侧脸;扳手落地的瞬间;牛奶哥(暂且这么称呼他)的忠告。
我还能再面对那张可能依旧愤怒,或者布满失望的脸吗?
不回去?
她低垂的眼睫,鼻尖微红;“你一定要回来。”“一定”;
难道让魏语在那里像个傻瓜一样继续等待吗?
我不禁攥紧,指腹下,隔着透明的塑料纸,接触的那柔韧的绿色茎秆微微凹陷下去。
“一遇到雨天我就烦,因为我的悲伤也来自一次雨天。”
迟羽闷闷不乐的呢喃道,转动着面前的大轮盘。
这次她掌握技巧了,两只手分别抓住两边轮齿的顶端,瞬时、逆时发力,轮盘的转动速度相较于之前快一个档次,那条坑坑洼洼的河面两边也开始缓慢的浮现绳网支离的纹路。
我还在想我的事情,要我回去主动求和好看似简简单单,但对当时的我简直难于登天。究竟在害怕什么,躲着什么,一个个或喜或悲的面孔堆满心底,便喘不过气一样。
远处。羊蹄在湿润的泥地上交替挪移,划出浅浅凌乱的印痕,泥点无声的溅起,又落下。低沉的“咩——”声,短促,近乎叹息的绵长,融入淅淅沥沥的雨声和穿过河岸草叶的风吟里,分不真切。
风殇,角斗的羊,天与地之间接近空洞的边际,骤雨,我木讷的指节。
最后我悄无声息的把花枝外边的塑料封套摘下,右手顺着花茎攀爬而上,捏住花托下方约莫两厘米处。
咔!
迟羽的动作停住了,她缓缓转过头来, 眼中带着讶异,清亮的眸子望向我。
我已经把花折断了,花瓣与枝干在我手中分离,花茎断口处渗出的极淡汁液,沾湿了指尖,一丝微凉的粘腻陷入指纹。
那截孤薄细长的枝干如同筷子一样直直跌落下去,砸到我的鞋尖。
没有痛意,却仿佛泛起了更深的洞靡。
最后在回与不回之间,我选择了逃避。
按道理,选择题随便蒙一个都有答对的概率,但是我写了个c。我以为我是对的,因为我遇到不会都就写c,可是我不知道,我也压根没想到,这道题没有c。
“你怎么折了!”迟羽有些惋惜,目光追随我的动作:“这样就不好看了……喂,你干什么……”
我没有回答,只是将手中仅剩的那一小截,带着那朵伶仃的白色风信子,缓缓的探入她如云的秀发深处,别在她耳廓内侧,靠耳尖后方。
迟羽微微睁大的眼眸中, 那层因讶异而绷紧的薄冰,霎时仿佛融化了,纤长的睫毛若蝶翼颤动,似乎什么都柔软下来,留下一种沉静的接纳。
花茎很短,几乎要隐没在那浓密的青丝里。发丛的阴影与耳廓温润微光的交界处,小巧的花头微微低垂,那点脆弱的白,在鬓黑可鉴的美发下衬得愈发孤清易碎。
不得不承认,这点称不上繁茂的纯白栖息于她墨色的鬓边,某种难以言喻的,几近颓墟的美感漫溯开来。
雨倏然停了,包括嘈杂的雨声也好若翻滚的枯草一样渐行远去了,水滴从屋檐落下,溅起的单调水花衬的万籁俱寂。
“本来就是送给你的,”我说:“转手送给别人,岂不是太不礼貌。而且若是回去解释,也不需要花的,如果我愿意回去的话。”
“那你还愿意回去吗?”迟羽微微侧低下头,视线飘向角落:“这事可不能让你女朋友知道了。”
“我和你是纯洁的对吧。”
“对!”迟羽迅速取下耳边的花朵,咬着下唇,掂量两下,收进口袋:“我们是纯友谊。”
“So,雨停了我们走吧。”我对空气打了个响指。
再一眺窗外,白山羊已经倒在了雨水润湿的杂草上。没有挣扎的痕迹,没有刺目的鲜红。它就那样安静的侧身卧下, 姿态舒展而恬静,仿佛只是睡了个午觉,做了个慵懒的梦。
灰山羊则是沉默的离开,褪色的身影在水汽氤氲的河岸上,踏着被雨水泡软的泥泞,朝着遥远的地平线走去。
分明是在前行,然而雨后沉闷的天空深邃近乎空洞。与其说它在走向远方,在上升,不如说它正被那片深不见底的灰蓝所吸引,所吞噬,像一个孤独失重的点,缓慢,无可挽回的,向着那无垠的空洞,坠落。
离开这间陶瓦屋之前,迟羽把渔网放回去。只升上来一半,除却渔网中央漫过网丝的那一滩河水,附着四边的打捞物尽是些螺壳、水草之类的,没看到鱼。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旧木门,潮湿的空气饱含泥土与青草气息扑面而来。 自行车停在檐下,已然被方才的骤雨彻底浸透。
迟羽从车篮拽出抹布,却发现抹布也湿了。无奈之下,她把袖子撸下来,用袖子擦干座位和后座的铁网,完事再撸上去。
一缕阳光,微弱执拗的刺穿了头顶厚重云层的某道缝隙。斜斜的带有脆弱感的投射下来,不偏不倚地洒在了我的脸上。
我蓦然转头,那只灰山羊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在盲点,就连地上躺着的的那只白山羊也不见了。
第417章 酒精计划
从郊外回到城里,天色陡然变了。
不像瓦屋窗外欲雨时那般滞重的阴晦,青色的光带着铜的质感,从远处高楼林立的缝隙间渗出,近乎消极的舔舐空旷的天穹。
如此缓慢,倒半边天空留下了初生般的清白,未染尘。
仿佛是极其不情愿改变的,然而暮色降临,连我自己也辨不清 是从一处沼泽逃离另一处沼泽,还是孑然一身,撞进化不开的夜色。
一条如蛇一样的刹车声自非机动车道蜿蜒斜进,划过雨水留给坑洼的痕迹,水珠向两边溅起,如同中分的头发被梳起来了。
从马路牙子上的小斜坡爬上人行道,最终止步于一家熟食店门口。
“下车下车。”迟羽说话带点催促意味。
我不明所以,也不怕她跑掉,跳下车,双脚因长时间的悬空而僵的异常麻木。
着地的第一瞬间就感觉脚底那一层皮肉是糊上去的,只能隐约产生那么一点挤压的触觉。
原地踏了踏,感受着血液的回流舒缓,我不急的客气道:“你要丢下我走了吗?走吧走吧,唉——这么年轻就走了。”
迟羽拧了下嘴角,双眼倒是平静的出奇:“我要走也只能是回家,你就不一样了,你这一走就走老远了,实在不行,我祝福你一路走好。”
“罢了。”我没心思扯皮。
迟羽讪讪的哼哈两下,拽了拽衣领,问我:“晚上有没有兴趣?”
“什么兴趣?说话别只说一半。”
“有没有兴趣喝一杯?”
我怔了一下,“喝酒吗?”
“不然咧。”
一提到喝酒,就勾起我不好的回忆。
我当即摇摇头,“我以前没喝过酒……至少我没有自愿喝过。”
“哦~”她脸上浮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对我挑了挑眉:“那就是喝过咯。”
“你要这么认为,我也不反对。”
“不是自愿喝的,那就是被迫喝的。你老实招来,是不是被你女朋友调教的?”
我云淡一笑,“怎么可能。”
迟羽撇了撇嘴,有些悻悻然,抬手轻轻捋了捋耳边的碎发,自我呢哝:“不是你女朋友教的,难不成是比你年纪大的女生教的?那就更有刺激了,年纪大经历多,玩法也会更丰富一点。”
我转移话题:“话说,你突然找我喝酒,是何居心?我可不乱来的,因为我是专一好男人。”
迟羽听到这话,目光半信半疑的在我脸上来回扫过,随即泛起狡猾的笑容,轻轻拍了下我的肩膀,“哪有什么居心,也不过是把你灌醉,脱光你,然后做一些爱做的事。”
好吧,能厚颜无耻的道出这种污言秽语,而且还是女儿身,属实少见。但她大抵只是开玩笑而已,至少我看不出什么笑里藏刀的诡异。
迟羽瞅准熟食店门口三五人一排的小队,吩咐说:“你去买半只烤鸭,那家店是带米饭的,你买的时候顺便买两盒米饭。我去买酒,回来接你的时候差不多也好了,要是没回来就等会儿。”
说罢,从挎肩包里取出一张50伸过来。
迄今为止,这女的已经请我吃了两顿饭了。哦不对,中午饭她没请。
之前说好带我去餐厅,结果迟羽脑子抽筋把我带到郊外去了。那地方啥也没有,也就没吃上。
想到这,气不打一处来。
但也奇怪,自下午一点多至现在,这期间内竟不觉一丝饥饿感。如果不算迟羽给我的小点心和那杯柠檬茶,我早饭也没怎么吃,差不多大半天未进食了。
就跟屏蔽了一样,身体的某一块很重要但我不在意的区域脱离了感应。
我接过那张绿色的钞票,薄薄的纸片带着迟羽挎肩包内衬的微温。
久违的饥饿感瞬间涌上,肚子像是刚抽走一块棉花,空荡荡的那种感觉真实的无以复加。
我的手悬了一会儿,再递回去:“我自己有钱。”
迟羽这人不按套路出牌,正常的情况下,交往浅的人这时都会礼貌的应一句“别不好意思,没多少钱。”
哪怕心里确实不愿意掏钱,出于礼数的约束,多少还是会客气点。除非是涉世未深的直木脑袋,亦或是脸皮真厚之人。
我不计较,也无可计较,甚至我还希望迟羽能把钱拿回去。
她也真的拿回去了,一边塞回包里,一边有点侥幸的说:“你有钱就好,还给我省了一点。我们分工明确,你买下酒菜,我买酒,买完就在这集合,不许乱跑,听见没?”
怎么感觉跟大人训小孩似的……
第418章 酒精计划2
从熟食店出来,手里提着袋子,两个塑料包装盒盛着刚出锅的米饭,叠在最下面,竖放了两双一次性竹筷。
烤鸭则是单独的包装,附带卤汁,放在最上面。
这条算不得宽直的人行道上,路边停满杂七杂八的非机动车,横七八竖,像多米诺骨牌。幻想中,风一吹就会如履平地,也不见得一辆看上去有些老气的二八大杠驶来。
她叫我等的,我乖乖的等。为了不让行人觉得我孤单,我特地走到5米远处的公交站牌。
站牌前立了一座铝合金焊成的细长椅,我伸手用指头试探性的抹了抹,暗沉的表面划出一条细腻的铮亮小河。
似乎是很久无人清洁了,我坐上去,身后是隔在玻璃内的宽敞的牙科广告。
一辆公交车过来,下车的人淌出来,上车的人挤进去。
戴墨镜的公交车司机扭头,盲点背后那双洞悉不得的眼睛透过车窗瞅我一眼,认为我不会上车了。
就像抽气泵,折叠的车门哼的一声展开,紧密的隔绝了移动的空间与静止的我。发动机的热气扑到我的脚踝,一排排窗户上形形色色的陌生面孔转瞬即逝的像流水灯经过我的视野,马路对面并不鲜艳的街景向我打开。
人们从站牌后面走去,讨论着一种过时的天气。烤鸭与饭陈在我的膝盖上,右手扶着包装盒的轮廓,以免不慎掉落。
硕重轮胎碾过的车辙牵扯一阵风的痕迹,天色渐暗,痕迹里浸泡着黑色的伤感。凶猛蜜蜂般的车声在下一个红绿灯前搁浅了,我还在等待。
大概过了有十几分钟,有规律的链条声从左手方向飞来。我等的那个人她躬身骑行,胸前的黑白格子丝巾随风飘荡,斑驳铁丝编就的车篮里塞着超市标有文字图案的半透明乳白色塑料袋,鼓鼓的。
来时并无减速前兆,距离我约莫两三米,她猛捏刹车。
滋——
前轮仅差几公分便能在我鞋子上,印下轮胎的独特花纹。
自行车侧倾,迟羽一脚蹬地。我坐着,她向我伸出手,刘海被风吹的如梳中分,微笑的呼唤道:“走,带你体验醉生梦死。”
我起来,拍了拍屁股后面的灰,“醉生梦死就算了,我遇到过喝的烂醉之人,如果要我变成那样,还不如晕过去。”
“你喝不喝醉我不在乎,反正我只需要抵达微醺的地步就足够了。”
“你经常喝酒吗?”
她大拇指蜷曲,抠了抠食指根部的那块皮,“不经常,每周一三五七是分解日。”
“什么分解日?”我疑惑的问。
“分解日就是分解啊。”吃羽说了句废话,然后才用指尖戳了戳太阳穴偏后面的位置:“我打工会产生思想乐色,和那些头脑子有毛病的同事玩勾心斗角会产生思想乐色,应付男朋友也会产生思想乐色。那么多乐色不能堆在那里不管了,时间久了就臭了,我大脑会像印度的人造山脉一样‘历久弥新’。”
“哦”
“你可以理解成垃圾场,垃圾始终要处理掉的。可回收利用的给利用好,有害垃圾就处理掉。可惜我文化水平不高,分不清什么是有害什么是可回收,所以干脆喝点酒全分解掉。”
“有点懂了。”
“分解不掉的要么是金子要么是杂质,反正忘不掉了,我也干脆当个宝一样保留下来了。”她若无其事的朝我眨了眨眼睛,“分解掉的最后都化作了屎尿屁,噗,的一下,冲进马桶,流进下水道。你也会上厕所吧,你家里也有马桶吧,说不定我们的屎尿在某个瞬间相互融入过对方,大力亲吻过彼此的思想。”
“这样一来,我的屎尿屁比我本体还要《性》经验丰富。”
迟羽感慨的叹息,“我们还不如屎尿屁。”
她似乎不止买了酒,超大号塑料袋虽然扎的严严实实,不留一丝缝隙令我窥见其中。但仅凭鼓实的外观得以判定,一定还有别的。说不定全都是酒,若全然啤酒的话,倒不那么可怕了。
烤鸭与饭也放进车篮子里,迟羽把塑料袋朝侧边稍稍挪了挪位。刚好把车篮子挤得满满当当,且弥补了一路上可能造成磕碰的缝隙。
上车,迟羽骑着这辆耐用的二八大杠载着我继续穿行于这条对我来说仍旧陌生的街。
我问她:“我们去哪喝?”
迟羽直言不讳:“去我住处。”
“哈?”我惊讶:“喂,我们是纯友谊,认识第二天就把我带到你家,越界了。”
“那有什么办法呀,”她很伤脑筋的样子,“我不允许我自己在需要清醒的时候陷入迷糊,就像垃圾不能在情趣酒店乱烧一样。”
“我佩服你这个比喻,你的意思是说,你只想在自己房间里喝的微醺是吧?”
“是,的——”迟羽故意拖长音,再正儿八经的解释一番:“你不懂把自己一个人锁在房间里,别无他人打扰,自己想喝就喝,做什么事情都是一个人,把自己最不该呈现给外人看的模样展列给自己,宛如欣赏艺术品那样自娱自乐。你不会懂吧。”
“我懂,”我也不想矜持了,一本正经的说:“就跟打·非,基一样。”
……
……
迟羽住在一片有些年代的小区里,小区大门与成排的店铺是并联的。皮肤黝黑皱纹的老头坐在锈玻璃亭里悠哉悠哉喝闲茶,手机里放着那个时候很火的谍战剧。
升降杆旁边虽然换过偏现代感的自动门,但是始终打开,不知道这个门的作用何在。
走楼梯上二楼,迟羽按了下门框旁边的红色按钮。我以为是门铃,结果暖黄色灯光瞬间填补楼梯口弥漫的空洞。
这也让我看清了门把手上科技感十足的密码锁。
迟羽一次输入成功,拉门而入,室内磅礴的昏黑传来一个女人尖锐的痛骂。
“怎么搞的!会不会走位啊!”
迟羽回头,食指竖在唇前,嘘了一下,窃窃的对我讲:“我室友全是女生,刚才那位头脑子不正常,天天不是打游戏就是爆粗口,人品也不咋地。你进来时小心点,别让她听见了。”
我点点头。
第419章 酒精计划3
迟羽没有开灯,这个时节的薄暮,本应残存些许天光,足以辨认轮廓,然而这内里却是彻底的吮吸一切的漆黑。
她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唇边,对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扭头扎入那将近迷雾一样昏暗的空间。
我愣了一秒,也轻手轻脚的进入。
跨过门槛,隐约觉得脚踩到的地面是瓷砖,硬硬的,不算太滑。
空气沉甸甸的,裹挟着一种奇异的气味,谈不上多难闻,但绝对说不上好闻的气息。有股发旧的感觉,如同被遗忘的枯叶在泥土深处缓慢分解,微带甜味的腐朽。
夏日的燠热,即便阳光无法触及此处,强烈的高温也会潜移默化的感染这里的每一寸。所以这股复杂的气味便如同烤化了的芝士,近在咫尺,耳目能详。
那家伙完全不顾我,说好小声点,她自己倒像归巢的鸟,脚步急切的朝深处去了。轻捷的足音在狭窄的通道里回响,至于我是怎么知道的,听声辨位。
眼睛渐渐适应了这浓稠的墨色,我眼前是一条笔直单调的走廊,向深处延伸。两侧墙壁冰冷的迫近,距离之窄,容不得两人并肩,甚至连呼吸都显得拥挤。
但好歹清晰了少许,我眯了眯眼睛,左右环顾。墙面就是普通的白墙,白墙在昏暗中只显出灰白的影,每侧各有两扇橡木门。视线绕过迟羽走路时轻轻摇摆的头部,能看到走廊尽头还有一扇。
总共五个房间,电闸突兀的钉在右侧两扇门之间的高墙上,比我的头还高,甚至怀疑自己踮起脚能不能够到。
这样的布局还是头一次见到,那时见识浅薄,不知道什么是套中套,还以为设计师一开始即是以这般最大利用率的分布来绘制蓝图。
身处此等情境,我心情不免的压抑起来。一时间有些喘不过气,胸口闷的如同两边雷打不动的墙壁正缓缓向中间压制。额头落下一滴热汗,就连昏黑中弥漫的陈旧气味也随之浓密了许多。
为此,我稍稍加快脚步,路过右侧第一扇门,迟羽的女室友打游戏时的叫骂像高压锅嗞出的沸气从门底缝飞出来。
“怎么搞的!这个时候还不放大招,留着过年啊!”
迟羽在第二扇门的门口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打开的那不足一秒的时间,一缕熹微的光伸延至地面,以变形门框的形状安静的躺在地上,不动如斯。
我滞愣的站住了,身后叫骂声不绝。两个塑料袋的提口分别吊挂在她左手上,食指中指一个,无名指小指一个。装酒的那一袋明显更沉,她小指吃力的悬下来,指腹上勒红的饱润血色也愈发僵紫。
说来有些愧疚,我身为一个男生,理应帮她提着的。就算不愿全然负重代劳,好歹分担点。
下车的时候她当仁不让的把两大袋子从车篮里拎出来,我当时竟没想到展示一下男人风度,或许是我思绪里乱糟糟的原因,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拖住我,也就无暇顾及这些。
我朝着那一抹亮光前进,边走边想。像迟羽这样风风火火,行事有点疯兔子似的姑娘,房间该是什么模样?大概和我此刻的心情差不多,乱糟糟一团。衣服大概会随意堆在地上,喝空的矿泉水瓶、揉成团的纸巾可能随处可见,运气差点,踩上去还能粘上不知何年何月留下的口香糖残骸。
参考她昨天晚上那身打扮,我想不出个所以然。极端拉风或者极端邋遢,似乎都有可能。反正我对这个人的刻板印象挺深的,至少不可能是粉扑扑的甜心风格,也不会有巨大等身高的毛茸茸玩具熊坐在床头。
念头还没转完,人已经走到了门口。
一股清冽的气息,像一滴沉入水底的墨色漫入我的鼻腔。
门口视角第一眼着实让我有些意外,左手边是单独隔出来的小卫生间,挡住了卧室大半的视线。从卫生间隔墙的棱角处望进去,只能看到一张床的尾部。上面铺着饼干花纹的浅蓝色软凉席,颜色干净得晃眼。
床尾斜后方,紧贴墙角,立着一张简约的实木书桌。黑漆的金属桌腿用螺丝稳稳固定,自带的书架里,书籍码放的整整齐齐(很难想象她有阅读习惯)。
淡黄色ins简约小台灯,圆台形状的灯罩,安放在桌面一隅。旁边立着笔筒,圆珠笔、铅笔、钢笔像筷子一样七仰八叉。除此之外,桌面空无一物,整洁得近乎空旷。
墙面贴着动漫图案的墙纸,整整一面墙。我走近几步,仔细辨认那熟悉的画风。这宫崎骏风格的背景,好像是……《哈尔的移动城堡》。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砸在软垫上。
我回过头,看见迟羽已经把自己摔进了床铺,脸朝下,深深埋进半铺起来的空调被上,压出一个边缘模糊的浅坑,一动不动,就像跑了一千米回来。
床头那面也贴了墙纸,同样是宫崎骏画风,那么大一只毛茸茸的非常好认,《龙猫》。
衣柜就立在床边,背靠着卫生间的墙,普普通通,乏善可陈。
总体来说,与我想象中的画面大相径庭,符合现实,但大大出乎我的意料。纵使这房间说不上豪华精装,但简简单单的布置也别有一番静谧。只是太简单了,显得房间很空旷,哪怕我从床尾穿过去需要侧过身学螃蟹走路,但就是给人一种空寂的感觉,十分的孤独。
看到墙纸上温馨的风景,想象自己身处吉卜力世界,才能得到那么一点宽慰。
这个女孩,她一个人就在这间不大的合租房里生活吗?她那么疯癫,却把自己的住所打扮的很普通。她那天晚上把自己穿搭的跟嬉皮士似的,却在自己的房间里贴上《哈尔的移动城堡》《龙猫》。
这难道不矛盾吗?还是说,她本身很喜欢《龙猫》,但是有什么因素改变了她,使得她在外面必须背逆自己的内心,表现的与众不同。
我始终坚信女孩子的房间是不能随便进的,如果一个女生允许我进入她的房间,相当于她允许我进入她的内心。也就是说房间比外界的种种形迹更具有代表性,体现这个女孩的精神。
于是我对迟羽的看法有了新的改变,说不定她叛逆的外表下住着一个爱向妈妈索要糖果的小姑娘。
第420章 酒精计划4
迟羽趴在床上一动不动,跟后来出现的磁吸无线充电宝有着某种相似特征,此时毫无动静的她就像是没电了一样。约莫二十几秒过去了,她猛然翻了个身,丝滑的下床。
“淦饭淦饭!”进门时,酒品和饭菜被她随手放到床头柜了,起身后顺手解开袋子的结,还没敞开袋口,迟羽又翻开衣柜,从里面搬出一张可折叠拾的原木桌。
桌子看上去是不重的,但是由于床与衣柜之间仅局限一个床头柜的间距,所以她在维持不磕碰的前提下,走路一蹬一收,时不时要注意斜度,所以难免产生一种吃力的错觉。
“父老乡亲们,让个道,让个道喽。”她又不知从哪部影视剧里学的台词。
我挪身,她从床位绕到书桌前。这是房间里难得的尺幅,本身就不大的空间,也只有这里可以稍微肆意的伸展手脚。
再往里就是阳台了(听她说是不朝南的,但竟真真实实有一座阳台),与卧室当中隔着一扇透明玻璃门。
外面不封窗,等胸高的实心墙隔住建筑的最外层。忽忆起昨夜电话中簌簌的风声,想必她就是在这里,趴在阳台上,拿着电话对我胡言乱语。
阳台面积也不大,和住宅房的阳台比起来,只能算是寸隅。一根铝制的金属钢横置于顶上就是晾衣杆了,撑衣杆斜靠在角落里,女生的内衣,尤其是胸罩完全伸展,如柳树条垂扬于薄明幽暗的小区暮色中。
迟羽把桌腿撑开,还算稳定的放在地上,书桌前的电脑椅一拉,她自己再活灵活现的旋身坐到床边,勉强凑合二人位的餐桌。
“寒舍简陋,请先生莫要嫌弃。”她正色凝神,拱手,有模有样的模仿《三国演义》里的一句台词,然后小手一挥,直入正题:“别客气,吃什么自己夹。”
我眯眼盯着比我钱包还要干净整洁的桌面,说:“这是国王的新晚餐吗?”
迟羽的双肩恍然惊醒似的抖了一下,眼睛郑大,随即拍一拍大腿:“哦对,差点忘了,你等会儿,我去去就来。”
“还是我来吧。”我嘴上这样说着,身子却仍停留在原地。
作为客人,一点忙也不帮未免太过失礼。
可脚步还未迈开,便被一股轻柔的力量拉回。
迟羽半推着将我按在椅子上,嘴角扯着好客的笑意。“你老实待着。”
她说完,像避开地雷般贴着墙壁绕床而行。
我忽然有些不知所措,这种周到的招待,反而让人产生一种近乎愧疚的心情。回想起之前她对我的种种心肠,又是请吃饭又是骑车载我,一种熟悉,近乎惶恐的感觉涌上心头。
人在低潮时,总会不自觉的期待这样一个存在。不追问缘由,不刻意安慰,甚至对你写在脸上的阴霾也视若无睹。只是自自然然的待在你身边,举止言谈一如既往,却又在某种看不见的界限,悄悄放宽尺度。
绝不提及任何有关于我失落之源头的一丁点笔划,所做所为看似寻常,然而当她笑呵呵的带我把很多平常的不能再普通的事情重复一遍。不动声色,轻轻塞进我意识的缝隙里。
她走到床头柜前,却没伸手去提那烤鸭和米饭,竟至再度打开衣柜,拉弄里面的抽屉。
“你在找什么?”
“找屎。”
“哦”我不以为然,“我还以为厕所在那边,这样也没毛病,省的晚上走动了。”
“一会儿涂你身上,你可要挺住。”
我:????
后来有一部日本人拍的钙片在互联网上火了,虽然核心材料都没过审,但评论区的种种微词已将内容大致阐述明确,令我至今印象深刻。且影响甚远,到现在我都不太敢接触黄色的饮料,一论及淡淡的犹如麦芽的色泽,我便难以下口。
所幸,当时我没看过,也就没那么抵触。而且迟羽嘴上这么说,总不可能真的把那玩意涂我身上。
“是谁生产的?如果是你的,我倒可以考虑一下。”
“接着!”她迅捷转身,朝我扔来。
我下意识伸手去接(我竟然真的伸手去接了),落到我手心的自然不是什么黏糊糊或硬邦邦的东西,质地柔软细腻,抓一抓,似乎是崭新的没被用过,标签悬在下面摇摇晃晃,过一小会儿便安分了。
还好还好,是毛巾。
“你给我毛巾干什么?”我两手捏着边角于半空竖着展开,不解的问。
迟羽又从抽屉里抓一块折叠整齐的新毛巾,慢慢悠悠朝我走来,作势捏住鼻子,蹙起的眼角仿佛在打量重口味影片里的男演员,说道:“你去洗个澡,骑自行车的时候都能闻到你身上的汗臭味,多久不洗澡了?你女朋友难道不嫌弃你吗?”
“她自己也没怎么洗澡……这段时间,我洗澡她就洗澡,频率完全统一。”
“你们一起洗的?”迟羽若无其事的打问道。
我说:“不是。”
“切,扫我兴致。”迟羽一脸失望的又扔一块毛巾过来。
呈抛物线向我逼近的同时,揉成一团的毛巾边幅也姿性扩散开来,精准覆盖的扑到我的脸上。视野一片黑漆麻乌,定睛凝神方能捕获些许从织线缝隙渗透而来的光线,晕染毛巾原有的油菜花金黄色。
“我租的虽然是合租,但是卫生间独立,不过我允许你用我的卫生间。”迟羽一副布施恩惠的口吻,“有一点,你在里面待个一个小时。”
我把面罩般披在我脸上的毛巾拿开,“什么东西?洗个澡洗一个小时。”
“你也不一定只洗澡啊。”迟羽左眼半眯着:“马桶有,镜子也有,你完全可以没事坐在马桶圈上等尿,或者站在镜子前把毛理理顺,顺道观察一下皮包长度。”
“休要说些轻薄之言污我耳朵。”我终于有些受不了了,“why?告诉我,你让我这么做的目的是。”
“你虎啊!我家没有给你穿的衣服。我的尺寸或许凑合,但你真的要这么做吗?我衣服虽然经常洗,但穿久了难免保留我的气息,如同我的生命分散了一小部分,像苹果催熟那样,我的味道多少沾点在衣服上。你不介意的话,倒也不放让我的味道包裹你。”
“够了……”我眼周狰狞的,抬手捂住了双眼。
第421章 酒精计划5
最后那一句不知是我想歪了,还是她本就有意如此,主观看来,后者偏向更大。男生穿女生穿过的衣服可谓是件羞涩又难以启齿的事情,应当委婉解释一下,毕竟我压根全无穿她衣服的意愿。
这么简单的东西从她嘴里面说出来竟至更加污秽了,很符合她的人设。
无语片刻,心中那股扭捏的囧意可算是舒缓过来。话是她说的,我作为接受信息的角色,只要不在乎便无可受其影响的。
令我头脑杂乱的是,自己竟然从这般不堪入耳的言辞中感受到某种荒诞的兴奋。当然,这里的兴奋并非指代某个器官的反应。换而言之,类似于两个臭味相投的男生有事没事讨论限制电影里的桥段,借此无形之中拉近了关系。
或许我一直把她当女性看待(她确实是女性),所以自然而然的架起了男女有别的界线,即使她跟个神经病一样,我也不大放得开。现在倒好了,异性之间的她率先发起了越界之行,潜意识里,我也无可好顾忌的。
“你看,你又急,”迟羽拿手指对我指点两下,“所以说嘛,你进卫生间把衣服脱了,总不能洗完澡还穿一身汗味的衣物吧,白瞎了你的衬衫。”
“洗衣服也来不及啊。”
“呼,走廊的时候有没有注意最里面的房间,那间朝北的,可怜唉,还没有阳台。住那间的人基本只能阴干,夏天还好,冬天就遭老罪。为此她专门买个烘干机,我有事没事去蹭用一下。”
“是女生吗?“
“是女生,我室友全是女生,但是其中一个偶尔会带她对象过来,除此以外这里基本只有女生。”迟羽忽的凝神盯着我看,碧潭一般幽明岑寂的眸子里仿佛盘旋着说不清的鬼主意,“你要是想泡她,我给你介绍,计生用品不给你报销。”
“算了吧,人家有对象,我不好这口。”我说,就知道她嘴里吐不出好话。
迟羽扯开嘴角,嗤嗤的轻笑两下,眼尾的痣也跟着弯弯的眼角笑起来。
门把手的手柄有些掉皮了,褐红色的铁锈不规则的依附表面,好像细小的毛毛虫。我抓住轻轻一拉,衔接处发来年久的摩擦声。
一进门,便嗅到一股拼接了英国梨和小苍兰的幽香,带着微熏感,如若置身于希尔顿高级酒店。
卫生间空间不大,甚至能按照《我的世界》里的方块,简化为两个格子,比游戏里的稍微宽敞点吧。
洗漱一格,淋浴一格,马桶居中,一瓶无火香薰安放于储水箱上,大概五六根纤维棒从插口向上呈扩散放置,如同坟头的香火(我知道这么比喻不太好,但是我第一联想到的是这个)。
朝里面一眼望去,目光算是撞了南墙,淋雨头那一格仅有别无二致的白瓷砖,墙壁、地面都是,条理纵横的黑线好似鸟笼一样,压的人喘不过气。排水口蜷缩在角落,得亏具备换气功能,要不然洗热水澡得闷死吧。
一个卧室里面贴龙猫的女孩子,在卫生间这么隐私的场所不会不花点心思装饰一下吧。
直到我视线垂直,脚下一格贴了一群卡通人形人物的防水纸。以我俯视的角度,他们则站在底下抬头仰视,高举双手,一张张绘笔勾勒的笑颜好像战胜boss后的结算画面。
这样走过来,感觉不同次元的人物托着我的脚走路。我暗自感慨,不愧是思想超前的人,给自己提供情绪价值这方面是独树一帜。
脱掉的上衣暂时搁水池边放着,脱裤子的时候我猛然反应过来,迟羽没给我拖鞋。无所谓了,赤脚也无所谓,她家卫生间的地面也是有够干净整洁的。
这么一看,还真是卫生间整洁无异味。印象里厕所是最容易肮脏的地域,可是这里完全察觉不到一点黄污斑痕,马桶边缘锃亮发光,水池内那些容易积累污渍的暗角也清理的纤尘不染。
爱干净到这种地步,对比肯德基里抽香烟的肆意,形成巨大的反差。若不是我见过她本人,恐怕会误以为这是某个温婉贤淑的大家闺秀。
全身都脱光,我犹豫半天,小心谨慎的将门打开一条缝,步步为营的推开缝隙的宽度。鞋子先放门外,接着把换下来的衣物给叠好,内裤我夹中间了,袜子则像是奶油蛋糕的草莓一样点缀于顶端。
蹑手蹑脚递出去,一开始我是想扔地上的,结果倏然冒出一只女人纤腻美好的手,二话不说把衣物全都夺取。
“洗衣机用快速洗15分钟吧,烘干机大概三十多分钟的样子。”透过上半边门的磨砂玻璃,可窥见到迟羽那模糊不清的身影,毫无罪恶感的就这么站在门口。
我关上门,毕竟是借用人家的卫生间,也不好吐槽吐槽什么,心平气和的说道:“我知道了,反正我在里面待着,什么时候能出来,你吱一声就行。”
迟羽发出怜悯众生的怪诞腔调,唏嘘道:“唉……可怜啊,跟偷情被捕,关小黑屋面壁思过一样。我也想过你干脆别洗澡就一身汗臭的陪我喝酒得了,但是没办法,我还是认为洗去一身污泥,让热气蒸发掉体内过多的水份,开一瓶啤酒简直太酷啦!”
我无语,“我都一丝不挂了,讲这些都是徒劳无益。”
“言之有理,可我也是肉骨凡胎,不忍心你一个人无聊。”
我知道不是那意思,但还是说:“幸好我是男的,要不然一个电话你得进去。”
“所以你去拉屎吧,顺便等尿来。”
“你还有再低俗一点吗?”
“若有雅兴,一个人发泄一下也没关系,但你得清理干净,沾点沐浴露多冲几遍。”
“谢谢,原本可能有一点,你这么一说,我压抑了。”
“拉屎会拉吗?不会我教你。一开始不要用力,慢慢等它下滑。如果你饮食均衡,也许能持续不断维持一个出厂形状,能触及水面你就成功一大半了。”
“让我好好洗个澡放松一下,oK?”
第422章 酒精计划6
“oK,那我不打扰你了,排风开着,不然容易闷。衣服烘好了叫你。”
外面传来开门的声响,几声脚步,沉默片刻,迟羽将门关上。即便隔着两面墙,卫生间内依旧听得见鞋底落在瓷砖地板的轻碰,看来这房子隔音效果是不太好。
咚,咚,咚。
迟羽站在走廊最深处敲门呼喊:“你在不在?”
门开,另一个陌生女子的音色:“废话少说,找我干什么?”
“烘干机借一下。”
“又是脏衣服太多来不及洗了吗?我看你手里的也不多呀……唉?男人的内裤?”
“顺便洗一下呗,反正你们家是洗烘一体的。”迟羽故意避开话题,依稀听见她一脚踏进朝北房间的大门,顺便把门带上。
之后就啥也听不清了。
我无奈的摇了摇头,按下门框旁边标有“排风”字样的按钮,皱眉沉思片时,将门反锁起来。
第一件事不是打开淋浴头,而是把体内的排泄物给输送出去。毕竟是别人家,即便我一个人也不能完全自如的放松,拉下马桶圈的时候轻手轻脚,也有点担心稍微用力过猛给磕坏了。
迟羽教给我的那些方法论,我早已无师自通,这种东西根本不用人教。
在一个将排泄欲视为人类第四大欲望的年纪,我宛如虔敬的履行某种仪式,眼观空白的墙壁,视线顺着瓷砖之间笔直交纵的拼接线,下落,像一颗受重力影响的水珠,落往何处,全凭随机。
同时,感受出口那粗暴又温柔的扩张,黏糯的挤压,喉咙也仿佛攥紧似的屏住呼吸。直到落入水中,溅起噗通一声的浪花,我心也随之渗透一息凉意。
什么也没改变,按下冲水,我从一片漩涡的尖锐来到淋雨头下,如同从一片凋零来至另一片枯萎,我如同渴望甘甜一样,去迎接一场暴雨。降下的汹涌把我淹没了,打湿头发,置身于不断下淌的窒息中,再不能轻松呼气。
一个人在浴室能思考很多事情,也许浴室就那么点大,门一旦锁上,世界就恰似只有那么两格的面积了,神情焦距,所有的头绪便惘若失所飘离的信鸽,一同回来了。
水温逐渐沸热,我调了调,又太冷。折腾半天控制在一个不温不火的热度,此刻疲乏感顺着地板上升起的雾气,一步步趋入脑髓,我方才觉得褪去衣物的身体原来如此沉重。于是我低头瞅了瞅自己扁平的小腹,饭量少的原因,两侧肋骨贴着皮,微微凸显出骨骼线条的轮廓。
我自认为这样的身材算不上嶙峋,只能定作中等偏瘦。可就是这样一具丝毫不壮实的体躯,令我连水下正常的站立都有些费劲。
以前可不这样,就算锻炼的少,也不至于这般软弱无力的。一定是没吃饭的缘故,对,我将近一天没吃过正常标准的餐饮了,摄入的热量不足,头晕无力也属实正常。
进而想到魏语说过她在麦当劳等我。
刚刚才稍歇舒缓的心情立刻又像揉皱的纸一样扭曲。
那家伙应该不会一直等吧……
我关掉淋浴头,朝手心挤了点迟羽的洗发水。一边揉搓起泡,一边紧张不焦虑来。两面手心狠狠压在一起,湿滑的接触硬是磨出点摩擦力出来,不安的心思就好像中间膨胀、扩散、幻灭的泡泡似的,绵绵不绝。
我心想,她那么聪明的姑娘,不可能为了一个言而无信之人傻乎乎的等到现在。麦当劳里虽然和肯德基差不多,大厅会播放一首舒心悠扬的音乐,巨大的玻璃墙将街边过往人烟的风景尽收眼底,光是待那一个下午,我或许不会过于无聊,哪怕什么也不做。
说不定她早就走了,换个地方,换个商铺排列,货品琳琅满目的购物中心东逛逛西逛逛。亦或者运用精湛的演技混进某个网吧打游戏,再或者偷偷溜进电影院看一场随机的上线电影。
总之不大可能专门为我一个人苦等。
我这么想,不免好受些,手掌举至头顶,指头伸入发间细密的揉搓。
至于我现在这种行为,背着女朋友在另一名女性家里洗澡,无疑是可耻的。不过我问心无愧,因为我到现在都没有做对不起魏语的事,洗澡是为了干净,而不是企图某种行为。
只要我把握得住,便不会惹祸上身。
洗完澡,我凑到门口,大喊:“我洗完了,衣物干了没?”
无人应答,看来是没回来。
手表没带进来,时间概念在密闭的空间内十分容易模糊化。
我无聊的在这个狭小的卫生间里走动,赤着脚。
地上泛着一层透明而不见的积水,踩上去便如同投入一块石子,荡起波纹,浓湿的寂然缝在晕开的褶皱里,初始到消失只有短短一秒不到,一秒过去,仿佛不存在过。下水口只有角落那么一丁点大,总归有睡姿找不到出路,哀求一份慈悲的念望又无处不在,渗入飘忽凝滞的水汽,使人看的到却摸不着。
足足徘徊了有半刻钟,一直这样是不是显得过于木讷了?百无聊赖下,我开始打量卫生间里的物品。
首先从水池开始,镜子蒙上了一层朦胧的迷雾,像是涂上一层霜。面相的投射遁入细细密密的雾中,便好似粒化似的,可以辨得是个人形,只是细节被均匀的涣散。眼角、鼻子、湿漉漉的头发、肌肤,无一幸免,全然一幅被细割后精密拼凑的模样。
手掌抹去一道,犹如剥开橙子的一瓣果皮,半张脸从镜面显现出来,一只黯然无光的男人的眼睛像是从晦暗地缝爬上来的,死死盯着我。非常荒谬,那就是我;无比真实,那可是我。
人在一天24小时的不同时刻照镜子经常变得不像自己,我习惯了,浑身不适的挪开凝视,继而打开镜子后面的储物格。
共三层,从上到下。第一层摆放着不同瓶的洗面奶,通过包装上的文字可知这几瓶又分不同功能,比如:深度清洁、祛痘控油、护肤抗敏。
第二层放着护肤品之类的东西。第三层才是牙膏、牙刷、漱口杯。
款式多样,不可为之不精全。
第423章 酒精计划7
拿起印有水果图案的漱口杯,内层是不锈钢做的,往里面一眺,竟无一丝一毫的污垢。
按道理漱口杯这种东西用久了,里面多少会累积点黑啧啧的类似于泥一样的东西,具体是什么说不清。但是她的杯子里没有,除非是新换的,要么就是每天清洗。
她连这点细枝末节的地方都清理到位,难不成是有什么重度洁癖吗?应该不会吧,若是重度洁癖,之前进门的时候我没换鞋,穿着运动鞋就这么走在她家的木制地板上,她真的不在意吗?
之后我无聊至极的把卫生间的每个分寸都仔细观察一遍。
地漏盖板沾着几根毛发。拣起拉伸至完全长度,应该是我的头发。翻找半天,像她那种长度的发丝一根也没有,劳而无功。
唯一算作污渍的地方便是马桶排水通道口的边沿附着少许屎渍,进来时没注意看,也有可能是我的。
总体看来,确实一尘不染。
我思忖许久。
一个疯疯癫癫,说话俗里俗气,行为模式莫名其妙的女孩,她是出于什么样的缘由而近乎完美主义的打扫自己的屋子?是闲得慌吗?还是她本身就有这方面的精神洁癖?
卧室里也没发现电脑之类的电子设备,也不知道她手机里有没有游戏,她平时又是怎么打发时间的?
带着这些疑问,我决定不想了。
坐在马桶上,拳头杵着下巴,沉思。也不知时间逝去几刻,卫生间的门从外面被敲响,磨砂玻璃上映出一个女人的影子。
“喂!你没死吧?”
我回应:“谢你吉言,我还活着。”
“哦,没死就好。要是你死在我家厕所,我这辈子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净瞎说,好端端的怎么会死在厕所?”
“万事皆有可能,比如……”
“我衣服烘干了没?”在她举出几个可能颠覆我大脑的例子前,我及时打岔阻止道。
“烘干了呀,”迟羽又敲两下门,“你要在我家厕所驻扎吗?有没有被里面扑鼻的香气所深深吸引,不肯出来了?”
“确实挺响,我说的是香薰。”我一边说一边起身,“我开一点门,你从外面交给我就行。”
没走两步,门倏的一下被打开了。只是开了一条门缝,她是看不到我坦诚的身体,但此刻她但凡轻轻一推,我便在她面前暴露无遗。
我像是被电了一下,整个人僵住。
凝滞的水雾仿似静止般,吸收一切的尴尬,揉进皮肤。淅出的汗水,从后颈划经肩胛骨,顺着背脊的线条流过湿滑的皮肤,引起炽热的搔痒。颅内错综复杂的条条框框坍塌变形交织成一碗糊状,唯有地上沉积的水滩紧贴脚底,逆流倾泻的凉意渗入血管,蔓延全身。
门缝又稍稍扩大,一沓叠放整齐的干净衣物探出头,像是觊觎弱势动物的蟒蛇,后面被一只白净美好的女子的手抓着,递了进来。
“拿着呀!”迟羽晃了晃手,“我手酸。”
我咽下一口唾沫,走了半步,后知后觉的发问:“你怎么开的门……”
“咦?你反锁了吗?呵,锁是坏的,就是个装饰物。”
我差点晕倒,右眼无力吐槽的抽了下,“那你就这么……明晃晃的开门……”
“你还穿不穿衣服了?我不偷看你,虽说挺想看看你那玩意,但你要再不接过去,我就丢到地上湿成一片。”
我长叹一口气,保持平衡的走去,心想要是突然滑一跤撞到门上,她手腕会不会被夹断?幸好没有,我站在门口,犹豫片刻,伸手接过。
那只美丽纤长的手指和精致的手腕立马缩回去,没作过多的逗留,这点倒是蛮关照我。
重新把门关上,我又去简单的将全身冲一遍,洗掉闷出的体汗。用迟羽给我的毛巾擦拭,一条擦头发,另一条擦完脸部再擦身体。
没有擦脚的习惯,匆匆忙忙穿好衣服,脚趾荡着水迹拉开卫生间的门。刚踏出一只脚,脚底板感应到什么橡胶质感的物体。
是一双拖鞋,鞋帮边缘有些破损了,可能是她穿旧的。
换上。体内水份的流失使得我口干舌燥,正准备找迟羽要点水喝,掠过墙角,眼睛猛然一亮。
迟羽衬衫领口敞开两个口子,双手叉腰,正蹙眉凝思的盯着衣柜忖度什么。
不掺任何杂质的洁净灯光如水般倾斜,发丝几缕垂在耳畔,在耳垂处留下微妙的光晕,衬着女生颈项的纤细曲线。锁骨内侧的凹陷素白姣好,像是茫茫白雪覆盖,在锁骨边缘投下柔和的阴影,随着呼吸若隐若现。就连领口下略微饱满的弧线也轻轻起伏,泛出好看的光泽。
或许我在桑拿房一般的浴室待得太久,竟有些头晕眼花,愈看她,愈觉得在这片洁白的光芒中,迟羽的肌肤几近半透明的质感。搭配如瀑的青丝,还有撇嘴时嘴角勾勒的野性活力,仿佛古老瓷器上最细腻的釉色。
美的不可方物,脚心潮湿的微凉都蒸腾了温度。
先不说为什么我一出来她衣领就微微敞开了,我得沉下心,不能因失措而有伤风度。
我故作镇定的绕到她身旁,沿着她锐利直线的目光看去,衣柜里无非是女生的衣服。有一说一,迟羽生活上不太似大手大脚的人,但衣服却不可胜数,小小的衣柜几乎快塞满了。
“你看啥?”我问道。
迟羽扯了扯嘴角,转过头来,发丝的光影于她细腻的脖颈间流转。
“你说我一会儿换什么衣服好?”
“这个问题还需要问吗?随便穿。”
“你以为都像你啊,”迟羽拧了拧眉毛,唇齿溢出自嘲般的韵味:“我对喝酒是有讲究的,虽然干其他事情随随便便不太注重精细,在外穿搭也是怎么有个性怎么来。但是在房间里,我格外在乎房间里的每一件物品,包括我自己。”
“此话怎讲?”
“既然要喝酒,那我就得穿上一件适合喝酒的,能代表我在这个时间段的衣服。因为喝酒就是要把大脑皮层里的乐色给过滤一下嘛,说是放松心情也不错,可我偏偏就是对此有着强迫心理,你就理解为强迫症吧。”
“看出来了。”
第424章 酒精计划8
迟羽从衣柜里取出两件衣服,各抓着衣架,展于身前问我:“你觉得哪件合适?”
左手是纯棉粉色的翻领睡衣长裙,右手则是一件半高领的黑色长袖打底衫。她的面容夹杂在两枚衣架钩之间,平静无波的眼睛总感觉带有一丢极力的克制与质问,好似虹膜下的暗流涌动。
我左右打量一遍,让我来选择也整不出个英明果断。说道:“你自己决定好了。”
“啊?”迟羽眼肌不满的跳了下:“你情商能不能高一点?问你半天就回答这个,不如不回答。瞎选都好啊,哪怕你敷衍一笑,说哪样都好看,对女孩子也是一种表示啊。”
“那你自己选吧。”我没这个心思。
“你二五啊!我用得着要你帮我选吗?我要的是你的态度!”她野蛮的破口斥道。
我没办法,食指的指向在两件衣服之间来回游走,半天仍然捉摸不定。苦思冥想,既然要的是我的态度,那我干脆态度放好一点,作出一个大概率她这辈子都没听见过的答复。
我说:“你一丝不挂,站在黑夜里,整片天空都是你的衣服。”
话一出口,我俩都滞住了。
迟羽眼睛睁大,漆黑的瞳孔里上上下下写满不可置信。
我开始后悔了,这个女生的反应怎么突然正常了?以她的行为风范,难道不应该恍然大悟,意味深长的感慨:“扫得寺内”,或者让我亲身示范一下?总之不该是这么震惊才对,搞得像我对女性出言不逊,是一种言语上的轻浮。
10秒钟过去,她有些不知道放哪。衣服下摆摇了摇,她脑袋也不知所措的晃了晃,旋即丢进衣柜,像是拼命要关闭一道窗户,重重的把衣柜门带上。
砰!
粉色艳丽的睡衣长裙一半被夹在外面,如同交织在晚霞与深渊的日暮下,一叶遮截的溪涧流水。刹那间,瀑落于颈项的秀发好似吸收了灯光所驱散的寂寥,发丝的丽影漾出忐忑又动然的形状,游荡于皙白嫩滑的肌理之上。
“整片天空都是我的衣服?”她重复这句话,眼神挤出浮夸的困惑,绞尽脑汁的挠了挠头,指甲在云鬓中发出沙沙适感的声音。“所以裸奔的人其实没有在裸奔?”
“某种意义上是的。”我万分不安的道出这句我自己都不信的话。
“也对哦,穿衣服的人在隐蔽,消匿在波涛汹涌的俗世,只有裸体之人穿戴无尽的黑暗。你是诗人!”迟羽眼冒精光,拳头像是表达亲近的往我胸口猛的捶过来。
“唔……”我差点缓不过来,口齿艰难的挤出道:“葛优说过什么来着,裸体一旦成为艺术便是最圣洁的,道德一旦沦为虚伪便是最下流的。”
“所以你希望我真这么做吗?”她微笑的抿紧口唇,期待的看向我。
我捂住被她暴力冲击过的部位,回答:“你真这么做?”
“想得美!”她刚开始的笑容瞬间化作一团乌云密布,眼瞳里一闪一闪的光点被冰冷的口气磨砺的锋芒四溅,直勾勾若一道铁链,赋予我后背一片凉感。
迟羽冷色的翻开衣柜,把之前露在外面的睡裙给随意塞回去,搅的里面叠的井然有序的衣物乱糟糟。然后取出一套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睡衣,拉开抽屉,拿走一条内裤。
“闪开!”她走过来,叫的有点大声。
我识趣的给她让路,心想不就是讲了句偏低俗点的话吗,犯得着闹那么大情绪吗?她自己给我讲过的颜色内容与之可相差甚远,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只允许自己说,岂不是太不讲道理了。
迟羽在门口换上拖鞋,一手推开卫生间的门,正准备进去,忽然想起什么。再度转过头看我,脸上已经褪去刚才暴躁的神色,俨然一副心平气和,转变之快,令人摸不着头脑。
“饭菜已经摆桌上了,饿了就先吃。酒在袋子里,不过我建议等我洗完澡再喝。”
我比了个oK的手势,她关上门,世界安静了。
空调应该是在她回来的时候打开的,怪不得有点冷。
浴室里传来女生脱衣服的声响,我从床尾绕过去,路过书桌,顺便用指头摸了下桌面。甚是平滑,灯光下泛着些许冷冽,和她家厕所一样整洁无垢。抬起手来,搓了搓手指,竟真的一点灰尘也没有。
连书桌都清洁的这么到位吗,看来每天至少会擦拭一次。
好奇之下,我很想知道她平日里喜欢看什么书。
不过可惜,书桌自带的小书架上陈列的虽然的确是实实在在的书籍,但类型委实与我的兴趣天差地别。
迟羽爱看一些杂志类的书,而且是涉及的领域广阔,有人文地理的,有情感案例的,还有科普杂志。其中还有几本漫画书,边角翻的有些起卷了,而其他书籍则整齐如初。
看来平时漫画看的最多,其他一些纯文字的杂志究竟是略微阅读过一遍,还是买来就没打开过,便不得而知了。
我决定等迟羽洗完澡出来再吃,即便肚子已经很饿了,手脚有些使不上力,头晕乎乎的,但应该还能再忍一忍。
依赖,迟羽这人虽然脑子可能不大正常,但好歹待我热情,我不能一个人先发享用。二来,我害怕用餐时,那些不愿去考虑的问题混入悲凉的风里,扎入我的思绪。那样我会无比痛苦,或许山珍海味都会在巨大的忧愁下味同嚼蜡。
那时,我便无以逃避。
女生洗澡时间好像或多或少都挺长的(个人理解),是不是她们头发长的原因,所以要洗很长时间。这段索然无味的漫长等待,我穿着迟羽穿旧的拖鞋,在这间本身不具备多少可活动范围的房间里踱步。
从床头走到书桌,路过小餐桌上已经浇淋好汤汁的烤鸭,驻足在阳台与卧室中间的门前。
窗帘是分开的,门上依旧镶了一块透明的玻璃。
我额头顶上去,角度好似仰视。
傍晚了,天穹黑沉沉一片片压制住对面楼栋的顶面。
二楼的高度刚好与小区栽培的树冠平行,枝叶笼着一团灯火,光线耐不住的从间隙溢出来,朦胧的照亮许多个建筑的窗户,或亮或暗的长短格子,排列的来自不同经历所凝结的苦涩。
一只麻雀从树木中惊出,看不清羽毛的色彩,好似听得见缝进月色的凄美。风吹草动以及翅膀切割的晚意,像是一快木柴上滋滋作响的火焰,将小区寂落的景色焚灼成一片灰白。
只是因为噪杂的声音过于真实,便成就了极度的静。这份嘈杂所衬托的静是压抑的,无法共识一团呐喊的心,于是夜风流过的痕迹更像是叹息,几乎透明,最后也只留下重量。
无声的溃烂。
第425章 酒精计划9
一阵吹风机嗡嗡声过去,门咔的一声打开。一只被精心擦试过但不免被拖鞋鞋帮打湿的女子素足,踩着鞋底从门内踏出。不过很可惜,她穿了裤子。
说不明白是什么原理,可能是积水的原因,洗完澡踩着橡胶质的拖鞋,一步一步总伴随着吧唧吧唧的声音,像是气泡从水里挤出来。一块一块鞋底大小的水渍印在洁净无尘的地板上,女孩白里剔透着嫩红的脚丫一起一落。
迟羽换上一身直线条纹的长袖睡衣,下身是长裤,特别像《哆啦A梦》里的野比大雄经常穿的那种睡衣。要说特别,着实无所特别之处。只有最上边的口子是解开的,相对保守不少。可前胸的衣襟突一条轮廓流畅的曲线,第三枚口子也显然紧绷。这样分明的身材虽说谈不上硕重沉甸,但倒也算是丰盈。
长发垂落披散,看样子精心梳理过,其发型及额前刘海分开的比例相差无几,只是经历温水浸润后,泛着黑缎般柔软的光,伴随她一颠一颠的走路姿势,发梢扬起又落下。
迟羽往我这瞟了一眼,目光降到桌子上,奇怪道:“欸?你真没吃啊?”
“这不等你嘛。”
“哈,够义气。”迟羽很满意的样子,唇角跃然上扬,拿门口的拖把简简单单拂去地上多余的水渍,两只鞋轮流往拖布踩了踩,说:“如果今晚是你第一次正式喝酒,我可得盯着你。”
“怕我喝醉?”
“何止,我记得我第一次在自己屋里喝酒的时候,最开始难以适应,喝着喝着就陷入进去了,虽然苦,但那种晕沉晕沉的感觉属实令我上头。不知不觉喝了好多,明知自己已经快倒下了,还是忍不住喝,就跟着了迷一样。”
“然后呢?”
拖干净以后,迟羽把拖把放回墙角,“然后就晕过去了,醒来的时候脑袋简直跟刀斧剁过在用胶水粘起来一样,肚子里好似新开采的石油,灼辣感咕噜咕噜冒到喉咙。去厕所吐了半天,我吵。从此以后我点到即止,再也不喝多了。”
我心血来潮的问了一句:“咋突然想到喝酒的?你当时。”
迟羽表情漠然,看似平静的嘴边隐隐拧着一条紧绷的线。她从床头取出一张湿纸巾擦了擦手,随意揉成一团丢进垃圾筒,然后才不急不慢的坐到床边,我的对面。
二郎腿翘的老高,下颌微昂,双手抄胸。用一种类似局外人的淡然眼光,说道:
“心里难受呗,还能是什么。”
“……”
我没有就着这个话题延伸,她波澜无奇,静若止水的瞳孔里仿佛掐着一把遮盖秸秆的雪,多说一秒就要融化。
“淦饭淦饭。”我努力作出活跃气氛的样子,将一次性竹筷从包装里捅出来,接而掀开透明塑料饭盒的盖子,霎时间,几滴附着盒盖底面的水珠交汇于边角,掀开的时候,瞬时就滴到桌面上。
米饭已经凉了。
“我家没有微波炉,如果介意,我烧壶开水,放盆里水浴加热一下。”迟羽说着,用筷子挖走饭盒上的一块粘在一起的米饭,像是用勺子挖走蛋糕的一角。
我不在乎,筷子调整成正确握姿,还没戳进板砖形状的饭里,迟羽忽然制止我。
“欸!还没喝呢。“
我纳闷:“先填填肚子,空腹喝酒好像对身体不好。”
“是这么没错,偶尔一下能有什么事。”说着,迟羽起身朝书桌旁边的一个等腰高的小冰箱走去,“人是死的,规矩是活的。”
“你说反了……”
“不影响,你这不是明白了吗。”迟羽无所谓的耸了耸如柳削肩,打开冷藏层,从里面取出两罐500ml的罐装啤酒。
我定睛一瞅,外皮包装有点陌生。当然,我不是酒精爱好者,自然不可能对每一款式如数家珍。印象里,当时对啤酒的认知还停留在青岛、雪花。
“酒是之前买的,怎么会出现在我家冰箱里?”
她脸颊贴着其中一只棱线冽着冷光的啤酒罐,装出一副云头雾脑的身前,自言自语的疑惑道。
浴后的脸蛋上泛着一丝红韵,像暮空晚霞下,染上的薄薄一层脂粉。这么着,柔嫩的脸皮竟真有种夕阳沾入雪山的质感,啤酒罐最外层那银白色的锡纸便如同触热融化的雪,嗖嗖冒下“冷汗”,抵落她这个美好年纪的纤纤玉指,湿润了指间。
旋即,一脸顿悟的模样,拿罐底磕了下脑门,“疼!想起来了,你进卫生间洗澡的时候,我给放进去的。”
“这是什么啤酒?”我问道,她递给我,让我自己看。
手心抓住冰冰凉凉的铁皮,液化的水蒸气便也沾到我的手上,霎那间冷却了温度,寒意中隐隐识别到她脸颊温热的气息。
我打量一下,上面写着“德国精酿”几个字。
“进口的?”
“谁知道呢。”迟羽把自己那罐放到桌上,忽然又想起些什么,匆匆跑到冰箱前。“忘了拿杯子了。”
“直接喝就是了。”
“那不行,我精心筹划的一场盛宴,不该少的不能少。”迟羽翻找冰箱里的东西。
“鸿门宴?“我打趣说。
“我看你在耍剑,意在我的子》宫。”迟羽吐槽道。
我唰的一下脸红起来了,滚烫的。不能怪我脸皮薄,而是她这一开口,光是字面意思就是赤裸裸的,仔细琢磨,咋有点暗暗嘲讽的味道。
一时间难为情,我反驳的话显得急眼,不反驳好像默认。千思百想之后,我淡淡的回了句:“我不吃猪肉。”
“馒头吃不吃?”
“什么馒头?”
迟羽从冰箱里掏出两个玻璃杯,手里拿一盒冰块模具,咯吱窝里夹着1L的雪碧。
蹲久了,她站起来有点费劲,前脚蹬地,膝盖伸直。起身的瞬间,她身前的馒头明目张胆的晃了晃。
我别开视线不说话了。
第426章 酒精计划10
迟羽把玻璃杯放到桌上,雪碧放地上,模具如响木一样垂直拍扣桌面。
啪!
松开,规矩有秩的冰块条理有序,像切割明确的巧克力,隐隐散发着寒气。
“喝酒最好用无氧冰,我条件优先,凑合着用吧。”空的模具一时间不知道放哪,迟羽给它丢地上了。
我有意将视线避开她睡衣内的大馒头,蓦的认为盯着一直看是件不雅观的事,可刚才晃动的画面印在脑海,迟迟不能褪色。
到现在才特别注意到,像这种普普通通的睡衣都能穿出曲面质感的人,绝对不一般。
奈何我看女孩子首要关心的是脚,所以一些更为引人瞩目的事物便下意识忽略了。
清了清嗓子,我指着地上的雪碧打问道:“你该不会要兑饮料喝吧?”
“废话,你以为我买雪碧是做什么。”迟羽纤长的手指一颗一颗拣起冰块往我杯里放,“熟食店附近那家大超市今天不知怎么,关门整修了,害得我骑老远跑另一个大超市,相差两三公里哩。”
“怪不得我等这么久。”
“小超市又没有这种啤酒卖,真是伤脑筋啊,我当时想着,随便买点凑合算了,但还是婉拒了,我还是觉得这个酒好喝,醇厚。”
“哦”
谈话间,杯子里塞了将近半杯的冰块。迟羽摇了摇玻璃,杯中累累相挤的冰块荡出坚硬的实响。觉得差不多了,才满意的放到我面前,继而给自己的杯子加冰块。
这个过程,我无趣的随便问道:“无氧冰是什么?”
“哈?你连这个都不知道。”迟羽眉毛对我高高挑起,“我们现在的冰块里面是不是有点白?”
我低眸确认一眼,还真是。
不管是垒在上面的,还是压在杯底的,透明的外壳内无一例外,都蕴含着一团泡沫质感的白,像是一朵云雾凝结在寒封中,挣扎着舒展自身的羽毛,却始终走不出冰冻的条框。
迟羽解说道:“那是因为里面含有空气,为什么含有空气?我解答不上来。但我知道,这种里面有空气的冰块更容易融化,泡久了便会稀释酒精的浓度,影响口感。如果你去过酒吧,你会发现酒吧里的冰块都是干净透明,视线穿过能清晰的窥探另一边景物的那种,毫无瑕疵,那种就是无氧冰。融化慢,可以较长时间的保持啤酒的口感与味道。”
我如饮醍醐,即便不是什么对我有用的知识,但在这种闲情逸致的场景中,交谈不像课堂那样死板,信息就像易溶于水的泡腾片一样涌入大脑,我也就更加容易记住。
她在两杯都加了份量相当的冰块,桌面上剩下几个残枝末节被她一掌扫回模具上,划出一抹淡淡的水痕。
如果不记错,我这是第一次你情我愿的和一个人喝酒,而且对方还是个女孩子。
好比人生第一次上学,家长们都不约而同的站在教室窗外依依不舍,屁都不懂的小学生们大多也会哭鼻子流鼻涕吵吵闹闹那样。我第一次正式接触酒精(之前那次不算),对方比我想象中的还要讲究,正因如此,上一次被灌酒所带来的恐惧后遗症得以缓清,我也逐渐的沉入这新鲜的氛围。
“等我一下。”迟羽站起来跑到书桌前,在抽屉里莫名其妙翻找什么。
我以为这个神经异常的女子会突然拿出一枚打火机给冰块点火(冰块能着火吗?可我偏偏第一想到这个)。然而,各种杂七杂八的物品翻搅的声音响起,她再三摸索下,掏出一把直尺。
目的我大致猜得到。
迟羽拉开拉环,倒酒时特地留意刻度。深黄的琥珀色倾泻下来,旋即挤满了冰块与冰块之间的缝隙,顶面泛起细腻的泡沫。清越的水流声以及泡沫的绵密格外悦耳,杯壁开始凝结水珠,周遭的氛围也不知不觉变得闲致慵懒。
前程我是岿然不动,主要由迟羽一个人在忙活。想帮点啥,奈何啥也不懂,不帮倒忙即是最好的协力。
最后,玻璃杯剩余的空间用雪碧填满,调酒就算完成了。
“酒精兑碳酸饮料会对肝脏造成负担,不管了,今天就破例一次。”迟羽抓起酒杯,舌尖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皮。闪烁的眸子映在琥珀色酒液浮起的冰块上,底着灯光,周围漂着一圈泡沫,就像是沉入云池中的星星。
说罢,仰头一口下灌,发出阵阵细微的咕噜声。三四秒过去,她呵出一抹带着小麦香甜的酒气,大喝一声“爽!”
酒杯落下,里面仅存着浸泡过的些许融化的冰块,还有残留于表面的绵密泡沫。
上一位在我面前喝酒如此爽快之人是谁来着?
我微微震惊的说:“你当水喝啊。”
“啤酒就是用来当水喝的,不然不痛快。你可以喝慢点,只要别吐在我家。”
言罢,她给自己续上。
我忐忑的盯着手中的酒杯,泡沫层下的小麦色被雪碧稀释少许,糯米大小的气泡在其中上升悬浮。
先尝一小口。
我举起酒杯,嘴巴缓慢凑上去。上唇的第一感觉便是泡沫的柔腻,冰镇的啤酒顺着齿缝漫溯。含在嘴里,带着甜甜的味道和浓厚的醇香,片时才咽下去。
流经喉部,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春雨滋润了干涸的土地,整个身心都为之粲然。
“还不错。”我舌头绕圈,捎走嘴边的酒味。
“你笑了。”迟羽眼睛微眯着打量我。
我压下嘴角,“有吗?肌肉抽搐吧。”
“喝酒可不是什么罪孽,”水面与杯口平行,略微突出一个凸面,迟羽拧上雪碧盖子,叼上一根烟,“就跟抽烟一样,伤害身体,但是甘之如饴。你活久了就会明白,规则告知于你的,能获取健康与幸福的事情,很多时候不能使你快乐。”
她点燃,吐出一抹仙气,伸颈呷一口啤酒,“在自己的真正渴望下,去做那些教条所引戒的事物,像在海边撕掉衣服那样,拿头撞破所有束缚你的东西,我认为那样的人是难能可贵的。”
“你在说你自己吗?”我平白无故的问道。
迟羽低下眼眸,没有说话,嘴里嚼着不存在的东西,最后只是抬起眼睛示给我一个勉强的微笑,继续呷着啤酒。
第427章 酒精计划11
酒喝一半,这半杯酒的时间,我一边吃菜吃饭,一边试着和迟羽随便聊聊。从她的兴趣点入手,我们谈论了《阿衰》《爆笑校园》,这恐怕是迄今为止我唯一和她交集的爱好,所幸大部分内容我还记得,以至于不会冷场。
“你在养金鱼呢。”迟羽对我侃侃道。
一开始我不明白什么意思,直到我注意她目光落及的地方,我酒杯里剩下的半杯啤酒,冰块消融不少,颜色愈加的淡化。才明白她是说我喝的太慢了。
我不急,“喝酒就慢慢喝,我喝的是品味,像你那样喝还不如喝水呢。”我指着她空了的一罐。
“啤酒有什么品味的?就是当饮料喝,论说品味,待会我还有好货。”
“什么好货?”
“你快把你那杯喝完。”迟羽催道,端起酒杯咕噜咕噜见底。
两罐啤酒,她一个人喝了一罐多。
我无奈之下,默默喝完剩下的半杯。此时,杯中的酒经过雪碧和冰块的稀释,俨然半杯啤酒风味的饮料,即便见底,也不会产生太多的不适。
“哈~”我摇了摇杯子,表示没了,削瘦如圆滑弹子的几粒冰块相互碰撞发出清脆低铃的响声。
迟羽满意的微笑了下,上身轻盈一转,素手伸进身后床垫上的塑料袋里,摸索两下,取出一瓶洋酒。
我愣住,“这啥酒?”
“whiskey!”她欣喜激动的飙了句英语。
“威士忌?”我大概的依据字音翻译成中文。“你怎么想到买威士忌的,花了不少钱吧。”
“不多不多,一百多块。”
当时一百多块对我来说真是值钱。一想到有人为了请我喝酒,特意破费一百多块钱,我马上由内而外变得肃然起敬。以至于她开瓶倒酒都想帮她扶一下,可又害怕被我粗心的搞洒了,所以我还是旁观。
照旧拿尺子各倒一定份量,却没再用上雪碧。迟羽把所剩无几的几颗冰块平均投入杯内,往袖口擦了擦沾在手指的水,又从身后拿出一瓶茉莉蜜茶,分别将酒杯填满。
“像这种酒应当细品,比较适合你,给我喝可惜了。”迟羽半自嘲的说,微眯起眼睛,对着她自己酒杯的水位观察几番,又往里倒了一点:“你别喝多了,适量即可,要是感觉不行了就跟我说。可别忘了你的大事。”
我知道她所谓的大事是什么,这个念头在我喝酒的时候也会忍不住间歇性顿现,若金鱼池里时时浮出的气泡那样,渺小而延绵。
“我肯定把握住,又不像某人。”头脑有一丁点醉意,微不足道,基本影响不了我现实的行为。
迟羽疑惑的挑起眉毛,“某人?是指谁?”
“不是说你就对了。”
酒段进阶,我头一次喝洋酒,内心多少还是有点忐忑的。
她也没喝。在正式开喝之前,觉得应该说点什么,哪怕漫画话题的活跃度已经挥霍的养料殆尽,也得像开胃小菜一样找点话说。
实际上我有太多问题想问,大多是无可无不可,认为就算不知道也无妨。从一开始,我们的相遇就是迷迷糊糊、莫名其妙,假如相互都了解透彻,恐怕在一定程度上使得我们都对彼此感到索然无味。
我轻松的用筷子夹起包装盒里的一块烤鸭皮,在料汁搅了搅,说:“你男朋友知道我来你家吗?”
“你放心,他不知道我有痔疮。”迟羽斩钉截铁道。
“我是说……他知不知道我来你家喝酒。”
“他呀……不知道啊,我是说我不知道,反正我没跟他讲。要是他知道了,肯定以为我红杏出墙,以为我勾搭男人,以为我不守妇道什么的。可惜你是男的,你如果是女的,就不太会出现这种顾虑。”
一瞬间,我指节泛出一股别扭,乍一听跟偷情一样:“这么说,我把你给害了。”
迟羽呷一口威士忌,旋即稳放酒杯,无所畏惧:“担心影响我和他的感情的话,没有必要。我既然把你叫来了,就做足了应对意外的准备。”
“什么准备?”
“心理准备。”迟羽又呷了口威士忌。
我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这不是等死吗。”
“就是等死呀,”迟羽嘴角歪出一个向死而生的弧度,玻璃杯沿磕到嘴唇,又呷了一口:“我们都会死的,迟早会死的。”
我挪了挪屁股,坐正:“那你别拿我当导火索。”
“就算你不出现,我和他也总归要结束。”迟羽惆怅的叹息一声,把转酒杯,眼睛投射在水面的倒影格外澄澈,清晰了忧郁:“我和他本身也不合适,一开始他追求我,我也只是抱着体验的态度答应的。”
“然后呢?”
“我们就像正常的情侣那样,有空出来约会,我给他亲嘴。刚开始处的还行,到后面就不行了。”说到这,迟羽忿忿的蹙起眉毛。“那家伙竟然说我口无遮拦,说我言行举止低俗、不可理喻。”
某种程度上,她男朋友说的是对的。但是在人家请喝酒的局面下,我不能光明正大的站在上帝视角指正,便以中立的立场糊弄过去:“你跟他认识的时候,你也是这般洒脱吗?”
“可不是?我就是看他跟别人不一样,我都这样了还愿意追我,并且还是认真负责的态度,不像有些男的只想玩玩,所以才答应他的。现在,呵,又拿出一副自以为是的架势要求我规范举止,这不双标吗?”
这要是我有一个这样的女朋友,我可能也会这么做,除非是只对我一个人低俗。
我小口嘬了一下威士忌。冰冰凉凉的液感顺滑的包裹舌头,先是感受到带着蜜茶的蔗糖甘甜,而后威士忌略微苦涩的底蕴才从甜味的缝隙里钻了出来。咂咂舌头,还能品味到一丝发酵的木质调和发酵的微酸。
有点不太习惯,这么一对比,雪碧兑德国精酿啤酒更爽快一点。不知是否忧从中来,我喝下威士忌顿时有种蓦蓦的伤感。
第428章 酒精计划12
迟羽又叹了一口气,咕噜喝下一大口,怨愤的说:“我也能理解,毕竟不是所有男人都能忍受自己对象贱成这样。可是我一没出轨,二没危害社会,三没伤害彼此。按照我的思想,我这就是在枯燥索寂的世界里用荒谬对抗荒谬,我有我自己的活法,他不能接受,那么他一开始就不应该接受我。”
“同感。”
“前段时间有一次,我和他本来好端端的在电影院看新出的电影。电影里面有个路人女角色坐摩托车后面,我看她腿叉的挺开的,就极为认真的分析起那名女角色晚上惯用的动作。结果!你猜怎么着,那家伙竟然大庭广众之下痛斥我是荡妇!私底下说我也就算了,那么多人在那,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羞辱我,换做是你,你能不能忍!”
砰!
玻璃酒杯被她重重按在桌子上,迟羽面红耳赤,恼羞的热气从鼻孔里喷出,手指死死的捏着杯壁。真怕下一秒,玻璃就会犹如小时候在公共场所炸过的屎一样,四溅飞射。
我象征性的拿酒杯和她碰一下,“喝酒。”
迟羽深呼吸一口,稍微缓过来,举起酒杯一口见底。她抬起手背擦拭下唇角溢出的酒,然后给自己满上。
“所以当天电影结束后,他在马路边上想亲我,我当即推开他,告诉他‘我就这副德行,特么能不能处,不能处就算!’”
我呷了一口,饶有兴趣的问道:“然后呢?”
“更气人的就在这里,他一边说他对我有感觉不想放弃,一边又坚持要改变我。我特么,心里一百万只草泥马奔腾驰过原野。他凭什么改变我?他有什么资格决定我过上怎样的人生?他有什么资格掰扯我的生活方式?”
“言之有理。”
到这里,迟羽多少有点累了。她仰躺在床上,手背压在眼睛上,仰面长叹一口愁绪。
我则继续吃着饭,断断续续的一小口一小口呷着威士忌,喝了半杯,依然不太会品味。
还是有点苦,我已经产生些许头晕,虽不影响我现实中的举止,但我意识到,我开始有点上头了。
这期间,迟羽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像具活灵活现的尸体。待我再度举起酒杯,迟羽就跟楼道的自动感应灯一样,咚的一下弹起来上半身,眼疾手快,抓起酒杯与我碰了一下。
“反正那天,他没跟我分手,我也没跟他提分手。分手这种事应该由他提,我提就好像我真被他说中似的。我特么问心无愧,凭什么主动提分手,谁起的火谁来负责!“
叽里呱啦,说罢把杯中剩下的全喝完,一滴不剩。
我说:“感觉你们这是纯纯的在互相折磨啊。”
“自信一点,把‘感觉’去掉。”迟羽给自己续上,这一次,她全都倒的威士忌,一点调制都没加。“但是你别误会,我结交你不是为了气他什么的,那样只会显得我很在乎他。”
“那你结交我又是什么原因?”我顺理成章的脱口而出。
肉眼可看到,迟羽的手愣住了,像是钉了根带刺的铁针,安静的如一座风雨中黯然哀悼的佛像。
直到杯满,威士忌从杯口顺着杯壁流出,在杯底向外扩散,淌成一枚透明且突兀的圆圈。迟羽方才后知后觉,急忙放下酒瓶,抽出纸巾擦拭。
“什么原因……看你长的帅,男欢女爱,君子好逑。”
那不就是荡妇吗……
我没说出口,怕激怒她。之后也没再过问,全当我是她日常荒诞行为中的一环。
渐渐的,我的杯子也见了底。视觉画面中,迟羽身上的条纹睡衣,胸口的突致,饭盒旁小山似立起的烤鸭骨头,小桌上被时间洗涤的细微裂缝,除却早已融化湮灭的冰块,仍可观察清楚。
只是脑袋暗暗的有些沉重,仿佛传递信息的每一条神经都掺了铅,得适当的主观能动才能表现出自然。
忽然,
陶瓷破碎的闷响从头顶汹涌而来。
啪!
我们不约而同纷纷抬头,看向波澜无奇的天花板,楼上传来一个女人的叫喊。
听得出是吵架,但碍于隔断,无法辨清里面的每个字句。
我说:“这房子隔音着实不咋地。“
迟羽一脸懵逼,奇怪的说:“不对,隔音不应该差到这个地步。你说房屋套内隔音不好我还信,毕竟每个房间是后面改造隔开的。但楼上的声音都传这么大,不对劲哦。“
说完,迟羽眼睛瞄向通往阳台的窗户,“哦对,我想起来了,窗户没关死。“
“开空调不关窗户,你不心疼电费啊。“我吐槽道。
迟羽立即起身走去,“我抽烟啊,大哥。不通气,你想一直吸我的二手烟么?”
窗户关上,仍旧能听到朦朦胧胧的争吵。这些被愤怒扭曲变形的字音组合一起,犹如闷在铁盆里的炮仗,接踵而至,闹的人硬是生不出半分喝酒的雅致。
“住楼上的是一家子,”迟羽手撑着窗户,另一只手叉腰,说道:“我听室友说的,楼上那一家子之前还是蛮融洽的,怎么今天突然吵起来?估计出了变数。”
“你明早再打听打听,很快就能吃到瓜了。”
迟羽眨眨眼,仔细酝酿我刚才的话语,倏然灵机一动,心生欢喜的把窗户开到最大。女人的叫喊中夹杂男人隐忍但克制不住的反驳,像开了闸的洪水,呼噜噜灌这个不大的房间。
“现成的瓜为什么要等到明天吃?”迟羽转而又拧动把手开门,“阳台听的清楚,我们来阳台喝酒岂不是更有意思。大晚上的,风声簌簌的从耳旁经过,欣赏友好邻居的高谈雅步,这不比我们俩没话硬扯来的痛快!”
“也就你会把邻里矛盾说成高谈雅步。”
“来吧,空调吹的不冷吗?”迟羽二话不说,进来又从衣柜里搬出一个和我屁股底下差不多高度的凳子,撒腿就搁阳台坐着。
我无奈的叹口气,手拎椅子,顺路帮她把空调关了。
第429章 闲谈
并非无幻想过,拉上一个好友坐在一座有风有风景的地方喝酒聊天。等这一天真的到来,却发现阳台的围墙遮住了半边景光,特别是坐在椅子上,正视几乎被厚重的白墙遮蔽,唯独抬起头,方能瞥得一席月光。
迟羽晾的衣服还在高挂着,胸.罩直勾勾的自然垂落,离我的耳畔仅两三厘米,但凡我打个哈欠,可能都会不小心碰到这敏感之物。但我也顾不得这些了,看不到月亮的角落,我犹同躲在地沟窥窃他人生活的老鼠,从中卑微的汲取一点好奇心,喝着我品不明白的酒,过着阴槽的生活。
楼上那对吵架的夫妻估计也没关窗户,所以喋喋不休能够更清晰的传到阳台这,我们听的一清二楚。
女:“我嫁到你们家,每天不仅要上班,还要做家务照顾你们一家,结果倒好,你背着我在外面找女人!”
男:“我跟她没有什么。”
女:“狡辩!我都看到你们聊天记录了。我告诉你,今天给我把这事解释清楚,我到底哪点不好!”
又是经典的三角问题。
一边偷听别人家闹的不可开交,一边品酒,这行为有够损的,奈何人之本性就是喜欢看热闹。
只不过我这次并没有从别人的痛苦里搜取到丝毫的快感,从争吵声如倾泻的沙子落在房间里的时候,我就感到一种低落,仿佛面前这有些掉粉的墙漆是一面镜子,镜子是无我,但稀落的月光投射白墙,轻轻擦拭出一个孤独的背影。
我低下头,暗自给自己倒上满满一杯威士忌,不加任何调制,就这么纯喝。
略一呷了一口,酒味更加浓郁,也愈加苦涩,咽下,液体划过喉咙更是有种说不上的惆怅,整片心身都在酷暑的夏夜凉薄许多。
“人与人是一种生物,却永远无法达成统一的灵魂。”迟羽低声说了句颇具深意的话。
我侧过头,发现往常那位动不动虎狼之词的女生,现在沉吟的像头落汤的羚羊。明明天空没有下雨,可她的眼睛却仿佛锁住了一片阴云,似一口深不可测的井,清澈之下氤氲着淤泥。
我不语,默默呷一口酒。
“姜言,你我都是从情窦初开的年纪过来的,虽说现在我们在众人的量尺里依然是风华正茂的阶段,不知你是否觉得,走路越来越困难了。”
我点点头,“有点吧。”
迟羽喝了一大口,酒液从唇角下淌,她也不顾擦拭了,任由这苦涩纯净的佳酿落在衣襟,“就拿楼上那对吵架的夫妻举例,她们当初领证的时候恐怕也只是去登记所盖个章拍个照,说声‘我愿意’,然后一切都尘埃落定了。不论是古代,还是21世纪,爱这个东西好似脱口而出便能轻易拥有,然后真正担在手心却沉重得过时间。爱与被爱都是可以压垮一个人的,在任何时候,都足以窒息。”
“你被男人伤过吗?”或许直接问不太礼貌,但我多多少少受了点酒精的影响,不想拐弯抹角。恐怕迟羽也不喜欢拐弯抹角的饶舌。
迟羽冷笑一下,微微侧头,斜眼睨着我,说:“你真正该关心的是你自己,我已经无所谓了,我也会认为失去了就如同雪糕掉在地上那样,怕是不会低贱的捡起来,更不会遵循什么五秒钟定律。掉了就是掉了,我不会捡,以后也不会捡。”
我傻眼了,“什么雪糕、五秒定律?”
“呵!我就知道,你不会懂,实际上你自始至终都没懂过,你一直活在你自己的世界里,看似多愁善感,实则只是个自私自利的蠢东西。”迟羽说话很急,连珠炮般对我数落一顿后,估计是意识到自己这样有些失态了,把覆着眼尾那颗痣的头发捋到耳后,再跟没事人一样呷一口威士忌。
我翘起二郎腿,抬头望着天空那一抹银屑似的月色,自我嘀咕:“所以,是我的错吗?”
迟羽刚才还凌厉的眼角瞬间软下来,楼栋下的灌木丛里不知何处传来一只低蔫的犬吠,顿时便如同一块脆弱的冰一样,化了,伤感一圈一圈的荡开。
“大概……我想……换位思考一下,其实你没有错。”迟羽低沉的说。
我轻轻瞪了她一眼,呷一口酒,“说这些也没用了,谁错谁对,可能如果删掉我现在的记忆再回去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命中注定的,改不了。”
“这么说不就对了!”迟羽立马又鼓起精神来,显得非常刻意,对我碰杯过于用力,把我酒洒出来了。“沉溺于过去无法改变的事是极其悲哀的。”
我象征性的拿指头擦了擦湿了的裤腿,冷眼道:“我看你是喝多了,情绪跌宕起伏,一会儿别作死站在阳台上倒立。”
“我没有,我没有,”迟羽有点迷迷糊糊的说,总体来讲已经处于清醒的雪崩前夕。两颊红了大块,眼睛笑眯眯的,说没喝多属是缺乏信任度,“我喝的比你还多,你才喝多少,你才喝多了,你要不去厕所照照镜子?”
“算了,”我假装冷静,实则连自己都多少察觉出变化。
顿了顿,我盯着围墙内壁的瓷砖拼接缝好一会儿,确定是直线而非歪七八倒的弯线才松了口气。
突然,
楼上传来剧烈的撞击声。
我们夏乐一大跳,心想该不会从语言争吵上升为肢体冲突了吧?
好在男人后面说道:“有话好好说,不要动不动踹门。”
女人的嘶吼比之前更为尖锐,如一把利刃割破了空气,火辣的怒火沿着划痕熊熊蔓延:“我当年真是瞎了眼!嫁给你这么个王八蛋!我这么多年的青春全都浪费在你还有你的家人身上了,你要怎么补偿我!”
后来又出现一个不同于女人的女声,较为沙哑低沉,听起来是个老人,应该是男人的母亲。
老人:“这么多年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付出,我儿子也在努力支撑这个家。”
女人:“说到底还不是进你们家钱包里了!我不管,我那么多年的青春,你们给我打卡里面!”
男人:“你闹够没有!我哪有钱给你!”
女人:“那就拿命换!!!”
第430章 闲谈2
我一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该不会要闹人命吧?
好在女人没有干上去,而是一个劲的踹门。他们家的门估计是木门,所以第一脚总是“咚!”的响声,随后才是“砰!”,应该是木门被踹到墙上又弹回来。不得不说,他们家门的质量是挺高的,踹来踹去也没坏。
由此可见人类刻在基因里的对韵律的追求,这一来一回,就跟心脏上敲打架子鼓似的,没有密集的节点,宛如心跳同频,震烈的撞击声每一奏都像是打雷般,刺进情绪最薄弱的部分。
我不停的小口嘬酒,威士忌是什么苦涩味道,我不太在意了,迟羽默默的不说话,我只想找点事做,手中的酒杯即是我目之所及唯一可掩饰我某种躁动的物件。
又空了一杯,倒酒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了,随便说点什么,即便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说:“你不在乎别人眼光吗?街道上、马路上、你上班的地方,那么多双眼睛,或许你把自己放在公众的视角觉得并不引人注目,但一个人混入人群总归有几双注视着你,你从来不害怕吗?”
迟羽也没想到我会突然这样问,眼睛愣了愣,似乎不打算敷衍我。她说她喜欢在家里,在一天中最不需要高度清醒的时间段让自己微醺,那么她现在差不多已经做到了。
睫毛浓黑修长似悬而不坠的水帘覆在上眼皮的褶皱,在眼脸投下细密的阴影,随着呼吸节奏起伏。迷离的双眼处于清醒与半清醒之间,瞳眸里的朦胧像是滴墨后晕开的水痕,飘忽却愈发的深邃瞳孔里黑曜色的光泽。
多少有点上头了,脸颊泛起一层薄薄的暖色,如同搽了胭脂,却非刻意的红,更像是白玉被烛光透过时晕出的温润。嘴唇柔滑细腻,她无意识用牙齿轻咬下唇,留下的浅白咬痕转瞬即逝,很快被血色填满。
如此一来,微醺状态的她似乎比平日里头脑清醒、装疯卖傻的甜酷风格,更添一份稚气。无意间摇头晃脑所散发的慵懒气氛,仿佛连咫寸大小的夜色都宽松起来,风一吹,天空掀起褶皱,整片小区的夜莺与树鸣都缝进了时间揉皱痕路里,无息低吟。
“害怕吗?”迟羽歪起脑袋,头发向一边垂倒,“你真是莫名其妙,我说我不在意他人眼光想做什么做什么,不代表我一定全然自我主义。他人即地狱,你只要接触除你以外的人,就不可避免活在他人的评价中,这是酷刑啊。”
我呷了一口酒,“也就是说,你也无法完全脱离他人的眼光去活着。”
迟羽摆正脑袋,展开双手比划着什么,“这是必然的,世界上那么多人,难保不会受到别人的批评与诋毁。我们生来是一种人格,我们有一双善于观察的眼睛,我们能捕捉到光,描勒苹果的阴影轮廓,测量出时间,却很难感知自己,因此我们思考着自己的独立意识,却太容易在别人的目光下越来越不像自己。这就是酷刑,你我皆在地狱之中,终生不能豁免。”
我心里愈发沉重,一口气喝下一大口威士忌,浓烈的酒味使得我呛了一下,好在酒液已经灌入肚里,没有呛出来。
“活着就是服刑,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我时时感到恐惧,因为大部分时间,我都被盯着。”我说。
这时,楼上的动静愈演愈烈。瓷器破碎声犹如泼向坚硬水泥的一盆冷水,噼里啪啦的迸裂。女人扯着嘶哑的嗓子尖叫:“赔偿我!我帮你们家还的钱,现在一分不少还给我!!”
一家人延绵不绝的争吵,更加刺耳,枝桠终于裹不住刺眼的路灯,闪闪烁烁的斑驳投在身后的玻璃窗上,飘渺不安。
我蹙着眉头,一口气把杯子里的酒喝完了。
迟羽见状,后知后觉的按住我的手腕,“喂,我是不是告诉过你不能喝太多。”
“多吗?”我迷糊的半眯着眼睛,眼前的世界明显有些摇摇欲坠:“我不觉得多?”
“你不觉得多,多半是喝多了。”迟羽捂额叹息。
“喝多了也不要紧,我感觉现在这样挺好,好像痛苦都冰镇了一样。”我说话时,脑袋轻微的晃。
“这点自控力没有吗?”
“愁到深处,举杯消愁愁更愁。”
“是什么愁?不妨说出来听听,是你跟你女朋友那点破事吗?”迟羽探着身子,歪头托腮,一脸听相声的模样。
我翻了个白眼,“是啊是啊,女人真是麻烦。”
迟羽立马不服,表情一变,怼道:“你没毛病是吗?我就不信你完美无缺。”
“我也有毛病,我是神经病,至少我承认我是神经病。”
“真喝多了……”
我耸起肩膀,傻乎乎的笑了笑,给自己满上,“从昨天晚上算起,我们认识已经有整整一天24小时多一点了。你和我相处的时候,有没有那么一瞬间,觉得我这个人其实很怂。”
“有。”迟羽回答的很了当。
我疑惑,“你从哪看出来的?”
“不需要看,气质中就隐隐透露着,你是个怂哔。”
一听“怂哔”二字,心里立刻升起一团火,但是看在我面前之人姿色不凡,没多久便压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深刻的无奈。
“唉……”我叹气,“我女朋友就是因为我太怂了,所以才跟我置气的。”
“那可不?要是我男朋友怂的一塌糊涂,我早就找好理由和他分手了。”
“能不能别打击我?”
“哈,差点没反应过来你是求心理安慰的。”迟羽翘起二郎腿,手肘拄在膝盖上,酒杯一倾,她柔嫩的唇瓣凑上去小嘬。姿态霎时优雅端庄许多,翘起的那只素白玉脚勾着橡胶拖鞋,左右摇摆,“说吧,你为什么那么怂?”
“怂还需要理由吗?”
“不需要吗?”
“这也能玩起来《大话西游》的梗吗?”我及时打住。
迟羽轻笑了下,摇晃手中的玻璃杯,说道:“你是说,你的怯弱与生俱来。”
我点点头。
“你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吗?”
“成长环境、遗传因素……”我掰动手指。
第431章 闲谈3
“人的出生是一场无意打翻黄豆盆子。”楼上又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迟羽摇晃酒杯,微低着头,说:“成长、感受、呼吸,都是一枚黄豆下坠、落地、滚动的过程。事实上,尘归何处,在盆子被打翻的那一瞬间就决定了。”
“……”我沉默了一阵,“无法决定自己命运,落体所不能摆托的受力牵扯一枚渺小生命的每一分细节,我们都在被迫演绎一场强加的戏码。”
“包括你途中那些美其名曰改变你命运的人,他们也只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扮演一阵阴差阳错的风。你飘向何处,朝什么方向滚落,这些推动你的东西在决定。如果你不幸,并非安稳于温润泥土的人,那也是命运决定的。”迟羽说,眼神黯淡了许多。
她忽然皱紧了眉毛,表情很痛苦,继续说:“为什么别人过的好像比我都快乐,也许大多数人一生并不会波澜壮阔,他们不会骑着小白马手持利剑闯入城堡,他们不会桃李天下,他们不会突然接个球然后摇身一变成为叱诧风云的红人。大多数人口中的大多数人都是平平无奇的一生,普普通通的长大、结婚生子,安安静静熬到老,像个正常人一样死掉,死前也许不会留下颇巨的财富,死后一百年更是无人记得。可就是这么乏味到爆的人生,对我来说好似奢侈品。最起码,他们作为普通人经历的是普通人必将经历的事情,而他们作为普通人,哪怕到生命的终结也是无数个生离死别的重复,但至少这样的结局并不能拿来批判什么,因为能熬到这个境地就已经是不负生平。”
我耐心听着。
迟羽咬紧牙关,像是给自己一巴掌似的,猛灌一口,哈出酒味,说道:“我的人生包括整条生命,却不能按照波澜无奇去划分了,如同啄木鸟肆虐过的树干,漏洞已如黑色的轨迹镂入年轮里了。不是所有人都会经历这般痛苦,但偏偏是我……”
楼上的男人终于忍不住吼起来,女人丝毫不惧,争吵声撕破了天空。风从远处翻卷,惹的枝叶哗哗作响,空气有种下一刻就要坍缩的急骤。
我想安慰几句,却不知从何下口,尚且未知她的痛苦是什么,亦不知安慰这样一个与我完全独立的人格,简单的安慰是否是正确的良药。不知道的太多,有且只能按照我的思路,我在痛苦的时候厌烦有人在旁边完全不共情的讲道理,什么“没什么大不了”“那都是小事”,这样只会让我更加难受。
所以什么也没说,帮她把酒杯空出的部分倒满。
倒满之后,迟羽似乎是回应我的行为,默默呷了一小口,神色有些好转了,眉头和眼瞳的愠怒逐渐趋于平缓,说话也冷静许多:“可能吧,或许真的是这样子,这个世界作为一种多样性的存在,必将有人经历寻常人眼中所离谱的事情。”
我应道:“就跟游戏一样,没人原因玩一款从头平凡到尾的游戏,所以我们的出现则是光鲜亮丽的衬托。”
“有点道理,但不能说完全对。”迟羽左手托着右胳膊的关节,轻摇酒杯,微笑着说:“这恰恰说明我们与别人不一样,我们有着其他人不同的经历,因此我们看待事物的角度也和大多数人不同。这是我经历很多之后,无数个夜晚辗转反侧悟出的道理,我们从一片混沌降临人世,眼睛也是蒙上一层漆壳的雾,而痛苦是一把斧头砍向躯体,血流出来,也得以趁着破裂扒开伤口,看清这个世界。那些蚊虫一样爬行在桌案下、衣袖中、人们的唠叨,各个大小细节的空隙里,比光密集,充斥着所有隐秘的地方。我们能看到,我们的精神残疾却比别人多一刻深度,这是痛苦所带给我们最残忍的回馈。苦难就是苦难,苦难不能使人发奋图强,只会使人换上精神病,但我们终将从苦难里捕捉到什么,有用或无用,这是我们独有的。”
我若有所思。
迟羽喝了一口继续说:“有警察就有小偷,健全的人太多,注定要有人残疾。勇敢的人不少,注定有一个人要背负怯弱。”
“这只是心理安慰罢了。”
“那换条思路。”迟羽轻轻挪动了一下,腿从膝盖上下来,换条腿继续搭上二郎腿:“我曾经看过一本杂志,随便在书摊买的,讲的内容大概跟人的性格和遗传之间的关系。说的什么……人类之所以是人类,是因为人类进化出了人类脑……说通俗一点,自然界中,要是有条狮子敢踹另一条狮子,狮子会义无反顾的咬上去,这是动物的本能反应。人类就不一样,人类社会极为复杂,你领导骂你,把A4纸扔你脸上,你的理性会拉住你上去扇巴掌的冲动,因为你知道你要是扇上去,你可能面临失业和报复。这就是人类脑,它会分析后果,更适用于当今的人类社会。这是自原始部落起就养成的一条刻进基因的程序,通过好几代祖祖辈辈传到你这边,不止是你,所有人都这样。”
我恍然大悟:“所以……”
“所以你有时候怂并非毫无原因,你这是过于谨慎了,从而引发害怕、怯弱。隐忍从来不分绝对,就像打仗一样,成败之前无法判定决策的对与错。有一句话我是赞同的,不会犯错的人终将一事无成。如果你因为自己的胆怯而失望、后悔,不妨问问自己是否从中学到什么、获得什么,既然发生过的改变不了,倒不如死死抓住自己暂且还拥有的。人生都这样了,能厚着脸皮,一败涂地活到死,也是件居功至伟的成就。反正我是这么认为的。”
迟羽捏紧拳头,冲我盈盈一笑,微风从阳台的侧面拂过,她右眼的碎发荡漾,她眼尾的痣里的温柔于柔顺的发丝中若隐若现。
我嘴角轻轻一笑,低头,呷了口威士忌:“谢谢。”
第432章 闲谈4
“握草,又说这吊话。”迟羽表现出很耐烦的样子,脖颈后缩,拧弯的眉头挤的她眼睛微眯起来,“礼态这一套你拿回去跟你父母客气去,我听着就烦。”
我笑了笑,和她碰了个杯,“酒逢知己千杯少。”
“你还喝啊,现在你说话都有种晕乎乎的感觉,你要这样回去,怎么跟你女朋友解释?我可不送你,万一你路上晕倒了被人捡尸,到时候可别怪我。”
“什么捡尸?”我不解的问。
迟羽没有正面回答我,蛮力的夺走我的酒杯,威士忌洒出来,淋到我的脚趾。
“瞧你那德行,真把我家当酒吧了。”迟羽怨怨哉道:“一会儿我给你泡杯蜂蜜水,你回去你就说你心里难过,所以忍不住喝了点。千万别提起我,搪塞的话术你自己拟定,总之别把我爆出来。女孩子的猜疑心是很重的,我不希望我直接影响你们的感情。”
我试着在脑中模拟那个画面,我摇摇晃晃的走到麦当劳(如果她还在等的话),魏语看我喝的跟鬼一样,对我露出鄙夷的神情,接着就我不守时等一系列行为进行滔滔不绝、鞭辟入里的批判。
这还不是最重要的,被她骂一顿也无所谓,只是我不情愿自己这副买醉的可怜相被她看到,搞得像我多在乎,愁到深处竟要借酒消愁。
我要要眩晕的脑袋:“不去不去,我喝死算了。”
迟羽瞪大双眼,随即埋汰道:“要死去外面的公共厕所死,别死我家。这要是传出去,一个男人在我家里死了,还以为我把你榨.干了。”
“你很矛盾唉,你应该不在乎才对。”
迟羽一时语塞,吞吐半天解释说:“我、我是不在乎,但这点法律意识还是要有的。嘿屑,我不催你哦,但是你特么到底回不回去!“
“不回。“我斩钉截铁的说,有些乏力的把酒杯从她手中夺回来。
迟羽被我整无语了,愣愣的盯着我看了一小会儿,又换了次二郎腿,抱着手臂说道:“你们到底什么恩怨,怕成这样?”
“我怕她?”我不屑的冷笑一下,酒杯高举过头顶,很有日剧中无能丈夫发酒疯的窝囊劲,一口一口宣泄自己的不满:“天天说我怂哔,她也没多勇敢,用二次元的话说就是傲娇。非得男追女,一天到晚给我暗示,要不是我勇敢,现在可能还是朋友。”
迟羽满脸不信,冷漠的点头,说了声:“是”
“她被一群男的疯狂搭讪的时候,早点发火不就解决了?还给我抛眼神,让我英雄救美,拜托,这又不是青春偶像剧,能省事不好吗?我只是单纯的不想做无用功。”
“是”
“还有哦,吵完架第二天还故意摸我的手,想和好就和好,整这么暧昧,我心里都起鸡皮疙瘩了。就是不够直接,拐弯抹角的,责任不能全落我一个人身上啊,你说是不是?”
“是”迟羽机械性的重复说道。
叽里呱啦发完牢骚,我心里空荡荡的,丝毫不觉得痛快。楼上依然喋喋不休,女人还时不时跺脚,沉闷的响声如泄漏的沙砾流入我的耳朵,夜色似乎更稠了一番。
与魏语在一起的点点滴滴也伴随裹挟在嘈杂中的微若蝉鸣,细细簌簌的柔成一根带刺的茎络,伸进我的血管,从血液里最薄弱的地方扎根奏响。
“她虽然不说,有时候脾气也臭,但其实一直在袒护我。”我喃喃低语,不觉垂下了头。
迟羽见状,向我劝诫:“正因如此,你更应该回去,对她说:你喝了酒,你因为你们俩的感情问题买醉了,你很在乎她。说不定她心一软,就原谅你了。”
“不去。”我始终如一,倔强的扭过头:“面对什么的,我头疼,反正都熬到现在了,多熬一会儿。”
“你驴啊!”迟羽忍不住吐槽,随后又觉得自己没有义务多管闲事,便唉口气,说:“随你吧,你爱回不回。但是你今晚别指望住我家里,我对你可没非分之想。”
“我也没想住你家……”
“但我还是最后劝你一句,及时止损,别到无可挽留再后悔莫及。”
我回过头,满不在乎的拍了拍大腿肉:“我跟她有什么后悔莫及的,就算熬到明天白天都还是有机会的,嗯……应该……”
迟羽手搭在膝盖上,百无聊赖的弹起食指,点击膝盖上的睡衣裤的条纹:“应该?”
我也算不清楚,胡言乱语说:“反正再怎么着也不会差到哪去,我活到现在心里面最辜负的人,没有人能让我比这更愧疚。”
迟羽手指停住,凝固好一阵,抬眸与我对视:“你还对不起谁了?”
“说来话长。”这件事我好久没提了,事实上自那以后我再没跟任何人提过。事到如今,酒精使我难以压制这些锁藏在心底多年的秘密,而面前刚好是一个以后估计不会在见面的人。
也就是说,无论我今晚说了什么,时间一过,我离开这里,我们又会跟没认识一样。今晚的这段话只会成为她将来的饭后谈资,而我也不过一吐为快,事后等于什么也没发生。
如此一来,我便忍着回忆压在我脉搏的沉重,诉说那个雨夜,昏暗小巷子那个女孩悲剧的来龙去脉。
我坐姿端正,瞅着围墙瓷砖的缝隙,说道:“我初中的时候,班里有一个女生。”
“等一下。”迟羽喊停,撒腿溜到窗前,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玻璃盘子,再抽两张面纸,接着一个劲的跑去厕所。
我看的云里雾里,只听得短暂的水流,迟羽端着盘子出来,那两张面纸已经打湿,紧密的贴住盘面。
她回来的时候,顺势从书桌上拿走烟和打火机。
“烟瘾犯了。”迟羽简单明了解释道,将盘子放到围墙上,“这是烟灰缸,纸巾打湿可以灭烟,用完摘掉随便用水冲一下就干净了。”
“哦”
一朵小小的火苗于夜空下跃动,照亮她的面容,睫毛纤长,于眼脸处洒下细密暗影,美得动人心魄。
迟羽飒然的呼出一口烟气,“你说吧。”
第433章 闲谈5
烟雾被夜色压的浓稠,似乎很难完全散开,扑到我的脸上。我挥手驱散,那股呛鼻的气息却已弥漫在阳台久销不散。
“那是我初三的时候,初二结束整个年级都进行了换班,虽说还是有部分熟人,但一个教室俨然如同换了一副面孔,因此那是不同的环境。就跟第一次上初中一样,那些发自本能的社交行为依然荡开,有些原本不在一个班级却本就认识的人聚一起,如同蘑菇一样随机生长在教室离不同的区域。”
香烟夹在指间,迟羽默默的听着,凝思的面容似在倾听,却隐隐有些飘忽走神。
我继续说:“班级是一个大团体,里内又分为不同规模的小团体,雏形在开学的第一天就形成了。至于我,一个不太善于言辞的人,我太困难于适应新的人际关系,要和不同的人打交道,使我非常心累。但好在我有一个好基友叫宛子,他是谁不重要,那个时候我就与他结伴,省去大多数非必要社交,他的好朋友过来我也就礼态一下,这样的生活非常枯燥但至少显得平静些。”
“嗯”迟羽翘着二郎腿,酒杯离下巴很近,眼睛像是凝固住的盯着围墙。
我有点不想说下去了,那么多年,终是不能释怀。伴随叙述的推进,记忆中那个矮小的单薄背影也如晨曦秋阳下一枚枯叶的影一样从模糊到清晰。
花了五秒钟,我整理一下语言,忍着心口的揪痛说道:“当时班里有一个女生,我初一初二的时候似乎没见过,校园就那么大,说不定某天的某个时刻,我可能在走廊上无意瞥见过,但是太模糊了,就算见到过我也不会在意。所以那次是我第一次看到她,个子矮矮的,班里也有小南瓜一样身高的女孩子,但她或许是身体肥胖的原因,身高的差异被直线放大。”
迟羽不说话,食指竟不自叩击着酒杯玻璃。
“最开始我也是漠不关心的,本来朋友就不多,还有太多的不熟悉。想必在这个班级混久了,有些人我不想认识也得认识。也就是这个被动熟悉的过程,她这个人的印象逐渐在我脑海里深刻。
“下课那几分钟的时间,我趴在桌子上闭目养神,偶然能听到一种算不得好听的女声。那是她的声音,我第一次正式注意到这个女孩,也是第一次注意到这个女孩的脸。脸上长满了雀斑,我见过满脸长痘的,但头一次遇到雀斑像打翻的芝麻一样铺在脸上的,从额头到鼻尖,再到下巴,配合那稍微臃肿圆浑的脸型,容易给人一种不适感。”
迟羽吐出一抹烟圈,咧起嘴角,冲我平淡的笑了笑,说:“这样的丑女生放学校里,通常很容易被孤立吧。”
“也不能说一定会,有些人就算长得不好看,但是性格开朗,能说会道,也能在人际交流这一方面混得好,但显然她不是这一类型。
“她一开始好像是有意去主动找人聊天,以此开拓人脉。我当时不能理解,社交这么劳神的事情,竟有人主动去做。而且她情商不是很高,经常上来就讲一些冷笑话,那些冷笑话不能说不好笑,只是笑点偏高或正常的人都不会轻易感到好笑。并且她是在别人聊的好好的时候突然冒出来讲笑话,关系都不熟就叽里呱啦的讲,就算是好笑话也不一定让人笑得出来。还有其他一些问题,我就不细说了。说话这方面就明显不能给人提供情绪价值,经常惹人讨厌。看得出有在很努力的融入,但就是融入不进去。再加上分班之前,她似乎就没什么朋友,导致她不仅没有朋友,反而使得很多人讨厌她。
“她也有找过我,当时是早读前,我急着补作业。她来的也早,过来不拐弯抹角,直接对我放开鼓舞‘加油加油,我相信你一定能写完’之类的话。很莫名其妙,我当时在补作业,我也不需要这样的鼓舞,若是想让我开心,帮我写一点也好。二来我那时跟她不熟,她这样在教室里为我加油打气,着实令我尴尬。也许她认为说些激励的话能交到朋友,但是她没有分清场合,别人本身就焦急万分的情况下嚷来嚷去只会叫人觉得厌烦。说实话,她本身并不坏,就是情商不高。”
迟羽的手顿了一下,呷了一口酒,“后来呢?”
“后来,就是那个女孩渐渐的就被全班人孤立了。我能理解那种感觉,好几次上课前,她从走廊回来,一进门教室里所有人都安静,还有老师叫她上台做题,台下总是混杂着细小的臭骂声。那个女孩装作不在乎,但是我能看得出,那单薄的背影里长着一颗不成熟的嫩叶,而现在那颗嫩叶正经历她这个心理素质所不该遭受的风吹雨打。同性不跟她玩,异性也没人看上她,这种身处柴刀炼狱中不能呼吸的,又不得不每天报到的孤独感是一般人很难体会的。”
酒杯里只剩下四分之一,杯底的边缘被细腻的手指无休止的转动,插在之间的香烟燃烧一半,烟柱屹立,烧灼的烟纸不断冒出扭曲的白线,缕缕飘向外面,牵住了很远。
“她是不是笨?合不来就合不来,为了融入别人的圈子而卖力表现,这是很愚蠢的行为。”迟羽皱起眉头,声音低沉。
“当是的她不懂吧,换句话说,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获得认同的前提是自我尊重。我推测,她多少是个内心敏感脆弱,极其渴望得到他人的认可,若是不能交到朋友,便会认为自己很无用。但是只有自己强大起来,才会有人愿意真心结交。于是她就无意识的陷入了死循环,不受欢迎——自我否定——变得弱小自卑——更加不受欢迎。”
“那是挺可悲的。”迟羽淡淡的说,眼神漠然的像一片死寂的沙地。又吸了口烟,她看着我:“有没有人指引她走出困境?”
“没有,”我说:“至少我们同班的这段期间,没有。”
“这孩子还真是对应我前面所说的,不知情的扮演着注定的角色。”
第434章 闲谈6
“你承认了是吧?你承认了是吧。你承认了是吧!”女人放声怒吼。
楼上的争执发生了质的飞升,各种声响混杂一起,雪崩一样滚落到这里。
我试着通过辨声去搭建那个画面,男人承认了出轨,女人原本怒不可遏的情绪像火上浇油那样,冲上去拉扯男人的衣领,老太太用年迈的力气拽着女人紧绷的胳膊,哭求着,不要伤害她的儿子。
于是各种物件应声倒地,可能是弹珠、茶几、筷子,也许几十分钟前他们一家还在幸福美满的用那些被他们砸到地板的东西吃饭、喝茶、聊天,现在这些和睦的小物品一一打碎了,如同冰雹。
我突然想起自己口袋里还有一根烟,那是昨晚迟羽给我的。尽管我以防万一用纸巾包了起来,但掏出来还是歪了,应该是走路时,狭窄的口袋挤压,所以扭曲的很不美观。
迟羽呷了口酒,“你没抽啊。”
“我不抽烟的。”我说,盯着她手指间缕缕升起白雾的香烟,突发奇想,想要品尝一下这种感觉。
“打火机借我用一下。”
“嗯?”迟羽怔住,打火机就放在围墙上,迟羽抬起手,柔腻的指尖刚一触摸边沿,忽地又收回来,“你要抽自己拿。”
我拿走,夹生的把烟叼进嘴里,用嘴唇夹住。轻轻拍走零散在手心的烟丝屑,点火时竟有些担心迸发的火焰轮廓会灼烧我的大拇指。于是乎,大拇指几乎是沿着开关边上,像是站在悬崖边畏惧野兽的亡命之人。
忐忑一阵后,按下。
没点着……
我又试着摁了几下,有几次出火了,但我一凑近,摇曳几下又转瞬即逝。
我把烟取出来,“你这打火机是不是没气了?”
“不可能啊,你不是打出火了吗,今晚风有点大,吹灭了呗。”
“你那防风的呢?”
“在我床头柜里,你自己去拿。”说罢,迟羽吸了一口自己的烟。
烟柱有一个手指节那么高了,我惊讶,竟然现在还不掉。
“算了,我继续说吧。”我本来也不是特别想抽烟,便此作罢。
迟羽看上去不是特别期待接下来的剧情,但还是配合的问了句:“后来呢,你们是怎么发生关联的?”
呷两口威士忌,我说道:“后来,有一次英语课,这天英语老师难得的没有拖延。下课铃响才十秒,就收起课本宣布下课。同学们狂欢,因为下一节课就是体育课。
“突然,有人大喊‘你们快看,她流血了!’”
“她受伤了?”迟羽丝毫不惊讶的打岔。
我摇摇头,“没有,那是女生每月都会出现的生理现象而已。那天她好像没戴那玩意,所以血渗透裤子沾到了板凳上,被别人看到了。几乎全本人都哈哈大笑,她愧赧低下头,捂着脸跑出了教室。”
“那群人真过分!”迟羽义愤填膺的捏紧了拳头,似乎忘了烟夹在手指间,连带着烟嘴也挤扁了,屹立许久的烟灰此刻终于若倒塌的大厦一样破碎,扑打在她翘起的膝盖,散落一片灰色的狼藉。
身体里莫大的悲哀,我叹息,“这就是人性,人人都知道嘲笑、谩骂的攻击可以杀死一个人,人人都高举大旗呼吁和平友善,但人人都将自己的快乐踩在别人的痛苦之上。”
“都去死吧!”迟羽愤慨的把还未抽完的烟扔到外面,随后气急败坏的猛踹围墙一脚,事后还不解气的喘着粗气。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大反应,一时哑然。
她喘了一阵,心情稍微缓和一点,又从烟盒里取出香烟点燃。
猛抽了两口,阳台里云雾飘渺,迟羽深锁的眉头宛如坚硬的化石一样展不开,“几乎每个学校都会出现这种现象,学校是人治社会,那群虚伪的家伙当然不会真的同情弱者。事实上不论在哪里,我们都活在虚假网织的巨大谎言里。”
我回应的点了点头,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仅仅讲到这里,迟羽就气的要踹墙了,要是让她听到后面发生的事,怕是会当场把我头撕下来。
“你继续讲就是了,”迟羽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重新把二郎腿搭上,眉头舒展,“我最讨厌吊人胃口。”
无奈,我接着讲:“我虽然和她不熟,但是遇到这种不公,心里还是蛮同情的。那天体育课,她没有出现,老师点名没人回应,问去哪了,一个个都嘻嘻哈哈说不知道。体育老师也不想计较,家常便饭的热身操和跑步结束后,便带领我们去操场练习掷铅球。
“我中途找了个理由,说拉肚子了,然后偷偷溜出去,到附近的小超市买了包卫生巾。前往教室,环顾四周确认没人后,给她偷偷塞抽屉里。”
“暖男。”迟羽插嘴,有些谄笑的盯着我。
我拧起嘴角,也不知她这声“暖男”是讥讽我,还是发自真心。
“我这么做并非是想助人为乐,不过这么理解也大差不差。一来,我着实看不惯那群人随意践踏别人尊严的行为;二来,我并不讨厌她,看到她难过,我心里也不好受。尽管我那时没有女朋友,我也不是很清楚女生的生理期具体是个什么流程,只知道女生会用到这东西,于是就买了包。若是她收到后能明白,这个世界还是有人关心她的,安抚一下也好。”
迟羽听闻,嘴角微微上扬,眸底漫上一层不易察觉的柔光,似冬日暖阳般和煦,看我的眼神都平白增添几分暧昧。
“我想,她收到后一定会开心的。”
我点点头,“但愿吧,但是事情就是在这里发生转机。我严重怀疑她知道是我放的,因为自那以后,我每次放学等公交车都能碰到她。而且不是立马就能遇见,我等的那辆车来的老慢了,通常都要等个十几分钟。十分钟的时间,所有人基本都回家了,只有我还苦等,这就是家住的远的坏处。
“每次都是十分钟,她就会从站牌后面的小树林里出现,然后站到我旁边。这次她不像上次那样莫名其妙鼓励我,而是低着头,手指绞着一角,默默无声。
“我问她怎么突然坐公交车了,她说她以前是骑自行车回家,现在自行车坏了。事情就是如此奇妙,每次放学,十分钟后就能碰面,我都会和她聊上一阵。我发现她其实不是不能正常说话,而是面对不熟之人会紧张,紧张之下口语就会变得离奇迷惑摸不着头脑。而且她说话声音很低,我要轻轻把耳朵凑近才能听到。
“这样日复一日,我们便成为了熟人。”
第435章 闲谈7
迟羽将杯中剩下的四分之一,一饮而尽,绯色的醉意爬上她粉白的脸颊好似海豚线上慵懒的藤壶,沾之不去。又像是在比量什么,她眼睛贴到杯壁上,透过玻璃迷离的折射,银河仿佛落在了左手上,从她眸孔里潺潺的融化。
“你应该是她的唯一吧,在当时。”迟羽蒙蒙的说,偏中性的嗓音出现酒醉的变化,就连口气都松弛下来:“我估计她是爱上你了,一个无依无靠,没有任何希望的女生,突然有一个人像白马王子一般横空闯入她的世界,一个与其他丑恶嘴脸截然不同的光明伟岸,很容易倾心的。”
我沉思少顷,啜了一口威士忌:“或许吧,当时我也能明显的感觉到她对我的感觉不一样。”
“别卖关子了!赶紧把后面的故事说完。”
我盯着自己手中的烟肚子沉默了一会儿,别到耳朵上,继续讲述:“她有时候会给我送一些小零食,比如路边摊的烤肠、小包辣条。这些我都收下了,一来我不好意思拒绝好意,二来我真的想吃。
“每次我收下她的小礼物,她都会低着头抿嘴一笑。这种发散着青春荷尔蒙的朦胧情愫,无时不刻刺入我的心脏。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她长得不好看,也不怎么会说话,但她发自灵魂深处的率真的善良,与她悲惨的遭遇使得我真心想保护她,尽管我没那个能力,但是我希望她能快乐,能早日摆脱痛苦。”
迟羽抬手将鬓边碎发撩到耳后,指尖不经意划过耳廓,随后轻轻吸了吸鼻子,带着几分惹人怜惜的意味,深深吸了口烟,烟雾缭绕间,犹如虚幻般,酒前飒爽的狠劲完全褪去,精致的面容浑然多了几分脆弱。
“可是我没那个能力啊。”重点来了,我心头一紧,有点喘不过气。
迟羽看我脸色不太好的样子,连忙细心的抚摸我的后背,“深呼吸,想象自己躺在一艘漂泊的小船上,周遭是茫茫无际的海洋。”
“你搁这助眠呢。”我从耳尖取下香烟叼进嘴,又试着打火。第一次哪里来的烟瘾,我分明只是想搞出点动作,来遮蔽不安的内心。但还是没点上,不是出不了火,就是刚凑近就灭了。
无奈之下,我只得把烟夹在指间,暂时先不抽。
“接下来我要说的,你得先答应我,听完不能对我发起任何具备伤害性质的攻击,包括但不限于物理攻击和心理攻击。”
“o~K.”
深呼吸一口气,顿了顿,那些尖锐刺骨的讥笑仿佛又在脊髓里流淌了一遍,因此不由得全身发凉。这般凉意哪怕放在炎炎夏季的夜晚也是如此的空寂,就好像目之所及皆冻住一般,时间的卷带来来回回只定格在最痛彻心扉的一帧。
“后来,”我捂住眼睛,不忍直视:“她给我写了封……信……”
话到这里,我没勇气往下说了。
迟羽却没有之前那样急着催,慢吞吞吸着烟,吐息所产生的微流钻入耳朵,好似一只月下孤守的蟋蟀在嘶鸣。
凝滞了许久,我才缓缓道:“她趁着早操,所有人都出去排队集合的时候,偷偷塞进我的抽屉。”
身旁的吐息停住了,恰巧楼上的争吵声也在我们不注意的某个时间像被按下的暂停键。所有的声音,稀弱的蝉鸣,枝桠缝隙下沉的低吟,汇聚到这不大的阳台,迂回萦绕的描绘着一切充斥这里的,索寂的细节。
“当时好像有一个人还没走远,所以在教室门口无意中发现了。”
“然后……”迟羽声音颤抖,字音重而潮湿。
“然后……”透过指间,我窥探自己的腿,目光空洞:“那个煞笔把事情爆了出来,班级里传的沸沸扬扬。”
刺啦——
凳脚与地面摩擦的刺耳声。
我惊然扭头看去,迟羽蹬着围墙,身体后仰,板凳就是受到反作用力而后退的。窗户在我的正后方,而她那边是没有窗户的,因此卧室的光线斜直直的落在我身上,她的身上则昏暗暗一片,借得弹射的明光与些许月辉放的瞥见她的面色。
双目圆睁,眼底尽是惊恐之色,嘴唇微微颤抖着,仿佛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发不出声音,昏暗中脸色显得愈发苍白。
“很过分对吧,那些人完全只在乎自己。”我说。
迟羽放下腿,低头吸了口烟。
之后的剧情,每一句都像是刀子插入心口。我甚至放弃了具象的叙述,换而轻描淡写,撕开了最不愿意提及的一幕。
“全班四十多个人,将近三十多只手,伸出的食指像是一把把锋利的矛指向她。事情暴露时,女孩站在自己的座位旁,不知所措。有人拿胳膊肘顶我,嬉笑的打趣‘向你表白欸,还不抱走?’,教室掀起众人的潮笑。”
迟羽空洞的眼神失去焦距,眸底的死灰如潮水蔓延。
“我太害怕了!”我抱住头,埋进双膝,“你知道的,你懂的!一个人被视为下水道蝼蚁的存在,那么她在大多数人眼里就是如下水道污水一样臭的,任何同情她的人都不敢靠近,为什么?因为那样就会被视为同类,会遭受同等待遇!我害怕,我比任何人都想为她站出来说话,但是我害怕,我懦弱,我退缩了。”
我说话激烈,无能的嘶吼仿佛在对曾经的自己开枪那般巨响。
“最后……我说我不知道,我不熟,我不喜欢,然后卑微的逃走了……留她一个人在哪里……”
至此,那道烙在心口的永远作痛的不堪回首的伤疤,于这个喝醉了酒的夜晚彻底揭开。
我身体微微颤抖,双手死死揪着衣角,像是要把它撕裂一般。
万籁俱寂,隔绝了所有可以辨别生与死的声音。
好一会儿,耳边传来低沉的吐息。迟羽把那支烟抽完,安静的按在盘中沾水的纸巾上。
嘶……
烟灭的声音更像是一场焚烧。
迟羽漫无生气的淡淡说道:“结束了?”
