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堡宗没了,不还有儿子么》 第1章 明代宗,狗都不当 键盘重重砸在回车键上,朱玉眼前炸开漫天金星。甲方“三天上线”的连环夺命call仿佛还在耳畔轰鸣。 再睁眼时,却见雕花床顶、锦缎帷帐,身旁还蜷着个娇媚女子。 “王爷可算醒了?”软糯嗓音裹着桂花香飘来,让他清醒几分。 “王爷?” “这他娘的……难道是幻觉?!”朱玉脑子嗡嗡作响,他盯着自己骨节分明的手,袖口金线绣的蟒纹刺得眼疼。 女子见他发愣,急得眼眶泛红:“王爷可是头还疼?妾身去传太医……” 朱玉一把拽住她手腕,触感温软如玉。 这幻觉,未免有些太真实了吧。 他喉结滚动,另一只手鬼使神差地探向女子腰间的丝绦—— “王爷怎么了,为何突然晕倒?” 这时,一名凤冠女子挟着冷风闯入,眉间一点朱砂痣艳得慑人。 谁知刚跨过门槛,眼前景象却让她脚步一顿—— 女子衣衫半解地偎在王爷怀中,王爷的手还停在她腰间的丝绦上。 “杭氏!你竟敢大白日就勾引王爷做这等不要脸的事!” 朱玉慌忙抽手:“不,别怪她,是我……” 话音未落,太阳穴突然传来炸裂般的剧痛,一股记忆猛然灌入其大脑。 “呃啊!”他抱头蜷缩,冷汗瞬间浸透中衣。 杭氏吓了一跳:“王爷?!”她手忙脚乱去擦他额前冷汗,却被汪氏一把推开。 “还愣着做什么!”汪氏厉声呵斥,却转头对门外急唤,“太医!快进来!” 老太医踉跄着扑跪在紫檀榻前,三指搭上腕脉时,朱玉正盯着帷帐顶端的蟒纹金绣发怔。 我是郕王? 方才怀中娇软的是侧妃杭氏,凤冠女子则是王妃汪氏。 朱玉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自己明明在加班改bug,怎么一睁眼就成了大明藩王?这他娘的太离谱了! 虽然上历史课都在摸鱼,但他也知道自己这个郕王,正是历史上那个被推上皇位、最后却废帝惨死的倒霉蛋——明代宗朱祁钰! 难道我以后,也会... 不对,我都穿越过来了,干嘛非要走历史的老路? “王爷?!”汪氏见他神色变幻,急得一把揪住太医衣领,“快看看!莫不是撞了邪祟?” 不待太医回话,朱玉——现在该叫朱祁钰了——突然仰天大笑:“我,嗯..本王好得很!从没这么好过!” 说罢挥手让太医退去,又顺势将一旁的杭氏给搂入怀中。 明代宗?狗都不当。 如果记得没错,明朝皇帝除了朱元璋以外,其他皇帝都是越勤劳死的越早。 反而是嘉靖跟万历两个摆烂货,几十年不上朝,活得比王八还久! 没办法,谁让朱元璋取消了丞相制度,全国大大小小那么多事全让皇帝一个人干,他干的过来么,没有这个能力你知道吧。 当皇帝不仅有干不完的事,还动不动要被言官骂,简直不是人干的活。 相反,若是做个王爷,那可就太爽了,除了不能离开自己的封地,基本上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 杀人不过罚酒三杯,强抢民女算风流雅事。封地里横着走都没人管,简直是梦寐以求的理想职业! 所以,为什么要去当那个倒霉催皇帝。 当个花天酒地,自在逍遥的王爷他不香吗? 想到此处,手上不自觉的加大了力度。 “嗯……” 杭氏被他搂得生疼,忍不住发出一声娇呼,早已羞红的脸蛋深深埋进他胸膛。 “成何体统!”汪氏见状,凤眸中怒火更盛,转头厉声质问太医,“王爷究竟怎么了?他往日……断不会这般放浪形骸!” 老太医跪伏在地,颤声答道:“回王妃,王爷脉象浮急,想必是气血上涌所致。若好生静养半月,当可痊愈……” “静养半月?”朱祁钰冷笑摇头,突然抓住汪氏手腕确认道:“今日可是八月十三?” 汪氏被他攥得生疼,蹙眉道:“正是。殿下为何突然问这个?” 朱祁钰深吸一口气,这穿越的时机,当真要命! 明日此时,那位好大喜功的“正统皇帝”就该在土木堡被瓦剌铁骑包了饺子;后日中秋夜,便是震动大明的“土木堡之变”。 二十万精锐尽丧,六十六名重臣战死,连皇帝都成了瓦剌人的阶下囚! 最讽刺的是,这场国殇竟是他朱祁钰悲剧的开幕锣鼓! 不出十日,他便会被文武百官架上龙椅,辛辛苦苦治国八年,临了却落得个重病缠身、无人问津的下场。 “夺门之变……呵。”他喃喃自语,眼前仿佛浮现史书记载的结局。 自己躺在床上咳血,而一墙之隔的朱祁镇正接受百官朝贺。 没人照料,连口热水都讨不到,硬生生捱了三十天才断气。 死后还被追谥“戾”字,连陵寝都被掘毁! 杭氏见他神色阴晴不定,怯生生唤道:“王爷?” “没事。”朱祁钰突然咧嘴一笑,手指抚过她绯红的面颊,“本王只是在想……我那皇帝哥哥现在在干什么!” 汪氏闻言色变,慌忙上前一步,纤纤玉指抵在朱祁钰唇上:“王爷慎言!这节骨眼上,岂能妄议天子?” 朱祁钰挑眉轻笑,顺势捉住她手腕:“哦?说说都不行?” 他想起正统帝御驾亲征前那道圣旨:明面上命郕王监国,实则连六部文书都要快马送往军中请朱祁镇朱批。 莫说朝堂议事?他这位“监国”连奉天殿的台阶都摸不着! 呵,好个监国! 罢了,罢了,懒得理会。 汪氏宽慰道:“王爷也莫要担心,陛下还有几日就能返京,到时候你就能卸下重担。” “哎。”朱祁钰长叹一声,这重担可不好卸。 两日后,土木堡之变发生,京营精锐尽失,皇帝朱祁镇会被抓。 这个时候自己可没办法离开京城,只能先留下来,同于谦一起守住京城,然后再找机会请藩出去,才能逍遥自在。 不过,这之前,还是要好好享受一下当王爷的乐趣。 朱祁钰道:“本王没事,你们都先下去吧,我要同杭娘子好好探讨一下人生哲理!” “王爷你!”汪氏指着他,有些生气。 “要不你也留下,我们三人一起好好商谈一番?” 见朱祁钰这般说,汪氏带着众人愤愤离去。 杭氏脸蛋愈发秀红,低头抬眼,轻声道:“王爷...” “嘿嘿嘿,抬起头来,让本王好生看看...” 第2章 正统被围,土木堡开始 舒爽,通透。 看着怀中杭氏,朱祁钰不由得感叹,这王爷当真是太棒了。 前世哪曾有过这般享受,就算出去潇洒,也只敢点个快餐,那些高档货,他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就杭氏这条件,又勾勾又丢丢,寻常价码,怕是根本拿不下。 对了,现在自己可是王爷了,区区钱财而已,根本不在话下。 劳累了大半个晚上,朱祁钰紧了紧怀中美人,又陷入沉睡之中。 一直快到正午,朱祁钰方才醒来,匆匆用膳,又带着杭氏去观赏自己这王府。 要说不愧是王府,亭台楼阁连绵不绝,光是花园就有三处,假山叠石、曲水流觞,比后世的5A级景区还精致。 朱祁钰拉着杭氏的手,戏谑道:“杭老师,你看我这王府风景可还行?” 杭氏忙说:“妾身岂敢当王爷老师。” 朱祁钰上下打量,回味无穷的说道:“诶,当得,如何当不得。昨夜你可是教会我不少的‘知识’。” 杭氏小脸一红,忙转移话题道:“王爷你看这楠木,上面还镀了金粉。” “啧啧啧,这么粗的金丝楠木。”朱祁钰暗想,这每一根都价值不菲,还都镀了金,要放在后世,不知能卖上多少钱。 时至八月,北京城气温不低,没走多久,便已微微出汗。 二人来到一处清泉,此泉引的是活水,冬暖夏凉,脱下鞋袜,于池中沐足。 身旁自有美貌侍女捧着冰镇瓜果、西域葡萄酒,随时伺候。 朱祁钰随手摘了颗葡萄喂给杭氏,她红唇轻抿,汁水顺着下巴滑落,看得他又要生出火气来。 杭氏娇道:“王爷,这种事可要节制一点才行,有嬷嬷说过,太频繁对身体不好。” 朱祁钰邪笑道:“哦,原来还有嬷嬷教这些,难怪那么多花样。” 日影转东,未时已至。 朱祁钰搂着杭氏在天人交战,是顺从本意好,还是身体健康重要?忽听得一阵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王爷,司礼监王公公来了”兴安踉跄着扑跪在石阶前,额头上的汗珠顺着皱纹滚落,“说是要您即刻入宫参加朝会!” 杭氏闻言猛地从朱祁钰怀中直起身子,罗衫半敞露出大片雪肤:“现在?自太祖爷定下卯时早朝的规矩,何曾有过这等时辰——” 话音未落,汪氏已带着数个侍女旋风般冲进庭院。 “殿下还愣着作甚?”她一把扯过朱祁钰的蟒袍往他身上套,“满朝文武都在奉天殿候着了!” 朱祁钰眯眼望向日晷,心里门清——这必是土木堡战报到了。 他慢悠悠伸开双臂任侍女系带,突然噗嗤笑出声:“本王不过是个监国吉祥物,他们急什么?” “王爷慎言!”汪氏急得直跺脚,压低声音道:“方才王公公说,兵部于侍郎带着八百里加急闯宫,把孙太后都惊动了!” 她突然瞥见杭氏凌乱的衣襟,顿时柳眉倒竖:“你这贱婢!竟敢勾着王爷白日宣淫!” 朱祁钰忙拉住她的手道:“王妃错怪了,方才本王不过是和你杭妹妹在讨论这王府布置罢了。” 这汪氏美艳完全不输杭氏,只可惜她更受封建礼教影响,处处维持端庄形象,否则又该是另一番绝美风味。 “荒唐!”汪氏气得朱钗乱颤,却见司礼监太监王诚已带着羽林卫闯进二门。 老太监满头大汗,见面前景象,视如罔闻,高呼:“太后懿旨,请郕王殿下速速更衣,前往奉天殿参与朝会。” 申时的阳光已带了几分暮色,却灼得人脊背发烫。 朱祁钰撩开轿帘,只见长街上乌纱攒动,绯袍翻卷,平日里四平八稳的朝臣们此刻提着衣摆狂奔,活像一群被火燎了尾巴的鹌鹑。 看来这场临时的朝会,让大明中枢已经开始乱了起来。 众大臣才堪堪赶到奉天殿,方按文武位置站定,抬头便见到御座旁边有一垂帘,其后坐着的正是孙太后。 群臣各个都是人老成精,哪个还不明白,这场朝会必定不同寻常。 这时,朱祁钰才踏入殿内,四处张望,最后定格在文臣一列中的一人。 那人衣绯色孔雀补子官服,躯干修伟,方脸短须,面容应棱角分明,眉骨突出,目光如炬。 这人正是在不久后为大明续命的于谦,现兵部左侍郎。 考虑到兵部尚书邝埜随驾亲征,应该命不久矣,所以现在的于谦以侍郎身份代行尚书职权,直接掌控京师防务与军事调度。 朱祁钰对于谦的事迹很是好奇,不由的多看了几眼。 朝会尚未开始,却有一人忍不住出言道:“臣纠仪御史刘羽,弹劾郕王殿下三大不敬:其一,朝会迟到逾两刻;其二,入殿不先拜太后而四顾张望;其三,步履迟缓、神色轻佻,有失监国体统!” 于谦眉头一皱,绯袍震动间已跨步出班:“此言差矣” 他声如洪钟压下议论:“土木堡军报刚到,当此存亡之际,殿下闻讯即至已是难得。况殿下监国身份特殊,非常时期当行非常之礼!” 孙太后冷冽的声音穿透纱帘:“郕王此举确是不合礼制,不过...念在军情紧急,这次便罢了。” “啧啧啧。”朱祁钰来到御阶前站定,心中不由轻笑,“还在礼制,你那宝贝儿子还在土木堡呢。” “太后圣明。”于谦抱拳沉声,从袖中抽出一封染血军报,“臣今日收到宣府急报——陛下大军被困土木堡,情势危急!” 孙太后已知此消息,急道:“诸位臣工,可有办法营救陛下?” 殿中霎时一静,继而哗然。 “荒缪!”一声厉喝从文臣末列炸响。 徐有贞大步出列,官袍下摆因走得太急而翻卷。他一把夺过于谦手中军报,冷笑逼视于谦,“宣府距京师四百里,纵是八百里加急,也需半日方能送达!” 他猛地将文书摔在地上,“于侍郎,你可知陛下亲征,身边带二十万虎贲,而也先不过区区几万牧民,如何能围困陛下?!” 于谦喝道:“徐翰林,你又是何意!难不成本官还会伪造此等消息!” 帘幕后茶盏“咔”地一响,孙太后质疑道:“于爱卿,徐翰林之言也有几分道理,莫不是你这军报有误,陛下其实并无大碍?” 她又看向朱祁钰,声音陡然尖利:“郕王最后才入宫,莫不是知道些什么?” 朱祁钰瞪大双眼,心中咆哮:“卧槽,这她妈也能扯到我身上?” 第3章 暴风雨的前夕 面对孙太后的诘问,朱祁钰不由得在心中冷笑:“都什么时候了,还在疑神疑鬼?” 他索性故意阴阳怪气道:“徐翰林所言极是!说不定这军报当真是假的,此刻陛下正在宣府行辕里搂着美婢高卧呢!” 于谦闻言,立即俯身拾起地上文书,指着上面印记高声道:“宣府总兵杨洪的军报经居庸关、昌平驿等六处驿站接力传递,每站驿丞皆画押验明,如何作假?” “更何况!”他猛地转身逼视徐有贞,“大同总兵郭登的求援信与宣府军报内容如出一辙,难道两镇守将会同时谎报军情不成?” 见铁证如山,徐有贞额头渗出细汗,却仍强撑着拱手道:“太后明鉴!陛下此刻统率大军在外,若贸然调动京营兵马,恐生不忍言之事啊......” 孙太后闻言,迟疑道:“徐爱卿所言...倒也不无道理......” 就在此时,内阁辅臣陈循稳步出列。 他先向太后深施一礼,又对于谦拱手道:“于侍郎所持军报确凿无疑,但徐翰林之忧亦非全无道理。当务之急,该当立即清点京营兵卒、整顿武备,以应万全。” 这个的大明已有内阁存在,只不过目前内阁大学士仅作为皇帝秘书而已,远没有明朝后期那般权势滔天。 故而他又道:“还请于侍郎会后赶快去接管京营,务必查清虚实。“ 吏部尚书王直皱眉道:“军备向由五军都督府统辖,兵部侍郎越权接管,怕是不合体制吧?”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陈循袖袍一甩,“英国公、成国公皆随驾在土木堡,兵部尚书邝埜亦伴驾左右。廷益(于谦字)身为兵部左侍郎,此时不担重任,更待何时?”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孙太后终于颔首:“陈卿所言极是。于爱卿,你速去接管京营,务必查清陛下安危,再议对策。” 朱祁钰故作忧色道:“话又说回来,万一呢?万一陛下当真被困在土木堡,那可真是麻烦大了。” 孙太后闻言勃然大怒:“郕王!你此言何意?莫非是在诅咒君王不成!” “这妇人怎的如此暴躁,莫不是更年期发作?”朱祁钰暗自腹诽,面上却摆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太后明鉴,臣弟不过是忧心皇兄安危罢了。” 就在此时,殿外骤然传来三声震天炮响——“咚!咚!咚!” 只见一名浑身浴血的将士踉跄闯入大殿,按大明礼制,这等品级的将士断无可能踏入奉天殿半步。 然而此刻,他不仅闯了进来,那满身血污的模样更是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将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嘶力竭地哭喊道:“诸位大人!快救救陛下啊!” 孙太后哪里还顾得上训斥朱祁钰,整个人几乎要冲出垂帘,声音都变了调:“皇帝到底如何了?速速道来!” 那将士显然已是强弩之末,喘息如牛,断断续续道:“陛下...陛下被瓦剌大军围困在土木堡...军中已断水三日...将士们...士气全无...危在旦夕啊...求大人...速速发兵救援!” 原来此番朱祁镇御驾亲征,在王振的怂恿下,于七月十六日率二十万大军(号称五十万)自北京出发。 本欲一举荡平瓦剌,却不料八月一日刚抵大同便接获前线惨败的消息。朱祁镇惊惧交加,王振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仓促下令撤军。 原计划当取道紫荆关安全撤退,可恨那王振为在乡里显摆,竟强行改道宣府。 这一耽搁,行军速度大减,终被瓦剌铁骑追上。 待到八月十四日,这支士气低迷、疲惫不堪的大军退至土木堡时,因地形不利又断水多日,全军陷入混乱,最终被瓦剌大军团团围困。 孙太后闻言,身子猛地一晃,险些瘫倒在凤座上。她双手死死攥住扶手,指节发白,声音都变了调:“快!于谦!速速调兵去救陛下!” 卧槽,这傻逼女人,简直是有病。 京营精锐早被朱祁镇带了个干净,如今城中剩下的尽是些老弱残兵。此时派兵出城,与送死何异? 正欲出言劝阻,却见陈循已抢先一步跨出班列:“太后三思!此事万万不可操之过急啊!” “皇帝命在旦夕,还谈什么三思!”孙太后歇斯底里地拍案而起,珠钗乱颤,“于谦!本宫命你即刻发兵!” 朱祁钰冷眼旁观,心知这妇人已然失了理智。眼下唯有固守北京方是上策,若贸然出兵,只怕连这点残兵也要葬送。 眼珠一转,忽然抚掌笑道:“太后莫急。汉高祖当年不也被匈奴围困白登山七日?最后不也安然脱险?” 陈循立即会意,连声附和:“郕王殿下所言极是!此事当效高祖旧例。” 于谦身为兵部左侍郎,对京营虚实最是清楚。 他沉吟片刻,沉声道:“臣以为,可先遣使携金银珠宝前往斡旋,再徐徐图之。若贸然出兵,恐激怒也先,反害了陛下性命。” 朱祁钰心中冷笑。他早知历史走向——此刻朱祁镇想必已中了也先诈和之计,正带着饥渴交加的明军移营。等待他们的,唯有全军覆没一途。 念及此处,心中有了主意,便建议道:“既然要派使者,不如就让锦衣卫马指挥使走这一遭。带上些珠宝珍玩,一来可与也先交涉,二来也好探明陛下近况。” 朱祁钰心知肚明,此举根本不可能奏效。他之所以坚持如此安排,实则是为了图谋锦衣卫的掌控权。 要知道,锦衣卫在大明朝虽恶名昭彰,却是当世最顶尖的情报机构。 即便是后世的克格勃、cIA之流,与之相比也未必能占上风。 若能将其收入囊中,对即将到来的北京保卫战无疑是一大助力。 至于马顺此人,作为王振的心腹爪牙,向来只听命于正统帝一人,朱祁钰自然不会奢望能将其收为己用。 此番派他出使瓦剌,无论成败,都不过是借机除掉这个眼中钉的借口罢了。 只要处理掉马顺,他便可名正言顺地插手锦衣卫事务。 马顺闻言立即出列,阴恻恻道:“微臣恐怕难以从命。陛下临行前另有要务托付,需留在京城......“ 说话间,他那双毒蛇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朱祁钰,令人不寒而栗。 “莫非这厮所谓的,就是监视本王?” 第4章 情况恶化 朱祁钰目光一凛,心中已然明了——这马顺留守京城,十有八九是奉了皇命监视自己。既如此,更得设法将他支去瓦剌军营。 “放肆!”朱祁钰厉声喝道,“陛下如今危在旦夕,你身为天子亲军指挥使,竟敢推三阻四?莫非在你心中,还有什么比圣驾安危更重要的事?” 他步步紧逼,字字诛心:“还是说......你本就盼着陛下身陷险境,好遂了你那些不可告人的心思?” 这口大锅扣下来,马顺哪里接得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微臣绝无此意!只是陛下亲征前确实......” “别扯那些有的没的!”朱祁钰毫不留情地打断,转而向孙太后拱手道:“太后明鉴,马指挥使这般推脱,实在令人心寒啊!” 此时的孙太后早已方寸大乱,见马顺竟敢抗命,当即拍案怒斥:“马顺!你今日若不去瓦剌军营周旋,明日就去菜市口领死!” 待朝会散罢,朱祁钰眺望暮色中的紫禁城。 残阳如血,给琉璃瓦镀上一层猩红。“韩统领,”他突然转身,“带本王去城里转转。” 身披软甲的侍卫统领韩忠却面露难色:“王妃特意嘱咐,下朝后需即刻回府。”他压低声音道,“这当口若在外逗留,只怕……” 朱祁钰闻言失笑。这韩忠原是边军百户,因得罪王振党羽被贬来王府。 到底是吃过亏的人,这般谨小慎微倒也不怪他——只是他哪里知道,此刻困在土木堡的那位“圣上”,早已是泥菩萨过江了。 故而,朱祁钰略作不满道:“你到底是本王的侍卫统领还是王妃的,少特么废话,听我命令就行。” 韩忠有些错愕,难以置信地望向自家王爷。朱祁钰平日都是一副温文尔雅的样子,何时变得这么粗鲁。 他喉结滚动,终究不敢多言,只得躬身退后两步,挥手示意侍卫们跟上。 金乌西坠,天色绯红,朱祁钰换了一身素青直裰,带着韩忠等人漫步在京城街巷。 “韩统领,你瞧这棋盘街,比本王想象的热闹多了。”朱祁钰折扇轻摇,目光扫过街边鳞次栉比的绸缎庄、香料铺。 “回公子的话,”韩忠趋前低语,“自永乐爷迁都以来,这儿便是南北货的咽喉。”他指向鎏金匾额,“您看这‘瑞蚨祥’,连宫里娘娘都常差人来采买。” 朱祁钰眼中精光一闪,抬脚跨过门槛。檀木香扑面而来,满目绫罗绸缎如彩瀑垂落。他指尖掠过一匹月白暗纹云锦,丝绸凉意沁入指腹。 “公子好眼力!”掌柜小跑着凑近,山羊须激动地翘起,“这是苏州‘冰蚕丝’,夏日里贴着肌肤,凉得像山涧清泉,最衬内宅夫人的冰肌玉骨。” “包起来。”朱祁钰漫不经心地吩咐,忽又瞥见一匹绛红金线牡丹纹的,端的是典雅高贵,不由轻笑,“这倒合我家正室的口味。” 要是汪氏能也杭氏一样温顺,然后自己便可左拥右抱,便是做神仙也不换。 想到此处,朱祁钰自然不会放过给汪氏刷好感的机会,把这一匹也给买下。 反正不过花点钱而已,都是王爷了,钱是什么东西?朱祁钰表示,他对钱不感兴趣。 穿过正阳门瓮城,市井喧嚣更甚。又在一处珠宝店中,买了几件首饰。 离开店铺,韩忠道:“公子,天快黑了,还是快些回府吧。” “聒噪!”朱祁钰冷眼扫过,突然眯眼望向崇文门方向。 城门洞前,两支车队正剑拔弩张。数十辆大车堵得水泄不通,两家仆从已纷纷按住刀柄,大有一言不合就要拔刀相向。 场面已经如此紧张,看护此门的把总却不见出面调停,看门士兵更是装作没看见的样子,躲在城门洞中不出现。 “倒是稀奇。”朱祁钰唇角微勾,竟缓步向前走去。 韩忠见状立即带着侍卫呈扇形散开,手按刀柄,鹰隼般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可疑身影。 “你们是何人?”朱祁钰问道:“为何此时出城,还带着这么大的车队。” 左侧队伍中踱出一人,靛蓝绸缎圆领袍外罩半旧青缎比甲,面白如敷粉,两撇鼠须随着倨傲的腔调一翘一翘:“你又是何人?凭何问我?” 哟,这么嚣张,难道本王还不能问你? 低头一看,朱祁钰才想起来,为了好好逛一逛北京城,自己已经换下蟒袍,不过穿着素青直裰,难怪被他小瞧。 朝韩忠递过去一个眼神,后者会意,上前一步,掏出牙牌给那人一瞧。 “王、王爷?!”鼠须男膝盖砸地的声响比他的惊呼更快,额头几乎贴到青石板上,“小的张贵,是户部张主事府上管家,奉家主之命护送些土仪回老家探亲。” 朱祁钰又看向另一拨人,那边也走出一人,穿赭色麻布直身,脚蹬破旧牛皮靴,看着十分简朴。 “草民杨园是个山西商人,求王爷做主!”他重重叩首,“分明是小的车队先到,这厮仗着官身硬要插队,还威胁要砸了草民的货!” 话音未落,城门洞里连滚带爬跌出个穿鸳鸯战袄的军汉,扑在朱祁钰靴前连连叩首:“卑职崇文门把总吴二瓦,叩见郕王千岁!” 朱祁钰亮明身份不过才几句话的功夫,这家伙就过来了,看来一直都在附近,只是之前没有现身而已。 “这两拨人在你眼皮底下闹事,你倒是沉得住气啊?” 吴二瓦撅着屁股跪在地上,额头几乎要贴到青石板的缝隙里:“卑职、卑职……” 朱祁钰又道:“这个什么张主事的管家,你不敢管,另一个不过是个商人,你也不敢管?” 守门把总浑身抖如筛糠,豆大的汗珠砸在地上,愣是憋不出一句整话。 见此情形,朱祁钰心中有了些猜测,便对韩忠道:“让人去看看,他们的车队中,到底运送的什么。” “是!王爷。”韩忠拱手,马上吩咐下去。 张贵顿时面如土色,扑上前就要阻拦:“王爷明鉴!这都是我家老爷的私人物品。” “小人的都不过是寻常货物,不值得查验。”杨园也道:“我不争了,就请张家车队先行出城吧。” 朱祁钰负手而立,冷眼旁观。 韩忠又岂会受他们影响,手下侍卫抽出长刀,割开雨布,随意抽出一袋捅上一刀。 哇啦啦的小麦便顺着口子流了一地。 “砰!”又是一声闷响,侍卫劈开描金红木箱。霎时间珠光宝气四射,鎏金簪珥、羊脂玉镯在麦堆上滚作一团。 很显然,他们这是带着全部家当,在逃离北京城。 奉天殿中的朝会才结束不过一个时辰,这数十辆大车,光是打包都至少半天吧? 也就是说,那个什么张主事,还有这个山西商人,他们收到正统被围的消息,比朝廷还要快上半天左右。 第5章 当街砍人 朱祁钰盯着地上散落的粮食与珠宝,瞳孔骤然收缩。 他心中明了,这是有人得到正统帝被围困之后,便起了带着家产逃离京城的心思。 不过这其中居然还有这么多粮食,说不定还不止是逃离这么简单。 眼下土木堡二十万大军覆没在即,京城即将面临瓦剌铁骑的兵锋。 每一粒粮食都是守城将士的口粮,每一件财货都能换成军饷箭矢! 京营精锐已随正统帝葬送土木堡,城中仅剩老弱残兵。若再放任这些官商卷走物资,北京城防岂不成了纸糊的灯笼? 更可怕的是,此例一开,明日便会有十家、百家效仿!届时京城粮尽财空,还谈什么北京守卫战? 若放任鼠辈抽空城防根基,自己别说当逍遥王爷,怕是连命都要交代在瓦剌弯刀下! “吴把总,现在立刻封闭城门。”朱祁钰又向韩忠道:“现在就派人去找于谦于侍郎,让他接管京城防务之后,立刻封锁北京城。” “是!”韩忠立刻领命,马上安排人去办。 不能等了,虽然此举定会让整个北京城都陷入恐慌,但也不过是早半日而已。 待明日土木堡战败传来,北京城一样会混乱。 吴二瓦还想说什么,却见到朱祁钰那冰冷眼光,只能低着头回退,然后招呼看门兵丁行动起来。 张贵与杨园见此,暗叹一声,只得安排下人开始回退。 朱祁钰冷声道:“慢着,让你们走了么?” “王爷容禀!”张贵突然膝行上前,鼠须激动地颤抖。 他虽吓得面色惨白,却仍梗着脖子道:“这些是家主三代积攒的体己!您若扣下,张主事明日定要上奏弹劾!” 张贵胆子更壮,竟凑近半步压低声音:“我家老爷与锦衣卫马顺大人可是姻亲!” 他故意将“马顺”二字咬得极重,唾沫星子都溅到朱祁钰靴面上,“您今日行个方便,来日朝堂上也好相见不是?” 马顺?不提他或许还好,毕竟这时朱祁钰留他们只是想要问一下,那个张主事到底是何人,还有没有其他人也得知了土木堡那边的消息。 可这人竟哪壶不开提哪壶,本王正愁找不到由头立威,你倒把脖子递到刀口下来了! “哼。”朱祁钰轻哼一声,转身抽出韩忠腰间长刀,照着张贵便是一刀劈下。 “噗呲!” 张贵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左肩到右腹火辣辣一痛,低头只见猩红血线正在锦缎衣裳上迅速晕开。 “啊——!!!”杀猪般的惨叫响彻城门,张贵瘫在血泊中抽搐,拼命试图捂住伤口却无济于事。 他那些手下更是战战兢兢,双腿发软,甚至不敢上前去搀扶张贵。 周围人都看傻了,谁能想到朱祁钰这个大明王爷,竟一言不合直接抽刀砍人? 韩忠也是愣住了,他心中暗想,这还是我侍奉的王爷?那个平时连鸡都没杀过的郕王? “愣着作甚?”朱祁钰甩手将染血长刀抛还,刀背还带着温热的鲜血,“接着。” 朱祁钰则揉了揉右肩,“可惜,力气太小,根本没砍进去。” 他本是一个养尊处优的王爷,哪有什么力气,这一刀看着骇人,实际上只是割开了张贵的皮肤,算起来还只是皮外伤而已。 吴二瓦见到这一幕,又慌乱跑了过来,“殿下,这,你...” “冲撞本王,杀了他都不为过,赏他一刀已经算是本王仁慈。”朱祁钰随后又道:“张家的东西,你先带人收着,之后会有人处理。” 杨园被吓的不轻,连忙跪地道:“王爷饶命,这些都是草民的家当,都献给您,还求您放过。” “想什么呢?本王是那种强取豪夺的人么?”朱祁钰笑道:“你的东西,你拿回去便是。” 还不等杨园谢恩,朱祁钰又道:“不过,本王有件事,倒是想要请你帮忙。” “王爷尽管吩咐!”杨园额头抵着青石板,冷汗顺着鼻尖滴落。 “你是个商人,看样子还是个粮商。本王想请你帮忙,收集一下京城中粮商的资料,有哪些,规模大小如何。” “这...”杨园刚要拒绝,见朱祁钰眼色变冷,又改口道:“草民定当竭尽全力!” 说完,再礼,便带着人离开了。 至于张家的东西,则是被吴二瓦给扣下,运到城楼中去,不过看他那皱成一团的脸,看样子他很是不情愿。 与吴二瓦的愁眉苦脸截然相反,朱祁钰此刻浑身毛孔都在颤栗。方才刀锋入肉的触感还在指尖跳动,砍人时他肾上腺素飙升。 爽,太他么爽了。 “这他娘才是人生啊!”他在心底狂笑,眼前浮现张贵瘫在血泊中抽搐的惨状。 —区区一个管家,竟敢用马顺的名头威胁亲王?简直可笑! 这种生杀予夺的快感,比前世做过的任何事都要爽快!什么狗屁甲方,什么三天上线,现在老子就是天理! 夜风卷着血腥味拂过面颊,他深吸一口气,连肺叶都兴奋得发颤。 比起前世当社畜时连外卖都不敢差评的憋屈,现在当街砍人都没人敢放个屁的感觉,简直爽到天灵盖都要飞起来! “回府!” 夜风吹拂,让朱祁钰那颗炙热的心慢慢平静。 朱祁钰忽然一拍脑门:“卧槽,忘了问那张主事究竟是何人。” 韩忠闻言立即上前:“回禀王爷,应是户部主事张遵义。“ “哦?”朱祁钰挑眉,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平日不显山露水的侍卫统领,“你认识?” “不认识,但户部主事中姓张者仅两人。另一位张大人新晋不久,家贫如洗,断无这般家底。而张遵义任职六年,其妻乃马顺表妹,在崇文门外置有宅院三进。” 朱祁钰细细打量韩忠一番,叹道:“看不出来,你还是搞情报的人才。” 韩忠抱拳道:“卑职在边军时曾任夜不收百户,专司敌情侦查。入京后闲来无事,结交了一位锦衣卫的小旗,这些事情多是从他那里得知。” “韩统领啊韩统领,让你当个侍卫统领,实在是屈才了。”朱祁钰又道:“不过我还要你再去崇文门一趟,好好问问张贵等人,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月光下,韩忠闪过一丝笑意:“为王爷效力,是卑职的福分。” 第6章 大朝会 府门前灯笼高挂,映得他一身素青直裰都染上了几分暖色。 他刚入内堂,便见汪氏带着几名侍女站着,凤眸含霜,显然已等候多时。 “王爷倒是逍遥,天都黑了才舍得回来?”汪氏声音清冷,显然很是不满。 朱祁钰不慌不忙,唇角一勾,抬手示意身后侍卫递上包裹。 “王妃莫急,本王今日可是特意为你挑了份礼物。” 他亲自解开绸布,露出那匹绛红金线牡丹纹的云锦,在烛光下熠熠生辉,衬得汪氏原本冷肃的面容都柔和了几分。 “如何?本王一见这料子,便觉得唯有王妃的雍容才配得上。” 汪氏耳根微红,嘴上仍不饶人:“王爷莫不是以为,区区一匹布就能搪塞过去?” “自然不止。”朱祁钰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掏出一支鎏金点翠凤钗,钗头明珠轻晃,映得汪氏眸中波光潋滟。 到底还是个女子,见了这些礼物,原本酝酿的责备之词全堵在了喉间。 至于杭氏,那就更是千娇百媚,得了礼物之后,看朱祁钰的眼神中都带着柔情蜜意。 “王爷待妾身这般好,妾身……该如何报答?” 朱祁钰喉结滚动,低笑道:“不如……本王教你些新花样?” 杭氏羞红了脸,却也没拒绝,只是轻咬朱唇,低声道:“王爷想怎样……都依你。” 朱祁钰心中大乐,正欲更进一步,又听汪氏说道:“王爷,夜已深了,该歇息了。” 他眼珠一转,朗声道:“王妃不如一同进来,咱们三人秉烛夜谈,岂不快哉?” 汪氏声音微冷:“荒唐!王爷莫要胡闹!” 朱祁钰遗憾叹气,低头看向怀中娇羞的杭氏,无奈道:“看来今夜,只能委屈杭娘子陪本王‘孤独’地挥洒青春与汗水。” 八月十五,本该是阖家团圆的中秋佳节,大明帝国的中枢却笼罩在一片肃杀之中。 奉天殿内,朝会仍在继续,朱祁钰百无聊赖地站在殿中,眼皮子直打架。 “这帮老家伙,倒是精神头十足。”他暗自腹诽,目光扫过那些争得面红耳赤的大臣们。 本该送往军中的奏章,如今都堆在了这朝堂之上,吵得他脑仁生疼。 垂帘后的孙太后显然也兴致缺缺,玉手支着香腮,对大臣们的奏议一概应允。 朱祁钰偷眼瞧去,只见那珠帘后的身影频频变换坐姿,显然也是坐不住了。 “于爱卿!”孙太后突然开口,声音里透着几分急切,“昨日命你接管京营,可有陛下的消息了?” 于谦拖着疲惫的身躯出列,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下挂着两个乌青的眼袋,看来是熬了一个晚上没休息。 “回太后,”声音有些沙哑,“京营现有战兵五万,辅兵两万,连同五城兵马司,总计不过八万之数。” 八万!这个数字让朱祁钰暗自咂舌。偌大的北京城,光城墙就有二十多里,更九个城门要守。 这么点人马撒下去,连城墙垛口都站不满,活像个漏勺。 几个懂兵事的大臣已经变了脸色,交头接耳间尽是忧色。堂堂大明帝都,竟空虚至此,若有个闪失…… “那皇帝呢?”孙太后急切问道。 徐有贞一个箭步蹿出来:“太后容禀!也先已同意议和,陛下正移营取水呢!” 立刻就有官员庆幸道:“好啊,这样一来陛下就安全了。” “天佑大明!”一个老臣激动得胡子直颤。 “陛下洪福齐天!”众人纷纷附和,殿内顿时喜气洋洋,活似过年。 孙太后长舒一口气,整个人瘫在凤椅上,嘴里不住念叨:“好,好,平安就好……” 朱祁钰嘴角抽了抽,强忍着没笑出声。这帮蠢货,还真当瓦剌人是吃素的? 要是事情真这么简单,他何至于在这儿绞尽脑汁想对策?早回王府抱着美人饮酒赏月去了! 这时,文官队列末尾突然闪出一人,跪伏在金阶之下:“臣户部侍郎丁良瑞,冒死弹劾郕王三桩大罪!” “其一,昨日擅扣户部主事张遵义家产三十余车,纵凶伤人致其管家重伤垂死;其二,私令崇文门封禁,致商旅不通,市井哗然;其三,妄言‘陛下恐有不测’,动摇国本!” 他猛地跪地叩首,额头砸在金砖上咚咚作响:“陛下此刻正与瓦剌议和,郕王却借监国之名行劫掠之实!更僭越兵权调遣京营——” 说着突然指向于谦,“若非于侍郎昨夜持王爷手令接管九门,五城兵马司何至于彻夜盘查百官车驾?” 徐有贞立即出列拱手:“臣有疑义!昨日封闭九门时,曾言‘须防瓦剌细作混入’。也先主力尚在宣府,殿下何以断定敌军将至?莫非...另有军情渠道?” 朝堂顿时哗然,百余道目光如利箭般射向朱祁钰。 孙太后果然抓住话柄:“郕王!你从何处得的消息?” 于谦袍袖一震跨步出列:“徐翰林此言差矣!” 他并不直接回应质疑,反道:“昨夜兵部与五军都督府联查,在各门截获三批企图出城的粮车!经查,这批粮食竟是用京通仓的官印麻袋所装。” 又剑指户部官员队列:“臣正要弹劾户部渎职——京仓存粮该有四十万石,今晨盘点竟不足半数!” 大学生陈循出言喝道:“大敌当前,尔等竟做出如此之事?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朱祁钰不慌不忙地打了个哈欠:“丁侍郎这话说的...倒让本王想起件趣事,昨夜我让人问了张主事的管家。” 他摇摇头,戏谑的看着丁良瑞:“张主事老家在苏州,管家却带着三十车粮食往山西迷路?不知丁大人可知道其中内情与否?” 丁良瑞突然扑跪在地,额头重重砸在金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臣罪该万死!竟被张遵义这奸佞蒙蔽!昨日他谎称奉太后懿旨调粮,还伪造户部文书逼臣用印!” 垂帘后传来茶盏重重砸在案几上的脆响,孙太后的声音陡然拔高:“放肆!哀家何时下过这等懿旨!” 朝堂霎时死寂,只听得丁良瑞急促的喘息声。 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一名小太监连滚带爬地扑进大殿,尖细的嗓音带着颤抖:“启禀太后,锦衣卫马指挥使已从也先军营返回,此刻正在午门外候旨!” 第7章 大明拳击场 只能说马顺来得还真是及时,丁良瑞立刻被大家忽视,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殿门。 当那道踉跄的身影跌入殿内时,满朝文武心头俱是一沉——只见马顺官帽歪斜,飞鱼服上沾满尘土,那张平日里阴鸷狠厉的脸此刻灰败如死人。 “陛下那边可曾移营成功?与也先议和了么?”礼部侍郎颤抖着声音问道。 马顺却只是以头抢地,悲号道:“陛、陛下他……” 孙太后哪里坐得住,也顾不得许多,竟直接从珠帘之后走出,急切问道:“到底怎么了!说!” “也先趁着陛下移营之时,竟发动偷袭,我军大败,遭也先屠戮无算。连陛下也...也不知所踪。” 此言一出,便如晴天霹雳一般,让整个奉天殿立刻安静下来。 “不可能,皇帝带了二十万大军,怎会被也先几万人打败!” 孙太后显然不能接受,神情十分激动,隐隐有崩溃前兆。 朱祁钰对这妇人没什么好感,但她好歹是大明太后,自己名义上的母后。 只得暗自掐了一把大腿,强行挤出两滴泪来:“母后勿忧,皇兄吉人天相...” “对!还有英国公他们……”孙太后突然抓住这根救命稻草,“张辅世代忠良,定会护着皇帝杀出重围!” 马顺的哭声却像钝刀般割碎这最后幻想:“溃兵亲眼所见……英国公他们被瓦剌骑兵冲散,根本没能与陛下汇合……” “什么!”孙太后又遭打击,身子一软,险些摔倒,还是朱祁钰眼疾手快,将她给扶住,搀到珠帘后坐下。 兵科给事中王竑突然暴起,一脚踹翻殿中香炉,指着西北方向厉喝: “二十万大军葬送土木堡,全因王振这阉奴蛊惑圣驾!” “臣请诛王振九族!”一名大臣出列附和,“若非这阉宦蛊惑圣听,二十万大军何至葬身土木堡!” 朱祁钰重新走回御阶前,心中暗道:是是是,都是王振的责任,你们那个正统帝是一点毛病没有。 不过,这倒是个好机会。 他唇角微扬,忽然转向马顺:“马指挥使,听闻王振是你干爹?此刻怎不见你替他分辩两句?” 没有这句话还好,朱祁钰这么一说,大家立刻都反应了过来。 满殿哗然,众臣目光如刀,齐刷刷剜向马顺——这不正是王振的头号爪牙? 王竑指着马顺的鼻子怒骂,“锦衣卫乃天子亲军,陛下身陷险境,你身为指挥使却苟且偷生,还有脸回来?!” “马顺!你护驾不力,罪该万死!”都察院御史李宾厉声喝道,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马顺被骂得脸色铁青,但很快又狞笑一声,阴恻恻地环视众人:“呵,诸位大人骂得痛快,可别忘了——陛下虽暂时受困,但终究会回来!还有我干爹王公公……” 他故意拖长音调,目光扫过刚刚还义愤填膺的群臣,果然,不少人脸色微变,甚至有人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王振! 这个权倾朝野的司礼监太监,虽不在朝堂,却仍如阴影般笼罩在众人心头。正统帝对他言听计从,若他回朝,今日骂得最凶的,恐怕真要被清算! 朱祁钰冷眼旁观,心中暗笑:“呵,这帮人果然还是怕王振。” 他慢悠悠地踱步上前,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 “国朝养士百年,养出的竟是这般畏首畏尾的孬种?” 群臣一怔,纷纷看向他。 朱祁钰目光锐利,继续道:“太祖高皇帝曾立铁碑,刻有‘内臣不得干预政事,违者斩’的禁令!诸位饱读圣贤书,难道都忘了?!” 此言一出,犹如火星溅入干柴! “郕王殿下说得对!”陈循喝道,“王振祸国殃民,早该伏诛!” “马顺!你仗着王振的势,欺压百官多年,今日还敢猖狂?!”于谦怒目而视,声音如雷。 群情再度激愤,比先前更盛!马顺被逼得连连后退,脸色煞白:“你、你们想干什么?!退下!谁敢放肆!” 但这一次,没人退缩。 王竑直接冲上去揪住马顺的衣领:“狗贼!陛下若有不测,你就是第一罪人!” 说罢,竟不顾是在朝堂之上,抡起拳头都给了他一拳。 这一拳便如卡开了潘多拉魔盒一般,六部九卿的绯袍如血浪翻涌,拳打脚踢不停,手中象牙笏板也化作行凶兵刃。 “阉党走狗!” “王振的爪牙!该死!” 怒吼声中,马顺的惨叫声渐渐微弱。他的肋骨被踩断,内脏从嘴角溢出,最终像破麻袋般瘫在金砖上,眼珠凸出,只死死盯着御座方向。 此刻饱读诗书的大臣们,各各都如地狱的恶魔一般,身上还沾着马顺的鲜血。 珠帘被撞得哗啦作响,孙太后凤冠歪斜。她眼睁睁看着马顺的脑浆混着血沫溅上自己裙摆,喉间发出幼兽般的呜咽。 “你们……尔等……”她双腿一软,十指死死抓住垂帘,绸缎“刺啦”撕裂。 从小便养尊处优的她,何曾见过如此暴虐的景象。 朱祁钰负手立于御阶之上,冷眼睥睨着这场血腥闹剧。 马顺的尸身已不成人形,官袍碎成染血的布条,那张惯会谄媚的脸此刻嵌满了象牙笏板的碎屑。 他原只想借机褫夺其官职,未料这群文官发起狠来,竟比锦衣卫的绣春刀还利三分。 啧啧啧,这大明的官员,还真是彪悍。 转身望向珠帘后瑟瑟发抖的孙太后,朱祁钰刻意放柔声调:“母后受惊了,不如先回坤宁宫歇息?此处...儿臣自会料理。” “好...好...”孙太后嘴唇惨白如纸,她几乎是跌进宫女臂弯里,踉跄着逃离这片血腥之地,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待太后身影消失在殿角,朱祁钰突然暴喝一声:“好大的胆子!” 他声如雷霆炸响在众人头顶,“奉天殿乃太祖钦定的朝议重地,你们今日如此,难道是要造反?” “王爷息怒!”王直老头子反应最快,扑通跪下,声音发颤,“实在是马顺这阉党走狗太过猖狂,辱及陛下,臣等一时激愤……” “一时激愤,就能在这奉天殿动手,牛逼啊!明天是不是看本王不顺眼,也上来练练?!” “臣等不敢。”众大臣呼啦啦跪下。 朱祁钰故意这般说,自然不是要为马顺喊冤。 只不过是单纯想借此立威而已,毕竟接下来就是关乎生死存亡的北京保卫战,只有自己威信足够高,才能更好的统领群臣。 第8章 北京保卫战总经理于谦 “臣等不敢!王爷息怒!”众大臣如梦初醒,纷纷叩首,额头重重砸在金砖之上。 方才那股同仇敌忾的热血早已褪尽,只剩下刺骨的冰凉与后怕。 他们这才惊觉,自己竟在奉天殿上,在众目睽睽之下,当廷殴毙了天子亲军的指挥使! 这何止是失仪?简直是骇人听闻的狂悖与僭越! 朱祁钰那句“造反”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凿在每一个朝臣的心坎上。 此刻他们才清晰无比地感受到,这位平日里看似温和甚至“荒唐”的郕王,一旦动怒,竟有如此慑人心魄的威势! 朱祁钰目光扫过殿中俯首的群臣,心中冷笑:这帮平日满口仁义道德的斯文人,发起狠来竟比老子当街砍人还凶戾几分! 不过,这正是他要的局面——威已立,该收网了。 他负手而立,在御阶上踱了两步,声音陡然转厉:“奉天殿乃国朝议政之圣地!今日尔等所为,骇人听闻!若依大明律,一个‘大不敬’、‘戕害大臣’的罪名,谁也跑不掉!” 群臣的头垂得更低了,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殿内落针可闻,只闻粗重的喘息。 朱祁钰脚步一顿,目光再次扫过全场,语气忽地一松: “罢了!国难当头,没工夫跟你们扯皮!”他大手一挥,“本王以监国身份裁定:今日之事,算尔等情急之下,自卫过当!马顺——咎由自取!都起来吧。” 王直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下来,他深深叩首:“王爷宽仁!臣等感激涕零,必肝脑涂地以报!” “王爷圣明!”感激和庆幸的声音此起彼伏。 朱祁钰懒得看他们表演,指着地上那摊马顺:“来人!把这玩意儿拖出去喂狗……咳,好歹也曾是指挥使,找个席子卷了,扔乱葬岗!” 目光扫过那血肉模糊的腰间,又道:“那个牙牌,擦干净呈上来。” “是,殿下!”几个强忍着恶心的小太监立刻上前,手忙脚乱地清理。 很快,那块象征着锦衣卫指挥使权威、沾染着血污的牙牌,被小心地用托盘呈到了御阶旁的案几上。 朱祁钰径直走到殿中央,双手叉腰,大声道:“马顺虽死不足惜,但他带回的消息,却是千真万确!土木堡,咱大明二十万精锐,被也先包了饺子,陛下都丢了!这他娘的是奇耻大辱!但更糟心的在后头!” “也先那孙子,刚干翻了咱们主力,现在肯定膨胀得不行?!他下一步想干嘛?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肯定是奔着北京城来了!” 底下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朱祁钰很满意这个效果,继续输出: “瓦剌骑兵来去如风,旬日之间便可兵临城下!几天就能怼到咱们家门口!我大明京师,兵力空虚,粮秣匮乏,人心惶惶!这城要是守不住……” 他冷笑一声,“大家伙儿就等着给也先当牛做马吧!亡国奴的滋味,可有哪位想先尝尝?” “亡国之奴”四字,如同冰锥刺入骨髓,让众人刚刚松懈的心弦瞬间绷紧到极致! “因此!”朱祁钰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京师防务,刻不容缓!必须立刻!马上!所有人都要做好死守北京的准备!” 虽然是个穿越者,但他并不懂如何作战打仗,不过这有什么关系,他知道谁会不就行了。 目光一转,精准地投向一直沉默伫立、眉头紧锁的于谦。这位兵部左侍郎身上还带着连夜巡视城防的疲惫,但腰杆依旧挺直如松。 “打仗,排兵布阵,本王是外行!专业的事,得交给专业的人干!于谦!” 于谦立刻跨步出列,抱拳躬身:“臣在!” “本王命你,全权负责北京城所有防务!”朱祁钰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从现在起,但凡跟打仗、跟保卫北京沾边的事儿,大到调兵遣将,小到一砖一瓦,全归你管!” “若有人胆敢不遵号令、阳奉阴违、推诿拖延!不管他是什么官,几品衔!你只管砍了!天大的篓子,本王给你兜着!先斩后奏,懂?” “先斩后奏”四字如同惊雷炸响!连于谦都身躯猛地一震,霍然抬头,迎上朱祁钰的目光。 那双眼里没有试探,没有猜忌,只有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放手去干,天塌了老子顶着”的决绝! 一股热流冲上心头,于谦重重抱拳,声音沉稳如铁,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臣,于谦,领命!人在城在,城亡人亡!” 这担子,他接了!这血海干系,他扛了! 朱祁钰点点头,嗯,职业经理人找好了。他目光转向王直:“王尚书,你怎么说?” 王直赶紧出列,朗声道:“王爷英明!于侍郎忠勇干练,值此危局,非其莫属!老臣及吏部上下,必竭尽全力,鼎力配合!谁敢拖后腿,老臣第一个不答应!” 朱祁钰的目光又落在胡濙身上。 胡濙郑重地向朱祁钰一礼,又看向于谦,声音苍劲而清晰:“王爷以社稷为重,知人善任,老臣深为钦服!礼部自当全力配合,廷益你只管放手施为,安定民心,沟通上下,自有老夫!” 吏部尚书王直为百官之首,礼部尚书胡濙乃四朝元老,资望深重。 有这两位大佬的明确表态支持,朱祁钰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了几分。内部掣肘的隐患,暂时压下去了。 “好!”朱祁钰精神一振,环视群臣,“王尚书、胡尚书深明大义,乃百官楷模!有功的,本王不吝啬封赏!谁敢搞小动作、拖拖拉拉、甚至吃里扒外当汉奸……” 声音陡然转冷,目光如刀扫视众臣,最终落在御阶旁托盘里那块染血的锦衣卫牙牌上: “马顺的下场,就是榜样!老子手里这把刀,正愁没地方开刃呢!” “退朝!” 朱祁钰袍袖猛地一甩,不再看殿中神色各异的群臣,转身大步流星,径直走向殿后。 沉重的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那血腥与威压交织的空气。殿内群臣这才仿佛被解除了定身咒,纷纷直起身,长吁短叹。 王直擦了擦额角的冷汗,看向身旁的胡濙,低声道:“胡老,您看……” 胡濙浑浊却锐利的眼睛,仍望着朱祁钰消失的方向,捻着长须,半晌才缓缓吐出几个字:“有……文皇帝之风。” “你们这是何意!”内阁大学士陈循闻言,猛地转身,脸上怒意勃发,“陛下尚生死未卜,尔等便欲另投新主不成?!” 众人却无人接他这茬,只沉默着整理袍袖,或惊魂未定,或若有所思,依次默默退出了这片刚刚经历过血腥与威压的奉天殿。 第9章 新任指挥使 回到郕王府,朱祁钰没有去内宅,而是径直召来了侍卫统领韩忠。 朱祁钰拿起案几上那块锦衣卫指挥使牙牌,触感冰凉,却代表着大明最核心的情报与暴力机器。 “韩忠。” “卑职在!” “拿着。”朱祁钰将牙牌递了过去。 韩忠下意识地伸出双手,看清之后,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王、王爷?”韩忠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这是…” “从今天起,你就是锦衣卫指挥使了。”朱祁钰的语气平淡,彷佛只是在吩咐一件小事。 “卑职…卑职惶恐!”韩忠捧着牙牌,感觉它重逾千斤,额头瞬间渗出冷汗,“王爷,锦衣卫乃天子亲军,权柄极重,关系错综复杂,卑职不过一介武夫,根基浅薄,恐…恐难当此重任!坏了王爷的大事!” 他深知锦衣卫这潭水有多深,他一个王府侍卫统领骤然空降,无异于羊入狼群。 “韩忠,本王知道你担心什么。根基浅薄?怕压不住那些老油条?怕王振的余孽反扑?” 韩忠用力点头,牙关紧咬:“是!卑职唯恐辜负王爷信任!” “韩忠,本王现在最需要的就是眼睛和耳朵!锦衣卫是干什么的?就是最锐利的眼睛和耳朵!本王不需要你现在就把锦衣卫打造成铁板一块,也不需要你立刻把所有人都变成心腹。” 他踱了两步,声音斩钉截铁:“本王要你,用最快的速度,让锦衣卫重新运转起来!这关乎北京城能不能守住,关乎你我,还有这满城百姓的身家性命!懂吗?” 每一句话都敲在韩忠心上,那份沉甸甸的责任感瞬间压过了恐惧。 “卑职…明白了!”韩忠眼神中的惶恐渐渐被一股狠厉和决然取代,他紧紧握住牙牌,“卑职就算拼了这条命,也定将京城内外的情况,摸个一清二楚,及时报予王爷!” “很好!”朱祁钰满意地点点头,“光有决心还不够。本王给你铺路的第一块砖,已经备好了。” 他示意韩忠起身,走到书案前,拿起一份早已写好的手令:“你即刻带人去崇文门。本王昨日扣下的张遵义那几十车财货,粮食全部解运给兵部于侍郎,充作军需!剩下的金银细软、古玩玉器…统统归你!” 韩忠一愣:“王爷?这…” “本王让你拿去,不是让你中饱私囊!”朱祁钰打断他,“那是给你用来犒赏、拉拢、收买人心的!锦衣卫那帮人,认钱也认权。你新官上任,光靠这块牙牌和王命,未必能让所有人服帖。把这些金银分下去,该赏的赏,该安抚的安抚,让下面的人知道,跟着你这个新指挥使,有肉吃!明白吗?用银子,砸开一条路来!” 韩忠恍然大悟,心中涌起一股热流,深深一躬:“卑职谢王爷厚恩!定不负所托!这些银子,卑职定用在刀刃上,为王爷在锦衣卫中扎下根基!” “嗯。”朱祁钰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但随即话锋一转,“这之后,立刻着手办两件事。” “王爷请吩咐!” “第一,调查户部主事张遵义!他为何能在朝会前就得知土木堡败讯?为何要举家带着粮食财货逃离?他背后还有谁?他那些‘迷路’去山西的粮食,最终要送到哪里?给谁?” 韩忠眼中精光一闪,杀气隐现:“王爷放心!卑职定将此獠及其同党连根拔起!他管家张贵还在卑职手里,是个突破口!” “很好。”朱祁钰点点头,继续道:“第二,盯紧那个户部侍郎丁良瑞!今日朝堂上,他跳出来弹劾本王。给本王找到切实的罪证,记住,要用《大明律》的条条款款,把他钉死!办得堂堂正正,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本王要杀鸡儆猴!” 得罪我,那可没你好果子吃。 “遵命!”韩忠抱拳领命,脸上已无半分犹豫,只有执行命令的冷酷,“卑职这就去办!” 小心翼翼地将牙牌贴身收好,带着朱祁钰的手令,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 见他离开,朱祁钰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 权力的游戏步步惊心,但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他揉了揉眉心,将复杂的算计暂时抛到脑后,一股疲惫和某种原始的渴望涌了上来。 外面的事情太复杂,还是内宅温柔乡最能抚慰人心。 他信步走向杭氏的院落,想象着美人温软在怀的旖旎。然而,杭氏却是带着歉意拒绝了他。 说汪氏顾及他的身体,让他要节制一番。 朱祁钰二话不说,转身就朝汪氏的院落走去,脚步带着点兴师问罪的气势。 汪氏正端坐在窗边绣着什么,仪态端庄,西斜的阳光映照着她丰腴而优美的侧影。 看到朱祁钰沉着脸进来,她似乎并不意外,放下手中绣绷,起身行礼:“王爷来了。” “王妃倒是清闲。”朱祁钰语气有些冲,大马金刀地在主位坐下,“本王在外劳心劳力,回来想松快松快,你却让杭氏拒我于门外?是何道理?” 汪氏走到他身边,亲自为他斟了杯温茶,动作不疾不徐:“王爷息怒,妾身正是为王爷身体着想。这几日京城风雨飘摇,王爷身负监国重任,心力交瘁。杭妹妹年轻,妾身是怕她不知轻重,一味承欢,反倒伤了王爷的根本。况且…” 她抬眼,目光清澈地看着朱祁钰,“王爷正值壮年,来日方长,何必急于一时?细水方能长流。” 她声音温婉,道理也挑不出错处,更带着一种正室独有的、不容置疑的关切。 尤其是她靠近时,那股若有若无的馨香和丰腴体态带来的成熟风韵,让朱祁钰心中的恼意不知不觉消散了大半。 汪氏的美,不同于杭氏的娇媚外放,而是一种内敛的、端庄的丰腴,如同熟透的蜜桃,在礼教的束缚下更显得诱人。 “王妃说得…倒也有理。”朱祁钰接过茶盏,指尖不经意地划过汪氏的手背,感受到她微微一颤。 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带着点无赖和试探,“只是本王心中烦闷,王妃既不让杭氏陪我,那…不如王妃亲自陪本王说说话,解解闷?” 汪氏的脸颊瞬间飞上两朵红云,如同胭脂晕染。她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朱祁钰顺势握住。 “王爷…这…于礼不合…”汪氏的声音细若蚊呐,眼神躲闪,身体却并未激烈反抗。 “你我夫妻,何须拘泥那些虚礼?”朱祁钰手上微微用力,将她拉得更近,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带着蛊惑,“本王今日在朝堂上…可是差点被那些大臣给生吞活剥了,王妃难道不心疼?就当是…抚慰本王这颗受惊的心?” 他一边说着,另一只手已不安分地揽上了那柔韧紧致的腰肢,隔着衣物也能感受到那份丰腴的弹软。 汪氏浑身一僵,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她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声音带着羞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王爷!你…你休要胡闹…妾身…妾身…” “让本王想向你好好请教一下,何谓细水长流。” 汪氏被他看得心如鹿撞,那点本就摇摇欲坠的坚持彻底溃散。她羞恼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与其说是责怪,不如说是娇嗔。 最终,她微微侧过头,算是默认了,只是耳根的红晕一直蔓延到了脖颈,显得格外动人。 朱祁钰心中大乐。看来这位端庄守礼的正妃,也并非不可“教导”。 他揽着汪氏走向内室,心中盘算着,这“细水长流”的乐趣,或许比狂风骤雨更有一番滋味? 第10章 群臣拥护 次日,天刚微微亮。 “王爷!王爷!速请入宫议事!出大事了!” 王诚那尖利、带着哭腔的嘶喊,瞬间刺破了郕王府清晨残存的旖旎。 “陛下……被瓦剌生擒了!” 朱祁钰猛地从汪氏温软的怀抱中弹起身,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骤然松开,留下空洞的悸动。 汪氏脸上的红晕顷刻褪尽,化作一片惨白,下意识地抓紧了朱祁钰的手臂,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王…王爷…” “备轿!立刻入宫!” 温柔乡?逍遥梦?在帝国倾覆的危局前,脆弱得如同朝露。 临行前,韩忠却派人带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张遵义,户部主事,那个被朱祁钰扣下十数车粮食金银的人,竟已经自杀了。 奉天殿内,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昨日群情激愤的“拳击场”,此刻化作一片死寂的坟场。 恐慌如无形瘟疫,在每一袭绯袍乌纱间无声蔓延。 每一个溃逃归来的士卒,都是活生生的噩耗,将“天子蒙尘”这不堪的耻辱,血淋淋地摊开在众人眼前。 龙椅之旁,珠帘之后,空空如也。孙太后昨日被马顺惨死的景象彻底吓破了胆,断然不敢再踏入这血腥未散的奉天殿。 此刻,她或许正蜷缩后宫某处,紧搂着年幼的朱见深,在恐惧中瑟瑟发抖。 朱祁钰大步踏入殿中,步履沉稳,瞬间攫住了所有惊惶的目光。 行至御阶前,目光扫过殿内如丧考妣的群臣。这沉默中的绝望,比昨日的喧嚣更令人心悸。 “监国殿下!”徐有贞像是溺水者抓住了稻草,猛地扑出班列,声音因激动而尖锐变形,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 “陛下已成也先人质,投鼠忌器啊!北京城防再固,也抵不住也先以陛下相胁!昨夜臣夜观天象,紫微星南移。为今之计,唯有效仿宋室南渡,迁都南京,徐图恢复!” “南迁?!”这二字如同火星溅入滚油,瞬间点燃了压抑的朝堂。 “徐翰林!你……”于谦须发皆张,正要怒斥。 “徐有贞!”朱祁钰的声音比他更快,更高,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 他向前一步,目光如剑,直刺徐有贞,那眼神让后者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后面的话生生噎了回去。 “好一个宋室南渡?呵!” 嘴角勾起一抹冰封的嘲讽,声音陡然拔至顶点: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徐有贞,你要本王学那赵构?!弃中原父老于胡尘铁蹄之下?!学他偏安一隅,做那跪地求和的儿皇帝?!然后坐视也先挟持皇兄,席卷我半壁河山,将我煌煌大明,也变作那苟延残喘的南宋?!” “我大明立国,太祖驱除鞑虏,恢复中华!文帝五征漠北,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这北京城,就是大明的脊梁骨!这脊梁骨若弯了、断了,我大明还有何颜面立于天地之间?!还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字字如重锤,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不少大臣面露羞惭,低下了头。 徐有贞面如死灰,嘴唇哆嗦,却再也吐不出一个字。 朱祁钰目光扫过全场,声音转为沉痛而决绝: “皇兄身陷虏营,本王心如刀绞!正因如此,我等更要挺直脊梁,守住这北京城!唯有京师稳如泰山,成为也先啃不下的硬骨头,他手中的皇兄方有价值,才不敢轻易加害!此乃为皇兄计!此乃真正的忠君爱国!” “因此!” “本王以监国之名明令:本王与众将士共存亡!死守北京!凡再敢言南迁者——” 他声音陡然炸开,裹挟着凛冽杀意与玉石俱焚的决心: “斩!!!” 一个“斩”字,裹挟着凛冽的杀意和玉石俱焚的决心,如同九天惊雷轰然炸响!震得殿内梁尘簌簌落下! 徐有贞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噗通”一声瘫软在地。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特喵的,原以为昨天已经搞定了内部,没想到还是有人提议南迁,好歹打消了这些家伙的念头。 就在这时,工部尚书石璞突然出列,他朝着御阶上那挺拔的身影,深深一揖: “陛下蒙尘北狩,音讯隔绝。为江山社稷计,为天下苍生计,为凝聚举国之力共御强虏计……”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然,声如洪钟: “值此社稷倾危之际,国不可一日无君!臣石璞,冒死恳请殿下——顺天应人,即皇帝位,以正国本,以安民心,以抗瓦剌!” 王直几乎是立刻跨步而出,老泪纵横,朝着朱祁钰的方向深深拜下:“老臣附议!殿下英睿果决,仁德兼备!当此非常之时,唯有殿下登临大宝,方能号令天下兵马,统筹四方,挽狂澜于既倒!此乃天命所归,人心所向!请殿下为天下苍生,登基继统!” “臣附议!” “臣等附议!” 陈循、胡濙等一批重臣,乃至许多被朱祁钰刚才气势所慑、被驳斥南迁的言论激起血性的中层官员,如同星火燎原,纷纷出列,跪倒一片。恳请之声渐起,终汇聚成撼动殿宇的洪流: “请监国殿下即皇帝位!以安社稷!以御外侮!” 声浪在奉天殿内回荡,震耳欲聋。群情汹涌,人心所向! 朱祁钰站在御阶之前,背对着跪伏一片的群臣,面朝空悬的龙椅。 背影挺拔如松,看似沉静,袍袖下的双拳却已紧握至骨节发白。 来了!历史那巨大的惯性,终究还是裹挟着滔天的巨浪,将他推向了那个他最不想坐的位置! 明代宗?狗都不当! 当皇帝又苦又累,下场更是凄惨,那位置,非他所愿! 缓缓转过身,他脸上没有任何被“黄袍加身”的激动或惶恐,只有一片深潭般的沉静。 抬手,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鼎沸的请愿: “诸卿!”目光如电,扫过一张张或激动、或恳切、或暗藏心机的面孔。 “本王只愿做个逍遥王爷,为大明守好这北京城。待击退瓦剌,局势稍定,便归封地,安享富贵。绝无觊觎大宝之心,尔等之言,切勿再提!” “太后娘娘驾到——!” 朱祁钰话音未落,殿门外骤然响起内侍尖锐而惊惶的通传! 殿门轰然洞开! 孙太后鬓发散乱,凤冠歪斜,泪痕纵横的脸上交织着极致的惊恐、愤怒与困兽般的疯狂。 她几乎是半挟半抱着一个身穿明黄小龙袍、约莫六七岁的男孩,正是正统帝长子朱见深(虚岁八岁)! (注:历史上他此时年纪尚轻,此处作改编处理,适当增龄。) 男孩小脸惨白,眼中噙满泪水,身体抖如筛糠。 孙太后如护犊的母狮,用尽全身力气将朱见深箍在身前,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怨毒地钉在御阶之上——钉在郕王朱祁钰的身上! 第11章 三请三让? 奉天殿内,方才还如烈火烹油般汹涌的“劝进”声浪,被孙太后这声凄厉的通传瞬间冻结。 “朱祁钰!”孙太后尖利的声音撕裂了死寂,“哀家就知道!哀家就知道你包藏祸心!” 她指向群臣,眼中喷火,“皇帝才刚落难,你们这群乱臣贼子!就迫不及待拥立新主,行此篡逆之事!你们对得起先帝吗?对得起太祖、太宗吗?!” 群臣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指控震慑,一时噤声。 王直、胡濙等人面面相觑,面露尴尬与为难。陈循眼神闪烁,若有所思。 朱祁钰看着孙太后状若疯魔的样子,心中一阵无语。 这妇人简直不可理喻!刚才他明明已经拒绝了皇位,她竟还能把“篡逆”的帽子扣上来? 深吸一口气,压下烦躁,声音尽量平稳:“母后息怒。儿臣方才已明言,绝无登基之意。诸臣工忧心国事,提议另立新君以安社稷,其心可悯。然皇兄有子嗣在,儿臣岂敢僭越?” 他看向满眼惊恐的朱见深,语气放缓了些:“皇侄朱见深,聪慧仁孝,乃皇兄长子,自当承继大统。此乃《皇明祖训》所定,父死子继,天经地义。儿臣愿尽心辅佐,共渡难关。” 孙太后闻言,眼中疑色更深,死死盯着朱祁钰:“父死子继?说得好听!朱祁钰,你打的什么主意,哀家清楚!你无非是想效仿那三请三让的把戏,故作推辞,实则暗中逼迫哀家与群臣,最后‘勉为其难’登位!你休想!” 她紧紧搂回朱见深,如同护住最后的珍宝:“深儿年幼,尚需教导。哀家只同意立他为太子,监国理政!待皇帝归来,自当归政!这皇位,只能是我儿祁镇的!” 在她心中,儿子的位置高于一切,哪怕是亲孙子,此刻只是她扞卫儿子皇权的工具和筹码。 朱祁钰简直要被气笑了,他这便宜娘亲的脑回路,真是清奇无比! 他一个只想当咸鱼王爷的穿越者,放着逍遥日子不过,去抢那累死人不偿命还下场凄惨的皇帝宝座?他图什么?图早死早超生吗? 麻烦哟,说真话还没人信。 索性不再看孙太后,目光转向殿中群臣,朗声道,“本王之心,日月可鉴!本王再言一次,为江山社稷计,当立皇长子朱见深为新君!” 这番话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群臣中不少人,尤其是那些秉持正统观念的官员,如王直、胡濙等,都微微颔首。 郕王殿下坚持祖制,力主拥立幼主,这份“公心”,似乎确实不像作伪。 然而,反对的声音立刻响起。 吏科给事中叶盛出列,忧心忡忡道:“殿下,太子殿下固然名正言顺,然主少国疑!今强敌环伺,京师危急,正需年富力强、威望卓着之君主持大局。太子冲龄,恐难当此重任啊!” “主少国疑?”朱祁钰抓住话中漏洞,反问道,“当年父皇驾崩,皇兄继位时,年岁几何?” 叶盛一愣,下意识答道:“陛下……时年……虚岁不过九龄。”话一出口,脸色骤变。 “不错!”朱祁钰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皇兄九岁登基,我大明依旧海晏河清,国势蒸蒸日上!” 这纯粹是在吹牛皮,海清河宴?蒸蒸日上?朱祁镇他就没有这个能力好吧,他继位的前几年都是张太皇太后(仁宗朱高炽的皇后,朱祁镇祖母),以及三杨的功劳。 等到太皇太后去世,三杨告老,朱祁镇亲政之后,直接就是宠幸王振这个死太监,导致土木堡之变。 也直接让整个大明朝从鼎盛,走向衰败。 只能说,朱祁钰情商这块是拉满了,反正吹牛又不用上税,吹就完事了。 “至于说主少国疑?我相信,不管在这奉天殿内大臣,还是大明朝的任何人,都不会生出异心,颠覆社稷。” 群臣立刻答道:“我等断不会有任何非分之想。” 这一番连消带打,既抬出了先帝幼年登基的成例堵住了“主少国疑”的嘴,又巧妙挤兑了群臣一把。 孙太后一时语塞,脸色更加难看。 群臣面面相觑,对郕王的口才机变颇感意外,这几日郕王变化也太大了,难不成他以前都在韬光养晦?从他坚定推举朱见深为帝来看,该是周公一般人物。 殿内陷入短暂僵持,空气凝重欲滴。 “报——!!!”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嘶喊,伴随着沉重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如同丧钟般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一名浑身浴血、甲胄破碎的信使,连滚带爬地扑入奉天殿,他身上的血腥味和硝烟味瞬间弥漫开来。 “八百里加急!居庸关……居庸关急报!陛下……陛下被也先挟持,行至宣府城外小堡沙河驿!瓦剌逼陛下……逼陛下至城下叫门……” 信使说到这里,已是泣不成声。 殿内死一般寂静,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孙太后更是死死攥紧了朱见深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孩子痛得小脸扭曲,却不敢哭出声。 “然后呢?!”于谦一步跨出,厉声喝问,他沉稳的声音此刻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信使猛地抬起头,脸上混杂着血污、泪水和无尽的绝望与愤怒。 “守堡千户……碍于天子威仪……不敢抗命……开了城门……瓦、瓦剌骑兵一拥而入……屠城!全堡上下……男女老幼……数千军民……尽数……尽数被杀绝了啊!!!”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奉天殿内炸开! “屠...屠城?” “陛下...叫门...” “沙河驿...完了...” 惊骇!震怒!恐惧!难以置信!种种情绪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所有人淹没。 一些老臣眼前发黑,摇摇欲坠。 连于谦也身躯一晃,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孙太后更是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搂着朱见深的手臂颓然松开,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和茫然。 朱见深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小小的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朱祁钰闭上了眼睛,心中也是一片冰凉。 历史的惨剧,终究还是发生了。 叫门天子,堡宗,朱祁镇真是大明的罪人! 第12章 小皇帝朱见深 朱祁钰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缓缓睁开眼。 “母后,诸公……” “今日,沙河小堡,碍于天子威仪,开门而屠。” “明日……” “若也先挟持皇兄,来到这北京城下……” “要我等大开九门……” “你们说……” 他骤然顿住,目光如刀锋般扫过每一张惨白惊恐的脸,问出了那个足以撕裂所有人灵魂的问题: “我们是开,还是不开?” “开,则瓦剌铁骑涌入,京师沦陷,大明……亡国!” “不开……” “那就是违逆君父!就是不忠不孝!就是眼睁睁看着皇兄……可能因抗命而……殒命城下!” “告诉我!” “开,还是不开?!” “这千古骂名,这亡国之罪,这弑君之嫌!谁来担?!!” 这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拷问,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上,尤其是砸在孙太后的心上! 开?亡国! 不开?眼睁睁看着儿子可能被杀,还要背负“不救君父”的万世骂名! “不……不……”孙太后踉跄后退,脊背撞上冰冷的蟠龙柱,发出沉闷一响。 她失神地望着朱祁钰,望着群臣,最后目光怀中,正在啜泣的孙子朱见深身上。 沙河驿的血仿佛泼洒眼前,北京城百万生灵的命运压得她窒息。 儿子性命固然重要,但若因他“叫门”导致北京陷落、大明倾覆……她孙氏便是千古罪人! 巨大的恐惧和冰冷的现实,终于如同冰水般浇灭了她心中最后一丝幻想和偏执。 所有的坚持,在亡国灭种的危机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微不足道。 “立……立深儿……为帝……” 她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瘫软在地,只是紧紧搂着朱见深,无声地泪如雨下。 王直率先反应过来,深深吸了一口气,朝着孙太后和朱见深的方向,郑重拜下:“太后圣明!臣等谨遵懿旨!” “臣等谨遵懿旨!”殿内响起一片附议之声。 然而,事情并未结束。 吏部尚书王直再次抬头,目光坚定如炬,直视朱祁钰,朗声道:“然太子殿下冲龄,值此乾坤板荡、强寇压境之际,国事繁巨,非幼主所能独担!臣等恳请太后、陛下,命郕王殿下总摄国政,以亲王之尊,行辅弼之责,统摄内外军政,直至陛下成年!” “臣附议!” “臣等附议!”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绝大部分朝臣,包括于谦、胡濙等重臣,都齐声附和。 北京保卫战迫在眉睫,他们需要一个年富力强、意志坚定、且已展现出非凡魄力和手腕的核心! 年幼的朱见深只是一个象征,真正能带领他们扛过这场风暴的,只能是郕王朱祁钰! 孙太后抱着朱见深,眼神空洞,对群臣的请求毫无反应,仿佛已经默认。 朱祁钰看着跪了一地的群臣,看着他们眼中毫不掩饰的信任、依赖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胁迫。 他知道,这个“摄政”的位置,他推不掉了。只能尽快打完这北京保卫战,然后才能再去享受逍遥的王爷生活。 “本王……领命。” 受命之后,朱祁钰长舒一口气,随即面沉如水,冷然道:“既然已有新君,还请太后速归后宫,莫要再来前朝。” 孙太后立刻从恍惚中惊醒,勃然怒斥:“朱祁钰!你是何意?竟敢当众驱赶本宫?如此不孝之事,你也做得出来?!” “不孝”,这在明朝与造反几乎等同,是十恶不赦之罪中的一条。 面对这最为狠毒的指控,朱祁钰缓缓躬下身去,行了一礼,淡然道:“母后此言差矣,儿臣此举,方为至孝。” “太祖高皇帝遗训,‘后宫不得干政’!儿臣今日所为,正是恪守祖训,护卫母后清誉于万一!” 站直身子,扫视全场,音量拔高:“自今日起,凡再有妄议太后,或妄图以太后懿旨干预朝政者,以离间天家、祸乱朝纲论处!严惩不贷!” 你个老东西,几次三番的怀疑我,不把你弄出这朝堂,以后还怎么做事? 孙太后胸口剧烈起伏,凤冠上的金凤衔珠步摇簌簌乱颤,她张了张嘴,想再叱骂,想再撕破这逆子伪善的面皮。 可那“太祖遗训”四个字如同无形的枷锁,死死扼住了她的喉咙。 大势已去。 她颓然闭眼,任由宫女搀扶着,踉跄离去。 朱见深望着她的背影,带着哭腔怯怯呼唤:“皇祖母……” “不用怕。”朱祁钰脸上瞬间换上和煦的笑容,轻声道:“看着前面,那是属于你的位置。” 朱见深下意识地顺着他的指引望去。 视线越过绯红、青色、绿色官袍,越过空旷肃穆的大殿,最终定格在须弥座之上——那盘踞着九条金龙的、至高无上的御座! 朱祁钰微微用力,扶着朱见深僵硬的身体,开始一步一步,缓慢而庄重地,踏上那汉白玉雕琢的御阶。 孩子的腿软得几乎迈不开步,全靠王叔双臂传来的力量支撑着,几乎是半提半抱地被带着向上走。 九级御阶,如同登天之梯。 终于,踏上了最后一级。那巨大的、冰冷的、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龙椅就在眼前。 蟠龙张牙舞爪,金漆在流转着沉重的光芒,扑面而来的威压让朱见深小脸煞白,小小的身体再次控制不住地抖了起来,下意识地想往后退缩,躲进王叔身后。 “坐稳了。” 扶在朱见深肩上的手并未松开,反而加了一丝不容抗拒的力道,稳稳地将孩子的身体托起,安放在那冰冷宽大的御座之上。 然后,朱祁钰后退一步,整肃衣冠,面朝御座,撩起亲王蟒袍的下摆,毫不犹豫地屈膝跪了下去! “臣,朱祁钰,恭请吾皇陛下,承继大统,临御万方!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吏部尚书王直须发皆颤,老泪纵横,第一个叩拜下去。 “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岁!万岁!万万岁!” 于谦、胡濙、陈循、石璞……满朝文武,无论心中作何想,此刻皆如风吹麦浪般,齐刷刷地跪伏于地,山呼万岁。 朱见深被这突如其来的、排山倒海般的声浪彻底吓懵了。 小小的身体僵在巨大的龙椅里,只能用那双无助的大眼睛,本能地看向御阶之下——看向那个刚刚将他扶上这至高之位的王叔。 “陛下!”朱祁钰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令人安心的和煦神情,“可以让大家平身了。” “哦……平,平身吧。” “谢陛下!” 众臣谢恩之声整齐划一,随即齐刷刷站起。 这动静又把小皇帝吓了一跳,他紧张地一把抓住了身旁朱祁钰的衣袖,如同抓住唯一的浮木。 “陛下,没事的。”朱祁钰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温言安抚,“接下来,交给王叔便是。” 第13章 拐带皇帝 奉天殿的喧嚣尘埃落定,帝位归属已明。朱祁钰没有丝毫拖沓,立即以新皇的名义,口授三道政令: 其一,布告中外,皇长子朱见深,已于今日奉太后懿旨、百官拥戴,即皇帝位,承继大明正统!至于登基大典、年号诸般繁文缛节,皆可暂缓,容国事稍定后再行补办。 其二,诏告天下,上皇朱祁镇身陷虏廷,为社稷安危计,尊为太上皇帝!即日起,凡我大明臣民,无论军民官吏,唯奉新皇诏命是从!太上皇之令,无论出于何情何境,一概视为瓦剌奸谋,不得奉行!违者,以通敌叛国论处! 其三,敕令九边各镇关隘守将!自接旨之时起,紧闭城门,整军备战!若有人自称上皇,至城下叫门,一概视为也先诡计!决不可开城迎敌!违令者,军法从事! 朱祁钰环视诸位大臣,道:“我话讲完,谁赞成,谁反对?” “王爷圣明!臣等谨遵钧命!”殿内响起一片心悦诚服的应和。郕王殿下临危决断,条理分明,让他们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动了几分。 “于谦!” “臣在!”于谦拱手出列。 “擢升尔为兵部尚书,总督京师内外一切防务!即刻拟旨用印,以八百里加急,星夜发往通州、居庸、紫荆等关!务必在也先大军抵达之前,将此三道铁令,送达九边每一处烽燧! “臣领旨!” 朱祁钰的目光又转向王直、胡濙:“礼部、吏部,即刻准备登极诏书、尊太上皇诏、告天下臣民诏!用印后,由通政司以最快速度明发天下!邸报、塘骑,星夜兼程!” “臣等遵命!”王直、胡濙肃然躬身,领命而去。 一道道指令,清晰、迅疾、如同精密的齿轮开始咬合运转。 自正统被围以来,群臣心中那团乱麻,终于在这位新晋摄政王的掌控下被理出了头绪。 他们确信,在这位手段果决的郕王领导下,大明必能挺过这场风暴。 布置完毕,朱祁钰袍袖一拂:“诸卿,国事艰危,时不我待!即刻各司其职!” “臣等遵命!” 待众臣退去,殿内重归寂静,朱祁钰才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御座上那小小的身影上。 六岁的孩童,稚嫩的脸上残留着未褪尽的惶恐,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不安地转动着。 他才六岁啊……’朱祁钰心底无声叹息。‘在前世那个年代,这个年纪的孩子,本该是被父母捧在手心、被祖辈含在嘴里的宝贝疙瘩,在万千宠爱中无忧无虑地成长。’ 可是他呢,亲爹朱祁镇,雄心勃勃的叫门天子,此刻已经准备去瓦剌留学。 而祖母孙太后,在她的眼里只有她亲儿子的皇位,这个亲孙子,不过是个暂时稳住江山、等待她儿子归来的工具罢了。 收敛心神,朱祁钰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走到朱见深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紧绷的小肩膀,声音放得极轻:“陛下,莫怕,都过去了。” 感受到王叔手掌传来的温度,朱见深紧绷的身体似乎放松了一丝丝。 他抬起头,怯生生地问道:“王叔,我父皇,他什么时候回来?” 孩童最本能的依恋,在这巨大的变故面前,化作了最直接的担忧。 朱祁钰蹲下身,视线与朱见深平齐,沉吟片刻。 他知道历史的走向,朱祁镇最终会被放归,但此刻,他不能说实话,更不能给这孩子无谓的希望。他需要的是凝聚人心,共同抗敌。 他斟酌着用词,用一种孩子能理解的方式说道:“你父皇现在很危险,他被瓦剌的大坏蛋也先抓住了。只有我们整个大明,上下一心,努力练兵,努力打仗,把也先这个大坏蛋彻底打跑,才能把你父皇平平安安地救回来!陛下要和王叔一起努力,让大明变得更强,好不好?” “打败大坏蛋……救父皇……”朱见深喃喃重复着,用力握紧了小小的拳头,用稚嫩的声音说道:“王叔,那我们就一起努力,救救父皇。” 看着眼前这孩子强装大人、努力承担责任的模样,朱祁钰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竟觉得有几分可爱。 然而,这份怜爱瞬间被一个更现实、更紧迫的麻烦冲散了。 ‘现在朱见深是皇帝了,名义上的九五之尊。可他毕竟才六岁!若让他继续留在紫禁城里,日日夜夜面对孙太后……’朱祁钰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蹙起。 孙太后对自己的猜忌根深蒂固,她必然会利用祖母的身份,不断给朱见深灌输“提防郕王”、“你父皇才是真皇帝”之类的思想。 长此以往,这孩子对自己的依赖和信任会被消磨殆尽,最终只会沦为孙太后手中一枚更听话、更危险的棋子。 这局面,绝不利于当前抗敌的大局,对他朱祁钰本人更是后患无穷! ‘不行,必须把他带离孙太后的视线范围!’一个大胆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脸上重新堆起温和无害的笑容,用人贩子拐卖小孩的语气说道:“陛下,这宫里冷冰冰的,也没什么好玩的,要不要去王叔的府上住几天?” “王叔家里啊,可多好吃的东西了,桂花糕、蜜饯果子、还有新做的酥饼!对了,还有好多好玩的,王叔可以让人给你做宫里没有的新鲜玩意儿,保证好玩!” “好吃的”、“好玩的”对任何一个六岁的小孩子来说,都极具吸引力,哪怕这个孩子是大明的皇帝。 朱见深眼中亮起了光,刚才的忧虑和坚强被这简单的快乐承诺冲淡了。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用力地点着小脑袋:“要!王叔,我要去!” “那好,陛下,我们这就走?”朱祁钰没有假手任何宫女太监,亲自弯下腰,稳稳地将小皇帝抱了起来。 穿过空旷的大殿,在值守侍卫惊愕的目光中,抱着新君径直登上了王府的马车。 车轮辘辘,驶向郕王府。 车厢内,朱祁钰刻意放柔了声音,给怀中的小皇帝讲起了几个后世耳熟能详的童话故事。 新奇的情节很快吸引了朱见深,紧张的情绪在故事中渐渐消散,叔侄之间的距离也在无形中拉近。 当朱祁钰牵着朱见深的小手,踏入郕王府大门时,王府上下顿时一片惊愕。 王妃汪氏闻讯匆匆赶来,看到朱见深,十分惊讶。 “王爷,为何皇长子殿下会在此?” 朱祁钰看着汪氏惊疑不定的神色,嘴角勾起一抹笑容,故意卖了个关子:“王妃,现在可不能叫‘皇长子’了。” 汪氏闻言,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一个极其可怕的念头瞬间攫住了她。 