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囚我做妾?夺权后亡夫重生了》
第一章 奴进献阿兄,讨夫人一笑
近来江都夫人们都盼自家夫君早死。
这一切,全拜那位新寡的江夫人所赐。
七日前,江别意还只是江春见不得光的外室。
夜夜被囚在偏院,等江春施舍温存,连最末等的丫鬟都敢斜眼啐她一声狐媚子。
七日后,她携幼子承业掌权,成了贵不可言的江夫人。
骂过她的丫鬟小翠此时正跪在身前为她揉脚。
江别意懒洋洋歪在临窗的贵妃榻上,饶有兴致地看着小翠脸上讨好的笑,心里盘算着怎么把这丫头发配去喂猪。
小翠毫不知情,暗暗给花厅内正跳舞的美男使了个眼色。
那赤足美娇男立即软软跪上前,为江别意剥开一颗浸冰的荔枝。
纤细白净的手捻着荔枝,就要送至江别意口中。
江别意眼皮轻抬。
“新来的?”
本是问这美娇男,小翠却叩首抢答:“奴进献阿兄,为讨夫人一笑。”
说罢她将男子又往前推了些,推搡中有意无意松动美男腰间束带,露出他那白皙却结实的胸膛。
江别意勾唇,“你这丫头皮糙肉厚,阿兄竟生得这般娇嫩?”
闻言,身旁跪着的二人皆颤栗一下,不敢作答。
雨前龙井氤氲着袅袅清香,江别意忽然掩唇轻笑。
“你阿娘也忒偏心,想来粗活都你做了。”
小翠舒了口气,连连赔笑。
“夫人说的是,还望夫人莫要嫌奴糙。”
江别意没理她,但她决定不送小翠去喂猪了。
单这两天,小丫头给她院里送了足足五六个美男。
什么远房表哥乐师堂弟都有,如今竟把亲哥哥也送来了。
这般舍得,倒是难得。
她向来心胸宽阔,不愿辜负小丫头一片好心,只好全部笑纳了。
这时那跪着的美娇男脆生生开口:“奴名唤芹乌,求夫人垂怜。”
一语落罢,竟又跪地膝行,往江别意身前更靠近了些。
芹乌抬起脸,目光里满是祈求与可怜兮兮。
江别意眼波流转,细细打量芹乌。
眼前男人生得俊秀,舞姿清俊曼妙,音色亦颇为动听。
最难得的是,那双清澈的桃花眼看向她时,竟有几分像他。
像她的亡夫江春。
江别意冷哼一声,顿时不悦。忽然执起茶盏,朝着芹乌眼睛径直泼去。
“啊!”
芹乌尖叫出声,下意识躲闪,所幸只浇得双眼通红。
见他躲开,江别意颇为不悦,反手拔下鬓边银簪,朝那双眼刺去。
“夫人不要...”
簪尖堪堪触到他眼睫,却见芹乌痛得颤抖,双目红红氤氲出泪花。
这眼睛真的好像他。
她还没见过江春哭。
心中莫名涌起一阵舒爽快感,她缓缓收回银簪,饶有兴致地端详着这双眼,忽然大笑出声。
众人愈发胆战心惊,皆将头埋得深深的,心下暗骂真是疯了。
唯有芹乌,依旧忍痛仰着脸端跪着。
面上虽满是惧色,但手却悄悄探入袖中,就要将藏着的匕首抽出。
寒芒乍现。
就在这时,江别意忽然伸出手,用指腹轻轻勾住他的下巴往上抬。
芹乌连忙藏回匕首,顺从着江别意的动作。
只见她将剥好的一颗冰荔枝连同冰块一起送进芹乌嘴里,见芹乌不敢吞咽,才凑近他耳畔吩咐:
“去偏院寻个房跪着,跪到夜里,我兴许会去看你。”语气轻佻至极。
芹乌终于咽下冰荔,如临大恩般叩首。
“谢夫人。”
江别意心下愉悦,正欲召来众美男共赏一番时,江记盐行管事忽急匆匆来了。
他脸色凝重,俯身在江别意耳边低语了几句。
江别意脸上笑意淡去,眉间闪过一抹忧色。
她连忙吩咐左右,“备车,去盐行。”
江都春意融融,东关街上人声鼎沸。
两淮总商江春之死依旧备受热议。
有人叹天妒英才,有人觊觎他家财万贯,但更多则是嘲弄他那位外室荒唐。
人群里,一抹单薄如纸的身影艰难挪移着。
少年褴褛的海青色麻衣下,新痂覆着旧痕,嶙峋瘦骨危颤着,似呵气即摧。
春风携着不合时宜的柔,拂开他汗湿的额发,将那张惨白如冬雪的脸曝于天光之下。
少年眸光沉静,剧痛分明蚀骨,脊背却绷得笔直。
似一株将倾未倾的竹,清寒又疏离矜贵。
任谁都想不到这卑微如尘的少年,竟就是昔日温润如玉,名动两淮的少年总商。
江春。
江春重生了,重生在贱籍伶人二狗身上。
二狗是个身世凄惨的少年。
好赌的爹,暴躁的娘为二两银子将他卖作伶人。
二狗几度试图逃跑,却被毒打濒死,春风楼的人看他昏厥了好几日,以为他死了便把他丢入乱葬岗。
再后来,就是江春从乱葬岗爬了出来,带着满身的伤挣扎求生。
支撑他活下去的,只有两个执念:找到真凶,守护妻儿。
行至江记盐行前,江春驻足,抬眼看着盐行乱作一团,掌柜匆匆关上大门。
江家果然乱套了。
他立在门前,望着江记盐行高高的匾额,回想起半月前奉皇命亲赴京城,随行运送千石御盐。
此前,他不止一次派遣船队北上运送官盐,却都接连触礁沉没。
此事蹊跷至极,江春早就起了疑心,故而这回他登船前查了又查,备了万全,没想到竟还是遇害。
江春死在淮河,千石御盐不翼而飞。
众人只道此难为天灾,只有他知道那日船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是自己从商数十年从未与人结怨,究竟是谁要对他下如此狠手?
耳畔飘来议论,言江家外室江别意狠毒暴戾,荒唐无度。
江春思绪被这阵议论声打乱,他凝神细听。
“她一个外室,怎这般厚脸皮,竟真跑到江家大闹了一场?”
“岂止是闹?听说是带着孩子和玉印,逼二夫人交掌家权,把二夫人都气病了。”
“一个外室也配掌家?还真是不要脸!”
“可不是吗,还有更荒唐的,这女人自进了府,就三番五次领野男人进院里。”
“江大人才走几天?这般浪荡,谁知那孩子是不是个野种?”
议论声渐渐飘远,江春却立在原地,袖中的手缓缓握紧。
外人口中荒唐的外室,却是他捧在手心视若珍宝的夫人。
江春此生从未娶妻,心中和身边也从始至终只有江别意一人。
江家族内关系错综复杂,而她又身份特殊,一旦置于明处,恐有性命之虞。
故而这么多年以来,他一直将她安置于偏院,这才未来得及给她一个名分。
这些外人不知,江别意也不知。
他们之间确有一子,此事是知会过老祖母的,也将孩子领回家拜过宗祠。
他本以为,于江家,于自己,江别意就是他的夫人,只差一纸名分。
他小心护她十年,却没想到自己刚死七日,外人便将外室这般卑劣的名号安在她身上。
是他的错,都是他的错。
只七日,他甚至不敢去想,她是以怎样的心情与手段坐上那个位置。
更不敢去想,这七日她一个人带着孩子是如何在虎狼环伺的江府生存?
外人怎能说她狠毒暴戾荒唐无度?简直是荒谬至极。
他家夫人分明柔弱胆小不能自理。
见不得他,夫人而今定悲痛至极。
江春心头漫起疼意。
好想见她。
“滚开!臭要饭的!别挡贵人的路!”
一声粗暴呵斥伴随着一阵鞭风袭来。
江春后背一阵火辣辣的痛,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狼狈地摔在坚硬冰冷的青石板上。
尘土呛进喉咙,引得他剧烈咳嗽起来,牵扯着胸腹间的旧伤,疼得眼前阵阵发黑。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钻心的疼却让他动弹不得。
不行。
他不能倒下。
他还要见她,还要为她正名。
“哪来的腌臜东西,冲撞了江夫人车驾,你有几条命赔?”
车夫趾高气扬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江夫人……
哪个江夫人?!
第二章 像条没人要的小狗
江春猛地抬头。
只见一辆朱轮华盖香车正停在几步开外,一只戴着翡翠镯子的纤纤玉手缓缓探出,掀起香车纱帘。
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出现在江春模糊的视线里。
是江别意。
是他日思夜想的夫人。
她似要出门办事,妆容精致,发髻高挽,簪着点翠银钗。
眉宇间再无他印象里的苍白哀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权势和富贵滋养出的明艳。
以及浓烈的……被打扰的不耐烦。
江别意目光随意地扫过地上狼狈不堪的江春。
那眼神平静无波,带着上位者天生的冷漠和疏离,没有丝毫停留。
江春的心像被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
他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可能,却唯独没想过会是这般。
他像条狗一样趴在她脚边。
而她,高高在上,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吝于给予。
就在这死寂般的狼狈中,江别意的目光却忽然在江春脸上停顿了一瞬。
不是因为可怜他。
“脏死了。”
江别意描画精致的远山眉微微一蹙,红唇轻启,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把他挪开,别挡路。”
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处理一件碍事的垃圾。
忽然,她像是想起什么,视线不经意地掠过江春那张虽然脏污却依稀能看出几分清俊底子的脸,以及那双因剧痛而异常明亮的眼睛。
竟鬼使神差地用一种品评东西般的口吻,略带遗憾补了一句:
“姿色不错,就是太脏,像条没人要的小狗。”
语气轻得像是说了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小翠扶着江别意下了马车,谄媚着笑,“夫人如今最不缺的就是姿色好的男人,何须看这路边乞儿?”
江别意瞪了她一眼,斥责道:“话真多,你回府候着吧,见微随我来。”
“是。”见微扶着江别意进了盐行。
翠儿气得剁脚,朝着江春啐了一口,“都怨你这讨人厌的臭乞丐,你给我等着,我饶不了你!”
江春却恍若未闻。
他瘫坐在冰冷的墙角,后背的鞭伤和手背被踩踏的剧痛火辣辣地烧着,却远不及心口剧烈的荒谬感和近乎疯狂的妒意。
他听到了!
他清清楚楚地听到了!
她竟真在府里养了美男!!!
江春难以置信地盯着她远去的背影,心口像是被人狠狠一拧,连呼吸都带着痛。
江!别!意!
你怎么能呢?
我才死七日,你便不甘寂寞了么?
江春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扶着墙壁站起来。那条伤腿疼得钻心,他却站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笔直。
翻涌的妒意将他裹挟。
找寻真凶什么的统统都先放到一边!
他现在!
立刻!
必须要马上回到江府,将那群乱她心神的男人统统赶走!
除了他,谁也不能待在她身边!!!
谁也不配!
江记盐行中厅内,紫檀公案居于北墉之下,江家三老爷江禹端坐主位,指节无声地叩着案面。
两侧太师椅坐满了人,唯有东首第二把椅子空着。
厅内吵吵嚷嚷的,江家五少爷江景曜在知道父亲是在等江别意来时,一时怒极霍然起身。
“一个倚色求荣的贱妇!就她也配入堂议事!”话音未落,他已抄起手边滚烫的茶盏,狠狠掼了出去。
咔嚓一声,瓷片碎裂,不偏不倚,恰好滚落至刚迈进厅门的江别意脚前。
满堂嘈切戛然而止,所有目光齐刷刷盯向门口。
江别意没有说话,只是抬起脚从容避开地上狼藉,缓步走进厅内。
行经江景曜时,眼风冷冷掠过,却未停留半字,兀自坐下。
江家三老爷江禹是见过江别意那日在江家争权的狠劲的,于是连忙赔笑,“小辈心直口快,姑娘海涵。”
江别意根本不理他,而是望向站在一旁的钱掌柜,质问:“谁准你关门歇业的?”
钱掌柜一哆嗦,眼风哀求飘向三老爷。
江禹面色一沉,钱掌柜更怕了,扑通一下跪倒磕头。
“今儿一早好多人聚在铺前逼我们降价卖盐,我们不肯,他们就冲进来兜盐,还砸了店面,我们实在没办法,只能先关门歇业。”
江别意又问,“那又是谁准你储盐不售的?”
“我准的。”江禹拂袖起身,走下主位,挡在钱掌柜身前,威仪顿生,与江别意隔空对峙。
江别意厌恶瞪了一眼,忍不住骂:“蠢死了。”
江景曜立刻窜到父亲江禹身后,指着江别意鼻子骂:“你这贱妇,怎能对长辈出言不逊!别以为有祖母护着你就能为所欲为了,议事厅可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
江别意忍无可忍,站起身啪地一下甩了江景曜一巴掌。
“碍眼的东西,一个大男人却穿红着绿,口吐秽言,凭你也算江家少爷?”
说着,她一步一步逼至江禹面前,“三叔若管不好儿子,我不介意代劳,将他捆了送到祖母跟前,再一一上报他这些天在外面干的这些荒唐事儿,看祖母如何论断!”
“你敢打我!”江景曜懵了一瞬,旋即暴怒想要还手。
刚伸出手,却又瑟瑟缩了回去。
“打你又如何?来人,给我把他拖下去!”
随着江别意一声吩咐,立马有下人涌入屋把江景曜带了下去。
“父亲!父亲救我!”
“住手!曜儿是我儿子,谁敢动他!”三老爷江禹终于忍不住喝道。
然而拖江景曜下去的下人却似乎没听到一样。
江禹气得更甚,正欲与江别意论道一番时,却见江别意不知何时已经端坐在了主位之上。
两侧众人皆如坐针毡。
江别意却淡定喝茶。
“江记作为江都唯一有盐场的盐行,却储盐不售,使得外面盐价飞涨,原本十五文一斤的盐现在卖到了四十文,百姓怎会不闹?”
她平静扫过众人,见他们皆不敢言语,愠怒道:“诸位可知朝廷早就派了新任盐政南下来查盐税一事?如此紧要关头闹这一出,是生怕他不来我们江家查上一查吗!”
众人连忙仓惶起身,面面相觑,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江禹压下怒意,嗤笑,“无知蠢妇懂什么!朝廷下发了加征盐税的文书,我江家作为两淮总商,家中又遭大变,停售几日处理家事又何妨?就算新任盐政要查,难不成还能动得了我江家?”
“好大的口气。”江别意的声音很轻,只抬眸淡淡扫了眼堂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玉镯。
江禹面色一沉,猛地拂袖转过身去,脊背挺得笔直,语气愈发倨傲:“我江家百年根基,岂是...”
“不好了!不好了!”
他的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小厮连滚带爬冲进来,声音抖得不行:“官兵来了!”
第三章 两淮盐引案
“哐当!”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便听到厅外传来一声巨响,似是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紧接着整齐的脚步声、刀鞘撞击声齐齐涌来。
两队官兵鱼贯而入,个个腰挎钢刀、目露凶光,以中厅为中心迅速站定,将厅内众人死死圈在中间。
就在众人惊骇之时,一道清润纯正的声音响起:
“江家百年根基,本官便查不得了?”
话音未落,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缓步踏入中厅。
来人一身石青色织金蟒袍,腰束玉带。头戴亮蓝顶戴,面容俊朗,眉眼微挑时,自带一股俯瞰众生的倨傲。
正是新上任的两淮盐政,柯潜。
他径直行至江禹面前,面上带笑但说出的话却冷如冰霜:“江三爷好大的口气,本官赴皇命南下查盐税案,涉案人员无论皇亲贵胄本官都能审上一二,怎你江家就查不得了?”
江禹倒吸一口凉气,又连忙赔笑:“大人说笑了,自然是能查,能查。不过我们江家...”
“柯大人。”一道声音将他打断,声音清冽,不高不低,却自带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柯潜这才注意到厅内端坐在上首的女子。
他偏过头,越过江禹,与江别意对视。
对视的那一瞬,柯潜神色明显大惊,但只一瞬便很快调整过来。
江别意却神色自若,她起身走下堂,在柯潜面前停下。直视柯潜,微笑着问:“柯大人认得我?”
待她走近,柯潜的目光依旧没有收回。
他仔细盯着江别意,将她整张脸都打量了好几遍。
江别意有些不悦,“柯大人?”
柯潜这才反应过来,仓促问了句:“这位是?”
江禹略显尴尬地解释道:“这是鹤亭夫人,之前...一直养在外面,鹤亭遇难后,她便带着孩子回来投奔。”
说着,他将柯潜往自己身边拉近,随即又引着柯潜往堂内上首去坐,边走边道:“妇道人家没规矩,大人莫怪。”
听到此话,柯潜脚步一顿,回头又看了江别意一眼,忽然驻足。
江别意瞪了一眼江禹,认真解释,“不是投奔,是掌事。”
“夫君走前将江家五年盐票尽数交我保管,亦将江家玉印给了我,嘱我替他守住家业,免得落到旁人手里。”
这后半句自然是扯谎,江春没说过这话,他离开时可没想到自己会死在路上,但他确实将玉印和盐票交给了江别意。
柯潜点了点头,“本官受命前来查税,如今江家即是你掌事,那便带上账册,随我回趟府衙。”
江记盐行外围满了人,江别意在上马车前,忽然透过人群,又瞧见方才那身着破烂的少年。
破衣裹身却如青松笔直,立在人群一眼就撞进她眼底。
他竟还站在那,只是眼神怎么莫名多了些怨对?
竟还是只有脾气的小狗。
江别意无声勾唇,招手唤来见微低声吩咐了一句,这才上了马车。
到了府衙之后,柯潜并未将她引至公堂,反倒绕开胥吏,带她穿廊过院,一路往僻静处走。
行至垂花门,江别意终于忍不住叫住柯潜,“柯大人要带我去哪?”
柯潜只道:“安静之地。”
江别意隐约不安,自进了府衙,柯潜就命随从都在外候着,只带她一人进了内院。
如此神秘,莫不是对她起了非分之想?
想到这,江别意将柯潜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样貌上品,身材上品,只是有些凶,她不喜欢。
男子嘛,温顺才是上上品。
柯潜全然没察觉她这些心思,环顾四周确认仆从都已屏退,才引她进了西厢房。
进厢房后,江别意给自己倒了杯茶,随后拿出账册,“大人今日大张旗鼓来我江记盐行,恐怕百姓会误会我家犯了事。还望大人看过账册查清之后,为我江记正名。”
柯潜并未接账册,反而从袖中取出一本泛黄旧册,置于桌上,指尖轻轻点在某处。
“这是十年前一本户部旧账,此处有一笔江家捐款十万两,恰巧在十年前两淮盐引案发生之时。”
江别意细细看过他所指之处,十万五千两白银,于当时的江家而言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账上只记江家捐款十万两修渠,可修渠哪用得到江家来捐?
还偏偏发生在那个节骨眼上。
“柯大人南下,要查的竟是十年前的两淮盐引案。”
柯潜逼近一步,气息拂过她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只容她一人听清,“婳儿妹妹,你要装到何时?”
江别意袖中的手猛然攥紧。
柯潜凝视着她,继续道:“我一眼便认出了你,你可别告诉我,你到现在还没认出我。”
风掠过窗外树梢,沙沙作响。
江别意静了片刻,缓缓仰起脸,直视着他眼底的笃定。
“柯大人平时都是这样搭讪女子的?”
她微微偏头,避开他灼热的视线,语气冷淡听:“你认错人了,我不认得你。”
柯潜笑了笑,笑声里带着几分了然的戏谑,又凑近了半分,嗓音轻轻的,像是情人间的低语。
“你不认我?”
江别意没有后退,反而迎着他迫人的气息,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这会儿瞧着大人,却是有些眼熟。”
柯潜闻言面露期待。
“莫非……”
她刻意顿了顿,凑近柯潜耳畔,声音又轻又缓,温热的吐息裹挟着轻佻的字句,像羽毛搔过心尖,“你是我养在外面的哪个情夫?”
“你!”柯潜面色骤变,猛地后退一步,眸光浮现被轻贱的怒意。
他甩袖背过身去。
可气恼片刻间便烟消云散。
十年未见,她不愿相认,必是有她的苦衷。
柯潜再转回身时,脸上已无半点波澜,只剩下公事公办的冷静,慢条斯理收起账册。
“此次南下,我接了圣上密旨,明着是来查今年的盐税案,实则暗查十年前两淮盐引案。”
江别意嗯了一声。
柯潜语调更加沉肃:“此案虽结,仍有千万两税银下落成谜,牵涉甚广。江家当年既身陷其中,而今夫人掌江家盐业,于公于私,夫人都无法置身事外。”
他顿了一下,抬眼看到江别意沉静的侧脸,心中波澜再起,“案情重大,江总商又在此时遇害,事发蹊跷,你真不担心?”
第四章 凭你也敢勾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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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为奴为仆,唯愿余生侍奉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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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凭你也敢肖想夫人枕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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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我愿为你死,你还真要我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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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恶女钓鱼,愿者上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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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拿我亡夫替身开后宫?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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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痛,痛得好像回到死去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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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梦到夫人厌弃我,故意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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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想他,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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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你这么伪善的人,活着不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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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婚嫁不幸,锥心之苦,从何而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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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妒夫又又又又吃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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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叫我主人,向我低头,求我垂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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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一夜过后就不认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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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脏了的东西,我不会碰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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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保你脱离苦海,享尽荣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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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正宫地位,勾栏作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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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我就是恨他,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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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必高中三甲,光耀门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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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折辱身有傲骨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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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不许你舍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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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小猫爱闹就随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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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谁说瞎子不能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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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哥哥,帮帮我,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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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我被下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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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一心想王爷去死的汝南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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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小郎君,还没认出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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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下点媚药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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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姐姐,我们终于为爹娘报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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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江入年,你骗过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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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每到夜里就绑了去(二人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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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恶女哪会心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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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女钦差,就不是钦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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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襄王世子才不会跟踪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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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心机绿茶但有御赐顶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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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冷战而已,你怎能同别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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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江家夫妇茶香四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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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菩萨娘娘,您又来救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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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江夫人养的小白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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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姐姐,杀了江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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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夫人身上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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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我在沐浴,夫人也要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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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不如春宵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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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不愿要我,夜里又去寻别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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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说亲?他年过半百说什么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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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竟是给他二人说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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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他房内怎会传出女子嘤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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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难道你这具身体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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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夫人,我好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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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要我帮你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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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将最好的都给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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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我很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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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我留在夫人身边天经地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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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镜月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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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江府私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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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做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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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凭什么做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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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当外室,是我给你的恩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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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攀了高枝的奴才还是奴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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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别的孩子有的你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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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你身上什么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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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跟了我,委屈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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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我与你夫君孰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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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当男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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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装什么清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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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我与他夫妻生活还算和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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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若报官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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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陈清和富子文的渊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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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休夫和我在一起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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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救命啊,闹鬼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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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小芙玉,不要死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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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江春,带我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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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江春,我很早以前便认出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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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景梨要活着见到娘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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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我带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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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御用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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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娘亲,我在这里,带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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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狗官,还我孩儿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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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奴进献阿兄,讨夫人一笑
近来江都夫人们都盼自家夫君早死。
这一切,全拜那位新寡的江夫人所赐。
七日前,江别意还只是江春见不得光的外室。
夜夜被囚在偏院,等江春施舍温存,连最末等的丫鬟都敢斜眼啐她一声狐媚子。
七日后,她携幼子承业掌权,成了贵不可言的江夫人。
骂过她的丫鬟小翠此时正跪在身前为她揉脚。
江别意懒洋洋歪在临窗的贵妃榻上,饶有兴致地看着小翠脸上讨好的笑,心里盘算着怎么把这丫头发配去喂猪。
小翠毫不知情,暗暗给花厅内正跳舞的美男使了个眼色。
那赤足美娇男立即软软跪上前,为江别意剥开一颗浸冰的荔枝。
纤细白净的手捻着荔枝,就要送至江别意口中。
江别意眼皮轻抬。
“新来的?”
本是问这美娇男,小翠却叩首抢答:“奴进献阿兄,为讨夫人一笑。”
说罢她将男子又往前推了些,推搡中有意无意松动美男腰间束带,露出他那白皙却结实的胸膛。
江别意勾唇,“你这丫头皮糙肉厚,阿兄竟生得这般娇嫩?”
闻言,身旁跪着的二人皆颤栗一下,不敢作答。
雨前龙井氤氲着袅袅清香,江别意忽然掩唇轻笑。
“你阿娘也忒偏心,想来粗活都你做了。”
小翠舒了口气,连连赔笑。
“夫人说的是,还望夫人莫要嫌奴糙。”
江别意没理她,但她决定不送小翠去喂猪了。
单这两天,小丫头给她院里送了足足五六个美男。
什么远房表哥乐师堂弟都有,如今竟把亲哥哥也送来了。
这般舍得,倒是难得。
她向来心胸宽阔,不愿辜负小丫头一片好心,只好全部笑纳了。
这时那跪着的美娇男脆生生开口:“奴名唤芹乌,求夫人垂怜。”
一语落罢,竟又跪地膝行,往江别意身前更靠近了些。
芹乌抬起脸,目光里满是祈求与可怜兮兮。
江别意眼波流转,细细打量芹乌。
眼前男人生得俊秀,舞姿清俊曼妙,音色亦颇为动听。
最难得的是,那双清澈的桃花眼看向她时,竟有几分像他。
像她的亡夫江春。
江别意冷哼一声,顿时不悦。忽然执起茶盏,朝着芹乌眼睛径直泼去。
“啊!”
芹乌尖叫出声,下意识躲闪,所幸只浇得双眼通红。
见他躲开,江别意颇为不悦,反手拔下鬓边银簪,朝那双眼刺去。
“夫人不要...”
簪尖堪堪触到他眼睫,却见芹乌痛得颤抖,双目红红氤氲出泪花。
这眼睛真的好像他。
她还没见过江春哭。
心中莫名涌起一阵舒爽快感,她缓缓收回银簪,饶有兴致地端详着这双眼,忽然大笑出声。
众人愈发胆战心惊,皆将头埋得深深的,心下暗骂真是疯了。
唯有芹乌,依旧忍痛仰着脸端跪着。
面上虽满是惧色,但手却悄悄探入袖中,就要将藏着的匕首抽出。
寒芒乍现。
就在这时,江别意忽然伸出手,用指腹轻轻勾住他的下巴往上抬。
芹乌连忙藏回匕首,顺从着江别意的动作。
只见她将剥好的一颗冰荔枝连同冰块一起送进芹乌嘴里,见芹乌不敢吞咽,才凑近他耳畔吩咐:
“去偏院寻个房跪着,跪到夜里,我兴许会去看你。”语气轻佻至极。
芹乌终于咽下冰荔,如临大恩般叩首。
“谢夫人。”
江别意心下愉悦,正欲召来众美男共赏一番时,江记盐行管事忽急匆匆来了。
他脸色凝重,俯身在江别意耳边低语了几句。
江别意脸上笑意淡去,眉间闪过一抹忧色。
她连忙吩咐左右,“备车,去盐行。”
江都春意融融,东关街上人声鼎沸。
两淮总商江春之死依旧备受热议。
有人叹天妒英才,有人觊觎他家财万贯,但更多则是嘲弄他那位外室荒唐。
人群里,一抹单薄如纸的身影艰难挪移着。
少年褴褛的海青色麻衣下,新痂覆着旧痕,嶙峋瘦骨危颤着,似呵气即摧。
春风携着不合时宜的柔,拂开他汗湿的额发,将那张惨白如冬雪的脸曝于天光之下。
少年眸光沉静,剧痛分明蚀骨,脊背却绷得笔直。
似一株将倾未倾的竹,清寒又疏离矜贵。
任谁都想不到这卑微如尘的少年,竟就是昔日温润如玉,名动两淮的少年总商。
江春。
江春重生了,重生在贱籍伶人二狗身上。
二狗是个身世凄惨的少年。
好赌的爹,暴躁的娘为二两银子将他卖作伶人。
二狗几度试图逃跑,却被毒打濒死,春风楼的人看他昏厥了好几日,以为他死了便把他丢入乱葬岗。
再后来,就是江春从乱葬岗爬了出来,带着满身的伤挣扎求生。
支撑他活下去的,只有两个执念:找到真凶,守护妻儿。
行至江记盐行前,江春驻足,抬眼看着盐行乱作一团,掌柜匆匆关上大门。
江家果然乱套了。
他立在门前,望着江记盐行高高的匾额,回想起半月前奉皇命亲赴京城,随行运送千石御盐。
此前,他不止一次派遣船队北上运送官盐,却都接连触礁沉没。
此事蹊跷至极,江春早就起了疑心,故而这回他登船前查了又查,备了万全,没想到竟还是遇害。
江春死在淮河,千石御盐不翼而飞。
众人只道此难为天灾,只有他知道那日船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是自己从商数十年从未与人结怨,究竟是谁要对他下如此狠手?
耳畔飘来议论,言江家外室江别意狠毒暴戾,荒唐无度。
江春思绪被这阵议论声打乱,他凝神细听。
“她一个外室,怎这般厚脸皮,竟真跑到江家大闹了一场?”
“岂止是闹?听说是带着孩子和玉印,逼二夫人交掌家权,把二夫人都气病了。”
“一个外室也配掌家?还真是不要脸!”
“可不是吗,还有更荒唐的,这女人自进了府,就三番五次领野男人进院里。”
“江大人才走几天?这般浪荡,谁知那孩子是不是个野种?”
议论声渐渐飘远,江春却立在原地,袖中的手缓缓握紧。
外人口中荒唐的外室,却是他捧在手心视若珍宝的夫人。
江春此生从未娶妻,心中和身边也从始至终只有江别意一人。
江家族内关系错综复杂,而她又身份特殊,一旦置于明处,恐有性命之虞。
故而这么多年以来,他一直将她安置于偏院,这才未来得及给她一个名分。
这些外人不知,江别意也不知。
他们之间确有一子,此事是知会过老祖母的,也将孩子领回家拜过宗祠。
他本以为,于江家,于自己,江别意就是他的夫人,只差一纸名分。
他小心护她十年,却没想到自己刚死七日,外人便将外室这般卑劣的名号安在她身上。
是他的错,都是他的错。
只七日,他甚至不敢去想,她是以怎样的心情与手段坐上那个位置。
更不敢去想,这七日她一个人带着孩子是如何在虎狼环伺的江府生存?
外人怎能说她狠毒暴戾荒唐无度?简直是荒谬至极。
他家夫人分明柔弱胆小不能自理。
见不得他,夫人而今定悲痛至极。
江春心头漫起疼意。
好想见她。
“滚开!臭要饭的!别挡贵人的路!”
一声粗暴呵斥伴随着一阵鞭风袭来。
江春后背一阵火辣辣的痛,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狼狈地摔在坚硬冰冷的青石板上。
尘土呛进喉咙,引得他剧烈咳嗽起来,牵扯着胸腹间的旧伤,疼得眼前阵阵发黑。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钻心的疼却让他动弹不得。
不行。
他不能倒下。
他还要见她,还要为她正名。
“哪来的腌臜东西,冲撞了江夫人车驾,你有几条命赔?”
车夫趾高气扬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江夫人……
哪个江夫人?!
第二章 像条没人要的小狗
江春猛地抬头。
只见一辆朱轮华盖香车正停在几步开外,一只戴着翡翠镯子的纤纤玉手缓缓探出,掀起香车纱帘。
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出现在江春模糊的视线里。
是江别意。
是他日思夜想的夫人。
她似要出门办事,妆容精致,发髻高挽,簪着点翠银钗。
眉宇间再无他印象里的苍白哀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权势和富贵滋养出的明艳。
以及浓烈的……被打扰的不耐烦。
江别意目光随意地扫过地上狼狈不堪的江春。
那眼神平静无波,带着上位者天生的冷漠和疏离,没有丝毫停留。
江春的心像被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
他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可能,却唯独没想过会是这般。
他像条狗一样趴在她脚边。
而她,高高在上,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吝于给予。
就在这死寂般的狼狈中,江别意的目光却忽然在江春脸上停顿了一瞬。
不是因为可怜他。
“脏死了。”
江别意描画精致的远山眉微微一蹙,红唇轻启,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把他挪开,别挡路。”
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处理一件碍事的垃圾。
忽然,她像是想起什么,视线不经意地掠过江春那张虽然脏污却依稀能看出几分清俊底子的脸,以及那双因剧痛而异常明亮的眼睛。
竟鬼使神差地用一种品评东西般的口吻,略带遗憾补了一句:
“姿色不错,就是太脏,像条没人要的小狗。”
语气轻得像是说了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小翠扶着江别意下了马车,谄媚着笑,“夫人如今最不缺的就是姿色好的男人,何须看这路边乞儿?”
江别意瞪了她一眼,斥责道:“话真多,你回府候着吧,见微随我来。”
“是。”见微扶着江别意进了盐行。
翠儿气得剁脚,朝着江春啐了一口,“都怨你这讨人厌的臭乞丐,你给我等着,我饶不了你!”
江春却恍若未闻。
他瘫坐在冰冷的墙角,后背的鞭伤和手背被踩踏的剧痛火辣辣地烧着,却远不及心口剧烈的荒谬感和近乎疯狂的妒意。
他听到了!
他清清楚楚地听到了!
她竟真在府里养了美男!!!
江春难以置信地盯着她远去的背影,心口像是被人狠狠一拧,连呼吸都带着痛。
江!别!意!
你怎么能呢?
我才死七日,你便不甘寂寞了么?
江春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扶着墙壁站起来。那条伤腿疼得钻心,他却站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笔直。
翻涌的妒意将他裹挟。
找寻真凶什么的统统都先放到一边!
他现在!
立刻!
必须要马上回到江府,将那群乱她心神的男人统统赶走!
除了他,谁也不能待在她身边!!!
谁也不配!
江记盐行中厅内,紫檀公案居于北墉之下,江家三老爷江禹端坐主位,指节无声地叩着案面。
两侧太师椅坐满了人,唯有东首第二把椅子空着。
厅内吵吵嚷嚷的,江家五少爷江景曜在知道父亲是在等江别意来时,一时怒极霍然起身。
“一个倚色求荣的贱妇!就她也配入堂议事!”话音未落,他已抄起手边滚烫的茶盏,狠狠掼了出去。
咔嚓一声,瓷片碎裂,不偏不倚,恰好滚落至刚迈进厅门的江别意脚前。
满堂嘈切戛然而止,所有目光齐刷刷盯向门口。
江别意没有说话,只是抬起脚从容避开地上狼藉,缓步走进厅内。
行经江景曜时,眼风冷冷掠过,却未停留半字,兀自坐下。
江家三老爷江禹是见过江别意那日在江家争权的狠劲的,于是连忙赔笑,“小辈心直口快,姑娘海涵。”
江别意根本不理他,而是望向站在一旁的钱掌柜,质问:“谁准你关门歇业的?”
钱掌柜一哆嗦,眼风哀求飘向三老爷。
江禹面色一沉,钱掌柜更怕了,扑通一下跪倒磕头。
“今儿一早好多人聚在铺前逼我们降价卖盐,我们不肯,他们就冲进来兜盐,还砸了店面,我们实在没办法,只能先关门歇业。”
江别意又问,“那又是谁准你储盐不售的?”
“我准的。”江禹拂袖起身,走下主位,挡在钱掌柜身前,威仪顿生,与江别意隔空对峙。
江别意厌恶瞪了一眼,忍不住骂:“蠢死了。”
江景曜立刻窜到父亲江禹身后,指着江别意鼻子骂:“你这贱妇,怎能对长辈出言不逊!别以为有祖母护着你就能为所欲为了,议事厅可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
江别意忍无可忍,站起身啪地一下甩了江景曜一巴掌。
“碍眼的东西,一个大男人却穿红着绿,口吐秽言,凭你也算江家少爷?”
说着,她一步一步逼至江禹面前,“三叔若管不好儿子,我不介意代劳,将他捆了送到祖母跟前,再一一上报他这些天在外面干的这些荒唐事儿,看祖母如何论断!”
“你敢打我!”江景曜懵了一瞬,旋即暴怒想要还手。
刚伸出手,却又瑟瑟缩了回去。
“打你又如何?来人,给我把他拖下去!”
随着江别意一声吩咐,立马有下人涌入屋把江景曜带了下去。
“父亲!父亲救我!”
“住手!曜儿是我儿子,谁敢动他!”三老爷江禹终于忍不住喝道。
然而拖江景曜下去的下人却似乎没听到一样。
江禹气得更甚,正欲与江别意论道一番时,却见江别意不知何时已经端坐在了主位之上。
两侧众人皆如坐针毡。
江别意却淡定喝茶。
“江记作为江都唯一有盐场的盐行,却储盐不售,使得外面盐价飞涨,原本十五文一斤的盐现在卖到了四十文,百姓怎会不闹?”
她平静扫过众人,见他们皆不敢言语,愠怒道:“诸位可知朝廷早就派了新任盐政南下来查盐税一事?如此紧要关头闹这一出,是生怕他不来我们江家查上一查吗!”
众人连忙仓惶起身,面面相觑,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江禹压下怒意,嗤笑,“无知蠢妇懂什么!朝廷下发了加征盐税的文书,我江家作为两淮总商,家中又遭大变,停售几日处理家事又何妨?就算新任盐政要查,难不成还能动得了我江家?”
“好大的口气。”江别意的声音很轻,只抬眸淡淡扫了眼堂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玉镯。
江禹面色一沉,猛地拂袖转过身去,脊背挺得笔直,语气愈发倨傲:“我江家百年根基,岂是...”
“不好了!不好了!”
他的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小厮连滚带爬冲进来,声音抖得不行:“官兵来了!”
第三章 两淮盐引案
“哐当!”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便听到厅外传来一声巨响,似是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紧接着整齐的脚步声、刀鞘撞击声齐齐涌来。
两队官兵鱼贯而入,个个腰挎钢刀、目露凶光,以中厅为中心迅速站定,将厅内众人死死圈在中间。
就在众人惊骇之时,一道清润纯正的声音响起:
“江家百年根基,本官便查不得了?”
话音未落,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缓步踏入中厅。
来人一身石青色织金蟒袍,腰束玉带。头戴亮蓝顶戴,面容俊朗,眉眼微挑时,自带一股俯瞰众生的倨傲。
正是新上任的两淮盐政,柯潜。
他径直行至江禹面前,面上带笑但说出的话却冷如冰霜:“江三爷好大的口气,本官赴皇命南下查盐税案,涉案人员无论皇亲贵胄本官都能审上一二,怎你江家就查不得了?”
江禹倒吸一口凉气,又连忙赔笑:“大人说笑了,自然是能查,能查。不过我们江家...”
“柯大人。”一道声音将他打断,声音清冽,不高不低,却自带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柯潜这才注意到厅内端坐在上首的女子。
他偏过头,越过江禹,与江别意对视。
对视的那一瞬,柯潜神色明显大惊,但只一瞬便很快调整过来。
江别意却神色自若,她起身走下堂,在柯潜面前停下。直视柯潜,微笑着问:“柯大人认得我?”
待她走近,柯潜的目光依旧没有收回。
他仔细盯着江别意,将她整张脸都打量了好几遍。
江别意有些不悦,“柯大人?”
柯潜这才反应过来,仓促问了句:“这位是?”
江禹略显尴尬地解释道:“这是鹤亭夫人,之前...一直养在外面,鹤亭遇难后,她便带着孩子回来投奔。”
说着,他将柯潜往自己身边拉近,随即又引着柯潜往堂内上首去坐,边走边道:“妇道人家没规矩,大人莫怪。”
听到此话,柯潜脚步一顿,回头又看了江别意一眼,忽然驻足。
江别意瞪了一眼江禹,认真解释,“不是投奔,是掌事。”
“夫君走前将江家五年盐票尽数交我保管,亦将江家玉印给了我,嘱我替他守住家业,免得落到旁人手里。”
这后半句自然是扯谎,江春没说过这话,他离开时可没想到自己会死在路上,但他确实将玉印和盐票交给了江别意。
柯潜点了点头,“本官受命前来查税,如今江家即是你掌事,那便带上账册,随我回趟府衙。”
江记盐行外围满了人,江别意在上马车前,忽然透过人群,又瞧见方才那身着破烂的少年。
破衣裹身却如青松笔直,立在人群一眼就撞进她眼底。
他竟还站在那,只是眼神怎么莫名多了些怨对?
竟还是只有脾气的小狗。
江别意无声勾唇,招手唤来见微低声吩咐了一句,这才上了马车。
到了府衙之后,柯潜并未将她引至公堂,反倒绕开胥吏,带她穿廊过院,一路往僻静处走。
行至垂花门,江别意终于忍不住叫住柯潜,“柯大人要带我去哪?”
柯潜只道:“安静之地。”
江别意隐约不安,自进了府衙,柯潜就命随从都在外候着,只带她一人进了内院。
如此神秘,莫不是对她起了非分之想?
想到这,江别意将柯潜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样貌上品,身材上品,只是有些凶,她不喜欢。
男子嘛,温顺才是上上品。
柯潜全然没察觉她这些心思,环顾四周确认仆从都已屏退,才引她进了西厢房。
进厢房后,江别意给自己倒了杯茶,随后拿出账册,“大人今日大张旗鼓来我江记盐行,恐怕百姓会误会我家犯了事。还望大人看过账册查清之后,为我江记正名。”
柯潜并未接账册,反而从袖中取出一本泛黄旧册,置于桌上,指尖轻轻点在某处。
“这是十年前一本户部旧账,此处有一笔江家捐款十万两,恰巧在十年前两淮盐引案发生之时。”
江别意细细看过他所指之处,十万五千两白银,于当时的江家而言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账上只记江家捐款十万两修渠,可修渠哪用得到江家来捐?
还偏偏发生在那个节骨眼上。
“柯大人南下,要查的竟是十年前的两淮盐引案。”
柯潜逼近一步,气息拂过她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只容她一人听清,“婳儿妹妹,你要装到何时?”
江别意袖中的手猛然攥紧。
柯潜凝视着她,继续道:“我一眼便认出了你,你可别告诉我,你到现在还没认出我。”
风掠过窗外树梢,沙沙作响。
江别意静了片刻,缓缓仰起脸,直视着他眼底的笃定。
“柯大人平时都是这样搭讪女子的?”
她微微偏头,避开他灼热的视线,语气冷淡听:“你认错人了,我不认得你。”
柯潜笑了笑,笑声里带着几分了然的戏谑,又凑近了半分,嗓音轻轻的,像是情人间的低语。
“你不认我?”
江别意没有后退,反而迎着他迫人的气息,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这会儿瞧着大人,却是有些眼熟。”
柯潜闻言面露期待。
“莫非……”
她刻意顿了顿,凑近柯潜耳畔,声音又轻又缓,温热的吐息裹挟着轻佻的字句,像羽毛搔过心尖,“你是我养在外面的哪个情夫?”
“你!”柯潜面色骤变,猛地后退一步,眸光浮现被轻贱的怒意。
他甩袖背过身去。
可气恼片刻间便烟消云散。
十年未见,她不愿相认,必是有她的苦衷。
柯潜再转回身时,脸上已无半点波澜,只剩下公事公办的冷静,慢条斯理收起账册。
“此次南下,我接了圣上密旨,明着是来查今年的盐税案,实则暗查十年前两淮盐引案。”
江别意嗯了一声。
柯潜语调更加沉肃:“此案虽结,仍有千万两税银下落成谜,牵涉甚广。江家当年既身陷其中,而今夫人掌江家盐业,于公于私,夫人都无法置身事外。”
他顿了一下,抬眼看到江别意沉静的侧脸,心中波澜再起,“案情重大,江总商又在此时遇害,事发蹊跷,你真不担心?”
第四章 凭你也敢勾引我?
江别意摩挲着玉镯,指尖反复划过镯身细纹。
“你疑心我夫君的死和此案有关。”
“你若不疑心,又何故夺权?”
二人对视而立,良久,江别意缓缓松开玉镯,语气坚定:“柯大人若真有把握勘破此案,我定全力相助。”
天色已晚,江府门口,小翠早已候着迎江别意回府。
江别意刚落轿,她就满脸堆笑地凑上前搀扶。
“夫人可算回来了,听竹院小厨房早备好了晚膳,郎君们都等着您呢。”
话音刚落,江别意身旁的贴身侍女见微蹙着眉瞪了她一眼,拨开她的手,亲自稳稳扶住江别意,低声斥道:“府门口人来人往,你这般口无遮拦地提什么郎君,怕不是想故意坏了夫人名声。”
“夫人我没有...”小翠顿时慌乱,还想辩解几句。
却见江别意莞尔一笑,“哪家老爷没养几个妾室通房,如今江家是我掌权,养几个小郎君又如何?”
这话一出,小翠悬着的心才算落了地,讪讪退到一旁。
知着慌慌张张迎了过来,“夫人,快随奴婢去花厅看看吧,府上出大事了!”
江府花厅内,气氛沉凝得吓人。
三房夫人林氏带着女儿江念词,端坐在左侧梨花木椅上。二房大夫人苏氏拖着病体,由丫鬟搀着坐在右首,不停低咳。
而花厅正中央的青砖地上,竟躺着个浑身是伤、衣衫褴褛的少年,破败狼狈的模样,与厅内雕梁画栋的华贵格格不入。
江别意刚进花厅,便听到林氏嘲讽讥诮的骂声:“你这贱人在外纵仆鞭打乞儿,险些出人命,还有脸大摇大摆回府!今日我非要请老祖母出来,非把你赶出府去!”
苏氏蹙眉望去,欲言又止。
江别意懒得理会林氏,望向地上病弱少年,一眼便认出这正是白日盐铺前挨过鞭子的那个。
白日只打了他一鞭,何至于会像现在这样气息微弱几近断绝?
她心下明了,面上却骤然失色,以帕掩唇惊呼出声,连退数步。
“死人了!死人了啊!哪个混账干的,怎把个死人抬进府了!”说着,有意无意地朝林氏啐了一口,“晦气晦气!”
苏氏强撑病体起身,温声安抚:“人还活着,只是受重伤晕过去了。”
说着便拉江别意入座。
江别意顺势坐下,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诧异。
七日前她才为夺掌家权大闹二房,气得苏氏卧床不起。如今此人非但不记恨,反倒更加体贴?
要么此人的确心性良善,要么此人就是极其善伪装。
能在这深宅大院掌家的女人,没点手段和心机怎能活得下去?江别意心里冷笑,断断不敢信这苏氏半分。
她不动声色地抽回被苏氏握着的手,神色疏离。
苏氏眼中掠过一丝黯然,仍亲自为她斟了茶。
林氏见状尖着嗓子嚷道:“二嫂倒是对她好!可想过她入府是要夺你掌家权的!早些把她赶出府我们江家才能太平!”
苏氏低斥:“不可胡言,意儿是鹤亭遗孀,你说话该有分寸。”
鹤亭是江春的字。
听到他的名字,江别意眉眼未动,浑若未闻。
林氏愤愤拍了下桌案,她身旁的三小姐江念词这时柔声开口:“二婶莫怪,母亲是急糊涂了。”
话罢转向江别意,语调温婉却意味深长,“嫂嫂,这人……您应当认得吧?”
江别意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抬眼看向江念词。
“长幼有序,何时轮到你来审问我了?”
“嫂嫂莫怪,只是今日我瞧着人被打成重伤,怕他死在盐行门口,于江家声名有损,这才带他回了府。”
“枉你读了那么多年书,作为江家小姐,不思守本份勤勉向上,怎成日窥伺旁人是非?还捡个外男回府,这般荒唐,配得上江家门楣吗?”
江念词指尖掐进掌心,才勉强扯出笑。
江别意缓步走至少年身旁,仔细端详他苍白的面容,忽见他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于是唇角一勾,就要掀开他的衣襟。
江春忽然睁眼,见她手已探到胸前,再瞥周遭围满的人,还都是自家人。
心头一紧,忙攥住她手腕。
光天白日,怎能当众失了清白!虽然他的清白早已给了江别意。
江别意眉眼弯弯,“醒了?”
江春看着她的笑颜点点头,他就知夫人柔善,绝非狠心之人,白天的冷漠嫌恶肯定都是假的。
不料江别意忽然语调一转:“把衣服脱了。”
江春喉结滚了滚,低声抗拒:“我不。”
江别意却恶狠狠盯着他威胁:“你敢?”
江春反手握紧她的手,引着贴上自己胸膛。
“夫人若想看奴身上鞭痕,带我回房我脱给你看。”
他看着羸弱,胸膛却紧实有力。
江别意俯身附耳冷冷开口:“知道我夫君是谁吗?凭你也敢勾引我?”
说完她猛地抽回手,急声吩咐见微:“去请谈大夫进府。”
三房污蔑她将人打至重伤,但她分明只打了一鞭。他不肯脱衣证她清白,她就要另寻他法,必须在祖母来之前自证。
否则祖母动怒,她怕是真要吃些苦头了。
江念词笑出声,“嫂嫂好不知羞,怎当着长辈的面,与奴才调情?”
没等江别意开口,江春却忽然厉声呵斥:“闭嘴!这种污言碎语也是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该说的?!”
江念词与林氏皆是一惊,这语气怎!怎与刚故去的大少爷如出一辙?!
江别意诧异瞥向江春,随即满意勾唇:“原以为你是三房的狗,倒没想到真是个平白挨揍的可怜人。”
说着她俯身,满是调侃:“毕竟,没有小狗会对主人那么凶。”
“嫂嫂这是什么话!”江念词急得拔高了声调。
江别意冷眼扫过她,“听不懂?鹤亭尸骨未寒,你们就急着往我这寡妇院里不停送塞男人!白日送完,夜里还要抬个半死的进来。”
小翠吓得一哆嗦,下意识瞥向林氏。却被林氏狠狠瞪了回去,慌忙垂首。
这一幕自然被江别意尽收眼底。
这小丫头的主子,原来真是林氏。
堂内气氛凝滞,唯有江春心头暗喜。
原来她院里那些男人,都是别人硬塞进去的。
她方才还唤他鹤亭,他就知道夫人心里还念着自己,他就知道夫人不是那样三心二意的人!
就在这时,谈大夫领着个小医童来了。
厅内设了屏风,江别意带着小医童入内,江春才颤巍巍褪下上身衣衫,满身交错的伤痕赫然显露。
小医童将他移至刚搬来的软榻上,细细诊过,直言:“他身上只一处鞭伤,其余处都是棍棒打的。伤势很重,再不治怕要死了。”
江春捂着胸口低咳两声,哑着嗓子诉说起他的可怜身世,说完抬眸望向江别意,满是祈求。
“求夫人救我。”
江别意轻叹口气,摆出一副于心不忍的模样。
“很想救你,可这毕竟是江家,我寡居他府,哪做得了主?”
第五章 为奴为仆,唯愿余生侍奉夫人
林氏像听到了天大笑话,起身叉腰指着江别意,语气淬了毒般刻薄:“贱人!前几日你闯府夺权时,好一副嚣张气焰,如今在外人面前装什么委屈!”
“你还知道我不好惹!”
江别意声音瞬间冷锐,半分不让。
恰逢屏风撤去,她径直走到林氏面前,带着一股慑人的威严,压得林氏不由自主后退半步。
“我问你,白日里他只挨了一鞭,怎么被你三房带回来就成了半死?不是要请祖母来吗?好啊!你三房伤人栽赃于我,我倒要看祖母如何论公道!”
林氏吓得腿肚子一软,脚下一个踉跄,重重跌坐在身后的椅子上。
江别意望向一旁端坐的苏氏,语气稍缓,“二婶,我做主罚她母女去祠堂跪足七日,静心思过,你没意见吧?”
苏氏点头,“家有家规,理当重罚。不仅要罚跪七日,三房本月月例也全充公。来人,送三夫人和三小姐去祠堂!”
“罚跪?”林氏气得发抖,“一个妾都算不上的外室,凭什么处置我!”
“外室?”
清冷的声音骤然响起,江别意缓缓抬眼,扫过厅内众人,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江家玉印,五年盐引皆在我手,我掌着江家命脉,你说我够不够格处置你?”
“江家家业,昔日归我夫君,以后归我。往后,谁再敢兴风作浪、觊觎家产,且看我如何处置!”
野心昭然,欲望坦荡。
江春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这般锋芒毕露、狠绝坦荡的模样,他十年相伴从未见过。
江念词脸色惨白,满是无辜:“我也要罚?与我无关啊嫂嫂!”
然而话音未落,便被仆妇极其狼狈地拖了出去。
苏氏扶着丫鬟的手,称身子不适,也起身回了。
花厅内只剩下江别意和江春二人。
江别意垂眸睨着他,语气慵懒又带着蛊惑,只两人能听见:“你想让我救你?那你得想清楚,你能拿什么来换。”
厅内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江春迎上她的目光,烛火跳跃间,将她眼底未加掩饰的野心与掌控欲看得一清二楚。
他不顾伤口剧痛,撑着身子跪在软塌上。
手堪堪撑住榻沿,才没让自己摔下去。
再抬眼时,睫毛还沾着因忍痛而沁出的湿意,“为奴,为仆,唯愿余生侍奉夫人。”
江别意俯身,指尖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得更高。
“那你可知,今日这一切都是我设计的?若不是我,三房可找不到你,你亦不会伤重至此。你不恨我?”
江春没躲,反而顺着那力道,极轻地、极缓地,用自己的下唇蹭过她掐着他下巴的指腹,再吻向她的掌心。
微颤的湿热烫得江别意心头一跳,脑海里猛地浮现出亡夫的影子。
江春又握住她的手,将他刚吻过的掌心,贴在自己心口。
“纵有万般算计,我也甘之如饴。”
隔着薄薄的衣衫,江别意清晰感受到他心脏在疯狂跳动,一下,一下,又一下。
她吓得连忙抽回手,力道之大,带得江春身子一歪。眼看他就要摔下软塌,江别意几乎是本能地伸手要扶住他。
江春根本没打算稳住。
他借着两人拉扯的力道,伤口虽被扯得撕裂般疼,却反而猛地发力,将她狠狠拽进了怀里。
真是疯了!
二人贴近那一刻,江别意脑海里全是与亡夫曾经的温存。
在另一个男人怀里,她竟疯狂想起自己最恨的那个男人。
她气极,用力挣脱开,迫使自己冷静,从袖中取出一张身契放到江春手里。
“今日利用你打压三房害你受伤,我会请谈大夫用最好的药材治好你,这些日子你可先住听竹院,以后的路你自己选。”
这是原身二狗的身契。
她给他自由了。
仅仅一日,她竟查清了他的底细,还买回了他的身契。
他当然知晓白日她是故意骂小翠那一句,让她心中记恨回府报信,知晓她利用自己一石三鸟,先打压三房,后探明小翠主子,再引那人入府。
她是算计了他,可他就是心甘情愿。
眼看着江别意就要离去,江春连忙道:“我不想叫二狗,求夫人赐名。”
真的太难听了。
江别意置若罔闻,足尖未顿,径直转身回了观玉苑。
听竹院毗邻她所居的观玉苑,仅一池之隔。
夜深。
听竹院东厢房内,翠儿斜倚在榻上,面泛薄红,“这几日她从未在听竹院留宿?”
男子声调乖顺:“姐姐,我怎敢瞒你?我住进听竹院后都问了个清楚,他们都是自那日进府见了夫人一面,再未得召见。别说留宿了,连近身都不能。”
这男子,竟就是翠儿引进入府,她口中的那位阿兄,芹乌。
“没用的东西。”翠儿轻嗤,芹乌顺势附耳小心翼翼问:“夫人莫不是要为大少爷守节?”
“守节?”翠儿像是听见什么笑话,“她那副模样像肯守节的?指不定是自己屋里早有私藏。”
她顿了顿,又蹙起眉,“不能耽搁了主子大计。罢了,过些日子再寻几个新鲜的来,就不信她能一直忍着。”
窗外风声簌簌,掩去细微声响。
廊下一道身影已静立良久,将这番对话尽收耳中。听到榻上两人又纠缠作一处,这人这才如轻烟般掠出听竹院,在婢女搀扶下直奔观玉苑正房。
她推开虚掩的窗棂翻身入内,刚站定身,手腕却陡然被人扣住,一股力道将她径直带入温软馨香的怀中。
“哪儿来的小瞎子,敢夜闯我的屋子?”江别意含笑的声音带着戏谑。
来者抬起头,窗隙漏入的月光映亮一张清丽绝尘的脸。瞳仁却不见半分焦距,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意。
她只微微偏头,循着声音方向淡淡道:“撒手。”语调平得像一汪水,无波无澜。
江别意松了手,扶她坐下。
那女子又道:“你急急叫我入府,绝不止为给个男人看伤。”
江别意坐在她对面,笑吟吟地为她续茶:“寻常小事,岂敢劳我们谈大小姐出山。”
这人正是江别意今日让见微请来的谈大夫,谈一禾。
一双眼在十年前失明,医术却从此冠绝江南,与江别意自幼相识,知晓所有关于她的往事。
谈一禾搁下茶盏,耳廓微动,“你倒沉得住气。不先问问,我方才听见什么了?”
“还能有什么,”江别意漫不经心,“无非是听竹院那点污糟事。也值得你特意去听墙角,不怕污了耳朵?”
“怎不早提醒我?害我听了满耳朵腌臜话。”谈一禾耳廓微红,微微偏头避开江别意视线,指尖攥紧了膝头的衣摆。
江别意笑得合不拢嘴,“谁让你这小瞎子总改不了听墙根的毛病。”
谈一禾冷哼一声,黛眉微蹙,“由着他们闹,不怕惹出麻烦,耽误咱们的计划?”
第六章 凭你也敢肖想夫人枕侧?
“麻烦?”
江别意眼波微转,“我怕的是麻烦不够大。若不闹出些动静,我怎么顺理成章清一清这府里的蛀虫?查一查背后的主使?”
谈一禾长睫轻轻垂落,眉宇间的忧色渐散,只剩一派了然,转而道:“那快死了的少年,也是你安排的?”
江别意颔首,“得寻个机会让你顺利入府。”话音顿住,她骤然收敛了所有漫不经心,神色一正:“柯潜来了,我需要你帮我查查他。”
听到这个名字,谈一禾轻轻偏头,耳廓绷紧,像是在掂量她话里的轻重,半晌才挑眉,“让我一个瞎子去查朝廷命官,你良心呢?”
“他记得我,也定然认得你,半月后的秋宴我会邀他入府,届时你要接近他,再慢慢查清他的底细。”
江别意起身望向窗外,继续道:“以及,弄清楚十年前他为何会投奔晋王。”
江都的天渐渐入秋。
被这名贵药材养了七日,江春身子可算好了起来,如今终于能下地走路了。
不下地还好,这一打开房门,他险些被眼前的景象气晕过去。
听竹院内,满园竟都是花红柳绿的男人!
或斜倚在廊下摇着折扇,或围坐在棋桌旁调笑嬉闹,一个个衣着光鲜,眉眼间满是风流,竟没一个像是正经清白的好男人。
他用来养花的听竹院,如今竟真被她用来供养各色的男人了?
江春扶着门框,脸色还有些苍白,刚站稳,就听见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飘过来:“哟,这不是刚抬进咱们院里那个吗?可算舍得下床了?”
说话的是个穿湖蓝锦袍的男子,摇着扇子踱上前,目光在他身上肆无忌惮扫来扫去。
“听说夫人特意吩咐,给你用的药可都是千金难买的?哼!就你也配有这待遇!”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毫不掩饰嘲讽:“待遇再好又如何?夫人还不是一次都没来看过他?依我看啊,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废物。”
“身子瘦成这样,能干什么事儿。”一个穿大红衫的男子嗤笑一声,走上前故意撞了下江春的肩膀,江春踉跄了一下,扶着墙才站稳。
那人非但没道歉,反而变本加厉,“弱的不行!劝你安分点。夫人枕侧之位,轮不到你这种来路不明,还...不太行的人肖想!”
众人哄堂大笑起来。
江春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伤口还隐隐作痛,可他没吭声,只是抬眼,目光冷冷扫过园内笑得得意的人。
心里盘算着怎样瞒住江别意,把他们全都杀了!
就在这时,垂花门外忽然传来见微的声音,清冷又规整:“都在闹什么!夫人来了,还不快站好。”
这话一出,满园的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瞬间变得精彩起来。
有人故意扯开衣襟,搔首弄姿。有人慌张涂脂抹粉,试图讨得青睐。
唯有江春,眼底盛满了难掩的喜色,连忙望向垂花门。
江别意自垂花门缓缓走来。
她穿着一袭紫色织金长裙,裙摆曳地,步履沉稳,面上平淡无波。
光彩照人,宛若天仙,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众人立刻一窝蜂涌上前,吹捧声吵吵嚷嚷的。
然而她却径直走向江春。
“想了七日,才想出为你起个什么名字好。”
此话一出,园内众人皆是哗然。
江春心下欣喜若狂,面上却端得一派云淡风轻。
他慢条斯理地挑了挑眉,凉丝丝的目光缓缓扫过园中众人惊疑的、嫉恨的神色。
这才启唇,语调漫不经心:“夫人专程来为我赐名?”
江别意微微颔首,从见微稳稳捧着的托盘里,拈起一块乌木牌子,不疾不徐递到江春手里。
江春接过,只见上面刻着三个大字:江入年。
这时江别意声音淡淡落下,“江入年,这个名字如何?过几日我要办秋宴,正好缺得力人手,你就搬来观玉苑吧。”
观玉苑!她现在住的院子!他再也不用和这群庸脂俗粉挤在一处了!
江入年大喜,连忙点头,“好,好,好。”
江春入旧年。
她赐他这个名,是不是意味着她还念着自己?
就在江入年心花怒放之时,园内忽有一道绿影疾步窜出。
一个身着翠绿锦袍的男子大着胆几步冲到江别意跟前,膝盖重重跪下,声音带着哭腔,还有几分刻意的委屈。
“夫人,这几日奴日日都在房内跪着等您,您怎就一次都没来?如今好不容易盼到您了,竟是为了这个新男人!夫人您好狠的心。”
江别意好大一会儿都没想起他是谁。
见微在她耳畔提醒,“前几日小翠送来的远房表哥,芹乌。”
江别意恍然大悟,脸上漾开一抹淡淡笑意,伸手虚扶了他一把。
“原来是你。”
江入年死死盯住江别意扶向他的手。
“夫人可算想起奴了......奴想您想得,真真是茶饭不思。”芹乌哭得梨花带雨。
男人惯会扯谎,还有脸说什么茶饭不思,他这些日子过得分明滋润极了。
江别意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心疼,“等忙完秋宴,我一定好好疼你。”说着,她取出一个价值不菲的玉镯,放到芹乌手里。“赏你了,可别再哭了。”
芹乌大喜,连连叩首谢恩。
园内众人神色更精彩了,有艳羡,有嫉恨。
再看江入年,俨然一副要把芹乌生吞活剥了的恨样。
江别意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没忍住噗嗤一笑。
随后又拿出一个看似一模一样的玉镯,转向江入年,将玉镯轻轻放到他掌心,“毕竟你是因我而伤,这是补偿你的。”
江入年下意识地摩挲着镯身,忽然摸到内侧一处凹凸。指尖细细划过,那纹路熟悉又清晰,是一个江字。
他料定她别有深意,还未反应过来,却见江别意已迈入厢房,只留下一句:“进来,有话同你交代。”
江入年连忙跟进去,反手将门带上,留见微守在门外。
“想必那日你也瞧见了,三叔令盐行储盐不售,使得外面盐价疯涨,盐行乱成了一团。
这些天我接管盐行,虽是已经重张开市、复归原价,但生意却不见好。”
“是有人散播流言污蔑盐行,还是有人刻意扰乱市场?”江入年沉声开口。
江别意略显诧异,轻轻点头:“都有。”
确有传言说荒唐外室秽乱江家,江家就要倒了,但此事是她有意默许,不足为惧,真正棘手的是后者。
语罢,她取出一包油纸裹着的盐。
“我着人去几家大盐铺看过,他们并未从我们盐行批买盐,卖的却依旧是江记细盐。”
她顿了顿,“甚至他们这批盐,比我们盐仓现存的还要上乘。”
江入年打开油纸,捻起一撮盐粒细看,脸色骤变,失声惊道:“这是御盐!是江家要进贡入宫的那批御盐!”
第七章 我愿为你死,你还真要我死?
江别意勾唇一笑,缓步逼近江入年。
“你这眼力,竟与我夫君还有过之无不及?江入年,待在这听竹院,是不是委屈你了?”
江入年呼吸一滞,险些就要与她坦白。
却见江别意脸色骤然沉了下来,转身坐到椅上,语气冷冷。
“想起那个死男人我就来气!困我十年不予名分,死后又留下一堆烂摊子!要不是淮河吞了他的尸骨,我非把他挫骨扬灰不可!”
江入年深吸一口气,将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其实觉得现在这样不相认也挺好的。
至少不会被她挫骨扬灰。
至少不会被她这般憎恨。
他低眉顺目,恭声道:“夫人消气,小人只是从前在盐行做过工,怎能与大少爷相提并论。”
不知为何,江别意每逢瞧见他伏低做小委曲求全的模样都会心情大好。
她轻笑,嗓音里含着几分勾人的意味:“入年,这府上,我最信任的人就是你了。”
江入年连忙跪下叩首,字字恳切:“夫人有令,小人便是豁出性命,也定当肝脑涂地!”
“很好。”江别意满意地笑了。
“你刚入府尚不惹眼,出去帮我查查,这批御盐究竟是怎么从淮河回到江都的。”
江入年面色铁青。
他不显眼?
他入府时惊动了整个江府,方才她又大张旗鼓来为他赐名,亲手赠他贵重玉镯,分明是向外昭示了对他的青眼。
这还不算惹眼?
再者说,御盐一事或涉及皇家,单是他在世时就屡见端倪,手握大权尚查不出一二,如今这般落魄能勘此大案?
合着夫人是真想让他去送死啊!
他瘪了瘪嘴角,眉梢往下耷拉着,语气里那点阴阳怪气没藏住,还夹着一股子没处撒的委屈,听着酸溜溜的。
“夫人是个会心疼人的,旁人一哭,就疼得不行。
偏小人身份卑贱,样貌不堪,没他那装可怜的本事!入不了夫人的眼,夫人才叫小人去做这般送命的差事。”
江别意冷眼睨着他。
谁能有你会装可怜??
“吃了我那么多金贵的药,就得用命来报。此事由不得你!”语调冷硬,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漠然。
江入年越发委屈,从怀里掏出那支玉镯,高高举过头顶,递到江别意面前。
“我看这镯子,小人实在不配收,夫人既要疼他,就一并给了罢!凑个成双成对才好!”
委屈里裹着怨气,江别意绷紧了嘴角,才没当场笑出声来。
她抬手便要去接,指尖刚触到玉镯,便察觉江入年手腕绷得紧,哪里是真心要还?
她根本就拿不回给了他的东西。
“你这人真是小心眼。”她俯身将他扶起,声音软了几分:“好了。”
江入年起身,眼底还盛着未散的委屈与伤心。
江别意端详着他。
“谁说你样貌不堪了?在我眼里,莫说是这满院的男人,就是这整个江都,也挑不出比你样貌更好的了。
你啊,确确实实是与我那亡夫姿色相当呢。”
江入年闻言心头瞬间舒爽。
“那夫人...”他刚要开口,便见江别意伸出玉指,轻轻竖在他唇前。
“什么都别再说了,听话。”
她声音轻柔,魅惑里又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听我的去办就好,你信我,我怎么会舍得让你死呢?”
等江入年回过神来,江别意早已离开听竹院许久了。
他攥紧掌心那包盐,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定要查清其中端倪,叫她满意!
秋风卷着桂香拂过朱漆飞檐,檐角铜铃叮当脆响,一眨眼的功夫,江府秋宴就已齐整整摆了开来。
宴开百席,青石案上珍馐罗列,银樽里盛着琥珀色的桂花酒,青瓷盘内肥美的大闸蟹蟹膏饱满,道道都是秋日精致的美味佳肴。
今日江府朱门大开,两淮盐商和江都世家的车马辚辚而至,镶金嵌玉的轿辇将整条长街堵得水泄不通。
饶是从京城来见过大世面的柯潜,也被这阵仗惊了。
请帖上不是说就办个秋宴?不是说只邀请几个同商小聚,竟能这么大阵仗?
柯潜垂眸扫了眼手里拎着的那一份薄礼,再抬眼瞥见旁人捧着的那些绫罗绸缎、古玩玉器,个个都透着贵气。
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了下木盒边角,无奈轻叹口气,自嘲般勾了勾唇。
还是从商赚得多。
他正欲抬脚迈进府门,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街角,忽然顿住。
江府门口的一处僻静角落,竟摆着一个简陋的算命摊。
卦筒、笔墨被随意搁在木桌上,桌后坐着个穿青衣的女子,手里握着一支青竹盲杖。
周围人声鼎沸,她却静得像一汪池水,仿佛满街喧闹都与她无关。
柯潜瞳孔微缩,呼吸一滞。
是她?!
谈一禾,她没死!
柯潜趋步上前,敛去眸底惊色,声线平稳无波:“劳烦姑娘为我卜上一卦。”
谈一禾眉梢几不可察一动,腕骨微转,轻轻摇起卦筒。
“不问我卜什么?”柯潜目光落在她乌黑无神的双瞳上。
“公子来参加江家秋宴,想来是盐商卜算漕运气候。”谈一禾头也未抬,声音淡漠。
“并非。”
两个字落下,谈一禾摇着卦筒的手蓦地一顿,卦筒悬在半空,她耳廓微动,静候他继续说。
柯潜一字一句道:“我要卜一桩前尘往事。”
秋宴上丝竹鼎沸,酒香漫漫。
江别意执杯穿行于宾客之间。
这半月,她以让利之策才与诸家盐铺掌柜重新缔结合作。
今日她邀了不少这半月来与江家往来密切的合作伙伴。
她眸光扫过满座宾客,瞧了眼正开怀畅饮的陈记盐行掌柜陈清,还有他如娇似玉的夫人。
想起前几日江入年告知她,市面上那批御盐,竟都出自陈记盐行。
又看了眼不停为自己斟酒的小翠,江别意笑了笑,赏了她一坛好酒,允她今日休沐。
翠儿退下后,江别意目光定在远处。
她终于找到自己想找的人了,唇角勾出一抹笑,径直朝那人方向走去。
不远处的游廊下,柯潜孤身立着。
他身姿挺拔,今日并未穿官袍,只一身月白长衫,指间捏着一只青玉酒杯,却半晌未曾沾唇。
魂不知去了何处。
江别意挑了挑眉,迈进长廊阔步踱至他身前,朗声笑道:“良辰美景,柯大人一个人在此临风赏月,好雅兴。”
柯潜闻声缓缓回过神来,他环顾四周见周遭无人,才沉声开口:“谈一禾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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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几章有小修,排版问题,不影响剧情。)
第八章 恶女钓鱼,愿者上钩
“谈一禾?”江别意漫不经心地晃了晃腕间酒杯,摇头轻笑,“不认识。”
“还装。”柯潜气恼。
“哦?”江别意拉长语调,调笑道:“莫不是柯大人新寻的搭讪由头?”
柯潜不愿再看她无比恶劣的笑容。
他冷哼一声,别开脸,“狡猾!问你也是白费功夫,我自会去查。”
江别意望着他转身的背影,心底暗笑:鱼儿这么快就上钩了。
恰在此时,见微和知着脚步匆匆地冲过来,知着脸上满是喜色,扬声喊道:“夫人!”
江别意敛了笑意,低声提醒:“今日府中都是贵客,这般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知着喘着气,语速飞快:“夫人!老夫人把小公子从老宅接回来了!”
“真的?!苑儿他回来了?!江别意瞳孔骤缩,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夹杂着不敢置信的颤栗。
苑儿是她与江春第一个孩子,他才两岁,尚蹒跚学步、懵懂无知,却在刚丧父之后,被迫离开母亲。
江春死后第一日她入府夺权,江家大夫人也就是江春的母亲,准她入了府,却把苑儿接回了老宅,不准她再去探望。
她真的好想她的孩子。
她已经太久太久没见过苑儿了。
见微上前一步,恭声道:“夫人快去椿萱堂瞧瞧小公子吧,这边有奴替您瞧着。”
椿萱堂内暖意融融,老夫人正拿着拨浪鼓逗弄苑儿。
“苑儿!”江别意心头一热,几乎是踉跄着冲了进去。
苑儿耳朵尖,一下就辨出娘亲的声音,小手一松立马放下手上的糖葫芦。
他挣开老夫人的手,小短腿踉踉跄跄地朝江别意扑来,软糯的童声带着些哭腔:“娘亲!娘亲!苑儿想你!”
江别意紧紧抱住那小小的、温软的身子,水汽瞬间漫上眼眶,她死死咬着下唇,硬是把那股泪意逼了回去。
“我们苑儿都吃胖了。”她指尖摩挲着苑儿肉嘟嘟的脸颊,声音哑得厉害:“这些日子过得好吗?”
苑儿乖乖点头,小手攥着她的衣襟,声音软软的:“苑儿好好,苑儿很听话的,娘亲放心。就是...苑儿想爹爹,娘亲,爹爹呢?”
听到这话,江别意泪水再也忍不住。
她将头埋进苑儿小小的肩头,喉咙里堵着哽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老夫人叹了口气,走过来拍了拍江别意的肩,将苑儿抱回软椅。
“好了,母子相聚,该是高兴才对。”
江别意吸了吸鼻子,才勉强直起身,屈膝行礼,“劳烦祖母亲自接回苑儿。”
老夫人睨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愠怒,又有几分心疼:“是老大家的不像话,小苑儿才两岁,哪有让母亲和孩子分开那么久的!你别怕,只要有老身我在一天,就一定能让你母子团聚!”
“多谢祖母。”江别意眼眶又红了。
老夫人压低声音叮嘱:“先带他回你院里住吧,这两日把孩子看紧些,别出半点差池。不然老大家的闹起来,又要把他接回去。”
江别意用力点头,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
苑儿是她在这世上剩下的唯一亲人,她绝不会让她的孩子有半点差池。
府上那些混账,是时候提前清算了!
观玉苑内,江入年与苑儿相视而立。
望着眼前这个奶团子般的孩童,他喉间发紧,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江别意将苑儿的用品收拾妥帖,这才转头叮嘱:“待会儿还有场夜宴,我得回去招待宾客,劳烦你好生照看苑儿。”
江入年依旧缄默。
“他若有半点差池,我把你大卸八块!”江别意恶狠狠威胁。
苑儿忽然踮起脚尖捂住江别意的嘴,脆生生道:“娘亲,爹爹说过不能杀人的!”
江别意无奈一笑,满是慈爱:“好,娘亲不杀他。”
苑儿这才乐呵呵松开她,转而攥住江入年的指尖晃了晃:“叔叔陪我玩,娘亲放心去忙呢。”
熟悉的触感传来,江入年这才回过神。
他声音微哑:“好,叔叔陪你玩。”
江别意将他拽至一旁,压低声音再三郑重嘱咐:“今夜府上会有大乱,你务必护好苑儿,否则我绝不轻饶。”
江入年面露忧色:“那夫人你?”
江别意语气斩钉截铁:“我不会有事,只是除掉家中蛀虫,保住观玉苑安定。”
江入年见她胸有成竹这才放下心来,又问:“夫人为何信我?”
江别意凝眸看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只有你,是我亲自挑来带进府的。”
琼筵之上乐舞翩翩,笙歌鼎沸,觥筹交错间语笑喧哗。
江别意折返时,筵席已过半,正是乐声激昂,众人开怀畅饮,气氛高涨之时。
她抬眸与见微对视一眼,见微轻轻点了点头,她便知一切皆已安排妥当。
忽然,陈记盐铺的掌柜陈清慌慌张张奔过来,声音都带着颤:“夫人,我家夫人不见了!!”
江别意面露惊色,“怎么回事?!贵夫人是去了哪?”
她声音不算小,周遭几道探询的声音立刻扫了过来。
陈清答道:“我家夫人方才被酒水污了衣裳,府内下人引她去厢房更衣,这都过了许久,竟还没回来!”
江别意连忙唤来见微,“速带十人,从厢房到后院一寸一寸地找,务必要把陈夫人找到。”
话落,她瞥见陈清满脸焦灼,又改了口,“罢了,陈掌柜是我请来的贵客,我亲自带人去找。”
陈清感激地点了头。
江别意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甲嵌入掌心。
好戏,终于要开场了。
夜色沉沉,听竹院的竹影在火把映照下张牙舞爪。
江别意双手负于身后,静立在一间厢房门前,脊背挺得笔直。
身后跟着陈清与一众仆役,还有一群踮脚张望来看热闹的宾客。
人人屏息凝神,不敢出声。
只剩这一间厢房没搜了,可这厢房...竟断断续续传出不堪入耳的靡靡之音!
陈清面色铁青,抬脚就要撞门,却被江别意抬手拦下。
她侧目瞥向身侧的见微与知着,二人立刻会意,大步上前,抬脚猛踹。
“哐当”一声巨响,屋内的景象瞬间暴露在火把的光亮之下。
罗衫锦裙凌乱散落在地上,酒香混着脂粉气扑面而来。
榻上男女衣衫不整,皆闻声惊起,男人吓得浑身抖如筛糠,女人尖叫着往床里缩。
第九章 拿我亡夫替身开后宫?找死
陈清怒喝一声就要冲进去打人,可看清榻上女子的脸时,拳头却僵在半空。
这根本不是他的夫人!
他先是错愕,随即松了口气。
忙收回手,转头望向门外的江别意。
江别意缓步踏入屋内,见微和知着早已点亮烛灯,烛火映着她冷若冰霜的脸,周身寒气逼人。
她冷冷扫过榻上惊慌失措的二人,女人发髻凌乱,面色惨白,男人则吓得魂飞魄散。
而这二人,正是她的丫鬟小翠,和她名义上的亲阿兄芹乌。
小翠连滚带爬地摔下床,顾不得衣衫半敞,跪在地上拼命磕头,“夫人!夫人,夫人饶命!”
江别意俯身,长睫垂落,覆住眸底冷光。
“小翠,你不是说,他是你的亲阿兄吗?”
此话一出,满院哗然。
宾客们谁也没料到,只是来看个热闹,竟能撞见这么一出秽乱纲常的丑事。
“夫人饶命,是她!都是她勾引的我!”
芹乌扑过来,死死拽住江别意的裙摆,哭嚎着求饶:“夫人,您别不要我。”
江别意嫌恶地蹙眉,抬脚狠狠踹开他的手。
“滚开!脏东西。”
院内议论声又起。
“什么情况?江夫人养的男人和她的丫鬟勾搭上了?”
“外面传言居然是真的,江夫人真在府里养男人了!”
“可怜江总商一世英名,死后家里竟秽乱至此!”
“完了完了!江家真要完了!这月刚定了八石盐,能不能退了啊?”
字字句句钻入耳中,江别意却面不改色。
她侧头吩咐见微:“把听竹院所有人都叫出来,一个都不许落下。”
片刻后,满院聚满了小翠的各种“亲戚”。
江别意端坐于院内布好的太师椅上,指尖捏着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小翠和芹乌被仆役像拖死狗一样,掼在院心。
其他几个郎君全都吓得跪下,纷纷磕头求饶,“夫人,此事我们一概不知,求夫人饶命。”
江别意置若罔闻,指尖轻轻叩着椅扶,目光冷冽地扫过众人。
见微立于她身侧,高声质问:“今日秋宴,府上宴请贵客,听竹院却闹出这等伤风败俗之事,是谁给你们的胆子?”
有仆妇这时捧着一本名册过来,见微翻看几页后,怒不可遏地扬手将册子狠狠掼在地上。
她一个一个指着院里跪着的人,厉声道:“你的堂弟,表弟,侄子...”最后指向芹乌,“还有你的亲阿兄!”
“你这些家里人,怕不是都被你挨个睡了个遍吧!
小翠,这听竹院何时成了你的后宫?竟还敢在外造谣夫人豢养男宠!这院里的男人夫人何曾碰过一个?倒是你!夜夜春宵!”
话音落下,院内瞬间死寂。
众人面上更是骇然,纷纷心知此事没那么简单。
小翠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奴...奴婢是从花楼买来的他们,只是想博夫人欢心,才编了谎。”
她跪着往前挪了几步,额头磕得鲜血直流,“夫人,求您饶我一命吧,我对您忠心耿耿,您是知道的!”
“忠心耿耿?”江别意怒极反笑,扬手将滚烫的茶盏狠狠砸了出去。
热茶溅了小翠满身,烫得她惨叫连连。
江别意垂眸睨着她,“我寡居江府,只求本分扶持家业,你却屡次三番将这些男人带进府。
我只当你想给亲戚谋个差事,没想到竟如此龌龊!”
众人又是一阵唏嘘,不少人咂舌说自己错怪江夫人了。
江别意起身继续质问:“到底是谁指使你这样做的!是谁给你的银子买男人!又是谁指使你污蔑我的?!”
小翠的头猛地抬起,她盯着江别意,嘴角咧开一个怪异的笑。
那笑声越来越高,越来越尖,最后成了近乎疯狂的狂笑。
“哈哈哈哈!我龌龊?我就是睡了他们又如何?!少爷在世时,你又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见不得光、倚门卖笑的下贱外室!”
江别意眸光冰冷,任由她继续道。
小翠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少爷死了,你凭什么春风得意?江别意!你睁大眼睛看清楚!
这院里哪个不是我为你精心挑选的?他!”她猛地指向瘫软在一旁的芹乌,“眼睛像少爷!他!”手指转向另一个,“身形与少爷一般无二!你与少爷相伴十载会看不出来?”
她冷哼一声,“你早就看出来了!你允我留下他们,还不是存了折辱大少爷的心!
你如此恶劣不堪,哪配得上少爷?我今天就送你去见少爷!”
话音未落,她袖中寒光骤闪,一把匕首被她死死攥在手里,朝着江别意心口狠刺过去。
电光火石间,江别意腰身猛地向后一折,险险避过刀尖。
不等小翠回手,见微已如疾风般闪身,死死护在江别意身前。
江别意反手接过她递来的长剑,手腕翻转,长剑划破空气,寒光破空而出。
利刃割喉,血花迸溅,一剑毙命。
小翠重重倒在地,鲜血涌出。
江别意收剑而立,裙摆被溅上鲜血。
就在这时,一位如娇似玉的贵妇人轻声惊叹,“世上竟有这般手段狠厉的女子,漂亮,却也厉害。”
陈清这才察觉到身侧不知何时多了个人,肩头猛地一颤,吓了一大跳。
待看清来人模样,他顿时怒不可遏,抬手就拧她的耳朵。
“混账娘们!跑哪去了!就知道不该带你出府!知不知道老子找你找了多久!”
这美妇人正是陈清发妻秦绾娘。
秦绾娘被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盯住,脸颊涨得通红,头垂得快要埋进衣领里,声音细若蚊蚋,满是怯弱:“只是吃醉了酒睡过去了。”
“歇哪了!”陈清声音陡然拔高,眼底的火气蔓延,“这府上那么多男人,你是不是!”
“陈掌柜。”见微清冷冷打断了陈清的呵斥。
“贵夫人是在观玉苑厢房歇下的,方醒来便匆忙来寻你,今日贵夫人是因替你挡酒才醉下,你万不该苛责于她。”
主家发话,陈清只好讪讪收回手,不敢再多言。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惊呼:
“走水了!走水了!快来人啊!小少爷的房里走水了!”
第十章 痛,痛得好像回到死去那天
江别意浑身一震,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紧握长剑的手力道一点点溃散,“哐当”一声,长剑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观玉苑内火光弥漫。
院内早已乱作一团,二夫人苏氏搀扶着老夫人立在最前头,脸上满是焦灼。
三夫人林氏姗姗来迟,慢条斯理地用手帕掩着口鼻。
江别意双目赤红,疯了般冲进来,全然不顾仆役的阻拦,脚步踉跄着往翻涌的火海扑去。
“快拦住她!快拦住她!不要命了吗!”老夫人急得拐杖狠狠杵了两下地面。
见微和知着死死拽住江别意手臂,几乎要用上全身力气。
可一向冷静自持的江别意,此时却像失控了一样,拼命挣扎开。
她怕,她太怕了。
她太怕她的孩子出事。
哪怕她死,她也要带孩子出来。
哪怕她死,她的孩子也不能有事。
就在她挣脱束缚,即将扑进火海的刹那,一道身影冲出火光,撞入众人视线。
江入年满身是血,衣衫被烧得破烂不堪,怀里却死死护着苑儿。
小小的孩子安静地蜷缩在他怀中,眉目安然。
他一眼瞥见江别意,身上被灼痛得连口气都喘不匀,却没半分犹豫。
几乎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一把拽着她离开了那片翻涌的火海。
“苑儿...”
江别意从他怀里接过苑儿,滚烫的泪瞬间落下。
她颤抖着抚上苑儿的脸颊,感受到他呼吸平稳,紧绷的神经才慢慢松懈。
还好,还好只是吸了太多浓烟晕过去了。
还好他没事。
没等她松口气,却见身旁的江入年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她一手抱着苑儿,一手下意识就想去扶,却只捞到一片血色衣角。
江入年重重摔在青石板上,又顺着阶梯一节节滚了下去。
他的意识隐约模糊起来。
痛。
好痛,痛得好像又回到了死掉的那天。
江别意这才瞧见他后背的刀伤。
那是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
她日日用着那些价比黄金的珍稀药材,如流水般往他身上填,才堪堪养好他的身子。
他不能死。
她不许他死!
见微和知着小心翼翼地扶起江入年,让他靠在老槐树上。
柯潜是跟着江别意一路踱过来的。
他上前两步,弯腰瞧了眼江入年,扬声道:“府上的医师呢?还不快请来为这位郎君瞧瞧。”
有仆妇应声就要去请,被江别意用眼神制止。
柯潜挑了挑眉,折扇一顿,若有所思,终于没再说话。
就在这时,几名仆役押着一个黑衣刺客跑了过来,一行人喘着粗气,“噗通”一声跪在苏氏面前。
“二夫人,这人是从观玉苑逃出去的!刚翻上墙头就被我们拿住了!”
苏氏没应声,只侧过脸,朝江别意的方向递了个眼神。
仆役额头冷汗涔涔,膝行两步转向江别意,又磕了个头,“少夫人,我们把刺客逮住了!”
江别意垂眸,目光掠过刺客。
她没急着问话,只抬手拢了拢苑儿颈间的小披风,将苑儿交给见微,吩咐了句:“先带苑儿去祖母院里歇息,请府医为他瞧瞧。”
见微抱着苑儿走后,江别意这才缓步走近。
靴尖碾过黑衣刺客丢在地上的刀,声音低沉却带着威压:“观玉苑守卫森严,你一个外贼是怎么混进去的?”
刺客嗫嚅着不说话。
林氏见状立刻尖声道:“这还用问?我江家这么多年太平,偏你来了就乱作一团!怕不是你引了内贼入府!”
老夫人瞪了林氏一眼,攥起拐杖就往林氏身上抡,“闭上你的嘴!哪有你说话的份!”
林氏疼得龇牙咧嘴,抱着胳膊左右躲闪,哭唧唧讨饶:“别打!母亲!母亲我错了。”
吵闹声里,江别意声音冷冽,清晰穿透了所有人的耳朵:“搜身。”
两名仆役立刻上前,按住刺客就开始翻找。
不过片刻,其中一人便从刺客衣襟里扯出了一物。
月光下,那玉镯莹白剔透,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镯内刻了个江字。
正是前些日子她赠予江入年的那个。
江别意接过玉镯,细细摩挲,眸底掠过一丝寒芒。
旋即她缓缓抬眼,目光定在江入年身上,语气平静得可怕。
“这镯子,是我赠你的。”
院内众人皆是一愣。
林氏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当即嚷道:“快看啊母亲!真是她的人勾结外贼!”
老夫人停下了抡拐杖的手,眉头紧锁,看向江别意的目光里,混着无奈与恨铁不成钢。
那边,江入年倚着树,血渍又洇开一片。
他强撑着提了口气,望向江别意,声音很轻很轻:“夫人以为呢?”
江别意抿紧唇,脸色沉得吓人,一言不发,又望向黑衣刺客。
黑衣刺客见势突然指向江入年。
“是他!是他给了我镯子!让我和他里应外合偷走小少爷。没想到这人忽然发疯!往自己身上砍了一刀,还放了把火!我瞧着形势不对,这才慌不择路地想逃!小的真的什么都没做成啊!”
这番话说的颠三倒四。
柯潜手中折扇唰地展开,慢悠悠摇着,慢条斯理道:“这倒是奇了。你说他收买你,那他图什么?图自己伤到半死?图自己被人怀疑?”
刺客被问得一噎,脑袋垂得更低。
明眼人都瞧得出这证词漏洞百出。
偏江别意一时怒极,指向江入年,“我将苑儿托付于你!本是信你,可你却!”
“好了!”老夫人突然沉声喝止,“你院里的事,是报官还是自行处置,由你自己。”
她抬眼扫过众人,语气威严:“今日观玉苑发生的事,谁都不准往外传一个字!若是走漏风声闹到老宅那去,我饶不了你们!”
众人噤若寒蝉,连忙应是。
苏氏瞥了一眼刺客,便搀扶着老夫人往椿萱堂方向回了,林氏一行人也渐渐散去。
院内又静了下来。
“夫人真是好算计。”江入年苦笑,气息微弱。
江别意俯身贴近,温热的呼吸似有若无拂过他耳廓。
“太聪明,可不是好事。焉知今日这祸事不是我设计的?”
声音很低,只有他能听到。
话音落下,她指尖不经意擦过他颈侧未干的血迹。
夜风里,江入年喉间滚出一声极轻的喟叹。
“骗子。”
江别意直起身,抬眼扫过僵立在一旁的仆役。
声音拔高,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把他押入府牢,没我的命令,谁都不准靠近,我要亲自审他。”
第十一章 梦到夫人厌弃我,故意害我
戌时末,宾客都已散去。
子时一刻,江别意和谈一禾正潜心研究哪个金创药和止血散效果好。
子时三刻,江别意悄悄出了趟门。
也挨过两夜无眠。
寅时三刻,江别意依旧久久不能入眠。
她翻了个身披上鹤氅,独自踏出房门。
府牢。
冰冷的青石板地泛着潮意,空气中飘着挥之不去的霉味。
江别意刚进去就后悔了,她不该来的。
她实在不该作践自己二进府牢。
脏,太脏了。
如此污秽不堪之地,连沾了鞋底她都嫌糟蹋了脚上的锦缎绣鞋。
她抬手掩住口鼻,眉峰狠狠蹙起,小心翼翼避开地上的腐草,走向蜷缩在草席上的男人。
江入年紧闭双眼,耳畔落进细碎的脚步声,鼻尖萦绕起熟悉馨香与淡淡药香。
有人轻轻推了他两下,力道极轻,带着几分试探。
他不动,依旧装着昏迷不醒。
他现在一点都不想和她讲话!
那人似乎恼了,又用力推了他一把,指尖撞在他后背的伤口上。
他没忍住,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嘶吼。
“死了?”
江别意挑眉,毫不留情地在他伤旁皮肉上狠狠掐了一把。
“嘶!”
江入年痛极了,终于缓缓睁开眼,墨色的瞳仁蒙着一层水汽。
他不住低咳起来,脸色发白。
见他这般虚弱,江别意心头倏地软了一下,竟有些不忍心折磨他了。
不过还好这阵心软只持续了须臾。
她反手掏出腰间匕首,寒光一闪,横在江入年颈前,恶狠狠威胁。
“说,那天观玉苑到底怎么回事!”
江入年两眼一黑,心头那点微弱的希冀瞬间稀碎。
原以为她是良心发现,深夜来探伤。
谁曾想竟是来审他的。
真是心狠。
“重伤残躯,凭夫人处置……”他气若游丝,连说话都透着一股子虚弱,眼尾泛红,像是疼得厉害。
江别意看着他半死不活的样子,眉头皱得更紧,眼里只有嫌弃。
她悻悻收回匕首,瞥了眼他渗出血迹的衣襟,没好气低骂了一句:“没用的东西。”
语罢,她转身就要走。
江入年一急:“夫人!”
这一声喊得铿锵有力,哪还有半分刚病弱得快断气的模样?
江别意大惊回眸。
却见他不知何时竟坐起身来,脊背挺直,宛若没事?
江入年死死盯着江别意,语气低沉:“你不打算给我个交代?”
“给你交代?”
江别意垂眸看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胸口刚压下去的火气,又噌地冒了上来。
他也配找她要交代?
江入年站起身,一步一步朝她逼近。
他身形颀长,墨发凌乱垂在肩头,眼神锐利。
哪怕衣衫褴褛满身血污,也掩不住骨子里的倨傲。
地牢的潮气裹着他身上血腥味,将两人圈在一方逼仄的空间里。
“你不肯坦诚,好,那我问你。”
“听竹院内赠我玉镯为何要留刻痕?你是真的疑心我?”
“苑儿是你亲生骨肉,你怎舍得令他处于危险之中,你连他生死都不在乎了?”
“柯大人说请医师,为何被你制止?你想我死?”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痛与愤怒。
“这一桩桩一件件,夫人不仅是对我这条贱命毫不在乎!”
“连你的至亲骨肉,你都能利用布局!他才两岁,你就没想过万一吗?”
“万一我没护住,万一留在他身边的不是我?该怎么办?!天下母亲哪有如你这般狠心的!”
江别意怔怔地看着他。
他为何要有这么大的反应?
不是说好为奴为仆,都心甘情愿的吗?
他发什么疯?
他凶什么!
江入年见她不语,恨恨别过脸。
“出去!我不愿再见你!”
“回去做你金枝玉叶的贵夫人!就让我孤身一人在这地牢老死!饿死!冤死!”
江别意见他面色虽苍白,眼底却清明锐利,哪里还有半分榻上孱弱模样,分明是一副铮铮铁骨。
她袖角猛地一拂,一声冷哼带着几分被诓的恼意,脱口而出:“我彻夜未眠前来瞧你,你伤重、虚弱,竟都是装的!”
“彻夜未眠?”
江入年猛地转头看向她,神色变得复杂无比。
她担心我?是在担心我吗?她彻夜未眠到底是不是在担心我?
瞧见她眼下淡淡的乌青,想来是这几日都未睡个好觉。
思绪纷乱间,他忽然身体晃了晃,竟直直朝着江别意的方向栽倒过去。
左不倒,右不倒。
偏选了江别意的方向去倒。
江别意下意识扶住他,触及男人温热的体温。
她垂眸睨着他半闭的双眼,抿唇静候他继续做戏。
果然,不过片刻,他见江别意没半点反应,就缓缓睁眼,装模作样。
“好痛。”
“还装?”
“哪里装了,真的好疼。”
江别意任由他瘫在自己怀里,忽然掐住他的脖颈,“再装我真要了你的命!”
江入年立刻直起身。
他垂着眼,不敢去看江别意,声音低低的弱弱的:“我似是做了个噩梦。”
江别意没说话。
他又小声补充,语气里竟透着几分讨好。
“梦到夫人厌弃我,故意害我。”
“害你又如何?你不过一个奴才,死了又如何?”
“夫人,求你了,不要再说气话了。方才是我该死,说错了话误解了你。”
江别意最吃他这一套,脸色稍霁,挑眉睨他:“不是说我好算计?”
“那是夸夫人聪慧。”江入年急急答。
她命他回到草席坐下,解开他的衣襟,褪下半边衣衫。
昏黄的光线下,后背那道刀伤赫然在目,虽已敷了药,却依旧狰狞,边缘还泛着淡淡的红肿。
怎还没见好转?
“不会好的那么快。”
江入年顿了顿,又抬眼看向江别意,眼底漾着笑:“但多谢夫人的金创药。”
他这几夜昏迷时,有人小心翼翼地为他清理伤口、敷药,动作轻柔。
当时还在疑心是谁,但此刻离得近,闻到熟悉药香,便确认是她。
“算你有良心。”江别意勾了勾唇角,“不枉我半夜不睡偷偷为你上药。”
这话从她嘴里亲口承认,江入年心里甜滋滋的。
江别意忽然轻轻叹息:“从前我也经常为那个男人上药。”
听到这话,江入年浑身一震。
男人?什么男人?
除了他,她还有别的男人?!?
第十二章 想他,想他
心下乱得不行,眼角却瞥见江别意鞋头沾了污泞,忙从怀中掏了方锦帕,起身单膝跪地,指尖轻捻帕角,细细为她拭净。
耳畔终于落进江别意的声音。
“是我夫君。”
江入年松了一口气,原来是他自己。
折好帕子,抬眸看她时,二人相近咫尺。
他喉结不自觉滚了滚,声音也低了几分,带着一缕自己都未察觉的期许。
“夫人想他吗?”
江别意闻言,怔了一瞬。
她也垂下眼帘看他。
烛火摇曳间,素来冷冰冰的眼里,此刻竟清晰映着他的身影。
“想他。”
“想他。”
字字掷地有声。
江入年心尖一颤,胸腔里暖意翻涌。
他撑膝起身,小心翼翼坐在她身侧,下意识想向她坦白。
想告诉她,他还活着。
想告诉她,他就在身边。
却听到江别意话锋猛然一转,恶狠狠继续道:“想他怎么死得那么容易!”
短短一句话却盛满咬牙切齿的恨。
江入年将话咽下。
他连忙岔开话题,声音都带了点仓促。
“对了,那夜有人大喊听竹院出了大事,院里下人一窝蜂跑去看热闹。我原想着哄苑儿睡熟,再调人手加固防卫。不料刺客忽袭,他并非是想偷走苑儿。”
江入年语气微沉:“他要取苑儿性命。”
“所以你背上这一刀,是替苑儿挨的。”
声音难得有了一丝松动,竟带了点动容。
江入年垂下眼睫,轻轻点头,喉间滚出几声低咳,觑准时机故意将重心放偏,顺势想往她肩头靠去。
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本想趁机博她几分心疼。
却见她忽然抬起手,啪一下重重拍在他肩上。
“好样的!”江别意眼底的动容转瞬即逝。
“待此事了结,我就升你为管事!月银翻倍,不,翻十倍!”
江入年笑了笑。
他两淮总商富可敌国,岂会在乎这点月银?
心底默默腹诽,面上恭恭敬敬。
“夫人该向我坦白了。”
“说了怕你伤心。”江别意轻轻笑了,眼波流转间满是狡黠。
江入年故作心伤,捂住胸口无奈叹气。
坏女人,又利用他。
玉镯赠二人,小翠得赏休沐,陈掌柜夫人醉酒,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她有意为之?
今日秋宴,明着犒赏小翠,赐酒允她休沐,实则是纵她寻乐。
设法令陈夫人醉酒失踪,她便顺理成章带人去搜听竹院。
一来清剿小翠等人,二来是当着满府宾客的面,洗清身上污名。
“你很聪明,想来也猜到七八分了。”江别意敛了笑意,“玉镯只是个引子,我要的,是借它看清江府到底都有谁想害我。”
她话顿半拍,眼波轻晃,故意慢道:“三房比我想得要聪明。”
江入年眸光微动,静听她往下说。
“原以为林氏是个蠢的,只会用些阴私手段泼脏水,不料她竟铤而走险,竟敢刺杀。”
江入年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
“你高估林氏了。”
江别意闻言挑眉,侧眸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探究。
就听江入年缓缓道:“江家虎狼环伺,想承业掌权的,不止林氏。”
江别意并未惊讶,反而莞尔一笑。
笑声里带着掌控一切的从容。
“江入年,看来留你在身边是对的。”
如她般聪明的人可不多呢。
江入年勉勉强强算一个吧。
小翠的主子是林氏,可那刺客却未必是林氏寻来的。
林氏空有坏心却胆小,给她十个胆子也不敢行刺嫡孙。
她若真有为成事而杀人的狠劲,那日抬入府的就该是江入年的尸体,而非重伤之躯。
再者,若真是林氏所为,刺客断不会随身带着那枚玉镯。
毕竟看似一样的镯子,芹乌那也有一枚。
江别意若想深究,也能查到林氏身上。
刺客随身带着玉镯,是要看准时机以玉镯为证诬陷。
若那日江别意先怀疑芹乌,恐怕刺客攀咬的就是林氏了。
幕后之人步步为营,手段高明。
既想除去未来能承袭家业的嫡孙,又想趁机害了林氏和江入年。
此人确实不好对付。
但这世上,没有她对付不了的人。
江入年望着江别意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一时哑然。
原来她早就摸清了真相,到了这一步,竟还存心试探他?
狡猾的狐狸。
——
椿萱堂内,檀香袅袅。
二房苏氏、三房林氏陪着老夫人坐在梨花木椅上,指尖拨弄着茶盏,眼底各藏着几分心思。
有丫鬟在林氏耳畔低语几句,林氏猛地拍了下桌,捧着肚子笑出了声。
“母亲!江别意,那个江别意今早竟领着府上的丫鬟,大张旗鼓地逛花楼去了!”
苏氏闻言,瞥了眼老夫人瞬间沉下来的脸色。
“慎言,母亲面前,哪能这般胡说。”
话音落时,她微微颔首,姿态端如一枝临水玉兰。
表面劝诫林氏守礼,眼底却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
林氏轻嗤一声:“谁胡说了!府里下人们都传遍了!这才刚把院里那群男人逐出府,自己又耐不住寂寞,巴巴跑那花楼寻欢作乐了!”
还大清早就去,这得多急不可耐?
老夫人捏着茶盏的手骤然收紧,面色铁青。
苏氏见状,放下茶盏,慢条斯理为老夫人斟了杯新茶。
“母亲莫要生气,意儿与鹤亭感情深厚,断不会做那种腌臜事儿。”
林氏拔高声音嚷嚷:“感情深厚?感情深厚就该随鹤亭一同去了!而不是搅得阖府鸡犬不宁!”
“胡闹!”老夫人猛地一拍桌子,茶盏震得哐当响。
林氏吓得一哆嗦,脖子一缩,连忙闭了嘴。
老夫人余怒未消,喘了口气。
“她那般年轻便丧夫,不另找难不成要空守余生?莫说是去逛逛花楼了,就是另招新婿,只要与她两情相悦,我也允了!”
林氏和苏氏皆是一惊,满脸不敢置信。
就在这时,厅外忽然传来一声洪亮的怒喝。
“水性杨花的儿媳!我可不要!”
老夫人听到这声音,心里咯噔一下,脸色骤变,慌忙起身就吩咐丫鬟:“快…快把苑儿抱去后院藏起来!”
悍妇来了!
悍妇要来抢苑儿了!
丫鬟还未反应过来,就见一道身影大步迈进厅内。
甫一进门,便对着老夫人朗声开口:“母亲做甚!我既来了,势必要把我乖孙接回老宅!”
来的人正是江春生母,镇国将军独女,齐燕。
第十三章 你这么伪善的人,活着不累吗?
老夫人扯出一抹牵强的笑,上前攥住她的手。齐燕反手回握,扶着她重新落座。
“母亲,近来江都不太平,好些家孩子都被掳走了。更何况您刚接回府就出了这等要命的大事!依我说,还是留在我身边最稳妥。”
老夫人余光冷冷扫过一旁的林氏和苏氏,见林氏眼神闪躲,便知定是她告的密。
蠢妇!
等齐燕走了,她定饶不了这蠢妇!
“苑儿无碍,再留他多住几日吧?”老夫人软声劝道。
“不行!”
齐燕落座老夫人身侧,端起案上茶盏一饮而尽,语气斩钉截铁,半点转圜余地也无。
林氏笑眯眯凑过来,添油加醋地煽风点火:“母亲还是听大嫂的吧。”
说着又看向齐燕,“大嫂,您要认这水性杨花的贱人当儿媳,怕是鹤亭在九泉之下也难安息啊。”
齐燕想起鹤亭,眼眶忽然泛红。
就在这时,一直垂着眼帘的苏氏,蓦地抬眼。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喙的冷硬。
“江氏族规森严,女子丧夫后不守妇道,逛风月场所辱没门楣。依族规,当浸猪笼,示世人。”
齐燕侧眸,眸光沉沉地扫过苏氏。
林氏很是诧异,这苏氏方才还在为江别意说话,怎齐燕一到就改了口风?
她也没细想,左右正合自己心意,当即附和:“对!浸猪笼!杀了她!”
话音刚落,厅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紧接着是一个清亮的嗓音响起。
“是该有人被浸猪笼,示世人,儆效尤。”
风卷着廊下飘落的枫叶,掠过一道纤长的身影。
江别意缓步迈进中厅,鹅黄色的衣裙下摆扫过门槛。
“可那人,绝不是我。”
声音不疾不徐,语罢敛衽向老夫人与齐燕行了一礼。
“祖母,孙媳今早确实去了花楼。”
“混账!”齐燕猛地拍案而起。
江别意早知江春这个生母不好对付。
于是下一秒,她眼圈倏然泛红,豆大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
她哽咽着,声音发颤,字字都带着委屈。
“母亲怎能如此凶我?为何不肯听儿媳把话说完?难道就因为儿媳无依无靠,如今夫君也不在了,母亲便这般厌弃我?”
齐燕的手指僵在半空,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望着眼前哭得梨花带雨的江别意,心头涌上几分莫名的慌乱,却还是板着脸,搬出训儿子的那套,硬邦邦下令:“不许哭!”
江别意哭得更凶了。
“鹤亭,没你的日子,我活得好难啊。”
“你不在的日子里,我日日如履薄冰,步步小心,却仍防不住有人要害我们的苑儿。若非为了苑儿,我早就随你去了!”
厅外廊下,倚着朱红廊柱的江入年听到里面撕心裂肺的哭声,颇是无奈。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扶额,轻叹了一声。
他家夫人又开始演了。
齐燕上辈子几乎都在随父征战,何时见过女人这般哭?
更何况还是她惹哭的!
她看着江别意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脚下不自觉地来回挪了两步,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慌乱无措。
最后实在没辙,声音软了几分,“好了,我允你讲完便是了!”
江别意当即抬手拭去颊边残留的泪痕。
“母亲,我对鹤亭一片痴心,怎可能会去花楼寻欢作乐?”她字字恳切,“只因儿媳发现了两桩秘密。”
言罢,她抬眸直视林氏。
“第一桩,便是三婶从花楼挑了男人,又让小翠送我院中毁我声名之事。”
“一派胡言!这与我何干!”林氏惊怒交加,猛地站起身,裙摆扫过凳腿,发出哐当一响。
江别意不慌不忙拿出一沓子身契,啪地掷在林氏身侧的案几上。
“这些身契,是从三房搜来的。若不信,可问问祖母身边的秦嬷嬷,是她同我一道搜出的。”
话落,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老夫人身侧的秦嬷嬷。
秦嬷嬷神色沉静,朝老夫人微微颔首。
江别意冷睨着林氏,“小翠一个粗使丫头,哪来的银子买一院子郎君?分明是三婶借她的手引男人入院,再放出流言污我声名,好名正言顺将我逐出江家。”
“竟是你做的!”
齐燕大怒,指着林氏的鼻子骂,“你这个狠毒恶妇!害我以为我儿媳不忠,误会她好久!”
江别意顺势挨着齐燕坐下,肩膀微微瑟缩,撇了撇嘴,眼尾泛红,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惹人疼惜。
声音软得像一汪春水,还带着几分哽咽。
“母亲,我就知道你最好了。鹤亭在世时便常同我说,他有个顶顶好的母亲,往后我若遇上难处,只管来寻您。他说,您会对我好的。”
这话像一根细针,扎得齐燕满心愧疚。
看着依在自己肩头柔柔弱弱的儿媳,念及先前的苛待,她心尖都在发疼。
“乖宝,母亲定会为你做主!”
一语落罢,她挽起袖口,骂骂咧咧扑向林氏。
“你个恶妇!今日我非扒了你一层皮不可!”
林氏吓得魂飞魄散,跌跌撞撞地往后躲闪。
江别意半点没犹豫,当即跟着撸起衣袖,对着被齐燕摁在地上的林氏恶狠狠踹了几脚,踹得林氏惨叫连连。
她心头却是畅快不已。
“好了!”老夫人有些头疼,“闹成这样成何体统!林氏,你自请出府吧!”
林氏浑身一颤,顾不得疼,连滚带爬地扑到老夫人脚边。
“母亲,看在我为江家生养了两个孩子的份上,饶我这一次吧!我再也不敢了!”
老夫人面露难色。
就在这时,苏氏忽然放下茶盏,一改往日的温婉端庄,冷声开口:“母亲不必忧心,念词和曜儿,往后便养在我名下吧。”
老夫人眉头舒展,当即点头。
林氏僵在原地,满脸不敢置信。
她怒目圆睁,死死瞪着苏氏,“二嫂平日里挂在嘴边的妯娌情深!原来都是假的!真遇事了竟这般心狠,要将我赶尽杀绝!”
苏氏手执茶盏,抬眸时尽显淡漠疏离。
她淡淡开口:“我江家名门望族,当依规矩办事。”
话音落,她素手一扬,便有人将林氏拖了下去。
林氏凄厉的哭喊声渐行渐远。
江别意忽然勾唇一笑,“二婶,您还真是端方守矩呢。”
苏氏心头一跳,面上却依旧端着得体的笑意。
江别意忽然话音一转,语气冷了几分:“你这么伪善的人,活着不累吗?”
第十四章 婚嫁不幸,锥心之苦,从何而言?
苏氏愣了愣,“你说什么?”
“说你伪善,没听清吗?”
清冽男声自厅外传来,江入年逆着光影迈步而入。
“鹤亭?”
齐燕手里的茶盏“哐当”坠地,踉跄着起身,眼底满是恍惚。
待走近了,才看清那张脸。
气度与儿子如出一辙,容貌却截然不同。
不是他,不是他。
“恍惚间,竟以为是鹤亭回来了。”
江入年朝她微微颔首,又向老夫人问了安。
苏氏端着当家主母的威仪,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意儿,你院里下人是否有些太没规矩了?刚从府牢出来,就敢擅闯厅堂。”
江别意笑吟吟走到江入年身侧,扬手亮出一只玉镯。
“二婶,这镯子,你眼熟吗?”
“那日搜出的罪证我自然见过,姑娘家要守本分,别听来历不明的男人胡话,别拿来历不明的东西,胡乱编排长辈。”
苏氏撂下话,就要带着贴身婢女小荷离开。
“慌什么?”江别意侧身拦住她。
恰在此时,见微捧着一盆酸水进来。
知着上前一把攥住小荷的手,狠狠按进盆里。
小荷的手忽然变得乌青发紫。
“痛!”她脸色苍白,吓得浑身发抖。
“你做什么!”
苏氏猛地将小荷拉回来,反手给了知着一巴掌。
知着脸上赫然浮现红痕,小丫头哪受过这种气,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江别意下意识就抬起手,往苏氏脸上甩了一掌。
苏氏大惊,“我是当家主母,你敢打我?”
话音刚落,小荷吓得跌坐在地,忽然惨叫:“我的手,我的手烂了!”
江入年眼瞧着家里内乱,情绪不太好,但依旧慢条斯理开口:“镯子内壁早被涂了乌头碱膏,又混了松香粉,清水是洗不掉的。谁若是碰了这镯子,再沾上这盆里的米醋,手就会发紫溃烂。”
他俯身盯住小荷,“刺客身上搜出的镯子,你为何碰过?”
“我...我...”
小荷魂飞魄散,慌乱望向苏氏。
苏氏眼神阴鸷,“这镯子是怎么回事。”说着,起身走近小荷,居高临下睨着她,“你可想清楚了。”
小荷又痛又怕,咬了咬牙刚想认下,却听到江别意淡淡开口。
“你幼弟我已派人安置妥当,除了我,没人能伤得了他。所以,你可要想清楚了,若敢哄骗欺瞒,他比你先没命。”
威胁,谁不会呢?
小荷听到弟弟,眼眶瞬间满是泪水,她没半点犹豫,噗通跪到江别意脚前不停磕头。
“是二夫人让我偷的镯子,我与小翠原是同乡,关系要好,她以为我也...”
说到这顿了顿,有些难为情,便跳过继续,“就总带我出入听竹院,我趁机偷了镯子,按照夫人吩咐的,让他到时随便攀咬,好把脏水泼出去。”
江别意冷眼瞧她,心下却感叹这年头骗小姑娘还真是简单。
她哪有那闲工夫去抓她弟弟?
不过随口一诈,还真全交代了。
抬眼瞥了眼堂上愤怒的祖母与齐燕,转头就红了眼眶,哽咽开口。
“二婶,只是一个掌家权,我那日也听从祖母安排,我管江家盐业,你管江家内宅,本不愿再同你抢,为何要害我儿?”
苏氏佯作从容:“一个婢女一面之词,就想定我的罪?”
“你觉得不够,那我就再给你的罪加加码。”
江别意凑近她耳边,声音忽然阴恻,“差点忘了,二婶是要被浸猪笼的。”
苏氏脑海回想起江别意刚进门说的那句话,又回想起她今早去了花楼,脸色骤变。
“女子丧夫后不守妇道,逛风月场所辱没门楣。依族规,当浸猪笼,示世人。”江别意扬声复述。
又补了一句:“二婶不算丧夫,二叔还没死呢。”
“胡言乱语!我何时去过花楼了!我夫君夜夜在我身侧,我怎会去花楼!”
“去没去过,问问便知。”
江别意拍了拍掌,一群衣着艳冶的男子鱼贯而入。
个个姿态妖娆,眉目含情。
一进来便朝苏氏挥袖,“好姐姐!一日不见可想死奴了~”
“姐姐脸色怎这般不好,快随我回春风楼,弟弟疼疼您。”
不堪入耳的调笑,充斥着整个厅堂。
直到江别意开口才停下。
“今早为了核实听竹院那几个男人身契,我挨个走访这些花楼才知,我们江家最端庄贤淑的二夫人,竟是满江都花楼熟客。”
苏氏眼前一黑,不是因为江别意这句话。
而是因为她一睁眼,就看到了那个她最恐惧的男人。
二老爷江沉舟正脸色铁青立于门外。
“贱女人!”江沉舟冲进来掐住她的脖子,“你竟敢背着我做这种事!我怎娶了你这般恶心的女人!”
苏氏踉跄着挣开,猛地抬眼环看四周。
她头好痛,觉得自己要晕过去了。
昔日逢迎她敬着她的人,如今个个对她指指点点。
在嘲讽声,取笑声里,她忽然笑了,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状若疯魔。
猛地抬手指向江沉舟,“你有什么资格骂我!”
“你养满院通房,连我婢女都不放过!你就干净?你就不恶心?”
“和她们行房事时,还偏绑了我,逼我亲眼看你们苟合!”
泪水终于汹涌而出,她指着自己心口,字字痛得发颤。
“我,京城苏家嫡长女!是有名有姓的京城贵女!当初怎就瞎了眼,竟信你的海誓山盟,不惜与宗族决裂,同你私奔到这千里之外的江都!”
“为你生儿育女,熬坏了身子。尚在弥月之期,你就像变了一个人,日日骂我,打我,辱我。”
“住口!”江沉舟扬手便是一记耳光,“谁让你生了孩子就没半分滋味!日日装出一副清高模样,瞧着就让人恶心。进了我的门就得听我的!我找别人又怎样?”
“那我找别人又如何?”苏氏疯笑着质问,“孩子不是为你生的吗?当初是谁甜言蜜语哄着我要孩子?”
“都说我是金枝玉贵的江家掌家夫人,谁又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为江家操劳半生,虽有夫婿却日夜煎熬,只在花楼寻得些慰藉,我都快疯了找些男人又怎样!”
“她一个外室就因为得了江春宠爱,便轻而易举拿了我想了那么多年的商权!凭什么!凭什么!”
哪还有半分端庄模样?全然一个怨妇疯子。
满堂死寂,众人从最开始的鄙夷,变成了骇然。
嫁娶不幸,锥心之苦,谁人能言?
第十五章 妒夫又又又又吃醋了
苏氏自知已无生路,万念俱灰。猛地夺过江沉舟腰间佩剑,反手往自己脖颈横去。
满堂无人敢拦。
唯有江入年未加思索,毫不犹豫冲上前,却被江别意倏然攥住手腕,不准他去。
她若不了结自己,等待她的便是被捆去浸猪笼,任千人指点、万人唾骂取笑。
倒不如此刻血溅当场,落个干净结果。
意识涣散的霎那,苏氏忽然瞧见厅外立着一道熟悉身影。
是她的儿子江亭。
颈间剧痛噬骨,她合上眼,泪水却先涌出。
怎到死,还让儿子瞧见了自己这般糟糕?
然而江亭只淡淡扫了一眼,便转身离去。
“少爷不救夫人吗?”小厮有些不忍。
江亭面色沉冷如霜,一言未发,脚步未顿径直离去。
老夫人气得头发昏,撵了江沉舟滚,又命秦嬷嬷领人将苏氏尸体抬走,方才缓过神来。
她眸光一沉,定定看向江别意。
江别意读懂了那眼神,当即跪地行礼:“祖母若信得过我,便将中馈交予我,我定不叫祖母失望。”
不争,不抢,就什么都得不到。
她要争,要抢,掌家之权她势在必得。
良久,老夫人才叹息开口:“你母亲深居老宅,二房三房接连失德,如今江家能用之人,倒只剩你了。”
顿了顿,又意味不明补了句:“只是可怜了二房三房那几个孩子。”
江别意闻言起身,坏笑道:“不如二房和三房的子女,以后都养在我名下?”
“胡闹!有你这么混说的吗!”
江别意笑着上前给老夫人捶肩,“开个玩笑嘛祖母!他们都那么大人了,哪里用得着养在谁名下?”
齐燕也道:“是啊母亲,我瞧着乖宝能管好家。”
从混账变成乖宝,江别意只花了半天时间。
从掌商权到掌中馈,也不过才一月。
夺权嘛,就是这么简单。
齐燕接了苑儿回老宅,临走前特意叮嘱江别意,若想苑儿了,尽管回老宅小住。
回观玉苑的路上,知着轻叹:“若非二老爷薄情寡义,想来二夫人也不会被逼疯误入歧途。”
江别意白了她一眼,“是她行差踏错,信男人鬼话,竟蠢到抛弃京城贵女的身份私奔?看透夫君本性后不知抽身,反倒为了主母之位要害我的孩子,真是该死。”
男人对不住她,她不想着把他杀了,反倒要对一个无辜稚子下手。
欺软怕硬,又傻又坏。
见微在旁吓唬道:“听到没,信男人的话,下场会很惨。”
知着尚在懵懂年纪,只傻傻点头。
江入年跟在身侧,小声嘀咕:“也不是所有男人都不好吧...”
江别意顿住脚步,冷冷瞪他,“江家就没一个好男人!”
江入年不服:“只二房之错,何故连累全家男人?”
江别意双手叉腰,气呼呼指使:“去给我买城南徐记的冰酒酿,要冰的。拿回府若是不冰了,就去门口跪着,不准进来!”
徐记在东关街最南头,江府在最北头,相距足有半个时辰的路程。
拿回来哪还能是冰的?
偏江入年养尊处优惯了,哪知道这回事?
他半点没察觉其中刁难,还乐呵呵问:“你想吃酒酿啦!”
江别意敲了敲他的额头,“快去!”
江府门口,谈一禾一袭青衣摆着卦摊,摊前立着个身着红袍的官员。
又是柯潜。
“卜卦。”他道。
“公子来了那么多次,却只问这一个问题。”谈一禾语气无波无澜。
“今日能否解卦?”柯潜问。
谈一禾只摇头。
柯潜无奈,拂袖转身大步进了江府。
观玉苑书房内,江别意正饶有兴致地修剪一盆秋桂。
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地问:“柯大人怎来晚了?”
“府门口碰到个江湖骗子,在她那卜了一卦。”柯潜答。
江别意慢悠悠问:“卜的什么?”
柯潜道:“我问她一桩前尘旧事。”
“我问她,她的眼睛为何会瞎?”
“我问她,十年前因两淮盐引案,被满门抄斩的户部尚书之女李婳,为何摇身一变成了江家夫人?”
江别意勾唇冷笑:“柯大人又犯糊涂了,我若是堂堂贵女,怎会甘愿沦为商贾外室?”
“因为你想复仇,你在计划什么?”柯潜步步逼近,目光锐利如刃。
江别意终于抬眼,放下剪刀,语气不耐:“柯大人,今日请你前来,是有要事相商。”
柯潜压下心头情绪,沉声道:“巧了,我也有要事与你说。”
江别意拿出一封密信,放在桌上,“宫里发话催缴今年的御盐,你可有法子将此事延后?”
柯潜抽出里面的明黄笺纸,目光扫过末尾晋王朱印。
“这批御盐已经延后了半年,江家还没备好新贡的御盐?”
江别意避而不答,反而问:“你与晋王交好,不能帮我说句情?”
柯潜负手而立,“晋王这些天会来江都赴汝南王六十大寿,他这人好赌筹,你若想求情,不妨亲自去试试。”
江别意脸色微沉。
好个滴水不漏的狐狸!她本想借机试柯潜与晋王交情深浅,如今反倒被将了一军。
见她不语,柯潜又追问:“你既已执掌江家,可曾进账房,查过十年前的旧账?”
“查过了。”江别意慢条斯理地擦拭剪刀,“只是又要忧心御盐之事,等我了结此事,心情好了,再告诉你也不迟。”
他不肯帮她,她又何必上赶着帮他?
柯潜嘴角一抽,怎还和以前一样睚眦必报?
“你不急着查你那亡夫死因了?”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吵闹。
“为何拦我?我给夫人送冰酒酿来了!再晚就不冰了!”
“夫人有令谁都不能进去。”
“连我也要拦?里面为何有男子声音?是谁在里面?不行,我要进去!”
江别意刚走到门口,房门便被人猛地推开。
江入年气喘吁吁地闯进来,目光飞快扫过屋内,瞧见柯潜时,不满地撇了撇嘴。
他自顾自将一个装满冰块的竹筐放到桌上,从里面捧出一坛酒酿。
“夫人要的冰酒酿。”语罢又酸酸地补了一句:“柯大人怎么在这?”
江别意挑眉,“你背了一筐冰回来?”
“夫人要喝冰的,我怎敢怠慢。”
上有刁难,下有对策。
他能应付得来,毕竟自家夫人,再多刁难也该哄着。
江别意心情愉悦,看向柯潜:“柯大人可要尝一口?”
柯潜刚点头,便被江入年伸手拦住:“不行!”
第十六章 叫我主人,向我低头,求我垂怜
“为何?”柯潜问。
“我瞧柯大人面色乌青,定是犯了寒症,哪能碰冰的东西?”江入年理不直气也壮。
柯潜却不反驳,顺着道:“确实身子不适,府上可有府医,为我诊治一二呢?”
江入年眼底的疑惑更甚,“柯大人怎偏要找我们江府府医?你自家没有吗?”
他忽然想起,上次为护苑儿挨下刺客一刀重伤之际,柯潜也要请江府的府医来。
不对劲,这个柯大人莫不是在打谈一禾的主意?
未等柯潜再开口,江别意便抬了抬眼,语气淡淡:“见微,送客吧。我也乏了,柯大人早些回府歇息。”
柯潜眼底的光暗了暗,终是没再纠缠,略一颔首转身离去。
待屋门轻阖,江入年立即执起酒坛,为江别意斟上一杯冰酒,眉眼弯弯像藏了星星,乐滋滋地瞧着她。
“你美什么?”江别意垂着眼捻着杯沿,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却没真的动气。
“自然是美夫人心里有我。”
“胡诌什么?”
江别意脸上写满了莫名其妙。
江入年凑近了些,双眸晶亮。
“那夜夫人不让府医来,原是早瞧出这位柯大人别有目的,变着法的想找咱们谈大夫呢。夫人当时并非真不愿救我,想来...心里应是有我的。”
江别意:......
她是这个意思吗?
只是暂时不愿让柯潜知晓,她与谈一禾早已相认,这又怎看得出她心里有他?
饮下一杯冰酒酿,江别意忽觉得身心愉悦,又问:“你觉得柯潜如何?”
江入年敛了神色认真思索:“柯大人南下一路行贿,可瞧他衣着竟没几件体面的,连上次秋宴贺礼也寒酸得不行。论为官,倒分不清是清是贪。论人品。”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眼底没了半分嬉笑,多了几分凝重:“他曾弃恩师于危难而不顾,算不上好人。”
江别意面色一沉,又饮下一杯冰酒。
十年前,两淮盐引案东窗事发,户部尚书李青书涉案被抄家问罪。
满门惶惶,身陷囹圄。
而李青书一生最喜爱、倾尽全力栽培的学生柯潜,非但未曾替恩师说过一句辩白之言,反倒转头攀附了查获此案的功臣晋王。
从此,尚书满门亡魂飘零,而他却直上青云。
夜色沉浓,江别意已然醉透。
江入年瞧着她颊边晕开的酡红,忍俊不禁。
“小骗子,从前在别院还说自己滴酒不沾。多少次想同你一醉方休,都拒了我,如今掌了中馈,竟高兴到喝成这样?”
他俯身将她打横抱起,缓步踱回卧房。
刚将江别意轻轻抱到榻上,正欲转身掩门离去,手腕却忽然被她攥住。
“什么正人君子!”
“全是胡诌!江春是个混蛋!哪当得上正人君子?”
江入年心尖一紧,这是多恨啊,吃醉酒了还要骂?
无奈俯身,替她将锦被掖好。
不料刚一贴近,就被她一把拽倒在榻。
她眼神迷离,“江春,他们都说你是正人君子...可世上怎有你这般混蛋的男人?哪家正人君子惯会骗人的?”
他索性任由她胡乱摸扯,侧首贴近她耳畔,声线低柔如絮:“认得出我是谁么?”
她偏头学他的腔调,指尖勾着他的衣襟。
轻轻咬了咬他的耳廓,低呢:“认得出我是谁吗?”
耳廓传来温热的触感,他颊色倏然泛红,却字字清晰:“李婳,字徽之,户部尚书嫡女,名满京华的贵女。”
“李婳死了。”江别意忽然倾身,覆上他的唇。
酒香混着唇间的清甜漫开,她嗓音喑哑,竟带着几分哽咽:“好恨你……明明认得我,却瞒了我这么多年。”
江入年喉结滚动,反手揽住她纤细的腰肢,深深吻了回去。
“你又何尝不是认出了我,却故作不识?”
“活该。”她指尖在他身上胡乱摩挲着,嘴里却说着狠话。
“江春,我会狠狠报复你,折.辱你。”
衣衫早被她扯落大半,露出肌理分明的胸膛。
他阖着眼,长睫微颤,任由她的指尖在他肌肤上流连。
“任君折.辱,甘之如饴。”
她舒.爽至极,咬住他的肩头。
“我会罚你跪,驯犬一样拘住你。”
“将从前金尊玉贵的你踩在脚下,叫你一遍遍喊我主人,逼你乖乖向我低头,摇尾求我垂怜。”
一向清冷自持的江家大少爷,在江别意的唇滑过自己喉结时,忽然有些期待她那样做,甚至...有些兴奋。
嘴上却笑:“这么恨我吗?”
“恨你,恨你。”江别意忽然停下所有动作,歪倒一旁,“恨你!”语气加重,一脚将他踢了下去。
“恨你怎么那么容易就死了,怎么丢下我一个人......”
“江春......江春。”
江别意不停低喃着,慢慢晕睡了过去。
腰上吃痛的瞬间,江入年闷哼了声。耳根还泛着红,听到这话,眼眶一热,一滴晶莹剔透的泪珠掉了下来。
“我在,我在,以后绝不会再留你一人。”
他小心替江别意掖好锦被,指腹摩挲过她紧拧的眉头,低声唤了她另一个名字。
“徽之。”
“徽之,你也许忘了,我早就认识你了。”
“五岁那年,母亲带我去京中外祖父家小住。你父亲曾登门请外祖赴李家春宴,却被外祖婉拒了。”
“你个傻子哪里知道?我外祖向来沾酒就醉,他怕一把年纪在旁人那出糗,才不肯去的。”
“你不乐意了,以为我外祖父故意薄你李家面子,气呼呼找上我,不由分说打了我一巴掌。”
“我那时想,京城怎会有你这般骄蛮无礼的贵女,若我以后得了机会,一定会惩罚你,报复你。”
江入年握住她的手,眯着眼望向窗外月光。
“后来两淮盐引案,我家出了事,我因祸再去京城,才知你家被抄家了。”
“原以为你死了,不曾想半年后竟然在江都遇见了你。我救下你,收留你,以为,总算让我得到机会惩罚你。”
他顿了顿,偏头看向江别意,睫羽轻颤着,眼眶红红的,透着几分未散的湿意。
“可是后来,我更想知道,流落在外的那半年,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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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一夜过后就不认账?
蜻蜓点点,歇在滚着雨珠的荷叶上。
连下了一夜的雨终于停了。
翌日天朗气清,风过檐角,裹挟着草木与新泥的气息,携来满院清新。
日上三竿,江别意悠悠转醒。
她伸了个懒腰起身,抬眼便瞧见桌案上搁着一碗醒酒汤。走过去一摸,竟还热着。
“见微?”她随手拢住外衫,下意识唤。
回答的却是江入年。
“夫人醒了?”他端着盛有清粥与鲜果的托盘,轻轻推开房门,缓步走了进来。
江别意面露不悦,“谁准你进来了?”
江入年瞧她神色冷淡,讷讷地放下清粥鲜果,又试探着往后退了两步。
“那我出去?”
说完又怕江别意真撵他走,连忙道:“昨夜的事你全然不记得了?”
江别意蹙眉,“昨夜什么事?”
“你真什么都不记得了!”江入年有些失望,又往前走了两步。
“亏我将一腔真心交付,夫人却是这般无情,一夜过后全然忘记。”
“胡说八道什么?”江别意踢了他一脚,“刚撵了听竹院那群男人走,又来了你这么个混账,胡言乱语坏我这个寡妇名声。”
“是不是找死!”江别意作势就要揍他。
拳头当然没真落到他身上。
江入年却还是噔噔噔往后退了好几步,站定后摇摇头,“不是。”
随后忽然没头没脑地补了句:“以后可不许说自己是寡妇。”
江别意随手捞起盘里的青枣就往他身上砸,“滚!”
青枣刚碰到他,却被他抬手稳稳接住,咔嚓咬了一口,齿颊生香,笑嘻嘻地退出门去。
临了还扬声喊了一句:“夫人有事再叫我!”
江别意今日精神极好,用过早膳便去了账房。
攥着沉甸甸的掌家钥匙,翻完江家账册,她惊叹许久。
她知道江春有钱,却没想到竟然这么有钱。
单在江都,江春名下就有一百家盐铺,五十家珠宝行、五十家成衣坊,外加十座声名显赫的大酒楼。
光是每月进账的盈利,便足够寻常百姓家安安稳稳过两辈子了。
更别提还有盐行批售盐的稳定进账,以及进贡御盐换来的朝廷赏赐。
账册看了一上午都看不完,江别意只一遍遍感叹,江春可真真是富可敌国啊~
看来之前找江春要的还是少了!
江入年在旁跟着翻账,见她忽然苦大仇深,忙问:“怎么了?”
江别意幽幽盯住他,“你说,我夫君从前当真只有我一个么?”
这么多银子在手,真能守矩自持?
“这是说的哪里话?他自然只有你一个!”
江入年连忙放下账册,两手撑在江别意身前的长案上,认真辩解。
“像江总商那样品行高洁的正人君子,断不会三心二意。”
正人君子四个字被他刻意加重,也不知她是否真不记得昨夜的事?
“品行高洁?正人君子?”江别意起身,亦撑着长案俯身,语气暧昧,“他在榻上时,哪有半分正人君子的模样?”
江入年身子一僵,脸唰地红透。
她这样说,到底是记得还是不记得?
“这么纯情?小心那天我给你发卖了。”江别意轻笑一声,转身大步往外走。
江入年连忙跟上,急问:“去哪?”
“去金窝银窝,挥霍挥霍!”
江别意的声音渐渐变远。
运河里停着许多盐船,帆杆林立,偶尔传来船工浑厚的号子声。
河畔的坊市里,铜铃叮当,叫卖喊价声此起彼伏。
两侧茶水摊座无虚席,一派热闹景象。
许多人围坐一起,热火朝天议论着该赌哪家商号的盐筹。
所谓赌筹,规则简单:各商号对应专属商筹,初始价皆为一两一筹;买筹之人越多,对应商号筹池总额便愈丰厚,实时单筹价值也随之水涨船高;持筹者可随时卖出,按照当日实时筹值兑银。
凡商号生意红火、声名鹊起,就会有无数人跟风追捧,争相买入对应商筹。买者越多,筹价便会大涨。
相反,谁家祸事临头了,定会引得持筹者争相抛筹,筹价就会大跌。
如今江记盐号就是这个情况。
从前江春在世时,江记盐号的商筹最高涨到过千两一筹,最低也不会跌出五百两。
而今,竟暴跌到了一百两一筹。
坊里没人敢碰。
江别意一袭翠绿云缎锦衣,从画舫上走下,缓步踏入商坊。
刚在商坊筹案前站定,周围便瞬间安静下来,齐刷刷盯向她。
牙人见她一身金光闪闪,眯了眯眼仔细瞧瞧,才认出竟是江家夫人。
于是连忙迎上前,躬身笑道:“哎呀呀啊!江夫人呀!您这大驾光临,可叫我们整个运河都金光灿灿啊!怎么着?今儿可要赌一手?现在江记盐号十两一筹,正是抄底的好时候,买了铁定不亏!”
话音刚落,旁侧一个穿绸缎马褂的男人嗤笑一声:“胡诌!哪家商号跌成这样还能起死回生?”
旁边立马有人附和:“就是!眼看都交不出御盐了,过个几年江记还在不在都不一定呢!谁傻到敢把银子砸进去?”
“哎呀呀啊!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商!”牙人连忙呵斥,又讪讪转向江别意,“哎呀呀,江夫人啊,您可别听他们胡说。小人瞧着,江记定能东山再起,水涨船高那是迟早的事儿!”
江别意抬眼,语气平淡:“你怎这般看好江记,莫非自己手上持的江记盐筹还未来得及抛出?”
此言一出,牙人脸色瞬间惨白,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周围众人顿时哄堂大笑。
等笑声稍歇,江别意又朗声开口:“陈记盐号如今多少一筹?”
牙人摸了摸胡子,不明白她是何意,但也不敢怠慢,连忙答:“五十两银子。”
江别意抬手,见微立刻拿出一张银票,往案上一放,“压八十筹,立契速办。”
牙人不敢耽搁,全程不过半柱香,便将陈记盐筹的契据双手奉上。
坊市内众人一片唏嘘。
“江夫人真不管江记了?”
“江记盐行自从上次关张之后,已经一个月没批放过细盐了!”
“完了!看来江家盐场那片专产御盐的滩涂真被毁了!”
“我手上还有五十江记盐筹,这可怎么办?”
“快抛!再晚一两不值了!”
纷乱声中,位于角落的茶水摊前,身着鹅黄镶金边袍子的男子斜倚在梨花木栏杆上,静静看着江别意离去的背影,对身旁小厮吩咐道:“去压陈记八十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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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脏了的东西,我不会碰第二次
从坊市出来,江别意慢悠悠踱在东关街上,手里还拿着本小册子,不时翻开瞧瞧。
江入年只斜瞥了一眼,就不禁笑道:“夫人这是要挨个清点江家产业?”
江别意闻言睇他一眼,指尖捏着小册子页角轻轻一扬,敲在他臂弯上。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我这亡夫还当真是产业遍布江都啊。”
话音刚落,江别意蓦地觉得后颈一凉。
怎么总觉得有人在跟踪她?
她站定,环视一圈,目光落到巷口。
巷口阴影里,怯生生钻出个小身影。
是个六、七岁左右的稚童,脸脏得辨不出模样,破布裹着瘦骨嶙峋的身子,一双眼睛亮亮地偷瞧着江别意。
瞧见江别意望了过来,他像是鼓足了毕生勇气,磕磕绊绊跑过来,扑通一下跪倒在江别意脚前。
“他们都说您是全江都最有钱的贵夫人,求您,求您借我一两银子。我娘,我娘她快不行了!她要死了,我我没钱给她买棺材…”
声音发颤,想来是极度害怕,还带着哭腔,却死死咬着唇,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江入年心一软,忙要掏银票,手腕却被江别意一把攥住。
“快死了,又不是已经死了,为何要置办棺材?”江别意愠怒。
稚童的头垂得更低,瘦弱的身躯不停发抖,突然狠狠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瞬间见了红。
“扰贵人雅兴,求贵人恕罪!”
话音未落,他猛地拔腿就跑。
江别意一怔,她话还没说完!
“站住!”她厉声喝止,那稚童却跑得更快。
江别意提起裙摆就追,边跑边斥:“我是会吃了你不成?跑什么!”
追到祥玉桥上,眼看就要追上,那稚童竟毫无征兆地在桥头纵身一跃,直直往桥下跳去。
江别意吓了一跳。
不会要跳河寻短见吧?
江入年已是箭步冲至桥头,俯身往下一瞧,才松了口气。
桥下水道早已干涸,河床上堆着半人高的草垛,稚童落在上面打了个滚,爬起来就往桥洞深处钻。
江入年回头看江别意,刚想问她是否要跟下去瞧瞧,却见她眉头紧蹙,嫌恶地看向脏兮兮的草垛。
她向来极爱干净,这种脏地方她定不愿下去。
念头刚落,却见江别意竟然纵身一跃,稳稳跳到草垛上。
裙摆擦过草垛沾了大片污泥,她眉头拧得更紧,回头朝江入年抬了抬下巴,语气干脆:“这身衣裳回去替我扔了,脏了的东西我从不碰第二次。”
江入年有些错愕,眼瞧着她已经往桥洞下走去,连忙也跟着跳了下去。
刚落稳脚跟,一股潮湿味与霉味扑面而来,再瞧眼前景象,他彻底愣住。
本该荒草丛生的桥洞底下,竟挤着将近百个老弱妇孺。
他们相互依偎靠在草垛上,有的咳得撕心裂肺,有的面色惨白奄奄一息,还有婴儿饿得直哭,旁边的娘却一动不动。
再走近看,那娘竟已死去多日了。
一眼望去,一片灰蒙蒙的。
江入年再抬眼,看桥上车水马龙,街上人声鼎沸。
一桥之隔,上面热闹繁华,下面却宛若地狱。
“这些人住在桥洞里?”他不禁失声喃喃。
江别意却没江入年这般震惊,这种苦难,她那半年已数不清见过多少。
她目光扫过那些枯槁的脸,语气平静:“这里是他们的家。”
“当今世道,怎还有人在桥洞安家?”江入年越发愕然。
江别意语气里却带着几分苦涩。
“再好的世道,也不是人人都有家。”
她一身碧色织金裙,发髻上别着赤金点翠簪,一跳下来,就在昏暗的桥洞里金灿灿地发光。
那些蜷缩着的人瞧见她,吓得纷纷往草垛后缩,又怕冲撞贵人,慌慌张张捡起自己的脏东西,为她腾出一条看起来干净些的路来。
方才那稚童瞧见她跟了下来,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扑过来磕头。
“贵人别杀我!我不是有意冒犯您的!求您了!求您了!”
江别意放缓语气,“我何时说要杀你了?”
江入年扶起稚童,温声安抚:“我家夫人心善,是来救你们的。”
稚童不敢置信地仰起头,怔怔地望着江别意。
阳光从桥洞缝隙漏进来,落在她的金簪上,晃得他睁不开眼。
见他傻傻看着自己,江别意语气又软了几分,“我并非不愿帮你,你为何要跑?”
听到这话,稚童哇的一下就哭了:“我以为贵人嫌我晦气。”
江别意心下一酸,抬手轻轻揉了揉他乱糟糟的头发。
“带我去见你娘亲。”
他哽咽着点头,抹了把眼泪,引着她往桥洞最深处走。
那里躺着个妇人,面色惨白,气若游丝。
稚童吸着鼻子,声音越来越小:“我想给娘亲买个棺材。”
江别意柔声劝:“我就是恼你这个。又不是已经死了,买棺材做什么,但凡还能救,你就要豁出一切去救。”
她看向昏迷的女人,“荣枯有数,得失难量。但家人的命就一次,何其珍贵?但凡有一线希望,你都要拼尽一切去救,便是从阎王手里抢,也要把人抢回来。”
江入年站在她身后,望着她的背影出神。
尚书府满门抄斩那夜,她心里是否也是这个念头?
正出神,耳畔却落进江别意对稚童的话,字字郑重:“我不借银子给你买棺材,但你若愿救你娘亲的命,我有很多很多银子。”
回府时,日头已西下。
江别意泡了足足一刻钟的澡,才换了身素色软缎裙出来。
江入年正捧着那身沾了泥污的碧色织金裙,准备依她所言丢掉,却被她叫住。
“对了,这一身衣裳要多少银子?”江别意问。
“这件织了金,少说也要八十两。”江入年答。
“八十两。”江别意低声重复,“够他们吃十年了。”
沉默片刻又道,“别丢了,送去浣衣房叫人洗净就好。”
江入年笑着点头,又将稚童情况报给她。
“那孩子叫青山,母亲叫茹娘,因久病不医这才危在旦夕,好在谈大夫妙手回春,说过几日就能醒,你可要去瞧瞧?”
江别意摇了摇头。
她缓步走下青石阶,目光落在江入年身上,忽然定住。
午后的阳光照耀下,江入年交领微敞,竟露出一抹红痕。
吮痕?
谁留的?
江别意蹙眉,攥着裙摆的手指骤然收紧。
忽然冷冷发令:
“跪下。”
江入年蓦地想起那夜她嘴里说的荒唐话,脸颊腾地红透。
他左右看了看,院里还有洒扫的仆从,不由有些窘迫,“在这?不太好吧?”
第十九章 保你脱离苦海,享尽荣华
江别意捏住他的下巴,指腹用力掐着他的下颌骨。
她的视线死死盯着他脖颈那抹红痕。
“胆子大了。”
“竟敢背着我做这种事?”眼神冷冽如刀,手上用力迫使江入年往下跪。
江入年眼底一片茫然。
脑海里回想起她说:我会罚你跪,叫你一遍遍喊我主人。
难道当下他要叫她主人?
真要大庭广众之下这样?
他抬着头,晶亮的眸定定看她。
江别意看着这双眼睛,手上力道忽然发了狠,掐着颤了两下,又猛地松开。
“没我的命令,不许起来。”
语罢便甩袖离去。
望着她的背影,江入年才后知后觉慌了神。
夫人哪要和他调情?分明是真生气了。
他又急又慌,绞尽脑汁也想不通错在哪里,明明晌午还好好的,夫人怎忽然就翻了脸?
这一跪,便跪到了夜里。
院中风露渐浓,江入年抬眼,见江别意房里的烛火依旧亮着。
往常这个时辰,她早歇下了。
他再顾不得规矩,猛地起身,径直往那扇亮着灯的房门走去。
敲门声刚落下,便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洪亮的喝声。
“滚!”
江入年却直接推开门,快步而进。
许是跪得太久,腿腹酸麻,刚行至贵妃榻前,膝盖一软,竟又重重跪了下去。
江别意斜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长睫微垂,冷冷瞧着跪在地上的人。
“你敢夜闯我的屋子?”
江入年撑着膝盖试探着起身,语气里带着急,“是我哪里错了?惹夫人不悦。夫人同我说,哪怕是教训我骂我,也总好过自己生气。”
江别意不语。
他又凑近两步,声音轻了些,“到现在还没梳洗,是在等我认错吗?”
语气里夹杂着些小心翼翼。
江别意终于抬眼,“我恼你,罚你,你不知错?为啥傻跪着?偏到这时辰才来?”
她起身,指着他的心口质问:“你脖子上为何会有吮痕?到底背着我和谁好了?”
闻言,江入年又惊又急,连忙解释:“夫人全不记得了?这些明明全是你昨夜咬的。”
“胡诌,我何时动你了?”
“不光有吮痕,还有抓痕,咬痕。”说着,他就扯开衣襟给她看,一副要拼命证明自己清白的样子。
江别意目光落在他满身红印上,脑中忽然蹦出几个模糊画面,唇齿相融,指尖厮磨。
似真是她弄的?
江入年却又问:“夫人怕我与别人好了?”
江别意心头一慌,耳根悄悄泛红,厉声打断:“别再说了!”
语罢便撵了江入年走。
过了几日,茹娘总算醒了过来,拉着青山要去拜谢江别意。
彼时江别意正在账房查账,指尖拨着算盘,听闻消息后只是微微颔首。
算完最后一笔账,才起身去见母子二人。
她嘱咐了青山几句,又请谈一禾包些伤药给茹娘,便亲自送他们离府。
祥玉桥下,青山拎着沉甸甸的钱袋子,眼眶红得厉害,又向江别意磕了三个响头。
江别意道:“去吧,照我说的做,保你脱离苦海,享尽荣华。”
——
坊市依旧热闹非凡。
江记盐号的盐筹已跌到五十两一筹,不少人暗自庆幸前几日及时出手。
忽然,一群衣衫褴褛的老弱妇孺涌到筹坊前,青山站在最前头,小手捧着一锭银子,“我要压江记盐号。”
牙人先是一惊,随即苦口婆心劝道:“哎呀呀...这谁家孩子不懂事,把家里存银都拿出来要赌了。”
说完又压低声音好心提醒:“赌筹不是儿戏,拿着银子好好过日子,莫要沾上这些。”
“不!我就要压江记盐号!”青山的嗓音格外坚定,引得周遭众人纷纷侧目。
牙人叹了口气又劝道:“哎呀,江记再跌也要五十两一筹,你这锭银子只十两,不够的,快回去吧。”
话音未落,跟在青山身后的一群人就齐齐开口:“还有我们!我们也压江记!”
人人手心里都捧着一锭银子。
青山仰着小脸,“江夫人是活菩萨,我们都相信她。”
人群外,头戴斗笠的男子远远瞧着,见牙人按规矩验银立契,又瞥了一眼角落端坐的锦衣男子,转身登上一艘停靠在河畔的画舫。
画舫内,江别意正对着菱花镜涂胭脂,见他进来,头也没抬地问:“办完了?”
江入年摘下斗笠,露出俊逸面容,颔首应是。
又递过一个食盒,打开来,各色精致糕点摆得齐整,“顺道买了些小食,夫人边游船边用。”
知着凑过来,噘着嘴小声抱怨:“你这小子,夫人叫你盯着别让人坑骗了青山,你倒好,还有闲工夫去买糕点。”
如今有了江入年,为夫人跑腿买吃的活,全被抢去了!
她从前最喜欢做这些事了!还能自个吃点好的。
江别意瞧了眼糕点,侧头吩咐知着:“照着这盒再去买一份,送去老宅,苑儿最喜这些。”
知着立马应下,又好奇问:“夫人既念着小少爷,怎不亲自去瞧瞧?”
“我要去陈记一趟,拜会那位我花了重金买筹的陈掌柜。”江别意放下胭脂,眯着眼望向河对岸。
陈记盐行近日风头正盛,门庭若市,百姓皆夸他家细盐既好还便宜。
江别意到时,瞧着这热闹光景,轻喟了一声。
叹息刚落,一个娇俏的美妇人便迎了上来,正是陈清的发妻秦绾娘。
“江夫人?真是您呀!今儿怎有时间来我们这边?”
“眼瞧着姐姐家铺子愈发好了,我这不是来凑凑热闹。”江别意挽住她的胳膊,语气客套。
秦绾娘眉眼弯弯笑道:“也不知老爷从哪弄来一大批细盐,可比我们从前卖的粗盐好卖太多了!”
说着便拉着江别意往中厅去,又让仆妇端来一坛盐。
刚落座,秦绾娘便急着问:“快瞧瞧,这细盐是不是顶顶好?”
江别意瞧了一眼,偏头对江入年道:“你也瞧瞧。”
江入年捏了一小撮盐放在掌心,指腹细细摩挲着掌心的盐粒。
心下愕然,面上却带着笑问:“铺里散卖的盐,全是这种的?”
秦绾娘半点未察二人神色异样,笑得眉眼飞扬,语气里满是炫耀:“那还用说!这等好盐,现如今整个江都也就我们陈记能买到。”
江入年抖落掌心盐粒,“哦?是吗!那夫人可知这批盐的来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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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正宫地位,勾栏作派
秦绾娘挠了挠头,一脸实诚,“这我还真不知道。”
江入年语气谦和:“秦夫人莫怪,您也知道,我家盐行近来生意不好,这次是专程想来取取经。”
“并非是我不愿帮,这些事老爷从不许我过问。”秦绾娘面露难色,随即像是下定主意,“不然江夫人从我们陈记批些细盐,先解江记的燃眉之急?”
“不行!”冷厉男声骤然响起。
陈清回来了。
他原本正在汝南王府上陪着老王爷听戏,听闻江别意到访,生怕绾娘闯祸,立马赶了回来。
秦绾娘连忙起身让位,低眉顺眼地站到一旁。
小声劝了句:“老爷,从前江总商多照拂我们,我想着帮衬一二。”
“无知蠢妇!”陈清厉声打断,眼神轻蔑看向江别意,“妇人之见就是浅薄,要不都说妇人从商就是祸害!哪有总商从底下盐行批盐的道理?传出去不怕惹人笑话?”
这话明着斥责秦绾娘,实则羞辱江别意。
江别意面色一冷,抬手将茶杯狠狠掼在地上,瓷片四溅。
“陈掌柜是笃定我江家要倒了?还是觉得我一介女子不配坐在这个位置上?”
陈清慌了一瞬,没想到竟有这般烈性,外室出身,不该软懦可欺才对?
转念想到江家筹措不出御盐,皇商之位岌岌可危,当即硬起腰杆,也摔了茶杯。
“江夫人以为这是哪?敢在我这摆架子?我就是说女子不配从商又如何?你且扪心自问,若不是你,江家何至于落魄至此!”
语气里满是嘲讽与鄙夷。
江别意怒极拍桌,霍然起身。
“欺人太甚!我本看好陈记,重金买入陈记盐筹,如今才知陈记这般鼠目寸光,想来也风光不了几日,我这就全抛了去!”
临走前,江别意睨着陈清,留了一句:“陈家是以为,攀上了汝南王这个高枝,就能在江都为所欲为了?莫要忘了如今江家还没倒,江都盐业还得我江家做主。”
——
坊市间,牙人看着怒气冲冲的江别意,急得直跺脚。
“哎呀呀呀呀呀呀,夫人三思啊!您买时五十两一筹,如今陈记已涨到百两,眼瞧着势头正好,怎要这时候抛出?”
江别意冷哼不语,当即落笔立契,余光不留痕迹扫向茶水铺角落那锦衣玉冠的贵公子。
这位才是她纡尊降贵亲赴坊市赌筹的真正缘由。
接过银票,江别意淡淡开口:“不出两日,陈记必关门歇业。手上持了陈记盐筹的,趁早脱手为妙。”
众人咂舌。
纷纷嗤笑江别意疯了,小肚鸡肠,见不得旁人生意红火。
茶水铺角落,锦衣玉冠的贵公子指尖轻捻一串菩提珠,饶有兴致地望着江别意。
身旁的随从才高和八斗一个为他斟茶,一个为他锤腿。
才高问:“世子爷,这江夫人怕不是真疯了,前几日咱们才跟着她入手陈记,怎今日她便这般荒唐抛筹?”
八斗也问:“那咱们今儿还跟她一样吗?”
此人正是襄王世子,赵元昭。
赵元昭轻摇指尖,懒洋洋道:“跟风逐流,岂是本世子作风?”
言罢,又眯眼细细端详起江别意。
江别意出手果决,立契交割银钱,转身便欲离去。
却未循上回方向走,反倒缓步朝他这边行来。
浅粉罗裙曳地,步履款款。
行至他身侧时,软薄云丝披帛恰好扫过他桌沿,清浅桂香随衣风漫开。
只听她身侧婢女道:“夫人好聪明,咱们这便去寻柯大人,告发陈记有问题。”
另一婢女忙轻声提醒:“闹市人多,莫要多嘴生事。”
待一行人身影远去,赵元昭指尖依旧摩挲着白玉菩提,片刻后低声下令:“去,将陈记盐筹都抛了去。”
微风掠岸,碧波澹澹。西斜日光洒下缕缕暖金,乌篷与画舫错落泊着。
江别意款步登舟,入舱后轻挑纱帘。
便见赵元昭立于不远处的画舫之上,正左右顾盼,神色茫然,似在寻人。
她侧头吩咐身侧的江入年:“你去船口站定,叫他瞧见,莫让他们跟丢了。”
赵元昭握着一支单筒千里镜,喃喃自语:“方才分明是这方向,怎转眼便没了踪影?”
“那呢那呢!”才高眼尖,一眼瞥见船口立着的戴笠人影,喜不自禁,“那是先前跟在她身边的那个戴斗笠的!”
赵元昭立刻压低声音:“噤声。”
话音刚落,便见那戴笠人走到船尾,漫不经心伸了个懒腰。
河风骤起,忽然将他头上斗笠吹落,一张清俊绝伦的面庞曝于天光之下。他却半点不慌,只双臂环胸凭栏赏景,姿态疏朗。
“这谁?她养的小白脸?”赵元昭语气带着几分玩味。
“瞧着倒像,谁家随从能长那么俊俏。”才高瞥了眼瘦成杆的自己与胖成猪的八斗,暗自叹气。
八斗乐呵呵道:“瞧着竟比世子爷还俊俏呢。”
赵元昭顿时不悦,甩手便将千里镜掷在船板上,“吃里扒外!”
江别意画舫的另一头,知着弯腰忙着捞落水的斗笠,没好气地抱怨:“你也太不中用,连个斗笠都看不住!”
“风刮的又不是我故意。”江入年随手拾起斗笠,同知着一道回了舱内。
知着瞧着他,心中愈加不忿。
从前夫人身边只她与见微姐姐二人,见微行事周全,待她又素来亲厚,一同伺候夫人自是高兴。
可自这小子入府,夫人桩桩件件事都偏遣他去办,一个新来的,凭什么得夫人这般青眼?
他知夫人泡脚偏爱几分热吗?他知夫人惯是几时安寝、几时晨起吗?他能如她们一般,将夫人伺候得处处妥帖、半分不差吗?
偏不巧,江入年还真无一不晓。
江别意也觉得这些日子被他伺候得舒心惬意,她打趣道:“不如你把身契交还与我,如今我倒怕你哪日悄无声息跑了。”
江入年替她剥着荔枝,抬眼含情凝睇,旁若无人,轻声问:“夫人离不开我了?”
知着忍无可忍:“谁准你这样与夫人讲话的!你大胆!你放肆!”
江入年故作受惊,忙往江别意身侧缩了缩,“夫人救我。”
知着瞧见他这幅勾栏作派更气了,她柳眉倒竖,指着江入年威胁:“离我家夫人远些!若是大少爷还在,定将你丢河里喂鱼!”
第二十一章 我就是恨他,厌他!
江别意自顾拈起一颗荔枝啖下,饶有兴致地看着二人斗嘴。
却听江入年忽然轻声反问:“大少爷?”
“怎的,大少爷从前便这般苛待下人,动辄就要丢人下水?”
知着双手环胸,满脸骄傲:“我家大少爷自不是苛待下人的主,他为人温润良善,待下宽厚,是世间顶顶顶好的主子。”
“哦?”江入年微微挑眉,“他既这般好,又怎会将我丢河里?”
“那是你轻佻无状!谁人不知大少爷满心都是夫人,怎容你在旁这般狎近招惹?”
“可我瞧着,夫人对大少爷分明厌嫌得很,我先前还以为他们夫妻二人感情不睦呢。”
这话虽是对着知着说的,目光却有意无意瞥向江别意。
江别意淡淡扫了他一眼,将他心思瞧了个清楚。
知着气得腮帮子鼓鼓的,急声辩驳:“你懂什么!我家夫人那是爱之深责之切,若无真心相待何来怨怼恼恨!”
说到这里,她嘴角微微下撇,眼底掠过一抹伤感,“夫人恼,也是恼少爷走得太早了。”
江入年骤然一怔,脑海中两道声音猝然交织。
一道是那夜在府牢,她恶狠狠道:“想他怎么死得那么容易!”