“后来……”
“别后来了。”语气冰冷,迟羽继而又点燃一支烟。
第436章 烟雾缭绕
一抹烟雾从她的唇齿淅出,那飘渺的捉摸不透的东西,弥漫在我们之间,好似一滴墨在空气中渲开来,让我有终是有些迷失。
事实上当我心血来潮打算道出这篇往事,我就该知道,我那可悲可憎的怯弱并非值得被所有人共情。而在丑陋被擦去蒙尘,亮堂堂的展现给一个我迷茫之际愿意倾诉之人时,我也把审判的权利交给了对方,从而无地自容。
“故事我听完了,后面剧情我也大致知道。”迟羽冷冷的说,语调中再没了之前对我的热情。她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你该走了。”
我心里一揪,心想自己还是被讨厌了。
也难怪,几年前我辜负的那个女孩,昨天我又因为性格的缺陷招惹了现阶段最该守护的人,如今即便被一个接近素昧生平的女生所厌恶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或许这就是我的宿命,就好像生长在水泥缝里的杂草之结局注定被车辙碾碎,又被讨厌了。虽然不大抱有期望,但我们不过24小时相近一天。
沉默良久,我觉得也该走了,毕竟人家从来没有义务对我照顾周到,有幸过来当一回叛逆小孩,和另一个玩世不恭的小孩喝一场偷偷摸摸的酒,权当是赚来的。
顿了顿,我说:“让我抽根烟好吗?这烟是你给我的,我都陪你喝酒了,抽根烟也没什么。”
迟羽眼神冷漠的看了我一会儿,扭身背对我,“抽呗。”说完,手指夹扶着烟,目光绕过精美的侧脸,灼灼红光在她的吮吸下如同坠暮般鲜艳透亮,仿佛啃食了空间。
之前那几次都没点燃,我像只无头苍蝇,几分熟悉的把烟叼进嘴里,扣动打火机。
咔……咔……咔……
连试几次都没成功,迟羽静如死灰的吮吸着香烟。
又是几次,第七次,渺小如一颗芥草的火舌跃然立起,飘忽不定的摇曳着淡光的身姿。
然而我凑上去,没两秒又灭了。按道理应该够了,可奈何我吮吸不出任何厚重的味道。检查一番,发现刚才火舌舔舐的烟草仅仅只是黑焦了一片角,并无任何实质性的燃烧。
迟羽也许是听的有点不耐烦,竟自转回头,表情索然,问我:“你现在对这件事是怎么看的?”
我没经多大思考,“愧疚。”
“还有呢?”
我拧着眉头,头疼的望着远处住宅楼的顶层,稍加思索:“我曾无数次幻想,当时我要是勇敢一点,为她挺身而出,结局会是什么样子。思来想去,我一个人的力量还是太渺小,指定是保护不好她的。但是至少能减轻她受到的伤害,如果效果只是这般微乎其微,我多想回到那个时候为她站出来发声。”
迟羽双眸微阖,眉展梳漫着某种复杂,沉吟片刻后,手心朝上,启唇:“打火机给我。”
我怔了一下,乖乖交给她。
掂着打火机放置她的手心,指头还没松开,她忽地合紧,像拢起的荷叶那般将我的五个指头包裹住。
突如其来的接触使我猝不及防,她的手掌有点潮湿,带着温度,不知名的雾从指甲缝升起。片刻间,我望着她那双深邃中飘忽某种岑寂的眼睛,瞳镜中那位同样为不可改逆之事,而忧郁的自我也化作水,潜入她同样忧郁的瞳孔,抱住一团忧郁的颜色。
手指蜷缩,夹隙中将打火机推过去,手再慢慢收走。
迟羽轻车熟路的翻转打火机的方向,嘴里自己还叼着一根,俯身把酒杯放置地面,继而左手展开微微弯曲,小心翼翼护在出火口前。
咔!
这次的火苗挺拔,再无摇摆的形势,安稳的如同壁炉里的亮光,丝丝缕缕的渗透,给空寂的阳台平添一丝暖意。
迟羽没有立马递过来,而是抬眸以一种近乎悲凉的深幽眼色看着我,踌躇一阵,嘴里叼着烟含糊的问道:“你那个时候……除了保护欲、同情心,你对她具体是什么感觉?“
我愣住,谁想得到这个女的问的问题净是些奇奇怪怪,比菜市场门口聊八卦的大妈一样,关注点从来都放在了重点之外。
然而这倒引起了我的深思。
对啊,我那时对她是什么感觉?是爱情吗?我觉得不像,虽然她那个人本质不坏,但我作为人类还是脱离不了颜狗设定,所以不太可能爱上一个满脸雀斑、身体肥胖的女生。有些残酷,但这是从古至今,人类在择偶方面铁定的衡量标准之一。
屏息凝神思索一番,我不打算扯谎,也不想给出的回答太绝对。
我说:“过去的事情无法改变,但……假如让我再遇到她,我一定不会再抛弃她。”
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从叶隙间渗出的昏黄路灯,斑驳在身后的墙壁上褶褶闪烁。
那一刻,迟羽眼中的悲凉缓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更为复杂的凄然,流离于她额前摇曳的碎发中。
迟羽扭头把烟吐到地上,轻声说道:“把脸凑过来。”
我怔住。这剧情不对劲,突然让我把脸凑近,该不会想亲我吧?有点普信了,但酒醉的男女,寂寞的房间,孤独的夜晚,一切皆有可能。我得小心,再怎么样也不能对魏语不忠。
忐忑片许,我缓缓伸过脖子。
好在她没对我出格。
迟羽那只张开微缩的手掌像是乌鸦伸展的羽翼,呵护孩子般如履薄冰的护在火苗前,慢慢朝我递近。
烟草抵在火舌上,火尖因接触而变形扭曲。
迟羽说:“轻轻吸一口。”
我照做,一股浓郁且刺激的味道渐渐在口腔里弥漫。
我迅速拔出来,感受那团苦辣的烟雾在舌尖化开,头有点晕,当即吐了出来。
“你没过肺吧?”迟羽收回打火机,安静的看着我,问道。
我摇摇头,有点忘了第一次抽烟的感受,很迷糊,感觉那是很遥远的,之后每一次吸烟都会想起这个夜晚,又觉得近在咫尺。
只是那种感觉至今也无法复制了,太多太多的事物,喜悦或悲哀,就好像在某个无聊的夜晚,突然想起自己曾经多么喜欢一首歌,但当我千辛万苦的找到时,韵律还是那个韵律,歌词也无所改动,却没有多么激动人心的感觉了。
无论再怎么像,甚至就是同一个东西,那种非同凡响的体验是永远无法复制的。因为最初带给我感受的从来不是一根烟,而是那个机缘巧合的特定时间,火光从她的手指缝爬了出来,照亮一双颓绯的眼睛。
无法再现,亦如同这个地球未来的无数个春天,也无法复制一棵樱桃树上,迎着河流结满的,特别的吻。
第437章 烟雾缭绕2
“你要不要试着过肺一下?”迟羽说。
我还处于轻微的头晕,胃里面隐隐有种头一次体会的恶心,皱着眉头说:“过肺是什么感觉?”
“嗯——我词穷,就是很过瘾的感觉。”
“怎么过肺?”第一次吸烟,我跟第一次上.床一样,啥也不会。
“很简单,”迟羽亲身示范,叼住自己的烟,嘴唇翕动,含糊的声音从齿间淅出来:“想象一下你的肺在运作,发力,把烟吸到肺里。”
说罢,她烟上的火光发出细若蚊声的嗞响,烟丝又灼烧一圈。旋即吞云吐雾,白色的烟气从唇口潺潺流出,沿着她柔滑的上唇攀爬,扑到精致的鼻尖。
烟雾飘忽片刻,便被冲淡了颜色。霎时,她周身散漫了一团近乎虚幻的雾气,缭绕在她脸阔优美的线条,那双寡淡深邃的眼睛于这般幻境一样真实的环境中愈发迷离。
我有点看愣了眼,缓过来时,应和道:“我试试看。”
“要不……你还是别试了。”迟羽立刻又像是担心什么,制止道。“这玩意上瘾,很容易一发不可收拾。”
我不以为然:“怕什么,怕我有烟瘾?我就抽这一根,一根抽完我说不抽就不抽,我自制力很强的。”
话是这么说,心里多少还是有点忐忑。学校里的反吸烟教育实施的还是挺规范的,投影布上那些长期吸烟的肺部展示图也见过不少,肺癌等等危害我记得一清二楚。
奈何我此时闷得慌,刚刚才亲口重述了一遍记忆里最难以忘却的痛苦,虽然已经过去好久,但却跟电影院看了一场自我出演的电影一样的真实。太多的煎熬,我不得已寻求刺激以缓解心中的惆怅。
迟羽不准备继续劝解了,自顾自的吸着自己的烟。
我按照她教的方法又吸了一次,这次是切切实实进入了肺部,其冲击感和含在嘴里简直是天壤之别。晕溺感如直入云霄的火箭似的窜入大脑,伴随一阵反胃,我俯身咳嗽。
“看吧,你承受不了,我这可是粗烟。”
“是有点无法适应。”
“感觉怎么样?”
我又咳了几下,面露痛苦的说:“太呛了,但是又有种别样的,不知道如何用文字去表达,整个人轻飘飘的。”
有种失重的悬浮,脑袋好似真空了,却在感知上比以往更加沉重。
迟羽神色复杂的看向我:“现在停下来还来得及。”
“我这个人比较节俭。”我说完,又过肺吸了一口,然后接着咳嗽。
一声折断似的响声,楼外的树像是惊乍的晃了一下,不是风吹的,然后是一种类似于果子的物体落地的声音。咚,在自然生长的草坪里砸出一个悄然的洞。
迟羽换了个二郎腿,有些疲倦的揉了下太阳穴,“我感觉我把你带坏了。”
“人都是要坏的,只不过坏的地方,坏的程度不同,就跟果子一样,有些果子熟了,有些果子烂了。”
“你本可以有第二条路的。”
“你第一次是为什么抽烟?”我突然问道。
迟羽凝视阳台外面,面容愁淡:“辍学后的几个月,我想换个环境,就以心理治疗的名义来到四川的亲戚家。那时我厌恶自己,一个平凡的一天,我突发奇想,我要打破自己,于是我就主动去做一些我以前不可能做的事,然后就变成这样。”
“之后你就一直住在四川了。”
“嗯,换了个环境,这里没人认识以前的我,我心情恢复许多。我打算在陌生的城市重新活一次,于是我就留了下来,后来到成都打工,自己租房子住了。”
“租房不便宜吧。”
“对比南京的房租,好便宜了。”
我忍着头晕又吸了一口,很快多少有点适应了,“你还好,你起码为自己而活。我都不知道自己活着是为了什么,那么多美好的事物,那么多我本该珍惜的人,都被我亲手毁掉了。”
迟羽往“烟灰缸”里弹下烟灰:“你如果把所有责任都担在自己身上,那是自己给自己强加的负担。事物是双面性的,问题不是出在你一个人身上。用我之前的话说,你这是被规律推动着,做出一件件命中注定的事。”
我稍微安慰些,不觉淡淡微笑,随后嘴角迅速平复。
“这算不算得上自欺欺人呢,那位被我辜负的女生可不会这么看我。”
迟羽眼睛一转,“她怎么看你,你不觉得很晚了吗。”
差点忘了她是催我走的。我艰难缓慢的站起身,手指夹着烟,“多谢款待,今日一席话,令我颇有感悟。我没什么可以报答你的,就不报答了,祝你以后也能随心所欲的生活。告辞。”
我拱手,转身离开。
开门,回到空调房里,冷气冲刷我疲惫不堪的身躯,尼古丁在身体里的作用配合酒精的代谢,那股后知后觉的飘飘欲仙之感向我的整个身心倾泻而来。
一时间的怅然,我站在空调底下失神许久。思维也转向我终究要面对的那个姑娘,她看到我一身醉相,肯定会生气吧。对讲机关机,约好的时间点爽约,就连态度都如此恶劣。
我简直烂人一个,但凡是个女孩子都会认为和我这种人交往是一种脑抽的行为。
不知道她还愿不愿意带我继续旅行,一个人只要有一个污点,在别人心里的印象就会大打折扣。就算愿意继续带着我,她还会像往常一样,把我视作唯一吗?
心理愈加焦虑。
突然,迟羽在我身后说道:“别急着回去,我给你泡一杯蜂蜜水。”
我心里那叫一个感动,什么都没付出,在知道我曾经是个懦夫的前提下依然关心我。顿形惭愧,我不好意思接受别人的无微不至。
她从我身边绕过,我抓住她的手腕,“不必了,占用你家资源。”
“客气什么。”迟羽淡淡的说,想从我手中脱离,可拽了半天,我就是抓着她的手腕不放。
迟羽拿我没办法,“行,我不泡了,你放我过去上厕所总可以吧。”
我松开,她正准备转身,我开口道:“你在做一件徒劳的事。”
迟羽愣住,云里雾里的看着我:“什么意思?”
“我没能给你带来什么,对于你来说,纯属浪费了一顿饭、一瓶威士忌、两瓶啤酒,加上中午和昨天晚上,你还浪费了一个小蛋糕和一份汉堡套餐。”
“你错了,烤鸭是你掏的钱。”
“反正谢谢你了,”不知为何,泪水汇聚在我湿润的眼眶,“庆幸的是,我跟你只能认识这么两天,不然我可能连你这个朋友也要失去了。”
迟羽双眸微睁,似是未曾料到我会这般言语,眼底闪过一丝茫然。原地僵了一会儿,走过来好言安慰:“别那么伤心啊,你还有个甜妹女朋友不是。”
“连她也讨厌我了,关键还是我自找的。”我抬手揉了下眼睛。“反正我就是不配拥有美好幸运。”
“乐观一点,你也只能乐观了。”迟羽扬起胳膊,轻柔的抚摸我的头发,一种我从未在她脸上看到过的温柔善良,浅浅的挂在她的眼角和唇边。
我吸了吸鼻,说:“我以后会变得更好吗?”
“不知道。”迟羽一脸慈爱的用铁石般的声音说。
我笑出声,眼泪被蹦出来,温热痕迹划过我的脸旁:“一个不确定的人生,那也没有意义。”
“不需要意义呀,”迟羽冷静的说:“人生本来就没有意义,你我都在有意识的做着无意识的事。需要什么意义?从现在开始,你的每一个决定都要为自己的感受服务,绝对的利己。因为做人太难了,明明是个人却要被同类伤害,伤害同类又会心塞,干脆不做人好了,做只猪做条狗,只为自己而活。”
“这样是不是太自我主义了……”
“去踏马的,”迟羽很有气势的说:“我就傻哔了,怎么了,就要做一个大傻哔,给虚伪的人瞧瞧。如果有人骂你傻哔,你记住,相由心生,他骂你傻哔,说明他自己就是个傻哔。都是傻哔,谁有法律能证明你就得遭受审判呢。”
“言之有理。”我瞬间心情舒然。
灯光下,冷气越过我的头顶,她柔顺的发丝轻轻摇曳,晶莹透白的肌肤,那颗痣越来越明亮,好似一个黑洞要把我吸进去。我恍惚的盯着这颗痣,余光里全是她美若天使的面庞。
迟羽似乎说的上头了,竟不自觉骂起来:“来气,等你接触的人多了,就会发现双标、自私等负面的因素在每一个人身上都有,人的本质就是烧杀抢掠、奸.淫。妇女、无恶不作,你看哪场战争没有妇女被暴掠对待的,人类说到底不过一群畜生。”
我没仔细听,室内一片干净,空气中残留着烤鸭的酱香和米饭熟腻的味道,捏成瘪的空啤酒罐子挨着桌角平躺,桌对面是她铺着冰丝软凉席的柔软的床。墙上吉卜力风格的墙纸,龙猫憨厚的站在草地。我的头上持续传来温柔的抚摸,这样的感觉太好了。
于是,不觉间,我微微前倾。
“唉……”馥香的气息缠绕我的鼻息,迟羽丝毫不察觉的继续说:“学过心理学的都知道,人都是心理变态,虽然我没学过。不过我觉得有道理,好多心理变态最初不都是正常人吗,所以正常人才是最变态的,唔……”
她还没说完,我已经亲上她柔嫩的嘴唇。
唇瓣相贴的刹那,她整个人震惊的颤住,连呼吸都乱了一瞬,周遭的一切都仿佛静止了。
第438章 烟雾缭绕3
就像一块,炽热的温度从手心融化,胶着许久。
等我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一切都来不及了。为什么呀,那么冲动,她有男朋友,我也有女朋友。从头到尾全都是违和的,贯穿我们相遇至今所有的胶卷没有一寸是合乎礼数的。
但是我真就这么吻了上去,我的吻理应只属于一个人,那个人不在身边,现在又像一只随遇而安的乌雀了。
可是半路清醒的理智很快被温热的气息所打断,如同我搅乱她那张喋喋不休的嘴,封住全部的批判,只剩下不知名为何物的暧昧了。
她的樱唇很软,贴久了仿佛有甜味。酒精侵蚀的缘故,我数不清这样持续了多久,好似落叶陷进泥土那么久。淡淡的体香缠绕我,像是卷入了旋涡,那么害怕孤独,不肯出来了。
脚下游过的海豚线,铁链锁住这个夜晚,再不能心向晴天的畅快呼吸。阳光悄悄从指甲逃走,横置的时间把意识拧的好长,漂泊的涟漪在头顶浮起,我愈发不能从漫长的深夜的沼泽里站稳脚跟。
直到我伸出舌头,撬开她的贝齿。她忽然用力推开我,我屁股撞到书桌,踉踉跄跄扶住桌沿才勉强不摔倒。
盯着自己掉了一只拖鞋的脚,我万分惶恐。
不好!我越界了。
若是什么都怪酒精岂不是自欺欺人,很难解释我为什么会那么做。极度的低落中,我像一艘流失的小船,终于有一道海岸朝我接近,我本能的靠岸,停泊许久。
现在我不仅背叛了魏语,还无缘无故连累了一位素不相干的女生,罪过。
稍微冷静一下,我准备好好道个歉。抬头却发现她眼中湿润了,脸颊红彤彤晕了一大片,从耳根到脖颈。
迟羽看着我,瞳孔中的情绪是恨意?痛苦?还是更为复杂?
半晌,吸了吸鼻,小拇指抠了抠眼尾的痣,半打趣的说了声:“你怎么这么熟练啊!”
“《白色相簿2》……”我下意识道出这句梗的来源,然后惊异的问了句:“你也二次元?”
“我老二次元了,”迟羽有意识的滑开刚才尴尬的一面,敏速的去阳台拿烟,“你看看,第一次喝酒不知道把握尺度,醉的快不省人事了。实在不行,你把你女朋友联系方式告诉我,我打电话就说我是路过的,你再到外面马路边上躺一会儿,等你女朋友接你。”
“对不起……”我站在原地傻愣愣,满怀歉意的说。
迟羽嘴里叼着烟,打火机悬在半空,大拇指还没按下去,忽的凝住了。
她身体开始微微颤抖,愈演愈烈,胸腔剧烈起伏。
终于忍不住了,打火机往地上一摔。
啪!!
塑料碎片四向迸发,如烟花般零落一地。
“你道歉是几个意思!”迟羽怒目圆瞪,原本就红扑扑的脸蛋因愤火而更加绯红,气呼呼的踏地走来。
我失去躲避的意识,木然的站着不动,心里隐约预料着:我对一个女生做了这么过分的事,以迟羽那刚正不阿、大义凌然的脾气,免不了一顿揍吧。那就让她揍吧,别告我性.骚扰就行。
“你为什么突然对我这样?”她一脚从阳台踏入卧室,离我越来越近。
我解释说:“规律推动着我,做出一件命中注定的事。”
“学得挺快哦!”
她已经走到我面前。
第439章 质问
我们面面相觑,来之前她气势汹汹,现在站在我面前也是气势汹汹。如此靠近,两双像是为了让我看清才刻意睁大的眼睛,好似一只张开大口又没有獠牙的巨蟒,锁住我的视线,干瞪着,仿佛要吞掉我。
我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心里能预估到的最坏结果无非是她抬起膝盖,给我的要害致命一击。而她并没这么做,我们保持这般像要亲上去的姿势,好久。
好久,她开口,温热且湿润的口气扑到我的嘴唇:“你想让我在你头上拉屎吗?”
我震惊。
突然想起来,在我吻她之前,她本来就是要去上厕所的,连忙侧身给她让路。
迟羽好似一道光,不是说她多快,而是刚才还在我视觉中央固定的锐利如锋矛的视线如光线一般笔直,竟不曾转头看我一眼,竖起眉毛从我眼前擦身而过。
厕所的门重重拉上,砰的巨响震得床头夜光灯摇晃。
依旧听声辨物,卫生间里,迟羽拉下马桶圈,裤子脱至脚踝,坐在那里便没了动静。至于她是什么姿势,上身前倾托腮凝思,或是后背瘫懒的靠在马桶盖上,便不得而知了,事实上这也不重要。
我将此视为审判的暂停,心中的责任感使我不能就这么逃走,毕竟她没有宣判我无罪,二审是逃不了的。
无赖的我回到阳台,捡起只剩小半瓶的威士忌和我的酒杯,摇摇晃晃来到迟羽的书桌前。倒上一半,一个人端着酒杯若无其事的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游荡。
眼中的世界在分开,似同时被两道光映射的影子,又好像一只溺死在灼烈日光下伸长舌头的狼狗,慢慢悠悠分开,再藕断丝连的合并,如此往复。
我侧身靠在墙纸上,手指沿着哈尔的移动城堡描勒,又想一头撞在龙猫毛茸茸的肚皮上,尽管我知道美好的虚幻之下是和白墙一样的坚硬,但我还是想去,我太需要一抹柔软将我发狠的包围。
但考虑到龙猫站立于墙纸的正中央,也就是迟羽的床头位置,要想变成宫崎骏笔下小女孩那样一头扎进可爱生物的怀里,我就不得不爬上她的床。所以我放弃了。
最后我干脆把椅子搬回来,蔫歪着沉重的脑袋,小口啜着威士忌,有模有样看起书。出于自知之明,我恐怕不太可能静下心来去阅读,所以我从书架上拿了本盗版的《阿衰》单行本。
从第一页开始,画面还是容易阅览,只是读起气泡框里的对话,就跟咀嚼一块粘在石板缝的口香糖一样困难,往往第一行读完,第二行我就看不明白,行距不大,却仿佛凭空切开了一个断层。
看了半天我只是好奇,阿衰的班主任难道不是金乘五吗,怎么变成女的了?然后嘶的恍然大悟,这是早期《阿衰》。
迟羽在卫生间待的时间也忒长了,一本二十多页,我看完了两本也不见她出来。敛住翻页声,里内丝毫没半点动静。
会不会醉晕了?我摇摇头,她看样子酒量比我好,喝的起码比我多两杯,依然生龙活虎。自杀?不太像,虽说那个女生身上万事皆有可能,但她不大会为我这个不重要的人物献祭生命。
既然拉屎,总该有落水声吧,连水花都如同岑寂的瓦尔登湖一样安静,难道是便秘?有可能。
话说,女生在拉屎之前不会先小的吗?我不了解,按照自己的标准去衡量别人也无非是一种照葫芦画瓢,本无可比之处。
我继续看书,《阿衰》看完又看了《暴走漫画》,然后是小地摊一块钱一本(如果没记错的话)的《中国惊奇先生》,尺寸只有手掌那么大。
当我看到王小二和女警花的精彩戏份时,卫生间忽然传来潺潺细流之声,像是一条线撞到了瓷砖(可能就是)。接着,连续三下扑通巨响,溅起的水浪翻涌。
之后就不描写了,没有必要。
迟羽洗手擦净,出来的时候面色上的红蕴褪去大半,看我的眼神也没那么凶神恶煞了,好似云淡许多,但我迷迷糊糊的粗意观察,那一抹时常垫于瞳色底下的幽邃之寡淡,像是经历太多已经提不起兴趣的颓绯不曾逝去。
我合上书,故作心平气和的呷了口酒。主人站着,宾客坐着似乎有点妄为了,但我没力气起来。
见我没走,迟羽眼睛逃离似的往右下一瞥,然后迅速与我对峙,瞬时磨厉了锐气,大步朝我走来。
该来的始终逃不掉,火辣刺激的清凉滑过喉咙,我放下酒杯。
“起来。”迟羽发出命令的口气。
我象征性的扶着椅背吃力两下,很快如一滩烂泥瘫软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迟羽嘴角无奈的一拧,索性逼近,朝我前倾。
视觉中,她那一头柔顺如瀑披散的头发遮挡灯光,黑云压城城欲摧,像一套牢固的镣锁将我铐住。
额头传来轻微带有热感的瘙痒,她的额头顶了过来。我昂首,她俯视,那双眼睛,严肃中蕴含着近乎悲凉的薄雾色泽,霎时占据我的所有。
我脖颈硬了(真的只是脖颈),僵持的,分毫不动。
就这样相互凝视许久,好久好久,她才开口道:“你看到了什么?”
“眼睛。”我直白的回答道。
“还有呢?”
我细细思索,是非难辨的说:“一条没有尽头的河流,目所能及的遥远仿佛是未知,地平线背后无尽的迷茫化作残照的一抹霞光,给水面的流曲晕染悲伤。”
迟羽似乎对这个回答尤为感触,眼角瞬间软化一刻,很快恢复了肃穆。
“你心里面在想什么?”
问出这个问题,我着实难住了。即便是清醒的时候也难免无法保持严谨的思考,如今酒过三巡,我更加难以精准的捋清乱作一麻的思线。
“不需要多条理,我就是要你现在回答我,在你脑袋糊成一团浆糊的时候,任何理性和判断都不能粉饰虚幻之下巨大的念想。我想要真实的你……你的最不经思考的回答,来对应一个不喜欢思来想去真真切切的我。”
第440章 质问2
我说:“你离的再近,就算穿透到我视网膜后面,我能看到且理解的,你眼里知更鸟一样的忧郁,仅此而已。”
迟羽稍稍后缩,我可以完全观察她整个面部。
柔顺散漫的头发给我一种微微邋遢的感觉,眼角漂亮依旧,但是我最关注的是她眼角的那颗痣。不知为何,那颗普普通通,就连大小也乏善可陈,就是让我那么在意。
论说这枚痣的重要性,生于眼角,如星子坠落,背景是洁白干净的肌肤,衬得她的眼眸愈发深邃。
“你能想出什么?”迟羽似乎也不觉得我从她那张美人脸上格出什么结论,严峻的明讽道:“你只在乎你自己。”
我不作声,举起酒杯想呷一口威士忌,来缓释一下浓稠的心情。
她眼疾手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过。
我手还保留着举杯的姿势,握着空气,静静看着她贪婪的喝掉杯中仅存的四分之一。
快见底时,我迟来的多嘴一句:“给我留点。”
晚了,
最后一口汇入嘴里,迟羽腮帮子微微鼓着,似乎还没下咽。扁着嘴唇,反应过来的睃了我一眼。脑袋轻晃两下,努力想维持清醒,醉意朦胧的双眸却不听话地眯起。
“喏……”嘟着嘴,声音从嗓子闷出来。
随后,她吐了一小口在杯子里,舌头节约的舔舐嘴角,捏着杯底端到桌上。
我:“……”
酒液的颜色浓度似乎更淡了,因为心理原因,从觉得其质地更加胶黏,也更加绵密。炽白的灯光灼入酒体,一团絮云般的浓稠物肆无忌惮半浮其中,游徊在我死气凝重的眼睛的倒影上,仿佛倒置的晴天。
迟羽惺忪着醉态的眼睛,用手腕用力敲了下脑门,嘀咕:“就我现在的精神状态,好像比微醺要严重一点,果然酒还是喝多了吗。该死!以前都控制的很好,今天超标了。”
“想喝就喝,这不是你的个性吗?”
“呵,”迟羽自嘲一笑,屁股一旋坐在桌角,一条腿挨着桌腿,另一条膝盖勾起,看上去就像一枚微张的圆规。侧下上半身,拉开第一层抽屉,从堆砌整齐的未开封烟盒墙里摘走一个角。
红色软包装,塑料膜从她修长有型的大腿下滑,落到脚趾甲盖上。接着是金黄色的锡箔纸,拆开完毕之后,取出一根叼嘴里,摸了摸睡裤口袋发现打火机化作碎片了,于是又向下拉开第二层抽屉,拿出一个新打火机。
一时间,烟雾飘渺,空气中浓厚的烟味使我有点窒息,心跳加快,隐隐有股沉闷的压抑憋在胸口,挥之不去。
“给我一根。”我像乞丐一样伸手。
这次迟羽丝毫不犹豫,立即抽出一支,轻松的丢到我的腿上。
很多事情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还有很多事情只有零次与无数次。当恍现的火焰像是努力表现出凶猛却摇曳着寂然的边阔,我有一次在我嘴前画上一朵陨逝的火光,与堕落的倒计时,浓厚的气息漫入胸腔。
“你的姿势看上去很标准,完全看不出是第二次。”迟羽此时沉稳的如同坐落树下的白鹤,配合独特的嗓音和有意规整的语气,刚才荒诞叠加的时刻转瞬捋平了边缘。
但是她那些莫名其妙的举动,就跟褶皱一样留下痕迹,时间的转动依然磨出一股锈味。
我试着平缓吐雾,中途还是呛了一下,连续的咳嗽似尾巴拖在后面。
“咳,咳,这种东西不是一学就会吗。咳……”
迟羽对我皱了皱眉毛,左边眼脸微耸,露出一副看儿戏的神情,也不打算就这个话题深入,继而转移至我的人品批判上:“你本应该给我带来平静、欢喜的,现在你使得我心里乱糟糟的。”
“是我的问题咯?”我反驳:“你要请我喝酒,我来了。你要我和你聊天,我照做了。我顺势而为的谈论起一些事情,你顺理成章的分析出某些道理,你现在会这样难道不是因为你自己吗。”
迟羽咧嘴低冷一笑,随即低下头,双腿相互搭起来,“但是我指望你来使我脱离痛苦。”
“我不能使你脱离痛苦,相反,我可能给你造成痛苦,我就是这样一个人。”我没心没肺的说,深深吸上一口。
迟羽眼神黯淡,静默的几秒或许在思考,觉得我说的有道理,旋即放出一对谜语:“也对。你走了,我不会真正的畅快。你不走,我也无法切实的满足。你就像这根烟一样,扔了可惜,吸的时候肺里云涌罪恶。唯一的办法是当初不该碰你,但是我都把你带来了,即便你从二楼跳下去,阳台的脚印也够我清理一辈子了。”
“让我做阅读理解的话,请你等我清醒了再讲,我耳朵里全是嗡嗡嗡。”
好烦啊,突如其来的逃避感。我不想面对魏语,也不想找迟羽说话了,要是地上有一条洞,我恨不得钻进去。但是这屋子在我来之前就被她打扫的干干净净,连书桌投下的阴影都像是月光洗练过的,至臻无瑕,自然不会有一处隐秘让我藏身。
心烦之下,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那里面有我的口水。”等我咽下去,迟羽才冷不丁的说。
“我知道。”
“不嫌脏?”
“你都不嫌。”
“虎哔啊,我肯定不嫌我自己。”
无所谓了,我胳肢窝架在椅背上,脑袋歪着,“本来是介意的,但一想到我这辈子可能只有这么一次,喝到女生吐出来的威士忌,就觉得不喝可惜,索性豁出去,没想到还挺好喝的,辛辣的酒精愣是品出了你特有的芳香,只能从你身上获取。”
“恶心!”迟羽竖起眉毛,冲我面露恶狠,然后若无其事的吸了一口烟。
手指离开,一抹云霄直冲顶灯。
近乎幻境的朦胧白雾中,她甩头看向我,刘海又戏谑的遮住她眼角的黑痣。
“你一开始就觉得我很随意对吧?”她突然这么问。
“事实如此。”
“所以你一开始就不觉得我是什么好东西。”
“重点不是我怎么觉得,是你怎么觉得。”我意识不清了,眼皮沉重,灵魂好似失去了对大脑的控制权,就连话术都是未经思考,几近下意识流出。
迟羽随即拍一拍丰硕的胸脯,嗓音稍微放大了点,感觉她情绪出现了波动,瞪大的眼睛,眸中幽光掀起涟漪:“我请你吃饭,请你喝酒,你要抽烟我就给你。这些,就算我真的有够义气大方,在你看来也是居心叵测的吧?”
“你说这句话之前,看不出来。”其实之前我也有点怀疑,但我不怕,一来太想找个人安慰一下心灵;二来我身上没什么好掠夺的;三来,女人骗男人的色,这种情况少见,就算遭殃,迟羽好歹颇有姿色,只要无毒我便不亏。
“也就是说,你认为我是滥情的女人?”迟羽微微前倾,显得这一问尤为重要。
我摇摇头,烂泥似的回道:“不知道。”
“是不是?”
“不知道。”
“我问你是不是。”
“我不知道。”
脑袋摇晃几下便不行了,大量的晕溺感充斥每一寸神经。后脑勺磕到墙壁,我闭上眼睛,思想开始沉入一片灰蓝色的汪洋。
没入真正的深潭前,胳膊忽传来刺痛的灼烧。
我惊醒,迟羽瞥见我睁了眼睛,吊儿郎当的收回碾折的半根烟。
“你没死,我还是挺难过的。”她说。
我条件反射的拍去胳膊上积留的烟灰,痛声骂道:“你有猫饼啊!”
迟羽不以为意,食指一弯,烟头精准弹入烟灰缸。看来我半睡着状态之时,她有去过一趟阳台。
“我的问题你还没回答呢。”
“什么问题?”我明知故问。
迟羽歪着脑袋,一只眼轻蔑的眯起“,另一只眼好似时刻准备咬住我,宛如伺机待发的毒蛇瞪得大大,视线呈直线钩住我。
“一个莫名其妙的女生,你完全没有印象的女生,这一天突然找到你,拉你吃饭喝酒,而且已经有了男朋友的情况下把你带到房间里来,你觉得她是什么?”
突然被叫醒,着实令我气不打一处来,我狠毒的臭骂道:“荡妇!”
听到这个回答,迟羽似乎早有预料,竟呵呵冷笑起来,两片咧起的嘴角像是被刀片撑着,极度的冷酷,眼瞳流出的接近悲痛的柔情又仿佛割开的雪,冻伤了温度。
她甩了甩头,将遮住眼角的秀发别过去,“连你都这么说我了……”声音低哑,最后一个字截短,几乎没有尾音。
我不免心疼起来,却不想有任何歉意的表示,因为她此前仿佛就是有意促使我说出这个词。
“So?我是荡妇?”她歪着脑袋,确认的又问了一句。
我低声重复道:“荡妇。”
啪!
一巴掌打在我脸上。
我捂着脸,继续说:“淫.荡的荡妇。”
啪!!
又是一巴掌,比上一次力度更大。
我不屈不饶,继续说:“淫.荡又打人的荡妇。”
轰隆!!!
椅子被她猛的抽走,我整个人后仰,后脑砸到墙上。再度缓过神来,我已经躺在地上了。
然后,巨大的悲秋从背脊结枝。我迅速翻身,双手抱在身前,两腿不停的瞪,好似掉进水里不能大口呼吸,喉咙卡住连嘶吼都是奢侈,真是一场灰色且不能再卑微的落难。
我蜷缩在书桌底下,灯光像海浪一样拍打我的后背。
“出来!”迟羽大叫,我知道她就站在后面。
我说:“打死我好了,免得想那么多头疼。”
“那个人在电影院这么说我的时候,我也只是看完电影后跟他吵。唯独你,我真想打的你变形。”
“区别对待啊!”
气氛忽然冷静下来,犹如电影播放到精彩场景,忽然黑幕,硬生生把所有的热烈给切断,留给观众一段引人遐想的念头。
地板上猝然砸出滴答声,带着湿度的,倏的撬开我身体里的闸门,深秋的悲凉灌入心胸。
这就是这么一瞬,一滴雨水坠入水坑,那清脆的声音,余韵连同泛起的涟漪幽幽荡荡在我的记忆里晕开一圈又一圈。流动的空响,仿佛有什么东西死掉了,无尽的帧数里塞满一个静止的绝望。
顿时便冷的哆嗦,那声音空旷,仿佛出自一个很遥远的远方,伸手触摸得到的距离。
我几乎是毫不怠慢的从桌底爬出来,骤然的光亮映出迟羽泛红的眼尾,眼泪如珍珠断线,一颗接一颗的滚落到她的下巴,摇摇欲坠。
发现我注意到她,她呼吸一滞,似是不想在我面前示弱,赶忙抬手,衣袖擦过眼角,吸走了脸蛋上的水痕,可那鼻尖的一抹微红,怎么也藏不住。
我艰难起身,她又把脸背过去。我想靠近她,她又加快了步伐。走到床尾干脆旋身一坐,傲慢的翘起二郎腿,双手抄在胸前。似乎知道掩饰也没用,索性毫无保留的昂起下巴,展示脸颊擦拭过留下湿润的水迹。
“我也不大正常,那么多人说我是荡妇,唯独对你大动干戈,这何尝不是一种躲在下水道的老鼠。”迟羽说。
刚经历挨打的我,头脑多少有点清醒,虽说依旧昏昏沉沉,但至少我能稍微冷静的去看待眼前的事物。
我在她身旁坐下,席梦思床垫铺上的软凉席富有弹性,屁股坐上去舒舒服服。
我们俩个喝醉了发疯的狂子,总算在这个三更半夜彻彻底底安静下来。她二郎腿高翘,我双手端正的放在膝盖上,眼前就是哈尔的移动城堡,一望无际的碧空,墙纸大的几近占据整个视野,好似另一个我们永远也无法抵达的世界。
我说:“我不觉得你是荡妇。”
迟羽强撑着冷酷的脸:“是吗?一家之言。”
“即便你经常说黄段子,背着男朋友陪我喝酒,我也不曾这么看你。”我说的是实话。
迟羽眉毛一挑,将信将疑,“所以呢?”
“可能我对‘荡妇‘这一名词的定义与众不同吧。你再怎么言行无忌,就算你站大街上裸.奔,我也不会这么看你。换做别人,我可能会这么认为,但你就不会。你给我的感觉是特殊的,不是那个意思……总之,当成是心有灵犀吧,能肆无忌惮的轻易说出别人不好意思大庭广众说出来的话,你很勇敢,这点我是十分钦佩的。你用自己的方式活着,有别于大多数人,义愤填膺的讲出与众不同的见解,在我看来,你比大多数人要清醒。你不是疯子,你不是精神病,你不是荡妇,你是我有生之年万分幸运得以遇见的人,你就是你,任何人无法取代。”
迟羽闻言,眉间微颤,双眸中的冷意渐渐消融,又故作镇定,余光瞥向我:“你这句话要是对其他女孩子说,对方会以为你在表白。”
“我不可能对你表白的,我有女朋友。”
“我也有男朋友。”
“那不就对了,”我临时发挥,猛拍大腿:“负负得正!我们两个人的行为在外人看到,指定说不纯洁,那有能怎样?去踏马的,我们要活成一个傻哔的样子,给那些喜欢指指点点的人,瞧瞧。”
终于维持不住冷酷的假面,迟羽“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似月牙儿一般,眼角的那颗痣也跟着微微颤动。
唇角噙着笑意,嗔我一眼:“是你先吻我的,我可没主动,要品头论足,也是你勾引我。”
“你咋不反抗,除了最后那一下。”
“因为我感觉挺舒服的。”
“哈哈,”忽然心塞,我要了根烟,借她打火机点燃猛吸一口。
迟羽看我吸烟的样子,若有心思,说道:“你还回不回去了?”
我虎躯一震,“几点了?”
她看一下手机,“十二点了。”
“都十二点了,该睡觉的吧?”
迟羽惊呆的瞪大眼睛,捂着胸口,“你这么猴急!”
“我是说我女朋友可能已经睡觉了。”
“你赖着不走了?”
“走,”我站起身,“不能真把你家当公共厕所。”
“唉!”迟羽抓住我的手腕,“你想清楚。”
我无语,“一会儿催我走,一会儿又让我考虑清楚,你真多变啊。”
迟羽倒是一脸无所谓,“我只是让你考虑清楚,不是不让你走,你走了我还自在哩。等你回去后,你该怎么解释,如何澄清自己,你想好了再出发,边走边想也行。但是这么晚了,你喝了酒,万一你路上出了事,我也要负法律责任的,这是我劝你考虑清楚的理由。”
“要不你送我?”
迟羽飘过来一个“你二五啊”的眼神:“我洗过澡了,不想出汗。”
这是难到我了,心情一下子纠结许多。
一番抉择后,我选择再喝一点。
……
……
倒完,酒瓶里只剩下最后几口的量,杯子里也不多。
迟羽说她不喝了,要节制,我只能自己喝起来。
和迟羽坐在床尾,一番谈天说地,不知不觉,杯子空了。而我真正应该去面对的事情也在世间悄悄溜走的间隙抛到九霄云外,准确来说我并没有忘记,我只是尽可能的逃避。
反正都这么晚了,像一滴墨,滴再多都只能是墨水,不可能回归纯净。
我把酒杯倒过来,一滴也不剩了。竟喝了这么多,脑袋又昏涨的,怕是连正常走路都困难。如此一来,我便更不能大半夜一个人出去走动了。万一出事了,会连累迟羽,我可是很讲义气。没错,是这么个理。
醉意朦胧,我放开自我的糊搅扯道:“那人天天说我渣男,我不是,我只是寂寞的心无处安放。我从来没有一脚踏两船。什么是渣男?同时跟多个女生交往那才叫渣男。我可没有,我和她们是分开发生的,所以我不是。诚哥在某种程度上也不是。”
迟羽大惊失色的对我说:“想不到,你感情经历这么丰富!现女友带你出来旅游,和年纪比你大的漂亮姐姐相互倾慕过,还偶遇过娴雅知性的文学少女。你特么是种猪啊!”
“别胡说八道,我到现在还是纯洁之身。”
“我不信。”
“爱信不信。”
“我不稀罕。”迟羽看上去是真不稀罕,双眼冷清,毫无激动之意。“你和几个女的有过什么,关我什么事,别把我变成第四个就行。”
我说:“放心,你不可能成为第四个,我对你也是,只把你当朋友。”
“吻我的时候也是。”
我微微一怔,随即开口道:“是的,我吻你的时候并不会脸红心跳加速,我当时只是求安慰。”
“我不信。”迟羽嘴角挂起一丝慵懒的调侃:“你这个人满嘴找牙,有几句是真实的?”
说真的,我也很难去复盘当时的感觉。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和迟羽接吻的感觉,绝对不同于我与魏语接吻的感觉。迟羽嘴唇所散发出来的接近安抚又充满坠感的柔嫩,是我头一次体会过的,有种放纵自己罪恶的意味。
“既然你只是在求安慰,那你还要不要安慰?”迟羽突然这么说。
我吃惊,“喂,请你自重。我犯错我认,你可不能堕落啊。”
“你都说了,我们只是朋友,既然没有心动的感觉,怎么能算出轨呢?”
“额……”感觉哪里不对,但我头脑混乱,拼凑不出合适的话语回击。
“只是朋友”的条件成立的前提下,不达成“心动”这一结果,心理上算不得出轨,但这仅仅是脱离肉体而论。不管心里是怎么看待的,只要是身体上发生接触,那就构成肉体出轨。
当时的我太糟糕了,思维迟钝,亦或是我早就想出这个逻辑的模糊大概,但我故意不这么说。
并且我也挺想重温一下之前的感觉。
于是,灯光下,迟羽的脸庞微微仰起,如同月光下的睡莲迎着夜露缓缓舒展。下颌抬高了约莫三指的距离,这个角度让她的睫毛完全展露出来,在眼睑下方投出纤密的阴影。
我能看见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正慢慢扩大,像是两潭深水中逐渐靠近的舟影。
她的鼻尖先触到我的皮肤,带着微凉的湿润感,轻轻擦过我的鼻梁左侧。
我细数她呼吸的节奏,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唇缘,带着淡淡的酒香和某种甜涩的果味。
最终,我又一次,亲吻了那个我不应该亲吻的人。
第441章 心逐旁枝
在这阴霾如墨的天气里,沉闷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又听到了那清晰的滴水声,一滴雨水,悠悠然坠入另一处小小的水坑。
脚边溅起的密集水花噼里啪啦,又是无数个粉碎的回荡,好似我空洞内心发出的阵阵哀鸣。
明明是雨天,我喉咙却好渴。小巷里只有我孤独的身影,我像是在这混沌的世界里寻觅着什么,却又不知目标何在。
黑影在我眼前交错,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却又时常迈过一个又一个暗藏的坑洼,身体不受控制地摇晃。迷茫中,我下意识伸出手掌,触碰到的是墙上那破败不堪、断层剥落的墙面。
寒意如蛇般顺着背脊缓缓攀爬。总感觉下一秒会摔倒,这里实在太冷了,搞的我背脊发凉,也许踩空堕落就能彻底融入湿潮的天气里,我便无法诉说痛苦了。
东撞西碰之下,我仿佛爬到了一棵樱桃树上。
我便如同饱含哭泣之人,身体里充斥着疏离挖空的孤独,渴望接近。
然而,背后仿佛有人在呼唤我,声音很小,细若蚊声。那一瞬我怔住了,后背传来剧烈的痛觉。
……
惊!
……
手肘拄在软塌塌的凉席上,忍着剧烈的头晕支起上半身,同时,停止接吻。
迟羽樱唇抿成一条线,双眼如秋水,晶莹的光泽附在瞳眸,吹寒了我的心。
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子!
我彻底愣住,对视五秒,我像是受慌狼逃,从床上滚下来,摔到地上。背部隐隐作痛,似乎是之前被扳手砸的,旧伤复发了。
怎么会这样子……
我们不应该这样的,无论是什么理由,酒精也不应该是借口,我都不该爬到她的床上,如一只饥饿的瘦狼啃食她的嘴唇。我不应该的。
慌张的摸了下裤子,裤子没脱,拉链也没开,这让我得以松口气。
“你干的好事。”迟羽刚才还半推半就的,现在又俨然一副风俗女的模样,支起来,背靠床头,枕头垫在腰后,不急不慢的系上睡衣扣子。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人在喝醉的时候似乎很容易做一些出格的事。强烈的头痛使我无法清晰的思考问题,我蹒跚的从地上爬起来,又若一只无头苍蝇在这个不大的房间里乱晃,视线胡乱游荡,像是在寻找什么。
“酒在桌子上。”迟羽冷冷的说。
我按图索骥,从书桌上抄起酒瓶晃了晃,只剩最后一点了。
“我是不是说过,要是我喝醉了胡言乱语、行为诡异,我宁愿晕过去。”说着,我拧开瓶盖。
迟羽也头疼的样子,脖子一歪,枕在床头,双手抱在胸前,瞥目床沿的小餐桌上几块烤鸭骨头。炽白的灯光落进深邃的眼瞳,刹那间灼烧,飘逸出自我埋怨的不悦异彩,倏的又泯灭下去,唇角一片凄清。
我站在窗前,忽然就定住了。
窗外阳台一片狼藉,地上飘零星屑般的烟灰,到处散落的打火机碎片。那棵二楼高的树不再熠熠生辉,包裹的路灯终究是随着夜的坠落而熄灭了,月光稍许清澈的哗啦淌下,依稀见的清叶片切割的光与影。
转瞬,我便觉得什么也无所谓了。一个人自主意识的选择了砸碎表层的束缚,得到短暂的自认为的解脱,在这些发起的第一时刻,就该准备好猝不及防的迎接毁灭。卸去了克制,一身轻松也很难脚步稳重的漫走在阳光下了。
我咕噜咕噜把剩下的威士忌一饮而尽,旋即原地侧躺,闭上双目,其实并没一下子睡着,头脑里飘忽的杂念仍像一团蚊子一样嗡嗡的乱飞。
忽视触觉的感官里,仅听的一双脚步,踩着廉价的塑料拖鞋,一步一步朝我走来。在我身旁停下,鼻子嗅到特有的芬芳,然后便如树影一般为我驻留许久。
什么也不想,我慢慢坠入灰蓝色的汪洋,意识沉没海底,汹涌的困意席卷全身上下每一丝神经。
……
……
如果不是记错,我在凌晨睡去,醒来的时候多少算作中午了。
头一次体会到宿醉是什么感觉,简而言之就是头晕,宛如灌了刀子,时时传来阵阵的如同呼吸质感的阵痛。
我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好在窗户不是正对着床头,所以不会一睁眼就被毒辣的日光刺眼。
身上铺着薄薄的空调被,从颈部到双足,感觉有在体贴的为我铺上。但这是大热天,要不是冷气一直开着,再加上心静自然凉,估计闷热也够叫人难受的。
我当时分明是躺地上睡着了,怎么会躺在她床上?看样子是她把我抱到床上的,也难怪,昨晚睡的还挺香的。
我头枕在软绵绵的枕头上,下意识扭头,身侧也有一个枕头、一床被子。那还好,我虽然在迟羽的床上躺了一夜,但我们是分开被子睡的,不至于那么亲密。
枕头上残留着几根自然掉落的丝发。人每天都会掉发,这个量看来发质不差,怪不得迟羽一头秀发如瀑飘逸。
开机后,昨晚发生的事一个个输入脑海,我就不想起来了,起来后就要面对一大堆我不愿面对的难事。新的旧的,自己作的,拖延未完成的,顿时身负重山。
按道理,就算我意识里我没做到关键一步,但我好歹又亲又抱又摸,身为男孩子多少得负点责任吧。一会儿该如何解释,我只是喝醉了所以不受控制?太low了。
要是迟羽还没走的话,待会儿先观察观察迟羽的态度。
最头痛的是我还有一个女的要应付,一晚上不联系,这一晚上积累的怨气怕是能把我淹死。然而我又不得不面对,我不想失去这段感情,但是这段感情已经如离岸的小船飘渺不定了。
安静如死的躺了好久,直到大脑再也受不了一动不动所带来的折磨,我才如梦初醒的坐起身。
“醒啦。”迟羽坐在书桌前,桌上摆放着一个八分满的玻璃杯。
她起的比我早,此时依然换上干练宽松的一身白色t恤,胸前印有不认识的英语单词,下身是复古蓝的休闲牛仔裤。
午时的阳光透过窗户落到她一头轻盈柔顺的秀发上,熠熠生辉。二郎腿照常翘着,手肘飒爽的搭在椅背,面容的表情冷无热度,眼中的冷漠像是在打量楼道内的男科广告。
说不上她是什么心情,反正我是糟糕透了。早知道不喝那么多酒,她是表现的无所谓,但是我只要一想到自己极度空虚,近乎索要的夺取一个女孩子的吻,我便尴尬到无以复加。
第442章 宿醉
上来第一句说什么好,我们昨晚没发生什么吧?这是废话,我是喝蒙了,不是失忆了,裤子都没脱,能发生点啥就怪了。
但是身为男孩子,我是不是应该流程式的问一句才显得我有责任心?
还没开口,迟羽便抢白了一句:“泡了杯蜂蜜水,已经凉了,你喝了吧。”
欲出的话哽在喉咙里,顿时觉得我若再这么问,便十分的突兀。
忍着头痛下床,双脚不灵巧的穿进拖鞋。衣服裤子什么的都在身上,我一步三晃,来到她身旁,举起玻璃杯一饮而尽。
阳台门旁摆着簸箕,上面堆积着昨晚摔碎的打火机,还有一些灰尘和掉发,看样子她清理阳台的时候顺势把房间整体打扫一遍。
甜甜的蜂蜜水得以舒缓口中的干燥,喝完我明显感觉好一些了,至少不那么口渴,虽然头脑依旧晕乎乎的。
咔!
迟羽给自己点上一根烟,神色相较于昨晚的癫狂,尽是一派若有心事的闷葫芦作风,变化相差极大。
“你放心,我可没喝蒙,昨晚的事我都记得。”她吐出一抹烟雾,眼睛一瞥,留意我的眼色。
我霎时局促起来,竟至有些怀疑自己。
迟羽稍作停顿,面色一成不变,缓缓说道:“我们什么都没发生。”
我悬着的心落了下来,放下玻璃杯,“那就好,我可不是什么不负责任的人,况且你我情况特殊,着实不适合做那种事情。”
“你当成一场梦不就得了,搞这么焦虑。”迟羽若无其事的说,旋即吸了一口烟。
不幸中的万幸,这女的也没当回事。我社会经验虽然匮乏,但新闻看的不少,这局面要是给我来一场仙人跳,我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你,”迟羽拿手指着我,“说的就是你,这个时候再不回去说不过去了吧。”
头痛又来了。
我扶额,侧身无力的靠在墙上,“我知道,我马上就走。”
顿了顿,心里想着,就算迟羽表示无所谓,我至少得表个态,不能人家无所谓我也跟着无所谓。女孩子有时候说话口是心非,即便我旁边这人不是正常人,但仍属于女孩子的范畴。虽然我大概率什么责任也负不了,但还是有所表示为好,起码装装样子。
脑海里简单过一遍话术,我说:“你……没事吧?”
推演中,按照迟羽的性格,应该吊儿郎当的耸了耸肩膀,胡言乱语:“我没事,只是怀孕了而已。孩子不是你的,我无性繁殖的。”
但她没有。
空气异常的诡异,以往话痨的迟羽一夜之间像是变了一个人,难得一见的忧郁气息爬上她的眉梢。天气灿烂,近乎热烈的阳光笼罩她一头披散的秀发周围,清晰了她脸旁的轮廓,也因过于灼目而模糊了细节,如同关在一间牢笼里,眼角那颗痣黯然感伤。
好一会儿,烟卷已经烧去四分之一,迟羽才反应过来,连忙往餐盘充数的烟灰缸里抖了抖,说:“我的话你是一句也没听进去,这个时候管我有没有事,你的事可多着哩。”
我无语,“关心你一下,怎么说,我们也是一起喝过酒的交情,不能只顾自己。”
“我倒希望你只顾自己,这样我也好看得开。”迟羽后半句,语气稍许激动。
头顶浴着日光,窗户还是习惯性留一条缝,小区里的鸟鸣婉转,从窗户缝里溜进来,接近透明的烟雾沿着缝隙钻出去。一派静谧的正午,她悄然低垂了头,柔软的头发闪熠着淡淡的白光,给她眼睛周围布上一层阴影。
我有些失神,一时间理不清眼前这个潇洒爽快的女生怎么突然如此激动起来。或许我还是把女孩子想的太简单了,对一个人的理解终是逃不过第一印象,我便以为她真的什么都不在乎。
片时,迟羽抬起头,快速撩了撩头发,刘海发尖扫过黑痣,神情倏的又转换为相见第一晚的初始人格。猛吸一口,双目尖利的盯着我,伸出两根手指,话语伴随慢慢悠悠的烟雾,跳出来:“你现在有两种选择。“
我傻眼。
什么两种选择?选她还是选现女友吗?我们只是接过吻,不至于吧。这么狗血的剧情也能发生在我身边吗?
下一句令我觉得我又又又自作多情了。
“你昨晚喝的烂醉,早上起来多少会残留一点酒气,大可再洗个澡,我把你衣服洗洗烘干烘干。第二张就是直接回去,但是你女朋友问起这酒气,你自己解释吧。“
我苦笑一下:“酒气这方面,感觉只能算作冰山一角了。”
“那你走吧。”
“不过,你要是不介意,我正好可以冲冲宿醉带来的不良感觉。我也知道自己蹭了你太多东西,占了不少便宜,但是我其实顶不像让她察觉到我喝了酒,在她不在的时候。”
“随你。”迟羽火急火燎把最后一口吸完,如同按死一只老鼠似的灭了烟。
起身,从我身旁擦身而过的时候,不合时宜又尖锐的睃了我一眼。随后,以较快的速度走进卫生间。
几分钟后,她上完厕所洗完手出来,“洗吧,老样子。”
……
……
浴室真的是一个容易引起沉思的地方,我坐在马桶上,眼睛如死灰望着对面墙砖的缝隙。狭小的空间里,即便我有在努力的不去想一些事情,但空间就这么小,就算我不想,那些念头也会拼了命的扎入脑髓,我躲不掉。
回味昨晚发生的事,如同梦幻一般。我双手掩面,绞尽脑汁的去细究我到底是以什么样的心境去做出那些理性状态下,我绝对不可能做出的事情。
好像有一点线索了,一个人在道出心中积冗许久的伤痛后,就宛如揭开一道底内完全没有愈合的伤疤,心在滴血,刹那间便极度需要安慰、支持、与关怀。
当时就她一个人在我身边啊,长得那么漂亮,突然对我那么温柔,即便我多么胆小如鼠,我也无法抗拒这令我感到泰然的安全了。
我对不起魏语,所以我现在是名副其实的渣男了。
我转头望着侧面的墙壁,天花板的放水灯落下惨白的灯光,投到瓷砖上,反射一抹几近冰冷的清冽。我看着朦胧倒影中的自己,心里的暗河下,一片迷雾茫茫。
第443章 宿醉2
“什么?你问我如果我爱人出轨了怎么办,肯定不能原谅,一次都不能原谅。”
浴室里,我手里捏着一块香皂,热水哗啦扑到我的颈椎,顺着背部的线条向下流淌,砸在地上的瓷砖啪嗒作响。
随即,我把香皂挪到耳旁,若有其事的认真倾听一番,假装这块香皂真的会说话,然后将设计好的对白播放在脑子里。
片刻,我有气无力的叹息一声,忧愁的靠到墙上,水蒸气在我眼前缭绕。
“所以啊,换位思考一下,她也不会原谅我在跟她明确确立关系的条件下,吻了另一个女生。那姑娘虽然有时候挺甜糯黏人的,但认真起来可是能吓死人。”
经过一系列分析之后,我得出一个结论:魏语绝对不会原谅我。
那就只能隐瞒了,既然要隐瞒就得装的像一点,骗骗她那种机灵的姑娘,怕是得把自己也骗过去才行。好吧,我没那个能力。
撒过谎的朋友都知道,有时候为了圆谎必须一次又一次的填补无数个谎言,奈何昨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事情越多,漏洞也就越多,想要做到天衣无缝是很难的。
要么就是坦诚相待,下场如上所述,死路一条。隐瞒则是慢性死亡。
横竖都是死,不见可不可以?不可以,她可是我最爱的女人,我们经历这么多挫折才走到一起,怎么能说放弃就放弃!
想到这,我下意识握紧拳头。香皂自手心一滑,竟至脱落,落到地上滑行一段距离,然后一片死寂的躺在积水当中,迸裂的水花絮絮不止,在它尸体的一端新生又幻灭,犹如烟火。
很多人谈及爱情,好似只是一个字,一个词,一句话。然而实际抓在手中,又是那么沉重又飘渺的东西。有的时候太过在乎,便如同风沙一般从指隙流逝,到头来子虚乌有。
好像是迟羽对我说过的,现在我多少有点相信了。
……
……
时间差不多了吧。
我擦干净身体,从内部敲了敲门,稍大声喊道:“衣服烘干了没?”
无人回应,难道迟羽还没回来?
我悄悄把门开一点,眼睛贴住缝隙,入门的廊道一个人影也没有。向下一瞅,地上放了个洗脸盆,盆内正是我的衣服。如此贴心,好似提前预料到我会耐不住,所以专门放到了开门便能第一眼瞅到的地方。
我把盆端进来,郑重关上。衣服是刚刚烘干好的,摸在手里还能感受到舒适的热感。换上也是暖呼呼的,就是有点热了,才洗完便出了一身热汗。
端着盆出门,惘然置身于冷气覆盖的空间,顿时迎来表面的清爽,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烟味。
汗珠从我脸旁下滑,我霎时身心一片迷茫,湿漉的拖鞋踩在打扫干净的地板上,印出的带有潮湿质感的脚步残有,寂寥的悲秋,仿佛未来不可预料却近在咫尺的,魏语悲痛欲绝的目光已然在我眼前灼热。
“你记得路吗?”洗完澡听到的第一句竟是这。
我循声望去,迟羽和早上醒来第一眼一样,坐在书桌前,桌面不知何时多出一面小巧静止的镜子,而她嘴里正轻轻咬着发圈,将如瀑般的长发慢慢拢起,慢条斯理的给后脑系上一条别无二致的马尾辫。
从结构来看,镜面是可以上下翻转的,但是这都不重要。
我挠了挠头,仔细回忆一下,是不记得了。天生的路痴,加上初来这座城市,人生地不熟。印象里只是模糊的残留一个大致路线,好似从什么地方起,到什么地方,在折返来到这里。恐怕一出小区大门,立马又浸没在城市的车水马龙里,迷失了方向。
“不记得了对吧?”迟羽看出了我的心思,或许看都不看就猜到的。
扎完马尾,她动作娴熟的将小镜子放入抽屉,紧接着,利落起身,椅子顺势推进书桌底下。
我刹那间看的有些入神,与披头散发,夜空之下洒脱癫狂的迟羽判若两人。
扎上马尾辨的她有种难以言喻的标致感,并是那种一丝不苟、完全严谨的标准发型,耳际还有几根俏皮的发丝未被收拢,肆意散漫,如同春日里随风轻舞的柳枝。
额前的刘海刚刚好点缀了她超脱之下的悲哀,衬着冰肤雪肌,黑亮的眼瞳一闪一闪,眼角的那枚之愈加完整的显露肌肤之上,好似剥开的波罗蜜,褪去酷炫的表象,更加接近迷惘的真实。
迟羽朝我走来,半路又想起什么,回抽屉拿了下钥匙,钥匙圈套在竖起的食指平行旋转。“我送你。”
“那多不好意思。”
“你要真不好意思,昨晚就不会像只猪像只狗一样在我身上。”
心里扭结,我别过脸,“别提行吗。”
“行,我不提。”迟羽爽快答应,说完便径自走到房间门口,开门。
昨晚我从那条走廊进来,依稀记得那里暗无天日,给人一种很压抑的感觉。这个女生每天都是从那条压抑的走廊来回吗?她这样活着多久了?
而且总感觉她哪里变了,仅仅一夜,话相对变少了,性格也随之收敛。她本性其实是这样吗?在不想滔滔不绝的时候安稳如斯,重要的事情三言两语表达清楚就过去了,也不会就此展开有关于心理学与社会学的长篇大论。
踏出房间门,她回头:“愣着干什么?还想在我家卫生间拉屎啊。”
我应和一声,跟上去。
……
……
陌生的感觉,这里我只来过一次。楼道内灰尘的老旧气味,生锈的铁护栏,缓步台高高的窗户,金黄的阳光被铁网切割成菱形的碎片,平铺在水泥面上。昏尘的环境因此愈发深刻,麻雀的叽啾啄皱了时光,掠过时,从外流进的光影闪过一道黑影,未能改变什么,一楼散发着霉味。
好不容易离开楼栋,对面即是一长排的非机动车停车区。迟羽手里捏着钥匙,径自过去解锁。老式小区说不上空旷,但因绿化作业破落的缘故,无故显现一番萧索。
收废品的老奶奶用夹子挑出绿色垃圾箱里的空瓶子,不经意转头瞥见我,又一扭头看到了与我一同出来的迟羽。
第444章 宿醉3
老太太身材稍显臃肿,上身着月白色棉绸短袖,衬得皮肤更加黝黑。剪短的白发仅仅到后颈的一半,脸上的皱纹像浸湿的蛛网,细细密密趴在皮肤表面。
望着停车区蹲身给自行车开锁的迟羽,老太太顿时脸色大变,眼睛瞪大时,皱纹就顺着眼角往鬓角爬。额头上的纹路更是深刻起来,如同三道沟壑,镂空了烈日之下的阳光。
我不禁奇怪,这老太太是没见过女人么?她自己好像就是女人……那为什么看迟羽的眼神那么奇怪?迟羽现在可没有倒在地上大喊“杏病犯了”,现在还算正常。我都没惊异,怎么老太太先瞠目结舌了?
然后老太太一扭头,带有诡异神色的目光聚焦吾身,隔着稍远的距离,直线放射而来的打量着实令我不舒服。
车链运转的咔哒声,吱吱冒进耳朵。
迟羽推着二八大杠,从顶棚走进金黄曝晒的路面,强烈的阳光刺的她有些睁不开眼睛,竟至拧着眉头,样子看起来就跟看见仇人一样。
“上车。”她手一挥,拍了下自行车后面,双手持着车把,然后一脚跨去,便坐在了座位上。
抬头时,恰好撞见远处那位老太太正望着这边。迟羽眼里顿时闪过一丝带着轻颤的异色,像风中摇曳的烛火,明明灭灭。
随后,她的头微微一偏,那目光就像掠过寻常风景般,轻描淡写地绕了过去。
一刹那间,迟羽也有些不安,其中必定有问题。
但是人家老太太还在这,当场询问的话,若是飘到人家耳朵里,怕是引起嫌隙。我便按捺住疑问,径直走过去,坐到后座。
出了小区,正午的老街道被晒得软软的,柏油路面泛着层油亮的光。
两旁的老槐树把影子拉得又短又密,从下面穿过去,光与影交替着飞过头顶,脚边传来絮絮的链条声。
因为距离市中心有一段距离,所以周遭略显空旷,四顾望去,映入眼帘的也只有三四个出于不同原因而行走在人行道上的路人。
那么大的热天,就算顶着移动的微风,汗珠还是嘲味的从后背析出,粘住衣服。我害怕摔倒的抓住迟羽t恤的衣料,手心沁出湿润。有意识保持相不接触的间距,恐怕一个急刹车,我又会不合时宜的贴上去。
顿时感觉自己作为人的一种对生活本该具有的底气,也随着车辙的延长而不断细微。
有些话要问,我无法忍住不问,从第一个开始。
“刚才那个捡废品的老太太,你认识吗?”
“认识啊,”迟羽毫不忌讳的回答道:“那个老太太到处收废品,不止收我们小区,隔壁小区也收,商场的小区也收,竟然连我男朋友住的地方都能被她涉猎,可谓是业务范围之广。”
“等等!”我抓住重点:“你和你男朋友住的很远吗?”
“不远不远,也就相差十几公里吧。”
“那是……不算太远……”我大脑一片空白,凭感觉计算着十几公里大概多长。见鬼!我头痛!
“是啊是啊,”迟羽满不在乎,“毕竟一个七旬或八旬或百岁的老人都能大老远跑过去捡破罐子,能有多远……那老太太好像有一辆三轮车,怪不得能跑这么远。”
“三轮四轮,管她蹬几轮。”我接着说:“重点不是她蹬什么轮子的车,关键是她为什么看我的眼神那么奇怪。”
“哦”迟羽敷衍的应了声,中间沉默两秒,才淡淡回复:“估计是把你当坏人了吧。”
“我能成坏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哪里像坏人了?”
“拉良家妇女下水,你不是坏人也多少是个缺心眼。”
“啥玩意,我咋听不懂。”我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满不在乎的皱了皱眉毛:“你是良家妇女?”
“这么说吧,我男朋友跟那位老太太认识,有时候会把不用的纸壳子等送给老太太卖废品,一来二回就认识了。”讲到这,迟羽气不打一处来:“更要命的是,那家伙没事就把我往外提,老太太一听到“哇塞!这小伙子女朋友原来在那个小区。哇塞!竟然住几栋几楼几。哇塞!还把照片给我看,我仔细瞅瞅。哇塞!绝世美女。哇塞!沉鱼落雁。哇塞!闭月羞花。”
到后面,竟有些沾沾自喜,连语气都瞬息万变的清扬起来。
“好了好了,王婆卖瓜,禁止自夸。是不是这样的?你男朋友认识老太太,老太太通过你男朋友认识你,然后看到我和你出来,下意识就认为我对你有什么不轨。”
“空口无凭,她能拿你怎么样?又能拿我怎么样?顶多就是大嘴巴,向我男朋友进谗言。”
我耷拉着脑袋,肩膀垮得像泄了气的皮球,声音带点发蔫的颓唐:“那不死了吗……”
“关你屁事,你马上就要回去和你的甜妹女友继续如胶似漆了。两腿一撒,他还拿提刀杀你不成?”
“如胶似漆?我马上就要无妻了!”
“哄一哄嘛,”迟羽若无其事的说,红绿灯下转了个弯,“你不说不就完事了。”
我悄悄翻了个白眼。
说的简单,就算没我俩这事,光是失约等行为,也给魏语凑足了充沛的理由,来痛骂我这个浪子。
忽然心里一沉。
抛开我自己的事,迟羽要面临的问题和我也相差不远。要是那捡废品的老太太真碎嘴把这事抖落出去,难保迟羽不会和她男朋友又吵一架。
自己已经对不起魏语了,要是再牵连另一个对我好的女孩,那可真是罪过。
“你也不用担心我,”迟羽仿佛看出了我此刻的心思(她是替身使者吗!),好言安慰道:“按照我男朋友的性格,八九不离十,一定会相信,然后大老远跑来找我,向我讨个交代。能有多坏呢,最坏也就是分手。”
“那你不毁了吗……”我心里愈发愧疚。
“什么毁了?要是真分手了,那就说明我们不合适,今天不分,以后迟早要分。而且,我早就察觉到我不是真的爱他,我对这份关系的态度来自放空自我的体验,因为那时候我需要做一些我之前不会做的事来麻痹自己,所以交了个男朋友。”
第445章 宿醉4
“你们交往时间就没有产生过感情吗?”我纳闷。
“有啊,他请我看电影,又请我吃饭,除却他那些自以为是的审视者的心态,有些时候我对他还是有好感的。”
“也仅此而已对吧……”
“嗯,没错。”
对于这种廉价到耍朋友无异的爱情,我也是深感唏嘘,不禁想起那句话:“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散了,有些事看着看着就淡了。”真就如一杯兑了水的酒,寡淡无味。
她或许分手了也仅仅是分手了,就像个人简介上恢复了单身那么简单。但是我不一样,我是认真对待和魏语的感情,一万分的不想失去。如果我失去了,便不可能只是摘掉一个标签那么简单,甚至都不敢想象没有魏语的日子。
“你能看开就好。”事到如今,我只能这么说了。
“我一直看得很开,有句歌词怎么唱的?‘既然没办法~还管他干嘛~阳光彩虹小白马~滴滴答滴滴答~’。”
心真大啊……
从一开始我们见面,迟羽就是这么忘乎自我,仿佛生死离别在她眼里就如同刮风下雨那么简单。一个基本按照自己逻辑去考量这个世界的女生,说到底挺让人羡慕的,我就做不到这一点。
至此,我回想起之前迟羽跟我说的每一句话,忽然觉得诡异。毕竟最初她跟我交流就毫无包袱,语气,还有勾肩搭背的娴熟完全不像陌生人。
还记得那晚在肯德基,她问我“你怎么来成都了?”
即便是自来熟,这语句用法也完全不像陌生人与陌生人,就跟老朋友偶遇打招呼一样。如果是这就是她的性格,未免也太无惧于事了。
苦思许久,想不出个所以然,便不想了。
底下传来缓刹的声音,迟羽在一家奶茶店门前停下。
那正是迟羽打工的地方,柜台负责打包的女服务生狐疑的投来目光。
我心里一紧,轻轻拽了拽迟羽的衣服,小声责备:“你干啥呀,还嫌事不够大,想让你同事也知道我们的丑闻是吗?”
“丑闻?你怎么能用这么粗鄙的词来定义我们之间。那叫私混。”
“更下秽了!请问你没事停这边到底想做甚?”
“你问我?”迟羽拽拽不羁的反问一句,猛地转头朝我侧目:“我骑车累的半死,你到底要去哪里?你女朋友在哪里?是不是在日本?”
我这才反应过来,迟羽不知道魏语在哪边等我。
脑筋使劲挤出点水来,“额……麦当劳……”
“美国的麦当劳?”
“肯定在我们国家!”
“那你说啊,哪家麦当劳,光说个麦当劳让我去哪,去日本?”
“你对日本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执念,动不动就日本。”
“日本电影的网速慢,经常加载不出衣服。”
我也是醉了……
话说,一开始就是因为我不记得路,迟羽才会出来载我一趟。但我们似乎都没注意到,或许我们俩个都不知道怎么走。果然,这个世界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脑袋仿佛被抽走所有力气,蔫巴的低垂下来。我满心无奈,头顶靠在迟羽的背上,触感温热。周围的嘈杂声渐渐远去,只觉得自己在这偌大的世界里,如同浮萍,漂泊无依。
转念一想,这样也好。记不得路的我便有了理由,去逃避一些事物。毕竟不是我不愿意回去,而是着实找不到路,不能怪我。
柜台小姐姐像是挖到宝似的身前,兴奋的拿手指着我们,回头叽里咕噜说些什么,配置室的女性们一齐凑到店门围观,挂在嘴角的谄笑不言而喻。
我也不在乎了,仿佛我生来就要被人指指点点、品头论足,终生活在他人的地狱中。
“想不起来就不去了么,”迟羽淡淡的说,声音近乎消沉,搭在车把的手指抠了抠刹车夹,“你从来没想过把你带走,所以请你不要将我视作逃避的港口。原先,我也只是让你稍作停留再离我而去,我接近的目的就是为了目视你离开,但是你总是磨磨唧唧,我更加不能顺畅的把你的擦肩而过当作自然而然、稍纵即逝的风景了。”
“你是谜语人吗……”虽然吐槽,但我还是能从中感知到某种侘寂,宛如自泥泞中伸展的枝丫。
不过这话倒是加重了我的怀疑,愈发显得迟羽接近我并非出于纯粹的无聊,或对男朋友的报复。
说来也是,总是想着逃避也不是办法。如果回去的结果不能如我所愿,那么不回去也无非是这段关系病重的延迟。与其半死不活的拖延,倒不如早点和魏语会面,也免得她苦心等待。
三思之后,我依稀想起来:“我记得有一家超市,好像不是连锁品牌。”
“说来听听。”
我将那家超市的名字告诉迟羽,迟羽听完,立即蹬开自行车的支脚,“我知道在哪,跟我走。”
……
……
总算到了我稍微熟悉的地方,守店的老大爷依旧穿个背心,瘫坐在香烟展示柜的玻璃后,电风扇搅弄的风穿过谍战剧的枪声,扑到大爷额头的年轮上。
电线杆旁,迟羽放下一只脚,白色的板鞋撑着马路牙子的边上,鞋口微微流出一点未被短袜包住的白皙脚踝。
再往前1.5步就是一棵棕榈树,约莫下午两点,太阳从奇妙的角度洒下阳光,斑驳刚好覆盖在迟羽的身上。深色的阴影像是铁纱,自上铺下,很是笼统的流到我的手背,手扔抓着迟羽t恤的后面不放,揪起的褶皱中夹藏着蜷缩的人格。
这“长途跋涉”,后座没有垫东西,屁股着实硌的生疼。
但我却没有立即下车,她也不说话,默默僵持好久。电线杆的顶端,矗立的麻雀扭动小巧的头部,清脆的鸣啾霎时刮去了薄薄的定格,她在我前面低声道:
“你该走了。”
不知为何,我渴望她能发癫的说一大堆和当下毫不干系的话,潜移默化,我已经习惯了她不需任何逻辑便可口出狂言的风格。为何单单这个时候,一字一句简短的好像落幕的电影结尾。
第446章 宿醉5
沉默好一会儿,我拖着不太清醒的头脑,笨拙的从后座上下来。鞋底触地的那一瞬间,一股麻意从脚心窜上来,刹那浸透了两整只小腿。
踉跄两步,我溜到凸起的人行道上。
阳光正好,自一个冷酷的位置盖住我,转身,迟羽整个人就像是浸没在淡黑色的迷惘里,除却被我手抓过衣服后背的浅浅褶皱,扎的少许规整的头发于树荫下如凝墨幽深,只有眼眸里近乎忧郁的一点亮光闪烁着某些倔强。
没想到我一转身她就看着我,脚底顿时固定住,麻痹感缠绕着,隐约能悉得血液在腿部血管迸裂式的舒缓。
不一会儿,麻意渐渐褪去,我象征性的跺了跺脚。
又是一个离别的时刻。浅棕色条纹的麻雀扑腾小巧的翅膀从电线杆上跳了下来,站在水井盖上扭头望了望我们来时经过的那条路,再度振翅,便已朝着马路对面飞去,从我视野的模糊边框,消失。
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我们的相遇即是莫名其妙,即便离别乃必定发生且合理的剧情,却似乎看的比认识更重要。或许我们在有意识接近彼此的时候,谁都极其不负责的没考虑过最后的收场问题。
半晌,我说:“我走之后,你会比以前更快乐吧。”
迟羽恹恹的眼角轻颤一下,旋即恢复了漠视的神情:“是啊,我快乐,正如我当初搭讪你那样,为的就是目送你离开。现在我做到了,我真特么牛哔。”
“总得有个原因吧,”我说:“虽然目前看不出你对我有什么恶意,但是我想知道。”
“呵,”迟羽轻蔑的抽了抽嘴角,仿佛早有预料我会这么问,轻松自如的回答道:“你难道会为了一件特别想做的事而绞力掰扯一个理由吗?难道没有理由,你就不会去做吗?从而放弃机遇?”
我抓住漏洞,乘胜追击的打问:“你这里的‘想’是出于什么?”
迟羽撇过头,那只被她稍微一大半而悬在后脑勺的马尾辫对着我。不远的红绿灯处传来刺耳的鸣笛,声音在空气中震鼓似的颤烁一下,便如即逝的闪光蒸发了。
“你是不是非常想听到我说‘我在乎你’‘一见钟情’‘你这个人挺特别’之类的话?”她冲着说道:“那只能说明你经历过的毒打还是太少了,世界不是围着你转的。想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按照自己的方式去对待世界吗?因为当我主观上的把世界想象成覆在眼睛上的幕布,我便只有自己这一个世界了。世界只有那么点大,舌头、眼睛、脚趾头,世界之外发生的一切都与我无关。”
我愣住。
迟羽缓慢扭回头,眼角渐渐淡入视野,藏在眼底断冰一样的锋锐也蜷曲着战栗,像是一道极光倾泻心口。
“如果不是你,我也能找别人。不是因为你我才找上来,而是我找上来,你才能遇到我。”说这句话时,迟羽表情生冷,瞳孔微微扩张,仿佛冰川中呼吸的海藻。
“是吗……”我有些失落,说不上来。
“好了!”迟羽做出轻松的神色,脸上挤出笑容极为自然的笑容,“你也陪我玩了一天,虽然中间发生点摩擦,但是总体来讲体验不错。最后祝你我都好。”
“以后还有机会见面吗?”我下意识问道。话一出口,连我自己都觉得诡异。
迟羽怔了一下,笑容瞬间凝固了半秒,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后是一抹难以捉摸的情绪。
微风吹过,撩起她耳边的碎发,此刻的沉默,让时间仿佛都慢了下来。
少顷,她眨眨眼睛,视线在我脸上重新聚集:“不会。”
“再见吧,”我不感到意外,十分唐突的道出了辞别。
“再见。”迟羽一副忙着下班的模样,自行车打个弯掉头,便踩动踏板往反方向回去了。
最后的告别竟是这般滑稽,我不由心嘘。
总感觉还有太多事情没搞明白,奈何我那多少还处于浆糊状态的思路实在分不清一些清澈与泥巴。凝视着慢慢缩小的背影,脑海里恍然闪过一些错乱的画面。头愈发的疼痛。
潮湿的天气,雨水接近透明而急骤的划过眼前,狭窄的小巷,悲伤在坑坑洼洼的石板地面粉碎一片,寒意从脚心升起。
为什么会想到这些,在我没有任何理由想起这些的时候,视觉中央揉皱的恍惚,她离去的背影羽化而模糊。
我大喊:“我送你的花还在吗!”
迟羽单手持车把,另一只手伸进裤兜,随手一扔,那朵被我折断花茎的白色风信子就这么安静的躺在路边。经过的车辆掀起喧嚣,宛如海浪淹没了有些蔫黄的花瓣,晴天下愈发枯萎。
目光从路边挪回时,迟羽已消失在转角。
停留在视觉画面最后有关于她的印象,最后只剩下她穿着的干净宽松的t恤,还有上面被我抓皱过的布料,不知为谁扎上的马尾辫,以及记忆里她身上特殊的香味,混合着阳光与淡淡忧伤的气息,于我脑海回荡盘旋。
久而久之,斑马线端位的红灯转瞬消失,眨眼不到的功夫,下面空然出现一个绿色走姿的火柴人。人们沿着规划好的路线行走,时间从超市店门的招牌掉落,热风拂动我额头附着的汗珠。
我开始明白,道不明的感情所带来的喜怒哀乐,往往比纯挚的心之所向更加复杂。因为就连自己也搞不懂接近一个人究竟是对是错,即便本就无所谓的绝对,也正是这样,靠近的时候不得欢愉,分开的时候又惘然镂心。
……
……
是哪里来着?魏语好像是说我离开的那条路往回走个大概十分钟,有一家麦当劳。
我依稀记得这些,并照此径行。走了十分钟左右,果真有一家麦当劳开在十字路口处。
下意识空咽一下,脚步由此放慢。我紧张不安,明明自己目的地就是这里,却越发不想再接近。我担心她一直等我,这样我就不得不拾起自己的敷衍,带着一身颓绯去面对再熟悉不过的她。
第447章 守时的我
站在人行道有些参差不齐的地砖上,远远的看见宽大的玻璃墙里面,一位枯守待时的姑娘。
她坐在靠窗的座位,因此视线斜入,透过玻璃可以看到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如瀑披散,垂落在肩上,是她无袖的衬衫,白皙的手臂从袖口探出,托着下巴。
角度的缘故,微微露出一点鼻尖,她的目光好像是固定的,死死锁在右前方的路口,因为视线可以经过正门,好似她期待我会从那边回来。
我内心忐忑,如果直接从正门进去,魏语一定能发现我,到时候我会难以昂首。
所以我绕到后门进去,进来又是俨然一派微凉的气候,汗渍的加持,空调冷气钻入衣内,汹涌着寒意。
无数的可能性已经在大脑拟过无数遍了,此刻什么也记不起来。
我特地贴着墙挪动到角落里,以防她不慎看见。脚步是吃了减速丸的包袱,我不断前进,她在视觉里放大的侧影却持续击中我,令我感觉自己隔得好远。
实在不易,我来到她身后,但还是犹豫不前。可时间没给我继续踌躇的机会,魏语忽然猛地一颤,下巴脱离手心的接触,惊讶的望着玻璃。
不可能呀,她怎么可能发现我,我来时轻手轻脚,漫步店内舒缓的轻音乐之中,基本听不得什么脚步声。
抬眸一瞅,差点吓出一身冷汗,心跳瞬间停了半拍。
透明的玻璃上映着两枚人影,一位姑娘坐在椅子上,近乎虚无而轮廓清晰眼睛里写满不可置信与小小的欢喜。而她旁边站着一个不知所措的男生,那就是我。
按道理,这个时间段,玻璃上不该出现倒影的。但是路边是一条林荫带,而午后太阳奇特的角度,阳光从侧上空斜落,穿过树冠而形成的大片荫蔽打在玻璃上,消减了外面的光亮。而天花板的灯光刚好清晰了室内光与影,所以我们二人便这么薄明而清澈的映在了玻璃上,从而使我们不对视便能感知彼此的存在。
不该躲的躲不掉,命里有时终须有。
我感慨,也只能拼了。
故作轻松的坐到她对面,眼睛深沉的落到隔壁餐桌的桌脚而不看她,胳膊搭在椅背上,然后自以为很有魄力的翘起二郎腿。
人越是缺少什么,越是表现的很富足。
此时我何尝不是尽可能使自己看起来云淡风轻,好像对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不在乎,即便做了亏心事也能心安理得。
然而这样可以扮演出来的沉稳并无维持多久,对面的姑娘一句话不说,客人们闲聊的声音如海风从一边刮来,掩过她轻微的呼吸,也扼住了我的喉咙,万分忐忑的在喉咙打了个结。
说些什么,说什么呢,今天天气不错?
我昨天干嘛了?我去漂亮小姐姐家喝酒抽烟了。啊呸呸呸,不能这么说。
怎么现在才来?小笨蛋,只有让你有所惶恐,才能让你懂得我的珍贵,才会珍惜我。这个话术不错,但是太油腻了吧……
模拟的对话过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啥也不是。
纠结之下,我抬眸。魏语澄澈清莹的眼睛已然擒住了薄薄一层氤氲,像是两片打湿的阴空贴在瞳眸上,瞳眸里是浮动流离的风景,却被静止的眼眶死死锁住,无一滴雨水落下。
于是我失了神。桌上简直乱的一塌糊涂,餐盘上盛满揉皱的汉堡纸和烤翅炸鸡类小食的包装盒,看来她从昨天到现在的饮食都是在这里解决的。
桌边成排布列的饮料杯,其中夹杂着两杯咖啡。从排列次序来看,她是昨天晚上喝了一杯,今天早上喝了一杯,也就是说她一晚上没睡!
重新审视,果然在她下眼皮靠近内眼角的地方发现一圈淡青黑色调的黑眼圈,承载了昨日中午到现在的疲惫与煎熬,在她原本白皙如雪的肌肤上显得格外突兀。
她的下眼脸也因这圈黑眼圈而微微浮肿,显得有些松弛,搭配眼中裹住的一层潮湿,愈发衬出一股月冷星稀般的宁静哀伤。
心头泛起酸意,我是该好言安抚一下,可是如鲠在喉。琢磨一会儿,也只是淡淡看了看表,说句:“三点之前回来,现在才两点多一点,我守时吧。”
魏语抬腕抹了抹眼睛,吸了吸鼻,微甜的凄美之声仿佛是从月光铺盖的小溪采摘的,低声带着哽咽说道:“你咋才回来……”
我换了条二郎腿,作风散漫:“我想一个人静静,所以到处兜兜转转。”
“给你传话也不回。”
“我关机了。”道出口后,我迅速狡辩:“竟然忘了开机,是我粗心大意了。”
“昨天晚上你就一个人在外面?”
这个时候千万不能有多余的动作,哪怕眨眼也不行。
我盯着她的眼睛,坚定的说:“是的,心情烦躁的时候最需要的就是独处,我去到一个只有我自己的地方,从心胸里掏出一面镜子,借着月光终于可以看见自己。”
“真的?”魏语眨了眨略显悲伤的眼睛,睫毛轻轻颤动。
“千真万确。”
能演到这个份上,已经算是不错了。这个姑娘心可细了,一般的伎俩骗不过她,我就被她识破过。天灵灵,地灵灵,祈祷她现在脑袋不怎么灵。
魏语的视线在我脸上驻留好久,我后背冒冷汗。
许久,魏语挪开目光,表情也恢复些平淡。估计是口渴了,抓起可乐杯,掀开杯盖,把杯子送到嘴边,微微仰头,“咕噜”一声,喝了一小口。
我暗自松了口气。
看样子是暂时骗过她了,果然熬夜对身体不好,脑子都不好使了。若是她不熬夜,此刻我恐怕出洋相了吧。
又是一口下咽,魏语轻拿轻放的把可乐杯稳稳放回到桌上。当她的眼神再度回到我脸上,眸中多了几分认真,微微皱了下眉,语气带着一丝质问:“为什么不开机?是不是不在乎我?”
听到这话,我的心猛的一紧,慌意瞬间涌上心头。
这种话是不是每个女生都会这么问?
网上也出现过类似女生奇怪逻辑的段子,我只当个笑话看,现在这种事真实发生在我身上,我笑不出来了。
第448章 守时的我2
先稳住情绪先,遇到这种事不能心急,更不能直白的解释“没有”“不存在的”,女生问这种问题肯定不是期待一个否定,而是渴望从我这里挖掘出“原来他心里还有我”这一类的预期答案。
顿了顿,我换了条二郎腿,望着玻璃上自己近乎虚无倒影,盯着浮云般透明的眼睛,放低语速,作出一道深沉忧伤的神情。
“也许你说的对,一个一晚上不给你回消息的男人,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魏语愣住了。
我接着说:“昨天晚上,我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在这座陌生的地方四处乱窜。哪里灯光璀璨,我就往那里走,因为我无论到哪里,漆黑的胸腔仿佛始终明亮着一束光,像你的眼睛,本能驱使我向往华灯初上。可是擦肩形形色色的身影,安置在高林建筑的偌大电子广告屏下,却始终无一人相伴左右,我想那是我最悲哀的地方。”
“你……”魏语的话卡在喉咙里,睫毛猛地颤了颤,方才带着质问的眼角软下来,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漾开一层融化的冰。
象征性的抹了抹鼻子,我继续说:“你说的没错,一整晚不给你联系的人是活该孤独,我坐在广场的台阶上,手里抓着对讲机,背后巨大的音乐浪潮吞噬后背,我的目光如雪滴落,电子外壳的冰冷灼伤指纹,但蕴藏在内部的信号又有着和煦的温度。我几乎踌躇了一整晚,我觉得是有些地方不对,但不愿意承认,就这样自我折磨,侧躺在台阶上睡着了,一整晚……”
“你睡得着觉吗?那地方没有床,万一被行人踩到咋办。”
“重要的不是这个。”阵阵的头痛使得我思维能力显着下降,无法灵活自如的编造了,只得转移话题:“睡着的这段期间,我做了一个梦,梦里一个姑娘变成鸽子,静谧的落到我手上,那么洁白无暇,我欲想伸手呵护,却不慎赶走了她。接下来,一整个梦,我都在寻找鸽子。然后我醒了,我马不停蹄的过来找你,幸好你还在,我也没死。”
也许多年后,我回顾这场临时发挥,一定会当场用脚趾头抠地。但是这在我宿醉醒来的状态下,短时间内所能想到的最有效瞒天过海并挽回芳心的方式,不是那么妥帖,至少里面夹带着肺腑之言。
出于昨晚的纠缠,我对魏语是心怀愧疚,也就顾不得不好意思,近乎挽留的退一步海阔天空,用真挚的发言试图去感动这个积攒一肚子怨气的姑娘。
效果立竿见影,霎那间,魏语娇羞的低下头,手指不停的绞着垂落的发丝,支支吾吾:“呀……你早点回来不就行了,磨磨唧唧绕那么远,白费力气。”
“所以我想开了,”见目标中计,我趁胜追击:“我不想再走动了,我只想赖在你车上,你去哪我就去哪。”
“油嘴滑舌,别高兴的太早,你昨天跟我说话是什么态度!我还没找你算账呢。”魏语满心不悦的鼓起腮帮子,眼睛睁得圆溜溜,像两颗黑宝石,直直盯着我,里头分明写着 “我还在生气呢”。
过了一会儿,腮帮子慢慢收下去,轻轻哼一声,头微微一偏,嘴里嘟囔:“不过,你那么有诚意,你对我傲慢的事可以暂且不提。”
我心中暗喜。
“但是你突如其来的转变着实令我有些吃惊,我还以为你回来后依然死板着个脸,跟我闹别扭呢。”魏语又说。
我轻轻咳了咳,伸手翻动餐盘里,找到一小纸盒里剩着两块麦乐鸡块。
有些问题能不回就不回吧,总不能说我出轨了,和另一个女生搂搂抱抱所以才想弥补些什么,以缓解罪恶感。
“没吃早饭有点饿了,”我捡起一块,咬了一小口,已经凉了。一边咀嚼一边说:“我也没想到……我是说我也没想到你能这么快原谅我。”
“我是原谅你言而无信,”魏语边说,便伸手抹了抹我袖口的布料,“但是你的衣服为什么这么整洁,无污渍?摸起来手感舒适,就像洗干晾净一样。”
咀嚼停止半秒,目光扭结的粘到桌面上,强行维持表面的平静,我诡辩:“我去澡堂洗澡了,洗澡可以使疲惫的心灵得到放松。”
“也对哦,你身上弥漫着一股沐浴露的味道,还挺香的。”
“那家澡堂的沐浴露是挺不错,我洗完澡出来逛逛刚好就困了,所以躺台阶上睡着了。”
“那你衣服怎么也是干净的,我记得你没有随身携带替换衣物。”
一道惊雷拂过耳朵,我的整个心情为之震颤。
“因为……烘干机。”
“嗯?澡堂有烘干机吗?”
“干洗店的。”
“所以你是光着身子去干洗店换衣服的吗?”
完了……
事情败露,我无言以对。只能乖乖的感受视觉盲区弥散的黑色浓雾由质疑加深为肯定,似茁壮的枝蔓从她锐利的气氛中戳过来,扎入心脏。
魏语的手从我衣袖离开。
第二口吃掉另一半麦乐鸡块,我忐忑不安的缓慢转过头,
魏语紧抿着嘴唇,抿成一条绷直的线,眼神锐利如刀,锋芒的眸孔里迸发着幽黑色的火焰,火焰的底部挥发着氤氲,像是颤抖的伤痛。
“你上一次对我撒这么大谎的时候,你隐藏的事情是我最不能接受的,这一次呢?你要接着骗我吗?”魏语声音微微颤抖,刻意压低,字句穿过牙缝,过滤出某种克制的哀愤。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有那么一瞬,我竟然侥幸的认为我总算瞒过了,不存在轻敌的条件下,我渴望得救的相信自己成功了。然而还是疏忽大意,法眼底下,我赤裸如背负沉重月光的蚂蚱。
坦白?再编一个看似合理的借口再接再厉,企图去误导她?
她会信吗?不会的,在我表露出破绽的那一刻,她对我的防备已然拉到顶点,我无论说的再符合逻辑,也不可能道出比真相更值得信奉的名言。
捡起用过的餐巾纸擦了擦指头的油渍,我说:“我和另一个女生喝酒去了。”
第449章 守时的我3
近乎是下意识道出了真话,被谎言充斥而膨胀紧绷的气球,此刻终于爆裂开来。
魏语眼中锐利且幽黑的火焰瞬间凝固,时间在眸孔停滞了一秒,紧接着,“噗”的一下熄灭,取而代之的是胆寒的死寂,眼底深处还跳动着难以置信的神色。
她嘴角下撇,肌肉绷的很紧,“喝酒还顺带洗了个澡?”
“洗了两次。”我实话实说。
反正暴露了,暴露十个和暴露一个没什么区别,我是这么想的。事实上就算我不说,这个伶俐的姑娘一定能套出些什么,难的一次真诚,只不过那么珍贵的东西再也换不来什么你侬我侬的甜蜜,有的只是撕裂般冷血的死寂。
“洗了两次?你还洗两次!你……” 话到嘴边又被满腔怒火哽住,魏语胸脯剧烈起伏,像是汹涌的海浪不断拍打堤岸。
抬起手,指尖在空中指着我,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过了后一会儿,她才艰难的挤出几个字:“你洗澡干什么了!”
我说我什么都没做,有人信吗。
反正我是不信。
但是我并没有突破底线,当晚我后背被扳手砸过的地方猛然作痛,然后便稍微清醒过来,进而阻止了进一步发展。就算没有半路迟来的克制,我也不见得能完成,因为印象里,好像没有站起来。
但是我若是如白解释一番,魏语会信吗?气氛都做到那个地步,说是没有,这可是严重缺乏可信度的。
再加上宿醉第二天的头晕头痛和谎言被戳破后的混乱,我忽的什么也不想解释了,解释了也没用。
脑海里杂七杂八蠕动着黑色扭曲的线条,我又换了条二郎腿,眼睛瞟向玻璃外,没好气的回应:“你觉得呢?洗了澡之后能干嘛。”
这句话像是一记耳光,魏语瞳孔缩小,剩下大片惨白,仿佛面前站着的是一个从未认识过的陌生人。
嘴唇颤抖,抬起的那只手在空中僵住,随后失去所有力气的垂落。垂落的间隙,她的视线也好似不愿面对什么,黯淡的向斜下方掉落。
“怎么会……”小碎片一般的声音从唇齿低迷的翕出,眼泪开始打转,片刻间,魏语的眼睛竟如同结上冬日飘零的雪霜,星点似的眸光淹没其中,摇摇欲坠。
魏语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两颊划出泪痕,声音沙哑:“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啊……我……我等了你一晚上,你就是过来告诉我这个……”
心口作痛,我强忍着难过,解释说:“不是我要这么做,是世界的规律推动我这么做。”
“说的什么玩意,我听不懂!”魏语忍不住吼出来,声音之嘶竭朝周遭扩去,惊到了在场所有用餐等餐的顾客,还有前台和外场的工作人员,大同小异的目光纷纷聚集过来。
我懵住,感受到自己曝光在他人的目光下,心情一下子变得扭结,竟至更加不能自已的稳定情绪。
魏语抬眸,怒叱叱瞪着我,眸底的恨意如实质般溢出,恰似暴风雨前最狰狞的雷云,随时会降下雷霆。
“大猪蹄子,渣男!”
我故作风轻云淡,慢吞吞捡起最后一块麦乐鸡块,波澜不惊的说:“你说是,那就是。”
啪!
不是打我,一道虚幻的残影飞过,击中手背,手中的麦乐鸡块被魏语一把拍到玻璃上。鸡块再弹到桌角,一曲波折坠到地上。
我沉默的不说话了,假装鸡块还在手指间,掂掂指头,终究是失去了什么,连同之前吃下去的那块,残留在口腔的味道一瞬间变得陌生,感觉一切都回不去了。
泪滴下巴低落到桌面,魏语抹了下眼角,哽咽的质问:“她跟你怎么认识的?”
“碰巧遇到,打招呼,然后认识。”我说了句废话。
魏语吸了吸鼻,“她哪里好了?”
“好倒说不上,也不能说不好。她不一样,跟大多数人不一样,和她交流让我有不一样的感觉,这种感觉让我在某种程度上可以安心。”
“所以你爱上她了?”
我摇摇头,然后倏然的停住动作,顿时觉得心里那股错综缠绕的滋味连自己也捉摸不透,最后回了句:“不爱。”
“那你还和她……”
头痛加剧,我捂住眼睛,“她怎么样,跟你没有关系。”
“狐狸精勾引男人,和我没关系?!她就是个荡妇,荡妇!”魏语扯着嗓子,破口大骂,甜美音色中的尖利裹挟着悲伤,震的我耳膜发疼。
周围看笑话的人多起来,大大小小围聚餐桌的顾客交头接耳。甚至有员工专门从总配俯身,透过保温层窥视。巨大玻璃窗外路过的行人也会凑热闹的瞄几眼。这些令我烦躁,一股无名的火慢慢升腾。
“她不是。”我小声道,眼神如死灰,低垂着落到狼藉的桌面。
“啊?勾搭别人男朋友,这不是荡妇是什么?荡妇,不要脸的荡妇!”
为迟羽辩白并非出于偏袒,或许这么说也没有错。
就连我自己也摸不清为何,潜意识里不希望有任何人这么说迟羽,很奇怪的感应,这种不明逻辑的保护欲就像是从心脏另一面点燃的,仿若昨夜从打火机口簇然升起的火花,填满的整片阳台的空洞,也清晰了悬挂的孤单与悲凉。
魏语气不打一处来,擦拭娇弱可怜的湿润脸颊,泣声责问:“你竟然为她辩解,你们认识也就这两天,难道比得上我为你付出的一切?”
“没有可比性,她是她,你是你。我不爱她,但是也不讨厌她,你要骂她是荡妇,我阻止不了,但请别在我面前骂,我不想听。”
“好啊好啊,你这么护着她。”魏语气愤愤的撂下这句话,径自离开座位,去往前台和前台小姐姐说了什么。
前台小姐姐交给魏语一个包装袋,包装袋挺大的,约有手提包那么大,袋口接着提手带,抛开纸质的材质,外形跟手提包极似。
回来的时候,魏语看都不看我,竟一个劲的把桌上空了的可乐杯、咖啡杯塞进袋子。
我不明白她这是做什么,或许她打算简单收拾一下马上离开我这个烂人。不太合理,垃圾留给工作人员收拾就是了,她又不需要卖废品维持生计。
眼看魏语快要守时完,我不合时宜的捡起最后一个咖啡杯,帮她放进袋子。
一句谢谢也没有,魏语冷着脸,手托着袋底像是称重似的提了提,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甩,打在我的头上。
第450章 体贴的我
那些纸质的饮料杯本身就是空的,即便装进纸袋砸到我头上,也不会感觉到多痛,但是从力道和击打频率不难发现,魏语这次是真的怒从心烧。
“渣男!……贱男人!……杏欲狂!……”
魏语每骂一下,纸袋都会呼之欲出的落到我头上,很有规律的节奏。
我就这么干坐着,任由这个愤怒到失去理智的可爱姑娘发泄情绪。
外场的服务人员过来劝架,但也只是站旁边隔一小段距离劝说,不敢靠近。
围观的群众纷纷吃起了瓜,男男女女们咧着嘴嘻嘻哈哈。只有隔壁桌两个上了年纪的老阿姨用苦口婆心的语气劝解道:“别打了,你们跟我儿子差不多大,年轻人不能太气盛。”
“不气盛能叫年轻人吗!”魏语用尖厉的嗓音吼道,“我苦苦等了你一晚上,结果你这个渣男在外面逍遥快活。良心被狗吃了!眼瞎是不是?我哪里不好?我再怎么差也比那个荡妇强!”
鼓鼓囊囊的纸袋高高举起,像一道从悬崖断裂的坠石朝我重重袭来。
下一秒,我抬起手,精准抓住纸袋的底部,指甲嵌进质朴的纸皮。
我低着头面无表情,纸袋子也仿佛识别到我突然的阴沉,警觉的停住了力道。
僵持两秒,魏语冷哼一声,讽刺道:“骂你那么多下,你一声不吭。我一骂那个荡妇,你就硬气起来了。你真是夏渐。”
“她不是荡妇。”我低声道,声音细若蚊声。
耳边传来沥沥的啜泣声,余光里,一粒带着温度的泪自她下巴汇聚处滴落,越过衣服上竖排的纽扣,碎在地上结出一朵寒冷的无形小花。
我目光斜下,地上只依稀辨得一小块水渍泛着冽光,但是那朵背寒的小花仿佛深深扎根,窗外车笛划开寂默,凉愫从创口漫开,我无处藏身。
“你真不是人……”魏语凄厉的声音从尖俏的喉咙里幽幽的刺入我心,“这个时候连安慰我一下都不肯,你对所有女孩子都这么绝情吗?嗯?抓在手里的时候毫不珍惜,我不是你想丢弃就丢弃的收藏啊……为什么你在我心里如此重要,偏偏我不能被你珍视……”
“我对其他女孩子都很温柔的。”
“唯独对我不行?”
我不说话了,想不清为什么,说不清为什么,思绪似乎被一块橡皮塞堵住了,只要一动脑筋就会头痛欲裂。时间的海浪盖住头顶,我只要逃离,什么也不带走,只想自己马上离开这个地方,不用面对任何人。
魏语冷笑两下,一边咧起的嘴角如同投影般虚幻生硬,另一半完全没有在笑。
静静的,她轻轻拽了拽被我手指抠进去的纸袋,没有感情的说:“你总是这样,完全不改变。我以为熬过了一个又一个悲秋,你会如春天般拥我入怀,但是你没有。我把喜乐都送给了你,你把哀伤都扔给了我。如果你不认为我是个吉利的女生,那就请放开你的手。”
我大惊,瞪大眼睛转头看她。
这话……难道是要跟我分手吗?
“放手……”魏语低垂着眸子,眼睛四周蒙上一层阴影,拽了拽打包袋,又将话重复了一遍。
我五指像树懒的四肢一样扎的更深,能摸到咖啡杯凉透了的底边。她拽的力度不大,手腕扭动轻微,若喙啄羽毛的山雀,如有生命一般,在断与不断的边缘徘徊。
我陷入茫然,如果魏语真的要跟我分手吗?……不对,她既然说出了那句暗示的话,就表明已经出现这个意思,我来不及了。但是我不想啊……我想过万一有一天她不爱我了怎么办,也许我会像很多经历过破裂的人一样掉入低谷再爬上来。我做得到吗?我做不到。直到那句未说出口的话以另一种形式飘进我的耳朵,我都会为此触惊,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办。
怎么办……
背部燥热,眼睛在极度不安的情况下四处游移,汇入眼帘的尽是陌生人们看戏的目光,不屑的表情,痛斥的嘴型,取消的眼睛,像是穿骨的铁链一条条纷至沓来,缠绕我的喉咙。
这家店的值班经理从“非员工禁止进入”的门出来,玻璃外面又贴过来两三个手抓烤肠的小屁孩,耳边絮叨起几个老年人的闲言闲语,灯光刺目,画面的急骤间,大大小小的物品,桌子、椅子、挂在前台天花板的电子屏,宛如地狱般震动,雪花如灰尘飘入我心,撕开了缺陷。
嘶——
我撕掉打包袋底部的纸皮,里面的饮料杯接二连三流出来,在地上咕噜噜滚动着,声响碰撞出空鸣。
魏语的目光随着杯子移动,眼神空洞,像是灵魂也绑在滚落的杯子,遗落不知名的远方。
“分手。”这句话是我说的。
魏语像是定在原地,愣了好一阵,空洞的眼睛瞬间被惊愕填满。她缓缓抬起头,放大的瞳孔死死盯着我,嘴唇微微颤抖,嗫嚅着却半晌说不出话。
周遭的嘈杂倏然消失了,只剩我俩。
魏语无底深空的眼睛颤动,难以理解的低声问道:“什么?”
“分手,我受不了了,以前我们还是朋友的时候,和你待一起挺自在的,现在简直如地狱般煎熬。或许我们只适合做朋友,如果只是朋友就好了……”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随便了,无所谓了,只要能让我快速离开这里,失去了什么,手里还有什么,那都不重要了。
“额啊?”魏语不可置信的歪了歪脑袋,眼眶红透,身体剧烈颤抖,仿佛一阵狂风便能将她吹倒,“你……你还是人吗?”
“正因为我是人,所以我有发表意见的权力,现在你已经让我很难受,请你看开一点,不要一会儿又哭又闹,搞得谁都不好受。”
“你完完全全就是个自私的出生!”
“随便你怎么说,”我换了条二郎腿,原先架起来的那条腿麻的厉害,我极力克制着失控,“既然你认为我是出生,当初为什么要跟我在一起?说明你之前都不是真的了解我,现在你了解了,你是不是应该重新审视一下值不值。”
魏语眼中死寂的神色,绝望沉沉浮浮,凝固成一层坚硬的冰。冰之下,是曾经鲜活而溺水的鱼,挣扎着消逝。
第451章 体贴的我2
“你真的要这么做吗?”魏语死死抿着嘴唇,基本没了血色,好似两片寒霜打过的花瓣,倔强又脆弱的贴合一起。
“是的,”我强忍着揪心的痛苦,“我承认有时候你让我陷入疯狂,但是看看现在,你我还有个情侣该有的样子吗?正常恋人,女孩不会拿包装袋打男孩的头,男孩也不会在有女朋友的情况下找别的女生喝酒。”
“呸!”
魏语的一块唾沫吐到我的脸上,带着湿湿的温度,如此黏人的附着皮肤表面。
我不怒,表面淡定的从口袋掏出一块布,这是那晚迟羽从她衣服上面撕下来的,上面还写有迟羽打工的奶茶店名和她的手机号码。
简单擦拭一番,我随手丢到桌上,“不应该怪我,要怪就怪规律,世界的规律推动着我向你提出分手。”
“世界规律推动着我,让我一会儿狠狠的踹死你这个只顾自己感受的狗东西。”
“随便你踹,下手别太重,这里有监控的。”
“你能不能不要表现的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魏语俯下身,扯着嗓子吼道,尖利且薄弱的声音刺破了低沉的空气。
半晌,她缓缓抬起头,动作迟缓,仿佛历经了一个世纪。
她眼中的湿润折射出令人心碎的光线,那神情如一只受伤的小鹿。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些什么,又哽在喉间,然后剩下一声声哭腔的抽噎。
“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魏语终于哽着挤出一句话,轻的如一片羽毛,重重砸在我沉默的心口,“我明明没有错,为什么你要抛弃我……”
头又痛起来,我皱着眉头,难掩心中的挣扎。
“世界的规律……”
“不要扯什么世界的规律了!”魏语双手揪住我的衣领,她的额头猛的顶上我的额头,鼻尖相触,四目相对,眼中浓烈的痛意将我淹没,嘶力竭地的大喊:
“你讲的那么多东西,那么多,这个那个,又是听谁说的,我不难理解,但是我真的、真的、真的,不想懂那么多!”
我哑然。
魏语锐利的眼角在一番痛诉后,蔫花般软下来,紧接着,她又挺直身子,近乎癫狂地吼道:“你出行带的书,我都看完了。你不知道吧,我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我喜欢看书吗?远远没有那么热爱,但是每一本你看过的书,包括你喜欢吃的东西,我竟不自觉的去了解,因为你表现出来的这些行为,所以我像蚕吃桑叶那般啃食每一个有关于你的东西,我去读书,去吃你同款的棒棒糖,有时候学你说话,我感觉自己离你的世界又近一步。然而等到我以为自己终于挤入你的世界,却发现在我拼死靠近的时候,你一直在疏远。你表现的求而不得,但是谁在阻止你啊!谁在拖住你啊!你想要的幸福,为什么会一颗一颗零碎落地呀!是你啊!是你!你亲手毁掉了自己的幸福!
“过去过的怎么样干现在何事?我多么希望你能爱惜我啊,但是一个只爱自己却不懂得如何爱自己的人,叫我如何无拘无绊的抱住他呢。现在你说分手,说的那么轻松,你也不在乎。但是你有没有想过,恋爱是我们两个人的事啊!
“你又说一些大道理来粉饰你非常人的迷惑行为,从而赋予合理性,但是我不想懂什么高深莫测的理论,我在乎的是你!我们两个人,我和你!……我和你……我……咕……”
魏语说着说着,又哽咽起来,太多的话只能堵在喉咙里。
她眼眶泛红,泪水在其中打转,最后咬了咬牙,用全身力气,一把将我狠狠推开。
我猝不及防,脸“砰”的一声撞到玻璃上。脸上的刺痛与玻璃冰冷交织,也刺痛了心底最深处的某个角落。
透过那层透明的虚无,我又看到了,围在外面看热闹不嫌事多的陌生人,大人、老人、小孩,手牵着手的情侣,路边平常的天气,林荫道倒在地上的形状缝入驶过的车轱辘,如此晴空,每个建筑的窗户仿佛要下雨。
于是我双手抱住自己,像是冻死的企鹅蜷缩在座位的角落里,逃避的说道:“你滔滔不绝,我的耳朵要瞎了,分不分手,一句话。”
“哈哈哈……”超级冰寒的冷笑,魏语自嘲般低笑一阵,沉默了好一会儿,留下一句:“我不想看到你。”
然后,脚步声疏离,不远处出现开门声。那脚步离开了放有减压轻音乐的厅内,玻璃门在她身后回转,沉闷的声响,磨灭我最后一点念想。
我像只受伤后独自舔舐伤口的兽,蜷缩在座位的角落里。
周遭低嚷嘈杂的声音又回潮的灌入我的耳朵,我就那样蜷缩着,仿佛时间已经停止。
这是……分手了吗……
是我提出来的,她没有给出具体答复,所以……算分手了吗……
行动不是已经证明一切了吗,她走了,独留我一人,不出意外的话,等我出门我将看不到那辆载着我从南京一路远行的车子,也看不到姑娘那张美貌娇滴滴的脸旁了。
自作自受么……我会后悔么……
我无意识有意识的想这些,不出24小时的时间,我便会得到答案。
……
……
有人轻轻拍我肩膀,我一脸困倦的转头,才发现是这家麦当劳的值班经理。
“小伙子,你女朋友走了,不追也就算了,赖在这里是想当免费住宿吗?”
“不好意思,我马上离开。”
走出麦当劳,外面的热气包裹我,我直愣愣的站在门口。
车辆川流不息,太阳挂在远处高大建筑的直角慢慢西斜。行人匆匆而过,三两成群谈笑风生,或形单影只低头赶路,无一人的目光在我身上稍作停留。
路边的树沉默,树叶摇曳出临近傍晚的孤绝。
那时候我在想,就路边这棵树而言,这座城市好歹也是有人的地方,想必也见证过无数的悲欢离合,椰蓉一样点缀在每片枝桠明暗的交界,或许我不算什么。
可是天色渐暗,车轮碾过了回忆,我好孤独。
第452章 满目疮痍
走了几步,突然想起来,迟羽那张用番茄酱写字的布块没拿走。于是急匆匆赶回肯德基,服务员小姐姐正在收拾桌面,蓝色的抹布将碎粒的残渣推进托盘。
“等一下,”我跑过去,“我记得我有东西落在这里了。”
小姐姐愣了一愣,将托盘朝我这般递了递,“您看一下,是身份证什么的吗?”
“不是,是一块写有字的布块。”
“布块?没看到啊,我刚过来清理,全都没扔。”
我翻找一番,果真不见了。
奇了怪,我记得我擦完脸就丢在桌上的,突然就不见。
纳闷一阵,便不作多想。反正只是一块布,我又没有手机可以打电话,更没有去那家奶茶店找迟羽的必要了。离别的时候连我送的花都扔到马路上,这么坚决,怕是不必要再产生任何联系。
胸腔痒痒的,像是挤压了一团厚实的郁闷,搁心里难受。我莫名想抽根烟,我回想起第一次抽烟的时候,那股头晕且放空的感觉,飘飘欲仙。也许偶尔的堕落一下可以缓解分手后郁闷的心情。
“你成年了吗?”
小卖部里,穿着蓝色背心的老板娘狐疑的盯着我看。
我呆住。
起因是我想去小卖部买包烟,于是便自认为像模像样的对老板娘说:“买包香烟。”
老板娘手伸到烟柜前,“买哪种?”
“……”我哑然,一个新手小白哪懂得这些。绞尽脑汁,依稀记得过年探亲的时候,男性长辈们讨论过一个牌子,但只记得其中一个字。
“红……”
“红塔山?”
“是的。”我应道,转念一想,似乎不是红塔山,于是立即摇头。
老板娘看我的眼色顿时染上之意,上下打量我一番,“你自己抽?”
“问这个干什么?”
“如果你是自己抽,随便你买什么,贵的也好,便宜的也罢。假如你是要送人的,建议不要买太便宜,别人会瞧不起你的。”
“哦,”我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我自己抽就行,哪种牌子好抽?有便宜的吗?推荐一下。”
“我不知道什么味道,我虽然卖这玩意,但我自己是不碰的。让我推荐的话……”老板娘沉思片刻,“你喜欢劲大还是劲小的?劲大就选红塔山。想抽淡一点的,你就买包细烟。”
昨晚迟羽给我递的是粗烟,我想追寻一下昨晚的味道,奈何没记住迟羽抽的什么牌子。
“红塔山……劲有多大?”
“额……”老板娘犯难,“这个看个人感觉吧,我说过我不抽烟。实在犹豫不决的话,你以前抽什么牌子,继续买就行了。”
“我忘了。”
“忘了?”老板娘看我的眼色立马染上一层质疑,便有了之前的发问。
本以为生意人不会多管闲事,结果被人一眼看穿,我就像做贼一样心虚不已。最后灰头土脸的溜出了小卖部。
似乎是我这个小小世界运转的铁定律,当一个人处于低谷的时候,诸事不顺。这个年纪的我走在距离家乡好多公里远的街道,垂头蔫脑的望着起伏的脚边,流动的地砖纹路,碎裂的痕迹总是叫我有种熟悉,却是那么陌生的蜿蜒。
即使低着头,我依然能凭借余光去避免碰撞,站在主观视角像是所有人都有意识的躲开我,垃圾箱旁搜索残羹剩饭的小狗也不例外。
这便是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感知,为什么会这么失落呢?
肩膀两边喋喋闪过的人影,时间被慢镜头的帧数转出消沉的荒凉,嘈扰的车鸣在十字路口尖厉,向上生长的某种疼痛给渐暗的天空刺破一个漏口,黄色的哀伤从红绿灯倾泻下来。而我抬起头,长空寥廓,地平线划开一道萧索的黄昏。
服饰店流出低吟伤感的音乐,漫到脚踝,我终于明白,原来一个人的感官可以因为一个人的驻留而繁花锦簇,也能因为一个人的离开而寸草不生。害怕受伤的我终于因此,满目疮痍。
……
……
当时魏语是不是想刺激我一下,好让我诚恳道个歉,或者我如实解释一番,不管信不信,但凡我争取一下,事情都不会变得这么糟糕。
路上我边走边想,不由的后悔起来。
不知不觉就回到了迟羽住的小区。
其实我是故意的,一来我实在想不出魏语走后,我还能去哪。就算回家也得买车票吧,没带身份证哪里买车票。等一系列问题,这些问题我似乎之前考虑过,现在又得面对这些难题。
二来,我想抽烟了,若是迟羽的话,就算我死皮赖脸找她索取,施舍我一根烟总不过分吧。这便是我回来的原因,万千烦心事面前,先抽根烟放松放松。
还好我记得小区名和大致方向,一路上打听打听还是能找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周遭没什么人,保安亭内的大爷看着手机,只消看我一眼,边继续沉浸于电视剧当中。
楼栋也很好认,虽不知具体楼栋号,但我记得方位,不出意外应该是第一排中间那栋的第一个单元。
上楼,第二道难题出现了。迟羽住的是改造过的套中套,就算在家,我敲门她能听到吗?万一是她室友开的门,那更不好解释了。
但是这最后没能难到我,因为更头疼的事已经埋伏在前方。
步梯走了一半,就听见楼上传来隐隐约约的争吵声,像是被一层纱布蒙住,虽不大,闷的有点迷糊,却透着一股压抑的劲。容易分得清,是一男一女在争吵。
这可不是昨晚饮酒时,那对摔罐子踹门的一家子,因为楼上是迟羽所住的那一层。
我匆匆上去,耳朵贴到门上。
迟羽:“你天天骂我是荡妇,现在我真成荡妇了,你应该满意了!”
不认识的男人:“我骂你是荡妇,是为了防止你变成荡妇,不是激励你!”
迟羽:“我最讨厌你这般居高临下的审视态度,我受不了你了!”
不认识的男人:“所以你就找了那个人是吧,你竟然还跟他共居一室,度过一晚上!你让我大跌眼镜啊,没想到这种事都做得出来,你应该和他保持基本的分界线才对。”
迟羽:“你别在这假惺惺了,你这种人根本不会因为我的不忠而恼羞成怒。我早就受不了你了,还是那句话,我就这性格,不能接受早点分!”
不认识的男人:“好!我成全你,反正你就算在垃圾筒里捡个流浪汉,你都能当个宝似的拉到床上,荡妇!”
迟羽:“你给我滚!!!”