她猛地抓住朱祁钰的衣袖,声音都带着颤音:“王爷!难道……难道你……你行了那谋逆之事?!” 在她看来,若非发生惊天变故,皇长子绝不可能以这种方式出现在王府!唯一的解释就是丈夫……篡位了?! 朱祁钰没好气地瞪了汪氏一眼,轻轻拂开她的手:“你在胡思乱想什么?你男人是那种人吗?” 朱见深笑嘻嘻的说道:“现在我是新皇帝了,对吧,王叔。” “不错,站在你面前的,就是奉太后懿旨、百官拥戴,我们大明朝的新皇帝!还不速速见礼?” 第14章 无奸不商 朱见深好奇地打量着王府庭院里的一切,假山、鱼池、雕梁画栋,似乎都比宫里那肃穆的宫殿多了几分生气。 朱祁钰笑着牵起他的手:“陛下,王叔没骗你吧?来,这就给你变个宫里绝对没有的好玩东西!” 他转头对侍立一旁、同样惊魂甫定的王府管事兴安吩咐道:“去,找些结实的木板、长木杆、绳索,再速速寻几个手艺好的匠人来!本王要搭个‘滑滑梯’!” 兴安虽一头雾水,但王爷有令,哪敢怠慢,立刻应声去办。王府顿时忙碌起来。 朱见深眨着大眼睛,满是期待:“王叔,滑滑梯是什么?”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保证比坐在那冷冰冰的龙椅上好玩百倍!”朱祁钰揉了揉他的小脑袋。 匠人们在朱祁钰的现场指挥下,很快在王府后园一处平整的地面上搭起了一个简易却稳固的木架滑梯。 一侧是带扶手的台阶,另一侧是铺着软垫的光滑斜坡。 当朱祁钰亲自抱着还有些害怕的朱见深,登上台阶,然后从斜坡上“哧溜”一下滑下来,孩童先是惊得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随即爆发出一阵清脆欢快的大笑。 “哈哈!王叔!好玩!再来一次!”朱见深兴奋得小脸通红,挣脱朱祁钰的手,自己手脚并用地爬上木架,又尖叫着滑下来,乐此不疲。 汪氏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眉宇间的忧虑并未散去,反而更深了。 她走到朱祁钰身边,轻声道:“王爷,陛下如此开怀,妾身看了也欢喜。只是太后若知陛下在此玩乐,恐怕不喜。” 朱祁钰的目光追随着滑梯上那个小小的身影,嘴角噙着一丝笑意,语气却异常平静:“你看他现在玩得多开心。宫里有什么?冰冷的宫墙,繁复的礼仪。”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他才六岁,不该背负这些。让他在这里喘口气吧。有你我陪着,总好过在深宫做个孤零零的‘傀儡’。” 朱见深玩得满头大汗,终于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拉着朱祁钰的袖子:“王叔!这个滑滑梯真好玩!宫里都没有!我还要玩!” “好,再玩一小会儿,”朱祁钰笑着用袖子擦了擦他额头的汗,“然后就让婶婶带你去洗个澡,换身舒服衣裳,再尝尝府里新做的点心,可好?” 等朱见深玩得尽兴,被汪氏柔声哄着带去沐浴更衣后,朱祁钰脸上的轻松笑意瞬间收敛。 这时,侍卫来报,新任锦衣卫指挥使韩忠已在书房外求见。 书房。 韩忠身着崭新的飞鱼服,腰佩绣春刀,恭敬地向端坐书案后的朱祁钰行礼,姿态沉稳干练。 “免礼。”朱祁钰抬了抬手,开门见山,“事情办得如何?” 韩忠垂手肃立,声音沉稳地汇报:“禀王爷,卑职这两日不敢懈怠,依王爷之命,双管齐下。目前,明面上听命行事的锦衣卫,约有半数。其中真正可堪驱策、能托付隐秘之事的,约摸四分之一。余者,或首鼠两端,或尚在观望。” 短短一两天,能在王振余孽盘踞多年、人心惶惶的锦衣卫中撬动如此局面,已属不易。 朱祁钰微微颔首,对韩忠的效率和判断表示满意,随即话锋一转,问起另一件要紧事:“户部主事张遵义‘自尽’一事,还有那个丁良瑞,查得如何了?” 韩忠神色一凛:““回王爷,户部主事张遵义之死。卑职亲自带人勘察,表面看确系‘自尽’,绳索、遗书一应俱全,现场干净得有些过分。此人一死,他经手的那批‘消失’的粮草线索,几乎全断。” “不过,卑职查到,张遵义死前一日,曾与户部郎中丁良瑞密谈许久。且丁良瑞此人,卑职暗中留意,发现其府中仆役、管家,近期与几个京城粮商往来甚密。只是具体是哪些粮商,因时间仓促,尚待详查。卑职已派人盯紧丁府。” “丁良瑞……”朱祁钰咀嚼着这个名字,朝堂之上弹劾自己,私下又与粮商勾结?看来户部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浑。 “张遵义死得蹊跷,丁良瑞也不干净。给本王盯死了他!还有,那几个粮商的身份,务必尽快查清!本王要知道,是谁在背后搅动风雨!” “卑职遵命!”韩忠躬身领命。 韩忠退下后,朱祁钰独自在书房沉思,粮仓亏空、官员贪墨、张遵义蹊跷自杀、丁良瑞与粮商勾连…… 一个名字浮上心头——杨园,那个曾与张家争着出城的粮商。 次日清晨。 朱祁钰先陪着刚刚起床、还惦记着滑滑梯的朱见深在后园又玩了一会儿,哄得小皇帝眉开眼笑,才将他交给汪氏照料。 随即,他命人召见商人杨园。 杨园一进门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小人杨园,叩见摄政王千岁!千岁恕罪!小人无能!王爷吩咐的事,小人……小人办砸了!” 朱祁钰坐在书案后,神色平静地看着他:“哦?说说看,怎么个办砸法?” “王爷明鉴!小人奉王爷之命,全力打探京城各大粮商的虚实和存粮底细。可有些粮商,背景实在太深!小人这点微末道行,根本探不到他们的根脚!只知道他们背后似乎站着朝中某些大人物,小人实在不敢深挖。”他一边说,一边偷眼观察朱祁钰的脸色。 “背景深?有多深?比本王这‘摄政’二字还深吗?” “小人不敢!小人绝非推脱!”杨园吓得又磕了个头,连忙抛出另一个更重要的情报,“王爷,小人虽未能尽查,但近日发现一个更要命的情况!那些背景深厚的大粮商,似乎私下里已经勾连起来了!他们打算联手抬价!” 也先俘虏正统帝的消息早已不是什么绝密,京城中,稍有些手段和耳目的人早已获知,粮价上涨本是意料中事。 朱祁钰对此早有心理准备,他更关心的是这群蠹虫的胃口有多大。 “他们准备涨多少?” “回王爷。”杨园战战兢兢道:“他们商量,若瓦剌大军兵临城下,围困京师,他们想把粮价抬到现在的十倍!” “十倍?!”饶是朱祁钰有所准备,也被这个数字惊得瞳孔一缩。他本以为奸商顶多翻个一两倍发国难财,没想到竟如此丧心病狂! “是……是的王爷!”杨园用力点头,“他们的计划是,瓦剌大军一到城下,他们就立刻捂紧粮仓,一粒米都不放出来!等到全城无粮可用之时,再慢慢放粮,逼着大家用十倍的价格去买!” “好,好,好得很,他们这是准备吸干这北京城的血啊!” 朱祁钰忽然笑了出来,那笑声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冰冷的怒意和嘲讽。 第15章 郕王府议政 看着跪在地上的杨园,朱祁钰出言问道:“你呢?你也是粮商,这泼天的富贵,你准备从中捞取多少?” “王爷明鉴!小人万万不敢啊!”杨园浑身一颤,额头紧贴冰冷的青砖。 “小人虽是个逐利的商贾,却也深知国破家亡的道理!小人只想追随王爷,求一条活路!王爷让小人赚多少,小人就赚多少!纵然一文不赚,只要能替王爷分忧效力,小人也心甘情愿!” 朱祁钰锐利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许久,那股无形的威压几乎令杨园窒息。 良久,沉重的气氛才稍稍散去,朱祁钰脸上重新浮现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一文不赚?”他摇了摇头,“那怎么行。商人逐利,天经地义。本王岂能让你白白出力?” 杨园一怔,茫然地抬起头,完全摸不清这位王爷的心思。 朱祁钰站起身,踱步到杨园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带着一种诱人的蛊惑:“杨园,本王要送你一份富贵。” “富贵?” “给你三天时间,想办法将京城里所有叫得上名号的粮商,无论大小,都请到丰泽楼。就告诉他们,本王要跟他们谈一笔大买卖。” 杨园有些不解,但朱祁钰并未多作解释,只淡淡补充道:“这两日,你顺便招募些可靠的账房和苦力,以后或许用得上。” 朱祁钰前脚刚送走一头雾水的杨园,后脚便有侍卫匆匆来报,兵部尚书于谦、吏部尚书王直等重臣已抵达郕王府,请求觐见。 “还真是片刻不得清闲,”朱祁钰揉了揉眉心,“请他们到书房叙话。” 一进书房,饶是朱祁钰早有准备,也被眼前的阵仗惊了一下。 六部九卿几乎悉数到场,济济一堂,不知情的还以为这郕王府才是真正的紫禁城中枢。 见礼之后,众臣先是简明扼要地汇报了这两日的紧要政务,随后便切入核心议题。 礼部尚书胡濙率先奏报,新皇的年号已然确定——景泰。 朱祁钰心中了然,果然与历史轨迹一致,依旧是景泰。 对此他并无异议,横竖如今坐在龙椅上的并非自己,景泰就景泰罢,无甚要紧。 紧接着,吏部尚书王直呈上了更为棘手的难题:土木堡一战,朝堂重臣损失惨重。 文官包括了兵部尚书邝埜,户部尚书王佐,刑部侍郎丁铉,首辅曹鼐,内阁学士张益,以及右都御史等六十余位大员殉国。 武将方面的损失更是触目惊心,五军都督府系统的高级武官和勋贵集团遭受了近乎毁灭性的打击。 英国公张辅、成国公朱勇等顶级勋贵,以及难以计数的都督、同知、佥事皆战死沙场,致使大明的军事指挥核心几近瘫痪。 文官体系尚可勉强支撑,可让品阶较低的官员火速递补,暂时维持六部运转。 但武官系统却面临着巨大断层,因此在大学士陈循的建议下,兵部尚书于谦暂时接管了五军都督府的职责,选任留京的低级武官紧急顶替,然而仍缺少能统御全局、久经沙场的老将坐镇。 于谦适时地跨步出列,拱手道:“王爷,关于此缺,臣以为有两人较为合适。其一为范广,原为辽东都指挥佥事,臣欲将其擢升为都督佥事,统领京营守军。” 从正四品的辽东佥事,一下子提拔到正二品的都督佥事,连升数级,这在承平时期绝无可能。但值此非常之秋,倒也无大臣出言反对。 “另一人呢?” 于谦略作迟疑,才道:“乃是……石亨。” 这个名字一出,立刻激起强烈反对:“于尚书此言差矣!正是石亨在阳和口惨败,才间接导致太上皇身陷土木堡!如此败军之将,不族诛已是浩荡天恩,岂可再度启用?” 石亨原为从一品的都督同知,奉命在大同前线抵御瓦剌。 七月,瓦剌大举进攻大同,石亨随大同总兵官宋瑛、武进伯朱冕于阳和口(今山西阳高)迎战,结果全军覆没。 宋瑛、朱冕战死,石亨仅以身免,单骑逃回,如今正关押在诏狱,等候问罪。 正是收到阳和惨败的噩耗,正统帝才被吓得魂飞魄散,与王振仓促商议回京。 本应从相对安全的紫荆关撤退,王振却担心大军践踏了他家乡的小麦,强令大军转向。 也不知正统帝到底有多信任王振,居然同意了,结果在土木堡被围。 石亨之败,与正统帝被俘确有间接关联,自然有人对于谦非但不惩处他,反而要起用他深感不满。 朱祁钰细细思索一下,他的确是记得在北京守卫战中,有这么一个人。 “我相信于尚书的眼光,既然他说要用,那就放出来,准他戴罪立功!” “谢殿下!”于谦松了口气,继续奏请,“臣还想请旨,赦免那些从土木堡战场上侥幸逃回的士兵和低级军官。” 土木堡之变对大明而言是空前浩劫,但确有不少士卒和基层军官九死一生逃了回来。 然而,他们“弃君而逃”的行为,按《大明律》论处,无疑是死罪。 朱祁钰对此倒不在乎,就朱祁镇这种皇帝,放弃也罢。如今正值用人之际,他自然同意于谦的提议。 “你说的很有道理,本王准了,赦免他们吧。” 然而于谦却依旧躬身垂首,郑重道:“臣的意思是,请新皇——景泰皇帝的旨意。” “哦?” 朱祁钰盯着于谦,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原来伏笔埋在这里,难怪这一大早,如此多的高官齐聚郕王府。 原来不是为了自己这个郕王,而是担心被带过来的小皇帝朱见深啊。 无奈的摇摇头,让人把新任景泰帝请了过来。 “王叔,是不是又有什么好玩的?”朱见深蹦蹦跳跳地跑进书房,但见满屋子的重臣肃立,立刻紧张起来,脚步也变得小心翼翼。 朱祁钰起身招手,示意他坐到书案之后。 众臣立刻准备跪拜行礼,只是书房不比奉天殿宽敞,许多人连下跪的空间都没有,只得纷纷躬身拱手:“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见深下意识地望了一眼朱祁钰,才怯生生地小声道:“众卿……平身吧。” 大学士陈循率先开口:“王爷,您将陛下接回王府,此举不妥,还请将陛下送回宫中更好。” 第16章 没人比我更懂皇帝 陈循想让朱见深回宫的话音刚落,朱见深的小脸立刻垮了下来。 冰冷的皇宫,规矩森严,哪里比得上郕王府的自由自在?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朱祁钰的衣角,委屈巴巴的神情毫不掩饰。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济济一堂的重臣:“陈阁老,诸位大人,将陛下接回府中,绝非挟持幼主之举。” 顿了顿,迎着众人或疑虑或审视的目光,朱祁钰又道:“本王实是出于一片苦心,欲亲身教导陛下,何为真正的明君之道。” 此言一出,书房内气氛骤然一凝。 陈循花白的眉毛猛地一挑,眼中射出毫不掩饰的质疑光芒。 他率先发难,言辞铿锵:“教导储君、辅弼幼主,此乃国子监祭酒与翰林学士的本分!陛下当潜心研习《四书》《五经》,通晓圣贤微言大义,洞悉历代治乱得失,此方为正途!王府虽好,岂是研习经义、聆听圣训之所?当务之急,是速为陛下遴选饱学鸿儒,开经筵日讲!” 吏部尚书王直随即附议,强调孔孟之道乃治国安邦的圭臬,年幼的皇帝更需要名师引导,奠定圣德根基。 他看向朱祁钰,语气恳切,“王爷摄政,日理万机,教导陛下之责,确应交由专精此道的饱学之士。” 连一直沉默的于谦,此刻也微微颔首,显然认同此理。 一时间,除了朱祁钰和他身边懵懂的朱见深,书房内几乎所有的重臣都站在了“圣人之学”的旗帜之下。 朱祁钰心中暗叹,这就是时代的鸿沟。 他理解这些大臣的出发点,他们希望培养一个符合儒家理想、知书达理的“仁君”。 然而,作为一个带着后世眼光的穿越者,他深知仅靠这些“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培养不出真正能驾驭朝堂、洞察世情、应对危局的合格皇帝。 历史上多少饱读诗书的皇帝,根本不知民情,被各种大臣玩弄于股掌之中。 “诸位大人拳拳之心,本王理解。孔孟之道,自然要学。但本王以为,仅学这些,远远不够!” 朱祁钰依旧维持着笑容,环视众人,询问道:“诸位可知,三代以下,大明之前,公认的圣明之君是谁?” 陈循抚须,沉声道:“三代渺远,后世之君,当首推汉之文帝!躬行节俭,与民休息,宽刑省赋,开创文景之治,垂范千古!” “不错!”朱祁钰朗声应和,“正是汉文帝刘恒!那么,陈阁老可知,汉文帝尊奉的是哪家学说?” 陈循微微一滞:“汉初承黄老之术,崇尚无为而治……” “正是!”朱祁钰截断他的话,声音陡然提高,“汉文帝尊老子之言,行无为之道!他体恤民情,废除肉刑,罢黜酷吏,轻徭薄赋!他懂得百姓疾苦,知道如何让国家休养生息!他明白一个皇帝真正的责任,不在于背诵多少经义,而在于让他的子民吃饱穿暖,安居乐业!这才有了‘文景之治’的盛世根基!试问,若汉文帝只知埋头苦读孔孟之书,拘泥于繁文缛节,焉能有此功业?” “而汉文之后,唐太宗次之,其行事作风,何曾拘泥于孔孟?不说其他,但那玄武门之变,与便与儒家之道大相径庭吧?” 古代对皇帝的评价与现代可不相同,古人心中排前三的皇帝是汉文帝,唐太宗,宋太祖。 当然这是在明朝,因为政治正确的原因,大家都也会说朱元璋是圣君,其实这些人心中如何想,那就不清楚了。 至于现代人都看好的秦皇汉武,那是是暴君的代名词,属于皇帝中最低一档。 朱祁钰不给众人喘息的机会,矛头直指本朝:“远的不说,就说我大明!最圣明的帝王无过于太祖高皇帝,文帝次之,其后仁宗,宣宗。再然后,是我皇兄...” “诸位,可曾发现,我大明的皇帝,竟一代不如一代?” 因为朱棣奉天靖难的关系,建文帝不能被提及。 虽然朱元璋死于洪武三十一年,但他确实是在洪武三十五年亲自传位给文皇帝太宗朱棣。 “为何?因为深宫高墙隔绝了皇帝与真实的天下!因为皓首穷经的夫子们,教给皇帝的只有书本上的仁义道德、君臣纲常。” 他情绪略显激动:“仁宗曾于五十万大军围攻之下,亲率燕王府上下死守北京!我父皇宣宗,亦曾追随文皇帝多次亲征漠北!故而,他们在位之时,大明如日中天!” 说到这里,朱祁钰重重一叹,痛心疾首:“及至我皇兄,久困深宫,不谙世事,错信王振这等奸佞,终至……哎!” “孔孟虽好,但对于一个皇帝来说,远远不够,陛下只有跟着我,才能学会如何做一个真正的明君。” 陈循脸色涨红,胡须微颤,显然被朱祁钰这番犀利而颠覆的言论冲击得心神激荡。 他强压着翻腾的思绪,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王爷既不教孔孟,那您……究竟欲教陛下何物?” “第一,我只说孔孟不够,没说不教,第二,要教什么……此乃帝王家学,非外臣所当问!” 朱祁钰笑着说道:“我父皇是皇帝!我皇兄亦是皇帝!本王敢言,此时此刻,这北京城内外,无人比本王更懂如何做皇帝!” 孔孟再圣,终究不是皇帝。 群臣再精通治国之道,终究未曾坐上过那至高无上的位置。 而眼前这位有些狂妄的王爷,却有着他们永远无法企及的、最接近权力核心的“家学渊源”。 陈循胸膛剧烈起伏,手指微微颤抖,嘴唇翕动,终究未能再吐出一言。 其余众臣眉头紧锁,似乎在重新审视这位王爷。 但他们终究是没能找到更好的理由,继续劝诫王爷让小皇帝回宫,只能讪讪而归。 众臣退去后,书房终于恢复了宁静,只余下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景泰帝朱见深紧绷的小肩膀立刻松懈下来,脸上又恢复了属于孩童的灵动光彩。 他仰起头,眼睛里闪烁着崇拜的光芒:“王叔,你刚才好厉害!一个人就把那么多人都说得哑口无言了。” 朱祁钰看着这张稚嫩却已承载了太多重担的小脸,心中微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是么?那陛下以后可要好好学学,学好了,才能当一个真正的好皇帝。” 第17章 拼音出现 既然说到小皇帝的教育,朱祁钰便想起了拼音。 他摊开一张宣纸,蘸饱墨汁,笔走龙蛇,很快便将那套由拉丁字母组成的符号写了出来。 朱见深凑过来,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好奇,指着纸上那些弯弯曲曲的符号:“王叔,你写的这是什么?我怎么从没见过?” “很快你就明白了,”朱祁钰指着其中一个符号,“你看这个,念‘啊’。” “啊——”朱见深跟着念,声音稚嫩。 “嗯,对,再来,这个念‘波’……” 叔侄俩咿咿呀呀地念了好一阵。 朱见深天资聪颖,很快便领悟了拼音的妙用,小脸上绽放出兴奋的光芒:“王叔!这个叫拼音的东西好方便啊!明明有些字我还不认得,可有了它旁边的拼音,我也能念出来了!” 他越说越激动,小手比划着,“要是所有的字上面都写好拼音,那我岂不是全都认识啦?” 那当然方便!朱祁钰心中暗笑,这可是后世扫盲的利器。 不过,要把所有字都标上拼音……这工程可有点浩大。 好在他如今是手握大权的摄政王,这种小事,让别人来做不就行了。 让朱见深自己再琢磨一会儿,便起身前往翰林院。 翰林院里多是些饱读诗书的士子,虽已通过科举,却尚未授官,平日只能在故纸堆里寻章摘句。 朱祁钰本以为这事交给他们正合适,到了此处才发现时机不对。 因王直正在翰林院遴选官员填补六部空缺,是以翰林们心思浮动,都赶趟想要补个实缺。 当得知只是为《三字经》、《百家姓》这类蒙童读物标注所谓的“拼音”后,一个个更是找足了理由婉拒。 什么“经义深奥,恐误标音”、“圣人之言,不敢妄加注脚”……理由冠冕堂皇,但拒绝就是拒绝。 只有一人例外——徐有贞。 他因先前在朝堂上提出南迁之议,遭众人排挤,王直此次为六部选官,也刻意将他排除在外。 此刻见摄政王驾临,又恰有差事,立刻如抓住救命稻草般,趋步上前,深深一揖,毛遂自荐:“微臣徐有贞,愿为殿下分忧,效犬马之劳!” 朱祁钰本不喜此人,但转念一想,不过是给启蒙读物加注拼音的小事,交给他也无妨。 “既然你愿做,那本王便教你。”朱祁钰示意他上前,“来,让本王告诉你这拼音是如何运用的……” 不愧是两榜进士,还不到一个时辰,便已经全部理解了拼音的运作规则。 徐有贞不愧为两榜进士,悟性极高。不到一个时辰,便将拼音的声母、韵母、声调以及拼读规则掌握得清清楚楚。 他脸上先是震惊,继而化为狂喜,对着朱祁钰便是滔滔不绝的溢美之词,几乎要把这拼音捧到天上: “摄政王殿下竟有如此神思!这‘拼音’之法,看似简单几笔,实则蕴含大道至理!声、韵、调,三法归一,化繁为简!这哪里仅仅是标注读音?这简直是开启民智、贯通文脉的无上钥匙啊!殿下此举,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朱祁钰被他的马屁拍得有些好笑:“哦?你竟认为它有这么大的作用?” 徐有贞更加起劲,唾沫横飞,竟将朱祁钰比作创造文字的仓颉一般伟大。 朱祁钰听着,心思微动。他本只想用拼音帮小侄子认字,此刻被徐有贞这么一吹捧,倒真觉得或许能借此小小推动一下大明的蒙学? 但念头刚起,却又嫌麻烦:在这大明推行教育改革?想想就头大……算了,还是相信后人的智慧吧!打完北京守卫战,安安稳稳当个逍遥王爷,才是正经。 徐有贞拍着胸脯保证,最多两天,就能完成《三字经》、《百家姓》的拼音标注。 不仅如此,他还主动请缨,要求为科举必读的《朱子集注》等标准教材也加上拼音,“以方便天下万千学子研习圣贤之道”。 朱祁钰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你既有心,便一并做了吧。”有人愿意多干活,他何必拦着? 处理完此事,朱祁钰回到王府。 “王叔!”朱见深献宝似的高高举起一张写满字的宣纸,小脸上满是得意,“你看!我把《三字经》的前几句都标上拼音啦!你看看,对不对?” 朱祁钰走过去,接过纸张仔细端详。只见稚嫩的笔迹旁,工整地标注着拼音字母,竟少有错漏。 他眼中掠过一丝惊讶,赞许地揉了揉小皇帝的脑袋:“深哥儿真聪明!学得又快又好!” 这孩子当真聪慧得惊人!才六岁年纪,短短时间,竟能自行琢磨透彻拼音规则。 这要放在后世,妥妥是轰动媒体的神童。 朱祁钰心中感慨,放下纸,话锋一转:“学习要认认真真,不过也不能光顾着学。来,跟王叔去活动活动筋骨。” “好耶。” 在轻松愉快的玩耍与学习中,时光悄然流逝。 仅仅第二天,徐有贞便急匆匆赶到王府求见。他不仅完成了《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的拼音标注,效率之高,令人咋舌。 当得知这些标注本是要供小皇帝学习所用时,徐有贞更是激动得浑身颤抖,对着朱见深纳头便拜: “微臣……微臣拙劣之作,竟能得陛下御览……微臣……微臣……”他声音哽咽,激动得语无伦次。 朱祁钰不耐地挥挥手打断:“行了行了,少说这些有的没的。你之前不是信誓旦旦要去给朱子那些书加注吗?赶紧去办正事,别在这儿耽搁工夫了。” “是!微臣遵命!”徐有贞恭恭敬敬地对着朱见深行了三拜大礼,这才倒退着,几乎是挪着步子离开。那背影,激动得连袍角都在微微颤抖。 “呵,徐有贞……”朱祁钰望着他消失在门廊拐角,嘴角噙着一丝戏谑的冷笑。 朱见深却撅起了小嘴,有些不高兴地嘟囔:“明明是我先想给《三字经》加拼音的,倒被这家伙抢了先!” “哈哈哈,”朱祁钰被他孩子气的模样逗乐了,“无妨,以后有的是机会让你施展。”他顿了顿,正色道,“今日你便跟着你婶婶玩,王叔有点要紧事要去办。” “我也想去!”朱见深立刻拉住他的衣袖。 朱祁钰俯身,温和但不容置疑地说:“你还小,今日去的地方不合适。等你再大一点,王叔一定带你去。” 今日要去会一会京城里那些囤积居奇的粮商,保不齐里面就藏着些亡命之徒,那等龙潭虎穴,岂能带小皇帝涉险? 不仅如此,他自己的安全也得格外上心。 内里悄然套上了精制的软甲,又唤来韩忠,里外布置妥当。这才不紧不慢地起身,缓缓前往约定的地点——丰泽楼。 第18章 大明粮业公司 京城的风貌,短短几日便已换了天地。 朱祁钰凭窗而望,心下暗叹。 昔日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的帝京,此刻竟显出一派萧索景象。街市上行人神色惶惶,步履匆匆,连空气都仿佛凝滞着不安。 最显眼的变化,莫过于粮店。往日敞开的大门如今多半紧闭,偶有几家开着的,门口也排起了长龙,且每人限购斗米。 粮价虽未明涨,但限量本身已足以让恐慌蔓延。很明显,这是粮商们开始囤积居奇,预备着在国难当头时,狠狠捞上一笔“国难财”。 在这片山雨欲来的氛围中,丰泽楼二楼的雅间却门窗紧闭,气氛凝重,京城有头有脸的粮商几乎尽数被请到了这里。 摄政王朱祁钰端坐主位,神色平静,目光缓缓扫过下方或紧张、或谄媚、或故作镇定的面孔。 韩忠带着几名精悍的锦衣卫立在角落,无声地散发着威压。 “诸位东家,”朱祁钰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国事艰难,也先兵锋已近。京城百万军民,口粮乃第一要务。本王今日请诸位前来,实是要与诸位做一桩买卖——一桩关乎国运兴衰,亦关乎诸位身家前程的买卖。” 他开门见山,抛出了“大明粮业公司”的构想。 摄政王以王府名义,占股五成;其余五成股份,则由在场所有愿意参与的粮商按各自实力认购。 这公司,将成为战时乃至战后京城粮食调配的核心。 朱祁钰竖起三根手指,目光锐利,“本王以朝廷名义,愿以当下市价三倍之数,收购诸位手中所有存粮!与其坐等未知的国难财,不如现在就换成实打实的金银。这笔钱,本王绝不拖欠!” “嘶——” “三倍!” 堂下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和低低的交头接耳。 三倍市价!在这战云压城、人心惶惶的当口,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金元宝,是旱涝保收的巨利!不少人的眼神瞬间炽热起来。 朱祁钰接着道:“此其一。其二,也先蛮子必被我大明天兵击败,届时,京城及附近州县百废待兴,重建所需物资、工役、商机,浩如烟海。大明粮业公司,将作为朝廷指定的首要合作商行,优先参与其中!筑城、修路、赈济、转运……何愁没有滚滚财源?” “其三,本王今日是摄政王,来日,或是藩王。但无论身份如何变化,本王这五成股份,便是大明粮业公司最大的靠山!本王以郕王身份担保,只要本王在一日,便保这公司顺遂一日,保诸位股东的利益,不受宵小侵扰!” 他心中盘算的,正是借此公司,构筑一条稳定而庞大的财源,逍遥王爷也要有金山银山支撑。 堂下陷入一片短暂的沉寂,只余下粗重的呼吸和心跳声。 杨园第一个站了出来,他本就已投靠朱祁钰,此刻更是毫不犹豫,声音洪亮:“王爷为国为民,殚精竭虑!我杨园第一个响应!粮仓之粮,悉数按王爷吩咐卖给公司!这大明粮业公司,我杨家全力支持!” 他的表态,立刻带动了一批商人。 “王爷高义!我等也愿追随王爷,共度时艰!”又一批粮商纷纷起身附和,他们或许还有些犹豫,但三倍高价和摄政王的威势,让他们选择了从众。 毕竟,拒绝的后果,难以预料。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买账。 一个身材微胖的陈姓粮商,皮笑肉不笑地开口了:“王爷此言,恕草民愚钝,不敢苟同啊。我等小民,有些许粮食,也不过是为一家老小糊口。王爷如今要我等交出全部存粮,还要成立什么公司……这,这岂非是与民争利?朝廷自有太仓,何须夺我等小民之食。” 他自恃背后有人撑腰,底气颇足。 另一个姓张的粮商也阴阳怪气地接腔:“陈老板说得是。王爷,国难当头,我等小民自然要为国分忧,但也要量力而行啊。倾家荡产,实在为难。不如,容我等回去再商议商议?” 朱祁钰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眼神却冷了下来。他环视那七八个明显带有抗拒之意的粮商,淡淡道:“哦?陈老板、张老板觉得本王是与民争利?觉得这买卖不公?觉得为难?” “也罢。买卖讲究你情我愿。本王不强求。觉得为难,觉得不公,觉得本王此举不妥的……” 他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大门就在那边,诸位,请自便。本王绝不阻拦。”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那几个粮商心头一凛。但话已出口,又有倚仗在身,此刻退缩岂不是颜面尽失? 陈老板一咬牙,硬着头皮拱手:“多谢王爷体恤!草民告退!” 说罢,竟真的起身,带着那几个同样心思的粮商,快步离开了丰泽楼。 雅间内瞬间空了不少。 朱祁钰仿佛只是拂去了几粒微尘,转向留下的杨园等二十余位粮商,脸上重新浮现温和的笑意:“好了,清净了。现在,咱们来谈谈正事。杨园,你负责登记各家愿意出售的粮食数目,以及认购公司股份的份额。韩忠,把契约文书呈上来。” 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气氛变得务实而高效。 在朱祁钰无形的压力、三倍高价的诱惑以及未来巨大利益的蓝图面前,留下的粮商们纷纷报出了远超预期的存粮数目,并踊跃认购股份。 朱祁钰亲自审阅契约条款,与几位大粮商敲定细节。 一份份代表着巨额财富和未来权力的契约,在丰泽楼内被郑重签下,印上了鲜红的指印和商号印章。 当最后一份契约签毕,朱祁钰满意地点点头:“好!诸位皆是深明大义,与国同休的义商!本王在此谢过。粮食交割之事,即刻开始,由杨园总揽,韩忠派人协助监督、运输,务必确保粮食安全入库!不得有误!” “谨遵王爷钧令!”众人齐声应诺。 朱祁钰起身,粮商们也连忙站起相送。 走出丰泽楼,登上马车前,朱祁钰对紧随其后的韩忠低声吩咐道:“方才走的那几个,尤其是带头那个姓陈的,还有那个姓张的,给我直接抓了。” 韩忠会意,但脸上露出一丝迟疑,低声道:“王爷,属下明白。只是……这些人背后恐有牵连,贸然抓捕,若没有确凿罪证,恐落人口实,说王爷您……与民争利,滥用王权?” 朱祁钰安然坐进铺着锦缎的马车内,倚着靠背,声音轻飘飘地传出来:“韩忠,你可是锦衣卫指挥使。本王相信你,一定能‘找到’……而且是‘人赃并获’的那种。” “属下遵命!”韩忠再无犹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第19章 阴云笼罩 夜幕低垂,京城的街道更显冷清。 陈老板坐在回家的暖轿里,还在盘算着如何向背后的主子告状,如何联合其他几人抵制那劳什子公司,甚至幻想着等战事吃紧,粮价飞涨时如何大赚特赚。 轿子行至一处僻静街角,突然停下。 “怎么回事?”陈老板不满地掀开轿帘。 迎接他的不是轿夫的回答,而是一只铁钳般的大手,猛地将他从轿子里拽了出来!冰冷的刀锋瞬间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你……你们是什么人?!光天化日……不对,这深更半夜的你们想干什么?我认识……”陈老板吓得魂飞魄散。 “认识谁都没用!”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正是韩忠手下的得力干将,“奉摄政王钧令,请陈老板去北镇抚司喝茶!顺便,带我们去看看你‘为一家老小糊口’的粮食,都藏在哪个耗子洞里了!” “不!你们不能!我没罪!我要……”陈老板的挣扎和叫喊戛然而止,一块浸透了汗味和尘土的粗麻布狠狠塞进了他嘴里,噎得他直翻白眼。 几乎在同一时间,张老板和其他几位离开丰泽楼的粮商,或是在归家的路上,或是在自家高床软枕之上,都遭遇了同样的雷霆手段。 如狼似虎的锦衣卫破门而入,毫不拖泥带水地将他们拿下。他们的府邸、货栈,乃至城外隐秘的庄园,都在锦衣卫森严的搜查下无所遁形。 这一夜,北镇抚司灯火通明。在锦衣卫“专业”的手段下,陈老板等人囤积粮食的秘密仓库很快被撬开。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一份详细的报告和一摞罪证,已悄然放在了郕王府的书房内。朱祁钰随意翻了翻,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韩忠,做得不错。”他放下报告,“通知杨园,去接收粮食吧。” 罪证中牵连的官员盘根错节,朱祁钰索性便不打算将这批粮食再走繁琐的官仓流程,直接划归他新成立的“大明粮业公司”处置。 目光扫过名单末尾,那丁良瑞赫然也在其中,还真是有缘,正好借此名正言顺的处理掉他。 次日,奉天殿。沉寂数日的朝会钟声再次响起。 这几日,朱祁钰早已嫌那效率低下的常规朝会碍事,直接下令暂停。 官员若有要事,自行到郕王府禀报,单对单、点对点,效率反而高了不少。 但今日这桩事,非得在奉天殿这煌煌大殿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才够分量。 在朱祁钰的引领下,群臣向着御座上年少的景泰帝朱见深三拜九叩,山呼万岁。 朝会甫一开始,朱祁钰便示意兵部尚书于谦当众奏报瓦剌军情。 朱祁镇在沙河驿叫开城门后,也先马不停蹄挟持着他直扑宣府,意图故技重施。 所幸宣府守将杨洪已接到京城八百里加急的严令,任凭城下那位“太上皇”如何嘶喊,杨洪只咬定是瓦剌诡计,坚称城下之人绝非上皇,城门自是纹丝不动。 也先在宣府坚固的城防下碰了个硬钉子,只能悻悻作罢。 虽然在宣府这里吃了亏,但他现在可谓是春风得意。 也先并非是蒙古的大汗,而是蒙古太师(相当于摄政王)。 土木堡一战,他歼灭明军二十万精锐,生擒大明皇帝,其声望瞬间如日中天,压服了草原诸部。 如今他麾下,除了自己的核心五万精骑,更有近十万各部族闻风投效的仆从军,总兵力已膨胀至骇人的十五万之众! 连他昔日的两大劲敌——脱脱不花大汗和阿剌知院,此刻也不得不暂时俯首听命。 这支庞大的军队,正浩浩荡荡,直扑北京西北的最后一道雄关——居庸关!一旦居庸关告破,铁骑在一日之内便可饮马京城之下! 这份详尽而严峻的军情,终于让许多心存侥幸的官员彻底清醒,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一名官员声音发颤地急问:“于……于尚书,居庸关……现有多少守军?能否……能否挡住也先?” 于谦面色凝重,缓缓摇头:“仅有五千!” “啊?!”那官员腿一软,差点瘫倒,“五千?!那……那还不速速派兵增援!居庸关若失,京城危矣!” “增兵无益!”于谦断然道,“居庸关地势险要,关城狭小,五千精兵据险而守已是极限,人多反而施展不开,徒增混乱。况且即便死守居庸关,瓦剌亦可分兵南下,取道紫荆关、倒马关,甚至绕行喜峰口,北面迂回!北京城,终究要直面兵锋!”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不少官员面如死灰,这才真正意识到,那位摄政王殿下口口声声的“保卫北京”,绝非什么夺权的托词,而是早已洞穿了这避无可避的绝境! 一道道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御座前站立的那个身影。 朱祁钰的目光则落在于谦身上。 守城?他自知非其所长。但眼前这位,可是史书上力挽狂澜、为大明朝续命百年的于少保! 这几日他强忍着与之深谈的冲动,就是怕自己这只“蝴蝶”扇动了翅膀,影响了历史的轨迹,导致北京守城功败垂成。 此刻,正是听听这位“救时宰相”方略的时机。 于谦条理清晰地阐述了他的部署:任命武清侯石亨为京师总兵官,提督京营五军营、三千营、神机营,副总兵范广辅佐; 紧急招募青壮民勇,收拢各地溃散入京的败兵,又得可用之兵两万余; 又派遣素有胆略的兵部郎中罗通,火速驰援居庸关,务必死守,为北京城防争取宝贵时间! 末了,于谦沉声道:“罗郎中临行前立下军令状:纵使流尽居庸关最后一滴血,也绝不让也先踏过关城一步!” 朱祁钰本不欲干扰于谦的布置,但还是忍不住说道:“罗通忠勇可嘉。然,即便居庸关将士拼死力战,北京城下的大战,终究难以避免。若真到了……力不能支之时,当以保存将士性命为要。须知,” “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 此言一出,满殿皆寂。 于谦身躯微微一震,深深看了朱祁钰一眼,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最终抱拳沉声道:“殿下高瞻远瞩,臣……谨记于心!” 随后,于谦话锋一转,抛出了当前最大的隐忧:“殿下,诸位大人,如今兵员、军械尚可勉力支撑,然粮秣一项,却是燃眉之急!经臣连日核查,京师太仓存粮已不足二十万石!更令人心惊的是,通州仓禀报,存粮亦有短缺之象!” “不足二十万石?!”立刻有官员失声惊呼,“京师百万之众,若也先围城,漕运断绝,仅靠这点粮食,便是勒紧裤腰带,也撑不过一个月啊!这……这如何是好?” 第20章 你不会以为你没事吧? “臣!御史刘顺!冒死进谏!”一声厉喝撕裂了殿中的凝重。 刘顺猛地出列,手指直指御阶前的朱祁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强撑着气势: “京城粮秣短缺,其罪魁祸首,正是摄政王殿下!若非殿下强推那‘大明粮业公司’,扰乱粮市,构陷良贾,逼迫粮商,致人心惶惶,商路不畅,京师粮储何至于此匮乏?!此乃动摇国本,祸乱京师之罪也!请陛下明鉴!” 唰!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朱祁钰身上,殿内落针可闻。 于谦勃然变色,一步踏出:“放肆!王爷为国殚精竭虑,岂容你如此污蔑!” 朱祁钰却不急不恼,嘴角甚至缓缓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 细细回想一下,哦,韩忠交上来的罪状中,刚好就有这人的名字。 “于尚书,莫急。”朱祁钰抬手虚按,目光饶有兴致地落在刘顺身上,仿佛在看一出好戏,“刘御史,就这些了?对本王,可还有别的不满?不妨一并说来听听。” “非是不满,乃是实情!”刘顺梗着脖子,努力维持着“忠直”的姿态,“臣还得知,殿下私下与某些不法粮商勾连,竟用国库银钱收购其囤积之粮,再反手高价卖给百姓,所得暴利,尽数纳入你郕王府囊中!此乃窃国之举!” “哦?”朱祁钰半眯着眼,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还颇为认同地点点头,“还有么?本王可还有其他‘罪证’?一并拿出来,让本王也开开眼?” 见朱祁钰如此淡定,反倒让刘顺心头一虚,气势顿时弱了三分,支吾着说不出更多 吏部尚书王直眉头紧锁,看向朱祁钰求证道:“王爷,刘御史所言…此事非同小可…” “既然刘御史没词儿了,”朱祁钰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蟒袍袖口,“那本王可就要说说咯。” “啪啪。” 他随意抬手,轻拍两下。 早已候在殿外的锦衣卫指挥使韩忠应声而入,步履沉稳,手中捧着一叠厚厚的文书,径直走到朱祁钰面前躬身奉上。 朱祁钰随手抽出一张,两根手指夹着,像递一张名刺般递到刘顺眼皮底下。 “刘御史,你说本王扰乱粮市,逼迫粮商,导致京城缺粮。那这份东西…又作何解释啊?” 刘顺只扫了一眼那熟悉的笔迹和内容,瞬间如遭雷击,浑身筛糠般抖了起来,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如纸! 那竟是他亲笔写给陈老板等粮商,假意“劝诫”,实则暗示其“暂缓放粮”的密信! 信末他千叮万嘱看过即焚…可万万没想到,陈老板这帮蠢货,竟敢把如此要命的东西留着?! 完了!全完了! 最后一丝侥幸被彻底碾碎,刘顺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坐在地,官袍下摆竟隐隐渗出湿痕,整个人抖得如同秋风里的落叶。 韩忠面无表情,拿起那份罪状,洪亮的声音响彻大殿: “查!都察院御史刘顺!勾结奸商,收受巨额贿赂!于国难之际,教唆囤积居奇,散布恐慌,意图操控粮价,牟取暴利!罪证确凿!” 朱祁钰淡淡问道:“刘御史,对此,你可有异议啊?” 见他不语,朱祁钰直接宣布:“国难当头,此等蠹虫,死不足惜!韩忠!即刻将其拖去菜市口,斩首示众!抄没家产,充作军资!” “遵命!”韩忠一挥手,两名如狼似虎的锦衣卫立刻上前,架起烂泥般的刘顺就往外拖。 就在这时,户部郎中丁良瑞硬着头皮站了出来:“王爷且慢!刘御史纵然有过,然其行尚未酿成大祸,未曾实际造成损失。殿下如此严惩,立斩不赦,是否…是否太过酷烈,有失朝廷体面?” 于谦怒目而视:“丁郎中此言差矣!值此危亡之秋,其心可诛!若不严惩以儆效尤,何以安民心,振军心?臣附议王爷之裁断!” 王直也沉声道:“臣亦附议!此等行径,与通敌何异?当重典治之!” 朱祁钰的目光慢悠悠转向丁良瑞,嘴角那抹冷笑更深了:“啧啧,丁郎中,急什么?你以为…没你的事?” 他在韩忠捧着的罪证堆里慢条斯理地翻找,故意弄出点声响。 最后抽出一张纸,还煞有介事地对折了几下,只露出末尾一个清晰的签名角落,在丁良瑞眼前晃了晃。 “哟,看看,这不是我们户部郎中丁良瑞的名字么?” 群臣哗然,目光齐刷刷刺向丁良瑞! “原来如此!” “难怪他要替刘顺说话!” “一丘之貉!狼狈为奸!” “伪造的!!”丁良瑞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了起来,指着那张纸。 “这绝对是伪造的!锦衣卫构陷忠良,手段卑劣,早有前科!前指挥使马顺便是明证!臣原以为韩指挥使出自王府,当能秉公持正,未曾想…竟也是这般蝇营狗苟之辈!请王爷严惩此獠,还臣清白!” 刘顺似乎抓到了救命稻草,也挣扎起身道:“对,罪证肯定都是伪造的,我是无辜的。王爷你可要明察啊!” 朱祁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怎么可能?韩指挥使上任以来,夙夜匪懈,秉公执法,人所共鉴!这白纸黑字的罪证,岂能作假?” 丁良瑞急声道:“我平日签名,其‘瑞’字最后一笔,臣习惯向外撇出,锋芒毕露!而您手中这份,分明是向内提勾,圆滑收敛!此乃铁证!绝非臣亲笔所书!此乃伪造无疑!” 他这番辩解,让原本坚定支持朱祁钰的于谦和王直也面露迟疑,目光转向朱祁钰,带着询问:王爷,难道…这些证据真有蹊跷? 朱祁钰低头,似乎很认真地看了看那张纸,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带着浓浓的嘲讽:“丁郎中,本王何时说过…这是你的亲笔签名了?” 他慢悠悠地将那张纸彻底摊开,展现在众臣面前——那赫然是一份详细记载着时间、地点、物品的“礼单”! “你自以为做事滴水不漏,从不留片纸只字。可惜啊,你那些‘好伙伴’,陈老板他们,心眼儿可比你多多了,账记得那叫一个清楚明白!” 朱祁钰指着一处说:“正统十四年,八月初三,哎呀,正好是我皇兄准备回京的时间。瞧瞧这礼单写的——‘敬奉户部丁郎中良瑞老爷:南海五尺珊瑚树一株,色如血,宝光流转’!” 韩忠冷冷道:“丁郎中!你家夫人房中那株血红珊瑚的来历…是不是该跟满朝文武,好好说道说道?还是说,你又要污蔑我锦衣卫,连这等天生地养的奇珍,也能凭空‘伪造’出来?” 于谦骤然捕捉到了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关联!他瞳孔骤缩,失声喝道:“丁良瑞!太上皇土木堡遭难之事,莫非与你…!” 第21章 大战前夕 “没有,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 丁良瑞一声凄厉绝望的嘶吼,硬生生截断了于谦的质问! 他知道,那株无法抵赖的血珊瑚,加上那个要命的时间点,足以将他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贪墨国难财或许还能狡辩一二,但若沾上“通敌误君”、“贻误军机”的边…那就是诛灭九族、挫骨扬灰的大罪! 甚至可能牵扯出背后那深不见底的…他不敢想! 电光火石间,丁良瑞眼中只剩下疯狂的决绝!他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头撞向那冰冷坚硬的蟠龙殿柱! “砰——!!!” 一声令人心悸的闷响在大殿中炸开,余音回荡,震得人心头发颤。 韩忠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上前探了探丁良瑞的颈脉,随即起身,回禀道:“王爷,他…畏罪自戕,死了。” 朱祁钰眼神微凝。居然当众自绝?看来这背后牵扯的,绝非区区贪墨那么简单。 一个户部郎中,何至于此? 他心中疑虑更深,面上却不显,只沉声吩咐:“韩忠,仔细查!相关人等,一个不漏。活口、物证、口供…本王要看到底是谁在兴风作浪!” 虽知希望渺茫,但总要尽力撕开一道口子。 至于那瘫软在地、抖如筛糠的刘顺,结局已定。当场就被两名如狼似虎的锦衣卫拖出午门,押赴菜市口。 他的罪状,将在京城百姓的注视下被大声宣读,然后,人头落地,家产抄没,所得尽充军资。 这是给京城,也是给某些蠢蠢欲动之人的一份血淋淋的警示。 郕王府,书房内。 檀香袅袅,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凝重。 韩忠垂手肃立,汇报情况:“王爷,查抄刘顺、丁良瑞及涉案粮商所得,计有粮食约五十万石,已全数移交‘大明粮业公司’仓廪。另得现钱一百二十万贯,金银器皿、珠宝古玩折算,约可再得百万贯之数。” 大明虽以铜钱和宝钞为官方货币,但宝钞早已形同废纸,擦屁股都嫌硬。 因为交易需要,金银再次登上舞台,发挥着货币的作用。 朱祁钰看向一旁的杨园道:“这么多钱,有点心动吧,可惜这钱要上交国库,落不到你口袋咯。” 杨园闻言,惶恐地深深一揖,额头几乎触地:“王爷折煞草民了!能得为王爷、为朝廷效力,已是天大的造化,草民岂敢再生半分非分之想!” “慌什么。跟着本王,好好办事,百万贯身家,未必就是梦。”朱祁钰摆摆手,随后话锋一转,“之前交代你的放粮章程,可还记得清楚?” 杨园精神一振,立刻挺直腰板,条理清晰地复述: “回王爷,草民谨记于心: 其一,推行‘粮票’制。与顺天府衙通力协作,京城百姓凭户籍人头,可购‘基本口粮票’。持此票,至‘大明粮业公司’各粮店,可按平日平价兑换定额口粮。此乃保命粮,专为稳定民心,确保百姓不饿肚子。 其二,各粮店每日额外限量放出部分‘议价粮’。此粮不限户籍,但限时限量,价格…定为平日粮价的五倍。此举,一则回收富户手中闲散金银,充实库银;二则满足殷实人家额外所需,平息怨望。 其三,凡军卒、官府吏员、及承担城防、运输等紧要劳役的民夫,其军粮、公粮,由粮业公司按定额直接配发,不经市场。此乃军国重务,必须优先确保,不容半分差池!” “很好。”朱祁钰满意地点点头,“就按这个章程办。告诉下面的人,用心做事。待打退了也先,本王自不会亏待有功之人。” “草民明白!定当竭尽全力!” 一直沉默的韩忠,眉头却微微蹙起,犹豫了一下。 终是没能忍住,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王爷…末将有一事不明。让百姓直接买平价粮,岂不省事?这先买票,再凭票换粮,来回折腾…” 这疑问在他心里憋了许久,实在不吐不快。 “呵呵,”朱祁钰并未怪罪,反而轻笑出声,目光转向杨园,“杨老板,你可知其中区别?” 杨园眼中闪过精明之色,拱手道:“回王爷,指挥使大人,这正是王爷的深谋远虑。借百姓购票之机,粮业公司与顺天府衙便可联手核查户籍!京城内外,人口几何?青壮丁口几许?老弱妇孺多少?那些隐匿不报、逃避赋税徭役的‘隐户’…此番便无所遁形!必须登记在册!待到战事一起,何处可抽调多少民夫协助守城、转运物资,便能心中有数,如臂使指!”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由衷的敬佩:“再者,王爷特意在粮票中分出‘下等粮票’,定价极低,专供赤贫之家购买。此等仁心,泽被苍生,当真是如天之德啊!” 朱祁钰笑笑不语,对这番夸赞很是受用,难怪上位者都喜欢会拍马屁之人。 连日案牍劳形,让朱祁钰觉得腰背僵硬。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心思便活络起来。 紧绷的神经需要放松,念头自然而然就飘向了杭氏那温柔乡。当下屏退左右,径直往杭氏的院落走去。 香闺之内,温言软语,耳鬓厮磨,连日来的压力似乎正随着佳人的气息缓缓消融。 朱祁钰的手刚探入杭氏的衣襟,意乱情迷之际—— “王叔!你们在做什么?你为什么把杭婶婶压在下面?她做错事了吗?”一个充满好奇的童音毫无预兆地在门口响起! 两人如遭电击,慌忙分开起身,手忙脚乱地整理着凌乱的衣衫。 门口的侍女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噗通跪倒在地。 她们心中叫苦不迭——眼前这小童可是当朝天子朱见深!他要找王叔,做奴婢有几个胆子敢拦? 更何况…谁又能料到,这青天白日,王爷就在屋里…唉! 尴尬几乎要溢出房间,唯有六岁的朱见深,眨巴着清澈的大眼睛,满脸纯真不解地看着他们。 朱祁钰老脸一热,重重咳了两声,强作镇定地掩饰道:“咳…没…没什么!王叔和你杭婶婶…这是在练习摔跤呢!你也知道,也先那个大坏蛋就快打过来了,王叔得提前练练身手,好上阵揍他啊!” “摔跤?打坏蛋?”朱见深顿时兴奋起来,拍手雀跃:“我也要练!我也要打坏蛋!王叔教我!” 朱祁钰心中哀叹一声,今日这“消遣”是彻底泡汤了。 只能打起精神,连哄带骗,费了好一番口舌,才把这好奇心旺盛的小祖宗安抚住,哄了出去。 看着朱见深蹦蹦跳跳离开的背影,朱祁钰无奈地揉了揉眉心。随着也先大军日益逼近,像今日这般偷闲温存的机会,恐怕是越来越少了。 第22章 战前动员 不久之后,传来居庸关的战报,像一剂强心针扎进了焦灼的京城。 谁也没想到,进士出身的文官罗通,竟在刀光剑影的关隘上,展露出了令人刮目的将才! 在他沉着调度下,居庸关的将士们硬是用血肉之躯顶住了瓦剌如潮的攻势,将这京西咽喉死死钉住,暂时保住了。 然而,这局部的顽强,却丝毫未能扭转整体的颓势。 也先狡诈如狐,见居庸关难啃,主力骑兵竟掉头南下,以雷霆之势一举攻破了紫荆关! 铁蹄踏破紫荆关,意味着瓦剌大军通往京城的最后一道险阻已被扫平。 快则一两日,慢则三五天,也先的大军就将出现在北京城下! 大战,已是迫在眉睫。 这些日子,朱祁钰忙得脚不沾地。前朝后廷的奏报如雪片般飞来,他得听、得问、得决断。 更要紧的是各处巡视,尤其是出过大问题的粮食安全。 粮票制度执行的很不错,韩忠报上来的消息倒是让人安心:虽有零星抱怨,但大局稳住了,京城没乱。 杨园这商人,办事还算得力。 城防也让他略松了口气。这座在元大都基础上营建起的北京城,城墙高耸,宽阔得足以跑马。 垛口间,滚木礌石堆积如山,那熬得咕嘟冒泡、气味刺鼻的金汁大锅也已就位,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味。 还有那一门门铜制大炮,更是给朱祁钰增添了许多信心。 也先的影子越来越近,朱祁钰知道,光有准备还不够,人心得聚起来。 他登上钟楼,让韩忠把百姓汇聚过来,准备给他们来一场战前演讲。 四周锦衣卫肃立,充当着人肉喇叭,将他的声音一层层向外扩散,力求让更多藏在街巷屋宇后的耳朵听见。 他的演讲,没有半分之乎者也的酸腐气,全是直白到骨子里的大白话: “父老乡亲们!也先那狗贼,破了紫荆关,就要打到咱们家门口了!接下来的日子,是生是死,就看咱们能不能拧成一股绳,把这群狗日的打回去!” 人群里嗡嗡作响,不少麻木的脸上写着事不关己——打仗?那是官老爷和当兵的事,跟他们平头百姓有啥干系? 朱祁钰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子狠劲: “要是让也先打入了城,那些蒙古人会住你的房子,让你跟你儿子给他当奴隶,没日没夜的为他干活,还不给你们饭吃,甚至还会让你老婆跟你亲妈陪他睡觉!” “你们说!你们愿意这样吗?!” “愿意当给蒙古人奴隶吗?!” 起初,只有零星的、带着试探的回应:“不愿意!” 紧接着,这声音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引爆了积压的恐惧与怒火! “不愿意!” “不愿意!!” “打败也先!不做奴隶!!!” 声浪如雷霆炸开,直冲云霄,震得钟楼仿佛都在微微颤抖。一张张原本麻木的脸涨得通红,眼中燃烧着保家卫国的火焰。 看着眼前群情激愤的场面,朱祁钰心中畅快,这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殿下!”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起。 陈循皱着眉,一脸的不赞同,“此番动员,心意虽好,然言语措辞……太过粗鄙!毫无文采可言,有失体统,恐伤殿下清誉,叫人以为殿下……” 他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不学无术。 于谦立刻踏前一步,沉声反驳:“陈阁老此言差矣!此乃生死存亡之秋,哪还顾得上咬文嚼字?殿下之言,如重锤擂鼓,直击人心!你看这民心士气,哪个书生文章能有此奇效?此乃大功一件!” 陈循被噎了一下,面色微僵,仍坚持道:“于大人误会了。老夫岂能不认可殿下鼓舞民心之功?只是觉得殿下贵为摄政王,一言一行皆系天家威仪,如此……市井俚语,终是……有损形象。” 朱祁钰浑不在意地挥挥手,脸上甚至还带着点方才煽动起民心的得意:“形象?值几个钱?只要能帮咱们打赢这一仗,保住这北京城,保住这满城父老,本王这点形象,舍了便舍了!” 收敛笑容,目光转向于谦:“于卿,民心可用,是好事。但能不能把也先打回去,关键还在你练的兵!走,随本王去检阅将士!让本王看看,你给这京城,给这大明,练出了怎样的‘拳头’!” 三大营的精锐早被正统帝一股脑地带去了土木堡,如今能剩下的,多是些老弱残兵。 于谦被逼无奈,只得使出浑身解数,将这批残兵败将、京城卫所的老卒,连同紧急招募来的民壮,一股脑儿地打散、揉碎、重组! 硬是给他拼凑出了十个新军团,每团约摸万人,凑齐了十万之数。 总兵官由石亨担着,范广副之,统一号令。 朱祁钰在石亨等一众将官的簇拥下步入军营。石亨领着众将轰然跪倒行礼,随即起身,开始指点着各处军阵介绍: “殿下请看!”石亨声音洪亮,指向左前方一片肃杀的阵列,“此乃骑兵营,由末将直领!计有战兵五千,辅兵五千。战马八千匹,甲胄齐全!” 朱祁钰凝目望去,心头也是一震! 五千骑兵列阵而立,人马肃然,一股无形的铁血杀气已然扑面而来!尤其是前排那两千骑,竟是人马俱披重甲! 在秋日的阳光下,厚重的铁甲泛着森冷的幽光,宛如一道移动的钢铁壁垒。 这阵仗,放在冷兵器时代,简直就是冲阵的无双利器! “大明万岁!”随着石亨一声令下,五千健儿长枪如林般举起,齐声怒吼!声浪直冲霄汉,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气势惊人! “好!”朱祁钰忍不住赞了一声,目光随即转向另一侧。 石亨立刻引向另一片阵列:“殿下,这边是火器营!由副总兵范广直领。计有战兵七千,辅兵三千。营中多是从前边镇退下来的老兵,使火器的老手了,一炷香功夫,能打十发!” 火器营将士闻令,动作划一地举铳向天。 “砰——!!!” 一声撼天动地的巨响骤然炸开!硝烟弥漫,刺鼻的火药味瞬间扩散开来。这齐射的声势,足以证明其战力绝非虚言! 连看两营,皆是精锐气象! 朱祁钰只觉胸中豪气顿生,连日来的阴霾似乎都被这铁血之气冲散了不少。 他脸上露出笑意,带着几分期待与兴奋,转头对石亨道:“好!石总兵带的好兵!那么……其他的营头呢?也拉出来,让本王好好瞧瞧!” 第23章 游骑来袭 阅兵台上的兴奋尚未消散,朱祁钰脸上的笑意很快便凝固了。 当石亨引着他看向最后集结的步兵营时,一股寒意猛地从脚底窜起,瞬间浇灭了方才因骑兵与火器营而燃起的豪情。 眼前所见,与之前那两支令行禁止、杀气腾腾的劲旅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队列歪斜如蛇形,旗帜有气无力地耷拉着,像一群被临时赶进羊圈的散羊。 交头接耳的低语声汇成一片令人烦躁的嗡鸣,有人偷偷挠痒,有人茫然四顾,更有人连手中的长枪都拿不稳当,枪杆随着身体的晃动微微颤抖。 石亨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厉声喝道:“肃静!整队!” 他身后的亲兵如狼似虎般扑入队列,推搡着,呵斥着,棍棒敲在盾牌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才勉强压下那嗡嗡的杂音。 小半刻钟后,那歪斜的“长蛇”总算被强行掰直了些许,但那股散漫无措的气息,依旧弥漫在空气中挥之不去。 朱祁钰只觉得喉咙发干,这样的队伍居然是拱卫京畿、即将迎战虎狼之师的大明军队? 这场景,比小学生参加升旗仪式还要不如。 按计划,待也先兵临城下,还能立刻动员起十万左右的百姓上城头,帮着搬运滚木礌石、煮金汁沸油,协助守城。 加上十军团的十万人,纸面上能有二十万的战力。 虽然从人数上来看,似乎并不弱于也先的十五万大军,但其实双方的战力差距十分巨大。 也先麾下,是踏过尸山血海的老兵油子,嗜血如命,弓马娴熟,是真正的虎狼之师。 而京师这十万“新军”?十天半个月前,他们大多还是土里刨食的庄稼汉、沿街叫卖的贩夫走卒! 指望这样一群临时拼凑、未经战阵、连队列都站不稳的“兵”,去抵挡也先那如狼似虎的铁骑? “石将军!”朱祁钰焦灼的询问道:“此等军容,此等气象,你告诉本王——如何守得住这偌大的北京城?!”他指向那勉强站直的步兵营,“难道就靠他们,去抵挡也先的铁蹄?!” 石亨被慌忙解释:“殿下息怒!末将也是无奈,时间紧迫,只得先拣选精壮补入骑兵、火器两营及各处紧要城门!这是步兵八营,此营原定是留作后备及城内弹压之用,并非……并非守城主力啊!” 于谦也补充道:“殿下明鉴,石总兵所言属实。其余七营步卒,由各营都督、都指挥使统领,早已分派至德胜、西直、彰义、安定等九门布防。其操练有素,士气尚可,虽比不得边镇老卒,但依托坚城,配以火器、滚木礌石,再得城内民壮协力,足以固守!此营……确为最末之选,殿下所见,并非全貌。请殿下宽心,臣与石总兵必竭尽全力,保京师无虞!” 朱祁钰心中的焦虑被石亨和于谦的解释勉强压下,但步兵营那散漫无力的景象,如同刺入眼中的沙子,依旧让他感到阵阵不安。 就在这沉闷压抑的气氛几乎要凝固在阅兵场上空时,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撕裂了短暂的寂静。 一骑斥候飞驰入营,马未停稳,人已滚鞍而下,单膝跪地,声音带着重重的喘息“报!城外西北方向,德胜门外约五里处,发现瓦剌游骑!约十数骑,正沿官道驰骋,朝城上守军放箭挑衅!” “也先大军到了?!”朱祁钰心头猛地一紧,脱口问道。 斥候这才看清朱祁钰,连忙补充行礼:“禀王爷!并非主力!只此十数骑,行迹飘忽,应是瓦剌前锋哨探,专为耀武扬威,窥探虚实而来!” “混账!”石亨的怒吼如炸雷般响起,方才因步兵营在摄政王面前丢脸而积压的怒火,此刻找到了宣泄口。 他猛地踏前一步,身上精铁甲叶哗啦作响,虬髯戟张。“区区几个鞑子游骑,也敢来我京城脚下撒野!真当我大明无人了吗?!” 再霍然转身,面向朱祁钰,抱拳躬身:“王爷!瓦剌欺人太甚!此等鼠辈,若不立时剪除,长其嚣张气焰,堕我军心士气!末将请令,率亲兵出城,斩此獠首,灭其威风!” 朱祁钰看着石亨那因暴怒而涨红的脸膛,以及眼中毫不掩饰的嗜血战意,本能地生出一丝担忧:“石总兵乃京营统帅,身系全局安危,亲自出击…是否过于冒险?” 于谦沉稳的声音适时响起:“殿下,石总兵所请正当其时!瓦剌游骑人少,正可为我试刀之石!若能雷霆出击,一举歼灭,必能大涨我军士气,震慑敌胆!且石总兵乃沙场宿将,亲率精骑,速战速决,料无大碍。此战,利大于弊!” 朱祁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犹豫。 于谦说的对,军事上自己确实外行,此时干预将领的临机决断,才是大忌。 他想起历史上某个喜欢“微操”的运输大队长,立刻坚定了决心。看向石亨,眼神变得锐利:“准!石总兵,务必速战速决,扬我大明军威!” “末将遵命!”石亨眼中精光爆射,抱拳一礼,声震全场。 朱祁钰突然叫住石亨,“石总兵,如果情势允许,还请抓上几个俘虏。” “殿下放心,下官自然会抓几个舌头,问出也先军队动向。” 朱祁钰道:“不止这一点,抓住俘虏,本王还另有他用。” 石亨虽不解,不过抓俘虏本就是此行目的之一,倒也不算给他增添负担。 他猛地转身,对着自己亲兵所在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咆哮:“儿郎们——!跟我冲!杀光那些不知死活的鞑子!” 话音未落,他已如一阵旋风般冲向自己的战马。 数十名早已闻声待命的石府亲兵,皆是跟随他多年的百战悍卒,动作整齐划一,翻身上马,动作迅捷如电。 沉重的营门在绞盘声中轰然洞开,石亨一马当先,赤色的披风在疾驰中猎猎狂舞。 数十骑精锐紧随其后,马蹄踏起滚滚烟尘,带着一往无前的杀气,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军营,直扑德胜门方向! 第24章 激斗 冰冷的秋风裹挟着尘土和枯草的气息,狠狠拍打在石亨的脸上,却丝毫浇不灭他胸腔里翻腾的怒火和杀意。 城门守军接到命令,德胜门的千斤闸快速升起,仅容数骑并行的通道刚一开启,石亨便如一道黑色闪电般率先冲了出去! “散开!雁行阵!包过去!” 多年的战场本能让石亨瞬间锁定了目标——前方约三里处,十几个瓦剌骑兵正如秃鹫般在官道两侧的荒地上盘旋,不时朝着城头方向虚射几箭,发出阵阵粗野的怪笑。 他们显然没料到明军会如此迅速、如此凶狠地主动出击! 石亨的亲兵们都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兵油子,令行禁止。 主将一声令下,数十骑立刻如展开双翼的猛禽,分成左右两队,呈巨大的钳形,悄无声息地借着起伏的土坡和枯黄的蒿草掩护,向着那队瓦剌游骑急速包抄过去。 瓦剌游骑终于发现了这支杀气腾腾扑来的明军!为首的百夫长脸色剧变,怪叫一声,用蒙语急促下令。 十几个瓦剌骑兵反应也算迅速,立刻拨转马头,试图利用马速拉开距离,同时纷纷摘下角弓,准备回身驰射,这是蒙古骑兵最擅长的战术。 “想跑?晚了!”石亨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弧度。他猛地一夹马腹,速度再增! 同时,他单手从马鞍旁摘下一物,竟是一短柄三眼铳!他身后的亲兵们也几乎在同一时间,纷纷亮出了早已准备好的手弩、飞斧。 “放!” 只听“砰砰砰!”一片爆豆般的炸响瞬间撕裂空气! 三眼铳喷吐出浓烈的硝烟和致命的铅弹,手弩的弩矢发出尖锐的破空声,飞斧旋转着划出死亡的弧线! 距离太近!瓦剌游骑根本来不及躲避。 铅弹和弩矢瞬间撂倒了冲在最前面的三骑!惨叫声和马匹的嘶鸣声同时响起。 仅仅一个照面,瓦剌人的嚣张气焰就被这雷霆般的打击彻底打懵了! “杀!”石亨扔掉还在冒烟的三眼铳,反手抽出腰间那柄沉重的厚背砍刀,率领亲兵狠狠撞入了陷入混乱的瓦剌骑兵群中! 石亨的目标是那个发号施令的百夫长。对方也察觉到了这个明军将领的恐怖,挥舞着一把弯刀,怪叫着迎了上来。 两马交错瞬间,弯刀带着风声劈向石亨脖颈! 石亨不闪不避,左手马缰猛力一勒,战马人立而起,险之又险地避过刀锋,同时他右臂肌肉贲张,借着战马下落的冲势,手中厚背砍刀带着千钧之力,自下而上斜撩而出!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利刃入肉声!百夫长只觉腰间一凉,随即是难以想象的剧痛! 低头查看,他惊恐地看到自己小半个身子几乎被这一刀斜着劈开!鲜血和内脏喷涌而出,他连惨叫都只发出一半,便如同破麻袋般栽下马去。 主将瞬间毙命,剩余的瓦剌骑兵彻底崩溃。他们想逃,但石亨亲兵的雁形阵已经完成了合围! 这些亲兵配合默契至极,两人一组,一人用长矛或钩镰枪干扰、捅刺,另一人则用刀斧近身劈砍。 瓦剌骑兵引以为傲的骑射在贴身肉搏中毫无用武之地,如同待宰的羔羊。 战斗结束得比预想的更快,官道旁的荒地上,只剩下十几具瓦剌人的尸体和几匹无主的战马在不安地嘶鸣。 “清点!看看有没有活口!”石亨抹了一把溅到脸上的血污,厉声喝道,声音带着大战后的粗重喘息,眼神却锐利如鹰,扫视着战场。 很快,两名亲兵拖出一个膝盖中箭、正痛苦呻吟的瓦剌兵。 还有一个是被三眼铳震晕落马的,此刻刚醒过来,看到满地的同伴尸体和围上来的如狼似虎的明军,吓得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 “带走!”石亨冷声道。 两个俘虏早已吓破了胆,未等押回军营,便如竹筒倒豆子般将所知和盘托出。 原来,也先大军攻破紫荆关后,正休整兵马,预计两日后才大举进犯。他们这队游骑,不过是奉命先来京城附近耀武扬威、窥探虚实。 他们原以为土木堡一战已打断了明军的脊梁,京营必如惊弓之鸟,却万没料到撞上了石亨这尊杀神。 问清情报,石亨的亲兵本欲一刀结果了这两个累赘。但石亨想起郕王临行前“抓活口”的吩咐,便将他们拖了回来。 石亨得胜归来,胸中豪气翻涌,大步流星走到朱祁钰面前,声若洪钟:“末将幸不辱命!瓦剌游骑十六人,尽数枭首!生擒二獠!请王爷验看!” 他刚从修罗场上踏血而回,周身煞气未散,甲胄上沾染的暗红血迹更添几分狰狞凶戾,令人不敢逼视。 “好!石总兵果然神勇!”朱祁钰赞道,目光却已越过石亨,投向那队形散乱、眼中透着茫然与惧色的步兵营新兵。 “土木堡之后,流言四起!”朱祁钰拔高声音,尽量让每个士兵听到,“有人说也先的兵是身高丈余的巨人!有人说他们是青面獠牙的吃人恶鬼!” 他指向被亲兵死死按在地上、抖如筛糠的两个瓦剌俘虏。 “都睁大眼睛给本王看清楚!这就是你们要面对的瓦剌兵!不过是两条断了脊梁的丧家之犬!面对这样的敌人,你们还怕吗?!” “不怕!”人群中,一个嘶哑的嗓音率先吼出,紧接着,零星的应和声响起,很快汇聚成一片不算整齐但足够响亮的吼声:“不怕!不怕!” “好!有种!”朱祁钰眼中寒光一闪,猛地向后一招手。韩忠会意,立刻命人抬上一个沉重的木箱,“砰”地一声掀开箱盖——里面赫然是满满一箱黄澄澄的铜钱! 朱祁钰的声音带着一种冷酷的煽动力,响彻全场:“现在,本王把这两条狗丢下去!听好了!谁能从他们身上咬下一块肉——本王当场赏钱一贯!” 人群瞬间被点燃!贪婪、恐惧转化成的扭曲暴戾,如同野火般在士兵眼中燃烧。 当两个绝望哀嚎的俘虏被粗暴地推入人群时,无数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瞬间锁定目标,如饿狼般猛扑上去! 惨绝人寰的嘶嚎被淹没在疯狂的撕咬声中,血肉横飞,场面极度血腥残暴。 饶是石亨这等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悍将,目睹这活人生啖的场景,也觉胃里翻江倒海,喉头滚动,强压下呕吐的冲动,看向朱祁钰的目光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惊——这位王爷的手段,竟是如此酷烈! 于谦脸色苍白如纸,强忍着翻腾的胃液,走到朱祁钰身边,声音因压抑而微微发颤:“王爷…此法…虽有效…然…太过酷烈血腥了…” 朱祁钰干呕一阵,回应道:“确实有点恶心,不过效果却是很好。” 一箱铜钱转眼间散尽。 而场中的士兵们,嘴角沾染着骇人的血迹,眼中只剩下狂热的血红,喘息粗重,仿佛刚从地狱血池里爬出的恶鬼。 第25章 北京保卫战正式开始 首战告捷,还顺带拿瓦剌俘虏当“磨刀石”狠狠淬炼了一把新兵的胆气,朱祁钰心中那点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虽然那活人生啖的场面让他事后想起来就干呕,但效果拔群——至少那帮软脚虾步兵眼里,如今也烧起了狼一样的凶光。 也先大军压境前的宝贵两日,朱祁钰忙得脚不沾地。 军事方面,他确实是个外行。 但论起“精神激励”,他可是深谙此道——前世职场上被老板灌下去的“虚空大饼”,早已让他练就了一身炉火纯青的画饼绝技。 于是,京营各军驻地便成了他的宣讲台。他穿梭其间,唾沫横飞,描绘着守城成功的荣光与赏赐,自然少不了他王府库房里真金白银的实物刺激。 如石亨之言,其他步兵营的状况要好上一些,比在军营中看到的那个连队列都站不齐的步兵八营要强上不少。 这让朱祁钰的信心又提振了不少,感觉守住北京的希望大有提高。 一通宣讲之后,士兵们被他煽动得热血沸腾,一个个眼珠子发红,恨不得立刻冲出去砍翻几个瓦剌兵来领赏。 朱祁钰揉着喊得沙哑的嗓子,看着这群被自己“打了鸡血”的士卒,恍惚间竟有种错觉——自己倒像是后世军队里那些鼓动士气的政委。 “或许…真该在大明军队里设个‘政委’?”他摸着下巴琢磨,随即又自嘲地摇头,“拉倒吧,太祖定下的军制都快一百年了,想动这根基?那得要有多少麻烦。” 果断放弃了这个过于超前的念头,算了算了,相信后人的智慧吧! 王府总管兴安捧着账本,脸皱成了苦瓜:“王爷…您这几日…赏赐出去的钱粮布帛,都快把咱王府的库房搬空了啊!” 朱祁钰满不在乎地挥挥手,仿佛挥去几只苍蝇:“国难当头,还守着那点死物做什么?守住了北京城,还怕捞不回本?眼光放长远些!” 他底气十足——作为宣宗仅存的两个儿子之一,另一个正准备要出国,去那连大明文皇帝太宗Judy都没到过的地方留学呢。 他现在就是大明地位最尊崇的亲王!更何况手里还攥着“大明粮业”这个聚宝盆。 钱?以后对他来说,大概真的只是个数字了。 他甚至有种冲动,想学学前世那位首富,云淡风轻地说一句:“我对钱没有兴趣。” 也先的大军,裹挟着塞外凛冽的风沙,终于兵临城下。 然而,这位瓦剌太师并未立刻挥军攻城,而是祭出了他的“王牌”——让被俘的“正统皇帝”朱祁镇,在德胜门外上演他的“传统艺能”:叫门。 京军大营中,气氛凝重。朱祁钰心里倒真有几分好奇,想瞧瞧自己那位“好哥哥”在也先营里混成了啥模样。 “王爷万万不可!”于谦急忙劝阻,神色严肃,“不止是您,微臣、石总兵,但凡曾在太上皇御前行走过的官员将领,此刻都绝不能出现在城头!只要我们这些‘熟人’不露面,便可咬定城下叫门之人是瓦剌寻来的冒牌货,是敌人的诡计!如此,也先便无计可施,只能强攻。可若有人认出了太上皇,搭了话……” 他话未说尽,但后果不言自明。 想想也是很有道理,若是跟朱祁镇搭上话,那还真是有点麻烦。 朱祁钰略一思索,深以为然:“有理!那就让那些从未见过太上皇尊容的军士守门,任他叫破喉咙,只当没听见。紧闭城门,严阵以待!” 随即他又转向石亨,确认道:“石总兵,京营各门布防可已妥当?也先若全力来攻,可有把握?” 石亨霍然起身,甲叶铿锵作响,抱拳道:“王爷放心!也先自西而来,主攻方向必在德胜门、西直门、彰义门三门!德胜门由范广将军率火器营精锐镇守;西直门、彰义门由孙镗、毛福寿二将把守。其余诸门受攻可能较小,由步兵营主力辅以民壮协防。末将亲率骑兵营居中策应,随时驰援!” 朱祁钰听着部署,目光在巨大的城防舆图上扫过,心中快速盘算。 范广善用火器,石亨勇猛机动,于谦居中调度…这配置,似乎已是眼下能做到的最优解了。 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好!诸君依计行事。本王就在此坐镇,等也先碰个头破血流!” 正当众人都在军营中严阵以待,准备迎接也先在叫门不成的进攻时,却突然传来情报。 “王爷,大事不好了,皇后娘娘冲到德胜门,想要守军开门,她想要出城见太上皇。” 营帐内,众将肃立,只等也先叫门不成后的雷霆一击。 帐内瞬间死寂。朱祁钰手中端着的茶盏,“啪”地一声,失手摔在地上,碎瓷四溅。 怎么在这个时候出了个幺蛾子! 不对!他心中警铃大作——自他以摄政王身份逼孙太后退回后宫起,整个皇宫的守备力量便已牢牢掌握在他手中! 深宫之中的钱皇后,消息理应被严密隔绝。她或许都未必知晓也先已经兵临城下,更何况是朱祁镇在德胜门外“叫门”之事?! 一丝阴霾掠过朱祁钰心头,孙太后?还是那些依旧心向“正统”的宫中旧人?这背后必然有鬼! 钱皇后对朱祁镇的深情,他心底是佩服的。但在大军压境、国运悬于一线的此刻,这份深情却成了最要命的麻烦! “于卿!”朱祁钰当机立断,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一丝无奈,“看来本王必须亲自去一趟德胜门了!得把皇嫂‘请’回来!” 于谦脸色铁青,眼中忧色更浓:“事已至此,只能请殿下速去!万望…万望皇后娘娘尚未能与城下太上皇交谈!” 他猛地踏前一步,拱手道:“殿下!不论如何!城门决计不能开!否则定会上演前宋靖康旧事。” “本王分得清轻重!于卿,石总兵!你们立刻按原计划部署,各司其职!注意力绝不能全被德胜门吸引!也先狡诈,若趁机猛攻他处,后果不堪设想!都给本王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朱祁钰厉声下令,将失控的危机感强行压回正轨。 又吩咐韩忠:“点齐亲卫,随本王去德胜门!快!” 朱祁钰心中暗骂一声,他这具身体原主养尊处优,自己穿越过来又忙于政务军务,根本没时间也没心思去学骑马!此刻情势紧急,也顾不得许多了。 在韩忠和两名亲兵七手八脚的帮助下,朱祁钰被几乎是“塞”上了马背。 他狼狈地俯身,双臂死死抱住马脖子,整个人像块膏药般贴在马鞍上。骏马似乎感受到主人的不适,不安地打着响鼻。 “走!”韩忠低吼一声,猛抽一鞭。一行人如同离弦之箭,冲出军营,卷起一路烟尘。 第26章 叫门皇帝 急促的马蹄声如鼓点般砸在石板路上,风声在耳畔尖啸。 朱祁钰只觉五脏六腑都被颠得移了位,胃里翻江倒海,死死抱住马脖子的双臂早已酸麻。 万幸,为应对也先主攻,他所在的军营本就设在靠近德胜门的内城区域。 不到一刻钟,巍峨的德胜门城楼已然在望。 “王爷!”范广见朱祁钰一行人疾驰而至,立刻迎上前,脸上带着焦灼,“皇后娘娘硬闯上了城楼!” 朱祁钰翻身下马,脚下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厉声喝问:“为何不拦?!” 范广面露难色,声音压低:“娘娘凤驾硬闯,臣等…臣等皆为男子,岂敢触碰娘娘凤体,稍有拉扯便是大不敬啊!” “糊涂!”朱祁钰心头火起,却也无可奈何——这该死的礼法!他不再理会范广,疾步冲上城楼。 刚踏上城头,寒风裹挟着城下的嘶吼扑面而来。只见城下蒙古兵阵中,簇拥着一个身着明黄袍服的人影,正声嘶力竭地高喊: “皇后!让他们把城门打开!朕乃大明天子!谁敢将朕拒之门外?!” 那声音,正是朱祁镇!看他中气十足的模样,在也先营中过得倒还不算太糟。 在瓦剌人面前唯唯诺诺的“阶下囚”,此刻面对自家京城,那份“天子威仪”倒是硬气得很。 城楼之上,钱皇后半个身子都探出了垛口,发髻散乱,几个宫女死死拽着她的后襟,哭喊着阻拦,生怕她失足坠下。 “陛下——!”钱皇后泪流满面,声音凄厉,“臣妾无用!守将言奉摄政王之命,任谁来也绝不开门!城门重逾千钧,臣妾和这几个弱女子,如何推得动啊!” “摄政王?!”朱祁镇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暴怒,“我大明何曾有摄政王?!只有朕!只有朕才是皇帝!他们这是谋逆!是造反!!” 朱祁钰一个箭步上前,不由分说,一把攥住钱皇后胳膊,猛地将她从垛口拖了回来:“皇嫂!此乃刀兵之地,凶险万分!速速回宫去!” 城下的朱祁镇似乎听到了动静,厉声质问:“皇后!谁在上面?!是谁?!” 朱祁钰充耳不闻,目光如刀般钉在钱皇后脸上,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请皇后娘娘即刻回宫!” 钱皇后泪眼婆娑,反手抓住朱祁钰的衣袖,哀声乞求:“郕王!求你了…开开门…让我见一见陛下吧…就一面…” 朱祁钰眼中寒光一闪,猛地甩开她的手,视线扫过旁边瑟瑟发抖的宫女,厉喝道:“尔等聋了吗?!即刻护送娘娘回宫!再敢迟疑——” 他“唰”地一声拔出韩忠腰间的佩刀,刀锋在秋阳下闪着冷光,“本王便将你们一个个从这城头丢下去!” 冰冷的杀意吓得宫女们魂飞魄散,再不敢犹豫,连拉带拽,几乎是架起仍在哀泣挣扎的钱皇后,踉跄着向城下退去。 朱祁钰“锵”地一声将刀插回韩忠刀鞘,沉声吩咐:“派一队人,一路护送,务必安全将娘娘送回宫中!再出纰漏,唯你是问!” “遵命!”韩忠抱拳领命,立刻点人跟了上去。 城下的朱祁镇显然察觉了城头的变故,怒吼如雷:“是谁?!是谁在城楼?!拉走皇后的是谁?!开门!给朕开门!否则朕诛你九族!!” 朱祁钰原本不欲理会,眼角余光却瞥见周遭守城兵士一个个神情恍惚,握兵器的手都在微微颤抖,眼中尽是茫然与恐惧,战意全无。 他心头猛地一凛:是了!这是大明,是皇权至上的时代!皇帝在寻常兵士心中,便是那高居九重的“天”,是神只般的存在!可如今,这“天”竟活生生成了敌人的阶下囚,还在自家城下如泼皮般叫门索降…… 这信仰的崩塌,比刀枪更可怕! 一股热血直冲脑门,朱祁钰猛地转身,对着城楼上下无数双惊惶的眼睛,运足中气,声音洪亮如钟,压过城下的叫嚣: “将士们听着!我太祖高皇帝,起于微末,提三尺剑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太宗文皇帝,五征漠北,打得蒙古人望风披靡,如丧家之犬!仁宗、宣宗,皆是仁德圣主,雄才大略!” 他手臂用力一挥,直指城下:“我大明天子,哪一个不是顶天立地、气吞山河的英雄?!城下这个,摇尾乞怜、引贼寇来叩我京师之门的懦夫,岂能是我大明皇帝?!这分明是也先卑劣的诡计!是要乱我军心!尔等切莫被这无耻冒牌货蒙蔽了双眼!!” 城下的朱祁镇听出了朱祁钰的声音,他气得浑身发抖,竟猛地向前冲出几步,几乎脱离了瓦剌兵的保护圈,指着城头厉声嘶吼: “朱祁钰!是你!朕听得出是你!枉朕视你如亲弟!你竟敢趁朕蒙难,谋朝篡位,自封什么摄政王?!你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还有没有祖宗法度?!” 朱祁钰心中一沉,一股复杂的情绪翻涌上来。 历史中,这对兄弟注定要斗得你死我活。今日城头这番撕破脸的对峙,日后朱祁镇若得归,岂能善罢甘休?这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但转念间,一股强烈的鄙夷和怒火瞬间压倒了那丝顾虑。 看着城下那色厉内荏、甘心为敌所用的身影,一个念头无比清晰:此等货色,也配为大明皇帝?!连我那六岁的侄儿朱见深都远胜于他! 朱祁镇见城上沉默,以为对方理亏,更是气焰嚣张,又逼近几步,几乎要贴到护城河边,声嘶力竭地咆哮: “朱祁钰!只要朕还有一口气在,你就永远别想爬上那个位置!朕是父皇的嫡长子!朕才是这大明江山唯一的主人!你休想——!!” 看着那张因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的脸在城下张狂,朱祁钰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失,化作一片冰冷的决绝。 他猛地劈手夺过身边一名士兵手中的弓箭! “大胆狂徒!竟敢冒充皇兄,乱我军心!看箭!” 弓弦被他用尽全力拉开,姿势笨拙,箭头颤抖着指向城下那抹刺眼的明黄。 第27章 声东击西 手指一松,箭矢软绵绵地离弦,歪歪斜斜,别说射中目标,连护城河都未能飞过,“噗”地一声便无力地插在了河边的泥地里。 这一箭虽毫无威胁,却把朱祁镇吓得魂飞魄散!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连滚带爬地向后窜去,狼狈不堪地一头扎回瓦剌兵的人墙之后,蜷缩着身子,只敢探出半张煞白的脸和一双惊魂未定的眼睛,死死盯着城楼,口中兀自色厉内荏地咒骂: “反了!反了!朱祁钰!你竟敢弑君!别以为你是藩王朕就奈何不得你!待朕归来,定要削了你的王爵,将你贬为庶人,打入凤阳高墙,关到死!关到死——!!” 城楼上的死寂被打破了。 士兵们看着摄政王殿下那毫不犹豫射出的一箭——哪怕射得如此不堪——再听着他斩钉截铁指认对方是“冒牌货”的怒吼,眼中的茫然和恐惧如同冰雪般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清醒和重新燃起的战意。 殿下都敢对那“皇帝”射箭了,看来那城下之人,必是假货无疑!心头那沉甸甸的、对“皇帝”的敬畏枷锁,瞬间崩解! 