一道是那夜在榻上,她哽咽低喃:“恨你怎么那么容易就死了,怎么丢下我一个人。”
忽然间,某些拧成死结的念头哗地一下散开了。
他心口骤然一酸,原以为她是真的怨他恨他,恨他当初未能明媒正娶,恨他未能予她正经名分,恨他十年间将她困在一方别院,不得自由。
可原来,她只是怨他走得太早,抛下了她一个人吗?
画舫内静了一瞬,江别意忽然轻声开口,语气漠然。
“错了。”
“都错了。”
她抬眼,字字冷硬:“我就是恨他,厌他。”
“若他还活着,我定会好好折磨他,以解我心头之气。”
闻言,江入年只觉心口闷痛,痛得几乎要喘不过气。
他不敢看她,只是垂下眼,看着杯中茶叶缓缓沉底。
刚漾开的希冀也在顷刻间散去。
风停了,水面静得像镜子一样,只余远山淡影浅浅映着。
赵元昭又执起千里镜,盯着不远处的画舫。
目光久久不曾移开,终于瞧出方向不对。
他低声疑惑:“他们不是要去柯潜那揭发陈记?怎忽然折了方向?”
才高连忙探头远眺,“瞧着像是江府的方向,他们竟是要回府了!”
八斗一拍大腿,“世子,他们莫不是故意戏耍我们!”
——
阶前残荷凝了整夜霜华,堪堪隔了一日,推门时,竟有细碎的雪沫子,簌簌落在肩头。
江别意觉得有些冷。
见微端了汤婆子过来,又取来鹤氅,轻柔为她披覆肩头。
“竟下雪了?”江别意有些惊诧。
见微也觉稀奇,“委实怪了,江都从未落过雪,何况此时尚未入冬呢。”
江别意抬手轻伸,一片雪花落于掌心,转瞬融作微凉的湿意。
“三叔自江都离开,至今有多久了?”
见微细想片刻,柔声回禀:“算算应是一月有余了,按理早该从京城折返,不知怎的迟迟未到。”
江别意冷哼一声,“真是够慢的,三房这一家子还真都是废物。”
见微语带轻忧:“夫人将这等重要的事托付给他,当真不用留后手?”
“担心?这事儿要是办不好,是要抄家的,他敢不用心去办?”
江禹虽不是什么好人,但到底是江家的人,断不敢自毁根基。
正说着,知着攥着请帖匆匆跑进院内,“夫人!有人以晋王的名义送了请帖,邀夫人往观月楼一叙!”
江别意拢了拢肩头鹤氅,眉尖微挑,语气里满是意外:“怎么这么快?”
才过一日,这位“晋王”,便这般沉不住气?
观月楼内暖炉烧得正旺,淡淡的松萝茶香漫满阁楼。
一道画屏将内外隔开,隐约映出男子挺拔的身形。
江别意立在屏风外,敛衽屈膝行了一礼,语气恭谨却不卑不亢:“晋王为何会找我?”
屏风内的赵元昭闻言满是惊诧,下意识左右扫了眼身侧的才高与八斗,眼神里带着问询。
八斗凑上前低声答:“世子,以您名义送的帖子全被江家门房拒了,咱借了晋王名义,他们才肯接。”
江别意只隐约听到屏风内传来细碎低语,却不见回应,又带了些疑惑开口:“晋王殿下?”
假晋王赵元昭回过神来,轻咳清了清嗓子,“本世...本王今日邀夫人来,是想问问夫人,昨日为何断定陈记不出两日便会关门歇业?”
才高八斗今日特意去瞧了,陈记生意愈发兴隆,哪有歇业之兆?
赵元昭本就性急好奇,昨日尾随一程也没探出虚实。是以今日设局相邀,只为问个究竟。
江别意闻言,眼底掠过一抹了然。
先前柯潜提及晋王来了江都,最好赌筹,她这才去了坊市,为的就是这位晋王。
看来她赌对了,坊市里那位贵公子果然就是晋王。
但面上却故作惊诧:“殿下怎知我说了那话?殿下昨日也在运河坊市?”
赵元昭有些心虚,他去运河坊市是因他爱赌筹,可晋王素来端方,最是鄙夷这等市井俗事,他哪敢顶着晋王名头认下这等行径?
于是硬着头皮故作淡然:“本王只是路过。”
江别意心下却愈发笃定他就是晋王,眼前这人说辞周全,滴水不漏,又在意名节,定是晋王无疑了。
她这才徐徐开口:“陈记岁额盐引仅五十引,按例早应卖空了才是,而今却盐廪常满、门庭若市,殿下不觉蹊跷?”
赵元昭心下茫然,全然不解,“什么意思?”
都是字,合在一起他怎就听不懂?
“我怀疑陈记伪造盐票,私盐混卖,欺瞒税课。”江别意顿了一下,语气微沉字字清晰,“又或是与盐课司暗通勾结。”
“什么!官商勾结!”
赵元昭又惊又急,一时竟忘了自己还在冒充晋王,慌声道:“不行不行,这可是大事,我得回京奏报。”
闻言,江别意眉峰微蹙,先觉荒谬,“回京?如今盐政柯潜就在江都城内,何须回京奏报?”
画屏内静了一瞬。
片刻后,江别意抬眼,忽然警醒。
“你不是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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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必高中三甲,光耀门楣
先不说柯潜如今就在江都。
晋王作为三司使,管天下盐政,面前人若是晋王,又何须回京奏报?
她被诓了!
青天白日,竟敢有人冒充晋王诓骗她?
赵元昭心下早已慌作一团,面上却强撑着镇定,故意提高声调装出几分威仪:“本王怎就不是晋王?江夫人莫忘了,我给江府下的拜帖,可是正经印了晋王印的?”
江别意眯起双眼,目光从上到下扫过画屏上映着的男子身形。
她缓声开口:“今年年初,鹤亭曾秘密派人运了一批盐,存到了殿下在京城的盐仓,如今朝廷催缴御盐,不知殿下可否开仓放盐,解我江家燃眉之急?”
说着,她脚步轻缓向前迈了两步,离画屏越来越近。
“放肆!”赵元昭模仿着晋王的语气,压低嗓音沉声呵斥:“江家这批御盐胆敢拖到现在,是真不想活了!”
若说刚才是疑心,此刻江别意心中已然笃定,此人绝非晋王。
江春为人谨慎,从不将盐私存他处,且晋王若刚从京城南下,岂会不知江家御盐现今情况?
江别意此时已行至画屏前,指尖已触及画屏紫檀木框,厉声道:“敢在我这狐假虎威!今儿我倒要看看,是谁这般大胆!”
话音未落,她抬手便要推开那道画屏。
赵元昭被江别意这股彪悍气势吓得背脊发凉,哪还敢再装?
“快跑!”忙不迭拽着才高和八斗的衣袖,慌慌张张从侧门蹿了出去。
不是都说江都美人温婉可人?眼前这个分明就是个悍妇,满京城都没有比她更凶悍的!
江别意一把推开画屏,里面却空空如也。
她气得胸口微微起伏,向来只有她算计别人的份,今日竟被人这般戏耍。
她咽不下这口气!
另一边,赵元昭一路踉跄奔逃,直到躲进一处僻静墙角,才扶着墙大口喘着气。
他缓过些劲,语气里满是不甘,又带着几分骄矜。
“才高八斗,你们说本世子到底哪露馅了?”
抬手理了理衣襟,刻意挺了挺胸膛,又嘟囔:“我这气度,难不成还比不上晋王兄?”
才高和八斗相视一眼,皆是无言。
赵元昭眼底又冒起火,“不对,我堂堂襄王世子怕她做甚?不行,我得回去找她论道一番!”
说罢便抬脚要往回走,才高见状连忙扑上去拦住他,喘着粗气道:“世子,咱可别去惹事了,您忘了晋王交代的要事了!”
八斗道:“是啊世子,您这趟是来给汝南王贺寿的,这都在江都多少多天了,成天在运河边上赌筹,至今还没登门拜见过老王爷呢。”
“那老头有什么好见的!”赵元昭嗤了一声,话音刚落又想起晋王的嘱托,甩袖不耐烦道:“罢了,晋王兄交代的事还是给他办妥了好。”
方踏入汝南王府大门,便听到里面传来阵阵丝竹,紧接着忽然响起一阵鬼哭狼嚎。
“王爷!您可一定要为我做主啊!那江家夫人欺人太甚,竟跑到我陈记盐行又摔又骂,我报了您的名号,可她却全然不把您放在眼里!”
不用猜都知道是陈记盐行掌柜陈清。
府中戏台上水袖翻飞,丝竹婉转,戏腔绕梁。
汝南王一身正红织金锦袍,外罩黑狐裘,身形臃肿富态,鬓发已然花白,面上泛着浓厚的酒色浊气,端坐在太师椅上,双目轻阖满脸享受地听着戏文。
对身旁陈清的哭嚎恍若未闻,许久才慢悠悠睁眼,意味深长问了句:“你家夫人呢?她怎没来?”
陈清闻言凑到汝南王身前,谄媚道:“王爷,只要您能帮小人出了这口恶气!小人便将夫人献您榻前,凭您玩弄。”
这声音虽低,却恰好落入了赵元昭耳中。
他鄙夷看向陈清,“疯了不成?那是你家夫人!岂容你这般作践?”
陈清不认得赵元昭,可眼见汝南王竟亲自起身相迎,便知此人身份贵重,连忙磕头赔罪:“是小人该死,是小人胡诌,您就当听个乐子!”
说罢,便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
汝南王见只有赵元昭一人,面露不悦,“晋王呢?”
赵元昭踱至他身侧太师椅坐下,先端茶轻抿一口。
茶刚入口,他便猛地啐在地上,语气嫌恶至极:“这什么劣茶!甜腻齁人,令人作呕!”
汝南王脸色瞬间阴沉,目光冷厉。
戏台上的旦角见他动怒,一个个噤若寒蝉齐齐跪地,偌大院内霎时寂然无声。
赵元昭却浑不在意,他嗑起瓜子,漫不经心回道:“晋王兄忙着督办修渠,委实分身乏术。特命我前来向王爷问安,还携一封密信奉上。”
汝南王拆信阅毕,脸色愈沉,怒意翻涌。
“晋王这疯子!竟要我为他修渠筹措十万两白银!”
赵元昭早知信中内容,唇角轻勾,又徐徐开口:“晋王兄还有一句,托我转告王爷。”
他起身,缓步踱至汝南王身前,忽抬手指向汝南王鼻子。
学着晋王那股居高临下的漠然威压,一句一顿道:
“老匹夫,你若凑不齐,就别怪我下手狠。”
江府。
观玉苑内竹梢凝霜,瓦脊覆白,连阶前青石都蒙了一层薄雪。
江入年哄了江别意大半日。
直到午后,她方消了气,正欲同他往院中踏雪嬉玩,忽听到屋外有道清冷男声遥遥传来。
“求大嫂拨银与我。”
江别意推开门,便见雪中阶前,直挺挺跪着一名少年,眉眼轮廓与江春颇有几分相似。
少年脊背如松,雪落肩头积了薄薄一层,身上只着单衣,却半点不见瑟缩畏寒。
这是江家次子江亭,二房所出。
“你要银子做什么?”江别意问。
“进京赶考。”江亭答得简短,语气平静。
江别意一怔,又问:“二房竟连你赶考的盘缠都拿不出了?”
江亭垂眸,“母亲去后,父亲终日沉迷酒色,纵情作乐,全然不管我与妹妹死活,更遑论拿出银钱。”
江别意侧眸,带着些问询望了眼身侧江入年,见他微一点头,便知这话并非虚言。
“天寒,莫要着凉,进屋暖暖吧。”
语罢,江别意转身入内。
江亭却依旧跪在原地,不肯起身。
江入年靴底碾过阶前薄雪,走下青石阶,弯腰扶起江亭,“她会帮你的。”
江亭这才随他入屋。
屋内地龙正旺,江别意立于窗前,天光透过窗棂,将她的眉眼衬得愈发明净。
她看向江亭,徐徐问:“你去科考,有几成把握?”
江亭与她对视,目光澄澈坚定,“必高中三甲,光耀门楣。”
“哦?口气不小。”江别意目光扫过他一身傲骨,想起京城那些会吃人的仕途官道,不由有些担忧。
静默片刻,她才沉声开口:“跪下。”
第二十三章 折辱身有傲骨的男人
江亭未有半分迟疑,他双膝微屈,稳稳跪在她脚前。
“磕头。”江别意道。
江亭额头轻触青砖,动作干脆。
“起来吧。”
江别意拿过一叠银票,放到江亭手里时,又补充道:“入仕并非好事,要为活命,为家人,为自己,该折腰时就折腰。”
江亭垂眸颔首,语气恭敬:“多谢嫂嫂提点,江亭谨记在心。来日高中,定报嫂嫂今日之恩。”
接过银票,躬身行礼便转身离去,房门开合间,几片碎雪被吹了进来。
江入年忽然凑近江别意,“夫人好像很喜欢让人跪?”
江别意回眸,语气轻佻:“折辱一身傲骨的人,不是很有成就感吗?你说是不是?”
语罢她抬手,指尖刚触到他下颌,竟被他偏头避开。
江入年不看她,“还以为夫人只喜欢折辱我一人呢。”
江别意噗嗤一笑,收回手,推开门步入院内。
廊下见微和知着正蹲在一起堆雪人,笑声一片。
江别意眉眼渐渐柔和下来。
折辱你,是你应得的。
从前的日子,我要一一讨回来。
——
翌日天微亮,盐行管事便慌忙来禀说盐行出事了。
江别意并不惊诧,从容取过素笺墨笔,寥寥数语写就一封短函。
上面简短几字:陈记票盐不符,速查。
命见微亲自给柯潜送去,这才随管事一道往盐行去。
江记盐行门前一片狼藉,两扇朱漆大门被砸得歪斜脱落,白花花的盐混着沙土散落一地。
陈清双手叉腰瞧着眼前景象,嘴角挂着得意的笑。
听到马车轱辘声渐近,余光瞥见江别意掀帘下车,当即抬着下巴,晃着肩膀大步流星迎了上去。
江别意望着眼前杂乱污秽的盐行,眉心微蹙,侧身往江入年耳畔低嘱一句,方才掀帘下车。
陈清故意拔高声调叫嚷:“呦!江夫人可算露面了!正好,请各位街坊都评评理,你江记盐行以劣充好,往盐里掺沙兑土!今日若不给一个交代,咱们就砸了你这黑心盐行!”
他本以为会有人跟着落井下石,万万没想到,周遭百姓只是交头接耳、互递眼色,竟无一人应声。
江记盐行素来地道良心,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陈清存心寻衅找茬。
江别意衣袂轻拂,愠怒道:“陈清,江记盐行你也敢砸?”
知着手叉着腰,仰着小脸大步上前,抬脚便踹翻那箱被指掺沙兑土的盐箱。
捡了把盐看过后不禁嗤笑:“陈掌柜,你可是忘了,我家盐行半月前便停了细盐批售,你搬来几箱细盐,是想冤枉谁?”
“什么细盐?分明是粗盐!”陈清脱口强辩。
可他回头一瞧,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惊得说不出话。
箱中盐粒虽混了沙土,却依旧细腻,是细盐无疑。
四周哄然大笑,围观百姓指指点点。
“这陈掌柜是惦记总商之位想疯了吧?这般拙劣伎俩,也敢出来丢人现眼!”
“可不是,不就是盼着江家倒台,他好趁机攫取这泼天富贵?也不想想自己是个什么货色!”
...
讥笑声此起彼伏,陈清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僵在原地,羞恼无比。
他分明叮嘱秦绾娘备一箱粗盐混土,那贱妇竟敢换成细盐,害他当众出丑!
回去定要弄死她!
江别意双手环臂,“陈清,你与其在这搬弄是非,不如趁早回去,亲眼瞧着陈记是如何关张的。”
“你说什么?”陈清一怔,心底升起不祥预感。
江别意勾起嘴角,“我早说过,不出两日,你陈记必倒。”
陈清脸色一黑,慌忙朝自家盐行奔去。
知着凑过来问:“夫人就这么放他走了?咱们盐行被他砸成这样,还没找他算账呢!”
江别意笑吟吟道:“你家夫人像是个肯白白受气的主?”
陈清敢砸江家盐行,她当然要砸回去了。
不仅要砸,还要大砸特砸。
陈府门口,江入年抬手一挥,一众汉子便提着斧锤,径直往府内冲去。
封了铺子哪够?她要把他容身之处毁了,叫他落个无家可归,这才解气。
一个时辰后,见微带人抬着几箱银两回了观玉苑。
江别意正在院内荡秋千,见她归来还携着重银,不由莞尔。
见微命人将银箱放下,快步走到江别意身侧,喜声道:“夫人,这是柯大人查封陈记后,听闻陈清带人砸了咱们盐行,特意从陈记账上拨出五百两,作为赔补。”
知着掀开箱盖,眉眼弯弯,乐滋滋道:“五百两!咱们修缮铺子至多三十两,柯大人拿别人的银子倒是大方得很。”
江别意荡秋千的动作缓了缓,“陈清如何处置了?”
见微垂首回话:“柯大人本要将他带回衙审问,却被汝南王的人拦下。”
江别意皱了皱鼻尖,“这么说,他被汝南王保了?”
话音刚落,一道浑厚男声自廊下墙角骤然响起:“江夫人,就这么盼着我出事?”
江别意心头一惊,自秋千上起身,警惕望向来人。
陈清!他敢私闯江府!
见微立刻示意护院上前,众人执剑围拢,剑尖齐齐指向陈清。
陈清却面无惧色,扬声道:“不必紧张,我来江府只为与夫人谈一桩生意。”
盐行被柯潜查封,他气得回府,却见自家府邸被砸得一片狼藉,走投无路下,只得厚着脸皮投奔汝南王,怎料汝南王竟派他来江府当说客。
“我同你有什么生意可谈?”江别意冷笑。
“自是御盐。”陈清满是恃仗,“我背后可是汝南王,他今日能保我,自然也能保江家。”
江别意意味深长道:“你的意思是,汝南王只手遮天,即使是御盐,他都能摆平?”
“那是自然。”
陈清说着,将一份烫金帖子递到江别意面前。
“只要夫人肯赴汝南王寿宴,往后要多少盐就有多少。”
江别意淡淡一笑,伸手接过请帖,旋即唇角微勾。
“陈清,你真是糊涂,这般轻易便将背后之人全盘托出,就不怕我连根拔起?”
陈清满不在乎,“夫人以为,江家还等得起御盐吗?”
江别意轻哦了一声,“怕不只是赴宴这么简单吧?”
“王爷素来爱听戏。夫人久居内宅,想来也会唱些小曲,哄自家夫君开心吧?”
话里轻佻刻薄,分明在辱她是个以色侍人的。
江别意怎会听不出弦外之音,却半点不恼,只淡淡一抬手。
两侧护院立刻上前,反手将陈清死死按住。
“做什么?放开我!”陈清愕然。
江别意轻飘飘开口:“做什么?自然是抓你了。”
“你敢!”
“我不敢?”江别意轻笑一声,“你以为,我江家是那么好进的地方?若非我默许,你真以为你翻个墙就能闯进?”
“江别意!你疯了吗?我背后可是汝南王!”陈清惊惶失措,失声喝问。
江别意缓步逼近,“陈清,你还没认清局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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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不许你舍身
江别意轻晃手中请帖,“这帖子在送入江府那一刻,你就成了汝南王的一颗弃子。”
陈清大惊失色,只觉得天旋地转。
江别意看也不看他,吩咐见微:“修书一封送往汝南王府,告诉他,拜帖我接了。但寿宴之前,我要看到五百石御盐送入我江记盐行。”
“不,不行!”陈清惊呼出声,疯狂挣扎。
此时,一道轻柔女声自他身后如鬼魅般响起:“夫君。”
“绾娘?!”陈清猛地一怔。
秦绾娘缓步走到他面前,面上带着幽幽笑意。
陈清急得嘶吼:“绾娘!快,快救我!”
“救你?”秦绾娘忽然自袖中抽出一柄短刃,“我为何要救你?”
利刃横在陈清眼前,她脸上笑意骤然散去,恨道:“夫君要将我献给汝南王时,可曾想过会有这一日?”
陈清魂飞魄散,后知后觉地脊背发凉。
“你怎会知?难道那箱细盐也是故意的?”
“我当然是故意的,我怎会助你害人?我恨不得你死!”秦绾娘眼底凶光毕露,手腕抬起,利刃在陈清脸上狠狠划下一刀。
陈清痛得凄厉尖叫。
秦绾娘只觉心头积怨终于得以宣泄,畅快无比。
昨夜她接到密信,得知陈清竟要将她献与汝南王作乐。
正惶然无措时,陈清又命她备粗盐陷害江记。
她当夜便大着胆子求见江别意,将一切和盘托出。
便有了今日这一切。
环环相扣,步步为营,自始至终都在江别意算计之中。
江别意看向秦绾娘,“人交由你处置,只是别弄死在我府上。”
秦绾娘垂首应声,抬眼再望向陈清时,眼底只剩蚀骨恨意。
江入年今日到了夜里才回府。
按说砸个陈府,一个时辰便足够,可他却足足在外四个时辰才回。
江别意隐约猜到他去了别处,却并未多问,只命他陪着去花园散心。
他乐意去哪是他的自由,她才不会在意。
可江入年竟也没主动交代。
江别意不禁有些恼,忍着没发作,只将今日之事一一告知。
江入年听后静默许久。
行至僻静无人处,他终于按捺不住,转身攥住江别意的手腕,急声开口:“你不能去!”
江别意眼尾一挑,语带不耐:“认清自己的身份,凭你也配干涉我的自由?”
“汝南王什么货色你会不知?他最好人妻,哪会单纯邀你赴宴!”江入年说得又快又急,满是担心。
江别意甩开他的手,忽而向前一步、两步、三步。
步步紧逼,逼得江入年连连踉跄后退。
直到他后背抵在一株玉兰树上,再无半分退路,江别意才停下脚步。
她眉目肃然,语气里还隐约带着几分恼。
“我不去,御盐断供该当如何?”
“我不去,江家满门遭殃该当如何?”
“你告诉我,我怎能不去?”
语罢,江别意后撤半步转过身去,神色决绝,“我一定会去。你知道的,我不可能不管江家。”
鼻尖还残留着她身上馨香,江入年看着她的背影,心口一紧。
为了江家,她竟能做到如此地步。
明明是他的家人,到头来,却要她以身相护。
他一急,脱口向她坦白:“御盐的事无须再担心,我已寻了苏玉去办此事,不出七日,他便能调出一批细盐给我们应急。”
江别意转过身,双手环臂,挑眉看他。
“你消失这一下午,原是去找苏副总商了。”
不知怎的,听到他的坦白,江别意心里很是畅快,方才的气恼霎时烟消云散。
见他俊逸的脸上满是凝重,她忽然又起了逗弄的心思。
于是看向江入年的眼神幽深几分,故作诧异:“苏玉身为两淮副总商,一向只听我夫君吩咐,怎会任你差遣?”
“我...”江入年神色紧张,方才情急之下说得太快,还没来得及想好说辞。
罢了,倒不如直接和盘托出。
就算她恼恨,他坦明身份也能撑住如今危局,总好过让她一人独自扛下。
江入年刚要开口,江别意却先一步拍了拍他的肩,“想来你这一趟去求苏玉求得很不容易,这事办妥,我封你个大管事当当,月银再给你翻个倍。”
又这样?
江入年被噎住,为什么每次他下定决心要坦白,都会被江别意打断?
也罢,她不去以身涉险就好。
可转瞬,江别意就道:“汝南王府,我是一定要去的。”
“这半年江春次次派遣船队北上运送官盐,都在淮河触礁沉没,就连他自己的命也搭了进去。”
说到这,江别意故意瞥了江入年一眼,见他眼神躲闪,唇角微不可查地勾了勾,继续道:“如今这批御盐从汝南王那流出,我怀疑汝南王和此事脱不了干系。”
所以汝南王府,她非去不可。
“查清真相有的是法子,没必要把你自己搭进去。”江入年急声阻拦。
江别意只是垂着眼帘,沉默不语。
江入年语气陡然加重,“若是江家荣华需要你舍身才能护住,那江家也没存在的必要了!”
江别意抬眼,唇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忽然又向他走近半步。
“那你可愿保我安然无恙?”语声轻软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蛊惑。
离得好近。
江入年恍了恍神。
她身上馨香漫入鼻尖,绝色面容近在咫尺。
双瞳如一汪碧水清澈透亮,高挺的鼻梁宛若玉雕,唇瓣嫣红欲滴。
江入年只觉周围一片黯淡,唯她明艳动人。
“你说,你说你要我做什么?”他连声应。
做什么他都愿意。
江别意满意地笑了,“你替我去。”
“好。”江入年想也没想就应下。
片刻后,他忽然反应过来,诧异道:“我?”
“你是要我男扮女装?”
江别意点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一想到这张清俊干净的脸要涂满脂粉,身上套着女子裙衫,头上再挽起发髻。
她就忍不住想笑。
想到这,她不由分说拉过江入年的手,径直往自己卧房带。
“你看,这么多衣裙珠钗全是为你准备的,你喜欢哪个?”
映入眼帘的是满室绫罗裙衫,妆台之上珠翠发饰琳琅满目,晃得江入年眼晕。
她原是早就计划好了!
第二十五章 小猫爱闹就随他去
距离汝南王寿辰还有三日。
江入年近来出府愈发频繁,就连江别意想要寻他都寻不着。
观玉苑书房内,知着忍不住小声嘀咕:“还真是个不老实的,才入府一月,倒天天往外跑。不知情的,还当他在外头另有个家呢。”
见微连忙瞥了眼江别意的神色,悄悄用手肘碰了下知着,压低声音提醒:“别乱说话。”
江别意静静合上手中账册,指尖在纸页上轻轻一按,面上瞧不出喜怒,起身道:“走吧,陪我出去逛逛。”
语罢又吩咐知着:“去取个汤婆子来。”
知着走后,见微低声禀报:“夫人,暗中跟着他的人来报,说他近几日都在同苏副总商议事。”
江别意点了点头。
她知江入年在忙着办御盐之事,可最近他愈发没规矩了,连声招呼都不打就出府,害她好找。
见微又问:“夫人不准备告诉他御盐真相吗?他这般奔忙,到头来岂不白忙活一场?”
江别意唇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打趣道:“小猫爱闹就随他闹去。”
“什么小猫?哪里有小猫?”知着蹦蹦跳跳捧着汤婆子进了屋,“夫人想养小猫啦?”
见微笑道:“咱们院里早就养了一只呢。”
“可我怎么没瞧见?”知着挠了挠头,满心不解。
东关街上人声鼎沸,一片笑语喧哗。
连着逛了许多铺子,江别意没有要停的意思,转身又进了博古斋。
见微知着将手上刚采买的东西搁在门侧长案上,跟着她一同上了二楼。
二楼多是贵重古玩,江别意目光扫过一圈,落在一尊衔芝玉鹿上,缓缓道:“三日后汝南王大寿,江家得了请帖,你们瞧瞧,挑份体面的贺礼。”
话音刚落,一道讥诮的女声便从旁侧传来。
“怎么,攀了江春还不够,还要去攀汝南王那等皇亲贵胄?江别意,六旬老人你都要去勾引?”
江别意回头,便见一身月白锦缎长裙的女子环着双臂走来,身后跟着三四个衣着光鲜的世家小姐。
周岑月?
江别意拧眉,心底暗忖真是晦气,怎撞上这个讨人嫌的主儿?
江都知府嫡长女周岑月,曾对江春一见倾心。
却在得知江春养了外室后,对江春十分不齿,更对江别意这个外室打心眼里厌恶。
厌恶到什么地步呢?
周岑月曾夜里翻进她的别院,往院里丢马粪。
偏被她当场逮住,押着去了知府衙门讨说法。最后被罚给江别意扫了七天院子,这事才勉强了结。
很难想象一个知府嫡女能做出这等腌臜事。
周岑月身侧,分别是江都同知柳家庶女柳若??,以及教谕沈家的嫡次女沈曼云。
“岑月姐姐,这种外室想攀权贵,哪管是三旬还是六旬?”柳若??掩唇轻笑,嘲讽之意溢于言表。
沈曼云亦跟着附和,“吃了江家滔天富贵还不够,还想着去祸害皇亲,倒真是个不安分的。”
江别意颇为不解,周岑月来找茬也就罢了,毕竟身负马粪之耻。
这几个她素未谋面,何故跟着凑趣?
许是和周岑月一样,偶尔犯个失心疯。
失心疯就少来招惹她。
江别意本就是个脾气大的,从前在别院也便算了,如今她掌了江家权,还有两淮盐业在手,脚下踩的博古斋,还是江家产业。
管她是知府嫡女还是同知小姐,今儿非要一并教训了不成。
正欲发作,余光却瞥见博古斋一处雅间内,一男子推开半扇门探出头,正朝她这边望来,满眼都是看热闹的兴奋。
正是坊市那位贵公子。
那个假扮晋王的混蛋!
好,原本只消教训一个,如今又送上门一个。
赵元昭忽然有种不详的预感。
在与江别意视线交织的那一刹那,他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字:跑!
不料脚下刚挪了半步,就被江别意高声叫住:“晋王殿下!”
所有目光齐刷刷朝赵元昭的方向望去。
博古斋顿时炸开了锅。
“晋王?就是那个年纪轻轻就做了计相的晋王!”
“听说晋王风姿卓绝,宛若仙人之姿,快瞧瞧是否真如传言一般!”
“一般啊...”
议论声虽低却不绝于耳,惹得赵元昭又气又恼。
谁敢说他一般?!
他转过头,江别意的脸忽然近在咫尺。
心不禁惊了一瞬,这女人竟生得如此明艳动人?
江别意毫不避讳地将他上下打量了一整遍,又当着他的面,慢悠悠复述了一遍:“是一般啊。”
不等赵元昭发作,江别意就抢先一步,伸手指向一旁的周岑月,声音陡然转急:“晋王殿下可要为我做主,知府嫡女周岑月,竟在大庭广众之下造谣汝南王要纳我为妾!”
这话不光惊住了赵元昭,就连周岑月也是满脸茫然。
什么纳妾?她何时说汝南王要纳她为妾了!
一时心急,周岑月慌乱辩解:“你胡诌,我说的分明是你勾引汝南王!”
沈曼云想拉住她,却还是慢了一步。
博古斋二楼聚的客人越来越多,窃窃私语声也越来越大。
江别意忽然红了眼眶,楚楚可怜却字字清楚:“我与汝南王从未见过,不过是江家接了王府请帖,这才来为王爷选一份生辰贺礼。除此之外再无半分瓜葛,何来勾引一说?”
她说着,抬手取了袖中锦帕,轻轻按在眼角,肩膀微微颤动,竟真的落下泪来。
“周岑月,我知你因江春一直怨我恨我,可如今我夫君人都走了,守寡的日子我过得已够凄苦,你还不解气?为何还要百般刁难我?”
赵元昭看愣了。
这悍妇是在干嘛?作出这副梨花带雨的委屈样给谁看?
心头正暗自腹诽,忽见江别意缓缓抬起头,用帕子轻轻拭了拭眼角的泪珠,湿漉漉的杏眼直直望向他。
像只狡黠的小鹿,莫名让人心头一软。
然而下一秒就听到这头小鹿如恶魔般低语:
“晋王殿下,她污蔑皇室宗亲,又辱我清白。您身份贵重,乃当朝计相,定能为我做主的对不对?”
“我?”赵元昭伸出手指着自己,几乎都要惊掉下巴。
他娘的这女人到底在演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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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谁说瞎子不能杀人
她那日分明已听出他并非晋王,且观月楼会面时又有屏风相隔,江别意究竟是如何认出他的?难道是在坊市?
赵元昭忽然觉得自己中计了。
但此刻众目睽睽,他只能硬着头皮,咬牙切齿开口:“我从未在汝南王府见过江夫人,何来纳妾和勾引一说?”
而后瞪向周岑月,声色俱厉:“知府千金满嘴污秽,成何体统!还不快回府闭门思过!”
周岑月素来嚣张跋扈,骄纵无知,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
“你凭什么罚我?你知道我爹是谁吗!”
“凭我是晋王。”赵元昭这话出口,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周岑月双手叉腰,喝道:“你拿什么证明你是晋王!”
她才不信江别意久居别院会攀上晋王这等高枝!
赵元昭被噎住,他确实没半点凭证能证明自己是晋王。
场面正焦灼,江别意忽然挑眉,“你爹来了。”
周岑月本就心烦意乱,下意识回嘴:“你爹才来了!”
“我爹早死了。”江别意耸耸肩。
此时,一道浑厚威严的男声伴随着急匆匆的脚步声骤然响起。
“月儿!不许胡闹!”
周岑月肩膀一缩,瑟瑟回头,只见她最惧怕的人正怒气冲冲朝这边走来。
她爹真来了。
江都知府周怀安捋着长须,满脸焦灼快步上前。
一过来,便先对着赵元昭恭敬拱手。
“世子殿下,小女年幼无知,冲撞了殿下,还望殿下恕罪。”
江别意眉梢微挑,原来是个纨绔世子。
赵元昭此时就像热锅上的蚂蚁,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江别意的声音又幽幽响起。
“诶?你不是晋王?怎成了世子?”江别意慢悠悠掏出一张拜帖,在半空轻轻晃了晃,“这是盖着晋王印的拜帖,敢问世子殿下,为何要冒充晋王给我江家下帖?”
此言一出,围观的人顿时大着胆子对赵元昭指指点点起来。毕竟一个世子,又无实权,谁会忌惮他?
赵元昭此生第二次恨一个女人恨得咬牙切齿,上一次还是幼时,被某位京城贵女当众扇了巴掌。
“本世子...”
苍天啊,他实在不知该如何辩解。
总不能直说,是江家不接他的帖,只肯接晋王的吧?这也太丢脸了!
周怀安眼珠一转,很快便看清形势,忙出来打圆场。
“江夫人有所不知,襄王世子与晋王素来亲厚,想来是晋王有事托世子代为转达。”
江别意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周怀安重重咳了两声,转头狠狠瞪向女儿,“不好好在家温书,谁准你偷跑出来惹事!快给江夫人道歉!”
周岑月委屈极了,她不过随口一句嘲讽,竟被父亲当众指责,在这么多人面前丢尽了颜面,日后她在江都还活不活了!
“快点!”随着周怀安一声厉喝,周岑月只得瑟缩上前,低垂着头,“对不住,江夫人,我不该那般污蔑你。”
江别意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语气温和慈祥,却字字诛心:“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瞧周大小姐已是比从前温顺多了,再也不是那个会往我院里丢马粪的混球了。”
话音一落,四周顿时哄堂大笑。
喧哗声渐歇,隔壁雅间内。
江入年撑着下巴,听着门外动静,嘴角噙着一抹无奈又宠溺的笑。
苏玉摇头叹道:“江兄,你这十年便是这般度日?怎招惹这样一个不好惹的女人回家?”
江入年眼底笑意愈浓,“我乐意。”
苏玉不禁长叹:“以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喽!”
——
连着两夜,江别意卧房的灯皆是彻夜未熄。
房内只她与谈一禾二人。
江入年并未多想,也在房内忙自己的事。
要尽快把御盐运出才行。
寿宴当日。
天色阴沉。
柯潜的马车停在江府巷口,听着手下回报江别意欲赴汝南王寿宴的消息,指节重重叩向车壁。
又急又恼:“她就这般沉不住气?羽翼未丰就要动手,不要命了!”
旁人不知,难道他还不知江别意真正目的?
区区江家,区区御盐,她怎会在乎?
她要的,是取汝南王项上人头,让汝南王血债血偿。
十年前,正是汝南王亲自带兵,剿杀尚书府满门。
她亲眼看着父母兄长,死在汝南王刀下。
又怎会为害她满门的人贺寿?
柯潜眸光沉沉,“连着几日送去江府的拜帖,都被她拒了?”
随从点头。
“谈一禾呢?查到她踪迹没有?”
随从又摇了摇头。
柯潜气笑了,“一个瞎子,倒是会躲。”
话音刚落,马车外忽然飘来一道悠悠女声。
轻飘飘的,如鬼魅般瘆人。
“柯大人找我?”
柯潜猛地一惊,随从更是吓得直接从马车上跳了下去。
找了数日杳无音信的人,就这样凭空出现了?
柯潜也快步下车,将谈一禾拽到僻静角落。
“她的计划到底是什么?”他急急问。
谈一禾清冷的面容上满是茫然,“她是谁?”
柯潜恼她到了这时候还要同他演戏,愠怒道:“李婳!”
“婳儿妹妹早在十年前就已经死了。”谈一禾指尖死死攥紧。
“她没死,如今的江夫人你不会没见过。”话音刚落,柯潜又想起谈一禾目不能视,她认不出倒也说得通。
“她死了!”谈一禾骤然失声大喊。
柯潜慌忙捂住她的嘴,将人往树影深处又拽了几分。
“好好好,她死了,死了。”
“我要为他们报仇!”谈一禾猛地抓住柯潜的手腕,眸底黯淡无光,面容却宛若疯魔,“哥哥,你会帮我吗?”
柯潜盯着她的眼睛,心头一紧:“你要干什么?”
“我买通了狗贼府上的人,今夜我要趁机入府,我准备...”
话未说完,便被柯潜厉声打断:“你疯了!你忘了你是个瞎子吗!”
“我是瞎了又如何?只要我能握得住剑,下得了毒,我就能杀了他!”
柯潜脸色骤变,“你今夜就要刺杀汝南王?”
“他不该死吗?当年先帝分明只下旨羁押待审,他却领兵屠了尚书府满门!男女老少,无一幸免。”
谈一禾泪水夺眶而出,声音压抑着滔天恨意:“我恨他,恨他毁了我好不容易才有的家!”
第二十七章 哥哥,帮帮我,好吗?
她自幼便被谈家遗弃,是尚书夫人见她可怜,将她抱回府中养大。
养父养母待她视若己出,那里早已是她唯一的家,是她唯一的归宿。
好好的一个家,就这样被汝南王彻底毁了。
“他该死!我要杀了他!”谈一禾攥紧的指尖几乎嵌进掌心,“哥哥,父亲待你不薄,你寒门出身,是他一步步提携你,这些你都忘了吗?”
“哥哥,你已经弃过尚书府一次,如今还要弃我于不顾吗?”
“哥哥,帮帮我,好吗?”
柯潜的心一点点松动,他悔过,恨过,也想过。
可他最终什么都没做。
他曾经是个懦夫。
而今若再眼睁睁看着谈一禾赴死,到了九泉之下,又有何颜面再见恩师?
柯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挣扎已然褪去。
“你要我做什么?”他沉声问。
谈一禾指尖松了松,缓缓道:“无论我失手还是得手,恐怕都难走出汝南王府。哥哥,我要你领兵,把我带出来。”
“如何带?”柯潜追问,语气再没半分迟疑。
谈一禾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楚,显然早已盘算妥当。
“你派人截下汝南王送去江记的那批盐,全部换成军械,再领人来王府擒贼,扣他一个谋反罪名。这样,无论事成与否,他都是死罪,我若真杀了他,也不会沾半分罪名。”
柯潜沉声问:“这件事,是你与李婳姐妹二人的决定,还是你擅作主张?”
谈一禾垂下眼眸,“妹妹她死了,江家那位是货真价实的江家夫人。”
她柔柔握住柯潜的手,“哥哥,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了。”
“你变了。”柯潜失望地看着她,猛地甩开她的手,转身便径直离去。
他的背影刚消失在拐角。
下一秒,谈一禾脸上的悲戚瞬间褪去,只剩一片冰冷的漠然。
她用帕子细细擦了擦方才碰过他的手,面露嫌恶,随手将帕子丢在地上,转身往另一方向而去。
江府。
江别意看着眼前扮作女子的江入年,足足笑了有半个时辰。
“美!太美了!哈哈哈哈哈哈!”她肩膀止不住地发颤,最后竟笑得直不起腰。
江入年耳根都红透了,一边笨拙往自己脸上涂胭脂,一边闷声道:“不就是换身行头,有那么好笑吗?”
江别意忍着笑,替他将胭脂晕开,“待我替你拾掇好,你照照镜子,就知好不好笑了。”
她俯身细细为他描眉,江入年瞬间僵住,目光定在她脸上,忽然有些恍惚。
回想起从前在别院,每逢他要去赴宴,江别意也是这般为他描眉。
他喉结微动,轻唤:“夫人。”
“嗯?”江别意动作未停。
“今日你我都万事小心。”他只道。
江别意从妆盒里取出一支金钗,慢慢替他簪上。
“汝南王不是好糊弄的人,我怀疑,这次是他故意引我们去。”
“夫人既然这么说,那便是已有对策了。”
江别意却未接话,从妆台上摸出一面铜镜,趁着江入年不备,忽然横在了他眼前。
江入年顿时两眼发晕。
这张脸还是他吗???
忽然一阵敲门声响起。
江别意心知定是谈一禾,便不再逗弄江入年,打开门将谈一禾拉至廊下。
谈一禾将一把小巧锋利的匕首,和一个用油纸包着的药包塞进她手里。
对她道:“成了,安心去。”
——
汝南王府张灯结彩,往来宾客非富即贵,低声谈笑间尽是官场上的应酬与寒暄。
满院木芙蓉开得正盛,酒香萦绕着整个院落。
汝南王一身大红蟒纹锦袍,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左右分别依偎着一位美妾。
江别意刚要入座,他的目光便黏在江别意身上,黏腻得让人恶心。
“江夫人,久仰。”汝南王道。
这话一出,满院谈笑声戛然而止,席间宾客皆是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谁不知道这汝南王好色成性,尤爱人妻,特意与江家夫人搭话,怕不是看上了?
江别意微微颔首,屈膝行了个礼,这才坐下。
汝南王笑得愈发暧昧,抬手摆了摆,命侍女去为江别意斟酒。
江别意指尖在杯沿抹了一圈,却是没饮下,只静静坐着,像是在等着什么。
汝南王怀里美妾娇嗔着依偎在他肩头,他却还色眯眯盯着江别意,语气愈发轻佻:“江夫人,难得见你一次,不来敬本王一杯?”
江别意缓缓抬眸,余光与一旁扮作侍女的江入年对视一眼。
旋即莞尔一笑,起身时裙摆轻扬,身姿窈窕,步态轻盈,款款往汝南王身侧走去。
“王爷,我是该敬您一杯。”
她的声音轻柔,一步一语。
“您仁心厚德,令人敬仰。”
狼心狗肺,蛇蝎心肠,害我全家。
“光明磊落,堪为君子。”
阴谋诡计,残害忠良,猪狗不如。
“当万寿齐疆,福寿绵长!”
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江别意将手中的金杯玉液端至汝南王眼前,微微俯身,姿态恭敬。
汝南王眯着眼,目光流连于她纤细腰肢上。
思及她刚丧夫,心下色心大起,暗想如此美妇,好不容易落到他手里,他定要好生玩弄。
肥厚短小又油腻的手伸出,在要接住酒杯的刹那,忽然偏了方向,转而摸上江别意的手。
他粗糙的指尖滑过那细嫩肌肤,从指尖一点一点往前,落到她手腕上,忽然猛地攥紧。
紧接着,一把推开怀中美妾,猛然发力将江别意拽入怀里。
江别意猝不及防,鼻尖顿时萦绕着他身上浓重酒气,令人作呕。
手里金杯也随着晃动,酒水四溅,最后仅剩几滴。
她压下心底的恶心和恨意,佯作慌乱,连忙挣扎想要起身,声音怯懦:“酒洒了,我再给王爷添些新酒。”
汝南王却紧紧摁住她的肩,猥琐地对她笑:“哪用得着浪费?”
他接过酒杯,就要送至口中的瞬间,忽然看向江别意,意味不明笑了笑。
只见他反手狠狠捏着江别意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着自己。
另一只手举着酒杯,缓缓倾斜,将杯中那几滴酒,一滴一滴,慢悠悠地往她嫣红的唇里灌去。
晶莹的酒水有几滴砸在她的脸上,竟显得她愈发艳色逼人。
第二十八章 我被下药了
席上宾客皆垂眸敛息,汝南王好色远近闻名,可谁也没料到,他竟敢在寿宴上当众荒唐。
江入年恨不得一刀了结了汝南王。
他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前挪了半寸,却被江别意用余光制止。
大计未成,不可轻举妄动。
酒水入喉,江别意忽觉浑身燥热。
不对劲,酒里被下药了。
她方才往里添了些毒药,但已提前服过解药,理应没任何反应才对。
可此时她四肢酥软,脸颊发烫,浑身灼热躁动。
这酒中,像是被人又加了媚药。
汝南王竟然这般无耻,竟下药要她当众放荡!
她狠狠掐住掌心,凭着痛意强行克制,让自己清醒过来。
汝南王正眯眼瞧她,目光从泛红的脸颊一路滑向微微起伏的胸口,笑意餍足。
“江夫人,好喝吗?”
江别意故作怯弱,眼角沁出一滴泪,含恨点了点头。
那副强忍委屈、楚楚可怜的模样,惹得汝南王愈加春心荡漾。
他衣袖猛地一挥,放声大笑。
江别意趁机起身,垂首退下。
方落座,汝南王的声音又从座上传来,“今日到场的诸位,可都是沾了本王的光,能得见江都如今最有名的贵夫人,亲自为本王一曲惊鸿。”
众人面露鄙夷,左右私语。
小声骂这江夫人真是软骨头,新丧便去王府献媚,竟还自降身份,扮作戏子供人赏玩。
周岑月坐在父亲周怀安身侧,远远睨了江别意一眼。
小声嘟囔:“这般狐媚作态,还说不是勾搭上了汝南王,真是不知廉耻,也不知江春怎会眼瞎看上这种女人。”
周怀安并未制止,只端着酒盏,用一种玩味的眼神慢悠悠扫过江别意。
戏台方向传来一阵悠扬丝竹声,清脆的笛音混着婉转的弦乐萦绕在庭院。
江别意领着江入年快步退至厢房更衣。
刚掩上门,她便端起桌上茶水一饮而尽,却仍觉躁意难消。
“你不舒服?”江入年上前一步。
话音刚落,便见江别意骤然俯身,整张脸埋进盛满水的净手盆中。
水没过后颈时,她整个人激灵了一下,翻涌的燥热终于被压下。
片刻后,她直起身,水珠顺着鬓角滴落,拿出帕子拭去脸上的水,语气平静:“我被下药了。”
江入年拧眉,从怀中摸出一只瓷瓶,“怎不早与我说?我带了药,水这般凉,万一受寒可如何是好?”
江别意微怔,接过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咽下。
片刻后彻底清醒过来,低声叮嘱:“待会儿你上台后,饮食还需谨慎些。”
厢房内烛火摇曳。
没一会儿,江别意已换好一身夜行衣,江入年则套上了戏服。
“汝南王本性轻浮,方才那般折辱我,等你上台后,他必定也会那般待你。”江别意抬手,为他戴上头冠。
江入年顺势微微俯身,凑到她耳侧,声音压得极低:“我替你杀了他,好不好?”
江别意手上动作一顿,眼底掠过一抹狠戾,旋即又轻轻为他扶正头冠,缓缓摇头,“不用。”
这个禽兽,她自然要亲手了结。
压下眸中恨意,她抬眸看向江入年,语气舒缓了几分:“好在这一身戏服宽大,能掩住你身形,这出戏演的又是个小生,你一脸浓妆倒足以假乱真了。”
江入年沉默片刻,取出一支鸣镝,牢牢系在她腰间。
“一旦遇险,立刻射出。我已布好人手守在府外,真出了事,他们拼了命也会送你出城。”
二人一同出门,分道而行。
江别意途经一处莲花池时,指尖微松,那支鸣镝悄无声息沉入水中。
她蒙着面,身形灵巧避开巡夜护卫,按着早已熟记的汝南王府地图,很快便摸到账房外。
门上落了锁,她试了几次,没能撬开。
脚步声渐近,巡逻护卫转眼便要拐到此处。
她身形一掠,闪身躲进旁边一间暖阁。
刚藏好,便听得阁内传来细碎嘤咛,男女调笑之声暧昧不堪。
“非要做我父王的妾?做我的不成?”
“妾身哪有做主的权力?”
...
一番颠鸾倒凤过后,屋内渐静。
那美妾撑着起身,想去桌边饮一口水,目光一抬,骤然瞥见屏风后一道黑影。
她瞬间魂飞魄散,想惊叫却又想起自己在行背德之事,只得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停往后退。
榻上男人懒洋洋抬眼,“怎么了?”
一抬眼便瞧见黑影自屏风后缓步走出,步步逼近。
他瞬间吓得面无血色,蜷缩到榻角。
江别意无意撞破这番龌龊,但此时,她觉着这倒是个合适的要挟由头。
于是厉声开口:“不想丑事败露,就老实说,账房钥匙在谁那!”
“账房钥匙...”美妾吓得扑通跪倒,“在,在汝南王妃手上。”
“汝南王妃?”江别意眉峰微蹙。
怎从未听人提起过汝南王妃?今日寿宴上也不曾露面。
可她没时间细想,江入年还在戏台周旋,每多拖一刻便多一分凶险。
问清楚汝南王妃院落所在,她不再多留,纵身一跃破窗而去。
汝南王妃的卧房此时灯火通明。
江别意翻窗而入,足尖刚落地,却见一女子端坐桌前,纹丝不动。
纵是瞧见了她,也毫不意外,只是淡淡笑了笑,仿佛已等候多时。
江别意手腕一翻,匕首横抵在她颈侧,威胁道:“账房钥匙在哪?”
汝南王妃神色从容,波澜不惊。
“何需再找钥匙?你要的账册我已为你备好。”
她往桌上递了个眼神,江别意看过去,桌上竟已整整齐齐放着两本账册。
江别意不禁诧异,“你早知我会来?”
汝南王妃轻笑:“江夫人能在夫君去后,以一己之力夺权掌家,这般气魄,又岂会受汝南王强权牵制?”
语罢,她望向江别意,“江夫人,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江别意缓缓收了匕首,“请讲。”
汝南王妃起身,与她平视,“你助我离开王府,我给你你想要的所有。”
江别意挑眉,“王妃知道我想要什么?”
汝南王妃将两本账册一同推到她面前。
江别意随手翻开,翻过几页,她指尖一顿。
再翻开另一本,眼底竟亮了起来,骤然抬眼。
“这两本账册竟不一样?”
第二十九章 一心想王爷去死的汝南王妃
“一本是真的,上面既有你要的东西,也有汝南王贪腐实据。而另一本,是我亲手伪造的。”
江别意闻言,眉眼间兴致渐起,指尖轻翻账册,静静聆听。
“侧妃胡氏暗中抄了这本真账册,拿它要挟我,若不扶她为平妻,便要将账本交由朝廷处置,毁了王府。”
汝南王妃嗤笑一声,“就凭这份真账册,哪够定汝南王的罪?所以我便伪造了一份,给他多添几桩罪名。”
正巧此时,江别意翻到假账册上有几处极小的朱笔批注,记载汝南王囤积军械、豢养私兵之处。
按说这种秘辛本不该出现在明账上,可经过汝南王妃的手,倒像是本王府暗账。
心下暗忖这汝南王妃竟与自己想到一处,皆要以谋逆之罪扳倒他。
倒是个聪明人,与她一样。
她并没有问汝南王妃为何要这样做,不用想都知道,汝南王好色淫逸,府上乌烟瘴气,她定是积怨已久,忍无可忍了。
江别意将两本账册仔细收好,便要离去。
方至门口,汝南王妃的声音自背后传来,带着几分提醒。
“江夫人,汝南王邀你赴宴,并非单纯贪图美色。”
江别意脚步一顿。
“他近来正急着筹措十万两白银,邀你赴宴,是要拿你要挟江家,逼迫他们拿二十万两来换。”
江别意很是无语。
多要十万两的意义是?
真当江家银子多得花不出去了?
江府正厅内。
齐燕狠狠将手上信纸撕成两半,怒道:“这老不死的老贼,竟敢挟持我儿媳!”
老夫人一手撑着额头,指尖不住地揉着太阳穴,沉声道:“这丫头就不该去赴宴,为了换那批盐,把自己搭了进去!”
说到激动处,老夫人猛地一拍桌案,“二十万两白银!他当江家是他王府钱袋子吗!说要便要!”
今日江别意刚离府不久,汝南王府的人便大摇大摆登门,送上这封勒索信。
信上写:若想江别意平安归府,拿二十万两白银来换。
不同于齐燕的愤然、老夫人的焦灼,坐在一旁的江念词,倒有些幸灾乐祸。
自母亲被送去庄子上,她便对江别意怀恨在心。
如今恶人自有恶人磨,她心下舒爽得很。
最好死在汝南王府,永远别再回来!待父亲归家,她也好与父亲共同筹谋将母亲接回之事。
想到这,江念词连忙软声劝道:“祖母,孙女儿说句实话,江别意本就是个外人,何必为这么个外人大费周章?”
老夫人余光瞥了一眼齐燕,见她又要发怒,连忙抢先一步厉声斥道:“你个混账!你大嫂陷入这般危难还不是为了江家!若非是为了那批御盐,她又怎会以身犯险?”
“可那是二十万两啊!”江念词唏嘘不已。
齐燕冷冷睨她一眼,“银子自由我大房出,还轮不到你心疼!”
区区二十万两,于她而言不值一提。
当下重中之重,是把江别意安全带回来。
林间鸟鸣婉转,火把的光亮一闪一闪。
柯潜按照谈一禾的嘱托,于半路截下汝南王发往江记盐行的盐车。
他刚撬开一个盐箱,火把映照下看清箱内,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骤缩。
哪里还需要他动手调换?
这些盐箱内,竟满满当当全是兵器甲胄!
柯潜只觉脊背发凉,瞬间不寒而栗。
汝南王,这是想除掉江家?
竟与谈一禾想到了一处,要用军械栽赃,扣上谋逆大罪。
若是这批军械真被运到了江记盐行,江记到时便真百口莫辩了。
好在今日他及时拦下这批军械,军械尚在途中,便依然是汝南王所为。
只是可惜......
柯潜摸了摸干瘪的钱袋,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
只是可惜他耗尽家财,变卖田宅,东借西借,又四处打点关系,好不容易弄来一批军械以备调换。
如今银子花了,人情搭上了,做的这一切也全白费了。
正心疼时,对面尘土扬起,一队人马疾驰而来。
来人皆着红色号褂,手持长枪,队列严整,显然是巡抚麾下的正规军。
柯潜当即认出领头者正是巡抚王青海,而他身侧并肩而行的,是两淮盐业副总商苏玉。
苏玉先前还满脸焦灼,步履匆匆,然而在瞧见柯潜的刹那,神色不由一惊,脚步猛地顿住。
王青海抬手虚掩住唇角,侧头朝苏玉悠悠抛去一句:“前面这些穿蓝号褂的,是敌是友?”
单看官服制式,他倒能辨得出是盐捕,瞧着柯潜的脸也觉几分眼熟,可终究想不起名字。
在他眼里,官阶比自己低的,向来不值得费神记挂。
苏玉答:“那是朝廷派来的盐政柯潜,我与他打过几次照面,只是此事与他无关,他怎会在这?”
“莫非,我们暗中调换军械的事,被他发现了?”念头刚冒出来,苏玉瞬间面露惊色,忙转头想与王青海商议对策。
可余光一扫,身侧早已没了这人踪影。
王青海在听到“朝廷派来的盐政”七个字时,当即满面春风,大步流星迎上前去,神情颇有几分急切。
一走近,连忙拱手行礼。
“柯大人,久仰大名!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您这气度果真不凡。”
方才还不认得,一听到朝廷亲派就热络得很。
苏玉赶上来时,恰好瞧见这一幕,暗自扶额。
王青海位列巡抚多年,怎还是这副德性?
一见到想攀附的,便颠颠地凑上去拍马屁,全无半点骨气。
他心下腹诽,面上却笑着问:“柯大人怎会在此?”
柯潜眼底闪过一丝迟疑,只沉声回道:“接到密信,得知汝南王有大批盐要运往江记盐行,却未按律上报,故前来查探。”
这话合情合理,苏玉却半点不信。
一旁的王青海犹自呲着牙乐,不停称赞:“柯大人真是尽职尽责!心系盐务,亲力亲为,实乃我辈楷模啊!”
柯潜礼貌一笑,沉声反问:“王大人和苏大人又怎会在此?”
苏玉怕王青海口无遮拦,连忙抢先答道:“巡抚衙门的军械库前些日子丢了一大批军械,王大人正命人在各地搜查。因与我相熟,来江都这一趟便由我带路,恰巧路过此处。”
柯潜忽然想到什么。
自己斥重金买下的那批军械,该不会是窃贼从巡抚衙门盗出的吧?
? ?汝南王:所有人都想陷害我谋怎么办?
?
柯潜:如果我破产了,婳儿妹妹会收留我吗?
?
江别意:都和我想得一样?都那么聪明?下次得整点新的!
第三十章 小郎君,还没认出来我?
那批军械就在不远处的小山坡后堆着,若苏玉、王青海再往前搜几步,就会当场暴露。
此时尚不知对方是敌是友,柯潜不敢妄动,有些进退两难。
正犹疑间,王青海已大摇大摆朝盐箱走去。
苏玉和柯潜同时想拦他,却都晚了一步。
只见王青海大手一挥,一把掀起箱盖,又清了清嗓子,吼出提前准备好的词:“军械?竟全都是军械!定是我巡抚衙门丢的那批军械!”
喊得那叫一个夸张。
柯潜与苏玉对视一眼,见对方脸上既无惊色,也无替汝南王辩白之意,心下渐渐了然。
定是自己人无疑。
苏玉旋即也大步上前,神情坦荡,夸张做派比起王青海有过之而无不及。
“汝南王竟敢窃取巡抚衙门的军械,是要谋反吗!巡抚大人,我等这就去汝南王府,将其就地正法!”
王青海的巡抚衙门军械库与别处不同,因着距京城较远,又紧邻流寇猖獗的淮北,是以圣上允他在衙门囤积大量军械,以备随时调兵剿匪。
衙门近日的确丢了一批军械,但绝不是眼前这些。
因为,这些是王青海亲自从库中另行调出,专门用来调换这批盐的。
如今那批盐早已运入江记盐仓,总算物归原主。
反正江都距京城千里之遥,他们便借此罪名将汝南王先斩后奏。又有铁证在手,朝廷即便有疑虑,往来查证也需耗上一月有余。
待京中来人,江都早已时过境迁,无迹可寻。
汝南王府。
汝南王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他不耐烦地拢了拢身上狐裘,伸手将旁边一名美妾拽入怀中。
美妾娇笑着为他斟酒,眼波却频频飘向戏台上刚登场的那名小生。
那小生穿着身月白软缎戏服,领口绣着几枝红梅。
面敷脂粉却掩不住清贵气质,静立不动时是儒雅书生模样,水袖翻飞间,又英气十足,在一众伶人里格外惊艳惹眼。
这江夫人扮作小生,竟这般俊秀?
汝南王亦眯起眼打量台上,他年岁已高,眼神昏花,再加上戏台与客座有段距离,只能隐约瞧个身形。
戏已过半,他终于忍不住问:“到底哪个是江夫人?”
美妾纤细玉指轻抬,“王爷您瞧,上面最漂亮的小生,戏里的裴郎,便是江夫人扮的。”
汝南王缓缓点头,颇为满意。
瞧着江夫人身形倒比宴席上高大了些,想来应是因为戏服厚重。
若是褪下这身戏服,定是婀娜多姿。
思及此,汝南王心头愈发燥热。
连忙唤来身旁伺候的嬷嬷,低声问:“让你下的媚药,怎还没起效?”
嬷嬷躬身回话:“想来是方才全都洒了,不如老奴再去一趟?”
汝南王再瞥一眼戏台上的小生,心下欲望渐浓,“加点量,吃不死就行。这出戏唱完,把人绑了送我卧房。”
嬷嬷满脸堆着笑,连忙应下,躬身退了下去,脚步匆匆往戏台后侧去了。
戏班子搭在王府,自是比寻常的气派多了。
就连后侧的后台,也宽敞雅致得很。
空气里弥漫着脂粉香气,梨花妆台上码着鎏金镶玉的胭脂盒,处处透着奢靡。
嬷嬷一进后台,便直接唤来戏班班主,也不避着人,丝毫没注意到躲在朱红漆柱后的一抹鬼影。
她将一包油纸裹着的药粉塞进班主手里,“去给江夫人的茶里加上。”
班主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堆起坏笑:“王爷这是看上江夫人了?”
这事儿已不是第一回了,每逢他这戏班子里来了新人,王爷总要来这么一出。
汝南王年岁大了,偏还好色,只得靠下药这种下作法子尽兴。
班主早已见惯不怪,只庆幸汝南王没有断袖之癖。
嬷嬷道:“妥帖去办,事成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话音刚落,丝竹声戛然而止。
班主便知这出《金钗记》的第一场已然唱罢,连忙将药粉揣进怀里,陪着笑送嬷嬷出了后台。
江入年下台后,没与戏班里的人说半句话,在见微的引路下径直去了厢房。
他坐在妆台前把玩一盒蜜粉,面上心不在焉,心下忧思重重。
也不知夫人那边情况如何?
见微守在厢房外,应付着往来问候的,但凡有人想进去拜会,都被她不动声色拦了回去。
宴上众人都瞧得清楚,见微是江别意身边的人,被拒之门外也只当江别意不屑与他们这些戏子打交道,倒也没人起疑。
厢房内静悄悄的。
忽然,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出现在江入年身后。
江入年愁眉不展,抬眼间正巧与铜镜里映出的鬼影相视。
他大惊,直接将手上的蜜粉盒丢在妆台上,身形一弹便站起身,拔出袖中匕首,直指身后鬼影。
这鬼影一袭素白广袖长衣,披了件银灰斗篷。鬓边斜插两支梅花,面上白得吓人,唇上也毫无血色。
此时一言不发,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他,显得分外幽冷骇人。
“何人装神弄鬼?”江入年握着匕首的手紧了紧。
那女鬼忽然戚戚然笑了,捏着嗓子拖腔拉调:“郎君~怎不识得妾身~”
这唱腔,宛若鬼哭狼嚎。
一听便不是戏班子里的人。
女鬼极其放肆,合上手中的长柄折扇,用扇柄轻轻拨开江入年手里匕首,扇尖顺着他的手臂缓缓上滑,最后停在他心口。
下一秒,忽然又移开折扇,轻轻敲了敲他的脑袋。
再无方才故作凄惨的作态,嬉笑道:“小郎君,还没认出来我?”
这般胡闹,除了江别意还能是谁?
难怪门外的见微没拦着,原是自家夫人。
江入年眉心终于舒展开来,他小心翼翼将匕首收回袖中,生怕伤到眼前人。
饶是已经认得清楚,却依旧板着脸,“没认出来。”
江别意笑得眉眼弯弯:“连你都骗了过去,看来我这扮相当真成功。”
说着刚要收回折扇,却被江入年伸出手一把拥入怀中。
她想要挣开,抬手推他,手刚抵上他胸口,江入年又就着这力道往前拥了拥,纹丝不动。
见她像个小狗一样呲起牙就要发怒,江入年没忍住笑道:“哪来的女鬼?脸上怕不是敷了一斤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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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下点媚药又如何?
江别意索性抬手,在他心口不轻不重掐了一把,低斥:“不许放肆。”
江入年讪讪松开手,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满地嘟囔:“分明是夫人先撩拨我的。”
目光落在她一身素白上,江入年略一沉吟,“你扮的是下一场戏里的金娘子?”
江别意得意一笑:“上一场的金娘子被我迷晕藏起来了,下一场,我同你一起上台。”
江入年一想起她方才那刺耳唱腔,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
“夫人既已得手,不如先带着账本离府。”
她这唱腔一亮,满座不起疑才怪。
到时怕是凶险。
“你怎知我得手了?”
“瞧夫人满面春风,想想便知。”
江别意瞥了一眼铜镜中糊着厚厚脂粉,面色苍白骇人的自己。
他管这叫满面春风?
但她懒得与江入年争,只淡淡道:“我的唱词少,露不了馅。账本我已给了见微,她待会儿会趁乱潜出府,把账本安全带出。”
江别意还特意叮嘱见微一句,务必让老夫人莫要忧心,莫听信汝南王威胁,白花二十万两。
江入年沉声问:“那批盐已经送回盐行,你也已经拿回账册,为何还要留在这汝南王府?”
来汝南王府前,江别意与他说得清楚。
此行只有两个目的,其一,要回本就属于江记的细盐。
其二,拿到王府账册,看汝南王期间都与哪些人有往来,顺藤摸瓜找当时沉船线索。
如今二者皆成,她又扮作鬼旦要同他一同上台,分明是有其他打算,却完全不告诉他。
江入年不禁有些恼,她究竟何时能多信他一些?
江别意冷哼一声,“你近来越发没规矩了,怎么,往外跑的次数一多,便忘了自己不过是我院里一个奴才了?”
“先前数次出府,未曾回禀夫人,只是不愿夫人为这些烦忧。况且。”他顿了顿,“夫人不也总派人暗中盯着我吗?”
江别意抿唇,她派人监视的事,竟被他察觉了?
不知为何,心头竟无端生出一种被抓包的感觉。
江入年见她默然,语气急促,“夫人留在王府,是不是想杀了汝南王?”
江别意坐在妆台前,手撑着下巴懒懒看他。
江入年越发急了:“何必要亲自动手?万一遇到什么不测该怎么办?”
“好了,莫要啰嗦了。”江别意莞尔一笑,“不是还有你在吗?”
他随身藏了匕首,府外又早埋伏了人手,分明是早已料到她会动手。
不过,江入年怎会得知她想杀了汝南王?
纵使相识十年,她一直伪装失忆,从未与江入年提及过自己的真实身份。
他应当不知自己与汝南王的仇怨才对。
待此事了结,定要好好拷问他一番。
此刻,还有更要紧的事。
想到这,江别意轻轻拉了拉江入年衣袖,期盼地看着他。
江入年心头一软,瞬间便没了脾气。
也罢,也罢。
所幸他暗中布置妥当,只要她射出鸣镝,府外埋伏的人手便能即刻破府接应。
却不知,那支鸣镝早被江别意丢入湖中。
江别意向来不喜因自己牵累旁人,人情债最是难还。
临上场前,戏班班主忽然将她叫到一旁。
他半点没察觉眼前的金娘子早已换人,当着她的面,将一包药粉尽数倾入茶壶,低声吩咐:“待会儿在台上,寻机会让那位江夫人饮下。”
江别意眼底掠过一丝冷嘲。
兜兜转转,竟要她自己给自己下药?
汝南王府还真是个草台班子。
戏台上丝竹再起,锣鼓声一落,席间宾客渐渐安静下来,目光齐齐投向戏台。
江别意手持折扇,脚步轻扬缓步而出。
宾客们瞧见鬼旦登场,纷纷讶然。
寿宴不该选些贺寿吉曲?怎演这样一出骇人的?
汝南王却毫不在意,《金钗记》是他最爱的一出戏,听数十遍仍不厌倦。
只是今日台上的金娘子,怎瞧着处处不对劲?
同样是挥水袖,她动作怎就那般笨拙难看。
唱腔也是不堪入耳。
汝南王刚要动怒,却听台上裴郎戏腔婉转,接了一句:
“花花月月明明暗暗,却不知裴郎思你断肠。一瓣红梅香未散,已是黄泉路远遥遥相望。”
这一声清越动人,实在好听。
听得汝南王心情大好。
有这般唱腔在旁衬着,台上金娘子的声音也显得没那么刺耳了。
便在此时,那金娘子水袖一挥,又唱:“裴郎,可愿与我共筹谋,台前一舞定乾坤!”
这根本不是《金钗记》里的唱词!
江入年与江别意目光一瞬相接,很快读懂戏中之意。
只见江别意执起茶壶,便朝他走来。
汝南王乍听改词,刚起疑,便见这一幕,心头不禁激动。
他攥紧了椅沿,期待地望向台上裴郎。
戏台上,江别意亲手将茶送到江入年唇边。
又拂袖,借着水袖翻飞遮掩,另一只手飞快将一颗药丸送入他口中。
是江入年先前给她的解药。
江入年立时装作燥热难耐,扶额轻晃,连站都站不稳。
汝南王大喜,喉间微微一动。
江入年摇摇晃晃,竟要走下台来,朝他而去。
行至汝南王面前,他提着茶壶,便要往对方口中送去。
汝南王安坐椅上,心中清楚这壶茶水被下了媚药。
可媚药又如何?
反倒能添几分意趣,岂不更刺激?
刚饮下,脖颈间骤然袭来一阵寒意。
一柄匕首稳稳横在他喉前,刃尖贴着肌肤渗出血珠。
席间宾客顿时大乱,尖叫声混作一团,院内护院纷纷抽刀拔枪,很快便将江入年围了起来。
江入年厉声喝道:“再上前一步,我便立刻杀了他!”
汝南王大惊,这不是江夫人!竟是个男子!
他魂飞魄散,颤声道:“都退后,退后!”
戏台上,珠灯轻轻晃了晃。
江别意斜倚着朱红立柱,满场混乱,她却如鬼魅般静立着,目光冷冷看向汝南王。
江入年匕首抵着汝南王颈间,拖着他一步步踏上戏台。
恰在此时,药效发作,汝南王浑身燥热难耐,仍强撑着厉声狂喝:“若是杀了我,你们也没法活着出府!”
江入年一脚狠狠踹在他腿弯,扑通一声,汝南王被迫跪倒在江别意脚前,狼狈不堪。
江别意冷冷开口:“王爷,你猜猜,我会是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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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姐姐,我们终于为爹娘报仇了
声音幽冷,恍若厉鬼勾魂。
汝南王骤然抬头,眼底满是惊怒与难以置信。
这才是真正的江夫人?!
“江别意!你竟然敢在我王府作乱!你不想活了吗?”
江别意眼底杀意翻涌,她握紧手中折扇,正要出手时,一道利箭破空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江别意不慌不忙,手腕倏然一翻,折扇瞬间展开,扇面竟稳稳挡下了那道利箭。
江入年在那长箭射来的一瞬心头骤惊,挟持汝南王的手下意识松了几分,目光落至那扇面才察觉,那竟是一柄糊了绢布的铁扇。
可就在他分神的刹那,汝南王拼尽全力一滚,从戏台边跌落,府兵连上前将他扶起。
顾不上身上疼痛,汝南王爬起来,指着江别意二人怒喝:“去!去给我杀了他们!”
府兵手持长枪,一拥而上。
江入年知江别意会武,从前在别院,她请了专门的教习师傅,日夜勤勉练武。
他自己也自小习武,对付几个不成问题。
可是如今,这院内府兵得有几十个。
就算两人有通天本事,也难以敌过。
他急忙道:“快用鸣镝!”
江别意轻轻摇头,“扔了。”
扔了?
江入年大惊,他与苏玉约定好,只要空中鸣镝一现,便领兵闯府,如今鸣镝竟被她扔了?
江别意却毫不在意,她足尖一点,执扇跃下戏台。
扇缘锋利,在夜色里划过一道寒光。
迎面有府兵执枪朝她袭来,她用扇骨卡住枪锋,一脚将其踹开。
然身后又有人袭来,江入年从水袖中甩出一把弯月短刀,飞快跃至江别意身后,刀刃一划,想要偷袭的府兵直直倒了下去。
江别意神色冷静,目光又落到汝南王身上。
想起那夜父亲和母亲被他一刀刀剐杀,她的心痛如刀绞。
今日,就算拼死,她也要杀了这狗贼。
她挥动折扇,不顾一切往前冲,扇尖直指汝南王。
太过冒进,竟没注意到侧翼府兵已悄然逼近,手中长枪朝她砍来。
“江别意!”
江入年猛地撞开她,以自己的后背挡下那一枪。
刀锋入肉,他闷哼一声,后背鲜血淋漓。
江别意甩出折扇,扇缘寒光一闪,那府兵喉间血溅,直直倒下。
扇子在空中划过,又稳稳回旋至她手里。
她扶住快要倒下的江入年,拧眉看着他的伤势。
身后又一道长枪劈下,她侧身避过,肩上却被另一边的长枪刺穿。
“嘶...”
痛,好痛!!!
原来受伤会那么痛。
府兵将二人团团围住,长枪举起就要一并刺下。
砰的一声。
一柄铁伞从天而降,落地时飞速旋转,伞缘利刃现出,逼得府兵连连后退。
江别意抬眼,瞧见眼前一袭青衣的女子,瞬间满脸惊怒。
“谁让你来了!”她气急。
一个瞎子过来送什么死!!!
谈一禾耳廓微动,冷冷回了句:“怕你太废物,杀不了他,我便来了。”
“谁说我杀不了他!”
江别意忍痛,咬牙握住枪杆,竟生生拔了出去。
江入年强撑着起身,从袖中又甩出另一把弯刀,递给江别意。
江别意接过,左手折扇,右手紧握弯刀,转过身与谈一禾背靠而立。
她死死盯着不远处的汝南王,疯了般朝他冲去。
谈一禾合上铁伞,伞头锐刃乍现,循着江别意的方向,紧随其后冲上前去。
江入年拼力挡下府兵。
汝南王面色惨白,想要逃离,四肢却绵软得不听使唤,怎么都动不了。
方才饮下的媚药使他视线昏蒙,身体内又传来阵阵刺痛。
不对,茶水不止被下了媚药,还有毒。
惊惶之下跌倒在地,在弯刀逼至胸前的那一刻,忽觉下身一热。
在这样危急的时刻,他竟然,竟然吓得失禁了?
江别意一手用扇面挡下攻上来的长枪,一手挥起弯刀在汝南王胸前狠狠一划,紧接着谈一禾的伞尖直直刺向他心口。
汝南王口吐鲜血,江别意的弯刀在他身上接连划过,刀刀见血却偏避开要害。
她要让他尝尝,一刀一刀被凌迟痛死的滋味。
不知过了多久。
汝南王府忽然静了下来。
江别意倒在地上,鲜血将她一身素白染红。
她侧头,看向倒在一旁的谈一禾,低低呢喃:“姐姐,我们终于杀掉他了。”
苍白的脸上鲜血四溅,她们却畅快地笑了。
爹,娘。
你们看到了吗?
我们把他杀了。
女儿终于为你们报仇了...
...
齐燕率人冲入王府时,便瞧见四散躲藏的宾客,以及满院的尸体。
她慌忙冲过去,一个一个搜寻。
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个微弱的男声。
“母亲...”
齐燕脚步瞬间顿住。
泪水瞬间涌出,她慌忙左右张望。
“鹤亭?鹤亭?!鹤亭!!”
“鹤亭,是你吗?”
江入年恍惚回过神来,他勉强撑着直起腰,气若游丝:“大夫人。”
齐燕看向他,心口一阵刺痛。
不是鹤亭。
是啊,她的鹤亭已经死了。
不会再回来了。
江入年气息微弱,“夫人受了重伤,快带她回府。”
齐燕这才瞧见倒在血泊里的江别意。
江别意并未晕死过去,只是痛得半分动弹不得。
齐燕心疼得不行,连忙亲自将她小心抱起,又命人扶起江入年和谈一禾,便要回府。
然而这时,有一人领着一队府兵,将她们包围起来。
“江家在我汝南王府大闹一场,还杀了我父王,这么简单就想走?”那人道。
江别意余光瞥向那人。
这男人她见过,是夜里那个与汝南王妾室厮混的色胚儿子。
汝南王嫡长子,赵硕。
真是可笑,汝南王被杀时他不带人来救,人已经死透了才出来。
这色胚还真是狼子野心。
齐燕冷冷道:“你要如何?”
赵硕道:“我父王似乎给江家送过一封信,说是二十万两白银到了,江夫人才能平安离开,不知大夫人可知晓此事?”
无耻之徒,和他爹一路货色,竟敢当众勒索。
江别意挣扎着想骂出来,却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齐燕安抚地轻轻拍了拍她,旋即满是不屑望向赵硕。
“区区二十万两...”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整齐划一的步履声。
? ?这一章写了好几版,某一天回家的路上,我脑子里忽然闪现一个画面。
?
当江别意敌不过时,护住她,接住她,救下她的,不是男主。
?
而是与她自幼一同长大,没有血缘关系,却比亲姐妹还要亲的谈一禾。
?
当初,尚书夫妇拼命护下的是两个孩子,而今报仇血恨,也该由这两个女孩一起。
第三十三章 江入年,你骗过我吗?
苏玉等人终于到了。
王青海急匆匆跑到最前方,扬声喝道:“光天白日,汝南王府竟敢行勒索之事!”
苏玉斜睨着他,眼底满是嫌弃。
要不您再看看几更天了?还光天白日,书怕是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柯潜紧随其后而至。
江别意冷冷看了柯潜一眼。
混蛋。
怎么不等她和姐姐死了再来?
赵硕见是官兵,腰板挺得更直了些,义正言辞道:“巡抚大人来得正好,江夫人胆大包天,竟在寿宴上残害我父王,还望大人为我王府做主。”
他眼底全无半点刚刚丧父的悲伤,反倒满是对二十万两的渴望。
“哼!”王青海猛地甩袖,瞪了赵硕一眼。
目光又扫过院内四处躲藏的宾客,沉声开口:“汝南王盗取军械,意图谋反,本就死罪难逃,江夫人收到密报,情急之下为民除害,又有何错?”
赵硕闻言大惊失色,身上嚣张气焰瞬间溃散。
柯潜见江别意身负重伤,连忙命人给齐燕让出一条路。
齐燕心下焦灼,抱着江别意上了马车,草草为她裹住伤口,便催着马车直奔江府。
纷乱之中,知府周怀安携着女儿周岑月混在被遣散的人群里,不动声色悄然离去。
江府。
江别意觉得自己身上好痛好痛。
昏过去前,她隐约瞧见谈一禾坐在榻边,正在为她上药。
姐姐没事。
她心底紧绷的弦一松,终于安心闭上了眼。
有姐姐在,定能治好她。
很快就不会痛了。
江别意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
梦里亲人安泰。
父亲正板着脸训斥江春,责怪他为何不予自己一个名分。
她趴在桌上,吃着母亲新做的云片糕,趾高气昂地跟着父亲一同骂这个坏男人。
姐姐捧了一堆画像过来,哗啦摊开一桌,笑得眉眼弯弯:我们徽之才不受这种委屈,快看看,这些都是京中最俊的贵公子,可有相中的?
她挑得正美,却被江春一把夺了去。
她气得要骂,却见他俯身,凑到她耳边对她承诺:等等我好吗?我会明媒正娶,迎你做我唯一的夫人。
骗子。
梦里也要骗她。
江入年过了五日才醒。
睁开眼,竟瞧见苏玉坐在他榻边。
见他醒了,苏玉眼睛一亮,“终于醒了!江大人,一堆要事等着你呢,运送御盐的事不能再拖了!”
“夫人呢?”
“夫人怎么样了?”
江入年拽住他的衣袖连连问。
苏玉摸了摸鼻子,“那么多人伺候着能有什么事?”
江入年这才松开手,慢慢安下心来。
他喉间干涩,哑声问:“你怎会在这?不怕江家人起疑?”
苏玉指了指旁边的小榻,“你受伤那夜,我跟着一并来了江府,见微便直接留我住下了,睡这儿睡得我腰都酸了。”
“你与我同屋待了五日?”江入年愣了一下,想撑身坐起,才动半分,伤口便痛得他闷哼一声,无力靠在床头,语带嫌弃:“观玉苑那么多客房,你偏同我睡在一处做甚?”
“你伤势极重,身边连个端茶倒水的小厮都没有,我怕你夜里伤情反复,无人照应,这才委屈自己留在你这。”
苏玉端来药,舀了一勺递到他唇边,“你可要记得我的好,日后要好好回报我。”
江入年咽下一口药,嗓子这才润了些。
他接过药碗自己喝,边喝边佯作不经意般问:“夫人这些天可来看过我?”
苏玉摇了摇头。
“那她可派人来问候过?”
苏玉还是摇了摇头。
江入年捏紧药碗,“这个狠心的女人!竟不管我了?”
苏玉没接话。
屋内安静了一瞬。
“她不来看我,我去看她便是!”
江入年作势就要起身。
苏玉连忙摁住他,无奈坦白:“江夫人还未醒来,她伤得比你要重一些。”
江入年神色一紧,苏玉又继续道:“她的左肩被长枪刺穿,府医都说凶多吉少,不过...”
啪嚓。
药碗摔在地上,碎瓷四溅。
江入年掀被就要下床。
“你伤还没好,不可下床走动,快快躺下!”
苏玉想要拦着,却被他一把推开。
“我要去看她。”
江入年踉跄着站起身,连外衫都顾不上披,跌跌撞撞就往外冲。
苏玉追上去拦他,“江大人,你莫要忘了自己现在身份,她已成了江家当家主母,你只是她的奴仆。这般闯过去成何体统?”
“她如此凶险境地,我还管什么体统!”
语罢,头也不回奔出屋门。
刚踏出门槛,抬眼的瞬间,整个人一怔。
垂花门前,披着雪白狐裘的女子,被见微搀扶着,正缓缓向他走来。
江别意面色惨白,在瞧见江入年的那一刻,也顿住脚步。
隔着院子,两两相望。
谁也没先开口。
见微轻声道:“夫人刚醒过来,便非要来看你。”
苏玉跟出来,“那还真是巧了。”
见微扶着江别意进了屋,随后与苏玉对视一眼,二人默契地一起退了出去,掩上了门。
屋内只剩他们二人。
地龙烧得正暖,江别意解下狐裘,挂到一旁后坐下。
江入年目光落在她左肩,那里隐隐洇出暗红的血。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开口:“是不是很痛?”
江别意点头,“很痛。”
她看向江入年,眼睫微颤,语调轻轻:“你也是这般痛吗?”
江入年喉结动了动,没有回答。
他似乎已经痛得麻木了。
自重生到这具身体以来,伤痛不断。
再重的伤,睁开眼就又是新的一天。
没什么是靠熬熬不过去的。
江别意再次开口:“你怪我吗?若非我丢了鸣镝,若非我一意孤行非要手刃汝南王,事情也不会变成这样。”
“我怎会怪你?”江入年脱口而出。
“我知你心中所想,我愿用我一切助你成事...”
然而话还没说完,江别意便换了神色,冷冷盯着他。
“江入年,我问你,自我们相识以来,你骗过我吗?”
江入年怔神。
怎么忽然问这个?
眼下江别意还受着伤,他不敢惹她动怒,只道:“未曾。”
江别意指尖攥紧,神色更冷了些。
“我此生最恨骗我的人。”
第三十四章 每到夜里就绑了去(二人过往)
闻言,江入年不敢看她,偏开目光,落在窗畔来回徘徊的两只喜鹊上。
骗?她江别意又何尝不是一直在骗他?
思绪回到很久很久以前。
贞宁十年,年仅五岁的江春,被户部尚书家娇纵的千金打了一巴掌。
他自小也是被江家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哪里受过这般委屈?
可彼时,她是高官贵女,金枝玉叶,而他只是商贾之子。
那年的江家远没有如今这般鼎盛,只是寻常盐商。
平白挨了那一掌,连句赔礼都没敢要。
那是江春第一次明白,权势究竟有多重要。
后来回了江都,他发奋读书,昼夜苦读,立志要考取功名,做个大官。
待他有朝一日能与户部尚书平起平坐时,定要让那个骄纵的千金小姐,亲口向他赔礼道歉。
然而世事难料。
贞宁十九年,隆冬正月。
新任的两淮盐政尤拔仕索贿不成,一时羞恼,竟向上揭发举报两淮盐务积弊,朝廷这才发现两淮盐引应收的千万两息银,无一文入国库。
圣上大怒,下令彻查。
江家作为当地盐商,被无端牵连其中。当时的家主江呈,也就是江春的父亲,被押进京城待审。
江春至今都不知江家与这桩案子能有什么关系?
难道就因为当时尤拔仕朝江家索要孝敬被父亲拒绝?
朝廷想管这案子,便要有无数清白无辜的人被推出去挡灾。
有人因此散尽家财,为换家人平安。
有人蒙冤死狱中,成了那些高官勋贵随意抛弃的替罪羊,到死都无人收尸。
有人一夜之间,满门被屠,含冤而终。
江家算是幸运的。
那一年,江春只花了十万两,上下打点,便疏通关系换了父亲归家。
自此之后,江呈心灰意冷,无心经商,与夫人齐溪共居别院,从此不问家业。
那一年江春十四,年少时立下的鸿鹄之志,在一场波折中被彻底摧散。
官场上蝇营狗苟,上位者贪婪无情,浑浊不堪的规矩制度,都让他对大晟失望至极。
大道非他心之所向,他更无力拨乱反正。
他不再执着于入仕,代父掌家,自此从商。
半年后,江春再一次遇见了那个九年前扇他一巴掌的小姑娘。
记忆里的她是锦衣玉食骄纵跋扈的京中贵女,高高在上,不可一世。
可那天,她满身脏污,伤痕累累。
有人贩在她身后穷追不舍,她跌跌撞撞,一路奔逃。
忽然狼狈跪在他面前,求他救下自己。
那一刻,江春的心被隐隐刺痛。
天道不公。
本该被千宠万宠呵护长大的千金小姐,在一场权势争斗下无辜被牵连,失去至亲,无家可归。
沦落为落魄可怜,任人欺凌的孤女。
他终究心软将她收留,安置在一处别院。
她说她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自己是否有家人。
江春信了。
她又问他,可曾认得她?
江春摇了摇头,说从未见过。
她便怯怯请江春为自己取个名字。
他沉默片刻,为她取名江别意,字徽之,是她从前的小字。
江别意住进别院的头几年,江春鲜少去看她。
因着怕她身世暴露惹来杀身之祸,也不许她离开别院半步。
本是打算等她成人后自寻良配,却没想到江别意动了别的心思。
第四年,江春被任命为两淮总商,也是御赐的皇商,一时风光无限。
那年的小年夜,他思及江别意一人孤居别院,怕她年夜里孤单,特意提了过去探望。
本想送完礼就走,不料江别意竟为他亲手做了满满一桌子的菜,温了好酒,执意要留他一同守岁。
那一晚,江春想提前离开,便佯作酒醉。
江别意却大着胆子上前,将他拖到了榻上,他本能想要抗拒,却被江别意绑住手腕,束缚在床头上。
二人荒唐了一夜,越了分寸。
第二日,江别意满怀期待问他:“江大人,你会娶我吗?”
江春只慢条斯理束好腰带,用锦帕抹去脸上红痕,冷冷瞥她一眼,转身便走。
一言不发,半点回应都无。
娶她?
他怎么可能会娶她?
一向看似娇软怯弱的小姑娘,竟用绑缚这般无耻的方式,强制行了房事,就这样毁了两个人清白。
不珍爱自己,更不尊重他。
他恨她还来不及。
若将这样的女人娶回家,往后还能有安稳的夜吗?
江春故意冷落了江别意数月。
可每逢节日,他还是控制不住脚步,默默往别院去。
每次去了,到夜里都会被江别意绑了睡上一觉。
最初他很抗拒。
心下觉得羞耻,愤恼,又恨她如此折辱。
可次数一多,抗拒越来越淡,他甚至开始贪恋,期待,渴求。
江春觉得自己很卑劣。
他一向最看重名节,向来清心寡欲洁身自好,可一到别院,就丢了所有规矩,被欲望挟持,变得无耻又卑劣。
江别意又一次认真问他:“你会娶我吗?”
这一次江春没有匆匆穿上衣服就走。
而是伸手与她十指相扣,咬住她的耳尖,向她承诺:“会。”
江别意很是欢喜,与他再度翻云覆雨。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一等便是六年。
期间,江别意诞下一子,江春将孩子领回家拜了宗祠,却没带她回去。
江春不是不愿。
只是他还在等,等到权势稳固,等到自己能为尚书府沉冤昭雪。
等江别意能做回自己,不再过这见不得光的日子,再堂堂正正迎娶她入门。
十年间,他从不许江别意离开别院半步。
直到永乐元年,新帝登基,赦免了李氏族人后代。
压在心头的巨石终于落地。
他立即托人算好了良辰吉日,只等将这趟御盐运到京城,回到江都就正式娶她做名正言顺的江夫人。
然而他却死在了这一程。
重生到这具身体之后,他看到了截然不同的江别意。
也猛然惊觉一个始终被他忽视的问题。
——
江入年收回落在窗外的目光,认真看向江别意,沉声开口:“我也最厌烦有人骗我,尤其是从一开始就骗到尾。”
十年前,她说自己失去记忆,求他收留。
十年间他半点不曾怀疑。
可一个真正失忆的人,又怎会步步为营,精准找上汝南王府寻仇?
第三十五章 恶女哪会心善?
从一开始她就在骗他,利用他,如今怎还反过来怪罪他?
想到这,江春心口闷得慌。
这十年相处究竟有多少是真情,多少是假意?
顶着这具陌生的身体,他连一句质问都说不出口。
因为她骗的是江春,不是江入年。
“话不投机半句多。”
江别意冷冷丢下一句,就要起身离去。
这时,一直躲在门外偷听的苏玉,猛地推门而入。
“你们能不能办完正事再吵?江夫人,御盐迫在眉睫,再耽搁着不往京城运送,怕是真来不及了!”
他就不明白了,这对夫妇绕来绕去,在这拐弯抹角半天有意义吗?
眼下御盐一事,关乎一族荣耀存亡。
什么骗不骗的重要吗?!
“苏大人,你这么在意江家的事,不如这个家索性给你管?”
江别意本就憋了一肚子火,苏玉还非要往她气头上撞。
“江夫人,现在哪是闹脾气的时候?若是交不上御盐,盐商会馆那群老东西定会以此滋事,到时江家怕是不得安生。”
苏玉语重心长地劝,仿佛他是这个家里的大家长。
“眼看就要入冬,从江都到京城少说也要半个月,再加上沿途要走批验所的流程,又耗时又耗力。况且若是再...”
说到这,苏玉瞥了瞥江入年,轻叹口气:“若再出现之前沉船......”
“够了!”
江别意大怒,瞪了一眼苏玉,又看向江入年。
“此事无需外人忧心,我心情好了,就把这批盐运出,心情不好,便是弃了这个江家又如何?”
江入年不可置信地望着她,有那么一瞬,只觉得眼前人很陌生。
也对。
怎么会不陌生?
十年里,她一直扮演一副娇弱温顺的乖巧模样,无论他做错什么,她都体谅包容,从未发过脾气。
而今锋芒毕露,喜怒皆形于色。
倒像是贞宁十年那个蛮横无理的尚书府千金回来了。
她就该这般鲜活才对。
可她怎么能说出那样的话?
就这般不喜欢这个家,这般不在乎这个家吗?
屋外,暗中偷听了许久的江念词,轻手轻脚退了出去,转头就往椿萱堂去了。
椿萱堂花厅内,老夫人眉心紧锁,“她真是这么说的?”
江念词重重点头,脸上满是真切的担忧。
“孙女半句都不敢欺瞒,祖母,若由着她这般闹下去,咱们江家怕是要大祸临头了!”
老夫人深吸一口气,忽然怒喝:“你这个混账!让你去学堂读书,你反倒跑去听人墙根,你母亲是个眼皮浅的,你要同她一样不成?”
江念词愣住,此时该挨骂的不该是江别意吗?
还未反应过来,老夫人的骂声又劈头盖脸袭来。
“还不快滚回学堂,再让我知道你旷学去偷听,便将你送你母亲那,往后都在庄子上过罢!”
——
从江入年房内出来后,江别意心情愈发不好。
她倚坐在荷花池中心亭的躺椅上,双目微阖。
知着一五一十地将椿萱堂那边动静给她学了来。
见微一边为江别意剥着荔枝,一边嗔怪:“依我看,你这丫头倒比三小姐还爱听人墙角。”
知着撇了撇嘴,委屈辩解:“还不是瞧见了三小姐鬼鬼祟祟从咱们观玉苑溜出去,我才跟去的?哪是我故意偷听?”
“行了。”江别意缓缓睁开眼皮,看了眼身旁的冰荔枝,却是半点胃口也无。
她沉声吩咐:“这几日多盯着些椿萱堂,盐仓也多加派人手。”
见微点头应下,目光落在那盘分毫未动的冰荔上,停下手上动作,擦了擦手,吩咐知着:“去买些夫人爱吃的云片糕回来。”
知着眸光一亮,连忙应了句好,便蹦蹦跳跳跑了出去。
亭内静了片刻,江别意望着水中枯荷,神色恹恹,“三叔该到江都了吧?”
见微回禀:“三老爷五日前便到了泰州,泰州离江都不过两个时辰脚程。只是他一直驻留城内,迟迟不入江都。”
“这个老狐狸!看来是办完了差事,想等着看盐商会馆那群老贼讨伐我,才故意不回!”
江别意揉了揉太阳穴。
头疼得愈发厉害,自醒来后就没一件顺心的事。
谈一禾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你急什么?头痛又犯了?”
只见小医童小心扶着谈一禾,沿着池上长廊缓缓往前走。
到了江别意跟前时,谈一禾没好气道:“不在暖阁养着,偏跑到这来吹风,怎么,在这还能与你那情郎遥遥相望?”
她好不容易从鬼门关把江别意拉了回来,这人倒好,半点不爱惜自己身体。
江别意听她提及江入年,面上不悦更甚,目光却无意间瞥了眼他卧房的方向。
她伸手拉过谈一禾一同坐下,轻叹口气,“怎能不急?三叔再不回来,我便真瞒不住了。”
“那就绑了他女儿,要挟他,不信他还敢不回。”
“如此行径与汝南王那般阴狠狡诈之辈又有何异?”江别意摇了摇头。
谈一禾有些不悦,“你在乎这些做甚?如今这世道,你要博好名声,他日被害的便是你。”
说完,她忽觉不对劲,语调转冷:“李徽之,你这些年使的阴招还少?莫不是因为她是江家人,你便不忍下手了?”
“徽之,你不能忘记我们要做的事。”
“我不会忘。”
江别意倚回躺椅,又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池上平静无波,仅剩的零星败叶瘫在水面上。
江念词刚到学堂门口,才下马车,便有个面生的小厮,递了封信给她。
她一头雾水,展开信一看,瞬间喜笑颜开。
竟是谢家公子谢书白邀她观月楼一叙!
谢书白何等人也?
品貌绝佳家世显赫,与她堪称绝配!
她心悦谢书白已久,只是碍于女儿家的脸皮,一直羞于启齿。
如今他竟主动邀约,难不成,他对自己也有情意?
江念词心花怒放,连忙重新登上马车后,对着镜匣细细补了胭脂,便兴冲冲往观月楼而去。
刚进观月楼,便有人引着她往一处僻静雅间走。
她心下雀跃,连待会儿见到谢书白第一句话说什么都想好了。
却没想到她抬手推开雅间的门,便被一棍子敲晕了过去。
第三十六章 女钦差,就不是钦差了?
见微从门口走出,在江念词身上摸索了片刻,捡出几样她平日常戴的发簪和玉环,放到一个匣子里,吩咐人送到泰州。
后又留了个嬷嬷在雅间守着江念词,不许她离开半步。
泰州。
江禹怒不可遏,将手上匣子狠狠摔在地上。
“这个毒妇!念词还是个孩子,她竟也下得去手!”
江景曜在堂内急得团团转,“父亲,那女人行事向来疯癫,姐姐在她手上,万一有什么闪失该怎么办?我们还是先回江都,救出姐姐要紧。”
江禹眼中掠过一抹阴狠,冷声道:“急什么?给盐商会馆那群首事传个信,问问他们,这般好的时机,还不逼那女人退位,到底在等什么?”
“可她绑了姐姐啊!”江景曜急得不行,“况且钦差大人还跟着咱们,我们总耗在泰州怎么能行?”
江禹轻嗤一声,眉眼间满是不屑。
“一个娇弱的女钦差,瞧着连剑都提不起来,好拿捏得很,我们用怕她?”
话音刚落,一个清亮的女子声音自门外传来。
“女钦差,就不是钦差了?”
江禹父子猛地回头。
门口立着一个纤细挺拔的身影,身着石青色官袍,腰间束着一根玉带,衬得身姿愈发清瘦。
头戴一顶乌纱帽,两侧帽翅挺括上翘,自带一股凛然正气,只是乌纱帽下的脸娇憨可人,让人生不出半分惧意。
正是圣上亲派钦差,景在云。
景在云奉旨随同江家一行人一同南下,这一路上江禹因她是女钦差,对她极其轻视。
原以为江禹一直停在泰州,是故意想耽搁她回京复命,这才过来催促,却恰好听到这些话。
江禹愣了愣,反应过来后轻笑,随口敷衍了句:“景姑娘,你若急着回京复命,将谕帖和御赐顶戴交予我便是,何须亲自往江都跑?”
“景姑娘?”景在云缓缓重复这三个字,神色渐渐冷了下去。
下一瞬,剑光闪过,江禹头顶玉冠应声而落,发髻瞬间散开。
“我是钦差,你理应唤我一声景大人。”
景在云收剑入鞘,动作行云流水。
江禹气得浑身颤抖,却不敢发作。
看着狼狈至极的江禹,她忽然又笑起来,“就凭你,也配拿御赐的顶戴?”
语罢,转身就往外走。
行至门口时留下一句:“来人,既然江三老爷这么喜欢泰州,那就送他去泰州盐场帮工,不满一个月,不许离开。”
——
青山每日都会去坊市看江记盐筹的单筹价。
他还记得活菩萨般的江夫人,曾认真叮嘱过他,若是江记盐筹涨回一千两一筹,便让大家将手上的盐筹全部抛出,换取银票,以后好生过日子。
可如今...
江记竟跌到了十两一筹。
牙人看着他瘦弱的身影,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哎呀呀呀,早劝你莫沾上这些,你偏偏不听,这下好了,赔了那么多。”
青山攥紧小小的拳头,语气依旧坚定:“不会赔的,江家很快就会涨回一千两。”
牙人目光落在青山破旧的衣衫上,心下一软,从钱袋摸出一串铜板,塞进青山手里。
“孩子,快入冬了,拿着这钱去置办一身新衣裳。”
声音不大,却也引得不少看客为之动容。
先前,他们都是存着看热闹的心思,觉得这孩子傻得不行,不知听了谁的鬼话,非要在江记生意最不好的光景,买入江记盐筹。
可这么多天以来,日日看着小小的孩子亮着眼睛满怀期待地跑来,又耷拉着脑袋默默离开。
大家心里也都不是滋味。
渐渐地,都从最开始想看江家笑话,变成了不忍心再看到江记盐筹再往下跌。
因为每个人都知道,江记的盐筹,承载着一群穷苦人活下去的希望。
江别意坐在画舫里,轻轻掀起帘子。
她看到青山小心翼翼将手里的铜板放回牙人面前,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头也不回地跑出坊市。
“再等等吧,小青山。”
她的声音很轻,慢慢放下帘子。
画舫靠岸,江别意拢了拢身上狐裘,踏着青石阶,往不远处的盐商会馆走去。
刚到门口,便被守门的壮汉拦住。
“站住!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那壮汉将她上下扫视了一遍,不屑地扯了扯嘴角:“哪来的娘们?赶紧滚远点,盐商会馆这种地方可不是你能进的。”
江别意淡淡给了见微一个眼神。
见微立即拿出一个玉牌,亮在他眼前。
那壮汉看清玉牌上的江字,脸色大变,双腿一软,扑通一下跪在地上磕头。
“小人不知是江夫人亲临,多有冒犯,还望江夫人恕罪!”
江别意恍若未闻,径直走了进去。
这是她第一次来盐商会馆。
却没想到,刚一进去,竟撞见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襄王世子,赵元昭。
赵元昭再回到江都时,整个人都傻眼了。
上次在博古斋他被江别意弄得颜面扫地,灰溜溜跑出城清静了几天,就连汝南王的寿宴都没去。
这才刚回来就听说,汝南王竟然死了。
还是被江别意亲手杀的。
他得知后,后背瞬间凉了半截。
这女人也太吓人了!
不温婉持家也便罢了,一个不高兴还会杀人。
活脱脱一个女罗刹。
往后见着她,一定绕着走,能躲多远躲多远。
然而命运就是喜欢捉弄他。
他这刚回江都,被晋王兄差遣来这盐商会馆办件事,恰好和女罗刹碰个正着。
赵元昭缩了缩脖子,心里祈祷:没看见我,没看见我,没看见我。
江别意看到他这幅怂样就想笑,搁在从前,她倒不介意逗弄一番这纨绔世子解解闷,可今日她有正事。
一早收到消息,说朝廷钦差来了江都,还特意传话让她来盐商会馆候着。
正事要紧。
她权当没看见赵元昭,随着引路的小厮继续往里走。
可这赵元昭的方向怎和她一模一样?
她往左,他也往左。她往右,他也往右。
行至议事正厅前的垂花门处,二人同时抬脚,同时落地。
相视一眼,同时停下。
赵元昭僵在原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呵呵,江夫人,好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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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愿皆成!
第三十七章 襄王世子才不会跟踪人呢
江别意白了他一眼。
赵元昭脸面实在挂不住,硬着头皮开口:“本世子今日前来,是有正事要办的,这次绝非是跟踪你,还望江夫人不要误会。”
“你以前跟踪过我?”江别意皱眉。
赵元昭后背一凉。
“没有!”
“绝对没有!本世子何许人也,岂会做出跟踪人这样的龌龊事?”
江别意微笑:“是啊,襄王世子才不是那种会行跟踪之事的无耻小人呢。”
赵元昭:怎么总觉得她在暗戳戳骂自己?
“呐!”赵元昭从袖中摸出一封烫金信函,在江别意眼前晃了晃,“看见没?本世子真不是跟踪你来的。”
“你这样晃我能看清什么!”江别意偏头躲开,眼晕得厉害。
“哦。”赵元昭悻悻收回信函,挺直腰板,语调上扬:“我那英明神武的晋王兄,给我安排了件大差事。他让我来盐商会馆,募捐十万两白银。”
“十万两?”江别意近来对这个数额很敏感。
她忽然想起那夜汝南王妃的话:汝南王近来正急着筹措十万两白银。
这么说来,是晋王没能从汝南王那拿到这十万两,便让赵元昭去盐商会馆找这些大盐商募捐?
堂堂晋王就这么缺银子?
江别意狡黠一笑:“缺十万两为何不去找我?江都还有哪家比江家更有银子?”
赵元昭呵呵笑了。
有句老话怎么说得来着?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这女罗刹定没安好心,他刚想拒绝,却听到江别意的声音再度传来:“当然这银子不能白给你,我要你帮我演一出戏。”
赵元昭松了一口气,其实银子不银子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素来古道热肠。
议事正厅内。
主位两侧分列着两排太师椅,每把椅旁都设着一方紫檀小几,摆着刚沏好的碧螺春和精致茶点。
苏玉坐在主位,指尖按在额角,听着厅内众人聒噪议论,只觉心烦意乱。
坐在左侧首座的季明德猛地拍了下小几,怒斥:“江春这个外室无才无德,御盐一事耽搁至此!凭什么接管两淮盐务?难不成以后,还要我等听她一个女人的不成!”
“明德兄何必动怒,一个女人而已,不过一时母凭子贵,能有多大能耐?我们齐心施压于她,她还不跪下哭着将大权双手奉上?”
一道慢悠悠的声音接过话头,话里话间带着精明的算计:“当务之急,是把她手里的盐票和玉印收回来。”
“钱掌柜说的是,盐票落在一个妇道人家手里像什么话,没咱们这些个男人掌家,她们算什么东西?”
“江总商也是糊涂,竟在走之前把这玉印交到一个外室手里!”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苏玉头疼不已。
这群老家伙,皆是两淮有名有姓的盐商世家。
各个心怀鬼胎,江春在时,他们虽也心有不满,却畏惧江春手段,不敢造次。
如今江春去了,他们没了忌惮,再加上御盐一事,便都蠢蠢欲动盯上了两淮总商这个位置。
毕竟在他们眼里,执掌两淮盐务的,绝不能是一个女人。
就在这时,林掌柜手指轻叩桌面,沉声开口:“她若肯安分交权,我们保她后半生衣食无忧,体体面面。若不肯……”
厅内响起几声心照不宣的冷笑。
恰在此时,从门外洒进来的天光,被一道身影遮住大半。
堂内霎时一静。
江别意逆光而立,目光平静,缓缓扫过堂内众人。
“若不肯,你们便要如何?”
林掌柜见她弱不禁风,面露不屑,正欲嘲讽一番,忽然见她朝自己走来。
江别意提起几上刚沏好的茶盏,猛地朝林掌柜泼去。
“再管不住自己的嘴,信不信我把你舌头割了?”
“你做甚!”林掌柜烫得瑟缩了一下,又痛又怒,猛然起身就朝江别意扑去。
苏玉连忙喝道:“这是江夫人,不可无礼!”
林掌柜悻悻收回手,面上怒火更甚。
江别意把茶盏往他身上一丢,转身便朝主位走去。
苏玉额前冷汗涔涔,心里暗自打鼓:揍完姓林的,不会还要揍我吧?
江别意见苏玉傻站在原地,不悦道:“愣着干嘛?还不快下去,我既来了,这个位置还轮得到你坐?”
苏玉这才了然,脚步慌乱地退到右侧的太师椅上坐下。
江别意缓缓落座,不动声色地给厅外赵元昭使了个眼色。
赵元昭立刻大摇大摆登场。
下巴抬得老高,刚走进大厅便嚷嚷道:“诺大江都是没人了?堂堂盐商会馆,怎都被一个女人压在脚下?”
江别意愤然:“襄王世子,你别以为你有晋王撑腰,就能为所欲为!”
赵元昭双手叉腰,嚣张无比:“我就是有晋王撑腰怎么了?你有吗?谁能为你撑腰?”
此言一出,厅内一片唏嘘。
苏玉深吸一口气,垂着头不敢看江别意。
谁不知道江别意丧夫守寡,无人可依?赵元昭这话分明是往人伤口上撒盐。
江别意一怔,眼底忽然氤氲一层水汽。
“就因为我无依无靠,又是个女子,你们便觉得我不配坐在这个位置上?”
“哪怕我为了两淮盐业鞠躬尽瘁,也要逼我让位?”
她声音愈发委屈,竟还带着几分哽咽。
赵元昭见她演得这般逼真,也越来越投入。
上前伸手指着江别意鼻子,厉声怒喝:“少装可怜!这里哪个不想夺总商之位?你扪心自问,就凭你一个女人,有资格当得起吗?”
“她怎么就没资格了?”
景在云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语调冷冷。
赵元昭猛地回头,看清来人后,整个人便蔫了下去,结结巴巴道:“景景景景景...景大人!”
景在云身量比赵元昭矮了一头,气势却半点不输。
她圆圆的杏眼瞪向赵元昭,“襄王世子近日这般清闲,竟远赴江都,对两淮盐务指指点点?”
“不是,不是。”赵元昭连忙摆手,急着要解释这一切都是江别意让他说的。
可就在这时,江别意忽然迎上前,面带委屈说了句让赵元昭惊掉下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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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心机绿茶但有御赐顶戴
“景大人,不能怪世子,他也是奉了晋王授意而来。”
景在云杏眼微眯,“晋王授意?”
赵元昭像得了救命稻草般,朝江别意露出一个感激又憨厚的笑,随即连连点头。
“没错,晋王兄特意命我来江都盐商会馆,为修渠募捐十万两。”
景在云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晋王倒真是尽职尽责,为了修渠,竟不惜派世子殿下屈尊远赴江都募捐,待本官回京复命,定一五一十将此事禀明陛下。”
“也好,让陛下知晓晋王的一片良苦用心。”
良苦用心这四个字,被她格外加重。
赵元昭半点没听出这话的弦外之音,顿时眉开眼笑,心里美得不行。
心想:这趟真没白来,不仅轻轻松松从江家募捐到十万两,还能得景在云在圣上面前美言。
江别意也笑了。
新帝登基后一直忌惮晋王权势,晋王暗中派赵元昭来江都募捐,本就未曾上报。
待陛下得知此事后,竟会更厌恶晋王,到时朝廷可有好戏看了。
偏赵元昭是个傻的,闯了祸不知,竟还沾沾自喜。
原本,她是懒得理会赵元昭这个纨绔草包的。
可他竟接手了汝南王筹银的差事,分明与之一丘之貉。
既然送上门了,她不介意顺手给他添些麻烦。
景在云环视一周,沉声开口:“本官似乎听到诸位对江夫人很是不满?”
方才还义愤填膺的几位大盐商,此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没一人敢回应。
饶是有天大的胆子,他们也不敢在朝廷命官面前放肆。
毕竟朝廷的一句话,就能影响他们一族存亡。
江别意却适时开口,声音轻柔带着些哽咽:“景大人,诸位掌柜许是对我有些误解,想来是我处事不够周全,不够勤勉,这才会被诸位苛责,是我的不是。”
说着,她微微垂眸,眼眶竟真的红了几分。
景在云见她这幅怯生生的委屈模样,眉头立即皱起,“江夫人,太过心善是会被欺负的。”
说着,她抬手想轻轻拍拍江别意的肩,以示安抚。
手刚触到狐裘,江别意忽然身子一颤,低低嘶了一声。
景在云连忙上前一步,正要开口询问,江别意身上的狐裘却适时往一侧滑下半寸,恰好露出肩头。
那肩头的衣衫上,竟渗出了血。
江别意连忙拢紧狐裘,神色慌张又窘迫,“前些日子不小心受了伤,失礼了。”
景在云心中顿时涌起一阵自责,又为她这般勤勉却仍被苛责而愤愤不平。
“江夫人受了这么严重的伤,还强撑着来会馆理事,这般勤勉尽责,我看谁敢苛责与你。”
江别意看向景在云的眼神里满是感动,“是我应该做的。”
赵元昭看得摸不着头脑,不懂这女罗刹又在唱哪一出。
苏玉则是心下唏嘘,暗叹江春这位夫人真是好深的心机。
方才被江别意泼了一身茶水的林掌柜愤然起身,再也按捺不住怒火,拍案起身怒骂:“你这泼妇装什么!”
“景大人,你可莫要被这泼妇蒙骗了!她掌权以来,从未踏足盐商会馆半步,就连御盐进贡一事也撒手不管,只会在这哭哭啼啼!”
此言一出,不少人壮起胆子附和:“是啊,御盐可是大事。”
“恳请景大人主持公道,收回江家总商之权!”
林掌柜捋了捋胡子,颇有几分得意。
众人看似一条心,实则各怀鬼胎。
他们早已觊觎江家的总商位置,如今景在云这位钦差在场,摆明了是为御盐一事而来,他们便是想借景在云的手,另选贤能,如此自己也能有一分机会。
江别意在心底冷笑。
这群蠢人,竟真以为她会傻到耽误御盐这等大事?
心下暗自腹诽,表面上却愈发柔弱,默默往景在云身后缩了缩。
一副无措又委屈的模样,惹得景在云无比怜惜。
景在云将她护在身后,眼中怒火翻涌。
“看来两淮今年的御盐进贡,整个盐商会馆是无一人出力了!竟全凭江夫人一人殚精竭虑,内廷用度才未短缺!”
闻言,堂内盐商皆是大惊。
林掌柜面上得意瞬间僵住,错愕问:“景大人,您这话是何意?”
江别意道:“景大人是说,今年我们江家,已经成功将御盐进贡入京。”
厅内瞬间哗然。
“不可能!江家专产御盐的滩涂前些日子被毁,他们根本凑不齐这批御盐!”
“码头也没传出过消息,江家不可能运出御盐!”
“景大人,您是不是搞错了!这泼妇怎么可能筹够御盐!”
景在云被这阵吵闹声扰得心烦,她冷声道:“你们是在质疑本官,还是在质疑陛下?”
此话一出,厅内噤若寒蝉。
这时,有两位大监手捧着顶戴和明黄色谕帖,缓步走了过来。
景在云语气郑重:“江家夫人进贡御盐有功,陛下特赐顶戴,这下诸位可信了?”
苏玉忽然回想起昨日江别意那句话:此事无需外人忧心,我心情好了,就把这批盐运出,心情不好,便是弃了这个江家又如何?
所以,她并非真的不管江家,而是早早就将御盐运过去了?
她竟把所有人都瞒了过去,包括整个江家!
到底是怎样神不知鬼不觉把御盐成功运出的?为何半点风声都没传来?
苏玉难以置信地看向江别意,却恰巧对上她望来的目光,眼神似乎满是挑衅?
他想自己定是眼花了,揉了揉眼又看过去,发现不止有挑衅,还有毫不掩饰的不屑与嘲讽。
这女人,在景在云面前就一副弱不禁风的委屈样。
一看他就这种眼神!
和那个只会攀附权贵的王青海有什么区别!
景在云接过谕帖,在一众盐商惊讶又不甘的目光里,缓缓展开朗声宣读:
“今江记盐号奉命采办御盐进贡内廷,悉心遴选,色质俱佳,功不可没。谕到之日,准江记续掌御盐明年进奉之权,特赐顶戴,以彰其功。”
“江夫人,接过这顶戴,你日后便是名正言顺的两淮总商,谁若再敢对你不敬,刁难于你,便是不尊圣意。”
第三十九章 冷战而已,你怎能同别人好?
江别意含笑接过顶戴。
她知道,这是新帝为扶持女子经商,特赐的嘉奖。
她定不会辜负这份殊荣,让世人知道,如今的大晟,无论是经商还是为官,女子亦能闯出一片坦荡宏图,亦能执掌一方权柄。
观月楼内,江入年倚在躺椅上,眼底是一片挥之不去的沉郁。
静静听着苏玉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地絮叨着今日会馆发生的事。
“你是没亲眼瞧见!你那夫人变脸比翻书还快!在钦差面前柔弱得能被风吹倒,到我们面前就凶神恶煞。”
“还有进贡御盐的事,她竟然瞒得滴水不漏!连你都蒙在鼓里,亏你为了这件事筹谋那么久,还欠下王青海那么大一个人情!”
“江春啊江春,娶妻还是要找温婉的,你找的这个不光脾气烈,心思深,行事独断还自私得很。”
江入年一言不发,心头像被堵住,闷得发慌。
江别意又骗了他一次。
怎么从前就没发现,她是这般狡猾可恨呢?
正想得出神,苏玉忽然一拍窗槛,惊呼:“江春!你家夫人被人打了!”
江入年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你夫人才被人打了。”
光天化日,就她那脾气,只有她打别人的份,谁不要命了敢打她?
“真的,我没骗你!”
苏玉急得拽着他的胳膊就往窗边拽,伸手指向楼下。
“你看,那不是你夫人是谁!”
观月楼门口,江别意捂着脸,满脸错愕,显然没想到自己会挨这一掌。
江念词竟然敢打她?
“江别意!你这个疯子!毒妇!”
还敢骂她?
堂堂江家四小姐,竟敢当街殴打当家主母,究竟是谁疯?
江念词气得面颊通红,言辞间满是恨意:“毒妇!你就是个毒妇!我江家这么多年以来一直兄友弟恭,阖家和睦!”
“偏你来了,家里就乱成一团,一家人该死的死该散的散!”
“害我母亲害我父兄!竟还将我打晕关起来,我今日和你拼了!”
她嘶吼着朝江别意扑了过来,抬手就往江别意脸上狠狠抓了过去。
江别意眉宇间寒意渐生,非但不躲,反而抬手揪住江念词的头发。
二人顿时扭作一团,撕扯不休。
江入年脚步踉跄奔下楼。
刚到楼下,便见一位身着花青色长衫的男子将江别意护在身后。
男子出手利落,一把扣住江念词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人推得踉跄后退。
他小心翼翼扶着江别意的臂弯,语气关切:“江夫人,你没事吧?”
江别意微怔。
这位是?
眼前人很是陌生,似是从未见过。
对方看出了她的疑惑,轻轻偏头,唇贴近她耳畔,声音压得很低。
“是我。”
竟是女子声线?
好像有点耳熟。
江别意恍然大悟。
是景在云?!
她怎的一副男子装扮?
她细细打量着景在云,看她墨发高高挽起,褪去了青涩与娇美,眉眼间满是英气,站在街上,活脱脱一副玉树临风的少年模样。
江别意唇角轻勾,双手紧紧攥住景在云的臂弯,声音忽然又细又轻:“公子救我,我家四妹妹忽然发疯,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
另一边,苏玉疯狂晃了晃江入年的胳膊,急急道:“你看啊你看啊!她今日在盐商会馆,同那个钦差,也是这般语气说话!”
江入年愈发不悦,想上前说些什么,却又想起她昨日的冷言冷语,脚步再次顿住。
他这一顿,景在云和江别意贴得又近了些。
景在云竟直接把江别意揽在了怀里,对江念词冷声斥责:“江四小姐,你如此放肆,竟敢当众对自家嫂嫂动手,你的名节都不要了吗!”
“名节?”江念词忽然放声大笑,“我母亲被她害得只能住在庄子上,父兄被她发落到泰州盐场帮工,我家里被她搅得天翻地覆,我还要在乎名节?”
泰州盐场帮工?
景在云这才反应过来,江念词原来是江禹的女儿。
当众发疯,竟是为父兄鸣不平?
可明明是她把江禹父子发遣到泰州盐场的,与旁人一点关系都没有,怎算账全找江别意算去了?
看来,这位江家夫人,在江都的处境着实不好。
不仅受到盐商会馆的人欺负,就连自家小辈也能当众打骂她。
如此可怜,她绝不能袖手旁观。
景在云道:“是你父兄做错了事,与江夫人无关,为何要怪旁人?”
江念词听到这话,瞬间被怒火冲昏了头。
她真的好恨。
明明从前她过得是那么幸福,有父兄保护,母亲疼爱。
可如今阖家安稳的日子一去不返,她的家变得支离破碎。
所有的一切,全都是江别意的错!
恨意吞噬了她的理智,江念词再次疯了般朝江别意扑去。
景在云眼底寒光一闪,腰间佩件唰地出鞘,利刃横在江念词身前。
江念词浑身一颤,脚步瞬间死死钉在原地,再不敢上前半步。
她倒也没恨到要拼命的地步。
“不过是小姑娘一时气急,失了规矩,无碍的,莫要吓着她了。”江别意轻轻拉了拉景在云的衣袖。
景在云收回佩剑,心中暗叹江别意真是心善。
既宽容又大度,不愧是一家主母。
想起江别意肩头的伤,景在云连忙小心搀扶着她,道:“我送夫人回府。”
江别意颔首,任由她扶着自己,一同登上马车,扬长而去。
“唉唉唉!”
苏玉不停晃着江入年的衣袖,急得跺脚,“你夫人跟人跑了!”
江入年甩开他的手,脑海里反复回想起江别意被这男子拥入怀里的那一幕,心口又酸又闷。
不过因一语不合置气两日,转眼间她身边便有了旁人护持。
以后可还了得?
不行!
不能再这样同她继续置气!
就算是去求,他也要把夫人求回来!
观玉苑内,江别意本想留景在云小住几天,却被景在云婉拒了。
她这趟好不容易出京,本就想着差事一了,要在江都好好逛玩一番。这才女扮男装,就要去春风楼潇洒一回。
若住在江府,岂不多有拘束?
江入年匆匆赶回观玉苑时,便见荷花池中心亭内,江别意和刚刚那男子手搭着手,无比亲密地坐在一处闲聊。
他心下一急,脚步下意识往凉亭冲去,却被苏玉死死拽住。
苏玉压低声音提醒:“你疯了!你又忘了自己现在身份了?”
第四十章 江家夫妇茶香四溢
江入年心情渐渐平复下来。
苏玉说得没错,他现在这种身份,哪有资格干涉她的自由?
但他也无法就这样看着江别意与他人亲近。
忽然计上心来,他不动声色地打量起苏玉。
苏玉双臂环胸,眉眼间满是警惕。
江入年低声道:“待会儿,务必要拉住我。”
“你说什么?”
正茫然之际,只见江入年故意脚下一崴,身体直直朝着荷花池倒去。
同时惊声呼救,待确认江别意朝着这边看过来后,他一只手猛地抓住苏玉手腕。
苏玉还没反应过来,江入年便已借力站稳。
“苏大人,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推我入水!”
声音不高不低,却恰好让江别意听了个清楚。
景在云搀扶着江别意朝这边缓缓走来。
江入年瞳仁里映着水光,声音低哑:“夫人,苏大人忽然推我入水,还望夫人为小人做主。”
苏玉惊愕不已。
“我?我?我推你入水???”
污蔑!这是赤裸裸的污蔑!
江别意问:“怎么回事?”
江入年的目光定在景在云扶着江别意的手上,心里盘算着要不要忽然跌倒把这二人撞开。
“方才苏大人质问我御盐一事,我同他实话实说我并不知情,他便一时发怒,要推我入水。”
说着,他拉住江别意的衣袖。
“夫人,还望您为我证明,此事我的确毫不知情。”
苏玉这才反应过来。
他抬起下巴,声音里满是颐指气使:“江家一个下人而已,竟敢欺瞒我御盐一事,害我这些日子为之付出多少心力!”
他撸起袖子,佯作动怒:“江夫人,我教训一个下人,你不会也要管吧?”
江别意将江入年牢牢护在身后,“苏大人,江家不是你逞凶之处。他伤势未愈,你推他下水,是要置他于死地吗?”
听到这话,江入年默默移到江别意与景在云中间,硬生生将二人隔开。
他伸手扶住江别意,悄悄抬眼瞄了江别意一眼。
“夫人身上也有伤,还是我来扶着吧。”
苏玉心底暗叹这二人还真是登对,一个比一个惯会做戏。
“江夫人可要把人看紧了,下次若叫我在外撞见,定饶不了他。”
言罢,他故意摆出几分蛮横匪态,大摇大摆拂袖而去。
景在云含笑打趣:“江夫人何处寻来这般俊俏的奴仆?若有门路,不妨给我引荐几个?”
江别意挑眉,“景大人若是喜欢,我将他送你如何?”
江入年当即急声道:“不行!”
“夫人,我身契在自己手里,你岂能随意将我赠予他人!”
景在云轻笑一声,意味深长看了江入年一眼,“放心,小爷我可不会横刀夺爱。”
言罢,向江别意颔首作别,转身离去。
江入年扶着江别意往内膳堂行去,话音里的怨怼几乎要溢出来了。
“夫人,你怎能随口就要将我送人?”
江别意冷哼一声:“身契都不在我手上,你还厚着脸皮留在观玉苑做什么?”
“身契若给了你,赶明我会被送到谁家,怕是都不得而知。”
内膳堂已布好晚膳,江入年扶着江别意落座之后,下意识就坐在了她身边。
知着刚要冲上前斥骂,被见微一把拉回,捂住知着的嘴,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江入年自袖中取出一个锦盒,轻轻打开,推到江别意面前。
“我知晓近日惹了夫人不悦,特意寻来一支金钗,只盼夫人能开心些。”
锦盒里面卧着一支镶着白玉的金钗,钗头是一朵半开的玉兰,垂下三股细金链,链端悬着小巧精致的珍珠流苏。
江别意瞧见金灿灿的玩意儿,心情确实好了不少。
紧接着,江入年又从袖中摸出一对金镯,五支金步摇,外加几枚小巧精致的金香囊。
江别意瞬间喜上眉梢,眼睛亮晶晶的,心中的烦闷烟消云散。
饶是如今掌了家,家财万贯取之不尽,可一瞧见这些精致讨喜的小玩意,心头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夫人,我知错了。”
他言辞恳切,又为江别意斟了杯酒酿。
“城南徐记的冰酒酿,还是冰的。”
江别意舀了一勺饮下,唇齿间满是清甜,她又拈一颗冰荔啖下,冰润清甜,满口生津。
“你有心了。”她轻声道。
“御盐一事我之所以瞒住所有人,是怕重蹈覆辙,途中再生变故,故而才散播假消息,谎称那片滩涂被毁,江记无法凑齐御盐。”
“至于汝南王那批御盐,既已查证本就是江家失物,属于我们的东西,自要尽数取回。”
江入年颔首,“还是夫人想得周到。”
沉吟片刻,他又问:“这次走的不是水路?”
江别意摇头,“江春折在水路那么多次,我自是不能再冒这个险。”
“此番改走陆路,虽耗时更长,要绕些远路。但胜在便于隐藏,不曾引人注意,是以一路顺利,无人作祟。”
一个多月前,她便暗中命江禹亲自护送御盐入京。
因那日在江记盐行,她曾当众斥责江禹父子,众人只当江禹被谴去静心思过,压根没人留意到他竟消失了那么久。
江入年心下惊异,江别意平日里瞧着总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可遇上这样的要紧事,却从未出半分纰漏。
他忽然觉得很安心,往后有她在,江家定蒸蒸日上。
翌日清晨,江别意起了大早,江入年已备好车马,几人当即动身径直往坊市而去。
筹坊前,青山怔怔揉了揉眼睛。
一千两!!!
江记盐筹一日之间涨回了一千两!!!
“哎呀呀呀啊呀呀!”
牙人乐得眼泪都快要迸出来,拍着大腿连声叹:“江记这次真是起死回生,起死回生啊!”
“老朽我在这一行摸爬滚打半辈子,从没见过哪家商号,能一夜之间涨这么多!”
“我...我们之前买了五十筹,五十个一千两,五十个一千两......”青山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囫囵。
“那是,那是五万两!!!我们能换到五万两!”
桥洞下一百户人家,二百五十人,这般分下来,每人竟也能分到二百两。
二百两,足以买下三百石大米,够一家人吃下半辈子,甚至可以买一个小宅子。
第四十一章 菩萨娘娘,您又来救我了
青山做梦也未曾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能拿到这么多银子。
他恨不得立即飞奔回去,将这个天大的喜讯告诉大家!
青山内心狂喜,只顾着往回狂奔,竟忘记仔细看路。
“嘭!”
他猛地一头撞到一人身上。
那人满是嫌恶,厉声斥喝:“哪里来的脏孩子!给我滚开!”
“弄脏了我的衣服,你赔得起吗!”
青山抬眼一瞧,见眼前人衣着华丽,贵气逼人,看一眼便知定是自己惹不起的高门贵女。
他吓得立刻扑通跪下,不停求饶:“贵人饶命!贵人饶命!”
周岑月今日约了柳若??和沈曼云共同游湖,不曾想刚到码头,就被这脏兮兮的小乞丐撞个正着。
崭新的锦裙被青山撞得沾上了污渍,她厌恶地蹙紧眉头,身边侍女宝蟾见状,当即抬脚就往青山胸口踹去。
“不长眼的东西,谁让你不看路的!”
沈曼云见青山不过半大孩子,模样甚是可怜,有些不忍,“岑月姐姐,还是算了,只是个孩子,何必这般计较?”
柳若??嗤笑道:“倒显得你心善了,这种贱民,不狠狠惩戒一二,永远都不懂规矩。”
周岑月拿帕子拭去裙上污渍,心下愈发不悦,猛地将帕子扔在地上,冷声道:“拖下去打一顿。”
“不要,不要!求求贵人饶了我吧!求求贵人饶了我吧!”
青山不停哭喊着求饶,周岑月却恍若未闻,转身便往画舫走去。
宝蟾狠狠将青山拖拽到无人之处,鞭子一鞭鞭打在他瘦弱的身上。
身上刺骨的痛,可小小的孩子却死死护着怀里的盐筹契据。
这是祥玉桥下二百余个人活下去的希望。
便是他被打死了,这份契据也不能被毁。
不知挨下了多少鞭,周围安静下来,青山眼前发黑,意识渐渐模糊。
恍惚间,只觉有人从他怀里强行夺过契据,他拼尽全力想要抢回来,却痛得动弹不得。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听到有人唤他的名字。
“青山!”
“青山!醒醒!”
他强撑着掀开眼皮,一束光洒了下来,那道身影融在了光里,他看不清面容,心里却知,是他的菩萨娘娘来了。
菩萨娘娘又来救他了。
“江入年,去给我查!查清楚是谁干的,若青山有一点事,我非要杀了她不成!”
江别意将青山抱起,步履匆匆就近寻了个医馆,心下依然难以安心,又命见微回去请谈一禾。
谈一禾匆匆赶来时,便听到江别意焦急地来回踱步。
“又怎么了?”她皱眉问。
“青山被人打成重伤,方才大夫为他上了药。我放心不下,姐姐,你再为他细细瞧瞧。”江别意拉过谈一禾,走到青山榻边。
谈一禾诊过脉,又从药箱里取出金创药,吩咐小医童为青山上药。
“不过一个乞儿,你何须如此上心?竟还让见微抓了我过来。”
“姐姐怎能这样讲?你我从前不是没熬过这般困苦之时,旁人不懂,难道你还不懂底层人活着有多难吗?如今你我既有能力相助,岂能见死不救?”
谈一禾一噎,没再言语。
运河畔,一艘临岸的画舫内,赵元昭正百无聊赖地捻着白玉菩提。
“世子!世子!”
才高忽然兴冲冲跑了进来。
“您看我给您带回了什么!”
他捧着一沓沾了血的纸契,递到赵元昭面前。
赵元昭瞄了一眼,眉峰一蹙,“江记盐筹的契据,你从何处得来?”
“之前有个小乞丐,花重金买了江记盐筹。属下方才正好碰到他被人打死了,想着这契据留在他身上也是无用,就给您取回来了!”
“混账东西!”
赵元昭拿着菩提珠狠狠敲了一下才高的脑袋,“你为何不先去找大夫施救?万一人还活着呢?!”
八斗也道:“就是就是,才高,快把东西给人还回去吧。”
才高揉了揉被打痛了的脑袋,委屈嘟囔:“属下不是见您为那十万两烦心,想给您出份力吗......”
“江别意既已应允了我,届时自会送来,你着什么急!”
“可江夫人万一食言......”才高没敢继续往下说。
“就算她食言,我撒泼打滚也会去找她借来!做人要有底线,谁叫你趁火打劫路边乞丐的!你不知道他们过得有多苦是吗?他们拿这些钱是能救命的!还不快给人还回去!”
赵元昭又丢给才高一个钱袋,“若那孩子还有救,速速送去医馆救治。”
才高讪讪应下,刚走出画舫,便被一紫衣少年拦下。
紫衣少年目光落在他手里那沓契据上,猛地拔剑出鞘,剑锋直指才高的鼻子。
“便是你抢了青山的契据?是你打伤的他?”
才高吓得腿一软,膝盖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
八斗听到动静连忙探出个头,见状大惊,忙向赵元昭禀报:
“世子不好了,江夫人养的那个小白脸要杀了才高!”
——
青山终于悠悠转醒,他虚弱地睁开眼,瞧见面前的江别意后,心下一安。
他脸上挂着笑,嘴里不停地说着。
“夫人,江记盐筹涨到了一千两.....”
“我们每个人都能分到二百两。”
“我想给阿娘买双软鞋垫,走路不磨脚的那种。”
“我还想去买根糖葫芦尝一尝,我还想吃肉包子。”
孩子稚嫩的脸上,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江别意揉了揉青山的脑袋,温声道:“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青山这次活下来了,以后一定就能享福了。”
青山下意识摸向怀中,脸色瞬间煞白,慌得眼泪当即涌出。
“契据没了,夫人,我们的契据没了!”
他哽咽着自责:“都怪我!都怪我没用。”
“我对不住夫人,对不住大家......”
泪水顺着皱巴巴的小脸滚落,怎么擦都止不住。
江别意安抚道:“傻青山,契据在我这里呢。我替你收好了,放心。”
青山又惊又喜,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
“真,真的?”
江别意轻轻点头。
等青山终于安心睡去后,她敛了神色,吩咐见微:“回府支一万两,再去坊市买五十筹,将新契据拿给我。”
第四十二章 江夫人养的小白脸
见微刚踏出医馆大门,便与迎面而回的江入年撞了个正着。
“契据寻回来了。”
说着,他一手将契据递给见微,一手拎着才高的领子,手腕一扬,便将他狠狠往前一掼。
才高踉跄着扑出去,险些摔个狗吃屎。
亏得八斗眼疾手快,连忙跑上前扶住了他。
赵元昭紧随其后,气喘吁吁地指着江入年喝道:“你这人怎不讲道理?本世子都说了,伤人的不是才高!”
江别意推开医馆大门,看着眼前乱七八糟的一幕,眉头拧起,望向赵元昭的眼里满是不耐。
“襄王世子,怎么哪都有你?”
“本世子还要问你呢!”
赵元昭喘了口气,语气愈发不服:“本世子闲来无事画舫游湖,你养的小白脸,竟不分青红皂白,直接把我的人掳走了!”
他拿帕子拭去额间薄汗,又斥道:“光天化日之下强掳民男!王法何在?天理何在?”
“小白脸?”江别意的目光缓缓落在江入年脸上。
江入年很是无奈:“襄王世子跟在后面,骂了我一路小白脸,夫人可要为我做主。”
“长这般俊俏,不是你养的小白脸是什么?”赵元昭立刻扬起下巴反驳。
江别意唇角微勾,语调沉稳却带着几分刻意的嘲弄:“他是我江家掌事,没想到堂堂襄王世子,竟是一个以貌取人的肤浅之辈。”
赵元昭语塞,正要再辩,却被江别意冷冷的目光看得心头一凛,到了嘴边的话猛地顿住。
“我问你。”江别意的视线转向一旁战战兢兢的才高,“是你伤了青山?”
才高双手胡乱摆动,嘴唇哆嗦着连声道:“不是不是!”
他扑通一下跪下,额头抵着地面不敢抬头。
“小人只是瞧见那孩子晕死在那,以为他没气了,才斗胆取了他怀里契据,绝没伤他分毫啊!求夫人明鉴!夫人明鉴啊!”
江别意审视着他,瞧他双腿打颤,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好一副怂样,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敢伤人的。
她语气松了松:“你可曾瞧见是谁伤的他?”
才高摇头,“小人,小人到的时候,他已经晕倒在地不省人事,周围连个人影都没有。”
说完,他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忙不迭从怀里摸出一个帕子,双手捧着高高举过头顶。
“对,对了夫人,当时他手里还死死捏着一个帕子。”
见微上前接过帕子细细端详,视线落在帕角绣的周字上。
随后躬身回禀:“夫人,这帕子与上次在博古斋,知府千金周岑月用的那方锦帕分毫不差。”
江别意冷笑。
“知府大人,周怀安,我还没来得及找他算账,他女儿倒先撞上来了。”
上次汝南王妃给她的两本账册,伪造的假账册已被她交给巡抚为证。
而那本真账册,她也细细翻阅过,上面清晰记载了汝南王与周怀安的密切往来。
江春水上失事那段时日,汝南王恰好从周怀安手里,买了一批苍山船。
若是寻常时间,这笔交易倒也不足为奇。
可偏偏出现在江春遇难那个节骨眼上。
江别意觉得,此事定与周怀安脱不了关系。
本想等江记盐行生意恢复如初之后,她再沿着这条线细查,却没想到周岑月自己先送上门来。
江别意凝神片刻,随后看向江入年问:“巡抚大人还没离开江都吧?”
江入年点了点头,未等江别意言明,便猜到了她的意思。
当即道:“我这就去请巡抚大人。”
“慢着。”
“你直接去请,他未必会来。你先去寻柯潜,让他帮忙递个话。”
此言一出,医馆角落里,一个正低头磨药的小厮指尖一顿,药杵磕在药碗边缘,发出一声脆响。
江别意听到动静,侧眸望去。
“柯潜?”
堂堂两淮盐政柯大人,竟屈身在一间医馆里磨药?
到底是多大的庙,能容下这么大一尊佛?
江别意不禁抬眸扫了眼医馆牌匾。
四方医馆。
如此平平无奇?没什么特别之处,柯潜在这做甚?
然而有个人,比江别意更为惊诧。
赵元昭连忙上前,绕着柯潜来回打量了两圈。
这才惊声开口:“柯大人!你这是被贬官了?怎沦落到这般模样?”
柯潜又羞又恼,左右环视一遍,压低声音提醒:“你能不能小点声!”
谈一禾听到外头动静,自里间缓步而出,清冷的眉眼间罕见起了波澜。
“柯大人在这?”
柯潜压根不愿出声,可赵元昭的嘴却快得很,拦都拦不住。
“柯大人在这捣药呢!”
谈一禾淡淡抬眸,神色再次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她循着药香,一步步走到柯潜面前。
“随我来。”
像冬日里贴着耳廓滑下的落雪,轻轻地,慢慢地,简简单单一句话,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柯潜起身,却用余光冷不丁扫过一旁的江别意。
江别意冷哼一声,叮嘱江入年:
“在外守着,不许任何人进来,包括你。”
随后也跟了过去。
江入年并未应答,清俊的眸光微沉,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瞳孔里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他半晌没动。
“诶诶!你们不能看柯大人落魄了就联起手来欺负人!”
赵元昭在身后咋咋唬唬地嚷着,唇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眼睛半眯着,一副事不关己,盼着看好戏的模样。
到了内院,绕过垂花门,谈一禾走进一间僻静厢房,其余二人步步紧跟地进去。
房门合上,屋内静得落针可闻。
谈一禾冷声道:“柯潜,你还真是叫人好找。”
自刺杀汝南王后,她不止一次派人去寻柯潜,却得知他已搬离旧宅,就连盐运使司都不见其踪影。
如此心虚,刻意躲藏,定是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
柯潜依旧沉默不语。
江别意质问道:“柯大人,汝南王怎会提前知晓,我们会给他下毒?”
那日她提前备好了毒酒,却被汝南王悄无声息换成媚药。
不是早有防备,就是有人暗中通风报信。
她语气冷硬补上一句:“下毒一事,只你一人知晓。”
第四十三章 姐姐,杀了江入年
闻言,柯潜望向谈一禾,嘴角牵起一抹弧度,苦笑里带着几分自嘲。
“所以,你那日找到我,求我帮你,是要试探我究竟会不会向汝南王通风报信?”
“是又如何?”谈一禾冷声应道。
不给柯潜半分反应的余地,江别意步步紧逼,看着他一字一句质问。
“哥哥,先父当年倾囊相授,鼎力扶持,将你从一无所有的穷酸书生一步步推到朝堂之上。”
“尚书府满门被抄时,你冷眼旁观,投靠勘破盐税案的功臣晋王。”
“我要为父亲报仇时,你竟然给当年血洗尚书府满门的狗贼通风报信。”
“哥哥,你对得起尚书府,对得起父亲吗?”
江别意神色激动,眼眶微微泛红。
然而柯潜却面上依旧平静,他只道:“徽之,允丁,你们肯与我相认了?”
自见到江别意以来,他幻想过无数次与她相认的场景。
却没想到是在这一声声含恨的质问里,她将身份坦明。
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哑。
“我从未背叛恩师。尚书府满门遇难,我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又如何去救?”
“我与汝南王从未有过往来,又怎会向他通风报信?”
“这么多年以来,在你们眼里我便是这般无耻下作之辈?”
他百般辩解,独独对投靠晋王一事半字不提。
谈一禾心底冷笑,淡淡吐出一句:“你不是吗?”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宛若巨石般,重重地砸在柯潜心口。
他怔住。
他怎么也没想到,昔日一同长大的两个妹妹,竟这般恨他,厌他。
甚至,从不了解他。
心下一狠,柯潜沉声道:“既如此,还有什么好说的?押我到这,又意欲何为?”
江别意手一翻,忽从袖中拔出匕首,短刃噌地离鞘,直抵柯潜喉间。
“你以为,我会放走一个知晓我真实身份的人活着离开?”
柯潜丝毫不惧,反而迎着刀锋往前一步。
冰冷的刀锋触及他的脖颈,划出一道血痕。
他看向江别意的目光灼灼,语调强硬:“杀了我,为你父亲报仇。”
江别意睫毛却轻轻发颤,刀锋不受控地往后缩了一分。
“我最后问你一次,当年陷害我父亲的真凶,究竟是谁?”
柯潜一字一顿道:“无可奉告。”
“真是可惜,柯大人,今天要死在这里了。”
说完,江别意重新攥紧匕首,神色一狠,刀锋便要往前狠狠刺去。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清脆的叩门声。
“咚。”
“咚咚。”
江别意收回匕首,将门轻轻推开一条细缝。
门外男人清润的声音响起。
“是我。”
是江入年的声音。
江别意又将门合上。
隔着门板,她冷声道:“不是说了让你在外守着?不许你过来。”
下一刻,木门被人一把推开。
江入年并未迈入屋内,而是看向江别意。
“你们方才所说一切,我都听到了。我现在和柯潜一样,同样知晓你的身份,你也会杀了我吗?”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让江别意心头一惊。
“李徽之,你会杀了我吗?”他又问。
江别意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身后,谈一禾的声音幽幽传来:“杀了他。徽之,你我身份一旦传出去,便只有死路一条。”
江别意依旧纹丝不动。
柯潜嗤笑道:“允丁,你如今竟变得这般冷血无情?”
允丁是谈一禾的字。
谈一禾很是厌恶柯潜这般唤她,她只觉反胃。
她循着柯潜的方向往前走,忽然抬起手,狠狠掐住了柯潜的脖颈。
“哥哥,你真的让人恶心。”
柯潜呼吸一滞,从喉腔中挤出几个字:“那你就杀了我。”
江别意对厢房内的动静恍若未闻,她依旧伫立门口,静静望着眼前人。
“正如谈一禾所言,我知晓了你的身份,对你而言是隐患。你会为了消除隐患,杀了我吗?”
江入年又一遍问。
“我当然会。”
话音落定,江别意伸出手将他拽入屋内,反手关上房门。
在她刚要拔出匕首的那一刻,江入年猛地攥住她两只手腕,不容她挣扎,便将她狠狠抵在木门之上。
随即身形一压,将她整个人牢牢圈在怀里与木门之间。
“夫人还真是冷漠无情。”
这话隐约夹杂着怒气,与他平素截然不同,竟似瞬间换了个人。
江别意唇瓣微抿,眼底掠过一抹隐隐痛意。
“我肩伤未愈,你弄疼我了。”
江入年手上的力道却半点未减。
谈一禾听到动静,当即松开柯潜,挥袖扫落案上青瓷杯,直朝着江入年砸去。
江入年单手一抬,便稳稳接住,随即手腕一松。
“啪嚓。”
青瓷杯摔落在地,屋内再次恢复寂静。
就在这阵寂静声里,江入年反问:“谁又不是旧伤未愈?”
语气里,带着不甘与恼怒。
有那样一瞬,江别意不敢置信这会是面前人说出的话。
片刻后,她才怔怔道:“我当真是小瞧你了。”
江入年垂下了眼,声音闷闷的。
“在你眼里,我就该对你言听计从?即便你要我死,我也得心甘情愿?”
江别意恨恨道:“当初是谁说,只要我有令,你便是豁出性命,也定要肝脑涂地?”
“是我!”
“若我真会背弃夫人,向上告发你是尚书之女,害你姐妹二人再次颠沛流离四处躲藏,那便是叫我死无葬身之地也不足为惜!”
他攥住江别意的手更紧了些,声音也带了些颤。
“可我会吗?江别意,你问问自己,我会那样待你吗?我会背弃你吗?直到现在,你还不了解我吗?”
哪怕她不知自己是与她相伴十年的江春,这些日子他为她舍生入死,她竟半点都瞧不见吗?
还是说,她就是这般冷血无情,无论是谁碍了她的事,她都能草菅人命?
江别意偏过头,避开江入年的视线。
江入年却用一只手掐住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
“回答我!”
江别意只觉江入年完全疯了。
毫无理智,毫无情分。
下颌传来阵阵痛感,他用力的手却半点不肯松劲。
江别意神色一冷,语气淡漠:“姐姐,替我杀了他。”
? ?明天开始为期四天的复测,求求大家不要养书,追读到最新章,拜托拜托!
第四十四章 夫人身上痛
谈一禾听到这话,立即就要动手,却被身侧的柯潜用力一揽,将她死死箍在怀里。
“杀了我们,你们也活不成。”
柯潜的声音阴沉沉的,裹着沉沉的怒气。
江入年难得与柯潜默契一次,他补了一句:“襄王世子此刻就在医馆,谋杀朝廷命官可是死罪。”
江别意却轻飘飘道:“本也没想着让那纨绔活。”
闻言,江入年瞬间骇然。
从前在别院,她是那般柔弱温善,如今一朝掌权,竟宛若换了个人一般,视人命如草芥。
“你疯了不成?!”他急声质问。
偏在此时,木门忽然再次被敲响。
“夫人,青山醒了。您这儿还没演完吗?”
见微的声音透过门缝传来,她试着推门,却发现门被牢牢抵住,怎么推都分毫不动。
“谁在门后?”
将江别意抵在木门上的江入年闻声一愣,他慌忙松开手,连连向后退了两步。
江别意瞪了他一眼,径自打开房门。
见微望见屋内四人,并未惊讶,只快步走到江别意面前,急声关切道:“夫人今早还说身上伤口痛,奴婢都劝您莫要出来,您非不听。瞧瞧,又渗出血了。”
她说着掀开江别意身上雪白狐裘,露出渗出血的肩头。
江入年心头一紧,回过神来,歉意瞬间涌上心头。
柯潜却不似他这般好骗。
“演?”
他敏锐捕捉到方才见微说的那句关键。
“夫人只是想吓唬一下柯大人,并无恶意。”见微欠身,向柯潜行了一礼,便搀扶着江别意转身就走。
柯潜凤眼微眯,目光落在江别意背影上,盯着她肩头的伤。
衣上血迹早已干透,哪里是刚渗出来的血?
分明旧伤未愈才是演的。
这二人嘴里没一句实话!
他一把甩开谈一禾,冷嗤一声:“虚伪。”
旋即拿出帕子按紧颈间伤处,拂袖离去。
见微搀扶着江别意回到青山所在的隔室,见江入年步步紧跟,冷哼一声,嘭地关上房门,把江入年隔在外面。
江入年无奈,默默离开了医馆。
门一合上,江别意便压低声音对见微道:“此番多亏你解围,要不然还真不好收场。”
她的确没真的打算对柯潜下死手,杀人也要选个夜黑风高的无人夜,断不会在别人的医馆里,众目睽睽之下鲁莽行事。
柯潜于军械一事上的确是用了心,她一时也辨不清,他究竟是忠是奸,是否真的背叛了父亲。
但她从不是草菅人命之辈,报仇归报仇,绝不会错杀无辜。
当年两淮盐税案,动手的是汝南王。
可他一介藩王,与父亲素来无冤无仇,断不会冒那么大的风险,屠杀整个尚书府。
这背后,定然还有人在暗中谋划。
背后之人,才是她最大的敌人。
青山小心翼翼捧着失而复得的契据,眼里的欢喜藏都藏不住,高兴得连身上的伤都不觉得痛了。
“夫人,我们有银子了!终于不用再挨饿了!”
这么多银子,他能拿去做好多好多事情。
“我准备先买十个肉包子,十根糖葫芦,让大家都饱饱口福。”
他神色雀跃,过后忽然想到什么。
依旧美滋滋看向江别意,却将契据放到江别意手里,“本金是夫人出的,主意也是夫人出的,这些银子也理应归夫人处置。”
江别意笑了笑,又将契据还给了他。
“你若信得过我,留十筹继续押在江记,我保你以后会获利更多。”
贴着门缝偷听的赵元昭听到这话,立马默默算起了账,随后眸光一闪,“才高八斗,随本世子再去坊市走一趟!”
屋内,青山重重点头,“我自然信夫人的!”
江别意将一枚绣着福纹的平安符轻轻放到青山掌心,温声道:“这是我上次伤重后,祖母特意去庙中求的,我不信神佛,可瞧着你这般信,如今便给你,只盼你岁岁平安。”
青山很是惊喜,小心翼翼将平安符揣进怀里衣襟,紧贴着心口收好。
“夫人给的,定能佑我平安!”
江别意话锋一转,又问:“可是知府家的小姐伤的你?”
青山怯怯地垂下头,犹豫半晌才低道:“夫人,我无碍的。您千万别为了我去讨说法,我能捡回来这条命,已经很知足了。”
江别意语气笃定:“我若不为你讨个说法,以后他们便会更加放肆,欺辱更多寻常百姓。”
青山只是懵懵懂懂地看着她,满脸茫然。
江别意认真解释:“你这次侥幸活了下来,可下一个被他们欺辱的人,未必有这般好运。所以这个公道,我是一定要替你讨回来的。”
青山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但见江别意眸光坚定,于是也没再说什么。
江别意叮嘱见微带着青山一同去筹坊兑现银,再寻一处安稳宅子为众人遮风挡雨。
安顿好这一切之后,她本欲动身前往知府衙门,刚踏上医馆半步,却被一道挺拔的身影截住。
柯潜立在车前,开门见山:“周怀安,是你的下一个目标?”
江别意冷冷瞥了他一眼,未发一言,径直侧身要越过他往马车上走,全然将他视作空气。
柯潜却又上前,张开双臂稳稳挡在江别意身前。
“徽之,以你现在的能力,根本无法与那人抗衡。收手吧,好好活下去,重新开始的人生不好吗?为何非要报仇?”
“那人是谁?”江别意笑着问,她抬眸直视着他,“那人究竟有多大的权势?竟能让你怕成这样。”
柯潜喉结滚动,语气沉重:“滔天权势,便是十个你,百个你,千个你,万个你,也报不了这血海深仇。”
江别意忽然抬步向他逼近,身形微微倾侧,温热气息擦过他耳畔。
“怂包。”她的声音很轻。
“我只有一个我,但只凭我,也会拼尽全力一试。绝不会像柯大人这般,自始至终明哲保身,连半分尊严都没有。”
“可你去知府衙门又有何用?十年前两淮盐税案发生时,周怀安还只是个小吏,断不可能参与此案。”
“我要去知府衙门,自有我要做的事情,难不成日后我做什么事,都是要报仇雪恨?”
江别意侧身越过柯潜,径直上了马车。
轱轳车轮碾过青石板长街,渐行渐远。
江别意在车内闭目稍作思忖,听着马车外越来越安静,忽觉不对,这不是往知府衙门去的方向。
她心头一凛,脸色骤然沉了下来,猛地掀开车帘。
第四十五章 我在沐浴,夫人也要看?
马车外哪还有半点车夫身影?
那握着缰绳驾车之人,分明是江入年。
江别意暗暗松了口气,佯作发怒:“好大的胆子,如今竟还敢换了我的车夫,江入年,你要把我带去哪?”
江入年微微回头,声音随风一同传来:“带你去见巡抚大人!”
苏玉的宝香阁内,王青海斜倚在铺着软垫的软榻上,手里把玩着苏玉刚赠给他的夜明珠。
耳畔萦绕着婉转动听的江南小调,他双目微阖,跟着调子,断断续续哼唱几句,心情可谓是好极了。
江入年刚进宝香阁,便急声唤道:“巡抚大人!”
哼着小调的王青海闻声一惊,忙不迭起身,探头看向来人。
待看清来人后,先是一愣,瞧见江别意板着张脸跟在后面时,他瞬间瞪大了眼睛,正了正神色迎了上去。
“江,江夫人,您怎来了?”
王青海脸上堆着笑,语气里带着试探:“您来找我...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心里暗自叫苦,这可不是个好惹的主,就冲她刺杀汝南王那股子狠劲,王青海就断定,整个江都惹谁都不能惹她。
江别意没说话,挣开江入年拽着自己的手,自顾自寻了个软椅坐下。
她是被江入年强行带来的,哪里知道他来这想做什么?
江入年开门见山:“巡抚大人,柯大人是否向衙门运送过一批军械?”
王青海没有半点防备,点了点头应声答:“正是。那日我们按照计划,正要去将调换过的军械作为证据,却正巧碰上柯大人。”
他将那日偶遇柯潜的始末一五一十交代了清楚,末了又补充:“待到汝南王府事情一了结,柯大人便主动坦白他手上那批军械的来龙去脉,并且尽数归还,半点不曾藏私。”
说完后,见江别意面无表情,又绘声绘色拍起了马屁:“说起来,柯大人当真是好人,为了救下夫人,竟然不惜......”
“行了。”江别意终于听不下去打断。
她看向江入年,“你带我来,便是为了这个?”
语罢,面露不悦,拂袖而去。
江入年对着王青海仓促拱了拱手,便连忙跟上江别意。
徒留王青海僵在原地,茫然无措。
待上了马车,江入年低声道:“柯大人是因那批军械散尽家财,这才搬到四方医馆帮工住下,并非故意躲着你们。”
江别意点了点头。
“那批军械恰好是巡抚衙门遗失的,如今他已悉数归还。”
江别意又点了点头。
这些她早已知晓,今日种种,不过想试探下柯潜到底知不知道当年真相。
却没想到江入年是个认真的,竟不由分说,拉着她来向巡抚求证。
江入年似是将她心事洞察,轻叹口气道:“他就算知情,见你们姐妹二人在向汝南王报仇上这般激进,半点不顾自身安危,怕是也不敢轻易吐露分毫。”
“哼,谁和他一样怂。被你这样一耽误,今日倒来不及去知府衙门了,回府吧。”
——
夜深。
江别意久不能眠,见江入年房内烛火通明,犹豫再三,最终敲响了江入年的房门。
片刻后,屋内传出江入年的声音:“我在沐浴。”
江别意敲门的手一顿。
“我能进来吗?”
屋内静了一瞬。
半晌,才传来他的应声:“可以。”
江别意轻轻推开门,便见屏风内白雾缭绕,暖意混着淡淡的皂角香味扑面而来。
“你竟真在沐浴。”她眉梢微挑,语带戏谑。
屏风内传来他无奈的声音:“夫人以为,我是为了躲你才编的谎话?”
“嗯,本以为你不愿见我。”
说着,她走到桌旁坐下,提起茶壶给自己斟了杯茶,抬眼望向屏风,打趣道:“让我进来,不怕我趁机杀了你?”
屏风内的人披上素色内衫,缓步走出。
江入年湿着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珠,清俊的眉眼被细细水汽萦绕,片刻后才逐渐散开。
“贱命一条,夫人要便取了去。”
江别意握着青瓷杯的手一顿,眸子微微眯起,盯着他袒露的胸膛。
调侃道:“现在又贱命一条了?我真要杀你时你的命又比金还贵了。”
“别色眯眯看着我。”江入年注意到她的视线,忙拢紧身上内衫,快步走到她对面坐下。
“小气。”江别意轻嗤一声,不等他反应,忽然一把拽过他的手。
水雾氤氲的屋内,气氛逐渐暧昧。
江入年耳尖泛红,神色有些紧张。
他喉结滚动,有些局促地开口:“夫人这是做什么......”
肌肤相触的刹那,他心头乱跳,暗想今日怎这般忽然?
本以为江别意会做些什么,没想到她竟真的只是做了些什么。
江别意取出一瓶玉容膏,轻轻涂抹在他宽大的手背上,细细擦拭开来。
“你的手越发糙了,今日掐着我下巴时,我恨不得把你皮撕了。”
江入年缓过神来,耳尖的红渐渐散去,只余下些许尴尬。
他解释道:“虽做了江家掌事,可府上一些粗活还是免不了要做的。”
江别意凝神静听,指尖的动作越发轻柔。
光滑的指尖一寸寸抚过他的肌肤,她轻轻开口:“你会替我保密的,对吗?”
“当然,当然。”
江入年当然会替她保密。
他小心护了她十年,比任何人都怕她身份泄露。
“你愿同我讲讲从前的故事吗?”
这个问题,隔了十年他才问出口。
这么多年以来,江别意一直伪装失忆,他陪她做戏,便从未问过。
而今终于能互相坦明。
江别意收回手,笑道:“日后我会同你讲,但不是现在。”
江入年并未追问缘由,说到底,他又何尝不是在骗着她?
她到现在都还不知,自己就是江春。
江别意忽然起身,走到江入年面前停住脚步。
她微微俯身,一手稳稳撑在他身侧的椅沿,一手轻轻挑起他松垮的内衫领口。
下一瞬,内衫顺着他肩头缓缓滑落,肌理分明的胸膛彻底展露在烛火之下。
江入年呼吸一促,心脏猛烈跳动,慌乱抬眼与她对视。
屋内的水雾尚未散尽,朦胧的光晕笼罩着二人交织在一起的目光。
江别意的手忽然按在他肩头。
第四十六章 不如春宵一刻
江入年忽觉呼吸都要停滞,整张脸烧得通红。
“我...我去把灯熄了。”
“熄灯做什么?熄了灯,可就看不见了。”
江别意声线清淡,无波无澜。
“还要看着?”