第453章 窃听
男人可谓是说滚就滚。
我一面自责自己破坏了别人的感情 一面暗自愧疚的倾听渐近的脚步声,竟忘了自己作为窃听者还驻留在门口。
活像要在地板上咬出一个坑洞的脚步逼近,我方才后知后觉的挪开耳朵,竟跟个偷吃了苞谷的老鼠一样,蹑手蹑脚想要逃离。
就在我一只脚刚要下楼梯,门开了。
悬在半空的脚也这么呆滞住,开门那人察觉到我,似乎也冥冥直觉到什么,凝重的看着我。虽望不到他那双严肃或惊疑的眼神,但不远不近给我的感觉,差不多也是想杀了我。
心里乱作一麻,我甚至有些后悔。倘如我不是急匆匆赶着下楼,而是不急不慢、稳如泰山,这男的或许就不会起疑心。假如我问心无愧,就这么继续贴着门,即便行为甚是诡异,我完事道一句“哦,不好意思,我凑热闹的。”
恐怕也没那么多事。
万万不应该在他开门的一瞬间停下来,从而暴露自己。
可很多事情就是没有如果,事实上所有的如果都是建立在已经发生且无法改变的事实上的一种假设。
我被发现了,我的一举一动都表明我是个心虚的人,而我这一系列不轨的动机都指向一个真理,所以我是逃不了的,哪怕我现在撒腿也能甩他个好几百米。
愣住好一会儿,我缓缓回过头,终于看清了这个男人的面貌,说不上什么特别之处。我煞有介事的说:“阿弥陀佛,施主与贫僧有缘,不妨摸一摸贫僧的脑袋,可以消除施主身上的戾气。”
从哪部电影学到的?记不得了。
男人显然是不信我的鬼话,肃穆的神情像是裹了胶似的,既看不出一点暴怒的成分,也不觉少许神伤,语态平常的跟我讲:“你是哪位?”
“我?路过此地且毫无干系的普通人。”
“你和她认识?”
这里的她指的是谁?有无数种可能。前提是我没偷听他们的对话,但是我偷听了,有且只有一种可能。
假装不知道这里的“她”指的是迟羽,我背脊夹汗 冷嗖嗖的说:“谁?仓老师么?认识啊,怎么不认识。”
“我是说,你和你昨晚那个女生认识么?”
“昨晚那个女生?不认识。”
“真不认识?”
我慌了神,“是不认识啊……”
“说明你昨晚有过一个女生。”
“有过……是有过……”
“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这……这个……那个……你为什么这么问?”
“你承认了你昨晚有一个女生,之前又说不认识,那不是自相矛盾吗?”
“……”我被反驳的哑口无言,可惜这是我宿醉后的状态,换作平常,我不一定不能轻松应对,“你想说什么?”
“你是不是和我女朋友有关系?”
“……”一语道破,我竟无言以对。
奈何在许多个时刻,这种看似莫名其妙的沉默已经说明了许多。
男人验证了心中房猜想,深吸一口气,故作冷静的直言道:“既然你和我女朋友有染,不妨和我走一趟。”
“和你走一趟干什么?你是同讯恋?”我双手抱住自己的胸口,假惺惺的说。
男人也是直言不讳,“和我走一趟,我保证不会直接打你。毕竟是文明社会,我先谈吐一番,再打你也一样。”
第454章 窃听2
我顿时犯怵。所害怕的不是挨打,而是这个男人尽管在屋内吵的那么凶,却在我这个“第三者”面前如此冷静,说话也那么正儿八经,包括此刻他眼中稳如泰山的淡然,甚至颧骨也是平平无奇的神色。
乍一看,给人的感觉不是来跟我算这笔感情账的,而是随时准备从后背掏出一本宗教典籍,菩萨心肠的来跟我讲述男人之所以会贪迷围墙外的鲜花,是因为自身的极度匮乏,然后俨然一副圣人面孔,把那本典籍铺到我手里,且附言“救赎之道就在其中”。
只不过我万不可指望此类侥幸的事发生,直觉告诉我此人绝对没有那么圣心,祈祷对方放自己一马这种事,就和沙漠里快渴死的人祈求一场甘霖一样,都是内心在绝望之际而建造的无形之神。
最主要的,男人已经提前下来战书。
咽了咽,我困惑的皱着眉头:“你和我有什么好谈的……虽然能谈的事不少,但是你这反应不对劲啊,正常人发现自己女朋友和别的男人暧昧不清,见面第一步难道不是来一次快意恩仇的自由搏击吗?”
男人踏出屋子,关上门,面色静若止水,闭目,轻轻摇了摇头,其稍高于缓慢的转头速度恰到好处,把那股“坐看云起时”的自得给拔到地壳层。
“别人的话可能会,我希望自己不一样,所以我不这么做。”
此话一出,我八成猜到,这人的思路也比较清奇。
“与众不同吗,用自己的方式对待世界,你们俩还挺配的……咳咳……既然你看淡从容,不如将这般不在乎他人评判的自我给贯彻到底,也免得皮肉之痛。”
“将受皮肉之痛的人是你,不是我。”男人笃定的盯着我,平静不动的眸子瞬时变得出奇诡异,若这时他的嘴角敢扬一扬,我会立刻大喊非礼。
“这么自信?”
我上下打量他的体格,暴露在外的手臂看不出多么壮硕,也就是手腕比我粗一点。论面相,皮肤光泽度较暗,嘴巴也少许干瘪,估摸着年龄比我大,算是他的一个优势。
除非他衣服底下是如同蛰伏的猎豹般的紧致肌肉,否则我真想不出他哪里来的自信。
男人抬手撑着面对楼梯口的那堵墙,微微低头,沉默有顷,片时抬眸注视我:“你在喝水之前难道不相信自己能喝到吗?”
“啥?”
“喝水那么简单,举起杯子、喝下,就结束了,你只会怀疑没有水,而不会怀疑自己不会喝水。”
“废话。”
“我也一样,”男人不带任何轻蔑的笑了笑,“我只怕你不在,而不怕打不过你。”
“人格侮辱不带马,骂人如刮痧。权当你有侮辱我的意思,难道打我比喝水还简单吗?”
“你会因为困难而不去应刃吗?”
“……”
总感觉问题的重点被他给丝滑的绕开了,按序回索这番对话又看不出毛病,因为他说的似乎有那么点道理。但就是不对劲,自己仿佛不知不觉被强行按入他的逻辑里。
第455章 非寻常较量
顿了顿,我愈发看着他不动安然的眼睛,眼白竟无一处血丝,直勾勾像是温和的手术刀一样的眼神,愈发将我此时的不安解剖。
刚才我还差点以为他真是没有脾气的老好人,但他在屋内和迟羽吵架可不是这么温和,咋一出门就换了个人似的?
不对劲。
如果他是那种只敢对亲近之人发泄负面情绪的混蛋,究其细节,也对不上号。通常来说,对内跋扈对外收敛的人不是因为爱大家而不惜小家,而是利用了亲近之人不会反击的这一特质而肆虐横行。
但迟羽不像是唯唯诺诺之人,要是这男的敢扇她一巴掌,我相信以她现在的性格,能当即掀桌子开启角斗模式。
那就说不通了,这男的到底为什么要对我如此礼态?
于是我开始惶恐,正是因为这是件想不通的事,所以一切负面的可能便跃然浮现脑海。坚信人本病态的我,不由得浮想联翩,格外关注他的口袋,会不会藏着一把刀?
又咽了咽,我打问:“你以为你很温文尔雅吗?你平静的样子最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鬣狗,随时会咬断我的脖子。”
“这个我后面会向你解释的,”男人竖起大拇指,不是给我点赞,而是横向指了指楼梯,“我们换个地方说。”
“说什么?”
“总有事情值得我跟你说。”
“不就是想揍我吗?磨磨唧唧不痛快,效率?”
“你要是这样,我很为难,因为我给自己的评定可不是只会动粗的彪汉。”
我头疼……
“兵贵神速,是兄弟就来砍我。”我这么说不是无所畏惧,而是楼道有监控,想必他会下手轻点。
男人依旧不依不挠,手臂垂下,手腕转动,指关节轻微敲了敲他身后的门,“我就在这揍你,会吵到门内的女生。男人用男人的方式解决争端,女人就负责貌美如花和安心养家即可。我不想把女性牵扯进来,如果你是男人的话,就请配合我。”
典型的大男子主义……
我不服,我也想嫁妇随妇,每天相妇教子。凭什么女人做家庭主妇就是贤惠,我想做家庭主夫就是吃软饭?
“我是女生。”我恬不知耻的说道。
男人不为之好笑,仍旧波澜不惊:“如果你是人的话,就请配合我。”
“我如果不是人呢?”这句话我没说,感觉就算说了,他也能换个方式忽悠我。
“不放心的话,地点你可以选,”男人退一步说道:“别太远。”
就跟好多个推销策略一样,资深的推销员会与客户僵持许久,然后故作认输的让步,从而使顾客认为自己占了便宜。
我也中了这个套路,心想,自己选个有监控,最好有行人经过的地方。大庭广众,他难不成能杀了我?但凡他敢危及我的生命安全,我马上大喊大叫,大不了撒腿就跑。打不过,难道还跑不过吗?
“行,就楼下吧。”我记得那边有监控,且靠近小区大门,小区就那一道大门,总归有些行人出入。
……
……
小区静的出奇,不知哪家窗户飘出来做菜的香气,锅铲翻炒与炉火摇曳,于这静谧里隐隐约约。一只散漫的野猫拖着低垂的尾巴从二楼窗台跳下,落地时轻巧,继而钻进了转角。
电线杆腰部挂着的照明灯勉强照亮了脚下一小片,再往外延伸便只得眯眼分清成排挨着围墙的三色垃圾箱,箱口堆满了鼓鼓囊囊的垃圾袋,路过的老奶奶抖嗦着陈皮的皱手,搅动木夹子翻找可回收品。
我定睛瞧见保安亭檐一枚摄像头对准我们这边,稍稍舒了口气。
我们站在楼栋门口的绿色铁皮门前,门始终敞开,几乎不存在门禁这一说。
好想点一根烟,望着寥空黑夜,我竟冒出这样的想法。思索,自己多少是沾上烟瘾了。
男人肩膀斜倚着水管,水管笔直的贴着楼栋粗粝的黏土红砖墙面,像是枯味的脉络,贯穿老楼。每家每户的废水皆经管道排出去,接地的那一截有些松动了,水滴从管口边缘落到地上,溅到他的脚踝,他也毫不在意。
“说吧,”男人面不改色,开口道:“她哪点吸引你?”
我以为会问什么呢,前面把格局拉这么高,到头来依旧是一些掰扯的俗套老话。
“我不爱她。”我很不负责任的说了句实话。
男人眼睛微微一怔,惊讶转瞬即逝,神色沉稳依旧。
“不爱么……单纯的泄欲?”
我犯难,“我没做成。”
“我相信你。”
“哈?”我不敢置信,这种简单却象征羁绊的话竟出自一个完全没理由说出这句话的人之口。
男人歪了歪头,眼珠子一转,斜眼看我:“她说过,很多细节都跟我说了。我了解她,她完全可以说出来气我,但是她说没有,那就是真的没有。”
“你不会因为她的不忠而恼羞成怒。”我搬出我偷听到的话。
“对的。”男人慷慨承认。
我惊讶的眼睛快瞪出来了,本以为这种人格只有日本电影里才会出现。
“我没有那种杏癖,”男人解释说:“我不会因此恼怒,是因为我不爱她了,早就不爱她了。”
“不爱她……”事情似乎更复杂,我有点转不过来,说道:“那你还跟她吵那么凶?”
“那是出于我对我自己的理念的维护,“男人说:”当我有一天发现我不爱了,我应该果断结束这段感情吗,似乎不应该,人在格外珍重的东西面前皆优柔寡断。哪怕我笃定我不爱了,我也不能一口气斩断感情。”
“这个我懂,”我立即对这个男人充满不屑,“假扮好人,你若甩了她,你就是这段关系中的坏人。等对方提分手无非是抢去道德安全位,且缓解心里的愧疚,这样也好受一点。”
“不是,”男人否决:“因为她是个好人,这样的好人不应该我甩了她,而是她甩了我。”
第456章 非寻常较量2
当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着实为之一惊。乍一听以为此人心善,害怕伤了别人的心,所以刀子嘴豆腐心。
但细细品味,方觉不对劲,尤其是我仔细凝视他波澜无奇的眼睛,平静的表层里漂浮着某种完美主义,不由得使我心生嫌恶。
我回应道:“你是如何断定你不爱她了?”
“简单,也许你是被她的美貌和奔放所吸引的,但我不是。”谈及这里,男人似乎沾沾自得,嘴角格外细微的扬了一下,“我和她刚在一起的时候,她还不是现在这般模样。那时的她有点胖,脸上有些斑斑点点,说话也不是特别利落,年龄还比我小,算是比较内向的一个小女生吧。”
恍若闪电拂过了耳朵,我的整个身心猛地一颤。
说不上来的滋味,男人的描述并不是非常的具象,但仅仅是这般宽泛的文字描述,我的脑海跃然闪过一个矮胖丑陋的女生,像是日暮之下的浮云流过眼前,拨去雾絮,竟是迟羽那张冷酷但近乎悲凉的眼睛,黯淡的星点化作一枚黑痣,悬挂于底色的夜空之中。
我捂住沉闷的胸口,故作自然的说:“你想表达什么?”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大多数人喜欢一个人是从漂亮的脸蛋开始,我鄙视,我不一样,对方即使不在大众审美的及格区内,我也会因对方的某一品质而爱上对方,我爱的是灵魂,不是外皮。”
我由内而外的对这个男人产生作呕的感觉。
男人沉浸在他的这种“完美”当中,胳膊离开水管,背靠着有些掉粉的砖墙,仰起下巴望着楼栋对面的非机动车篷,回忆式讲述:“我一眼就能看出,这个有些奇怪的女生,她浮夸言辞举止显得那么生硬,和现在完全不一样。因此我深信她本质是脆弱,而我却是个勇往无畏的人,而她又并非那些花枝招展的女生,大部分特征不符合大众标准对女性的审美。如果她和我在一起,我一定能拯救她,又衬得我与众不同。”
我蹙额,“是吗,她现在的低俗恶趣味是你带坏的咯。”
“胡说八道,”男人有点不高兴的样子,“怎么可能是我带坏的,在我的陪伴下,她应该越来越完整才对。明明是她自甘堕落,后来她每天坚持跑步减肥,又每天护肤,身材是越来越匀称了,脸蛋也越来越干净了,四季交替,她竟然跟换了个人似的,抛开恶俗的思路,妥妥一个人间尤物。”
“那不是挺好?你有这么漂亮的女朋友。”
“才不是!”男人放大声音,有些激动的样子,双眼圆睁,直直盯着我,仿佛要将不满的火焰喷射到我脸上,“你根本不懂!她变漂亮之后,一些本该让我心满意足的东西就变了,那些我曾经以为专属于我的东西不见了!”
我有些被吓到,沉默不言。
男人缓了缓,满眼不悦的扭过头,继续说道:“我爱的根本不是现在的她,她现在这个样子像什么,那么性感且张力,搞得像我和大多数俗人一样只是短浅的把眼光停留于外表。更让我受不了的是,她动不动就说一些荤段子,简直是荡妇一个!”
“所以呢?”
“所以我不爱她了。”男人眼中的怒火转瞬消失,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仿佛在顺其自然的表示以上那些突兀的特性皆影响不到他分毫,“我这个人头脑清醒,不爱就是不爱,我深知自己的感觉。这个世界有太多的人在花花世界,各种各样的情感纠葛中摸不清自我,我不一样,即便我每天所面临的人情世故再复杂,我也能时刻清晰的抓住自我。这就是我的特点,绝大多数人做不到。”
我有种想打他的冲动。
且不说他讲的这些道理对错如何。我已经数不清迄今为止,他的讲述中出现过多少“我这个人”“不一样”“大多数人做不到”,一个时时刻刻将自己放在首要地位的人,无一不张扬自己所认为的特殊,其关注点也终究脱离不了对自身满足的考虑,说白了就是自我主义。
所以就算他的口气暂无明显的自大骄荣,但是字里行间已经夹杂某种自视甚高,我也不可能对他产生丝毫的好感了。
克制心中的不爽,我说:“你之前说你不该甩了她,而是让她甩了你,难道这也是你与他人的不同之处?”
“没错,我是个相当重视感情的人,女性是用来尊重的,她虽举止粗俗,但并未触犯红线,我有什么理由推开她?我不能,我这个人是不会无缘无故抛弃一个女孩的,更何况我是看着她改变的。”
“难道她甩了你,她就不会伤心?”
男人怔了一下,转过头来,一脸认真的看着我,说:“她既然甩了我,她又有什么理由伤心?我已经尽到自己身为男朋友该有的耐心了,我从来没有向她提出过分手,是她提出来的。我没有错,在一段早已危急的关系面前,我尽自己所能的去维持,大厦崩塌之时,我也能释怀的感慨‘我尽力了’,这么苦心经营的我,能有什么错?我和她在一起那么长时间,我从来没有对她做出过逾矩的行为,我们始终是纯洁,这么洁身自爱的我,能有什么错?她已经受不了我了,是她受不了我,不是我受不了她,要知道,就算她丑的跟长满仙人掌的蝙蝠一样,只要她不提分手,我就不会抛弃她……”
“说够了没有……我听够你这极度自我感动式的价值观了!你是好人吗?你就是个虚伪的伪君子!”我忍不住吼道。
怪不得迟羽总是在我面前吐槽她男朋友,现在我深刻的体会到,什么是自视甚高,喜欢用审视的态度去观摩别人。
此人一口一句道德、责任,而他自身的行为则如同攀爬于“正确”的字里行间中,龌龊前行的老鼠。
男人见我愠怒,竟一点也不惶恐,反而得意的咧嘴一笑,傲慢的歪了歪脑袋。
他嘲讽的冷笑好久,用最冷静的口吻,说出刺入我心的话:“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
第457章 非寻常较量3
我心中的怒意火上浇油,“你是什么意思,我可不会一口一个‘我我我’。”
“人都是自私的,只不过我不介意表现出来。人都太虚伪了,为了所谓的形象、人设而故意装出品德高尚的样子,然而镜像的内部,住着肮脏的老鼠。人们为之羞耻,故而隐藏起来。我不一样,我从不觉得自己的阴暗面是多么无耻的东西,我不妨表现出来,我从我自己这里接纳我的另一面,这是绝大多数人做不到的。”
“你又来,且不说你说的是对是错,我一听你口口说道,我很想打你。”
“别急,你小时候你父母一定教过你,吃饭前筷子要怎么放,饭桌按照辈分地位该怎么排,我即将揍你这件事也一样,得放到合适的时候,到时候你能不能靠自己能力博取反击,就看你自己了。”
“连打人都说的合规合矩,我真是被你整的快没脾气了……”
男人耸了耸肩膀,忽想起什么,眉毛不快的拧了拧,“话题被你带偏了,别人讲话时,你不要插嘴,我接着说。这件事,论责任与公义,我可是完完全全的正面,如上所述,我自始至终都在执行身为男友该尽的义务。和你不同,虽不懂她在你心中到底是什么,是随便玩玩的玩具,还是真的有动过心,道德上你已经输给我了,即便我是受辱的一方,我也心向光明,不似你神神秘秘。我可是陪她在她人生中的谷底一路走上来的,这点你承不承认,你比不了。”
我哑口无言,嘴唇紧紧的抿着,很想反驳但奈何就是找不到一个漏洞。这种被扒光衣服绑在柱子上任人矛戳的感觉,笼罩我,背脊传来热辣虚空的无力感,仿佛脊髓被抽空。
煎熬之中,迟羽那只尾角带痣的眼睛,“恍然在我眼前一闪而过,短暂的与这个男人冷静自若的脸庞重叠,搁浅在眼瞳深处的悲凉流淌过来,脚心升起凉意。
“你就是个渐人,”男人继续说:“听说你还是有女朋友的,背着自己女朋友在外面沾花惹草,这是不负责任,是渣男。被我几句话鞭辟入里,还有脸跟我牢骚,这是不知羞耻。你说我自视甚高,我能理解,其他人也是这么认为的,但是你这种烂人有什么资格来抨击我?“
“接着说,我听着,听你说到什么时候。“我垂下脸,像是被篝火刺伤了眼睛似的,别过头去。
“难受了?也许你在做出第一步之前,压根就没考虑过后果,被我说几句还算好的,换做别人早就K你了。”
“然后呢。”
“这是你自找的,而我必须使你难受,哪个男人女朋友被别人碰了能不报复的?我不喜欢这种剧情,但我是这样一个报复第三者的人物,人生如戏,我扮演的也是这样一个角色。因为站在全局的角度,你让我受辱了,为了演好一个真心真意的男友,我一会儿也必须揍你一顿,才能符合我的定位。”
“现在。”这两个字,男人说的直短简快,口气也加重几分。
我挪动视线,看到他眼中的神色厉炼,如同食指绕过的扳机,瞄准我。
此刻我完全没有了对人身安全的恐惧,很奇怪,就似哪怕被揍的爬不起来也不在乎了,脑海里闪闪烁烁全是迟羽悲凉的眸子,还有晦暗小巷里,那个女孩浓缩在水坑里的残影。
对比肉体上的痛苦,精神折磨才是更加割裂我的东西。肉身的痛苦才是外在的真实的,我知道,我明白,可是自甘堕落啊,我画地为牢,把自己圈在一个小小的笼子里,天空不在下雨,铁栏全是干涩的潮湿气味。
有什么办法能结束这种痛苦呢?
“跟我打一架吧。”那个男人告诉我答案。
我沉默片刻,仿佛是发自潜意识的回应,“开始吧。”
话音未落,夜风似乎凝固了。惨白的灯光将我们的影子拉长,扭曲的投在水泥地上,像变形的昆虫。
战斗一触即发。
男人抬起胳膊,握紧拳头。
见势,我右臂迅速曲起,架于身前。一个标准的格挡姿势。
我预判他第一拳会打我脸,但事实是,他预判了我的预判。
男人没有如预料中的挥出重拳,原先抬起的拳头迅速变化,像立在崖顶展开双翼的老鹰,并没有如预想的凌空飞起,而是倒头扭转角度,如铁钳般精准扣在我刚刚抬起的右臂肘关节内侧。
紧接着,一记重拳直捣腹部。
“呃!”
一声闷哼从喉咙挤出,震痛感自冲击的地方沿四周蔓延。
这个男人穿上衣服看不出有多结实,但挥起拳头却是这么有力,那一拳好似把我的五脏六腑都给挤的窒息,我架起的防御姿势瞬间瓦解。
我弯下腰,剧烈的咳嗽,视野有些模糊。
男人乘胜追击,把我推到墙边,不算粗壮却肌肉紧实的手臂横直,像是一道铁杠压住我的喉咙,我脖子以上被牢牢锁在墙上。
接下来招数我看不见,但不看也知,就那么一个动作。男人一手扣住我,另一只拳头像是执行程序般,有规律的猛击我的腹部。
小区里闲晃的大爷大妈们纷纷高声喊道:“唉,别打架别打架,闹出人命可不好!”
我的腹部犹如经历着雷电滚滚的恶劣天气,一记一记直击同一个地方,持续不断的,连同我的心脏也被牵制住,犯起恶心。
后来他松开我,我直接双膝跪下,双手撑地,滚热酸烫的呕吐物窜上咽喉,哗哗啦啦落到地上。
模糊的视野边缘,男人后退了一步,掰了掰手指。
我不指望他能点到为止,而他也真的没打算就这么放过我。
我吐的差不多了,一道粘稠的液体挂在嘴角悬在半空,缓缓下拉的长度于摇曳的风中摇摆不定。直到落下,男人又走过来揪住我的衣领,仅凭蛮力将我拎起来。
我连试图反抗的力气都没有,有也只是徒劳。
像拖着一条死狗,将我拽到水管旁边,按住我的后脑勺。
砰!
冰冷粗糙的铁锈气味冲进鼻腔。
不像血肉之躯的响声在我头骨荡开。
第458章 非寻常较量4
世界先是寂静,耳朵里嗡嗡嗡的,如同老式天线电视机缺失信号时的尖锐蜂鸣。、
空洞之中,我倒在地上一动不动,额角处的麻意缓缓变成某种火辣辣的刺痛,这种痛楚带着更为奇异的真实感。
几秒后,我手撑地,艰难的用膝盖支起身体。一股暖流滑落,流过眉骨,模糊的视线,视觉里的半边世界蒙上了一层粘稠暗红的滤镜。
我的额角似乎很容易受伤,上次也是,上上次也是。人生里的大起大落,所有的悲伤仿佛都出自一个地方。我去过的些些许许的陌生地段,脚下的坚硬冰冷总是那么熟悉。一条潮湿了汗毛的狼狗迷路了,在一个画地为牢的同一个区域。
“好了。”男人整理一下自己微皱的衣服,看着贯穿我眼睛的鲜血,眼里没有快意没有怜悯,只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冷静,没有任何感情的说,“我这个人是不喜欢暴力的,今天揍你完全是为了更加符合自己的定位。我的任务结束了。”
我没有擦拭模糊视线的血液,就这么愣着,脑子里依旧有些错乱,更分不清到底在想什么。
弱不禁风的清醒穿过大大小小的交错纠缠的混乱,只隐约得到一个结论:我挨打了,他我都是形体上完整的人,可是我的反击全部以失败告终,任人宰割。
男人过来屈膝蹲下身,向我伸出手,似乎是想拉我起来。
我直接无视,他所表现出来的冲动后理智,只不过是他所谓的自我演绎中的一部分。我不能接受搀扶,那样只会令这场惨败的斗殴更加一败涂地。
颤抖的手蹒跚的扶着墙,自己站起来还是有些困难,即便双腿立直还是显得趔趄,像快摔倒的样子,我好不容易才使自己站稳。
一种巨大的荒诞感席卷我,我抬起头,视线越过他的肩膀,扑火的飞蛾一头撞到灯罩,只是一下便失去活力,掉在地上一声不吭了。
夜风吹过,掀起成排垃圾箱旁边的废弃报纸,哗啦的轻响飞进刚才撞过的水管。原本就不太牢固,底部有点松动,现在更是细微的摇晃,水滴溅到袜子上。
稍微缓过来一点,我面无表情的低声道:“接下来你会怎么做?如愿以偿的把我揍了,按照你的风格,接下来是不是掏出手机按下110,然后交给我,让我决定是否拨打?”
“我没那么傻。”男人淡淡的说,然后自然的露出满不在乎的笑容:“你知道吗,我原计划只是对着你肚子来几下子,没想让你流血,但是我临时加了这么一项。因为通过对话,我发现你不如我,说你是渐人,可能暂时证据不足,但说你是人渣已经足够了。我的女朋友背着我找了一个比我差劲的杂碎,对我造成的人格侮辱可谓是倍数增长,我不能接受。”
“然后呢。”我低冷的说道,感觉自己阴沉的像只中枪后躺在茫然荒野沉默喘息的野鹿。
“没有然后了,我要做的事情都完成了。现在我和她已经分手了,你们俩以后怎么样,与我无关。我要走了,你赶紧去处理一下伤口吧,别发炎了。”
最后一句“贴心”的建议也是他设定好的“完美”人格的一部分,这个人说走就走,非常果断。走的时候,那些只会嚷嚷却不付出实际行动,基本就是一边劝架一边看热闹的大爷大妈们目视男人慢条斯理的走出小区大门,保安大爷依然在看剧。
结束后他们又各自回到各自的状态,散步的散步,捡垃圾的捡垃圾。
世界的幕布就这么轻描淡写的合拢。
我突然什么也不想做,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体,身体顺着重力滑落, 一屁股坐到水泥地上。
额角的血流的稍微慢些了,多少有点凝固的趋势,像是一条丑陋的蚯蚓爬在眼部。
望着茫然廖寂的夜空,不见一点星星。城市的灯光从天地的地带向上渲染着某种铅灰阴暗的白,疼痛于这般近乎虚无的底色中变得迟钝,成为一种背景噪音,摇摇晃晃响在意识深处,朝着一个降落的地方扁平。
第459章 真假
迟羽的男朋友,或者称呼为新任的前男友也无妨,把道德的积木搭建的工稳精巧,以至于最后坍塌也怪罪不到他身上。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尽心尽力的男人,自始至终都没给我留下一个好的印象。
原因,他活得太注重表现,即使不爱也要把自己包装成爱到最后无可奈何的地步。我清楚,他清楚,恐怕迟羽也清楚,他们的这段关系就是彻头彻尾的荒诞。最后迟羽以红杏出墙而落下恶名,男人一身轻松的离开,人们只能看到表象,所以他成功了。
迟羽为什么会找到我?我咬紧了牙关,暂且不去思索新得出的假设,倘若迟羽找我只是单纯发泄对她男朋友的不满,那么又是谁招致迟羽这么做的?必定是男人将迟羽这个女朋友当作只是个需要妥善处置的概念,而非活生生的人,内心将这段关系“博物馆化”,不彻底的态度维持关系,消耗了迟羽的耐心,迟羽才会心怀不满,致使我俩的思想碰撞。
莫大的虚无,人生如戏。若爱情只是一场角色扮演,社会的脚本,那么疏离与背叛只是构思好的转折,笃信这些的人无需投入情绪,本质难道不是一场有棱有角的虚无吗?
换言之,我之所以对此思忖良久,何尝不是我通过男人留在我脑海的印象,继而透过这层具象看到了自己。魏语最后撕心裂肺的抓住我的衣领,眼里挂着婆娑对我大喊,造成这一切的幕后之人又是谁?
难道不是我吗?
我们最憎恶他人的时候,往往瞥见了自己的倒影。
现在才明白,从我们交往后的第一次分歧,我便消极抵抗。我喜怒不形于色,拒绝她所有的热心,冷漠一针一槌的剃下魏语炽热心脏上的温度,导致她忍受不了朝我发怒。
换而言之,也是避世的虚妄沉稳罢了。我的沉默不是缺席,是另一种参与,荒芜了美好。
耳朵听到下楼的脚步声,迟羽匆匆的跑出来,转头便看见我一个人背靠着墙,双臂环膝。
她花容失色,“他把你打成这样?”
我双眼空洞的看着她,这个时候回答“是”有何不可,但若是出自寻求一个安慰,那就不必了。有些事情即便我不说,也会有人懂的,如果不懂,那我说了也没用。
“快上楼,我给你擦点碘伏。”迟羽拽了拽我的胳膊,我自觉的站起来,然后她就将我的手臂搭在她的肩上,一只手从后面绕着我的腰,一步一步搀扶我踩上步梯。
可惜可悲,想不到离别的时候那么坚决,现在看到受伤无助的我又马上心软意慈。我从来没有在一个女孩子面前如此清醒的意识过,我其实不爱她,哪怕是一秒钟的心跳加速或落地,不曾对她发生过。
那么她对我又是什么感觉?我不能妄加猜测,我也不敢,那样只会增加徒劳,一如我们事到如今一直在做的徒劳的事情,喝酒、抽烟,并没有向好的方向改变过什么,什么也没有。
然而我们此时此刻又离得那么接近了,她身上的我只能从她身上嗅觉的不一样的香气袭了过来,略带晾干后残余洗衣液的味道,楼道墙体上的斑驳不堪伴随梯数的减少而落入视野,那个女孩满脸雀斑且绝望的脸一闪而过,那些个潮湿的坑坑洼洼仿佛烙进胸口,于是隐隐作痛。
我们来到门口,一位打扮得体的女子像是正要出门的样子,站在里面愣了一愣,双眼诧惊,拎包的手也僵住。
女子的惊异不是突然在门口碰到两个人那么寻常,注意到迟羽和我的亲密举动,拉扯的嘴角抖了抖,大致猜得出在想什么,她也只是尴尬的笑了笑便绕过我们下楼了。
迟羽表现的不在意,我已经无地自容。
我们到底是什么?她男朋友已经不是她男朋友了,而我也跟我自己的女朋友大吵一架各自离去,这样的安排仿佛机缘巧合的相互推向一个方向,可她知我知,我们并不全心全意的接受。
所以再度回到她的房间,我旋即抽身,很违和的逃到她的书桌前,拉开椅子而坐。
迟羽没说什么,有条不紊的从储物柜里翻出碘伏和棉签。
手搭在似乎又重新擦拭过的桌面,手指捻了捻,依旧纤尘不染。
那么爱干净的女孩子意味着什么,她是否出于某种癫狂的躁动而逼迫自己将房间打扫的整洁,亦如同她卖力使自己反常,从而掩饰某些怯弱。
“转头,伤口露出来。”迟羽用三根棉签蘸了蘸碘伏,站在我侧面身子微倾。
我照做了,我把额角的碎发撩起,她先用湿纸巾帮我把脸上的血渍拭去,力度略重,一点也不温柔,恰恰反映了她苦心维护平常之余而溢出的复杂心绪。
涂碘伏时,我心血来潮问道:“你叫什么?”
“我没叫。”
“迟羽是你的真名吗?”
她愣住了,棉签球像三只暴露在阳光下兔子那样心悸了,动作好不自然,创口上上下徘徊好几下,竟不好意思的收走了。
“真不真,假不假,重要吗?”她背过身子,顺势拾走碘伏瓶。
“不重要吗?”
“现在你认识的就是迟羽,是陪你喝酒,给你抽烟,把你带坏,一点愧疚都没有的没心没肺的迟羽啊。我带给你的记忆就这些,你还想得到什么,你又觉得得出些什么无济于事的东西能够拾缀什么?”
我太想得到答案了,连声追问:“难道我不该知道真相吗?”
“拜托,我不想扮演我不想扮演的角色。”她的声音有点哀求的意味,沙哑中带点颤栗,“求你了。”
“……”
她背对着我,穿搭的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短袖t恤,肩膀勾勒的脆弱弧线。几步之遥的空气,遥远荒芜的沉默。
我不再问了,所有翻涌的疑问,对真相近乎偏执的渴求,都在她颤栗的哀求里骤然失了分量。我看她微微佝偻的背脊,看着她慌乱中有些凌乱的发梢,黑色从窗户玻璃泄出彻骨疲倦的质感。
迟羽是真是假,我心是散的,我们赖以连接的不过是共同坠落过的沼潭。我们分享烟酒,分享絮絮叨叨的碎片,却吝于分享各自人格本源的坐标。
灯光射进她手中的褐色碘伏瓶,像凝固悲伤的眼睛。
我说:“有烟吗?”
第460章 真假2
迟羽翻开抽屉朝我扔过来一包,砸到我的胸脯,又落到腿上。
“送你了。”她说完,转身去拿入户墙边的扫帚。
我捡起那包白色软包装的烟,嘴里挤出一个字:“火。”
迟羽刚提起的扫把又轻轻放下,回去又给我扔了一个塑料壳打火机。这些来回,至终没给我一个正脸。
好久不抽烟了,那个时候已经有这样的感慨,打火机好像也是新的。一口下去,整个人被冲昏了琐碎的思想,恰到好处的恶心感在某种程度上麻痹了痛苦。
烟雾在我眼前缭绕,缕缕扩散又淡漠的朦胧之后,是她弓腰打扫卫生的背影。动作机械而缓慢,平头毛刷一下一下扫过地面,把零散的玻璃渣子推进簸箕,尖锐、细碎且清脆的声响如同纱纸打磨一样,将某种情绪抛光。。
我试着去洞悉这个房间的现状,发现我不在场的时候,这里简直跟发生过自然灾害一样。衣服如褪下的蝉翼凌乱散落在地,各种杂物横七八竖,像是轰炸机清洗过的案发现场。
而我转过头,发现书架上的书也如雪崩一样散落,有的斜倚着露出内页,摊开平铺在阴影里。
混乱凝固在一种奇异的静止中,时间跳过几帧,思考穿过未被收拾间隙,在我来之前这里到底发生过什么?某个失控的瞬间,女子情绪崩溃,她扒开衣柜,把自己兴许喜爱的衣物一件件从衣架拽下来,没有任何方向的丢弃。她把自己用来喝酒的玻璃杯砸碎,她可能不是真的爱看书,但她也流着泪将她精心布置过的工整给打乱。
书脊断裂处露出的粗粝纤维,宛若折断的骨头。这个喜爱干净的女孩的住处狼藉一片,不由得猜想,可能她刚搬到这里的时候,也许也是一片脏乱,而她花了那么长时间的清洁与维护,顷刻坍塌如初,就好像一些整洁的东西就是为了打乱。也无人再来抚平这些褶皱,包括她自己也一样,就像没人可以精准无误的结论一个女孩绝望的根源,一如我无法复刻一个来自我之外的极度悲怆。
烟灰落到裤腿,我掸了掸,地上又多了一抹狼藉。
这时手机响了,迟羽来气似的将扫帚随手一扔,踏着重重的脚步,从空了枕头的床头抽出手机,手指一滑,铃声硬性中断。
“谁给你打的电话?”我很想问,但没问,生怕踩到导火线。
迟羽面色铁青,继续扫地,手臂幅动之时,开口用一种听不出情绪的口吻说道:“你和你女朋友怎么样了?”
“算是分手了吧。”
她丝毫不惊讶的样子,嘀咕:“哦。”
过了一会儿她或许也多少心怀歉意,声音不自觉放低与柔软:“是因为我吧。”
“你要这么说,我不能全盘否认,从结果来看,跟你有关系。但不能全然归咎于你,有人用菜刀杀了人,总不能说是菜刀的错吧。”
“言之有理,但我若不在这个时候出现,你恐怕不会遇到这些,归根到底,我还是有责任的。”
“讲这些也没用了,”我说实话,默默吸了口烟,烟雾吐出,说:“听说你跟你男朋友也分手了?”
“早该分了。”
“他以后不会来找你了?”
“不是我男朋友的男人敢来我房间,我会当垃圾扫出去。”
“那我呢?”
她幅动的手臂停下,滞了片刻,很快恢复了机械的动作,口气更像是无脑而出:“你是女人。”
“……”
我没心思吐槽,之后一边抽烟,一边看着她把地上所有的尖利物扫进簸箕,再倒进扶正的垃圾筒。衣服什么的可再利用物品一一收拾,回归原处。拖把不沾水,刚好吸附混杂了尘埃的铅灰水渍。
从头到尾,安静如斯。
我们似乎有很多话要说,但都不知道说什么,月光混进阳台,仿佛应该停留一只麻雀来装点这个伤痛的夜晚,但是除了围墙上昨晚充做烟灰缸的陶瓷盘,盘上铺着一层风干的餐巾纸,除此以外,空无一物。
迟羽打扫完了,她去卫生间洗手。房间里看似收拾干净了,给人的一种精心整理过的荒芜感。
表面上看,秩序重建,可某种东西就是被残留下来。无形的,接近被水浸湿的书信般洇开颓唐。
迟羽从卫生间出来,像是蚂蚁从古典主义油画的缺口钻出来,空气里漂浮着疲意,她双手带着湿润。没有看我,径直走到窗前,窗外夜色茫茫,寂静到可以听见彼此心里碎屑剥落的声音。
“我后悔当初找到你了,”她说,眼里若有心事:“好巧不巧那张破纸被风卷到我脚边,好巧不巧被我踩中,好巧不巧我无聊的捡起来看了一眼,就像是命中注定一样。那天我纠结到傍晚,最后我以为我可以迎刃而解的从你的身边路过,然后当作无事发生。我太了解自己了,正是因为了解自己才做出来导致这一切的举动。我不能当作没看到啊,我知道如果我视而不见,多年后我回想起那天,我会痛苦万分,好像我在刻意回避什么。但是我又怎么去直面,阿波罗铁环砸中的阿辛托斯,箭头在花瓣刻下了悲伤。我搞不懂啊,所以我选择了接近,但远远的疏离。以为万无一失了,谁知道呢……”
“都是有意识的被动做出抉择罢了。”
迟羽扭头看向我:“你不恨我吗?”
“你恨我吗?”我认真的反问。
迟羽先是安静不说话,然后目光从我脸上挪开,“我回答过你了。”
“这样啊……”我也移开视线,继而又点上一支烟:“说到底我们都可怜。”
“自己都可怜自己,那就真的可怜了,不是吗……”迟羽声音有些发抖。
“我这人造孽啊。”我说。
这时,电话铃声又响起。
迟羽眼睛微微眯起,犀利如针,暗暗骂了一句,辨口型可以看得出,是那种涉及敏感词汇的脏话。
“打电话的是同一个人吧,究竟是谁这么没素质?一直打电话骚扰你。”我终于就此问道。
“不是我那刚刚成立的前男友。”迟羽很果断的说,然后朝着床头走去。
第461章 铃声
迟羽拿起手机,大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微曲的关节,始终没有按下拒听键。
她手机铃声是手机默认的铃声,简朴单调的旋律,基本无法仅靠音韵来读取某些情感,亦或者说此时彼时的氛围尽然由自心中。
过了一会儿,她哀声叹了口气,随即手腕便如同因风折弯的枝杈向下枯萎,手机像是干涸松动的果子掉进刚整理好的柔软被褥里,砸出一个明显的凹陷。
“你跟我讲过你的旅行,我昨晚听你秉着烂醉的酒气在那里天花乱坠的描述你的这趟旅行,我感觉你本质上非常喜欢旅行。”迟羽背对着我,垂着的头,很唐突的说。
“是吗?”我低着头,“现在已经结束了。”
“接下来你会去哪?总不能继续赖在我家。”
手机铃声喋喋不休的回荡在这个房间,越听越觉得喧杂,心态不免因此急骤起来,宛如警报器咕咕不停。
我说:“回家。”
“怎么回家?”
“怎么回家。”我不耐烦的重复了一遍,无可奈何的捂住眼睛:“坐火车,什么的,飞机坐不起,但是火车好像需要实名,我没办法啊。”
“你又不是无家可归。”
“糟糕,我出来玩傻了,一旦离队就不知道该干嘛了。我本以为我还有很多地方可去,四川附近还有好多省份,云南、青海、西藏,现在去不了了。连回家都这么困难,无路可去了。”
“假如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会怎么选?”迟羽没来由的问道。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问,猝不及防,甚至搞不清楚这么问的目的。于是没有回答,这里的“机会”是指什么?她又是什么原因道出这句话?我竟不作答了,安安静静等着她的下一句。
见我不出声,迟羽好似有意与我鏖战似的,一同沉默不语。只剩手机的来电铃嘀嘀咕咕,一块一块音符清晰,随时间逼近,竟似贴近心口发作,弄的心情也惶惶的。
直到铃声结束,这场来历不明的来电以未接听告终。
迟羽恹恹的抬起头,用力过猛,面朝天花板,扎起的正马尾辫垂直悬空,她白净疲劳的面容于惨白灯光下,发际那几根没被集束的细长碎发摇曳着凄楚的色泽。
“敢不敢赌一把,”迟羽一本正经的说:“一会儿还会来电话。”
“我不赌,但是给你打电话的人究竟是谁?”
“一会儿若是再来电话,我什么也不想面对了。”迟羽忽视我的问题,转而道出的话语简直驴头不对马尾。
她一直都是这样子,说起话来莫名其妙,很难滤清逻辑,这次甚至我都不清楚了。
我不说话,默默又点燃一根。
迟羽蹲身把垃圾筒里盛有灰尘与破碎的袋子扎起,还没来得及打结,电话铃声果然如期而至的轰然乍响。
我震惊。
迟羽就像是早就料定如此,慢条斯理的将最后一个死结扎好,起身的时候顺带一提,甩手抖几下,圆筒状垃圾筒嗖嗖的与鼓鼓囊囊的垃圾袋滑里,摔在地上咚咚作响,摇摇晃晃好些会儿才安稳下来。
之后她便出门了,开门时背对着我,捎上的时候也背对着我。门缝闭合的短暂时间,我远远的瞥见外面过道的黑暗里,灯光如霜打在精致的侧耳,她微微一扭头,露出俏丽的鼻尖,悲伤也沿着下颌的阴影直下流淌。
咔嗒!
门关了,茫然无知的我手里还夹着烟,升起的烟雾裹挟在连绵的铃声里迂回难转。
顿了顿,我心里没底的走去床头,捡起被褥上的手机。
屏幕里的电话号码,依据长度判断,好像是公用电话。
迟羽留下手机就走了,这么故意把手机留在房间里面,房间里面还存在一个孤零零的我,无论从何角度,似乎都在暗示我什么。我没有把握确定,可不管怎样,现在我心里强烈的好奇心驱使我,不自觉按下了绿色的接听圆圈。
省略号化作00:00,开始计时。
令我意外,里面传出的竟是一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姑娘的,清越中尖厉如锯齿横出的声音。
“狐狸精,终于敢接我电话了!”
魏语怎么会找到迟羽的手机号?她们应该没见过面,更不可能发生过直接的交际,这横空出世的联系从何而来?
片刻后,我反应过来。
之前在麦当劳大闹的时候,我拿写有迟羽手机号码的布条擦脸,然后落在的餐桌上。回去的时候已经找不到了,想必是魏语气冲冲离开前,顺手给带走了。
女人的第六感向来是很灵的,更何况那布条上或多或少残余着迟羽的体香,再加上我亲口承认过昨天的经历,轻而易举便能联想到什么。
魏语在电话里冷嘲热讽的说道:“之前不是很拽吗,勾引别人男朋友还理直气壮的,现在怎么怂的跟某人似的!”
“你在干什么?”我说。
魏语一听是我的声音,立马恍了神。
通过电磁波,隐隐约约可以听出她在车水马龙的马路边,车笛此起彼伏,形形色色的路人的声音搅匀,夹杂远处新品上市的广告播放,编织出一种非常契合当下的疏离感。身临其境的感受到她一个女孩子,一个人蜷缩进电话亭里,透过玻璃门眺望十字路口的人群交汇,远光灯如海浪扑卷而来,卷不走无边的单薄,消沉的夜色始终覆盖在陌生的城市,大小建筑的窗户落下反射的冷冽。
好一会儿,魏语吸了吸鼻,故作专横的嚷道:“咋?我被戴绿帽子了还不能找人骂两句?”
不曾预料,我竟然还能和魏语产生交际,只是一想到当下我们已经不复当时,酸涩的苦意瞬间涌上心头。
我说:“要骂就骂我一个人好了。”
“一个巴掌拍不响,你无耻,她放荡,凡是对不起我的人,我一个也不放过!”
“她现在不在,你还有什么话想说,想骂的多难听,干脆全发泄在我身上好了。”
“哈哈哈,”魏语讥讽的低笑几声,“一个吃里爬外的人渣也好意思在这里装男人,我呸!”
“你继续,我听着。”
“人渣!败类!”
“骂的好。”我很没有感情的说,表面上不在乎,实则一字一句都如同匕首扎进心口。
魏语不说话了,可能是我毫无生气的反应使得魏语撕心竭底的辱骂变得没有意义,所以魏语便没有继续骂我。
沉默许久,魏语哽咽着说,声音极轻:“你怎么又找上她了?”
第462章 铃声2
“不关你的事。”我很无情的说。
“好啊好啊,我成外人了。”魏语很是气愤的说道,“才这么两天,就比得上我们长时间的感情,她到底哪点比我好?!”
“不是一回事。”我有且只能这么回答,头又痛起来。
“你到底说说是怎么回事!”魏语悲痛的吼道,尾声尖利而拔高,然后啜泣道:“你变的这么快,我有点不认识你了。这些事发生的我都措手不及,明明你两天前还好好的,虽然怂了点,可我从来没想过放弃你啊……难道你不满足只有我一个吗?”
“不是不满足,拥有你让我感觉很沉重。”
“所以一个大街上随便认识的女生能让你轻飘飘的一身轻松?既然这样,你当初为什么要吻我呢?既然你需要的时拿起容易,放下简单,毫无心理负担的关系,你为什么一开始不斟酌清楚?”
“你说这些……”头疼欲裂,像是千万只白热的蚂蚁撕咬大脑里缠绕的线团,竟至难以思考,“我是第一次谈恋爱啊。”
“难道我不是吗……”魏语幽幽的泣道,说话间,声音夹杂着汹涌决堤般的哭泣:“我好累啊……你像没有钟表的定时炸弹一样,每次我把你拥入怀抱,双臂绕过你的颈项,春天从胸腔漫溯,仿佛心跳代替的指针而倒计时……我和你应该如同季节一样美好才对,可是你又让我青春期的第一次心浪有如春天一样短暂,还没来得及感悟,温暖就从指尖掉落了。……”
我沉默着不说话,姑娘话语中梅雨般的凄厉浇灭大脑的混乱,霎时思维像是开了闸,那些令我头疼的描述不清的杂物抽空,剩下一片不见形色的空荡,那股难以忍受的伤似乎落到了心口,隐隐发作。
魏语吸了吸鼻,继续说:“你有了解过自己真正需要的是什么吗?哪怕一分钟一秒钟,你太幼稚了,因而产生罪恶。我窘迫不已,事情被推到了不论如何也不能原谅的地步,好像我连回头都是一种纵容。”
我还是没说话。
我们之间相互凝固许久。许久,她稍微缓了过来,打破缄默,语气也变得些许平常,肃穆道:“你说些什么,接了电话跟个木头似的,你不表示什么吗?”
我依旧无言,一手维持着举起手机贴近耳朵的姿势,另一只手上烧成灰烬的烟丝崩裂掉到迟羽的床单上,我急急忙忙帮忙掸掉,夹烟的手指仿佛躯体意识的掐灭了火光,灼痛在指纹蔓延,我也发不出一点声响。
“好吧,我男朋友是一个哑巴。”魏语暗讽的喃喃道,好长时间没了下文。
我把掐灭的烟随手扔到地板上,顿生一种搞脏房间的歉意,但并没维持多久,就像弱不禁风的火花一样转瞬即逝,对比于此,电话里头的姑娘显然更准狠的拽住我的思绪。
接着我又用手掌一遍一遍把被单上不好掸走的灰渍拂去,怎么也挥不走了,污点犹如缺口印在了平整之上,我擦拭的又急,终究徒劳。
“你是死人吗?你女朋友要走了,你什么也不表达吗?这么无所谓吗?就和吃饭睡觉一样吗?”魏语置气的斥道。
我好不容易回了一句:“我其实不想那么木讷,但我总感觉自己被迫以沉默的形式参与。”
“我受够了!”魏语大吼,撕心裂肺的号泣而道,像是一头受伤的小鹿的悲恸,直直的刺进沉默的空气里:“你这个笨蛋!非要我丢脸是不是?有些话不该我说啊,错的是你,不该我来说啊……呐,我走的时候可没答应你的分手要求。”
我猛然一怔,立刻停下手里的动作。
魏语口气傲慢的说道,蛮横中却藏着近乎哀求的卑微:“我没和你分手啊,但是你别自以为是!才不是舍不得,凭什么你说分手就分手,我自尊!……(打了个响指)你若是识趣,马上离开那个厚颜无耻的婊子,回来找我,是男人就拿出点谦卑的态度。我告诉你哦,别说我没提前告知,我一定狠狠的教训你,让你以后不敢沾花惹草。你要是不回来,我就!……我……我……”
支支吾吾半晌,魏语才极其不忍的道出几个字:“我就真的和你分手。”
眼前仿佛升起希望,与此同时,双脚愈加沉重。我不由自主低下头,灯光打在床沿投射于地板的阴影,像是深黑的沼泽困住我,
我再傻也听的出来,魏语这是请求和好,并且道明了拒绝的后果。
心思由此变得紧皱,这可能是最后一次机会了,要是我抓不住姑娘以尊严为代价,呕心沥血从胰脏剖出来的请求,我们可能真的要结束了。
“不许再和那个婊子联系,”魏语旋即警告式的补充道:“现在也不行。前天我们去过的人民公园,天府广场附近的那个人民公园,我在哪里的电话亭。你来需要多久?”
我大概估算一下,实际数学计算能力在这种高度紧张的情况下退化了。我和魏语是在麦当劳分别的,早上迟羽骑自行车从她住处花了将近二十多分钟,不是记错的话,人民公园在反方向位置。
那天晚上我和迟羽第一次电话联系后不久,我就遇到了迟羽,假设迟羽是从住所出发,那么距离应该不远。
顿了顿,我模糊的说:“要不你给我半个小时的时间吧。”
“行,我在这里等你半个小时。我才不是那么搔首踟蹰,你爱来不来,我就等半个小时,半个小时不来,我就马上开车走人,之后你爱去哪去哪!”
说罢,魏语挂掉了电话。
第463章 解释
魏语挂了电话后,我的手也随之像触电一样,手机掉到地板上,发出咚咚磕响。
一时还无法反应过来,我焦头烂额,像是得了夜盲症的苍蝇于不大的房间里四处走动,绕过床尾,又踱步至窗户前。
肩膀着窗户边框,我没受伤的那一侧头也斜斜的倚着玻璃,外面长夜依旧,只叫人捉摸不清。那盏笼在枝叶团中的灯光霎时像孵化的雏鸟,暖黄的光缘若喙,啄破了覆在树冠外层的黑影,夹缝中蕴藏一线生机。
思想好像偌大广场,我分不清楚现在的心情是喜悦还是纠结,也可能都是。不敢保证魏语发出这样的请求即代表她能原谅我的不忠,事实上我当初提分手也是难言面对自己的不轨。但现在重新有了新的希望,我有什么理由不去把握。
站在窗格前,我对着二楼的风景又抽了根烟,先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首要必须搞清楚一件事,是什么在缠住我,是胆怯吗?想必不是,我的怯弱常常源于对既定对象心中所念的不确定性,然而魏语的意思已经表达明确了,在这件事上,我暂无可恐惧之物。
头绪飘渺之际,我没来由的扭头瞥了眼迟羽床下的阴影,似干枯河床的方形,久而视之,眼睛竟仿佛陷进去似的,深恻的临渊感伴随着无案的潮湿没胸口,照明一寸沉闷。
越看越难受,我别过脸,心想哪怕是回去和魏语和好,迟羽毕竟这两天好心招待我,总不能一声不吭就离去。那就等她回来说一声。
一根烟燃尽,迟羽还是没回来。我纳闷的把烟头摁进“烟灰缸”,不由思索,一个女生不带手机出门,那么长时间能干什么?除了自杀我想不出别的原因。
无奈之下,我打算出去瞅瞅。打开房间的门,倏然一个半陌生的女子的侧身映入眼帘。
我吓一大跳,那个女子也同样大惊失色,条件反射的往另一边闪去,胳膊撞到过道的墙壁,疼的轻吟一声。
“痛!……”
我定睛观摩,发现这就是迟羽扶我进屋时,门口巧合碰面的那名女子。她一手拎着塑料袋,里面装了个有点像快餐店一次性饭盒的东西,重力使得她手臂垂的更直,连接的肩膀也相比略低一筹,加上刚才意外碰撞,衬着女子不施粉黛的正经面容,好似一触即拢的含羞草那般娇软。
我尴尬,就这么一句话不说的离开,未免有些不礼貌。
“没事吧?”
女子轻轻蹙了下眉,疼痛还在隐隐作祟,揉了揉碰撞的肩膀,微微抬头对视我,礼态的回应:“没事,小磕小碰。”
“哦,没事就好。”我语塞,文字表达能力匮乏。
这女的见过我一面,多多少少猜得出我和迟羽发生了什么,估计认为我和迟羽关系不简单。解释一下?没用的。但凡听到过房间里的争吵,或多或少已经迟羽不守妇道,而我是败坏风气的第三者。有些事一旦群体达成共识,个体也就随波逐流的认定此为唯一真相。
相视几眼,我心事难堪。我无所谓,反正要离开的,但以后她们会怎么对待迟羽?这事要持续扩大,传到奶茶店那几个爱八卦的女员工耳里,迟羽以后又会在单位面临什么?
或许我和迟羽真的算不上纯洁了,但我必须尽可能自然的使这件事更接近真相轮廓的纠正一番。
脑筋转了转,我指了指房间里面,说:“我们是前天认识的。”
“嗯?”女子表现出困惑的样子。
我接着说:“我和她聊得来,所以昨晚来这里喝了点酒,畅谈一番,酒逢知己千杯少。”
“啊?……哦……”
只能说到这了,后面的我若说出来就更解释不清了。瞬间后悔起来,因为我顿感我这么做是虚妄无功。
谁料女子竟没露出一丝一毫的鄙夷,正了正面色,平常的说:“昨晚我洗的男士内裤是你的吧?”
“啥!?”我震惊:“你洗的?”
“在我家洗净烘干的,怎么能不算我洗的。”
“哦……这样……谢谢啊……”我尴尬的不知道要说什么,鬼知道她竟然住最北边的房间啊!
女子看我窘迫的表情,有点得意的笑了笑,可能察觉到我的紧张,便和气的主动展开话题:“我和她关系还不错,要不然我也不会借烘干机给她用。我相信她这个人不坏的,就是行为举止太超前,她之前那个男朋友偏保守,可能和她不合适吧,我是这么觉得。”
我拧紧的心总算舒缓了些,“你也这么认为就好,我就怕你会因为这次事件而对她产生负面看法。”
“你挺关心她的,唔……我还不是很了解你,你要是真的关心就更好了,至少不能像她之前那个男朋友那样浮于表面。”
此话一出,我悬着的心彻底放松下来,原来是志同道合之人啊!
我有点不好意思的挠了挠下颌,“你可能误会了,我和迟羽不是那种关系,我们没有发生那种事。”
“我知道啊,昨晚我就在房间外听着呢。”女子轻松的说,意识到自己漏嘴了,连忙捂住嘴唇,然后正色解释说:“我出门买夜宵的……你们是折腾了一阵,但中途好像没继续下去,我也没听见某些可以证实结果的动静。所以,我相信你说的话,我也相信她的话。”
“那真是……太好了。”抛开局促的尴尬,内心还是很感动的。“我就怕此事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离谱,最后分化成各个版本。”
“应该不会这么严重吧,住这里的人其实相互算不得很近,我和她是例外,其他人基本不会关心。”
“话说,你看到她了吗?她刚才出去倒垃圾了,到现在没回来。”
“倒垃圾?我是在小区附近看到她的,她骑个自行车,我打招呼也不理我。”
“嗯?”我深感疑惑。
迟羽没带手机,大晚上骑车出门是要干什么?总不能是去成人.用品店拉屎吧。
第464章 解释2
“她怎么出去也不跟我说一声?”我更像是自言自语的咕哝道。
女子不知道的耸了耸肩,“她这个人就是这样,时常做出一些反常的事情,三更半夜突然一个人银叫,忽而大喊‘斐离啊!墙间啦!’,我一踹门而入,结果她只是在吃菠菜。指不定这次又是在发疯,我已经习以为常了,你尽管只当是寻常就好。“
即使这么说,我还是有些担忧。换做昨天,我可能不会那么在意,然而她才经历过这么多,就算不是正常人,也难免不会失控。人非草木,岂能无情。
“听说过说谎小男孩的故事么?不是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强调……故事名字叫什么,我忘了,讲的就是放羊的小男孩喊了三次‘狼来了’,前两次村民信了,结果不是,第三次是真的狼来了,结果不来了,小男孩被吃掉了。”我说。
女子听闻,眼神微微一怔,随后打趣的挥了挥手:“哪有那么巧合的事情,童话里都是骗人的。”
“我不可能是你的王子……咳咳……”我清了清嗓子:“狼来了的故事好像是寓言……”
女子像是磁场紊乱的指针那样不定,脸上的笑容僵住,目光在我身上游离,似乎在琢磨我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片刻,转过身从包里掏出房间门钥匙:“知道墨菲定律么?越害怕什么,越会来什么。“
说罢,扭动钥匙柄,前方洞开一条缓缓扩张的门缝,竟不见亮光淅出来,似乎里面比过道更为阴恻,依稀见得窗帘紧闭,外面的路灯渗不进来。
不知为何,我想到了那间我刚出来,时常被迟羽打扫的干干净净的屋子,那里纤尘不染,狭小的空间却十分有种郁闷的直观。
女子走了进去,一边捎上门,一边掏出手机敲打。
咔嗒!
门关上三秒钟后,迟羽的房间又传来手机铃声。我有一种预感,这次绝对不是魏语打来的。上前一看,果真如此,字符数明显比魏语在电话亭里传来的要长。
接听,对面发出刚才那个女子的声音:“喂,之前跟你打招呼你不回应,大晚上去哪啊?你新交的……不知道怎么称呼,刚才还找你呢。“
我白着眼回复:“我也想知道。”
女子惊的一愣,“唉?怎么是你啊?”
“手机落屋里头了呗。”
开门声在门外扑嗒一声传来。
女子手机挨着耳朵,侧歪着脑袋,慌慌张张的跑进来,鞋子都没换,地板上印出一路的鞋灰印子,迟羽看到这一幕怕是要发飙。
“你是说她手机都没带?”
我看着她,点点头。
女子很伤脑筋的样子,扶额困惑:“奇了怪了,她不应该出门不带手机啊。”
“此话怎讲?”
“我记得她有一次跟我说过,自己要是在外面突然死了,一定要把手机带着,这样方便找到尸体。”
“这是活着的时候能说出来的话……”
不得不说,确实有道理,万事皆有可能,指不定人活的好好的,哪天突然就没有任何原因的死掉了。这东西说不准。
“反过来想,她不带手机是不是说明她不会死?”
“no,no,no,这不是等式。”女子双手交叉,摆出大大的叉号。“我是没见过她那次出门不带手机的,就算她没带,我也不会知道。”
“所以她有可能会死?”
“怎么动不动就提‘死’这个字,避讳啊。”
我翻翻白眼,“不是你先说的吗……”
女子脸上露出担忧的神情,似在犹豫,漂移的眼珠又仿佛在回想什么。半晌,嘴里嗫嚅道:“我遇到她的时候,她只顾骑车,头低着,目光落在前轮,余光只能瞥到周到很小范围的事物,这样很危险,但更危险的是,我感觉她情绪不太稳定。有时候判断一个人的心境只需要离她不定量的距离,那种由内而外的气质眨眼间便传染到心里,我感觉她很低落。你要不要出去找她?”
“我?”
“嗯。”女子嘴唇压成一条线,眼含请求的点了点首。“你和她关系应该不错吧。”
“我们才认识两天。”
“感情这种东西不是酿酒,越陈越醇厚。你可别认为她这个人真的很随便,她所谓的外向也仅仅活跃在她自己的世界,她的世界不大,她有心意请你喝酒,你为什么不愿意花点时间去找她呢?当然我也就是这么一说,我只是有点担心,潜意识里觉得你去找她更合适,具体还是你自己决定。”
我下意识望了望周遭不大,甚至有些避光的房间,头顶的灯光不合时宜摇曳两下,一闪一黑,室内修整过的狼藉仿如一片沙漠直入我心,黑夜里覆盖着冷意。
为什么是我?就因为我和她喝过酒吗?在那个夜里,一个女孩同时向我展现癫狂与脆弱的一面,泪水落地生长成树,窗外的鸟鸣哭哇哇,近乎悲凉的眸子映出好久之前的遥远天气,玻璃杯下滑的水珠又把触感带到了潮湿指纹的一个角落里。
可是魏语还在等我啊,偏偏是这种时候,像是很多个被割裂成两半的路,站在路口永远也不知道自己会前往何方。命运往往是这样的,深谙这一不可逆之命题的人恐惧未知,我也是,仅仅是什么都不想就已经背脊发凉。
“她大概是出小区右转那个方向骑车的。”女子撂下这句话,叹口气,有点责备的小声嘀咕:“她总是这样子……”然后转身回到自己房间。
咔嗒关门,过道里一片安静。
我看了下手机上的时间,已经过去有七分钟了,还有二十三分钟。假设我去人民公园需要十分钟,暂且不提我有可能忘路,可能一不小心绕了远路,路上可能概率不一的触发各种偶然事件,各种可能耽误我的东西。我只有十三分钟时间思考,去斟酌,得出的第一个结论——我肯定来不及按部就班的先后与她们两个见面,根本来不及。
第465章 百分之五十
我又点燃一根烟,点燃一场难转纠结的延续,点燃满室的怅惘。
屋子里的东西都完整归位了,除却那些破败不堪永不可逆的已损坏物件,作为碎片被迟羽扫进簸箕,倒进垃圾袋,捆扎系好携带出去,屋子里相对整齐的肃穆,宛如葬礼。
烟蒂衔于唇间,伸手用指头的触感摸了摸书桌上的纹理,细腻的磨砂感,上面竟布着一薄如蝉翼的灰,肉眼难辨,触即分明。缕缕升起的烟雾被窗户缝隙透进来的风推搡进眼睛,我刺的发痛。
一个爱让房间整洁的女孩,把自己打扮的靓丽个性的女孩,一个说起话来俗不可堪,粗糙的字句却总能表达出一些哲理的女孩,她究竟一遍一遍把不断产生污渍的房间清理过多少遍?恐怕她自己也不清楚了,或许她自己并不爱卫生,出于某种精神的极度偏执而逼迫自己把脏东西拭去,这样才显得广袤无垠,这样才显得心如明镜,且令自我认为超脱世俗。
现在有些东西破碎了,一如雪花湮灭于海浪,白色的泡沫扑打沙滩,喋喋不休的残缺反复席卷她为之平静的海岸。终于,天空不再晴朗了,浓雾散去后,驻留枝头的只是残缺不堪的日落,剁碎一地秋暮的金黄,便不能再坦然直视那片海了。
这是我的猜想,不知不觉已经把自己代入氛围里,按照自己的逻辑上演了一遍日落的过程。终究只是猜想罢了,我又拿什么断定一个才认识两天的女孩,会在短短两天,因为我这样一个可有可无的角色而翻涌自己,如同云朵搅乱自身那样,打破了苦心经营的秩序,荒芜从夜晚的缺口倾泻下来。
我不能,不能对吧,可是每当我好心安慰自己,眼前仿佛又浮现阴暗小巷,一个矮矮的女孩的被湿漉头发遮住半张脸的面容,踩着精巧破烂的白色帆布鞋,密集下落的雨线沿着深色的裤脚流淌,溜进鞋口。坑洼的水面像一面镜子,倒映她那张悲绝的脸,无数的雨点扑向镜中的雨点,一脚下去又踏碎,冰冷的贴上了脚踝。
女孩折入转角,幻影流转,忽而又毫无间帧的跳出迟羽推着二八大杠从窄巷里出来的模样。迟羽穿着时髦的衣服对我发出捉摸不透的笑容,我愣在路灯下,这一幕恍如隔世,似是枝桠被梅雨浸泡过,晒干后撑盛大虚假的蓝天。
一支烟尽,我看了下手机,只剩下8分钟时间思考了。
我迅速又续上一根,必须用这火星思考,我得做些什么,我脑子里冒出这些念头,不管是对是错。
我翻开书桌底下的柜门,里面囤积的香烟,寥寥几个的打火机,一些小物件。
我又掀开了迟羽的床单,不过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床板罢了,床板底下是相较更为浓厚的灰迹。
接着,我打开床头柜,将枕芯从枕套抽出来,用被子裹住身体,蜷缩一团,捕捉一丝留香。
得找到些什么,我内心呼喊,似乎认为真相就藏在房间里。
走向衣柜,指尖掠过夏季薄纱、秋天针织、冬日棉服,像翻书那样,拨弄下方叠好成方块的下装,从抽屉里翻出胸衣捏了捏,指尖挤压里面填充材料的舒适柔软。
还是什么也没找到。
突然发现衣柜另一扇滑轮门背后放置了一个超大的纸箱,我蹑手蹑脚的将它抱出来,蹲在灯光下。
封盖处用宽胶带死死的粘住,透明的胶带下依稀看得清表皮深浅不一,就是封装的部位,看上去好像用胶带无数次贴合撕开,以至于纸箱上方如同剥了一条皮。
我小心翼翼的撕掉胶带,打开,里面装的尽是些杂物。一件件取出来,端详一番,在轻手轻脚的放在地上。
手掌大小的dIY晴天娃娃,头部里面大概是乒乓球,外面则是白色餐巾纸,用记号笔画了笑脸,放久了有股纸巾发霉的异味。她以前是这么纯真烂漫吗?
一副扑克牌,里面每张牌都是一个花色一个点数,盒里还夹着一张使用说明书,表演魔术用的。她会魔术?粗略阅览了一下说明书,这给我我也会,也不知道她当初买这个是做什么用。
等等,差不多就是这些意义不明的东西。迟羽唯独将这些东西储藏进大纸箱里,是东西太多没地方放,平时又用不到,所以索性堆在一起吗?我心里估摸着,恐怕没这么简单。她那么清洁,若是真的没用是会扔掉的,占据空间也要保留下来,难道有什么意义?
就像记忆里那些潜匿的子虚乌有的东西,也许是某个瞬间,回过神来的时候,这些东西有如沿街而过的走马灯,即便将思绪反向延伸,终究也只是遥远山路的另一端。
注定要在时间的洪流里逝去,却又留下一条尾巴的痕迹。迟羽是明白这些,知道自己永永远远无法摆脱过去,所以干脆全部保留,藏进了这个纸箱吗?
我继续探索,竟找到一个鞋盒。
刹那间,我恍了神。
上一秒还火急火燎的搜索,现在手臂简直跟冻住似的,动弹不得。
关节颤抖,我极其缓慢的伸手,将鞋盒捧出来,抬起,吹去表面的灰渍。透明幻觉般的灰尘如泡影缭绕,弥散半空。
鞋盒本身不重,加上里内的物品也算不上沉,我用灭火器砸过人,但偏偏捧着这块纸质鞋盒却瑟瑟发抖,仿佛里面装着一个世界。
犹豫之下,我四指爬到盒盖的边缘,迟迟没有打开。
有一种预感,我所近乎疯狂探求的真相就在里面,但此刻我害怕的像半夜躲在被窝里推算鬼的方位的小孩。
要打开吗……
也许里面装的只是用过的化妆品,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会不会是我想的那样,那又能怎样。脑海里女孩带着雨天潮湿的面容再度一晃而过,我双腿发软,跪在地上俯身,心闷的难受。
我做选择题遇到不会的通常是选c,现在摆在我面前的有且只有两个选项,打开或不打开。很多时候我最烦这种题目,因为我有百分之五十的机率蒙对,假如我蒙错了,那我就是不幸的踩到了错误的百分之五十。
现在我倒不那么麻痹了,因为我就算不幸运,选中了错误的百分之五十,起码我知道与我擦肩而过的另一半是对的。
不奢望美好的时候,我也就不恐惧得不到的东西。
过了好长时间,我打开了鞋盒。
第466章 百分之五十(2)
打开的那一刻,我几乎是下意识闭上眼睛。纸盒盖子很轻,开启的过程缓慢,仿佛置身深海。
一股酸臭中带着陈旧的气味爬入鼻腔,我诧异,这难闻的气味里竟有一丝芳香,而这微乎其微的迷人香气仿佛很熟悉。
睁开眼睛,鞋盒里面还铺了一层防潮纸,准确来说里面的东西被防潮纸给包住了,就和新买的鞋子一样,都会裹上那么一层东西,至于里内是不是鞋子,有是不是我想的那种鞋子,暂且不得而知。
意外的是,防潮纸上平放着一朵折断花茎的白色风信子子,花瓣基本枯黄了,质感毛糙,萎蔫的边缘像风干的干草一样看不出水分。
她不是丢了么……
我亲眼看到迟羽一边骑车一边把风信子扔到马路上,只要有一辆车驶过,花朵会瞬间碾成平面。
现在这朵我送给她的风信子又奇迹般的回到了她的房间里,装进了这块意义不明的鞋盒子。盒子里装的是记忆,那么这朵蔫黄了的风信子难不成也被她当作挥之不去的一部分而保留下来?她想扔掉,但可惜人类的大脑注定抹不走一些情恨纠缠,所以她一视同仁的如其他糟糕往事一起藏进了盒子,犹如锁闭自己的过去。
一时间竟至错愕,花是我亲手折断的,脱离了泥土的花枝本身并不完整,现在更是残缺。那些一同塞进这大纸箱子的物件,它们或许在诞生之初被灵魂赋予了生命,现在不也像回事不一样埋葬于此。
但是这些所有的不完整齐刷刷聚在这里,天地仿佛轰然塌成一团,指头抚摸干萎的边缘,我恍惚间明白了什么。
合上盒子,把之前一一翻出来的东西物归原位。摸索好一会儿,在房间里找到胶带和剪刀,原装封好。
到最后我也没有掀开那张芳潮纸,所谓的真理至今也没有以轮廓清晰的概念在我体内驻存。房间里没有她,我独处许久,我似乎不想探知了。
有些真理只适合放在迷糊地带。
从我焦急万分的想要揭开的时候,我看到那朵枯萎的风信子,赠自我手,芳泽留香。也就是从那一刻起,我终于惊醒,当年那个女孩有无有我,都无法改变年轮上的伤疤,我之所以愧对,修复似的想要弥补什么,也不过是刻舟求剑式的自我挣扎。
迟羽是谁不重要,她的真名是什么也不重要。前天和我打招呼的女孩自称迟羽,她以迟羽的身份约我喝酒,从今往后,每次酒不离口烟不离手,我脑海里跳出的第一个画面便是她,她也会以迟羽的身份在我的生命里活着。
悄然间,迟羽这个人物概念已经和记忆里的那个身影重叠,我着实不必花时间去证实些什么。
换而言之,还剩下四分钟,我去找谁,什么才是正确,也不是那么重要了。如果我还执着于把选择当成终结一切的全部,自身已经游荡在湮灭的遥遥长河上。
于是两分钟内把被我搞的乱七八糟的房间整理好,点燃一支烟,抬起手表,还有最后两分钟。一分钟后我只剩十分钟去追逐,留给我漫无所事的时间只有两分钟。
我一边抽着烟,一边关上门。下楼,小屋里散步的大爷大妈们也不见了。
保安好像焊死在岗位上,连着线的手机也似乎永不断电。
我嘬着烟,慢慢悠悠的从下楼走到小区门口。
小区对面是一条径直的马路,我在烟雾缭绕中摁了摁脖子,去人民公园好像是往左走,但迟羽是右转离开的。
倚着保安亭的边角,我回首望去,植于围墙另一角的一棵树也同样笼着一团灯光,光线拼了命的从叶隙流出来,也只是杯水车薪。
到现在我也不知道该去追谁,半支烟,时间卷成一条在不断推移的火光化灰。
半支烟的时间……
脑海里反复涌现的两张脸庞,一个是陪我从南京跑到成都来的可爱姑娘,另一位是冥冥之中惺惺相惜的半路友人。
可能无论怎么选都是错的。
风吹草动,像精灵在唤醒树叶杂冗的心灵,枝桠摇晃,缕缕上升的烟雾改变方位,渴求的扑向我的手指,灯光在叶隙中忽明忽暗。
或许就没有绝对的对错呢,人不过是被命运推着走,自始至终都有意识的做出无意识的事。
那就请让我鲁莽一次吧,正如莽莽撞撞遇见她,又悬之若里的徘徊在永不相见的边缘。
茫茫夜空下,我深深吸了一口烟,烟草扭曲出剥骨抽筋的悲嚎。
骤然,大风来袭,本就算不得粗壮的树干歪曲,笼住的灯光像是破晓一样跳了出来。我把烟扔到地上,加速跑去,向着右手边。
……
……
第467章 百分之五十(3)
是不是每个人都在为年少的一件事,一片场景,一个人,而踏步不前?
某一年的某一月某一天,雨水穿过阴郁打碎斑驳中的光影。我站在那里,心之怯弱,未曾伸出的手臂、未敢迈开的步伐,成为了此后如影随形的敏感与脆弱。以至于当相似的情节闪现面前,即便面前不再是熟悉的面容,我亦如遇水的钠,无法抑制的内心躁动。
追根溯源,我终其一生都被记忆的线所操控,是一只没有脚的风筝。长空中漂泊,拽着、扯着、痛着,寻找一个降落的理由。
她的下落只有一个大致方向,我亦无脑的沿着这个起始点的方向飞速奔跑。中途我也思索,要是她突然转个弯,或调个方向,我将与她失之交臂。可事实我没有时间思考那么多,无法回头了,就算现在改变主意去人民公园,根本来不及。
穿过很多个红绿灯,路牌交替,大大小小沿街的玻璃像是推移的镜头,一晃而过。我一路狂奔,发了疯的想要找到她,期许能在某个转角,她骑着自行车差点撞到我,然后摆出一脸无事发生的自若表情,出声调侃。
可是茫茫人海,喧嚣城市,我竟好久没有找到她,仿佛她从未在我的生命中出现过。
累的喘不过气了,体力透支,我终是耐不住虚脱,不得不放慢脚步,逐渐的只能垂着疲惫的肩膀,改为走路了。
身后不远处的十字路口划开一道尖锐的车笛,我的视野被汗水打湿了。心脏扑通通直跳,比我和迟羽相处的任何时期都要剧烈。
我整个人如同抽去筋骨,软软的倚着着路牌竖直的铁杆喘着大气,胸腔起伏。霓虹之外的全部黑夜,一片索然,像巨大冰冷的裹尸布,沉甸甸压下来。有点后悔自己不该这么鲁莽,也许有些东西就像隐匿的星辰,遇不到,终究是遇不到的。
恍惚之余,我余光突然瞥到前方不远处,马路边缘人行道的一个分岔,一块低悬的车轮安静的躺在窄巷口,微微露出一点停止转动的链条。
心被揪紧,光从这一点不能判断那是迟羽的二八大杠。奈何我走过去了,擦肩行人的呓语,双脚站在径直的窄巷口,总算是看了清楚。
这辆看上去老派的自行车侧躺在水泥地上,碧绿的爬山虎贴附一旁的旧墙壁,向下蔓延,略微遮蔽了裂痕。我低头凝望许久,车头前安置的熟悉车篮子,伸手抚摸后座载物架上铁一样冷冽的质感,终于确定这就是迟羽带我穿梭的自行车。
她出事了?
我首先出现这个反应,然而四周没有她的身影,她就像凭空消失般,除了车子倒下,不存在任何事故的蛛丝马迹。
窄巷连接两条马路,从这一段眺望,可以洞察对面公路上,车来人往。
下意识的,我沿着笔直的窄巷走了过去。二楼装着纱窗的人家传来起锅烧菜的声音,我从下面经过,风险无阻的穿了过去。
站在另一端,从阴影里走出来挤入另一片夜灯照亮的光明。
湿润的风吹拂面庞,这条马路是临河的,长排的石砌护栏盛放偌大的河水,路灯暖黄的光轻柔的铺陈河面,水面似被微风揉搓的丝绸,反射起皱的波光,千万个夜的惘然惆怅夹在缝中流淌。
远光灯如海浪一般一闪而过,洗涤我不安的心情,轻轻转头,左前方的河边有一个女孩。
鞋子脱下并立放置在地面的透水砖上,画面往上是女孩皎洁的双足,踩在护栏中间的镂空。就和今天早上见到的那样,下身是复古蓝的休闲牛仔裤,上身是宽松的白色t恤。
马尾辫解开了,长发披散,静寂和谐的贴合背部,风中轻漾。她双手拄着石砌护栏上的望柱,细腻的灯光勾勒出轻匀的手臂和侧脸的轮廓。背影愈发柔和,却透着孤寂,迟羽就那样静静的站在那里,面向平缓的河水,居于廖空与水面模糊的交界。
我愣了很久,待呼吸稍微正常,我慢慢走过去。
保证交通安全的前提下,我小心翼翼的横穿大马路,车辆从视野穿过,她的背影短暂消失又很快回来,我怀揣复杂的情绪。
她为什么站在那里?她是想自杀吗?她可能吗?万一真是呢?
不敢丝毫懈怠,来到对面,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的踏上突起的人行道,站位与她接近平行。我又隔着约莫一米远的距离遥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此时此刻她给我的感觉不一样,如此安静,简直不像她。既然这样,我也不该拿平时那种坦然无事的态度去应对,我该告诉她,让她下来。
正当我即将说出口,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出门的时候,我顺便把迟羽的手机揣兜里了,毕竟带个手机方便,虽然不是我的。
情急之下,我慌乱的掏出来,点击接听。
“姜言,这都过多久了,你到底来不来!”魏语在电话里愤慨的嚷道。
我心更加急骤,万万没想到在这关键时刻。
魏语喋喋不休:“我都退那么一大步了,你还墨迹墨迹的,是不是铁了心的想分手?得寸进尺是吧,不要以为我的宽容大度是免费的,你要是错过今晚,此后我们形同陌路!”
“不要讲了!”我对着手机破口大喊:“不要说话,我不想听!”
然后挂断电话。
世界瞬间安静了,只有车轮划过车辙的声音彷徨。
刚才……我好像做了一件我百分之百会后悔的事……
该死,太过着急了,嘴巴比大脑快一步的结果就是行为反常。现在魏语多少把我当神经病吧,许下的承诺又没做到,应承的时间还是没能兑现,我差劲透了。
刚好迟羽这个时候回过头来,目光重叠。
很似许多个电影里,男女主角疏远后的再度相遇,又如在一个雨点拍打窗户的时期,樱桃木桌上的绿植旁缭绕咖啡的醇香,电视机突然播放曾经熟悉的文艺电影。
晚风很会的捕捉这一帧,她的发丝凌乱飞舞,贴在白皙的脸颊上。眼神里近乎深邃的悲凉,让我就这样呆呆的站在那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第468章 百分之五十(4)
为了防止魏语再次打电话过来,我火速把手机关机了。
两人在茫茫夜空下对视许久,迟羽此时给我的感觉无比宁静,维持着回头看的动作,竟这么保持了那么久。仿佛我依旧看着她,她就会像石像鬼那样不动如斯。
好一会儿,我连珠炮似的接连不断说:“好死不如赖活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我把我目前能想到的可以安慰你的几句俗话、古文都说了,你要自杀,我是劝不动你的。按照我对你的理解,你是想要做一件事谁也拦不住的,但作为你一起喝过酒的酒肉朋友,我还是得守护你,尽自己一点微薄之力,让你的世界多一点美好。现在,从护栏上下来,我们有事说事,别想不开,好吗。”
迟羽愣了一愣,面色平静,冷冷的说:“我在做冥想。”
空气凝固。
我嘴角抽了抽,问道:“什么是冥想。”
“你可以理解为一种放空大脑,放松身心的运动。”
“哦……运动的怎么样了?”
迟羽转头,侧脸对着我,她望着绵长笔直的马路,车光与轮胎磨搓的声音回荡在这寂静的河边,有点埋怨意味的回答道:“闭上眼睛,听着潺潺的流水,想象自己躺在一叶小舟之上,瞪眼,飘飘然一片一望无际的大海,身心清澈,胡搅难缠的思绪一时间隔离世外。本来渐入佳境了,结果你来了。”
我尴尬的笑了笑,“看来是我多心了,你室友担心你,所以我赶忙出来找你。”
“为什么出来找我?”迟羽低眸,看向我手中她的手机:“这种时候,你难道不应该想办法安慰你女朋友吗?”
一提到魏语,我顿感惭愧:“怎么说呢……我和她以后有的是机会见面,但我和你恐怕只有今晚了。”
“不是你这么算的呀,”迟羽一只脚从护栏的镂空处伸下来,半拉半就的用脚趾勾住鞋口,轻轻勾过去:“我和你只有今晚,但是我和你本来就不应该发生交际,而她是你这辈子最应当守护的人,结果你抛弃她,然后跑来找我。”
“命运的规律推动着我,然后我来了。”
迟羽从护栏上跳下来,美艳的双足精准踩进鞋口,将近无误的将鞋子穿上。她后抬腿,手指把脚后跟陷进去的鞋口部分抠出来:“我跟你说这些是让你心里好受些,免得整天为你那点痛苦回忆生不如死,不是让你拿来投机取巧的。”
“那怎么办,你说的有道理啊。”
鞋底落地,迟羽像是检查包装那样,跺了几下脚,确认脚后跟没有硌脚的突兀了,然后说道:“你有点虚无主义了,我不知道这个词形容的对不对……我跟你将这些从来不是为了让你坚信宿命论,尽管我自己到现在也不确定宿命论和人定胜天孰对孰错,但是如果你因为命运不能自己掌握而自暴自弃,那才是真正的臣服于命运。”
我心想:好家伙,我千里迢迢跑过来,累的跟日本电影里吃饱的大妈一样,是为了安慰她的,结果她倒反过来开导我了。
“总之你没事就好。”我说。
“吃饭没?”迟羽不合时宜来了这么一句,恢复以往作风,肘部勾住我的胳膊,拉着我朝马路对面走去:“晚饭没吃吧,我也没吃,一起去吃个饭。”
看到她这般随随便便,我紧绷的心算是完全放松了。
“好啊,吃点什么。”
“你请客哦,”迟羽回眸,对我邪恶一笑,语气带着三分调侃气氛不羁,“我请你吃了两次了,就这一次,不过分吧。”
“行啊。”我几乎没有犹豫的答应下来。
然后抬起手腕一看,已经超过和魏语约定的三十分钟了。我清楚那可能是我最后一次机会,魏语虽然之前仍存有依依不舍之情,可难保她不会决绝果断。加上我刚才对魏语脾气恶劣,恐怕我们彻底拜拜了。
我不觉蔫歪了脑袋,双脚沉重。意识到自己又一次丢掉了珍贵的东西那样,河边湿润沁人的空气弥漫着酸涩。
……
……
走进啤酒店的时候,看着大概四十多岁的老板正拿白色毛巾擦拭玻璃杯的内侧。
进门左手边是一台饮料自动贩卖机,四角的常春藤自然下垂。墙壁是干砌石墙,完全依靠石块之间相互堆叠咬合而筑,使得这里充满爱尔兰的风味。
我用指关节轻轻敲了敲墙壁,发现所谓的干砌石墙只是壁纸,但悠然惬意的常春藤倒是真的,蔓延的姿态柔化了房屋生硬的线条。
迟羽说这家啤酒店可以堂食。啤酒店还可以吃饭?我印象中类似卖酒的地方顶多只提供下酒菜,比如小烧烤、花生之类,但是迟羽特地强调这里有米饭。
我也就半信半疑的和她进来了。
迟羽跟老板打声招呼,老板慈祥的点点头,拿出菜单。迟羽一脸认真的对着拿圆珠笔在菜单上打几个勾,回头向我征求意见:“我点了一荤一素,两个人也吃不了太多,外加1升新鲜生啤,总共消费八十左右,你能接受吗?不能接受我再改改。”
“你点吧。”话虽这么说,我心里甚是滴血。
八十块钱啊,我每个月零花钱能有几个八十?
可不是死要面子活受罪,迟羽一直待我热情好客,我发自真心的想请她吃顿好的。
但是这钱只能从我口袋里掏了,我身上的钱准确来说本该是我和魏语的旅行经费,其中一部分还是叶灼华资助我的。此次消费完,怕是愈发窘迫,所剩无几了。
现在旅行中断,怕是用不到旅途上去。于是我不由得感慨,这条突然开启的旅行真就要草草收尾了吗?我的旅行或许遗憾告终了,但魏语接下来会去哪?她一个人,可能没了我也能一个人开开心心,我从来不是任何人的唯一。
不免伤从中来。
迟羽点完菜,与我找了靠窗户的座位面对面而坐。
椅子是竹藤编织,座面镶了软气垫,所以坐上去犹为舒适。搭配古典静谧的装修风格,城市的灯火映在窗户的玻璃,模糊的远光灯如美丽的夜光虫浮现流动,像是鲤鱼的眼泪。
别有一番落寞的闲适。
第469章 百分之五十(5)
老板把玻璃提梁酒壶的盖子打开,放在水龙头下,一拧,鲜泽的酒液涌出。水龙头根部连着不锈钢一样的水管,各个贴有不同标签的水龙头成排安置,仿佛所有不同口味的啤酒都来自这条水管传输。我好奇是如何区分黄啤、白啤、黑啤的,设计专业领域的知识,我是一窍不通。
老板把酒乘上来,顺带送来两个品脱杯。菜还需等一段时间,迟羽有些迫不及待的给自己满上,液面在杯中上升的同时,绵密的泡沫也随之纷然涌上,最后刚好在杯口凝聚成一个发酵面团形状的圆弧小山,接近完美,似乎只要往里面塞一个硬币,啤酒就会溢出来。
轮到给我倒的时候,迟羽手提着酒壶,抬眸问我一句:“你喝酒不?”
心情十分复杂,我无所谓的回道:“喝吧。”
“喝多少?昨晚你的表现着实令我不敢让你喝太多。”
“你来决定。”
迟羽心里有数的给我倒了半杯。
我说:“在你心里我就这么差劲吗……”
迟羽有点好笑的样子,嘴角歪出一个弧度,慢慢把酒壶放下:“我酒龄也不短了,你能喝多少,喝多少不醉,我比你还了解,一眼便知。你最好保持清醒,在外面容不得你乱来。”
“好吧,你开心就行。”
说罢,我端起品脱杯小呷一口。味道十分的鲜美,质地爽口,和昨晚喝的罐装啤酒简直不可相提并论。
不觉又啜了一口,然后问道:“你咋突然跑出去了?就为了做个冥想?”
迟羽喝酒的时候,喉咙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听到我的话旋即放下酒杯,爽快的哈一口酒气,用手背简单擦拭一下嘴角:“因为你啊。”
“因为我?”
“因为我自讨没趣,把你招来了,搞得我之前心里很烦。”迟羽利索的说道:“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我今天的下场算是我活该,男朋友走了,名声也臭了,今天下午你女朋友打电话骂我,我竟然有些混乱不堪,急的把家里的东西都砸了。”
“那是挺糟糕的……”我一想到两女隔着一个电话相互撕哔的狗血场面,就耐不住用脚趾头抠地。
迟羽故作哭泣泣的样子,眼睛凄惨的眯起来,表情像腌酸的黄瓜一样,“呜呜呜,你女朋友可凶了,字字诛心啊,我当时差点要哭出来了……才怪,虽然错在我,但是我又不是没被人指着鼻子辱骂过,这场面小意思啦。这里向你道个歉,我回骂的时候也不落下风,但愿没影响到你们的感情。”
“面粉再怎么碾磨也是面粉了……”我后脑冒汗。
“哈哈,你女朋友有意思哩,骂我的时候还不忘质问我有没有杏病,别传染给你。你们都分手了还关心这个,对你依依不舍呵。”
我意思意思的微笑一下,心里一片苍然。
“所以啊,”迟羽背靠椅子,翘起二郎腿,大口呷啤酒:“我把手机留在房间里,给你们单独交流的机会,毕竟棒打鸳鸯不是我的作风。因为我的事,你和你女朋友起这么大间隙,要是搞的你孤独终生,我可会愧疚不已的。”
“孤独终生不至于……应该不至于……”我不能找别的吗?
连续两大口生啤酒下肚,迟羽眉毛一蹙,抓着品脱杯的手弹出一个食指,直勾勾对准我,说:“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我需要你关心吗?”
“不能因为她是我女朋友,就对你不管不顾,那样也忒无情了。”
听我这么一说,迟羽蹙起的眉头又像消融的雪似的展开,带着冬末临春的暖意,一点一点化开。
她别过头,伸长脖子,往垃圾筒啐了口唾沫,继续呷一口酒:“你对我别抱有什么歉意啊,我现在的下场比起我以前的遭遇,简直是小巫见大巫。我早说过,我对我那个男朋友没什么好感了,分手是迟早的事。我会如此不安,可能是……我一直维持的一种特别的秩序被摧毁了,所以……一时难以适应。”
话末,尾音如同垂落的常春藤低下去,她眼里深锁的悲凉便若寒气凛凛的窗户一样,扑上薄薄的冰霜。
很快,她摇了摇头,一脸自然:“秩序就是用来破坏的,那个人让我着实不是很自在,现在分了倒好,又开启新的生活新的秩序,也不差。所谓的”我在外面找了别的男人“,没人真的关心,而且我马上也不在奶茶店干活了。”
“换工作了?”
“不知道干啥,以后再找。”迟羽若无其事的说,伏着桌沿,小啜一口。
我晃了晃自己手中的杯子,原本倒给我的只有一半,两口就不剩多少了。
且喝且珍惜的啜一小口,无意间觉得自己在饮酒这方面适应性超强,明明上次喝酒还是昨天,如今便已品出些特殊的韵味。有点像是一枚知更鸟站在天台上,心知肚明月亮自枝头升起,又会从山谷消陨,寒光挂落河涧,触礁而零,那种感觉。
很快,迟羽那边一杯见底,她不急不乱的给自己满上,脸色却不见半分醺味。“你知道我为什么需要你清醒吗?因为我有好多话对你说。”
“你说。”
“昨天晚上我滔滔不绝的讲述我对人生观的一些看法,还有道理,我不觉得我那是错的,但我还是要补充一下,因为我昨晚多少有点意气用事。”
“你说。”
迟羽换了条二郎腿,满满一杯没急着喝,先掏出烟盒朝我扔了一支,然后自己点上。吞云吐雾,烟气弥漫上空,飘渺于她头顶。
老板看到了,不管不顾,自顾自的拿抹布清洁前台的柜面,似乎是允许抽烟。
“你我有很多相似之处,”迟羽意味深长的说,上身稍有倾颓之势的下滑,后脑枕着椅背,抬眼望向白漆漆的天花板,眼神仿佛在追思很遥远的故事。“曾经都那么怯弱,有那么多痛苦的回忆,像吸血虫,越是在意越是挥之不去。我们都经历的关系破裂,出自同一座城市,如此自病孤零的挣扎人世。”
我掏出打火机给自己点上,“所以我们臭味相投,能聊得来。”
“但是我和你还是不一样的,”迟羽接着说:“你听说过黑色生命力吗?一个人经历过毁灭性的绝望,若是能从黑洞般的谷底走出来,那么这个人变能拥有一种超乎寻常的承受力和心理素质,会比普通人更能扛住挫折。”
“你在说你自己吗?”我说完,深深吸了一口。
迟羽沉默片刻,嘴角划开一道寡淡的笑,非常自然且真实,不掺任何弄虚作假的成分。
我难得看得到她这么平静的笑容,亦如纯白无瑕的莲花,蕴藏淡淡忧伤的粉红。
第470章 百分之五十(6)
“我有失眠的症状,好几次睡不着的时候,我不数羊,我叔自己犯过的错误,然后我就在想,为什么非得是我经历这些。有警察九月小偷,有人幸福,有人悲绝,为什么后者一定是我啊!然后我仔细梳理了一下我从小到大各种脉络,我的家庭背景,我的成长环境,我遇到的各种人各种事,总结起来就是四个字——命中注定。”迟羽长篇大论道。
我认真听着,是不是极小口的啜着啤酒。
迟羽继续说:“不知道你打没打过台球,人就像那颗白球,绿绒绒的桌布是人生背景,你在球桌上碰撞过的各种五颜六色就是你这辈子遭遇的事儿,而球杆就是无意间改变你命运的人。乍一看仿佛生不由己,任人摆布,事实也确实如此,很多事情不是我们能决定的。这就是我说的——人是被命运的规律推着,有意识做着无意识的事。”
“这不就是宿命论吗?”
“是也不完全是,”迟羽模棱两可的说:“我本人是倾向于宿命论的,但我也清楚的意识到,这是我为了安慰自己而持之的最好的理论。因为命不由己,所以我所收到的所有痛苦都不是我的错。但是,一棵树既要扎根于土壤,又要向阳生长。用宿命而放弃改变,这才是真正的臣服命运。被动顺从不是真正的接受,而是逃避。”
我恍然。
迟羽抽了口烟,继续继续说:“爱自己的命运,因为那是量身定制的。事物分为能力之内和能力之外,能力之外即环境因素、外部事件等,这是我们无法改变甚至不可避免的,只能平静的接受。能力之内则是我们的意志、判断和意图,我们无法选择外部事件,但可以选择应对的态度。你被抛入命运,但由选择定义自身。”
“等等,我捋捋。”
“总而言之,你可以相信命由天定,但你若是放弃所有的呐喊,那才是真正的悲哀。”迟羽讪讪的看着我:“现在将人识比作舞台,人生如戏。你的剧本和台词或许是制定好的,但你作为演员,你如何念台词,如何动作,乃至在即兴段落中如何发挥,难道不是由你的意志决定的吗?”
“……”
“尽人事,听天命。”迟羽若有所思道,慢慢呷一口啤酒:“无数个昼夜,我思悟许久才明白一个道理。宿命论与人定胜天从来不是对立物,而是生命的不同层面。所说意思,竭尽所能去做我们该做的事,然后平静坦然的接受自然呈现的结果。这才是我们活着的所需具备的思想,有些事情不可改变,但我们有意识,就不能不试图力挽狂澜。诸葛武侯明知汉室衰微,却仍兴师北伐,这就是典型。”
我恍然大悟,“可是……你跟我说这些是为了什么?”
迟羽笑着看了我一眼,“我感觉你多少有点颓废了,自从那晚我跟你畅谈之后。因为我自身也是从卑微到独行的一个过程,所以我不希望你接下来的路走的比我更艰苦。我可是把你当真心朋友的,才这么几天,但你某种气质特别吸引我,所以我本能的希望你比我更轻松。”
闻言,我甚是感动。“我没对你付出过什么。”
“已经有了,”迟羽低着头,对着麦黄色的啤酒瓶恰然一笑,“在你找到我的那一刻,心里某些东西已经释然了。”
“那也证明不了什么。”
“我想,我没必要因为世俗的评判而决断我对某些事物的看法。”迟羽抬眼,眼含暧昧的盯着我:“你多年前对一个女孩选择退缩,多年后你又因为一个女孩而挺身而出,这本身就是最好的回应。”
当年那个女孩算不得美貌的面容又恍然浮现于眼前,与迟羽娇艳的脸庞重叠。刹那间,我竟看到女孩的嘴角渐渐辉映于迟羽微微上扬的微笑,仿佛她也如此真率的袒露笑容。
“你……”我支吾的说不出来,想说什么,但碍于在乎迟羽的想法,没能出口。
迟羽转了转酒杯,好似有意抢白道:“总之,我已经不后悔找到你了。相反,我非常幸运,能够在这个热的能在水泥地上煎蛋的季节遇到你。所有的忐忑与不安烟消云散,很奇异,我此刻竟能如此畅快的呼吸。”
“你对我说这些也是有目的的吧。”
“对头!”迟羽当即举起酒杯,略低与我的杯口,轻轻碰了一下:“我所能做的,就是不杂任何遗憾与悲伤的,让我们这次相遇,以情景喜剧的温馨结尾而告终。”
“所以……”
“所以我希望你在听完我说的话后,能明白自己当下真正该做的是什么,自己尚且还能够拥有什么。当你不再因为挫折而放弃自我,不再放弃挣扎的去守护自己尚能拥有的事物,我就没有白费口舌。”
我将这句话,连同前面的大论,一一梳理并思量许久。慢慢的,我得出一个结论,迟羽该不会在劝我回到魏语身边吧。
怀揣猜疑,我说:“你为什么对我好?我要去另一个女人身边,你也不在乎。”
“我想,我对你有些好感了。”迟羽淡淡的笑容,轻松自然的布在她脸上,又和我碰了个杯,“你这人缺点还是蛮多的,但奇奇怪怪,就是有些地方很吸引我。太多不可解释之处,就跟许多个天马行空的神话一样,难以用严谨的科学所阐述。”
我下意识以为她在跟我表白,但潜意识觉得她不会这么痴情。愣了愣,小心翼翼的啜一口,说:“我和我女朋友还不确定正式分手。”
“你在张扬什么?”迟羽旋即用阴暗的眼神瞪了我一眼,冷冷道:“好感不等于爱恋,我承认你对我很有魅力,但是我不爱你。正如你不爱我一样,想必你在我面前丝毫没有压力吧。因为你自始至终都只是把我当作一个转而永不相见的过路朋友,所以你才轻松坦荡。别那么惊饿,我也一样,现在的我,对你也只能是攀谈交心这一说了。”
不知为何,当得知一个女孩并不爱我的时候,我心里反而是一阵畅谈。好像久而捆缚的心脏解除了枷锁,那样的舒然。
“没动心就好自从离开南京,我的异性缘出奇的暴涨,幸亏你不是其中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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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杯,敬我们的伟大友谊!”迟羽举起酒杯,异常兴奋的说。
我迎合的将盛有四分之一生啤酒的品脱杯举起。
迟羽撞的一下碰过来,似乎是有意为之,杯口略高我两厘米。且因用力过猛的原因,她此前又满上一次,里面的酒液荡了出来,一部分落入我的杯子,一部分溅到我手上,弄的桌子零散水渍,如雨后的透明春笋。
跟往后听过的无数客套话一样,迟羽迟迟没有挪开杯子,咬字清晰并且普通话标准 带着小小的抑扬顿挫的说:“祝你胸有成竹,子孙满堂!”
“不理解这两个四字词语之间相互有什么直接联系,但是,谢谢啦。”我一没喜事,二没到年纪,祝我子孙满堂本身就很奇怪……
不过倒符合她的个性。
迟羽不尽兴的,继而又奉上祝福:“还有还有,快过年了,还有半年,那就……祝你新年大吉吧!”
“那我祝你没有。”
迟羽对我使了个冷眼:“我本来就没有。”
我差点没忍住笑出来,嘴角比AK难压。
接下来,迟羽依然没有放手畅饮,两只酒杯维持相依的姿势,窗户夜景的点缀下,甚是有些暧昧,但不代表我此刻的心情。
可能是再斟酌第三道祝福,毕竟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迟羽估计多少有点强迫症,所以非要在数字上计较。
过了一会儿,她眼睛一闪,灵光一动,“祝你能和我一样,把过去的内心和怯弱通通甩掉,勇敢做自己。”
话音未落,我突然有点不想说话了,脸色冷淡,半天才敷衍的应了声:“哦。”
对此,迟羽也稍觉异常,出于放肆的本能,她才不会察言观色的体贴别人,瞪眼嚷道:“怎么?我让你感觉很狗屎吗?”
我不把她的话当回事,刚才的沉寂不过是某些画面重洗脑海而造成的一种空悲。
曾经的自己是怯弱的,现在也是。我和魏语关系开始破裂的起点也是我的懦弱,而我跟那个女孩的不相往来也是由于胆怯。迄今为止,我不知因此等让人瞧不起的性格而惹起多少麻烦,却不曾悔改。
于是我觉得自己无药可救了。
“拉倒吧,我是烂泥扶不上墙,我女朋友让我气走了,就是天女下凡也受不了我。”
“这话说的……”迟羽把品脱杯放下,“我以前也是,现在不是很自在吗。”
“你能做到,我做不到。”
“你怎么知道哩。”
“很明显啊,”我像是要证明什么,双手呈对角指着胸口:“我这人造孽不是?大好的幸福被我给毁了。”
“说的我也自行惭愧,”迟羽手托下颚,微微叹息:“唉……你究竟是怪我,还是怪你自己呢……”
“肯定是怪我,女人是红颜祸水,但不能说男人没有一点责任。”
“你喝多了?”
我纳闷,展示证据的昂了昂盛有那么一丁点酒的品脱杯,“这是压缩啤酒?”
“你酒量少,我知道,你或许也心知肚明。但是酒量差本身不是一个缺点,”迟羽微笑着说,下巴枕在手臂上,晃了晃杯子,眼睛反射某种麦芽色的诱人光泽:“按道理,这其实是个有点。我只喜欢一个人喝酒,但是我的酒量中规中矩,因此要花很多钱,买个三罐五罐才能勉强微醺。你就不一样了,你可能一罐就足够了,同样是喝酒,你付出少量的资金就能获取等效的状态,我羡慕你。”
“我谢谢你啊……”
“不客气。”迟羽旋即挺直上身,伸了个懒腰:“包括你的怯弱也是。人身上没有一处特征是毫无因源的,人类从人援过渡到人类,大脑模式本就脱离了简单的动物脑。如果惹族长生气,就有可能面料逐出部落,所以自然不能不服就干。畏惧地位比自己高的人,那些人手中掌握着住在自身发展与待遇的权力,忍气吞声是常态。这就是人类进化的特质,用委曲求全换去另一层面的安稳。所以你只是这一块发育的比较完整,而并非完全的错误。”
我是第一次听别人以这种角度阐述怯弱的本质,不由的暗自震惊,整个心灵为之一颤。
“就拿你女朋友被人当众表白为例,你不站出来,除了社恐,难道就不怕自己挺身而出换来的是出糗与嘲弄吗?这样一来反而更没面子。你的怯弱是理性过度,没有理由高居临下的判定你为纯粹的一塌糊涂。像极了某部电影,忘了叫什么,那些不犯错的人永远一事无成,犯错不可怕,最重要的是从错误中领悟什么。”
“我领悟了,但我没改……”
“为什么一定要改呢?”迟羽一脸认真的发出反问:“抓紧意志的力量,坦然接受命途。尽自己所能去改变了,倘使失败,有什么可笑的?有的人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问题在哪,自顾自活在自己的世界。你已经很独特了,你知道问题在哪,你也知道该怎么做,只是你的行动跟不上思想。这是你最大的问题。”
我恍然大悟,瞬间明白自己要怎么做了。兴致勃勃想要表达新燃的壮志,却迅速冰凉下去。
我低着头,面露沉思:“我好像……有点害怕……我比较要面子嘛……”
“面子?切!”迟羽不屑的咧了咧嘴角:“面子是不值钱的,好多人为了利益而丢弃面子。假如你实在好面子,你只承认你的在乎,而不坦诚自己的对错不就行了。”
“嗯……也不是不行。”
这时,啤酒店门口走进来一个身着制服的服务员,戴了厚实的隔热手套,手持托盘。蹑手蹑脚的朝我们走来,在我们之间的桌子端上一盘菜。
我瞅一眼服务员衣服上针绣的字体,下意识抬眼望了望巨大玻璃外的马路对面,这人就是对面那家小菜馆的工作人员。
服务员帮我们摆好碗筷,说素菜还需要等一会儿。
迟羽毫不拘束的拣起筷子,并吩咐直接上米饭。
之后的用餐,我们不约而同的避开了某些沉重的话题,转而投之一些轻松且无关紧要的事情。
她还是那样滔滔不绝,吐槽生活中各种鸡毛蒜皮,并大放其词的高抒己见。语言经常逻辑混乱,我耐心听讲,动用对信息的拼凑能力,也不难了解到什么,还觉得似乎有道理。
最后一口啤酒咕隆顺着迟羽的喉咙下咽,酒壶空空如也。我没喝醉,我也不太放心在除自己以外的人存在的时机任由自己头脑浑浊不清醒。
“你这人败类一个,”迟羽托腮,面露微醺的笑容,眼里迷离流转,另一只手妖媚的指着我:“但是我还挺喜欢待在你身边的,因为我自知,论心论迹,我也好不到哪去。而且你冷静的时候忒别诱人,很少有人耐得住心聆听我咕噜咕噜一大堆话,毕竟聊天嘛,光有输入没有输出是很难受的。”
“我只是觉得听你唠嗑也是一种享受,而我也没有非得倾诉的需要。”我如实道,端起碗,往嘴里赶了一口米饭。
“受不了了,你好像厕所,我好想吃一口。”迟羽捂着嘴,傻乎乎的笑了,笨拙的低笑声从并拢的指缝晰出,渗入这个喧嚣夜声包裹的小酒馆。
我习惯了她稀奇古怪的比喻,也懒得吐槽,说:“希望你说的不是字面意思。”
“如果是字面意思就违法了。留个……算了。”
“什么算了?”
像是碰到一个遇水会炸的问题,迟羽倏然挺直了胸膛,肘弯从桌沿离开,胳膊关节继而顶住一旁贴了石砌壁纸的墙壁,五指张开,扶着侧歪的脑壳。
眼睛仿佛打量着什么,微微眯起来,夹在眼皮中间的一点小小的贱格,似笑非笑,总之不那么正经。
“我刚才在想啊,跟你加个联系方式,以后好交流。”
“我没手机。”
“可以留一个电话,等你有手机了再加好友啊。”
“那找张纸,我写给你。”
“罢了罢了,”迟羽干瞪眼,扶在膝盖上的手颇具腹黑气质的挥了挥,“还是不加为好,加了能让我兴奋。”
“怎么个兴奋法?”
迟羽饶有兴趣的比出个抓手机的手势,且露出一脸贱格的邪笑:“若是你加我好友,我一定每天逼着你给我发一百条消息,集中式,定时轰炸的那种。听到手机嗡嗡嗡的不停震动,然后偷偷把手机塞进口袋里,感受你的热情。”
“只是口袋吗……”
迟羽丝滑的绕开我的问题,转而一脸遗憾的说:“可惜你已经有女朋友了。”
“分手了,已经。”
依然是家常便饭般的,对我的话视若罔闻。
迟羽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如响木拍案,硬塑料质的手机壳与实木桌面之间荡起“啪”的一声巨响。
“一会儿你给你女朋友打个电话。”
“?”我诧异,立即明白她的意思,但心里犯怵:“她会以为我还待在你身边,跟你纠缠不清。”
虽然是事实没错……
“慌什么,我会帮你向她解释为什么没去找她。”
“那更完犊子了……”
思来想去,我还是觉得打个电话比较好,虽然没什么希望,因为魏语总不能一直关在电话亭里守着。
扒拉扒拉,吃完碗里的饭,我用小酒馆里的餐巾纸擦去唇边的油脂,上下忐忑的从迟羽手里接过手机,翻找以前的通话记录。
得亏那时我留意的时间,不然连号码都不知道。
找到当时的通话记录,反复确认通话次数和通话时长无误后,犹豫片时,按下了拨打。
第472章 百分之五十(8)
接通前嘟嘟嘟的音声像是棒椎敲进我心,我一手提着手机 另一只手不停用指甲叩击桌面。迟羽对此表现出漠不关心的样子,不急不慢的把餐盘里剩下的菜叶子赶进碗里。
我一边等待,一边翻江覆蹈海的酝酿何等话术。即便心里明知有百分之九十的可能,电话不会接通,但仍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焦虑如何获取原谅。
好像我是反复无常的小人,给予她无数个恶劣极致的坏脸色,然后又恬不知耻的渴求回到她身边。我对我自己感到作呕,又按耐不住的祈祷她再一次赋予我哪怕一点希望。
让我意料之外的是,电话接通了。
我激动的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一瞬间,我喉咙又仿佛堵住,嘴唇颤抖,竟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接下来发生的事,无疑给我躁动的心情泼了冷水。
电话里传来的压根不是我所熟知的甜美姑娘,而是一个略带沙哑的中年女声。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施主,你能拨通这个电话,想必你命中有藿,需贫尼略一指点。而贫尼与施主如此有缘,便是佛祖的安排。有道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施主有何疑惑不妨探讨探讨。”
我失望的垂下头,“师太,怎么又是你呀?”
师太好像认不出我的声音,维持着得道高僧的做派,语气舒缓沉稳,如清泉流淌:“施主与贫尼许是有过一面之缘,却如风中柳絮,擦肩即散。红尘万丈,本是镜花水月,而贫尼已遁入空门,早已将那俗缘看淡。你我虽没谋面,但我知施主眉宇锁着烦忧,若不嫌弃,可坐下絮叨几句,权当清风过耳,或许能松快的些。”
“不知师太可否见到过一位姑娘,她曾在这电话亭内苦心等候一名男子,却为难如果。如今她等待的那位男子回心转意,却没再听到姑娘银铃般悦耳的声音,甚是落寞。若师太知道那位姑娘的取向,能否向我透露一二?”
师太沉默了一会儿,语重心长道:“阿弥陀佛,十元。”
“再见。”
我挂断电话。
通话过程开着免提,迟羽可是听的一清二楚,她贝齿咬着筷子,对我发出调侃般的贱笑,筷子上下小幅度摇晃:“怎么?十块钱换得鸾凤和鸣,岂不美哉?你何为拒而挂断。”
我铁着脸,摆摆手,“我怎么把钱给老神棍?就算给了,谁知道神棍说的是真是假。就算是真的,我期许之人已经动身离开,我就算知道了,也不一定能找到。”
“花小钱办大事呀。”
“不属于我的,终究不属于我。”我惆怅的捂住眼睛,叹息。
迟羽看我一蹶不振,无奈的摇摇头,旋即指向我的腰间。“你不是还有个……对讲机一样的东西吗?……应该叫对讲机。虽然不知道你们怎么想的,网络发达的年代还用对讲机传信,或许是属于你们独有的浪漫吧,有资源为什么不用?”
我才想起来。
第473章 百分之五十(9)
自从那天魏语用扳手砸我,我像是个挨了家法逃出置气的孩子,找迟羽寻求安慰,又一通对话给关机之后,对讲机就再也没开启过。
我握着这块泛着冰冷的质感,下巴扎进臂弯,趁着吊灯稀落的昏黄灯光,大拇指靠近又弹开,半天硬是没有开机。
魏语不可能一直守着电话亭,但她若是没把对讲机扔掉,且不存在关机的情况下,她应该能听到我的声音的。但我又如何保证呢?一个从头到尾都没犯过原则性错误的无辜姑娘,又有什么理由苦痴的留着一个空壳般的东西。
思来想去,我把对讲机收回来。
“你害怕?”迟羽看出什么,身体陷在椅子一边,手肘随意的搭在椅背上,手臂松松的垂着,眼神无精打采的看着我。
我不置可否,撇着嘴角去用手指甲抠品脱杯上光滑的玻璃,隐隐感受着残留在杯壁的冰凉。“我会说的,但不是现在。反正我已经超时了,她也没有在那里等,多一秒少一秒没区别。”
“不一定哦,好多事情往往取决于一秒。”
“我困了,”我有点不耐烦,话音透着压制的躁动,“按道理,这是我和她的事,用不着你来关心。”
言辞多少表露着一种责备的意味,迟羽可对此无动于衷,指尖在桌面划了下,不稳重的拧了拧优美的嘴角。“什么也不想做呀,可惜没让你喝醉,喝醉了就会觉得这些事情都抛之脑后就好,一切的躁郁、苦闷,仿佛张开翅膀的蝴蝶脱离身体,飞向空中。空中……嗯,剩下的时间我来唱首歌吧。”
毫无任何征兆的,话音刚落,迟羽吩咐老板打开K歌设备,老板也是点头照做了。
怎么稀里糊涂就过渡到唱歌这一阶段了?
暂且也只有活跃愈渐低落的气氛,这个理由勉强说得过去。迟羽或许就是见不得我无病呻吟,便唐突的结着唱歌的理由,想让我转移注意力。
这家店生意挺冷清的,到现在只有我们俩客人,可能是今晚刚好别无他客。
一家不大的啤酒店,柜台、仓库和卫生间占据绝大部分空间,座位像是切糕一样被挤到室内一侧。
迟羽站在角落架设音响的小台子上,敲击麦克风,“咚咚”两声在屋子里荡开,又撞在墙上弹回来。迟羽接着作态的对着麦克风喂一下,才确保设备无误。
本来是喝酒吃饭的地方,摇身一变成KtV包间了,还是路人走过便能一睹场面的那种。
前奏还没放,就已经有不少经过的行人往室内瞥眼了。
迟羽所站的台子靠近透明玻璃,基本等于公开演唱了。
我还怪拘谨的,生怕路人的目光流向我。事实证明,我想多了,迟羽多多少少也是数一数二的靓女,外来的眼球全集中到她身上了,压根没人在意角落里无事可做的我。
第一首歌开始,竟然是王心凌的经典之作《爱你》。
迟羽哼一哼嗓门,轻快且堆满糖果蜜意的旋律充斥这里,前奏结束,旋即迎来第一句歌词。
“如果你突然打了个喷嚏,哦,一定是我在想你。”
玻璃外逐渐开始聚集少量的人群,无非是闲来无事过来凑热闹的。只不过,那些人脸上的表情多少带点扭曲,只因迟羽的唱的着实有点“感情用事”。
这里的“感情用事”不是指她投入了多么惊天动地的情绪,而是她似乎有意营造一种情感外漏的气氛,来弥补唱功上的不足。
只不过这种扬长避短的手法所发挥的效果,不能说是微乎其微,只能说是正负得负。
迟羽唱歌几乎是挤着嗓子唱的,发出的声音极为别扭。看得出她很卖力的模仿王心凌那种甜妹的音嗓,可那百分之一的天赋毕竟不在她身上,于是空气像立起的鸡皮疙瘩扭动着。
“在你的心里,我是否就是唯一,爱——就是有我常烦着你。”
迟羽猛然转过身,面对围在玻璃外的观众,热情的伸出麦克风,就像演唱会上的歌星让歌迷唱一句,既增强了互动感,又证明自己没有假唱。
最靠近玻璃的是两个小伙子,他们被麦克风隔窗指着,相互不好意思的对视一眼,撒腿就遛。
迟羽也是丝毫不在意,摆着自嗨自乐的笑容,重新投入演唱。
“想陪你不止一天,多一天,让我,心甘情愿,爱你。”
渐渐的,我发现自己不那么膈应她唱的歌了。唱的是难听,说实话,但是我开始被她唱调以外的特质所吸引。
迟羽唱歌时似乎是意识到自己问题的,纵使我不表现出来,一旁柜台内计算账本的老板可是面目狰狞。迟羽无意间瞟过去 不可能看不出什么,但她仍旧持续别扭渗人的唱功给唱完了。
就好像一只蜗牛捡了一块宜居的贝壳,自我陶醉的安乐于自己的世界。
不在意他人眼光,自己唱的开心就行。或许这就是吸引我的地方,也正是我最缺失的地方。
接下来,她一连唱了好几首她喜欢的歌曲,大多是都是华语音乐流行时期的歌曲,比如《七里香》《亲爱的那不是爱情》。
中间也邀请我表演一下,我婉拒了,不擅长的事物就算权当自娱自乐,我也不太拿得出手。
最后,迟羽唱了一首《你要跳舞吗》。
“你你你,你要跳舞吗?你你你,你要跳舞吗?”
迟羽一边唱一边欢快的跳起来,曲调欢快的原因,迟羽完全沉醉其中,这也是她唱的最尽兴的一首。
叠个甲,下面的文字没有任何攻击和恶意。
不知为何,可能是我有点耳背的原因,也可能是迟羽唱的时候有些口齿不清,加上她一直以来在我心中留下的印象。我总是听成“你你你,你要操.我吗?”
衬上她唱这句词时轻快自然的神色,我有点难以直视。
几首歌唱完,也是时候结束了。
迟羽让我送她回家,我答应了。
多年后,大概是我25岁那天的一个夜里,迟羽给我发来消息。
是一张照片,照片中一个出生不久的婴儿被抱在怀里,不难看出那双不神爱惜着怀抱婴儿的双臂出自一个女人。
迟羽发来几个呲牙黄豆表情,说:“这是我女儿,才拉出来没多久。”(竟然有人这么称呼自己骨肉!)
我正在加班,内心并无多少波澜的问道:“叫什么名字?”
“吃盐”
“?你老公姓吃?”