朱祁钰将弓箭丢还给士兵,望着城下瓦剌兵阵中那个蜷缩的身影,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杀意和前所未有的决断在心中翻腾。 “看来…日后即便接回这‘皇兄’,也绝不能让他再沾那龙椅分毫了。” 这边念头刚落,瓦剌军阵中一阵骚动,朱祁镇被迅速接了回去。紧接着,震天的战吼响起,瓦剌骑兵如同黑色的潮水,猛地朝城门方向涌来! 朱祁钰心头一紧:“要攻了?!” “王爷莫慌!”韩忠的声音及时响起,带着战场老卒的沉稳,“他们这是试探!并非总攻!” 话音未落,范广已带着几名持巨盾的亲兵旋风般围拢过来,厚实的盾牌瞬间在朱祁钰身前筑起一道矮墙。 “王爷!刀箭无眼,请速速离开城楼!” 朱祁钰深以为然。他穿越过来是准备当逍遥王爷享清福的,可不是来这修罗场上拼命的! 在盾牌的严密护卫下,他转身就走,动作麻利地退向安全地带。 德胜门这边的战斗,正如韩忠所料,并不复杂。 瓦剌骑兵呼啦啦冲近,在城墙下兜着圈子,射出一波波密集却缺乏准头的箭雨,随即又呼啦啦地掉头溜走,如同盘旋的秃鹫。 城墙上,弓弦震响,火铳轰鸣,火箭拖着尾焰呼啸而下,噼里啪啦打得热闹非凡。 几个回合下来,瓦剌人显然也摸清了这里的虚实,知道是块难啃的硬骨头,便偃旗息鼓,鸣金收兵了。 打完之后,双方一核对,死伤加起来都没超过百人,朱祁钰不由得觉得,这战斗似乎有点无聊啊。 战斗结束,伤亡清点完毕,朱祁钰听着汇报,不由得咂舌:“打得山呼海啸,喊杀声震天响,结果两边加起来才死了几十个?” 这效率,跟他想象中的浴血搏杀差距也太大了点。 韩忠解释道:“王爷明鉴,瓦剌此来本就是虚晃一枪。若我军被城下‘皇帝’吓破了胆,或是守备松懈露出破绽,他们才会真的猛攻。从城下往城上射箭,本就仰攻乏力,杀伤有限。咱们那几个伤号,多半是流矢碰巧,运气背了些。” 伤亡虽轻,损耗却不小。朱祁钰看着城下民夫们蚂蚁搬家似的,将一捆捆箭矢、一箱箱火药弹药源源不断地往城楼上扛,心头那点轻松感又沉了下去。 这仗,打的都是钱粮和物资储备啊! 一名传令兵带着满身烟尘疾驰而至,带来了石亨的急报:瓦剌主力正在猛攻彰义门!攻势极其凶猛,石亨已亲自率部前往增援! 朱祁钰心头咯噔一下。 等他赶到时,彰义门下的激战已经结束。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和浓重的血腥味,与德胜门那边截然不同。 呻吟声、呼痛声此起彼伏,一队队民夫抬着担架,将浑身浴血或肢体残缺的伤员从城头源源不断地运下。 断箭、碎裂的兵器、凝固的血迹随处可见,触目惊心。这才是战争赤裸裸的残酷面目! 石亨大步流星地迎了上来,脸上带着激战后的疲惫与亢奋:“王爷!您真是料事如神!瓦剌狗贼果然玩声东击西的把戏!趁着太上皇在德胜门那边叫门搅乱军心,主力却来偷袭我彰义门!” 朱祁钰摆摆手,没心情听这些场面话,沉声问道:“少说废话!这里到底怎么样了?伤亡如何?” 石亨收敛神色,正色道:“回王爷,瓦剌这次是下了血本!动用了好些攻城重器,尤其是那几架蒙着厚牛皮的云梯车,刀枪不入,箭矢难穿,着实难缠!若非城上红夷大炮发威,及时轰碎了几架,真让他们搭上城头,后果不堪设想!” 朱祁钰强忍着不适,在亲兵护卫下,慢慢挪到城墙垛口边。 探头向下望去,只见城墙根下,散落着几堆巨大的、冒着青烟的焦黑残骸,正是被火炮摧毁的攻城器械。 “那就是云梯?”朱祁钰指着最大的一堆残骸问道。 这玩意儿跟他前世在电视剧里看到的、那种简陋的长梯子完全不同。 眼前这庞然大物,分明是一座可以移动的攻城堡垒!巨大的木制结构,前方蒙着厚厚的生牛皮,难怪寻常刀箭奈何不得。 “正是!”石亨指着残骸介绍,“此物极其高大笨重,推至城下,贼兵可藏于其后躲避箭矢,再架上飞梯攀爬,一旦靠近城墙,便是大患!非得大炮这等重器,才能将其一举摧毁!” 这时,于谦也带着一身风尘和疲惫匆匆赶到。彰义门守将毛福寿正一脸凝重地向他汇报着详细战况。 “……禀尚书大人,也先此番攻势,凶悍异常!几万大军轮番扑城,悍不畏死!光是这被摧毁的大型云梯车就有五架之多,恐怕……早在攻破紫荆关之时,他们就在为今日猛攻京师做准备了!” 于谦听着汇报,眉头紧锁,并未过多言语,立刻投入到战后事务中: 指挥清理城外狼藉的器械残骸,组织收缴尚能使用的箭矢,安排人手处尸体(尤其是敌尸需尽快焚化以防瘟疫),更紧急调度收治源源不断的伤兵…… 这些原本属于五军都督府的战场清理、伤兵安置等战后庶务,此刻却自然而然地被于谦以及随他前来的兵部属官们接了过去。 石亨这位实际上的武将首领,对此毫无异议,甚至主动配合着于谦的调度。 这为日后大明文官深度介入、甚至主导军事事务,埋下了深远的伏笔。 第28章 巡视伤兵营 也先的攻势暂歇,朱祁钰找了个地方草草歇了一宿。 翌日起身,只觉浑身酸软,尤其腰背处更是僵硬酸痛,仿佛被重物碾过一般。 “嘶……日后若无必要,这马是万万不能再骑了。”他揉着后腰,低声抱怨着。 昨日城下的厮杀声犹在耳畔,也先的凶悍让他心有余悸。想要守住京城,凝聚人心、提振士气刻不容缓。 念头一转,一个“好点子”浮上心头。作为如今大明实际上的掌舵人,大战之后深入基层慰劳将士,岂非最能收拢军心?况且此刻也无甚危险,说走就走。 他唤来韩忠护卫,特意备了轿辇代步。行至军营附近,朱祁钰却主动下轿步行——这点面子功夫,他懂。 一番巡视下来,效果确乎可见。 经历了昨日血与火的洗礼,士兵们眉宇间褪去了几分青涩,平添了几分肃杀与坚毅,精气神与先前大不相同。 朱祁钰看在眼里,心中稍定:有此军心士气,对抗也先便又多了几分把握。 巡视完毕,他正欲登轿离去,一股浓烈刺鼻的恶臭忽地钻入轿中,令人作呕。 “什么气味?轿内都如此难闻!”朱祁钰皱眉掀开轿帘问道。 韩忠忙躬身回禀:“回王爷,此处离伤兵营不远,难免有些气味。” “伤兵营?”朱祁钰心头一动,立刻道:“走,去看看。” “王爷,伤兵营污秽不堪,恐污了您的眼目,不如让下官代您巡视?”韩忠劝道。 “不必。”朱祁钰摆手拒绝,径直下轿,循着那愈发浓重的恶臭走去。 踏入营门,眼前的景象瞬间攫住了他的呼吸。 污浊的稻草胡乱铺陈在地,早已被暗红发黑的血污和不知名的秽物浸透,散发出令人窒息的腐臭。 低沉的呻吟、压抑的哭泣、无意识的呓语交织缠绕,编织成一片令人心头发紧的绝望悲鸣。 光线昏暗,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珠,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脓液的腥膻和肉体腐烂的气息。 嗡嗡作响的蝇群贪婪地盘旋着,肆无忌惮地落在那些敞开的、正流淌着黄浊脓水的伤口上。 伤兵们或躺或倚,遍布营房,却几乎不见医者的踪影。 只有寥寥几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妇人,脸上带着麻木的疲惫和深重的忧虑,在伤兵间蹒跚挪动。 她们用不知从何处撕下的、同样污秽不堪的布条,笨拙地擦拭着伤兵身上的脓血污物,或是勉强喂上几口浑浊的水。 一股无名火腾地窜起,朱祁钰厉声喝问:“大夫呢?!偌大伤兵营,竟无大夫坐镇?!” 这一声怒喝未能唤来医者,却惊动了地上的伤兵。 一个离得近的伤兵认出了蟒袍玉带的身影,激动得声音发颤:“王…王爷?是王爷!” “摄政王!是摄政王殿下!” “王爷…王爷来看我们了!”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难以置信的激动在绝望的营地里蔓延。有人挣扎着想撑起伤残的身体行礼,牵动伤口发出痛苦的闷哼。 “都别动!躺着!”朱祁钰心中一紧,连忙喝止。他快步走到那个最先认出他的断腿士兵面前,蹲下身,尽量放缓了声音:“躺着,莫动。你叫什么?哪里人氏?” “回…回王爷…小人…小人叫张二狗…保定府人…”军士激动得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利索。 朱祁钰点点头,目光扫过他那条用几根脏污木棍草草固定、此刻却肿得发亮、边缘渗出黄色脓水的断腿,眉头深深锁紧。 他又看向旁边一个腹部缠着厚厚布条、面色蜡黄如纸、气息微弱的士兵,那布条早已被血水浸透,变成了硬邦邦的黑褐色。 环境恶劣,护理原始,感染横行,医者无踪。这哪里是伤兵营?分明是缓慢处决的刑场! 许是方才的动静惊动了人,一个穿着半旧青色袍子、背着药箱的军医跌跌撞撞冲了进来,扑通跪倒:“卑…卑职王济生,不知王爷驾临,有失远迎,死罪!死罪!” 朱祁钰目光如刀:“你方才何处去了?营中如此多伤患亟待救治,竟不见你踪影?” 那断腿的张二狗却挣扎着替他辩解:“王爷…不怪王大夫!营里就他一个懂治伤的军医,刚才…刚才是在隔壁给李头儿拔箭呢…” 朱祁钰心头一沉,不再苛责,转身对韩忠道:“韩忠!即刻去太医院!把能治外伤的太医,不拘多少,都给本王调来!绝不能让为国流血的将士,因无医而枉死!” 韩忠领命而去,又立刻让他找来伤兵营的管事,对其吩咐道:“即刻调拨人手,依本王令行事!第一,将所有能开的门窗、通风口尽数打开!把这污浊死气给本王换出去!第二,速去寻大量生石灰!地面、角落,给本王厚厚撒上一层!第三征集干净麻布,找最大的铁锅煮水,必须是滚沸的开水!用过的布巾一律煮透暴晒!” 那管事被朱祁钰的气势慑住,连声应诺,慌忙跑去安排。 朱祁钰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些茫然又带着一丝微弱期盼的伤兵和他们的妇孺家属,提高了声音,斩钉截铁: “诸位将士!尔等为大明社稷流血负伤,朝廷绝不会弃尔等于不顾!从今日起,此地必将焕然一新!本王向尔等立誓,定当竭尽全力,护尔等性命,让你们活下来,更要活得好!” 在他心中,军人当是国之脊梁,为国流了血,便绝不能再让他们流泪!这份尊严与保障,他必须给! 随着一道道命令迅速执行,伤兵营的样貌开始发生肉眼可见的变化。 紧闭的门窗被彻底敞开,污浊的空气裹挟着浓重的腐臭,终于被流动的清风驱散、稀释,营内憋闷得令人窒息的感觉为之一轻。 大量新运来的生石灰被均匀地泼洒在地面、角落。那刺鼻的白色粉末覆盖了原本污秽不堪的地面,不仅能抑制那看不见的“邪秽”,更带来一种奇异的洁净感。 放眼望去,满目洁白,仿佛为这绝望之地注入了一丝生机,也悄然点亮了伤兵们眼中那近乎熄灭的微光——那是对“活下去”的重新期盼。 那些沾满脓血污物、早已变得硬邦邦的肮脏裹布,被小心翼翼地解下、丢弃。 取而代之的,是经过大锅滚水反复熬煮、又在阳光下曝晒过的干净麻布。 看着伤兵营一点点褪去死亡的阴霾,显露出些许秩序和希望,朱祁钰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了几分,胸中那口郁结的闷气也消散不少。 他心中暗道:“眼下只等太医院的援手到来,增派医者人手,这营中,定能多救回许多条性命!” 一个妇人突然跪地叩首:“王爷菩萨心肠……俺男人有救了……” 这一声哭喊如同投入静水的石子。其他伤兵和照料他们的妇孺,也纷纷挣扎着行礼,哽咽的感激之声此起彼伏: “谢王爷活命之恩!” “王爷是俺们的再生父母啊!” “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骤然面对如此直白、汹涌的感恩浪潮,朱祁钰反而有些措手不及。他本意是收揽人心,此刻却被这发自肺腑、带着血泪的感激冲击得心头微震。 第29章 背后的隐秘 在等待太医的间隙,朱祁钰索性在军营中用饭。 饭菜粗陋,但他面不改色,笑嘻嘻地吃得一干二净。这随意的举动,无形中拉近了他与士卒们的距离。 等到太医到来,来了十几个。 不多时,十几名太医匆匆赶到。朱祁钰心头一松,立刻催促他们施救。 然而太医们环视一圈满营伤号,面露难色:“殿下,伤员数百之众,我等区区数人,实在是……杯水车薪,无能为力啊。” 朱祁钰眉头微蹙,目光扫过那些因缺乏及时救治而呻吟不止的士兵。确实,虽然来了十几号太医,但还是来不及治疗如此多的伤患。 他沉吟片刻,目光落在那些妇人身上,一个念头豁然开朗:“人手不足?无妨!此地妇人甚多。尔等只需将简单可行的疗伤之法传授给她们,由她们协助处理包扎、清洁伤口等基础事宜,不就能大大缓解医者短缺之急?” 他进一步解释道:“此非需尔等高深医术,只求能保住伤者性命,减少无谓伤亡!手法或许不专业,却能成倍提升伤兵的存活之机!” 岂料太医们闻言,头摇得如同拨浪鼓。为首的老太医躬身道:“殿下,医术传承,非同儿戏!授艺即如拜师,岂能如此草率,毫无仪轨?” 朱祁钰心头火起,喝道:“此乃救死扶伤、十万火急之事!人命关天,还管什么繁文缛节、虚礼仪轨?!” 太医们却依旧固执,另一人梗着脖子道:“纵不论师承礼法,可、可这医术……焉能传予妇人?女子……女子怎能习此岐黄之术?” 朱祁钰几乎被气笑了,这群榆木脑袋! 他念头急转,忽地灵光一闪,指着自己道:“好!本王总是男子吧!尔等便来教本王!这总不违礼数了吧?” 太医们面面相觑,心知王爷这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却也无可奈何。只得硬着头皮上前,教授朱祁钰一些简单的清创、止血、包扎之法。 朱祁钰一边听着,一边不动声色地示意周围的妇人们靠近旁听学习。同时,他立刻吩咐随从:“速将太医所授之法,条理分明地记录下来,整理成册,以便日后教习推广!” 一番忙碌,总算初步解决了伤兵救治的燃眉之急。 朱祁钰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王府,刚想松口气歇息片刻,锦衣卫指挥使韩忠的身影又出现在门口,面色凝重。 “王爷,户部张遵义、丁良瑞一案,已有重大进展!”韩忠的声音压得很低,“而且,钱皇后娘娘出现在德胜门一事,也与此二人脱不了干系!” 朱祁钰原本松弛的神经瞬间绷紧,疲惫一扫而空:“快讲!” 户部主事张遵义蹊跷自杀,郎中丁良瑞更是在朝堂之上触柱身亡,线索一度中断,成了悬案。 然而,当钱皇后竟然知晓朱祁镇“叫门”的消息,并去德胜门,韩忠便敏锐地嗅到了异常。 他将钱皇后安全送回宫后,立刻动用锦衣卫的力量,秘密监视了她身边所有近侍和太监宫女。 经过这两日的严查深挖,一个令人心惊的名字浮出水面——襄王朱瞻墡! 这两日,锦衣卫发现其中一个太监一直在跟一个南方来的商人联系。 这个商人很有反侦察的意识,他在京城有好几处宅子,连锦衣卫都差点跟丢。 为避免夜长梦多,韩忠决定直接将那商人抓捕。 这是一处位于城西僻静巷弄中的宅子,围墙高耸,门扉紧闭。 “围了!前后门堵死,弓弩手上墙!”韩忠低声下令,眼神锐利如鹰。 训练有素的锦衣卫番子们如鬼魅般散开,悄无声息地占据了有利位置。 行动迅疾如雷!数名力士猛地撞开厚实的木门,门闩应声而断。 几乎在同一刹那,迎接他们的并非惊慌失措的仆人,而是数道撕裂空气的寒光! “当心!”韩忠厉喝,身形疾退。 几柄淬毒的飞镖深深钉入他刚才站立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咄咄”声。 宅院内,七八名身着劲装的汉子已然现身,眼神凶戾,毫无惧色,手中短刀、分水刺闪着幽蓝的光芒。 他们行动迅捷,配合默契,一出手便是搏命的杀招,显然都是精于刺杀的好手! “果然有问题,竟还有死士。”韩忠心知,这下抓对了。 他毫不迟疑,“呛啷”一声拔出腰间绣春刀,刀光如匹练般卷向当先扑来的死士。“拿下!留活口!” 狭小的院落瞬间化作修罗场。金铁交鸣之声爆响!锦衣卫番子们三人一组,结成小阵,长刀配合短刃,进退有据。 而死士们则状若疯虎,招招搏命,以伤换伤,甚至以命换命!一个番子稍有不慎,肩头便被分水刺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顿时染红了飞鱼服。 更令人心惊的是,这些死士眼见突围无望,竟纷纷狠咬后槽牙! 韩忠看得真切,厉声高呼:“卸掉下巴!他们要服毒自尽!” 几名经验老道的锦衣卫立刻变招,不再追求击倒,而是专攻对方下颌关节。 一人用刀柄猛击对手腮帮,另一人则冒险近身,闪电般出手,死死捏住一名死士的下颚,迫使其无法合拢牙齿。 然而仍有反应不及者,一名死士嘴角溢出黑血,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便软倒在地,气绝身亡! “不要纠缠!速战速决!”韩忠一刀格开劈来的短刀,顺势一脚踹在对手小腹,将其重重踢飞撞在墙上,随即两名番子扑上将其死死按住,熟练地用布团塞嘴,卸掉下巴关节。 战斗短暂而激烈。虽然死士们悍不畏死,但在人数和战术配合都占优的锦衣卫面前,终究还是被逐个制服。 最终,包括那个被韩忠踹飞的领头者在内,一共四名死士被生擒活捉,其余皆毙命当场,或自尽身亡。 韩忠面沉如水,扫视着狼藉的院落和手下受伤的兄弟,最后目光落在被牢牢捆绑、下巴脱臼、眼中燃烧着不甘与怨毒的死士俘虏身上。“搜!掘地三尺,也要把证据给我找出来!” 经过对俘虏的连夜突击审讯,以及对宅院的彻底搜查,锦衣卫不仅证实了这伙人的襄王背景,更在其藏匿的密格中找到了几封关键的密信残片和一枚刻有特殊标记的玉牌。 这些证据清晰地指向:他们曾与户部的张遵义、丁良瑞等人有过秘密联络,甚至直接传递过襄王的指令! 第30章 襄王朱瞻墡 烛火在朱祁钰面前跳跃,映着他骤然阴沉下来的脸。韩忠带来的消息,像一块冰冷的巨石投入心湖,激起千层寒浪。 朱瞻墡! 这个名字在朱祁钰脑中炸开,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皇叔,那个被朝野上下交口称赞的“贤王”朱瞻墡? 他怎么会……又怎么能,将手伸得这么长,搅动这北京城的浑水? 朱祁钰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紧,猛地抬头,看向躬身肃立的韩忠:“韩指挥使,你说,襄王……他图谋的是什么?” 韩忠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前的飞鱼服补子里。 涉及藩王谋逆,这是天大的干系!纵使证据确凿如眼前,他身为臣子,一个锦衣卫指挥使,也绝不能僭越,去亲口论断一位藩王的野心。 他沉默着,像一块沉默的山石,只有微微急促的呼吸泄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 殿内死寂,唯有烛芯偶尔爆裂的细微噼啪声,更添压抑。紫檀木案上的瑞兽香炉,青烟袅袅,却驱不散这凝滞的寒意。 朱祁钰的目光从韩忠身上移开,落在虚空处,声音低沉,更像是自言自语: “看来,当年他两次监国,贤名远播之时,那颗心就已经不‘安分’了。只是那时,皇兄(朱瞻基)在位,张太后(仁宗皇后)坐镇后宫,他看得明白,时机未到,只能蛰伏……将那份心思深深埋了。” 顿了顿,朱祁钰接着分析道: “而今呢?张遵义往山西运粮,丁良瑞在户部谋划大发国难财,是要釜底抽薪,钱皇后出现在德胜门,……这桩桩件件,环环相扣!最终目的,就是要让这北京城……陷落!” 朱祁钰的声音带着一丝愤怒与后怕:“只要北京一破,社稷倾颓,他这个曾两次代掌国柄的‘贤王’,便能以‘宗室之长、两度监国’的威望,名正言顺地站出来,高举‘恢复河山’的大旗!到时候,天下勤王之师汇集其麾下,待他‘驱除鞑虏’、‘再造大明’之日,还有谁能阻挡他登上那九五之位?!” 听完朱祁钰的分析,韩忠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头埋得更深,像一尊石像,不敢有丝毫回应,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朱祁钰只觉得一股沉重的疲惫和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他无意识地抓起案上的紫毫笔,笔尖悬在雪浪笺上,墨汁凝聚、滴落,晕开一团浓黑,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思绪纷乱如麻,襄王的阴鸷,也先的兵锋,朝堂的暗流,还有自己想要什么都不愿管,只顾逍遥的想法……各种念头在脑中激烈碰撞。 时间仿佛凝固。只有那缕缕檀香,依旧执着地向上盘旋,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成为证明时间并未停滞的痕迹。 不知过了多久,朱祁钰才像从深海中挣脱出来,长长吁出一口浊气。 他将那支饱蘸墨汁却一字未书的笔,重重搁回笔山之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罢了。”他的声音带着倦怠和无奈,又透着一丝决断,“此事……先烂在肚子里。相关人犯、证物,务必处理干净,不留首尾。今日之言,出我之口,入你之耳,不得有第三人知晓。” 韩忠依旧沉默,只是将本就躬着的身体压得更低,然后才缓缓直起身,抱拳,深深一揖。 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的领命。 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朱祁钰一人。烛光摇曳,将他孤寂的身影拉长,投在殿壁上,微微晃动。 襄王……若土木堡之变背后真有他的推手,那他便是陷二十万精锐于死地、令皇帝蒙尘的国贼!其罪滔天! 可……他是“贤王”,是皇叔,在宗室和朝野拥有巨大的声望。动他?谈何容易! 牵一发而动全身。更何况,眼下也先的大军还在城外虎视眈眈,北京城危如累卵! 当真是内忧外患,焦头烂额。 一股浓重的无力感和厌烦涌上心头,朱祁钰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这大明的浑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也污浊得多。 那些史书上不曾记载的暗流和阴谋,此刻正赤裸裸地展现在他眼前。 “罢了,罢了……”他喃喃自语,那个最初的念头再次占据上风,“尽快打退也先,守住京城,然后……请藩去封地!这龙潭虎穴,这尔虞我诈,谁特么爱待谁待!做个逍遥自在的王爷,再不理这些腌臜事,才是正理!” 实在心烦意乱,坐立难安。朱祁钰起身,推开沉重的殿门,信步走向王府后院。 秋天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在脸上,让他混乱的思绪稍稍清明了一些。 穿过几重月洞门,便听见孩童清脆的笑语。 透过精致的雕花窗棂,映出汪氏温柔的身影和一个小小的、活泼的身影——正是太子朱见深。 汪氏正拿着一本彩绘的《千字文》,轻声细语地教导着。 朱见深见到朱祁钰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眼睛一亮,像只欢快的小鹿般蹦跳着跑了过来,一把抱住朱祁钰的腿:“王叔!王叔!听宫人们说,也先那个大坏蛋来了!有没有把他打哭?” 朱祁钰心头那点阴霾被这纯真的热情冲淡了些许,他弯腰,捏了捏朱见深软乎乎的脸蛋,眼中带着笑意:“打咯!打得他屁滚尿流,哭爹喊娘!我们大明的将士,那是天兵天将下凡!” 他模仿着战场上的鼓号声,“咚咚咚!杀啊!也先吓得裤子都掉了!” 朱见深被逗得咯咯直笑,拍着小手:“太好了!王叔真厉害!那我父皇是不是很快就能回来啦?” 朱祁钰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德胜门外,那射向“叫门”朱祁镇的一箭……冰冷的杀意仿佛又回到了指尖。 他心中警铃大作:绝对不能让朱祁镇回来!这个位置,还不如一直让这可爱的侄儿坐着! 朱祁钰迅速敛去那一丝不自然,笑着转移了话题,轻轻刮了下朱见深的鼻子:“光想着你父皇回来,我看你在这儿玩得开心,怕是连书都忘了吧?有没有偷懒不读书?” 朱见深立刻挺起小胸脯,一脸骄傲:“才没有!我读得可好了!婶婶都夸我聪明!”他转头看向汪氏,寻求肯定。 汪氏款款起身,嘴角噙着温婉的笑意,向朱祁钰福了一礼:“王爷,陛下天资确是非凡,聪颖过人。今日新学的几页,妾身只教了一遍,他便能指认无误,过目不忘,真真是神童之资。” 朱祁钰心中却有些不信。他了解汪氏,知道她对朱见深这个名义上的“皇帝”必然处处维护,言语间难免有奉承夸大之嫌。 他蹲下身,平视着朱见深,带着一丝考校的意味:“哦?这么厉害?那王叔考考你,《千字文》前八句,背来听听?”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稚嫩却清晰流畅的童音立刻响起,字正腔圆,毫无滞涩。 朱见深背着小手,摇头晃脑,小脸上满是认真,竟真的一口气背了下来。 朱祁钰这次是真的震惊了!几天前,这孩子还需要借助拼音才能认字,如今竟能如此流利地背诵《千字文》?这天赋……简直惊人! “好!好!深哥儿真乃神童!”朱祁钰由衷地赞道,心中的阴霾又被这意外的惊喜驱散了不少。 第31章 战争又起 陪着朱见深玩闹了一会儿,朱祁钰便哄着他去找侧妃杭氏玩耍,殿内只剩下他与汪氏。 汪氏的目光落在朱祁钰眉宇间,那尚未完全散去的疲惫和方才一闪而过的阴郁,让她眼中流露出真切的忧虑。 她伸出手,声音轻柔却带着关切:“王爷,战场凶险,刀箭无眼。你……定要万分小心,保重自身才是。” 朱祁钰低头,看着那伸过来的柔荑,反手便紧紧握住,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手掌中。 那细腻的触感,那眼底纯粹的担忧,像一股温热的泉水,瞬间浸润了他被阴谋算计和战事紧绷得发僵的心田。 “放心,”他低声回应,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我晓得轻重,会注意的。” 果然,这世间最能抚慰人心的,莫过于这一方温馨的港湾。此刻,他只愿沉浸在这片刻的安宁里。 许是连日征伐的戾气淤积于心,又或是襄王之事带来的沉重压力,这一夜,朱祁钰的动作比往日多了几分急躁与蛮横。 红烛摇曳,锦帐低垂,汪氏咬着唇,默默承受着夫君难得的粗野,眉间微蹙,却也带着一丝心疼。 许久,云收雨歇。朱祁钰将几日的憋闷发泄殆尽,搂着汪氏温软馨香的身子,沉沉睡去。 然而美梦难长。天刚蒙蒙亮,窗棂才透进青灰色的微光,殿外便传来兴安急促而压抑的呼唤:“王爷!王爷!瓦剌贼军袭扰西直门了!” 朱祁钰猛地惊醒,强压住被扰清梦的躁怒,挣扎着从那温香软玉的怀抱中起身。 早已候着的侍女们迅速上前,手脚麻利地为他更衣披甲。冰冷的锦缎与铁甲贴上皮肤,激得他一个激灵,彻底清醒。 汪氏也被惊动,拥被坐起,青丝披散,眼中满是忧色:“王爷,战场凶险,你可万万要小心。” “放心,”朱祁钰一边快速系紧护腕玉带,一边安抚道,“我只是过去督阵,提振军心士气,不会傻到亲冒矢石去厮杀。倒是你,”他回头见她挣扎着也要下床穿衣,“劳乏了半宿,起来作甚?躺下,好生歇着!” 朱祁钰回头见她也挣扎着要下床穿衣,“折腾了大半夜,起来作甚?躺下,接着睡!” 汪氏却已披上外衫,语气坚定:“王爷既上战场,臣妾便去佛堂,为你和将士们祈福诵经。” 朱祁钰心中一暖,也顾不得再多言,匆匆交代一句“随你”,便在侍卫簇拥下,疾步冲出王府。 当朱祁钰一路紧赶慢赶抵达西直门时,守将孙镗匆匆来报:“启禀王爷,瓦剌贼子已然退去!” “退去了?”朱祁钰眉头拧紧,心中那股无名火更盛,“到底怎么回事?” 比他早一步赶到的石亨抱拳禀报:“王爷,也先那厮狡诈!驱赶附近村镇百姓为肉盾,佯攻了一波!见占不到便宜,便裹挟着人,收捡了我军射下的箭矢滚木,溜了!” 朱祁钰一言不发,快步登上城墙垛口,向城外望去。 晨光惨淡,城下狼藉一片。横七竖八倒伏着数百具尸体,粗布麻衣,分明是大明百姓!刺目的红,在青灰的地面上洇开。 兵部尚书于谦也登上城头,见此惨状,面沉似水,声音冷硬如铁:“王爷,不仅如此。瓦剌退兵时,将我城头射下的箭矢、抛下的石块等物,尽数收走了。其用心,昭然若揭——就是要用我大明子民的性命,来耗损我军储备!” “混账!”朱祁钰一拳狠狠砸在冰冷的垛口青砖上,骨节生疼。胸中怒火翻腾,混杂着冰冷的无力。 龟缩守城固然安全,北京城高池深,若无云梯冲车等大型器械,瓦剌想破城谈何容易? 但北京城外,并非荒原!无数村镇星罗棋布,住着千千万万的大明子民。 谨守京城,就意味着将他们赤裸裸地暴露在瓦剌的铁蹄弯刀之下,任其屠戮驱策! 于谦上前一步,声音沉肃而有力:“王爷,情势至此,我军策略必须改变!不能再仅仅依托城墙被动挨打,必须主动出击,在城外与敌决战!” 石亨闻言,面露忧色,抱拳道:“于尚书,依托坚城,末将敢立军令状,必保城门不失!然若出城野战……我军新卒众多,操练未久,阵战恐非瓦剌铁骑之敌,凶险难料,还请王爷与尚书三思!” 于谦指向城外更远的方向:“石总兵所言固守之理不假。然若瓦剌绕行城南呢?” 这时的北京城是一个‘口’字,但后世却是一个‘凸’字,就是因为在城南汇聚了大量的百姓,后面的皇帝不得不又修了一大段城墙,将他们给保护了进来。 现在城南的百姓,虽没后世那么多,但也不少,若是让瓦剌到达城南,那场面简直是不敢想象。 朱祁钰咬牙道:“于尚书所言极是!必须出城!要让也先这蛮夷看看,我大明男儿,能战!敢战!” 于谦见朱祁钰决心已定,立刻接着分析:“王爷英明!出城作战,利弊皆有。其弊,正如石总兵所虑,士卒尚新,野战风险大。然其利,亦有三端!” 他伸出三根手指:“其一,我军目前最精锐者,乃骑兵营与火器营。此二营威力,需开阔战场方能尽展!其二,瓦剌倚仗者,铁骑来去如风,机动无双。我军出城列阵,主动选择战场,构筑壁垒,便可限制其奔袭之利,以我之静制彼之动!” 顿了顿,于谦声音拔高,又道:“更重要的,便是方才王爷之言,一味龟缩,示敌以弱,只会让瓦剌更加猖狂!唯有堂堂正正出城列阵,打出我大明的威风,打出我太祖太宗子孙的血性!只有把他打疼、打怕!如此,方能震慑宵小,提振民心士气!” 朱祁钰重重颔首,眼中再无半分犹豫,决断已下:“于卿所言极是!守株待兔,绝非良策!面对强敌,纵有千难万险,亦须有拔剑相向的勇气!传令——”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石亨和匆匆赶来的范广等人:“石总兵、范副总兵!即刻召集众将,至军营大帐议事!商讨出城布阵,痛击瓦剌之策!” “末将遵命!”石亨、范广等人抱拳领命,眼中也燃起战意,转身大步流星而去。 第32章 出城第一战 军议结束得干脆利落,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将至的硝烟味。 一道道军令从德胜门内的临时帅帐飞驰而出,如同拉满的弓弦,绷紧了整个北京城的神经。 首先是石亨石亨统领主力骑兵营及一营精锐步卒,作为锋锐的尖刀,出城隐蔽,随时准备给予瓦剌致命一击。 范广亲率火器营并一营步卒,出德胜门,背靠城墙安营,直面也先大营! 孙镗出西直门,毛福寿出彰义门,各率一营步卒,在城外构筑防御工事。 他们的任务,是如同两只坚硬的钳臂,与德胜门前的范广遥相呼应,形成犄角之势,既护卫德胜门侧翼,又对也先主力大营构成牵制,使其不敢轻易分兵他顾。 其余各门,则由步兵营主官指挥,辅以大量征召的民壮,依托坚固城垣与城头配置的各式火器,严阵以待。 不求主动出击,只求在敌军来犯时能凭借地利,坚守待援。 朱祁钰与于谦坐镇德胜门内的军营指挥中枢,身边仅留下少量精骑和一营步卒作为预备力量,随时准备支援。 如此大规模的军事调动,自然瞒不过城外瓦剌斥候的眼睛,消息如同插翅般飞入了也先那座装饰着狼头的大帐。 帐内,气氛微妙。刚刚抵达的阿剌知院(赛刊王)带来了部分生力军。 作为名义上的蒙古大汗,脱脱不花与也先的矛盾很重,也先是瓦剌太师,脱脱不花的大汗之位,就是也先的父亲脱欢拥立。 唯独名义上的蒙古大汗脱脱不花,依旧陈兵宣府附近,作壁上观。这位由也先之父脱欢拥立的“黄金家族”后裔,与也先嫌隙日深。 土木堡大胜后,也先威势更炽,脱脱不花虽名为大汗,实权旁落,此刻不过借“牵制宣府杨洪”之名,行观望渔利之实,静待也先与明廷两败俱伤。 但他还是保持着黄金家族最后的骄傲,陈兵宣府附近,名义上为也先牵制宣府杨洪的军队。 此刻,大帐中,除了瓦剌各部首领,还有一个格格不入的身影——身着略显陈旧龙袍的朱祁镇。 他低垂着头,坐在下首,昔日的九五之尊,如今只是瓦剌用来打击明廷士气、试探城防的工具。 也先手下头号大将,其胞弟伯颜帖木儿指着刚送到的军报沉声道:“太师,明军动了!他们胆敢出城,于德胜门外布阵,更分兵据守西直、彰义二门。石亨所部精骑,出城之后便不知所踪。” 阿剌知院闻言,嗤笑一声,拍案而起:“哈!这群懦夫!缩在乌龟壳里,我等奈何不得。如今竟敢出来送死?离了那高墙庇护,我蒙古铁骑踏平他们,易如反掌!” 他大步走到朱祁镇面前,居高临下,语带戏谑:“喂!你这‘大皇帝’,你说,你的兵是不是出来送死的?嗯?” 朱祁镇脸色一白,瑟缩了一下。 “知院大人!”伯颜帖木儿立刻上前一步,挡在朱祁镇身前,“请对大明天可汗保有基本的尊重!” “尊重?”阿剌知院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指着朱祁镇的鼻子,声音拔高,“一个被我等生擒活捉的阶下囚,也配称‘天可汗’?伯颜,你莫不是昏了头!” 朱祁镇身体一僵,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屈辱感席卷全身,却只能死死攥紧拳头,不敢发作。 “够了!”也先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帐内的嘈杂。 他冷冷地瞥了阿剌知院一眼,那眼神锐利如刀,让后者心头一凛,讪讪地退后半步。“轻敌乃兵家大忌,还是说说怎么打吧。明军此番部署,颇有章法,非是鲁莽之举。德胜门外火器森严,强攻恐非上策。” 阿剌知院大喇喇坐回自己位置,随意道:“怕什么,我们兵精马快,就请太师携主力进攻德胜门,我在后面接应,必能一波破城。” 也先岂能不知他保存实力、坐收渔利的心思? 心中冷笑更甚,面上却不置可否,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朱祁镇:“陛下,你久居明廷,熟悉军务。依你之见,此计如何?” 朱祁镇浑身一颤,偷眼觑了觑也先阴晴不定的脸色,又扫过阿剌知院轻蔑的眼神。 他虽军事无能,但宫廷倾轧中练就的察言观色本能还在。他心知也先对阿剌知院的提议并不满意,自己若赞同,恐触怒也先;若反对,又得罪阿剌知院。 咽了口唾沫,朱祁镇小心翼翼地措辞:“太师明察秋毫。德胜门外主要火器营,硬撼确非明智。依朕之见,不若……兵分两路。太师与知院大人各领一军,分别攻打西直门与彰义门。这两处守军皆为步卒,防御工事想必不如德胜门坚固。若能击破其一,则明军犄角之势自破,德胜门亦将暴露。至于石亨的骑兵……” 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也先的脸色,见其没有不悦,才继续道,“太师麾下铁骑天下无双,若他敢出现,正好将其诱出,一举歼灭!以太师神威,当无所惧。” 最后的奉承话,他倒说得极其顺溜。 “无所惧?”阿剌知院又想讥讽,却被也先抬手制止。 也先抚掌大笑,笑声在帐篷里回荡:“哈哈哈!好!陛下此言,深得我心!正合本太师之意!”他眼中精光闪烁,“攻打两翼,逼出石亨,只要他的骑兵暴露了位置,就是他们的死期!传令!” 也先霍然起身,杀气腾腾: “阿剌知院听令!你部即刻进攻彰义门,务必破敌!” “孛罗、卯那孩!你二人率部猛攻西直门,不得有误!” “伯颜帖木儿,你率本部精锐,随本太师坐镇中军,随时准备迎击明军骑兵主力!” “至于陛下,”也先看向朱祁镇,笑容带着残忍的戏谑,“就请陛下移驾观战台,亲眼看看,我瓦剌儿郎是如何替你‘教训’那些不听话的臣子吧!” 军令如山,瓦剌大营瞬间沸腾起来。 号角呜咽,战马嘶鸣,沉重的铁蹄踏地声如同闷雷滚过大地。 两支剽悍的骑兵洪流,如同两股裹挟着死亡气息的黑色飓风,分别扑向彰义门与西直门外刚刚立稳阵脚的明军营垒! 几乎在瓦剌骑兵扬尘的同时,刚刚完成布防的孙镗(西直门外)和毛福寿(彰义门外),几乎同时接到了斥候送回的警报! 第33章 西直门血战 “敌袭——!!!” 凄厉的警报如同冰锥,瞬间刺破了初冬凝滞的空气!战争的序幕,在瓦剌骑兵迅如闪电的突击下,轰然拉开! 西直门外的孙镗看着远处的瓦剌大军,立刻下令,“列阵,快列阵!” 士兵们慌乱地奔向各自的战位,铁甲碰撞声、急促的脚步声与粗重的喘息交织成一片。 冰冷的汗水瞬间浸透了他们的铠甲,顺着脊背蜿蜒而下。 城头守军、城外步卒,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紧握着武器的手心一片湿滑。 德胜门内大营,朱祁钰和于谦刚为大军顺利出城而高兴,就有斥候进入大帐。 “报!瓦剌主力分兵两路,猛攻西直门与彰义门!” 于谦分析道:“看来也先是想趁我军刚出城,营盘还不够稳固之时,来个先下手为强,防止我们在城外立足。” 朱祁钰眉头紧锁,有些坐立不安。这是明军首次出城直面瓦剌大军,首战胜负,关乎全局士气! 片刻后,更确切的消息传来:瓦剌兵锋直指孙镗的西直门营地和毛福寿的彰义门营地,其他方向暂无动静。 朱祁钰心中的焦躁再也按捺不住,对于谦道:“于尚书,本王实在放心不下。不如我们亲往前线?若孙、毛二位将军吃紧,也好及时接应回城!” 于谦深以为然,立刻将预备兵力一分为二,他带一队前往彰义门。 朱祁钰则在顾兴祖的陪同下,直奔西直门而去。 离城门尚有距离,那震耳欲聋的喊杀声、濒死的惨嚎声便已如潮水般涌来,冲击着耳膜,让朱祁钰的心跳骤然加速。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在士兵的保护下登上城墙。 从城墙垛口看向城外战场,悬着的心才略略放下几分。 孙镗的营地依托城墙而建,外围用简陋的栅栏围住。 栅栏之外,挖了三道平行的壕沟,虽不过半米深,配合着零星分布的拒马桩,却也有效地迟滞了瓦剌骑兵惯用的集群冲锋。 唯有营门处相对空旷,成了瓦剌攻击的重点。 瓦剌大将孛罗、卯那孩各率一军,如同两只狡猾的狼群,并未发动排山倒海般的猛攻。 他们更像是在撕咬猎物的鬣狗,不断试探、骚扰:一支小队突然冲出,飞快地用泥土填塞某段壕沟;另一处,绳勾甩出,精准地勾住拒马桩拖拽开去。 一旦营内反击的箭矢或火铳响起,他们又立刻呼啸着退开,另一方向的骚扰旋即开始。 等营地反击之时,立马逃窜,另一个方向又来。 这种战术,不仅是为了消耗营中有限的箭矢、火器,更在消磨守军的意志与体力,更试图激怒主将孙镗,诱使他放弃坚固的工事,出营野战。 营内虽有少量火器,但主力远程武器仍是弓箭和临时拼凑的投石车。 至于威力巨大的火炮,因其数千斤的重量难以机动,且恐落入敌手,此刻仍稳稳地架设在西直门城头之上。 弓箭的射程威力完全不逊于早期火铳,但训练一名合格的弓箭手耗时数年,而训练一个火铳手,近三个月就行,若是条件紧张,一个月速成班出来的火铳手也能勉强上场。 孙镗军中弓箭手数量有限,射出的箭矢在瓦剌精锐弓骑精准的反击下,显得愈发稀疏无力。 优势,正逐渐转向瓦剌一方。 随着时间的推移,壕沟被一段段填平,拒马桩被一个个拖开。瓦剌骑兵通往营寨的道路,正被一寸寸地清理出来。 之前在远程对射的时候,士兵们还能坚持住。 但当他们直面瓦剌兵骑在高头大马上,那冰冷的长矛,明晃晃的大刀是,恐惧便开始在他们心底蔓延。 阵脚开始动摇,骚动难以遏制。孙镗声嘶力竭地弹压,额角青筋暴起,几乎难以维持局面。 城墙上,朱祁钰看得心急如焚。随行的老将顾兴祖急声道:“王爷!孙将军营盘危矣!是否下令开城接应回撤?” 朱祁钰目光扫过城楼,猛然定在那面巨大的战鼓上!他二话不说,大步上前,夺过鼓槌! 咚!咚!咚! 沉重而激昂的鼓点骤然炸响,压过了城下的厮杀声!朱祁钰用尽全力擂动战鼓,同时朝着城下,朝着浴血奋战的营地方向,用尽胸腔力气放声呐喊: “日月山河永在!大明江山永在!!” 顾兴祖反应极快,立刻组织城头士兵齐声高呼,将朱祁钰的话语和那振奋人心的鼓声,一波波传递到城下,清晰地送入孙镗和每一个浴血士卒的耳中! “日月山河永在!大明江山永在!!” “日月山河永在!大明江山永在!!” “是王爷!王爷在城头为我们擂鼓助威!”营中有人嘶声大喊。 孙镗精神大振!这鼓声,这呐喊,如同强心剂注入全军,濒临崩溃的士气被瞬间凝聚! 他抓住这千钧一发的时机,举刀高呼,“弟兄们!摄政王亲自为我们擂鼓助威!今日战死,也是为国尽忠!” 随即指挥士卒依托残存的栅栏、拒马和营帐,迅速收缩,结成一个个顽强的圆阵! 长矛如林,盾牌紧靠,死死抵住瓦剌骑兵一波又一波的冲击! 远处,眼看外围障碍即将清除殆尽,孛罗与卯那孩策马汇合,脸上露出胜券在握的狞笑。 孛罗抹了把溅到脸上的血沫,声音粗嘎:“嘿!明朝皇帝的计策倒是不赖!看来用不了多久,就能把这些缩头乌龟赶回城里去!” 卯那孩眼中闪烁着贪婪与残忍的光芒:“赶回去?不如直接踏平这营寨,杀进城里去!听说他们又立了个奶娃娃当皇帝?正好一并抓了,献给太师!” 孛罗狂笑道:“抓娃娃?要抓也得抓那个在城头擂鼓的摄政王!听说现在大明朝是他当家!” 卯那孩不屑地撇撇嘴:“摄政王?哈!跟我们蒙古的太师一样?这么说,大明和我们草原也没什么两样嘛!” 言语间,充满了对明廷的鄙夷和对也先的敬畏。 两人相视大笑,仿佛胜利已在囊中。他们勒紧缰绳,准备发出最后的总攻命令,彻底碾碎眼前这块顽石! 第34章 火器营发威 “呜——呜——呜——!” 瓦剌进攻的号角凄厉地撕裂空气,如同死神的催命符。孛罗与卯那孩狞笑着,下达了总攻的令旗! 刹那间,大地震颤!数以千计的瓦剌骑兵,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疯狂地拍向孙镗那摇摇欲坠的营地。 铁蹄踏起的烟尘直冲天际,遮蔽了初冬惨淡的日光。 “顶住!圆阵——!盾牌手上前!长枪斜刺——!”孙镗的吼声早已嘶哑。 他身先士卒,挥舞着卷刃的长刀,劈砍着试图撕开裂口的敌人。士兵们双眼赤红,凭借着最后一股血勇,死死地挤在一起,用血肉之躯和简陋的栅栏残骸筑成一道道摇摇欲坠的堤坝。 长矛如林般探出,每一次刺击都带起一蓬蓬滚烫的血花;盾牌撞击着盾牌,发出沉闷如雷的巨响,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骨骼碎裂的脆响和濒死的惨嚎。 虽然城头摄政王朱祁钰的鼓声和呐喊如同强心剂,不断注入他们濒临枯竭的意志,但实力的鸿沟难以逾越。 瓦剌骑兵的冲击一浪高过一浪,沉重的弯刀劈开盾牌,锋利的矛尖洞穿甲胄。防线在巨大的压力下呻吟、扭曲,一点点地向内凹陷、压缩。 孙镗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阵型一旦彻底崩溃,便是全军覆没之时。 更致命的是,此刻两军犬牙交错,死死绞杀在一起,西直门绝无可能打开接应——任何撤退的尝试,都会变成引狼入室,让疯狂的瓦剌骑兵顺势冲入北京城! 他只能死战,用命去填,用命去拖!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朱祁钰焦灼的目光扫过战场侧翼,猛然一凝! “那是什么?”他心头一紧,几乎失声。 只见西北方向的烟尘边缘,出现了一排移动的黑点。难道是也先的援军? 然而,不过数息之间,答案便以雷霆万钧之势揭晓! “砰!砰!砰——!” 一连串震耳欲聋、撕裂空气的爆鸣骤然炸响!不同于弓箭的破空声,这声音短促、密集、带着毁灭性的力量,瞬间盖过了战场所有的喧嚣! “火器营!是范都督的火器营!”老将顾兴祖激动得须发皆张,指着那排喷射出橘红色火焰与浓密硝烟的黑影,声音因狂喜而颤抖,“援军到了!是范广的火器营!” 孛罗也发现了这股援军,立刻带兵前去阻挡。 只见范广亲率数千火器营精兵,排成数道严密的横阵,如同移动的钢铁壁垒,正稳步压来。 前排士兵半跪,后排直立,动作整齐划一。随着令旗挥下,又是一轮致命的齐射! “砰!砰!砰——!” 致命的铅弹汇成一片钢铁风暴,如同无形的镰刀横扫而过!冲在最前方的百余瓦剌骑兵,连人带马如同被巨锤正面轰中! 坚固的皮甲在火器面前如同纸糊,瞬间被撕开无数血洞!战马悲鸣着轰然栽倒,骑士惨叫着跌落尘埃。人马尸体滚作一团,顷刻间在阵前铺开一道血肉模糊的死亡地带! “长生天啊!”孛罗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化为惊骇欲绝!他从未见过如此高效而恐怖的屠杀! “冲!不要停!冲过去!贴上去!只要冲乱他们的阵型,他们的烧火棍就是废铁!冲啊——!” 他挥舞着弯刀,拼命驱赶着士兵向前,自己却狡猾地勒紧缰绳,不动声色地让坐骑落后了几个身位。 瓦剌骑兵在死亡的威胁和首领的催促下,发出野兽般的嚎叫,硬着头皮再次发起冲锋。然而,迎接他们的,是火器营有条不紊的致命节奏! “装填——!” “预备——!” “放——!” 范广的指挥沉着如山,火铳手们训练有素,装填、瞄准、发射,动作一气呵成。 在孛罗的骑兵冲进之前,竟接连放出三波齐射,收割了数百生命。 剩余骑兵的心胆也已破碎,不少人选择稍微偏移方向,冲向了侧边。 只有少部分瓦剌骑兵继续直行,好不容易冲到阵前,面对的却是早已严阵以待的长矛手和刀盾兵。 那些看似笨重的火铳,在火器营士兵手中竟也能化作凶悍的近战武器,带着灼热的气息和沉重的分量,狠狠砸下,瞬间脑浆迸裂! “进——!”范广令旗再挥。 整个火器营整齐划一,踏着满地残肢断臂和哀嚎的伤兵,在震天的鼓点中,踩着血泊,向前推进百步! 停下,迅速重整阵型,然后,再次将死亡的铁雨泼向敌人! 孛罗的部队在这毁灭性的打击下伤亡惨重,士气彻底崩溃,被压制得节节败退,距离主战场越来越远。 而在另一边,孛罗分兵去阻截火器营后,只剩下卯那孩一部进攻,压力骤减。 孙镗岂会放过这稍纵即逝的喘息之机?他眼中精光爆射,嘶声怒吼:“变阵!两翼展开——!给我包上去!” 原本收缩固守的圆阵边缘,如同苏醒的巨兽伸出了利爪。 几个小圆阵迅速解散,士兵们怒吼着,在低级军官的带领下,以惊人的速度向两翼展开,形成坚实的方阵,如同两道铁钳,狠狠地咬向卯那孩骑兵的侧翼! 虽然朱祁钰在城头看得眼花缭乱,只觉那些复杂的阵型变幻莫测,但他能清晰地看到,明军的战线不再是被动挨打的半圆,而是开始向外反卷,试图将卯那孩的部队包裹进去! 城头上的朱祁钰热血沸腾,可惜身体不行,连番敲鼓让他几乎力竭,只能让兵士继续擂鼓。 他则趴在城墙,探出头去,大喊道:“好!打得好!” “王爷!战机已现!”顾兴祖指着战场,眼中战意熊熊燃烧,“孛罗被范都督死死缠住,卯那孩主力被孙将军拖住,侧翼又被包抄,首尾难顾!末将请命,开城出击!只需一彪人马,截断卯那孩与孛罗的联系,此战可大胜!” 朱祁钰看着孙镗部竟开始缓慢地向前反推,而范广的火铳阵如同不可逾越的天堑死死挡住孛罗,当机立断,厉声下令:“开城门!顾兴祖,率部出击!给本王狠狠地打!” “得令!”顾兴祖抱拳,转身如猛虎下山般冲下城楼。 “吱嘎嘎——轰!” 沉重的西直门缓缓开启,吊桥轰然落下! 早已在门洞内集结待命的百余名骑兵,在顾兴祖一马当先的带领下,如同离弦之箭,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旋风般冲出城门! 第35章 大胜! 顾兴祖带着骑兵巧妙地绕过正面缠斗的孙镗与卯那孩战场,如同一把锋利的尖刀,直插大军侧后方,精准地卡在了卯那孩与孛罗部之间! 紧随其后的数千步兵,也如潮水般涌出,迅速分成两股洪流,沿着孙镗阵地两翼铺开,迅速对卯那孩主力的进行合围! 卯那孩目眦欲裂!他看到了顾兴祖那支虽然人数不多,却卡在致命位置的骑兵,也看到了从城门源源不断涌出、迅速展开合围的明军步兵! 他立刻向孛罗的方向打出紧急求援的旗语,心中狂吼:“孛罗!快来救我!” 然而,远处的孛罗处境比他好不了多少。 面对范广那喷吐着死亡火焰的火铳阵,每一次冲锋都意味着部族勇士成片的倒下。 那些可都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在草原上,部族的力量就是一切,折损过多,别说争功,回去不被其他部落吞并就谢天谢地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和冷酷,咬牙挥动令旗,向卯那孩发出冰冷的回应:“我尽力拖住火器营,你快撤!合兵一处再作打算!” 当然,所谓的“拖住”,不过是远远地游弋放箭,根本不敢再发动实质性的冲击。 “孛罗!你这懦夫!长生天会惩罚你的!”卯那孩看到旗语,气得几乎吐血,恨不得立刻冲过去将孛罗斩于马下! 他何尝不想撤?在火器营出现的那一刻他就想撤了! 可孙镗老辣,死死缠住他不放。 若是当时狠心抛弃被缠住的前锋部队,壮士断腕,或许还能带着主力脱身。 但现在?顾兴祖的骑兵像钉子一样楔在他唯一的退路上,城内的步兵合围之势已成铁桶! 此时强行撤退,顾兴祖只需一个冲锋,就能让他撤退变成无法挽回的大溃败! 而溃败……在草原上,那就是被狼群追逐的羊群,只会被无情地吞噬殆尽!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明军包围圈那冰冷的绞索正在收紧!每一分每一秒,都有更多的部族勇士倒下。再犹豫,就真的插翅难飞了! “呜——呜——呜——!”瓦剌的号角吹出凄厉绝望的长鸣。 卯那孩眼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熄灭,只剩下逃生的疯狂。 他猛地调转马头,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一个字:“撤——!” 话音未落,他已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第一个向着包围圈相对薄弱的缝隙亡命冲去! “胜啦——!!!” 朱祁钰猛地一拳砸在冰冷的城垛上,用尽肺腑之气,对着整个战场,对着浴血奋战的将士,发出了震破云霄的咆哮! 这声呐喊如同燎原的星火,瞬间点燃了所有明军将士的胸膛! “胜啦——!” “胜啦——!” “大明万胜——!”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从西直门城头、从孙镗的阵地、从范广的火铳营、从顾兴祖的骑兵队、从每一个浴血奋战的士兵口中爆发出来! 这声音汇聚成一股无坚不摧的洪流,直冲九霄! 连那些原本已经力竭瘫软、全靠意志支撑的孙镗部士兵,也被这震天的气势所感染,仿佛凭空又生出了一股力气,嘶吼着挺起长矛,挥起战刀! 孙镗浑身浴血,如同从地狱归来的战神,长刀直指溃逃的瓦剌兵,发出了总攻的怒吼:“贼酋已逃!全军——出击!杀——!” 憋屈了许久的明军将士,此刻终于将所有的恐惧、愤怒和热血化作复仇的利刃! 他们如同出闸的猛虎,怒吼着追向溃不成军的瓦剌骑兵! 虽然顾兴祖的骑兵奋力追杀,无奈人数太少,孛罗见势不妙,带着残部早早遁走,卯那孩也仗着马快和部下的拼死断后,带着部分亲兵狼狈逃窜。 那些被孙镗部缠住而无法脱身的瓦剌士兵,瞬间成为了被淹没的孤岛,在绝望的反抗中被彻底碾碎,成为了明军战功簿上的注脚! 西直门外,尸横遍野,残破的旗帜在寒风中呜咽,宣告着大明京军在这场惨烈的防御与反击战中,取得了至关重要的胜利! 震天的欢呼在西直门内外持续回荡,驱散了笼罩在京城上空多日的阴霾。 朱祁钰站在城头,胸膛剧烈起伏,方才那耗尽全力的呐喊让他喉咙火辣辣地疼,但看着城下狼奔豕突的瓦剌残兵和如同潮水般追击、收割胜利果实的明军将士,一股从未有过的豪情充塞胸臆。 “开城门!随本王出城!”朱祁钰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 拒绝了亲卫抬来的肩舆,这是去见刚血战的士兵,形象可要顾着。 城门外,战斗已近尾声。 孙镗拄着卷刃的长刀,站在尸山血海之中,大口喘息着。他身上的盔甲布满刀痕箭孔,多处破损处渗着暗红的血,脸上混合着汗渍、血污和尘土,几乎看不清原本的样貌。 周围的士兵们或坐或躺,疲惫不堪,许多人身上带伤,但眼中却燃烧着胜利后的兴奋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朱祁钰在亲卫的簇拥下快步走来,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这位血战余生的悍将。 “孙将军!”他快步上前,一把扶住想要行礼的孙镗,“免礼!将军辛苦了!此战,将军当居首功!你和你麾下的将士们,都是大明的脊梁!” 孙镗看着摄政王亲临战场,眼中闪过一丝动容。他强撑着站直身体,声音嘶哑却铿锵有力:“末将不敢言功!全赖王爷城头擂鼓,范都督火器神威,顾将军及时出击,还有……还有这些兄弟们用命在填!” “本王都看到了!”朱祁钰用力拍了拍孙镗的手臂,打断了他的话,“本王在城头看得清清楚楚!是你们,用血肉之躯挡住了瓦剌的铁蹄!此战能胜,西直门能守住,你们是头功!” 他提高了声音,让周围所有将士都能听见:“所有参战的将士,功勋簿上都将重重记上一笔!阵亡者,厚恤!伤者,本王亲自安排最好的太医医治!有功者,朝廷绝不吝惜封赏!本王在此立誓,你们的血,绝不会白流!” “谢王爷!”周围的士兵们闻言,挣扎着起身行礼。 这一仗虽然胜了,但代价同样惨烈。 朱祁钰立刻安排起来:“立刻组织人手,将重伤员优先抬入城内,送去伤兵营!轻伤者原地包扎,等待军医!收殓阵亡将士遗体,登记造册,妥善安葬!” 伤兵营经过改造,效率高了许多,这时已经有人来到战场,用担架将伤员抬回城中治疗。 第36章 大战之后 顾兴祖和范广也策马从战场边缘汇合而来。 两人下马,单膝跪地:“末将顾兴祖(范广),参见王爷!” “二位将军请起!快快请起!”朱祁钰亲自上前扶起两人,脸上满是赞许,“顾将军断其后路,分割敌军,时机把握妙到毫巅!范都督火器营神威无敌,力挽狂澜!此战大胜,二位将军功不可没!” 顾兴祖咧嘴一笑,抱拳道:“托王爷洪福!末将幸不辱命!此战缴获颇丰!” 他侧身指向后方,“清点初步结果:斩杀瓦剌贼兵首级一千八百余颗,俘获轻重伤敌三百二十余人,其中百夫长以上军官十一人!缴获完好战马五百余匹,伤马两百余匹,损毁铠甲兵器无算,但完好的铁甲、皮甲亦有七百余副!” “好!好!好!”朱祁钰连说了三个好字,这些缴获,尤其是战马和铠甲,这可都是好东西。“顾将军辛苦了!战利品务必仔细清点登记,妥善保管!俘虏严加看管,择日审问!” “末将遵命!”顾兴祖大声应诺。 范广接着汇报道:“王爷,末将还有一事禀报。末将之所以能分兵及时支援西直门,实因彰义门战况有异。” “哦?”朱祁钰目光一凝,“详细说来。” “阿剌知院所部虽也大举进攻彰义门,攻势看似凶猛,擂鼓呐喊不绝,箭矢如雨。” 范广语气平静:“然其攻势多流于表面,士卒冲至壕沟前便逡巡不前,一旦遭遇毛福寿将军部稍强抵抗,便迅速后撤重整,极少发起真正决死的冲锋。其部伤亡甚微,毛将军处压力亦不算大,防线稳固。末将确认,阿剌知院这是在保存实力,并无真正破城决心。因此,末将才敢抽调部分火器营精锐,驰援西直门。” “保存实力?虚张声势?”朱祁钰闻此一喜,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好个阿剌知院!看来这瓦剌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啊……” 很快,初步的伤亡统计送到了朱祁钰手中: 孙镗部伤亡过半,阵亡及重伤者近两千,几乎人人带伤;顾兴祖部出击较晚,且出城之时,大势已定,故几乎没有伤亡;范广火器营损失也不大,仅有百余人伤亡。 合计明军伤亡近三千人。而瓦剌方面,初步清点战场遗尸就超过两千,俘虏三百余,加上范广火器营之前击杀和孛罗部溃逃时的损失,瓦剌此战折损兵力恐在四千以上! 对于总兵力十五万的也先来说,这也是不可忽视的一次失败,尤其是对其士气的打击。 这表明,明军就算遭遇土木堡之变,也依然能在野外击败瓦剌。 与西直门外明军的欢腾形成刺眼对比的,是瓦剌大营中压抑颓废的气氛。 孛罗和卯那孩狼狈地跪在地上,两人身上都带着伤。 卯那孩的肩甲碎裂,手臂用布条草草包扎,渗着血迹。 孛罗则看起来更惨,头盔丢了,半边身子被血染透。不过他并未受伤,只是他进大营前给自己伪装了一下。 也先高踞主位,脸色铁青,眼中燃烧着怒火。他派出的两支精锐,一支几乎被打残,一支损失惨重,却连西直门的边都没摸到! “废物!都是废物!”也先猛地将手中的金杯砸在地上,“整整一万五千精兵!打不下一个小小的西直门?!还折损如此惨重!你们还有什么脸面回来见我?!” 卯那孩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不甘,指着孛罗嘶吼道:“太师!是他!我的前锋被孙镗缠住,向他求援,他却畏敌如虎,被范广的几杆烧火棍吓破了胆!只敢远远放箭,坐视我被明军合围!若非他见死不救,我部岂会……” 他情绪十分激动,牵动伤口,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溢出鲜血。 “放屁!”孛罗像被踩了尾巴的狼,立刻跳起来反驳,“太师明鉴!是卯那孩贪功冒进,不等我部齐头并进就贸然冲击孙镗营地,结果被死死咬住!范广的火器营突然出现,火力之猛前所未见,我部数次冲锋,勇士们成片倒下!我让他快撤,合兵一处再战,是他自己犹豫不决,错失良机,才被明军包了饺子!他才是罪魁祸首!” “懦夫!你分明是保存实力!” “蠢货!是你害死了那么多勇士!” 两人如同斗鸡般互相指责,唾沫横飞,恨不得立刻拔刀相向。 也先冷眼看着两人狗咬狗,心中怒火更炽。 他当然知道两人都有责任,但此刻需要找一个更主要的替罪羊来承担失败的责任,维持军中的士气,绝不能让其他部族生出害怕明庭的心。 卯那孩部损失巨大,孛罗部虽然也伤亡,但骨干尚存,建制相对完整,心中已有计较。 “够了!”也先一声怒喝,压下了争吵。 目光最终落在卯那孩身上:“卯那孩!你身为大将,轻敌冒进,指挥失当,致使我瓦剌勇士损失惨重!更连累友军!此乃大罪!念你往日有功,且身负重伤,免你死罪!夺你部众一半,分给此战有功将士!杖责五十,以儆效尤!滚下去养伤!” “太师!我……”卯那孩如遭雷击,剥夺一半部众,这比杀了他还难受。如此一来,就算回到草原,他也很可能被其他部族吞并。 “拖下去!行刑!”也先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挥了挥手。立刻有亲卫上前,不顾卯那孩的挣扎和嘶吼,将他拖出了大帐。 处理完卯那孩,也先阴鸷的目光又转向一直沉默旁观的阿剌知院。 “阿剌知院!”也先的声音带着浓重的质疑,“你彰义门那边,打得如何了?我可听说,你的勇士们只在壕沟边上转了转,连汗都没出几滴?不知是否属实?” 阿剌知院老神在在,面露委屈:“太师此言差矣!我部奉命猛攻彰义门,攻势之烈有目共睹!奈何明将毛福寿狡猾,依托坚城深壕,火器犀利。我部勇士数次强攻,皆被其密集箭矢火铳击退,死伤亦是不少。” “要我说,本次战败最主要的责任,不在卯那孩,而是他!”随后,阿剌知院又将矛头指向了朱祁镇。 “若不是听了这位大皇帝的建议,分兵攻打,怎么遭到如此大败。依我见,不如将这大皇帝拉出去祭旗,为我瓦剌勇士报仇。” 朱祁镇听了此话,那是两股战战,求助的目光马上看向伯颜。 自被俘之后,瓦剌军中将领基本都十分轻视他,羞辱他。只有伯颜对他好些,至少对他时能维持住表面的尊敬,所以自然而然的成为这时朱祁镇眼中的救命稻草。 果然,伯颜辩解道:“你还敢牵扯别人,若不是你在彰义门出工不出力,牵制不力。范广岂敢带兵前去支援西直门,我看本次失利,责任全在你!” 阿剌知院也豁出去了,他部落实力不弱,料定也先也不敢轻易撕破脸。 “我部在彰义门浴血奋战,何来‘牵制不力’之说?太师若执意要将此败归咎于我部,我阿剌知院无话可说,只能带着我的族人,另寻生路了!” 帐内气氛瞬间剑拔弩张,其他部落首领噤若寒蝉,谁也不敢插嘴。 也先死死盯着阿剌知院,胸膛起伏。他知道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强攻北京受挫,士气低落,再逼反了阿剌知院,后果不堪设想。 “哼!”最终,也先只能重重地冷哼一声,拂袖而起,“今日暂且作罢!各部收拢败兵,救治伤员,加强戒备,谨防明军夜袭!都散了!”说罢,他阴沉着脸,转身大步走入后帐。 第37章 朱祁钰也要亲征 德胜门外明军大营,一扫连日阴霾,洋溢着胜利的喜悦。 不止是军方的范广、孙镗等将领,连留在奉天殿处理政务的王直、陈循等文臣也纷纷赶来,共庆这来之不易的大捷。 反倒是石亨,因领兵在外,没有参与。 营中气氛虽热烈,却也带着几分克制。没有大摆筵席,更无酒水助兴——毕竟也先的十几万大军仍在城外虎视眈眈,容不得丝毫松懈。 文臣们口中自然不乏溢美之词,颂扬着将士的勇武和王爷的运筹。 然而,在这片欢腾之中,新任户部尚书张凤却紧锁着眉头。 他趁着众人稍歇的间隙,忧心忡忡地开口:“大胜固然可喜,然兵士伤亡惨重,这抚恤银钱便如流水一般,眼看就要掏空国库。再者,战场刀枪箭矢损毁无数,修缮添置又是一笔巨款……” 抚恤、军备,这些原本归属五军都督府的职责,如今已被兵部接管。 但最终掏钱的,还得是大明的钱袋子——户部。张凤的诉苦,也是实情。 尤其朱祁钰下了严令:凡将士立功或伤亡,一经确认,抚恤或赏赐必须即刻发放。 此举旨在凝聚军心,让兵卒们看到,上午斩敌一颗首级,下午赏钱便能到手,士气自然高昂。 从前可不是这般光景。功劳伤亡层层上报,都督府、兵部多方核查,手续繁复,拖沓数月乃至半载是常事。 好处是能防冒领虚报,坏处则是寒了将士的心——拖久了,那点血汗钱,指不定就无声无息地“蒸发”了。 范广闻言,立刻正色道:“张尚书此言差矣!将士们在外浴血拼杀,这赏赐抚恤岂能短了?” 张凤苦笑:“范都督误会了,非是不该给,而是……实在力有未逮!若再来几场这般大战,国库真就空空如也了,届时怕是连官员俸禄都发不出来!” 新任首辅陈循(原首辅曹鼐殁于土木堡)也捋须点头,面露忧色:“张尚书所言有理。此战旷日持久,于京畿百姓亦是灾难,确需速战速决为上。” 朱祁钰心中暗忖:这便是文臣插手军务的弊端了。他们眼中只见粮秣消耗,却难从战局本身思虑进退。 谁不想速胜?他比谁都渴望早日轰走也先,好去封地逍遥快活!可战争岂是你说结束就能结束的?也先岂会答应? 他不动声色,只是低头默默夹了一箸菜,仿佛对此争论漠不关心。 当然,并非所有文臣皆如此。于谦沉声道:“二位大人不必过于忧虑。依我看,此战拖不了多久了。” 他分析道:“也先此番深入我大明腹地,实为无根浮萍。西直门一败,不仅损兵折将,更暴露了其内部裂痕,阿剌知院彰义门阳奉阴违、保存实力,便是明证。只要再有一次失利,也先那脆弱的联盟便可能分崩离析,他唯有仓皇遁回草原一途!” 陈循眼睛一亮:“于尚书言之有理!既如此,何不趁其新败,士气低落,即刻挥师出击,将其一举逐出关外?” 范广却连忙摆手:“陈阁老且慢!我军虽胜,亦是惨胜,折损不小。也先主力尚存,若贸然主动出击,恐于我不利啊!” 作为前线将领,他深知收着营寨作战,倒是不虚瓦剌骑兵,若是出去野战,胜算渺茫。 陈循面露不悦:“范都督莫要恃胜而骄!打与不打,自有王爷圣裁,岂是你我能定?”他目光转向朱祁钰,众人也随之望去。 朱祁钰放下筷子,平静道:“打,自然要打。” 陈循闻言,脸上刚现出一丝喜色,却听朱祁钰话锋一转:“不过,不是现在。范都督所言极是,我军刚经血战,亟需休整。且主动出击,于我军不利。” 范广一时也有些摸不着头脑:王爷这到底是何意?要打,又不主动出击,难道等也先再来?也先吃过亏,断不会再主动攻打加固过的城外营寨。再想如前次那般轻易得手,已是妄想。 朱祁钰的目光投向于谦,问道:“于尚书,能否令宣府总兵杨洪出兵,袭扰紫荆关?” 于谦略一沉吟:“王爷,鞑靼可汗脱脱不花正屯兵宣府附近,若杨洪主力尽出……” 话未说完,他已然领悟。脱脱不花与也先不和,早已是公开的秘密,其按兵不动、未随也先攻打北京便是明证。 只要杨洪留下足够兵力守城,脱脱不花多半不会主动强攻宣府。而一旦紫荆关受到袭扰,也先必如芒刺在背! 紫荆关是瓦剌大军退回草原的咽喉要道。居庸关在罗通手中固若金汤,也先已碰过钉子。 若紫荆关再被明军夺回,他北归之路将被彻底截断! 纵然可绕道北行,但路途遥远,地形复杂,极易遭明军伏击。也先绝不可能坐视紫荆关有失! 于谦思虑周全,补充道:“王爷此计甚妙!然则,也先若觉归路受胁,恐在退兵前,倾尽全力做困兽之斗,届时可不好控制。” 朱祁钰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所以,本王要给他一个非攻不可的目标,一个让他无法拒绝、必须再扑上来的诱饵!” 范广忍不住追问:“王爷,是何诱饵?” 朱祁钰环视帐中众人,一字一句,石破天惊: “本王——要亲征!” 此言如同惊雷炸响,大帐瞬间死寂,旋即一片哗然!方才还争论不休的文武重臣,皆是一脸骇然,迭声疾呼: “王爷!万万不可!” “亲征之事,还请王爷三思!” 上一个说要亲征的,已经在土木堡全军覆没,现在皇帝都还在对面也先大帐之中。让这位摄政王重蹈覆辙?他们宁死也不敢担此干系! 朱祁钰抬手压下喧哗,解释道:“诸卿稍安。于尚书所虑极是,紫荆关若遭袭扰,困兽也先要么倾尽全力猛攻北京城,拼个鱼死网破;要么调转兵锋,将京畿周遭洗劫焚掠一空。此二者,皆是我大明不能承受之重创!” “唯有本王亲征,方能将此獠的怒火与贪婪牢牢引向本王一人!如此一来,战场何在,战机何现,皆由本王一言而决!此乃堂堂正正的阳谋,叫他明知是饵,亦不得不吞!” “这便是兵法所言,致人而不致于人,本王以身作饵,就是要夺下这战场先机!” 这段时间,朱祁钰可也没少读兵法,今日到是用上了。 众臣听他一番剖析,知晓此策确是行之有效,能将不可控的灾劫引向可操控的战局。然而,摄政王之安危,何等重要!想到也先骑兵的凶悍,想到土木堡的惊天巨变…… “王爷圣明烛照……然亲征之险,实如蹈汤火啊!”陈循的声音带着些颤抖。 户部尚书张凤更是带着哭腔:“王爷……纵有万般道理,老臣……老臣亦不能坐视王爷陷此绝境!请王爷收回成命!” “请王爷收回成命!”一时间,帐内群臣跪倒一片,哀恳之声不绝。 “够了!”朱祁钰声音斩截如刀,带着不容动摇的决绝,“此非儿戏,更非商议!我意已决!亲征之事,断不可易!” 之后,他只留下于谦,同他商议亲征事宜。 第38章 假诱饵 朱祁钰可绝非莽夫。亲临战场?开什么玩笑!刀剑无眼,流矢横飞,就算躲在重重军阵之后,也难保不会有意外发生。 之所以单独留下于谦,正是因为他的计划需要这位心腹重臣的理解与配合。 “于卿,”朱祁钰压低声音:“本王所言‘亲征’,并非本人亲往。本王欲寻一个身形与我相仿之人,穿上本王的甲胄仪仗,代我出征。至于本王,自会寻一安全之处,藏匿妥当。” 于谦闻言,眉头紧锁,忧虑之色溢于言表:“王爷!此计虽妙,然一旦被人识破,军心士气顷刻间便会土崩瓦解,后果不堪设想啊!” 朱祁钰摆摆手,胸有成竹:“于卿不必忧心。那替身披挂重甲,面覆护具,再令韩忠寸步不离护卫左右,严禁任何人近前窥探。重重遮蔽之下,谁能分辨真假?” 经过朱祁钰一番细致的解释,并再三保证自身绝不行险,于谦虽觉此计过于弄险,但权衡之下,也明白这是将战场主动权握在手中的上策,只得勉强点头,认可了这出“亲征”的大戏。 战场,就预设于德胜门外范广的火器营驻地。朱祁钰本人将乔装改扮,潜藏于城门之内。 而那位替身,则将盛装而出,作为诱饵,大张旗鼓地“亲临前线”,诱使也先全力来攻。 为此,明军将再次调动,加强德胜门营垒的防御力量。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此计的核心‘替身’朱祁钰只告知了于谦和即将执行护卫任务的韩忠两人。 于谦领命去调度兵马、布置防线后,朱祁钰立刻召来了韩忠。 听闻“亲征”二字,韩忠亦是心头剧震,脸色瞬间凝重。 待朱祁钰将替身之计和盘托出,韩忠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随即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末将明白!请王爷放心,韩忠万死,定护得‘王爷’周全,不露丝毫破绽!” 韩忠深知,在“亲征”之时,自己将是守在“摄政王”身边最关键的角色。 他不仅要代替“摄政王”发号施令,更要时刻看紧那位替身,确保其一举一动都合乎规制,绝不能出现任何意外纰漏。 消息迅速传遍了京城内外,听闻摄政王竟要效仿正统帝“亲征”,朝野上下无不惊骇。文武官员、宗室勋贵,排着长队试图劝谏。 朱祁钰早有预料,一概不见。 到了后面,连汪氏,杭氏都派兴安过来,苦苦哀求朱祁钰切莫以身犯险。 朱祁镇那次亲征带来的土木堡噩梦,早已在每一个人心中烙下了难以磨灭的恐惧阴影。 京城内外的兵马调动、营垒加固、军械整备,这一系列大动作自然没能瞒过也先的耳目——或者说,这正是朱祁钰想要的效果。 他的“亲征”计划,就是要明明白白地告诉也先:我出来了,来打我! 狼头大帐中,各部首领再次被召集,讨论此事。 也先将两份军报重重拍在案上:“杨洪率军扑向紫荆关,这是要断我们的归路!北京城里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摄政王,竟也敢学人亲征,妄图配合杨洪,将我们合围于此,困死京畿!” 他鹰隼般的目光扫过众人,“都议一议,如何应对?” 伯颜闻言,立时愤然道:“脱脱不花这大汗是摆设吗?若非他逡巡不前,杨洪安敢如此放肆,分兵紫荆关?!” 阿剌知院立刻反唇相讥:“伯颜!你对明朝皇帝尚且一口一个‘天可汗’,对自家大汗却直呼其名?好大的胆子!” 伯颜满不在乎:“他的汗位本就是我父所立,叫个名字怎么了?” 眼看两人又要争吵起来,也先猛地一拍桌子,怒喝道:“叫你们来是议军情,不是听你们斗嘴的!” 伯颜悻悻然道:“依我看,还是撤吧。紫荆关若真有失,我等退路断绝,危如累卵。撤兵之前,将北京西面州县洗劫一空,也算不虚此行,总好过在此死磕。” 也先转向阿剌知院:“你的意思呢?” 阿剌知院谨慎地回答:“我也赞同撤退。前番主动出击西直门、彰义门皆未得手,反损兵折将,足见明军并非全无战力。此时与其硬撼其预设的坚固营垒,不如暂避锋芒,保存实力为上。” 一直缩在角落,如同鹌鹑般低着头的朱祁镇,此刻却再也按捺不住了。 他猛地抬起头,激动道:“太师!不能撤!万万不能撤啊!那个摄政王朱祁钰,就是个谋朝篡位的逆贼!必须击败他,擒杀他!否则后患无穷!” 阿剌知院嗤笑一声,语带嘲讽:“哦?击败他?然后呢?像你一样,也请到咱们军帐里来做客?” 朱祁镇脸色顿时涨成猪肝色,急切地辩解道:“太师!只要擒杀了朱祁钰那狗贼,没了朱祁钰从中作梗,朕定能重返紫禁城!到时候,太师想要什么官职封赏,朕无不应允!国公?甚至王爵都可以!” 阿剌知院脸上的讥讽更浓:“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般废物?这些日子难道你还看不明白?这位摄政王的手段、心性,可比你这个只会叫门的‘大皇帝’要厉害多了!” 在北京城下与明军主力死磕?无论胜败,对他阿剌知院都无半分好处。 败了,白白损耗自己的部众; 胜了,反而会让也先的威望如日中天,甚至可能借此称帝,重建大元。到时候,自己岂不是要俯首称臣,永无出头之日? 帐中其他部落首领,大多也抱着与阿剌知院相似的心思,只是碍于也先的威势,暂时沉默观望。 出乎众人意料,也先竟似乎颇为赞同朱祁镇的话:“大皇帝此言,倒也有几分道理。那摄政王不知死活,竟敢效仿亲征?只要我们能擒杀他,北京城的守军必然胆寒,意志崩溃!那时,便是我们破城而入,光复大元,重现长生天荣光之时!” 他霍然起身,逼视着帐中诸人:“难道你们不想光复大元?不想让这锦绣中原,再度匍匐在我蒙古铁骑之下?!” 阿剌知院心头一紧,硬着头皮劝谏:“太师三思!上次听这位‘大皇帝’之言,贸然攻城,结果损兵折将,教训深刻啊!若再……” “上次?”也先粗暴地打断他,脸上尽是不屑,“上次不过是小挫!想想土木堡!明军二十万精锐,不照样被本太师一战尽歼?如今这北京城里,能有多少残兵败将?如何挡得住我瓦剌雄兵?” 他死死盯住阿剌知院,语气森然,“这一次,某些人可别想再出工不出力了!阿剌!此番,你部为前锋,务必给本太师猛攻德胜门大营!不得有半点懈怠!” 接着,他又吩咐道:“伯颜、孛罗!尔等各率本部两万兵马,分别进攻彰义门、西直门!务必牵制住明军,使其无法驰援德胜门!” 最后,他眼神扫过众人,沉声道:“本太师自领中军压阵,既为尔等稳固后路,亦在此督军!此战,务必生擒朱祁钰,踏破北京城!” 帐内诸将神色各异,伯颜、孛罗领命,阿剌知院脸色铁青,却不敢公然抗命,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第39章 北京城下的决战 初冬的寒风卷过德胜门外的旷野,卷起干燥的尘土,“摄政王”亲征的队伍,缓缓从德胜门外的明军大营中开出。 核心是范广统领的火器营,肩扛着各式火铳。两营步兵护卫在侧翼,长枪如林,盾牌如墙。 游骑斥候如同警惕的猎犬,在主力外围游弋,警惕地扫视着远方瓦剌大营的动静。 总计超过三万的明军,分成左,中,右三军,军容浩荡,旗帜鲜明,尤其是中军那杆代表摄政王朱祁钰的金边赤龙大纛,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格外醒目。 乔装成亲兵、藏身于德胜门厚重女墙垛口之后的朱祁钰,此刻正屏息凝神地向下眺望。 那个身着华贵明光铠、骑在神骏白马上、被韩忠及数十名铁甲亲卫紧密拱卫的“替身”正策马行进于中军位置。 不多时,远方也先大营的号角声穿透晨雾,低沉而悠长。 紧接着,沉闷的地面震动传来。 瓦剌大军的洪流终于出现,先是如同黑线,继而迅速膨胀、蔓延,数不清的骑兵从地平线下奔涌而出,马蹄踏起的尘土直冲云霄,形成一片遮天蔽日的黄云。 那是阿剌知院统领的三万部族骑兵,在也先本部大军的“督战”下,裹挟着烟尘,如同决堤的浊浪,带着慑人的威势,朝着明军席卷而来。 范广久经战阵,临危不乱。眼见瓦剌骑兵启动,他立刻下达了清晰的指令:“止步!就地列阵!拒马、鹿砦前推!火器营——准备!”号令通过旗语和传令兵迅速传递。 士兵们喊着号子,将沉重的拒马、鹿砦推向阵前,步兵方阵迅速收缩、加固,盾牌层层叠叠,长枪从缝隙中探出,形成一片钢铁荆棘。 韩忠身披重甲,手持长刀,牢牢护卫在身着华丽摄政王甲胄的替身身旁,警惕地环视四周。 阿剌知院虽然迫于压力出战,却并非莽夫,他深知明军火器和严密阵型的厉害。 蒙古骑兵的战术精髓在他手中展现,汹涌而来的洪流在接近明军一箭之地时,猛地向两侧分流。 骑兵们娴熟地控马,在明军阵前百步开外划出一道道弧线,同时张弓搭箭。 “呜——嗡——!” 密集的箭矢破空之声骤然响起,如同死神的尖啸。第一波箭雨带着凄厉的哨音,如同乌云般遮蔽了天空,狠狠砸向明军! “举盾——!”各营军官嘶吼着。 “笃笃笃笃……”箭矢撞击在包铁木盾和拒马上,发出沉闷的爆响,如同骤雨击打芭蕉。偶尔有惨叫声传来,是箭矢从缝隙中钻入,或是射中了盾牌防护不到的地方。 几乎在箭雨落下的同时,明军阵中反击的号令也响了! “火铳手——放!” 黑洞洞的铳口喷吐出火焰与浓烟!“砰砰砰!”一连串震耳欲聋的爆响中,密集的铅弹呼啸着射向那些高速移动的骑兵身影。 但是面对早有准备的瓦剌骑兵,大部分反击的箭雨和铅弹都落在了空处,实际上并没有多少人落马。 明军阵前的游骑试图驱赶,他们三五成群,策马冲出大阵的保护范围,试图截杀那些过于靠近的瓦剌弓骑。 虽然是数万人参与的大战,但实际刀兵相交的却仅数百人。 双方骑兵在阵前狭小的空间内展开了惨烈的追逐与搏杀。刀光闪烁,血花飞溅,落马者顷刻间便被后面汹涌的铁蹄淹没。 明军游骑虽勇,但寡不敌众,在连续击退几波敌人后,伤亡渐增,只得且战且退,最终被挤压回大阵两翼,依托步卒的掩护进行防守。 战斗就这样陷入了残酷的拉锯与消耗。 阿剌知院的骑兵如同永不停歇的潮水,一波退去,一波又来。他们始终保持着高速机动,绕着明军大阵盘旋、骚扰、攒射。 明军则如同磐石,火铳、弓箭、弩箭轮番射击,不断有瓦剌骑兵惨叫着跌落尘埃,但更多的骑兵填补上来。 战场上弥漫着硝烟、尘土和血腥味。 时间一点点流逝,近两个时辰过去了,双方伤亡虽未破千,但精力和体力的消耗却异常巨大。 明军士兵的手臂因长时间举盾、拉弓、装填而酸痛麻木,阵脚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松动。 德胜门城楼上的朱祁钰看得真切,心提到了嗓子眼。 瓦剌军后方,也先庞大的中军始终岿然不动,如同蛰伏的巨兽,那双贪婪的眼睛正死死盯着战场,寻找着致命一击的机会。 阿剌知院敏锐地捕捉到了明军的疲态。 他眼中闪过一丝狞厉,果断下令集中兵力猛攻大阵右翼一个略显突出的步兵方阵! 数百名瓦剌精锐骑兵,在密集箭雨的掩护下,如同锥子般狠狠扎了进去!这个方阵由于位置关系,瞬间与主阵的联系被切断! 顶住!长矛手上前!”方阵指挥官声嘶力竭地怒吼。士兵们挺起长矛,试图组成枪林。 但缺口一旦被撕开,就如同堤坝上的蚁穴。凶悍的瓦剌骑兵挥舞着弯刀和骨朵,疯狂地向内突进。 后续的瓦剌骑兵如同潮水般涌入,瞬间将这个被孤立的数百人小方阵彻底淹没! “杀啊——!” “为了长生天!” “大明——!” 喊杀声、兵刃撞击声、濒死的惨叫声在那个小小的死亡漩涡中激烈爆发。 明军士兵虽拼死抵抗,但四面受敌,阵型被彻底冲散,陷入各自为战的绝境。 仅仅半柱香的时间,那片区域便只剩下零星的抵抗和满地的尸体、残肢断臂。 数百名忠勇的明军将士,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屠戮殆尽!伤亡数字瞬间飙升,几乎等同于之前两个时辰的总和! 阿剌知院心中狂喜,胜利的曙光似乎就在眼前! 眼前明军的疲态和这次成功的“掏心”战术,让他心中的天平彻底倾斜了。之前对范广火器营的忌惮,被一种巨大的贪欲所取代! 也先能活捉明朝皇帝,我阿剌知院为何不能活捉一个摄政王?这个念头如同野火般在他心中熊熊燃烧。 只要击破眼前这军阵,擒下那个蟒袍金甲之人,再趁势攻入北京城……到那时,也先算什么东西?整个草原都将传颂我阿剌知院的威名! 贪念一起,便再难遏制。他不再满足于骚扰消耗,眼中只剩下那杆中军大纛下的金色身影。 “传令!各部加大攻势!给我死死咬住!不惜代价,冲垮他们!目标——中军大纛!” 要不是战场没能完全展开,明军两翼还有游骑,他甚至想将手中三万人全部撒出去。 瓦剌的进攻节奏骤然加快!更多的骑兵被投入战场,一波接一波地猛烈冲击着明军看似坚固实则已显疲态的防线。 箭雨变得更加密集,小规模的突击试探也更加频繁和凶狠。明军大阵的压力陡增,如同暴风雨中剧烈摇晃的船只。 瓦剌中军,也先的哨兵捕捉到了前线战局的变化和阿剌知院陡然增强的攻势,消息迅速报到了也先面前。 “哦?”也先鹰眼中闪过精光,“阿剌这条老狗,终于忍不住要抢肉吃了?好!战机已现! 他立下下令道:“立刻传令阿剌知院!让他所部让出左翼通道!本太师要亲率中军铁骑,直捣黄龙!擒杀朱祁钰!” 第40章 退守 也先的命令由传令兵飞马送达前线。 然而,战场中的阿剌知院接到这“让开通道”的军令,目光扫过唾手可得的“摄政王”大纛,眼中陡然腾起一股暴戾的火焰。 “让开通道?让也先来摘桃子?休想!”他怒喝一声,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唰”地拔出腰刀,寒光一闪! “噗嗤!” 那传令兵甚至来不及惨叫,便捂着喷血的脖颈栽落马下。 “首领!”身边亲信大惊失色。 “慌什么!”阿剌知院甩掉刀刃上的血珠,狞笑如夜枭,“乱军之中,流矢无眼,谁知道他怎么死的?给老子咬死了不知情!到手的泼天功劳,岂能拱手让人?!传令下去!后队变前队,给我盯紧也先大营方向!谁敢靠近,格杀勿论!其余各部,全力进攻!给我拿下朱祁钰!” 他不仅不让路,反而调集兵力加强了对后方的防御,提防也先不讲武德的突袭抢功。 也先在中军等了片刻,前方战场依旧,阿剌知院的大旗岿然不动,毫无让路之意。再遣传令兵,竟如泥牛入海,再无回音。 “混账!”也先瞬间明白了阿剌知院的意图,气得须发皆张,“阿剌!你这背主豺狼!竟敢阵前抗命!待此战过后,本太师定要将你千刀万剐!” 纵使他又滔天之怒,但此刻绝非清算之时。 若强行挥兵冲击阿剌后阵,瓦剌大军立时便会陷入内讧火并,明军岂会放过这等良机?后果不堪设想! 只能强压滔天怒火,也先钢牙几乎咬碎,眼睁睁看着阿剌知院在前方独吞“战果”。 瓦剌内部的龃龉,终于为濒临崩溃的明军一线喘息之机。 久经沙场的范广,敏锐地捕捉到了敌方攻势中那一闪即逝的混乱与微弱的迟滞。 他当机立断:“时机已至!中军、左营,火器营居中,交替掩护,徐徐撤回大营!右营留下殿后,务必死守阵线,为大军争取时间!” 命令迅速传达,整个明军大阵开始如同一个巨大的磨盘,艰难而有序地转动起来。 殿后的右营将士们,面对重新汹涌扑来的瓦剌骑兵,脸上已无恐惧,唯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他们深知留下意味着什么,但连日来摄政王与他们同甘共苦、抚恤伤兵的点点滴滴,让他们甘愿化身磐石,成为那道最后的屏障! “为了摄政王!为了大明——!”