一副画面骤然在他眼前浮现,江入年心头乱撞,耳尖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全然没想到,江别意兴致会来得这般忽然,竟毫无前兆。
“自然。”
二人已行至榻前,江别意轻轻用力,便将他带得跌在软榻之上。
江入年伏在榻上,正觉这姿势似乎不太对。
刚疑惑着,后颈一凉,内衫已被她瞬间褪去。
江别意的手覆上他脊背,指尖轻触他背上伤痕。
忽然开口:“的确是旧伤未愈。”
江入年怔住,缓缓侧首,眼底满是错愕。
“夫人褪下我的衣服,将我推倒在榻上,只为了看我身上伤痕?”
江别意眉梢微挑,语带不耐:“不然呢?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我......”
江入年一哽,眸色一变。忽然翻身而起,反手将她轻扣在锦被之上,俯身压下。
“夫人在榻上与我这般亲近,不怕我今夜不放你走?”
江别意指尖抵在他胸膛,挑弄着左右绕了一圈,语气却很笃定:“纵是再给你十个胆子,你也不敢。”
江入年佯作愠怒,“你不把我当男人?”
江别意又摸上他的腰,唇瓣贴紧他耳畔,轻吐气息。
“江入年,你的命捏在我手里呢,你敢吗?”
“方才都说了,一条贱命,不要也罢。倒不如......”
江入年柔柔覆上她的唇,气息缠绵间吐出一句:
“倒不如春宵一刻。”
江别意没有推拒,漫不经心开口:“那你说,若我夫君在天上见我与你春宵一刻,会作何反应?”
江入年摩挲着她的耳尖,盯着她明艳逼人的脸,温声道:“他没有教过你,床榻之上不许提别的男人吗?”
耳尖又酥又痒,江别意偏头想躲,抬手将他推开。
江入年本以为她是欲迎还拒,却没想到下一刻江别意直接起身,端坐在榻侧,垂眸睨着他,嘲弄道:“你可真轻浮,稍一勾撩便把持不住。”
江入年冷哼一声,心想彼此又不是第一回,何必这般装腔作势?
上次醉酒她不是也一样将他全身上下摸了个遍?
他单手撑着头,饶有兴致看着江别意,期待她接下来会做什么。
只见江别意拢了拢衣襟,起身就走。
“喂。”
“夫人!!!”
任江入年如何唤她,江别意依旧头也不回,步履干脆。
砰地一声,房门自外关上。
江入年唇角轻抽,心头又好气又好笑,只觉自己像个玩物一般,她撩拨尽兴了,就随意将他丢下。
她这一走,满室顷刻间空荡荡的,好生无趣。
——
春风楼。
江别意万万没想到,自己平生第一次踏入青楼,竟是和一个女子一起。
今夜她正欲就寝,却忽然收到景在云的邀约,请她去春风楼商议大事。
景在云乃是朝廷命官,如今又圣眷正浓,深夜秘密传信,定是有不可告人且惊天动地的大好事。
这般机缘,她断断没有错过的道理。
江别意觉得自己可不是王青海那般存攀附权势之心,她只是懂得把握机会罢了。
即使邀约时间不合理,邀约地点更不合理,她还是满怀期待应下了。
江别意换上一身大红华裳,戴了个帷帽,趁着夜色悄悄出了府。
可到了春风楼雅间,她整个人都傻眼了。
景在云依旧是一袭利落清俊的男子装扮,左拥一位月白纱裙的美娇娥,右边又抱着一个绛紫罗裙的美人。
眉眼间满是一副浪荡风流样,哪里还看得出半点身着官服时的正气凛然?
见江别意到了,景在云连扬手唤她过来。
待到看清江别意一身女子装扮时,眉峰微蹙,不解道:“你不知春风楼是青楼?怎穿成这样?”
江别意压下心中错愕,低声解释:“我以为大人邀我前来,是有正事。”
为着这份正事,她还特意换上郑重华服,以表重视。
可这身一站在这花红柳绿之中,显得格外格格不入,引得不少美人纷纷侧目。
“是正事啊!”景在云嬉笑着道。
江别意坐在她身侧,打量着眼前这番光景,怎么看都只是吃酒作乐。
正事在哪?哪有半点正事?
身侧美娇娥捻起酒杯,喂到景在云唇边。
景在云满脸享受地饮下,畅快一笑:“吃喝玩乐就是天大正事。”
说着,她又目不斜视地欣赏起了堂内舞姬献舞。
江别意有些不自在。
春风楼里,不是没有男伶可供贵夫人赏玩,景在云为何偏作男子装扮,还寻来这一屋子美人?
难不成,她是有那种癖好?
这般一想,江别意看向景在云的目光都怪了些。
想来景大人也是个可怜,定是在京城被规矩掣肘,无法敞开心扉做真正的自己,故而才一到江都,就急忙寻欢释放。
她不能扫了景在云的兴致。
于是强装镇静,任由身侧美人挨近自己,举杯道:“哈哈,景大人,我敬你一杯。”
景在云见她融入得这般快,起初还有些惊讶,转念一想她守寡多时,定是压抑许久。
心中顿时升起一阵同情,也举杯道:“今日你我定要开怀畅饮,不醉不归!”
江别意笑着应下。
雅间内丝竹婉转,舞裙翩翩,酒香弥漫。
酒过三巡,江别意面泛薄红,视线渐渐有些模糊,意识也有些不清晰。
景在云一手把玩着枚精致小巧的小葫芦,一手揽过身侧醉态醺醺的美人。
忽然漫不经心开口,像是随口一提:“说来奇怪,这几日我瞧着这江都街上,孩童怎这般少?”
美人吃醉了酒,神志恍惚,全然没了防备,歪头笑着答:“还不是这几年江都不太平,好些家的孩子接连被掳走,各家这才看得紧,鲜少让孩子出门。”
“哦?”
景在云尾音轻挑,若有所思。
又问:“衙门不管?”
美娇娘笑嘻嘻掐了她一把,道:“公子真是爱开玩笑,衙门当然会管了。只是......”
第四十七章 不愿要我,夜里又去寻别的男人?
“谁不知道他们不过做做样子罢了,近几年丢了快有近千个孩子,衙门怎会一家一家帮着寻?左右不过是穷苦人家要遭的劫难罢了。”
美娇娘轻笑着,又斟满酒递到景在云面前。
景在云却半口没动,指尖摩挲着手里的小葫芦,唇角依旧带着笑意,眼底却格外空洞。
“砰!”
一声巨响,打乱了她的思绪。
景在云侧眸望去。
只见江别意额头重重砸在桌上,手里握着的酒壶歪斜着,酒液顺着桌沿往下滴滴答答洒下。
“酒量这么差?”景在云不禁感慨。
方才瞧着江别意举杯时的豪迈气势,还以为她是个千杯不醉的,没曾想这才几盏酒下肚,就醉成这样?
这倒棘手了。
原本请她过来,确实是有重要事要同她商议的。
不曾想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人就直接醉倒了。
景在云轻轻扶额,无奈叹了口气,挥手命屋内美人全部退下。
她拖着江别意到了榻上,本想先行离去,却又不放心她一人在此,于是便留了下来。
翌日清晨,江府。
知着慌慌张张地在观玉苑四处乱转,目光急切地扫过观玉苑每个角落。
见微跟在他身后,亦是神色紧张。
找了好几圈,却依旧不见江别意半分踪迹。
知着拉着见微的衣袖,焦急道:“都找过了,哪里都没有,夫人怎会凭空消失了?”
江入年今日心情极好,自醒来后,脑海便不自觉想起昨夜场景,嘴角一直挂着甜滋滋的笑。
然而他刚走出门,恰巧听到知着的话。
他脚步一顿,沉声问:“发生什么事了?”
见微低声答:“今日一早,我们照例去伺候夫人晨起,推开门却发现夫人不在屋内,找了许久都未曾找到。”
听到这话,江入年连忙往江别意的卧房奔去。
进了卧房后,他细细观察了一圈,目光落在她榻上软枕上,径直走过去探出手在枕下摸索。
果然摸到一个信笺,他急急展开,却见上面写着:春风楼一叙,共议大事。
落款是一个单字景。
景?
哪个姓景的混球敢半夜勾搭他的人?还荒唐到要去那种烟花之地?
江入年攥紧了信笺,愤怒地将它撕碎,尽数丢到了一旁火盆里。
随后怒气冲冲出了府,直奔春风楼。
春风楼内。
江别意衣襟微敞,侧卧在软榻上,身侧躺着一个极其貌美的“男子”。
那男子头枕着江别意的小臂,修长的手随意搭在她胸口。
晨光透光窗纱洒在二人身上,好似处处透着几分暧昧缠绵之象。
江入年站在门口,面色阴沉,薄唇紧抿。
榻上男子的手忽然动了,胡乱在她胸口摸了一下。
江入年周身血液瞬间上涌,他连忙上前,一把攥住江别意的手。
想要带她离开,可触碰到她的那一刻,心下忽然有些慌乱。
在踏入这件房门前,他尚抱有一丝幻想。
只盼着她并不在这里,又或者只是一个人吃醉了酒宿下。
可当这一幕真真切切就在他眼前时,他忽然怕了,心下乱七八糟的情绪撞作一团。
恼怒,担心,怨恨一股脑全部冲上来,他只觉头昏脑胀,自己就快要疯了。
“江别意,起来!”他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想要先唤醒她。
江别意昏昏沉沉地睁开眼,长睫微微垂着,视线有些模糊,眯着眼迷迷糊糊道:“唔...这小倌怎么长得那么眼熟?”
“小倌?”
除了姓景的,她还找了小倌?
江入年瞬间怒火翻涌:“看清楚我是谁。”
江别意有些茫然,她揉了揉眼睛,迷糊中带了些惊讶:“江入年?你为何在这?”
江入年冷眼看她,连声质问:“昨夜将我一人丢在房中,便是要与这人私会?!”
“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男人,竟能让你纡尊降贵,跑到这春风楼里一夜春宵!”
他的目光落在景在云脸上,瞬间更加气恼,理智被妒火裹挟。
“好啊!原来是他!那日我便瞧你与他不对劲,还将他领了回府去!”
“你说,你和他究竟何时认识的?他姓甚名谁?家中几口人?你们这样多久了?”
“是不是他勾引的你?你告诉我,你不是有心的,对不对?”
一连串的质问如潮水般涌出,心里却期待着江别意能给出一个解释。
无论解释有多么荒诞离奇,他都肯信。
江别意被他问得有些懵,良久都没反应过来,垂眸扫了一眼身侧的景在云,见她依旧男子装扮,才知是江入年误会了。
可是。
他江入年凭什么要她给解释?他如今有什么资格?
江别意懒洋洋开口:“我是主,你是仆,到了今天你竟还没认清自己的位置?竟敢这般质问我?”
江入年心口一痛,又酸又涩,红着眼眶反驳:“那昨夜在我房中又算什么?”
“夫人说我轻浮,依我看,夫人才是最轻浮的那个。昨夜那般待我,今朝便与他人宿在一处!”
“混账!”
江别意怒气蹭地一下上来,猛地抬脚踹向江入年心口。
江入年却一把握住她的脚腕。
“放开我。”
江别意挣扎不开,臭着脸看他。
这时,躺在江别意身侧的景在云终于悠悠转醒。
她抄起身侧软枕,狠狠砸向江入年攥着江别意脚踝的手。
江入年下意识躲避,手上力道一松,江别意立刻抽回了脚,不忘狠狠瞪了他一眼。
下一秒,景在云顺势依偎在江别意怀里,满脸惊恐地看向江入年。
“姐姐,这人怎这般凶?方才他没弄疼你吧?”
出口依旧是男子的嗓音。
“你!”
这副姿态落在江入年眼里,气得他胸口被堵住,闷得发慌。
他怒目看向景在云道:“你离她远一点!”
江别意却故意抬手,温柔地揽住景在云,眉梢微挑,语带戏虐:“你有什么资格让她离我远一点?江入年,不该管的事别管,你现在滚出去,别扰了我好事,我还能既往不咎,不再追究责罚你。”
“你说我扰了你与他的好事?”
江入年瞳孔皱缩,心头像被一块巨石狠狠砸下。
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第四十八章 说亲?他年过半百说什么亲?
明明只要她开口解释,告诉他这一切都是逢场作戏,又或只是旁人刻意勾引。
他都愿意信她。
哪怕她说自己只是一时糊涂,只是一时没按捺住。
他也依旧可以当作什么事都未曾发生过。
他想,只要她不是心甘情愿的就好。
可她偏不。
甚至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甚至还嫌自己在这儿碍了他们的事。
江入年只觉心像被无数根密密麻麻的细针同时扎下去一样疼,疼得呼吸都有些缓不上劲。
也对,他如今这种身份,哪有资格管她?
他指尖微微蜷起,如汪泉般清亮的目光,此刻正一点点散去光彩。
见她毫无反应,落寞地转过身,脚步放得极慢,心里依旧期盼着她能叫住自己。
“等等。”江别意的声音终于响起。
江入年幽黑的眼眸再次亮了起来。
这一瞬,他想,就算没有解释也没关系。
只要她愿意同他离开这里,他便甘愿忘记此事,从此不再计较。
可下一秒,江别意冷冷的声音响起。
“把门带上。”
没有半分波澜,既冷漠又无情。
江入年哼了一声,大步离去,狠狠带上了房门。
江别意见他离去,也缓缓起身下榻。
“哈哈哈哈哈!”
景在云乐得直不起腰,不停拍着锦被笑。
“江夫人,你家这位可真是个醋坛子,小气得很,这就气得要疯了?也太不经逗了!”
江别意无奈地叹了口气,捏了捏太阳穴。
景在云又凑到她身边,打趣道:“依我看,男人可不能找这种善妒的,脾气还大,以后日子可要闹翻天了!”
说着,她挑眉,“不如我给你介绍几个京城的好儿郎?”
江别意轻轻拂过衣摆褶皱,笑道:“他呢,也就一时闹个脾气,稍晚点便会自己想通,无碍的。”
景在云啧啧叹道:“瞧瞧,竟还为这妒夫说上话了。不过嘛,你家这妒夫品貌确实极佳。”
江别意没再接话,转身对着铜镜整理了下衣襟,又在屋内环视了一圈,问:“景大人,你可瞧见我的帷帽了?”
景在云仔细回想后,轻轻摇头,“不曾瞧见,许是昨夜舞姬拿错了?”
“罢了。”
“对了。”
江别意和景在云的声音同时响起。
二人对视一眼,江别意微微抬手,“景大人请说。”
景在云敛了神色,语气郑重了些:“我邀你来此,确实是有一桩大事要与你商议。”
江别意抬眼问:“不是吃喝玩乐?”
景在云走到她身侧,神色愈发凝重,声音压得很低:“是极其要紧之事,关乎许多人的生死。”
——
江别意推开房门,刚迈出房门半步,头顶忽然落下一片阴影。
有什么东西瞬间罩住了她的头。
她抬眼,帷帽?
下一秒,一只温热的手忽然攥住她的手腕,拉着她便大步往前走。
行走间,风轻轻掀起帷帽薄纱,一闪而过的瞬间,江别意清晰瞧见了江入年冷冰冰的臭脸。
“你方才一直在偷听我们讲话?”她有些不悦。
然而走在前面的人,却好似完全听不见一样,半点理她的意思都没有。
江别意微微蹙眉,分明是他偷听人讲话,此刻又摆着一张臭脸给谁看?
江入年一路拉着她上了马车,一路上一言不发。
待上马车后,江别意摘下头顶帷帽,长舒了一口气。
“好在有你这顶帷帽,不然若是被人瞧见江夫人一大清早从春风楼出来,传出去可就麻烦了。”
江入年依旧冷眼不理她。
清俊的面容没什么表情,周身萦绕着矜贵与疏离,静静看向窗外。
面上平静,心里却怨她怎能这般轻视自己?
她竟以为,自己只是一时闹脾气,稍晚点会自己想通?
正因此,便可以一句解释都不给?
江别意见他这般冷淡,于是也板起了脸,威胁道:“再不理我,信不信我把舌头给你割了!”
江入年终于有了反应,他缓缓转过头,望向她的眼神里透着些未散的怨气,阴阳怪气道:“左右我不过是个妒夫,夫人想割舌便割去好了。”
江别意抿唇,“以后不许偷听我讲话。”
江入年冷哼一声,双手环臂再次望向车窗外。
江别意鼻头皱了皱,不解:“你都知道了景大人是女子,为何还作出这副样子?”
方才在房内,景在云与她单独讲话时,并未再刻意伪装成男子。
他既然一直在外偷听,理应已然清楚才对,为何还要继续闹脾气?
江入年却依旧摆着个臭脸,双唇紧闭。
江别意见威胁恐吓对他都不起作用,终于缓了神色。
她默默往他的方向挪了几分。
带着些哄劝的意味开口:“就这般气我?”
江入年肩膀微微绷紧,依旧不语。
江别意索性抬手捏住他的下颌,将他的脸移向自己,认真道:“我向来最厌烦人不理我,你应该知道吧?”
她受得了辱骂,受得了争执。
可就是受不了漠视。
他就好似对她的所有情绪,全然都看不见一样。
江入年偏过头,避开她的手,正欲开口,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车夫朝车内大喊:“夫人,掌事,咱们到了。”
江别意冷冷瞥了他一眼,拂袖下了马车,径直回了观玉苑。
她先洗漱了一番,后有困意袭来,便回房睡了个回笼觉。
到了下午,草草用过膳,正欲去知府衙门为青山讨个公道。
却发现府上忽然乱作一团。
丫鬟们全都聚在一处窃窃私语,似在热议着什么大事。
江别意透过轩窗看着院内景象,正疑惑着,见微匆匆赶来。
“夫人,不好了,知府大人来了。”
“周怀安?”
她还没上门去寻,他就先来了?
见微点了点头,“周怀安午后到了府上,先是去了二房院中,后又去了椿萱堂,现在在花厅同老夫人说话。”
江别意拧眉,很是不解:“还跑到祖母院里去了?他这一趟是要做什么?”
见微面色极其不好,艰难吐出两个字:“说亲。”
“说亲??!!!”
江别意大惊,“他周怀安年过半百,说的哪门子亲?!”
第四十九章 竟是给他二人说亲?
见微又道:“并非是为他自己说亲,而是为他家女儿。”
江别意惊讶的神色稍稍缓和了些,转念一想又觉不对。
要为他女儿说亲,莫非是周岑月?
疯了吧,江春都死一个月了,周岑月还不愿放过江家?
这是对江家执念有多深?
可江家如今哪还有与她适龄的男子?
大少爷江春英年早逝,二少爷江亭赴京赶考,五少爷江景曜被发配泰州。
周岑月要嫁谁?
莫非......
江别意忽然想到一个人。
可这又怎么可能呢?未免太荒唐了些。
江别意定了定神,看向见微,又问道:“你方才说,周怀安进了江府之后,先去了二房院子?”
见微点头,“周怀安此行,正是要去给二房说亲。”
闻言,江别意忽觉两眼一黑。
知府家竟还真是要与二房结亲。
二房唯一能婚配的男人,只有刚刚丧妻的二老爷。
江沉舟。
苏砚秋死后,江沉舟愈发放纵情乐,二房院内整日里乌烟瘴气,往来皆是些浓妆艳抹的美姬。
老夫人不止一次因为这事儿发怒,可江沉舟却毫不在意,依旧该睡就睡,想纵欲就纵欲,想放肆就放肆。
先不说这二人之间整整差了一个辈分,饶是江沉舟去当她爹,都绰绰有余。
再说江沉舟这人。
这般一无是处,好色成性,荒唐至极的男人,眼高于顶的周岑月竟也看得上?
她品味何时变得这般差了?
江别意越想越觉得难以置信,她又问:“周岑月何时与江沉舟攀上干系的?”
见微一愣,连忙解释:“夫人误会了,周怀安要说亲的对象,并非是周岑月。”
江别意淡淡瞥了见微一眼,语带不耐:“你何时能一次性把话说全?”
见微略带窘迫地挠了挠头。
“夫人,周怀安此番登门说亲,为的是二老爷与周家庶女周知画。奴婢也不知二老爷是如何和周家二小姐结识的,只是听说,二老爷近日痴迷她痴迷得紧,连日里没少往她那边送银子。”
江别意呵呵笑了。
可不得送银子么。
就江沉舟那般要担当没担当,要品行能辱妻,要相貌有年龄,周知画就算再眼盲心瞎,也断断不该瞧得上他。
她正暗自腹诽,院内忽然传来知着急促的声音。
“夫人!夫人!!!”
“老夫人差人请您即刻去花厅!”
话音落了,知着的身影才急急地奔至她面前。
显然是一路跑回来的,知着喘了口气,生怕江别意方才没听清,又急声重复:“夫人,老夫人传您去花厅一趟。”
江别意本也是该去的,如今江家中馈握在她手上,二房若真要议亲,就他们那点微薄存银,怕是连像样的聘礼都备不出。
祖母遣人来请,倒也是合情合理。
待江别意收拾妥当正准备过去时,知着忽然附在她耳边低声道:“方才椿萱堂的嬷嬷悄悄传了话,老夫人的意思,是让您去搞黄这桩亲事。”
江别意点了点头。
往椿萱堂去的途中,行至荷花池畔,江别意忽然脚步一顿,侧眸淡淡瞥了西北角一眼,才抬步继续前行。
虽只是一眼,见微却敏锐辨别出,那正是江入年卧房的方向。
——
椿萱堂内。
老夫人端坐主位,眉宇间满是愁绪。
周怀安正四处张望着,恰好看见江别意步入厅内。
他客套地起身相迎,拱手笑道:“江夫人,又见面了。”
江别意冷笑一声:“知府大人,我原本今日正要去寻你呢。”
周怀安坐回太师椅上,捻着胡须慢悠悠开口:“夫人这是已经知晓小女与贵府二老爷之事了?”
江别意先给老夫人敛衽行了一礼,轻声问安后,才施施然落坐在周怀安对面的太师椅上,抬眼便撞上周怀安的目光。
“可不是吗,这事荒唐成这样,我倒是真没想到,知府大人竟会舍下脸来亲自登门。”
“荒唐?”周怀安手指摩挲着茶盏边缘绕了一圈,笑道:“二老爷对小女情深意重,分明是一桩天赐良缘。夫人怎能说是荒唐?”
江别意嗤笑:“大人这话真是好笑。我二叔比你还要年长两岁,你竟说令爱与他是天赐良缘?莫不是大人也得了失心疯?”
周怀安眸光锐利,嘴角却依旧挂着笑,慢慢道:“夫人这般出身,却坐在如今位置上,竟也会对男女之间年龄之差有偏见?”
老夫人当即沉下脸,抬手重重拍在桌案上。
“周知府,我江家家事岂容你这般置喙?”
谁听不出周怀安这老狐狸是在暗指江别意外室出身,靠手段上位,没资格嫌弃旁人年龄差距。
江别意却半点不恼,反倒眉眼一弯,和和气气笑了。
她道:“鹤亭温润端方,家世品貌才学个顶个的万里挑一,是个举世无双的好儿郎,我当年费尽心机攀附,得来如今位置,这些不都是我应得的?怎么,周大人也想攀个高枝?”
周怀安嘴角一抽,心下不禁有些惊愕。
世上怎会有这般没脸没皮的女人?
他本是想戳她的痛处,逼她难堪,谁知这人竟半分不避,毫不在意?
反倒理直气壮,甚至隐隐有引以为傲之意。这番坦坦荡荡,倒是让他下不来台。
老夫人气消了个半,望向周怀安沉声开口:“不管意儿是何出身,她都是我认定的孙媳,容不得外人指指点点。”
周怀安不解,江别意无娘家可依,性子又这般张扬,老夫人为何偏要护着她?
但在老夫人威严的目光逼迫之下,他还是连忙赔笑:“老夫人说的是,是本官失言了。”
老夫人摆了摆手,直入主题:“周知府,你说的这桩婚事,老身我是不赞同的。”
说着,她又转头看向江别意,给她递去一个眼色,才问道:“意儿向来心思通透,依你之见,你觉得这桩婚事如何?”
江别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啧啧叹道:“孙媳以为,门不当户不对,真真是没半点相配。”
周怀安脸色瞬间一僵,正要开口辩驳,便见江别意搁下茶盏,话锋一转:
“不过非要令爱嫁进江家,也不是没办法。”
“除非——”
第五十章 他房内怎会传出女子嘤咛?
“除非二叔返老还童,又或是贵府千金一夜白头。”
江别意语气淡淡,全然不顾周怀安瞬间沉下来的脸,掩唇轻笑:“我不妨明说了罢,大人今日来提的这桩婚事,我们江家是万不可能应下的。”
周怀安额角青筋几不可察地跳了跳,眸光闪过一抹寒意,冷声道:“夫人是瞧不上我们周家?觉得我周家门第不足以与你家相配?”
江别意手拨了拨茶盏,垂眸看着茶面漾开的细碎涟漪。
“大人说笑了,您是官,门第高得很呢。”
“既知官商有别,便该懂我周家肯俯就,已是看得上江家。”
周怀安扬起下巴,神态颇有几分倨傲。
江别意抬眼,与老夫人目光一碰,两人心照不宣,皆没忍住噗嗤一笑。
不过给他递个台阶,这人竟然还真把自己抬上去了?
周怀安捋着胡须,斜睨过二人脸上笑意,却也没深想,只当二人认同。
兀自续道:“知画虽是庶出,却与岑月一样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又温顺良善.....”
“周知府,不如你先看看这个?”
江别意淡淡打断了他的吹嘘,轻轻抬手,见微便立即端上一个乌木托盘,送到周怀安面前。
周怀安斜眼一看,瞧见托盘上一方锦帕,样式极其熟悉,眉心一蹙,忙伸手拿起细看。
“这是!”
他脸色骤变,骇然失声。
这分明是周岑月的贴身帕子。
周家嫡庶有别,各房夫人与小姐所用帕子皆寻常蜀锦。唯有嫡出的周岑月,用的是这上等香罗。
帕角,还有他亲手为女儿绣的周字。
这帕子怎会在江别意手上?为何还沾了血?莫非月儿出了事?
担忧焦急涌上心头,周怀安声音都发了紧:“江夫人,这是何意?”
江别意又轻抬手腕,见微会意,利落收回了帕子。
“你口中温顺良善的嫡女周岑月,蛮不讲理,当街施暴,将一孩童打得半死,这带血的帕子便是物证。”
江别意缓缓盖上茶盖,继续道:“周大人,我本欲去知府衙门向你讨个公道,不曾想你竟先登了门,倒也省得我再多跑一趟。”
周怀安心下松了一口气,只要女儿周岑月平安无事就好。
端坐上首的老夫人沉声开口:“你家这女儿,要么往我江家别院丢马粪,要么暴戾伤人,嫡女尚且如此,庶女品行可想而知。我江家庙小,可容不下这等大佛!”
周怀安心知,今日这亲定是说不成了。
可日久方长,只待有朝一日生米煮成熟饭,还怕他江家不从?
他缓缓扯出一抹笑,拱手道:“月儿偶尔任性了些,回去后本官定会严加管教,今日尚有公务在身,便不多叨扰了。”
语罢便要起身离去。
江别意冷冷看向他,扬声道:“周大人不准备给那险些被打死的孩子一个说法?”
周怀安脸上的笑容一滞。
打伤个贱民而已,本就是世家贵族常有的事儿,江别意何故要揪着不放?
他目光投向江老夫人,盼她能出言解围。
不料老夫人冷哼一声,怒目瞪了他一眼。
周怀安一瑟,勉强定了定神。
江别意收回了锦帕,物证确凿,他今日若不给交代,来日定会公堂相见,届时怕会折损名声。
无奈之下,他转向江别意问:“夫人,您的意思是?”
江别意道:“我要周岑月亲自登门赔礼。”
“自是应该。”周怀安嘴上应得利落,藏在袖中的手却攥得紧紧。
“对了,城北幸川坞新迁了些百姓,可方圆十里却连间私塾都没有,周知府若是体恤爱民,不妨出资三百两,修个私塾如何?”
“三百两?!”
周怀安脸色瞬间扭曲,强撑着体面,咬牙切齿道:“区区三百两,为百姓办学,乃本官份内职责!”
周岑月被周怀安派人押到幸川坞时,脸颊泪痕未干,显然是刚哭过闹过。
她想不通,为何江别意非要处处与她作对?
不过是教训个贱民,与她何干?
那女人是终日无事可做了,非要盯着她的错处?
周岑月死死捏紧袖角,心底恨意翻涌,暗暗立誓定要报今日之辱。
观玉苑内。
江别意手持花剪,正慢条斯理修剪院内梅枝,见微垂手立在一旁,将幸川坞的事一五一十禀明。
知着听得眼睛发亮,兴奋道:“当真?周岑月真亲自去给青山道歉了?真是可惜,我没能亲眼瞧见。”
见微点头,叹道:“周怀安为了让家里那个庶女嫁进来,还真是嚯得出去。”
江别意将花剪放在石桌上,挑了几支红梅,插入一旁的白瓷瓶内,抬眸望向梅树梢头,慢慢道了句:“青山那孩子,往后总算能过上好日子了。”
幸川坞一带的宅子虽不大,甚至有些简陋,但胜在价廉,从前住在桥洞下的百姓,如今都能住在一处,彼此也能有个帮衬。
至少,这群颠沛许久的人,以后都有家了。
江别意收回目光,抱起白瓷红梅,不经意间往西北角瞥了一眼。
见微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柔声开口:“澜玉廊下几株白梅开得正好,夫人可要去瞧瞧?”
澜玉廊恰在观玉苑西北角,那几株白梅,正挨着江入年卧房窗前。
江别意望向澜玉廊的方向,眼底有一抹笑意一掠而过,轻轻点了点头。
“为何要去澜玉廊呢?呐!”知着歪着头,指了指正前方,满脸不解,“前面不就有白梅么?”
见微一边扶着江别意往澜玉廊去,一边偏过头,悄悄朝知着使了个眼色。
知着却道:“见微姐姐,你眼睛不舒服吗?”
见微:“......”
江别意恍若未闻,依旧步履从容。
自清晨回府后,她便再没瞧见江入年的身影。
知着来报老夫人请她去椿萱堂时声音那般洪亮,换作往日,他定会闻声赶来随同。
可今日竟半分动静也无。
从椿萱堂回来后,她在园内剪了两个时辰的梅枝,足足两个时辰,愣是没见他踏出卧房半步。
江别意很是无奈,这人气性怎这般大?过了大半天了还没消气?
但此事终究是她欠妥,还是寻个机会与他把话说开才是。
可就在她轻步行至江入年卧房门前,屋内竟忽然传来一阵女子嘤咛。
第五十一章 难道你这具身体不行?
“这是什么声音?”知着圆眼瞪得溜圆,满脸震惊。
见微亦是神色一变,慌忙看向江别意。
江别意忽然觉得脑海一片空白。
恍惚间,她什么都听不清,什么都看不清。
知着已凑到门前,贴着门缝凝神偷听。
她的眼睛越睁越圆,最后无比诧异开口惊呼:“夫人,江入年,江入年他在卧房里藏女人了!”
江别意骤然回过神来,眉目一瞬清明。
“不,他不会的。”
她大步向前,步步坚定。
“任何人都可能做出这种事情,可他不会。”
绝对不会。
江别意抬手猛地推开房门,一进屋,一股莫名的异香扑鼻而来。
榻上女子嘤咛声依旧不断,江别意侧眸望去。
只见一女子衣衫凌乱不堪,在榻上不停扭动着腰肢,媚态毕露。
知着抢先奔至榻前,待看清榻上女子后又惊呼道:“三小姐!是三小姐!三小姐竟和江入年厮混在一起了!”
“咦?不对,怎就她自己?”
知着左右环顾了一圈,又蹲下身往床底探了探头,不见半个人影,仍不死心,索性拉开衣柜翻找一通。
翻来翻去依旧一无所获,她满心疑惑:“江入年竟不在?”
那三小姐这是,自己和自己?
江别意端起盛满水的面盆,猛地朝榻上人泼去,又看了眼案上熏香,沉声道:“把熏香熄了。”
见微立刻上前熄灭熏香。
榻上的江念词被冷水一激,猛然惊醒。
“谁,谁敢泼我!”
她睁眼瞧见江别意立在身前,瞬间惊恐万分,再低头瞥见自己衣衫凌乱,更是魂飞魄散。
她拉过棉被掩住自己身体。
“我...我做了什么?”
“不...这是哪,我为什么会在这儿?”
江念词崩溃地摇着头,既窘迫又愤怒。
“你不知这是哪?”江别意眉头微蹙。
江念词头痛欲裂,拼命回想。
她原本听说了二房的事,本想去椿萱堂凑个热闹看个笑话,可半路就被人打晕了过去,之后的事她全然不知。
又是被打晕?
江念词忽然想起上次在观月楼,她也是被见微打晕了过去。
她猛地抬手指向江别意,眼眶盈着泪水,愤愤道:“又是你!是你打晕我把我弄到这的!你给我下了药,你要害我?!”
“真是个疯子,不可理喻。”江别意懒得同她浪费口舌,直接问道:“我问你,江入年去哪了?”
江念词抽泣着答:“江入年?你身边那个奴才?我怎知他去哪了?!江别意,你害我父兄,如今又要害我吗?”
江别意见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不禁有些嫌弃,于是吩咐知着,“把她拖回去,省得在此疯疯癫癫。还有这床被褥一并丢了。”
江念词垂眸扫过自己的身体,不可置信地抬眼,又惊又恼:“你嫌我脏了你奴才的床榻?他一个奴才,是他这破床弄脏了我才对!”
话音未落,已被知着半拖半拽地拉了出去。
屋内静下来后,江别意慢步打量江入年的卧房。
她取出一只木盒,将那炉剩余的熏香尽数收进盒中,递与见微。
“送去四方医馆给谈一禾,让她探明此香来源。”
自上次医馆一事之后,谈一禾便故意留在了四方医馆监视柯潜。
柯潜见她也进了医馆,本想一走了之,奈何身无分文,离了医馆便无处可去,只得硬着头皮留下。
他觉得,二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甚是尴尬。
不对,尴尬的应该只有他才对,毕竟谈一禾根本就看不见。
——
宝香阁是座通体木构的四层小楼,顶上覆着片片青瓦,外看清雅又素净,内里却别有洞天。
江入年一袭素白长衫,斜倚在四楼观星台的小榻之上。
晚风拂动纱幔,扬起他如墨般的发。
他一手撑着头,一手拎着个玉壶,不停往自己嘴里送着酒。
“有人往你卧房下了迷香,你寻你家夫人解了便是,为何要强撑着跑我这儿来?”
“来便来了,又不讲话,只顾着喝闷酒,你又在同谁置气?”
“罢了,我也不管你!但先说好,药效真发作了,我这可没解药给你!”
苏玉在他跟前来回踱步,絮絮叨叨说个不停,江入年却恍若未闻,甚至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上前一把夺过江入年手里酒壶,好声劝道:“莫要再喝了。”
江入年神色恹恹,见酒被夺了去,倒也不恼,只静静抬眼望向夜空。
苏玉坐到他身侧,问:“她是不要你了还是有了新欢?你怎一副被人抛弃了的落寞样?”
江入年眼睫下垂,缓缓应道:“她何时要过我?”
“江春啊江春!”
苏玉无奈摇头,“你能向我坦明身份,为何就不能与她直说?都过这么久了,你难道要一辈子用这身份与她相处不成?”
“可她未必想江春还活着。”
江入年喉间发涩,过往种种她那些憎厌自己的话忽然浮上心头,心口忽然闷闷的。
他长长吁出一口气,起身走到案前又斟满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苏玉眉头紧蹙,再劝:“待会儿你药效发作了,我可管不了你。”
江入年拎着酒壶走到栏杆边,头也不回,“我撑得住。”
午膳后回房,他便发觉屋内有外人进过。
房内的熏香也被暗中调换,好在他察觉得早,及时捂住口鼻,也便能一直强撑着,只是体内隐隐有些不适。
他不知是何人对他下药,更不知这人此番是为了什么。
但也懒得细想,懒得去查,本就心绪烦闷,索性离了江府,来了这宝香阁寻苏玉。
在这待了苦苦等到了夜里,江家竟也没派人来寻。
她就这般不在意自己?
郁气堵在胸口,他又灌下一口酒,终于按捺不住,道:“她就这般无情,管都不管我?”
“她是不愿管我,还是至今都未曾发现我已经不在府上?”
“还有,你说,她怎能夜里把我一人丢下就去那种地方?”
苏玉有些惊诧,夜里?丢下?那种地方?
但见他神色认真,不似玩笑,于是沉吟片刻,一本正经道:
“难道是你这具身体那方面不行?”
第五十二章 夫人,我好热
江入年一噎,冷冷瞥了苏玉一眼,“我同你说的是正事,你怎如此不正经?”
苏玉随手搭住他肩头,语气散漫:“依我看,还是你如今这身份拖累了自己,你家夫人野心高得很,怎会看上个奴才?”
闻言,江入年一时缄默不语。
换做往昔,他定要与苏玉辩驳一番,据理力争,告诉他江别意才不是这般之人。
可如今,他竟觉得苏玉说得并非全无道理。
“我劝你好生思量往后的路,总不能一直在内院做个仆役。纵然能守在她身侧,可当年名动两淮的少年总商,难道真甘心将这新的一生就此困于方寸之间?”
苏玉这番话字字发自肺腑。
江春何许人也?
少时过目不忘,提笔成篇,天资卓绝。
十岁随父奔走商旅,踏遍大江南北的盐道。
年方十四便能孤身赴京,为江家解了盐税案危机,以一己之力将父亲从狱中平安救出。
十五岁独掌江家盐业,不过三载便获封两淮总商。
这般惊才绝艳之人,本应高坐明堂执掌风云,怎能就此屈居人下,做个寻常伺候人的低贱奴才?
苏玉只叹良骥困槽,明珠蒙尘。
他与江春自幼一同长大,自相识起便深知江春颖悟绝人,如今看他低眉顺眼循规蹈矩去做奴才的活计,实在为他感到不甘。
观星台静了片刻,江入年忽然眸光一亮,声音隐隐带了些激动:“我家夫人似乎来寻我了。”
苏玉拧眉,合着他苦口婆心说了那么多,这人满心满眼竟依旧只想着自家夫人?
他无奈扯了扯嘴角,叹道:“早劝你少饮一些,你偏不听,如今不光听不进人言,反倒醉出幻觉来了,我这宝香阁离你们江家可不近,马车又上不了山,这深更半夜,你那娇气的夫人怎可能会来?”
“是真的!”江入年面上阴郁一扫而空,难以言明的惊喜席卷心头,瞬间喜上眉梢。
苏玉这才探头往楼下望去,只见园中立着一红衣女子,手提一盏明灯,静静抬眸望向楼上。
目光幽幽然然的,人一动也不动,活脱脱女鬼扮相。
苏玉一惊,连忙拍了拍胸脯。
“江别意大半夜的穿成这样要吓死谁啊!?”
心头余悸还未平复,身旁忽然卷起一阵风。
苏玉扭过头,便见江入年的身影早已没了踪迹,只余下一缕淡淡酒气。
江入年身形一掠,快步踏下楼梯,素色衣袂被风卷起,不过瞬息便已至阶下。
将要行至江别意面前时,又刻意敛去神色,故作平静。
烛火柔柔映在她脸上,晕开一层朦胧光晕,江别意静立原地,不言不动,安静等他越走越近。
“夫人。”
他轻唤,打破平静。
江别意看向他微敞的衣襟,一言不发,只将灯轻轻放于身侧石桌之上,抬手为他细细拢好衣襟。
江入年呼吸一滞,垂下眼眸,却正好与她视线交织。
他开口问道:“你怎会来宝香阁?”
语气淡淡的,毫无波澜。
可话音刚落,心下便暗自有些后悔。
分明是她来寻,却半晌半句话都不说,他反倒急急说个不停,是否显得过于主动?
对面的人眉目疏朗,唇角轻轻一弯,双颊漾开一对浅浅梨涡。
缓缓开口,嗓音清和:“来接你回家。”
江入年一愣,手却已忽然被她牵住。
江别意另一只手稳稳执起明灯,牵着他缓步往外走去。
下山的路忽然变得很长很长。
江入年轻抬手,自她掌心接过灯盏。
“你怎知我在宝香阁?”
“我不知道。”
“嗯?”
“我先去了抱月楼,后又去了博古斋,连着寻了许多地方,这才找到你。”
语罢,江别意脚步顿住,抬眼看他。
“昨夜景大人寻我去春风楼,本是有要事相商。没提前知会你,是想你好好养伤。”
“席间也并未唤小倌伺候,只请了些舞姬,便于打探消息。但我酒量不济,几杯下肚就昏昏沉沉晕睡过去了,这才在春风楼宿下。”
“谁知你气性这么大,竟也照搬过来效仿胡闹,不声不响便走?”
说到最后,江别意语气里隐约露出些许恼意。
江入年薄唇微抿,忽觉心底郁结如冰雪消融,像有春风抚过心间,暖意缠上心头。
“我离府并非有意惹你生气,有人在我房内点了迷香,我恐遭人陷害,再惹夫人不快,这才强撑着来了宝香阁。”
“强撑?那是...到现在还没解?”
江别意忽然松开他的手,又刻意往一旁退了一步。
江入年微微侧头,唇角微微扬起,循着她的足迹往前逼近,目光落过来时带着几分慵懒与戏谑。
“没解呢,这都快入冬了,我却觉得好热。”
说着,他又将衣襟扯开几分,忽然倾身,气息拂过她耳畔,声音压得极低。
“夫人来得倒很及时。”
深山老林里,忽然就轻佻引诱。
江别意下意识想再往后退,目光却不受控地落在他胸口,脚下一错忽然一空,猛地一踉跄,身子便已向后倾,眼看着就要跌落下去。
江入年心头骤然一紧,本能般伸手揽住她的腰身,忙将她扶正。
稳住身形后,江别意长舒了一口气,心头余悸未消,垂首将脸埋进了他的怀里。
江入年原本并不觉得热,可此刻江别意的手忽然贴上他的身躯,胡乱在他腰间抚摸,燥热瞬间蔓延全身,教他浑身发烫。
待摸至一处时,江别意亦是清晰感受到了他的变化。
她贴近他耳畔,低语:“你又想?”
江入年霎时慌了神,执灯的手猛地一颤,灯盏径直往下坠去,却被江别意稳稳接住。
江别意松开他,转过身就继续往下走。
“你?”
江入年被气笑了,又是挑拨一番后就撒手不管?
前面飘来一道含笑的话音,悠悠传到耳畔。
“中了药就回府泡个冷水汤,早前便为你备好了,这会儿回去,水正巧凉透。”
江入年本以为她口中的泡汤,是在他自己的卧房。
可一回府才发现,江别意竟是要他在她的寝房内脱衣沐浴。
第五十三章 要我帮你脱?
“还不脱?等什么呢?”
江别意眼波斜斜扫来,语调微扬带着几分戏谑。
江入年喉结滚动,错愕下深吸一口气,忙正色岔开话题:“不如我们先说说景大人那桩要事。”
“景大人需要我出手相助时,自会再来寻我,何须你担心?”
“那...我们聊聊今日是谁在我卧房点了迷香?”
“这点小事,你离府前毫不在意,现在倒记挂上了?”
江别意走到他跟前,唇角依旧噙着戏谑的笑:“该不会,是不愿在我面前宽衣吧?”
江入年耳尖一红,急急问:“为何我不能回自己卧房?”
“你那床榻脏了。”
江别意想起白日江念词在榻上扭动的画面,眼中不由闪过一抹嫌恶,虽是已命知着换了全新被褥,可她心底依旧膈应,所幸以后不许他再睡在那间屋子。
她笑着继续道:“今夜便宿在我这里,赶明儿我让他们收拾间新的,你再搬去。”
“宿在这?!!!”
江入年愕然看向她,心下却隐隐泛起几分雀跃。
“真让我宿在这?”他语气带了些许不确定。
江别意转身往贵妃榻上一倚,语调慵懒散漫:“你若不愿,也可搬回听竹院。”
“夫人有命,哪有不从的道理。”
江入年抿唇,强压下忍不住上扬的嘴角,小心翼翼瞥了她一眼,终是缓缓褪下外衫。
又解下腰带,内衫也慢慢褪去。
心中不免有些局促,可抬眼望去,江别意依旧斜倚在贵妃榻上,始终闭目养神,眼都不曾抬,看都不看他一眼。
江入年:......
不看一下吗?他身材也很好的。
汤池内的水果真是冷的。
江入年刚踏入汤池,便猛然颤了一下,霎时间清醒过来,半分燥热也无。
正当他闭着眼在冷水中强撑时,耳畔忽闻衣袂轻响。
江别意忽然起身,越过屏风,缓步行至汤池旁,微微屈膝蹲下身。
“睁开眼。”她语调很轻。
江入年缓缓抬眸,入目是只身着一身浅粉内衫的她。
她手轻抵唇下,半掩住嘴角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眸晶亮,像在藏着一个坏主意,江入年忽然间就失了神。
竟全然忘了,如今是周身赤着,毫无遮掩在她面前。
江别意轻笑一声,忽然抬手揉了两下他的头。
“笨蛋,浴桶里给你新备了热的,哄你去泡冷水,你便真乖乖去了?也不怕染上风寒?”
语罢便转身折回,徒留他一人错愕。
不多时,江别意便卸下珠钗,躺上床榻合眼小憩。
本不打算这时睡去,许是因今日走了太多山路,太过劳累,刚合眼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江入年沐浴后回来,心头本是惴惴不安,但见榻上之人已然睡熟,只无奈笑了笑。
然而一垂眼,目光落在床榻下早已铺好的被褥上,那么笑意瞬间一僵。
所以她是让他睡在地上?
并非同床共枕?
无奈轻叹口气,他熄了烛火,躺进那方被褥里,侧身瞧着榻上安睡的她,缓缓闭上了眼。
翌日。
知着耳朵紧紧贴在房门外,凝神想听听里面动静。
见微见状快步上前,伸手就揪住她的耳垂,拽着她就往僻静处拉。
“你又偷听?胆子越发大了,这次竟敢窥听夫人卧房。”
“不是不是!”
知着急得连连摆手,飞快左右扫了一圈,确认无人,才压低声音道:“我昨儿守夜,瞧见夫人领着个男人回来,因着天黑,我也没瞧清那男人模样,只是他竟然一夜未出。”
“见微姐姐,你说...他与夫人会不会......”
话还没说完,吱呀一声,卧房的门忽然从里面被拉开。
江入年迎着朝阳,伸了个懒腰。
对上知着与见微惊愕呆滞的视线,微微挑眉,下颌微扬,缓步往膳房的方向去。
“不是!怎会是他!”知着瞬间咬牙切齿,“阴沟里的鼠辈竟敢爬夫人的床!我这就去拿刀宰了他!”
见微忙死死拽住她,唬道:“什么阴沟里的鼠辈,你莫要胡说,叫夫人听去了少不了一顿重罚。”
知着欲哭无泪,昨日本以为江入年与人厮混,夫人定会将他逐出府去,不曾想他根本不在房内,这一回来,便与夫人宿了一夜。
睡都睡一起了,往后岂不是要赖上夫人了?
长此以往,她地位难保啊!
江别意刚起身,便见江入年将早膳齐齐整整铺满一桌,还剥了一盘她爱吃的荔枝,备了一碗城南徐记的热酒酿。
她不禁叹道:“这么丰盛?府上出了什么喜事,要这般庆贺?”
江入年将碗筷放到她面前,温声道:“都是我今早特意加的,昨日到底惹了夫人不悦,还望夫人消气。”
江别意眉梢轻轻挑了一下,似乎略有惊讶。
她昨夜不都很明显已消了气?他竟还这般铺张哄她开心?
“真是老套,次次都用这招。”江别意道。
“不好用吗?”江入年反问。
她不曾回答,但唇角却不禁露出笑意。
这招虽是老套,她却次次受用,总会格外欢喜。
有人肯费心为自己花心思,想来,她是高兴的。
正用着膳,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清冷淡漠的嗓音,隔着门扇悠悠传了进来。
“徽之,你屋内有人?”
江别意循声望去,见是谈一禾,她张口就来:“没呢。”
反正她目不能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待谈一禾迈进门时,江别意忙抬指抵在唇间,对着江入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江入年抿唇,夹着菜的手一顿。
“昨日那盒熏香,我一闻便知是镜月坊的牵清香,整个江都独他家制这种害人的幻香,偏偏官府还不管。”
说着,谈一禾已行至桌前,落座江别意身侧。
江别意见她竟拿起筷子,忙问:“姐姐,你不会还没用膳吧?”
谈一禾淡淡颔首,鼻尖轻嗅,很快便往一盘蜜汁火腿伸筷。
筷尖刚触到火腿,却觉火腿另一侧传来力道,她竟分毫也夹不动。
江别意一惊,谈一禾竟精准夹到了江入年筷子里的那片火腿。
她连忙悄悄探出手,想从江入年手中接过筷子圆场。
手刚探出半寸,忽然传来一声怒喝:
“你们三个在做什么?!”
第五十四章 将最好的都给夫人
“三个?”谈一禾有些疑惑。
江别意侧眸望去,见是江念词怒气冲冲地往这边来,不由得扶了扶额。
多明媚的清晨啊,这人来找什么晦气。
江入年当即搁下筷子,谈一禾闻声,也将筷子搁下,耳朵绷得紧紧的,瞬间警惕起来。
“江别意,昨日就是你的人将我打晕,我已问过了,小桃亲眼瞧见那人从你院里出来!”
江念词瘪着嘴,气冲冲进屋,一眼先瞧见了正对面端坐着的江入年,又气又恼,当即指着他厉声喝问:“是不是你这混账妄想高攀我!才使了这般阴险的招数,竟把我打晕拖进你卧房,还敢下迷香!”
她承认,最初刚见到江入年时,是觉得他生得不错,这才多看过几眼。
可他不过卑贱奴身,纵有一副好皮相,这般作态也只会叫她嫌恶。
江入年气笑了,抬眸看向江别意,见她冷冷瞥了过来,便立刻抿唇不语。
江别意起身,站定在江念词面前。
“小桃说人出自我院里,那她可有证据?若有,大可呈上来,我自会彻查到底,给你一个公道。若没有,单凭你们主仆二人空口白牙,半点都作不得数,更别想污了我院中人清白。”
江念词双拳死死攥紧,眸中恨意翻涌。
“左右整个江家只你想害我,此时不是你所为,还能有谁?”
瞧着眼前小姑娘气得直发抖,江别意皱起了眉头。
前不久刚当街闹过一场,这才隔没两天,便又一大清早闯进她院里凭空污蔑。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少不了落人话柄,议论江家姑嫂关系不睦。
江别意关上门窗,没好气道:“昨日我遣人将你送回,尚且知道掩人耳目,保你名节。若此事当真出自我手,便该如当初待小翠那般,带着所有人亲眼瞧清你那副模样。”
江念词气得直跺脚,“谁知你又在打什么坏主意?先是逼死二婶,将我母亲逐出家门,后又害我父兄,如今江家旁的人都不在了,你就变着法子来害我!”
“江别意!你分明是想害尽我江家满门,好鸠占鹊巢!”
“吵死了。”谈一禾拧眉,“要不要我把她毒哑?”
江念词吓得连连后退两步,气急败坏指着江别意,“你,你!你若是敢这般待我,我大哥在天之灵,定不会饶过你!”
江别意转过身,半倚在梨花木椅中,肩头微斜,语气淡淡:“江春早已死无全尸,你竟还指望他能为你做主?”
一旁静坐的江入年听到这话,不由再度看向江别意,只见她单手托着下颌,神色淡然,仿佛只是说了句再寻常不过的闲话。
片刻后江别意又缓缓开口:“三妹妹,我若是你,以后便夹起尾巴做人,少抛头露面惹人注目,免得总被人利用。”
明眼人都看得出,此番是有人故意趁机生事,偏偏江念词蠢笨愚钝,不去细查,只一门心思来找她撒泼闹事。
就在这时,见微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夫人,青山来了。”
江别意应了一声,随后起身挽住谈一禾,又朝江入年递了个眼色,便往外走。
江入年迈出门时,背对着江念词,声音清朗朗传来:“她的意思是,这府上有人想借你滋事。”
他侧眸余光瞥到江念词满脸不解,便又出言提醒:“你若不想被人当刀使,便先去查查自己身边的人。”
他这位三妹妹,蠢是蠢了些,但到底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大事,同为江家血脉,他依旧盼她有朝一日能迷途知返。
幸川坞的路崎岖难行,又离江府有些远。
青山一行人天还未亮就动身赶路,堪堪赶在清晨到了江府。
江别意步入院中,一眼便见十九个孩子齐齐整整背着箩筐,气喘吁吁蹲在地上等候。
“夫人!”
青山瞧见她,眼底瞬间亮起来,忙不迭掀开箩筐盖,捧起一把红彤彤的果子,声音里满是欢喜:“我昨日上山新采摘了一筐山楂,想着带给您尝尝!”
随后,身旁的孩子们也连忙跟着爬起身。
年龄最小的女娃芙玉捧着金黄的金橘,她哥哥福玉双手布满细小的划伤,却笑得眉眼弯弯,献宝似的举着一把剥好的板栗递到她面前。
江别意一眼望去,有冬梨,萝卜,莲藕,甚至还有笋和几个咸菜坛。
这么远的路,这些孩子没有马车,竟就这样一点一点走着搬来了这么多?
她顿时怔了一瞬,忽然不知该作何反应。
青山立在她跟前,见她面上无半分笑意,眼神瞬间慌了,手足无措地将山楂放回筐中,垂着头不敢再看她,满心忐忑。
他开始担心,是不是这些东西太过粗陋,惹了夫人不喜。
一旁的芙玉也悄悄放下金橘,挠了挠头,忽然转身解开哥哥背后的小包袱,掏出一个精致的木盒,小跑到江别意跟前,仰着稚嫩的小脸笑盈盈道:“姐姐,这是我阿娘绣的香囊,特意选了上好的云锦呢。”
她满脸期待,见江别意仍没说话,又急忙打开木盒高高举起,小声补充:“阿娘闻着姐姐身上有桂花香,想着姐姐定会喜欢……”
话说到最后,她也怯怯地垂下眼,既盼着被喜欢,又怕遭嫌弃。
其他孩子也跟着叽叽喳喳围上来,声音清脆又热闹。
“我阿娘也做了扇袋。”
“我婆婆编了扇坠穗子!”
“我爹爹不会做女工,但是爹爹雕了砚盒!可好看了,夫人您看!”
...
江别意循声望去,便见各式各样的精致绣品,颇为雅致的黄杨木雕小梳,镶着宝珠的檀木小簪,甚至还有一个小巧玲珑的黑檀木算盘,算珠竟是一颗颗圆润饱满的珍珠。
青山慌忙在身上抹了把手,解下肩上的小包袱,层层翻开后,小心翼翼取出一个荷包,又捧到江别意面前。
“这是我娘亲做的小猫荷包,用的是极好的绒缎,软软糯糯的,夫人您摸摸。”
江念词双臂环胸倚在朱红柱子上,轻蔑地看向院内等人,嘴角挂着讥讽:“搬来这堆粗鄙破物,瞧着就让人恶心。”
第五十五章 我很喜欢
她看向江别意,阴阳怪气地笑道:“嫂嫂,你该不会真要去碰这些破烂吧?”
江别意当即沉下脸。
青山等人连忙收回手,无措地左右对视。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这些不是破烂,可余光瞥见江别意头上流光璀璨的金钗、身上软玉般熠熠生辉的锦缎衣裙,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些,虽是他们倾尽所能拿出的最好之物。
但怎么看,竟连夫人身上最不起眼的玉环都比不上。
这些日子大家聚在一处反复商量,都知道像夫人这样的贵人,定是什么都不缺,但受下她那么大的恩惠,众人心下总过意不去,便想着做些什么以此回报。
料子用的都是市面上最贵的料子,果子也都是最新鲜的。
只盼着夫人收下后能欢喜,那便足矣。
可现在一切好像都搞砸了。
菩萨娘娘看起来很不开心。
江念词愈加放肆:“白送都没人要的破烂,给江家下人都嫌粗贱,也敢拿来送给嫂嫂?果然,贱民就是贱民,送礼都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
眼前的孩子听到这话,眸子里迅速蒙上一层水光,委屈又无措。
“对...对不住夫人。”
他的声音都有些发颤,满心都是自责。
可下一秒,一只温软纤细的手,轻轻从他手中取过了那只小猫荷包。
“茹娘的手可真巧,小猫样式的荷包,我还是头一回见。”
江别意蹲下身,眉眼弯弯平视青山,认真道:
“我很喜欢。”
青山猛地抬眼,又惊又喜,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只眼眶微微发热。
一旁的芙玉连忙把手中的香囊又递了过去,声音怯生生又满是期待:“姐姐,你瞧瞧我阿娘绣的桂花香囊。”
“你阿娘只见过我几面,便记着我偏爱桂花香气。小芙玉,替我谢谢你阿娘。”
其他的孩子见状,也纷纷跟着凑上前。
江别意一一亲手接过,有些能直接挂在身上的,像芙玉的桂花香囊,青山的小猫荷包,她都笑着让孩子们亲自替她系在腰间,簪在发髻上。
余下的则是让江入年小心收好,又转头吩咐见微去膳房添备膳食,想留孩子们一同用饭。
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摇头,不愿给江别意添麻烦。
江别意求助地看了江入年一眼。
江入年会意,微微俯身,语气温和:“夫人正巧也还没用早膳,这会儿正饿着呢。小青山,你们愿不愿意请夫人一同去抱月楼用膳?”
青山想都没想就重重点头,笑意又重新在脸上漾开。
廊下的江念词看得目瞪口呆。
她实在想不通,江别意这般为了权势不择手段,爱财如命的人,怎会看得上这些粗陋玩意儿?
在她这样的人眼里,这堆东西不都该一文不值?
眼见院中一派和乐融融,她心头便更恨了。
“抱月楼?”江念词嗤笑,“知道抱月楼是什么地方吗?你们这种身份也配去?怕是把你们一齐卖了,都不够在抱月楼吃一顿的!”
青山并未听出她话里的讽刺,干净的眼睛望向江念词,笑意盈盈向她解释:“姐姐,我们有银子的!不用担心我们。”
江念词身子一僵。
姐姐?担心?
她明明是在讥讽他们穷酸低贱,这瘦小的孩子竟当她是好意关切?
江别意没再理她,轻轻拉过芙玉的小手,又从谈一禾那要来一盒金创药,塞进福玉满是伤痕的手里,细细叮嘱他按时涂抹。
“待会儿让见微给你们拿上几幅护手,往后摘栗子,定要小心上面的刺,切莫再伤到手。”她再三嘱咐。
安排妥当,一众人说说笑笑,便往抱月楼的方向去了。
院内渐渐安静下来。
谈一禾并未跟去,她不喜凑热闹,今日偶然撞见江入年与江别意一同用膳,也不知这二人现今是何关系,等闲下来得了空,定要找她问个清楚。
想到这里,她剥了一颗金橘,慢悠悠送入口中,神色淡然。
江念词依旧呆在原地,心口又堵又闷。
她想不通,她真的想不通。
为什么江别意一句话都不用反驳,她只瞧着这幅景象,便会恨得几欲发狂。
忽然,一道清冷的嗓音打乱她的思绪。
“你中的迷香,是镜月坊的牵情香,若还怀疑是她要害你,去镜月坊查查便知。”
语罢,谈一禾便在侍从的搀扶下缓缓离去。
——
抱月楼内。
青山一行人拘谨又惊奇地在宁萃厅里落了座,圆溜溜的眼睛左顾右盼,眼底满是对周遭一切的新奇。
“江都竟还有这般气派的地方,就连地板好像都泛着金光呢!”
“这膳厅又大又雅致,怎半个旁人都没有?难不成这厅是只招待我们?”
“我进来时特意数了数,这儿竟有六层,究竟是怎么盖起来的?”
“我是不是死掉升天了?怎么一睁眼好像到天厅了。”
“呸呸呸!不许说晦气话,咱们好好读书,总有一日,可以常来这种地方。”
...
江入年将抱月楼的招牌一一点了个遍,还不忘加了几道江别意从前爱吃的菜。
他刚要抬手吩咐小二将账目记在江府名下,手腕便被江别意轻轻按住。
江别意回眸望了一眼喧闹雀跃的孩子们,声音轻缓:“总要让他们清楚,要赚够多少银子,才能付得起这样的生活。”
江入年仍有顾虑:“可这一顿,少说也要十两。”
“正因如此,我们才更要把盐行经营妥当。”江别意眸色沉静,“只要江记盐筹的价再往上翻上一翻,这些银子于他们而言便不算什么了。”
见他依旧面带忧色,江别意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膊。
“别担心,待会儿我自有法子。”
说话间,菜品已陆续上桌。
珍馐罗列,盘盘精巧,香气缓缓漫开。
芙玉忍不住悄悄咽了口口水,她长这么大,从未见过这般丰盛的宴席。
正惊诧间,江别意忽然张罗着要玩诗筹。
宁萃厅内笑语喧天,一派热闹。
周怀安恰巧途经厅外,听见里头阵阵声响,以及一个熟悉的声音,脚步不自觉地顿住。
第五十六章 我留在夫人身边天经地义
周怀安眼眸微眯,捋了捋胡须,意味深长地看向身旁的周知画。
“这便是你带我来观月楼的目的?”
周知画垂眸轻拂过鬓边碎发,再抬眼时杏眼如白兔般灵动无辜,两颊梨涡浅浅,柔声回应:“女儿只是听闻抱月楼上了新菜式,这才邀父亲同往。”
周怀安见她一副柔弱无害的模样,冷笑一声:“你当多学学你姐姐,别成日里琢磨那些不该琢磨的。女儿家还是心思少点好,心思重,是不会招男人喜欢的。”
他打心眼里便不喜这个二女儿,庶女终究是庶女,一副小家子气的做派,半点端庄大气也无,和岑月相比简直云泥之别。
若非如今她成功攀上了江家,他才懒得与之周旋。
“女儿谨记父亲教诲。”周知画乖巧地点了点头。
“你与江家二老爷的事,也该尽早敲定了。”
话音落定,周怀安轻拂衣袖,抬步径自往前走去。
周知画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温顺无害的眉眼缓缓漫上一层冷意。
宁萃厅内。
江别意借着诗筹,故意输给青山几人,以赌输的由头,给他们又不停塞了一些银子。
到结账时,青山才惊觉,这趟出门自己的钱袋竟比来时还鼓了不少。
他抬脸看向江别意,想将银子还回去,却被江别意拒绝。
理由是,这是他们凭自身诗才,在诗筹上赢来的彩头,本就该归他们。
江别意命车夫将青山等人送回后,便欲和江入年一同前往镜月坊查一查牵清香的事。
谁知途径一个拐角,目光扫过路边酒肆摊时,恰巧瞥见柯潜独自坐在摊下,面前摆着一坛酒,神色郁郁地自斟自饮。
江别意掀开车帘一角,指尖轻拨帘穗,遥遥喊了句:“柯大人,近来还真是愈发落魄了,连这路边的粗酒,竟也能咽得下去?”
一旁的酒肆摊掌柜正擦着酒坛,闻言顿时把手上的汗巾一丢,眼睛瞪得溜圆,怒气冲冲地朝香车方向看去。
正欲争论一番路边的酒怎么了,但见那香车华贵无比,一看就是大户人家,于是默默摸了下鼻子,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捡起汗巾悻悻继续擦坛。
柯潜往桌上丢了一枚铜板,也不顾江别意是否应允,径直掀开车帘,弯腰便上了江别意的香车。
似是没想到香车上还有一人,他眼中闪过惊诧,脱口就问:“你也在?”
江入年轻拢衣袖,语气微沉:“柯大人怎这般无礼?若今日只有我家夫人一人在车内,你不经问询便贸然上车,孤男寡女岂不是要惹人非议?”
话虽这样说,却依旧礼数周到,给柯潜斟了杯茶递过去。
“孤男寡女?”柯潜接过茶盏,目光在江入年和江别意之间来回扫视,“你们二人便不算孤男寡女了?”
江入年轻抬眼帘,“我与夫人本就该共乘一车,毕竟夫人贵重,总得有人贴身护着。”
柯潜轻嗤一声,“她身手比你还好,何须你保护?”
“身手再好,也得有人替她防着些不请自来的闲人。”江入年边说,边笑着为江别意添茶。
柯潜闻言面露不悦,正欲再辩,却被江别意开口打断。
“行了。”
江别意抿了口茶,问道:“柯大人有事?”
柯潜收敛神色,直视江别意,“你姐姐如今在四方医馆坐诊,你应当知晓了吧?”
江别意轻啧一声:“姐姐医术高超,选了四方医馆坐诊,可真是他们的福气。”
柯潜无心再与她虚与委蛇,直接问:“她究竟打算何时走?”
“走?”江别意故作疑惑,“为何要走?”
“她便没有自己的事可做?成日盯着我,算什么道理?”柯潜语气里露出几分焦躁。
江别意放下茶盏,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
“若柯大人肯将当年之事和盘托出,我许是能劝劝姐姐,还你一个清净。”
“那桩旧案过去十年,如今新帝登基,朝堂早已改天换地,你为何就不听劝,非要追查?”
“朝堂新旧更替,可总有些人始终高坐庙堂,譬如...晋王。”
说到这,江别意侧眸看向柯潜,只见他果然神色一变,心底不禁冷笑。
还真是晋王的走狗。
面上却半点不露,反倒抬手轻轻搭在柯潜的手背上,声线带怯:“哥哥,你会将我的秘密告诉晋王吗?”
柯潜尚且愣神未来得及回应,江入年已变了神色,周身气息都沉了几分。
他目光死死盯在江别意覆在柯潜手背上的那只手上,眸色瞬间阴冷。
柯潜却厌恶地将她手甩开,愠怒道:“你们姐妹二人将我当做什么?无趣时便都来逗弄一番?”
江别意略一迟疑,半带轻笑道:“只是怕哥哥向晋王告发,毕竟晋王权势滔天,便是千个我,万个我,也不足以与他抗衡。”
恍惚间,柯潜想起那日医馆门前与她的对话。
‘那人究竟有多大的权势?竟能让你怕成这样。’
‘滔天权势,便是十个你,百个你,千个你,万个你,也报不了这血海深仇。’
思及此,柯潜神色一厉,猛地扼住她的手腕,力道极狠。
“你放开她!”江入年扬手便要朝柯潜击去,却被江别意抬手拦下。
她依旧唇角噙着笑,望向柯潜的目光却满是审视,“柯大人,你这般紧张做什么?”
柯潜一怔,慌忙松开她的手。
良久,他长叹了一口气。
“徽之,别再试探了,好吗?”
“柯大人奉旨南下暗查两淮盐税,先前是你主动请我助你,还嘱我去查江家旧账,这些我都照做了,如今我只想问尚书府满门被屠真相,你却百般推诿。”
江别意语气渐冷:“柯潜,过了十年,你还要做那缩头缩尾的怂包吗?”
柯潜道:“若是我早先知你手段如此凌厉果决,毫无缓和余地,敢直接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了汝南王,当初我也不会请你助我查案。”
江别意冷哼一声,侧头对江入年道:“江入年,将他给我赶下去。”
江入年当即掀开车帘,语气沉沉:“柯大人,请吧。”
第五十七章 镜月坊
柯潜满腹的话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垂在身侧的手攥了又松,未再多言,步履沉重转身下了马车。
车内瞬间又静了下来。
江别意依旧面带薄怒,显然还未消气。
“哥哥?”江入年忽然欠欠地开口。
见江别意没有反应,他又凑近了些,眉梢微挑,尾音也慢慢上扬。
“哥哥?”
依旧是欠欠的。
有那么一瞬间,江别意想抬脚将他踹下车去。
可念及他身上旧伤,终究耐着性子解释:“他是父亲门生,自幼与我们一同长大,年岁稍长,父亲便让我们唤他一声哥哥。”
说完,她又诧异地问:“你上次不还为他说话,怎么今日态度转变得这般快?”
江入年正了正神色,“只是就事论事,今日本就是他无礼在先。哪有不问一句便径直登上女子香车的?”
江别意点了点头,神色稍作缓和,“若是你不在,我也会将他赶下去。只是他如今半句实情不肯吐露,汝南王府查出的账册,又只追到周怀安为止,往后的事,怕是更难查。”
江入年略一思忖,沉声问:“你方才提及的江家旧账,是怎么回事?”
“十年前两淮盐引案事发之后,江家曾捐款十万五千两白银修渠,此事被记录在户部旧账,我掌家后核查江家账目,也确有这笔记录。”
说到这,江别意抬眸定定看向江入年,眸底藏着试探,似在等他给出反应。
可江入年只是缓缓垂下眼眸,长睫掩去眼底情绪,一言不发。
镜月坊不似旁的店铺那般张扬,临街只一扇极其朴素的小门,门楣上悬着块木牌匾,镌刻着镜月坊三字。
乍一看,实在平平无奇。
江别意刚至门前,便有一缕幽幽的花香气息扑面而来。
再往里走,绕过一道悠长回廊,才见得坊内真正的入口。
这扇门雕花点金,要比外面那扇气派得多。
刚一推门,各式浓烈香气混杂着涌来,呛得江别意鼻尖一皱,下意识以锦帕掩了掩口鼻。
“呦!这是哪家的贵夫人,可真是稀客啊!”
江别意循声望去,迎面走来的女子身着绯红长裙,身姿窈窕腰肢纤细,妆容浓艳夺目,宝石耳坠晃得人眼晕,眉眼弯弯,一颦一笑尽是勾人的风情。
女子迎上她探寻的目光,笑意盈盈自报身份:“镜月坊掌柜,花满月。”
江别意微微颔首,姿态矜贵疏离。
花满月却毫不在意,亲昵地伸手挽住她的臂弯,瞧着极其熟络。
拉着她至一处长案前,拿起一只白瓷小碟热情介绍道:“这些都是镜月坊刚上新的新香,夫人闻闻合不合心意?”
江别意只瞥了一眼,便直皱眉,“俗不可耐,没半点新意,也敢拿出来称作新香?”
花满月笑容一僵,干笑两声打圆场,转即又满脸堆上笑,挽着江别意来到一处长架前,道:“那您看看这些,都是江都夫人们最爱的香膏,保准有您喜欢的!”
江别意随手打开一个白瓷罐,指尖轻扇香气嗅了嗅,眉峰蹙得更紧,立马合上盖子。
“这样的香膏,我府中堆积如山,从前为讨我家老爷欢心不知买了多少,用都用不完。”
她抬步往里间走去,一眼注意到里面的楠木柜,正欲过去细瞧,忽然被花满月拦在身前。
“夫人竟已婚嫁?”花满月诧异地问。
江别意适时轻叹一口气,抬手拿起案上香扇,慢悠悠摇了起来。
“哎,都说女人最懂女人,我今日特意独自前来,所求为何,难道花掌柜不懂?”
花满月瞬间了然于心,却故意试探着凑近:“莫非,夫人近来与家中老爷感情不睦?”
江别意立刻垂了垂眼睫,苦着脸轻声道:“成婚不过两年,老爷便再不肯踏足我房中,我夜夜去请,都被拒之门外,也不知,是不是在外面又有了新欢。”
她环视一周,随即压低声音道:“我也是听旁的夫人私下提起,才知咱们这镜月坊,竟有奇香可促进夫妻情分?”
花满月笑得愈发亲昵,连忙挽着江别意往另一侧的内室走。
“夫人来我这,可是来对地方了。”
内室陈设极其雅致,只正中摆着一张梨花木桌案,几只小巧铜炉轻烟袅袅。
花满月从桌案抽屉内取出一只长盒打开,只见里面静静放着一盘线香。
与那日江入年房中凭空出现的熏香一模一样。
“这盘香,叫牵情香。”花满月压低声音,语气满是得意,“能瞬间让人陷入情欲之中,不似媚药那般伤身,药效却又好上数倍。这等好东西,全京城也就咱们镜月坊能买到。旁的地方,就算是制得出,也是买不着的。”
“哦?”江别意很是惊奇,“这东西是禁卖的?”
花满月笑道:“旁的地方自是禁卖,可咱们镜月坊,那就另说了。”
新帝登基之后,早已明令禁卖催情香、迷药一类邪物。
世家大族多有私藏,像汝南王府这般的更是从不短缺。可光天化日公然售卖,还做得如此明目张胆,镜月坊确实独一份。
江入年一直在镜月坊门口,坐在马车前候着。
忽有一位身着鹅黄长裙的女子,步履轻盈地自他身侧走过,径直踏入镜月坊。
女子身上带着一缕奇香,味道莫名熟悉。
江入年不由循着香气转头望去,目光紧紧落在那女子背影上。
恰在此时,戴着帷帽的江别意自镜月坊缓步走出,与那女子擦肩而过。
江别意弯腰登上马车,抬手屈指轻轻敲了下江入年的额头。
“还说柯潜无礼,你这般直勾勾盯着陌生女子看,便不无礼了?”
江入年回过神,随即也上车坐定,神色略带凝重,“夫人可闻到那女子身上香味?”
江别意飞快地摇着折扇,“在镜月坊里被那些杂七杂八的香气呛得头晕,鼻子都快失灵了,哪还辨得出她身上是什么味道?”
“她身上的味道,与那日我房内的熏香一模一样。”江入年语气更加肃重。
江别意却不以为意,随口应道:“许是也从镜月坊买了牵情香。”
香车缓缓动了起来,朝着江府的方向驶去。
江入年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沉声道:“可她身上却挂着周家腰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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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江府私会
江别意摇着折扇的手骤然一顿,语带惊诧:“周家的人?周岑月?”
江入年缓缓摇头,语气笃定:“不像是她。”
江别意垂眸细想,方才擦肩而过的那道身影纤弱如扶风弱柳,确实不像周岑月,可瞧着年岁也不似周府夫人姨娘。
难道是她?
二人对视一眼,心中已有了答案。
夜。
江府,二房砚汀院内。
江沉舟借着夜色,蹑手蹑脚推开二房一处隐秘的侧门,朝巷口飞快扫了两眼,见四下无人,连忙将门外那道纤柔身影拉了进来。
刚迎进门,江沉舟就按捺不住摸上女子纤细柔软的手,将她抵在门上轻喘。
“画儿,你可算是来了。”
周知画不动声色抽回手,轻轻推开江沉舟,笑着提醒:“二爷,还在外面呢,仔细被下人撞见了,咱们进屋再说。”
江沉舟见她笑意盈盈眼波流转的模样,只觉心都要化了,连连点头,搂住她的腰就往暖阁走。
一进暖阁,暖意携着淡淡馨香扑鼻而来。
乌木软榻四角垂着浅红纱帐,屋内烛火摇曳,满室暧昧朦胧。
江沉舟反手扣紧了房门,转身后就急不可耐地凑上前,“好画儿,今儿怎么这么晚才来?往常这个时辰你早该歇在我身边了。”
周知画偏头躲开他凑上来的脸,理了理鬓边碎发,佯作不经意间露出右脸上的红痕。
“今日被父亲叫去明晖堂,多耽搁了一会儿,这才来晚了些,叫二爷久等了,都是画儿的不是。”
江沉舟一眼便瞧见了她面上红痕,眉心瞬间拧成一团,似是心疼极了。
“哎呦呦,我的小心肝啊,这是怎么一回事?脸上怎么还伤着了?”
周知画慌忙攥起锦帕掩住脸颊,眼尾瞬间泛红,泫然若泣:“不过是被父亲多训了几句,不碍事的,二爷莫要挂怀。”
“周怀安这个老匹夫!竟敢对你动手,我这就去找他去!”
江沉舟撸起袖子,作势便要往外冲。
他本料定了周知画这般温顺脾气,定会立马拦住他。
谁曾想人都走到门口了,身后依旧静悄悄的,周知画一动不动,理都不理,没半点反应。
江沉舟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干笑着折回身,“忽然想到往后咱们到底都是一家人,我这般莽撞过去,总归不太合适,画儿你说对不对?”
周知画点了点头,“无碍的,父亲不喜我也并非一日两日了,就算动手我也早已习惯,二爷不必为我出头。”
说着,她的目光忽然有些落寞,“只是偶尔也盼着能像姐姐那样,多得到些父亲的关怀。”
江沉舟连忙上前,肥硕的胳膊一把将她揽进怀里,拍着她的后背安抚。
“俗话说得好,打是亲,骂是爱,你父亲打骂你,定是也盼着你能更加乖巧。毕竟哪有父亲会不心疼自家子女,对不对?”
对上他虚伪的目光,周知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再加上这一番话,她心底嫌恶翻涌,恨不得将被他碰过的每一寸肌肤一寸一寸割下来。
果然,烂男人永远都能想出说辞为另一种烂男人开脱,毕竟他们都一样烂。
江沉舟半点没瞧出她心底厌弃,只当她是被说动了心,搂在怀里的力道又紧了几分。
“对了画儿,你父亲此次又为何事责怪你?”
周知画轻轻挣开他的怀抱,低垂下头,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一般,委屈道:“父亲怨我不听劝,不肯将就嫁与那些世家公子,非要执着于二爷一人。”
娇软的嗓音像根羽毛,搔在江沉舟心尖,挠得他心痒难耐。
“要不说,还是画儿有眼光,晓得我的体贴,懂得我的好。”
他的手迫不及待又摸上周知画的腰,小眼睛色眯眯黏在她的脸上。
“可怜我的画儿,被你父亲那个老混蛋欺负,不过好在你今夜还有我,让我好好疼疼你?”
周知画这回并未推拒,只是目光不经意扫过暖阁边几上的香炉,忽然神色一变。
这香炉根本不是她先前送来的那个!
她心头咯噔一下,暗道不好,面上却依旧带着柔媚笑意,佯作疑惑问:“二爷,我给您送的那炉熏香,今儿怎么没点上?”
“哦,那个啊。”
江沉舟漫不经心地答:“不知大房那边今日抽什么风,非要把府上各处的香全都换一遍,我这砚汀院也不例外。不过左右只是个不值钱的香炉,他们要换,就让他们换去好了。不打紧,不打紧......”
然而话音未落,一道劲风骤然袭向脑后。
江沉舟闷哼一声,直挺挺栽倒在地,瞬间昏死过去。
周知画眸光一厉,收回手,再无半分柔弱之态。
她俯身拽着江沉舟的衣襟,越过纱幔,把江沉舟拖到了榻上。又利落褪下他的外衫,将衣襟扯得凌乱不堪。
“算算时间,父亲也该到了。”她喃喃。
——
观玉苑内。
谈一禾仔细嗅了嗅案上的两盘香,忽然恍然抬眸,笃定道:“这两盘香,并非同一种。”
江别意本斜倚在旁,闻言立刻直起身,连忙问:“姐姐可知差别在哪?”
谈一禾指尖先轻点左侧那盘,“这一盘,是牵情香,能勾人情欲。”
随后又指向另一盘,“这一盘是一种幻香,气味与牵情香近乎无异,内里却掺了致幻草,能让人神智昏乱,误以为自己在行情爱之事。”
江别意了然,敬佩赞叹道:“姐姐这鼻子可真是灵了,这般细微差别竟也能辨别得出。”
谈一禾拧眉,“这种幻香长期熏闻,久而久之气血掏空,至多半年,便会油尽灯枯而亡。这盘幻香,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当然是从我那色心不死的二叔院内搜罗来的。”
江别意回身躺回躺椅上,指尖轻叩扶手,讥诮道:“说来也巧,我本想去镜月坊查是谁换了江入年卧房里的熏香,偏巧撞见了周知画。”
“本以为她要买牵情香,当时我还同江入年打趣,就二叔那般沉迷酒色的男人,周知画要勾引他,何须用得到牵情香?”
第五十九章 做妾?
“没成想,她要用的竟是这幻香。看来这位知府家的庶女,早就溜进我江家了。可怜我那蠢笨好色的二叔,还醉死在她的温柔乡里不自知呢。”
谈一禾静静听着,江别意见她没有反应,只当她是不在意此事,便起身打算去找江入年商议。
刚抬步,一道清冷声线骤然将她叫住。
“站住。”
江别意脚步一顿,回头解释:“姐姐,我去去便回,你今夜不妨先在观玉苑歇下,我让知着给你收拾卧房。”
谈一禾声音冷冷:“徽之,你卧房榻边多备的被褥,是给谁留的?”
“自是给知着留的,小丫头非要贴身照顾我。”一句谎话脱口而出。
谈一禾愠怒:“不许骗我。”
江别意一噎,一时竟寻不到新的说辞。
“不用说我也能猜得到,方才便句句不离他,上次与他共用早膳,也刻意欺瞒于我。李徽之,你是决定要与他重修旧好了?”
谈一禾的语气带着质问,见江别意不语,又道:“尚书府冤屈还未能昭雪,你怎能在此刻耽于儿女情长?”
江别意眉心微拧,刚要解释,厅外忽然传来知着慌张的声音。
“夫人!夫人不好了!周怀安带了人要来闯府!”
“这就来了?”
江别意敛去面上所有神色,转头对谈一禾道:“我得过去一趟。”
临走前又叮嘱知着:“去把谈大夫先前住的卧房收拾妥当,今夜留她在府中安歇。”
“不必了,我还有事。”
谈一禾语气淡漠,不等江别意再劝,径直离去。
府门外,周怀安一身官袍,带着数十名衙役赫然立在门前。
阵仗虽不大,但依旧引来了不少路过想要瞧热闹的百姓。
见江别意打开府门,周怀安抱拳道:“江夫人,叨扰了。”
江别意不悦道:“戌时三刻,周大人带着这么多衙役围堵江府,还惊动了街坊,何止是叨扰?”
“深夜叨扰,实在非我所愿。”周怀安长叹了一口气,“只是我那不孝女今夜忽然失踪,阖府上下寻遍江都,都不见人影,有人亲眼瞧见她进了江府,本官这才冒昧前来求证。”
“哦?”江别意挑眉,“江都城这么大,周大人不过片刻功夫便能寻遍全城,知府衙门办案何时如此迅捷?”
周怀安讪讪一笑,“江夫人说笑了,本官也是忧心小女,毕竟......”
说到这,他扫了一眼围观的百姓,继续道:“毕竟小女与贵府二老爷情投意合,本官实在怕她一时想不开,做出有损门楣之事啊。”
“周大人既把话说到这份上,我若再拦着,倒成了江府心中有鬼了。”
江别意淡淡一笑,侧身摆出请的手势,裙摆轻拂,姿态从容。
“周大人,请吧。”
周怀安显然没料到她会这般痛快,眼底闪过一丝警惕,才领着衙役小心翼翼迈进府门。
江别意款款而行,一路引着众人到了砚汀院。
院中静得反常,连个巡夜洒扫的下人都没有,唯有暖阁内灯火透亮。
她抬手轻叩暖阁木门,却半分回应也无。
余光瞥见周怀安满脸焦急又隐隐带着些期待,不由有些好笑。
周家父女这是做戏做到江府来了。
下一秒,江别意一脚踹开木门,却反手阖上半扇门,将周怀安等人堵在门外。
她背对着屋内,低声道了一句:“把你的衣服穿好。”
榻上的周知画骤然一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刻意扯乱的衣襟,又望向江别意岿然不动的背影,满心疑惑,却不敢多问,飞快理好凌乱的衣裙。
“好了。”她道。
江别意这才缓缓推开房门,侧身让开一条道。
周怀安立刻急冲冲闯进屋,一眼瞧见榻前的周知画,当即气得吹胡子瞪眼,指着她破口大骂。
“你这个不孝女,竟真敢做出这等有辱门楣之事!谁给你的胆子敢夜里偷跑出来与江家二老爷私会?我看你就是忘了,自己于江家只是个没名没分的!”
周知画立马跪倒在地,哭得梨花带雨:“父亲,我与二爷真心相爱,只求父亲能够成全。”
周怀安狠狠一拂衣袖,声色俱厉:“便是我肯成全,你也不问问江家肯认你吗!”
江别意并未接话,只往榻上瞥了一眼。
“二叔倒是睡得死沉,这么大的动静竟半点醒转的意思都没有?”
周知画心头一紧。
她原以为那一掌让江沉舟昏沉片刻足以,却没料到他竟然至今未醒,身体竟是个这般差的?
只得强作镇定地垂着眼解释:“二爷今夜饮了不少酒,许是吃醉了。”
“那便难办了。”江别意面露难色,“二叔酒后糊涂做错事,是非对错,总要等他醒来自行决断。知府大人问我认不认,又有何用?”
周怀安捋着络腮胡,面上怒气渐渐消散,沉声道:“江夫人,您如今执掌江家中馈,这婚嫁之事,早说晚说都得您做主。”
江别意语气里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玩味:“知府大人这是执意要将令爱嫁入我江家不可?”
“事到如今,本官又有什么办法?”周怀安立刻摆出痛心疾首的模样,声音故意拔高,“小女与贵府二老爷已有肌肤之亲,若不给个正经名分,小女失了清白,后半辈子还怎么活得下去?”
江别意侧眸看了跪在地上柔弱无依的周知画一眼。
随后忽然话锋一转。
“非要嫁进来,也不是不行。”
周怀安与周知画瞬间紧张起来。
却听到江别意不紧不慢开口:“只是江家族规严苛,无论男女,丧偶后守制未满一年,不可议婚嫁之事。”
“一年?!”
周怀安面色铁青,指尖攥紧了袖口。
可不过片刻,他便强行压下火气,缓缓开口:“倒也未必非要嫁入江家为妻。若是族规掣肘,我家知画,先进府做个妾,也无妨。”
他故作退让,装出一副体恤女儿的慈父模样,叹道:“他二人情深意重,我本不愿委屈知画,可若能与心爱之人相守,我周家也便不计较这些许虚名了。”
做妾?
知府千金要做妾?
放在以前,江别意会觉得周怀安真是疯了,如此荒谬的话也能说得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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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凭什么做妾?
周知画纵然是庶女,也是正儿八经的知府千金,怎会甘心做妾?
江别意再度看向周知画,认真问:“周二小姐,你愿做妾?”
周知画眼眶通红,抬着脸望向周怀安,泛着泪花的眸里满是不可置信。
她已听父命委身于年过半百的江沉舟,凭什么还要做妾?
父亲竟真是将她当作可以随意赠送的玩物,全然不顾她的前程。
也对,在最初被逼着勾引江沉舟时,她便该想明白这一切。
父亲从未在意过她的死活。
从小到大,他只会在意周岑月吃得好不好,过得顺不顺心,新送来的玩意儿合不合心意。而她,就算是高烧垂危卧病不起,也得不到他半分关怀。
他要周岑月去嫁全天下最好的儿郎,逼她去勾引又老又丑的江沉舟。
他周怀安心里,从来没有她这个女儿。
从未。
周怀安面色阴鸷,沉声催促:“画儿,江夫人问你话呢。”
周知画薄唇紧抿,指尖死死攥住衣摆,肩背抑制不住地轻颤。
“父...父亲,此事等二爷醒来再议也不迟。”
周怀安眸光骤冷,看向周知画的目光里再无半分父女温情。
江别意上前一步,挡在周知画身前,将周怀安冷厉的目光隔开,语调平静:“周二小姐既然都已开口,周大人,你身为江都知府,总该不会逼迫女儿屈身为妾吧?”
“知画,先行回府,待二老爷醒来,我们再来拜会!”
周怀安愤然拂袖而去,转身便走,周知画跟在他身后,行至院门口时忽然顿步回眸,深深望了江别意一眼。
江夫人,是在帮她?
可为什么要帮她呢?
砚汀院内重新陷入安静,江别意坐在暖阁窗边的圈椅上,脆生生开口:
“二叔,还要装睡到什么时候?”
话音刚落,榻上原本呼吸粗重一动不动的江沉舟忽然翻身坐起。
他眼底的惺忪睡意瞬间褪去,只剩一片阴冷。
“江家族规何时要求无论男女,丧偶后守制未满一年,不可议婚嫁之事?”江沉舟嗓音阴沉沉的。
江别意漫不经心开口:“我若不随意编来一个,怎能助你开脱?”
今日周怀安摆明了是要上演一番戏码,逼迫江家认下周知画。
不搬出族规这样的理由搪塞过去,周怀安定不会善罢甘休。
江沉舟撑着榻沿起身,揉了揉自己的后脖颈。
“哼!你懂什么,我自然是真心喜爱画儿。”
“那二叔为何不亲自向祖母说亲?”
江别意心下冷笑不止,眼底满是嘲讽。
满腹心机的老男人,他若真想给周知画一个名分,当初周家人便不可能会闹上门提亲。
合该是他自己来提这桩婚事才对。
他不过是想占着周知画的年轻貌美,却不愿付出半分代价,不愿给她最在意的名分,偏还要装出一副深情款款、呵护备至的模样。
平日里随意送些不怎么值钱的珠钗绸缎,便对外张扬,好似为周知画倾尽了财力,真是可笑又虚伪。
江沉舟眼神躲闪,刻意回避江别意的目光。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似乎已将他看透。
“砚秋刚过世。”
他故作沉痛地叹了口气,“从前我与她虽感情不睦,可毕竟夫妻多年,情分还是在的。眼瞧着她才离开不久,我此时纳妾,总归不合礼仪。”
江别意不禁嗤笑:“合着二叔是连妾室这个名头都不愿给?”
她真想剖开这些男人的心,看看是不是都是黑的。
怎么能脸不红心不跳说出这般毫无廉耻的话?
此刻倒是想起与苏砚秋夫妻情分了?当初榻上辱她之时,冷眼逼她赴死之际,怎不提一句夫妻多年仍有情分?
想来对周知画也是用尽万般甜言蜜语,哄得小姑娘依旧抱有进江府做正室夫人的幻想。
人刚离府,便装都不装,连个妾室的名头都不愿给。
既如此,又为何非要一而再再而三招惹那些无辜的良家女?
江沉舟却半点不觉羞愧,面不红心不跳地泰然开口:“她一个庶女,没有家族庇佑,父母又不疼惜,想来就算嫁过来,也不会有多少嫁妆。”
“如今没名没分,她都愿与我夜夜共枕,既如此,我为何还要纳她入府?一个玩物而已,不过图个新鲜,玩弄几天罢了。况且。”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她又何尝不是冲着我的身份地位,才心甘情愿讨好我、费尽心机勾引我?各取所需罢了,要什么名分?”
语气里满是轻蔑与鄙夷,字字都透露着赤裸裸的算计。
江别意眸底的嫌恶再也忍不住,她扭过头不再看江沉舟,胸口一阵翻涌,只觉再多看他一眼,都要忍不住作呕。
“你的身份?”江别意冷笑,“离了江家,你有什么身份?”
语罢,她起身,冷冷丢下一句:“二老爷今夜饮酒过多,伤了身子,恐需卧病休养几日,这几日,谁也不许来二房探望。”
“江别意,你想软禁我!”
江沉舟脸色骤变,急急就要追出去,却被听命赶来的两个仆从一左一右按住,强行押回了榻上。
暖阁的门被重重关上,里面的怒骂声越来越小。
江别意眉心紧拧,心下依旧一阵恶心。
晚风轻拂,带着玉兰淡淡清香,稍稍驱散了几分烦闷。
再一抬眼,忽瞧见庭院正中有一缕月光洒下,身着玉色软缎长衫的男子手执一盏明灯,伫立在玉兰树下,正含笑望着她。
是江入年。
“二房西侧有一处偏门,可通往后巷,想来周知画这些时日都是从偏门悄悄进府,我方才已带人封住了。”
他的声线清润如暖玉,只一句话,却让她莫名觉得心安许多。
“嗯,做得很好。”江别意轻轻颔首,迈步上前与他并肩,往观玉苑的方向缓步而去。
她轻声叹息:“真没想到,二婶这一走,二房竟会乱成这样。”
江入年目光平静望着前方小径,“本就内里腐朽,只是先前遮掩得好,如今一时揭开,才显得格外腐败不堪。”
这一夜,江别意睡得很不安稳,她做了个噩梦。
第六十一章 当外室,是我给你的恩赐
她梦到江春了。
梦里,江春逼迫她跪在地上。
他一身锦袍,居高临下睨着她。
“你不过一介罪臣之女,还妄图找我要名分?”
“也不掂量掂量自己配不配,值不值。一无娘家依靠,二无出众才学,江都城内比你好的女子比比皆是,我为何要选上你,给你名分?”
“便是将你养作外室又如何?这已是我给你的恩赐,你理应跪着谢恩,感恩戴德才对!”
“江别意,醒醒吧,你别忘了,你连名字都是我赐给你的,你如今拥有的这一切,宅子,金银,珠钗,权利,哪一样不是我施舍给你的?”
她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寒意顺着膝盖往上涌。
失了神般听他一字一句对自己说出狠心的话。
心中宛若刀绞般痛,却依旧卑微跪地不停乞求。
“江春,你待我,曾是有过真心的,对不对?”
“我知自己不配,知自己不够纯善,不够温婉,不够配得上你一身清贵,可十年相伴,你待我便没有半分真心么?”
“没关系,都没关系。我求你我只求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我求你好不好?你回来,我什么都听你的,哪怕为妾,哪怕只做你的外室,我都心甘情愿。”
“你不要死,不要死,好不好?”
......
泪水浸湿了软枕,她却依旧昏昏沉沉不停喃喃。
细碎的呓语混着哽咽,夹杂着说不清的委屈与痛楚,落在他耳中。
江入年静坐在软榻旁,素来沉稳平静的眸中,此刻翻涌着浓烈的不可置信。
他用锦帕轻轻拭去她脸颊上的泪,颤声回应着她的每一句。
“半分真心怎够?”
“十年相伴,我竟从未让你看清我的心意。”
“是我的错,是我没能早些给你名分。”
到最后一句,他将额头抵在她温热的掌心,滚烫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她的手背上。
江别意手指微微一颤,忽然睁开眼睛。
她几乎是本能地飞快收回手,诧异又茫然地看向江入年。
“你做什么?!”
江入年被她突如其来的厉声质问弄得一怔,瞬间窘迫而又无措:“我...”
“你做噩梦了?”
“嗯?”江入年很诧异她会这样问。
江别意看向他面上两行清泪,问:“不是做噩梦为什么会忽然哭?”
刚说完,忽然觉察到自己眼下也湿湿的。
她摸了摸自己的眼下,指尖果然触及一片湿润,又瞥了两眼身侧软枕,瞬间了然。
“所以,是我做噩梦了。”
一瞬间,梦里的画面忽然如潮水般再度涌现。
看到在梦中自己跪在江春面前,她立马怒火中烧,有一种要拔剑的欲望。
再听到江春那些折辱人的话语,她终忍不住攥紧拳头,重重砸在锦被上。
最后瞧见自己的摇尾乞怜,她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
做人,怎能半点尊严也无?
哪怕是在梦里,也不该这般轻贱自己。
竟觉得自己配不上他?
真是可笑,她堂堂尚书府嫡女,名副其实的京城贵女,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诗词歌赋更是冠绝京华,论才貌,论家世,论品行,她哪点不行?
就算是尚书府突遭变故,她这一身才学依旧未曾减半,只会随着岁月愈发增进。
怎就配不上他江春了,便是配全天下任何一个王孙贵胄,也绰绰有余。
为何到了梦里竟会这般妄自菲薄?
江别意很想给梦里的自己两巴掌,让自己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的好。
但此时,她抬眼看到眼前满脸茫然的江入年,忽然怒火腾飞,一脚将他踹下了床。
“还有没有礼数?谁准你半夜碰我的?再敢有下次,就给我滚回听竹院去睡!”
江入年:“......”
他明明什么都没说,怎又惹怒了她?
无奈轻叹口气,他掀开被褥,动作极轻地侧着身躺下。
江别意一夜都没睡好,翻来覆去,脑海反复盘旋着梦里的画面,满心疑惑自己究竟是被哪个混不吝的傻子附了身。
最终得出一个结论。
一定是那个周知画。
接连几日,江府都以二老爷重病为由,婉拒了周怀安的拜帖。
周怀安嘴上不说,心底却跟明镜似的。
自是猜得到是江别意故意为之,可进不了江府,又无处泄愤,便将全部怒气都撒到了周知画身上。
无论挨多重的打,周知画都一一忍下。
她只期盼有朝一日,自己能从周府这座牢笼彻底逃出。
而江念词,自从知晓江别意竟敢私自软禁二老爷之后,也没敢再来找江别意的麻烦。
可她不去找江别意的茬,不代表她会安分守己。惹不起江别意,她还惹不起其他人吗?
这日,景在云邀了赵元昭于一瓯茶楼品茶。
赵元昭本是不愿来的,可近来送去江府的拜帖全都被拒下,见不到江别意,便要不到那十万两。
没了那十万两,晋王兄定会发难于他。
于是便硬着头皮赴约,期盼着景在云回宫后能为他多多美言,也好平息晋王兄的怒火。
景在云邀他前来,也并非想要闲谈,而是想从他这打探些消息。
谁料二人刚寒暄了几句,没来得及切入正题,楼下忽然传来一声怒吼。
“江入年!你眼睛瞎了不成!”
二人皆循声望去,只见茶楼下一女子腮帮鼓鼓,柳眉倒竖,怒不可遏指着面前穿着玉色长衫的男子破口大骂:
“你个混账!你知不知道这玉观音可是我特意从城隍庙给祖母挑选的福礼,你知道有多难求吗!你竟敢故意撞我,毁了我的礼!”
这女子景在云认得,是江家那位蛮横无理的三小姐江念词,上次她在街边公然打了江别意时,她恰好也在场。
而这男子她更认得。
没等景在云开口,身旁的赵元昭已抓了一把瓜子,慢悠悠地嗑了起来,眼底满是看热闹的兴致,兴致勃勃道:“呦,江夫人养的小白脸被人欺负了!”
江入年站在原地颇为无奈,他今日照例去城南买徐记的酒酿,没想到恰巧碰到江念词。
更没想到她会不分青红皂白,上来便栽赃他故意撞她。
他道:“三小姐,本是你撞的我,何来我故意一说?”
“你还敢狡辩!”
第六十二章 攀了高枝的奴才还是奴才
江念词自小桃手中接过一把长鞭,狠狠抽向江入年右膝。
“你这狗奴才,撞了本小姐不跪下赔礼道歉,反倒一味狡辩,到底是谁给你的胆子!”
这一鞭力道极狠,恰好牵扯到江入年膝间的旧伤,刺骨剧痛瞬间蔓延全身。
江入年定睛看着眼前这位自己昔日百般疼爱的三妹妹,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恍然间好像又看到从前,三妹妹黏在他身后,眨巴着一双清澈的大眼睛,央求他下次走商道能带她一起。
记忆里的她分明乖巧守礼,与面前蛮横无理、骄纵跋扈的她判若两人。
江念词见他依旧脊背挺直伫立原地,半分屈膝求饶之意也无,眸中怒火更盛。
“小桃!给我摁住他!今日我定要好好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贱奴!”
小桃得了令,立马上前使出浑身力气,死死摁住江入年双肩。
“贱奴,别以为跟了她就能欺压到我头上了!奴才终究是奴才,一辈子都是下贱胚子!”
江念词扬手又是一鞭,重重抽在他左膝,力道比先前更重。
江入年痛得闷哼一声,却依旧不动如松。
江念词瞧见他这副模样就想起江别意,她气得浑身发颤,咬牙切齿喝道:“我要他跪下!小桃,让他给我跪下!”
小桃不敢耽搁,猝然抬脚,猛地踹向江入年腿弯。
江入年重心骤然一失,膝间剧痛传来,腿瞬间发了软,眼看便要狼狈跪倒在地。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咻地出现,纤细修长的手稳稳托住了他臂弯,硬生生将他即将跪下的身躯扶起。
江入年愕然抬眸,便撞进江别意清亮明媚的眼眸里。
她指尖微收,微微用力,便将江入年稳稳扶直,动作干脆利落。
下一瞬,手腕一扬,“啪”的一声脆响,毫不留情地一巴掌甩在江念词脸上。
直打得江念词偏过头去,鬓边的珠花瞬间晃得凌乱,半边脸颊泛出红印,嘴角溢出一丝淡淡血痕。
小桃吓得浑身一哆嗦,连连退后两步,缩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江别意声色俱厉,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江念词,你是想和你母亲一起在庄子上了却余生吗?!谁给你的胆子当街动手?”
阁楼之上,景在云和赵元昭斜倚着雕花栏杆,瞧见这幅场景,齐齐拍手叫好。
赵元昭笑着拍了拍栏杆,高声唤来小二再添些瓜子,两人捧着瓜子,凑在一起津津有味地嗑了起来。
江念词捂住脸,眼中隐约泛起泪花,她又惊又怒:“你为了他一个贱奴,居然打我?”
江别意毫无波澜,抬手又是一掌,落在江念词另一侧脸颊。
“他是江家掌事,便是奴才,也是我的奴才,何时轮得到你越矩打骂,肆意折辱?”
“江别意!!!”
江念词胸口剧烈起伏着,眼底翻涌着滔天怒火,惊愤交加之下,恨不得立刻冲上去与江别意拼个你死我活。
小桃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扑上前,死死抱住她的胳膊,压低声音提醒:“小姐,小姐息怒,此处人多眼杂,咱们回府再说。”
方才的动静本就不小,此刻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若是再这样闹下去,指不定会传出什么难听的谣言。
江念词推开小桃,踉跄着蹲下身,看着满地散落的碎玉,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这是我去灵慧寺求了好几日,才为祖母求来的福礼,祖母最是看重佛缘,若是知晓玉观音碎了,不知会有多伤心...”
她指尖颤抖捡起几枚碎玉,再抬眼时,眼底的委屈早已被满满的怨毒取代,恶狠狠瞪向江别意,“我这便回府,将今日之事一五一十告知祖母,看她老人家会不会饶得了你们!”
江念词走后,围观的百姓见没了热闹,也渐渐散去。
江别意俯身捡起一枚碎玉,摩挲着玉面裂痕,若有所思。
“祖母素来明事理,自然看出是三妹妹故意挑事,只是这玉观音本是开过光的佛缘,如今碎成这样,她老人家瞧见了,心里必定不好受。”
佛像开过光,便是有灵性的,碎了自是不祥。
江入年道:“这几日灵慧寺正办百福节庙会,我这就去再请一尊。”说罢便要动身。
江别意连忙伸手拦下了他,扶着他上了马车。
“不急,先把你的伤处理了,明日我们同去便是。”
阁楼上,赵元昭见江别意上了马车,猛地起身就要往楼下跑。
景在云反应极快,身形一晃,立刻挡在了他跟前。
“襄王世子这是要去哪?”
“景大人,我还有事,先失陪了。”说着,赵元昭就欲从另一侧绕过,不料他往哪边走,景在云便往哪边挡,始终稳稳地将他拦在原地。
“景大人,你这是做什么?”
赵元昭有些急,景在云神色不变,又邀他回去入座,为他斟了一杯茶,这才徐徐开口:“世子殿下,听说汝南王死后,王府被查封,王府原本的鸿庆班被你买去了?”
“鸿庆班?你说那个戏班啊!”
赵元昭饮下一杯茶,目光却依旧不时往楼下瞥,敷衍答了句:“瞧着那戏班唱功不错,就买回去听曲了。”
听到这话,景在云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光亮,语带急切:“可否带我去看一眼!”
话一出口,似是意识到了自己有些失态,她清了清嗓子,解释道:“早就听闻鸿庆班名角云集,我这好不容易来了江都,便想着过去瞧瞧。”
赵元昭压根没仔细听她在说什么,眼瞧着楼下马车渐行渐远,猛地一拍桌子,重重啧了一声。
好不容易碰见江别意一回,又没能拦下她要到银子!
桌上茶水险些洒出来,赵元昭连忙伸手扶住茶盏,这才想起对面还有景在云,连忙问:“景大人,你方才说什么?”
景在云耐着性子又重复了一遍,赵元昭有些意外打量着景在云,朝堂上铁面无私的景大人,竟也喜欢听曲儿?
“好说好说!”
他眼珠转了转,摩挲着腕上菩提,脸上又露出一抹笑意。
第六十三章 别的孩子有的你也有
“正巧我乔迁新居,到时鸿庆班会在府中献唱,景大人若是愿意,尽管来我府上听曲儿便是。”
景在云刚要应下,便听赵元昭又笑着补了一句。
“不过我刚来江都不久,在这儿尚且没多少熟人,只是担心乔迁宴太过冷清。景大人若是方便,替我邀一邀江夫人如何?”
“江夫人?”景在云略一沉吟,有些犹豫,替人做主终究不合规矩。
赵元昭拍着胸脯道:“景大人尽管放心,我与江夫人早已冰释前嫌。上次盐商会馆那番话,是我一时失言,江夫人早不放在心上。这些日子我常去江府喝茶,与她关系好着呢。”
“既如此,世子殿下为何不亲自相邀?”
赵元昭干笑两声,忽然灵机一动,长叹了一口气,故作无奈。
“哎!还不是她身边那个小白脸,我这般英俊潇洒,若是亲自上门相邀,那小白脸定会醋意大发。”
对于前半句的“英俊潇洒”,景在云持保留意见。但对后半句的“醋意大发”,她表示认同。
毕竟先前几次,她早已见识过这男人究竟有多善妒。
次日卯时刚过,灵慧寺前便已人声鼎沸。
不少香客天不亮便赶来烧香祈愿,没过一会儿,庙内外已是摩肩接踵。
江别意到时,连落脚都难。
她牵着江入年的衣袖,蹙眉道:“不过一个庙会,怎会有这么多人?”
她素来不信神佛,自到江都后从未踏足庙会,原以为庙会应是香客烧香祈福,再热闹也不至于人挤人到寸步难行。
江入年一手护着她往前挪,一边为她解释:“灵慧寺立寺百年,祈福求愿极是灵验,江都百姓们信神佛者又多,平日香火便旺,更别提最近恰逢庙会,正是热闹时候。”
好不容易挤进庙中,周遭才稍稍空旷几分。江别意刚缓了口气,目光一转,竟在不远处的小摊前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青山!”她连连挥手唤道。
摊前正认真挑着东西的少年闻声几乎是弹跳起身,满脸喜色地四处张望,一见到江别意,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江别意这时已走到青山跟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看着围在摊前的一群孩子,温声笑问:“你们也来逛庙会了?”
青山连连点头,声音雀跃:“芙玉瞧见了我身上的护身符,很是喜欢,我们几个便趁着庙会一块来买了!”
说完,他怕江别意没记起来,连忙从袖袋中宝贝似的掏出一枚红绸护身符,在江别意眼前晃了晃。
“就是夫人上次在医馆送我的那枚,这上面绣着灵慧寺三个字,我便想着来灵慧寺碰碰运气,没想到还真在这!”
芙玉已经选好了一枚粉绸护身符挂在身上,仰着小脸,奶声奶气道:“是呀是呀,现在我们身上都有护身符啦~”
眼前这群孩子朝气蓬勃,早已没了当初瘦弱不堪的模样,瞧着脸蛋也越来越圆润。
江别意忍不住伸手揉了揉芙玉白嫩的脸颊,柔声道:“有了护身符,菩萨定会保佑你们岁岁平安。”
青山喜滋滋跑去一旁买了几串糖葫芦,特意挑拣出一串山楂夹核桃的,递到江别意手里。
“喏,请夫人吃糖葫芦。”
江别意笑眼弯弯,伸手接了过来。
青山将手中糖葫芦一一分与同伴,自己才低头咬下一颗山楂,腮边微微鼓起,抬眼时笑得一脸满足。
“灵慧寺果然是祈福的好地方。夫人本就是救过我们所有人的活菩萨,没想到在此地,还能有缘遇见您。”
孩子们将江别意围了起来,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江入年被隔在外围,只能静静站在一旁等候。孩子们压根没注意到他,就连糖葫芦都不曾分他一串。
这般热闹喧嚣里,他反倒显得有几分落寞。
可一见到江别意与孩子们相处时那般温柔眉眼,他心头又轻轻一软,恍惚间想起从前在别院,她陪着苑儿嬉闹的模样。
江入年正想得出神,忽然被人撞了一下。
膝盖上的伤还未愈,骤然受力,他疼得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弯下腰按住膝盖。
“对,对,对,对不住。”
耳畔传来一阵稚嫩又迷糊的声音。
江入年抬眼一看,面前是个五六岁的小女娃。
也不知是不是身体不适,女娃眼睛看起来晕晕乎乎的,身子也微微晃荡,像是站不稳。
“你没事吧?”江入年连忙将她扶住,关切地问。
女娃依旧晕晕乎乎的,还没来得及回应,忽然有个老婆婆冲上前,一把将女娃拉到身边,随后抱了起来。
那婆婆满脸关切,嗔怪道:“都说了让你莫要偷你爹的酒,偏不听,怎带你出来逛个庙会,还能趁机偷偷灌上几口?”
女娃没有应声,眼瞧着似是撑不下去,脑袋一歪,直接沉沉靠在婆婆肩头,像是彻底醉了过去。
那婆婆看向江入年,连连赔笑:“我孙女顽皮,偷饮了他爹的酒,冲撞了贵人,老身给您赔不是了。”
江别意听到这边动静,也连忙赶了过来,问道:“怎么了?”
江入年笑着摇了摇头,“无碍,只是被一个孩子不小心撞了一下。”
“孩子?”
江别意目光扫过四周,周围并无他说的孩子,只是...这空气里似乎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气味。
江入年也顺着她的目光去看,见那祖孙二人已不见了踪影。
也没再多想,只是问:“青山他们去玩了?”
江别意点了点头,“交代了几句让他们早点归家,便让他们自己去玩了,毕竟我们跟着,孩子们反倒放不开,玩得也不痛快。”
话音落下,她从身后拿出一串新的糖葫芦,在江入年眼前轻轻晃了晃。
“喏,别的孩子有的,你也有。”
江入年微微一怔,伸手接过,轻轻咬下一颗。
脆甜的糖衣在齿间轻轻碎开,山楂的酸混着核桃仁的香,在舌尖缓缓化开。
他忽觉心里甜滋滋的。
二人并肩往灵慧寺大殿的方向走去,沿途人声鼎沸,香火缭绕间,偶尔能遇见几个神色匆匆的成年人,怀里都抱着熟睡的孩子。
第六十四章 你身上什么味道?
江府椿萱堂内。
江念词扑在老夫人跟前,泣不成声。
“祖母,孙女儿诚心去灵慧寺求了好几日,好不容易才求来了这尊开了光的玉观音,本想为您添福......”
她哽咽着掀开手里素帕,露出里面碎玉。
“可嫂嫂房里那个叫江入年的奴才,不知安的什么心,一瞧见我就疯了般往我身上撞,害我一时没拿稳,好好的一尊玉观音,就这样被他硬生生打碎了!”
老夫人看向绢帕,目光落在那碎成两片的净瓶上,面色瞬间沉了下去,阖上双眼,双手合十,嘴里急促地默念着阿弥陀佛。
江念词余光瞥见老夫人神色,哭得更凶了。
“我当时一时情急,就责骂了那江入年几句,谁料嫂嫂忽然冲了过来,竟不分青红皂白,连一句解释都不肯听,抬手就给了我两巴掌!”
她说着上前,仰起脸,将那两道红痕送到老夫人眼皮子底下,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祖母您看,这巴掌印过了一日了还没消。那江入年仗着有几分姿色,得了嫂嫂恩宠,便这般目无尊卑,嫂嫂也这般欺负我!”
老夫人双手合十的手微微收紧,紧闭双目一言不发。
江念词耐不住性子,将手中碎玉随手往地上一丢,正欲再继续哭诉。
老夫人却忽然睁开眼睛,猛地抬手拍在桌案上,厉声怒斥:“混账!”
江念词几乎是下意识往地上一跪,只见老夫人急急起身,小心翼翼弯腰捡起那些碎片,脸上满是悲痛。
“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是老身教导无方,纵容小辈胡闹,您要怪罪,就怪罪老身吧。”
随后又将碎玉轻轻放置长案上,虔诚地跪下叩首。
“老身这孙女娇蛮任性,冲撞了菩萨您,日后我定会严加管教。”
“祖母?”
江念词终于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想去拉起老夫人,语气里带着急恼。
“分明是江入年与嫂嫂有错,为何要怪我?”
这话瞬间惹怒了老夫人,她猛地抬手将江念词推开,拄着拐杖起身,指着江念词颤声骂道:“你这不成器的混账!让你趁着庙会去灵慧寺请尊观音回来,是让你修身养性、祈福消灾,你却借此生事!”
“你母亲便蠢钝不堪,偏你全随了她去!成天只想着搬弄是非,半点不思悔改,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孙女!”
江念词听到母亲被骂,心口莫名一酸。
“祖母向来不喜母亲,连带着也厌弃我!瞧我哪都不好,待江别意却百般纵容,百依百顺。江别意一个外室,凭什么能得您这般喜爱!”
她边哭边挣扎着爬起身,迅速抹去脸上泪痕,赌气道:“祖母既这般厌弃我,那我便去庄子上去寻母亲,再不会碍祖母的眼!”
说完便转身往外跑,裙摆扫过门槛,带去一片积尘。
老夫人哐当一声将茶盏摔在桌上,颤抖着指向江念词,“你敢!”
江念词头也不回,跑到椿萱堂门口时,恰巧与刚回府的江别意撞了个正着。
她一眼瞧见江入年手里捧着的玉观音,委屈与怒意齐齐涌上来,再无半分犹豫,飞快离了府。
“祖母,莫要气坏了身子,三妹妹不过是孩子心性,一时闹些脾气罢了。”江别意搀扶着老夫人重新落座,又从江入年手中接过玉观音,恭恭敬敬呈到老夫人跟前。
“祖母瞧瞧,孙媳今早去灵慧寺新请了尊观音,也为寺中添了些香火,诚心求签问过了菩萨,菩萨慈悲,只要我们心诚,便不会怪罪。”
瞧见面前温润的玉观音,老夫人神色这才渐渐缓和,轻轻抚了抚胸口顺了顺气,长叹了一口气:“念词这孩子,自小被她娘娇惯坏了,倒是给你添麻烦了。”
江别意将玉观音转交给秦嬷嬷,握住老夫人的手,神色温顺:“一家人之间哪有麻烦可言?三妹妹单纯率真,偶有些小脾气,孙媳也已小小惩戒过了。祖母尽管放心,孙媳断不会怨恨三妹妹。”
老夫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望向庭院枯木,怅然道:“入冬了,眼瞧着天越来越冷,庄子那又烧不上地龙,这孩子娇生惯养长大的,哪受得住这种苦。”
这话一出,江别意与身侧的江入年不动声色对视一眼。
江别意稍一沉吟,才徐徐开口:“再过一个多月便是除夕,府上免不了要早些操办,孙媳初掌家中中馈,许多地方尚不熟悉。若是祖母应允,孙媳想请三婶回府,也好帮衬一二。”
老夫人面上忧色顿时散去,连声笑道:“也好,也好。林氏纵然有错,但该罚的也都罚过了,她嫁入江家二十余载,你我总不能眼睁睁看她在庄子上受苦。过几日你得了空,便亲自去一趟,把她接回来,顺带也把念词那个混账东西给我绑回来。”
江别意心头微惊,祖母竟要她亲自去请?
当初林氏收买一众美男意图构陷,证据确凿,将她发配庄子已是从轻处置。
如今祖母轻飘飘一句话,便要她不再计较过往,还要亲自往庄子上走一趟?
此番倒是给足了三房面子,却全然不顾及她的颜面与感受。
江入年自是瞧出其中深意,正要开口,却见江别意莞尔一笑,温顺应下:“祖母说得是,孙媳过几日定亲自去庄子上把三婶和三妹妹一并请回来。”
——
谈一禾已在观玉苑等候多时。
听到江别意回来的动静,放下手上茶盏,远远道了句:“把你身边那个跟屁虫遣走,我有话要同你讲。”
“跟屁虫?我?”江入年指了指自己,无辜地看向江别意。
江别意无奈耸了耸肩,示意他先出去,待房门合上,才在谈一禾身边坐下。
“姐姐请讲。”
谈一禾正欲开口,鼻尖忽然掠过一缕异香,她微微蹙起眉:“你身上有种味道不太对劲。”
江别意不以为意,“今日去灵慧寺上了香,许是染上了香火味。”
“不对。”
谈一禾摇头,笃定道:“不止有香火气息,还有醉心花、凤仙子、迷魂草、曼陀罗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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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跟了我,委屈你了?
江别意听得云里雾里,她不过去了趟庙会,又不是去逛了药园,哪会染上这么多味道?
谈一禾略一思索,神色微变,“这几味混在一起,是一种药效极快的迷香。”
“迷香?”
江别意抬起手臂,在自己衣襟上轻嗅了两下,疑惑问:“我怎没闻到?若是迷香,我早应该晕过去了才对,可我怎觉得半点事都没有。”
谈一禾耐心解释:“只沾在你裙摆上,未能吸入口鼻,自然无事。”
江别意了然,捻起边几玉盘里的红山楂,咬了一口,懒懒地问:“姐姐要与我说何事?”
谈一禾正色道:“我这几日跟踪柯潜,发现他除了去盐运使司,还总往城南跑。这人警惕性极强,我每跟到城南街口,便被他察觉甩开。可惜我目不能视,连续几次都没能探明他去了何处。徽之,你可否找个稳妥的人,查探一二。”
“城南?”
江别意正思忖着,门外这时响起一阵敲门声。
见微在门外恭声道:“夫人,景大人来了。”
“请景大人在花厅稍坐片刻,我即刻便来。”
门外应了句是,脚步声渐渐远去。
江别意起身又闻了闻袖角,鼻尖一皱,转头对谈一禾道:“此事我会让见微亲自去办,姐姐尽管放心。”
谈一禾微微颔首,告辞后离去。
江别意先回内室换了身干净衣裳,又仔细净了手,擦了擦脸,重新添了妆,这才往花厅去。
花厅内,景在云端坐在太师椅上,身旁的小几上放着一封请帖。她正想着什么事,竟想得出了神,连江别意走近都不曾察觉。
江别意眨巴着灵动双眼,脆生生开口:“景大人在想什么?”
景在云微惊,见是江别意,才舒了口气。
“上次在春风楼,我与夫人提起的那一桩事,如今已有眉目。”
“大人找到了鸿庆班下落?”江别意问。
景在云点了点头。
她此次南下,表面上遵皇命颁发顶戴,暗地里还有一件极其重要的私事要办。
自从到了江都后,在春风楼待了整整两夜,终于从舞姬口中探出自己要找的那个男人,兴许会在鸿庆班。
彼时恰巧听闻江别意入汝南王府,扮作戏子刺杀汝南王一事。
于是便约了江别意春风楼相见,拿着一张男子小像,询问江别意是否在戏班见过此人,江别意直言确实眼熟。
这才有了后面的事。
景在云缓缓摩挲着手中的小葫芦,道:“这几日我四处打听鸿庆班下落,得知鸿庆班似被襄王世子买去,便去找他求证,一问还真是。”
江别意垂眸捻着茶盖,慢条斯理道:“想来此人对大人而言,必定极为重要,不然大人也不会这般费心费力地寻他。”
景在云将掌心小葫芦收回袖袋,微微拢了拢袖口,只轻轻一笑,并未回答。
江别意眉峰微挑,话锋一转:“不过话说回来,赵元昭竟还有银子买走整个鸿庆班,看来他也绝非是缺银子的主儿。”
都能将江都最有名的鸿庆班收入府中,这般阔绰,竟还朝她要十万两白银?
“对了。”
景在云终于想起正事,将小几上的请帖往江别意那侧推了推,“襄王世子明日乔迁新居,托我将这请帖递给你,你可想去?”
“他还乔迁新居了?”江别意很是惊讶。“不过是来江都暂住些时日,买了宅子便罢了,竟没住几日便要乔迁?”
真是应了那句俗语,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江都城内多少贫民百姓挤在狭小破屋里,有些甚至连个安稳住处都没有,可他赵元昭不过暂住,便能随手将宅子换了又换。
京城来的纨绔世子手笔就是阔绰。
这般阔绰还日日送拜帖过来,找她要银子?
一想到这几日从未停下的拜帖,江别意忍不住在心底暗骂,可真是个没脸没皮只想空手套白狼的奸滑小人。
面上却笑吟吟的接过请帖,乐道:“那可真是件大喜事呢,世子还真是有心,竟还想要请我过去。”
也不怕她过去砸场子。
景在云见她笑得这般真切,心下断定赵元昭说的话果然是真的。
他们二人果然已冰释前嫌,如今关系极好。
于是又道:“世子说你与他关系极好,若非是怕你家那妒夫吃醋,他便亲自登门来请。”
听到妒夫这两个字,江别意没忍住噗嗤一笑。
恰在此时,端着玉观音的江入年正好途径花厅外,淡淡往厅内瞥了一眼。
他本要与秦嬷嬷一道去佛堂将玉观音供奉,听说江别意去花厅接待贵客,便特意选了条绕一些的路,故意经过花厅,想瞧一眼江别意与谁会面。
不曾想竟这般巧合,正好让他听到这句话。
妒夫,是在说他?
他怎就成了妒夫?
他明明这般大度,夫人想做什么他从不拦着,夫人想去见谁他从来不管,夫人要去赴别人的乔迁宴,他亦是一声不吭。
明明是全江都最大度最体贴的,才不是什么妒夫。
景在云恰好与厅外江入年的目光对上,她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生硬地找补:“我是说,世子乔迁宴上会有一道豆腐蘸醋,极其好吃,好吃。”
江别意又是一笑,轻轻挥了挥手,命门外的江入年快走。
随后又看向景在云,抱拳道:“景大人,明日乔迁宴上,我定会过去尝尝这道菜,若是鸿庆班一事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到时你尽管开口。”
——
到了夜里,江别意才将将阖眼,便听到屋内传来细微动静。
有人忽然趴在她榻沿,支着下巴轻轻唤了一声:“夫人。”
江别意翻了个身,借着烛火微光,看清他的眉眼,问:“怎还不睡?”
江入年伸出手,为她拨开额前一缕碎发,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你说,我在外的名声怎越来越差?世子成日里一见到我便喊小白脸,如今竟还多了个妒夫的名号。”
江别意唇角一弯,自是清楚江入年从不会在意这些外在看法,今夜巴巴地爬过来,不过是寻个由头想将她吵醒,好与她多说几句。
她也愿配合他。
“跟了我,委屈你了?”
? ?元宵喜乐~圆圆满满发大财!!!事事如意甜甜蜜蜜~
第六十六章 我与你夫君孰美
“夫人再问一遍?”他道。
“跟了我.....”
话未说完,江入年忽然俯身靠近,吻了上去。
轻轻碰在她唇上,他没有立即退开,温热的气息掠过她锁骨。
“夫人觉得呢?”
他的脸近在咫尺,江别意睫羽不住轻颤,忽地心跳如鼓。
刚要偏头避开,下颌便被他轻轻托住。下一瞬,柔软的触感再次落在她唇瓣。
他的吻很轻,很慢。
江别意不知何时闭上了眼,指尖无意识攀上他的腰,将他往榻上一带。
隔着一层薄薄的中衣,江入年清晰感觉到她掌心的温软。
恍惚间像回到了曾被她灌醉骗到榻上的那些年。
她的手游走在他腰间,又缓缓移至胸前,指尖轻轻地向上划,停在他喉结处,慢慢绕了个圈。
江入年喉结不自觉一滚,正欲下压,却被她挑起下巴,似在细细观赏他的脸。
于是他问:“是这张脸好看,还是你家夫君好看?”
江别意却仰起脸,主动迎上他的唇。
“不是说床榻之上不许提别的男人?”
她笑着反问,随后移开手,饶有兴致看着江入年气息微乱又按耐不住的神情。
江入年微微低头,将脸轻轻埋在她颈间,静静蹭了蹭,忽然低哑着嗓音问:“今夜还会丢我一人吗?”
温热的气息游走至她耳畔,江别意只觉浑身一阵细微酥痒,像羽毛轻轻挠过心尖,险些就要克制不住,她用手抵在他胸膛前,硬生生将他推开一些距离,还不忘在中间塞进一个软枕。
江入年微微愣住,看着两人之间微妙的距离,被挑起的燥热悬在胸口,闷得发慌。
这一夜,江别意睡得很踏实。
醒来时身侧的人还在,却不知何时手臂越过了软枕,搭在她腰间。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江别意连忙将他的手挪开。
房门外,老夫人拄着拐杖,在门口不停盘旋。
似是有些犹豫,便招手唤来秦嬷嬷问:“你听清楚了,那位大人真是这样说的?”
秦嬷嬷笃定地点了点头,“老奴听得一清二楚,那位大人亲口说江入年是夫人的情夫。”
老夫人眉心舒展开来,似是下定了决心一般,拄着拄拐踏上台阶,抬手叩门。
屋内,江别意侧耳听了听,听到一阵脚步声,还有压低的说话声。她睡眼惺忪,正要开口,外头便响起了叩门声。
江别意迷迷糊糊应了一句:“不用留早膳给我。”
江入年也在这时睁开眼,手又搭到江别意腰间,声音还带着微哑:“要不我去膳房一趟。”
说着就要起身,江别意连忙按住他的手,将他又拉回榻上。
“不用去,往常见微知着听了这话,便不会再来了。”
然而话音刚落,叩门声又再次响起。
江别意拧眉,颇为不解。
门外的老夫人贴着门缝,眉头皱得死死的,“老身这耳朵真是不中用了,怎什么都听不清,只是,怎听见了男人声音?”
江别意隐约听到动静,警惕地问:“谁在外面?”
“是我。”
说着,老夫人推开房门,便往里走。
“徽之,我来与你说说话。”
江别意一惊,在老夫人即将越过屏风之前,把江入年刚探出的脑袋又按回了被子里。
“祖母,您怎么来了?”
她坐起身,面上挂着得体的笑,却不慎恰好压到江入年的手。
江入年几乎是下意识将手挣开,江别意身子随之抖了一下,却强装镇定,面带微笑看向老夫人,“还,还未来得及梳洗,恐冲撞了祖母,祖母不妨先去花厅等一会儿,孙媳梳洗后便来。”
“无妨无妨。”老夫人摆摆手,已在榻边坐下,“只是同你说几句体己话,说完就走。”
江别意笑容微微一滞。
被子里的手动了动,指尖轻轻戳了两下她腰间,像是在故意挑弄。
她不动声色地往一侧躲开,手探入被褥里,一把将他的手抓住。
此刻老夫人的目光全然落在地上那被褥上,疑惑问:“这是?”
江别意灵机一动连忙狡辩:“昨夜下了雨,孙媳怕打雷,便让知着昨晚睡在这陪着。”
好知着,再借你的名头一用。
老夫人听后却忽然叹了口气,握住江别意的手,目光满是怜惜。
“你这般年轻便守了寡,这种时候又没个男人陪着,往后的日子,可该如何是好?”
江别意一手被老夫人紧紧握着,一手被藏在锦被里的江入年反手抓住。
她面不改色,只装作不懂这话何意,面带疑惑笑了笑后不语。
老夫人却忽然道:“徽之,你觉得你院内的江入年如何?若是瞧着不错,你能相看得上,祖母便为你二人做主。”
此言一出,江别意瞪大了眼睛。
就连藏在被褥里的江入年,也是万分震惊。
祖母竟这般开明?
见江别意没有回答,老夫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苦口婆心劝道:“鹤亭是个好孩子,想来也希望你往后能有人陪着。”
被褥内,江入年轻轻松开她的手。
江别意愣了好大一会儿,很不确定地问:“祖母,您是想我把他纳入院中当男宠?”
听到这话,江入年手又摸了回去,在江别意腰间轻轻掐了一下。
“嘶...”江别意没忍住,倒吸一口凉气,耳尖瞬间红了起来。
老夫人看着她这副奇怪模样,不由得往床榻内侧望去。
江别意连忙拔高声调:“若是纳为男宠也未尝不可,祖母的好意孙媳心领了。”
“你这孩子,净胡说八道。”老夫人嗔怪地点了下她的额头,“我的意思是,你与他只要情投意合,大可完婚,左右有祖母我替你们扛着。”
——
去世子府乔迁宴的路上,江别意一直心不在焉。
马车内的江入年亦是。
他执起一面铜镜,盯着自己乌青的眼眶,默默从马车内翻出一个小瓷瓶,取出些药膏往自己眼下涂着。
今早他听到老夫人那句话,一时欣喜若狂,险些翻身而起,被江别意一拳摁了回去。
“你不高兴?”江别意问。
江入年手顿了顿,放下铜镜抬起头看她。
? ?元宵节快乐!!!!
第六十七章 当男宠??
“夫人如今对我到底是什么心思?”
“夫人肯与我同床共枕,定是不厌烦我的。”
“又事事愿意带上我,愿意交由我去办,定不嫌我蠢笨。”
“可夫人却想将我当作男宠,莫不是,莫不是因我相貌太过出众?”
江入年垂着眼,声音越来越低。像在问她,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眼眶下的乌青伤痕衬得他越发可怜,偶尔投过来的目光还带了些委屈。
江别意抿唇,半句回应也无,自顾自捻起一枚荔枝啖下。
江入年几乎是下意识伸出手来,掌心摊开,为她接住了那枚刚吐出的荔枝核。
江别意却有些不悦,似在故意气他:“你呢,只是个在主子吃荔枝时,为主子接下果核的奴才,像条小狗一样。我肯让你当男宠,已是十分抬举。”
她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脸来,又微微凑近了些,冰冷的声音响起。
“叫声主人听听。”
江入年别开脸,将那枚荔枝核丢到渣斗内,然后挪了挪,故意坐得离她远了些。
——
世子府今日的乔迁宴的确有些冷清。
赵元昭几乎是把他在江都见过的,说过几句闲话的,能请过来的全都请了过来,这才勉强凑够几桌席面。
便是那在盐商会馆仅有一面之缘的苏玉,都被他请了来凑数。
只有一人未接到请帖,听到消息后便屁颠颠主动登门。
这人便是王青海。
有了王青海在,原本近乎沉闷的气氛,也逐渐热闹起来。
“哎呦!江夫人,您竟然也来了,快快请进快快请进!”
王青海连连引着江别意到院内主桌走去。
江别意不紧不慢跟在他身后,默默打量着赵元昭这处新宅。
庭院布局倒是规整雅致,奇石点缀其间,疏朗有致,园内栽竹种兰,竹影婆娑间倒是显出几分清贵,与主人家这纨绔性子颇为不符。
虽是刚乔迁,该有的丫鬟仆役却半点不少。
往来穿梭间人影绰绰,端茶布菜、斟酒倒水有条不紊,人数瞧着似乎比宾客都多了一倍不止。
江别意提着一袭绛紫裙摆缓缓落座,刚端起茶抿了一口,便见王青海端着满满一杯酒,笑着满脸褶子都挤在一起,就站在她面前。
“江夫人,听闻您进贡御盐有功,圣上龙颜大悦,钦赐了顶戴,那可真是无上殊荣啊!”
王青海眼底满是艳羡,“本官早就想去您府上贺喜,奈何这拜帖一直递不进去......”
说到这他顿了顿,讪笑两下转了话头:“今日恰逢世子殿下乔迁之喜,倒让本官得了个巧,正好一并向江夫人恭贺,沾沾您的喜气。”
江别意微微一笑,刚举起酒盏,远处忽然传来一道散漫的声音。
“阿谀奉承,曲意逢迎。”
赵元昭摇着扇子,晃着步子出现在王青海身后。
“王大人,本世子似乎并未遣人给你递请帖。”
王青海被着明晃晃的讽刺了一通丝毫不怒,反倒笑意愈浓,微微躬了躬身,语气里满是感叹:“想不到京师一别,世子殿下竟还记得本官,当真是本官之幸啊!”
“能不记得吗?”
赵元昭越过他,大摇大摆坐到江别意身旁空位上。
“江夫人还不知道吧?”
侧头看向江别意时,他立马变得兴致勃勃,像是有一肚子话迫不及待要与她分享。
“咱们这位巡抚大人,从前在京师时还只是个五品芝麻官,却颇有名气,不管谁家办宴,甭管主人家请没请他,巡抚大人必定准时登门,从不缺席。”
他一直觉得好笑,世上怎会有像王青海这样的人,如此热衷去各种宴席露脸,偏还瞧不出主人家根本不想搭理他,总屁颠颠凑上前与人硬是搭话。
没想到如今都官至巡抚了,这性子竟然还半点没改。
江别意也笑了。
但她的笑里没有轻蔑与讽刺,唯有一片衷心的赞扬。
“王大人善于与人交际,活得通透,着实令人敬佩。”
说着她再次端起酒杯,对着王青海始终举着,未曾放下的酒杯,轻轻隔空一碰,而后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王青海明显愣了一下。
为官二十余年,一路走得磕磕绊绊,听惯了冷嘲热讽,却是头一回听到有人夸赞。
他何尝不知因着自己这番厚颜,嫌恶他的人大有人在。早已习惯了这般待遇,从来都是笑着接受,不辩解,也不抱怨。
可这冷不丁的,被人真心实意夸上一句,没有半分敷衍,更没有半分嘲讽,他鼻尖忽然一酸,眼眶竟莫名有些发热。
王青海深吸一口气,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实不相瞒,从前在京师虽做了小官,但俸禄常被克扣,一来二去便难以度日。王某家境贫寒,要拉扯一家上下活下去本就不易。每逢有宴席,我不仅能大饱口福,也能悄悄带着些回去给孩子尝尝。”
他有些赧然,“确实也存了攀附贵人的心,世子殿下,让您见笑了。”
他诚恳地微微躬身,却始终没在主桌空位落座。
赵元昭摇着折扇,下巴微扬,显然也没请王青海入座之意。
于他而言,自小生在金堆玉砌的王府锦衣玉食,从未体会过这般捉襟见肘的处境,王青海的这番话,他虽听着,却终究是不信,更难以理解。
就在王青海准备去其他桌落座之时,江别意的声音忽然响起。
“王大人,坐下吧。”
王青海飞快地瞥了一眼赵元昭,见并无赶人之意,连忙笑着入座主桌。
苏玉与景在云姗姗来迟,不多时又来了几个年轻世家子弟,多是书院同窗结伴而来,谢家嫡子谢书白走在最前,姿态疏朗眉目英俊,同行的还有宋津年、叶嘉、陈砚卿等,各个丰神俊朗气度不凡。
江别意眼瞧着一个又一个俊俏的身影从她身边走过,都顾不上同苏玉、景在云寒暄,忽然啧啧轻叹了两声。
赵元昭立刻捕捉到她的神色,歪着脑袋凑近问:“江夫人,今儿赶巧你家那位小白脸不在,我府上又恰好来了许多俊俏郎君,要不要我引荐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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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装什么清高
江别意没有立即接话,只含笑瞥了眼身旁伫立许久的人。
身旁的人戴着斗笠,听到这话,冷着脸将斗笠摘下。
“噗嗤!”
赵元昭正端着酒杯,刚要抿一口,看清那人面容的瞬间,一口酒险些没喷出来。
“江夫人,他惹恼你了?怎还挨了揍?青一块紫一块的。戴着个斗笠杵在这儿跟个木头桩子一样一动不动,我还当是谁家府上护卫呢。”
“不过是不慎跌了一跤,劳世子挂心。”江入年语气淡淡,话音轻飘飘落在席间。
赵元昭置若罔闻,只略一点头,便摇着扇子转首去与苏玉寒暄起来。
今日这乔迁宴,他特意将苏玉也请了来,只想着若江别意最终不肯拨银,他还能再与苏玉商议盐商会馆募捐一事。
毕竟人不能一条路走到死,得多为自己留些后路。
苏玉漫不经心地应着赵元昭的闲话,眼神有意无意往江入年与江别意的方向飘去,似是在暗中打量着二人关系。
瞧着江别意自始至终都把江大人视若无物,看都不看上一眼,半晌下来更是连半句话都没有,这般冷淡,莫非二人又闹了别扭?
再看江春一身素衣静静站在一旁,他不由得想起往昔。
想当年江春无论置身何种宴席,哪一回不是被众人簇拥奉承着,稳稳坐在主位之上?那会儿整个江都哪有人敢怠慢他?
可如今呢?他只能默默立在席侧,眼睛还青一块紫一块,定是来之前被江别意揍了一顿。
同他说了多少次身份二字格外要紧,偏他却毫不在意。瞧瞧,下场便是这般被冷落轻慢。
想到这,苏玉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
江别意丝毫没察觉到旁人目光,她正微微侧着身,与景在云低声说笑。
二人不知在说些什么,偶尔还往谢书白那桌淡淡瞥去几眼。
正逢柯潜到了,众人纷纷起身寒暄。
景在云趁众人目光都落在柯潜身上,微微倾身凑近江别意耳畔,低声道:“帮我遮掩片刻,我离席一趟,去去便回。”
江别意抬眸望了一眼正前方的戏台,微微颔首应下。
鸿庆班后台一处厢房内,班主富子文将一件薄如蝉翼的水袖纱衣狠狠丢到一男子身上。
“装什么清高!即入了我鸿庆班,便该守鸿庆班的规矩!让你扮作娇娘登台献舞,那是抬举你,别给脸不要脸!”
男子被两个壮汉死死摁着跪在地上,左颊一道鲜艳的红痕,嘴角挂着一滴血珠,显然是刚挨过一顿狠打。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身前地上那件领口低开且全身透亮的纱衣上,终于开口。
“从前在汝南王府,班主命我在《金钗记》里扮作金娘子,我未曾违逆半分。可今日要演的是书生寻妻的正经文戏,为何非要我穿成这般轻佻?”
这水袖纱衣这般剪裁,面料又轻佻至极,便是花楼的人也不会穿。
“你懂什么!”富子文抬脚就往他胸口狠狠踹去。
“汝南王倒了,如今咱们跟着世子混,本就少了抛头露脸的机会。今日好容易办起这场宴席,台下坐着那么多贵人,你裹得严严实实,谁肯多看你一眼?谁会爱看?!让你穿成这样,是给你一个露脸的机会!万一有哪个贵人看上了你,你岂不是一朝飞黄腾达?”
男子胸口吃了痛,声音愈发低哑:“班主,我家中已有妻女,自始至终并无攀附权贵之意,还望班主高抬贵手,放我一条生路。”
“妻女?”富子文冷哼一声,“少拿这个理由搪塞我!你来鸿庆班这些时日,我怎从未见过你口中的妻女!怕不是人家嫌你穷酸落魄,早带着孩子跑了吧!”
厢房内顿时哄堂大笑。
男子像是被戳到了痛处,头垂得低低的,一副悲痛神情。
富子文被他这副模样惹得不耐烦,厉声下令:“把他身上衣裳给我扒了!今儿这身薄衣,你换也得换,不换也得......”
砰!!!
一声巨响,厢房门被人一脚狠狠踹开。
“想不到赫赫有名的鸿庆班,竟是靠这等腌臜手段攀附权贵。”
景在云一袭浅粉罗裙,发髻仅用一根银钗高高挽起。
她踹门而入,大步流星迈进厢房。
男子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浑身骤然一僵。
他先是不可置信,后又无比震惊,最后却将头埋得更低,不敢抬眼看她。
富子文抬着下巴,上下打量了景在云一番,见眼前这娇娘一身朴素,半点名贵首饰也无,还随身带着一把佩剑,便断定她不是个主子。
语气也就多了几分轻慢,“哪来的小丫头,活得不耐烦了,敢闯我这戏班!来人,把她给我拖出去!”
两旁壮汉应声松开那男子,撸起袖子恶狠狠地朝景在云扑去。
景在云眸色一冷,手腕轻转,佩剑已然出鞘。
与此同时,前院的宴席之上,江别意本想无视柯潜,偏这人半点不记事,径直拉开她身侧的椅子坐下,竟还笑着与她问好。
江别意假笑道:“柯大人竟也来了?”
柯潜端起桌上酒盏,“好不容易寻着个机会,能避开某人的监视,我当然要来。”
江别意心知他说的是谈一禾暗中监视之事,于是笑笑不再说话。
王青海一瞧见柯潜,便连忙端着酒上去亲切地寒暄,就这一会儿的功夫,他已然端着酒杯绕着席面敬了一圈。
江别意今日本就无心饮酒,可赵元昭却频频给她添杯劝酒。
思索片刻,她终于想起一旁的江入年,瞥了他一眼,示意他在自己身侧落座。
江入年似乎心中还有怨气,一言不发默默坐下,只在赵元昭再劝酒时,伸手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苏玉见他终于入席却是为了挡酒,不由无奈叹了口气。
待席间酒菜尽数布齐,苏玉手中折扇轻摇,悠悠然开口:“世子先前说今日有好戏可赏,怎的迟迟不见开演?”
赵元昭放下酒盏,刚应了句快了,却见才高八斗忽然急匆匆跑了过来,一人一句急急道:
“世子,世子!不好了不好了!”
“戏班子那边打起来了!”
第六十九章 我与他夫妻生活还算和睦
众人匆匆赶到时,便见几个壮汉被捆作一团丢在门外,戏班班主富子文被绑成了粽子。狼狈靠在墙角,嘴里塞着破布,呜呜咽咽地挣扎。
不用想都知道,这边方才定经历过一场打斗。
景在云就站在屋内,正慢条斯理用帕子擦着手。
众人目光齐刷刷投过去,才发现景在云面前,竟还跪着一个相貌清秀的男子。
赵元昭脚步顿在门槛边,犹豫再三,终究还是试探着开口:“景大人,这是......”
景在云依旧神态自若,她将帕子随手掷于桌上,面向满脸惊诧的众人,只微微颔首。
“处理些私事,就不解释了。”
随后砰的一声,又将木门关上,将众人隔在屋外。
她的嗓音轻飘飘的,神色也平静无波。
可再转过身,面向那跪着的人时,眸底骤然涌起万分情绪。
“徐若卿,你害我好找。”
一句话带着颤抖,说话间已缓步走至他面前。
徐若卿始终埋着头,额前的墨发垂下来,遮住了眉眼。
景在云愠怒,俯身一把掐住他的下巴,一字一句质问道:“为何不回信给我?为何要消失?”
徐若卿被迫仰着脸,望着眼前这张阔别五年的面容。
还是那张脸。
眉眼依旧,娇媚依旧。
连今日穿的衣裳,都是五年前她离开时的那一件。
徐若卿很是恍惚。
多年未见,重逢竟在他这般不堪的境地里。
他眼眶渐渐泛红,有泪光在眸中打转,颤声问:“景大人,难道不是你先消失的?”
景在云手上力道忽然一松,迅速移开目光。
只淡淡道:“那年族老逼我成婚,我也是身不由己,才不得不回京。”
徐若卿闻言如遭天雷。
“你成婚了?!”
“族中长辈安排,不得不从。所幸他人还不错,成婚后与他夫妻生活还算和睦。”
景在云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这话落在徐若卿耳中,却比要他死还要难受。
他猛地攥住她的裙摆,眼眶红透,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不信,你是骗我的,对不对?”
“阿云,我求你,求你别骗我,我知道你不会这样做的,你不会的对不对?”
景在云低头看他,曾经那张清新俊逸的脸上,如今苍白哀戚,再无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气度。
目光再落到被他攥住的裙摆上,她不禁拧眉,满不在乎地随口应付:“若说是我骗你,能让你心中好受些,那你便这样想去吧。”
徐若卿的手缓缓松开。
似有一盆冷水浇在心间,所有希望瞬间破灭。
他失了魂般跪坐在地上,泪从眼眶滚落,一滴,又一滴。
半晌,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低低的,在幽暗的房内显得悲凉又自嘲。
“这么多年以来,我竟以为你我才是夫妻。”
“你弃我们五年,转头却与他人完婚?还要与我说,你和他婚后夫妻和睦?”
他声音逐渐拔高,抬起头望着她,眼神空茫。
“那我呢?我们那两年又算得上什么?”
景在云迎上他的目光,神色认真了几分。
“若卿,当年你才貌双全,我确曾心悦于你。可你我门第悬殊,你知道的,我家中绝不会应允你我之事。你会理解我的,对吗?”
徐若卿看着她这幅理所当然的凉薄模样,心中又怨又恼,刚要继续质问,便见她眉峰微蹙,似乎有些不耐。
景在云不再看他,背过身问:“梨儿呢?”
她费尽心思找到徐若卿,可不是要听他在这矫情。
若非为了寻到梨儿,她怎会这般大动干戈寻找区区一个男人?
好在眼下找到了徐若卿,应是很快就能见到梨儿了。
想到这,景在云心中不禁有些期待。
她今日特意穿了五年前她离开时的衣裳,盼着梨儿还能将她认出。
身后却一片沉默。
只有压抑的、细碎的啜泣声。
景在云心头一紧。
她猛地转过身,半蹲在徐若卿面前,与他平视,嗓音焦急:“我问你,我的梨儿呢?”
徐若卿垂着眼,下一刻,一滴滚烫的泪珠忽然落下。
“梨儿不见了。”
梨儿不见了???
景在云像是没听清,整个人僵在原地,眼底的急切瞬间被惊恐取代,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你说什么?梨儿不见了??不,不可能,怎么会不见???”
景在云大惊失色,只觉天旋地转。
梨儿是她的亲生女儿。
确切地说,梨儿是她与徐若卿的女儿,也是她唯一的血脉。
贞宁二十二年,她随兄长赴往江都任职办案,一呆便是两年。
最初遇到徐若卿时,他还是个踌躇满志,备考科举的少年郎。
彼时的徐家虽贫寒,却也能勉强供他读书,少年眉目清朗,书生意气,壮志凌云,在各类诗会上频频拔得头筹,渐渐在江都小有名气。
这般样貌英俊,又颇有才学的男子,自然会惹得不少女子青睐。
景在云便是其中之一。
少年意气风发,少女娇媚含情,两相欢喜,很快便互通心意。
起初,景在云只当是露水情缘。
她心里清楚,自己是要嫁京中王孙贵胄的。
但她万万没想到,自己很快便有了身孕。
权衡之下,她选择瞒着家中长辈,悄悄诞下一女,取名景梨,留在了徐若卿身边。
没过多久,族中长辈便为她物色好了郎君,为她做主定下了婚约,她便只好将孩子留在了徐若卿身边,随兄长匆匆回京。
回京五年间,景在云与徐若卿一直保持书信往来,多是问询梨儿近况。
可就在两个月前,徐若卿忽然只字不提梨儿的事,到后来甚至不再回信,彻底断了音讯。
景在云一时情急,恰逢陛下要嘉奖江夫人,她便主动请命南下。
到了江都之后,她四处打听,才得知徐若卿科举落榜,家中双亲接连病逝,徐家彻底垮了。
他为生计,起初都是做些小工,收入微薄但能勉强养活父女二人,后来不知怎的,就进了汝南王府的鸿庆班。
徐若卿再度开口:“两个月前的庙会,我带着梨儿一同祈福,不过净手的间隙,人...便没了。”
第七十章 若报官有用
景在云俯身揪住他的衣襟,压抑着心中焦急与愤怒,质问道:“哪里的庙会?”
“灵慧寺。”
“梨儿丢的时候,你为何不报官?”
“报官?”徐若卿唇角扯出一抹苦笑。
“我怎会没报官?知府衙门我日日都去,写状纸不知花了多少银子,起初他们还敷衍着我说会派人去查,可我一等便是整整一个月,半点音讯都没有,连个出去查案的衙役影子都没见着。”
景在云心头一沉,骤然想起那夜春风楼与舞姬的对话。
‘说来奇怪,这几日我瞧着这江都街上,孩童怎这般少?’
‘还不是这些时日江都不太平,好些家的孩子接连被掳走,各家这才看得紧,鲜少让孩子出门。’
‘衙门不管?’
‘公子真是爱开玩笑,衙门当然会管了。只是......谁不知道他们不过做做样子罢了,近几年丢的统共算在一起快有近千个孩子,衙门怎会一家一家帮着寻?左右不过是穷苦人家要遭的劫难罢了。’
那时她心中便隐隐不安,故而才焦急万分,不顾一切要找到徐若卿。
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了徐若卿,得到的答案却是她最害怕的那个。
梨儿不见了,她的女儿真的不见了。
巨大的恐慌瞬间淹没了景在云。
徐若卿的声音在耳边断断续续响起:“和我一样丢了孩子的人家,江都城内不知有多少,多是没钱没势的,有些甚至连一张状纸都写不起。多得是因丢了孩子,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景在云只觉浑身冰冷,茫然无措。
近千个孩子接连失踪,偌大的江都那么多拿着朝廷俸禄的官吏,竟能做到视而不见,半分上心都无,连追查都不肯?
难道就因为是穷苦人家的孩子,命就该这般轻贱?
朗朗乾坤,如今的江都世道,怎会沦落至此。
她攥着徐若卿衣襟的手,力道一点点松了下来,身形晃了晃,险些站不稳。
“两个月了,整整两个月。你若早些告知于我,我便是倾尽所有也要把梨儿找回。可如今过去了这么久,她是生是死,都无从得知......”
泪水在眼眶打转,惊慌、无助、恐惧交错在一起。
徐若卿浑身力气像是被抽干,整个人颓然跌坐在地上。
他抬眼看向景在云,张了张口,却是一句话也没说出。
他比谁都清楚,若将此事告知景在云,便是毁了她在京城的大好前程。
故而才一直瞒着,本想着等找到梨儿后,一切还能回到从前。
可耗尽家财,沦为戏子,没日没夜找了两个月,依旧一无所获。
到现在,他甚至都不敢去想梨儿是生是死。
看着景在云失魂落魄的神色,徐若卿终于再次开口:“梨儿丢后,我见报官无望,曾有段时日,日夜守在灵慧寺前。”
“有一日庙会,我躲在大殿的佛像后,亲眼瞧见贼人用拍花术拐带稚童,我拼了命救下了那个稚童,却让贼人趁机跑了。”
“江都城内,敢卖这种迷香的铺子只有镜月坊。我便想方设法去了镜月坊做工,意外得知镜月坊背后的东家正是汝南王府,故而我才设法进了鸿庆班,可还没等我摸到半点有用的线索,汝南王就被江夫人刺杀而亡。”
景在云再次推开厢房木门时,面上已重新挂上温和得体的笑。
她向赵元昭端正抱拳,行了一礼,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沉稳从容:“瞧见一位故人,这才失了礼数,还望诸位海涵,烦请诸位莫将此事对外宣扬,本官在此感激不尽。”
赵元昭等人纷纷颔首应下,嘴上说着无妨。
只有江别意注意到她眼角晕开的妆。
见景在云刻意闭口不提,便也识趣地没有主动去问。
想来许是隐秘之事,不便与人多言。
经这番闹腾过后,席间众人早已没了听戏的兴致,有几人酒过三巡,便纷纷起身告辞。
赵元昭连忙吩咐才高与八斗好生相送,自己则是快步凑到江别意跟前。
“江夫人可还记得上次应允在下的十万两白银?”
江别意轻轻挑眉,“自是记得。”
赵元昭亲自执壶,为江别意斟了杯酒,不料酒杯刚递到跟前,就被一旁的江入年不动声色地截过,仰头替江别意饮尽。
赵元昭半点不恼,依旧满脸堆笑。
“晋王兄近几日又书信一封前来催促,修渠一事迫在眉睫,本世子这心中也确实着急。”
江别意放下茶盏,“世子放心,我既应允过殿下这十万两,那便万万不会说话不作数,毕竟为商者,诚信为本。”
她顿了顿,“不过,我有个条件。”
赵元昭大手一挥,瞬间喜笑颜开。
“别说一个条件了,便是十个八个,本世子通通都能应下!”
江别意笑了笑,“我想要世子手中的鸿庆班,不知世子可否割爱?”
“我当是什么大事!好说好说!”
赵元昭想都没想,当场就一口应下。
区区一个鸿庆班,他本就是图一时新鲜才买下。
今日班主偏偏惹到了景在云,景在云如今在陛下跟前可是个大红人,他现在只觉得这戏班子晦气,正愁怎么打发出去,免得惹祸上身,没想到江别意正好主动要走,简直是正中下怀。
正端着茶盏小口轻抿的景在云,闻言微微一顿,片刻后又神色如常。
坐在对面的苏玉慢悠悠剥着板栗,饶有兴致看了江入年一眼。
见江入年神色淡然,竟没半分波澜,顿时觉得有些无趣。
这人怎这般冷静,那鸿庆班里尽是俊美男子,都要被他家夫人领回府了,他竟一点都不担心?
柯潜则是眉心一拧,似有些疑惑,还未来得及开口询问,一旁的王青海就又端着酒杯凑过来敬酒。
江别意将席间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随口解释了一句。
“家中祖母爱听戏,讨回去给祖母逗乐罢了。”
——
江别意将鸿庆班安排进了听竹院,却将班主单独押入了府牢之中。
并且,特意带他下府牢去见了一位故人。
“陈清,快醒醒。”
“瞧瞧这人你可认得?”
第七十一章 陈清和富子文的渊源
府牢内,陈清面上血肉模糊,身上亦是伤痕累累,蜷缩在角落里,乍一见透进来的天光,他猛地抱住头,浑身抖如筛糠。
“绾娘,绾娘别杀我,别杀我!”
江别意用手帕掩住口鼻,厌恶地道:“睁开你的狗眼看看,我是谁。”
听到这个声音,陈清骤然身子一凛。
下一秒他神色一变,猛地起身,嘶吼着朝江别意扑了过来。
“江别意!你这个毒妇!将我关在这受尽屈辱折磨,我和你拼了!”
还未靠近江别意半步,便被侧身出现的江入年一脚踹回墙角。
江别意轻嗤一声,垂眸睨着陈清。
“我特意留你一命,你难道不应该感恩戴德?”
见陈清怒不可遏,她忽然轻轻笑了,“别怕,我可不会让你死。”
语罢,她微微抬手。
江入年反手将身后绑的严严实实的鸿庆班班主富子文,重重掼在地上。
江别意俯身,朱唇轻启:“瞧瞧,我带谁来了?”
陈清用破烂的袖口胡乱抹了把眼下脏污,费力睁大眼睛,待看清来人那一瞬,吓得下意识往后又退了退。
他拼命摇头,“我...我不认识,我不认识他。”
江别意直起腰,用帕子掩唇轻笑,眸光却逐渐变冷,“还装?”
说着,她忽然拔出江入年腰间佩剑,寒光一闪,剑尖冷不丁挑起富子文的下巴。
“富子文,你来说说,你与陈记盐行掌柜的陈清,到底认不认得?”
她面上带着笑意,嗓音却极冷,富子文瞬间不寒而栗。再加上下巴处的利刃随时可能一剑割喉,他想都没想就招认。
“认....认得!小人认得陈掌柜。”
江别意这才满意地将长剑收回。
陈清怒目圆睁,朝富子文啐了一口唾沫,骂道:“贪生怕死的狗东西!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才救下你!”
一口唾沫糊在脸上,富子文瞬间面目狰狞,抄起身侧一条板凳就要往陈清身上抡。
“还敢像以前那样对我吆五喝六,也不瞧瞧你如今什么德行!还当自己还是汝南王眼底下的红人?呵!你那主子都死多久了!”
陈清连连抬手去挡,二人瞬间扭打成一团,一时间牢内混乱不堪。
江入年恐他们伤到江别意,连护着她往后推了两步,沉声喝道:“住手,都停下!”
这二人这才停下手,红着眼,喘着粗气看了过来。
江别意道:“我能引着你二人相见,自是清楚你二人之间渊源。”
自那日景在云拿出小像问她鸿庆班的事之后,她便暗中彻查鸿庆班所有人的底细。
意外查到鸿庆班班主富子文,原是乌程县人,早年因抢掠奸杀民女,被押入江都知府衙门大狱。
本该秋后问斩,却不知怎的,才关了两个月,竟有人花一千五百五十七两银子,买通狱卒将他悄悄捞了出去。
救下他的人,正是陈清。
她曾在汝南王府那本账册上,见过同样一笔金额支出。
同一日,汝南王支给陈清一千五百五十七两。
不多不少,恰好一千五百五十七两。
显而易见,这笔钱用来买通狱卒救出富子文。
要救出富子文的,正是汝南王。
而后不久富子文忽然接管鸿庆班,做了新任班主,带着鸿庆班进了汝南王府。
江别意问陈清:“汝南王为何要让你花重金救下富子文?”