“错了错了,语音转文字有问题。叫迟言,姓迟名言,字姜郎。”
“好家伙,我把你当兄弟,你想让我当你女儿。”
“(白眼)随口一说呗,子女随夫姓,我也只是幻想一下。”
我没有回话。
这便是迄今为止,我们人生中最后一次对话了。
第474章 百分之五十(10)
车子照常停在路边,两棵榕树之间的方条红砖上热熔涂料标分的白色框架内是专用于非机动的停车区域,好像一些东西早早固定好,有且只有一个相同的归宿。
披头散发的女生在夜景中格外个性,迟羽睁着有些醺靡的眼睛,抬手顺着额头向后撩发,少许缭乱的刘海又弹回来,扫过眼尾的芝麻粒大小的痣。
她从衣服口袋掏出钥匙,开锁,撑着散漫的躯体,不急不快的从平行一排的车龙里拖出来,随即拍一拍座位上的坐垫,轻浮的口气说道:“你来骑。”
我愣了愣,反应过来自己答应过送她回家,自然不足为怪:“我生平素少骑车,后面载个人怕是有点把持不住。”
“不要紧,摔死就是。要是我死了你没死,你还能趁尸体热乎。”
“你喝多了?”我知道她没喝多,即便滴酒不沾也是能绰绰有余的说出这种话。
“没有没有,我和拉屎的时候一样清醒。”迟羽摇了摇脑袋,垂散的发丝随幅度轻荡,停下动作后,她扶住微倾的额头,眼中迷乱流转,有点介于清醒与装糊涂的傻笑道:“微醺。”
我看着她轻飘飘的样子,竟微微笑了一下,旋即上车。车体安稳好,迟羽也顺应侧身坐在后面的货架上,细腻光洁的手臂从后腰绕过来,拦住我的腹部,我也丝毫不感到膈应。
几乎是潜移默化,我异常的适应了身边出现过这样一个女生,大胆的在我面前做出越界之事,心里却无任何的意乱情迷。这更加坚定我的想法,我只是把迟羽当朋友,而她也是这么认为的。
我的一位异性朋友。
似乎所有看似平整的路都埋藏着颠簸,车把在我手中颤抖,如同握住活鸟的骨骼。小时候被父亲连喊带骂教会的骑行,现在终于派上用场,夜晚在车轮下流淌。
不知不觉,微酌后淡淡的慵懒感沉入了时间,迎面的风拂过脸旁,挽住我腹部的女生在后面轻轻贴住,隔着衣料传来稳定频率的体温。
匆匆忙忙的世界总有一刻是分散的,一如我双脚蹬踏着踏板,经过一家便利店时,荧光灯白的光瀑剪出我们影子的轮廓,融化在布满零碎落叶的柏油路。
底下链条咔嗒读秒,而我却感觉时间变慢了,街头巷尾细细簌簌的市声汇入盲点。焦点冗长,爱一些子虚乌有的事物,露珠从灌木花束的环形,一直到天堂。
一路上都是迟羽给我指路的,她一手揽着我的同时,另一只手揪着我衣服后背。每每临近路口,她便以手势为号,左拽即左转,右拽即右转,发出烧气的吟叫即直行。
迟羽问我:“你后不后悔遇到我?”
“后悔什么?”
“不遇到我,你可能比现在顺,你女朋友和你不会分的这么快。”
“该分的都会分的。”
“你们该分?”
犹如伤怀囚禁于隐秘的云层,我低声道:“我烂成这样,就算没有你的出现,我也不会幸福。”
“别那么伤心啊。”迟羽故意带着点娇柔悠扬的语调,用指甲轻轻抠了抠我的脊骨,有点痒:“你可以认为幸福不存在,但若是放弃追寻幸福,那才是不幸。”
“离开你以后,我可能又是一个人了,一个人又怎么幸福。”
“你暗指谁呢!”迟羽呛了我一句,随后一副浪人姿态说:“像我,我也分手了,但我感觉分手和不分手区别不大。因为我和那个人平时接触也不多了,好多时候是我一个人。我下班就回家,饿了就吃饭,躺床上一趟就是天亮,书架上的书没事翻一翻,没事把屋子打扫打扫。凡是能通过细小事物而产生自我愉悦的东西,我都去做,柔道也一样。”
我装作自己没听出来,保持直行,一本正经的说道:“我不行,我心浮气躁。哦对了,我提前跟你说一下,你回到家可能会发现屋子相较你离开前更乱了些,尽管我有在认真整理,但是,你走之后我几乎把你住所翻了一遍。”
“哦”迟羽毫不在意,“找值钱的东西吗?多帮我找找,我也想知道在哪里。”
“不是。”我一口否定,然后不知该怎么说了。
迟羽是迟羽,她本名不一定叫迟羽,但我身后这个揽着我腰,口无遮拦的女生是以迟羽的身份活跃在我最近几天。她以前是谁,我早就不打算继续探查了,却不可避免用一种回忆的形式打量她。
“喂,你会抛弃自己女朋友来找我,该不会是因为我想起某个人吧。”迟羽突然稍用力的扯了扯我的衣服,口气轻妄的说道。
“……”我沉默片时,说:“你的太多特质和她不像。”
“如果是为了弥补什么,那可不必要。”
我空咽了一下,“关心你不行吗?”
迟羽的口吻就像翻了个蔑视的白眼,“请你在泛娱乐化的时代用词准确,想泡就直接上。”
“汝母安在?给氜否?”
“问候还行。”迟羽悄悄凑到我耳边,发丝搔扫耳廓,燕语呢喃:“我奶里入土还有点距离,你要不要?”
“别说了!
……
……
又过了一会儿,我有点累了。周遭的环境,道路两边的林荫和路面的坑洼有种熟悉的感觉,我问道:“前方怎么走?“
迟羽这次向下拽了拽我的衣服。
我急快的反应过来:“掉头?“
“别掉头了,你往前走吧,我下来。”
我愣住,双脚更是停下了踩动,自行车依赖惯性滑行。
慢慢的,慢慢的,我捏住刹车,一阵尖锐沉闷的摩擦音划破了寂静。二八大杠停下,像搁浅在夜色中耗尽气力的动物。
迟羽轻巧的跃下,像树卸下最后一片叶子。鞋子落在柏油路上发出轻微的声音。爱啰里吧嗦的女生静静的站在那里,双手插兜,目光望向前方路灯无法触及的地方。
我单脚支地,仍握车把,夜风轻抚我木讷的手背,金属凉意从手心渗进来。
我仔细琢磨那句话的意思,半晌才回过头。
迟羽正微笑着看着我,唇角弯曲的弧线看不出不舍,但同样微笑的眼睛里的释然是深邃秋天的近乎悲凉。
微笑的样子那么温暖,如今我明白了,最深的告别不需要挥舞手臂。她只是这样笑着,像月光斜斜穿透灯罩,离别很轻很轻,如雪片落在蒸腾的河面。
第475章 百分之五十(11)
“吃饭睡觉上厕所,上班摸鱼开小差。”迟羽斜着死鱼眼,一脸无趣的喃喃道。
“什么?”
“我的生活只剩下这些了,我是那种会因为打游戏的时候脚趾头磕到柜子而果断与那款游戏划清界限的人,也是在快餐店那种吃盖浇饭的时候打喷嚏,从而把饭喷到桌对面那人的身上,因而杜绝盖浇饭的人。”
三言两语,尽是我不明所以的话。
迟羽像是在回忆什么难看的过往,鼻子嫌恶的皱了一下,然后回过眼正视我,“我很不幸唉,因为一些糗事而禁讳相关的事物,盖浇饭、曾经爱玩的电子游戏,久而久之,乐趣越来越少,视野的风景愈发单薄,色彩不知不觉从树上掉下来。”
“令你难受的不是这些东西。”
“对哦对哦,”迟羽说:“苦难是多层因果叠加交错的产物,却要那么那么小小的一盘盖浇饭背锅,我更显得是恶人。”
从混乱不通的话题开始,逐渐延伸一条哲理是她的特色。
我耐心听着,一如之前我都是这么安静的听她叽里呱啦,什么都听进去了,风拂过耳际的声音本身并不美观,但是双足停止行走的我也时常会为一些微不足道而驻留,只是听她说着,一字一句保存最初的完整灌入耳朵,悄无声息,又走到了奇怪的小山坡。
大概是这样一种感觉吧。
夜幕下,迟羽掏出烟,叼在嘴里举起打火机。咔!火光在她鼻翼投下深刻的阴影,烟尾凭空戳出一个红色的孔,待焰火熄灭,脸上的阴影也随之被捎走。没有照明的山毛榉树旁,她的肩上摇曳着远处的灯火,鸟啭哗啦一下从树冠掉落,唰的又飞走。
能嗅到淡淡的烟草味,迟羽长舒一口,那股复杂情绪的味道更明显了。她说:“你送过我一朵白色风信子,白色风信子背后是两个掷铁环的男人,美少年倒在血泊里。你既然搜过我房间,我有一种预感,你看到了吧。”
“现在那朵风信子躺在你的鞋盒子里,”我应道:“盖上盒盖子,遮蔽的黑色暗河里是不是也刻上了悲伤。”
迟羽没说话,好一会儿,又深深吸了口烟,道:“我不敢说自己是阿辛托斯,但常常把自己代入阿波罗的视觉。美少年死在自己眼前,被一枚铁环砸死了,可能他再也不会掷铁环了吧。”
“或许。”
“如果真是这样,是不是等于在记忆的画册上点燃一烛火,往后回首,熔化的铅灌满双眼,便会灼目。就此好让自己好受,因为每当双眼酸涩便知过往又飞回来一遍,那样就知道避开了?”迟羽接着说:“可是可是,带给自己炙烤般烧疼的同时,也清晰的把快要结痂的伤曝晒在炽光灯下,那样更无法忘怀了。”
“嗯”我别过视线,柏油路的边缘,挨着凸起的人行道铺了一排路缘石,一块方形的排水槽嵌在其中一端,溢流孔交错叠满了落叶。
她又深深吸了一口,“把结果归咎于铁环,本质是怪罪自己。如果那天不掷铁环,如果那天不吃盖浇饭,如果……”咽了一下,迟羽继续说:“没有那么多如果,受难是多重因果碰撞下的零落,是人性的自私和无知碾碎了单直。”
“注定有一个人粉身碎骨在相撞的列车下,但为什么是那个人……”
“曾经对美好的希冀也在空中画出过完美致命的弧线,如今也躺进暗河里。”
一定是很绝望吧,迟羽和我差不多大,她在那个时候才多大?现在说话却如同讨论明早吃什么,如此轻松,每吸一口烟,火光都刺痛的延伸一毫,呼一口带有浓烈的气息,斑驳在灰支上的伤又摇摇欲坠。
迟羽弹了下烟灰,“好几次,我想了又想,互联网越来越发达了,所有人都高喊正义,文字严厉抨击邪恶,怎么现实中大多袖手旁观?因为这就是普通人,人游泳在河里,奋力挣扎,也在随波逐流,这是刻在人性的骨子里的。后来我不再期待有人见义勇为的一把将我从泥潭里救出来,把视若罔闻当成常态,只要别落井下石就行。放低对他人道德的期待,放宽对自己的要求。我们没有成为心目中理想的自己,但我们都在被打倒的途中学会了什么,我们活着,我们看透了行走的本质,背着蹒跚的篝火,有意识无意识离归宿更近一步,已经够了。”
“你好我也好。”
“如果我真的是你所揪心的那个女孩的话,”迟羽突然抢白道:“我身体扩散的血泊里生长那么多的悲伤的花,你摘一朵带走就行,永远不要,把自己也扎进染色的泥土里,那里不属于你。”
我沉默许久,说不出一句话。
黑暗与光明混杂的模糊视野里,迟羽似乎对我舒心的笑了一笑,嘴角牵起的弧线像海豚的曲面安抚我。
“喏,我招待你两天了,事不过三,你还是快走吧。我不知道你去哪,但是你该去哪去哪。”
迟羽过来抢过自行车,独自一人推着车把向小区大门走去。边走边背对我说道:“人生是没有意义的,但要我书写定义,可能我徘徊数载,就是为了前天晚上见到你,然后又在今晚对你说出这些话。我想我已经做到了,和你发生那么多,然而我发现我一点不爱你。”
我好想放声大喊“我也不爱你”,但是这些相互交映的话甚至没有冒到喉咙,好似一片没入死寂的月亮。
再见。我心里对自己说,然后转身离去。
耳朵里除了脚步声和不断拉长的车链,依稀听的小区的道闸升起。我记得人行门敞开,宽度足以一个人推着自行车通过,怎么今晚保安把道闸也打开了?
很快,道闸下落的声音响起。我蓦的停住脚步,心里的有种捂住嘴的呐喊,翻涌一阵才猛然回首。
道闸已经完全落下,人行道的门禁也鲜有的合上,严丝无缝的隔绝了小区与外界的通往。
万籁俱寂。
第476章 回来
魏语之前说她在人民公园等我,我没去,和迟羽分别后我才故作后知后觉似的的奔向那个地方。
一路除了打问路向,基本没有歇息过,马不停蹄,孤独的身躯在流光溢彩的霓虹下穿行。
几乎是不抱任何希望的,我拖延了太久,已经过去快三个小时了。三个小时对一位念头石沉大海的姑娘可以意味什么,我在三个小时能想到山,想到海,继而想到冰川融化的一粒水珠江流入海,然后飞入云中兜兜转转,最后又回到了陆地。
但是她可能想到的是最后一次通话已经以一滴泪的形式画上了句号,大海一望无际,等于尽头。
到底为什么这样做呢?我喘着粗气放缓脚步,眼前是人民公园藤蔓蹒跚的大铁门。我都不期待了,那又是为什么发疯渴求似的跑过来,一天之内朝着不同的方向寻找两位各具地位的女性。
大抵是心里安慰罢了,我已经到了不这么做就不能安宁的地步。事实上当我又来到这个地方,我心反而更加惶惶不能宁静。
鸟啭挂在树枝摇曳好久,我伸手触摸了下缠绕在铁门的藤蔓。
她又是为什么会选择在这个地方见面?她之所以会在这里打电话,说明她一定来过这里,那么大的城市偏偏来到这里,这还能意味着什么?
我不语,晚上十点多,公园里还散着些人。脚下的水泥路呈略微扭曲的弧线直向一个方向,左右两边都种有说不上名字的花草。
长椅上坐着面容不清的人,不稍注意,轮廓融化进夜色。长椅上依偎一对情侣,笑声很轻,被风送到我耳边依然咿呀不真切。
心情突然好沉重,我捂着起伏的胸口,一边换气一边想让自己像没事一样沿着这条路走过去。那条长椅甩到身后,我又不自然的目光扫过接下来经过的每条长椅。
我知道她不在了,但还是忍不住寻找。三个小时……谁会等我三个小时?
那么关注那些长椅,我不在身边的时候,她是否会坐在长椅上打发时间。今天白昼天气正好,她离开后也是个很好的下午,这样的天气很适合喂鸽子看云,
而现在只剩下我了,流淌的汗液掐着一枚疏离的凉意,一片梧桐叶旋转落下,擦过我的肩膀,安静的躺在地上,我的脚边。
这一晚,我走过我们两天前在这里走过的每一条路,我路过茶社、路过电话亭、路过相亲角。我没有找到她,但是我盘遍了所有有关于她的痕迹。
最终我坐在电话亭旁一条圆形石砌花坛的台子上,对着不远处的“禁止乱扔垃圾”标示愣神,行人的鞋尖匆匆在我眼底流动。
拿出对讲机,大拇指扭动踌躇几次才像是下定某种决心又亡羊补牢的按下开机。
现在的她在干什么?也许开着车,副驾驶空席,疾驰在一条宽长且行车极少,打着远光灯划破黑夜。那么快,就好像少了一半,所以如此轻松。
接着我按下按钮,总得说点什么。我想说我来到约定的地方了,我想说我没有理由强词夺理的诡辩我这个人多么守时多么正经,我想说我不装了,我烂透了,一言不合就逃避,从而忽略了真正需要直视的人。
但是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好多人在换季迷之自信的脱掉妈妈送的棉袄,经历过凌冽,才企图回到温暖的被窝里。我现在的做法岂不是厚颜无耻?
假如,我是说万一。我现在诚诚恳恳的道歉,魏语一定会回到我身边吗?如果她真这样做,强撑着傲娇的劲儿解释我们没有分手,只是冷战,然后给我机会表现,我恐怕也多多少少因此鄙夷。
于是我半天憋不出一个字,最后只是对着对讲机,像是一株海藻被潮汐拧断了脖子,发出空无的咽声。十分短暂,只有那么一声我就停止了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的传话。
穿环卫服的大爷拖着空了的垃圾车从我面前走过,轮子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叹息。他看了我一眼,目光浑浊,什么也没问,就这么走了。
夜风更凉,吹在汗湿的背上。我弓下上身,手肘支在膝盖上,脸埋进掌心。
不知过了多久,当我再抬起头,茶社熄了灯,电话亭的透明玻璃贴满牛皮藓广告。人也变少了,却好似什么也没变,即便满地的落叶被扫走,仍然是个被黑色忧伤浸泡的时间。
现在更没有意义了,就算魏语还留着对讲机,恐怕也睡着了。
我低旋过头,看了看别在腰间的电子设备,心里一阵怅惘。
“你的样子好像一条狗阿。”熟悉的甜美的音色以嘲讽般的锋利传入我耳边。
《大话西游》……
我大惊,那声音……似乎就在我身边!
第477章 结束
手指一颤,我不可思议的挪动视线,扭转的脖颈像是间歇性推移的镜头,画面滑向地面,注意到一双裹在凉鞋中并拢的,姑娘素白美好的脚。
到此,我呼吸停止,视线沿着小腿玲珑有致的线条向上攀爬,翻过滑嫩的膝盖,纤纤玉手僵硬的摆放之上,手指不自然的绞在一起。
再往上,就是她常穿的那件无袖白衬衫轻束的盈腰,画面又越过相较同龄女生略微明显凸起的胸口,掠过白皙修长的颈项。
最后的最后,目光交叠。魏语眼含复杂的注视我,除此以外,脸上再无任何可以表达愤怒或哀伤的特征,甚至有些冷漠。
我咽了咽,此情此景,我一定要主动开口,说些开场白,好让气氛不要冷场。
“吃了么?”土爆了!
魏语没有理睬我的问候,别过头去,双手抄胸,毫无感情的讽刺:“说好三十分钟内过来,已经过去三个多小时了,你挺守时的。我谢谢你啊。“
“不用谢。”当然不能这么说,我差点脱口而出,顿了顿,绕开了这声怨话:“没想到你在这等到现在。”
“本姑娘想去哪就去哪,用不着你自作多情!”魏语激动的嚷道,头一甩,直接把后脑勺抛给我。
看到她没走,我心里舒畅多了。奈何现在是我作为感情中不忠的一方,不能过多表露出喜悦,于是诚心诚恳道:“其实我也不知道你是否还在这,但是我跟你约好的,就算我迟到了,我也一定要来。”
魏语的指节轻微抖动一下,然后抓的更紧,好像要把胸前环抱相扣的双臂勒出痕迹,语气依然冰冷:“然后呢,你想表达什么?”
自然是道歉了,毕竟我连续犯下那么多错事,离谱到离谱。不求能得到她的原谅了,我心情寂然,因为换做是我,我绝不会原谅一个背叛、失约加态度顽劣的人。之所以决定说出这些话,无非是我必须把我的内心托之而出,就像登山、跑步、看一些自己完全看不懂的古典文学,没有结果,但却发自本能的想要这么做。
我抬头看着黑夜的天空,什么也看不见,往日还能依稀见得月牙像一条漂泊的船只浮游于黑云之上,现在什么也没有,如同此时的心情一样黑压压一片。
整理一下语言,我说:“我跟那个女孩拥抱接吻了。”
魏语手指头用力而发白,胳膊压出一条躁动的凹陷。
我接着说道:“但是我们没有做最关键的事情,上次你问我,我觉得认真解释你不会信的,所以我不解释……”哽咽了一下,我垂下头,继续说:“没有人百分之百会信任我,永远不指望得到信任,我没有证据,所解释的一切都是自证,自证是最缺乏可信度的东西,所以我选择了沉默。”
魏语一直扣紧的手指松懈下来,连带着整条手臂也摆脱重力似的,沿着身体曲线垂落。
半晌,她回过头来,嘴唇抿紧,媚眸含情:“你为什么认为我不会相信你呢?”
“如果我是你,我不信。”
“笨蛋!”魏语骂了一句,娇嫩的脚用力跺了下,“你不解释,我还以为……还以为你已经给了……本该属于我的东西,你怎么能……”
说着说着,盈眶的泪断然落下。
我怔怔的看着一条晶莹顺着姑娘的脸旁划过。
魏语吸了吸鼻,拂手拭去,“你说谎的样子最讨厌了!你自认为谎技很高的模样更可恨!也许你能骗的了所有人,包括你自己,但你永远骗不过我。当时你吊儿郎当的说出那句话,我看出了你眼里的无奈,可是你但凡试着挣扎一下……你不解释,我都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
“对不起……”我始终觉得道歉是形式上的东西,因为一句歉言解决不了任何事情,所以非常嫌恶此时此刻卑微认错的我,却又觉得不得不这么做。
魏语满眼怨恨的瞪了我一眼,嚷嚷:“说声对不起,然后呢?别说话只说一半。”
“我……”如鲠在喉。
在此之前,我心里就预先准备好一些说辞,其实表达想法并不难,难的是给我一个表达的理由。现在我这个年纪最重要的姑娘就在我眼前,仿佛只是开口那么简单的事情,可我又有什么身份去道出那些复合的话语。一想到我这几天的所作所为,我便自行惭愧。
勇敢点,姜言,你做过太多不要脸的事情了,不差这一件。
鼓足勇气,我开口:“我……”然后又堵在了喉咙。
魏语见我支支吾吾,磨磨唧唧的样子让她很快失去耐心。她脸一横,果断起身要离开。
我立刻慌了神,她背离我的方向走了两步,心跳随之惶惶而不得平静。
“魏语!”我大声呼喊她的名字,屁股离开长椅。
魏语生厌的转过身,一秒不到的功夫,我展开双臂,将她用力抱在怀里。
世界的声音褪潮,蝉鸣、围墙外马路胎噪,仿佛被看不见的玻璃挡住,我们彼此急促的呼吸声像珊瑚呼吸的气泡萦绕周围。
八月夜晚的空气似浸湿的羊毛,沉沉压在皮肤。风一吹,卷起脚边零散的落叶,也捎来花圃内果树的苹果香气,混杂一点点时出的汗味。隔着衣服,她肌肤传来比夜风更温暖的体温。
影子被身后的路灯拉长,我像是死死护住玩具的小孩,生怕她从我的世界离开,抱的很紧,不顾一切,像是要把终生的犹豫与软怯给挤出去。
怀中的姑娘僵硬着身体,肩膀不自然,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似的,胳膊软下去。
我哽咽着低声道:“我一遇到难事就退缩,所以我配不上你,至此就连我的挽留也像是谈天说梦。但是……如果你曾经和一个连挽留都不敢的人在一起过,我想,这才是最大的悲哀。所以我想对你说,那次提分手不是真心的,我挂你电话也不是抛弃你。……你太美了,美不胜收,我一次又一次犯糊涂,世界上最可爱的姑娘就在我身旁却一次次丢失。我……我那天怎么没有挺身而出……我怎么舍得你一个人在那里……我怎么会舍得自己一个人走……我不该……我……”
到后面,我越来越口结,竟至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喉咙里伤心的情绪一直颤抖。
暖黄灯光如海滩蔓延的地方,姑娘微微踮起双脚,下巴靠在我的肩膀。魏语轻轻侧头,把脸埋进我的耳际,话音柔情:“为什么人一定要挨过打才懂得某些道理呢?想必这就是身而为人的可怜。你终于说出来了,我以为我曾经爱上的是一个满嘴谎话的哑巴,现在他那么渴求的抱住我,我又情何以堪。”
曾经……
我心悬起来。
我们持续这般相互依偎好久,魏语双手伸进我们相贴的胸膛,轻轻推开。
分离后,我们相互对视许久。
许久,魏语的眼睛像雨水洗过的澄镜,反射路灯破碎的光,里面没有怨恨与责备,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了然。
她看着我,又像是透过我,我们之间所有烧成灰烬的时光,她眼里这个夏天的重量,通通压缩成酷刑般的温柔。
睫毛颤动一下,魏语说道:“你已经抱了除我以外的女生,你也吻了除我以外的女生。我如此舍不得你,一次次给你机会,纵使你最后悔悟又怎样呢。我不想……但是我们结束了。”
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掉了,摔在地上,破碎的声音回荡。
第478章 感觉决定
我感到双脚发软,乱七八糟的扭曲黑线揉成一团,在我的视野里滚动。
站不稳了,我身体倾斜,摇摇晃晃,将倒之际勉强稳住脚步。
魏语微微一笑,勾起的嘴角写尽伤绝:“这不是一时赌气,我思考了很久,很久很久,我觉得你就算最后悔悟,你以后也不会真正珍惜我。我好累的,想整日整夜前妻你的手,把你捧在掌心,可是你忽冷忽热的性情令我无比沉重。”
“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我说,悲痛万绝,画面有些模糊,“我本就不祈求你回到我身边。”
魏语媚人的眼睛像小猫尾巴一样弯弯,没说什么,转身离去。
四季在我们之间的距离崩塌,从相遇到相识,开始到结束,我人生中第一场浓烈鲜艳的一笔即将尾声的时候,我总算明白了失去的滋味。
很不好受,所以我又不争气的冲着她的背影,哭着大喊:“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没有回答,魏语消失在拐角,一棵弯腰的古树挡住她如瀑披散在后背的发丝。
画面里那个说过要相伴一生的姑娘终于不见了。此刻,我膝盖好似抽去空气的气球,瘫软跪倒在地。世界在我周围旋转,我低眸的目光扎进画地为牢的水泥路面,像隔着几个光年般遥远。
断层似的痛楚,就好像脑海里浮现几个毫无关联的片段:小时候养过一盆仙人掌,被我浇水养死了;高中教室外种着一排银杏树,秋天时会落下扇形的叶子;第一次遇见魏语时,她坐在我前排,我盯着她穿着校服的背部发呆良久。
我竖着路面的裂缝,横七杂八,一共十七条,蚂蚁从裂缝中爬出来。
远处传来孩童玩陀螺的笑声,穿过夜色,穿过树叶,都已变得模糊且遥远。我又这般跪了多久?时间失去刻度,麻木的不再像属于自己。
终于失去她了么……
再怎么追忆也不会回来了么……
如同深海里的鱼,鳃里永远带着咸味。似橡果坠落,河水改道,我们终将像电视剧里苦情的男男女女,疯狂之后拖着长长的灰色轨迹……
……
……
突然,鼻子又嗅到熟悉的体香。
视野边缘出现一双清凉的凉鞋,姑娘的脚像雪一般站在我身边。
我抬头望去,魏语又回来了,带着暖意的微笑。
我膛目结舌,她用脚尖轻轻的温柔的踹了踹我的膝盖,任性的嚷道:“起来啊你,弄的跟卖身葬父似的。”
我不敢相信她还会回来,竟至一动也不敢动。
魏语蹲下身来,双手托腮,长发如窗帘从肩头披落。
就这么静静的看着我,双眼似泉水清澈,裹挟着说不清的复杂,嘴角上扬。不像从前明目张扬,些许温柔,些许无奈。
“你该不会以为我回来要收回之前的话吧?”魏语对我使了个鄙夷的眼神,“本姑娘说一不二,结束就是结束了。”
“哦……”我无比失望。
“但是呢——”魏语转折的补充道,故意吊着我似的,尾音拖得老长,“本姑娘一向独断专绝,不喜欢被牵着鼻子走。我说过的哦,我车上的东西都是我的,就算被别人捡走过,我也要誓死夺回属于我的东西。所以……”
她停了停,眼眸羞涩的低垂,“我跟你上一段结束了,现在我们重新开始吧。”
我不敢置信,吞吞吐吐的问道:“为、为什么呢?我烂成这样。”
“正确的废墟比错误的完整建筑更具意义。”
“我、我、我……”我也低下头去,“你真的有认真思考过值不值吗?”
“用功利的思路考量感情本身就是错位,我可怜的伙伴。”魏语说道。
我怔怔的望着她,心里像是塞了团湿热的棉花,更为汹涌深沉的东西从胸膛决堤。我用掌心死死按住眼睛,喉咙打颤,但湿热的液体还是顺着指缝渗出来,滴在裤子上,留下深色的圆点。
魏语没有说话了,静静的候在我身旁。一会儿,我抽泣有所缓解,魏语用手指着我,才蛮横的撒气道:“哭完了?哭完了我强调一下,我可没说跟你谈恋爱,我只是说……重!新!开!始!后面如何还得看你表现,你!……你魂淡!背着我找别的女人,这笔账还没算完呢。我告诉你哦,你要是让本姑娘不高兴,我就!……”
没等她说完,我抬手抓住她箭头般对准我的手。一瞬间,包裹在手心里的劲道像冻硬的雪冰融化,传来簌簌滚热。
我轻轻掰开她合拢的四指,指纹压过的地方,纷纷如同日暮之下附上霞光的积雪,红晕晕一片,从脖颈蔓延,烧上耳根,遍布整个娇羞的面部。
掌心相合,我们的手牵在了一起。
抬头望一眼天空,许久不见的月亮已经从乌云里跳出来了,皎洁温婉的高挂夜色。
“我再也不会放弃你了。”我说。
魏语扭过投去,小声嘟哝:“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我们又在一起了。
第479章 末班车
咔!
灯突然熄了,办公室一片昏黑,墙壁、工位之间的隔板,所有的东西仿佛一瞬间抽去了底色。
只有一台公司的办公电脑屏幕亮着,照明键盘前厚厚一沓A4纸打印的文件。
我紧皱眉头,屏幕的光有些刺痛,半晌,揉了揉干涩的眼睛,抓起手机下楼。
大厅单独隔出来一间小型会议室,几乎每个楼层都有这么一间不大但适于休息的区域,听说是为了方便会议。
站在会议室门前,我轻轻敲了两下,唤道:“美姐,怎么突然熄灯了?”
美姐是这里的员工,已经是中年妇女了,身材略显臃肿,脸上经常化着浓妆,尤其是眼周的烟熏,十分的突兀。
她经常晚上不回家,带张薄被一双拖鞋,就搁公司里过夜。每当有人问起她,她总是回答“节省路费”。
美姐还没睡着,衣衫完整的打开门,短视频里的笑场音效也随之溢出来。
“十一点自动关灯,这你不知道吗?”美姐拖着慵懒感的嗓音,说道。
“十一点关灯?我靠!都十一点了。”
“最近很忙吗?十一点还不回家。”
我疲倦的歪了歪脑袋,“忙也不忙,如忙。”
美姐雾头雾水的盯着我看了好久,留下一句格格不入的“晚安”,转身把门关上。
砰。
像一道耳光抽走了黎明,熄灯后最后一扇光亮压成一条缝,美姐在里面又拽了拽把手,然后彻底无光了。
偌大的大厅,我一人站在光洁的地板上。小会议室的隔音效果很好,几乎听不到一点声响,仿佛只有我一人了。
空气里还沉默着白天的咖啡因,还有打印机粉墨的味道。
其实我本可以加班到八九点就下班的,但是我不太想回去,于是磨磨蹭蹭故作很忙的样子,熄灯前我进行的是明天的任务。
充斥的昏黑要把我驱逐似的,我感觉自己没有理由继续待下去了。
回到办公把电脑关了,资料什么的整理整齐收进抽屉。去办公楼外面的吸烟区潦草放松一下,看一眼时间,然后才反应过来一个严重的问题。
地铁十一点半末班,现在乘坐一号线估计是有车的,但到南京南站换乘就不一定了。
火急火燎之下,我不慌不忙的以正常走路的速度离开公司。
在地铁站过安检下楼梯,刚好有一辆列车驶来,我如愿以偿的踏入了开往南京南站的地铁。
由于我不经常关心交通,所以对于十一点半末班车这个概念依旧有些模糊。十一点半的末班车指的是十一点半从首站出发,还是指十一点半到终点站?
如果是前者,我想我大抵还有机会回家。
可是抵达南京南站的时候,穿过长长的过道,中途一位安保人员把我拦了下来。
“没车了。”看着约莫比我爸年龄还大一些的保安操着地道的南京话简短说道。
无奈,想必公交车也停运了,打车又费钱。
正好我不太想回去,所以即便想着不回去不行,也表现的漠不关心。第一时间竟不是给宛溪发个消息,说明未归的缘由,而是直接从南京南站出来,也不知道干什么。
南站可谓是地铁交通的一个枢纽,以此为中心的区域不乏商铺、餐饮、写字楼。
可当我从地铁口出来,偌大的南广场也显得失落。
单调乏味的出租车成一排停在路边,千篇一律都是黄色,要是我靠近一点,估计立马有人上前询问是否打的。
喜马拉雅奇形的建筑分布在左方,一楼临街多为商铺,纵使还有半小时不到就是第二天了,光灯夺目的地方依然流淌些人群。
一派繁华的景象,可这些距离我都隔了好几百米。站在南广场深浅纹理的地砖上,远处的车辙与流动的灯光低鸣呼啸,漫夜铺散落灰,刚才还有些躁动的心情恍惚间陈旧许多。
双臂交叠抱住自己,我微低着头,慢慢朝路边走去。
残遗的强迫症促使我数着地上的条框,单数踩两脚,双数踩一脚。有时候踩到线,姑且按照二分之一补上。
伴随移动,一个女人的争吵声逐步靠近。
“不打车,不打车,我说了好几遍了。打车费多贵啊。”
这声音……总感觉在哪听过……
女人继续吵吵:“我大不了就搁这躺下,谁叫我倒霉呢,没算准时间……喂喂喂,你该不会对我图谋不轨吧,不要以为你年纪轻轻就可以跟我搭讪,我有狐臭。”
花白头的司机老大爷极力解释自己只想多赚点辛苦钱,然而女人根本就是胡说八道,越扯越离谱,最后竟延伸到——有关当下社会杏病泛滥与经济发展阶段的关系的问题。
至此,我脑海里浮现出一个轮廓大概的人影。
视觉中心,一辆打着近光的黄色出租车旁站着一位身着黑色紧身背心,下身是卡其色阔腿工装裤。
拖着超大的棕色行李箱,头发烫过,微微有点大波浪的造型,像梳理有条的海草自然垂落后背。
虽女人背对着我,完全陶醉的沉浸于她自己的高谈阔论。谈吐观念的同时,手部会随语调的起伏而比划。
我慢慢凑近,女人毫无察觉,直到我脚尖离她脚后跟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
我说:“你的自行车呢?”
女人明显愣了一下,猛的转过来,长发飘荡。待微蜷的发丝如同被风摇动的树梢安稳下来,我终于看清她的容貌。
还没等我来得及惊讶,迟羽就比我快一步的瞪大双眼,手指比出手枪姿势,指着我的下巴,震惊:“你是姜言!”
“能认出我,那么我应该没认错。”
她身上那件紧身背心紧贴着身体,肩颈和手臂的线条清晰露出来,颈项上系着银色项链。
迟羽惊喜的咧开嘴角,用手捏了捏的胳膊,问道:“你没死啊!”
换作别人,我早K她了。
我淡淡的回复道:“命运的规律可能觉得我还不够惨,所以让我多活一会儿。”
“哈哈,又说吊话。”
“最开始是你说的。”
好久不见,我们就像重逢的老友一样边走边聊。
第480章 分头行动
“我问我啊?”迟羽指了指自己,然后说道:“我回来当然是看望我爸妈的,喂,你别多想,我爸妈健在。自从我离家已经好久没回来过了,我也不想回来,我对这个地方有太多不好的回忆,但……就算在不好,我总会是得回来的。”
迟羽说到后面渐渐的放低了声色,目光也稍加黯淡。
我们并排走在明城大道上一条高架桥上,时时有车光从左边掠过,像浪潮拍打的海岸,反反复复,迟羽背心袖口处优美的肩颈忽明忽暗,哑光粉底液打造的底妆上,眼睛里熟悉的轻快又近乎悲伤的色泽,熠熠闪烁。
我冷不丁的调侃道:“你都大老远坐火车回来了,几十块钱是打车费都出不起吗?”
迟羽拽拽的能手臂关节顶我一下,然后顺势撩起我胸前的领带,“赚钱不容易啊,你也是上班的人了,穿个衬衫打个领带,特么白领一样,你怎么不打车?最后还不是跟我一样凌晨时分,到处瞎转悠。”
我苦笑一下,“且不说我算不算白领,坐办公室也没多轻松,另一种形式的工人罢了,工资也不多。”
迟羽放下领带,对我咧嘴一笑,行李箱的轮子摩擦着粗糙的路面,在身后咕噜咕噜响个不停。“你女朋友呢?”
“我女朋友?”
“对,你,女朋友。”迟羽看着我,一字一顿的说。
我不知她是站在过去还是现在,所以一时难开口。半晌,才装糊涂的回道:“睡觉了吧。”
“哦哦哦,”迟羽听出我话中的“不想深讨”的成分,用小拇指指甲抠了抠眼角是痣,转移话题:“前面就是下坡了,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就是百家湖,喝点?”
“你方便吗?”
“方便~”迟羽眼神往身后行李箱甩了甩,“行李箱都带着了,喝醉了顺便开个房。”
我知道她这是在打趣,故意糊弄道:“你这样还不如打车回家,打车费不比这便宜?”
“我知道你是故意这么说的,但还是好心提醒一下,跟别的女生这么说,别人会当你直男。”
“我就是直男,老实巴交。”
“屁!”
……
……
酒吧内播放着劲爆的音乐,男男女女围成一桌,有的站在舞厅上跳舞,年轻的躯体跟着节奏扭动,光怪陆离的灯光在他们忘乎自我的脸上浮游、变幻。
我坐在酒桌去,看着他们脸上闪过的一道道转瞬即逝的青红紫绿,声浪混合着酒精与香水的气味扑面,刹那间有些迷失的感觉。
热闹是旋律让人很难不嗨起来,可是我仿佛是异类,因为我喜欢一小口一小口啜着啤酒,我喜欢靠着玻璃窗户听着轻缓的爵士乐,我感觉自己和这里格格不入。
来这里的人,无论是求刺激,还是什么目的,总有一种欲的气息,许许多多个这样的气息聚集一团,我便不能畅快呼吸。
巨大发光的怪兽般的跳动氛围不能使我飞天,我更像海啸里的微型生物,没有方向。
我摘下眼镜,可能是加班太晚了,视力好像下降了。舞台上面对面扭腰狂舞的年轻人们纷纷模糊成一团变化扭曲的形状,就像是无数条奇形的虫子爬在一起。
拿纸巾擦了擦镜片,戴上,画面又崭新的恢复了清晰。
女孩们衣装大胆,领口下滑露出光嫩的肩膀,性感的小蛮腰,匀称修长的腿。我看的目不暇给,心里立马舒服了。
迟羽在桌对面喋喋不休的吐槽她这些年的生活、工作,我和那些天在成都碰到她时的情景一样,耐心听着。
环境太吵,尽管迟羽有在放大声音,我也能听清,可这种地方我来的不多,一来这里,目光就时不时的瞥向女孩们暴露的大长腿,因而迟羽总认为我不专注。
“喂!你是不是杏瘾犯了!”迟羽嚷嚷道。
我故作深沉的摇头,“过眼云烟,入不了心。”
“你那么喜欢看美女,那我们就玩个游戏。”迟羽坏笑的对我挑了挑眉毛,“一会儿我们分开行动,看看谁能被异性搭讪。”
“肯定你赢,你是女的,天生比男性有优势。”
“那可不一定,人饿的时候是不挑食的,这里有饥饿的男性,肯定也有饥饿的女性,你等着被捕食就行。”
我不太感冒,“僧多粥少,再饿也不会吃我。”
“自信啊,给力啊,支棱起来啊!”迟羽正气凛然的握紧拳头,鼓舞道:“一会儿你就端着酒杯到处转悠,装作在等人,眼神四处瞟一瞟。这样别人就会认为你表面上有约,实际上在寻找陪伴。同样目的的女性就会把你当作目标,过来找你。”
“一定?”我半信半疑。
“不一定。”迟羽直接的回道。
我无语。
游戏说开始就开始。
迟羽端着盛了半杯精酿的酒杯,一改之前疯癫的气质,俨然换了个人,背靠角落,微微下坠的嘴角写着落寞,小口喝着啤酒。
不一会儿,一个男人过来找她说话。两人几句下来,便欢快的走到舞台上面对面,相互保持一小段距离,跳起了社交舞。
我内心直呼:真牛哔!
然而轮到我出动的时候,心里开始犯怵。
我可是有女朋友的人,这样做真的好吗?虽说只是找妹子聊聊天跳个舞,缓解一下寂寞,但究竟是对不起宛溪的事情。
我不能,我很专一的。
这样想着,我有样学样的端起酒杯,孤身一人在嘈杂的音乐中慢悠悠闲转。
结果半天没动静。
百无聊赖,我只能回到座位,看着迟羽在台上和那个男人跳舞。
仔细一看发现不对劲,迟羽虽然和那个男人面对面,但是两人舞动的动作、幅度和节拍明显不在一个节奏。
甩头、跳跃、双手比耶,与其说是对舞,不如说迟羽完完全全沉浸在自己构建的小世界。
她表情放松,自顾自的挥舞双臂,肢体的每一个步骤毫无规律可言,基本就是凭主观意识临时发挥,而且还没有天赋。
以至于一旁的男人都蒙蔽了,跟不上迟羽的节奏,只能生硬的放慢节拍,到后面甚至停下来,不知所云的看着迟羽自娱自乐。
我有点想笑,然而就在这时,一个女人主动找过来。
“帅哥,一个人吗?”
第481章 分头行动2
过来搭讪的女人穿着墨绿色吊带连衣裙,细肩带松松垮垮的挂在肩骨上,仿佛随时会滑下来。
我万万没想到真的有女性过来主动搭话,正琢磨如何回答,不经意瞥了一眼台上自嗨自乐的迟羽和她身边那位待机状态的男性,忽觉得自己不拿出点成绩未免太过丢人。
于是有条不紊的啜了口啤酒,说道:“原本是的,现在严格意义上来说可能不是了。”
我的回答让女人眼中掠过一丝感兴趣的神色,鲜艳的笑意在唇边化开,不慌不忙的来到桌对面,旋身,落座的动作可以放慢一拍。
当她坐定,优雅的交叠双腿的时候,抓在手里的手机顺势置在桌上,眼波慵懒的自我脸上掠过,说道:“哦?看来我来晚了一步,又可能刚刚好。你身上有种气质,不像经常来酒吧的人。今天是什么特殊理由让你来这里放松吗?”
“没赶上末班车。”
“末班车?”女人感到有点好笑的样子,笑的时候两个嘴角像进度条上扬,“那是挺糟糕的,不过你没等到末班车,却等到了我,这难道不是一种机缘巧合。”
土炸了,鸡皮疙瘩起来了没有?
我脸上表现出淡雅的微笑,目光不经意瞥到她的手机。背面朝上,手机壳背面除了摄像头部分,密密麻麻镶满了细小的钻石。
不知是真是假,钻石色泽各异,挨个拼凑到一起是给人一种琳琅珍贵的视觉感。只不过我不太喜欢这种风格,用起来不扎手吗?
一般人放手机都是正面朝上的,女人这么做或许是有意小小的炫耀一下自己的手机壳,我不妨从这一点攻略。
我说:“手机壳不错,花了不少钱吧。”
女人表情迅速挂上喜悦,轻盈的捂住嘴矜笑:“哪里哪里,都是便宜货,今天刚镶上去的。”
“看得出你品味高端,我俗人一个,最近也想换个手机壳,却不知道哪种适合我。”
接下来,我们便以手机壳为切入点,还算顺畅的交谈起来。
交谈的过程中,我尽量使氛围活跃,从而不冷场,但我也因此有些心疲。
这个女人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容,眼尾扫着淡淡的梅子色眼影,颧骨打了细腻高光,整张脸在迷乱的灯光下显得立体。谈吐稍许风趣,却勾不起我的心思。
几句下来,女人看上去顶惬意,但是我越发的不耐。
到后面开始走神,我有几次说着说着,突然瞄向迟羽那边。男人已经走了,迟羽自己一人蹦舞,周围人向她抛去几分看笑话的眼光,迟羽也丝毫不在意。
“还是上个月,我去北极旅游,”女人摇晃酒杯,说道:“在那里,我看到了北极熊和企鹅,当时就有点害怕,北极熊会不会吃企鹅啊?结果那里的北极熊压根不吃企鹅,害,自己吓自己。”
“有没有一种可能,企鹅在南极。”我没这么说,只是装作无知的应和道:“哦哦,所以找男人要找北极熊一样的男人,才不会把企鹅一样柔弱的女子当成食物吃掉。”
“那,”女人的食指轻轻抵在下巴,“你是北极熊吗?”
我小啜一口,“我还可乐勒。“
“可乐杀.精,得少喝点,最近没少喝吧。”
“不多。”
女人莞尔一笑,手指从下巴顺着下颌线滑动,游过锁骨,轻轻勾住肩带,“那,要不,今晚我给你检查一下?”
说实话,我是有点冲动,毕竟我好色。但是同时还混杂着一种谨慎,这社会水很深,其中若是有什么套路,那我就倒霉了。
就算是真的,能随意在酒吧找不熟的男人做检查,私底下怕是玩的够花,万一染上杏病怎么办。我可不能为了一时的愉悦而祸害终生。
就在我焦头烂额,不知如何应对之际,迟羽结束持续许久的舞蹈,喘着粗气,脚步略显踉跄的朝我这边走来。
影子像云朵的影子闪过女人的侧脸,一只巴掌大的手砰的拍到桌上,迟羽面露和谐融洽的笑容:“亲爱的,这是你新泡的马子吗?”
女人:??
我不以为意,顺其自然的回复:“你再来晚一点就是了。”
“什么!”女人慌慌张张,“你不是说你一个人吗?”
我重复一遍开头的对话:“原本是,现在可能不是了。从头到尾我都没说我就是一个人,‘可能‘’可能‘,不是一定。”
女人有些恼火的咬牙切齿,又不想大庭广众把事情闹大,便想着及时止损,赶紧抽身,扬着脸,漫不经心的对迟羽解释道:“我不知道哦,我只是来聊天的,没有别的意图。”
迟羽丝毫不退让,挽着女人光滑的手臂,笑着说:“害羞什么呦,想泡就直接上,带我一个。孔子曰,三人行则必有我师。”
女人大惊失色,连忙起身离开,走的时候还不忘给好友发语音消息:“家人们谁懂啊~刚遇到两个下头男女……”
……
……
动感的旋律依旧回荡在这个充满欲的酒吧里,刚结束一场乌龙,我们都玩的挺开心的。
迟羽望着女人惶惶离去的背影,笑的合不拢嘴:“呵哈哈哈哈,把你的好事搅黄了。”
“如何定义好事?”我说:“我有女朋友的,在外面乱搞可能一时爽,但是后患无穷。”
“我也有老公了,你要和我乱搞吗?”迟羽说。
我内心震颤一下,酒杯口悬在嘴前,蓦蓦的盯着迟羽好一会儿,等到心情平静,漠不关心:“新婚快乐。”说完,小呷一口啤酒。
“快乐个棒槌啊,领证而已,还没办婚礼。”
“那也差不多了。”
“走,这里太吵了,我们出去喝。”
初来酒吧的时候,迟羽一口气点了12瓶啤酒,一大筐子除却已经开启的一瓶,全在桌上。
她撸起不存在的袖子,双手抓着框架,有些吃力的把装有11瓶啤酒的筐子从桌上拎下来。“走啊,帮我拖下行李。”
莫名其妙,早知这样,一开始就在外面买不好吗?
第482章 悬空
利源中路有一个分岔口,从那里拐进去可以看到一条弯曲的窄路,仅有两条相反方向的车道,人行道容不得二人并行。
往里头走一点便靠近湖了,只是被一些绿化和建筑立面挡着。
迟羽扛着一筐子啤酒,我在后面帮她拖着厚重的行李箱,轮子在规整凹凸的纹路砖上发出单调的咕噜声。
两人一前一后,一句话不说,出奇的沉默。我想她并非无话可说,她也不是词穷的人,哪怕两人真的干枯到没有一点逻辑通明的话题,她也能凭脱离严谨的说话艺术来活跃气氛。
蓦蓦的,我们穿过栽种香樟和木兰的步道,走到白龙桥路。灯光稀疏,人声渐杳,再往前一点就是跨湖的白龙桥。
眼前豁然开朗,茫茫夜空失去了层次,只是黑漆漆一团,压在湖的另一端的高大建筑上,璀璨灯火于边缘蓦然一抹浓郁渐淡的鲜亮,甚至可以远远的看到人的轮廓游走沿湖路上。
湖面恰似与天空交替了位置,桥灯练成一条温润的弧线浸入水中,淡淡的波纹揉皱了映像。
天气此时还是很热,一路走来,汗渍粘在身上潮乎乎的。即便这样,大晚上也有人会选择在这里夜跑。
我们在桥上找了处地方,行李箱往边上一靠,席地而坐,佩戴护腕的男女夜跑者步调规律的从我们面前经过。
“以前我在南京的时候,这地方我都没来过。”迟羽直接用牙咬开瓶盖,吊着折弯的铁皮盖子含糊说道,就地一吐,“我家离这远,小时候也没什么朋友,也就没有出来玩的必要了。”
我背靠大理石栏杆,望着远处的1912,说道:“我来的也少。”
“那边是什么?”迟羽好奇的用手指指着一个方向。
“景枫吧。”
“在往前呢?”
“好像是金鹰。”
“金鹰倒过来怎么读?”
我白了她一眼,懒得说话。迟羽倒傻呵呵的笑起来,仰起脖子,畅快的大灌一口啤酒,一边炫,一边另一只手在筐子里捣鼓,抽出一瓶递给我。
我接过,但没开瓶。已经是熬夜了,明天一早还要上班,除非我不想干了。
微微的风力掐着水汽,当躯体静下来,温度也仿佛褪了色一样,别具清凉。
“说吧,”我直入正题:“这次你跟你法定的配偶又怎么了?”
迟羽打了两个饱嗝,“没什么,就是大吵一架。”
“你们领证多久了?又吵架,闪电婚是吧。”
“哦一哦一,别咒我,这次和上次不一样,这次我们就是为了婚礼的事情吵架的。”迟羽表情略有不悦,单手环着膝盖,食指和中指像夹子钳住瓶口,酒瓶前后摇摆:“这不领证了嘛,虽然事先和双方家长都打过招呼,也都没意见,但是婚礼的事迟迟没定下来。我是见过他父母的,但是我爸妈还没见过他,所以这次回来本来是打算带他一块儿回来的。
说到这里,迟羽愤愤的皱起眉头,连同眼尾那颗痣也发生轻微的偏移,拳头激动的在半空挥舞:“火车票都买好了,谁成想那家伙临时又有别的事情,要我改日。我特么……我票都买好了,管他工作什么情况,难道比我们俩的终生大事更重要?于是我一怒之下,把他的票撕了,自己坐火车回来。呵呵。”
我说:“他得知你回娘家了,有什么反应?”
“反应就是让我路上注意安全啊,遇到什么事跟他说啊,替他跟我父母问好啊。拜托,我可是回娘家啊,搞得我出门旅游一样!”
我汗颜,“你这次找的男人倒挺佛系的……”
“佛系,佛系他大爷!正常男的得知情形,难道不是道个歉,求我回来吗?倒也不能全怪他,我登上火车,已经驶离成都的时候,才发信息告诉他。至此已经来不及了。”
“或许他是知道来不及了,才让你路上小心,走不成丈,权当你回老家探亲也好。”
迟羽叹息一声,“我也是这么想的,毕竟现在生活不容易,他有他的难处。我一气之下离去,多多少少也有点意气用事。不过嘛,相比当时我那个男朋友,这人确实令我顺眼不少。”
多年不见,迟羽好像稳重许多。尽管脑袋依旧带点癫,但隐隐的,我从微妙的举止里可以看出她越来越像世俗定义的正常人了。
“所以你是真心敲定这个人了?”我打问道。
“找个人凑合过日子呗,还能有什么?”迟羽说完,自顾自的大炫一口。
我纳闷,“你年纪和我差不多大,这个年纪结婚是不是太早了?你难道就没想过,你离三十岁还有好几年,你还有好长的岁月可以挥霍,反正有大把时光,完全没有必要这么早把自己困在婚姻的枷锁里。”
迟羽捏着酒瓶的手指微微收紧,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酒瓶凑到唇边,又灌下一大口。
“枷锁么……”她终于开口,声音被徐徐的夜风滤过:“起初我也害怕,我也是第一次登记领证,我表现的无所吊谓,但我是硬生生的陪他办完了流程。当时捏着结婚证,我感受到一种释然,纠缠我许久的困惑终于落地了。”
迟羽接着说:“自从离家,我就一直维持着且行且珍惜式的自在生活,我认为自己搞点兼职,赚那么一点点钱,有钱只给自己花,平时买点小零嘴,条件允许的范围内想买什么买什么,一辈子就这样也就够了。”
“但是,最近几年,我发现自己愈发疲倦了。”迟羽停顿了一会儿,目光落到自己手中的酒瓶上:“我打扫卫生,扫着扫着,突然浑身没力气,趴在床上像具尸体一样死寂好久。”
“就是……那种阵阵的无力感,”迟羽嘴角牵起一个极小的近乎自嘲的弧度,旋即消失:“对好多东西也失去兴趣了,我不那么爱吃以前最喜欢吃的零食,追剧也好无聊。感觉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
我说:“你不会是精神萎靡了吧?”
“怎么说……”迟羽微微蹙眉,手指捻着耳垂,叹一口气,“我感觉自己没有根。”
“落叶归根的根?”
“嗯,长期漂浮的状态促使我越来越不安。我心想自己完全可以就这么飘飘荡荡的,一辈子就过去了,但是也害怕自己就这么一辈子就过去的。完全独立的代价就是缺乏归属感,我打工挣来的钱可以买一些我想要的,但是我房子太小,即便搬到一个更大的房间,我也会觉得双脚悬空。脚面一定得碰到什么,我心里才扎实。所以我兜兜转转遇到我现在的法定配偶,觉得这个人挺适合过日子的,就选择了他。”
第483章 悬空2
桥灯洒在百家湖如镜的湖面上,泛出粼粼银白。
夜晚也会有人选择乘坐小型游轮,兜圈的绕着百家湖转一转,欣赏湖光,仿佛只是为了与这夜色多待一会儿,一会儿,结束便会有船靠岸。
靠岸前,游轮缓缓驶向码头,发动机提前收敛气息而变得轻柔,越往前几乎是一寸一寸的挪近。待距离近到合适程度,工作人员迅速抛出缆绳,围着固定桩缠绕几圈,再打个结实的结。
有的人下船了,踏岸而去。有的人仍驻留在船上。
湖上依旧有船漂泊,船身划过的地方激起水沫,旋即又隐入倒立的楼影之中。行过的痕迹,也只有走过的人知道,静静的记得。
我犹豫要不要开一瓶啤酒,此时迟羽依旧用坚固的牙齿撬开第二瓶。
“你说我是不是矫情啊?竟然跟我曾经鄙视的人一样,找个伴安个家,余生便如此这般,凑合着过去了。”迟羽一股怪腔的说道,随后咕噜咕噜炫酒,喉咙发出闷声的滚动。
迟羽酒量比我好,自然不可能两瓶就醉。或许有些话不适合清醒的时候说,只能借着酒精,娇作不经意间有感而发,才显得顺畅。
我把转着手里未开的酒瓶,淡淡的说:“你只是做你认为正确的事罢了。”
“我不知道什么是正确的事情,”迟羽说:“就像我近乎疯癫的活了快十年,十年,我到现在都不敢说这种剑走偏锋、独树一帜式的活法是正确的。这十年我认为不需要有什么成就,所以碌碌无为,但是看着身边的同事、室友,一个个都走上新的人生、新的生活,反观我这个声称灵魂已摆脱一切束缚的家伙才显得原地不前。我承认我迷茫了,我对我从前的生活产生了质疑,以至于我陷入无比痛苦的焦虑,难道自己曾经选择的方式真的不对?”
“没有必要因为别人而质疑自己。”
“I know I know,”迟羽飙了几个英文,“但是我眼睛长在外面,而我又是肉体凡胎的人,我不可能完全不受外界影响。事实上,我们自出生就是经过他人来了解自己,现在我身边好多比我大的,比我只大个一两岁的,甚至比我小一点的,都或多或少有了概定的归宿。我又独自一人放飞自我的游荡人世许多年,我很难不动摇。”
她说出这些话,起初我是诧异的,因为当初在成都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迟羽已然在我的记忆里定下了不受限制、从心所欲的标签,与我内心深处某些声音相交呼应。如今她动摇了,甚至说改道了,我不由得产生某些不安。
我说:“你觉得你结婚之后,你会幸福吗?”
迟羽想了想,“不知道哦,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但是我目前看来,我是挺稳定的,对方家里人待我还算好,我和他也没太多性格上的对立,双方家庭条件相当,已经可以了。而我也的确大大的缓解了无可归宿的飘零感。”
“你快乐就好。”顿了顿,我想了一下,又说:“你们婚后的生活,生娃啊,供孩子上学啊之类的,这些压力你考虑过吗?”
迟羽点点头,“有啊,是顶焦虑的,对比之前无依无靠的那种孤单式焦虑,是不同的感觉哩。但是这些我感觉还行,又不是我一个人面对。”
她的话音落入夜色,我陷入沉思。
四周忽只剩下湖水被船底割裂的微响,夜跑爱好者经过的脚步传来震荡。
我捏着手中未开的酒瓶,冰凉的瓶身渐渐染上掌心的温度,终究没有打开。
湖上最后一艘游轮悬在离岸的湖面上,静置许久,风一吹,竟开始摇晃了。
挂在船舷上的一盏渔灯明灭,唯有桥灯的倒影,还在墨色的水面上,碎成一片长长寂静的银白。
……
……
迟羽喝了很多。我从没见她醉成这样,与那次不同,迟羽这次是真醉,其酒后行为比微醺和清醒状态更恐怖。
“新年快乐呀,嗝~新年快乐呀。”迟羽醉醺醺的冲到一对陌生男女面前,语气含糊,拱手祝贺道。
那对男女尴尬的相视一眼,视若无睹的走开了。
我叹口气,过去搀扶:“新年个啥呀,刘德华距离解冻还远呢。”
迟羽又打了个富含酒气的闷嗝,随后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脑袋歪在我肩上:“我这不想这,在我有生之年赶紧过个年嘛。”
“你啥时候死?”
“今晚。”
“马上快第二天早上了。”
“那就是天亮之前。”
我估摸,这里的死是有八成是假的,也许不是肉体上的死,更不是生理现象上的死。这里的死可能指某种概念,是一种变化的描述。
打的的到了,我扶着迟羽上车。
本想问她家住哪,直接送她回家不好吗,然后自己再打的回来。可是迟羽坚持不回家,说一旦回家就不能疯疯癫癫了,更不想让家里人看到自己醉成泥一样。
我问她接下来打算住哪,她咬字模糊的说“厕所”。
“你要上厕所?”
“不不不,住厕所好,睡觉的同时可以拉屎。”
我捂额,“除了厕所,你还有其他什么备选方案吗?”
迟羽回答:“墓地。”
无奈,我只能在附近找一个比较可靠且环境还算可以的宾馆,暂且让她住下。
宾馆大门上方,一排亚克力发光的字体将横向渐变的颜色投向地面,门口红地毯以外的面积,山水纹路的大理石地砖上光怪陆离。
出租车在马路牙子边上停下,后座的门打开,迟羽俯身探出头,长呕一声,浑浊的液体悬瀑直下,落地成滩。
我在车内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师傅也很耐心的给我们时间缓缓。
迟羽吐过之后,又对着外面干呕两下。我掏出随身携带的面纸给她擦了擦嘴,一边擦拭,一边说道:“不知你今晚是否愿意死在宾馆里。”
“可以,”迟羽出乎意料的回答,大大咧咧的拍了下坐垫,扯着嗓子大喊:“我今晚就要在这被操.死!”
师傅透过后视镜瞥了一眼。
我面露难色,开始踌躇,自己要不要送她进房间。
第484章 衣服
思来想去,我还是她一个女孩子大晚上一个人不安全,咬咬牙,把迟羽的手臂搭在肩膀上,捎上车门。
一筐子12瓶啤酒,除却第一瓶我俩都没怎么喝,迟羽一个人喝了足足10瓶,按每瓶500ml计算,她这喝的也忒多了。
独剩的一瓶捏在手里,她不碰,我也不喝。到现在她从没劝我进过一滴酒,仿佛带我去酒吧的目的只是单纯一个人享受醉饮的滋味,而我充其量只是一个陪伴。
乘电梯上楼,按照索引牌找到房间,刷卡,进门。
灯还没开,迟羽突然从我身上离开,踉踉跄跄的踏入黑暗,肩膀和墙角磕磕碰碰。
我听见拉开抽屉的声音,没多想,把卡插进入户左手边储物格下面的卡槽。不一会儿,房间亮如白昼。
“我给你烧杯开水,你要不先洗个热水澡?”我边说,边走进去。
转角的一幕让我惊掉下巴,迟羽半蹲正坐在弹出的抽屉上,拉屎。
后颈冒出冷汗,我急忙把啤酒瓶放电视柜上,行李箱随手推到角落,上前拽住她的手臂,安抚道:“去厕所解决,这里不是方便的地方。”
迟羽眼皮半耷拉着,底下是失焦的眼神,透着混沌,费力的要看清我,困惑的眨了眨眼睛。
“快起来。”我小声说,又拽了她一下。
迟羽这才听话的从抽屉上站起来,随我去卫生间,后面拖着半截棕色的尾巴。
防止她摔倒,我甚至亲身将她引至卫生间内,放下马桶盖,搀扶她坐好。我蹲下来,脱掉她的鞋子,然后从洗漱池的柜子里翻出一次性拖鞋给她换上。
忙完这一切,我抹了抹额头的汗。又到卧室里拿烧水壶回来,水龙头流下的水柱绕着水壶内壁冲刷一遍,倒掉,盛满。
提着水壶走出卫生间的时候,我像是发狠的要切换频道,重重的把门甩上。然后躲在门口冲里面大声说道:“拉完了记得揩干净,顺便冲个澡清醒清醒,有什么事就叫我。”
厕所里没有回应,只听见扑通的落水声。
我站在门口,脑袋里翻转着乱成一团的毛线,也不知道能否放下心来。
水壶放到加热底座上,我给自己点上一支烟,内心惆怅的望了眼窗户才发现这房间是有阳台的。
记得那天迟羽把我带到她家,她当时租的小房间也有一个不大的阳台。我们在阳台喝酒抽烟,听楼上的邻居吵架,压抑的漫长黑夜,丝缕的惬意从梢头笼住的灯罩里渗出来。
时过境迁,迟羽来南京的时候遇到了我,亦如初到成都的我遇到了她。总感觉哪些地方出奇的相似,但已不是同一种情形。房间那么整洁,我知道是保洁人员每天按部就班打扫好的,出于一种程序化的运行,而非某种挣脱。
她现在还住在那个小房间里吗?依然每天近似祷告般的清理屋子,然后肆意畅饮一杯浸有冰块的精酿小麦啤酒吗?
倏然发现自己本来有很多事情想问,有很多话题可谈,但是在她面前我下意识的成为话少的一方。然而当我听她絮絮不止的讲露琐事,一切都仿佛不重要了,就像扑打在边板的海沫,始终处于转瞬即逝的变化中,船上有酒,只是听着,心思可以飘的很远。
卫生间里传来淋浴的声音,我推开阳台和卧室相接的门,双手搭在台子上,插在指缝的烟摇晃着寂寞,楼下没有高耸的树,这里不止二楼,离地面很远,从这里可以望到马路上流水的汽车和指示灯。
只是这么静静凝望,思绪又仿佛坠入了那个失魂落魄的某月某天,我因为伤心而辗转迟羽的身边,想要逃避某些事物。
是很远很远的事情了,远到历历在目,深吸一口,又似乎近在眼前。不知不觉我便又想起曾经在我生命里留下浓墨重彩的姑娘,只是想到这里,我嗖的掉头离开阳台,如同看到小时候最喜欢的动画片那样,害怕自己幼稚,便紧张兮兮的换到下一频道。
纵是开了窗户,房间里依然顽固不宁的飘渺着烟雾,空气中到处都是烟草的气息。一支烟抽完,我按灭在烟灰缸里。正好水烧开了,我又动身去关掉。
提起水壶,忽然想起来这里不提供杯子,总不能让迟羽拿着水壶干下去吧。大不了找迟羽要个杯子,千里迢迢跑过来,总不可能连水都不喝,至少得随身携带个水杯吧。
正当我思索,卫生间的门打开了。从迟羽进去到出来,不过一根烟左右的时间,她洗澡这么快吗?我记得女生洗澡是比男生更耗时的,或者她只是方便后简单冲了一下。
没多想,我悄悄把水壶放置桌面,只听得几个沥了水的拖鞋声,啪,屋里尽声熄灭,眼前漆鸦一片。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那双拖鞋发了疯似的朝我跑来。我刚一转头,那道身影如疾风嗖的一下从我身后而过,扎进了阳台。
“迟羽?”我小心谨慎的呼叫她的名字,却没得到任何响应。
请问一个喝醉了酒的女孩突然发癫的熄了灯,然后跑去阳台是为了什么。人在喝醉的状态下可以做出那么多冲动的事情,今天是我第一次看她喝的酩酊大醉,如梦不醒,难保她不会出格。
阳台可没有防护网,万一跳下去,后果不堪设想。第二天清晨新闻就会报道,一女子和一男子深夜开房,女子却不慎跳楼身亡。那么,我就出名了。
心情急促起来,不过很快便平复了,因为迟羽跑到阳台,之后便没了多余的声响。
缓了缓,我小心翼翼的朝阳台走去。
踏上光滑且附有水渍的地砖上,一瞬间,月光哗啦一下倾入目野。
我震惊了,呼吸停止。
迟羽一丝不挂,静静的站在阳台的一隅,正对着我,甚至没有抬手遮挡一下特别部位。双臂自然下垂,微微有些松弛,仿佛刚才疾快的奔跑耗尽所有力气,胸口轻盈起伏。
月光如练,将她洁白的身躯勾勒一层淡淡的光晕。迟羽肩膀微微颤抖,看上去有点冷。
借着月光,我缓缓走近。
第485章 衣服2
见我走来,迟羽那双酒醉后带着迷离混沌的眼睛也似猫头鹰的锋锐一样,瞄准我。
我几乎是立马就停住了。
原以为迟羽只是喝多了耍酒疯,才会不着衣物闲得慌,跑到阳台来吹风。但此刻,我看到她正脸上的神情,她的双眼微微眯起,带着奇异的释然,仿若一条连着风筝的线,穿过茫茫时光与纷繁世事。
远处十字路口的车辙声宛如蚊帐外的蚊子一样细微的嗡到耳边,迟羽凝视的看了我有一会儿,撇过目光,落向了阳台外的远方。
半晌,像是放下了什么沉重的包裹,唇口逸出缓长轻微的气息,伸出两根手指:“有烟吗?”
我递上,塞到她嘴里。迟羽前倾脖子,小鸡啄米似的叼住。我继而用自己的一次性打火机给她点燃,一股熟悉的感觉,火焰“咔”的一声,从出口跃然而出,它先是羞涩的蜷缩了身子,迅即有如准备觅食的鸟类舒展开来,月光蒙层的夜里化作倒悬暖融的橘色光圈。
轻柔的光晕浸湿了她的鼻梁与眼脸,鼻侧和刚擦拭完没来及烘干的微湿刘海下,薄如蝉翼的阴影巧妙的描摹其边。
我小心翼翼的用手护住火苗,小心翼翼的递上前。
迟羽强撑着重度醉酒的眼皮,迟钝的伸长脖子。燃烧烟草,点亮她漆黑的眸子里两粒细小呼吸的星点。
就罢,夜风褪去,唯有那一点温暖挣扎在她的唇前,我与她之间狭窄的沉默,带着熟悉,共享这一簇火光。
浓厚的烟雾从柔嫩的嘴唇呼出,迟羽大拇指反向揉了揉迷离的眉毛,口齿不清的说:“这是最后一次了。”
“什么最后一次?”
“我最后一次活着了,作为迟羽的身份。”
我大抵明白她的意思,但没戳破,而是淡淡的问道:“以后你是谁?不是这个疯疯癫癫的性格了吧。”
“不是了,我要安分了,我再也不能在有男朋友或法定配偶的情况下找你喝酒抽烟了。这是我自己选择的结果,也是无数次我陷入焦虑后的抉择。”
“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呢?”
迟羽一手搭在台子上,仿佛对于自己的暴露熟视无睹,锁骨以下的丰收,光鲜夺目,但我出奇的目光不在上面。
我的注意力全在她脸上了,香烟火光的明灭,清冷月华,深沉夜色,勾勒她面庞每一寸起伏。酒气晕染的醺红眼尾,伴随呼吸轻轻颤动的睫毛,烟雾拂过更显朦胧。
“很矛盾对吧。”迟羽估计也是这么认为的,微微一笑,“我在经历重大绝望性的打击后,看清人间的悲凉,认清自己在这个庞大宇宙之下的弱小与无助,于是选择了从心所欲,尽自己微薄的生命去服务自己的欲求。但是满足自己的欲求就意味着不专,不专一于任何一种感受,不忠于任何一种生活。我能自顾自的发疯,也能安分守己。所以几度思量过后,我背叛了曾经的自己,所以曾经你认识的那个迟羽将在这个凌晨死去,身体里正在蜕生的又一个我,也会在天亮之际亲手埋葬过去。”
我听懂了,还是忍不住说:“新生的你还记得我吗?”
“记得,”迟羽又吸了一口烟,烟雾从唇齿间缓缓溢出,仿若她即将言说的魂魄。没有看我,目光垂落在夹烟的手上:
“我埋葬自己的尸体,手也沾染尸体上悲惨美好的气味。我会一直记得你的,姜言,就算以后我不打算和你见面了,我也会怀念和你一起骑车、一起喝酒、一起抽烟的时光,对于即将死去的凌晨,你是独一无二的。”
“好吧,”我没有多大失落,心里倒是有一点不舍:“要是你下下次蜕变又是另一个个性的女孩,可惜我看不见了。”
“这话说的。”迟羽笑了笑,随即摆出头疼的模样,捂住额头:“好久没有喝的这么上头了,灵魂与肉体适配度高度不统一的感觉,搭配尼古丁,虽然飘飘欲仙,但难免有点难受。”
“你还没解释你为什么脱光了。”
“这个啊,”迟羽低头,戳了戳盛大的月光,呢喃不清的说:“你记得你跟我说过什么来着。”
“我说过什么?”我有点记不得了(其实还记得)。
“算了,反正我不是完全为你才这么做的。讲真的,这种事情我还没尝试过,如今稍稍一试,感觉还挺畅快的。整片夜空都是我的衣服耶,不拘泥任何束缚,简直太爽了。”
“前提是不被别人看到。”我左右环顾,这个时候大多数人都睡着了,被发现的概率不大,但也不能确保不会有人偷偷看到,各大的建筑的窗户犹如眼睛一样,好似在盯着我。
“那就回屋吧,我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你做。”迟羽说话时,嘴角傻呵呵的笑起来,眼眸里也夹杂着一丝不怀好意的意味。
我倒不担心,搀扶着她回屋了。
能有什么事?还能是一夜情不成?
我百分之二百分的无忧,也说不出我的谜之安全感从何而来,就像是潜意识感觉是这样,于是我便不多想。
迟羽一回屋便挣脱我的搀扶,埋头倒在柔软的床上。
像一滩被月光晒化的雪泥,趴在床上无力的扭动,唇间泄出几声模糊的呓语,宛若沉入水底的气泡,旋即破灭,之后便不省人事了。
再次从她身上听出些许活着的迹象,已经是沉重而均匀的呼吸,带着稍微浓厚的鼾声。
我静静的看着她,披散的头发如刚打捞上来的海藻铺在床垫上。就这么不知所以的盯了好一会儿,眼睛快速扫一眼别样的风光,然后才有条不紊的把她在床上安摆好,枕头插到她后脑勺下面,温柔的给她铺上被子。
做好这一切,我坐在床尾,遥控器打开电视。开机第一画面是cctV6的深夜电影档,播的是什么类型暂且看不出来。我点上一支烟,默默的抽着,看一眼时间,已经凌晨三点了。
无所事事,困意就像离家出走般不寻踪迹。
我感觉累了,又没有休息的余地,只得一口一口吸着烟,装作自己很专注的观看电视上的电影节目。
第486章 新的早晨
迟羽还在身后呼呼大睡,我不自觉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这意味着我其实已经很困了,但睁眼闭眼还是没有丝毫的睡意,正所谓身体高度疲乏,精神异常亢奋,倒不如说是特别复杂的心绪堵住了通向睡眠的甬道,整个灵魂被困在身体里,不能自已。
万般无聊之下,我打开手机无聊的翻弄Vx。我加了很多群,有工作群,有工作小组交流群,有运营商沟通群,还有大大小小的杂七杂八的群。鱼目混杂,竖置连成一排的小红点让我眼花缭乱,所以有时候错漏是常有的事。
无意中,我看到一条未读信息,是宛溪发来的。
时间是晚上八点半,宛溪:“你下班了吗?”
仅此一条,之后再没了动静。
最先涌上的不是担心宛溪会因为我的不回复而激化矛盾,我更为诧异,宛溪只发了这么一条。
换做平时,我要是晚上十二点之前不回家,她会每隔一段时间发一条消息,间隔在一小时或半小时之间。我若不回复,她便会打电话向我质问缘由。
可今晚我一个电话也没收到,宛溪唯一的一条消息更像是象征性的证明一下存在感,至于我的死活便不加关心。
百思不得其解,但是这样也好,旁边有一个鼾鼾大睡的迟羽,万一被她有所察觉就不好。或许是因为上次探望她生病住院的母亲的时候的事情,到现在还跟我置气。
有且只能这么想。
照样不回复,我退出聊天界面,打开手机闹钟设置一个早晨六点的闹钟。然后点上一支烟,这一晚就是在烟雾缭绕和鼾声中,看着自己不感兴趣的电影,思绪胡乱飘离中度过的。
电视柜上还放着一瓶未开封的酒,我犹豫要不要一饮为尽,但还是算了。再过几个小时还得去上班,总不能拖着蒙蔽的头脑去处理资料。
也不知过了多久,电影快要落入尾声了。我打了个哈欠,久违的困意这才回旋镖似的击中大脑。
我脱下鞋子,关掉电视。我匍匐着爬到迟羽身边,按下床头旁边的开关,房间里的所有光亮瞬间抽走。我衣服也不脱,躺在床被上面,这样我和迟羽虽然同睡一张床,但身体却完全隔开。
响亮的鼾声在我耳边回荡,我双眼无神的盯着天花板,脑海里把这几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回顾一遍,取舍性的忽略一些旁支末节琐碎,宛溪对我说过的话,宛溪她妈妈对我说过的话,迟羽对我说过的话,全部批判的复盘。
迟羽这几年的思想变化无疑是震撼的,相信一个张口闭嘴都是杏器官的低俗女孩会突然想当良家妇女,这比相信斐济被内置可以转性一样困难。
但是我却对迟羽最后提到的,天亮之时,埋葬过去的自己深信不疑。因为我本能的信任这个和我总体认识时间不长的女人,我倾听她说过的每一句话,且由衷的认为迟羽说到做到。
而这次深夜相会,可能是她迟羽的人格,在转变前的最后几个时辰,想要与我一起度过。不敢自信,但难免迟羽是真心真意的觉得和我待在一起非常快乐,毕竟她酩酊大醉之际脱口而出。
别了吧,我甚至有点好奇早晨醒来,迟羽会变成什么样子,但这都不重要了。
数着脑海里横七竖八乱飞的杂物一样的东西,我眼皮终于铅重的落下。
……
……
不知是不是身体机制在作怪,铃声响起的前几分钟我就早早的醒来了。十分没有精神,就连清醒的过程都犹如匍匐在泥泞里。
然后我跟个等待启动的程序一样,铃声不响绝不起来。铃声一响,我闭上眼睛抹黑的关掉闹钟。深呼吸一口,强行让自己振作。
翻个身,却发现迟羽早在我醒来之前就不见了。一旁的床被保留掀开的状态,柔软白净的枕套上还残留几根女性柔顺的发丝,她躺下的位置微微凹陷,体香亦如走马灯闻不见,但萦绕在我对于深夜的整个回忆里。
艰难的从床上爬起来,穿上鞋子。她行李箱已经带走了,电视柜上的啤酒瓶颈口附带一张笔记本撕下来的纸条。
纸张是直接用空白的部分套在瓶口,看上去就像酒瓶从底下戳破的。
我蹑手蹑脚的把纸张取下来,认真阅读上面的字:
不需多言,仅仅作为你曾经玩的很好的异性朋友,若是离开都不附言,怕是不太礼貌。我要回家看我爸妈了,在他们眼里我一直是个好孩子,此后我也得安分守己了。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无论我以后会不会后悔,但这就是人生体验,也是追随自己欲望的一部分。虽然以后就要局限于家庭了,但是这种不加选择的全面选择未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自由。
没有定形的大海……
告辞。
——曾经一个叫迟羽的疯批女性
我把这张纸揉成团,对准垃圾筒的时候又滞住,揣进口袋又觉不妥,最后拿出来铺平,插回瓶口。
去卫生间简单的洗个脸刷个牙,走的时候把啤酒瓶带走。
公司要求八点上班,我精密细算,坐地铁的时间,再算上走路和一系列可能造成磨蹭的时间,起码得一个小时。但是我还得更早一点,原因后面会揭晓。
去地铁站的路上,路过一所欧式风格的小区。自动门禁,我稍加思索走了过去,保安看起来比较随和,不管我是不是业主就给我开门了。
我花了十分钟的时间在小区里面找了片人少的绿带,用双手在泥土刨了个坑,把附有纸条的啤酒瓶埋了进去,最后把覆上的土壤拍平。
出小区在走几分钟就是地铁站了,地铁中外面有一个公共厕所,我洗个了个手,站在男厕所门口点上一支烟。
早晨的空气甚是清澈,鸟鸣婉转,早高峰的前兆涌动着一股悉疏的流态。
头脑稀昏,我有用力不去想一些事情,可是这些事情不约而同的存入了记忆的层级。我吸烟,烟雾进入是为了吐出,可是感觉始终是为了使我记住,才翻涌。
第487章 蒙混过关
今天幸运的,候车没耗掉太多时间,比预计早个五分钟到达了公司。
为了缓解一下睡眠不足带来的头晕头痛无精打采,我先去园区的711便利店买了加冰块的中杯冰美式,哪怕我知道可能对我已经没什么用了。
后来听说咖啡最开始是给劳动的牲口饮用的,这样会提高工作效率,用来形容现在的我也大差不差。
一边喝着咖啡一边拉开办公楼的巨大玻璃门,冰凉不太任何甜味的苦涩爬上吸管流入喉咙,一时间我认为这种丝滑沁凉的感受远比咖啡因更能让我清醒。
我来到美姐经常留宿的小型会议室门口,见门还紧紧的关着,大抵可以断定美姐还没起床。因为这里经常突发召开规模不一的会议,所以方便是否有人,无人使用的会议室通常大门敞开。
而这个时候大多数员工还没上岗,除了美姐,自然不大可能有他人使用。
坐在会议室不远的沙发上,我预先设计好的躺上去,冒着“冷汗”的咖啡杯高捧在手心,万一等的时间太久还可以喝上几口,缓解寂寞。
看一眼时间,宛溪这个时候差不多该起床了吧。
我苦思冥想,不由的为接下来的事情而忐忑。
说曹操曹操到,手机突然响起,屏幕也自动跳转到来电界面,号码上面的姓名备注正是:宛溪。
吓了一下,我稍微冷静下来,拖了大约不到十秒的样子才慢吞吞的接听。
“喂——”我故意作出刚睡醒的惺忪懒感,尾音像树懒攀爬树干的四肢一样拖的老长。
宛溪在电话里漠无感情的说:“你昨晚去哪了?”
从沙发上坐起来,我揉了揉眼睛,打个大哈欠,“昨晚……骂的,不想讲。”
“给你发消息也不回,态度还敷衍,你是不是才睡醒?”
“我只知道我昨晚差点死掉。”
“差点死掉?”
这时,会议室的门从里面被推开,美姐踩着拖鞋头发凌乱,脸上褪去浓厚烟熏妆的惺忪脸格外质朴。手里提着洗漱用具,见到我一大早在公司,不由震惊,尖利的嗓音不受控制的比平常加大几分:“唉?姜言,你昨晚一直在公司没走啊!”
我心想,稳了。这么大嗓门穿过这里,就算是电话对面应该也能听个一清二楚。
“这不加班的太晚,末班车赶不上嘛,索性就在公司住一晚得了。”
美姐虽然行为有点叫人摸不着头脑,但心底善良,我年纪又比她小,于是便走过来关切看着我,道:“哎呀,在公司过夜也不能睡沙发上啊,楼上还有个小会议室,里面住着也舒服些,你要是过来跟我打个招呼,我说不定还能分你点洗发水用用,不洗头不难受吗?”
我苦笑道:“毛巾总不能也分享吧。”
“那倒是。公司没你家舒服吧,我看你面色都憔悴了,一定没睡好。今天别加班来玩咯,中午午休好好恢复一下。”
“多谢关心。”我客气道。
“洗把脸,幸好这不是冬天,不然你得冻死。“美姐撂下一句,就去茶水间刷牙了。
视线透过茶水间的门框,可以看到一座不锈钢外皮的饮水机,水龙头冲刷漱口杯的声音簌簌跳跃而来。
我望着美姐刷牙时一扭一扭的活泼臀部,好奇这人是如何做到的,在不是周五的工作日清晨刚起床就这么有精神。
宛溪惊讶,“你昨晚一直待在公司没走?”
我把手机凑回耳边,“不完全是,下班后我去过地铁站,停运了。”
“……”电话沉默了一阵,宛溪依旧毫无情绪的说:“我打电话就是确认一下你不回家的原因,没别的事情。”
话到耳边,我诧然,平常这女的多少会唠叨两句,说什么“你怎么不事先报备”“还有没有把我当回事”“是不是不关心我了”等等。
如今突然变这么生冷,虽然耳根清净了,但有些不习惯。
我冷冷的说道:“你挂吧。”
咚,通话结束。
“我特么。”不经意爆了句粗口,我不敢相信的盯着已经结束的通话界面自动退回锁屏,有点急。
宛溪几乎不带一点犹豫的,挂断电话如同吃完饭放下筷子一样,利落中带着清冷的决绝。
如果一个女人打电话过来是以宣泄不满的喋喋不休,那么她是置气了。如果一个本该过来置气的女人说了两句就挂断电话,口气不带一点情绪,那么大概率是比置气更为可怕的状态。
我不觉惶恐。
事实上,昨晚就只发了一条消息就足以表明宛溪有点不对劲。
总不至于吵了两句就要和我划清界限吧?我苦思冥想,想不出个所以然。
不过令人欣慰的是,她似乎没有对我产生质疑,勉强蒙混过关。
然后我脑海里又不经意闪过一个念头:这要是另一个人,会不会早就察觉不对劲了?
摇了摇头,费脑的事情先撂一边。
我最后几口把冰美式一饮而尽,用吸管搅动累在杯底的冰块,还残留一点褐色的液体陷在底部四周的凹处。有点不舍得浪费,即便不加糖不加奶的冰美式比摩卡、拿铁这些便宜,但好歹是钱。
摇了摇手中的咖啡杯,冰块相互磕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叮当当”,最后还是丢进了垃圾筒。
我出了门,大清早的吸烟区空无一人,冷清的寥寞,好处就是自己抽烟的时候不必忍受旁边飘来的二手烟。
吸烟区的垃圾筒有别于普通垃圾筒,其顶部的凹槽专门用于灭烟,负责园区卫生的老大爷拖地之余会往里面添些自来水,这样一来,只要把吸完的烟头丢进去,呲啦一响,特别方便。
垃圾筒在我来的时候已经换了水,里头看不到焦油污染的深褐色的浑浊液体,似乎大爷们来的比我还早。
来根小烟,目光自然而然滑向园区内边缘的一侧。
晨曦像麻雀,孤零的站立在围墙铁栅栏的高头。阳光并不炽热,从外面透进来就如同篱笆一样,光热修剪成菱角分明的形状,好似包围的箩筐。负责绿化的人员手持水管,大量的水流涌出来,浇在花圃上。
滋味一如斑驳的晨昼,涩味的浓雾从嘴唇离开,墙上圆形的“吸烟区”标识缭绕着空白。
宛溪或许认为我是躲着她,才故意加班到很晚吧,觉得我是个懦弱不敢面对现实的男人。就像影子一样,多年潜伏在我脚下。
但是我还能做什么?我不愿,24岁的年纪在我看来为时尚早,我又能拿什么说服自己对宛溪妥协?
第488章 明目张胆
疲惫不堪的躯体强行工作了一上午,午休在食堂吃过饭,我去别个办公楼的一楼找地方休息。
这里凭工卡通过闸机,一楼以上的楼层我从来没去过,也没这个必要。我只知道一楼的布置有点像图书馆,有几张圆形的白漆木桌,中间架设两张小书柜,还没有一个正常成年人高,上面的书或许是摆设吧,反正我没翻过,也不知里面有没有字。
经常能看到一些员工搬着笔记本电脑,手捧一杯咖啡,认认真真的办公。每次见到这种情形,我都有些相形见拙,因为我来纯属是午睡的。
趴桌子上很快就睡着了,半小时后手机闹钟把我叫醒,我惺忪着睡眼,无精打采的回到自己所属的办公区。
下班已经是八点了,到现在宛溪没给我发过一条消息,换以前至少会在五点半之前问候一下(正常的问候),问我今天预计几点下班,说她从外面打包点饭菜给我留一点。
今天除了早上那通异乎寻常的电话,杳无音讯。
我怀揣纳闷的情绪,坐地铁回到我们住的公寓楼下。
再点上一支烟,心里酝酿一会儿的话术。凡事都要提前做好准备,只有一切都如我所料的发展,我才能勉强应对自如。若是发生的突然,根本来不及反应,我便慌慌张张,不知所以。
抽烟的事曝光后,我也没那么多顾忌了,在外面随便晃悠几步就匆匆搭上电梯。
开门,灯光开着。
一进门就看到小茶几上摆着熟食店打包来的盐水鸭,旁边一张铺平的面纸上面累着零散的骨头,再偏一点挨近桌沿的地方是一个用过的碗,上面架了一双筷子。
不出意外的话,宛溪就在茶几后面的小沙发坐着,她很喜欢那个沙发,说坐起来很舒适。
两脚交替换上拖鞋,借着俯身的片刻,将酝酿的话术重新过一遍。烟草的气味还残留在指头,我抬到鼻子下面嗅了嗅,顺势扶了下眼镜,有意识让自己看起来端正。
直起身,漫步走去,果然看见宛溪在沙发上。沙发不算长,她是面对茶几侧躺,两条腿紧紧的蜷缩,膝盖离胸口很近,沙发浅灰色的面料柔软的陷下去,几乎包裹她受削的脚踝。
一条手臂压在身下,她脑袋也侧歪着倒在沙发面料上,另一只手抓着手机,平淡无奇的眼神盯着屏幕,若无其事的样子很有虚度光阴的意味。
她就那样的蜷在那,像一只暴雨天,藏在巢穴的小动物。
她一定听到我回来了,但是眼睛都不瞄一下。
我无语,去厕所排放出来,宛溪才漫不经心的问一句:“吃过饭没?”
“在公司吃过了。”
宛溪大拇指在手机上划一下,我们的对话又没了下文。
所以……我被冷暴力了?
我蓦蓦的看着她自顾自刷手机的姿态,心想这样也好,我也不大想听她絮叨。权当是二者之间的冷静期,等她什么时候气消了,到时候再说。
可是接下来连续两天都是这个模样,这两天我加班都不算太晚,一回到家她不是在刷手机,就是在刷手机。晚上睡觉时背对我,我在家里所做的一切日常行为,她都不给予反应。
但也并非完全置之不理,回来时她生板的询问我是否吃过饭,早上赖床,她也顺手提醒我起来。这些更像是某种程序,冰冷的没有温度。
我们就好像各自活在自己的世界,共同生活同一屋檐,又好像距离了十万八千里。晚上睡觉仍听得见她均匀的呼吸,却好似隔着玻璃。
这两天我都为她的改变而闷闷不解。就算是置气,两天也该多少消一些吧,如此冷淡很有分手的前兆,但她只字不提,我也不晓得现在对我是什么看法。
不知不觉,心底生出轻微地震般的不安。我竟然害怕我们的感情走到终点,说来也不奇怪,毕竟我们交往有一段时间了,甚至觉得和她相伴一生也不错。若这真是我们破裂的前兆,我又何以走出来,何以保证自己不会后悔?
周五这天不用加班,我难得的五点半就下班,但我不可能回家比宛溪还早,因为她当初就是在她单位附近租的房子。
回来的时候,厕所的门紧闭着,我想小解一下,发现门锁了,估计她在里面用。
无奈,我扯动领带而不解开,扯到一个能从脖子套出来的大小,随手丢到茶几上,然后一屁股瘫到沙发上。
这个时候忍不住想小嘘一根烟,但是宛溪凡对我在家里抽烟。
突然灵光一闪,这几天她对我冷淡,不妨故意激她一下,看看她是什么反应。
于是我胆大妄为的掏出烟盒和打火机,自己平常喝水的带柄玻璃杯里还积着过夜的冷水,我直接拿来当烟灰缸用。
房子不大,不一会儿,烟味就弥漫四处。
我如此过瘾的在家里光明正大吸烟,快活的同时我也时刻准备着受到那娘们儿锐利的抨击。
烟烧到一半,厕所的门打开,宛溪从里面出来,自然垂落两侧的手还残附着洗手时未完全擦拭干净的水渍。
走了两步感到不对劲,宛溪面无表情,盯着天花板吸顶灯下那一团不规则形状的半透明烟雾,眼睛也不眨。头部不动,明澈无杂的眸子像是恶狼劈下的利爪,滑向我这边。
我则镇定自若,毫不畏惧的把烟嘴从唇间拔出来,一抹浓烈的白雾缓缓吐出。
来吧,把我臭骂一顿,我倒要看看你能演到什么时候。
床头淡黄色的小闹钟,秒针悄然刮去一小刻度。指尖感受到灼热,好像快烧到过滤棉了。
宛溪也只是不动声色的眨了眨眼睛,瞳眸里冷淡到极致的绝情一成不变,眼皮的浮动下,若隐若现。
“别把屋子点着了。”宛溪淡淡的说,动身去把窗户打开。
我愣住,连抽烟都可以容忍,换做以前,我肯定开心的不得了,但是现在,这宽容体谅的背后,却夹杂着一种惶惶不安的汹涌,我害怕极了。
外面清寡的风从窗口灌进来。宛溪好像要抽张面纸擦手,却发现包装里空空如也。
“家里没面纸了,我出去买点面纸。”说罢,她动身朝门口走去。
我在她渐行渐远的脚步里,吸完最后一口烟。
第489章 禁闭
我将烟头摁进水杯。
嘶——
暗哑的火光在水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哀鸣,最后一点火星彻底死去。那截残骸漂浮,过滤棉外焦黄的纸页迅速浸透,浑浊的褐色开始扩散。
宛溪在玄关把她出门穿的鞋子从鞋架抽出来,鞋底落地的声音传入我耳。
而我的目光死死的盯着水杯中蔓延的褐色,像是丝缕游动在缠绕,被看不清的东西勒着。
宛溪穿好鞋子,开门。
我却认为一直浮在水面的烟头底下是急速下坠的虚空。
不急不徐,宛溪已经走到门外了。关门的那一时段,我突然从沙发上站起来,气势汹汹走过去。
宛溪听声也停止了关门的动作,静止的手还握着门把。
我过去夺着门边,用力一拉,门把从宛溪手中脱离,硬生生将原本趋向闭合的门给敞开。
半晌,宛溪转过身,脸上毫无形色,非常冷静的对我说:“有什么事吗?”
“你以前不是反对我抽烟吗?”我问道。
“是啊,我很讨厌烟味。现在不管你了,你不应该轻松吗?”
“你风轻云淡的冷漠是怎么回事?”我情绪激动,“好像我对于你来说已经可有可无了。”
“怎么会呢,”宛溪微微一笑,那寡淡的笑容在我看来极为冷酷,“因为一件小事而决裂,小孩子才那么幼稚。你以前总烦我对你要求这要求那,不满我询问你的情况,这些我改了,按照你的想法顺应你了,这是你自己选择的结果。”
“你根本没有真的考虑我的感受,冰冷的相处方式令我窒息,我感觉自己就像关在一个看不见光的屋子里,这里有食物有水,但是我看不到方向!”
话音似逃窜的野狼奔走在外面的过道,沿着长廊化为空无。
宛溪嘴角那一抹淡淡的微笑蔫下去,眼中冰封般的冷静也终于产生一丝裂缝。
“看不见光的屋子……”她低声重复,低沉的声音带着刺痛的荒芜,原本明澈无杂的眼瞳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你对我的敷衍、冷淡、漠不关心,何尝不是把我关进看不见光的屋子……”
我不说话了。
宛溪微微仰起头,仿佛在阻止某种即将决堤的东西从眼眶滑出来,下颌线绷的紧紧的,“你觉得窒息?姜言,你现在所感受到的,我已经替你承受过好多个日夜了。我想结婚,我一定征询你的意见,可是我从来没有逼迫你。你说你不想结婚,我理解,我也会尽我所能在合理的范围博得你的愿意。但是你难道不认为因此疏远我是件极其残酷的苦刑吗?”
喉咙堵住了,我像是被推了一把,身子向后退了半步。
宛溪将脸瞥向一侧,像规避我的注视,目光也顺着从我身上滑开,斜斜的,没有焦点的落到地上。空茫潮湿的眼神,长长的睫毛垂下来,白皙的脸颊上投下两片小小的,闪动的阴影。
“既然你觉得我烦人,我以后就少打扰你。毕竟相爱是两个人的事情,如果你觉得我不合适,我也不阻止你提出分开。但是我不想没有你……父亲死后,我除了母亲,只有你了……”宛溪声音低哑的说。
我怔在原地,内心纠结的潮水涌动。
好一会儿,我回身换鞋子,“我今晚在外面吃饭。“
“晚上早点回来。“
换好鞋子,我把门带上。宛溪已经在等电梯。
我上下踌躇一阵,决定走步梯下楼。
……
……
夜晚的烧烤店,手艺精湛的师傅手抓两把花束般紧蹙的烤串,灵活翻转,肉类渗出的油滴进铁架底下泛着暗红的木炭,嗞的一声,火焰窜起,短暂而妖艳。
我抄起瓶子炫啤酒,好基友宛子坐在我对面,看着我,不禁叹气的摇了摇头。
“适度饮酒啊,兄嘚。”宛子好心劝道。
宛子和我一样,大学毕业后选择在南京发展,我们从中学一直到现在还有联系,关系可谓是死党了。
我放下酒瓶子,头脑已犯起些许眩晕感,“女人真是麻烦,那么急着结婚,好像怕我跑了似的。我又不是什么抢手货,我怕她跑了还差不多。”
“你对象也是想让她母亲生前看到女儿嫁出去,这样才走的安心。”
“那个老婆子,坐轮椅上还跟我要烟,哪里有一点关心女儿的样子。”
“看人不能只看表面嘛。不过你女朋友是有点心急了,想让母亲安心,还有别的方式呀。买个订婚戒指,然后你俩亲自到医院登门拜访,你当着她母亲的面,给你女朋友戴上戒指,这么浪漫的一幕难道不比两张结婚证更打动人吗?”
我有点迷离,说话逐渐受酒精的渲染,有点含糊:“你和她都姓宛,有的时候我会以为你是她哥哥,虽然你们没有半点关系。但是你们都一个姓,为什么你就比她善解人意呢。”
“你别靠近我,我害怕。”宛子装作害怕的样子,抱住手臂,打趣的笑着说道:“但是问题不全在她身上,你身为男友,女朋友母亲快不行了,你不安抚也就算了,还处处冷落,你也有问题哦。”
“问不问题的,面对这种情况我该怎么办呢?她是那种想安分过日子的女人,我还有点……不想太早被束缚。两个观念不一致的人在一起,好比两块同极的磁铁,越靠近越紧绷,越来越喘不过气。”
“不过我很好奇,为什么你就一定不想结婚呢?”宛子双手交叠,搭在桌面,脖子微微俯倾过来。
那么一瞬间,我有点愣住,片刻后回答:“我的天性,不喜欢被约束。”
“该不会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吧。”宛子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探寻的意味。
我瞬间知道是什么意思,脚趾头蜷缩,表面上仍然冷静,搪塞道:“终生不为曹贼献一策。”
“我不是在考你对演义的了解,你对婚姻那么抗拒,或许还有别的原因。”
“如果你指的是……那件事,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我已经走出来了。”
“哪件事?”宛子看着我,嘴角勾起,带点若有若无的戏谑。
第490章 契可尼效应
我沉默了,手握酒瓶的冰冷,我以为我捂的够久,待八月滞后的炎热打磨了冷却,手心就能传来看白一切的温热。事实上,无论我喝多少,掌纹里徘徊的始终是一种麻木的凉意。
宛子有点过来人的样子,轻轻摇了摇头,从大铁盘里捡起一根面筋,“我说话有点不怕挨打。”
“我要是想打你,你已经说不出话了。”
“不过,有没有一种可能,你……”宛子打量我一眼,继续说道:“你没走出来。”
“不可能。”我只是低声回了这么一句,手里的羊肉串掂了掂,好久不下口。
“听说过契可尼效应吗?”宛子说:“人们对于尚未处理完的事情比已处理完成的事情印象更加深刻。”
“所以呢?”我吃了两口。
“你和她那么多年肯定没联系吧,不妨大胆一试。”
孜然粉呛的我有点想咳嗽,我忍住了,无法理解的看着宛子,说道:“密码的,你这是在教唆我出轨。”
“叙旧而已,怎么能叫出轨呢。”宛子轻轻一笑:“你们扣扣好友还在吗?”
中学那会儿,班里人基本都用扣扣,因为像老师组建的家长群、班级群这些也是用的扣扣。
至今仍记得,那个时候扣扣有一个功能,原名记不太清了,类似于把心里话挂到上面,所有和这个人为好友状态的人都能看到,但是全部匿名。
有的女生就会偷偷骂某个女生和某个男生天天你侬我侬,并补充说“真恶心”。
然而我看到这些言论的时候,心里大抵已经猜出是谁发的,现实中谁和谁最亲近,嘴上叫的多亲密,大概率就是这个人。
扯远了。
我闷闷的说:“在……是应该在的,但有必要吗?”
“反正你们基本结束了,在乎这个干什么?”
“我发现你不地道啊!别说的只是叙旧这么好听,换位思考一下,要是我对象背着我偷偷和她前男友联系,我想不起疑心都难。”
“别让你女朋友发现不就行了。”宛子笑笑,然后语重心长的说:“说句实话,听你的描述,你对象人还蛮好的,你条件已经不错了。像我,到现在连个女朋友都没有,更别说谈婚论嫁了。如今你这么固扭,说不定就是没对以前的事真正放下。”
“所以,这就是契可尼效应?”
“没错,”宛子一脸自信:”解铃还须系铃人。要想解决你现在的困惑,就得去找给你系上铃铛的人。”
我摆摆手,不当回事:“扯犊子呢,我有手,不能自己解开吗。”
“那你怎么大晚上不和你女朋友过,大老远找我吃烧烤?”
“……”我别过视线,默默的喝了口啤酒。
听宛子一席话,我心中竟起了波澜。
时过多年,我也很好奇她现在的状况。哪怕过去那么久,我已不能完全回忆起她的容貌,但她独特的体香却好似潮汐般,翻涌,浸过我的耳朵。
我低着头,目光狼狈的钻进实木桌板有些裂开的木缝,酒瓶外壁冰凉的液体滴落我的裤腿。
“万一……”这句话我没出口,只是心里面对自己说:“万一她和我一样,已经有了别人,更不需要我的肩膀来支撑柔软皙嫩的脸蛋,那不是自我作贱吗?”
细细的想,并非无可能。人家再怎么样,条件也比我好一万倍。况且女追男隔成纱,不会有人不要她的。
于是,难过的水渍布满手心的纹路,我郁闷的干完瓶中剩下的酒。
……
……
吃完烧烤,我和宛子没有继续逗留,很快就告别。
我没有立即回去,而是只身一人在这座我生活了二十几年的城市徘徊。
街头是熟悉的街头,路灯把棕榈叶的影子打在地上,霓虹总陌生的像精心编排的幻觉。车流如织,近光在视野里拉成长长的光带,人群从两旁流过。
路过一家便利店,里面灯火通明,我不经意瞥了一眼,巨大玻璃上,冷白光线中映着一张模糊、疲惫的脸。
晚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很舒服,我双手插兜,漫无目的的往前走。
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在感觉自己毫无意义的时候,往往会刻意的去做一些毫无意义的事情。一边走着,一个很久没联络的人,在记忆的洪流里,轮廓变得清晰起来。
就像很多个这样的时刻,似有某种前兆的,突然想起某个人,幻想她现在在干什么,过的怎么样。
但这也恰好证明了空想的虚无性质,因为我知道什么也改变不了了,就像此刻迎面吹来的风,也许这阵风曾悄悄拂过她温柔的发丝,便心血来潮,妄想其中也有她的香气。
可即便这样,又能怎样。你能感受到风的存在,却永远无法握在手中。就连恍惚间肆意生长的悸动也是,有些感觉蔓延了,有些片段沉睡了。
很久以前的某个夏天,坚定可以一直毫无保留的快乐,就和那年我我一样年轻,以为一句承诺就能抵过永远。
走到一座桥头,下面是暗流的小河。
我俯在栏杆上,掏出手机,翻阅联系人,好一会儿找到一个已经黑白了的头像。
到这里我便停止了。
也没想过真的按照宛子的建议去做,只是他今天提了这么一句,我就有股冲动。至于为什么是黑白的,我想可能现在很多人都用Vx了,包括我上班的单位,私底下基本都是用Vx交流。
但也不应该黑白啊,就算不怎么用,手机上一直挂着,也不至于掉线。
难不成……她把我删了……或者拉黑了……
辨别办法不难,只需要发个消息就知,但是我不敢。一来我没有理由,二来我真的恐惧聊天界面会突然蹦出一个红点点的感叹号。
就这么凝视着她的头像好一阵,我蓦蓦的把退出手机扣扣,把手机塞回口袋。
但是契可尼效应的概念却缠绕我心头不放了。
转念一想,或许宛子说的有道理。我如果要豁达的面对现在的生活,就必须解开过去的繁琐。
但现在还是算了,我忐忑。依然觉得背地里偷偷摸摸做这种事情,是对不起宛溪。并且,解决问题不一定非得这样。
暂且拖一拖。
我站在桥头抽了根烟,便回家了。
第491章 缓存未满
回到我和宛溪同住的那间公寓,已经临近晚上11点了。
我有种预感,宛溪一定没睡着。她作息规律,晚上11点之前必须上床,但她似乎和我一样不容易入睡,所以起码得过个十几二十分钟才能听见均匀的呼吸和轻微却不扰耳的鼾声。
门口放着扎好的垃圾袋,说明她已经把家里收拾了一遍,第二天早上下楼顺手就扔进垃圾箱。
开门,房间里灯已经熄了。从门口望去能看到床的下半端,薄薄的空调被裹着腿,看来她已经躺床上了。而且如我所料,空气中未有熟悉的鼾响。
之前爆发过一次冲突,现在我没什么好怕的了。就当作她已经睡着,自己不愿意吵到她,轻手轻脚的从衣柜里拿些换洗的衣服,去浴室简单的洗个热水澡。
刷牙,刷完过后直接在厕所来根小烟,抽到一半才想起来开换气。
出卫生间的时候,即便把门关上,玄关里仍能嗅到些许弥漫的烟味。该死!估计是从门底缝漏出来的,卧室里还开着空调,这样一搞,睡觉前还得吸着二手烟。
好在宛溪并没有对此发出严厉的苛责,走到窗前,她依旧静静的侧躺在那,双目冥闭,安静的如同蜷缩的小猫。可能是装睡的,应该就是装睡的,我知道她以这种方式躲避我,我也用我的方式躲着她。
床面好似双色拼接,区别明显。宛溪睡的那一侧铺着空调被,由于她喜欢把自己裹起来,另一侧则是单调的床单,显得尤为荒芜。
我不语小心翼翼的爬到床上,后颈落到枕头,眼望天花板。然而不用想也知道,她是背对着我,这样的局面还不知要维持多久。
冷气持续开着,就算我不像往常一样穿个裤衩,还是能感到些许寒冷。
突然,旁边传来翻身的声音,下一秒,被子轻盈的铺在我身上,像白鸽展开的温暖羽翼,盖住我胸脯以下的部分。
我惊讶的睁开双眼,扭头过去,宛溪已经转过身来,正静静的面对着我。
长发墨色般散在枕头上,几缕发丝轻贴着脸颊。那双明澈无杂的眸子在昏暗中格外清亮,一眨不眨注视我,像湖水中映着的淡淡月光。
淡蓝色的棉质睡衣,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段纤细颈项。枕头被她压的凹陷,整个人蜷缩在被子底下,只露出肩膀以上部分。
我们就这么微妙的对望着,隔不过一尺的距离。清寂的沉默似冰川消融,藏在枕套的棉絮里,簌簌作响。暗涌的脉搏,夜晚吐出了皎洁的锚链,终有那么一刻,我觉得自己回到了岸边。
该说些什么……
我想了一下,说了句简单的问候:“你还没睡着?”
“等你回来。”宛溪也简单的回了一句,脸蛋在柔软的枕头上蹭了蹭,然后说道:“明天一大早我要去医院看望我妈。”
“那明天我也……”
“你不用去了,”宛溪打断了我,继续说:“我知道你很厌烦这种每周一次的频繁,我也知道你不喜欢我妈,所以我就不浪费你的周末时间了,我自己去就好。”
“……”
我又一次深刻的感知到自身的矛盾,厌烦是没错,但现在不要求我去了,我又感觉受到了冷落。
宛溪仿佛猜出我心里在想什么,往我这挪了挪,我们彼此靠的很近。她的双手轻轻挽住我的胳膊,额头抵在我的肩膀上。
我愣住了,她的额头很轻,轻飘飘的,几乎没有一点压力,好若一枚柳叶落到水面上,只是为了相触,从不想掀起任何波浪。
宛溪手有点抖颤,又说:“我是普通人,我对我的生活要求不高,父亲去世后,我现在有且可以珍视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我的母亲,一个就是你。假如命运必须要从我的手中夺走我的母亲,我所能做的也就是让风走的晚一点。但是如果让你从我身边离开,我绝不会甘心的,你是唯一可能陪伴我一生的人了。”
空调冷气还在嘶嘶作响,我皮肤下潮涌某种炽热。她的话如此轻,胸腔里震荡出回响的深远。
我没有抽回手臂,稍微调整姿势,让她的额头更舒适的倚靠。
这个时候,我身为男人,是不是应该说些安慰的话,比如“我是不会离开你的”,但出于某种特殊原因,如鲠在喉。
宛溪好像也不期待我能说些什么,继续说道:“我不会再追问结婚的事情了,如果那样会失去你,不结也罢。”
“……”
“明天你就在家好好休息吧。”
我终于回话了:“你也快点睡吧,毕竟你明天要早起。”
“嗯。”声音很轻柔,如蜻蜓抖了下翅膀,一会儿,宛溪又补充道:“我有点睡不着。”
“睡不着就刷手机。”
“我说我有点睡不着。”她重复一遍,一边说着,胸脯贴了过来。
之后一些事情就顺应而为的发生了。
第二天清晨,我模糊的意识是在打扮整理和放轻的脚步中缓缓展开的,等她出门,门哐当一下合上,我才算完全醒过来,门外还游荡着她离去的脚步声。
我起床,床边下,昨晚揉成团的纸巾已经被她扔了。
下床去上厕所,回来顺便看一下冰箱里有没有什么饮料可以解渴,却发现冷藏格里面摆放着外面菜馆打包回来的菜,塑料袋上还贴着小巧的黄色便利贴,上面写着每种菜各自要放微波炉热多久,说买了可乐放在冷藏的第三层最里面,叫我少喝点酒,还说我醒来的时候,米饭差不多煮好了。
我瞥了一眼,电饭煲上果然亮着红点。
估计是怕早上做菜会吵到我,所以才从外面买了些菜回来。
这一白天,我都是一个人在家里待着。
我按照宛溪的提示,把菜热好食用。周末来瓶小啤啤格外风味,但一想到宛溪细心的把我一天的饮食都照料好了,我就打消了喝酒的想法。
唯独抽烟不可或缺,我用一次性纸杯盛点水,就是一次性的烟灰缸了。不忍心浪费电,我把空调关起来,窗户开着,烟雾可以缓慢的通过窗口散出去。
一个人自由自在,我却忽然感觉不太适应。每次准备刷手机的时候,目光扫过扣扣的图标,隐隐泛起自责。
午后阳光斜斜的切入卧室,在木地板投下细长的菱形,把房间分成明暗两界。
我坐在阴影的沙发上,看着尘埃在光柱中浮沉,指间的烟安静燃烧,手机屏幕亮起又暗下。似某个缱绻绵绵的日子,山风把树叶送到车窗前,我心便如躲在乌云后的灼热一样暗淡。
我知道,人不能同时拥有过去和现在,就像月光无法同时照亮浪潮的两面。
第492章 手术
下午四点,我收到宛溪发来的一条消息:“我妈需要陪护,今晚我就在医院住一晚。明天饭菜不够的话,你就自己买点吃吧。”
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我正在刷短视频,弹窗从屏幕顶端跳出来的时候,我第一反应就知道一定发生什么事了。
以前每次探望都不需要陪护那么久,突然要整夜守候,难道是宛溪她母亲病情加重了?
倘若宛溪说的是真的,那么十有八九,估计和我猜想的差不多。
点击屏幕键盘,刚准备询问一下情况,字打到一半又停住了。
宛溪并没有直接说明缘由,可能是不想让我知道,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强迫人家。
但是我不得不关心,于是发了一句:“阿姨身体怎么样?”
过了小一会儿,宛溪回复:“稳定。”
我回了个“oK”的手势表情,便不再多说。
这一夜,宛溪果然没有回来。
等我再次见到宛溪,已经是周日的下午了。
周日下午,我用电磁炉翻炒在菜市场买的西红柿和牛肉,闲来无事打算做道菜,要是宛溪在饭点之前回来,还能带她品尝一下我的手艺。
门锁传来钥匙转动声,比往常要迟缓些。
宛溪推门进来,动作很轻。身上穿着内搭白色背心的复古蓝牛仔外套,后脑扎了个低垂的丸子,几根秀发从发圈跳脱,散在脖颈。
一进门,没有立即说话,只是弯腰换鞋。当她直起身,我才看清她沉稳的表情下,有一丁点被抽去血色的淡白,像许久不见光的瓷器那样。下眼脸泛着不易察觉的青灰色。
看得出有些疲惫。
我想,她晚上在病房居住的时候,已经比在家里更难以入眠。
病房里只有靠墙的那张折叠陪护椅供家属休息,我又一次犯困躺上面小憩过一会儿,椅子展开足够一个正常成年人完全躺平,一端设有枕垫,但是不高,睡起来不是很舒服。
那次我躺五分钟就无法忍受的起来了,想必宛溪的感受比我好不到哪去。
她站在玄关,目光有点涣散,定了定,看到我手里的木锅铲,问道:“做的什么?”
“西红柿炒牛肉。”我淡淡的回道。
西红柿在电磁炉里咕噜咕噜的冒着泡。宛溪脱下外套,露出里面修饰她匀称身材的背心。
漫步从我身后走过,外套挂在沙发靠背的一角,才明显的表示出疲惫,像一片倦了的云沉向地平线,落座沙发。
差不多可以了,我抬起平底炒锅,锅铲捣鼓着把番茄、牛肉,连同菜汁一起倒入盘中。
这时我才打问道:“阿姨突然需要家属陪护整晚,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宛溪靠在沙发上,歪着头,目光虚虚的落在茶几的一角,“周五的下午,疗养院给我打来电话,说我母亲的病情加重了,可能需要做手术。”
我微微一惊。
“手术定在周六上午,所以我昨天一大早过去签字。手术室门口等了将近四五个小时,出来时母亲还在麻醉状态,昏迷不醒,意识恢复缓慢,大约下午快四点的时候才能稍微正常的说话。”宛溪继而端正脖颈,让我放心的微微一笑:“不过,手术进行的很顺利,目前算是稳定下来了。”
“那就好。”我把盘子端到茶几上,接着去把冰箱里没吃完的剩菜拿出来放微波炉热一热。
接着,宛溪又跟我讲述了一下这个病情,手术动了哪里。
我问:“手术费花了不少钱吧。”
“这你不用操心。”宛溪平静的说。
……
……
和宛溪关系正常化之后,另一种夹杂罪恶的念头在我心里面如青苔一样滋生。
我上班的时候,稍微闲暇之余会突然盯着手机看。我会反复琢磨宛子给我的建议,忖度契可尼效应。
本以为温馨的关系能让我打消这个念头,其实不然,我愈发的不能甩掉脑海里时时浮现的身影,曼妙的轮廓,一个姑娘穿着凉鞋信步在山涧的田丛林,红色的树叶飘下来,轻盈的落在她的眉梢。
这也让我潜意识的笃定一个道理,要想专注当下真正应当面对的问题,就必须解决过去的遗留。
但是我又有什么理由联系那个姑娘,又有什么身份去闯入她现在的生活?她又会用何等的眼光来打量我?
中途休息,我来到办公楼外的吸烟区,手机揣在兜里,像一块温热的铁。烟雾在肺里头打转,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热烈的阳光,我的思绪不觉飘的很远。
然而我更害怕,我所谓的直面当下所踌躇不定的选择,其实带着另一种目的,那会让我陷入不可原谅的境地。
午休时间,我中午竟然睡不着。一楼的空气弥漫着咖啡的醇厚,从闸机进出的员工有的没的杂谈工作与琐碎,这些其实不应该打搅我午睡,白天是我最容易睡着的时间段。
索性不睡了,距离午休结束只剩下最后十几分钟,我来到吸烟区吸一口烟,打算抽完这支就回到办公桌前刷手机。
烟抽到一半,突然一个电话打来。
“您好,请问是姜先生吗?“是个女生,语气礼貌。
“我姓姜。“
“是这样的,姜先生,您女朋友的母亲前两天不是做了个手术嘛,当时您的爱人支付了部分费用,说剩下的费用会在周一也就是今天结清,但是她并没有过来,电话也没人接。所以……我们就联系了您。”
“what!”我大吃一惊,半晌反应了一下,“哦哦……还剩下多少?”
医院工作人员报了个数字,三千左右吧。
我心口滴血,询问能否线上支付。回答是不能。
就算能也不放心,这么大笔数字最好还是亲自去医院确认一下。
临时请了半天假,就说我身体不舒服,幸好今天的工作任务不多,领导也批准了。
坐地铁大老远跑去医院,路上我思索,阿姨平时住院吃药花销不少,宛溪本身收入也不算高,加上日常生活开销,精打细算、省吃俭用,肯定没多少存款。
手术当天(也可能是手术前)支付的部分费用怕是耗光了她辛辛苦苦攒的钱,昨天问她手术费的事,她却说不需要我操心。这个女人心里面到底在想什么,有困难为什么不提出来?
ilwxs.com 第493章 看望
去到医院,我找到宛溪母亲所在的病房。
转动把手开门,阿姨正醒着,她半躺在摇起约30度的病床上,身上盖着薄被,脸色是缺乏光泽的焦黄,透着些许浮肿,嘴唇干燥起皮。
闻声,阿姨像陈旧的磨盘一样转头,看我的眼神带着一丝混浊。
“阿姨”我礼貌的叫了一声,然后突然后知后觉,自己应该买点水果才显得有诚意。
阿姨鱼干一样干瘪枯燥的嘴唇翕动,声音如同腿脚绑了石头的苍蝇,慢吞吞传来:“你怎么来了,宛溪呢?”
“她还在上班吧。”有点热,我解开领带走过去,毕恭毕敬的笔直站在床边,“阿姨,您的身体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经过手术,病情暂时稳住了,但也难保后续不会恶化。害,无所谓了,迟早要死的。”阿姨一脸无所谓的态度。
“您别这么,”我礼态的说:“手术不是很成功吗,宛溪可是为了您的健康操碎了心,为了不让宛溪忧愁,阿姨也应该乐观的活下去。”
“少特么给我装斯文。”阿姨一脸嫌弃的呛了我一句:“恶不恶心啊你,嗯?我一个快死的人了,还要听你在这煽情,非要一把鼻涕一把泪吗?死就死呗,谁不会死啊。临终还要含情脉脉,你真是,下头!”
我尴尬一笑,识时务的向后退了一步,“看到你还有心情骂人,说明心态很好,我就放心了。”
“我是病了,但不是傻了。你小子心里面怎么看我,我一个活了几十年的老毕登还看不出来吗?”阿姨没好脸色,“你会一个人来看我,你想看我死还差不多。今日拜访,一定有什么事情。”
我心想,猜的真准啊。
去缴费窗口把剩下的费用补交,用的是我工作以来攒下的积蓄。平时我花钱不是很节约,所以存款也并不充足,这一下搞的我心如刀割。
来都来了,顺便照顾一下我女朋友的老娘吧。就这么走了,事后宛溪若是听说,恐怕会责怪我无情。
医生说阿姨现在还处于虚弱状态,行动起来还比较困难,且对饮食有严格的限制。
下午的时间我就充当护工在医院照顾病人,我给阿姨喂食,她只能吃无盐的烂糊面,我是用勺子一口一口喂给她吃。
每次勺子伸过去,阿姨都缓慢的用烂树枝一样干瘪的嘴唇戳进勺面,吸嗦时发出滋溜但声音,食物在她的食道像蛆虫一样艰难挤动才得以下咽。
其余的工作基本就是吊瓶没了,我去外面叫护士换水。然后就是倒尿壶,这个次数不多,由于阿姨没什么心情喝水,排出的自然就少。
三点的时候,宛溪打来电话。
“姜言,你现在在医院吗?”声音急切。
“嗯,”我瞄了一眼病床上一脸厌世的阿姨,此刻她正收看电视的自然生态节目,“医生说你有未缴完的费用,然后我就来了。”
“哎呀,”宛溪很头疼的样子,“中午我睡着了,手机静音,没听到电话。你要是不急着走的话,马上我也过来一趟。”
“你想来来呗。”我不在乎。
还有很多事没问,我想,跟她面对面交谈或许更好。
通话结束,我心累的将手机收回口袋。
医生吩咐我时不时注意一下检测仪上的血压情况,说血压过高的时候,机器会响。
事实上自从我来,那台架在床头柜的机子就没响过。但我依旧遵照吩咐的瞄一眼,不出意外,一切正常。
画面右移,阿姨竟然以一种“如丧考妣”的表情看着我,依旧是蛮不正经的口气说:“宛溪打来的?”
我点点头。
“那丫头这两天为了我的事可没怎么歇过,压力顶大的吧。”
“有我照顾,您放心。”
“你照顾个鸡脖,我女儿用起来很舒服吧。”阿姨老不正经的呛道,靠在枕头上拧了拧脖子:“如果不是我猜错,宛溪交不起高昂的医疗费,所以医院给你打电话,你才会过来。”
我笑了笑,心里一万个草泥马奔腾。
老东西,活那么明白干什么。如今你躺床上,我还能站着,我都有点担心下一秒你把我整死了。
阿姨长叹一口气,“唉——宛溪这孩子命苦啊……”
又来!