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翻!兄弟们,顶住啊!” 震天的怒吼在断后阵地炸响,惨烈无比。 士兵们收缩成一个更加紧密的死亡圆阵,盾牌相抵,长枪如林,用血肉之躯死死顶住瓦剌铁骑的疯狂冲击。 每一刻都有人倒下,但阵线如同磐石般死死钉在原地,用生命为后撤的主力换取着宝贵的生机。 撤退的道路,每一步都浸染着鲜血。 当韩忠护卫着身披华贵明光铠的“摄政王”,终于且战且退,狼狈却撤入德胜门外明军大营时,负责殿后的右营,已然伤亡过半! 仅存的士兵浑身浴血,被数倍于己的瓦剌骑兵分割包围在一个个狭小的死亡圈中,仍在进行着绝望而英勇的抵抗。 “该死!他要跑了!”阿剌知院眼睁睁看着那杆金边赤龙大纛消失在营垒之后,急得双目赤红!煮熟的鸭子竟要飞了!今日付出的惨重代价眼看就要付诸东流! “别管这些残兵了!困住他们!传令全军!”阿剌知院声嘶力竭,几乎要亲自策马冲锋,“目标——德胜门大营!给我冲!绝不能让他逃回北京城!” 瓦剌骑兵的洪流,瞬间改变了方向,放弃了被分割包围的明军断后残兵。 裹挟着滔天的杀意和贪婪的欲望,朝着德胜门明军大营,发起了山呼海啸般的总攻! 范广见此,心中焦急万分,营地防备虽是齐全,但终归还是太过危险,故而,他来到‘摄政王’面前。 “王爷,请您速速退回城内,此处由我守住!” 韩忠却斩钉截铁道:“范都督!摄政王有令:本王与大营将士,同生共死!” 然后果断那杆象征着摄政王亲临的金边赤龙大纛,高高竖立在大营中央最显眼的位置! “是摄政王的大纛!” “殿下还在营中!” “殿下与我们同在!” 明军士卒望见那猎猎飘扬的旗帜,因撤退而低落的士气瞬间为之一振!统帅未退,他们岂能言败! 而营外的阿剌知院,看到那面依旧矗立在大营中央的摄政王大旗,更是欣喜若狂!“他没跑!他还在里面!儿郎们!给我冲!踏平大营!活捉朱祁钰者,赏万金!封万户!” 此刻的他,眼中只剩下活捉朱祁钰的无上功勋,不顾一切地催促手下发起一波猛似一波的冲击,再无丝毫保留! 依托营垒的防御,终究比野战坚固许多。饶是瓦剌兵悍不畏死地冲锋,一时间也难以撼动。 阿剌知院眼中凶光一闪,终于祭出了他麾下最精锐的亲卫铁骑! 这支压箱底的亲卫军,人数虽不足千,却是阿剌知院部族真正的脊梁!皆是百战余生的老卒,剽悍如狼,经验丰富。 装备更是豪华,人人身披三重甲胄:内衬皮甲,中层棉甲,最外覆以精锻铁甲! 数十斤重的铁甲包裹下,明军的火铳、弓箭乃至寻常弩矢,几乎难以穿透! 就连胯下战马也披挂着重型马铠,真正武装到了牙齿! 在冷兵器时代,这样的重装铁骑,几近无敌!要想击溃他们,唯有以血肉之躯层层填埋,直至耗尽他们的马力与体力。 阿剌知院的心在滴血,却别无选择。 他咬牙命令普通瓦剌兵用血肉之躯,顶着明军密集的箭雨铳弹,疯狂冲击营门附近的防御工事,为这支钢铁洪流蹚开一条直达营门的血路! 当最后一道拒马被悍不畏死的瓦剌兵用身体和绳索强行拖开时,亲卫统领眼中厉芒一闪:“随我——破门!”他一声暴喝,当先策马冲出! 大地在沉重的马蹄下震颤!阿剌亲卫铁骑如同钢铁洪流,踏着同伴的尸骸,朝着摇摇欲坠的营门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几股试图阻拦的明军小队,在这股钢铁洪流面前,如同螳臂当车,瞬间被碾碎! 冲到营门前,数名亲卫甩出粗大的套索缠住门梁,战马齐齐发力向外猛拽! “轰隆!” 营门应声而倒,烟尘弥漫! “杀进去!活捉朱祁钰!”亲卫统领狂吼着,一马当先冲入营门! 第41章 坚守住就有办法 然而,冲进营门,预想中的激烈抵抗并未出现。迎接他们的,是几尊黑洞洞的、散发着浓烈硝烟气息的巨口! 亲卫统领瞳孔骤缩,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 城头红夷大炮?!明军竟将这些数千斤的庞然大物,挪到了营门之后? 他惊骇欲绝,本能地勒马想要后退逃离这死亡陷阱。 然而环顾四周,营门内侧通道早已被刻意改造得狭窄异常,两侧堆满障碍,根本无法向两侧闪避! 唯一的生路,只有退向来路! 可后方,是正源源不断、兴奋嘶吼着涌来的后续亲卫骑兵!他们根本看不到前方的致命威胁,满脑子都是冲进大营、生擒朱祁钰的滔天功勋! 里面的想出去,外面的又想进来。 两股人潮在狭窄的营门口轰然相撞,人仰马翻,乱作一团!亲卫统领的嘶吼完全淹没在铁蹄与喧嚣之中! “轰!” “轰!” 数门大炮同时发出震天动地的怒吼!十几斤重的实心铁弹携带着万钧之力,撕裂空气,狂啸而出! 在毁天灭地的炮弹面前,人人平等!无论几层铁甲,皆为齑粉! 拥挤在营门口、动弹不得的亲卫铁骑,成了最完美的靶子!火炮几乎是抵近平射!那威力,堪称人间地狱! 铁弹所过之处,人马俱碎,血肉横飞! 如同巨大的镰刀扫过麦田,瞬间犁出数道血肉模糊的真空地带! 几轮炮火齐射过后,营门前已是修罗屠场! 三百余最精锐的亲卫铁骑,连同他们的战马,化为满地残肢断臂与扭曲的金属碎片! 远处目睹这惨绝人寰一幕的阿剌知院,如遭雷击!满腔的贪婪狂热瞬间被冰冷的恐惧浇灭! 那震耳欲聋的炮声,不仅轰碎了他的亲卫,更彻底轰醒了他被贪欲蒙蔽的神智! 营中究竟还有多少门这样的夺命巨炮?!亲卫军是他立足草原、与也先分庭抗礼的最后本钱!若尽数折在此处…… 他不敢再想下去,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嘶声下令:“撤!快撤!亲卫军!速速撤回!快——!” 巨大的损失如同冰水浇头,让阿剌知院彻底清醒。 他痛苦地意识到,仅凭自己麾下兵马,要啃下这座如刺猬般的营垒,几乎已无可能。纵使能拿下,那代价也绝非他所能承受! 他强压心头滴血的痛楚,主动派出信使飞驰后方,向也先求援。 也先的中军大帐距离战场虽远,但那几轮震天动地的炮响却清晰可闻。 此刻见阿剌知院终于派人求援,他嘴角扯起一抹冰冷的嘲笑:现在知道求救了?早干什么去了!若一开始便让开通道,合兵一处,岂能让明军安然退入营地?! 心中虽恨,但战机稍纵即逝。 也先不再耽搁,飞快下令,只留少量兵力监视其他方向,主力大军即刻开拔,准备对德胜门大营发起雷霆一击! 这一次,阿剌知院不敢再有任何阻拦,老老实实让开通道。也先大军滚滚向前,与阿剌残部汇合,兵锋直指德胜门明军营垒! 有了也先这支生力军的全力加入,瓦剌攻势瞬间陡增数倍! 范广顿感压力如山,他心急如焚,再次冲到‘摄政王’面前:“王爷,瓦虏势大,营地危殆!末将恳请您速速退回城中!迟则生变啊!” 韩忠如同磐石般挡在身前,斩钉截铁地重复:“摄政王有令!宁死不退!誓与大营共存亡!范都督,军情如火,请速回指挥,休得再言撤退之事!” 范广望着那杆矗立在营中、在硝烟中猎猎作响的金边赤龙大纛,咬牙跺脚,只得转身投入更加残酷的厮杀。 瓦剌大军避开营门正面的死亡地带,转而猛攻大营两侧! 然而,这座德胜门营地乃朱祁钰预设的战场,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岂是绕开大门便能破解? 瓦剌兵士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填平了营地外围的数道壕沟,拖开了拒马。 正当一队骑兵呼啸着发起冲锋时,突然地面塌陷!人仰马翻!凄厉的惨嚎骤然响起。 原来范广早已命人在大营两侧的地下挖掘了无数深坑,坑底倒插着密密麻麻的锋利长枪!坠入者,十死无生! “混账!明狗奸猾!”也先目睹此景,破口大骂。他经验老道,立刻变招:“骑兵退后!盾兵上前!以重锤敲击地面,探明坑洞位置!再令骑兵冲锋!” 此计果然奏效。 盾兵顶着营中飞蝗般的箭矢、呼啸的火铳铅子、投石机抛来的石块,甚至不时落下的炮子,艰难地用重锤敲击地面。 沉重的闷响,探出一个个隐蔽的陷阱,为后续骑兵标明了安全通道。 战局推进虽被大大拖慢,但也先并不急躁。只要能攻破这最后的堡垒,拿下北京城便指日可待! 届时,一切损失都能在富庶的明廷身上十倍、百倍地夺回! 然而,他的盘算未能持续多久。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一队正专心探查的盾兵脚下猛然炸开!烟尘碎石裹挟着断肢残躯冲天而起。 原来范广不止挖坑,更在关键节点埋设了火药!静候着瓦剌兵踏入这死亡陷阱! 爆炸的烟尘尚未散尽,瓦剌的进攻节奏被这突如其来的地雷彻底打乱,变得更加迟滞艰难。 大炮的怒吼依旧间歇性地响彻战场,但此时的火炮精度有限,发射的实心弹丸在远距离分散冲锋的瓦剌军阵中,杀伤效果已远不如抵近营门时那般恐怖。 大部分炮弹呼啸着掠过人群,或深深砸入泥土,只有少数运气极佳的弹丸,在触地反弹后,能在密集军阵中撕开几道小小的血口。 也先死死盯着营地中央那杆屹立不倒的摄政王大纛,心中暗忖:这朱祁钰,倒与他那草包兄长不同,竟真不逃? 一丝隐隐的不安掠过心头。虽然这德胜门营地固若金汤,但只要不惜代价强攻,总能啃下来,不过是时间长短的问题罢了…… 时间! 也先脑中如电光石火般闪过这个念头!范广如此不计伤亡地拖住自己大军,拼死争取的……就是时间!他究竟在等什么?! 石亨! 那个明军的骑兵统帅,石亨在哪里?!他麾下那支最精锐的骑兵主力,此刻踪影何在?! 一股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头顶,也先汗毛倒竖!他猛地嘶声咆哮,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快!传令各部!小心戒备!这德胜门……怕是个巨大的陷阱!!” 第42章 破瓦剌 也先的预感没有错,在他嘶声咆哮的警告还在战场上回荡时,致命的杀机便已降临! “轰隆隆——!” 瓦剌大军侧后的地平线上,一条洪流撕开弥漫的硝烟,骤然显现! 赤红色的战旗猎猎作响,当先一骑,身披玄甲,手持丈二长槊,正是大明骁将——石亨! 他率领着养精蓄锐多时的五千最精锐铁骑,如同蓄势已久的雷霆,在瓦剌军与德胜门守军鏖战至精疲力竭、阵型散乱的致命瞬间,露出了最锋利的獠牙! “大明!万胜!”石亨的咆哮如同虎啸山林,瞬间点燃了身后所有骑士的血液! 石亨极其老练,深知此刻瓦剌兵力虽疲但总量犹存。 他没有选择一头扎进人海进行惨烈的对冲,而是如同最狡猾的头狼,率领着这支生力军,在瓦剌庞大军阵的边缘展开了冷酷而高效的“剥皮”战术! “分!”石亨一声厉吼,手中长槊斜指。 精锐骑兵瞬间化作数股锐利的锋矢,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轮番冲击瓦剌军阵的侧翼和尾部薄弱处。 每一次冲击都精准地切入瓦剌士兵最密集、反应最迟钝的区域。 “放!”伴随着军官的嘶吼,骑兵们手中的三眼铳、手铳猛烈开火,近距离喷射出致命的铅雨铁砂,瞬间在瓦剌人群中炸开一团团血肉之花! 紧接着,长枪突刺,马刀劈砍,如同热刀切黄油般撕开混乱的阵型。 一击得手,毫不停留,迅速脱离,在瓦剌军阵外围划出一道道死亡弧线,寻找下一个突破口。 这种蒙古人惯用的战术,此刻被明军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发挥得淋漓尽致! 瓦剌士兵被这种神出鬼没、连绵不绝的袭扰打得晕头转向,疲于奔命,阵脚大乱! “稳住!后队变前队,给我顶住石亨!”也先目眦欲裂,声音因绝望而嘶哑。阿剌知院也拼命呼喝自己的亲兵试图结阵抵抗。 然而,更大的打击接踵而至! “咚!咚!咚!咚——!” 震彻云霄的战鼓声猛然炸响! 不再是守御时的沉稳节奏,而是充满了决死一搏、气吞山河的狂暴鼓点! 每一锤都仿佛敲在明军将士的心头,点燃了他们胸腔中压抑已久的血性与怒火! 韩忠浑身浴血,却如铁塔般屹立在营门最高处,声嘶力竭,吼声压过了所有的喧嚣: “摄政王有令——!!!” “全军出击!碾碎敌军!大明——万胜!!!” “轰!轰!轰!轰——!” 营墙之后,残存的数十门大小火炮发出了最后的、也是最疯狂的怒吼! 炮手们赤红着眼睛,根本不管炮管是否已灼热变形,是否会当场炸膛!他们只知道将最后一点火药、最后一批炮弹,以最快的速度倾泻出去! 不求能击杀多少敌军,只为在瓦剌军心上再狠狠凿开一道巨大的裂痕! “杀——!!!” 营门轰然洞开!早已蓄势待发的明军将士,如同决堤的洪流,怒吼着冲出营垒! 范广身先士卒,挥舞着卷刃的长刀,咆哮着冲在最前方! 经历了惨烈防守战、目睹袍泽牺牲的士兵们,此刻胸中只剩下滔天的战意! 他们高举着刀枪,盾牌撞击,脚步踏地如雷,汇成一股不可阻挡洪流,狠狠地撞向已经因石亨突袭而动摇、因炮火覆盖而胆寒的瓦剌前锋! 崩溃!雪崩般的溃败! 前有决死反扑、气势如虹的明军步卒洪流,侧后有石亨精锐骑兵如同跗骨之蛆般凶狠切割袭扰!腹背受敌的瓦剌大军,终于彻底崩溃了! “败了!败了!” “跑啊!明军杀过来了!” “长生天啊!救命!” 恐慌如同瘟疫般疯狂蔓延,各级将领的呵斥声被淹没在绝望的哭喊和践踏的轰鸣中。 第一个崩溃的是外围的弱小部落骑兵,他们毫不迟疑地调转马头,疯狂地向后方逃窜! 紧接着,如同倒下的多米诺骨牌,崩溃的浪潮席卷了整个战场! 数万人的大军彻底乱了! 建制被打散,命令无人执行。 溃逃的蒙古兵彻底失去了理智。 他们眼中只有身后的追兵和求生的道路,任何挡在他们面前的东西,无论是受伤倒地的同伴、试图维持秩序的军官,还是同样在逃跑但速度稍慢的友军,都成了阻碍! “滚开!” “挡我者死!” 刀光闪烁,不是为了杀敌,而是为了劈开一条生路! 溃逃的人潮如同失控的洪流,将一切试图阻挡或仅仅是挡路的生命碾得粉碎! 留在后方的督战队,居然在此时还想让溃兵回去。他们挥刀砍向溃兵,却瞬间被裹挟着绝望与疯狂的人潮彻底淹没、踩踏成泥! 也先和阿剌知院绝望地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他们声嘶力竭的喝止如同投入汪洋的石子,瞬间消失无踪。回天乏术! 石亨敏锐地捕捉到了瓦剌军彻底崩溃的瞬间。他眼中精光爆射,立刻改变了战术! “散开!驱赶他们!让他们跑得更快!更乱!” 精锐的明军骑兵不再执着于杀伤,而是如同最娴熟的牧羊犬,分成小队,轮番从侧翼高速掠过溃逃的瓦剌人潮边缘。 每一次掠过,都是一轮密集的箭雨或铳弹射击,每一次都精准地打在溃兵最密集、最混乱的“尾部”,逼迫着前方的人更加疯狂地向前拥挤、践踏! 溃逃的瓦剌大军被驱赶着,如同被鞭子抽打的羊群,混乱程度几何级数增长,自相残杀造成的伤亡远远超过明军的直接攻击! 也先和阿剌知院混在乱军之中,早已顾不得什么太师、知院的威严。 他们抛弃了象征身份和指挥权的大纛旗,穿着普通士兵的皮甲,在亲卫死士用身体开出的血路中,狼狈不堪地向瓦剌大营方向亡命奔逃。 每一次听到身后明军骑兵的呼啸和瓦剌士兵临死的惨叫,都让他们肝胆俱裂! 德胜门大营前,幸存的明军将士们看着如同丧家之犬般疯狂逃窜的瓦剌大军,看着战场上堆积如山的敌人尸体和遗弃的武器,巨大的胜利感和劫后余生的狂喜瞬间淹没了他们! “胜了!我们胜了!!” “万胜!大明万胜!!!” “摄政王千岁!!” 第43章 守卫战胜利 当所有明军都欢庆胜利,准备扩大战果之时,战场边缘再次传来隆隆的马蹄声! 一支规模不小的瓦剌骑兵,风驰电掣般从西直门方向杀来!为首大将,正是也先胞弟,伯颜帖木儿! 原来,伯颜在攻打西直门时,一直分心关注着德胜门主战场的动静。 当得知也先和阿剌知院不顾一切猛攻德胜门大营时,他就敏锐地嗅到了陷阱的气息! 当机立断,舍弃部分兵力缠住西直门的明军,自己则亲率本部最精锐的数千骑兵,火速驰援! 他的判断救下了也先和阿剌知院的性命!伯颜军如同一支锋锐的楔子,狠狠地撞向了正在外围疯狂追击、收割溃兵的石亨部侧翼! “结阵!迎敌!”石亨反应极快,立刻收缩队形,放弃了继续扩大战果,转而迎战这支生力军。 两军相交,石亨虽然兵力稍占优势,但一时之间也难以速胜。 在伯颜拼死掩护下,也先和阿剌知院以及他们身边的核心残部,终于得以从石亨骑兵的绞杀网中挣脱,狼狈不堪地向远方逃去。 激烈的交锋暂告段落,伯颜见救援目的达到,也不恋战,虚晃一枪便率军迅速脱离接触,护着溃兵残部撤退。 石亨勒住战马,望着远去的烟尘,脸上没有丝毫大胜后的轻松,反而眉头紧锁。 他策马冲到范广面前,急促地吼道:“范都督!战机稍纵即逝!瓦虏虽败,但其主力未灭!他们营中尚有大量辎重、战马!绝不能让他们喘息!快!集合所有还有余力的步骑,随我直扑瓦剌大营!” 范广浑身浴血,几乎脱力,仍强撑着身体,嘶声下令:“能战的!都跟石都督走!快!别让瓦虏缓过气来!” 立刻有数千名虽疲惫但士气如虹的将士响应,重新集结。 石亨不再多言,马鞭一挥:“随我来!”带着这支混合的生力军,如同离弦之箭,再次向着瓦剌大营的方向狂飙突进! 安排妥当,范广这才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一步步走向那面在尸山血海中屹立不倒、象征着胜利与不屈的金边赤龙大纛。 他要在第一时间,将这伟大的胜利,亲自禀报给那位始终与他们同在、激励他们死战不退的摄政王! “韩指挥使,王爷何在?末将要向王爷报捷!”范广急切问道,声音嘶哑却饱含激动。 “本王在此。” 一个沉稳而熟悉的声音响起。 范广循声望去,只见朱祁钰正站在大纛之下,竟已卸去了沉重的铠甲,只着一身略显褶皱但依旧威严的亲王常服。 范广心中闪过一丝诧异:王爷为何卸甲? 但他此刻被胜利的狂喜和满身的伤痛占据,无暇细想。他强撑着几乎要跪倒的身体,挺直脊梁,声音洪亮却带着哽咽: “王爷!瓦剌贼酋也先、阿剌知院,已被石总兵率军追杀溃败,向北鼠窜!石总兵正乘胜追击,直扑其大营,定要将其辎重尽焚,彻底断其筋骨!北京城……无忧了!” 朱祁钰脸上终于绽开一个释然而疲惫的笑容,长长呼出一口气。压在心头数月的大石,此刻轰然落地。 终于可以不用再夜宿军营,可以回到那柔软的床榻,享受汪氏、杭氏的温柔乡了。 目光扫过硝烟未散、尸横遍野却已响起阵阵欢呼的战场; 扫过眼前浑身浴血、摇摇欲坠却眼神坚定的范广;扫过周围同样疲惫不堪却难掩激动之情的韩忠和亲卫们; 最后落向更远处那些或欢呼雀跃、或默默包扎、或跪地痛哭袍泽的普通士兵身上。 他上前一步,对着范广,也对着所有能听到他声音的将士,深深一揖,朗声道:“诸位将士!辛苦了!此战全赖尔等浴血奋战,舍生忘死!本王代这北京城百万黎民,代大明社稷江山,谢过诸位忠勇将士!” 这一礼,如同惊雷炸响在众人心头! 范广骇得魂飞魄散,慌忙侧身避开,急声道:“王爷!使不得!万万使不得!折煞末将了!此乃臣等本分!” 他身后的韩忠和一众亲卫也瞬间跪倒一片,连呼“不敢当王爷大礼!” 周围的士兵们更是看得目瞪口呆,这可是堂堂摄政亲王!是龙子凤孙!自古只有臣民跪拜君王,何曾有君王向士卒躬身行礼?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混杂着强烈的震撼,席卷了朱祁钰,他心中立刻想到了些什么。 “有功必赏,有死必恤!此乃朝廷法度,亦是本王心意!然,今日之功勋,非金银爵位可尽表;今日之牺牲,非寻常抚恤可告慰!” 朱祁钰抬手,指向这片饱含鲜血的土地:“本王决定,就在此地,就在这德胜门外,这片尔等以血肉铸就的壁垒之上——” “立一丰碑,名为‘英魂碑’!建一座庙,名曰‘忠烈祠’!” “碑上,将铭刻此役所有为国捐躯将士之姓名、籍贯、功勋!让千秋万代,永世铭记!” “此祠,当仿太庙规制,祠内,将供奉此役所有忠魂牌位!不止于此!” 朱祁钰的声音愈发激昂:“本王更要在此,祭祀缅怀所有于土木堡罹难的忠魂!祭祀缅怀所有为守卫大明疆土、抵御外侮而慷慨赴死的历代英灵!从岳武穆到文丞相,从驱除鞑虏的徐达、常遇春,到今日战死沙场的每一位无名勇士!凡为护我华夏、保我黎庶而牺牲者,皆可入此祠,享万世香火!” “从今往后,凡我大明将士,皆知身后有英灵祠可归,有万民香火可飨!凡我大明百姓,皆知有此地可凭吊忠烈,汲取护国卫家之精神!此祠此碑,便是尔等不朽功勋的见证,是我大明不屈脊梁的象征!” 话音落下,战场竟一时之间安静了下来。 范广这位身经百战、铁骨铮铮的悍将,眼含热泪,猛地单膝跪地,抱拳过头,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王爷……王爷圣明!末将……代战死的兄弟们……谢王爷天恩!” 韩忠和亲卫们早已泪流满面,重重叩首。 周围的士兵们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为普通士卒立碑?建庙祭祀?祭祀历代英烈?这……这是亘古未有之事啊! 他们这些丘八,这些在史书上连个名字都留不下的“兵卒”,竟然也能和那些王侯将相、名臣大将一样,享万世香火?王爷竟然将他们看得如此之重? 巨大的冲击过后,是山崩海啸般的狂潮! “呜……”不知是谁先发出了第一声压抑不住的呜咽,如同点燃了引线。 “你们听到了吗?王爷……王爷要给我们立碑建庙了,你没白死啊!”一个年轻的士兵抱着阵亡同袍的尸体,嚎啕大哭。 “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大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英灵永在!浩气长存!” 第44章 战后事务 暖阳透过窗棂,洒在堆积如山的奏报上。 朱祁钰搁下笔,长舒一口气,久违的轻松感漫过四肢百骸。 也先败了,彻底败了。 清晨石亨的军报已至:瓦剌残军在明军的猛追下且战且退,一路被逐出数十里。 石亨派出了精锐小队一路尾随、监视,亲眼看着也先的败兵狼狈不堪地穿过紫荆关。 可惜。杨洪为防备脱脱不花,能抽调驰援宣府的兵力终究有限,不足以将这支惊弓之鸟彻底围歼在紫荆关内。 更棘手的是,那位“太上皇”朱祁镇还在也先军中,让杨洪投鼠忌器,不敢放手猛攻。 最终,也只能以“护送”之名,行“驱逐”之实,目送着瓦剌的烟尘消失在通往草原的关隘之外。 至此,悬在大明头顶的利剑终于挪开。北京城守卫战,大获全胜! 朱祁钰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随即又轻轻摇头。可惜了,还是跟历史上一样,让这头狼跑回了草原。 也罢,希望他们能消停些时日吧……他随即自嘲地甩甩头,将这丝念头抛开。 想这些作甚?仗已打完,京城已安,我郕王朱祁钰的职责,也就到此为止了。 藩国富庶,逍遥自在的日子就在眼前,什么鞑靼瓦剌,什么京城风云,日后皆与我无关。 至于以后的事情,那还是相信后人的智慧吧! 胜利的代价,是触目惊心的伤亡。 战报上冰冷的数字刺入眼帘:阵亡将士近万,伤者更众。尤其是为掩护大军撤退、死守战线的右营,伤亡过半,几近被打残。 每一笔数字背后,都是一个破碎的家庭,一个消逝的英魂。 朱祁钰对这些为国捐躯、血染疆场的战士,自有一份沉甸甸的敬意。 他亲自安排了一场盛大的凯旋游行,京城中央的主干道上,参战将士与伤势不重的伤兵,身着整洁的军服或染血的战袍,排着整齐的队列昂首行进。 道路两旁,锦衣卫力士们高声宣读着他们的功勋与牺牲,声音洪亮,响彻云霄。 “大明英烈,血战护国!” “德胜门外,痛击瓦剌!” “忠勇之士,万民敬仰!” 这前所未有的景象,让整个北京城沸腾了。百姓们夹道欢呼,箪食壶浆,眼中充满了感激与崇敬。 许多士兵挺直了腰板,热泪盈眶。他们从未想过,自己这些历来被轻贱的“丘八”,竟有朝一日能像英雄般接受全城百姓的祝福,绕着皇城接受检阅。 “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的古训,在这一刻似乎被彻底颠覆,一种从未有过的荣光感在将士们胸中激荡。 游行结束,堆积如山的战后事务才刚刚开始。 户部尚书张凤那张愁云密布的老脸,几乎成了王府的常客。 “王爷,国库……实在……”每一次的开场白都大同小异。 朱祁钰只是摆摆手,胸有成竹:“张卿勿忧,钱粮之事,本王自有计较。” 身为穿越者,脑中那几个“点石成金”的法子,此刻正好派上用场。况且,对杨园那帮商人“赚大钱”的承诺,也该兑现了。 不多时,杨园等几位参与“大明粮业公司”的核心商人被引至书房。他们穿着体面,但眉宇间难掩数月奔波的疲惫与谨慎。 “诸位,”朱祁钰语气平和,开门见山,“这两个月,跟着本王奔波劳碌,为京城的粮秣安稳、人心安定出了大力。你们是有功的。” 杨园等人连忙躬身,姿态恭谨:“王爷言重了!能为朝廷分忧,为京城百姓略尽绵力,乃是我等小民的本分,不敢言功。” 朱祁钰微微一笑:“此番辛苦,想必诸位在商利上,是没怎么赚到吧?” 这话戳中了众人心事,何止没赚。 维持粮业公司运转、响应官府调度、平抑战时粮价,哪一项不是贴钱贴力。 陈老板等人的前车之鉴犹在眼前,谁敢在这节骨眼上计较得失?只求平安渡过便是万幸。 此刻听闻王爷主动提起,众人脸上都显出几分苦色,却不敢有半句怨言,只能含糊应道:“为国分忧,不敢言利……” 今日得王爷召见,众人心中七上八下,不知是福是祸。 朱祁钰也不多言,从案上拿起几张早已准备好的宣纸,递给为首的杨园:“此战诸位有功,本王先前也承诺过,战后重建当予方便。这些,” 他点了点那几张纸,“便是本王给诸位的‘方便’之始。拿回去,仔细看看,能否将上面写的东西做出来。” 杨园双手接过,只觉得那薄薄的几页纸重逾千斤。他恭敬应道:“是,草民遵命。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王爷所托。” “嗯。”朱祁钰颔首,又道,“至于战后重建的营生,你们也回去合计一下,看看各自擅长什么行当,拟个章程报上来。本王自会斟酌。” 得了王爷的话,众人如蒙大赦,又是一番感激涕零的谢恩,这才小心翼翼地躬身退出了王府。 杨园等人离开郕王府,众商人聚在一起,看摄政王给他们的东西。 一出王府大门,几位商人便迫不及待地聚拢在杨园身边,眼神里充满了好奇与期待。 “杨兄,王爷给了何物?” 杨园深吸一口气,在街边寻了个僻静处,展开那几张纸。众人围拢过来,借着天光仔细辨认。 “‘制糖法’?”一人轻声念出第一页标题,随即疑惑道,“这法子……倒是稀奇。红糖融化后淋黄泥浆?靠泥浆吸附杂质得……‘白糖’?白糖?比红糖还好?” 众人面面相觑,红糖已是贵重之物,这闻所未闻的“白糖”难道比红糖还要好? 翻到第二页:“‘肥皂’?看着制法……有点像胰子?可怎么还要加石灰、香料?这做出来是个什么东西?洗手洗脸用的?” 对习惯了皂角、胰子的他们来说,“肥皂”这个名字和制法都透着古怪。 杨园的目光则牢牢锁在最后一张纸上,眉头紧锁。 前两样虽未见过实物,但顾名思义,大致能猜到用途。唯独这“镜子”一项,让他完全摸不着头脑。 “烧石头,然后……用这法子镀上银?”他逐字念着,反复琢磨,困惑更深。“每个字都识得,可这与镜子有何干系?跟咱们用的铜镜、菱花镜,又有何不同?” 纸上描述的原理和步骤,对他而言如同天书,完全无法想象其成品模样。 第45章 难得的快乐 朱祁钰捏了捏发僵的后颈,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面前堆积如山的奏疏仿佛永远批阅不完 他娘的,前世当社畜在电脑前敲代码,熬得两眼发昏;这辈子穿成王爷,还得在紫檀木案前跟蝇头小楷死磕!真是天生的劳碌命! 不过,目光扫过窗外明媚的天光,想到藩地那逍遥自在、美人在怀的好日子似乎已近在咫尺,这点疲惫便算不得什么了。 “快了,快了,”他安慰自己,“等把这些破事料理干净,便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一念及此,胸中那点烦闷顿时烟消云散。他起身,信步踱向后园,远远便听见孩童清脆如银铃的笑语,夹杂着女子温柔的低唤。 阳光正好,慵懒地洒在王府后花园里。 小皇帝朱见深正兴致勃勃地撅着小屁股蹲着,王妃汪氏和侧妃杭氏一左一右含笑陪着。 他们面前,是用无数精巧木块搭建起来的“城池”——这是朱祁钰前几日心血来潮,命能工巧匠仿照心中构想(乐高)制成的积木。 “王叔!快看!”朱见深眼尖,瞧见朱祁钰走来,立刻献宝似地指着自己的“杰作”,那木块已垒得颇高,颇具雏形,“这是我搭的德胜门哦!像不像?” 朱祁钰走近,煞有介事地端详片刻,随即露出温和的笑容:“像,深哥儿搭得真像。这城门,这垛口,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朱见深得到夸奖,小脸放光,骄傲地说:“王叔就是在这里,把也先那个大坏蛋打跑的!” 他顿了顿,眉头忽然微微蹙起,仰起头,眼眸里带着不解和期盼,“可是王叔……你都把坏蛋打跑了,为什么……为什么我父皇还没有回来呢?” 朱祁钰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他眼珠一转,连忙找到了一个哄孩子的理由,俯下身道:“你父皇啊?他去草原‘学习’了呀。就像深哥儿你每天要读书写字一样,你父皇也要去远方,学习些……嗯,草原上骑马射箭的新本事呢。” “哦……”朱见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大人般感叹道,“原来父皇学习,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啊。” 就在这时,贴身太监兴安脚步匆匆地过来,低眉顺眼地禀报:“王爷,吏部王尚书、户部张侍郎几位大人求见,说有政务禀报。” 朱祁钰闻言,差点没翻个白眼。天爷!刚打发走一拨,这又来?真是一刻不得闲! “果然,就算是摄政王,也他妈有忙不完的破事!”他心里哀嚎,越发庆幸自己当初的英明决定,“还好老子没真坐那个位置,不然岂不是要活活累死?” 他斜睨着眼前天真烂漫的小皇帝,心里嘀咕:“朱见深啊朱见深,你小子可得好好长本事,这千斤重担,以后就全靠你自己扛了,王叔我啊,恕不奉陪喽!” 他实在懒得再去面对那些公文脸,便懒洋洋问道:“可是火烧眉毛,十万火急的军务?” 兴安忙躬身:“回王爷,几位大人说了,都是……都是保卫战时积压下来的一些寻常政务,并非急务。” “哦?寻常政务?”朱祁钰眉毛一挑,心中暗喜,立刻大手一挥,“既然这样,那就让他们留着!明日朝会再说!本王现在没空!” 保卫战期间,他大刀阔斧地停掉了明朝那雷打不动、折磨死人的卯时早朝,改成每逢初一、十五才去奉天殿点个卯应个景。 其他时间,有事直接来郕王府找他就行。 此举不仅大大提升了那些文官老爷们处理政务的效率,更让朱祁钰本人免去了天天“上班打卡”的痛苦,简直是穿越以来最英明的决策之一。 打发走了兴安,朱见深眨巴着大眼睛,一脸同情地看着他:“王叔,你好忙哦!每次你过来玩,这个兴安就叫你去干活。” 朱祁钰顺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瓜,叹气道:“是啊,忙得很呐!不过现在不管那些,”他撩起蟒袍下摆,一屁股坐在朱见深旁边的石阶上,“来,王叔陪你玩个大的!” 他一边陪着朱见深继续摆弄积木,一边琢磨着:以后就是你小子忙了……对了,自己要是去就藩,也得给这小子找几个靠谱的辅政大臣才行。于谦算一个,忠心能干……其他的么…… 接着积木,朱祁钰干脆拉着朱见深,用木块重新“排兵布阵”,活灵活现地演绎了一番德胜门攻防战。 朱见深正是爱玩闹的年纪,听着朱祁钰绘声绘色的描述,小脸紧张得绷紧,时而吸气,时而欢呼,兴奋得不得了。 旁边的汪氏微微蹙眉,带着几分嗔怪轻声道:“王爷,陛下还小呢,你怎么净跟他讲这些打打杀杀、血淋淋的事情?” 朱祁钰头也不抬,一边摆弄木块,一边随口道:“他现在虽小,也是咱大明的皇帝!对军务兵事,总要有点了解。不需要他亲自上阵砍人,但懂点门道总没坏处。” 然后压低声音,意有所指地补充道,“总不能让他跟他……嗯嗯,那位一样吧?” 这暗示的,自然是那位在土木堡把家底败光、差点亡国的太上皇朱祁镇。 汪氏心思通透,立刻会意。她靠近朱祁钰,声音压得更低,有些担忧道:“王爷……那……太上皇那边,您准备何时……将他迎归大明啊?” 迎归?这还真是个天大的麻烦! 他脑海中瞬间清晰地浮现出德胜门外,自己朝他射去一箭之后,朱祁镇那双充满怨毒和愤恨的眼睛。 若真让朱祁镇全须全尾地回来…… “王叔!王叔!”朱见深的小手扯了扯他的袖子,童声清脆,“你们退回大营之后呢?也先那个大坏蛋追来了么?快讲快讲!” 小皇帝的催促打断了朱祁钰翻涌的思绪。罢了!他甩甩头,仿佛要把那烦心事甩开。 今朝有酒今朝醉,管他明日是与非!现在,享受当下才是正经。 “追来了!追得可凶了!”朱祁钰立刻换上轻松的表情,不再理会汪氏关于朱祁镇的话题,重新投入到积木“战场”中,痛痛快快地陪着小皇帝玩了一个下午。 是夜。 烛影摇红,罗帐低垂。白日里端庄持重的王妃汪氏,此刻却一反常态地主动偎依过来,纤纤玉指带着几分羞怯,轻轻抚过朱祁钰的胸膛。 这突如其来的热情让朱祁钰有些意外,他揽住怀中温软的娇躯,低笑着打趣:“哟,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本王的王妃,何时这般主动了?” 汪氏脸颊绯红,将滚烫的脸颊贴在他心口,声音轻得像羽毛:“王爷……妾身看您,今日与陛下玩耍时,眉眼间全是欢喜……您好像,真的很喜欢孩子……” 她声音更低更柔了:“妾身……想为您生个儿子。” 原来如此! 朱祁钰心中了然,看着怀中人儿那羞怯又认真的模样,一股暖流夹杂着促狭的笑意涌起。 他坏笑着收紧手臂,一个翻身便将人压在了身下,灼热的呼吸拂过她敏感的耳廓: “原来王妃是想要个小王爷?好说!本王向来急人所急,定当……竭尽全力!” 帐内温度骤升,细碎的喘息与低吟很快交织成一片旖旎的乐章。 第46章 朝会嘴炮 天刚蒙蒙亮,朱祁钰就被贴身太监兴安从温暖的被窝里挖了出来。 “王爷,该起了,今日有朝会。”兴安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催促。 “唔……”朱祁钰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铅,脑袋还沉浸在昨晚的温香软玉里。 他娘的,这摄政王当得,比前世996还催命!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在侍女们无声而麻利的伺候下,任由她们将沉重的蟒袍套上身。 草草扒拉了几口清粥小菜,便和同样被强行唤醒、还迷糊得直揉眼睛的小皇帝朱见深一起,被塞进了前往皇宫的轿子。 轿子晃晃悠悠,朱见深的小脑袋一点一点,很快又歪在软垫上睡着了。 朱祁钰看着他稚气的睡颜,叹了口气,顺手扯过一块柔软的波斯毛毯,轻轻盖在小皇帝绣着金龙的袍子上。 “睡吧,到了再叫你。”他低语一句,自己也靠着轿壁闭目养神。心里盘算着:等今天这破事应付完,离那逍遥日子就又近了一步。 奉天殿内,群臣早已按文武班次站定,气氛肃穆。 当大太监王诚尖细的嗓音高唱“恭迎摄政王殿下、景泰皇帝陛下上殿”时,朱祁钰才牵着睡眼惺忪的朱见深,缓步踏上御阶。 朱见深坐上那把对他而言还有些空旷的龙椅,朱祁钰则站在御阶之上,领着满朝文武,规规矩矩地三拜九叩,山呼万岁。 “有事早奏,无事退朝——”王诚的尾音拖得老长。 礼部尚书胡濙第一个出班,郑重道:“启禀摄政王殿下、陛下。如今京师已安,当务之急,是补行陛下的登基大典。此乃国本,不可再迟。” 朱祁钰点点头,这事他自然清楚。当初朱见深继位,是在瓦剌兵临城下的非常时期,只在奉天殿宣了旨告天告地,潦草得很。 如今危机解除,这面子工程是得补上,堵住悠悠众口,也给他自己的“功成身退”铺路。 “章程准备如何了?” 胡濙早有准备:“回殿下,礼部已会同钦天监选定吉日,十月十二,大吉,宜行登基大典。仪注也已完备,只待殿下御准。” 十月十二?朱祁钰心里飞快算了下,离现在还有十来天。 够了!等这劳什子大典一完,把该封赏的都封赏了,自己就能拍拍屁股,带着娇妻美妾直奔封地,过那神仙般的逍遥日子去了! 想到此处,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准。依礼部所议办理。” 胡濙躬身退下。 紧接着,吏部尚书王直手持笏板出列,开始唱名:“启奏陛下、摄政王殿下。北京保卫战,诸将士浴血奋战,立下赫赫战功。经吏部与兵部合议,特请恩赏擢升。” 王直的声音沉稳,念出一长串名字和对应的升迁: 首功的石亨,拟授“武清侯”,升任“左都督”,实授“提督京营”之职,并以左都督身份掌“中军都督府事”——这可是五军都督府中最核心的机构,掌管京畿卫所调兵大权。 副总兵范广,勇冠三军,再升一级,为都督同知。 居庸关守将罗通,以数千弱旅力拒强敌,功不可没,拟调回京中,升任兵部左侍郎,协助于尚书。 其余如宣府的杨洪、大同的郭登、孙镗、毛福寿等将,以及一批在后勤、调度上立下功劳的文官,也各有擢升。 王直顺便又将土木堡后紧急填补的那些官员名单重申了一遍,算是彻底敲定,尘埃落定。 这些都是战场上真刀真枪拼出来的功绩,朱祁钰自然没有异议,点头应允:“准。浴血将士,理当厚赏。” 不过之后关于低级官员的事情,朱祁钰却有些不满。 王直之后,左都御史萧维祯紧跟着出班:“殿下,臣还有一言。低阶武将之升迁黜陟,旧例皆由五军都督府掌理。然……”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土木一役,五府勋贵凋零殆尽,几无存焉。石都督、范都督等虽勇冠三军,然于都督府日常运作之章程、文牍之流转,恐非所长。反观此次京师保卫战,兵部于尚书坐镇中枢,征兵整训、调兵遣将、功过记录,皆了然于胸。是以臣以为,不若将低阶武官之选授考课,暂由兵部‘武选清吏司’主理,更为妥当。武选司本掌诰敕、籍册,如今权责稍加延伸,名正言顺,亦可解都督府人才匮乏之困。” 萧维祯的理由听起来冠冕堂皇:土木堡把都督府上层扫空了,石亨等又是刚上来的,没人懂业务。兵部在本次战争中实际掌控了征兵、整编、部分人事,他们更了解基层军官。 但朱祁钰心里门清——这哪是“权责稍加延伸”?这分明是文官集团习惯性地想把手伸进武将的饭碗里,想提前把军官的人事任命权从都督府这个相对独立的武人系统,慢慢挪到他们文官掌控的兵部! 他抬了抬手,直接打断了萧维祯可能后续的铺垫:“等等。” “石亨他们不熟章程?都督府里英国公张辅的弟弟张軏、都督佥事顾兴祖这些人,难道是摆设?不懂,可以学!去问!祖宗留下的五军都督府规制,岂能因一时人手短缺就轻易废弛?” 萧维祯被噎了一下,仍试图辩解:“殿下明鉴,即便有张軏、顾兴祖等勋旧在旁协助,然石都督性情豪迈,恐非……非精于案牍琐务之人。” 这话就差明说石亨是个只会砍人的粗胚,管不了事了。 “呵,”朱祁钰冷笑一声,这借口找得真够“委婉”。 历史上,明朝就是从此开始,文官一点点侵蚀武将的权力。 太子少保戚继光对着张居正自称“门下走狗”,抗倭名将俞大猷被七品芝麻官构陷下狱要靠行贿才脱身。 到了明末,正二品的宁远伯李成梁面对七品巡按御史都要跪拜听训! 保家卫国的军人沦落至此,毫无尊严可言,这大明还守个屁!这个口子,绝对不能开! 朱祁钰目光一转,一个念头闪过:“石亨不擅案牍?好办!罗通不是调任兵部左侍郎了吗?他是正经的进士出身,又在居庸关打出了赫赫威名,文武兼备!这样,让他转任都督佥事,去中军都督府给石亨当副手!处理政务、协调章程,由他襄助石亨,总没问题了吧?” 罗通是文官系统自己培养出来的进士,又在战场上证明了自己,让他去都督府“帮忙”,文官集团再反对,就是打自己的脸。而且把罗通放在石亨身边,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制衡和润滑。 萧维祯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着朱祁钰那似笑非笑的眼神,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殿下思虑周全,臣……遵命。” 他脸色有些难看地拱了拱手,不甘心地退回班列。殿中一时寂静,文臣们交换着眼神,都感受到了摄政王在军权问题上的强硬态度。 就在朱祁钰以为这场嘴炮总算结束时,工部尚书石璞又迈步出列。 “殿下,臣还有一事启奏。德胜门外,为阵亡将士建碑立庙之事……耗费颇巨,且于礼制或有未合。值此国库空虚之际,臣斗胆,恳请殿下……三思,停建此工程!” 第47章 文人内斗 朱祁钰刚以为这朝会总算能消停了,没成想工部尚书石璞又给他来了个大的。 德胜门外建碑立庙的事,是他朱祁钰当着三军将士的面亲口许诺的,岂能说停就停? 况且,作为一个从后世来的人,朱祁钰太清楚这忠烈祠的分量了。 它不光是几块石头几片瓦,更是军队的魂,是能点燃军民热血、让百姓懂得家国大义的活教材!提升士气,凝聚民心,全指着它呢。 石璞的提议,让他心头火起。 “此战惨烈,将士用命,血染疆场,方保社稷无虞。本王意已决,择地建庙立碑,供奉此役阵亡将士英灵,使其永享香火,受万民敬仰!礼部、工部,速议章程!” 石璞硬着头皮上前:“殿下英明仁厚,体恤将士,臣等感怀,然……然此事恐难速行。大战方歇,国库……实已空空如也!抚恤伤残、重建京营、赈济流民、修缮边墙……桩桩件件都急等用银!这建庙工程,耗资何止巨万?钱粮……钱粮实在无从筹措啊!” “区区一庙宇,怎会至于无从筹措?!”朱祁钰眉头拧成了疙瘩,雨带愤怒,“我大明国库,连这点钱都挤不出来了?!” 户部尚书张凤苦着脸出列:“殿下明鉴!今岁兵灾耗费远超常例,田赋未收,盐税、商税亦是锐减。太仓库银,不及往岁十之二三!各处待支款项列于册上,已有三十万两之巨亏空尚待填补!这新建庙宇,石料木料、工匠役夫,耗银至少十万两起……臣……臣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朱祁钰脸色阴沉,好家伙,都一伙的是吧:“不必多言!此庙,非建不可!国库空虚?好!所需钱粮,本王来想办法!户部只管配合划拨地方、人夫便是!此事,不容再议!” 此言一出,奉天殿内微起骚动。王爷自掏腰包?这手笔和决心可太大了!几个勋贵武将眼中闪过一丝感激。 土木堡之变后,武勋们可都担心他们的地位会如前宋一般下落,现在看来摄政王殿下还是在乎他们的。 内阁首辅陈循站了出来,不卑不亢,引经据典:“殿下明鉴。《礼记·祭法》有云:‘夫圣王之制祭祀也,法施于民则祀之,以死勤事则祀之,以劳定国则祀之,能御大灾则祀之,能扞大患则祀之。’此乃千古不易之典。阵亡将士,忠勇可嘉,然其功勋、德行、身份,恐未达此‘扞大患’、‘定国’而配享专庙之制!此其一。” 他顿了顿,继续道:“其二,历代祀典,皆有定规。或祀天地山川,或祀先圣先贤,或祀忠臣义士、孝子节妇,秩然有序。若为普通士卒广立庙宇,恐开僭越之端,混淆礼秩,祖宗法度何在?后世效仿,规制如何限定?” “其三,”陈循深深一揖,显得忧国忧民,“将士英灵,自有城隍、土地或地方忠义祠可供入祀,受一方香火足矣。专为其立庙,实无先例,且易与地方祀典冲突,徒增纷扰。殿下仁厚,然礼法乃国之根基,不可不慎啊!” 朱祁钰被这番“礼法大义”堵得胸口发闷,气息粗重。他娘的!这些酸儒,满嘴祖宗礼法,将士的血白流了?! 他攥紧拳头,几乎就要不顾体面地拍案而起,强行下旨。 “殿下!” 就在此时,徐有贞眼珠一转,果断跨步出班,声音清朗有力:“臣徐有贞有本奏!陈阁老所言,句句引经据典,看似有理,实则拘泥古制,未能深察圣王制礼之精义,更未能体察殿下慰忠魂、励士气之圣心!” 陈循微愠:“徐翰林!你此言何意?难道老夫所言礼法有误?” 徐有贞转向陈循,拱手一礼,语气却犀利如刀:“陈阁老,《礼记·祭法》确有此言。然请问阁老,此次为国捐躯之万千将士,奋不顾身,血染沙场,力拒瓦剌强敌,保我大明社稷黎民于危难,此等壮举,难道非‘以死勤事’?非‘扞大患’?!” 他语调抬高,直指核心,“试问,若非他们以血肉之躯‘扞’此‘大患’,国将安在?!其功勋,感天动地,如何不配享庙食?!阁老仅以身份论高低,岂非寒了天下忠义之心?此乃曲解圣贤之意,非礼法之真义也!” 陈循被噎得一滞,强辩道:“这…话虽如此,然专庙祭祀,尚无士卒之例!祖宗成法不可轻废,地方祠祀足矣!” 徐有贞步步紧逼:“本朝并非全无渊源!永乐年间,文皇帝北征,亦曾敕令在边关要地为阵亡将士设坛致祭,虽未立专庙,然其意已彰!殿下今日之举,正是光大祖德,将先帝仁心未竟之功,发扬光大!” 陈循试图转换角度:“立庙祭祀,必引四方军民汇聚。战后人心浮动,若有不轨之徒借机煽惑,以祭祀之名行聚众之实,恐生事端,不利朝廷安定!且殿下厚待将士,三军感奋本是好事,然恩赏须有度。若为士卒立庙,褒扬过甚,恐令武人恃功而骄,轻视文治,长此以往,非国家之福!” “阁老过虑了!”徐有贞驳斥得干净,“朝廷正祀,礼仪庄严,乃教化人心、导人向善之举!忠烈祠中供奉的,是为国捐躯的英灵,是忠义的化身!百姓祭拜,感念的是朝廷恩德、忠义精神,只会更加拥护朝廷,何来生事之由?若说武人因此骄矜,更是无稽!将士见同袍受此尊荣,感念朝廷恩义,只会更加效忠陛下与摄政王殿下,戮力报国!” 朱祁钰原本对这徐有贞印象极差,没想到今天这投机客倒派上了大用场。文化人这弯弯绕,果然还得用文化人来对付!他眼中怒火平息,露出赞许和如释重负的神情。 徐有贞最后面向朱祁钰,声音洪亮,掷地有声:“殿下!礼法贵在通变,祭祀贵在诚心!将士以血肉‘扞大患’,当享庙食!此乃正人心、厚风俗、兴教化、固国本之盛事!臣徐有贞,恳请殿下颁旨,敕建忠烈祠,永祀忠魂,以慰英灵,以励来者!” 不少武勋其实听不懂这两人的辩论,但见徐有贞越说越得意,而陈循脸色不断发青,就知道谁赢了,一时间心中也是大喜。 立刻大呼起来:“徐翰林说的很对,王爷,陛下,臣等奏请敕建忠烈祠,永祀忠魂,以慰英灵,以励来者!” 陈循脸色变幻,嘴唇翕动了几下,不再言语,算是默认了。 “好!”朱祁钰看着徐有贞,朗声道,“徐卿所言,深得本王之心,更合天地忠义之道!礼法岂是冰冷僵死之物?当为彰忠义、励生者而设!” 目光扫过群臣,斩钉截铁,“传旨:着工部、礼部会同徐有贞,即刻勘定吉地,造‘忠烈祠’建‘英魂碑’!所需银两,由本王支应!务求庄严肃穆,使我大明忠魂,永享祭祀,光耀千秋!退朝!” 第48章 搞商业,本王也是专业的 奉天殿里的唇枪舌剑,比真刀真枪的战场还耗人心神。 好在朱祁钰大刀阔斧,把朝会次数砍了大半,总算不用日日受这份罪。 胡濙那帮老臣几次三番想恢复旧例,都被他毫不客气地撅了回去。 那些重臣自然无所谓,府邸离得近,坐着宽大的官轿晃晃悠悠就来了,权当晨练。 可苦了那些芝麻小官,凌晨就得从城根儿爬起来,靠两条腿穿越大半个京城,折腾一两个时辰才能到,早就怨声载道,只是人微言轻不敢吱声。 朱祁钰这一刀,倒是让他们狠狠松了口气,心里对这位摄政王的好感又添了几分。 朱祁钰哪管这些,他此刻只想补觉。一觉睡到日上三竿,神清气爽地起来批批奏疏,逗弄会儿小皇帝朱见深,下午再处理些琐事。 晚上嘛,自然要去杭老师、汪老师那里学习“知识”。只可惜汪老师脸皮薄,死活不肯三人同堂“研讨”,害他少学了许多“高深知识”。 这清闲日子刚舒坦了两天,杨园那帮子商人便递了帖子求见。 书房现在要处理政务,朱祁钰便选了处临水的偏厅。 房里熏着沉水香,紫檀几案上摆着刚从景德镇运来的薄胎青瓷,阳光透过茜纱窗落在上面,流转着温润的光。 杨园领头,几个大商贾鱼贯而入,扑通跪倒一片:“草民叩见王爷千岁!” “起来说话。”朱祁钰随意挥挥手,身子懒洋洋陷进太师椅里,“东西弄出来了?” “托王爷洪福!”杨园难掩兴奋,小心翼翼地捧出两个紫檀木描金匣子,“王爷所赐神方,工匠们日夜琢磨,总算……总算有了点模样!” 侍立一旁的兴安接过匣子,熟练地开盖验看,确认无误后,才躬身捧到朱祁钰面前。 第一个匣子里,是细如初雪的白糖。 朱祁钰伸出指尖拈起一小撮,日光下,那糖粒晶莹剔透,毫无杂色。舌尖轻舔,一股纯粹的清甜在口中化开,虽比不得后世精炼的滋味,但放在这大明,绝对是独步天下的稀罕物。 “嗯,”朱祁钰微微颔首,“色如霜雪,味甘而纯,尚可。” 第二个匣子里,躺着一块鹅卵石形状、色泽温润的物事,正是肥皂。 侍女端来一盆清水,朱祁钰拿起皂块,在水中轻轻一搓,细腻的泡沫便溢了出来。洗净手,皮肤上只留下一丝清爽,并无半分油腻滞涩。 “此物去污之效,比胰子强出数倍。”朱祁钰点评道,随手将皂块放回。 杨园等人脸上堆满了由衷的叹服:“王爷真乃神人也!如此奇物,闻所未闻!” “镜子呢?”朱祁钰问。 “回王爷,”杨园忙道,“琉璃烧制、镀银,工序繁杂些,工匠们还在摸索,不过已有眉目,想必快了。” 朱祁钰点点头,并不意外。 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几案上,目光扫过众人:“东西既成了,接下来便是如何将它们变成金山银山。说说,打算怎么卖?” 杨园等人互相望了望,眼神交流片刻,才由杨园斟酌着开口:“这白糖精贵,寻常百姓怕是难消受,当以富户官宦为主顾,定价……定在普通红糖的三倍如何?至于这肥皂,效用奇佳,价格也可比胰子翻上一番……” “小了。”朱祁钰轻轻一哂,手指在紫檀案上笃笃敲了两下,“格局小了。这肥皂,大有文章可做。” “这皂,要分三六九等。”朱祁钰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最下等,不加香料,只取洗净的本事,价格嘛,比市面胰子贵一两文即可。此物走量,薄利多销,专供市井小民、寻常人家。” 商人们凝神屏息,听得入神。 他顿了顿,继续道:“第二等,加入香料。茉莉、桂花、檀香……气味要雅致,改名叫‘香皂’。此物专供殷实之家。售卖时,要着重讲它‘润泽肌肤’,‘暗香盈袖’,让那些夫人小姐觉得用了它,便多了几分雅致体面。” “第三等,乃极品。找能工巧匠,将此物雕琢成型。可做莲花、如意、福寿纹样,甚或按四季花卉定制。用料务必精纯,香料务必名贵,再配以锦盒盛装。告诉她们,此皂非但洁身,更能‘滋养玉肤’,‘驻颜养容’,长期使用,肤如凝脂,容光焕发。懂么?” 杨园等人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微张。 一块用来洗手的玩意儿,竟被王爷硬生生拆解出这么多门道? 从最底层的实用功能,到中层的身份象征,再到顶级的奢靡享受和精神满足,层层递进,环环相扣。 他们经商半生,自诩精明,此刻才觉自己那点本事,在王爷面前简直如同稚童玩泥巴! 那什么“润泽”、“驻颜”、“滋养玉肤”,这词儿……这词儿简直戳到贵妇人心尖尖上了! 连杨园自己听着,都忍不住想弄上几块极品皂回去,好生讨好自家那几位夫人。 杨园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震撼,由衷叹服:“王爷……高见!如此划分,恰如天梯,各阶层的贵人都能踩准自己的位置,心甘情愿掏银子!” “至于白糖,”朱祁钰转向那匣晶莹的白糖,沉思片刻道:“此物本就金贵,在大明,寻常百姓一年到头也未必尝得上一口红糖,这白糖,对他们便是天物。所以,价格只管往高了定,翻它五倍、十倍又何妨?” 他顿了顿,看着杨园,点拨道:“但价格高,也得让人掏钱掏得心服口服,觉得值。你们得给它编个故事,讲个来历。” “故事?”杨园一怔。 “对,故事。”朱祁钰眼中闪烁着光芒,“就说此糖非凡间烟火所凝,乃是海外仙岛,有千年古藤,吸日月精华,百年方凝此霜晶之露。又或言,乃某深山隐士,采天地之灵气,以秘法九蒸九晒,方得此一味至纯至清……怎么玄乎怎么来。记住,卖的不是糖,是那份神秘,是那份‘高人一等’的尊荣!让买它的人觉得,吃的不是糖,是身份,是品味,是旁人体会不到的仙家滋味!” 这一席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杨园等人耳边! 卖东西……还能卖故事?卖身份?卖想象? 他们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摄政王,只觉得他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看不透的光晕。 这哪里是王爷,这分明是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的商道祖师爷啊! 他们那些祖传的讨价还价、囤积居奇的手段,在王爷这番“编故事抬身价”的奇思妙想面前,简直粗鄙得不堪入目! “王爷……真乃神乎其技!”杨园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他身后的商人们更是连连点头哈腰,脸上写满了五体投地的敬佩。 朱祁钰看着他们被彻底折服的模样,满意地靠回椅背:“雕虫小技罢了。你们下去,全力备货,先别急着上市。待本王寻个由头,先吹吹风,造造势。待到市井间议论纷纷时,再开张卖货,保管你们赚得盆满钵满。” 杨园等人对视一眼,连连再拜:“多谢王爷!小的们定当竭尽全力,为王爷赚个金山银山回来!” 朱祁钰抬手虚压:“镜子那事加紧办。另外……” 他忽然想起什么,招手让侍女取来纸笔,寥寥几笔,便在宣纸上勾勒出两片古怪的弧线轮廓,一凹一凸。 “待那透明琉璃烧制成功,按这个样子,先给本王做几片出来。” 杨园等人看着那古怪的弧线,完全摸不着头脑。 王爷又要做什么神奇物件?他们心中好奇得如同猫抓,却不敢多问,只是牢牢记住形状,千恩万谢地躬身退下。 走出偏厅时,几人脚步都有些发飘,今日王爷所授,真真是给他们开了一扇前所未见的、金光闪闪的大门! 第49章 最佳推销员 又过了两日,杨园果然将那新制的“宝贝”呈送了几份进府。 朱祁钰在书房案头细细把玩:精雕细琢的玉盒内衬金箔,里头盛放的“白糖”细腻如初雪,莹洁无瑕; 那几块“香皂”更是别出心裁,被巧匠雕琢成栩栩如生的各色花卉,置于掌中,温润如玉,凑近一嗅,幽淡雅致的花香便丝丝缕缕钻入鼻端,沁人心脾。 朱祁钰瞧着甚是满意,命人备了些精致点心,揣上这两样新玩意儿,施施然往后院去了。 后院暖阁里,檀香袅袅。汪氏正执着朱见深的小手,一笔一画地教他描红,杭氏在一旁轻声诵读着《三字经》。 短短一两月工夫,这小家伙竟已能捧着《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朗朗上口,饶是朱祁钰也不由暗赞一声:真真神童。 朱祁钰迈步进来,目光先在两位佳人身上逡巡片刻,才落到小皇帝身上,笑道:“深儿学得倒快。” 他话锋一转,却是指向汪、杭二人:“你们俩,先去沐浴更衣。” 杭氏闻言,俏脸瞬间飞红,螓首低垂,耳根都染了霞色。 汪氏凤眸一抬,嗔怪地瞪了朱祁钰一眼:“大白日的,陛下还在这儿呢,王爷就这般急色!” 朱祁钰“嘿”了一声,故意板起脸:“王妃这话说的,本王在你心里就这般不堪?” 他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那朵牡丹花皂,莹白温润,花香四溢。“喏,本王是想请二位娘子,去试试这新制的好东西。” 那花皂甫一露面,馥郁又清雅的香气便弥漫开来,汪氏和杭氏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汪氏美眸中异彩连连,忍不住凑近细看:“这是何物?好生精致,香气更是独特。” 朱祁钰简明扼要地解释了一番这“香皂”的去污、润肤、留香之效。末了还添了一句:“尤其这极品香皂,用久了,有驻颜养容之效也未可知。” 汪氏和杭氏对视一眼,眼中都流露出藏不住的心动与好奇——哪有女子不爱美?这物件儿看着就如艺术品般赏心悦目,那香气更是勾得人心痒,更何况还有王爷口中那“驻颜”的诱惑? 汪氏脸上又羞又恼,红晕更深,轻轻一跺脚:“王爷你早说清楚便是!害妾身……还当是……” 她话未说完,便觉脸上更烫,忙不迭地拉起同样面若桃花的杭氏,匆匆往浴房去了。 朱祁钰看着她们略显慌乱的背影,嘴角笑意更浓。 “皇叔,”小朱见深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朱祁钰手中的东西,小鼻子用力嗅了嗅,“刚才那个香香的花花好香哦!它能不能吃呀?” 朱祁钰失笑,顺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瓜:“你小子,满脑子就想着吃!” 他拍拍手,早有准备的侍女鱼贯而入,奉上几碟精致的点心:一碗澄澈的澄粉、一盏莹润的雪蛤羹、几块点缀着杏花的软糕,还有一些干果。 东西都是好东西,寻常百姓一辈子也未必尝得到一口。可朱见深只瞥了一眼,小嘴便嘟了起来:“又是这些啊……皇叔,我都吃腻啦。” 朱祁钰也不意外。这小子什么山珍海味没尝过?这点心再精致,对他也失了新鲜。 他慢悠悠地拿起那个玉盒,揭开盖子,用银匙轻轻舀起一小撮如霜似雪的白糖,均匀地撒在那碗雪蛤羹上。 “尝尝这个。”朱祁钰将羹碗推到朱见深面前。 朱见深将信将疑,用小勺擓了一勺送入口中。舌尖触及那温润羹汤的一瞬,一股从未体验过的、纯粹而强烈的甘甜便霸道地炸开,瞬间席卷了味蕾。 “哇——!”朱见深眼睛猛地瞪圆,小脸上满是惊喜,“好甜!好甜啊!皇叔,你这个是什么东西?怎么会这么甜?” 朱祁钰看着他那惊喜的模样,满意地笑了:“好吃吧?这个呀,叫‘白糖’。这一小盒,皇叔就送你了。” 他大方地将玉盒递过去。朱见深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小舌头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不多时,汪氏和杭氏沐浴完毕,换了一身清爽亮丽的衣裳,带着一身水汽和那独特的淡雅花香回到了暖阁。 那花香似乎与她们身上原本的体香完美融合,非但不浓烈刺鼻,反而更添几分清新脱俗,衬得她们本就娇艳的容颜更显光彩照人,肌肤也似被水润泽过一般,透着一股莹润的光泽。 朱祁钰看得心头一荡,暗叫可惜:若非碍着小皇帝在场,定要好好“研讨”一番这香皂的妙用。 朱见深立刻像只小犬般凑过去,围着两位婶婶嗅来嗅去,惊叹道:“哇!婶婶,婶婶!你们身上好香好香啊!比刚才那个花花还香!” 汪氏此刻自我感觉亦是极好,浑身清爽,似乎连肌肤都细腻了几分,那淡淡的馨香萦绕周身,让她心情都轻盈愉悦起来。 她步履轻盈地走到朱祁钰面前,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嗔喜,声音也比平日更婉转了几分:“王爷,您这宝贝……当真是极好用的。用了之后,浑身清爽不说,这香气也雅致得紧,连肌肤都都觉着更滑润了呢。” 杭氏也道:“王爷,此物当真神奇,沐浴后肌肤滑腻,通体留香……这是何道理?” 朱祁钰看着眼前人比花娇的两位“试用模特”,眼中笑意更深,带着一丝商人的精明:“好用吧?那……就要劳烦两位娘子帮本王一个小忙了。” “帮忙?”汪氏和杭氏同时露出疑惑的神情。 朱祁钰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的笑意:“替本王……好好‘推销’一下这两样宝贝。” “推销?”汪氏蹙起秀眉,这个词对她而言颇为陌生。 …… 几日后,新晋武清侯石亨府邸张灯结彩,热闹非凡。他风头正劲,大摆筵席,宴请京城诸多勋贵显宦、文武重臣,排场十足。 朱祁钰收到请柬,只让兴安带了个口信过去:“侯爷的好意本王心领了,这主宴本王就不便亲至了。” 石亨刚有些失落,却又听兴安接着道:“不过,王妃娘娘对侯爷的喜事也颇感欣慰。王爷的意思是,侯爷不妨再备下几席雅致些的小宴,专请京城各府的夫人小姐们聚聚,王妃届时自会前来道贺。” 石亨捏着胡子,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这庆功宴向来是男人的场子,女眷顶多在偏厅自行设席。 王爷这要求,还要王妃亲自来?虽不明所以,但摄政王开了口,他哪敢不从,只得一头雾水地应下,吩咐管家赶紧去准备这从未办过的“贵妇专场”。 第50章 石亨府晚宴 石亨府精心布置的水榭雅阁中,珠翠环绕,暗香浮动。 京城里数得上名号的贵妇名媛几乎齐聚于此,莺声燕语,笑语嫣然。 王妃汪氏端坐主位,仪态端庄,一身蹙金绣的褙子衬得她贵气逼人。侧妃杭氏则坐在她下首,今日也精心装扮过,更显娇媚动人。 石亨的正室夫人徐氏正殷勤地招呼着各位命妇小姐,话题自然围绕着今日的主角——汪妃带来的两样新奇物件。 “王妃娘娘,”一位伯爵夫人忍不住好奇问道:“这如霜似雪的……真是糖?怎生如此白净晶莹,妾身从未见过!” 汪氏微微一笑,示意侍女用银匙舀起一小撮白糖,轻轻撒在几位夫人面前小碟的精致点心上。“诸位夫人、小姐请尝尝看。” 众人依言品尝,白糖那纯粹霸道的甘甜瞬间在舌尖炸开,引得一片低低的惊呼和赞叹。 “天呐!这甜味……纯粹无比!” “当真是神仙滋味!” “王妃娘娘,此物唤作何名?何处可得?” 杭氏适时地接口,声音柔美:“此乃‘凝霜雪’,取其色如霜雪,味甘似凝露之意。是海外珍奇之法所制,产量稀少,极是难得。” “凝霜雪……好名字!”众女眷眼中流露出渴望。 汪氏见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又拿起那朵雕工精细、莹润如玉的牡丹花皂,温言道:“此物名‘玉蕊琼英皂’,沐浴时使用,不仅洁体去污,更能润泽肌肤,令体留幽香。” 杭氏也配合地轻抬皓腕,今日沐浴后特意未熏浓香,只余下这香皂带来的淡淡雅韵。离得近的几位夫人立刻嗅到,眼中异彩更盛。 “娘娘身上这香气……清雅脱俗,莫非就是用了此皂?” “难怪娘娘今日容光焕发,肌肤看着都似玉般润泽!” 汪氏被夸得面上微热,心中却有些窘迫。 她终究是王妃,让她像商贾般叫卖,实在拉不下这个脸皮。 杭氏则要自然许多,她拿起另一块雕成兰花样式的香皂,走到几位相熟的年轻小姐身边,含笑低语:“妹妹们摸摸看,触手温润如玉呢。用过后,肌肤滑滑的,连贴身侍女都问用了什么香露……” 她声音轻柔,带着分享秘密般的亲昵,引得几位小姐脸颊泛红,又忍不住争相传看,爱不释手。 一时间,“凝霜雪”的甘美与“玉蕊琼英皂”的芬芳成了女眷席间最热的话题。 看着那些夫人小姐们热切的眼神,汪氏心中暗暗松了口气,总算不负王爷所托,只是这“推销”之事……下次还是让杭妹妹多担待些吧。 而那前院正厅里,人头攒动,觥筹交错。 石亨一身簇新的蟒袍玉带,满面红光地坐在主位,接受着众人的轮番敬贺。 “侯爷此战立下不世之功,封侯拜爵,实至名归啊!” “石侯爷威武!敬侯爷一杯!” “日后京营还要多多仰仗侯爷!” 石亨志得意满,来者不拒,嗓门愈发洪亮,眼神也带上了几分狂放不羁。 酒酣耳热之际,石亨的目光逡巡全场,瞥见角落处一个清瘦的身影,正端坐案前,面前只摆着清茶一盏,与这喧嚣格格不入。 “于尚书!”石亨接着酒劲,大声道:“今日大喜,独坐饮茶,未免太扫兴!来来来,满上!石某敬你一杯!守城之功,你当居首!” 于谦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素来不喜饮酒,更厌烦这等强逼劝酒的做派。 他抬眼,平静地迎上石亨灼灼的目光,那目光深处,除了酒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桀骜与试探。 范广在旁连忙打圆场:“石侯爷海量!于大人他……” 石亨大手一挥,打断范广:“范都督不必多言!于尚书,莫非是看不起石某这粗鄙武夫?还是觉得石某这爵位,配不上您这杯酒?” 厅内喧闹声为之一静,众人都屏息看向这边。 于谦沉默片刻,深知此刻僵持无益,缓缓端起小巧的瓷杯,沉声道:“石侯爷言重了。于某不善饮,然侯爷盛情,不敢却。此杯,敬为国浴血之将士。” 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面上依旧沉静如水,只是喉咙滚动了一下,显然那辛辣滋味并不好受。 “好!痛快!”石亨这才咧开嘴大笑,重重拍了拍于谦的肩膀,力道之大,让于谦身形微晃。 他满意地环视四周,仿佛打赢了另一场胜仗,这才摇摇晃晃地回到主位,继续他的豪饮。 徐有贞坐在稍远些的位置,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自顾自地抿着酒,眼神闪烁,不知在想些什么。 前院的喧嚣直到月上中天才渐渐散去,送走最后一批醉醺醺的宾客,石亨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 他烦躁地扯开勒得慌的玉带,一脚踢开挡路的锦墩,对着满厅狼藉的杯盘和空荡的主位,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哼!给脸不要脸!老子封侯摆酒,多大的体面!陈循那老匹夫,还有他手下那几个酸丁,竟敢一个都不来!什么意思?看不起老子石亨?” 就在这时,管家小心翼翼地凑近,低声道:“侯爷,陈阁老……方才从侧门进来了,在偏厅候着。” “陈循?”石亨浓眉一拧,酒意都醒了两分。 这老狐狸不是不来吗?他带着满腹狐疑和尚未平息的怒气,大步流星走向偏厅。 偏厅内只点了一盏孤灯,光线昏暗。 陈循一身常服,背着手站在窗前,听到脚步声才缓缓转过身。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祝贺也无歉意,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石侯爷好大的威风,好大的排场。”陈循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石亨冷哼一声,大马金刀地在主位坐下,没好气地道:“陈阁老日理万机,怎么有暇光临我这小小的武夫府邸?您不是看不上这杯浊酒吗?” 陈循对他的讥讽恍若未闻,自顾自来到一张酸枝木椅旁,拂了拂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才缓缓坐下。 “石侯爷,老夫今日不来,是为你好。你且看看,今日座上宾,有几个是真心为你高兴?又有几个,是看在你石亨的面子上?” 石亨眉头紧锁,没吭声。 陈循继续道:“前厅的事,老夫听说了,于廷益那杯酒喝的可不痛快。” “还有那位摄政王殿下,你以为他真把你当心腹?你摆这庆功宴,他竟让你再设女宴,为了什么?不过是为了方便王妃推销他那点商贾之物!石侯爷,你堂堂武清侯,国之柱石,在他眼里,和那跑腿的商贩杨园,有何本质区别?” 石亨只觉得一股戾气升起,混合着酒意,让他脑子乱嗡嗡的。 陈循站起身,掸了掸衣袖,“石侯爷,有时候还是多想想,那摄政王权势日隆,也不知他日后会做出什么事来?到那时,侯爷您这样的百战悍将,又手握重兵,便成了最大的忌讳!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啊!” “老夫言尽于此。”说罢,陈循转头便离开了。 偏厅里只剩下石亨一人,他猛地一拳砸在茶几上,震得茶盏乱跳。 “老匹夫,挑拨离间,摄政王岂是过河拆桥之人。”他低吼着,像是在反驳陈循,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就在这时,管家又进来道:“侯爷,外面……又有人求见,说是有要事相商,务必请您拨冗一见。” 石亨霍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暴躁:“谁?!又是哪个不长眼的?不见!统统给老子滚!” 管家躬身低头,将一张名刺放于桌上。 石亨看了一眼,犹豫一阵:“备茶!请……请客人到书房!” 第51章 让内阁去干活 偏厅窗外的日头洒进来,映得杨园那张圆脸上油光发亮,他搓着手,声音里是压不住的亢奋:“王爷,大赚啊!才开卖两天,账上折合白银就近万两了!而且还有价无市,贵妇名媛们都抢疯了!” 他眼中放光,仿佛看到了金山银海,“这还只是在京城,若是推广到全国,那银子……” 朱祁钰斜倚在紫檀榻上,指尖捻着颗冰镇葡萄,神情闲适:“还行吧。不过是仗着东西新鲜,京城里的冤大头……咳,权贵够多罢了。换到其他地界,可未必有这行情。” “王爷您这话说的,”杨园连忙道,“说到权贵,顺天府多,应天府(南京)也不少啊。眼下唯一卡脖子的就是产能,小的和几位老板合计了,准备再开几家作坊,日夜赶工……” “低劣些的肥皂,可以敞开了做。”朱祁钰慢悠悠地吐掉葡萄籽,话锋一转,“但那顶级的‘玉蕊琼英皂’和极品‘凝霜雪’,产量不许动,就按现在的来。” “啊?这……”杨园脸上的喜色僵住了,满眼困惑,“王爷,这是为何?供不应求,加产不是赚得更多吗?” “这叫‘饥饿营销’。” “饥饿……营销?”杨园咀嚼着这个古怪的新词,眉头拧成了疙瘩。 朱祁钰稍加点拨了几句“物以稀为贵”、“吊足胃口”、“维持身价”的道理。 杨园听着听着,眼睛越来越亮,到最后竟“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王爷天纵之才,小的服了,五体投地地服了!此等妙法,闻所未闻啊!” 送走千恩万谢、走路都发飘的杨园,朱祁钰惬意地伸了个懒腰。钱袋子鼓了,修忠烈祠的银子不愁了,日后逍遥快活的资本也厚实了,这感觉……啧,那叫一个爽! 只可惜不能一直爽下去,书房内还有无数公文等着呢。 他才埋头批阅了一会儿,脖颈就开始发酸,手腕也沉甸甸的。 兴安抱着又一摞文书,猫着腰悄无声息地进来,觑着主子阴晴不定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将文书放在桌角:“王爷……这是今日最后一批了。您若是乏了,不妨明日……” 朱祁钰重重叹了口气,认命似的挥挥手:“搁着吧,本王来。” 他也想摆烂,学学嘉靖万历,可这念头只是一闪,便又被压了下去。 这些案牍劳形,在他眼里或许只是枯燥的文字,可落在地方上,便是千家万户的生计、黎民百姓的冷暖。 他朱笔批红慢上一日,下面可能就有人要遭无妄之灾,饿肚子,甚至掉脑袋。 “这差事,真他娘的累人。”他低声嘟囔了一句,看向那堆积如山的公文,一个念头如同水底的鱼泡,忽然冒了出来。 要不……学学明朝中后期的法子?让内阁先看条陈,贴黄票拟(在公文上贴小纸条写处理意见),司礼监再批红核准? 如今的内阁和司礼监,地位比太祖、太宗那会儿是涨了些,但远未到后期权柄滔天的地步。 现在的内阁更像是个高级顾问团,皇帝不问,他们基本就干坐着喝茶,提建议也得看皇帝心情。 可想到内阁首辅陈循那张老脸,朱祁钰心里就一阵腻味。这老家伙近来愈发碍眼,最近没少给自己使绊子。 等等!朱祁钰眼神倏地一亮。陈循是可恶,但能力是实打实的,处理具体政务绝对是把好手。 把这些繁琐的文书都丢给内阁去“贴黄”,不仅能大大减轻自己的负担,更能把这老狐狸的精力牢牢拴在案牍之上,省得他闲得发慌,总琢磨着怎么给自己使绊子。 这么一想,简直豁然开朗! 至于他会不会在条陈里夹带私货?朱祁钰倒不太担心。 内阁做的,终究只是“建议”,最终拍板定调的权力,依然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地方奏报上来,内阁拟出处理意见,自己过目,觉得行,就批红让六部去办;不行,打回去重议,或者另找人商量便是。 不过……眼下内阁实在寒酸了点。 土木堡一役,阁臣凋零,只剩首辅陈循和东阁大学士王文两人。 得赶紧物色几个得力又相对可靠的人塞进去,把这架子搭结实了,才好把这“贴黄”的差事正式派下去。 更重要的是,等朱见深那小子亲政前,这改制后的内阁,不正是一个天然的辅政班子么?就像宣宗给朱祁镇留下的“三杨”那样! “嗯,一石二鸟!”朱祁钰越想越觉得此计甚妙,几乎要为自己的“偷懒大计”得意地笑出声来。 次日,郕王府那间专议要事的小厅里,气氛肃然。 六部尚书、通政使、大理寺卿、左右都御史,加上内阁仅有的两位大学士陈循和王文,济济一堂。 大明中枢的核心,尽数在此。 众人眼观鼻,鼻观心,心里都清楚得很。摄政王殿下今日把这帮核心中的核心都召来,绝非品茶闲谈,必有石破天惊之举。 果然,朱祁钰没有半句寒暄,开门见山便抛出了对内阁职能的改制构想——不再是单纯的顾问秘书机构,而是要成为协助处理天下政务的中枢。 虽然他强调内阁只负责阅览奏章后“贴黄”提出初步处理意见,最终定夺仍须由他(或未来的皇帝)裁决,司礼监批红方能生效。 话虽如此,在场哪个不是人精? 谁都明白,这天下政务浩如烟海,摄政王也好,皇帝也罢,精力终究有限。 毕竟不是谁都像朱元璋那样,一天连干十几个小时都不喊累。 既然让内阁“贴黄票拟”,那绝大多数不涉及根本的日常庶务,内阁的意见,几乎就等同于最终裁决了。 这看似只是“提建议”的权力,但其实权之大,几乎触摸到了“宰相”的权柄! 陈循垂着眼皮,捻着稀疏的胡须,心中惊涛骇浪翻涌。他万没想到,朱祁钰竟舍得将如此重的权柄分出来! 这摄政王究竟意欲何为?是试探?是陷阱?还是……另有什么自己无法揣度的惊天图谋? 只可惜,饶是他智计百出,绞尽脑汁,此刻也如同雾里看花,怎么也参不透这年轻的摄政王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第52章 安排明白 群臣脸上的震惊还未完全褪去,朱祁钰已不容置疑地开始点将,敲定内阁人选。 “陈循,加华盖殿大学士,领首辅衔。” “于谦,加谨身殿大学士,为次辅。” 朱祁钰选择于谦只担任次辅,主要考虑其还有兵部尚书的重任。 但他心里有底,以于谦的秉性,若陈循这个首辅真敢弄出什么幺蛾子,于谦绝不会坐视不理。 接着是胡濙。这位历经五朝的老臣,资历摆在那里,稳如泰山,朱祁钰授其文华殿大学士。 不过老爷子年岁已高,朱祁钰也不指望他处理多少具体事务,只要他在内阁坐镇,本身就是一根定海神针,能让内阁少些风波。 另一位重臣王直,身为吏部尚书,掌铨选大权,人称“天官”,朱祁钰便没再让他入阁,权势过盛,并非好事。 至于于谦的兵部尚书之职,按理也不该入阁,可朱祁钰就是信他——没办法,历史早已证明,此人一颗赤心,只为大明。 王文则继续留任东阁大学士。 随后的人选,便让殿内气氛陡然一凝。 “徐有贞,晋文渊阁大学士。” 此言一出,能明显看到在场众人脸上的表情变化。 徐有贞? 那个在奉天殿上鼓吹南迁,投机钻营,反复横跳的小人,竟然也能一步登天,跻身这改制后权势熏天的内阁? 陈循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抿了抿,眼中掠过一丝阴鸷。 前次朝会,正是被此人用礼法将他驳倒,这股难堪记忆瞬间涌上心头。 强压下不快,陈循心中冷笑:首辅之位在手,还愁日后收拾不了一个徐有贞? “摄政王殿下!”于谦却按捺不住,“徐有贞此前不过翰林侍讲,资历、功绩皆浅,骤然入阁,恐难服众,亦恐其力有不逮!” 朱祁钰早有预料,从书架上取出几册书卷,轻放在案上。“于少保(因北京保卫战功加衔,从一品)且看。” 众人望去,是几本《四书章句集注》之类的基础教材,封面上却多了一行行奇特的符号。 “这些典籍,由徐有贞主持,重新编撰,加注了拼音。”朱祁钰解释道:“此物用于启蒙,事半功倍,于文教一途,功莫大焉。这些时日他协理忠烈祠诸事,也算勤勉。本王观其人,并非不堪一用。” 拼音这东西,在场重臣们多少有所耳闻,毕竟这是摄政王用来教授小皇帝认字的“秘法”,私下也曾好奇探究过一二。 如此说来,徐有贞在文教上,倒确实立了一功。 不过朱祁钰提拔徐有贞入阁,真正的考量远却不在此。 于谦固然忠诚,可正因这份忠诚是献给整个大明的,在内阁中便未必事事与他这个摄政王同心。 徐有贞则不同,此人一看便是天生的投机者,此番破格提拔,无异于雪中送炭。 朱祁钰笃信,徐有贞必会“投桃报李”,内阁中但凡有些风吹草动,此人定会第一时间来通风报信。 更重要的是,有这样一个“异类”杵在内阁,也能防止那几位抱成一团——如今赋予内阁的权柄已非昔日可比,若让他们铁板一块,才是真正的麻烦。 内阁最后一人,朱祁钰朗声道:“擢大同总兵、武定侯郭登,为武英殿大学士!” 提升郭登,实属朱祁钰手下无人可用之下的权衡。 他需要一个真正懂军务,上过一线,资历也足够的武勋进入中枢。 于谦虽也知兵,但终究不如郭登这般纯粹的行伍出身。有他在,遇上战事商议,至少不会让一群书生纸上谈兵。 土木堡之变实在太惨了,英国公,成国公,还有一众老将勋贵,统统没了。 石亨虽有大功,但他秉性太傲,实在不适合入阁参政。 其余勋贵,要么是没有上过战场的二代三代。要么就是有政治污点,或无军功的混子。 选来选去,只有郭登符合朱祁钰的要求了。 武将入阁?!陈循思虑片刻,忍不住出言道:“王爷!大学士乃清贵文职,掌机要、拟诏旨,郭将军乃统兵大将,位列此职,于制不合,恐惹非议!” 朱祁钰心中冷笑:这老狐狸,又想借礼法生事?他眼皮都懒得抬:“有何不合?中山王(徐达)尚可为相,郭登做个大学士,有何不可?” 仁宗朝还有条狗封了“白毛阁大学士”呢,你陈循怎么不去管? 陈循被朱祁钰呛了回去,只得悻悻然闭嘴。内阁名单,就此尘埃落定。 既然内阁权柄加重,朱祁钰也相应提升了大学士的品秩:华盖殿大学士(首辅)擢为正二品,与六部尚书平起平坐;其余诸殿阁大学士皆擢为从二品。 办公地点定在紫禁城东南隅的文渊阁,朱祁钰已命人将周围房舍整饬一新,辟作阁臣轮值休憩的“直房”,并专设“内阁档案库”以存文书。 这内阁改制,果然是个偷懒……不,是治国安邦的妙招!朱祁钰惬意地靠在椅背上,这几日感觉身上无形的担子轻了大半。 陈循这老家伙虽处处膈应人,但处理起政务来,那叫一个老辣圆熟。 送上来的奏疏,贴黄给出的票拟建议,条分缕析,切中肯綮,甚至不少比他朱祁钰自己琢磨出来的法子还要稳妥、周全。 最妙的是,他如今清闲得紧! 只需翻看贴黄建议,觉得可行,便提笔批个“红”——“依拟”或“知道了”。 原本需要耗费一两个时辰伏案疾书的政务,如今半个时辰便轻松搞定。 “要是把这批红权也放出去,像后世那样交给司礼监……”朱祁钰美滋滋地盘算着,“那本王岂不是能彻底躺平?难怪嘉靖、万历能几十年不上朝!” 不过,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眼下他信不过宦官,无论是郕王府的兴安,还是宫里的王诚,他都不放心将如此核心的批红权柄交给他们。 即便如此,光是省去看奏章、想对策的功夫,已足以让朱祁钰腾出大把闲暇。 国事上闲下来,就能多多关心一下家事。 比如和汪氏探讨一下,如何才能为郕王府添丁。 正好,他那小侄儿朱见深,近来被礼部派来的官员缠得脱不开身,正为那繁琐无比的登基大典礼仪焦头烂额呢。 第53章 登基大典(前) 日子一晃,转眼便到了十月十二。 今日,便是小皇帝朱见深的登基大典。 朱祁钰被兴安从书房叫醒时,只觉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 昨夜为避登基大典的繁琐规矩,他特意宿在书房,此刻却悔得肠子都青了——这硬板床,哪有软玉温香来得舒坦? 接下来便是一通紧锣密鼓:洗漱、沐浴、焚香,为大典做最后的准备。 待一切收拾停当,窗外才堪堪透出一丝鱼肚白。 他踏出房门,却见汪氏正扶额蹙眉,面色有些白。 “怎么了?”朱祁钰皱眉问。 “妾身……有些头疼恶心。”汪氏声音虚浮,强撑着站直,“不妨事,今日大典,妾身还得去内廷朝贺。” 按制,登基大典这等场合,女眷本无需列席外廷。 待朱见深登基,孙太后晋太皇太后,钱皇后升太后,汪氏作为摄政王妃,便需入内廷行朝贺之礼。 朱祁钰看她摇摇欲坠,摆手道:“若实在撑不住,便算了,礼数不及身子要紧。” “不行!”汪氏猛地抬头,眼中透着一股执拗,“今日何等要紧,妾身岂能失礼于天下?”她唤来侍女,嚼了片参片含在舌下,深吸一口气,“妾身能行。” 朱祁钰见她精神尚可,也就由她去了,不过还是提前吩咐了太医,只等大典结束便来诊视。 至于那今日的主角朱见深,此刻想必已坐上了那象征九五至尊的玉辇。 朱祁钰只盼这小子今日能打起十二分精神,千万别在那辇上又睡了过去——那可就真成了大明开国以来的头号笑话。 他整了整身上繁复的亲王蟒袍,迈步出府。因是登基大典,便是摄政王也不能乘轿了,只能步行随驾。 刚出府门,却见锦衣卫指挥使韩忠候在阶下。 朱祁钰眉头一挑:“韩指挥使?这当口你不去布置大内守卫,跑本王这儿作甚?” 韩忠躬身抱拳,声音低沉:“回王爷,末将本是王府侍卫统领出身。今日护卫王爷周全,亦是末将职责所在!” 朱祁钰心下微诧,还没及细问,又瞥见石亨与徐有贞联袂而来。两人先是朝朱祁钰恭敬一揖:“参见摄政王殿下!” 随即,才仿佛刚看到前方不远处朱见深的玉辇,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惶恐,再次深深下拜:“臣等参见陛下!” 朱祁钰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原来如此。 韩忠、石亨、徐有贞……这几人,是赶在大典开场前,来演最后一出“表忠心”的戏码。 罢了,由他们去吧。 朱祁钰心中哂笑,他的计划早已定下。只待大典一过,便着手筹备就藩。虽说在藩地王府建成前还得在这四九城里多盘桓几个月,但逍遥自在的日子,已然不远了。 一行人汇入浩浩荡荡的仪仗队伍,簇拥着朱见深的玉辇,向巍峨皇城行去。 眼看午门在望,道旁却猛地冲出两个破衣烂衫之人!隔得老远便“噗通”跪倒,嘶声哭喊: “我等是守卫北京的兵!大战之后,身负重伤,朝廷的抚恤……抚恤金一文未得啊!” 其中一人伸出胳膊——那左手腕光秃秃的,手掌早已不见!另一人则艰难地拄着根木棍,裤管下空荡荡悬着一条断腿! 朱祁钰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冰冷的目光如刀子般剐向一旁的石亨——今日外城护卫,正是他负责! 如此紧要关头,竟让人冲到御驾之前?! 石亨面色也变了,额头渗出细密汗珠。 然而,看这两人凄惨模样,似乎真有天大的冤屈。 