陈清面色僵硬,硬着头皮答:“王爷爱听曲儿,听说富子文戏唱的好,这才要我将他带回来,怎么,江夫人这也要管?”
江别意怎会信这鬼话。
她转向瑟瑟发抖的富子文,“你唱一段给我听。唱得好,我便放你平安离开。”
“若不能?”江别意再次抽出佩剑。
富子文吓得瞬间跪在地上。
“夫人饶命!夫人饶命!”
他磕了三个响头,连连招供。
“小人本是乌程县的制船匠,手上有一份制苍山船的图纸,汝南王便是看中了这个,才将我救下。这苍山船本是官船,本不能私造,这图纸还是小人之前去京城偷来的。”
苍山船,汝南王府帐册上的确有一笔苍山船的开销。
这笔银子,是给了江都知府,周怀安。
江别意眸光一沉。
问清了话,江别意不愿再在这又脏又臭的牢中多待一刻,转身便走。
江入年留下将二人分开关押。
押走富子文时,他忽然瞥见富子文脖颈处,烙着一朵红莲花印记。
他急急又去看了陈清,发现陈清脖后同样有一朵一模一样的红莲。
记忆猛地翻涌。
那日运盐途中在船上遇袭,围杀他的人颈后也都带着这朵红莲印记。
看来,富子文方才还是说了谎。
回到了观玉苑,江别意先沐浴更衣,随后才神清气爽往听竹院而去。
江入年早已在此等候。
“早料到夫人会来,不曾想还真来了。”
他贴近江别意耳畔,带着些气性调侃道:“就这么迫不及待想看鸿庆班这群小郎君?”
江别意听到他这阴阳怪气的语气就懒得搭理,于是干脆直接越过他,径直推开徐若卿的房门。
屋内,徐若卿正将板凳架在桌上,踩上去准备翻窗逃走。
门被骤然推开,他脚下一慌,“轰隆”一声重重摔在地上。
江别意嘴角轻扯,无奈道:“我这江府能吃了你不成,刚入府就急着跑?”
徐若卿揉了揉摔痛了的腿,不敢抬头看江别意,半晌后终于憋出一句:“夫人,我已有妻女。”
江别意噗嗤一笑。
看来这人是误会她,以为她要将他纳为男宠,急着拒绝。
江别意双手环胸,“那便怪了,我怎听说景大人在京中已有夫婿,难道,你是她养在江都的外室?”
徐若卿脸唰地红透,连忙辩解:“不是景大人,我与她并不认识,并不认识!”
“行了,懒得同你废话。”
江别意打了个哈欠,拍了拍江入年的肩。
“给他挑件像样的衣裳,收拾干净,直接送去景在云那。”
她曾在汝南王府,给扮作金娘子的徐若卿下过一包泻药让他上不得场,如今做件好事,全当弥补。
第七十二章 休夫和我在一起好不好?
景在云看着眼前衣着光鲜,容光焕发的徐若卿,又看了一眼手里的信笺。
上面是江别意洋洋洒洒写下的几个字:你家这位也蛮俊俏。
徐若卿双手捧着身契,小心翼翼地递向景在云。
“江夫人把身契给了我,从此,我不必再回鸿庆班。”
他的声音低低的,垂着的眼眸隐隐透露出些许期待。
景在云将信笺随手掷入火盆,炭火一燎瞬间化作灰烬。
“徐若卿,你这几年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不成!礼义廉耻全忘光了?我说过我已成婚,我已有夫婿,你拿着身契来寻我,是想做我的情夫,还是要做我的外室?!”
她一把打掉徐若卿手上身契,圆圆的杏眼盛满怒气。
随着纸页飘零落地,夫婿二字落在他耳中,徐若卿终于抬眸。
“阿云...”
他猛地攥住景在云的手腕,稍一用力,将她揽入怀中,声音里带着几分祈求的颤抖。
“阿云,求你别再丢下我了。”
“我求你,把他休了好不好?”
——
观玉苑书房内。
案上铺了一张舆图,江别意执起毛笔蘸了墨,在舆图上圈了几处地点。
指尖自江都而起,顺着淮河蜿蜒而下,最终落在一处被她朱笔标红的地方。
汝州。
江春的盐船,便是在汝州一带的淮河流域遇害。
她正想得出神,未曾留意到推门而入的江入年。
江入年送完徐若卿后,照例顺路买了城南的冰酒酿回来,见江别意正凝神沉思,便将酒酿轻轻放到桌上,悄悄走了过去。
他探头一看,舆图上已被她圈出几处。
乌程县,灵慧山,江都,泰州,凤阳,汝州。
“泰州,凤阳,汝州,是走水路北上进京的必经之地。”江入年有些疑惑,“可这乌程县和灵慧山又是何意?”
江别意微微一惊,先前竟未察觉他回来了。原是还恼着他,本想发作,余光瞥见桌上的冰酒酿,怒气立马不争气地散开了。
她放下毛笔,耐心解释:“自江都北上,要经过泰州,凤阳,汝州,自江都南下,则是要经过灵慧山和乌程县。”
“又或者说,自江都往南,可以往乌程县去。”
江别意指尖点了点乌程县的位置,再次陷入沉思。
乌程县本地百姓多以制船为生,而与汝南王相关甚多的富子文,恰好也是乌程县人。
“不知怎的,我总觉得这乌程县有点古怪。”
听到这话,江入年忽然想到什么,连忙道:“不如咱们去乌程县走一趟。正好庄子就在乌程县,借着老夫人之命,也好掩人耳目。”
江别意点了点头。
庄子竟也在乌程县?
这便巧了,去一趟倒也合适。
江别意安排好府上琐事,命见微守在江都,一是盯着柯潜究竟去城南要见何人,二是看紧二房江沉舟,防着他与周怀安暗中会面。
两日后的清晨,她便启程往乌程县而去。
随行的有几位功夫扎实的护卫,还有江入年与知着。
知着本就瞧江入年不顺眼,一路上没少寻他的不是。
江别意觉得,让他俩一同跟来,是自己这几日做得最错的一件事。
她觉得自己快成了断案的清官,时不时就得为知着的告状裁断一二。
好在挨到傍晚,总算到了驿站。
驿站掌柜一见为首夫人衣着华贵,便知定是贵客,连忙张罗着上了一大桌子招牌菜。
江入年落座后,随手夹起一只膏肥黄满的螃蟹,拿起桌上的蟹剪,正打算细细拆蟹。
江别意忽然开口:“你怎忘了自己吃不得螃蟹?”
江入年握着蟹剪的手猛地一顿,抬眸诧异望向江别意。
自重生以来,他从未向她提起过自己饮食方面的禁忌。
她不该知晓自己不吃蟹才对。
一旁的知着正嚼着蜜饯,听得这话,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夫人怕是赶路累糊涂了,记错了,不能吃螃蟹的是大少爷,大少爷一沾蟹肉,浑身便会起满红疹子。和他江入年有什么关系?”
江别意这才回过神来,她不动声色地揉了揉太阳穴,掩饰自己的慌乱。
“是我记错了。”
江入年心头忽然有一个念头如嫩芽破土。
他垂眸,掩去眼底情绪,低头继续慢条斯理地拆着螃蟹。
江别意心不在焉地咬了一口芙蓉糕,就在这时,一盘干干净净的蟹肉,轻轻推到了她面前。
江别意抬眼,便见江入年收回手,又将蘸汁递给了她。
知着见状立马放下碗筷,脸上满是鄙夷,心底却懊悔不已。
自己怎就只顾着吃,竟让江入年抢先一步讨好夫人!
她连忙抓起一只蟹,拿起蟹剪急急忙忙拆起来。
“夫人吃我的!我这只更肥!”
——
次日清晨。
过了东苕溪,便是乌程县地界。
这最后一段须得走水路,但因鲜少有人往乌程县去,这段水路的船家极其难寻。
江入年一大早去码头寻了个遍,竟也没找到一个船家。
知着见他无功而返,幸灾乐祸地嘲讽道:“真是个蠢的,你当这是江都不成,码头边成日有船家候着?也不动脑子想想,这深山老林里头,船家若天天蹲在岸边干等,一家老小早就喝西北风去了!”
江入年也不恼,反倒点了点头。
他觉得知着说的很有道理。
从前走商路,一应琐事皆有下人打理,虽也走过不少深山僻壤,却从未操心过这等琐事,对这些门道确实一窍不通。
知着见状,越发得意,扬起下巴,满脸高傲地瞥了他一眼。
“瞧我的吧!”
只见她掂着一个钱袋,晃着步子朝着驿站掌柜而去。
也不知说了些什么,只见那掌柜笑眯眯收下钱袋,揣进怀中,随即转头招呼来身边的小二,低声吩咐了几句。
不多时,小二便从外头领进来一位中年妇人。
妇人穿着粗布衣裙,腿脚似有些不方便,一瘸一拐走到江别意桌前,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礼,才问道:“敢问贵客去乌程县所为何事?”
知着听到这般盘问,不耐道:“你一个船家,只管渡船便是,问东问西的做什么?怎么,还怕我们会短了你的银子?”
第七十三章 救命啊,闹鬼啦
妇人神色略带窘迫,见江别意并无答话之意,只得低声补充:“并非是我有意刁难,实在是县令有令,这几日但凡走陆路到了苕溪,要过河去乌程县的人,不管是谁,都得问清楚来历缘由。”
知着眼珠转了一转,问:“照你这般说,莫非从江都直接走水路便不用这么麻烦?”
“走水路,自有官爷盘查。”妇人回道。
知着冷嗤一声:“小小乌程县,规矩倒是大得很!”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金窝银窝呢!
见那妇人依旧满脸为难,僵在原地不肯引他们上船,知着无奈之下,这才皱着眉,将此行缘由讲了个清楚。
妇人松了口气,引着一行人登船。
这艘木船行在水面摇摇晃晃,晃得人头晕目眩。
过了三个时辰,船总算缓缓靠岸。
乌程县终于到了。
苕溪码头上,停靠着许多远山船。
多到什么地步呢?
江别意一眼望去,还以为乌程县这是要集结船只,去跟谁打水战呢。
难怪这乌程县防着不让人随意进出,这般多的远山船,谁瞧了不以为乌程县的人想造反。
乌程县的村落并不算多,绕过几处沿河的吊脚楼,穿过一处密林,江别意一行人便到了三房所在的庄子。
先前还不觉得奇怪,一走过那片林子,一股若有似无的腥臭味便飘进鼻间。
越靠近村子,腥臭味便更浓了些。
知着似是瞧见什么受了惊,猛地攥住江别意的衣袖,低声惊呼道:“夫,夫人!她,她,她她们的脸,脚!!!”
只见村中来回走动的妇人女子,竟无一人身体完好。
有的面目狰狞,似是遭了一场大火,有的断了一腿,拄着拐杖艰难挪步;有的少了一条胳膊,更有甚者,连鼻子都被削去。
远远望去,甚是骇人。
江别意也被吓了一跳,再看村中那些男人,各个人高马大。
出奇的是,这些男人怀里各个抱着个孩子。
因村里女人都不健全,这些男人抱着孩子的行为,反倒显得正常起来。
可江别意心底,却莫名升起一股寒意。
家家的孩子都抱在怀里,有些应有六七岁了,也是这般抱着。
又走了一会儿,在前面带路的知着停下脚步,用帕子擦了下额间的汗珠,指着正前方一处宅子,回头道:“夫人,就是这了!”
江别意轻轻吐了口气,“回去得与祖母说道说道,在城郊买个宅子不好吗,为何非要置在这般偏僻之地?”
她这一路走来,真的很不容易!
江入年在旁轻笑一声。
这边,知着上前叩门。
好大一会儿后,门才被拉开一条小缝,一只眼睛透过缝隙警惕地往外左右打量。
知着弯腰也将眼睛凑到门缝前,瞧见里面人之后,乐呵呵笑道:“三小姐,是我们呀。”
哗的一声,门被奋力拉开。
“嫂嫂!!!”
江念词忽然大哭着扑向江别意,情急之下语无伦次:“嫂嫂,从前诸多都是我不对,都是我不懂事,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求求嫂嫂,求求你往祖母跟前替我说句好话,就让我回府去吧,我再也不要来这破地方了!”
她拽着江别意的衣袖拼命摇晃,神色惶急不堪,声声哀求,只差当场跪下。
江别意愣了一下。
江念词这是在庄子上经历了什么?
走时不还恨她恨得咬牙切齿?这就又叫上嫂嫂了?
有村民从他们身边经过,投来了异样的眼光。
江别意拨开江念词的手,低声道:“有什么话进去后说。”
话音落下,几人迈步入内。
屋内,林氏昏昏躺在榻上,面色苍白。
“你母亲病了?”江别意问。
“母亲染了风寒,刚服药睡下。”
她有些激动地看着江别意,“嫂嫂是接我们回去的对不对?祖母是不是原谅我和母亲了?”
江别意微微颔首。
江念词悬着的心瞬间落地,喜极而泣:“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祖母不会这般狠心待我!”
“这庄子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我再待下去,就算不似母亲这般卧病不起,也要被活活吓死!”
不等江别意开口,她便急着继续往下讲。
“你们不知道,这里的人都不对劲!大人不对劲,孩子也不对劲!这儿的孩子不知怎么了,一到半夜就哭,这边停了那边又哭了起来,一阵接一阵的。”
“还总有人大半夜不睡觉来敲门,夜夜都有!可谁曾想呢,我一开门,竟连个人影都没有!”
“你们说,这不是闹鬼是什么,这破地方,我反正是再也不要来了!”
一连串讲完,她拍了拍胸脯,似是余惊未了。
知着在一旁听得瞪大了双眼,一句话也说不出。
江别意拧眉,与江入年对视了一眼。
江入年道:“我带人去收拾几间屋子出来,今儿委屈夫人在这儿宿下一晚。”
江别意点了点头。
江念词脸色一变,急忙道:“今天不走吗!?这地方我真一刻钟也待不下去了!”
江入年摇了摇头,沉声回答:“今儿时辰不早了,夜里渡河不安全。”
语罢,他便点了几个护卫去了院里。
天色渐渐黑透,正如江念词所言,宅子外果真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咚。”
“咚咚。”
又是两声,节奏慢得诡异。
就在敲第三下时,忽然停下。
江别意与江入年隐在暗处,将门前的一幕瞧得一清二楚。
总在夜里装神弄鬼的人,到头来竟只是个半大的孩子。
瞧着似乎是个男娃,头发剃了个精光,瞧着身形瘦小又单薄。
那孩子敲完了门,左右看了一圈,确认没被人瞧见,撒腿就跑。
江别意二人连忙快步跟了上去。
然而这时,诡异而又尖锐的哭声猝不及防地从黑暗中飘了出来。
江别意猛地顿住脚步,循声望向那片漆黑的巷弄深处,心头骤然一紧。
这声音细细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熟悉感,搅得她心底莫名泛起一阵不安。
她没再继续往前追,拍了下江入年的肩,低声道:“你继续去追,我去那边看看。”
江入年二话不说,解下腰间佩剑递到她手里,沉声道:“万事小心。”
第七十四章 小芙玉,不要死好不好?
江别意循着哭声追至一处深巷,一股子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她猛地收住脚步,侧身躲在树后,打量眼前宅子。
是栋朝北而立的三层吊脚楼,楼南侧紧挨着一条小溪。
楼下守着几个身形高高的壮汉,人手一壶酒,散漫地堵在大门前,正粗声笑谈。
“东边那一家子破落户,瞧着身上带了不少银钱!”
“什么破落户,那是江家犯了事儿发落回来的,主子说了,再等一月江家没人接,就把那两个也给办了!谁知道今儿竟来人来接了!这银钱啊,咱们是落不着喽!”
“来人接又能怎?一块给办了不就得了!”
说着,那壮汉把喝空了的酒壶往地上一摔,拎起大刀晃着膀子就要往外走。
另一个壮汉连忙拉住他,“疯了不成!主子说了,那江家人不是好惹的,若这事儿祸及他们家,他们能善罢甘休?往这一查,咱们这些人不都得完蛋!”
拎着大刀的壮汉讪讪抹了把鼻子,冷哼一声阴阳怪气道:“高门大户就是了不起啊!主子那样的大官,都这般忌惮他们!”
江别意眉头渐渐拧起。
大官?
乌程县的背后,还有个大官?
楼上传来的女娃哭声渐渐停歇,江别意不再犹豫,立刻用手攀住木楼外的木柱,脚尖一点横档处,纵身上了二楼。
脚刚落地,便触到一片温热黏腻,像是踩进了什么水坑。
江别意俯身一摸,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刺鼻的腥气直冲脑门,呛得她想吐。
她抽出手帕,嫌恶地擦净指尖,刚要起身,一缕清冷月光恰好斜斜照入角落。
一枚粉红色的平安符就静静躺在那。
她猛地想起一个孩子。
“芙玉瞧见了我身上的护身符,很是喜欢,我们几个便趁着庙会一块来买了!”
“就是夫人上次在医馆送我的那枚,这上面绣着灵慧寺三个字,我便想着来灵慧寺碰碰运气,没想到还真在这!”
那在灵慧寺百福会上,小小的女娃选了半晌,终于选好一枚粉绸护身符挂在身上,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对她说:“是呀是呀,现在我们身上都有护身符啦~”
江别意颤着手捡起那枚平安符,心中不安越来越强烈。
她握紧长剑,沿着外廊快步往前。
“咚,咚,咚。”
走到二楼主屋门前,屋内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剁肉声。
江别意心头猛地一紧,长剑唰地出鞘,寒光一闪间,她抬脚狠狠踹开木门。
“什么人!”
屋内人停下动作,但见来者是个女人,轻蔑地笑了一声:“一个女人?还有主动送上门找死的?”
空气里弥漫着腥甜,饶是早有心理准备,江别意仍被眼前屋内的景象吓得踉跄着连退数步,后背狠狠撞在门上。
昏暗的灯光下,那人面无表情地朝着她,不紧不慢地再次抬刀,重重往案上绑着的一个孩子砍去。
江别意脑子一空,想都没想,立刻挥起长剑,硬生生以剑刃挡下那一刀。
那男人见她是个会武功的,脸色骤变,连忙扯着嗓子往外喊:“弟兄们!来货了!”
脚步声,拔刀声,粗喝声齐齐涌来。
不一会儿,一群挥着长刀的壮汉,便将江别意死死围了起来。
就在他们准备挥刀劈下的刹那,忽然有一人高声喝道:“等等!她不是咱们村的女人!”
“不是咱们村的?难道是东边新来的江家人?!”
“这可如何是好?主子说过这家人不好惹,要是杀了她,恐怕日后就不好办了。”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到底该不该动手,一时间竟无人敢上前。
正当他们犹豫之际,江别意已如鬼魅般闪出重围,长剑直指案前男人,咻地一声,一剑封喉,男人应声倒下。
江别意这时也看清了案上被绑着的孩子样貌。
“福玉!!!!”
她大声惊呼,然而案上的男童一动不动,整个人惨白得骇人,双腕被粗糙的麻绳绑在案上,手腕处赫然有一条狰狞的伤口,红色的血珠一滴又一滴,正往案下的木桶中不断地滴着血。
他的腿已被剁成两截,其中一截肉甚至都被片掉,赫然露出白骨。
眼底的景象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告诉她,这个孩子遭受了非人般的折磨,他已经死了。
江别意控制不住地浑身发颤,牙关死死咬着,唇瓣抖得不成样子,止不住地颤声喃喃:“福玉......”
若是我早些来,你是不是便不会死去。
满心的痛化作恨意,她握紧长剑,红着眼一步一步朝着那群壮汉而去。
“不敢杀我?那我便亲手送你们去见阎王!”
那群壮汉原本还心存忌惮,见此刻她疯了般扑上来,也不敢再大意,打起精神,都使出浑身力气嘶吼着迎了上去。
江别意早已杀红了眼,满心只剩福玉惨死的模样。
她全然不躲,只一味强攻,眼底满是杀意,恨不得将这群畜生全部碎尸万段。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这座吊脚楼,几名壮汉接连中剑,倒地不起。
剩下的几人纷纷撸起袖子,嘴里大喊着要为弟兄们报仇,也不要命了般朝江别意扑去。
江别意侧身避开右侧劈来的刀锋,长剑反手刺向另一人心口。
全副心神都放在眼前这几人身上,压根没留意身后的动静。
就在这时,方才被她一剑割喉的壮汉,忽然挣扎着爬起身,咬牙捡起地上掉落的长刀,拼尽全身力气,朝着江别意的后背狠狠掷了过去。
长刀破空而来,眼看就要狠狠扎进江别意的后背,就在这时,一道瘦小的粉色身影,忽然从屋角的暗处疯了般窜出来。
小小的身子没有半分迟疑,猛地张开双臂,死死挡在了江别意身前。
“噗嗤”一声闷响。
不偏不倚,正好挡下这一刀。
江别意握着长剑的手一顿,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她手腕发力,挥剑飞快解决了剩下的几人。
随着最后一个壮汉重重倒地,周遭终于静了下来。
江别意手上的长剑再也握不住,哐当一声重重摔在地上。
第七十五章 江春,带我回家吧
有月光透过吊脚楼的窗槛洒了进来,照在她满是血污的面容之上。
目光落在倒在她脚下的女孩身上,她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抖。
女孩粉色的衣裙被血水浸染,原本白嫩的脸颊上,此刻满是刀痕,嘴里不停地往外吐血,一口接着一口。
小小的身体痛得颤抖个不停,连哭都哭不出声音,只剩下细碎的呻吟。
一声声像针一样扎在江别意心间。
“小芙玉,为什么?”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为什么要为我挡下这一刀......”
“你不要死,你不要死,好不好?”
滚烫的泪珠再也憋不住,不受控般不停滚落,江别意想要抱起奄奄一息的芙玉,然而浑身却像被抽干了力气一般,重重跌跪在地上。
心脏好痛好痛。
“姐姐,这是我阿娘绣的香囊,特意选了上好的云锦呢。”
“阿娘闻着姐姐身上有桂花香,想着姐姐定会喜欢……”
“姐姐,你瞧瞧我阿娘绣的桂花香囊!”
记忆里,小小的女孩仰着稚嫩的笑脸,笑意盈盈捧着一个精致的木盒,期待着她收下那枚小巧的桂花香囊。
怀里的芙玉渐渐没了气息。
案上的福玉身体已然僵硬。
江别意觉得自己呼吸都要停滞,她不敢想,芙玉兄妹二人,在这个黑暗恐怖的地方,究竟都经历了什么。
可他们原本就要过上好日子了啊!!!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到底是谁做了这一切,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
心下越来越崩溃,她强撑着起身,将芙玉抱到月光下一处干净些的地方,再次捡起长剑,朝着吊脚楼其他屋子走去。
撞开其他门的瞬间,她内心是恐惧的。
她怕看到自己最不敢看到的。
芙玉和福玉出现在这里,那幸川坞其他孩子,还有青山...是不是也会在这?
她真的好怕好怕。
那些孩子明明还那么小,好不容易熬过了那些艰难困苦的日子,好不容易治好了自己病重的家人,好不容易有了属于自己的,能遮风挡雨的一片瓦房。
幸川坞的私塾马上就要建好了。
孩子们马上就可以读书习字,凭着他们的努力,以后定能过上自己想过的日子。
吃不完的糖葫芦,吃不完的肉包子。
家人,娘亲,兄长,玩伴都能永远陪在身旁,和和美美,幸福美满。
她无意识摸了摸腰间的小猫荷包,柔软的触感让她心头更加恐惧。
“这是我娘亲做的小猫荷包,用的是极好的绒缎,软软糯糯的,夫人您摸摸。”
我摸到了,确实是极好的绒缎,真的软软糯糯的。
小青山,你不要有事,好不好?
我从鬼门关好不容易把你拉了回来,你不要死在这个黑暗的地方,好吗?
一间又一间的门被江别意狠狠撞开,直到撞开西边最后那一间,阴冷腐朽又腥甜的气息扑面而来。
江别意僵在原地,瞬间瞪大了双眼。
房梁上,倒吊着七八个半大点的孩子。
那些孩子头发被剃了个精光,手腕上都有一道殷红的伤痕,脖颈处也在不断往下滴血。
而他们正下方,无一不放着一个巨大的木桶,接着那些孩子身上流下来的血。
再往里走,一排带着血的肉穿着铁丝,挂在窗前一根竹竿上,被窗外的寒风不断吹打。
地上的竹篓里,堆着几张略微有些发干的人皮。
“剥皮,削肉,抽筋,断骨,放血。”
江别意伸手撑住案沿,才勉强支撑住自己发软的双腿,不让自己跌倒在地。
记忆回到十四岁那年。
她躲在地窖,亲眼看到汝南王一刀刀剐杀父亲和母亲。
父亲母亲生生被那一刀刀痛死,失去气息之后,又被那群畜生硬生生拖回正厅。
到了深夜,她从地窖爬了出来。
正厅内,母亲和父亲的尸身也被这般高悬房梁。
尚书府上下无一幸免,所有人都是这般惨状。
和眼前景象一模一样。
剥皮,削肉,抽筋,断骨,放血。
同样的手法,同样的惨无人道。
究竟是谁,究竟是谁?
究竟是谁要这般残忍?
——
江入年追着那孩子到了一处密林。
那孩子早已发觉身后有人在追,拼了命地往前跑,不料忽然踩中一个钉子,瞬间痛得弯下腰蜷缩成一团。
江入年快步上前,一把拎起他的衣襟,正欲问话。
“你是个女娃?”他有些惊诧。
怎会有女娃将头发剃成了这样?
女孩被他拎在半空,眼泪簌簌往下掉,眼神里满是恐惧。
江入年心头一软,连忙放轻声音安抚:“你别怕,我是江家人,我不会杀你,只是想知道,你为何要半夜敲门吓人?”
女孩流着眼泪,张了张口,颤抖着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巴。
江入年这才发现这孩子没有舌头,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我带你回去,先把伤口处理好。”
说完,他背起女孩,穿过密林,往江宅的方向走去。
江念词见他背回来一个受伤的秃头孩子,脸都被吓绿了。
“你这狗奴才,大半夜不睡觉,怎能劫掠孩子!你还把人头发都给剃了!我这就告诉嫂嫂,让她处置了你!”
可她一推开江别意的房门,发现江别意也不在。
“嫂嫂呢?”
“她还没回来?”江入年眉心微拧。
沉吟片刻,他将纱布放到江念词掌心,叮嘱道:“这孩子脚下受了伤,你找些草药为她上药,我去寻夫人。”
“我?我?我堂堂江家三小姐,你让我给一个丑娃娃上药!!!”
她气得叉起腰,然而江入年早已消失在视线之中。
转过头,发现那孩子听到她这话,眼泪又唰唰地往下流。
“好了好了,别哭了,我给你上药。”
——
江别意失魂落魄走出吊脚楼时,恰好撞到急匆匆赶来的江入年。
“怎么回事?怎么浑身是血?”
江入年急急将她从上到下检查了一遍,直到确认她身上并无伤痕,悬着的心这才落下。
江别意身子一软,忽然靠在江入年身上。
闻到他身上的清新竹香,崩溃的心,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停靠的支点。
“江春,我好累。”
? ?男女主认回身份后,后续剧情将以江春本名来写,但需注意:只有江别意/苏玉视角下他是江春,其他人视角下他还是江入年。
第七十六章 江春,我很早以前便认出了你
一语落在江春耳中,他浑身一震。
她方才唤他江春。
他没有听错,她真的唤他江春。
江别意慢慢开口:“鹤亭,带我回家吧。”
夜风拂过,树影微动,四下无声,只余风动衣袂的轻响。
江春怔住,半晌后终于问:“徽之,你何时认出了我?”
“很早。”
江别意将脸埋进他的脖颈处,声音越来越低。
“很早很早以前。”
倚在他身上的人逐渐没了动静,江春偏过头,便见她已阖上双眼。
竟是晕了过去。
他将她抱起,脚步放的很轻,慢慢回了宅子。
进了内室,江春小心翼翼将她放在榻上,转身去打了热水,细细为她擦去脸上血污。
为她将被子盖好,掖好被角后,江春才转身,正欲轻步回房。
身后的人却在这时悠悠转醒。
江别意的声音很轻。
“那日盐行门口,我便认出了你。”
“看到你时,我很震惊。你看向我的目光那般炽热,仿佛等那一刻已经等了许久。”
“我那时想,这世上除了你,还会有谁这般想见我?”
“所以我便借三房的手,设计你进了江府,想确认你到底是不是江春。”
“苑儿出事那天,你以命相护,那一刻,我确信你就是江春。”
江春慢慢转过身,走到她榻侧蹲下。
他轻轻将她额前一缕碎发拨开,似有些紧张地开口:“我一直没向你坦白,你会怪我吗?”
江别意望着他的神情,不由得怔了怔。
半晌后,她忽然释然地笑了,“我还以为,你会怪我明知你的身份,却故意折辱你。”
江春连忙打断她,语气里还带着些许歉疚。
“不过是你的一些小脾气,算什么折辱。况且,你恼我,怨我,气我,还不是怪我从前没考虑到你的感受。”
江别意偏过头,望向窗外月色,不再看他。
她忽然觉得,江春的的确确是世人口中的正人君子。
而她,很是卑劣。
贞宁十九年,尚书府满门被屠,从此她的心中便只有恨,只有复仇。
她活在阴暗中,江春是她选中的一枚很好用的棋子。
因为他足够有权势,又足够心软。
所以她利用江春,算计江春,最终还报复江春。
他却丝毫不怨自己。
甚至只觉得这是她的一些小脾气。
真羡慕江春,能做个好人。
江春望着她泛红的眼角,霎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她似乎很难过。
是因为那些孩子吗?
想到这,江春连忙道:“我已让人将芙玉兄妹二人,还有那些孩子的尸身妥当收存,待我们回江都后,便去幸川坞将他们安葬。”
江别意眼角不知何时流下泪水,她侧过身,紧紧攥住江春的手,声音急得有些发颤:“幸川坞十九个孩子,现今只找到芙玉兄妹二人,青山他们还不知去向。”
话音未落,她便急着撑起身,就要下床。
“我们再去找找,万一还有其他孩子也在这乌程县。”
江春挡在她身前,温声劝道:“今夜已是打草惊蛇,我们的人手不足,贸然再去,怕是自投罗网。”
“可他们每天都在不停虐杀孩子!”江别意眼眶通红,想起福玉的死状,声音都在发抖,“这里每日都会有不同的孩子被剥皮抽筋断骨,我们等一天,便有可能多一个孩子被虐杀。”
说完,她轻轻推开江春,跌跌撞撞冲到门边,拿起长剑就要往外走。
门被推开的刹那,冷风簌簌扑了进来。
一个小小的身影正静静站在门前。
是那个光头的女娃。
她将刚迈出一步的江别意推回屋内,随即环顾了一圈,跛着脚走到案上边,踮着一只脚取了笔墨纸砚,将纸铺开。
低头认真一笔一画,写下一行字:
“我可以帮你们。”
江别意看向江春,眼底满是疑惑。
江春解释道:“是昨夜敲门的那个孩子,她不能说话。你瞧她握笔写字的姿势,端正规矩,绝非这乌程县里的人养出的,若我猜的没错,她也是被拐来的。”
女孩垂眸,又在纸上落下一行字:“这里很危险,我夜夜敲门,只是想吓跑这家人,想他们快些离开。”
江别意心头一酸,轻声问:“你来这里多久了?”
女孩伸出两根手指。
“两个月?”
她点头。
随即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却画得很细致的舆图,小手指了指被她圈出的几处宅子位置,又在纸上写:“这些地方,被关着好多孩子。乌程县的路不好走,若你们愿意救下他们,我可以带路。”
她方才在门外偷听,知晓他们是好人。
所以她愿意相信他们,也愿意赌一次。
她等了两个月,这是唯一一次她看到了回家的希望。
江别意看着舆图上被涂涂改改的字迹,忽然眼眶一热,俯身温柔地摸了摸孩子的头。
“你自己还身陷囹圄,不怕吗?”
女孩抬眼看了她一眼,随后很坚定地再次落笔:“我起码还活着。”
我起码还活着。
江别意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句话。
她翻出一个匕首,绑在女孩腰间,叮嘱道:“遇到危险,先往我们身后躲,若实在躲不过,拿着这个防身,不要怕。”
绑好后,江别意目光一顿,瞥见女孩腰间还系着一枚小葫芦。
精致小巧,被她小心用绳子系了好几圈,紧紧挂在腰间。
这小葫芦看着莫名有几分熟悉。
似乎在哪里见过。
“你有名字吗?”江别意问。
女孩在纸上写:“梨儿。”
江春留了两三个护卫守着宅子,又命剩下的人随着知着一道出了门。
随后便与江别意一道,紧跟在梨儿身后,一路往北疾行。
又是一处吊脚楼。
同上一处不同,这里安静的出奇,楼下竟连个守卫都无。
“确认是这里?”江别意语气带着迟疑。
梨儿认真点了点头,小手用力挥着,催促江别意与江春快些过去。
江别意不再多疑,与江春对视了一眼,“走吧。”
众人刚踏入院门,江别意脚下一顿,忽觉得哪里不太对。
她猛地回头。
梨儿仍旧立在门口,一动不动。
第七十七章 景梨要活着见到娘亲
“快走!”
江别意骤然惊醒,反手拽住江春。
可为时已晚。
巨大的铁笼从天而降,哐当一声,重重砸在地面,将他们二人死死困在其中。
江别意不可置信地看向梨儿,满心不解。
“为什么?”
梨儿垂下眼眸不敢看她。
就在这时,吊脚楼内忽然涌出了一群人。
领头的是一个留着络腮胡,脸上横着一道狰狞伤疤的凶汉领,身边跟着一个身姿曼妙的女人。
手下麻利地搬来了一把木椅,凶汉往椅子上一坐,双臂大大咧咧往两侧一展,那女人便晃着步子,柔弱无骨地顺势坐到他腿上,手轻轻搭在他肩头。
这人名叫陈大,缠在他身上的女人叫花凤,是陈大新娶的娇妻。
“为什么?”陈大放声大笑,“哈哈哈哈!江夫人,你可真是天真啊!”
他捋了捋络腮胡,粗声粗气道:“你以为,这丫头是凭借什么,在我乌程县活了两个月的?若不是这丫头机灵,识时务,就她生的这幅好样貌,我早给她捆了卖窑子去了!”
陈大这些年绑过的孩子不计其数,梨儿是他见过反应最快,最聪明的一个。
刚到了乌程县,她便分辨清了这里的规矩,知晓长得俊俏的会被卖给达官贵人做玩物,贵人不要的,便会被卖进窑子。
样貌一般的,便会被剥皮放血,血会被他们运走,肉则会被他们风干啖下。
梨儿不想被卖,更不敢被活活虐杀。
所以她选择铤而走险,为求一生,与虎谋皮。
她用刀刮去自己头发,如此一来没了好样貌,他们便不会再想将她发卖。
又为了让这一伙人彻底安心,亲手割下了自己的舌头。
陈大觉得,她一个小姑娘,翻不起什么风浪,便将她留了下来。
“梨儿,过来。”陈大朝着梨儿招了下手。
江别意立即厉声呵斥:“梨儿,你怎能与这种恶徒勾结串通!”
梨儿始终垂着头,步子慢慢的,一步一步挪到了陈大身侧。
“她不过是个识相的。”陈大搂紧怀里的花凤,得意扬眉,“这叫明着保身,是这个说法吗?”
花凤掩唇轻笑,姿态柔媚:“老爷,那是明哲保身。”
“对对!明哲保身!”陈大大笑起来。
江春始终安静立在江别意身旁,不动声色将院内局势打量了个清楚。
院内一共不过百人,一眼望去都是莽夫,举着大刀虚张声势,并不难对付。
想当年他与夫人在汝南王府,那些王府精锐都不在话下,又何惧这群莽夫?
只是....
他看向眼前铁笼。
如今受制于此,确实难办了些。
江春缓缓抬眸,与梨儿静静对视了一眼。
梨儿轻轻点了点头,往陈大的方向又悄悄挪近了些。
这边,江别意再次开口骂道:“你们这群畜生!残害无辜孩童,就不怕遭天谴吗!”
“天谴???”陈大仰头狂笑,看向江别意的眼神里满是轻蔑。
“要遭天谴,也是上头的人先遭天谴,我陈大不过一个老老实实听命干事的,老天能奈我何?江夫人,与其担心我遭不遭天谴,不如先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我是江家夫人,是两淮盐业总商,有御赐顶戴,你敢动我?”
“哈哈哈哈哈!你们听听,听听她说的,多威风啊!还有御赐顶戴呢!一个娘们而已,还两淮总商?真不怕被人笑话,这么厉害的人,不还是落到了咋们手里?哈哈哈哈!”
陈大看向铁笼里的江别意,满眼嘲弄,“江夫人,本没想着动你们江家,可谁知道你非要淌这趟浑水,亲眼瞧见了我们乌程县的秘密,我们怎么可能会放你活着出去?”
说着,他抬手挑起怀里花凤下巴,“娘子,你说,像江夫人这样的美人,该给她个什么死法好呢?”
花凤缓缓起身,迈着婀娜多姿的步子,一步步走向铁笼。
“江夫人这张脸,奴家很是喜欢。”
她隔着铁笼,细细打量着江别意。
“若是将这张脸剥下换到我身上,或是整张人皮做成人彘,那该多...”
话还没说完,忽然砰地一声。
江春长剑出鞘,一剑劈开笼门。
江别意纵身一跃,反手一把掐住花凤的脖颈。
“还想换我的脸?做梦!”
陈大见状,怒气冲冲就要起身,可脖颈间却骤然一凉。
他僵硬地转过头,震惊地盯着眼前那只死死握着匕首的小手。
是梨儿。
梨儿不知哪来的力气与胆量,用匕首死死抵在他颈间,将他牢牢制住。
陈大瞪大了眼睛,厉声吼道:“你疯了吗!你怎敢对我动手!我是你的主子啊!”
梨儿冷冷看向他,将匕首又往前移了几分,利刃划破皮肤渗出鲜血,阵阵疼痛传来,陈大瞬间噤声,再也不敢乱动。
江春朝梨儿微微颔首,“做得很好。”
早在出门之前,梨儿便在纸上一字一句写下了她的全部计划。
那些孩子分散在乌程县不同地方,挨个去救,定是来不及的。
倒不如擒贼先擒王,先抓了他们老大,群龙无首,剩下的自然好办。
梨儿便主动回去找了陈大,骗他说可以将江家人骗过来,任他处置。
陈大是个头脑简单的,没想到那么容易就信了她的话,还将全部弟兄都聚集了起来。
于是他们兵分两路,知着带着一波护卫按照舆图上梨儿标注的地点,先去救下那些孩子。
而她则是与江春和江别意,来了与陈大约定好的这座吊脚楼。
不过是演出戏调虎离山,给知着一行人争取时间,好让那些孩子能尽早被救下。
这笼子原本便关过不少幼童,梨儿早悄悄地,在不知多少个深夜里,对笼门一处缝隙做了手脚,只需照着那处缝隙用力一劈,便能轻易破笼而出。
没想到今日,这笼子真派上了用场。
陈大这个蠢的,到现在都没想明白这其中缘由。
江别意指尖收紧,掐得花凤面色涨红。
“说!那些被你们卖出去的孩子,如今都在哪?还有,你们背后的主子又是谁,若不说,我现在就把她杀了!”
说着她掐着花凤的手又用力了几分。
第七十八章 我带你回家
“老爷救我......”花凤艰难从喉间挤出一句哀求。
陈大顿时心疼极了,“冲我来!别伤我娘子!!”
梨儿听后照做,握着匕首的力道又重了三分,陈大瞬间疼得龇牙咧嘴,哇哇大叫,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痛痛痛!”
“我说,我说!别杀我,别杀我!我什么都肯说!”
他本就只是个乡野村夫,凭着一身力气当上了村长,这辈子没什么大的志向,只想着多赚点银子,娶个漂亮娘子。
上头说了,将这事儿办得漂亮,便能给他花不完的银子。
他是贪财了些,可他心里也清楚,就算拿到再多的银子,最后没命花,又有什么用?
左右这事主谋又不是他,就算抓去官衙,也罪不至死。更何况官衙也没什么好怕的,从前有个叫富子文的同乡,都进官衙论罪当斩了,不也完好无缺地被放出来了。
只要上头有人,那就算是捅了通天的祸事,也有上头的人替他补好。
陈大余光扫过横在自己脖颈前的匕首,吓得冷汗涔涔。
刀子就横在自己眼前。
现在说了,以后不一定会死。可要是不说,现在就一定会死。
管不了那么多了。
陈大硬着头皮,一五一十将事情全交代了。
“咱们这帮子人,原本都是乌程县的村民,乌程县世代造船为生,可到了咱们这一代,会造船的男人越来越少,女人却越来越能折腾。”
“起初,那些女人还算听话,后来她们做工多了,赚的银子也越来越多,便开始对咱们这些男人指指点点,各种不满。乌程县几辈子都是男人当家,凭什么有这群贱蹄子说话的份!”
江别意冷冷打断:“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陈大轻轻哼了一声,显然并不觉得自己哪儿说错了,接着道:“咱们村男人总不能被娘们压下去吧?自然得想法子也赚点银子来不是?后来有个同乡叫富子文,搭上了县令的线,引荐了我过去谈了一桩大买卖!”
“富子文能耐大,他在江都有个大靠山!听说官还不小。他就专管往乌程县送孩子,哪来的孩子咱也都不知道,但县令交代了不能多问,咱也就没多打听。”
“孩子到了,县令会先挑长得好的,送去给贵人们玩儿玩,贵人们玩腻了,再丢窑子里卖了。剩下那批模样不成的,就都留在乌程县,村子里没孩子的先挑一挑,挑剩下的,就送这些吊脚楼里放血剥皮,后面的事儿,你们也都瞧见了。”
“留在村里那些孩子,为了防着他们逃,就都挑断了脚筋。刚开始村里那些女人拼命拦着,后来被我们通通教训了一顿,该砍断腿的砍断腿,该砍断手的砍断手,她们也就都老实了。”
陈大在说这些的时候,脸上非但没有半分愧色,反倒透着股理直气壮的得意。
他似乎觉得,做这些杀人的勾当,残害同乡的女子,都是天经地义,都是他们这群男人理应做的。
仿佛在这乌程县,只有他们这些男人是活生生的人,那些妇孺都是玩物,是随手能捏死的蚂蚁。
江别意胸腔怒火翻涌。
乌程县的女人能干,靠着自己本事赚到了银子。
乌程县的男人非但不为她们高兴,反倒嫉恨起自家人来。为了压过女人,竟不惜去做这等丧尽天良的勾当。
女人们不忍看着孩子被害,大着胆子拼命去拦,却被他们一齐残害。
江别意想起刚到乌程县时看到的景象,那些女人有的面目狰狞,有的断了一腿,有的少了手臂,有的连鼻子都被削去。
甚至,渡她们来到这乌程县的船娘,也是个跛脚的女人。
整个县的女人,无一幸免,全遭残害。
江别意掐着花凤的指尖慢慢收紧。
花凤两眼一黑,身子一软彻底晕了过去。
她抬脚将花凤踹至一旁,从梨儿手中接过匕首,猛地刺向陈大双膝。
陈大痛得惨叫连连,扑通从椅子上摔了下来,跪倒在地上。
院内众村民见状纷纷想上前救人,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晌了也无一人真正敢动。
老大都被逮住了,谁还敢往前冲啊?
他们手里虽然有刀,但也是拿来唬人的,眼前这两个,可是有真功夫的。
江春不知从哪取出了笔墨纸砚,置于陈大面前。
“把你方才所言,一字不落全都写下来。”
陈大趴在地上,抬眼偷瞄了一眼江春手中长剑,想到他方才一剑劈开铁笼的气势,脖子一缩,连忙捡起笔,蘸着墨,歪歪扭扭将一切写了个清楚。
江春扫过供状,划破陈大的手,摁了个血指印上去。
不知不觉,天已经蒙蒙亮。
知着带着人回到宅子时,神色沉重,再无来时的轻快活泼。
她沉声道:“乌程县共寻得孩童尸身一百具,另有五十个虽还活着但重伤难行的孩子,以及一堆分辨不清的碎骨、干肉。”
刚收拾好东西准备回江都的江念词,恰好听到这句话,吓得浑身一软,跌坐在地。
好不容易才悠悠醒转的陈氏,听到这话,眼前一黑,再次晕了过去。
江别意垂眸看向江念词,神色镇定:“背上你娘亲,我们现在就去淮河码头。”
“好,好,好。”江念词慌忙起身,听话照办。
江春粗略估算了一下人数,皱眉道:“怕是就算去淮河码头走水路回江都,一趟也送不出那么多人。”
这一程要带的人太多,万不能像来时那样走陆路颠簸,只能走水路直返江都。
可从此处到淮河码头,尚且还有一段不近的路程,这些孩子腿脚俱废,又如何撑得到码头。
江别意快步走到院外,望着墙边那五十个歪歪扭扭,彼此依偎着的孩子。
他们眼神怯生生的,却又隐隐流露出一丝期待。
江别意环视左右,迅速有了决断,她命随行的护卫砍来树枝,以绳子捆绑成简易却结实的支架,让孩子们拄在身下,勉强站起身来。
“能撑着走路的,就再坚持一段路,只要挺过这一程,我必定带你们回家。”
第七十九章 御用黄船
她的语气坚定,没有半分犹疑。
回家二字落下的那一刻,世界仿佛安静了下来。
孩子们愣了愣,许久缓缓抬起小脸,眼眶似有些湿热。
不知从哪儿涌上来一股子劲,瘦小的孩子们踉跄着撑着枝架,当真迈出了步子。
虽步履艰难,但他们终于能凭借自己走起路来了。
伤势太过于严重、实在走不动的孩子,江别意便命随从将他们一一背起。
就连瘦小的梨儿也抿紧唇,默默搀住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孩子,一步一缓地向前走。
江别意小心翼翼抱起芙玉,声音轻了许多:“小芙玉,姐姐送你回家,我们回家找娘亲了。”
怀里的芙玉轻得像一片叶子。
有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没抬手去擦,只微微仰起脸,硬生生将泪逼回眼眶。
小芙玉,为什么要用自己的命救下我呢?
一行人走得很慢很慢。
暮色将至,乌程县的淮河码头终于出现在他们眼前。
“有,有官兵!”
江念词大喜,急忙背着陈氏凑上前,声音里满是希望:“嫂嫂,有官兵来了!是不是来接我们的!”
江别意冷冷道:“你哪来那么大面子,值得官兵专程来接?”
江念词嘴角一垮,悻悻地往旁侧退去,故意离江别意离得远远的。
就在这时,有一道声音自码头传来。
“前面可是江夫人?”
“是我。”
江别意回道。
江春走在队伍最末尾,快速清点过孩童人数,确认无一落下,这才快步走到江别意身旁。
“怕是来者不善。”他低声提醒。
江别意轻轻点头,“消息传得倒是挺快。”
应是从苕溪码头前被那跛脚妇人盘问之后,这帮人便得了消息。
江春眯眼望去,片刻后道:“瞧那身官服品级,应是乌程县县令。”
江别意眸色微沉,“竟带了三百精兵,看来这位乌程县令是打算在这淮河码头,对我们赶尽杀绝了。”
想来也是,毕竟他们勘破了乌程县这么大的隐秘。
他们这位县令大人,怎会不急着杀人灭口,以绝后患?
这里仍是乌程县地界,他动手最是方便,届时随便给她江别意安个什么罪名,比如残害乌程县乡民之类的,她便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毕竟她也确实这么干了。
她同样挑断了乌程县那群男人的脚筋手筋。
乌程县县令俞九龄腰大如鼓,官袍被撑得紧绷,慢慢晃着折扇看向江别意,脸上堆着假笑。
他见江别意迟迟不再往前,便慢悠悠亲自迎了上来。
“江夫人,下官来这淮河码头,可是特意为了迎接你呢。”
江别意与江春二人见他靠近,瞬间警惕起来。
江念词脑子一热,两眼直放光,喜不自胜地脱口而出:“真是来接我们的?太好了!”
她实在是背不动了!
说着便要往俞九龄的方向去。
“三小姐,快回来!”
知着连忙拽住了她,将人拉回江别意身后,死死捂住了江念词的嘴。
江别意冷笑道:“县令大人,是要接我们去黄泉吗?”
“江夫人说的这是哪里话。”
俞九龄在几步外站定,他本就老眼昏花,这走近了些,才瞧清江别意身后那群孩子。
他一手抬起蒲扇挡住日光,一手叉着腰,眉心拧作一团,佯作为难道:“本官听闻江夫人亲临,特来迎接,谁料江夫人竟敢劫掠我乌程县幼童。这...可让本官如何论断?”
“劫掠幼童,按大晟律,当羁押入狱至少十年。”江春扫了一眼那群站都站不稳的孩子,继续补充:“若不光劫掠,还行以虐杀残害之恶行,按大晟律,当凌迟示众。”
俞九龄被他这眼神看得心底直发毛,干笑了两声:“江夫人毕竟身份贵重,纵然有错,本官也不能这般不讲情面是不是?一切尚有转寰的余地,不如先随本官回县衙,待本官查明实情后再做定论?”
江别意稳稳抱着芙玉,神色镇静,“县令大人,这是铁了心要嫁祸于我?”
俞九龄脸色一白,见她直接戳破,随即忽然阴森森笑了:“江夫人还真是聪明,竟这么快就都知道了真相,既如此,那本官也没什么好装的了!”
他摩挲着指尖的玉扳指,语气狠戾:“反正不管怎么样,你们今日都得死在这。”
语罢,他抬眼看向江别意,却见她猛地瞪大了眼睛,连连向后退了两步。
俞九龄还当她是下破了胆,便越发得意张狂:“江夫人,倒也不必吓成这样。你毕竟也算得上是江家人,若你肯乖乖跪下向我磕头求个饶,本官兴许一高兴,还会赏赐你一具全尸。”
江别意神色缓和了些,轻轻飘来一句:“俞县令,我劝你还是先回头看看吧。”
俞九龄满脸不屑,慢悠悠转过身去。
只见淮河之上,十艘马船齐齐驶向码头。
一艘极大的黄船驶在正前方,船头高悬旗幡,穿破水面雾气,直逼岸边。
俞九龄尚未回过神来,便见漫天箭矢如暴雨般倾泻。
不是朝着江别意这边,而是铺天盖地朝他那三百精兵袭来。
完了!冲他来的!
俞九龄手忙脚乱地丢掉蒲扇,慌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千里镜,朝那黄船上望去。
一名身着石青色官袍的女子立在船头,手持一把弯月长弓,目光冷锐,正挽弓搭箭,箭尖直指他心口。
俞九龄瞬间吓得双腿发抖,千里镜哐当一下砸在地上。
咻地一下,一支长箭破空而出,直直射中他左膝。
俞九龄惨叫一声,痛得单膝跪地。
他瞪大眼,满是不敢置信。
黄船,怎会是黄船!
那可是御用的黄船啊!!
江别意见状,先是一愣,眼睛因震惊而微微睁大,过了好几秒,才望向江春,有些不确定地道:“是黄船?”
江春也很是惊异,谁能想到,有朝一日竟会有御用黄船,亲临这小小乌程县。
梨儿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心下隐约有了猜想,但又不敢确定,便大着胆子捡起俞九龄身旁掉落的千里镜。
她双手都在颤抖,嘴巴下意识张开,想要大喊出声。
第八十章 娘亲,我在这里,带我回家
梨儿死死攥着千里镜。
是娘亲。
她看到娘亲了。
她真的活着见到娘亲了。
她张着嘴,她想要大喊娘亲,想要告诉她自己就在这里。
想说,娘亲,快带我回家。
可不管她如何用力,喉咙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她险些忘了,自己的舌头早已被自己亲手割去。
梨儿缓缓放下千里镜。
无数个暗无天日的日夜,她被鞭打折磨的痛,被关进笼子时的绝望,在这一刻忽然尽数翻涌了上来。
她胸口剧烈起伏,颤抖着手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头顶。
指尖猛地蜷缩起来,神色渐渐暗淡下去。
她慢慢低下头,肩膀似个老人般微微佝偻着,不敢再往前多看一眼。
娘亲若是见到她如今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该有多伤心啊。
她没有半份勇气去面对娘亲。
忽然,一阵带着熟悉馨香的风卷过耳畔,下一瞬,她便落入一个温热的怀抱。
“梨儿。”
“娘亲终于找到你了。”
梨儿觉得自己像在做梦。
她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不停发出细碎的呜咽声。
娘亲的怀抱好温暖,让她觉得好踏实。
竟让她有种错觉,此前乌程县遭遇的那一切都只是一个噩梦,她拼命咬牙熬过这场噩梦,如今梦醒了,她终于能和母亲回家了。
泪水顺着脸颊疯狂滚落,打湿在娘亲的衣襟上。
不远处的江别意,满脸震愕。
她亲眼看着景在云从那艘御用黄船上慌慌张张飞奔而下,在看到梨儿的刹那,更是不顾一切飞奔过来,将那个瘦小孱弱的孩子死死抱在怀里。
江别意更是彻底愣住,半晌都说不出话。
脑子里一连串疑问一个接一个蹦出。
景在云怎会忽然来乌程县?
她与梨儿怎会认得?
梨儿和她又是什么关系?
景在云紧紧抱着梨儿,良久才稍稍松开手。
她从袖中取出一方锦帕,指尖颤抖着一点点擦去梨儿脸上的泪水与泥污。
可当她的目光落在梨儿头顶时,握着帕子的手猛地一顿。
心脏疼得她几乎窒息,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戾气,却又怕吓到怀里的孩子,硬生生压了下去,扯出一抹温柔的笑。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梨儿的脸颊,温声道:“梨儿乖,都过去了,先上船等娘亲,娘亲很快就来。”
梨儿乖乖点了点头,小步往后退,跟着一队神色肃穆的随行兵士,和其他孩子一起踏上那艘宽大的黄船。
芙玉兄妹也被兵士小心带上了船。
就在梨儿转身踏上甲板的刹那,景在云神色骤变,周身气息瞬间变冷,她抬步走到俞九龄身前,冷声质问:“你就是乌程县县令?”
俞九龄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看着眼前的景在云,再看看那艘御用黄船,只觉死亡正在向他招手。
他顾不上膝盖剧痛,“噗通”一声双膝跪地。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下官不知犯了何事,还望大人明示,求大人开恩啊!”
景在云眸色愈冷,半句废话都懒得跟他多说。
她抬手,腰间佩剑瞬间出鞘,不等俞九龄反应,剑尖便狠狠刺入他的右膝。
“若非要将你押回去审问,我恨不得现在便将你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自从找到徐若卿,得知梨儿不见后。
她便日夜守在灵慧寺,雇了年幼的乞儿伪装成走失的孩子,设下陷阱守株待兔。
终于等到那伙贼人现身,她将人擒住后严刑逼供,贼人起初还誓死不认,可当得知她是可先斩后奏的钦差大臣后,瞬间吓破了胆,不敢有半分隐瞒。
景在云这才得知了乌程县的存在,她当即调齐亲兵,准备亲赴乌程县。
可到了江都码头,竟被码头巡官拦着不许登船,口口声声说是县令吩咐,凡带武器、随行人多者,一律不准走水路前往乌程县。
景在云当时只觉荒谬至极,一个乌程县,凭什么有这种规定?这天下何时轮得到一个小小县令一手遮天?
好在她此次南下本就身赴皇命,再调令出随行的黄船也不是难事,等事情了结再上书也不迟。
“景大人。”
江别意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缓步走到景在云身旁,问道:“你怎会来乌程县?”
景在云见到江别意也很是诧异。
两人一同踏上甲板,船身缓缓驶离码头,在回程的途中,彼此将知晓的一切和盘托出。
江别意将乌程县的事情一一告知,包括梨儿的遭遇,也事无巨细地讲给她听。
但却默契地并未问景在云与梨儿的关系。
到江都时天色已晚。
景在云将俞九龄先行羁押,又火速调派一批亲兵,重返乌程县,为剩下的那些孩子收敛入棺,好生安置。
乌程县内,但凡手上沾过血的男子,一个都不放过,全部缉拿入狱,等候发落。
景在云亲自带人将一众犯人送至了知府衙门,连夜写下密折,命人快马加鞭送往京城。
江别意命知着护送江念词母女二人回府,自己则与江春一道,连夜带着芙玉兄妹的棺椁,赶回了幸川坞。
幸川坞。
江春从空无一人的宅子走出时,面色很是不好。
“徽之,芙玉家里竟一个人都没有。”
江别意眉心拧起,正欲亲自进去细细搜寻,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微弱的女声。
“是江夫人吗?”
她回头望去,见是对门的茹娘,将门推开一条小缝,怯生生往外看着。
江别意连忙走过去问:“茹娘,青山呢?青山可在家中?!”
她找遍了整个乌程县,都未曾找到青山。
活着的孩子里没有,那些尸体里,同样也没有。
江别意心底还存着最后一丝希望,只盼着青山逃过了一劫,并未被贼人抓去。
可她清晰地看到,茹娘神色憔悴,听到这句话后,泪水猛地盈满眼眶,在眼底打转,却死死忍着不肯落下来。
“青山他,他已经消失好长时间了。”
茹娘的声音有些哽咽,“自上次灵慧寺庙会后,他便再没回过家。我四处都找过了,能找的地方我都找遍了,可我就是,就是找不到他。”
第八十一章 狗官,还我孩儿命来
话音刚落,茹娘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目光无意间扫过江别意身后棺椁,瞳孔骤然收缩。
“这...这是?”
江别意喉头发紧,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是芙玉,还有她的哥哥。”
茹娘身子一软,双腿瞬间失去力气,险些当场瘫倒在地,江别意连忙伸手扶住她。
“为何?为何?!为何会这样?”
茹娘再也忍不住,崩溃大哭。
“芙玉才多大点啊!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茹娘望向棺椁,忽然攥紧拳头,狠狠砸在冰冷的门框上。
“世道为何非要这般苛待我们这群苦命人?老天爷,你为何要这般不公?”
“芙玉是为了救我才死去,是我对不住他们一家,今夜本想登门赎罪,可是...”她望了一眼空寂的对门。
茹娘循着她的目光望去,颤声回道:“沁娘她,沁娘她自从丢了两个孩子,便成日里茶不思饭不想,只抱着孩子的衣物哭,没几天就瘦得脱了形,身子彻底垮了,就在昨日,昨日人没扛过去...昨日人,人没了!”
一句话宛若千斤巨石,重重砸在江别意心头,压得她几乎窒息。
茹娘忽然抓住她的手,情绪彻底失控,猛地跪在江别意身前,哭得撕心裂肺。
“夫人,我知你是个心善的主子,我能不能求求您,求您帮我找找青山。”
“我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我真的快疯了,快撑不下去了......不管青山是死是活,就算他真的没了,就算是一具尸骨,求您让他回家,像芙玉他们一样,回家就好啊......”
江别意大脑一片空白,神情有些麻木,她下意识弯腰,用力扶起跪在地上的茹娘。
“茹娘,你放心。不管青山是生是死,不管他身在何处,我拼尽全力也一定回去找到他,送他回家。”
——
江别意不记得这一夜自己是如何回到观玉苑的。
再次睁开眼睛,已是次日晌午。
她撑着酸软的身子坐起身,左右环顾一圈,偌大的屋内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人,心下猛地一急,顾不得浑身乏力,扬声唤道:“江春?江春??”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江别意以为是江春回来了,连忙掀开被褥,踉跄着下床。
“夫人您慢些。”见微的声音悠悠传来。
她连忙上前扶住江别意:“您,这是梦到大少爷了?”
江别意强撑着稳住神色,接过见微递来的热茶,仰头饮下半杯,缓了缓神后才道:“什么时辰了?”
“回夫人,午时了。”见微答。
江别意推开窗,望向窗外随口问:“三房那边都安排妥当了?”
见微伸手拿起搭在臂弯的素色外衫,为江别意披在肩上,细细系好系带,缓缓回道:“昨日夜里便都安排妥当了,三夫人与三小姐今日一早便去椿萱堂向老夫人请过了安。”
“听说三小姐在老夫人面前大哭了一场,将乌程县的事儿一一讲给了老夫人听,老夫人听了又惊又怕,心疼得不行,只说她受苦了,这几日清瘦了不少,赏了她许多珠宝,好生安抚了一番。”
江别意并不在意,她目光在院内扫视了一圈,却依旧没看到江春的身影。
“江入年呢?”她终于问。
“一大早便出门了,说是有急事出府一趟。”见微如实答道。
“去做什么?为何不叫醒我?”江别意语气带着几分急恼。
“去做什么倒是没说,只说是有件要紧的事耽搁不得。夫人昨夜高热不退晕了过去,想来应是不忍心叫醒您,想让您好好歇一歇。”
江别意抬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头,后知后觉才想起昨夜的乏力,原来是发了高热。
她轻轻呼出一口浊气,转身对着铜镜简单梳洗了一番,便吩咐见微:“准备一下,我即刻要出门一趟。”
见微很快备好了马车,特意在车轿里放了一个温好的汤婆子。
——
乌程县掳童虐杀的事情,很快便传遍了整个江都。
近两年江都丢了多少孩子,有多少人苦寻不得,成日活在悲痛之中。
如今一朝得知真相,百姓们满腔悲愤无处发泄,成群结队聚在知府衙门前,把知府衙门堵了个水泄不通,吵嚷声、哭喊声、怒骂声此起彼伏。
从前自家孩子丢了,去官府报案,要么被推诿搪塞,要么草草查探几句便不了了之。
他们跑断了腿,也寻不出一个真相。
怎么朝廷钦差一到,这事儿便能查个清楚?
此番谁还看不出,哪里是找不到,分明是官府不作为,根本没把百姓的死活放在心上。
枉死那么多孩子,和官府不干事脱不了干系。
若他们早些时候便彻查此事,也不会有那么多孩子惨遭毒手。
“你们这些狗官,拿了朝廷俸禄,却都是个混球,成日里欺压百姓的事儿没少干,正事倒是一件没办!”
“我们孩子的死和你们脱不了干系!狗官滚出来!”
“我儿死的好惨!还我儿命来!我要你们血债血偿!”
...
周怀安气得脸色铁青,一把掀翻了面前桌案,怒气冲冲道:“青天白日的,敢在知府衙门闹!反了天了不成!来人,把这群刁民通通给本官通通轰走,敢反抗的,直接拿下!!!!”
一旁的江都同知沈清见状,连忙快步上前拦住,急声劝阻:“大人,万万不可!如今钦差大人尚在江都,若是此刻对百姓公然动武,激化民怨,一旦被钦差大人上报天听,圣上震怒,大人的仕途怕是彻底不保。”
周怀安自是清楚这个道理,可眼下怒气难平,“难道本官就眼睁睁看着他们在外面骂一整天,搅得府衙不得安宁?走了一波又来一波,这群刁民简直没完没了!”
沈清叹了口气,“百姓们要的无非是一个结果,大人早日开堂庭审,他们何至于一直这样闹下去?”
“你懂什么!”周怀安瞪了他一眼,心底的慌乱与不安翻涌上来,他在厅内来回踱步,半晌后忽然甩袖。
“你去安抚一下外面的百姓,我去牢里一趟。”
第八十二章 弃父留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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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有人接替了汝南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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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永生?一群恶徒也配永生?
她居高临下地睨着瘫软在地的富子文,声线没有半分起伏。
“此人,是当今江都知府,周怀安,对不对?”
富子文双目圆睁,瞳孔剧烈收缩,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僵在原地。
“是周怀安接替汝南王成了你们新的主子,还是说,他从始至终,都和汝南王是一丘之貉?”
死寂的地牢里,江别意的声音格外清晰。
富子文猛地回神,慌乱地抬头,颤声狡辩:“江夫人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江别意缓缓弯下腰,匕首轻轻划过富子文的后颈,刃尖贴着他皮肉游走。
声音压得极低:“你怕成这样,是不是证明我说对了?”
富子文浑身汗毛竖起,眼底满是惧意。
“富子文,你脖后的红莲印记,周怀安身上是不是也有?”
轻飘飘的声音回荡在地牢之中,富子文瞬间魂飞魄散。
他浑身一软,彻底瘫倒在地。
再抬眼时,江别意已消失在他眼前。
回到观玉苑后,江别意净了手,径直迈步去往书房。
书房内,江春一袭青衫立于案前,面前纸上已然画好了一枚红莲印记。
江别意伸手接过那张纸,想起方才富子文被她随口一诈吓得不成样子,不由觉得有些好笑。
“这帮人倒是有趣,在脖颈烙下这般印记,生怕别人不知他们是一伙的?”
江春握着一柄刻刀,慢条斯理地在一块木料上雕琢着,头也不抬地应声:“自那日发现这印记之后,我便托苏玉去查了。他这人素来喜欢结交一些江湖人士,消息灵通,查到民间有个信奉永生的教会,名叫红莲教。”
这红莲烙印,便是这群信众入红莲教的标志。
富子文,陈清,汝南王,竟都是红莲教教徒。
周怀安极有可能也是。
方才在地牢,她只是诈一诈富子文。
但见他的反应,倒像是她猜对了。
“信奉永生?”
“哼!就他们无恶不做,该下地狱才对,也配提永生二字。”
——
周知画跪在堂下,仰头看着堂上端坐的周怀安,满脸惊愕与不敢置信。
“父亲要我潜入江府,杀了江夫人?”
“父亲此前明明只说让女儿接近江家二老爷,借机入江府,探查江别意刺杀汝南王的缘由。”
“为何现在变成了要我去杀了她?”
周怀安捻着一串佛珠,静静听完她这一连串质问,才沉声道:“此前让你探查,是摸不清江别意的底细。可现在一切都变了,她竟找到了那个地方。”
“再留她下去,恐怕会多生祸端。如今你借着接近江家二老爷的由头,有正当理由可以求入江府,是刺杀她的最好人选。”
江别意刺杀汝南王那日,周怀安与周岑月恰好在场,恰好看到了江别意刺杀汝南王那一幕。
从那时起,他便隐隐担忧。
江别意无缘无故为何要冒险杀汝南王?她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查封汝南王府时,他曾特意去找过汝南王府账册,却一无所获。
那本账册十有八九是落入了江别意手中。
若真如此,那他的处境就很危险,再加上如今乌程县的事情败露,周怀安担心江别意会通过那本账册,怀疑到他身上。
所以江别意必须死,现在就要死。
周知画满脸绝望,“父亲,女儿手无缚鸡之力,又如何杀得了江夫人?”
江都城内谁人不知江别意刺杀汝南王时以一敌十之事?
她凭什么去杀了江别意?
梦里去杀吗?
若真能梦中杀人,周知画第一个想杀的就是周怀安。
周怀安并不知她心中所想,他轻飘飘开口:“正因为你看似柔弱无用,她才会对你毫无防备,动手之时才更容易得手。”
“倘若我失手了呢?”
周知画红了眼眶,“父亲就没想过,若我失手,女儿的命可就没了。”
周怀安冷冷睨着她,似乎毫不在意。
“你就算是死在江府,也要拉着江别意一起死。否则,不光是你,你阿娘也别想活。”
一句话,瞬间把周知画推入万丈深渊。
她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飘飘欲坠。
她早知周怀安从不看重她这个庶女,可却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周怀安竟然拿她阿娘的命来威胁自己。
在他周怀安眼里,她们母女究竟算什么?
周怀安见她呆滞在那,扬手一挥,有两个侍卫便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妇人走了进来。
妇人正是周知画的生母,周怀安的妾室李氏。
“阿娘!”
周知画大惊失色,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侍卫按回原地。
“父亲,阿娘从未做错过任何事,为何要绑她?”
李氏见她跪在堂下,当即明白周怀安是要拿自己威胁女儿,连忙摇头,“画儿,阿娘没事,别管阿娘!”
周怀安冷冷看着堂下母女,仿若在看两个陌生人。
“你的命,你阿娘的命,全都握在我手里,周知画,你只能听我的。”
周知画绝望地看向他,刚想要再开口央求,便听到厅外传来脆生生的呼喊声。
“爹爹!”
是周岑月。
周怀安连忙起身,脸上的阴霾与冷漠一扫而空,转而满脸堆起慈爱的笑意。
周岑月快步走到他身边,亲昵地挽住周怀安的胳膊,撇了撇嘴道:“爹爹!你最近赏我的那个小奴才又病倒了!女儿早就说不要那个弱不禁风的玩意!”
周怀安满不在乎道:“一个小奴才而已,上次他惹你不高兴,爹爹便将他绑来送你玩玩罢了,病了便病了,死了也无妨,何必管他?”
周岑月晃了晃周怀安的胳膊,满脸娇嗔:“总归是一条人命,死在我院里可不吉利,爹爹,你就请个大夫给我吧,若那孩子一直病怏怏的,我瞧着也觉得晦气。”
“好好好,真拿你没办法。”
周怀安笑着刮了一下周岑月的鼻尖,“你这孩子就是心善,为父跟你说过多少次,心善之人在这世上,是没有好结果的,你偏不听。”
“有爹爹在,女儿永远都不会有坏下场。”
周知画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抬眼看着眼前父慈女孝的温馨,心底只剩一片麻木。
第八十五章 为妾
幼时,她还会凑上前,问父亲为何待姐姐与待自己天差地别。
时至今日,她竟然觉得这本就是常态。
她一个庶女,就该被这般对待。
竟已痛得麻木了。
都是女儿,她就是比周岑月低贱。
正想到这,一道灼灼目光投了过来。
周知画抬眸,恰好对上周岑月明亮的双眼。
周岑月语笑嫣然:“妹妹若无事,陪我去逛逛花园可好?”
周知画一愣,还未反应过来,便见周怀安连忙道:“知画另有要事,为父陪你去逛一逛如何?”
“哼!有什么事连个逛花园的时间都没有!”
周岑月不由分说地拽着周知画起身,“我不管,我就要妹妹陪我去!父亲有事儿待会儿再说!”
说完,周岑月便拉着周知画往外走。
周怀安拧眉,面露不悦,但见姐妹二人已消失在视线之中,也只好无奈摆了摆手,“好好好,去吧。”
府中花园草木凋零,仅剩几株冬梅。
周知画一袭鹅黄长裙,立于一株冬梅前,几枝淡粉红梅交错在她身后。
她呼了口冷气,忍着冻道:“姐姐,有什么事你直说吧。”
周知画心底跟个明镜似的。
她可不信她这位嫡姐会平白无故邀她游园。
从前周岑月向来不爱搭理她,连正眼都懒得瞧她,今日故作亲昵,定是心里又起了什么盘算。
周岑月拢了拢身上的狐裘披风,将怀里的汤婆子塞到了周知画手里。
周知画一时有些错愕,不愿接着,却被周岑月死死摁住。
周岑月没好气地道:“冻成这样,父亲就没给你置办些新的冬裳?”
汤婆子的温暖瞬间席卷手心,周知画垂下眼眸,一言不发。
父亲的确从未给她置办过冬裳。
周岑月并不在意周知画的情绪,她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无人,这才道:“父亲方才要你去做的事,我都听到了。”
周知画眸底闪过一丝意外,“姐姐偷听我们讲话?”
“什么偷听!不过是我刚走到廊下,恰巧听到罢了!!这不是重点!”
周岑月正了神色,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神色忽然变得严肃起来。
“你可听说了乌程县之事?”
周知画点头,“此事闹得满城风雨,我怎会不知?”
周岑月深吸一口气,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贴着周知画的耳边开口:“我今日偷偷跟着父亲去了府牢,你猜我听到什么了?”
“姐姐竟还敢偷偷跟着父亲去府牢,不怕父亲怪罪?”周知画满脸惊愕。
“你怎么怕这怕那的?”
周岑月有些不悦,面露不耐,却也压着声音,“我在同你说正经事,你眼里凡事都先想着怕,还要不要听了!”
周知画并不觉得她这位平素里就没正经过的姐姐,会同她讲什么正经事。
眼下母亲还在父亲手里,周知画脑子里依旧担心着方才之事,于是便敷衍地点了点头,“姐姐请说。”
周岑月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乌程县的幕后主使,竟是父亲。”
周知画愣在原地,瞬间脊背发凉。
所以父亲说的江夫人找到了那个地方,是找到了乌程县。
父亲如此心急,不惜拿母亲的性命要挟她,逼她去刺杀江别意,原来是怕江夫人在乌程县得了什么证据,这才着急将她灭口。
周岑月板着脸道:“此事非同小可,一旦败露,恐怕我们整个周府上上下下,都要被株连。”
周知画这才回过神来,看向周岑月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警惕。
“所以,姐姐也是要我潜入江府杀了江夫人?”
周岑月静了一瞬。
迎着周知画质疑的目光,却缓缓摇了摇头。
“不。”
“我要你向江别意投诚。”
一语落罢,她从袖袋取出一枚红色的平安符。
周知画愈发不解。
周岑月伸手将平安符塞进周知画手里,语气笃定:“你只管拿着这个去找江别意,她定会见你,信你。”
周知画眼底满是复杂。
“姐姐,你要背叛父亲?”
可为什么呢?父亲待她这般好。
全江都最好的名师都为她请来授课,吃穿用度皆是上上乘。
她有什么理由背叛父亲?
冷风吹过,红梅花瓣簌簌飘落在地上。
周岑月望向枝头飘零的红梅,俏丽的脸上忽然多了几分苦涩,她缓缓开口:“知画,倘若是你,你会怎么选?”
“会选择亲眼看着父亲一错再错,与他一同赴死?”
“还是要助纣为虐,继续任他摆布,做尽坏事?”
“父亲确实待我很好,可这种好,不过是因为他想培养出一个拿得出手的知府嫡女,好为他再换取更多荣华富贵。你还不知道吧?”
周岑月握住周知画的手,声音很轻:“父亲要将我许配给军机大臣傅恒做妾。”
“傅恒???父亲那位老师?他可比父亲还大上一轮!”
周知画反握住周岑月的手,神色有些紧张。
她一直以为,父亲只会牺牲她这个庶女,本以为要她去勾引江家刚刚丧妻的二老爷已是丧尽天良。
却没想到竟然要将千般宠爱的嫡女,许配给年过花甲的傅恒为妾。
周岑月抬起脸,有一滴眼泪迎着寒风掉了下来。
“从前我也以为父亲真心待我,可当他带我去见过傅恒之后,我才明白,你我都只是他攀高枝的工具。”
她拂手擦去泪水,语气坚定:“所以知画,我们要为自己而活。”
周知画问:“姐姐信我?不怕我将此事告知父亲?”
周岑月反问:“你有这个选择吗?”
一个生母被百般搓磨,性命被随意放弃的庶女,即使去告发了又能怎样?
周怀安不会信她。
“我的确没有这个选择。毕竟,我原本也是打算这样去做的。”
周知画迎着她的目光笑了笑,扬起手上平安符,道:“多谢姐姐,给了我说服江夫人更大的胜算。”
语罢,她行了一礼便要走。
“等一下。”
周岑月忽然叫住了她。
“记得告诉她,我会保住那孩子的命。但是我要事发时,她保我一命。”
第八十六章 动的色心也算动心?
江府门口。
周知画跪在江家大门前,求见江别意。
知着早已急得团团转,前后已经跑进去通传了两次,可每次带出来的话都一模一样。
“周二小姐,我家夫人今日身子不适,还请您改日再来。”
“请姑娘再行通传,今日不见到江夫人,我便不会离开。”
周知画脊背挺得笔直,语气执拗。
眼瞧着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有不少人开始嚼舌根,暗暗议论周知画与江沉舟一事,知着见状连忙再次入府通传。
这一次,江别意终于请她进了府。
与此同时,周怀安听着下人将江府门口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地禀报完毕,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捋着胡须,垂眸看向跪在地上的李氏。
“你是个蠢笨无知的,好在还算有点用处,给我生了个好女儿。”
李氏嘴角血迹未干,含恨死死盯着周怀安,啐掉口中一口腥血,厉声骂道:“周怀安,你狼心狗肺不得好死!画儿是你亲生女儿,你怎就狠心到这般地步,将她当作死物一般肆意利用!”
周怀安脸色沉了下来,一脚狠狠踹向李氏胸口,紧接着又踩在李氏手背上,俯身伸手掐住她的脖子。
“若不是你家道中落,如今娘家半点依仗都没有,我又怎会拿你女儿的命去赌?李氏,你不反省自己,还有脸怨我?”
李氏被掐得面色青紫,她喘不过气,拼死拍打着他的手。
这时手下匆匆来报:“大人,傅大人那边传了信,要大小姐即刻进京。”
周怀安这才松开手,嫌恶地将奄奄一息的李氏踢到一旁,拆开信笺细细看过。
他有些疑惑:“傅老前些日子刚来江都见过月儿,想来此时返程的车马应还没到京城,这就等不及了?”
手下恭声道:“想来傅大人是真对大小姐动了心,迫不及待想迎小姐入府了。”
“呵,半截入土了,还会动心?”周怀安嗤笑一声,随即忽然哈哈大笑,“怕不是动的色心吧!”
笑罢,他拨弄着腕间佛珠,眯起眼吩咐:“让月儿收拾收拾,即刻启程去京城。”
只要周岑月进了傅恒的府邸,攀上傅恒这高枝,往后他的仕途有傅恒照拂,必能官运亨通。
傅恒统筹军务,又曾是晋王恩师,在朝堂之上根基极深。他当年想尽办法托进关系,只为拜入傅恒门下。
如今汝南王倒了,他还有傅恒这条退路。
毕竟汝南王虽有位尊王爵,却手无实权。
死了便死了,哪一点能比得上军机大臣傅恒?
现在周知画已经进了江府,只要杀了江别意,乌程县的事就查不到他头上。
在他的地界上,随便找几个替罪羊将此案草草了结,简直是轻而易举。
想到这,周怀安双目微合,慢慢放松了下来。
他的好日子,就快要到了。
——
今夜又飘起了雪。
江别意将平安符放到了一个匣子里,不安的心渐渐安稳下来。
周知画今日入府,只提了两个请求。
其一,保她母女二人,以及周岑月的命。
其二,她要五百两银子,为以后安身立命。
区区五百两江别意自然不在意,随口便应下了。
二人谈妥之后,周知画又请求想去一趟砚汀院。
江别意略一沉吟,也点头应了下来。
大概过了一个时辰,周知画才从砚汀院走出来,此刻她脸上竟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
江别意并未过问她在里面说了什么,只听下人传,周知画走了之后,江沉舟勃然大怒,发了好大的脾气,将砚汀院里的东西摔了个干净。
想来,周知画应是把话说透了,戳破了江沉舟的虚伪,让江沉舟认清了自己是什么德行。
江别意取了两盘熏香,放在书房案上,再次让人唤来了周知画。
待周知画在她面前入座后,她将镜月坊的牵情香推到周知画面前,淡淡开口:“前些日子听几位夫人提起,我这才知道,江都竟还有地方公然卖这种熏香。”
周知画原本还带着几分轻松的脸色,瞬间僵住。
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强装镇定地开口:“江夫人怎忽然提起这个?”
江别意又将旁边另一盒线香打开,徐徐道:“方才那盒牵情香,能催人情欲,乱人心智。而这一盒,比它还要厉害几分,非但能撩拨情思,更能制造情欲假象,引人入幻境。”
周知画心下隐约猜出,江别意必定是知晓了那件事。
于是不等江别意再次开口,周知画便主动坦白。
“我的确去镜月坊买了这幻香,偷偷用在了二老爷身上。父亲逼迫我委身于他,我心中实在不愿受此屈辱,只好出此下策,以保全自身清白。”
“我知道。”江别意点了点头,“你很聪明,此事我并不怪你,我今日要跟你说的,是另一件事。”
“我府上有个叫江入年的掌事,前些日子他屋中熏香不知被谁换了,竟换成了这千清香。”
江别意指尖轻点案上香盒,继续道:“后来我家三妹妹被打晕,恰好丢进了这间屋子。周二小姐,你觉得这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她的目光落在周知画脸上,没有直接挑明真相,可话里的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
周知画目光躲闪,耳尖通红,有一种被人当场戳破的窘迫。
她本以为,此事销声匿迹了这么久,不会再有人提起。
没想到江别意竟一直心知肚明,偏偏选在这个时候旧事重提。
沉默了半晌,周知画才抬起头,问:“夫人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件事是我做的?”
江别意淡淡解释:“有一日我去镜月坊,恰好撞见了你,那时只是隐隐怀疑。后来一想,有动机促成此事的,怕只有你了。”
“我只是想为自己谋个出路。”周知画眼底泛起红意。
“要为自己谋出路,有千百种办法,并不是非要牺牲掉无辜的人,才能为自己谋一个出路。倘若此事事成,念词名节尽毁,再无可能觅得佳婿,这一生便会困在这内院之中。你有想过她的出路吗?”
第八十七章 不过一个没名没分的外室
看到周知画面露愧疚,江别意无奈叹了口气。
“也对,你的目的便是要她毫无前程。好为你自己,扫清在江家的障碍。”
周知画明白自己逃不过入江府的命运,便想为自己谋一个更高的位置。
她的目标不是江念词,而是执掌中馈。
江家如今掌权之人,是江别意。
可凡事都要循序渐进,还未在江家站稳脚跟,她不可能一步登天直接取代江别意的位置。
于是她开始慢慢筹谋。
第一步,偷偷给江沉舟长期使用带毒的幻香,一点点拖垮他的身体,让他早早归西。
第二步,清除江家其他可能会与她争权之人,例如江念词。
江念词虽头脑简单,可她终究是江家正经的嫡出小姐,若寻得一个身份贵重的郎君,想要筹谋夺回江家家业,都是轻而易举的事。
周知画不想留这个隐患。
若是让她与江家一个下人苟且,那江念词便再无威胁。
周知画暗中查探过江府,知晓江别意极其看重江入年,偶尔也会传出一些二人关系亲近的疯言疯语。
故而周知画想赌一把,赌江别意也有心于江入年,若是亲眼瞧见江入年与江念词苟合,必定会勃然大怒,对江念词恨之入骨,二人必定会在内院斗个你死我活,两败俱伤。
如此一箭双雕,她只待渔翁得利。
可她没想到这么完美的计划竟然落了空。
江念词无事,江入年无事,江别意也无事。
周知画那时还以为是自己白忙活了一场,还以为自己收买的丫鬟并未办事。
今日这才知道,原来江别意什么都知道,只是未曾点破。
周知画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
“此事是我做的不对,任凭夫人处置,我绝无半句怨言。”
江别意却道:“你该赔罪的,是三妹妹,不是我。”
周知画微怔,不是说,三小姐和江别意素来不合?
但她并未多嘴问,只起身敛衽一礼。
“明日我会亲自求见三小姐,负荆请罪。”
——
廊外冷风卷着雪打在窗棂上,屋内地龙烧得正旺。
江春煮着一盏雨前龙井,暖融融的茶雾裹着淡淡龙井茶香,氤氲在屋内。他临窗而坐,目光时不时飘向书案前的江别意。
江别意将木匣搁于身后的博古架上,又翻出一顶藏青色绒帽,料子柔软厚实,一看便是精心准备的。
她扬声唤来知着。
“眼下天凉了,你明日把这个给苑儿送去。”
江春烹茶的手微微一顿。
待知着退下后,他才问:“为何不亲自去?”
已经好久没去看过苑儿了。
他实在想苑儿,却没有理由过去看望。
江别意将房门关上,“如今我在这江都城内四处结怨,若是被那些有心人注意到苑儿的存在,怕是会给他惹来危险。待事情全部了结,我们再接他回府。”
江春分不清她所指是乌程县一事,还是十年前那桩盐引案。
他默默执起茶壶,斟了两杯温热的茶,又将备好的茶点铺在案上。
“你今日从早忙到晚,几乎没怎么进过吃食,过来吃些吧。”
江别意缓步走回案前坐下,捏了块芙蓉酥,又端起茶盏浅啜了一小口茶汤。
旋即就那样静静坐在一旁,一言未发。
自她与江春坦白相认后,二人之间的气氛便总怪怪的。
有外人在还好,二人演一演倒还能维持从前模样。
可这一单独相处,便总透露着一股怪异的感觉,让她浑身难受。
她有些不自在地慢慢低下头,忽然有一只手探了过来,轻轻落在她肩上,似是想将她往自己身边轻轻揽一揽。
江别意下意识侧身躲开。
江春怔了一瞬,眼睛微微睁大,眼底瞬间漫上一层委屈与无措。
他缓缓收回手,望着两人之间硬生生隔出的距离,张了张口,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一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心底却在疯狂咆哮:为何要离这么远?离这么远做什么?
从前还能贴在一处,怎的如今身份挑明,反倒变得这般疏离?
江别意像是下定了莫大的决心,忽然抬起头,语气平静:“鹤亭,不如你还是先搬去听竹院,左右听竹院空着也是空着。”
她命人挨个盘查过鸿庆班一众伶人身份后,便将他们放了出去。
如今听竹院又成了一座空院子。
不过,听竹院在江春还在的时候,一直都是空着的。
从江别意夺权之后,那里才开始断断续续住男人。
从那些美娇男,到鸿庆班的伶人。
如今竟要他去住。
“你要赶我去听竹院?”
江春搁下茶盏,拧眉。
江别意淡淡回应:“你我同住一处,到底不合规矩。”
“不合规矩?”
江春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话,他缓缓坐直身子,青衫衣摆轻扫过地面,起身一步走到江别意身前,两人距离瞬间拉近。
他微微俯身,语气有些急:“什么不合规矩?你我本是夫妻,宿在一处有何不合规矩?”
江别意被迫抬起脸,闻到他身上的清新茶香,语气冷漠:“现在我与你可不是夫妻。”
说着,她指尖轻点在江春胸口,将他往后推了半分。
江春却猛地攥住她那只手,桃花眼紧紧落在她脸上,越说越急。
“现在怎就不是夫妻了?前些日子我们不都宿在一处?江别意,你现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还是说你又有了新欢?”
江别意看着他慌乱的模样,脸上反倒露出一抹纯然无害的笑意。
她声音不高,轻飘飘丢出一句:“哦不对,方才我确实说错了,你我从来都不是夫妻。”
“你说什么?”
江春眼底翻涌着不可思议,隐约还有一丝慌乱。
“徽之,不要说气话好吗?”
趁着他力道松了些的刹那,江别意慢慢抽回自己的手。
“什么气话?你我从来都无契书,算什么夫妻?我不过是你养在外的外室。”
外室二字被她刻意加重,她站起身,轻轻推着江春的胸口,几步将他逼至了墙角。
她重复道:“我不过是你江春养在别院、没名没分的外室。”
第八十八章 漫漫长夜你却留我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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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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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你要被千刀万剐呢
俞九龄只觉得耳边嗡得一声,这一刻他真的怕了。
公堂之上被百姓活活打死,别说是在江都,就算是整个大晟都史无前例。
他下意识去想陈大死在公堂那个画面,可一想到那些,便会止不住牙齿发颤,浑身发寒。
江别意的声音再度幽幽传来:“做了这等天理不容的恶事,还妄想死得轻巧?你和陈大,都该被碎尸万段。”
她顿了一下,声音陡然转厉:“哦不对,忘了说,该被碎尸万段的还有一个周怀安。”
牢内很安静,唯有江别意这句话在破旧发霉的三面石墙间反复回响。
俞九龄大惊失色,良久才回过神来,竟惊得连呼吸都忘了。
“你,你说什么?”他结结巴巴地问。
江别意淡淡抬眼,“怎么,很意外我知道周怀安和你们的关系?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周怀安既然做了,自然有一日会被人发现。”
俞九龄瞳孔骤缩,心下更加慌乱。
他一家老小,都还在周怀安手里,周怀安不能出事。
他自己可以去死,左右不过烂命一条,死便死了。
可他的家人是无辜的,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人出事。
俞九龄想都没想,连忙道:“周大人与我们无关,此事是我主谋,和他有什么干系?”
江别意直勾勾盯着他,语气冷冷的:“县令大人,你以为我今日来,只是和你讲些闲话?若没有确凿的证据,我怎会敢说出这样的话。”
“胡说八道!周大人是爱民如子的好官,怎么可能会做出这样的事!江夫人,你不能胡乱攀咬好人!”
这番话,是俞九龄实实在在昧着良心说出口的。
周怀安什么烂样,他比谁都清楚。
江别意对他这般袒护周怀安的行为有些意外,都是互相利用的关系,他这般忠诚做什么?
难道是有什么秘密她不知道?
究竟是漏掉什么了呢?
正想着,牢房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听到这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就要推开牢房的门,江别意心下隐约猜出了是谁。
她并未往来人的方向去看,而是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
“俞大人,你是为了这个,才这般袒护周怀安吗?”
恰在此时,江春清冷的声音慢慢响起。
说着,他将一枚金锁丢到周怀安身旁。
周怀安看到这枚金锁的霎那,眼眶瞬间泛红,顾不上体面,狼狈地扑过去捡起金锁,宝贝似地捧在手心。
“你怎么会有这个?你对我儿做了什么!你要是敢害我儿,我与你拼命!!就算是死,也要带你们一起死!”
江别意对此也很意外,江春一大早又消失不见,合着又去办正事去了?
他还真是聪明,每次都能抓到重点,这次竟找到了俞九龄的家人。
不过,他是怎么知道,今日她会来找俞九龄的?
江春坐到了江别意右侧的椅子上,面对着俞九龄,镇静自若地讲述:
“的确有人想要他们死,那人不是我,你更不该找我拼命。”
在查到俞九龄的家人全部都在江都之后,江春便让苏玉派人暗暗观察他家中情况,防的就是今日这种场面。
今日一早,有几个蒙面人闯进俞家,要对俞家所有人下杀手,苏玉的人便在此时急忙出手相救,好在及时救下了所有人,无一人伤亡。
苏玉得知后立马给江春传了信,江春审问后才知,这群人竟是周怀安派来的。
周怀安要对俞家全家人下手,不留活口。
俞九龄疯了般拼命摇头,眼底满是绝望与不可置信,“不可能,不可能,大人不可能会这样做!”
他攥紧了手里的金锁,近乎嘶吼。
“他亲口答应过我的,只要我认罪担下所有罪责,就保我俞家上下老小平安活命!他不可能言而无信,不可能对我家人痛下杀手!”
“不会的,绝对不会,我不信你们的鬼话,你们是故意诓我,一定是你们故意在骗我!”
一旁的江春面色沉静,丝毫不为他的崩溃所动,只缓缓上前一步,掌心摊开,一枚玉镯静静躺在掌心。
江春道:“这是你母亲赠予你夫人的传家宝,你夫人一直舍不得戴,方才那枚金锁,是你在你家嫡子三岁生辰时,亲手为他打造的生辰礼物,我说得可对?”
俞九龄紧紧攥住这枚金锁,这的确是他在嫡子三岁时,送他的生辰礼。
而那枚玉镯,也的确是母亲传给儿媳的传家玉镯。
这种隐秘的事情他怎会知?
江春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语气依旧平淡:“是你家孩子亲口告知于我,这两样东西,也都是他们为了保命,才主动拿出。你俞家满门上下八口人,并未落入周怀安之手,反倒早已被我家夫人提前转移到了隐秘安全的地界,分毫未伤。”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一旁的江别意,又转头望向俞九龄,沉声道:“今日夫人肯亲身过来见你,是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给你一个说实话的机会,你可明白?”
江别意闻言,亦是一怔。
此事她从头到尾毫不知情,江春竟早已暗中布下后手,从周怀安手里救下了俞九龄一家老小,还将此事记在了她的头上。
不过转念一想便明白了,江春如今在俞九龄眼中,不过是江府一介家仆,纵是得用些,也断无这般眼界。将此事安在她江别意身上,反倒合情合理。
江春话音落罢,轻轻将那枚玉镯放在俞九龄身侧。
俞九龄颤抖着指尖细细摩挲着镯上纹路,眼前蓦然浮现出妻子第一次佩戴它时温柔含笑的模样。
本盼着攀上了周怀安,能从乌程县令一路升迁,调往江都,便可与家人朝夕团聚。
谁料仕途未展,东窗事发,他连活命都难,更别提家人团圆。
俞九龄深吸一口气,将玉镯和金锁小心包好,又交给了江若年,随后像是下了决心一般,往江别意面前一跪。
“小人自知罪孽滔天,只求江夫人能够保全我一家上下老小。但凡小人所知,定当和盘托出,绝无半分隐瞒。”
第九十一章 夫人理我!理我!理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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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男人都那样
景在云掩唇轻笑:“世人都说你那亡夫清风霁月,不料私下里,竟是个爱嚼舌根的。”
一旁静静坐着的江春抿了口茶,余光淡淡扫过江别意。
江别意挑眉,眼波盈盈,笑道:“男人嘛,相处久了,总有几分模样,是外人瞧不见的。”
江春搁下茶盏,心底竟真的细细盘算起,自己究竟有哪些模样是在她与外人面前不同的。
景在云忽然抬手掩唇,压低声音朝江别意递了句话:“你在他面前提亡夫,他竟半点反应都没有?”
从前她男扮女装与江别意稍一接近,这人便会沉不住气,怎现在当着他的面聊亡夫,都没半点反应?
“他一个奴才能有什么反应,若对此都敢不满,那岂不是太过于...”
说到这,江别意故意顿了顿,拖长尾音慢慢补全:“不合规矩。”
江春听到这话,指尖瞬间收紧,语气别扭地开口:“左右不合规矩,那我便去院里等着,不扰夫人与景大人说话。”
说着,便慢慢起身,但脚步沉缓,半晌后才移了两步。
“诶。”江别意忽然出声叫住了他。
江春几乎是立刻便坐回原位,心底暗暗长呼了一口气。
然而江别意却淡淡道:“记得吩咐车夫备好车,稍后我要直接去府衙。”
于是刚落座的江春,再次站了起来,起身便往外走去。
看着江春略带落寞的背影,景在云没忍住噗嗤一笑。
“江夫人,你家这位平日里定是没少与你闹脾气,瞧着就是个不好相与的。赶明儿你若是去了京城,我给你引荐几个性情温顺,不会这般拈酸吃醋的,保准比他省心。”
江别意也顺着她的目光往厅外江春的背影望去,随口接话:“的确不好相与,我正愁怎么寻个由头,将他远远打发去了呢。”
她本以为江春都走出去老远,这话断然传不到她耳中,谁知这人像是长了个顺风耳般,脚步忽然顿住。
景在云啧啧叹道:“瞧瞧,这妒夫一听到你要将他打发了去,心里估计都急坏了。夫人快去哄哄吧,周家嫡女的事儿,放心交给我就行。”
江别意见她应下此事,心下踏实了许多。
此事牵扯傅恒这位京城勋贵,唯有找景在云出手去办才最为稳妥。
她原本也想过去找柯潜,但心底始终对柯潜不太放心,况且此时他还在四方医馆捣药,恐怕也没多少精力再管其它的事。
江别意起身行了一礼,“此事就拜托景大人了,我也是时候该去府衙了,后续的事儿,劳烦你多费心。”
香车内,江春正在剥着金桔,瞧见江别意上来了,默默将剥好的金桔放到嘴边,咬了一口。
汁水在舌尖漫开。
嘶...
好酸。
他随手将酸掉牙的金桔搁在盘中,用帕子净了净手,抬眼看向江别意道:“不知夫人打算把我打发去哪?也好让我提前收拾行囊,有个心理准备。”
江别意也拿了个金桔慢慢剥开,应了句:“还真是个小心眼的,不过一句玩笑话,竟也值得你往心里去?”
江春轻轻哼了一声,“奴才如今都被打发到听竹院了,还不能说上几句?”
江别意斜睨他一眼,故作不耐:“再多说一句,我便将你打发回你那春风楼去。”
语罢,她拿起俞九龄写的认罪书,垂眸细细翻阅。
此前俞九龄写的第一份认罪书,只潦草交代了他与陈大的勾当,全然不提江都诱拐幼童这些龌龊事。
那份供词已被景在云送去了京城,约莫着也要半个月才能来信。
而眼下这份认罪书,把周怀安,富子文等人之间相互勾结的勾当尽数写了个清楚。
虽不够事无巨细,罗列所有枝节,但用来定周怀安的罪已然足够。
江别意合上认罪书,缓缓推开车帘,走下香车。公堂之上,一手抚着胸口,好半晌才喘匀了气,踉跄着坐回主案后。
他抬眼看向依旧端坐堂上的巡抚王青海,“巡抚大人,您看这可如何是好?主犯被当场打死,这种事前所未有,咱们可该如何论断?”
王青海目光不动声色往堂外扫了一眼,落在那抹立在阴影里的碧色身影上,旋即收回视线,语气不疾不徐,对周怀安道:“国法昭彰,自然是秉公处理,依法论断。”
“既如此,乌程县村民陈大草菅人命,理应当斩,现今暴毙身亡,今日就此结案。”
周怀安一语落罢,抬手便要拍下案头的惊堂木。
惊堂木就要落在桌上的刹那,堂外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的声音。
“等等。”
众人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声音来处。
只见一道碧色身影,正自堂下缓步而来。
“知府大人可是忘了,衙狱内还有个乌程县县令,俞九龄。他还未审,怎就要结案了?”
说话间,江别意已从容踏入公堂,江春手持那份认罪书,紧随其后。
周怀安在看到江别意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时,只觉一股寒气直冲头顶,气得头晕目眩。
周知画这个废物!
要她有何用!竟又没将事情办成!!
正想到这,他瞥见人群角落里,周知画正悄悄探出头来,与他目光恰好对上。
周知画镇静自若地回望向他,没有半分慌乱。
事情没办成,还好意思在这里露面?
周怀安此时想杀了这个女儿的心都有了。
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收回目光,强装镇定,板着脸呵斥:“江夫人,公堂之上,岂容你放肆。”
说罢,他转头喝令两侧衙役:“来人,还不快把江夫人请出去!休要在此扰乱公堂!”
“我看谁敢?”
一道沉稳的声音响起。
那刚要动身的衙役们,闻言脚步一顿,纷纷看向声音源头,见是王青海,又怯生生地退了回去。
知府与巡抚,孰大孰小,他们该听谁的号令,心里自然门儿清。
周怀安脸色愈发难看,“王大人,您这是何意?”
王青海缓缓抬眸,“江夫人乃是乌程县幼童虐杀案的重要人证,本巡抚今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她请来此堂作证。你这般迫不及待,要将关键人证赶出去,莫非是心中有鬼,不想查清此案真相?”
第九十三章 断案
周怀安心底怒火翻涌,恨得牙痒痒,面上却半点不显。
“大人说的哪里话,自是查案要紧,查案要紧。”
王青海懒得再看他那副虚伪嘴脸,转头对江别意道:“江夫人,您请坐。”
江别意有些诧异,先前见王青海对官阶高于自己的人那般谄媚逢迎,此刻面对周怀安,倒是有了几分巡抚大人该有的威严气度。
她在左侧入座,江春随即上前将那份认罪书轻轻置于她面前的案几上,而后默不作声地退至她身后。
周怀安硬生生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那就请江夫人说说,对于这桩案子,你究竟有什么高见?”
“这可是周大人让我说的。”
说着,她缓缓摊开案上的认罪书,指尖轻叩纸面,声音依旧清亮。
“在说之前,我倒想问问周大人,依我大晟律法,诱拐幼童肆意虐杀者,该当何罪?”
周怀安的目光早已落在那份认罪书上,只是距离尚远,看不清上面的字迹。
他忽然想起,先前在牢中盘问俞九龄时,曾听对方提过一句,江别意二人曾在码头旁逼迫他写过一份认罪书。
俞九龄明确说过,那份认罪书只字未提他的名字。
这般一想,周怀安悬着的心顿时落了大半,只当江别意手中这份仍是当初那一份,故而神色愈发镇定。
他沉声回答:“诱拐幼童肆意虐杀者,该凌迟示众。”
反正这罪只会落在俞九龄和陈大头上,那二人作恶多端,死不足惜,与他周怀安毫无干系。
“看来大人还是懂点大晟律法。”江别意拿起认罪书,扬声道:“请诸位百姓都看看,这是乌程县县令俞九龄,方才在牢里亲笔写下的认罪书!”
江春反应很快,当即上前从她手中接过认罪书,快步走到公堂门口,张开双臂,将认罪书完全展开,供堂下百姓一一查看。
站在最前排的百姓见状,纷纷凑上前来,自发担当起念述的角色,可当他们念到周怀安三个字时,皆是大惊失色,话音戛然而止,没人敢再往下念。
江春便朗声道:“江都知府周怀安,勾结鸿庆班班主富子文,于每次庙会人多之时,以拍花术行拐带幼童之事。又与汝南王勾结造大量官船,将诱拐来的幼童藏于官船之中,由俞九龄偷偷运至乌程县,再行以剥皮放血等虐杀之事。”
后面那些残忍的细节,江春也丝毫不避讳,亦是一字一句讲了一遍。
堂下百姓纷纷面色骤变,个个目瞪口呆,半晌都没能回过神来。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周怀安。
自江春念出他名字的那一刻,他便下意识绷紧了身子。
待听完全部细节之后,他更是吓得冷汗涔涔。
即便内心早已慌得不成样子,面上却依旧强装镇定,猛地一拍案几,厉声喝骂:“胡说八道!本官乃江都知府,怎会勾结恶贼行以这等残暴之事!你简直是胡言乱语!!!”
江春卷起认罪书,将认罪书交到了巡抚身旁的小厮手里,随后又回到江别意身边,与江别意一同看向周怀安。
周怀安的呵斥声刚落,堂下的百姓也纷纷回过神来,先前刚被压制下去的怒火,蹭地一下又要爆发。
“堂堂知府竟然会做出这等事!这世上还有没有王法了!”
“还敢自称是百姓的衣食父母官,我呸!我看你就是吃我们的肉,喝我们的血!”
“哎呀呀呀呀!!!刚才怎么没一并把这狗官也打死!”
...
周怀安眼瞧着局势越来越乱,连忙抓起案头的惊堂木,狠狠拍下,高喝道:“都住口!本官乃朝廷命官,怎会做出这等事!公堂之上肆意喧哗,构陷朝廷命官,乃是大罪!信不信本官现在就下令,把你们全都关入大牢!”
百姓们这才安静了下来,但神情依旧愤然。
周怀安这才深深吐出一口气,稍稍稳住心神,转头看向江别意:“江夫人,你今日过来,就是要在这公堂之上胡说八道,构陷本官?”
江别意看着他死不认账的模样,只觉得可笑又可气。
“是不是胡说八道,知府大人心里应该比谁都清楚。这份认罪书,是俞九龄方才在牢里亲笔所写,证据确凿,铁证如山,你还要在这里狡辩?”
“放屁!”一时气急,竟破口大骂,话音刚落,便意识到自己在公堂之上失态,连忙收敛神色,抬手捋了捋胡须,强装镇定地反驳:“什么证据确凿?这公堂之上,谁人认得俞九龄的笔迹?依本官看,这根本就是你江别意为了攀咬本官,故意伪造的假认罪书,意图栽赃陷害!”
“攀咬你?”江别意真要被他气笑了,“我攀咬你做甚?”
周怀安眼珠一转,“想来是小女与江家三老爷之事,惹了夫人不快。江夫人想借机报复,出口恶气。”
沉默许久的王青海听到这话,听到这话终于按捺不住,猛地一拍案几,厉声喝道:“休得胡诌!公堂之上乃是审案论罪之地,岂容你在这里搬弄是非!你身为江都知府,犯下这等丧尽天良的恶事,到了此刻还不知悔改!”
周怀安这时渐渐明白过来,王青海与江别意就是一伙的,他们是有备而来。
这一切,都是他们提前布好的局。
区区一个巡抚,虽官比他大,但他还没将王青海放在眼里过。
既然王青海执意要与江别意联手,那他也不必再虚与委蛇。
“王大人难道见过俞九龄的字?凭什么就认定这份认罪书是他亲笔所写?莫不是,王大人早就与江家勾结串通一气,就是为了构陷本官?”
王青海嗤笑一声,“你害了那么多人,反倒觉得所有人都要联合起来害你?”
江别意缓缓开口:“这的确就是俞九龄亲笔所书,周大人不信,将他押上堂审一审便知真假。”
周怀安自然半点不信,在他心中,俞九龄的一家老小都在他手中拿捏着,俞九龄绝不敢背叛他。
况且在狱中,他都已骗过了俞九龄。
第九十四章 周大人,还不认罪吗?
周怀安很是自信,指尖慢悠悠捋着颌下花白的胡须,下巴微微扬起,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在他看来,俞九龄的一家老小全攥在自己手里,便是借他一百个胆子,也绝不敢背叛自己。
只要将俞九龄押上公堂,他定会当庭翻供,指证那份认罪书是伪造的。
故而他想都没想,语气傲慢又带着几分挑衅,朗声道:“既如此,那便传本官令,将俞九龄押至堂前,当面问审。”
从狱卒领命离去,到俞九龄被押至公堂门口为止,周怀安的嘴角就没落下过。
他甚至都想好了待会儿如何彰显自己的清白,如何让王青海哑口无言。
可他万万没想到,俞九龄竟会当着众多百姓与王青海的面,当场倒戈。
俞九龄被两个狱卒架着,踉跄着踏入公堂跪在正中,右边还有陈大的尸体,他只瞧一眼,便吓得脸色煞白。
王青海抬了抬手,身边的小厮立刻上前,将那份认罪书呈到俞九龄面前。
周怀安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提醒:“俞县令,江夫人不知从哪拿了份认罪书,一口咬定是你亲笔所写,还诬陷本官与乌程县幼童失踪案有关。你可得仔细瞧清楚了,这到底是不是你写的,可莫要被人胁迫,乱了心神,诬陷了本官。”
俞九龄肥胖的脸颊上肌肉不停抽搐,眼神躲闪,头垂得更低了。
他不敢抬头看周怀安,更不敢去看江别意。
就这样,他沉默了半晌,堂内静得能听见他粗重的喘息声,百姓们焦灼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俞县令?”周怀安的耐心渐渐耗尽,语气变得不耐烦起来,重重拍了下案几,“这份认罪书上竟敢明目张胆诬陷本官,你可要仔细瞧清楚,这到底是不是你亲笔所写!若是被人逼迫,尽管说出来,本官为你做主!”
“回,回大人的话。”
俞九龄双手紧紧攥着衣摆,硬着头皮开口:“这份认罪书,的确乃小人亲笔所写。”
此言一出,堂外民众瞬间哗然,周怀安脸色骤变。
俞九龄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彻底破罐破摔。
他缓缓抬起头,继续道:“小人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求得上天宽恕,但愿将一切实情交代清楚,只盼减轻罪孽。”
周怀安猛地站起身,气得浑身发抖,愕然看向他怒吼:“俞九龄,你在胡说什么!”
俞九龄迎上他暴怒的目光,眼底满是疲惫与决绝,轻轻摇了摇头,“周大人,您就认了吧。”
“认什么认!此事与本官半点干系都没有,凭什么要本官认下此事?!俞九龄,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是不管他俞家上下老小性命了?在堂上发什么疯!
俞九龄自然清楚他在想什么,眼底闪过一抹恨,“大人,事情都到了这个地步,您再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处?江夫人已经查到你与汝南王之间那笔苍山船的交易,就算我今日不说,您也藏不住。”
周怀安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眼神里满是极致的惊恐,身子晃了晃,差点栽倒在地。
江别意竟然真的拿到了那本账册。
这一瞬,周怀安只觉得天旋地转。
完了,一切全都完了。
江别意笑着看他:“周大人,还不认罪吗?”
“狗官狼心狗肺!害死那么多无辜的孩子,你不得好死!”
“把他抓起来!这种狗官就该下地狱!”
谩骂声在周怀安耳畔萦绕,一时间他浑身无力,仿佛下一秒就要瘫倒在地。
堂外,周知画静静站着,静静看向自己的父亲。
看着他从高高在上的知府,沦为人人唾骂的狗官。
看着他崩溃嘶吼,丑态百出。
她忽然回想起幼时,府里的姨姨们柔声安慰她,说这世上没有父亲是不爱自己孩子的,只是爱的方式不同。
有些父亲的爱是温情,有些父亲的爱是严厉。
那时候的她信以为真,总觉得父亲只是生性冷漠,只是待她太过严厉,他心里终究是有自己的。
她甚至傻傻地幻想,比起被父亲娇惯宠溺的嫡姐周岑月,父亲或许是更在意自己的。
她还以为,严厉代表期待,娇惯代表纵容。
周知画望向周怀安的目光渐渐变得空洞。
她忽然开始回想,自己是什么时候,真正意识到周怀安从来就没有在意过她这个女儿的?
或许,是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冬夜。她高烧不退,母亲为求些炭火去周怀安院里跪了一天一夜,他却在烧着地龙的屋内与小妾缠绵,丝毫不管不顾他们母女死活。
或许是在她羡慕别家女子读书识字,鼓起勇气央求父亲送她去学堂时,他却冷漠地劝说她女子无才便是德,可转头,便斥巨资将嫡姐送进了整个江都最好的书院,
也或是从周怀安逼迫她去勾引江沉舟开始。
想到这,周知画忽然轻松地笑了。
姨姨们说得不对,这世上就是有父亲不爱自己的子女。
她的父亲,从未爱过她。
堂内,狱卒押着周怀安跪在堂下,王青海则是去了主案前坐下。
周怀安彻底慌了,他趴在地上,连连磕头,“大人,大人明察,下官真的没做过这些,是他污蔑,是俞九龄污蔑啊!”
王青海厉声道:“本官没空听你这些狡辩,你老实交代,那些被俞九龄选走的孩子,被你送往了何处?还有,从孩子们身上放出的那些血,你们到底要用来做什么!如实招来!”
周怀安浑身一震,大脑一片空白。
江别意神色平静,带着几分循循善诱缓缓劝道:“周大人,事到如今,你再隐瞒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了。你将所有实情如实交代,或许巡抚大人还会念在你主动认罪的份上,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兴许还能保你一条性命。
可你若是执意不交代,犯下如此滔天重罪,等待你的是被押送进诏狱。”
王青海顿时便懂了江别意的用意,他接话道:“江夫人说得没错,本官向来赏罚分明。”
第九十五章 咱家二狗没死!
“若是你能痛改前非,实言相告,将所有罪行交代清楚,本官定会为你说些好话,从轻发落。”
王青海的声音落下之后,瞬间引起了堂外百姓的不满。
“狗官凭什么不死!他害了那么多人!”
“不能轻饶他!为孩子们报仇!”
百姓们的怒骂声再次响起,周怀安趴在地上,浑身抖得如同筛糠。
陈大尸体的血腥味还在空气中弥漫,不断钻进鼻腔,耳边是百姓们震耳欲聋的怒骂斥责,他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紧绷的理智一点点濒临断裂。
就在他心底的防线即将彻底崩塌的那一刻,江别意的声音缓缓响起,清冷又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如同催命符般。
“周大人,事已至此,你再隐瞒也毫无意义,你可要想好,是自己的性命重要,还是替你身后的人隐瞒更重要。”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周怀安,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鬼使神差地抬起头,眼神涣散却又带着一丝求生的渴望。
“我说,我全都说。”
“只求大人能给我一条生路。”
说着,他重重磕了个头,低垂着脑袋继续道:“我与富子文,陈大,俞九龄几人的确有所勾结。”
听到这话,堂下的百姓们又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混账!!!江都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丧尽天良的败类!”
“哎呀呀!不杀了他天理难容!”
王青海沉声道:“诸位百姓请先安静,眼下查清此案才最为重要。”
百姓们虽依旧满腔愤慨,但也知晓此事的轻重,渐渐压下怒火,公堂再次静了下来。
周怀安咽了口唾沫,定了定神,继续低声交代:“富子文带着鸿庆班的人,负责在庙会等人多嘈杂之时,用拍花术诱拐幼童。俞九龄则负责将这些被拐来的孩子,悄悄运至乌程县,再从其中挑出容貌俊俏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俊者要卖之远方,蠢者则是杀食其肉,炙骨为丸。”
王青海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与寒意,沉声追问:“那些被贩卖的孩子具体被卖到了哪里?还有你用来运输幼童的那批官船又是怎么回事?”
周怀安道:“我的确运用职务之便,动用官船运输被拐幼童。用于拐卖的官船,约莫有一百七十余艘,一半在乌程县码头,另一半,在......”
王青海与江别意对视了一眼,纷纷心领神会,正准备静静听下去。
可就在周怀安抬起头,正要说出更多细节的刹那,一道凌厉的长箭破空而来,带着呼啸的风声,直直刺入他的后脖颈。
周怀安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双眼瞪得溜圆。
嘴巴还在大张着,然而身体一软,重重倒在地上,瞬间没了动静。
百姓们吓得尖叫起来。
“杀人了!杀人了!”
惊叫声、哭喊声、慌乱的脚步声混在一起,整个公堂乱作一团,衙役们也慌了神,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江别意最先反应过来,她眼神一凛,迅速抽出腰间长剑,身形如箭般往外冲。
身后江春看了一眼呆若木鸡的衙役,喝道:“还不快追!”
王青海这时也缓过神来,他快步走下公堂,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周怀安的鼻息,指尖触到一片冰凉,他猛地缩回手,脸上满是骇然。
他万万没想到,今天能在这江都衙署公堂之上,亲眼目睹两件骇人听闻的大事。
陈大被愤怒至极的百姓当场打死,堂堂江都知府竟在公堂之上被人当场射杀。
看来这江都,真是要乱了。
王青海抬眼一看,见还有些衙役愣在原地,手忙脚乱不知该做些什么,连忙道:“去追,都去追啊!”
江春紧跟着江别意的步子往外跑去,刚冲出公堂大门,便不小心撞到了一个身着乌青色布衣的老妇。
老妇被撞得一个踉跄,手里的拐杖差点脱手,惊愕地抬起头看向江春。
江春此时心里想的都是追捕凶手,只匆匆说了句抱歉,便脚步不停,继续朝着江别意的方向追去。
老妇吓得紧紧攥住拐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江春的背影,身体不停发抖,她猛地攥住身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汉,声音颤得不成样子:“闹鬼了!闹鬼了!”
“他,他,他是,是咱家二狗!”
老汉被她拽得一个趔趄,“不可能,不可能,二狗已经死了。”
老妇指着江春远去的背影,手指抖得厉害,“是他!是他啊,我怎么可能会认错?”
老汉浑身一震,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瞳孔骤缩,满眼的难以置信,连连摇头。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春风楼的人亲口说的,二狗受不了春风楼的苦,自杀了,尸体都被丢到乱葬岗了。
如今怎会活生生出现在这,还在江家夫人身边?
瞧着竟然比从前还俊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妇重复道:“真的是他,真的是他!”
老汉又气又急,狠狠剁了下脚,咬牙道:“这个不孝子!自己在外头享福,却留我们老两口在家里受苦受累!!”
说着,他拉着老妇,也往江春的方向过去。
“走!我们去找他讨个说法去!”
在那柄长箭射过来的刹那,江别意便已抬眼往堂外望去,隐约瞧见对面房顶上掠过一抹黑影,转瞬便消失在屋顶尽头。
她不敢耽搁,一路循着黑影的踪迹追了出去,穿过几条街巷,最终追到一处偏僻的暗巷。
黑影在这里彻底没了踪迹。
就在江别意懊恼之际,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对角的巷子里,有一个黑色身影正鬼鬼祟祟地贴着墙壁。
江别意以为这便是刚才那黑影,她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绕了过去,趁着对方不注意,猛地伸手擒住了那人的手腕。
“看你还往哪跑!说,谁派你来的!”
那身影本欲挣扎,听到这声音身子一顿,愣愣转过头,与江别意的目光撞在一起。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江别意脸上的冰冷瞬间僵住,眉头紧紧拧了起来,手上的力道也不自觉地松开了几分。
第九十六章 怎么是你?
“怎么是你?!”
江别意的声音里满是猝不及防的震惊,手上的力道又松了几分,眼底只剩疑惑。
真是疯了。
她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个鬼鬼祟祟的黑影,竟会是自己身边的人。
“夫...夫人?”
那身影被她松开,也猛地瞪大了眼睛,语气里满是惊愕,仿佛也没料到会在这里撞见江别意。
她抬手,缓缓摘下脸上的黑色面罩,露出一张清丽的脸,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慌乱。
正是见微。
江别意彻底松了手,拧眉问:“方才去刺杀周怀安的人是你?”
“啊?”
见微愣了愣,下意识伸手指了指自己,脸上写满了茫然,“夫人说什么?我?我刺杀周怀安?”
“不是你?”
江别意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虽一身黑衣装扮,但身上却半件武器也没有。
她无奈地抬手,轻轻敲了下见微的额头,语气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训斥。
“既然不是去刺杀,你打扮成这样做什么?还鬼鬼祟祟的,就不怕被衙役当成嫌犯抓走?”
见微拉着江别意往旁边隐秘处藏了藏,警惕地环顾了一圈,才压低声音,急急忙忙解释。
“夫人,您忘了?前些日子谈大夫说,柯大人频频往城南跑,您便吩咐我暗中跟着他,看看他到底在做什么。我今日好不容易跟着柯大人到了这边,正等着他出来,没想到竟会碰到您。对了夫人,您方才说刺杀周怀安又是怎么一回事?”
经见微一提醒,江别意才猛然想起此事。
“周怀安这事说来话长,日后再与你细说。你说你追踪柯潜至此,他竟在这附近??”
见微点了点头,又拉着江别意往墙边靠了靠,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朝着不远处的方向指了指。
“我一路跟着柯大人过来,瞧见他进了那处宅子,算算时间,已经进去一个时辰了,至今还没出来。”
江别意顺着见微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不远处一个不起眼的普通宅院,院墙斑驳木门陈旧,看着有些年月了。
她沉吟片刻,转头叮嘱见微:“你在这边守着,我进去看看。”
江别意左右环视了一圈,确认没人,身形一晃,便悄无声息地朝着那处宅院走去。
她轻轻推开虚掩的木门,刚踏入院内,一股清冽的酒香便扑面而来。
她鼻尖皱了皱,心头泛起一丝疑惑,仿佛在哪里闻过,可一时之间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正思忖间,隔间传来柯潜的声音:“徐阿伯,您今日腿伤可好些了?”
江别意连忙轻手轻脚地侧过身,快步走到传出声音的隔间窗边,身形贴紧墙壁,微微俯身,将耳朵凑到窗缝处凝神细听。
一个苍老声音传来:“老朽一把年纪了,这点腿伤又算得上什么?不碍事,不碍事。”
想来便是柯潜口中的徐阿伯。
柯潜又道:“阿伯,您可不能大意。我给您带的药一定要日日敷用,不可间断。这药是我特意请了一位小神医配的,她说了,只要坚持敷用一个月,您的腿就不会再像从前那般酸痛,也能慢慢不用拐杖走动了。”
听到小神医三字,江别意心想,他口中这个小神医,不会是阿姐吧?
不是说要监视柯潜?怎监视几日,反倒帮他配上药了?
徐阿伯温和笑了笑,语气里满是欣慰与感激:“你这孩子,真是有心了。当年你老师在世时,就总说你性子纯善,有仁有义,今日一看果然如他所言。老朽这一大把年纪无儿无女,没想到到头来,竟还有你这般记挂着我。”
柯潜的语气沉了几分:“从前在京城,您和老师对我多有照拂,当年老师出事我却无能为力,没能帮上半点忙,这些年我一直愧疚得很。现今我既然来了江都,偶然得知您的境况,自然要尽我所能好好照顾您。”
江别意闻言大惊。
扶着窗框的手猛地一顿,不小心碰到了窗沿,发出咔哒一声细微声响。
屋内的柯潜立马警醒:“谁?谁在外面?”
话音未落,便听到屋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显然是柯潜正朝着门口跑来。
江别意不敢耽搁,身形灵巧一躲,脚尖轻轻点在身边院角的木桶上,借力一跃,稳稳翻上了屋顶。
柯潜快步推开门冲了出来,却见院内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树叶的轻响。
他眉头紧蹙,正要转身回去,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院门口闪过一抹黑色衣摆。
他连忙快步走过去,在那黑影还没反应过来时,一把擒住了她。
“痛!”见微嘶了一声,下意识便开口求饶,“夫人,怎又......”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觉得擒着自己的手力道与方才不同。
连忙转过头,对上了柯潜冷冰冰的眼神。
见微深吸一口气,“柯大人,好巧。”
柯潜声音冷冷的:“是挺巧的,跟踪我的人,竟然从谈一禾换成了你。”
见微挣脱开柯潜的手,冷静下来道:“只是凑巧路过,柯大人莫要误会。”
柯潜自然不信她这番话,他双手环臂,质问道:“你家夫人让你来的?她人呢?”
见微一本正经地辩解:“夫人今日自然忙着乌程县一案,怎么可能会在这?柯大人,您真的误会了,我真的只是凑巧路过此处。”
柯潜从袖中缓缓掏出一根麻绳,“凑巧路过要穿成这样?”
一句话,便堵得见微哑口无言。
柯潜也不再与她废话,上前一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动作利落地用麻绳将她的双手紧紧绑住。
“柯大人这是做什么!”
见微急急想要挣脱,然而柯潜很快便将她的手腕绑得结实,随后拽住麻绳的另一端,冷声道:“带你回去问问你夫人,成日里有她那个姐姐监视我还不够,还要派个人跟踪我是什么意思?”
屋顶上的江别意,目送着见微被柯潜带走,直到他们二人身影消失在尽头,她才定了定神,俯身小心翼翼地揭开屋顶的一片瓦片,借着瓦片缝隙,目光缓缓往屋内隔间望去。
第九十七章 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屋内,昏黄的光照映着徐阿伯佝偻的身影,他枯瘦的手轻轻抚过面前的棋盘。
“青书啊,你走这么多年,再也没人陪我这个老头,好好下一局棋。要是当年走的人是我,该有多好?”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两下,眼底泛起浑浊的水光:“左右,我无儿无女,无牵无挂。”
“可你呢,你还有那两个懂事的孩子,你说你怎么忍心,就这么抛下她们走了?那孩子现在过得那般辛苦,老头我这身子骨,却半点忙都帮不上。”
徐阿伯长长叹了口气,他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泪水。
“要是当年死的人是我,就好喽!”
...
屋顶上,江别意的眼角早已一片湿润,温热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青灰瓦片上。
她缓缓伸出手,轻轻盖上被自己掀开的瓦片,又抬眼望了一眼这破败的小院。
他如今,就住在这种地方吗?
又住了多久呢?又是什么时候来的江都?
舅舅,为什么不来找我呢?
泪水断了线般往下流,将江别意一点一点拉入回忆。
父亲李青书年少时曾在国子监读书,有一同窗,名徐公权。
那时二人都还年少气盛,志存高远,国子监里的各项比试,无论是策论诗赋,还是骑射剑术,他们总要争个高下,互不相让。
这争来争去,反倒生出了几分惺惺相惜。
徐公权天生好武,一身武艺精湛,擅长武略,立志要做禁军统领,保卫皇城。
李青书擅长文略,立志要做大晟宰相,辅佐明君,安邦定国。
那年科举,京城万人瞩目,他们二人一人拿了探花,一人高中状元。
李青书是拿了探花的那一个。
他心中满是不服气。
论文章风骨,论治国见解,他自认不输徐公权,可皇帝偏偏因自己相貌更为俊朗,便选了他做探花。
那些日子,李青书整日闷在府中。
徐公权彼时正是春风得意,一时风光无限。
他知晓李青书心中不快,便故意总去李府炫耀。
可有一日,当徐公权再次踏入李府,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当即黑了脸。
因为他在李府的庭院里,清清楚楚地瞧见了自己的亲妹妹,徐在霖。
妹妹正是豆蔻年华,眉眼温婉,笑靥如花。
而李青书不知从哪摘来一束野花,手捧着破花半跪在徐在霖身前,含情脉脉地念道:“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徐在霖脸颊绯红,满眼娇羞,接过那束丑陋的野花,一手捏着裙摆,另一手缓缓朝李青书伸了过去。
厚颜无耻的李青书,不知用什么枝蔓编了个草环,那般粗糙不堪,竟往徐在霖白嫩纤细的手指套了上去。
还说那叫什么戒指。
徐公权自然是听不懂他说的是什么玩意。
在李青书说出“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时,徐公权再也忍不住,冲上前一脚踢飞了李青书。
李青书猝不及防,当即口吐鲜血,朝着徐在霖的方向喊了一句:“霖儿,我们来世再见...你一定要等我~”
徐在霖见状哭个不停,手上野花一丢,就要扑上去。
却被徐公权一把拽住,又往李青书身上补了一脚。
“你这畜生!考得不如我,便去勾搭我妹妹!我今天非要打死你不可!”
那一回,李青书被徐公权打得重伤卧床,气息奄奄。徐在霖不顾哥哥的阻拦,哭着跪在徐公权面前以死相逼,非要嫁进李府,亲自照顾重伤的李青书。
徐公权气都要气疯了,可看着妹妹决绝的模样,终究是狠不下心,无奈之下只好松口,同意了这桩婚事。
谁知成婚当天,本该重伤卧床的李青书竟半点伤都没了。
他一身大红喜服,喜气洋洋,满面春风,带着十里红妆,风风光光地迎娶了徐在霖。
二人婚后琴瑟和鸣,恩爱有加。
后来收养了一个女婴,取名谈一禾。
收养了这个女婴之后,徐在霖便生下了一个女儿。
这个女孩,便是江别意,也就是当时的李婳。
母亲给她取字叫徽之,望她怀美好之德,行端正之路。
小时候的江别意,不懂父亲与舅舅为何总是一见面就要吵架。
她年幼时调皮,总喜欢故意设些小圈套,把舅舅和父亲骗到一处,然后躲在树后,瞧着他们大眼瞪小眼,自己就会拍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
舅舅待她和姐姐极好,京中最好玩的玩意儿,最漂亮的首饰,最华贵的衣裙,舅舅总会第一时间搜罗来给他们。
舅舅待母亲更是疼惜,总担心母亲会在李府受委屈,只要一发俸禄,便会亲自送银子过来。
幼时,江别意觉得舅舅无所不能,她想要的所有,舅舅都能替她实现。
她若是被谁欺负了,舅舅便会穿上他的盔甲,拎着他的长枪,威风凛凛地带着她,去那人府上替她讨回公道。
舅舅是世上最威风的男人了。
她和姐姐小时候总缠着舅舅,要舅舅教自己习武。
就算她学的过程总爱调皮捣乱,舅舅也从不苛责她,只是耐心地握着她的手,一点点纠正她的姿势,把每一个招式都讲得清清楚楚,直到她学会为止。
江别意曾无数次想,舅舅真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了。
泪水再次从她眼角滑落。
舅舅原来没有死,他就在这间屋里。
可是曾经威风凛凛的舅舅,如今怎么站都站不起来了呢。
他...还会想见自己吗。
方才,在江别意透过瓦片的缝隙,看到徐公权佝偻的身影那一刻,她几乎就要翻下屋顶,冲进屋里,扑上前与他相认。
可她终究是竭力克制住了。
舅舅这样静静地生活着,也好。
若是被那些人注意到,怕是又要遭受劫难。
江别意深吸一口气,擦干眼角的泪水,翻身下了房顶,头也不回往江府的方向走去。
此时的江府,早已乱作了一团。
江春方才跟着江别意去追黑衣人,半路不慎撞上一个老妇,一时耽搁了片刻。
再抬头时,江别意的身影便已消失在巷口。他便连忙转身折返江府,打算立刻派出府中护卫,分路出府搜寻。
第九十八章 攀了高枝就不认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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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柯大人,你还真是惹人生厌
剑尖再次往下压去,没有丝毫迟疑,毫不留情地就要往老妇死死攥着江春衣摆的手背上刺去。
老妇吓得浑身一哆嗦,猛地松开了手,连连往后缩了缩,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手背,指尖蹭过伤口,疼得龇牙咧嘴,直到确认只是皮外伤,才抚着胸口大口喘气。
江别意缓缓收回剑尖,却依旧握着剑柄,警告道:“再敢来我江府闹事,我便一并将你们送去衙门,倒要看看,你们在公堂之上能闹成什么样。”
老妇一瞧见那长剑便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默默从地上爬起来,眼神躲闪地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老汉。
老汉方才也被江别意手中的长剑吓了一跳,双腿下意识发颤。
可看着周围依旧围拢的百姓,又觉得丢了颜面,心想着在这么多人眼皮子底下,江别意身为江府夫人,顾及名声绝不会真的对他们两个老人家动手。
便壮着胆子,双手握紧了手中的拐杖,往前迈了一步,对着江别意怒目而视。
“你就是养了他的那个寡妇吧!这是我家的亲儿子,我们现在要带他回家,你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拦着我们,有什么资格要送我们去官府!”
江春当即就想上前争辩,却被江别意轻轻抬手拦在了身后。
她看向老汉冷笑道:“你有什么资格带他回家?”
老汉理直气壮道:“就凭我们是他的爹娘!”
“爹娘?”江别意反问。
“那你们手上可有契书能证明?”
老汉被她问得一噎,与老妇对视一眼,纷纷眼神闪躲。
二狗早被他们卖到春风楼了,连个字据都没留,如今哪里来的契书可以证明?
老汉的声音弱了大半,底气不足地嘟囔:“我们,我们是一家人,血脉相连哪需要契书...”
江别意声音清亮:“可他根本不认识你们,你们说你们是一家人,便是一家人了?”
“那倒是奇了,若真能这样,这世上岂不是有许多人,可以随便攀扯亲戚,讹诈钱财了?”
围观的百姓听到这句话,也觉得有几分道理,纷纷点头附和。
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看向老汉和老妇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探究与鄙夷。
“似乎有几分道理,连个契书都没有就来认亲,我还说我是哪家高门贵户的亲戚呢。”
“我看这老两口,怕是来骗钱的吧?”
“说不定是故意来闹事,想逼江府给银子呢。”
老汉气得脸色涨成了猪肝色,指着江春又骂道:“你这臭小子,真就这么没良心?如今我们老两口在乡里连饭都吃不饱,你却在这里锦衣玉食,就不觉得亏欠我们半分吗?”
江别意上前一步,语气坚定,直视着老汉道:“我告诉你,他现在是我江府的人,你还敢在这讹诈钱财?”
说完,她侧头给了江春一个眼神,语气缓和了些许:“回府,不必再理会这两人。”
江春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许多。
他点了点头,跟着江别意往江府内走去,可就在脚步迈入府门的刹那,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平静留下一句:
“若我真有父母,当时我被丢入乱葬岗时,怎无一人来寻?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这话,是替惨死的二狗说的。
老汉哑口无言,气得他连连剁了剁脚,刚要开口反驳,却见江别意抬手挥了挥,对着守门的护卫冷声道:“给我看好了,今后谁敢再在江府门口闹事,直接绑了送去衙门问罪。”
柯潜绑着见微来到江府门前,恰好瞧见这一幕。
他目光落在江别意沾着青苔的鞋底,朗声道:“江夫人这是刚从哪回来?”
江别意前脚刚迈进江府大门,听到这声音,脚步一顿,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缓缓转过身。
今日还真是不让人安生。
“柯大人,你这又是做什么?”
话音刚落,柯潜抬手提起手中的绳子,将身后绑着的见微拽到了身前。
见微低垂着头,眼神躲闪,不敢看江别意。
周围百姓还未完全散去,瞧见似乎又有好戏可以看看,便立马又都围了上来,脸上满是看热闹的神色。
江别意扫了一眼周围百姓的神情,低声道:“柯大人,进府说话。”
几人一同进了江府,江别意才转头看向江春,压低声音叮嘱道:“你从侧门出去,找个可靠的仵作,去查清楚周怀安中的那支箭上有没有毒,查清楚为何他会当场毙命。另外,记得叮嘱王青海,让他命人全城搜捕,务必找到射箭的凶手。”
江春点了点头,正欲离去,又被她叫住:“等等。”
“多带些人防身,别再遇到这些胡乱攀扯关系的。”
江春走后,江别意引着柯潜进了花厅。
见柯潜依旧绑着见微,她脸上露出几分不耐,“你还不松开她?”
柯潜并未亲手松绑,只是淡淡松开了握着绳子的手。
一旁的知着见状,连忙小跑上前,小心翼翼解开了见微手腕的绳子。她低头看了一眼见微被绳子勒得通红的手臂,脸上满是不忿,小声嘟囔道:“都勒红了,柯大人也太过分了!”
柯潜冷冷瞥了知着一眼,小丫头吓得立马闭上了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连忙扶着见微,悄悄退到了一旁的角落站定。
江别意捏起茶盖,缓缓拨着杯中浮起的茶沫,动作慵懒,但脸上的不悦毫不掩饰,尽数溢于言表。
“柯大人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如今还敢绑我的人。”
柯潜面色则更加不悦,“你命她跟踪我时,便没想过我会绑来她找你讨个说法?”
“跟踪你?”
江别意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
“衙门出了大事,我命她帮我追捕嫌犯,何来跟踪你一说?”
江别意放下手中的茶盖,语气转厉。
“柯大人,您真是越来越惹人生厌了。”
柯潜鼻尖微动,嗅到了江别意身上萦绕的那股熟悉酒香。
这是徐家酿的酒。
他顿了顿,半晌后才缓缓开口:“你见到他了,对吗?”
江别意直视他的目光,问:“谁?”
第一百章 江春一个下人和你平起平坐?
柯潜刚要开口,话到嘴边却又顿住。
他不知该如何开口提起此事。
江别意端着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抬眸望向他,“柯大人,我倒是越来越看不懂你了。”
一旁的见微听着这话,知晓有外人在他们说话不便,悄悄拉了拉知着的衣袖,两人对视一眼,轻手轻脚地从侧门退了出去。
厅堂内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江别意和柯潜两个人。
江别意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缓缓开口,语气比先前柔和了几分。
“总有一日你我要坦诚相见,倒不如今日将话说个明白。柯潜,你到底要做什么?你来江都的目的又是什么?”
柯潜抬起茶盏,杯沿掩住半边脸颊,淡定道:“早先便说过了,我此番奉皇命来江都,为的是查两淮盐税。”
“到现在还不说实话?”
江别意拧眉,很是不悦:“查两淮盐税,不好好在你盐署衙门,成日里窝在一处医馆捣药,像什么样子?”
柯潜被她问得一噎。
他总不能说,是因为先前为了给她们凑银子买军械,掏空了自己的家底,走投无路之下,只有四方医馆能容他宿下,还能让他暂且糊口吧?
其实即便他不说,江别意也早已知晓其中缘由。
她见柯潜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中又气又无奈,几分恨铁不成钢涌上心头。
她袖底微探,取出一枚绫锦银票小帖,轻轻展开,将一张平整无皱的银票放到了柯潜面前。
“堂堂盐政大人,成日在医馆捣药,不做正事像什么样子,这里有二百两银票,先拿去用,若是不够,便去找我姐姐要,就说我应下的。”
柯潜的目光落在这张银票上。
半晌后缓缓伸出手,将银票小心收入袖袋。
“这些钱,我会用在该用的地方。”
他心中明镜似的,就算江别意不说,他也知晓这些钱不是给他用的。
若真是要用在他身上,江别意早在知晓他躲去四方医馆时,便会施以援手,绝不会等到今日。
在今日拿出这些钱,只会有一个原因。
她今日见过徐公权了。
也亲眼瞧见了他过得并不好。
这些银子,是江别意要给徐公权的。
徐公权如今的日子确实清贫了些,他虽有心相助,却已然无能为力。
可江别意的确有这个能力。
这二百两,能让她的舅舅以后过得很好很好。
沉默片刻,柯潜抬眸看向江别意,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不和他见一面吗?”
江别意指尖拨弄着茶盏边缘的花纹,依旧装糊涂,语气平淡:“大人在说谁?”
柯潜无奈地轻叹了口气。
“怎就这般嘴硬?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不承认?”
江别意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又何尝不是?从不说实话,任何事都要自己瞒着,难道打算一辈子甚至带着这些秘密入土为安?”
二人僵持不下,江别意冷下脸,提起茶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江春从外面回来,刚走到花厅门口,便见到见微跪在廊下。
他脚步顿住,走上前问:“你跪在这里做什么?”
见微垂着眼答:“是我做事不小心,暗中跟踪柯大人,给夫人添了麻烦。夫人心善,不愿罚我,可我自知有错,不可不罚。”
江春很是无奈,轻声道:“起来吧。”
见微不为所动,依旧跪在原地,头垂得更低了些。
江春不再看她,只是淡淡留下一句:“你现在起来,她不会怪你。可你若继续跪下去,必然会惹她不悦。”
说完,江春不再多言,转身径直往花厅内走去。
见微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些恍惚。
脑海中闪过一个模糊的身影,此时此刻江春的背影竟和她记忆里的那个人渐渐重合。
怎么会呢?怎么会那般相似?
她慢慢站起身,喃喃自语:“好像,真的好像。”
江春走进花厅时,便见到江别意和柯潜相对而坐,各自端着茶盏自顾自喝着,神色平静,却谁也不主动开口讲话。
气氛确实算不上融洽,甚至有些尴尬。
江别意一眼便瞧见了江春手中捧着的乌木长盒,开口问道:“请仵作验过了?”
江春点头,快步走上前,将乌木长盒轻轻放到江别意身旁的案几上。
随后很自然地在她身旁坐下,拿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缓了缓语气才道:“仵作都验过了,那支箭上确实有毒,但具体是什么毒,几个仵作轮番查验,都没能验出来。”
江别意还未开口,柯潜忽然插了一句:“徽之,你府上下人怎越来越没规矩了?主子讲话时,都能坐到你身边去?”
经他这一提醒,江春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礼,连忙起身想要退到一旁,却被江别意抬手轻轻按住了胳膊。
“继续说你的,什么时候我江家的规矩,轮到一个外人做主了?”
“好,夫人请看。”
说着,他打开乌木长盒的盖子,里面躺着一支沾着暗红色血迹的长箭。
江春继续道:“这便是那柄长箭,我想或许可拿去给谈大夫试一试,或许她能验得出。”
江别意慢慢点了点头。
一旁的柯潜,本因方才被江别意怼得有些难堪,正悄悄打开折扇,想要扇扇风遮掩脸上的窘迫,却在听到“谈大夫”三个字时,动作猛地一顿,折扇停在半空。
他抬眸往乌木长盒的方向看了过去。
恰好此时,江别意也转头看向了他。
江别意看着他道:“听说,我姐姐买下了四方医馆?”
柯潜收回目光,淡淡应了一声:“嗯。”
江别意挑眉,“所以柯大人如今的月钱,是姐姐来发?”
柯潜将打开一半的折扇彻底展开,轻轻扇了两下,避开江别意的目光,应道:“没错。”
“那我请柯大人帮个忙,不过分吧?”
这话一出,柯潜便知道她打的是什么主意。
他扇尖指向江别意身旁案几上的乌木长盒,道:“这种事你找府上下人去做不行?为何便要找我?”
“我又不是你府上下人。”他补了一句,面带不悦。
第一百零一章 知道我是谁吗?
“柯大人拿着姐姐给的月钱,做工时辰却耗在我这儿,难不成还不许我安排正事给你?”
江别意故意捏着腔,学着柯潜的语气,末了也添了句:
“况且,你如今在姐姐的医馆做工,拿了姐姐给你的月钱,我便是拿你当下人支使,又能如何?”
这话一出,厅堂内的众人顿时神色各异,每个人的神情都变得很精彩。
哦,对了。
不光厅堂内的人,还有一个躲在廊下偷听的知着。
知着便是再傻,也听得出夫人话里话外的意思。
她这是在给“江入年”出气,她顿时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悄悄收回探出去的脑袋,心里直打鼓。
不是吧?夫人难不成真看上这个“江入年”了?不然怎会这般明目张胆地维护他?
另一边,江春面上依旧是那副清俊淡然的模样,眉眼间没什么波澜,耳尖却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
他当然也懂江别意此举何意。
所以...夫人是不是不怨他了?
念及此处,江春的唇角悄悄向上弯了弯,目光情不自禁落在了江别意身上。
唯有柯潜冷下脸,拧眉看向江别意,视线在江别意和江春之间徘徊,满是不悦。
他愠怒:“李徽之,你故意的是不是?”
江别意挑眉抬眼,语气疏懒又嚣张:“故意又如何?”
她就是故意的,他能奈她何?
柯潜被她噎得语塞,手中的折扇狠狠摇了两下。
一气之下起身,留下一句:“我就算再落魄,也不至于去给你江家当跑腿小厮。”
说罢,转身便要往外走,脚步又急又重,带着满肚子的火气。
江别意也跟着起身,朝着他背影扬声喊了一句:“我江家小厮的月钱,可比你这捣药的柯大人多得多~还有,大冬天的,整日揣着个破扇子晃来晃去,装什么风雅?”
柯潜听得这话更加气闷,脚步愈发急促,没一会儿便消失在了院门尽头。
看着他狼狈的背影,江别意心情舒畅,将这乌木盒子交给见微,命她送去四方医馆,请谈一禾查证。
见微连忙躬身领了命,如今她一心想把事情做好,接过盒子便快步退下,匆匆驱车往四方医馆去了。
江春不知何时已走到了江别意身侧,唇瓣动了动,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见知着慌慌张张地从外面跑了进来。
“不好了不好了!夫人,出事儿了!!她一边跑一边喊,跑到江别意面前时,已是气喘吁吁,胸口不住起伏。
江别意漫不经心地伸了个懒腰,语气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打趣:“又去哪个院子偷听,被人抓包了?”
知着小脸一红,鼻尖都冒了汗,立马明白夫人早就知道她方才在廊下偷听,挠了挠后脑勺,窘迫地辩解:“没,没有,我没偷听。”
辩解完,她连忙挽住江别意的胳膊,语气又急了起来:“夫人,我说的是正事!三老爷回来了,还领回来一个特别嚣张的少爷,脾气差得很!”
江别意打了个哈欠,一边慢悠悠地往花园方向走,一边漫不经心地道:“这算什么正事?算算日子,他在泰州盐场做了一个月工,也该回来了。他身边跟着的嚣张少爷,除了江景曜还能有谁?”
“不是不是!怎么会是五少爷,要是他我怎会不认得?”知着急得头摇得像拨浪鼓,连声音都提高了几分。
江别意脚步顿了顿,走到一处假山旁,眼底掠过一丝疑惑。
“不是他,难道是他在外面的私生子?”
她微微挑眉,又补了一句:“私生子都敢明目张胆领进府,他倒是越发大胆了。三夫人那边怎么说?就没闹上一场?”
知着刚要开口解释,假山后忽然传来一个少年清亮桀骜的声音。
“呦!自己是个见不得光的外室,便觉得旁人身份都见不得光?”
这声音生得很,绝非府中之人。
甚至江别意从未听过这声音。
江别意顿住脚步,抬眼朝着声音来源望去。
只见一个身着雅青色广袖交领袍的少年,内搭一件绯红中衣,衣料极其华贵,腰间斜挎着一柄长剑,头戴玉冠,面容俊朗却带着几分桀骜。
从假山后缓步走出,脚下一点,竟直接踩在假山的矮石上,纵身蹦了下来,惊起一阵尘土,扑得人满脸都是。
江春反应极快,几乎是在少年落地的瞬间,便上前一步,将江别意稳稳挡在身后。
江别意被尘土呛得皱起眉头,不悦地抬手掩住口鼻,目光扫过少年那身搭配,语气里的嫌弃毫不掩饰。
“什么红配绿的鬼东西,我不是早早把听竹院那群伶人赶出府去了?怎么这儿还漏掉一个?”
“你有没有眼光啊!我这是京城最时兴的穿法!”
少年被她气得炸了毛,抬手拢了拢自己的衣襟,冷哼一声,语气越发刻薄:“果然是个不安分的主儿,居然还在府里养伶人,真是不知廉耻!我呸!”
呸字刚出口,江春二话不说,抬脚便朝着少年踹了过去,直接将少年踹得踉跄着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江家什么时候混进来你这种不识相的东西?也敢在夫人面前造次?是不想活了吗?”
少年胸口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脚,疼得捂着胸口蜷缩在地上,龇牙咧嘴地哎呦喊痛。
“混账,混账奴才竟然敢打人,江家是要造反吗!”
不远处,江禹听到这边的动静,连忙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
“哎呦我的小祖宗诶!您这是怎么了?怎还摔了?我就走了一小会儿,您怎就弄成这样?”
他一边快步上前,一边小心翼翼地将少年搀扶起来。
少年被他扶着站稳,捂着依旧发疼的胸口,伸手指着江春,气道:“他!这个奴才他竟然敢踹我!!”
江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见是“江入年”,顿时勃然大怒,指着他破口大骂。
“混账东西!你眼瞎了不成?知道他是谁吗?知道他爹是谁吗?也敢对他动手!不想活了是不是!”
第一百零二章 我是你嫂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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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还尚书府一个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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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你真不乖
才高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神秘兮兮的意味:“世子爷,您是不知道,大少爷他来江都前,是打淮河那边过来的。”
“淮河?”
赵元昭眉峰微挑,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若有所思地沉吟:“他是帮晋王兄去淮河修渠了?难不成,是晋王兄特意派他来的江都?”
——
陈尸示众三日后,周知画终究还是去为周怀安收了尸。
她亲手将周怀安的尸身敛入棺木,随后领着抬棺的仆役,缓缓从东关大街一路往南。
这一路上,百姓们纷纷围拢过来,怨骂声此起彼伏,烂菜叶子、臭鸡蛋接二连三地砸在棺木上。
脏污溅在周知画鹅黄色的衣裙上,她没有半点不悦,神色依旧沉静,脊背挺得笔直,走在最前方,嘴角甚至牵起一抹极淡的笑。
“知道我为什么要带你走这条路吗?”
她缓缓抬眼,目光望向街尽头的远方,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因为东关街上人最多。”
“父亲,真想您能睁眼瞧瞧。”
“您活了大半辈子,在江都做了那么久的官,见过无数这种场面,可自己亲身经历,还是第一次对不对?”
“你这一生的下场便是被人千般唾骂,万般鄙夷,连一具棺木都要遭人厌弃。”
“朝廷还是太仁慈了,竟然真的让我将您的棺椁领回去。你这样的人,合该枭首示众,曝尸荒野,才对得起那些被你害过的人。”
“入土为安,都是对这片土地的侮辱。”
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哒哒哒的声响由远及近,越来越重。
长街上的尘土被马蹄卷得漫天飞扬,打断了周遭的怨骂声。
众人纷纷侧身避让,只见一个身着红色劲装的少年,腰束玄玉带,墨发用玉冠高高挽起,策马疾驰而来。
衣袂翻飞间,尽是张扬。
正是赵兰亭。
赵兰亭策马的速度极快,马蹄踏过青石板路,不过片刻,便已冲到了周知画眼前。
明明已经近在咫尺,他却丝毫没有拉紧缰绳控制马儿的意思,马儿依旧扬蹄疾奔,眼看就要踏向挡在前方的周知画。
“闪开!哪里来的晦气东西,也敢挡本少爷的路!”
赵兰亭居高临下,语气里满是不耐。
周知画在看清那张脸的那一刻,浑身猛地一僵,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直直地愣在原地。
她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下一秒,便双腿一软,重重地跪了下去。
就在马蹄即将踏到她头顶的刹那,赵兰亭似是忽然顿了一下,猛地拉紧了缰绳。
“吁~”
马儿扬蹄长嘶一声,缓缓停了下来。
周身的尘土渐渐消散,赵兰亭的脸越来越清晰。
周知画浑身颤抖着,忽然在地上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磕得生疼,却依旧死死垂着,将头垂得低低的,不敢抬起来。
她声音颤颤巍巍的:“冲,冲撞了贵人,求贵人恕罪!求贵人恕罪!”
赵兰亭冷冷看向她,随手抄起腰间的马鞭,扬手便朝着周知画抽了过去。
“啪”的一声,重重落在她的后背。
“长没长眼睛!本少爷好好出门,竟碰上你这么个晦气玩意,白白扫了本少爷的兴!”
周知画似乎恐惧到了极点,恐惧得浑身抖如筛糠,连肩膀都在不停瑟缩,挨了这一鞭子,竟连躲都不敢躲一下,只是死死咬着下唇。
后背被鞭子抽中的地方,很快渗出了鲜红的血。
透过她鹅黄色的衣衫,晕开一片红。
可她不敢喊疼,甚至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此时此刻的她太怕太怕了。
心底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祈祷。
求他没认出自己,求他只是路过,求他撒完气便会转身离开,放自己一条生路。
可赵兰亭偏不。
赵兰亭骑在马背上,高临下地睨着跪在地上的周知画。
“抬起头来。”他命令道。
周知画悬着的心坠入谷底,她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掌心不断沁出冷汗。
“让你抬头,听不懂人话吗!”
赵兰亭拧眉。
周知画缩作一团。
“哪来的不懂规矩的刁民!”
赵兰亭见催促几次,她都无动于衷,顿时发了火,语气愈发凌厉:“来人!把她给我抓起来!本少爷要好好教训教训她,让她知道,什么人是她得罪不起的!”
身后的属下立刻上前,齐声应道:“是!”
赵兰亭冷哼一声不再看她,再次策马离去。
马蹄惊起漫天尘土,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街尽头。
周知画见状,心头一紧,连身后那具棺椁都顾不上了,猛地起身,抬腿就想跑,可刚迈出一步,便被身后的属下一把拎了回来。
那属下动作麻利,反手便用绳索将她捆住,拽着她的胳膊,狠狠甩到马背上。
“还真是不自量力,少爷要教训你,你以为你还能跑得了?我看你,还是下去陪你那短命的爹吧!”
密林深处,一处偏僻的木屋内。
赵兰亭已换了一身衣衫,不似方才东关街上那般桀骜张扬,而是一袭素白长衫。
俗话说得好,人靠衣装马靠鞍。
这身衣裳竟也衬得这位小魔头眉眼清俊,甚至多了几分清冷疏离。
赵兰亭坐在窗前,指尖捏着手帕,正细细擦拭着几根细长的银针。
擦完最后一根,他抬手将银针举到阳光下,细细端详着,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就在这时,木屋的门被推开,属下将周知画重重丢在地上。
周知画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却依旧不敢出声。
此时,赵兰亭恰好收起银针,抬眼看向她,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带着几分玩味。
周知画缓缓撑起身子,跪在他跟前,肩膀依旧不停瑟缩着,恐惧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赵兰亭倚在椅背上,下巴微微扬起,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她泪痕斑斑的脸,指尖轻轻敲击着椅扶手,语气带着几分慵懒。
“过来。”他朝周知画勾了勾手指。
周知画不敢有半分违背,只乖乖地膝行至他跟前。
下一秒,赵兰亭脸上的玩世不恭与漫不经心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一百零五章 会对主人忠诚
他眉心微微蹙起,眼底竟翻涌着几分怨怼。
“你真不乖。”
“我...我没有。”
周知画缓缓抬起眸,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轻轻颤动着。
一双杏眸里满是慌乱与哀求,连声音都带着颤意。
“主人,我错了,是我错了。”
她语无伦次地低喃,忽然俯身,小心翼翼捧住赵兰亭的鞋履,往自己怀里送。
“主人不要罚我好不好?我以后都乖乖的,我会对主人忠诚。”
话刚说完,她已然利落地脱下了赵兰亭的鞋履,随手就丢到了一旁。
紧接着,她身子缓缓前倾,指尖一伸便触到了赵兰亭腰间的玉带。
指尖有序地摸索着,想要解开那根腰带。
“滚开!”
赵兰亭骤然暴怒,想也没想便抬脚踢向她。
他这一脚本就没用力,不曾想周知画竟像是没有半点力气般,顺着他的力道直直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冰冷的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周知画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泪水模糊了双眼,却依旧努力抬眸,泛红的杏眸带着近乎卑微的祈求,望向赵兰亭。
“主人,是我错了,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赵兰亭慢慢起身,脚下只剩足衣,一步一步走到周知画身边。
他微微弯下腰,五指猛地掐住她的脖颈,力道一点点收紧,警告道:“再敢给我耍这种下贱的花样,我现在就拧断你的脖子。”
周知画被他掐得几乎喘不过气,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双手胡乱地抓着他的手腕,想要掰开,却怎么也用不上力。
可赵兰亭没有半点松开的意思,反倒攥着她的脖颈,一路将她狠狠掼到了一旁的贵妃榻上。
她的后背撞在榻沿,疼得浑身一僵,泪水落得更凶了。
赵兰亭垂眸看着她,见她一双杏眸哭得通红,睫毛湿漉漉地贴在眼睑上,泫然若泣,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他便心中怒火更盛,倾身压了下去,掐着她脖颈的手缓缓移到她的腰间,细细摩挲着这具许久未曾触碰过的身体,含恨质问:“周知画,你很会勾引人啊?”
周知画茫然地抬眸看向他,含着泪花的眼眸里满是无辜,像是不懂他话里的意思。
赵兰亭被她这幅装傻的样子彻底激怒。
他失控般胡乱地抚摸着她的身体,鼻尖紧紧蹭过她的耳廓,温热的气息吐在她颈间。
“我才从江都走多久?你就急不可耐地去爬那种老不死的人的床?周知画,你是不是想男人想疯了?”
周知画心头一紧,瞬间明白过来。
赵兰亭知道了,他知道她和江沉舟的事了。
也对,她和江沉舟之间的流言蜚语,还是她亲自让人往外传的。
可她怎么就忘了赵兰亭也会知晓此事。
周知画想都没想,便急忙开口解释:“我没有,我没有和他.......”
然而话还没说完,她的唇便被他冰凉的唇狠狠覆了上去。
起初,他只是浅尝辄止,可在尝到她唇间味道之后,他便宛若疯了般,失控地撬开她的牙关,肆意掠夺着她唇齿间的气息。
没有半点温柔,没有半分怜惜,只有恨到极致的发泄,仿佛要将这些日子以来的愤怒,都通过这个吻,狠狠宣泄在她身上。
甚至他在咬她。
直到赵兰亭发觉自己的舌尖传来一阵腥甜,他才稍稍冷静了些,慢慢与她分开。
周知画的唇角被他咬破,鲜血顺着唇角缓缓滑落,滴在他素白的衣袖上。
她失魂落魄地躺在贵妃榻上,衣衫被扯得凌乱,眼神空洞,一动不动地望着赵兰亭,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与希望。
赵兰亭抬手,拿起方才放在一旁擦拭得干干净净的银针,轻轻在她的脸颊上划过。
针尖的冰凉让周知画浑身一颤。
“你信不信,若你真自甘下贱,与那种人苟合,我便用这个,在你全身刻上我的名字。任谁脱了你的衣服,都得先问过我,能不能睡你。”
他的语气平淡,却让她毛骨悚然。
银针在她的脖颈和肩头缓缓游离,冰凉的触感让她浑身僵硬,动也不敢动,就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她当然相信赵兰亭会做出这样的事。
她当然相信,赵兰亭能说到做到。
赵兰亭,他就是个疯子,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绝望像潮水般,一点点将周知画淹没。
周知画只觉自己在好不容易见到光明之后,又坠入了更大更恐怖的深渊。
这一生怎就这般漫长,这般难熬。
赵兰亭似乎玩够了,他收起银针,又开始一点点褪去她身上本就凌乱的衣衫,竟开始欣赏起她的身体。
“知道我来江都之后,先去了哪吗?”他忽然开口。
窗外的冷风吹进来,吹在周知画皮肤上,她克制不住地发抖,强撑着轻轻摇了摇头,眼底一片麻木。
赵兰亭像是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我啊,先去了江府。你肯定不知道,我已经在江府,住了三天三夜。”
周知画的心没有丝毫波澜,她根本不关心他在江府做了什么。
此刻她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逃!!!
她不动声色地暗暗打量着周围,目光落在了赵兰亭身侧的那把匕首上。
若是能抢到那把匕首,趁他不注意将他杀了,或许,她还能有一条活路。
正这样想着,下巴忽然被赵兰亭狠狠掐住。
他手上用力,强迫她抬起头,迫使她看着自己。
语气很冷:“想得这么专心,难道是在担心那老不死的?”
周知画一愣。
谁会担心那个老东西?
赵兰亭慢悠悠道:“我本想一刀废了他,让他从此断子绝孙。可你猜,我刚找到二房的院子,便听到了什么?”