话音在这里断了一下,阿姨原本带着几分讥诮和浑浊的眼神,忽像被风吹散的烟,恍惚的映着旧的光影。
“记得那天是宛溪的生日,那个时候宛溪还很小。我买了一个蛋糕,上面插些蜡烛,就等她爸回来。”
我耐心的听着。
阿姨继续说:“结果她爸一回来就说工作上还有点事,回家拿了点现金就出去了。宛溪至今还以为她爸真的出去应付工作了,只有我知道,这缺心眼的指定是出去和他那些狐朋狗友打牌了,回家取钱就是因为没零钱了。”
“后来呢?”我隐约猜到一点。
“然后啊,当天她父亲就死了,是被大货车给压死的。那天半夜,她父亲喝了太多酒,走路不看红绿灯,恰巧司机也疲劳驾驶,悲剧就这么酿成了。”
那是挺悲哀的。
宛溪曾说过,她生命里有且可以珍视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她的母亲,另一个是我。也许在她眼里,由于她父亲不够重视家人,所以她才引以为戒,把家人放在格外重要的地位。
阿姨继续说:“可怜的宛溪,她父亲就是牌瘾太重了,所以连女儿的生日都缺席。但有一说一,她父亲的死对她的人生观造成了巨大改变。此后宛溪认为,因为父亲不关心家人,没有履行好一个父亲的责任,所以导致了死亡,拖累我们母女俩相依为命,艰难度日。如果她父亲没死,宛溪多少能混个本科毕业,我们的日子也会比现在好过。”
“但是过去的事情无法改变,”我说:“珍惜当下才是最重要的。”
“你在教我做事?”阿姨骂骂咧咧:“大人说话,晚辈别特么插嘴。”
我冒了冒汗。
阿姨叹息一声 “我这个做母亲的也不负责,她爸死后,我时常陷入懊悔,无法自拔。要是那天……我当回事。要是那天我站起来痛斥女儿他爸的行为,让他老老实实陪女儿过个生日,也许现在会完全不同。……我为什么不那么做呢……”
第494章 看望2
阿姨越说越自责,“很多事情的结果取决于一瞬间,一瞬间的决定决定了往后的所有走向,我偏偏让故事走到了我最不愿意的一条线,害的宛溪从小没了父亲,母女俩的日子雪上加霜。”
“这不是你的错。”我说。
“当然不是我的错!又不是我让他去打牌的,他自己没心没肺,活该!可是我明明有机会阻止的,我……”阿姨哽咽了一下,随后哈了哈嗓子,喉咙里咕噜粘稠的声音滚动如下水道的泥浆,脖子挪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接着说:
“她父亲死后,我还能怎么办,女儿还小,我总不能自尽随夫去。想改嫁么,带着孩子也没人愿意娶个累赘,只能背个贞节牌坊。好不容易熬到女儿长大了,想着再辛苦几年,等女儿大学毕业,就可以轻松。谁知道又落了一身顽疾。”
代入感受一些,是挺惨的。
可是后面这些内容我已经听烦了,除了宛溪父亲的死因是头一次听进去,每次过来,阿姨都会趁宛溪不在的空隙跟我发牢骚,耳朵瞎了!
“世事难预料,阿姨已经尽力而为了。”我表面安慰的说,心里暗骂。
“你小子在骂我对不对。“阿姨向我瞥来一个锋利的眼神,松垮的眼皮眯起来,中间露出的一条眼缝好似闪着冷光的斧头。
“我骂你为什么想不开,有一个这么孝心的女儿多幸福啊。“我还在装,背后有点冷飕。
阿姨今天是怎么了?态度暴躁,出言不逊,要不是她行动不便,我都以为她随时会下床踹我一脚。难道是手术后遗症?
“你觉得我今天不对劲对不对?”阿姨又质问道。
我微笑一下,“阿姨是有什么话想说吗?”
“你还不算太蠢,我就直说了。”阿姨深吸一口气,这口气吸的有点艰难,胸腔像破风箱般鼓动了下,费力将上半身撑起一点,“你和宛溪最近……”
我知道她要说什么,连忙抢白道:“百善孝为先,当下您的身体最重要,其他的事情从长计议。”
“我呸!”这口唾沫没吐出来,但是从歪斜难看的齿缝里挤出个爆破音,十足的鄙夷。“你小子,就知道糊弄我。我实话跟你说吧,宛溪会不会嫁给你,我压根就不在乎。”
我愣住。
阿姨忽然猛地咳嗽起来,我以为她要吐痰,便去拿垃圾筒。刚一转身又被阿姨叫住。
“别走,我只是被口水呛到了。”
我无奈的回到床边的凳子上。
阿姨从床头的纸巾盒里抽出面纸擦了擦嘴,然后又抽出一张叠一起,往里面吐了口痰,粘稠的浓痰裹挟些许气泡,掉到纸巾洇开一团黄绿色污迹。
我心中泛起恶心。
阿姨看也没看,随意的将纸巾揉成团丢到地上,接着说:“我总是向你打问你们二人的情况,并不是盼望女儿嫁人。我这个当妈的不负责,只是病倒前完成对女儿最基本的抚养,但是她爸走后,我也开始自我堕落,抽烟喝酒,忽视了女儿的感受。”
我不说话了,只是一味的听着。
“事到如今,我再谈什么‘能在死前看到女儿幸福’什么的鬼话,是不是很可笑?我只在乎自己的感受,况且宛溪若真嫁给你,也不能代表她以后一定能幸福。”
思索这句话的意思,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松了,如同缰绳一样捆绑我的,我的意识像匹烈马朝着反方向奔走抵抗。现在这个东西突然解开了一样,感觉很轻松。
我一直看不起这个老太婆,总感觉结婚是一种照顾她感受的服务行为,所以千万个不愿意。现在得知阿姨并不是真的关心这件事,倏然发觉自己有点徒而无功。
阿姨闷闷的睃了我一眼,缓慢的躺回床上,被子往上铺了铺,“你们什么时候结婚,随你们便,处不了离了就是了。就像我死去的老公一样,老死不相往来。”
总感觉她在骂我……
后来阿姨不说话了,她静静的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竟至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
我面无表情的注视病床上这个干木柴似的中老年人,默默起身,走到外面走廊的护士台,指了指病房号,说:“那边的病人没有反应了,麻烦你帮我检查一下是不是死了。”
很可惜,只是睡着了。
……
……
六点多钟,宛溪匆匆赶了过来。我正坐在床头柜前的板凳上,和其他病人一同观看电视上的小品节目,而阿姨还在熟睡。
宛溪放慢的步伐,走动很轻,小心翼翼的来到窗前,俯身,耳朵探到阿姨的鼻子上方,听到轻微的呼吸声才算舒了口气。
“你放心好了,你妈虽然身体虚弱,但精气神好得很。”我说。
能不好吗,怼我的时候可有气势了。
宛溪挺直了腰背,目光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嘴唇几不可察的抿紧一瞬,又松开。明澈的眼睛里底下有什么闪了下,又迅速沉下去。
我感觉她有点异常,开口道:“你付不起手术费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说过我自己能解决。”宛溪别过头去。
“你解决了什么?”
“得知母亲要做手术的当天,我就向单位申请预支工资,说是财务周末不上班,得到周一。但是今天又因为财务工作繁忙,一拖再拖。医院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午睡,所以没听到。”
“你宁愿预支工资,也不愿意向我求助吗?”我不理解的看着宛溪。
宛溪肩膀紧绷,目光飘渺的落向窗外渐沉的暮色。我渴求答案的盯着她,时刻不移。
宛溪似乎被我盯着有点不自在,视线像乱窜的兔子,在病床四周蹦来蹦去,最后找到理由似的抓起纸巾盒,眼睛凑到出纸口,随意的溜一眼。“面纸不多了,我下楼到便利店买点。”
说罢,转身离开病房。
我深感不解,总觉得她莫名其妙,就像我不懂女孩的心思一样,越来越不懂她。
门从外面轻轻的关上,我立即起身追了过去。
第495章 光与影
推开门,宛溪已经快步走至走廊尽头的拐角。
我轻轻把门带上,加急追了上去。宛溪似乎听到我的脚步在后面逼近,速度竟也拔高几分,就是故意躲着我。
这不像她,我很久没像这样着急了。
最后还是在电梯门前停下,在我们之前,刚有一批乘客抵达一楼。宛溪才伸出手,我迅速帮她按下。显示屏出现一个向上的箭头,红色数字自1开始匀速递增。
宛溪低垂着郁郁的眼眸,低声道:“我自己去买就行。”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我直切要点。
“没有,我说过我自己解决,就绝不麻烦你。”
“我又不是付不起手术费,找我难道不比预支工资更方便?”
“这不是一回事,”她猛的抬起头,“我不能亏欠你太多。”
我疑惑,“你在说什么?我是你男朋友啊。”
“你的钱是你的钱,我的难处是我的。”宛溪别过头,手指紧紧攥住衣角,眼眶不受控制的泛起红晕,“我们俩还是各自有所保留为好,纠缠太深只会更麻烦。”
我慌了,字里行间总给我一种分手的暗示。
“你是什么意思?”我上下忐忑的打问道。
宛溪瞳孔打颤,飞速的转过身,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起伏。沉默一会儿,她把额前的碎发撩到耳际,“你总是给我一种飘忽不定的感觉,和你一起生活那么久了,你在家里经常走神,吃饭的时候,看书的时候,你的眼睛往往不在碗中、书页,你盯着衣柜的棱线、茶几脚凝视。我每次问你在想什么,结果你都是愣了一会儿,告诉我你在构思小说。可是和你交往以来,我没看到你写过一个字!”
我连忙解释:“构思小说不等于写小说,我可以在脑海里铺设情节,但不代表我一定要写出来。”
“这都不重要了,你反应那么长时间,你的所思所想皆在你自己的记忆里,谁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
“所以你在怀疑我?”我脱口而出,声音不自觉的提高几分贝。
宛溪转回来,我看到她倔强的睁大眼睛,仿佛阻止某些东西溢出来。星星一样呼吸的光点在她的眼瞳里打闪,樱唇抿出发白的色泽。
“我真的……”声音很低,带着接近哽咽的气音,“我真的有种抓不住的感觉。”
我怔怔的看着她。
宛溪空咽了一下,眼神飘转,继续说:“在我天真的以为,我爸爸妈妈,一家三口能像普通家庭一样生活的时候,我爸走了。我打拼学业,想着毕业后找个好工作让母亲享福的时候,我妈病重了。好像我越是在乎的事物,最容易流逝。谁能保证呢……我现在就有种不好的预感,闭眼时黑色的虚空占据全部视野,害怕睁开眼睛,你也不在我身边了。”
“怎么会。”我试着安慰,但那句“我绝不离开你”始终说不出口。
宛溪用手腕抹了下眼角,“我已经越来越不敢指望某种完美了,和你说这些不是苛责你,我只是……我希望你不要为我付出太多,你和我相处应该更关注你自己能得到什么,而不是为我做了多少事。我说过的,我不甘心让任何人和事物把你从我身边带走,但是如果有一天你厌倦了,我也没有理由去阻止你。”
“你不是想结婚吗?”
“我是想,但如果我的婚姻建立在你的同情和非真实自愿的基础,那还是不要为难你了。我不需要你怜悯我的伤口,我需要你亲吻我的灵魂。”
这时,电梯抵达我们这一层。门缓缓向两侧展开,宛溪扭头扎入厢内,眼眶底下一抹凄美的晚霞在我面前一扫而过,空气中残留着她的发香。
我有种置身世外的错愕,迟迟没有从中缓过来。拖着哭怨的话语已经停止,余音仿若绕梁般,在我脑海回响。
越来越不懂了,年龄的增长没能使我更洞察的清晰某些事物,少年笨拙的触角一点一点从泥泞里爬出来,也掉入了更浑浊的天空。就像自己的内心一样,辗转几个四季也未能探求些什么。
电梯门缓缓合上,情急之下,我用手挡住即将闭合的最后一丝缝隙。自动感应,距离的大门再度展开。
我一声不吭的走进电梯厢,宛溪倚靠在角落,双手抱臂,微微歪侧着头,眼眸低垂。
失重感从脚底升起,心脏也随着向下的牵引悬空。出奇的中途没有人进来,楼层数字在显示屏规律递减。
在这个电梯的下降的过程,我和宛溪各自占据舱内一隅,谁也没看谁。
抵达一楼,宛溪率先走了出去。她出电梯后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背身站在电梯门口,若有心事的沉默片刻。片时,声音冷静:“你垫付的费用,我会还你的。母亲还没醒来,我还得在医院待会儿,你先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记得吃晚饭。”
我默不作声。
宛溪也好像不曾想听我说些什么,改变方向,朝着一楼便利店走去。
过了一会儿,电梯门又合上了,我还在里面。闭合的过程,视野的单调从两边夹进,阻断了外界,也封闭了自我。
……
……
回家第一件事,抽根小烟。昨晚没吃完的西红柿炒牛肉,我放微波炉里热热吃了。茶几上残积着少许碎屑,是我弹烟灰的时候不小心弹外面的,飘零一样散在浅胡桃色的实木茶几面上。
我用面纸沾点水拭去,再用干燥的纸巾抹干。
吃完饭去卫生间漱个口,食物碎渣贴着陶瓷白的洗漱池内壁。水龙头开着,我用手拍打水柱,把残渣也冲入下水口。
应该还有很多事情可做才对,比如没事把家里打扫一遍,或者拖个地。窗户好久没擦了,虽然不影响,但偶尔做个清洁也不错。
但是我好累,我半身躺在床上,舒适的床单蕴蕴散发着她淡淡的体香。我后背有点陷下去,窗口外面传来保洁阿姨清空垃圾箱的声音,灯光漫过的枯燥天花板,手机在裤兜里有点发烫。
影子总在明媚的时候最浓重,我在想,尚且存在我眼前的美好光彩动人,生命又会有一块痕迹愈发深沉。
第496章 她的名字
之后我和宛溪又陷入了半冷化状态,每天交流不多,晚上睡觉也相互保留一小段距离。
有的时候,我脑海里还是会时不时浮现一个姑娘模糊的背影,她有时出现在人头攒动、灯火璀璨的小巷,有时出现在购物中心的楼层,有时出现在山村的田野,还有公园。
背景千换万变,姑娘的身影却始终镶嵌在记忆画面中心的固定位置。每每出现这种恍如隔世的空响,我发呆良久,单位的办公位固定,在家我也经常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意识却好似陷进沼泽游动,想靠近,但依然卡在那个位置,姑娘也仿佛在走动,我们之间一成不变的疏离。
契可尼效应还在持续发酵,我愈发不能让自己心情平静。明明都过去那么久了,越是抗拒,越是浓烈,夏天的落叶从不知名方向拂过她生香的细背,关于她具体的侧颜,甚至花容,我竟至回忆不起分毫了。
时间过去三天,周四中午,我如往常一样到别个办公楼的一楼休息厅准备午睡。工卡铺在桌上,我把控椅子和桌子的距离,尽力调整一个适合趴着午睡的姿势。
忽然,手机响了,是大公司内部的交流软件的弹窗。
一个之前没有过任何联系的人发来,看头像和姓名应该是个女的,问我们公司有没有特定车型可以选。
我回道:“您什么时候要租车,里程多少,具体几点到几点?我得问一下公司的调度。”
对方:“现在方便面谈吗?”
我略微一惊,第一次遇到客户要求面谈的,现在是午休,她的休息时间不宝贵吗?
第一反应是想拒绝的,但谁叫我是服务方,万一惹对方不高兴,给我一个投诉,我就炸了。
“你在园区且方便的话可以面谈。”顿了顿,我心想要不婉转的拒绝一下,便又在下一条补充道:“您现在在哪里?园区还是挺大的,若是太远的话,线上谈也行。”
对方:“我看到你了。”
我:???
下一秒,左后方的闸机打开。我回头望去,一个身着女士西装的女人穿着粗气,像刚跑完步一样,穿过闸机,看着我向我挥手,自有员工颜色挂绳的工卡在她手里摇晃,另一只手抓着一沓A4纸打印的文件。
我更加不解了,寻思我也没见过这女的,她是怎么认出我的?
难道这几个月班车问题太多,我的名声已经臭名昭着了?
女人踉跄的拉开桌对面的椅子,一屁股坐下,礼貌的做了个自我介绍。
我听的一头雾水,好多事情都没搞明白。“你咋知道我是班车负责人?”
女人和蔼的笑了下,“你不是经常来这里午休吗,睡觉的时候工行卡就铺在桌上,我是这栋楼里面办公的,每次路过不经意瞥一眼,就知道你是负责什么的。”
“哦哦,”我尴尬的回了个微笑,以后午睡要换地方了,“您心挺细致的。那就顺便谈一下租车的事吧,你要租哪种车型?”
这个女人很健谈,看上去二十多岁,可能和我差不多大。说话的时候铿锵有力,咬字清楚,手会随言谈内容而上下比划。
但这些不重要,就和她这个人一样,对我来说不重要。
租车的各种需求我都具体了解了,我说:“稍等,我跟我们公司的调度讲一下,有车的话会告诉你。”
女人礼貌的道谢,“那就麻烦您了,科长。”
科长???
我低眸看了眼桌上我的工卡,瞬间明白了。
我工卡上最后一栏写着“后勤部科长”,实际上后勤部好多人都这么写,谁是科长我没搞明白,反正我不是。
女人看着年轻,估计入职也没多久,再加上外包员工的工卡和自有员工有着区别,所以误将我当成科长一样地位的人物。
心里一万个草泥马踏着广袤无垠的草原奔腾,我后颈冒汗,故作平易近人的回道:“您太客气了。”
给调度发个消息,女人还不走,此人怕不是社牛,仍旧嘀嘀咕咕讲个不停。严重浪费我的休息时间,出于后勤部对服务态度这一块抓的严,我只能耐心听着。
女人的职位类似于助理,最近她们那边有个合作项目需要细谈,并且领导非常重视这个项目,所以安排她租辆车专门接送那位合作人。
“听说是个年轻的,家庭背景雄厚的,很有才华的青年创业者。”女人一脸羡慕的说:“这次的项目也是她设计的,领导表示非常有前景,所以才如此重视。”
“那人腿脚不好吗?非得专门派车接送。”我有点嫉妒。
“因为出众,所以备受重视嘛。我也羡慕,可惜我没那么好的家庭条件,也没那么强的个人能力。”女人惨兮兮的说:“要不然我也不会临时接到这个任务,完不成就要挨骂了。”
我表示共情。
女人继续喋喋不休的讲述各种,我不耐烦的走神了,目光不经意瞥到她桌上那一沓文件,叠在最上面的文件标题是有关参加会议人员名单的。
我百无聊赖的,眼光一字一字扫过一个个陌生的名字,女人手肘压着的地方,有半个字突然像风筝线一样,将我的心死死勒住。
魏……
“每天要听各种使唤,累的很唉……唉!你干嘛!”
我突然发疯似的从她手肘下面抽走那张A4纸,呼吸困难,仿佛窒息般,胸口闷的难受。大拇指指捏住那两个字,心里犯怵,害怕真是我认识的那个名字。
女人看我异常的样子,有点小心的说:“那是参与项目人员的名单。”
“我知道,”我胸腔剧烈起伏,“你说的那个青年创业者叫什么?”
“叫什么……记不大清了,好像姓魏。”
她话音刚落,我松开大拇指。
疏密得当的排版,目光所及,黑色4号宋体打印出来的两个字,赫然写着——魏语。
第497章 破土而出
假的吧……这怎么有这么巧的事情……她要来我上班的地方?
不会是真的,重名的有很多。
我手指抖的厉害,却怎么想也无法冷静,因为A4纸上这个叫魏语的人,与我记忆中那个姑娘有关的背景太符合了。
女人提心吊胆的把手凑近,唰的一下夺过我手中的文件,“这是出了什么问题吗?我看你……不是很舒服。”
“车子的事情,有情况一定通知你。”我把颤抖的那只手按在桌子上,“现在调度估计在午休,等他醒来会回消息的。”
“哦……明天的车子能安排到位吗?”
“尽力而为。”我有且只能这么说。
女人上下不放心的用奇异的眼光打量我,连她那惊天动地的话痨能力也仿佛篝火遭遇冷水那样,失去了热度。一会儿,便以事务为由告辞,将桌上的文件等物收拾整齐,小心翼翼的揣进怀里,搭上了上楼的电梯。
待电梯门丝密合上,我整个人便有如抽筋剥骨的后仰,背脊无力的贴着椅背。
那份文件不在我手上了,可那两个字好像烫金烙在视网膜上。
多年来苦心维持的平静外壳被击碎,我的手指仍在桌面上不受控制的颤抖,近乎眩晕的激动与恐慌在血管里交织。
几乎没有预兆的,我冲出办公楼。
办公楼外围着一条种满结缕草的绿化带,物业底下的绿化工拖着水管,水从管口潺潺流出,发出轻微的“嘶嘶”声,结缕草在水流滋润下,格外翠绿。
就好像我冲出大楼只是单纯的冲出大楼,事先也没考量过自己这么做的目的,亦好像本能的驱使,我做一些没有意义的事,企图压制不断挖掘的回忆。
站在绿化带旁,我大口大口呼吸,狂乱的心跳无法平复。
天空湛蓝如洗,几缕白云慵懒的漂浮,一只蝴蝶在行道的悬铃木下漫无目的的飞,宛如逃离不了树影的囚笼,可它漫无目的的飞着,看起来很快乐。
我那不忠的,善于背叛理智的灵魂,恍然间,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姑娘穿着凉鞋,信步行走在山涧小路的背影,泥土上的狗尾巴草扫过她暴露的脚背,肆意披散在后背的细腻长发随轻快的步伐轻轻荡漾,胜过许多个骄艳的晴天,竹林送来腐殖质芬芳的风。
这些早就该被日常琐碎覆盖的画面,竟至一五一十,全都鲜明反复的活了过来。
这是一种可耻的欢愉。
我回到自己所在的办公楼,到茶水间保洁阿姨清洗餐具用的水龙头洗了把脸,出门找到吸烟区自己坐烂了的位置,坐在矩形分布的长椅上,我一连抽了三根烟。
先不要当成什么大不了的事,我这样提醒自己。若是自己不可逆转的认为此“魏语”即我所认识的那个魏语,那就这样默认好了,但是这又能怎样呢?她是带着商业目的来到这里的,甚至她大概率,近乎百分之百不知道我在这里。
也就是说,她此次到来与我毫无关联,我如此紧张不安且兴奋又是何必呢,自作多情。
这样一来,我所有的波动都是多余的,徒劳的,毫无意义的。
下午工作的时候我一直心不在焉,我手心冒汗,潮乎乎的,把鼠标的塑料外壳染上一层水汽。背脊发烫,烈性的躁动仿佛是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很不自在。指关节不受控制的哆嗦,打字都不利索,办公室开着空调,也不至于冷成这样。
统计表格的时候,只是喝口水,便找不到行数。
经常听见隔壁几个女员工开心的聊八卦日常,她们年龄参差不齐,特别喜欢把家里的糗事拿出来调侃,可怜了她们的丈夫,估计都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竟被自己最亲密的人拿出来当笑话。
保洁阿姨提着黑色不透明塑料袋过来收垃圾,我把早上喝空的咖啡杯塞进去。
显示屏后面躺了一张撕开的巧克力纸,是上个月女同事送我的,她给每个人都送了几块,高中毕业以后我越来越不喜欢吃太甜的了,权当装饰品存着,午休过后才突发奇想的尝了一口,依旧不是很享受巧克力融化后黏在牙齿上的那种感觉。
想要扔掉,可是保洁阿姨已经绕了一圈走了。亚麻色的粗布制服掠过门口贴着“出入平安”的四个大字,那几个女同事又聊到一个笑点,嘻嘻哈哈的声音充斥周遭,我的心绪乱成一团。
我跑去男厕所,厕所里配备了垫马桶盖的纸,我坐在粗糙表面之上,手指在屏幕反复滑动,刷出来的尽是些娱乐新闻、国际局势、大多数人不知道的五个冷知识等。
随便找一条点进去,出来的第一段:你知道吗?吃完的鸡蛋壳先不要扔,放锅里大火煮个十分钟,煮完后捞出来拍碎,然后用捡来的袜子包住,再扔到小区楼下的垃圾箱。你会发现,这样做更麻烦。
快崩溃了,我差点哭着大喊“我前女友明天就要来公司了!她已经不认识我了,再看一眼,我也未必能认出她。可是只要感受到她明天会来,我的呼吸就仿佛渗入了17岁那年她蜜意的气息。她那么高高在上,我是牛马!为什么要在我上班的时候,这种恪尽职守的虚度光阴的日子,她又闯入我的世界!为什么呀!”
然而也只是化作一场空咽,喉咙发紧,心脏跳的好快,坐便间的隔板把我围在一个缩手缩脚的狭窄,仓皇的无措附着清新剂的味道,从底缝爬进来。
我疲惫不堪的捂住眼睛,手心的湿热很有夏天特有的咸涩,车载广播播放的古典音乐,窗外向后推移的风景,又狡猾的钻进了眼睛,刺痛好像黄昏的余晖一样灼目。
后来,我跟一个玩的比较好的哥们儿喝酒的时候,聊起初恋这个话题。
当时我说,初恋是精神机制上的一种寄生。
她甜甜一笑、微微歪头、微风拂过耳际散落长发的样子,绝大部分时候我都以为土埋了,就算无意间回想,也只是某种概念,像沉睡的种子,盘踞灵魂暗处。
但当那个名字再度出现,便破土而出。
第498章 森田疗法
这周不用加班,但是五点半过后,办公室里人声渐渐稀落,我依然坐在电脑前。
这在同事看来十分的不合理,因为我的行事准则是拿多少工资办多少事,本来加班就对不起我那点薪水,自愿加班是不可能的。
几个不用上晚班的同事收拾东西离开的时候向我抛来奇异的眼光,日常性质的打趣两句“你还不下班啊”“又和女朋友吵架啦”。我含糊的微笑,没有解释。
事实上这周难得清闲,工作任务没有那么繁重,待着不走也着实无事可做。
但我还是调出了近一年的班车运行数据,把乘坐人数导入Excel,计算每月的平均值,数字在表格里排列成整齐的纵队。我又把司机的出勤率、违规率做成饼状图,看着不同颜色的扇形在屏幕上展开。还有把历史以来所有客户的投诉信息原封不动倒进word,左下角的字数显示不规则上涨。等等等……
最后得出结论,没有结论。我这么做不是为了得出什么,我只是需要让双手忙碌,让眼睛有地方可以停留。平常上班就在搞这些,我还能得出什么?冰冷的数字罢了,麻木罢了,我已经烦了。
若不是我需要专心致志的做一件事,从而让自己忽略对魏语的感受,我才懒得搞这些。
一直无聊的“工作”到八点,食堂还有人卖汉堡,我买了一个最便宜的,去地铁的路上边走边啃。我尽可能把心思放在一些没有意义的事物上,比如第几口能把里面的生菜全部咬出来。途经公交站旁的公共垃圾筒时,刚好吃完最后一口。
地铁上几乎所有人都在低头看手机。我看玻璃,数着隧道里掠过的广告牌,一块,两块,三块……眼睛累了就歇会儿,然后继续数线路指示灯的闪烁频率。
这样将近魔怔的注意力高度集中持续到回家都不中断,我用扫帚把家里打扫一遍,好像扫不出多少灰尘。
“我已经扫过了。”宛溪坐在沙发上,手里剥着丑橘,满脸问号的看我忙碌。
我说:“我再扫一遍。”
拖地也是,尽管我抹了抹光洁的地板,估计宛溪连拖地的事也做过了,我还是要重复一遍。每个角落都不放过,床底、柜子后面,必要的时候我把重物推移,拖完再推回来。
洗漱池凹槽的污垢用专用的清洁抹布擦拭干净,淋雨头下,排水槽里面堆积的头发一根一根拔出来。
刷牙感受口腔里的摩擦,洗澡聆听水珠砸向地面的密集,站在客厅中央听空调嗡鸣……
一系列忙完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半,宛溪已经进入了梦乡。我感觉自己正常了,内心祈祷:让我倒床上就睡着吧,就和死了一样。
然而,大脑放空的第十一点几秒,外面突然响起蝉鸣。窗户是紧紧关死的,毕竟开着冷气,但微弱的鸣声还是被我感知到,就像尸体开始冰冷前的最后一丝脉搏,扎入手腕。
我睁开眼睛,昏暗蒙阴的天花板骤然浮出一道帐篷透风网的画面,没来得及眨眼,又如列车上转瞬即逝的灯火一样消逝了。
只是那么一瞬间,我仿佛听到了那个姑娘的声音,银铃一般悦耳,夏天车窗灌入的风像是摇曳尾巴的海浪,亲吻的我手指。
彻底没救了,我唏嘘。胳膊后拽,将枕头重重压在脸上,今天所有的高度克制全部白费。
学习森田疗法的时候,里面有一句话这么说:不要试图去抵抗或强行控制那些不可控制的心理和生理状态。顺其自然,为所当为。
怎么到这种时候又忘了呢?
可能是枕头闷的,我鼻子发酸。我意识到一个很严重但极其合理的问题。
我或许,至今仍渴望回到那个时候,坐在无目的行驶的车上,把时光浪费给夏天,身边是最想守护一生的姑娘。
尽管我当下最应该珍惜的人就躺在一旁,可我再怎么对自己解释都没用了。眼眶温热,沾湿紧贴在脸上的枕头。
我还爱,我不能忘怀,她线条柔美的侧颜,带点傲娇的扬脸一笑,撩发间飘入嗅觉的淡淡发香,美的融化了温度,缱绻如常春藤在我们相合的掌心结织。
可是现在已经不是从前了,17岁的我可以一发不可收拾的爱上17岁的她,但是24岁的我爱上一个早已不是17岁的她是要付出代价的。比起自己可能面临的危险和指责,我更害怕她的眼泪。
我天天熬夜,眼周布着淡淡的黑眼圈,最近掉发严重,人也没以前稚嫩了,她看不上我吧。早就把我忘了吧?万一有了别的男人……到时候不仅不能带来什么,反而会摧毁她现有的生活。
要疯了,我翻了个身。
什么契可尼效应!什么未完成的事物比已完成的更有印象!不要让我知道啊!包括魏语明天会来公司这件事。
……
……
第二天我早上醒来做了个决定,顺其自然,如果我在园区无意间遇到了她,如果她没注意到我,或者说没认出我,说明我们早就不合适了。如果没遇到,那就是有缘无份了。
心里面这么想,实际上我到办公位之后将近一个白天都没出过大楼。
那么别扭干什么,想抽烟就出去抽一根,吸烟区又没人管。
站在一楼门口,只是往那一站边犯怵。
根据租车时间安排,这个时候魏语应该已经到园区了,她在别的办公楼里谈项目。一般大领导们开会开多久?开完会是不是应该顺便参观一下?我想象不出来。
只要魏语还在这个园区,我们相遇的可能性就不会低于零。正因如此,我愈发不敢面对。
我甚至幻想她风姿绰约,一身剪裁精致的西装,脸上已经褪去当年活泼与稚嫩,以一种我未曾见过的沉稳,谈笑有鸿儒,自信一笑时嘴角勾起恰到好处的弧度,暗香浮动的深邃自发烧的轮廓绽放。
而我作为这里连自由员工都算不上的普通打工人,我也只能远远的注视,远远的倾慕。中间隔着整片星河,连她偶尔扫过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让我无处遁形。
第499章 枇杷
最后,我还是退缩了,心里仍嘀咕自己要不要出去走一走,碰碰运气。
就连中午吃饭也没去食堂,抽屉里放着一大把零食。
这可不是我有多么闲情雅致,有些同事为了维持社交关系,经常会带一些小饼干、牛肉干之类的零嘴,分发给众人。我虽然存在感不高,但照顾我的面子,就往我桌上塞了点。
上班的时候没有胃口吃零食,下班也一样,很多年轻时爱吃的东西,等年纪稍大一点就没胃口了。于是我把保质期超过90天的都藏进抽屉,今天派上用场了,刚好缓解了不吃午饭所带来的饥饿。
午后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键盘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下午我就一直坐在电脑桌前,忘了抽烟,显示屏的蓝光在眼镜片投下淡薄的影子。
同事们的身影在余光里走动,有个新来的女员工属于其他乙方公司,都是作为外包员工来这里上班的,说起话来还有些腼腆,听说六月份才大学毕业。
女孩子捧着一塑料盒洗好的草莓分食,轮到我的时候,她只是站在滑轮椅旁,嘤咛一声,朝我递了递。
我伸手随便捡了一颗。
下午便没其他事情了,一如既往的枯燥无味。
时间就这么一点一滴过去,云从东边爬到西边,阳光在桌面上缓慢爬行,茶水的热气从蒸腾到消散。隔壁工位的电话响了又挂,挂了又响。
当有人收起百叶窗,对面的写字楼已经暗沉一面,背后是夕阳染红的蜂蜜色。
我依然保持午后的姿势,只不过电脑显示屏已经开始浮动,深蓝背景游弋一只绚烂的水母,而我已经不知所想的发呆有一段时间。
这周确实不算忙,不然我也不会有这闲工夫走神。看一眼时间,下午五点了,早就超过了预定的返程时间,公司的GpS定位系统也显示负责接送魏语的那辆车已经回到了公司本部。
我在线问了一下联系我租车的那个女人,询问客户对本次服务是否满意。
女人回了个感谢的表情包,回复“客户非常满意,下次我若有租车需要,还来找你。”
这算是乏味的下午时光中,唯一令我稍许欣慰的事情。
但是遗憾,魏语自始至终都不知道,她的此次到访也有我的参与。
这可能就是我们分开多年后,最恰如其分的距离了,像两列交错而过的火车,在某个小站停靠,我却未打开车门,以至于到最后也没见到她现在的样子。也许她的世界是飘着咖啡与香水芬芳的光鲜,我只能站在月台的冷雾里,呼吸都小心翼翼。如此一来,我便觉得不见更好。
只是……为何心里隐隐作痛呢……
关掉电脑,站起身时关节发出轻微的脆响。我马上跑到外面的吸烟区,活像才从棺材里跳出来的僵尸,急促的吸食手中的尼古丁。
一直待到五点半,手机打个卡。出园区大门,朝着地铁站相反的方向快走。
也不知怎么的,像禁不住诱惑,我漫无目的,沿着园区外面的主路人行道一直走。红灯右转、绿灯直行过马路,越走越远。
直到觉得累了,停下身来,自己已有些认不得在哪了。
天色渐暗,夕阳最后一点残灰似的嫣红从若干楼宇的间隙缓慢沉沦。
我身处一块小区大门口,小区看着有些破旧了,人行通道与车行道之间的陡坡是碎石垒出来的,没有自动化门襟,栅栏似的锈蚀铁门大方敞开,不同颜色制服的外卖小哥都能随便进。
我的视线越过小区水泥围墙上的碧绿的酒瓶碴,远远望见一棵高大的枇杷树。树上大部分果实已经清空了,唯有顶梢最高处挂着些许阳光一般的金黄。
枇杷成熟期已经过了有一段时间了,没想到这个时候还能看见未掉落的枇杷果实。
我走了进去,来到树下,抬头望着那一簇诱人的色泽。树干粗粝,褶皱深刻的能插进手指。
突发奇想的,我深吸一口气,双手抱住树干,鞋子蹬上树干外皮的褶皱,像只笨拙的树懒,手脚并用的向上蠕动。
没爬多高,可能还没马桶盖高,我脚一滑,摔了下来。屁股重重的撞上地面。
还没起身,旁边跑过来一个疯里疯癫的老大爷,穿着洗了发白的蓝色条纹涤棉衬衫,软塌的领口起了点毛球,声音像蒙尘的老收音机一样,冲我大喊:“你怎么想到摘上面的枇杷的!”
刚摔了一跤,加上本来心情就不好,我一股脑的怼道:“这里有标注是私人植被吗?为什么我不能摘啊!”
“你没点眼力见吗?这么高的果实你也敢摘!”
“我乐意!”
老大爷不知哪根筋搭错了,无缘无故过来指责我。我又没惹他,除非枇杷是他家的。
大爷手臂上下瞎比划,说:“这里啊,每到果子成树的时候,经常有人来采摘。有的人专门制作了采摘设备,就是竹竿上绑个剪刀,剪枝的时候拉一拉绳就掉下来了。”
“所以呢?”
“我告诉你,你摘可以,但你来晚了,大部分果子已经没了。”老人指着顶出最后的一簇枇杷:“为什么那没人摘啊,摘不到!最高处的枇杷能吸收到最充足的阳光,它们生来和其他枇杷不一样,最香甜,也最难得到。有的人用竹竿都捞不着,更何况你两手空空。年轻人啊,不要以为四肢健全就可以化不可能为神奇,要是真有这般神力,还轮得到你吗?冲动的结果就是一身淤青。”
说完,老人唉声叹气,双手背到身后,佝偻着苍老的身躯,离开了。
我听愣了,屁股上的疼也忘了。大爷的话好似缠人的蜜蜂一样,在耳边嗡嗡作响。
最高处的枇杷,最甜,也最难摘……
仿佛忘记起来,我坐在原地愣了好久。等回过神来,天已经完全黑了。
第500章 荼蘼
到家时,宛溪已经洗好了澡,穿着一身睡衣,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看到我从玄关进来,面无表情的用十分平常的声音寒暄道:“吃过饭没?”
“没”
宛溪旋即放下手机起身,打开冰箱的门,手伸进冷藏层:“我做了点菜,热热吃了吧。”
“嗯”
宛溪从里面端出一盘我爱吃的菜,放进微波炉高火加热。我好奇的往冰箱瞅了瞅,虽然只有两盘菜,竟都是我喜欢吃的。
一股暖流从心底涌上,心脏像是突然被掖住了,伴随着深深的自责蔓延上来。
微波炉发出低沉的嗡鸣,宛溪背对着我,湿润的头发在颈后绾成一个松散的发髻,几缕发丝垂在耳边。手指又捏住旋钮,微微转一个几乎没有的角度,对加热时间的把握非常精准。
吃饭的时候,我坐在沙发上,她故意往边上缩了缩,给我腾出空间,一脸镇定自若的玩手机。
然而我心里面还没完全平静,有些事情基本告一段落了,只是需要时间来沉淀。
吃完饭,洗完澡,我穿着只有在家里才穿的t恤,随便搭一条裤子,一次性纸杯接点水,来到公寓安全通道那边。
安全通道里弥漫着灰尘的气息,声控灯早坏了,只有浅灰色油漆的防火门底下漏进一线微光,水泥台阶上切除模糊的光带。台阶折返的两端中间高度位置有一扇窗户,打开时,下面会有一条“撑杆”一样的东西限制幅度,防止有人跳下去。
我坐在第三级台阶上,纸杯搁身边,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某种微小的心跳般。
吐出的烟雾在黑暗中缓缓上升,半空凌乱一阵,徐徐的顺着窗户缝溃散于夜色。
借着寡淡的月光,可以依稀看到周遭的一些事物。墙壁上有人用钥匙刻下歪斜的字迹,角落里结着蛛网,一只小虫正徒劳的撞击透明的牢笼。消防箱的红色铁箱半开着,好在里面是有灭火器的。
然而我仍纠结于一些难以果断的事情,一些事情告一段落了,一些事情还在如火如荼的烧着。
高高在上的枇杷我这辈子恐怕也难以触及了,我们此生唯一可能表面上接近平等的时期,也就是上学的那段日子,可以坐一样的课桌,作息规律相同,我能凝望她校服外披散的头发,她也可以回头嘲笑我虫子一样扭曲的字迹。
物是人非了,其实早就应该学会,我所执着的不过是对她的感觉,她所带给我的美好,让我沉迷,难以忘怀。换个角度,难道不是我对她有着荼蘼般的执着,才构建了这样的思念?
所以,有些事该放下的,就放下吧。如同我那次怎么也摘不到梢顶的枇杷一样,,她生长在阳光下,最好的结局留在枝头,成为天光的一部分,而非坠入我笨拙的掌心。
……
……
还有一件事,我始终拿不定主意。担心自己会出错,所以更加不能鲁莽。
为了验证我的想法,晚上睡觉的时候,我十一点之前就躺在床上。
十一点零七分,空调运转的声音恰好填补了所有沉默的孔隙。房间里灯关了,黑漆漆一片,不戴眼镜的情况下,即便适应了黑暗,依旧有些模糊,但只要感知到宛溪在我身边且背对着我就好了。
内心踌躇好一阵,我悄悄向床另一侧挪动大概三厘米,离宛溪更近一些。床垫的弹簧发出极其轻微的呻吟,这样的细弱于我耳中不啻于惊雷。
她一定能感觉到我的举止,我在想,如果她也朝我凑近,我就下定决心。
时间像拉长的麦芽糖缓缓流淌。
宛溪一动也没动……
正当我几乎要放弃试探的时候,宛溪声音平淡的说话了:“还没睡不着?”
我说:“你知道我经常失眠的。”
“在构思小说?”
“不是……”我有点接不上话,事情没有朝我预料的方向发展,脑筋转了一会儿,继续说:“我很好奇,为什么你也不容易入睡,但是你每次过个二十几分钟就睡着了,而我至少需要一个小时,甚至更长?”
“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宛溪保持背对我的姿势,不动如山,淡淡说道:“有些事情,一直假装是真的,就成真了。”
“你爱我是假装的吗?”我突然莫名不安。
空气沉默一会儿,我听见她的脸颊轻轻蹭了蹭枕头,宛溪说道:“不是,假装爱你太累了,我做不到。”
我有点理解不过来什么意思。
她继续说:“爱是最不需要假装的东西,就像呼吸,你会记得呼吸吗?”
“我当然知道怎么呼吸。”
“我对你,就和呼吸一样,不需要记住,每时每刻都在进行。”
紧绷的心忽然轻松下来。
我翻身侧躺,盯着她瀑布般乌黑亮丽,垂散在枕头的秀发,说:“明天你休息,你还去医院看望你母亲吗?”
“去,你去吗?”
“我不去。”我直截了当回道。
“……”宛溪说:“那你问什么?我还以为你有什么事。”
“你母亲不算很喜欢我,我去了也帮不了什么,而且,我明天在家有很重要的事。”
“什么?”宛溪问道。
我故意拖了一小会儿,静静的告诉她:“等你回来。”
话音落下,时间凝固。窗外的月光穿过绒布窗帘的缝隙,在她散落的发丝上投下迟到季风一般光痕。
然后,毫无预兆的,她迅猛的转过身来,动作快的带起一阵微弱的风,我甚至来不及看清她的表情,就感到一个温热的身体撞进怀里。
“你不会从我身边离开对吧?”带着淡淡的体香,她脸埋进我的肩膀,睫毛像蝴蝶扫过我的颈窝。
“不会。”我说。
这一晚,我们相拥而眠。
第二天,宛溪一大早就出发了。我坐在沙发上吸烟,考虑一个问题很头疼。花了一上午时间才决定好怎么安排。
中午我把宛溪做的菜微波炉加热,一并吃光。
下午我去了趟金店,一进门,我就到柜台对着穿商务套装的小姐姐说:“你好,请问有求婚戒指吗?”
第501章 求婚
年少的我一定会对此嗤之以鼻的,意气高亢的年纪容易产生一些高度激进而不考虑实际的事情,认为婚姻建立在双方自愿的基础,所以求婚不需要买戒指,比起形式的礼俗,更想牢牢牵住爱人的手,就像跳入水里的鱼那样,生死不离。
可现实就是教会人一遍一遍认清道理,自古男人娶妻都要消费财力的,因为古代女性大多不像男人那样参与工作,所以必须证明自己有能力养活女方。
很多现代人看来是阻碍进步的文化礼俗,最初的出发点是好的。好比宗教最初的作用是维持秩序,倡导善良。只是时代在发展,难免被个别人扭曲利用,才变的鄙陋。
况且,一个人的力量再怎么执着,终究还是太单薄,也抵不过世俗。
早上经历一系列绞尽脑汁的苦思后,我还是决定买个戒指。不是出于礼俗,而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女生一辈子能经历几次求婚?就算我愤世嫉俗,也得付出什么,让对方明白我的心意。
财力并不富裕,我只能在经济能力的范围内,买一枚相对便宜的金包银的戒指,宛溪应该也不希望我为此穷奢极侈。
小姐姐帮我打包好,回去的路上,道路一侧种了一排白色的丁香花,我顺手在我肩高的位置,折下一朵。
生鲜超市里买点食材,一回到家首要之事把碗洗了,茶几收拾整齐。我又把家里打扫了一遍,甚至搬张凳子站上面,将衣柜顶面的灰尘也擦拭的光洁。
发消息询问宛溪几点回来,她秒回,说大概五点半到六点的样子。
我提前把肉制品腌制好,较大的碗里面倒了点酱油、料酒、淀粉、葱姜蒜,洗干净的手抓匀,再用保鲜膜封好,放入冰箱冷藏。
然后从低矮的鞋柜取出宛溪穿的拖鞋,端正整齐的放在门口地毯前方。宛溪有轻微的精神洁癖,回到家总得先用洗手液把手洗干净,擦手还得拿一次性的洁面巾。洗手液有点见底了,我换上新的,旧的搁一旁以后用,洁面巾也是。
公寓不通燃气,所以家里只有一个电磁炉,也就不能炒菜的同时煮汤。我粗略的计算时间,好在最后还是在宛溪到家前的十分钟内把菜品都端上了餐桌。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门被推开,她的目光先是落到放好的拖鞋上,鞋尖朝里。接着视线扫过房间,空气里飘浮着刚出锅的香气,家里纤尘不染。
宛溪愣了愣,换上拖鞋,去卫生间洗完手出来,进入卧室的时候,我正搁沙发上坐着。
“今天很特别。“宛溪说道,声音很轻。
“先吃饭。“我话很短,有在卖力表现的自然,实则心里紧张不安,带点兴奋。谁叫我是第一次求婚呢,这么主动的事,情何以堪。
宛溪本想去拿放在衣柜前的小板凳,但是我迅速起身,抢在她前面夺过,主动请缨的坐在沙发对面的一侧,并示意她坐沙发。
我的举动令宛溪一脸不解,她懵懵的看着我,然后坐到沙发上。
我们面对面,她的双手轻轻交叠在膝头,目光掠过桌上的三菜一汤,最后停留在靠近桌沿的一只倒扣的碗上,碗底上面放了一朵丁香花。
“我厨艺不精,虽然以前有自学过,但勉强拿的出手的也只有这几道了。”我说:“尽可能按照你的口味来的。”
宛溪的视线在丁香花上停留片刻,手指无意识的收紧,蜷曲的指头好像含羞草一样,直入主题:“这个碗……这么摆放,上面还放一朵花……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你打开就知道了。”我一本正经的说,脚趾头扣紧。
宛溪迟疑的伸出手,指甲绕着碗底口白瓷边缘缓缓划动,白鹭探水般的画圈,顿了片刻,小心翼翼的掀起那只碗。
一个深蓝色的丝绒戒指盒露了出来,窗外恰好传来晚归的鸟鸣。
宛溪睫毛颤动两下,花颜惊色,嘴唇微微张开。如同捡到沙滩上的贝壳,宛溪把它拾起来,眼前打转了半圈。
“这是……给我的吗?”她谨慎的打问道,目光在戒指盒与我的脸之间来回移动。
我轻轻清了下嗓子,临时发挥,“我本想设计的更浪漫些,我想过买一大堆玫瑰花在家里铺成爱心的形状,想过到稍微高档次一点的餐厅预定个位置,邀你共进晚餐,只要我钱包允许。但是我思来想去,我是想和你共度一生的。所以我很平庸的买了几个菜,做你喜欢吃的,把家里收拾干净,让你住的舒服,见证我的混蛋,你的美好。然后我就觉得,以后我做饭你洗碗,或者你做饭我洗碗,都挺好。这顿晚餐没有电视里的精彩,可是我和你之间的爱恋需要留白,这样我就觉得我们还有很多或许不算轰轰烈烈但惬意的可能。以后我就可以在平庸之外的空白处画一些,企鹅、海鸥、玉米芯里打滚的仓鼠,我想跟你长久的,挖到很多小巧但美妙的宝藏,而不是转瞬即逝的绚烂。”
“所以?”宛溪睫毛轻轻垂下,投下细碎的阴影,耳尖泛起淡淡的红晕。
我心急如焚,暗想:都到这个份上了,你不懂装懂什么,知不知道我也害羞啊!
顿了顿,我依旧直视她的眼睛,郑重其事的说:“你是否愿意嫁给我?”
宛溪的睫毛又颤动几下,像停在窗框上扇动薄薄翅膀的蝴蝶,深蓝色的戒指盒,绒面被她的指腹摩擦的已有点起球。
接近某种心率,窗外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由远及近,由近及远。
宛溪终于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但嘴角上扬。“吃饭吧。“
我屁股差点从凳子上滑下去。
深深情情,长篇大论半天,就给说这个?
也许她需要缓一缓吧,我捡起筷子狼吞虎咽起来,不急不急,至少没拒绝我。但是也没立刻接受,这事是不是悬了?
开吃才过一会儿,宛溪突然说道:“好吃吗?”
“好吃。”自己做的饭,肯定要自夸一下,“你也多吃点。”
“你平时不经常做饭,今天突然做那么多菜,差点以为过年了。以后你也会做饭给我吃吗?”
“嗯……会又不会。”
“什么叫会又不会?”
“我厨艺不精,更没有天赋,做的不好吃岂不是拖累你。但若你喜欢吃我做的饭,我会努力学。”
“别太勉强自己吧,有时候你加班挺晚的。”
“还没有加班费。”我自嘲的苦苦一笑。
她似乎是应和我的,汗颜一笑。然后身体后仰,靠在沙发的靠垫上,戒指盒攥在手心:“花了不少钱吧。”
“金包银的,我实话实说,买太贵,你恐怕会想,有这钱不如帮你妈付一下医药费。”
“你可再三熟思过了?”
我坚定的说:“我和你之间只有丧偶,没有分别。”
“非天灾不可将我们分开?”
“理解满分。”
“所以,你以后都不会离开我对吧?”宛溪问道。
我沉默片时,点了点头。
“愣着干什么,快给我戴上。”
我惊讶的抬头,宛溪依旧打开了戒指盒,捧在手心递到我面前。
她另一只手托腮,蜷起的手指半掩勾起的嘴角,眼睛弯弯的,声音柔情似水,说道:
“老公~”
第502章 分歧
头很痛,以至于我有些无从下手,难以生拙的吐出一些发散的文字,描述她。
就好像那天她踮起脚,脸蛋红扑扑,蜻蜓点水一样,在我受伤的额角落下一个吻。从此她不在的时候,我都会阵雨式的头痛,身体不适,每每提起笔,又回想起一首节奏轻快内容伤怀的旋律,思绪又溜到遮住阳光的窗帘上去。
于是写作总是走走停停,地板上布满拖鞋的痕印,不规则形状的白雾肆无忌惮的缭绕,每一朵像她的云。挥之不去,总在闪躲,我想是的,如同思念这件事本身一样。
一个吻很轻,她像鸽子一样扑过来,可是那么沉,如今再让我用字数和行间描绘一个不完全是她的她,竟跟逃避额角的疼痛似的,一遍一遍停下来,电脑又陷入了黑屏。
没有思想,没有感悟,徘徊一个半小时,我也只得轻描淡写,一如无所事事,是一个非常适合游手好闲的平淡天气。
那天我们到一家藏在暗巷的小餐厅吃饭,由于室内满座,只得在室外的座椅用餐。经历这家餐厅的是一对老夫老妻,男的负责后厨烹饪,女人在前台,还有一个一口宽垮、身材瘦高的小伙子在擦桌子,不知道是不是他们的儿子。
餐厅以地方菜为招牌,据说他们家的回锅肉好吃,所以我和她各点了一盘盖浇饭。
空气里闹腾着室里室外食客的喧嚷。大热天在室外折磨人不是,好在顶上还支着一盏篷子,但尽管如此,一缕阳光斜斜的照射到蓝色的塑料塑料桌面上。
我把一叠薄薄的不见一点红色的纸币放在桌上,说:“35块。”然后一枚一枚的数着硬币,垒成柱状,压在纸币上面,阳光的照耀下,反射着不堪入目的光刺。
“加上硬币,我这边还剩下42块钱,你还有多少。”我已经不抱期望了。
魏语嘴里嚼着饭,鼓起的腮帮子伴随牙齿碾磨而蠕动,一脸发愁,手里抓着勺子,另一只手利落的从口袋掏出,拍到桌上,声音穿过咀碎的食物和贝齿,含含糊糊道:“67块二毛。”
怎么就剩这么点了!
真想吐槽,奈何我不比她好到哪去,只得摇头叹息:“至少够付饭钱了,以后咋办呢?”
“以后再说。”
一如既往的将“活在当下”贯彻到底……
虽说这样的人生态度是乐观的,但是几十块钱还想继续旅游,动动脚趾头也知道这不现实。
我说:“那万一没钱了咋办,我去卖钩子供你吃住?”
魏语闻言,眉毛一挑,若无其事的小表情瞬间染上不悦之色,像只破土的钻头从椅子上跳起来,旋即膝盖一抬,踩在桌子上,震的饭盘跳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周围吃饭的客人齐刷刷看过来。
“人不要脸,树还要皮呢!”魏语嚷嚷道:“本姑娘再落魄,也不会让你卖身维持生计。”
我有点冒汗,“感动的我要哭了……但是你能不能先下来?”
魏语鼻腔里逸出一声轻哼,缓缓收回踩在桌沿的脚,脚尖在半空英气十足的划出道弧线,有如收剑入鞘。
落座时,她刻意将椅子向后拖了半尺,双手抱臂,下巴扬起。好像她压根不担心资金问题,尽管我知道她仅仅是不担心,而不是有办法。
魏语的视线落到我的左后方,一家阳台防盗窗内的盆栽上,顺手抹去嘴角黏着的一粒米饭,处事不惊的说:“一点小问题就退缩,还怎么成大事。我们出发的时候不也是穷的叮当响嘛,还不是走到现在了。“
你还好意思说……
“比起这点小事,”魏语这时突然想到什么,淡淡露出笑容,抓起筷子,“不如讨论一下,接下来我们接下来可能去哪。”
“按照我们现在的路线,我们正在通向云南的路上。”
“云南……嗯……”魏语抓起盘子,大快朵颐,“那里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
“香格里拉。”我脱口而出。
“你想去香格里拉?”
“也不是特别想去,随遇而安,只是听说那个地方很美,若是顺路的话,去看看也无妨。”我挠了挠耳根。
“那就这么决定了,”魏语爽快的放下盘子,嘴边又多了两粒饭粒,随着雀跃的声音颤动:“说走就走,咱下一站,香格里拉!”
我说:“喂喂喂,没钱怎么去香格里拉?”
“那里要买门票吗?”
“……”我答不上来,“路上也需要花钱啊,难不成嗖的一下,咱现在就瞬移到香格里拉?总得提前准备准备吧。”
“到那再说。”魏语满不在乎的挥了挥手,“钱嘛,挤挤总会有的。”
“问题是马上连挤的空间都没有了……”
……
……
有一件事困扰我很久了。在行驶的路上,我坐在副驾驶,按耐不住的看着魏语,问道:“咱们离家多久了?”
“唔……”魏语握着方向盘的手松了松,左手食指轻点下唇,眉头微微蹙起,像在解复杂的数学难题。“二十多天?”
我也记不大清了,一听这数字,突然意识到什么,“糟了!马上要开学了。”
“开学前回去就是了。”
“咱们现在马上要到云南了呀,大妹纸,现在回去可能都来不及了。”
我惶恐不安,父母要是有一人回到家,发现我不在,一定急的打电话报警。
魏语反倒不惊慌,指尖在方向盘上敲着节奏,嘴角还噙着那抹惯有的,对什么事都满不在乎的笑意,“急什么?反正来不及了,晚一天也是被发现,晚一个月也是被发现。”
我们就是在这里产生了意见上的分歧,我感觉自己有些不理解了。虽然我们起初所抱有的观念都不约而同的偏向叛逆、享乐、疯狂,可是我实在无法像魏语那样,对一切压力都熟视无睹。
而我的恐惧正是来源于后果,首先,双方父母要是知道我们一起离家出走,肯定会有所怀疑我们;更不敢想的是,如果家长们通气,再把这事捅到学校里,我们会面临什么?处分、检讨、通报批评?
几乎是可以预见的结局。
第503章 走为上策
我认真思考了很久,还是觉得回去才是权宜之策。
这件事不能简单的定义为“迟到多久只是个数字”,而是拖的越久,后果越严重。
恋爱只是小问题,我父母对这一块抓的不太严,就是不知道魏语她爸会是什么看法。学业是其次,大不了挨个处分,听别人说只要高考前好好表现,一般都会撤掉。
可怕的问题其实在魏语身上,她没有驾驶证,离开南京的那一天,她就已经违反了交通法规。被逮到将遭受什么处罚,我那时不是很了解,就怕会对魏语以后的人生造成影响。
最关键的,车牌号前后都挂着,一旦有人报警,全国范围内不可能找不到。所以魏语的一腔热血已经是竹篮打水,我们必定被发现,也必定得回去的。
车子还在行驶,魏语悠哉悠哉,不知道她有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或许有,毕竟她比我聪明,但肯定没放在心上。
我踌躇好一阵,说道:“我觉得,我们回去为好。”
“哈?”魏语不当回事,短促的笑了一声,“姜言啊姜言,我还以为你只是在感情面前怯弱,有我在,你慌什么。”
“我是认真的,互联网时代,到处都是眼睛,我们逃不了。”
“你以为本姑娘没考虑过吗?”魏语撇过头,漫不经心的睃了我一眼,“把车牌卸下来就是了。”
“你疯了!”
“我都无证驾驶了,还在乎这个?不要怕。”
我不可理解,眼前这个时而傲娇蛮横,时而柔情蜜意的姑娘,竟有些令我悚然。
其实我早就领会过她的疯狂了,普通人根本想不到也不敢瞒着家长开车离家那么远。正是她铃铛般清悦的地表下藏着炽热的肆意,我才如此执迷,那么吸引。
有时候我甚至以为我迟早也会相习成风,但事到如今,前方阳光普照的宽敞坦途犹如烈焰腾腾的火坑,我必须保持理智。
我说:“你当交警不存在吗?”
“越往西,人口越疏松,大不了想办法搞个一眼看不出来的牌子挂着不就行了。”
“那更严重了!”我按耐不住提高了音调:“你非得揪着这个夏天不放吗?只要我们活着,我们还能拥有好多个,这样的季节,明朗的天气。我还想,我们高考结束后更加无拘无束,我们便能更加轻松的约个时间出来。我们可以去往没去过的地方,面向不同的方向。我们可能性还有很多,像葡萄藤上为结果的葡萄……”
魏语打断我,“你就是胆子太小,你也不想想,你回去就得面对写不完的作业,起早贪黑睡眠不够,高考过后是大学,大学过后是工作,永无止境。”
“你胆大,你目中无人,你可以抛弃一切。但是我不能,我希望我们能够安稳,我不想要那么多跌宕起伏,我想和你一起心情惬意的,抓住每一个这样的夏季。”
突然猛一刹车,我身体后仰,车子在一长串尖锐的刹声中,流畅丝滑的停到了路边。
魏语紧紧握着方向盘,低着头,半晌,轻笑几声,干涩像碾压的枯叶。
“不一样的,”她说:“这个夏天属于我们,是我们在这个年纪独自摘下的季节,下个夏天就不一样了,下个夏天是下个夏天,都不会是这个夏天了。”
手指抠了抠方向盘外皮上细微的裂隙,魏语飞快转过头,双目如刀,“我们会有以后的,但我想好好感受现在,你就在我身边,你体表的温度是唯一,能扫除我血管里的潮湿天气……”
她说着,慢慢带点微乎其微的哽咽,双眸似起雾般,闪着光。难得感受她的脆弱,仿佛一只沉在黑夜下的小鼬鼠,紧紧抓住我的手,说:“八月已到中旬,夏天还在继续,别让雾气散去,姜言,别让爱断层,继续。”
我说不出话了,魏语深情的坦俗好像细绳,捆住了我装填在舌头上的所有文字。
魏语说完,深吸了一口气,松开我,手背飞快的擦过眼角。“我跟你说过一个地方,你还记得吗?我也不知道在哪,存不存在,但是我想去寻找,不在乎是否找到,我们已经在找到的路上了。”
“……”
或许……魏语早就沉浸在这条旅途上了,她因为我的性格缺陷受过伤,也因为我为数不多的勇敢而快乐过,遇到过那么多人,发生过那么多事,与出发点每天枯燥无味的生活比起来,甚至我都有点犯迷糊。
终究是逃避呢……
我不禁疑惑。
“无论我有无获得什么,”魏语突然想起什么,莞尔一笑,“起码我拥有了你,你就是这趟旅程,我挖到的最大的宝藏。”
后来我有无说些什么,不太记得,迷迷糊糊,我好像是纵容她继续胡作非为。
世上本无绝对的正确和错误,荒谬当道,唯爱可解。我提出了我的观点,也允许她反驳我,我只希望她快乐,哪怕她在离谱,她所坚定的路,我也默默支持。
……
……
约莫再过几个红绿灯就要上高速了,中途魏语把车停在路边。这是机动车道的路边,与非机动车道中间被一条绿化带隔开,想要跨过去很简单,但车就不好停了。
“一会儿功夫,我买两瓶水就回来。”魏语指着对面的小卖部,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
我还在为刚才的问题愁容难解。
突然,魏语挤了回来,手忙脚乱,急急忙忙,像只受惊的麻雀,脸色微微有些发白。
“有交警,”魏语瞥了一眼前方,“好像在查车。”
我看过去,一名身着制服的交警正在对前面不远处的一辆车子拍照,那辆车子和我们一样停在这里。
我安慰道:“我们才停一会儿,应该不会有事。”
“不一定啊,说不准。而且他看到我了,看到我从主驾驶下来。我那么年轻,万一他察觉到什么。”
“不要紧张。”开车最重要的是稳定心态,我说:“他不是没过来吗?”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第504章 车速
魏语二话不说,手快的松手刹、挂挡,轰隆的油门声把车子侧方位拽入隔壁线内。
那位交警见我们急匆匆离开,或许起了疑心,即便被甩到后面,他也回过头遥远的望着我们离去。
我惶恐不安,“你说,他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发现又怎样,我跑都跑了。”
“只要他想追上来,你跑再快也没用。”
“那他咋不追呢?”魏语口头上这么说,眼神却不自主的瞥向后视镜,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
车速被她维持在刚好不超速的临界点,背脊也比平时挺的更直,肩膀绷着,这是紧张的表现。
“别紧张,放轻松。”我试着安抚。
魏语深呼吸,然而手指头还是没忍住颤抖,“要是交警真追过来,我们的旅行就要结束了。”
“结束就结束。”
“我不要!”魏语声音不自觉拔高,带点破音的尖细,像踩到尾巴的猫,“我才不要回去!回去有什么好的,家里没人真正关心我,班里面都是一群虫豸不如的杂碎,只有你给我温暖的感觉,我只要你在我身边,其他人就像浮云一样一闪而过就好。”
隔着一米不到的距离,头骨都能感受到那股病劲中颤抖的恐惧。
我有些害怕说话了,眼前这个常常自傲自信的姑娘不太正常,很少看到她这样,异常的行为染的我也莫名不安起来。
过一会儿,我嗫嚅道:“你要不先停下来?”
“停下来干什么?”
“我观察过后视镜了,交警没追过来,若是要逮人,后方早就滴——咚——滴——咚的发出响声了。”
“你模拟的是救护车的声音。”
“这不是重点……我们现在安全了,没什么好怕的。你开慢一点,找个地方停下,我尿急。”
魏语紧绷的肩膀稍微松懈几分,长长的,无声的呼一口气,握方向盘的力道也好像变轻了。“啧,说的也是,不过这附近不好停车。”
嘴上应着,她脚下却轻点油门。车身微微前冲,魏语嘴唇抿成一条线。
“那你先减速。”
“不急,”魏语脖子前倾,眼神凝重的盯着前方红绿灯,“十字路口左转再一直走就是高速了,绿灯还剩6秒,我冲过去再说。”
“别在乎那6秒了,我憋不死。”
“能争取的时间为啥不争取呢,我的车技你还不放心吗?”
轮胎压着黄灯闪烁的瞬间,前轮驶出左转车道。魏语一打转向,车头改变了方向。同时轻轻踩刹,速度也在朝着叫人放心的方向降低。
我舒一口气,看着魏语,“下次可不能这么赶了,安全第一……”
话音未落,一辆载满货物的重型卡车,如钢铁巨兽,从我们左侧的横向路口猛然窜出来。
卡车司机似乎也是才注意到我们,猛踩刹车,轮胎在地面摩出刺耳尖啸。
但是一切都太晚了,庞大的车头以势不可挡之势,直直的朝我们撞来。
甚至来不及反应,伴随魏语瞳孔骤缩的尖叫,卡车车头在左侧车窗的画面里急速放大。
轰——!!!
印象中,在安全气囊撞击我惊恐的脸之前,我看到魏语受巨大惯力影响,左脸毫无缓冲的撞上左侧车窗,其中混杂玻璃破碎、变形金属的呻吟、还有牙酸的骨裂声。
嘭!
气囊弹出,填满我的视野……
……
……
……
剧痛,
像是有人用棍子反复敲打太阳穴,心跳加剧着痛楚。
我朦朦胧胧的睁开双眼,视野里散布着无边无际,带着噪点的黑圈,随后,一点模糊的光晕艰难的从中心摊开。
试着眨了眨眼,睫毛扫到什么粗糙纤维的东西,是瘪下去的安全气囊。带着刺鼻的怪异气味,鼻腔里充斥着浓烈铁锈的甜腥。
视觉还是聚焦,驾驶舱扭曲,原本笔直的中控台以诡异的姿态向内凹陷,裸出的电线,如濒死的神经。挡风玻璃碎成密密麻麻的蛛网状,将外面的世界分割成无数的光影。
大量的鸣笛如狂妄的海啸,伸过玻璃缝隙漫进来,淹没耳朵。我头疼欲裂。
魏语……魏语怎么样了?
转头时,颈骨带着摩擦涩感。
魏语……
她歪倒在变形的车门上,黑绸般的长发凌乱的黏在脸上,发丝间浸染的大片暗红还在缓缓洇开。
我心就像被揪紧似的。
她的左眼,从眉骨到颧骨,皮开肉绽,触目惊心,边缘沾着细碎的玻璃渣。鲜血不断涌出,宛若水帘,流过将近半张脸,中间苍白的皮肤黯然无光,血液滴落在衣襟上。
那只时常闪着狡黠与逞强,有时流出情深蜜意的左眼,紧紧闭着,深深的划痕几乎贯穿眉骨。
目光下移。
她的左脚被变形的车门和座椅死死卡住,透过缝隙再往里面,我无法描述那是什么,只能隐约不清的看到模糊的血肉与扭曲的金属挤在一起。
时间滴答滴答,有如断断续续、喋喋不休的滴血声一样,砸在碎玻璃上,纵使车内车外一片喧闹,也清晰的好像把耳朵贴近自己的胸口,闻心脏骤缩的窒息一样。
“魏语……”我喘息的小声呼喊她的名字,没有回应。
车外传来中年大叔仓促的通话声:“啊,喂喂喂!有人出事故了……”
之后,我也不太能具体的描述了。听负责这起事故的交警说,他们努力安抚我,想让我冷静下来,可是我一直哭。世界的噪声很大,医护人员配合的将魏语抬上担架,分开前的最后一刻我还抓着她的手。
那曾是温热、灵巧,会趁我不注意,从后面挠我咯吱窝,抑或是像只嗷嗷待哺的鸽子一样,勾起食指,啄我手心的,姑娘的美好素白的手。可现在上面沾满了血,我甚至不敢用力,指尖的微弱是她流逝般的脉搏。
最后我们被送到医院,医生说我没什么大事,就是冲击造成的轻微脑震荡,还有面部的一些软组织挫伤,额头、鼻子有点淤青,过几天就会消下去。
我不关心这个,我拉住老医生粗糙的手,发了疯似的问道:“我女朋友现在怎么样了?”
第505章 选择
一丝凝重在老医生布满皱纹的脸上掠过,他反握住我颤抖的手,力道沉稳,“你女朋友伤势很重,已经被送进手术室了,我们会尽力抢救她的。”
“抢救”这个词像冰块砸进我的胸腔,四肢冰冷,“她会不会……”
“静心等待,”老医生温和的拍了拍我的手背,“你也要照顾好你自己,脑震荡需要静养,情绪不能太激动。”
我点头表示知道了,可心里乱作一麻,事发当场的惨状粘在脑海。
医护人员帮清洁鼻血,处理了一下轻伤。我询问手术室地址,护士细心的引我过去。
走廊很长,头顶的荧光灯苍白冰冷,照的一切都失了真。一个转角后,我们到达手术室门口。
手术正在进行中,外人不给进,护士扶着我坐下,“你先在这里等着,有什么情况,医生会出来通知你的。”
我点头道谢。
时间在这里变得粘稠而缓慢,一分一秒像一个世纪那么长。走廊里偶尔有医护人员匆匆走过,鞋底与光洁地面的摩擦声短促而清晰,候椅的靠背冰凉,我仰在上面,感觉金属的椅架在惶惶颤抖。
荧光灯发出低频的“嗡嗡”声,混杂我偏局促的呼吸,像只虫子,持续啃食着寂静的边缘。
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大门自动向两侧滑开。
我几乎是从座椅上弹起来,身体因长时间的僵直,走起路来微微晃动。
医生走出来,手术服带着消毒液与血腥气。看到我,他拉下口罩,表情凝重,说道:“请问你是伤者家属吗?”
男朋友算不算家属?我根本不打算思考,立即回复:“是。”
医生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核心问题:“伤者左眼球破裂严重,视觉功能已无法挽回,很遗憾,她的左眼已经永久性失明。”
心脏猛的停了半拍,我脚跟发软。
医生没有停下来,继续用平稳而专业的语气说道:“左侧脸存在骨折,尽管我们进行了复位和内固定,但面部肌肉和表皮损伤极为严重,即使伤口愈合,也会留下痕迹,可能,她左眼周围那一部分会毁容。”
我手指蜷缩,指甲掐进掌心,感觉不到疼痛。
接下来,医生短暂停顿一下,低头吸了口气,告诉我:“最棘手的是她左脚的问题,是粉碎性骨折,同时伴随动静血管毁损和神经广泛性牵拉断裂,肌肉坏死,情况很不理想。”
他看了看我,又深吸一口气,“为了保证伤者的生命,我们建议对左脚进行截肢。”
截肢……
耳廓出现尖利物刺刻金属的锐鸣,我感到脑袋很沉,空荡荡的,仿佛要掉下去。不敢置信,就像我从来没想过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医生见我情绪不稳,赶紧说道:“时间紧急,我们不能擅自做主,需要你来决定。截肢还是不截肢?”
“不截肢的话,存活率有多少?”
“很低,”医生认真的说:“很难保证活下去。截肢的话,伤者大概率能存活。”
这个选择太残酷,我扶住冰凉的墙壁,有些想退缩:“可以联系伤者的家人吗?”
“你不是吗?”
“我是她男朋友。”
“那你有她家人的联系方式吗?”
“……”我没有,我知道我自己父母的联系方式,但他们更不能替我做出选择。
“就算有也不行,必须是当面同意,倘使现在过来也来不及。”
这意味着,此刻,此地,只要我能,来决定魏语以后的人生。
空气似乎变得稀薄,吸进肺里带着灼烧的痛楚。
脑海里闪过山涧小溪边,魏语赤脚在阳光下奔跑的样子,她灵活的踢着青草底边的石子,回头对我笑,眼里有光。画面鲜活,仿佛是昨天的事,却又如此遥远。
喉咙干涩,我手不停的颤抖,“没有第三种可能了吗?”
我极度渴求的望着医生,他眼睛深邃的像两口井,映不出一点光,也映不出我内心的绝望,剥离了情感的冷静,只有对既定命运的默认。
医生遗憾的对我摇摇头。
脑海里所有关于她奔跑,回眸一笑的美好画面,地震般破碎了。
喉咙堵住,我捂着嘴,好似里面有什么东西,咽不下,吐不出。呼吸扯得胸腔生疼。
截肢?那样魏语就是残疾人了,正值含苞待放的年纪,她本该拥有同龄女生能享受到的年华。那次我谈到香格里拉,她似乎也很感兴趣的样子,那个时候我脑海自动填补出她光着脚踩在长满嫩绿与鲜花的柔软泥土上,我认为那一定很美。
现在又怎么忍心让我做出决定。
可是不截肢的话,魏语有可能会死。
到底该怎么选?老师,这道题太难了。
“时间不容许一直拖着,”医生说:“拖的越久,手术成功的可能性越低,这将会更加难以保证伤者的生命安全。”
我猛的闭上眼,黑暗的画面中,两座大山矗立在面前。一座写着“残缺的生”,一座写着“完整的死”。
无疑,魏语在我心中是接近完美的美丽,假如她现在死了,那么她无限的美好将会在我心中长存,并且因为死,而创造了美的永恒。
可是,永恒凝固的美是她想要的吗?死亡带来的永恒之美是给生者的慰藉,是旁观的叹息,对她而言意味着终结,所有的感知和挣扎,对不一样的渴望,化作虚无。
我怎么能自私的剥夺她活着的权利。即使是残缺的,布满伤痕,但毕竟是活着。
又想起我小时候养死的仙人掌,当时它已经干瘪枯黄了,于是我伤心的扔进了垃圾筒。后来有一天,我爸告诉我,仙人掌虽然蔫了,但是顶端还固执顶着一小块不协调的绿色,且仙人掌生命力是很顽强的,放着也许有救。
我听完后哇哇大哭很久,责怪爸爸为什么不早说,爸爸说仙人掌已经不美了。
其实我不在乎仙人掌是否美观,小小的年纪,能把很多大人看来不值一提的小东西视作珍宝,更多的出于精神意义。假如回到从前,我会怎么选呢?
最后,我艰难的从齿缝淅出声音:“截肢。”
第506章 手术过后
时间才一次被拉长,溶解在走廊苍白的光线和消毒水气味里。我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只觉得墙壁表面的温度比心还要凉。
三个小时,也许更久,手术室的门再次打开。
医生走出来,裹的严严实实的口罩上方,眼袋的疲倦更加沉重了,但稳定着步伐,径直走向我,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一个方形的,医用塑料收集袋,里面装着……
胃部猛地抽搐,我紧紧捂着嘴,眼睛却好似焊死了,明明很恐惧,但还是挪不开。
“这是……”医生刻意没有提“脚”,反倒用了一个更加专业的称呼——组织,仿佛这样能减轻我的难过。
脚型很秀气,脚踝纤细,脚背上保留着深紫的淤血和暗红的裂口,脚底皮肤呈现一种不自然的苍白色,足弓弧线清晰。像失去温度的玉石,脚踝以上就是断面了,其他部分目前还躺在手术室里。
承载着死亡般的色泽与创伤印记,但依旧看得出这曾是一只灵巧活泼的脚,抓住脚跟就像握着一只蜷缩的柔软仓鼠一样,那么温暖可爱。曾经像发情期暴躁的小鹿一样踹到我身上,如此蛮横,力道又涂着克制的温柔,现在那么脆弱,那么易碎。
医生就这么沉默的提着它,没有催促,知道我可能是最后一次看到这只脚了,站在那里,就像是祭奠。
好一会儿,医生才说道:“大概半个小时就可以出来了,你再等一下。”说完,转身回到手术室,大门重新闭合。
半个小时过后,那扇门彻底敞开,几名医护人员推着移动病床,床上躺着的人像修复过的珍贵瓷器,被各种管线、纱布包裹着,肩部一下铺着被子。
他们推着她,经过我面前,我紧随其后。
床头离我很近,我俯下头,滚动的车轮声上,是姑娘麻醉昏迷的脸,苍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左半边脸的厚厚纱布渗出少许淡黄色的药渍和隐约的淡红 。右眼紧闭,眼脸下睫毛的阴影是安静,令人心慌。
鼻孔扣着氧气管,我不敢往前看。
进入病房,护士们小心翼翼的把魏语抬到床上,手指夹上血氧夹,护士给她挂上水瓶,输液针扎进手腕里细弱的血管。
医生又向我嘱咐了一些注意事项,并告诉我手术整体还算顺利,接下来就等伤者自己慢慢恢复了。
医护人员们走后,我没待多久,又被警察叫去配合调查。我把事情的起因、经过,如实讲述。
这一切忙完已经很晚了,病房的窗户框出一片寂寥的深夜,月亮挂在半空,黑暗的房间里,一块菱形的月光铺了进来,刚好流淌至床角。
我拖了一张方凳,在床边坐下。床头的检测仪上的绿线始终起伏,跳动着数字,一旦血压过高,就会发出扰耳的响声,可是再大,姑娘也没有醒过来。
魏语的手就搁在白色床单上,我犹豫着,还是轻轻的,就像抓起一枚薄如残叶的空心果实一样,握住她的手。指尖冰凉,为何冰凉,好似温度从裂缝漏出来一样。
我回想自己有几次握过这样的手,可能是在电影院,也可能是在走动的街头,它悄悄翻过扶手,又偷偷塞进口袋,灵活的像只兔子。我担心她有一天会离开,时常不敢回应。
现在这只手不动了,仿佛睡着了,任凭我如何用大拇指的指腹滑过细腻的肌肤,也不会产生丝毫的迹象,但却似勺子挖空的一角,弥漫整个病房的气息和伤口特有的酸味重重压在心口。
俯下身,我将额头轻轻抵在我们交握的手边,闭上眼睛,可是睡不着了。
等她醒来后,发现自己左脚没了,她能克服打击,勇敢面对命运吗?我希望她会,很多时候,她在我心里是无法超越的,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子,月亮每年也至少一次以圆满的形式浮现。
可是长夜漫漫,我很困,但睡不着。我知道深沉黑暗的之后就是黎明,但是乌云遮蔽了天际,遥不可及。
……
……
失眠了一个晚上,窗外黑暗的浓度一丝一丝的抽走,窗沿开始泛起灰白。微光慢慢渗透进来,涂抹房间的轮廓,床脚、储物柜、墙壁上的大屏电视机,其边缘的阴影若浮萍生长而立体。
新的一天到了,白昼终究会肆虐的剖开一些藏进夜晚方能自欺欺人的东西,光线小心翼翼的攀爬,掠过魏语覆盖纱布的左脸颊,乌黑的发丝镀上一层极淡的灰色。
我依旧握着她的手,指尖的冰凉似乎被微光驱散了一点,又或许,我的掌心也变得冰冷了。
走廊外开始有了人声,属于日常的噪音像潮水慢慢涨上来。
魏语还没醒,我独自去往一楼,如果是医院的话,一楼通常会有卖早点的。我买了一碗皮蛋瘦肉粥上来,放在床头柜上,等魏语醒过来。
又过了好一会儿,不知是第几次抬眼,我察觉魏语完好的右眼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像是风吹动的蝶须,挣扎着掀开重量。
我屏住呼吸,身体不由自主的前倾。
那眼帘颤动的愈发明显,最终像两块大门艰难的撑出一条缝,露出其后迷茫、浑浊的瞳孔。
眼缝很小,目光涣散,视线投向天花板漫无目的的漂浮一阵,然后缓慢的落到我脸上。
“姜言……”魏语极度虚弱的说出我的名字。
我把她虚软的小手握在手心,“我在的,我一直都在。”
“你的脸受伤了……”
傻丫头,这个时候还关心我。
我擦了擦眼角,扼住笔尖的酸涩,“我没事,医生说我没事,就是一点淤伤,自己会好。”
听到我的话,她似乎想扯出一个微笑,但嘴角也只是无力的牵动一下。然后张了张嘴,说:“车……”
车子已经报废了,我回答:“先别管车了,咱俩都活着,车子什么的不重要。”
魏语沉默了一下,右眼缓缓闭上,嘴唇薄弱的翕动,音量就像自言自语一样:“都怪我……我不该争那几秒钟……”
第507章 比绝望更绝望
“别想那么多了,恢复身体才重要。”我说,平稳的端起塑料碗装的皮蛋瘦肉粥,“昨天你没吃晚饭,一定饿坏了吧,吃点早餐。”
魏语抬手摸了摸眼睛上厚厚的纱布,“我的眼睛怎么了?”
我怕她承受不住打击,就搪塞道:“受伤了,肯定要包扎的。”但没说她失明和毁容的事,说出这话时心里忐忑不安,魏语那么机灵的人很有可能隐约猜到。
好在她没有给予激动的反应,只是疲乏的“嗯”了一声,然后安静的枕在枕头上,右眼失神的望着天花板,不再追问。
我暗自松了口气,掀开盖子,热腾腾的蒸汽从粥面飘上来,我继而用附带的一次性勺子挑出一勺,吹口气,“我没事,身体还能正常活动,我喂你吃,嘴巴张开。”
魏语张开嘴,像接受投喂的雏鸟,干涩苍白的嘴唇娇弱的抿住勺子,微微蹙眉,“我想坐起来一点会方便些。“
她试着用双臂撑起身体,但这个平常的不能再平常的举动显得有些困难。
“你躺着就好,高度是可以调的。”我把碗放到床头柜上,蹲在床尾去摇底下的摇杆。
床铺的上半段平稳升起,托着魏语的背脊,变成一个半坐的姿势。
角度的改变让魏语感觉舒服了些,呼吸也似乎顺畅了。
我按着膝盖站起来,打算继续喂食,却发现魏语眼神空洞。好可怕的深邃,她瞳孔放大,唯一完好的右眼,像干枯的水井一样,只剩下抽空了的虚无。
我下意识感到不安,目光沿着她的视线探去,瞬间,倒吸一口冷气。
病房里开着冷气,但毕竟是热天,所以病人用的是春秋被,相比冬天的厚被子,其更加薄底的质料能略微凸显身材。
而她目光所及,原本左脚应当高耸的那一片区域,却是令人心悸的平坦。从大腿中下部开始,勾出一条陡然的下滑线,就像彻底塌陷的废墟那样,形成一个空洞的褶皱。
我嘴角颤抖,魏语的手也是,上身前倾,颤抖着伸过去,一寸寸的,带着近乎亵渎自身般的恐惧。
“先吃早饭。”我上前抓住纤瘦的手腕。魏语旋即用右眼睃我,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刃,锋利的边缘流淌着战栗的寒光。
我知道自己瞒不住了,在我制止的那一霎那,就已经表现出某种心虚和隐瞒。聪明的她不可能猜不出来,实际也不用猜,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在她的注视下,我松开了手。
魏语的掌心死死抵住空档的褶皱,五指痉挛般的收紧,抓住已经不存在的骨骼,整个手臂连同肩膀都在颤抖。
然后,她猛的一掀。
被子掀开到她的腰际,两条腿暴露在空气中。
看到这一幕,我呼吸停滞,尽管我早就知道底下的风光。
厚重雪白的绷带,层层叠叠,包裹住断面,缠绕细密,残肢末端略微突兀,有种不自然的圆钝感。
还有一抹干涸发暗的血渍,如同梅花飘零给雪地的凄艳绝笔,点缀之上。
“我的脚……”魏语声音轻的像胸腔挤出的一丝气息。
我急忙把被子铺平盖住,安慰道:“先别想这些,你好好休息……”
“是怎么回事,你告诉我!”魏语陡然拔高了声音,一种凄厉到变调的哭腔,声音狠狠砸到墙壁上,又反弹回来,我耳膜嗡嗡作响。
我无可奈何的道出实情。
“怎么会这样……”魏语攥住我的手腕,嘴角止不住颤抖:“我的脚没了……我的脚没了……我的脚没了……”
我心痛如刀割,可是我又能做些什么?我比任何人都希望她能保留完整的身躯,我甚至比她自己都爱慕她姣好的身体,可是事到如今,残疾已成事实,医院也不可能把截下来的脚接回去。
“不对不对!”魏语突然想起什么,眼睛死死的盯着我,“医生没有权利擅自给病人做截肢手术的,一定是获得授权的,对不对?”
她眼里打转着水光,瞪的极大,表情因痛苦扭曲,胸腔起伏,好似知道些什么了。
我说:“是我让医生截你的脚的。”
她手臂落下,无力的垂在床边。房间里一时安静的可怕,魏语久久的凝视我,目光像是穿透了我的身体,我又一次从她镜面般深邃空洞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个无能为力的我,渺小,束手无策。
“呵,”魏语自嘲的笑了一声,每笑一下,肩膀跟着抖动,笑着笑着,边垂下了头。“我是在做梦对不对?我还记得上一秒,我开着车,你坐在我身边,我们无拘无束,我们美好快乐。怎么一下子全都变了?嗯?都是骗人的对不对?”
我温柔的抚摸她的背,告诉她:“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不会……”
“放开我!”魏语甩开我的手,声嘶力竭的怒吼:“我不想看到你,你走啊!”
“让我喂你吃完早饭。”
魏语一气之下甩臂,把床头柜的皮蛋瘦肉粥扫走,塑料碗跌落在地,翻个跟头,饭粒和汤泼了一片。“走啊!别让我看到你,滚开啊!”
我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吼声惊来了外面的护士,护士赶忙进来安抚。魏语发了疯似的,不停的捶着床板,让我离开。
护士小姐没有办法,只能回头示意我暂时离开一下。
我退出病房,脚步虚浮,如同踩在棉花上。身后传来魏语压抑的呜咽,破碎在这个病房回荡。护士小姐柔声劝慰,一字一句像银针扎在我背脊上。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搀扶病人的家属,有推车的护士,他们面容平静或忧郁。我靠在门口旁边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滑坐下去,将脸埋进掌心。
脑海里漂浮着的是她最后看我的眼神,接近恨,击垮我的却是比恨更窒息的东西。
不管再怎么怀疑,魏语口口声声说过无数次爱我,假设我曾是她逃离世界后唯一可以依靠的浮木,如今,我又折断了她的桨。
“开车需要一脚踩离合,一脚踩油门或刹车。”有一次魏语在车上这样教我,我当然不学车,她也许只是无心之谈。
可现在那个画面闪过脑海,酸涩从眼角渗出。
她再也无法那样开车了。
第508章 见家长
中午时分,住院部走廊的尽头出现一个男人的身影。我不认识他,但是目光触及容貌的瞬间,心脏莫名一紧,因为我从他五官和眉宇间的高高在上,读取到一丝令人不安的熟悉感。
男人身着深灰色的精致西装,年龄大概五十上下,鬓角夹着少许灰霜色,但是梳理的整整齐齐。
板着张脸,微微昂起的下颌就跟他自居甚高的气场一样不容低头,目空一切的走过来。
我还坐在靠墙的地上,注意力全集中到他眼睛上了,那双冷硬的眼睛可不太让我喜欢,一点也不可爱,可是其中隐隐凝固的某种锐利,和魏语严肃时的神态很像。
男人发现我坐在门口,也许是猜到些什么,眼底顿时阴了一片,没说什么,仿佛我不存在似的,开门直接进入病房。
我才起身,他就把门重重的捎上了,“砰”的一声,将我隔绝在外。似乎是故意做给我看的,是真把我当外人了。
隔着一扇门,我竖起耳朵能稍微听清一点里面的对话。
魏语:“你怎么来了?”
男人:“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能不来吗。”
魏语:“你来什么,你来能干什么?我让你来了吗?麻烦你该忙啥忙啥去,别假惺惺的跑来脏我眼……睛……”
说到“眼睛”二字,魏语的语气突然蔫下来,像是一团炽火烧到了冰窟,瞬间就熄了气焰。
男人愤愤的踹了下墙板,语气终于渗入压抑不住的怒火,“是不是那小子蛊惑你?花言巧语把你骗出去,酿成大祸。”
魏语:“是我开的车,跟他无关。你也好意思说别人,一个暑假都没发现我跑掉了,车也毁了。有这个哔脸说别人,怎么不说你自己。”
男人:“你还好意思提!我平时很少管你,但是你长这么大还不知安分,现在好了,原本轻松的一生被你作的一塌糊涂。”
魏语破口大叫:“你来这就是为了讥讽我吗?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我不想听!”
父女俩争吵起来,厚重的病房门霎时薄的跟纸一样,走廊里都能听的一清二楚。几个路过的病人和家属放慢脚步,视线集中过来。
争吵声吸引了站台的两位护士,她们交头接耳几句,然后冲了进来。几番调节之后,爆炸般的吵闹才安静下来,火药味依旧很足,从门底缝漫出来。
等护士出来,里面安静了。我站在门口不敢进去,也不知道做什么,只能继续站着。
一定是警察将事件通知给家长,所以魏语的父亲便跑来了。不出意外,我的家长也会过来,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
下午三点左右的样子,妈妈火急火燎的从转角出现,看到我,眼眶瞬间红了,跑过来连忙关心我的伤势。
我说我没事,医生说我过几天就好了。母亲稍微舒了口气,然后向我打听事情的来由。我简单阐述一遍,中间省去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
“你真是,”妈妈责备道:“平常你很乖的,竟然突然跟一个女生跑出去旅游了,不让人省心。”
“孩儿不孝,让你担心了。”我随口客套一句,心里却在担心一会儿双方家长见面会怎么样,肯定免不了异常冲突了。
“你老实告诉妈,你是不是和人家小姑娘恋爱了?”
我看着妈妈严肃的眼睛,没作声。
“就算恋爱,也不能做这么危险的事啊,你们年龄都不大,两个人没有手机,在外面万一出事了怎么办?我又如何跟对方家长交代?”
我指着病房门,“小姑娘的父亲就在里面,你好好酝酿一下怎么应付吧。”
妈妈看了下紧闭的门,神色开始有些紧张,认真分析道:
“听你的描述,一开始是小姑娘提议出走的,一路上也是小姑娘开车,出事当天也是由于小姑娘的冲动和卡车司机的疏忽,才导致的悲剧。主要责任不在于你,不是我们该承担的,千万别揽下来。但毕竟人家小姑娘受了重伤,该有的态度我们还是要有的,一会儿我们诚恳的向对方家长道个歉,之后就看对方反应了。”
“嗯”
心里愧疚,其实昨天我本来可以提醒魏语系上安全带的,但是怕她分心就没说。所以我原本能阻止这一切,但是我错失了机会。
妈妈正欲抬手敲门,门却从里面拉开了。魏语的父亲肃立门前,脸色如冰封的湖面。我们不觉往后缩了缩,男人走出来,关上门,看着我们母子俩,眉梢之间毫不掩饰的鄙夷十分令人不爽。
“你是这小子的家长吗?”男人冷冷的问道。
听到对方喊我“这小子”,妈妈顿时有些不悦,但还是克制住,维持体面的礼貌微微鞠了一躬,“对不起,我儿子给您家闺女添麻烦了。”
“知道就好。”
此话一出,我们都怔住了。
魏语父亲丝毫没有和我们客气的意思,相反,他更像是来找茬的,看都不看的拿手指着我,对我母亲说道:“你儿子害的我女儿毁容、失明、肢体残缺,今天必须给我一个解释。”
妈妈闻言,缓缓挺起腰背,脸上的客套和礼貌如褪潮般消失不见,正经的说:“你想要什么解释?“
“赔偿我女儿的医疗费和精神损失费,还有我那辆车,按照原价一分不少的赔钱,不然我就提出上诉,告你们!“
妈妈身高不及对方,但勇敢的往前踏一步,双目直视魏语父亲居高临下的眼睛,语气沉稳道:“请您注重措辞,‘害’这个字不能乱说。事情的经过我已了解,是两个不懂事的孩子一起做出的冲动决定。提议离家出走、无证驾驶的是你女儿,我儿子最多算没能及时劝阻的从犯。事发当场也是你家女儿开的车,我儿子可不会开车。”
男人撇头朝地面啐了口唾沫,继续咄咄逼人:“自私自利的小人,我女儿是受害者,你们竟然还想着逃避责任。”
“该我们承担的,我们会承担。但事情总得讲道理,难道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第509章 回校
“你说的就有理了是吧!”魏语父亲毫不退让,厉声严斥。
妈妈的脸上刹那间涌起愠怒,眼神锐利,“你要告上法庭,那你去告好了!我们人穷志不穷,不要以为你西装革履的往这一站就能让人害怕!”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吵的不歇火。护士们又不得不跑过来劝架,真是有劳护士小姐们了,可能午饭还没吃完,前前后后为我们两家这些破事足足出面了三次。
最后不得已,警察出动调解。病房内,魏语躺在病床上如实禀告事情的前因后果,并且承认自己无证驾驶、十字路口不减速等一系列行为。
魏语的父亲无话可说了,警察得出真相后,事件可以先告一段落了。
从头到尾,魏语都没看我一眼,她就静静的躺在病床上,右眼望着窗外,仿佛外面有什么吸引人的风景,但是今天的阳光并不算晴朗,或者她只是想让她唯一的这只眼睛有一个落脚点。
警察做完记录,例行公事的寒暄了几句“好好休息,后续责任确定会依法处理”之类的话,便离开了。病房里只剩下我们四人,悲伤与尴尬凝固成实质,令人呼吸困难。
魏语父亲站在窗前,背对我们,一句话不说,就像雕像伫立在那里,直直的望着外面,双手伏在窗沿,肩背俯下的弧度写尽了不满与复杂。
按道理,这是我和她之间第一次见家长,竟然闹的不可开交。我顿时泄气了,有种命运线自一开始就标好注脚的惆怅。
妈妈慈母般的坐在床前,也不知道是否该说几句,但面前的小姑娘毕竟不像她父亲那样,人家实话实说,看不出坏心思。所以妈妈还是体贴的安慰几句,厂里面做累活养出的粗糙手心如同温柔的羽毛抚摸魏语的手背。
魏语第一次和我母亲见面,但是她什么也没说,平静的眼睛底下是深不见底的绝望。一动也不动,甚至当母亲那带着薄茧却温暖的手轻轻覆盖手背时,她也没有缩回或反应,像失去生机的苍白树枝。
最后母亲拉着我走了,说:“我们回家吧,你要开学了,反正你留下来也做不了什么。”
离开时,我站在门口,我又回头望了一眼躺在病床上安静如尸体的魏语。
午后的光线吝啬的涂在她的侧脸,勾勒纱布边缘僵硬的线条,和那只空洞的右眼。曾映着灯火、日落,燃烧着倔强的眼睛,现在倒映着天花板的灰蒙,毫无希望。
画面瞬时朦胧了,我眼底发热。仿佛我所能看到的是一条属于我们的命运线,尚且模糊,某个节点被残忍的手强行掰弯,始于一场心血来潮的叛逆逃跑,也因为叛逆而付出惨痛代价。
迟羽说过的“人是被命运推动着作出无意识选择”这一理论又浮现,当时我我为什么没有熟虑一点,劝她系上安全带?如果我说了,结局可能完全不一样,但是我没说,对啊,为什么不说呢?除了我没人知道事件狭缝中隐藏的一点小小岔口,这条岔口就跟遇到冰雪的裂缝一样,愈演愈广,愈演愈深,好久好久。
母亲粗糙的手又拽了拽我,我跟随着离开心碎的景象。
……
……
事情发生第三天,我和妈妈就坐高铁回到了南京。父亲滔滔不绝的把我训斥了一顿,他那张嘴巴若是变成喷泉,这世界上就不会存在缺水地区,撒哈拉沙漠能茂然生长为花园。
吃饭的时候唠叨我,吃完饭唠叨我,在浴室洗澡,他站在门口唠叨我,洗完澡我想看会会儿电视,他一边嗑瓜子一边唠叨我。
“没出息的东西!叫你一门心思放在学习上,你不听。”父亲拧了拧脖子,一脸嫌弃:“学习好,你但凡只想着学习,你不仅皮肤变好了,你睡眠也变好了。你若是只关心学习,你不仅人长的也帅了,身体也健康了,烦恼什么的都没有了。叫你学习你不听,学习好啊,学习能延年益寿。”
我真想抓起遥控器插进他喉咙里,按下暂停键。
学习能身体健康、延年益寿?那你去学习啊,我把养生的机会让给你,你替我去上学好了!百善孝为先嘛!
当然,我父亲对我也并非完全只讲学习,他嗓子有点干了,喝了点枸杞水,开始安慰我:“你也不要太难过,我不阻止你谈恋爱,能交到女朋友是你有本事。你女朋友脚断了,断了就断了,有什么大不了的,要身残志坚!有的人双手双脚都断了,照样下地干农活,她若是因为一只脚而想不开,那是她太矫情。”
字字刺入我心里的伤口上啊……
母亲忍不了了,对父亲吼道:“你啊是吃了屎了?少说几句!”
父亲不高兴的瞪了母亲一眼,闷闷不乐,低头磕瓜子,然后继续说:“那我就少说两句,说多了你又不高兴,那怎么办呢,我说的都是为你好,不听我的,你只有死路一条。你别不相信,古人云,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再强调一次哦,你要听劝。知道了没有,要听劝。听劝哦,一定要听劝哦,不听劝的话我也拿你没办法。不听劝你要走好多弯路,不听劝你会活得很艰难……”
……
……
魏语的父亲把这件事通气给学校,开学第一天,我就受到了处分。开学仪式在学校的操场上举行,年级主任当众宣读了我的“罪行”。
那天我去茶水间给我的水杯打水,回教室前,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我前脚刚踏入门内,瞬间全都安静了,一个个都拿十分怪异的眼光看我。
我装作不在乎,回到自己座位。一节课结束,我一个人去厕所,路上,好基友宛子过来和我打招呼。
“姜言,暑假玩的怎么样啊?”
我尖利的睃了他一眼,闷闷的吐槽道:“你想杀人诛心,请你去厕所,那里没监控,我打你不会被发现。”
“哈哈,”宛子平和的笑了,拍了拍我的背,“我不是打击你,这不看你跟个闷油瓶似的,想让你开心开心。”
“我谢谢你啊。”
第510章 课间
教学楼呈一个“回”字分布,共五层,“Γ”的那一面是教室,教师办公室就在对面,这样一来,教师只要出来一眼就能看清各个班级的情况,监视效果显着,跟监狱一样。
曾有人上课睡觉被年级主任站在斜对角发现了,关键那人座位还不靠窗,不得不佩服年级主任的视力。
四面中间则是一片园地,但是荒草丛生,蒿莱芸芸细长如铜丝,盖住了鹅卵石铺砌的小径,自上而下俯瞰像是未被开发过的野林一样。中心点建了一座小亭子,红瓦盖的亭檐,旁边一棵高大的白桦树挡着,几乎看不到。但这不重要。
快到厕所了,理论上的课间十分钟时间,老师拖堂几分钟,学校规定提前一分钟回教室,所谓的休息时间实际是个未知数,所以学生们几乎是争先恐后跑去厕所。
宛子突然拍了下我的肩膀,说:“我们去那边的厕所。”
那边的厕所指的是空中连廊那边,连廊另一端是高一学生的教学楼,设计非常合理,高中也就高一那段时间相对自由一点。而那边的厕所挨着教师办公室,但并非教师专用,有些恰巧路过或是打扫卫生也会方便一下。
可能是离得远的缘故,很少有人去那里上厕所,除了我和宛子,我们都喜欢安静一点。
“那边比较远欸,不怕来不及吗?”我说。
“没吊事,下一节是‘玉米小夫’的课,他那个人好说话。”
“玉米小夫”是班里人给地理老师取的外号。地理老师身材肥胖,脑袋圆圆的,假如削去那一点点花白的寸发,很容易联想到赫鲁晓夫,由此得名。
每当他上课问道某某气候的地区适合种植什么,班里最调皮的几个学生便会举手抢答道“玉米”,惹得全班哄堂大笑。
唯一不像的地方就是他面相憨实,脾气温和,一年多就没见他为某件事暴跳如雷过。再者年纪也大了,是一位慈祥的老人,所以大家表面上给他起外号,实则还是很尊敬他。
是“玉米小夫”的课啊,那没事了,只要不是被年级主任逮到。
我们折返,穿过行人匆匆的长长过道,再上一楼就是厕所。
中途,宛子问我:“你和魏语真的谈对象了?”
我点头。
“厉害啊,兄嘚。”宛子一脸仰慕,对我竖起大拇指,眯起的一只眼睛弹出星光,“我早就看出你们不对劲了,没想到真是。”
该怎么解释我们没谈多久呢……还是不解释吧,没必要。
“那有什么用,”我说:“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跟她以后也说不准了。”
“你们分手了吗?”
我想了一下,“至少她没说。”
那天在医院,魏语得知我允许医生截断她的左脚后,就情绪失控的让我出去。估计是怨恨我授了这个权利,导致她左脚没了。若真是如此,我想,她以后都不会想看到我。
不觉,心中作痛。
宛子仰慕的神色渐渐沉下来,大拇指的手收回去,化成一个拳头,轻轻抵在我肩头,“没说就是有机会啊。”
我“唉”了一声,垂丧着脑袋,“难说啊,我本来有机会救她的。”
宛子抵在我肩头的拳头松开了,虚虚的悬着,眉宇蹙成一个极浅的川字,疑惑道:“救她?那场车祸不是意外吗?你怎么救?”
我把当天的事情简简单单阐述一遍,“如果当时我提醒她系安全带,可能就没后面的事。”
宛子听完,并没有进行安慰,而是追问道:“魏语她之前开车系安全带吗?”
“那肯定的,不然早就被揽下来了。”
“那她心里面肯定把这个习惯刻入意识里的,就像我有个亲戚,有一次我坐他车,他都会时不时摸一下安全带以确保到位。有没有可能魏语当时也意识到了,但是她没这么做。”
我微微一怔,“那她为什么呢?”
“你应该比我了解啊。”宛子朝歪了歪头。
我捏着下巴,苦思冥想。着实猜不透,硬要解释,魏语当时害怕被交警逮到,情绪应该处于一种紧张状态,要么就是真的忘了,抑或是不系安全带本身是一种对规范的反抗,就像我们的旅行,其出发点就带着离叛的精神。
因为热爱自由,所以要摒弃一切束缚她的东西么……
我摇了摇头,“不对,就算她知道,也难保我提醒后也不会系。万一我好心提醒一下,她就乖乖的把安全带系上呢?”
“你自己也不知道啊,我还说万一她系安全带的时候分心,导致另一种车祸的可能呢。”
“……”
风吹动围楼中间的白桦树,白桦也在空中划出微弱涟漪,然后沉入寂静的底部。耳边闪过学生追逐打闹的欢快,我看着宛子,有些波动。
“不要把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搁,”宛子搭住我的肩膀,声音不高,打破了寂静,“过去的事是泼出去的水,收不回的。与其纠结不可改变的事,不如思考一下你和魏语以后怎么办。”
“也是,”我听完宛子的话,稍微释然些许,但没多大作用,“目前我要搞清楚魏语心里是怎么想的,就怕她怨我。”
“又不全是你的错,截肢也是为了她活着啊,如果你们真的合适,她也是真的爱你,她一定会理解你的。而且你得想清楚,你执意和魏语继续在一起的话,你就得接受魏语的不完整,接受她不完美的容貌,失明的眼睛,断缺的肢体。”
“我才不在乎这些,我爱的是她的灵魂。”虽然她出事前的身体的确诱人,但我坚定不渝,我已经在她完整的时候抛弃过她,现在更不能在她低谷的时候离她而去。
宛子打量着瞥眼瞅着我,嘴角一抹弧度逐渐染开,“你自己看着办咯,我不能给你出谋划策,毕竟我恋爱经验比你少。”
这时,尖锐的电铃声毫无征兆的撕裂了课间的喧闹,走廊里残存的学生像受惊的鱼群,迅的加速,各奔各自教室。
宛子打趣的从后面捶了下我的屁股,“快上厕所吧,回去跟‘玉米小夫‘说你拉肚子了。”
第511章 补作业
不出意外,魏语现在还在医院休养,压根不在江苏。
晚自习结束,回家洗漱躺床上已经十一点了,突然尿急。我从床上翻起来,左脚正欲插进拖鞋,忽的心血来潮。我拧动一下脚趾,转而抬起来,一路用右脚一跳一跳的从卧室到厕所,拖鞋底噼啪作响。
行动不便,我进门差点撞到门框,掀下马桶盖,坐上面小解。
解完,我心想,女生小解是不是得用纸巾擦一下?因为以前班里曾经有女同学问我借一张面纸,我以为她是擤鼻涕,结果她转身跑去教学楼的厕所了。
但是一只脚怎么蹲起来呢?
不得已,我艰难的用右脚撑地,前举左腿低势平衡,有点类似叶问打泰森时摆出的叶问蹲。这对体能要求极高,我肯定做不来,自然是左手扶着墙,身体一边歪倒。起来后,额头沁出一层汗。
一跳一跳回到卧室,拖鞋掉地,我整个人倒到床单上,小手后伸,枕头底下摸出一部款式过时的触屏手机。
父亲为了督促我学习,禁止我触屏电子产品,回家后妈妈担心我无法从阴影中走出来,外加上高三学习压力大,所以偷偷把她以前用的旧手机给我解压。
登上qq,联系人里找到魏语的昵称。
魏语的父亲不太像能一直陪护她的样子,就算能也合不来。换位思考一下,假如我是她父亲,但凡存在一点血肉之亲,我一定不忍心女儿一个人在医院苦闷。
给部手机消遣心情是最好的选择,魏语的头像是彩色的,小字显示在线中,这便印证了我的猜想。
屏幕的光在黑暗中照亮我的脸,指尖悬在头像上方,犹豫片刻后落下,进入聊天界面。
心脏在胸腔里跳的有些快,有些乱,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一个月以前的。
我认为说话应该像做菜那样,先得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然后规划好用到的食材、配料等,能提前准备最好。但是长长的一口气舒到屏幕上,指甲微凉,我似乎没想好怎么说。
我想知道魏语现在怎么样了,失去一只脚对一个人造成的打击犹如油火热烹,我刚才上厕所都那么困难,这样的困难不知要缠绕那个姑娘多少个岁月。
话术输入又删,修修改改。
“你还好吗?“废话,截肢能好吗?
“我到南京了。”莫名其妙,好似跟我想表达的意思不搭边。
“吃了吗?”还能再平淡一点吗?
最后我把框里的字全删除了,手机扣到被褥上,捂眼叹息。还是过几天吧,我脸上还有点淡淡的淤青没好呢,想必魏语也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有所好转。
……
……
又过了一个星期,这几天我明显感觉到自己在上学这件事上力不从心了。不知是老师们多次强调高三是最关键的一年,要全力冲刺,还是作业量的增多和活动课的减少,总之我每天五点过一点就拖着精疲力竭的身体,在一天之际。
每天基本是重复的,数学课、语文课、英语课,我上学时非常喜欢历史课,能通过文字和讲解了解不同时代,裹挟在庞大命运中各个出身高低不同的人物的故事。现在就连为数不多的乐趣也变味了,现在的历史课不是写题就是分析考点,应试的成分已经占据主导。
学习本身是件很快乐的事情,但若是为了应付考试而把学习作为一种手段,从而反复背记,其最大的乐趣就丧失了,变得枯燥乏味、味同嚼蜡。高三一直在重复这种事,因为所有的内容都在高二结束之前全部学完了。
这天中午午饭回教室,历史课代表把昨天的历史习题册发下来,我拿到后无精打采的翻开查阅,无非是勾勾叉叉,有道填空题故意写了个“c”,老师在旁边打了个大大的问号。最后历史老师(也就是班主任)用红笔在最后空白的区域标注:“你写错了,不是说你答案写错了,而是你写错题目了,我布置的是下两页。”
我利用午自习的时间,语文老师在台上讲文言文,我在下面默默的把作业补上。午休时间睡不着,很困但睡不着,把江南写的《九州缥缈录》拿出来看。
直到铃声叮铃铃的响起,被吵醒的同学强撑的惺忪的睡眼从桌上爬起来,女生用毛绒发圈把马尾扎起来,男生们探头接耳,相约去厕所,教室门口的茶水间排起了长龙。
我从抽屉里叠成山的课本堆里拽出历史习题册,穿过走廊里男生女生的肩膀,来到班主任办公室门口。门关着,也不知班主任醒了没,耳朵鬼鬼祟祟的贴到门上,只听见班主任一副小女生的口气,抱怨道:“555,又开始带高三了,每天从早忙到晚,什么时候是个头啊,555……”
先礼貌的敲了三下门,隔壁班的历史老师喊道:“谁?”
我说:“我找班主任。”
班主任一听声音就认出了我,她对那位老师小声道“是我的学生。”然后喊道:“进来吧。”
一进门,班主任依然换上平日里庄严肃穆的神情,薄薄的嘴唇有点凸出来,常年戴眼镜的关系,双眼皮微微松垮,凌冽的眼神又刚好支起了威严的气场。时至今日,我仍然不知道她教我的那两年是多大年龄,从唇角两道叶脉样的皱纹看来,起码三十出头了吧。
我把习题册翻到补作业的那一页,安稳的放到班主任办公桌的电脑前,“老师,昨天的作业我已经补齐了。”
“不错哦,效率很高。”班主任板着脸,冷冷的说,戴上黑框眼镜,接着从铁丝网的笔筒里抽出红笔,掀开笔帽:“中午没有拿午休时间补作业吧?”
没有没有,我拿语文老师上课的时间补的,休息时间我在看小说。
当然不能这么说,我岔开话题:“老师,我有件事想问一下。”
“哦?”班主任侧过眼睃了我一下,“说吧,什么事?”
第512章 好好生活
不敢直接给魏语发消息,目前也没别的途径获知魏语的情况,只能搏一搏,看看班主任这边是否知道些什么。
我猜,班主任应该会时过几天给魏语家长打一次电话,了解一下学生的情况,及后续返校等问题。
班主任和我关系还不错,我放心大胆的开问:“请问魏语那边的情况,您有了解吗?”
班主任一听我是为了魏语而来,捂额叹息,“搞半天你是来关心小姑娘的。”
我绞了下手指,“同学之间是得相互关心一下,毕竟同窗一年了。”
“我打电话问过她爸了,魏语现在在康复中,人还没回来。”班主任说了句废话。
我继续追问:“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没讲,但是你已经没有必要关心这个问题了。”班主任说话间,凛了我一眼。
我心里一紧。
班主任长叹一口气,抓起红笔开始批改作业,“魏语已经不会回学校上课了。”
我大吃一惊,撑住桌边抢问道:“为什么!是不想看到我吗?”
“可能不仅仅是难以面对你。”班主任手中的红笔在本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停顿,抬起眼,目光里夹杂着复杂的,近乎怜悯的神色:“一个女生年纪轻轻就失去了一只脚,这种打击要是放我身上,我肯定崩溃。她能坚强的活下来,已经是最大的勇气。况且截肢不是随随便便休息几天就能下地走路,还需要疼痛管理、肌肉训练、平衡练习,是学着用陌生的假肢或拐杖重新站立。更何况她还有失明、毁容等情况,就算恢复的快,等她回到学校,她还得面对同学们异样的眼光和落后的进度等重重压力。这还让她怎么回学校呢。”
我撑在桌边的手指收紧,用力而泛出青色。脑海里浮现出魏语一个人坐在我前面,桌子旁杵着根拐杖,周围人纷纷交头接耳、指指点点,而我坐在她后面,我似乎什么也做不了,就连简简单单的牵起她的手,也怕被一气甩出去。
“不要紧,”我更像是自我安慰的说:“她总会回南京吧。”
“南京也不回了,”班主任的话给我当头一棒,“也不一定不回,就算回来,也不会待太久。听她父亲说,后面会安排她出国留学。”
“什么?”我有些不敢置信。“是她爸强行安排,还是人家自愿的?”
“这我就不清楚了。”班主任说:“人家家里有钱,出国留学还不是简简单单,也不妨为一种选择,或许还更适合她。如果留在国内参加高考,以她的学习能力,我想还是有机会上一本的。但是在国外她能接触到更多的人脉资源,能见识更多的世面,换个环境对心理健康也有帮助。”
我怔在原地,只感到眼前的一切东西都在离我远去。
魏语要出国……也许对她来说是不错,好多人想出国留学都没机会,可是这样我便更加难以有机会见到她。出国去的哪里?美国?德国?日本?我没问,因为意识里总是迷迷糊糊闪现一个猜测,那就是——她在想办法疏远我。
不会的,不会的。
我还抱有一丝侥幸,一定是她爸那个老哔灯强行安排的,魏语本人不同意,甚至不知情。
我和她经历过多次分分合合,好不容易走到了一起,一次事故不应该将我们分开。若是她真心爱我,岂会不懂我站在手术室门口,选择背后心如刀绞的疼痛。我不想选,可是我不得不选。
习题册上滑动的红笔尖突然停下来,班主任默默沉思少许,旋笔竖置,笔尾扣在书页上,挺身砖头看向我。脸上已没了凌然的肃穆,换而一副长辈关心晚辈的仁慈,和蔼的说道:“你很爱她吗?”
我愣住,早恋至今仍是中学学校严厉禁止的,更何况当时。
班主任虽然在我印象里还不错,但对于这一方面依然持保守态度,曾经班里有个女生和其他班男生在教室门口卿卿我我,班主任逮到后喝声训斥一番,从此再也没在教室见过那两人在一起。
我结舌一阵,心想,事情都闹这么大了,沸沸扬扬,全校对我俩的议论仍未停歇。我和魏语之间的情愫,傻子才看不出来。
并且魏语现在又不在这里,我也被处分了,大不了豁出去。
我点头承认。
班主任看着我,那双平日里带着审视的眼睛,往门口一站能让全班瞬间安静的眼神,此刻竟慢慢沉淀出一种复杂的温和。
对面熙熙攘攘的学生的喧笑穿过来,渗过打着后窗帘的玻璃,像群安静的飞虫萦绕,更衬托的沉默。
片时,班主任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终于开口,声音沉了许多:“我教书十几年,见过不少爱的轰轰烈烈的。年轻时的感情,很真,很炽热,像野火,烧不尽,烧的不管不顾,仿佛真能燎尽一生的荒芜。”
我静静的听着。
“但是那么多爱的热火朝天,到现在有几人坚持到最后,我那么多学生,没有一个,没有一个到最后还忠贞不渝的守着。”班主任认真的眼神,视线射过来,像是从天而降的长矛,淬炼过,带着千年的寒意,击中我的额骨。
我面无表情。
班主任椅子也转向我,说:“最终都散作之间流沙。我数不清送走了多少学生,偷偷发现过多少紧握的手,信誓旦旦的眸……可至今,不曾有一对,不曾有一份誓言,能在变数的煅烧中保持最初的纯粹。”
“世界上也有成功的例子。”我反驳。
“有,”班主任肯定的点了下头,旋即说道:“但是你认为你们会是个例吗?”
“为什么我们就不能是呢?”
“我不是打击你的意思,也不是要阻止你。发生这么大事,早恋算小的了。”班主任说:
“我是想让你明白一个道理,当你将温暖如融化的白昼般的感情紧紧抓在手心的时候,你就得允许流星从你之间滑走。就像火车,你接受了长途跋涉,就要允许暴雨和雪夜碾过车轨。只因未来是不可预料的,你爱一个人,就是爱一个人的现在,爱且珍惜,哪怕未来会失去,你也愿意此时此刻紧紧抱住她。”
“……”
班主任摇摇头,话说太多有点口干,端起文件封旁边的小茶杯啜了口剩下的凉水。“这次事件就是你们交互的命运的变数之一,以后你们会怎么样,能不能在一起,会不会老死不相往来,那是以后。我不插手,但我希望……无论结果怎么样,你都能坦然接受。大雪将你所不舍的美好掩埋了,但是你站起来踩在雪堆上,你也能拥有阳光。”
“我知道了。”我点头道谢,心情复杂的转身离开。
打开门,上课铃恰好响起。
班主任在里面补充说:“好好生活。”
我点头回应,也不知看没看到,随后,
关上了门。
第513章 堕落
班主任叫我好好生活,言中之意,可能包含好好学习的意思,但是她了解我,知道我对这种严板教条式的用词非常排斥,所以转而用一种更加体贴的话术激励我。
我听进去了,却没这么做。得知魏语会去国外,我就经常心不在焉。
上课的时候,我眼神专注的盯着黑板上流动消逝的粉笔字,心里面实则在想一些有的没的。我想着,魏语去国外接触到外国人,会不会被那里的异域风情所吸引,进而完全将我忘记。
我又在想,假如我变成一条鱼,历经千山万海,游到她身处的国家,然后再变回人形。我放弃学业,我不求前途,我只想每天能看到她,在语言不通的陌生地带摆个小摊做点小生意,我们是不是也能过的很好。
痴人说梦,幻想是甜蜜的毒药。
我每天上课不认真听讲,作业时常把会写的题目写一写,不会写的随便写写。尤其是“玉米小夫”布置的作业,我甚至一字不动,直接空白的交上去。因为他人好说话,可能我有点欺负老实人的意思,不行啊,实在不想写。
中午不午睡,掏出一本小说,教室里的管灯都熄了,只有走廊没有窗帘的窗户照进来些许惨淡的光。
摸黑看书,看久了容易眼睛疼,我停不下来,思想遨游在书中人物多舛的命运,每每瞄到扉页,思绪就飘入她左眼绷带下永夜的海。
我的一系列摆烂行为不可能做的天衣无缝,班主任为此联系了我的父亲,我一回家就要面临数落。父亲话痨,一说就停不下来,我在学校要听老师叽里呱啦,回家要听父亲叽里呱啦,耳朵能生出茧。
即使这样,我死不悔改。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煎熬的失眠,无数次试图卸下所有的思考,就像幕布,我把鱼目混杂的胡思乱想给掀走,车祸当天的动态画面便如电影片段一样撞进我的脑海。
然后我心跳就慢了半拍,我抱着被子,辗转反侧。盖上被子嫌热,脱掉被子嫌冷,正着睡脖子疼,侧身睡肩膀疼。
偷偷玩手机的时候经常打开手机qq,盯着魏语的头像发呆。我觉得应该直接问清楚更好,可编辑的话语每次输入,迟迟不敢发送。我怕面对什么,倘若是真的,倘若魏语真是心意已决,决心去国外留学,那就是变相的和我分开。
我又怎么忍住不痛心,如果她去国外能过的更好,那就让她去吧。但是床榻冷热交替,手机幽光里,魏语彩色的头像像断崖边的蜂鸟,刺穿我颤抖的指尖。
我该向哪个大洋传递潮湿如信件般的消息?假使我沉默,我像玫瑰枯萎,用凋零成全她奔赴的,没有我的春天,我理应甘愿沉溺溃败的丰饶。
可是……我不想没有她……
时间过去一个月,月考成绩下来,我的成绩直线下滑。
孩子成绩怎么样,家长都能知道的。这天回家,父亲阴恻着脸,我好久没见他那么严肃。果不其然,他把遥控器往地上一摔,零件碎的七散八乱,父亲怒斥道:“你最近是怎么搞的!上课不认真听,作业不认真写,成绩烂成这样。我还指望你能考个好大学,将来找个好工作,你过上好生活。”
我不甘示弱,冷峻的盯着他,回怼:“我看你是想让你自己有儿子养老,享清福吧。”
“勾日的,你说什么!”
我不管,径直跑进房间,门重重一关,锁上。
父亲在外面捶门呵斥,妈妈跑来劝和。我则埋头扎进床上,什么也不想听。
最后还是邻居投诉大晚上扰民,我父亲才善罢甘休。
那天晚上我没刷牙,父母早已睡去,只是出门几分钟的时,可我就是趴在床上一动不动,像搁浅的鲸鱼,在床单腐烂。
纱布似冰冷的月光绕在窗框,我的灵魂在漏水,滴落地板上。我还年轻,一滩拒绝干涸的咸涩。
我由想起暑假的时候,魏语开车载我出走,我们漫无目的,把无向视作方向,随机经过的每一片陌生的地域。汽油是琥珀色的葡萄酒,我们饮下整条公路,发动机在血管迷航。
我期许她搭在方向盘的手指,就像贪恋每一处无名的云。我记得,蝉鸣产卵,日落把地平线熬成蜂蜜。打开车窗,热浪漫进来,她洁白的衣领贴住汗湿的锁骨,这黏腻的缱绻。
我想回到漫无目的的时候,我厌恶机械化的人生模式,夏天结束了,不是日历上的日期,从她开始陨落的那一刻,金属的碰撞撤走了那个季节所有的绘彩。
但是……但是……
鼻尖有点酸涩,我吸了吸鼻,翻个身,望着天花板。
但是时间不可逆转,其实我一开始就应该明白,那趟旅行本就是一场实体化的梦,比梦真实,比梦残酷。我能轻松离开一场梦,却永远忘不了那趟说走就走的旅行。
……
……
最后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闹钟把我吵醒。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睛,身上衣服没换,还得一大早去上早自习。
洗漱前,我取出枕头下的手机,竟发现我收到一条消息,是魏语发来的,时间是凌晨三点。
魏语:“在吗?”