朱祁钰强压怒火,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去,沉声道:“你二人先去郕王府候着!待今日事了,本王亲自为尔等讨个公道!现在速速退下,莫要耽误了陛下登基吉时!” 那两人见朱祁钰走近,神情愈发激动,竟不管不顾,“咚咚咚”地将额头狠狠砸向冰冷的青石板! 几下便磕得皮开肉绽,鲜血顺着额角淌下,染红了地面。 “别磕了!”朱祁钰皱眉喝道,“快起来,去王府候着!本王……” 他下意识伸出手想扶起二人。 异变陡生! 那两人眼中凶光一闪,方才的凄苦哀求瞬间化作狰狞杀意!袖中寒芒乍现,两柄淬了毒的短匕如毒蛇吐信,直刺朱祁钰心口与咽喉! “卧槽!”朱祁钰亡魂大冒,千钧一发之际,身体的本能快过思考,他猛地向后一个踉跄暴退,重心不稳,“噗通”一声重重摔倒在地! 冰冷的匕首几乎是贴着他的鼻尖划过,带起的劲风刮得他脸颊生疼! “王爷小心!!” “有刺客!” 石亨与韩忠的怒吼同时炸响! 两人反应极快,如猛虎般扑来,可今日大典,他们身上均未佩带兵刃。 那两名刺客一击不中,见朱祁钰倒地,更是凶性大发,举匕再刺:“谋逆国贼!受死!” 石亨含怒出手,势如奔雷!钵盂大的拳头带着破风声,狠狠砸中一名刺客的太阳穴!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那刺客连哼都没哼一声,头颅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斜,身体软软瘫倒,眼见是活不成了。 韩忠则飞起一脚,势大力沉地踹中另一名刺客的腰肋!那人如破麻袋般被踹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匕首也脱手飞出。 “狗胆包天的东西!”石亨双目赤红,几步抢到那被踹飞的刺客身前,抬起穿着厚重朝靴的脚,朝着对方已然变形的脸孔,用尽全力狠狠踏下! “留活口!”韩忠急呼。 可惜迟了半步! “噗嗤!” 石亨的大脚带着沛然巨力踏落,颅骨碎裂的闷响清晰可闻!那刺客最后一丝气息也彻底断绝,脸孔已是一片血肉模糊。 韩忠蹲下飞快探了探鼻息脉搏,无奈地摇摇头。 石亨这才反应过来,慌忙转身,“扑通”一声跪倒在刚被侍卫扶起的朱祁钰面前,额头重重磕在地上:“末将该死!让王爷受惊了!一时怒急攻心,下手没了轻重,断了线索!请王爷重重责罚!” 他磕得咚咚作响,态度惶恐至极。 朱祁钰看着地上两具尚有余温的尸体,又看看跪地请罪的石亨,脸色阴晴不定。 朱祁钰拍打着蟒袍上的尘土,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摆了摆手,冷声:“罢了!别磕了!今日是陛下登基大典,你这副头破血流的模样成何体统?” 又对韩忠道:“这两具尸体,给本王仔细查验,一寸皮一寸骨地查!看能不能抠出点线索来!” “末将领命!”韩忠抱拳应诺。 这时,玉辇的帘子被一只小手掀开,露出朱见深煞白的小脸,眼中带着惊惧:“王叔!发生何事了?他们……他们为何要杀你?还说你是……谋逆者?” 朱祁钰勉强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快步走到辇旁,温声道:“无事,几个宵小狂徒罢了。陛下快坐好,莫要出来,今日是你的大日子,吉时耽误不得。” 哄好朱见深后,又对石亨厉声道:“石亨!给本王滚起来!立刻带人,把这附近再给本王筛三遍!本王不想看到第二次!尤其是——绝不能再惊扰圣驾!” “末将领命!”石亨重重一个响头磕下,前额瞬间渗出血丝,嘶声道:“若再有半点差池,末将提头来见王爷!” 朱祁钰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猛地一拂袖:“起驾,继续!误了吉时,尔等担待不起!” 浩荡的仪仗,在凝重的气氛中,再次缓缓朝着那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午门行去。 第54章 登基大典(后) 午门沉重的朱漆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隔绝在外。 皇城甬道两侧,金甲侍卫如林而立,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绷紧的肃杀,每一双眼睛都鹰隼般扫视着风吹草动,防备着任何一丝可能的不谐。 仪仗队伍在无数道警惕目光的注视下,沉默地穿过层层宫门,终于抵达了奉天殿前广阔的广场。 黑压压的文武百官早已按品秩跪伏在地,鸦雀无声。石亨、徐有贞也连忙小跑着找到自己的位置,深深拜伏下去,额头紧贴冰冷的金砖。 朱祁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腾的余悸和冷意,牵着朱见深的小手,缓缓步下玉辇。 那小手冰凉,还带着微微的颤抖。他用力握了握,传递过去一丝安抚的力量。 叔侄二人,一高一矮,身着最隆重的亲王与帝王冕服,在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一步步踏上了象征至高权力的丹陛,向着那座金碧辉煌、代表着帝国中枢的奉天殿走去。 礼部官员出列,展开明黄色的诏书,声音洪亮而庄重地宣读告天文: ‘维正统十四年,岁次己巳,十月十二日,嗣皇帝臣见深,敢昭告于昊天上帝、大明太祖高皇帝、太宗文皇帝列圣神灵曰: 神器不可久虚,天命攸归。 臣以冲龄,嗣承大统。 谨遵慈谕,奉皇叔郕王监国辅政,即皇帝位。 布告中外,以明年为景泰元年。 定鼎北京,肇基新运。 惟祈天佑祖宗,永绥兆民。 伏惟歆格!’ 简短的告文,字字千钧,将朱见深八岁(虚岁)孩童的身份彻底锚定在了龙椅之上。从这一刻起,大明帝国的皇帝,只有一个名字——朱见深!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殿外广场上,百官齐刷刷行三拜九叩大礼,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浪直冲云霄。 紧接着,是权力交接最核心的仪式。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诚,面色凝重,代表孙太后,双手捧起一方沉重的玉玺——皇帝宝玺,将其奉给朱祁钰。 朱祁钰神色肃穆,双手接过这象征无上权柄的玉玺。没有丝毫停顿,转身,郑重地将玉玺交到身旁的小皇帝朱见深手中。 朱见深的小脸绷得紧紧的,努力做出威严的样子,但那玉玺对他而言显然过于沉重。他小小的身躯微微晃了一下,随即按照事先演练好的,立刻又将玉玺递回给一旁的王诚。 玉玺在三人手中转了一圈,最终回到了代表内廷力量的司礼监手中。这看似简单的传递,却完成了帝国最高权力的象征性过渡:从太后到摄政王,再到皇帝,最后交由司礼监继续保管。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再次叩首,山呼声比之前更加响亮,在巍峨的宫墙间回荡不息。 奉天殿内的仪式告一段落,但登基大典远未结束。祭天告祖,方为皇帝获得上天与祖宗认可的最后一步。 朱祁钰带着朱见深重新登辇,庞大的仪仗队伍调转方向,在更加森严的护卫下,浩浩荡荡地驶出皇宫,向着南郊的天坛进发。 文武百官紧随其后,长长的队伍沉默而压抑,每个人都低着头,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再出一点差错。 天坛,圜丘。 祭天的仪轨比殿内更为繁琐冗长,香烛缭绕,牺牲陈列,礼乐庄严。 朱祁钰在一旁看着,心中倒有几分满意:这小家伙,在如此枯燥又压力巨大的场合下,竟也能一直绷着小脸,维持着基本的肃穆仪态,实属不易。 朱见深毕竟年幼,许多环节,如献帛、献酒、诵读冗长的祭天祷文,都由礼官代劳。 唯有一桩,是任何人也替代不了的——为昊天上帝亲奉三炷信香。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在中国古代,皇帝垄断了沟通上天的最高祭祀权,这是其神圣性与合法性的终极来源。 哪个宗教能兴盛,往往只取决于皇帝个人的喜好与需要。说白了,神权也得给皇权打工! 此时此刻,这三炷香能否顺利燃尽,关乎国运,更关乎新帝的“天命”所归。 小朱见深吸了口气,努力稳住微微发颤的手,接过礼官递来的三根粗大如椽的特制龙涎香。 香柱几乎比他的胳膊还粗,点燃后,袅袅青烟笔直升起。他双手捧着,迈着细小的步子,无比郑重地走向祭坛中央那座巨大的青铜香炉。 他踮起脚尖,努力将三炷香插入香灰之中。然后退后一步,按照礼仪,准备行三拜之礼。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中间那炷燃烧正旺的高香,火头毫无征兆地、倏地一下——灭了! 青烟戛然而止,只剩下两缕孤零零地向上飘散。 “嘶——” 死一般的寂静瞬间笼罩了整个天坛!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那根熄灭的香上,仿佛看到了最不祥的预兆。 这香,是特制的,专为帝王祭天所用,层层把关,莫说此刻天清气朗无风无浪,就是八级大狂风也吹不灭。 此刻,它却偏偏在最不该熄灭的时刻,无声无息地灭了! 封建时代,天人感应深入人心。一炷香在如此关键时刻熄灭,能做的文章实在太多了——新帝年幼德薄?天命不予?国运有厄? 每一个念头都足以在朝野掀起滔天巨浪! 礼官吓得面如土色,浑身僵硬,大脑一片空白。 跪在远处的百官更是骚动起来,虽然无人敢出声,但那无数张脸上瞬间变幻的色彩,惊骇、猜疑、惶恐,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足以说明他们心中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朱见深彻底懵了。 他看着那根熄灭的香,小脸瞬间煞白如纸,大大的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惊惶无助的泪水,本能地扭头望向身旁唯一的依靠——他的王叔朱祁钰。 朱祁钰心头也是一沉,暗骂一声“妈的,登个基幺蛾子不断,谁弄的这香,想死不成!” 快步上前,挡在朱见深身前,目光瞪向礼官,喝道:“还愣着作甚!备香!立刻!” 礼官被这声厉喝惊醒,手忙脚乱地从祭器箱中取出备用的高香,哆哆嗦嗦地点燃,反复确认火头旺盛无误后,才战战兢兢地再次捧给朱见深。 朱祁钰俯身,按住朱见深微微颤抖的小肩膀,声音刻意放缓,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无妨,些许意外。再敬一次便是,心诚则灵。” 朱见深强忍着泪水,吸了吸鼻子,接过新的香。这一次,他捧着香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但动作却异常坚定。他再次上前,将三炷新香稳稳插入香炉中央。 香烟再次笔直升起,三缕青烟汇入苍穹。 三拜,九叩。这一次,香火旺盛,再无意外。 朱祁钰心中暗骂,脸上却丝毫不显。眼看所有仪程终于走完,他立刻上前一步,朗声宣告: “吉时已到,礼成!恭贺大明景泰陛下,承天受命,君临天下!” 说罢,他率先对着小皇帝,深深拜伏下去,行三拜九叩大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文武百官如蒙大赦,连忙跟着摄政王,齐刷刷地拜倒,山呼万岁之声再次响彻云霄。 第55章 孩子 登基大典的仪程虽算走完了,可典礼上那两桩糟心事,却像两根刺,狠狠扎在朱祁钰心窝里。 石亨、锦衣卫的韩忠,连带其他衙门,眼下都跟上了发条似的,在北京城里没日没夜地查。 为了不损新皇登基的体面,这两桩事都捂得严严实实,没敢往外透一丝风。 可这满城的缇骑番子、兵丁暗探,横冲直撞地搜捕,早把个北京城搅得鸡飞狗跳,人心惶惶。 这边还没个头绪,又一个坏消息,兜头砸了下来。 新任武英殿大学士郭登从大同回来了,随他一道的,还有草原上搅成一锅粥的乱局。 也先在京城下栽了大跟头,损兵折将逃回草原。按常理,遭此重创,又赶上草原上刀子似的寒冬,本该是缩起脖子舔伤口的时候。 可谁成想,这位瓦剌太师非但没消停,反倒跟大汗脱脱不花撕破了脸,兵戈相向! 朱祁钰眉头拧成了疙瘩。他依稀记得,史书里这俩人的火并,该是一两年后的事。 看来自己这只扑棱蛾子扇起的风,早把历史的线头搅得乱七八糟。 也先败退草原,正是最虚弱的时候。 蒙古大汗脱脱不花瞅准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想趁机除掉这个骑在自己头上的权臣。 他暗地里联络了同样对也先憋着一肚子火的阿剌知院,打算来个里应外合。 这本是万无一失的杀局,可不知哪个环节走了水,消息竟漏了! 也先抢先动手,跟阿剌知院小规模地干了一仗。 阿剌知院眼见事不可为,果断带着人马向西遁走。 脱脱不花一咬牙,索性纠集了鞑靼各部,连同名义上归顺大明的兀良哈三卫(也就是朵颜三卫),气势汹汹地杀向也先,誓要毕其功于一役。 就在这时,一个谁也没想到的“变数”蹦了出来——朱祁镇! 这位被掳走的大明太上皇,他的名头在草原上居然还能当块牌子使唤! 兀良哈三卫名义上受过大明册封,是朝廷的属卫。 虽然这帮墙头草对大明忠诚度约等于零,没少在辽东、蓟镇一带烧杀抢掠。 可朱祁镇……他好歹顶着个皇帝的名号! 也先的弟弟伯颜,撺掇着朱祁镇,以大明皇帝的身份给朵颜三卫下了道“圣旨”,勒令他们退回自己的封地(大约在通辽一带)。 嘿!邪门了!这帮向来把明朝敕令当擦屁股纸的蛮子,居然真就拍拍屁股,从脱脱不花的大军里抽身而退,跑到一旁作壁上观去了! 当然,他们绝非真听朱祁镇的号令。 不过是打着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主意,想让也先和脱脱不花拼个两败俱伤,自己好捡现成的便宜。 可这一退不打紧,直接把脱脱不花架在了火上烤!阵脚一乱,整个鞑靼大军都跟着慌了神。 更要命的是,脱脱不花的亲弟弟阿噶巴尔济,在这个节骨眼上,居然临阵倒戈,一头扎进了也先的怀抱! 他以为也先收拾了脱脱不花,总得再扶一个黄金家族的傀儡上台吧?哪怕是个傀儡,他阿噶巴尔济也想当那个最大的! 结果,他这一叛变,脱脱不花自然难逃一死。 也先再顺势压服兀良哈,名义上一统蒙古诸部。 可也先接下来的举动,却让阿噶巴尔济吓得魂飞魄散——这位太师压根没打算推他上位。 反而自己琢磨着要打破蒙古几百年的规矩,自己去坐上那至高无上的汗位! 阿噶巴尔济吓得魂飞魄散。也先若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撕碎蒙古“非黄金家族不得称汗”的铁律,那他这个黄金家族嫡系血脉,岂不成了必须拔掉的钉子? 走投无路之下,阿噶巴尔济病急乱投医,找到了伯颜。 兴许是出于同为弟弟的那么一丝“同病相怜”,又或许是伯颜心中另有盘算,竟真给他出了个“妙计”:把亲妹妹送给朱祁镇,跟大明攀上亲家! 万一事有不谐,就能借这层关系逃到大明去。他阿噶巴尔济好歹能凭着这层关系,学朵颜三卫那样,求个明朝的册封,远遁中原保命! 阿噶巴尔济似乎抓住了根救命稻草,连夜就把自己妹妹塞进了朱祁镇的毡房。 看完这堆糟心的情报,朱祁钰倒抽一口凉气。 也不知那阿噶巴尔济的妹妹是啥模样,是如花似玉的草原明珠呢,还是膀大腰圆的蒙古摔跤手?朱祁镇这老小子,不知是享了艳福,还是遭了罪…… 不过,也先经此一役,算是基本摆平了内部,一统蒙古诸部。若真让他腾出手来整合力量,日后对大明的威胁,怕是比从前还要大上十倍! “妈的!”朱祁钰烦躁地把情报拍在案上,“一件接一件,没个消停!老子就想安安稳稳去就藩享福,怎么尽是这些坑爹的破事!” 一股无名火直冲天灵盖,憋得他胸口发闷。 “不行,得去去火气!人不能活活把自己憋死。”他甩甩袖子,起身往后院走去。 刚到后院,就见汪氏和杭氏站在一起,杭氏还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汪氏。 朱祁钰心头一动,想起登基大典前汪氏就身子不适,忙问道:“怎么了?身子还不爽利?” 杭氏抿嘴一笑,眼波流转:“姐姐怎么了,王爷您还不知道呀?” 朱祁钰被她笑得莫名其妙,一头雾水:“我知道啥?我啥也不知道啊!” 汪氏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嗔怪地看了杭氏一眼:“别打趣了。太医说了,脉象还不稳,得再过半月才能确定。” “到底什么?”朱祁钰看她俩神神秘秘,心也提了起来,声音不由得带高了几分,“别瞒着本王,快说!” 杭氏掩口轻笑:“王爷可别凶,要是吓着姐姐肚子里的小祖宗,那可不好。” “什么?!”朱祁钰如遭雷击,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死死盯住汪氏那依旧平坦的小腹。 他一个大步跨过去,大手直接盖了上去,还用力摩挲了两下。 “哎哟!王爷!”汪氏又羞又急,慌忙想推开他的手,“这大白天的,这么多人看着呢!成何体统!” “你……你真有了?”朱祁钰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手还固执地按在那小腹上,仿佛能隔着衣料感受到里面的小生命。 汪氏红着脸,声音细若蚊呐:“太医说……是有滑脉的迹象,但时日尚浅,不敢断定。让再过半月,脉象稳固了再请一次脉,才能确定到底怀没怀上……” 杭氏在一旁笑嘻嘻地补充:“太医估摸着,就算真有了,这小祖宗也才一个半月大呢。” 一个半月! 朱祁钰脑中嗡的一声,那正是北京城下炮火连天、生死悬于一线的时刻!他两世为人,前世是个光棍码农,今生贵为王爷,此刻竟要当爹了! “哈哈哈!”巨大的喜悦,瞬间冲散了所有阴霾和烦躁,朱祁钰忍不住放声大笑,“好!好小子!真会挑时候来!专拣你爹打大仗的时候扎根!” 汪氏被他笑得脸上红霞更盛,羞赧地低头:“还没确定呢……万一……万一没有,王爷岂不是白欢喜一场……” “肯定有了!”朱祁钰豪气干云,大手一挥,仿佛又回到了德胜门城头,“本王连也先十万铁骑都收拾了,生个儿子,还不是手拿把攥的事?” 看来,这糟心的日子,也不全是坏消息。 第56章 真相? 汪氏腹中可能孕育的生命,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朱祁钰心底激荡起一圈圈喜悦的涟漪。 虽汪氏一再强调太医尚未确诊,脉象不稳,朱祁钰心里却莫名笃定——老子要当爹了! 这股突如其来的狂喜,让他有些手足无措。前世光棍码农,今生贵为王爷,这“父亲”的角色还是头一遭。 他围着汪氏打转,一会儿想摸摸她平坦依旧的小腹,一会儿又琢磨该弄点什么滋补养胎。 “王爷,”汪氏被他这毛头小子似的举动逗得哭笑不得,红着脸嗔道,“这些琐事自有妾身和嬷嬷们操心。您一个大男人,前院才是正经去处,别在这儿添乱了。” 被“嫌弃”的朱祁钰挠挠头,嘿嘿傻笑。 行吧,女人家的事,他这个“大男人”确实插不上手。可这心里头揣着个天大的喜讯,又无处使劲儿,憋得他只能在书房里转圈圈。 这兴奋劲儿还没完全过去,登基大典上的两桩糟心事,终于也有了进展。 “王爷,查到了些东西。”韩忠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子血腥气,“刺杀那两个,查实了,是京营的伤兵,西直门血战那会儿落下的残疾,断手瘸腿。” 朱祁钰眼神一凝,示意他继续。 “按规矩,他们断手瘸腿,该得抚恤钱三十贯(折银约三十两),外加月米三石。” 韩忠顿了顿,接着道:“可落到他们手里的,只有五贯钱,其中两贯还是宝钞。至于那月米……第一个月好歹还见了一石白米,这个月,就领了半石掺着石子还发了霉的糟糠!” 他抬眼看了看朱祁钰的脸色,补充道:“这两人本就是烂赌鬼,又没家小拖累,那点钱,眨眼就输了个精光。大典前一天,有人瞧见他们在赌坊里,出手阔绰得很。” 朱祁钰指节敲在紫檀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这么说,是有人塞了银子,让他们当这搏命的死士?” “正是如此!”韩忠点头,“可惜,塞钱的人手脚干净,线索……断了。赌坊的、街面上的眼线,都没揪出尾巴。” 朱祁钰心中念头电转,几个名字掠过脑海,但他没说出来,眼下有更让他怒火中烧的事。 他猛地站起身,额角青筋都绷了起来,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克扣抚恤金的事呢?!谁他妈干的!士兵卖命的钱也敢伸手?真当本王不敢摘了他吃饭的家伙?!” 韩忠的头垂得更低了,沉默片刻才道:“王爷息怒……这抚恤金的发放,自有章程。先由将官统计造册,上报兵部(原本该报五军都督府,再让兵部核查),兵部问户部要钱,拨钱下来,再经将官之手,一层层发下去,最后才到……伤兵手里。” 朱祁钰不耐烦地打断:“少跟本王绕弯子!我问你,是哪个王八蛋贪的?兵部?户部?还是那些黑了心的将官?!” 韩忠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抬起头,吐出三个字,“所有人。” “什么?!”朱祁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声音都拔高了八度,“你再说一遍?!” 韩忠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老兵才懂的疲惫和无奈:“回王爷,卑职当年在边军当百户时,便知其中门道。这次借着查案,翻遍了相关卷宗……只能说,从上到下,无一清白。层层盘剥,雁过拔毛,到伤兵手里,能剩个零头……已是‘良心’。” 说到最后,韩忠的声音也带着颤抖和羞愧。 “……”朱祁钰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满腔的怒火瞬间冻成了冰疙瘩,又闷又堵。 颓然跌坐回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所有人…… 是啊,他现在是权势熏天的摄政王,可这摄政王再大,能把这兵部、户部、五军都督府、还有军中那些盘根错节的将官……全他娘的砍了吗?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瞬间攫住了他,比面对瓦剌铁骑时还要沉重。 这他娘的哪里是杀个人就能解决的事,这分明是烂到根子里的体制!是整个时代压在脊梁上的大山! 憋屈!太他妈憋屈了! 他坐在那儿,半晌没吭声,只觉得胸口闷得发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那……皇帝祭天香火熄灭的事呢?查清楚没有?” 韩忠明显松了口气,知道最难的部分过去了,赶紧回禀:“此事原委已查明,只是……如何处置,还需王爷亲自定夺。” “讲!” “那祭天之香,被人动了手脚。神宫监掌印太监程定供认,他在香粉里掺了遇热即毒的‘黄铁矿粉’。卑职去拿他时,这老阉货正要被‘灭口’,恰好被我们的人救下。他吓破了胆,什么都招了。” 朱祁钰面无表情:“谁干的?” 韩忠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耳语:“是司礼监太监王诚授意。而据程定所言……王诚乃是奉了……” 韩忠深吸一口气,抬眼飞快地瞥了朱祁钰一下,才一字一顿道:“奉了……孙太皇太后之命。” “她?!” 朱祁钰霍然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那个老太太?他原以为孙太后在立储风波后早已偃旗息鼓,安心在深宫吃斋念佛了! 没想到,她竟在亲孙子的登基大典上,下此等阴损毒手! 她难道不知道,祭天大典香火熄灭,对朱见深这个刚刚登基、根基未稳的幼帝,意味着什么吗? 皇权神授的体统何在?天子的合法性还要不要了?! 这老太婆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他拧紧眉头,百思不得其解。 难不成……她还在做那春秋大梦?想着等她那宝贝儿子朱祁镇哪天被放回来,再利用这事煽风点火,逼着朱见深退位,把皇位再“还”给他老子? 不过,不管她是如何想,对朱祁钰来说,他早已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也不会让朱祁镇再回到这大明来,更不可能让他再登帝位。 第57章 收王诚 朱祁钰仰靠在紫檀椅背上,将那卷揭露真相的卷宗随手掷在案头。 胸中那股被强行按下的戾气,像团闷烧的火炭,灼得人心口发烫。 随手抄起本书,“啪”地一声盖在脸上,仿佛要将眼前这糟心的人和事一并隔绝。 好一个孙太皇太后! 为了那个叫门天子,连亲孙子朱见深的登基大典都敢动手脚,当真是昏了头! 朱见深那孩子,聪慧伶俐,难道不比那废物朱祁镇强上百倍? 撕破脸?将那点腌臜事捅到光天化日之下? 念头在朱祁钰脑中一闪而过,随即被他狠狠摁灭。 不行。 新皇初立,根基未稳,朝野上下惊魂甫定。这当口掀开盖子,无异于在摇晃的地基上再炸个响雷。况且,真撕破脸皮,日后更难转圜。 可……难道就这么咽下这口恶气?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书册下的阴影里,朱祁钰无声地磨了磨后槽牙。半晌,他猛地抬手掀开脸上盖着的书。 “韩忠,”声音不高,却带着压抑的冷硬,“去,把王诚给本王请过来。不是办他,本王有事找他聊聊。” 韩忠领命,如阴影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朱祁钰重新拿起韩忠送来的卷宗,眼底的寒意又深了几分。 待到韩忠带着王诚踏进郕王府书房,已是黄昏将尽。 暮色四合,书房里只点了几根蜡烛,昏黄的光线勉强勾勒出陈设的轮廓,人影在墙上拖得老长。 “奴婢王诚,叩见王爷。不知王爷召见,有何吩咐?”王诚利落地跪伏在地,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姿态恭谨得挑不出一丝错。 没叫他起身,朱祁钰只慢悠悠地从书案后踱了出来,绕着跪地的王诚踱了一圈。 脚步声停,朱祁钰坐回椅中,端起茶盏,轻轻撇着浮沫,眼皮都没抬一下。 “哦?不明白?”他呷了口茶,语气平淡:“王振没了之后,东厂是你在管着的吧?你这东厂提督,当真对本王找你所谓何事……一无所知?” 王诚额头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在昏黄的烛光下闪着微光。他喉咙发紧,声音干涩:“奴婢……奴婢愚钝,还请王爷……明示。” “程定,”朱祁钰冷冷吐出两个字,“他还活着。” 王诚的身体猛地一颤,几乎要瘫软下去。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在砖缝里。 朱祁钰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却带着千斤重压:“还要本王……继续往下说么?” 王诚的心沉到了谷底,一片冰凉。 完了!他肠子都悔青了,早知替孙太皇太后做这种脏事风险极大,却没想到这么快就东窗事发,还直接捅到了摄政王面前! 然而,求生的本能让他瞬间抓住了一线生机——郕王既然让韩忠把他请来王府,而非直接扔进锦衣卫的诏狱,事情……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王诚猛地以头抢地,咚咚作响,声音带着哭腔,是实实在在的恐惧,“奴婢也是身不由己!太皇太后娘娘她……奴婢不敢违逆啊!奴婢错了,奴婢猪油蒙了心!求王爷开恩,给奴婢一条活路!奴婢愿为王爷效犬马之劳,肝脑涂地啊!” “倒是识时务,本王就喜欢识时务的人。” 朱祁钰倾身向前,声音低沉:“王诚,你是聪明人,更该是个明白人!你的主子,不该是某个深宫里犯了糊涂的老太太!她在做什么,你心里明镜似的,本王心里也清楚!这是在把整个大明往火坑里推,更是在把你往死路上逼!” “是!是!奴婢糊涂!奴婢该死!”王诚涕泪横流,连连磕头。 “本王知道,你夹在中间,也有你的难处。”朱祁钰身体微微后仰,语气带着一丝“体谅”,“不过,老太太年纪大了,难免有犯糊涂的时候。若她下次再犯糊涂……” 他顿了顿,不容置疑命令道:“本王希望,你能‘及时’告知本王。免得老太太,一错再错。” 王诚浑身汗湿,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但紧绷的心弦却骤然一松——死关过了! 他几乎是匍匐着,声音颤抖着:“奴婢明白!奴婢王诚,愿为殿下效死!太皇太后娘娘那边……奴婢定当尽心竭力,事无巨细,及时禀报殿下!绝无半分隐瞒!” 朱祁钰满意地点点头,却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本王听说……你王家血脉似乎单薄了些?你大哥早逝,就留下那么一个独苗侄儿?” 王诚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窜到天灵盖!这件事他一直捂得严严实实,就是怕宫里的明枪暗箭波及家人! 朱祁钰却像是闲聊家常,转头对侍立一旁的韩忠道:“韩忠,回头安排一下,让王公公那位侄儿进锦衣卫历练历练。年轻人嘛,总得有个正经差事,总不能让他王家断了香火不是?” 韩忠拱手,声音平稳无波:“属下明白,明日就去办。” 王诚只觉得头皮发麻,摄政王威逼在前,利诱在后,连他藏得最深的软肋都捏得死死的!他除了彻底倒向对方,根本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他只能再次深深叩首:“奴婢……谢王爷天恩!谢王爷栽培!” “司礼监的位置,你坐稳了。东厂,本王也信你管得好。”朱祁钰最后敲打了一句:“以后,朝堂之上,宫闱之内,你和你侄儿的前程,只会更宽。明白本王的意思吗?” “明白!奴婢明白!谢王爷大恩!” “很好。”朱祁钰挥了挥手,如同驱赶一只苍蝇,“记住你的话。本王……只看结果。去吧。” 王诚如蒙大赦,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躬着身,倒退着出了书房,后背的冷汗已将内衬完全浸透。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打发走了王诚,朱祁钰却并未感到丝毫轻松。 那股被强行压下的无名火,在独处时又猛地翻涌上来,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回到了韩忠卷宗里。 那个因绝望而被利用的伤兵,那些在沙场流尽鲜血,家人却连最后一点活命钱都要被层层盘剥的士卒…… “妈的!这群蛀虫!”他烦躁地低吼一声,猛地拍在桌案上。 这抚恤金的制度,简直是个筛子!从兵部到军营,层层经手,雁过拔毛!十两银子发下去,到士卒手里,能剩二两都算烧了高香! 这不仅是寒了万千将士的心,更是往大明国本的根基上刨土!老子刚带着他们在城头跟也先玩命,转头就让他们家小饿肚子? 长此以往,谁还肯为这朝廷卖命? 必须改!非改不可! 这个念头无比强烈。可怎么改?他靠在椅背上,眉头拧成了死结。钱粮、制度、贪腐的官吏……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烦躁地用手指敲击着桌面,直到烛火都暗淡了几分,依旧没能理出个万全的头绪来。 这股子无处发泄的烦闷,像块巨石压在心头,一直延续到次日清晨。 内侍来报:“王爷,商人杨园求见,说是……您要的‘镜子’,他做出来了。” 朱祁钰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长舒一口气。 总算……有个能听点响儿的好消息了。 能多赚点银子,总归是好事。 第58章 迂回计划 杨园带着一群伙计,小心翼翼地抬着几个大箱子进了王府。箱盖一开,琳琅满目的各式镜子在光线下熠熠生辉。 大的落地镜光可鉴人,小的手镜雕花嵌宝,还有镶嵌在梳妆台、屏风上的,俨然一个镜子的博览会。 “王爷请看,”杨园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经过朱祁钰的点拨,他对“奢侈品”已有了新的理解,“小的按您的意思,打算按不同门路,分门别类,配上故事,定能叫京城的贵人们趋之若鹜,再狠狠赚上一笔!” 朱祁钰随意的夸赞几句,注意力却落在那几块凹凸不平的透明镜片。“这是按本王要求磨制出来的?” “回王爷,”杨园连忙解释,“确实是按王爷的吩咐,工匠们琢磨出的凹凸透镜,也不知合用不合用,让王爷见笑了。” 朱祁钰取出一块,对着光线仔细看了看,镜片边缘有些气泡和波纹,但整体透光性尚可。 让下人很快找来一根粗细合适的竹管,只见他将一片凸透镜和一片凹透镜在竹管两端不断比划、调整距离,时而凑近观察,时而对着远处眯眼,神情专注。 片刻之后,他猛地一拍大腿,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成了!” 他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拿着那个简陋的竹筒装置就大步流星地往屋外走。 “王爷?”杨园和一众下人连忙跟上。 朱祁钰已举起那简陋的竹筒,对着远处的府墙望去,略带惊喜的说道:“嗯……不错!” 虽因镜片打磨粗糙,视野边缘有些模糊扭曲,但百步之外侍卫的面容竟清晰可辨!这效果远超他的预期。 这新奇劲儿上来,他拔腿又往王府花园跑。杨园和一众侍卫不明所以,只能呼啦啦跟在后头。 朱祁钰几步攀上花园里那座最高的太湖石假山,举着竹筒极目远眺。 “妙!当真妙极!”假山上的视野豁然开朗,远处的宫阙楼台、街市烟树仿佛被一下子拉到眼前。 “王爷!您小心脚下!”杨园在假山下看得心惊胆战,连声呼喊。 侍卫们呼啦一下围在假山周围,个个伸长脖子,紧张地盯着上面,生怕摄政王有个闪失。 朱祁钰意犹未尽地爬下假山,将那奇特的竹筒递给杨园:“杨老板,你可做了件好东西出来,你也瞧瞧。” 杨园诚惶诚恐地接过,学着朱祁钰的样子将竹筒一端凑到眼前,随意对准不远处一个侍卫看去。 “哎哟!”杨园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把竹筒扔出去! 他惊魂未定地放下竹筒,看着远处那纹丝未动的侍卫,又看看手里的家伙,满脸的不可思议:“他!他刚才怎么‘嗖’一下扑到我眼前来了?!又……又突然回去了?” 那侍卫也被他弄得莫名其妙,眼神里写满了“你在发什么疯”。 朱祁钰朗声笑道:“哈哈哈,那侍卫何曾动过?这便是此物的妙处了。” 杨园惊魂未定,又疑惑地再次举起竹筒,仔细看去。 这次他有了准备,凝神细观,片刻后猛地放下竹筒,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我明白了!王爷!这东西……这东西能把远处的东西拉近到眼前!仿佛近在咫尺!神乎其技啊!” “不错,”朱祁钰点头,“此物名为‘望远镜’。” “望远镜……好名字!真是神物啊王爷!”杨园忍不住又拿起望远镜,贪婪地四处张望,口中不住赞叹,“王爷真乃天纵奇才!竟能造出这般巧夺天工的宝贝!草民……” 他正奉承着,视野中突然出现了一小队人。 为首一个身穿明黄色常服的小孩,粉雕玉琢,不是小皇帝朱见深是谁? 他身旁跟着两位气质雍容、衣着华贵的妇人,正是王妃汪氏和侧妃杭氏,身后簇拥着一群宫女太监。 “哎呦我的天爷!”杨园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草民杨园叩见陛下!叩见王妃娘娘、杭娘娘!” 周围的侍卫也瞬间反应过来,齐刷刷跪下行礼。 原来是朱祁钰方才在假山上“兴师动众”,早有眼疾手快的下人报到了后院。 汪氏和杭氏得知,便带着正玩耍的朱见深,一同过来看看这位王爷又在搞什么新奇名堂。 汪氏看着跪了一地的人,目光落在朱祁钰身上,带着一丝关切和无奈:“王爷,听闻你方才攀爬假山,所为何事?这般不稳重,万一摔着了如何是好?” 朱祁钰笑道:“无妨。今日得了件新奇玩意儿,一时兴起登高望远罢了。王妃来得正好,也来瞧瞧这新鲜物事。” 杨园连忙双手奉上,汪氏疑惑地接过这个怪模怪样的竹筒。 “来,把它放到眼前,对着远处看。”朱祁钰耐心指导。 汪氏依言照做,刚把眼睛凑近,身体就猛地向后一仰,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啊!这……王爷?!”她显然也被突然拉近的视野吓了一跳。 一旁的小朱见深早就看得心痒难耐,小手直拽朱祁钰的衣角:“皇叔!皇叔!深儿也要看!给深儿看看嘛!” 他迫不及待地接过去,马上就往眼睛上凑,结果却是眼前一片模糊:“哎呀!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 朱祁钰忍俊不禁,伸手帮他调转方向:“傻小子,拿反了!” 望远镜调整到位,朱见深凑上一看,立刻惊叫起来:“哇——!” “看到了看到了。皇叔你看,那边树上,有只绿色的小鸟,那么远都能看到它的羽毛,好清楚啊!” 新奇的体验让小皇帝兴奋不已,他举着望远镜在庭院里转着圈看来看去,很快就不满足于这方寸之地了。“皇叔,我想去角楼上看!” 朱祁钰笑着点头,对汪氏和杭氏道:“也好,你们带陛下去角楼上玩玩吧,那里视野开阔。” 直到人影远去,杨园才敢从地上爬起来,声音都有些发颤:“王爷!草民……草民今日真是三生有幸!竟能让陛下亲手把玩草民带进来的物件,还如此欢喜……草民,草民此生无憾了!” 朱祁钰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杨老板,此物可不仅仅是个逗人欢喜的小玩意儿。” “你想过没有,两军阵前,主帅若能以此物提前窥见敌军的布阵虚实,会是何等景象?斥候探马,若持此物立于高处,敌军的风吹草动岂不皆在眼底?此物,实乃军国利器!” “军……军国利器?”杨园喃喃道:“王爷高瞻远瞩!小的眼界浅了!此物若用于军阵,确能如虎添翼!草民一介商贾,竟也能为军力添砖加瓦?这还真是它山之石,可以攻玉。” “它山之石,可以攻玉……”朱祁钰重复着杨园无心说出的这句话,眼神骤然一亮! 对啊! 自己苦思冥想如何改革那千疮百孔的抚恤金制度,如何撼动那盘根错节的利益网。 为何非要执着于正面强攻,与所有既得利益者硬碰硬呢? 他朱祁钰虽掌摄政大权,却非开国太祖朱元璋,没有那种横扫一切、重塑乾坤的绝对权威和魄力。 若想毕其功于一役,强行撼动整个利益链条,必然阻力重重,甚至可能引发动荡。 但……若换一个思路,先从不相干的地方入手,相必就没有那么大的阻力。 第59章 谣言与军备 想通关节,朱祁钰顿觉心头一松,仿佛卸下千斤重担。 他打发走了仍沉浸在“神物”震撼中的杨园,不忘嘱咐:“制镜之余,继续安排人手打磨凹凸镜片,务求表面平滑如砥。再试试不同厚薄镜片的组合,看何种搭配能让这‘望远镜’看得更远、更清。” “小的明白!王爷放心,包在草民身上!”杨园忙不迭地应承,脸上笑开了花,躬身告退时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朱祁钰将杨园带来的那些精巧镜子分赏给汪氏与杭氏,博得佳人欢颜,此间旖旎自不必细说。 转眼冬月初一,又是大朝会之期。 朱祁钰一反常态地早早醒来,并非忧心国事,而是昨日那份巨大的喜悦仍在心头激荡——太医已确诊,汪氏腹中确确实实怀上了他朱祁钰的骨血! 虽说他早有预料,笃定得很,可亲耳听得太医口中吐出“恭喜王爷”几个字,那股子初为人父的狂喜还是瞬间冲垮了心防。 昨夜他在王府内大肆封赏,金银流水般撒下,整个王府都沉浸在一种近乎沸腾的喜气里。 依照旧例,朱祁钰与朱见深同乘一驾御辇前往奉天殿。辇内空间宽敞,铺着厚厚的绒毯。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间的寒意。 朱见深仰着小脸,乌溜溜的眼珠里满是好奇:“皇叔,汪婶婶肚子里……真有个小娃娃了?” 朱祁钰眉梢眼角都带着笑,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小皇帝的脑袋:“对哦,深儿以后就要多个弟弟或妹妹了。” “哦……”朱见深歪着头,小眉头困惑地皱起,“那……弟弟妹妹是怎么钻到婶婶肚子里去的?” “咳!咳咳咳!”朱祁钰猝不及防,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着,狼狈地咳了几声,赶紧含糊其辞地敷衍道:“这个……等你长大些自然就懂了!对了,今日朝会上要议的事,你可都记牢了?” “嗯,记牢了。”朱见深闷闷地应了一声,小脸上的兴奋却瞬间黯淡下去,声音也低了几分,“可是皇叔……父皇他……当真不想回来了么?他都在瓦剌那边娶了蒙古女人,是不是……不要深儿了?” 朱祁钰心中轻叹,面上却维持着温和,哄道:“或许是草原辽阔,自由自在,他一时间……流连忘返了吧。” “流连忘返?”朱见深小嘴一撇,带着孩子气的执拗,“那就叫人把他抓回来!以前我想偷溜出宫玩,就是太后奶奶也派人把我抓回去的。” 朱祁钰眼神微动,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温言道:“好侄儿……” 心底却是却是一声叹息,深儿,非是皇叔要欺瞒于你,实在是你那废物父皇若归来,于你、于我、于这大明,皆是祸非福啊。 …… 奉天殿内,钟磬余音袅袅,大朝会按部就班地进行。 如今大明在朱祁钰的梳理下,军政大事自有核心小圈子密议定夺,日常琐务则由日益得力的内阁票拟处理,留到这大朝会上议的,多是些例行公事,图个仪式感罢了。 就在这略显沉闷的氛围中,礼部侍郎杨善手持玉笏,跨步出班:“启奏陛下,摄政王殿下,臣近日察之,北京城中流言四起,沸沸扬扬。皆言太上皇留恋草原,甚至……甚至已与瓦剌黄金家族结亲,恐已怀有子嗣!臣闻之心忧如焚,唯恐有损天家威仪,亦恐太上皇起居安危。故臣斗胆请命,愿亲赴瓦剌,探听太上皇起居实情,以安天下之心!”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不少官员交换着眼神,流露出惊疑。 站在文官前列的礼部尚书胡濙,更是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捻着胡须的手指顿住了。 杨善此举,分明不在他礼部事先商议好的奏报议程之中,这唱的是哪一出? 他侧目瞥了杨善一眼,后者却眼观鼻、鼻观心,一副忧国忧民的忠臣模样。 胡濙的困惑朱祁钰尽收眼底,心中却是门清。 探听起居? 呵,说得好听!孙老太婆私下给你的指令,可是要你借机迎回你那“正统”主子朱祁镇。 你杨善倒是个伶俐人,知道直接说“迎回”本王必不答应,这才拐弯抹角,只提“探听起居”。 至于这满城风雨的“流言”,这自然是他这位摄政王的手笔。 严格来说,也算不得全然造谣,朱祁镇与那阿噶巴尔济的妹妹确实搞在一起,而且他在草原上也过得确实不错,伯颜待他仍算尊礼。 至于孩子……眼下或许是谣言,可依着朱祁镇在南宫软禁时还能生龙活虎搞出好几个的“本事”,日后可就难说了! 正当百官心思各异,殿内气氛微妙之际,御座之上,一直安静坐着的小皇帝朱见深突然开口了。 他小脸涨得通红,气鼓鼓地嚷道:“探听什么!他都喜欢在草原上,不要我和母后了!这个……这个就叫‘乐不思蜀’!” 随后,他小胳膊一抬,竟直接点向武官队列前排的武清侯,“父皇不听话!石亨!你,你现在就去把他给我抓回来!” “啊?!”石亨虎躯一震,愕然抬头。 这突如其来的“圣旨”让他措手不及,下意识地,他那的目光便投向了朱祁钰,眼神里满是求助和询问:这……这算怎么回事?小祖宗您这不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吗,抓太上皇,这差使谁敢接? 朱祁钰面上依旧从容,他微微倾身,安抚地拍了拍朱见深的小手:“陛下莫要心急,你父皇他……总归是要回来的。” 随即,又转向满朝文武,朗声道:“陛下虽因忧心而急切,言语稍显童稚,然其中道理,却是一针见血!” “诸卿试想!前宋亦有‘北狩’的徽、钦二帝,彼时境遇如何?忍饥受冻,受尽屈辱!反观我朝太上皇,纵有流言,所言亦是‘安逸’‘结亲’!此间天壤之别,根源何在?” 殿内一片寂静,不少官员陷入沉思。 此时,徐有贞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捕捉到了风向,他迅速出列:“殿下圣明!此无他,唯‘强弱’二字耳!盖因我大明将士在北京城下浴血奋战,重创也先,打得瓦剌蛮夷心胆俱裂!彼辈深知我天朝兵锋之利,岂敢再对太上皇有丝毫不敬?反要奉若上宾,小心侍奉!若我大明如那孱弱南宋高宗,对金虏予取予求,则太上皇境遇……恐亦难免‘牵羊礼’之辱矣!” “徐阁老所言极是!”朱祁钰赞许地点头,顺势接过话头,“是以,欲保太上皇平安尊荣,欲使瓦剌不敢再生觊觎之心,我大明唯有富国强兵!重现太祖、太宗横扫漠北之神威!唯有我大明军威赫赫,兵锋所指,令敌胆寒!那小小瓦剌,自会俯首,乖乖将太上皇礼送归还!” 他环视全场:“故本王意已决!当此国难初定,百废待兴之际,尤需整军经武,锐意革新军备!本王要让瓦剌人想起我大明铁骑,便夜不能寐!要让我大明的军旗,成为草原上最令人胆寒的图腾!” 第60章 兵仗局 奉天殿上定下的调子,终究还得落到实处。 朱祁钰召集了内阁几位核心重臣,连同石亨、范广等一干将领,在王府议事厅开了个小会。 核心就一条:如何在尽量减少对民生影响的前提下,扩军! 土木堡之前,京营三大营兵力约二十五万。如今计划将现有的十个营盘也增补至二十万左右。 可惜,增兵容易,练成与之前同等战力的精兵却难。眼下最好的兵源,竟是北京保卫战俘获的那些瓦剌降兵! 其实战事刚打完之时,石亨就找过朱祁钰要人——这些天生的骑兵苗子,他眼馋得很。 况且,吸收蒙古人为军本就是大明朝一以贯之的国策,太祖爷朱元璋起家时就干过这事儿,不少蒙古人甚至凭军功爬上了高位。 三大营里的“三千营”,最初就是由三千名归降的蒙古阿速部骑兵组成,后来才扩编成文皇帝时期令草原胆寒的精锐。 但朱祁钰当时觉得,这群刚被打趴下的瓦剌兵,没挨鞭子就直接吃上皇粮,未免太便宜他们。 于是大手一挥,先打发去顺天府服徭役,苦力干起! 如今既然要整军经武,他们也算苦哈哈干了几个月,骨头里的野性磨掉不少,正好可以拉出来当兵了。 比起骑兵,朱祁钰心底其实更看重火器。 后世经验告诉他,这玩意儿才是战场未来的主宰。 只不过如今的大明还没撞上那些红毛番鬼,“弗朗机炮”这等耳熟能详的利器,得等到那位沉迷炼丹的道长皇帝时才会普及。 为此,朱祁钰决定亲自去瞧瞧生产火器的老巢——兵仗局,看看眼下大明的火器家底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而且,就从这兵仗局开始,他准备搞一场小小的“改革”! 韩忠这位锦衣卫指挥使,如今倒更像是做回了郕王府的侍卫统领,这次出行,依旧是他带人扈从。 “韩指挥使,”朱祁钰坐在轿中,撩开帘子打趣道,“你这堂堂锦衣卫头子,成天跟着本王转悠,莫不是在镇抚司衙门混不下去了?” 韩忠策马紧随,闻言咧嘴一笑,露出几分憨直:“托殿下洪福,如今衙门里,末将吩咐下去的事,还没人敢当面说个‘不’字。甭管是上刀山还是下火海,只要王爷您一句话,末将定叫手下人豁出命去办!” “嗬!”朱祁钰乐了,“好你个韩忠,在锦衣卫没白待,这溜须拍马的本事见长啊!” 说话间,仪仗已抵兵仗局。 高墙森森,足有一丈有余,将这片军工重地围得密不透风,墙外空旷异常,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保密等级不言而喻。 兵仗局掌印太监乔同早已带着一干人等跪伏在门口,额头几乎贴地:“奴婢兵仗局掌印乔同,叩见摄政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朱祁钰脚步一顿,有些意外,这国之重器的核心生产部门,最高长官竟是个太监? 韩忠察言观色,立刻凑近低声解释:“殿下,太祖爷定下的规矩,火器乃国之重器,最高机密,向来由内廷心腹太监掌管,以防外泄。” 朱祁钰了然地点点头,这理由倒也说得通。再看这铜墙铁壁般的布置,便知此言非虚。 乔同满脸堆笑,躬着身子在前引路。一进内院,朱祁钰差点没被眼前的景象气乐了——正厅里赫然摆着一大桌热气腾腾的山珍海味,旁边还侍立着两名怀抱琵琶、身姿窈窕的歌女! “殿下远来辛苦,奴婢……”乔同搓着手,正要表功。 朱祁钰扶额,挥手打断:“撤了!都给本王撤了!” 他声音带着几分不耐,“本王来你这兵仗局,难道是图这一口吃喝,听这两声小曲儿?真想享受,本王何须跑到你这火药味冲天的地方来?” 这乔同,脑子怕不是被门夹了,尽整这些虚头巴脑的玩意儿! 乔同脸上的谄笑瞬间僵住,额头冷汗直冒,慌忙挥手叫人:“快!快撤下去!没眼力见的东西!” 转眼间,珍馐美人和丝竹之音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屋子尴尬的空气。 朱祁钰在主位坐下,懒得废话,单刀直入:“乔掌印,兵仗局眼下生产如何?每月能出多少炮,多少火铳?” “呃……这个……”乔同顿时成了锯嘴葫芦,眼神慌乱地瞟向旁边一位穿着文士青衫、约莫四十多岁的中年人。 那文士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禀王爷……” “本王问的是你!”朱祁钰打断文士发言,看向乔同道:“你是兵仗局的掌印太监,最高主事!难道连自己手下每月能造出多少家当都心里没数?” 乔同被这目光刺得浑身一哆嗦,支支吾吾道:“回、回殿下……很多……很多吧?火铳……大概……一百把?大炮……也、也一百门?” 声音越来越小,明显底气不足。 朱祁钰无语地摇摇头,懒得再看他,直接指着那文士:“你来答!” 那文士连忙上前一步,躬身施礼:“禀王爷,小的工部书办周墨林,协理兵仗局文牍。据实禀报:火铳月产,依良率高低,约在二百至三百支之间。至于火炮,小者如虎蹲炮,月可出七八门。若几千斤重的‘大将军炮’,工序繁复,耗材巨大,往往需两三月方能成一门。” 这产量!朱祁钰眉头紧锁,比他预想的还要低得多。“产量能否再提?” 周墨林面露难色:“战时若逼工匠日夜赶工,不计损耗,或能勉强提升三成。但此非长久之计,更非善策。根本症结……在于匠户不足。” 对于增产,朱祁钰还有点想法,但明朝这该死的户籍制度,才真是让人无语 匠户的儿子永远是匠户,农民的儿子永远是农民,想跳出这命定的牢笼,唯有科举一条独木桥。 可悲的是,匠籍属“贱业”,连那独木桥都没资格爬!开国时工匠尚敷使用,如今摊子大了,兵仗局这点人手,自然捉襟见肘。 对于这死结,朱祁钰倒存了几分撬动的心思。 他不再理会一脸惶恐的乔同,起身道:“周书办,带路,去作坊!本王要跟那些工匠们……聊一聊!” 第61章 流水线,计件制 北京城的冬月本是寒冷的很,兵仗局的作坊里却热浪蒸腾,铁砧锤打之声不绝于耳。 朱祁钰刚迈过门槛,一股混杂着铁锈、汗臭和炭火味的灼热气流便扑面而来。 两个老人诚惶诚恐地跪伏在地,声音发颤:“小的参见王爷殿下!” 朱祁钰眉头微皱,虽说穿越大明这些时日,对这动辄下跪的礼数已习以为常。 但瞧着眼前这两人,头发花白蓬乱,皮肤松弛黝黑看上去像六十几的老人向自己下跪,心底仍是一阵不自在。 “两位老丈请起。”他连忙抬手虚扶。 旁边的工部书办周墨林赶忙介绍:“王爷,此二人乃兵仗局手艺最精的匠头,都有二十年的火铳造诣。左边这位是王大锤,右边这位是李铁。” 稍顿了一下,他又压低了声音补充道:“回王爷,他们……其实只有三十多岁,当不得‘老丈’之称。” 朱祁钰闻言一愣,看向两人衰老的外貌,差点没绷住表情。 这他娘的叫三十几?! 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击感让他沉默了一瞬,压下翻涌的情绪,温言道:“不必多礼。二位且说说,这火铳火炮,平日里是如何打造的?” 两人都下意识地瞟了周墨林一眼,有些迟疑。周墨林忙催促道:“王爷问话,你照实回禀便是,看我作甚!” 王大锤这才喏喏开口:“回王爷,小的们……一般是月初由管事的分派了活计,然后就去库房领料……” 一旁的李铁忍不住插嘴:“这领料最是磨人!库房那帮人拖拖拉拉,经常要耽搁一两日的功夫!” 掌印太监乔同脸色一沉,厉声呵斥:“住口!王爷问的是造铳,你扯库房作甚!” 朱祁钰摆摆手,脸上似笑非笑:“无妨。有什么说什么,权当是同本王闲聊家常。” 王大锤得了准许,继续道:“领了料……剩下的活儿就全归自个儿了。煅铳、钻膛打磨、开火门药室、装铳把、再打磨……从头到尾,一个人包圆。手艺好坏,全凭自个儿本事。周书办隔三差五来盯盯进度……到了月底交活儿,管事的验过才算完。” 李铁嘴巴动了动,似乎又有话要说,却被乔同狠狠一瞪,硬生生把话憋了回去。 朱祁钰饶有兴致地看向他:“李铁,你方才又想说什么?莫不是……手艺不精,在管事那里常吃挂落?” “谁手艺不精了!”李铁梗着脖子急道,“小的手艺好得很!是……是管事的他们……”他豁出去了,声音带着憋屈,“是他们故意刁难!不给点好处……就不让过关!” 乔同瞬间涨红了脸,厉声呵斥:“放肆!李铁!你敢在王爷面前胡言乱语、污蔑上官?!”他眼珠子瞪得溜圆,咬牙切齿,恨不得当场把李铁生吞活剥了。 “乔掌印,”朱祁钰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本王说了,闲聊而已。你且退下。” 乔同被那目光一刺,心头一凛,只得悻悻退后几步,垂首不语。 朱祁钰并未在李铁控诉的弊病上深究,这些积弊,他心里早有计较,待会儿自有雷霆手段。 目光转向两位工匠,真如闲聊一般道:“两位,听了你们说的,本王倒有个新想法,想请你们参详参详,看是否可行。” 王大锤和李铁诚惶诚恐,连忙躬身道:“王爷是皇家的贵人,说的法子自然都是极好的。” 朱祁钰笑了笑:“那本王就直说了。今日思得一法,或可大幅提升兵仗局的产量,名曰——‘流水造铳法’!” “‘流水造铳法’?”众人面面相觑,连周墨林也一脸茫然。 “此法非同以往!”朱祁钰解释道,“精髓在于‘分工协作,各司其职’!将这繁杂的造铳工序,细细拆解开来!一组人专司领料备材,一组人只管煅铳成型,一组人精于钻膛打磨,一组人专开火门药室,一组人负责组装铳把打磨成品……工序如同流水一般,一环扣一环,连绵不绝!” 他顿了顿,看着两位工匠逐渐瞪大的眼睛,继续道:“而且,一些费事费力的活计,大可招募些普通铁匠来做。如此,效率岂非能翻上几番?” 他本以为此法能引起共鸣,却不料王大锤听完便深深低下头,沉默不语。李铁也犹犹豫豫,嘴唇嗫嚅着不敢开口。 朱祁钰直接问道:“怎么?此法若有弊端,但说无妨。” 李铁鼓起勇气,声音带着苦涩:“殿下明鉴……小的们这点吃饭的手艺,是祖祖辈辈、几十年辛苦熬出来的……若都拆开了做,人人只专精一小块……长此以往……这造铳的核心门道,岂不就……” 朱祁钰瞬间了然。匠户制度下,技术就是命根子,是他们家族在底层挣扎求存中那点可怜的、安身立命的唯一资本。 “原来如此,你们担心这个。”朱祁钰展颜一笑,“你们多虑了!本王岂会断了你们的生计?非但不会,本王还要让你们赚得比现在更多!” 他竖起手指:“其一,核心工序——嗯,是哪些?” 周墨林立马答道:“王爷,是钻膛打磨,还有设计火门药室。” “对,这两个工序——仍由你们这些老师傅亲自把关!绝不分散给生手!其二,本王会设下‘师匠’之位!凡能掌握并通过你们考核者,方可操作核心工序!所得工钱和赏赐,自然远高于那些只做粗活的新手!” 李铁激动道:“当……当真?” “当然当真!”朱祁钰斩钉截铁,“不止如此,往后还可引入‘计件制’!简单说,就是——做得多,拿得多!做得精,赏得厚!本王在此保证,此法推行,不仅保障你们的手艺传承,更能让你们的口袋,比现在鼓上几倍!” 王大锤和李铁浑身剧震,激动得浑身发抖,再次重重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谢王爷恩典!王爷千岁!” “起来吧,起来说话!”朱祁钰再次示意他们起身,转头对周墨林吩咐:“周书办,你现在就带着两位大匠,还有兵仗局几位管事的,好生商议!哪些工序可拆解细化,哪些核心工艺必须保留在局内老师傅手里,还有……”他加重语气,“每一道工序的计件价格,务必核算清楚,定得公道!” 他瞥了一眼旁边脸色阴晴不定的乔同,又对侍立一旁的韩忠吩咐道:“韩指挥使,你且在此陪着。本王要的是畅所欲言,有什么话,都让他们大胆地说出来!” “末将领命!”韩忠抱拳沉声,魁梧的身躯往旁边一站,鹰隼般的目光缓缓扫过作坊众人,无声地传达了摄政王的意志。 安排妥当,朱祁钰只觉得后背的汗已浸透内衫。这作坊里,真不是人待的地儿! “你们且先商量着,本王再去别处转转。”他借故参观,赶紧转身,离开了这闷热如蒸笼的作坊。 还是这冬日寒风最得我心呐。 第62章 改革第一步 “狗日的寒风,冷死我了。” 朱祁钰在兵仗局偌大的院子里转了一圈,方才在作坊里蒸腾出的那点热气早被吹得无影无踪,刺骨的寒风像刀子似的往骨头缝里钻。 他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大氅,只转身又一头扎回了那闷热如蒸笼的作坊里。 “还是这里热和。” 两害相权取其轻,冻得哆嗦和热得冒汗之间,还是选择冒汗吧。 刚踏进门槛,扑面而来的热浪让他精神一振。 然而目光扫过,王大锤和李铁脸上先前因“流水造铳法”和“计件制”而燃起的兴奋光芒已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愁苦。 “韩忠,”朱祁钰搓了搓被风吹僵的手,呵了口白气,“商议得如何了?看两位大匠这脸色,莫非是本王这法子行不通?” 韩忠微微摇头:“回王爷,结果……倒是议出来了。” “哦?”朱祁钰挑眉,有些意外。既然议出了结果,这两人为何还是这般神情? 韩忠只平静的说道:“匠人们的饷银……历来是由管事的经手发放,所以……” 朱祁钰瞬间了然,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所以,不管定下多么优厚的计件工钱,最后能落到工匠手上的,怕是连个零头都难保,是也不是?” 乔同“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夸张的哭腔:“王爷明鉴!奴婢对天发誓,绝不敢克扣半分饷钱,一定按时足额发放!司礼监王诚公公他…他可为我作保啊!” 朱祁钰看着他这副赌咒发誓的模样,又瞥了眼王大锤他们那副“信你才有鬼”的憋屈表情,心里跟明镜似的。 “呵,作保?”朱祁钰嗤笑一声,王诚的名头在他这可不好使! 他连眼皮都懒得抬,淡淡说道:“乔同啊,本王瞧你对‘吃喝’之道颇有心得。正好,镇抚司那边最近伙食清淡,缺个会品鉴的。韩忠——” “末将在!” “请乔掌印去镇抚司‘小住’几日,让他好好跟那边的厨子们…研究研究‘吃喝’的精髓。”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乔同吓得魂飞魄散,涕泪横流,还想再辩。 韩忠哪会给他机会,眼神一厉,轻轻一摆手。 门口立刻闪入两名身形彪悍的锦衣卫番子,如老鹰捉小鸡般架起瘫软的乔同,不顾他杀猪般的哀嚎求饶,径直拖了出去。 哭嚎声戛然而止,很快消失在作坊门外。 作坊里一片死寂,只有炉火呼呼作响。周墨林脸色煞白,额角沁出汗珠。 王大锤和李铁却飞快地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难以置信的亮光——这王爷,是动真格的!或许…真有盼头了? 朱祁钰的目光转向还在发懵的工部书办:“周墨林。” “卑……卑职在!”周墨林一个激灵,连忙躬身。 “本王观你对此处事务颇为熟稔,”朱祁钰语气平和,“这兵仗局的担子,就暂时由你挑起来。自即日起,兵仗局划归工部直辖,废掌印太监一职。本王擢升你为兵仗局主事,秩正五品。” “正……正五品主事?!”周墨林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不过是个连品级都没有的微末书办,连正经的举人功名都未曾考取,仅是个秀才!这简直是鲤鱼跃龙门,一步登天!巨大的冲击让他语无伦次:“王……王爷!小……下官……卑职……微末功名,学识浅薄,恐……恐难当此重任……” 朱祁钰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不由莞尔,拍了拍他的肩膀:“怕什么?本王送你一句话:‘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说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明白了吗?” 周墨林浑身剧震,巨大的狂喜瞬间淹没了惶恐。 慌忙跪地谢恩道:“下官……下官叩谢王爷天恩!定当肝脑涂地,不负王爷重托!” 王大锤和李铁也激动地跟着跪下磕头。 “都起来说话。”朱祁钰虚扶一把,“关于流水线分工、计件定价这些细则,你们仨回头再细细商议,拿出个切实可行的章程来。本王只要结果——匠户收入得涨,兵仗局的产量,更要翻着跟头往上蹿!” 周墨林此刻胸中豪情万丈,用力点头:“王爷放心!下官一定和两位大匠同心协力,一定完成王爷交代的事。” 朱祁钰满意地点点头,话锋一转:“对了,还记得瓦剌围城那会儿,本王让粮商弄出来的‘粮票’吗?” 周墨林一愣,不明白王爷为何突然提起这个:“回王爷,自然记得,那时粮票可是救了命了。” 李铁也道:“若不是有粮票,小的可能就买不起粮吃饭了。” “本王有意效仿此法,革新兵仗局的饷银发放。”朱祁钰缓缓道,“往后,饷银不再直接发放钱粮,而是发放一种‘工票’。工匠们可凭此‘工票’,去一个叫‘大明银行’的地方,兑换成足额的钱财。” 看着周墨林和王大锤他们脸上露出的茫然,他继续道:“以后,户部会派人来管账,督察院派人来盯着账目清不清白。而你,周主事,就代表工部,管好生产。你们三方,互相帮衬,也互相约束。明白吗?” 待朱祁钰说完,周墨林才道:“大明银行?敢问王爷,此乃何处衙门?为何能凭票兑换?” 王大锤和李铁也竖起耳朵,这关乎身家性命,由不得他们不紧张。 朱祁钰神秘一笑:“此事暂且不急。今年之内,饷银发放仍按旧例。明年,你们自然知晓这‘大明银行’是何物,如何运作。” 这银行,是他构思中用来根除制度性贪腐的利器,但眼下还不是它全面亮相的时机。 改革如烹小鲜,需一步步来。这兵仗局,就是他选定的第一个试点。 临行前,朱祁钰的目光扫过角落堆积的木炭,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对了,本王观你们锻铁所用,皆是木炭。为何不用石炭(煤炭)?此物火力应更为猛烈持久。” 王大锤如今胆子大了不少,躬身回道:“王爷有所不知,石炭虽火力猛,但其燃烧时生有剧毒!寻常百姓家小炉小灶,注意通风尚可勉强使用。然若用于我等这般大规模锻铁,作坊内烟气弥漫,毒气积聚不散,轻则熏目流泪、头眩作呕,重则手足震颤、上吐下泻,甚至……有性命之忧!实在无法用于锻造啊!” “有毒?”朱祁钰眉头紧锁。他当然知道煤炭不完全燃烧会产生一氧化碳中毒,但这作坊高大宽敞,且是露天,似乎不该如此严重。 难道这个时代的煤炭杂质更多?还是另有原因?他一时也想不明白,心中不由暗叹:书到用时方恨少! 不过,他不懂没关系,还可以发动劳动人民的智慧嘛。 朱祁钰对王大锤等工匠道:“尔等都是手艺精湛的匠人,脑子活络。本王悬赏!谁能想出法子,解决这石炭的毒气,或者琢磨出其他能大幅提升咱们兵仗局产量的好法子,本王重重有赏!” 他停了一下,故意走到作坊中央,看向那些好奇探头的工匠们道:“若是功劳够大,本王可奏请朝廷,赏赐散官荣衔!更可特许尔等子孙后代,获得参加科举之资格!” 此言一出,作坊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骚动,散官!科举!这是他们这些世代为匠、身份卑微之人,做梦都不敢想的通天之路! 无数双眼睛瞬间变得炽热无比,脑子里面已经疯狂运转,期盼得到这位王爷的恩赐。 第63章 各样的耗子 韩忠的锦衣卫效率奇高,或者说那个乔同格外“实诚”。 诏狱的刑具还没沾身,他便竹筒倒豆子,该说不该说的全吐了个干净。 朱祁钰翻看着供词:“倒也没甚大错,贪腐克扣是不少,好歹还算个人,没干出伤天害理、断子绝孙的勾当。行吧,本王向来心善,饶他一命也无妨。” 不过命给他留下,其他东西可就什么都留不下了。 看着乔同的财产清单,朱祁钰不由得咋舌:“好家伙!户部那帮人天天哭穷,说国库里面连耗子都没有一个,本王现在算是明白这耗子都跑谁家去了!” 一个小小兵仗局掌印,存钱竟超十万贯!白银黄金折合又是几万两!田产、店铺、房产……林林总总,看得人眼晕。 “啧啧啧,”朱祁钰弹了弹清单,“一个小小的兵仗局掌印,竟能‘存’下这么份身家?兵仗局是金山银矿不成?” 韩忠沉声道:“回王爷,属下稍查了查。一则是他们常借调工匠给其他衙门或权贵,两头吃饷;更多的,是与兵部、户部某些蠹吏勾结,从原料采购到成品交割,雁过拔毛,层层揩油。” 朱祁钰摇头失笑:“嘿,叫他们干正事稀松平常,捞起钱来,倒是个个人精!” 韩忠道:“王爷,末将愿继续深挖,把那些蛇鼠一窝的都揪出来!” “打住!”朱祁钰果断摆手,“此事到此为止。” 他欲以兵仗局为改革起点,本就动了无数人的奶酪,再深挖下去,树敌太多,于大局不利。 “乔同的浮财,一分为二。一半,连同田地、商铺这些不动产,统统交给户部,就说是为国收缴的赃款,让国库里面的耗子过个年。” “是。”韩忠应道,“那另一半钱财呢?是否送入郕王府库?” “另一半浮财,”朱祁钰略一沉吟,“再分成三份。一份给你锦衣卫。” 韩忠忙道:“王爷,末将已在锦衣卫立足,无需再花钱笼络人心。” 朱祁钰道:“本王是要你扩招人手,特别是精于隐匿、打探的。派出去,撒到草原上去,帮本王监视草原的动向。” 韩忠眼中精光一闪,似乎想到了什么,脱口而出:“殿下是要对草原用兵?借此机会让太上皇……” “闭嘴!”朱祁钰猛地打断他,“管好自己的嘴,不该说的别说,好好当你的差!” 韩忠心有所感,连连告罪。 也先与脱脱不花的大战提前了一两年,搞不好草原上还会出什么乱子,不可不防啊,可不能再来一次北京保卫战咯。 “第二份,给王诚送去,动了他的人总得给他个交代。” 韩忠眉头微皱,忍不住道:“王爷您何等身份,又何必……” “韩忠,你不懂。王诚再是阉人,也是司礼监太监、还管着东厂,许多东西,都绕不过他。记住,要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敌人搞得少少的。动了他的人,给他一份甜头,是告诉他,本王记得他,也给他留了体面。” 韩忠虽仍有不甘,但也明白其中利害,抱拳道:“末将愚钝,王爷深谋远虑。” “最后一份,再给我送来便是。”朱祁钰挥挥手,示意他退下。 韩忠领命退去。 朱祁钰正欲召工部、户部、督察院官员,安排他们与周墨林对接,行那“三方分权,互相制衡”的新政,却听内侍来报:吏部尚书王直求见。 见礼之后,王直道:“殿下,臣听闻您已将兵仗局自内廷划归工部管辖?” “不错,”朱祁钰挑眉,“此乃正本清源之举,王尚书难道不乐见其成?” 文臣从内廷抢回一个衙门,按理该拍手称快才是,怎么听他的口气,好像还有些不满? 王直忙道:“殿下明鉴,划归工部自是好事。只是……”他略一迟疑,“您新任命的那位兵仗局主事周墨林……” 朱祁钰半眯着眼神,语气不善道:“主事区区五品,难道也要劳动你这吏部天官亲自过问?还是说本王连任命一个五品官的权柄都没了?” “王爷息怒!”王直心头一凛,连忙躬身,“殿下自然有权任命。只是那周墨林,功名止于秀才,连举人都不是,原本只是个无品书吏。骤然擢升为五品主事,此例一开,恐于朝廷选官制度有碍啊!” 朱祁钰目光落在王直身上,示意他继续。 王直恳切道:“殿下,朝廷选官,首重科举正途。 此乃国朝抡才大典,维系天下士子之心,更是稳固江山社稷的根基! 若秀才亦可骤登五品,则朝廷名器轻授,功名之路混乱,科举之神圣公平荡然无存。 长此以往,寒窗苦读之学子心寒,李唐黄巢之祸,正是前车之鉴。 反观赵宋,广开科举之门,寒门亦有晋身之阶,方得士心归附,天下相对承平百余年。 此乃关乎国本之事,万望殿下三思!” 朱祁钰静静听着,王直这一番话,确有道理。 在当下这个时代,科举制度对于维护中央集权、稳定社会结构、提供阶层流动渠道所起的不可替代的作用! 没有相对公平的上升通道,寒门精英的怨气积累到顶点,到时他们就会思考,既然考不进‘长安’,那就打进‘长安’。 科举系统虽不完美,也切实在维系帝国稳定,不可贸然对其改动,须循序渐进,从内部逐步优化这个系统。 想通此节,朱祁钰面上不动声色,缓缓道:“王尚书老成谋国,所言极是。科举取士,国之重器,确不可轻忽。” 话锋一转,又强调道:“然周墨林此人,于兵仗局事务精熟,本王亦已当众任命,岂能朝令夕改?不知尚书可有变通之法?” 王直见朱祁钰认可了他的观点,心中稍定,立刻道:“王爷明鉴。为周全计,王爷可请陛下颁一道恩旨,特赐周墨林‘举人’功名,补其出身。如此,既全了朝廷制度体面,又不负王爷识人之明,更可安天下士子之心。” 这老狐狸!原来早就准备好了。 什么科举的神圣公平?到头来,还不是一道圣旨就能“特赐”? 心中冷笑,朱祁钰面上却露出恍然之色:“哦?如此甚好!便依王尚书所言。此事,就劳烦吏部拟个条陈上来。” “臣遵命!”王直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躬身告退。 接下来的事便顺畅多了。 工部、户部、督察院的官员闻讯而来,听说能从内廷虎口夺食,分走一个实权衙门的管理权,如见腥的猫,眼睛都亮了几分。 对于朱祁钰提出的“工部管生产、户部管钱粮账目、督察院管审计监察”这套闻所未闻的“三方分权共管”新机制,虽然心头都犯嘀咕,觉得这王爷想法忒怪。 但眼前实实在在的权力扩张,谁舍得拒绝? 管他怪不怪,先把坑占住,把权抓到手里再说! 于是乎,几方竟是前所未有的“和谐”,迅速达成了“共识”,领命而去。 第64章 大明银行 冬月三十,郕王府。 户部尚书张凤捏着份公文,正与斜倚在暖榻上的朱祁钰对账。案几上摊开的,是兵仗局这个月的账目明细。 “尚书大人且看,”朱祁钰指尖点了点账目,嘴角噙着丝笑意,“本王没说错吧?这流水线造铳的法子,省银子,出东西。” 张凤接过账册,目光扫过那些数字,瞳孔微缩——户部只比过去多支出了不到三成的工钱,可产出的合格火铳,竟硬生生翻了一倍有余!六百支!这几乎要追平永乐朝的火器巅峰产量了。 更扎眼的是周墨林附上的那行字:“……流水线初设,尚多滞碍。若得理顺,月产千铳,当非虚言。” “确…确是不凡。”张凤捻着胡须,作为户部掌印,省了银子自然是好事,可这火铳……他忍不住又道:“然王爷明鉴,火器终是奇技淫巧。治军根本,弓马骑射方为大道。此等……” 朱祁钰心里翻了个白眼,腹诽道:你个管钱袋子的,操这份闲心干嘛? 面上却只懒洋洋地“嗯”了一声,算是听见了。 张凤放下账册,探询道:“王爷今日召下官前来,总不会只为让下官看这份账目吧?” “张尚书果然明察秋毫。”朱祁钰拊掌一笑,朝外扬声道,“都进来吧!” 话音未落,厅堂侧门洞开,鱼贯而入几位面色惶恐的中年男子。 这些都是北京城开钱庄的掌柜,现在被人搞的快要破产,得杨园指点,来郕王府求一条生路的。 顺带一提,就是朱祁钰授意杨园搞他们的。 弄他们之前,还让韩忠调查过他们的背景,可以说他们此番是被大明最强黑恶势力给做了局。 张凤眉头一皱,目光扫过这些商人,只觉得一股子铜臭气似乎已经扑面而来。 自己堂堂户部尚书,朝廷重臣,与这些浑身铜臭的商贾同处一室,成何体统? 他强压下心头的不悦,面上维持着基本的官仪,不动声色的挪到一边。 朱祁钰仿佛没看见张凤的疏离,抬手随意一指:“杨园,给张尚书介绍介绍。” “是,王爷。”杨园上前一步,躬身道:“这位是城南丰泰钱庄的王举王掌柜,这位李掌柜……” 他挨个点过去,被点到名字的掌柜们慌忙躬身作揖,姿态谦卑,眼神却像热锅上的蚂蚁,不时偷瞄一眼朱祁钰,又赶紧垂下头。 张凤的疑惑更深了:“王爷,这是……?” 朱祁钰慢悠悠道:“本王想在户部底下,新设个衙门。” “哦?”张凤心念电转,“莫王非是爷先前在兵仗局提及过的……‘大明银行’?” “正是!”朱祁钰点点头,“而这几位掌柜嘛,就是咱们这‘大明银行’的……班底了。” 杨园得看朱祁钰的示意,,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意味:“诸位掌柜,王爷的意思,是要将你们几家的钱庄,都整合进这‘大明银行’里。” 丰泰钱庄的王举反应最快,试探着问:“王爷殿下的意思……这大明银行,就是个大号的钱庄?” “眼下嘛,差不多。”朱祁钰道:“不过也有些不同。你们除了做原来的营生,还得担起一桩新差事——为兵仗局的工匠们,兑换‘工票’。” “工票?”王举脑中灵光一闪,“莫非类似杨掌柜先前在市面上推行过的‘粮票’?” “聪明!”朱祁钰赞许地拍了拍手,随即三言两语,将他在兵仗局搞的那套“工票制度”又说了一遍——工匠凭票领钱粮,工票可在大明银行兑换现钱。 一旁的张凤越听眉头皱得越紧,终于按捺不住:“王爷!恕下官直言!您方才说要为户部新设衙门,难道就用这些商人?一个个肚子没有半点墨水,懂得什么朝廷法度?懂得什么经世济民?让他们执掌新衙,简直是笑话!没这个能力知道吧!” 王举等人被张凤贬损得面红耳赤,头垂得更低,唯唯诺诺,半个字也不敢反驳。 “哎,张尚书,”朱祁钰适时出声,语气调侃,“嘴下留情。这几位掌柜,日后可是要在你户部衙门底下当差的,算是你的……直属手下。” “什么?!”张凤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声音都拔高了八度,“直属下官?!让本尚书……直领这些商贾?!” 他胸口起伏,刚想斥责“荒谬”,但多年宦海沉浮练就的敏锐直觉立刻让他捕捉到了关键——让一个六部尚书亲自直领一个大号钱庄? 这“大明银行”绝对没表面那么简单!背后必有深意!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和惊疑,努力让声音恢复平稳:“王爷……还请明示。这‘大明银行’,日后究竟所图为何?” 朱祁钰微微一笑,避重就轻:“张尚书眼光果然老辣。至于日后的作用嘛……日后再说!眼下呢,就当它是个能替兵仗局工匠们兑工票的大号钱庄便好。” 他顿了顿,做出安排,“现阶段,你们几家钱庄合并,统一挂上‘大明银行’的牌子,原先的生意照做。张尚书,你可以派几个精干的书办过去,专门负责查账。不过嘛,眼下也就只能查查账,具体经营事务,还是这几位掌柜自行打理。具体股权怎么分,让杨园跟你们细说。” 王举等人心中苦涩难言,自己在北京城辛苦打拼半辈子的基业,被郕王几句话就轻飘飘地吞并了。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得苦着脸,跪下叩头谢恩:“草民……谢王爷恩典!” 朱祁钰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向张凤道:“对了,张尚书。既然他们都在为朝廷办差,在大明银行效力,给他们挂个户部员外郎的虚衔吧,方便行事。” “员外郎?!”张凤差点跳起来:“王爷!他们不过是些低贱商贾!无功名,无寸功,怎可轻易授官?!朝廷名器,岂容如此轻授!” “哎,不过几个虚衔,俸禄都不用给他们发,张尚书何必如此较真?”朱祁钰摆摆手,一副“多大点事儿”的表情,“再说了,你不是天天跟本王哭穷,说国库耗子都饿跑了吗?他们几个,日后说不定就是让国库鼓起来的关键人物哦。” 不待张凤再开口反驳,朝旁边侍立的内侍使了个眼色。 内侍立刻捧上一个托盘,上面赫然是几张早已填好内容、只差签名的告身文书! 王举、李掌柜等人看着递到眼前的告身文书,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户部员外郎”的职衔,虽然注明是“虚衔不领俸”,但那鲜红的官印做不得假! 巨大的惊喜和难以置信瞬间冲垮了他们之前的惶恐和苦涩,几人激动得浑身发抖,手都有些不听使唤,哆嗦着接过笔。 “小……小人……叩谢王爷天恩!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几人声音发颤,膝盖发软,几乎是扑跪在地,咚咚咚地磕起头来。 当官了!祖坟冒青烟了! 原以为是场祸事,谁承想竟是泼天的富贵砸到了头上?听王爷话里的意思,这大明银行前途无量,自己此番,难道是……因祸得福?! 第65章 忠烈祠建成 翌日,奉天殿。 朱祁钰半眯着眼,听着底下户部尚书张凤用那四平八稳的调子,宣读关于新设“大明银行”的条陈。 “……是以,为杜绝兵仗局乔同之流中饱私囊、克扣匠人血汗钱粮之弊,特于户部辖下新设‘大明银行’一衙,专司工匠工票之兑换、核查事宜。” 张凤刻意隐去了最关键的信息——这“银行”将由他这位堂堂户部尚书直领,更绝口不提那几个摇身一变成了户部“员外郎”的钱庄掌柜。 朱祁钰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底下黑压压一片的乌纱绯袍,将那些或明或暗、或惊或疑、或是不屑的表情尽收眼底。 条陈宣读完毕,没人站出来反对。 这“大明银行”听着就是个替匠人管钱的账房,职责明确,又不涉及核心权力,犯不着为了这点小事去触摄政王的霉头。 有人暗啐一口:这摄政王,钻钱眼里去了?前些日子那劳什子白糖香皂,害得自家夫人日日念叨。我辛辛苦苦贪点钱也不容易,就这么又被这摄政王给赚了去。 有人则暗自窃喜:呵,‘银行?名字倒新奇,怕是敛财新法。不过……只要不涉及权柄更迭,随他折腾。商人贱业,终究上不得台面。倒是他这般汲汲营营于财货,离圣主明君之道愈行愈远,于我辈所求,未必是坏事。 徐有贞适时出列,声音清朗,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积极:“启禀陛下,摄政王殿下!工部会同礼部督建之忠烈祠,已于德胜门外竣工!祠内奉安土木堡、北京保卫战阵亡将士之灵位,英魂碑廊亦镌刻完毕!此乃告慰忠魂、激扬士气之盛举!” 朱祁钰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好!徐卿办事得力!” 他转向御座上那个小小的身影,语气郑重,“陛下,英烈祠既成,当择吉日,由你我亲往德胜门外,祭奠忠魂,以彰国恩!” 小皇帝朱见深,绷紧小脸用力点头应道:“好!王叔,朕也想去看看!” 在郕王府的那些日子,朱祁钰没少跟他讲述德胜门外的血战,讲那些普通士兵如何用血肉之躯挡住瓦剌铁骑。 那些故事,已在潜移默化之中,让朱见深产生了对军人的敬意。 然而,朱祁钰这话一出,却像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某些人心中的干柴。 “陛下!摄政王殿下!万万不可!”一位身着青袍御史越众而出,扑通跪倒在地,“臣御史刘煜,泣血死谏!陛下乃九五之尊,承天景命,祭拜之礼,上承天听,下敬祖宗,此乃礼之纲常!德胜门外忠烈祠,所奉者,不过阵亡军卒!纵有微功,亦属本分!岂能以天子之尊,行此屈尊降贵、淆乱礼法之事?此例一开,国体何存?纲常何在?望陛下、殿下三思啊!” 他这番引经据典、慷慨激昂的陈词,立刻引起了不少文官的共鸣,殿内响起一片低低的嗡嗡议论声。 在他们根深蒂固的观念里,那群“臭丘八”能得享立庙建碑的哀荣,已经是破天荒的恩典了,简直是祖坟冒了青烟! 现在居然要皇帝亲自去祭拜,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把天子的尊严置于何地? 徐有贞正待上前一步,用他钻研精熟的礼法条文驳斥。 朱祁钰却抢先开口了,“不就是一群普通军士嘛!大字不识几个的‘臭丘八’而已嘛!死了也就死了,埋了就完了,有什么值得咱们去祭拜的?对不对?” 他放声道:“但是!你们这群满腹经纶脑袋瓜子,给本王好好想一想!当时,也先的十五万铁骑就他妈堵在德胜门外!要是没有这群你们瞧不起的‘臭丘八’,豁出性命,用刀砍,用牙咬,用胸膛堵住鞑子的马刀!北京城早就破了!你们的脑袋,现在指不定就挂在也先的马鞍子上当战利品了!” 他一步步走下御阶,走到那刘御史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笑道:“本王倒要问问刘御史,还有刚才点头的诸位大人,你们那满肚子的锦绣文章、圣贤道理,能不能在也先的马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把他给‘说’出北京城?啊?!” 