他勾起唇角,贴近周知画耳畔,低声道:“他那院子里,女人的叫声此起彼伏。所以后来,我不打算废了他,我打算带你一块去那院子里听听,听听他是怎么和别的女人寻欢作乐的。”
周知画觉得赵兰亭就是个变态。
她死死咬着下唇,只是想起这画面,胃里便泛起一阵恶寒。
第一百零六章 这就受不住了?
赵兰亭见她神色痛苦,还以为她是因江沉舟而心痛不已。
“这就受不住了?”
周知画咬着唇,费了好大力气才平复翻涌的情绪,抬眼看向他,向他解释:“只是觉得恶心。”
话音刚落,赵兰亭便俯身,在她耳廓上重重咬了一口。
“江沉舟那样的人都入得了你的眼,到我这儿,倒嫌恶心了?”
周知画阖上双目。
她鼻尖泛酸,心底满是茫然。
她实在想不通,赵兰亭到底在曲解什么?
她的话分明不是那个意思。
在他眼里,她就这般轻浮随意,谁都可以是吗?
良久,周知画绝望开口:“你杀了我吧。”
赵兰亭浑身一怔,扣着她肩颈的手,竟不自觉地缓缓松开了。
他凝视着周知画苍白的脸,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不甘。
“连一句解释都不愿给我?”
周知画深吸一口气,胸口的火气几乎要冲破胸膛。
她解释得还不够多吗?
刚才说得那些都算什么?
赵兰亭又道:“你以为,我真不想杀你吗?”
周知画惊愕地睁开眼,眼底满是难以置信,怔怔地望着他。
赵兰亭轻轻抚上她的脸颊,语气复杂难辨。
“若非花满月传信于我,说你从镜月坊要了幻香,我抵达江都的第一件事,便是取你性命。”
周知画很是委屈,声音带着哽咽:“你既然知道我用了幻香,知道我与江沉舟之间什么都没发生,今日为何还要这般对我?”
赵兰亭移开手,转过头不再看她。
语气冷硬,意有所指:“你觉得,你就不该受到些教训?”
在他转过头的那一刻,周知画瞬间敛去面上所有委屈的神色,缓缓撑着身子爬起身。
她自然知晓赵兰亭指的是什么。
可她从不觉得,自己该为此受罚。
“你们之间的事情我从没参与过,也从未向任何人泄露一字半句。如今事情东窗事发,与我何干?我为何要因此受过?”
赵兰亭也不再与她拐弯抹角,直截了当地问:“前几日你去江府,到底做了什么?”
周知画心底咯噔一声,他竟然远在外地,连此事都查到了。
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周知画强装镇定,倔强地抬起头,没有半分隐瞒,如实答道:“我去求江夫人,求她保我母女二人性命。”
不等赵兰亭开口追问,她便紧接着补充,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父亲当时已是自身难保,眼看就要出事,我若不设法自保,又怎能活着见到你?”
她说着,泪眼婆娑地望着赵兰亭,温热的手掌主动伸过去,一点一点将他攥紧的拳头掰开,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赵兰亭最是清楚这女人秉性,她这话一出口,他便明白这是在骗自己。
可当那温热柔软的手掌包裹住自己的瞬间,他还是控制不住心软了下去。
也罢,也罢。
他在心底轻叹一声,反握住她的手,俯身将她拦腰抱起。
再无半分责备,只稳稳地将她抱到了榻上。
周知画再次缓缓闭上双眼,心底只剩下绝望。
赵兰亭,是真的疯了。
彻底疯了。
赵兰亭将她困在榻上整整四个时辰,直到彻底宣泄完,才肯放她起身。
父亲的棺椁还被她丢在半道。
她正欲开口说要去收拾残局,赵兰亭却在为她擦洗身体时,淡淡开口:“你父亲的丧事,不必你再管。这厮待你素来凉薄,你又何必这般尽忠尽孝?我已让人将他妥善安葬了。”
周知画有些意外,堂堂襄王府的大少爷,竟然愿意屈尊替她处理这些琐碎事情。
赵兰亭又道:“待会儿我会让人送你去一处宅子,江都的事儿还需要我处理一阵子,等我把这里的一切都料理妥当,再带你回京城。”
——
“镜月坊?”
江别意缓缓展开谈一禾派人送来的亲笔信,眉梢微挑,语气里满是诧异。
信上字迹简练,寥寥数语便交代得清清楚楚。
射向周怀安的箭刃,毒中掺有箭毒木汁液,此毒见血封喉,而整个江都,只有镜月坊存有这种剧毒原料。
“这镜月坊还真是有点本事,连这种剧毒都能制得出。”
江春为她捏着肩,闻言轻声道:“先前徐若卿暗中查探,便发现镜月坊的背后东家正是汝南王。如今周怀安中箭的毒,又与镜月坊脱不了干系,或许我们能从镜月坊,再去查查周怀安背后之人。”
“哼。”
江别意冷哼一声,随手便将那封亲笔信丢进了一旁的火炉里。
“都是一丘之貉,不过这镜月坊倒是有些能耐,这箭毒木,我听说姐姐找了许久都没找到,没想到镜月坊里竟然有。”
江春问:“咱们可要去镜月坊一趟?”
江别意轻叩桌沿,缓缓摆了摆手。
“何必要打草惊蛇,你去寻几个稳妥可靠的人,守在镜月坊门外,给我死死盯紧了。”
若是镜月坊真与此案有所关联,那周怀安背后的人,绝不会坐视不理,迟早会有动作。
“这几日,凡是进出镜月坊的人,无论是丫鬟仆妇,还是达官贵人,他们的全部来历行踪,都要一一查清楚报给我。”
吩咐完这一切,江别意身子微微一侧,目光落在江春身上,语气里掺了几分戏谑。
“江大少爷如今做这些奴才活,倒是越发娴熟了。”
江春丝毫不恼,反而温顺地笑了笑,语气柔和:“今日本想着去城南徐记,给你买些你爱吃的冰酒酿回来,谁知到了地方才发现,徐记今日竟没开门,要不然,我能伺候夫人伺候得更加娴熟。”
“徐记?”
江别意闻言,原本慵懒靠在椅上的身子猛地坐直。
徐记,城南,酒香。
一些被她忽视掉的细节忽然串起,她转头看向江春,急急忙忙问:“之前买的酒酿可还有剩下的?”
“前两日买的还剩下小半坛。”
说罢,江春便转身快步去取那坛剩下的冰酒酿回来。
江别意打开酒坛,闻到这股熟悉的味道,这一瞬间,回忆如潮水般将她慢慢吞没。
第一百零七章 他一直在
幼时,暖阳斜斜洒在院角,小小的李徽之蹲在徐公权身边,将他喝光的酒壶一一捡起,摞得整整齐齐。
“等我长大了,也要开个酒铺子。”
清脆的童音带着几分笃定,惹得徐公权无奈笑了笑。
徐公权掌心握着个令牌,长长叹了一声:“酒可不是个好东西。”
“既然不是好东西,舅舅怎么还总喝呀?”
年幼的李徽之歪着脑袋,清澈的眸子满是疑惑,伸手摇了摇徐公权刚搁下的酒壶,趁他不注意,悄悄往自己嘴里滴了一滴。
酒刚沾舌尖,她脸颊瞬间泛起一层浅浅的红晕,身子一软,便顺势往徐公权背上一趴,含糊嘟囔着:“唔...好喝好喝,我以后也要多多喝。”
徐公权默默收起那枚令牌,指尖轻轻拂过她柔软的脑袋,无奈地勾了勾唇角,背着她缓缓进了屋。
那时的李徽之,从不知那枚令牌究竟意味着什么,更不懂为何次日清晨她一醒来,舅舅便离开了京城,再无踪迹。
那时的她无论如何都想不到。
那一次,会是她与舅舅最后一次见面。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以为舅舅真的战死疆场,再也不会回来了。
好在命运待她不薄。
好在,她的舅舅如今好好的就在江都。
江别意将酒坛轻轻放回桌上,回头看向江春时,脸上竟缓缓漾开一抹笑意。
“等明日,你得了空,再去城南徐记瞧瞧,若是他开了张,便多买些回来给我。”
她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想通,这十年来,自己最偏爱的冰酒酿,原来竟是舅舅亲手酿成的。
原来这十年以来,她并非是孤苦伶仃一个人活在这世上,并非是一个人活在这陌生的江都。
原来舅舅一直都在。
他一直在给自己做冰酒酿。
次日,趁着江春出门去买冰酒酿的工夫,江别意又去了一趟盐行。
近来江都局势纷乱,民心浮动,百姓的日子怕是难以安稳,她放心不下,特意过来查看盐行的生意。
盐行掌柜见她来了,连忙上前躬身行礼,恭敬地将账册呈到她面前。
江别意草草翻了几页,目光扫过上面账目,便将账册搁在了一旁。
“夫人不仔细查查账?”掌柜试探着问道。
江别意抬眼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店铺,“一眼瞧着便这么冷清,还需要再仔细看账?”
掌柜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解释道:“近几日盐行的生意确实不好,不过不止我们一家,其他家的铺面也都一样。”
江别意颔首,随后吩咐掌柜:“把散卖的盐价调到十四文一斤,批卖的价格也一并下调。”
掌柜顿时急了,连忙劝阻:“夫人,这可万万不可啊!盐价每下调一文,咱们的利润就要少一大截,况且盐价向来由官府定夺,咱们私下降价,怕是乱了规矩,会被官府问责的!”
“先前你听二叔的命令,将盐价哄抬到四十文一斤时,怎么就不怕官府问责了?少废话,只管照我说的去做。”
这话一出,掌柜也不敢再反驳。
“那夫人记得知会一声盐商会馆的各位大人们,免得日后生出是非。”
江别意白了他一眼,“用你来教我做事?”
说罢,转身便迈步走出了盐行。
不多时,江春便买了酒酿回来,二人一同上了马车。
马车行至镜月坊附近时,江别意忽然抬手,轻轻掀开车帘一角,往里面看了一眼。
好巧不巧,一道熟悉的身影正从镜月坊内款步而出。
江别意缓缓放下车帘,眉梢微挑,“周怀安还真是生了两个好女儿。”
江春也收回目光,“依夫人所见,她当初一心要进江府,真的只是单纯为了江府权势?”
“她为了什么,我不知道,也不在乎。”江别意靠在马车壁上,“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周岑月如今到了哪。”
毕竟青山还在她手里。
景在云一连几日,都未曾传信给她,半点消息都没有。
她心中难免忐忑不安,不知景在云那边是否出了什么变故。
回到江府时,江别意刚下马车,便迎面撞上了春风满面的三夫人林氏。
林氏在府上养了几日,气色已然红润了不少,眉眼间满是笑意,一看便是心情极好。
经过上一次乌程县的事情后,林氏被江别意的手段震慑,心底生出了畏惧,再也不敢执着于从江别意手里夺权。
近几日安分多了。
可她万万没想到,自己收敛了心思,江别意反倒愿意给她分了些家权。
这不,马上就要过年了,江别意竟将家里的主事权交到了她手里。
尤其是采办年货这件事,全权由她负责。
在这深宅大院待久了的夫人们,谁不知道,采办年货这种事情,是最有油水可捞的。
江别意此举,倒是让她高兴了好几日。
林氏正美滋滋地准备出门去采买,撞见江别意后,连忙收敛了几分笑意,快步上前,亲昵地挽住江别意的胳膊。
“徽之,我这正准备去各个铺子采办些新料子,你今日可有空,要不要与我一起去?”
江别意对她这般突如其来的亲昵颇为意外,从前喊打喊杀,转眼竟然就能这般亲昵。
她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随即淡淡笑了笑,轻轻拨开林氏挽着自己胳膊的手,
“近几日盐行事务繁忙,琐事缠身,我恐怕无心操持这些家事,府里采买的事儿,还是拜托三婶多费心了。”
林氏听到这话,心里瞬间乐开了花。
不管事了好啊!
不管事了,她能从中克扣的银子便会更多。
但她面上却半点不显,反倒摆出一副郑重其事的模样,语气诚恳:“这些事儿你就放心好了,交给我准没错!累确实是累了点,不过为了咱们这个家,再累我也心甘情愿。”
林氏说着,又殷勤地寒暄了两句,便提着裙摆匆匆出门采买去了。
江别意望着她轻快的背影,早就知晓林氏是个虚伪的,只笑了笑,转身便往观玉苑走去。
待进了观玉苑,江春才低声问:“夫人为何要将这事儿交到三婶手里?”
第一百零八章 谁稀罕
江别意慢条斯理地翻开府上账册,她眉峰微敛,长睫垂落遮住眼底几分不耐,声音清冷淡漠:“给三房找点事儿做罢了。”
近几日事务繁忙,若不给三房找点事绊着,那群闲得发慌的,指不定又要生出什么是非来。
将采买年货的差事交到林氏手里,虽会被吞些银子,但只要能占满他们的时间就好。
起码别再往府里带赵兰亭这样闹腾的小魔王了。
想到这,江别意眉头皱得更紧,指尖重重按在账册上。
她搁下账册,抬眸时长睫轻颤,看向对面书案的身影,声音放缓了几分:“赵兰亭这两日怎没了动静?”
江春正坐在她对面的书案前习字,他身着一袭月白锦袍,身姿挺拔如松,墨发用玉簪束起,一张脸被衬得越发温润俊朗。
此刻他握着羊毫毛笔,蘸了墨汁在宣纸上晕开,字迹清隽挺拔,闻言动作未停,只抬眸看了江别意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声音温润:“听说昨日他出了趟门,回来后便没再出去过,此刻应该还在院内。”
江别意哦了一声,再次拿起账册细细翻阅。
纵然做好了被三房吞银的准备,她也得清楚每一笔银子的去向,断不能让他们太过放肆。
“夫人。”
知着的声音在外响起,伴随着轻轻的敲门声。
江别意应了一声,示意她进来。
知着端着一个精致小巧的木匣子,快步走了进来。
她眉眼灵动,脸上带着几分好奇,将匣子轻轻放在江别意面前的书案上,语气带着几分疑惑:“夫人,三小姐不知怎的,忽然叫人送来一份胭脂,说是想答谢夫人的救命之恩。”
语罢,她便将那匣子打开,露出里面一枚描着金漆,瞧着还算精致的胭脂。
江别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目光依旧落在账册上,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以后再有人往我院里送这些不值钱的玩意儿,统统丢了去。”
她像是会缺这点胭脂的人?
上好的胭脂水粉堆满了妆奁,用都用不完,哪里还会缺这等寻常货色?
这等普通的胭脂,连她身边丫鬟用的都比不上,竟还有人敢拿这种东西来当谢礼,简直可笑。
知着也凑过去看了一眼匣子里的胭脂,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她对这胭脂也并不感兴趣,只是觉得江念词忽然献好,实在有些反常。
她拿起茶壶,为江别意添上一杯热茶,絮絮叨叨道:“夫人,三小姐这次回了府,脾气的确比从前收敛了许多,想来是上次在乌程县真是吓着了,不然也不会这般安分。”
江别意被她吵得无法静心看账,她又合上账册,端起茶盏,姿态慵懒倚着椅背,抬眸看向知着问:“椿萱堂那边今日还没动静吗?”
“没呢,椿萱堂那边一直都没什么动静,老夫人似乎还不知道那小魔头进府的事儿。”
说完,知着又凑上前来,趴在江别意的桌前,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坏笑道:“夫人,要不要我去添一把火,把这事传到椿萱堂去?让老夫人好好管管三房,也趁机撵走那小魔头。”
提着毛笔正在习字的江春一顿,沉声道:“你是嫌家中太安宁了?”
知着这才惊觉屋内还有第二个人,她猛地直起腰,身子微微一僵,惊恐万分地指着江春。
“你你你你,你怎么在这!”
她方才只顾着和夫人说话,竟半点没注意到对面书案上的人。
江春没懂她在惊诧什么,耸了耸肩,“我不该在这?”
知着猛地拍在案上,急得跳脚,“你你你你,你怎能在大少爷的案上习字!”
江春垂眸,目光落在手边的书案上。
这张书案的确是他从前在府中时常用的。
可...他从前似乎也没定过什么规矩,不让别人用这张书案吧?
知着见他不动,愈发急切,连忙道:“夫人说了,这张书案除了大少爷谁都不准用,你还不快起开!”
江春诧异看向江别意,克制着才没让自己笑出来。
怎连个书案,都要为他守着?
正想到这,便见知着急着想把他从书案前赶开。
一道清亮的声音忽然响起:“是我让他用的。”
知着的动作瞬间停住,她猛地转头,瞪大眼睛看向自家夫人,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夫人,您不是说过,这张书案不准别人用吗?”
江别意迎上她疑惑的目光,神色依旧淡淡,声线沉稳:“我能立这个规矩,便也能破了这规矩。”
“可是...”
知着还想再说什么,江别意却不愿再继续听了,她语带不耐:“你若无事,就先退下吧。”
“可...”
下一个字还没说出口,江别意一道冷冽的目光扫了过来,知着瞬间闭了嘴。
她讪讪地低下头,不敢再多说一句,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关门时,还小心翼翼地看了江春一眼,满是不解。
房门被再次关上,屋内只剩下窗外风吹过枝梢的轻响。
江春慢慢研着墨,眼神却时不时往江别意那边瞟。
江别意神色淡淡,又开始翻起账册,看着账目的神情格外专注。
江春忽然飘来一句:“夫人,您的账册拿反了。”
江别意耳尖瞬间泛红,她连忙将账册调转了个方向,轻咳了两声。
江春注意到她的变化,故意又道:“夫人在想什么?”
此刻的江别意,连半点看账册的心思都没有了。
她索性将账册扔在一边,抬眸看向江春,眼底带着几分不悦。
“你话怎么这么多?”
江春也停下了研墨的动作,缓缓站起身,走到江别意身旁。
他微微俯身,带着淡淡的墨香,目光灼灼地看着江别意,“为何不许旁人用我的书案?”
江别意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连忙别开目光,故作疏离:“因为我不想看到别人用。”
江春半点没听出她语气中的疏离,反倒是心下美滋滋的。
他微微凑近,气息轻轻拂过江别意的耳畔,声线带着刻意的温柔:“所以夫人是只想看到我用?”
第一百零九章 傅恒
“江春,我怎么发现你越来越厚脸皮了?”
江别意恼羞成怒之下,竟真的伸手轻轻掐了两下他的脸颊。
江春任由她这样闹着,甚至微微偏头,让她掐得更方便些。
——
越往北走,夜风便吹得人越冷。
周岑月身着一袭略显凌乱的月白襦裙,鬓发微散,脸色苍白。
她抬起眼眸,看着眼前简陋却守卫森严的驿站,脚步怎么都挪不动半分。
她不敢进去。
因为她清楚,傅恒就在里面等着她。
身后的随从早已被冷风吹得受不住,催促道:“周大小姐,您还在等什么,还不快进去?”
周岑月下意识地往身后的密林看了一眼。
密林深处静谧无声,连风吹树叶的声音都没有。
还没人来救她吗?
江别意怎动作这般慢呢?就不怕那个叫青山的跟她一同死了?
随从又不耐烦地催促了两声,周岑月才艰难地抬起脚,一步一步缓缓向前挪着步子。
守在驿站外的士兵身着甲胄,瞧见周岑月一行人走近,立刻大步迎了上来,二话不说便伸出粗糙的大手,一左一右架住了周岑月的胳膊,径直往驿站里押去。
周岑月又惊又怕,挣扎着想要挣脱。
“放开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是江都知府的嫡女,你们竟敢这般对我,就不怕我父亲治你们的罪吗!”
押着她的两个士兵面容冰冷,丝毫不管她在说什么,径直将她拖进了驿站一间昏暗无光的屋子。
屋内不见半点光亮,连窗户都被封得严严实实。
士兵松开手,重重关上了房门。
周岑月双腿一软,极其害怕地蹲在地上,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双膝,将脸埋在膝盖间,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着。
她知晓再多的哭喊都是徒劳,此时此刻她唯一能做的,便是保存体力,伺机逃跑。
尽管希望渺茫,她也要尽力一试。
黑暗深处,忽然传来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
“你父亲应是已经死了。”
这声音低沉如鬼魅,在屋内回荡着。
惊得周岑月浑身一颤,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谁,你是谁?谁在说话?”
那人再次开口:“你见过我,怎么,没了光亮,便认不出我了?”
听到这话,周岑月浑身一震。
她立刻便知晓了这人的身份,脸色变得愈发惨白。
是他。
军机大臣,傅恒。
心底的恐惧如同潮水一般汹涌而来,周岑月膝盖一软,重重地跪了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颤声道:“傅...傅大人,您方才说什么?”
傅恒没有立刻回答,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刻后,他缓缓拿出一个火折子,火星燃起,映亮了他半边阴沉的脸。
“我说,你父亲,已经死了。”
声音落下的刹那,他手上的火折子点燃了另一只手的烛灯,微弱的烛光缓缓亮起。
屋内终于有了亮光。
可周岑月依旧不敢抬头,只垂着头,肩膀微微颤抖,故作恐慌不已。
“不,不可能,父亲他不可能会死,他才不会死。大人您一定是骗我的,对不对?”
说着,她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哽咽,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面上已是泪流满面,一副悲痛欲绝的模样,心下周岑月却在快速盘算,自己这样演会不会太过刻意,会不会引起傅恒怀疑。
傅恒慢慢将烛灯放到身侧的桌案上,目光落在周岑月的身上,“知道为什么我要他立刻把你送来吗?”
周岑月连忙抬起手,用衣袖擦了擦脸上的泪水,佯作疑惑地摇了摇头。
可心下,她却对傅恒的心思了如指掌。
老色胚还能是为了什么?
非是觊觎她的容貌,想把她据为己有罢了。这般惺惺作态,真是令人作呕。
傅恒似乎身体不太好,话音刚落,便重重地咳了两声,缓了缓才道:“因为我怕你被他牵连,所以才想提前带你走。”
周岑月心底的恐惧,在听到这话的瞬间消散得差不多了,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嘲讽和鄙夷。
她实在想不通,这种半截身子埋进土里的老男人,为什么会这么能装?
若他真的怕她被父亲牵连,真的想护她周全,那便拼尽全力救了她的父亲不就好了?
想到这,周岑月忽然觉得不太对。
父亲死的时间不太对。
此等重罪,按律绝不可能当堂处决,必然要等到朝廷会审批复之后,才会行刑。
怎会这么简单就死了?
况且她离开江都时,父亲还好好的,这几日她被人押着日夜兼程,才勉强赶到这里,傅恒怎么会比她更先知道父亲的死讯?
周岑月额头缓缓离开地面,小心翼翼问:“大人,父亲他真的死了?”
傅恒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随后朝她勾了勾手指。
“你过来。”
周岑月心下再次开始忐忑,手心冒出了细密的冷汗。
她强装镇定,缓缓站起身,脚步僵硬地往傅恒那边走去。
待走到傅恒身前,傅恒依旧不满意,又朝她勾了勾手指。周岑月咬了咬下唇,只能顺从地跪到了他座椅下的第一层阶梯上。
那是离他最近的位置。
“他真的死了。”
傅恒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不可能,怎么可能呢。”
周岑月震惊摇了摇头。
这时傅恒忽然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死死勾住了周岑月的下巴。
肌肤相触的那一瞬间,周岑月胃里一阵翻涌,几乎要干呕出来。
“你猜猜,他是被谁害死的?”
傅恒的声音阴沉沉的。
周岑月心中一凛。
她强忍着被他触碰的不适感,强压下心底的震惊,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眼神懵懂,语气带着几分怯懦,装傻道:“父亲他,应该是被处死的。”
“是被处死的。”
傅恒忽然大笑起来,笑声沙哑而诡异,在昏暗的屋内回荡,令人不寒而栗。
笑了许久,他才停下,一字一顿开口:
“不过,是被我的人处死的。”
周岑月彻底惊住。
难怪傅恒那么早便知晓了父亲的死讯。
难怪他要提前带她离开。
原来一切早有图谋。
第一百一十章 赵兰亭夜探府牢
房门被轻轻合上。
赵兰亭动作利落,片刻便换上一身玄色夜行衣,衣料贴身,衬得他身形愈发高挑。
他戴上一顶宽檐斗笠,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
最后一眼扫过桌上摊开的舆图,指尖缓缓滑过图上标记的路线,眼底闪过一丝阴鸷,随即抬手将舆图折好塞进衣襟内侧。
他轻轻拉开一条门缝,警惕地扫过长廊两侧,确认廊下无人值守,才猫腰溜了出去。
夜色浓浓,赵兰亭始终贴着长廊的阴影处,脚步放得极轻,悄无声息地朝着观玉苑的方向潜行。
一路不费吹灰之力便绕开了看似严密的守卫,眼底渐渐浮起一丝轻蔑。
江府的守卫,也不过如此。
还说是什么高门贵户。
行至一处荷花池前,他正暗自松了口气。
不远处的海棠树后,忽然传来一道女声。
“明日就吩咐下去,给我把临水这一排的海棠,全部换成白梅。”
这声音听起来这般骄纵,不用猜也知道定然是江别意。
赵兰亭轻轻抬起斗笠一角,露出一只眼睛,探着脑袋往声音来源望去。
果真是她。
江别意身着一袭月白色软缎衣衫,外面套着一件雪白的狐裘,狐毛蓬松柔软,衬得她肌肤胜雪。
她一手提着灯,另一手随意地朝着周围的景致指指点点。
“还有这水仙。”
她目光扫过池边几盆蔫软的水仙,语气里的不满更甚。
“平日是缺了那些花匠的月银?怎这般不细心,都有败的叶子了,也不知道换上一株,看着就碍眼。”
江春拿着个小册子,垂首站在她身侧,手里的笔飞快地动着,将她的吩咐一一记在纸上。
江别意眉头轻轻一皱,带着些不满嘟囔道:“也不知江春还活着的时候是怎么忍得了的,诺大江府打理成这样,像什么话。”
江春握笔的手猛地一顿,眼底闪过一丝茫然。
自己不是就在她面前?
张了张嘴,正要开口询问,却被江别意转过头来的目光打断。
江春到了嘴边的话,瞬间咽了回去。
江别意收回目光,语气又恢复了方才的骄纵:“只是观玉苑的种植便这般多问题,也不知其他院里如何。”
不等江春应声,她便提着宫灯,径直往前走去,声音传来:“左右闲着也是闲着,咱们先去椿萱堂一趟瞧瞧。”
躲在阴影里的赵兰亭,不由挑了挑眉。
赵兰亭觉得,这简直是天在助他。
江别意一走,他进这观玉苑何须再这般躲躲藏藏,倒是省了不少麻烦。
当江别意的身影渐渐走近,赵兰亭缓缓侧过身子,将自己彻底藏进海棠树后。
趁着两人不备,悄无声息地绕着海棠树,往江别意离去的反方向走去。
可不知怎的,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后颈爬上来。
他总觉得,有一道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赵兰亭猛地回眸望去,却见江别意二人依旧泰然自若地往前走着,江别意甚至还抬手拨了拨狐裘的领口,半点没有往他这边看过来的迹象。
他暗自松了口气,从怀中取出舆图,左右扫视了一眼四周,确认无人,便加快脚步,朝着观玉苑深处走去。
另一边,刚迈出观玉苑垂花门的江别意,脚步忽然一顿。
她缓缓转过身,目光越过重重树木,看向远处那一抹快速消失的黑影,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江春道:“瞧着身形应是个男子。”
江别意轻笑一声,似乎没有半点意外。
“不用猜都知道,是襄王府那位大少爷,赵兰亭。”
江春问:“他深夜潜入观玉苑,定是来者不善。要不要我带人把他抓了?”
江别意缓缓摇头,眼底的玩味更甚,笑容里甚至带着几分期待。
“我倒要看看,他今夜是要去做什么。”
赵兰亭自己送上门来,倒还省得她再费心思去探查他的底细。
赵兰亭撬开了锁,咬紧牙关,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门推开一条缝隙。
门被推开的刹那,一股混杂着潮湿霉味、腐臭味,还有浓烈血腥味的气息,瞬间从门内涌了出来。
这味道极其刺鼻难闻,呛得他胸口发闷,险些弯腰吐出来。
恶心,心得要死。
他连忙用袖口死死掩住口鼻,眉头拧成一团,眼底闪过一丝懊悔。
早知道这地方这般污秽不堪,他当初就不该应下晋王,费尽力气找到这里。
还不如让这里面的人,就这样死在这儿算了。
臭的要命,他是半分都不想管了。
但想起来江都前晋王的嘱咐,这次他若是空手而归,定没法交代。
赵兰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耐与厌恶,硬着头皮弯腰钻进了暗牢。
府牢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墙壁缝隙隐隐透进一丝微弱光线。
他摸黑往前走了几步,脚下时不时踩到黏腻的污秽之物。
忽然,一阵如同念经般的喃喃声,断断续续地传入耳中。
“杀了我吧,杀了我吧,我不要待在这个鬼地方......”
赵兰亭停下脚步,借着微弱的光线往声音来源望去。
便见一个男人浑身脏污不堪,衣衫破烂,沾满了泥垢与血迹,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整个人瘫倒在冰冷的地面上,眼神空洞,嘴里不停自言自语,状似疯癫。
陈清?
他竟然也在这?
“我知道错了,我要出去,我要出去,我不要待在这个地方。”
“江别意,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你了,都怪你!你为什么不放我走,为什么不杀了我。”
陈清的声音时高时低,语无伦次,整个人彻底没了往日的模样,状似癫狂。
赵兰亭觉得他大抵是疯了。
他懒得再多看,转身便走,丝毫没有要救他的意思。
这种废物,救出去也没用,反而还可能给自己添麻烦。
可陈清却敏锐地听到了脚步声,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几乎是弹跳着从地上爬了起来,手脚并用地扑到牢门前,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铁栏杆,眯着眼睛往声音的方向望去。
第一百一十一章 菩萨保佑
当看清楚来人是赵兰亭时,他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泛起光亮,眼泪鼻涕瞬间涌了出来,瞬间喜极而泣。
“少爷,大少爷,您可算是来了!快救我出去,我求您了,快救我出去吧!这破地方,我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再待下去,我真的要疯了!”
赵兰亭不耐烦地回过头,压低声音,眉眼间满是戾气,厉声斥道:“你再鬼哭狼嚎一句试试?忘了这是江府的暗牢了?你是想要把江府的护卫都引来,让我跟你一起死在这里吗?”
连忙用沾满泥垢的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水鼻涕,瞬间整张脸都花得不成样子。
他不敢再大声,连忙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讨好:“大少爷,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您终于来了,您一定是来救我的对不对?我就知道,殿下不会不管我的,不会不管我的...”
尽管他竭力克制,可说到最后,还是忍不住激动地拔高了声音,语气里满是迫切。
赵兰亭看着他这副没出息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如同看蠢猪般的鄙夷,此刻恨不得拔出腰间的佩剑,一剑将他杀了。
这蠢猪再大声点试试呢?
要不直接把江府所有护卫都引来好了。
都别想活。
“闭嘴。”赵兰亭面色阴沉,冷冷地看向陈清。
这蠢货还真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就凭他这副废物模样,也妄想还能获救?简直是做梦。
若非是今日正巧瞧见陈清,他都要忘记世上还有陈清这么一个废物了。
赵兰亭倒是有些意外,江别意竟然还没把这没用的废物杀了。
若是换做是他,这般没用的废物,早早就处理干净了。
陈清丝毫没有察觉到赵兰亭眼底的杀意,他依旧满怀希望地看着赵兰亭,死死抓着铁栏杆,克制着自己压低了声音:“大少爷,我在这暗无天日的牢里待了那么久,每天都提心吊胆,生怕江别意那个毒妇再来折磨我,我好几次都想着,不如就这样死了算了,好在您来了,您就是我的救命恩人啊~”
他这话倒是半点不假。
他的确不想活了。
在这暗牢里的日子比死还难受,日日都吓得要死。
在这天天提心吊胆,生怕哪天江别意一个不高兴又提着刀来折磨他一通,这种恐惧感早已将他折磨得不成人形。
见赵兰亭始终沉默不语,陈清心里渐渐慌了起来,双手抓着铁栏杆的力道又紧了几分,试探性地开口:“少爷,您是来救我的,对吗?”
赵兰亭终于有了反应,他阴鸷冰冷的脸上,忽然浮现一抹温和的笑意,那笑意看似温和,却不达眼底,没有半分温度。
他缓缓点了点头,声音也放得柔和了些:“当然,我当然是来救你的。”
陈清大喜过望,浑身都激动得颤抖起来,扶着牢门的手又紧了一些。
赵兰亭脸上的笑意不变,话锋一转:“不过你先告诉我,富子文在哪?”
府牢的另一头,富子文的状态比起陈清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头发散乱,衣衫破烂,脸上布满了伤痕,眼神空洞无神,整个人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坐在冰冷的草席上,手里揪着几根干草,麻木地编着什么,嘴里还时不时发出几句无意识的呢喃。
听到有脚步声朝着自己这边走来,他下意识地浑身一僵,脸上瞬间布满了恐惧,以为是江别意又来折磨他了,连忙手脚并用地往墙角缩了缩,双手抱头身体不停颤抖,嘴里喃喃着。
“别过来,别过来,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赵兰亭看着这一个比一个神神叨叨的样子就来气,他毫无预兆地骂出声:“给我滚出来。”
富子文被这声音吓得浑身一个激灵,手里的干草散落一地。
他缓缓抬起头,揉了揉浑浊的眼睛,眼神茫然,不确定地往声音的方向看了过去。
当看清楚来人是赵兰亭时,他先是一愣,随即连滚带爬地扑到赵兰亭面前跪下磕头。
“少爷!少爷您竟然来了!您何等尊贵,怎能来这种污秽不堪的地方?都是属下没用,让您费心了,都怪属下。”
赵兰亭看着他与陈清如出一辙的作派,更加不耐烦了。
这两个废物,真是越看越碍眼。
他懒得再跟他废话,直接切入正题,语气冰冷:“周怀安死了。”
富子文磕头的动作猛地一顿,脸上的喜悦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震惊。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在发抖。
“怎,怎么可能,怎么可能,知府大人怎会出事?”
赵兰亭依旧很是冷漠:“他的嘴不够严,所以他该死。”
这话一出,富子文当即便明白了过来。
他吓得浑身发抖,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弓着身子,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惶恐道:“少爷,您放心,我对殿下忠心耿耿。那些不该说的话,我半句都没说出去,您可千万要相信我。”
赵兰亭冷笑,“什么都不说,江别意会留你到现在?”
“我...”富子文被他问得哑口无言,脸上的惶恐更甚,嘴唇哆嗦着。
“行了。”
赵兰亭有些不耐烦,他道:“懒得与你废话,我今日来,不是来听你表忠心的。周怀安死了,他手里那份造苍山船的图纸也不见了。
殿下命我来江都,务必找回那份图纸。”
说到这,赵兰亭顿了顿,认真看向富子文,“我问你,你可否能将那份图纸画下来?”
“我???”
富子文脸上写满了惊诧与不可置信,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让他画吗?
那份图纸足足八页,便是叫他照着描,都不一定能描得出。
更别提现在早已将那份图纸内容忘得一干二净。
要他去画图,还不如直接叫他去死来得痛快。
殿下怎就这般看得起他?
赵兰亭看他这副模样,便知这个法子没戏。
他就不该指望富子文。
下一秒,他脸色骤黑,周身被戾气环绕,手猛地按在腰间佩剑上。
一瞬间抽出长剑,剑尖直指富子文的咽喉。
“没用的东西,下去和周怀安团聚吧。”
第一百一十二章 赵兰亭是个下手狠的
江别意原是笃定,赵兰亭深夜潜入江府牢,目的定然是劫走陈清与富子文。
可她万万没料到,第二日清晨,府牢内两具血肉模糊的尸体,赫然摆在了她眼前。
她不禁啧啧叹道:“下手可真够狠的,捅成这副模样,便是有通天的医术,也难救回来了。”
江春站在一旁,眉头紧锁,见状连忙上前,正欲吩咐身边的小厮将尸体拖下去处理,口中低声道:“这赵兰亭,倒是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江府府牢动手杀人,他倒是不怕江府追查。”
府牢虽能关押嫌犯,却半分处置嫌犯的资格都没有。
陈清与富子文纵有千般过错,也该交由官府处置,如今二人无故死在江府,传出去终究不好对外交代,弄不好还会给江府惹来一身麻烦。
赵兰亭这般大胆,定然是料定了江别意会顾及江家高门贵户的声誉,选择悄悄处理掉尸体,绝不声张。
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没必要为了两个无关紧要的死人,让江府陷入风口浪尖。
可他想错了。
他还是不够了解江别意。
江别意偏要将此事闹到衙门里去。
“等等。”就在小厮们撸起袖子,准备拖走尸体时,江别意忽然开口叫住了他们。
小厮们动作一顿,连忙停下手中的活计,恭恭敬敬地转过身,垂首看向江别意。
“别再动尸体,去衙门,请仵作过来验尸,把尸体的死因和伤口细节验清楚,半点都不能遗漏。”
听到这话,领头的小厮顿时愣住了,脸上写满了诧异,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道:“这样一来,外人岂不是就知晓咱们府上私下囚禁了这两个人?到时候流言蜚语四起,对江府的名声可大大不利啊。”
陈清和富子文在这世上,早已没有在乎他们生死的家眷了。
原本,陈清和富子文在这世上已无在乎他们生死的家眷,陈清发妻秦绾娘恨不得他早点死,才不会为这混账鸣不平。
富子文更是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这二人死了,即便江府悄无声息地把他们埋了,也不会有任何人在意,更不会掀起半点风浪。
可若是夫人将此事闹到衙门,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两个人平白无故死在江府府牢,必定会引起全城热议,更何况眼下正是多事之秋。
前有陈大被暴怒的百姓当堂打死,后有知府周怀安在公堂之上被人刺杀,江都城内本就人心惶惶。
如今江府再出这等命案,恐怕真的会被推到风口浪尖,成为众人议论的焦点,到时候江府想要脱身,可就难了。
江别意闻言,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也不愿给任何解释。
但她不满于连一个小厮,都敢质疑她的决定,竟敢在她面前指手画脚。
只见她眉头微微一蹙,眼底掠过一丝不悦,语气瞬间冷了下来,带着几分呵斥:“废什么话?照我说的去办,哪有那么多话?”
语罢,便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府牢。
江春连忙上前,又低声吩咐了小厮几句,叮嘱他们务必小心行事,随后便快步跟了上去。
走出府牢不远,江别意便停下脚步,又吩咐道:“传我的命令,今日江府出了大事,任何人都不能出府。”
另一边,赵兰亭早已换好了他那套红绿的衣衫,春风满面准备出府。
他好心情地推开房门,正准备昂首阔步地出府,却被守在门口的小厮拦了下来。
当小厮将江别意的吩咐,以及要请仵作验尸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完后,赵兰亭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随即一点点褪去,到最后整张脸都气绿了。
原本的确想着江府出了这等事,江别意顾及江家的声誉,定然不会声张,只会悄悄把那两具尸体埋了。
这样他杀了两个废物,绝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谁料她竟偏偏要把这件事闹到衙门去!
赵兰亭在心里暗自咒骂,江家怎么就摊上了这样一个疯女人?这般行事不计后果,简直是不可理喻!
这下好了,府牢命案一旦闹大,必定会传遍整个江都,早晚都会传到晋王殿下的耳朵里。
他这次又免不了被殿下罚过。
不出所料,陈清和富子文死在江府府牢的消息,没用半日,便传遍了整个江都。
周知画被赵兰亭软禁在江都一处宅院之中,却也从看守她的下人口中听到了这个消息。
她端着茶杯的手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这种事情,这种事情,除了赵兰亭会干,还会有谁去这样做?
她此刻比任何人都要期待,期待江别意能顺利查清这件事情,期待江别意能抓住赵兰亭的把柄,最好能顺着这条线,把赵兰亭这个混蛋一起抓起来。
这样的话,她或许还能伺机逃跑。
而此刻,正在运河码头赌筹的赵元昭,也从手下口中听说了江府府牢的命案。
他脸上的兴致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阴沉,连半点赌下去的心情都没有了。
一旁的才高小心翼翼地凑上前来,压低声音,试探性地弱弱问:“世子,您说这事,会不会和大少爷有关?”
赵元昭摩挲着手中菩提珠的手猛地一顿,指腹用力,只听咔嚓一声轻响,串着菩提珠的线忽然断了,一颗颗雪白的菩提珠散落一地,滚得四处都是。
一旁的八斗见状,连忙慌慌张张地蹲下身,手脚并用地去捡那些散落的珠子,生怕惹得赵元昭不快。
赵元昭看着他狼狈慌乱的动作,眉头紧紧拧起,语气冰冷地呵斥道:“别捡了,跟我去趟江府。”
江别意刚回到观玉苑,坐下没多久,便迎来了今日的第一个客人。
她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呷了一口,抬眸看向赵元昭,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不紧不慢地开口:“世子殿下今日倒是清闲,竟然有功夫亲自来我江府?不知世子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赵元昭此刻满心烦躁,哪里有心思和她拐弯抹角。
第一百一十三章 世子殿下的威严
他开门见山道:“想来你也清楚,赵兰亭是我同父异母的兄长,我要见他。”
江别意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饶有兴致地抬眸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故作疑惑地说道:“哦?找你兄长为何要来我这里找?”
赵元昭眉头瞬间拧成一团,“江别意,你与我又何必装傻充愣?”
江别意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赵元昭,你这话就不对了。你自己的兄长,你们襄王府管不好,反倒来找到我这里。”
赵元昭彻底沉下脸,周身的寒气扑面而来。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般冷硬的语气对江别意讲话。
“本世子说了,本世子要见赵兰亭,你只管说让与不让。”
江别意缓缓起身,抬手理了理衣袖,白了他一眼,话语间满是不屑。
“世子殿下也不瞧瞧这是在哪,这是我江府,不是你襄王府的后花园,想在我江府耍威风,你还真是找错地方了。”
语罢,她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示意府内护卫将他轰出去。
赵元昭冷冷看向她,也缓缓抬起手。
一旁的才高与八斗心领神会,拔出腰间长剑,直直对着江府护卫。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江别意脚步一顿,缓缓回眸,目光平静地望向赵元昭。
“世子殿下这是想在我江府动手了?”
赵元昭与她直视,语气带着鲜有的威严。
“本世子的人就在江府门外,今日,我无论如何都要见到赵兰亭。”
江别意勾唇,缓缓摆了摆手,示意护卫退下。
下一秒,江春便带着赵兰亭从侧门走了进来。
江春慢悠悠道:“夫人不过是与您开个玩笑,不曾想世子竟这般经不起逗。”
赵元昭死死攥着拳头,竭力克制着心中的火气。
谁要与她开玩笑?
他觉得不好笑,那这也叫玩笑?
这等关乎襄王府存亡的大事,他急都快急死了。
若赵兰亭真的与此事有关,又牵扯进乌程县幼童案,到时整个襄王府都要被牵连其中。
他必须立刻问清楚赵兰亭,才能回去商议对策,妥善解决这件事。
赵兰亭却一脸漫不经心,径直走到赵元昭身边坐下,连一句招呼都没有,随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仰头一饮而尽,神色间满是慵懒,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当着江别意和江春的面,赵元昭不便直接询问命案之事,只能先压下心中的焦灼,语气严厉地斥责道:“谁要你来江都的?此事可告知过父王?”
赵兰亭虽年长赵元昭几岁,但赵元昭毕竟是襄王府嫡出的世子,身份地位都要比赵兰亭高上一些。
所以此时此刻,赵元昭下意识便以上位者的语气同他讲话。
然而赵兰亭一句话都不搭理,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一旁的江别意,眼底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挑衅。
江别意迎上他的目光,不屑地白了他一眼,懒得再看这兄弟二人周旋,转身便往门外走。
江春连忙跟在她身后,走时挥手示意屋内的护卫一同退下。
等到屋内彻底只剩下赵兰亭与赵元昭两人,赵元昭再也按捺不住,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却满是紧张与急切:“府牢里陈清和富子文的死,与你是不是有关?你老实说!”
——
与此同时,江府椿萱堂内,气氛却比江府花厅还要凝重。
老夫人拄着龙头拐杖,脸色铁青,怒气冲冲地盯着堂下跪着的江禹和江景曜父子,拐杖重重顿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你们两个胆子愈发大了,我本还以为,你们去了那泰州盐场,能吃点苦头磨磨性子,谁料你们过去,纯粹是去惹祸事、给我江家添乱的!”
江禹跪在堂下,头垂得极低,语气带着几分不解:“母亲,我们哪是给您添乱?”
“你们领那小混账回府,可曾问过我的意见?”
“都是一家人,您怎能说他是混账呢?”江禹硬着头皮辩解。
老夫人怒极反笑:“谁与他是一家人?江幼微那个孽障生的孩子,与我江家,半点儿干系都没有!”
江禹连忙道:“母亲,都过去这么久了,您与妹妹之间的嫌隙,也早该淡去了。”
江景曜也连忙附和:“是啊祖母,姑母能嫁给襄王殿下,这本是天大的好事,既能光耀江家门楣,也能护着咱们江家,您为何要这般抗拒,不肯认姑母呢?”
“混账!!”
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扬起拐杖,恨不得直接朝着这父子二人揍下去。
“我早就言明,她进了那襄王府,做了襄王的妾室,便是与我江家没半点关系!要她去攀她想攀的高枝,要她去享她想享的荣华富贵,都与我江家无关!”
堂堂江家女儿,明明有诺大的家业,能活得顶天立地,竟这般不思进取,甘愿去给人做妾,看人脸色!
此等败坏门风、丢尽江家脸面的女儿,她就是不愿再认!
江禹见老夫人反应这般激烈,是动了真怒,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能依旧垂着头,声音低沉而小声地辩解了一句:“可是兰亭又没有错。”
“他没错?”老夫人厉声打断他,拐杖再次重重顿在地上,眼睛里满是怒火。
“他没错?他刚一进我江府,府上便发生了府牢命案,两条人命!之前江府怎就好好的,怎他来了,便发生这么大的事?!”
这话一出,堂下的江禹和江景曜便都闭上了嘴,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江别意听到动静,便连忙赶去了椿萱堂。
她上前将手中一碟云片糕轻轻放在老夫人身侧,温声劝道:“祖母莫要动怒,仔细气坏了身子。”
老夫人神色却没有半分缓和,但却收敛些火气,对江别意道:“此事本就是你三房闹出的乱子,你尽管放手处置他们便是。便是再将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发配到更远更苦的盐场去,我也绝不说半句。”
堂下的江景曜率先急了。
“不可啊祖母!”
他往前膝行半步,双手微微抬起,又不敢贸然上前触碰老夫人的衣摆,只能攥紧了袖口,语气里的急切更甚。
第一百一十四章 不成器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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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章 这官不想当了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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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 想把江别意做成美人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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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 钓鱼钓鱼,大鱼上钩
赵兰亭忽然低笑出声。
那笑声阴恻恻的,带着些许疯癫,听得人头皮发麻,连江别意都下意识后退半步,拉开几分距离。
“是又如何?”
他眼底戾气翻涌,竟毫无遮掩,一步步朝她逼近,语气猖狂。
“就是我干的,人就是我杀的,就是我杀的周怀安,你能奈我何?”
江别意被逼至墙角,退无可退之际,江春身形一闪,又是一脚干脆利落将赵兰亭踹飞出去。
熟悉的力道,熟悉的角度。
赵兰亭重重摔在地上,捂着胸口闷哼一声。
方才那些美人灯的念想瞬间烟消云散,只剩滔天怒意。
他此刻只想将这碍事的奴才碎尸万段。
连着踹了他两次,是真不想活了吗?
不等他挣扎着起身,江春已稳稳挡在江别意身前,身姿挺拔如松,眉眼冷沉。
他垂眸睨着地上的赵兰亭,眼神与江别意如出一辙,带着几分睥睨的不屑,语气冰冷:“离我家夫人远一些。”
“你你你你!”赵兰亭指着江春,气得浑身发颤,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一旁的王青海早已吓得手心冒汗,连忙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将赵兰亭扶起,一边拍着他身上的灰尘,一边低声安抚。
赵兰亭缓过一口气,当即破口大骂:“你算是什么东西!”
江春也不恼,仿佛没听见他的辱骂一般,侧身转过身,小心翼翼地扶着江别意走到一旁的梨花木椅上坐下。
“狗奴才,你对我动手两次还敢无视我!我杀了你!”
赵兰亭被他的态度彻底激怒,猛地挣开王青海的手,朝着江春冲了过去。
王青海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扑上前,死死抱住他的腰,拼命阻拦。
“大少爷!您冷静些!万万不可冲动啊!”
“别拦我!我要杀了他!”
江春面色平静,将茶杯轻轻递到江别意手边,淡淡道:“又说错了,用的是脚。”
江别意呷了一口茶,抬眼看向状若疯狗的赵兰亭,“赵兰亭,想对我府上的人动手,也不看看你如今还有没有机会。”
话音落,她将茶盏重重搁在桌面。
周身的气势骤然变得凌厉,直直看向一旁手足无措的王青海,厉声道:“王大人,赵兰亭杀人行凶的罪证确凿,你还不命人将他拿下,莫非是想徇私枉法,包庇凶犯?”
王青海扶着赵兰亭的手慢慢松开,纵然他心底再多为难,江别意都把话说到了这份上,再不敢有半分迟疑。
他闭了闭眼,脸上露出几分无奈,“得罪了。”
说罢,他不再看赵兰亭,挥了挥手,衙役立马上前,将赵兰亭押住。
赵兰亭挣扎不休,眸光阴鸷。
“江别意,你敢抓我,就不怕我父王知道吗?”
江别意缓缓站起身,神色平静地目送着赵兰亭被衙役押着向外走去。
她看着他癫狂的背影,语气幽幽:“我等着你父王来找我算账。”
赵兰亭被押往府衙暂押看管,仵作也已经验明,富子文与陈清身上的刀伤,与从赵兰亭房内搜出的短刃完全吻合。
此次证据确凿,足以彻底证实,赵兰亭便是射杀周怀安的凶手,也是杀害富子文与陈清的真凶。
可王青海却犯了难,他生怕得罪襄王,迟迟不敢宣判罪名,只能拖着。
江别意得知后也半点不急。
她倒要看看,能不能用赵兰亭这个王孙贵胄,钓出他身后更大的那条鱼。
——
飞鸽传书的速度快上许多。
晋王和襄王几乎是同时收到赵兰亭在江都被抓的消息的。
襄王府表面上依旧平静如常,可江幼微居住的院子却早已乱作一团。
丫鬟仆妇们神色慌张,连走路都不敢大声。
江幼微生得一副天姿绝色,是京中出了名的美人。
她生着一张标准的鹅蛋脸,肤如凝脂,吹弹可破,鼻梁秀挺小巧,一头青丝如瀑,不见半分岁月痕迹。
此刻的她没了半分平日的温婉,鬓发微乱直直跪在襄王面前。
她双手紧紧抓着襄王的衣摆,眼眶含着泪水,声音哽咽,不停祈求:“殿下,妾身就兰亭这么一个儿子,他如今在江都出了事,性命难保,您不能不管他啊!”
襄王面色铁青,眉头拧成一团,猛地甩开江幼微的手,满是失望与愤怒地开口:“这个不成器的东西!晋王交代他这么简单的事,他都做不好,还把自己搭进去了!我看这个儿子不要也罢!”
江幼微被他甩得踉跄了一下,重重磕在地上,可她顾不上膝盖的疼痛,连忙膝行几步,再次抓住襄王的衣摆,连连磕了几个头,额角很快泛出红痕。
“殿下,算是妾身求你了,您就救救兰亭吧,他若是没了,妾身也活不下去了...”
“闭嘴!”
襄王被她的哭声吵得心烦意乱,“你还好意思求我?这混账东西是被你们江家人亲手送进府衙的!你们江家倒是大义灭亲,博了一个好名声,如今反倒来求我救人?我怎么救?左右我襄王府中,从不缺他这一个不成器的儿子!”
这句话狠狠戳中了江幼微的痛处。
她心口一阵尖锐的疼痛传来,连忙捂着心口,身子踉跄着向后倒去。
当年她执意要进襄王府,被母亲当众大骂一场,断绝了所有血缘关系,从那以后,她便落下了心口痛的毛病,这么多年,遍寻天下名医,却始终不见好转,只要情绪太过激动,心口便会疼得几乎窒息。
从前襄王见到她这副痛苦的模样,总会心疼不已,可如今,他的眼底没有半分怜惜,只剩下厌烦。
襄王不耐烦地拂袖起身,冷冷道:“他是你江幼微的儿子,你若想救他,那就自己去求你江家,别再来烦我,更别再给我襄王府惹事!”
江幼微僵在原地,怔怔地望着襄王离去的背影,心口的疼痛越来越剧烈。
她忍着痛,用帕子擦拭掉眼角泪水。
半晌后,她才缓缓撑着地面,一点点站起身,声音沙哑:“好。”
“我的儿子,我自己去救。”
? ?男主身份快反转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 囚禁
周岑月度过了自己人生中最暗无天日的半个月。
她早便看透傅恒骨子里的阴毒狠戾,从被押送到他身边的那一刻起,就做好了捱苦受难的准备。
可她万万没料到,傅恒竟然会折磨她折磨到生不如死。
随着傅恒回京的一路上,她绞尽脑汁找尽借口推脱,小心翼翼地拒绝他的亲近。
这一路上傅恒倒也没过分为难,她只当自己能凭借这一点熬过去。
可一踏入京城,傅恒竟直接将她锁进了阴冷潮湿的柴房。
他不再试图与她亲近,只在每日清晨天不亮,准时来到柴房,用鞭子抽得她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每到深夜,他又会如期而至。
如同地狱里的恶魔,一鞭一鞭狠狠抽打在她身上。
周岑月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疼得浑身痉挛,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
傅恒的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悯,只有掌控的快意,仿佛她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只是一件供他泄愤任他摆布的玩物。
只要她敢有半分不顺从,只要她露出半分抗拒,傅恒便会将饭菜全部掼在地上,命令她跪着吃干净。
周岑月再怎么说也是知府嫡女,自幼锦衣玉食,被娇宠长大,何曾受过这等践踏?
骨子里的骄傲不允许自己像狗一样吃食。
哪怕浑身是伤,饿得眼冒金星,她也绝不会匍匐在他脚下,去舔食那些肮脏的饭菜。
在被傅恒囚禁的这些日子,她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撑过来的。
身上的伤口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无时无刻不传来火辣辣的灼痛,连动一下手指都要耗尽全身力气。
她无数次在深夜里清醒,又在剧痛中昏过去,意识模糊间,全是绝望。
她不想死,她真的不想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傅恒手里。
可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意志力正在一点点被疼痛和饥饿摧残。
就在她意识快要彻底沉沦的时候,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吱呀声。
一道小小的身影蹑手蹑脚地推开了她的房门。
周岑月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她看到那孩子端着一个粗瓷碗,一步步走到她身边,小心翼翼地扶起她的头,将碗沿凑到她的嘴边,像是要往她嘴里灌什么东西。
一股苦涩的气味钻入鼻腔,周岑月的身体瞬间绷紧。
她认得出这个孩子是谁。
是那个曾经被她的婢女打得奄奄一息,又被她父亲的人掳走,在乌程县受尽苦楚,最后被她父亲挑出来,送到她院里供她泄愤的那个孩子。
青山。
她为了自己能活命,强行将这个无辜的孩子带进京城,让他跟着自己受了无数的苦。
这些日子她过得如此不好,他又能好到哪去?
余光甚至能看到这孩子身上布衣渗出的血迹,想来定然是挨了不少打。
周岑月觉得,这孩子定然是恨透了自己。
这次专门过来,给自己喂的定然是毒药。
他一定是想趁机杀了她。
不,她不能喝。
她才不要喝毒药。
她要活下去。
周岑月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抬起手推开那个碗,可手臂却沉重得连动一下指尖都做不到,只能徒劳地发出微弱的呜咽声,抗拒着那碗递到唇边的东西。
青山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抗拒,小小的身子顿了顿,连忙压低声音:“这是药,是我从他们那里偷来的治身体的药,你如果再不喝药的话,就真的快要死了。”
孩子的声音干净又纯粹,竟然只有真切的担忧。
苦涩的药汁顺着她的唇角滑落,渗入喉咙,那苦味瞬间蔓延。
周岑月的眼眶一热。
青山又从怀里掏出两个用油纸仔细包着的大馒头,小心翼翼地放在周岑月的手边。
看着那馒头时,自己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这是我从厨房偷的口粮,你先吃,补补力气。”
说完,他快速收拾好空碗,警惕地看了一眼门外,确认没有动静后,才蹑手蹑脚地离开。
药汁渐渐起了作用,身上的灼痛似乎缓解了几分。
周岑月看着手边那两个馒头,鼻尖一酸。
她不敢耽搁,想起傅恒随时可能会来,连忙颤抖着伸出手拿起一个馒头,狼吞虎咽地咬了下去。
馒头好香。
泪水模糊了视线,周岑月的心底翻涌复杂的情绪。
这孩子为何要这样待她好呢?
她明明对他那么不好。
——
距离赵兰亭押入府衙,已然过去了半个月。
王青海一直拖着此案不办,这半个月以来,他一边等待朝廷派遣新知府,一边等待襄王府那边的消息。
只要新知府到任,这赵兰亭的案子便可以顺理成章地移交出去,届时哪怕襄王府追责,也找不到他的头上。
可都等了那么久,却始终没有传来新知府上任的消息。
王青海焦虑得坐立难安,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为了能多拖一拖,他索性对外宣称自己病重,可实际上却整日躲在苏玉的宝香阁里。
近几日,苏玉忙着盐商会馆的琐事,倒也没怎么去宝香阁。
苏玉觉得这宝香阁都快成王青海的了。
这宝香阁,从前是苏玉和江春的好去处,是两人品茶饮酒,闲谈议事的快活地。
可如今,却成了王青海的避风港。
赵兰亭的案子虽被王青海刻意压了下去,江都百姓鲜少有人知道,但苏玉号称百事通,江都大大小小的事情就没有他不知道的。
他也去江府寻过江春,侧面打探王青海迟迟不结案的缘由。
果不其然和他猜想的一模一样,王青海依旧是那个趋炎附势,不敢得罪人的性子。
苏玉坐在江春身旁的梨花木椅上,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他长叹一声道:“你说王青海这做派像话吗?身为一方巡抚,食朝廷俸禄,却偏偏畏惧权贵,缩首缩尾,连一桩明明白白的案子都不敢公正办结。”
“他今日能因为怕得罪襄王府而拖延此案,明日便能因为攀附权贵而冤杀无辜百姓,长此以往,江都的百姓,还有说理的地方吗?还有活路可走吗?”
第一百一十九章 江春,你不要忘了你才是主子
江春笑了笑。
他指尖捏着一把小巧的剪刀,正慢条斯理地剪着窗花。
“王青海自幼清贫,吃了不少苦头,如今好不容易做到巡抚的位置,又有一家老小要养,自然是行事谨慎了些。”
他的声音温润,语速平缓。
苏玉眉头微蹙,语气里满是不解:“再谨慎也不该不顾王法,放任罪徒逍遥。”
江春缓缓放下剪子,将剪好的窗花轻轻放在石桌上,指尖还沾着细碎的红纸沫,姿态却依旧端方雅致,语气平静无波。
“此案他必定是要秉公处理,只是时间早晚问题。王青海虽畏惧权贵,但骨子里仍旧是个好官,并不会因此判错案。”
苏玉急切道:“可赵兰亭那罪本就是板上钉钉,他却一直拖着不办,那乌程县受苦的百姓,还有那些被牵连的人,该怎么办?他们的冤屈,难道就这么算了?”
江春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神色平静得无波无澜。
“你错了。”
“什么?”苏玉一愣,显然没料到他会这般说。
“乌程县之事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与赵兰亭有关,唯一能证实的,是他杀了周怀安、陈清、富子文三人。”
“这还不能证明他和此案有关?他分明就是杀人灭口!杀了这三人,不就是怕他们泄露乌程县的事?”
苏玉急得提高了声音,满脸的不解与急切。
江春抬眼看向苏玉,眼神清明,淡淡道:“可若他说,自己只是想为民除害,我们找不到证据,又能奈他何?”
片刻后,苏玉放下茶盏,恍然大悟。
他拍了一下石桌,“所以你们是在等来救他的人自投罗网,顺着这条线往下追查乌程县的案子?”
江春没有应答,只是缓缓起身,走到院中的书案前,拿起墨锭,动作舒缓地磨起了墨。
墨锭在砚台中轻轻转动,动作规整而优雅。
苏玉坐着不动,目光落在他身上,看着他将一张大红的宣纸缓缓铺开。
“江春,你这是要写春联?”苏玉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
江春嗯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宣纸上,神色专注。
苏玉惊讶地站起身,快步走到他身边,上下打量着他,语气里满是不解:“你们江家写春联竟需要你亲自来写?便是寻常的世家子弟,也不必亲自动手做这些粗活吧?”
江春手中的动作未停,语气平静无波:“如今我的身份本就只是江府一个掌事,写春联,剪春花这些活计,原本也算不上什么。”
他说这话时,神色坦然,似乎只是一件很寻常很寻常的小事。
苏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你是不是忘了,你原本是江家的主子。”
江春握着羊毫的笔微微一顿,笔尖的墨珠在宣纸上轻轻点了一下,晕开一小团墨痕。
他垂眸,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素色布衣上。
似乎在想着什么,片刻后姿态依旧端方,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语气温和:“无妨的。”
苏玉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愈发难受,语气里满是替他不值。
“所有事情你都觉得无妨,脾气好成这样,都成下人了,还天天心甘情愿地做这些粗活,江春啊江春,你还记不记得自己从前是什么样?”
他越说越急,眼底满是焦灼。
他现在一看到江春这样,心中就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闷得发慌。
当年的江春何等风光,如今成了这般模样,怎还一点劝都不听呢?
苏玉不死心,语重心长地劝道:“你就甘心一辈子困在内院?就甘心一辈子做个掌事?你就没想过,若你一直只是一个掌事,你家夫人若是遇到了什么危难,你有什么能力能去帮她?”
“你从前的本事,难道就要这样白白荒废吗?”
笔尖的墨在宣纸上缓缓划过,留下一道规整的墨痕。
江春缓缓放下羊毫,指尖轻轻摩挲着笔杆,神色晦暗不明。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院中的灯被点亮。
他就那样立在原地,怔怔出神,不知过了多久,才缓缓从茫然中回过神来。
苏玉什么时候离开的,他竟半点都未曾察觉。
清泠的月光透过枝桠,洒在江春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江春动作轻柔地将晒干的春联一张张叠起收好,又把剪得精巧细致的窗花分门别类,一一归入檀木匣中,码放得整整齐齐。
待将这些琐事打理妥当,他转身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
推开书房的门,入目便是江别意伏案的身影,她双手捧着厚厚的账册,低头执笔细细勾画,神色专注至极,连房门被推开都未曾惊扰半分。
江春放轻了脚步,缓步走到案前,目光落在堆叠整齐的账册上,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取过一本来翻看。
可指尖刚触碰到账册,便被江别意厉声呵斥一声:“别动。”
他触碰到账册的指尖微微一顿,随即缓缓收了回去。
江别意头也不抬,“这些我都做了标记,你若是一翻,待会儿我便寻不着头绪,怕是要耽误了对账。”
“嗯。”
江春应了一声,随后默默转身,走到一旁的茶桌前为江别意沏了一杯热茶。
他端着茶盏,刚放到江别意手边。
“把茶拿走。”
江别意语气冷硬:“眼下正是月底各家铺面汇总对账的时候,出不得差错,万一不慎打翻茶盏,弄湿了账册该怎么办?”
听到江别意这话,江春略一迟疑,神色微动。
江别意催促道:“还不快拿下去?”
江春眼底掠过一抹异样的情绪,他静静转过身,将刚沏好的热茶缓缓倒掉。
又回头看了一眼书房书案上的账册,目光很是复杂。
他在书房门口等待了片刻,见江别意依旧专注于账册,没有半分要搭理自己的意思,便悄悄退了出去,轻轻关上了房门。
门被关上的那一刻,他停下脚步,回过头,目光落在屋内透出的昏黄灯光上,一时又出了神。
他有多久没看过账册了呢?
似乎很久了。
第一百二十章 盼头
临近年关,东关街上越发热闹。
挑着冰糖葫芦的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酒楼新出的菜品香气四溢,往来行人衣着光鲜,脸上都带着几分盼年的喜色。
距离乌程县孩童被拐一案已经过去了一个月,百姓们逐渐淡忘了此事,唯有那些家中仍有孩子未寻回的人家,依旧每日雷打不动地往衙门跑。
他们往衙门跑不为状告,只为了问上一句乌程县一案的进展。
即使有些人家住得很远,走到衙门也要走两个时辰,因着每次过去都盼着衙门能有孩子们的消息,所以他们再远再苦也都不嫌累。
这期间,景在云给江别意传过消息,言简意赅地告知她,青山已随着周岑月一同入了傅恒的府邸。
傅恒此人深不可测,府中守卫更是密不透风,青山落在他手里吉凶难料。
但好在,现在还活着。
江别意请景在云留几个得力暗卫在京城,暗中盯着傅府的一举一动,务必确保青山的安全,寻得良机便设法将人救出。
傅恒身边守卫森严,景在云的护卫无法近身,故而傅恒回京这一程,景在云的人虽然已经发现了青山在傅恒随行队伍里,但因为傅恒守卫严密,他们的人一直没找到机会近身救出青山,只能眼睁睁看着青山被带进了傅府。
江别意在知道青山目前安全,悬了多日的心稍稍落地,立刻让人去幸川坞给茹娘捎了信。
此时的茹娘正站在知府衙门的门口,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棉袄,专心致志询问着乌程县一案的进展。
这一个月来,她瘦得脱了形,肤色也变得极其蜡黄。
在听到衙役说暂时没有任何进展时,她眼底的光渐渐暗了下去。
这么多天以来,一直都是这个结果。
这些官,究竟是怎么做的官?
就在这时,幸川坞的村民匆匆赶来,在她耳边低声说青山还活着,茹娘的那双眼眸瞬间亮了起来,两行泪毫无预兆地滚落,她抬手用袖口胡乱擦拭着,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青山是她唯一的孩子,是她的命。
自从青山被拐走的那一天起,茹娘便像是丢了魂,日夜难安,茶饭不思。
她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平日里连一口热饭都咽不下去。
满心满眼,就只有找回青山这一个念头。
她是多么盼着青山能活着回来。
如今知晓青山还活着,压在她心头的巨石终于落了一半。
只要活着,就有盼头,只要活着,青山就总有回家的那一天。
江别意今日难得得了空闲,想着年关将至府中还需采买些新岁物件,便打算叫上江春一同出门。
可她走到江春的卧房门口,推门进去,屋内却空荡荡的。
“他又去了哪?”江别意蹙眉,走到廊下问知着。
知着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把木铲,小心翼翼地翻着花园里的泥土,面前摆着几株腊梅幼苗。鼻尖上还沾了点泥土,显得憨态可掬。
听到江别意的问话,她茫然地抬起头,眨了眨眼睛。
“不知道啊夫人,他一大早就出去了,连句话都没留。这几日他总这样,天天往外跑,您前几日忙着处理府中琐事,许是没注意到。”
“又往外跑??”江别意很是不悦,冷哼一声,“等他回来了告诉他,再这般整日不着家、往外乱跑,以后就别回这江府了!”
知着听到这话,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她兴奋地放下手里的铲子。
“真的?”
江别意见她这般兴奋,脸上露出几分狐疑。
“你那么高兴做什么?”
知着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换上一副义正严辞的模样,挠了挠头改口道:“哪有高兴,他身为咱们江府掌事,却成日往外跑,就该被好好罚一罚,赶出去也是应该的!”
她的话音刚落,便见江别意没再追问,脸色依旧带着几分不悦,转身便朝府门外走去。
江春不在,她便自己出门。
见微从廊下匆匆跑了过来,她神色慌张,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一边跑一边急声问知着:“知着,夫人呢?府上出事了。”
知着先是一愣,脸上的神色瞬间严肃起来,连忙伸手指向江别意离去的方向,语速极快:“夫人刚走,你快追,应该还能追上!”
见微不敢耽搁,连忙追了过去。
可等到她气喘吁吁地追到江别意身边时,一切都已经晚了。
江别意刚走到府门口,脚步便顿住,目光落在了门口。
只见府门口的青石板地上,跪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生得极美,肌肤白皙细腻,像是刚出水的芙蓉。
此刻她脸上挂着晶莹的泪花,一双杏眼哭得通红,正用一方锦帕轻轻擦拭着眼泪。
这楚楚可怜的模样,很是惹人心疼。
见微快步走到江别意身边,喘着气,正欲凑到她耳边,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却见江别意微微侧过身,眼底带着几分疑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问道:“这是谁家的小娘子,怎在咱们这哭?咱家有人惹她不开心了?”
“夫人,这是咱家的。”
“咱家的?我怎不知咱家还有这么个小娘子?”
江别意本很是错愕,但回过神来之后,瞧见这美人脸庞与江春有几分相像,转念一想,江家人她没见过的确实很多,江春的胞妹,还有二房那位小姐,她似乎都没见过。
见微声音更低了些:“夫人,她便是当年执意嫁去襄王府做姨娘的那位,咱们家的四姑太太。”
竟然是她?
不顾整个江家上下百般劝阻,嫁去襄王府做姨娘的江幼薇。
难怪和江春长得那般像。
她本欲走过去扶起江幼薇,却在刚迈下一个台阶时,听到后边传来了一道沉稳的声音。
“四姑太太,随老奴进来吧。”
是秦嬷嬷的声音。
江别意回过头,便见秦嬷嬷神色沉稳,正朝她微微颔首,恭敬道:“夫人也一并来吧。”
跪在地上的江幼薇,在听到秦嬷嬷的声音时,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稍稍松懈了些。
第一百二十一章 她的小女儿
她微微抬起头,眼底的泪水还未干,却多了几分希望。
秦嬷嬷是母亲身边最得力的人,既然秦嬷嬷肯让她进去,那就说明她今日能见到母亲。
只要能见到母亲,只要能求得母亲的帮助,那一切便还有机会。
她被身边的丫鬟小心翼翼地搀扶着,缓缓站起身,双腿因为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跪得太久,早已麻木僵硬,起身时脚下一软,踉跄了一下,手紧紧攥住丫鬟的衣袖,才勉强稳住身形。
从江别意身边走过时,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江别意身上,眼底带着几分诧异。
这位是江夫人?哪个江夫人?
江幼薇离开江家太久,竟然已经认不出如今家里这些人了。
椿萱堂内。
老夫人端坐在太师椅上,面色铁青,周身散发着怒气,手里端着一盏早已凉透的清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
她显然是动了真怒。
在瞧见江幼薇缓缓走进椿萱堂的身影时,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顿,眼底飞快地闪过几分复杂的怅然,转即又消失殆尽。
下一秒,便又被冰冷的怒意所取代。
砰的一声,老夫人将茶盏猛地重重放到手边的案几上,茶盏边缘微微磕碰,溅出几滴凉茶,她冷哼一声。
江幼薇时隔二十余年再见到母亲,目光先是落到她苍老的面容上,后又立马垂下眼眸不敢继续看。
那一瞬,积压在心底的愧疚瞬间爆发,眼中瞬间涌出滚烫的热泪。
她猛地推开扶着自己的丫鬟,踉跄着扑到堂下,噗通一声跪下,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母亲,是女儿错了,都是女儿的错。女儿知错了,求您原谅女儿这一次......”
老夫人的余光瞥见她哭红的眼眶,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她指尖微微颤动,下意识地便想抬手,可转念一想二十余年的怨怼,又猛地将视线移开,语气依旧冰冷刻薄,没有半分缓和。
“我江家早已与你断绝一切关系,你不是我江家的女儿,也不必再叫我母亲!今日若非看你跪在府门外,人来人往,被百姓们瞧见了,非议我们江家无情无义,我才不会让秦嬷嬷放你进来。”
江幼薇含着泪,用力点了点头,眼底的愧疚更甚,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
“女儿都明白,都是女儿的错。”
江别意走进椿萱堂后,将这母女二人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便没敢擅自上前扶起跪在地上的江幼薇,只是轻手轻脚地走到老夫人身边,伸出手轻轻为老夫人捏着肩,动作轻柔舒缓,语气温顺。
“祖母,这位便是四姑母吧?生得可真美,眉眼间与您有几分相似,一看便是您的女儿。”
老夫人显然没料到江别意会这般说,她愣了一下,随即缓缓转过头,再次看向江幼薇。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堂内瞬间陷入了死寂,谁都没有再开口说话。
老夫人看着女儿鬓边隐约的几缕银丝,看着她眼底的憔悴与委屈,那些狠话与斥责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二十余年了。
她的小女儿,竟然也长出白头发了。
整整二十余年,她们母女再也没有见过面。
江幼薇听到江别意的话,瞬间便想通了江别意的身份。
她唤老夫人祖母,衣着又这般华贵,想必便是江家孙辈的媳妇。
只是她离家太久又远在京城,鲜少能接触到外界的消息,江家这些年的变迁她一概不知。
江别意瞧着老夫人紧绷的神色,便试探性地轻声问道:“祖母,四姑母跪了这么久,身子怕是吃不消,要不要先让四姑母坐下,有话慢慢说?”
老夫人扭过头,没说话。
江别意心中了然,连忙向着一旁的秦嬷嬷使了个眼色,秦嬷嬷心领神会,快步走上前,轻轻扶起江幼薇。
江幼薇被秦嬷嬷扶着,缓缓坐到一旁的椅子上,双手紧紧握在一起放在膝上,眼神忐忑地望着老夫人。
心底的不安丝毫未减。
沉默了许久,她才鼓起勇气,小声开口:“许久没回家了,没想到家里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变。”
她本想借着这话,缓和一下气氛。
老夫人却直接开口问:“别跟我来这套,说吧,你这次回来,到底是想要什么?”
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女儿了,当年执意要嫁去襄王府,甚至不惜与江家断绝关系,如今时隔二十余年杳无音讯,突然回来,绝不会是单纯的想家,定然是在襄王府遇到了什么难处,才会想起江家,想起她这个母亲。
江幼薇有些难堪地低下头,不知该如何开口。
若是直接将来意说明,怕是会被母亲立马撵出去。
犹豫了许久,她才道:“只是太久没回家,想念家里的这些孩子们,也想见见您,想陪您说说话。”
老夫人眼神复杂,沉默不语。
见老夫人不说话,江幼薇心里越发忐忑,便连忙转移话题,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看向江别意。
“想来这位便是鹤亭的夫人吧?瞧着生得可真美,鹤亭真是好福气,只是怎不见鹤亭?”
听到这话,江别意神色一顿。
老夫人更是瞬间动了怒,原本紧绷的脸色变得愈发难看,猛地一拍案几,怒气冲冲地看向江幼薇,声音里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失望。
“家中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你竟然半点都不知道,还好意思说是挂念这些孩子们?!”
江幼薇愣住。
江别意缓缓开口,声音悲凉,轻声解释:“鹤亭已经去了。”
听到这话,江幼薇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几乎是没有半分犹豫,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再次跪到老夫人跟前重重地磕着头,泪水汹涌而出。
“母亲,求您莫要怪罪,我成日里在襄王府,鲜少有机会能出门,竟然连鹤亭走了这么大的事都一无所知!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她说着,便伏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
哭了良久,她才稳住情绪,又看向江别意问:“那大嫂她们如何?”
第一百二十二章 是她从小疼到大的亲女儿
江别意淡淡应道:“母亲一切安好。”
江幼薇添了几分小心翼翼,追着问道:“家中其他人呢?二嫂她们,都还好吗?”
江别意的眼眸又垂了垂,唇瓣动了动,终究是没回答。
她怎好此刻开口?
总不能这时候告诉幼薇,其实二房林氏也已去了吧。
光是这几个月,江家便发生了这么多大事。
江幼薇二十余年杳无音讯,这些事她一件都不知道。
若是要从头讲起,不知要讲到何时,更不知要戳中老夫人多少伤心处。
况且,林氏的事儿,也不好她开口去讲。
见江别意这般模样,便知是有难言之隐。
她连忙压下眼底的失落,勉强扯出一抹笑意,转了话头:“瞧我,倒是急糊涂了。我从京城带了些上好的雨前龙井,是我在京中常喝的,都是些上好的茶,待会儿让人送进来,母亲您尝尝鲜。”
话音刚落,老夫人便猛地拍了下桌,茶盏在桌上轻轻晃动。
她脸色铁青,眉头拧成一团,语气里满是寒意:“你是觉得我诺大江家,连一口好茶都买不起了?还是觉得江家如今不似从前,你便带着这几两茶叶来羞辱我,羞辱江家不成?”
江幼薇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嘴角的弧度僵在半空,眼底的光亮也一点点暗了下去。
她下意识地站起身,语气里满是委屈与茫然。
“母亲,我没有,我绝无此意啊!”
她哪有这个意思?
她怎么会羞辱江家?怎么会羞辱自己的母亲?
母亲如今,便是这般看待她的吗?
在母亲心里,她便是这样一个人?
一旁的江别意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轻声打圆场:“祖母息怒,想来姑母绝无此意。您素来爱喝茶,姑母记在心里,这才千里迢迢从京城带了自己平日里最爱的茶叶,想着让您尝尝不一样的滋味,全是一片挂念之心,哪里谈得上羞辱呢?”
她说话时,语气平缓,眼神诚恳。
一边说,一边轻轻替老夫人顺着背。
可即便如此,也没能压下老夫人的怒火。
老夫人胸口剧烈起伏着,语气里的怒火更甚,声音也拔高了几分:“挂念之心?”
“她若是有半分挂念之心,就不会连着二十多年...二十多年都杳无音讯!倒不如死在外面好了!她倒好,如今想起还有我这个母亲,还有江家了?”
这话像针一样狠狠扎进江幼薇的心里。
她猛地抬眸,眼眶通红,眼底已经蓄满了泪水。
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又带着几分急切的辩解:“母亲,您怎能这样说我?当年明明是您不愿见我,是您说要与我断绝一切关系,说我再踏回江家一步,便将我逐出门去。”
老夫人听到她这话,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江幼薇的手指都在颤抖。
“我就是不愿见你!就是要和你这个不孝女断绝一切关系!”
“你明知做姨娘抬不起头,偏要一头栽进去,丢尽江家的脸面!你现在立马给我滚出江家,我不想再看见你!”
江幼薇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看着自家母亲对自己这幅决绝的面容,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还以为母亲今日肯见我,是改变了主意,是愿意原谅我了,不曾想,母亲还是这般冷血无情。”
她想不通,她真的想不通。
她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亲女儿啊。
是她从小疼到大的亲女儿。
她只是想嫁给一个自己心爱之人,哪怕要受委屈,她都不在意。母亲为何非要揪着那些俗人的眼光,揪着所谓的家风不放?
那些虚无缥缈的家族清誉,那些旁人的闲言碎语,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重要到,能抵得过她这个女儿一生的幸福?
重要到,能让她二十余年不愿见自己一面?
老夫人被她这话气得胸口发闷,猛地捂住胸口,大口喘着气,指着江幼薇破口大骂:“你这个混账东西!竟然敢说我冷血无情?”
“你不知好歹,你给我滚,给我滚出去!”
她越说越急,见江幼薇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转头指着一旁的秦嬷嬷,厉声吩咐道:“秦嬷嬷!给我把她轰出去!拖出去!丢到府门外,永远不要再放她入府,永远不要再让我看见她!”
秦嬷嬷面露难色,可老夫人的吩咐她终究不敢违背,只能硬着头皮,一步步走到江幼薇身旁,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四姑太太,咱们先回去吧。”
江幼薇用帕子擦去脸上的泪水,她咬着唇赌气道:“走便走!既然母亲这般不待见我,我留在这儿,也不过是自取其辱!”
此时此刻,满心的委屈与愤慨,已经彻底冲昏了她的头脑。
她甚至全然忘记了,此次千里迢迢从京城赶来江都的真正目的。
老夫人那句话,让她陷入了离府时的回忆,脑子里全是当年被母亲驱赶的委屈。
哪里还记得自己来江都这一趟,是为了想办法救她那个不成器的孩子?
江别意也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般地步。
她原本以为,即便老夫人心中有气,也能勉强耐着性子听她说几句话,却不曾想三言两语便彻底激化了矛盾。
她扶着气得浑身发抖的老夫人,轻声软语地劝了许久,好容易才让老夫人的情绪平复了些,扶着她回内室休息去了。
离开椿萱堂之后,江别意脸上的温和笑意渐渐淡去,她叫住候在廊下的见微。
“江幼薇出府了?”
见微点头,“走了好大一会儿了,不过奴婢已经派人悄悄跟上去了。”
江别意闻言,抬眸看了见微一眼,眼底掠过一丝赞赏。
“此事做得漂亮,心思缜密,没白跟着我。”
见微得了夸奖,心下一阵欣喜,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却又连忙压了下去,不敢在江别意面前表露太多。
只是愈发恭敬地搀扶着江别意的手臂,慢慢往外走,轻声问道:“夫人,四姑太太这一次回江都,定然是为了赵兰亭而来,夫人可要去见她?”
第一百二十三章 两耳不闻窗外事?
“你啊,现在越发聪明了。”
江别意轻轻笑了笑,啧啧叹了两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果然,跟在我身边,就是会越来越聪明。”
见微听了这话心里美滋滋的,搀扶着江别意的手又紧了紧,身子也离她更近了些。
“都是夫人教的好。”
江别意刮了下她的鼻尖,笑道:“我自然是要见见我这位四姑母的,只是我也没想到,她这般不会说话,三言两语就惹得祖母动了大怒。若非如此,我也不必费心费力出去见她。”
说罢,她秀眉微蹙,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
平白耽误她许多功夫。
——
观月楼二楼雅间,松萝茶的香气漫在室内。
越过一张花屏,江春一袭素白长衫临窗而坐,素净的颜色衬得他眉目清隽,气质温雅如竹。
他指尖轻捻一支羊毫,镇纸稳稳压在一张契书之上,清劲有力地落笔,在契书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毕,他将墨迹微干的契书推至对面。
“这些银子,权当我欠你的,日后定当奉还。”
对面之人接过契书,面上笑意难掩。
正是苏玉。
他轻摇素面折扇,朗笑一声:“还什么还。你肯想通自立门户开家铺子,我高兴还来不及,这些银子,便算我入伙了。”
说着,执起茶壶为江春添上半盏热茶,“以你的本事,不出半载,这铺子必能在江都声名鹊起,风生水起。”
自江春换了这具躯壳,便一心系在江别意身上,凡事皆以她为先,事事皆为她筹谋,为她鞍前马后,连自己的前程都抛诸脑后。
身为多年挚友,苏玉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几番劝说江春一定要多为自己以后考量。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江春终于开窍了。
天知道苏玉在知道江春要自己开几间铺子时,内心有多欢喜。
江春这样的人,做什么都能做得风生水起。
他脑海里已然浮现出江春回到昔日风光无限的模样了。
不料这时,江春温声开口:“若是铺子开得好,多赚点银子,我便能多给她买些新年贺礼。”
苏玉脸上的笑顿时僵住,折扇啪地一声合上,语气里满是不解。
“新年贺礼?她都贵为江家主母了,要什么奇珍异宝没有,哪里需要你去准备新年贺礼?”
江春放下茶盏,抬眸望向窗外,眼底漾开一抹柔光。
“你不懂,她有的,与我给的意义自然是不一样的。”
苏玉一时语塞,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还以为是铁树开窍,不曾想开得还是伺候江别意的窍。
二人又寒暄了几句,无非是铺子采买的琐事。
末了,江春起身,步履沉稳地往楼下走。
苏玉连忙跟上,二人刚踏下观月楼的木梯,穿过熙熙攘攘的宾客,苏玉似乎瞧见了什么,突然伸手拽住了江春的衣袖。
“怎么了?”江春顿住脚步,回头看他,眼底满是不解。
苏玉压低声音,嘴朝方才与他们擦肩而过的那人努了努,声音压得极低:“快看那边,那位夫人与你如今这具身体的脸长得好生相像。”
说着,苏玉悄悄指了指方才与他们擦肩而过的夫人。
江春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恰好与那回过头来的夫人对上视线。
那夫人眉眼如画,生得极美,此刻眼眶却是红红的,似乎刚刚哭过。
两个人对视上的那一瞬间,那夫人的瞳孔骤然一缩,眸底翻涌着震惊,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手中的丝帕都险些滑落。
江春只是微微颔首,便收回目光,反手拽着苏玉快步离开。
“只是凑巧罢了。”他道。
江幼薇怔怔地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江春离去的方向,指尖死死攥着丝帕。
身旁的侍女采风见她这般模样,连忙上前扶住她,轻声问道:“姨娘,您在看什么?可是哪里不舒服?”
“他,他...”
江幼薇张了张嘴,唇瓣颤了颤,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那张脸,那张脸好像那个人。
也...好像她。
就在这时,一道清朗的男声骤然响起,打断了江幼薇的怔忡。
“江姨娘,你怎来了江都?”
是赵元昭的声音。
赵元昭一袭墨蓝锦袍,腰间系着玉带。
他本是在楼下茶座歇脚,一眼便瞥见了站在人群中的江幼薇,眼底满是意外。
她不在府上好好呆着,为何要来江都?
襄王府的姨娘很多,他虽然都见过,但基本上光靠看脸是认不出谁是谁的。
但他能认得出江幼薇。
因为江幼薇的那张脸,在一众姨娘里,实在太过于出众。
江幼薇回过神来,抬眸看向赵元昭,同样也很惊讶:“世子?你怎么也在这?”
赵元昭走到她对面的四方桌前坐下,自顾自倒了杯茶。
他抬眸看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你不知道我在江都?”
他在江都待了有些时日了,江幼薇竟丝毫不知,倒是让他有些意外。
这江幼薇长得跟个仙女似的,难道就真两耳不闻窗外事?
江幼薇反应过来,骤然想起那封从江都传回京城来的信。
“所以那封信,是世子殿下传回去的。”
紧接着,她像是终于想起了自己来江都的目的,上前一步坐到赵元昭对面,语气里满是焦灼。
“世子殿下可知道兰亭如今怎么样了?他可还好?江都府衙的人可对他用了刑?”
赵元昭看着她急切的模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条斯理地说道:“江姨娘您就放心吧,赵兰亭如今好着呢。”
他花了重金买通了狱卒,给狱中的赵兰亭安排了最好的待遇。
那么多银子砸了进去,赵兰亭过得能不好吗?
好在王青海对待此事以及对待他这个世子殿下,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才能趁机钻了空子。
这话一出,江幼薇悬着的心骤然落了地,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她抬手抚着心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随后又想起方才在江府的言行,不禁有些后悔。
她此次前来江都,为的是求江府出手救一救自己的儿子,怎能因为自己那些脾气,便惹得母亲不悦。
第一百二十四章 江别意给他下了什么药
“江姨娘此次南下江都,可是为了赵兰亭一事?”
赵元昭端坐在席,语气平淡地开口,眉眼间不见半分多余情绪,只静静等着对方应答。
江幼薇微微颔首,不自觉攥紧了帕子,声音里带着难掩的焦灼。
“兰亭这一次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得知消息后寝食难安,先前也曾去求过王爷,可他...”
话音陡然顿住,她垂眸掩去眸中水光,眉宇间覆上一层悲戚。
不用她继续往下说,赵元昭便心中已然明了。
定是父王不愿插手此事,江幼薇走投无路,才孤身一人千里迢迢赶来江都。
可她一介深宅妇人,无官无职无依无靠,便是来了又能有什么办法?
见她眼眶泛红,泫然欲泣,一副随时要哭出声的模样,赵元昭不愿在此多做周旋,当即起身。
“江姨娘,我府中尚有事务处理,便先告辞了。”
江幼薇慌忙抬手,用丝帕匆匆拭去眼角湿意,急步上前半步,声音带着哀求。
“世子留步,您能不能想个法子让我进府衙,见一见兰亭可好?我只与他说几句话,问个平安,绝不惹事,绝不给您惹麻烦。”
如今巡抚亲自盯案,守卫森严,莫说她一介妇人,便是自己这个世子,也难以随意出入。
赵元昭语气依旧客气:“并非我不愿相助,实在是如今巡抚大人看管极严,便是我,也说不上半句话,无能为力。”
话音落,他不再多言,转身便迈步离去。
江幼薇心下一沉,正要扬声再唤,却被身旁的采风轻轻拉住衣袖,柔声拦下。
“姨娘。”
采风扶着她微微发颤的手臂,低声劝慰:“世子自有世子的难处与考量,咱们身在江都,莫要强世子所难,平白惹人生厌。”
“可我放心不下兰亭。”江幼薇声音哽咽,眼底满是焦灼与无力。
“姨娘莫急,方才世子亲口所言,少爷在府衙中一切安好,并未受苛待。世子断不会欺瞒您,您且安心等候便是。”
采风一边柔声安抚,一边小心翼翼扶着心绪不宁的江幼薇步入二楼雅间。
她熟练地为江幼薇斟上一杯温热的茶水,又细心点了几样江都本地精致可口的特色小菜,摆放在桌前。
待周遭安静下来,江幼薇眼底依旧愁云密布,沉默片刻,才低声吩咐:“采风,你出去一趟,暗中打探一番,近些年来江家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事,越详细越好。”
采风点了点头,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手合上了房门。
江幼薇独自临窗而坐,心不在焉地提起茶盏,缓缓为自己斟了一杯茶。
热气氤氲而上,杯中清茶她端在手中良久,却一口也难以下咽,满心皆是不安。
此时,东关街上人流如织,一派热闹市井景象。
江春缓步走在人群中,步履从容衣袂翩然。忽然一缕清甜醇厚的酒香随风飘来,他鼻尖轻轻一动。
这味道好生熟悉。
他当即循着香气迈步而去,不多时便停在一处小摊前。
只见摊位上方悬挂着一块木质招牌,上面工整刻着冰酒酿三字。
这味道分明是城南那家的徐记冰酒酿,怎会忽然在城北街头也摆起了摊子?
酒酿摊的摊主是个面色黝黑的壮汉,见他驻足打量,立刻笑着招呼:“这位公子,要不要来一坛尝尝?保证好喝!”
江春微微颔首,不再多问,随手取出碎银递了过去。
摊主喜笑颜开,连忙搬过一坛封好的冰酒酿,仔细用麻布包裹妥当,递到他手中。
就在江春伸手接过酒坛的刹那,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女声。
“见微,你有没有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
是夫人!
他瞬间便辨出那是江别意的声音,几乎是立刻转过身,循着声音的方向,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江别意也正带着侍女见微朝着这边走来,二人迎面相遇。她抬眸淡淡扫了他一眼,眉梢微不可察地轻轻一蹙。
江春先开了口:“夫人你今日怎得了空出门?”
江别意并未答话,目光越过他的肩头,径直落在他身后的冰酒酿摊子上,沉默一瞬,才淡淡吩咐身侧的见微:“去买一坛。”
见微应了句是,便要迈步上前。
江春连忙将手中的酒坛捧起,递到她面前,温声笑道:“方才我已为夫人买过了,这味道与夫人爱喝的城南那家一模一样,以后夫人想喝,便不用跑那么远去买了。”
江别意却仿若未闻,连眼神都未曾落在他手里那酒坛上一刻,只淡淡给见微递了一个眼色。
见微心领神会,上前向摊主又买了一坛。
江春脸上的笑意微滞,眼中掠过一丝不解,轻声唤道:“夫人?”
怎么不理会自己?
一旁的苏玉看得满脸茫然,暗自纳罕。
这二人什么情况?
又闹别扭了?
不应该吧。
以江春这般处处迁就的性子,别说吵架,便是重话都舍不得说一句,怎么可能惹得江别意生气?
江别意始终未曾理会江春,待见微捧着新买的酒坛回来,她便径直抬步,继续往前走去。
江春连忙收好酒坛,快步跟了上去,语气依旧温和。
“夫人要去往何处?”
江别意淡淡瞥了他一眼,终于开了口。
却是冷冷的三个字:“要你管。”
苏玉立刻抬眼,飞快扫过江春的神色。
却见他面色丝毫未变,甚至还往前凑了半步,笑意盈盈道:“我只是随口问问,夫人若是嫌烦,那我便不问了。只是,夫人可要我随同?”
苏玉在一旁看得暗自咂舌,满心无语。
江别意这般冷冰冰的态度,换作旁人早已尴尬得灰溜溜走了。
可江春倒好,非但没半分不悦,反倒愈发耐心,依旧笑意盈盈。
苏玉偷偷打量着他,心里直犯嘀咕,江别意究竟是给他下了什么药啊???
江别意脚步未停,只冷冷侧眸扫了他一眼,薄唇紧抿。
片刻后她吐出一句带着几分不耐烦的话:“没事干就回府待着,少在这儿跟着碍眼。”
第一百二十五章 情人眼里出西施
江别意话说得冷硬决绝,江春却依旧没有半分要离开的意思。
他只是识趣地闭了嘴,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苏玉彻底看不下去了。
这江春是真没脾气还是被灌了迷魂汤?
他怎么觉得,江别意现在是训狗一样对待江春?
正这般胡乱想着,江春忽然侧过头来看向他,方才对着江别意的那副温软笑意早已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平日那般沉静冷淡的模样。
“你该回去便回去,一直跟着做甚?”
似乎是认真地在问他。
苏玉:???
他当场一愣,眼睛瞪得溜圆,险些没反应过来,愣了好片刻才缓过神来,心底的火气瞬间冒了上来。
合着对着夫人就温声软语,笑意盈盈,活像个没脾气的软性子。
一转脸对着自己,就立马换了副面孔,还要撵他走?
他与江春自幼相识,这份交情,居然还比不过他与江别意认识这短短十年?
苏玉心中顿时不服气起来,梗着脖子扬声道:“我偏要跟着,你能怎样?”
江春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无奈,懒得再与他计较。
抬眼望见江别意已抬步踏上观月楼的雕花台阶,江春当即收敛心神,快步跟了上去。
哪里还顾得上身后气鼓鼓的苏玉。
苏玉气得轻嗤一声,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衣襟,低声骂了句重色轻友,却还是忍不住抬脚快步跟了上去。
不让他跟着,他就偏要跟着。
一踏入观月楼内,雅致的茶香扑面而来。
见微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凑近一旁候着的小厮,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吩咐了两句。
小厮何等机灵,当即心领神会,躬着身,脸上堆着恭敬的笑意,做了个请的手势。
“夫人,请随小人往二楼雅间。”
说罢,便引着江别意一行人,沿着楼梯缓缓往二楼走去。
行至一间雅间门前,小厮停下脚步,微微躬身,抬起右手,轻轻叩了三下门板,朗声道:“夫人,您点的菜品已经备好了,请您慢用。”
屋内很快传来一道略显疲惫的女子声音:“进来吧。”
小厮朝见微恭敬颔首示意,又躬了躬身,才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
见微伸手,轻轻推开雅间的木门。
待江别意款步走入屋内,见微便伸手,想要轻轻合上房门。
可她的手刚碰到门板,就被江春伸手一把稳稳抵住,江春目光扫过屋内,瞧见江别意的身影,便不由分说地侧身挤了进去。
而苏玉也立马有样学样,趁着见微分神的间隙,快步侧身跟着挤了进去,挤进门时,还故意撞了一下江春的肩膀,眼底带着几分挑衅。
江春皱眉瞪了他一眼,却没出声呵斥,只示意他安静,生怕惊扰了屋内的人。
见微看着这两位不请自来的人,无奈地轻轻叹了一声,只得待众人都进了房,才轻轻合上房门。
画屏之后,江幼薇正端坐在椅子上,双手交握放在膝上,眉头紧紧蹙着,眼底满是愁云。
她满心忧虑赵兰亭的事,周身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悲戚。
听见屋内接连不断的脚步声,江幼薇眉头皱得更紧了些,眼底掠过一丝疑惑,轻声开口:“不过是传几道菜,怎的来了这许多人?这般吵闹。”
江别意缓步绕过画屏,唇角微微扬起一抹笑意。
“是我,四姑母。”
原本正怔怔出神的江幼薇,听到这声音浑身一僵,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
她抬眼望去,待看清眼前之人确实是江别意时,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惊诧。
“你...你怎会在这?”
江别意直接道:“四姑母莫怪,我这次来找四姑母,是特意为了赵兰亭的事而来。”
江幼薇更是愕然,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但听到赵兰亭的名字,她也不顾其他的,快步上前,伸手便要拉江别意的手,引着她在一旁坐下。
只是行至江别意近前,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江别意身后的江春,脚步猛地一顿,呼吸骤然一滞,脸上的神色也变得复杂起来。
她张了张嘴,似有千言万语想要问。
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强行按捺了下去,只先扶着江别意坐下。
江春听到江别意这话很是惊诧,一是惊诧此人竟然是他那位早早离了家的四姑母,二是惊诧江别意此行竟然是为了赵兰亭。
他默默站在一旁,不再说话,只静静听着。
苏玉脸上写满了好奇,他倒没什么别的心思,只觉这事越发有趣,满心等着看热闹。
江别意坐定在梨花木椅上,抬手轻轻拂了拂裙摆。
“想来四姑母也知道,赵兰亭是在江家杀的人,事发之后,也是江家将他送去的府衙。”
江幼薇的余光仍不自觉地落在江春身上,眼神飘忽,一时有些失神。
片刻之后,她才缓缓回过神,轻轻叹了口气:“此事我知晓,只是兰亭那孩子自幼心性纯善,待人温和,连一只蚂蚁都舍不得伤害,怎会做出杀人这等十恶不赦的恶事?”
“这中间,定然有什么误会,一定是有人冤枉了他。”
江别意默然不语,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旁人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江幼薇倒好,是慈母眼里出善儿。
就赵兰亭那种满口混账话,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行事张扬跋扈的模样。
江幼薇究竟是从哪里瞧出他心性纯善,待人温和的?
江幼薇说着,眼眶一红,晶莹的泪水瞬间蓄满了眼眶。
“徽之,你可有什么办法?兰亭是我唯一的骨肉,我不能没有兰亭,若是他出了什么事,我也活不成了。”
江别意慢条斯理慢条斯理地取过刚买来的冰酒酿,拧开酒坛的封塞,提起酒坛缓缓为江幼薇斟满一杯,问道:“此时襄王怎么说?他可有什么安排?难不成是只让四姑母一人独自回江都料理此事?”
江幼薇抿了一口冰酒酿,轻轻叹了口气。
“王爷子嗣众多,兰亭虽然年长,但始终不是世子殿下。所以...他并不打算插手此事。”
第一百二十六章 下人而已
这话一出,江别意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竟然不管么?
自己的亲儿子都不管?
她犹豫片刻,等到江幼薇喝完手里的冰酒之后,才执起酒壶,缓缓又斟了一杯。
她抬眼看向江幼薇,眼神里带着几分似有若无的试探,意味深长地问道:“四姑母既这般忧心,那京城之中,便再没有其他人能管此事了?”
江幼薇却半点没听出她话里的弦外之音,眉头拧得紧紧的,愁容满面地摇了摇头。
江别意心底暗自翻了个白眼,眼神不自觉地往江春那边瞥了一眼。
心底暗暗腹诽:你江家怎有这般蠢的四姑母?
江春已察觉出江别意这是借着问话,打探赵兰亭背后是否还有靠山。
赵兰亭的靠山,也便是指使他做这一切的人。
江幼薇这时才回过神,拉着江别意的衣袖,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恳求:“徽之,方才是我一时失言,惹得母亲动了气,被她逐了出来。你可否回去,再帮我同母亲说说情?”
为了赵兰亭,为了自己的儿子。
她就算被母亲厌弃,也要想办法回到江家,再求一求母亲,哪怕只有一丝希望,她也不肯放弃。
江别意神色一动,问:“姑母这般急切地想见祖母,想来,也是为了赵兰亭的事吧?”
江幼薇有些难为情,像是被说中了心事一般,却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话音里满是急切与无助。
“此次我急匆匆回江都,的确全是为了兰亭。是江家送他进的府衙,我......我想回来求求母亲,看她能不能想办法,救兰亭一命。”
江别意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愈发诚恳,眼底也染上了几分担忧,一副全然为她着想的模样。
“姑母,不是我不肯帮你,只是祖母如今正在气头上,此刻去提赵兰亭的事,只会火上浇油,惹得祖母再次动怒,反倒得不偿失。”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故意放缓了语气:“可赵兰亭在府衙里已经待了许久,府衙的规矩你也清楚,怕是也等不了太久了。”
江幼薇听到这话瞬间慌了神,她急切地握住江别意的手,“徽之,姑母求求你,求你想想办法,救救兰亭,好不好?”
她脸上写满了祈求,在刚刚经历过被母亲逐出江府之后,此刻已经把江别意当做了自己唯一的救命稻草。
可她哪里知道,眼前这个对她温言软语,看似为她着想的侄媳,正是亲自送赵兰亭入府衙的人呢?
江别意故作为难,缓缓抽回自己的手,指尖轻轻搭在腮边,作沉思状。
不一会儿,她目光缓缓转动,最终落在了一旁的苏玉身上。
苏玉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那目光直白又带着几分刻意的打量,像是在打量一件可以利用的物件。
他下意识地往江春身后缩了缩,避开了江别意的视线,心底暗自犯嘀咕,不知这江别意又在打什么主意。
江幼薇也察觉到了江别意的视线,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瞧见江春和苏玉二人,轻声问道:“这几位是?”
说话时,她的目光多在江春身上停留了片刻。
似乎并不关心苏玉是谁,只在意江春。
江别意指着江春,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淡淡道:“这个,不过是府上的一个下人罢了。”
江春听了后没什么反应,仿佛早已习惯了这般轻慢。
反倒是一旁的苏玉,听到江别意这轻慢的语气,心底顿时升起几分不平。
江别意明明已经知晓江春身份,怎还在其他人面前这般不给他留面子?
他刚想开口,却见江别意的手指转了个方向,直直指向了自己,语气比方才对江春时稍显客气。
“他嘛,是江都盐商会馆的苏副总商。”
江幼薇闻言,朝着二人微微颔首示意,望向江春的神色带着几分意外。
苏玉到了嘴边的话,见此情景也只好咽了回去,只不情不愿地回了一礼。
江别意呷了口茶,目光重新落回苏玉身上。
“副总商,我听闻,王大人近些日子,都歇在你的宝香阁里。我有一件事想拜托你帮忙,不知苏副总商可否愿意赏脸?”
苏玉的大脑瞬间飞速运转起来,心底瞬间明了。
怪不得方才江别意一直莫名其妙地盯着他看,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王青海对外一直声称自己身患重病,闭门养病,鲜少有人知晓他竟躲在自己的宝香阁里,江别意能知道这件事,定然是江春透的风声。
想到这里,苏玉气鼓鼓地看了江春一眼,眼底满是控诉。
他不用猜也知道,江别意找王青海,定然是为了替江幼薇救那个赵兰亭。
可他实在想不明白,江别意明明是自己亲手把赵兰亭送进的府衙,如今怎又这般积极地张罗着救他?
这里面,定然没什么好事。
江别意见苏玉愣在原地,半天没有回应,脸上渐渐染上了几分不耐,催促道:“苏玉?”
苏玉连忙收敛了神色,语气坚决地拒绝道:“我与王大人并不算熟络,这忙,我怕是帮不上。”
他可不像江春那样,事事都顺着江别意的心意。
他又不是个傻子,江别意这般明显的算计,他可不会傻乎乎地往里跳。
“在下府中还有要事,先行一步。”
说完,苏玉便要走。
江幼薇听着苏玉说的话,只觉得好生熟悉。
似乎刚刚在哪听过。
江别意见苏玉说走就走,而一旁的江春却始终神色平静,没有丝毫要阻拦的意思,连忙开口唤住他:“苏福总商,留步。”
此刻的苏玉只恨自己怎么走得那么慢,竟没在她反应过来之前踏出这间屋子!
他僵在原地,既不愿回头,又不好再往前走。
江别意见他停了下来,勾唇一笑悠悠开口:“若此事苏福总商愿意帮忙,我愿让江家盐场的晒盐师,去你苏家盐场走上一遭。”
这话对旁人来说也许没有半点吸引力,可对于苏玉来说却不一样。
第一百二十七章 与人方便,也是与己方便
苏玉沉默了片刻,终是缓缓转过身,脚步沉重地又走了回去。
不是他没骨气,实在是江别意给的条件,对眼下的苏家来说实在太有诱惑力,容不得他拒绝。
这几个月来,江都的气候变化无常,时晴时雨,偶尔还要下一场雪,苏家的盐场受此影响,晒盐进程几近停滞,这么久以来,竟再没成功晒出精盐。
府中上下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他四处奔走求助,却始终无果。
可江家盐场却依旧一如往常,晒出的精盐成色依旧上乘。
江都无人不知江家的晒盐术乃是江都一绝,千金不换。
他从前也想过请江春帮忙说情,求江家的晒盐师指点一二,可他也清楚,江春如今在江府不过是个下人的身份,纵使有心相助,怕是也空有其心而无其力。
如今江别意忽然抛出这般诱饵,定然是早已摸清了苏家的难处,算准了他不会拒绝,才这般胸有成竹地开口。
罢了罢了,苏玉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只要不是什么伤天害理,违背本心的事,他能帮便帮了。
与人方便,也是与己方便。
江别意似乎猜到了苏玉心底在想些什么,她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缓缓开口安抚:“放心吧,我定不会让你帮忙去做什么恶事,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江幼薇见事情有了转机,脸上的愁云瞬间散去,连忙上前一步,热情地请苏玉落座。
“苏副总商快请坐,喝杯茶再细说也不迟。”
苏玉却依旧站在江春身旁,摆了摆手,语气干脆:“不必了,请江夫人直说。”
江别意道:“赵兰亭所犯之事还未彻底查清楚,国法难违,我自然不会让你去做那徇私枉法之事,硬要将他救出来。只是想请苏副总商与王大人通个气,说我姑母思子心切,情难自禁,能否通融一二,让我姑母去府衙见一见赵兰亭。”
听到这话,苏玉心底瞬间松了口气,连忙应道:“好说好说,我这就去找王大人商议。”
说完,他便准备离去,走时还不忘伸手拉了拉江春的衣袖,示意他一同离开。
江春没有推辞,顺着他的力道,一同转身离去。
江幼薇看着江春离去的背影,微微出神,眼神有些恍惚。
他生得真的好像好像那个人。
江别意将她的失神看在眼里,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却并未多问,只是故作愧疚:“姑母,实在抱歉,徽之能力有限,无能为力帮你救出赵兰亭,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江幼薇这才收回目光,诚恳答谢:“徽之言重了,你能帮我见到兰亭一面,我就已经万分感谢了,怎敢再奢求更多。”
江别意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底暗自摇头,却还是耐着性子提醒了一句。
“姑母,若是您见到他之后,一定要问清楚此案的来龙去脉,问问他所做之事是否受人指使,有没有什么隐情。只有摸清了底细,我们日后才好筹谋救出他的事情。”
江别意本不想提醒至此,可若是江幼薇一见到赵兰亭便哭哭啼啼,全然忘了正事,那她这一番可就白费了。
到了夜里,江别意才回到江府。
观玉苑内灯火通明,江春早已在院内等候多时。
见她回来,江春连忙上前,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
“夫人今日为何不理我?”
“我可是做了什么错事惹了夫人不悦?”
“难道是因为我近来总出府,没提前与夫人打招呼,惹你生气了?”
江别意绕过他,走进屋内,走到轩窗前,逗弄起了窗畔笼中的鹦鹉。
鹦鹉学着重复:“夫人不理我,夫人不理我。”
江别意这才缓缓抬眼,“你既然知道我会因为你频繁外出而不悦,为何还要一声招呼都不打,便擅自出去?”
江春并不打算将自己开了几个铺子的事情坦白,只是道:“我总要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江别意有些意外,但继续问道:“那今日在观月楼,苏玉一开始要走,你为何不帮我拦着?你们二人关系那般要好,你只需上前说上一句,他定然会给你面子,留下来帮忙,这点小事你都不肯帮我?”
江春眼神澄澈而认真,“夫人想让我去做的事情,无论难易我都心甘情愿去做。苏玉的确是我要好的朋友,可他有自己的想法,他愿不愿意帮忙,应当由他自己决定,不该被任何人左右,包括我。我不能因为自己的情谊,便去勉强他做不愿做的事情。”
听到这一番话,江别意恍然间又看到了从前江春的身影。
那个温润通透,待人谦和,始终懂得尊重每一个人意愿的江春。
她不禁道:“换了副皮囊,性子倒是半点没变。”
从前的江春,便是这般。
江春见她略有缓和,试探性地解释:“我这些日子出府会多一些,但都是去见苏玉。”
江别意点了点头,“知道了。”
次日天刚蒙蒙亮,江幼薇便按照事先商议好的法子,换上了衙役的服饰,乔装成送饭的下人,在苏玉安排的人的掩护下,悄悄进了府衙。
领路的衙役领着她穿过长长的回廊,最终停在一间牢房门前,打开了牢门门锁,示意她可以进去了。
江幼薇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急切地扒着牢门往里望去,可看清里面的景象时,却不由得愣住了。
只见赵兰亭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双腿翘在矮榻上,身子慵懒地倚着墙壁,神色悠哉悠哉,眉眼间满是惬意,宛若在自家院里晒太阳一般。
半点没有身陷牢狱的狼狈。
见他这副模样,江幼薇悬了一夜的心,终于渐渐落了下来。
世子果真没有骗她,兰亭在牢里,过得确实很好很好,看来她之前的担忧,都是多余的。
门被推开后,江幼薇连忙快步走了进去,脚步轻轻的,声音压得极低,满是关切地问道:“兰亭,你怎么样,可有受伤?”
见到江幼薇的那一刻,赵兰亭呼吸一滞,瞬间脑子一片空白。
第一百二十八章 这样的夫人,谁能拒绝?
“姨娘,您怎么来了?”
赵兰亭的声音里满是诧异,嘴里叼着的狗尾巴草应声落地。
她怎么会从京城,千里迢迢赶到这江都?
还这幅装扮,进了这府衙?
他猛地起身,还未站稳,江幼薇便快步上前,焦急地围着他转了整整一圈。
她指尖轻轻拂过赵兰亭的衣袖与肩头,仔仔细细将他从上到下检查了一遍。
直到确认他身上干干净净,连半点伤痕都没有,江幼薇紧绷的肩膀才慢慢垮下,悬在心头的那块巨石总算是稳稳落了地,眼底的焦灼也稍稍褪去几分。
“你出了这么大的事,娘怎么能不来?”
江幼薇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想来是一路奔波,太过辛苦所致。
赵兰亭心中了然,不用她多说,他也能猜到定是父亲那边撒手不管,姨娘放心不下,才不顾路途遥远,亲自寻了过来。
可他如今身陷囹圄,处境凶险,姨娘一个弱女子,来了又能有什么用?
望着江幼薇眼底的红血丝,原本绝美的脸上此刻却掩不住的疲惫,连鬓边都添了几缕碎发,赵兰亭心头一软,轻声安抚:“此事您不用担心,我不会有事的。”
“都被关进府衙大牢了,叫我如何能不担心?”
江幼薇说着,眼眶瞬间就红了,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只差一点就要滚落下来。
赵兰亭深吸一口气,眉宇间掠过一丝无措。
他平生天不怕地不怕,唯独见不得姨娘掉眼泪,那比打他骂他,更让他难受。
“真的没事。”
他连忙上前一步,语气又软了几分,“您相信我,我有分寸的。”
江幼薇也知晓赵兰亭这是在安慰自己。
她抬手拭了拭眼角,语气骤然变得坚定:“你放心,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娘这次就算放下脸面去求,也会去求江家出手,一定救你出去。”
提及江家,江幼薇才猛地想起,方才在观月楼江别意特意交代她的话。
她神色一凛,连忙抓住赵兰亭的手,急切地追问:“兰亭,你跟娘说实话,这次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有人为难你?还是这里面有什么隐情,你能不能都告诉娘?”
赵兰亭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姨娘性子单纯,今日这般急迫来见他,绝不会想到要这般追根究底地问细节。
他现在总算是明白了。
难怪姨娘能轻易进这守卫森严的府衙大牢,原来并非侥幸,而是背后有人暗中相助。
背后之人,还能是谁呢?
赵兰亭唇角微微勾起,片刻后笑了笑。
江别意倒是比他想象中更有意思。
念头一闪而过,他即刻敛去笑意,换上一副义正词严的模样,掷地有声道:“娘,孩儿问心无愧,此事孩儿并未做错。富子文与陈清作恶多端,本就该死,孩儿不过是替天行道,为民除害罢了。”
听着儿子字字铿锵的话,江幼薇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是啊,兰亭只是杀了那些罪有应得的人,他有什么错?
错的,从来都是那些犯下滔天罪孽的人。
而此刻,与这间牢房一墙之隔的偏屋里。
江别意端坐在桌前,漫不经心地摩挲着一个绣着蝴蝶兰的荷包。
待墙那边赵兰亭的话音落下,她指尖猛地一收,几乎要将荷包捏变形,随即若无其事地将荷包收回袖袋,眼底掠过一丝嘲弄。
江春立在她身旁,凝神听着隔壁的每一句对话,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江别意微微侧头,勾了勾手指,示意他近前。
江春立刻上前,凑到她身侧。
只听江别意微微俯首,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畔,声音压得极低。
“去让王青海找几个人,待会儿当着赵兰亭的面,把江幼薇抓起来。”
“抓江幼薇?”江春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没听错吧?
夫人要他去抓自己的四姑母?
“怎么,因着她是你的四姑母,便下不去手?”
说着,江别意抬眸,指尖轻轻勾起江春的下巴。
她的声音愈发轻柔,刻意将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却添了许多魅惑。
“昨日是谁在我面前说,无论我让你做什么,无论难易,你都会心甘情愿,绝不推脱?”
江春耳廓红透,心头一颤。
他没理由拒绝这样的江别意。
哪怕她是要他去抓自己的四姑母。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顺从地点了点头,“那夫人可要答应我,莫要伤了我四姑母。”
江别意满意地收回手,指尖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语气缓和了些许。
“放心,不过是做场戏罢了。等出了这牢狱,便放了她。”
墙的另一边。
江幼薇正拉着赵兰亭的手,絮絮叨叨地问着他在牢里的近况,叮嘱他好好保重身体。
忽然,牢门哐当一声被撞开,几个身着衙役服饰的人鱼贯而入,个个面色凶悍,眼神冰冷,没有半句多余的话,两人上前便架住了江幼薇的胳膊,剩下几人则挡在赵兰亭面前。
江幼薇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浑身一僵,眼中满是惊恐,挣扎着喊道:“你们这是做什么?你们为什么要抓我?你们放开我!”
衙役们面无表情,一言不发,手上的力道却愈发沉重,粗暴地拽着她往外走。
“放开我,放开我!”江幼薇拼命挣扎,声音里满是绝望。
赵兰亭见状,心头一急,怒火瞬间涌上心头,抬手就要冲上去救人。
可就在他指尖刚要碰到衙役衣角的瞬间,其中一个衙役猛地转身,手中攥着一包白色粉末,狠狠朝他面前撒来。
粉末瞬间弥漫在空气中,赵兰亭不及躲闪,深深吸入了几口。
下一秒,一股酸软无力的感觉便席卷了全身,四肢百骸都像是被抽走了力气,他身子一软,直直地倒了下去,视线也渐渐变得模糊。
“兰亭!!!”
江幼薇离开府牢的最后一刻,便看到这样的场面。
她疯了般挣扎,可衙役的力气哪里是她能挣脱得了的?
不一会儿,她便被衙役“请”出了府衙。
第一百二十九章 十足十的恶女
一盆冷水兜头泼下,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
赵兰亭浑身猛地瑟缩了一下,混沌的意识逐渐清醒。
他艰难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着,大口喘着气,冰冷的水珠顺着发梢不断滴落。
然而视线刚清晰几分,入目便是一抹浓烈的绛紫。
他缓缓抬眼,女人美艳得晃眼的面容便撞进眼底,眉如远山含黛,明明是极美的模样,此刻却让人生寒。
她周身缀满了金灿灿的珠宝首饰,凤钗斜插发间,金色的耳坠轻晃,在牢房里格外耀眼,刺目得让赵兰亭下意识眯了眯眼,几乎要睁不开。
下一瞬,女人清朗的嗓音响起:“醒了?”
若非瞥见她手中还提着的铜盆,盆沿还挂着水珠,赵兰亭几乎就要被这看似温和的语气骗了。
还以为她是在关心自己。
可方才那盆泼得他透心凉的冷水,分明是她亲手所为。
他也没什么好脸色,冷声道:“江别意,你要做什么?”
原本是想像在江府那样冲着她发脾气的,可此刻浑身酸痛无力,四肢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连抬手的劲都没有,只能强撑着绷紧下颌,摆出一副怒目圆睁的模样。
江别意将手上铜盆递给身边的江春,眼神轻蔑地睨着地上狼狈不堪的赵兰亭。
“自然是来看看,昔日不可一世的襄王府大少爷,如今有多落魄。”
江春将铜盆放到桌上,又迅速取出一方干净的锦帕,极其温柔地抬起江别意的手,细细擦净她指尖被溅到的水珠。
赵兰亭拧眉盯着这一幕。
一个奴才,竟敢与主子这般亲近,举止毫无分寸。
要说他们之间没什么苟且,他赵兰亭第一个不信。
果然,不过是个水性杨花、不知廉耻的女人。
他轻嗤一声,“拜你所赐,我现在不仅落魄,还成了个落汤鸡,合你心意了?”
江别意待指尖擦净,便没再与他废话,眉眼一挑,从袖袋中缓缓取出一个荷包,指尖捏着荷包的系带,在赵兰亭眼前轻轻晃了晃,眼底藏着几分狡黠。
“在你继续嘴硬犯贱之前,要不要先瞧瞧,这是什么?”
她的笑声清脆如银铃,在阴冷的牢房里格外刺耳。
可当赵兰亭看清荷包上那熟悉的蝴蝶兰绣纹时,他脑子轰地一下。
这是他幼年时,亲手为娘亲绣制的荷包。
针脚笨拙,绣纹也算不上精致,可娘亲却视若珍宝,这些年无论走到哪里都贴身带着,从未离身。
如今这荷包,怎么会在江别意手里?
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涌上心头。
方才掳走娘亲的人,就是江别意!
赵兰亭不知道,这荷包其实是昨日江别意与江幼薇喝茶时,她顺手从江幼薇身上拿的。
只是没想到,真拿了个对赵兰亭这般有用的。
赵兰亭瞬间惊坐起来,几乎是用尽全部力气,猛地朝着江别意的手抓去,想要将那荷包夺回来。
可江别意早有防备,根本没给他半分机会。
就在他即将碰到荷包的刹那,她指尖轻轻一松,那枚荷包便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赵兰亭瞳孔骤缩,下意识地往前扑去,却还是慢了一步,没能接住荷包。
他顾不上浑身的酸痛,匍匐在江别意面前,伸手就要去捡那枚荷包。
刚触碰到荷包柔软的布料,一只绣着精致花纹的锦靴,便猝不及防地踩在了他的手背上。
除了江别意敢踩他的手,还能有谁?
“不可一世的襄王府大少爷,也有这样卑微的时候?”
嘲讽之意溢于言表,赵兰亭此刻想杀了她的心都有了。
先前还觉得这女人心思诡谲,有些有趣,可此刻看来,她分明就是个心狠手辣,十足十的恶女!
赵兰亭咬牙切齿:“你到底想做什么?”
江别意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不过是忽然想起你从前骂过我,一时间有些不高兴,想来出出气罢了。”
赵兰亭冷笑:“江夫人,倒是记仇。”
“我向来记仇。”
江别意淡淡应着,脚下的力道又加了几分。
手背的疼痛愈发剧烈,赵兰亭的面色却依旧没有半分变化,只是死死地瞪着江别意,质问:“我娘是被你掳走的?”
“怎能叫掳走呢?”
江别意故作惊惶地眨了眨眼,神色满是无辜,“我不过是请四姑母去喝杯茶,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成了掳走?”
她说着,忽然又笑了起来,又补了一句:“不过,那茶里有没有毒,喝了之后会怎么样,我就不敢保证了。”
赵兰亭看着她笑得灿烂的模样,只觉得浑身发冷。
江别意还真是心如蛇蝎。
连自己的姑母,都不放过。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压下心底翻涌的焦急与恐惧,不愿让江别意看出,娘亲的安危是他最大的软肋。
他缓缓抬眼,平静开口:“能自由出入这府衙,能让我娘顺利进来见我,又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派人将她请走,江夫人,你还真是有通天的手段。”
听到这话,江别意眼底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终于缓缓挪开了脚。
“全当你是在夸我了。”她语气轻快,带着几分得意。
赵兰亭立刻收回手,小心翼翼地捡起地上的荷包,轻轻拍去上面的灰尘,紧紧攥在手心,又郑重地塞入怀中。
他咬着牙,强撑着酸痛的身体,一点点站起身。
“说吧,你到底想做什么?别再拐弯抹角了。”
江别意抬眼,给了身旁的江春一个眼神。
江春立刻心领神会,转身吩咐守在一旁的衙役,将供纸平铺在桌上,又放上笔墨。
江别意抬手指了指桌上的供纸,“这上面,写下所有与乌程县一案有关的人,一个都不能漏。只要你写了,我便保四姑母平安无事,绝不让她受半分伤害。”
两个衙役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按着赵兰亭的肩膀,将他强行按坐在桌前。
赵兰亭死死盯着桌上的笔墨纸砚,“你要逼供?”
江别意俯身看着他,“又没对你用刑,谈何逼供?”
第一百三十章 我好怕啊,嫂嫂
“你以我娘作为要挟,这还不叫逼供?”
赵兰亭的声音压抑着怒火,一双眸子死死盯着江别意。
江别意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所以,赵大少爷,你会让我如愿拿到我想要的东西吗?”
赵兰亭看向她的眼神满是恨意,他猛地提起案上的狼毫笔,笔锋重重顿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墨渍,可僵持半晌,又狠狠将笔掼回笔架。
“江别意,你凭什么以为,我会知道这么多?”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质问。
“你又凭什么觉得,我就清楚参与乌程县一案的人都有谁?”
“就凭你是这群人里,身份最尊贵的。”
江别意答得言简意赅,目光扫过赵兰亭带着怒气的脸,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陈清出身低贱,一时发了家这才做上盐商。
富子文本就是乌程县土生土长的村民,不过是偷了苍山船的造船图,才被汝南王看中,一朝鸡犬升天,说白了也只是个棋子。
而周怀安虽贵为知府,手握一方权柄,可比起襄王府的大少爷,身含王孙贵胄血脉的赵兰亭,终究还是差了一截。
赵兰亭这般身份的人,肯趟这趟浑水,要么是他背后的人权势滔天,足以护他周全,要么便是他在整个计划里,本就身居高位,掌着实权。
身居高位者,怎会不知全盘牵扯的人有谁?怎会不清楚每一步的来龙去脉?
赵兰亭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笑出声:“你未免太高看我了。”
“少废话!”
江春面上不耐烦,刷地一声拔出腰间长剑,直直横在赵兰亭的脖颈前。
“夫人问什么,你便写什么,再敢拖延半分,你和你娘,都别想活!”
赵兰亭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江别意已先一步转头看向江春。
看向那个往日里眉眼纯良的少年,此刻脸上褪去了所有温顺,眼底翻涌着狠劲,嘴里说着这般狠戾的威胁话,反差大得让她险些没忍住笑出声来。
她连忙拿起绢帕,轻轻掩住唇,才勉强压住嘴角的笑意,这才不让赵兰亭察觉。
反观赵兰亭,面对横在脖颈处的剑刃,竟半分惧色都没有,反倒微微抬了抬下巴,往前主动挪动了半分,剑刃瞬间又贴近了几分。
“杀了我,你们永远得不到你们想要的。”
见赵兰亭竟主动往剑刃上靠,江春下意识地就想往后退。
他的确只是想吓唬吓唬赵兰亭,并没真正准备下杀手。
赵兰亭此刻这般不要命的架势,还是让他心头一慌。
就在这时,江别意身形一侧,稳稳扶住了江春握剑的手臂,指尖微微用力,借着力道直直往赵兰亭的方向推去,逼着赵兰亭连连往后退了两步,后背重重撞在牢房里的墙壁上。
她凑到江春耳边,一字一句道:“下次一旦拔了剑,就要沾了血才行。”
话音未落,她手腕微微一拧,江春手中的长剑便在赵兰亭的脖颈处轻轻划过一道细痕。
痕迹极浅,却足以划破肌肤,细密血珠瞬间渗了出来,顺着脖颈的弧度缓缓滑落。
脖颈处传来一阵刺痛,赵兰亭却没有半分退缩,反倒像是被眼前一幕刺激到了,竟兴奋地笑了起来。
他没有半点害怕,反倒觉得好刺激。
看着他兴奋的笑,江别意此刻无比确认,赵兰亭就是个十足十的变态。
她握着江春的手,缓缓将长剑收回鞘中。
随后抬起脚,狠狠踹在赵兰亭的小腹上。
赵兰亭踉跄着跌坐在地上,便见江别意恶狠狠地质问:“你到底交不交代?”
赵兰亭挨了一脚,却毫不在意,反而抬起头,眨巴着一双带着几分无辜的眸子,轻佻又暧昧,刻意拖长了语调:“我好怕啊,嫂嫂。”
“你叫我什么?!!”
江别意的火气瞬间蹭地一下窜了上来,她攥紧了拳头,眼底满是杀意。
“赵兰亭,你找死!”
她死死盯着赵兰亭这张贱嗖嗖的脸,恨不得立刻拔出剑,一刀砍了他。
这世上怎会有这般不要脸的人?
明明已是阶下囚,还敢这般肆意挑衅!
就在江别意的怒火快要压制不住,险些就要朝着赵兰亭动手之际,赵兰亭却忽然收了那副轻佻的模样,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他正色,“放了我娘,我可以告知你你想要的。”
江别意的火气还没收回,险些就要朝着赵兰亭动起手来,听到他这话,才强行平复心情,道:“我再给你最后一个机会,若你敢有半分不老实,敢撒谎欺瞒我,我就让你亲眼看着,我杀了你娘。”
赵兰亭缓缓抬起头,目光与江别意对视,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吐出两个字。
“晋王。”
晋王?
还真不是个让人意外的答案。
江别意心头微微一动,没有半分意外。
她冷声问:“乌程县那些孩子都在哪?”
赵兰亭嘴角又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你去淮河看一看便知道了。”
走出府衙之前,江别意仍不解气,又对着地上的赵兰亭狠狠踹了几脚。
每一脚都用了力,发泄着心头的嫌恶。
临走时,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却见赵兰亭正跌坐在地上,看向她的目光怪异得很,那眼神像是饿狼盯着猎物,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一般。
这人还真是不怎么正常。
以后没事,一定要离这人远一些,免得被他缠上,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马车内,江春率先开口:“晋王如今在淮河修渠。”
江别意微微点了点头,轻轻敲击着马车的扶手。
“方才赵兰亭说,去淮河看一看便知那些孩子的下落。我实在不解,他难不成是将那些孩子关在了修渠的地方?”
江春认真分析:“先前曾给过赵元昭十万两白银,专门用于淮河修渠之事,按说,晋王手中并不缺银子,修渠所需的人力物力,完全可以通过正常渠道招募,总不至于冒着天下之大不韪使用童役。”
“可赵兰亭就是个变态,他们那样的人,有什么事做不出?还有那十万两...”
第一百三十一章 包括晋王
想起那十万两银子,江别意忽然暗道不妙。
她拧眉,“这十万两银子,谁知道是真的用到了修渠上,还是被挪去了别的地方?”
当时赵元昭找她要银子时,只口口声声说是用于淮河修渠,言辞恳切,她一时未多想。
可如今想来,那笔银子究竟是否真的用在了正途上,又有谁能实打实去核查?就算是挪作他用,谁又能得知?
“停下。”江别意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连忙掀开车帘一角,对着车夫沉声叫停了马车。
江春满脸疑惑,连忙问道:“怎么了?”
江别意道:“掉头去赵元昭那,我有一计。”
赵元昭府内最近很是安静。
自从赵兰亭出事之后,赵元昭便再没睡过安稳的觉。
他向来重感情,虽说与赵兰亭平日里并不亲近,算不上什么深厚的兄弟情谊。
可兄弟二字始终是在的。
更重要的是,若是赵兰亭出事牵连到襄王府,他身为襄王世子,首当其冲会受到影响。
他身为襄王世子,若是襄王府出了事,那他的这些大宅子,这些良田,这些酒楼,他所拥有的一切,都会化为泡影。
一想到那些即将失去的财富与权势,赵元昭便心疼得直抽气。
这些日子以来,他四处奔波,费尽心思周旋此事,只为能早日救出赵兰亭,平息这场风波,保住自己的一切。
江别意的忽然到访,让赵元昭着实吃了一惊。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女人会主动找上门来。
她来这里,定然没什么好事。
即便心中疑虑重重,当才高和八斗引着江别意走进正厅时,赵元昭还是立刻敛去了眼底的戒备,脸上堆起一副热情灿烂的笑容,起身相迎。
“江夫人,许久未见,您今日怎有空来我这?”
江别意没有多余的寒暄,径直走到客座落座,开门见山:“和你做个交易。”
赵元昭不动声色地吩咐左右:“奉茶。”
待下人退下,他才缓缓落座,试探性地开口:“江夫人要与我做交易?这得是多大的买卖?”
江别意端起侍女递来的茶杯,轻轻呷了一口,抬眼看向赵元昭。
“你应该很想救出你那位兄长,想保住襄王府,不让此事牵连到你吧?”
“你要帮我?”
赵元昭很是狐疑。
江别意什么时候这般好心了?
当时他求着才进了江府,和赵兰亭见上一面。
如今她竟主动提出要帮自己,这里面定然有猫腻。
江别意道:“我若是能帮你解决这个大麻烦,让你襄王府不受到牵连,你也要帮我一个忙。”
赵元昭不敢随意答应,谨慎地道:“你先说来听听。”
“我要去趟淮河,但我不能以江家夫人的身份过去,我要你给我一个全新的身份,能在淮河一带顺利掩护我,不被任何人察觉。”
“包括晋王。”
——
江都一家客栈内。
江幼薇坐在桌前,细细听着身边侍女采风讲述她打听来的,近几年江家发生的所有事情。
越往下听,她眉头越皱越紧,眼眶渐渐泛红,听着听着,滚烫的泪水便忍不住滚落下来,滴在衣袖上。
“怪不得母亲会这样生我的气,原来这些年,江家出了这么多事情。”
她一边用帕子抹着眼泪,声音哽咽,满心愧疚。
“鹤亭去了,二嫂也去了,发生了这么多祸事,母亲一个人该有多伤心,可我却连一句问候都没有,她定是对我失望透顶了。”
采风轻轻抚着她的后背,柔声安慰道:“姨娘,这也不是您的错。当年老夫人生了那么大的气,执意不愿再认您,您远在京城,这些事情发生在江都,您又有什么办法?您心里记挂着江家,记挂着老夫人,就已经很好了。”
说着,采风忽然注意到江幼薇白皙的手背上,此刻却露出几道明显的红痕。
她关切地问道:“姨娘,您手上怎么红了?在哪受了伤?”
江幼薇轻轻摇了摇头,故作轻松。
“无碍,不妨事的。我今日想着法子去牢里见了兰亭一面,只是不知为何,才说了没一会儿话,便被衙役强行拖了出来,拉扯间弄伤的。我这手本就娇嫩,容易留痕,其实一点都不痛。”
采风看着那几道红痕,心疼不已,连忙转身取来药箱,小心翼翼地取出药膏,轻轻为江幼薇擦拭着手背。
“姨娘,您怎能一个人去大牢那种地方?那里鱼龙混杂,万一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办才好?”采风一边擦药,一边忍不住念叨。
江幼薇沉默着,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采风为自己上药。
待采风上完药,她忽然抬眼,眼神带着几分犹豫,轻声问道:“采风,我想让你帮我再查一个人的身份,你可愿意帮我?”
采风想都没想,立刻点头应道:“自然愿意,姨娘但说便是,无论是什么事,我都尽力帮您办妥。”
江幼薇咬了咬唇,神色越发犹豫,轻声补充:“可是...可是这件事情,我不许你告诉王爷,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能透露半个字,你能做到吗?”
采风听到这话,顿时愣了一下,手中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她脑海中闪过二十余年来与江幼薇朝夕相伴的点滴。
从江幼薇年少时,她便跟在身边,早已把江幼薇看得和自己的家人一样重要。
在偌大的襄王府里,她们是彼此的依靠。
片刻后,采风咬了咬牙,缓缓半跪在江幼薇面前,抬起头,眼神坚定地看着她,语气郑重:“姨娘,您放心,只要您愿意信我,我定然守口如瓶,绝不辜负您的期望,绝不会把这件事告诉王爷半句。”
“好。”江幼薇心中一暖,眼眶又红了几分,连忙伸手扶起采风,哽咽着继续说。
“我要你查一查,江别意身边那个相貌极好的下人真实身份,还有他的来历。”
下人?
相貌极好?
采风脸上满是诧异,下意识地抬头看向江幼薇。
姨娘向来端庄自持,怎会突然要查江别意身边的一个下人?
姨娘该不会是看上那人了吧?
难怪不让告诉王爷。
第一百三十二章 夫人看我,看看我!看看我!!!
采风打小就在襄王府伺候,记事起便被王爷派到了江幼薇身边。
江幼薇性情和善,待人宽厚,能让则让,几乎不与人为敌。
这些年以来,采风跟着她,日子过得顺风顺水,每日不过是伺候饮食起居、打理些琐碎事宜,压根就没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更别提这种暗中查探他人身份的事情。
故而,当她奉命去查江春的身份时,没多一会儿便非常拙劣地露出了马脚。
打听打听那些大家都知道的事情,她还能应付得来,可这种暗查旁人隐私,没什么人知晓的底细,她就彻底手足无措了。
毕竟,她到底是个没经验的。
这边采风还在笨拙地跟在后面,那边的江春早已轻而易举便发现了有人在跟踪自己。
他正与江别意一同在街上采买过些日子去淮河要用到的东西,察觉到有人跟着后立刻放缓脚步,悄悄靠近江别意,像告状一般压低声音:“夫人,有人跟着我们。”
江别意也早就察觉到有人一路暗中跟着,她信心满满开口:“定是赵兰亭同伙,他们终于按捺不住了。”
她说着,与江春交换了一个眼神,二人心有灵犀,不再停留,大步流星地往街边一条僻静的深巷走去。
既然对方送上门来,不如顺势将人拿下,问个明白。
单纯的采风只当他们是寻常赶路,压根没多想,自然是他们往哪走,便亦步亦趋地跟着往哪去。
她紧紧攥着衣袖,心跳得飞快,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被发现。
采风刚小心翼翼地跟着跑进巷子,还没来得及站稳脚步,便见江春的身影忽然一闪,瞬间消失在巷口阴影里。
紧接着,一只冰凉的手猛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放开我!放开我!”
江别意反手一拧,便将采风牢牢擒拿住。
江春从巷子另一侧走了出来,手中长剑已出鞘,配合着江别意的动作,皱着眉质问道:“说!你跟着我们要做什么?是谁派你来的?”
采风哪见过这种场面,她吓得浑身发抖,眼眶瞬间就红了,鼻尖一酸,竟忍不住想哭。
这一瞬,她忽然明白了自己家的姨娘为何遇到难事总爱掉眼泪。
这种事情,放在谁身上,谁又能忍住不哭呢?
江别意掐着采风脖颈的那只手,忽然感觉到一片温热的湿润。
她微微一怔,缓缓松开手,便见被她抓住的女子早已梨花带雨,一双杏眼通红,满脸惊慌地看向她,身子还在不停发抖。
看清采风的脸时,江别意也愣住了,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
“你是四姑母身边那个丫头?你跟着我们做什么?”
她实在想不明白,这丫头放着四姑母身边的活不干,闲着没事来凑什么热闹?
她还以为是赵兰亭的人主动送上门来了,没想到竟是个无关紧要的丫头。
采风慌忙回避着江别意的视线,结结巴巴哭着回应:“我...我...我只是同路,我没有要跟着你们,我也是往这边走。”
如此苍白无力的谎言,连她自己都觉得牵强,说话时声音都在打颤。
江春把剑收回剑鞘,冷着脸故作严肃地威胁:“老实交代,不然便领你回去受罚。”
江别意看着他毫无威慑力的威胁,补充了一句:“若是敢欺瞒与我,我便直接将你发卖到偏远之地,这辈子都别想再回京城。”
这话彻底吓住了采风,她吓得扑通一下跪在地上。
“夫人饶命!夫人饶命啊!我家姨娘只是要我暗中查一查这位小公子来历,真的并无坏心思!是我办事不力,都怪我,都怪我。”
说着她竟要磕起头来。
江别意没阻止她,目光却缓缓移到了身边的江春身上。
她问:“你家姨娘要你查他的来历?”
采风停下了磕头的动作,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用力点了点头,手指着江春,“是他,是他。姨娘只是让我查这位公子的来历和身份,别的什么都没让我做!”
“查他做什么?”江别意眼神凌厉,审视的目光落在采风身上。
采风被吓得瑟瑟发抖,犹豫了好大一会儿,才硬着头皮小声道:“想来,想来是这位公子丰神俊朗。姨娘一时好奇,才让我查一查的...”
她说着这句话时,紧紧闭上了眼睛,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哦?”
江别意挑了挑眉,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眼神在江春脸上扫过。
“夫人,奴婢向您保证,我真的没做其他什么事情,只是方才跟了一会儿。”
江别意见她言辞恳切,不似撒谎,便摆了摆手。
“回去吧,既然知道自己办事不力,就回四姑母那里领罚去吧。”
说完,便不再管采风,直接带着江春离开了。
夜深。
江春点燃屋内熏香,又将窗轻轻合上。
看向正在贵妃榻上看书的江别意,轻声道:“夫人,夜深了,我先回去了。”
见江别意低头看着手中的书,没有回应,他又故意补充了一句:“我就回听竹院那冷冷清清的屋子去了。”
在他就要推门离去的刹那,江别意合上书简,起身走到他身前。
她先是绕着江春看了一圈,随后忽然伸出手,用书轻轻挑起江春的下巴,语气玩味地重复着下午采风的话。
“丰神俊朗?”
紧接着,她又凑近了几分,温热的气息拂过江春的耳畔。
“四姑母觉得,你这副身体丰神俊朗?”
江春顺从着她的动作,反问:“那夫人觉得呢?”
江别意故意皱了皱眉,故作嫌弃:“我怎么觉得,一般般?”
“那夫人,许是还没好好看过我。”
江春说着,缓缓贴近江别意,脚步轻轻挪动,一点点将她逼至门前。
“想来是夫人看我从前那副躯壳看惯了,才觉得我如今这张脸也不过如此。”
他伸手拿起侧面案上的烛灯,将烛火凑到自己脸旁。
暖黄的烛光照映着他俊朗的眉眼。
江春微微抬眼,目光灼灼地看向江别意。
“我今日让夫人瞧个清楚,好不好?”
第一百三十三章 温习下如何当夫妻
烛灯暖黄的光晕轻轻摇曳,将他棱角分明的面庞映照得格外清晰。
随手将手上的书丢到一旁的案上,抬起手,指尖轻轻顺着他的眉梢往下滑,掠过眉骨,划过脸颊,最后在他唇边轻轻画了个弧度。
“怎么这样一看,确实是丰神俊朗?”
江春顺势握住她的手腕,故意凑近几分。
“那与我从前相比呢?夫人觉得,是从前的我好看,还是如今的我更合心意?”
江别意向来对这个话题避而不语,闻言轻轻抽回手。
“你是何时招惹的四姑母,她竟看上了自己的亲侄子?”
江春道:“想来定是那丫头胡诌的,我四姑母不是这样的人。”
江别意挑眉,“从你幼时起她便离了家,你又怎清楚她是什么样的人?”
江春解释:“祖母表面恼她,但私下里,可私下里,却常常与我们说起这位四姑母的过往,说她性子纯善,重情重义。”
说完,江春微微弯腰,在江别意耳畔轻轻吐出一句:“夫人,夜深了,我该回去了。”
江别意伸手握住他提着烛灯的手,轻轻用力,将那盏烛灯重新放在案上。
而后反手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包裹着他,笑着问道:“还记得,我要你到了淮河之后,同我扮演什么身份吗?”
江春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心跳渐渐加速,眼中闪烁着光芒,回应了两个字:“夫妻。”
是的。
江别意要在淮河,与江春扮演一对寻常农家的夫妻。
说是为了掩人耳目,避开晋王的眼线,防止他察觉到自己的真实身份,从而顺利查到那些乌程县幼童的下落。
可能扮演的角色有很多种,江别意偏偏选了夫妻。
江别意对他的回答很满意,轻轻摩挲着他的掌心,语调暧昧:“怕你到了淮河,不知该如何扮演夫妻,失了分寸,误了我的大事。所以,要不要现在就温习温习?”
温习?
温习当夫妻?
江春不知所措地对上江别意含笑的眼眸,心下莫名有些紧张。
可心底深处,又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兴奋。
夫人这般说,是不是意味着,她现在已经彻底不怨他了?
愿意重新接纳他了?
他定了定神,伸手轻轻揽住江别意的腰,将她微微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声音很是缱绻:“与夫人之间关系生疏了许久,的确该温习温习。”
江别意笑了笑,用手轻轻拨开了他揽在自己腰上的手,而后微微凑近他的耳边,温热的气息扫过他的耳廓,轻声吩咐:“去给我打盆洗脚水,温的,不能太烫,也不能太凉。”
江春:......
“温习夫妻,便是要我去打洗脚水?”
江别意越过他,重新拿起案上的书,慢悠悠地往贵妃榻走去,走到榻边坐下,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带着几分调侃:“不然呢?你还想做什么?难不成,你以为的夫妻,是整日卿卿我我,什么活都不用干?”
江春不解:“可打洗脚水,不该是院里的婢女做的事情吗?府里这么多下人,怎会轮得到我去做?”
江别意倚在贵妃榻上,抬眼看向他,那眼神像看傻子一样。
“寻常百姓家,谁家会有专门的洗脚婢?江大少爷这是好日子过得太久了,养尊处优惯了,便不知寻常人家的夫妻,都是如何过日子的了?
夫妻相守,本就是柴米油盐,互相照料,打盆洗脚水,又算得了什么?”
“哦......”
江春乖乖应下,转身打开房门,慢悠悠地去打洗脚水了。
正在院内消食的知着,远远瞧见江春端着一个铜盆,还以为他是做了什么错事,被夫人罚去端洗脚水,忍不住指着他,偷偷笑了好大一会儿。
还故意凑过去打趣了两句,惹得江春满脸通红,又气又无奈。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观玉苑内便吵吵嚷嚷的。
知着张开双臂,拦在垂花门前,一脸坚定地对着面前的人说道:“都说了,夫人还没醒,你们不能进去!有什么事情,等夫人醒了再说,别在这里吵到夫人休息!”
江景曜急得满头大汗,头上的束冠都歪到了一边,他慌乱道:“行!盐场出了大事,耽误不得!你快些进去告知你家夫人,这次是出了大大大大大事,晚了就来不及了!”
知着依旧不肯让步,皱着眉说道:“再大的事,也要等我家夫人醒了再说。夫人昨夜睡得晚,不能被打扰。”
“不行!此事耽误不得!!!”
江景曜急得直跺脚,恨不得直接闯进去。
江春从空无一人的听竹院赶到观玉苑时,便瞧见这样一幕。
他问道:“这是怎么了?”
江景曜急急道:“盐场出了大事,这丫头非说嫂嫂还没醒,一直不让我进去见她,我都说了很多遍,此事非同小可,不可延误!!!”
江春见江景曜急成这副模样,不似作假,脸上的神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他沉声问:“盐场出了何事?”
江景曜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慌乱的心情,回答道:“江家专产精盐的那片滩涂,不知怎的,今日一早,忽然变得像染了血一般,整片滩涂都成了一片赤红,精盐也全都变了颜色。”
“一夜之间变成这样,浑似闹鬼了一样!”
江春一听,脸色骤变,也是一惊。
若是那片滩涂出了问题,江家必然会损失惨重。
但他很快便镇静下来,知道此刻慌乱无用,当即吩咐知着:“你守在这里,待夫人醒了,立即请她前往盐场,我先随五少爷过去看看。”
待江景曜几人走出去老远,知着才反应过来,她一路小跑跑到江别意卧房门前,来回徘徊,犹豫要不要此刻叫醒夫人。
就在她手足无措时,里面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绕来绕去做什么?晃得人头晕。”
知着听出这是夫人的声音,连忙停下脚步,推门走了进去。
映入眼帘的,并非她预想中刚睡醒的夫人,而是一身绛紫衣袍,梳洗装扮完好的江别意。
第一百三十四章 外面出大事,她却睡大觉
暖光透过卧房的雕花窗棂,洒在江别意绛紫衣裙上。
她正坐在桌前,端着青瓷茶盏,唇瓣轻触温热的盏沿,浅啜一口清茶,半点不见急色。
“夫人???”
知着提着裙摆,哒哒哒跑着小碎步,几步冲到江别意桌前,身子微微前倾,一双杏眼瞪得圆圆的,满是诧异:“夫人,您醒了?”
江别意微微颔首,“江入年去盐场了?”
知着连忙定了定神,将方才江景曜登门说的那一堆,以及江春先行赶往盐场的事,一五一十细细道来,末了往前凑了半步,又急又慌地补充:“夫人,您可要奴婢现在就去备马车,咱们也赶过去?”
晨雾还未完全散去,江别意抬眸扫向窗外,目光透过窗纱,落在院外微微亮的天色上。
她收回目光,端起茶盏轻轻晃了晃,从容开口:“太早了。”
知着满脸茫然,“可是,此事似乎很着急。”
江别意慢悠悠抿了一口热茶,片刻后不急不缓地道:“不是有江入年去处理了?”
知着一时语塞,张了张嘴又合上。
夫人如今竟然这般信任江入年?
江别意抬手将茶盏推到桌角,撑着桌沿缓缓起身,拂了拂衣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迈步走出卧房。
晨雾已散,她在观玉苑的小膳厅用过早膳。
饭后,她走到院中的红梅树下,回身取来一把银剪,侧身站定,虚扶着纤细的梅枝,小心翼翼剪下几枝开得最盛的,又弯腰挑选了一只白瓷瓶,将红梅插进瓶中,仔细调整好角度,才满意地端起花瓶,缓步走进书房,放在书桌的一端。
知着像个小尾巴一样,始终跟在江别意身后。
看着夫人今日这般闲情逸致,半点不见慌乱,仿佛今日盐场发生的大事,与她毫无干系一般,知着心里越发打鼓,双手攥着衣角,一颗心悬在半空坐立难安。
夫人从前可不是这样的,从前江家的生意,哪怕是账面上多一分少一分的差错,她都要熬夜核对,半点不肯含糊,盐场出了这般天大的事,她怎么反倒如此镇定?
满心的疑惑不断涌来,知着几次想开口询问,可对上江别意沉静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能垂手立在一旁,安安静静候着,随时听候江别意吩咐。
不知不觉已到午时,见微从府外匆匆赶了回来。
江别意立于窗前,正逗着那只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的鹦鹉。
她瞥见窗外见微匆匆走来的身影,缓缓拂了拂手,侧身转向窗边,唤了见微过来。
见微趴在窗框边,对窗内的江别意道:“夫人,都办妥了。”
江别意满意地点了点头,回首吩咐知着:“备马车,去盐场。”
知着愣了一下,眼神依旧懵懂,下意识点了点头,嘴里应了一句是。
她双手胡乱理了理裙摆,转身快步奔出去备马车,心里依旧揣着满肚子的疑惑,猜不透夫人到底是如何打算的。
江春在盐场已经待了一个上午。
他仔细检查着盐田,每到一处便驻足俯身,仔细检查着每一处细节。
滩晒的区域往日洁白如雪,如今一眼望去变成了一片红。
像是被血染过一般,触目惊心。
可临水的纳潮池,却一切正常,池水清澈,没有丝毫异常的颜色。
岸边的设施也完好无损,就连盐堆也都是正常的,洁白细腻的盐粒与往日并无不同。
也就是说,只有靠岸的那几处结晶池变成了红色。
远远看去,竟真像是一片血盐,看得人心里发慌。
江景曜焦急地快步走向自家父亲江禹,江禹双手叉腰,眉头紧锁,听见脚步声连忙转过身,以为是江别意来了,脸上还带着几分不耐,可看清来人的身影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你来做什么?你家夫人呢?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让曜儿专程回去请她,她竟没过来?”
江春没回答,抬步径直越过他,走向红色的结晶池。
江景曜跟在后面,见父亲动怒,连忙上前半步,脸上摆出一副苦不堪言的模样,解释道:“父亲,嫂嫂她还没起身。我一大早去观玉苑请她,好说歹说,可她身边的丫鬟拦着不让我进去,我硬生生被推了出来,连嫂嫂的面都没见到。”
“岂有此理!!!”江禹气得骂出了声。
“我就说女人当家不靠谱,盐场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她江别意竟然还在府里睡大觉,半点不上心!”
江景曜苦着脸附和:“可不是嘛父亲!您都不知道我在观玉苑求了多久,她就是不肯出来,分明就是不把咱们江家的安危放在眼里。”
父子俩一唱一和,你一言我一语地控诉着江别意,引得周围的灶户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竖起耳朵凝神细听。
江禹眼角的余光瞥见周围灶户们的目光,故意挺了挺胸,将声调又扬得更高了些。
“我们江家好好的盐场,这么多年以来从来都没出过半点差错,怎么偏偏到了她江别意手里,就出了这么大的事情?!”
“父亲莫要动怒,当务之急,是咱们先想想该如何解决才好。”
“她惹出的祸事,又得我们来解决!赚的银子却不见得给我们半点。”
“咱们只当是为了江家,为了江家的基业,哪里能在乎这些银子呢?”
正在结晶池边仔细检查盐粒的江春,将父子俩的这番控诉听得一清二楚。
他眉头缓缓皱起,捻着盐粒的动作顿住,转过身来,目光冷冷地看向江禹父子。
他清楚江禹这是故意讲给这些灶户听,故意颠倒黑白,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到江别意身上,败坏她的名声,好趁机夺取盐场。
江春朗声开口:“此事与夫人有何干系?盐场出事,尚未查明缘由,怎能说是她惹出的祸事?”
江禹闻言,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他猛地瞪向江春。
“这哪里有你说话的份?不过是江别意身边的一个下人,也敢在我面前多嘴?”
他往前迈了一步,指着江春的鼻子呵斥:“少在这里添乱,赶紧滚一边去!”
第一百三十五章 天降血盐
江春神色泰然,一字一句清晰落地:“方才我已经派人去请了盐政大人过来,盐场为何会出现血盐,是非曲直,自有盐政大人前来评判,自有公道来说,绝非夫人的过错。”
江禹冷哼一声,两手往腰上一叉,“既如此,便请盐政大人细细彻查!我倒要看看,我江家世代经营的盐场,怎会平白遭此祸事!”
见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江春心下明了,已然有了判断,此事看来与江禹毫无干系。
若真是他做的,那江禹听到他要请盐政过来查案时,定然会神色慌乱,言辞闪烁,绝不会这般从容镇定,反倒还主动催促彻查。
今日江春离开江府时,特意反复嘱咐下人务必封锁盐场出事的消息,莫要让流言外泄,免得闹得满城风雨,到时对江家名声大为不利。
可时至正午,江春巡查至盐场边缘时,眼角余光瞥见围栏外攒动的人影。
起初不过寥寥数人,不多时竟越聚越多,百姓们交头接耳探头探脑,好奇地往盐场里张望,低声议论着什么,场面渐渐有些混乱。
他打算上前疏散人群,可脚步刚踏出盐池半步,便见远处又有不少百姓闻讯赶来,人头攒动,喧闹声也渐渐大了起来。
人群里,不知谁高声大喊了一句:“天现血盐!此乃不祥之兆啊!!!”
此话一出,此起彼伏的议论声瞬间不绝入耳。
百姓们的声音里满是惶恐与揣测,你一言我一语,搅得人心惶惶。
“定然是江家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恶事,触怒了天威,这才是老天爷降下的惩戒啊!”
“可不是嘛!好好的盐,怎会一夜之间变成红色?绝非偶然,其中必有蹊跷!”
“依我看,要么是江家得罪了什么惹不起的狠角色,被人暗中使了绊子。要么就是江家德行有亏,遭了天谴!”
江禹将这些议论尽数听入耳中,浑浊的老眼飞快地转了几圈。
他悄悄侧过身,凑到身边手下耳边,压低声音,极快地吩咐了几句。
那心腹会意,连忙点头,左右张望了一圈,见众人都忙着议论,无人留意自己,便弯腰缩肩混在人群中,渐渐没了踪影。
不过片刻,人群里便又响起一道刻意拔高的声音:“诸位!你们说,会不会是老天不满江家有违纲常,竟由一个女子执掌盐业,这才天降血盐,以示警示啊?”
百姓们听了这话,又开始七嘴八舌议论了起来。
江春面色微沉,唇瓣紧抿,正要上前开口驳斥这无稽之谈。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道清润沉稳的嗓音:“江都的百姓素来明理,怎会轻信这般无稽之谈,被人挑唆?”
众人闻声,纷纷循声望去。
只见大道尽头,柯潜身着一身玄色官袍,身姿挺拔,骑着一匹俊朗的黑马缓缓而来。
身后还跟着一辆素雅马车。
百姓们的目光瞬间齐齐聚在柯潜身上,议论声渐渐小了下去。
柯潜翻身下马,落地后下意识地朝身后的马车瞥了一眼,显然是想上前搀扶车中的人下车,可抬眼望见周围百姓灼灼的目光,终究还是按捺住了。
他定了定神,迈步朝着江禹一行人走来,神色极其严肃。
江禹上次见到柯潜,还是在自家的盐行,上次便被柯潜骂了一通。
他也清楚了柯潜是个不好相与的,只是客套道:“柯大人,我们江家盐场的事,怎好麻烦您亲自跑一趟?”
柯潜道:“江家盐场出了事,本官理应第一时间前来查验。”
说完,他扫了一眼江春。
“你家夫人呢?”
江春答:“路上耽搁了片刻,稍后就到。”
柯潜哦了一声,又不放心地回望了一眼后面的马车。
直到瞥见马车帘被轻轻掀开,一道纤细的身影扶着车辕,缓缓探出身,稳稳地下了马车,他才暗暗松了口气。
他不动声色地往前贴近江春半步,微微侧过脸,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谈医师非要跟来,拦都拦不住。”
江春面上依旧没什么反应,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并未在意柯潜的话。
可下一瞬,他眼底却忽然弯弯,唇角微微上扬,粲然一笑,随即扬声朝着远处唤道:“夫人!”
“你喊谁?”柯潜急道,“那是谈医师,不是你家夫人。”
他顺着江春的目光望去,见江春望着的正是方才谈一禾下车的马车方向,只当他是一时情急喊错了人。
可再仔细一看,才发现江春的目光越过那辆谈一禾的马车,落在了不远处另一辆香车上。
这是江别意的香车。
不等柯潜反应过来,香车的帘幕便被一旁的见微轻轻掀开。
江别意缓步走下马车,周身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
她没有先走向江春,反倒转身走到谈一禾身边,自然地伸出手,稳稳扶住她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往前迈步,待走到江春面前,才微微颔首。
江别意凑近谈一禾低声道:“姐姐怎也来了?”
谈一禾道:“还不是柯潜那家伙,今日总往医馆带酒酿,弄得医馆里处处都是酒气,熏得我头疼,索性便关了医馆,偷个闲。恰好听闻你家盐场出了事,放心不下,便跟着柯潜过来看看。”
江别意听到酒酿,便知是怎么一回事了。
她轻轻拍了拍谈一禾的手,随即附在她耳边:“我家盐场的事无需担忧,此处人多嘈杂,地势又复杂,我先让见微扶着姐姐去香车里休息。”
谈一禾顿住脚步,弯腰俯身,纤手轻轻捻起一撮盐粒,凑到鼻尖轻嗅。
片刻后,她眉梢微微一挑,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没有多言,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便任由见微扶着,转身折回了江别意的香车。
江春站在一旁,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眉梢微微一动。
目光落在江别意身上,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
夫人这是又有事瞒着他了。
江禹摆出训斥小辈的架势:“江家盐场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作为掌家人,竟这么晚才来!”