第514章 分手
我几乎想都没想,迅速回了个“在的,才起床。”
魏语也是几乎秒回:“你是要学校了吗?”
“嗯”
昵称下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但是过了好一会儿也不见有消息过来,“输入中”的显示若隐若现两三遍,下方终于弹来一则消息:“那等你放学再说吧。”
我心急如焚,难得魏语主动找我,我甚至恨不得马上把书包撕掉,学校什么的当作不存在。
可下一秒,魏语又发来一条消息:“晚上我们打电话。”
“好的,我等你。”
我放下手机,心跳的很快。洗漱完我多心的又瞅了眼手机,没有消息传来了,不过无所谓,我还有晚上。
背上书包,嘴里叼一块红豆面包,似乎很有食欲,下楼刚好吃的不剩。我将手指头的面包屑舔舐干净,去半负一楼的停车室,摸着黑,在一股散发着霉味和酸臭的气息中,找到自己的自行车。
小区内围的花圃上经常有老太太种一些蔬菜,推着自行车路过的时候,一条蚯蚓从萝卜叶旁的湿润泥土中冒头。麻雀站立在垃圾箱上,低头找吃食。
我体感估摸着,似乎有略微降温了,只是还不太明显。
……
……
今天上课异常专注,老师要求把黑板上的知识点全都原封不动的记在笔记本上,我也照做。我需要把心思放到一些我不在乎的事物上,那样才会冲淡我的期待,从而使晚上的通话更富色彩。
但也有看起来不那么认真的时候,毕竟是习惯性的开小差,手里的中性笔在指尖旋转,像枚不安分的陀螺,当它第三次掉到摊开的物理习题册上时,我捡起来,放回皱巴巴的笔袋,换了一直普通的2b铅笔。
晚自习是用来写作业的,现在有时会有老师过来上课。破天荒的,我把地理作业写了,连同其他科目一起,尽可能维持字迹工整。
终于熬到放学,我心脏又开始骤然激动,骑行则是在安全的前提下飞速到家。
不想让魏语等太久,我很快的吃完妈妈做的宵夜,刷牙,洗澡,换一身干净的衣服。我躺在床上,胸腔起伏,天花板好似摇摇晃晃。
待眼睛适应了黑暗,我才从枕头下面掏出手机,开机。这手机被我妈用了有两三年了,性能老化,进入主页面还得等好长时间才能恢复各项功能。
等一切恢复,上方弹出魏语的消息:“你回家了吗?”
我回复:“才洗完澡,现在在房间里。”
消息发出去过了十几秒,魏语邀请我语音通话,幸好我手机静音了,不然被我爸听见就鬼了。
我深呼吸,按下接听。
“喂,”魏语的声音通过电波,传入我的耳朵。
不是记忆中甜美的,带点狡黠或任性尾音的嗓音,像是被什么东西磨损过,低弱,如同蒙了一层薄灰的旧丝绸,失去原有的韧性。
我愣了一下,“是我。”
“我记得你爸妈不给你玩手机,现在你周围没人吧?”
“就我一个在房间里,我说话小点声,应该没问题。”
“那就好,”魏语沉默片刻,“你回去之后……过的怎么样?”
我没把处分和全校议论的事告诉她,故作轻松的说:“还行,就是学习压力太大了,高三都这样。你的伤……”
“再过几天就能出院了。”魏语回答的很简短。
我一时词穷,不知如何言说才能不让她难过。
话音落下才一会儿,魏语就接过话题往下说:“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你说。”我心跳骤然增快。
如果是说出国的事情,我尚且可以稳定情绪,至少班主任提前对我打了预防针。
听筒里传来一阵极轻的,几乎像叹息的呼吸声,然后是更长的沉默,沉甸甸,仿佛时间流逝的沙沙声,以及她在那头组织语言的无声挣扎。
我指尖掐进肉里。
等她再次说话,声音比刚才更沉重,也愈加清晰,有如下定决心,字句有着冰块一般的重量:“姜言,我们分手吧。”
落下,心腔好似有什么东西断裂,我的耳朵开始下雪,盖住停滞前的最后呼吸。
“为什么……因为我让医生截掉你的脚吗?”
“不是,我理解你,那种情况下也是无可奈何,想必你当时也是纠结万分,迫不得已才做出的选择。”
“那又是为什么?”我的声音几近苦苦哀求:“是因为我之前的种种不忠行为吗?我已经改了,我真正在乎的只有你一个,我不会再抛下你了,我想用我的余生好好照顾你,以后只对你一个人温柔。”
“不是的,不是的!”电话里,魏语急躁的发出哭腔,“我没那么小肚鸡肠,我不是,我绝不是因为憎恨你,才舍得和你分开。”
“告诉我……为什么……”
魏语沉默好长时间,时间零落为积雪,一枚一枚覆在指头的温度上。
“因为……”魏语停顿片时,说道:“我不能和你在一起。”
“这是又是什么理由!”我不信,我拼命摇头,“是你爸威胁你的?”
“他威不威胁,都不能干涉我做什么事情。我是考虑过很长时间,这段日子,我在病房里看电视,玩手机。时间一过12点,我就想起你,我不追思你的种种混蛋行为,我想你在干什么,你吃了什么,有没有和我一样睡不着。相信我,我对你的感觉没有变,即便我身体残疾,我也把热忱炽动的心脏完整捂在胸口,我比任何人都不希望离开你。”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弥补你。”
“这不是你的错,你无需弥补。”魏语说:“我离开你,是因为我看清了,我和你不合适。”
“不合适?”
“爱一个人就是甘愿沉沦。”魏语说:“我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很开心,除了你行为迷惑的时候。爱一个人就是不惜代价,我曾经在你怀里,我想,如果让这份温热的接触化为永恒,我可以18岁就去死。但是我错了,我没有那么不计成本,我一直以为我爱你,不需要任何回报,可是我重伤后,我竟然开始质疑,为什么和你相爱没能给我带来什么?我因为你哭泣,因为你伤心,我失明、毁容、残疾不是你直接造成,可是我愈发的恐惧,好似只要在你身边,我就会厄运不断。……原谅我的自私吧,我在爱情面前犯怵了,这不是真正的爱。”
“说的什么,我听不懂!”我眼睛发酸,“你是想说,我只会给你造成困扰,只会给你带来灾厄吗?”
魏语不语。
第515章 近视
“怎么会这样……”沉默像一块浸透寒水的布,蒙住我的鼻口,我字句颤抖:“这不像你会说出的话,你真的是发自真心的吗?这些真的是你想说的吗?你就真的一点不恨我吗?”
魏语吸了吸鼻,“不恨。我曾有那么一霎那,我责怪你,没有给我带来美好幸运。并且你还没明白,我对你的感觉已经变质了,我脚已经断了,若是再让我直视你的眼睛,我眼中的你,左边永远临着黑边,或是空虚的颜色。不那么纯粹的感情不是我想要的,也不应该强加在你身上。”
“我只想拥有你,”我哭了,床单抓住揪心的褶皱,“我不管什么纯粹不纯粹……只要你别离开我就行,求求你……”
“对不起,是我变了,我已经受够了……”魏语轻轻哽咽起来,一抖一抖的语调就像她冰层般的克制,“我已经是残废了……不是你害的我,可是我想和你拥有的,是完整的,美丽无瑕的记忆,云朵在鸟儿的羽毛打滚般的缱绻,现在已经不可能了……你就答应我的自私吧,把我们最完美的一段留在过去……”
巨大的悲伤有如泪滴,落在话筒上,击穿了灵魂外壳那一层,虚无缥缈的防线。我挽留说:“不行,我做不到……”
“有些时候,不是你不想就可以不行。在此之前,我永远爱你。在此之后,我不记得你。再也不见。”
魏语说完,挂断了电话。
我回过去,她没接。接着,我连发十几条文字消息:
“别这样……”
“给我一次机会……”
“我不能没有你……”
……
她一字不回。
我握着手机,屏幕的光刺的眼睛生疼,泪水布满脸颊。
得知她不会给予我任何回应后,我把手机扔在枕边,像一头困兽扑过去,死死攥着床被,凌乱不堪的褶皱有如我揉碎的心。
大晚上竟然还有人开车在小区里面驶过,轮胎声的远去像一场叹息,更远处还有野猫争执,几声凄厉的嘶叫,旋即又归入沉寂。呜咽浮着深夜,爬上窗户,枕头上潮湿的冰凉,倒映眼角持续滚烫的温度。
记忆不合时宜飘到了起凤桥边的小坡上,她头发湿漉漉,刚用手指梳理过,整整齐齐披散在后背、肩头。我竟出乎意料的牵起她的手,我和她从桥头,走到古镇,青苔在我们脚下的石板缝蜿蜒,夕阳在我们并行的影子间沉没,时间掉下来。
我还记得她坐在青石台阶上,对我说,她在我的眼中成为她。
若是这样,再看一眼残缺的她,我的眼睛还能完整无损的看待一个颠沛靡乱的世界吗?或许,正是如此,魏语才执意要离开我。因为她希望我眼中的她,永远如夏日绚烂下,翩跹的蝴蝶一样美无瑕疵。
……
……
一夜未眠,第二天睁着疲乏的双眼,一大早去学校。
早自习站起来与同学们一齐朗读《赤壁赋》《锦瑟》,还有年年更新迭代的高考必考英语词汇,abandon……
早自习结束第一节课就是地理课,“玉米小夫”身着浅灰色西装,包裹肥胖的身材,头发又修理了一遍,更加贴合头皮的弧度,配合慈眉善目的憨实面相,就像是赫鲁晓夫与弥勒佛的结合体。
他步态稳健的走上讲台,开局第一句:“同学们,上课。”带着浓浓的地方腔调,和老年人特有的微哑嗓音。
然后“玉米小夫”把书本摊开到这节要讲的那页,突然想起什么,脸上蓦的溢出慈祥的笑容,对大家宣讲:“重点表扬一下姜言,进步非常大,终于写作业了。”
引的全班哄堂大笑。
我知道“玉米小夫”说这句话的本意是好的,但是我自此真的没有写过地理作业。
时间匆匆过去,到了新的一年,班里人基本统一穿上了冬季校服,内衬毛绒内胆,即便如此,校服好像不足以御寒,所以有的人会在里面搭配卫衣,连衣帽搭在校服外面,显得风格迥异。
在学校最难受的就是冬天,外面没有雪,每天上下学只要手露在袖子外面就会瞬间被迎面吹来的寒风给刺到,摄氏度犹如一根根银针扎入手背。所以很多人走在外面会不自觉的把手缩进袖子,哪怕戴了保暖手套,也碍不住严寒的逼迫。
不幸中的万幸,教室里有空调,学校也不吝啬这点电费,至少上课是不会太冷。
距离若有若无的寒假还有一段时日,我无所谓,我这一学期基本就是在摆烂中得过且过。
这天,班主任给我们讲秦朝的三公九卿制,我蔫歪着脑袋给课本里的句号挨个用中性笔填满。
“三公是哪三公,丞相、太尉、御史大夫……”班主任一边讲,眼光冷冽的瞟向我。
见我神游魂外,一把叫住我:“姜言!”
我暮气沉沉的站起来。
班主任拿板尺敲了敲黑板上提前写好的简答题,问我:“你来回答一下这个题目。”
“我看一下哦……”我眯起眼睛,黑板上的白粉笔字扭曲成一团,就像一对奇形怪状的虫子爬在一起,半天也读不出写了什么。
班主任不耐烦了,“你在做行为艺术吗?站起来一句话不讲。”
班里人哈哈大笑。
我把脖子往前倾了倾,还是什么也看不清。
班主任察觉到不对劲,让我离开座位,一步一步慢慢往讲台挪动,直到我能看出黑板上写了什么。
“好了,你不用回答了,回座位吧,上课要认真听。”班主任若有所思的对我说。
当天,晚自习下课后,父亲亲自过来接我,带我去配了眼镜。
第516章 大学
配一副眼镜花了不少钱,从眼镜店出来的时候,街上只有寥寥几人,父亲摆着张所有人都欠他钱的臭脸,跟我说:“爸爸给你买眼镜可不能白买,你以后要好好学习,把成绩提上来,考个好大学……”
他说的太多,就不一一赘述了,免得说我水字数。
这样的话我听了很多年,起初以为是基因里自带的叛逆,后来才明白,这是长期被说教而产生的抗体。
父亲的一字一言,不论对错,在我耳中都变成了需要抵抗的噪音。他越是想把我塑造成他理想中的样子,我越是朝着相反的方向生长。现在想来,这种情况属于矫正过旺,实在是件悲哀的事。
倘若我父亲不是一个大嘴巴,我或许能走上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
扯远了。
刚戴眼镜有一段时间不能适应,可能眼镜度数和眼睛度数本身存在细小的偏差,所以我眼镜戴久了或多或少产生一点眩晕感,后来就适应了。
并且我发现戴眼镜和不戴眼镜,看到的世界是不一样的。世界在镜片下,一切都缩小的一圈,像是隔着鱼缸看外面的风景。
班里有人说我戴眼镜的样子挺斯文的,有股文质彬彬的感觉。我不以为然,我是什么人我心里面有数。
并且我没有因此而努力学习,该摆烂摆烂,到后面老师都已经放弃我了,只有我父亲还在坚持,每天准时准点对我唠叨:“你不学习就是下等人,没人瞧得起你,娶老婆只能娶头猪……”
高三下学期,我已经18岁了,开学没多久,高三学生面临两条路。一条就是耳熟能详的高考,抓紧最后一个学期,奋力冲刺;另一条路则是走单招,这条路通向大专,区别就是好大专和差大专。
我走了单招,因为我的成绩就算参加高考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所以,我的高中生活实质上在高三下学期没多久,就已经结束了。以至于后来在家睡懒觉,醒来我忽然心悸,原来我的高中生活早已在某个不经意的午后悄然落幕,亦如我18岁之前的青春,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画仓促翻页。
……
……
我被本地的一所普通全日制大专录取。
高中的时候,老师们经常说大学生活多么快乐,多么自由,人要是没上过大学是件很遗憾的事。
当我正式成为一名微不足道的大学生时,惊讶的发现大学生活和我想的相差甚远。首先这里也算不得多自由(个人观点),该上课还是得上课,大一还有晚自习。不过,和中学比起来是轻松自由不少。
不知道是不是大专的原因,我完全不觉得这里是学习圣地。
很多人天天睡懒觉,必修课也想办法逃课。一个宿舍但凡有一颗老鼠屎,整个宿舍都是臭的。有人想学习,立马有人跑来把书砸了,他们自己懒得努力,就要阻止别人努力。
优秀且能忍受孤独的人在大学会越来越优秀,溃烂的人在大学只会越来越溃烂。
当然也不是完全波澜无奇,学校里时不时爆出一些惊天动地的瓜,也就是校园八卦。比如,某某漂亮学姐在外面和多名男性发生不正当关系,私密视频都流传出来了。有人说这是一妻多夫,后来一核查,还真不是,那女的是靠这个赚外快的。
大学毕业的那天,我算了一下时间,从小学到大学毕业,我已经在上学这条路上耗费了15年。假设我能活到60岁,我已经有四分之一的人生在学校蒸发掉了。
很多人认为从学校走出来是人生新的开始,但我却感觉自己走在一条不断坠落的断桥上,四分之一的底板坠入悬崖,我只能不断的奔跑,直到踏入死亡。
当然,以上仅个人感受,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不能凭一家之言而以偏概全。
我的大学生活经常是一个人,大二的课程相对减少,我晚上有时候会一个人坐公交。我不知道我要去哪里,走到公交站等第一辆停靠的车,然后投币上车。
上车前我会喝一杯水,等尿急的时候我就下车,下车点附近找公共厕所,然后又在公共厕所附近寻找设置休闲区的饮品店买杯美式咖啡坐下,隔着巨大的玻璃观望城市灯火。没有休息的地方则再坐公交回去。
偶尔,我会根据所乘公交的路线,提前查看地图,下车到最近的本科院校那边,围着小区的外墙,没有目的的走动。
我在想,有没有可能在这里遇到江晚。她当年没说她的报考志愿,所以我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甚至不能确定她就在南京。
只是单纯的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倘若碰巧遇到,然后我们像老朋友那样叙叙旧,似乎也不错。
可是我没遇到。
……
……
大三好像就上了几周的课,即将毕业的大三学生们就要面临实习了。但是大多数人没当回事,他们会花钱找人在实习协议上盖章,学校似乎也懒得管。
大学生的钱是最好赚的。
我倒显得格格不入,我真的在校园招聘会上找了一份实习工作,公司是做汽车租赁。我去实习上班不是因为我多么求上进,而是我想找些事做,来缓解精神上的匮乏(后来我后悔了)。
报到第一天,公司的调度教我怎么用系统网站观测车辆运行情况,网站里还有个视频监控功能,可以通过车载摄像头观察司机们开车时索然无味的表情。
有一次我发现一个戴墨镜的司机开车抽烟,我就问调度,我们公司的司机上班给抽烟吗?调度瞅了一眼电脑,说不给,然后默默的在违规记录上记下车牌号和司机姓名。
在本公司待了几天,并不忙碌,甚至我都没搞清楚自己是干什么的。
几天后,副经理把我叫去办公室,说要把我安排到一个着名的大公司做外包员工,到那里会有老师傅教我怎么做。
第517章 心理咨询
负责培训我的是一位年纪比我大的女性。那时临近12月份,空气寒冷。
我第一天到园区大门口报到,她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头戴小猫耳朵的针织棉帽,头发似卷帘从帽檐内侧倾泻下来。
师傅是个性情温和的女性,第一次见面倒显得有些生疏,确认身份时说话都不带情绪。她在门口的接待室给我办了临时通行证,接着带我去后勤部的办公楼。
到那里,她给我简单讲述了一下工作内容、负责事项等,说直白一点,就是文员。
之后我便开始在这里上班了,单位离家比较远,每天坐地铁要一个小时,但好在上五休二,且一开始没那么繁忙,基本不用加班。
办公室里大多数都是外包员工,是各家供应商派驻的员工,氛围非常融洽,很少出现勾心斗角的情况。
有些人经常会带一些吃的,或是小零食,或是水果。我来之后,他们热情的向我抛出友好的橄榄枝,我给拒了,我不想浪费时间在这些社交上。每每看到他们被拒后失望的表情,心里又隐隐有点愧疚。
我跟大多数人关系不近,不过尽管如此,我有时候在外面抽烟回来,还是能看到自己桌上放了点小饼干之类的东西。
刚接触工作会产生些许新鲜感,随时间的推移也逐渐褪色。我很快就厌倦了,每天内外都是两点一线。上班期间,工位——食堂——工位;非上班期间,家——单位——家。
每天面对一堆要整理的资料,接收客户反馈并逐一回复,司机的夜宵福利等问题还需要我处理。
日子一天天过去,像打印机吐出来的纸,每张都大同小异。
大约是12月下旬的时候,后勤部一个领导过生日,我刚从吸烟区回来路过,领导便叫我过来吃蛋糕。
我一如既往的婉拒了,这时我在这里的顶头上司坐不住了,duang的一下从小沙发站起来,双手叉腰,三十多岁女性的尖嗓锈着沙哑,冲我喊道:“领导叫你吃,你不吃?!”
我面无表情的看着她,说:“无功不受禄。”
“这是命令,军令有所不受,快来吃蛋糕!”
我细想,既然是上司下达的合理命令,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吧,正好早饭没吃。
正如之前所讲,这里的工作氛围融洽,有人过生日,各个部门稍微关系好一点的都会围过来庆祝,相互嬉戏调侃,就跟同学聚会一样。
我坐在小沙发上一小口一小口啜着奶油,女上司问我:“你为啥整天沉默寡言,认识到现在,我很少见你笑。闲暇时间也不刷手机,就是坐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一个人发呆。”
我回道:“在想事情。”
“什么事情?”
“构思小说。”这只是随便编出的借口。
女上司将信将疑,唉声叹气的摇摇头,“你给我一种经历过重大打击的感觉。”
看人真准……
我继续镇定自若,没多大食欲的咀嚼一片猕猴桃,“谁还没遭遇点挫折呢。”
“我是真感觉你心理有问题,”女上司不像开玩笑,顿了顿,又改口:“我是说你性格有点压抑,平时有什么兴趣爱好吗?”
“等下班,回家,然后想找点事情做,最后什么也没做,躺床上,等睡着。”
“额滴个神啦!像你这个年纪的男生应该比我们这些老阿姨更活泼开朗才对。”
过生日的领导也是女性,嘴边沾着奶头,头戴纸质王冠,肩膀凑过来顶了顶女上司,嬉笑道:“人家那是享受孤独。”
女上司白了白眼,转而对我说:“太安静不好,整天一句话不讲,怎么找老婆呢?”
“那就不找了,单着。”
“瞎说。”女上司微笑着,亲切的往我臂膀上拍了拍,“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不找老婆,老了谁照顾你?”
“首先我得活得到老,但是我不能确定,说不定我明天就被车创死了。”
女上司愣住,一脸担忧的建议道:“你休息日可以去看看心理医生,找那种稍微便宜的,反正你说你没什么事做,就当尝试一下。”
我没说话。
……
……
周五回家吃过晚饭,父亲顶着啤酒肚外出散步,手机最大音量放着他那个年代的歌曲,妈妈还没下班。
我在手机上购买了一节线上心理咨询,连麦,画面里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妇女,鼻子有点发红,她拿纸巾擤了擤鼻涕。
“你好,最近有点感冒,所以说话可能会有点哑,还请理解。”心理医生颇有礼貌。
我说:“没事的。”
“谢谢。那么,请问你有什么心理方面的问题,想与我沟通?”
我把那场车祸的事情告诉她,并且简单的描述了一下我和魏语的感情破裂。
心理医生听完,露出一脸悲怜的表情,温蔼的说道:“这是一件极其悲哀的事故,我能想得到,你当时有多难受,并且这件事对你造成的阴影一直影响至今。”
她说着说着,我心口也疼痛起来。
心理医生没有直接给我提出治疗方案,而是问我:“那么,你有没有对自我进行一些调整,来让自己好受些?”
我说:“没有,硬要说的话,找个班上算不算?”
“嗯,通过将精力集中在工作,也是一种自我调节的方式。那么,你觉得效果怎么样?”
“不能说微乎其微,只能说基本没有效果。”
“那你有没有试着寻找其他方式来调节心灵?”
我有点烦了,我花钱不就是寻找调节心灵的良药吗?怎么反而问我有没有,我若是有,我还还找你?
摇摇头,我干脆直接说道:“医生,请问您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摆脱痛苦?除了自杀、药物和手术。”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解压方式,因人而异。”她说了句废话,“不过,你可以尝试一下培养兴趣爱好。”
“我没有兴趣爱好。”
“那就找一个。”
“找不到。”
心理医生耐心提醒道:“你回忆一下,你生活中有没有突然想做的事情,但是碍于种种原因未能实施?”
我苦思许久,我懒,体育锻炼肯定坚持不下来。对音乐一窍不通,也没绘画天赋。究竟什么是适合我的?
最后的最后,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冒出来一句,我之前没想过,说出来的时候甚至连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就像一个一直被压抑的开关,无人在意,然后我无所事事的在意识里摸索,突然拨动了。
“我想……写作。”
第518章 第一次写作
心理咨询结束后,我几乎是立刻走到书房,空调调成制热,打开笔记本电脑。
打开word,心里有一团燃烧的火焰,越烧越旺。
太久没体会过这种感觉了,暖气从格栅里呼呼冒出,我手指发热,像是蔬菜的叶脉钻出来。我决心伸手,伸向冰冷的键盘,从思想的冻土里挖掘掩埋的春天。
几分钟后,我把电脑合上,靠在椅子背上,望着书架发呆。我还没构思好自己要写什么……
接下来几个小时,我一直在书房里来回踱步。以前看小说的时候,总觉得写作只要有手就行,真到自己写的时候,才发现开头是最难的。
我试想过无数个类型的故事,都是碎片化的片段,甚至没有一个完整的框架。当我选取其中之一,尝试完善整体框架的时候,又发现自己想象力过于匮乏,不足以支撑我强烈的创作欲望。
于是那一晚上都没动笔。
第二天是周六,我起床就待在书房构思,中午决定改变创作模式。
写作最重要的是写,一直想而不动笔,最后什么也写不出来。于是我便忍着头痛,在word上随心而作:
一个美少女穿越到异世界,偶遇国王。国王一眼便觉得这个女娃子很漂亮,和他的王冠非常般配,一眼就爱上了她。于是国王热情的邀请美少女去王宫赴宴,之后他把美少女做成镶钻,嵌在了王冠上……
……
一下午的奋笔疾书,码了一千字。
我打算发布在网文平台,但当时我对网文创作一无所知,不知道要屯稿,也不知道哪家平台适合我。觉得我在知名平台可能卷不过别人,就找了稍微有点名气的小平台。
我编辑好第一章的标题,发出去,发完就点进自己的书里阅读。
也不指望能有多少人能看到我写的书,更不指望靠这个赚钱,但我万万没想到一个月过去,这本书只有寥寥四十多位读者读过(可能是我自己)。
这一个月我每天都在写,每天绞尽脑汁也只能写个一千字。
写作和看书有着天壤之别,看书是一种精神享受,写作则是一种精神折磨。就好比,一部电影看一遍很过瘾,但是看几十遍几百遍就很难受。每段故事我都要在闹中推敲斟酌无数次,到写的时候一句忽然失去了幻想的乐趣。
所以写作不能取悦自己,只会让自己离取悦自己的道路越来越远。
而且经常卡文,写到后面甚至只要坐在电脑前就开始头疼。为了让自己的心静下来,一到周末我就背着电脑包,坐公交前往市区的图书馆,找个靠墙的安静的座位码字。
由于不知道小说要签约才会推荐,那个平台也没提醒我签约,所以基本处于单机状态。
我陷入了严重的自我怀疑,为了给自己找回点自信,我把链接甩给好基友宛子,并隐瞒自己是作者的事实。
几分钟后,宛子回复:“写这本书的作者真是个人才,完全找不到任何看点,给我的感觉就是想到什么写什么,大量的逻辑错误,一堆废话,辞藻堆砌。最关键的是,每页都有错别字。这特么是小学生写的吧!”
我把手机背过来扣在桌上,愣神许久,自此搁笔一段时间。
等我从被否认的负面情绪中缓和一点,加油打气,打算再接再厉的时候,又一个天塌的消息成了压死我的稻草之一。
我的书因为“涉及猎奇等违规内容”,把我连书带人给封禁了。
图书馆里,我写好申诉理由,提交后却没有回应。
无奈的我叹口气,去外面抽根烟放松放松,回来发现自己电脑上放了一张淡黄色的格线信纸,纸面写满了娟秀的字迹,隔着空气,仿佛能嗅到淡淡的幽香: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以后大概不会来这家图书馆了,其实不讨厌这里,只要静下心来学习,在哪都一样。
你已经多久没有看到我了?或许你从未真正的“看到”过我。
来南京后,我有时漫步在这遥远城市的街角,不经意闻到路边不知名花树的清香,我会禁不住心想,你是否也曾路过这里,呼吸过同一片空气,是否也曾为转瞬即逝的芬芳有过片刻的驻足。
就像这间图书馆里,我们像两条被设定好轨迹的平行线。无数个周末,共享同一片安静的光阴。我坐在你前面第一排靠窗的位置,那里有阳光穿过梧桐叶隙,书页上映下斑驳的光影。可你总是沉浸在自己的电脑,眉头微蹙,指尖在键盘上起落,像在与另一个自己殊死搏斗。
我悄悄的观察你,看你苦恼的样子,看你好像突然想起什么,指尖在键盘疾走。看你的侧影,午后的光晕柔化为剪影。我甚至能隐约闻到,你身上带着的淡淡烟味,与你电脑散发出的微热电子气息混合在一起。
我幻想无数次,你会偶然抬起头,目光穿过,与我的视线相遇。那时,我该给你一个怎样的微笑?浅浅的点头,还是带着一点点被发现的小小慌乱?
但你没有。
你的世界只有你自己,我更像一个隔着玻璃观赏珍藏物品的孩子,远远的,看清每一个细节,却永远无法触摸真实的呼吸。
所以我想,我该离开了。
这不是怨恨,请你不要误会。只是……有点失望罢了。我18岁的时候,一个男孩子闯进我所在的城市,好奇怪的感觉,他并不完美,甚至行为有些迷惑,可我痴迷他随性外表下巨大的忧郁,仿佛你是一面镜子,我扑向你,等于拥抱我自己。
甚至我大胆的,只要他同意,我愿意让他在我胸腔的广袤贫瘠里扎根。可是精美的花啊,它注定不是为我绽放的。花没有错,只是或许,它本就适合开在别处。
就此别过,
一个曾经共享一片寂静的,
过客。
——你的铃兰花姑娘
我盯着仿佛弥漫着兰花幽香般秀逸的署名,失神许久。抬首,第一排靠窗的位置已经空出来了,窗户半开,冷风溢进来,薄纱的窗帘飘荡。
去服务台找管理员,我指着第一排的座位询问道:“请问经常坐那边的人以后是不来了吗?”
服务员小姐姐好奇的打量我几眼,“我不认识,她经常来这里学习,可能是应付什么考试。我还以为你们认识呢,因为有一次周末你没来,她也过来询问了同样的问题。”
我愣住了,好像标本失去香气的瞬间,才惊觉整个春天都曾被自己握在手心。
“她是个人美心善的好女孩呢,”小姐姐闭上眼睛,津津有味的表情好似回顾某个电影情节,“你来之前,她总是把头扎进书堆里,各种刷题就不停。你来之后,她才会时不时注视着一个方向,视线凝固。我站在这,甚至能幻想出一本言情小说。”
“这样啊,我知道了。”我视线掉在柜台的石英台面上,淡淡的说。
“或许其中一人打翻咖啡,泼到对方身上,故事都会变的不一样,你说是不是。”
“谢谢,我以后不会来了。”
“唉?”小姐姐一头雾水,还以为说错了话。
我自顾自的回去收起电脑,拎着包,出去到附近的便利店买杯美式咖啡。没有去冰,冷冷的滑感流过喉咙,然后又坐在马路牙子上,对面是涂了绿漆的栅栏,背后护着一片绿茵葱葱的草坪,粉色的单瓣花从里面探出来。
点燃一根烟,接下来有很长的时间够我无所事事,比如坐在这里抽烟。
第519章 相亲
申诉没通过,我经此一遭,认为自己不适合写作,所以放弃了。
春节到了,父母和我去了乡下的亲戚家。晚上吃年夜饭,女人小孩坐一桌,由于我上班了,所以被安排到大人那一桌。
我可谓是桌上唯一辈分最小的一位了,每逢过年,大人们都会拿出珍藏的好酒分享。桌上摆满了菜,长辈们相互敬酒,似乎总习惯劝人多喝点。
由于我是辈分最小的一位,亲戚们都体谅我,让我想喝就喝,即使敬酒也不强求我一口喝多少,就算拿嘴唇沾一点也算我喝了。
莫名的恐慌,要是我到了他们这个年纪,岂不是也得学着一口干?若是那样,每逢过年我还是不回家了。
大人们无欢不谈,见我沉默寡言,便一齐打问我工作的事情。
“姜言啊,听说你在大公司上班?“
我摆手微笑:“没有,没有,我只是外包员工。”
“听说,你还是管理层。”
“不是不是,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小文员。”
“光宗耀祖啊,我们家终于出了个世之英才了!”
“……”
到底该怎么解释,才会有人相信我其实混的没有那么光彩?
我被调到后勤部的时候,父母一听我去大公司上班了,纷纷高兴的不亦乐乎,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一个劲的打电话向亲戚们炫耀。现在整个村子都知道了,都以为我混出名堂了。
实际上我屁都不是。
女人那桌就在旁边,我听见我其中一个大姑询问我母亲:“你们家姜言最近啊谈女朋友了?“
妈妈笑着说:“还没呢。”
“哎呀,姜言也到了谈女朋友的时候了,怎么不谈一个带回家呢?”
妈妈夹一根鸡腿放到我那个才上小学的表弟的碗上,回道:“谁知道他呢。”
“每个成功的男人,背后都有一个伟大的女人。如今你们家姜言出息了,没有女朋友怎么行呢。”
我真想找个地洞把自己埋了,果然,我已经到了被七大姑八大姨问这问那的年纪了吗。
父亲脸色凝重,若有心事的嚼着花生米。半晌,他喝了一口白酒,转过头对我说:“姜言,你是时候找个女朋友了。”
我没搭理,心中隐隐不安。
春节假期结束后的第二个星期,我下班回家。父亲听闻关门声,匆匆的从厨房出来,手里抓着锅铲,浑圆的腰间系着围裙。
“你这周日有没有空?”
“没有。”我说,心里响起预警。
父亲摆出语重心长的姿态,说道:“我给你安排了个相亲对象,这周末你们约个时间出去约会约会。”
我下巴快惊掉了:“什么玩意?我啥都没了解到。”
“见面不就了解了。对方条件不错的,你们很般配。”
“别一上来就说我们般配,既然是相亲,我总得知道对方的家庭背景、年龄、工作情况、长相吧。”
父亲看起来对这次相亲极为重视,竟至连炒锅里的菜都不顾了,脱下围裙扔到沙发上,一边拿着锅铲上下比划,一边说:“女方上大四,目前在中学实习教英语,就比你大一岁。”
“哦”我对女教师的兴趣没那么浓烈。
“你若是和她成了,你们就是亲上加亲。”
“什么亲上加亲?”
“她是你表叔的女儿。”
“哦”我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后,我感觉自己耳朵麻了,“什么……这不是乱.伦.吗?”
“什么乱.伦.,别瞎说,”父亲咂咂嘴,“我说的那位表叔是旁支,不在三代之内,并且他女儿是他现在的妻子和前夫生的,他和他现在的妻子是二婚,他女儿法律上是他女儿,血亲上不是他女儿。”
我有点绕脑,“简而言之,就是和我没血缘关系对不?”
“所以你完全不必担心近亲问题,大胆上就是了。”
这话说的有点奇怪……
我双手交叉胸前,拒绝道:“不行,我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没事,我已经把你照片发给她母亲了。”
“草!”我骂骂咧咧:“没经过我允许。既然她女儿知道我长相了,是不是应该发给我一张她的照片才算公平?”
“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鸡皮蒜毛,男人要让着女人。”
“我可是你儿子啊,你就忍心你儿子受不公平对待?”
“哎呀呀!”父亲急的焦头烂额:“对方是诚心要和你相亲的,对你有意思,你就和人家聊聊嘛。”
我对此持怀疑态度,我有多少斤两心里有数,仅仅是看过照片就对我有意思?这是小说才敢写的剧情。
最后拗不过,出于无奈,毕竟是父亲安排的相亲,只得暂时接下,到时候若觉得不合适,再拒绝也不迟。
我和那位女生加了微信,备注写着她的名字——姜滟。
因为不在乎,所以我对开场白不是很精雕细磨,上来发了句“你好”。
对方也回个“你好”
我:“见字如面,不如见面如字。我们约个时间地点,到时候再说吧。”
“正有此意。”
之后就没了下文。
……
……
周日傍晚,我们约好在一家火锅店见面。
我提前十分钟到约定地点,选了一个靠窗户的舒服位置。菜暂时没点,万一点了对方不喜欢吃的,不就扫兴了吗。
距离约定的时间点已经过去二十分钟,手机上终于出现一条弹幕。“我到了,你人呢?”
我目光滑向门口,门口站着一位穿羽绒服的女人。论长相,就是普通,其他也没什么可以着墨重写的地方。
我手机上回复:“靠窗的位置,只有一个人的那边,戴眼镜的就是我。”
果不其然,那个普通的女人一回头就看到了我,脸色没有表现出任何视觉意义上的喜悦和紧张不安,人倒是十分的冷静,径直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就在她过来的这一时间段,我仔细观察了一下她的外观。
头发是梳理过的,但是不仔细,发旋有一小撮头发翘起来。脸上化了淡妆,也就是简简单单的敷了些粉底,痘印什么的还看的出来。
衣着打扮上,羽绒服、牛仔裤、运动鞋组成的功能性组合,偏向舒适实用至上,不适用于浪漫氛围,也不太利于展现女性魅力。
这一系列细节,直观的向我传达一个结论:她并不重视这次相亲。
第520章 相亲2
姜滟落座后便像搁自家沙发坐下一样,一言不发掏出手机,全神贯注的给手机里的好友发消息。
我傻傻的坐在她对面,见过敷衍的,没见过将敷衍贯彻到明目张胆的。
足足观望十秒,我拿起木制衬板的菜单,抓圆珠笔,拇指在笔尾的按钮一摁,笔尖弹出来。
“吃什么?“我盯着菜单上的食材和价目,面无表情,淡淡的说。
姜滟方才恍然大悟似的抬起头来,手机旋即放到桌上,嘴角牵出一条礼态的微笑,说话还算客气:“哦,你来决定吧,我比较随和。”
“底汤,你喜欢辣的还是不辣的?”
“不辣的吧,我不是很能吃辣。”
我点点头,和我一样,我也不太能吃辣。然后以荤素搭配的原则,在菜单的复写纸上勾画,事后递给姜滟过一遍,她说“oK,没问题”,最后才吩咐服务员过来取走。
第一次相亲,一开始还有点紧张的,直到我发现对方其实毫不在意,我也就无可好怕的。开场基本已成定局,我和她没结果,直接摊牌也没事。
不过还是得装装样子,显得我正经,我说:“听我爸说,你是教英语的?”
姜滟漫不经心的拧了拧嘴,手指伸到颈后,挠痒,“对呀,目前还是实习,转正之后就是正式的教师了。”
“做教师挺好的,”我暂时缺词,端起一杯大麦茶,随便应和道:“花朵的园丁,一般人一听你是干教师的,多少会读对你钦佩。”
“也还行吧,对了,听我妈说,你是在大公司上班的?”
杯体倾泻,麦茶漫至嘴边,放好好久了有点凉,我却有点被烫的反应。着实有震惊到,连忙解释:“话是可以这么说,但我也只是在那里上班,本身并不是那里的员工,我是外包进去的。”
“哦——”姜滟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脸上也无什么失望的神色,“我妈还说,你是作家?”
没喝一口,我差点呛住,“作家?!你妈怎么会跟你说这个?”
“我妈就是这么跟我说的,说你才华横溢,写书妙笔生花,颇有文人气质。”
一定是我爸这么对她妈说的,为了让人家女儿对我产生期待,可以在原有的基础上夸大其词,大吹大擂。
我亲爱的老父亲啊,你这么做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万一人家女儿就是奔着“大作家”这个身份来的,见面一看发现事非所以,然后大失所望的不欢而散,还不如不相亲。
逆转一下思维,我父亲能向她母亲过分溢美我,她母亲也未尝不可能对我父亲高调宣传她的女儿。这样相互饰非,便营造了一种双向倾慕的幻觉。
对此,我也只好尊重事实的坦诚相待:“不敢当,不敢当。我只是有过一小段写网文的经历,充其量也只能算个网文新人作者,大作家这个称呼用在我身上真是受之有愧。而且我只写过几万字,还被封了,论写作能力可能还不如你们学校的文科生。”
姜滟听完我的解释,并没有表现出惊讶或失望,只是轻轻“哦”了一声,眼神飘向隔壁桌火锅上升腾的热气。“你是什么原因被封的?”
“平台的条条框框无法承载我肆意生长的思想。”
“哈哈哈……”姜滟轻声笑了几下,拿起桌上的大麦茶抿了一口,视线转回我身上,“起码你还挺实诚。”
“就是得实诚。现在为什么离婚率那么高,就是因为很多人在结婚之前刻意隐瞒,导致婚后种种不快。”
“那你觉得应该如何,才能缓解这个问题?”
我毫不吝啬的阐述自己的观点:“爱人在正式确定关系之前,就应该相互脱光,用显微镜把对方身上每一处毛孔、褶皱、伤疤都检查一遍,确定不会在意对方身上的瑕疵,且愿意抱着这样的躯体一直下去,然后再继续谈婚论嫁,不行则散。若是如此,世界上哪还有那么多离婚。”
姜滟听完我的高谈阔论,拿着玻璃杯的手悬在半空,微微张着嘴,原本有些毫不在乎的眼睛瞪的有点圆,“额……你的想法不错……很超前……”
“我说的是一种泛概念,指的是要了解透彻,你该不会当成具体的行为了吧……”
“大致理解,”姜滟放下玻璃杯,面部从容,手指摩擦着杯沿,“但是就算两人互相都把对方了解透彻了,也不代表未来就一定能幸福。”
“此话怎讲?”
“看过《重庆森林》吗?”姜滟像是突然抓到感兴趣的话题,身子前倾,眼里多了不一样的光彩:“电影里金城武说,每个东西都有一个日期,秋刀鱼会过期,肉罐头会过期,就连保鲜纸也会过期。”
她停顿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手指轻敲桌面:“这些东西都会过期,更何况人呢?你今天可能喜欢吃凤梨,她也喜欢吃菠萝,都觉得自己能接受对方的全部,等一年后呢,三年后呢?你就想换口味了,或者对方变了。”
这时服务员端着锅底过来,放在电磁炉上设置加热,泛着清淡色泽的菌菇汤上,气泡咕噜咕噜涌上来。
姜滟一边往清汤里下羊肉卷,一边说:“两个相爱的人,可能他们相爱的时候站在同一个十字路口,可变幻莫测,谁能保证谁的未来在谁的方向?”
我若有所思。
筷子在底汤里搅了搅,旋即又被姜滟架在碗口,她继而又喝了口麦茶,面露微笑:“所以我觉得爱情是一种不稳定的可化合物,与其随时面临爆炸的风险,不如自己做一个稳定的小分子。”
言中之意已经明了。
我心里突然松了口气,“所以你一开始就没打算认真对待这场相亲。”
“我这不是认认真真的来吃火锅了吗。”姜滟打趣说。
“彼此彼此啦,做不成恋人还能做朋友。“
“不错,我不觉得你适合过日子,但你很适合交朋友。这顿火锅就当是我们的友谊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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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相亲进行的还算愉快,我没看上她,她从一开始就不打算把这当成相亲。
达成“吃完火锅就各自回家汇报失败战果”的共识后,气氛彻底松弛下来。
我们就像偶然拼桌的食客,只把精力专注于眼前的美味和闲聊,不再有审视和试探。
“这个虾滑不错,你尝尝。”姜滟很自然的用公勺往我碗里舀了一勺。
我们聊起最近上映的电影,吐槽工作中的趣事,她愁眉苦脸的说了学校里那些调皮捣蛋的孩子,我也讲点公司里一些不痛不痒的八卦。
火锅热气腾腾,话题漫无边际。
完全没了来之前的紧张与不安,甚至有些放松。
碟子中已遭遇反复沾刷,其中的蘸料也肉眼可见的稀薄,就跟酱汁汤一样。
姜滟一脸满足的用纸巾擦嘴,另一只手举着手机看。
我还在咀嚼生菜,嘴里含糊的说:“你吃饱了?”
“作为土生土长的南方人,不吃米饭等于没吃饱。”
“继续吃啊,锅底还有点牛肉。”
“No,no,no,”姜滟当即甩几个英式发音的英语,抓着纸巾团的手指左右摇晃,“我不能吃太饱,晚上还有约。”
“是吗,”我满不在乎的用大于20厘米的公勺搅动底汤,企图找出些肉,“你妈还知道有备无患啊,安排了不止我一个。”
“放屁,我是出去逛街,这附近的商圈我没怎么来过,自然得走走看看。”姜滟指尖不停的在屏幕上敲字。
“哦,”我不好奇,“那你路上注意安全。”
“拜拜~”姜滟笑着起身对我挥手。
我一惊,“不是,你走的也太仓促了,就算我不重要,也不至于表现的那么明显吧。”
“不是啦,我出去有点事,一会儿还回来。”姜滟说完,拎起搭在椅背上的羽绒服,一边穿上,一边朝火锅店门口走去。
桌子四周顿时只剩下我一个人,咕噜咕噜的水泡还在机械的浮出破灭,刚捞上来的五花肉片还沥着汤汁,散着香气的浅褐色水珠从勺底的滤网落下,砸进汤底啪嗒作响。
霎时百无聊赖,看向窗外。
夜色已经在街道铺开,路灯成排亮起。车流拖车红色的尾灯,划过寒冷的气候。
就在这时,我的目光被对面一家服装店吸引了。
准确来说,不是被店吸引,而是一个女生推开玻璃门走了出来。她身上是一件卡其色的连帽棉绒外套,帽沿和袖口缀着一圈柔软的毛边,衣襟则是牛角扣加系带的设计。下身是宽松牛仔裤,衬得身形清瘦。
我的目光倏然从她身上结了冰,难以分开。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淡淡的,睫毛修长。看久了,竟滋生一丝萌意。
女生站在路边,有些怕冷的搓了搓有些发紫的手背。路灯下,一抹雾气从她的唇口溜出来,顺着光线落下的角度冉冉升起。
她的对面仿佛有人招手似的,女生看着左前方微微一笑,随即探头,左右观望。我注意到她颈后扎了个松散低垂的丸子发型,几缕额发不受拘束的散落在鬓边。
似乎是准备过马路,可是她前脚刚踏上柏油路的路面,右侧却冷不防的窜出一辆逆行的三轮车,车上载着塑料瓶、废弃的纸板。
蹬车的老大爷不紧不慢,三轮车摇摇晃晃驶过,嘴里哼着我听不见的歌。她倒像只受惊的小松鼠,敏捷的缩回步子,脸上淡定从容,卡其色的衣摆随动作轻轻一荡。
待车流暂歇,她才再度举步,不慌不忙的穿过马路。
我忽然压不住感慨似的,取出一根烟点上,心想:我要是能认识她就好了。
第一口烟入肺,下一秒出现的场景则让我禁不住咳嗽。
女生还没踏上马路牙子,站在门口的姜滟就活蹦乱跳的上前抱住她,女生笑了笑,贴心的把姜滟羽绒服下摆的褶皱抚平。两人跟闺蜜一样,下巴垫在肩上。
我连忙又咳几下,抽烟的时候,尤其是烟雾还没吐出的时候突然咳嗽一下,那种感觉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懂,就像是气管被打乱,原本应该正常排出的浑浊硬生生滞留在肺部,之后无论怎么呼气,都感觉里面残留一点。
不过我是没心思考虑这些了,我更在意,姜滟怎么突然和一个女生如此要好。多半早就认识了,但为什么会在这时候相遇?
姜滟和女生寒暄几句,接着拉着她的手腕进入火锅店。
我顿时有点慌了,夹着烟的手下意识躲到桌底下,又觉得这样做太不自然,于是又抬起来若无其事的吸一口。
火锅店门口立着一个巨大的鱼缸,紧紧挨着墙壁,就像嵌进去的。里面的金鱼分散着游动,鱼鳞上金红相间的颜色如同燃烧的赤焰,鲜艳夺目。
姜滟径自走向柜台,女生则在鱼缸前蹲下,微微前倾,一只手轻轻的贴在玻璃上,五指舒展。
浴缸里那些原本慢慢悠悠的金鱼瞬间就跟被惊醒一样,纷纷调转方向,宛如凝聚的橘色火团,齐刷刷挤着玻璃,圆嘟嘟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女生温暖的手心看。
她的手指在玻璃外侧轻轻挪动一寸,鱼群便笨拙的跟了过去,挤作一团,水缸里的幽蓝泛起细碎的微光。
嬉戏间,女生嘴角不自觉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笑容很安静,让侧脸的线条都柔和下来。光影的效应,鱼缸内的微光落到女生的淡淡粉嫩的脸蛋,颈项映上一抹近乎透明的水草的青绿。
她只是专注的看鱼,鱼群木讷的看她的手,我在暗处偷偷的看她。
直到烟灰掉到我腿上,我方才惊觉自己注视了很久。
赶忙掸了掸裤腿上的灰渍,姜滟这时也恰巧走了过来,“Sorry,让你久等了,我已经付过钱了。”
“纳尼?”我惊讶的抬起头,“怎么好意思让女生付钱呢。”
“男女平等啦。我一开始就是为了应付我妈才来的,浪费你时间真不好意思,这顿饭我请比较合适。”
钱都付过了,还能有什么办法。
我笑着说:“这么客气干什么,出来就当朋友聚会,吃顿火锅也挺放松的。”
“还请你回去跟令尊说一下,我们都觉得对方不合适,这样一来,双方家长都没什么好说的。”
我比了个“oK”的手势,转头,竟发现女生已经站起来,目光清清浅浅的落向我。
第522章 酥雪
那是一场极静的注视,就像清晨寺庙檐角将落未落的露水,周遭的喧嚣突然变的很远。
鱼缸里斑驳的清澈潋滟在她身后浮游,女生面容平静,可那平静底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就像一张素纸包裹的烛火,头顶煦黄的灯光落下,光晕透过肌理,渗出温润闪烁的暖意。
嘴唇淡淡的樱色没有刻意的抿起,更没有放松的弧度,却有种阳光照在午后积雪上的柔和。
我的指尖无意中抵住微烫的烟卷,火锅蒸腾的白汽还在缓缓升起,透明的水雾蒙住女生清瘦的身形。小小的捉摸不透的某种晃动又来了,缭绕的酱汁香气若蛛网摇颤。
“就此告别。”教外语的女教师姜滟给我行了个中式抱拳礼。
我从恍惚中抽离,不慌不忙的吸了口烟,打问:“门口站着的女的是谁?”
姜滟也不回头看,但说无妨的告诉我:“我闺蜜,我们曾经是大学同学,今天约好出来逛商圈的。”
我不由的感叹,不愧是教师,时间管理的恰如其分,跟高中那些拖堂拖到学生上个厕所回来刚好能听下一节课的老师比起来,丝毫不逊色。
“拜拜了。”姜滟向我挥了挥手。
我也挥手,礼态的对姜滟展现一个微笑哦啊,故意不去留意门口站着的女生。
等两人一前一后朝外面走去,我才伪装结束似的,把视线回到女生离去的侧影。
姜滟已经出门,而她已走到门帘边,卡其色的衣角将要没入路灯笼罩的黑夜,却在门口那道界限前,蓦的停住了脚步。
门帘的流苏还在晃动,她侧过半张脸回望过来,目光笔直的落进我的眼睛。清澈的眸子下半浮着一朵柠檬片般的怅惘。
此时应当有一艘救生圈。我冒出这样一个不着调的念头,视线的交汇以两双相对的眼神为端,摇摇欲坠,好似什么东西要掉下来了,说不清源头何处,故事的开场谁也不知道落笔的方向。
女生只看了一秒多一点,便离开了。
注意力收回的时候,我发现烟头的红点已经烧到了过滤棉。
……
……
南京很少下雪。
火锅店出来后,我习惯性的去便利店买杯冰美式。大冷天喝冰的好像很奇怪,可是我不觉所以,尽管我体质天生畏寒,我也似乎有股往冰窟里跳的自杀式抵抗,身体哪里不对劲了,就买杯咖啡。
在店员模板化的“谢谢惠顾,欢迎下次光临~”中走出塑胶的帘门,寒风裹挟着消寂扑到身上。捧着咖啡杯的手心便如同雪上加霜的麻木了,寒意具有超高传导性的从我体肤暴露的部分渗入每一寸毛细血管,就像一滴墨滴到宣纸上,洇开。
我还在想那位女生的眼神,琢磨她两次对视。思来想去,甚至有些魔怔,理发店的推销员穿着皮革风衣,喜笑颜开的向我递一张卡,说我不理个帅气的发型可惜了。我直接擦肩而过,并声称我快死了。
每年一季的春天,刚过完年还是很冷的。人们在繁华的街道讨论着沧桑与童话,保洁大妈的制服里塞着厚厚的衣裳,显得臃肿,比身高长的扫把将树叶一地的零落的堆到路边。
城市全然工业的色调,柏油路、绿石地砖,锈红的排水槽。路过的男孩女孩,男孩用手把女孩的围巾掖了掖,使之更好的护暖,女孩娇羞的脸颊便若呼出的热气,蒸出了红脂色。
这些也如寒风从我身旁一闪而过了,标有“明火不可放入”的垃圾箱旁,我对着黑压一片的夜空伸出手,掌心朝上,不见一片雪花飘落。
是真的不下雪吗?有一次我听说,南京每年至少会下一次雪,有的时候,雪其实已经趁人们不注意的来过了,只不过很小,很薄,甚至感觉不到这是雪,让人以为只是毛毛小雨。
来之若无,像极一种没有过程和结尾的情感,落在手心却永无汹涌,点在额头却未曾覆盖。
从火锅店出来的夜晚,我认为她也只是无意飘来的一片微乎其微的酥雪,一触即化,来不及感受,天气又是一派寻常。
所以无论如何回味,尽是庸人自扰的空想。
……
……
三月下旬,天气渐渐暖和了一些。这天我在单位,顶头女上司给我发来一条全体供应商大会的邀请通知。
“所有供应商员工必须参加,”女上司附言:“请问你们公司的总经理到底有没有空?”
这事我早就知道了,大会内容无非是感谢各供应商的服务与支持,说一些感人肺腑的发言,然后代表们一同上台领奖。
奈何总经理那天有事来不了,不得不让人代为领奖。巧了,我师傅休产假去了,这份重任只能落到我头上。
我回复:“我们总经理有要事在身,恐怕暂且只能由我代为出席。”
女上司发来一个“冒汗黄豆”的表情,说:“你们公司是没人了吗?唉也罢,反正你也在这工作有一段时间了,走个形式而已。对了,到时候你得穿好点。”
“穿什么样才算‘好’?”
“至少得西装打领带吧。”
论西装,我只有大学时期的校服勉强算得上西装,但谁家员工穿校服去参加公司大会?
没办法,等到大会前一天买一套吧,反正还有一个星期。
过两天,有员工投诉,有一辆早班车未按照规定时间发车。我以为是发车迟了,一看描述才发现是发车早了。
因为实际发车时间比规定时间早了一分钟,个别爱睡懒觉的,匆匆忙忙从住所跑来,妆都来不及化的员工就这么失之交臂了。也难怪,眼睁睁看着本该一分钟后才出发的大巴车在几步之遥的距离挥之而过,换谁谁不气愤。
我安抚一下员工情绪,然后打电话找那位司机核实情况。
那位司机称,当天发车的时候,站点已经没有人了,有员工在车上催促,并且由于那条路线经常堵车,所以就提前发车。
我与司机师傅攀谈交心一番,重点强调必须按照规定发车。司机师傅在电话里诚诚恳恳,表示下次不会再犯。
结果,周五的一个寻常早晨,分管发来消息,提醒我这周班车发车时间严重不准时,请我尽快核实并整改……
第523章 亲临现场
看到这则消息的时候,我着实摸不着头脑。如果真有那么严重,那么无论是提前还是延迟发车,肯定会有员工向我反馈,但是这周除了星期一那次,大多数反馈的都是司机态度、车内卫生等问题。
至于是否真的出现发车不准时问题,我得核实一下:
打电话给司机,有些司机师傅脾气不好,所以我不能上来就直入主题,先委婉的说:“喂,刘师傅啊,今天早班车情况怎么样?”
那头的司机师傅豪迈的回应:“好的很,好的很,今早还有员工说我开的稳哩。”
“哦,那很好,刘师傅您开车,我放心。”
“哈哈哈,过奖过奖,怎么?突然褒扬我,是不是这边要给我发奖金了?”
“你做梦,”我说:“今天早上发车没有提前或延误吧?”
司机师傅立马变了脸色,冲我嚷道:“我说,你不能仗着自己身份在这颠倒黑白啊,我这几天都是掐着点发车的。”
“那奇了怪了……分管提示我……”
“分管提示关我屁事!我可以摸着良心告诉你,我绝没有做错事,谁要诬陷我,我跟他拼命!”
见司机师傅急了,我连忙安抚:“慌什么,这么点小事就急,怎么成大事。只要你没真做错事,这边我护着你,谁叫我们是一家公司的。”
司机师傅听我一串慷慨大义之言,感动的不亦乐乎,“有领导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发车的问题,还请领导明察秋毫啊。”
“嗯,你该干啥干啥去吧,我去核实一下。”
“好的,领导你一路走好。”
挂断电话,我皱着眉头暗骂:“领导?我是个毛线领导,实习工资还没你们高。”(转正工资也没他们高)
坐在电脑面前稍加思索,分管不会无缘无故提出这个问题,他们也不会专门乘坐班车来监察司机的上班举动。追根溯源,问题估计出在GpS定位上。
每辆大巴车有两个GpS,本公司一个,另一个是按照甲方的管理要求安装的GpS。
我查了一下本公司的定位系统,显示皆没问题。然后查一下甲方公司的系统,显示竟漏洞百出。不止刘师傅那一辆时间不准,其余还有很多晚班车和接驳车的行驶时间都发生了大小不一的偏差。
真相已经很明显了,是甲方公司的定位出了偏差。
我把这事向女上司反映,女上司认真听完并点头,“有这种可能,但是突然好多辆车都出现了偏差问题,这难道不奇怪吗?”
“有没有可能,当初这几辆车一起装的GpS,现在年深日久,一起老化也并非无可能。”
“嗯,有道理,但是出现了问题就要解决,GpS不经用就要更换,那可得费工夫了。我们做事谨慎一点,完全确保就是GpS问题而不是其他什么问题,再下决定。”
我好累啊,“说吧,让我怎么做。”
女上司看着我,翘着二郎腿,中性笔在她的指尖转了又转,深思少许,说:“你看你家离那辆早班车的起始点近,乘坐率不高的话,亲自乘坐一趟。如确定不是司机问题,我就叫人寄新的设备过来。”
无奈,只能应下。
家离单位较远,顺路的早班车怕是只有刘师傅那一辆了。
几个月工作经验让我脑中迅速绘制出路线,只是……那辆车的起始点好像就在我和姜滟相亲的那家火锅店附近……
……
……
周末休息,实地乘坐只能等到下周一。
下班回到家,父亲在厨房做饭。我当其不存在的,掠过翻炒声和油烟机的嗡鸣,拖着疲惫到双肩下垂的身躯,径直进入卧室。
早上起床忘了开窗通风了,窗帘还死死闭合,我灯也不开,倒头扎进床上。
脑袋里面好似有一对欢悦的小蜜蜂飞舞,很难描述是什么样的心情。
就在我和姜滟结束相亲后的那天晚上,我其实已经不受控制的进行了深度思索。
首先,相亲地点是姜滟定的,她相亲结束就拉着她的好闺蜜去逛商圈了,顺藤摸瓜,很有可能就是因为那里方便她闺蜜过来。
而我观望窗外的时候,女生是从服装店出来的。女生去服装店不是买衣服就是看衣服,当时她手里什么都没提,明显没有买衣服。那么有无可能只是单纯的走走看看,营造视觉满足?
可能,但也有另一种可能。
姜滟与她会面的时候,她顺势理了理姜滟羽绒服下摆的褶皱,熟练的手法证明她经常整理衣物。
与姜滟巧妙的安排一关联,便得出一个推理结论:她在服装店上班。
显然这一推论还不够严谨,且仍缺乏相关证据,可万一呢……
床单似乎在轻轻摇颤,翻了个身,仰面朝上,手臂搭在眼睛上,已经不知道自己深思熟虑是为了什么,大脑比构思小说还要活跃。
难不成自己还想再见那个女生一面?
无法自证了,当我对自己的感情产生怀疑的时候,我就已经渴望目睹女生的芳容。
但是我又有什么理由去接近?我们甚至连话都没说过,唯一介于中间的纽带——姜滟也只是和我有过一面之缘。擅自过去找她,难保不被当成变态。
思来想去,还是算了。
……
……
周一,我比往常提早出门,地铁上抓着扶手差点打盹。列车抵达南京南站的上一站,我跟着下车的人群一起挤出车门。
出了地铁站,城市的公路已成早高峰现象,十字路口往后两百米的位置,便是班车的上车点,等车的员工沿着人行道排成长龙。
我看了眼时间,距离发车时间还有十分钟,于是不急不慢的去买杯冰美式。刚拿到咖啡,手机突然响了,女上司发来的,提醒我别忘了下午的供应商大会。
我回复“收到”,接着她又发来一则消息:
“你的服装准备好了吗?”
服装……
我一拍大腿惊呼:“完了!西装还没买!”
第524章 领带
走进那家服装店的时候,我脑袋有点混沌,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按理说,这附近也有其他卖衣服的,我不跑别处唯临这家,若是那个女生看到我,容易认为我另有企图。
前脚刚这么想,后脚已经完全置身店内了。大清早似乎没那么多客人,一进门连柜台都是空的。
我环顾一遍,没看到半个人影,心里纳闷:我还是推理错误了么……
或许那天人家真的只是走走逛逛,从这家服装店出来什么也没买。该死!线索都不充分的情况下,我竟然天真的认为女生一定就在这工作,太自作多情了。
正苦恼,女生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你好,欢迎光临。”
一排排如波涛的款式衣物后面,冒然钻出一个女生清秀的脸庞。她那双眼睛睁的很大,没有刻意的痕迹,就好像她看什么都是这般专注,像林间披着晨曦的小鹿一样,眼中映着自然的天空。
她抱着一块展开的鞋盒起身,顺势放了一只在墙上的展示架,一边踢着什么质量较轻的东西,一边抱着空荡荡只有泡沫和防水纸的纸箱走来。
我假装没见过她,就当自己是普通的顾客,问道:“你好,我要买西装。”
“西装是吧,稍等。”慢慢的,她已经来到我跟前,旁边有一扇半开的铁门,透过门缝里面大大小小的盒子垒放一起,应该是个储货间。
女生把地上一路踢过来的盒子一脚踢进储货间,再丢柴火似的将手里那盒也扔了进去,关门,两手一拍,表情无什么波澜,看着我:“请问你要买哪种西装?”
我注意到她的服饰,是员工服。若是相亲那天,她也穿这样一件出来,我猜都不用猜了,但也不奇怪,天还算冷,外面套件棉服很正常。
“就是那种……正式场合穿的。”
“你是上班需要吗?”她淡淡的问我。
我点头,“嗯,开会用的。”
“开会的话,建议选颜色稳重一点的。这边是西装区,跟我来。”她一边说,一边侧身伸手引导。
她走到一排悬挂整齐的西装前,手指轻轻拂过几件领口,“您对颜色有偏好吗?比如深灰色、藏青色、黑色?黑色最正式,但深灰和藏青比较显质感,平时穿也不会太沉闷。”
“我对颜色没有太大要求,你看看我这体型,什么款式适合我?”毕竟是替总经理上台领奖,要是穿衣不合,岂不丢公司的脸面……
女生上下打量我一番,似是思索,“嗯——你身材偏瘦,可以试试修身款的。”说罢,手指轻轻点出一件藏青色的西装,“这种版型的肩线收的比较利落,腰线这里也做了内收的设计。”
“我试一下。”
“好的,你穿衬衫了吗?”
我愣住。别说衬衫了,我连领带都没有。
她仿佛猜出了我的心思,面色不改的说:“如果没有衬衫的话,我可以顺便给您推荐推荐。”
“谢谢……”
更衣间内,自己把女生推荐的衬衫、裤子等换上,动作略显笨拙。衣服都穿上了,我对着镜子转身,细细品味,感慨她的眼光真的精准,无论是尺码和款型,都如何契合。
唯一的难题,就是我不会打领带……
忐忑一阵,穿上皮鞋从里头出来,女生早就站在椅架旁等候。
“衣服不错,很修身。”我先夸赞一番,左手抓着完全松开的黑色领带,晃了晃。
女生仿佛不知道我的暗示,沉稳有神的眼睛却给我一种看破不说破的深邃,“觉得不错的话就买下吧,最近店内搞活动,这些衣物统统九折。”
“我先把领带系起来。”我对着镜柱,领带绕过脖颈,双手分别抓住两端,在领口系了个“鞋带”。
我知道这样很蠢,但是不知所措的样子会让我觉得自己更蠢。
不合时宜的,背后传来女生的嫣然一笑。
我不爽的转过身,同时那道倩影也如影随形的凑到我前头,修长灵巧的手就像摘松果的松鼠一样,迅速解开我系的“鞋带”,旋即打起了结。
靠近的瞬间,有股淡淡的香气。她的手指灵活翻飞,不一会儿,领带就缠成了一个圈。
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能看清她低垂的眼睫,眼下浅浅的阴影。女生脸上依旧寡淡,非常平静,好似刚才的盈盈一笑是错觉,来自我隐隐所希冀的自然之音。
两三秒时间,她举着一个半成品对我说:“以后脱的时候不要把这个环解开,就这么保持着,你需要戴的时候直接一拽就行。”
说罢,伸手要递给我。
有点失望,我还以为她会直接在我身上系,不行给我套脖子上也行,不过这样总有点拴狗的感觉……
我和她的第二次相遇就这么很寻常的结束了,并不像爱情电影,没有激起多大波澜。第一次谈话,第一次相互靠的那么近,甚至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
原本羽绒服里就穿了毛衣,若是再加上衬衫和西装外套未免太过紧身,所以毛衣和原先的裤子脱了塞进购物袋。
还是有点冷,春天的风吹在腿上有股淡淡的寒意,可是上身极其暖和。阳光以初生萌芽的姿态洒在身上,过往的车辙声不注意间变得明朗。
和员工一样在站点排队的时候,我对着旁边公交站巨大广告牌的倒影照了照,有一种错觉,我感觉自己是人了。
大巴车来了,按排队顺序上车。刚才上去,刘师傅就发现了我,扯着爽快的直嗓大呼:“呦!领导今天乘班车了,幸会幸会。”
周围一圈人的目光齐刷刷瞥过来,我心里暗骂一声,没说什么,找了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坐下。
引擎发出低沉嗡鸣,像刚苏醒的野兽,窗外的世界开始缓缓后移。
路过那家服装店的时候,门面在移动的视野里慢慢缩小,变成一排店铺中的一个模糊的蓝色斑点,最后被一株新栽的行道树掩住。
阳光透过略带灰尘的车窗玻璃,像融化的黄油,涂抹在我西装袖口露出的一点衬衫白上。
心里有股很复杂的感觉,就像新衬衫的面料随着我的呼吸起伏的频率,视觉焦点流淌,没入快速传动的林荫,不见。
世界就像水洗过,城市的白噪音摇颤。我一直在意那天在火锅店的一次较长且短暂的注视,是什么快掉下来了。那是站在位置的方位,我一无所知。
后来,我回头了。就像总会有一瞬间,在青绿的叶子回旋肩头的时刻,气温捎走了地上尘土的呛意,命运掉下来了。
第525章 两碗馄饨
服装店见面后,我三天没找过她,后面三天也没有乘那辆班车,如往常一样坐地铁去的单位。
周四下午监督司机把GpS换上,回到办公楼已经快晚上六点了。按道理五点半就该下班了,但有些车肩负其他业务,等它们来到园区的停泊点,时间都不早了。
女上司也没走,她工作任务似乎比我还多,此时正佝着脖子,一脸厌世的表情,厚重的眼镜片里发光的屏幕只有一尺距离,也不怕度数加深。
我向女上司汇报了GpS的更换情况,她满意的点了点头,拎起桌上塑料袋包裹的烧卖,朝我递了递,“忙一下午,辛苦了,吃饭没?”
“没吃,”我推手婉拒:“我不食嗟来之食。”
女上司愣住,眼睛瞪的大大的,“嗟,我去,嗟来之食,这话说的。”
“我马上下班回家吃晚饭,吃太饱容易缺乏食欲。”
“你还饮食管理呐!都瘦成啥样了。”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腹部,“还好吧,没有大肚腩,但也不至于凹下去。”
“凹下去就成骷髅头了,”女上司打趣的说,旋即关切道:“早上吃早饭没?”
“我不吃早饭。”
“怪不得这么瘦……不吃早饭怎么行,要吃噢。你现在没感觉到,等你身体扛不住了,后悔都来不及。”
此话一开始没在意,回家路上的地铁,我看着窗外闪现的广告灯,竟开始琢磨起早饭的事了。
我对现在的工作感到枯燥,只要是工作日,我就提不起精神,对任何无可无不可的事物都倦而懒惰,因此不常吃早饭。
就像是一阵风复苏了殆尽木炭上的一点星火,我本能的想方设法改变乏味的现状。
第二天周五,早上提前出门,下地铁又到了那个商圈。
我有意避开女生工作的地方,绕了半圈随便找家馄饨店。
早高峰这个点人挺多,进去的时候只剩下一桌空着。我赶紧点碗馄饨,占了那个位置。
不知是今天阳光很好的原因,还是店内开着空调,没多久就感觉到热乎。
我扯下领带,解开领口第一道扣子。
不一会儿,热腾腾的馄饨被老板娘端上桌。蒸汽模糊了眼镜,我摘下来。
正低头搅动着碗里浮沉的馄饨,朦胧之中,店门上的风铃忽然响了,声音清脆。
我下意识抬头,一个熟悉的身影逆着晨光走进来。
轻度近视导致稍远的地方看的有些模糊,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女生穿着一件浅色毛衣,外套搭在臂弯,扎好的头发氤着一种早起梳洗后淡淡的香味。清晨的阳光从她轮廓漫过来,犹如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额角微微翘起的碎发闪闪熠熠。
店里人声嘈杂,她站在门口,似乎也是一眼认出了我,竟有些不知所措的呆愣了。片刻,且当没看见我,去柜台点了份馄饨,然后微微侧头寻找空位。
视线掠过我这桌,有点难为情的样子。
我则默不作声的把碗筷和眼镜往边上挪了挪,示意我不介意她坐我对面,至于来不来,就看她意愿了。
心里竟至紧张起来,余光捕捉她轻微的动作,一勺馄饨没吹几口,自作从容的塞进嘴里,舌头仿佛要起泡了。
终于她挪动脚步,带点迂回的轨迹,穿过两张桌子之间的空隙,毛衣擦前一桌顾客的椅背,在我对面缓缓落座。
“这里有人吗?”
“没有。”
“可以搭个桌吗?没其他位置了。”女生淡淡的问道。
我故作冷静的低着头,以为自己很有沉稳气质,搅动冒着热气的馄饨。“行啊,随意。”
女生不说话了,我借着吃馄饨的间隙抬起头,目光也很自然的落向她,说道:“我几天前是不是和你见过面?”
“准确来说我们早就见过面了,”女生双臂轻搭在胸前,脸上表情寡淡:“你和姜滟相亲的那次。”
“原来你记得,买衣服的时候咋不说呢。”
“你也没问啊。”女生淡淡的笑了下。
见对方不是特别夹生,我心忽然轻松下来,稍稍挺起胸,脚趾也不那么僵了,“我是心想,我这双轻度近视的眼睛每天要扫过上万张面孔,这些人当中大多数我是记不得了。可我也只是和你对视过两次,再次见面还是一眼认出你了,但我不能保证你一定就能记得姜滟的相亲对象长什么样子。既然如此,不如装作忘了,这样一来,你就不会因为不记得我而难堪,就算记得,也免得你尴尬。”
“我在服装店工作的,天天和人打交道,难道还会惊怕你三言两语不成。”女生抬手捋了捋额前的碎发,视线对准我的领口:“还穿着我给你推荐的衬衫呢?”
“嗯,很合身,穿起来也很舒服。”
“那很好,”女生把手放下,从筷筒里抽出一双一次性竹筷,“你叫姜言对吧?”
“这都跟你说?”
“她还给我看你的照片咧,说你是作家,可惜姜滟不喜欢太斯文的。”
我苦笑,“我不是真的斯文,后来你也知道了,我只是写过几万字的网文,算不得作家。”
“好歹是个网文作者,有作品就有心得。”女生说到这,稍感兴趣的样子,手掌托腮,沿着话题继续说:“你写的什么类型?”
“嗯——”这个问题需要我慎重考虑,因为我是想到哪写到哪,自己对作品也没个定性,思来想去,回道:“穿越。”
“历史穿越?”
“穿越到另一个世界,和现实世界很不一样的世界,然后各种形形怪怪的故事。”
“现在写的怎么样了?”
“封了,内容猎奇。”
“还写吗?”女生撕开竹筷的塑料包装。
“目前处于不写与思索的叠加状态,可以理解为不写了。”
“假如你要写,你打算在哪个赛道发展?”
这时,老板娘把她的那份馄饨端了上来。女生掰开竹筷,戳进馄饨汤搅动。
我也得以趁这个间隙思考。我都说了自己不写了,她反而问我以后写那种类型的书,言下有一种希望我继续写的意味。
第526章 有病的人
这种涉及未来行为的问题,我一向头疼,因为这往往具有承诺性。我若答是,就会出现一道沟壑一样的东西刻在脑子里,觉得不写就不行了;若答不是,万一我以后想写,就会产生类似被打脸的感觉。
所以我模棱两可的说:“如果我想写,我不会拿题材的框架束缚自己,动笔之前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写什么。”
女生睁大眼睛,更加好奇,“言情?”
“为什么会提到言情?”
“你说你写之前不知道写什么,那么你的文字大抵是和你的思想同步的,就像影子和脚的关系,你思想走到哪,你的文字就跟到哪。我大胆猜测,假如你写着写着忽然怀念往事,说不定就这么,一本言情小说横空出世了。”
“不可能,我不会写言情小说。”我用勺子舀了一口馄饨汤喝下去。
女生维持着脸上的寡淡,一手用筷子不停的搅着馄饨,另一手轻轻托腮,头微微侧歪,连带着几缕不听话的发丝也垂落到额前,克制的随意有着猫般的慵懒:“你怎么知道自己不会呢?我决定打工维持生活之前,我也不知道自己有一天会这么做。”
有一个疑惑困惑我很久了,姜滟大四在学校实习,她和姜滟曾经是大学同学,按道理是同龄人,怎么她却在服装店打工?曾经是同学……莫非后来就不是同学了?
“你不上学了吗?”我打问道。
“嗯,早就辍学了,如果不辍学,我现在有可能和姜滟一样。”女生轻描淡写的说,忽而转移话题,抬眼看着我:“最重要的是我知道自己现在要做什么,过去不可逆,未来不可知,我唯一可以拥有的就是现在,所以我选择了辍学打工。”
我没继续追问,谈话短时间中断。
女生搅的有点倦了,才小心扎实的从汤里夹起一颗馄饨,似乎没有吹冷的膝关,夹出来后就晾在蒸气腾腾的半空,鲜热的汤水凝在馄饨皮悬挂的边角,摇晃几下落入汤中,砸出水坑。
我随便说句话打消冷场:“你喜欢看小说吗?”
“是也不是。”女生说:“打发时间的时候看一看。”
“看什么题材的小说?”
“嗯……悬疑,还是喜欢能让我动动脑子的,不然长时间不进行深层思考,容易退化。为了不让我有一天突然老年痴呆,我时而有意无意的使思维活跃。”
“现在也是吗?”
“嗯,”女生寡淡的眼神突然深邃起来,眸孔里所凝敛的距离感,仿佛透过我的面容看到很远的地方,“有些直白,我注意到你身上有不对劲的地方。”
“什么不对劲。”我不以为意。
“你穿了一双与西装格格不入的运动鞋。”女生淡淡的说完,嘴角调戏般的勾了一下。
“哦,那是因为我穿这双运动鞋习惯了。”
“你也不洗,鞋头都破洞了,袜子也是破的,别问我为什么知道,你脚趾甲露出来了。”
她话音刚落,我就弹了弹脚趾,脚趾头真有股袜子洞勒住的紧绷感。
女生无任何取笑之意,从容的平静霎时尊重的缓解了尴尬。
她把馄饨凑到嘴边,唇瓣感觉还是有些烫,又缩了回去,说道:“你和普通的男生不太一样,我还上大学的时候,就会听室友抱怨前男友整天炫耀鞋子,还以为你们男生对鞋子看的都是很重。”
“正因为如此,所以我才不洗。”我说:“在我身上待久了,鞋子一样,衣服一样,眼镜也一样,我会认为它们身上沾有我的一部分,如果坏掉了、扔掉了,我就感觉自己一部分也远去了。所以我时常不洗,鞋帮子上的灰迹就像是我走走停停,不断坠落死亡的过去所溅起的血渍一样,我会意识到这是在复盘某种缺失。可以说我懦夫吧,哪怕我知道生存是一个永不间歇的死亡的过程,我也不想提醒,自己和自己所在乎的事物正在接近濒死这件事。”
女生忽然愣住了,她没想到我会这么说。我说这些话也不是想故作高深或自我伤感,就是突然有感而发。
她握着筷子的手悬住,馄饨悄然下滑一小幅度,又卡住。那双总是寡淡平静的眼睛此刻清晰的颤动一下,渐渐的瞳眸里生出别样的色泽。
好一会儿,她低头一口把馄饨吃下去,抬头的间隙顺势把额角的碎发撩到耳后,一边咀嚼,自然的动作,寡淡的外壳却好似裂开一条细缝,声音很轻:“你这不是无病呻吟吗。”
“有病的人才说自己没病。”
普通人会怼道“说出这句话的人是真的有病“,但是她没有。
她拿着筷子,把汤面上浮着的头花搅散,又慢慢聚拢。沉默像一滴水,在我们之间晕开。
过了一会儿,她抬头看我,“你觉得我有病吗?”
我凝视她睁大的有点恬适可爱的眼睛,回应:“这个时代,没点病的人,大概才是真的病了。”
女生静静的望着我,那双眼睛里总是带着距离感的寡淡逐渐,模糊的有些难以看清。然后,嘴角向上的牵动轻微,像是冰雪初融时,开裂下隐约可见的湿润泥土。
“我们大概是在同一家医院挂的号。”她就像是谈论新闻似的,调侃道。
……
……
用餐结束,我看了眼时间,距离班车到站点还有十多分钟。
去扫码付钱的时候,我偷偷跟老板娘说,把女生那份也付了,实际也是这么做的。
回到桌前,我装作处理工作的在手机滑动点击。等女生过去准备付钱,老板娘诧异的说:“你朋友不是帮你付过了吗?”
女生只是愣了一秒不到,很快就明白是怎么回事,踩着稍重的步子回来,“你怎么帮我付款了?”
“有人请你吃早饭不好吗?”
“我没让你请我……”女生微微别过脸,低垂的睫毛轻微颤动两下,“哪有人一声不吭请人家吃早饭的。”
我笑了笑,“上次要不是你帮我选衣服,我开会就糗了。”
“那是我的工作职责,多少钱还给你。”
我摇摇手,“别还了,我很少带零钱。”
“加V”女生说罢,从口袋掏出手机。
第527章 冷读
好友通过,女生也是丝毫不掩饰的,备注了真实姓名——宛溪。
我有些搞不明白的盯着聊天界面上的二字,是什么样的父母,竟会给女儿起个谐音伤感的姓名?
“很奇怪对吧,”宛溪猜出了我的心思,淡淡的给我转了笔馄饨钱,“我父亲给我取的名,他没什么文化,以为《浣溪沙》的huan读作wan,正好他也姓宛,就给我起了这名。”
“阴差阳错的摊上这么个伴随一生的称呼,是挺惋惜的……”
“不究其意,至少读起来不绕口,字面意思也普普通通。”宛溪确认我接收转账后,绕到桌对面抽了张面纸。
我放下手机,“我差不多该走了,不然赶不上早班车。”
戴上眼镜,忽然发现领带解开了,此时跟条温泉里泡软的蛇一样舒躺在桌面。
完了,我不会系领带。上次是宛溪给我系的,知道我不会于是特地教我不要完全解开,之前给忘了。
宛溪擦嘴的时候见我拿着领带茫然无措,面色寡淡的试问一句:“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我嘴硬,领带套到脖子上,双手把领带缠绕成麻花。
宛溪没说话,静静的看着我的笨拙,嘴角似有极淡的弧度,又或许没有。下一秒,她做了一件我完全没想到的事情。
只见半碗温凉还浮着些许葱花的馄饨汤被她挪到靠墙,右手按住桌面,左膝利落的跪上桌沿,整个身子如同掠过水面的燕子,一阵淡淡花香的气息朝我袭来。
视野瞬间填满。
餐桌的宽度是此时此刻最遥远也最接近的距离,我抬眼,清晰的看到她毛衣领口细软的绒毛在微微抖动,伸向我的手指很稳,指尖带点凉意,偶尔不经意擦过我的脖颈。
像微小电流窜过去,皮肤与她指关节相贴又接近的地方泛起痒痒的麻意。
手指翻飞间,领带规整的系好了。她帮我捋捋正,指尖轻轻抚平领结的褶皱。确保完美妥帖,才抬眸,像一只小鹿谛视橡子般,注视我的眼睛。只是须臾之间,她说“好了”,淡淡的女生体香才离开。
此时只有空调持续吹入偏热的暖气。
她同来时一样,利落的退回桌子的另一边,拍了拍膝盖。面色从容,就仿佛刚才的动作只不过拂了下肩上的落叶。
我不道谢,而是下意识抹了抹领口,有如查漏补缺的说:“我下次可不会忘记怎么摘领带。”
宛溪从椅背上拿起自己的外套,回眸,目光清凌的映出我的样子:“你不会忘记,可是总有一天你要自己打领带吧。”
她离开馄饨店,我不久出门,不同路的关系,外面小吃街的人海已经将她的身影遮住。
街头掀起带着阳光温度的风,胸前的领带飘扬,波段此起彼伏,蜿蜒盘曲,似一种复杂的感觉。
事实上之后我也没学会打领带,有时候甚至忘记领带不能完全解开,可是她指尖的冰凉指尖点在丝绸上,那一瞬间宛若融化的冰雪般的温度,久久难忘。
……
……
也就是从那时起,我每天提早三十分钟出门,以省钱的名义,地铁抵达南站上一站就下车。趁着班车到来前的时间去馄饨店点上一碗馄饨。
我对她说,这一线的早班车尤为重要,公司要求我亲自乘坐,以此监督。宛溪没有太大起色,也不知是否相信。
至少,上班的路上没那么孤单了。可惜就是不能每天碰到她,我还没到周末休息日为了她谎称加班的地步,她也不是每次都这个点过来。排班不一样,她们那边分早中晚班。
一个月的时间,我差不多也只有两星期和她一同吃早饭。我们聊了很多,关于她的,关于我的,工作的,生活的。但凡触及敏感的记忆,我便丝滑的绕过,有些事情我是不愿意谈及的。她似乎亦是如此,我们各自都有自身的禁区。
由于每天吃早饭的缘故,我感觉身体好多了,同事也会说我气色不错。
就跟天气转变的趋势一样,气温逐渐升高,风吹动行道树青绿的枝叶,鸟啭啾鸣累累的落下。好像一切都在慢慢变好,回暖的表象覆盖这座城市的许多个窗户,晨曦从楼宇的间隙爬上半空。
我对宛溪的了解从无到有,对她的观察也从未停止。一直以来,她在我面前所呈现的是一个沉稳务实的女生形象,很少依赖他人,妥妥的独立女青年。
可是事实真的如此吗?我注意过她走神时隐隐发颤的手,细数过她莫名紧张时眨眼的频率。每当我谈及自己家人,她眼神黯淡下去,话也随之变少。
于是我推测,每个女性强大的外表下住着一个缺爱的小公主。她或许也经受过打击,所以人类心理运行的规律迫使她外强中干。
一个月过去,已经是四月份了。
这天我们在馄饨店吃早点,她忽然指着我结圈的领带,说道。
“你该不会还没学会系领带吧?”
“没必要。”
“怎么没必要?”宛溪不是很能理解,“有时候你脑袋一热,给全部接下来了,都是我帮你系回去的。姜言,你是男孩子,你应该比我更懂靠别人不如靠自己的道理。”
我觉得要是一辈子都是她帮我打领带,那也不错。
顿了顿,我说:“你这句话是对你自己说的吧。”
“什么?”宛溪一愣。
我纹丝不动的盯着她隐隐惶惶的眼睛,说:“很多事物,表里是反过来的。你让自己表现的那么独立自主,心里面可能十分渴望依赖。亦或者,过去的你曾经极度依赖某些事物,后来因一些原因失去了,自我保护的机制促使你令自己强大起来。”
宛溪捏着勺子的指节微微泛白,整个人凝固了一瞬,下意识避开我的视线:“怎么突然说这些?”
“我只是猜的,可是你有点不安的样子。”
“我吃完了!”宛溪声音拔高一分,猛的站起来,椅子后滑,然后头也不回的走出去。
我看了看桌上她那碗还剩两三个的馄饨,心想自己好像惹怒她了。
第528章 共病
快速把自己碗里的几口馄饨扒拉完,然后喝口汤,去前台结账顺带要了个打包盒。
掀开门口的粗布门帘,阳光刺了进来,我在强烈的光线下眯了眯眼,外面的街道又是近乎人头攒动。她若是一出门就直接往服装店跑,这个时候差不多已经到店里了。
正琢磨着要不要多管闲事给她送去,门框头上细尼龙绳扎着的铃铛突然响了,清脆的声音。
我第一反应竟不是抬头,而是缓缓扭过去,只见宛溪没走。她背靠着门框一边的白色外墙,头微微后仰,后脑勺一副倦姿的倚着实心的木门框。额角那边分向耳垂的一缕碎发隐隐遮住了门帘最右侧一个字的笔画的部分,肩膀也好似缺水的花茎微微歪向一侧。
目光空落落的洒向人群中不规则固定方位,贝齿如同沙漠里的海鸥篆取水源一样,啃着手指甲。
这是紧张的表现,我尽可能自然的把打包好的几颗馄饨在她眼前晃了晃,“食物别浪费,吃不完可以中午热一热再吃。”
宛溪眼睛斜着睃了我一眼,又转回去,说话有点着急,“你帮我吃了吧。”听得出有在极力克制。
“男女授受不亲。”
“对不起,”宛溪咬住有点秃了的指甲,低声道,然后松开,“我有点激动了。”
“你已经是我关系较好的异性中,最正常的一个了。”
“其实我突然说话那么大声,不是愤怒……我只是……”宛溪忽有些不好意思,低着眸,用鞋尖拨弄台阶上一块磨得光滑的石子,“突然被别人看的那么清楚,竟然有点不适应……”
“很正常。”我有过类似的感受,清楚此时她最需要的不是通俗的安慰。
“你说得对,我内心一点也不坚强,我所表现出来的不过是一种伪装。”
“人都会伪装,但是你不杀人放火,也不谋财害命。我在你身上看到的‘伪装’是一个努力在岩石缝生长的花,玫瑰也好,月季也好,即便被岩石挤得枝干歪斜,花瓣上也沾着清晨露水和挣扎的痕迹,其本身,我们都是在用自己觉得的方式保护着内心的柔软,这没什么可指摘的。”
宛溪拨弄石子的鞋尖倏然停住。
我风轻云淡一笑,慢慢把打包盒递过去。宛溪伸出手,我小心翼翼放进她手里。
她掂了掂那份温热的馄饨,然后像抱住一个暖水袋那样,拥在怀里。“你还有多少分钟上车?”
我看了下时间,“还早,十几分钟。”
“送我去店里好不好?”
我答应了。
混在清晨匆忙的人流里,步伐意外协调。阳光把影子拉长,又缩短,人行道的砖石上交替变换。
离服装店还有十几米远的地方,宛溪忽然停下来。我随之驻足,侧头看她。
“姜言,”她声音很轻,散在风里,清晰的钻入我的耳朵,“你说,这世界上有没有什么,是永恒的?至少……一生不会凋零。”
宛溪没有看我,像是对空气发问。侧脸线条微微紧绷。
我滞住,目光掠过她那被阳光染成琥珀色的发梢,望向尽头流动的人影。
刹那间恍惚,这个问题我也思考了很久,不知为何,那年夏天底盘下滚动的车辙驶入脑海。
曾以为那个夏天很大,是口袋里藏着也不会融化的雪花,后来发现很小,我至今也无法从走马灯似的回忆中走出来。
那次车祸之前,有关于那个季节和车载广播抒情的小曲,无疑是接近美好的,车祸之后,了结了一切,也凝固了美好。旅程中断在此之前,不可谓不是美好凝固的永恒。毁灭早就永恒,凝固之外是无穷的痛苦与孤独。
但可是,永恒不是长度。计较时间这个计量单位,亦是把美好困在了囚笼里。也许是某个瞬间的重量,是第一次为某个人心跳漏半拍时街角亮起的路灯,犹豫的一刻,已经比很多个永远更久了。
我忖度一番,也只是模棱两可道:“有吧,起码我活着的时候,我会去相信。”
宛溪莞尔一笑,笑意很浅,眼睛弯弯的。很快恢复正常,平静的说:“就到这吧,你也快赶回去,不然赶不上班车了。”
“我不急,赶不上只有可能是班车提前发车了,大不了我投诉,然后我再处理我的投诉。”我打趣的说。
宛溪嘴角勾了一下,旋即敛色,一本正经的打量我的领口:“你领带松了。”
“有吗?”
她抱着馄饨盒的手臂微微收紧,朝我靠近一步,伸手帮我理了理。
离的很近,我鼻尖萦绕她淡淡的发香。
下一秒,她抱着馄饨盒的臂弯轻轻碰到我手臂外侧,连同给我理领带的手,如同蝴蝶点过水面,绕到我背后,贴了一下。
甚至算不上一个完整的拥抱,但是待我回过神,她已经退回了原来的位置,微微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表情,耳廓边缘晕开一道极淡的浅红,阳光下无所遁形。
“快走吧,”她盯着自己鞋尖,声音闷闷的,“你还要上班呢。”
说完便不再停留,抱着馄饨,转身小步跑向服装店。
后背还残留点虚幻的温度,像雪花纷纷落到热烫的皮肤上。直到店门吞没了她的身影,周遭鼎沸的人声、水果车大喇叭的吆喝声,才结束暂停的恢复运转。
内耗严重的人有一个毛病,总爱在已经没有任何意义的事情上反复琢磨。一次睡不着的夜里,我得出结论,假如我当初没有和魏语走那么近,就不会发生这些。
过度的接触与对视,是相互刺入对方血管的荆棘,于是我死死的抓住视线,不要孤独可怜的跑向任何人。
直至恍惚的意识像氢气球,断了线,轻飘飘上浮的摇晃不定,是一种目标既定但迷失方向的情感。
……
……
之后我再也没有去那家馄饨店吃早饭了,甚至不吃早饭了。我没有联系宛溪,没给她发一条消息。坐地铁也是到南京南站换乘,中午之前都要挨着空荡的饥饿。
我害怕,我会以为自己爱上宛溪了。
第529章 五月
五月上旬,气温一夜之间上升一个台阶。醒来为了不让自己陷入回笼觉,我赶紧眯着眼睛从枕头边抓起手机,屏幕刺眼的光和随便刷刷的内容能一定程度令我渐渐清醒。
天气预报说今日九点后,气温会升到25度以上,洗漱完我边打开衣柜,翻找一件薄款的外套。
一件件拨开悬挂的衣服,无意间发现宛溪当时给我推荐的西装,里衬的白衬衫领口系着领带。
我恍惚了一会儿,不知不觉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和宛溪产生联系了。那天她轻轻抱了我一下,之后我几乎没有任何预兆的,突然与她断联,馄饨店也不去了。她也没有给我发过消息,我们的关系就跟这该死的鬼天气一样,说变就变。
话说,她现在在干什么,有时会去那家馄饨店点一份普通的馄饨吗?
我找到那件卡其色的尖领长袖衬衣,内搭t恤,镜子面前系好扣子,寻常的不能再寻常的,出门上班。
这天我在南站上一站下车了,我先去那家馄饨店门口瞄了一眼,她不在里面。
然后我又去了服装店,进门后出来迎接的是另一个女性,也穿着这家店的工服,语气更为悦耳热情,我却感觉差点意思。
“你好,欢迎光临~”
我装模做样的左顾右看一遍,“我看一下哦,有领带吗?”
“领带有的,这边,跟我来。”
女人给我介绍了几款纹路不同的领带,我故作认真的打量一番,假装不经意随谈:“嗯……各具特色,但是我记得有一款领带,我上次来的时候是另一个人给我推荐的。”
“是哪款?我找找,看看在不在。”
我挠了挠下颌,很头疼的样子,“我忘了……你问一下那个人,或许她知道。”
然后我向女人描述了一下宛溪的大致容貌,还有买衣服那天的具体时间。
女人的秀眉紧紧蹙起来,深思好一会儿,“那天……你说的是那个扎慵懒低垂丸子发型的女生吗?哦……她离职了。”
“离职了?”
我重复一遍这个词,所以平调,倒没有表现的多吃惊。然而胸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咔哒一声,像一根线无声无息的绷断。
女人说:“我没记错,她是两个星期前离职的,好像是换工作了好像。“
“这样啊。“我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去了哪里,甚至没有流露出多余的好奇。
最后我以“考虑考虑”为由,什么都不买就离开了。
推开门,走进五月的阳光里。
阳光很好,明晃晃照在街道上,落在行人的肩头。店门在身后闭拢,那声热情的“欢迎下次光临~”也给关了进去。
忽然不知道去哪里,班车照常会来,装满水果的卡车的大喇叭还在不停的重播,一切与昨日没什么不同。
这条街的人流渐渐浓密。我转头,目光所趋十几米远的地方,似某个搬空的角落。只剩下一点浮沉,在枯枝割裂的光柱里,无望的漂浮。
……
……
第二天。
办公室内,隔壁桌的几个年龄参差不齐的女同事嘻嘻哈哈的聊八卦日常。其中一人今天穿了绀青格的JK裙,大腿套上一层透明丝袜,走起路来,裙摆盈盈飘荡,惹的男同事们目不转睛。
我忽然有感,万物似乎都喜欢在炎热的时候翻开自己,就像女孩们脱下秋裤换上了裙子,压抑一整个严冬的躁动伴随无处遁形的体味,肆意弥漫。
连最含蓄的枝桠都迫不及待的摊开所有叶片,积攒的情愫暴露在灼热阳光下。
人也一样,总会在某个燥热的午后,不受控制的探出头来。
但我感觉自己是反季节水果,一谈到趋渐酷热的天气,我只会胸闷,然后就想抽烟。
休息的间隙,我跑到外面吸烟区小小啜上一根。
烟烧到四分之三,姜滟突然发来一条消息。
姜滟:“最近有没有什么好看的小说,推荐推荐。”
这家伙平日跟我联系也不多,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上一次聊天记录的日期还是相亲。
没急着回复,吸完最后一口,我把烟头丢进盛了水的灭烟缸。手机又响了。
姜滟:[图片]
点开图片一看,是姜滟和别人的聊天截图,这里的别人正是宛溪。
图中,宛溪发消息询问了刚才姜滟问我的问题,姜滟只是回了个沉默的表情包。
每条消息间隔时间都不长,我刚读取完截屏的所有内容,姜滟又快马加鞭的发来语音:“我不怎么看小说欸,所以很难答。你是写小说的,你懂的应该比我多,有没有好书推荐一下。”
我该怎么委婉的表达,其实我也好久不看了。半晌,打字回道:“《三国演义》”
姜滟:“……”
我:“没毛病啊,四大名着。”
姜滟:“人家问的是网文,唉……我一会儿还要带课,你是作者,这是你的专长。我很忙,想好了自己跟她说吧。”
我:“我早就不写了……”
……
之后又没了下文。
这次对话莫名其妙,给我一种没事找事的感觉。
起初没在意,吃完午饭,我去办公楼一楼的休息区,趴桌子上午睡。脸埋进臂弯里,这个时候是一天中最有睡意的时候,胡思乱想之际,姜滟给我发过的消息,竟又跳来跳去。
我皱起眉头,总觉得不对劲,字里行间似乎另有含义。
宛溪和姜滟曾经是大学同学,现在也是好朋友,那么她不可能不知道姜滟的爱好,怎么会不知道姜滟平时不看小说。
我跟姜滟不过相亲之交,找我征询且附上聊天截图,莫非是在暗示我什么?
彻底睡不着了,我揉着有些混乱的头脑从臂弯里起来。
心中已经有了猜测,可不敢轻易犯险。再三谨慎,我又给姜滟发了条消息:
“新年好”
十秒钟后,姜滟发来一个定位:“宛溪现在在这上班,当物业客服的,工作是我托我另一个朋友的关系给她找的。你给她拜年去吧,我还要准备教案呢。“
又过了两秒,姜滟补充一条语音:“你真夹生欸!“
第530章 领证
基本可以盖棺定论了。
如果宛溪不想看到我,整天跟姜滟吐槽我这不好那不好,姜滟根本不至于甩一个定位给我。
我查了一下,地址就在她原工作地点往北两三公里,也是一个写字楼园区,只不过结构与我所在的企业园区大不相同,那边准确来说是联合办公空间。
要找她么……
如果找她,就意味着我在乎她,真正纠结我的不是我真的是否在乎她,而是我是否承认自己在乎她。
我给我自己一支烟的时间思考这个问题,打火机咔嗒一声,火苗窜起,点燃了烟草,也扭转了命运。尤其对我这种单身快四年的人来说,谈莲爱已经不能是学生时期那么理所当然,那么不计后果。
那时候的心动是纯粹的,莽撞的。
而现在,把心交给另一个姑娘,无疑是割开脉搏,让对方把温柔的刺扎进来。一种清醒的献祭,清楚所有的蜜意都潜伏着疼痛,靠近意味着将来可能的剥离。
奈何长期的孤独让我的灵魂失血,我太了解自己了,我需要的恰恰是那种带刺的温暖,那种能让我重新感觉我还活着的疼痛。
所以经过一根烟五分钟的心理纠缠,我允许自己走向她,拆开糖衣,吞下灾难。
烟头跳进灭烟缸的水槽,滋溜一声,最后一缕白雾腾空蔫瘪,我拿出手机。
不是打给她。我查看了一下公司的定位系统,找到距离那边最近的大巴车,再打电话联系驾驶那辆车的司机,让他帮忙跑去那片写字楼。
半小时后,司机把物业客服的联系电话拍照发给我。
理论上的午休时间结束后,我拨打这个电话。等待的这个过程,我在空中连廊投下的巨大阴影下,来回踱步,辗转反侧。
我心想,如果接我电话的那个人是她,那么我非她莫属了。
提示音接连响起,一声,两声……
“喂,您好。”宛溪的声音混杂着细微的电波杂音,传入我的耳朵。
我在连廊的阴影里停住脚步,紧绷的心落下,我牢牢抓住冰凉的金属栏杆,“你好,请问是客服中心吗?”
宛溪愣住,半晌,正经的回复:“是的,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我随口编造了一个关于食堂卫生的问题,目光越过栏杆,阳光下的玻璃幕墙反射刺眼的光,温暖的色调融化交错的天际。
宛溪耐心听完,也装作没认出我,用职业化的术语对我说:“您的问题我已了解。关于食堂卫生问题,首先,这里是没有食堂的。因为这里不是企业园区,这里的写字楼由各个小公司组成,不存在统一管理、面向全体的食堂。不过一楼有便利店、小餐馆,如果您说的是一楼餐馆的卫生有问题,我可以提供他们的联系方式。”
“哦,不好意思,我没在那吃过饭,所以不知道是哪家餐馆有卫生问题。”
我很好奇她是怎么忍住不笑的,宛溪处事不惊的说:“原来是这样啊,没在那吃过饭就发现了卫生问题。可是我必须知道是哪家餐厅,这样才能为您提供帮助。”
“请我吃顿晚饭可以吗?我付钱。”我说:“你陪我共度一顿晚餐,我说不定就知道了。”
听筒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细微的电流作响。
几秒钟后,她的声音再次传来,语调稍微放缓些,比起职业化的术语更自然清美:“先生,那么我们约定晚上六点半怎么样,你六点半赶得过来吗?”
电话那头,一个估计是她同事的女声出现在听觉的边缘:“不对!你跟客户谈话怎么感觉不对劲咧!“
我捂嘴掩笑,“不是应该先约定地点吗?”
“人家想跟你边走边想。”尾音轻轻上扬,像羽毛扫过心尖,有点耍赖,又有点理所当然。
与她之前公事公办的机器般的语气形成奇妙的反差,让我不由怔了一瞬。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说。
“嗯”宛溪嗯完,几乎没有转场的恢复之前的职业化语调:“那么,请问您还有其他问题吗?”
我说:“通话的时候,忽然想到客服小姐姐这么恪尽职守,于是时间突然过的好快,要掉下来一样。这算不算问题?”
“不算”宛溪简短的回道,隐隐有点憋笑。
通话结束,手心有股暖暖的感觉,金属栏杆已经被我捂热了。
……
……
我们就这么进入了暧昧期。
之后的接触愈发频繁,从刻意制造的“偶遇”,到心照不宣的约饭,我们不再需要蹩脚的借口。聊天对话框里的琐碎日常和深夜倾诉占据整个屏幕,一同走过很多条无需目的的街道,路灯见证,肩与臂的距离在并行的过程中悄然缩短。
随着与她生活的点滴渗入生活,那些盘踞在我心头,潮湿霉菌般的内耗和失落竟真的如同晒在阳光下,胸口时常窒息的郁闷被另一种流动的温暖给稀释中和。
一切都在顺利发展,我们渐渐的,在一起了。
三年后,经过很多个思想斗争的转变,我向宛溪求婚,她欣喜的要求我为她戴上戒指。
兴奋与狂喜之后,我们很快被卷入一股踏实而安稳的洪流。
周末回爸妈家,我们就将此事告知。
父母一听说我要结婚了,纷纷乐开了花,公婆俩竟比我们还积极,饭桌上一个劲的讨论起婚礼的安排、选址等。
父母觉得人生可能就那么一次,所以必须办的华丽一点,不惜钱财。我和宛溪则认为要把钱花在刀刃上,内容大于形式,别太寒酸就行。
选好婚期后,我们根据双方的家庭和经济情况,确定了预算。
之后便是领证、订婚宴场地、联系婚庆公司等等等。
流程挺复杂,不一一细说。
领证当天,我们去了趟登记处。取完号需要到左边的等候区等待工作人员叫号。
左边是结婚登记,右边恰恰相反,是离婚登记。
不知是否是氛围原因,那里的光线似乎更冷白一点。
几排蓝色的坐垫椅,每排三个座位。等候的人群中有年轻人,也有中年人,他们都不约而同,男女分别坐在靠外侧的座位,中间那一块永远干净整洁,中间的蓝色坐垫甚至察觉不出分毫的凹陷。
他们谁也不看谁,或低头看手机,或抬头一眼不眨的望着显示屏的号码数字。那里的等候带着压抑的寂静,我不觉看了很久。
第531章 喜帖
轮到我们,窗台前,工作人员确认一下我们提供的材料无误,然后向我们讲述一系列法律相关的事项。
最后,小姐姐抬起眼皮,目光在我和宛溪之间扫过,念说明书般的语调问我们:“请问你们确认吗?”
这句话,小姐姐一天可能要问几十上百遍,但对于我,它重若千钧。
宛溪率先回答:“我确认。”
几乎没有任何疑虑的间隔,我旋即应道:“我确认。”
按印。
红色的章压下,噗的一声闷响,我心里恍然为之一颤。犹如一道封死的铁门关上,震落了些许灰尘,门后的黑暗,一个模糊的影子应声晃动,旋即隐没,徒留空响。
“姜言,”宛溪抿着微扬的小嘴,拉起我的手,“还有一个简单的宣誓环节,我们快去吧。”
刚才的恍惚还残留在脑海里,现实的光辉抹去,一点残影粘在思绪的边框,很快消失不见。
我点头微笑。
站在背景板前,负责摄影的是一个络腮胡扎小辫子的中年男人,带着厚重的黑框眼镜,声音夹杂了香烟沙哑和一股韭菜味,说话倒挺好听,一遍调试设备,一边夸道:
“二位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恐怕世界上没有人比你们俩更般配了。”
宛溪笑着回应:“谢你吉言。”
我只想快点结束。
结束后,我们各自拿着小红本,走出大厅。
风和日丽,我们肩并肩走在人行道上,万物生机勃勃的景象,行道树枝头的山雀挥动翅膀,抖下一片翠绿的棕榈叶,落入斑驳阳光,拂过我的裤脚。太阳挂在前上方的蔚蓝天空,如此晴朗,我有点看不清,耳边出现白噪的嘶鸣。
“我们现在是合法夫妻了。”宛溪揽住我的胳膊。
“嗯”
结婚证硬质的封面在阳光下有些发烫,被法律和社会认可的关系压在手心,沉甸甸的感觉。
说不上来为何,我并没有我预想的那般兴奋欢喜。相反,肩膀越来越沉,走几步有点喘不过气的感受。
我现在是已婚人士了,我的爱人就在身旁,这样的场景放绝大多数人眼里都是可喜可贺的事情。只有我模糊的明白,我从此以后就不再轻松了,家庭的枷锁死死扣住我,以后我不得不拿出责任与担当,甚至连呼吸都不能痛快的哭泣。
……
……
几天后,我下班后已经有点晚了,去了趟小酒馆,我要找一个人。
推开巨大的玻璃门,里面依旧飘扬着清新淡雅的纯音乐,我的目光左右扫视,在靠窗的座位找到了她。
夏婧那么喜欢穿花纹衬衫,头发整整齐齐的扎在脑后,额角一缕长发未被竖起,独自垂落,沿着脸颊曲线。
“一个人吗?“我打声招呼,在她对面坐下。
夏婧一看是我来了,就像老朋友碰面,眼睛倏的亮起来,“呦!好久不见,今儿个怎么有雅兴来这了?”
我笑笑,掏出一根烟,“来看望你呀。”
“我又不是老人,说的好像我快死了似的。”夏婧打趣说,喝了口西瓜汁。
我再掏出打火机,“上次见面是在这里,这次见面还是在这里,你有那么多功夫泡酒馆,无拘无束,这难道不是‘七十而从心所欲’吗。“
“滚蛋吧,你才七十多岁。“夏婧咯咯笑起来。
点燃烟草,我握着打火机的手甩了甩,吐出一抹白雾,摘下香烟,说道:“最近过的怎么样?”
“也就那样呗。”夏婧后背仰着椅子,摇了摇圆筒玻璃杯中的果汁,“一天到晚没什么事做,自由自在,但顶无聊的。”
“哦,”我将烟灰抵在烟灰缸边缘,烟雾在两人之间缭绕:“我挺羡慕你的,年纪轻轻不用为钱发愁,想干什么干什么。”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夏婧叹气,看向窗外的车水马龙,眼神里隐隐飘忽着一种暗淡,“我的物质生活比大多数人优越,但是我现在每天还是时常不开心,按道理作为人类,我应该知足了。唉……可能是我溅吧。”
我知道她是为那个男人而忧郁,但不道破,也没必要多管闲事。又吸了一口,说道:“人活着就是会疼的,像牙疼,像胃疼,哪哪都疼。”
“还有这里是吧。”夏婧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扯着嘴角,挤出一丝云淡的笑。
我没说话。
夏婧一口让果汁杯见底,按在桌上,微俯脖子,视线瞄着桌沿的棱线,畅意的舒了口气,“有人得不到而疼,有人得到而疼,到哪都会疼。我就是那个一边制造伤口,一边拿止疼药缝缝补补的人,或许麻木是种有效的选择,可是我戒酒了,我最后还是宁愿清醒的痛着。”
“得到而痛?为什么得到还要痛?”
夏婧抬起眼,目光穿过尚未散尽的烟雾,“很简单的道理。得到,也意味着失去其他所有可能。选择了一条小河,那条还没走过的路,那个没陪你一起走完的人,那种截然不同的人生,平时感觉不到的,某些时刻,不都一一离散了吗。”
我若有所思,摘下烟头,吐出的烟雾更为浓稠,“圆满和遗憾从不是相互对立,有的时候,圆满落地的同时,遗憾有如影子铺了满地。”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夏婧轻轻晃着空档的玻璃杯,冰块碰撞发出寂寞的声响:“我也是思考很久才明白,我是注定要忍受伤痛。但至少,我选择的疼,是我熟悉的疼。”
“说的那么伤心,本来就已经很苦了,还嫌不够难受吗。”
“那你倒是说说你是来干什么的,距离上一次偶遇也过了一段时间,估计有事找我吧。”
我吸完最后一口,烟头按入缸中。随后,我外套的内口袋掏出一张喜帖,铺在干净的桌面,手指推搡着滑到夏婧面前。
夏婧忽的沉默了,盯着封面上大大的囍字,漫不经心的笑意退潮般消散。
静静过去好几秒,抬起眼看着我说:“你要结婚了?”
“嗯,特邀你参加。”
“可以啊,你。对方是个好女孩吧。”
“是的。”
“哦……那挺好。”
夏婧的异常不难理解,甚至在我掏出喜帖之后,我也有点惊讶。分明是自己策划好的事情,我却有种后知后觉的错愕。就像上一秒我还若无其事,翻页,下一秒我就要肩负莫大责任,这般的恍如隔世。
“恭喜恭喜。”夏婧对我表示祝贺,眼中情绪复杂。
因为夏婧是除了我自己以外,最清楚这场婚礼,新娘不是她。
第532章 婚礼
夏婧打了个响指,服务员走过来,夏婧又点了杯冰镇西瓜汁和一杯生啤。
待服务员走后,夏婧才把请帖推回给我,“心意我领了,但我不去。”
我不追问为什么,默默的把请帖收回口袋,继而又点上一根烟。
“只是单纯的不想去,而不是芥蒂什么。”夏婧大拇指抠了抠中指指甲,又补充道:“能看到你最后选择了自己认为正确的道路,我为你感到欣慰。”
我看着窗户玻璃中模糊透明的自己,吸了长长一口烟。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又慢悠悠的从唇齿飘出来,说不出什么感受,烟雾给玻璃的影像蒙上更深的灰翳。
“谢谢”我半天只凑出这么两个字。
夏婧沉默了一会儿,这时,服务员举着托盘,把啤酒和西瓜汁端上桌。
冰镇的果汁时时渗着凉气,玻璃杯外壁凝结一颗颗水珠。夏婧手指沿着玻璃杯缓缓划动,水痕断断续续,她垂眼望着指尖的水渍,随口说:
“上一杯刚端上桌的时候,也是这么爱‘冒汗’,现在一对比,干燥的不行。”
“……:我不说话,自顾自的抽烟。
“然后我就在想啊,杯子是同一个杯子,我很喜欢那种握在手里的冰冷的触感,喝一口,手心凉凉的,捂在脸蛋很舒服。可是永远没有永久,水份会蒸发,西瓜汁是消耗品。随后我便悟得,这个世界是事态组成的,而不是事物,事物是易变的,比烟雾还要虚无缥缈的东西。“
“……”我转过头,夏婧也在看我,眼神凝固,格外认真专注。
夏婧笑了笑,张开五指,向我展示一下覆着水渍的掌纹,“事态是手,手上有什么,这是事物。一会儿水渍就蒸发掉了,但是我的手还在。”
我把烟雾排出来,说道:“既然水份总会蒸发,这只手反反复复抓住玻璃的意义何在?只是体验冰凉的过程吗?”
“是体验,我抓住了玻璃杯,意味着我要承担手心干燥的后果,但是我乐在其中。因为我可以决定我手中是什么,而不是玻璃杯决定。”
“不是谁都有的决定。”
“玻璃杯就在身边,在,我就能决定。前提是我会思考,我真正想抓住的,以及我是否会后悔。”
我皱起眉头,说:“这是未来的事情。”
“未来再说。”夏婧笑笑,毫不在意的展开双臂,洒脱的样子和某个人很像。
我不懂她在说什么,突然不愿待下去了,烟抽完,啤酒一口干掉,便借口告辞。
“留个联系方式。”夏婧叫住我,“在这里遇到你两次了,好歹曾经搭一辆车的交情,以后我万一混不下去还能投靠你。”
“恐怕到那个时候,我比你还尸骨无存。”我半打趣的说,把手机号码告诉她。
夏婧拨打一遍,听到我手机响了,确认无误,按下取消,响铃中断。
夏婧对着手机屏幕那一串号码凝思片时,端起玻璃杯和我空了的啤酒杯碰了一下,“说那么多话让你烦了,不好意思哈,我只是……突然得知这个消息,头绪有点混乱。下意识,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了。”
“反正我不讨厌你这个人。”
“那就好,”夏婧抿了一小口,上唇沾了点冰沙,她吐出舌头刮走,“很遗憾,我是不能参加你的婚礼了,但是提前祝你新婚快乐。”
“谢谢”我又违和的道了声。
……
……
一个人走在路上,偶尔会为一些沿途的不堪入目而停留,比如歪了“头”的路牌,掉下来碎成渣子的信号灯,不知出于什么目的被安置在停车虚线内的马桶……
每到这个时候,我便偏执的去思考,思考时间是流体还是质量,思考一枚落叶的阴影压死了一只蚂蚁,思考地上的裂缝坑洼不知不觉吸走了美丽的年华。
思路钻进了水渠,沉入了积水,乘坐纸钱燃烧时上升的黑烟,从云缝里跌倒下来。兜兜转转,回到我自己身上。我写这些是干什么!虚无缥缈的东西,我有太多的思考,我想压缩成一句话,一只企鹅踩在雪地的形状,无声的呐喊。
那时我便回想起,一个姑娘在车上,车子行驶在一望无际的公路,两边的野草爬满了坡度,她问我要不要听久石让的《merry-Go-Round》。漫不经心、随意而为的语气,好像在说,她害怕孤单。
于是我心疏离,一根香烟把有着碎石砖和野猫的视野染成灰色,细听手指间断裂的模样。
隔的太久远,就像昨天一样。猩红的灰烬里面藏的什么,我认为是一切,正因为我看不到絮白的背后,所以什么都有可能,然后假装弹烟的时候,里面掉下来鱼泡、鹅卵石、女人的指甲。
其实她不知道吧,或许她知道,我也一样孤独,孤独到走路需要踩着线,那样才不会陷落,眼镜要时常擦拭干净,方能保证污渍里不会躲着怪物。
就像她开车把我带走了,她似滚滚的雷声让我脱离世界,却没有把我带回来。
……
……
回到家,捏着钥匙推开门,屋内传来宛溪的欢迎。我站在玄关换鞋子,她兴致勃勃的小碎步跑来,手里捧着笔记本,上面红笔黑字写满了婚礼的各项安排,页脚还有注释。
称呼也改了,她不直呼我姓名,亲切的称我为“老公”。我一笑而过,自己终究是被这些身份给淹埋了。
宛溪做了宵夜,我一口不剩的吃完。洗完澡穿着短袖短裤,脚套拖鞋,去公寓过道的安全出口吸烟。
很寻常的一天又一天过去,转眼,我熬到了我被命令为主角的日子。
这一天,我的丈母娘坐着轮椅过来。我做完前面的祭祖、接亲、堵门工作,轮到给丈母娘敬茶了,我单膝下跪,形式上的将茶杯双手递交。丈母娘也算给我面子,接过去的时候还嘻嘻哈哈的。
下午临近傍晚,所有的宾客都汇聚宴席。距离仪式入场前还有一小段的空隙,我趁着这个空隙到外面抽烟。这时,
一个电话过来。
第533章 电话
时隔多年,那个熟悉的声音再次通过电话传达我的耳侧,我便失了神,整个身心为之颤抖。
我不敢置信的对着手机说道:“是你吗?”
对面沉默好一阵,就像一落不知名的小雨滴到吊篮翡绿的叶上,低声道:“我们的路还有一个地方没去过。”
是她!我确信无疑。不论是声色,还是言语之中半掩半遮的潜意,我都无比坚信,这是魏语本人!
我激动的把烟扔掉,突然不知道说什么了,毕竟这些年我们没有任何联系,就像我此刻骤然空白的大脑。
喉咙颤抖,我把手机死死贴着耳朵,胸腔起伏,半晌,客套的寒暄:“你现在还好吗?”
“嗯,工作还算顺利,只是……”魏语哑住,片时,继续说道:“只是……听说你要结婚了。”
我心痛了一下。“是的,我在秋天结婚。”
又沉默一阵。
“是、是么……”魏语说话有些发颤,惶惶乱乱,半天不知道说什么,强行打出笑意:“恭喜你啊,成家立业了,你的妻子会以你为幸福吧,你已经不是曾经那个懦弱的不敢说爱的胆小鬼了。”
“……”
她不知道,我对我的妻子,远没有那么胆怯。我也怀疑,那个胆怯的我哪去了?那个面对感情便紧张的说不出话,宁愿把恋意塞进喉咙,也不愿说爱的胆小鬼哪去了?
那无措的不安,电话一通,夏天的特殊躁动仿佛又爬上了我的脊背,手机里有她的声音。给我一种错觉,好像我还在车里,车窗摇下一半,燠热的风漾起她温柔的发梢,牵来天上缱绻的云。
所以那个季节的气温带着这种痒,从皮肤到血管,一直蔓延到心脏。失去这种触觉的温度,便失去了甘之如饴的心跳。
“魏语……”我张了张嘴,这个名字在我臼齿研磨了七年,说出来依旧带有铁锈的腥甜,“我……”
我想告诉她,有一次我去咖啡馆,店里播放着我们最喜欢的《Summer》,长排的实木桌坐着寥寥几对依偎的情侣,我听到熟悉的旋律,一度觉得自己是窥窃别人青春的老鼠。我想告诉她,有一次我一个人走到公园抽烟,我看到一只断了条腿的野猫艰难的趴在围墙的铁栏下,我给它喂了点小鱼干,它不嫌弃但是似乎嫌弃我,吃完就拖着尾巴一瘸一拐的走了。
可是所有的话语,堵在喉咙,像蝴蝶的翅膀被雨打湿,沉重的飞不起来。
魏语故意以轻松的口气对我说:“对不起啊,这个日子打扰你,就当我送来一份迟到的份子钱吧。”
“你打电话就是说这个吗。”
“……”电话里,魏语哽咽了一下,“不然呢,我和你……我……”
“你现在在哪里?”我抢白道。
她不说话,听筒里滋滋的电流声就像雪原上的风,冻僵了心灵。过了好一会儿,魏语才换了副失真的平静语气道:“和你在同一座城市。”
我四周环顾,试图找到她的身影,可偌大的地方,偏偏地点在一处较为安静的地方,四周甚至不见来车,空旷在渐渐淋透的夜色中铺展的格外辽阔。
没有她。
“我看不见你……”我说。
“不要看见我……”魏语声音带点淋湿的颤抖,吸了吸鼻,“你不会喜欢我现在的样子。”
“你是不是现在就在附近?”