这番话,粗鄙,直接,甚至有些刺耳,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上,尤其是武将队列! “摄政王殿下英明!说得太对了!”石亨再也按捺不住,一步跨出。 “要不是俺们这些‘臭丘八’在前头拼死拼活,豁出命去抵挡鞑子!你们这群只会耍嘴皮子的酸丁,早就他娘的跪在也先脚底下舔靴子了!哼!殿下要去祭拜,陛下跟着去,那是天经地义!天大的恩典!有什么不妥?!轮得到你这鸟人来放屁?!” 他一身煞气,膀大腰圆,那刘御史被他吼得脸色发白,连连后退,但或许是骨子里的清高作祟,竟也梗着脖子,声音发颤地顶了回去:“石亨!你……你这粗鄙武夫!竟敢在朝堂之上咆哮御前,污言秽语,成何体统!” 石亨狞笑一声,几步就逼到御史跟前,小山般的身躯几乎将对方罩住,低头俯视:“本侯向来如此,你奈我何?” “石亨。”朱祁钰淡淡一声。 石亨立刻像被勒住缰绳的猛兽,凶狠地瞪了御史一眼,重重哼了一声,退回原位。 朱祁钰看也不看兀自气得浑身发抖的刘御史,直接一锤定音:“此事无需再议!着钦天监速择吉日,陛下与本王亲往德胜门忠烈祠祭奠英灵!散朝!” 朝会散去,那御史兀自心有不甘,远远对着石亨的背影跳脚:“石亨!你这莽夫!本官定要上本参你!参你御前失仪,跋扈欺君!” 石亨闻声,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咧开大嘴,作势就要大步朝他走去。 刘御史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停留,一边嘴里兀自不干不净地喊着“有辱斯文”、“粗鄙不堪”,一边脚下抹油,飞快地钻进同僚堆里,眨眼间跑得没影了。 “呸!孬种!”石亨朝着他消失的方向啐了一口,哈哈大笑,引得周围官员纷纷侧目,却又不敢多言。 第66章 祭祀忠魂 吉日已至,德胜门外,新建的忠烈祠庄严肃穆。 祠门洞开,露出里面青石铺就的广阔庭院。 庭院尽头,一座巍峨的石碑拔地而起,通体由整块巨大的青石雕琢而成,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峻而厚重的光泽。 这便是整个忠烈祠的核心——英魂碑。 碑身正面,深深刻着几行遒劲有力的大字: 自土木堡以来,为守卫北京而捐躯者永垂不朽! 自太祖开国以来,为驱逐鞑虏而殉国者永垂不朽! 由此上溯千年,凡为华夏存续奋争之英魂永垂不朽! 碑前空地上,香烟缭绕,早已设好了祭坛。 三牲五谷、时鲜果品陈列其上。礼部官员肃立两侧,乐队手持钟磬笙箫,静候仪典开始。 八岁的皇帝朱见深,身着庄重的衮服,在摄政王朱祁钰的陪同下,站在英魂碑前。 小皇帝脸上带着超越年龄的严肃,眼神专注地望着那三行沉重的金字。 在他身后,是以于谦、石亨为首的文武百官,文官绯袍,武将身着沉重甲胄,泾渭分明。 所有人维持肃穆,只有风吹动旗帜的猎猎声响。 “吉时到——!”礼官高声唱喏。 钟磬齐鸣,庄严肃穆的古乐在祠内回荡。 朱祁钰率先上前一步,走到祭坛前。他双手捧起盛满清酒的玉爵,高举过顶,声音洪亮: “列位忠魂在上!尔等或血染土木堡,为国捐躯;或死守北京城,护我社稷!今日,大明皇帝陛下,与本王祁钰,率文武百官,特来此忠烈祠,祭奠英灵!” 他缓缓将酒爵中的美酒洒在碑前的地上,酒液渗入青石缝隙,如同将士们洒下的热血。 “尔等之功勋,天地可鉴!尔等之忠烈,日月同昭!这座英魂碑,便是尔等不朽之见证!尔等之名姓,虽未一一镌刻其上,然尔等之英魂,已融入这‘永垂不朽’四字之中,融入我大明山河之间!” 他退后一步,侧身示意小皇帝上前。 朱见深吸了一口气,在贴身太监的引导下,也捧起一个小小的金爵。 他想起了王叔讲述的那些故事,那些血肉横飞的城墙,那些呐喊冲锋的身影。 “将士们……”朱见深稚嫩的声音却异常坚定,“朕大明皇帝见深,替大明,替京城的百姓,谢谢你们!你们是我大明脊梁!” 说完,他也学着朱祁钰的样子,将酒洒下。 轮到百官依次上前敬酒行礼,文官队列中,不少人面色复杂。 御史刘煜之流虽不敢再明言反对,但眼神中仍带着固有的矜持与疏离。 轮到石亨时,这位武清侯大步上前,他没用礼官准备的小爵,而是直接拎起一个大海碗,倒满烈酒。 走到碑前,单膝跪地,将海碗高高举起: “兄弟们!走好!俺石亨替你们谢摄政王殿下,谢陛下。咱大明,没忘了你们啊!这碗酒,敬你们,干!” 他仰头,咕咚咕咚将一碗烈酒一饮而尽,酒水顺着虬髯流下。 这发自肺腑的哭嚎,瞬间冲破了祠堂内刻意维持的肃穆。 许多经历过那场血战的将校士卒,纷纷跟着跪倒,哽咽声、压抑的哭声此起彼伏。 武将队列中,弥漫着浓烈的悲怆与一种被认可的激动。 不少文官被这突如其来的情感爆发惊得微微一怔,看着跪倒一片的武将和伫立碑前神情肃穆的摄政王。 再看向那镌刻着“为华夏存续奋争之英魂永垂不朽”的巨碑,不少人的脸上掠过一丝复杂与尴尬,终是默默垂下了头。 兵仗局,暮色四合。 一天的喧嚣归于沉寂。 王大锤和李铁拖着疲惫却异常满足的身子,并肩走出热气腾腾的工坊。 凛冽的寒风一吹,反而让因劳作而滚烫的身体感到一阵舒爽。 与一个月前相比,两人简直是脱胎换骨。 王大锤那原本佝偻得像老头的腰板挺直了不少,脸上也有了血色,不再是那种风吹就倒的蜡黄。李铁的精气神也更足了,眼神里少了麻木,多了光亮。 “听说了没,大锤哥?”李铁用胳膊肘碰了碰王大锤,语气里带着兴奋,“王爷今天带着小陛下去德胜门外头,祭拜那个新建好的忠烈祠!” 王大锤搓了搓布满老茧和火药黑灰的手,点点头,声音依旧低沉,却少了往日的死气:“嗯,听周主事说了。过几天,咱俩……也抽空去给那些兄弟们磕个头吧。” 他望向德胜门的方向,眼神复杂,有感激,也有后怕,“要不是他们豁出命去挡着那群蒙古鞑子……咱们现在,指不定在哪个旮旯里给鞑子当牛做马呢,哪还有命在这儿打铁造铳,挣这份踏实钱粮?” 李铁点点头:“是嘞!是该去!听说那碑廊上刻了好多名字,还是王爷好,记得我们这些下贱的人。” 王大锤深以为然:“那当然,王爷那可是天上的星宿,自然是最好的。就是不知道王爷弄的那个大明银行到底是干什么的,现在有周主事在,也没人克扣,还搞这个银行,好像没什么用啊。” 李铁呛道:“你管那么多,反正是王爷弄的东西,那就一定是好的,我可听说南城那间丰泰钱庄已经改名大明银行了。” 然后话锋一转,又好奇的询问道:“哎,我说大锤哥,你上月到底挣了多少工钱?我可是瞅见嫂子都换上新袄子了!那料子,啧啧,看着就不便宜!” 王大锤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眼神躲闪,支支吾吾:“没……没多少,就……就比上月多了点。那袄子……袄子是旧料子翻新的……” “得了吧你!”李铁不满地撇撇嘴,“又来!抠抠搜搜的,跟兄弟我还藏着掖着?我又不抢你的!” 他忽然想起一事,凑得近了些,神秘兮兮地问:“对了,王爷前阵子提的那事儿,就石炭有毒烟那事,你有没有琢磨出什么眉目来。王爷可是说了,谁有法子,赏钱大大的!” 王大锤一听这话,浑身猛地一僵,眼神瞬间变得有些慌乱。 他猛地抬头,手指胡乱指向天空:“啊!小李,你看今天这月亮,那可真他娘的月亮。” 李铁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莫名其妙,下意识地跟着抬头望去。只见一弯清冷的弦月,孤零零地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散发着幽幽的光芒。 “月亮?月亮咋了?”李铁挠挠头,一头雾水,心里直犯嘀咕:‘这大锤哥……以前是闷了点,现在怎么变神神叨叨的了?难道是这新法子干活太累,把大锤给干傻了?’ 第67章 祭祖又出事 腊月的寒风像刀子,刮得人脸生疼。朱祁钰只觉得这日子过得,比前世赶项目上线还累。 眼瞅着快过年了,他以太上皇朱祁镇还“客居”瓦剌为由,大手一挥,停了元旦朝贺和那些劳什子筵宴。 可该有的祖宗祭祀,却一样不能少,还他妈多得离谱!每次都是乌泱泱一群人,磕头、念祷、上供,规矩繁琐得能让人把脑浆子熬干。 小皇帝朱见深才八岁,这“熬脑浆子”的重任,自然全压在他这个摄政王肩上。 又是一天折腾下来,朱祁钰回到郕王府,骨头缝里都透着酸。 侍女早备好了热气腾腾的木盆,水里还飘着几片祛乏的草药叶子。 朱祁钰把自己摔进铺着厚厚软垫的宽椅里,长叹一声,把脚丫子塞进热水。 嘶——那舒爽劲儿,直冲天灵盖。 旁边,同样瘫成一小团的朱见深也有样学样,把脚放进另一个小一号的盆里,舒服得眯起了眼:“王叔,这法子真管用!脚底板都不麻了。” 朱祁钰闭着眼,有气无力地哼哼:“嗯…熬过明天太庙祭祖,这年关前的‘酷刑’就算完了。到时候,王叔带你过个舒坦年。” “祭文我都背熟了!”朱见深挺起小胸脯。 这时,小腹已微微隆起的汪氏端着个托盘进来,温婉一笑:“王爷,陛下你们俩今天累坏了吧?来,喝碗银耳羹润润。” 朱祁钰立刻睁开眼,撑着坐直了身子,语气带着怜惜:“哎哟我的王妃,你有身子的人了,这些事让下人做就是,你现在就安心养着,别累着。” “知道啦,”汪氏柔声应着,把碗递给他,“不碍事的。” 刚喝两口,兴安就弓着腰进来禀报:“王爷,韩指挥使那边送了份密报来。” 朱祁钰接过那折子,展开扫了几眼,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连手里的羹碗都忘了放下。 “好家伙!”他忍不住在心中冷笑,老子在大明为了你朱祁镇‘被俘’,连年都不让大伙儿好好过。你倒好!在草原上欢天喜地过大年是吧?! 蒙古太师也先刚干翻了脱脱不花,打跑了阿剌知院,连朵颜三卫都暂时服帖了,俨然成了草原新霸主。 这货飘了,想登基当大汗了!于是乎,草原上锣鼓喧天,大摆宴席庆祝。 最绝的是,朱祁镇这“叫门天子”,竟然混成了庆功宴上的“贵宾”! 密报上说,庆典上,朱祁镇居然以“大明正统皇帝”的身份,当众给也先上表!说什么也先是“天命所归”,就该继承成吉思汗的荣光,扛起整个蒙古的大旗…… 他们甚至还搞了出“三请三让”的汉家把戏! 最后,也先一手抓着朱祁镇的胳膊,一手拽着伯颜,脸上挤满“无奈”,对着满场嚷嚷:“你们……你们可真是害苦了我啊!”。 说罢,才“勉为其难”地拉出早已备好的白马黑牛,歃血为盟,披上象征汗位的白袍,戴上亮闪闪的银冠,宣布自己得了长生天眷顾,正式登基! “王叔,怎么了?”朱见深看着朱祁钰骤然阴沉的脸色,有些不安地问。 朱祁钰把密报往旁边小几上一扔,语气带着一丝嘲讽:“你父皇……在草原上,过得挺热闹啊。” 他简单说了朱祁镇上表称臣的事。朱见深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眼圈微红,声音低低的:“父皇……父皇他是不是真不要我了?想在草原当蒙古人?” 汪氏连忙坐到小皇帝身边,轻声安抚:“陛下别乱想,你父皇定是被那也先逼迫的!他身不由己,心里肯定记挂着陛下,迟早会回来的。” 朱祁钰看着这一幕,没说话,只是端起那碗快凉的银耳羹,又灌了一大口。 次日,太庙祭祖。 庄严肃穆的仪式终于走完流程,朱见深作为皇帝,需要亲自进入太庙念诵祭文。 按制,皇帝祭告太庙后还需入宫拜见太皇太后孙氏。汪氏作为王妃,随行在外门等候。 寒风中站了一会儿,汪氏忽然蹙起秀眉,轻轻拉了拉朱祁钰的衣袖,低声道:“王爷……妾身觉得肚子有些不适,想去旁边歇歇脚。” 朱祁钰立刻紧张起来:“哪里不舒服?是累着了还是……”他下意识想去扶她的腰腹。 汪氏微微侧身避开,脸上飞起一抹红霞,声音更轻了:“没……没什么大碍,就是站久了有些乏,想坐坐。” 朱祁钰看她神色不似剧痛,但孕中无小事,立刻道:“走,找个暖和的地方歇着。”扶着她,向不远处一处闲置的宫殿暖阁走去。 刚在暖阁里坐下,一个小太监就慌慌张张地闯了进来,脸色煞白,眼神乱瞟,一副天塌了的模样。 朱祁钰皱眉:“慌什么?出什么事了?” 小太监嘴唇哆嗦着,眼神惊恐地扫过汪氏和随侍的宫女,支支吾吾:“没……没……奴才……” 朱祁钰甚是意外,宫里头规矩大过天,这小太监如此失态,按常理,拉出去打死都不冤。可他宁愿冒死也要闯进来,又不敢明言…… 有问题! 朱祁钰不动声色地起身,对汪氏道:“王妃稍坐,我出去问问。”又转向那小太监,命令道:“你,跟我出来。” 两人走到暖阁外一处僻静的廊柱后。朱祁钰紧盯着他:“现在没旁人了。说!到底何事?敢有半句虚言,你知道下场!” 小太监吓得扑通跪倒,又警惕地左右张望一番,确认无人,才压低声音,带着哭腔急促道:“王爷……摄政王千岁!您……您千万小心!太皇太后她……她刚才派人,把陛下从太庙后头悄悄接走了!直接……直接接进后宫去了!” 朱祁钰瞳孔微缩:“接走?本王与王妃稍后本就要入宫向太皇太后请安,她为何要私下接人?” “是……是王诚公公让奴才冒死来禀报的!”小太监声音抖得更厉害了,“太皇太后她……她打定主意了!不让陛下再回郕王府住了!要把陛下留在后宫,由她老人家亲自……亲自管教!听说……听说陛下被暂时安置在清宁宫的偏殿里了!” 一口气说完,小太监像耗尽了所有力气,又惊恐地看了眼四周:“王爷,奴才……奴才得赶紧走了!”说完,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廊道尽头。 寒风卷过空寂的庭院,吹动朱祁钰的蟒袍下摆。他站在原地,脸上最初的那点错愕迅速褪去,嘴角缓缓向上勾起一个冰冷而玩味的弧度。 “呵……”一声轻不可闻的低笑逸出唇间。 “这倒……有点意思了。”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回暖阁,扶起一脸担忧的汪氏,语气平静道:“王妃,走。咱们去清宁宫……给太皇太后请安。” 第68章 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 清宁宫的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空气里浮动着名贵熏香的暖甜。 孙太皇太后端坐在紫檀木的凤榻上,身上是织金绣凤的常服,发髻缀着点翠的凤钗,手里慢条斯理地捻着一串楠木佛珠。 “儿臣(臣妾)请母后(太皇太后)安。”朱祁钰和汪氏依礼问安。 “坐吧。”孙太后的声音平平淡淡,听不出喜怒。“你们有这份心就行,汪氏既有了身子,就该好生将养着,少走动才是正理。” 汪氏忙欠身:“谢母后关怀,儿臣不碍事的。” “母后慈爱。”朱祁钰脸上堆起惯常的的笑意,撩起蟒袍下摆,在孙太后下首的椅子上坐了。 他看似随意地打量着暖阁里的陈设,目光掠过侍立在孙太后身侧、眼观鼻鼻观心的司礼监太监王诚时,微微一顿。 王诚垂着眼帘,仿佛老僧入定,唯有搭在拂尘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寒暄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天气冷暖、年节准备,朱祁钰话锋一转,状似无意地问道:“方才太庙礼毕,儿臣想着深哥儿该来向母后请安了,怎地不见人?莫不是路上贪玩,耽搁了?” 孙太皇太后眼皮都没抬,慢条斯理道:“皇帝那边,自有哀家和宫里人照料,不劳你们费心。” 朱祁钰笑容不变,仿佛没听出话里的机锋:“母后说的是。只是陛下年幼,骤然离了熟悉的地方,怕他不习惯,儿臣想去见见。” 说着作势便要起身。 “郕王!”孙太后的声音拔高,佛珠也被她重重按在榻上,发出沉闷一响。 “皇帝自有他的去处,摄政王管好前朝军政便是。后宫之事,自有哀家定夺。” 暖阁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侍立的宫女太监们吓得大气不敢出,头埋得更低了。 王诚恰到好处地微微躬身,声音带着圆滑的劝解:“王爷息怒,太皇太后慈心一片,也是心疼陛下年纪小,怕他在宫外受了风寒惊扰。依奴婢看,陛下在太皇太后身边,那是最安稳不过,王爷大可放心。” 汪氏悄悄扯了下朱祁钰的衣袖,低声道:“王爷,母后说得也在理。陛下是天子,本也该在深宫受教…” “母后,”朱祁钰弯起嘴角:“明人不说暗话。陛下在哪里,你我心知肚明。不在偏殿暖阁,就在后头寝殿。您把他强留在此,不是为了安稳,而是要扰乱这大明啊!” 孙太皇太后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她没料到朱祁钰竟敢如此直白地撕破脸! “放肆!”她她霍然起身,指着朱祁钰:“朱祁钰!你如今已是摄政王,权势熏天,还想做什么?” 朱祁钰躬身道:“母后误会了,鉴于皇兄之事,儿臣觉得有必要教他一些深宫以外的东西更好。” “你……”太皇太后气急,这摆明说深宫只能教出叫门皇帝,“反了!反了!你眼里还有没有规矩,还有没有孝道天理!” 就在这时,暖阁外传来一阵急促而略显沉重的脚步声,还有甲胄摩擦的轻微铿锵声。 朱祁钰听见后,淡淡说道:“规矩,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 暖阁的门被推开,一股凛冽的寒气涌入。只见门外站着一位身材魁梧、面皮黝黑、留着灰白短须的老太监。 “老奴御马监刘永诚,参见王爷!” 他身后,跟着数名同样神情精悍、气息沉凝的壮健内侍,这些人显然并非普通宫人,而是御马监下辖、负责宫廷宿卫的精锐。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孙太皇太后和王诚都愣住了。 朱祁钰看也没看脸色铁青的孙太皇太后,只对刘永诚微微颔首:“刘公公来得正好。清宁宫后殿似有些贵重物件,宫女太监们力气不济,搬挪不动。烦请刘公公带人进去搭把手。” “遵王爷令!”刘永诚没有丝毫犹豫,猛地起身。他带来的那几名壮健内侍如同出闸的猛虎,径直就朝着暖阁通往内殿的珠帘处闯去! “站住!反了!都反了!”孙太后彻底失态,尖叫起来,状若疯癫地扑过去想要阻拦,“朱祁钰!你敢动皇帝一下试试!哀家跟你拼了!哀家是太皇太后!你这逆子!乱臣贼子!” 王诚也慌了神,连忙上前试图劝阻:“王爷!万万不可!惊扰圣驾,冲撞太皇太后,此乃大不敬!大不敬啊!请王爷三思!三思啊!” 朱祁钰缓缓转过身,那双眼睛,不再是平日里慵懒或带着算计的玩味。 那是经历过德胜门血火、亲见过战场修罗场,亲手点燃过士兵心中嗜血凶焰的眼睛。 冰冷,锐利,带着毫不掩饰的戾气和尸山血海淬炼出的漠然凶光,直直地钉在孙太皇太后脸上。 孙太皇太后被这目光一慑,后面的话竟卡在喉咙里,如同被猛兽盯住的猎物,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让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撞在身后的软榻上,脸色煞白。 朱祁钰脸上的凶戾瞬间收敛,又变回那种平静无波,甚至带上了一丝关切,对着旁边吓得噤若寒蝉的宫女吩咐:“没看见太皇太后惊着了吗?还不快扶好!好生伺候着!太皇太后若有半点闪失,本王唯你们是问!” 那几个宫女如蒙大赦,又惊恐万分,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七手八脚地搀扶住摇摇欲坠、眼神空洞的孙太后,几乎是把她架到了一旁的软榻上。 刘永诚那边动作极快,不过片刻功夫,珠帘再次掀动。 他弯着腰,小心翼翼地牵着一个穿着明黄小龙袍的小身影走了出来,正是小皇帝朱见深。 朱见深的小脸煞白,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写满了惊惶和委屈。 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暖阁中央、如同定海神针般的朱祁钰。 “王叔!”朱见深带着哭腔喊了一声,踉踉跄跄地扑向朱祁钰。 朱祁钰立刻蹲下身,张开双臂,稳稳地将扑过来的小皇帝接住,抱在怀里。“深哥儿不怕,王叔在呢。没事了,没事了。” 朱见深抽噎着,小身子一耸一耸的:“呜……王叔……他们……他们好凶……不让我出去……说……说我以后都要住在这里……我害怕……我想回王府……” “不怕,有王叔在,谁也不能把你关起来。”朱祁钰温柔的回答着。他抱起朱见深,准备离开这个地方。 就在这时,怀里的朱见深突然抬起泪眼朦胧的小脸,他抽噎着,用清晰的问道: “王叔,他们说……是你把父皇赶到草原上去的……说你要害死父皇,还说你以后也会害死我……是真的吗?” 第69章 造谣?我也会啊 朱见深那句带着哭腔的质问,狠狠扎进朱祁钰心里。 朱祁钰抱着他的手臂瞬间僵硬,他才多大?太皇太后就往这稚嫩心田里种下猜忌的毒刺? “深哥儿,你看王叔,像要害你的人吗?” 朱见深抽噎着,大眼睛里全是茫然的水光,小手却下意识抓紧了朱祁钰的衣襟,摇了摇头。 “那就是了。”朱祁钰的声音放得更软,带着点疲惫的沙哑,“王叔只想让深哥儿平平安安长大,做个好皇帝。” “好孩子。”朱祁钰抱着他大步走出清宁宫。 汪氏落后一步,对着暖阁方向屈膝一福,声音带着惶恐和无奈:“母后息怒,王爷他……他只是忧心陛下,一时情急,绝非有意冲撞,还请母后大人大量……” 回郕王府的马车上,朱见深哭累了,蜷在朱祁钰怀里沉沉睡去,小脸上泪痕未干,偶尔还会在梦里抽噎一下。 朱祁钰低头看着他,眉头拧成了疙瘩。 麻烦,天大的麻烦! 自己只想当个甩手掌柜,把京城这个烂摊子守住了,等解决掉朱祁镇回銮这个巨大隐患,就带着汪氏、杭氏,抱着自己刚出世的儿子,去封地逍遥快活,当个富贵闲人,彻底远离这些狗屁倒灶的日子! 这孩子太聪明,也太敏感了。现在能带在身边,靠的是这份年幼的依赖和对宫外的懵懂好奇。 可往后呢?等他年纪渐长,接触的人多了,心思重了,那些日复一日、润物无声的挑拨离间,自己防得住吗? 历史上“戾王”的下场,那些被清算的宗室…朱祁钰打了个寒噤。 要是老子现在是皇帝……一个念头猛地窜上来,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诱惑力,仿佛只要坐上那个位置,眼前这些麻烦就能迎刃而解。 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用力甩头,像是要把这可怕的念头甩出去。“想什么呢朱祁钰!当皇帝?狗都不干!累死累活还短命!不行,绝对不行!老子是来享福的!”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不过短短两日,韩忠裹着一身夜露的寒气,匆匆踏入王府。 他脸上惯常的沉稳被凝重取代,单膝跪地:“王爷,外面……出事了。” 朱祁钰眼皮一跳:“讲!” “京城各处,已有流言传开。”韩忠语速加快,“源头难查,但传得极快。一说王爷于前日强闯清宁宫,对太皇太后言语不敬,举止粗暴,实属大不孝!二说王爷名为摄政,实则心怀叵测,将小皇帝幽禁于郕王府,意在隔绝天家骨肉,图谋不轨!” 汪氏原本坐在一旁安静地绣着小孩子的衣服,闻言手指一颤,银针刺破了指尖,沁出一滴殷红的血珠。 她顾不上疼,猛地站起身,脸色煞白:“王爷!这……这可如何是好?孝道乃人伦大防,谋逆更是诛九族的大罪!这两顶帽子扣下来……” 她急得在屋里团团转,声音都带了哭腔,“王爷,要不…要不妾身陪您去清宁宫请罪吧?求太皇太后开恩,澄清流言……” 杭氏也吓得花容失色,赶紧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汪氏,连声劝慰:“姐姐莫急,莫急!仔细身子!王爷定有办法的!” 朱祁钰的脸色在烛光下晦暗不明,端起茶杯,不断用茶盖拨弄着。 忽而,他脸上露出笑意来,“请罪,本王何罪之有?王妃别急,此事本王自会解决。” “韩忠!” “卑职在!” “你这就让人给本王去散播新的‘流言’!要快,要猛,要街头巷尾、妇孺皆知!” “请王爷示下!” 朱祁钰嘴角勾起一个恶劣的弧度,慢悠悠道:“就说…郕王朱祁钰,他根本就不是个东西!他那天闯清宁宫,他是…看上了太皇太后的美貌!一时色迷心窍,才冲进去想行不轨之事!” “什……什么?!”汪氏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晕厥过去,杭氏都忘了扶她,小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太皇太后虽非王爷生母,但辈分摆在那里!这种秽乱宫廷、悖逆人伦的话,简直是……简直是骇人听闻!比之前的流言还要恶毒百倍! “王爷!万万不可啊!”汪氏几乎失声尖叫,扑过来抓住朱祁钰的胳膊,“这等……这等逆天之言,一旦传出去,王爷清誉何在?皇家颜面何存?这是要遭天谴的呀!” 朱祁钰反手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不断安慰。 杭氏若有所思,迟疑地开口:“王爷……可是要用这……这更离谱的话,搅浑水?” “聪明!”朱祁钰赞许地看了杭氏一眼,又对韩忠道:“或者,再换一个说法也行。就说本王…桀骜不驯,目无祖宗!那天在太庙,把太祖高皇帝、太宗文皇帝…列祖列宗的神位牌,挨个儿砸了个稀巴烂!” “啊?!”汪氏眼前一黑,这次是真站不住了,全靠杭氏和朱祁钰搀着。 亵渎太庙?毁坏祖宗神主?这是要把王爷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遗臭万年啊! “王爷!您……您这是疯魔了吗?”汪氏泪如雨下,心痛如绞,“这种话怎么能说?祖宗神灵在上,举头三尺有神明啊!您不怕……” 朱祁钰叹了口气,将情绪过于激动的汪氏按在椅子上坐好,半蹲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她苍白的脸,语气放缓:“王妃,你看。现在外面说本王不孝、图谋不轨,是不是听起来有点道理,有点像是真的?很多人会信,对不对?” 汪氏含着泪,茫然地点点头。 “那本王再加两条:一条是本王好色到连太皇太后都敢觊觎;另一条是本王狂悖到敢砸太庙祖宗牌位。你说,这两条放出去,旁人听了会怎么想?” 汪氏愣住,一时没转过弯。 杭氏接口道:“旁人定会觉得——这太离谱了,简直荒谬绝伦!一听就是假的!谁会信啊?怕不是有疯子编出来诋毁王爷的吧?王爷是想用这些一听就假得没边的‘谣言’,去冲淡前面那两个听起来‘有点真’的谣言?让大家都觉得,前面那些也是胡编乱造的?” “正是此理!”朱祁钰打了个响指,站起身,脸上露出几分属于现代人的狡黠,“一点传播学的小把戏而已。当满耳朵灌进去的都是各种离奇荒谬、互相矛盾的消息时,人们反而会对最初听到的东西产生怀疑。这叫‘信息过载’下的‘真相稀释’。” 韩忠听得目瞪口呆,随即脸上迸发出狂喜! 困扰他两天的难题,在王爷口中竟如此轻描淡写地找到了破解之法! 这法子看似荒唐,细想之下,却直指人心! 他激动地抱拳:“王爷英明!奴婢懂了!这就去办!保证让全京城,今晚就听到这几个‘新鲜’版本!”他转身就要走。 “等等!”汪氏还是有些不安,她拉住朱祁钰的袖子,忧心忡忡,“王爷,妾身知道您的用意了。可是……用这种污秽祖宗、亵渎神灵的话去搅浑水,终究……终究是不合礼法,有损阴德啊!万一……” 朱祁钰看着她担忧的眉眼,心头微暖,也有一丝无奈。 他放软语气,温声安抚:“好了,本王答应你,仅此一次,下不为例。以后不说了,啊?” 他伸手,极其温柔地覆上汪氏略微隆起的小腹,“你也别急了,你肚子里这个,可比外面那些流言蜚语重要千万倍。气坏了身子,本王才心疼。” 汪氏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热,又看看他眼中真切的关怀,满心的焦虑和委屈终于化开些许。她靠进朱祁钰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杭氏抿嘴笑着,悄悄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两人。 韩忠魁梧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通往府外的重重门廊尽头,带着他那“混账王爷”的最新“罪状”,融入了暮色渐浓的北京城。 第70章 乌烟瘴气 城南一家热闹的酒楼二楼雅间,几个穿着体面的商人模样的汉子围坐一桌,酒过三巡,话头便有些把不住门。 “听说了吗?昨儿个新传出来的,啧啧,说咱们这位摄政王殿下,那天闯清宁宫,竟是……竟是看上了太皇太后的美貌!”一人压低声音,挤眉弄眼,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荒唐笑意。 “呸!胡说八道!”另一人啐了一口,脸上却也是憋不住笑,“这也太离谱了!谁编的?太皇太后那是什么辈分?咱王爷再……咳,也不至于如此吧?这编瞎话的也不怕天打雷劈?” 嘴上说着不信,但很明显,他十分乐忠此类话题。 “离谱?还有更离谱的呢!”第三人灌了口酒,神秘兮兮地凑近,“我有个在太常寺当差的远亲说漏嘴,说王爷前些日子在太庙祭祖,嫌祖宗牌位碍眼,抡起拳头就砸了好几个!太祖爷、太宗爷的都在内!” “嚯!”众人倒吸一口凉气,面面相觑。这已经不是离谱,简直是骇人听闻,挑战祖宗家法、天地人伦的极限了!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最初说话那人摇摇头,脸上那点看热闹的笑意彻底没了,神秘兮兮的说道:“要我说,这宣庙老爷这一脉,是不是真有点……嗯?你们看,宣庙爷壮年就龙驭上宾,第一个儿子(正统帝朱祁镇)去了草原‘留学’,小皇帝登基,祭天香火都能灭,岂不是老天都不认可?原以为守住北京城的郕王爷是个能干的,……现在看来,啧啧啧。” 旁边几人似乎领悟到了什么,一个个都双眼发光,示意其继续,杯中的酒也仿佛失去了滋味。 他们只顾着交头接耳,却没注意到雅间门口,一个端着空盘、正佯装擦拭旁边桌面的店小二。 街头巷尾,茶馆酒肆,窃窃私语如同夏日的蚊蝇,嗡嗡作响,挥之不去。 那漫天飞舞的流言蜚语,早已失了最初的“形”,变得光怪陆离,北京城被搞的是乌烟瘴气。 清宁宫内,名贵的钧窑茶盏在地上摔得粉碎,褐色的茶汤溅湿了华丽的织金地毯。 “废物!一群废物!”孙太皇太后气得浑身发抖,保养得宜的脸庞此刻涨得通红,胸脯剧烈起伏,凤眸中燃烧着滔天怒火,几乎要将眼前跪着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王诚焚成灰烬。 “本宫只叫你们放出话去,说朱祁钰不孝,说他幽禁皇帝图谋不轨!你看看现在外面都传成了什么腌臜样子?!” 她想起那句“觊觎太皇太后美貌”,一股强烈的屈辱和恶心直冲脑门,眼前阵阵发黑,几乎喘不上气。 “无耻!下作!这是人能想出来的话?这、这简直是要把本宫架在火上烤,把皇家颜面丢进粪坑里踩!” 孙太皇太后越说越气,一想起那些不堪入耳的流言,她就两眼发黑。 一生尊荣,何曾受过这等污蔑? 王诚伏在地上,带着哭腔:“娘娘息怒!奴婢……奴婢实在不知为何会变成这样!” 他壮着胆子微微抬头,小心翼翼道:“奴婢斗胆猜测……这定是郕王殿下的手笔!他……他这是故意放出更离谱、更骇人听闻的谣言,搅乱这一池浑水!这叫……这叫‘以毒攻毒’,让人无从分辨真假,干脆都不信了!” “好一个朱祁钰!好一个‘以毒攻毒’!他……他为了自保,连皇家颜面、祖宗法度都敢如此践踏?!他眼里还有没有君父?!还有没有列祖列宗?!” 她猛地站起来,一阵眩晕袭来,身体摇晃。 王诚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冲上去扶住她:“娘娘!娘娘保重凤体啊!您可千万不能有事!” 孙太皇太后靠在王诚身上,大口喘着气,只觉得心口堵得慌,眼前金星乱冒。 这孽障的手段,阴狠毒辣,全然不顾后果。 她原想用“孝”和“忠”压死他,他却用更污秽的“秽乱”和“悖逆”把水彻底搅浑,让她连澄清都无从下手——难道要她堂堂太皇太后,亲自去市井证明自己没有被王爷“觊觎”?! 受此谣言影响的可不少,这不,于谦于少保就风尘仆仆的来到郕王府。 “殿下!”于谦焦急道:“王爷!如今市井流言,妖风四起,已成乌烟瘴气之势!上至天家清誉,下至朝廷威信,皆受波及!臣斗胆请问,锦衣卫何在?为何不速速缉拿散布妖言惑众之徒,以正视听?” 朱祁钰正捏着韩忠刚刚呈上来的密报,厚厚一沓,全是京城各处酒楼、茶馆、勾栏瓦肆里收集来的“最新舆情”。 “于卿家稍安勿躁。”朱祁钰放下密报,“百姓嘛,茶余饭后嚼嚼舌头,历朝历代都免不了。我大明朝得国最正,太祖爷立下规矩,不以言罪人,只要不是公然造反,寻常百姓议论几句朝政,朝廷素来是不管的,这也是开明之处。” 他语气轻松,眼神却冷了下来,“不过嘛……这股子妖风确实吹得邪门了点,已非‘开明’所能包容,是该刹刹车了。” 于谦见朱祁钰终于表态要出手整顿,心中稍定,拱手道:“殿下明鉴!当务之急,应命锦衣卫即刻行动,严查谣言源头,抓捕首要煽惑者,以儆效尤!同时,朝廷亦可出告示,晓谕百姓,勿信谣、勿传谣,安定人心。” “嗯。”朱祁钰点点头,“回头我就找韩忠,叫他去办此事。” 于谦脸色稍霁,但眉宇间忧色未散,又说了些稳固人心、澄清玉宇的话,这才告退离去。 韩忠很快就来到朱祁钰面前听令。 “即刻传本王令,命北镇抚司出动,严密巡查各坊市、茶馆、酒楼、勾栏瓦舍。凡有公然散布诽谤宗室、非议朝政、动摇国本之谣言者,一律锁拿。不必再像之前那般‘听之任之’了!抓几个跳得最欢的,杀鸡儆猴!告诉下面的人,动作要快,声势要大。” “卑职领命!” “还有,”朱祁钰补充道,“你下去之前,先去一趟礼部衙门,见胡尚书。” 第71章 阴云更甚 听闻朱祁钰还让他去礼部,韩忠一愣:“请王爷示下。” “找胡尚书,就说本王的意思:襄王今年送来的年贡,数目不对,成色也差了点意思。让礼部拟个文,申斥一下,叫他再补一份过来。记住了,要按亲王朝贡的最高规格补,少一两,差一色都不行。” 韩忠一愣,困惑道:“王爷……您这是……准备针对襄王?” 他不明白,刚才不还讨论谣言的事么,怎么一下扯到远在千里的襄阳去了。 朱祁钰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韩指挥使,你这业务能力,还有提升的空间啊。” 他用手指点了点书案上那份韩忠自己送来的流言报告,特别是其中关于酒楼雅间那段对话的记录。 韩忠闻言,心头猛地一跳! 他立刻拿起那份报告,将那一段话仔仔细细、一字一句地重新看了一遍。 之前京城谣言满天飞,各种荒诞版本层出不穷,他作为散布“主谋”之一,早已有些麻木,只当全是自己人和清宁宫那边放出的“烟雾弹”。 此刻被朱祁钰一语点醒,再结合这“宣庙一脉”的论调,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这绝非偶然,这更不可能清宁宫的手笔! 孙太皇太后再恨王爷,也绝不会去否定自己丈夫(宣宗)这一脉的合法性! 这是有第三股力量在暗中作祟,有人在利用这场由清宁宫引发的谣言风暴,浑水摸鱼,目标直指宣宗皇帝这一脉的统治根基,其心可诛。 “王爷明察秋毫!卑职……卑职愚钝!”韩忠又惊又愧,抱拳请罪,“确实!这绝非巧合!定是有人借机生事,散布此等动摇国本之言!只是……末将愚昧,王爷如何断定……是襄王所为?” “猜的。” “猜的?”韩忠更懵了。 “嗯,猜的。”朱祁钰随意道:“反正礼部发个文书,让襄王多‘孝敬’点钱粮宝物,总没坏处吧?” 他朱瞻墡在襄阳当他的富贵闲王,逍遥快活,吃香喝辣。 本王呢?在这北京城里天天跟人勾心斗角,累死累活替他老朱家守江山,收拾好哥哥留下的烂摊子!这公平吗? “不管是不是襄王,先薅一把羊毛再说。藩王那么多,本王就认识他一个辈分高的,不找他找谁?就当是,替他们积德行善,支援朝廷建设了。” 韩忠看着自家王爷那副“我穷我有理”、“藩王就该掏钱”的惫懒模样,一时竟无言以对。 接下来的日子,韩忠算是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造谣动动嘴,辟谣跑断腿”。 尽管他率领的锦衣卫爪牙遍布京城,神通广大,加上顺天府衙役、五城兵马司兵丁的全力配合,甚至连东厂番子也在王诚的暗中授意下参与了进来。 但这股妖风的源头如同泥鳅般滑不留手,各种荒诞版本早已在坊间野火燎原,想要扑灭谈何容易? 韩忠带着人日夜不休地查访、抓人、封口,嗓子喊哑了,眼睛熬红了,才算勉强压下了明面上的喧嚣。 好在身处封建时代,当“晓之以理”太过艰难时,“绳之以法”就成了最直接有效的手段。 短短几日,北京城各大茶馆酒肆的闲言碎语为之一清,敢于公开非议宗室、动摇国本的声音被强行按了下去。 顺带的,韩忠还真从揪出的几个“舌头”嘴里,撬出点意想不到的东西——其背后隐隐绰绰,竟真与襄王府脱不了干系! 当韩忠拖着疲惫却带着一丝兴奋的身躯回郕王府复命时,身后还跟着一个低眉顺眼的身影——司礼监掌印太监王诚。 “奴婢王诚,叩见王爷千岁。”王诚拂尘一摆,动作标准地跪下行礼,姿态放得极低。 让王诚起身,韩忠便开始汇报。 朱祁钰听完后,缓缓开口:“襄王远在千里之外的襄阳,他是如何能得知京城中会发生这场风波,又能如此及时地跟进来搅动浑水的?” 王诚依旧躬着腰,恭敬道:“襄王殿下似乎在京城布置了人手,他们已经与清宁宫搭上了线。这些人行事极其隐秘,连奴婢也未能摸清其具体藏身之处。” 他顿了顿,小心地抬眼观察了一下朱祁钰的脸色,“据奴婢所知,从太皇太后派人带走小皇帝开始,就有襄王的人在背后出谋划策,推波助澜!” 朱祁钰眉头微蹙:“难道太皇太后就没意识到,襄王此举目的不纯,她就不怕被反噬?” 王诚茫然道:“不纯?王爷的意思是……?”他似乎真的没往那方面想。 朱祁钰看着王诚那副迷惑不解的样子,心中了然,不由暗自冷笑:看来襄王朱瞻墡那两次监国而后“主动”归政的“贤王”人设,骗过了包括王诚在内的许多人,让大家都觉得他早已淡泊名利,安于藩位了。 这份伪装,还真是成功。 朱祁钰没有点破。王诚现在虽然看似倒向自己,其忠诚远不如韩忠纯粹可靠。有些心思,不必对他明言。 王诚见朱祁钰沉默,又小心翼翼地补充道:“王爷,还有一事……太皇太后她凤体欠安,这次谣言风波对她的清誉打击甚重。奴婢斗胆,恳请王爷日后对清宁宫那边,能否稍稍留些余地?” “留些余地?”朱祁钰冷笑道:“本王不过是用她的办法对付她,她却反过来说我过分?” “算了,本王也不是那等惹是生非之人。年关将近,本王也想图个清静,安安稳稳过个年。明白么?”朱祁钰看向王诚接着道:“把本王这点意思,原原本本,带给清宁宫的那位。让她消停点,对大家都好。” “是,奴婢明白!奴婢告退。”王诚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应诺。这位摄政王的手段和心性,一次比一次让他心惊胆寒。 待王诚走远,韩忠脸上怒容隐现:“王爷,襄王竟敢如此大胆,暗中布局,意图对王爷不利,简直是狼子野心!要不要……想办法寻个由头,把他的藩王爵位给削了!或者……” 朱祁钰闻言,目光落在韩忠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这家伙,进入锦衣卫之后,似乎……变得有些不同了。 前段时间就曾流露出对太上皇朱祁镇的杀意,如今又想对襄王动刀子,这手段和胆魄,倒是越发凌厉了。 “削藩?”朱祁钰缓缓摇头,“不可。本王现在只是摄政王,名不正言不顺。此时贸然削藩,极易引起其他藩王兔死狐悲,同仇敌忾。那便是四面树敌。” 若自己此刻是名正言顺的皇帝,这些如同蠹虫般吸食国力的藩王,有一个算一个,都得狠狠整治! 屁股决定脑袋,他自己现在也是藩王身份,他怎么可能轻易提出削藩。 朱祁钰缓缓道:“正所谓,欲使其灭亡,先使其疯狂。韩忠,你可听过郑伯克段于鄢的故事。” 韩忠一怔,他一个武夫,对经史典籍涉猎不多,但“郑伯克段于鄢”的典故还是明白的,他拱手道:“王爷深谋远虑,末将明白了!” “嗯。”朱祁钰满意地点点头,“你私下里,动用你最信任的人手,尽可能地去查,把襄王埋在这北京城里的‘钉子’,给本王挖出来!看看他朱瞻墡,到底在这天子脚下,布下了怎样一张网!” 第72章 元宵 腊尽春回,景泰元年悄然而至。 北京城在经历了土木堡的烽烟与朝堂的暗涌后,终于迎来了一段难得的平静。 朱祁钰与清宁宫似乎都默契地选择了偃旗息鼓,紧张气氛暂时被节日的祥和冲淡。 府中的新年,少了些宫廷的繁文缛节,多了些烟火气息。 朱祁钰陪着汪氏、杭氏,还有朱见深,围炉守岁,享用着丰盛却不过分奢靡的年夜饭。 席间,朱见深对桌上的各色点心最是好奇,尤其是朱祁钰“发明”的几样后世小吃,吃得满嘴糖霜,惹得汪氏和杭氏掩嘴轻笑。 这个年,是朱祁钰穿越以来过得最舒坦的一段日子。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整个北京城仿佛被点燃了一般,沉浸在灯火的海洋里。 宫城内外,大街小巷,各式各样的花灯争奇斗艳,与天空明月一起,将北京城照亮。 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爆竹的硝烟味和人群的喧闹声。 “王爷,真要出去吗?”汪氏望着窗外璀璨的灯火,眼中虽有向往,却难掩忧色,“街上人山人海的,万一……” “无妨。”朱祁钰笑着打断她,今日他换上了一身质地上乘但样式普通的宝蓝色棉袍,头戴暖帽,刻意收敛了周身的气度,乍一看倒像个富家员外。 “你看咱们这打扮,谁能认得出来?再说了,”他朝门外努努嘴,“韩忠带了十几个好手,都扮作随从和闲汉,远远近近地护着呢。放心,就是图个热闹,沾沾喜气。” 朱见深也扯着汪氏的袖子:“皇…婶婶,去吧去吧,深儿想看花灯!” 见朱祁钰兴致颇高,又安排得稳妥,汪氏这才放下心来,也换上了一身寻常富户女眷的锦缎袄裙,披了件厚实的斗篷,杭氏同样打扮得朴素而不失精致。 朱见深则兴奋得小脸通红,穿着厚实的棉袄,被朱祁钰牢牢牵在手里。 一行人混入王府仆役中,悄悄从侧门溜了出去。 一踏入长街,立刻被汹涌的人潮和喧嚣的声浪包围。 久居深宫的朱见深何曾见过这般景象,“哇”地叫出声来,眼睛瞪得溜圆。 只见长街两侧,商铺摊点鳞次栉比,挂满了形态各异的花灯: 玲珑剔透的走马灯旋转着讲述故事,憨态可掬的兔儿灯引得孩童追逐,威武的龙灯蜿蜒盘旋,更有那高达数丈的“鳌山灯”,层层叠叠,流光溢彩,引得无数人驻足惊叹。 舞狮的队伍在锣鼓声中翻腾跳跃,引得阵阵喝彩; 踩高跷的艺人扮作神仙鬼怪,摇摇晃晃做出滑稽动作; 旱船悠悠,船娘唱着婉转的小调; 腰鼓咚咚,壮汉们舞得虎虎生风……各种民间技艺轮番上演,看得人目不暇接。 连素来端庄的汪氏,也被这从未见过的民间盛景感染,脸上绽开了真心的笑容,指着那舞得活灵活现的狮子,对朱祁钰道:“夫君快看,真有趣!” 行至一处挂着无数彩笺的灯谜摊前,摊主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先生,周围聚了不少人。汪氏和杭氏也来了兴致,驻足细看。 “半边有毛半边光,半边有味半边香,半边吃的山上草,半边还在水里藏。打一字。”杭氏念道,蹙眉苦思。 朱见深也歪着小脑袋,煞有介事地想着。 “是‘鲜’字!”汪氏思索片刻,有些不确定地答道。 “夫人好才思!”老先生抚须笑道,递上一枚小小的彩头。 “画时圆,写时方,冬时短,夏时长。打一字。”杭氏又念。 汪氏和杭氏琢磨半晌,朱祁钰也来了兴趣,却发现自己简直是“十窍通了九窍——一窍不通”。 “是‘日’啊!”旁边一个清朗的声音传来。 只见三位年轻的书生结伴而来,为首一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容俊朗,气质沉稳。 他身旁一人身材高大,眼神锐利,带着几分傲气,另一人则略显敦厚。 “这位兄台真是厉害!”朱祁钰上前搭话,学着商贾的口吻,“在下姓朱,做些小本买卖。看兄台猜谜如探囊取物,佩服佩服!不知是如何想到的?” 那高大书生瞥了朱祁钰一眼,见他衣着气质俱佳,嘴上客气道:“此等小技,何足挂齿?全赖柯兄点拨。” 他指了指身旁沉稳的青年,“这位乃是福建解元柯潜柯兄,才思敏捷,区区灯谜,自然手到擒来。” 柯潜谦和一笑,拱手道:“王兄过誉了。在下柯潜,这位是王越兄,这位是马文升兄。” “妙!妙啊!”得了答案后,朱祁钰恍然大悟,真心赞叹,“三位果然才思俊敏,今年秋闱必当高中!”他顺口奉承一句。 原本会试应该在今年二月举办,但受土木堡影响,部分北方省份没能在正统十四年完成乡试,故而春季要等他们完成乡试,待到秋日再行会试。 王越闻言,接口道:“柯兄才学自然不必说。只可惜,三元公近来忙于翰林院事务,否则若得他指点一二,把握更大些。” “三元公?”朱祁钰心中一动,好奇问道:“此是何人?” 旁边的马文升愣了一下,惊讶道:“员外竟不知三元公?便是翰林院侍读,我朝唯一连中三元的商辂商大人啊!” 原来是他!明朝的考神,官方承认的唯一三元及第,当年自己高考都还去拜过,没想到他也是这个时代的人。 朱祁钰面上却一副恍然大悟状:“哦!商大人!久闻大名!只是在下行商,对朝堂之事所知有限,见笑了。” 王越嗤笑一声:“果然是商贾之家,只知锱铢必较,不关心国家兴衰大事。” 这话一出,一直默不作声的韩忠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暗藏的刀柄上,眼神如刀般刺向王越。 朱祁钰被这态度噎了一下,心道:好家伙,我还不关心国事?整个大明两京一十三省都在我肩上担着! 他面上不动声色,故意挺了挺胸膛,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口气道:“王公子此言差矣。在下虽为商贾,亦心系家国。数月前那场北京保卫战,在下也是亲历者。辅助英明神武的郕王殿下,把那也先打得落花流水,保住了咱这北京城!” 他本意是想拉近点关系,顺便小小地吹自己一下。 谁知王越听了却勾起一抹冷笑,毫不客气地接口道:“英明神武?哼,依我看,不过只是一懦弱之辈罢了!又想要权,又不敢登上高位。” 第73章 大明周公 “放肆!”韩忠几乎要暴起,被朱祁钰一个严厉的眼神死死按住。 汪氏和杭氏也瞬间变了脸色。汪氏柳眉倒竖,怒视王越:“你这后生,好生无礼!郕王殿下为国操劳,力挽狂澜,岂容你在此妄加评议!” 马文升大惊失色,连忙扯了扯王越的衣袖,低喝道:“王兄休得胡言乱语!前些时日锦衣卫四处拿人,你忘了不成?” 柯潜也赶紧打圆场,对朱祁钰等人拱手:“朱掌柜,两位夫人息怒!王兄他……他性情耿直,口无遮拦,酒后失言,绝无恶意!还请海涵!” 王越被同伴一拉,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但看着朱祁钰一行人,尤其韩忠那不善的眼神,那份读书人的傲气又涌了上来,梗着脖子道: “怕什么?太祖高皇帝立下规矩,不因言获罪!今日上元佳节,金吾不禁,难道还不许人说话了?锦衣卫也是人,也要过节吧,总不能我面前就有个锦衣卫吧?” 嗯,他面前还真有一位,还是锦衣卫头头。 韩忠的手已紧紧攥住了刀柄,只需朱祁钰一个眼神,他有把握让这个狂妄书生的脖子立刻和刀刃来个“负距离接触”。 朱见深虽然没完全听懂,但知道王越在说他王叔不好,立刻鼓起小脸,指着王越对韩忠喊道:“韩忠,他说郕王叔坏话!把他抓起来!” 朱祁钰弯腰一把抱起朱见深,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深儿乖,莫气。不过几句闲话,咱们是大度之人,不与他计较。” 他看向王越,眼神深邃,语气听不出喜怒:“这位王公子,郕王殿下临危受命,扶保幼主,安定社稷,纵然不敢自比古之周公,也当得上忠勤王事。你如此评价,未免有失偏颇吧?” 王越看着朱祁钰平静的眼神,又瞥见韩忠那几乎要喷火的目光和按在刀柄上的手,心头也是一凛,但话已出口,索性把心一横,压低了声音道:“周公?呵……上一个被天下人当成‘周公’的,好像是一位托古改制的大儒(王莽)吧?” 朱祁钰闻言,心中骇然,他抱着朱见深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 汪氏和杭氏闻言更是脸色煞白,她们显然听懂了这书生的意思! 韩忠虽然没明白,但直觉告诉他这绝非好话,眼中凶光毕露,若非朱祁钰就在眼前,他早已拔刀相向。 王越见朱祁钰等人沉默,以为他们被自己驳得哑口无言,更是得意。 又见对方人多,不愿再多纠缠,对着马文升和柯潜一摆手:“道不同不相为谋!马兄,柯兄,我们走!” 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对朱祁钰丢下一句警告,语气带着读书人对商贾惯有的轻蔑:“朱掌柜,京城水深,奉劝你行事收敛些。今日冲撞的是我们,若他日冲撞了真正的贵人,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说罢,拉着马文升和柯潜,迅速挤进了旁边的人潮中,消失不见。 “王爷!”韩忠看着三人消失的方向,牙齿咬得咯咯响,“此獠狂妄至极,竟敢如此诽谤王爷!让末将去探探他们的底细,看看是谁给他们这么大的胆子!” 朱祁钰抱着朱见深,望着王越等人消失在人潮,久久没有说话。 “王爷?”韩忠见朱祁钰没反应,又低声请示了一遍。 “罢了。”朱祁钰这才回过神来,“不过是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生,口舌之争,不必理会。闹了这一出,兴致也败了。走吧,回府。” 他抱着朱见深率先转身,朝着王府的方向走去。背影在璀璨的灯火与喧嚣的人声中,显得有几分孤寂和沉重。 郕王府内,灯火通明,却隔绝了街市的喧闹。 朱见深早已在软轿的轻摇中沉沉睡去,被杭氏小心翼翼地抱回了寝殿。 正房内,汪氏亲手为朱祁钰斟了一杯热茶,递到他手中。 温热的杯壁驱散了些许指尖的寒意,但她眉宇间的忧色却浓得化不开。 “王爷……”汪氏目光紧紧锁住朱祁钰,“那书生之言……荒唐至极!你……你可万莫听了进去!王爷忠心为国,天地可鉴,岂是那等……那等……” 她终究说不出“王莽”二字,只觉得那名字都带着不祥。 朱祁钰端着茶杯,抬眼看向汪氏,见她眼底满是真切的担忧,心中那点被王越挑起的阴霾倒是散了几分。 他忽然展颜一笑,那笑容在烛光下显得轻松,仿佛此前之事从未发生:“放心,王妃,你男人我是那种人么。我要真存了那份心思,我特喵的就是狗!” 汪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粗鄙誓言弄得一愣,随即又好气又好笑,嗔怪地白了他一眼:“王爷!净说些混话……” 看朱祁钰神情确是浑不在意,她才真正放下心来,看来那狂生的话,并未在王爷心里扎根。 翌日清晨,王府内院。冬日的暖阳透过窗棂,懒洋洋地洒在铺设着锦垫的矮榻上。 朱见深用完早膳,就过来拽着朱祁钰的袖子摇晃:“王叔,王叔!今儿个还出去玩嘛!上元节还没过完呢!” 汪氏正色道:“陛下,昨日已是尽兴。如今佳节已过,自当收心向学。功课不可荒废。” 读书果然是个闹心的事情,还记得朱见深最初认字的时候,那可是很欢喜的。 现在么,他也把小嘴撅得老高,试图讨价还价,“那些字我都认得了,以后学也是一样的!” 朱朱祁钰放下手中刚拿起的文书,一本正经地板起脸:“那可不行。就是因为你读书少,昨晚的灯谜,你是一个都没猜出来。” 朱见深眼珠一转,咯咯笑道:“王叔!你昨日也没猜出来啊!” 朱祁钰被戳破,丝毫不恼,反而哈哈一笑,顺势揽过小家伙的肩膀:“所以啊,王叔和你一样,都是吃了读书少的亏!来来来,今日咱们叔侄共勉!” 朱见深已经认字,接下来就要学习,嗯,皇明祖训。 那本厚厚的《皇明祖训》刚被内侍捧上来,朱见深的小脸就皱成了苦瓜。 朱祁钰自己看着那一条条“圣谕”、“祖制”,也觉得脑仁儿嗡嗡作响,仿佛回到了前世被甲方条款支配的恐惧。 等汪氏带着点心过来时,《皇明祖训》被推到角落,这两叔侄大头小头凑在一起,正捧着一本线装书,看得津津有味。 汪氏走近一瞧,那书封上赫然写着《江湖豪客传》!(水浒传的一部分) 其中内容,正是那脍炙人口的“武十回”——武松景阳冈打虎、斗杀西门庆、醉打蒋门神……行文泼辣,情节跌宕,比那板着脸训人的《皇明祖训》不知有趣多少倍。 “……说时迟那时快,武行者提起那醋钵儿大小拳头,只一拳,便打得那西门庆眼棱缝裂,乌珠迸出!”朱祁钰讲得绘声绘色,还比划了个出拳的姿势。 朱见深激动得脸蛋通红,脱口而出:“王叔!要是那潘金莲害你,我也像武松一样,给你报仇!” 小家伙说着,还学着武松的样子,奶声奶气地“嘿哈”挥了两下小拳头,仿佛真要去揍那“西门庆”。 “陛下!”汪氏吓了一跳,差点打翻手中的点心碟子。“这话可说不得!打打杀杀,成何体统!” 她转向朱祁钰,柳眉微蹙,带着嗔怪:“王爷!您怎么……怎么能给陛下看这些市井话本,而且还是这等禁书?陛下乃万乘之尊,当习圣贤经典,明礼义廉耻才是正理!” 这话确实在理,在这大明,四书五经、先贤典籍才是根本。 不学这些,日后朝堂之上,大臣们引经据典,奏对之间暗藏机锋,皇帝若连对方骂自己用的是哪个典故都听不出,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 朱祁钰心里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让他亲自去啃那些佶屈聱牙的“子曰诗云”,实在提不起半点兴致,想想就头大。 脑中灵光一闪——那个三元及第的考神,翰林院侍读商辂!这不就是现成的最佳人选么? 儒家的东西要学,但不能学成个迂腐的书呆子。这个平衡,由他来把握,再合适不过。 第74章 进军西北 景泰元年的正月二十,年节的热闹尚未完全散去,朝廷已恢复了运转。 不过政务尚算清闲,朝堂上正为去年因战事耽误的乡试补办事宜忙碌着。 商辂作为顺天府的考官之一,也抽不开身,朱祁钰便暂时按下了请他教导朱见深的想法。 此刻,京城一处颇为气派的宅邸内,杨园正听着管家汇报。 “老爷,宛平知县李侃那厮,不识好歹!竟扬言要上书告我们!”管家一脸愤懑。 杨园正把玩着一尊小巧的玉貔貅,闻言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嗤笑道:“呵,顺天府这么多大官都没开口,一个七品芝麻官儿,也敢聒噪?不就是没交那点商税么?让他告去!我倒要看看,他李侃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他语气轻松,显然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对了,过年孝敬郕王殿下的那份礼,没短斤少两吧?” 管家连忙躬身:“老爷放心,岂止没少,小人还额外备下了几样稀罕玩意儿,就等着寻个由头给王爷送过去呢。有尊半人高的珊瑚树,通体火红。” “嗯,办得妥当。”杨园满意地点点头,将玉貔貅轻轻放回檀木架上,“只要王爷在背后给咱们撑着,他李侃就算蹦跶上天,也伤不了咱杨府分毫。” 话音未落,一个下人急匆匆跑进厅堂,声音带着一丝紧张:“老爷!王爷……摄政王殿下驾到!已到前院了!” 杨园脸上的闲适瞬间消失,霍然起身:“什么?!快!快随我去迎驾!” 他一边整理衣冠,一边疾步向外走去,心里飞快盘算着王爷突然造访的缘由。 难不成那胆大包天的李侃,当真告到郕王殿下那里去了。 朱祁钰一身常服,负手站在杨园府邸那雕梁画栋、铺设着光滑青石板的前院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四周。 庭院深深,假山堆叠奇巧,廊下挂着精致的宫灯,虽比不上王府的规制,却也处处透着豪奢。 “杨掌柜,”朱祁钰见杨园匆匆迎出,脸上带着一丝调侃的笑意,“你这宅子修得……啧啧,够气派啊。看来跟着本王这半年,油水捞得足实。” 杨园连忙小跑上前,跪地行礼:“王爷说笑了!小人能有今日,全赖王爷洪福庇佑,提携之恩!若非王爷照拂,小人还在为那几石盐引奔波呢。” 在朱祁钰示意免礼后,杨园连忙说道:“王爷快请厅内上座!不知王爷今日驾临寒舍,有何吩咐?小人必当竭尽全力!” 朱祁钰踱步走进宽敞明亮、陈设着名贵红木家具和瓷器摆件的正厅,在主位坐下,自有杨府下人奉上香茗。 他端起茶盏,用盖碗轻轻撇了撇浮沫,却不急着喝。 朱祁钰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杨园身上,带着审视,“跟着本王,生意做得挺红火吧?听说都做到应天府了?下一步又欲如何?” 杨园心头一凛,脸上堆起笑容,谨慎答道:“托王爷的福,生意是顺遂了些。应天府那边刚站稳脚跟,小人正筹划着,开春后便往洛阳、开封一带发展,将王爷的生意再铺大些。” “嗯,干得不错。”朱祁钰点点头,“想必明年还能赚得更多。本王已跟大明银行那边打过招呼了,让他们跟上你的脚步,也去应天府开个分号。” 杨园闻言,眼睛猛地一亮,喜色几乎要溢出来:“王爷莫非是要让大明银行开展‘会票’业务?妙啊!有王爷您这棵擎天大树罩着,大明银行这生意,想不红火都难!” 朱祁钰此举,简直戳中了杨园的心坎。 这年头,白银尚未如后世那般大量涌入,交易主要靠笨重的铜钱。 要将巨资从一地转运到另一地,动辄就是车马成群、护卫森严的大工程,路途遥远不说,野外盗匪横行,风险极大。 其他钱庄虽有类似业务,但要么规模小能力不足,要么背后势力盘根错节,杨园轻易不敢沾惹。即便有郕王做靠山,总不能事事都去麻烦王爷。 若大明银行能凭借官方背景和王爷的威望,建立起安全可靠的跨区域汇兑网络,对他这种跨地域行商的人来说,不啻于天降甘霖! “不错。”朱祁钰肯定了杨园的猜测,“我准备让宝钞提举司专为大明银行印制特制的会票,提升防伪,确保万无一失。” 宝钞现在虽是废纸一张,但其印制防伪技术在大明还算可靠——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宝钞本身太不值钱,伪造无利可图。 杨园心中狂喜,再次深深拜下:“王爷英明!有了大明银行这会票支持,小人的生意定能如虎添翼!小人定当加倍努力,为王爷赚取更多利银!” 朱祁钰摆摆手,示意他起来:“我看你铺的摊子,尽往南边去了。南方固然富庶,西北边陲,也别有一番天地啊。” “西北?”杨园一愣,旋即恭敬道,“请王爷明示!” 朱祁钰:“西北边陲,尤其是……与草原接壤之处。本王希望你的生意,能往那边推一推。” 一方面,自然是为赚钱。中原的盐、茶、布匹、铁器在草原是硬通货,而草原的马匹、皮货、药材在大明同样价值不菲,这买卖本身就蕴藏着巨大利润。 但另一方面,朱祁钰更看重的是商队作为流动的耳目。商人走南闯北,接触三教九流,有时能打探到韩忠麾下锦衣卫也难以触及的消息。 “此外,”朱祁钰吩咐道:“若能多与那位阿剌知院做些生意……助其壮大几分,让他更有本钱牵制也先,于我大明,亦是好事。这其中的分寸,你需把握好。” 杨园恍然大悟,连忙表态:“小人明白了!西北商路,小人还算熟络!不瞒王爷,早年小人发家,就是靠着开中法,运粮到边关换盐引。只是后来搭上王爷的福气,做起了白糖、镜子、肥皂这些更赚钱的营生,才渐渐放下了西北那边的辛苦差事。” 他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王爷放心,草原那边的门路,小人还有些!盐茶马匹,都是好买卖!小人这就着手安排,定不负王爷所托!” 以前虽然没有接触过草原上的生意,但杨园听说过不少,其中利益那可不小。 “好!”朱祁钰满意地点点头。杨园的精明和执行力,确实是他那可看重的。 朱祁钰看着他兴高采烈的样子,忽然从袖中抽出一份文书,随意地丢在两人之间的案几上。 纸张落在硬木上的轻响,让杨园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几分。 “生意要做,该守的规矩,也不能忘。”朱祁钰的语气变冷,“这是宛平知县李侃的上书,弹劾大明粮业公司偷漏商税。太祖爷定下的规矩,商人三十税一,这点银子……应该不至于影响你杨大掌柜的营生吧?” 第75章 资本需要敲打 望着朱祁钰那冰冷的眼神,杨园似乎才找对自己的位置,他在这大明朝,不过是最底层的商人。 只需要朱祁钰轻轻的一句话,就能将他从泥地抬上云端,也能一句话把他按下十八层地狱。 “是是是!王爷教训的是,小人知错了,小人这就去办,立刻就去!”杨园头磕得砰砰响,声音都带着颤。 朱祁钰见他这副魂飞魄散的模样,知道敲打的目的已达到,便不再深究,转而问道:“对了,之前让你做的那个望远镜,进展如何了?” 杨园还跪在地上,闻言赶紧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窘迫:“回王爷,那物什……着实精细!眼下只能靠几位老工匠手工打磨水晶镜片,进度极慢,没办法使用‘流水线’之法大规模制作。” 他偷偷觑着朱祁钰的脸色,生怕再触了霉头。 “流水线?”朱祁钰挑了挑眉,对这个名词从杨园口中说出略感意外。 “正是!”杨园连忙解释,“小人见王爷在兵仗局推行此法,生产火铳部件效率大增,便斗胆学了过来,用在了肥皂、镜子的工坊里。果然,产量翻了好几番!只是这水晶镜片打磨,非得老师傅的手艺不可,暂时还无法套用此法。” 朱祁钰了然,这商人的鼻子比狗还灵,学东西也快得惊人。 他摆摆手,态度随意了许多:“无妨。此物本就精细,急不得。你让工匠们用心做,过几日把做好的成品送到本王府上便是。” “是!小人遵命!一定把最好的给王爷送去!”杨园如蒙大赦,连忙应承,心里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朱祁钰不再多言,起身径直向外走去。 杨园慌忙爬起来,一路躬身相送,直到朱祁钰的仪仗消失在府门外。 当那象征着无上威权的身影彻底不见,杨园才像被抽掉了骨头一般,整个人瘫软在门廊下的太师椅里,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他大口喘着气,眼中惊魂未定,随即涌起强烈的怨愤,咬牙切齿地低吼道: “李侃,你这该死的酸儒,差点害死老子!”他猛地转向一旁噤若寒蝉的管家,声音嘶哑,“还愣着干什么!立刻,马上去宛平县衙,把该交的商税,一文不少,给老子补上去,堵住那李侃的嘴。快去!” 管家吓得屁滚尿流,连滚爬爬地应声而去。 杨园瘫在宽大的太师椅里,望着雕梁画栋、金粉饰顶的奢华屋顶,只觉得一阵阵后怕,心有余悸地擦了把额头上不断渗出的冷汗。 王爷的雷霆雨露,真真是半点都轻忽不得。刚才那轻飘飘几句话,差点就让他去见了太奶。 朱祁钰坐在回王府的轿辇里,微微闭目养神,方才杨园府邸那番情景在脑海中掠过。 心底冷笑一声,杨园这小子,变得这么快! 小半年而已,就从当初那个在崇文门唯唯诺诺的商人,膨胀到了连宛平知县这种正经朝廷命官都敢不放在眼中的地步。 权力与资本一旦媾和,果然能催生出令人咋舌的怪物。 这杨园仗着自己的势,行事如此肆无忌惮,若任其野蛮生长,说不得哪天会遭其反噬。 以后对这帮依附的豪商,必须像熬鹰一样,时不时就得敲打敲打,勒紧缰绳,绝不能让他们脱了掌控。 否则,养出的就不是钱袋子,而是噬主的恶犬了。 不过,那个叫李侃的宛平知县,倒是有趣。 明知杨园背后站的是自己这位摄政王,却仍敢将弹劾的奏报直接递到自己手中……这份胆气,在这官场里倒是少见,是个不怕死的。 而且,朱祁钰细细回想那份奏报的内容,李侃告状的重点,其实并非仅仅针对大明粮业公司一家。 其奏报中将商税,主要是他宛平县的商税乱象,写得明明白白。 坐商税赋:名目繁多,胥吏如蝗,层层盘剥。 什么“印红钱”、“纸笔费”,甚至还有“灯油钱”、“炭火钱”这巧立名目的功夫那是顶级的,衙门里点灯烧炭,也要商户分摊? 行商课征:关津林立,雁过拔毛,十不存一。 一货数征,关津重叠,货物进城落地,还要再剥一层皮,商路简直成了吸血蚂蟥的盛宴。 反倒是杨园这等背靠大树的豪商,有的是门路和手段,或合法,或不合法,反正别想从他们手中收上一个子来。 而那些没背景的小商小贩,则成了层层盘剥的对象。 朱祁钰揉着眉心,无奈地叹了口气:“果然,收税这活儿,古今中外,太阳底下就没新鲜事。收税总是从最好收税的群体中收,而不是从最该交税的群体中去收。” 这道理,他上辈子就有些了解,没想到穿到了大明,还是换汤不换药。 “不过这个李侃……倒是有点意思。” 此人不仅敢告状,看问题也看得准,不是一味蛮干。 朱祁钰决定找个时间,私下会一会这位宛平知县,听听他肚子里还有什么真货。 不过眼下,这事还排不上日程。 钱袋子在发展,枪杆子也不能落后,有钱有兵才能安心呐。 今日早朝时,他便已跟于谦提过,过几日要去京营检阅新军操练,看看此番征兵扩军的结果如何。 不过去兵营之前,朱祁钰准备先去一趟兵仗局,看看那里如今的样子。 第76章 该填表格咯 兵仗局里依旧锤声震天,只是那叮叮当当的响动里,似乎比往日更多了几分轻快劲儿。 朱祁钰拈起一张裁得方正的厚笺纸,便是那“工票”,细细端详。 上面用墨笔清晰地写着某位工匠的姓名,景泰元年正月,做了何种活计,完成多少件,其中良品几何,应得工钱几许。 末尾处,还盖着周墨林、户部主事和督察院主事鲜红的官印。 “周主事,”朱祁钰扬了扬手中的纸片,“这便是准备发下去的工票?工匠们可有什么说道?” 周墨林一愣,忙躬身道:“回王爷,工票月末造册后发放,工匠持此去大明银行兑银便是。至于工匠们……应是等着领钱欢喜,并无特别反应。” 他心里嘀咕,工匠能有什么意见,有钱拿不就得了? 朱祁钰眉头微蹙,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了叩:“既是要交到他们手上用的东西,总该让他们先瞧瞧。合不合用?有没有哪里不明白?现在改,还来得及。去,把之前见过那个老工匠叫来。” 不多时,两个满身烟火气、神情局促的工匠便被引到了公事房。 短短几月不见,王大锤李铁二人,竟是看着年轻许多,朱祁钰一时还以为周墨林叫错了人。 将崭新的工票递到王大锤面前:“看看,这便是工票。” 一个最现实的问题立刻摆在了眼前。 他们不识字,王大锤好一些,能认识自己名字还有数字,李铁则是半个字也不认得。 李铁这种才是常态,这些工匠就没几个识字的。 周墨林见状,连忙上前解释:“王爷明鉴,工票签发自有下官与户部、督察院的大人们把关,兑付时银行伙计也都识字。工匠们即便不识字,也无甚问题,断不会出错。” 李铁也赶紧点头附和:“对对对!周主事是青天大老爷,不会坑咱们这些粗人,小的信得过周主事!” “不行!”朱祁钰断然摇头,“这怎么行?” 他略一沉吟,对周墨林和另外两位主事道:“这样,本王再给你们添个差事。从明日起,在局里设个识字班。不要求他们通读诗书,只学两样:第一,能认出自己的名字;第二,认得数字。和这王大锤一般即可。” 说罢,他取过一张白纸,提笔蘸墨,龙飞凤舞地在纸上画出一道道横竖相交的线条,顷刻间便勾勒出一个规整的框架。 他提笔在左边一列写下“年月”、“工匠名”、“所做工艺”、“完成数”、“良品数”、“应得银钱”……又在对应的右边格子中填入王大锤的信息。 “诸位请看,”朱祁钰将画好的表格推到众人面前,“如此这般,每一栏定好位置。工匠们只需认得自己的名字,再识得右边的数字,这工票上的关窍,不就一目了然了?” 他稍加点拨,众人凑近细看,初时迷惑,旋即眼中都亮起了恍然的光。 王大锤咧嘴笑道“哎呦,王爷神了,这下小人全看明白了!这儿是日子,这儿是干的啥活,这儿是干了多少件,这儿是能拿多少钱!清清楚楚。”他指着表格,手指激动的发抖。 周墨林看着那清晰分明的表格,由衷叹服:“王爷心思奇巧,化繁为简,下官佩服!” 户部主事也连忙跟上,他管着黄册,自然更敏感:“王爷此法精妙!与我户部鱼鳞黄册、赋役册簿竟有异曲同工之妙!用于此处,简直是天作之合!” 既然表格都有了,一个更便捷的东西瞬间跳了出来——阿拉伯数字! 他立刻提笔,在纸上刷刷写下0到9十个数字符号。 “识数认数,用这些符号,比之‘壹贰叁肆’,更为简便快捷。”朱祁钰将纸推到周墨林面前。 周墨林和两位主事盯着那十个弯弯曲曲、全然陌生的符号,眉头都拧成了疙瘩。 在读书人眼里,方方正正的汉字才是正统,这歪歪扭扭的符号,哪有半点书法筋骨? 反倒是两位工匠,接受起来极快。 李铁憨笑道:“嘿,这画符似的,跟小的平时在墙上划道道记数差不多,看着比大字简单!” 工匠们大多不识字,但也有计数需求啊,他们也经常用些只有自己看得懂的符号来计数。 周墨林仔细琢磨了片刻,将那十个符号与汉字数字一一对应,又试着在表格里替换了几个数字,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妙!王爷此法……确实更便捷!如此一来,工匠们只需认得姓名和这十个数符,工票便再无阻碍!省却了识记繁复汉字数目之苦!” 户部主事也啧啧称奇:“王爷,不知此等妙符,唤作何名?” “此乃阿拉伯数字。”朱祁钰随口道,随即想起郑和下西洋时的称呼,补充道,“嗯,天方国那边的人,惯用此计数。” 督察院主事眼珠一转,立刻奉承道:“区区天方小国,也配拥有如此便利的计数法?依下官看,此符简便易用,惠泽工匠,功在王爷,不如就叫‘郕王数字’,方能彰显其德!” 朱祁钰哭笑不得,摆手拒绝:“虚名罢了,叫什么不打紧,会用、好用才是根本。” 这时,激动的李铁猛猛给朱祁钰磕了个头,结结巴巴地说:“王、王爷对我们这些下贱工匠……实在是太好了!小的嘴笨,不会说好听的,就祝王爷长命百岁,公侯万代!” “放肆!”周墨林脸都吓白了,一脚踢在李铁小腿上,“混账东西!胡言乱语什么!还不快向王爷请罪!” 又连忙向朱祁钰告罪道:“王爷息怒,此人就是个粗手笨脚的匠人,只懂些火器上的死力气,实在不懂规矩,王爷切莫与他计较。” 朱祁钰先是一愣,随即被李铁这朴拙又僭越的祝祷逗得哈哈大笑:“无碍!无碍!一片赤诚之心,本王心领了!” 一旁的王大锤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也想说点什么。 周墨林心都提到嗓子眼了,赶紧又隐蔽地狠踩了王大锤的脚面一下,眼神严厉地示意他:祖宗!可别再开口了! 朱祁钰瞥见他们的小动作,忍俊不禁:“周主事,别紧张。让他说嘛,只要别再祝本王什么‘公侯万代’就行。” 周墨林这才松了口气,狠狠瞪了王大锤一眼,压低声音警告:“小心回话!” 王大锤咽了口唾沫,鼓起勇气,声音带着点激动和试探:“回、回王爷……小……小人前些日子……好像……好像找到了个能让石炭(煤)烧起来时……没……没那呛人毒气的法子了!” 此言一出,公事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周墨林倒抽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看向王大锤。 第77章 劳动人民的智慧 王大锤搓着满是老茧的手,黝黑的脸上透着几分局促又藏不住的光:“回王爷的话,这事说来……还真是小的笨手笨脚撞上的大运!”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带着点激动:“自打上回王爷您来兵仗局,点过小的的名,小的这心里头就总琢磨着……得给王爷分分忧!就买了些石炭疙瘩回家,想试试看能不能琢磨出个法子,治治那要命的毒烟……” “结果有一天,”他比划着,语速快了些,“小的犯浑,把那石炭摊在院子里想晾晾瞅瞅,结果转头就给忘了!等小的下了工,天都擦黑了才回家……嗨!那天赶巧了,下了场大雨,全泡水里了!” 他心疼地一咧嘴,“那可都是钱啊,心疼得小的直抽抽!” “本想再买一些,我家那口子当时就骂着街冲出来了,说‘你个败家玩意儿,晾干了还能凑合用!’然后就抄起家伙事儿,把那泡得稀烂糟的石炭全给砸成了碎末末……” 他眼睛亮了起来,手指用力地点着空气:“关键就在这儿!王爷!小的家院里墙角还堆着点前阵子修炉子剩下的碎石灰和黏土渣子,雨水一冲,也没顾上扫干净……我那婆娘图省事,就把那湿乎乎的煤面子,直接摊在院角那块混着石灰黏土的地上晒!” “等晒了几天,煤面子倒是干了,可里里外外都沾满了灰白的石灰粉和棕黄的黏土末子,全混在一块儿了!黑不黑,黄不黄,灰不灰的!”王大锤一拍大腿,“我那婆娘怕再漏了糟践东西,就让我把那些混了‘脏土’的煤面子全给团成了疙瘩!” “当时小的心里还直犯嘀咕,寻思这‘脏疙瘩’烧起来怕是不行,没准儿火苗都窜不起来……可您猜咋着?” 他声音拔高,充满了不可思议,“一点着!嘿!那烟,明显淡了,没那么呛鼻子辣眼睛了,味儿也轻得多。可那火劲儿,一点儿没少!烧得可旺了!” “小的不信邪,连着试了好几回,回回都这样!后来小的又用干净石炭,专门试了混那两样东西——石灰和黏土!嘿!真是它们在起作用!就是它们……能治这石炭的毒!” 周墨林听得眼睛发直,脑子飞快地转着,猛地一拍巴掌,脸上焕发出“悟道”的光彩:“妙!妙啊!王爷!此乃天意,亦是五行生克之理啊!” 他挺直腰板,捋了捋下巴上稀疏的几根胡须,抑扬顿挫地总结道:“石炭者,禀山川厚土之精而生,其质属‘土’!然其性烈如火,毒烟肆虐,实乃‘土’中隐伏乖戾之‘火’毒,焚炽太过,燥而伤人! 天降甘霖属‘水’,正应此劫!‘水’润万物,‘水’能制‘火’!雨水浸润石炭,‘水’气渗入‘土’中,直逼那暗藏之‘火’毒,此乃五行制化之‘水克火’!故毒焰稍息,此其一也! 那石灰、黏土,亦属‘土’性,然其性沉、其质净,得‘水’润泽,更增其粘合沉降之能,犹如以‘土’之厚德,覆压、沉降、包裹那躁动之‘火’毒,使其不得升腾为害!此乃‘土’德制‘火’邪! 两相叠加,毒烟自消!妙哉!王爷,此乃天地造化之功,五行生克之显验啊!” 朱祁钰听得嘴角一抽,心里吐槽:‘卧槽!哥们儿你行啊!这也能硬套进去,这五行学说还真是万金油,绝了。’ 王大锤却是听得两眼放光,满脸崇敬:“高!实在是高!还是周主事有大学问!小的只会瞎捣鼓,可不知道里头还有这么多天地至理!” 朱祁钰心道:‘有个屁的至理。’ 不过脸上还是不动声色,摆摆手道:“管他五行六行,黑猫白猫,能抓住耗子就是好猫!真有效果就行!王大锤,可带有样品,拿来烧烧看!” “有!有!”王大锤赶紧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小包,从里面摸出几个黑乎乎、掺着灰白和棕黄杂质的不规则炭疙瘩。 几人来到公事房外空地上,王大锤熟练地找来些引火木柴,将那特制的炭疙瘩点燃。 起初还有些许黑烟冒出,待那疙瘩烧旺之后,果然如他所言,烟气变得极为淡薄,几乎看不见黑烟,只有些许热气蒸腾。 那火苗却异常旺盛,噼啪作响,散发出灼人的热浪。 王大锤和李铁就站在旁边,好一阵子过去,两人只是微微出汗,并无半点以前烧石炭时那种头晕恶心、眼鼻刺痛的中毒迹象。 朱祁钰越看眼睛越亮,心中大喜过望!这王大锤,可真是立了大功了! 就因为石炭有毒,烧起来要命,这玩意儿的价格可比木炭便宜太多了! 柴米油盐酱醋茶,“柴”可是排在第一位! 许多人以为古代到处是茂密森林?那可就错了。 除了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但凡靠近城镇村落的地方,山早就被砍得光秃秃了。 无他,百姓生火做饭、冬日取暖,哪一样离得开柴? 许多人天不亮就得跑出城外十几里砍柴,再背回来卖钱糊口。 这石炭一旦能安全使用,成本能省下一大截不说,那火力比木炭更猛更持久!用来锻造铁器,效率能翻着跟头往上窜! “好!好!好!”朱祁钰连道三声好,用力一拍王大锤的肩膀,震得他一个趔趄,“王大锤!你此番立下的功劳,非同小可!说!想要本王如何赏你?” 王大锤被拍得晕乎乎,扑通一声又跪下了,激动得声音发颤:“王、王爷!小的……小的不敢求别的!小的有个儿子,脑子还算灵光……斗胆……斗胆想请王爷开恩,准他长大之后能去考科举!” “准了!”朱祁钰大手一挥,毫不犹豫,“本王再赏你现钱三百贯!擢升你为兵仗局大匠!从今往后,工钱翻倍!” 三百贯!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一瞬。 这数目,足够在京城平民区买下一套体面的小院! 若是换成粮食,够王大锤一家吃到入土为安还有富余! 更别提那“大匠”的身份和翻倍的工钱,这往后的日子,简直是能住进面缸里面。 王大锤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巨大的喜悦冲得他几乎窒息,只剩下本能地猛磕响头,嘴里语无伦次:“谢王爷!谢王爷隆恩!王爷千岁!千千岁!” 旁边的李铁听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羡慕得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他拼命搅动自己那不太灵光的脑子,可惜实在想不出自己有啥能拿得出手的功劳,只能眼巴巴瞅着,喉咙里发出羡慕的咕哝声。 别说李铁了,就连一旁的周墨林,看着那唾手可得的三百贯和擢升的荣耀,心头也是一片火热! 他还没胆子像前任乔同那样贪墨,家底远谈不上丰厚。 这赏赐本身诱人,但更重要的是——能在摄政王面前露脸、立功,这可是日后仕途腾达的青云梯啊! 电光火石间,周墨林一咬牙,猛地跨前一步,对着朱祁钰深深一揖: “王爷!下官……下官也有一法,或可……或可一试!兴许能大幅提升钻膛的速度!” 第78章 搞科研 听到能大幅提高效率,朱祁钰很是感兴趣,便让他说道说道。 周墨林得了朱祁钰认可,心头一热,赶忙上前一步:“回禀王爷,这火铳制造,千难万难,最难就在这钻膛一道!” “那铳管里头,须得掏得笔直溜滑、尺寸精准!稍微歪一点、糙一点、粗细不匀,轻则弹丸卡死,射程和准头全完;重则膛压不均,当场炸膛,伤人伤己!” “故此,非得有真功夫的老匠人,屏息凝神,一点一点磨钻,方能成事。”周墨林伸出两根手指,“饶是如此,一个老匠人,没个二十多天功夫,也休想钻好一根管子!” 也正是因此,兵仗局眼下有工匠七百余,加上外包了些粗活儿给外头的铁匠铺,一个月下来,能出一千条火铳,已属不易。 这瓶颈,全在这钻膛上卡着! 角落里的李铁,忍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小人手脚麻利,半个月就能钻出一根。” 朱祁钰听着,眉头微蹙。突然想到些什么,问道:“嗯……耗工耗时。为何不用模具?铁水一浇,成型岂不快得多?” 旁边的王大锤一听,脑袋摇得像拨浪鼓,黝黑的脸上写满了“此路不通”:“王爷,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 他担心朱祁钰一拍脑袋就让工匠用浇筑之法,外行管内行,太容易出事了。 于是,急着解释道:“那铁水灌进去,看着是快,可里头全是毛病!气孔、砂眼、夹渣、缩松……管壁坑坑洼洼,跟狗啃似的!这还不算,那内壁粗糙,强度也差得远!点起火药,十有八九得炸膛!铸个小炮筒子或许还能凑合,做火铳?那是要命的玩意儿!” 朱祁钰“啧”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周墨林身上:“周墨林,说说你的法子。” 周墨林精神一振,抑扬顿挫地开腔:“王爷容禀,五行生克,万物皆有其理。您看这水,至柔至顺,然其势能积蓄,一旦导引,却可生无匹之‘刚’劲!此乃‘水能生刚’,以柔克刚之反用也!下官便想,若将此沛然水势,引以为‘钻’力……” “行了行了,”朱祁钰不耐烦地挥手打断,“甭扯这些虚的,直接说,怎么弄?” 周墨林被噎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窘迫,赶紧收住话头,直奔主题:“是是是!下官的意思是,效仿那水碓、水磨的原理!寻一处水流湍急之地,架设水车,驱动一个大水轮。再以轮轴连接曲柄连杆,模仿人手臂推拉钻杆的动作……如此,只要那水流不息,钻头便可日夜不停,往复或旋转!力道均匀,远胜人力!更妙的是,一人便可同时照看数台钻机!这钻膛的速度,何止倍增啊王爷!” 想法确实不错,朱祁钰来了点兴趣,追问道:“想法可以。可有样品?做过验证没有?” “这……”周墨林的脸瞬间臊得通红,额角的汗珠滚落下来,窘迫得手足无措。 腰又躬了下去,声音也低了几分,带着心虚:“回……回王爷……尚未……未曾试制……” 他之前只当王爷悬赏新技术是说说场面话,虽有想法,却没像王大锤那般豁出去钻研。 此刻眼见那三百贯实打实的赏赐和擢升荣耀,才真真切切地眼红心热起来。 他偷瞄了一眼朱祁钰,生怕王爷因自己空谈而震怒。 朱祁钰码农出身,更看重的是效率和结果。看到周墨林这窘样,倒也没责怪的意思,反而觉得这才是技术摸索的正常状态——想法先于实践。 他直接切入项目管理流程:“嗯,想法可行就值得一试。你们谁知道,北京城附近,何处有合适的水源?水流要丰沛稳定,四季不竭,还要够急,能驱动水轮,又足够隐秘的地方。” 一旁随侍的户部主事略一沉吟,上前拱手道:“王爷,下官倒是知道一处。玉泉山脚,高粱河畔,水流丰沛湍急,四季不竭。原庆王别院附近,地方也够大够僻静。” “好!”朱祁钰当即拍板,决策干脆利落,“就定那里!周墨林,这事交给你办,尽快带人去玉泉山,选址、架水车、做实验!本王要看看这水力钻膛,到底能快多少!” 户部主事脸上露出一丝难色,小心翼翼地补充道:“王爷,只是……那处地方,如今是定国公的私产……” “定国公?”朱祁钰眉毛都没动一下,“无妨。定国公那边,本王亲自去说,你们只管筹备工坊便是。” 他转向周墨林,直接安排资源:“周墨林,本王先拨给你一千贯作为启动经费。不够,就去郕王府找管事太监兴安支取!若是成了,本王另有赏赐。” 一千贯!这手笔,让周墨林心脏狂跳。 “谢王爷隆恩!下官肝脑涂地,定不负王爷所托!”周墨林激动得声音发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狂喜之情溢于言表。 