第一百三十六章 夫人,你就瞒着我吧
“三叔还知道我是掌家人?”
江别意冷冷看向他,“既然知道我是掌家人,还敢这样同我说话?”
她身姿挺拔如松,虽外表看起来年轻貌美,可周身那股掌家主母的威仪,却压得周遭灶户们大气也不敢出。
江禹没料到她竟半分情面也不留,当众驳了他的颜面。
他眼角余光扫过围站一圈窃窃私语的灶户,硬着头皮挺直腰板,刻意拔高了声音,试图以辈分压人。
“不管你掌不掌家,在我面前终究是个毛头小辈!长幼有序,天经地义,你理应听我这个长辈的安排!”
江别意清冷的眸子微微眯起,带着审视的神色,从上到下打量了江禹一眼。
“三叔。”
她慢声开口,语气轻蔑,眼神淡漠,不起半分波澜。
“倚老卖老这一招,对我没用。”
江禹被她气得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手指着江别意,声音都在发颤:“江别意,你还真是越发没规矩了!你是...”
话音未落,便被江别意冷冷打断。
她双手交叠抱在胸前,眼底翻涌着明显的不耐烦,带着警告开口:“三叔还真是一如既往不长记性,这是又想去泰州盐场帮工了?”
“你!!!”
江禹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脸色由红转青。
江景曜想起被发配泰州的那些苦日子,连忙拉着父亲。
“父亲,眼下血盐之事要紧,关乎江家盐场的存亡,莫要再逞口舌之快,误了大事啊。”
江禹喘了几口粗气,狠狠瞪了江别意一眼,终究是碍于眼下的局势,冷哼一声,甩开江景曜的手,别过脸去,才算按下了怒火,不再作声。
不远处的柯潜,自始至终都板着脸站在一旁,将这一出好戏尽收眼底。
就在这时,江别意转身,缓缓朝他走了过去。
“柯大人,查到什么了?可有什么眉目?”
柯潜将收集到的一小盒血盐递到江别意跟前,神色严肃道:“这盐中并未掺杂任何异物,气味也与寻常食盐无异,唯有这颜色,竟呈这般诡异的红,似血一般,实在蹊跷。”
江别意淡淡瞥了一眼那盒血盐,随后视线转移到盐场掌事身上,问道:“这几日,盐场可有外姓人出入?无论是闲杂人等,还是往来的商贩、差役,都一一说来。”
掌事闻言,连忙躬身,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回夫人的话,咱们盐场向来看管森严,除了本家子弟和在册的灶户,再无他人出入。”
看神色恳切,不似作伪。
江别意脸上渐渐浮现一抹愁容。
“这便奇了,若是无外姓人作祟,我盐田又怎么会现血盐?”
说罢,她缓缓转头,目光落在江禹身上,眼神里带着几分怀疑。
“难道是我们自己家人做的?”
这话暗有所指,江禹自然也听得明白。
刚缓和下来的暴脾气,登地一下又升了起来。
猛地跺了跺脚,指着江别意怒喝:“江别意,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我?!”
他越说越激动,额角的青筋又跳了起来。
“我还说是因为你一个女人掌了家,天道对此不满,这才天降血盐以示警戒!”
江禹这话,本就是气急败坏之下的胡言乱语,不过是想出口恶气,没曾想,话音刚落,竟真的有人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
“此前确实听过一种传闻,说天降血盐,实乃不祥之兆。”
说这话的人,竟是柯潜。
江禹分明记得,柯潜之前都是帮着江别意说话,今日这是怎么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柯潜,还没开口,便见柯潜抬手指向滩涂中心那尊高高的盐姥娘娘雕像。
“江都盐商素来信奉盐姥娘娘,今血盐自神座而起,扩散四方,异象昭然,此事恐非人力所为,或系神灵示警,娘娘震怒所致。”
此话一出,围观的百姓脸上纷纷露出骇然之色,议论声此起彼伏,越说越慌乱。
“真,真的是神灵发怒了?”
“江家这是遭了天谴,以后他们家的盐,还能买吗?”
“惹了盐姥娘娘发怒,以后他们江家还能不能产得出盐还不一定呢!”
“可不是吗,虽然江家不止一个盐场,可盐姥娘娘能降下一片血盐,那其他盐场以后定也会遭难。”
“江家这次是彻底完喽!谁手上还有江家的盐筹,趁早抛了吧!别到时候血本无归!”
......
众人的声音越来越高,江禹站在原地,听着这些话,心头的怒火渐渐被担忧取代。
他虽不满江别意掌家,可江家的基业,也是他的根啊,若是江家倒了,他又能有什么好下场?
江别意站在原地,眉眼间的愁容愈发浓重,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留下一抹淡淡的落寞。
她默默抬眼,看了一眼天边。
旋即缓缓迈开脚步,一步步走向滩涂中心的盐姥娘娘神像。
“若真是信女行事有失,触怒了娘娘,还望娘娘指明方向,信女定当改过自新,以慰娘娘圣心。”
话音刚落,只见天边骤然闪过一道刺眼的白光。
紧接着,轰隆一声惊雷巨响,震得在场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屏住了呼吸。
“娘娘显灵了!”
“江家这盐场真是得罪了神灵,江家这回定是要彻底完了!”
惊雷过后,淅淅沥沥的雨点便落了下来。
江别意站在神像前,沉思片刻,眼底的愁容渐渐褪去。
随后双膝一弯,缓缓跪了下去。
见微反应极快,几乎是江别意跪下的瞬间,便快步上前,手中油纸伞猛地撑开,稳稳打在江别意头顶,将淅淅沥沥的雨挡在伞外。
不远处的江春,自始至终安静地站在一旁,面上没有半分旁人那般的惊慌与担忧,只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
今日出门时明明风和日丽,万里无云,她竟还记得让见微随身带着伞。
看来这一次,是连天象都提前算好了。
只是什么都不告诉他。
江别意掌心贴地,朝着盐姥娘娘的神像,重重磕了个头。
磕完这一头,她缓缓直起身。
第一百三十七章 两个夫人??!
“盐姥娘娘在上,信女江别意,愿捐银万两为娘娘重塑金身,安入庙堂受四方香火。”
“只求娘娘庇佑江家盐场重归安宁,信女愿长守庙堂,日夜诵经祈福。江家盐场一日不恢复如常,信女便一日不出庙门半步。”
在场所有人听到这话骤然静了一瞬,都是一脸不可置信。
有人惊叹江家真是够有钱的,一出手便是一尊金身。
有人惊叹江别意竟愿意放下诺大家业,自请如佛堂祈福。
江景曜也没想到,在这人心惶惶的关头,他这个看似身娇体弱的嫂嫂,竟有这般孤注一掷的担当。
在这个时候,竟然愿意自请入庙堂祈福。
另一侧的江禹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在心底飞快地盘算起来。
若是江别意真如她所言,长守灵慧寺不出,那江家眼下群龙无首的家业,该由谁来执掌?
二哥终日沉迷酒色醉生梦死,早已不堪大用。
家中其他子弟要么不在江都,要么庸碌,这般一来,能执掌江家产业的,岂不就只剩他江禹一人?
念及此处,他嘴角几不可查地勾起一抹窃喜,心里美滋滋的。
苍天有眼。
苍天有眼啊!
他江禹,总算是有一天能够执掌家业。
江别意似是早已看穿了他心底的盘算,她缓缓起身,看向见微吩咐道:“见微,你先回府通报祖母,这些日子江家内外家事,便劳烦祖母多费心看管,凡事皆听祖母示下。”
见微敛衽行礼,垂首应了句是。
这话如一盆冷水,泼在江禹心上。
他心底的美梦轰然破碎。
到手的家业又没了...
他暗自咬牙,心底满是不甘。
江春在时,掌家之权轮不到他。
江春去了,江别意顶了上来。
如今江别意要走,竟又把老夫人请出来镇场。
这般循环往复,照这样下去,他这辈子还能掌家吗?
老天似乎真的有所感应一般,雨渐渐停了下来,乌云也慢慢散去。
一缕清亮的日光,透过云层洒在湿漉漉的滩涂上。
江家盐场已被柯潜带人暂为封锁,四处皆有兵士值守,严禁闲杂人等出入。
江别意传下指令,盐场停工的这些日子,无论灶户们是否上工,月钱皆照常发放,分文不少。
灶户们本就因盐场出事而忧心忡忡,生怕断了生计,听闻这话,心底的焦灼瞬间消散大半,个个对江别意满心感激,私下里都默默盼着江家盐场能早日渡过难关,快些好起来。
江别意留见微与知着在府中辅佐老夫人,看管家事,自己则只带了江春一人,踏上了香车。
香车轱辘转动,缓缓朝着灵慧寺的方向驶去。
香车内,谈一禾鼻尖微动,又听到男子的声音,不免有些厌烦。
“徽之,你怎又让他与你同行?”
江别意没理会她这句话,正色道:“姐姐,时间紧迫,我与你长话短说。”
听她这话,谈一禾便知这是有重要的事要与自己说,神色渐渐严肃起来:“你说,我听着。”
江别意一口气说了个清楚:“我与他要一同去趟淮河,此次江家盐场的血盐事件,不是意外,不过是我精心设计的金蝉脱壳之计罢了。”
此话一出,香车内另外两人竟无一人露出惊讶之色。
谈一禾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我方才在滩涂上,捡起那摊血盐细细闻了闻,便已察觉不对。那盐色虽似血迹,却无半分血腥气,反倒带着一丝淡淡的红曲香,想来是混了极细的红曲粉,肉眼难辨罢了。”
方才柯潜那般仔细检查过,还说出那样的话,分明是早与江别意通过气。
故而谈一禾已经猜到,这一切都是江别意的计划。
江春对此也并不惊讶,只是他看向江别意的眼神又无奈又幽怨。
夫人现在可真是什么事都不与他商议了。
他今早得知盐场出了事,急成了那样,到头来竟然不过是夫人精心布下的局。
他竟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
夫人下次有什么计划之前,就不能提前与他知会一声吗...
江别意察觉到他的目光,却并未多做解释,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便又转向谈一禾,继续说了下去。
“我此次借祈福之名离开江都,便是怕有人趁我不在,趁机对江家下手。如今我自请入庙,外人只会觉得江家内忧外患,自顾不暇,这般一来,那些虎视眈眈盯着江家盐场的人,便会暂时按兵不动,暂时不会再打江家的主意。”
毕竟没人会抢一个已经碎掉的玉石。
谈一禾道:“你如今这般殚精竭虑,倒是对这江家真是全心全意,半点都不含糊。”
江别意笑了笑,亲昵地挽住谈一禾的胳膊,“姐姐,我这次去淮河不知要多久才回来,你快给我备些常用的灵丹妙药,我明日就要出发。”
谈一禾眉头瞬间拧紧,满是担忧:“这次过去有危险?”
见江别意不语,谈一禾更是急了:“左右我呆在江都也无事可做,明日我便与你一同过去。我不与你一道同行,乔装成寻常路人,绝不会惹人注目,也好在暗中你有需要时,护你周全。”
江别意推辞了几番,可谈一禾性子执拗,一旦决定的事,便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江别意拗不过她,最终也只能无奈应允。
入了夜,灵慧寺内万籁俱寂。
一间偏僻的厢房内烛火摇曳。
江春翻身跃过窗台,悄无声息地落在屋内。
他抬手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正要开口唤夫人,目光扫过屋内时,却猛地僵在原地。
他瞳孔骤然收缩,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烛火之下,屋内端坐着两个一模一样的江别意,皆是一身禅衣。
眉眼神态都分毫不差,仿佛是从一面镜子里映出来的一般。
饶是心理早已练就得足够强大,此刻瞧见这般诡异的景象,也让他心头一跳。
后背冒出一层薄汗,属实是被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夫人?夫人???”
这又是闹得哪一出???
第一百三十八章 不选姐姐选男人?
江春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好半晌都没缓过神来。
厢房里的烛火明明灭灭,映得他眼底满是茫然,竟一时分不清眼前的景象是真还是假。
就在他心神恍惚,还没理清头绪之时,厢房另一侧的阴影里,忽然传来一道清泠泠的女声,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
“他如今倒是越发没规矩了,竟敢翻窗闯你的厢房?”
江春被这忽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肩头猛地一颤,忙不迭转头,错愕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谈一禾正缓缓合上案上的乌木药箱,身姿袅袅地朝江别意所在的方向走去,眉梢间显然带着不悦。
而厢房中央,两个江别意并肩坐着,眉眼身段分毫不差,竟无半分破绽,两人都未先开口,只静静坐着,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江春依旧是一脸茫然无措,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
他定了定神,先看向左侧的那人,声音带着几分试探,轻轻唤了一声:“夫人?”
左边的江别意垂着眼帘,并未应声。
江春心头一慌,又转向右侧,这次没敢再出声,只是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两步,凑得近了些,眯着眼细细打量两人的眉眼神态,试图从中找出些许不同。
这时,坐在右侧的江别意忽然抬眼,与他目光撞了个正着。
她唇角微勾,朝他俏皮地挑了挑眉,随即缓缓起身,转头看向走近的谈一禾,声音里带着戏谑。
“连他都能骗过去,看来姐姐这易容术,当真是越发精湛,炉火纯青了。”
谈一禾走到她身侧的梨花木椅上坐下,纤手轻轻拢了拢衣袖,缓缓松了口气。
“原本还忧心许久未曾为人易容,手法会生疏出错,如今看来,倒是我多虑了,这般模样,便是近身细看,也瞧不出半点端倪。”
听到姐妹二人这番对话,江春才如醍醐灌顶地回过神来。
原来,另一个夫人是谈一禾用易容术扮成的。
江别意见他这副后知后觉的模样,轻轻敲了下他的额头,“呆瓜,这会儿总该认出我来了吧?”
“自然自然。”江春一边揉着被敲得微微发疼的额头,窘迫地笑了一下,“方才一时糊涂,竟没瞧出破绽,让夫人见笑了。”
他顿了顿,目光又落在那个依旧垂着眼的江别意身上,好奇问:“那这位是?”
江别意淡淡抬眼,平静解释。
“是我让见微帮我寻来的,与我身形眉眼都有几分相似的女子。这些日子,便由她代替我在这灵慧寺中祈福,掩人耳目。”
江春了然,“还是夫人思虑周全,想得长远。”
江别意回过头对谈一禾道:“姐姐,你早些回去,我这会儿要与他出去一趟。”
谈一禾秀眉微蹙,又担忧又不解。
“与他?你们要去做什么?为何不与我一同前往?为何要与他?”
江别意神秘兮兮地说道:“自然是去做一些只有他能去做的事情,姐姐就莫要多问,也莫要插手管了,放心便是。”
做一些只有他能去做的事情?
谈一禾神色一变,总觉得有些不妥。
这一瞬间她忽然有一种自己家精心养顾的白菜被猪拱了一样的感觉。
她下意识便起身,想叫住江别意,可话音还未出口,便听到江别意已然转身,脚步轻快地踏出了厢房。
江春连忙快步跟上,跟着江别意在灵慧寺的回廊里走了许久。
廊下的烛灯随风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江春终究按捺不住问:“夫人说的是何事?我们要去哪?要去做什么?”
江别意顿住脚步,回过头与他对视,声音平静。
“去见苑儿。”
简简单单四个字,被她这般云淡风轻地说出,却让江春心底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此时此刻的他连呼吸都停滞了片刻。
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见过苑儿了。
久到他几乎快要记不清苑儿的脸庞,记不清他的声音。
他日日牵挂,夜夜惦念,不知道苑儿在老宅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过得开心不开心。
有没有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想起他这个父亲。
见江春僵在原地,眼神发怔,魂魄像是被抽走了一般,江别意心中微动,主动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掌,带着出了神的江春继续往前走。
“走吧,我们从后门悄悄出去,马车已经在外面备好了。想来这个时辰,苑儿刚用完晚膳,还未歇息,正好能赶上见他一面。”
江春怔怔地看着她握着自己的那只手,一时失了神。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跟着江别意走出灵慧寺,如何踏上那辆马车,全程如同木偶一般,脑海里只有记忆里苑儿的模样。
马车缓缓行驶在夜色中,车厢里一片寂静。
江春坐在一侧,心神不宁。
他一直在反复地想,待会儿见到苑儿,他该以什么身份与苑儿相处?
是以苑儿父亲江春的身份,好好抱抱他,弥补这些日子的亏欠?
还是像对旁人一样,继续扮演江别意身边的仆人江入年。
江别意缓缓开口,打破了车厢里的寂静。
“江家盐场这一次的风波闹得沸沸扬扬,想来母亲在老宅也该听说了。我们这次过去,一来是与母亲解释清楚其中的缘由,让她莫要再为我们忧心。
二来,便是好好陪陪苑儿,他一个人在老宅这么久了,我们都没去看过他,想必也孤单得很。”
她转头看向江春,轻声补充:“我们两个都许久没见过苑儿了。”
江春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问她自己到底该以什么身份去见苑儿。
可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太了解江别意了,她心思缜密,不容有差。
既然她安排了这一切,想来定是不许他在此时坦明身份的。
与其自讨没趣,不如默默扮演好她身边的家仆,至少还能远远地看一看苑儿。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心思像是被看穿了一样,江别意下一刻竟然道:“江春,你想与苑儿相认吗?”
第一百三十九章 我允你与他相认
江春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猛地抬眼看向江别意,仔仔细细打量着她的神色。
见她神色认真,不似在开玩笑。
悬着的心才缓缓落地,随即用力重重点了点头,喉间哽咽,声音带着颤抖。
“想,我当然想。”
“没有父亲不想与自己的孩子相认。”
他盼,日日盼,夜夜盼,就盼着能有这一天。
江别意道:“那今日我便应允你与苑儿相认,你自己想好说辞,莫要吓到他。”
江春很是欣喜,心中激动得几乎要停止思考。
他连连点头,嘴里不住地应好。
欢喜之余,心底却有另一个念头悄然滋生。
这具身体如今的身份,确实不好用。
就连和自己的亲生儿子见面都很难。
“吁!”车夫急促的吆喝声传来。
马车忽然猛地剧烈颠簸了一下,车身晃得厉害,车内的点心匣子都险些翻倒。
江别意不悦地掀开帘子,质问车夫:“怎么回事?”
车夫显然被她的气势吓了一跳,身子微微发颤,结结巴巴地回话:“夫...夫人,对不住,对不住!前面,前面有个死人......奴才一时慌了神。”
说着,他颤抖着伸出手指,指向马车正前方的路面。
那里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女子,衣衫被染得通红,灯光昏暗,江别意也看不清这女子的脸。
江别意顺着他指的方向扫了一眼,目光掠过那女子满身的血污,脸上没有半点惧色,只有难以掩饰的不耐。
她很不高兴。
“这条路这么宽,你就不会绕过去?这般耽误时间,看我回去后如何罚你。”
她心中暗自腹诽,当真是晦气,这般时候竟遇上这种糟心事,平白耽搁功夫。
车夫吓得连连吞咽口水,强迫自己压下心底的恐惧,忙应道:“是是是!奴才这就绕过去,这就绕过去!”
说着,便要继续扬鞭赶车。
可就在这时,地上躺着的女子忽然轻轻动了动。
紧接着,一声气若游丝的求救声响起。
“救...救我...”
“诈尸了!诈尸了!!!”
车夫本就心有余悸,此刻见那女子动了,吓得魂飞魄散,猛地丢下马鞭,起身就要跳车逃跑。
可转身便对上江别意那双冰冷的目光,他浑身一僵,吓得不敢再动,又哆哆嗦嗦地坐了回去,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江别意听到那女子的声音,眉头皱得更紧。
这声音,竟有些熟悉,仿佛在哪里听过。
她沉吟片刻,推开车门,纵身跃下马车,缓缓朝那女子身边走去。
走近了些,借着天边微弱的月光,她俯身一看,果然瞧见了一张熟悉的脸庞。
“周知画?”
周怀安死后,江别意给了周知画一大笔银子,足够她下半辈子衣食无忧,安稳度日。
她本该远走他乡,好好生活才是,如今怎么会落得这般满身是血,奄奄一息的模样?
难道是周怀安生前结下的仇家,找上门来寻仇了?
江别意仅仅思索了两秒,便直起身,转身就要回马车。
这与她有什么关系?
她可不是什么古道热肠,热爱救人的好心人。
周知画如今于她而言,早已没有半点用处,她又为何要费心费力,浪费时间去救一个无用之人?
地上躺着的周知画,也在模糊的视线里,认出了江别意的身影。
她几乎是拼尽了自己所有力气,抬起手,一把抓住了江别意的衣摆。
“救我。”
“救我。”
“我会帮你!”
江别意回眸,低头便瞧见她那满是血的手,拽着她的衣摆,将她这身新衣衣摆染得一片狼藉。
这是她为了见苑儿,刚换上的新衣。
而如今,竟然被她弄得全是血污。
弄成这样还如何去见苑儿?
眼底的不耐瞬间翻涌成怒意,江别意从怀中缓缓取出一柄小巧的匕首,弯腰下去,寒光一闪,便轻轻割断了那染上血污的衣摆。
她很不高兴,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周知画,“你以为,我还需要你帮?”
周知画清楚自己身受重伤,若是得不到及时医治,必死无疑。
而江别意,是她此刻唯一的希望。
她咬着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艰难地开口:“我有你想要的东西,只要你救我。”
话音刚落,她便眼前一黑,彻底力竭晕了过去。
“有我想要的东西?”
江别意低声重复了一遍,再次思索了两秒。
片刻后,她抬眼看向车夫,吩咐道:“你将她拖上马车,送去四方医馆。”
江春在马车内听得清清楚楚,连忙掀开帘子探出头,急忙问道:“夫人,那我们不去老宅了吗?”
“去。”江别意淡淡应了一声,抬眼望了一眼前方漆黑的路。
“此处距离老宅已然不远,你下来,我们走着过去。”
江春这才放下心来,连忙从马车内取出早已备好的点心匣子,还有几样特意为苑儿挑选的小巧玩物,小心翼翼地提着,轻快地跳下了马车,跟在江别意身后往前走。
江别意瞥了下晕死过去的周知画,悠悠叹了口气。
“看来姐姐今晚是不用休息了。”
与此同时,江家老宅内灯火通明。
苑儿刚用完晚膳,小脸上还沾着些许饭粒,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精致的木箱子,迈着小短腿,哒哒哒地跑到齐燕跟前,小脸上满是兴奋,声音软糯极了。
“祖母,祖母,您快看看,我这里面都是什么好东西!”
说着,便迫不及待地将手中的木箱子打了开来。
齐燕看向苑儿的目光里满是慈爱,她拿起帕子擦去苑儿嘴边的饭粒,又看向他打开的木匣子。
“我们苑儿怎么把他的小银饼都取出来了?”
她翻了一下匣子,赞叹道:“苑儿可真棒,竟然存下来了这么多小银饼。”
苑儿眼睛睁得溜圆,期待地看向齐燕。
“祖母,这些钱钱,可不可以拿去换一支金钗呢?”
“金钗?苑儿要用这些换金钗?”
他一个小男娃娃,换金钗做什么?
齐燕先是有些疑惑,随后仔细一想,心里又有些期待。
第一百四十章 倒数三秒变出娘亲
整个老宅,能用到金钗的,也只有她自己了。
苑儿忽然捧着他那只小木匣子跑过来,说要换金钗。
这金钗还能是送给谁的?总不能是送给他那个木头祖父的吧?
这金钗,定然是要送给她的。
这么小的年纪,就懂得把攒了许久的私房钱拿出来孝敬祖母。
她这大胖孙子,真是没白疼,没白放在心尖上宠着。
苑儿仰着小脸,宝珠似的眼睛亮亮地闪着光,里面盛着满满的认真与期待,对着齐燕重重点了点头。
“苑儿要把所有的小钱钱都拿出来,换一支世界上最好看的金钗!”
齐燕望着他那副郑重其事的小模样,心口暖暖的。
她伸手轻轻捏过苑儿软嫩的脸颊,柔声道:“苑儿真乖,有心了。只是祖母常年习武,素来不爱这些珠翠钗环,戴着反倒累赘。你的小银饼攒得不容易,好好收着,留着以后买糖人,好不好?”
苑儿听她这话,懵了。
小眉头微微蹙起,一脸茫然地挠了挠后脑勺,软糯的声音很是困惑:“祖母,你在说什么呀?”
齐燕只当他年纪小,没听懂自己的推辞,笑着合上那只雕花木匣,在匣面轻轻一拍,耐心解释:“祖母是说,你不用把辛苦攒下的银饼都花掉,特意给祖母打金钗。”
“祖母用不着。”
“不是不是!不是给祖母的!”
苑儿急得连连摆手,小短手在空中挥得飞快,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金钗是苑儿要给娘亲的!”
齐燕合上匣子的手一顿,笑意僵在唇角,过了一会儿之后才有些不自然地扯了扯嘴角,眼底掠过一丝尴尬。
好吧,是她自作多情了。
空欢喜一场,原来不是买给她的。
苑儿丝毫没察觉祖母的小失落,反倒顺势抱住齐燕的胳膊,小身子亲昵地往她身上蹭了蹭,声音软乎乎的:“苑儿知道,祖母不喜欢金钗。”
“可是娘亲不一样呀,娘亲最喜欢这些亮晶晶,金灿灿的玩意儿了。”
“每次爹爹惹了娘亲不高兴,便会买来许多金灿灿的玩意儿,娘亲看着看着就不生气了,就会笑了。”
他说着,稚嫩的小脸上竟然渐渐染上落寞,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不易察觉的委屈与期盼。
“苑儿想用自己攒了好久好久的小银饼,买一支最漂亮的金钗送给娘亲,哄娘亲开心。那样的话,娘亲是不是就会常常来看苑儿了?”
“苑儿...苑儿真的好想好想娘亲...”
最后一句轻得像叹息。
小小的肩膀微微耷拉下来,本该无忧无虑的小脸竟笼上了一层失落。
厅外,廊下阴影里。
江别意就那样静静站着,将厅内的一字一句尽数听入耳中。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眼眶毫无预兆地泛红。
都怪她。
都怪她一直以来没过来看看苑儿。
他竟以为,是自己不开心,所以才没来看他。
浓烈的自责与愧疚在心中翻涌,她下唇微微颤抖,轻轻咬住唇瓣,用力忍住即将滚落的泪水,垂眸低头细细整理着身上的衣裙。
整理一遍后,又认真再整理了一遍。
方才路过一家成衣铺子,她花重金买了件新衣。
暖黄的颜色暖煦明媚,她想,苑儿瞧见了一定会喜欢。
自从上次观玉苑走水之后,齐燕便下了令,若是江别意来老宅,可以不用通报,直接进来。
她换好衣裳,一路走来刚踏入庭院,便撞见了厅内这一幕。
她的苑儿怎么就这么乖呢?乖到让她好心疼,好恨自己。
一旁的江春立在身侧,望着厅内小小的儿子,眼底是藏不住的骄傲与动容。
不愧是他江春的孩子,小小年纪,便把娘亲的喜好牢牢记在心上。
这般重情重义,将来必定顶天立地。
厅内,齐燕轻轻摸了摸苑儿的小脑袋,先前那点微不足道的尴尬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欣慰。
不愧是她齐家的孙子,又懂事又乖巧,还这般重情孝顺。
她温声开口:“苑儿放心,祖母这就派人去城中最好的首饰铺子,打一支最精致最华贵的金钗,亲自给你娘亲送去。保管你娘亲一见,便满心欢喜。”
“真的吗!!!”
苑儿激动得原地蹦蹦跳跳。
“祖母您可真好!苑儿最喜欢祖母了!祖母是全世界最好的祖母!等苑儿长大了,要亲手给祖母铸最锋利的剑,炼最坚固的兵器!要给祖母您喜欢的所有东西!”
真挚的童言稚语听得齐燕心花怒放,眉眼间尽是开怀笑意。
她刚起身,想吩咐下人煮一碗苑儿最爱的甜羹,不经意间瞥见了廊下伫立许久的江别意。
江别意红着眼睛,目光一动不动看着苑儿。
江春道:“夫人,我们进去吧。”
齐燕回过神,弯腰对着苑儿笑得温柔,神秘兮兮道:“苑儿,祖母给你个惊喜好不好?”
“你乖乖闭上眼睛,数三声,祖母就能让你立刻见到娘亲。”
“真哒?!”
苑儿眼睛瞬间瞪得溜圆,不等齐燕再说,立刻紧紧闭上双眼。
“三!二一!!”
他语速快得像小炮仗,几乎是一秒数完了三个数,他迫不及待地兴冲冲转过身子,看到明晃晃的漂亮衣裙出现在他眼前。
苑儿抬起脑袋,望着那张日思夜想的面容,晶亮的眸子瞬间蓄满泪水,泪珠在眼眶里打转,眼看就要落下。
“娘亲!!!”
孩童带着哭腔的声音响彻厅堂。
他几乎是本能地迈开小短腿,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
江别意再也忍不住,蹲下身张开双臂,稳稳将那小小的身子紧紧拥入怀中用力抱住。
熟悉的温度,熟悉的触感,只是好像微微吃胖了些。
她下巴抵着苑儿柔软的发顶,声音哽咽。
“苑儿乖,娘亲来看你了。”
苑儿黏着江别意,一会儿牵她衣袖,一会儿凑到她跟前小声说话,来来回回绕着她转了许久,仍是一副不敢确信的模样。
娘亲...他的娘亲竟然真的来看他了。
嘿嘿,可是他还没准备好金钗呢。
第一百四十一章 江春你算什么男人?
齐燕在外向来是说一不二,凌厉果决的模样,唯独在这家里对着儿孙,一身锋芒尽数敛去,只剩温和慈爱。
江家盐场的风波她早有耳闻,只是江别意既未主动开口,她便也没问,只是道:“你们母子许久没好好说话,便在此处多待一会儿。我去膳房吩咐一声,煮碗苑儿最爱吃的甜羹。”
江别意轻轻颔首,目光始终落在身旁小小的身影上,一刻也舍不得移开。
齐燕转身离去时,眼角余光不自觉地往江春身上扫了一眼。
只一眼,她心头便莫名一滞。
这人立在那儿,身姿挺拔如松,气度沉稳内敛,明明穿着一身寻常布衣,周身那股沉静自持的气场,却让她无端觉得熟悉至极。
像极了她的鹤亭。
像到她只看一眼,心口便隐隐发涩。
齐燕收回目光,快步走出了厅堂。
江春将带来的点心、小玩意儿一一取出,全部都摆在案上。
蜜饯、酥饼、桂花糕,还有磨喝乐、小皮鞠、翻斗戏人、皮影人...
琳琅满目摆得整整齐齐,几乎铺满了整张案几。
苑儿看得眼睛都直了,眼里亮晶晶的,迸发出了小星星,忍不住低呼出声:“哇!!!”
“都是给我的吗?”
江春垂眸看着他,期待地开口询问:“都是给你的,你喜欢吗?”
苑儿小脑袋点得很快,声音清脆又响亮:“喜欢!!特别特别喜欢!”
他拿起里面的一个穿着绸衣的磨喝乐,捏在手里左右翻看,爱不释手。
玩了一会儿,又抓起旁边的皮面小鞠,踮着脚尖在厅里轻轻踢了两下,鼻尖很快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玩够了,他才用小手擦了擦鼻尖,又用帕子擦净了手,拿起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咬得香甜。
桂花糕的滋味甜滋滋的,他心里也甜滋滋的。
甜香在嘴里化开,他抱着一个翻斗戏人,兴冲冲地跑到江别意面前,小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开心。
“娘亲,我好喜欢这些!”
江别意望着他满足又幸福的模样,唇角不自觉弯起,可看着看着,眼神却渐渐发怔,思绪飘远。
她似乎有什么话想对苑儿讲,张了张口,可话到嘴边,一撞上孩子这般无忧无虑,幸福欢喜的模样,那几句话便堵在喉咙口,怎么也不忍心说出口。
一旁的江春将她这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
他猛地想到了什么,眼皮骤然一跳,一股强烈的不安自心底迅速蔓延开来。
苑儿玩够了翻斗戏人,轻轻把它放回案上,小身子一歪,趴在桌边,无聊地拨弄着一个的皮影小人。
他声音低低地,带着几分失落喃喃自语:“要是爹爹也在就好了。”
江别意听到这话回过神来,她压下情绪,看向江春,不着痕迹地朝他点了点头。
江春却抿紧唇,一言不发,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江别意不解地瞪了他一眼,随后不动声色地唤苑儿到了自己身边,“苑儿也想爹爹了,对吗?”
苑儿依偎在江别意怀里,“爹爹自从上次出门后,已经好久没回家过了。”
他掰着小小的手指头,认认真真数了一遍又一遍,小眉头轻轻皱着,仰起脸:“苑儿已经有好几个月没见到爹爹了。”
江别意心头一酸,仍维持着温和的笑,学着方才齐燕的语气哄苑儿:“那苑儿再闭上眼睛数三个数,娘亲帮你把爹爹变出来,好不好?”
“哇!”
苑儿兴奋地眨了眨眼,瞬间眼睛发亮,兴奋得小脸蛋都红了,却还是忍不住好奇,左右飞快环视了一圈。
没看到熟悉的爹爹身影,便紧紧挽住江别意的胳膊,小身子轻轻蹭着她,软声撒娇:“那娘亲可要说话算话,不许骗苑儿。”
江别意指尖轻轻一点他软软的脸颊,笑道:“娘亲什么时候骗过苑儿?”
“那苑儿闭眼啦!!”
说完,苑儿立刻乖乖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江别意抬手朝江春示意,让他靠近一些。
江春望着那闭着眼睛,认真数数的小小身影,放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
他神色哀伤地看了江别意一眼,眼神很是复杂。
下一刻,他竟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去。
他竟然...
他竟然就这么走了。
苑儿飞快数完三声,迫不及待睁开眼,兴奋地环顾四周。
厅里安安静静,只有娘亲一人站在原地,哪里有半分爹爹的影子。
小小的脸上兴奋一点点褪去,明显有些失望,却还是不死心地拉了拉江别意的衣袖。
“娘亲,爹爹呢?”
江别意心口一抽,怔愣地看着江春离去的背影,一时竟忘了回应。
“娘亲?”苑儿轻轻晃了晃她的手臂,声音小心翼翼。
江别意回过神来,心头涌上一阵浓烈的愧疚,勉强笑了笑:“苑儿乖,娘亲先去处理些事情,晚些再来陪你玩。”
江春快步走进一间偏僻厢房,反手将门拴死,后背重重抵在门板上,怔然地盯着忽明忽暗的烛灯。
屋内只一盏烛火,光影忽明忽暗,映得他脸色晦暗难辨。
江别意追到门外,看着烛光映照下门上的背影。
压低声音不悦地斥责:“胆小鬼,懦夫。”
屋内人很是安静,被骂了也一声不吭。
江别意更加烦躁,“你是想逼我踹开门,硬闯进来是不是?”
屋内再次静了一瞬。
就在江别意抬起手,刚触碰到木门时。
房门忽然从里面被拉开了。
江春沉默地看着江别意。
江别意不知他这是在生什么闷气,不等他说话,径直迈步进屋,狠狠甩上门。
她不高兴地上前一步,粗暴地一把拽过江春的手臂,用力将他往屋内一扯。
“江春,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们明明都说好了,今日你可以堂堂正正和苑儿相认!我都与苑儿说好了,可你临阵脱逃,算什么男人?!”
江春被她拽得一踉跄,肩头吃痛,却浑不在意,只抬眸静静看着她。
他淡漠地勾起唇角,“今日我若真是认了,那岂不是就真遂了你的愿?”
第一百四十二章 疯狗一样
江别意眉头拧得紧紧的,眼眸覆着一层困惑,抬眼看向江春时,不自觉攥紧了袖口。
“你在说什么?”
江春站在原地,周身的气息冷得像冬日寒风,眼底没有半分往日温和,竟然只剩冷冰冰的疏离。
“江别意,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的怒火与失望。
江别意被这突如其来的指责搅得心烦意乱。
她最是不喜江春这幅模样。
江春鲜少与她发脾气,可每次争执都让她心头恼火得很。
怒火已然窜上江别意的心头,她的目光扫过窗外路过的老宅下人,又硬生生将怒火压了回去,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斥骂:“我骗你什么了?你忽然发什么疯?”
“好。”
江春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强行压制翻涌的情绪,目光死死锁在江别意脸上,一字一句地道:“那我问你。”
“你今日带我过来与苑儿相认,目的到底是什么?”
此刻的江春像个陌生人一般,没了往日的温润,也没了往日的顺从。
江别意很明显愣了一下,眼神下意识地闪躲。
江春将她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口的闷意更甚,话到嘴边变成了控诉:“江别意,你是苑儿的亲生母亲,你怎能心狠到这种地步?”
“我竟然还以为你是真心希望我与苑儿父子相认,我竟然还满心期待。”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眼底的光亮一点点熄灭,只剩失望。
“谁知你竟算计到了自己孩子身上?!”
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烛火猛地摇曳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江别意听着他这些话,没有辩解,没有反驳,只是静静看着他,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她沉默了良久,一句话也没说。
在这不算明亮的厢房里,她的沉默压得江春喘不过气,他胸口闷得发疼,喉结滚动了几下,再次逼问,声音里却隐隐带着一丝哀求。
“江别意,你说话,你告诉我,你为何要这么做?”
江别意缓缓挪步,在一旁的太师椅上坐下,脊背挺得笔直,面上神色淡漠,轻飘飘开口,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如今瞧着,就像疯了一样。”
江春向前一步逼近他,目及她清澈干净的眉眼,再也控制不住自己。
他手撑着案几,修长的身影将江别意笼罩。
“你要我如何不疯?盐场的事瞒着我也便罢了,如今为了达到你自己的目的,竟然要把苑儿也牵扯进去!他才多大?他是你与我亲生的孩子啊!”
“江别意!你抬头看着我!”
他伸手,几乎要捏住她的下巴,却在触碰到她脸颊的前一刻,硬生生顿住,指尖微微颤抖,最终还是慢慢将手收了回去。
“你回答我,你回答我你为什么要这样冷血无情??!”
冷血无情四个字,宛若刀刃一般狠狠刺在江别意心口。
“对,没错。”
江别意一掌拍在一旁的案几上。
她抬眸,坦然对上江春的眼睛,没有丝毫闪躲。
“我是想过要带苑儿一同去淮河,以他为饵诱出幕后真凶。”
“为了让母亲能够安心将苑儿交给我,我就是故意要在此时,让你与苑儿父子相认,好让她知道,是我与你一同带苑儿离开。”
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沙哑。
“我就是算计到了自己孩子身上,我就是如此狠心,我就是,冷血无情。”
江春缓缓直起身。
其实早在看到江别意与苑儿相处时的神情不对时,江春就猜到了这一切。
他看透了江别意的心思,看透了江别意的目的。
可当这些话从她嘴里亲口说出来时,江春依旧是心痛万分。
他将颤抖的指尖藏回衣袖,喃喃:“你怎么就这么冷漠呢?”
烛火在风影里摇曳,明灭不定的光落在江别意脸上,让她的神情显得晦暗难辨。
片刻亮,片刻暗。
江春不愿再看她这副模样,侧过身去,背对着她。
两人一坐一立,隔着短短的距离,却像是隔着万水千山。
屋内陷入死寂,两个人沉默了许久许久,依旧没人说话。
江别意心里并不好受。
她带江春来与苑儿相认,的确是想利用江春的身份,来取得齐燕的信任,带走苑儿。
她的确是要利用苑儿,的确是要带他涉险。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
在来老宅之前,她在府中辗转了一夜,好不容易狠下心来做出这个决定。
她一遍遍告诉自己,她一定一定会保护好苑儿。
她告诉自己,只要查清真相,以后她总有机会好好补偿苑儿。
可在她看到苑儿扑进她怀里,软糯地喊她娘亲,小手紧紧攥着她衣袖,依赖着贴近她怀里的那一刻,她的心就软了下来。
此刻她一遍遍在心底问自己,查清这些真相对自己而言,真的就这般重要吗?
重要到要拿自己亲生儿子的安危去赌吗?
她久久沉默,窗外冷风卷起几缕碎发,拂过她的脸颊。
她混沌的思绪渐渐清醒。
良久,她才缓缓侧眸,看向江春的背影,声音轻了许多,却带着些疲惫。
“苑儿是无辜的,他不该被牵连进去。”
“可你也清楚,还有许多和他一般大的孩子,至今生死不明。我们这一趟必须去,必须把那些孩子救出来。”
她像是在说服江春,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江春身形微顿,缓缓转过身。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质问,只是慢慢蹲下身,与坐着的她平视。
他抬起手,动作很轻很温柔地将她被风吹乱的鬓发别到耳后,指腹不经意擦过她微凉的脸颊。
他的声音很轻,像叹息一般,却字字清晰。
“徽之。”
“你告诉我,你这么做,到底是为了救那些素不相识的孩子,还是...为了查十年前,你尚书府满门牵涉的那桩盐引案?”
他一直都清楚,他的徽之,从来不是一个心善之人。
从来都不是。
第一百四十三章 江春,你还不如一条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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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四章 好痛,我先晕为敬
话音落下,卧榻上的周知画依旧纹丝不动,双目紧闭,仿佛真的陷入了沉沉的昏迷。
谈一禾捻着那根粗银针,没有半分犹豫,径直朝着周知画的食指扎去。
针尖刺破肌肤的瞬间,周知画浑身猛地一颤,肩头剧烈耸动,方才还平稳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她咬着牙硬撑,脸颊涨得通红,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被咬破。
她忽然很害怕。
怎么都没想到,这个谈医师,竟然真的会下死手!
扎得这么痛,是真没给她留活路啊!
谈一禾看着她隐忍的模样,啧啧叹了两声,飞快又拿起一根银针,便要朝着她另一根手指扎去。
就在银针即将落下的瞬间,周知画终于撑不住了,双眼猛地睁开,泪水盈在眼眶,干涩地咳嗽了两声,声音微弱,低声喃喃:“水...”
江别意眸色未变,随手拿起案几上的水壶,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
可她并没有直接将茶盏递到周知画面前,而是握着茶盏,语气冰冷道:“先别急着要水,先同我讲清楚,你说的你手里有对我有用的东西,那东西是什么?”
周知画抿唇,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先前晕过去之前说的那句话,根本就是权宜之计,不过是为了骗江别意救下她而已。
虽说与江别意打交道不多,但她也看得清清楚楚,江别意是个彻头彻尾唯利是图的人,对她而言没有利用价值的人,从来不会多费一丝力气,更不会出手相救。
可如今若是直言相告,说自己只是骗她,凭着江别意的性子,恐怕下一秒,她就会被江别意一剑抹了脖子。
念及此,周知画只觉得后颈一阵发凉。
江别意杏眸微眯,“你不会是在骗我吧?”
她的声音虽然轻,可莫名的压迫感却很重。
周知画下意识地倒抽一口冷气,嘶了一声,“好痛,我觉得自己又要晕过去了。”
先装傻看看能不能糊弄过去吧。
江别意将手上的茶盏猛地放在案几上,很明显生气了。
“周知画,你敢耍我?!”
她从老宅马不停蹄赶过来,都没和苑儿多呆上一会儿,没想到,竟然是被这个女人耍了一场?
“不要杀我。”
周知画嘴比脑子还快,连忙开口求饶,声音里带着哭腔,泪水忍不住滚落下来。
她撑着虚弱的身子,用尽全力撑坐起来。
此刻脑海中飞速运转,拼命回想自己有什么东西是能对江别意有用的。
可越是着急,脑子越是一片空白,最终的结果只让她陷入更深的绝望。
她不过是一个被抄了家的庶女,一无所有,又能有什么东西,能入得了江别意的眼?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之际,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人的身影。
赵兰亭。
对,没错,赵兰亭。
她怎么把这个人给忘记了?
这些日子她虽然被赵兰亭关在别院,可外面的事情,她也一清二楚。
若非是知晓了江别意出手把赵兰亭送去了府衙,她也不敢拼死一搏,从那座别院逃了出来。
这一身伤,便是从别院逃脱时受的。
江别意定是与赵兰亭有仇怨,所以才将赵兰亭送去府衙。
赵兰亭的东西,定然对她有用。
周知画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睛猛地亮了一下,慌忙从怀里摸索出一枚精致的莲花玉佩,玉佩上面的莲花纹路清晰可见,她小心翼翼地将玉佩呈到江别意面前。
“这是我从赵兰亭身上拿到的,他一直以来近身带着这个,想来,必然是极为重要的东西。”
江别意接过玉佩,摩挲着上面的莲花纹路,眸光渐渐沉了下去。
这是红莲教的莲花印记。
赵兰亭与红莲教,竟然也有关系?
周知画看着江别意这种表情,心里踏实了不少。
看来这枚玉佩,的确是有用的。
当初她见赵兰亭总是贴身带着此物,便觉得这东西不一般,于是便大着胆子偷了过来。
原本还怕赵兰亭发现后会大肆寻找,最终找到她头上。
可幸运的是,在她偷走玉佩之后没多久,赵兰亭就被江别意送进了府衙,再也没有出来过,这件事,也便不了了之。
江别意将玉佩攥在手中,抬眼看向周知画,一连串的问题抛了出来:“你知道赵兰亭是谁吗?你认识他?他的贴身之物,你怎么会有?”
周知画眼神瞬间躲闪起来,她没想好该如何回答,更不愿将自己与赵兰亭的关系公之于众。
她觉得很是丢人。
于是她躲开江别意的目光,低声含糊:“只是偶然与他撞见,从他身上偷来的。”
“偶然撞见?”
江别意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
“贴身之物能被你偶然撞见就这样轻易得手?”
“你是觉得赵兰亭是个废物,还是觉得我是个傻子,会听信你这鬼话。”
周知画见遮掩不过,又畏惧江别意的手段,心底的畏惧压过了羞耻,脸上表情变得视死如归,终于如实坦白。
“我是赵兰亭的外室,这东西,是我在床榻之上取得的。”
江别意先是愣了一瞬,她看到周知画羞愧难当的表情,也明白,周知画是觉得这种身份很丢人。
是啊,外室怎么不丢人呢。
尽管赵兰亭并无妻室,也无婚约,可无名无份跟了他,便是会被世人指指点点,骂做外室。
周知画如此,她亦是如此。
江别意不愿再继续胡思乱想这些事,转头对谈一禾沉声道:“给她上些药,等她养好伤便让她走吧。”
谈一禾尽管看不到,却能从江别意的声音里,听出她情绪的起伏与变化,她伸出手,轻轻握住江别意的手。
“放心交给我便是,天色太晚,你现在再回灵慧寺,路上也不安全,就在我这医馆宿下吧。”
江别意心底的烦躁渐渐消散,轻轻应了声好。
一旁的周知画听到这话,长长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她恭恭敬敬微微福身,“多谢江夫人和谈医师救命之恩。”
第一百四十五章 接近男人没好下场
江别意对她怎么受的这身伤并不好奇,自始至终没多问一句。
自从上次给了周知画一大笔银子后,她还以为再也不会见到周知画。
没想到这么快便遇见了,而周知画,竟变得这般狼狈不堪。
江别意心底暗自思忖,想来,她变成这般模样,多半是因为赵兰亭。
看吧,和男人接触果然没有好下场。
她没再多想,也没再多说一个字,扶着谈一禾的手臂,转身往医馆后院的卧房走去。
走过后院的垂花门,便见柯潜正垂头丧气地守在门口,眉头紧锁,神色颇为郁闷。
他看到谈一禾,连忙上前一步,嘴唇动了动,正要解释方才留在内室绝非存了龌龊心思,话还没说出口,便被江别意一把推开。
江别意挡在谈一禾身前,“柯大人,今日请你帮忙,我送了那么多银子给你,那些银子,足够你去外头租个宽敞宅子,舒舒服服住上几年了,怎的,还赖在我姐姐这里不走?”
柯潜被她推得一个趔趄,踉跄着后退两步,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我...”
谈一禾拧眉,伸手轻轻拉了拉江别意的衣袖,“你还送银子给他了?”
江别意顺势挽住谈一禾的手腕,“我这不是想趁机将他打发走嘛,省得他日日赖在这里,扰了姐姐的清静。”
“找宅子也需要一些时间。”柯潜有些难为情,又解释道:“况且你姐姐一个人在这医馆总是有诸多不便,身边总得有个人照料,我在这里帮帮忙,不好吗?”
这话像是触到了谈一禾的逆鳞,她猛地沉下脸,愠怒:“你是觉得我是个瞎子,一个人开不了这医馆?还是觉得,我眼盲,就需要人可怜,需要人施舍照料?”
柯潜冷峻的面容上闪过一丝慌乱,急切地辩解:“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觉得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一些。你平日里施针抓药,多个人搭把手,也能轻松些...”
“够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谈一禾冷冷打断。
“从现在开始,你与我这医馆,再无干系,以后莫要来了。”
柯潜的心猛地一沉,心头闷得发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
他想不通,之前明明是谈一禾非要买下四方医馆,非要留在他身边,监视着他一举一动,他好不容易习惯了谈一禾的监视,为何她会一夕之间变脸,还如此决绝?
他咬了咬牙,赌气般地开口:“走就走。”
江别意静静看着他负气离去的背影,没再多说什么,扶着谈一禾缓缓走进里屋,轻轻将房门关上。
“姐姐,我还从未见过你发着这么大的脾气。”
江别意扶着谈一禾坐在椅子上,转身走到另一边,拿起桌上的干果,一颗颗细细剥开,去掉果壳,整齐地放到一个玉盘里,再轻轻推到谈一禾手边。
谈一禾拿起一颗剥好的干果,放进嘴里细细咀嚼,眉宇间的愠怒渐渐消散,回想起今日在盐场的事情,缓缓开口。
“今日我与柯潜一道去的盐场,他到后自己一个人径直走了进去,连过来扶我一把都不肯。”
想来,柯潜那般做,要么是觉得,他一个盐政在江都与一女子过于接近,会引得周围百姓非议,坏了他的名声。
要么,就是打心底里,嫌她眼盲,觉得与她亲近,是件丢人的事情。
江别意对谈一禾这个回答很是意外。
她的姐姐,从小到大,无论受了多大的委屈,都从未这般在意过。
脾气也是顶顶好的,从不与人争执。
今日,竟会因为柯潜这一个小小的举动,动了这么大的气,甚至这般决绝地将人赶走。
想都不用想,定然是柯潜的错。
姐姐这般好,怎会有错?
“那他可真是该死。”江别意咬着牙,愤愤地骂了一句,随手拿起一个金桔塞进嘴里,酸涩的味道蔓延舌尖,她又连忙安慰道:“姐姐放心,改日我找人揍他一顿,必然帮你出了这口恶气。”
谈一禾觉得心里舒坦了不少,转而问道:“你呢,怎没和你府上那个奴才一起?不是处处带着他吗?”
江别意剥橘子的动作慢了半拍,眼底的笑意瞬间淡去。
“他惹我不高兴了,我不愿再和他一道过来,也不想再见到他。”
谈一禾漫不经心说:“一个奴才而已,做了错事,直接杀了就是,何必为了他生这么大的气,气坏了自己的身子,不值得。”
无关紧要的人,碍事了,除掉便是,不必浪费情绪。
江别意沉默着,轻轻嗯了一声,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低头剥着橘子,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谈一禾虽看不见,却能感受到她的不对劲。
“徽之,你有事情瞒着我?”
江别意身子微微一僵,缓缓放下手中的橘子,拿起帕子细细擦净了手,不自在地捏了捏袖角,眼神躲闪着,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其实,他就是江春。”
谈一禾:????
“什么???!!!”
“你说什么???!!!”
“江春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他怎么会是江春?样貌完全不一样,难道江春也会易容之术?”
一连串的疑问,从谈一禾口中脱口而出,她声音满是震惊。
江别意缓缓摇头,“不是易容之术。”
“他就是江春。”
“他在另一个人的身体里,活过来了。”
谈一禾依旧不敢相信这个答案。
怎么会有这般荒诞离奇的事?
“徽之,你是不是被那个下人骗了?他是不是故意编造这样的谎话,骗你信任他纵容他?”
“他真的就是江春。”
江别意的回答依旧坚定,没有一丁点玩笑话的意思。
谈一禾听着她认真的语气,终于信了这个荒诞的事实。
只是,她依旧想不通。
江春到底是做了什么善事,竟然能得到天道这般庇佑,明明已经死了,却还能换一副身子,重新活过来。
“真是个运气好的,爹娘怎就没他这运气?”
“若是爹娘也能这般,能重新活过来,该多好啊。”
谈一禾长长叹了口气。
第一百四十六章 我就是很爱很爱你
江别意安静坐着,听到谈一禾的话也失了神。
爹娘的面容在脑海中浮现,那些深埋心底的遗憾痛楚,让她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她没说话,只是垂着眼,掩去眸底所有的情绪。
谈一禾沉默了片刻,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有些唏嘘:“难怪我总觉得你与他之间太过于亲密,原来他是江春。”
说完,她轻轻握住江别意的手,认真而郑重问道:“徽之,他既重活一世,你可打算与他再续前缘?”
江别意笑了笑,抽回了自己的手。
“原本来到江都,接近他便是为了借他的势借江家的力,来为父亲申冤,来查清当年的真相。”
“如今他的权势,江家的一切都在我手上,他于我而言,再也没有了任何利用价值,我又为何要与他再续前缘?”
冬日的风是冷的。
屋外,一道清冷的身影,静静伫立在卧房门前,将这句话完完整整听了去。
江春原本要叩门的手,在听到那句话的瞬间顿住。
他静静伫立在原地,白衣勾勒出他修长的身形,凛冽的风吹过他眼角,鬓边的发丝被吹得轻轻扬起。
方才还紧紧拧起的眉心,不知何时慢慢松开,可眼底,却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茫然,像是被人抽走了魂魄,空洞得可怕。
月光洒在他出尘清雅的容颜上,平日里温润如玉的神色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沉郁。
风再次吹过。
额间几缕碎发垂下,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再抬眼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凄凉。
如同一潭死水,再无半分光亮。
他没有丝毫犹豫,缓缓转过身,脚步沉重地离开了四方医馆。
没有再敢回头,仿佛再多看一眼,都需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长街上空荡荡的,此时此刻已经没了行人。
清冷的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孤孤单单地投在青石板路上,与这寂静的夜色融为一体。
江春漫无目的地走着,天越来越冷,可他却浑然不觉,仿佛早已失去了知觉。
不知走了多久,他忽然驻足,停下了脚步。
积压在心底的情绪,像是再也无法控制一般,冲破了所有的防线。
他安静地站在原地,平日里挺拔的身姿,此刻脊背微微佝偻着。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没了利用价值,我为何要与他再续前缘?”
这句话不停在他耳边回响,久久挥之不去。
终于一滴滚烫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从眼角滑落。
江春伫立在长街上,望着清冷的月光,甚至不知道自己此时该去哪里,该做什么。
苏玉说得其实一点都没错。
这些日子,他一直围着江别意转,她在哪里,他便在哪里,她想要什么,他便拼尽全力去做。
早已习惯了以她为中心,习惯了守护在她身边。如今,被她弃如敝履,离了她,他竟然连一个去处都没有,连自己该往哪里走都不知道。
江家如今已经不再是他的家。
他成了江家的外人,成了那个多余的人,自己的家,自己却再也回不去了。
江春缓缓垂眸,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良久,他再次迈开脚步。
不知走了多久,他竟鬼使神差地走到了那座别院。
那座他曾经与江别意,共同住了十年的别院。
他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那扇斑驳的木门。
这里已经许久没住过人了,却依旧干干净净,显然是有人时常过来打扫。
江春的目光落在院内那株开得正盛的腊梅上,枝头缀满了雪白的花瓣,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格外耀眼。
那年小年夜大雪纷飞,他冒着风雪来别院看望她,推开门,便看见她笑盈盈地蹲在院内,手里拿着一把小小的铲子,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栽种着这株腊梅。
他还记得那夜江别意说的那句话。
她说:少爷瞧见这株梅花,一定会很喜欢。
江春缓缓伸出手,轻轻拂过枝头的腊梅。
他轻轻摘下一朵,随即又松开手,任由那朵腊梅掉入一旁的井中。
他俯身,望着梅花落在井中,泛起一圈又一圈细碎的涟漪,涟漪散去,水面上只剩下他孤寂的倒影。
江春低声喃喃:“我怎么就没想到,哪有人会在夜里移苗栽花呢?”
他怎么就没想到,她江别意从来都不是真心待他。
她江别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夜自己会过来。
所以故意做戏给他看。
彼时的江春,对江别意尚未用情过深。
可在瞧见她一次又一次孤寂的身影与期盼的目光后,他的心终于开始动摇。
十年相伴,他已爱得无可自拔。
到头来却只是她精心编织的一场骗局。
一向最爱干净的江春,此刻却全然不顾礼仪,直接坐在了花厅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拎起一壶酒,拧开酒坛,仰头便往嘴里灌。
他身边已然空了好几坛酒,酒坛倒在地上,酒水顺着台阶流下,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酒气。
“接近我,是为了借我的势,我如今没了利用价值,便不配再与你再续前缘?”
辛辣的烈酒顺着喉咙滑下,江春却忽然笑了。
只是笑得很是苦涩。
“江别意,你怎么就那么聪明,怎么就确定我一定会爱上你,心甘情愿将一切都给你呢?”
他的心隐隐作痛,酒劲渐渐上来,让他有些头晕目眩,视线也变得模糊起来。
模糊的视线里,他仿佛看到了江别意的身影,就站在那株腊梅树下,宛若那年小年夜一般。
她穿着一身浅粉色广袖流仙裙,外面披着一件雪白的狐裘,怀里抱着一株小小的腊梅,眉眼弯弯,看到他,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笑意盈盈地朝着他挥手,声音软软的,轻轻唤他:“少爷,你来看我啦!”
是那样的明媚,那样的单纯,那样的美好。
泪水模糊了双眼,他抬起手,微微颤抖的手想要触碰那道虚无缥缈的身影。
“可我就是心甘情愿,想把一切都给你。”
“我就是很爱很爱你。”
江别意,你知不知道?
第一百四十七章 攀了高枝忘了娘
那道美丽的身影渐渐在他眼前消散,最终彻底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江春伸出手,拼命想要抓住,手在空气中徒劳地挥舞着,却什么也没有抓到。
“别走,别离开我。”
“你告诉我,你不是在骗我,不是在利用我,你对我是有感情的,一定是有的。”
他卑微的声音带着哭腔。
江春再次醒来时,日头已高高挂在天际,暖融融的阳光透过别院的枝桠,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他狼狈的身上。
他横躺在冰冷的石阶上,浑身散发着浓郁的酒气,发丝凌乱地贴在额角,脸颊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
往日里清雅矜贵的模样,此刻只剩下满身的狼狈与颓然。
后脑勺传来一阵钝痛,像是昨夜摔在了石阶上,他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
宿醉的混沌感还未散去,脑袋昏沉得厉害,喉咙干涩灼烧,每咽一口唾沫都像是吞了针一般。
他撑着僵硬的身子缓缓坐起,看着熟悉的院落,习惯性地开口:“备热水,再端碗醒酒汤来。”
话音落下,院里一片寂静,没有婢女应声,只有风吹过腊梅枝头的轻响。
江春愣了愣,混沌的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清醒了几分。
他踉跄着起身,走到屋内的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恍然间回过神来。
如今他就是下人,哪里还有婢子伺候?
江春打了一盆冷水,抬手便往脸上泼去,刺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寒颤,彻底驱散了脑海中最后的混沌。
他知道,今日是江别意启程去淮河的日子。
可这与他无关。
深邃的眸子里,暗淡得没有一丝光亮,像是被彻底抽走了所有的情绪。
沉默片刻,他眼底忽然闪过一丝决绝,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决心要去做一件事来破局。
——
江幼薇今日收到一封密信。
她坐在临窗的案前,捏着那封密信,反复摩挲着粗糙的麻纸边缘。
信笺只寥寥一行墨字:东关街上有你要找的人。
案上的银炉燃着淡淡的沉香,江幼薇眉梢微蹙,抬眼看向立在阶下的采风,疑惑问:“采风,你可瞧清了,是什么人送来的?”
采风懊恼回话:“姨娘,这是个小乞丐递过来的,说是有贵人花了银子请他帮忙送信,奴婢追问那贵人的模样衣着,他却只含糊着说看不清脸,再问便怯生生地跑了。”
江幼薇将信笺放在案上,轻轻点着那行字,心底的疑云愈发浓重。
这些天,她一直在驿站呆着,江府进不去,府衙也不再让她去,她已经很久没出门了。
忽然收到这样一封密信,心底有个声音在不停催促,让她去东关街看看,去瞧瞧那所谓要找的人究竟是谁。
可另一个声音却在警醒她,江都人心叵测,她如今孑然一身,无依无靠,这会不会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圈套?
采风瞧着她神色变幻不定,连忙上前劝道:“姨娘,奴婢瞧着这事蹊跷得很。那小乞丐年纪小,说不定是哪个闲汉故意捉弄您,逗您消遣呢。要不咱们还是别管了,就当没瞧见这封信,安安稳稳待在驿站里,总比出去冒风险强。”
江幼薇内心躁动,犹豫不决,“可我总觉得不太对劲,像是有人故意指引我去见什么人。”
采风灵光一闪,“难道是江家的人?这整个江都,知晓您藏在这驿站里的,除了江府的人,还能有谁?说不定,是江府里有人念着旧情,偷偷给您递消息,想帮您一把呢?”
江幼薇听了这话,终于下定决心。
“算了,我们便去街上看看吧,左右闲着也是无事,纵使有诈,我也未必就怕了他们。”
东关街最南头,一个穿着打补丁粗布棉袄的老妇,正蹲在地上摆菜摊,手里的动作又快又急,嘴里还不停歇地臭骂着旁边靠墙坐着的老汉。
“你个老不死的!叫你出来帮我搭把手赚点银子,你倒好,一屁股坐在这儿就不动弹了!活全让我一个人干,你就知道躺着晒太阳、混日子!怎么不干脆躺死在这儿,省得拖累我!”
那老汉也不是个软性子,闻言猛地抬起头,扯着嗓子骂了回去:“臭娘们,闭上你的臭嘴!我今日连口热粥都没喝上,歇口气怎么了?你再叨叨,我就直接回村,让你一个人在这儿喝西北风!”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眼看就要争执起来,就在这时,一个挎着竹篮的妇人快步走了过来,开口唤道:“吴大娘,这大冷天的,你们怎又出摊卖菜了?”
被唤作吴大娘的妇人仰起头,看见是村上的邻居张大姐,哭丧着脸回答:“张姐你又不是不知道,二狗那臭小子,攀了高枝就忘了娘。我不出来出摊赚点银子,拿什么养活这一家子?”
张大姐也知晓他家的事,叹了口气蹲下身,伸手帮吴大娘理了理散乱的青菜。
“要我说,你们夫妻俩也别太老实了。他不认你们,你们就日夜守在江府大门外,堵着他闹着他,总有一天能逮到他,让他给你们一个说法!江府那么大的家业,还能缺你们一口饭吃?”
“哎!我定然是守了的,可江家那群狗仗人势的家丁,一瞧见我就拿着棍子撵我们走。”
吴大娘撸起袖子,露出胳膊上一片淡淡的红痕,那红痕约莫指节大小,不仔细看确实难以察觉。
“瞧瞧!你瞧瞧这个!都是他家人伤的!我要不是看在家人一场的份上,早就拿着这伤去府衙状告他们江家伤人了!”
张大姐连忙凑过去,眯着眼睛仔细瞧了瞧,揉了揉自己的老眼。
“哪呢?哪有伤?我这真是老眼昏花了,瞧着你胳膊上完完整整的,光光滑滑的,半点伤处都看不出来啊!”
吴大娘急了,把胳膊往她眼前凑了凑,指着那处红痕。
“瞧这里,就这里!这么明显的红印子,你怎么会看不见?”
张大姐被她拉得没法,只好顺着她的话,拖长了语调:“喔......”
第一百四十八章 青天大老爷
她抿紧唇,腮帮子微微鼓着,分明是憋笑憋得厉害,嘴上却故作认真地劝道:“看见了看见了,这会儿瞧着倒是有几分印子了。”
笑就快憋不住,她又补了句:“那你可得早点去官府状告,我寻思着你再晚一些,这印子一消,纵使青天大老爷火眼金睛,也找不着你半点伤处了!到时候,你可就有苦说不出喽!”
吴大娘被她逗得又气又笑,呸了一声,推搡着她的胳膊往旁赶她走。
“去去去!闲得发慌是吧?来我这打趣我做甚!别耽误我摆摊子做生意。”
张大姐笑着应晓得了,转身就往前走,心思全在方才的打趣上,脚下没看路,忽然撞上一个温热的身子。
本是就这样轻轻一撞,可她像是被按了什么机关似的,身子一软,当即直挺挺瘫在青石板路上,双手捂着腰腹,扯着嗓子就吆喝起来,声音夸张得很,瞬间引来了周遭行人的目光。
“哎呦喂!我的老天爷哟!我这老身子骨,快要被你撞死了!疼死我咯!”
吴大娘在摊子后看得明明白白,嗤笑一声,头也不抬地整理着摊子上的大白菜,嘴唇动了动低声嘟囔:“老不死的又开始讹人了,这一年到头,光靠讹人挣的钱,够她那一家子懒汉混上半年了,真是没脸没皮。”
不慎撞到张大姐的,正是江幼薇身边的婢女采风。
采风自小在府中长大,虽偶随姨娘出门,却极少与市井中人打交道,阅历尚浅,可也瞧得清清楚楚,这人分明是故意讹人。
她心头一急,气势也没弱下去,指着瘫在地上的张大姐道:“你这人怎么这样!明明是你自己没看路,撞上来的我,怎么反倒倒打一耙?”
张大姐拍着地面嚎啕:“还是个不讲道理的,撞了我这老身子骨,就不认账!哎呦喂!我今天怕是要折在这里了!青天大老爷,青天大老爷,有没有人管管啊!”
“什么叫我不认账?!”采风急得脸颊发红,却依旧强撑着底气反驳。
“根本是你没看路,往我身上撞,况且就这么轻轻一下,你怎么就至于直接瘫在地上?分明是装的!”
张大姐立马止住哭声,梗着脖子反驳:“怎么就不至于了?你年轻身强体壮没事,我这老身子骨哪受得住你?今天你必须给我个说法!”
江幼薇本在斜对面的茶铺里挑拣茶叶,听见街角传来的争执声,连忙放下茶罐,拢了拢裙摆,快步赶了过来。
看清是采风和一个老妇在争执,周围已然围了一圈看热闹的行人,她眉头微蹙,连忙上前劝和。
“老人家快快起来,是我家婢子不慎,我先送您去医馆瞧瞧。”
张大姐听到婢子这俩字,又瞧着江幼薇衣着华贵,便知她们定是大户人家。
她心头一喜,哭声顿时又拔高了几分,拍着大腿哭得更惨。
“可算是有个明事理的了!我这身子骨被你家婢子撞得都要散架了!”
采风看着姨娘不分青红皂白就护着外人,委屈得眼眶通红,一双杏眼湿漉漉地看向江幼薇。
“姨娘,不是我撞的她,是她没看路,自己撞上来的...”
江幼薇却没看她,淡淡扫过周围,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此处是市井热闹之地,人多口杂,她不愿多生事端。
这般想着,她当即从怀里掏出一个锦袋,一锭沉甸甸的银子落在掌心,递到张大姐面前。
“您看这些银子够不够?”
张大姐看着眼前一锭银子,眼里直发光。
讹人千百次,这回还真讹对人了!
出手这么阔绰,这些银子够她一家花上几年了。
她也顾不上装疼了,手脚麻利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连忙伸手接过银子,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笑嘻嘻道:“够了够了,贵人大气,我这就拿银子瞧病去。”
采风看着她前一秒还瘫在地上哭天抢地,下一秒就健步如飞地爬起来,气得胸口发闷,忍不住拉了拉江幼薇的衣袖,气鼓鼓地控诉:“姨娘!你看嘛她就是装的!你还给她那么多银子!”
江幼薇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示意:“此处人多,别惹麻烦。”
张大姐对采风的指控置若罔闻,揣着银子转过身,乐呵呵笑道:“吴大娘,晚上来我家吃饭,我家今儿炖大肘子!”
然而吴大娘却没应声。
张大姐愣了一下,左右看了一圈,没见着吴大娘的身影,便俯身趴在摊子边,探着脑袋往里瞧。
只见吴大娘缩在摊子底下,双手死死抱着头,肩膀微微发抖,身子蜷缩成一团,连大气都不敢喘。
一旁的老汉,也吓得躲进了摊子旁的草席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怯生生地往外面瞄了一眼,又立马缩了回去。
张大姐心里犯嘀咕,满脸不解,却也没往深处想,又扬着声音喊了句:“吴大娘,你躲起来干什么呀?我跟你说好了,晚上来我家吃大肘子,可别忘了啊!”
吴大娘依旧没应声,只是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张大姐索性把银子往怀里揣紧了些,弯腰钻进摊子底下,凑到吴大娘耳边,推了推她的胳膊道:“吴大娘?俺跟恁说话呢?恁咋不理俺?是不是不舒服啊?”
吴大娘一手捂住脸,另一只手用力推着张大姐,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知道了,知道了,赶紧走!”
“搞啥呢?”
张大姐摸不清头脑,虽然疑惑,但也没再继续问,叮嘱了一句晚上记得过来,便美滋滋抱着银子走远了。
周围围观的人群见没了热闹,也渐渐散去,议论声一点点消散。
吴大娘侧耳听着,直到那脚步声彻底听不见,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缓缓放松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正要从摊子底下钻出来,一道清冷的声音忽然从头顶传来。
“吴氏。”
“我看到你了。”
第一百四十九章 江别意,等着我
吴大娘抠着摊子的木板,汗毛都竖了起来,知晓自己今日是躲不过去了,抖着腿一点点从摊子底下钻了出来。
她低着头,不敢抬头看,直到站稳身子,才硬着头皮抬起眼,与面前那貌若天仙的女子对上视线。
只对视一眼,她就立马心虚地移开视线,慌乱地低头看向自己粗糙的鞋,手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夫人,真没想到,这么多年了,您竟然还记得我。”
她是万万都没想到,自己都躲到千里之外的江都了,竟然还能再碰到京城的人。
江幼薇看着这张熟悉的脸,方才的温和消失不见,冷声道:“我当然记得你,当年我那般信任你,将那孩子托付给你,可你呢?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信任?”
说着,娇美的脸上竟然露出有些扭曲的狰狞,眼底翻涌着压抑了多年的气恼,连声音都变得咬牙切齿。
“我分明千叮万嘱,要你好生照料那孩子,护他周全,我给了你那么多银子,足够你们在京城安稳度日,可你却带着他凭空消失,离开了京城。”
“你凭什么擅自带他离开?你到底怎么敢的?!”
“吴氏,你告诉我,你到底把他藏在哪了?!否则我一定杀了你!”
躲在草席后的老汉本就吓得魂不附体,此刻听到江幼薇这般凌厉的质问,更是吓得浑身发抖,连滚带爬地从草席里滚了出来,连鞋都跑掉了一只,头也不回地往巷口窜。
吴大娘看着他仓皇逃窜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对着他的背影尖声斥骂:“老不死的!你就这样把我丢下了!”
下一秒,江幼薇更有压迫感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吴氏。”
“回答我。”
吴大娘双腿抖如筛糠,脑子里飞速运转,急得满头大汗。
她攥着衣角,犹豫了许久,才结结巴巴地开口:“夫人,老奴也是怕那孩子在京城待着,会给您添麻烦,惹来是非,所以才想着把他带回乡下,找个安稳地方养着,绝没有半点恶意啊!”
她哪里敢说实情?
当年江幼薇给的那些银子,全被她家那个赌鬼老汉输得一干二净,她这一家子当年欠了巨额赌债,在京城实在是混不下去了,才灰溜溜地带着那孩子回了乡下躲债。
若是说了实话,夫人定然不会饶了她。
江幼薇听到这话,眼睛亮了下,戾气也消散了几分,神色略有缓和。
“那孩子还活着?”
吴大娘见状也摸清楚了江幼薇心底在意的是那孩子,连连点头,“活着,活着!活得好好的呢!”
“他在哪!”江幼薇往前逼近一步,抓住吴大娘的胳膊。
吴大娘被她抓得胳膊生疼,又不敢挣脱,眼神闪烁了一下,含糊其辞地说道:“他...哎呀您就放心吧!他如今别提多威风了,在大户人家,攀上了高枝呢!吃穿用度一律不愁!”
“我再问你一次,他如今到底在哪?!”
江幼薇的耐心彻底被耗尽,抓着她胳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怒火与焦虑使得她眼底的红血丝愈发明显。
吴大娘被她这副模样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直直跪了下去,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疼得她龇牙咧嘴,却连哼都不敢哼一声。
苍天作证,她真的没想跪啊!
只是这腿怎么还跟几十年一样不听使唤,那么没出息,主子一凶,她就控制不住地想下跪。
“他...他攀了江夫人这尊大佛,进了江府,成日里跟在江夫人身边,当了她的...”
她咽了口唾沫,偷偷抬眼瞄了一下江幼薇的神色,见她依旧满脸怒火,连忙低下头,结结巴巴地开口继续说,“当了她的小白脸!”
一句话,宛若五雷轰顶。
她浑身一僵,抓着吴大娘胳膊的手猛地松开,整个人彻底怔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连呼吸都停滞了。
原来是他。
原来真的是他。
难怪第一次见他,就觉得他的眉眼像极了当年那个人,难怪...
江幼薇久久没有回过神来,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吴大娘的话,心脏又酸又疼,却又夹杂一丝失而复得的庆幸。
直到采风轻轻摇晃着她的身体,担忧地唤她:“姨娘,姨娘您还好吗?您别吓我啊!”
江幼薇这才缓过神来,眼底的情绪复杂难辨。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情绪,从怀里掏出钱袋子,随手放在吴大娘的摊子上。
“今日之事,你给我烂在肚子里,从此以后,不准再去找他,也不准再向任何人提起,否则,我饶不了你。”
吴大娘眼冒金光,想都没想就掂起那钱袋子,沉甸甸的重量让她很安心。
这里面的银子,定然不少!
比方才张大姐拿到的多得多!
“夫人放心!放心!我从此以后,就跟那孩子没有半点关系,关于他的事儿,我半点都不知道,半句都不会向外人提起,您就放一百个心吧!”
吴大娘心里乐开了花,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这下,不止张家能炖大肘子了,她们家,就算炖一整只猪,再买上几坛好酒,也绰绰有余了!
巷子的暗处,一道修长的身影倚在石墙上,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着江幼薇的反应,心底的怀疑彻底被证实。
这具身体,果真还有其他不为人知的身份。
很好。
今日是他故意找人给江幼薇送的信,引着她来这东关街南巷,与这具身体二狗名义上的爹娘见上一面。
他做这一切,目的便是试探这具身体的真实身份。
其实早在江幼薇那次主动打探他的消息时,他便隐隐有了几分怀疑,只是那时他并未放在心上,也没有深究。
可如今,他急切地需要一个新的身份。
所以,他才下定决心,设下这个局,试探江幼薇的反应。
江春望着江幼薇离去的背影,目光沉静幽深,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那笑意看起来反而带着偏执。
江别意,等着我。
我会以一个新的身份,重新站在你面前。
第一百五十章 凭他?
江别意今日并未动身前往淮河。
她去寻了苏玉。
宝香阁内暖意融融,丝竹声柔靡婉转。
苏玉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上,一身月白锦袍松松垮垮系着,一手支着额角,一手慢悠悠摇着一柄折扇,半阖着眼,正听着台上歌姬唱曲。
下人轻手轻脚入内禀报,说江府有人登门寻他,他只当是江春,唇角勾起一抹戏谑,扇子轻轻晃着,慢悠悠开口:“倒是肯露面了,总算想起我了?前几日销声匿迹,还以为成日围着自家夫人转,早把我忘在脑后了。”
他话音刚落,一道清冷又沉稳的女声自厅口缓缓传来。
“是我。”
江别意掀帘而入,鹅黄色的衣裙衬得面色愈发清贵,唯有眼底在听到苏玉那番话时,染上几分挥之不去的黯淡。
苏玉摇扇的动作骤然僵在半空,他几乎是立刻从软榻上直起身,仓促挥手斥退左右舞姬乐伎,又连声吩咐下人熄了殿内浓烈的熏香,原本散漫放浪的姿态瞬间收敛。
待殿内清净,他才转过身,对着江别意略一拱手。
“江夫人,今日怎会有空,来我这?”
没等江别意回答,他便道:“我猜,夫人定是来找江春的吧?”
江别意轻轻摇了摇头。
苏玉脸上立刻浮出一副我都懂的神情,笑着打趣:“我还能不明白?你往日来我这宝香阁,要么是同江春一道过来,要么便是专程来寻他。”
上次大半夜过来把喝了酒的江春领回家的事儿,他到现在还记得呢。
他顿了顿,又摊手道:“不过今日你确实来错地方了,他并不在我这儿。”
江别意淡然道:“我不是来找他的,我是来找你的。”
“我???找我?”
苏玉一愣,下意识双臂环胸,身子微微后仰,一副警惕的防备模样。
“你找我做什么?”
江别意觉得与苏玉废话实在是浪费时间,于是便直接取出那枚莲花玉佩,放到苏玉眼前。
“我想请你帮我查一查,这枚玉佩是什么来历,有什么用处。”
苏玉松开环着的手,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随即摆出一副茫然不知的模样,耸耸肩。
“这我哪知道?江湖上奇奇怪怪的信物多了去了,我一个正经做生意的,又不混江湖,夫人找我打听这个,可真是找错人了。”
江别意轻笑一声,“苏副总商上次一见这莲花印记,便立刻认出是红莲教的标识,怎么今日在我面前,反倒这般谦虚了?”
苏玉的底细,她自然是清楚的。
他表面是江都盐商会馆的副总商,实际上是江湖上打探消息最灵通的万事通堂主。
作为堂主,他消息最为灵通,江湖上的事情,就没有他不知道的。
他此刻说他不知道,江别意一个字都不信。
苏玉被她戳破,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尖,眼神微微闪烁,依旧强撑。
“我不是谦虚,我又不是百晓生,哪里能什么都认得?这就是一个玉佩,我能看得出什么?”
江别意望着他闪躲的目光,不咸不淡开口:“是因为今日来的人不是江春,所以你便不肯出手相助?”
苏玉被她看得愈发不自在,又抬手摸了摸鼻尖,心底暗自思忖。
他与江春自幼一同长大,情同手足,江春开口,他自然无有不允。
可他与江别意,不过是因江春才相识的几面之交,无恩无交情,他凭什么要为她趟这浑水?
江别意从容落座在一旁太师椅上,手轻搭在扶手上,姿态闲适。
“听闻苏副总商近日在城南新开了一间茶铺,近来铺子一直缺上等好茶,四处寻顶尖的正山小种,却始终没有门路,是吗?”
苏玉有些惊讶。
江别意竟然知晓这家茶铺?
这间茶铺极为隐秘,名义上是他的,实际上是他帮江春暗中置办的私产,极少对外声张,江别意竟然连这个都知道?
不等他反应,江别意已再次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张烫金名帖,轻轻放在桌案上,缓缓推向他。
“这是茶王谢家嫡长子的生辰宴帖。我已经提前与谢府打过招呼,你持这张帖子过去,谢家便会破例,批给你今年最新最好的一批正山小种。”
江别意心里清楚,苏玉手上并不缺银子,但对于生意人来说,比银子更为重要的,是旁人求而不得的门路。
谢家世代制茶,正山小种冠绝天下,却素来清高自傲,从不与外府商贾深交。
苏玉早前数次托人递拜帖,想求购一批好茶,都被谢家毫不留情地拒了。
苏玉听完这一番话,很是意外。
谢家的正山小种向来只供自家铺面,绝不外批,这是行内皆知的规矩。
江别意竟然能让谢家破例?
若是能拿到这批茶,城南那间茶铺瞬间便能一跃成为城中上好的茶肆,其中的利润让他再扩张几个铺面都不是问题。
他笑了笑,收下了那名帖。
“谢家的正山小种向来只许在他谢氏名下铺子售卖,没想到江夫人竟然能让他们应允。”
他的确不爱帮外人的忙,可这是江别意拿正山小种换来的,这个忙,他肯帮。
苏玉不再推脱,伸手拿起那枚莲花玉佩,细细摩挲着玉面,凑近了仔细端详。
莲花背面的玉底上,暗藏着极细的麒麟暗纹,不凝神细看,根本无法察觉。
他在脑中飞速翻查着关于红莲教的秘闻。
片刻之后,他抬眼看向江别意,认真回道:“这枚玉佩以莲花形制,背面玉面暗纹是麒麟。”
他顿了一下,一字一句道,“是红莲教教主的贴身信物。”
“教主?”
江别意有些不敢相信。
她甚至觉得很是荒谬。
依照周知画所言,这是赵兰亭的贴身之物。
苏玉竟然说这是红莲教教主的?
赵兰亭那个蠢货,竟然是红莲教教主?
就他?
就凭他???
苏玉又缓缓补道:“你可别小看这东西。”
“就这枚小小的玉佩,能做的事情多了,持此佩者,可直接号令红莲教上下教徒,不必通传,不必请示。”
第一百五十一章 我的好兄弟
“再者,凡红莲教设立的据点,凭这枚莲花佩,皆可随意进出,无人敢拦。”
江别意听了这话,眼尾微微上挑,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
这么说的话,她凭借这枚玉佩,倒是能堂而皇之地打入红莲教内部,一探究竟了。
周知画当初将这枚玉佩塞给她时,她只当是件红莲教的寻常信物,未曾想,竟有这般大的用处,当真是一份意外之喜。
江别意缓缓将玉佩收回袖中,贴身藏好,似是忽然想起什么,抬眸看向苏玉。
“王青海近来没来你这?”
一提王青海,苏玉顿时皱起眉头,他一想到王青海就头疼得不行,挥了挥手道:“只是今天没来。”
自打赵兰亭那摊子事闹出来,王青海便像只避祸的兔子,天天赖在他这宝香阁躲清闲。
也就今日,他听说城内西头一处宅子出了命案,官差催得紧,推托不过,才不情不愿地去处置了。这总算能让苏玉清净半日,也才有了闲工夫自己听会儿曲。
江别意微微颔首,“等他再来的时候,这段时间,务必把赵兰亭看好了,半步都不能让他离开府衙。”
此次去淮河,定然能遇到不少红莲教的人。
她正好拿着这枚玉佩,亲自去红莲教的地盘走一遭,看看这群藏在暗处的人,究竟藏着多少猫腻。
她的确不是一个心善之人,依照她的性子,断然不会为了一桩乌程县的命案,殚精竭虑这么久,甚至不惜出城以身犯险去查案。
肯做到这个地步,是因为她清楚知道,乌程县一案与红莲教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而脖颈处有红莲印记的这群人,是她真正要去查探的人。
当年,她满门被屠时,那些蒙面行凶的凶手,脸上虽遮着黑布,可露在外面的脖颈之上,都烙着妖艳刺目的红莲印记。
江别意一直记得这个印记。
若赵兰亭当真是红莲教的教主,是当年的谋划之人,那让他死在阴暗潮湿的牢狱里,未免太过便宜他。
她要亲手将他拖入炼狱,让他血债血偿,尝尽世间最痛苦的滋味。
可赵兰亭年仅二十,十年前两淮盐引案发生时,他不过是个十岁出头的半大孩子,又怎会有这般运筹帷幄的能力,布下天罗地网,陷害堂堂尚书府满门抄斩?
这背后,一定还有人。
这些时日,晋王一直在淮河一带督办修渠之事,他从皇宫带出了一支禁军,此时正驻扎在淮河旁的高邮州。
而江别意这次要去的地方,正是高邮州。
从宝香阁离开后,江别意戴上帷帽,帽檐的白纱垂落,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
她缓步上了一辆早已等候在门外的香车,扬长而去。
苏玉送走江别意,长长松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刚转身要回内厅小憩片刻,下人便又匆匆跑了进来,躬身禀报道:“大人,江家又来人了。”
苏玉顿时有些不耐烦,挥着扇子道:“她又有什么事?刚走就折回来?”
他一边抱怨,一边拉开廊下的帘子,准备出门迎客,可目光落下的瞬间,脸上的不耐便消散了大半。
来人并非江别意,而是江春。
好兄弟,终于想到来看自己了。
江春身着一袭月白色暗纹锦袍,衣料是上等的云锦,而非他这些时日一直穿着的粗布麻衣。
苏玉有些惊诧,迎上去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了好几遍。
眼前的江春身形清瘦,肩背挺得笔直,一张俊朗的面容轮廓分明,剑眉星目鼻梁高挺。
这样貌与从前的江春大不相同,可这一身矜贵疏离的气度,倒是让苏玉有些恍惚。
仿佛看到了从前的他。
还是那个与他一同长大的江春。
苏玉收起折扇,走上前打趣道:“你们夫妇二人这是唱的哪一出?一前一后地往我这宝香阁跑,怎么,莫不是闹别扭了,各自来我这儿诉苦?”
江春并未接他的玩笑,只是淡淡颔首,跟着他越过花厅,走进了僻静的书房。
待下人奉好茶退下,书房门关上,他才开口:“我有件事情,要你帮我查查。”
苏玉刚在椅上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闻言顿时扶额,长长叹了一声。
“你可真是赶巧了,方才你家夫人过来,也是这般同我说的,合着你们夫妇俩,都把我这宝香阁当成查案的据点了?”
江春眸底闪过疑惑。
“她要你查什么?”
苏玉重新打开折扇,慢悠悠地摇着,漫不经心地应道:“红莲教。”
“她不知从哪弄了块玉佩过来,我一看玉佩上的细节,竟然是红莲教教主的贴身之物。”
说完,他看向江春,“怎么,你不会也要我帮忙查红莲教的事吧?可告诉你,这红莲教可不是好惹的,弄不好要引火烧身。”
江春敛眸,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苏玉等了许久不见他说话,便用扇子轻轻敲了敲桌面,催促道:“又在想什么?我同你说话呢,别走神。”
江春毫不避讳地答:“我在想,我家夫人是不是又要去冒险了。”
听见这话,苏玉啧啧叹了两声。
“我还以为你们夫妇二人闹别扭了,如今看来,倒是我多虑了,你这样时时刻刻惦记着,分明是甜蜜得很。”
江春没接话,呷了口茶后直奔正题:“你能否帮我查查我那位四姑母的事情?我想知道,她当年离开江都之后都发生了什么事。”
苏玉摆了摆手,一脸为难。
“你这可就为难我了,你四姑母离开江都,去京城的时候,我还没出生呢,这么久远的事情,我怎么查?”
“你消息最为灵通,我信你定然能查清此事,这件事情就交给你了。”
说完,他便起身,不等苏玉反驳,便要转身离去。
他本以为江别意今早就会启程,没想到她不仅待到了现在,还打听了红莲教的事情。
定然是要一个人去涉险。
江春刚走出书房没几步,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苏玉。
“苏玉,你能不能借我匹马?”
第一百五十二章 晋王
雪下了一整夜,天地间成了一片素白。
正午时分,落雪簌簌轻响。
高邮州,晋王府。
准确的来说,这里原是先皇从前南下巡游时的一处行宫,如今晋王赵引舟督办淮河修渠之事,便暂居于此。
这座府邸很大,有一处天然的湖泊,湖面被薄雪覆了一层,像一块白玉,开阔得望不到边。
岸边种着垂柳,枯枝上缀满白雪,风一吹,雪沫簌簌落下,沾在蜿蜒的曲桥上,曲桥的尽头是湖心一座精致的亭台。
大雪素白一片,远远望去,宛若仙境一般。
一阵琴声萦绕在天地之间,琴声清越,似山涧清泉,又似林间松风,林籁泉韵般的调子响彻于湖心之中。
抚琴的人,端坐在湖心亭的暖阁中,正是晋王赵引舟。
赵引舟临湖而坐,乌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束起,几缕墨丝垂落,随着风轻轻晃动。
他眉若远山,鼻梁高挺,唇色偏淡,肤色莹白通透得近乎瓷玉,周身萦绕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宛若九天之上不染尘俗的谪仙。
一身鎏金云纹外袍覆在月白交领中衣之外,红金渐变的广袖垂落琴案。
衣料是极贵的云锦,本是艳俗的红金配色,穿在旁人身上难免显得浮夸,可穿在他身上,却显得清绝华贵。
这般美得不可方物的一副画面之前,却跪着一个浑身是血,不停发抖的女子。
女子的背上满是鞭痕,暗红的血浸透了单薄的白色单衣。
此刻正是大雪纷飞的寒冬,寒风卷着雪沫打在她身上,她却只穿着这一件破洞的单衣,身子不知是怕的还是冷的,抖个不停,头垂得极低,似是被吓得魂飞魄散,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近身侍卫宁远躬身立在亭下,神色恭敬对着赵引舟行礼:“王爷,这女子私闯内院,已按规矩惩戒,不知该如何处置?”
清越琴音漫过湖面,指尖在琴弦上轻轻起落,没有丝毫停顿。
直到宁远的话音落下,赵引舟才停下拨弦的动作,玉手还轻搭在琴弦上。
他垂眸凝弦,神色淡淡。
“本王说过,女子不可进本王内院。”
他的声音清润,没有丝毫波澜,明明是抚琴时的闲散之姿,周身却散发出慑人的威仪。
一句话落下,湖心亭内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跪着的女子浑身一僵,随即疯狂地磕头求饶,很快就磕出了血,声音嘶哑:“王爷,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太仰慕王爷,一时糊涂才闯进来的,求您放了我吧,求您了!”
赵引舟恍若未闻,手重新落在琴弦上,琴音再次响起。
宁远见状,不再多言,微微抬手,立刻有两个身着黑衣的侍从上前,动作利落一左一右架住那女子的胳膊,就要将她拖出亭阁。
那女子被架起后彻底慌了,恐惧猝然爆发,她拼命挣扎着,扯着嗓子嘶吼:“不!不可以!”
她挣扎着扭动身子,“我是镇北将军的女儿,你们不能杀我!你们不能杀我!!”
“我父亲不会放过你们的!晋王殿下,你不能杀我,我父亲是镇北...”
话还没说完,架着她的一个侍卫眼神一冷,不等宁远下令,便迅速抽出腰间的长剑,锋利的剑刃利落划过女子的脖颈。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在雪堆里红白相映。
女子的嘶吼声戛然而止,眼睛瞪得大大的,满是不甘与恐惧,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彻底没了气息。
宁远眉头微微蹙起,看向地上的血迹,不满道:“下次拉远点再动手,溅得满地都是,扰了王爷雅兴,你们担待得起吗?”
侍从连忙跪下赔不是,“都是属下的错,属下一时心急,担心她吵吵嚷嚷扰了王爷,才下手快了些,求王爷恕罪!”
宁远道:“罢了,将人送回镇北将军府,告诉他们,今日之事,算是警告。以后若再起这种心思,镇北将军府满门就都别想活了!”
“属下遵令!”
侍从拖着尸体正要离开,就在这时,抚琴的赵引舟忽然再次停下了动作,抬眸道:“慢着。”
侍从连忙小心翼翼地转过身,“王爷有何吩咐?”
赵引舟冷哼一声,“把她的脸给我刮花了,看着就心烦。”
侍从倒吸一口凉气,脸上闪过一丝惊惧。
人都已经死了,王爷居然还不肯放过。
这哪是世人口中谪仙般的计相,这分明是活阎王。
心里虽然这样想,但面上一点都不敢表露出来,连忙压下心底的波澜,故作镇静应了句是,便拖着尸体下去处理了。
宁远连忙走上前,拿起桌上的酒壶,小心翼翼地为赵引舟斟了一杯温酒。
“王爷,属下查过了,这是秦将军府上的二小姐,一个庶女,也不知是她自作主张偷偷进府想要勾引王爷借机上位,还是秦将军有意为之。”
说这话时,宁远还忍不住偷偷瞥了一眼赵引舟的侧脸,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叹。
他家王爷天人之姿,这般容貌,便是全天下也找不出第二个,有女子心生爱慕,不顾一切想要爬床,其实也情有可原。
只能说这秦二小姐,眼光确实不错,只是选错了方式,落得这般下场。
赵引舟自动忽略了宁远这一大串话,他微微蹙眉,猛地将酒杯砸在地上。
哐当一声响,酒杯碎裂。
“这酒好难喝。”
宁远连忙唤过来下人收拾地上的碎瓷片和酒渍,又命人将桌上的酒盏全部撤去。
赵引舟倚在雕花椅上,身子微微后仰,“我让你从京城带来的梅子酿呢?怎么不给本王端上来?”
“回殿下,那梅子酿已经没有余量了。不过属下早已派人快马回京,加急运送新的梅子酿过来,估摸着再有一个月,必然能送到王爷手中。”
殿下嗜酒如命,每日都要饮酒,之前从京城带回来的那些梅子酿早就没了。
“一个月?!”
赵引舟直接从椅子上起身,原本清润的声音此刻尖锐了几分,夹杂着毫不掩饰的不满与怒气。
第一百五十三章 江别意cos酿酒师
“一个月你知道是多久吗?一个月整整三十日!整整三百六十个时辰!”
他几步走到宁远面前,目光凌厉如刀,死死盯着他。
“三百六十个时辰你要我没有酒喝?这三十日我怎么活?!”
“我看你也是不想活了,回头我就让赵兰亭把你也扒了皮,做成人灯,挂在这湖心亭上,日夜陪着本王!”
宁远膝盖一软,扑通一下跪下,方才还紧绷的俊朗面容说变就变,眼眶瞬间泛红,一副泫然欲泣的委屈模样。
“王爷,属下这条贱命不值钱,死便死了,可属下这张脸生得粗鄙丑陋,若是做成人灯挂在亭上,日日入了王爷的眼,平白惹您厌烦,那可就是属下天大的罪过了。”
一旁侍立的下人们听得齐齐一怔,纷纷侧目偷瞄。
他们怎么从前没发现,这宁首领,这位宁首领说起瞎话来,竟能如此面不改色心不跳?
他这张脸虽比眼前这位风华绝代的王爷逊色些许,却也是貌比潘安,十里挑一的美男子,多少闺阁女子暗自倾心。
如今为了活命,竟连自己丑这种谎话都张口就来。
他说自己丑,王爷能信?
王爷又不是眼盲心瞎,怎会辨不出美丑?这般明目张胆的欺瞒,王爷定然怒不可遏,少不得一顿重罚。
众人心里皆是这般笃定,可下一秒,现实便狠狠甩了他们一记耳光。
赵引舟没有低头去看宁远的脸,只是自高处淡淡下移,睥睨一般的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他。
“确实丑得碍眼,做成美人灯也毫无看头,平白污了这湖心亭的景致。罢了,滚下去吧。”
话音落下,宁远如蒙大赦,果真“滚”了下去。
没错,一向跟着王爷叱咤风云的暗卫首领宁远,真就弓着身子,滚着离开了湖心亭。
众人看得瞠目结舌,半晌才回过神来,暗自咂舌惊叹。
难怪宁首领能呆在殿下身边这么多年,这份能屈能伸,还能拿捏王爷心思的本事,果然非常人能及。
宁远滚出湖心亭后,顾不得拍落身上的尘土,也没心思换一身干净衣裳,便急匆匆出了晋王府,一门心思要寻上等佳酿。
高邮州远不及京城繁华富庶,不过是个清静小镇。
这里除却几户避世隐居的世家望族在此久居,余下皆是只求温饱的寻常百姓,市面上多是粗劣土酒,莫说珍稀佳酿,便是稍上档次的酒水都难寻。
宁远之前不是没仔细找过。
可他找遍了高邮州,将最好的酒带到殿下面前,方才依旧惹得王爷勃然大怒。
“哎!”
在街头漫无目的地绕了一大圈,依旧一无所获,宁远靠在街边老槐树上,重重叹了口气,满脸愁容,一筹莫展。
就在他焦头烂额,无计可施之时,街角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吆喝。
“上好的梅子酿,桂花酿,刚从江都运回来的苏家好酒,正宗苏家好酒,诸位乡亲快来瞧一瞧!看一看嘞!”
吆喝的是位年轻女子,脸蛋黝黑,身着布衣,身姿挺拔矫健,手脚利落,瞧着便是个能干的乡野女子。
没人知道,这乡野妇人不是旁人,正是贵不可言的江夫人。
江别意。
江别意站在简陋的木架酒摊后,机敏地环顾四周,热情地招呼着来往行人,余光瞥见气度不凡的宁远望这边看来,立刻扬起憨厚的笑脸,用力挥着手。
“官爷快过来瞧瞧!我家这可是顶顶好的酒,保准您喝了一坛还想再给兄弟带上一坛,绝不骗人!”
宁远狐疑地看向她,慢慢走了过去。
他双手环胸,居高临下打量了一眼简陋的招牌,又看向江别意黝黑的脸,皱眉问:“黑蛋,你家这酒真是从江都运来的苏家酒?”
江别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心底怒火噌地往上冒。
黑蛋???
这一瞬间,她演都不想演了,想直接卸了这蠢侍卫的脑袋。
好在她克制能力极强,很快控制住了自己,呵呵笑道:“官爷可真爱开玩笑,小人不叫黑蛋,叫翠花。”
“翠花?”
宁远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毫不掩饰地嫌弃道:“你这名儿可真是难听至极,土得掉渣。”
江别意嘿嘿笑了两声,憨厚地搓了搓手,语气愈发诚恳:“官爷说得是,俺这名儿是不好听,可俺这酒却是实打实的好酒!”
“俺之前在江都苏家做酿酒师,这两天刚搬来高邮落脚,这酒都是俺亲手酿的,亲自押车从江都运回来的,您尝尝,赏脸尝一口嘛!”
她说着就掀开一坛酒,捧着酒坛便往宁远面前递。
宁远是个不会喝酒的,加之满心烦躁,当即摆手拒绝。
“拿走拿走!我才不喝!”
可就在拒绝的时候,也不知是江别意手滑,还是故意为之,她怀中的酒坛猛地一倾,整坛冰凉的梅子酿尽数泼在宁远身上,他的锦袍瞬间湿透。
宁远勃然大怒,当即手按剑柄,目眦欲裂地低吼:“黑翠花!你找死是不是?我杀了你!!”
江别意也不躲,反手将空酒坛哐当一声摔在地上,随即立刻蹲下身,双手抱头,扯着嗓子放声哭喊。
“救命啊!官爷当街杀人了!没天理了!欺负我们这些外乡老百姓啊!有没有好心人救救我啊!”
她嗓门清亮,不过片刻,街边的行人便纷纷围拢过来,对着一身酒渍,怒气冲冲的宁远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宁远腰间挂着晋王府的腰牌,若是当街对一个市井女子动手,必定落人口实,有损王府名声。他只能强行按捺住拔剑的冲动,咬牙切齿地瞪着她。
“你给我等着!这笔账,我记下了,我绝不会放过你!”
说罢,他狠狠甩袖,怒气冲冲地转身离去。
待宁远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巷尽头,江别意缓缓站起身,方才满脸的惊慌失措,委屈可怜一扫而空,只剩一片戏谑。
她望着宁远狼狈离去的背影,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淡淡嗤笑一声。
晋王府的贴身侍卫,就是个这般蠢笨的?
第一百五十四章 把她身边的男人全阉了!
宁远走后,江别意没有直接收摊,反倒往躺椅上一歪,姿态悠哉得像只晒太阳的猫。
暖融融的日光洒在她脸上,她只安安静静地坐着,晒着太阳又呆了一会儿,只是不再吆喝了。
不远处的老槐树后,江春双手环臂斜倚在树干上,衣袍被风掀得微微晃动。
他下颌绷紧,眼底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饶有兴味地看向倚在躺椅上的江别意。
“你说我家夫人怎么那么聪明?”
他没忍住说了一句,仿佛在炫耀什么稀世珍宝。
一旁的苏玉看着他这副模样,后背莫名窜起一股寒意,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他偷偷瞥了眼江春,那眼神,那语气,活脱脱一副被迷了心窍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从前那个清冷自持的模样?
有病吧?
这人该不会是中了什么邪门的蛊毒?不然怎么不管他家夫人做什么,在他眼里都是好的?
就连方才江别意吆喝时略显沙哑的嗓音,他都能听得一脸沉醉??
苏玉实在憋不住,抬起胳膊轻轻撞了下江春的肩膀,既嫌弃又不解:“你不是说,近来正跟她闹别扭吗?既是闹别扭,按说见面该恨得牙痒痒才对,你怎么这副痴汉似的模样?”
真没出息。
他在心里暗暗补了一句。
江春收敛了脸上神情,淡淡瞥了他一眼。
“是闹别扭没错,但那是她单方面跟我闹,我可没说,要跟她闹别扭。”
他说得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理直气壮。
说着,他收回目光,脚步轻快地朝江别意的反方向走去。
苏玉快步跟了上去,脸上写满了恨铁不成钢的嫌弃。
疯了,都疯了。
江春这分明就是被江别意迷疯了。
从前那个眼里只有正事,不沾儿女情长的江春,怕是再也找不回来了。
又走了几步,离江别意的摊子远了些,苏玉终于忍不住仰天长啸一声,哀嚎:“苍天啊!还我从前那个没被蛊惑的江春吧!”
到了午后,阳光灼热,江别意担心这样晒下去,会真晒得这般黑,这才慢悠悠地从躺椅上坐起来,伸了个懒腰。
她慢条斯理地收拾着摊子,动作不急不缓,收拾妥当后,便朝着一处不起眼的宅子走去。
这座宅子是她精挑细选的,离晋王府不远,平日里既能留意着那边的动静,又不会太过惹眼。
只是宅子算不上大,院子里空荡荡的,连个洒扫的下人都没有。
毕竟,如今她对外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小酿酒师,自然该住酿酒师该住的地方,太过张扬,反倒容易惹来麻烦。
可一进宅子,方才还从容淡定的江别意,瞬间垮了下来,连站都有些站不住了。
她自幼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这十年间更是从未碰过烧水做饭这些粗活,如今让她自己打理这一整个宅子,简直比杀了她还难。
她低头看着院子角落堆得乱七八糟的柴火,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活,她是真的干不了一点啊!
“罢了罢了。”她抬手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谁说酿酒师就不能连个下人都没有的?”
“我当个有钱的酿酒师,少受些苦头,难道不好吗?”
想通之后,江别意不再纠结,转身就出了宅子大门,朝着城里的牙行走去。
她打定主意,要去买个壮丁回来,替她打理这些繁琐的粗活。
牙行的掌柜正趴在柜台后打盹,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眼就瞧见了江别意。
见她穿着一身粗布衣裳,面色黝黑,身形也显得单薄,瞧着就不像个有银子的,顿时脸上露出嫌弃的神色,挥了挥手就想赶人。
“去去去,哪来的臭要饭的?我这儿是牙行,可不是你蹭饭歇脚的地方,赶紧走!”
江别意没恼,只是淡淡抬眸,从袖袋里慢悠悠地摸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放在了柜台上。
“我要买个壮丁。”
掌柜一看是一锭银子,眼睛瞬间亮了,瞬间换上了谄媚的笑容,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连忙从柜台后绕出来,弓着腰,语气热情得不行。
“哎呦喂,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贵人您快里面请,快里面请!”
他一边引着江别意往里走,一边絮絮叨叨:“贵人您这一锭银子,可够买三个壮丁了!您是想找个能干粗活的,还是想找个俊美的?是要买回去玩玩?小人这就去给您挑几个最俊朗的壮汉来,保准您满意!”
江别意听着他的话,自然知道他是误会了,把她当成了那种花钱买人取乐的富太太。
但她也没辩驳,只是淡淡颔首,跟着掌柜的走进了牙行内厅。
误会就误会吧,省得还要多费口舌解释。
牙行不远处的巷口,苏玉扒着墙角,急得直跺脚。
“痴汉!你听见了吗?你夫人要在这儿买壮丁回去玩!这可不是小事啊!”
江春站在阴影里,面色依旧平静无波,仿佛没听见他的话一般,只是嘴角微微向下耷拉。
苏玉使劲晃了晃他的胳膊,“你快想想法子啊!不过就是闹个别扭,你夫人这是要移情别恋,甚至要休了你啊!”
江春终于开口:“别吵。”
他嘴角向下耷拉得更厉害了,眼神里竟流露出些许怨怼。
“只是几日不见,她便要找别的男人,还好我跟过来了。哼,外面找的男人再俊美,能有我好看?她那般眼高于顶的人,怎么可能看得上那些凡夫俗子?”
这话像是江春在自我安慰,又像是在赌气。
可这话刚说完,他眼底的怨怼就更甚了,没忍住又吐出一句:“夜里我就去把她带回去的那男人阉了。”
苏玉听到这一番话彻底震惊了,他眼睛瞪得溜圆。
这是...
他没听错吧?
阉了?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摸了摸江春的额头。
“也没发热啊,怎忽然变了个人一样?”
天知道,这绝对不是他认识的江春。
他实在不敢相信,自己最敬佩最要好的朋友,有朝一日竟会因为一个女人,变成这般偏执的人。
真是彻底疯了。
第一百五十五章 摸摸
江别意全然不知外头两人的争执,她端坐在内厅正首的太师椅上,捏着青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静静等待着牙人带男人上来。
牙人先是领上来一个面容俊美,但格外瘦弱的男子,喜滋滋道:“贵人您瞧瞧这个咋样?这可是我从戏园子里特意买回来的,相貌英俊,还能唱曲儿,保准您买回去,日日都有乐子!”
那男子生得确实俊秀,眉眼弯弯,皮肤白皙,只是身形格外瘦弱,一阵风仿佛都能吹倒。
江别意只抬眼淡淡扫了一眼,便道:“瘦,太瘦了,换一个。”
她要的是能砍柴烧火打理杂务的壮丁,可不是这种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
这般瘦弱的身子骨,买回去到底是谁给谁做饭?谁给谁看家门?
难不成还要她反过来照料他不成?
那男子一听江别意不要他,眼眶瞬间红了,鼻尖一酸,竟哭哭啼啼地转身跑了出去。
牙人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连忙打圆场:“明白了明白了!贵人是不喜欢这文弱类型的,喜欢身材壮实些的,没事儿没事儿,我这儿壮丁多得是,我这就再给您找几个去!”
江别意点了点头。
没过一会儿,牙人又领着一个男人走了进来,这次他志在必得。
江别意抬眼一瞥,刚入口的茶水差点没呛进喉咙,猛地咳嗽了两声,眉头紧紧皱起,明显有些恼了。
“要你找个壮汉,谁要你找个没穿衣服的了!”
眼前这壮汉上身半点衣裳都没穿,古铜色的皮肤泛着健康的光泽,肌肉线条分明,肩宽腰窄,此刻正紧紧攥着拳头,刻意绷着身子,得意地展示着自己结实的肌肉。
牙人笑得一脸暧昧,连忙将壮汉推到江别意跟前,语气轻佻:“贵人您这就不懂了,不穿衣服,才好让您瞧瞧真材实料不是?您摸摸,您摸摸就知道,这身子骨有多结实!”
“您摸摸,您摸摸就知道他有多好了。”
壮汉单膝跪地,微微仰起头,将宽阔的胸膛直直展露在江别意眼前,似乎在等待她上下其手。
江别意此刻恨不得自己是个瞎子,她有些恼,装都懒得装了,直接骂道:“给我滚下去!”
牙人脸上的笑容一僵,连忙搓着手圆场。
“这也不喜欢吗?这可是最壮实的了?”
他在心里暗自咒骂,这女人定是个装有钱的穷酸货!
果然是穷人最难伺候,要是真的贵人,哪会这般挑三拣四?他这店里的货色,哪一个不是上好的?真是不懂欣赏!
心里纵然有再多不满,牙人也不敢表露半分,依旧陪着笑脸,领着那满脸委屈的壮汉退了下去,临走前还不忘安抚:“贵人莫急,我这就再去后头给您寻个更好的!”
说完,他便小跑着退了出去。
只是这一去,许久都没回来,江别意有些不耐烦。
这牙行里混杂着汗味和脂粉味,什么味道都有,熏得人头疼。
桌上的茶更是难喝至极,一入口便满是苦涩,不用想也知道是最劣质的粗茶,难以下咽。
若非是这高邮州只有这一家牙行,别无选择,她此刻早已转身就走,哪里还会在这里耐着性子等?
江别意放下茶盏,按了按太阳穴。
就在她快要忍不了想起身离去的时候,内厅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男人缓缓走了进来。
他头上戴着一顶黑色帷帽,帽檐的轻纱垂落,将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看不清模样,只微微低着头,将一张折叠整齐的身契高高举过头顶。
声音很是沙哑:“夫人买我吧,我什么都可以。”
“夫人?”
江别意端着茶盏的手轻轻转了一圈,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她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你什么都可以?”
帷帽下男人听到这话,咬了咬牙,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我什么都可以,包括...包括侍奉夫人就寝。”
江别意闻言,差点没笑出声来。
她嘲讽道:“戴着帷帽,连脸都不敢露,就敢来占我的便宜?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话音未落,她一掌朝着那男人的肩头拍去,动作又快又狠,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气。
敢这般轻薄她,就要有承受后果的觉悟。
可令江别意意外的是,眼前的男人竟身形一晃,轻巧地避开了她这一掌。
江别意讶异道:“你会武功?”
那男人微微颔首,沙哑的声音依旧平静:“很是精通。”
江别意被逗得哈哈大笑,她还是头一回瞧见这般不谦虚的。
她接过身契,快速扫过一遍,抬眼问:“你叫二牛?”
帷帽下的男人点了点头。
“奴唤二牛,若夫人买了奴,日后嫌这名字粗鄙难听,奴全听夫人的,恳请夫人赐名。”
他说得镇静自若,语气平稳,可没人知道帷帽下的他,心里正一遍遍地疯狂默念:夫人,再买我一次吧。
夫人求你了,别看其他男人了,就买我走吧,我什么都愿意做,我求求你了。
是的。
帷帽下的人,正是江春。
至于这张身契,是他方才趁着牙人去后院寻人的间隙,匆匆买了一个名叫二牛的穷苦汉子,拿了他的身契,又换了一身粗布衣裳,戴上帷帽,特意装成待售的壮丁混了进来。
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大度的男人,更不可能容忍自己的夫人身边,有其他任何男人存在。
只要有他在,夫人的院子里,就只能有他一个男人。
就算再度为奴,他也要留在夫人身边。
江别意笑了笑,“这世上,还没人值得我费心赐名,以后你就叫二牛。”
她将银子放在了桌子上,扬声道:“掌柜的,这人我买了。”
会武功的人,她留着自有大用。
也不管掌柜有没有出来应声,江别意丢下银子便往外走。
江春大喜,连忙紧紧跟在江别意身后。
就在两人迈出牙行大门的那一刻,江别意忽然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回头看他。
“对了,我要的,是烧火砍柴洗衣做饭的男人,可不是暖床用的男人。”
“若敢爬床,我杀了你。”
第一百五十六章 好耶!夫人没找别的男人!
江春听了这话,甜丝丝的感觉顺着心口蔓延。
好耶!
他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帷帽下的眉眼弯成了月牙。
原来夫人并没有那种心思。
她才没有要去找别的男人。
他悄悄抬眼,透过轻纱瞥了一眼身前江别意的背影,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扬。
这一趟来淮河,来得真对。
——
晋王府的庭院里,院中的梅枝缀着雪粒,风一吹,雪沫簌簌落下。
赵引舟换了一身玄色劲装,与上午那身衣袍不同,这身劲装勾勒得他身形越发挺拔修长。
他手中握着一柄长剑,腕间轻转,长剑划破寒风。
剑影流转间,身姿舒展利落,每一个动作都行云流水,在一片白雪的映衬下,美得像一幅精心勾勒的画。
宁远气冲冲地从外面跑回来,刚踏入庭院,瞧见院中习剑的赵引舟,所有的怒气都烟消云散,人也直直地看呆了。
他驻足,不由自主鼓起了掌,甚至都忘了回去换身干净衣裳。
“殿下英姿飒爽,不愧是咱们大晟第一美男子!”
赵引舟听到声音,手腕一顿,长剑稳稳停在身侧。
他抬眼看向宁远,绝美的面容上很明显露出些许不耐,尤其是听到宁远这番阿谀奉承的话,眉头蹙了一下,薄唇轻启,冷冷地吐出一个字:“滚。”
宁远早已习惯了自家殿下的冷淡,非但不恼,反而笑嘻嘻地弯了弯腰,嘴角咧得老大,利落地蹲下身,手脚并用地往前滚了出去。
可他刚滚出去一丈远,一道寒光忽然擦着他的耳边掠过,赵引舟手中的长剑不知何时已横了过来。
剑刃堪堪抵在他的脖颈处,吓得宁远浑身一僵。
赵引舟皱着眉头开口:“宁远,你背着我喝酒了?”
狗东西,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方才还告诉他府中佳酿都没了,而今竟敢背着他私藏偷饮,简直是无法无天。
“分明有好酒却私藏,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赵引舟一生气,手腕微微用力,长剑便要朝着宁远刺去。
宁远的身体比脑子快了一步,凭借着多年来严苛训练练就的本能,身形猛地往旁边一扑,躲开了这一剑。
躲开之后,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吓得心脏怦怦直跳,连忙从雪地里爬起来,摆着手急声解释:“殿下您听属下解释!属下发誓,真的没喝酒,更没背着您喝酒啊!就算借属下十个胆子,属下也不敢背着您做这种事,您明察啊!”
赵引舟收回了剑,脸色依旧难看。
“还敢狡辩!没背着我喝酒,身上怎么会有这么浓的酒气?”
酒气?
宁远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努了努鼻子,凑近自己的衣袖仔细嗅了嗅,果然闻到一股浓郁酒气。
他愣了片刻,随即猛地想起方才在酒摊前,被那个黑得发亮的妇人泼了一身酒,这才了然。
“殿下,这都是误会,属下方才出去为您寻觅佳酿,找到一个酒摊,有一个黑得发亮的妇人,说是从江都来的酿酒师,从前专为苏家酿酒的,是她往我身上泼了一身酒,属下身上这味道才会有酒味!”
“绝非属下偷饮啊!殿下,属下冤枉!!”
宁远一边说,一边夸张地哭嚎起来,说着就要扑过去抱住赵引舟的腿求情,可刚伸出手,忽然想起自家殿下素来有严重的洁癖,硬生生地收回了手,揉着眼睛哭哭啼啼。
“属下一心为殿下寻找佳酿,不曾想竟被殿下冤枉偷饮,属下实在是心寒,不如一头撞死在这里,以证清白算了!”
他一边哭,一边偷偷抬眼瞥着赵引舟的神色。
赵引舟头痛又犯了。
他看着宁远这副又哭又闹,没个正形的模样,心底的火气又冒了上来,若不是看在宁远武功高强,办事还算利落,又忠心耿耿的份上,就凭他这般聒噪,不知死了多少次了。
酒的味道在空气里弥漫,赵引舟问:“这酒的确是上好的佳酿,你为何不带些回来给我?”
宁远瞬间停了哭闹,他想起方才被那妇人泼了一身酒的狼狈模样,心里还有些气,可殿下开口吩咐,他哪里敢不从?
连忙从雪地里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和积雪,挺直了腰板,恭恭敬敬地应道:“属下这就去给殿下买回来。”
说着,他就转身,一溜烟地就要往外跑。
“等等。”赵引舟又叫住了他。
买再多的酒,总有喝完的一天,与其一次次跑去购买,不如一次到位,将酿酒师请回府中,日日都能喝到新鲜的佳酿。
思索片刻,赵引舟缓缓开口:“去把那位皮肤略黑的妇人给我找来,本王要她在王府专为本王酿酒。”
听到这话,宁远有些犯难。
那个妇人方才不仅泼了他一身酒,还当众跟他吵吵嚷嚷,性子泼辣又讨厌,他一点都不想再见到她,更不想把她请进晋王府,日日对着她。
可这话是殿下说的,他又不敢反驳,只能在心里暗暗叫苦。
赵引舟此刻满心都是即将能喝到佳酿的喜悦,心情大好,转头却发现宁远还愣在原地,一动不动,眉头顿时又皱了起来。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
宁远再也不敢耽搁,立马小跑出去。
王爷的话就算是给他八百个胆子,他也不敢不听。
可当宁远气喘吁吁地再次跑到方才那酒摊子的位置时,却发现原本的摊位早已空空如也
他忙问旁边卖菜的大婶,“婶子,方才那位卖酒的呢?”
大婶眯眼打量着他,认出了这人便是刚刚要杀人的那个官爷,吓得往后缩了缩。
方才那酿酒师说得还真对,这种有权有势的官爷,就是心眼小,睚眦必报,这不才一会儿的功夫,就回来报复人家了。
大婶揉了揉鼻子,声音细若蚊蚋:“官爷,她...她说怕您回来报复,收了摊就赶紧跑了,跑得可快了。”
“跑哪去了?”
宁远有些急。
这妇人怎么说跑就跑了?若是找不到她,不能将她带回王府,殿下必定会大发雷霆。
第一百五十七章 让你做饭,你烧我房子?
江别意领着自己刚买回来的壮丁二牛回到家后,便悠哉悠哉走到墙角那架旧秋千旁,轻轻一旋身坐了上去。
她晃着秋千,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扬起,指了指院角堆着的柴火,吩咐买回来的二牛:“去把这些柴火砍了,待会儿烧火做饭,这点活计,你应该没问题吧?”
江春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堆柴火不多,在他看来,不过是举手之劳。
他心里暗暗嘀咕,这点木头,有什么难的?
想到这,他大手一挥,拿起长剑就要砍。
江别意正惬意地晃着秋千,忽然有一块木头从她耳畔呼啸而过,咚的一声重重砸在院墙上。
她连忙停下秋千,定睛一看,飞过去的不是别的,正是方才那堆柴火中的一根粗木。
“你做什么?!”
她回头看向江春,压制心中怒火:“让你砍个柴火,你拿剑练武呢?想拆了我这宅子不成?”
江春默默将剑藏在身后,垂首而立,一副知错的模样。
江别意见状,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从秋千上一跃而下,走进厨房挑了一把磨得锃亮的斧头,随手丢到江春面前。
“砍柴要拿斧头,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江别意抱臂站在一旁,“若非看了你的身契,知晓你身世不好,我还当你是哪家养尊处优的贵公子,连粗活都不会做呢。”
说完,她又看了眼江春。
目光落在他依旧戴着的帷帽上,愈发不满:“回了宅子,还戴着你那顶破帷帽,遮遮掩掩的,就这般见不得人?”
江春只能缓缓抬起手,轻轻摘下头上的帷帽,墨色的发丝垂落下来。
江别意心里想着终于能瞧瞧这买回来的壮丁长什么模样,可目光落下的瞬间,却愣住了。
帷帽下面,男人的脸上竟还蒙着一块黑色面巾,根本看不清其余五官。
江春道:“属下生得丑陋不堪,眉眼歪斜,恐怕污了夫人的眼,还望夫人莫怪,容属下戴着面巾。”
“谁乐意看你?”江别意哼了一声,满脸的不在意,转身便重新坐回了秋千上,继续晃悠着,再也没多看他一眼。
“爱戴就戴,别碍着我就行。”
江春眉心拧起。
夫人这都认不出来自己?
之前自己换了具身体,夫人都能认得出来。
而今他只是稍稍易容,掐着嗓子改变了声音,又戴了块面巾,夫人便半点都瞧不出来了?
难不成,经过这一次的争执,夫人心里真的没有他了?
这个念头一出,江春的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又闷又酸。
他失魂落魄地捡起地上的斧头,有一下没一下地砍着柴火,力道忽轻忽重,连柴火都被砍得歪歪扭扭。
日头一点点西斜,金色的余晖洒在小院里。
江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将那堆柴火砍好,抱着一捆捆劈好的柴火,笨拙地走进了厨房。
可进去之后,他自己也傻眼了。
这还是他生平第一次进厨房,而且还是这般简陋狭小的厨房,看着灶台上的锅碗瓢盆,他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第一步该做什么?
是先烧水,还是先淘米?
灶火该怎么点燃?
锅里该放多少水?
江春站在厨房中央,此刻他忽然无比想念苏玉。
要是苏玉能变成一个看不见的人,凭空出现在这里就好了,帮他做好一顿完美的饭菜,再由他亲自端到夫人跟前。
另一边,江别意在秋千上晃得有些累了,便走到院中那把躺椅旁,斜倚在上面,闭上眼睛养神。
刚闭眼,轰隆一声巨响突然从厨房传来,伴随着一阵浓烟从厨房门口冒出来。
江别意瞬间惊醒,想都没想就从躺椅上跳起来,反手抽出腰间的长剑,匆匆地直奔厨房。
只见厨房内一片狼藉,墙壁被熏得漆黑,灶台上的锅碗瓢盆翻倒在地,米面撒了一地,而江春站在厨房中央,面巾早已被炸到了一旁,整张脸黑得像个煤球,头发乱糟糟的,身上的粗布衣裳也被熏得漆黑。
“你疯了?你敢烧我房子?!”
江别意脸上多种神色交织在一起,有震惊,有不解,还有一丝难以遏制的杀意。
她此刻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一剑砍了眼前这个男人。
这宅子是她新买的,虽不值几个钱,可到底也是花了银子的,哪能容得他说烧就烧?
此刻的江春,脸上没了面巾,本就有些慌乱,生怕江别意认出自己。
可抬手一抹脸,摸到满手黑灰,又悄悄松了口气。
刚松口气,转念一想,夫人竟然依旧没认出自己。
想到这一点,他更加委屈:“我只是想煮个米粥,没想到会这样。”
江别意气不打一出来,指着门口,厉声呵斥:“我不吃了!你现在就给我滚出去!”
买进宅子第一天就烧厨房,这尊大佛她用不起。
江春连忙认错:“夫人我错了,您已经买我回来了,就不要赶我走好不好?我以后一定好好做事,再也不闯祸了...”
江别意被他吵得心烦意乱,正要开口骂他,让他赶紧滚,不要再在这里烦自己。
可江春太了解她了,早已猜到她下一句要说什么,连忙抢先开口:“夫人,您别生气,我去给您买些吃的回来,您再等我一会儿,好不好?”
说完,也不等江别意回应,立刻转身跑出了厨房,又飞快地冲出了宅子大门。
守在宅子不远处巷口的苏玉,正靠在墙上打盹,忽然瞥见一道黑影从宅子里仓皇失措地跑了出来,身形单薄还浑身发黑。
他下意识地以为是故意扮黑的江别意,连忙想躲到树后,生怕被江别意发现自己,可还没等他躲好,那道黑影就朝着他的方向飞快跑了过来。
待黑影跑近,苏玉定睛一看,看清那人的身形和那张黑得发亮的脸时,瞬间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江...江春???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了?”
“你就算再喜欢你家夫人,也不至于要把自己弄得和她一样黑不溜秋吧??”
第一百五十八章 低声些,难道光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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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九章 王府?我能去王府?
这侍卫倒还算机灵,不枉她先前特意在旁边卖菜大婶跟前,看似无意地提了一嘴自己的住处,竟真让他顺藤摸瓜,精准找到了这里,省了她再多费手脚。
心里虽然这样想,江别意面上却瞬间切换了神色,换上一副受惊不小的模样,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脚步慌忙往后退了两步,双手紧紧攥在身前。
“官爷,您也不必这般记仇吧?今日在酒摊前,我泼到您,真的是无心之失,绝非故意冲撞您,您何必追到我家中来,这般为难我一个无依无靠的弱女子?”
弱女子?
这叫弱女子?
这女人方才踹门呵斥的模样,哪有半分弱女子的样子?分明是个泼辣又强悍的主儿,也亏得她能装得这般无辜可怜。
天知道,他是真想寻仇啊。
若不是王爷执意要见这个女人,还要请她回王府专门酿酒,他真想此刻趁着四下无人,就近抄起院角那盆冷水,狠狠泼到这女人身上,把今日受的气,原封不动地讨回来,出一口恶气。
可他不敢,只能强行压下心底的怒火。
宁远连忙解释:“姑娘误会了,在下并非是来寻仇的。”
他说这话有些咬牙切齿。
“你不是来寻仇的?那你找我有事?”
江别意看向宁远的目光很是警惕,心里却在唏嘘。
苏玉那边的消息就是准,赫赫有名的晋王,竟然真的嗜酒如命。
江别意面上依旧维持着警惕的模样,只静静站在原地,目光看似平静地看着宁远,实则早已做好了应对的准备,等着他说出此行的真正目的。
宁远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又想起王爷的命令,心底的急躁又多了几分,再次变得结结巴巴。
“我...我家王爷想请姑娘入府。”
江别意心中早已了然,淡定得很,可脸上却瞬间露出惊恐万分的神色,身子抖得更厉害了,连连摇头。
“入府?不行不行,我就是个粗鄙的酿酒师,怎敢踏入王府这种尊贵之地,万一冲撞了王爷,我可担待不起!”
她的话还没说完,门口忽然传来一道沙哑的男子声音。
“王爷?哪个王爷?为何要请我家夫人入府?你们有何企图?”
江别意不用回头,便知是她白天买回来的二牛回来了。
早不回晚不回来,偏偏赶巧在这时候回来。
她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呵斥:“你还回来做甚?烧了我的厨房,还敢回来?”
江春提着满满一食盒的菜肴,将食盒轻轻放在院内一旁的石桌上。
“夫人,我给你买了些吃食,您先用膳吧。”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抬眼瞥了江别意一眼,又警惕地看向宁远。
宁远听到这话连忙刻意抬高了声音:“姑娘,你可别稀罕这街边的吃食。”
“这整个高邮州,最好吃的东西都在我们晋王府里,我们王府的厨子,可是从京城特意请回来的御厨,手艺绝佳,什么样的山珍海味都能做出来。”
“姑娘,你就随我回府吧,保准你吃得比在这破院子里好上百倍千倍!”
他方才开门后,早已快速看了院内的陈设。
院角的柴火堆得杂乱,桌椅也都是寻常的粗木所制,瞧着就不像是个有钱人家,定然是个穷苦落魄的主儿。
在他看来,像这种穷苦人家,吃饱饭就是最大的心愿,若是能日日吃香的喝辣的,便是天大的福气,哪里还有什么可挑的?
果然如宁远所料,江别意听到有好吃的,立马两眼发光。
“真的?”
“王府里真有这么好的厨子?真的有吃不完的好吃的?我...我能吃?”
“我吗?我竟然能吃王府的东西?”
宁远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底暗自冷哼。
哼,果然是个没出息没见识的乡野村妇,这么点吃食就把她给收买了,也难怪会屈身在这里卖酒。
面上笑嘻嘻道:“当然是真的!只要姑娘愿意随我回晋王府,想吃什么就有什么,不管是山珍海味,还是精致点心,只要姑娘开口,后厨都能给您做,保准让您满意!”
他心里打着算盘,反正只要能将这女人带回府,完成王爷交代的任务,这点小事他就暂时先擅自做主,替殿下答应下来。
至于后续,只要人到了王府,还不是王爷说了算?
就算没有那么多好吃的,人都已经带回府了,她又能怎么样?难不成还能闹着要走不成?
一旁的江春将江别意的神态变化看得一清二楚,瞬间便猜到她定是有了新的打算。
夫人从不是会被美味佳肴收买的性子。
晋王府。
她要进晋王府?
晋王府内高手如云,她一个人如何保护自己?
江春心中很是担忧,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便装作一副同样期待的模样。
“夫人,您要去晋王府吃香喝辣,可不能不带我呀!您已经买了我,我就是您的人了,自然要一直跟着您,伺候您左右。”
江别意理直气壮道:“买你回来本就是烧火做饭的,如今我不愁吃喝了,干嘛还要留着你这个只会闯祸的废物?”
“夫人您不能这般无情,我已经知道错了。”
“无情?我与你有什么情谊可言?从买你回来,到现在,我们见面还不超过两个时辰,谈何无情?”
“可我已经决心要跟着夫人了!”
“你烦不烦?况且那是你的决心,与我有何干系?滚滚滚!别在我这里碍眼!”
“不,我一定要跟着夫人。”
...
二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争执起来,一直僵持不下,一转眼就争执了约莫半个时辰。
一旁的宁远站在原地,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哈欠打了一个又一个,连站都快站不住了,只觉得这两个人实在聒噪,浪费他的时间。
“好了好了,都别争了,不就是添双筷子的事儿?我们晋王府,不会少了你们一口饭的。”
“就跟我走吧,黑...”他连忙改口,“姑娘。”
江别意有些不满,但恐怕再争执下去,耽搁了自己的计划,便跟着宁远走了。
第一百六十章 夫人关心我?
晋王府大得有些离谱。
江别意知道晋王府很大,却没想到竟然会这么大。
不愧是先皇之前的行宫,确实很是气派。
她们二人跟着宁远绕了三道雕花木回廊,拐过两处栽着腊梅的影壁,才终于望见正院那座精致的垂花门。
宁远自从踏入晋王府大门,便再也不与江别意虚与委蛇,装都不再装了,脸上换上了一副狗仗人势的倨傲。
反正已经将人骗进了王府,她若是再想出去,那就真的难如登天。
所以再装客气也没什么用了。
他的任务已经完成。
走到垂花门前,他停下脚步,斜睨着江别意和江春,下巴抬得老高,趾高气昂地道:“你们两个就在这门外候着,我先进去通报王爷。”
刚走两步又回头警告:“记着,什么时候得了我的命令,你们才能踏进来,仔细你们的皮!”
江别意笑嘻嘻应了句好,待宁远转身踏入垂花门,那抹笑意瞬间敛得干干净净,眉眼间覆上了一层冷意。
她侧过脸,瞪了身旁的江春一眼,压低声音警告:“不知死活的东西,你非要跟着过来做甚?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不怕晋王扒了你的皮?”
江春却半点没被她的气势吓到,反而微微垂眸调侃:“夫人这话,是在关心我?是怕我人微言轻,在这晋王府里会出什么事?”
江别意一噎,竟一时语塞,眼底掠过一丝无语。
她暗自翻了个白眼,心里清楚,跟这个油嘴滑舌的下人置气,纯属浪费功夫。
眼下要紧的是见晋王,没必要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耗神。
压下心头的几分不耐,她转过身,踩着积雪大步走向不远处的石桌。
石桌桌面上积了薄薄一层新雪,落着几片干枯的腊梅瓣。
她指了指石桌,转头看向江春吩咐道:“二牛,过来把桌上的雪扫一扫。”
江春应了一声,一手稳稳提着食盒,另一只手抬起,用袖口小心翼翼地扫去桌面上的雪。
他动作轻柔,生怕扫起的雪沫溅到江别意身上,扫完桌面,又顺手将离江别意最近的那只石凳也细细擦了一遍。
江别意满意地坐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江春垂在身侧的手已经冻得通红,却半点没吭声,只是默默站在一旁,垂眸等着江别意的下一步吩咐。
江别意瞥了一眼他冻红的手,“食盒打开,让我瞧瞧你都买了什么。”
江春一边打开食盒,一边问:“夫人不在王府用膳?”
江别意嗤笑:“你要想在这吃,自己去吃,我才不去。”
晋王府给的东西,她怎么可能敢吃?
这深宅大院里人心叵测,谁知道那些饭菜里有没有被人动了手脚,若是悄悄下个毒,她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又何必自寻死路。
不一会儿,江春便将食盒里的吃食摆到了擦干净的石桌上。
碟子里是江别意最爱的桂花糕,雪白的糕体上撒着细碎的金桂,香气顺着风飘过来,甜而不腻。
旁边还有一小瓷碗甜酒酿,汤色清亮,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江别意很是意外,抬眼狐疑地看向江春。
“二牛,你我今日才第一次相识,你怎么会知道我喜欢吃这些?”
江春神色镇静自若,没有半分慌乱,缓缓开口答道:“回夫人,从前我也伺候过一位夫人,那位夫人生得与夫人一般貌美,性子也温和,平日里就最爱吃这些桂花糕和甜酒酿。”
“我便想着,如夫人这般容貌出众的女子,大抵都是喜爱这些清甜爽口的吃食的。”
性子温和?
容貌出众?
说的是如今的她?
真的假的?
江别意怀疑江春眼睛有问题。
“你真长眼睛了?就我这张脸,你便是要吹捧,也该仔细看过再吹吧?我这张脸,哪里看得出半分美貌了?”
帷帽的轻纱微微晃动,遮住了江春眼底的笑意,只听他轻轻吐出一句:“美人在骨,不在皮。”
江别意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索性不再搭理他,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小口。
软糯的糕体在舌尖化开,桂花的清甜瞬间蔓延开来。
最近几日匆忙赶路,风餐露宿,她几乎没来得及好好吃上一顿热饭,今日江春买的这些吃食,倒是恰好合了她的心意。
吃饱喝足,江别意状似漫不经心地抬眼看向江春。
“二牛,你都已经被卖身为奴了,身上哪里来的银子买这些东西?”
她指了指桌上的桂花糕和甜酒酿,这些东西看着寻常,实则用料精细,价格并不便宜,绝非一个下人能轻易买得起的。
江春看着她满足的模样,笑着答道:“夫人,实不相瞒,这些都是我赊的账,店家已经记在了夫人的名下,回头夫人得去酒楼把银子结清才行。”
江别意哑然。
买个下人回来,还学会自己花钱了?
小子,居然还敢拿着她的名头赊账?
可转念一想,今日这一桌子吃食确实合她心意,味道也着实不错,再者,不过是几两银子,她就是钱多得花不完。
这银子,她认了。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拿出一个钱袋子丢给江春。
“拿着,以后记得每日都去这家酒楼给我买吃食。做吃食你定然是指望不上了,跑跑腿,想来还算利索。”
江春连忙伸手接住钱袋子,他小心翼翼地将钱袋子揣进怀里,仔细收好,生怕不小心弄丢了。
夫人的银子,他自然是不会花的。
方才不过是扯了个谎罢了,酒楼的账,他早就已经结清了。
要不然,哪家酒楼会轻易赊账给一个面生,又报不上主家名号的下人?
若不这样哄一哄夫人,以夫人的聪慧,定然会对他的身份起疑,到时候反倒坏了大事。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垂花门方向传来。
江别意原本以为是宁远通报完毕回来了,暗自做好了应对的准备。可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那道身影从垂花门的阴影里走出,她抬眼望去,愣住。
竟是一个她万万没想到会在此处遇见的熟悉身影。
第一百六十一章 殿下有龙阳之好?
一道身影自垂花门内款步而出。
石青色缠枝莲纹官袍曳地,金线绣就的云纹在天光里光泽流转,衬得那道身影挺拔如松。
娇俏的面容一如往昔英姿飒爽。
正是景在云。
江别意怎么也想不到,再次见到景在云,会在高邮州的晋王府。
她怎么来了?
景在云步履匆匆,并未留意到江别意的身影。
她步出垂花门,微微侧首看向身后随行的宁远。
“不必送了,我随绿芜回厢房即可。”
话音落,身侧立着的婢女绿芜当即屈膝行礼,恭声应道:“奴婢定当为大人安置妥当,厢房内茶点与暖炉皆已备齐,大人只管安心歇息。”
宁远点了点头,“大人若有任何差遣,只需命绿芜来前院传话,属下随叫随到。”
景在云淡淡应了声好,提步便走。
看都没看这边的江别意一眼。
待景在云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后,宁远这才转过身,恰好对上江别意瞪圆的一双杏眼。
她眼底满是震惊,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落在宁远眼中,只觉可笑又碍眼。
他嘲讽道:“看什么看?这般没见识?没见过女官?”
江别意佯作刚回过神来,故作恍然地眨了眨眼,好奇地问:“官爷,那位是谁啊?生得这般美,还当了官,怎么这般厉害?”
宁远双手往腰间一叉,扬了扬下巴,满脸傲气。
虽嫌她一副市井乡姑的模样,却还是忍不住扬声解释:“那位可是赫赫有名的景大人,陛下身边的近臣,你这等寻常人家,不认得她,倒也正常。”
江别意很夸张地哇了一声。
眉眼弯成月牙,声音里满是真切的赞叹:“原来竟是景大人!果然百闻不如一见,京中贵人就是不一样,容貌气度皆是上上之选。”
“京城里来的女子就是美!”
和她一样美。
她顿了顿,清亮的眼珠微微一转,顺势又道:“景大人已是这般风华,不知晋王殿下又是何等风姿?坊间皆传,晋王殿下宛若天神降世,容貌冠绝大晟,今日见了景大人,倒更想一睹殿下真容了。”
宁远当即面露傲色,胸脯微微挺起,哼了一声,骄傲道:“那是自然!我家殿下大晟第一美男子的名号,可不是靠虚名传出来的。放眼整个大晟,无论是宗室贵胄,还是世家公子,无人能及我家殿下半分风采。”
江别意故作憨厚地挠了挠头,忽然用一种很奇怪的口音说了一句:“俺们之前在江都,也见过一个美男,俊得不行,就是之前江家那位大少爷,就是常常往京城跑的那位皇商,官爷,您肯定见过他吧,不知道他和晋王殿下谁更好看?”
江春心头猛地一跳,帽檐下的耳根瞬间发烫。
他垂着眸,听到她是在说自己,有些不敢相信。
在夫人眼中,他竟被这般夸赞?
原来在外人面前,她竟也会记着他的容貌。
在夫人眼里,他原来是这般好看的吗?
他悄悄抬眼,透过帷帽的缝隙,看向廊下的江别意。
帷帽下的脸不知不觉竟然红了。
看来夫人也没有很厌烦他,在外人面前都要夸他好看。
宁远最讨厌她这种口音,一副乡野村妇的样子,很是讨厌。
宁远最厌她这副粗鄙乡音,眉头瞬间蹙起,满脸嫌恶地斜睨她。
“你说什么胡话呢,江春纵有几分皮囊,又怎能与晋王殿下相提并论?我家殿下乃是天上谪仙,容色清绝,气度雍容,我家殿下那样的人物,岂是凡俗子弟能比的?”
宁远是见过江春的。
彼时江春一身月白锦袍,容貌确实不俗,可站在自家殿下身边,不过是凡俗中的佼佼者,与那谪仙般的晋王相比,便如尘埃与皓月,云泥之别。
江春生得就算再好,在他眼里,这世上就没人能比得过他家殿下。
江别意眼中的兴趣更浓,双目亮晶晶的,往前凑了半步,追问道:“官爷的意思是,晋王殿下当真比江春还要好看?那岂不是真如坊间传言,宛若天人一般?”
江春立在一旁,瞧着她这副满眼痴迷的模样,心口忽然一阵发闷。
像是被一根细细的丝线缠住,轻轻一扯,又酸又涩。
晋王赵引舟,他是见过的。
那股清贵出尘的气质,让满殿的宗室贵胄都黯然失色。
他是大晟最有权势的王爷。
容貌、权势、气度,皆是世间顶尖。
不知怎的,江春想到这,忽然不想让江别意进去见晋王了。
可江别意的性子,他是拦不住的。
江春无声地叹了口气,手摩挲着帷帽的帽檐,脑中竟荒唐地掠过一个念头。
真想把自己头上这顶帷帽摘下来,戴在那位晋王的头上。
这样一来,夫人便看不到他的容貌了。
宁远见她这副神色,瞬间联想到那些妄图攀附殿下的庸脂俗粉,当即厉声警告:“我警告你,休要痴心妄想!殿下最厌女子,尤其是你这般粗鄙不堪,举止轻浮的。”
说完,他觉得说得还不够狠,又补充道:“你若是敢打殿下的主意,妄图攀附,别说我不客气,就连殿下也容不得你!”
这黑蛋若是胆大包天,敢去爬殿下的床,殿下一瞧见这张黑黝黝的脸,估计要气得几日都吃不下饭。
殿下最爱好看之物,人也一样,最厌烦丑的人。
江春听在耳中,悬着的心却悄然一松。
甚好。
如此便好。
晋王殿下厌弃女子,便是不喜女色。
这般说来,晋王莫非有龙阳之好?
这般一想,江春心中的那块石头彻底落地,瞬间释然。
他悄悄抬眼,再次看向江别意。
只要夫人不会被那位晋王吸引,只要夫人还在他身边,便够了。
没曾想江别意竟然与他想到一处去了。
她好奇地问:“殿下最厌恶女子?难道他...他喜欢男人?”
说完不等宁远开口,便一拍大腿,惋惜地道:“这也太可惜了!这般好的人儿,竟然让这世上的男人捡了大便宜!”
宁远忽然想杀了江别意。
“你闭嘴!你怎敢妄议殿下!”
第一百六十二章 王爷已经好久没这么笑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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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三章 留在本王身边吧
她故意装出这幅样子,故意说那些奉承的话。
她只是为了达到目的,所以才这般奉承晋王。
他明白的。
可是,为什么明明知道是假的,他心里还是那样难受?
心底翻涌着一种莫名的情绪。
是紧张,是担忧。
还有极强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酸涩与嫉妒。
紧张她的伪装被戳穿。
担忧她这般刻意逢迎,最终会引火烧身。
更多的是嫉妒。
嫉妒晋王能轻易得到她的讨好,嫉妒她哪怕是演戏,也愿意对着另一个人展露那样鲜活的模样。
赵引舟勾了勾唇角,“你觉得本王好看?”
江别意再次重重地点了点头。
下一瞬,赵引舟忽然朗声大笑起来。
那笑声清朗明快,毫无平日的冷厉疏离。
宁远石化了。
像被人点了穴一般,彻底石化。
这还是他家王爷吗?
这真是他家王爷????
这是他家那位清冷寡言,不近女色,连笑都吝啬的晋王殿下?
这真的是他追随多年,高不可攀的主子???
他甚至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眼花看错了,或是出现了幻觉。
赵引舟笑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收住笑意,从容地从贵妃榻上起身。
他一步步朝江别意走近,步伐缓慢而沉稳。
“本王也觉得自己很好看,翠花,你很有眼光。”
他在江别意身前站定,高挑挺拔的身形微微弯腰,刻意放低了姿态,垂眸直视着她的眼睛。
那目光清亮而专注,没有半分轻视。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无比认真,郑重得近乎虔诚,一字一句道:“留在本王身边吧。”
万籁寂静。
落针可闻。
几片细碎的雪花被寒风卷着,轻飘飘地从窗缝飞入殿内。
“留在本王身边吧。”
仿佛怕江别意没听清,清亮的声音再次响起。
宁远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没有听错,也没有出现幻觉。
这话,确确实实是从他家殿下口中说出来的。
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仿佛天要塌了一般,心底满是荒谬与震惊。
他那位高不可攀清冷自持视女子如无物的殿下,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竟然主动走下座榻,放下王爷的身段,走到这么一个粗鄙的女子面前,请她留在自己身边?
这对吗?这真的对吗?
他忍不住在心里反复质问自己,一时之间竟有些恍惚。
江春更是心头一紧。
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下意识要冲上去将江别意护在身后,可刚迈出一步,又硬生生顿住。
他有什么资格?
他如今连站在她身边的资格都没有。
反观江别意,却像是听到了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没有半分受宠若惊,也没有半分慌乱,反倒粲然一笑。
赵引舟见她这般笑容,以为她这是要欣然应下,已经想好将她安排在哪个小院住下。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下一秒,江别意便抬眸看他,不解地问:“我为何要留在殿下身边?”
江春暗暗松了一口气,连呼吸都变得顺畅了几分。
宁远则是倒吸一口凉气,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在心里疯狂呐喊。
这黑蛋是想死了不成?殿下亲自开口让她留在身边,这是多大的恩典?
她不感恩戴德地跪下谢恩,竟然还敢反问殿下?
还问为何要留下?
她能留在殿下身边,能日日见到殿下,就该偷着乐了,多少王公贵族的小姐,世家千金挤破脑袋,都难见殿下一面,她竟然还不知足???
在这问什么胡话呢?
她能留在殿下身边就偷着乐吧。
赵引舟完全没注意到一旁心潮澎湃的宁远,他视线始终只落在江别意一人身上。
“你酿的酒很好喝,本王要你留在本王身边,以后专门为本王一人酿酒。”
江别意道:“可我酿酒,是看心情的。心情好,便多酿几坛,心情不好,一滴都不会酿。”
“大胆!”
宁远再也忍不住,厉声呵斥出声。
“谁给你的胆子,敢与殿下谈条件?殿下肯赏脸让你留在王府酿酒,已经是你几世修来的福分,是天大的恩典!你不知道谢恩也就罢了,还敢拿心情当借口,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对上了赵引舟投来的冷冷目光。
宁远的声音瞬间戛然而止,“殿,殿下...”
赵引舟冷声道:“再不好好说话,就把舌头给割了。”
江别意静静看着这一幕,心里百般疑惑。
晋王很不对劲,真的太不对劲了。
晋王对自己的态度,不该是这样的。
难道晋王看出她的伪装了?
赵引舟转过头看向江别意时,眼底的寒意瞬间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温柔笑意。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江别意的肩膀,仿佛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
“翠花莫听他胡说,本王想来礼贤下士,对手下的人都是极好的,断不会为难你。”
宁远:...
手下的人包括他在内吗?
方才还说要割了他的舌头,这也算是极好?
赵引舟又道:“本王最欣赏有风骨之人,你尽管随心情酿酒,本王定然不会胁迫你的。”
江别意看着他对自己的笑,心里有些发寒。
这人怎么这般吓人?
她面上却笑了笑,“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江春的帷帽轻纱被微风轻轻扬起,霎时间,恰好让他清晰看到晋王看向江别意时含笑的目光。
那目光与自己看向夫人的一模一样。
他心中酸涩无比。
如果当初夫人选择利用他,选择与他相伴,是因为他是两淮总商。
那么如今,站在她面前的,是晋王殿下。
是一个比两淮总商更有权更有钱,甚至身份至高无上的人。
她如今似乎有了更好的人选。
晋王贵为天潢贵胄,又手握大权。
钱财,权势,样貌,这些江别意所在意的,他都有。
江春缓缓垂下头,心头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他想不到任何一个夫人还会选择自己的理由。
晋王为江别意安排了一处小院住下,到了夜里,江别意轻轻推开门。
从门缝里,她清晰看到了正在监视自己的宁远。
第一百六十四章 男女有别他怎么在?
“哼,夜里还要留个人监视。”
江别意半阖眼帘,很是不悦,反手砰地一声带上房门。
她一步步走到屋室正中央,随即驻足回身,目光落在桌前喝茶的江春身上,语气沉了沉,带着几分认真。
“二牛,以你的身手,能不能杀了外面那个讨厌鬼?”
江春似乎在思忖着什么,茶水的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他自顾自抿了一口,神色平静无波,竟像是没听见她的问话,半点应答也无。
江别意的眉头瞬间蹙起,心底的火气蹭地一下冒了上来。
大胆二牛,竟然敢这般冷落主子?
江别意很生气。
“我在与你说话,装什么哑巴?”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娇蛮的怒意。
像是被忽视的小猫,炸着毛泄愤。
听到她的怒骂声,江春终于有了反应,却依旧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恹恹的。
“方才一时走了神,竟没听清夫人的话,还望夫人莫怪。夫人方才说什么?”
江别意冷哼一声,收回视线,坐到桌旁的梨花木椅上,语气里的不满格外明显。
“耳朵聋了不成?竟敢要我把话说第二遍!我看你也跟外面那个东西一样,都去死好了!”
这话落音,江春才缓缓抬眸,漆黑的眼眸里没什么波澜,却有些疑惑。
似乎不明白她为何会忽然这般暴怒,仿佛方才那点小事,不值得她动这么大的气。
“夫人怎么了?”他轻轻放下茶盏,面色平静地问。
被他这般云淡风轻地一问,江别意心里的火气更盛了。
她猛地抓起手上的茶盏,不等江春反应,便狠狠掼在地上。
砰的一声脆响,青瓷茶盏碎裂在地,碎片溅得满地都是。
江春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了些。
他看着满地的碎片,又看向江别意,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就在他还没从错愕中回过神来的时候,房门忽然被人一把推开,哐当一声撞在墙上。
“怎么回事?发生了何事?”
宁远提着长剑冲了进来,眼中很是警惕。
才住进府里第一天,屋里就噼里啪啦的,若是久了还了得?
他就知道,这个女人不是个简单的。
江别意见他进来,想都没想,伸手就抓起手边另一个茶盏,手腕一扬,便朝着宁远身上狠狠砸去,嘴里还骂着:“什么狗东西,竟敢闯进我的屋子!!”
江别意下的力道很重,多亏了宁远反应速度极快,很是灵敏,侧身一躲,这才躲过了这一击。
他稳住身形,震惊地看向江别意,“翠花,你莫不是疯了!你竟敢对我动手!”
看见是宁远,她也不意外,嘴上却道:“怎么是你?你为何要进来!在外面偷看还不够?!”
她越说越气。
宁远道:“你胡说什么!”
江别意拍桌而起,气势半点不弱,直视着宁远。
“谁让你在外面监视我的!你当我是傻子,看不见你那鬼鬼祟祟的样子吗?”
说着,她忽然撸起袖子,指着宁远破口大骂:“一个大男人,整天在外头鬼鬼祟祟,眼睛一直往我屋里瞟,你是不是对我存了非分之想!我这就去告诉殿下,这王府我是一日都待不下去了,再待下去,迟早要被你这登徒子玷污了名声!”
“我??我对你存了非分之想???”
宁远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你怕不是做梦没醒吧?”
他走进里间,从梳妆台上捧起一面菱花铜镜,大步走到江别意跟前,将铜镜递到她面前。
“你自己照照镜子看看你这张脸,粗鄙不堪,毫无姿色,我是眼瞎了还是心盲了,会对你存有非分之想?”
他宁愿终身不娶,也不会看上江别意这种人。
这女人就是个势利眼的疯子。
方才见到殿下之前,还对自己客客气气,恭恭敬敬。
见了殿下之后,知道自己得了殿下青眼,就跟换了个人一样,对自己颐指气使,现在竟然还敢骂自己了。
真是胆大包天的坏女人。
“还敢狡辩?”江别意重重哼了一声,伸手一把挥开铜镜。
“那你为何要在我院子里面徘徊?为何一直往我屋里看?你当我真的看不见你不成?男女有别,你就没想过,你这样鬼鬼祟祟的,会对我的名声有损吗?”
“你还知道男女有别?那你为何要让他进你的屋子?”宁远伸手指向一旁安安静静坐着的江春。
“既然你知道男女有别,那你为何要让他一个下人,随意进你的屋子?还让他坐在桌旁,与你一同喝茶?这就是你说的男女有别?”
“你都说了他是下人,是我的下人,我留他在屋里伺候我怎么了?这你也要管?”
江别意狠狠剜了宁远一眼,说着便要抬脚往外走。
“我留我的下人在屋里伺候我,关你什么事?这你也要管?我这就去找殿下讨个说法,让殿下评评理!”
宁远见状,心里顿时慌了。
他今夜本就是擅作主张,过来监视江别意,总想找到她的错处,好跟殿下去告状,赶她出王府。
可他万万没想到,反倒被江别意抓住了把柄,倒打一耙。
今日殿下那般袒护江别意,若是这事真的闹到殿下跟前,殿下定然不会罚江别意,只会罚他擅作主张,冒犯了她,到时候,他少不了又要挨一顿罚。
算了算了。
在这种时候,他还是少节外生枝比较好。
宁远连忙快步上前,挡在门口,双手一拦。
换上了一副讨好的神色,哀求道:“我错了还不行吗姑奶奶?我这就走,这就走行了吧?”
说着,他也不敢多留,忙不迭地往后退,匆匆地溜出了屋子。
江别意侧耳听着外面的脚步声,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确认宁远真的彻底离去之后,才缓缓转身,走到门口轻轻关上了房门。
下一秒,她脸上的怒气便瞬间烟消云散。
半点都看不出来方才那般歇斯底里的模样。
一旁的江春又呷了一口早已微凉的茶水,抬眸看向江别意。
第一百六十五章 是我,江别意
“所以,夫人方才是故意发脾气,好以此赶走他?”
江别意双臂环胸,避开地上未清理的瓷盏碎片,动作闲闲地重新落座,手肘撑在桌沿,目光似笑非笑地审视着江春。
“你倒也不笨。”
江春得了夸赞,却没什么反应,他问道:“夫人设法赶走了他,是要出门?”
江别意抬眸扫了江春一眼,那眼神里的警告意味十足。
她语气淡漠:“有些东西,是你不该问的,做好你自己的事就好。”
她不喜欢问太多的人。
江春哦了一声,似乎心情很差,没再追问,也没再说话。
只是重新端起茶盏,却再没抿过一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瞧着心情确实差到了极点。
从晋王那边离开后,他便一直魂不守舍,脑子总控制不住地乱想。
以至于到现在,他还没缓过神来。
江别意没再理会他,站起身径直转身走进里间,反手带上了里间的房门。
屋内的烛火摇曳,她动作利落,迅速褪去身上的衣裙,换上一身玄色夜行衣。
又仔细理了理衣摆,确认没有破绽后,才戴上黑色面巾。
她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快速扫过院外的夜色,确认四下无人后,身形一闪,便悄然融入进浓黑的夜色中。
屋内,江春依旧坐在桌旁,目光落在敞开的门外,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眼底一片深邃,再次陷入了沉思。
他不知在想些什么,神色晦暗难辨。
片刻后,他缓缓站起身,取走一坛封好的梅子酿,转身回了自己的卧房。
另一边,江别意凭借着白日里记下的记忆,循着当时景在云离去的方向,飞快地在王府间穿梭。
夜色浓重,月光映得她的身影忽隐忽现。
她身形灵活,避开巡逻的侍卫,不多时,便找到了一处偏僻的院子。
这院子还真是偏僻得很,离王府正院足有大半炷香的路程,周围冷冷清清的,竟然连个巡逻的侍卫都没有。
而且院落的陈设极为简陋,院墙又很是低矮,比她住的那处院落还要简陋几分。
很难想象,这般奢华的晋王府,竟有这种地方。
江别意隐在院墙外,仔细打量了片刻,心里暗自诧异。
景在云怎会住在这种地方?晋王为何要安排她住进这种地方?
若非是走进院子后,瞥见了廊下的景在云随行的那个丫鬟,她当真不敢相信堂堂晋王,竟然会将重臣景在云安排住在这种地方。
这般怠慢,实在不合常理。
她深吸一口气,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翻进院子,快步走到那个丫鬟身后,轻轻抬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那丫鬟冷不丁被人按住,吓得浑身一僵,就要惊呼出声。
江别意连忙伸手捂住她的嘴,同时摘下面巾,压低声音:“莫要出声,我没有恶意。去和你家大人通报一声,就说有人求见。”
丫鬟桃红余惊未了,此刻吓得脸色惨白,浑身都在发抖,此时只想去到大人身旁。
不管眼前这个黑漆漆的女人是好人还是坏人,只要能待在大人身边,她就是安全的。
毕竟大人会武功,一定能护着她。
桃红用力点了点头,江别意这才松开手。
桃红几乎是踉跄着转过身,拔腿就往屋内跑,跑到屋门口,一把推开房门,又飞快地合得紧紧的。
屋内,景在云正坐在桌前看书,轻轻按着书页,神情专注。
桃红慌慌张张地奔到她面前,双手紧紧抓住景在云的衣袖,声音结结巴巴:“大、、大人,不好了,院院子里忽然来了个女人,说、说要见你!”
景在云闻言,缓缓放下手中的书册,看向一旁紧张的桃红。
“要见我?不过是有人求见,算什么不好的事?看你吓的。”
“不是不是大人!”桃红急得语无伦次。
“那女人身上穿了一身黑,脸也是黝黑黝黑的,看着就凶神恶煞的,一点都不像是好人!我、我怕她对你不利!!”