“……”
这时,电话里响起夏婧的声音:“别犹豫了,只要你一声令下,我马上开车冲到他面前。”
“不要……”魏语惊慌的大喊。
她们就在附近!我慌了神,说不定就在我不注意的角落注视着我。下意识想躲,转身,前脚才踏出第一步,又立马滞住。
我意识到,这搞不好是我们最后一次谈话了,如果我再表现出怯弱,我和她就真的完全驶入两个世界。
突然,有人从酒店大门出来,看到我,急急忙忙朝我招手,口型似乎在说:“马上到你上台了,快回来。”
我扭头朝身后看一眼,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平坦的沥青路面,窄的只容两条道路,奔向不同的方向,一条通向社会的祝福,另一条通向道德的谴责。而一辆车只能走在其中一条,不许回头。
夏婧在电话里催促,魏语一言不发。
我感觉自己的灵魂被撕裂了,一部分的我,被束缚的筝线牵住,搁浅在安稳的温柔;另一部分的我,发狠的往外狰狞血淋的骨头,刺破皮肉,露出孤独淋湿的冷白。
两种相反的力量拉扯我,司仪的声音通过扬声器,穿透建筑的壁垒,隐约传来。电话里是沉默,望不到底的海。
“魏语……”我失去力气的蹲在地上,对着手机无助的呼喊她,声音发干,“那条没走完的路……”
“就让它留在那里吧。”毫无衔接痕迹,魏语带点泣沥的补充说。
“真的要这样子吗……”我说。
“我不想……”魏语哭出来了,破碎琉璃一样的声音,每个字带着裂痕,“你已经做出选择了不是么……七年了……忘了我吧……”
“我忘不掉。”
“就当我不存在过。”电话里,魏语急促的吸气,像是溺水之人的挣扎。“如果非要记住,在此之前我永远爱你。之后……”
魏语没继续往下说,我却不由自主的空想出了下半句:
之后,春天依旧会来,只是带着花香和蝉鸣味道的小雨,再也不会落在我们并肩的影子上。
我想象这句话的后半部分,就像拼命的把泪水倒流进胸腔。魏语在电话里擦了擦眼泪,跟我做最后的告别:“再见。”
“嗯”
电话挂断,低迷的忙音漫过发麻的膝盖。我把手机收回口袋,起身拍了拍裤腿。
站在酒店门口的人还在朝我招手,脸上焦急。我点点头,不急不慌的走过去。
走到门口时下意识又回头望了一眼,
还是什么都没改变,夜色深沉,马路周围空无一样,大大小小、颜色各异的车停在路边,路灯投在地上的小小光圈,是回不去的昨天。
远方街道建筑窗户的灯火,像散落的星辰,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落在了身后。
空旷的夜色,我走进巨大光晕,扎入巨大的自动旋转门,婚礼现场的喧闹和浪漫音乐就汹涌过来。
水晶吊灯璀璨夺目,踩在大理石瓷砖上,经过休息区的舒适扶手椅和小茶几,回到婚礼现场。
我穿过喧闹的人群,红毯的路,白色蕾丝花边桌布的圆桌。空气里弥漫着玫瑰花甜香和食物的气息,司仪激昂高亢的嗓音扑腾而来,重重压在我的胸口。
魏语的祝福不时在耳边回响,那么真诚,那么心痛。
“如果有一天,你要离开我了,我就千里迢迢赶过来把你带走。”记得好像是桥洞底下,她是这么对我说的。
可是现在,那个渴望被带走的男孩穿一身帅气西装,台子上等他的女孩不是她。而那个坚称要带他走的女孩,最终也在最后的勇气中,
退缩了。
第534章 婚礼进行曲
聚光灯打在我的脸上,我有一瞬间的失明,待灼眼的白光慢慢从视觉退散到边缘,两侧是模糊的笑脸和闪烁的拍照灯。
司仪举着麦克风,夸我气宇轩昂、英俊潇洒。我站在台上,手捧一束鲜花,嘴角的上扬和肌肉记忆一样标准。
余光瞥到父母坐在舞台最近的一桌,喜气洋洋。然后司仪看了眼手里的牌子,郑重高喊:“接下来,有请新娘登场!”
砰!聚光灯照亮正对舞台的大门,安置在门外的两位工作人员同时推着门把手,如同贝壳一样,大门朝两边缓缓展开,宛溪似一颗珍珠站在门的中央,白纱若月华流泻。
全场响起热烈的掌声,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宛溪踩着红地毯,一步步走来。上台的台阶前,她眼中含光的俯下身,亲吻她母亲枯瘦的脸颊,然后提着裙摆,登上舞台。
耳边回荡精心编排的弦乐四重奏,聚光灯的光柱随着裙摆流过的地方移动,宛溪径直走向我,步伐轻慢,颈线在纱中若隐若现,像天鹅没入晨雾。
交换戒指、宣誓,所有人的目光中,我亲吻我的新娘,掌声如滔滔江水淹没我。
台上的流成走完,宛溪挽着我的臂弯,我们一起走在几乎直穿整个宴厅的红毯长道。两侧的掌声绵绵不绝,我在这些人的祝福和目光中,仿佛看到我童年为追赶一只蝴蝶而奔跑在乡间的田野,上学时害怕迟到而马不停蹄的蹬自行车,上班后拉着扶手枯燥无味的站在往返的地铁车厢。
突然很惶恐,眼底泛起酸涩,我心里无比痛恨的咒骂那些真诚流于表面的人,我的一生都被这些人给操控了。
到台下的各个饭桌上敬酒。认识的,不认识的,眼熟的,陌生的,我挂着机械的笑容,做着机械般形式意义的事。
从上台到现在,我心跳不止,手心氤氲一股闷热,隐隐有种罪恶的期盼。我想象魏语这个时候坐着一辆车洞然撞坏隔墙,驶过来把我掳走。或者这时候,有位姑娘在台下大喊“我不赞成这门亲事!”
但是没有发生,一切进行的非常顺利,
每桌都敬完酒,宴厅较为昏暗的角落,宛溪贴心的伸手帮我理了理领带。我突然心里急躁,甩手将她的温柔撇开。
宛溪花容失色,帮我理领带的那只纤纤素手愣在半空,不知所措。
我则发疯似的跑到门外,我离开酒店,外面一个人也没有,路灯清冷的将落寞洒在人行道地砖的缝隙中。穿过前庭,我从出口出来,头顶落下斑鸠咕咕的鸣叫。
我坐在马路牙子上,点上一根烟。天气冷了,到了晚上格外明显,即便穿着精致的西装,夜风钻进袖口也像刺进血管一样,夹着烟的手指微微哆嗦。
搞什么!这是我人生三大喜事之一,我不应该开心吗?
前面表现的还算可以,只是最后我甩开宛溪一个人跑了,这就有点神经大条。但愿没有别人看到这一幕,但宛溪可是历历在目的记住我的所作所为,她会怎么想?
头疼,我捂住额头,把脸埋进膝盖。
这样就不会有人看到我难过的表情了,我的鼻尖可以肆无顾忌的发酸,任由干涸的泪水从眼眶漏出来。
这时,我听到有人走过来,她接近时的脚步声充满着慈悲,到我身边坐下。
我有些犹犹豫豫的抬起头,发现是我的母亲。
“你一个人在外面抽烟,坐地上不脏吗?酒店门口有吸烟区的。”妈妈问道。
我抹了抹眼角,扭过头去不看她,“那里有人,人太多了。”
“你在台上的样子很帅气,”妈妈柔慈的露出笑容,“我和你爸都为你感到骄傲。”
我可不会被这种哄孩子的话感动,相反,我心思更加沉重了,吸一口烟,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能告诉我,你现在在想什么吗?”妈妈又问道。
我木讷的愣住了,烟头的火光距离指腹还有1.1厘米,0.1厘米的思索后,我狠狠的把烟头扔到马路中央。转过头,声音颤抖:
“妈……我没有准备好……我不知道如何做好一位丈夫,也不知道如何面对自己将来的子女。我害怕,妈妈,我会谴责自己的,谴责自己为什么把天使般可爱天真的孩子带到这么恶毒的世上,我教不好子女,我幻想过,在未来,我面对自己的子女,我能从稚嫩无邪的脸旁看到我自己,如同照镜子一样面对我自己……我……我从我妻子温柔的眼睛看到了你风吹日晒的干枯手背,她会和你一样,一辈子含辛茹苦却最终不能从心所欲。我害怕自己变得和我父亲一样,我不希望我的痛苦在子女身上重新上演。我没有那份决心,我不适合为人父母……”
母亲听完,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我,若有所想。半晌,安抚的拍了拍我颤栗的手,说:“我生你的时候,不也是第一次当母亲。你爸把裹在襁褓中的你抱在怀里的时候,不也是第一次做父亲吗?我和你爸在你出生之前都没有养育孩子的经验,但你还是完整的长大了。”
“不,我不完整……”
“没有人必须全知全能,”母亲微笑着说:“你担心自己担负不起家庭的责任,那么你尽力去做不就行了。尽力而为,尽力不让你的孩子遭受你遭受过的痛苦,尽力不让你的妻子和我一样劳心劳苦,尽自己所能,让自己真正应该关心的人活的更好,这才是你此后应该做的。”
“那我这一辈子呢?就整天为了柴米油盐,为了生活,而不断劳动,像一枚转动的零件一样,疲于奔命吗?”
“你得知道,自由自在、逍遥快乐的人生有利有弊,你可能轻松,但你活到一定年纪,你会发现自己是一枚随风漂泊的叶子,没有根,没有踏实感。这就是为什么大部分人都讲究结婚生子,因为你组建了家庭,你老了以后才有人替你撑腰。”
我抽了抽鼻子,“难道人生的意义只有这些吗?”
“人这一辈子只要干成两件事就已经不枉此生了,第一,留下后代;第二,把子女抚养长大。你只要完成这两件事,你的人生目标就已经达成了。就像我,我每天在厂里面干活,但我没什么好抱怨的,因为我的儿子已经长大成人了,我已经尽我所能的去完成普通人的使命。”
母亲说完,慈爱的摸了摸我的头,“现在还有不明白的吗?”
我还有点迷糊,对母亲的一番语重心长的谈话仍持有质疑。
“可是,我刚才可能惹宛溪不高兴了。”
“她往酒店后面走去了,一个人,背影看上去非常单薄,也许你得去找她。”母亲说着,眉头一沉,咬字也带着认真的力度。
我点了点头,只身绕过酒店的外围。
从酒店侧面走一段就能看到花岗岩地板只铺到拐角,再往前就是绿莹莹的草坪若河流长在泥土上。沿着石子路往前走,便是酒店的花园,还算宽敞,只是略显单调,基本都是草地。
不过,不远处安置了一张竹藤长椅,旁边有一棵月桂树,叶子窄长,枝桠处安了个东方韵味的复古灯笼。
灯光从枝头倾泻而下,就像是暖黄暖黄的融化了的果实,在半空洇开,照亮周遭三四米的草坪。
有夜风吹过,细长的树叶被风浪拍打下来,落到女生的光滑白皙的肩头,穿着婚纱的女生霎时经不住寒意,天鹅般的后颈打起哆嗦。
我深吸一口气,沉着心来到她身边。
宛溪两只胳膊抱住自己,微微俯身,双眼失意的盯着裙摆铺落的边缘的一方挑起的草尖,灯笼的光拂过她低落的眼角,有如潮湿而美丽的天气,地上涌起悲秋的雾,模糊了窗户。
我在她身边坐下,宛溪眼珠转动,只是睃了我一眼,又快速回到地面,一言不发。
我说:“你还好吗?”
“怎么能不好,今天是一个女孩最重要的日子,只是天气有点凉了。”
话音刚落,有一阵凉风吹过,宛溪又受冷的打了个哆嗦。
我看着她孤单无助的样子,心里隐隐泛起怜意。
“现在我们是名正言顺的合法夫妻了,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我问道。
宛溪没有丝毫犹豫的回答:“工作挣钱,生儿育女,相夫教子,安安稳稳的过完普通人的一生。”
“你有没有想过,”我整理了下语言:“如果有一天你对你枯燥无奇的生活感到厌倦了,你认为你原本可以没有这些束缚,你曾经有过更轻松自由的选择,你会不会后悔?”
这次,宛溪没有立即回答。她微微扬起脸,暖黄的光流过她细腻的侧颈,月桂树梢晃动细微的声响。
她转过头,目光清亮的看着我。
第535章 珍惜妻子
没有质问,没有委屈,宛溪只是这么看着我,眼瞳清澈,“你可能以为我选择过安稳的生活就是在给我的青春判死刑,但我想说的是,选择平凡,这件事本身就是我做过最需要勇气的事情。”
我怔住。
宛溪低下眸子,继续说:“我选择嫁给你,这意味着我主动拥抱了责任,接纳以后可能出现的琐碎、疲惫,甚至失望。也许很久很久以后,在某个月光很亮的晚上,我会幻想自己如果做出的是另一种选择。但是,”
她忽然抬眼,眼里的坚韧如同裹住泥土的草根一样,抱紧了我的视线,“比起外面无拘无束的风雨,我更喜欢在一个可能不那么奢华的小屋子里,就算空间很小,但我和你挤在一起会很幸福,因为那样的屋子是温暖的,我甚至愿意在这样的家里死去,而不是死在外面。”
我的手指在颤抖,而她的手指紧紧攥住婚纱裙摆的缎面,灯笼映在她的眼眸里,像是跳入海面的星火一样闪闪熠熠,“这么固执的选择了平静,难道算不上是一种疯狂吗?所以不要跟我说什么后不后悔了,我没有画地为牢,我的选择是沉溺,如果注定要坠落,我也要坠落在有你的篝火里。”
说完,仿佛有露水从她一闪一烁的瞳眸里溢出,原本足够清澈的眼神更加晶莹透亮。
宛溪吸了吸鼻,脸转过去。“当然,若是我的理念让你为难,你现在还不算特别晚。因为我也不希望你在我身边不快乐。”
我陷入复杂的深思。
自由和安稳,落在地上打滚的云和温暖的篝火。两难,目前看来,我只能选择其中一样。
是拿起身而为人的担当,往后余生去珍惜妻子,养护子女,履行一个普通人一生的使命?还是全心所欲,去追逐自己放浪不羁,热爱自由的绝对精神?
……
……
考虑一下辛苦将我养大的父母,还有陪伴我的妻子,如果我一腔热血的自由,代价是他们的痛心与难过,那么我自由的意义何在?
我想通了,心里燃烧多年的火焰,不是非得燎原才算壮阔,它也可以安静的燃烧,照亮父母皱纹的笑脸,温暖妻子的手心。
如果放荡不羁是天上飘泊的云,可我生而为人,在土地上出生长大,归根究底是要成为扎根的树,岂能既爱恋云朵的轻盈,又依赖泥土的滋养。
我看着宛溪被夜风拂动的侧颜,看着她肩上尚未拂去的月桂树叶,想起父亲佝偻的背影、母亲粗糙的手,倒吸一口凉意的空气。
伸出手,轻轻的,捡起她肩头的落叶。
宛溪转过身,我一把将她抱住,婚纱的缎面在我掌心下微微发凉,不久便传来她绯红的体温。
宛溪肩膀僵住,呼吸急促的掠过我的侧耳。一会儿,身体的线条松懈下来,她的下巴抵在我的肩膀上,鬓角的青丝蹭了蹭我的耳朵,眼角带着稍许湿润,“真希望你能一直这样抱住我,不松开。”
“我会的,”我说:“我向你求婚的那天,就已经无路可退了。还有在火锅店第一次遇见你那次,我的命运已经落在你身上。我有一种感觉,我生命的一部分像铃铛一样摇颤。”
“铃铛?好奇妙的比喻。”
“假设一下,我窗户上挂着一个铃铛,这时候一只三花色的猫跳上来,双足站立,仰起脖子,用小巧的爪子去挠那个铃铛。叮铃叮铃,就算是不爱猫的人也会有一种想要把窗户关上,让猫咪一辈子住在自己屋里的冲动。”
“嘻嘻”宛溪又蹭了蹭我的脸,“那你永远不会放我走对吧。”
“除非我死了。”
“大喜的日子,别动不动就说死。”
“死是生的一部分,”我说:“爱一个愿意相伴一生的人,爱到生命尽头,至死不渝,这是我以普通人的身份所能想到的最大幸福,不在乎人生长短。”
“活得太短也不行,你天天抽烟,真怕我哪天守寡了。”
“那我就……少抽吧,”仔细想了一下,戒烟不太现实,“不然我们的孩子一出生就哭着要smoking,你的母乳也没有尼古丁啊。”
“不正经!”宛溪嗔怪的轻轻拍打我的肩背,脸上火辣辣的滚烫。
责备完,又半推半搡的从我怀里出来,唇角下歪,可是那双澄澈闪着亮光的眼睛分明在笑,因此就连刻意作出的“严肃“也平添几分可爱,她说:“刚才上台的时候,你是不是走神了?”
“是的……”我直接承认,心里乱作一麻,又是女人的第六感!
“算了算了,”宛溪不打算追究,“那都是台面上的事情,不出错就行。但是你得补偿我,甩我一手还没找你算呢。”
“咋补偿?”
“你闭眼,我怕我打你的样子太可怕,吓到你。”
我乖乖照做,可是眼皮刚合上,一抹温软的触感就这么猝不及防的贴上我的嘴唇。
我伸手环过她纤柔的腰,月桂的香气混合她独特的体香,在笔尖缠绕。
没有技巧,我们在月桂树下相拥,比婚礼上形式的吻更加真诚。夜风吹啊,摇晃的灯笼让夜色愈发粘稠,我把手插进她的发间,她的纤纤玉指抓紧我西装的肩背。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月光又偏移了一个倾角,我们还不肯彼此放开……
……
……
三年后,我把一叠打印好还散发着热乎的统计报告整理整齐,用夹子夹好。上楼,来到女上司的办公桌前。
“这个月的相关数据统计,我已经弄好了。”我把文件放到桌上。
女上司满意的点点头,“嗯,不错不错,效率很高。唉?我发现哦,你结婚后比你结婚前积极多了。”
“还好吧。”主要是婚后经济压力大,各种开销,两人但凡有一个人丢掉工作,资金链就得断裂。不敢有任何懈怠。
女上司颇有戏笑意味的对我笑了笑,露出一排整洁的牙齿,“看来婚姻对一个男人的改变不止一点半点,不仅仅是工作,你整个人也比以前开朗多了。”
“我一直都这么开朗。”
“谦虚”女上司又笑笑,随后不合时宜的看向我身后的一个空位,脸色随之淡下去,不由叹了口气。
那是这栋办公楼里的一个同事,前些日子请假,到现在没回来。
我打听的问道:“好久没看到她了。”
“昨天得知消息,她得癌症了,晚期。”女上司说。
我大惊。“好端端的,怎么就……”
“是啊,好端端的就癌症晚期了,平时也看不出来啊。按道理,她虽然三十出头,但只比你大几岁,正是进取之时。唉……可惜了。”
得知这个消息,我也无能为力。三十多岁的人,可能检查前压根就没想到自己会有这么一天。如果她有丈夫和小孩,这个家基本算是垮了。
正因我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我现在烟抽的很少,几天至少抽空锻炼一次,为的就是不让身体病倒,不让家庭失去支柱。
女上司打量我一眼,说:“幸好,我看你还有很多时日,气色也还可以。 “
“但愿。“
女上司继续打量我:“身材还是有点偏瘦,婚后竟然没有发福!可以可以。主要你结婚的早,24岁就结婚了,结婚早有结婚早的好处,父母还有力气,生活上可以支持一点,有空还可以帮忙带孩子。不过呢,结婚太早也有坏处。”
这时,女上司就像坐在咖啡馆里望到一派秋色的文艺青年,忽然回忆往事,不免深沉不已,背靠椅子,感慨万千:“你27岁了吧,我像你这个年纪,还在和一群志同道合之人谈论莫奈和梵高,因为我是艺术生。结婚太早,自己可能还没完全长大,就要担负起家庭的重担,这对很多人来说,可能有点……压力山大了。”
我沉默,胸腔有很复杂的情感纠缠。
之后我突然想抽烟了,每天把抽烟量管控的死死的,每一支烟的间隔时间也是严格把控,所以经常闷痒难受。
我火急火燎的下楼,通向外面的大门却打不开了。
“怎么开不了啊?”我不死心的拉着门把手。
路过的保洁说道:“门锁故障了,用太久了,变形卡死了。”
要崩溃了……
我额头顶住玻璃,巨大的门像囚笼一样把我困在这里。外面阳光不偏不倚洒在吸烟区的长凳,看起来非常明媚。奈何我出不去,只能干瞪眼。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我大吼,拳头重重砸在玻璃上,掀不起一点裂缝。
第536章 第二种选择
珍惜妻子?还是……热爱自由?
不对!
娶妻生子、随俗浮沉,其本质是一种文化,是围绕人类出生到死亡的种种虚构概念,形成的特定规范和标准。我若遵照这种人造而非天生的直觉,则会失去自我独一无二的绝对精神。
我与世界的格格不入恰好证明了这一点,不论融入或脱离,结局都是伤痕累累。我受够了。
可是……
我看着宛溪身穿一身漂亮婚纱,自己抱住自己,坐在竹藤长椅上冷冷缩缩的样子,霎时觉得自己别无选择了。
来不及了,求婚戒指、领证、婚礼上我亲吻她的那一刻,我已经把自己钉入了死胡同,现在,我又如何告诉我的妻子,自己并不是真的想安分守己。又如何让她接受,她已托付终身的丈夫,他自己也没有落脚的港湾。
我脱下西装外套,披在宛溪的身上。
宛溪对我突如其来的体贴感到意外,将外套的衣襟往自己掖了掖,还是欣慰的抿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我看到只是为她披了件衣服便心暖,心里愈发愧疚,想说的话不能出口,那会让她也伤痕累累。
事到如今,只能先凑合过去了。
我说:“对不起,之前是我激动了。”
宛溪把碎发别到耳后,面无表情,“外面冷,先回去吧,一会儿还要送客呢。”
我不知道她是否真的原谅我,但目前看来,她不打算计较。
事情暂时告一段落,回到家后,我借口去安全通道吸烟,实则踩着拖鞋,一边吸食尼古丁,一边沿着楼梯往下走。
走到二楼的转角,我丢到已经快燃到滤嘴的烟头,掏出手机翻找通话记录。按照通话时长和模糊的时间概念,我找到魏语的手机号码,回拨过去。
嘟——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听,请稍后再拨。the number you dialed cannot be connected for the moment. please redial later.”
才响了一下就提示了,排除几乎不可能的巧合,大概率是魏语将我拉入黑名单了。
我盯着自动退出的界面,陷入沉思。
两天后,我一下午几乎马不停蹄的处理手头的工作,为的就是下班能早点。晚上六点半,我给宛溪发消息说,我今晚又得加班到很晚。
宛溪嘱咐我不要过度劳累,适当休息。
然后我打卡下班,心怀愧疚的去了趟小酒馆。
果不其然,夏婧依然这个点在里面,手捧一杯加冰的果汁,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小啜。
深呼吸几口,我慢慢靠近,直到坐在她对面,夏婧也没正眼瞧我。她翘着二郎腿,身子歪向窗户,额角就跟失去活力的七星瓢虫一样贴着玻璃,眼神毫无生气。
我点燃一根烟,看着窗外有些萧瑟的风景,淡淡的说:“是你把我的手机号码告诉她的对吧。”
“你既然心知肚明,何必问我。”
“那天也是你开车带她过来的对吧。”
“耳朵没聋的都看得出来。”
我吐出一抹长长的烟雾,眼睛瞟向夏婧,“她和你在这座城市有联系,我也和你在这座城市有联系,那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回来了,你是否有告诉她我在这里?”
“在那次之前,我没向你们双方泄露过任何有关彼此的消息。”夏婧从窗户玻璃上离开,正身,大饮一口果汁,冰块上的薄荷掉了下来,沉入液体,“道理很简单,你有新欢了,我再撮合也没意义。”
“很矛盾……”
“我知道我很矛盾,”夏婧抢白道,眼神忽的暗下来,垂眸盯着手中空了一半的果汁,“那天你告诉我你要结婚了,我为你感到欣慰是真的,同时我脑海里立马又浮现魏语孤零零的身影,她断了一只脚,半边脸又毁了,我怎么才能做到不心疼她……她偶尔和我谈起你,她不表示她现在对你的看法,可是我岂会看不出,那个傻丫头还对过去的缱绻念念不忘。于是我于心不忍,把你要结婚的事情告诉给她。”
之后的事情,不用说,我也大概猜的出来。
魏语惶恐不安,夏婧开车想带她来见我。可是魏语她退缩了,因为道德不允许?因为自身的伤残?反正她没有迈出最关键也是最需要勇气的一步,所以婚礼顺利进行,我们七年后仍没有相互一睹已经长大了的彼此的容貌。
“我这人作孽啊!”夏婧很痛苦的抱头,手指插入头发,仿佛要把自己的脑袋狠狠按进臂弯,“怎么就不考虑后果呢,肆意插手他人的因果,是命数定律之大忌……如果我不说,可能你就会心安理得的过完后半生,她也能慢慢走出来,回归正常生活。可是我把这一切都毁了……”
我扔了一支烟给她,尽管我知道她不抽烟,“可能你也希望有人能指引你,带你去见你最放不下的那个人。”
夏婧怔住,半晌,缓缓抬起头,眼神里的空洞仿佛能装下一片虚无的海。几秒后,她自嘲般的笑了两下,从桌上捡起我扔给她的烟,“要不我当年怎么说你其实很聪明。”
“我的聪明从来没用在正道。”我说,又给自己续了一根,忽的抬眼看她,“你当年有说过吗?”
“事已至此,”夏婧转移话题,香烟在她手里无意识的转动:“如果你是想通过我找到她,我只能很残忍的告诉你,她已经不想见到你了。请憎恨我,辱骂我,如果这样能让你得已发泄戾气。我不得不这样跟你说,因为那天之后,魏语几乎是哭着哀嚎着,让我不要跟你提起任何有关于她的事情,她以后没基本不会和我联系了。”
我静静的看着夏婧,手中的烟雾袅袅升腾,刹那间模糊的景象,也模糊了我复杂的情绪。“我不会恨你的,活在这世上,我们都是为各种纠结和难舍所焦虑,有意识的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发了疯去接近痛苦的根源,实属伤春悲秋。”
现在唯一的途径也断了,魏语不想看到我,我找她还有什么意思?一番无果,我发自内心的冲动也近乎浇灭了,抽完第二支烟,便不打算沿着这条我自己也不知后果的路线延伸下去。
“好好生活吧,”夏婧黯然无神,低迷的喝了口果汁,“这句话从我嘴里说出来有点违和,可是,人生的那么多坎坷和崎岖,到最后我只想说一声‘好好生活’。”
我沉默。
第537章 病 ilwxs.com
三年后,某诊室内。
加湿器的小孔持续涌出一撮雾气,这些纯净的雾态可比香烟看得开,几乎是刚蹦出来就融入了空气,旁边还摆着一小瓶洗手液。
人到中年的老医生长了一脸专家面孔,板着脸,与其说是肃穆古板,不如说是工作强度扯皱了平滑的皮肤,法令纹就和两只对称的蚯蚓一样站在嘴的两边。
他不说话,只是一味的把后颈扛在椅背上,白大褂袖口探出的褐黄色粗手反复盘着两颗油光发亮的核桃,双目紧闭,下压的眉梢好似要吃掉睫毛一样,把印堂那一点肉挤得突兀。
我知道他不是针对我不想看见我,因为我第一次来他这挂号,也看到了这副“看谁都不耐烦”的厌世。
但是作为患者,我必须坦述我的病情。
“医生,我失眠。”
“嗯”医生回应了一下,核桃在他揉搓的掌心相互擦出清脆的短促。
“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身体很困,精神抗拒入睡,白天上班没精神。有几次,我在床上辗转反侧,发疯的,差点把我老婆踹下床,可我忍住了,只因我不敢。”
“嗯”
“那种每天累的差点倒下,回家又得不到休养的感觉,就跟判了慢性死刑一样,脑中的回音一点一点抽取我的生命。”
“有没有试过什么方法改善?”医生低沉的嗓音终于发出非单字数的问句。
“抽烟……喝酒……”
“这些不能真正改善睡眠,只会更为严重的损害你的身体。”
“我知道,但其他办法不管用。我试过锻炼、喝热牛奶,结果是腰酸背痛、晚上起夜。我还吃过褪黑素,一开始有用,后来就没用了。”
医生手中的核桃停住,他缓缓挺直腰身,一直紧闭的双眼睁开,露出一种过度使用带着血丝的浑浊。
咔嗒!
两颗核桃搁在桌上,咕噜咕噜滚到茶杯才摇头晃脑的安稳下来。医生开始点击鼠标,敲键盘。
“你说的脑中回音,医学上我们称之为‘侵入性思维’或‘睡前焦虑’,你身体想睡,但大脑拒绝关机,这绝不是孤立的问题。”
之后医生又问了我一大堆相关问题,我一一如实解答。
最后,医生松开鼠标,瘫回椅背上,苦闷的捏了捏人中,“你的问题可能超出了普通失眠范畴,这样,我给你开点非安眠但具有安眠效果的药物。”
“谢谢医生。”
“你之前来过一次,那次我也给你开了点药,当时效果怎么样?”
“有点效果。”
“那就继续吃,和上次一样。”他说着,鼠标点击最后一下,手指重新摸向两颗核桃。
打印机沉闷的呻吟,机械性质的缓慢吐出一张处方。
从门诊二字的大楼出来,我瞬间感觉天气冷了,现在是十月份,正是气温下滑的时期。外套拉链拉到头,脖子往里缩了缩,双手插袋,露一根小拇指勾着装药品的塑料袋。
塑料袋一晃一晃,撞到大腿,我忍不住咳嗽,每次咳嗽都会胸痛。
车棚下我的电瓶车后面绑了个外卖箱,骑出去左转过一个红绿灯在找片绿荫遮挡的路边抽烟。
这里的天气阴晴不定,昨天还是暖日洋洋,转眼又降了接近十个摄氏度。身上瑟瑟发抖,冷风立刻把第一口烟雾撕碎。
我之所以活得如此艰辛,上班忍受巨大精神压力,下班还要跑外卖赚钱,还得从半年前说起。
当时宛溪说要买房,我以为她开玩笑的,直到她摊开楼盘信息的小册子,直抒胸臆的阐述她建议买房的各种理由。简而言之,就是她预计未来房价会一直上涨,再不买买不到了。
最后我们俩几年攒的积蓄,再向银行借贷凑首付,父母再资助一点,穷兵黩武把房子买了。
结果可想而知,刚买完,房价就跌。
从此我每天都在为了还房贷而拼命工作,生活拮据,日子还不如婚前。
得知房价大跌的当天晚上,我和宛溪大吵一架。我指责她一意孤行,她则哭着把枕头砸到地上,泣道:“我只是想和你有一个家!”
一个人要是背上房贷,这辈子就毁了。
房子还没交付,房贷先背上了。父母建议房子交付后租出去,以缓压力。我站出来反对,慷慨言辞:
把买房比作买老婆,因为压力大而把新房租出去给别人住,这跟还没洞房就让老婆出去接客有什么区别?
俩公婆头脑顽固,用落后的思想批评我是神经病。只有宛溪一言不发,低落的坐在沙发角落。
一根烟抽完,我在app上接了一4公里4块钱但是离取货点比较近的单,戴上头盔,开始为生活奔波。
……
……
晚上回家已经是十点了,开门,浴室里水流落地声潺潺的从门底渗出来。我趁这个机会把药物藏进书架里面,无意间发现宛溪又从网上买了几本工具书——《丈夫性.冷淡怎么办?》《男人不举的前世今生》
什么玩意!
我把书抽出来摔地上。我是不想,不是不行!
等宛溪从浴室出来,睡衣长长的衣摆轻轻飘荡,洁白的大腿从底下露出来,我已经把书塞回去。
我和她的冷战从没结束,实际上在买房事件之前,我们之间已经产生疏远的趋势。
浴洗后泛着淡淡水光的湿发披散,额前几撮碎发若隐若离的贴住眉毛,她不看我,甚至连余光都默认忽视我的存在,径直走到阳台前,合拢窗帘。
直到关闭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月光,她才毫无感情的口气说道:“吃过饭没。“
若是以前,我会说我吃了,但是这次不会。一来我真没吃,二来我不舍得在外面吃,不如在家吃饭实惠。
“冰箱里有剩饭,为你留的。“宛溪好似猜到我心里想什么,提前告知我。
我自始至终没有回应,我听到,却没有任何言语上的兴致。
而我的妻子,对我的关心更像是夫妇规章上的一道程序,仿佛不这么形式主义的问候一句,便失去在婚姻中的法理。
所以婚姻到底给我带来了什么,两个人从相识到相爱到结婚,最后落了个几近不相往来的凑合。一直都是这样,生活把依赖的冰块碾碎,就连麻木,也不能共情。
倒也不完全如此,她抓着窗帘合拢的地方,愣了好一会儿,用夹子把窗帘死死夹住。
我知道我不愿面对的事情要来了,窗帘就算不用夹子夹也顶多露出一条缝,可一旦夹住,房间里发生的事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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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盛大的月亮摇摇晃晃,我望着天际没有固定的焦点,意识似乎在以无迹可寻的形式沉没。
抖动的星点之间,恍恍闪过一个姑娘的背影,长发如瀑,梳理过但仍有些散漫,一根俏皮的青丝搭在耳尖,周遭是夏季缱绻的叶,和漫无目的的风。
于是乎,时间有点窒息。
……
……
宛溪下床穿拖鞋时,无意间脚踝蹭到了垂落在地的被子,俯身提被子时,些许汗湿的头发从额前滑落,挡住了视线。她直起身,很自然的用食指将眼睛前的发丝撩到耳后,露出光洁带点红润的侧脸,转身去浴室清洗。
枕头压在后颈,我双目无神的盯着天花板,仍有些迷糊,好像干白无奇的天花板也会坠下来。
浴室传来水龙头哗啦啦的流声,我趁这个空隙打开窗户,不管三七二十一,点上一根烟。
我和我的妻子,可能也只有这种时候是最接近的状态,说来可悲,我脑海竟然飘过奇怪的东西。不愿去想什么,夜风翻过窗缝跳上我的肩膀,飘散的烟雾瞬时透着一股寒意。
估计是降温的原因,烟雾钻出窗户竟没有立即消散,而是以绵薄的稀疏质感顺着窗框朝高处爬去,像是倒立的悬瀑,飘飘然带着无力和渺茫的力量。
我知道我不该总是在抽烟的时候关注这些子虚乌有的东西魂归何处,我连我自己的宿命都搞不明白。
周一工作日,我在园区食堂吃完午饭出来,恰巧在甲方划分的驻车区域,也就是食堂大门右转的一片花丛外围,看到了公司的一辆大巴车敞开了所有的窗户,消瘦的司机师傅穿着食堂员工的工作服,头戴尼龙发网,举着长杆拖布在清洁大巴车。
我顺路经过,司机师傅又恰好收杆浸水,于是看到了我。
“呦,吃过啦?”司机师傅骷髅般骨感的脸对我笑笑。
这位司机没任务的时候会在园区的食堂兼职,所以身着食堂工作服属实正常,两家都知晓此事,并无顾忌。
我说:“才吃过。这个时候应该是食堂最忙的时候,您咋有功夫洗车呢?”
“我暂时没的任务,顺便把车洗洗。”司机师傅一边说,给拖杆儿旋过来,双臂高举,棉服下细瘦的臂膀铿锵有力,如同骑士将信仰的利剑插入石中,拖布捅进红色塑料桶,溅出少许覆着白沫的水渍。
有些话可以打听打听,就是公司续标的事情。公司和甲方已经合作多年,但合同还有几天就要到期,唯有续标才能保持合作关系。
问题是,公司已经不复当年,在我还是大学生实习的时候,已然有颓败之势。一旦甲方开启招标,必定有同行公司过来竞争
按道理我们公司本不该有什么忧虑,问题是,最近公司搞出太多幺蛾子,比如不能按照甲方要求增派车辆,无法派遣新司机以更换违规超龄司机,司机偷夜宵、吵架等。好多负面事迹令甲方对公司十分不满意。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为什么不增派车辆?公司没车了。为什么不替换司机?招不到人了。
公司资源不足与甲方需求得不到满足的问题,兜来兜去,最后还是变成一棵棵稻草压在我头上。每天都有无法解决的投诉,加班到很晚。公司高层也许只是一句敷衍话了事,后勤问题在甲方眼里也不是头等大事,最终受苦的只有我和女上司(她处理不好也要挨骂)。
一开始公司还能拿我当挡箭牌,说我办事不力。我又不是傻子,况且事情迟早瞒不住,于是旁敲侧击的把消息透露给女上司。
女上司也是心细如发,得知后没有立即打电话质问公司,而是调出了监控和一些员工的指证,并加上合理的逻辑讲述,不着痕迹的掩盖了我透露消息这件事,从而变成了她见微知着,明察事理。我也因此可以暂时在公司站稳脚跟。
现在招标开始了,我估计公司十有八九不能续标,后勤部办公楼现在是一提到我们公司就咬牙切齿。
司机师傅和我抱着同样的想法,一边擦玻璃,一边感叹道:“这或许是我最后一次在这里洗车了,唉……食堂不至于不要我,但我不一定顺路了。”
要不是非吸烟区吸烟罚一千,我应当掏烟出来。
我说:“你是公司的老员工了,没了这个业务,还能派你跑别的。我就不一样了,我就是因为公司与甲方的合作才获此职位,若不续标,我工作难保。”
我要是失业了,我妻子怎么办?家里会过不下去的。
“那不一定,”司机师傅说:“就算公司不能续标,甲方跟其他公司合作,这里还是有班车需求,让其他大巴车公司把你撬走不就行了。”
“你当我诸葛孔明啊?”
“有可能,不是没可能。”司机师傅将拖杆倚靠车身,转头认真分析:“若是别的公司中标,他们肯定会招一个人在这里处理事务,最好是招一个有经验的,且了解这边情况的,你不就是最佳人选吗。”
一瞬间,我也愣了神,竟觉得有道理。
长话短说,公司没中标,而中标的公司也没有任何需要我的意思。
合同到期当天我把我在办公室的个人物品一并打包进一个大纸箱子,临走前给女上司鞠了一躬。
女上司好歹和我多年共事之情,离别前依依不舍,性格直爽发起火来上窜下跳的她,温和的好像邻家大姐姐,笑起来露出一排整洁的牙齿,尽可能的不让最后一面充满悲怆。
之后一个星期,我每天都要多坐二十分钟地铁,再坐三十分钟公交车去公司本部打卡。总经理临时安排我协助调度监测车辆情况,工作内容跟我刚来的那几天差不多。
刚来那天,我在公司本部的办公桌的隔壁是一位刚生完孩子的大姐,回来的时候我看到,一个小男孩拿着她妈妈的手机玩我这个年龄看来极为幼稚的游戏。
大姐慈母温馨的抚摸小男孩的头发。
我一问几岁了,大姐回应:“马上要上小学了。”
恍惚间,我觉得自己老了。就跟慢性中毒一样,我吃饭、睡觉、为了生活而累死累活,浑然不知时间正悄悄挖走一些东西,又偷偷填补一些东西。
27岁,距离30还有三年,距离我最难忘的17岁却已经过去整整十年。
小学喜欢看《哆啦A梦》,初中的时候已经比大雄年长了;
小学也喜欢看《阿衰》,升入高中后,我已经比阿衰年长了;
考上大学后,我比五河士道、伊藤诚这些日漫高中生都要年长。
时间是坡度,年龄却是断面。
意识到自己也不是当年的时刻也不是走在路上不小心踢到的一枚石子,而是冻湖的冰层,当我回首看不见那个躲被窝里看动漫电影的孩童,而是自身略显苍然的眼睛,巨大的宿命论给脚下的悬空倾入真实。
我急坠,落地,或许前方距离死亡还没那么近,可是我仿佛一眼望到了头,雾霾从眼眶底部升起。
第539章 失业
自从甲方和公司取消了合作关系,我一直担心自己工作不保,可是在公司本部待的这几天没有任何要甩掉我的迹象,总经理跟我说话还算温文尔雅。这些天虽然没闲着,可工作无疑比在园区轻松不少,每天坐在电脑前就跟保安大爷看监控似的。
悬着的心也就慢慢松懈下来,直到这天,总经理把我叫到办公室。通常我进来汇报工作都是站着,可这次总经理有些局促的搓了搓手背,谈吐温和,挥手示意我坐在沙发上。
我意识到情况不妙,隐隐感到不安,只能先坐下来。
“小姜啊,”总经理说:“回公司本部这几天,感觉怎么样?”
我顿了一下,说道:“挺好,换换环境。”
“我记得你家离公司很远,每天通勤多少时间?”
“一个小时左右吧。”我实话实说。
“哦,”总经理心疼的看着我,“辛苦你了,想必你也不容易,还是那边适合你。”
我大抵知道他要说什么了,心口开始作痛,“我回不去了不是么……”
“那边你是回不去了,”总经理露出愁容,“但是你在那边的工作经历以后写简历上,也是一个优势。”
“总经理,您有话不妨直说吧。”我彻底死心。
总经理咂咂嘴,视线落到一边,不停的搓手,“小姜,公司最近……情况不太好,续标失败后更是落后一大截,目前公司已经养不起那么多员工了。昨天开会领导跟我讲了,让我裁员。”
“您要开除我?”
“不是开除,是裁员。”
“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我认可你,”总经理忽然抬头盯住我,那双多少有点狡诈的眼神里仿佛被同情支撑着,“这些年,公司的情况你也了解的很清楚,让你受苦了。如果不是情况不好,我绝不会裁掉你,我比公司任何人都不愿意抛弃一个为公司竭忠尽职的员工。”
“我还有父母老婆要养。”
“我也有,”总经理严肃的说:“我还有一个女儿,马上也快毕业了,估计不好找工作。裁员是经过一系列讨论后不得已的手段,公司真的没那么多钱了,万一倒闭了,我这个总经理的位子也不保。大家都不容易,很遗憾,但是我会永远记住你对公司的付出。”
这些都是唬人的话,只是因为我最不被需要。原本我的职责就是处理公司和甲方之间的事务,现在甲方这层合作关系没了,我自然而然成为一个废物。不然怎么其他人没被裁员,就我被裁员了,因为其他人还有用,我是最没用的。
“我知道了。”事到如今也改变不了什么,我不如最后礼态一下,起身鞠躬,“感谢这些年来,您对我的重用。”
“太客气了,”总经理也站起来,过来搀扶我的肩膀,“我们只是一家中小型企业,不必拘礼。你也无需太悲观,以后找工作你就说你在知名企业工作过,就算不是正式员工,你也有那边的经历。其他单位一听你在大企业上过班,恨不得抢着要你。”
“但愿……”
就这样,我失业了。
这事我没跟宛溪说,生活已经够苦了,不想让她愁上加愁。
之后的日子,我每天按照以前的作息出门“上班”,出门再换上外卖服接单。现在外卖单价压的很低,我累死累活跑一趟也就几块钱,要想赚到更多必须同时接多单,但那就面临可能超时的风险,并且我电瓶车跑不快。
每天风吹日晒,为了生活过得去,下雨天也得穿上雨衣继续跑。天气渐冷,手指经常麻木的迟缓,一天下来,手掌被车把手勒出一道深红的痕迹。
期间我也在找工作,我向很多家企业投过简历,都没有回复。网上好多求职信息写的很诱人,加微信一咨询,好多驴头不对马嘴。基本找不到以前那种坐办公室的文员工作,要么只招女生,要么对学历有要求,就算我以前在大公司上过班也不行。
“现在工作不好找哦,”中午在外面小餐馆吃馄饨的时候,不经意听到隔壁桌一对大妈唠嗑。其中一个烫大波浪,面相有些发福的老阿姨说起话来,摇头晃脑,头发左右颤抖,“我家儿子毕业两年了,现在还躺家里玩手机。”
另一个大妈椅脚旁放着菜市场买的大葱,应声附和:“就是得,本科都不好找工作,有的公司还裁员。”
“大学生太多了,换我们那个时候,别说本科了,村里要是出个大专生,那都了不得了。”
我听着听着,汤勺中的馄饨顿时索然无味。
曾经我引以为烦的文员工作,如今突然变得遥不可及。吃碗馄饨,热汤积累的热量在寒风凛冽的刀刃下撕的粉碎,我哆嗦的抱住自己的胳膊,怀念办公室里开着空调的温暖。
……
……
12月份,
大街上几乎所有人都穿上了厚重的棉衣和羽绒服,我电瓶车上虽挂了挡风被,可在骑行途中迎面撞击的寒冷面前微乎其微。说是挡风,可冷意钻过护手与把手连接的缝隙侵入手指,如同一枚雪花渗入岩石的裂缝,稍微动一动,我怀疑自己会不会碎成渣子。
跑单app提示我健康证快到期了,建议我尽快更新。
我不知道能不能过,因为我自己也发现身体有点不正常。几个月前我就开始咳嗽,以前只是抽烟的时候不小心呛到,现在则是时不时的咳出声,那感觉好像喉咙里有一只蚂蚁在啃食面包。
并且我体力也大不如前,早上起床都有点费劲,胸口经常发闷。甚至就连系完鞋带站起身都头晕眼花,画面里飘浮着一对飞虫一样含糊不清的奇形视觉。
估计是我吃的太少,能量跟不上,或是我不怎么锻炼,导致身体虚弱。
健康证应该对身体素质没那么高要求,所以我还是抽时间去体检,不然没有健康证,我连跑外卖这一生存途径都没有了。
几个工作日后,有人打来电话,是个陌生人,“你好,请问是姜言吗?”
“是的。”
“您的体检结果出来了,就是……嗯……”
“没通过是吧,哪里没通过?”
对方沉默好一阵,才回答:“您的情况,我们这边建议您去正规医院好好检查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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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查室外,我坐在靠墙的座椅上,拇指来回的扣四个指甲。
直到自动门向一侧滑开,医生拿着一张ct片出来,一边皱眉凝视片中黑白的影像,一边缓步走来。
我站起身,不敢直问。
医生抬起头,沉默的看了我几秒,凑过来,用笔尖点了点ct片上,灰白肺叶间一团模糊的阴影。
“这里,看到了吗?情况很不好,从影像判断,这符合癌症向远处转移的特征。”
听到这个消息,我喉咙发紧。最开始没有非常惊讶,而是莫名的平静,就像脑子被抽走了一部分,杂七杂八的空白搅成一团,扭曲出某种混乱。
医生顿了顿,给我时间消化信息,然后目光专注的对我说:“这种情况,我建议你及早治疗,越往后拖越恶化,治疗的成功率也越低。”
“现在治疗的话,有多大可能?”
医生沉默片刻,“目前看来……不到百分之五十……但有希望,现在的医学水平相比以前大有进步,作为一名医生,我会劝患者不要放弃活下去的可能。”
“那么……这个是怎么个治疗过程?”
医生把笔塞进胸前的口袋,“首先要尽快明确病理类型和基因分型,需要你做一次ct引导下肺穿刺活检,还有基因检测,决定后续的治疗方向。”
“然后呢?”
“确定方向后,你需要每个周期来医院进行化疗、靶向治疗等,大概两三周为一个周期,还有监测与复查……”
医生和我说了很多治疗相关的事项,并叮嘱不要抽烟喝酒。我全程在听,医生也为我冷静的态度感到惊讶。最后我没有决定立即治疗,而是说“我和家里人商量一下。”
拿着报告离开医院,电瓶车停外面的路边上,医院保安一看车上系着外卖箱,以为我是过来送外卖的,不让我进。
上车第一步,点一支烟。
眼前晃过转瞬即逝的雾气,我穿着厚重的羽绒服,前踏板外卖箱的支架硌的我腿疼。我还在思索,我得癌症了?肺癌?抽烟抽的?那么多人抽烟,我成了不幸的那一部分?就像公司里那么多员工,只有我被裁员?婚姻有幸福与不幸福,偏偏我每天要和妻子形同路人?
越想越偏,可失神是拴在木桩上的线,苦难粗大凌厉的尖刺深深钉入弱小肉体的泥土中。我越想,烟草烧的越快,冰冷的空气像是巨大的爪子将我死死捏紧。
我愈发不能轻松呼吸,即使烧到滤嘴,难闻的气味涌入鼻腔,我也丝毫搞不清楚后视镜里这个木讷的好似遗失灵魂的男人在想什么,他大概在思索如何处理这个未预料天气一样突然现身的病症,但是我大脑混乱,是毛线,对,是毛线拆开忘了怎么缠回球体还拧成的团,我在这对丝丝缕缕的混沌里迷失了思考的方向,我看不清。看不清,手指间稀薄的温暖在抽离。
完全熄灭的烟蒂狠狠摔在地上,我发狂的把后视镜的杆子掰断,对着前方空无一人的十字路口大喊:“tmd!连我活着的机会都要剥夺吗!”
第541章 放弃治疗
治疗需要定期去医院,我的时间被癌症掌控;治疗需要花很多钱,以后我所有的劳动都是为治疗癌症而流汗。这是妥妥的支配,我抗拒这种被支配的痛苦和服从。
况且不一定能治好,也就是说我辛辛苦苦跑来跑去把家底掏空也只是在争取一个不一定有回报的结果。我受够了,比起死亡,我更恐惧命数的巨大手指的玩弄。
没错,我不是那么害怕死亡,相反,如果我的一生以非自杀而画上句号,也可谓不枉此生。
只是,一想到家中还有一位虽然不那么亲密却曾经相侬相依的妻子,心脏在死亡的赤诚前忽而落灰。
我死了,她怎么办?也许会改嫁吧,这是她的自由。
父母呢?他们辛辛苦苦把我养大,小时候,带回来的水果都把最好的留给我,虽然这是一种氛围压抑的自我感动式关爱,但毕竟是生我养我的父母,他们盼着我给他们养老,结果白发人送黑发人,岂能不伤怀?
想到这,我又点起一根烟。寒风呼呼的钻进我羽绒服的衣领,我把拉链拉到顶,第一口烟雾还没出来,我便如同吸到刺一样咳嗽。
使劲的咳,手背冻疮开裂,死死抓住电瓶车的后视镜,胸口作痛。
近乎透明的烟雾一声一声的跳出来,有些分不清是遇热液化的水雾,还是烟雾,只知道每一次咳出来的雾气都不完整,以至于转瞬即逝,接近某种残缺的形态,来不及感受微弱的热量。
反正我不打算治了,更不打算说,别人一定会遵守人造的规范,从而劝我不要放弃。我若是听劝,我也是这种规范的一部分,无数个陌生人当中,我更加找不到自己。
之后我和往常一样,每天送外卖,回家前在小区门口褪下外卖服。
癌症带给我的心理变化持续折磨我,在我明白自己命不久矣的时候,看一切的眼光就变了。
以前天天抱怨生活苦不堪言,不如死了,至少能躺着。现在好了,真到要中道崩殂了,我竟有些舍不得。
家里还剩一点的沙糖桔,我剥了一个塞进嘴里,甜味依旧,味蕾就跟抹了蜡一样品尝不出愉悦。
突然发现自己还是很喜欢二次元的,动漫早就不看了,忽然想重温一下,发现要会员。
抽烟是家常便饭,通常我只当成缓解压力和麻痹自我的方式。晚上洗完澡,我穿着加绒的棉睡衣来到安全通道。由于我只有一双棉拖,所以还得劳烦穿出去无数次的凉拖。
脚部接触空气便生出寒意,楼梯转角的窗户敞开一条缝,下楼时寒风忽溜忽溜从窗台扑到脚后跟,假如万物有灵性,舔舐我脚踝的一定是只爱吃冰棍的小狗。
还有太多太多,想表达的太多太多。就像我抽的烟一样,我的大脑有多久多久没模拟过烟雾具象的轻抚肺叶,巧克力丝滑的绸缎那般,在里面绕一圈再出来。
感受原来是可以这么清晰的,我感受自身存在是依赖这些外在客观的。我的眼球太过僵直,不能反转,我只能观察外部,小草、屋顶漏下的阳光,被窝锁住一方温度的停驻,镜子中那个日渐麻木的男人。
曾认为生活已经够苦了,经历很多方能明白,苦难是没有止境的,我觉得现在很痛苦,那是因为我没遭遇过更痛苦的事情。幸福才是上限恒定,我所能为之快乐的事物只有那么一点,也快没了。
我知道我恐惧焦郁的是什么了!我并不害怕死亡本身,而是我的生命早已和这些平日里微不足道却又紧紧相连的事物站在一起,胶水渗进皮肉。如今我要走了,癌症是一只泛着孤独的青灰色的巨手硬生生将我拽出来,我的离开伴随牵拉撕皮的疼痛。
喉咙哽住,我坐在台阶上,月光以倾斜的角度送来窗户的形状,蔓延到我的大脚趾。烟灰残在膝盖处气球的睡裤上面,喉咙还在颤抖,我忽然不想抽烟了,我胸口郁闷,心脏更像被抽走了,空荡荡的冷却。
我不想死……我……
原来还有很多事情可做,时间一旦变得珍贵,哪怕是坐着不动也是一种感觉。我还有太多太多,我想突然给生疏许久的妻子一个大大的拥抱,用力鼻吸她头发的淡香;我想拿起尘封多年的笔,随便写写,写我抠鼻屎也好;我想随便乘坐一种交通工具,不知道去哪里,也无需知道去哪里……我……
……我……
突然的爽然若失,心里飘渺着某些雪花形状的燠热,蝉鸣叫的树叶,纷纷落到脚尖,耳边扑来疾驰的热浪……
又是那个难忘的夏天,多年未忘,我还记得。那条路没走完,多想……多想……一直走下去。
沉默良久,我摇摇头。
不要多想了,回不去了。
……
……
说到做到,这件事我没对任何人说。当然我也不是无脑子,一直不告知的下场就是我有一天突然撑不住了,所有人和我还有关联的人会大吃一惊,母亲流着泪责备我不早说,宛溪黯然神伤。最后并不能带来什么积极的改变,只是把漫长的悲剧浓缩到一个焦点。
至少我不用整天听人劝这劝那,不是么。大不了我找个没人的地方自生自灭,警察找到我的时候,躺地上的已经是一具失去心跳和脉搏的尸体,尸体是听不到哭泣的。
自从我得知我有癌症,我愈发不能直面我的妻子,甚至宛溪在暗示的时候,我干脆利落的拒绝。
我疏忽她,并不是我不在乎她,而是一旦从她身上获取到愉悦,我便警觉这种美好将逝,继而像浮在海面的木头那样,浸入水里的一半腐烂发臭,是我的心痛。
女人得不到满足似乎容易暴躁,伴随“禁欲”时间的增长,她对我的态度愈加烦闷,看我的眼神也带着埋怨的锐利。
我倒不在乎,若是她受够我了,要和我离婚,就随她便是。在我死之前离婚还能跳过守寡阶段。
第542章 熟悉的声音
12月份。
我摔倒了。
起因是送外卖的路上,前面十字路口的红绿灯没有数字显示。当时我有一单快超时了,非机动车道也没人,所以车速加到了最大码。快到路口,绿灯竟突然变成黄灯,而我肯定来不及在红灯之前驶过,所以急刹。
刺啦——
车轮抱死,底下的摩擦力不均,车身瞬时摇摇晃晃,再加上地上不知是谁泼了一滩水,我整个人侧滑出来。
后脑着地,所幸戴了头盔,至少头部没受伤。倒地后又是一阵倒地声,电瓶车压住了我的右脚,打包盒塑料袋滚动的声音传来。
人在突发事件面前措手不及,脑海里只有一个反应,这单废了,千里迢迢取餐送餐,之前的努力都全都白费。
于是我索性躺地上不起来,最后还是路过的两位大妈好心的将我搀扶,询问我的伤口。
我站起来有些趔趄,手脚膝盖各有不同面积的擦伤,肉眼可见最外面一层薄皮脱开,露出粉嫩且沾上尘土的肉,鲜红的血如透过纸巾的水一样渗出来。
初步判断,应该只是皮外伤,不幸的消息,客户点的麻辣烫全泼了,面条、海带、肉丸从前踏板流到地上。
“不要在乎一点小钱了,”其中一位戴眼镜的大妈用严厉的口气温柔劝道:“小伙子看着和我儿子差不多大,出门怎么这么不小心呢!命要是没了,赚钱还有什么用!”
我只是面无表情的听着。
“头盔戴好!”大妈一边走,一边回头拿手指着我,“头盔戴好哦,钱可以少挣,安全第一!”
我点了点头。
待二人走后,我拖着羸弱的身躯,吃力的将车扶起,泼出来的麻辣烫用手塞回盒中,虽然已经于事无补。然后坐在路边的马路牙子上,给客户打电话说明原因。
“怎么回事!你知道我等这单等了多久吗?”电话里,客户语气愤怒,“投诉!钱得赔给我!你这个骑手简直不靠谱,没能力就别送外卖,趁早去死好了!”
嘟,把电话挂了。
我跑的是兼职,收到投诉可能对以后的派单有影响,并且那份麻辣烫可不便宜,超大份的,我要跑不知道几单才能赚回来。
膝盖还在作痛,走起路来伴随骨骼的运动,痛感像是呼吸的岩浆焚烧心情。
导航去附近的公共厕所,手机刚插上支架,一滴雨水忽然从天而降,击中我手掌把手形状的勒痕,之后便毫无预兆的倾盆而下,从头顶到双肩,再到有点染上深红的裤腿。
真是一点过渡的反应时间都不给,还没开始骑车,衣服上就布满了密集的雨渍。
我急急忙忙用冻僵迟缓的手指,给手机套上手机袋,骑车来到附近公园的厕所。小解完毕,站在厕所门口避雨。
雨水似卷帘从平顶的屋檐下滑,不时有轻微的水点溅到到我通红的脸颊。厕所对面是一条长椅,空无一人。
耐寒的腊梅在雨幕从冲刷中弯下了腰,粉红的飘零贴在水泥的小径,就像是被人用笔戳上去的,一块接着一块,相互留有空隙,却似一条彷徨的河流从花圃一头流淌另一端,雨滴摔碎的透明小花在其周围跌跌宕宕,刹那间,惘然若失。
浑身湿透的我不由得打了个喷嚏,打算下午先不跑了,回家换衣服,不然感冒还得花更多钱。
这时,一种久违的熟悉的女声传入我耳。
我慌了神,顺着声源的方向望去,对方大概就在厕所的另一外侧,那里也有顶棚,可以避雨,石膏墙体设置水池,估计是给保洁人员清洗拖把用的。
那声音,甜美若银铃一般悦耳,语气底下仿佛被忧伤撑着,因此而显得悲秋。
是她么……
我不敢确定,我也不想确定,一瞬间竟至已经把这声音的主人当成了她。
按照概率论,我们在这座城市相遇的机会不等于零,可……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
女人似乎在电话,一边说,脚步声开始逼近:“是这样的,能借我点钱吗……嗯,我不借多,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还。”
有点自嘲的苦笑,淡淡的幽默包裹巨大悲伤的感觉。
“有点无赖吧,呵呵,你也知道我不喜欢说谎。”女人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直到转角,一只黑色雨伞的骨架从那边探出来……
第543章 懦夫
我愣了半拍,双脚僵在原地。
伴随声源的移动,墙角露出黑灰色中长款女士大衣的衣摆,女人的手背的血管纹路冻的有点发紫,抓着伞柄,没敢看清楚她的脸,只能看到长发如瀑布的青丝垂在耳侧。
我便发了疯似的跑开了,我跑到厕所另一面看不到的地方,冲着不远处的小树丛钻过去。
这里时常铺着零脆的发黄落叶,天气良好之日踩上去簌簌有声,只不过今日下雨,落叶皆被打湿,所以发出潮湿般的闷响。
顾不得膝盖的伤痛,我拼了命的跑,跑到深处跌了一跤,落得裤子可手心都是泥巴。然后我躲在一棵橡树后面,拉开羽绒服拉链,提起领口挡住侧脸。
我羽绒服套着外卖冲锋衣,以她高贵的身份,若是看到我混迹多年沦落到送外卖,一定会瞧不起我吧。
还有,我这几年几乎天天失眠,饭吃的少,脸色有些憔悴,加上风吹日晒、唇皮开裂,这番落魄模样,不能被她看见。不能。
雨水从树叶的叶尖淌下,滴到我的头顶,我头发全湿了,身上的衣服也吸了太多水而沉闷产生的下坠感。我依旧摆脱不了寒冷,我怕冷,我沾了水的手指不知所以的磨搓眼睛,竟发现眼角有一丝与众不同的温热。
我哭了,怎么会哭呢?房贷、夫妻不和、癌症、呕血似的无意义生活,这些都没有把我打出泪水,怎么一听到仿佛熟悉的声音,连面都没见着,眼泪就不争气的漏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方才反应。
好像,我压根就不确定那是她。
这世界上相似的人有很多,我不能仅凭声音就断定,不是么?而且那个女人分明一边打电话一边走路,魏语只有一只脚不是么?
不是她,应该不是……
我暂时这么认为,可心中那股缕缕缭乱的错落,俨然一派纷纭复杂的情绪,竟叫人捋不清是害怕还是尴尬,悲秋,抑或是卑微。
很多时候,当局者迷,我好像一只蚂蚁,站在原地永远看不清自己的感情。那么我也就无法辨得自己对一个女孩,究竟是爱,还是普通的喜欢,即使信誓旦旦,却总有怀疑,因为作为一个人不能完全确定对方的感觉,也就更加不能判断自己的情感。
和许许多多迟到晚来的天气一样,后来有人和她有一部分相似,声音、发型、一些独特小众的习惯,我又慌了神。
那时,我仿佛可以笃定了,虽然于事无补,但我似乎真的爱上过一个人。她不经意歪嘴的笑容,走动时轻轻摇晃的头发,甚至连她自己都不注意的体香,像暗红的骨头,往后任何和她有关或相似的事物出现在我生命不大的范围里,我又想起她。
……
……
电瓶车坐垫下的储物格有雨披,但是我不打算穿了。我直接骑车,如同游泳一样一路疾驰回到住处。
到门口我愣住,门框旁边倒立着一把敞开的可折叠雨伞,长廊过道的地面上还残着淡淡的水点,就像是有人开门时顺势把伞面的水渍甩掉。
我大抵猜到,仍然不顾一切的开门,扭动钥匙,家中的空调开着,温感扑面而来,我没有丝毫暖心。
裤脚还在滴水,我落汤鸡的踏进家门,换上凉拖鞋,袜子湿漉漉的裹着脚很不舒服。
门口的小型椅架挂着宛溪出门穿的那件羽绒服,一听到我回来,她从沙发走过来,上身裹着米白色的针织毛衣,看着我,面无表情。
按道理今天不是周末,她不是应该去上班吗?
发出这样的疑惑,我不管不顾,当作没看到的脱下外皮水滑的羽绒服。
随手往地上一扔,再把袜子从脚后跟拽掉,蜷成两团丢到地毯上。裤子也湿了,站着脱裤子有点别扭,我走进去,与宛溪擦肩而过,坐到沙发上,屁股一着地忽然不想动了,整个人没了精气神,歪在一角,如同死尸。
宛溪突然讲话:“你不是上班吗?怎么穿着外卖服回来?”
我没有回答。
宛溪不依不饶的打问:“还淋的浑身湿透,下雨了你不会找地方避雨吗?”
我还是没有回答。
宛溪沉默片刻,语气生冷道:“难道你今天没有上班,而是去送外卖了?”
我有点急眼,“那你又怎么没去上班?”
这次轮到宛溪沉默不语,我没好耐心的转头看她,发现她素白细腻的脸上蒙了一层愠怒,眼神尖利,对我很不满。
“我去给我妈扫墓,上午去的,下午回来没多久。”
“哦”我对此一点不关心。
我的敷衍态度让宛溪彻底不装了,语气偏激的冲我嚷道:“你一点表达能力都没有吗?难道真的要跟我形同陌路?”
“彼此彼此,你也不怎么和我说话了。”
“那是你先冷落我的,”宛溪用力拍打胸脯:“我可不是小家子气的女人,但凡你有一点和好的意图,我都会二话不说和你继续过温馨生活,可是你一点表示都没有!这段时间你完全做自己的事情,我和你过日子简直比无依无靠还要孤单!”
“那又是什么原因造成的!”我控制不住的怒吼:“还不是你瞎折腾,买什么房子,现在环境不好,不买房子尚且可以每月攒点小钱,不求大富大贵,起码悠闲快哉,你把这一切都毁了!”
“难道你希望我们将来的孩子也挤这小房间里吗!”宛溪眼眶湿润,说话颤抖:“婚前,你答应过我会考虑的,到现在也没有结果。”
“我们自己都养不起了,还养孩子?”我说:“你知道现在养小孩成本多高吗?伙食费、学费、各种费,先把房贷还完再说吧,慢慢还,还有几十年,到时候你或许还可以,我肯定不行了。“
“你住嘴……”颗粒大的泪珠从她的眼角溢出,“你还在怪我,对,我承认我拖累了你,但是我愿意陪你一起度过难关,怎么你说好不会离开我,却总是表现出随时都要抽身的样子。”
我一看到女孩子哭,瞬间没了脾气。
宛溪抹了抹眼泪,凄凄的说道:“我今天去给我妈扫墓,我昨天晚上跟你提过,你压根就没记在心上。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对”我没有任何犹豫的说道。
并非不爱,而是不能再爱了。我表面上对这个糟糠之妻漠不关心,实际上我只是希望她离开我。我已经活不了多久,最近感觉身体又下降几分,恐怕时日将至,若是她趁早与我离婚,也免得她伤心。
听到我笃定的回答,宛溪双眼的瞳孔放大,整个人愣住。
“你说什么?”宛溪不敢置信,“你说的可是真的?”
“千真万确。”
“你魂淡!”宛溪扯着嗓子叫道:“快告诉我,你说气话的是不是?”
“都是成年人了,哪能像小孩子一样。”我按着膝盖从沙发上起来,旋身走到玄关,“我考虑过很多遍,当时和你结婚是我冲动了,其实我根本不爱你。你一直催我,我又没啥主见,所以应了你。现在我很后悔,不好意思,我就是这么一个自私的人。趁你还没生过小孩,赶紧离了吧,生过小孩的女人不好再婚。”
刚握到卫生间的门把手,肩膀被一记不轻不重的物品砸到。
一枚橘子落地,宛溪再把另一只手上的苹果也砸到我的胸口,“不负责任!……不爱就不要答应我啊!”
“所以我劝你及时止损啊。”我没心没肺的说。
“魂淡!”宛溪气的把不锈钢的小盘子也砸向我,落倒我左后方的门框上,扑了个空,“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心里想着别的女人。”
“没有”
“是不是叫魏语?”
我大惊。
第544章 回娘家
她是怎么知道的?我从没跟她说过。
盘点各种获取信息的途径,难不成是我妈告诉她的,这对婆媳关系还可以,唠嗑时说漏嘴也无不可能。
宛溪好像看出我的思索,打断道:“你晚上还失眠吗?”
我不理解她为什么这么问。
宛溪吸了吸鼻,就像是有意避开我,侧身走去,小腿刚好抵到茶几的桌沿,倔强的唇角发力的压住哀意,“你以前说过,你习惯听到我睡着时均匀带着轻微不扰人的鼾声,但是最近你多久没听到这样的声音了?估计你已经不在意了吧,你以为只有你失眠?自从背上房贷,我也难以入睡,有几次我竟睡得比你还晚,然后……呵……就听到你梦中喊别的女人的名字。”
我哑口无言。
宛溪猛地一扭头,盯住我,双眼愤怒且悲伤,像是冰封中苦苦燃烧的火焰,散发着灼人的冰凉,“她在你心里很重要吗……让你念念不忘。你喊她的时候,你名正言顺的妻子就躺在你旁边,她本就焦虑的睡不着,又发现自己的丈夫最在乎的人竟不是自己,她心中的月亮还能照常升起吗……”
我多少愧疚,宛溪原来早就知道了,并且默默承受这么久。
是的,我最爱的女人不是我的妻子,结婚当天内心的选择决定我不可能成为安心守家的好男人。很多结果仅在一念之差,我的选择造就现在的窘迫,也带给另一个美好女孩一个破碎的婚姻。
事到如今又有什么用?早在领证的当天,我注定要在一条不适合我的错误道路越走越远,没有任何后悔的余地。
但宛溪是无辜的,她按照一个普通人的标准去寻找幸福,她认可我,把我视为港湾,风浪却从我们中间掀起。
我别过脸,说:“我和她已经不可能了。”
“我不知道你们曾经到底发生什么,”宛溪抹了把眼泪,这一抹,好像把潜藏的痛心也挤了出来,眼眶又泛起湿润,声音哽咽:“但是……她到底哪里好?你和她相处的时间比的过我对你的陪伴吗?”
“这不重要了。”
“我搞不明白……”宛溪脸上泛起通红,泣道:“你是不是和我刚认识的时候也心心念念那个人?那你为什么还要接近我?”
我低着头,沉默好一阵,回道:“我有意识的做着无意识的事,因为过去的悲怆无法弥补,所以拼了命的跑到另一片太阳照常升起的地方。对不起,我失败了,你是无辜的。”
“不要跟我说什么无不无辜!”宛溪忽的屈膝,双手捂脸,喉咙止不住的发泣:“我在乎的事物都在离开我,我的父亲,我的母亲,我的丈夫……我出生到现在都没有犯过太大的罪孽,为什么要这么惩罚我!”
“对不起……”
“我不要你的抱歉!”
……
……
这天宛溪情绪激动,我没有勇气面对她了,当晚便收拾行李“回娘家”。
由于没有提前跟父母通报,刚到家时爸妈都很惊讶,看到我一脸落寞的表情,心里大概猜到什么。母亲还是比较考虑我的感受,没有直接说什么,慈爱的关心我最近过的怎么样。
父亲则没什么头脑,直来直去大嘴巴道:“小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闹点矛盾很正常,我和你妈还不是天天吵架吗,现在还不是好好的。我不是说你,你真是,太矫情,一点小事都放心上……”喋喋不休。
我没有理会,一进屋就坐到沙发上,电视机播放电影频道,我心思全不在上面,满脑子都是宛溪和我吵架时悲痛欲绝的神情和撕裂般的泣声。
还有我的病情,我要不要跟父母说?
母亲停不下父亲的絮叨,吼了他一句,才算稍微安顿点。
自从和宛溪同居,我几乎没怎么在父母家住过,晚上母亲在我以前住的房间铺好床被,暖气提前打开。
我躺在熟悉又陌生的床上,望着白冷的天花板,一瞬间仿佛自己又回到上学的时期,那个时候孤单空荡的小男孩也时常一回家就这么无所事事的望着天花板,思索一些有的没的,他爱幻想自己以后成为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他也爱在脑海中描绘暗恋的姑娘的侧颜。
现在他没有多大出息,当年喜欢的女生也成为陌生人。敢问他这一生到底有什么意义,我的回答是没有任何意义,看着一切的美好像风一样流到手心,又悄然溜走,万般留不住。
唯一的希望即是时间和恐惧的未知中所不能期待的幸运,现在连这些渺茫的东西也不住了,生命进入倒计时。
房子隔音不好,我在房间能听见母亲在客厅训斥父亲。
“儿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难道看不出来他需要安静吗?你只会整天唠叨,就会嘴上说说。给我少说两句,姜言就是被你从小唠叨到大,现在一听你说话就烦。”
父亲不服气的答应。
第二天我睡到中午才起来,父母都放假在家。
不用猜都能预知到,父亲吃饭时心不在焉,筷尖敲打碗口发出烦人的声音,夹了一块肉后,他呲了一声,开始管不住嘴:“我说你,你能不能不要这么闷……”
母亲锐利的睃了父亲一眼,父亲没有察觉,不管不顾的说:“男人要成家立业,成家立业,你和你老婆的关系都维持不好,还拿什么立业。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我已听不回,低头咀嚼米饭。
父亲说话时语气激昂,挥动手臂:“每一个成功的男人背后都有一个优秀的女人,你一直没有升职,说不定就是你没处理好夫妻感情。要听劝哦,不要步我的后尘。”
母亲的眼神瞬时升起怒火。
我突然心里好凉,他们不知道我失业了,更不知道我活不久了。老一辈人总喜欢劝年轻人长期规划,但是我连最基本的时间都没有了。
“少说两句!”母亲怒道。
父亲捂着胸口,语重心长:“我难道不该说他吗?他不改怎么办?”
“你说了他也不改。”
“那我更该说。”
我受不了了,深吸一口气,我道出了憋在胸口很久的话:“不要说了,我没有必要考虑那么多了,因为……我得了肺癌,命不久矣。”
第545章 想做的事
此话一出,父母大惊失色。半晌,父亲满脸不信的挥动手中的筷子,一副大人教育小孩的气派,说道:“你小子,胡说八道,你还没我大,怎么可能死呢,多想了是不是。”
母亲则有些惶惶不安的看着我。
我把筷子架在碗口上,“我得了肺癌,不信的话我可以把检查结果翻出来给你看。”
父亲这下是有点怀疑了,手中的筷子举起又放下,最后有点试探的打问我:“医生说你还能活多久?”
“不知道,可能是昨天,也可能是明天。”
“这件事,你老婆知道吗?”
“她还不知道。”
“哦,”父亲声音忽然哑了下去,低下头,盯着碗中堆成小堆的鱼骨头。
母亲手指冰凉,搭在我的肩上,微微发抖,“儿子,什么时候查出来的?怎么不跟我说呢?会不会是医院搞错了?”
我一脸无所谓,“搞不搞错不重要了,我反正要死的,最后那个小盒子才是我永远的家。”
母亲眼眶湿润,半哽的声色有种快哭出来的感觉,“明天我们去县医院看看,说不定真的搞错了。”
父亲说话了,他脸色有些黯然,苦口婆心道:“我跟你讲,你现在还没留下后代,这事先瞒着你老婆,你们赶紧造一个。以后我和你妈会帮忙抚养你儿子的。”
像是一记惊雷撕裂了空气,我和母亲瞬时不敢置信的盯着父亲认真的面孔,好奇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故障了。
父亲还没察觉到我们的反应,继续语重心长:“听我的准没错,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该复查复查,留后这事要抓紧。”
“你还是人吗?”我捏紧拳头,怒火快要从胸口溢出来。
父亲仍自顾自的说:“你要听劝……”
“你以为自己什么都是对的吗!”母亲突然嘶声大吼,吓得父亲一跳。
父亲厌烦的怼道:“什么事,我在教育儿子,你一个女人多管什么闲事!”
“你儿子也是我儿子,我不仅要管我儿子,我还要教育你!姜言从小到大都被你逼逼叨叨,什么都要按照你说的做,你能不能少管点,让他自己决定。”
父亲拿筷子指着我,对母亲说:“他能做的好吗?”
“你就一定对是吧,儿子的病情你不关心,反倒关心起这个。你考虑过姜言的感受吗?你考虑过宛溪的感受吗?你这人真自私!”
父亲急了,“难道你希望儿子绝后吗?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儿子,为了这个家!”
俩公婆吵起来,这顿饭我没胃口,默默的离开家,把门关上,坐在楼梯的台阶上抽烟。
隔音不好,即便在外面也能听见吵闹声喋喋不休如冲刷礁石的浪潮从门底漫出来。路过的邻居听闻屋内动静,又看了看坐在台阶上单薄的我,思索一番,没说什么,各回各家。
过了好一会儿,屋内安静了,母亲急匆匆的开门,看到我没走,肩膀一松,松了口气。她走了过来,掌心抹去颊边的泪水,顺势蹭在衣角,安抚的说:“儿子,陪妈出门逛逛街,妈给你买衣服。”
“我衣服还能穿。”
“你这件衣服都旧了,男孩子一定要学会打扮自己,打扮一下显的帅一些。”
我睃了一眼门口,目光透过门缝仅能望到鞋架上几双破旧的鞋子,“他呢?”
“不要管他了!”母亲稍许心气的过来轻轻拉了拉我的袖口,“我把他骂了一顿,叫他吃饭的时候多嘴,那么一桌子菜让他自己一个人吃吧。”
我们去家附近的商业街,母亲精心为我挑选了一件黑色羽绒服。穿上去不会显得太臃肿,并且我身材偏瘦的原因,一点也不胖。
母子俩一同走在商业街的人行道上,路上,母亲慈心的对我说:“不要怕,人遇到任何困难都不能放弃。”
我:“我不想治了,成功率太低。”
“妈支持你的选择,不管我们意见统不统一,你快乐就好。你也不要怪你爸,他是不太像人,但是他出发点是好的。你爸不希望你绝后,不忍心你白来人间一趟。”
“难道不留下后代就是白活了吗?”
“按照传统观念是这样的,你不留下后代,你就会被吃绝户,没有子孙撑腰,周围人会瞧不起你,这就是现实。所以你爸一直催你生小孩,因为他急啊。”
说到这,母亲擤了擤鼻涕,眼角有泪,有点发笑的样子,苦涩的笑意下撑着复杂的情绪:“想当年我在产室,好久都没把你生出来,你爸在门外急的焦头烂额,一向以唯物主义自居的他竟然当场跪地求神求佛,大喊‘保佑我老婆孩子平安无事,要夺就夺我的性命,不要伤害我老婆孩子’,哈哈哈,哈……头脑子不好。”
说着说着,眼泪啪嗒啪嗒留下来,她索性不擦了,嘴角努力向上弯出一个带着哭腔的笑容,“你爸他其实也是个内心孤独的人,好像你们姜家天生自带一种疏离感,很难解开自己的心,也很难在多雾的天气里找到方向。妈没什么文化,但是你还有什么想买的就跟我说,妈给你买。”
我鼻尖酸涩,抽了抽,努力不让自己的哭相显现,说道:“我想要什么你都支持吗?”
“一定支持。”
“我想一个人,一个人度过人生最后的时光。我不想看到你们的哭泣,不想被打扰,最后的时间我去做一些世俗看来很没有意义的事情,很无聊。”
母亲愣了一会儿,嘴巴微微张着,半晌,说道:“支持,支持,妈知道了。你想去做什么,就去做好了,那是你自己的日子,你说了算。妈就一个请求……”
母亲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用力抿了抿苍白的嘴唇才继续说道:“别让妈完全找不到你。”
……
……
回家时,我说我去小超市买烟,让母亲先行回去。
我动用银行卡里为数不多的积蓄,把平日里经常抽的那几款各买一包,一些包装好看名字好听但没尝过的也买来试试。出来拎着一个红塑料袋,烟盒分明的棱角给塑料挤出方块的质感。
手机上叫一辆出租车,车到了,我立马将手机关机,然后一扭身坐进后座。
戴墨镜的中年司机跟我确认目的地,我摆摆手:“那是随便填的,你只管开就是了,随便去哪里。”
司机愣住,摘下墨镜,眼睛从主驾驶座位的护颈探过来,无法理解的说:“你说真的?”
“车内有录音和监控吧,不必怕我反悔。”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能擅做主张,你最起码提供一个方向以及大概公里数。”
“去人少点的地方,公里数……就按照我下单的那个价位跑就行。”
司机沉默几秒,重新戴上墨镜,手指无意识的在方向盘上敲了敲,“我拉过形形色色的人,头一次见你这样的。人少的地方么……往城市的边缘跑怎么样?”
“随便”
车子平稳汇入车流。
第546章 第一颗星星刺破乌云
天已黑了,出租车开到一处田埂上,再前面是一条隧道。
我用现金付了款,下车,鞋底踩到人工铺展的水泥路。司机有些担忧的最后看我两眼,贴着保护膜的暗黑色车窗缓缓上升,将车里车外严格分开。
温热的尾气扑过我的脚踝,随后车子走远了。我爽然若失的感觉,黑云密布的天空什么也看不见,周遭空无一人,田埂两边的斜坡长满枯黄的野草,远处的平行的河流如闪烁鳞片的带鱼横贯。
正是这样一个漆压压不着色调的时段适合我的这样的人,只有老天和我能够感受到的孤独。
身上还穿着母亲给我买的新羽绒服,我怕弄脏了,找了块稍微干净的地方,把高的不整齐的草杆用手掌压下去,在河边坐下。
没什么目的,我望着河面上流动的波纹抽烟,像无数个不足为奇的驻留一样,去感受寒风渗入空气的浑浊,拂过衣领袖口,扎入皮肤的刺痛。
和对面再远处,半乎被山腰遮蔽的小山村亮着光,远远投过来,面前可以看到双膝颤抖的模糊轮廓。像水像雨,烟雾缭绕下是山也不是山的景观,从未觉得他们离我这么近,简直就要压过来,把我的心肺挤出来。
这就是我所能想到的人生最后时间可以做的事情,处处透露着我的贫瘠和匮乏,一如我的人生,缺少太多鲜艳。或许这里曾经生长过鲜花,但是都无影无踪,总是万紫千红也留不住,唯有孤独乘坐河水飘忽忽远去。
每一款烟都抽一遍,我感到头晕恶心,连衣帽裹住脑袋,我侧躺在有些扎人的草地上闭上双眼。伴随咳嗽,身体里的疼痛摇晃,摇晃,干瘪树杈挂满的枯荣慢悠悠落下来。
心里计数,我和魏语是在17岁的时候从家里逃出来,我又是在24岁和宛溪结婚,亲自把自己关回来。现在我27岁,所以我决定,数到68,我就站起来往回跑,甭管前面是什么,两侧有什么,只管跑。
65……66……67……68
我猛地站起身,看都不看,发了狠的转身跑去。
隧道里倏然喷出一道远光,我不管不顾,走到路中央时,一辆车窜出来,见到我立即急刹。
就在这时,我突然停住了。短短的时间,我望着逐步铺满视野的灯光,那年盛夏的气息一闪一烁,仿佛纷纷下落的青叶拂过脑海。
砰!……
……
……
我死了吗?
记得自己被车撞了,所以我大抵是被车撞死的。
既然死了,我为什么还能思考?
可能是大脑还没死亡吧,至少我没有任何体感,这不是死了是什么?
一生也就这样了……死后什么也没有,和出生一样,起点和终点站在同一海拔,中间的起起伏伏如过往云烟,万般带不走,唯有孽从身。
我对不起父母,对不起妻子,我丢下他们一个人自私的先走一步了,极其的不负责。这种通过自我毁灭来逃避道德抉择的行为,根本无法满足责任,只是让存在本身化解难题。极端解构的角度,我不过是暴露自身面对世俗准则这一困境前的无力。
但是……我奔向死亡,我被判为自由。
“孩子,你没事吧?”一个老人沙哑的声音。
我惊讶的睁开眼睛,脖子竟然还能动,我眨眨眼皮确认自己的存在。温度感知不到,就像温度这一概念被抽走般,近乎虚无的状态。但是我移动视角,身上还穿着母亲给我买的新羽绒服,双脚双腿还在,暂且没有疼痛,胸腔里挣扎的心脏仍在跳动。
“我不是死了么?”我自言自语。
“带着燃烧的心脏还在跳跃,可你怎么确定,跳跃一定是生命呢?”
我怔住,翻身,一位赤肩裸背的老人正半蹲着俯视地上躺下的我。他凌乱的头发黑中夹白,胡茬像是青苔附在他的嘴唇周边,有些松垮的眼皮底下,慈眉善目的笑眼似笑,亦似无尽的悲怜。
“老头!”我震惊的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和衣摆的灰尘,“你怎么在这里?我们好久没见了吧。”
“很久很久了,像是昨天的事情。”
我环顾四周,场地是我出事的地方,风景没有变,只是那辆车不见了,隧道里没有光,视线仔细钻进去,幽深的黑暗,仿佛住着一只绝望的黑色眼睛,那样的孤独又可怖。
“你是人是鬼?”我问道:“每次你出现,我要么睡着了,要么幻觉了,从没在我清醒的时候见过你的实体。”
“哈哈哈,”老人笑的时候,眼角的三道波纹也跟着起皱,参差不齐的牙齿露出,“我在你的意识里现身,我就是你精神的投影啊。”
“拜托,我还没活到这么大年纪,我也活不到这岁数了。”
老人摇摇头,不打算继续解释,慢悠悠的晃到河边,走过的地方,野草并未弯曲,“你刚才是想自杀吗?”
“是——也不是,”我有且只能这么说:“我不打算主观的去自杀,若是意外,我的死亡就成了理所当然。”
“如何定义死亡?心跳停止、意识湮灭、熟悉的世界将你除名?”老人的声音与河流的流动融为一体,“河水,不在乎自己是河水,它只是一味的流。你是不是太在乎自己是不是‘活着’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昏暗的光景下,纹路几乎看不出来。
“我数到六十八,”我喃喃道:“这个数字是稻草,证明我决绝行为的真实性。”
“不错的数字,介于圆满与未到,像你的人生。你以为数到六十八,就能让终点与起点合于虚无,可这只是你犹豫的停顿。”
“那我现在是什么?”
“你是一个‘之间’,”老人声音飘然:“你被卡在了选择和你选择带来的结果之间,就像这条河,不在入海口,也不在源头,只是流淌。”
风掠过,我依然感受不到体感,只有一种空旷抽离眼中的存在。
“我没死……”我低声说,心脏剧烈跳动。“但我活着又有什么用?家人为我伤心,我的妻子失去最后的依靠,活下去只是将悲伤蔓延。”
“死亡则会抹杀更多的可能,”老人手指向远处村庄的灯火。“人就像那些个稀稀落落的光点,你在乎的人还在呼吸,在乎你的人还在发呆,不要急着把漂亮的衣服当成寿衣。”
“那我又该怎么做?我一咳嗽就疼,身体虚弱。”
老人从泥土上摘下一个几乎被遗忘的野蓟花苞,放在我的掌心。“你还有什么想做的事情?”
脑海里,那年盛夏落下的青叶依稀浮现。
“我想……再见一面那个姑娘……”
“那就去做,”老人和蔼的笑了,“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今晚发生的事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我能行吗?”
“不去做怎么知道。”
说完,老人不再说话,憨厚沧桑的面孔,皱纹在笑颜中逐渐化作悬空的线条。
远处传来隐约的犬吠,头顶的银河漫过天际,第一颗星星刺破了乌云。
再回头,老人已经消失了,而我低下眼睛,手中的野蓟花也变成了一枚红叶。
第547章 回到旅行
画面一黑,自己还倒在地上,耳朵里出现男女争论的声音。
男:“都叫你路上小心点,现在倒好,撞到人了吧!”
女:“从隧道出来突然窜出来个人儿,这搁谁都得撞到啊。”
男:“那你开慢点啊。”
女:“我还不够慢吗,已经减速了。”
男:“谁家减速开65码啊!”
女:“还不是因为车少,我就放心大胆开了。而且我不是及时刹车了吗,刚才那一下应该只是轻轻撞到他腿,不应该晕过去。”
男:“那这人咋倒地上了?”
女:“我不道啊。”
缓缓睁开眼睛,车头灯的光落到地上,流淌到我手指的尘土之上。
女人着急的踏脚,“怎么办,怎么办,我刚拿到驾照啊。”
男:“报警啊,咋办,难不成你想肇事逃逸?”
我吃力的用手撑地,慢慢起来。
女人吓一大跳,猛的往后缩一步。男人则喜出望外,嘴角挂上万幸的笑容,舒心的拍拍胸脯,“太好了,人没死。”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那朵红叶和老人一起消失不见了。刚才的场景究竟是幻觉,还是迷糊的意识中的自我拯救?
男人过来搀扶我,眼光跟扫描仪一样上下打量我的身体,发现没有伤口后,又舒了一口气,问道:“哥们儿,你没事吧?”
我蹬腿踢了踢空气,腿有一点点疼,但应该没伤及筋骨,就是普通的磕疼。“大概,没什么大碍吧。”
“那就好,那就好。”男人很害怕我出事会给他们造成法律责任,所以一个劲的关心我,“如果觉得还有什么地方伤着了,我们送你去医院。”
我转头看着他,沉默片刻,说:“你们方便载我一趟吗?如果顺路的话。”
……
……
这对男女是回乡下探望长辈,吃过晚饭准备回家的。出于人道主义,他们答应下来,把我送到地铁站,我再乘地铁来到夏婧常去的小酒馆。
每次都能在这碰到她,这次也不例外。
事实上,我结婚后很少跟夏婧接触了,所以来之前我也不能保证她一定在这。万一她离开这座城市呢?万一她已经没兴趣喝果汁了呢?我又没有其他的联系方式,所以多少还是有点碰运气的成分。
羔羊绒修边的麂皮保暖外套披在她身后的椅背,天冷,酒馆内的暖气弥漫,但她还是搭了件较为宽松的灰色针织马甲,衬衫领口的花纹从背心上面露出来,随意拢在脑后的马尾辫,洒脱的青丝下,女人白皙的后颈若隐若现。
夏婧手里捧着一杯果珍,失神的望着玻璃外的风景发呆。
我在她对面坐下。
她一定发现我来了,就算不转头,玻璃上一闪而过的映影也能传递我到来的消息。
坐下后,我没有立即打招呼,不急不慢的为自己点上一支烟。
抽到第二口,夏婧扭头看向我,脸色上没有什么出奇的神色。可能她自身就散发一种消极忧郁的气质,所以并无怠慢与疏远感。
“好久不见,”夏婧喝了口杯中的果珍,“上次见到你是上次吧。天凉了,好多事情好多人也和急剧下降的温度一样,隔着冰冷。能看到你过来,多少挺欣慰的。”
“你这么说,我也就安心了。”又抽了口烟,我直入正题:“你应该猜到我是为什么而来。”
“反正不是为我而来,”夏婧淡淡的笑了,言语中掺杂打趣的意味,“恕我话直,在我印象里,你们俩永远是成双成对,密不可分,所以一见到你,我就能想到她。”
“理解,”烟雾缓缓从唇齿淅出,“我就不兜圈子了,你还和她有联系吗?”
“昨天还有。”
“什么叫昨天还有?”
“昨天我才和她联系过,”夏婧解释说:“以后不一定了,我希望不会这样。”
隐隐有种不安的感觉,但有些话不知当问不当问。思索片时,我旁敲侧击的打听:“她现在还好吗?”
夏婧沉默一阵,“她不让我跟你提起任何关于她的事。”
“我想看看她,”我认真的说:“如果不适合或不方便,只让我看一眼也行。若这会给她造成影响,那就算了。”
夏婧愣了一会儿,“你怎么会突然有这样的想法?”
我不语,默默吸了两口烟,摊出真相:“我得了肺癌,活不了多久。”
夏婧花容失色,手中的玻璃杯猛然一晃,橙黄色的果汁险些泼出来。缓了缓,她将杯子放到桌上,果汁的水面像蒙了一层水雾的镜子,倒映她瞳孔深处的震动。
“你……”她张了张嘴,顿了一会儿,说话很轻,就像怕把什么东西碰碎一样,“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吧,好像。”
“有在治疗吗?”
我摇摇头,“不治了,成功率太低,搞不好人财两空。”
“你这人,”夏婧有点责备的样子,“有希望就去争取,钱不够我资助你,治不好不用还。”
“谢谢,”我客气道:“上次医生说成功率不超过百分之五十,拖到现在,估计更低。治病就得化疗检查,我会很难受,不如把人生最后的时光用来享受。”
“唉……”夏婧知道劝不动我了,唉声叹气,“你和她一样执拗,怪不得曾经凑得到一块儿。”
“曾经……”我重复这两个字,声音低的就像对自己说,很快回过神来,猛吸一口烟,说道:“你就当我自作多情吧,人生最后的愿望竟是再看她一眼。我想知道她现在过的怎么样,哪怕有了新欢也不要紧,起码她过的比我幸福。我只想看看她,觉得我恶心也好,骂我是神经病也罢,在不干扰她现在生活的前提下,我只有这么一小小的愿望。”
毕竟以前是搭一辆车的好友,夏婧理解我的感受,本就有些脱世超俗的她此刻终于要违背魏语的嘱咐,把消息透露给我。但是在此之前,她绕了一下。
“听魏语说,当年那趟旅行没有走到最后。我听完感觉很遗憾,因为前面应当还有好多路要走,如果你们能走到最后,不说走多远,在一个近乎完美的地方完美结束旅程,也可谓happy end了。”
“可惜没有如果。”
“若是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会选择延续那趟旅行吗?”夏婧睁大双眼,薄雾般的眸子此时像擦亮的玻璃,清晰的映着酒馆昏黄温暖的灯光。
我思索一会儿,坚定的回答:“会的,这么做或许对不起我的妻子,但我在道德和个人理想之间选择了自私,世俗上,我不是好人,但我想为我曾经遗憾的青春勇敢一次。”
“那就回到那场旅行吧。”夏婧听闻我的回答,有些满意的放下二郎腿。
我一时半会儿还没反应过来,夏婧杯子举到嘴边,生怕我不能理解,又抬眸补充说:“魏语去云南了。”
第548章 企鹅
“她去云南干什么?”
“无可奉告。”夏婧直气的说。
“她是一个人去的吗?”
“无可奉告。”
我撇撇嘴,“那你能告诉我,她什么时候出发的吗?”
“昨天订的机票,应该是今天早上出发。”夏婧总算告诉我一个有用信息。
我继续追问:“她去云南哪里?”
“无可奉告。”
“……”我无语,估计是魏语离开前嘱咐夏婧不要透露她的消息。
“体谅一下哦,”夏婧看出我的无奈,轻轻笑了笑,摇晃手中的果珍杯,“有些事情,你自己去发现会更有意思,若是我参与太多,就乏味了。”
“还有一件事。”
“说吧,可能还是无可奉告。”
我乞讨似的伸出一只手,“借我点钱,现金最好,我手机会长期保持关机状态。”
“……”这次轮到夏婧瞪眼,她一脸无奈的掏出钱包,指尖拨动整齐的钞票边,喃喃吐槽:“一个个的,没钱就找我借,幸好我不是放高利贷的,不然我发财了。”
……
……
我找了家24消失营业的便利店,买了份加热便当简单凑合。晚上就在这里过夜,趴在紧挨玻璃墙的一长排吧台样式的木桌,高脚凳,这个高度将脸埋进臂弯不算舒服,好在店内有暖气,不至于挨冻。
天一亮,打的回到我和宛溪同居的公寓,这个时候她应该上班,但以防万一,我耳朵贴近家门,检查没声才蹑手蹑脚的扭动钥匙。
家中果然空无一人。
我抓紧时间收拾好行李,没多少东西,换洗的衣服、洗漱用品、保温杯、雨伞等。拉上拉链,行李箱竖在茶几旁,我累的喘几口气,做一点事就累成这样,情况真的越来越严重了。
打开用了两三年的手机,应用“苏醒”后,弹窗像机关枪一样蹦出来。母亲给我发了好多条消息,长话短说,就是问我为什么一声不吭的离开,让我不要想不开。
话痨的父亲用起智能产品立马贫乏的可怜,只有一条,让我回来。
其中最让我震惊的是宛溪发来的。
昨天下午三点十分
宛溪:“姜言,你得了癌症为什么不告诉我?快回消息好不好,爸妈都很担心你。”
昨天下午三点十五
宛溪:“你到底去哪了?”
昨天下午三点二十
(未接电话)
昨天下午五点
宛溪:“对不起,我不该和你吵架,回消息好不好?”
昨天晚上十一点
(未接电话)
宛溪:“大晚上不回家你在干什么?不要想不开,困难我们一起面对,答应我,别想不开。”
凌晨一点
(未接电话)
(未接电话)
(未接电话)
凌晨一点半
是一条语音消息,我一边转文字,一边点开来听。开头,宛溪的声音有些哽咽的凄凉,“……姜言,婚前你答应过我的……你不会让我失去你……怎么……怎么……你也要离开我吗……”
早上六点
(未接电话)
……
我看完所有的消息,心情复杂。
她不知道,我真的要离开她了。愧疚难当,我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没有能力改善她的生活,生命的最后关头也没有把她放在第一位。
一想到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我自责的难以复加,心绪又回到了婚礼当天,我接到电话的那个时候。某种程度类似,我的一举一动同时关系到我的妻子和初恋,无论选择谁,总要有一人受伤。
后来无数次回想,若是魏语主动点,直接让夏婧把车开到我面前,不顾所有人眼光的带我走,我说不定就顺势而为的跟她走了。可是她怎么就退缩了呢?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
到头来,无论是魏语还是宛溪,我都是要辜负的。苟延残喘之际,我本能的奔向我最渴望的地方,唯有一点公平,无论被选择或被抛弃,都要接受我的死亡。
我给母亲发条信息,不要为我担心。
发完立即关机,找张信纸,坐在沙发上思索良久,用经常不用的黑色中性笔写下:
请不要原谅我作为一个丈夫的自私,很遗憾,我不能陪你到最后了。你要相信,我其实希望和你长相厮守,但是人生来孤独,我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一个人,很飘远,没有驻脚的鸟可能在一个下着寂冷的地方落地。
无需牵挂,不要熬夜。
——你的丈夫
写完,我琢磨一阵,将信纸压在插着塑料花的花瓶底下。
夏婧帮我订了机票,预计下午就能出发。
我又打的去机场,路上遇到堵车。
司机烦躁的拍了拍方向盘,打开窗户,探头朝前方望不到头的车龙骂了句粗花:“完犊子!这要等到猴年马月啊。”
我看着窗外几乎凝固的车流,又看了看车载显示屏的时间。
“师傅,就到这里吧。”我开口。
司机愣了一下,眉毛拧在一起,“你别急啊,估计再过一会儿就疏通了。”
我掏出钱,“车费我照全路程付,主要是这路堵得,我心慌。”
“哎呀,这多不好意思。”司机的声音瞬间和蔼,一手接过数好的钱,“注意安全哦。”
从后备箱提出行李,车鸣的喧闹远近不一的从四面八方传来,我望着所有的车流汇入一个模糊的点,惘然若失。
忘了是什么时候,我听说在寒冷的南极洲,有一只企鹅会突然脱离族群,摇晃着笨拙的双脚,朝着空无一物的冰山走去。漫长的路,箭头一样的脚印像黑色的血滴,从山脚爬上山腰。它有时会驻足,回头观望曾经温暖的原地,那里或许有它的家人和朋友,但是它选择了一个人朝着山顶跑去。
没有目的,漫天的孤独,摇摇晃晃好像一片飘零的叶子。它的结果如何?一个人,山上又没有鱼,只有冰雪和凛冽的风,或许会死在哪吧。依然不顾一切,至今没有任何科学可以解释这一现象。
行李箱的滚轮摩擦地面的时候,我恍然间明白,它在奔向自己本源的宿命。
12月的南京依旧寒冷,看不着雪。
第549章 海鸥
引擎沉入一种低响背景似的白噪音,我靠着舷窗,看到机翼将暮色的稀薄切开。
然后,飞机微微低下头,俯身钻入旧棉絮似的云雾,像无边无际的柔软墙壁一样,世界被弥漫的云擦拭模糊。
坠落感里,云层底部裂开一道口子,规整的城镇陡然浮现,沉郁的绀青色,仿佛下过一场雨,把人间的灯火撒下去。
安全降落,机舱里的乘客纷纷涌动起来,行李就在头顶的架子,等人差不多散完了,我才如梦方醒似的去下行李。
过程有点疲累,我身体本就不行,费好大劲才把行李箱拖出来一小截。
身着空姐制服的空姐过来礼貌微笑,询问我需要帮助否。
我不客气的让她帮忙下行李,纤细窈窕的身材,搬起东西竟然轻盈有力,完事连气都不带喘的。
“谢谢”我说。
走出机场大厅,在门口捡了本昆明旅游攻略。天气已经很晚,我拖着行李箱,简简单单在外面吃了顿廉价的晚餐,再找家经济实惠的宾馆安顿。
房间有阳台,但是围挡高的几乎把视野困住,哪怕稍稍踮脚也见不到外面的世界,抬头倒能绕过楼上的阳台观赏些许夜空。我试着跳起来,对面也是栋楼,花白斑驳的墙壁,什么也看不到。
我洗完澡,把穿了两条的衬衣衬裤洗干净,好在房间里有衣架,我把拧干水份的衣物挂在暖气的出风口晾晒,第二天应该能干。
忙完这些,我边躺在床上,翻看旅行攻略,思索一个人在无任何线索的情况下,如何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广泛的领域找到一个人。答案几乎没有,想当年我在咸阳,花了整整几天才得以和她相遇,更别说现在,我连她的踪迹都不得而知。
只能碰运气,我漫无目的的走走停停,就像我们的人生轨迹,相识前从未意识到我们会如此依赖,又不得不分开。
这一晚睡的不踏实,可能是海拔差异的原因,中间有几次醒过来,略微的不适,亦可能是我病情严重了。
第二天醒的也很早,我带上所有行李,去宾馆最近的一家早餐店填补饥饿造成的空缺。等到九点的时候,乘坐机场的快线大巴。
来昆明的第一站是滇池,正午阳光刚好的将天与湖的边际染的刺白。湖面勾勒着熠熠发光的纹案,像一道矩形的白光遮挡山峦的底部。帆船化成瓢虫大小的黑影,在山峦与水笔直的界线下潜行。
滇池延边种了许多蓝桉树,每棵树的间隔中铺了花丛。沿着环湖路段一直走,能看到许愿树,好似每个着名景点多多少少都会带有祈福许愿的东西。
游客们在木牌上写下愿望,红缎绕过牌头的孔,系在许愿树外围的护栏上。我挨个看,知道这是渺茫的,因为很少有人在祈愿之物留下姓名。假如她来过,她多多少少会写点什么,但我也不大可能从这些各形各色的字迹中找到她的气息。
太久了,我对她的了解还停留在十七岁,以至于我幻想她27岁的模样,脑海里飘之迂回的永远是她17岁时,青丝如缎,面容姣好,笑嘻嘻时眼神放射的狡黠和俏皮。
所以同样27岁的我,更加没有理由在一堆混杂不同灵魂的客观中找到一点点有关于她的线索。
昼夜温差大,紫外线较为强烈,我围绕湖滨路走了没一会儿,背部就开始渗汗,不得已将羽绒服的拉链拉开。
脚步在海埂大坝停下,漫天飞舞是鸟类呕哑嘲哳。
每年冬日,西伯利亚的海鸥就会迁徙到云南过冬,所以这群繁多分散的白色飞行自北方而来,张开双翼,从风向旗底下翻越,或将翅膀收敛进羽毛里,安静的浮于湖面。
好多来这里的游客会去喂食,俨然当成一种乐趣。其实没必要专门买面包,每走一段便能从地上捡一块别人不要的。
例如我手里这块,从齿痕可以判断,一端被海鸥啄了几口,另一端则是人类牙齿撕咬。
站在石栏边上,手肘搭在上面。淡色的风掠过额角不善打理的碎发,我孤单的掌心托着这块不完整的面包,意兴阑珊,以不完整的灵魂,残缺的生命,奢望的期待一只海鸥共情我的寂寞与难过,哪怕一秒,在我身边驻足,我便觉得有人理解我的痛苦。
可是海鸥的叽喳连绵不绝,从湖面翻滚的水浆,从头顶,从路人欣喜的欢笑,唯独不是从我周遭传来。
翩跹振翅有如生锈的琴弦拨动,掀开浓烈阳光的一角,如同被抛弃之人永久埋在上一页的无声呐喊。
第550章 丽江
惆怅之际,一只海鸥挥动翅膀,从浅绿色的湖面飞来,双足立在石栏上,便将双翼收进羽毛,葡萄干一样小巧的眼睛盯着我。
我看了一会儿,小心翼翼举起手中被啃咬过的面包。
不知道它为何会在这个难过的时候驻立我身旁,就像我不知道忧郁的时候播放的全是伤感音乐。它扭动脖子的时候,颈项间的绒毛也跟着产生浮动,动作迅捷,干练的脚爪踏步,仿佛和我一样犹豫,连走几步,直到红色的鸟篆凑到我有些干涩的指尖。
嗅了嗅,觉得我不是坏人,方才安心的点头,去啄我手中的面包。
我不合时宜的说,更像是自言自语:“道说万物都有灵性,如果你的到来代表着某种指引,共情我心中的困惑,灵魂到窘境,就请你给我一个方向。”
这么说不过是无聊至极,闲来的自我安慰罢了。
海鸥只顾去啄我手心上的食物,似乎根本听不懂我的说的话。
霎时,我觉得自己无趣极了,竟然对一只海鸥祈福。且不说我的面包是捡到,恐怕它也是无意识的降临我身边,而我恰巧有面包,所以机缘巧合,促成这番表面到温馨。
海鸥啄了大约十几口,不知吃饱没,抬头用黑黝黝的瞳眸盯着我,微微扬颈,我们之间的对视好似月亮与地球的距离。
几秒钟后,它飞走了,朝着西北方向,不再于充满人群喧嚣的地带盘旋,展翅高飞,羽尖划过的空气拨弄舒展的振幅。
之后我坐在滇池公园的小长椅上吃鲜花饼,拿着云南地图发现,昆明的西北方向,正是香格里拉。
想当年我和魏语正要离开四川,曾说过这么一个地方。恍然间,就像一条线被捋直,我现在所站立的路线,正是当年我和魏语尚未抵达的地方。
所以我孤身一人前来,拓展的是当初未完成的旅行。
唯一不同到,身边已经没了美女,而我已经不是少年。
抛妻弃家,一个人流浪的日子。
是的,人总是执着于未完成的事物。
所以一听到消息,我几乎刻不容缓的坐飞机来到这里,因为我灵魂的深处藏着对遗憾极度的挽救。
吃完鲜花饼,我立马查询路线,订了张通往丽江的火车票。
坚信只要沿着这个方向行走,就一定能找到魏语。
长话短说,我在丽江黄鼬一天都没有找到任何有关于魏语的蛛丝马迹。
然而我还没死心,因为我心里隐隐有条不太确信的念感,魏语来云南一定会去香格里拉,只要她依旧怀念我们曾经逝去的青春,就不会放过这个地方。
晚上,我去长途汽车站看看有没有通向香格里拉的大巴,突然有一对看似夫妻的人拉住我,问我去哪。
我说,香格里拉。
他们喜出望外,纷纷问我要不要搭车。
“什么搭车?”我疑惑。
男人看着老实憨厚,有点发福的脸,下颌吊着些许起皱的赘肉,对我说:“我们约了一辆车,走虎香公路前往香格里拉。”
然后呢?
回我的是个大妈,两人看着就比我父母年轻十岁,“你都要去香格里拉了,若是只关注香格里拉这个终点,而忽略路上的风景,那多没意思。出来旅游,我们觉得还是自驾比较好,奈何我们没车。这不,有一个开车过来的年轻人,是个美女哦,她正好也前往,香格里拉,顺便拉客赚点旅行费,所以我们就搭伙了,若是你也加入,便可以平摊车费,经济划算。”
“不是……”我有点担心,是不是坑?出门在外,还是小心为慎。
第551章 黑车
我说:“还是算了吧,我不喜欢和不认识的人一同前行。”
女人叹息,转头含情脉脉的看着男人,却并无任何失落,反倒是蜜意的用妩媚的语气道:“老公,看来我们要多花钱了。”
男人也绝非不解风情,揽住女人的肩膀,两人依偎在一起:“没事的,老婆,甭管花多少钱,这一路只要有你就足够了。”
女人娇羞的抿起嘴,拍了拍男人的胸脯,“我也是,老公。”
我鸡皮疙瘩起来了,没忍住吐槽:“你俩秀恩爱一点前摇都没有啊。”
“需要什么前摇?我爱他,他爱我,幸福只在进行时。”女人笑盈盈道。
我头顶冒黑线,竟有几分好奇,“大哥大姐,你俩看着年纪比我大,怎么感情依然这么好?”
“我也不知道呀,”女人把侧脸歪歪入男人怀里,傻兮兮:“根据感觉来决定。”
“佩服……”我尴尬的抠了抠胳肢窝,“这样一来,你俩前行就不应该有别人,人越少越浪漫。”
“不影响不影响,我们坐后排,你坐副驾驶,谁也不打扰谁。”
“副驾驶!”我猛到一惊,就像生命程序的某个机关被开启,“你是说……副驾驶?”
“对呀,”女人还沉溺于男人温暖的怀抱,不算年轻细致的脸蛋温顺的在棉衣上蹭了下:“你不觉得这样很有味儿吗,按照你们年轻人的话来说,就是文艺。”
男人一脸陶醉的接道:“多美好啊,坐在车上,外面是移动的风景,身边是自己的爱人。”
我脚趾头抠地,不过两人的话让我甚是感触,还是些许哀伤。物换星移,风景犹在,就算我再如当年一样,坐在副驾驶,混合远方气味的风撩起我额角的头发,不介意我曾经的伤口,她也不会在我身边为我开车了。
“车费多少?”我突然意兴使然的问道。
……
……
可能有点怀念曾经的感觉,所以我答应了拼车请求,尽管我知道那感觉是不一样的。
万一是骗子呢?其实我身上没有什么可骗的了,也就不怕。
大妈本想跟我要个联系方式,我拒绝了,因为不想开机,有联系方式也没用。这对老夫老妻也蛮随和的,也不怕我不守承诺,告诉我明天聚集的地点,嘱咐我出来旅游也不要忘记早点休息,然后和男人手牵着手离开了。
身体仍然不太适应这里的海拔,在宾馆暂住的一晚,我几乎每隔一小时就要醒过来,睡眠质量欠缺,不过刚好解决我没有闹钟的难题,第七次醒来,刚好七点过几分。
买几个包子边走边吃,冬季让整座城市的旋律陷入一种低沉的音调,身后持续着行李箱的滚轮,时时穿过耳边的寒风让空气掀开又盖上。隔着塑料袋,包子皮很快就冷了,指头掂的最后一丝余温,我把最后一口面皮塞进嘴里。
尝不出太多味道,喉咙干涩的发紧。
我们约定的地点就在长途汽车站点的斜对面,一个24小时便利店的门口。那里有一块空地不大,金属铁皮镶框的路线广告牌立在路边上,图纸边缘褪色泛黄,边角起卷。
我到的时候,那对老夫老妻已经到了,如胶似漆的二人,即便日照还没来得及给冰冷的气温加点温暖,他们仿佛免疫般的肩贴肩,相互侧头搞在一起,如果人的脖子长到可以弯曲,估计会是爱心形状。他们在看什么,围墙上的艺术涂鸦罢了。
虽然只看到背影,但他们的脸上一定是春心荡漾的甜蜜。
我有些迷糊的在公共垃圾箱一旁,扶了扶眼睛,眯眼凝望,究竟是多激动人心的艺术,能让二人如此沉醉。哦,蓝天白云,简笔画,可能是小学生用蜡笔涂上去的。
恕我看待问题有点局限了,这二人不在乎眼前是什么,只是这么相互依偎在一起,就算面前立着公共厕所的性别标识,他们也能像这样站一整天。
点一支烟,第一口没吸完就忍不住咳嗽。咳嗽声吸引老夫老妻的耳朵,大妈率先回过头来,见到我,欣喜的挥手:“小帅哥,我就知道你一诺千金一定会来的。我们俩等你很久了,车上的小姑娘也在等你,等的急死了。”
你们压根沉浸在自己的甜情蜜意中,忘了时间吧……
我内心吐槽,没什么多余表情的吸了口烟。
这时,停在路边的SUV,车窗从一条若有若无的缝开始降下,女生的声音从里面毫无感情底色的传来:“喂,我哪有急死了,话不能乱说啊大姐。”
车窗里的她,头灰色戴针织帽,帽檐后拉,覆住耳朵的上半段。黑色的齐刘海被帽檐压的服帖,清浅的眉毛隐隐若现,下面是一双清凌凌但匮乏活力的眼睛。
长发一丝不乱的收拢进卡其色的羽绒服领口里,内搭卫衣的白色帽子松垮的搭在肩后。
是一张未曾见过,也不认识的女性面孔啊。她侧着脸,视线落到远处某个虚焦的点上,丽江清晨的冷风吹得她鼻尖微微泛红。整张脸干净的像大雪过后,初晴的山脊线,没多少表情,不算得冷漠,就是淡淡的,给人的感觉像是很难对某一人某一东西提起兴趣,但是内心十分丰富的女性。
女生视线开始水平漂移,发现我站在垃圾箱旁边,对视的一秒不具任何微妙,自然的开门幅度说明她面对我这个陌生人,心里不起一点波澜。
卡其色羽绒服的下摆擦过座椅边缘,走到我面前时,带起一阵很淡,类似松木混入冷霜的香气。她站定,随意的睃一眼我指间正在燃烧的烟头,声音和她的人一样,没什么起伏:
“你是拼车的?”
我点头,又忍不住轻轻咳嗽一声。
近距离观察,女生看起来很年轻,估计也就二十出头,反正跟我这个还有三年就三十岁的大叔相比,她正是青春绽放的年纪,可气质却冷如死灰。
“你知道我收费的吧,”女生说:“我不是专门跑车的,我和你一样,是来这里旅游的。只不过我手头吃紧,跑到香格里拉应该够,但是回家就不一定,所以顺便拉几个人,赚点油钱。”
“理解”
“交钱,可以分段交,也可以一次性结清,不跟你多要。我虽然开的黑车,但我不做黑事。你随意。”
这么光明正大的说自己是黑车……
“那就,先交一部分吧。”
女人不再解释,很自然的伸出手,掌心朝上,有点冻疮的手指纤长。
我不急不慢的吸一口烟,吞云吐雾,积攒的一长长烟灰摇摇欲坠。“用不着这么着急吧,先让我抽完。”
“给我来一支。”
我怔住,手指轻抖,长长的烟灰终于支撑不住,坠落下来,风一吹,七零八散。
第552章 还有高手?
“你抽烟?”我下意识问道。
“不然我跟你要烟干嘛。”女生说着,两根手指像螃蟹钳子夹了夹。
“女孩子抽什么烟?影响生育。”
“八公里以外的距离,我不考虑。三天以后的事,我不考虑。”她淡淡的说,北极圈一样冰澈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却有某种意识的高涨,比刚才多了些实质。
我懒得管,社交礼仪的散了根烟给她。
她接过,低头用掌心挡风点燃,光天化日下,女生暗郁的瞳色低沉,仔细一瞧能看见橙红的火光在眸孔里胀大收缩跳跃,一环焰红爬上烟丝,焚烧而产生的脆裂声在这个空气清澈安静的地域清晰可闻。
吸了一口,她似乎没有扬长吞吐的习惯,有点干白的嘴唇张开一条缝,白雾十分自然慵懒的顺着上唇飘出来,掠过鼻尖。
肤白的脸蛋略显稚气,完全看不出任何18岁以后被时光打磨的迹象,可是抽起烟来如此老练,那股沉稳犹如飘渺的雾气散发在她的轮廓。
一口之后,女生就变得恍惚,面色凝沉,视线虚无缥缈的盯着我右后方的墙角,深度思索的样子。
“在想什么?”我也不知道面对一个连姓名都不知道的人,为什么要这么问。
“在思考。”
“思考什么?”
“不需要知道思考什么,因为我经常抽烟的时候思考,所以养成一种习惯,近乎某种纸糊的秩序标在我身上。所以思考的内容反倒没那么重要了,我只需要知道我在思考,就像生育发自子宫,我子虚乌有的思考也仅仅生长于之间的灰烬。”
通常来讲,如果我遇到一个说话跟打谜语一样,串联起来却非常逻辑的女孩子,我会觉得,我和她一定会发生点什么。
继续沿着这个话题只会越陷越深,到后面我都忘了我是谁,站在什么地方,离现实越来越远。所以我转移话题,将问题放在当下。
我瞥一眼她开的车,“车不错。”
“不是我的。”女生毫不掩饰的回道,“是我一个朋友的,我说我要出来走走,她就借给我了,但是油费我自己付,还回去还得加满,这也是我为什么要赚你们路费的原因,实在缺钱。”
“你也不容易。”我说,抬手吸了一口,手指在低温的环境僵的迟缓,一种麻木的愚钝。“你和他俩怎么认识的?”
女生回顾二人,老夫老妻还在卿卿我我,她毫不在意二者年长的蜜意,仿佛局外人,面无表情的转回头来,话却多了起来:
“我在丽江待的第五天,在一家书店遇到他们,当时我手机忘拿了,若不是他们二人提醒,现在可能还在书店或某个人的口袋里。然后,自然而然就聊起来,我跟那些基本不会长期联系的人特别聊得来,他们人不坏,但是脑子可能被恋爱冲傻了,竟想着徒步去香格里拉,不带任何吃食。”
“我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小伙子都不敢想啊……”
“所以灵机一动,我提出载他们。一开始他们还不肯,五分钟没过突然改变了想法,还非要付我车费。怎么办呢,有钱我当然收了。但是老一辈勤俭节约的思想在他们身上烙的太深,还想讨价还价。我说‘不收钱你们不乐意,收钱还嫌贵,大不了我算便宜一点’。结果,大妈竟然说我一个女孩子不容易,不能太贪心。我特么……”
我有点想笑,忍住了冲动,“所以拖到我来是吧。”
“其实我大可不管他们,自己出发。可能我一个人出来也寂寞吧,就算神经大条,有个说话的人能让我安心一些。当然,我还是想赚这个钱的。寂寞和钱,人总得图一样,比如现在。”
第553章 古城
我俩烟都抽完,她把烟头随手一掷,鞋尖轻轻一碾,带着年少人的利落与不在意。看了下手机:“该出发了。”
说罢,和黏在一起的老夫老妻吱一声。三人各自转身,各就各位。
拉开车门,大妈笑着钻进后座,男人细心的用手护住她的头顶,女生则坐在主驾驶座上把搔到眼睛的一撮头发往边上拨了拨。
发动机启动,嗡的一下,整个车身轻平的颤动,就像一只老虎刚睡醒时最轻的哼息。
我还愣在原地,烟头在指间自己熄灭了,风卷起地上零落的烟灰,滚了两圈,停在路边积着薄尘的坑洼前。
有一股惘然若失的感觉,略微苦涩的味道半空漂浮着,车不是那辆车,人也不是当年爱听mp3的小姑娘。人生那么多的重蹈覆辙,无意识的重复同一件不同的事物,把悬空的情感绑在陀螺上,转来转去,才发觉自己仍停留在原地,徒增伤感。
女生看我没上来,按下喇叭催促。
我方才将已经凉透的烟头扔掉。
……
……
这个女生很奇怪,仿佛我每认识一个女生都会这么想。女人的心思对于我而言,就跟圆周率一样算不完。
道路偏向平直之余,她偶尔会和后座的俩口子闲聊,从对话得知,女生名叫宋缱绻,今年六月份才大学毕业。
车载收音机放着老鹰乐队的《加州旅馆》,一路北上。
虎香公路像是一条冻僵的黑色巨蟒,沉默的盘绕在滇西北苍灰的山体上。十二月的山褪去所有浮华,露出嶙峋的筋骨,一侧是近乎垂直的悬崖,岩石风化出铁锈与灰白交织的色泽。偶尔有灌木顽强的从石缝刺出,枝叶蜷缩枯萎,去球未落的干涸浆果挂在上面。另一侧临着深谷,乳白色的寒雾从谷底蒸腾缭绕,流水轰鸣隐约来自地底。
车轮压过不久前的塌方路段,看着有些惊悚,好在碎石的棱角已经被清理至道路两旁,堆挤的泥石尚未晒干水分,土黄色的硬块表面结着薄薄一层白霜,像粗粝的糖粒。于山腰陈年的深色绿苔相比,更高的山体长着鲜亮的新绿,仿佛未结痂的伤口,一道一道从滑坡留下。
通行还算顺畅,路势随山盘旋上升,茁壮的阳光爬上半空,天的另一边水雾蔼霭,车窗外的植被层次分明。
半路,宋缱绻突然把车停了下来。
没人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做,直到大妈摸着她老公粗糙的脸庞,突然指着窗外惊呼:“老公你快看啊,那边好多好多叠起来。”
我扭头望去,靠近山谷的那一边堆放着各色各样,大同小异的石堆。层层叠叠,形状奇异,且构造看上去极其微弱,感觉风一吹就倒,但是放眼望去,出奇的竟没有一块石堆塌然倒地。灵巧又壮观。
“这是玛尼堆,”宋缱绻显然提前做过攻略,若有见识的解说道:“每一块石头都被赋予了祝福与祈愿,叠在一起,就像把心里的愿望一点一点积攒起来。”
路过就不要错过,四人下车欣赏。大妈站在一座等腰高的石堆前摆出各种造型,大叔拿出数码相机不那么专业的拍照,嘴里叨念“三……二……一……茄子!”