只有李铁,站在一旁有些傻眼。水力钻膛要是真成了,那他这手引以为傲的钻膛绝活……岂不是饭碗都要砸了? 事情定下,朱祁钰没再多言,带着人转身离去。 周墨林兀自沉浸在巨大的兴奋中,也顾不上什么官匠身份有别了,意气风发地招呼道:“王大锤!李铁!你二人随本官走一趟玉泉山!王爷交代的事,便是天大的事!务必把这水力钻膛给本官搞出来!” 李铁一听还有自己的份,连忙也跪下,声音带着点茫然和感激:“谢……谢王爷恩典!谢周主事提携!” 王大锤则捏着手里那三张簇新的纸,奇怪问道:“王爷的赏赐,为何不是铜钱,而是这花花绿绿的纸?” 周墨林也得了十张,他对此到是认得,知道是这是什么东西。 便对王大锤解释道:“这是大明银行的会票,大额交易用的。凭票和票上的密押暗记,去银行就能兑出真金白银。” 话虽如此,他自己也是第一次亲手拿到会票,心里其实也没底,不知这新东西到底靠不靠谱。 “密押暗记?就是王爷仆人给我会票时跟我说的那个....”王大锤更迷糊了。 周墨林连忙打断:“这暗号你一个人记得就行,可不能说出去。为防夜长梦多,不如今日就去将之兑换成铜钱,王大锤,李铁,再叫些人跟本官去大明银行。” 两人应诺,去工坊内叫人,也不知到底能换出多少铜钱,若是如那宝钞一样,那就糟了。 等王大锤带人过来汇合,周墨林看着他一身破旧短打,皱了皱眉。 想到要带着这么个“泥腿子”去那体面的大明银行,实在有碍观瞻。 眼珠一转,假意关切道:“王大锤,你这身行头……去银行怕是不妥。来,本官找件旧袍子给你换上,好歹体面些。” 说着,便吩咐人去取来一件半旧不新的青布长衫,虽有几个不起眼的补丁,但总比王大锤的短打强。 王大锤哪知周墨林是嫌他丢人,只当是主事大人体恤下属,感动得眼眶都红了,连声道谢:“谢主事大人!谢主事大人恩典!” 手忙脚乱地套上那不合身的长衫,袖子挽起一大截,看着更像个临时拉来的仆役。 周墨林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走吧,随本官一起去大明银行。” 第79章 勋贵们齐聚一堂 周墨林此时肠子都悔青了。 真是失策,人带少了! 这可是足足一千三百贯铜钱,沉得能压断人腰! 他原以为那花花绿绿的会票不过是宝钞的翻版,兑不出几个大子儿,谁曾想大明银行竟是实打实兑现! 每个人背上都压着老大一个布袋子,鼓鼓囊囊,坠得人腰都直不起来。 连周墨林这堂堂兵仗局主事官,此刻也顾不得体面,龇牙咧嘴地扛着一个沉甸甸的大包袱,官袍下摆扫着尘土。 还是李铁眼尖,见周墨林步履蹒跚,额角冒汗,忙凑上前低声道:“主事大人,要不……小的帮您背一段?” 周墨林瞥了眼李铁背上那比自己还大一圈的袋子,脸皮一热,强撑着挺了挺腰杆:“不……不用!本官……本官还有几把子力气!”他喘了口气,压低声催促,“少说话!脚下快些!赶紧回兵仗局才是正理!” 带着这么一大笔横财招摇过市,周墨林只觉得后背发凉,仿佛暗处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恨不得脚下生风,立刻钻回兵仗局的高墙之内。 几日倏忽而过。 京营已然整备完毕,摄政王朱祁钰亲临检阅。 这是土木堡惊天巨变之后,京城的第一次正式大阅兵,场面非同小可。 不仅石亨、范广这些新近崛起的军中翘楚早早候着,便是那些根基深厚的老牌勋贵,也纷纷露面,齐聚一堂。 所谓京城三大国公府,如今实打实的国公爵位,只剩定国公徐显忠一人。 这位徐达的曾孙已年过六旬,须发皆白,瞧着病骨支离,一路都是坐着软轿来的。 也亏得他这身子骨不争气,当初没跟着正统皇帝朱祁镇御驾亲征,反倒捡回一条老命。 至于另外两位——英国公张辅、成国公朱勇,早已折戟沉沙于土木堡。如今承袭爵位的路,对两府后人而言,走得颇为艰难。 英国公府,等着袭爵的是张辅年仅九岁的张懋,稚子年幼,袭爵之事自然波折重重。 成国公府这边,朱勇的儿子朱仪正当二十三岁的壮年,却有人将土木堡惨败的黑锅硬扣在他老子头上,以此阻挠他承袭爵位。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甩锅,可这锅不甩给死人,那就只能让草原上那位来背咯。 哎,家有各家的难处。 为了能在摄政王面前挣个表现,博个好印象,朱仪一身戎装,策马而来,英姿勃发。 连九岁的张懋也煞有介事地骑在一匹温顺小马上,努力挺直腰板,学着大人的模样。 相较之下,文官们来得不多,倒也无碍。今日这场合,本就是武勋们的主场。 阅兵之前,勋贵重臣们齐聚点将台,依礼参见摄政王朱祁钰。 朱祁钰今日兴致颇高,命人捧上一个锦盒,打开后,里面整齐码放着数十个一尺来长的竹筒。他随手取出一支,递给身旁的石亨。 石亨接过竹筒,入手颇沉。他一脸茫然,瞧着这物件既不像令箭也不像权杖,难不成是什么新式的仪仗兵器? 下意识地学着戏文里的模样,将竹筒握在手中,煞有介事地挥动了两下。 朱祁钰看得好笑,指点道:“武清候,不是这么使的。像这样,举到眼前,对着远处看。” 石亨依言照做,小心翼翼地将竹筒一端凑近右眼。 下一刻,他那张惯经沙场的粗犷面庞上,骤然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口中忍不住“噫!”地惊呼出声,引得周围勋贵纷纷侧目。 到底是战场搏杀出来的宿将,石亨瞬间就明白了此物的价值! 他猛地单膝跪地,声音激动得有些发颤:“谢王爷厚赐!有此神物,末将麾下铁骑,当真是如虎添翼!战场之上,先敌一步发现动向,便掌握了生杀予夺之机!是战是退,尽在我手!哈哈哈哈!” 众人见他如此反应,更是心痒难耐,面上都露出惊疑好奇之色。 朱祁钰微微一笑,示意道:“诸位也都拿去看看。” 这些日子,杨园那边紧赶慢赶,也才做出这三十多支。勋贵们纷纷上前取过竹筒,学着石亨的样子举目远眺。惊呼声、倒吸冷气声此起彼伏。 朱仪接过一支,学着石亨的样子,将目镜凑近眼眶。 下一刻,他便眼含热泪,喉头哽咽:“若父亲也有此神物,必能早早发现瓦剌伏兵,也不至于....” “此物名为‘望远镜’,可大幅提升视野,于行军布阵、哨探了望有莫大助益。”朱祁钰朗声道,“如今数量有限,在座诸位,每人暂领一支回去。” 随即又补充道,“切记妥善保管,万勿遗失!” 这“每人一支”,自然不是所有在场的勋贵都有份,仅限于定国公、张懋、朱仪等几位顶级勋贵,以及石亨、范广、孙镗等实际执掌兵权的高级将领。 于谦也得了一支。他仔细端详着手中望远镜,又举目试看片刻,眉头微蹙,上前一步,捻须沉吟道:“王爷,臣以为此物干系重大,当由兵部统一封存,非临战不可轻授主将。否则一旦落入敌手,后果不堪设想!” 同为内阁大学士、兼着武英殿大学士的郭登却持不同意见。 他是边军出身,想法更加务实:“王爷,臣以为恰恰相反!此物当多多益善,尽快配发九边诸镇!边关将士有了它,了望敌情,守卫疆土,事半功倍!至于防泄密……可严令:人在镜在,人亡镜毁!” 朱祁钰心中更倾向于郭登的实用主义,望远镜看着神奇,其实原理并不复杂,技术门槛不高,迟早会扩散开。 故而道:“于卿说的有理,但本王觉得,有好东西就应该拿出来用,而不是藏着掖着。只可惜眼下产能确实跟不上,武定侯的想法虽好,一时也难以实现。” 看着周围勋贵们好奇的目光,朱祁钰又道:“待今日检阅完毕,尔等也来比试一场,优胜者可得一只!” 此话一出,立刻引起轰动。 勋贵阶层因土木堡损失巨大,许多人可都等着机会,想要好好表现,重回权力核心。 第80章 军演检阅 校场上,旌旗蔽日,刀枪如林。 经过一番扩充整饬,京营总算恢复了二十五万人的满额编制。于谦等人呕心沥血,终将这大军打磨出了些模样。 主力十万雄兵阵列森严。得益于收编的瓦剌降卒和缴获的战马,骑兵营膨胀到了一万五千之众。 只可惜人马俱披重甲的精锐铁骑仍是稀罕物,比之战前也多不了几个,堪堪凑足了三千之数。 甲胄这东西,打造起来可比火铳费时费力多了,更是个吞金巨兽。 最显眼的,莫过于那三万人的火器营。按朱祁钰的构想,这还远远不够,未来定要让火器成为军中绝对的主力。 另外六万五千重装步兵,则构成了京营的核心中坚。他们身披皮甲外罩加厚棉甲。 其中更有万余悍卒,在棉甲之外再套一层铁甲,简直如同铁铸的城墙。 至于余下的十五万兵卒,此刻正在他处操演,不在今日校阅之列。 点将台前,各营精锐轮番上场,展示雄姿。 重装铁骑奔腾突击,蹄声如雷,铁甲铿锵,恍若山崩地裂之势。 轻骑兵往来如风,挽弓搭箭,箭矢如雨,覆盖目标区域,迅疾如电。 最震撼的当属火器营:三千杆火铳齐鸣,硝烟弥漫,巨响震天动地;预先校射好的大将军炮发出怒吼,一炮便将一里开外的土垒假人轰得四分五裂,碎石飞溅! 每一次演武,都引得点将台上众人惊叹连连,连那些见惯了沙场的老将,也不由得微微颔首。 军演方歇,便是勋贵子弟们的“献艺”时间。 朱祁钰兴致勃勃地看了一会儿,嘴角便忍不住往下撇。 这些勋贵子弟们,争强斗胜的心思是有的,可这手上的功夫嘛……实在有些不堪入目。 看着他们略显笨拙的骑射搏杀,朱祁钰顿觉索然无味,便侧过身,与身旁的石亨、于谦低声商议起扩军中的实际困难。 范广方才看得热血沸腾,此刻忍不住插话:“王爷在兵仗局推行的新法子,当真厉害!末将营中短缺的火铳,如今补充得又快又好!照这势头,用不了多久就能齐装满员!” 朱祁钰点点头:“还不够。本王的意思是,火铳兵要成为我大明步卒的主力!日后火铳的产量,必须再提上去。” 他对周墨林正在捣鼓的水力钻膛技术,还是抱有几分期待的。 石亨闻言,立刻皱起眉头,抱怨道:“火铳是多了,可甲呢?他娘的太缺甲了!甭管什么兵种,有甲没甲,那上了战场就是活人和死人的区别!” 朱祁钰深以为然,脑海中瞬间闪过阿剌知院那支身披三重铁甲的亲卫铁骑,在德胜门下硬扛箭雨冲锋的景象。 若非当时靠着预先设下的陷阱,用大炮平射才将其击溃,简直无从下口。 那铁甲骑兵的冲击力,如同坦克般碾碎防线的景象,他记忆犹新。 正好工部尚书石璞也在旁边,朱祁钰便问道:“石尚书,军器局那边,铠甲打造的速度还是太慢,就不能想想办法,提提效率?” 石璞胖脸上立刻堆起愁容,连忙拱手:“王爷容禀!铠甲打造本就繁琐,皮甲、棉甲还好说些,这铁甲实在是快不起来啊!千锤百炼打出一片片甲叶,再一片片穿缀成甲,耗时耗力。再加上王爷您在兵仗局那么一改……” 他偷瞄了朱祁钰一眼,声音低了几分,“好些手艺好的工匠,都……都偷偷跑去给兵仗局干活了,军器局的产量,可不就……就更低了么?” 朱祁钰眉头一挑:“哦?那你就没想过跟着兵仗局一起改?照猫画虎,也弄个流水线试试?” “试了试了!”石璞苦着脸,连声叫屈,“下官也让人学着搞了那流水线,可不管用啊!那帮工匠反而变得更懒了,抽鞭子都不肯动,一个个都怕别人偷学了他们的手艺!真不明白,那点打铁穿甲的手艺,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难道还怕旁人抢了他们饭碗不成?” 朱祁钰听得一阵头疼,忍不住揉了揉额角:“石尚书啊石尚书……你只抄了个流水线的架子,计件工钱制呢?额外的奖励制度呢?还有那分权管理、互相监督的法子呢?” 杨园一个商贾都晓得抄东西要抄全套,这堂堂大明工部衙门,反应竟是连商贾之人都不如啊。 石璞脸色微变,下意识地想辩解:“王爷,下官……” 朱祁钰摆手打断他:“难怪工匠们不配合。你这改革只学了一半,换谁肯卖力?回头把计件制、奖励制都立起来,工匠们看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自然就会用心。” 石璞被训得脸上挂不住,讷讷道:“计件制、奖励……下官回去就办。只是这分权……军器局乃工部职司,若让户部、都察院插手进来,岂非乱了章法?权责不明,反倒误事啊王爷!” 于谦一直凝神听着,此刻微微颔首:“王爷明鉴。军器局统归工部管辖,责权明晰方为上策。多方掣肘,反易误事。” 朱祁钰沉吟片刻,权衡利弊,但也提出了底线要求,“分权可以缓行,但这工票制度必须推行!给工匠发饷时,必须用工票,户部核算,工部发放。而且督察院必须派人监督工票的签发,决不能再出现乔同那种贪墨克扣之事!” 于谦深以为然:“王爷思虑周全,此法可行,既能保障工匠所得,又可防微杜渐。” 这时,于谦又提出了另一个棘手问题:“王爷,眼下军中还有一个难处。小旗、总旗这类基层将官,缺口甚大。那些勋贵子弟,大多眼高于顶,不屑于此等微末职位;普通士卒勇猛有余,却又缺乏统御之才。而以往那些能世袭此等官职的军户子弟……唉,十之七八都折损在土木堡了。” 石亨一拍脑门,接口道:“对对!前几日罗通还跟我提过这事,说营里缺带兵的小头目,头疼得很。” 正说着,台下勋贵子弟的比试也到了尾声。 虽然整体水平让朱祁钰腹诽不已,但沙里淘金,终究还是筛出了几个可造之材。 比如成国公府的朱仪,硬实力或许稍逊一筹,但那股子拼命的狠劲,那股子不服输的韧劲,朱祁钰看在眼里。 还有那位抚宁伯朱永,弓马娴熟,连石亨刚才都忍不住低声赞了句“好身手”,确是可造之材。 朱祁钰先是温言勉励了今日表现突出的几位勋贵子弟,尤其对朱仪、朱永等人格外嘉许了几句。 这场盛大的军演检阅,至此算是圆满落幕。 然而,朱祁钰并未就此离开。 他重新面向点将台下的诸位大臣和将领:“今日演武,将士用命,军容鼎盛,本王甚慰!不过……本王还有一点薄见,关乎军中根基,正好与诸位参详。” 第81章 武举不兴 校场上残留的硝烟味尚未散尽,点将台前,秋风卷过旌旗,猎猎作响 朱祁钰说道:“眼瞅着二月份顺天府就要开乡试选文举子,八月又会试。本王就在琢磨,这文官有科举大道,武官为何就不能依样画个葫芦,也弄个科举?” “武举?”于谦的一步跨前,沉声道,“王爷,此事恐有不妥。宣德四年御史包德怀、正统四年礼部主事刘球都曾上疏提议设武举,最终均被驳回。” 朱祁钰是真有些诧异了。嚯,原来历史上早有先例? 科举这套系统,早已证明是网罗天下英才、稳固国本的利器,怎么轮到武举就不行了? 而且他好像记得明末名臣熊廷弼,就曾是一位武举人,后来转文又中的进士。 看来明朝的确施行过武举,只不过并不是现在,那问题在哪里呢? 很快,那症结就自动跳到了朱祁钰面前。 定国公徐显忠道:“王爷,常言道‘穷文富武’,习武之人那是要天天吃肉、日日打熬筋骨,还得撇下农活生计的。寻常小门小户,哪供得起这样一位‘武老爷’?” 至于那些供得起的富贵人家嘛……嘿,放着青云直上的文举大道不走,非让孩子去舞刀弄枪、搏个前程未卜的武职? 你说,他是不是傻? 眼下的大明,文人虽未到后世那般视武夫如烂泥的地步,但“文贵武轻”的风气早已弥漫开来。 看看台下那些勋贵子弟就知道了——祖上跟着太祖、太宗提着脑袋打江山,轮到教育子孙时,却恨不得个个都去啃四书五经,削尖脑袋想挤进文官的清贵圈子。 只可惜,热脸贴的多是冷屁股。也没见有什么文人,将勋贵接纳进他们的圈子。 再者,更深一层……勋贵们赖以立足的根本,便是世代承袭或把持的军中要职。 若真开了武举,让那些泥腿子或寒门子凭本事挤进来,就凭校场上这些勋贵子弟的花拳绣腿,那被他们视为禁脔的中高级武官之位,岂还能有他们的一席之地? 想通此节,朱祁钰笑道:“诸位怕是误会了本王的意思。于卿方才所言,眼下军中缺的,是那冲锋陷阵、统领百十人的基层哨长、总旗、百户!这区区芝麻绿豆官,哪犯得着兴师动众开什么‘武举’?不值当,不值当!” 武不武举的不重要,朱祁钰只是想要笼络一些低级军官而已。 高级武将,石亨范广等本就算是他的人,再借提升低级武官的方式,得了他们的心,中间那些勋贵子弟,便再也翻不起什么浪来。 此言一出,徐显忠等人绷紧的神经明显松弛下来,脸上甚至浮起一丝“早该如此”的释然。 徐显忠甚至主动献策:“王爷所言极是!既是选拔低级将官,依老臣看,只需考校其个人勇武、能否辨识军中旗语、通晓金鼓号令即可。刀枪弓马、令行禁止,此乃根本,旁的都是虚的。” 他急于将选拔标准框死在实际操作层面,杜绝这些人向上爬的一切可能。 石璞也连忙附和:“定国公此言甚是!甚是在理!” 没成想,文臣与勋贵,在压制武人“向上”通道这一点上,此刻竟达成了某种默契。 朱祁钰点点头,表示认可,话锋却又是一转:“不过嘛……既然要提拔他们做官,哪怕是个小小的总旗,总得认得自己名字怎么写,分得清卫所、千户、百户这些军中建制吧?连个告示文书都看不懂,如何当得好这个‘官’?” 他大手一挥,直接拍板:“这样,传本王的令:各部先按勇武、旗鼓号令这几样,把人选出来!选上之后,立刻找先生,教他们识字!” 听到要教他们识字,石璞却是担忧道:“王爷三思啊!士卒粗鄙,万一识得几个字,懂了点歪理,学那唐朝魏博牙兵一般桀骜不驯、挟制主将,岂非养虎为患?况且……粗人识字,恐也无人愿教啊!” “石尚书!”朱祁钰语气变冷,训斥道:“我大明的将士,个个都是忠君爱国的好儿郎!岂是那等藩镇牙兵可比?至于先生……” 他冷笑一声,“京师内外,多得是皓首穷经却屡试不第的老秀才!本王就不信,给他们个正经差事、一份俸禄,会没人愿意去教?本王不过是要他们认得自家姓名,识得军中上下尊卑、建制名目,这点要求,难道不该?!” 石璞被他训斥得脸色发白,额头冒汗,只得深深一揖:“老臣失言,王爷恕罪。” 按常理,选拔低级武官这等事,本该由石亨这武将第一人去操办。 可这石亨觉得此事麻烦无比,却又无甚好处,底层兵卒既没油水,又影响不到他的地位。 于是他眼珠一转,直接找到于谦道:“于尚书,您看这事儿……您管着兵部,又深得王爷信重,要不您多费心?” 朱祁钰瞥了石亨一眼,也懒得戳穿他那点小心思。 反正于谦这人轴是轴了点,但胜在公正无私、雷厉风行。让他去办,总比交给那些滑头勋贵强。 “就依武清侯所言,于卿,此事你多费心。”朱祁钰一锤定音。 待众人领命散去,朱祁钰却踱步到正欲告退的徐显忠身边,脸上挂起一丝笑容道:“定国公,且慢。本王这里……还有件小事,想请您帮个忙。” 徐显忠问道:“不知王爷有何事,但说无妨,臣自当配合。” “小事。”朱祁钰道:“玉泉山脚那处地界,可是你定国公的产业,本王想让你把那地卖给我。” 徐显忠听完,看向一旁随从,那随从连忙附耳,叽叽呱啦说了一大堆。 好一阵,徐显忠才道:“禀王爷,那处地界卖您当然可以,不过,那处地临近西山,是唯一的一块好地。卖给您,西山可就烂了,不如您一并把西山也买了去?” “西山?” 徐显忠解释道:“那地下有石炭,五谷不生,树林不长,石炭又贱,若没了玉泉山脚那块地,这西山就纯是荒地一般了,所以...” 嗬,竟还有意外收获? 石炭价贱,但等王大锤之法推广开来,又是一番别样场景,这算什么,买一送十啊,朱祁钰哪有不同意的。 于是道:“行,回头我就让兴安去你府上,把这事给谈妥了。” 没想到徐显忠比他还急,马上就让其随从在一旁写文书,那随从显然不是一般人,刷刷一会儿功夫,一张西山与玉泉山脚地界的交割文书就写好了。 朱祁钰接过文书哑然一笑,道:“定国公,这可是你自愿将此地卖与本王的,本王可没有逼迫你哦。” “没有,没有。”徐显忠连连说道:“在场这么多勋贵大臣都可作证,王爷,只要您签个名,这地那就是您的了。” 第82章 蜂窝煤买卖 朱祁钰龙飞凤舞签下大名,文书落定。 徐显忠嘴角咧开,心中一块大石轰然落地——这烫手的西山,总算甩出去了!这些年最后悔的买卖,就是当初昏了头买下这片破地。 此刻,他竟觉呼吸都顺畅不少,浑身更是松快了几分。 朱祁钰回府便将文书丢给兴安:“按这价,把钱给定国公府送去。” 兴安接过细看,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王爷,您……您被坑了!这文书上写的可是良田的价码!那西山根本就是片鸟不拉屎的荒地,石炭贱如土,哪值这许多银子?” 朱祁钰闻言,非但不恼,反而讪笑起来:“堂堂国公爷,做起买卖来倒比市井商贾还精明。罢了罢了,” 他摆摆手,无所谓道:“照付就是。你们眼中的废土,到了本王手里,就是聚宝盆!等着瞧吧。” 西山到手,接下来便是开矿、招工、挖煤。 朱祁钰脑中本能闪过杨园那张精明面孔,随即又否决了——这些依附自己的豪商已够肥硕,不能再喂了。 念头一转,便点了兴安的将:“这摊子事,你先替本王管着。记住,人手尽快招齐,矿上别停。” 几日后,北京城平民聚集的街巷口,立起了几家新铺面。 其中一处门脸儿格外气派,王府大太监兴安亲自坐镇,引来不少权贵捧场。一时间车马喧阗,锦衣云集。 “嗬!兴公公好大的排场!”一顶八人抬的朱漆大轿径直停到铺前,排场之大,令围观众人纷纷避让。 轿帘掀开,定国公徐显忠在下人搀扶下,踱着方步踱到兴安面前,脸上堆着意味深长的笑,“听闻王爷让公公在此……售卖石炭?” 他故意拖长了“石炭”二字,尾音上扬,满是揶揄。 兴安硬邦邦回道:“正是!” “哎呀呀,”徐显忠抚掌,“那本国公可得好好捧个场!祝公公……财源广进,日进斗金呐!” 看着他那副嘴脸,兴安就想起王府白白流出去的真金白银,肺都快气炸了,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多谢!” 用买良田的价,去买了一大片荒地。 又要招人去挖炭,还要敲碎,泡水,再配合粘土石灰又捏成型,唤作蜂窝煤,然后就来发卖。 若是值钱倒也罢了,但王爷又规定,这蜂窝煤只卖一文钱一个。 兴安自己试过,一个蜂窝煤就能烧一个时辰,如此一来,那寻常家庭一天只要烧几个就顶天了。 这能赚多少? 这不纯纯的赔钱么?好在现在人工便宜,因去年兵灾,北京城附近有不少流民,给口饭就能让他们去挖煤,干活。 他一个阉人,又不在宫里面,别的没个盼头,只能在钱这一道上深耕了。 兴安想到这里,心中总算舒服一点,应该也不会亏太多吧,就当是为王爷买人心了。 可这罪魁祸首徐显忠此时出现,还这般酸溜溜的恭祝兴安赚大钱,他哪里还会有好脸色。 “多谢定国公美意。”兴安语气生硬,“劳驾把贵府仪仗挪挪,堵着门,小店还怎么做生意?” “诶,莫要见外嘛!”徐显忠大手一挥,浑不在意,“王爷买了我的西山,本国公自然得来捧捧场!听说你这炭疙瘩……一文钱一个?” “这叫蜂窝煤。”兴安没好气地应道。 “那就蜂窝煤!给本国公来一万……哦不,一千个吧!”徐显忠说道,随即眼珠一转,“本国公买这么多,总该有些添头吧?” 兴安强压怒火,冷声道:“量大者,附赠煤炉!每三百煤,赠一炉!” 这炉子没什么技术含量,就是个铁皮箍着土胆的玩意儿,单卖不过五十文。 徐显忠一听有赠品,立刻改口:“啊呀!那本国公得多要点,就要一千二百个,正好配四个炉子!” 兴安腮帮子咬得咯咯作响,眼前若不是国公爷,他早让伙计们打将出去了。 挥手让伙计赶紧把这瘟神要的货搬走,连一个字都不想再同他多说。 见定国公购买了这叫蜂窝煤的新物什,其他权贵也多少买了一些。 不过大多是买个新鲜,转眼便走。 唯有徐显忠,仿佛压根看不懂兴安那张黑如锅底的冷脸,竟命人在铺子里摆开太师椅,大喇喇地躺了上去。 “兴安公公头天开张,本国公就在这儿给你当个活招牌!不必谢我,奉盏热茶便是。”他笑眯眯地吩咐下人,一副坐看好戏的悠闲模样。 权贵散去后,铺子里便冷清下来。 从日头初升等到晌午,除了徐显忠慢悠悠的啜茶声,竟再无一个真正的顾客上门,一个蜂窝煤都没卖出去! 兴安急得在铺子里团团转,额角沁出细汗。 他料想会亏,却没料到竟亏得如此彻底! 这蜂窝煤定价一文一个,本就是冲着一般人家去的,指望能薄利多销。 像徐显忠这种人家,冬日里烧的都是上好松木炭,烟雾少又经烧,今日不过是走个过场,日后指望他们买?做梦! 矿上那些流民虽说给口饭就肯卖力,可光出不进,金山也扛不住啊! 他一把揪过旁边垂手站着的伙计,厉声喝问:“开张前几日,不是让你们满街敲锣打鼓,点上炉子做演示,四处吆喝吗?活儿都干到狗肚子里去了?!” 伙计吓得扑通跪下:“回公公,小的们不敢怠慢啊!敲锣、吆喝、点炉子、提溜着炉子走街串巷……一样都没落下!” 兴安怒道:“那怎么今日没人来买呢!” 伙计也不知,诺诺不敢答。 一旁的徐显忠抿了口热茶,心道,这煤炉确实挺方便,随时都能有口热茶喝。 他慢慢悠悠说道:“哎,兴公公,莫急嘛。石炭这玩意儿,本就不好卖,有钱人家谁用这个?若真好卖,西山那宝地,本国公能舍得让给王爷?” 他站起身,掸了掸袍子,准备打道回府,“乏了乏了,兴公公,你……慢慢卖?” 就在此时,铺子外一阵急促的脚步由远及近,一个伙计打扮的人气喘吁吁地撞了进来,正是兴安派去城南分店的管事。 兴安正在气头上,见了他更是火上浇油,劈头就骂:“混账东西!不在你城南铺子守着,跑这里来作甚?!” 那伙计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却满是兴奋的红光,顾不得擦汗,扯着嗓子喊道: “公……公公!卖完了!城南铺子的蜂窝煤……全卖光了!掌柜的让小的赶紧来,请您再调一批货过去救急啊!” “卖完了?!”兴安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旁边刚迈出一步的徐显忠,脚步猛地顿住,脸上的悠闲笑容僵住了。 第83章 合着就是你影响的! “卖完了?!” 兴安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眶来,一把薅住那城南伙计的衣襟,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快说!怎么回事?!” 这边还没撬开嘴,城东铺子的伙计又跟被狼撵似的撞进门来,嗓子劈了叉:“公公!城东铺子……蜂窝煤……全空了!掌柜让小的飞马来……求……求补货救命啊!” 刚准备离去的徐显忠脚步停在原地,脸上那点悠闲彻底挂不住了,拧着眉头:“这……什么情况?” 兴安也顾不上徐显忠了,胡乱抓起两杯茶塞给伙计:“喝!润润喉咙,给咱家说清楚!” 城南伙计灌了口茶,缓过气来:“公……公公!您是没瞧见!那场面,那简直……人山人海,红旗招展,锣鼓喧天!咱那铺子,被人围得那是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全是来抢蜂窝煤的百姓啊!眨眼功夫,囤的货就见了底!” 城东伙计也跟着点头如捣蒜:“是啊是啊!人乌泱乌泱的,掌柜嗓子都喊哑了!根本不够卖!” 话音未落,仿佛约好了似的,又有几个铺子的伙计气喘吁吁地冲进来,嘴里翻来覆去就一个意思: 没货! 补货! 快! 急! 兴安彻底懵了,像被雷劈过的木头桩子。 这……这他娘什么路数? 自己坐镇的总店,门可罗雀,一块蜂窝煤都没卖出去。那些分铺倒好,跟开了聚宝盆似的,眨眼就空了? 凭什么?! 实在想不明白,不过赚钱的事情,他怎会耽搁,连忙吩咐手下给其他店铺补货。 徐显忠瞧着兴安那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模样,不由得打趣道:“啧啧,奇了怪了……莫不是这间铺子风水犯了冲?” 他看向兴安,嘴角勾起一丝嘲弄,“又或者……是某些人自带晦气,杵在这儿挡了财路?” “不可能!绝不可能!”兴安浑身一激灵,汗毛倒竖,他尖着嗓子反驳道:“高人给咱家算过,咱这辈子财运亨通,紫气东来!挡财路?绝无此事!” 就在这时,一个搬货的伙计满头大汗地挤过来,对着徐显忠作了个揖,小心翼翼道:“国公爷,您老的仪仗……能不能劳驾挪挪地儿?挡着道了,搬货实在不便……” “嗯?”徐显忠脸色一沉。 “好家伙!”兴安脑子里那根弦“啪”地一声绷断了!醍醐灌顶! 破案了! 可不是么!国公爷这排场,朱漆大轿、八抬八座、锦衣扈从,杵在铺子门口,跟门神似的,威风是威风了,可寻常老百姓哪个敢上前? 远远瞧见这阵仗,腿肚子都转筋了,绕道走都嫌慢,谁还敢凑过来买煤?冲撞了国公爷,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合着不是风水不好,也不是咱家晦气,根子在这儿呢! 兴安那张脸瞬间变了颜色,对着徐显忠阴阳怪气地一拱手:“哎哟喂!我的国公爷哎!您看这……买卖要紧。劳您大驾,行个方便?把这仪仗……撤一撤?” 徐显忠被这太监当众“请”人,脸上顿时挂不住,冷哼一声:“哼!撤就撤!什么破玩意儿,也值当……” 他甩袖转身,心里憋着火:要不是看在郕王府的面子上,就凭你个阉奴敢在本国公面前呲牙?牙都给你打碎咯! 徐显忠的仪仗一撤,仿佛搬走了门口一座无形的大山。 几乎是眨眼功夫,原本在远处探头探脑、犹犹豫豫的百姓就试探着围拢过来。 那场面,那简直……人山人海,红旗招展,锣鼓喧天!那家伙,铺子很快就被人围得那是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老百姓提着篮子、推着小车,伸着手争抢那黑黢黢的蜂窝煤! “给我来十个!” “我要三十个!记得要给炉子的!” “掌柜的!先给我!我排前头!” 兴安站在柜台后,看着眼前汹涌的人潮和叮当作响的铜钱,一张胖脸笑得像朵盛开的菊花。 方才的憋屈一扫而空,只剩下狂喜和亢奋。 他扯着尖利的嗓子,对着手下声嘶力竭地吼:“快!快!传信西山!给咱家加班加点!昼夜不停地挖!快——!” 郕王府书房内,檀香袅袅。 “王爷!大喜!大赚特赚啊!”兴安几乎是飘着进来的,脸上兴奋的红晕还没退,双手捧着一份墨迹未干的账本,恭敬地呈到朱祁钰案前。 朱祁钰看了一会,一文钱一个的蜂窝煤,靠着薄利多销,聚沙成塔,那账面上的盈利竟已隐隐压过了那些动辄几十上百两的镜子、香皂! 他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抬头赞许道:“干得不错,兴安。” “谢王爷夸赞!”兴安腰弯得更低了,声音透着十足的干劲,“奴婢盘算着,西山那边还得再招些流民!人手多多益善!昼夜不停,狠狠挖!嘿嘿,没想到王爷您真是慧眼如炬,那定国公当破铜烂铁甩出来的西山荒地,到了您手里,就变成了金山银山啊!” 一旁正给朱祁钰添茶的王妃汪氏闻言,秀眉微蹙,放下茶壶,语气带着几分不赞同:“王爷,您如今身份贵重,怎地还总是沉迷于这等商贾末技?传出去……” 朱祁钰浑不在意地摆摆手:“此言差矣,这钱总得有人赚。与其肥了那些奸商,不如流进本王的库房,还能惠及百姓。” 他指了指账本,“再者,若非本王定价一文,那些寻常人家,冬日里哪用得起这般便宜的炭火?” “正是!正是啊王妃娘娘!”兴安赶紧帮腔,“您想想,这蜂窝煤要是落到定国公那种人手里,他指定敢卖三文、五文一个!到时候苦的还是老百姓!王爷此举,既惠及万民,又收拢了流民,给他们一条活路,积的是大德啊!” 汪氏听他这般解释,又想到其中确实惠及百姓,紧蹙的眉头才稍稍舒展,只是看着朱祁钰,眼中仍满是担忧:“话虽如此……可王爷这些日子,京营、朝堂、工坊……四处奔波,人都清减了。” “值此多事之秋,京营选拔武将乃国之重事,本王岂能假手他人?”朱祁钰站起身,整了整衣袍,“自然要亲力亲为,仔细把关。” 一直安静旁听的小皇帝朱见深,此刻却突然仰起脸,黑亮的眼睛里满是期待:“王叔!选拔武将……深儿也想去瞧瞧!” 朱祁钰笑道:“你还小,先在王府把功课学扎实了。等再过两年,身子骨长结实了,王叔带你去骑马打猎,见识真正的疆场!” 第84章 海选 景泰元年二月,顺天府贡院里,乡试的举子们正咬着笔杆子,在字里行间搏着前程,墨香与体味在号舍中弥漫。 而在京营教场上,则是另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 京营大教场上,尘土飞扬,喊声震天。这里正上演着一场关乎千万小人物命运的“海选”,热火朝天的劲头,直冲云霄,将那贡院里的文气都压下去几分。 朱祁钰斜倚在点将台高处新搭的凉棚下,眯着眼,望着下方蚁聚的人潮。 他今日未着蟒袍,只一身玄色劲装,倒像是个寻常武将。 按于谦原先的打算,这等提拔,该由各营百户、千户们举荐。可朱祁钰听了,只嗤笑一声,当场就否了。 “不成。这些基层兵官,是要带着袍泽顶刀子上前线的!上下之间,信任何其重要?上面看好的,底下兵卒未必真服气,也未必能拧成一股绳。” “所以,本王改个规矩——想当小旗、总旗的,自荐!再由同营的兄弟联名推举!要的是真能服众、能聚拢人心的!” 当然,为了避免人数失控,也设了诸多门槛:入伍年限、过往功绩、同营推举人数等等。 饶是如此限制,报名者依旧如过江之鲫。 三万之众! 乌泱泱的人头挤满了教场,兵刃甲胄在秋阳下反射着成片的寒光,他们眼中燃烧着渴望。 平日里,想从小兵爬上去,唯一的指望就是在战场上拼命,砍普通敌人还不够,须得砍下有甲敌兵的头颅,这谈何容易? 更别说,就算豁出命砍到了,功劳也未必能落到自己头上,被上官“买”走、甚至明抢,都是常有的事。 眼前这场公开、透明的选拔,简直是天赐良机! 当上官,就有饷银,有地位,管着几个,几十个人,战场上存活的几率也大些。 所以人人眼神里,却都憋着一股子狠劲和期盼。 第一关,便是效率至上的“海选”。 千人一组,在宽阔的教场上列成巨大方阵。点将台上,一人擂动军鼓,一人挥舞令旗。鼓点急促如雨,令旗翻飞似电。 战场之上,鼓号金旗便是将军的喉舌,士兵的手脚。 鼓声缓急,令旗指向,便是冲锋、后退、变阵、坚守的号令。 若连这都辨不明白,看不懂,听不清,上了战场就是送死,更遑论带领他人。 点将台上,一名赤膊的壮汉双臂肌肉虬结,抡圆了鼓槌,将牛皮大鼓擂得地动山摇。 旁边一人,身着鲜明号衣,手中令旗翻飞,或指东,或打西,或高举,或斜劈。 方阵随着鼓声令旗开始移动、转向、聚散。 “左——转!”令旗猛地向左劈下。 “咚!咚!咚咚咚!”急促的鼓点同步响起。 大部分士兵哗啦一声转向左侧。 “停!”鼓声骤停,令旗回收。 大部分士兵立刻稳住身形。 然而总有那么一些人,或是紧张过度,或是反应不及。 “哎哟!”一个士兵转向慢了半拍,差点撞上旁边的人。 “错了错了,是左!”另一个士兵看着令旗右指,却跟着前一个鼓点惯性向右转去。 点将台四周,散落着不少文书吏员,眼睛瞪得溜圆,手中的朱笔悬在半空,如同阎王爷的勾魂笔。 但凡看到动作迟滞、方向错误、步伐混乱的,朱笔便在名册上毫不留情地一勾,一个鲜红的叉便宣告了此人的出局。 效率虽高,奈何人潮如海。 一组千人方阵刚如潮水般退去,新的一波又已涌入场中列队待命。 文书吏员手中的朱笔几乎不曾停歇,点将台上擂鼓挥旗的壮士也轮换了数拨。 日头却已悄然西斜,金乌坠向西山,将教场染成一片昏黄,而参选者才堪堪过半。 点将台上,朱祁钰端起凉透的粗瓷茶碗,灌了一大口。茶水带着军营特有的土腥味,他却浑不在意。 看着离场的士卒,又想到贡院那些学子。 “文场笔砚,武场鼓旗……嘿,倒也是相映成趣。” “王爷,天色已晚,今日是否……”于谦上前一步,拱手请示。他今日全程主持考核,声音已有些沙哑。 “嗯,收了吧。明日继续。”朱祁钰摆摆手,站起身来,“本王今晚就宿在营里,省得来回折腾。” 朱祁钰并未回中军大帐,信步走向旁边一处专为他准备的营房。 刚掀帘进去,却见里面已坐着一人,正是武英殿大学士郭登。 “郭学士也在?”朱祁钰有些意外,随即了然一笑,“怎么,也嫌回城麻烦?” 郭登连忙起身行礼:“王爷。倒不是怕麻烦,只是看着这选拔,想起些旧事,心绪难平,便想着在此多待片刻。” 这位以边镇军侯、被朱祁钰特意塞进内阁的大学士,入京后其实颇为“清闲”。 因为他明白,郕王看重的是他对九边军务的稔熟。 故此,他恪守本分,只参与军事相关的票拟商议,其他政务一概不插手。 此刻,倒成了朱祁钰少有的与他独处闲聊的机会。军中禁酒,两人便以茶代酒。 话题自然离不开边事。 “太祖爷定下九边重镇,锁住蒙古咽喉。文皇帝更是五出漠北,打得那群鞑子哭爹喊娘,何等豪气!” 郭登端起粗瓷茶碗,眼中闪着追忆与向往的光,“可到了仁宣……唉,步步收边,防线内缩。如今连河套膏腴之地,都成了鞑子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跑马场!长此以往,若再失河套,我大明北疆,将永无宁日,处处被动挨打!” 他越说越激动,浓眉紧锁,拳头不自觉地攥紧,指节发白。 朱祁钰无奈说道:“豪气干云,也得有钱粮支撑啊。文皇帝五征,打出了威名,却也把国库打空了。打仗,终究是打钱粮。” 郭登猛地摇头:“钱粮是一回事,武备松弛才是根本!宣德以来武备渐弛,迨至正统,民不知兵,所以有土木之败。文人们天天念叨仁宣盛世,可他们怎知,这盛世代价几何?” 话一出口,郭登自己先惊觉失言。他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惶恐,抬手用力拍了拍自己额头,讪讪道: “哎呀!醉了,臣喝醉了,王爷恕罪,臣方才……方才肯定是借着酒醉,胡言乱语。王爷万万莫要往心里去!” 朱祁钰半眯着眼,目光落在郭登那张带着醉态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既然醉了,那便早些安歇。明日这海选,还得靠你郭学士的火眼金睛盯着。” “是,是!臣告退!”郭登如蒙大赦,连忙躬身行礼,脚步有些虚浮,摇摇晃晃退出了营帐。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星光与寒气。 第85章 嚣张的晋商 次日,京营教场鼓声依旧,尘土漫天。 选拔如火如荼进行,又战至太阳偏西,方将最后一批人筛完。 第一关“海选”总算尘埃落定,三万大军中,只余下约四千条汉子,眼巴巴盼着下一轮较量——比试个人勇武,几轮下来,便是决定前程的时刻。 朱祁钰依旧斜倚在点将台凉棚下,望着场中渐渐散去的人潮,心中颇为满意。 这场选拔像块烧红的烙铁,硬生生在板结的军营里烫出无数向上的孔道,不仅让泥腿子们有了盼头,更搅活了这潭死水,激出一股子嗷嗷叫的野性。 这般活力,是未来强军的底子。 他正待起身回营,一名王府太监已躬身趋近,呈上一封密信。 朱祁钰随手撕开火漆,目光扫过信笺,眉头便拧了起来。 是杨园的信。他在西北的买卖,碰上了硬钉子。 信中言道,那群晋商胃口大得惊人,竟要杨园将镜子等紧俏货的生意全盘交出,由他们把持。 其中尤以一个姓田的商人为甚,竟还觊觎起生产肥皂、镜子的秘法! 杨园岂肯答应? 原以为亮出郕王这块金字招牌能镇住场面,却不料对方鼻孔朝天,浑不当回事。 他在大同府新开的几家铺面,转眼就被砸了个稀巴烂。 无奈之下,杨园只得退让一步,答应将镜子生意分润出去,他只做源头批发,具体售卖交由晋商经手。 他盘算着,银子少赚些不打紧,要紧的是完成王爷交办的差事——打通与草原的私下贸易,设法联络上阿剌知院部。 需知,此时大明与蒙古明面上势同水火,尤其太上皇还捏在人家手里,朝廷总要摆出个姿态。 所以,官面上互市一类,自然是全部关闭。 然而私下里,盐、茶、铁这些草原急缺的硬通货,交易从未真正断绝。 官方对此也是睁只眼闭只眼,毕竟若全然断绝,逼得鞑子狗急跳墙南下来抢,反倒不美。 当然,铁器、粮食这等战略物资,自是严加管控。 杨园万万没料到,这地下的买卖,早已被晋商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他砸下重金买通镇羌堡的守军,好不容易放自家商队出关,结果刚踏出关墙不到十里地,就被人连货带马劫了个精光! 守将那边还阴阳怪气的说:关外狼多,许是你的商队被狼叼了去。便再无下文。 这般明抢暗夺,杨园如何咽得下这口气?只得火急火燎将此事捅到了朱祁钰这里,求王爷替他声张。 朱祁钰脸色沉了下来,当即召来郭登,询问晋商那边的底细。 不问不打紧,这一问,饶是朱祁钰两世为人,也惊出一身冷汗。 郭登所言,字字惊心:当地官商勾结,盘根错节,已成铁板一块! 当地卫所荒废,兵卒面黄肌瘦,比之乞丐尚且不如。便是卫所军官,日子也紧巴巴。 皆因长期执行那“烧边”之策,秋冬时节便去草原放火,导致土地大片盐碱化,寸草不生,根本种不得粮食。 再加之朝廷自仁宣以来对九边日渐忽视,军饷粮秣时常拖欠,卫所上下,从指挥使到小旗,竟都指望着晋商手指缝里漏点油水过活! 两者一拍即合,早已是打断骨头连着筋。 朱祁钰眼皮一跳。他原以为晋商这个“八大皇商”的庞然大物,得是明末才成型。 哪曾想,在景泰初年的大同,这帮地头蛇就已盘根错节,俨然成了割据一方的土皇帝! 卫所,太祖朱元璋定下的国本,竟烂到了根子里,反倒成了晋商的附庸! 送走郭登之后,朱祁钰便立刻下令:“传信韩忠!叫他动用锦衣卫暗桩,把大同、宣府那边晋商的底细,尤其是勾结卫所、劫掠商队的证据,给本王查个水落石出!” 郭登的意思很明白,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此等积弊已成常态,想连根拔起,眼下绝无可能。 但,杀几只最跳的“鸡”,儆一儆那些不安分的“猴”,却是当务之急。 斩首!请客!收下当狗! 朱祁钰脑中闪过这套组合拳,唯有如此步步为营,或可稍稍缓解那边糜烂的局势。 至于直接废除太祖朱元璋定下的卫所制? 朱祁钰暗自摇头,眼下时机未到,根基不稳,贸然强改,无异于痴人说梦。 海选完毕,下一轮比试还需让士卒们休整几日。朱祁钰却片刻不得闲,趁着这空隙,他召来了王府大太监兴安。 “兴安,蜂窝煤的买卖,这段时日进项如何?”朱祁钰端起茶碗,细细品味一番,王府的茶比军营的那可好太多了。 兴安脸上立刻堆起谄媚的笑,搓着手道:“回王爷!托王爷洪福,生意红火得很呐!银钱流水似的进账,奴婢都一笔笔记得清清楚楚!王爷您就等着数钱……” “嗯,”朱祁钰打断他,“把这些日子赚的钱,该交的税,按规矩交了吧。” 兴安闻言,笑容瞬间僵住:“王爷?”他以为自己听岔了,“奴婢……奴婢从来没听说过,王府的产业还要交税的呀!” “哦?”朱祁钰放下茶碗,挑眉问道:“你是说,王府名下那些田庄、店铺、作坊,从来没给朝廷纳过一文钱税?” 兴安腰杆一挺,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傲气:“那是自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王府的产业,谁敢来收税?这、这不合祖宗规矩啊!太祖爷明令,宗藩产业,都是免课税的!” 朱祁钰猛地一拍额头,恍然大悟,根子原来在这儿!(这他娘的朱元璋,真是给子孙挖坑不倦啊!)这“祖宗成法”,还真是个麻烦东西。 “行了,”朱祁钰懒得跟他掰扯,挥挥手,“甭管什么规矩不规矩。蜂窝煤这新买卖,按太祖爷当年定下的商税规矩,该交多少,你先给本王备齐了。” 兴安一脸肉疼,嘴里还在嘟囔:“王爷三思啊,这……这可都是王府的钱啊,白花花的银子交出去,也太亏了……” 朱祁钰没理会他的嘀咕,站起身:“备好了就带上,随本王去见见宛平知县李侃。” 第86章 理想主义者 朱祁钰带着一脸肉疼的兴安和那箱沉甸甸的税钱,直奔宛平县衙。 县衙里,兴安大剌剌地把箱子往当值佐官面前一推:“喏,缴税!” 佐官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眼珠子瞪得溜圆,竟然有太监主动来交税?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朱祁钰无视此间动静,问明李侃在后衙办公,抬脚就往后闯。 后衙清净,李侃正伏案疾书。 旁边一个衙役看来人气度不凡,身后还跟着佩刀随从,心里发怵,壮着胆子上前一步,低眉顺眼地问:“敢问这位公子是……来县衙有何贵干?” 屋内的李侃听得动静,笔头一顿,声音已带着不悦:“何人擅闯后衙?” 话音未落,人已走了出来。他皱眉扫了一眼手足无措的衙役,语气更冷了几分:“本官早吩咐过,擅闯后衙者,直接打将出去便是!规矩都忘了?” 衙役们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只拿眼偷瞄朱祁钰。 这位爷虽未着蟒袍,可一身料子华贵得晃眼,身边跟着的几位更是腰挎长刀,眼神锐利。 久在京城地界混的衙役,哪个不是人精,若是惹了贵人,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因此都讷讷低头,只当没听见李侃的话。 朱祁钰闻言,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哦?原来李知县还有这等规矩?本王今日冒昧前来,确实不知情,正所谓‘不知者不罪’,可否?” “本王?”李侃心头猛地一跳,目光在朱祁钰脸上飞快扫过,瞬间反应过来,失声道:“您是……郕王殿下?” 朱祁钰微微颔首,身后随从立刻喝道:“既知是郕王殿下驾临,还不速速行礼?!” 哗啦啦——门口的衙役如蒙大赦,扑通跪倒一片,心里暗自庆幸刚才没犯傻动手,否则这会儿真该去见自家太奶了。 李侃的反应有些奇怪,他非但没有立刻行礼,反而抬手就把头顶的乌纱帽给摘了下来! 这举动,分明是打算豁出去了——冠冕即是名器,摘帽等于自请去职,他把事情看得太重了。 朱祁钰见状,笑着摆手道:“方才说了,不知者不怪。本王不知你的规矩,你不知本王的身份,两下扯平,如何?” 他语气轻松,倒真不像怪罪的样子。 李侃脸上闪过一丝疑虑,见朱祁钰当真没有问罪的意思,这才将乌纱帽小心放在一旁,撩袍下跪行礼:“下官宛平知县李侃,参见郕王殿下!不知王爷驾临,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礼毕,他恭敬地将朱祁钰请入屋内。 朱祁钰也不客气,抬步进了后衙,自顾自就在主位坐下,随手拿起桌案上李侃刚才正在批阅的公文翻了翻。 李侃试探着问:“王爷此来……莫非是为那商人杨园之事,来寻下官的不是?” 他显然还记得之前杨园之事,以为朱祁钰是来兴师问罪的,所以才一见面就做出摘帽的激烈反应。 “自然不是。本王又不是闲得发慌,专程来找你李知县的麻烦。”朱祁钰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下说话。” 李侃依言坐下,屁股却只敢挨着半边凳子沿儿,腰板挺得笔直,拘谨得像个刚入学堂的蒙童。 朱祁钰来找李侃,自然是问询商税相关事宜。 提起商税,李侃那点拘谨瞬间被一股激愤冲散,眉头紧锁:“回王爷,商税混乱不堪,无论行商坐贾,皆苦不堪言!反倒是那些攀附权贵的豪商巨贾,仗着主家势大,税吏连门都不敢登!税赋那是半分也收不上来!” 他顿了顿,语气复杂地补充了一句,“说来,也只有王爷您……竟让大明粮业公司,主动前来交税。下官闻所未闻。” 朱祁钰手指轻轻敲着桌案,若有所思:“按《大明律》,商人本该交税。如此说来,国库岂不是亏空甚巨?” “商税尚是疥癣之疾,无关痛痒!”李侃的声音陡然拔高,激动站起身来,对着朱祁钰深深一揖。 “王爷!真正要命的是田税!豪强兼并,税基流失,单我宛平一县,自永乐爷以降,在册纳税的田地,已锐减三分之一!权贵依仗特权,免税避役,高官勋戚享受减租,此又去三分之一!即便是寻常百姓,也有‘飞洒’、‘诡寄’、‘析户’种种手段,巧立名目,逃避赋役!几番下来……” 李侃越说越激动,脸上泛起红潮,竟忍不住顿足捶胸,声音都有些发颤:“王爷!我宛平县如今的田税收入,已不足永乐爷时期的三分之一啊!一县如此,顺天府又如何?我大明两京一十三省又当如何?!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宛平作为京畿附郭县,权贵云集,情况或许是最糟的。 但窥一斑而知全豹,大明这棵大树,根子确实已经朽烂。 明末那场浩劫,缺钱,收不上税,正是压垮骆驼最重的一根稻草。 说到痛处,李侃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下官观王爷有改天换地之志!恳请王爷下令,革除积弊,澄清寰宇!救救这大明江山吧!” 这顶高帽子扣下来,分量不轻啊。朱祁钰看着他,缓缓道:“如何改?” 李侃仿佛看到了希望之光,急声道:“王爷可颁下明令,无论权贵高官、士绅豪强,抑或平民百姓,皆按律纳税!一视同仁,概莫能外!如此则……” 朱祁钰打断道:“李侃,你想得太简单了。权贵免税,高官减租,这是太祖爷钦定的祖宗成法!民间那些‘飞洒’、‘诡寄’、‘析户’的花招,更是盘根错节,查证起来,非一朝一夕之功,牵一发而动全身!” 李侃急了,梗着脖子道:“王爷!难道就因为困难重重,便坐视不理,任凭这毒疮越长越大吗?!” 朱祁钰微微摇头,示意他冷静些:“本王何时说过不作为?只是,此事……急不得,得一步一步来,徐徐图之。” “王爷!”李侃急得又要站起来,“只要您金口一开,令行禁止,上下官员自当效死力!下官敢断言,多则五年,少则三载,必能使吏治清明,税赋归仓,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你想得的太简单了,凭什么因为本王一句话,上下官员就要效命,那些权贵高官又凭什么乖乖配合?” 李侃激动道:“因为您是摄政王,代行皇权,如今大明,您就是一言九鼎!” 朱祁钰笑了,这李侃也太理想主义,不过他本心却是好的,本想再解释一番,却掉转话头道:“既然你知我是摄政王,那便听我命,税收之事,你先别管,维持原状,等本王日后启用你。” 李侃如遭雷击,难以置信:“为何啊王爷?!为何要等?下官……” 朱祁钰再次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为何?你方才还信誓旦旦说本王一言九鼎,能号令百官。可你看看,本王现在连你这个小小的六品知县(宛平县是京城附郭县,品级比其他知县高。)都命令不动,又凭什么去号令那些树大根深、盘踞朝野的权贵高官?” 他站起身,踱到门边,目光扫过院子里那些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喘的衙役,转头对李侃说道:“方才在院子里,你的衙役,也没真按你的命令,把本王这个‘擅闯者’打将出去吧?所以,李知县,权力这东西……有时候不是你位高权重,一句话就能让手下人乖乖听话的。这潭水太深,得一步一步趟,急不得。” 李侃还想争辩:“可是王爷!再拖下去,国势日颓……” 朱祁钰拍了拍李侃僵硬的肩膀,语气缓和下来,带着点期许:“你是个想做实事的人,这份心,本王知道。先在宛平好好打磨,把这里的一亩三分地摸透。等时机到了,本王自有用你之处。记住,活着,才能做事。” 第87章 为猴找鸡 教场上尘土飞扬,呼喝震天。 今日比的是个人勇武,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十八般兵器轮番上阵,考校的是实打实的厮杀本事。 朱祁钰高踞点将台,看得兴致勃勃。 手里还攥着个自制的简易喇叭,时不时就凑到嘴边吼上一嗓子:“好!打得漂亮!”“左边!左边空了!” 王爷在台上亲自鼓劲,底下那帮军汉哪个不是热血上头? 个个把吃奶的力气都使了出来,拳拳到肉,刀刀带风,恨不得把毕生所学都抖搂给王爷看,场面火爆得如同开了锅的沸水。 “王爷,”于谦趁着间隙,凑近低声道:“您连日在此观战,恐非善策。” 朱祁钰目光没离开场中一个使大斧的壮汉,随口道:“哦?于尚书何出此言?” “观瞻所系。”于谦沉声道,“王爷乃摄政之尊,总揽朝政。若一味流连军营,恐给外界传递重武轻文之讯号,令士林不安,人心浮动。” 朱祁钰目光仍胶着在台下缠斗的两名悍卒身上,随口应道:“嗐,于少保多虑了。旁的地方忒也无趣,哪有看这帮好汉龙争虎斗有意思?” 他呷了口粗瓷碗里的土茶,咂摸咂摸滋味。 心里却暗自嘀咕:重武轻文?笑话!这刀把子都握不稳,江山靠嘴皮子守?看来即便是大明柱石于少保,也有其局限性啊。 日头西斜,一天的选拔尘埃落定。千余精悍士卒脱颖而出,基本锁定了小旗、总旗的职位。但这还不是终点。 朱祁钰给他们设下了最后一道坎——面试。 四成考军法,六成试忠诚。 这才是他这些日子在军营里啃粗粮、喝土茶、与士卒同甘共苦的真正目的。 一张张或憨厚、或精明的面孔被叫上前,面对考官的盘问,有人对答如流,有人磕磕绊绊,有人赌咒发誓效忠王爷和陛下。 待到一切落定,朱祁钰再次登上点将台。 台下,那一千多双刚刚经历血火淬炼的眼睛齐刷刷望来,带着敬畏,也带着期盼。 “都站直了!”朱祁钰声音洪亮,通过简陋的喇叭传遍全场:“尔等的勇武,是大明的脊梁!尔等的强壮,是百姓的屏障!尔等的忠诚,是本王与皇帝陛下的倚仗!” 他吞口唾沫,又接着道:“蒙古人还在草原上盯着呢,他们还没死心,还想打回来,抢我们的粮食,杀我们的百姓!你们说,能答应吗?!” “不能!”台下吼声如雷。 “对!不能!”朱祁钰重重一挥手,“杀敌报国,建功立业,就在眼前!本王告诉你们,功勋卓着者,赏赐必丰,决不吝啬!” “吼!吼!吼!”士兵们胸膛起伏,热血沸腾。 朱祁钰话锋一转,道:“最后一条!本王给你们请了些老秀才,从明儿起,都抽空去认字。要求不高,认得自己名字,认得‘大明’俩字,认得咱军队的番号就行。甭管你们乐不乐意,这是军令。敢违抗的,军法从事!” 台下一片嗡嗡声,有人兴奋,有人挠头。 朱祁钰看在眼里,心中却笃定:这一千多人里,良莠不齐是必然,但只要用心,总能淘出几块璞玉,将来未必不能雕琢成器。 刚忙完这摊子事,韩忠便如幽灵般出现在点将台一侧,低声道:“王爷,有眉目了。” 朱祁钰眼神一凝,随他走到僻静处。 韩忠递上一份密报,声音压得更低:“那群晋商,不止勾结山西卫所那般简单。背后撑腰的……是两位藩王!” “哦?”朱祁钰眉梢一挑。 “大同的代王朱仕壥,太原的晋王朱钟铉!”韩忠吐出两个沉甸甸的爵号。 “呵,难怪……”朱祁钰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杨园亮出他郕王的招牌都压不住,原来背后杵着的是太祖爷亲封的藩王! 尤其是那晋王朱钟铉,根正苗红的太祖第三子血脉,确实有嚣张跋扈的本钱。 “原来是这两只上蹿下跳的‘猴’。”朱祁钰手指轻轻敲击着密报,“猴闹腾得欢,得找只‘鸡’在他们面前宰了,好好敬一敬!” 他目光扫过韩忠呈上的报告,最终落在一个名字上:“弘赐堡,北东路参将,贾鉴。” 此人扼守大同东北咽喉,辖制着弘赐、镇羌、镇川、镇边、镇虏、镇河六堡,外加一个得胜口! 条条都是通往蒙古的要道,更是走私的黄金孔道。 弘赐堡作为参将驻地,有千把兵,其他堡子各有百十号人,兵力分散却扼守要害。 朱祁钰眼中寒光一闪,这位置太敏感,紧贴蒙古,开个城门就能跑路。 派锦衣卫去,容易打草惊蛇,万一狗急跳墙开了边关,后患无穷。 不动则已,动,就得雷霆万钧! 此刻军营中一片繁忙,各级军官都在为选拔出来的士兵分配去向。 这位军方第一人懒洋洋地踱步,若非摄政王还在营中,他早不知去哪处逍遥快活了,哪会理会这些芝麻绿豆大的小官安排? 正好! 朱祁钰一眼瞥见石亨,扬声将他唤住:“石亨!” 石亨见是摄政王,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快步上前:“王爷有何吩咐?” “给你个差事,带一队轻骑,立刻出发。”朱祁钰盯着他道:“目标大同弘赐堡,北东路参将贾鉴!给本王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儿响叮当仁不让之势,直扑老巢,把人拿下!记住,要快,要狠!” 石亨一听有活干,两眼瞬间放光,骨头缝里的懒散一扫而空,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末将领命!嘿,可算能动弹了!不过王爷,那姓贾的手底下也有人马,再加上周围那几个堡子……万一那厮狗急跳墙,负隅顽抗,末将……能砍了他不?” 朱祁钰目光幽深:“能杀。但务必确保一点:拿下贾鉴后,整个北东路防线,不能出半点纰漏!一个口子都不准开!” 这正是他不用锦衣卫而用石亨带兵的原因。 石亨的威名和这支精兵,足以瞬间碾碎贾鉴的反抗,同时震慑周边,确保边境防线固若金汤。 朱祁钰甚至笃定,以石亨如今在军中的赫赫凶名,贾鉴那厮就算明知是死路一条,面对这位杀神亲临,怕是连拔刀的勇气都未必有! 石亨狞笑一声,抱拳重重一礼:“王爷放心,末将省得。定把那贾鉴的脑袋……不,活人给您拎回来。更不会让边关乱上半分!”说罢,转身而去。 猴儿们,以后可得老实一点。这只鸡,便是杀给你们看的。 第88章 终于冒出水面 石亨点齐兵马,一声令下,铁蹄踏破京城暮色,卷起漫天烟尘,直扑大同方向。 看着这只盔甲鲜明、一人双骑的精锐铁流,兵部主事李秉眉头紧锁。 他原是一名县官,居庸关血战时被罗通慧眼识才,破格提拔上来协理军务。 此次随行,罗通给他的任务就是贾鉴倒台后,稳住弘赐堡一线的边防。 “武清侯,”李秉忍不住快马赶上几步,声音带着疑虑,“王爷明令只需一队轻骑。您这一千具装精骑,一人双马,动静忒大!万一惊动了山西官场,走漏了风声,让那贾鉴闻风逃窜,甚至狗急跳墙开了边关……我等如何向王爷复命?” 石亨勒住马缰,居高临下瞥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丝不耐的冷笑:“黄口书生懂什么兵事?那贾鉴手握六堡边军,盘踞要害!若无雷霆万钧之势,如何震慑宵小?本侯这是为王爷分忧!若因兵力不足,拿不下人,反让边境生乱,这泼天的干系,你李员外郎担待得起?” 他猛地一挥手,斩钉截铁,“本侯才是此行主帅!你只管记好你的账册,看好你的防务图,军务调度,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言罢,不再理会面色难看的李秉,石亨一夹马腹,带着滚滚铁流加速消失在官道尽头。 临行前,他还以“调整京城防务”为由,大张旗鼓的更换了西直门的守军,搞等城门处乱哄哄的。 京城北镇抚司,韩忠正为襄王朱瞻墡在京的据点迟迟没有线索而烦躁。 一个番子脚步匆匆地进来,低声禀报:“指挥使大人,有桩蹊跷事。” “讲。”韩忠眼皮都没抬。 “前些日,小的们巡街时,发现有人正大肆兑金银。铜钱、铺面、票据能用的全用上了……大明银行和其他几家大钱庄都有人频繁出入。” 金银价值太高,寻常交易当中根本用不上,如此多金银,定是有笔大买卖。 番子舔了舔嘴唇,“兄弟们本想着,指不定能刮点油水,就去探了探。” “说重点!”韩忠的声音透着寒意。 “是!那兑金银的源头,藏在一个不起眼的小巷子里,挂了块‘广源货栈’的破招牌。怪就怪在,不见商货往来,只见一车车的金银往里运!四周还布了暗桩,眼珠子贼亮,绝非寻常商号护院!”番子声音低道:“兄弟们觉得,这里头的水,深得很!” 韩忠猛地意识到什么,喝问道:“那些人中,可有说襄阳口音的。” 番子一愣,随即道:“有!那个四处奔波兑金银的大掌柜,说的正是襄阳话!” “点人!”韩忠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眼中阴鸷之色大盛,连日来的郁气仿佛找到了宣泄口,“带上硬手,跟老子走!” 僻静的小巷,瞬间被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围了个水泄不通。 巷口暗处的守卫眼见韩忠亲率大批全副武装的缇骑杀气腾腾而来,心知硬挡无异于螳臂当车,就算能挡住,当街火拼锦衣卫,也坐实了造反的罪名。 几人交换眼色,索性现身,意图用言语拖延:“官爷!这是做甚?小的们正经做生……” “拿下!”韩忠一声断喝,根本不给对方废话的机会。 “我等皆是良民,官爷这是为何!” “锦衣卫乱抓人了啊!” “救命啊,冤枉啊!” 他们当然不会乖乖受缚,反而大吵大闹,给巷子深处货栈中的人争取更多时间逃离。 虽然看着场面混乱,但这些人明显都是训练有素,就算是大明最暴力的锦衣卫一拥而上,也没能在短时间内将他们给按住了。 巷口的骚乱持续了半刻钟,被抓的暗桩们却无甚惶恐。 韩忠裂嘴冷笑:“你们以为,这半刻钟足让里面的人逃走,对么?” 暗桩头头抬头看向韩忠,心中一冷。 他瞬间反应过来,中计了。 在韩忠刚现身巷口之时,早有身手矫健的锦衣卫,翻墙越瓦,如夜枭般突入货栈内部。 韩忠亲自在巷口现身,不过是吸引他们注意的诱饵,为的便是让这些暗桩心存侥幸,不至于铤而走险,刀兵相见。 现在他们已经被锦衣卫按在地上,就是想反抗也来不及了。 货栈内早已是另一番景象,大门被粗暴撞开。 货站内一片混乱,眼见锦衣卫如神兵天降,退路断绝,绝望之下,数人毫不犹豫地咬碎了齿间毒囊,身体抽搐着倒下。 即便被眼疾手快的锦衣卫及时制住、抠出残毒勉强救回的,也是紧咬牙关,任凭如何威逼利诱、酷刑加身,也是只字不吐,眼神里只有一片死寂的决绝。 “骨头倒是硬!”韩忠踏进弥漫着血腥味的货栈大堂,看着那几个宁死不屈的硬茬子,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几乎可以肯定,这里就是襄王朱瞻墡藏在京城的秘密巢穴!可这帮死士的嘴,比他娘的蚌壳还紧! 更让他心头发沉的是那些金银的去向。 根据番子们多日盯梢的估算,这伙人近期至少兑走了近二十万两白银,一万两黄金!如此多的金银,能做的事太多了 可搜遍整个货栈,掘地三尺,别说金银,连个铜板都没瞧见! “东西呢?难道插翅膀飞了不成?!”韩忠在逼仄的货仓里焦躁地踱步,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寸墙壁、地面。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一个缇骑猛地踹向角落一堆不起眼的杂物—— “哗啦!” 杂物散开,露出后面一小块颜色略异的墙面。缇骑用力一推,“咔嚓”一声轻响,墙壁竟向内塌陷出一块,露出一个狭窄的夹层! “啊——!”一声惊恐到变调的尖叫响起! 一个面白无须、穿着粗布衣裳却掩不住太监气韵的小太监,像只受惊的兔子般从夹层里滚了出来,摔在地上。 一股浓烈的腥臊味瞬间弥漫开来——他竟吓得当场失禁,裤裆湿透,浑身抖如筛糠,连滚带爬地想缩回去,却撞在冰冷的地面上,只能惊恐地望着眼前如凶神恶煞般的韩忠。 韩忠先是一愣,随即,嘴角慢慢咧开,带着几分狂喜。 “呵呵……好,好得很!”他缓缓蹲下身,绣春刀的刀鞘挑起小太监惨白的下巴,声音如同毒蛇吐信,“终于……逮着个能喘气的软骨头了。” 第89章 杨善出京迎上皇 “王爷!那西山……那西山可是小臣祖上传下来的命根子啊!求您大发慈悲,把它还给小臣吧!” 郕王府内,堂堂定国公徐显忠哭嚎得撕心裂肺,活像死了亲爹娘。 西山蜂窝煤生意火爆,他起初只是不爽,却也没太往心里去。区区一文钱一个的黑疙瘩,能赚几个大子儿? 可前几日,那个叫李侃的小官竟敢登门,拿着蜂窝煤交税的由头,硬邦邦地甩出一句:“王爷都依法纳税,国公爷您岂能例外?” 他堂堂定国公,难道会把这等芝麻绿豆官放在眼里? 会的,兄弟,会的。 因为他从李侃口中得知那不起眼的蜂窝煤,竟缴纳了一笔巨额的税款。 此刻他才如梦初醒,那座被他弃若敝屣的西山,竟他娘的是座金山! 整治李侃?先放一边!眼下火烧眉毛的是得赶紧把这座金山从郕王手里哭回来! “王爷啊!小臣前阵子病糊涂了,脑袋被驴踢了啊!这才鬼迷心窍把祖产贱卖了!”徐显忠捶胸顿足,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演技精湛,“这才把祖产贱卖了!如今夜夜不能安寝,一闭眼就瞧见曾祖父在梦里拿鞭子抽我,骂我不肖子孙,丢了祖宗基业啊!” 提一嘴,他这里说的曾祖父应该是初代定国公徐增寿,徐达第四子。 徐显忠本人是徐达第三子徐膺绪的孙子,因徐增寿儿子第二代定国公徐景昌无子,便将他过继过去,袭爵定国公。 但徐增寿是被建文于洪武三十五年砍死在南京,所以这西山祖产之说,当然是徐显忠编撰的。 徐显忠哭的那叫一个声泪俱下,声振寰宇,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不孝子孙,愧对列祖列宗啊……”徐显忠彻底豁出去了,国公的体面,那是什么东西?“求王爷开恩,可怜可怜下臣,把祖产归还吧!” 朱祁钰被他嚎得脑仁嗡嗡直跳,一股子腻烦涌上心头,连连后退几步:“停!打住!嚎丧呢这是?” 他一脸嫌恶说道:“当初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白纸黑字,是你自个儿欢天喜地卖与本王的!现在想反悔要回去?门儿都没有!” “王爷!王爷开恩啊……”徐显忠还想扑上去继续哭求。 朱祁钰哪给他这个机会,厌烦地一挥手:“来人!送定国公出府!”早有侍卫上前,客客气气、却不容抗拒地把哭天抢地的徐显忠架了出去。 可惜兴安在西山监督流民们挖煤,不然这两个财奴此时见面,应该会挺有意思。 刚清净没一会儿,就见韩忠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脸色铁青,噗通一声单膝跪地,抱拳请罪:“末将无能!坏了王爷大事!请王爷责罚!” 朱祁钰心头一凛,能让韩忠如此失态请罪,绝非小事。他沉声道:“起来说话!何事惊慌?细细道来!” 韩忠不敢起身,语速极快地汇报了昨日突袭广源货栈、审讯小太监的经过简述一遍,末了咬牙道:“那小太监熬不过刑,吐露了实情。他只是清宁宫派去的一个小角色,专司盯着广源货栈,将兑换好的金银,全数交给杨侍郎!” “杨侍郎?”朱祁钰眉头一拧,“哪个杨侍郎?” “礼部侍郎,杨善!” 杨善!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进朱祁钰脑海。 “原来如此……”他瞬间串联起所有线索。 襄王与清宁宫搅在一起,联手筹措这泼天的金银,目的只有一个——让杨善这个“金牌使者”,带着巨款去草原,把那位叫门天子朱祁镇给“赎”回来! 根据他前世的记忆,历史上正是这个杨善,巧舌如簧,从草原把朱祁镇给迎了回来!只是……时间提前了大半年! 联想到也先和脱脱不花的内讧也早了一两年,这点时间差,似乎也不足为奇了。 看来历史虽因他这只蝴蝶扇动了翅膀而改变,但某些关键的节点,依旧顽强地想要回到原来的轨迹。 “王爷!”韩忠急声道,“末将已查明,杨善这两日对外宣称抱病在家,闭门谢客!末将虽已派人日夜蹲守其府邸,但……恐怕人早已金蝉脱壳,不在京中了!” 朱祁钰眼神锐利:“二十万两白银,一万两黄金!这还未必是全部!如此庞大的金银,他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运出北京城的?难道守城门的都是瞎子不成?”他盯着韩忠,“你手下的番子,就没一点风声?” 韩忠脸上闪过一丝愧色,随即被狠厉取代:“还请王爷恕罪,但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请王爷下令,末将即刻点齐精锐快马出京追击,他带着这么多金银辎重,行动必然迟缓!末将有把握在半路截住他,一劳永逸!” “啧,”朱祁钰却摇了摇头,慢悠悠地踱起步子,“韩指挥使,你啊,不要总想着打打杀杀。” 韩忠急得额角青筋直跳:“王爷!若是在关内不便下手,末将在草原上也收拢了些人手!只要您点头,末将保证让杨善和他那批金银,永远消失在漠北黄沙之中!” “你是我大明的锦衣卫指挥使,不是绿林响马!”朱祁钰停下脚步,目光带着审视,“遇事只想着一刀了之,这会让你失去冷静,丢掉该有的判断。记住,要爱好和平,杀人永远是最下乘的手段。” 他背着手,在厅中又踱了两圈,眼中精光闪烁,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然,他话锋一转,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王诚那个宝贝侄儿,最近在你们锦衣卫衙门里,可还安分?” 韩忠一愣,完全跟不上王爷跳跃的思维,只得老实回答:“回王爷,据末将所知,还算安分。没听说他有什么出格的举动。” “安分就好。”朱祁钰嘴角浮现出一抹笑意,“先去帮本王办件事。办妥之后……再把司礼监的王诚给本王请过来,本王有要事与他相商。” “可是王爷!那杨善……”韩忠心急如焚,还欲再谏。 “听令行事!”朱祁钰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摄政王的威严,不容置疑地截断了韩忠的话头。 第90章 落子 韩忠领命匆匆而去,朱祁钰刚想喘口气,侍卫又来报:“王爷,定国公还在府门外头……撒泼打滚呢!” 朱祁钰眉头一拧,一股子邪火直冲天灵盖。 这老匹夫,给脸不要脸?他下意识就想让人把这哭丧鬼叉得远远的。念头刚起,却又硬生生刹住。 等等…… 斩首的活儿让石亨去了,“请客收下当狗”这一出,眼前这撒泼打滚的徐显忠,不正是一颗现成的棋子么? “哼!”朱祁钰鼻腔里喷出一声冷哼,“去,再把那嚎丧的给本王带进来!” 徐显忠被侍卫半架半拖地弄了回来,脸上泪痕未干,眼珠子却滴溜溜转得飞快。 看来刚才在门口那会儿,这位定国公没少琢磨如何要回西山。 一见朱祁钰,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腔调比之前更凄厉了三分,还带上了几分神神叨叨: “王爷啊!小臣方才出去,被冷风一吹,这才想起一件要命的大事!那西山……那西山底下压着龙脉啊!是咱们大明的国运气脉所在!万万挖不得啊!小臣认识一位得道高人,道行精深,最擅堪舆寻龙!王爷您把西山还给小臣,小臣立刻请那位仙长来作法护持龙脉,保我大明江山永固!王爷,这关乎社稷安危,您可要三思啊!” “龙脉?”朱祁钰嘴角一抽,差点没绷住笑出声来。 他强压着荒谬感,眼神古怪地打量着徐显忠,“定国公,你也一大把年纪了,位极人臣,怎么还尽惦记这些神神鬼鬼、没影儿的事?是戏文听多了,还是觉得本王好糊弄?” 徐显忠张嘴还想再嚎,朱祁钰却没给他机会,直接截断话头:“行了!西山,本王是绝不可能让的!不过嘛……既然你对石炭这么上心,本王倒是知道一个地方,石炭多的是。” “啊?!”徐显忠的哭声戛然而止,泪眼婆娑瞬间变成贪婪的精光,身子都不自觉地往前倾,“王爷!在哪儿?快告诉小臣!” “山西。” “山……山西?” “对,就是山西。”朱祁钰语气笃定,“那里遍地都是石炭,你扛把锄头,随便找个山头往下刨,十有八九就能刨出来!比你守着西山这‘龙脉’靠谱多了!” 徐显忠将信将疑:“当……当真?” 朱祁钰下巴微扬,嗤笑道:“本王金口玉言,骗你作甚?有那闲工夫,本王不如多看几份奏疏!” 这话像是一颗定心丸,徐显忠脸上的悲戚瞬间被狂喜取代,忙不迭地叩头:“多谢王爷,多谢王爷指点。” 他一边拜谢,眼珠子一边骨碌碌乱转,忽然又想到什么,小心翼翼地问:“那……王爷,您不会也去山西……跟小臣抢这买卖吧?” 朱祁钰简直要被气笑,没好气道:“本王没那份闲心!不过……” 他语气一转,提醒道:“山西那地方,水深得很。本王建议你,最好拉上几家勋贵一起干。单凭你定国公府,本王怕你……弹压不住啊。” “弹压不住?”徐显忠一听这话,腰杆子瞬间挺直了,“王爷您也太小看小臣了,这大明朝还有我定国公府摆不平的事儿?” 他拍着胸脯打包票,随即又露出一副市侩的愁容,“不过王爷,这山西挖出来的石炭,千里迢迢运到北京城,那运费可不低啊。要不……您把蜂窝煤的价钱抬一抬?不然小臣这买卖,怕是无利可图啊!” 朱祁钰简直想翻白眼:“蠢!谁让你非盯着北京城了?大同、太原、洛阳……这些北地大城,哪个冬天不缺炭?守着矿源卖周边,不比千里迢迢往北京运强百倍?” 徐显忠醍醐灌顶,猛地一拍大腿:“对啊!王爷英明!王爷您真是点石成金,小臣这就去办。多谢王爷,您就是小臣的再生父母,在世赵公明!” 他马屁拍得震天响,生怕朱祁钰反悔似的,爬起来就想溜。 朱祁钰懒得听他聒噪,挥苍蝇似的摆摆手:“滚吧滚吧!记着,要是真在山西遇上搞不定的麻烦……再来找本王。” 徐显忠一听“再来找本王”,吓得一个激灵,以为朱祁钰还是要分他的金山,头摇得像拨浪鼓:“不用不用。王爷放心,小臣搞得定,绝对搞得定。” 话音未落,人已经像兔子一样窜出了厅堂,眨眼就跑没影了。 这枚棋子,算是落下了。 次日,司礼监掌印太监、东厂提督王诚,被请到了郕王府。 王诚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恭谨无比的样子,规规矩矩行礼:“奴婢王诚,参见王爷。不知王爷召见,有何吩咐?” 朱祁钰没让他起身,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王诚身上:“王诚啊,本王待你……不算薄吧?” 王诚心里咯噔一下,背上瞬间就沁出一层冷汗,腰弯得更低了:“王爷天恩,奴婢粉身碎骨亦难报万一!王爷何出此言?” 朱祁钰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吹着浮沫:“也没什么。就是听韩忠提起,你家那个宝贝侄儿……最近在锦衣卫衙门里,心气儿挺高啊。说什么……想去草原闯荡闯荡,立个大功?啧啧,年轻人有志向,是好事。” 王诚浑身一哆嗦,脸色瞬间煞白如纸!连连磕头,声音带着哭腔:“爷饶命啊,奴婢……奴婢该死!奴婢是隐约知晓襄王爷与清宁宫那边有些勾连,但……但具体谋划什么,奴婢真不清楚啊。奴婢本想查探清楚再禀报王爷的。求王爷开恩,饶了奴婢那不懂事的侄儿吧!” 朱祁钰看着他那副惊弓之鸟的样子,这才放下茶杯,语气缓了缓:“本王也没说要怪你。” 他站起身,走到王诚面前,伸手将他扶起“就是有件小事,想请你帮个忙。你……不会推辞吧?” 王诚如蒙大赦,又惊又惧,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连忙跟着爬起来,腰弯得极低,声音发紧:“请王爷吩咐!奴婢……万死不辞!” 朱祁钰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王诚瞳孔骤缩,脸上血色褪尽,却只能拼命点头。 看着王诚仓惶远去的背影,朱祁钰唤来一个侍卫,对他道:“传信给韩忠。等王诚办完本王交代的事,就让他开始行动。” 他望向北方,仿佛穿透重重宫墙,看到了那片广袤的草原。“这一次,正好把麻烦……彻底解决掉。” 王诚走出郕王府大门,被午后的阳光一照,竟感觉一阵眩晕,双腿止不住地发颤。旁边随侍的小太监见他脸色惨白如纸,忙上前搀扶:“干爹,您没事吧?” “滚开!”王诚猛地一把甩开他,积压的恐惧和憋屈瞬间爆发,声音尖利得如同夜枭,“蠢东西,看什么看。把他拖下去,拖出郕王府的范围后,就给咱家往死里打,打死为止,不用带回宫了。” 第91章 行招 郕王府总是热闹的,安排王诚后的次日,于谦到访,同行的还有胡濙等几位重臣。 “王爷,京城之中,流言又起!”于谦率先开口,声音沉肃。 朱祁钰放下手中的文书,疑惑问道:“哦?又是什么流言?” “还是与太上皇有关。”胡濙接口道,“前番流言称太皇太后派遣杨善携巨资前往瓦剌,意图赎买太上皇。此流言虽荒诞,但尚有人疑信参半。可如今……” 胡濙却摇了摇头,老脸上忧色更重:“王爷,流言……又变了。” “如今如何?”朱祁钰问道。 胡濙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如今流言愈演愈烈,竟说……太皇太后已允诺也先,愿割黄河以北之地为界,只求换得太上皇还朝!” “荒谬!”朱祁钰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脸上瞬间布满震惊与震怒,“此乃丧权辱国之言,太皇太后深明大义,岂会行此等动摇国本之事?定是有奸佞小人,趁机造谣生事,祸乱人心!” 他语气斩钉截铁:“本王这就命韩忠,即刻封锁消息源头,严查造谣惑众者!诸位也当行动起来,晓谕各衙署,安抚军民,绝不能让此等亡国之言继续蔓延!” 于谦上前一步,沉声道:“王爷,流言好禁,人心难平。且据臣等查实,礼部侍郎杨善,确实已于前日秘密离京!其离京前,已变卖家宅田产,所得金银,数目惊人!这流言……恐非空穴来风。” 厅堂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朱祁钰身上。 朱祁钰迎着众人的目光,胸膛微微起伏,脸上交织着痛心与决绝:若能用金银财帛,换得皇兄平安归来,本王愿倾尽郕王府所有,在所不惜!此心,天地可鉴!” 他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如利刃般扫过众人,带着摄政王不容置疑的威严: “但!若有人妄图以我大明疆土、以我华夏社稷为筹码,行此丧权辱国之举……” “本王身为摄政,代行君权,统领国政——” “绝!不!答!应!”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山西边陲。 石亨率领的一千具甲精锐,马蹄踏碎冻土,卷起一路烟尘。 李秉紧跟在旁,提议道:“侯爷,此处距离弘赐堡已不过十里。连日行军,士卒略显疲惫,不若趁夜色稍歇,待天明再……” “歇?”石亨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 “李大人,战机稍纵即逝!”他猛地一挥手,指向官道岔路另一侧远处的另一座堡垒轮廓,“看到没有?那里是镇羌堡,距离弘赐堡不足三里。” 李秉一愣:“侯爷的意思是?” 石亨嘴角咧开一个近乎残忍的弧度:“先去那儿打个尖儿,给弘赐堡的贵客们醒醒神!” “侯爷?!”李秉愕然。 镇羌堡并非此行目标,而且先去镇羌堡会暴露石亨一行人的存在。 “执行军令!”石亨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千骑如一道铁流,在石亨的带领下,毫不犹豫地偏离了弘赐堡的方向,直扑镇羌堡。 镇羌堡下。 守堡的百户睡眼惺忪地被亲兵摇醒,听得堡外有人高呼“武清侯石亨奉摄政王钧令巡边,速开堡门!”。 百户心中虽有疑虑,但石亨威名赫赫,他不敢怠慢,更想不到石亨会对自己人下手,连忙下令开启堡门。 沉重的木门吱呀作响,刚开一条缝,石亨的亲兵便如狼似虎地涌了进去,瞬间控制了门洞。石亨策马缓缓而入,冰冷的铁面甲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幽光。 “侯爷?您这是……”百户惊疑不定地上前行礼。 石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漠然如视蝼蚁,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动手。”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铁骑已如潮水般涌入堡内狭小的空间。 刀光在夜色与火光中骤然亮起!惊呼声、惨叫声、兵刃入肉的闷响瞬间打破了边塞的寂静。 守堡的百余兵士在猝不及防之下,如同待宰的羔羊,被石亨带来的虎狼之师无情屠戮。血光飞溅,染红了夯土的堡墙和冰冷的铁甲。 整个过程迅疾而残酷,不到一刻钟,堡内便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和死寂。 李秉脸色煞白,胃里翻江倒海,强忍着才没吐出来。 他看着石亨翻身下马,靴子踩在黏腻的血泊中,发出“噗嗤”的声响,声音发颤地问:“侯……侯爷!这是为何?他们也是我大明边军啊!” 石亨弯腰,用一块死者的衣角随意擦了擦溅在护腕上的血迹,语气平淡得令人心寒:“为何?他们碍了王爷的眼,挡了王爷的路,自然该杀。” 他抬眼瞥了下李秉,“怎么,觉得本侯杀错了?还是说,你想替他们鸣不平?” 那眼神锐利如刀,李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所有质疑和不满瞬间被冻结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点燃四烽,焚烧积薪!”石亨下令,声音冷酷,“处理完之后,立刻去弘赐堡!” 很快,一千铁骑再次奔腾起来,将火光冲天镇羌堡远远抛在身后,马蹄声踏碎了边关的宁静。 弘赐堡内,早有守夜的士兵看到了镇羌堡那冲天的火光,将之上报。 贾鉴从睡梦中被惊醒:“发生何事?” “报告将军,镇羌堡突然点燃四烽,焚烧积薪,要不要派人过去支援。” 贾鉴闻之,惊呼:“不可能,四烽积薪,这是绝死信号。难道蒙古人又大举进攻了,可为什么我没有收到消息。田副将呢,快把他找来。” 不待他喊,一人半披着铠甲,来到他房内,正是田副将。 贾鉴忙问:“田副将,你可知发生了什么?” 田副将摇头,他也奇怪的很,这一带向来太平的很,为何镇羌堡突然点燃四烽积薪这等绝死信号。 两人刚商量不久,石亨便已经来到弘赐堡的门口。 一千甲骑如黑云压城,将小小的弘赐堡围得水泄不通。千余支火把熊熊燃烧,映照着森冷的铁甲和兵刃,肃杀之气令人窒息。 “贾鉴!武清侯石亨奉摄政王钧令在此!滚出来回话!”石亨的亲兵策马至堡门下,声如洪钟。 贾鉴等人这才明白到底发生了何事,匆忙来到堡上,看着堡外那一片望不到边的铁甲寒光和石亨那杆醒目的大纛,吓得腿肚子直转筋,面无人色。 “武清侯……是石亨那个杀神!他怎么会来?还带了这么多兵!”贾鉴的声音都在发抖。 田副将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低声道:“将军!石亨此獠素来跋扈,手段狠辣。他如此阵仗,必是来者不善,出去就是送死!不如……我们紧闭堡门,据堡死守!再派人向代王、晋王求救,他们定不会坐视不理!” 贾鉴看着堡外杀气腾腾的军阵,又想起刚刚镇羌堡方向传来的烽火,心中恐惧与犹豫交织。 第92章 杨善出关 石亨的凶名赫赫,眼前这铺天盖地、杀气腾腾的铁甲精锐,更是彻底碾碎了贾鉴心底最后一丝反抗的勇气。他脸色煞白,双腿如同筛糠般抖个不停。 就在这时,堡外石亨的声音如同炸雷般响起,清晰地穿透了堡墙:“贾鉴听着!本侯奉王爷之命,只拿你一人问话,余者不论。开门投降,本侯保你性命,若敢负隅顽抗……”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寒,带着凛冽的杀意,“否则破堡之时,鸡犬不留,你自己掂量!” 这“只拿一人,余者不论”的承诺,像一根救命稻草,瞬间击溃了贾鉴的心理防线。 