景在云被她这种描述逗笑了。
“哦?竟有这般模样的人?那就请她进来,我倒要看看,能有多黑。”
桃红点了点头,心里依旧不安,转身又快步走到墙角,将景在云的佩剑取了过来,双手捧着递到景在云面前。
景在云疑惑:“你取佩剑过来做甚?”
桃红道:“大人,您带着佩剑防身,万一那个女人真的有恶意,您也能自保。”
景在云无奈之下,接过了佩剑。
桃红这才放心下来,转身轻手轻脚地去开门,将江别意请进了屋。
江别意不再伪装口音,笑着打招呼:“景大人。”
本该是让人如沐春风的笑颜,如今在她黝黑的脸上,却让人有些胆寒。
景在云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拧眉紧紧盯着江别意,也不绕弯子,直接问:“你是谁?找我做什么?”
江别意看了一眼景在云身边的桃红,示意她先行退下。
不曾想,桃红却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猛地扬起小脸双手叉腰:“我才不走!谁知道你留我家大人一个人,是要做什么坏事!我要守着大人!”
说实话,她倒不是真的有多担心景在云。
景在云会武功,寻常人伤不了她。她只是担心,自己一旦走出这个屋子,就会被这个神秘的女人灭口,只有待在景在云身边,她才能感受到一丝安全感。
江别意轻轻叹了口气,她取出一个锦帕,轻轻擦了擦自己的脸颊。
随着锦帕划过,脸上的黝黑一点点被擦去,露出底下那张洁白无瑕的脸庞。
“是我,江别意。”
她放下锦帕,抬眸看向景在云,语气平静。
景在云惊住了,手里的书册啪嗒一声掉在桌上,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江夫人?怎么是你?你怎么会来这里?还弄成这副模样?”
她连忙扶着江别意坐了过来。
江别意缓缓坐下,轻轻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脚踝。
景在云看在眼里,连忙转头吩咐站在一旁依旧有些发愣的桃红:“桃红,我有些饿了,还不快去厨房,给我们煮两碗甜汤来,记得多放些冰糖。”
第一百六十六章 晋王把钱花哪了?
桃红躬身退下,屋子内只剩二人,景在云随手合上了房门。
“怎会突然来高邮?又为什么要进晋王府?”
话音落下,她已然移步坐到江别意身侧,细细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见她衣着破旧,神色憔悴了许多,莫名有些心疼。
从前光鲜贵气的贵夫人,怎把自己折腾成了这样?
“怎穿得这般单薄破旧,一路过来,定是受了不少苦。”
江别意神色淡淡,虽是客,却从容抬手为她斟了一杯热茶,推至她面前。
“此事说来话长,先不急着问我。倒是你,为何会突然出现在高邮?”
景在云呷了口茶,轻轻叹了一口浊气,眉宇间袒露着几分疲惫。
“我原本想在江都躲一阵清闲,也好多陪陪女儿,可前些日子,陛下忽然降下一道密旨,命我即刻赶赴高邮,督办修渠工事。”
江别意捻起一块软糯的桂花糕,轻咬了一口,抬眸淡淡问道:“是郑白渠修缮的差事?”
景在云缓缓颔首。
“晋王驻守高邮已有小半年,郑白渠修缮一事拖沓迁延,迟迟未能竣工。可半年下来,朝廷拨付的银两,流水一般源源不断送往此处,耗损巨大,却不见半分实效。”
朝廷源源不断地往高邮送着钱,陛下数次遣人前来问询工程进度,送来的回复皆是含糊搪塞,从无确切工期与完工实情。
直到晋王再度递上奏折,张口又索要十万两白银,皇帝终于忍无可忍,这才暗中授意,命景在云亲赴高邮,明面上是以钦差身份督工监办,暗地里,实则要她彻查晋王在高邮半年的真实动向。
朝野上下人人皆知,晋王手握重权,是当今圣上心头最大的忌惮与威胁。
以他的实力,若有心谋逆夺权,不过是翻手覆手之间的事。
江别意忽而想起一桩旧事,缓缓开口:“约莫上月,我曾赠予襄王世子十万两白银,这笔银两也是他要送到高邮,落入修渠的名目里。”
“又是十万两?”
景在云抿唇。
“朝廷前后划拨,加上各处搜刮挪用的款项,流入高邮的工程银,早已逾百万两。这般巨额,足以将整条淮河堤坝尽数翻新加固。”
她冷笑:“不过区区高邮一州的郑白渠,好好修缮整治,五十万两便绰绰有余。晋王殿下这般大肆敛财,是把朝廷当傻子呢?倒还真是个贪得无厌的。”
江别意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她没想到景在云会直接在她面前说这些话。
景在云是陛下的近臣,如今却敢在她面前,直言痛斥晋王贪婪。
可见帝王与晋王之间的嫌隙,早已根深蒂固,摆在明面上。
这便对了。
想来也是正常。
自古哪一位帝王能容忍自家手足权势滔天,功高震主,威胁自身江山稳固?
江别意心中了然,只勾着唇角淡淡浅笑,沉默不语,静静听着。
景在云沉吟片刻,面色凝重又道:“我猜,他频频索要银两,迟迟不肯返京,定然是借着修渠的幌子暗中招兵买马,私蓄势力,早晚会图谋不轨,撼动朝纲。”
江别意轻轻摇头,不认同景在云这个猜测。
“他手握兵权,皇城的禁军也都只听命于他,他若真想谋反,大可直接举事,何须躲在这小小高邮,费时费力暗中募兵?未免多此一举。”
“倒也有几分道理,可若不是招兵买马,他久久留在高邮,又囤积这么多银子,究竟意在何为?”
景在云想不通,但她也不着急。
此番奉旨前来高邮,住进晋王府便是第一步。
如今已经顺利住进了晋王府,位置虽偏了些,但总归不耽误她查案。
景在云相信自己一定能查个清楚,不负陛下所托。
思绪落定,她再度看向江别意。
“好了,该说说你了。好好说说你这次混进晋王府,是为了什么吧?我听说你江家盐场出了事,你自请入寺为江都祈福,当时我便觉得,你怎会如此蠢笨,选择这般不靠谱的解决方法。”
“如今看来,那原来不过是你金蝉脱壳的借口罢了。”
景在云看向江别意的目光带了些欣赏和赞叹。
江别意坦然迎上她的视线,莞尔浅笑,从容点头。
“自然。”
她将自己如何进的晋王府一一讲给了景在云听,却唯独没说出她来高邮的真实目的,只是道:“赵兰亭曾告知于我,先前各地莫名失踪的孩童,大半都被秘密送往淮河一带,我放心不下,便借着这场变故,前来高邮暗中探查。”
景在云蹙眉,“那个出了名的混世魔王之言,你也敢信?赵兰亭向来顽劣狡黠,谎话连篇,做事毫无章法,你千万提防,莫要被他随意糊弄,平白身陷险境。”
江别意没有接话,避开了这个话题,话锋陡然一转。
“你有没有察觉一件怪事?整个高邮,街巷市井从头到尾就连一个孩子都没有?”
自踏入高邮地界算起,她已在此停留两日,一路留心观察街巷行人,市井百姓,老弱青壮皆有,唯独不见任何稚童。
经过江别意这么一说,景在云也忽然反应过来。
细细回想一路行来的所见所闻,确实如此。
自从进了高邮之后,她的确也没见过年龄小的孩子。
按理来说,不管一个地方人口再怎么稀少,也不可能连一个孩子都没有。
这的确是太诡异了。
想起孩子,景在云又想到了一件事,连忙正色道:“对了,先前你托付于我,留意傅恒府中那名孩童,我早已安排暗卫日夜暗中看守盯防。只是傅恒为人阴狠多疑,府邸守备森严,我的人迟迟找不到稳妥的时机,不敢贸然动手,没能将孩子救出来。”
江别意神色平静,对此早有预料。
傅恒手段阴毒,心性狠戾,想要从他眼皮底下救人,本就是难如登天。
她道:“只无妨,只要那孩子尚且安好,活着便够了。来日方长,我总会寻到机会将他救出来。”
傅恒是晋王的人。
这一点,江别意很清楚。
第一百六十七章 我与晋王孰美?
苏玉正在驿站准备休息。
他已换上寝衣,吹熄桌案灯火,方才躺卧床榻,正要阖眼歇息。
哐当一声响。
门忽然被人猛地撞开。
浓烈又呛人的酒气,顺着夜风扑面而来,瞬间盈满整间屋子。
苏玉几乎是本能地翻身下床,飞快握住立在床侧的长剑,戒备地厉声呵斥:“哪来的醉汉!胆敢夜闯我房间,不要命了?”
门框边斜倚着一道修长身影,男人身形微晃,嗓音却依旧清冽好听,带着几分酒后的慵懒。
“是我...”
不过短短两字,苏玉一秒放下了长剑。
他无奈又气闷地摸索着点燃烛火,烛火亮起后,映照着门外满身酒气的江春。
苏玉连忙快步上前伸手将人稳稳扶住,又气又无奈:“大半夜不睡觉,喝得烂醉如泥,跑来我这里做什么?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这般折腾自己。”
普天之下,能让苏玉又气又恼的人,唯有江春一人。
江春被他半扶半搀着坐到桌边,手还牢牢攥着一只空了大半的酒壶。
他眼底蒙着一层雾气,视线涣散朦胧,漫无目的地四下流转,茫然地搜寻着苏玉的身影。
苏玉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才定了定神。
江春撑着昏沉的脑袋,认真道:“我...我要问你三个问题。”
苏玉在他对面落座,重重叹了口气。
“你说。”
不用多想他也清楚,今夜注定无眠。
十有八九,又是江春在江别意那里受了委屈,借着酒意跑来诉苦,絮絮叨叨倾诉心事。
苏玉本以为,无非是夫妻间的琐碎争执,随口劝慰几句便罢。
可江春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惊得他脸色骤变。
江春压制着醉意,很认真地道:“第一,我要怎么做,才能拥有凌驾晋王之上的权势与地位?”
苏玉脸色煞白,慌忙抬手就要去捂他的嘴。
“你疯了不成?这高邮州可是他的地界,若是被人听了去,你我都别活了!”
“那我小点声。”
醉酒的江春格外温顺听话,闻言立刻竖起食指,抵在唇间,比出一个噤声的嘘声。
而后放轻语调,固执地又问了一遍:“那我小声问...你说,我要怎么做,才能比晋王更有权势,更厉害?”
苏玉:“......”
他觉得,江春定然是没救了。
罢了罢了。
谁让江春是他从小到大最好的至交好友,再荒唐离谱,也只能耐着性子应对。
他环顾四周,确认门窗关严四下无人,才压着极低的声音谨慎回道:“如今天下,权势压过晋王的,唯有九五之尊的陛下。你想比晋王权势还要高,难不成你要篡位不成?”
最后一句话他声音压得低低的,生怕隔墙有耳,被人听了去,平白招惹了祸事。
江春又无辜又委屈,闷闷反驳:“不篡位就不能比得过他吗?”
苏玉不解:“你好好的,非要和晋王一较高下做什么?”
不用猜也知道,定然又是在江别意那里碰了钉子,受了刺激,才会这般钻牛角尖。
江春却全然不理会他的疑问,自顾自错开话题,眼底水光朦胧,轻声道:“第二个问题。”
他微微抿唇,似有些自卑地低声询问:“你觉得,我与晋王孰美?”
苏玉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热茶,听见这话,喉间猛地一呛,茶水险些尽数喷出来。
他满脸错愕地看向眼前这位素来自持骄傲的江大公子,只觉得荒诞又好笑。
“冠绝江都的江春,竟然有一天也会在意自己的样貌了???这次是因为什么?因为你家夫人看上晋王了?”
除了这个,他实在想不出其他理由,能让江春这般在意晋王的存在。
果不其然。
这话一出,江春瞬间情绪激动,身形猛地前倾,眼底满是慌乱不安,抓着他的衣袖急声追问:“你也觉得我家夫人有可能会看上晋王???”
苏玉懵了。
但他此刻心里无比确认一件事情。
江春变成这样,果真和江别意脱不了干系。
短暂的震惊过后,苏玉迅速平复心绪,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淡定自若地开口:“行了,不扯这些,说吧,你的第三个问题是什么。”
醉酒后,江春的眼眸湿漉漉的,覆着一层浅浅水光。
他垂下眼睫,声音好轻好轻。
“第三个问题...倘若有一日,我...我夫人真的选了晋王,抛弃了我。你说,我还有没有机会,把她从晋王那里重新抢回来?”
苏玉一时语塞,只觉头疼不已。
他很是不解:“你家夫人与晋王素无牵扯,二人能有什么干系?”
莫说江别意会不会看上晋王了,单单论及身份尊卑,晋王乃是天潢贵胄,皇室宗亲,断然不可能倾心一位有夫之妇,于礼法,于名声,皆是大忌。
就算是个夫婿已死,那也不合乎规矩,不合乎礼仪。
江春虽然吃醉了酒,但神志尚存,关键事理依旧清明。
他将怎么进的晋王府,和如今的境遇与苏玉讲了一遍。
苏玉听完后深吸一口气,“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既然入了晋王府,又是如何偷跑出来的?”
晋王府守卫森严,层层布防,看管极严,他都已经入了府,又怎么能轻易出得来?
他可不相信,堂堂晋王府的守卫会这般松懈,竟然能把他放出来,任由一个外人随意出入。
江春道:“爬墙,钻洞,逃出来的。”
苏玉:...
他只觉得胸口郁结。
“那你知不知道,你待会儿还要再爬墙一遍?”
江春闷闷不乐,答非所问:“我想带夫人会江都。”
苏玉:“你清醒一点,醉醺醺回去了,怕是晋王府的人会把你杀了。”
“若是回了江都,我便再不让夫人来高邮,也不让她去京城,我也不要晋王来江都。”
江春的确醉的厉害,此时都有些耍小孩子脾气。
苏玉头很痛。
“你自己一个人吃醉了酒开始臆想,可曾问过你家夫人她是如何想的?”
“我没有。”
江春说完,忽然恍然。
“我是不是要问问夫人,她到底觉得晋王如何?”
第一百六十八章 晋王的偏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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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九章 拼死一战,必救出夫人
江春胳膊肘不经意间蹭到一片衣料,这才惊觉身旁竟躺着一个人。
他大惊失色,猛地眨了眨眼,还以为是自己宿醉未醒,生出了幻觉。
待视线彻底清晰,看清身旁那人的面容时,只觉得眼前一黑。
“苏玉?你为何在我房里?你疯了不成??!”
苏玉被他的吼声吵得皱了皱眉,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坐起身。
他打了个哈欠,“什么你的房里?江春,你自己睁开眼睛好好看看,这地方,能是你的房间吗?”
江春顺着他的目光环顾四周,更加震惊。
他是何时来的驿站?
他昨夜不是在晋王府吗?
怎么一觉醒来,就到了这儿?
苏玉起身走到桌边,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
“江春,我劝你现在就跟我回江都,别在这高邮之地浪费时间了。晋王是什么人,你我都清楚,他又不是个傻子,岂能容得下你这般在他府中胡闹?”
见江春依旧一脸茫然,苏玉又补充道:“你昨夜吃多了酒,竟自己从晋王府翻墙溜了出来,我总觉得不踏实,若是让晋王的人知道你擅自出府,你这条命恐怕就难保了,听我的,别回去了,现在就和我回江都,保命要紧。”
江春抬手按了按依旧隐隐作痛的额头,脑海里一片空白。
昨夜的事,他竟一点都不记得了。
不等他缓过神来,苏玉已经转身开始收拾行囊。
“索性这次来高邮带的东西不多,收拾起来也快。你先喝杯茶醒醒酒,缓一缓,我们速速动身回江都,免得夜长梦多。”
“我不能回去。”江春拧眉道,“夫人还在晋王府,我又岂能一个人回去?”
苏玉放下刚收拾好的包裹,转过身看着他。
“你不会还想回晋王府吧?”
江春掀开被子起身,仓促地穿上外衫,又拿起一旁的帷帽戴在头上。
“晋王府我是一定要回的。”
苏玉也不拦着他,左右拦着也没用,江春决定要做的事情,便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既然拦着没用,那他也不必浪费时间。
江春回去没有再像昨夜那般偷偷摸摸地爬墙,而是光明正大走进了晋王府。
让他意外的是,守门的侍卫见了他,竟没有丝毫阻拦,只是打量了一下他,便直接放他进了府。
江春觉得此事有古怪,心底的不安愈发强烈,八成晋王已经知晓了他昨夜的事。
思及此,他更担心江别意的安危,脚下的步子不由得加快了几分,朝着小院匆匆赶去。
刚走到小院门口,便听到院内传来两个婢女的闲谈声。
她们手里拿着扫帚,正慢悠悠地打扫着院子。
“你听说了吗?府上新来的那个酿酒师,好像出事了。”
“出事了?她不是昨日才刚入府吗?怎么这么快就惹殿下不高兴了?”
“可不是吗,听说殿下发了好大的脾气,一大早就让人传她去了正院,估摸着这会儿,正在正院受刑呢。”
“啧啧,真是可怜,殿下手里就没有能活着出来的女人。”
江春心头一紧,再也顾不上多想,疯了一般转身,朝着正院的方向狂奔而去。
这一路,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来不及思考晋王是否设下了圈套,也来不及想自己该如何应对,只庆幸自己随身带了长剑。
他清楚,晋王府暗卫遍布,凭他一人之力,根本很难取胜,可他别无选择。
他已做好了拼死一战的准备。
一路狂奔到正院门口,远远便瞧见院内一片混乱,似乎有打斗的声响传来。
江春脚步不停,猛地冲进院内,果然看到两道身影在院中缠斗。
此刻,江别意正挥舞着手中的长鞭,而晋王赵引舟则手持一柄软剑,二人你来我往,招式凌厉,一时之间竟不分胜负。
“夫人小心!”
江春想都没想,直接冲上去拿剑稳稳挡住了赵引舟刺向江别意的软剑。
江别意看到是二牛回来了,训斥道:“你做什么!大胆!退下去!”
江春依旧挡在江别意身前,“夫人,你快些走,我来掩护你。”
“蠢货!!!”
江别意气得不行,抬手一挥,长鞭狠狠抽在了江春的背上。
江春背上吃了痛,闷哼一声,可他却没有往后退半步,依旧挺直脊背,稳稳挡在江别意身前。
赵引舟握着软剑的手顿了顿,他缓缓抬起软剑,忽而手腕一转,剑尖轻轻一挑,便精准地勾住了江春头上的帷帽。
帷帽瞬间滑落,掉落在地上。
一霎那,墨发如瀑布般散落下来,一张清俊出尘的容颜,曝于天光之下。
赵引舟缓缓收回软剑,递给身旁的宁远,又拿起锦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他盯着江春的脸道:“我当是个丑的,才用帷帽遮掩面容不敢见人,不曾想生得竟然这般俊俏。”
江春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事情不对劲。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帷帽,又看了看身旁神色复杂的江别意,再瞧了瞧赵引舟那玩味的神色。
夫人与晋王,根本就不是在打斗。
更何况,依照晋王府的局势,若是真的动手,晋王身份尊贵,怎会亲自出手?
糟了,中计了。
他缓缓弯腰捡起地上的帷帽,慢慢站起身,却没有再往自己头上戴。
事到如今再遮掩也已经晚了。
只是他不敢回头,不敢去看江别意的眼神。
江别意怔在原地,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宁远很快搬了一把梨花木椅子过来,放在赵引舟身边。
赵引舟慢悠悠地坐下,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向江别意。
“翠花,连你都没见过他的脸?”
江别意回过神来,压下心中情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行了一礼从容不迫地回道:“昨日刚买的下人,的确没见过。”
赵引舟又看了一眼江春,“生得这般好看,还那么白嫩,本王还以为你是从哪买的小倌呢?”
江别意干笑着解释:“世上生得好看却穷苦的人,也是很多的。”
江春跪下行礼,“是我冲撞了殿下,请殿下赎罪。”
第一百七十章 装什么风雅?
江别意静静立于江春身后,眼瞧着他屈膝跪地,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指甲嵌进掌心。
赵引舟嘴角噙着几分似笑非笑的弧度,轻轻敲击着椅扶手,缓缓看向江别意。
“翠花,你觉得,他方才是否冲撞了本王?”
江别意迅速收回目光,垂眸敛目。
“回殿下,二牛是个痴傻木讷的,想来也是一时护主心切,才失了分寸,方才的确冲撞了殿下,还请殿下责罚。”
她声音平静无波,仿佛真的只是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下人。
赵引舟笑意愈浓,他微微倾身,追问:“那你觉得,要本王如何罚他?”
江别意状似毫不在意地抬眼。
“不过是个下人,冲撞了殿下,赶出王府发卖了便是,省得以后再惹出麻烦。”
江春跪在地上,脊背依旧挺直,面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没听到她的话一般,可心底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夫人看见了他的脸,已经知晓了二牛便是他。
所以,便这般迫不及待地要赶他离开吗?
她就这么不想让他留在身边?
赵引舟忽然笑出了声,笑声爽朗。
“只是一件小事,你未免对自己手下的人太严苛了。本王好端端的,半点伤都没有,哪里就至于将他赶出王府发卖了?”
说完,他微微抬手,“二牛,起来吧。”
江春缓缓起身,不敢看任何人,默默退到江别意身边。
江别意看都没看他一眼,斥责道:“殿下宽宏大量,不与你计较,还不快回小院静心思过,留在这里碍眼做甚?”
江春并不想留她一人在此,可江别意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他再留下来,只会让场面更为难,也只会徒增风险。
他微微垂首,低声应了一句是,便默默转身退出了正院。
赵引舟晃着手里的折扇,含笑道:“翠花,他昨夜吃醉了酒,悄悄溜出了王府,这事儿,你可知晓?”
江别意听后又惊又怒。
惊讶的是赵引舟竟知晓了此事,看来这晋王府守卫的确森严。
愤怒的是,他竟然背着她吃酒。
江别意知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晋王眼皮子底下,立刻装作一副气愤不已的模样,躬身道:“他竟敢如此大胆,悄悄溜出府?殿下放心,我这就去把他赶出去,以免以后再给殿下添麻烦,惹殿下不快。”
赵引舟看着她这副急于撇清关系,又带着几分愤怒不满的模样,似乎很是满意,他摆了摆手,道:“好了,不是什么大事,本王不与他计较。”
说完,又悠哉悠哉摇起了折扇,神色惬意。
江别意笑着赞叹:“殿下真是宽宏大量,这般心善,对待这样不听话的下人,竟也不加以责罚,真是令人敬佩。”
赵引舟显然对这种夸赞十分受用,心情也愈发好了些,他扬了扬下巴,“本王向来如此,对待身边的人,向来关怀体恤,从不重罚。”
站在一旁的宁远,听到这话,险些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若是殿下真的体恤关怀,从不重罚,那那些因一点小事便被处死的人,又算什么?
偏生在这时候,赵引舟侧眸看向他,随意地询问:“宁远,你说对不对?”
宁远很违心地重重点头。
“殿下向来如此,对属下们关怀备至,从不重罚。”
晋王开怀一笑,手中的折扇摇得更欢了。
江别意看着他手上不停摇晃的折扇,不自觉地拢了拢身上的披风。
她实在难以理解,这寒冬腊月的时节,晋王竟一点都不怕冷?
在雪地里还要摇着折扇,装什么风雅呢??
她心底暗自腹诽,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恭敬的神色。
江别意是在用过早膳之后,才得以回自己的小院。
她一直不解,晋王为何非要拉着她一同用膳,心底满是戒备。
在这晋王府她最怕的,便是被人暗中下毒。
可她看着赵引舟每道菜都先尝了一遍,神色依旧如常,没有丝毫异样,这才稍稍放下心来,确认饭菜没有毒,才拿起筷子,勉强吃了几口。
刚回到小院,便瞧见江春正伫立在院中,显然已经在那里站了许久。
他抬眸看向她,确认她无事后松了口气,随后眼底满是担忧与愧疚。
江别意佯作没看到他,神色冷淡,脚步未停,径直从他身边走过,抬手推开了屋门走了进去。
可她在踏入屋内的那一刻,却没有关上房门。
江春何等聪慧,他迅速环顾四周,确认院内没有其他人,便自觉地走了进去,轻轻关上了房门。
刚关上门,他转过身正要开口,想解释昨夜的事,忽然有什么东西朝着自己砸了过来。
只见江别意随手抓起桌上的花瓶,狠狠朝他身上砸去。
她很是生气,压低声音怒斥:“你疯了不成?谁让你来的?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被晋王盯上了?”
江春身形微微一侧,稳稳接住了那只花瓶,将它放回桌上。
他抬眸看向江别意,小心翼翼地开口:“夫人是在担心我吗?”
江别意闻言,险些翻了个白眼,气不打一处来。
都到这地步了,他竟然还在说这种无关紧要的话?
她又一把拎起那只花瓶,再次朝着江春身上砸去。
这一次,江春没有躲,也没有伸手去接,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任由那花瓶砸在自己的肩头,他痛得闷哼一声。
“夫人莫要动怒,我只是担心你,高邮不比江都,何其危险,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一个人留在这虎狼之地,独自面对危险。”
江别意听到这话,神色一动,冷哼一声赌气道:“在别院你是如何同我说的?我一个狠心的恶毒女人,用得着你关心?”
江春知晓此时不是与她置气的时候,也知晓自己当初失言,伤了她的心。
他缓缓抬起手,想去触碰她的肩膀。
“是我失言,是我不好,不该说那些伤你的话,夫人就不要与我生气了,好不好?”
江别意一把甩开了他。
“你为何总是这般毫不在意?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处境很危险???”
第一百七十一章 你才不是坏女人
江春看着江别意怒不可遏的模样,静了片刻,随即正色认真道:“我知道。”
江别意以为他终于听进去了,然而下一句他却话锋一转:“我就知道夫人就是在关心我。”
江春眼底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心里也暖暖的。
夫人方才在正院,故意让自己提前离开,又说要将自己赶出王府发卖,定是担心晋王会为难自己,怕自己留在那里多生事端,所以才故意说那些狠话,想让自己远离危险。
夫人才不是真的不想看到他,更不是真的要赶他走。
这般一想,江春心里情绪好了许多许多。
江别意闻言只觉得眼前一黑,胸口一阵发闷,险些一口气没提上来,感觉自己快要被他气疯了。
他竟然还在想这些有的没的?
她现在一点都不想看到江春,多看一眼,都觉得心烦得不行。
江别意深吸一口气,克制住心底翻涌的怒火,命令道:“给我滚出去跪在外面,没我的命令,不准起来。”
江春没有丝毫犹豫,顺从地点了点头,转身便走出了屋子,在院中的台阶下,真的乖乖跪了下去。
江别意转身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茶水入喉依旧压不住心底的烦躁。
她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缓了好大一会儿,脑海里慢慢浮现出今日在正院发生的一切。
今日她本正在殿内陪着晋王说话,忽然有一个黑衣刺客破门而入,二话不说便朝着她身上砍来。
那一刻,她下意识地看向宁远与晋王,却见二人神色平静,纹丝不动,连一丝惊讶都没有。
她瞬间便明白,这根本不是刺杀,而是晋王特意给自己设下的局。
可彼时,长剑已经近在咫尺,就要刺向她的胸口,容不得她多想。
保住此时此刻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
万般无奈之下,她只能下意识地出手,硬生生接下了刺客的一剑,就这般暴露了自己会武功。
在她出手之后,晋王才慢悠悠地抬手,下令让宁远出手将那刺客当场斩杀。
刺客的尸体被侍卫拖出去后,江别意满心忐忑,本以为晋王会觉得她会武功留在府内有危险,会借此降罪于她除掉她,没想到晋王不仅没有生气,反而拍着手鼓掌,连连称赞她武力高强,还执意要与她比试一二。
她心中不安,一直委婉拒绝,可晋王态度坚决,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她身不由己,无奈之下只能听命,与他切磋起来。
于是,便有了江春冲进来时看到的那一幕。
直到此刻,江别意才彻底明白,原来这一切都是晋王设下的一个局。
从今日刺客闯入,再到江春恰好冲到正院暴露面容,每一步都在晋王的算计之中。
她不用问江春都知道,定是江春今日回府后,被晋王的人刻意引到了正院。
江别意想到这里,心口一阵郁闷,抬手便将桌上的茶盏重重放到桌上。
向来只有她算计别人的份,没想到,与晋王接触的第一天,便被他算计得彻彻底底。
气。
好气!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
江别意侧眸看向窗外,只见天空中飘起了细密的小雨。
雪还未完全消融,地面上依旧覆盖着一层白雪,这般天寒地冻的时节,竟然又下起了雨。
她不由自主看向门口,门依旧敞开着,江春就那样跪在阶下,挺直脊背,任凭雨丝打在他的身上,衣衫已然被浸湿,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身形,连头发都滴着水。
江别意起身拿起墙角的油纸伞,缓缓走下台阶,脚下踩着松软的积雪。
她走到江春面前,停下脚步,抬手轻轻挑起他的下巴,睥睨的视线落在他被雨水打湿的脸上。
江春的脸早已被雨水打湿,冰冷的雨顺着他的脸颊滑落。
可此刻,他的头顶却多了一把油纸伞,隔绝了漫天的雨,将他护在一片小小的天地里。
他眸光微动,与江别意对视。
他轻声问:“是因为我方才跪了晋王?”
所以,她才会不开心,要罚自己?
江别意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湿漉漉的眼睛。
还是这样清澈而坚定的眼睛。
她心头微微一软,不自觉地将伞又往他身边倾了一倾,尽量将他完全护在伞下。
然而自己的半边肩膀,却渐渐被雨水打湿。
江春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抬手轻轻握住她拿伞的手,不由分说地将伞扶正,又抬眼看向她。
“还是说,你是要做戏给王府里的人看,让他们知道你没有偏袒我,故意罚我下跪,其实是在保护我,对吗?”
江别意看着他再次被雨淋到,看着他眼底的温柔,轻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许多,终究还是开口:“你进来吧。”
这方小院,不比在江都时的江府那般舒适。
这般天寒地冻的时节,卧房里连个地龙都没有烧,只有一个小小的炭火盆,勉强驱寒。
江别意走到炭火盆旁坐下,伸出双手烤着火。
江春也跟着走了过来,蹲在炭火盆的另一侧,一同烤着火。
江别意看着他依旧在滴水的发丝,看着他冻得微微发红的手,拧眉训道:“你真就是个痴傻的?就不知道去换身干净衣裳?这般冻着,是想染风寒,再给我添麻烦吗?晋王府可没有医师给你瞧病。”
江春听到她这口是心非的语气,没有反驳,乖乖应了一声“是”,起身去内室换衣服。
他就知道,夫人心里是有他的。
他就知道,夫人会关心他的。
片刻后,江春换了身干净衣服,擦干了墨发,走了回来,却忽然屈膝,单膝跪在江别意身前。
“夫人会原谅我的,对吗?”
江别意看着他又一次跪下,又气又无奈。
她再次挑起他的下巴,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下颌线。
“你的腿是再也直不起来了,是吗?”
江春却道:“都是我不好,那夜是我一时心急,说错了话,夫人在我心里,一直都是最好最美最心善的女人,才不是什么恶毒的人。”
第一百七十二章 打他一巴掌都怕他舔自己手
江别意拧眉,眼底翻涌着又气又无奈的情绪。
她不能理解,江春的言行举止怎就变得这般轻佻油腻?
若非眼前这张脸依旧清俊美貌,单是方才那几句话,她胸腔里的不适感便直往上涌,几乎要干呕出来。
心底的火气蹭蹭往上冒,抬手便想扇一巴掌过去,好好灭灭他这股油腻劲儿。
可转念一想,又怕自己把江春扇爽了。
她垂着眼帘,冷冽的眸光睨着他,“再敢说这种浑话,就把你的舌头给割了,扔去喂狗。”
嘴上这般斥骂,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微微弯腰,轻轻托住他臂弯,竟然亲自扶着他起身。
江春被她扶着落座在对面的木椅上,心里依旧忐忑不安,眼神时不时偷瞄向江别意。
江别意端坐着,沉默了片刻,才率先开了口。
“好在你换了这张皮相,足够掩人耳目,他们断然认不出你是江春,要不然,今日晋王设局一事,真就麻烦缠身,难以收场了。”
江春道:“今日分明是晋王故意设局试探我们,他已然清清楚楚知晓你我身有武功,却偏偏按兵不动,既不扣押我们,也不逼问你我来历,这般反常实在蹊跷。”
江别意自然也知道其中不对,她从容道:“无妨。”
“景在云是带着自己的亲信来的高邮,那些人个个身手不凡,且都守在晋王府附近,即便我们在这晋王府出了事,也不至于孤立无援,有景在云在,她绝不会坐视不管。”
说完这话,她微微闭了闭眼,眉宇间露出几分疲惫。
她实在不愿意再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烦心事,只想好好歇息片刻。
江别意抬了抬手,让江春先行退下,自己则是准备起身进内室休憩。
江春回到自己的卧房,刚关上门,嘴角便再也抑制不住地扬了起来。
若是真的厌弃自己,方才便不会扶自己起身。
夫人不厌弃自己,夫人心里是有自己的。
得知夫人心里还是有他的,他今日真是高兴极了。
此时此刻的他无比庆幸自己跟来了高邮。
另一边,晋王府的花园里寒梅缀满枝头,在雨里轻轻摇曳。
赵引舟今日心情也很不错,他身着一袭正红宽袖锦袍,一手执伞,一手提着一个竹筐,正在花园内惬意地采着梅花。
宁远的身影从垂花门处匆匆跑了过来,他脚步急促,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气息急促地喘着,跑到赵引舟面前,连忙躬身,急切地回禀:“殿下,裕王来了。”
听到这个名字,赵引舟脸上的惬意瞬间烟消云散,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了下来。
手中的竹筐被他狠狠掷在地上,筐中的寒梅散落一地。
赵引舟眉眼间覆上一层浓浓的厌烦,他不开心地说:“那老东西来做什么?本王没心思见他,让他滚回去!”
话音刚落,一道低沉苍老的声音慢悠悠地从不远处的垂花门传了过来:“贤侄怎这么大火气,就这么不欢迎本王?”
赵引舟一听便知是那个讨厌的人直接过来了,不满地瞪了一眼宁远。
宁远连忙躬身请罪:“殿下恕罪,属下实在是没拦住他。”
赵引舟脸色阴沉得可怕,薄唇轻启:“自己去领罚。”
宁远心头一苦,却不敢有半句怨言,只能恭恭敬敬地应了句是,然后垂着脑袋,哭丧着脸,一步三挪地退了下去。
说好的礼贤下士,说好的从不重罚。
翠花一走,殿下就又变回来了!
裕王赵怀远缓缓走入花园,他已年过半百,鬓发与胡须都染上了霜白,显得格外沧桑。
他的身子骨也越来越弱,脊背微微佝偻着,行走间必须拄着拐杖,每走一步都显得格外吃力。
裕王身侧有一美貌婢子为他撑着伞,待到裕王缓缓走到赵引舟面前时,美婢将伞交给裕王,行了一礼便默默退下了。
裕王看向满地散落的红梅残瓣,又看了看一脸不耐的赵引舟,不禁微微叹了口气,意有所指叹道:“贤侄好雅兴,这是要效仿黛玉葬花?只是这梅花开得正盛,这般糟践,未免太过可惜了。”
赵引舟望着他日渐枯槁沧桑的模样,心里只期盼着他早点去死。
思绪不受控制地翻涌,刻薄的话语不假思索便脱口而出。
“表伯怎么还活着?”
此话一出,裕王脸色也变了,他沉下脸,训斥道:“放肆!贤侄怎么说话呢?难不成,你还盼着本王死不成?”
赵引舟丝毫不觉得自己失言,甚至觉得自己没说明白,他微微挑眉,脸上露出几分无辜的神色,补充道:“我只是好奇罢了,表伯身体都这样了,日日靠汤药吊着性命,连走路都要拄着拐杖,怎还能硬撑到现在,哪里就有盼着您死的意思了?”
裕王被他气得浑身微微发抖,此刻他撑着伞的手都有些发抖,顾不上再与他争辩这些口舌之快,缓步走到原本宁远为赵引舟准备的藤椅旁,缓缓落座,动作迟缓地放下了伞,还微微喘了口气。
坐下后沉声道:“我若是死了,这天下岂不就任由你大闹了?”
赵引舟余光看到他坐下,心底厌烦更甚。
“裕王,这是本王的位置。”
他薄唇紧抿,缓缓转过身,目光凌厉地盯着裕王命令:“给本王起来。”
裕王却不为所动,依旧稳稳地坐在椅子上,握着拐杖的手又紧了紧,看向赵引舟的目光也是冷冷的。
“本王老了,身子骨不中用了,站得时间久了,会累,得坐着才行,贤侄还是体谅体谅本王吧。”
雨渐渐停了下来,赵引舟一把扔了手里的伞,嘲讽道:“知道自己老了,就老老实实在自己的裕王府中待着,好好养身体,出来瞎晃什么?难不成是闲得慌,特意来给本王添堵的?”
裕王闻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缓缓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贤侄难道不知道本王找你做什么?”
赵引舟不耐烦地背过身,不愿再看他那张让人厌恶的脸。
第一百七十三章 求除掉裕王指南
裕王意味深长道:“贤侄似乎许久没为本王送东西了。”
赵引舟嗤笑一声:“本王乐意给你送时,你便乖乖收着,本王不乐意送时,你居然还有脸主动过来问?裕王,你脸皮倒是越来越厚了。”
裕王依旧慢悠悠地捋着自己花白的胡须,脸上挂着那副虚情假意的关切。
“贤侄何必动气?若是遇到了什么困难,或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同本王说说便是,都是一家人,本王还能不管你不成?何须这般嘴硬逞强?”
赵引舟一天的好心情荡然无存,全都被他毁了,此时此刻,他恨不得一剑刺穿这老东西的心脏,永绝后患。
裕王似乎根本不在意他心里是怎么想的,他捋着胡须继续道:“江都的事情,本王都知道了,贤侄不必隐瞒。本王知晓你如今处境难办,所以特意带人赶来了高邮,就是特意来为贤侄帮忙,替你分担一二的。”
赵引舟听到他带了人来,心知没那么容易把他杀了,盯着他道:“本王要做的事情,轮不到你插手,也用不着你假好心。你还是管好自己的裕王府,少来本王这里添乱。”
裕王不慌不忙拄着拐杖起身。
“有些事本王不管,有些事本王当然要管。”
他看了一眼周围的环境,面上又重新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这府邸的确气派,院落宽敞,景致也佳。我这一把老身子骨,经不住再折腾着寻别处落脚了,这些日子,就多叨扰贤侄了。”
赵引舟并不想让他住下,他是真的很想很想将这老东西赶出去。
可话到嘴边忽然顿住,脑海里猛地闪过一个人的身影,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裕王既然主动送上门来,不如顺水推舟,留他在府中,左右景在云也在府中。
这两个死对头碰面,轮不到他出手,裕王便过不上好日子,到时他也能看一出好戏。
这般一想,他便压下了心底的怒火,没再继续赶他离开,只是冷冷地瞥了裕王一眼,眼底满是不耐,沉默着算是默认了。
与此同时,垂花门后,江别意悄然立在廊柱阴影里。
方才赵引舟与裕王的对话,一字不落地都被她听了去。
她垂着眼帘,待二人不再说话,才状若无事地转身,慢慢离开了垂花门,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听见一般。
她本是回内室歇息,可躺在床上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思索片刻,她索性起身,寻了一壶酒,装作是特意来为晋王献酒的模样,再次折返,悄悄来到了正院附近。
没想到,她刚走到正院外,便恰巧听到了赵引舟与裕王后续的对话。
江别意没有再多停留,转身便匆匆去找景在云。
皇室之间的纷争她只略有耳闻,却不清楚其中的细节与纠葛。
如今裕王突然到访高邮,想要弄清楚其中的缘由,知晓裕王与晋王之间的真实关系,她只能去问景在云。
此时,景在云的院落里一片清静,她正坐在院内的石桌旁,手中捧着一册书册,神色极其专注,竟丝毫没有注意到江别意已经悄然走进了她的院落。
江别意放轻脚步,缓缓走到她面前,随即微微俯身,忽然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景大人,久仰大名。”
景在云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了一下,连忙放下手中的书册,抬眸望去,当看到江别意正朝自己行礼时,脸上满是震惊。
这是又要做什么?干嘛忽然行此大礼?
不等景在云开口,江别意又抬高了声调朗声道:“我是从江都来的酿酒师,听闻您是殿下府上请来的贵客,特意酿了一坛好酒,给您送过来。若是您觉得这酒不错,日后还请多与京中的贵人提一提,也好让我这好酒,能被更多人知晓。”
景在云听着她刻意拔高的声调,这才反应了过来。
定是江别意担心二人的谈话被人监视,怕引来了不必要的麻烦,所以才故意演了这样一出戏。
景在云配合地伸出手,接过江别意手中的酒坛,自然地顺着她的话说道:“这府上实在是无趣得很,你既然是从江都来的,便同我进来说说话吧,就当为我解闷了。”
二人进了屋子,关上门后,景在云忍不住笑了出来,调侃道:“你这人是把这晋王府当成龙潭虎穴了?过来同我说句话,还用得着演这样一出戏,这里就值得你这般小心翼翼?”
江别意面上恢复了沉静,道:“多防备些总是好的,这晋王府鱼龙混杂,谁也不知道暗处藏着多少眼睛,万一被人听去了不该听的,只会徒增麻烦。”
景在云点了点头,随即与江别意一同临窗而坐。
窗外的梅香隐约飘进屋内,江别意率先开口:“你可知今日裕王来了晋王府?”
“裕王?”
景在云眉心微皱,脸上的笑意也消失不见。
“他不在京城好好待着,安心养他的身子,怎么会突然来高邮?”
就他那缠绵病榻的老身子骨,竟然还经得起这般长途跋涉?
江别意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将方才光明正大听来的话一字一句,详细地讲给了景在云听,又问道:“听起来晋王和裕王关系并不好,都是王室中人,也不知这二人之间,到底有什么恩怨纠葛?”
景在云有些犹豫,显然是在纠结,到底要不要同江别意讲实话。
江别意看出了她的为难,但此时,她迫切地想知晓此事。
看着景在云犹犹豫豫,她大概能猜到其中的缘由。
此事定然涉及皇家隐秘,景在云身为陛下亲信,自然不方便轻易多言。
看着景在云欲言又止的模样,江别意便道:“无妨,我也只是好奇问问。”
景在云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缓缓开口:“晋王如今在朝堂上拥护者众多,又身为计相,权势滔天。若他想反,几乎无人可拦。故而这么多年以来,陛下一直很忌惮晋王。”
“而裕王,虽身子骨不好,但手握西北徐家军兵符。”
第一百七十四章 皇权
“自陛下登基以来,裕王一直都在为陛下压制着晋王的势力。也正因为这份制衡,二位王爷之间才会势同水火。”
听到这话,江别意眉头微展,眸底的疑惑终于渐渐散去。
合着竟是这样。
裕王甘愿做陛下手中的一把刀,替陛下盯着晋王,防着晋王,这才惹了晋王不满。
江别意心底轻叹,皇权之下,本就没有亲情可言,这般明争暗斗相互制衡,倒也算是常态。
只是,他们方才提及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江别意心底的疑云又多了几分。
既然已经在景在云这里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江别意便不再多留,与景在云寒暄了几句家常,随后便起身,敛着裙摆缓缓离去。
景在云立在原地,看着窗外的雪渐渐融化,方才还带着几分笑意的面色慢慢沉了下来。
她开口唤来了桃红。
一身青衫的桃红快步从暗处走出,屈膝行礼,垂首待命。
“即刻去查,裕王是何时入的高邮,随行带了多少人手。”
景在云认真吩咐:“务必查得仔细,有消息立刻回报。”
——
次日清晨,天终于放晴。
江别意趁着这放晴的好时机,寻了个由头,对宁远道要出府采买酿酒所需的原料,随后便带着江春轻装出了府。
走在高邮街道的青石板路上,江春忍不住侧头看向身边的江别意,问了一句:“夫人真的会酿酒?”
她会酿酒的事为什么他一点都不知道?
朝夕相处十年,从未听江别意提起过半句,也从没见到过江别意酿酒。
江别意点了点头,像是在回忆遥远的过往。
“嗯,是我舅舅小时候教我的。”
“那时候我还小,总缠着他,他便手把手教我选料发酵,教我分辨酒曲的好坏。”
舅舅从前的面容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与那日在城南瞧见的身影交织在一起。
江别意忽然有些怅然。
她会酿酒,是舅舅亲手教的。
舅舅会酿出全天下最好喝的酒。
江春从不知她会酿酒,相处十载,从未听她提起过。
此时只恨自己从前忽视了夫人太多太多,竟然有这么多他不知道的事情。
可见从前,他还是不够用心,不够了解夫人的过往。
这般想着,江春的头垂得更低了。
江别意没理会他的情绪,她抬眼扫过街上往来的人群,目光掠过每一张脸庞,皆是些青壮年与老者,依旧是连一个孩童的身影都未曾见到。
她不动声色地拉着江春的手腕,随后便绕开喧闹的人群,快步走到一处僻静的巷口。
巷子里没有往来的行人,显得寂静无声,江别意压低声音,语气凝重:“今日出府,采买原料只是幌子,你切记,我们的真正目的,是查清楚为什么高邮城,一个孩子都没有。此事事关重大,万万不可大意。”
江春会意,二人商议妥当,便兵分两路。
江春转身走向街头的杂货铺,佯作四处采买杂物,时而拿起货架上的东西翻看,时而与店家闲聊几句家常,不经意间观察着周遭的动静,不动声色地打探着消息。
江别意则走向不远处的一家青果铺。
一个妇人正坐在柜台后,低着头捻着算珠,细细整理着账目。
听到脚步声,她连忙抬起头,快步迎了上来,热情招呼道:“姑娘,您里边请,想买些什么?我这铺子的果子都是今早天不亮刚摘的,新鲜得很,绝对买不到坏的!”
江别意走到果筐前,细细挑选起了青梅。
她的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柜台一角。
那里放着一个拨浪鼓,鼓身磨损得有些厉害。
她收回目光,笑着自然地开口,像是随口提及一般:“老板娘,这拨浪鼓真好看,样式也精致,是您家孩子的吧?怎么没见孩子在铺子里玩耍?
那妇人嘴角的弧度僵硬地挂在脸上,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
她猛地伸出手,用力一把从江别意的视线中夺过那个拨浪鼓。
她不耐烦地驱赶道:“关你什么事?买果子就买果子,别乱打听些有的没的!不买就赶紧走,别耽误我做生意,平白惹人生气!”
江别意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碎银,轻轻指了指面前的青梅筐。
“老板娘别生气,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随口问问。这一筐青梅,还有旁边那几筐李子杏子,我全都要了,你不用打包,稍后我让人来取便是。”
那妇人瞥见江别意手中的碎银,眼睛亮了一下,神色也缓和了许多,又勉强挤出一抹讨好的笑容,连忙点头哈腰地应道:“姑娘大气!我这就给您挑最新鲜的,保证个个饱满,没有半点瑕疵!”
说着,便伸出手,迫不及待地要去接江别意手中的碎银。
就在她的指尖快要碰到银子的瞬间,江别意却收回了手。
“不知这拨浪鼓可否拿给我看看?”她笑着问。
妇人又将拨浪鼓往怀里收了收,尴尬地笑着解释:“姑娘别见怪,这是我家孩子生前最喜欢玩的拨浪鼓,我这也是想替孩子收好。”
江别意连忙将银子又递了过去,面带愧疚:“原来是这样,是我不小心让你想起伤心事了。没想到老板娘看起来年纪轻轻,竟就遭遇了这等不幸。”
妇人接过银子后,抬手擦了擦眼角根本不存在的眼泪。
她长长叹了口气,“姑娘是从外地来的吧?”
江别意点了点头,“我这几日刚到高邮。”
“这便对了,难怪你不知道高邮的事。”
江别意好奇地问:“高邮的事?高邮有什么事?”
妇人重重叹了口气:“姑娘,你是不知道,这高邮,怕是风水不好,天生养不活孩子...”
“我这一生,生了三个孩子,最大的活到了五岁,已经会跑会跳,会喊我娘亲了,可去了趟庙会就突然得了一场怪病,请大夫瞧过后没几天就没了,死的时候整张脸都惨白兮兮。”
“第二个也是一样,第三个才刚满周岁,连话都还不会说,去年冬天发了高烧,大夫看过后,孩子也没了。”
第一百七十五章 经营小游戏
“不光是我家,这高邮城里,家家户户都是如此,不管是富户还是穷人家,不管是精心照料,还是求神拜佛,生下的孩子,要么活不过满月,要么长到几岁就突然没了,到如今,城里竟连一个活蹦乱跳的孩子都找不到了,连刚出生的婴儿,都很难活下来。”
从青果铺子离开后,她刻意放慢脚步,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沿街的商铺。
不多时,便在街角一处隐蔽的老槐树下,与分头打探消息的江春汇合。
江春正靠在槐树上,见江别意走来,立刻直起身,快步迎了上去。
江别意戏谑:“你就这么喜欢呆在树底下?”
江春没想到江别意竟注意到这等微末细节,他道:“可我不管待在哪儿,夫人总能一眼发现我。”
二人简单聊过后,发现这些高邮人嘴里的话术一模一样。
全都说孩子染上了怪疾,请医问药无果,最终没能留住。
可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像是提前排练好的一样,一字不差。
一两户人家,孩儿体弱早夭,尚且合乎情理。
就算是一条街,有三四户这般,也能勉强用时运不济解释。
可这是整座高邮城,上百户人家,家家孩童在近几年尽数夭折,遍地无稚童,连一个活下来的都没有,这般诡异绝非天灾宿命,更绝非巧合二字所能解释。
这怎么可能呢?说出去谁会信?
无非两种可能。
要么是所有孩子真出了事儿。
要么就是全城上下所有人统一口径,一同在撒谎,隐瞒着什么惊天真相。
江别意咬了一口杏子,牙齿刚触碰到果肉,浓烈的酸涩便瞬间漫在舌尖,酸得她直皱眉。
她不满:“这般酸涩难咽的果子,又涩又苦,连熟都没熟,也好意思摆上街售卖?分明就是敷衍了事,根本没心思好好做生意。”
江春也捏起一颗杏子,轻轻咬了一小口,瞬间被那浓烈的酸涩呛得抿紧双唇。
这是他平生第一次知道,原来青果也能如此难吃。
江别意懒得再看那筐杏子一眼,抬手便将整筐杏子尽数推给江春。
她随意道:“你拿去处置吧,留着也没用,难吃至极,也酿不出什么好酒来,平白浪费我时间。”
江春接住竹篮放在脚边,敛了神色,沉思片刻。
“夫人有没有发现一件事?”
“什么?”江别意挑眉。
江春道:“他们看似沿街开店做买卖,守着铺子迎客,可心思却全然不在营生之上。卖粮油的,连斤两都算不明白,问他价钱,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卖布匹的,连布料的成色都分不明白,客人问起,也只是胡乱应付。”
江别意跟着他的话继续道:“他们既不在意生意盈亏,也不通算账,甚至连客人买多买少,给多给少,都毫不在意,看似在做生意,实际上却浑浑噩噩的,倒像是在应付差事,只是装模作样地守着铺子,根本不是真的在做生意。”
江春补了一句:“而且,他们没有口音。”
江别意闻言,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江春的肩头。
“你与我想到一起了。”
这里的人的确很怪。
方才在青果铺子,她递出的不过一钱碎银,折算下来,也就一百文钱而已。
按眼下的市价,一百文钱,连半筐上好的青梅都买不起,更别说她还买了青梅李子杏子好几筐。
可那妇人却很是高兴,账面都不算,也不掂量果子的分量,收了银子便任由她想拿多少就拿多少。
还有她刚进门的时候,见那妇人坐在柜桌后拨弄算盘,看似在记账,可指法生涩,珠子乱敲一通。
江别意算过那么多的账,自然看得清楚,那妇人根本不是在记账,不过是装模作样糊弄外人罢了。
倒像是一个全然不懂经营的人,被人安排在这里,强行假扮市井商妇。
还有一点更可疑的。
那妇人虽然衣着朴素,但耳朵上却戴着一对成色极佳,价值不菲的珍珠耳环。
那珍珠颗粒饱满,色泽莹白,质地名贵,绝非寻常百姓能负担得起。
层层破绽堆砌,昭然若揭。
江别意断定,整个高邮,定然藏着什么她不知道的秘密。
——
赵引舟如同昨日一样,晨起梳洗完毕,待衣衫规整,仪容妥帖后,便立刻命宁远去请江别意过来。
宁远如实回禀:“殿下,翠花姑娘今日称要出去买些东西,今日一早就出府了。”
赵引舟听到这话又不高兴了。
他抬手,一把将桌上的翡翠摆件扫落在地。
“王府内什么没有,她要什么物件,吩咐下人去寻便是,偏要执意出府走动,难不成,本王那么大的王府还容不下她?”
宁远思索片刻,立刻一副心领神会的模样,上前半步,拱手应道:“属下明白!殿下放心,往后翠花姑娘若再提出府的要求,属下必定严加阻拦,派人盯着她,绝不让她随意外出,免得她在外边惹出麻烦。”
“蠢货。”赵引舟抬手,拿起身旁的折扇,狠狠敲了下宁远的额头。
“你怎的凡事都不懂变通,只会死脑筋一根筋?本王当初既已应下她,自她入府之后就随她心情。如今转头便严加管束,限制她的行踪,岂不是本王出尔反尔?又要说本王说话不算话?”
又要?
宁远不理解,揉了揉被敲得发疼的额头,小声提醒:“殿下,您只是应允她随心情酿酒,并不是允了她随心情出府。”
他不懂殿下怎么就对这新来的翠花这般看重。
自家殿下素来冷淡寡情,从不迁就任何人,更不会为了一个女子这般迁就包容。
这两日殿下对这翠花姑娘,简直是破例中的破例。
不仅处处迁就,还在她面前伪装出一副温和耐心的模样。
难不成,殿下看上翠花了?
不能吧。
就翠花那黝黑的脸,熄了灯殿下都找不到她在哪,这种女人,殿下也能看得上?
赵引舟道:“少与本王废话,待她回来了,让她来见本王。”
第一百七十六章 她凭什么?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就说,本王有东西要给她。”
待赵引舟转身离去时,他才敢微微侧过脸,对着王爷的背影撇了撇嘴。
自己跟在王爷身边这么多年了,熬过了无数个不眠之夜,出生入死从未有过半分懈怠,也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王爷何时像对翠花呀一样这般记挂过自己,又何时说过有东西要单独给自己?
那黑蛋到底凭什么!
眉眼普通,性子也算不上温顺,凭什么能得王爷这般特殊对待?
凭什么能得到王爷送的东西?
裕王身边有位贴身美婢,名唤巧娘。
巧娘身姿窈窕,生得一副好样貌,是裕王府一个洗脚婢生下的女儿,自小便养在裕王府。
裕王看着她长大,对她很是信任,几乎是无时无刻不带着她。
包括床榻之上。
巧娘正依偎在他的胸膛,手轻轻摩挲着他的肩头,带着几分娇嗔的抱怨:“王爷,婢子一点都不喜欢这晋王府,冷清清的,连个闲聊的姐妹都没有。待得久了,婢子心里都发慌,咱们到底还要在这里呆上多久呀?”
说话时,她还轻轻蹭了蹭裕王的胸口。
“才待了一日就受不住了?你这丫头,在裕王府养尊处优惯了,倒是越来越娇气了。”
裕王说着,轻轻将巧娘从自己身上推开。
手臂撑着榻沿,缓缓坐起身,起身时还咳了两下。
上了年纪了,果真不能像从前那样肆意妄为地在榻上玩了。
巧娘撑着身子快速凑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住他的胳膊。
她半扶半搀着裕王下了榻,又熟练地取过一旁叠得整整齐齐的锦袍,踮着脚尖,细细为他系好玉带。
裕王很是满意,顺手摸了下她的腰肢。
巧娘抬眸看向裕王,眼底盛满了温柔,娇怯地开口:“王爷,时辰还早呢,您这就起身了?不多歇会儿吗?”
裕王抬眼,目光越过她,落在窗外的太阳上。
他不耐烦将又贴上来邀宠的巧娘推开,又咳嗽了两声,面上也染上一层薄怒。
他指了指窗外的太阳,“你从哪看得出时辰还早?”
巧娘手上的动作僵住,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裕王的眼睛。
片刻后尴尬地穿上自己的衣裳,抿紧了唇,半点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裕王取过一旁的乌木拐杖,拄着拐杖,一步步走出了屋子。
巧娘连忙快步跟上,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侧,双手轻轻扶着他的胳膊。
斟酌了许久,她才鼓起勇气,小声问道:“王爷,您这是又要去寻晋王殿下?”
裕王回头瞥了一眼她有些凌乱的发髻,眉头皱得更紧,沉声道:“收拾妥当,扶我过去。”
半柱香的功夫过后,巧娘扶着裕王,来到了正院门前,恰好遇上了正准备转身出去找江别意的宁远。
宁远素来随了自家主子赵引舟的性子,自家主子讨厌的人,他当然也很讨厌。
所以此时此刻,他对待裕王也并不客气。
况且他心里清清楚楚自家殿下肯定是不愿意见裕王,若是让裕王进去打扰了殿下,殿下必定会生气。
于是,宁远连进去通传一声的意思都没有,直接上前一步,双手抱胸挡在正院门前。
“我家殿下还未起身,王爷请回吧。”
这话一出,巧娘顿时沉了脸,她站在裕王身边,狐假虎威地呵斥道:“你怎么与我家王爷说话呢?不过是个小小的侍卫,也敢这般放肆无礼,你眼里有没有尊卑之分?有没有将我家王爷放在眼里?”
宁远脸上立马露出几分鄙夷与不屑。
他在晋王府待了这么久,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自然看得出巧娘与裕王之间的关系。
像这种爬床的女人,他最是看不上。
不过是个洗脚婢生下的女儿,仗着爬了主子的床,得了几分宠信,就忘了自己的身份,真把自己当成了裕王的女人了不成?
也不看看自己多大年龄,裕王又有多大年龄了。
此刻他连正眼都懒得看巧娘一眼,只微微抬着下巴,冷眼斜睨着她,鼻尖轻哼一声。
“哼,不过是个爬床的贱人,还真把自己当主子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身份,一个洗脚婢的女儿,也配在我们晋王府,对我这般呼来喝去?”
巧娘闻言僵住,指甲掐入掌心。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又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讨厌晋王府,讨厌晋王府里的所有人。
在裕王府,她是王爷身边最得宠的人,府里上上下下,无论是管事还是婢女,谁不看她的脸色行事,谁又敢对她这般说话?
更别提是这样赤裸裸地嘲讽,毫不留情的鄙夷与轻视。
巧娘下意识看向裕王,眼眶泛红,满是委屈与期盼,可王爷却没有半点反应,半分要为她出头的意思都没有。
巧娘指甲掐得更深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死死地憋了回去。
她气得快疯了,奈何又知晓此人是晋王身边的近身侍卫,深得晋王信任,她就算再气也不敢表露出来。
半晌过后,巧娘深吸一口气,将心底的那股子怒火与委屈强行咽了下去。
再睁开眼时,脸上已经挤出了一抹略显僵硬的笑容,对着宁远赔笑:“是奴婢僭越了。”
“还真是能屈能伸。”
宁远冷笑一声,却依旧挡在正院门前,说什么都不让他们进去。
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就是最懂殿下的人。
替殿下拦住所有讨厌鬼,是他贴身侍卫的职责。
然而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抄手游廊处又走来了两个女子身影。
宁远很希望是自己看错了。
可他揉了揉眼睛,再看过去时,那两个身影已经越来越近。
还真是她。
宁远心里暗叫不好,今日这是走了什么霉运,殿下讨厌的人来一个就算了,怎么还一个早上一下子来了两个?
裕王也注意到他的神色变化。
裕王也察觉到了宁远神色的异样,他顺着宁远的目光看了过去,当视线落在那走在前面的女子身上,与她的目光不经意间对视上的瞬间,脸色瞬间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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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七章 你们这样吵是打不死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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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八章 江茶茶上线
江别意觉得,晋王实在是有些过于殷勤。
她都有些不敢接宁远端上来的茶水。
宁远看她的眼神,似乎要把她生吞活剥了一般。
江别意悄悄蹙了蹙眉,嘴角下意识地向下撇了撇,身子微微侧过去,凑到赵引舟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刻意装出来的怯意。
“殿下,我怎么瞧着宁大人看我的眼神,那么阴森可怖呢?”
赵引舟听到这话,神色淡然说了句:“若是他再敢这样看你,本王就把他眼睛剜出来。”
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仿佛一点都不在乎宁远的死活一般。
宁远听到这话心凉了半截。
他的好殿下,竟然为了取悦一个这等容貌的女人,轻描淡写地就要挖了他的眼睛?
宁远此时一点都不想活了。
江别意也没想到赵引舟会说出这样的话。
她原本只是故意挑拨一下,趁机卖个弱,不曾想赵引舟竟是个这般冷血无情的,连跟随自己多年的属下都能下如此狠手,可见其心性之狠戾。
看来以后,还是要离他远些为好。
赵引舟忽然转了话头,戏谑:“翠花,你觉得裕王这回能不能被活活气死?”
江别意敛去眼底的神色,换上一副惶恐不安的模样,垂着眸,声音细细软软:“殿下,我哪里敢妄议这种话。”
“怕什么?这儿是晋王府,有本王在,你尽管说。”
尽管赵引舟这样说,江别意还是紧紧抿唇,一语不发。
她可不想死在皇权争斗之中。
为了过过嘴瘾,就与裕王结下梁子,实在是太不划算。
她不能平白无故地死在这场无妄的争斗之中。
就在江别意想得出神时,赵引舟将茶水放下,紧接着,一道略显沉重的声音传来。
“翠花,等有一日你知晓了真相,你会比本王还想要他死。”
“殿下说这话是何意?”江别意不解。
赵引舟这句话声音很小,但她素来耳力极好,清清楚楚听到了这话。
赵引舟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过江别意,定定地落在殿外不远处,正被景在云骂得面红耳赤的裕王身上,眼神瞬间变得冷冰冰的,没有半点温度。
像寒冬里的冰,锋利又刺骨。
片刻后,他才缓缓收回目光,侧过头,看向江别意时,眼底的戾气瞬间褪去,又换上了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
“本王的意思是,他那般讨厌的人,本就该死。”
江别意淡淡笑了笑,垂眸不语。
有些事情她不能追问。
赵引舟似乎是看戏看得乏了,伸了个懒腰,忽然起身,丢下一句:“翠花,随同本王到正殿来,这里太吵了。”
说完,便转身朝着正殿的方向走去,衣摆扫过案角,带起一阵淡淡的花香。
江别意最后又看了一眼专注骂着裕王的景在云,默默跟在赵引舟身后,走进了正殿。
一踏入正殿,一股暖意便扑面而来。
殿内地龙烧得正旺,江别意刚走进去不久,便觉得浑身燥热起来,找了个位置坐下,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额头上便渗出了细密的薄汗。
她抬手,用帕子轻轻拭了拭额角的薄汗,忽然淡淡开口:“到底还是这大殿暖和。”
很平淡的一句话,很平静的神情。
仿佛只是随口感慨一句。
偏偏赵引舟觉察到她话中的深意,他脸色微微一沉,转头看向一旁站着的宁远,沉声质问:“怎么?给翠花安排的院子没烧上地龙?”
宁远支吾了半天,才道:“回殿下,那院子的确没烧地龙。”
“本王要你给她安排一处好院子,你就是这么安排的?!”
宁远跟在殿下身边那么多年,一听便知道殿下这是真的生气了。
他吓得脸色惨白,噗通一声当即就跪了下去。
“殿下恕罪!属下知错了!属下一时疏忽,才犯下这等过错,求殿下饶过属下这一次!”
“本王要你即刻给她换个新院子,宽敞明亮,地龙烧得足足的,一应陈设都要最好的!要让本王发现你对待她像对待景在云那般敷衍,本王就剥了你的皮......”
骂到这里,赵引舟忽然想起自己礼贤下士的名号,轻咳一声,连忙改口:“本王就罚你一个月月银,若是再敢有下次,定不饶你。”
宁远连忙磕头谢恩:“都听殿下安排,殿下放心,属下一定为姑娘安排妥当。”
一边说,一边不停地朝着赵引舟磕头。
可赵引舟却依旧不满,“你该朝着翠花磕头赔礼才对,什么时候她原谅你了,你就什么时候起来。”
宁远瞳孔里满是震惊。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殿下居然要他去向这样一个身份低微的女人下跪。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挣扎许久,他才缓缓直起身,膝盖在地面上慢慢膝行着,转过身,朝着江别意的方向跪了下去。
江别意端着茶盏,淡淡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神色平静无波。
待她抬眸时,恰好对上宁远那双含恨的眼睛。
她却只是微微挑了挑眉,嘴上却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宁远咬着牙,牙根都快咬碎了,才勉强压下心底的怒火与屈辱。
他咬牙切齿:“翠花姑娘,都是我安排不当,让你这两日吃苦了,还请姑娘恕罪。”
江别意虽觉得浑身燥热,额头上的薄汗还在不停渗出,却依旧故作虚弱地拢了拢身上的衣衫,轻轻叹了口气。
“并未吃苦,只是这几日院子里太冷,我似乎染上了风寒,浑身酸软无力,连酿酒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故意轻轻咳嗽了两声,带着几分病态的柔弱,模样看起来楚楚可怜。
宁远觉得自己身后冷飕飕的。
他不用回头,都能想象得到,此刻赵引舟看向他的眼神,必定是冰冷刺骨,满是怒火的。
他心底的恐惧更甚,半点不敢恼怒,只能对着江别意重重磕头。
“都怪我安排不当,害得姑娘受冷染了风寒,求姑娘大人有大量,饶过属下这一次。”
第一百七十九章 其实我比他更早爱上你
江别意垂眸睨着脚下跪着的人,嘴角扬起一抹讽刺弧度,不过转瞬,便又换上了一副惶恐不安的模样,连忙放下手中的茶盏,起身作势就要去扶起宁远。
“快快起来,怎朝我跪下了?不过是一件小事,我并未放在心上,不必如此多礼。”
宁远却吓得浑身一僵,唯恐自己再不小心冒犯了江别意,惹得殿下不快,连忙避嫌似的身子微微后倾,避开了她伸出的手,依旧老老实实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没有殿下开口,他哪敢起身?
赵引舟坐在上首的座椅上,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江别意身上,眼都未移一下。
江别意转头看向赵引舟,求情道:“殿下,我没事的,您就别罚他了。”
赵引舟点了点头,对着宁远道:“滚下去吧。”
宁远如蒙大赦,连忙起身,双腿因为跪得太久,早已麻木,起身时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他强撑着身子,心里满是委屈与心寒,却依旧不敢有半分怨言,对着赵引舟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快步退了出去。
待宁远走后,赵引舟的神色瞬间温和下来,对着江别意招了招手。
“翠花,过来近些,本王有东西要给你。”
说着,他从面前的案上拿起一个精致的锦盒,锦盒是上等的云锦缝制而成,上面绣着缠枝莲纹样,边角镶嵌着细碎的珍珠,看起来十分华贵。
他打开锦盒,里面放着一个小巧玲珑的白瓷瓶,瓶口用软木塞封着,隐约能闻到一丝淡淡的清香。
江别意缓缓走近,打量起那个白瓷瓶。
赵引舟这般反常地要给她东西,这瓷瓶里装的,会不会是什么毒药?或是能控制人的迷药?
她下意识地停下脚步,迟迟不敢伸手去接。
赵引舟声音温润如甘泉:“别害怕,这不是什么坏东西。这是本王亲手做的美颜粉,用的都是上等的珍珠等药材,你往后每日夜里入睡前,取少许敷于面上,不出一月,你脸上的暗沉与瑕疵定会褪去,肤色也定会养得白皙细腻,恢复往日的光彩。”
江别意愕然。
“殿下亲手做的?”
“给我的?”
“真是给我的?”
“只为了让我变白用的?”
赵引舟摇着扇子道:“本王早就说过,本王最是礼贤下士。”
江别意眼睛咻地亮了起来,欢喜地接过了瓷瓶。
她笑得眉眼弯弯,“多谢殿下!殿下给的东西,我一定好好收着,每日都按时敷用,绝不辜负殿下的心意!”
赵引舟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继续假装淡定摇着折扇,嘴角却扬起一抹抑制不住的笑意。
殿外的廊下,江春一直静静站着。
他虽看不清殿内二人的神情,却能清晰地听到殿内的每一句对话,尤其是听到赵引舟说那美颜粉是亲手做的,听到江别意欢喜的语气时,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酸涩难忍,神色也愈发暗淡。
不知不觉,便到了午后。
殿外的景在云骂了许久,嗓子都快哑了,而裕王本就气性大,被景在云骂得气血翻涌,最后竟直接眼前一黑,气晕了过去。
景在云骂得也有些累了,竟忘了自己最初来找晋王是要做什么事情,看着被气晕过去的裕王,得意地笑了笑,拍了拍手,便心满意足地回了自己的院子。
赵引舟再次留了江别意在膳厅共同用膳。
江别意表现得很欢喜,每道菜都尝了尝,还不时地夸赞几句。
赵引舟则一直笑眯眯地看着她,看着她脸上灿烂的笑容,自己心情也极好。
用过膳后,赵引舟依旧不肯放江别意回去,硬要留着江别意说了许久的话,从她的过往,到以后的打算,都一一问了一遍。
江别意自然不会说实话。
她一边假装回忆,一边随口编着谎话,每一句都说得滴水不漏,一一应付了过去。
说实话,就连她自己都觉得,这些编出来的谎话,若是让她再重复一遍,她都未必能说得一模一样。
好在赵引舟似乎也并不在意她说的是真是假,像是只是想听个乐子,问了一遍后,便只是笑笑,没有再追问半句,偶尔还会顺着她的话,说几句调侃的话。
殿内的气氛,倒是十分融洽。
二人坐在一处,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到了夜里。
夜色渐深,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殿内。
赵引舟看着窗外的月色,又看了看连连打哈欠的江别意,才肯放她回去。
宁远果然按照赵引舟的吩咐,给她换了一处极好的院子。
院落宽敞明亮,院内种着几株开得正盛的梅花。
屋内更是暖和,地龙烧得足足的,陈设也十分精致,一应物品都摆放得整整齐齐。
江春早已在院内等候很久,此刻正弯腰收拾着屋内的东西。
在江别意回来时,他已经收拾妥当,连床上的被褥都铺得平平整整。
江别意看着整齐有序的屋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算住在晋王府是有正事要做,可装几句可怜就能换来更好的院子来住,她又何乐而不为呢?
江别意心情很好,连对待江春的脸色都好了很多,她笑道:“好在你来了,要不然这些活计,我一个人还真不知该找谁做,也不知该怎么收拾。”
江春停下手中的动作,静静看着她,眼底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却最终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
江别意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她抬手,将手中的白瓷瓶拿出来放在桌上,轻轻拧开软木塞,想要倒出少许美颜粉,看看是什么模样。
可就在她即将触碰到瓶内的粉末时,江春忽然快步上前,一把将那个白瓷瓶从她手中夺了过去。
“你做什么?!”
江别意拧眉训斥,“疯了吧?!敢抢我的东西。”
江春积压了一天的情绪在此刻爆发出来。
“他是晋王,他可是晋王!”
“他给的东西你怎么会敢用?万一有毒怎么办?”
江别意伸出手,一巴掌打在了江春脸上。
“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第一百八十章 你打我,那你还爱我吗
江春抬手抚过自己的脸,不可思议地看向面前的江别意。
江别意却半点没顾及他,一双杏眼紧紧盯着他。
“把东西还给我。”
江春偏过头,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喉结无声滚动了一下,漆黑的眸子静静与她对视。
忽然,啪地一声,精致的白瓷瓶从江春手中滑落,重重砸在地上。
碎瓷片瞬间溅得四处都是。
江别意更气了。
她拧眉怒斥:“你做什么?!”
江春垂眸看了一眼满地的碎瓷,再抬眼时,那张俊美的面容上,所有的情绪都被敛去,只剩下一片冰冷。
他薄唇轻启,吐出的话语没有半分温度。
“我把它砸了。”
江别意气极,扬手便要继续扇他。
可就在她的手即将触碰到江春脸颊的瞬间,江春忽然抬手,猛地攥住了她扬起的手腕。
“江别意,你还想打我?”
江春攥着她的手,手掌不断收紧,另一只手微微抬起,似乎想触碰她的脸,却又猛地顿住,转而推着她的手腕,一步步往前走。
江别意被逼得连连后退,后腰重重抵在木桌边,坚硬的桌沿硌得她腰肢生疼,生出一种酸麻的不适感,又痛又不舒服。
她下意识地想弯腰,却被江春死死按住。
她挣扎着,手腕被攥得更疼,可江春这一次却没有半分怜惜,力道大得惊人,任她怎么扭动,都挣脱不开半分。
“你放开我!江春,你疯了!”
江春俯身,温热的气息轻轻吐在她耳边。
“我只是不许你用他给的东西,你便要打我,我将那东西摔碎,你便气成这样,在你眼里,他已经这般重要了?”
他的身子几乎完全压在江别意身上,两人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底的情绪。
江春的眼底是失控是偏执,而江别意的眼底,只有不耐烦与抗拒,她依旧在拼命挣扎,依旧在试图挣脱。
她不懂江春发什么疯。
“你有什么资格不许我用?别忘了你现在是什么身份。”她赌气地说。
“我不管现在这具身体是什么身份,我都是你夫君,我们只是差了一纸婚书,其他的还差什么了?我们还有一个孩子!”
江春低吼出声,几乎疯狂。
江别意从未见过江春这副模样。
从前在别院,哪怕她再任性,再惹他生气,他也只会冷着脸,转身回到江府,冷处理几日便会主动来哄她,绝不会这般当面失控。
上次在老宅,他虽说了重话,也从未像今日这般,不管不顾地将她抵在桌边,不顾她的痛,不顾她的抗拒。
如今竟然不管她痛与不痛,竟然会这般对她。
就像完全疯了。
江别意心口忽然涌上一股莫名的烦躁与厌恶,她看着眼前这个失控的男人,此刻忽然很讨厌江春。
“我从未将你当作过我的夫君,与你接触,本就是看中了你皇商的地位,看中了你能给我我想要的一切。若不是你有用,你以为我会耐着性子陪你耗这十年?”
这一次,她就那样直直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半分掩饰,直白得近乎残忍。
江春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眼眶瞬间红了,攥着她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一松,声音都有些颤抖:“无论如何,我们还有一个孩子,我和你永远是一家人。”
像是在说服她,又像是在自我安慰。
江别意敏锐地察觉到他力道的松动,立刻趁机用力一挣,手腕终于挣脱了他的束缚。
她揉了揉泛红发疼的手腕,眼底的厌恶更甚。
“与你诞下一子,也不过是我计划中的一步。我不过是想用一个孩子,等你死后,名正言顺地入府夺权,掌控江家的一切。我等了你十年,整整十年,你都不曾给我一个名分,不曾给我我想要的东西,我用些手段,达到自己的目的,又有什么错?”
她杏眼瞪着江春,说完后赌气般地冷哼一声。
江春浑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干,攥着拳头的手缓缓松开,指尖微微颤抖,身子晃了晃,几乎站不稳。
心口像是被一块沉重的巨石死死压住,闷得他喘不上气。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现过许多过往。
初见时的她跪在自己面前求着自己救下她,那副柔弱无助的模样,到现在还历历在目。
这十年间的相处,他不是没有疑心过,疑心她的靠近是有目的,疑心她从未对自己动过真心。
可他宁愿选择蒙蔽自己,宁愿自欺欺人,宁愿相信她那些的情话,相信她对自己,总有那么一丝一毫的情意。
即使他就算知道自己可能被骗,也甘之如饴。
只要能陪在她身边,只要能看到她的笑容,哪怕是假的,他也认了。
可如今,她不再伪装,不再掩饰,将所有的算计都摊在他面前,直白地告诉他,这十年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那种心痛,无法言说,无以言喻。
他只是想让她爱自己一些,只是想拥有一份真心,怎么就那么难呢?
江别意揉了揉泛红的手腕,看着满地狼藉,命令道:“把这些乱七八糟的,给我收拾干净。”
江春抬眸,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扯了扯嘴角,嗓音低沉:“你既然说,从未拿我当过夫君,从未将我放在眼里,我又为何要帮你打扫?你的屋子与我何干?”
江别意本是想给他一个台阶下,没想到他不但不下,反倒还蹬鼻子上脸,怒火再次涌上心头,气得她就要失去理智,扬手便又要扇过去。
这一次,她力道比上一次还要大。
可与方才不同的是,江春没有躲,也没有挡。
他就那样站在原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着。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清晰地回荡在屋内。
这一巴掌,结结实实落在了他的脸颊上,没有半分留情。
江别意也没想到这一巴掌他竟然没躲开,顿时有些错愕。
这人怕不是有什么受虐倾向。
方才还知道躲,怎么这会儿力道更大就不躲了?
第一百八十一章 我自私,我爱自己,我有什么错?
那一巴掌,她用了十足的力气,江春的脸颊很快就红透了,嘴角甚至溢出了一滴鲜红的血迹。
江春缓缓转过头,睁开眼睛,眼底没有怒火,没有怨恨。
只是目光空洞,宛若毫无生机的一片荒芜。
“我想知道,我们十年相处在你眼里算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
江别意别过脸,避开他的目光,语气依旧冰冷。
“算为我复仇铺路。”
这是她第一次,这般毫不掩饰,这般直接地说出这句话。
可这的确就是她藏在心底十年的真心话。
似乎觉得方才的话还不够解气,江别意又抬眼看向他,又补了一句:“江春,你聪明了一辈子,到现在还没猜出你在淮河失事到底是谁做的吗?”
这句话,宛若刀子般剜向江春的心。
一个被他藏起来的事实,就这样被她揭开。
从淮河沉船到现在,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依照江春的性格,依照他的能力,他不可能不往下查寻真相,不可能就这么不了了之。
而他这么久都没有动静,只有一个可能。
他不敢再查了,他怕查到最后,看到的是他最不愿面对的事实。
江别意太了解他了。
这一点,江别意很清楚。
江春如坠冰窖,他怔怔地看着江别意。
见她神色认真,他扯了扯嘴角,冷笑:“江别意,你真的好自私,我忽然觉得,若我真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下人,没有皇商的身份,没有能给你想要的一切,你一定会弃我如敝履,因为我对你而言,没有半分用处,没有半分价值。”
“因为你根本没有真心,从来都没有。”
江别意掐住江春下颌,“若你只是一个普通人,连与我接触的机会都没有,又何谈被我利用?江春,你是不是忘记了我是尚书之女?你这般低贱的身份,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那我就祝你做回京中贵女,早日实现你的大计。”
江春拍开她的手,说完,他再也没有看江别意一眼,转身一步步朝着门口走去。
房门被他重重关上。
屋内再次陷入死寂,江别意一个人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紧闭的房门,眼神有些恍惚。
方才的怒火已消散殆尽,只剩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
像心里被挖走了一块,空落落的,有些发慌。
她缓缓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晚风带着几分凉意,吹起她鬓边的碎发。
她望着江春负气离去的背影,那背影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
不知怎的,脑海中莫名想起他那日在老宅说的那些话。
“所以,在你眼里,我真的是这般自私的人吗?”她独自喃喃自语,声音很轻。
可自私又有什么不好?
事事想着自己有什么不好?
事事为自己谋划,才能活下去,才能达成目的,不是吗?
江别意静静立在窗边,任由晚风吹拂着她的衣袂。
一炷香的时间过后,忽然一阵轻轻的敲门声传来。
她以为是江春回来了,烦躁地道:“还回来做什么?滚出去。”
外面却传来一个怯怯的女孩声音,细细软软的:“姑娘,奴婢来给您收拾屋子。”
江别意恍然反应过来,不是江春。
她压下心底的复杂情绪,语气缓和了不少,淡淡道:“进来吧。”
那婢女低着头,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整个人都透露着一股子怯懦,进来后没有多说一句话,对着江别意恭敬地行了一礼,便拿起扫帚和簸箕,默默收拾起屋内的狼藉。
她小心翼翼地扫着地上的瓷瓶碎片,动作又很是麻利,不多时,便将地上的碎片打扫干净。
屋内又恢复了往日的整洁。
就在她收拾妥当,拿起扫帚准备悄悄离去时,江别意忽然开口,叫住了她。
“等等。”
婢女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低着头,很害怕她会忽然发难,怯怯问:“姑娘怎么了?您还有什么事吩咐?”
“是谁叫你来的?”江别意声音淡淡的。
婢女眼底一片茫然,小心翼翼地看了江别意一眼,又快速低下头。
“回姑娘,不是姑娘方才说,屋内脏了,需要收拾吗?奴婢得了您的传话,便过来了。”
听到这话,江别意也明白过来。
她摆了摆手,“下去吧。”
婢女如蒙大赦,恭敬地行了一礼,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内再次安静。
一连过了两日,江别意都没再见过江春。
其实如果她问一问府上的下人,便能得知江春在那日负气离去之后,便直接离了府。
可她没有问,一句都没有。
这两日,她一如往常,没有丝毫异常。
偶尔会去晋王那里,说说话,探探口风,周旋一番。
偶尔会悄悄出府,游走在高邮的街头巷尾探查消息。
这几日她一直在留意红莲教的消息,可遗憾的是,到了高邮这么多天,她走遍了高邮的大街小巷,打探了无数消息,却始终没有找到红莲教的一个据点,仿佛红莲教从未在高邮出现过一般。
晋王赵引舟在殿内正听着皮影戏,宁远在一旁为他研墨。
“殿下,翠花院子里那个,已经有两日没回来了。”
“哼。”赵引舟冷哼一声,“不识抬举的东西,翠花抬举他留下他,他竟然还蹬鼻子上脸,敢摔主子的东西,要是本王,早把他皮扒了,也就是翠花心地善良,只赶他出了府。”
那日他命宁远留意江别意院子里的动静,因为距离较远,再加上屋里两人说话声音不大,宁远并未听清楚屋内两人在说些什么,但却听到了摔东西的声音,也瞧见了江春摔门而出。
经过几日的相处,宁远已经渐渐适应了自家殿下对翠花无限度的偏向,于是也顺着殿下的话道:“谁说不是呢,约摸着那二牛,也就是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以为主子离不开他呢。”
赵引舟依旧专注地看着皮影戏。
“他长得好看?本王觉得,也就那样吧,比起本王,还是逊色那么一些。”
“那是当然了,我家殿下英明神武,他那等下贱胚子哪里比得上?”
第一百八十二章 凶手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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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三章 她会喜欢吗?
裕王本就刚醒,头痛欲裂,心绪烦躁,被她这么一吵,更是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心底的怒火瞬间涌了上来。
“住嘴!”
他咬着牙冷声斥道,不等巧娘反应过来,便一把将她狠狠推开。
巧娘毫无防备,被他推得脚下一个踉跄,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三四步,后脑勺咚的一声撞在了身后的床架子上。
她疼得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地捂住后脑勺,原本就红肿的眼眶里,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王爷,您,您怎么能这么对奴婢...奴婢也是担心您啊...”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委屈地娇嗔一声:“奴婢也是担心您,怕您醒不过来,奴婢...奴婢哪里又做错了事?”
裕王眉头皱得更紧,他冷冷地瞪着巧娘。
巧娘被他这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得浑身一僵,瞬间收住了哭声,再也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只敢双手紧紧捂着后脑勺,肩膀微微颤抖着,委屈地小声啜泣,连头都不敢抬。
此时此刻,裕王的脑海里,全是三日前与景在云争执的画面。
贱人!那个该死的贱人!
他真的气得快要疯了。
他胸口剧烈起伏着,气息都变得急促起来,眼底翻涌着难以遏制的怒火与不甘,只觉得一股气血直冲头顶,几乎要将他再次气晕过去。
此时此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好想去杀了景在云。
裕王怒吼道:“景在云呢?那个贱人现在在哪!本王要去见她!”
杀了她,一定要杀了那个贱人!
巧娘被他这副歇斯底里,近乎癫狂的模样吓得浑身一缩,身子抖如筛糠,连牙齿都开始打颤,声音细若蚊蚋颤声道:“王爷...您刚醒来,还是先好好养身体要紧,奴婢,奴婢这就去给您熬碗药膳过来,补补身子。”
说完,巧娘就想走。
她此刻只想赶紧逃离这个是非之地,裕王的模样实在太吓人了,她生怕自己再留一秒,就会被正在气头上的裕王揍一顿。
说完,她便趁着裕王失神的瞬间,慢慢挪动脚步,想要悄悄退出去。
可她刚挪动两步,裕王猛地探出手,一把揪住了她的长发,几乎要将她的头皮扯下来,硬生生将她拽回了自己怀里。
“去哪?本王让你走了吗?”
阴森森的声音从头顶飘了过来。
巧娘头发被生生扯着,痛得厉害,忍不住尖叫一声,眼泪瞬间又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裕王的衣袖上。
“王爷,王爷您轻一点!奴婢不知自己是哪里做错了事,竟惹得王爷这般心烦,求您!求您手下留情啊!”
裕王根本不理会她的哀求,另一只手掐住她的脖子,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视线死死盯着她。
“巧娘,本王方才在问你话,你听不到吗?”
巧娘被他掐得喘不过气,脖子被攥得生疼,脸色变得惨白,嘴唇发紫,双手死死抓着裕王的手腕,想要掰开。
可她的力气在裕王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
此刻的她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发出微弱的呜咽声,眼神里满是绝望与恐惧。
“若再敢装聋作哑,再敢敷衍本王,本王直接掐死你。”
裕王终于松开了手。
巧娘重心不稳,跌倒在地上,浑身的骨头都像是散了架,她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好半天才缓过劲来,虚弱地唤着:“王爷...王爷...”
喘了好一会儿之后,她才勉强撑起身子,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王爷,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不该惹您生气,求您别再气了,气坏了身子可怎么办?”
裕王抬起脚,狠狠踹在巧娘的肚子上。
“本王要去见景在云那个贱人!”
巧娘捂着被踹得生疼的肚子,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浑身都在痛,却不敢有半分怨言,只能咬着牙,小声劝道:“王爷,景大人此刻应该在自己院子里,您刚刚醒过来,身子还没恢复,还是先好好休息为好,就,就不要去见那些让您坏心情的人了。”
此刻巧娘也终于知道,王爷这是将对景在云的所有怒火,统统发泄到了她身上。
跟她有什么关系啊?
她就想不通了,王爷骂又骂不过景在云,打又打不过人家,偏偏还要一次次凑上去找气受,难不成还想再被气晕过去,再躺个三日三夜吗?
可这些话,她就算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说出口,只能在心里默默念叨。
裕王压根不想听她的劝阻,他猛地掀开被子,不顾身体的虚弱与头痛,挣扎着起身,手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胡乱地穿上衣衫,又一把抓过一旁的狐裘,胡乱套在身上,连衣襟都没整理好,便大步朝着门外走去。
此刻,王府内院内。
赵引舟坐在廊下的梨花木椅上,阳光透过廊檐的缝隙洒在他身上,映得他眉眼愈发温润。
他手里握着一柄小巧的刻刀,另一只手托着一块桃木,正专心致志地雕刻着什么。
一个侍卫快步跑到赵引舟面前,微微躬身禀报:“殿下,府门外来了个老道,说是来找裕王的,您看属下要不要把他轰走?”
赵引舟雕刻的手顿了顿,不耐烦抬眼,“这点小事,也还要来禀报本王?宁远呢?让他去处理。”
那侍卫低下头,有些不敢说。
“说。”赵引舟不耐烦催促。
侍卫这才连忙道:“殿下,您昨日允了宁首领休沐,他今日不在府中。”
“行了,知道了,你去把外头的老道赶走,别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放进来。”
赵引舟挥挥手催促着侍卫退下。
侍卫退下后,赵引舟才再次低下头,满意地看着手里雕刻出来的木匣子。
他放下刻刀,从一旁的描金托盘里,拿起那支早已备好的掐丝点翠鸳鸯金钗,小心翼翼地将钗子放进木匣子里。
“她应该会喜欢这个吧?”
“那个丫头,打小就喜欢这些金灿灿的玩意儿,看到这个一定会很喜欢。”
想到这里,赵引舟笑眯眯将匣子收好,起身便往外走。
第一百八十四章 聪明的她,自己也能过得很好
赵引舟方行至垂花门,正对面忽然一阵风似的冲进来一个人影。
好在他身形极快,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身旋步,衣摆擦着来人的肩头掠开,堪堪避开了来人。
来人正是宁远。
宁远反应过来自己险些冲撞了主子,连滚带爬地膝行几步,竟是滑跪到赵引舟脚边。
“殿下!殿下恕罪!属下一时着急,冲撞了殿下!”
赵引舟今日心情很好,压根就没有要怪罪宁远的意思。
瞧着他这副慌张模样,非但没有半分怒意,反倒弯了弯眼,含笑问:“宁远,本王不是允了你休沐一日?不好好歇着,跑回府来做什么?还慌得像丢了魂似的。”
“殿下,属下今日休沐,本断不敢回来打扰您,可属下在街上瞧见一件怪事,事关重大,实在不敢耽搁,只能慌忙回府禀报您!”
“怪事?说来听听。”
宁远忙撑着地面起身,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才将今日在街上撞见的情景一五一十地说给赵引舟听。
“殿下,今日属下本想去随影楼问问江都那边赵大少爷的消息,没想到我刚上了楼,便瞧见翠花跟着掌柜下了内阁。”
“殿下您也知道,随影楼的内阁,唯有持有红莲教掌印的人才能进去,翠花姑娘只是府里的酿酒师,既无身份也无职权,怎么可能拿得到红莲教掌印?更不可能让掌柜的亲自领着进去啊!”
宁远越说越急,“属下瞧见那一幕,心都提起来了,没敢多留,当即就转身回府禀报您。”
他的心情此刻乱得像一团麻,复杂得难以言喻。
既怕翠花是带着什么阴谋潜伏在殿下身边,万一坏了殿下的大计,那后果不堪设想。
又暗自庆幸,还好自己撞见了这一幕,总算看清了那个女人的真实面目,或许,借着这件事,就能把她从殿下身边赶出去。
毕竟殿下最讨厌背叛自己的人,更讨厌从一开始就骗自己的人。
若是让殿下查清楚翠花从头到尾都在骗他,定然不会轻易饶了她。
赵引舟听到这话,果然也有些惊讶。
但他很快便平复了心情,缓缓舒了口气,甚至无奈地勾了勾唇角。
“她啊,果真不是个傻子。”
还是和以前一样,聪明得很。
聪明就好,这般聪明,这几年颠沛流离,应该就没吃过太多苦吧。
他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如此,他也放心了。
宁远愣了。
他没想到殿下既不关心赵兰亭的死活,也不在意翠花是想要做什么。
“殿下,她进了内阁,说不定是不知从哪偷来了红莲掌印,若是她有意为之,存了什么坏心思,日后定然会对我们造成威胁啊!”
赵引舟瞧着他急赤白脸的模样,觉得自己与宁远说不到一块去,他也懒得与宁远解释。
“不过是进了内阁而已,尚且不知她是从何处取得的掌印,不必大惊小怪。”
说完,又笑着补充道:“说不准,她与我们,本就是一路人呢?”
宁远:???
他几乎要怀疑自己听错了。
殿下莫不是疯了?
若真是教中人,为何不早早向殿下坦白?
分明就是别有目的,殿下怎么就看不明白?
更离谱的是,殿下不仅不生气,甚至连半分怀疑都没有?
宁远在心底暗自打定主意,等这事过后,一定要去请全天下最好的医师来府里,给殿下好好瞧一瞧。
他此时很怀疑,殿下是被翠花下了什么邪门歪道的蛊毒。
若非如此,殿下怎么可能会这般纵容她?
“行了,别挡路,本王要去...”
赵引舟抬步就要往内院走,话刚说出口,脚步忽然顿住,眼底的笑意淡了下去,唇瓣轻轻抿了抿。
对了,她不在。
赵引舟改口道:“待翠花回府之后,记得第一时间告诉本王。”
宁远心里满是不甘,却也不敢违逆,只能垂着头,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是,殿下放心。”
应完后,他依旧不死心,又问道:“殿下,那随影楼的事,您真的不管了吗?万一...万一她真有什么问题...那后果不堪设想啊!”
赵引舟已经转身往内院走去,玄色的衣摆在风里轻轻晃动。
闻言,他侧过眼眸,沉声应答:“明日一早,让随影楼掌柜来府里找本王回话。”
——
江别意没想到自己会这般顺利。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在高邮辗转几日,一无所获,竟会在这样的机缘下,撞见意想不到的一幕。
今日午后,她在街上闲逛,本意是想打探些消息,路过街角时,瞧见一个卖菜的大婶正推着满满一车青菜,艰难地往街对面走。
那大婶腿脚不便,推车的手臂微微发颤,走得十分吃力。
江别意想着左右无事,便上前搭了把手,帮着大婶将菜车推往她要送菜的酒楼。
没想到,刚到酒楼,竟瞧见极其罕见的一幕。
是她在高邮以来,许久都没见过的一幕。
酒楼后厨的门口,竟跑出来一个孩子。
一个活生生的,粉雕玉琢的孩子。
那孩子扎着两个羊角辫,蹦蹦跳跳地拿着一个肉包子,在后厨到处乱窜,似乎是偷跑出来的。
卖菜的大婶也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停下脚步,眼神里满是惊讶,却也不敢多问,只是匆匆走进酒楼,收了铜板,便低着头匆匆离开了。
她清楚,像她们这样的穷苦人家,要是想在高邮活下去,便要学会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
江别意当即反应过来,连忙笑着对正要离开的大婶道:“婶子,我正好也饿了,就留在这酒楼用膳,你先回去吧。”
送别了大婶,她径直走进酒楼,找了个靠窗的雅间坐下。
雅间陈设简单,却干净整洁。
她随意点了几个菜,待小二上菜时,便抬眼吩咐道:“去把你们掌柜的叫来,就说我有一笔大生意,要与她亲自商议。”
那小二上下打量了江别意一番,见她衣着朴素,衣裳料子寻常,脸上还黝黑,半点不像是什么富贵人家,顿时生出几分轻视。
第一百八十五章 别拿那种风流货色恶心我
就这样的穷苦人,还想见他们随影楼掌柜?
还真是痴人说梦。
小二敷衍地摆了摆手:“客官,我们掌柜的不在,您有什么事,跟我说就行了。”
江别意眼底的笑意淡了下去。
“我要谈的生意,你做不了主,去叫你们掌柜来。”
小二更是不耐烦,翻了个白眼。
“客官,你怕不是来捣乱的吧?就你这样,还能有什么大生意?我看你还是别白费力气了,就你这样的,能见到我们掌柜,我把头给你卸下来。”
江别意没再多说,手一翻,腰间的长剑便出鞘半寸,拦在要跑的小二腰前,又渐渐上移,指向小二喉咙。
“要不要我亲自帮你把头卸下来?”
小二吓得腿都软了,他腿哆哆嗦嗦的,哪里还敢敷衍。
“我...我错了,客官别动怒。”
“现在能去找你们掌柜了吧?”
“能!能!我这就去!”
江别意收剑入鞘,小二连滚带爬地转身就往掌柜的住处跑。
江别意没有等太久,雅间的门便被推开了,一个身着红衣的女子走了进来。
在看到那女子面容的那一刻,江别意呼吸瞬间屏住。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的震惊,才勉强没让神色露出半分破绽。
这个掌柜的脸,她太熟悉了。
准确地说,这张脸,与江都镜月坊的掌柜花满月,长得一模一样。
眉眼轮廓,都分毫不差。
江别意的心跳得飞快,心底满是震惊。
她万万没想到,会在高邮的这家酒楼里,撞见花满月。
她必须强装镇定。
因为,花满月见过她。
她来到高邮后,特意将脸化得黝黑,却并未做过易容。
那些认得她容貌的人,只要不是个瞎子,大多都能认得出她。
江别意心里很紧张,但并未表露出来。
她在期待那个万分之一的概率,“花满月”认不出她。
如她所愿,“花满月”果然没认出她。
红衣女子脸色很不好看,冷哼一声:“这位客官,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我这随影楼拔剑,是想砸我的场子不成?”
江别意见她没认出自己,心底的石头稍稍落了地,缓缓抬眼,语气平静:“你便是随影楼掌柜?”
“废话!”红衣女子翻了个白眼,愈发不耐烦。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老娘没那么多闲工夫陪你胡扯!若是敢在我这酒楼砸场子,看老娘怎么收拾你!”
江别意又吃了一惊。
印象里的花满月笑意盈盈的,待人尤为和善,和眼前的女子截然不同。
她印象里的花满月,总是笑意盈盈,说话娇声细语,性子极好,与眼前这个凶悍的红衣女子,简直判若两人。
起初她还以为,是对方误会她是来砸场子的,才会这般态度。
于是江别意耐着性子解释道:“掌柜误会了,我并非是来砸场子的,我来这随影楼,是有要事要与掌柜商议。”
此刻,江别意不能完全确定“花满月”有没有认出她,所以她并不敢直接拿出那样东西。
红衣女子睨了她一眼,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又冷哼一声。
“就你?也配与我有要事相商?我看你是穷疯了,想来这里骗钱吧?想要饭去别处要,也不打听打听,我花无影是什么人?还敢来我这里闹事!”
花无影?
江别意大脑飞速运转。
很快,她得出了一个结论。
眼前这位随影楼掌柜,并不是花满月。
花无影的耐心已经耗尽,眉头皱得更紧,手腕一扬,腰间的鞭子便甩了出来,直朝着江别意的面门挥去。
“既然你不肯走,那就休怪老娘不客气,亲自把你撵出去!”
江别意早有防备,身形微微一侧,轻易避开了那鞭子。
就在花无影准备再次挥鞭时,江别意拿出了那枚莲花玉牌。
“掌柜且先仔细瞧瞧,这是何物。”
花无影的鞭子顿在半空,她定睛,在瞧见是莲花玉时,收回鞭子,眸中神色很是复杂。
她从上到下,又仔仔细细地打量了江别意一遍,眸中神色渐渐变成了鄙夷,再次冷哼一声:“他如今品味差成这样了?连你这等货色也下得去嘴?老娘看他真是饿了!”
江别意:...
不用想都猜得出,花无影嘴里说的他究竟是谁。
除了那个风流成性,四处沾花惹草的赵兰亭,还能有谁?
看来,花无影是把她当成赵兰亭的情人了,以为这枚莲花玉牌,是她从赵兰亭身上骗来或是要来的。
江别意嘴角抽了抽,连忙解释道:“我与他并无任何关联,这枚掌印,是上头的人交给我的。”
她可不想与赵兰亭那等浪荡货色扯上半点关系,光是想想,都觉得浑身恶心。
花无影听到这话,眼睛一亮,终于高兴起来,当即笑成了一朵花。
她美滋滋地捋了捋自己的辫子,有些得意:“老娘就知道!那死鬼心里只有老娘,都有了我,定然不会再找其他女人的,哼!”
江别意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底暗自咋舌。
她知道赵兰亭风流,却没想到,自己还是低估了他的风流程度。
在江都,他囚禁周知画百般纠缠。
在这高邮,又有一个花无影对他痴心一片,还以为自己是他唯一的女人。
而且,这两个女人,显然都不知道对方的存在。
照这样来看,赵兰亭这风流债,怕是不止这两笔。
说不定,在京城,还有一个被他蒙在鼓里的女人,正傻傻地等着他回去?
花无影对待江别意的态度依旧是有些瞧不上,但总算没了那些敌意,她道:“既然是上头的人给你的,那便随我来吧,这里不便讲话。”
江别意跟着她上了楼,又走了一条长长的回廊,紧接着又是一处楼梯。
花无影引着她一直往下走,走了许久,江别意见灯光越发昏暗,有些怀疑花无影是想领着她去危险的地方,手便搭在了腰间长剑上,时刻做着准备。
花无影瞥了她一眼,冷笑道:“第一次来高邮内阁吧?”
江别意如实点了点头。
“从前都是在江都做事。”
第一百八十六章 不是他
“哼,瞧着就是个从没见过世面的小家子气,真不知上头那帮人是瞎了眼还是怎么,居然把你这种三脚踹不出个屁的货色派过来。”
花无影打从第一眼见到江别意,便打心底里瞧不上。
哪怕确认了她和赵兰亭毫无牵扯,依旧嫌她生得普通,气质寡淡,浑身上下没有半分高人派头。
所以对江别意,始终都没什么好脸色。
江别意半点不因她的讥讽动气,只垂着眼,步伐不急不缓,安安静静跟在花无影身后往地下深处走。
石阶蜿蜒向下,越往下行,周遭越是阴寒刺骨。
潮湿的土腥气混杂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道。
进来之后便觉得有些诡异恐怖。
江别意脚步微顿,发觉这里越发不对劲,警惕心也更强了些。
血腥味真的越来越重了。
不知下了多少层石阶,花无影终于在最后一级台阶驻足站定。
江别意抬眸望去,这是一处宽阔些的地下空间。
四周岩壁粗砺围绕,暗无天日。
石阶尽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许多扇门,以及一条长长的长廊。
花无影领着她往长廊处走,待走到长廊,江别意又吃了一惊。
她万万没想到,长廊的两边,竟然也全都是门。
做这么多门做什么?
门里面是关了什么?
还是说,门内在做什么?
江别意紧随其后,目光扫过两侧挨得极近的屋门,下意识放缓呼吸,凝神侧耳细听。
长廊死寂得吓人。
没有人声,没有呼吸,没有脚步。
她什么都没听到。
江别意唇瓣微启,正要开口发问这门内是什么地方,身前的花无影却像早已洞悉她心思一般,倏然回身,眉眼冷厉,唇间吐出两个字:“噤声。”
江别意很识趣,修长指尖轻轻在唇缝间一划,顺势抿紧双唇,垂眸敛神,乖乖闭了口,一副温顺听话的模样。
长廊笔直通向尽头,立着一扇极大的木门。
花无影在门前站定,侧过脸斜睨她。
“把脸转过去,不许偷看,我要开机关。”
看着花无影这般直白说出这句话,江别意再次乖乖点了点头,把头转了过去。
但她随身带了面小铜镜。
只是要她把头转过去,又没说不许她偷看。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悄悄瞄两眼又有何妨?
她借着身躯遮挡,将铜镜悄悄举起,借着铜镜镜面折射,将花无影的动作尽收眼底。
只见花无影抬手,掌心按上门侧一块凸起的嵌壁青石,猛地向内用力按下,跟着手腕一转,顺时针缓旋一圈,再逆时针回拧一圈。
地底传来轻微的齿轮转动声响,厚重大门缓缓向内挪移敞开。
江别意不动声色收了铜镜,敛去眼底神色,抬步跟着花无影跨进门内。
脚步刚一踏入,身后厚重木门便轰然合拢。
俨然一种进了天罗地网,再也出不去的样子。
花无影扭过头恶狠狠威胁:“这门的机关除了教内老人,外人休想摸索半分,你别暗自瞎打主意。倘若敢欺瞒糊弄我,对教内心怀异心,老娘一定把你困死在这地底下,叫你尸骨烂在石头里,永远没人知晓!”
江别意眨巴着无辜的眼睛,清润澄澈的眸子看上去无辜又纯良。
“啊???”
“连自己人也要动辄下死手吗?”
花无影被她这副故作乖巧的模样噎了一下,满心凶狠的威慑落在她跟前竟显得格外无力可笑。
装什么呢这是?
她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板起脸强装严肃呵斥:“少在我面前装可怜,这套把戏对我没用。”
江别意听到这话也懒得与她口舌争辩,自顾自细细打量整间石室格局。
这里浑然是天然洞穴开凿而成,四壁皆是凹凸不平的岩壁。
最令人称奇的是,此地深埋地下数丈,不远处的岩壁顶部竟有一方狭长天井,一缕天光顺着天井斜斜洒进洞内,落在中央一汪碧绿水潭上,波光微动,却衬得周遭更显幽森可怖了。
江别意望着那道天光落处,心底暗自生疑。
周遭层层叠叠设了无数房门密道,机关繁复,藏得这般隐秘谨慎,可明明有天井水潭直通上方,顺着岩壁攀爬往上,便可直通地面。
何必费大力气修这么多道门?
正暗自思忖,花无影不耐烦地开口催促:“把你的掌事印给我。”
江别意此刻很宝贵这枚莲花玉佩,怎肯轻易交出去,微微蹙眉,不卑不亢:“我为什么要给你?”
“你不给我,我怎么开下一道石门?”
“还有门???”
不是,这红莲教到底在地下做什么见不得人的龌龊勾当。
非要一道门叠一道门,一层关卡摞一层关卡,防备得密不透风?
“真是小家子气没见过世面,就你这模样也配执掌红莲掌事玉印?”
花无影手叉着腰,满脸鄙夷不屑,眼神里的觊觎几乎毫不掩饰,恨不得直接伸手抢过玉佩占为己有。
江别意也不甘示弱,寸步不让,抬眸迎上她的目光。
“我可是上头派来的人,你对我屡屡轻慢无礼,就不怕我如实禀明上头,论你怠慢之过?”
花无影不屑地嗤了一声,半点不惧:“我还会怕你一个新来的黄毛丫头搬弄是非?谁怕你谁是小狗!”
此刻江别意确信,赵兰亭背后的那位主子,在红莲教内压根没半点威信分量。
持玉印压不住人,搬名头唬不住人,可见根基浅薄,掌控力极差。
江别意从容开口:“主子早有严令,这枚掌事玉印,只要我一日尚在人世,便绝不能转交旁人。你只需告知我开门之法,我自会持印开启,不必假借你手。”
花无影气急败坏,忍不住低声怨怼:“那个老不死的到底安的什么心思?派人进教还这般瞻前顾后,怎么,连我花无影都信不过?”
老不死的?
江别意越来越想和花无影继续聊下去了。
老不死,那就是很老喽。
所以红莲教背后的主子,是一位年事已高的老者。
如此一来,她心中原先怀疑的那个人,便可彻底排除在外了。
第一百八十七章 真相
江别意反问:“你这般执意要夺玉印,你我同属教中一脉,何故对我步步提防,全然不肯信任?”
花无影斜眼瞥了下她颈后衣领下隐约露出来的红莲烙印,冷哼一声别过脸去,懒得与她多言解释。
她走到一面岩壁前,伸手指着一块四方素净的青石台。
“呐,你把东西放到这上面就行。”
江别意依言上前,将莲花玉佩轻轻平放于石台正中。
玉印刚一落稳,地底立刻传来机关滚动声。
眼前整面岩壁竟缓缓向两侧滑移分开,露出一扇巨石大门。
江别意心底暗自惊叹不已。
这般深埋地底的石洞,竟能造出如此精密连环的机关暗道。
移步换景,藏门于壁。
不知是何等能工巧匠,才有这般鬼斧神工之能。
石门刚打开,一道青绿衣袍的身影便像被放飞一般,急匆匆从里头冲了出来。
江别意眸光骤然一缩,在看清少年眉眼容貌的那一瞬,心口猛地一跳,几乎是本能地偏过脸庞,刻意避开视线,不愿与他打照面。
这绿衣少年她是见过的。
少年的桃花眸她记得很清楚。
正是从前入了听竹院的那位。
芹乌。
她怎么都没想到再次见到芹乌,会在红莲教阴森恐怖的地下。
自小翠的事情事发之后,江别意将听竹院那群男人都送回了春风楼以及各个楼内。
芹乌又怎么会在这?
看起来,好像还在为红莲教做事。
江别意佯装镇定,有些担心芹乌会认出自己。
好在那绿衣少年只顾埋头狂奔,压根没留意到侧边立着的江别意。
一位身着素色道袍的老妪手持一柄拂尘,脚步疾疾追出。
她须发微乱,满脸怒容,一边追一边气得厉声怒骂:“你给我站住!”
“你这个混账东西!”
“让你老老实实按方子配药炼丹,你倒好,三番五次胡闹,又把我的丹炉炸得四分五裂!今日我定要好好罚你,绝不轻饶!”
花无影显然对这二人早已司空见惯,习以为常。
她迈步走入石门之内,看向里头被炸得焦黑开裂的炼丹炉,满脸惋惜地摇头叹气。
“真是没办法,好好一座丹炉又被折腾废了。你这一趟算是白跑一趟,回去只管让你家主子再慢慢等着吧。”
江别意:...
所以领着她走了那么远,过了数道密门机关,花无影就是为了给她看这一幕?
不过她怎么觉得,花无影这样说,倒像是花无影的主子另有他人?
江别意不疾不徐开口:“我从京城那么远过来一趟,你就给我看这个破丹炉,就想把我打发走?”
花无影白了她一眼,“哼!总算不装了是吧?方才还故作遮掩骗我说你是江都来的。我早看出来了,江都人杰地灵,怎会生出你这般黑的女子?”
江别意也学着她的语气,也轻轻冷哼一声。
“你从初见便处处设防,句句讥讽,步步试探于我,难不成只许你防我,不许我暗自留个心眼防着你?”
花无影被她这番直白回怼堵得一噎,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找不出话来辩驳。
江别意顺势往前半步,乘胜追击:“我可没说我千里迢迢来教内是为了这个。”
“不为了这个还能为了什么?你家主子成天脑子里不就只有这些丹药?派你过来,还能有什么正经要紧的大事?”
花无影这语气满满的都是讥讽。
江别意看了一眼炼丹炉,又飞快扫了一眼石桌上几种不同的药草样子,她默默将每一株的形态与枝叶模样尽数刻在心底。
她不是姐姐,没法看一眼就能认得出这些药草都是什么。
但她能记住这些药草样子,回去再细细问问姐姐这些都是做什么的。
除了这些药草之外,炼丹炉旁赫然立着一只半人高的大坛子。
坛口被一块厚重实木严严实实压住,木板之上还额外镇着一块青石,压得稳稳当当,一看便知坛中所藏极为隐秘,至关紧要。
趁着花无影还在兀自冷嘲热讽的时候,江别意脚步悄无声息上前,俯身稳稳搬开坛口那块镇石。
花无影脸色骤变,刚要上前阻拦,江别意已一把挪开了那块厚重木板。
“你疯了不成!还有没有规矩!”
随着花无影的斥骂声袭来的,还有从坛子里散发出的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江别意看到坛子里是什么之后,立马转过身,扶着一处什么干呕。
花无影皱着眉快步上前,慌忙将木板重新盖回坛口,再把镇石原样压好,封得严严的。
随后走到水潭边,反复仔细净了双手。
她转头看着干呕不止、脸色惨白的江别意,先前那点被腥气勾起的不适全然消散,只剩满脸幸灾乐祸的嘲讽。
“让你毛手毛脚的,这下遭了报应吧?纯粹活该自找罪受!活该!”
江别意扶着岩壁,许久都缓不过。
心口阵阵发寒,指尖都微微发颤。
她根本无法平复心底的惊悸。
那偌大的陶坛之中,哪里是什么奇珍秘物,竟是满满一坛被剁得细碎混杂着血水的肉泥!
此刻,她心脏几乎都要停滞。
江别意强压下喉间的腥腻与心底的惊悸,勉强抬眼,视线茫然扫过周遭石室。
下一瞬,浑身汗毛骤然倒竖,彻骨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视线所及,岩壁角落竟密密麻麻摆满了一模一样的陶坛。
那坛子一只挨着一只,层层排布,多到根本无法细数。
多得她一时间,竟然都数不过来。
江都幼童失踪,乌程县虐杀残骸。
高邮几乎没有任何孩子。
此刻,在地下的深处,有着一坛又一坛的肉泥。
江别意大脑一片空白,在这一瞬间想通了什么,却又不敢相信。
所以,那些被送走的人血...
被送走的肢体...
被船艘运送到了这里。
那些可都是活生生的孩子啊!!!
怎么会有人这般狠心,将孩子.虐.杀后,还要剁.成.肉.泥?
江别意越想越觉得自己就要窒息了。
明明她离真相越来越近,可为什么此时此刻,她心痛得已经无法呼吸。
第一百八十八章 不和傻子说话
花无影立在原地,双手抱胸睨着江别意。
她望着江别意捂着胸口,面色惨白,难受得几乎直不起身的模样,眉头微微蹙起,眼底掠过一丝不耐。
“至于这般夸张?瞧你跟丢了半条命似的,不过是见了一坛子,就脆弱成这般,这点都经不住?”
江别意根本懒得应声。
胃里翻江倒海,鼻尖萦绕的腥血气久久散不去。
她此刻心底只有一个念头。
拔剑,出手。
一剑杀了花无影,再将红莲教内的所有人尽数屠戮殆尽。
全都杀了!
还好仅剩的几分理智死死压着心绪,强行将翻涌的杀气按捺下去,才没当场失态露馅。
此时不知这里一共有多少人,她没有一个人打赢的把握。
现在还杀不了他们。
就在这时,石室外头传来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伴着方才那位道袍老妪怒气冲冲的呵斥。
“你给我安分滚回去!看你往后还敢胡乱闯祸,炸我丹炉!”
听这动静,定是那老妪押着芹乌折返回来了。
江别意来不及再想其他,连忙敛了眼底戾气,顺势装作反胃难忍,撑不住身子的模样,一步步挪着往外走。
她脚步虚浮,面色依旧很难看,一副被血腥吓得心神大乱的孱弱样子。
花无影不紧不慢跟在她身后,一路走,一路嘴里絮絮叨叨不停说着风凉话。
“没用的东西,这点刺激都受不了。”
“你啊,现在知道你家主子让你干的差事有多苦了吧,以后没那个金刚钻,别揽这个瓷器活,做不了就不要做。”
“啧啧,我还是第一回瞧见吐成这样的,难受坏了吧?”
“待会儿上去便老实回去,如实禀报你家主子地底的情形,顺便捎句话给他。”
“他要的那东西,近几个月怕是一粒都供不上了。”
听到最后这句,江别意神色悄然微动。
他要的东西?
是那炼丹炉炼出的东西?
她故作刚缓过些许不适,轻轻拍着胸口,放缓脚步侧头看向花无影,茫然不解地问:“为什么?”
花无影一副看傻子的表情。
“你眼睛长着当摆设的?没看见里头那炼丹炉都被炸得稀烂了?”
江别意一脸理所当然,淡淡开口:“再找个新的不就好了?不过是个炼丹炉而已,毁了便再铸一个新的便是,有什么难处?”
区区一个炼丹炉,还能是什么金贵的玩意儿不成?
花无影翻了个白眼,有些不想和傻子说话。
下回再派这种没脑子没见识的蠢货过来,她定要找借口推脱,绝不再亲自带路。
“你是不是猪啊?你是脑子缺根筋还是天生愚钝蠢笨??”
“那坛子里的东西你都亲眼见了,你当真以为随便找个普通丹炉就能炼得出那种秘药?咱们用的丹炉本就是世间罕有的特制丹炉,用料、窑火、形制都独一无二,想要重新铸出一座一模一样的,最少也要耗上一年半载的功夫。”
此刻江别意确信了那丹炉就是用来炼丹药的,而炼制丹药的原料,正是那些被剁碎封入坛中。
无辜孩童的血肉尸骨。
江别意顺着花无影的话往下说:“照你这么说,岂不是我家主子接下来一年半载,都拿不到想要的药了?”
不等花无影接话,她立刻抢先开口,焦灼道:“你们难道不清楚?我家主子离了这药根本撑不住身子,万万断不得,你们怎能这般疏忽大意,任由丹炉被毁?”
花无影满脸不以为意:“本来就是个半截身子入黄土的老不死,有药难道还能真的返老还童不成?况且这药至今都没能真正炼制大成,始终处在试药阶段,他没了药又能如何?还能立刻一命呜呼不成?还有,这药你们拿回去给他用过?不是都给上头的人用了?”
江别意长睫轻轻颤动。
上头的人?
还有人?
以及,这药至今还没练成?
也就是说,迄今为止那些失踪孩童,惨死丧命的无辜性命,全都只是被当成了炼药的试验耗材。
药一日不成,红莲教便一日不会停手,往后还会有源源不断的孩童失踪遇害,一个个家庭妻离子散,痛失骨肉。
只要红莲教一日不灭,世间便会多无数桩人间惨剧。
江别意掌心暗暗收紧,淡淡斜睨了身旁的花无影一眼,随即收敛心绪,道:“我不愿待在这阴森森的地方,你随我上楼去,我有一桩要紧事要单独同你说。”
花无影本就嫌她麻烦啰嗦,只想赶紧把这人打发走,心底当即就想找个借口推脱敷衍。
江别意像是看穿她心思,适时补上一句:“我将此事告知于你后,我便会走,绝不会再多叨扰你。”
花无影闻言松了口,不耐地挥挥手:“行吧行吧,那就上去。”
只要能赶紧把这麻烦人送走,陪她上楼说几句话也无妨。
——
苏玉为了让郁结的江春振作起来,费了好一番口舌,硬是强拉着他出门,寻了城里最一处酒楼想用膳散心。
两人立在街前,仰头望着酒楼檐下悬着的黑漆鎏金牌匾,上面写着三个字。
随影楼。
苏玉忍不住咂了咂舌,满脸嫌弃地撇嘴:“随影楼?怎么有这么难听的名字?若非这整个高邮就这一家像样的大酒楼,本少爷绝不会踏足这等俗气的地方。”
江春也同样抬眼看向这牌匾。
“我来过这里。”
苏玉转头诧异看向他:“你说什么?”
江春思绪飘远,神色更加落寞。
“从前我曾专程来这随影楼,买过许多吃食,全是她平日里最爱吃的几样。”
话音落下,他像是不受自身控制一般,脚步不由自主迈入酒楼大门,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张口便报出一连串菜名。
和当初给江别意买的吃食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满桌佳肴琳琅摆盘,香气袅袅飘散。
苏玉坐在对面,看着满满一桌子全然没顾及自己口味的饭菜,顿时满脸不高兴。
他鼓着腮帮子嘟囔:“点菜都不问问我想吃什么?你就不想想我还在这里?”
第一百八十九章 这么快就暴露了
江春这才想起身边还有一个人,连忙问:“是我疏忽了,那你还想吃些什么,尽管再点。”
苏玉依旧端着架子,傲娇地轻哼一声,摆着架子道:“现在没胃口了。”
嘴上说着没胃口,手里却很诚实地拿起银勺,舀了一勺桂花酒酿甜羹,又夹起一块酥皮烤鸭送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酥皮烤鸭色泽金黄油亮,外皮泛着诱人的光泽,光是看着,就忍不住让人垂涎欲滴。
没想到一入口,酥皮瞬间在齿间化开,内里的鸭肉鲜嫩多汁,不柴不腻,香气四溢。
好吃,实在是好吃。
江春坐在一旁,依旧没有动筷子,只是端着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约莫过了半柱香的功夫,桌上的菜肴已经被苏玉吃了大半。
苏玉嚼着精致点心,品着清甜羹汤,忍不住暗自心生感叹。
江别意平日里对待自家夫君不算好,可在吃食口味上,倒是真的极有眼光。
这些菜色点心,味道竟真的一绝,鲜香入味,甜咸得当,确实好吃得很。
他很满意这一大桌子菜。
吃饱喝足,苏玉放下银勺,拿起帕子,轻轻擦了擦嘴角,又闲得无聊,目光四处张望,无意间瞥见酒楼中央的戏台。
戏台之上,戏子们正装扮整齐,准备开唱。
他眼睛一亮,正准备靠在椅背上,舒舒服服听会儿小曲儿,打发打发时间。
忽然间,一道怒骂声响起。
“哪里来的奸细!给我拦住她!今日定要将她拿下,不留活口!”
话音刚落,便听得噗通两声闷响。
紧接着,两道身影从三楼楼梯口直直摔了下来。
那两个人嘴角淌着鲜血,显然是被人狠狠踹下来的。
“砰!!!”
一声巨响,那两名男子重重砸在楼下一张摆满菜肴的桌子上。
木质的桌子瞬间被砸得四分五裂,碗碟碎裂,菜肴洒落,汤汁溅得满地都是。
那一桌的客人吓得魂飞魄散,惊呼一声,连忙连滚带爬地起身,惊慌失措地往酒楼外逃窜,嘴里还不停念叨着“杀人了!快跑”。
一时间,酒楼内陷入一片混乱。
随影楼内的客人见状,也纷纷吓得四散奔逃,原本热闹非凡的酒楼,瞬间变得空旷了许多,只剩下桌椅倒塌的狼藉。
唯独苏玉和江春,依旧坐在靠窗的位置,纹丝不动。
苏玉脸上没有丝毫畏惧,反倒满是兴奋与期待。
他身子微微前倾,伸长了脖子,好奇地往三楼楼梯口望去。
这不比戏台上唱的那些小曲儿有意思多了?
既有热闹看,还有好戏瞧。
江春则是不疾不徐喝着茶,神色淡然,似乎不太感兴趣,但左右这动静也没真正打扰到他喝茶,便索性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给我抓住她!快叫弟兄们都出来!今天不把这个奸细杀了,你们都别想活了!!!”
又是一道怒骂声响起。
苏玉啧啧叹道:“真没想到,咱们不过是出来吃个饭,都能遇到这种大场面。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竟然这么厉害,一个人就能打下来那么多壮汉,倒是有些本事。”
短短一小会儿的时间,又有五六个身着粗布短打的大汉,从三楼楼梯上摔了下来,个个鼻青脸肿伤势惨重。
江春对这依旧不感兴趣,但这动静确实太大,他有些嫌吵,于是便起身,拉着苏玉就往外走。
苏玉还意犹未尽,被江春拉着,忍不住回头往三楼望了几眼,嘴里嘟囔着:“急什么呀,再看一会儿呗。”
嘴上虽抱怨,却也没挣脱江春的手,任由他拉着,慢悠悠地往酒楼外走去。
花无影快要气疯了。
她怎么都没想到,这看起来蠢笨丑陋的女人,竟然是个潜入红莲教的奸细!
时间倒回半柱香之前。
江别意与花无影再次回到了最初的雅间。
江别意走到桌旁,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她没有丝毫多余的寒暄,开门见山,直截了当地看向花无影,开口问道:“你与赵兰亭,是很相熟的,对吧?”
花无影哼了一下,抬手捋了捋耳边的发丝,姿态娇俏,语气满是傲娇:“那当然了,我和他的关系,非比寻常。”
非比寻常这四个字,她特意加重了语气。
就算是个傻子,也能听出她话里的弦外之音。
江别意并不在意这些细节,她看着花无影,神色变得格外认真。
“他的处境,你应该也知道,如今身陷囹圄,危在旦夕。既然你与他关系如此亲近,那你可想救他?”
花无影脸上的暧昧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脸色骤然冷了下来,手搭在桌上。
“老娘和他关系也没那么亲近,他的死活可和我没关系,我犯得着要冒险去救他?”
江别意:...
这翻脸不认人的速度,倒是比翻书还快。
和赵兰亭这个多情的人倒是很相配。
江别意故意扯出一个谎言:“主子已经交代过了,赵兰亭身为红莲教教主,教内不能没有他。他命我前来,就是要红莲教全力出兵,前往江都,务必救出赵兰亭。”
手下党羽众多,凭她一个人的力量,根本无法将他们全部铲除。
但她可以设法借官府的力量,出兵平乱,将这伙奸邪之徒一网打尽。
到时候官府出兵围剿,红莲教腹背受敌,插翅难飞。
届时,该死的人,一个都别想活。
可江别意万万没有想到,花无影听到这话后,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周身的寒意愈浓。
她几乎是瞬间从椅子上起身,飞快抽出腰间的长鞭,狠狠往江别意身上挥去。
“好啊你!竟然是骗我的!你根本就不是上头派来的人,你是个奸细!”
江别意早有防备,在花无影抽鞭的瞬间,身形灵敏地向旁边一侧,堪堪避开了这一鞭。
她稳稳站定,抬眼看向花无影,不慌不忙挑眉。
“我哪里骗你了?”
还真不是个傻的,竟发现自己被骗了。
不过倒是说清楚,哪里说的话是错的,好让她知道更多有用的东西。
第一百九十章 夫人,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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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一章 大胆往前,我在你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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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二章 慈悲相,蛇蝎心
江别意腕间一沉,玄山老道手里的拂尘竟稳稳挡住了她的剑刃。
她瞬间此人武功深不可测,也不再轻敌,持剑细细打量着玄山道长。
玄山道长身形清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银髯垂至胸前,身上的青灰色道袍是上等的云锦所制,没有一丝褶皱,也没有半点尘埃。
他双目微阖,再度睁开眼睛时,一双眸子虽然有些年迈的浑浊,但满是悲悯之色,乍一看竟有几分悲天悯人的神性。
还真是道貌岸然。
未等江别意再动,玄山道长已然手腕轻转,拂尘柄在掌心灵活地打了个旋,尘穗如流云般翻飞。
可就在尘穗翻飞的刹那,数十枚细如牛毛的银针,骤然从尘穗间隙迸发而出,直逼江别意周身致命要害。
江别意神色未变,迅速将长剑收回鞘中。
剑鞘撞击的脆响未落,她已然探手入腰间挂包,取出那柄玄铁折扇。
正是当日她用来杀了汝南王的那把铁扇。
这老道的拂尘暗藏玄机,擅于远攻,银针藏于尘间,防不胜防,若与之远距离对峙,只会被动挨打,处处受制。
唯有近身缠斗,才能破了这拂尘,让老道无从发挥。
江别意手腕一扬,折扇利落展开,扇面展开的瞬间,带起一阵凌厉的风,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微微飘动。
她右手扣住扇柄微微转动,扇骨飞速旋转,精准挡在身前。
那些银针撞在扇面上瞬间被弹飞,江别意不给玄山道长再发银针的机会,脚尖猛地一点地面,飞身向前,衣袂翻飞间,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冗余,玄铁折扇直取玄山老道颈间。
玄山道长却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噙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眼神里满是不屑,仿佛全然不惧眼前的她。
就在扇刃即将触碰到他衣领的刹那,老道衣袖猛地一挥,宽大的青灰色衣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一团白色粉末骤然从袖中散出。
江别意心头一凛,下意识地收扇掩住口鼻,可她距离白色粉末太近,还是有不少顺着指缝钻进了口鼻。
不过瞬息之间,江别意四肢都好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浑身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大脑也变得混混沌沌,眼前阵阵发黑,耳边的声音也变得模糊不清。
她身形踉跄着晃了晃,若非身侧的江春眼疾手快,及时出现在身边扶住了她,恐怕她就倒在地上了。
粉末很快消散,江春站在侧方,因反应极快,及时屏住了呼吸,吸入量极少,并未受到太大影响。
他扶着浑身发软的江别意,周身的气息瞬间凌厉,白衣的衣摆还在微微飘动。
江别意咬着牙,强撑着要挣开江春的手,艰难地去摸腰间的长剑,想要再冲上去,却被江春死死抱住。
江春道:“我替你去打。”
说完,他便接过江别意手里铁扇,身形一晃,衣袂翻飞间,白衣如惊鸿掠起,转瞬便冲到玄山道长面前。
只见他手腕轻转,折扇展开,扇面稳稳挡开拂尘的缠绕。
玄山道长再次挥尘迎上,眼睛笑眯眯的,嘴里却发出一声冷笑:“真是不自量力,就凭你们,也敢在贫道面前班门弄斧,竟然还想杀我?”
江春也冷笑道:“你是什么杀不死的妖怪吗?”
话音未落,他身形陡然下沉,膝盖微屈,避开拂尘。
同时手腕翻转,扇柄狠狠砸向玄山道长的胸口,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玄山道长猝不及防,胸口吃了痛,拂尘险些脱手,看向江春的目光隐现杀意。
江春身姿飘逸如鹤,辗转腾挪间,白衣在打斗中翻飞,如流云般舒展,每一个动作都精准狠绝。
他出招既快又利落,招招带着杀意。
玄山道长和他打了几个回合,一直不分上下,逐渐有些恼羞成怒。
“一群蝼蚁,贫道今日就好心,送你们上西天。”
说完,他挥起拂尘,准备要出致命一击。
江别意看准时机,咬着牙,拼尽体内最后一丝力气,硬生生压下周身的酸软,艰难地握住了腰间的长剑,脚尖微微一点地面,朝着玄山道长狠狠砍去。
剑刃即将触碰到玄山道长衣袍的刹那,一道清亮的声音骤然打破了场上的厮杀。
“光天化日之下,持械斗殴,大闹高邮,伤及这么多人,本王看你们是眼里全然没有王法了!”
紧接着,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传来。
一群身着玄铁铠甲,手持长刀的兵士蜂拥而入。
他们迅速散开,将打斗的三人团团围住,只待主子下令,便会一拥而上。
兵士中央,一名身着绛紫色长袍的男子负手而立。
正是晋王赵引舟。
赵引舟本心中盘算着等明日花无影主动前来回话,再细细问清“翠花”今日前往随影楼都做了什么。
可他万万没想到,随影楼的人会匆匆来报,说有奸细闯入,大闹随影楼。
这奸细是谁,赵引舟用脚趾头都能想到。
除了“翠花”再无他人。
只是他没想到,她的胆子竟然这么大,单枪匹马就敢去和这么多人打起来。
赵引舟是知道江别意会武功的,那日交手时,她虽然隐藏了自己的实力,但他还是能瞧得出她身手不错。
他虽知晓江别意身手不凡,应付随影楼里那些酒囊饭袋,定然不成问题,所以才从容更衣,慢悠悠地带人赶来,甚至还特意换了一身正式的绛紫色长袍,想看看江别意到底能闹到什么地步。
可他万万没想到,玄山道长竟会在此地。
那老道的武功深不可测,修为极高,便是他也难以与之匹敌。
赵引舟目光快速扫过场中,一眼便看到了靠在廊柱上,嘴唇发紫的江别意。
他心头微微一紧,瞬间便知她中了玄山道长的毒,好在她周身并无明显外伤,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几分。
随即,他换上一副佯怒的神色,语气沉了下来:“翠花,你这是要把这随影楼拆了不成?”
江别意全然没理他,周身的酸软还在不断蔓延,四肢依旧无力,只是手依旧紧紧攥着长剑。
第一百九十三章 真相大白
她微微抬眼,长长的睫毛艰难地颤动了几下,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虚弱,再抬眼时,目光冰冷地扫过赵引舟,又落在玄山道长身上。
如今事情闹到这般地步,她再没必要伪装成翠花。
没必要再藏藏掖掖,更没必要再对赵引舟虚与委蛇。
花无影已然说了,红莲教背后的主子是个老者,那就绝非眼前的晋王。
赵引舟,不是她要找的人。
既然如此,便没必要再在他身上浪费半分时间,也没必要再陪他演戏。
江别意咬着牙,强撑着身体,想要再站起来,哪怕只有一丝力气,也要继续和玄山道长对决,她势必要亲手杀了这老道。
赵引舟看着她全然无视自己的模样,眼底没有半分怒意,反倒掠过无奈与担忧。
他负在身后的手微微攥紧,目光锁在她发紫的唇色上,眉峰微微蹙起。
反倒是玄山道长,迅速收了拂尘,尘穗整齐地垂在身侧,快步迎了上去,又恢复了那副慈悲温和的模样,嘴角噙着笑意,开口问道:“王爷今日不是传话说身体不适,闭门不见客吗?贫道怎么瞧着王爷气色这般好,精神饱满,倒不像是有半分不适啊?”
他一边说,一边细细打量着赵引舟的神色。
赵引舟冷眼看他,很是厌烦。
“那是因为本王不想见你,你也不瞧瞧自己是什么东西,还有脸来问本王?”
江别意靠在廊柱上,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眸色渐渐变得晦暗深沉。
原来,赵引舟和这玄山老道早就认识。
两人之间绝非表面这般简单,这般看来,他们之间定然有着不为人知的牵扯。
就在这时,一道慌乱的身影从角落里钻了出来,正是躲在暗处许久的花无影。
她头发有些凌乱,衣袍也沾了些许灰尘,惊魂未定地冲到赵引舟面前,扑通一声差点跪下。
“王爷!您可算来了!这女人是个奸细,是她大闹随影楼,还想杀了我们所有人,您让人快杀了她!快杀了她!”
江别意看向赵引舟的神色更加晦暗。
所以,原来晋王就是花无影的主子。
他或许不是红莲教的幕后主子,可他与花无影牵扯极深,而花无影又与红莲教息息相关,这般一来,他与红莲教,终究是脱不了干系。
赵引舟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缓缓转头,与江别意对视。
花无影依旧在一旁急得跳脚,不停催促:“王爷,您快让人把她杀了!她就是个奸细,留着她迟早是个祸患!”
“滚开。”
赵引舟的声音骤然变冷,冷冷扫了花无影一眼。
“本王何时需要你指手画脚了?认清你自己的身份,你还没资格在本王面前发号施令。”
花无影被他冰冷的眼神吓一跳。
她跟着赵引舟许久,知晓王爷脾气向来不好,可看在赵兰亭的面子上,王爷向来对她客客气气,从未这般当众斥责过她。
如今,王爷竟然在这么多兵士,这么多随影楼手下的面前,当众骂她,丝毫不给她留颜面。
花无影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可她又只能强行压下心底的委屈与愤怒,暗自劝自己。
或许是王爷看到随影楼被闹得一片狼藉,太过生气,所以才一时没控制住语气,朝她发了脾气。
王爷对此事这般在意,定然会严惩这个女人。
然而,下一秒,现实就狠狠打了她的脸。
只见赵引舟转过身,全然不顾一旁目瞪口呆的花无影,也不顾周围兵士诧异的目光,快步走到江别意面前,语气瞬间变得格外温柔。
与方才斥责花无影时的冰冷模样,形成了极致的反差。
“牛鼻子老道给你下毒了?是哪里不舒服?本王这就让人去王府请最好的医师,一定能解你的毒。”
说着,伸手便要去扶江别意的胳膊。
花无影站在原地,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性情暴戾,喜怒无常的晋王吗?
王爷怎么可能会对一个奸细这般温柔?
怎么可能看到随影楼被闹成这样,却半分生气都没有,反倒只关心这个奸细的安危?
她不死心,咬着牙,又小心翼翼地提醒:“王爷,奸细就是她...”
赵引舟冷冷睨了她一眼,“本王再说一遍,给本王滚远点,再敢多嘴,舌头给你割了。”
花无影立马噤声,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缩了缩脖子,乖乖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
江别意也想不通,晋王这是怎么了?
他们之间,应是仇对才是,晋王为何不仅不生气,反倒对她这般温柔体贴?
被他温热的指尖触碰到胳膊的瞬间,江别意只觉得浑身不适,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好在江春及时快步走了过来,伸手将她从赵引舟身边揽了回去,护在自己身旁。
“王爷请自重。”江春道。
苏玉单手撑着下巴,他此时觉得这场戏越来越好看了。
他活了这么大年纪,还是第一次在江春那张素来清冷淡然的脸上,看到这般明显的吃味与占有欲。
妙,实在是妙。
这一趟还真是没白来。
玄山道长此刻才发觉,自己这是被彻底忽视了。
他鼻子抽了抽,很是不悦。
“晋王殿下的确该自重,认清自己的身份,与这等奸细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赵引舟本就因为江春把江别意揽走而心烦意乱,心底的火气正没处发泄,此刻被玄山道长这么一说,更是怒火中烧。
他侧眸,吩咐宁远:“把这老道嘴巴给我封上,若是他敢反抗,本王就回府把裕王的嘴给封上。”
“你敢!!!”
玄山道长话音未落,宁远已然身形一闪,快步上前,伸手便要去封他的嘴。
玄山道长下意识地就要挥尘反抗,可手刚抬到一半就又收了回去。
他不敢反抗的。
因为他知道,自家王爷还在晋王手里。
江别意眸中闪过一抹异样神色。
萦绕在她心头的一阵迷雾缓缓散开,她在这一刻终于想通了什么。
所以,裕王才是玄山道长的主子。
第一百九十四章 我和她吵架了,不是和离了
风掠过街巷,卷起一缕寒气。
越来越冷了。
江别意驻足原地,脑海中骤然翻出那日偷听到的裕王与晋王的对谈。
“贤侄似乎许久没为本王送东西了。”
“本王乐意给你送时,你便乖乖收着,本王不乐意送时,你居然还有脸主动过来问?裕王,你脸皮倒是越来越厚了。”
...
寥寥两句对话,此刻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
他们口中反复提及的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是随影楼暗中炼制的邪物丹药?
还是...那些活生生的,无辜的孩童性命?
赵兰亭那时告知她剩下的那群孩子在高邮。
他的意思,原来,指的是那群孩子死在了高邮,被人剔骨剁肉放血的那种死。
一股刺骨寒意席卷全身,江别意头皮阵阵发麻。
世上怎么就会有如此丧心病狂之人?
仅仅是为了炼制一己所需的丹药,便能残害那么多无辜稚子的性命。
视人命如草芥,冷血至极。
身侧的赵引舟将她所有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
她眼底的震惊与冰冷,无一不在昭示着,如此聪慧通透的她,已然彻底猜透了背后的所有。
那一刻,赵引舟心底骤然掠过一丝慌乱。
他敛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失措,抬手拢了拢衣襟,掩去心绪,唇角扬起一抹温润平和的笑,故作从容地开口:“翠花,先随本王回府吧。”
江别意收回思绪,缓缓抬眸,清亮的眸子直直盯住他俊美的眉眼。
“殿下为何对我这般好?我一无倾城姿色,二无身家钱财,无权无势,一无所有。殿下这般倾力相待,到底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她可不信身居高位,深谙权谋的晋王,会是什么天生心善,普度众生的大善人。
别开玩笑了。
人心皆有私,尤其是皇家子弟,步步算计,步步谋利。
赵引舟若无图谋,绝不会对她这般特殊优待。
她不是愚笨之人。
刚堵住裕王嘴巴的宁远看不下去了,他斥责道:“你怎么与我家殿下说话呢?我家殿下身份尊贵,待你宽厚体恤、百般照拂,是你的机缘造化,你只管偷着感恩便是,竟敢如此出言质疑殿下?”
他说这话真是发自肺腑的。
跟随晋王多年,他最清楚自家殿下的性子,殿下何时对人这般好过?
这女人不知道感恩戴德就算了,还咄咄逼人质问上殿下了,真是个胆大包天且不识好歹的。
江别意对他的斥责充耳不闻,眸光自始至终落在赵引舟脸上,静静等待着他的答复。
被她这般一直紧紧盯着,赵引舟那张近乎瓷玉无瑕的清俊脸颊,竟难得地泛起一层浅浅的绯色。
“我...”
此刻竟一时语塞,只吐出一个字,便再难接续。
一时间,他也回答不出原因。
不远处,苏玉不知何时悄悄挪到了江春身侧,胳膊轻轻蹭了蹭他的肩头,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看戏地问:“他俩有事儿?”
江春未曾应声,只皱着眉盯着这两个人。
江别意见问不出什么,也没执着再问。
她轻声咳了两下,身形微微虚晃,虚弱道:“我如今中了毒,实在无力自持,眼下怕是只能仰仗殿下,为我寻良医救治了。”
赵引舟好看的脸上泛起笑容,他转过头催促宁远:“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准备马车?”
宁远僵在原地,内心万般无语。
苍天可鉴!
殿下分明已经看穿了这女子心怀异心、暗藏目的,分明知晓她处处可疑、未必真心。
为何还要执意将她带回晋王府?
这根本就是明目张胆的引狼入室!
这时候将她杀了难道不是最好的选择?!
他心有不甘,硬着头皮上前半步,试图规劝。
“殿下...”
话才起头,对上赵引舟眼底暗含的警告与冷意,宁远的话瞬间卡在喉间。
“属下这就去办。”
宁远不敢再多言半句,只得躬身领命,转身快步离去,火速溜走。
不多时,马车备好。
江别意抬步登车,自始至终未曾回头看江春一眼,无一言一语交代。
车轮缓缓滚动,马车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街巷尽头。
江春立在原地,身形挺拔却透着难言的落寞,久久一直看着马车离去的方向,失神伫立,久久未动。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苏玉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心神皆系于她的模样,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你夫人就这么跟着晋王走了,你当真半点都不拦着?”
“拦着有用吗?”江春低声反问,语气带着一丝无力的怅然。
他要怎么拦得住她?
随影楼被官兵封查,玄山老道被宁远绑回了晋王府。
世事转瞬万变,两人无奈折返驿站。
落座之后,苏玉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的疑惑,蹙眉开口追问:“不是闹别扭了,不是她打你了?江春,你莫不是把你夫人看得比自己命还重要?”
要不然,怎会在这般凶险莫测的局势下,依旧义无反顾地冲上去,与她并肩而立,为她挡下那么多攻击?
“我们只是吵架了,又不是和离了,她永远都是我夫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心头骤然一沉,猛地惊醒。
他与江别意,从来都没有真正拜堂成婚。
甚至这具身体与她更是毫无关系,若非说有,那也只是主仆。
一念及此,江春眸光渐渐黯淡下来,再无言语,默默静坐。
苏玉见状,给他斟满一杯温热的茶水,轻声道出心中的疑虑:“你说她今日为何非要跟着晋王回府?莫不是当真对晋王动了心思?她那位小神医姐姐不是也来高邮了?有她姐姐这医术傍身,何种剧毒化解不了?何苦要再次主动踏入晋王府那等龙潭虎穴?”
一语惊醒梦中人。
江春眸光骤然一凛,纷乱的思绪瞬间清明。
不对。
以江别意的心智,绝不会无端再度犯险。
她定然是方才看穿了什么,此番随晋王回府,根本不是依附示弱,而是主动入局,以身犯险!
念头落地,江春再也坐不住,猛地起身,衣袂带起一阵轻风。
第一百九十五章 冠绝京华的李徽之,本王怎会不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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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六章 好苦,姐姐
“徽之,还要继续演下去吗?”
赵引舟静静立在床前,墨色眼眸澄澈无波,坦然与榻上的江别意对视。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波澜。
可这句轻描淡写的话,却像一块巨石压在江别意心头,瞬间搅乱了她所有心绪。
不等她回神,他薄唇微勾,再度开口,字字清晰。
“你以为,本王若是不知晓她的真实身份,怎会放心放她入府,亲自为你诊治?”
江别意此时忽然内心升起一阵恐惧,一种她这么多年从未经历过的恐惧。
眼前的晋王赵引舟气度斐然,世人皆道他清雅通透,可此刻在她眼中,却深沉莫测,晦暗可怖。
像一潭不见底的深渊,让人根本看不透分毫。
她此刻真的觉得晋王很可怕。
她想不通,晋王究竟是如何认得出来她,认得出姐姐?
既然早已洞悉一切,为何还要不动声色,将她留在晋王府中,亲自旁观她日日伪装,刻意周旋?
晋王到底想干什么?
纷乱的思绪压得她胸口发闷,江别意收回目光,自嘲:“殿下真是心思缜密、如有神助,倒显得我处处费心遮掩,拙劣又可笑。”
赵引舟听出了她话里的不高兴,却全然不以为意,唇角扬起笑意,语气散漫又从容:“本王就当你在夸本王聪明了。”
谈一禾神色冷清,耳廓微动,将他的话尽收耳底。
她身姿端坐,神色愈发淡漠,循着赵引舟立身的方向缓缓侧首,不疾不徐开口道:“晋王殿下是真心要我妹妹快点解毒?快点好起来?”
赵引舟知晓她眼盲,见状微微颔首,坦然又诚恳:“自然。”
谈一禾神色愈冷,“殿下此刻在此驻足闲谈,耽误时辰,是何用意?我妹妹身中剧毒,气血亏虚,身子孱弱,每多耽搁一刻,便多一分凶险,殿下莫非不知?”
赵引舟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讶异,轻笑出声:“允丁,你脾气竟然这般暴躁?”
谈一禾将头侧了过去,一副不愿再与他多言的模样。
他以为他是谁?也配唤自己的小字?
与这种心机叵测之人多说半句,皆是浪费口舌。
赵引舟见姐妹二人都不愿再理会自己,也并未为难,顺势退让:“好,是本王失礼了。本王即刻离开,你们姐妹二人正好趁此独处,叙叙别后近况。待徽之毒解康复,本王再来探望。”
说罢,他转身抬步,衣袂翩跹,身姿潇洒坦荡,推门缓步离去。
房门轻轻合上的瞬间,江别意再也压不住心底的怒火,咬牙低低啐了一口。
“装什么高深莫测?装什么他全都懂?他怎么不去死???”
即便是身体再虚弱,也丝毫不影响江别意骂人的速度。
谈一禾闻言,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肩头,安抚着她:“别气,养好身子。等我彻底治好你,咱们姐妹二人,亲手杀了他。”
话音落下,她俯身打开身侧的药箱,从中取出一瓶解毒的灵药,倒出几粒药丸,抬手递到江别意唇边,嗓音柔缓:“乖乖张嘴,把药吃了。”
江别意乖乖张嘴,微微仰头张口,将药丸吞入喉中。
药粒入喉,极致的苦涩瞬间席卷整个口腔,顺着喉咙蔓延。
她当即蹙紧眉头,小脸皱成一团,满眼委屈。
“苦,好苦。”
谈一禾看着她孩子气的模样,不禁失笑:“没带蜜饯哦。”
江别意无奈闭紧双眼,憋着满口苦涩,硬生生将喉中药味咽下,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待她平复片刻,谈一禾敛去笑意,神色郑重。
“他给你下的是蛇铃兰花粉,药性阴毒。初时发作只让人浑身酸软,四肢无力,看似无碍,可毒素会悄然游走经脉,渐渐侵蚀心神,往后便会神志昏沉,不清人事。若是拖延一日,毒素彻底渗入五脏六腑,届时大罗金仙也难救,必死无疑。”
江别意又睁开眼,一双清亮的杏眼满是后怕,怔怔看着身前的姐姐。
“还好姐姐来了,若是姐姐不来,那我今日岂不是要葬身这晋王府了?”
谈一禾下巴微微扬起,“我就知道,我得时刻跟着你才行。”
看吧,她跟来高邮就是对的。
服药过后不过半柱香的时辰,腹中暖意缓缓散开,原本沉重酸软的身子渐渐轻快下来。
江别意长长吐出一口胸中浊气,缓缓撑着床榻坐起身,眼底满是疑惑,轻声问道:“姐姐是如何进的晋王府?”
“晋王身边的护卫宁远外出寻医,道是晋王疑似中蛊,遍寻神医入府诊治。”
谈一禾一边倒了杯热茶,一边缓缓道出缘由。
“我听闻消息,便主动登门自荐,未曾想刚入府中,便被直接带入内院,随后便被软禁独处。方才他们放我出来,便是特意让我来为你解毒。”
谈一禾猜测,赵引舟应是认出了她,所以才在见到自己之后,便将自己关了起来。
再次带出她,便是让她来为江别意诊治。
江别意彻底恢复气力,缓缓起身下床,走到妆台前。
她拿起桌上的丝帕,细细擦拭掉脸上连日伪装的黝黑脂粉,露出原本清丽明艳的容颜。
一边擦拭,她一边忍不住低声怒骂,眼底戾气未消。
“表面光风霁月,宛若谪仙,内里却心机深沉,黑肠歹毒。早就认出了我,却日日装作浑然不知,任由我在他府中演戏周旋,白白耗费多日心神!”
谈一禾单手轻托下巴,眉峰微蹙,眼底满是困惑。
“我记忆之中,我们从前似乎并未与他见过,更无过多交集,他为何会认得我们?我们与他见过面?”
江别意放下丝帕,“谁会记得与他是否见过面?他那时也只是个皇子,我们又不常入宫,真不知道他是怎么认得出我们。”
说完后,她抬眸,看着镜中自己的容颜。
“更何况时隔十余年,岁月更迭,容貌变迁,即便是昔日朝夕相处的至亲好友,怕是也难一眼认出我们改头换面的模样。我实在想不通,赵引舟究竟是如何一眼识破的。”
第一百九十七章 别抱我夫人
毕竟,十余年,能改变一个人很多。
所以江别意真的不懂,晋王到底为什么会认得出她们。
谈一禾神色骤然凝重,沉声道:“他不仅认得出我们,还对我们如今还活在这世上,半点不感到意外。”
“仿佛早就知晓,我们姐妹二人尚在人世。”
当年,所有人都知道尚书府满门都死了。
死在那一场大火里。
漫天大火焚烧殆尽,朝野上下皆知,尚书府满门无一幸存,尽数葬身火海。
晋王又怎么会一副早就知道她们还活着的样子?
此话一出,江别意思索片刻,一个名字忽然浮上脑海,她眼底瞬间燃起怒火。
“柯潜,一定是他,一定是这个混蛋知道我会去高邮,提前与晋王通风报信!”
谈一禾沉默。
江别意越想越气愤,胸口起伏不定。
“知晓你我身份的人只有他,而他又是晋王的人,十年前家中出事,他便投靠了晋王,如今定然是他与晋王通风报信,定然是存了什么坏心思!”
沉默许久的谈一禾终于开口:“可我观晋王言行举止,看似步步算计,却并无半分加害于你的心意。”
江别意立刻反驳:“姐姐,知人知面可难知心啊,谁知道他是存了什么心思?他心思深沉难测,隐忍筹谋多年,谁能看透他心底藏着的算计?这般城府之人,绝不可能是良善之辈!”
谈一禾定定看向她,轻声追问:“你这般厌恶他?”
江别意:“他便是随影楼背后的主子!十年前家中出事,定然与他脱不了干系。”
“随影楼?”
谈一禾眉眼一蹙,满脸茫然,从未听闻此名。
江别意便将知晓的一切尽数细细告知了谈一禾。
听完所有真相,谈一禾清冷的眼底瞬间燃起怒火,周身气场骤然变冷。
“那个作恶多端的臭道士竟然还苟活于世!此仇不报,难平心头之恨,我这就去杀了他!”
话音未落,她便转身欲往外走。
江别意分毫没有迟疑,随手取下墙边悬挂的长剑,快步追上。
“姐姐等等我,我与你一同前去!”
姐妹二人心意相通,皆带着满腔怒火,合力猛地推开房门。
门外廊下,清风拂动树梢,雀鸟的叫声清脆入耳。
而赵引舟正闲适立在门口廊中,双手环于胸前,身姿挺拔,微微歪着头,静静望着推门而出的她们,仿佛早已在此等候许久。
当视线落在江别意脸上,看清她明艳的真容时,赵引舟深邃的眼眸骤然一亮,眼底浮现出一抹惊艳。
“徽之,原来你不黑。”
徽之,原来你本貌居然这般白皙好看,从前竟是一直故意扮丑。
我竟傻到这个地步,竟然还为你做美白膏。
晋王心里这般想着,面上却始终笑意盈盈。
江别意怒气未消,说话也并不客气。
“殿下在此许久,一直在偷听我们说话?”
赵引舟坦然颔首,不遮不掩,语气郑重,率先开口澄清:“我的确是随影楼的主子,但我十年前没有......”
江别意没想到赵引舟竟然会这般直接,于是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问:“没有什么?”
赵引舟望着她眼底浓烈的恨意与戒备,喉结微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头,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辩解。
江别意逼近他,“既然殿下早已识破我与姐姐的身份,知晓我们一心追查旧案,誓要报仇雪恨,日后必定是你的隐患,何不此刻就将我们杀了,以绝后患?”
“我说了,我不会杀你,也不会杀你姐姐。”
赵引舟迎着她充满敌意的目光,半步未退。
“徽之,我不会害你。”
江别意凝视着他,“那十年前,我父亲的惨死,殿下是否参与其中?”
“我...”
赵引舟唇瓣微动,再度无言以对。
见此情形,谈一禾上前一步,抬手轻轻揽住江别意的肩头,将她护在身侧。
她面朝赵引舟,看似温和劝解,语气却很冷。
“殿下身份尊贵,权势在身,与我们这般人争辩,实属多余。我们姐妹还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
话音刚落,赵引舟身形一动,径直挡在二人身前,阻断了她们的去路。
“玄山道长的武功你已经知道,仅凭你们二人,贸然前去,非但杀不了他,反而会自陷险境。”
江别意最讨厌听墙角的人,尤其是听自己墙角的人。
此刻又见他阻拦去路、居高临下指点,心底怒火更盛。
若非他身居王爷高位,身份尊贵,又手握实权,她现在都恨不得一巴掌扇过去,再一剑砍过去。
她学着他方才的模样,抬手环住双臂,抬眸冷眼睨着他。
“殿下当真是清闲,最爱多管旁人闲事。”
赵引舟缓缓放下双臂,“就爱管你的闲事。”
语罢,不等江别意与谈一禾反应,他单手稳稳揽住江别意的腰肢,将她直接抱起,另一只手牵住谈一禾的衣袖,强行将二人重新带回房中。
廊外光影错落,树影婆娑。
院角隐蔽之处,一道青色身影悄然出现。
正是费尽周折,好不容易混进晋王府的江春。
他远远望见的,便是这样一幕。
赵引舟,姿态亲昵地将他家夫人拥入怀中。
江春周身气息瞬间绷紧,来不及思索分毫,当即提气纵身,箭步朝着房内疾冲而去。
终于在赵引舟抬手关门的前一瞬,侧身挤入了房中。
此刻江别意方才从赵引舟怀中挣脱落地,积攒多日的憋屈,被算计的怒火,方才被强行带回的屈辱尽数爆发。
她再也顾不上什么尊卑,什么王爷身份,抬手便是一记清脆利落的耳光甩出。
清亮响亮的巴掌声在静谧的房间中骤然响起。
江春在那一刻都愣了下。
江别意不管被扇了一巴掌后不怒反笑的赵引舟,看向江春问道:“你怎么又来了?”
速扫过她的面色,见她气色红润,眼神清亮,不复先前中毒后的虚弱萎靡,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大半。
即便心中已有答案,依旧忍不住低声确认:“你的毒解了?”
第一百九十八章 耶!她又打我了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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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九章 女帝
他又悄无声息给所有看守他的侍卫下了迷魂散。
一众侍卫尽数倒地,毫无抵抗之力。
玄山道长便这般不费吹灰之力,轻轻松松逃出了关押之地。
他逃出之后漫无目的寻觅,竟误打误撞寻到了景在云所在的院落。
彼时裕王正与景在云争执不下。
玄山道长本就是裕王身边的心腹,见自家殿下被人当众欺凌,当即二话不说,直接出手。
景在云身手矫健,武艺精湛,寻常人根本近不得她身,可玄山道长修行多年,术法与武功诡异莫测,纵横朝野多年,至今无人能敌。
二人缠斗整整一个时辰,两个人皆是招式凌厉,战况极为凶险。
景在云拼尽全身力气抗衡,却依旧不敌对方总使阴招。
她身上早已添了数道伤口,气息也逐渐紊乱孱弱。
若非赵引舟及时赶至,强行分开二人,今日景在云定然性命难保,要折损在此地。
晋王虽厌恶景在云,但更厌恶裕王。
若是景在云能打赢,那他自然不会阻止,于他而言便是两全其美,省去无数麻烦。
可一旦景在云落了下风,性命垂危,他便不得不出手阻拦。
不然就凭皇位上那位与景在云的亲密程度,若是景在云今日死在裕王与玄山道长手中,以皇位上那位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
恐怕还会很伤心。
江别意早已蓄势待发。
她本打算趁着二人缠斗的契机,带着江春与谈一禾一同上前联手,借机斩杀玄山老道。
万万没想到,赵引舟竟会突然出手阻拦,硬生生打断了这场厮杀。
她有些不甘心。
多好的机会啊。
但眼看着景在云口吐鲜血,身形摇晃,似乎受了很严重的伤,江别意于心不忍,扶着谈一禾走到景在云身边。
“姐姐,帮景大人看看伤势吧。”
“好。”谈一禾应声,当即上前查看景在云的伤情。
几人不再停留,一同移步进入院内的内室。
立在原地的赵引舟看着江别意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她还是跑出来了,不过还好没有冲动行事。
内室之中,房门被轻轻合上。
江别意这才开口,率先问出心中疑惑:“景大人与裕王有仇?”