我提着一瓶罐装咖啡,路过一块不起眼的地方,发现脚边一座石堆不到膝盖高,第一层的石头下面夹着一张纸条。
弯腰观察,纸面仍保存好光洁,估计不超过24小时,上面写着“愿熟悉也陌生之人,平安快乐”
我捡了几块石头,由于不太会摆弄,又怕被风刮倒,所以最后叠出的模样拙陋难堪,只有三层。没有笔,我又找了块尖利的石头在上面划白字,思索半天,写下“替我活下去”
……
……
出于安全考虑,宋缱绻这一路都没开太快,一路走走停停,抵达香格里拉已经是下午五点了。
香格里拉平均海拔约三千四百多米,位于迪庆藏族自治州,这里聚集了藏族、彝族等多民族
宋缱绻把车停在指定的停车区,我们计划今晚先休息一晚,约好明天的集合时间,然后四人各自找地方安顿。
我在古城里面找了家宾馆,洗澡洗衣服,订了份宾馆提供的晚餐。这一晚又是难眠,香格里拉海拔比丽江还高,一夜醒好几次。
第二天一清早,我们集合后商量了一下一天的安排,上午先在古城里逛逛。
小俩口一组,宋缱绻一组,我自己一组,分散而行。
目前所在之地全场为独克宗古城,是目前国家保存最好,也是最大的藏民居群。
空气稀薄冷冽,低氧的环境,我走路都会感到闷胸,不得已放慢脚步。很奇特的现象,来这里旅游的人也不少,可怎么也不觉嘈杂,时间就像按下最低的播放速度。
晨曦这把迟钝的金色篦子,缓慢的梳过古城的额头,云层形状的阴影从屋檐的那头滑到另一头。阳光洒在形似八瓣莲花绽放的古老金顶上,有如碎金,在屋檐上熠熠发光。
古城依山而建,赭红色的土木结构挤挨在一起,厚重的土墙遮挡大部分寒风,把阳光切割的狭窄而明亮,绛紫色格桑花梗落在墙角。
我走在主街道的石板路上,根据捡来的地图显示,走到路的尽头可以走到大经幡。
途中路过仓房街白塔,身着藏服的游客在这里双手合十,祈求幸福。
我围绕白塔转了一圈,继续行走。
沿途不少酒店民宿,很多打着供氧的牌子,也有租借当地特色服饰的,也有卖饰品的。
走到独克宗古城正中间的龟山公园,爬上几米高的楼梯,可以看到曾经世界上最大的转经筒,高达21米,60吨重。
我大口喘气的穿过一个个行人的间隙,一群人正围在转经筒外围,手握金属铁质的手柄,吆喝使劲,怎么也转不动。越来越多的人扎进去,齐心协力势必要让这个金色的庞然大物动起来。
转经筒上刻满佛像与经文,转动一圈相当于诵经124万遍,传说只要顺时针转满3圈,就可以消灾祈福,吉祥如意。
我也加入其中,只是稍稍用点力,就喘不过气。不少人大喊“加油”“快动起来了”。众志成城之下,经筒终于转动。
在场几乎所有人大声欢呼,纷纷为文化中祈祷的祝福而欣喜。
第554章 消失的地平线
转完那个经筒,我好像体力不支,一直没从虚弱状态脱离。之后再走路,便举步维艰,实在走不动了,找了块门口有顶棚遮光的茶馆门口,点了杯最便宜的茶,稍作歇息。
周遭安静的出奇,游客走路的声音,乌鸦扑腾扑腾飞到招牌上,发出低哑的鸣叫,风吹动经幡,无一人大声喧哗,就像无形之中形成的默契。我也相习成风的受到影响,一举一动都轻缓安静,不知不觉已经融入清寂的氛围里。
喝一口茶润润嗓子,胸闷的窒息得以稍稍舒缓。放下茶杯,茶馆斜对面好似有个人,她坐在竹条编织的椅子上,手捧一杯塑料包装的果茶,卡其色羽绒服覆盖的后腰姿意的靠在椅靠上,不玩手机也不细碎闲聊,就她一个人。
想不到能在这遇到她,我突然有种“相看是故人”的感觉,除却那俩口子没遇到,她恐怕是我在这唯一稍微认识的人。
宋缱绻另一只手上托着一个苹果,咬了一口,下巴随咀嚼的动作起伏,远远观望仿佛能听见沙软的果肉碾磨与臼齿间的细碎之音。不意间,她抬起沉稳若止水的眼睛,看到我,嘴里的咀嚼未曾停动。
我倒不那么夹生的举起茶杯,朝她走去,对面坐下。
“怎么样,这里的环境让人很安静吧。”我打招呼。
宋缱绻咽下果肉,喉间传来滚动声,啃的瘦骨嶙峋的苹果核立在桌角,抽了张纸擦手:“是安静,就像净土一样。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一本书,叫《消失的地平线》,里面描述的就是一个叫香格里拉的地方。我那个时候,大概在上初中吧……应该是,最初是从课本上得知的。”
“和书中描述的地方一样吗?”
“有相似也有不同,”擦手的纸揉成一团,宋缱绻没有扔掉,反而缩进手心,“小说中描述的雪山环绕和金字塔般的雪峰和这里相符,文化宗教也相呼应。但是小说中并未明确具体的位置,且里面的香格里拉是一个永恒的乌托邦,居民长生不老,这与现实已经有点脱离了。”
“你选择来这里旅游,是为了一睹书中的净土吗?”
“是也不是,”宋缱绻握着纸团的手松了松,目光落向远处白塔尖上停留的乌鸦,“我只是想找个地方让心静下来,听说寺庙的钟声能洗掉心灵上的灰,于是我刚才去看了看,为此驻留三十分钟。”
“效果怎么样?”
宋缱绻闭目摇头,“心里的琐碎太多了,将净化这一目标寄托于外物,本身已经脱离了自身,我的痛苦发自内心,只有向内解决。”
“一点效果也没有吗?”
“也不是,你说奇怪不?这地方连乌鸦的哑叫都比别处慢半拍,就像等回声追上来一样。我们这一代人从小生活在快节奏,稍微走慢一点就要被斥责,像这样虔诚着放慢自己,对于我来说,倒也是一番治愈。”
“我和你可不是一代人,”我顿了顿,说道:“我再过几年就三十了,在你面前算得上大叔了吧。”
宋缱绻睃了我一眼,贝齿咬住习惯,说道:“可我看你心里还没长大啊。”
我怔住,有些不服,但多年的经验告诉我不要和女人争论,所以咽回反驳的话语,转而深沉的说:“很正常,每个人都是被迫从儿童伪装成大人的,有时候,大人与儿童的区别就是,儿童疼了痛了可以放声大哭,而大人不被允许。”
宋缱绻有些惊讶的样子,微微偏过头,还没喝一口杯中果味的饮品,贝齿就松开了吸管,看着我,带着某种审视,却又回归了了然的平静。
“大人也可以哭,只是他们哭的时候,知道眼泪改变不了任何一条客观事实。”她说着,嘴角勾起一个极浅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连自己都安慰不了,这种清醒,才是痛苦的核心。“我说。
宋缱绻终于把一只捏在手心的纸团放到桌面上,目光低垂,“更可怕的是,人的痛苦无法分级,一个孩子丢失糖果的悲伤,并不比一个成年人丢掉工作更轻。区别在于,成年人会给自己的痛苦套上壳,‘合理’的壳,‘值得被看见’的壳,而儿童没有。”
说到这里,宋缱绻那双清凌的眼睛覆上一层薄如蝉翼的哀怜,“非常荒谬不是么,一群人在各自的困境里拿着一个剧本,拼命笨拙的演好自己的大人角色,疲惫的灵魂。”
我呷了一口茶,茶盖在杯口刮了刮,小心翼翼放在桌上。“那你有没有想过,真正长大的标志不是学会不哭,而是认清这世界没有大人的荒谬,认清人一辈子要不断挣扎的荒谬,当自己看清了这些荒谬,自己仍然身处荒谬,并继续在这些荒谬中挣扎,就像加缪说的西西弗神话一样,这本身即一种反抗和坚持。”
宋缱绻黯淡的眼神倏然亮了,倒不是恍然大悟,只是惊异于我能说出这番话。
她长久的看着我,嘴唇微微抿起,有一股有点符合她这个年龄的可爱,似乎在重新评估她面前这个脸色不大好的“大叔”。
远处寺庙勾角上的乌鸦又叫了一声,声音短促。
宋缱绻喝了口果茶,只有一小口,放下杯子,“西西弗斯……把石头推上山,看石头滚落,又推上去。荒谬、无意义,本身就构成了全部……加缪的哲学观点,我也了解过,说实话,我觉得这样的反抗太悲壮,可能我自己就是不怎么乐观的一个人。”
“正常。”
其实我也这么认为,目前很多人给出的解释,人在这种注定失败的反抗中彰显生命的尊严,这种尊严超越了结果的成败。可站在命运的角度看待,无论积极或消极,其运作和精神变化都掌握在命运手中,本身仍是被支配的悲哀。
所以我也不是一个乐观的人,不然怎会自病呻吟。
“和你谈话挺有意思的,”宋缱绻揪起额前暴露帽檐外的一撮头发,转动拨弄,较为满意的看着我。顿了顿,很快放下手,脸上恢复以往的漠然:“接下来你打算去哪逛?”
“去大经幡那里,你也去吗?”
“去,”她喝了口果茶补充道:“我自己去。”
第555章 经幡
喝完茶,宋缱绻说她过一会儿才去大经幡。我没耐心等待,和一个算不太熟的人交流这么多已经是我作为一个社恐所达到的极限,去茶馆结完账,打声招呼就自己走了。
中途遇见一家书店,突然意兴使然,进去转了转,从书架上拿起一本开了封的夏目漱石的《我是猫》,翻开本打算随意阅读两段,最后竟一发不可收拾,原地站着,沉浸其中。
翻到十几页,忽听觉身边有一双谨慎的脚步,余光冒出卡其色羽绒服的下摆。
转头,宋缱绻正面不改色的想要从我身后绕过。
“巧啊,又在这遇到你。”我率先开口。
“你也是,”宋缱绻抬手抠了抠眉毛,目光转向我,“在看什么书?”
我顺势举起书的封面给她看,“《我是猫》”
“日本文学?”
“嗯”
“哦,”宋缱绻不太感兴趣,双臂随意的抱起,“我不怎么看日本文学,虽然日本文学对细微情感的捕捉,还有自然之美极为细致,但他们的文化似乎对死亡有着独特且复杂的态度。”
“村上春树还好吧,虽然《挪威的森林》里面好多人物都自杀了,但最后隐喻生命的延续,我个人理解。”
“我不是以偏概全,就像我们国家古代也有人倡导唯物主义一样,有人崇尚尊严的死亡,有人提倡勇敢的活着,不论什么地方什么时期,这两种都是同时存在。”
“就和人的矛盾精神一样,激进与保守,正道与邪道并存。”
宋缱绻认同的点了点头,把垂在鬓角的秀发撩到耳后,左右望了望,“我没书看了,之前和你谈到加缪,突然想找找看有没有《局外人》”
“我和你一块儿找。”
宋缱绻没有拒绝,我们辗转来到欧美文学专区。毕竟是家小书店,不可能应有尽有。
宋缱绻失望的叹了口气,手心搓了搓食指上发红的冻疮,“看来没有啊,就算没有,买本《鼠疫》也行。”
“可是《鼠疫》也没有。”我说,视线在各种书名中来回跳转,心想若是自己博学多识一点,能一眼检索加缪的书,或许能让我显得更有丈化。
“那就拿这本吧。“宋缱绻踮起脚尖,在书架的最上层抽出一本《窄门》
纪德的书……
得亏书架不算太高,伸手还是可以轻易够到,拿到书的宋缱绻爱惜宝物一样,用白皙修长的手指拂了拂塑料保护膜外看不见的灰尘,说道:“我在初一的时候知道这本书,网上看过几页,觉得男女主太作了,并且不喜欢其中的宗教因素,所以就没看了。后来经历了一些事情,我觉得自己多少能理解,但一直没买。”
“靠近你就靠近了痛苦,远离你就远离了幸福。”
宋缱绻大惊,手指攥紧,倏然抬眼,直直看向我,总是平波无奇的眸子里清晰的映出我的身影,以及被击穿的惊愕。
“你……你看过?”
“嗯”我有底气说,因为我真看过,“诺贝尔文学奖获奖作品。”
宋缱绻的手指在封面贴实的塑料膜上松了又紧,塑料膜因大拇指的温度而晕开薄如透明的水雾,她顿了顿,“真没想到啊,刚看到你的时候,我完全不觉得你这么爱看书。”
“还好吧……”得知自己最初不被看好,多少自伤,“以前不那么忙的时候,闲暇时间找点书看,不喜欢看电子书,那样容易头疼。”
“和我一样。”宋缱绻嘴角不可察觉的向上弯了一下,倏的转身背对我,小步走着,一边说道:“现在网络太发达,纸质书已经不被时代看好,但是纸质书给予人的感觉是电子书不能比拟的。也只有纸质书能让我有看书的感觉。”
“因为纸质书你能触摸的到,是实实在在的,不会轻易消失的东西,最后让你感觉你也是真实存在的。”我说。
她肩膀颤了一下,愣在原地,似乎意识到自己说的有点多了,便不再言语,轻轻的把那本《窄门》抱进怀里,走向收银台。
……
……
从书店出来,空气还是那么清寂,纯净的不似人间。
我说我要去大经幡了。
之前在茶馆偶遇,宋缱绻表现的更喜欢独来独往,但是这次她说:“我也打算去那边。”
我们肩并肩走了一段,没有说话。我有点纠结,这个时候是不是顺嘴问一句“一起去吗”才显得不冷场,但人家要是没这想法,我有点被当作下头男的感觉。
于是一路我们都不说话,直到我们都抵达香格里拉大经幡,我心里紧绷的弦一下子松了。
蓝白红绿黄无色的三角形以规律的形势系在绳索上,一进来先是一个隧道形状的过道,左右上全被经幡包围,通过时,冷风从间隙漏下来,经幡拂动,与旷野不同,更有层次,似有“语言”的喧嚣。
甚至可以同时用喧闹与宁静形容这种听觉上的盛宴,阳光刺破厚重的云层,洒下一束光柱,当光临幸某一区域的时候,被信仰浸透的颜色在光照下闪闪熠熠,如同灼灼燃烧的火焰,人的生命中的一块灰白被照亮,温暖与寒冽相互缠绕。
做过攻略的宋缱绻开口解说:“蓝白红绿黄,分别对应,天空、白云、火焰、绿水、大地,风每吹动一次,就代表经文被念了一遍。”
走出隧道,我们来到一个有点像金字塔形状的地方,准确来说是圆锥形状,经幡包围成一个圆锥。
走进去,一个皮肤略显黝黑,可能是当地人的女子用热情的口吻,对我们说:“扎西得嘞”,笑容像高原的阳光一样热烈。
站在经幡中心,太阳挂在半空,位置微妙,光芒被无数的经幡切割、过滤、散射。流动的色彩和破碎的阳光,五色布匹间明灭闪烁,相对封闭的空间里,风声被放大,从四面八方裹上来。
我感到一种奇特的彷徨,不是找不到方向,而是灵魂的失衡。
宋缱绻说,经幡会通过风,将祝福传达给天地,传达给众生。如今我站在这里,我心中有一个姑娘,她身躯残疾,声音如银铃一般悦耳,那么她是否也能收到祝福?
不管她在不在这里,她在与不在,我都无比的缺失,好像我身边本该有她。对的,我本该与她一起来的,但是意外将这一可能给硬生生切断了,所以阳光在地面抠出我的影子,与我一样空缺的形状,仿佛是为她留的,而她不在我身边。
宋缱绻见我心有怅然,悄悄凑过来问我是不是缺氧了。
我说:“可能有点吧。”
“你不买氧气瓶吗?”
“暂时不买,我想看看自己能不能挺下来。”
“很难受吧?”
我捂着胸口,这里好痛,“是的……很难受。”
第556章 时轮坛城
宋缱绻拉开羽绒服的拉链,胸口露出休闲风的卫衣,我才发现她卫衣里面搭了件白绒色的高领毛衣,因为平常她的拉链都拉到顶,所以下巴以下的部位几乎看不见。
“吸点痒。”宋缱绻从内口袋掏出一个氧气瓶,朝我晃了晃。
我迟缓的接过,半晌,还了回去,“我还想坚持一会儿。”
宋缱绻没有说话。
……
……
中午吃过饭,我们四个人集合去了趟时轮坛城。
入口很安静,安静的像一个巨大的正在呼吸的肺。
我们买票,两口子很自然的从我们这个小队伍分散,就剩下我和宋缱绻两人。由于之前的一系列交谈,我们已经不像刚认识那样夹生,能做到边走边聊,就跟普通朋友一样。
参观的人不少,但是浓重的佛教气息使得每个人不约而同的虔诚,相互默契的收敛声音,所以只能听见来自不同人轻微的脚步在过道里走动。
时至今日,再让我回忆时轮坛城里的场景,我已描述不出具体。和记忆类似,千千万万的事物缠绕交织,千丝万缕,乱成一团。有太多,我只能抓住其中一条,也是让我最深刻的一条。
这里只写重点。
快想起点什么,至少有个入口。我头痛欲裂,睡眠不足加上高强度的工作给我上刑,我写不出来了,写不出来了,但总得写,一定要写,哪怕一句话,一个开头……
想起来了,可能不完全符合真实,但那是我烛火一样摇晃的记忆里所点亮的一个开场。
一起在过道里行走的人群,有一部分是跟旅行团来的,穿红背心的导游腰间挂着小蜜蜂,声音通过扬声器小心细微的解说:“一会儿,我们将看到时轮金刚。请注意,当你凝视佛像的眼睛,如果感到不安或内心震颤,就不要勉强自己了。因为时轮金刚的眼睛,照见的是人们内心最深处的状态。”
前方一道光亮堵在出口,身前远近大小的昏黑后脑勺开始嘀咕,宋缱绻走在我身边,我犯怵。
我没做任何攻略,所以不知道时轮金刚长什么样子,就好像提前感应似的,我的手心出汗。
走出通道,面前豁达开朗,空气里飘浮着深沉凝重的念经声,从木头、墙壁、彩绘,和空气本身渗出来。
出来后并非直面佛像,而是在殿内四周的木制回廊。回廊共三层,出来后已经可以隐约看到时轮金刚金色的侧脸。
走廊很窄,只容一人半通过,厚重的木栏杆,光纤不知从何处巧妙引入,均匀,几乎没有影子。
空气似乎更稠密,呼吸需要多用一点力气,肺部的压迫感变得具体。
第一层,也是最高的一层,我透过左侧栏杆上方望去,第一次以较为完整的视角观摩金刚的全貌。数不清几张脸几只手,全身鎏金,辉煌的头冠和多如林梢的手臂扇着金光。庞大,威严,是一个完成态。
我感到敬畏,就像独面一片布满规律性的星空,那么多深奥的秩序,只能承认其存在。
继续往下走,来到第二层。
我们来到了与佛像躯干和主面庞平齐的高度,我看清了其中一张脸额头上的第三只眼睛,幽深的睁开,瞳孔的位置像是吸收了周围所有光,变成绝对凝视的黑暗。如同一把镀了金光的剑穿透我作为人类的伪装、借口、渺小的烦恼。
下意识屏住呼吸,咳嗽的欲望被更深的寒意压下去。
第三层,回廊降至最低处。从这里看则需要仰视,角度变了,光线也变了,天窗将佛像低垂的眼脸和嘴角弧度勾勒的异常清晰。
我再次正视那张面孔,却看到了,疲惫的温柔,慈悲的怜悯。
……
……
如果说第一层的感受出自我对藏传佛教最基本的尊重,第二层估计是我内心有鬼。没错,时轮金刚一眼看破我的愧疚,我的私心。我这趟旅行的代价是抛下妻子,抛下家庭,我用自己亲人的担忧与眼泪换来一场不一定有结果的旅行。
所以金刚威怒,狰狞带着审判的目光刺穿我,我才会如此恐惧。
只是……第三层的悲怜又是什么?难道是因为我有癌症,时日不多,所以同情渺小的生命?
我想不通。
晚上在当地的特色土司宴用餐,座位呈“回”字分布。中间留着一大片空地,铺着色彩鲜艳的藏式地毯,是表演的舞台。
我们来的不算早,靠内侧视野更好的座位已被其他游客占据。宋缱绻扫了一眼,指了指靠外侧离入口稍微近一点的空位。位置不太理想,离热闹的舞台中心稍远,但是穿梭上菜的服务员方便过来,不那么拥挤。
坐在厚厚的坐垫上,桌上摆好了圆形宽口的黄铜锅,锅壁被常年的使用擦拭磨出温润的光泽,边缘处有烟黑色的痕迹。
服务员帮我们点燃锅底的木炭,牛骨汤尚未沸腾,橙红火光从托架的花纹空隙隐隐透出来,像是鸟窝里小巧可爱的黄鸡用红色的鸟篆去啄金色的阳光。
这里采用发餐的形式,我从服务员手上的托盘取了两碗牛肉片,一碗放自己锅旁,另一碗悄悄放在宋缱绻的桌上。
此时的宋缱绻正捏起一小撮青稞粉,没有吃,指腹慢条斯理的捻着,细腻的青稞粉从指缝漏下,掉在深色的藏毯上。
我突然心血来潮的问她:“参观时轮坛城的时候,面对时轮金刚,你与佛对视了吗?”
宋缱绻斜过眼珠子睃了我一眼,又回到指尖,淡淡的说:“我觉得更像是一种被允许的窥探。我看着佛的眼睛,但佛并不真正看我这个‘人’,通过对视,我看到的是我站在那里,背后拖着的所有影子。我毕业时没有选择另一条路,我和家里人吵架,和闺蜜闹掰,和前男友分手,这些东西在那样的注视下,就像强光灯从身后打亮,投在墙壁,放大、扭曲,清晰的让我难堪。”
锅底的炭火啪的一下,溅出些许火星子,又迅速暗下去。
第557章 土司宴
一个女生是经历过多少绝望才能在一个22岁的年纪,连说话都这么有诗意。
从她自诩轻松的眸子里,我仿佛看到曾经一个刚毕业的男孩也是在这样年纪轻轻的时候,茫然若失。不由得,我看她就如同看到我自己。
“你来这里只是单纯的欣赏风景吗?”我问道:“有没有想过把所见所闻记录下来?”
“有啊,我写诗。”
“发布了吗?”
“不告诉你。”宋缱绻漠然的说,说完露出一个短促的,发自她沉默外表下天真灵魂的笑容。
用筷子捡起一块生菜,吹了口气,或许这样看起来很没头脑,我是有意先不吃的。“写诗挺好,写诗的时候,你的大脑在运转,运转代表着思考。人不一定非得上学,但一定得学习,哪天我想写文了,还可以向你请教请教。”
“话说,你一个人来云南又是为了什么?”宋缱绻问到了锚点。
我无需掩饰,坦白道:“为了一个女人。”
“你爱的人?”
“嗯……对。”
“她也在香格里拉?”
“不一定,我只是听说她去云南了,就是不知具体位置,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东逛西逛到了香格里拉。”
宋缱绻看我的眼神顿时多了一丝共情,筷子捡起她的那份生菜,与我“碰菜”,“痴情的男人,这个世界好似永远保留着一种规律,爱的多的人最受伤,付出最多的人最不被珍惜,最无私的人最容易被骂虚伪。”
“她可不是那样对我,”我认为宋缱绻可能误会了什么,连忙辩解:“我和她之间……有点复杂,说出来你可能会睡着。”
“你说了,我也不听,”宋缱绻毫无兴趣,大口把生菜包进嘴里,臼齿发出清脆的声响:“我一个人的爱恨情仇就已经够撕心了,还愁凄美的故事不够多吗。不过你能为了一个不一定能找到的女人千里迢迢来云南,年纪也不小了,还有勇气放下手中的一切去天涯倦旅,去奔赴,倒顶让我佩服。”
我苦笑一下,没说什么。她不知道,我手中拥有的一切,不久将全部带不走。
舞台中央的篝火映照着舞者翻飞的彩色衣袖,高亢的藏歌穿透喧嚣,驱散了角落里所有隐藏的冷清。
半饱时,宋缱绻突然问我:“假如你真的找到你爱的人,你会怎么做?”
我思考过这个问题,但也只是思考,不论我怎么做,我和她注定有缘无份。
“嘘寒问暖。”
“还有呢?”
“没了。”
“就这?”宋缱绻有点大失所望的挑起眉毛。
“不然还能做什么?十年没见了,人家说不定已经有了自己的家庭,我不好过去打扰她。”
“万一的万一,我是说万一,”宋缱绻说:“她未嫁,而她心里刚好还住着你,你难道就不把握一下。”
我故作沉吟片刻,“这样不太好。”
“我草!”宋缱绻甩出不良少女似的狠劲,言语斥责我的不可教之为:“你有勇气跑过来,就没勇气再拥抱她?伟大的爱情,如果不亲手放在果篮里,为她呈上,把自己的浓浓恋意浇上馥郁的果香,编成围巾拥抱她。那还有什么意义?”
“我若这样做,是不是得提前跟我老婆报备一下。”我说完,笑了笑。
宋缱绻也笑了,笑得很开心,就像当我说了句打趣的话。筷子在锅里捞了捞,从沸腾咕噜的气泡夹出一块羊肉,吹几口冷气,刚放进嘴里,突然反应过来,瞪大双眼盯着我。
从这里开始,我们好一段时间没有过多的交谈。
……
……
明天即将前往下一个目的地,半夜我在民宿的房间里面又一次中途醒来。分明什么梦也没有,却有如做了一场心悸的噩梦,心脏猛跳不止,高原反应使我的胸腔如同填满冷湿的棉花一样,沉闷。
去一楼民宿设立的室内吸烟区,不巧又碰见宋缱绻在这里。
她坐在地上,背靠墙壁,右上角的排风口呼啦啦的运转。
到现在我们才发现,原来这两天我们住的是同一家民宿。
宋缱绻约莫尴尬的缓缓吐出一圈烟雾,手指间的细烟蔫歪的低下了头。
我无所顾忌,装作没看到的在口袋里翻找。
“抽我的。”宋缱绻给我扔来一支细烟。
我条件反射的接住,转动烟帽的一层包装纸,从颜色和纹路推断,应该是煊赫门。
“大晚上不睡觉,失恋了?”我半打趣的说,掏出打火机。
宋缱绻一脸生无可恋,“早就失恋了,失眠只是寻常。”
“跟我一样。”我给自己点上,吸了一口,不太喜欢细烟,感觉抽了等于没抽。
相互沉默一会儿,宋缱绻忍不住发问:“你有老婆?”
“嗯”
“你有老婆还出来找别的女人,你老婆知道吗?”
“你猜我为什么只身一人前来。”
宋缱绻多少对我这种不专心的男人有点鄙夷,涣散的眸子里浮起一层冰冷:“渣男。”
“我以为你会说什么,伟大的爱情,是不在意他人眼光。”
“逻辑很简单,你选择过你老婆,如果你最初相信你爱你老婆,那就应该至死不渝的把忠贞持续到天灾从骨骼里升起。但是你没有。若失你不爱你老婆,不爱还结婚,这本身即构成一件不负责。”
我不生气,默默吸一口,望着天花板的排风口,烟雾弥漫,吸烟室像一根吸管的海,烦丝无穷尽也。“我是不负责,因为我还没长大,一个没有长大的人硬生生被要求担负重大责任,最后只能落得仓皇而逃的下场。”
话语对宋缱绻有所触动,她眼瞳颤了一下,别过脸,细烟的动作,好像用手掌遮住半张脸的表情,“搞得像我长大了似的,如果我是你,在不确定自己是否真心要和另一个人共度余生的情况下,我宁愿错过也不结婚。”
“也许吧。“我喃喃道,就像对自己说的。
沉默好一会儿,她的烟抽完了,我还有一半。
宋缱绻把烟头塞进地上八宝粥罐头做的简易烟灰缸里,手掌撑住冰凉的地面,左腿蜷起,慢吞吞的站起来。
她站直了,拍了拍裤子上可能沾染的灰尘,“只有失败过的人才明白,自己拒绝所有人来到自己的内心,与所有人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别人一点污渍的坏处都要警惕,这是受过伤后最安全也是最窒息的防线。”
“你是这样的?”
宋缱绻停下动作,刚拍打灰尘的手悬在半空,手指微微蜷着。排风扇的嗡鸣更大了些,填满她停顿的几秒钟。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鞋尖也沾了点墙角的灰,“你以为我那些漂亮的话是凭空生长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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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抽完了,宋缱绻打算回房间,拉开吸烟室的门,突然想起什么,跨出门框的一只脚缩了回来,对我说:“明天我们要去德钦。”
“然后呢。”
“电影《转山》中有这样一句台词:进入德钦第一眼,如果能看见梅里十三峰,将会幸运一整年。”
“你相信?”
宋缱绻有点懒的把肩膀靠在门框上,双手交叉,平时无所生机的眼珠子就像一只遥望果子的雏鸟,盯着天花板,“如果不相信,是假没有任何损失,是真什么也得不到;若是相信,是假依然没有任何损失,万一是真的,就能获得一整年的幸运。”
“权当心理寄托了。”
宋缱绻看着我,眼皮子眨出困意,打个哈欠与我告别。
一开始并不在意,回到房间,我用民宿的烧水壶给自己倒杯开水。手握一玻璃杯的温热,坐在阳台面对白花花的围栏。那句台词忽然就像流光闪过,褪去的余辉在心中萦绕。
人在绝望的时候不再是个无神论者,濒临死亡亦是如此。
白白的墙壁仿佛雾一样,我仿佛又是小学时代,穿着厚厚棉衣,大雾中抱着热水壶呼喊家长的无助小孩,我拼命的跑,温热的泪花出框即被冻成冰凉。那个时候我心中祈祷一些稀奇古怪的,没有固定的形状,是我自己虚构出来的神,是“信奉”本身的雏形。
现在我知道自己在民宿房间的阳台里,却好似又找不到方向了,差点哭出来。我一个人呀,抛弃了自己所有能依赖的人,我原地不前,没人能回来接我回家了。倘若梅里雪山的传说是真的,我干脆相信是真的罢,抓住一切无需付出便能安顿我摇颤灵魂的事物。
这样的念头在夜间多次的惊醒中层层交错,第二天我们一大早就出发。小俩口不知从哪买来一盒子荔枝,坐在后座,相互甜蜜的喂给对方,看的我都馋了,说的是荔枝。
“小帅哥,你也吃点。”大妈端起盒子,手腕轻轻晃动。
我本能的拒绝,也不想荔枝黏性的汁液把我的手指也变的黏腻,那样的感觉不好受,我有洁癖。
大妈不打算放弃,不像很多人继续劝食,而是细心的把一颗鲜红掺着嫩绿的荔枝剥下壳,捻出晶莹q弹的果肉,用哄婴儿的语气逗我,手指捏着果肉推移,“嘟——嘟——飞机就要降落喽,张嘴~”
鸡皮疙瘩毛然耸立……
我抖了抖肩膀,“大姐……你喂吃荔枝,你老公不会吃醋吗?”
“在我们眼里,你俩都是小朋友。”大妈说着,腰身前倾,荔枝已经绕过副驾驶的护颈,凑到我嘴边。
大妈旁边的大叔微笑的点点头,示意我大胆吃,不必多想。
无奈,我伸手接过,塞进嘴里,顺势在裤子上擦了擦。
“嗯,挺好吃的。”
这几天的相处,俩口子待我不错,都是心底善良的人,就是亲密的时候太不介外,搞的我太尴尬。
不过倒是希望这样的甜蜜在他们身上能一直延续下去,至少,他们让我看到一种希望,这世界仍有浪漫不渝的爱情如同地火一样永久燃烧,没有熄时。
“小美女也来一点。”大妈刚从盒子捡起一枚荔枝。
“不用了,”宋缱绻微微转了点方向,车子正行驶在环山的山路,“开车呢。”
我把手心托到嘴前,咀嚼的问道:“我们现在到哪了?”
“快到德钦了吧。”
昨晚宋缱绻说的那句话又在脑海重播一遍。
梅里十三峰……只要能在进入德钦的第一眼看到梅里十三峰,幸运将会江林我身上。
我竟担心自己看不到了,我错过的太多,失去的太多,万一梅里十三峰出现的时候,我打了个喷嚏,或者我走神了怎么办?
越想越焦虑,不知不觉,我比车上所有人都相信那个传说,而我自己是最没有察觉的人。
车子突然放慢速度,前面是一个转弯。
小俩口还在沉浸的相依,我对宋缱绻问道:“怎么了?”
“我有一种预感,经常这样,感觉来了的时候,放慢手中的一切事物。”
话这么说,我心底竟至也恍然发热,烁烁闪熠的光火像是涨潮的海漫上来。
然后的然后,心境仿若与外界交触,内外的世界连成一片。内心涌起的潮水竟至如同山体周遭缭绕的白云一样肆意,车子转过那个弯,视野陡然开阔。右侧紧贴的山体岩石后缩,露出一片澄澈的令人心悸的灰蓝天幕。
左侧粗糙的水泥护栏急剧传送,梅里十三峰就这样在画面的运转中浮现,沉在淡青色天光与乳色晨雾的底层,转弯的弧度轻轻的,将它托举到眼前。
是遥远的,是洁净的,是静默的,峰峦的轮廓勾勒的柔和无暇。主峰的顶尖承住阳光,内敛的瓷白向下晕染,融进山体大片的灰蓝。积雪与裸露的岩石交错,形成的舒缓褶皱似巨浪,凝固。
我惊呆了。
后座的大妈发现后惊叫的挥舞手臂,催促大叔拍照。
宋缱绻或许也是兴奋的,但是出于收敛的谨慎没有表现出来,语气里的一丁点高亢暴露她此刻的心情:“真的呀,进入德钦第一眼。”
我看到了,我好久没有这么激动,手指搭在膝盖发抖。我的幸运,难道真的要来了吗?
心态应景而生,忘了咳嗽,忘了抛在老家的窒息生活。
车子继续沿着山路平稳行驶,角度很快把梅里十三峰的雪景甩在后面。然而山体让开的一秒里,那片雪白已经完整的落进我快要燃烧殆尽的生命里。
我开始笃信,我的幸运要来了。
……
……
梅里雪山禁止游客攀登,但到观景台以更佳的角度欣赏风景。
俩口子站在崖台木制地板上,一个摆造型,一个负责摄影,二人交替进行。
在此对望,梅里雪山就像巨龙的冰脊盘踞,缭缭回荡的雾气有如体温,迂回在其周围。
我却有些扫兴,尽管站在这里能更为全面的观摩雪山的全貌,却怎么也比不上第一眼给我的震撼。
宋缱绻不知何时走到我身边,手里捧着一本地理杂志,封面上的照片和眼前的景象大抵一致。
她望着雪山,也没说话,和我一起沉默,相互孤单的遥望一会儿,像是自言自语的嘀咕:“有些东西,再美,看一眼就够用一辈子了。再看,就贪心了。”
“也许只需第一眼,第一眼就足够,往后本可有可无。”我忽然心情萧索。
第559章 虚假夫妻
如果当初我只看一眼,一眼我就满足,而不贪心的想要索取更多。不在上课看书的时候用余光偷偷在意她,或许就不会有以后,不会有那趟旅行,她的脚也不会残缺。
还是会忍不住思考一些没有任何机会改变的东西,没到这个时候,美丽的,沙子像是流星落下,从一场体表内的绚烂开始,一步一步滑向死亡,直到那么多爱恋的沙砾堆成坟土,我还在回忆着。
在德钦没有其他计划,在观景台看完梅里雪山,宋缱绻又开车把我们送回来香格里拉市区。
到香格里拉已经接近傍晚。
让我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小俩口突然说要回家。
“一路上有你接送,我真是谢谢你了。”大妈可能不知道“谢谢你”现在可能不只是感谢的意思,但眼里真情流露,依依不舍的握住宋缱绻的手上下摇动。
宋缱绻回了个微笑,“大姐您客气了,一路上有你们谈天说地,好在不那么孤独。况且你们交了油费的,我肯定信守承诺。”
“出来旅游嘛,自然是与人和睦相处。”大妈说完,转头看着大叔:“你是几点的火车来着?”
“凌晨两点。”
“哦,我是晚上十一点,比你提前三个小时。”
我半晌反应过来,惊异的摘下口中的烟,探出车窗说道:“你们不是一趟列车?!”
二人异口同声,笑容真切:“是啊~”
“你们俩口子不同行?”我摸不着头脑,在SUV上亲密的简直跟连体人似的二人,回家竟然错开!这合理吗?
大叔不装了,向前一步,开口解释:“其实呀,我们不是夫妻。”
“哦,这样啊,现在不婚主义也不少。”我说,悠悠的吸口烟。
大妈歪着头笑了,露出一排泛黄的牙齿:“哎呦,小帅哥诶,你可真逗。我们不是夫妻,但我们各自都有自己的家庭,我有老公,他有老婆,我们都是瞒着家里人出来私会的。”
“嗯?!”我震惊的张了张嘴,烟头差点掉下来。
宋缱绻也愣愣的看了二人好一会儿,或许是思想者的特质让她觉得存在即合理,所以没有对此质问,反倒是随和的寒暄二人路上注意安全。
大妈和大叔不是夫妻,更不是道德世俗允许到恋人。我本以为,像他们这样一把岁数依旧爱恋似火的人应当成为一种标志,感情中迷茫的人们相信爱情。
可现在他们自身也出卖了各自的家庭,就连见面都是私下的偷偷摸摸。
一瞬间,我有种世界观塌了的表现。不过很快,我又觉得自己没有理由惊讶于这种事情,自己不也是抛弃妻子前来云南寻找初恋的吗。
性质大同小异,不同则是,我到现在还没找到魏语。
大妈大叔至此离开了云南这趟旅行,宋缱绻问我什么时候走,如果就在今明两天,可以送我去机场或火车站。
我说我没想好自己什么时候离开。
反问宋缱绻,她也是模棱两可,没一个准确日期。
第560章 掌纹
按照宋缱绻的说法,她最初是自驾游,因为在云南遇到了大妈大叔,刚好顺路的原因才开始载客赚取旅行费。
现在大妈大叔离开了,我们的交易也结束了,之后她该去哪去哪,后面我们没有理由继续同行。
于是就此离散。
车子停在火车站不远处的临时停车点,别前,她坐在主驾驶最后看了我一眼。
我走在反方向的路边,不经意回头,鬼使神差的对视就这样产生。
说不清什么原因,刹那间,熟悉的脸庞在我视野浮现,与宋缱绻那张截然不同的面容重叠,截然不同的两张脸,埋在眼眸里滋生的忧郁却出奇到相似。
一时间我分不清自己是27岁还是17岁,就像活了好久还是分不清菠萝蜜与榴莲。
17岁的记忆像破堪的渔网,总是漏一些咸涩给往后的余生,所以我17岁以后的所有年月,总会有些与她相关或不相关的事物出现,只是有那么一丝关联,记忆中那个姑娘的身影就会出现在我的视角。
我知道的,当年最不懂珍惜的年龄的对视,已经筑成一辈子的自责。
晚上在民宿的吸烟室,大妈大叔说过的话一直在脑海里萦绕,字里行间,一笔一划的阴影映射到我罪恶的心脏,就像一扇门被打开一样,我不得重新审视。
为何我做不到,像他们那样坦诚的公布自己的虚假,还是说我习惯把自己不负责的行为艺术加工,粉饰为另一种浪漫?
抛弃妻子的我,此时已经开始脑补宛溪得知我离开后,慌里慌张,她紧张到时候喜欢啃手指甲,现在她的指甲有她的牙印吗?会不会和乌云笼罩的月亮一样崎岖呢?
一根烟接上上一根,空气里充斥的不明状物体,悬浮,就像漫画小人思想框的云雾。如此散漫,一旦思考这些,排风口就像堵上的气门,再也飞不出去。
我开始咳嗽,胸腔好疼。
这时,门从外面打开,宋缱绻走了进来,看到我又是一脸惊讶。
不用想也猜的到,我和她又又鬼使神差的住进同一家民宿。
“怎么又碰到你啦……”宋缱绻无力的蔫下肩膀,听语气好像不耐烦,但行动却顺应的凑到我身边,熟练的掏出炫赫门。
我还在咳嗽,嗓子发痒,怎么咳也咳不完,稍微缓缓说道:“有缘……咳咳……你还没离开香格里拉啊。”
“暂时不离开。”宋缱绻没直接解释原因,慢条斯理的点上火,打火机在指间转一圈,讨论天气一样的眼神看着我:“你还没放弃寻找初恋吗?”
“哪壶不开提哪壶……”我又咳了一下,声音沙哑:“我什么时候离开轮不到你来管。”
“我管不着,但是你看起来不太好的样子,我没听说高原反应导致咳嗽啊。”
“这跟高原反应没有关系……”咳嗽愈发止不住,胸腔的剧痛如同玻璃渣在翻涌。
宋缱绻见情况不对,摘下香烟,神情有些担忧:“你……”
“我没事!”我激动的大喊,激动的冲出吸烟室。
视野里变动的场景,从离开吸烟室的过道,到民宿大厅,到外面充满特色的街道,画面总是摇晃。我越是奔跑,越来越使不上劲,腿部发酸 到最后我直接跪倒在路边。
“咳咳……咳……”
腥锈的味道从喉咙溅出,我跪在路灯投下的脆弱里,地上写有我渺小的影子,渺小里面是血液的坠落痕迹,光影问题,其色泽介于暗褐与鲜红之间。
血……我吐血了……
我好似做错事的小孩,急急忙忙用手心抹拭嘴唇。
粘稠的血粘上手心,瞬间凝固,破裂成掌纹的形状。
第561章 掌纹2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点站起来,不要让任何人看到。
奈何我刚挺直腰板,发现这里哪都有人,人行道上路过的行人纷纷投来看热闹的眼光,对面好像是摄影店的里面也有人趴在玻璃上望过来。
我瞬间没了站起来的勇气,偌大的世界,假如我渐行逝去的生命有如一粒泡沫在河流的暗处坍塌,为何还要引来那么多双眼睛的注视?这是比凌迟更煎熬的酷刑,我会死,但请别让我成为别人眼里的戏剧,我被动的表演不是为别人而衍生,我无抉择,我无辜,就像不知道自己在演戏的演员一样,谁也不希望自己的悲剧在别人的眼中放大。
半晌,我几乎是双手匍匐在地面,把双膝拖到反方向。忽然又看到宋缱绻站在身后另一处路灯下。
她今天没戴她那顶针织帽,女生精巧的耳尖宛若瀑布下沐浴的砥石,灯光从她头顶倾斜的脚下来,尖俏的下巴于脖颈投下惊愕的阴影。
她盯着我,目光滑至我唇边抹淡的血渍,还有手上擦拭的痕迹,下意识掏出手机。
“不要……”我惊慌的爬过去,爬了几步站起来用虚弱的体力飞奔,一把夺过她的手机,近乎哀求的语气:“不要叫120……不要……我的濒临危绝是我一个人的悲剧。”
“你怎么会……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我?”宋缱绻问道,双眸微微颤抖。
“没什么事,”我说,赶紧把已经嘴边凝成固体的血层擦了擦,“一边呕血一边奔跑,我习惯了,习惯自我消化。”
“真的不要紧吗?快点去医院比较好。”
“如果我会像正常人一样去医院接受治疗,我就不会来这了。”我喉咙发颤,一时竟有些分不清,自己是有意还是无意说出这些话:“我既然选择了放下一切跑过来,就不会为生和死的事情忙来忙去。活着的时候已经够忙了,到最后难道还要累死累活?这不是我期待的节奏,既然不能决定生死,至少我还能决定自己濒死前最后的韵律。”
宋缱绻不太理解的看着我,渐渐到,她的眼睛趋于平稳,经历思考,仿佛以有限的想象力站在我的角度便可以隐隐揣测我的感受。
“换个地方吧,”宋缱绻平常的语气说,双手插兜,这样自然的动作给了我少许平静,“如果不介意我烦人的话,让我当一回过客,在你与众不同的世界坐一坐。”
……
……
我们来到一家咖啡馆,咖啡师在咖啡杯的液面拉花,俨然一枚穿心的叶子,下肚却与寻常无所不同。
在这里,我把我得癌症的事情告诉了她。
我很烦有人并非处于真情实意的流露出同情,那不过是自我演绎中的一环,基于某种随风的标准。
但宋缱绻并没有,她听完后不太起色的表情就如看报纸一样,认真听完我的讲述,她淡淡的说:“所以你如果没得癌症,就不会不顾一切的抛弃妻子前往寻找你的初恋。”
“逻辑来说,是这么回事。”
“可能这就是命中注定吧。”她提起奶白色骨瓷质地的咖啡杯,外壁还有个手写体的“cafe”,啜了一小口。
第562章 精神浮木
宋缱绻还是建议我去医院看看,我拒绝。
很烦这种无限接近某种标准而被标上“好心”的干涉,不过宋缱绻比普通人更看重人的自由选择,所以也就提一嘴,便不再多言。
要论自由,我可有很多话说。那天在咖啡店漂浮奶香与咖啡因的晚上,我们谈到悲剧,谈到个体意志与群体相悖之痛苦,谈到.性。
相形见拙,我那些个哲学知识基本都是从短视频学的,而我本人从未专门进修过这一领域。
所以每当宋缱绻直抒胸臆的搬出各种名人名言,我只得装作深沉的去倾听,大致能听懂,但若让我对此发表见解,怕是词穷。
从各自的创伤谈到锁进抽屉的哭泣,无话不谈,唯独谈到我们最在乎的人,全都不约而同的哑口。
我说:“在我17岁的时候,一个姑娘说要带我去寻找自由,可是我们几乎快横穿领土,我也没悟得什么时是自由。在那次旅途上,还有一个年龄比我大很多的女人拯救我于水火,很韵味到女性,她湿头散发流露出的风情万种让我至今难为。她说我有时间一定要去一趟香格里拉,说那是她曾经想去但没去成的地方。好奇特的感觉,我和初恋17岁的旅行就是在前往云南的路上戛然而止的,为此,每当我回想起初恋,总是禁不住将初恋所述的自由之地与香格里拉产生叠合。好似我们当初出发就是为了香格里拉。”
宋缱绻杯中的咖啡快见底 液面约莫还有两厘米的水位,内壁附着一环咖啡浸泡过的黑褐色残渍。
她举起咖啡杯往里瞅了一眼,有点破皮掺白的嘴唇正有凑近之意,忽的又把咖啡杯轻俏放置年轮纹的桌面。
“这跟人的精神浮木一样”宋缱绻说,指甲扣了扣桌面上的年轮:“人在苦难与现实煎熬的压力下,总得抓住些什么,比如神、没去过的远方,这些未完成或不可触及的东西,像水面上熠熠生辉的光斑一样给予人希望。支撑你的不是那个地方本身,而是‘建造’和‘朝向’这个行为所产生的心力。”
“你是说,当年她跟我描述的自由之地本质是不存在的。”我微微有些失望,尽管我17岁的时候已经知道这不真实,但有人否决其存在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叹惋。
“何以定义存在?”宋缱绻说了句我意想不到的话:“我意并非否认自由之地的存在,而是它的存在方式并非广义所认为的方式。或许,你心中的自由正在指引你,而这种指引正是其存在的形态。”
我愣住。“所以我心中的香格里拉不是一个地理坐标,而是一种持续的方向。”
“我非你,安知你之所想。”宋缱绻转了转咖啡杯,杯底摩擦出沙沙的声响:“毕竟我不是你,正因我不是你,我无法以外人的角度完全将你的世界解读透彻。也正因如此,你在以你的方式对抗现实的荒谬,多维的角度,无人有资格对你的方式指指点点。”
“荒谬对抗荒谬么,有意思。”
“是啊,”宋缱绻叹息一声,似乎也被现实的各种不合理弄的心烦,过一会儿,竟淡淡的露出一个笑容,“活的越久,越会发现这个世界就是一对各种各样的错误代码强行运行的bug,不合理的地方太多,凑到一起又出奇的合理,这是很难解,也是最现实的问题。”
第563章 徒步
“说来听听。”
宋缱绻这时的谈资好似波涛汹涌是江河,连绵不绝:“你虽然比我大,但也就比我大几岁,说是同一代人也没没有错。你小时候你父母是不是教育你,说什么你对别人好,别人就对你好?实际上等你接触到一些人的时候,你会发现,你越是对别人好,别人越不把你当回事,甚至把你的好当作理所当然。这就是回报吗?也不能怪我们父母,在他们那个年代,这套模板可能适用,但时代不同了,现在的人戾气很重,做人不得不时时警惕才能保全自己。问题就在于,我们两代人竟然同时生活在地球,而且两代人的观念同时存在于人类这个物种当中。很搞笑是不是?”
我深有体会。
宋缱绻叹了口气,举起咖啡杯小啜一口,倒不如说她只是让咖啡的液面接触嘴唇,顺带吮吸一点咖啡苦涩醇厚的味道。
“时代变了,”宋缱绻放下咖啡:“人一定要学会随时代的发展而改变思维模式,也就是随时代的变化而变化。”
“我根据我现在的环境所产生的思维,即是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就像我千里迢迢远赴云南寻找初恋,可能性比被闪电劈中的几率还要低,等于没有可能。但是我又不知道我活着能做什么,所以得知我快死的时候,我反而在纠结死之前还能干什么,而不是死亡的恐惧。”
宋缱绻沉默一会儿,提着咖啡杯,视线就像被沼泽陷下去似的,落进为剩不多的杯里。
“把每一天当最后一天么……”宋缱绻小声嘀咕。
“我不知道具体哪天是我的最后一天,我只知道我离最后一天不远了。”
“我突然想通了。”宋缱绻恍然大悟一般,放下杯子,实木的桌面磕的一声清响,“我之所以还留在香格里拉徘徊不回,是因为我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去阿布吉措。”
“那是什么地方?”我暴露了自己不做攻略的短板。
“阿布吉措在藏语中意为神奇的地方,是香格里拉的最深秘境。我来的时候就考虑,但一直没下定决心。”
宋缱绻说到这,原本闪烁激动亮光的眸子忽然蔫歪般的暗了少许:“因为去那里要徒步走好远好远,我一个人,一个人背着包呼吸着稀薄到空气,走在广袤无垠的地带,那样的感觉会很孤独。试想一下,那里没有城市的交通规划,只有无数人走过的脚印铺在那里,一个人走在上面就像踩着无数人遗留的残影一样。所以即便我渴望一睹阿布吉措纯净的风景,但还是害怕孤独感受,所以犹犹豫豫。”
说的我都有点好奇了,竟暗自萌生想要前去的想法。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话,我也去。”
宋缱绻大惊,有些担忧的看着我:“你可得认真思考,长途跋涉非常耗费体力的。我在丽江、香格里拉待了有好一段时间了,身体还是不太非常适应。你只来云南待了几天,况且……”
宋缱绻突然戛住,没往下说。
“况且我还是肺癌在身。”我补充了后半段,故作轻松的耸了耸肩膀:“我连死都不怕,怎会在乎这个。人这辈子都得有那么一瞬间去做一些自己想去做的事情,哪怕没有逻辑,更不需要理由,选择即方向。这是曾经一位姑娘让我明白的。”
宋缱绻的表情说不上怜惜或震惊,眼波里沉寂的暗光十分复杂,看我的神态仿佛要凝成冰似的,半晌,甩过脸,海浪一样触及眉毛的刘海扫到眉梢。“你向死而生,我何必阻拦你。但是同行的时候,你若感觉不行了,即时撤离,死我身边的话,我可不会好心的救你。”
就这么说定了。
第二天早晨八点半,我们与阳光在洗脸盆垭口如约而至。
昨晚宋缱绻特地为我普及了一些徒步阿布吉措的注意事项,早上上车,我刚进入副驾驶,她就往我膝盖上扔过来一大包东西,说是徒步会用到的东西。
“什么?”我拎起双肩背包的肩带,拉开拉链一看,是一些干粮,左右两边的侧袋分别装上矿泉水和氧气瓶。
宋缱绻自顾自的把安全带拉下:“因为要走好多公里,不备点补给不行,装这么多最合适,太重走起路也累。”
“你有吗?”
“我当然有。”
“让你破费了。”
“我带了很多干粮,多出来的分给你罢。”宋缱绻冷冷的说,扭动车钥匙,引擎的轰鸣带动整个SUV也为之抖动。
下车后宋缱绻又从后备箱递给我一双手套,一对登山杖,说是可以帮助我保持平衡,减轻腿部负担。
地上覆了一层脆脆的雪,寒冷的气温加上之前就有人经过,雪层被压成脆硬的冰,只有零散分布的野生石块在一白无际之中泛出土黑色的光泽。
我们沿着一条小径前行,两侧树木包围,鞋子踩在这些冰雪上,脚底的嘎吱脆响与步伐同频,时时看到一些斑驳的裂缝在这条路上蜿蜒,露出里面土壤的色泽。
说不上这里的树木属从何类,但截然一派苍暮的景象,大多数树杈的叶子都不见了,也许是在我未曾见证的飘雪下落至地面被白茫茫覆盖。可早晨的阳光从枝头斜漏,搭在些许污浊的路雪,所照之处,莹白刺目。宋缱绻“一身武装”,针织帽服帖的裹住耳朵,蓝灰条纹的毛绒围巾遮住女生天生俏丽的颈项,就连走路都穿着黑色防滑长靴。
这样的鞋子踩进枝缝形状的阳光里,离开留下一道边缘清晰的浅浅的印子,两旁还有登山杖扎入冰雪时留下的深邃小圆孔。路过植被,枝桠筛下的温暖色调落在她卡其色的羽绒服,深蓝与灰色交织的条纹围巾,落在她微微弓起的背上。
有些幸存的新雪被她的鞋尖轻轻一碰,蓬松的质感溅起细碎的雪尘,短暂的飞扬,旋即落下,和一些仍停留在她鞋面的雪渍一样归于寂静。
宛如这里微风拂过耳朵的声音,纯净,是的,有一种纯净是在差异的色彩中呈现的,在树丛,在地面的礁石,在远如天际的一排高低不一的雪山上。
是低温将一切高频的杂念减速的感觉。
我看着太阳从一个角度把山脉照的光影交错的,恍惚间想起在一个迥然不同的夏日,车窗渗进来的阳光也是这样在她下颌处映出分明的阴影,有着姑娘侧脸的精致、无可比拟。
于是为此停驻稍许,宋缱绻走在我前面,风还在吹,听觉放大1.5倍,呼吸的困难恰当适合这时的心情,每走一步就会更加痛苦,走在冰雪开裂的路上,我在痛苦挣扎的裂缝中想起她,我的思念从裂缝中漏出来,从残败的生命力漏出来。
第564章 号牧场
抵达第一牧场,到这里地上到雪显而易见的褪去打扮。白与土地仿佛交换了未知,雪渍斑驳的现在一片枯黄的野草上。
我背靠木头栏杆而坐,围栏里有座木屋,听路过的行人说,第一牧场的牧民已经下撤了,要等第二年三月份左右才会回来。
尽管如此,不远处还是能看见一些牦牛低头吃草,有的甚至转过头来望着我们。
宋缱绻一看到这些牦牛,立马兴奋的跟个没见过世面到小女孩一样,兴致的跑前几步,也就几步。
我不知道牦牛会不会攻击人,宋缱绻也许亦是如此,所以不敢靠的太近,远远瞻望。
我从背包掏出氧气瓶吸了几口,身体已经虚脱,于是不得不怀疑那女的怎么还有体力跑去看牦牛,就算我是濒死之人,差距也不应该这么大。
宋缱绻不像普通人那样遇见日常少见的事物便会拍照,对她来说只消看到就足够了,对某一画面清晰的具象包留在记忆的疾病里,哪天被时光冲刷的模糊棱角,仍作为某一概念永存于心。
所以她看几眼回来了,视线和移动的方向平行,一同落向我。离我越近,越放慢脚步,直到快到我跟前,她几乎是小碎步走来。
“受得了吗?”宋缱绻问我。
休息一会儿,体力稍微缓过来,但是肺部还在轻微喘息,“有点累……我们还有多远才能到阿布吉神山?”
宋缱绻摸着膝盖微曲,目光俯视我疲惫的面容,“这才第一牧场,往后还有2号牧场、3号牧场。”
“你休息好就接着出发吧。”
宋缱绻沉默一会儿没说话,直膝转向远方广袤的原野:“你有股执念,这份执念支撑你,也在折磨你。”
“毫无意义的执念。”
“如果你认为一切都毫无意义,那就不需要意义了。”
我举起氧气瓶,鼻子对准面罩又吸了一口氧,喘口气说:“我也不是为了意义才来这里的。”
休息片刻,继续前行。
离开第一牧场后,风大了些,雪几乎消失,暗金色的草甸像牦牛的毛发,在寒风中伏倒又弹起。
就像在刻意迁就我的节奏,登山怪叩击地面的声音和我粗重不一定喘气,是除了凛冽单薄风声外占据最多的声音。
虽然路段经常起伏,但总体是不断上升,越往前,我的胸口越闷。海拔高度的缘由,空气中的氧含量只会越来越稀薄,我越来越依赖氧气瓶。
抵达第二牧场,我们进入小木屋的补给站。
屋子不大,中间升起炉子,几个人坐在靠墙的长板凳上围炉唠嗑。
见我们来,倒没跟我们打招呼,至少眼里绝无排斥之意。这样挺好,过多是热情只会让我不自在,人与人若是能保持这般的距离且不过于冰冷,世界会很美好。
入户正面的墙没位置,我们在靠侧墙的长凳坐下,这一排只有我们两人。
并肩而坐,宋缱绻双臂轻巧的从肩带滑出来,背包挪到腿上,从里面掏出桶装泡面和火腿肠。
“水壶里的水是烧开的,直接用就行。”其中一个看着五十多岁的男人指着桌子上的东西,用标准普通话说道。
男人皮肤黝黑,乍一看还以为是当地民族,听他流利的说出一口普通话,又以为他是专门负责在这里帮助旅客的工作人员。稍微闲聊一番,才知道他也是旅客,只是长途跋涉太累,故依恋的赖在小木屋里烤火。
也能理解,就像上了一天几乎没有休息的学,一躺床上就不想起来。
和男人闲聊的功夫,宋缱绻已经将两桶泡面的调料配好,每桶都放入火腿肠和塑料膜真空包装的卤蛋。
正惊讶于宋缱绻的贴心,耳边传来疏疏的流水,男人趁不注意,开始帮我们倒开水了。
“谢谢啦。”宋缱绻向男人道谢。
男人咯咯笑两声,对着火炉袅袅扭动的火焰和木柴咔动的声响,汲取般的伸出双手,正面反面均匀的接受温度,说道:
“客气啥,这炉子这屋子,本来就是给人接口气用的。”
他的咬字特地在“接口气”这三个字加重,目光在我不那么健康的脸色和宋缱绻沉静的侧影上扫过,又回到炉子里跳跃的火苗。
“我搁这休息老长时间了,好多人进来过,有的人还没见着湖,心就急了。阿布吉措最深秘境的那条湖可是静水啊,要想从中看到不一样的东西,首先就得看到自己,因为你从中看到的一切都是内心世界的投影。若是心里乱糟糟的,就算真的到阿布吉神山,看那片湖也只是个大水坑。”
男人笑了笑,手烤热乎,就缩进袖口,眼神透过我们,“趁热吃吧,面汤缓和肠胃,把外头带进来的寒气化一化。”
我和宋缱绻对视一眼,她对男人打问道:“这里4号牧场再往上走就到顶了对吧。”
“嗯”男人肯定到抿起嘴唇点了个头,“之后再坚持一会儿,你们就能看到传说中的最深秘境。”
进食结束,身体补充了能量,我感觉自己恢复了一点。
还没离开小木屋,就听见门外传来悠远的发动机的声音。
出门一看,一辆四轮越野摩托车载着游客一路疾驰,朝着我们的目的地驶去。
“开挂的……”我小声吐槽:“如果那样就到终点了,来这里的趣味怕是会少一大半吧。”
“有的人在乎结果,所以不惜钱财的选择捷径。”
“那样真的是捷径吗……”
宋缱绻思索一番,目光追随那辆摩托车在旷野上卷起,逐渐消散的黄色烟尘,轻声说:
“对他们来说是的,他们只需耗费钱财以最快的速度到达终点,拍张照证明自己来过。这很公平,用金钱和便捷交换时间和体验。”
“我能理解。”
“要不你也花钱找人用科技帮你飞过去。”宋缱绻这个闷骚女,暗暗坏笑的调侃道:“和你的状况对应的上。”
“你想去你就去吧,”我说,朝前走两步,“我是用疲惫买清醒。”
第565章 蓝色
到第3号牧场,能看到颜色各异的马,蓬松疏密的鬃毛从脊背沿着低头吃草的长长脖子缓流至头顶仿佛有灵性,一匹白马嘴里咀嚼干了的草,抬头瞧我们一眼。
我顾不得这些,我只知道自己越往前走越困难,不规则的喘气,怎么呼吸都抽不走缺氧的窒息。
冷空气一接触皮肤,裸露的手指冻僵,仿佛一磕就碎。但是长途爬涉使我厚重衣物内的体表渗出汗水,炎热与寒冷在这里,在渺小的生命里并存。
氧气瓶快用完了,我其实理不清金属罐中的含量,只是根据使用次数来猜测,所剩无几。
抵达第四号牧场,我直接瘫倒在一棵笔直的木桩上,握着氧气瓶的手臂打在膝盖上,眼前的画面穿插着斑点一样深浅交替的黑纹 如我痛苦的呼吸般变化。
都到这个时候,宋缱绻也不好劝我及时回头。终点就在眼前,换谁能心甘情愿的回头呢。
“多休息一会儿,天还亮着呢。”
“别休息太久,”我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发现舌苔也缺少水份,语气虚弱,吐字如同冰碴一样无力:“我怕我一闭眼,就醒不来,就看不到从未见过的那片湖。”
“别瞎说。”宋缱绻在我身旁蹲下,搓了搓手套包裹的手心:“都到这里了,你一定能坚持下来。”
“谢你吉言。”我极度缓慢的摇头晃脑,试图用这样的方式让自己清醒点,摇了摇手中的氧气瓶,里面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在弹跳,像是有颗小钢珠似的。
“估计早用完了,”宋缱绻说:“我看你吸的挺多的。”
“我看你没怎么吸氧啊。”
“我身体多少适应。”
“年轻就是好。”我突然真心的发出暮年才有点感慨,尽管我也才27岁。
“别胡思乱想,一会儿你要是走不动了,我扶你。”
“搞得我是老年人似的。”我自嘲的笑了笑。
休息了大概有十分钟,我们继续沿着路途走,翻过垭口,终于到达那片传说中神秘的地方。
宋缱绻丢掉登山杖,长靴坚实的鞋底碾过地上积压成冰的雪,被眼前的极具吸引的景象惊叹。
前面是悬崖么……
从我的视角看是这样,地面与天际之间是远处的山脉,破旧的经幡边缘疵毛,还有其他几名游客站在边上拍照,大风吹的他们有些站不稳。
挂在垂褪的细绳上随呼啸的风飘荡,来自沉没的祈求与渴望自这些彩色扭动的边缘飞到好远。
我艰难的支撑身体,不让自己被寒冷的风吹倒。走上去,当我看到脚底的景色,突然失了神。
不是悬崖,是巨大向内凹陷的陡坡,是寂静,是一片被群山合拢在掌心的湖,是凝固的蓝。
漫长冬季和极高海拔过滤的颜色,我从那片湖里仿佛看到一只眼睛,我也在里面,似蓝色的忧伤,风一吹,蓝色中同样忧伤的我也烟散云尽。
旁边有游客欢呼,男男女女喜悦的挥舞手臂,或在手机上打卡记录这一刻。
我不语,只是摸不着心思的和宋缱绻一同走下坡,来到山谷的那片湖边。
湖边还有人用石头堆了几座玛尼堆,平坦的沙石地,我们在距离湖面还有几米远的地方停住。
肺部的灼痛与喉咙干涩的味道挥之不去,莫名的上升自湖底的深邃爬到岸边,钻入我薄弱的心情。
什么是自由?
我曾经不自觉的将自由与香格里拉挂钩,不切实际的幻想,认为自己只要像漫画里爱探险的主角团一样抵达传说中的圣地,就能知晓真理。
可是我什么也没说想不起来,是的,我什么也想不起来。天空是那么多纯洁,就连从未知方向呼啸的风都是不带任何杂志,唯独面对这样超脱世俗的绝美,墨水的流转关上阀门。
我想说,我想写,就像交了白卷的差生,大脑一片空白。
如果“看见”是一种确证的命运眷顾,那么我清空的内心则是惩罚。我穿越一切,千里迢迢过来只为让我亲眼目睹自己寄托以自由的圣地,可这里没有恋人躲在云朵里打滚,没有稻草人抽烟。
唯独从深蓝的湖面望见憔悴的自己,身旁不是自己朝思暮想的姑娘,甚至到最后,陪为到达最深秘境的人也多不是她。
第566章 苹果
返程走旧路线,预计三个小时即可回到出发点。
我倒下了,在经过一片树丛包围的小径,我突然两腿发软,眼睛一黑,倾倒之势身体本能的侧绷直右腿试图挽救,但也无济于事。
地上薄薄的冰渣贴在脸上硌疼,我来不及感受痛苦·,只记得意识渐渐沉没,就像从鱼绳上脱缰入水的鱼那样,越来越昏暗。
昏迷期间,我看到一个身着无袖衬衫的小姑娘,她双手搭在腰后,走路时一跳一蹦,披散的青丝随起伏而摇晃。
意境里我的身体很轻,走起路来却非常困难。依稀记得自己膝盖在动,我拼命的想要靠近,每每距离一步之遥,甚至抽抽鼻子还能嗅到少女清幽的体香,她又如磁铁一般离我远去。
接近,疏远,反反复复。
我哭泣着大喊:“让你失望了,我没有找到你想要的自由。”
姑娘停下了脚步,看不到正面的方位,她微微仰头。我才察觉到,周遭是古镇的街道,行人仿佛被忽略般的不见人影。商铺门口挂着的鼓形红灯笼,里面的烛光透过纸隔染上红润的色泽,照亮姑娘的侧影。
她微微转头,露出俏致的耳朵,还有耳垂投在细腻脖颈的细影,甜美带有古怪的嗓音说:“我的自由?我从未委托你帮我找到自由。自由属于我们,但是对自由的感受专属于你。”
“感受……”
“不要放弃。”姑娘就说了这么一句话,画面一黑。
我虚弱的睁开双眼,一条翕动的缝悄然把趋渐灰蓝的天空缝入视野,伴随扩张,黑暗被推到两边,宋缱绻俯视的面庞出现在视野边缘。
“你醒了。”刚才还一脸担心,见我睁眼有些激动,说话几乎毫无衔接的换上一副沉稳冷寂的口气。
我鼻梁似乎贴着什么东西,伸手一摸,发现是氧气瓶的面罩。
“哪来的氧气?”
“这是我的,你的已经没有氧气了。”
“我记得你用过吧……”这话没说出口,我后脑勺无力的蹭了蹭后面垫着的东西。布料厚重,隐约感知到底下包裹的柔软。结合宋缱绻看我的角度,估计是她的膝盖。
“走着走着你突然晕倒,吓我一大跳。要是你在我身边死去,解释起来可得费劲了。”
我又吸了口氧,手心覆在宋缱绻的手背,连手带瓶的挪开我的鼻孔。“怕什么,不是你杀的。”
“看到你晕倒,我也不能见死不救吧。”宋缱绻手臂后缩,氧气瓶插回背包的水袋:“还能站起来吗?如果不行,我看有没有路过的摩托车,把你载下山得了。反正你已经到过最深秘境。”
“试试。“我说,声音嘶哑的不成调。
先侧身,右臂肘撑地,手掌压进混着冰渣和枯草的泥土,吃力的支起极限空泛的身体。
宋缱绻撤走了温柔的膝盖,我喘了口气,腿一蹬,晃晃悠悠的从地上站起来。
“能起来就说明不算太糟糕,接下来你想去哪里?”
“不知道,”我说,拍了拍手掌和裤子的泥泞:“我来云南的主要目的也不是旅游,你想去哪去哪吧,顺路把我送到一个可以安顿的地方,我会付车费的。”
宋缱绻沉默着没说话。
SUV把我们载回香格里拉市区,我们在出发前暂住的民宿的停车区,望着挡风玻璃里较为宽敞的水泥路和大楼外围的一排点缀氛围的花圃,相互默契的让意识为此驻留一段时间。
“我要回家了。”宋缱绻好半天才扭过头,寻常的语气对我说。
我不感到意外,微笑的回应:“这些天有劳你,路上注意安全。油费不够的话,我这边还有点现金,你先拿去用,别半路没油了。”
“那不至于,我说的是旅游经费紧缺,但我个人生活费还有些剩余,只是不想调动出来。”
“那就好,”我也有点不知道说什么了,她和我从相遇到现在快要离别,历程几乎无太多的波澜壮阔和起转跌宕,很平常不过的认识。
宋缱绻面无表情的看了我一会儿,从中间的扶手箱里取出一个苹果。提前洗好了,她抓起来就用整洁的贝齿去啃,粉红的苹果皮上剔出一片牙印边缘的白果肉。
“你要不来一个?”宋缱绻一边咀嚼,又从扶手箱取出一个大小相当的苹果朝我递了递。
我说我没胃口。
宋缱绻又放了回去,合上盖子,臼齿间碾磨的果肉发出沙沙的微响:“思考的时候,总喜欢吃点东西,这样会让我不那么平和的情绪得以抚平,那么多的慌张与不安都研磨细致。”
“我看你也不胖啊。”我半打趣的说。
宋缱绻淡淡笑笑,随后清亮的眸子如同披上黑夜的河流一样沉寂,黑色的倒影里印着星点半透彻的光:“你和其他男人不太一样。”
“我是女人?”
“我是说你的思想,你的灵魂,你想的比别人多,代价是远不如别人快乐。最重要的一点,你的清醒直接决策了你的行动。”
“是我不太成熟。”
“这恰恰是你觉醒的表现,”宋缱绻认真的说,咽下碾碎的苹果屑:“人生最重要的三个命题:我是谁?我从哪来?我要去哪里?很多人一辈子都弄不清这三个问题。”
“我也不懂。”
“起码你一直在追寻第三个问题,这让你在我眼里很特别……这……”
宋缱绻哽住到口的话语,臼齿磨着,研磨真空般难懂的隐喻。
半晌,她又咬了一口苹果,一边咀嚼,一边用指腹擦了擦车窗上暖气染上的一层雾,她遗憾略带悲伤的眸子在手指滑动的轨迹悄然显现,透明的蒙在窗外暗寂的风景上。
“是什么让两个受伤的梦接近,伤口形状不一却流着同样黑色的血。“她说,咀嚼的动作渐渐缓慢:”我想,是命运注定让相似又不同的人相遇,然后再离别。“
话音落下,车内只剩下暖气的嘶嘶和咀嚼苹果的沙软。玻璃上指腹拭过的痕迹重现蒙上淡淡的雾气,模糊外面悉疏的灯火。
我转头看她,她也侧着脸,目光落在两道牙印的苹果上,神情倒惯常的平静,但嘴角那细线一样的弧度惹的我再也抑制不住悲伤。
没有思考,发自本能,我伸手,缓慢的手指一步一步朝她沾着苹果汁的黏度靠近。
“你有面纸吗?“我问道,心想她这个时候只要掏出一张纸巾,就像饭后散步那样的闲致的擦擦嘴,我就收回来。
可她没有,削肩上的卡其色羽绒服僵了一下,咀嚼彻底停住。长长的睫毛抬起,雾霭般内底透亮的眼睛看向我,就像祈求残羹剩饭的野猫,眸子里脆弱的线条发出低沉的呜鸣。
很丝滑,我抹去她嘴角的苹果痕迹,沾的手指也黏腻。我们相互对视,鼻尖朝相反的两边歪,一边靠近。吻在一起。
别开后,我舌尖舔了下唇上她的味道,“血的味道。“
宋缱绻本就嘴唇干燥,贴触时不合时宜的开裂,渗出一点血。
她忽然像小女生一样扭过身去,额头盯住窗玻璃:“我前男友第一次把我推到墙上,强吻时也是这么说的。“
“情感的距离在唇皮出血的时候分开,或许就恰到好处了。感受过对方的味道,也在伤口撕裂前止损。”
“就像书页标签的花,压扁交给时间,至于枯味与艳丽,抛给未知,就是不留给自己。”
宋缱绻淡淡的说,呵出的热气接触玻璃瞬间凝成截然不同的水雾,窗外的香格里拉正沉入忧郁的蓝色,民宿招牌的led灯管每个零点七秒,由青转白,由白转青,规律的残酷。
宋缱绻终于动了动,肩膀塌下去,回过头时,脸上再没了任何复杂的情绪。“我一会儿就开车离开,恐怕不能送你去任何地方了。”
第567章 雪
在香格里拉的民宿居住最后一晚,第二天我乘坐火车回到了昆明。
还是没有任何头绪,我仍然像一只无头的苍蝇在陌生的地域旋转、徘徊。拖着行李箱和虚弱的身体,去咖啡厅、去风景区,去过没有线索的地方。
我喝咖啡,站在标写街道名的路牌下抽烟,肯德基餐盘的垫纸上用番茄酱写下:再让我幸会女神那蓝天般澄澈的眼睛吧。
无任何作用。
原来得到无助的时候方能发觉,无助比真正来临前所幻想的还要无助。
蹬三轮的老大爷拖着一车的废品,车铃如同她优美的声音一样悦耳,席卷城市每一处盲点的风扑到我的袖口,捎来每一处寂寞的温度。所思,所想,都骤然冰空于浩荡无边的晴天之下,云朵形状的阴影划过我抬头的眼睛,气温似乎又降了些。
晚上在这里的民宿居住一晚,第二天我更加不适。头脑昏昏沉沉,虚弱无力,去卫生间抓住牙刷都要费好大劲。颅内的阵痛就像海浪扑打的沙滩一样,不停的给还没释缓的神经染上深色。
我对着镜子捂住额头,烫的离谱,发烧没错了。
癌症晚期加发高烧,我顿时认为自己坚持不住了。这次千里迢迢的寻人旅行终究要中道崩殂,我连她的面都没见着。
失落的我什么也不想管,出门去最近的药店买上几盒退烧药、感冒药,又去超市买写速食的干粮。去民宿一楼的柜台续订好几天,回到房间立马关门,外套、裤子脱到地上,只穿衬衣的钻进被窝。
身子缩成一团,滚烫的侧脸陷进羽毛填充的洁白枕头。我想,这样一来等时间一到,民宿的工作人员察觉房间没有动静,然后便会发现我已经在床上死去已久。
发烧第一天,久烧不退。手机关机的我只能偶尔从墙上自带的时钟得知时间的变化,白天一天没进食,晚上也没有食欲,我只是象征性的维持生理体征,烧壶开水泡面吃。
窗帘死死的闭合,几乎没有一点光线透进来,脱离光明的身躯在黑暗里瑟瑟发抖。只有一条杯子,暖气开的很大,但是我还感觉冷,就像一块煅红的铁丢进冰窟里那样。
晚上做梦,也不一定是做梦,我脑海里总是浮现一些用文字无法准确描述的画面。至今我还隐约能回忆起画面里的内容,就是不知道如何描写,就连当时的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
就好像,无数只蝙蝠聚成龙卷风的形状,我身处漩涡中心,手持折戟的无奇,无能的敲打这些蝙蝠。杀死一只,还会有一只补进来,无穷无尽。所以视野里充斥着黑色闪动的密集暗影,我不停挥动手臂,改变不了任何,永无止境的炼狱。
庆幸的是,第二天醒来,高烧似乎有所好转。头疼减轻些,我起床服药进食,回床上继续躺。
第三天,好了很多,我基本可以像正常人一样活动,只是偏头痛还是会像蚊子一样骚扰我的神经。前两天一直躺着,第三天基本没什么困意,又不想出去,我只能把捡来的旅行攻略拿出来翻看。
第四天,我醒的很早,看时钟才早上六点半。摸了摸额头,烧已经退了,精神甚至比发烧前还要活力,回光返照的迹象。
终于忍不住沉闷,我洗漱后换好衣服,坐在床尾计划一下接下来我要去哪。就跟我写小说一样,写到后面已经不知道怎么写了,但要命的执着让我不肯就此断更,所以明知自己写不下去,但仍要继续写。
想了半天,还是先出去吧。
我撑着膝盖从床尾起来,走到窗前,心情惘然,自己迄今所作一切,无不徒劳,倏然对往后的各种可能失去兴致。
拉开窗帘,忽然惊呆了。
外面一派雪景,屋檐、树冠纷纷铺上厚重的雪层,铲雪的工人用木杆的铁铲把沥青路上的雪挖到道路两侧,便能看到一大团纯白里掺杂污黑的庞物堆在马路牙子上。
风一吹,过路小女孩脖颈的围巾扬起一角,雪似坠滴从枝尖落到地上。
眼睛瞬时就跟凝固似的,扒在窗外,微微有点余热的指头颤抖,点在玻璃上一小枚泛着晶莹的雪渍,恍惚间,又有几粒雪撞到玻璃上。
从一楼的大厅出门,天空还在下。我27岁的这一年年底,时间早上六点多钟,雪花飘落,落在每一个行人的肩头,落到排水口的铁栅栏上,落到我额前还残着湿润的头发。
像是诉说,若失把茫然与内心的萧索撕成白絮,恐怕也与这突如其来的雪天相差无几。纷纷扬扬,好是怅然,呼出的热气也被放大数倍,热量扩散的形状飘渺上升,融入空中弥散。
就连街道上各种细微的声音,老人用长铁夹翻垃圾箱,一个小孩拉着大人的手说要吃烤红薯,车辙送给交通线的念叨,也在纯净无暇的空气中愈加清晰,如削利了轮廓,世界真实,个体在环境中的渺小也愈立体。
我双手插进羽绒服的口袋,慢步到最近的包子铺买两荠菜包子。听穿制服的店员说,雪是凌晨开始下的。
“凌晨开始下,这么快就银装素裹了吗。”
店员小伙子亲切的笑了笑,把热腾腾冒着白气的包子装进塑料袋:“每当冷空气来袭,与孟加拉湾吹来的暖湿气流相遇,便会出现降雪。严重的时候,可持续三十多个小时,积雪深度可达三十多厘米。”
“你看,这次能下多久?”
小伙给塑料袋打上结,“不知道哦,之前一直不下,这次估计要持续好久。”
“我知道了。”
忽然意兴使然,就像寒意驱动我停不下来似的。接过包子付完钱,小伙把几个零头塞进我手里。
我一揣兜便拎着包子,沿这条大雪覆盖的街道走去。
不知是否是对抗高烧的抗体发挥作用,我整个人竟意气风发,双脚停个不歇。前面并没有什么突出的景色,但我还是发了命的前进,包子冷了也忘记吃。
沥青路上总是被铲子挖去的莹白,但总残留些湿润,汽车轮胎碾过去就跟行驶在粗盐上,发出簌簌声。可能是送小孩上学的大妈,头戴耳罩坐在电瓶车的挡风被后面,穿校服的小学生手捧一袋卷起来的饼,停在路边的刹车也嗤的一声化为叹息,被雪地吸收殆尽。
绿化带里冬青的厚重叶片托着沉甸甸的雪被,不堪负重的垂下,露出底边墨绿发黑的一线。一只橘猫蜷缩在共享单车的车篮里,只露出一点鼻尖的粉红和半闭的琥珀色眼睛。
长椅上无人打扰,也无人清理,落在这里的雪最工整。像一块刚刚铺好的白霜奶油,底座木条的空隙如刀刃,将雪块裁的井然有序。
我越走越停不下来。世界突兀的运转,冰雪包裹这座城市的异样面貌,我的迷茫,是雪修改的声音,是雪覆盖的形状,被雪中断的功能,被雪稀释的色彩与影子。
一种巨大清澈的空,我在雪花过滤的虚空中寻找,无处投递,大大小小的人和物充满被悬置,等待解冻的日常。忍不住从这些日常的细枝末节中深思,思想无处安放,一直分不清是孤单还是自我的解放。
直到我停下,自己身处一条狭窄街道的十字路口,公路只允许两辆车同行,毛发粗糙的流浪狗嗅着鼻子在臭气的垃圾筒里觅食。
我忽然静止,回头望去,自己走过的地方无人清理雪渍,于是一路的脚印,留下大长片,望去竟没有尽头般。在好大细致的“空”面前,所有事物被衬的丝密,如此轻飘。
行走的力量穿插在冷冽的寒风,我的身体亢热,我呼出的气流冷冻成霜。
第568章 夏蝉冬雪
突然有种爽然若失的感觉,簌簌到雪声以孤零的方式飘散,叠加在屋顶的形状好似让复杂的情感也陷入茫茫的缠绕当中。
一点点堆积,街道对面挨着十字路口第二家的水果摊门口支着顶棚。从里面出来的女孩人人手提一袋子心切的水果拼盘,雪从篷子的支架顶端滴落,落到其中一个女孩发量稀疏的头顶,其他人纷纷捂着肚子大笑,淋到雪的女孩羞红脸,几人追赶打闹的消失在转角。
就像很多自然之物不知不觉参与到一场关系的变化,就连身处其中的当局者也察觉不到,爱恨交加,最后对他们来说也只是一场雪。
百无聊赖的我竟不禁思索,一场雪对我意味着什么。抬头望着青白的蓝天,雪花贴在镜片,给我的视野渲上颗粒的画面感。
仔细回想啊,再仔细回想一下,到底是什么让我惆惘,又让思想无视时间的为冷调的元素驻足。
想起来了,我向魏语表白的那天也提到了雪,那是扭捏羞涩的心情也如飘飘扬扬的雪花一样找不到落地。只是一时冲动吻了她,身体里赖以支撑的秩序便被狂风打乱了,是什么让我迷离,我不肯离开她,就像絮状的漂浮物离不开白色季节。
可如今与雪有关的人又在哪里?我们关系重合的日子在酷暑的夏季,我却在冬天想起她,寒意如针扑在我的脸颊,眼眶又升起温热的度数。
接下来我无意闲逛,确保自己记得路线的同时,留心观察一切微不足道但亲临体会的感觉,听雪,就像聆听巨大的遗憾坠下的声音。
一家小区前庭的花景不错,我尾随业主通过了门禁。
在小区内布的商业街,随便找家便利店买了份照烧鸡盖饭。店员小姐姐帮我在微波炉打好,交给我时特地提醒:“手捏着纸壳部分不会烫手。”
我照做,撕膜的时候还是不小心烫到了指头。
简单的中午饭在暖气弥漫的室内结束,我用纸巾擦嘴,巨大玻璃外飘忽的雪刚好停了。
半饱的我又双手揣兜,漫无目的的在这所小区内部闲逛。
今天估计是周末吧,我太久没看日历了,好多小朋友聚在小型游乐场里,用玩具铲把滑滑梯上面对面雪铲下来堆雪人。一个调皮的男生一屁股从滑梯而下,棉鞋撞到雪人七零八散,之后全是嬉戏打闹的声音。
我坐在一个单元的石阶上抽烟,烟雾在寒冷的天气格外浓郁,仿佛是有触感的棉花一样,半空徘徊一阵才似散若离的失去了形状。
身后传来猫叫,我回头,一只橘色花纹的猫缓慢的活动足迹,从台面凑到花圃的石砌围栏。它似乎不太灵活,猫须的脸向上仰了仰,好在围栏不高,它一探爪子便顺势爬上。
到现在,我才注意到猫咪也缺失一条腿。
残疾的猫走路一拐一蹬,但它好像悠然自得,完全没有残躯之身的悲怆,挨在一团淡粉的冬樱花旁,盘身而卧,绒毛的长尾巴扫到侧身。
说不清的情绪,我丢掉还是五分之一的烟头,踏上台阶。
那只猫察觉到我的靠近,立起三足,绷紧的体毛好像很警惕的样子。
我继续靠近,它往后退了退。我又伸出手,他还是很小心,前脚爪后倾,仿佛随时准备跑。
但当我真在走到它面前,它却怎么也不动了,半信半疑的表情在我的影子下逐渐放轻了戒备。
我温柔的摸它的头,它闭上眼睛。
我又把手滑到它的下巴,他享受的昂起头,最后竟躺下来,前爪小巧的蜷缩在身前,任我摆布。
我遇到过很多猫,可能我不太受动物欢迎,大多见我就跑。唯独这只猫一点也不抗拒,天然的亲和温顺。
我越摸越喜欢,不知不觉忘记时间,就这么抚摸好长时间。
直到一个女声出现在我不远处,“小黄,我给你买了猫粮。”
这声音……
与我印象中的声音相差无几,总归有所变化。
下意识循声转头。
站在台阶上的女性也同样惊讶的瞪大双眼。
第569章 猫粮
十年不见,她变化很大。记得17岁的时候,她偏稚嫩的脸颊略显圆润,现在她27岁,面部轮廓更加清晰,下颌线更为紧致,呈现出女性的自然成熟之美。
她身着一身黑色女式翻领大衣,披肩散发,内搭的白衫衬的脖子修美,中间隔着一件燕麦色毛衣。拎着猫粮袋的手微微颤抖,柔嫩的唇瓣微微张开。
肤色和十年前一样白皙,只是脸上没了人体真实的肌理,仿佛擦了一层脂粉般均匀。她一定是擦了粉底或遮瑕之类的东西,左半边看起来毫无任何伤痕。
我看到她双目的迥异,右眼宛如打上晃动的水花般惊异,左眼却没有任何表情,黑漆漆的,有如死去生命的黑曜石。
魏语……
我第一眼就认出她,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子,对上的一眼,曾经那个欢快活泼、古灵精怪的小姑娘的残影刹然在眼前浮现,短暂与这位惶恐的女性重叠,连白衬衫的领口都出奇的一致。
只是……再见已不是当年的气质,27岁形成的独立人格往往使她不会一紧张就手忙脚乱,尽管“左脚”已经往后缩了半步,但此时她还屹立着。
橘色的断腿猫咪抬首看到她,懒气的翻滚回正,离开我的手心,蹬着一只脚慢慢朝她爬去。边走,喵了一声。
我不知所措,木讷的站了好久,才试探性的迈一步。
她看到我欲靠近,手中的猫粮啪的一下掉地上,掉头就走。
起初只是平常般的慢步,我小心翼翼的跟上去,她应该是听到脚步声,立即加快了步伐。我顺路捡起地上的猫粮,亦步亦趋,她越走越快,大衣长及牛仔裤膝盖的下摆急促摇荡。
然后竟是以跑的姿态,我很好奇一个残疾人为什么跑的比我还快。当我还在剧烈喘息,她优美的背影已经甩我大半截。后来出小区大门,我差点撞到一对老头老太,还在及时刹住脚。
戴老花镜的老奶奶手里拎着新鲜蔬菜,如手提长剑,骂骂咧咧:“老婆跑啦!走这么急,一点也不知道尊老爱幼。”
我点头简单表示一下歉意,经过保安厅,站在大门外的人行道时。已然丢失她的身影,不认识的陌生人们如设定好的场景一样经过,车辙与道路的鸣笛还保留着雪的寂然,而我又找不到她了。
巨大的失落在我心底刨个坑,埋下孤单。我长呼一抹浓厚的白雾,大脑混乱,竟至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产生了错觉,抑或是她只是单纯的长得有点像罢了。
若是陌生人,见我为何是这种反应,对视而产生的局促与不安,分明与我认识。如果她真是魏语,见我就跑是否也说明了她不想见我?就像夏婧多次强调的那样,我和她都有各自的生活,本不该相互打扰。
屈身扶膝,好一会儿从剧烈的心跳中稍微缓过来,我掏出一根烟,走到马路边上的石墩前,把捡起的猫粮安置在共享单车的车篮上,点燃香烟。
我心想,按照初衷,我的目的已经达成了不是?只消看一眼,看一眼就好,看看她现在的样子,我就应该满足。
能够站立跑步,说明她已经战胜残疾对行走的影响。三年前听说她创业取得了不错的成绩,其父又是有钱人,生活条件肯定不差。遗憾的是,我不知道她是否已结交新的伴侣,也许不知道为好,这些已经与我无关。
抽完这支烟,我打算离开,既然魏语不肯与我见面,我又何苦死缠烂打。
烟头丢到公路上,临走前我不经意瞥到车篮中的猫粮,倏然推理。
魏语叫的那声“小黄”应该是指那只断了腿的橘色猫咪,猫粮估计是给它吃的。喂食计划被我的出现打散,那么她还有没有可能再度回去?
抱着这样的猜想,我重新萌生回去的念头。
第570章 风轻云淡
一阵陷入犹豫的境地,我拎起提手,另一只手去揉捏表皮,感受里内猫粮颗粒的摩擦与转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怎么想都觉得分手十年,自己又是以已婚身份,强行遇见恐被当作意图不轨。但如果是物归原主呢?
我低头看着猫粮包装上一只大眼狸猫的图案,心里顿时有了底。捡到东西要归还,小学生都明白的道理,我以此为由,即便对方不相信我,在道义上也说得过去。
可是回到小区内,我又不合时宜的犯怵,觉得这个借口太low了。走走停停,一度产生逃避的想法,最终距离那座台阶的远处,戴着眼镜远远可以看到那只橘色猫咪还趴在台面上懒散的养神。
万一魏语回来看到我还在那里,大概率又走吧。于是我忐忑的改绕路。
那座台阶通向的正是小区的其中一栋单元楼,由于地势明显高于其他楼栋,故专门设有一座迂回的台阶。另一边倒也有一条小道上去,不过与之显而简陋,只有几片表面平整的石子铺在泥坡上。
清洁工仿佛容易疏忽这一个不起眼的地方,厚厚的雪堆在两旁,中间的十字路基本被过来人乌漆嘛黑的脚印覆盖,积雪压过后结成冰,只有稳扎稳打的踩上去才不至于滑倒。
我小心翼翼,旁边没有树木什么的可以搀扶,心想还好魏语不是走这条路。
上坡直抵楼栋的檐廊,此时的阳光晒不到这个角度,因此长长的过道略显昏暗,空气里弥漫灰尘与低温融合的气息。
门廊外的绿化区,几株耐寒的茶梅从雪中挣出暗绿的叶片,托着零星几朵冻僵的暗红的花,犹如褪色胭脂一般鲜丽。风从长廊的另一口灌进来,贴着地面盘旋,吹在身上格外寒冽,我不禁打起哆嗦。
小声呵气,白雾在眼前一团团散开。穿过一楼门禁的各个单元门和大小窗户,走出檐廊正准备去台阶那边,忽听见树叶悉疏和踩踏积雪的咯吱声。
我循声而望,檐廊转角处对面的植被丛中,一个人影小心翼翼的从树影里探出身。每个脚印落下前都仔细观察地面的状况,所以视线一直下垂,抬手轻轻拨开挡住眉毛的一杈枝叶,黑色大衣的肩上和垂落青丝不免附着几粒深绿叶和腊梅碎瓣。
踏上清扫过但仍覆有薄冰的石砌板,确认脚下的平整,方才安心的舒口气,气息化作一小缕雾团,很快融进风里。她用手把衣服和头发上的叶花掸去,一边走,纤长的手指拢了拢耳际的发丝,抬眸,目光不幸与我交集。
“哈!”她吓的叫出声,急刹的停住脚跟,上身后仰,披在肩前的两缕秀发受惯力作用,往前荡开一个柔软的幅度。几片附在衣摆没掸干净的细小花瓣悄然脱落,摇曳着,坠到我们之间泛着青灰和融水的石板上。
本想着躲在暗处等她回来,没想到在这里撞个正着……
我顿时局促起来,和她瞪大的眼睛一样,喉咙紧绷。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空气凝滞,只有风不识趣,卷起她鞋边的几片嫩红,打旋,又不争气的抛下。时间粘稠的可以听见正午阳光一点一滴融化挂满树冠的积雪,雪片扭曲塌陷的寂寥。
不知过了多久,我一手插兜里,装作不认识的转身。她抿起粉嫩的嘴唇,压成干瘪的一条线,竟也默契的从我身后溜去。
就这么走了吗?好不容易见面,竟至一句话不说,尴尬的比陌生人还要别扭。
我意识到错过这一次,以后很难再次相见,千钧一发之际,我猛地回头叫住她:“魏语!”
魏语肩膀一颤,半晌,转回身时竟然一脸淡定,从容的表情就和她独特的气质一样显着。“你是……姜言?”
“我以为戴上眼镜,你就认不出我了。”我按下内心的激动与羞涩,故作成熟得体的露出一个微笑。
“怎么会认不出了。”神态360度大转变,完全看不出紧张的痕迹,这时的魏语云淡风轻,嘴角的弧度却没了少女般的清纯和俏皮,更接近大人的端庄与优雅。
魏语上前一小步,保持一个足够“审视”的距离,眼光上下简单打量我一番,“十年了吧,你变化挺大的。”
我回答时说不清什么滋味。
她看我的眼神靠近某种演绎,和职场上那些互不算得上太熟之人的客套一样掺杂伪装。温和有礼的眼光像一层擦拭干净的玻璃,说话那么容易,连睫毛吹落的频率都像是经过细密计算。
风似乎大了些,捎去檐廊脚落薄弱的雪沫,扑簌簌洒开。远处传来孩童玩雪的欢笑,衬得我们之间的平淡,如此沉重。
第571章 十年
魏语侧坐在台阶边上的石砌护栏,少量多次往倒一撮猫粮,捧在手心,掂了掂,觉得适量才伸过去。
等待喂食的橘色猫咪早就蹬直三肢,绒毛蓬松的脖子尽力向上仰起,琥珀色竖直的眸孔里,清晰映出魏语低垂的脸,以及她身后树影半掩的,冬日光线几乎透明的灰蓝天空。
魏语刚伸过去,小猫咪喵了一声,俯下脖子轻嗅,然后进食,上下颚有节奏的咀嚼。
“我来昆明这些天去过一些景点,但景点终究是景点,文化底蕴是自然与人为赋予的,看的再多也不属于我,所以便没了兴致,后面几天一直在这座城无所事事。”
魏语眼睛低垂的看着温顺的猫咪,忽欣慰一笑:“一个人呀,无所事事的时候还能干嘛呢,总得找点事做发散心思。然后我发现了这只猫,它不像家猫,更不像野猫,对我非常的乖巧。不知不觉,它成为我的食客,我经常带点东西来喂它。只可惜,是条残疾猫,如果它不残疾,估计早就被领养了吧。”
说这句话的时候,丝毫感受不到语气中有任何悲伤的波荡,那么平淡,就和谈论新上映的电影一样。
我点燃一根烟,发红的烟丝于些许急促的吮吸下灼出倒计时的脆裂,吞云吐雾,浓浓一抹上升匀开,竟叫人分不清是烟雾,还是强烈的感觉遇冷而发酵的惆怅。
“高中以后,你去哪留学的?”我开始从随机的话题展开。
“德国。”魏语一刻不离的盯着进食的猫咪,淡淡的说。
“去那里习惯吗?”
“刚开始肯定不习惯,虽然去之前有学习德语,但是真正用于交流还是有够吃力。想象一下,一个只是在词典和学习资料了解过语法,对照课程练习过口语且会写异国文字的人,到一个陌生环境面对外国人,他们讲话就和我们讲中文一样流畅自然,充满多元和口语化表达。若想有效交流还必须跟听中文一样快速理解并酝酿语句,谁能一开始就做得到。”
“想必很不容易吧。”
“好在一些教授考虑到照顾国际学生,上课会用英语辅助表达,并且我也认识了一些和我一样留学的国人,克服克服还不算太难。待久了,也就适应了。”
“在德国只是学习吗?”
“每周四五十个小时学习是常态,但有时候也会跟朋友出去玩。”
“和谁?”我没问出口。
“和室友。”魏语补充道:“我室友也是国人,她条件比我苛刻多了,课余时间还得打工和靠奖学金度日。人倒挺好的,不像一些女孩子喜欢勾心斗角,有她在,我在异国起码不会太孤单。”
我又吸了一口烟,想着该如何丝滑的了解她来云南的缘由。
还没到下一句,魏语忽转过头问我:“你一个人来的吗?”
“嗯。”
“你妻子没来?”魏语说这话时,表情没什么起色,平淡如初。
我从唇隙抽出烟头,撒个小谎:“她本来要来的,结果机票买好,突然说她母亲的忌日到了,说不适合外出旅游。机票都买了,退票还得扣手续费,所以我自己来了。”
没有否认我现在还有妻子的事实,话一出口,我竟然有种可悲的骄傲感,好像这种背后有家庭的身份可以让我显得不太潦草。
除此以外,我言语中故意透露一点消息,暗示我和我妻子关系不合,借机观察魏语的反应。
魏语看着我不说话,到现在我也无法从她脸上读取任何喜怒哀乐,左眼一如既往的空泛且纹丝不动。我瞬间感到失望。
猫咪之前不知饿了多久,两三下把手心的猫粮吃完,舔了舔嘴唇抬头索求的喵了一下。
魏语觉得一直捧着太累,索性将猫粮倒在石砌栏上,眼睛没看我。“也好,各自坚持各自的观念。婚姻虽然是把两个人绑在一起,但也需要在差异与共性之间寻找平衡。刚才我还在想,你难不成是妻管严?现在看来我想多了。”
“你是想多了。”我喃喃道。
目前的谈话,我感觉不出魏语对我具体是什么感情,但似乎,早已不是17岁时的情深蜜意,也不具有任何再续前缘的想法。很正常,我有家庭,事业远远比不上她,她能看上我才怪。
果然又是我自作多情,我不免感到羞愧,夹烟的手心泛起滚热的潮气。
魏语风度一笑,优雅的不像她。拂手拍去掌心残留的一点猫粮碎渣,站起来,“既然相遇,晚上我请你吃顿火锅。晚上你有时间吗?”
……
……
不知不觉,我背离了我此行的初衷。我只是想看她一眼,但现在竟然和她在云南的一家火锅店。我本来可以借口推辞,但我怎么就答应了下来,我不该靠她太近,她也不应该……
一下午的时间我们都在咖啡馆,人手一杯意式咖啡,坐在陈设杂志的书架旁聊起各自的工作、生活。
魏语毕业后回国选择创业,她不讳言,初期阶段借助了她父亲的人脉和资源,创业初期可谓是一帆风顺。然而最近受大环境影响,业务拓展遭遇瓶颈,起色着实不大,目前的情况不进不退,局面差不多不好不坏。
我隐瞒了失业、癌症等显得我生活不如意的事实,每当她问起这些,我统一回答“还好”。不想让她看清我如今的落魄,好不容易才相见,我怎么能以这样的形象钉入她的记忆,我不能。
魏语变得不一样了,与十年前大相径庭。十年前那个动不动就展现超前思维和俏皮可爱的姑娘哪去了?现在这个人是商业精英,是27岁独立女性的人格魅力,言语里不经意散发的内涵与修养让我相形见拙。
如今的魏语风姿绰约,站在我这辈子基本不可能抵达的高度,对比十年前我们都是高中生的时候,我更加无法以平等的心去面对她。
忽然错觉,我面前的她不是我要找的她。突然发觉自己蠢的可怜,我竟是拿着十年前那个姑娘的记忆画像在十年后东奔西波,在十年后寻找十年前的人……
谈话过程中,我旁敲侧击,得知魏语现在还单身,虽然也有过追求者,但看到她的真实面貌后都放弃了念头。
“你现在……”我有点不知道该如何询问她的身体情况。
“你是说断了只脚,瞎了只眼,毁容吗?”魏语平静的说,淡淡一笑,举起咖啡小啜一口:“你大可不必抱着同情的心态看待我。”
“就怕你伤心。”
魏语放下咖啡,指头还勾着杯柄,“有的人四肢健全,但是被生活压得如行尸走肉;有的人双目清晰,但被人生的雾霭迷茫的视野。至于容貌,人不都是戴着面具的吗?很多女孩子喜欢把自己打扮漂亮,化上好看的妆,引的熟人、陌生人为之多看几眼,可这不也是一种面具吗?既然每个人都伪装自己,我又何必焦虑自己的脸。遮瑕掩饰疵点,戴上义眼片,我和普通人无异。十年,身边竟然大多数人都没看出来,多可笑,我只需要一张面具便能塑造一个形象,又多可悲……”
第572章 懒得起标题
魏语没有被残疾打败,在苦难面前,她选择用抗争为自己争得一席尊严。
如今的她能像正常人一样行走,独眼广博的汲取这世界的知识。甚至悲惨的遭遇没能使她心理扭曲,皆过往云烟般,她丝毫不忌讳一些我和她的过去。每当我们谈到17岁那场旅行,她说说笑笑,手里的意式咖啡提起又放下,优雅品尝咖啡,举止自如。
“谁年轻的时候不想疯狂一次,我在我17岁的时候做出绝大多数人不敢做的事,不管剑走偏锋带给我的是美好还是永久性的后遗症,这是我的选择。”魏语啜了一口咖啡,右眼始终闪烁着从容的雅光,杯中深棕色的液面却倒映出她左眼的平常表象下的死寂。
“你对你当时的选择是怎么看待?”我问道。
“是自由。”
我愣了一下。
魏语兴许早就猜到我会是这个反应,搅弄细柄哑光的金属勺,咖啡荡出一个浅薄的旋涡。“因为我选择,所以这一选择本身构成自由,而我不得不承担选择带来的后果,即自由的代价。”
我细细品味这句话,不免心生索然。
自由……这就是魏语十年间琢磨思索得出的结论吗?如果千辛万苦,付出身体的完整性和两颗心的破碎,最终只得出这一结论,其失望程度不亚于主角团翻江过海找到宝藏,里面只有一张纸条:真正的宝藏,就是你们一路宝贵的经历。
如果自由只是这样,只是一个中性带有悲剧色彩的选择确认,那当初我们燃烧当下所追寻的是什么?荷尔蒙幻影?少年人对于“反抗“本身迷恋的肤浅?轰轰烈烈的火焰最后也只是焚尽了泥土上肆意舒展的野草,疏通一条世界标准化的平庸?
咖啡液面的波纹一圈一圈,平缓的从中心向外扩散,魏语忽然停止动作,一直不动的手腕一抬,把勺子从杯中抽走,安静的搁在咖啡托盘的边缘。瓷器与金属相触的清脆敲响死水的沉默。
热气不冒,指尖还能隐隐感受到杯壁传来的丝薄热量,比昆明这场雪更深的寒意从骨髓渗出来,温度从快冷的咖啡掉下来。
“这是你要找的自由?”沉静半天,我只冒出这一句。
“自由本身不是单一的解释,比起讨论自由,不如商讨晚上火锅吃什么,在哪吃。”
“到时候再说。”
“怎么能到时候再说呢,”魏语淡淡道:“提前规划。火锅店有的开在大型商场楼,有的开在繁荣商业街。什么时候去,考虑到人多人少的问题,在手机上预定好座位。如果这些都不准备好,影响体验。”
“那就按你的想法去做吧。”我没多少情绪的语气说道。
魏语变得的跟以前不一样了,从见面就能感觉到。她似乎更加接受现实,从而脱离不切实际的梦幻,以前她可不顾这些,走到哪算哪,随遇而安。
互联网发达的时代,手机上即可查询周边。选好地址后,她问我接受多久以后出发。
我听到“出发”二字,刹那间恍惚了一下,以为她说的是十年前坐在车上。
半晌缓过神来,她指的是多久出发去火锅店。
见她杯子里没有咖啡了,估计她不打算在咖啡馆久坐,所以我说:“十分钟后。”
“十分钟,刚好,我叫辆车。”
截至目前,她对我所有的礼态和温文尔雅,仿佛都是面对一个十年缺席的宾客所展现的气度。
丝滑的将意外的相遇变得理所应当,也如淬了冰的利剑一样插入我心口。她言谈与字里行间流露出的疏离感无一不让我认知某种距离,铺设我们之间,隔着一张实心木桌,心脏却好似银河系那么远。
晚上在火锅店,她和我聊在德国留学的经历。比起学业,她似乎更愿意和我谈起在德国的生活。
她说德国的夏天很美,有一次她乘坐列车去黑森林的南部,抵达时刚好是清晨。
薄雾的牛奶流淌在墨绿的冷杉林间,沿着小径走,阳光刺破雾气,圣彼得修道院巴洛克式的鹅黄色外墙就像是从透明中渐变而现,路过蛋糕工坊,空气里漂浮着黑巧克力的甜香。
她说,她一个人在蒂蒂湖上泛舟,湖水冰凉清澈,水草在映着山林的倒影下摇曳,几只水鸭嘎嘎的从岸边扑到水面,弯曲的长颈勾勒出烈日的潋滟。
霍夫古特农庄传来隐约的牛铃,她盘腿坐在小舟上,仿佛一个下午,时间在异国他乡的夏天得以舒展了皮肤。
她把在德国的经历描述的如此惬意,就像她从不后悔选择留学,她也不必为她人生中作出的任何选择后悔。只字不提她对我的感受,也不提分开后她是如何走出来,好似没有意义。
我也谈到了这十年来我的生活,说来惭愧,我和她一个地上一个天上。普通人都不如的我怎么和她比,她站在绝大多数人未曾触及的高度,就像枇杷树上永远享受最充足阳光的果实。
然而即便如此,我也尽可能的把我索然无味的生活往平静美好的方向去描述,大抵偏向平凡安然,虽然我知道这些对我已经是奢侈。
“平凡的生活也没错,”魏语说,把一块煮熟的鱼片戳进蘸酱翻转,“罗素……应该是罗素,我没记错的话……罗素曾经思考清醒的代价是痛苦,然后烦恼怎样摆脱,直到他看见园丁浑身脏兮兮却乐此不疲。所以看清太多东西,最后快乐还是要回归生活本身。”
这更不像她会说出来的话,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穿越到另一个时空,这个时空的魏语是极致的务实。
呷一口火锅店免费的橙汁,我说:“如果生活本身并不幸福呢?很多人都被生活压的喘不过气。”
“重新定义幸福,在缝隙中创造呼吸感。”
意思大概能懂,可我想要的并非这个问题的答案本身。除却这个简单命题背后的宏大逻辑,我其实暗中在传递一种信息——现在的我并不幸福。
或许魏语根本没听懂,我也不指望,就像我说出这句话之前自己也没料到自己会突然这么说。
第573章 光影交界
从火锅店出来,外面夜影初匀,就像被指尖轻轻抹了一下,墨色尚未漫过不高建筑的屋顶,琥珀红的绯霞于天地之际徘徊,就跟舍不得一样,把最后一点隐喻铺在底下,等待一点点吞噬。
“你一会儿没事吧?”魏语回头,寻常的问道:“没事的话,跟我在街上走走,毕竟是老熟人。”
“我没的事,闲人一个。”
魏语主动提出这个请求,我还是蛮欣喜的,短暂之余,又被一股寂索的疏离感所淹没。
她说这话根本没表现出任何形式的挽留,平静的语气,可有可无的自然,更接近某种客套的形式。
我相信,若是我借口推脱,她也会理解的回首告辞。
我们沿着街巷慢慢走。
路面失去纯粹的白,沥青路上的雪将近被环卫工全部铲倒路边,所以总能看到马路牙子上堆着大小起伏的小山一样的东西,混杂泥浆、冰渣与肮脏的灰黑色,就连马路也并非全然干整,路灯先傍晚之前亲临滚动车辙的路面,泛起粼粼若浮影的一层光,照亮潮湿,也揪出暗藏秩序之下崩溃过的痕迹。
“系个鞋带。”我意识到自己鞋带散了,在一棵桉树下蹲下。
魏语站在路边等我,我起身瞬时掏出烟,举起打火机的时候,她似乎以为我因此停留,抱起双臂,侧靠在一盏路灯边。
谁设计的路灯与树那么近,我们各挨一隅,彼此好若要把相互的气息给牵一起似的,唯有白昼与寂夜矛盾的风从中穿过。
缄默就像突然劈下的无声闪电一样,我们都不说话了。昆明的风声有点大,她站在明亮的一方,面无表情的捋了捋鬓角的一撮细发,我就像把肩膀蜷缩起来一样,依偎暗影的树干上。
明暗交界之际,切薄的时间促使我们都不约而同的为街巷毫不起眼的风景驻守,交通线、凝固却不断消融的雪,车灯的远光一晃而过,转瞬将她周遭的光明推搡我的身旁,也只是一瞬间,一瞬间的短暂注定撑不起任何东西,无法寄予太多厚望。
烟烧到一半,我刹那间有股惘然的感觉,此时此刻的感受就跟活着一样不真实,伴随原边那一抹绯意的霞红隐没,昏黑的天色愈发明显,空中朦胧的点出一枚微小的星子,马路对面几家服装店商铺的光溢出来流到临时停车线,略带雪后冷湿的那层冽光泛滥如潮水。
一根烟结束,我竟发现自己完全置身黑暗中,而身旁不远处的女子在灯光下纤姿惹忧,将近匀整的青丝熠熠生辉,寒风中扶着臂膀的洁白指节蕴着一抹淡淡的冷红。就是左眼着实无光,甚至有些太过正经的死板。
凝眸远望,我突然惶惶而恐,就像从梦里掉下去似的。并且我很清楚,我异常的心理不是出自我和她的距离,而是我发现自己无法从她身上看到某样东西,那便是我。
烟头丢在地上,没心思踩灭。魏语听声,总算回头看我。 “抽完了?”
我咳了几声,喉咙里的污秽堵的我发紧。
魏语也上前一步,隔着很近的距离,只要再凑近一些,仿佛就能拥抱彼此。她说:“我晚上十一点半要坐飞机回南京了。”
我木住,没想到好不容易的相遇换来的仅仅是半天的相处。至于发窘的喉咙,也忘了呼吸。
“是吗……”我装模做样的看了眼手表,其实手腕上什么也没有,袖子也没撸起来,“还有几个小时,你……”
“我们就此告别吧,”魏语截住我的话,唯一有感情的右眼仿佛在微笑,“能在这遇到你,本身就是一场预料之外。”
“要不我送你去机场?”
“我还要回宾馆收拾行李,跑老远的,不劳烦你。”
“哦……”
对话停滞之时,魏语右眼颤了一下,我看不清那一瞬间她平静下的波动,反应过来,她飞速转过身,抬手把头发撩到耳后,优雅温和的语气:“和你此番偶遇,让我挺欣慰。我看到你变化很大,成熟不少,也有了妻子和家庭,祝你以后生活美满,家庭和睦。”
“谢谢。”我微微一笑,心脏就跟揪住一般,闷的难受。
在这种时候提起我的妻子,强调家庭,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
痛了几秒,忽的又有种空荡的释然。早该明白的道理,即便我真的找到她,我也无法改变任何事情,一切不过是我自欺欺人的心理安慰罢了。
所以迄今为止,我所做的一切,尽如昆明上空突如其来的雪一样飘忽而易逝。
魏语叫了辆出租车走了,离别前的告辞客套的不能再客套,不会让人感到失礼,也不乏礼态,就是风度的疏离让人窒息。
我又在街巷徘徊一阵,到烟酒店买包十块钱的烟,顺便买瓶威士忌。又去大型购物超市一个人不知目的的闲逛许久,买了个玻璃杯出来。
回到民宿已经是晚上十点,我澡不洗,把房间书桌前的小凳子搬到阳台,点一根烟,叼嘴里面,开启威士忌给杯子倒上,才想起来自己没买冰块,转眼又觉得无所谓。
其实该买冰块的,冰块沉入酒中,喝着喝着就化了。化了就像在酒里哭过一样,是稀释后的坦白,我把我所有倾诉的话咽回自我本身,不和她产生一点丝丝缕缕的联系。
摇晃的液面快蔓延至杯口,不小心溅出一点落到大拇指。我小心翼翼把威士忌瓶放到地上,嗦了嗦指甲上苦涩的味道,一对黄蝴蝶从窗台下飞起,扑腾扑腾,结伴扎入没有照明的黑夜里。
之后我独自一人在独自一人的房间阳台,一小口一小口的啜着酒,在寒风漏进来的几寸之地。
我喝酒很慢,所以不理解为什么电影电视剧里的江湖好汉一口一碗,对于我来说酒是用来品尝,是时间,需要一点一点消化。
看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而我才喝了四分之一。
胃部的灼烧感让我难受,从阳台回来,迷迷糊糊的狰狞双眼对向房间的冷白光眯了好一会儿,身体轻飘飘,小小海浪的脚步左右摇晃,踩在直纹的木制地板。
我打算出去买点吃的,却在电梯抵达楼层,叮的一声,层门和轿门依次向两侧展开的时候,魏语的脸庞出现在电梯里。
第574章 距离
直到电梯门完全展开,露出她身旁竖置的行李箱,抓住拉杆的手就像受到惊吓的兔子,诧然捏紧了关节。
“姜、姜言!”魏语瞪圆双眼,右眼瞳孔放大,“你怎么会在这?”
“我……”酒精作用使我语言能力迟缓,一股臊热从背脊涌上。
该死!我喝的烂醉,被她看到我摇头晃脑的样子,会被瞧不起吧。
于是我挺直腰背,尽可能用正常语气说话,但还是盖不过异常的语速和一身酒味:“我……我住这,还怎么在这。”
“你喝酒了?”魏语一眼发现不对劲,一边说着,精巧的鼻子抽了抽,眉头微缩。
“我不喝酒,难道喝老奶奶的洗脚水?”
至此,魏语百分百确认我就是喝酒了,还醉的不轻。她提着行李箱拉杆拉了拉,有些难堪的样子。微微低头,半晌抬起脸来,面色镇定的直视我的眼睛,说:
“飞机延误了,一延误就是好几个小时。熬夜对身体不好,所以我回来了,改了时间。我原先住的就是这家民宿。”
竟有这么巧合的事情,我霎时感觉不可思议。“这样啊……也是这一层?”
“嗯。”魏语报出了她住的房间号,“反正是同一家民宿,换房间可能还不适应,之前那间也没人住,索性住回来了。”
我后颈冒汗,呼吸急促起来,因为魏语住的房间号就在我房间隔壁。
这么一说,我发高烧自闭门户的时候,魏语可能就与我一墙之隔,我苦苦盼念之人竟然早就和我那么接近。
“原来如此,我就在你隔壁呢……”我不小心脱口而出。
“啊!?”魏语花容失色,惊讶的表情凝固,“不、不是吧……真有这么巧的事。”
“在此之前,我是不相信有这么巧的事。”我喃喃道。
“你房间号多少?”
我下意识报出来,然后瞬间后悔。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没有任何预判的前提下,我和她24小时内两次偶遇,冥冥之中有道命中注定的色彩。
一小会儿,魏语抓了抓垂散在一侧的头发,缓过来,恢复之前的正经,“既然如此,我们在这若是有什么困难,还能相互照应一下。不过,话说回来,你大晚上出门干什么?”
“买点吃的,烧烤、花生之类。”
“下酒?”
“对,下酒。”
“你之前是空腹喝酒?”魏语脖子微微前倾,一副拷问的姿态。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背靠门框给她让路,沉重的脑袋后仰,硌到金属有点疼,“所以趁我胃部还没烧穿,赶紧出去饱腹。你有事快去忙吧,晚上好好休息。”
“……”魏语沉默一阵,拖着行李走出电梯,脚步缓慢,好似有什么东西镣在脚踝,使她不能轻松的离去。
我钻进电梯,眼花缭乱的在两排按钮之间寻找符号1,全然忘记一楼的标记是颗星星。
魏语背对我站在电梯门前,忽停住脚步。待我找到按钮,按下的瞬间,按钮亮起红色的环形状态灯,门轰的一声开始闭合。
魏语突然回过身,匆忙的上前,用手抵住正在移动的轿门,电梯自动感应,重新展开,视觉上就像魏语徒手将门给推开。
“姜言,”魏语叫住我,手还按在门框上,就像怕突然合上让我不见一样,“你喝了酒还往外跑,不怕危险吗?”
“有什么危险?我才喝了四分之一瓶威士忌。”说完我就后悔了,才四分之一就醉成这样,酒量也忒差了。
“买完下酒菜回来还继续喝?”
“咋?你要陪我喝?”
魏语放下按在门框的手,旋即插进大衣的口袋,神态相较多了少许肃穆:“我不喝酒。但你要不喝点蜂蜜水再走?促进酒精分解。”
“不需要。”我又按了下按钮,门却怎么也没反应,抬眸一瞅,是魏语右脚还踩在安全感应区。
“你挡着了。”我直视她说。
魏语不慌不忙的缩回去,双手抱臂,表情依旧看不出喜怒,“如果你在外面出了事,我作为朋友,也不能心里澄净。”
我不知为何,心里一紧,满腔躁气,猛按按钮,克制后的语气仍嗷嗷散发某种急躁:“不用,谢谢,女人家的话我听腻了,你又不是我老婆。”
此话像一地惊雷的坠落,狭小的空间炸出一片寂然。
魏语镇定自若的表情定格,右眼原本象征人类的光芒像是被震的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以名状的神色。
我还是重复犯同一种错误,满心躁气若潮水褪去后,又后悔不已。我不说话了,电梯门合上的时段恍然变得好漫长,漫长到足以让我记住魏语那张平静表象下交织的诸般情绪。
从民宿大厅出来,我想都没想就给自己点上一根烟,双手插进羽绒服的口袋,急迫的寒风拂动领口,额前不常梳理的碎发也有些慌乱似的摆动。
那个丧心病狂的女人,从今天白天就拿一副高尚的气质将我踩在脚底,她风度翩翩,举止言谈,分明在以一个居高临下的姿态强调我和她的差距。
看到她克服苦难过的比谁都好,我自然是为她欣慰,可为什么……即便站在她面前的是我,也非得如此风采卓越,这不是我想从她身上看到的,就连关心似的体贴都风范十足。
朋友……朋友……
还怕我不懂吗?
我去便利店买一竹签照烧鸡肉,顺便又买了包烟,站在便利店的檐下,就忍不住续上一根。吸一口,前端便烧红一小截,荧光灯从店内的玻璃渗出来,烟头在光线里明灭,像是微小器官固执的跳动。
远处汽车碾过湿滑路面的沙沙声规律空洞,风又贴着地面卷进裤腿,我缩了缩脖子,感觉熟透的鸡肉块也味同嚼蜡。
很好奇那个女人到底在想什么,命运巧合的让我们再度相遇,我已分不清自己。原本目的只是看一眼,目的达成,她本该从容退场,可现在“魏语”这个事实本身已经构成近乎残酷的美好。
我因她快乐,因她痛苦。
最后我狠狠吸完最后一口烟,将烟蒂扔在地上,走的时候,那一小点炽红的火光还在水泥地上挣扎了一下。
走在路上,头顶忽然传来盐粒一样飘落的触感。抬头,几粒近乎透明的晶莹如絮,落到镜片。
又下雪了……
第575章 plica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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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6章 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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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7章 边界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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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8章 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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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9章 Under Pressu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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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0章 明年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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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1章 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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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2章 文林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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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3章 翠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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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4章 逃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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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5章 卖花的小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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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6章 仙家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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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7章 卖花的小女孩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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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8章 钱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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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9章 似雪似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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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0章 黑色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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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1章 雪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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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2章 石砌花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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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3章 懒得起标题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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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4章 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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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5章 候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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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6章 短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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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7章 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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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8章 真实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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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9章 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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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0章 诀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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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1章 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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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2章 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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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3章 最佳演员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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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4章 想对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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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5章 想对她说(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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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6章 想对她说(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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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7章 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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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8章 昏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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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9章 活着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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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0章 好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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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1章 寄人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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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2章 寄人篱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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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3章 假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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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4章 同居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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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5章 热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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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6章 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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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7章 团圆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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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8章 团圆饭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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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9章 团圆饭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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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0章 童年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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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1章 最小单位的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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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2章 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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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3章 回眸一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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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4章 修罗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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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5章 安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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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6章 榉树 ilwxs.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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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7章 重新定义的道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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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8章 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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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9章 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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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0章 离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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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1章 再也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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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2章 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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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3章 仙家对话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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