事到如今,景在云也不再隐瞒,忍着身上伤口的剧痛,缓缓道出前因后果。
江别意这才知道,原来裕王近些年来,一直痴迷方术,整日与一群江湖道士厮混一处,潜心炼制所谓的长生不老丹药。
更荒唐的是,他每次炼出丹药,都会想方设法送入宫中,劝诱陛下服用。
听完这番话,江别意心头骤然一震,也终于清楚,随影楼的地下,那群人究竟在炼制什么。
原来是长生不老药。
她带着恨意嗤笑:“这世上竟然还真有人信长生不老?不觉得很荒唐吗?”
景在云宛若遇到知己,连连点头,神色满是无奈与愤懑。
“我亦是这般想法。”
“可不知陛下究竟是何缘故,次次都对裕王言听计从,执意服用这些来路不明的丹药。我屡次劝谏直言利弊,却始终徒劳无功,毫无用处。万般无奈之下,我才生出斩杀裕王的心思,以绝祸根。”
室内陷入短暂沉寂。
片刻后,一直静静聆听的谈一禾忽然轻声开口:“会不会是陛下真的期盼长生?”
景在云不语,陷入沉思。
她并非没有想过这个缘由,可她始终不愿相信。
陛下是明君。
她是大晟有史以来第一位女帝。
先皇在世时,她原本只是一个不受宠的公主,排行第九,被称为九公主。
那时候,先皇早已立下太子。
大皇子早夭,二皇子战死沙场,三、五皇子相继在夺嫡中殒命。
先皇后所出的六皇子被自然而然册立为太子。
就在六皇子稳坐太子之位、大局将定之际,常年驻守边关、平定四方战乱的四皇子班师回朝。
四皇子何许人也?
文武双全,智计卓绝,战功赫赫,深受朝野百官敬重,天下百姓爱戴,是朝野上下公认的储君最佳人选。
人人都以为,先皇定会废黜六皇子,改立功勋卓着的四皇子为太子。
可不知是先皇忌惮四皇子功高震主、权势过盛,还是天意弄人,他偏偏在四皇子回京之前,火速下诏,提前举行册封大典,正式册立六皇子为太子。
素来胸怀大志的四皇子自然不甘心。
此后他暗中布局,悄然在朝堂培植自己的势力,羽翼渐丰,而后精心设计,令太子前往徐州赈灾。
那场赈灾凶险万分,太子远赴徐州后,便再也没能活着归来。
朝野震动,所有人都默认,储君之位,必将落入四皇子手中。
可意外再度发生。
戎狄大举来犯,淮北战火纷飞,局势危急,先皇在迟迟未立新太子的情况下,再度将最擅长征战的四皇子外派,领兵平定外乱。
彼时皇室适龄皇子尽数殒命,余下的唯有一众公主。
四皇子以为,先皇定然会等候自己平定战乱,班师回朝后,再行册封大典。
于是毫无顾虑,领兵出征奔赴战场。
谁料待他扫清外敌,凯旋而归时,朝堂局势早已翻天覆地。
先皇竟越过所有宗室,破格册封了素来不起眼,无人看好的九公主为皇太女。
九公主与四皇子一母同胞,皆是淑妃所生。
四皇子自幼便极为疼爱这个性子温顺内敛的亲妹妹,从未有过半分算计。
这至高无上的皇权,他与朝中任何皇子争夺都无愧于心,唯独不愿与自幼疼宠的亲妹妹手足相残,兵戎相见。
万般权衡之下,四皇子最终选择退让。
就这样,昔日无人问津的九公主,顺利登临九五,继承大统,成为大晟女帝。
皇太女即位之后,从未有过半分懈怠,日夜勤政,夙兴夜寐一心扑在国事之上。
她推行新政,减免苛捐杂税,安抚流民百姓,让无数流离失所,食不果腹的黎民得以安居乐业,温饱度日。
她广开言路,虚心纳谏,但凡利于朝堂安稳,利于百姓生计的谏言,皆会认真听取、酌情采纳,从不刚愎自用。
第二百章 陛下,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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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一章 让他再跪五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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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二章 跟我回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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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三章 看上我了?
“你不回江都,为何非要跟着一起去京城?”
苏玉倚着车壁闲坐,神色慵懒散漫,闻言抬眸,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依然不答反问:“那你就当真半点不好奇,你上辈子,究竟是怎么死的?”
江春刻意避过,不肯接话,转而又问:“你离开江都这么久,盐商会馆无人主事,底下人心浮动,怕是早已乱了章法,你打算何时回去收拾残局?”
苏玉依旧不接他的话,话锋一转,又又又是轻飘飘的反问:“说真的,你就不管管你留在江都的那间茶叶铺子?上次收的那批上等新茶入市后口碑爆涨,日日客满,生意红火得很。”
江春:......
两人就这般奇特对峙着,你问你的,我问我的,我说我的,你说你的。
谁也不肯解答对方的疑惑,却偏偏一来一回,硬生生将话题续得绵长,半点不见冷场。
一路朝行暮宿,足足半月光阴,一行人终于抵至京城。
城门下人流往来络绎不绝,整座城池气派万千。
江别意静坐车中,隔着车帘望见熟悉又陌生的京城轮廓,心底五味杂陈。
她本以为时隔十年归京,可以低调入城,万万没想到,刚至城门之下,行进的马车便被人当众拦停。
马蹄踏地,一声沉稳的嘶鸣落下,前路彻底被堵死。
江别意抬手轻轻掀开车帘。
冷风顺势灌入车厢,抬眸一瞬,她与面前人正好对视。
来人一袭红色锦袍夺目张扬,在灰白肃静的城门光景里,艳丽张扬。
若说红衣穿在赵兰亭身上,便是轻浮浪荡、艳俗刺眼的模样。
可这抹红衣落在他身上,却是截然相反的气韵。
倒显得恢弘正气,竟然还有几分要娶亲的喜庆模样。
夺目极了。
腰间玉带规整束身,利落收出绝佳身形。
宽肩,窄腰。
身姿玉立如松。
他端坐于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之上,马毛油亮顺滑,愈发衬得他面容出尘清俊,眉眼英挺凌厉,风姿飒爽,气度卓然。
他唇角噙着一抹温润笑意,静静望着马车方向。
一人一马立在城门口,宛如一幅精工勾勒的绝色画卷,瞬间攫住周遭所有视线。
往来百姓纷纷驻足侧目,低声议论,无人不惊叹于这位王爷的绝世风姿。
除却晋王赵引舟,再无旁人有这般惊世气度与容颜。
自察觉江别意悄然离府的那一刻起,赵引舟便日夜兼程,快马加鞭先行赶回京城,只为守在城门此处,等她归来,迎她入城。
风带动车帘缝隙,江别意看着他惹眼的身姿,心底一阵烦躁。
江别意不想自己刚回京城,便这般引人注目,此刻只盼赵引舟别认出她,就此放她一行人安然入城,避开这满城的目光。
可事与愿违。
赵引舟轻轻勒住马缰,骏马稳稳停在马车正前方,阻断所有去路。
他微微俯身,视线落至车窗处。
“是要我请你出来吗?”
城门口人来人往,无数目光聚焦此处。
江别意压下心底翻涌的烦躁,蹙眉冷声道:“此处人多眼杂,万众瞩目,殿下执意要我当众露面,究竟是何居心?”
赵引舟微微倾身,凑近车窗,褪去方才的戏谑,声音压得极低:“你以为,偌大京城,时隔十年光阴,除了本王,还有第二个人能像本文这样记得你、认得出你?”
江别意:“那殿下以为,我有几条命陪殿下赌?”
“本王不会让你死的。”
赵引舟眼眸深邃漆黑,不见半分玩笑之意。
江别意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心底满是费解与困惑。
他分明心知她的真实身份,分明知晓她的目的,知晓她步步为营,只为复仇。
以他晋王的狠绝,本该早早斩草除根,永绝后患,为何偏偏从不加害,反倒日复一日、一直纠缠于她?
不会真就看上她了吧?
不能吧。
赵引舟这般身居高位,眼高于顶的天潢贵胄,素来眼界极高,怎会轻易动心?
更何况,二人初遇之时,她刻意伪装样貌,肤色黝黑、貌不惊人,毫无半分姿色可言。
那般狼狈粗陋的模样,他亦能动心?
难道晋王就喜欢黑的?
正当她心绪纷乱之际,不远处一道轻蹄渐近。
景在云骑马随行,留意到城门处僵持的动静,当即策马靠拢,勒马驻足。
她目光扫过赵引舟一身红袍,故意扬声开口打趣:“晋王殿下还真是好雅致,穿得这般喜庆,像是要迎亲一样,不会是特意来迎接本官回京的吧。”
赵引舟神色从容,不慌不忙,淡淡回怼:“大人何须本王专程迎接?你那位好夫婿,可比本王来得更早,为了接你,他都等你许久了。”
此话一出,景在云眸光微动,下意识抬眸望向四周人流,搜寻人影。
就连车内的江别意,也压不住心底一瞬的好奇,顺势抬手,再度掀开帘幕,侧目环顾四周。
可就在车帘掀开的刹那,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掌骤然探来,精准扣住她的手腕。
江别意只觉身子一轻,整个人便被一股巨大的力道顺势带出车厢,轻盈旋身,稳稳落坐在晋王身前的马背上。
这一幕发生得极快,转瞬之间,周遭瞬间死寂,随即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哗然惊呼声。
“快看啊!晋王殿下马上那个女人是谁?”
“这这是哪家的小姐?竟能与殿下同乘一马,这般亲近?从前从未见过这号人物!”
“看模样像是刚入京的生人!殿下至今未曾纳妃娶妻,莫不是一直在等这位姑娘?”
......
人群的议论声响个不停,江别意心里都快气疯了,面上却保持微笑,咬牙切齿道:“殿下是巴不得我被所有人都瞧见?巴不得我被全城人紧盯议论?”
赵引舟附在她耳侧,低声道:“就是要你足够惹人注目,这京城才没人敢动你。”
江别意可不信他真会这么好心。
依照晋王在京中的声望,她今日与晋王共乘一马的消息一旦传了出去,那想杀了她的人,怕是要从京城排到江都了。
第二百零四章 我这么含蓄的人才不会对你说情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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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五章 她打我,她在奖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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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六章 等你长大便娶你
可自遇见李徽之的那一刻起,他便彻底信了。
纵然彼时二人都尚且年幼懵懂,不懂情爱为何物。
可就是那一眼,宛若春风落种,悄然落进他荒芜纯粹的少年心底,生根发芽。
岁岁生长,从未停歇。
少年心底,已然悄悄埋下关于她的一颗种子。
他在心里默默立下誓言。
他要好好等着那个小姑娘长大,往后,必娶她为妻,护她周全。
思绪从遥远的年少回忆中收回,赵引舟凝望着近在眼前的江别意,记忆里那个眉眼娇俏,稚气灵动的小小少女,渐渐与如今清冷倔强的女子身影,缓缓重叠,融为一体。
一晃,便是十数载光阴流转,人间寒暑更迭数次。
她的力气倒是变大了。
江别意自然完全不记得这一切了。
她性子向来张扬,年少时更是肆意妄为,争执打闹皆是常事,抬手惩戒过的人不计其数,又怎会一一记在心上?
唯有那些极少与人争执,从未受过这般对待的人,才会记得自己当年被打的情景吧。
譬如赵引舟。
他自幼身居高位,锦衣玉食,众人敬畏避让,从未有人敢对他半分不敬。
唯独她敢毫无顾忌地对他动手。
那一巴掌不重,竟然成了他这辈子最难忘的羁绊。
江别意若知晓他这份因为一巴掌而生出来的这么多年的执念,大抵只会在心底淡淡吐槽一句:真是活该,纯属自寻烦恼。
就是欠打的。
前路风声猎猎,打断了纷乱思绪。
江别意收了心神,稳稳勒紧马缰,疾驰的骏马应声放缓步伐,最终稳稳停在长安街口。
此处已是皇城外围禁地,律法严明,严禁纵马疾驰。
寻常官员至此,皆需下马停步,想要入宫门,只能换乘宫备轿辇,或是步行而入。
陛下早便收到传报,知晓景在云今日回京复命,早早便降下旨意,命宫中宫人候在长安街口,备好御用轿辇,专候景在云入宫述职。
她知道景在云今日回来。
显然,她并不知道景在云这一趟带了那么多人。
她只准备了两顶轿辇,而今长安街口却来了五个人。
景在云,江别意,赵引舟,江春,谈一禾。
五个人都到了。
精致规整的两顶宫轿静静立在街口,寥寥两乘,如何容得下五人同行。
景在云翻身下马,抖了抖袖间风尘,转头看向身侧依旧慵懒倚在马背上的赵引舟。
男人一身红衣灼灼,眉眼含笑,眸光紧紧定在江别意身上。
景在云眉峰微蹙,开口问道:“殿下也要入宫?”
赵引舟直起身,慵懒从容:“你要带她入宫,那本王便也会入宫。”
景在云嘴角一抽:神经。
他当自己是她的谁啊?
此刻景在云只觉这位晋王殿下当真是不可理喻。
他到底是以什么身份这般步步纠缠?
江别意没理赵引舟,她轻身跃下马背,快步走到江春身前,仰头望着马背上神色担忧的少年,语气温和:“你先带着谈一禾去城中寻一处安稳宅子落脚,安顿下来,不必为我忧心。”
江春虽然担心她,但他深知宫规森严,皇城禁地非同寻常,并非外人可随意踏入,他留下只会徒增麻烦,拖累了她。
万般担忧之下,他也只能压下心底不安,缓缓颔首,转身与谈一禾的车夫低声叮嘱几句,便调转马头,带着车马扬尘离去。
景在云与江别意二人,各自迈步上前,分别坐上了仅有的两顶御用轿辇。
轿帘落下的前一刻,景在云侧首看向立在原地的赵引舟,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殿下既然执意要入宫,那便自行步行入内吧。皇城长路,殿下自幼往返无数,想来必定无比熟悉。”
她倒也不怕得罪晋王,毕竟如今这天下,依旧是陛下的。
她的身家前程和荣辱进退,皆系于陛下一人之手,这天下终究是陛下的天下,她的主子,从来只有当今陛下。
赵引舟闻言并未动怒,温柔缱绻的目光静静望着载着江别意的轿辇缓缓前行。
果真如景在云所言,他抬脚迈步,不急不缓地跟在后方,徒步走向宫门方向。
直至宁远带着轿辇匆匆赶来,他才敛了脚步,弯腰坐入轿中。
轿内,宁远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疑惑,轻声开口询问:“殿下,陛下明明知晓您今日回京,为何唯独未给您预备轿辇?”
赵引舟闲闲摇动手中折扇,笑着道:“本王这位好妹妹,怕是知晓了我在高邮的所作所为,心中正恼我呢。”
宁远闻言心头一紧,满脸忧色,“既是如此,殿下为何还要执意入宫?陛下正在气头上,您此刻前去,定然讨不到半点好处。”
赵引舟没回答。
宁远又忍不住恳切劝谏:“况且殿下这几日风餐露宿日夜兼程,千里奔波赶回京城,尚且未曾歇息过半日,身子如何扛得住这般劳累?不如暂且回府休整,改日再入宫觐见。”
赵引舟拧眉,很是不悦。
“宁远,本王怎的发觉,你近来愈发婆婆妈妈,聒噪得惹人厌烦。”
宁远瞬间噤声,委屈地撇了撇嘴,低声辩驳:“属下只是心疼殿下。”
这并不是江别意第一次入宫。
幼时,她时常随着父亲母亲入宫赴宴,她对皇宫里的一切,是很熟悉的。
只是,这么久没来了,皇宫换了新的主人,一切也都是一派新气象。
京城的一切都已经物是人非。
物是人非,旧景难寻。
只是江别意无心沉溺于过往的伤感。
一路颠簸,她始终凝神静思,心底反复推演着面见陛下后的每一句说辞,斟酌着言语分寸,不敢有半分疏漏。
与此同时,一丝不安始终萦绕在她心头。
她担心,当今陛下,会不会如同赵引舟一般,一眼便识破她的真实身份,认出她就是当年的李徽之?
应当不会的。
江别意细细回想过往记忆,幼时她与彼时尚且是九公主的陛下,从未有过任何交集,更无半分相处机缘。
素未谋面,自然无从谈及相认。
第二百零七章 入宫面圣
可心头的疑虑终究难以彻底抚平。
她仔细梳理过过往记忆,她怎么记得,自己当年离京之时,同样未曾与晋王赵引舟有过正式交集,近乎形同陌路,连一句完整的对话都未曾有过。
可时隔十年,赵引舟却能在初见她的瞬间,毫不犹豫将她认出。
难道这十年岁月,竟半点未曾改她眉眼分毫?
这怎么可能。
江别意暗自摇头,心底满是费解。
不能吧?
所有盘旋在心的困惑与不安,在踏入金銮殿,望见端坐龙椅的女帝那一刻,尽数悄然消散。
大殿庄严肃穆,檀香袅袅。
女帝方才批阅完堆积如山的奏章,听闻殿外大监躬身传报景在云回京复命,当即敛去一身疲惫,朗声传召觐见。
自踏入宫门的那一刻起,景在云便彻底换了一副模样。
往日在江都,一身利落官服加身,她是杀伐果断,雷厉风行的景大人。
私下身着常服时,清丽娇俏,自有一番动人风姿。
可此刻立于金銮大殿之下,她身姿挺拔端正,神色肃穆沉静,只剩对朝堂的无限恭谨与庄重。
江别意看在眼里,也不由神色愈发庄肃。
二人并肩迈入殿中,江别意恪守分寸,目不斜视,半步不乱,紧随景在云上前,同步屈膝行礼,规规矩矩叩首问安。
直至头顶传来一道沉稳的女声,淡淡吐出平身二字,她才缓缓直起身,抬眸望向大殿之上,如今执掌大晟万里河山的女帝。
女帝端坐九重龙椅,身着一袭明黄色龙袍,金线织就的盘龙纹路在殿中光影里熠熠生辉,栩栩如生。腰间玉带精雕细琢,束出挺拔端正的身姿,眉眼冷冽威仪,气度雍容,早已是彻彻底底君临天下的帝王风骨。
江别意没记错的话,如今的女帝,应该与自己同岁。
可眼前人,眉眼间沉淀的沉稳与沧桑,却似长她数岁,历经万般风雨。
想来是年少登基,手握万里江山,日日殚精竭虑操持国事,日夜操劳,才早早磨尽了少年稚气。
也唯有这般坚韧,魄力过人的女子,才能在朝堂争斗中,稳稳坐稳这至尊帝位。
女帝垂眸,安静打量着下方二人,目光缓缓扫过沉稳端方的景在云,又落在身侧神色淡然的江别意身上。
半晌,才缓缓起身,曳着宽大的龙袍,她缓步走下,径直走到景在云身前,她看着景在云,欣慰地开口:“景卿,你可算是回来了。”
景在云唇角扬起温润得体的笑意,躬身回话,语态恭谨有度:“陛下重托,微臣不敢有半分拖延,自当竭尽所能,为陛下分忧,为大晟尽职。”
“此番高邮之行,你当真是立了大功。”
女帝望着她,“若不是你深入险境彻查到底,朕至今仍被蒙在鼓里。”
景在云关切地看着她,“陛下,近日可曾再碰那些伤身邪药?身子可否安好?”
闻言,女帝神色微不可察地一滞,瞬间敛去眼底波澜,未曾接话,转而将目光投向一旁静默伫立的江别意,平和地开口询问:“这位,便是你信中提及的关键人证?不知姑娘高姓大名?”
江别意答:“草民江别意,江都人士。昔日乌程县幼童一案,是草民接应受难孩童脱离险境,也因此与景大人结缘相识。此番得知景大人远赴高邮查案,路途凶险,案情棘手,草民感念景大人济世之心,便主动请缨随行相助,却未曾料到,高邮一案,竟与乌程旧案环环相扣,牵扯颇深。”
这一套说辞,是她与景在云一路赶路时反复斟酌,细细敲定的。
女帝静静听完全程,落在江别意身上的目光几经流转,先是些许意外,而后转为由衷赞叹,最后落为满心欣慰。
“甚好。”
“我大晟山河辽阔,从不缺忠勇之士,更难得有你们这般智勇双全,心怀大义的女子挺身而出,有你们为民请命,为朝分忧,朕还有何顾虑?”
景在云浅笑躬身,从容回话:“陛下谬赞。为国尽忠、为陛下分忧,本就是臣等分内本分,不敢称功。”
说着,她扶着女帝重回龙椅落座,随后与江别意依礼分立左右,在下方落座待命。
一旁宫人适时上前,轻手轻脚奉上清茶点心。
江别意端坐原位,未曾动分毫茶点,只敛神静听,静待景在云将高邮查案的始末缘由和所有线索细节,逐一详实禀报。
诸多案情脉络,女帝早已在景在云沿途传回的密信中尽数知晓,此刻亲耳听闻详述,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唯有眉宇间沉郁渐浓。
良久,她沉沉轻叹一声。
“裕王和晋王,皆是朕的至亲手足,血脉相连。朕从未想过,他们竟会罔顾国法,暗中行此龌龊凶险之事,残害无辜幼童,祸乱朝纲。”
景在云抬眸正色,“陛下,此番臣已将随影楼掌柜花无影押解回京,打入刑部大牢严加看管。臣恳请陛下准许,由臣亲赴刑部主审此案,定要撬开其口,彻查背后势力,揪出所有涉案之人,绝不放过一人。”
可女帝闻言,眉宇间却浮起几分为难之色,并未即刻应允她的请求。
“景卿。”
她放缓语气,带着体恤之意。
“你一路千里奔波,风餐露宿,历经艰险,早已身心俱疲。此案不急在一时,你先回府休整歇息,养足精神。后续事宜,朕自有考量,定会妥善处置。”
江别意听到这句话,很是意外。
她微微垂眸,心底思绪翻涌不定。
女帝竟然不让景在云继续查下去这桩案子了?
朝堂上哪里还有人比她更合适查此案?
她这是不信任景在云,还是说,不愿意景在云再继续牵扯进这件事情?
不等她细想,下方的景在云已然心急。
“陛下!此事万万耽搁不得!臣日夜兼程赶回京城,只为尽快查清此案,揪出余孽,解救或许尚在险境的无辜孩童!臣一身疲累无妨,家国大义,还有那些孩童的安危,远比臣歇不歇息这两日要重要万分!”
第二百零八章 帝王心,海底针
大殿之上一时寂然无声。
女帝没有接话,也没有看情绪急切的景在云,只是眸光淡淡一转,静静落向身侧伫立的江别意。
那双眼眸平和无波,却带着无声的审视,似乎在静静等着江别意开口表态。
江别意纵使不谙朝堂之道,却绝非愚钝之人。
她心底看得无比明白。
帝王跟前,说错一句话,都有可能掉脑袋。
越是局势微妙之际,越是祸从口出。
表态越快,立场越显刻意,死得便越快。
能从皇权争斗里杀出,坐稳至尊帝位的女子,绝不会是一个简单之辈。
女帝哪里是真的要听她的看法?
她分明是借此时机,试探她的分寸与眼力。
此刻无论附和景在云严查到底,还是顺着帝意息事宁人,都是落了下乘,皆是愚举。
江别意极为识趣地轻轻垂落眼眸,长睫覆下,掩去眼底所有情绪,双唇微抿,身姿端正恭谨,一言不发,全然一副安分守己的模样。
女帝看着她的反应,唇角微扬,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随即收回目光,重新落回下方的景在云身上,语气瞬间柔和下来。
“爱卿,你知道的,朕平日里最心疼你了。”
她声线温沉恳切,目光真挚坦然,句句似是发自肺腑。
“你常年奔波在外,为国操劳,如今又千里驰归日夜不休,这般透支身子,朕看着心疼。”
温情款款的话语落在耳中,景在云心底积攒的急切与委屈瞬间翻涌上来,鼻尖微酸,眼眶悄然泛红。
可她依旧强压下心绪,“可是陛下,臣真的无妨,一点疲累算不得什么。”
她满心焦灼,恨不得剖心直言,很想让眼前的帝王彻底明白,眼下最要紧的是那些受难尚且不知安危的孩童。
眼见帝色再度沉凝,默然不语,景在云心头更急,主动开口追问:“陛下可曾见过裕王?算时日,他奉旨归京,如今也该到京城了。”
女帝摇头。
景在云回京了,晋王回京了,唯独她亲笔降旨,数次催促回京的裕王,迟迟未至。
看来,裕王根本就不想回来。
“朕已然召他回京,他就算心存推诿、刻意拖延,此番也必须回来。”
景在云不再管裕王,而是直言:“晋王假借修渠之名,在高邮暗中布局,残害无数无辜幼童。可臣一路回京,沿途市井坊间,竟无半分相关闲言碎语。想来,是陛下刻意将此事压下?”
一旁静坐的江别意心底暗自心惊。
她素来自认胆大妄为,可今日才算真正见识到,何为真正的胆大无畏。
景在云哪里是刚正不阿,分明是悍不畏死!竟敢在金銮大殿之上,直面帝王,字字诘问,直接质问女帝。
女帝面色依旧平和沉静,不见半分怒意,坦然颔首应答:“朕的确压下了此事,没让任何人知道。”
此事牵扯皇室宗亲,关乎皇家颜面,更牵扯她一母同胞的至亲兄长。
丑闻外泄,只会动摇朝局滋生流言,扰乱民心、得不偿失。
景在云心有不满,“晋王犯下如此滔天罪责,草菅人命、祸乱地方,陛下竟还能一味包容,刻意庇护?”
赵青岑手微微收紧,五指死死攥住冰凉的龙椅扶手。
她抬眸望着满心赤诚、刚正执拗的景在云,声音微沉,带着一丝无奈与疲惫,“阿云,他是朕的兄长。”
而此刻殿外长廊之下,清风穿廊,那句话尽数落入刚刚行至门口的赵引舟耳中。
他脚步骤然一顿,垂眸敛去眼底所有情绪,立于廊下阴影之中,静默片刻。
不过瞬息,他便敛目,重新挂上一身漫不经心的笑意,抬步踏入大殿。
人未至殿中,清朗随性的嗓音已然先一步入殿。
“本王做错了事,景大人想要如何罚本王?”
人还未到,这一声响亮的声音便已经传了进去。
江别意不用抬眸,单凭这副散漫肆意的语调,便知来人定是赵引舟。
她心底暗自无奈腹诽:此人回来得也太快了些,简直像是腿上生了风,脚下装了轮,片刻不歇,偏偏赶在这般紧要关头闯入。
赵引舟从容步入殿中,抬眸望向龙椅之上的女帝。
“青岑,多日不见,你瞧着愈发憔悴消瘦了,想来近日又彻夜操劳、未曾好好歇息?”
青岑是女帝的字。
被他在这种场合下,直呼自己的名字,赵青岑也不生气,看向晋王的目光,悄然涌上一抹欣喜。
她的王兄,终于回来了。
心中很是欢喜,忽然想到此时正在大殿,还有人在,赵青岑连忙收敛眼底笑意,重复上肃穆威严,故作正色开口:“皇兄既已归京,便不打算为你在高邮的所作所为,给朕一个解释?”
赵引舟闻言,径直迈步落座,坦然坐在江别意身侧的空位上,姿态慵懒随性,微微摊手,一副全然无辜的模样。
“此事从头到尾,臣皆是被人蒙骗,全程未曾知情,何错之有?”
本王是被骗的,本王什么都不知道。
这就是他的解释。
江别意内心极其无语,睁眼说瞎话。
好一个一无所知、被人蒙骗。
他是被骗的?谁骗他了?谁还能逼着他不成?
赵青岑道:“皇兄,朕就知晓你的为人,知道你不会做出这样的事,可...”
一旁的景在云听到这话只觉心口发堵。
她辗转高邮好不容易查清了此事,换来的就是这么一个结果?
没等赵青岑说完,景在云便起身,“臣身体不适,就先告退了。”
话音落,她转身便走,全然不留半分余地。
气急之下,几乎忘了还留在殿中的江别意。
江别意见状不敢迟疑,连忙规规矩矩起身行礼,紧随其后快步退出大殿。
她可半点不敢独自留在这皇宫大殿,一秒都不愿多待。
一路快步走远,直至彻底离了金銮殿范围,远离宫墙,江别意才松了一口气。
这里太压抑了,她不喜欢这里。
想起方才陛下对晋王的态度,江别意侧首轻声询问身侧的景在云:“陛下与晋王,素来这般亲厚吗?”
第二百零九章 兄妹
景在云脚步未停,缓缓解释:“晋王与陛下是一母同胞的至亲兄妹,陛下未登基前,二人兄妹情深、形影不离,关系最为亲厚。只是陛下登基执掌天下后,为避宗室干政之嫌、守朝堂规矩,才刻意疏远了几分。”
江别意闻言轻轻点头,心底却暗自腹诽。
哪里是看似疏远,分明是登基之后,身居帝位身不由己,不得不假装疏离。
可心底深处,从来都最偏宠这位亲兄长。
江春早前便在京城暗中置办过一处宅院。
好在宅子的地契都存于苏玉在京的私产之中,他入京前便拜托苏玉让人将宅子收拾妥当。
苏玉命自己的人彻底清扫规整,一应家具陈设尽数布置妥当,还贴心采买了靠谱的丫鬟与伙夫,只待他们入京落脚。
江春从长安街口离开后,去那座宅子看了一眼。
入内一看,院落整洁雅致,器物齐备,下人各司其职,一切皆打理得周全妥当。
他便先安顿谈一禾入内歇息,自己则另行调了一辆马车,再度策马折返长安街口,静静等候江别意出宫。
他堪堪在街口驻马等候片刻,便见两道身影缓步从宫门方向行来,正是江别意与景在云。
望见立在马车旁身姿挺拔的少年,江别意眼底掠过一抹明显的讶异,脚步微顿。
“你怎么来了?”
江春上前半步,“我来接夫人回家。”
一旁的景在云见此情景,方才在大殿积攒的郁结阴霾瞬间消散无踪,忍不住啧啧打趣:“瞧瞧,这是怕我把你家夫人拐回自己府中,一刻都等不及,特意折返来接。”
江别意看她心情好了些,心底也松了口气,顺势挽住她的手腕,“景大人随我一同回新宅吧,今日刚好收拾妥当,一起用膳,就当是热闹一场暖房宴。”
景在云含笑摇了摇头,婉言推辞:“我家中那人早已备好午膳等候,我不便缺席。不过倒是可以蹭一蹭你们的马车,顺路同行,正好沿路与你说说话。”
“这样也好。”江别意欣然应下。
二人并肩抬手,一同登上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视线。
江春立在车旁,望着紧闭的车帘,眼底掠过遗憾。
原以为此番总算能与夫人独处一路,好好说说话。
自从往京城这一路以来,江别意始终与景在云同车同行,他纵使满心惦念,也只能恪守分寸,极少有近身相伴,私语闲谈的机会。
怎么都入京了,她们还要坐一辆马车?
不过转念一想,他心底又稍稍宽慰。
白日相伴无缘,入夜总有独处之机。
景在云总不能彻夜相伴,宿在夫人院中。
马车按照景在云的吩咐,率先驶向江别意的新宅。
她方才随口提了一句,想要先认认路,日后往来拜访,寻她相聚也方便省事。
可待马车停稳,二人并肩下车,看清眼前宅院全貌时,景在云却瞬间怔住。
她望着眼前这座规制雅致、格局开阔的宅院,满眼不可思议,转头看向身旁的江别意,语气满是震惊:“这是你们新置办的宅子?”
江别意没来过这里,她是知道江春在京城有宅子的,见状并不意外,只以为是寻常宅院,闻言含糊点头。
“随手置办的,寻常宅子罢了,怎么了?是哪里不妥吗?”
景在云当即拉着她转身,抬手指向街对面正对大门的匾额。
“你抬头看看,这上面写的什么?”
江别意顺着她的手势抬眸望去,看清匾额上遒劲利落的两个大字,轻声念出:“裴府?”
裴府怎么了?
景在云笑眯眯道:“这里是我家。”
江别意瞬间愣在原地,下意识侧首看向身侧的江春。
只见少年微微耸肩,眼底也是一片茫然,显然事先对此事全然不知。
江别意心底暗自唏嘘,天底下竟有这般凑巧的事?
辗转之下,她们竟与景在云做起了对门邻居。
景在云:“对面的宅子我很早以前就想买下了,只是宅主常年不在京城,音讯全无,我多方打听,始终查不到半点消息,只能作罢。没想到兜兜转转,竟被你们买下了。这座宅子地段绝佳、风水极好,你当真是好眼光。”
她话音刚落,街对面的裴府大门便缓缓向内敞开。
身着青衫的男子缓步走出,正是方才在长安街口遥遥见过的裴叙白。
他本打算亲自前往宫门口等候景在云回府,未曾想妻子已然先行归来。
望见门外的景在云,裴叙白眉眼温柔,温声开口:“夫人回来了?”
景在云看出他是要去接自己,又想起自己瞒着他的那些事情,愧疚油然而生。
她压下繁杂心绪,敛了眼底情绪,只淡淡应声:“嗯,今日回来得早些。”
街边两处宅门前,气氛安然静好。
江春扶着江别意,裴叙白迎着景在云,两对人各归其府,两两相对,转身迈入自家院门。
下一瞬,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同时缓缓闭合,隔绝了街外喧嚣。
另一边,江别意的新宅内。
一桌热气腾腾的精致饭菜早已摆满桌案,色香味俱全,可谈一禾端坐席间,却半点胃口也无。
听闻院外传来脚步声,她立刻起身相迎,眼底满是急切:“徽之?你回来了?”
江别意快步上前,轻轻扶着她重新落座,温声安抚:“姐姐怎么不先用膳?饭菜都要凉了。”
“你独自入宫面圣,吉凶难测,我心里牵挂得很,哪里吃得下半点东西。”
谈一禾攥着她的手腕,眼底满是焦灼,迫不及待地低声追问:“你今日都与陛下说什么了?她可认出你了?”
如今谈一禾已然知晓江春尽数知情,心中再无顾忌,问话之时,也未曾刻意避开立在一旁的江春。
江别意神色沉静,缓缓摇头。
“她并未认出我。想来年少时我们与她并无交集,素未谋面,自然无从辨识。只是如今晋王还在大殿之内,与陛下单独闲谈,不知他会不会一时,将我的过往身份尽数道出。”
宫内。
? ?最近出车祸了,人生里第一次事故,事情比较多,也有点心神不宁的,写一遍后没怎么精修,可能有些措辞不对,后面我缓过来后再进行修改。抱歉。
第二百一十章 赐婚给我,我想娶她
金銮殿外暖阳穿廊而过,透过雕花窗棂,落得满殿金辉。
赵引舟挥了挥手,命人将自己准备的东西抬上来。
殿后的侍从躬身将几口黑漆大木箱抬至殿中。
赵引舟唇角噙着一抹笑意,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期许,看向赵青岑。
“陛下。”他声线温和,虽是不再唤她的名字,而是唤了声陛下,但依旧多了几分亲兄妹间的亲昵。
“这几日臣在外为陛下寻了些东西,特意带回宫来,陛下不妨亲自看看。”
赵青岑闻言,眸光瞬间亮了几分。
她如今已是执掌万里山河的女帝,身居高位,见惯了世间奇珍,早已练就一身沉稳气度,可在这位自幼护着她长大的皇兄面前,她依旧还是如同一个孩子一般。
她的皇兄也一直将她当作小时候那般照顾,每次出行,都会带好东西给她。
赵青岑故作端重:“皇兄怎对朕这般客气?回来便回来,还带什么礼物?”
嘴上虽是这般说,赵青岑身子却已然按捺不住。
她抬手轻挥衣袖,快步走下御阶,步履轻快,像极了年少时盼着新奇玩意儿的小姑娘,立在木箱旁后明眸灼灼,满心期待。
一旁候着的大监见状,连忙上前,小心翼翼逐一掀开木箱盖板。
木盖挪开的刹那,一股药香瞬间漫开。
赵青岑微微俯身探首,眸光骤然一亮,满眼皆是惊喜。
“皇兄,这么多好东西,你是从何处寻来的?”
映入眼帘的,不是奇珍异宝,不是金银玉石。
取而代之的是一件件品相绝佳的珍稀药材。
有传说长在断崖的活血神草奇藁,有完整的返魂草,还有止心莲、罕见的百年根乌等一众坊间千金难求的名贵药材,件件皆是极品。
珍贵的药材皇宫中不是没有,也并不缺少,可这些稀有的却很难见。
这些有些甚至是可以救下一个人的。
赵引舟垂眸望着她明媚鲜活的模样,轻声问询:“喜欢吗?”
“自然是喜欢的!”赵青岑毫不掩饰自己的喜爱,眉眼弯弯,笑得纯粹又真切。
赵引舟凝视着她的笑颜,唇角的笑意缓缓漾开。
纵然她早已褪去懵懂,登临九五,手握皇权,是万民敬仰、威仪天下的女帝,可在他眼里,她永远是他的亲妹妹。
两人并肩立在殿中,闲谈叙旧,聊京城近况,聊朝堂琐事,氛围松弛又和睦。
只是自始至终,二人都默契地避开了高邮一地的所有事宜。
赵引舟闭口不提,赵青岑亦心照不宣。
时光缓缓流逝,转瞬已是午后。
宫中御膳备好佳肴,兄妹二人同桌用膳。
待宫人都退下后,殿内归于安静,赵引舟才忽然敛了神色,郑重地看向赵青岑。
“青岑,皇兄有一事,想请青岑赐一道旨意。”
赵青岑正端着清茶浅抿,闻言动作一顿,很是意外。
她这位兄长文武双全、权势在握,素来行事沉稳果决,朝野上下无人敢置喙,何曾有需要向她请旨的时候?
她放下茶盏,抬眸笑看他。
“皇兄这是说的哪里话?普天之下,皇兄行事何须拘泥于旨意?但凡所求,只管直言便是。”
赵引舟字字清晰:“皇兄想要一道赐婚的旨意,不知可否?”
“赐婚???!!!”
赵青岑纵然已经当上了女帝,什么事情都经历过了,但依旧为这句话很震惊。
她倏然睁大双眼,满脸难以置信。
世人皆知,晋王殿下始终无心情爱,拒了无数世家贵女的倾心,是京城人人皆知的万年独身,清心寡欲之人。
如今,这位从不谈及婚嫁的兄长,竟忽然开口求一道赐婚旨意!
赵青岑心绪翻涌,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与激动,连珠炮般追问:“皇兄有心仪之人了???”
“那人是谁?朕可曾见过?”
“以皇兄的本事,若心悦一人,直接登门求娶便是,为何还要特意请朕赐婚?”
“难道是那女子心有所属,不喜皇兄?可皇兄这般品貌才情,世间怎会有人不动心?”
她说着,微微前倾身子,眸光亮晶晶的,满是迫切。
“好皇兄,你快和朕仔细说说,这人到底是谁呀?是哪家的千金?”
赵引舟静静听着她一连串的追问,温柔地看着她雀跃的模样。
无论岁月变迁,无论身份更迭,他的小皇妹,永远这般鲜活热烈。
他徐徐开口,温声解释:“她如今并非京城世家千金,也不是本土人士。”
赵青岑眼睛更亮了,立刻追问:“那是皇兄在高邮新认识的?皇兄可曾带回京城?快唤来让朕一见!”
这是她此生第一次,从这位拒女人千里之外的兄长口中听见婚嫁二字,心底的激动难以言喻,只满心期盼想见一见能让皇兄动心的女子。
赵引舟轻轻颔首。
“你已然见过了。”
“见过?”赵青岑蹙眉思索,满脸茫然。
“何时见过?朕怎毫无印象?”
她细细回想近日入宫的生面孔,思绪飞快流转,下一瞬,心头忽然灵光一闪。
近日唯一见过的陌生女子,便只有今日景在云带回宫的那位女子。
该不会是她吧?
叫什么来着?
好像是叫江别意。
那位女子身姿绰约,眉眼惊艳,聪慧果敢又气度不凡,确实是世间难得的绝色佳人,与皇兄站在一起,当真天作之合,分外相配。
赵青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去拟旨了。
按捺住心底的澎湃,她谨慎确认道:“皇兄所言之人,可是今日景大人身侧的那位美人?”
赵引舟就知道自己妹妹最聪明了,他道:“你也觉得她很美对不对?”
见他这般眉眼含春的模样,赵青岑彻底确定了人选。
她由衷笑着称赞:“那位姑娘容貌绝世,心性通透,行事果敢聪慧,的确是世间顶尖的良配,皇兄眼光极佳。”
“她姓江?那她名字叫什么?”
赵青岑:?
“皇兄不知她名字?”
心悦至此,不惜开口求赐婚,竟连对方的全名都未曾知晓?
这是不是有些太草率了?
皇兄如今在情爱一事上,竟是不开窍则已。
第二百一十一章 夫人,我跪下求你好不好
一动心便如此不顾一切,草率得让人瞠目结舌。
看赵引舟依旧是一脸疑惑,期盼着她告知的样子,赵青岑压下心底的诧异。
“那位姑娘是江都人,名唤江别意。在她走后,朕已经命人去查她的底细了,想来也快有结果了。”
江别意。
赵引舟在心底默念了这三个字。
这是她新取的名字?
江春立在镜前,细细抚平衣襟褶皱,又抬手规整了冠发,将周身仪容打理得一丝不苟。
镜中少年眉目清朗,神色郑重,满心忐忑与虔诚。
他深吸一口气,敛稳心绪。
今日,他定要好好向江别意赔罪。
这些时日,他反复复盘那日种种,早已将过错想了清楚。
是他一时被妒火冲昏头脑,冲动莽撞,口无遮拦,用刻薄的话狠狠伤了她的心。
江别意是为了正事周旋,刻意接近晋王,二人光明磊落清清白白,从头到尾都是他小题大做胡乱揣测。
换作任何一人,被最亲近的人这般误解,肆意污蔑清白,都会心生怨怼,恼恨不已。
可她彼时纵使盛怒,也只是动手惩戒了他,未曾说过半句伤人的重话,更从未想过与他置气决裂。
甚至过后这些天,她对他都不曾驱赶过半分。
可见夫人心底,一直都是有自己的。
她定然早已消了气。
不过就算是夫人已经原谅了自己,江春依旧决定去好好哄哄夫人,好好与夫人道歉。
错是他亲手犯下,便该由他低头弥补。
想要往后安稳相守,好好留住她,他便要放下所有身段,诚心认错,好好哄她开心。
收拾好所有心绪,江春抬步走向房门,抬手正要推门而出。
手刚触到冰凉的木门,外头恰好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顺势拉开房门,抬眸的瞬间,呼吸骤然一滞。
门外立着一道清丽绝尘的身影。
江别意已然卸下了白日华妆,一头乌黑如墨的长发松松披散肩头,未束发髻,未施粉黛。
一身素白长衫料子轻薄柔软,衬得她身姿纤细窈窕,褪去了平日里的明艳,多了几分不染尘俗的温婉清冷。
白日里的她灼灼风华艳绝人间,此刻却更似降临凡尘的仙子,清丽脱俗,美得惊心动魄。
江春看得呼吸都顿住了。
江别意原本抬在半空,正要叩门的手骤然僵住,澄澈的眼眸微微一抬,不偏不倚看到江春失神的目光。
短暂的怔忡后,江别意收回手,落落大方地抬步,径直走入屋内。
晚风随她入户,携着一缕花香,想来她应是方才沐浴过后。
江春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紧紧追随着她的身影,心跳乱了节拍,一时间竟失语无言,连半句问候都挤不出来。
江别意步履轻盈,缓步走入房中,待身影立稳,才侧过头看向他。
“把门关上。”
江春几乎是本能应声,乖乖回身合上房门。
“你要出门?”江别意随口问询,目光淡淡扫过他规整得体的衣着。
江春回过神来,耳尖微微泛红,如实答道:“方才正准备去寻夫人,想...想与夫人道歉。”
话音落下的刹那,江别意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清脆婉转,落入江春耳里,让他心头瞬间泛起密密麻麻的痒意,心神愈发荡漾。
江别意没再接话,迈步走向内侧床榻,款款落座,双手轻搭在膝前,身姿端正,眉眼慵懒,抬眸静静望着他。
江春见她主动坐在自己的床榻之上,心头猛地一颤,脸颊更热了,绯红从脸颊蔓延至耳尖,连脖颈都染透。
“夫人...”
他喉间发紧,轻声唤了一句。
双腿像是不受自己掌控一般,不受使唤地一步步往前挪动,直至稳稳站在床榻跟前,才堪堪停下脚步。
江别意眼尾轻挑,自上而下微微睨着他。
“让我好好听一听,你打算如何与我道歉?”
她语调轻缓,字字轻柔,却带着莫名的勾人魔力。
明明只是再寻常不过的问话,落在江春耳中,却似有魔咒一样,听得他四肢发软。
下一瞬,他双腿一软,膝盖不受控制地微微弯曲,直直跪在了床前。
江别意就这样垂眸望着他猝不及防下跪。
好啊,这小子,现在都不用自己吩咐,自己就知道下跪了。
倒是长进了。
江春仰头望着她,眼眸澄澈坦荡。
“是我错了。我不该无端猜忌夫人,不该口出恶言伤你心意,更不该一时意气,留你独自在那里。求夫人原谅我这一次,往后我必定谨言慎行,绝不再胡乱吃醋惹你伤心,绝不再犯错。”
江别意在他跪下的那一刻起,心情就很好。
从前那个高高在上的两淮总商,从前那个需要她小心翼翼周旋,主动讨好才能留下用膳的江家大少爷,如今乖乖俯首,跪在她身前,满心满眼都是她,只求她一句原谅。
江别意缓缓俯身,纤细白皙的指尖轻轻抬起他的下颌,微微用力,将他的脸庞抬得更近,拉近两人咫尺的距离。
烛火映在她眼底,嗓音低柔,拂过他耳畔。
“我怎么会怪你呢?那日你虽动怒,却还心心念念担心碎瓷伤我,事后还特意吩咐婢女前来收拾打理,事事都替我想着”
“你这般贴心,我怎么会真的怨你?”
温软的嗓音萦绕耳畔,带着独有的气息,彻底操控住江春的心神。
他怔怔望着近在咫尺的清丽眉眼,只觉浑身发软,宛若坠入一场不真实的温柔梦境。
夫人好温柔。
夫人对我好温柔。
江别意抬手握住他的手腕,轻轻用力,将失神的他缓缓扶起。
可不等他站稳,她骤然发力,顺势一拽。
江春重心不稳,身躯一倾,被她推倒在柔软的床榻之上。
她垂眸,抬手轻轻牵起江春的手掌,将他温热的掌心,稳稳贴在自己的心口处。
少女肌肤温润细腻,宛若上好的羊脂白玉。
“江春,你觉得你要怎么做,才能让我不再伤心?”
乌黑柔软的发丝顺着她肩头滑落,丝丝缕缕轻扫过江春的脸颊,带着淡淡的花香,痒得人心头发颤。
江春喉结滚动。
第二百一十二章 她已有夫婿,皇兄也要娶?
他可不是个呆子。
眼下江别意这般眉眼含情,若是他还悟不透其中心意,那便真的没资格再守在她身侧了。
江春顺势抬臂,稳稳揽住她纤细柔韧的腰肢,掌心贴着衣料,缓缓向上轻移,最终轻轻覆在她温热的心口。
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嗓音低哑缱绻。
“我这样做,夫人可不可以不再伤心?”
话音未落,江别意主动倾身,柔软的唇瓣轻轻覆上他的唇。
江春脸颊通红,手在她身上慢慢游走,褪去仅剩的那一件薄衫。
室内地龙烧得正暖,床缦缓缓垂落,遮住了榻上二人万般温存缠绵。
...
此时此刻的皇宫内,御书房静谧肃穆。
大监躬身垂首,将查探到关于江别意的身世来历,以及这一年来所有过往经历,一字不差细细禀报完毕。
赵青岑端坐御座之上,听完所有,整个人怔在原地,眸中满是难以置信,失声惊道:“她竟然已有夫婿?甚至还有一个年幼的孩子??!”
赵引舟也听完了所有,他指尖微顿,低声反复轻念着那两个字:“江春...”
江春此人,他是见过的。
他的样貌和气度皆是世间少有,让人看了一眼便能记住。
当时他还调侃过,让青岑招了他入后宫,青岑不愿,此事也便作罢。
不曾想,他竟然和徽之相伴了十年之久。
徽之她...
她竟然和江春在一起这么久?
江春可真是好福气啊。
赵引舟忽然恨得咬牙切齿。
怔愣片刻后,赵青岑回过神,看着一脸执念的兄长,无奈劝解:“皇兄,如今真相已然查清,那位江姑娘既有夫婿还有子嗣,此事万万不可冲动,你还是仔细斟酌一番,趁早打消这份心思吧。”
她虽一心盼着兄长早日成家娶妻,可强夺他人妇人,倚仗皇家权势强行赐婚,这般行事实在有失体面,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谁知赵引舟半点没有退让之意,神色坦然,理直气壮:“她从前确有夫婿,可如今那人早已不在人世,江春早就死了。”
赵青岑耐心劝解:“可名分依旧还在,她如今依旧以江夫人的身份居于江都,说到底仍是江家之人,咱们这般硬生生将人赐婚迎娶,传出去难免落人口舌,也难以向江家交代啊。”
赵引舟强词夺理:“人死如灯灭,难道还要让她往后余生,都为一个早早逝去之人苦守寡居?江家若真心待她,便不该这般困住她半生。区区一介商贾江家,哪里比得上入我晋王府,做堂堂正正的晋王妃风光安稳。”
“皇兄,你要迎娶她为正妃?”
赵青岑再度满脸震惊,眼中满是错愕。
江别意无依无靠无根无凭,身世单薄,更是曾与人生子,这般身世境况,寻常世家权贵便是纳为侍妾都要斟酌再三,唯恐遭朝野非议。
可自己这位皇兄,竟然执意要明媒正娶,立她为堂堂正正的晋王府正妃???
皇兄莫不是疯了吧!!
赵引舟毫无半分动摇,坚定开口:“本王看上的人,自然要给她名正言顺的位置,绝不像那江春一般,与她相伴多年,却迟迟不肯给她一个安稳名分,让她过得如同无名无分的外室一般委屈度日。”
方才听闻江春多年来迟迟不肯给江别意名分,任由她受尽委屈,他心底早已积攒满了怒意。
徽之那般好的女子,本该被人捧在手心悉心呵护,江春竟如此不懂珍惜,着实枉为人夫。
倘若江春尚在人世,他定然要亲自寻去,狠狠教训对方一番。
赵青岑重重叹了一口长气,满心无力。
“皇兄,朕言尽于此,你还是再好好思量思量。抛开过往夫婿不谈,她身边尚且带着一个孩子,日后入了王府,这孩子又该如何安置?”
“我偌大的晋王府,难不成还养不起一个孩子?”
赵引舟语气淡然,全然未曾将此事放在心上。
怎么办?
养着便是了。
“往后我便为孩子请来天下学识顶尖的名师悉心教导,予他一世荣华富贵,保他一生顺遂无忧。”
“那江家那边呢?皇兄执意带走人家遗孀,打算如何平息江家的不满?”
“江家说到底,依旧是商户,逐利经商的商户世家,最看重金银财物。只需拿出足量金银珍宝予以补偿,满足他们所求便是。”
赵引舟态度强硬,心意已决,“不管旁人如何阻拦,这江别意,我势必要娶,无人能阻。”
赵青岑望着兄长这般铁了心的模样,心中清楚,此刻再多劝说皆是徒劳,已然彻底劝不动了。
说什么怕是都没有任何用处。
她很不解:我的皇兄究竟是在什么时候爱上人妻的?
——
晨光透过窗棂,洒入屋内。
江别意对江春那方面的事向来很满意。
昨夜温情缱绻,二人皆是心意尽释。
一夜欢愉过后,两个人从榻上醒来时,已经到了次日天明。
江别意浑身酸软,抬手轻轻揉着发酸的腰肢,刚准备撑着身子起身,手腕却骤然被身侧的人轻轻攥住。
江春侧躺着身子,眉眼弯弯,温柔缱绻望着她。
“夫人可原谅我了?”
江别意心情不错,顺势拉着他一同坐起身,眼含戏谑打趣道:“倒是会算计,靠着这般法子换得我的原谅,瞧着你倒是满心欢喜。”
江春起身细心为她披上柔软衣衫,低笑着回道:“在我看来,昨夜分明是夫人特意宽慰我,赏赐于我的。”
“就你嘴贫。”江别意轻轻嗔怪一句。
院中,苏玉正踮着脚采摘枝头熟透的红柿子,无意间转头,恰好看见江别意与江春二人并肩相伴,眉眼含笑一同从一间寝屋走了出来。
他瞬间瞪大双眼,满脸错愕,手指着二人,结结巴巴半天说不出完整话语。
“你...你们...你们昨夜???”
江春慵懒地伸了个懒腰,朝着苏玉悄然递去一个眼神,眉眼间皆是笑意,分明是在告诉苏玉,自己昨夜已然彻底哄好夫人,二人重归于好,再无隔阂。
第二百一十三章 睡一觉就和好了?
苏玉站在原地,一脸匪夷所思。
他无法理解,一晚上就能和好?
前几日两人闹得那般凶,争执不休,冷战僵持了许久,火气积攒得足足的,竟单单温存一夜,便尽数冰释前嫌,和好如初了?
这和好的速度快得让他实在难以适应,只觉得离谱至极。
江别意敛去周身懒洋洋的气息,神色恢复沉稳,看向苏玉开口唤道:“苏副总商,正巧我有事寻你。”
冷不丁被点名,苏玉身子微微一僵,下意识往后踉跄着退了两步,眼神闪躲,说话都有些磕巴。
“我我我我我,找我做什么?”
江别意看他这样,也无心与他绕弯子,开门见山直入正题:“你人脉广,路子多,有没有办法把我送进傅家府邸里去?”
苏玉听得满脸茫然,皱起眉头疑惑发问:“天底下姓傅的人家数不胜数,你说的又是哪一户傅家?好端端的,你非要闯进别人府里做什么?”
“当朝军机大臣,傅恒的府邸。”
江别意语气平稳,目光笃定。
“我要亲自进去一趟。”
一旁的江春瞬间便洞悉了她的心思,知晓她是牵挂着困在傅府的青山,放心不下孩子的处境,才执意要冒险入府。
他当即上前一步,他连忙道:“夫人若是要去,那我也去。”
江别意微微偏过头,“我只是进去看看青山那孩子,确认他安然无恙便立刻离开,很快就出来,你不必跟着一同冒险。”
“让夫人独自前去那般凶险之地,我如何能安心。”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彼此互相惦念着对方安危,反倒互相推让起来。
苏玉看得头大,连忙抬手出声打断二人的争执:“停!都先打住!”
他没好气地瞥着两人,无奈叹气:“你们俩倒是互相谦让得其乐融融,我还没答应这事能不能办成呢。”
江别意收敛神色,正视着他问道:“那你说,可有法子能进去?”
“当然没有了!!!”
苏玉当即高声回绝,连连摇头,神色无比严肃。
“你们别把京城高官府邸当成江都寻常宅院,想进便能随意进出。京城遍地都是手握重权的王公权贵,个个心思深沉,行事谨慎。”
“更何况傅恒是什么人物?朝堂之上手段狠厉,行事杀伐果断,就连民间孩童传唱的童谣里,都拿着他的名字去吓人,足以见得此人有多骇人。”
“傅府内外层层布防,暗卫遍布,守卫森严到了极致,寻常百姓别说踏入府门半步,就连靠近府邸外围街巷,都会被层层盘查,戒备严密得很,凭我们几人,根本没有半点机会混进去。”
江别意静静听着,心底渐渐沉了下来。
先前她能悄无声息潜入晋王府,一路通行无阻,彼时还暗自觉得,这些王侯将相的府邸防备也不过如此,如今才算彻底幡然醒悟。
哪里是王府防备松懈,从头到尾都是赵引舟暗中刻意纵容,处处为她大开方便之门,这才让她一路顺风顺水。
倘若当初对方心生歹意,没有半分留情,自己恐怕早已深陷险境,落得万劫不复的下场。
一念及此,江别意心底涌起阵阵后怕,也不再强人所难逼迫苏玉,语气稍缓,转而问道:“既然无法亲身入府,那你可有法子往傅府里面传一封书信,捎去几句消息?”
苏玉顿时面露苦色,忍不住低声抱怨起来:“你们夫妻俩倒是清闲自在,大大小小棘手麻烦的事情,全都一股脑推到我身上,真当我是无所不能的闲人不成?”
江别意双臂环胸,淡淡调侃:“谁让你是江湖市井人人皆知的万事通,游走各地消息灵通的百晓生呢。”
苏玉不喜欢有人当着自己的面,把自己的底细当众点破,他拧眉,没好气地摆了摆手。
“行了别说了,这事我记下了,尽量帮你们想稳妥的法子便是。”
身为江都副总商,他早年在京城曾经呆过很长一段时间,早已借着经商的便利,暗中在京城各处安插人手,布下了不少势力。
想要暗中往傅恒府邸传递消息,倒也不是全无办法。
只是看着江春如今满心满眼都围着江别意打转,为了夫人竟然把他的底细尽数抖露出来,害得自己整日不得清闲,苏玉在心里暗自腹诽,直言江春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重色轻友,平白无故给自己揽下一堆棘手差事。
苏玉无奈地离去,着手为江别意去筹划送信一事。
江别意随后去探望谈一禾,见她依旧睡得安稳,想来连日奔波着实累坏了。
她细心叮嘱守在一旁的贴身婢女,待到谈一禾睡醒之后,务必精心伺候饮食起居,好生照料周全,万万不可怠慢,安排妥当一切事宜后,才转身离开。
另一边,江春早已精心挑选置办好了一应登门伴手礼,提着礼盒安安静静候在院外。
江别意瞧着他挑选的物件雅致得体,心中十分满意,便与他一同前往对门的府邸登门拜访。
二人抬手轻叩院门,如实报上名姓与拜访来意,府中下人态度恭谨有礼,连忙引路,一路将他们领到一处雕花风廊之下等候。
廊外清风穿廊而过,裴叙白一身长衫,气质温润如玉,正独自一人静坐石桌旁,垂眸凝神,悠然自得地自弈对棋。
引路的下人轻步走上前去,俯身压低声音,在裴叙白耳畔低声细细禀报了来客身份与来意。
裴叙白闻声缓缓抬眸,侧过身子,温润平和的目光落在江别意与江春二人身上,随即从容放下手中棋子,缓缓起身,身姿端正地抬手拱手行礼。
“原来是江夫人。”
江别意同样拱手回礼。
“今日闲来无事,特意登门前来拜访景大人,不知景大人此刻可在府中歇息?”
裴叙白温声道:“江夫人今日前来实在不巧,我家夫人此刻虽身在府中,却正陪着一位身份尊贵的贵客密谈要事,事关紧要,一时半刻怕是难以抽身抽身出来相见。”
? ?希望我的小狗今天到了另一个世界能够幸福快乐
第二百一十四章 昨夜满意吗
江别意颔首:“无妨,我们本就闲来无事,并无紧急要事,在此安坐等候片刻便是。”
裴叙白温尔一笑,抬手示意:“江夫人请落座歇息。”
江别意并未顺势走到他身侧同坐,反倒移步至另一侧廊亭下,同江春并肩坐下。
周遭清风习习,有侍女奉茶过后,四下便再无外人靠近,江春微微倾身,压低了嗓音凑到江别意耳畔,低声耳语:“看他这般模样,应当还不知晓徐若卿的事。”
“不知道才对。”
江别意淡淡应了一声,话音落下忽然警醒,此地终究是景府,不是自己的宅子,不宜与江春太过亲昵。
她不着痕迹地微微侧身,拉开些许距离,轻声提醒:“注意些,这可是在景家。”
“好好好,都听夫人的。”
江春眼底含着几分恋恋不舍,眼睁睁看着江别意挪到自己对面坐下,满心还有诸多私密话语想要倾诉,奈何相隔距离稍远,再低声也容易被旁人听去,只得悻悻闭了嘴,安静静坐着。
江别意端起桌上茶盏,浅啜一口清茶,目光安静地落在对面的江春身上,细细端详起来。
江春如今这具身体,细看起来其实与从前的他眉眼间有几分相似,倒是同样的好看。
褪去往日意气风发,如今这具身形眉眼,细细看去依旧能寻到几分昔日熟悉的轮廓,生得依旧清俊耐看。
她已经许久未曾这般静下心来,安安静静,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了。
江春,是好看的。
这么久以来,她都觉得江春是个傻子。
她本就是满心算计之人,最初靠近他,不过是想要借着他皇商的身份、权势与地位,利用他步步筹谋,只为自己复仇雪恨。
可偏偏江春从始至终从未怨过她、恨过她,自始至终一心一意待她。
即便是知晓了她的真实目的,也没有因此远离她,赶走她。
平日里为数不多几次动怒对她发脾气,一次是察觉到她想要利用苑儿,一次是误会她与晋王之间有什么牵扯。
江别意不由得暗自沉吟,开始认真思索起情爱二字。
从前的她,向来认定权势才是世间至高无上的东西。
手握滔天权势,便能坐拥无尽荣华,享尽世间富贵。
手握权势,便能挺直腰杆堂堂正正发声,为自己讨回公道,为无数蒙冤之人撑起腰杆
手握权势,她才有足够的能力翻覆局面,洗刷父亲身上的污名,为惨死的至亲族人一一报仇雪恨。
她一心追逐权柄,自认经商的本事丝毫不输江春,江都总商之位,她坐上亦是绰绰有余。
总商的位置,这些男人坐了那么多年,也该换她去坐坐了。
在她眼中,唯有权势值得拼尽全力去争抢去守护。
可江春偏偏截然相反,他全然不在意名利权势,他更在意爱这个字。
他甘愿放下自身地位,心甘情愿守在她身侧,事事迁就,事事顺从,宁愿当她的奴才也要跟着她。
江别意心底暗自嗔骂着他愚笨痴傻,可唇角却不自觉缓缓扬起一抹笑意。
江春被她这般静静凝望,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心底莫名生出几分忐忑。
他暗自细细回想昨夜种种,一遍遍复盘细节,暗自揣测莫非是自己昨夜哪里没做好?
惹得夫人心中不悦?
夫人对昨夜的他不满意了?
不该吧。
昨夜不是挺好的...
思来想去都寻不到半点差错,想着想着反倒把自己想得耳根通红。
江春悄悄抬眼偷瞄,心中暗暗打定主意。
罢了,今晚再努努力好了。
景在云悠然坐在秋千之上,悠悠晃荡。
身后传来轻盈沉稳的脚步声,她心中早已了然来人身份,却刻意故作浑然不觉,依旧垂眸望着身前草木,连头都未曾回转。
来人缓步走到秋千后,抬着手腕,轻轻推动秋千。
景在云并不意外,静静感受着风。
一道温婉柔和的女声在景在云身后缓缓响起:“年少之时,向来都是你推着我玩,时隔这么多年,没想到如今,我们还能如同儿时这般自在。”
此话一出,景在云再也无法继续佯装漠然。
她连忙起身,敛去一身闲散姿态,神色骤然端正,故作惶恐恭谨,屈膝俯身就要跪地行礼。
“陛下怎会亲自驾临此地?臣未曾远迎,还望陛下恕罪。”
赵青岑连忙快步上前,伸手将她扶起,望着她这般刻意疏离,言语间带着几分阴阳怪气的模样,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怎么还在生朕的气?”
景在云垂着眼眸,依旧平淡疏离,听不出半分情绪:“臣身份低微,哪里敢心生半分怨气,万万不敢与陛下置气。”
赵青岑扶着她在一旁青石石桌旁落座,“昨日之事确是朕思虑不周,伤了你的心,朕事后已然细细反省过了,你便别再揪着此事耿耿于怀了。”
与赵青岑相处多年,景在云知道,她知晓这番致歉不过是场面客套话语,她心中早已打定主意,半点没有更改决断的意思。
景在云板着脸,直言开口:“陛下屈尊降贵来臣这寒舍,便是为了说这个?”
“寒舍?”
赵青岑闻言忍俊不禁,抬眼环顾四周雕梁画栋,亭台雅致的院落,无奈摇头失笑。
“这般精致阔绰的宅院若是都能称作寒舍,那朕当真算得上治世有方,短短数年,便让天下百姓尽数住上了大宅院了。”
她收敛笑意,语气放缓:“今日朕特意前来寻你,只是单纯想来同你叙叙旧,阿云,我们已经太久没有静下心好好说说话了。”
赵青岑这话,是带着撒娇的语气说出的。
这般亲昵的语气一出,景在云紧绷的心弦顿时松动,心防渐软。
“臣从未有心怪罪陛下,只是国有国法,朝有朝规,陛下万万不该徇私偏袒裕王与晋王,置朝廷律法于不顾。”
赵青岑浅浅一笑,伸手轻轻拉住她的衣袖,柔声哄劝:“今日我们暂且抛开朝堂与律法规矩,只叙旧情,不谈政事,好不好?”
第二百一十五章 醋
景在云闻言一时不语,心底翻涌着复杂心绪。
遥想往昔,那时赵青岑尚且只是不受看重,却过得无忧无虑的九公主。
那时候她尚未被册立为皇太女,二人便早已情同手足,日日相伴嬉闹,同赴各式宫宴雅集,形影不离。
京城之内,无人不知景家嫡女与九公主情谊至深,是旁人都羡慕不来的至交挚友。
待到赵青岑登临九五,执掌天下之后,景在云便收敛玩心,一心一意追随辅佐,甘愿化作她手中最锋利的一柄利刃,为她扫清前路诸多阻碍。
岁月流转,朝堂事务日渐繁杂,她们确实已经许久没能卸下身份,以寻常老友的身份静下心来好好叙旧谈心。
可景在云心中也很明白,如今身居帝位的赵青岑,早已不比从前,若无实打实的要事缠身,绝不可能放下宫中诸事,亲自移步前来寻自己闲谈。
果不其然,短暂的沉寂过后,赵青岑正色开口道:“今日朕特意出宫前来寻你,确实是有一桩事,想同你好好商议一番。”
听闻此言,景在云心底悄然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失望,迅速敛去方才流露的情意,重新换上恭敬疏离的神色。
“陛下若是有差事吩咐,只需传召臣入宫觐见即可,何须劳烦陛下亲自奔波出宫。”
见她转瞬之间便再度拉开距离,忽然又变成这般生分模样,赵青岑眉宇间掠过一丝无奈,犹豫片刻,终究还是直奔正题:“朕瞧着你与那位江别意江夫人来往颇多,相处甚是融洽,想来你对她应当颇为了解。”
景在云微微一怔,全然没料到女帝此番前来,竟是为了打听江别意的事,稍作思索后如实回道:“算不上知根知底,只是在江都时平日里投缘,来往走动频繁几分,情谊倒是深厚,约莫比得上早年臣与陛下相交那般亲近。”
景在云是故意这么说的。
这话落入赵青岑耳中,心底莫名涌上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与不悦。
不过短短数月的相识相伴,竟能比得上她与景在云自幼相伴的情谊?
这般对比,让她心中颇不是滋味。
她强压下心底翻涌的异样情绪,摒除杂念回归正事,神色沉了几分。
“那你可知晓,她与已逝的夫君江春,往日里夫妻相处是否和睦,二人感情深浅如何?”
“人家夫妻之间的私密旧事,臣又怎会刻意打探探寻?”
景在云淡淡回了一句,丝毫没有要继续聊这个话题的意思。
一句话堵得赵青岑瞬间语塞,气氛骤然凝滞,隐隐透着几分尴尬。
景在云不愿继续僵持,主动打破这份沉闷。
“陛下若是没有别的紧要事宜,臣这便命人备驾送陛下回宫,陛下私自离宫已久,终究多有不妥。”
赵青岑哪里听不出她言外之意,分明是不愿再多交谈,想要结束此番谈话。
她索性不再拐弯抹角兜圈子,直言道出实情:“既然如此,那朕便直说了。”
“朕的那位皇兄,如今对江别意心生爱慕,已然向朕求取赐婚圣旨。朕知晓她从前身为江家妇,贸然下旨赐婚着实不妥,知晓你与她交好,这才特意前来问问你的想法。”
景在云听清来意后,心头百感交集,沉默了好大一会儿。
片刻之后,她豁然醒悟:“陛下此番前来,是打算让臣前去劝说江夫人,逼迫她应允这门婚事,前去迎合晋王心意吗?”
话还没说完,她便豁然起身。
“陛下怎能生出这般心思!江夫人于我有大恩,曾救下于我而言很重要之人,我断然不会做半点有损于她的事情。更何况昔日高邮一地乱象丛生,诸多腌臜事端皆与晋王脱不了干系,陛下对此视而不见,不肯依法惩处,如今反倒还要亲自下旨为他赐婚,这实在太过荒唐!”
景在云口中那个被江别意救下的至亲之人,便是她从未对外吐露过半分的亲生女儿梨儿。
若非江别意出手相助,将身陷险境的梨儿从乌程县安然带出,她如今早已痛失爱女。
此事她从未向任何人提及,就连赵青岑也一无所知。
“陛下如今的所作所为,实在是让臣觉得愈发陌生了。”
景在云压着心头火气,纵然满心愤懑,依旧恪守着君臣本分,未曾失态转身离去。
赵青岑早已料到她得知此事后定然心生不满,却万万没料到她的反应竟如此激烈,心底暗自诧异,不过相识数月,江别意在景在云心中竟已然占据了这般重的分量?
才认识多久啊...
她轻叹一声,柔声劝解:“阿云,皇兄多年孑然一身,心中从未装下过任何女子,如今好不容易遇上心悦之人,朕自然希望能够成全他的心意。”
“成全晋王的心意,便要委屈江夫人吗?”质问声清晰入耳。
景在云目光灼灼,言语字字铿锵。
“陛下从头到尾,可曾问过江别意本人心中所想?难道仅仅只为了成全晋王一腔痴心,便能随意摆布女子一生,硬生生将她推入一段满心不情愿的姻缘之中?这便是陛下口中的成全?”
“你我同为女子,陛下理应最懂女子心思,怎会体会不到,被迫嫁给心意不合之人,往后余生日日相伴皆是煎熬,这般日子何其难熬。”
一番义正言辞的话,说得赵青岑一时哑口无言,无从辩驳。
她心中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也正是顾虑到江别意的心意与处境,她才没有贸然直接拟下赐婚圣旨,而是先来寻景在云商议斟酌。
只是她心底依旧抱着一丝期许,暗自期待倘若江别意心中同样对赵引舟存有情意。
万一她会心甘情愿嫁入晋王府呢?
若是二人两情相悦,那这一道赐婚圣旨,便不再是强人所难,反倒会成就一段人人称道的美好姻缘。
只是现如今看景在云的反应,她这个期望,怕是不好达成了。
赵青岑最后又道:“阿云,皇兄对她很是真心,朕只是觉得,皇兄定会是一个良配。”
第二百一十六章 别打扰我守寡
景在云一句话都不想再多说,索性抬手做了个送客的手势,态度已然摆明。
赵青岑却恍若未觉,遥遥望向庭院深处。
景在云顺着她的视线转头望去,赫然看见江别意手提着精致礼盒,身形僵立在一株红梅旁,她整个人怔在原地,已然将方才二人争执的话语尽数听入耳中。
她竟是来得这般巧,一字不落全都听见了。
方才江别意正等着通传,忽见一名婢女前来相请,言说景大人已然忙完,邀她过去一叙。
她眼尖,瞥见那婢女腰间挂着皇宫玉印,心知此人并非景府下人,乃是宫中而来。
但她还是跟着过去了。
毕竟陛下想要促成的事,纵然察觉有异,她依旧要听话过去。
一路上她心中设想过无数种场面,却万万没有料到,晋王那个贱人,竟然想娶自己。
他疯了吧???
自己恨不得寻机除之而后快,此人反倒痴心妄想,一心要将自己娶入王府,当真是痴心妄想。
不要命了????
眼下,赵青岑与景在云两道目光齐齐落在江别意身上。
景在云最先回过神,眉头紧紧蹙起,出声打破沉寂:“江夫人怎会忽然过来此处?”
江别意敛去心头翻涌的思绪,从容道:“闲来无事,特意登门来寻景大人说说话,方才有婢女引路至此,未曾想到陛下在此与大人商谈要事,倒是贸然前来,扰了二位雅兴。”
说罢,她微微俯身,便欲转身悄然退离此地。
“慢着。”
赵青岑出声将她拦下,直视着她,开门见山直言道:“江姑娘,方才朕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吧?”
江别意无法再故作不知,只得轻轻颔首,坦然应下。
“朕今日便想亲口问一问你的心意,此事你究竟作何想法?”
“我吗?”
江别意心中暗自苦笑。
老天爷,请问她敢有什么意见?
陛下开口,她直言不愿,那岂不是枉费了陛下费尽心机让她听到这一切?
况且帝王亲自出面撮合,她若是直言拒绝,便是公然拂了皇家颜面,往后行事只会处处受阻,难有立足之地。
江别意清楚自己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她当即屈膝俯身,端端正正跪在青石地面上,神色恭顺谦卑。
“晋王殿下风姿卓绝,身份尊贵,乃是世间少有的人中龙凤。草民不过一介寻常寡居妇人,实在身份低微粗鄙,如何敢高攀晋王,草民万万配不上殿下半分。”
赵青岑眸色一沉。
“在朕眼中,你聪慧通透,胆识过人,半点不差。人死不能复生,江春已然离世多年,你何苦执着于此,难道打算往后余生,都要为他孤苦守寡一辈子?”
“草民与亡夫在世之时,夫妻情深意重,早已下定决心,此生必定为他守节终老,此生绝不再另寻他人。”
江别意语气坚定,神色满是深情念旧,全然一副忠贞不渝的模样。
“你怎如此糊涂?为了区区一个男人,便要断送自己的后半生?”
“草民前半生坎坷多难,皆是夫君悉心护佑,倾力相救,若无他相助,草民早已落得惨死下场。亡夫待我真心实意,万般呵护,乃是世间最好的良人,能为他清心守寡,安稳度日,是草民心甘情愿之事,心中毫无半分怨言。”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任谁听了都要动容。
赵青岑被她一番言辞堵得无话可说,心底又气又无奈。
她得知江别意前来景府,便特意安排宫人引路,刻意让她听见此番商议,本以为江别意是个通透识时务之人,定然会顺势应允这门婚事,成全兄长心意,也免去自己强行赐婚,落下苛待女子的骂名。
谁知江别意态度这般坚决,半点情面都不肯留,实在太过不识趣。
江春紧随江别意身后,方才见她屈膝下跪,自己也连忙一同俯身跪下。
夫人方才说的那些话,他全部都听到了。
但他心中并不欢喜。
因为他足够了解江别意。
他知道,江别意是故意说出这些话的。
她有其他盘算。
景在云见状连忙开口劝解:“陛下,姻缘之事讲究两情相悦,强行撮合终究难有圆满,勉强凑在一起,二人往后都只会心生隔阂,难获幸福。”
赵青岑有些烦,没想到此事进展得这般不顺利,看来要想促成此事,她真得费点手段了。
她压下心头不悦,面上重新扬起温和笑意,淡淡开口:“朕自然明白这个道理,既然江夫人心意已决,不愿应允,朕也绝不会强人所难。时辰不早,朕便先行回宫了。”
话音落下,赵青岑带着随行宫人转身离去。
帝王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之中,婢女连忙上前伸手搀扶江别意起身,江春也随之缓缓站起。
此刻江别意早已没了继续闲谈叙旧的心思,随意同景在云寒暄客套几句,便带着江春一同辞别,返回暂住的宅院。
刚一踏入院门,江春便一言不发,动手收拾起房中物件,利落地卷起昨日方才铺好的被褥。
“你做什么?”江别意看着他把昨日刚铺上的被褥又卷了起来,很是不解。
江春没有要与江别意商量的意思,直接开口:“收拾行李,我们立刻动身赶回江都。”
江别意按住他的手腕,“别闹了,事情尚未办成,回什么江都?”
“晋王那个疯子已然对你生出这般心思,留在京城我们无依无靠,没有半点根基势力,根本无力抗衡皇家权势,迟早会被他强行逼迫,到时候更是进退两难!”
江春满心焦灼,满心担忧她的安危。
“就算回到江都,你觉得我们便能公然与皇室抗衡吗?”
一句话问得江春瞬间语塞,沉默下来。
纵然回到江都,背靠江家偌大产业,可若是晋王执意行事,凭借皇家滔天权势,依旧能轻易施压,江家区区商户,终究难以与之抗衡。
可留在京城处处皆是危机,一日不离开,赵引舟便一日不会死心。
思来想去,江春依旧固执己见。
第二百一十七章 大白天的,你们在干什么
他下定主意要回去。
“回江都之后,我们前去寻母亲商议对策,齐家手握兵权,有兵权在,晋王即便权势再大,也不敢贸然强行将你带走。”
江别意伸手将方才江春卷起的被褥重新铺展平整,拉着心绪慌乱的江春一同在床榻边坐下,平日里清冷的眉眼难得柔和下来。
“别闹了,你知道的,我得报仇,在大仇未报之前,我绝不会轻易离开京城。”
江春抬眸望着她骤然温柔的眉眼,心头一颤,只觉心神恍惚,一时间竟失了所有反驳的话语,满心满眼只剩下眼前这人。
他喉结轻轻滚动,低声吐露心底最深的惶恐与不安。
“夫人,我怕你会被晋王强娶...”
——
苏玉办事素来利落,不过半日功夫,便顺利将江别意的口信递到了傅府侍妾周岑月的耳中。
办妥这桩差事,苏玉心底满是自得,走路都带着几分意气风发的张扬。
他暗自感慨,自己当真是无所不能。
也不知江春上辈子修了什么福气,才能交到他这般能干靠谱的挚友,大大小小的难题,次次都是他出手兜底摆平。
一路晃晃悠悠回到宅院,苏玉远远瞧见江春的房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缝隙。
他毫无顾忌,扬声喊了一嗓:“鹤亭,我回来了!”
话音未落,他径直抬手而入。
下一秒,房中骤然响起一声惊天动地的惊呼。
“大白天的,你们这是做什么!!!辣眼睛辣眼睛!!!”
苏玉瞳孔骤缩,火速捂住双眼,转身拔腿就往外冲,逃得飞快,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天大的错。
屋内的景象安静温存。
江春静静依偎在江别意怀中,刚刚擦干眼角眼泪,冷不丁被苏玉这一声震天大吼吼得当场懵住。
他怔怔眨了眨眼,满心无辜。
至于吗?
他们夫妻二人在榻上抱上一抱,又没有逾矩出格的举动,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又没做什么。
不多时,二人整理好衣容仪态,神色从容地并肩走出房门。
两个人手紧紧相扣,掌心温热相贴,丝毫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庭院里,苏玉鼓着一张脸,气鼓鼓地立在廊下,满心都是不平衡。
江别意看着气鼓鼓的苏玉,淡定地开口:“抱歉,下次我们会记得锁门的。”
苏玉抬眼,望见二人十指紧扣、亲密无间的模样,眉头瞬间皱得更紧。
不是,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好不容易和好,就黏成这副模样?一刻都分不开是吧?
他没好气地开口抱怨,一肚子委屈倾诉:“我在外头跑前跑后,替你们打探消息疏通人脉,顶着风险帮你们传信,忙得脚不沾地身心俱疲。你们倒好,躲在屋里卿卿我我、恩爱温存,大白天也这般黏糊,有没有天理了!”
江别意早已习惯他的碎碎念,她自动忽略了苏玉叽里咕噜说的一大堆抱怨话,而是喜道:“这么说,你已经将消息送进去了?”
苏玉骄傲地扬了扬下巴,“当然送进去了!”
这世上就没有他办不到的事儿!
江别意问:“那她怎么说?”
苏玉:“她说会想办法的,还说请你一定一定一定要救她和青山出去。”
听闻此言,江别意心底踏实了许多。
看来青山如今还好好的。
太好了,活着就有希望。
这一次,她一定会带着青山活着回家。
如今已经成功让周岑月知道了她来了京城,并且去哪里能找到她。
只要周岑月能想办法找到机会出府,她便能设法接应,救他们离开。
就在江别意低头沉思、暗自盘算后续计划之时,一名婢女神色慌张地快步入内,躬身急声禀报:“夫人夫人,晋王,晋王晋王来了。”
听到这个名字,江别意有些头疼。
江春道:“就说夫人身子不适,不想见客,让他走吧。”
婢女站在原地,面色发白,身子微微发抖,语气满是为难与惶恐,吞吞吐吐道:“夫...夫人,要不你还是见一见晋王殿下吧,小红被他用刀架在了脖子上,说若是见不到您,就把小红杀了。”
小红是与她一同入府的丫鬟,他们不知江别意是什么底细,但是看得出来他们都是好说话的,于是便大着胆子说了出来。
江别意无奈揉了揉太阳穴,“罢了,让他进来吧。”
厅堂内,江别意甚至没让人上茶,她看着又穿了一身红的晋王,心情又烦躁起来。
她懒得虚与委蛇,开门见山:“晋王殿下过来有什么事?”
赵引舟:“我要娶你。”
江别意压制着心底怒火,面无表情:“滚。”
赵引舟不放弃:“我是真心的。”
”江别意抬眸直视他,“我要你的真心有什么用?殿下是忘了我爹娘是怎么死的?还是说那红莲教就与殿下毫无关系?”
到了这一步,江别意并不打算瞒着晋王自己已经知道了这些事情。
事到如今,她早已不想再迂回试探。
她索性将所有事情摆在明面上。
她倒要看看,这位运筹帷幄,步步为营的晋王,今日要如何自圆其说。
面对她直白的质问,赵引舟脸上没有半分意外与慌乱,神色镇定坦然,仿佛早已预料到她会知晓一切。
他神色郑重无比,缓缓开口解释:“徽之,红莲教与我无关,十年前尚书府满门蒙冤,你父母惨死,一切皆是裕王一手策划的手笔。”
江别意盯着赵引舟,似乎要把他看穿了。
“可殿下,才是最终获利的那个人。”
当年尚书府一朝倾覆,满门查抄,朝堂变了天。
原本权势互相制衡的六部形同虚设,而原本的晋王赵引舟,顺势登顶朝堂,一跃成为当朝计相。
所有的风波与惨案落幕,唯独他坐收所有渔利。
这十年来,无数疑点萦绕心头,层层叠叠,尽数指向他。
而那日在场杀了爹娘的汝南王,又听命于晋王。
就连红莲教教主赵兰亭,也是晋王的人。
以及在尚书府出事时漠不关心的柯潜,后来也是投靠了晋王。
处处都有他。
第二百一十八章 听话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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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九章 小年宴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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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章 我曾经最好的朋友
另一边,苏玉正伏案埋首,细细核对梳理京城苏家盐铺的往来账目。
毫无征兆地,苏玉肩头微颤,猛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声响在寂静的账房里格外清晰。
他笔尖一顿,墨点猝然落在账本之上,晕开一小团墨迹。
苏玉抬手揉了揉微痒的鼻尖,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无奈轻叹。
不用想也知道,定然是又有棘手差事凭空落到他头上了。
近日难得清闲自在,如今这般征兆,想来安逸日子是彻底到头了。
此刻的苏玉,心底满是悔意,暗暗懊恼不已。
当初他好好的闲散日子不过,一时闲来无事,偏偏跟着江春离开了江都。
如今倒好,一身琐事缠身,再也脱身不得,当真是自作自受。
小年宴这日,皇城之内车水马龙,各世家权贵纷纷整装赴宴。
江别意早早便起身打理装束,精心备好了赴宴的装束。
今日的她身着一袭绛紫暗纹宽袖褙子,内搭一件浅粉交领长袄,衬得面色温润如玉。
下身搭配月白流云暗纹马面裙,裙摆垂坠规整,行走间雅致端庄,气韵斐然。
青丝高高挽起,梳成规整的朝云髻,髻间斜插一支素银牡丹簪,不艳不俗,恰到好处。耳畔缀着两粒圆润玉珠小环,微微垂落,轻摇微动,添了几分灵动。
江别意素来偏爱绛紫色,大半衣衫皆是此色。
今日乃是皇家宫宴,礼数规矩森严,半点马虎不得,故而她格外用心,从衣饰到发簪配饰,一一斟酌搭配,务求周全得体。
景在云早早登门造访。
她原是心中记挂,知晓江别意久居江都,怕是不熟京城宫廷礼仪、不懂宫宴着装规矩,便特意提前赶来,想着亲自为她打理装束。
可踏入院落,抬眼望见立在廊下的江别意时,眼底满是赞许。
眼前之人衣袂规整,妆容得体,一姿一态皆端庄有度。
景在云快步上前,笑着挽住她的手臂。
“本以为你长在江都,会不懂这些宫廷礼数,我才特意一早赶来帮你打理。没想到你心思这般细致,竟收拾得这般妥帖周全,半点差错也无。”
江别意挽着她一同出了府门,“我虽长在江都,不常接触这些宫廷规矩,但今日乃是郑重场合,我若不谨守礼数,岂不是失了分寸?自然要多费些心思。”
景在云放心颔首,抬手示意门外马车。
“时辰不早了,坐我的马车一同入宫吧。”
江别意顺势与她并肩而行,环顾四周,轻声问道:“你家郎君呢?这般重要的宫宴,他不与你一同前去吗?”
景在云笑了笑,“他自然是要去的。无妨,让他稍后与你家那位同乘一车便是,我们姐妹先行一程。”
另一侧的马车之中,气氛却格外尴尬。
裴叙白端坐车内,目光落在对面的人身上,嘴角僵硬地扯出一抹干笑,浑身都透着无所适从的局促。
满车只剩尴尬。
他与江春,竟穿了一身一模一样的月白暗纹长衫。
衣料质感相近,纹样相似度极高,远远望去,宛如一对规整的双生子,整齐得过分,也尴尬得过分。
好尴尬。
谁来救救他。
现在折返府中换一身衣裳,可还来得及?
这般撞衫,若是入宫赴宴,落在一众权贵子弟眼中,定然会被众人拿来打趣笑话。
马车恰好途经街边一家成衣铺时,江春当即抬手出声,示意车夫停车。
他侧身看向裴叙白,谦和有礼道:“裴公子劳烦稍候我片刻,我去去便回,耽搁不了多时。”
裴叙白心中了然,瞬间便懂了他的用意,遂立刻颔首应下,静静端坐等候。
江春抬步走入成衣店,店内并无多余客人,装扮成寻常掌柜模样的苏玉立刻迎了上来。
苏玉从内堂取出一件熨烫平整的雅青色长衫,他上前一步,亲自为江春系好腰间玉带,俯身之际,压低声音低语。
“这件衣裳是我命匠人连夜赶制而成,方才完工。衣服内暗藏袖针,不易察觉。今日入宫赴宴,文武百官皆不得佩剑,有这件衣裳傍身,危急时刻,或可护你一二,解一时之困。”
江春垂眸轻抚衣袖,触到衣料下暗藏的针刃,心中安定几分。
随即拿起桌案上一张折叠整齐的皇宫地形图,就着天光快速翻阅,默记于心。
片刻后,他确认已然熟记所有宫道、偏殿、值守方位,抬手便将图纸丢入一旁燃着炭火的火盆之中。
距离宫宴正式开席尚有半刻时辰,众人便先行在偏殿歇息等候。
殿内暖炉温热,檀香袅袅。
世家权贵与王公贵族分列而立,低声闲谈,笑语盈盈。
不少世家贵女纷纷上前,围着景在云寒暄问好。
江别意静立一旁淡然观望,目光缓缓扫过人群,视线骤然一定,在一众锦衣华服的贵女之中,认出了几张刻在记忆深处的面容。
秦将军家的嫡女秦晓,太常寺卿家的孙女萧河,还有锦衣卫指挥使的嫡女沈少卿。
数年未见,她们早已褪去幼时的稚嫩青涩,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间尽是世家贵女的端庄贵气,与儿时模样判若两人。
若非方才几人相互寒暄自报家门,仅凭如今的容貌气度,江别意断然不敢轻易相认。
幼时在京城,她最是爱与秦晓、萧河、沈少卿三人相伴,四时踏青、城郊纵马、林间骑射。
彼时肆意洒脱,无忧无虑。
她们是她年少时光里,除却姐姐外,最要好、最亲密、最懂彼此的挚友。
江别意怔怔望着三人,心底涌上一阵温热的酸涩。
她从未想过,此生竟还有机会再见旧人。
看着三人依旧亲密无间形影不离,安好顺遂,她由衷心生暖意。
可暖意过后,便是无尽怅然。
若是当年江家未曾蒙难,如今的她,应当也和她们并肩而立,嬉笑打闹闲谈度日,依旧是那个无忧无虑的李徽之,是她们的好朋友。
思绪纷飞间,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
沈少卿在与景在云寒暄过后,便一直悄悄打量着景在云身边安静坐着的江别意。
第二百二十一章 离你近一些,再近一些
越看,心头的悸动便越甚。
最终,她按捺不住心底的翻涌,微微侧身,凑近秦晓耳畔,压低嗓音轻问:“晓晓,你觉不觉得那位姑娘有些眼熟?”
秦晓闻声抬眸,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视线精准落在江别意脸上。
四目相对的刹那,秦晓浑身一僵,呼吸骤然一滞,整个人怔在原地,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不受控制的,一抹酸涩的笑意,悄然攀上她的唇角。
江别意指尖微蜷。
这般眼神,她们莫不是认出了自己?
江别意没有躲闪视线,坦然抬眸,眉眼温和,浅浅一笑,朝着三人轻轻颔首致意。
一旁的萧河早已攥紧了秦晓的衣袖,心脏砰砰狂跳不止,胸口激荡的情绪让她几乎失语,眼眶瞬间便泛起了红。
片刻失神后,秦晓缓缓收回目光,嗓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低声安抚两人,却更像是在自我劝慰。
“眉眼是有几分相像,可定然不是的。你们都忘了,徽之妹妹,早已在当年那场大火里...”
后面的话她说不出口。
趁着无人留意的间隙,秦晓悄然侧身,一滴温热的清泪,无声滑落眼角。
沈少卿默默递来一方帕子,自己的眼眶也早已通红。
她们早已不是当年那群肆意嬉闹、无忧无虑的稚童。
数年浮沉,长于世家,她们早已学会审时度势,通晓世故规矩,懂得何为分寸、何为进退。
明事理,知世故,懂得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哪怕昔日最亲最爱的挚友近在眼前,哪怕心底万般思念,她们也只能硬生生克制,装作陌路相逢,素不相识。
咫尺相望,却形同陌路,最是磨人。
萧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酸涩,敛去眼底怅然,对着身旁的两人道:“我瞧着她很是有眼缘,待会儿宫宴开席,我们便与她同坐一桌吧。”
秦晓与沈少卿对视一眼,无需多言,默契地毫不犹豫点头应下。
不能光明正大相认,能离得近一些,能静静看着她安好,便已然足够。
三人皆是世家嫡女,身份家世尊贵,与景在云同席全然合乎礼数规矩,而江别意伴在景在云身侧,定然也在此席。
这般想着,三个人揣着这份小心思,绕过一桌又一桌席面,一路走到大殿最内侧,终于在最里头寻到了景在云的席位。
一番寒暄过后,三人十分自然地依次落座,不约而同地选在了江别意的身侧,将她围在中间。
江别意与她们自幼相伴长大,最是熟知三人的性情心思。
在她们探出头到处张望找位置的时候,江别意便猜到了她们要做什么。
能在阔别多年后,再与年少挚友并肩同席,她心底亦满是欢喜。
新帝赵青岑登基后,并未固守严苛旧礼,席位排布全凭众人心意,不拘男女分席、夫妻同席。
故而不少世家夫人喜欢与同龄女眷闲谈叙旧,便与自家夫君分席而坐,也有不喜应酬,偏爱清静之人,便与家人同席静坐。
裴叙白与景在云便是分席而坐。
景在云素来偏爱与女眷共处闲谈,裴叙白只能依着她,自己则随一众朝臣子弟落座。
这也就导致了江春与裴叙白坐在一处,却离自家夫人远远的。
傅恒则选了后者,独自携家眷静坐一隅,远离众人喧嚣。
他并非孤傲不喜与人相交,只因腿疾行动不便。
往日赴宴同桌时,每逢众人起身举杯,他皆无法正常站立,屡屡陷入窘迫难堪的境地。
久而久之,他便索性避开众人,只与自家女眷同席,免得失礼难堪。
周岑月安静坐在傅恒身侧,目光却悄然在大殿四下流转。
她从进来后,便一直在找江别意的身影。
辗转寻觅良久,她终于在大殿最内侧,望见了那抹夺目的绛紫色身影。
纵使身处一众绝色贵女之间,江别意依旧气度斐然,明艳夺目,让人无法忽视。
周岑月攥紧袖中指尖,鼓起勇气侧身看向傅恒,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请示:“大人,妾身可否上前与诸位姐姐稍作问候,结交一二?”
傅恒抬眸,冷冷扫了她一眼,眼底本藏着几分不耐,已然到了唇边的呵斥,在望见她那双湿漉漉,满是依赖怯懦的眼眸时,情不自禁收了回去。
她那模样,像极了温顺幼犬,怯生生依附主人,让人硬不起心肠斥责。
他沉默片刻,终究是淡淡颔首,吐出一个字:“好。”
周岑月一喜。
她就知道,傅恒最喜欢她这副表情。
在得到应允后,周岑月并未贸然直奔江别意而去,而是先在傅恒视线可及的范围内,就近与几位夫人浅笑着寒暄问候。
一众世家夫人皆知她是傅恒新纳的妾室,也深知傅恒性情,看着周岑月的目光里,难免带着几分同情。
周岑月很意外,她本以为这些贵夫人会瞧不起自己,不会与自己搭话,却没想到并没有。
待铺垫妥当,她才借着宫女端茶上前的契机,身形微晃,故作不慎崴脚,直直撞向身前奉茶的宫女。
宫女猝不及防,手中茶盏脱手而出。
哗啦!
滚烫的茶水尽数泼洒而出,大半都淋在了江别意绛紫色衣袍上。
茶盏落地,应声碎裂。
江别意眉眼骤然一沉,脸色瞬间铁青,眼底翻涌着愠怒,周身温度骤然冷了几分。
她一眼便看穿了周岑月的伎俩。
蠢货!!!
她知晓周岑月这是在找机会想要与自己私下说话,这般拙劣莽撞的手段,一点脑子都没有,毁了她最喜欢的新衣裳,着实让她心生不悦,气得想发火。
奉茶宫女吓得脸色惨白,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地,连连磕头求饶,身子止不住发抖。
而全场反应最快的,并非近在咫尺的景在云,而是紧邻江别意而坐的秦晓、萧河、沈少卿三人。
三人几乎是瞬间同时起身。
秦晓率先上前,取出方才拭过泪痕的帕子,小心翼翼地为江别意擦拭衣摆水渍。
萧河俯身蹲地,快速捡拾散落的碎瓷片,细细清理干净,生怕锋利瓷片划伤江别意肌肤。
第二百二十二章 姐姐,求你不要怪我啦
沈少卿则伸手轻轻扶住江别意的手臂,一双清秀的眉眼骤然拧起,满是真切的焦灼,当即就想扶着她起身,往一旁的厢房去整理换衣。
转瞬之间,三位京中顶尖贵女便齐齐围在江别意身侧,将她稳稳护在中间。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全是真真切切的关心与担忧。
沈少卿俯身仔细打量着她的手腕与衣襟,语气急促:“这茶水温度不低,你可有被烫到?”
身侧的萧河更是心急,当即扬声就要吩咐宫人:“若是烫着了就要说,不要自己忍着,我即刻让人传太医过来,务必仔细查验,不能留半点隐患!伤到留疤了可怎么办?”
性子最温和的秦晓则细心留意着冬日的严寒,轻声催促:“先随我们去厢房换下湿衣,贴身衣物湿透最易着凉,万万不可逞强。”
...
七嘴八舌的关切萦绕在耳畔,每一句都发自肺腑,没有半分客套虚情。
不远处的景在云缓缓站起身,抬眸望着眼前这幅暖意融融的画面,整个人怔在原地,双眸睁得圆圆的,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错愕。
她静静看着素来眼高于顶的三位京中贵女,此刻全然放下身段,将江别意密密围护在中央,掏心掏肺地百般问询。
原本已经到了唇边,准备出口的安慰话语,就这般生生被她咽了回去,堵在喉头,分外尴尬。
这...
这一刻,她竟莫名有些失语。
这些体贴关怀的话,原本都是她想好要来说的!
怎么被三人抢得一干二净,半句不剩?
她们说的都是她的词啊。
那她此刻,还能再说些什么?
一旁的周岑月亦是身形微僵,有些错愕,心头预设好的剧本彻底被打乱。
她满心不解。
江别意不是一直生活在江都吗?
怎么会和这三位身份顶尖的京中贵女这般熟稔亲密?
明明江别意抵达京城不过几日,短短数日光景,竟能稳稳笼络住这三位从不轻易与人深交的贵女?
这根本不在她的预料之中!
眼见江别意被三人小心翼翼簇拥着,即将移步偏房换衣,周岑月心头一慌,再也顾不得错愕,连忙快步上前截在人前。
她立刻垂下眉眼,姿态恭顺卑微,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眼底迅速蓄起一层薄薄的水汽,嗓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与自责,楚楚可怜的模样惹人怜惜。
她低眉顺眼,她轻声啜泣。
“都怪我,是我太过慌乱莽撞,才不慎弄脏了姐姐的新衣。姐姐若是生气,尽管怪罪我便是,千万不要责怪那位宫人,她也是被我无意撞到,实属无心之失。”
众人目光皆落在柔弱委屈的周岑月身上,无人留意的时候,江别意眼皮微抬,不动声色地翻了个白眼。
数月未见,周岑月竟然学会了她妹妹的本事。
茶艺倒是愈发精湛。
如今这装柔弱博同情的模样,比起她那惯会装可怜的妹妹周知画,简直是一脉相承的茶里茶气。
江别意正要开口,一道飒爽身影骤然跨步而出,稳稳横在她身前,将她护得严严实实。
萧河手叉着腰,看向故作委屈的周岑月,直白又义愤且毫不留情地开口斥责:“分明就是你的过错!我方才看得一清二楚,是你慌不择路主动撞过来,才让茶水泼了她一身!”
沈少卿随即上前一步,清冷眉眼覆上一层薄怒:“单单一句赔礼道歉,未免太过轻巧!这般糟蹋别人的衣裳,今日不让你浑身湿透尝一遍滋味,何以解气?”
她不是不知道今日这等场合,不宜太过骄纵跋扈,失了仪态规矩。
可她就是忍不住。
反正她们几个小时候,也是这么对待别人的啊。
她们身份本就贵重,骄纵些怎么了?
京中人人皆知她们性子骄矜,往日护短亦是出了名的。
这几年步入年岁,她们已然收敛锋芒克制性情,事事守礼有度,可唯独面对挚友受委屈,绝无半分退让容忍的道理。
她们的姐妹,从来没有忍气吞声、受委屈不言的道理,半分都不行!
绝不可能!
三个人中最好脾气的秦晓也冷下脸,很是不满:“这身衣裳一看就是她精心挑选的,被你这般毁了,后面的宴席还怎么参加?好好的一场宴席,被你搅得一团糟。”
江别意静静环视身前三人,看着她们或义愤填膺、或满心维护、或愠怒不平的真切神色,心底骤然涌上一股久违的温热与畅快。
对了,就是这种感觉!
就是这样。
熟悉的感觉!!!!
时隔数年,她终于再次体会到了被挚友护在身后,有人为她撑腰出气的滋味。
这些年的压抑,在此刻尽数消散。
原本这些话本是她打算亲自说出口的,没曾想被三个挚友抢先一步,替她尽数道尽,半分委屈都没让她受。
江别意张了张嘴,一时竟有些失语,满心都是暖意与释然,反倒不知该再说些什么。
周岑月见三人言辞凌厉,眼底委屈更甚,眼眶瞬间通红,细密的泪珠悬在睫尖摇摇欲坠。
她死死轻咬着下唇,一副惶恐自责又无地自容的模样。
只见她猝不及防地抬手,从路过宫人捧着的茶盘里取下一壶热茶,抬手便尽数泼在了自己身上。
茶水瞬间浸透她的衣衫,水渍顺着衣摆不断滴落,模样狼狈又可怜。
“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这是我应受的责罚,只望姐姐莫要因为我坏了心情,扫了兴致。”
江别意暗暗挑眉。
当真是比起周知画有过之而无不及了。
她们周家人可真行。
在三人皆看向自己、等待她表态的目光中,江别意缓缓舒了口气。
“罢了,看你模样,想来也并非有意为之,不必多礼,也速速寻处偏房换身干净衣裳吧。”
萧河皱眉。
不是,就这么算了?
以徽之素来不肯吃亏的性子,换做从前,定然不会这般轻饶对方,必定会当场讨回公道,何曾这般隐忍退让过?
徽之不应该会狠狠揍她一顿吗?
怎么就这么算了?
第二百二十三章 杀了那个老变态!
沈少卿闻言却若有所思,缓缓点了点头,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她都明白的。
她最了解徽之了。
徽之定然是顾虑宫中场合人多眼杂,不便当众生事,打算事后无人之时,再好好教训周岑月一番。
数年未见,徽之倒是愈发沉稳谨慎,思虑周全了。
秦晓心底很心疼。
这些年独自在外,徽之定然过得万般不易吧?
从前肆意张扬,受不得半点委屈的人,如今竟学会了收敛锋芒,克制脾气,明明受了委屈,还要硬生生咽下所有情绪,故作大度宽容。
一想到她这些年的隐忍与苦楚,秦晓心头便酸涩不已,满心怜惜。
她真的好心疼好心疼。
江别意默不作声地又将三人神色各异的模样看在眼底,她刚想轻咳一声,提醒三人带自己前去更衣,恰在此时,一直沉默旁观的景在云适时起身。
“先去厢房更衣吧,湿衣贴身最易着凉,切莫伤了身子。”
江别意觉得一切都太顺利了。
同样,周岑月也觉得计划真的好顺利。
傅恒见周岑月浑身湿透,模样狼狈,只觉颜面尽失,眼底掠过一丝厌弃,根本不问缘由,便不耐地挥手勒令她即刻退下换衣。
周岑月顺势应下,依言去往江别意隔壁的偏房更衣。
她半点不急着换下湿透的衣衫,静静立在门后,透过细密的门缝,仔细观察着外头值守宫人侍卫的动向。
待看清众人无人留意这边时,她才轻手轻脚推开房门,悄然溜进了隔壁的厢房之中。
隔壁屋内。
沈少卿早已亲自挑好一身崭新的衣裳,小心翼翼提至江别意身前,眉眼带笑,满是期待:“妹妹看看这身衣裳如何?虽不如你今日这身华贵大气,但料子柔软,配色雅致,最是衬你的容貌气质。”
江别意看了一眼,是很娇嫩的粉色,她并不怎么喜欢。
但...
粉色是自己幼时喜欢的颜色了。
沈少卿竟然还以为,自己的审美还和从前一样。
可看着挚友眼底真切的欢喜,她终究不忍辜负这份心意,依旧弯眸浅笑,温声应道:“这身极好,我很喜欢。”
沈少卿瞬间眉眼熠熠生辉,心底欢喜不已,暗自得意地对着另外两人挑眉示意。
看吧,果然还是她最懂徽之!时隔数年,她依旧能精准拿捏徽之的喜好,挑中合她心意的衣裳,她永远都是徽之最贴心的挚友。
萧河看着换上粉色衣裙的江别意,亦是很满意。
今日她恰好也穿了一身粉色衣衫,两人配色相近、气质相契,旁人一眼便能看出她们亲如姐妹。
这般默契,可真是难得。
秦晓上前抬手为江别意细心规整腰间玉带,就在这时,她眼角余光骤然瞥见悄然潜入的周岑月,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惊色,唇瓣微张,正要出声传唤宫人。
江别意反应极快,当即抬手轻轻捂住她的唇,对着她轻轻摇头,示意她噤声,切勿声张。
秦晓心头一凛,立刻会意,乖乖点头收敛了神色,压下眼底的诧异,安静立在一旁。
江别意缓缓松开手,并未遮掩躲避,也未让三人回避,索性大大方方看向闯进来的周岑月,开门见山:“青山呢?”
周岑月眼神飘忽躲闪,不敢直视江别意的目光,支支吾吾:“他太瘦了,傅恒嫌他模样孱弱、上不得台面,丢人现眼,不许我带他出门赴宴,将他留在了府中。”
“他又吃了多少苦???”
江别意压抑着怒火,又道:“你明知他处境艰难,不带他脱身,独自跑来与我相见,打的什么主意?你真以为我会不顾安危出手救你?”
没了青山,她周岑月算得上什么?
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根本不值得她冒险半分。
周岑月抬起头,“如今宫中宴席权贵云集,当众生事便是自寻死路,谁都讨不到好处。我不要你此刻动手,我要你帮我杀了傅恒!只有他死了,我和青山才能彻底摆脱桎梏,真正安稳脱身,真正可以好好活下去。”
江别意白了她一眼,淡漠不耐吐出一个字:“滚。”
周岑月瞬间慌了神,上前半步急道:“你当真要不管青山的死活了?你忍心看着他继续受苦?”
江别意一时语塞,心头骤然一沉,万千情绪翻涌而来。
她如何能不顾?
江都幸川坞里,茹娘日日翘首以盼,满心欢喜等着青山平安回家,她已答应过茹娘,必定护青山周全,带他重回故土。
江别意反问:“傅恒是何等阴狠之人,你我都心知肚明。杀傅恒何等凶险,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你当真以为这般容易?”
一旁的沈少卿、萧河与秦晓三人,闻言不由得互相对视一眼,眼底没有半分惊惧慌乱,反倒个个眼底发亮,悄悄竖起耳朵,听得无比认真投入。
傅恒此人,朝野上下人人皆知,性情残暴阴戾,身有残疾却手握重权,心胸狭隘作恶多端,是人人暗自忌惮却不敢招惹的变态权臣。
如今听闻竟有机会扳倒、除掉这一大祸害,三人非但不惧,反倒个个心生激昂,心底隐隐跃跃欲试。
杀那个残暴的残废老变态诶!
这也太棒了!
三人也想参与进去。
周岑月无视了三个人,正色看着江别意,认真道:“我有办法。”
说罢,她小心翼翼抬手,从怀中贴身之处,取出一封密信,还有一本账册,递到江别意面前。
“这是我近日趁着傅恒不备,潜入他书房寻得的物件。”
“这封密信,是我父亲与傅恒私下往来的凭证,上面清晰记录着二人多年勾结营私,结党牟利的勾当。”
“这本账册是我连夜悄悄誊抄的完整版,真正的原本依旧藏在傅恒书房暗格之中。”
“傅恒生性多疑谨慎,每日都会亲自核查账册,我实在无法将原本带出,只能冒险誊抄一份,内容分毫不差。”
江别意忽视了那封密信,先接过了账册。
她随意从末尾往前翻了数页,皆是寻常的受贿敛财的记录。
第二百二十四章 竟然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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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五章 只是朋友
到时候傅恒会气得杀了她。
庭院之中,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江别意没有急着起身返回宴席,反而慢悠悠移步走到暖炉旁落座。
她微微垂眸,看似慵懒地靠着软榻,伸手虚搭在炉边,做出一副闲适烤火,驱散寒意的模样。
实际上却眸光微敛,余光淡淡扫过身侧立着的秦晓三人,心底暗自思忖。
方才她与周岑月对话神色迥异,情绪起伏那般明显,反常至极。
这三人素来观察力过人,定然全都看在眼里。
可她们偏偏个个沉得住气,安分立在一旁,既不窥探也不发问,半句好奇的问询都无。
江别意静静等着她们率先开口。
秦晓三人自始至终立在一旁,果真半句问询皆无。
她们并非全无好奇,方才江别意的反应她们尽数看在眼里,心底疑窦丛生。
只是三人深知有些旧事,藏着难言的苦楚,江别意若是不便开口,她们便绝不多问,不添为难。
在她们眼里,以江别意的性子,若想说,自会坦诚相告,无需旁人步步追问。
而江别意和她们想到一起去了。
她早已察觉三人认出了她是李徽之,只是众人皆心照不宣,谁都不曾点破。
她们不问,她便也不急着坦白。
四人默契地谁都没多问。
与此同时,宴席之上,人声鼎沸,觥筹交错。
赵引舟落座席间,目光便始终在女眷席中穿梭,四下寻觅着那道他想看到的身影。
他远远瞥见景在云端坐席间,神态悠然,却唯独不见江别意的踪迹。
依着江别意往日的习性,定然会与景在云一处落座,今日怎么迟迟不见人影?
赵引舟径直抬步走至景在云身侧落座,问:“景大人,她呢?”
“她?她是谁?晋王殿下还真是莫名其妙。”景在云揣着明白装糊涂。
赵引舟原本就对景在云全无耐心,此刻见她刻意装傻充愣,心底烦闷更甚,懒得再多费口舌,只冷哼一声,敛了神色,沉默端坐一旁
景在云见状,浅笑着开口提醒:“晋王殿下,此处是女眷席位,殿下堂堂亲王久坐于此,于理不合,怕是惹人闲话。”
赵引舟全然不以为意,抬眸扫了眼不远处的席位,理不直气也壮地反问:“有什么不合适的?那边的傅恒,也不是和女眷坐在一桌?”
“岂能一概而论。”
景在云白了他一眼,“傅恒那是阖家同席,皆是一家人,自然无碍。”
赵引舟挑眉,“那也无妨,待她日后嫁入晋王府,本王与她,便是名正言顺的一家人。”
这番直白坦荡的妄言,瞬间让景在云瞠目结舌,彻底被这位堂堂晋王的厚颜无耻惊到无语。
她实在不愿与这般口无遮拦的人同席,生怕再听几句胡言乱语,便要被气得食不下咽,白白糟践了宴席佳肴。
念头落下,景在云当即起身,提着裙摆,头也不回地朝着裴叙白所在的僻静席位走去,表面功夫也懒得做了,连声招呼都不和赵引舟打。
恰在此时,休整完毕的江别意折返宴席。
她远远望见自己方才的席位被赵引舟占着,于是二话不说,同样头也不回地转身便跟随着景在云的脚步,一同往裴叙白那边走去,半点不愿多做停留。
裴叙白心思细腻,观察力向来敏锐。
他早前便察觉江春性子疏离,不喜与生人应酬周旋,便特意寻了一处远离喧嚣且偏僻安静的角落,只与江春对坐而坐。
忽见景在云缓步走来,他立刻起身,主动为她拉开椅凳。
“夫人快坐。”
景在云落座之余,余光瞥见紧随而来的江别意,当即侧身浅笑招呼:“江夫人也一同落座吧。”
一旁的江春亦是即刻起身,为江别意拉开身侧的椅子。
待江别意俯身落座的间隙,他目光落在她身上,留意到她换了一身衣衫,便低声轻声问询:“怎的忽然换了衣裳?”
“被弄脏了。”江别意极简一句带过,不愿多提细节。
紧随而来的秦晓、沈少卿与萧河三人立在桌旁,神色略带局促,一时进退两难。
这一桌有外男,她们落座并不合适。
但看起来这两个男子都是景在云和徽之的人,如此应该也不会惹人非议吧?
她们实在不知自己是否适宜落座,生怕贸然入座,坏了礼仪。
江别意瞧出三人的拘谨,当即主动抬手,亲昵牵过秦晓的手腕,眉眼温和,笑意真挚。
“秦大小姐,沈小姐,萧小姐,若是不嫌弃,就坐在我旁边吧,方才多谢你们。”
沈少卿心性最是活泼爽朗,闻言当即眉眼弯弯,欣然落座,脸上满是欢喜。
萧河则随性许多,落座后便单手托着下颌,默默打量着江别意身侧的江春。
秦晓缓缓落座,沉吟片刻,终究压下心底的疑惑,轻声开口问:“不知这位是?”
闻声,桌上众人的目光尽数落在江春身上。
江别意神色坦然,坐姿端正,语气郑重清晰,一字一句介绍道:“这位是我在江都的好友,江入年。”
话音落地,席间气氛微滞,在座几人神色各异,心底皆是不同思量。
秦晓心中暖意融融:徽之在江都也交到了新的好友,真好。
真好,总算有人陪她熬过独处的岁月。
沈少卿鼓着腮帮子暗自嘀咕:徽之在京城向来只有她们几人相伴,如今在江都竟有了新的好友,往后徽之,便不只是独属于她们了。
萧河心底暗自思忖:好友?纯粹的朋友?还是那方面的朋友?
裴叙白:原来只是朋友啊,先前见二人举止亲密相处默契,一度以为这位江公子是江夫人的枕边良人。
未曾想,竟只是好友。
可寻常挚友,居然也可以这般亲密吗?
唯一在江都就见过江春的景在云:他什么时候成好友了?他不是你府上管事???
怎到了京城,摇身一变还得了个朋友的身份?
众人心思翻涌,神色各异,江别意却全然未曾放在心上,转头温和看向身侧的江春。
第二百二十六章 我嫁,我嫁他行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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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七章 殿下帮我杀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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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八章 江春死去的真相
烛火摇曳,暖黄光晕细细描摹出他清俊侧脸。
江春眉目沉静如水,周身一派安然淡然,一如过去十年里,无数个寻常朝夕的模样。
仿佛世间所有通通与他无关,扰不得他半分心神。
江别意缓步走上前,将亲手绘下的晋王府地形图,轻轻平铺在他整洁的书案之上。
“今日我已入府探查,熟记府内所有通行路径与暗哨布防,这是我手绘的地形图。”
案前之人笔尖未停,墨色落纸行云流水,自始至终未曾往图纸上瞥过一眼。
此刻的江春周身气息清冷疏离,带着淡淡的漠然。
死寂般的沉默缓缓蔓延开来。
江别意单掌撑住厚重红木案面,微微俯身凝望着他沉静的面容。
“当真不愿理我了?”
笔尖极轻微地顿了一瞬,快得让人无从察觉,随即依旧稳稳落笔,不曾慌乱半分。
江春嗓音温和:“夫人明日入晋王府行事,务必万事谨慎,万万不可以身涉险。”
他字字皆是关切,却始终不肯抬眼与她对视。
江别意心底微涩,索性再度俯身凑近,摒去所有距离,柔软微凉的唇瓣径直覆上他薄凉的唇。
江春身躯骤然一僵,背脊瞬间绷紧,呼吸猛地停滞,心跳骤然失控,怦然间加速,加速,再加速,急促有力地砰砰狂跳。
腕间力道失稳,一滴墨骤然从笔尖坠落,砸在宣纸之上,缓缓晕开一团墨痕。
如同骤然乱了的心神,凌乱无章。
他干脆将羊毫笔随手搁在笔山之上,宽大温热的手掌稳稳扣住江别意的后脑,轻轻摩挲着她柔软的发丝,强势的力道将人牢牢拉近自己身前。
唇齿温柔辗转,轻轻厮磨,反复缱绻,克制之中情愫汹涌。
江别意缓缓闭上眼眸,长睫轻颤,全然放松。
任由他掌心的温热透过发丝漫遍周身,任由这份缠绵在彼此之间。
江春素来清冷自持,此刻早已乱了分寸,耳尖悄然染上绯红。
他微微偏头,唇瓣从她柔软的唇上缓缓移开,落在她温热耳畔,轻轻含住她小巧泛红的耳尖,温热气息尽数洒在她肌肤上。
他低声呢喃:“你是我的,永远都是我的,对吗?”
是一句小心翼翼,带着些祈求的话。
纵然他知晓江别意此次进入晋王府,是有目的,并非真心。
可他还是害怕。
他怕日久生情,他怕时间久了,夫人会接纳晋王。
因为他当初,便是与夫人日久生情。
江别意耳尖滚烫,她微微仰头,主动再度吻上他的唇。
她的声音很清晰:“不,是你永远都是我的。”
她从不做任何人的附庸,世间无人能困得住她。
可她想要江春。
他永远都只能是她的。
过往爱恨纠葛,恩怨羁绊,刹那间尽数涌上心头。
江别意曾在无数个深夜,独坐空庭扪心自问,她到底恨不恨江春?
她曾经真的恨过。
恨他占有了自己,却迟迟不肯给她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让她数年皆背负无名之态。
她向来爱憎分明,爱恨坦荡直白,从不会委屈自己,隐忍心绪。
她没有自己忍耐恨意,即使是面对江春,她同样将恨意发泄而出。
她对江春曾下过手。
心绪翻涌间,江别意缓缓后退半步,绕过红木书案,抬手伸出双臂,紧紧将江春拥住。
低沉的话语缓缓响起:“江春,你知道吗?你那次北上运送御盐,是我害了你。”
怀中的人身形微顿,周身气息静默下来,没有诧异,没有震怒,只剩一片沉沉的寂静。
“对不起。”
这是江别意第一次向他道歉。
“我没想到,那样会害死你。”
江别意已经等待太久了,她等不起了。
她故意设了一个局。
她深知汝南王贪婪暴戾,野心勃勃,便刻意暗中向他泄露江家御盐北上的路线,笃定汝南王得知消息后,必然会铤而走险,出手劫掠官盐。
最开始,她只是想用此引起朝廷的注意,让他们派人来查,届时她便将搜集到的汝南王命人袭击江家那些船只,强占那些御盐的证据呈上,纵使不能一举将其定罪处死,也能重创其羽翼势力,废掉他大半根基,除掉这个残害忠良、害死她满门的心头大患。
汝南王,是她当时最想杀死的人。
她千算万算,唯独没有料到,贪婪求财的汝南王,那次竟会如此狠绝,直接下令截杀全员,不留活口,硬生生将押送御盐的江春杀了。
江春的死,完全在她意料之外。
可待惊乱过后冷静思量,她不得不承认,江春离世,于她的复仇大局,于她夺回一切的谋划,百利而无一害。
于是她当即顺势而为,带着苑儿孤身踏入江府,几番周旋拉扯,硬生生在人心复杂的江府站稳脚跟,夺下掌家实权,稳住自身根基。
起初,她心中毫无半分愧疚,只觉理所应当。
毕竟江春也对不住她,不是吗?
禁锢她、隐瞒她、亏欠她,她分毫不欠。可自入住观玉苑后,夜夜辗转难眠,不得安宁。
她没想到,原本只是抢掠御盐的汝南王,竟会在那一次直接出手,杀了江春。
她总是会想起江春,梦到江春。
无数个深夜,她总会反复想起江春的模样,梦回过往朝夕。
空落落的院落,空荡荡的卧房,只剩她一人蜷缩榻上,默然垂泪。
那时她依旧自问,恨他吗?
答案从来笃定无疑。
恨。
是恨的。
是因为江春,她才会这般痛苦。
他不该那么容易就死了。
此时此刻,江春感知到她的情绪,温热宽厚的手掌轻轻落在她后背,一下一下,温柔舒缓地顺着她的脊背,抚平她心底酸涩。
“徽之,我早就知晓是你。我亦知晓,你本意从不是取我性命。我不怪你,从未怪过。”
他换她徽之,而非夫人。
江别意相拥的双臂收得更紧,额头抵着他的肩头,心绪纷乱。
她曾经的恨意真切刺骨,可所有心结,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悄然化解。
那日她独守观玉苑,在江春昔日常住的卧房暗格之中,意外翻出一叠厚厚的泛黄卷册。
第二百二十九章 吉时已到
页页密密麻麻,尽数是他亲笔所书,清晰记载着这些年他暗中追查两淮盐引案的所有线索,以及当年尚书府满门蒙冤的蛛丝马迹,还有关于可疑之人的推敲分析。
她那一刻才幡然醒悟,江春从初见她重逢她的那一刻起,就已然认出了她。
他数年隐忍,不肯给她名分,从不是薄情寡义,而是因为知晓她如今的身份皆是伪装,背负着血海深仇,身处风口浪尖。
他不愿让她顶着虚假身份潦草成婚,一心只想彻底查清旧案,为尚书府满门沉冤昭雪,洗去所有污名。
从那之后,江别意不再怪他了。
二人静静相拥,不言不语,暂且抛却所有血海深仇,只贪恋这片刻安稳温情。
翌日天光破晓,熹微晨光穿透窗棂,洒落一室暖黄。
昨夜二人温存相伴,共度良宵。
江别意醒得极早,眼底无半分新婚女子的羞怯,只剩一片沉静。
她静静看着铜镜中的自己。
这场奉旨而成的婚嫁,本就是一场戏,她从无心绪顾及半点婚嫁虚礼。
故此,她提前裁去了所有繁琐无用的规矩。
省去跨火暖轿种种俗套流程,一切从简,能省则省。于她而言,嫁给并非心悦之人,再盛大的礼数,也只是荒唐笑话,毫无意义。
嫁衣是赵青岑准备的,正红的底色上绣着细密繁复的缠枝纹样,金线勾勒轮廓,银线点缀云纹,针脚平整细腻,流光暗涌。
江别意抬手轻触衣料,随后从容换上。
红衣裹身,衬得她腰肢纤细,原本清冷素淡的眉眼,瞬间被一抹正红衬得明艳绝伦,灼灼风华,夺目耀眼。
江春立于她身后,一身青衣,看不清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他手执一把桃木梳,小心翼翼地替她梳理乌黑如瀑的长发。
木质梳齿轻轻划过发丝,动作温柔至极,生怕惊扰了眼前人。
他抬眸望向铜镜里明艳的女子,眸底波光微动,有些怔神。
“这是我此生第一次,见你身着嫁衣。”
镜中人抬眸,眉眼微弯,唇角漾起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
“好看吗?”
江春望着镜中明艳动人的她,眼底温柔,轻轻颔首。
“好看。”
江别意蓦然转头,微微仰头望向他,眸光澄澈明亮。
“等事情办完,恩怨了结,我们重回江都,我想再穿一次嫁衣。”
“为你而穿。”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让江春心头巨震,刹那间喜意翻涌。
他重重点头。
立在一旁的谈一禾,将二人这番对话尽数听入耳中。
她的眼睛瞎了,看不到妹妹穿嫁衣的样子。
她垂落眼眸,心底满是酸涩。
昔年家中尚且安稳,她曾无数次期盼妹妹风光大嫁,盼她得遇良人、岁岁安稳。
可如今物是人非,亲人尽数离世,再也无人能亲眼见证她身披嫁衣的模样。
而她也看不到。
江别意迅速敛去眼底温情,转头看向谈一禾,轻声询问:“姐姐,那些酒都准备好了吗?”
谈一禾压下心底怅然,抬眸温和应声:“放心,尽数备妥,查验无误,不会出半点纰漏。”
辰时已至,吉时已到。
整座晋王府焕然一新,处处张灯结彩。
一排排大红宫灯高高悬挂,灯身描金绘彩,映得整座府邸朱红鎏金,步步皆是喜庆。
府外车马络绎不绝,高官权贵的马车井然有序排布街头,仆从林立,衣冠楚楚。
往来宾客皆是朝野重臣,世家权贵。
车马喧嚣,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王府侍卫层层列队,身姿挺拔,神色肃穆,有序接引宾客入府。
纵使江别意一心从简,不愿多做周旋,可婚嫁大礼之中,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乃是祖制规矩,万万删减不得。
大殿宽阔恢弘,雕梁画栋,鎏金瓦当在天光下熠熠生辉。
大殿两侧宾席分列整齐,文武百官按品级落座,满座皆是权贵。
席间谈笑寒暄之声此起彼伏,有人真心道贺,有人暗自观望,有人假意附和,各怀心思,暗流涌动。
今日婚宴规格空前盛大,陛下御驾亲临,端坐主位之上。
就连此前一直隐匿行踪的裕王,也特意携玄山道长一同赴宴,亲自登门道贺。
美名其曰是祝贺,实际上是想来看笑话。
他们又不是不知道江别意是什么样的人,她可是会杀人的。
这样暴戾的女子,居然会嫁给晋王?
这也太离谱了。
裕王本着来看热闹的心思,明知私自隐匿行踪、贸然现身京城极易被陛下追责,却依旧甘冒风险,执意前来。
他原本笃定今日必定能亲眼目睹一场天大的笑话,看晋王如何颜面尽失。
吉时到,礼官唱喏,响彻整座大殿。
江别意头戴精致凤冠,珠帘垂落,细碎珠玉随着步履轻轻晃动。
她步履平稳,神色淡然。
身侧的晋王一身大红喜服,玉冠束发,身姿俊挺,面容红润,举止端方。
二人并肩立于香案之前,红绸牵连两端,系住彼此手腕。
看似天赐良缘,实则各怀心事。
一拜天地,二人齐齐躬身。
敬天地日月,拜四时乾坤。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之时,二人相对躬身。
珠帘遮去江别意眼底情绪。
婚仪全程无半分疏漏,裕王预想中的闹剧与难堪,一概未曾上演。
裕王觉得很扫兴。
没意思,没看头。
礼毕之声落下,满堂宾客纷纷起身,举杯道贺,称颂之声连绵不绝,喜庆喧闹的氛围笼罩整座大殿。
丝竹乐声婉转悠扬,鼓乐齐鸣,热闹非凡。
依照规矩,江别意礼毕需先行退入新房歇息。
江别意从容转身,退出大殿。
前厅宴席依旧热闹鼎盛。
晋王留于前堂举杯应酬,他今日的确很开心。
席间推杯换盏,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唯有端坐席间的裕王,冷眼旁观全程,将这场顺遂至极的婚仪尽数看在眼里。
他无意识摩挲着手中酒杯,眼底期待尽数落空,满腔兴致彻底消散,只剩满心无趣与扫兴。
原本满心以为能看一场朝野最大的闹剧,到头来,只换来自己被骂。
第二百三十章 新婚夜前夫爬墙头
裕王出现在宴席上的那一刻,赵青岑眼底的笑意便淡得无影无踪。
她只余光淡淡扫过那人行止,心底已然将他的算盘摸得透彻。
躲了这么多日,今日出现,定然不是为了真心祝贺。
今日是皇兄大婚的好日子,她不愿在这般大喜之日生出风波,不想在此时闹不愉快。
是以她压下了心头翻涌的怒意,敛去周身冷冽气场,全程不动声色,未曾当众问罪。
待到婚宴散尽,宾客尽数辞别后,赵青岑眼中最后一丝温和也彻底褪去。
她当即传下口谕,命禁卫将裕王与随行的玄山道长一并拦下,径直押入宫中听候发落。
另一边,晋王府的新婚卧房之内,暖意融融。
江别意自踏入这间陌生院落起,便始终神色淡然。
繁复厚重的大红嫁衣裹着她清瘦的身段,层层叠叠的锦缎裙摆铺落满地,艳色倾城。
刚关上门,她便抬手,随意将头上沉重的红盖头扯下,随手抛置一旁。
仅凭余光扫览,她便将整间卧房的格局陈设尽数尽收眼底。
江别意缓步走到雕花棂窗跟前,抬手推开两扇木窗。
晚风涌进屋中,吹散了满室浓重的熏香。
窗外是一条僻静幽深的青石小路,连通外院,此刻外头都是守卫,却寂静无声。
江别意静静凝望片刻,便任由窗扇敞着,未曾合上。
此刻的赵引舟,心底是掩不住的欢喜。
今日是他与江别意的大婚之日,是他盼了许久的圆满。
宴席之上,一众宗室好友轮番劝酒,他素来嗜酒,却分毫不敢贪杯,心知这是此生最重要的日子,半分差错都容不得。
故而早早便暗中吩咐侍从,将自己酒壶中的酒尽数换成白水,从容周旋于宾客之间。
堪堪应付完所有应酬,便再也按捺不住,甩开众人,步履匆匆赶回新房。
推门而入的瞬间,一室暖光撞入眼底。
灯影摇曳,跳动的火光落在江别意的嫁衣上,衬得她容颜愈发绝色明艳,如画眉目如画美得惊心动魄,让人一眼望去,便彻底移不开目光。
赵引舟骤然驻足,整个人彻底怔住。
江别意歪着头看他。
赵引舟怔怔凝视着眼前人,心头震颤,半晌才回过神来。
他下意识展开手中折扇,随着几声轻响,扇面缓缓铺开,他轻悠悠晃了两下,以扇半掩唇角。
“王妃就这般迫不及待?这么早就掀了盖头?”
江别意淡淡瞥了他一眼,“许是屋内炭火太旺,燥热熏人,竟热得晋王殿下都需摇扇纳凉了。”
赵引舟耳根微热,瞬间有些窘迫,轻咳一声,利落收了折扇垂在身侧。
明明盼了这一日许久,可真正面对近在咫尺的心上人,却反倒怯懦局促起来。
此刻的他不敢贸然靠近,只能立在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一动不动,安静伫立。
夜风吹拂窗棂,携来缕缕月色,清辉洒满床前。
江别意抬眸望向窗外皎洁明月,静默须臾,才转头看向身侧的赵引舟,轻声发问:“王爷方才可饮酒了?”
赵引舟揉了揉额头,刻意带出几分慵懒倦意,嗓音放缓,故作昏沉:“喝了许多,头有些晕。”
话音未落,他便身形微晃,佯装酒力上头,身形不稳的模样,顺着惯性缓缓往江别意的方向歪去。
咫尺之距,衣袂即将相触。
就在他肩头快要蹭到她衣袖的刹那,江别意眼神未变,动作干脆利落,抬足便是一脚,径直踹在他身前。
只听一声响,赵引舟重心骤失。
她这一脚丝毫没有留情,力道十足,直接将身形颀长的男人踹得踉跄后退数步,重重跌坐在三尺开外的地面上。
赵引舟疼得眉心紧蹙,倒抽一口冷气,抬眸望着眼前女子,又气又委屈。
“李徽之,你谋害亲夫啊!”
江别意身姿亭亭,神色从容淡定,静静俯视着地上的人。
“王爷周身干干净净,半点酒气都无。想来是早将席上烈酒换成了茶水。王爷素来嗜酒如命,逢宴必酣,今日这般克制,倒是难得。”
一番话,彻底戳穿他拙劣的演技。
赵引舟连忙撑着地面起身,抬手拍了拍衣摆褶皱,强装镇定辩解:“今日是你我大婚之日,何等郑重,本王自然分得清轻重,不愿贪杯误事。”
他说着再度抬步,缓缓朝着江别意走近。
可他脚步刚动,江别意眸色微冷,脚尖轻轻一抬,已然做好了再踹的准备。
赵引舟心头一紧,脚步骤然刹停,生生顿在原地,不敢再往前半步。
他垂着眉眼,模样难得的委屈软糯,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央求:“徽之,你这是做什么?我想...”
后面的话语太过难为情,终究没能说出口。
平日里宛若谪仙的晋王,此刻竟像个手足无措的少年郎。
江别意问:“王爷想什么?”
赵引舟带着几分羞赧,弱弱吐出几字:“我想入洞房。”
江别意白了他一眼,浑身散发着冷意。
“王爷知晓我对你无意,想来也不会逼迫我吧?”
赵引舟嘴唇微张,心底藏着万千辩解的话语。
想说情分可慢慢培养,想说他心悦已久,想说他会待她极好。
可当视线落进她那双冰冷的眼眸里,所有话语尽数堵在喉头,最终只能默然闭上嘴。
良久,他才闷闷妥协。
“好...好吧,本王向来不强人所难,此事我知晓,会给你足够的时间,让你慢慢接受。”
江别意微微抬着下巴,“那王爷还在这里做什么?”
赵引舟只能搬出借口,可怜兮兮地狡辩:“新婚之夜,若是本王被王妃赶出卧房,明日定然传遍京城,所有人都会笑话本王。”
江别意很不耐烦:“那便撤了院外值守的护卫侍从,这般简单的道理,还需我教殿下?”
赵引舟面色一僵。
他默默在心底给自己找补,他绝非畏惧江别意动怒,也不是舍不得走,纯粹是极好面子。
这般自我宽慰一番后,他终于彻底打消了逗留的念头。
临走之前,他驻足回望。
第二百三十一章 前夫夜闯新房怎么办
“今夜你好好休息,明日一早,本王带你去一个地方。”
江别意对此毫无兴致,心底半分好奇也无。
待赵引舟的身影彻底踏出房门,脚步声渐行渐远,她清晰听见他在外头沉声传令,撤走院中所有值守护卫,只留两名贴身婢女在外廊待命。
这两名婢女,皆是她从江府带来的陪嫁丫鬟,虽不如见微、知着那般常年随侍的妥帖细心,却性子温顺,恪守本分,最重要的是忠心耿耿,唯她之命是从。
江别意抬手吩咐二人,令她们守在院门外,彻夜值守,但凡有半点异动,即刻入内通报。
吩咐完毕,她转身回屋,抬手褪去满头繁复华贵的珠翠头饰,卸下精致妆容,层层解下沉重艳丽的大红嫁衣,换上一身素色宽松里衣。
整个人愈发清冽脱俗。
夜色渐深。
江别意毫无睡意,独自端坐于桌前,望着酒壶静静出神。
窗外晚风入户,拂动她鬓边碎发,心底思绪翻涌,无人知晓她在思量何事。
屋内静谧无声,唯有烛火轻轻跳动。
忽然间,一道阴影自身后覆来,一双修长温热的手臂,悄然环住了她的腰身。
面对忽然出现的人,江别意没有惊讶,只是不悦嘟囔了句:“来得好晚。”
头顶落下一道低沉清冽的嗓音。
“嗯,爬墙来的。”
是江春的声音。
整整一日的克制煎熬,在终于近身见到江别意的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江春紧绷了整日的脊背骤然松弛,心底积压的烦闷与焦灼彻底散去,只余下如获新生的安稳。
他低头凝着她,“夫人为我留的窗?”
江别意缓缓旋身回头,眸光轻轻一抬,自上而下细细打量着身前的人。
今夜的江春一身夜行衣,头上还扣着一顶宽檐斗笠,帽檐压得极低,遮去大半眉眼,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与薄唇,这般装扮裹得严实,鬼鬼祟祟的模样,活像个深夜翻墙入室的窃贼。
这般反差模样实在滑稽,江别意没忍住,唇角一弯,低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还叫夫人?怎么不唤我一声晋王妃?”
江春听到晋王妃这三个字,立刻板下了脸。
见他这般吃瘪较真的模样,江别意笑意更浓,抬手伸出纤细的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紧绷的脸颊,语气软了下来。
“好了,不逗你了。”
江春侧身抬手合上敞开的窗扇。
关窗之前,他还极为谨慎地探首出去,飞快扫视一遍整座院落的角角落落,确认四下无人静谧无声,才收回视线,落锁合窗。
他回身看向江别意,眉头微蹙,“你这院子空空荡荡,连个护院都没有,夜里无人值守,万一有歹人潜入,遇上危险该怎么办?”
江别意缓步坐至软榻边缘,眉眼含笑,抬眸静静望着他。
“最大的危险不就是你吗?”
她微微歪头,继续道:“天底下哪有前夫,在前夫人大婚当夜,翻墙爬窗钻进新房的道理?”
江春已然合好窗扇,他抬步稳步走近,身姿微俯,一手撑在榻沿边缘,将她半圈在方寸之间。
“所以夫人是早就知道了自己的前夫今晚会来,特意留了窗,特意支走了院中守卫?”
依照晋王的性子,她的院子不可能不设防。
可今夜他潜入之时,整座院子空荡荡一片,无一人值守,安静得过分,顺利得让他心底生疑。
他白日便借着大婚人多杂乱,早早隐身在墙头暗处蛰伏,熬至深夜才伺机翻墙而入。
本以为需费一番心思避开守卫,未曾想院中竟无半个人影,畅通无阻。
事出反常必有因。
也许是夫人算准了他今夜必会前来,故而提前遣散所有护卫,为他铺平了来路。
也许是夫人希望他来。
江别意不承认也不否认,只轻轻抬臂掩唇,打了个浅浅的哈欠,眉眼覆上一层慵懒倦色,轻描淡写避开话题。
“有些困了。”
见她面露倦意,江春当即便想拢身上前。
下一瞬,江别意抬手轻轻抵在他温热的胸口,将他隔开半寸,拦住了他的动作。
“去换衣服。”
江春乖乖转身离去,仔细净了手,褪去一身夜行衣,只留一身素色里衣。
二人共枕而卧,被褥温暖柔软。
江春侧身将江别意轻轻拥入怀中,静谧温存之间,怀中人忽然轻声开口:“你猜我今日瞧见了谁?”
“谁?”
“你弟弟。”
“哪个弟弟?”
他身为江家长子,家中弟妹众多。
“江亭。”
江别意缓缓吐出这个名字。
二房的二少爷江亭。
她已经许久没见过江亭了,没想到再见面会是这种场合。
上次见面还是江亭要入京赶考,专程跪在她的院中,神色恳切,向她求取上京赶考的盘缠路费。
江亭是个很好学,又很有才华的人。
他同样很聪明,谨慎,能屈能伸,比起江春并不逊色多少。
彼时她便笃定,以江亭的才学与心性,此番入京科考,必定金榜题名一举高中。
可待到科举放榜之日,她却迟迟未曾收到江亭的半分消息。
那时她诸事缠身,便未曾细细深究此事。
直至今日,她才知晓,江亭果然不负众望,一举摘得状元桂冠。
只是如今朝堂官职尚未正式敲定,他此番是以太常寺卿门生的身份,代替师长前来晋王府,代为递送贺礼。
江春问:“那他可瞧见了你?”
江别意回答:“看到了。”
彼时人潮涌动,宾客往来纷繁,二人视线却猝然相撞,谁都没能避开。
碍于场合特殊,身份悬殊,江别意只淡淡颔首,礼貌示意,算作招呼,二人终究隔着满堂宾客,未曾有过半句交谈。
可这匆匆一面,却让江亭彻夜难眠。
他金榜题名高中状元之后,第一时间便提笔修书,往家中寄送了家书,盼着告知家人喜讯,静待家中回信,却迟迟杳无音信。
他心底始终悬着一块大石,日夜忧心,生怕家中变故、亲人出事。
直到今日,他在晋王府婚宴上亲眼见到昔日的嫂嫂,一身嫁衣,成了高高在上的晋王妃。
第二百三十二章 嫂嫂
江亭默然伫立在人群之中,心底一片寒凉。
看来,家中音讯断绝,果真不是偶然。
望着殿中那个身姿娉婷,一身华贵的女子,喉间酸涩发紧。
是他的嫂嫂,是当年温婉明媚,给过他盘缠支撑他来到京城的嫂嫂。
想来,她定是遇上了滔天绝境,走投无路,万般无奈之下,才会被迫嫁入晋王府,沦为身不由己的王府王妃。
整场宴席,江亭的目光始终牢牢系在她身上,数次攒足勇气,想寻一个无人留意的间隙上前搭话,问她的遭遇,问她为何会在此处。
可江别意像是早已察觉他的目光,始终刻意避开与他对视,侧身转身、移步落座。
直至宴席结束,宾客散尽,江亭终究没能寻得半分与她交谈的机会。
嫂嫂看起来就像是在躲着他一样。
江别意的确在躲他。
她比谁都清楚,此刻身处晋王府,耳目众多,流言最是伤人。
众目睽睽之下,与亡夫的弟弟交谈,必然会引来无穷猜忌与非议,不仅会连累江亭前程尽毁,更会让自己身陷险境。
夜色渐深,内室暖帐轻柔,烛火摇曳
江别意依偎在江春怀中,指尖轻轻绕着他发梢。
静谧的夜色里,她轻声开口,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你说,江亭今日见了我这般模样,会不会一时冲动,做出什么糊涂事来?”
她在担心。
江春抬手,轻轻覆在她的后背,缓缓摩挲安抚,思索片刻后,温声道:“你不必忧心,明日我便去找他说清,我会劝他稳住心性,切莫冲动行事,自毁前程。”
江别意微微颔首,眉眼间染着几分怅然与惋惜。
“他还有大好的前程,不能犯傻事。”
江春低头,额头轻抵她的发顶,温声哄道:“别多想了,安心睡吧。等你睡熟了,我再离开。”
纵使他满心眷恋,舍不得就此离去,可此地终究是晋王府,是赵引舟的地界。
他不得不收敛分寸,顾及晋王。
一夜悄然流逝。
次日天光微亮,晨曦透过窗棂洒入内室。
江别意缓缓睁开眼眸,身侧早已空无一人,江春已然悄然离去。
贴身丫鬟入内侍奉,小心翼翼为她梳洗挽发,点妆描眉。
妆容初成,屋外便传来小厮恭敬的通传声,说晋王殿下来了。
江别意有些不耐烦,但没表现出来,只微笑着道:“带我去见殿下。”
花厅内,赵引舟一身雅青色锦缎长衫,肩头外罩着一件华贵的雪白狐裘,衬得他面容清隽温润,褪去了平日的冷厉威严。
望见江别意缓步而来的身影,他眼底瞬间亮起一抹喜色,灼灼目光牢牢落在她身上。
“王妃今日风姿卓绝,甚是好看。”
面对江别意时,他丝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
两侧侍立的王府婢女侍卫皆垂首屏息,心底阵阵骇然,暗自心惊。
旁人皆知晋王殿下素来清冷淡漠,杀伐果断,从不喜言辞虚浮,何曾见过他这般主动夸赞女子的模样?
这简直颠覆了众人往日对晋王的所有认知。
江别意却全然不为所动,神色淡然,径直迈步走到他身前。
“殿下有什么事就快些说,殿下若是无事,我便先行告退了。”
她根本不想和赵引舟废话。
赵引舟并未恼她的冷淡,只轻轻抬手示意。
身侧婢女立刻上前,为她披上一件雪白狐裘。
“随我出门一趟。”
话音未落,他已然伸手,轻轻攥住她的手腕,牵着她径直走出花厅,步出王府大门。
晋王府的马车规制极高,车身雕梁画栋,鎏金缀饰,帘幕皆是上好云锦,比昔日江府的马车还要气派华贵。
登车落座后,江别意便微微侧首,闭上眼眸,佯装小憩,刻意避开与赵引舟的独处交谈,不愿与他有半分多余牵扯。
马车一路碾过青石长街,不知行了多久,终于缓缓停稳。
江别意慢悠悠睁开眼,故作慵懒地打了个哈欠,借着婢女搀扶的力道,身姿轻盈地走下马车。
可当她抬眼看清眼前景象的刹那,浑身血液骤然凝固,呼吸猛地一滞,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眼前朱门高耸,青砖古墙,院落格局熟悉到刻骨铭心。
这里不是别处,是她的家。
是她年少时安居十数载的尚书府。
尘封多年的惨烈记忆,在这一刻轰然冲破枷锁,汹涌席卷而来,将她彻底吞噬。
那年一朝抄家灭门,天翻地覆。
危急关头,父亲和母亲将年幼的她与姐姐藏进后院隐秘暗室,反复叮嘱她们噤声藏匿。
她隔着冰冷的暗室石壁,清清楚楚听见外面的兵戈相向,听见父母受尽严刑折磨,痛不欲生的悲鸣,听见至亲之人一一惨死。
彼时的她蜷缩在黑暗角落,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滚烫的泪水无声滚落,却不敢发出半分呜咽,只能眼睁睁看着至亲离世,却无能为力。
父亲到最后,还以为藏好了她,以为自己与母亲的命交了出去,便能让她逃过死劫,留她一条性命。
可那些人不会轻易收手。
在他们死后,尚书府便被玄山道长放了一把大火。
熊熊大火瞬间吞噬了整座尚书府。
烈焰冲天,浓烟滚滚,无数来不及逃窜的下人,被活生生烧死在烈火之中。
狭小密闭的暗室闷热窒息,烟火气息丝丝渗入,灼烧着她的口鼻与肌肤。
她以为,自己与姐姐终究要葬身火海。
就在意识濒临消散之际,一道黑影忽然冲破火海,破开暗室石门,出现在她们面前。
绝境逢生的惊喜之下,是深入骨髓的戒备与恐惧。
她早已濒临晕厥,浑身脱力,眼底只剩死寂的惶恐,第一反应便是以为来人是追兵,是来斩草除根、取她们性命的。
求生的本能支撑着她最后一丝力气,她颤抖着抬手,拔出发间的银钗,用尽全身余力,狠狠朝着来人脖颈后方扎去。
力道耗尽的瞬间,她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沉沉晕了过去。
可那人并未伤她分毫,更未对她们姐妹痛下杀手。
第二百三十三章 重回尚书府
反而顶着漫天烟火,将奄奄一息的二人顺利救出,悄悄安置在城外一座僻静清幽的庙宇之中悉心照料。
多年来,她始终不知那位救命人的身份,历经家破人亡、人心险恶,她早已不敢轻信世间任何人。
于是趁着那人每日诵经礼佛、无暇顾及她们的间隙,她毅然带着尚且年幼的姐姐,连夜逃离庙宇,从此颠沛流离,亡命天涯。
昔日江春曾疑惑追问,为何她对桥洞露宿、沿街乞讨、食不果腹的底层疾苦那般熟悉,了如指掌。
她一直没有回答江春。
只因那些风餐露宿,苟延残喘的日子,是她数年如一日的真实过往,是刻入骨髓、无法磨灭的苦难印记。
后来,她带着姐姐一路南逃,从京城辗转远赴江都。
漫漫路途,千里迢迢,无依无靠,衣食无着。
偶尔遇善心路人,方能蹭一段顺路马车,其余时日,全靠双脚跋涉,风餐露宿,日夜兼程。
那一路的颠沛流离,步步皆是血泪,是她凭着恨意,硬生生熬过来的绝境。
万千沉痛过往如潮水翻涌,将江别意牢牢裹挟。
她怔怔立在原地,眸光空洞发白,浑身冰凉,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颤意。
良久,她才从蚀骨的回忆中挣扎回神,眼底残存的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寒凉死寂。
此地是故宅,亦是炼狱,是她一辈子都不愿回望的噩梦之地。
她一秒也不愿多待,猛地敛尽心神,转身便要快步离去。
赵引舟拉住了转身欲走的江别意,嗓音放得极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怎么了?你要去做什么?”
江别意脊背微僵,心头翻涌的酸涩与惊惧尚未平息。
她缓缓回过身,眉眼覆上一层清冷的寒霜。
“殿下特意带我来这里,究竟想做什么?”
她的手克制地微蜷,试图挣脱他的桎梏,却被他握得更稳。
赵引舟望着她眼底的痛楚与抗拒,素来清冷的声线竟染上几分卑微的祈求。
“进去看看吧。你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回过这里了。”
江别意唇瓣紧抿,心头掀起剧烈的挣扎。
她犹豫了。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骨子里是个彻头彻尾的懦夫。
十年光阴流转,她从不敢踏足这片故土半步。
她怕自己想起那些惨烈过往,怕重温父母惨死的每一幕噩梦。
可人心偏偏最是贪婪。
这里是她长大的家,是她这辈子唯一拥有过的安稳归处。
哪怕早已物是人非,哪怕只剩满身伤痕。
可这里,是她的家。
她真的真的很想再看一看,曾经承载过她所有年少的地方。
赵引舟将她眼底的纠结与动容尽收眼底,没有再多言逼迫,只是默然收紧牵着她的手,带着她一步步踏入尚书府大门。
步履踏过门槛的瞬间,赵引舟的声音响起。
“这些年,我寻了无数能工巧匠,穷尽心力,严格按照尚书府昔日的规制一点点修缮复原。或许细微处仍有几分差别,但大体样貌,与你年少时所见几乎别无二致。”
他牵着她穿过抄手游廊,一路行至后花园,园中草木规整,景致清幽。
“园中花木尚未到花期,待到来年春日繁花盛放,我再陪你过来赏景。这里的一花一木,都是依照你从前居住时的模样移栽布置的。”
随后,他又领着她缓步走到院中清池旁。
“天寒地冻,池水结冰,池中小鱼都隐匿了踪迹。等来年春暖冰融,它们便会尽数游出来,和从前一样鲜活热闹。”
江别意静静立在池边,目光定定落在澄澈的冰面上,身形静得像一尊失去魂魄的雕像。
周遭的一切熟悉又陌生,无数细碎的回忆蔓延开来。
自十年前尚书府满门惨死那日起,她便刻意不去查关于这座府邸的所有讯息。
她不敢打听,也不敢探寻,只死死铭记着那场滔天大火。
她没有半分胆量重回此地,不敢直面这片埋葬了她所有至亲与过往的炼狱。
她本以为,这里定会被朝廷永久封禁。
却万万没有想到,这座宅院,竟会被人这般细致周全、分毫不差地修整复原。
无数疑问在心底盘旋,缠得她思绪纷乱,心口发闷。
赵引舟为何要耗费心力修缮这里?
他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为了她吗?
怎么可能呢?
心头五味杂陈,酸涩堵喉,眼眶早已悄然泛红。
望着眼前熟悉的亭台池榭、一草一木,她隐忍多年的委屈与悲凉翻涌而上,险些落泪。
正兀自失神,赵引舟的嗓音再度在耳畔响起。
“往后你若是想念这里,随时可以过来小住。我早已面禀陛下,将这座宅院求赐下来,如今,它记在你的名下,从今往后,这里便是你的宅子。”
江别意无惊无喜,未曾有半分动容。
她只是轻轻挣开他的手,独自迈步,安静地将整座府邸细细逛了一遍。
一砖一瓦,一亭一榭,格局布置、景致陈设,果然与她年少记忆中的模样分毫不差。
若是姐姐能看得到,若是姐姐能亲眼看见这失而复得的故园旧貌,该有多好?
直至行至后院僻静角落,昔日隐蔽的暗室入口映入眼帘。
她发觉就连暗室,也被修缮了。
江别意脚步倏然顿住,眸光沉沉,心底所有模糊的疑点瞬间串联成线,豁然开朗。
她缓缓侧过身,看向身侧的赵引舟,轻声唤:“殿下。”
赵引舟:“怎么了?”
江别意没有应声,只是微微抬步走近。
她伸出手轻轻拂过他的鬓边,抬手拨开他乌黑的发丝,探向他后颈的位置。
一道浅淡却清晰的细长疤痕,赫然映入眼底。
江别意的指尖微微一顿,平静发问:“殿下颈后这道旧伤,是如何得来的?”
赵引舟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愣了一下,他轻轻抬手,握住她悬在自己颈边的手。
此处没有旁人,所以他唤她徽之。
“是本王不好,是本王让你想起那些过去了,对不起。”
江别意依旧静静看着他,“十年前,从尚书府大火中救出我和姐姐的人,是你,对不对?”
第二百三十四章 京城大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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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五章 来抓江别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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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六章 姐姐,是他害了爹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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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七章 李徽之,我不许你死
“是他,是先皇的决定,是先皇害了父亲。”
“当年满门倾覆,血海深仇,自始至终,那一切,都是先皇的决定。”
那些被层层遮掩的陈年秘辛,终于在这一刻被彻底撕开伪装。
真正想要长生的人,不是裕王。
而是昔日高居九重的先皇。
裕王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棋子,是替帝王承载天下骂名的傀儡。
先皇在位之时,渴求长生秘术,暗中命裕王私设丹炉,日夜炼制长生丹药。
为供养丹方秘药、填补炼丹巨耗,他公然挪用盐税银钱。
彼时执掌户部的尚书,察觉国库亏空,盐税失窃的猫腻,执意彻查到底,不肯徇私妥协。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刚正不阿,会招来灭门屠族的惨祸。
十年前那场震动朝野的尚书府灭门惨案,从始至终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灭口阴谋。
先皇暗中授意,由玄山道长统筹谋划,汝南王在其中联络调度,最终由红莲教的死士深夜闯府,血洗整座尚书府,斩草除根,不留余地。
一夜之间,忠良满门,尸骨无存。
先皇已逝,可这场荒唐又血腥的长生却从未落幕。
依旧有无数人死去,依旧有无数银钱如水般花在此处。
裕王至今未曾停歇炼丹,只因朝堂之上,依旧有人渴求长生。
先皇已逝,暗中执掌全局渴求长生的人,早已换成了如今登临帝位的女帝。
赵青岑。
她才不是被迫服用那些丹药。
她是真的想要长生。
她是真的,想永远握住这至高皇权。
而晋王赵引舟与赵兰亭之所以相助,不过是晋王素来疼惜妹妹。
那些续命丹药的核心药引,是稚童的血。
京城皇城根下,耳目众多管控严密,贸然作案极易暴露踪迹。
于是他们将魔爪伸向城外,以高邮为点,向周边州县层层渗透,而富庶的江都,便是他们最核心的据点。
数年之间,无数孩童在江都及周边州县莫名失踪,皆被暗中掳掠囚禁。
汝南王坐镇江都,借江都知府周怀安之手,大肆打造苍山船,以商船为幌子,暗中运送无辜稚童,源源不断送入高邮。
所有细碎的线索在此刻尽数串联。
江别意眼底最后一点光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绝望与不甘,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所以姐姐,我们能如何?我们又该如何?”
“我们就算手握所有证据,就算查清所有真相,依旧毫无用处。赵青岑手握皇权,绝不会让这等污秽丑闻泄露半分。她会用尽一切手段压住流言,销毁证据,会杀掉所有知晓真相的人,就像当年先皇血洗尚书府一样,斩尽杀绝,永绝后患。”
“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
“仇人高居庙堂,安稳掌权,逍遥法外,可我们满门忠烈沉冤难雪,日日活在血海深仇的煎熬里。我明明知道凶手是谁,明明看清了所有真相,却偏偏无能为力!”
极致的绝望过后,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姐姐,我们赌一把。”
“待我嫁入晋王府那日,我们就了结一切。”
谈一禾的心一阵一阵的酸疼,几乎让她窒息。
她想过放下这纠缠十年的血海深仇,劝江别意跟自己离开京城,寻一处山明水秀的偏远小镇,隐姓埋名,不问朝堂,不记过往恩怨,安安稳稳过完余生。
可她发现,她做不到。
哪怕一遍遍劝慰自己放下,一遍遍强迫自己释怀,可午夜梦回,尚书府亲人惨死的画面依旧历历在目。
她忘不掉。
若不能手刃仇人,此生便永无宁日。
哪怕最终赌上自己的性命,哪怕结局是粉身碎骨,也要让罪有应得之人付出代价。
至少九泉之下,面对含冤而死的爹娘,她们能无愧于心。
谈一禾攥紧拳头,刺痛感让她纷乱的心绪勉强稳住几分。
她强行压下眼底翻涌的悲恸与恨意,逼自己恢复清醒,颤声道:“殿下,带我走吧,是我下的毒,与徽之无关。求你放徽之离开京城,我随你入宫,杀了我,向那些世家交差。”
赵引舟心底沉沉翻涌着复杂心绪。
片刻后,他像是已然敲定心中盘算,缓缓直起身形。
“本王能救你们一次,就能救你们第二次。”
话音落,他转身抬步,正要踏出花厅。
外头骤然传来急促纷乱的脚步声,伴随着慌张的呼喊。
宁远满头大汗地狂奔而来。
“殿下!殿下不好了!!!尚书府...尚书府走水了!!!”
赵引舟正踏在台阶上的脚步猛地一空,身形剧烈踉跄了一下,险些直接栽倒在石阶之下。
他周身瞬间涌上漫天寒意,心跳骤然停滞一瞬。
“你说什么?怎么可能?我们方才离开之时,尚书府空无一人,怎会突然走水?!”
惶恐、焦灼、慌乱尽数缠上心头。
一个让他恐惧的答案不受控制地在心底油然而生。
是徽之。
徽之她没有离开。
纵火的人,是徽之。
赵引舟再无半分迟疑,转身便朝着府外狂奔而去。
他翻身上马,扬鞭疾驰,骏马长嘶一声,朝着尚书府的方向疯冲而去。
风声在耳畔呼啸而过,吹乱了他的发丝,也吹乱了他所有心绪。
他在心底无数次默念。
徽之,等我。
我能救你一次,就一定能救你第二次。
你不会有事的,绝对不会。
谈一禾也听得一清二楚。
她颤抖着身体奔出江府,祈求宁远带她过去。
宁远看着她绝望无助的模样,心头不忍,不敢耽搁,连忙伸手扶住她,将她扶上马背,策马紧随赵引舟身后,朝着火光冲天的方向疾驰而去。
尚书府内,火光冲天。
这场火很大,纵火之人显然早已心存死志。
此刻已有许多人在救火,赵引舟翻身落马,不顾旁人阻拦,拼尽全力朝着那片火海狂奔而入。
李徽之,你不许死。
你的命是我救下的,我不许你死。
好不容易活到现在,好不容易走到今天,你为什么就这般不珍爱自己的生命?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
第二百三十八章 徽之,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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