他本就摇摆不定,此刻更觉得这是唯一生路。“只抓我……不是杀我?”口中喃喃自语,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将军!不可,这是石亨的诡计,出去必死无疑!”田副将急得抓住贾鉴的胳膊。 贾鉴猛地甩开他,脸上挣扎之色更浓。堡外石亨的催促声一声紧过一声,如同催命符咒。终于,求生的欲望压倒了所有顾虑。 “开门!快开门!本将……本将出去!”贾鉴嘶声喊道,声音带着颤抖。 沉重的堡门开启,贾鉴卸了甲胄,只着常服,脸色灰败地走了出来,对着马上的石亨深深一揖:“罪将贾鉴,叩见侯爷!愿……愿随侯爷回京,听候王爷发落!” 石亨端坐马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就在贾鉴以为逃过一劫,暗自庆幸之时,田副将眼中凶光一闪,猛地抽出藏在袖中的短刃,合身扑向石亨,口中厉喝:“狗贼,受死!” 事发突然,众人皆惊! 然而石亨是何等人物?身经百战,反应快如闪电! 他甚至没有回头,听风辨位,反手抽出腰间佩刀,寒光一闪!只听“噗嗤”一声闷响,刀锋精准无比地切入田副将脖颈! 热血如喷泉般激射而出,溅了贾鉴满头满脸!田副将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瞪着不甘的眼睛,重重栽倒在地,抽搐两下便不动了。 贾鉴被滚烫的血浇了一身,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石亨连连磕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侯爷饶命!侯爷饶命啊!这……这是田家安插的人,末将……末将绝无二心,绝不敢与侯爷作对啊!” 石亨甩了甩刀上的血珠,还刀入鞘,冷冷地瞥了贾鉴一眼,哼道:“哼,谅你也没这个狗胆!起来,随本侯进堡!”那轻蔑的语气,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苍蝇。 一旁的李秉看得心惊肉跳,背上冷汗涔涔。 他本以为以石亨在镇羌堡展现出的狠辣无情,此刻必定会借题发挥,血洗弘赐堡以儆效尤。 却万万没想到,石亨竟真的只杀了那个刺客,便放过了堡内其他惊惶的守军,这与他片刻前的杀神形象简直判若两人。 石亨率军进入弘赐堡后,他便立刻命令李秉:“李秉,你即刻在贾参将的配合下,全面接手弘赐堡及周边隘口、烽燧的所有防务!清点兵员、粮秣、军械,核查关防文书!不得有丝毫延误!” “末将领命!”李秉不敢怠慢。 看着堡内守军惊惶未定的面孔和地上那滩刺目的血迹,李秉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请示石亨:“侯爷,镇羌堡那边……那些兄弟的尸首,是否……派人去收敛一下?曝尸荒野,恐寒了将士们的心,也易引鞑子窥探虚实。” 石亨正用一块布擦拭着佩刀上的鲜血,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向李秉:“不急。当务之急,是尽快接手本地防务。王爷可交代了,绝不能乱了防线,让蒙古鞑子有了可乘之机。” 李秉心中一凛,不敢再多言,连忙应喏,拉着面如死灰的贾鉴去交接了。 却说镇羌堡这边。 那冲天的烈焰,已经燃烧了近一个时辰,火势虽稍减,却依旧将半边夜空映得通红,浓烟滚滚,如同巨大的火把,将周遭的山峦、荒野照得一片妖异的光亮。 火光也清晰地映照出,在远离堡墙的一处山坳阴影里,有一支沉默的车队。 一人压低声音,焦灼地问:“怎么样?里面……可还有活口?” 前去探查的仆从连滚带爬地回来,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和惊恐:“老……老爷!都……都死了!全堡上下……好惨啊……尸体……到处都是……全……全被杀了!一个活口都没留啊!” 那被称为“老爷”的,正是礼部侍郎杨善! 他脸色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显得阴晴不定,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但立刻被更深的决绝取代。 他猛地一挥手,粗暴地打断了仆从带着哭腔的描述:“够了,噤声!快,趁着这大火和混乱,所有人立刻动身,出关,快!” 运送着沉重金银箱笼的车马,在崎岖不平的地面上碾出深深的车辙印。 车轮声、马蹄声、粗重的喘息声混杂在一起,在火光与浓烟的掩护下,仓惶地向着边墙豁口处潜行。 待到东方天际泛起一丝灰白,杨善一行已远离边墙十几里。 “老……老爷,不行了……人马……都……都没力气了……”一个仆从瘫软在地,大口喘着粗气,声音嘶哑。 杨善勒住马,回首望去,那曾经象征着天朝威严的巍峨长城,已彻底隐没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再也看不见了。 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却也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疲惫,沙哑着嗓子道:“好……就地休整!不得生火!”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滚鞍下马,或坐或躺,从行囊里掏出冰冷的干粮。 那粗粝的杂粮饼硌得后槽牙生疼,许多人啃着啃着,便因极度的疲惫而歪倒在地,沉沉睡去,连饼渣还沾在嘴角。 杨善身边只剩下几个最忠心的老仆。 一个老仆递过水囊和硬饼,看着自家老爷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憔悴不堪的面容,心疼地劝道:“老爷,您也眯一会儿吧……这些天,天天昼伏夜出,担惊受怕,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 何止是遭罪?简直是遭罪! 杨善啃着那能咬烂牙的硬饼,心中苦涩翻涌。 他一个堂堂京官老爷,礼部侍郎,本该在京城府邸里锦衣玉食,呼奴使婢,享受着旁人的敬畏。 为何要跑到这苦寒之地,啃这猪狗食,受这份非人的罪? 恍惚间,他仿佛回到了京城。 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祥云缭绕的日子。在大明帝国最神圣庄严的所在——奉天殿! 金碧辉煌的御座之上,端坐着身着明黄龙袍、面容威严的……正是被他从瓦剌手中迎回的大明正统皇帝朱祁镇! 丹陛之下,百官肃立,无数道艳羡、敬畏的目光聚焦在他杨善一人身上! 皇帝用那至高无上、充满感激的声音,清晰洪亮地宣布: “朕得以重返宗庙,全赖杨卿忠勇无双,不避斧钺,千里跋涉,深入虏庭!此功勋彪炳史册,朕心甚慰!” 只听皇帝继续道:“朕决意:擢升杨善为华盖殿大学士,晋内阁首辅,总揽机要!加封太师、太子太师,知经筵事,赐‘绳愆纠缪’银章,许密奏直达!另赐内城东华门外宅邸一座,黄金千两,绸缎万匹……” “臣……臣……”杨善浑身颤抖,巨大的狂喜淹没了他,他匍匐在地,用尽全身力气想要高呼“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那“万岁”的呼声仿佛已冲到了喉咙口…… “老爷!老爷!该出发了!” 一阵剧烈的摇晃将杨善从云端狠狠拽回冰冷的现实。 “嗯?!”他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依旧是荒凉的草原、疲惫的仆从、冰冷的干粮。 刚才那极致的荣光与温暖,竟只是南柯一梦,徒留满心空落与刺骨的寒冷。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嘴角,并没有想象中的湿润。但心头的悸动和那份对权位的灼热渴望,却无比真实! “收拾!立刻动身!”杨善猛地站起,将所有的失落和疲惫强行压下,眼中只剩下孤注一掷的疯狂。 只要此行成功,只要将太上皇迎回。方才那梦中无上的尊荣,便将不再是虚幻泡影,他将真正站在大明之巅! 他迅速辨明方向,马鞭指向北方灰蒙蒙的地平线,声音因激动和寒冷而微微发颤: “沿饮马河(今艾不盖河)北进!先去哈喇慎部!” 第93章 众横捭阖 哈喇慎部的毡帐群,如同灰绿色海洋里散落的粗糙贝壳,匍匐在饮马河北岸的风沙中。 旌旗破旧,马匹瘦骨嶙峋,连守卫的勇士脸上都刻着饥馑的痕迹。 他们夹在明朝与瓦剌中间,现在的日子可不好受,若不是偶尔有晋商出关与其交易,这天寒日冻的日子,可过不下去了。 杨善一行人的到来,带着那股与草原格格不入的气息和马车辎重的沉重碾压声,瞬间点燃了部落的骚动与警惕。 数十骑哈喇慎骑兵,如同嗅到血腥的饿狼,呼啸着围了上来。 他们赤裸的臂膀肌肉虬结,手中弯刀映着冷冽的寒光,眼神里没有欢迎,只有毫不掩饰的贪婪,死死盯着众人以及那些沉重的大车。 “明人?”领头的百夫长用蒙语喝问,“是哪家的?” 杨善强压下心头的惊悸,努力挺直了这几日被风沙压弯的脊梁。 他脸上堆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从怀中摸出一块沉甸甸的银牌——那是襄王那边辗转弄来的晋商信物,没这个东西,杨善可不敢出关直面这群蒙古人。 “尊贵的哈喇慎勇士,”杨善用流利但带着京城口音的蒙语回应,“鄙人大明礼部侍郎杨善,奉我朝……嗯,一位大人物的委托,有要事求见博尔济吉特·巴图首领。此物,还请呈上。” 那百夫长地接过银牌,翻来覆去看了看,又盯着杨善的脸,眼神中的凶光稍敛,显然这银牌十分好用。 他朝一个手下努了努嘴,那人立刻打马飞奔向营地深处最大的那座毡帐。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对杨善而言,每一息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 他能感觉到那些骑兵的目光,如同冰冷的钩子,紧紧钩在装着金银的车辆上。 终于,那传令兵返回,在百夫长耳边低语几句。 “跟我来。”百夫长瓮声瓮气地说,调转马头,“只准你,和带东西的两个人进去。” 杨善心中稍定,知道第一步成了。 他示意两个最精壮也最忠心的仆从,从车上抬下一个分量十足的箱子,跟着百夫长,在无数道目光注视下,走进了哈喇慎部核心区域。 哈喇慎部首领博尔济吉特·巴图的毡帐内,弥漫着浓烈的羊膻味、汗味和劣质马奶酒的酸气。 这位巴图首领身材高大,脸上横亘着数道刀疤。 他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身边是几个同样剽悍的部落长老,目光在杨善身上刮来刮去。 “明国的官?”巴图的声音在帐内滚动,“拿着田家信物,跑到我的地盘上来,有何目的,难道明国是派你来朝见我们新大汗?” 杨善深吸一口气,知道关键的地方来了,努力将声音放得平稳:“巴图首领说笑了。大明与瓦剌之事,非我等小臣可以置喙。鄙人此来,只为一人,也为哈喇慎部的未来。” “呵。”巴图讪笑一声,又是这老掉牙的套话:“说说看,你这舌头能吐出什么花来?” “鄙人,为大明太上皇而来。”杨善清晰地吐出这个名号,目光紧盯着巴图的表情变化。 果然,巴图和他身边的几个长老眼神都微微一凝。 太上皇朱祁镇,如今在也先营中,是瓦剌手中一枚重要的棋子,也是草原各部私下里议论的焦点。 “那位叫门天子?”巴图嘴角咧开一个讥讽的弧度,“怎么,你们那位摄政王良心发现,想把他哥哥接回去砍头了?” “非也!”杨善立刻摇头,“自然不是那窃权之辈,乃是太上皇生母,太皇太后意欲迎归太上皇。奈何朝中有奸佞阻挠,京城百姓又被谣言蛊惑。难以公然派遣大军迎回,太皇太后每每思之,寝食难安!” 其话锋一转,道:“然,天无绝人之路!也先大汗雄才大略,所求者无非财货与边贸之利。太上皇久居草原,于大汗而言,终究是麻烦而非珍宝。若能有人从中斡旋,让大汗明白,放还太上皇,非但无损其威,反能获得远超囚禁之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巴图和他身边几位明显意动的长老,抛出了第一块诱饵:“太皇太后承诺,只要太上皇平安归来,愿以巨额金银、茶叶、盐、铁、丝绸相谢!为表诚意,命鄙人先行奉上的一点心意!” 说着,杨善对仆从使了个眼色。两人立刻上前,将那沉重的箱子“哐当”一声放在巴图面前的地毯上,揭开箱盖。 刹那间,帐内昏暗的光线仿佛被点亮了! 金银塞了满满一箱,在火盆摇曳的光线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晃的所有哈喇慎贵族都不敢直视。 巴图首领的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强自镇定,故作不屑道:“哼,就这些?” “当然不止!”杨善心中冷笑,知道火候到了,立刻抛出第二块诱饵。 “首领明鉴,金银不过身外之物,用尽则无。下官深知哈喇慎部的困境——夹在瓦剌强权与大明边墙之间,牧草稀薄,互市艰难,纵有良马皮货,也难换取足够粮食盐铁,部众生计维艰啊!” 这番话精准地戳中了哈喇慎部最深的痛处,巴图和长老们的脸色都沉了下来,帐内的气氛变得凝重。 杨善话锋再转:“但,若哈喇慎部能在此事上鼎力相助,促成太上皇平安南归……那么,待太上皇复位之日……” “……哈喇慎部,便是拥立首功!太上皇必将视贵部为手足兄弟,届时,长城沿线,哈喇慎部将获得最丰饶的互市之所。不限盐铁,不限粮食!贵部的良驹、皮毛、药材,将以最优价格畅通无阻!大明商队,将络绎不绝地进入贵部领地!甚至……贵部勇士若愿为大明戍边,亦可获得钱粮厚饷,如同昔日元朝怯薛军般荣耀!” 杨善描绘的未来,充满了黄金、盐巴、铁器、粮食和荣耀,对挣扎在生存线上的哈喇慎部而言,的确是个美好的幻想! 巴图首领的眼神彻底变了,死死盯着杨善:“此言当真?那个太上皇……真能复位,你如何保证?” 杨善脸上浮现出无比自信的笑容:“首领睿智!太皇太后仍在宫中,太上皇的旧臣也从未放弃!那位摄政王根基未稳,四面树敌,又无子嗣,其位岂能久长?而现在的大明皇帝,正是太上皇幼子,岂能有逆父之举。故此,只要太上皇回归明庭,必然复位。届时,你们所需一切,都将变成事实。” 哈喇慎部与明朝相隔不远,对明朝内部之事亦有所了解,听杨善这番解释后,终于意动。 巴图猛地一拍大腿:“好!杨侍郎快人快语!这份心意,我博尔济吉特·巴图收下了,这份交情,哈喇慎部也认了!” 他端起粗糙的木碗,倒满马奶酒:“为了太上皇早日归来,为了哈喇慎与大明未来的‘兄弟之盟’,干了这碗!” 帐内气氛瞬间热烈起来,长老们纷纷举碗,眼中的贪婪化作了对未来的热切期待。 杨善心中一块巨石落地,强忍着那刺鼻的酒味,端起碗,脸上堆满笑容:“谢巴图首领深明大义!干!” 辛辣酸涩的马奶酒灌入喉咙,杨善呛得差点背过气,脸上却笑得愈发灿烂。 “不过……”巴图尔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光我哈喇慎部一家之言,分量恐怕还不够。也先大汗帐下,能说得上话的,可不止我一个。” 杨善心领神会,立刻道:“还请指点!” 巴图尔走到帐壁上挂着的一张简陋的羊皮地图前,粗糙的手指指向饮马河更上游的西北方向:“你带着财物,沿着河继续往西北走。去找翁里郭特部的诺颜(首领),阿古拉!此人勇猛善战,在也先大汗面前颇受器重,他的部落也靠近瓦剌王庭。若他也能为太上皇说话,此事,便多了几分把握!” 杨善心中一凛,抱拳行礼:“多谢提点!事不宜迟,不知首领何时能动身,前往瓦剌王庭?” 巴图尔摸着下巴的胡茬,盘算道:“最多十日,我便带人去瓦剌王帐,替你递话。至于也先大汗听不听,那就看长生天的旨意和你的努力。” “好!一言为定!”杨善强压激动,再次郑重施礼,“本官即刻动身,前往翁里郭特部!” 走出哈喇慎部的穹帐,刺骨的寒风再次扑面而来。 杨善却感觉不到多少寒冷,心底彷佛有一团火焰,烧得他浑身发烫。 “快!收拾东西,立刻启程,去翁里郭特部!” 车轮再次碾过冰冻的土地,载着沉甸甸的金银和更加沉重的野心,消失在饮马河畔凛冽的风雪之中。 第94章 也先大汗 凛冽的北风卷着雪沫,抽打在杨善冻得麻木的脸上,如同刀子割肉。饮马河畔的哈喇慎部已远远抛在身后,前方是更加辽阔、更加凶险的瓦剌腹地。 自离开巴图的毡帐,杨善的车队又跋涉数日。 他带着巴图的指引如同最精明的商人,穿梭于翁里郭特部、喀喇沁部等数个依附或游离于瓦剌核心的部落之间。 金银开路,巧舌如簧,描绘着太上皇复位后“兄弟之盟”的美好图景,将它们塞进了那些诺颜贪婪的喉咙里。 每一次会晤都像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次献礼都带着孤注一掷的豪赌。 杨善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熟练,心底的弦却越绷越紧。 终于,在饮尽最后一位诺颜敬上的马奶酒后,他得到了通往瓦剌王庭的最终许可。 瓦剌王庭,矗立在风雪肆虐的荒原深处。 与哈喇慎部的窘迫不同,这里毡帐连绵如云,旗帜鲜明,巡逻的骑兵盔甲鲜明,眼神锐利如鹰。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铁与血的肃杀之气,以及不加掩饰的傲慢。 杨善一行人在无数道审视、冷漠甚至带着敌意的目光中被引入王庭核心。 巨大的金顶毡帐,如同匍匐在雪原上的猛兽。 帐内,炭火烧得极旺,映照着帐壁上悬挂的弯刀和兽皮。 正中央铺着一张巨大的熊皮,瓦剌的实际统治者,自封的蒙古大汗——绰罗斯·也先,就大马金刀地坐在其上。 他身材并不十分魁梧,但骨架粗大,穿着镶金边的皮袍,脸上留着浓密的虬髯,一双细长的眼睛微微眯着,精光内敛,像极了一头假寐的苍狼。 他身旁侍立着数名剽悍的护卫,眼神死死锁定在踏入帐中的杨善身上。 帐内两侧,坐着几位杨善之前拜访过的部落首领,巴图赫然在列,对他投来一个隐晦的的眼神。 还有一些陌生的面孔,神情或倨傲,或冷漠,或带着探究。 杨善深吸一口气,将一路风尘仆仆的疲惫和内心的惊悸强行压下。 他没有跪下,甚至没有行草原的抚胸礼,只是微微躬身:“大明礼部侍郎杨善,奉太皇太后懿旨,觐见蒙古也先大汗。” 这姿态,与也先预想中卑躬屈膝、献媚求和的明国官员截然不同! 也先细长的眼睛陡然睁开,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一动,拇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金刀刀柄。 帐内的气氛瞬间凝滞,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分。几位瓦剌贵族发出不满的冷哼,护卫的手更是直接按上了刀柄。 “大胆!”一名也先的心腹将领猛地踏前一步,手按刀柄,厉声呵斥,“区区明狗,见我家大汗,安敢不跪?!” 巴图见状,心中一紧,连忙起身打圆场:“大汗息怒!杨侍郎远道而来,或有要事……”他一边说,一边给杨善使眼色。 杨善却恍若未闻,依旧挺立,目光直视也先,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质问:“杨某奉天命,携重宝而来,关乎蒙古国运,大汗便是如此待客之道吗?” “天命?重宝?”也先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浓重的鼻音,“本汗倒要看看,是什么天命重宝,让你有胆子在本汗面前装神弄鬼!” 面对也先的威压和几乎要出鞘的利刃,杨善面不改色,甚至向前踏了一小步,朗声道:“大汗要杀杨善,易如反掌。然,杀我事小,若因此错失天命重器,令蒙古国运蒙尘,大汗日后追悔,恐莫及矣!” 他这番近乎顶撞的强硬姿态,反而让也先微微一怔,那股暴戾的杀气稍稍凝滞。 也先眯着眼,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个胆大包天的明国官员。 他不是没见过不怕死的,但不怕死还如此笃定,且口口声声关乎“国运”的,却是头一个。 更重要的是,“国运”二字,恰恰戳中了他心底最深处那根敏感的弦——他终究不是黄金家族的血脉! “哼!”也先重重地坐了回去,脸上怒意未消,眼神却更深沉了几分,“好!本汗倒要看看你说的天命,把东西呈上来!你最好真有能让长生天都动容的宝物,否则……” 杨善心中巨石稍落,知道第一关算是险险闯过。他不再多言,转身对帐外沉声吩咐:“请圣物!” 两名仆从小心翼翼地抬进一个用厚毡包裹、保护得严严实实的狭长木箱。 这木箱看起来并不起眼,但抬箱的两人神色异常庄重,步履沉稳,仿佛抬着千钧重担。 杨善亲自上前,指挥着仆从将木箱放在也先面前的熊皮地毯上。 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环视帐内众人,神情变得无比肃穆,声音也带着威严: “此乃无上圣物,非比寻常!欲启圣物,须遵礼节,以敬长生天!” 他转向也先,微微欠身,语气却是不容商榷:“请大汗下令:一,铺设象征长生天庇佑的蓝色绸缎于圣物之下;二,点燃象征纯净与神圣的柏木香;三,准备羊背子,马奶酒,哈达,酥油灯一应贡品。” 此言一出,帐内顿时一片哗然,这些都是蒙古在举行重大祭祀活动时,才会准备的东西。 “荒谬!”“这汉人到底想干什么?”“大汗,这分明是故弄玄虚!”不满和质疑声四起,连巴图等人都觉得杨善的要求有些过分了。 也先眉头紧锁,脸上阴晴不定。 杨善这近乎偏执的郑重,以及他所列举的仪式用具,让也先隐隐觉得那箱子中的东西一定与蒙古有莫大关联。 最终,对“天命重器”的渴望胜利了,他倒要看看,这汉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值得如此大费周章! “按他说的做!” 很快,一块崭新的、深邃如夜空的蓝色绸缎铺在了熊皮地毯上。 其余器物很快也送了过来,杨善如同一个达尔扈特(萨满祭司)一般,将器物摆放在合适的位置。 干燥的柏木点燃,散发出清冽而悠远的香气,弥漫在帐内,冲淡了原本的浑浊气息。 侍从端来铜盆清水,杨善仔细净手,然后郑重地戴上了一副雪白的丝绸手套。 做完这一切,杨善站在木箱前,深吸一口柏香,神色虔诚而专注。 他缓缓抬手,示意帐内众人:“圣物启封在即,请诸位首领,随杨某一同,向长生天,向圣物,行礼!” 他率先躬身,右手抚胸,行了一个标准的蒙古礼。 帐内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这汉人官员,竟要求他们这些蒙古贵族一起行礼?荒谬感更甚。 巴图第一个动了,他毫不犹豫地起身,学着杨善的样子,躬身抚胸行礼。 紧接着,另外几个受过杨善“点拨”和重礼的部落首领也迟疑着站了起来,跟着行礼。 也先坐在主位,看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一个明国官员,带着他麾下的一部分部落首领,对着一个尚未打开的箱子,行着蒙古大礼! 就在杨善即将伸手去触碰箱扣的刹那—— “慢着!”也先突然出声,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第95章 苏鲁锭 也先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极具压迫感。 他一步步走到蓝色绸缎前,站到了木箱的正前方,俯视着躬身行礼的杨善和几位首领。 “既是关乎我蒙古国运的圣物,”也先的声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霸道,“本汗,长生天庇佑之草原共主,当立于其前,首受其辉!” 杨善心中暗喜,脸上却愈发恭敬:“大汗所言极是,圣物归位,自当由天命所归、众望所归之真主首位瞻仰。大汗乃草原雄鹰,天命所钟,正该立于群雄之首,承接圣物之荣光,此乃天意使然。”他顺势让开中心位置。 也先满意地哼了一声,站在了蓝色绸缎的中心,正对着木箱。他挺直腰背,目光灼灼地盯住箱子,仿佛要穿透那层木板。 杨善重新上前,戴着手套的手,无比小心、无比郑重地解开了木箱的铜扣,他掀开外层木盖。 里面,并非众人想象中的珍宝,赫然又是一个箱子! 这个内箱,材质非金非木,触手温润,竟是上好的整块白玉雕琢而成! 箱体上刻一狼逐鹿,侧面饰火焰纹,顶部雕有象征着腾格里的日月星辰。 仅凭这玉箱本身,已是价值连城的宝物! 帐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连也先的眼神都猛地一缩,用如此珍贵的玉箱盛放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杨善没有停顿,他的手指因为激动和紧张而微微颤抖,却异常稳定地抚上玉箱的机括。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玉箱的盖子,缓缓向上弹开。 刹那间,一股古老而威严的气息,瞬间弥漫了整个毡帐!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聚焦在玉箱之内。 深红色的天鹅绒衬垫上,静静地躺着一件器物。 此物金银珠宝,却在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目光,让整个金帐陷入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那是一个结构复杂、气势恢宏的金属矛首! 矛锋的主体,呈三叉戟状。 三叉利刃的下方,连接着一个精雕细琢的银盘。银盘之上,是日月同辉的浮雕图案! 银盘之下,是一个更为复杂的金属基座,上面布满了细密的孔洞,八十一个孔洞中系着洁白如雪的牦牛尾毛编织成的、细密而华丽的璎珞! 这些璎珞如同雄狮的鬃毛,又似战马的尾鬃。 巴图等几个首领,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微张,脸上充满了极致的震惊和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敬畏! 他们认出来了! 虽然从未亲眼见过,但关于它的传说,早已融入每个蒙古人的骨髓! 也先的身体剧烈地一震!他脸上的暴戾、傲慢、审视……所有情绪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狂喜和一种近乎虔诚的激动! 他死死地盯着那件圣物,瞳孔剧烈收缩,浑身都在微微颤抖着。 杨善的声音,在这片震撼的寂静中,如同洪钟般响起,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此乃——” “大元世祖圣德神功文武皇帝,忽必烈大汗亲征漠北、横扫六合之时,所擎之——九旄白纛,苏鲁锭!” “乃蒙古战神之矛,长生天之象征,承载黄金家族无上气运之圣物!” “我大明太皇太后,深知此物关乎蒙古国运,非真命之主不可掌持!今大汗英明神武,一统漠北,威加四海,正是此圣物重归之日!天命所归,非大汗莫属!” 这本是蓝玉当年破袭捕鱼儿海,将北元朝廷一锅全端时获得的重要战利品,为了能让朱祁镇回归,太皇太后也算下了重本。 “嗡——!” 也先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耳边仿佛有万马奔腾,有战鼓擂响! 苏鲁锭! 忽必烈大汗的九旄白纛! 这传说中的圣物,象征着成吉思汗黄金家族正统血脉和无上军权的至高象征,竟然……竟然真的出现在他面前! 他并非孛儿只斤氏,体内也没有流淌着成吉思汗的血脉。 强行称汗,虽能以武力压服各部,但始终有一道名为“血统”的裂痕。 这裂痕,让他的统治根基,十分脆弱。 许多鞑靼部落的首领,对他忠诚甚至比不上以前那个傀儡大汗,脱脱不花。 仅仅只因为脱脱不花是成吉思汗的子孙,黄金家族的后裔。 而这柄苏鲁锭的出现,如同天降甘霖,不,是天降神迹! 它将赋予他梦寐以求的、无可争议的合法性! 它将堵住所有质疑者的嘴,将他的权力镀上黄金家族的神圣光辉,它将是他统治蒙古,甚至……望向更广阔天地的无上凭证! 这尊传说中属于忽必烈大汗的苏鲁锭九旄白纛,简直是长生天赐予他的,最完美的答案! “哈哈哈!哈哈哈哈!”也先猛地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大笑,笑声中充满了狂喜! 他大步上前,竟不顾身份,一把抓住杨善的手臂,力道之大,让杨善感觉骨头都要被捏碎。 “好!好一个杨侍郎!好一个大明太皇太后!”也先双目精光爆射,死死盯着杨善,仿佛在看一件稀世珍宝,“此物……此物当真是忽必烈大汗所用?” “千真万确!”杨善忍着剧痛,斩钉截铁,“圣物有灵,自择其主!若非大汗真龙之姿,天命所归,此圣物岂会重现于世,归于王庭?此乃长生天对大汗的认可!” “长生天的认可……长生天的认可!”也先反复咀嚼着这句话,脸上的喜色几乎要溢出来。 他猛地松开杨善,转身对着那静静躺在玉箱中的苏鲁锭,张开双臂,用一种近乎咆哮的声音吼道: “传令!王庭大庆三日!以最隆重的礼节,欢迎苏鲁锭圣物回归!欢迎大明杨侍郎,本汗的——安答!” 随着也先的吼声,整个瓦剌王庭仿佛瞬间从凝固中苏醒,继而陷入了沸腾! 号角长鸣,鼓声震天!压抑的气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如同节日般的狂热! 杨善站在原地,看着狂喜的也先,看着帐内从震惊到敬畏再到狂热附和的各部首领,感受着周围震天的喧嚣,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此刻却感到一阵虚脱般的轻松和巨大的成就感。 成了!这惊天豪赌,成了! 第96章 我站在草原望北京 毡帐外的喧嚣几乎要掀翻穹庐。 号角声、鼓点声、粗犷的歌声和醉醺醺的欢呼汇成一股狂热的洪流,在瓦剌王庭上空激荡。 篝火映红了半边天,烤全羊的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诱人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气和肉香。 人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为那柄象征着天命所归的苏鲁锭,为也先大汗的荣光,也为这难得的盛大狂欢。 杨善脸上挂着笑容,穿行在醉醺醺的瓦剌贵族和士兵之间。 他巧妙地避开那些端着酒碗踉跄扑来的身影,终于,在也先亲卫的指引下,他来到一处略显破旧的毡帐前。 帐外守卫的瓦剌兵看到先亲卫,让开了路,准许他们进入。 毡帐内光线昏暗,一股混杂着霉味和淡淡膻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一个穿着破旧明黄色旧袍、形容憔悴的身影正坐在一块毡垫上,对着忽明忽暗的火塘发呆。 听到动静,那人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看清杨善官服的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杨…杨爱卿?!”朱祁镇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剧烈的颤抖,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因腿脚麻木而踉跄了一下。 杨善抢步上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哽咽,情真意切:“臣…臣杨善!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爱卿…快起来!快起来!”朱祁镇一把扶住杨善的双臂,浑浊的泪水瞬间涌出眼眶,顺着枯槁的脸颊滑落。 他紧紧抓住杨善的手臂,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你…你终于来了,朕…朕还以为…大明…大明忘了朕了!” “陛下!臣等无一日不思念陛下!无一日不盼陛下还朝!”杨善顺势起身,声音带着悲愤,“然则朝堂已被郕王把持,他欺太皇太后年高,以祖训为由,强行将太皇太后移驾清宁宫。更将陛下唯一的骨血,年幼的太子殿下,强掳至郕王府,名为教导,实为人质!朝野上下,敢怒不敢言啊陛下!” “朱祁钰!”朱祁镇咬牙切齿,眼中迸射出刻骨的怨毒,“这个狼子野心的畜生!朕…朕当初就不该让他监国!假仁假义!朕…朕若能回去,定将他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激烈的情绪使得他胸膛剧烈起伏,喘息了好一阵才平复下来。 “陛下受苦了…”杨善抹了抹眼角,“陛下身边…可还有人伺候?” 朱祁镇颓然坐下,指了指角落阴影里一个着破旧明军服饰的汉子:“就剩袁彬了…他是锦衣卫的校尉,一直忠心耿耿跟着朕。” 袁彬向杨善抱了抱拳,惭愧道:“是末将无能,让陛下受苦了。” 朱祁镇又指向帐门口一个穿着蒙古服饰、端着水盆进来的年轻人:“还有哈铭…是伯颜帖木儿派来照顾朕起居的,也…也算尽心。” 哈铭放下水盆,对朱祁镇和杨善微微躬身,用汉语说了句:“都是得知院大人(伯颜在蒙古的官职)的安排。” 杨善注意到,帐篷里面似乎还有个女人,朱祁镇没有介绍,他也不打算问。 朱祁镇叹口气道:“草原上,也就伯颜帖木儿对朕还算友善,不然连这顶破毡帐都没得住。” 说到此处,朱祁镇生气地猛拍地面,怒道:“最可恶的便是那喜宁,这个背主求荣的狗奴才!朕待他不薄,他竟敢背叛朕,投靠也先!攻打北京的路线,就是他这个狗东西泄露的,朕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他喘了几口粗气,脸上忽然露出一丝扭曲的快意:“不过,北京城下也先吃了大亏,迁怒于他,差点把他一刀砍了!后来看他会说几句蒙语,还有点用,就留了条狗命,打发去做那最下贱的秽奴!” “就是专门清理营地里粪便、呕吐物的奴隶!哈哈哈!”朱祁镇的笑声带着病态的癫狂,“现在外面到处都在庆祝,吐的、拉的、丢的…到处都是,够那狗奴才忙活的了。这就是天理循环,报应,报应啊!” 杨善听完朱祁镇的一通发泄,再次扑通跪下,泪流满面:“竟让陛下受此奇耻大辱,臣…臣心如刀绞!陛下放心,臣此番来,定要将陛下迎回大明!也…也定要将这叛主之贼带回,千刀万剐,以正国法!” 朱祁镇闻言,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他一把将杨善拽起来,急切地许诺:“好,好爱卿!朕就知道你是忠臣。只要朕能回去,朕复位之后,定封你为侯!不,国公!世袭罔替!金银财宝,良田美宅,朕绝不吝惜,你杨家世代荣华!” 杨善感激涕零:“臣万死不辞!当务之急,是说服也先大汗放归陛下,臣这就去面见大汗!” 就在这破旧的毡帐里面,杨善和袁彬一起,伺候着朱祁镇整理一番衣袍,洁净身体。 带着他再次出现在也先那座金碧辉煌、酒气熏天的大帐。 他们刚进入大帐,喧嚣声便小了许多,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们身上,有好奇,有戏谑,有不屑。 也先高踞主位,脸上因酒意和苏鲁锭带来的狂喜而泛着红光,但眼神却清醒锐利,带着一丝玩味地看着他们走近。 杨善拉着朱祁镇,恭敬地向也先行礼。 还未等杨善开口,也先便懒洋洋地挥了挥手,带着醉意笑道:“杨安答,带着你们的皇帝陛下来讨酒喝吗?坐,赐酒!” “谢大汗!”杨善没有坐,反而挺直了腰背,带着一种悲悯天人的口吻:“大汗!臣此来,非为饮酒。实乃不忍见人伦惨剧!陛下乃大明正统天子,太皇太后年事已高,日夜思念亲子,肝肠寸断!母子分离,天各一方,此乃人间至痛!臣斗胆,恳请大汗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念及大明与瓦剌昔日情谊,放归我主陛下,使其母子团聚,以全孝道!大明上下,必感念大汗恩德!” 帐内响起几声嗤笑,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的部落首领摇晃着站起来,大着舌头嚷道:“放回去?那多麻烦!明国官,不如把你们那个太皇太后也接来草原嘛!这样他们母子就能天天见面,岂不美哉?哈哈哈!” 帐内顿时哄堂大笑,充满了粗鄙的戏谑。 第97章 南归?难归! 也先其实也不大想放了朱祁镇,这朱祁镇虽然只是明朝太上皇,但也有其用处。 先前与脱脱不花决战之时,朵颜三卫按兵不动,固然是坐山观虎斗,但朱祁镇那纸诏书,也不可谓没有作用。 一个活的,有名分的大明皇帝在他手中,可能干不少事。 朱祁镇脸色涨得通红,屈辱地低下了头,身体微微发抖。 杨善面不改色,见也先不为所动,心念急转,立刻转换策略:“大汗明鉴,陛下归国,于大汗实有大利。郕王朱祁钰狼子野心,把持朝政,残害忠良,囚禁幼主,排挤太皇太后。其暴虐无道,天怒人怨,陛下乃正统天子,深孚众望。一旦归国,必能拨乱反正,重掌乾坤。届时,陛下定会为大汗除掉此僚!” “朱祁钰…”也先脸上的醉意瞬间消散了大半,眼神变得阴鸷冰冷,这个名字像一根刺,狠狠扎在他心头。 北京城下的惨败,是他此生最大的耻辱!杨善的话,精准地戳中了他的痛处和杀心。 看到也先意动,朱祁镇也连忙抬起头,急切地补充道:“大汗!朕…朕回去后,定当视大汗为兄弟!瓦剌所需,朕必竭力满足!金银、绢帛、茶盐…只要朕能给的,绝无二话!朕…朕还可以下旨,命边镇与瓦剌互市,永不互犯!共结盟好!” 也先手指轻轻敲击着镶嵌宝石的扶手,显然在权衡利弊。 朱祁镇留在这里,最大的用处是象征意义,偶尔写写诏书,效果其实也有限。 但如果真如杨善所说,放他回去能引发大明内斗,让那个该死的朱祁钰焦头烂额甚至垮台…这诱惑太大了。 除掉朱祁钰,等于拔掉了卡在他喉咙里最硬的那根刺! “嗯…”也先缓缓开口,似乎就要应允,“杨安答所言,倒也有些道理…” “大汗!不可!”一个沉稳的声音骤然响起,打断了也先的话,正是其胞弟伯颜帖木儿。 他站起身,神色严肃:“大汗,明人狡诈,不可轻信!朱祁镇此人虽为阶下囚,然其身份特殊,乃大明正朔象征!留在草原,便是一张对付大明、牵制朱祁钰的王牌!其价值,远胜于放他回去引发那虚无缥缈的内斗!朱祁钰在京城根基已深,朱祁镇仓促回去,能否成事尚未可知!若放虎归山,他日大明君臣一心,岂非为我瓦剌再树强敌?请大汗三思!” 朱祁镇和杨善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们万万没想到,草原上对他朱祁镇最好的伯颜帖木儿,竟然在此刻成了最大的阻碍! “得知院大人!大汗乃草原雄主,一言九鼎,岂能言而无信?”杨善心中大急。 他在心中短暂权衡,明白此刻示弱哀求只会被看轻,猛地踏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威胁的强硬:“此言差矣!陛下乃大明皇帝,岂是你们可以长久扣押的筹码?太皇太后思子成疾,若有不测,大明举国哀恸,军民同仇!届时,我大明为迎回陛下、为太皇太后复仇,必将倾全国之力,誓与瓦剌血战到底,不死不休!大汗新得圣物,正是凝聚人心、图谋大业之时,难道愿意为了扣住陛下,再启无边战端,与一个不顾一切、举国哀兵的大明拼个玉石俱焚吗?若陛下不幸山崩草原,那更是给了大明一个完美的、无法避免的复仇理由!敢问大汗,敢问在场的诸位首领,你们可做好了迎接大明举国怒火的准备?!” 杨善的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让帐内热烈的气氛瞬间冷却,那些醉醺醺的首领们也清醒了几分。 是啊,苏鲁锭是带来了天命,但真要跟一个发了疯、不计代价要报仇的大明死磕…想想北京城下那红夷大炮的轰鸣和严密的城防,不少人心里打了个寒颤。 杨善环视帐内各部首领,见他们脸色大变,心知此番言论有效。 最后把目光钉在也先脸上,斩钉截铁道:“放陛下归国,可解两国干戈,可促边贸繁荣,更能借陛下之手除去大汗心腹大患朱祁钰!此乃三赢之策!而强留陛下,只会带来无穷兵祸,让瓦剌勇士的鲜血白白流尽!孰轻孰重,以大汗之英明,岂会不明?!” 也先的眼神剧烈闪烁,杨善的威胁直指要害,他现在最需要的是消化苏鲁锭带来的政治红利,稳固内部,而不是再次陷入与大明你死我活的全面战争。 一个活着的朱祁镇放回去制造混乱,确实比一个死了的朱祁镇引发大明同仇敌忾要好得多。 至于伯颜的顾虑…虽有道理,但……风险与收益,在他心中激烈碰撞。 “伯颜…”也先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杨安答说得对。明国皇帝留在这里,用处已不大,反而可能成为祸端。放他回去,让大明自己乱起来,对我们更有利。” 他看向朱祁镇和杨善,脸上重新挂起那种掌控一切的豪迈笑容:“好!本汗念在杨安答献宝有功,更念及大明太皇太后的慈母之心,便应了你们!放明国皇帝归国!” “谢大汗!大汗英明仁厚,恩德如天!”杨善狂喜,拉着还处于震惊和狂喜中的朱祁镇再次深深拜下。 朱祁镇激动得语无伦次:“大汗…大汗隆恩!朕…朕没齿难忘!回去后定当…定当…” 也先大手一挥,打断他的发言:“不过,空口白牙的承诺,就想换回一个大明天子,未免太便宜了。本汗要的实际的东西,盐,铁,粮食,互市。通通都要,一个都不能少。” 朱祁镇此刻哪顾得上许多,只要能回去,什么都敢答应! 他立刻挺直腰板,摆出帝王气度,慷慨激昂:“好,大汗快人快语,朕应下了。朕以朱明列祖列宗之名起誓,归国之后,定当竭尽所能满足大汗所需。那朱祁钰,朕也必除之而后快!届时,朕定亲书国书,与大汗永结盟好,共享太平!” 杨善也立刻躬身附和:“大汗放心!陛下金口玉言,断无更改!臣定当全力促成!” 也先看着两人迫不及待应承的模样,嘴角勾起一丝满意的弧度,他正准备正式下令放人时—— 一人猛地冲进大帐,高呼:“大汗,不可!” 第98章 又是一件重宝 “大汗!不可!” 这一声断喝如同惊雷,瞬间撕裂了帐内刚刚达成的微妙平衡。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闯进来的不速之客身上——哈喇辉特部的首领,卯那孩。 他衣衫褴褛,满面风尘,唯独那双眼睛里,燃烧着近乎疯狂的光芒。 在西直门前,他的部落损失巨大,因孛罗的缘故,还被也先狠狠责罚,部落实力大减,在草原的日子一天不如一天。 这还不是最惨的,在也先在称汗的时候,要杀黄金家族后裔阿噶巴尔济(脱脱不花的弟弟)以绝后患。 可那阿噶巴尔济竟似未卜先知,提前一步溜了!更要命的是,最后消失的地方,偏偏就在他卯那孩的牧场! 也先当然以为是卯那孩包庇了阿噶巴尔济,差点将他直接砍了。 好在有和硕特部,土尔扈特部的首领“仗义执言”,这才保住下他。 当然,这两个部落保下他并非是心善,而是看着哈喇辉特部式微,想要自己吞并他。 如今的卯那孩,在草原上活得比野狗还不如,离死不远了。 就在这生死存亡的当口,一伙自称大明锦衣卫的人,找上了他。 “卯那孩?”也先的声音冷得像冰,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谁给你的狗胆擅闯王帐?!活腻了不成!” 眼前的卯那孩,早已不是他昔日的心腹大将,连踏进这帐篷的资格都没有。 卯那孩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汗恕罪!若非事关瓦剌存亡,关乎大汗您的汗位,小人就是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打扰大汗!小人截获了明朝的惊天阴谋,不敢不报!” “阴谋?”也先的瞳孔微微收缩,目光扫过瞬间脸色煞白的朱祁镇和杨善,“说!” 卯那孩颤抖着手,从怀中捧出一个不起眼的小木盒,小心翼翼地打开。 帐内烛火映照下,一方古朴而威严的玉印静静躺在丝绒上,印钮奇异,竟是一龙一狼,相互盘踞。 “大汗请看!”卯那孩激动的说道:“此乃大明宣德皇帝敕赐永绥北疆盟誓之宝——‘金狼日月印’!” “金狼日月印?!” 这个名字一出,帐内不少部落首领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关于这方象征明朝与黄金家族最高盟约的信物传说,在草原上流传已久。 此印乃是宣德五年,明宣宗朱瞻基接见脱脱不花之父、黄金家族正统首领阿台汗时所用。 双方曾约定“明军不越开平,蒙古不犯长城;互市于大同,共御瓦剌西扩”。 此印在蒙古史歌中被奉为圣物,代表着黄金家族与明朝的至高盟约! 卯那孩连珠炮般地说下去:“明朝迎归朱祁镇是假!实则是想与逃走的阿噶巴尔济以及那些还忠于黄金家族的部落勾结,合兵攻打大汗您!因为阿噶巴尔济最后就是在我的牧场附近失去踪迹的,这帮明人在草原上迷了路,撞进了我的地盘,这才被我们截住!他们身上,还带着这封敕封文书!” 也先一把夺过帛书,上面用汉蒙双语清清楚楚地写着: 维景泰元年二月,皇太后孙氏敕曰: 咨尔元裔阿噶巴尔济,秉忠贞之节,怀靖难之志。 今特封尔为奉天翊运顺义忠烈王,世镇漠北。 尔当遵宣庙旧盟,合兵诛瓦剌僭伪,复黄金家族正统。 俟功成,天子当亲临开平,践日月同辉之约。 钦哉! 末尾,赫然盖着“皇太后之宝”的朱红大印! 也先的怒火“腾”地一下冲上头顶! 他太清楚这方印和这个盟约意味着什么了,就因为他不是黄金家族的血脉,底下多少部落首领面服心不服! 而且,他又立马想到,在杨善献上苏鲁锭时,杨善一句话,让好几个部落的领,不询问他这个大汗的意思,就跟着杨善屁股后面去行礼。 朱祁镇看也先神情变化,十分担心南归之路断绝,跳出来说:“不可能,这印早就被封存了,被母后(太皇太后)当作了父皇遗物封存在清宁宫,绝不可能拿出来的。” 杨善也急得满头大汗,强作镇定地附和:“大汗!此印早已封存多年!这文书笔迹、印鉴皆可仿冒!卯那孩分明是包庇阿噶巴尔济不成,反被明人利用,或是被朱祁钰收买,前来离间大汗与陛下的!请大汗切勿中计!” 卯那孩当然不认伪造之说,又拿出一块牌子,“这也是从明人那里获得的,我让人确认过了,这是明朝清宁宫的牙牌。” 杨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头皮阵阵发麻。 他强作镇定,厉声驳斥:“卯那孩!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伪造御印、矫诏!此印真伪岂是你能妄断?这帛书更是狗屁不通!太皇太后岂会下此等荒谬敕令?定是你勾结阿噶巴尔济那丧家之犬,意图蒙蔽大汗!” 他转向也先,急切道,“大汗!此獠包藏祸心,当立即处死以儆效尤!他拿出这所谓的‘牙牌’更是拙劣至极的仿冒!清宁宫牙牌规制严苛,岂是……” “大汗,”一个卑微的声音突然在角落响起,带着令人作呕的秽物气味。 那时一个正在收拾残羹冷炙的秽奴——喜宁,他佝偻着身子,小心翼翼地挪了过来,“小人…小人在宫里当差多年,伺候过宣庙爷(朱瞻基),也伺候过陛下(朱祁镇)…或许…或许能为大汗辨一辨…” 他借着收拾秽物的机会,接近了大帐,听到里面的争吵,意识到机会来了。 作为以前朱祁镇的贴身太监之一,他对后宫的东西都十分熟悉,这个天赐良机,他当然不会放过。 “喜宁?!你这背主的狗奴才!”朱祁镇一看到他,新仇旧恨涌上心头,目眦欲裂,恨不得扑上去撕了他。 “滚出去!这里哪有你这秽奴说话的份!”杨善也厉声呵斥,心中警铃大作。 因为他明白,万一喜宁这狗东西说出什么不利言论,他这就糟了。 “慢着!”也先却抬手制止,他锐利的目光刺向喜宁,“你认得?说!若有半句虚言,把你剁碎了喂狼!” 第99章 新明 听得也先如此说,喜宁浑身一颤,眼中却闪过一丝狂喜,这是他摆脱秽奴,逃出地狱的唯一机会。 他卑微地爬到近前,不顾朱祁镇杀人的目光和杨善铁青的脸色,仔细地端详起印玺和文书。 片刻后,他猛地磕头,声音带着一种确凿无疑的肯定:“回…回大汗!是真的!这‘金狼日月印’,奴才当年在宫里,在宣庙爷的库房里见过几次!绝不会有错!大汗可检查一下,此印阳刻九叠篆书「永绥北疆日月同辉」,‘日’字中间那一笔,是不是有个小小的缺口?那是当年篆刻时不小心崩了一点点,宫里老人都知道的秘密!还有这‘皇太后之宝’的印泥,用的是宫里特制的朱砂混着金粉,阳光下有细碎金芒,这文书上的…一模一样啊!” 也先一把夺过印玺,翻过来对着火光仔细一看——那“日”字中间,果然有一个极其细微、若非刻意指出几乎无法察觉的小小崩缺! 轰! 也先只觉得一股暴戾的怒火瞬间冲垮了理智!他猛地将印玺和文书狠狠掼在地上, “好!好一个永结盟好!好一个拨乱反正!”也先的咆哮如同受伤的猛兽,震得整个王帐都在颤抖。 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面无人色的朱祁镇和杨善,那眼神仿佛要将他们生吞活剥,“这边假惺惺献上苏鲁锭,口口声声与本汗永结盟好!那边却翻出宣德老皇历,拿着这破印,偷偷摸摸敕封阿噶巴尔济那丧家之犬做‘顺义王’!要合兵讨伐本汗?!你们大明!你们这对君臣!是把本汗当成草原上最好愚弄的蠢货了吗?!” 也先的愤怒如同实质的飓风席卷了整个王帐。 先前被杨善话语动摇的首领们,此刻看向朱祁镇和杨善的眼神,只剩下冰冷的敌意和杀机。 伯颜帖木儿闭上了眼睛,微微摇头。卯那孩趴在地上,嘴角却勾起一丝笑意。 喜宁缩回角落,深深埋下头,身体因恐惧和兴奋而微微发抖。 朱祁镇浑身瘫软,嘴唇哆嗦着,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完了!一切都完了!南归的美梦,在触手可及的瞬间,被这方冰冷的旧印和那个卑贱秽奴的几句话,彻底碾成了齑粉! 巨大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杨善脸色惨白如纸,大脑一片空白。 他精心编织的谎言、巧妙的威胁、诱人的承诺,现在都彻底土崩瓦解。 他仿佛看到自己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算计,都化作了也先眼中那足以焚毁一切的暴怒火焰。 也先俯身,捡起地上那方印玺,沉重的玉印在他蒲扇般的大手中显得格外狰狞。 他一步一顿,沉重的皮靴踏在地毯上发出闷响,直逼杨善。 “大汗!别…别杀我!”杨善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涕泪横流,“我…我还有用!我能为大汗办很多事!我还…我还给您送来了苏鲁锭啊!” 一旁的卯那孩立刻尖声叫道:“住口!苏鲁锭乃是长生天眷顾我蒙古的圣物,何时成了你这明狗的功劳?!” “说得对!”也先的怒吼打断了杨善的哀嚎,他高高举起了那方沉重的玉印,“苏鲁锭的回归,乃是长生天的恩赐!你这明狗,现在能为本汗办的唯一一件事,就是用你的血,来平息本汗的愤怒!” “大汗!”伯颜帖木儿猛地踏前一步,声音带着恳切,“您曾许他为安答!按我蒙古人的规矩,即便赐死,也该保全他灵魂的尊严,赐予不流血的死亡!” 蒙古人传统认为灵魂在血液中,不流血而死可保灵魂完整。 “安答?”也先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也配?!” 话音未落,那方象征着盟约的“金狼日月印”,裹挟着也先全部的暴怒和力量,朝着杨善的头颅狠狠砸下! “不——!”杨善的惨叫只发出半声。 噗嗤! 沉闷的骨裂声在死寂的王帐中炸响! 温热的鲜血混杂着白色的脑浆,如同被砸烂的西瓜般四溅开来,喷溅在也先的皮袍、地毯,甚至近处的朱祁镇脸上! 朱祁镇发出一声短促的、不似人声的尖叫,双腿再也支撑不住,彻底瘫软下去,腥热的液体糊了他一脸,胃里翻江倒海。 只有袁彬,这个忠心的锦衣卫校尉,在千钧一发之际猛地用身体护住了他,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飞溅的污秽。 也先甩了甩沾满红白之物的印玺,看着地上那具还在抽搐的无头尸体,如同丢弃垃圾般将印玺扔开。 他血红的眼睛转向被袁彬死死护住的朱祁镇,杀机毕露:“你倒是个忠诚的,可惜跟错了主!”作势就要上前。 “大汗!不可!”伯颜帖木儿一个箭步,张开双臂,如同一堵墙般挡在了也先和朱祁镇之间,直面也先那择人而噬的怒火,“此人是明朝皇帝!大汗若真杀了他,便是与明国结下不死不休的血仇!明朝上下必会倾国之力报复!届时草原儿郎纵使不惧,也必血流成河啊!” “报复?”也先狂怒地咆哮,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伯颜脸上,“长生天下的雄鹰岂会惧怕那些圈养的羔羊?!此僚胆敢如此戏弄本汗,万死不足惜!” 电光火石间,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伯颜脑中成型! 他迎着也先噬人的目光,语速极快却清晰无比:“大汗!杀了他,不过泄一时之愤!而留着他,却有大用!杨善此行,虽包藏祸心,但也证明这朱祁镇在南边,还有那么些痴心妄想的拥趸,何不学那魏武旧事。” 也先眉头一拧:“什么意思?说清楚!” 伯颜精神一振,知道说动了也先几分,连忙详细道:“大汗!我们何不效仿此计?用他这明国皇帝的身份,就在这漠北草原,再立一个‘明国’!让他做北明的皇帝,与南边朱祁钰的伪明分庭抗礼!我们打出‘奉正统皇帝,收复失地,讨伐伪朝’的旗号,借他的名头去攻打大明,岂非名正言顺,事半功倍?待我们横扫中原,再让他‘心甘情愿’禅位给大汗您!到那时,大汗您既是蒙古至高无上的大汗,亦是明国锦绣河山的天子!岂不两全其美?!” 伯颜这番言辞恳切、格局宏大的分析,如同醍醐灌顶,瞬间浇熄了也先胸中大半的怒火。 他眼中的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野心的炽热。 他盯着瘫软如泥、面无人色的朱祁镇,又看了看地上杨善那惨不忍睹的尸体,最后目光落在伯颜那张充满期待的脸上。 片刻的死寂后,也先猛地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大笑:“哈哈哈!好!好一个‘挟天子以令诸侯’!” 他重重一拍伯颜的肩膀,“伯颜!你不愧是本汗的智囊!长生天庇佑!既让本汗获得了苏鲁锭,又‘送来’了这明国宣德的旧印!天意!天意啊!” 他大手一挥,指向地上那方染血的玉印,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狂傲:“就用这方印——明朝宣德皇帝印,在这草原王庭,为我们的‘正统皇帝’朱祁镇,举行登基大典,复立明国!” 朱祁镇在袁彬的搀扶下,几乎是拖着两条软绵绵的腿,踉跄地回到那间散发着霉味和羊膻气的破旧毡帐,死亡的恐惧和满身的污秽让他几乎虚脱。 昏暗的油灯下,那个被人强塞进来、名叫萨仁的蒙古女人怯生生地迎了上来。 她看着朱祁镇惨白的脸和衣袍上的血迹,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但还是鼓起勇气,用生硬蹩脚的汉语,小心翼翼地说道: “陛…陛下…我…好像…怀孕了。” 第100章 举子游街 草原上的腥风血雨已尘埃落定,但那惊心动魄的消息,此刻还封冻在塞北的寒风中,未曾抵达这座沉浸在盛大喜悦里的北京。 此刻的京师,正沉浸在一片喧嚣的欢庆之中。 顺天府乡试刚刚放榜,新晋的举人老爷们披红挂彩,骑着高头大马,由仆从牵引着,在京城最繁华的街道上“游街夸官”。 马蹄踏着青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声响,两旁人头攒动,欢呼声、喝彩声如同海浪般此起彼伏,将初春的寒意都驱散了几分。 “看!那是今科的岳解元!” “好生年轻!前途无量啊!” “沾沾文气!保佑我家小子也读书上进!” 一张张兴奋涨红的面孔在人群中闪现,那跃跃欲试、睥睨众生的得意劲儿,仿佛整个世界都踩在了脚下。 朱祁钰透过酒楼的雕花窗棂往下望,嘴角勾微微上翘——也不知这浩浩荡荡的举子队伍里,会不会藏着个范进式的人物,回头乐晕在自家破屋前头? 这满城同庆、举子风光的场面,与他前些日子在军营校场操持的那场选拔武官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一个光鲜亮丽,万人追捧;一个尘土飞扬,血汗交织。 土木堡一战,几乎抽干了北方的官员储备,虽在王直等老臣勉力支撑下维持了朝廷骨架,却也到了捉襟见肘的地步。 这不,乡试刚结束,吏部尚书王直的条陈就递了上来:建议破格擢用部分顺天府及邻近地区的举人直接授官,填补基层空缺。若他们能金榜题名中进士,再行调任;若落第,便就此定职。 人才…终究是根本啊。 “好威风啊!”小小的朱见深扒着窗棂,看得眼睛发亮,“皇叔,我也要骑马,要骑那样的大马!” 朱祁钰收回目光,揉了揉小皇帝的脑袋,笑道:“行,回府就给你挑一匹温顺的小马驹,先学着骑。” “不嘛,我要大马,像他们那样!”朱见深不依,指着楼下威风凛凛的举人队伍。 “陛下,”一旁的汪氏扶着已明显隆起的腹部,温声劝道,“大马太危险了,你还小,骑小马最稳妥。” 她眉眼间的神色愈发柔和,带着些母性的光辉,看向朱见深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慈爱。 此刻,在这间被王府侍卫悄然清场的高档酒楼雅间里,三人围坐,倒真有了几分寻常人家其乐融融的温馨错觉。 楼梯口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一个身着青色官袍、气质端方的中年官员走了上来,对着雅间内三人躬身行礼:“臣翰林院侍读商辂,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拜见郕王殿下,郕王妃娘娘!” “商卿家免礼。”朱祁钰虚扶了一下,“今日召你来,一则是陛下年岁渐长,正是开蒙进学之时。本王意欲请你日后为陛下讲解儒家经典、历代史鉴典故,以增广见闻。切记,只讲明明白白的道理与史实,莫要玩那些微言大义、牵强附会的把戏。” 他特意强调了一句,就是信不过文人那套春秋笔法。 商辂心中一震,能成为小皇帝的启蒙老师,这无疑是天大的殊荣!虽然郕王限制了解读方式,但“帝师”二字,足以让任何读书人热血沸腾。 他强压下激动,恭声道:“臣商辂,定当竭尽所能,不负殿下重托!” “嗯,”朱祁钰点点头,切入正题,“其二,顺天府乡试刚毕,依你之见,此番举子中,可有值得留意的良才?” 商辂略一沉吟,恢复了翰林清流的从容,谨慎答道:“回殿下,本次顺天府应试举子,文才中平者居多。唯解元岳正,文采斐然,立意高远,才情堪称一流。其文章气度,纵使与滞留京师、准备参加今科会试的南方举人王越相较,亦堪称一时瑜亮,难分轩轾。” 王越?朱祁钰心中微动,没想到他也能被这位考神亲口赞誉,看来是个人才。“哦?听商卿如此推崇,本王倒真想见识见识这南北才俊的风采了。听闻举子们不日将举行鹿鸣宴?” “正是,殿下。”商辂应道。 “好!”朱祁钰抚掌一笑,眼中闪过促狭,“那便安排一下,本王也去凑个热闹。” 商辂闻言,额头顿时沁出细汗:“殿下!这…这恐不合规制!鹿鸣宴乃士林盛会,从未有皇室宗亲亲临的先例啊!” “本王自然不以郕王的身份去。”朱祁钰摆摆手,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嗯……扮作富商巨贾如何?体面,还不招摇。” “殿下万万不可!”商辂差点跳起来,声音都变了调,“商人身份低微,混迹于士子宴席,更易引人侧目,若被识破,反为不美!” “好了好了,”朱祁钰打断他,笑眯眯地看着这位年轻的翰林,“商卿家,你可是三元魁首,本届顺天乡试的主考官之一。这点小事,难道还能难倒你这‘考神’不成?想想办法嘛。” 商辂看着郕王那看似随意笑容,心里叫苦不迭,只得绞尽脑汁,苦着脸道:“殿下若执意如此…或可…或可假托为国子监纳粟入监的捐监生身份?此身份虽非正途,却也在监生之列,参与鹿鸣宴勉强说得过去。” “捐监生?”朱祁钰挑眉,觉得这身份倒也有趣,“行,就这个了!你去安排妥当。”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补充道:“对了,这次的鹿鸣宴,不妨办得盛大些。去年八月南方乡试结束,多少南榜举子为赴今春会试滞留京师,结果被土木堡之变困到了现在?把他们也一并请来!让这北地的俊才与南国的菁英,在鹿鸣宴上好好‘碰一碰’!也让本王看看,这大明的文脉气运,究竟如何!” 商辂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这要求简直是把“麻烦”二字写在脸上。他心中哀叹,面上却只能恭敬领命:“臣…遵命。臣这就去筹办。” 说罢,带着满腹的忧虑和筹划,躬身告退。 商辂刚走,汪氏便嗔怪地看了朱祁钰一眼:“王爷何必去凑那热闹?龙蛇混杂的。” “见识见识未来的栋梁嘛。”朱祁钰笑着打断她,伸手轻轻抚了抚她隆起的腹部,“顺道也看看这些读书人的心性。” “我也要去!皇叔带我去!”朱见深立刻嚷嚷起来,小脸上满是向往。 “你?”朱祁钰弹了下他的小脑门,“你还是乖乖跟着商先生先把《论语》读熟了再说吧,那才是你的正事。” 正说着,楼梯口阴影处,一个身影悄然出现,并未上前,只是恭敬地垂手侍立——正是锦衣卫指挥使韩忠。 朱祁钰眼神微微一凝,对汪氏和朱见深道:“你们且在此处看热闹,尽兴了便让兴安护送回府。本王有些琐事要处理。”说完,便朝楼梯口走去。 韩忠恭敬地侧身让开,露出身后跟着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王诚。三人走到隔壁一间僻静的小室。 “王爷。”韩忠的口气带着一丝兴奋,“您交代的任务,末将已经做好了。” 朱祁钰冷冷地“嗯”了一声,不再纠缠此事,转而问王诚:“你特意跟来,所为何事?” 王诚上前半步,恭敬道:“王爷,是清宁宫那边…太皇太后她…又有所动作了。” 第101章 煤炭公司 王诚谨慎道:“王爷,清宁宫那边……太皇太后她,按捺不住了。她想明日便对外宣布,承认是她派遣杨善出关,去迎回太上皇。” 杨善出关之事,早已不是什么秘密,只不过目前没人捅破这层窗户纸罢了。 王诚的头垂得更低,接着补充道:“她还准备在景山上设一座祈福台,焚香祝祷,祈求列祖列宗庇佑太上皇早日脱离险境,平安回銮。” “呵,”朱祁钰嗤笑一声,“祈福?闹这么大动静,锣鼓喧天的,她就不怕万一杨善那厮折在草原,这祈福台转眼变成招魂幡,平白惹天下人笑话?” 王诚犹豫片刻,凑近一步,低声道:“太皇太后收到一封草原来的密报,看后喜形于色,这才决意大张旗鼓。” 韩忠浓眉一拧,眼中寒光一闪:“密报?写的什么?” “奴婢当时侍立在后,只敢用眼角余光瞥了几行,”王诚回忆着,“大意是……杨善已得也先信任,迎归太上皇之事,十有八九……已成定局。” 他抬起头,眼中带着深深的忧虑,“王爷,若太上皇真……真回来了,我们……” 朱祁钰抬手打断他:“慌什么?天塌不下来。本王说过,一切仍在掌握之中。” 他目光转向窗外喧闹的街景,语气笃定,“老太太突然弄这么大阵仗,绝不只是为了烧香磕头。你且回去,好生伺候着,如果有什么事,还得劳烦你递个信。” 王诚心领神会,深深一躬,临走前却忍不住低语了一句:“殿下明鉴……奴婢私心想着,太上皇他……或许留在草原,于国于民,更为相宜……” 话毕,不敢多留,匆匆退下。 韩忠看着王诚消失的背影,转向朱祁钰,凝重道:“王爷,王诚这话……话糙理不糙。卯那孩那边万一失手,真让杨善把太上皇迎了回来,这摊子可就……” “怎么,对本王的计划没信心?”朱祁钰挑眉看了韩忠一眼,那眼神让韩忠心头一凛,连忙垂首。朱祁钰转而问道:“石亨快回京了吧?” “是,快则三日,慢则五日。” “好,”朱祁钰眼中精光一闪,“你持本王手令,带人快马出京,半路截住他。让他押着贾鉴自行回京复命,你暂领他那支千人甲骑,嗯……” 他略一沉吟,“领着他们,去大同附近边关转转,打击一下那边的走私。” 韩忠一愣,随即咧开嘴笑道:“末将明白了,保证不让人走私进来。” 朱祁钰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想哪儿去了?是真让你去打击走私,查封违禁货物!别光想着砍人,该查的查,该封的封,动静可以大,但要把‘剿私’的名头坐实!懂吗?” 韩忠有些讪讪地挠头:“是是是,末将明白!剿私!保证把边关清理干净!” 待韩忠魁梧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朱祁钰才踱步回到窗边。 楼下举子的喧嚣犹在,但汪氏和朱见深已然回府。 他本是想让怀有身孕的王妃多走动散心,看看这京城的烟火气,奈何她终究更眷恋王府的安稳。 “走私……”朱祁钰摩挲着冰凉的窗棂,忽然对一旁的侍卫吩咐道,“定国公徐显忠,不是嚷嚷着要见本王好些天了么?叫他过来吧,就说本王有空,愿意见他了。” 没过多久,徐显忠那标志性的急促脚步声便由远及近,人未至,声先闻:“王爷!王爷!可算见着您了!” 他气喘吁吁地闯进来,草草行了个礼,抓起桌上的茶壶也顾不上体面,对着壶嘴就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凉茶。 “王爷!”他抹了把嘴边的茶渍,一脸愤懑,“您可得给臣做主啊!山西那帮土鳖,简直反了天了!连本国公都不放在眼里!” 原来,自得了朱祁钰的“指点”,徐显忠便火急火燎派人去山西勘察煤矿。 果然在大同西北不足五十里的雷公山东麓,发现一处叫黑石峪的宝地。 那山谷宽阔,裸露的煤层在阳光下乌黑发亮,因是露天矿脉,周遭几里寸草不生,妥妥的无主之地。 定国公府的人二话不说就插旗圈地,摩拳擦掌准备大赚一笔。 谁知晋商的人马转眼就到,态度强硬,声称此地早归他们所有,不仅勒令国公府的人滚蛋,还狮子大开口,索要那蜂窝煤的秘方。 几番冲突下来,徐显忠派去的人竟被灰溜溜地赶了回来。 朱祁钰听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哟?堂堂国公爷,连几个商贾都奈何不得?这倒新鲜。” 徐显忠老脸一红,梗着脖子辩解:“臣……臣那是遵纪守法!不愿与民争利,坏了朝廷法度!”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朱祁钰却是明白——定国公府向来跋扈,若非在冲突中探知了晋商背后站着代王、晋王两座大山,就凭国公府的招牌,怎么可能有半点退让。 朱祁钰也不点破,慢悠悠道:“不愧是国公爷,这份守法之心,本王佩服。不过……本王之前似乎提醒过你,去山西这浑水,得多拉几家勋贵一起蹚。现在碰了钉子,知道其中厉害了?” 徐显忠一脸懊丧:“臣是想联合来着!可英国公府、成国公府,两家小崽子还没正式袭爵,缩头乌龟似的,死活不愿掺和。其他几家嘛……”他撇撇嘴,“份量不够,压不住场子。臣思来想去,还是得求王爷您给指条明路!” 朱祁钰踱回桌边坐下,指尖轻轻敲着桌面:“明路么……倒有一条。你去串联各家勋贵,英国公府、成国公府,还有其他够分量的,大家凑在一起,成立一个‘大明煤炭公司’。各家按出力多少分占股份,拧成一股绳,再去山西。拳头硬了,道理自然就站在你这边。” 徐显忠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迟疑:“这……法子是好。可万一……万一那“两位”还是不买账,咱们几家勋贵的脸面,岂不是要丢个精光?” “脸面?”朱祁钰轻笑一声,抛出一个诱饵,“本王也可以参一股进来。而且,只要这公司按规矩办,本王能保证,一定能赚大钱。” 他看着徐显忠瞬间放光的眼睛,慢条斯理地补充,“杨园那个‘大明粮业公司’,如今日进斗金的样子,国公爷想必也略有耳闻吧?” 杨园的粮业公司有多赚钱,徐显忠可是眼红心热好久了! 他脑子里飞快地拨拉起了算盘珠子:有摄政王这尊大佛入股坐镇,再联合几大国公府……这分量,代王晋王也得掂量掂量!赚钱?那是板上钉钉的事! “好!好!王爷高见!”他连连点头,激动得搓手。 朱祁钰话锋一转:“既是要成立正经的公司,那自然要遵纪守法,该纳的税,一分也不能少。” “税?”徐显忠脸上的兴奋僵了一下,光是听到这个字,就本能让他觉得肉痛,“王爷,这……” 朱祁钰洞若观火,不紧不慢地开解:“太祖爷定下的商税,三十税一,低得很。这点税钱,比起滚滚而来的利润,九牛一毛罢了。做生意,图的是长远。规规矩矩,明明白白,才能做得安稳,赚得长久。本王既然说了能让你赚钱,就绝不会让你吃亏。” 徐显忠权衡利弊,想到摄政王入股带来的巨大保障和杨园粮业公司的成功先例,那点心疼瞬间被对财富的渴望压了下去。 他一咬牙,重重拍了下大腿:“王爷说的是!臣听王爷的!这‘大明煤炭公司’,干了!臣这就去联络各家!” 看着徐显忠风风火火离去的背影,朱祁钰重新走到窗边。楼下,新科举子的红袍骏马已然远去,喧嚣渐息。 第102章 鹿鸣宴 石亨那魁梧的身形杵在郕王府书房里,像尊门神,他大大咧咧地问:“王爷,那贾鉴,您看是直接砍了,还是……” 朱祁钰回道:“急什么?人留着。本王自有章程,自会派专人审理。” 石亨“哦”了一声,眼珠子转了转,又问:“那……王爷为何让韩忠接手末将的甲骑精锐?” “你倒跟本王说说,本王当初让你去抓贾鉴,是让你带一队轻骑!”朱祁钰不满道:“你呢?好家伙!一千具甲精锐!石亨,你想干什么?攻打大同吗?!” 石亨被这陡然拔高的声调激得一缩脖子,随即又梗着脖子道:“若王爷有令,大同……也未必不能打!” “……”朱祁钰差点被这混不吝的气笑了,他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一千具甲骑兵,在这个时代意味着什么? 那是决定数万人大战胜负的关键,德胜门下,他石亨的五千骑兵中,也只有两千甲骑,就把也先阿剌知院近十万联军打崩。 接下来是去大同周边‘剿私’,目的是暂时掐断晋商最大的财路,逼他们在煤炭的事上低头! 若还让石亨去,恐怕他只会用砍刀说话! 那帮晋商,常年跟草原做生意,能是什么善男信女? 他们若被逼急了,勾结草原,再扯上代王、晋王,来个里应外合,这山西到底还要不要了。 朱祁钰看他那副样子,气不打一处来,又喝问道:“还有!弘赐堡抓了贾鉴,你为什么把防务交给一个文官(李秉,兵部主事)?” 石亨这才回过神,讪讪道:“啊……这个……当时罗通说其他将官都在配合王爷您选拔武官,人手不够,就把李秉安排过来了,其实我也不喜欢他。” 这特么是喜不喜欢的事? 朱祁钰道:“你是左都督,罗通是你副手,要让他听你,不是你去听他的。” 石亨连连请罪,并保证绝不会有下次。 看他认错态度尚可,朱祁钰也懒得再纠缠细节,挥挥手:“行了,没事就滚蛋。” 石亨却没动,搓着手,脸上挤出几分纠结:“那个……王爷,末将刚回来,就听说太皇太后要在景山搞个盛大的祈福会,迎太上皇回銮……末将这……该不该去?” 朱祁钰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慢悠悠道:“去啊,为什么不去?难道你石都督……不想太上皇回来?” “啊?!王爷!这话可不敢乱说!”石亨连忙摆手,“想!当然想!做梦都想太上皇平安回来!” 甭管真心假意,在这大明朝,“盼太上皇归”就是最大的政治正确,谁敢明着说个不字? “那就去。”朱祁钰抿了口茶,语气平淡无波。 石亨这才松了口气,临走前还不忘表一波忠心:“王爷放心!末将虽然去祈福,但心里头,王爷您才是最重要的!刀山火海,您一句话!” 看着石亨那副信誓旦旦的模样,朱祁钰真是哭笑不得。 战场上杀伐果断的猛将,下了战场怎么就跟换了个人似的?他挥挥手,示意石亨快滚。 待书房重归寂静,朱祁钰才吐出一口浊气,揉了揉眉心。 拾掇起被石亨搅乱的心情,换了身低调的常服,准备去赴那举子们的鹿鸣宴。 顺天府衙后花园,张灯结彩,丝竹悠扬。 新科举人们身着簇新的襕衫,意气风发,三五成群,高谈阔论,吟诗作对,好不热闹。 空气中弥漫着酒香、墨香和少年得志的张扬气息。 朱祁钰顶着个捐监生的身份,自然被安排在角落最不起眼的位置。 他乐得清闲,自斟自饮,冷眼旁观着场中的“才子们”争相献艺,挥毫泼墨,或慷慨激昂,或故作深沉,上演着一场场附庸风雅的盛宴。 嗯,静静看人装逼,也挺有意思。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忽听一声高唱:“顺天府尹王大人、翰林侍讲商大人到——!” 花园内霎时一静,所有举子慌忙起身,整理衣冠,垂手肃立。 顺天府尹王福和主考官商辂联袂而来,身后跟着几位同考官。 乐队适时奏起庄重典雅的《鹿鸣》雅乐,全体新科举人跟随主考官,齐声朗诵《鹿鸣》诗章,声震园囿,仪式感拉满。 接下来便是鹿鸣宴的重头戏——拜师礼。 举子们排着队,恭敬地向主考官商辂敬酒,口称“座师”,确立下这层至关重要的师生关系。 就在这时,一个尖利的声音突兀响起,打破了这和谐氛围: “呔!兀那角落之人!好生无礼!府尹大人、商座师驾临,你竟敢安坐不动?成何体统!” 所有人看向角落的朱祁钰,他却是没起身,依旧端着酒杯,神情自若。 顺天府尹王福和商辂顺着声音看去,看清是朱祁钰,心头猛地一跳! 王福连忙上前一步,抢在那人再次发难前开口:“哎,程正,不必如此!今日鹿鸣宴,诸位新科举人才是主角!些许虚礼,不必拘泥!这位……监生,坐着无妨,坐着无妨!” 商辂也压下心头的不悦,沉声道:“王府尹所言甚是。今日喜庆,不必过于拘礼。” 这时,站在程正旁边的王越也认出了朱祁钰,带着几分惊讶道:“咦?你不是那个……商人么?怎么也混进鹿鸣宴来了?” 朱祁钰放下酒杯,微微一笑,看向王越:“王举人记性倒好,一晃三个月,竟还记得在下?” 程正一听商人二字,鄙夷之色更浓,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区区商贾,浑身铜臭,竟敢玷污斯文之地,还不快滚出去!” “放肆!”王福吓得魂飞魄散,厉声呵斥程正,“休得胡言!这位是国子监的监生,有资格赴宴,合乎规制!” “监生?”程正嗤笑一声,满脸不屑,“怕是花银子捐来的吧?这等铜臭满身的捐监,也配与我等十年寒窗、金榜题名的正途举人同席?便是能进来,也只配去屋外廊下站着听个响儿!” 王福和商辂感觉眼前发黑,天灵盖都要被这不知死活的蠢货掀开了! 商辂再也忍不住,厉声道:“程正,你放肆!再敢口出狂言,本官即刻上奏朝廷,参你辱没斯文,褫夺你的功名!” “褫夺功名”四字如同惊雷,瞬间把程正的嚣张气焰劈得无影无踪。 他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冷汗涔涔而下,嘴唇哆嗦着,再不敢吭一声。 朱祁钰却像看戏一般,饶有兴致地问程正:“敢问这位程举人,家乡何处?” 程正被商辂的话吓破了胆,不敢不答,低着头,声音细若蚊呐:“徽……徽州府歙县……” “哦?歙县?”朱祁钰眉毛一挑,徽商的大本营啊,“家中可有人经商?” 程正仿佛被踩了痛脚,猛地抬头,急于撇清:“有……不过是家中二房操持贱业!我大房世代书香,清白传家,岂会沾染那等铜臭之事!” 王越此时也回过味来,想起自己当初评价郕王“贪权又不敢称帝”的话,与程正此刻的做派何其相似? 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族中有人经商,然后再以经商所赚的钱供自己读书。想到此处,他不由的尴尬起来。 程正却毫无愧色,反而振振有词:“国欲富,必要兴商。然国欲长治久安,必赖我等清正廉明之读书人,此所谓天理纲常!” 旁边一个身材敦实的举人却站了出来,朗声道:“在下岳正。程兄此言差矣!商人重利轻义,古已有训!国欲富,应要重农抑商!商贾之事,则需严加限制,使其不得坐大,此乃长治久安之道!” 王越听了岳正的话,从尴尬中挣脱出来,反驳道:“岳兄此言过于偏颇!商人固然低贱,然货殖流通,亦是国计民生所需!徽州府之富庶,岂非商贸繁荣之功?焉能一味抑制!” 自王越,岳正开口后。 众举人很快加入,多北方举子,支持岳正,认为就该打压商人。 南方举子则不同,他们多认为该放宽商人。 朱祁钰听着这书生之见,只觉得好笑,他站起身,淡淡道:“朝廷有意让举人直接授官。这商业是该抑制,还是该发展,抑或是如何……待你们真做了官,有了实权,再去想、去做吧。” 程正虽然被吓住,但听到朱祁钰这捐监生也敢妄议“授官”,那股子酸腐的清高劲儿又冒了出来,忍不住低声嘟囔,声音不大却足够周围人听见:“哼,区区捐监,也配谈授官为政?简直……侮辱斯文……” “够了,程正!”顺天府尹王福忍无可忍,厉声打断,“鹿鸣宴上,岂容你一再摆弄这无聊清高!再敢多言,本官现在就办了你!” 朱祁钰懒得再看这场闹剧,对王福和商辂拱了拱手,语气平和:“看来此地不欢迎在下。二位大人,朱某先行告退。” 说罢,不再理会众人各异的目光,转身施施然向外走去。 王福和商辂哪敢怠慢,连忙快步跟上,一路陪着小心,恭恭敬敬地将朱祁钰送出府衙大门。 看着三人离去,花园里的举子们随即低声议论起来。 “王府尹和商座师真是好官啊!” “是啊,如此平易近人,连对一个捐监都这般客气,毫无架子!” “一视同仁,这才是士林楷模!吾辈当效仿之!” 第103章 授官 鹿鸣宴的喧嚣才歇了一宿,昨日还意气风发的面孔,今日却都笼上了一层惴惴不安的青灰。 吏部的大红门敞开着,像一张沉默的巨口,要将这些踌躇满志的年轻人一口吞下。 “肃静!按序入内!”吏部司务官的声音冷硬,压下了所有的窃窃私语。 举子们鱼贯而入,垂首敛目,大气不敢喘。 这吏部衙门,平日里一个主事都难见,今日却要为这大批举人授官,规格之高,实属罕见。 有人心中忐忑,猜测着是何等大人物坐镇。 穿过肃穆的仪门,踏入正堂,举子们依序站定,偷眼向堂上望去。 这一看,不少人如同被冰水浇头,瞬间僵在原地,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昨日顺天府尹王福和主考官商辂侍立左右,而本该端坐主位的吏部尚书王直,此刻却只坐在左侧下首。 主位太师椅上,端坐着一人。 一身玄色常服,只在领口、袖缘用金线绣着细密的四爪蟒纹,在尚未大亮的天光里隐隐浮动。 那张年轻的面孔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静地扫过堂下,昨日的“捐监生”朱祁钰! 几乎在一瞬间,所有人就猜中了这捐监生的身份。 程正只觉眼前一黑,双腿发软,差点当场跪倒。 昨日被他指着鼻子骂“铜臭满身”、“侮辱斯文”的捐监生,竟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 王越和岳正站在稍后些,交换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眼神——震惊、茫然,更有挥之不去的后怕。 “咳,”吏部尚书王直清了清嗓子,打破了堂内的寂静,“诸生肃立。今日授官,乃朝廷破例拔擢,以补京畿及北直隶遭兵灾后官缺之急。特请郕王殿下亲临训示,尔等当洗耳恭听,铭记于心!” “拜见郕王殿下!”举子们如梦初醒,慌忙齐刷刷躬身行礼,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朱祁钰随意地抬了抬手,目光在堂下扫过,在程正煞白的脸上和王越低垂的头顶略作停留,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他并未开口,只是示意王直继续。 王直会意,展开一卷名册,朗声道:“授官规则,尔等听真:此乃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所有授职者,无论京官外任,皆需于八月会试前,接受吏部‘课绩’审查,分上、中、下三等!” “上等者,可准予参加会试。若中进士,擢升优用!即或未中,亦赐‘同进士’出身,原职留任!中等者,可参加会试,若中,升迁;若落第,则回原职,不得擅离!至于下等……” 他声音陡然转厉::“——褫夺举人功名,打回秀才原籍!重考乡试!尔等既食朝廷俸禄,便须恪尽职守!若敢心存侥幸,视职守如儿戏,一心只扑在秋闱之上,便是自绝于仕途!” 这前所未有的严苛规则,如同巨石投入死水,在举子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许多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再无半分昨日的意气风发。 留在京城六部做个刀笔小吏尚有机会搏一搏上等,若被外放……众人屏息凝神,听着文选司郎中一个个念出名字与去处。 “张成,户部照磨所照磨(正九品)!” “李茂,刑部司狱司司狱(从九品)!” “赵安,顺天府大兴县典史(未入流)!” …… 每念一个京职,便有一人如蒙大赦,长舒一口气。念到外放州县佐贰官时,堂内气氛则骤然压抑。 “程正,”文选司郎中的声音毫无波澜,“授山东布政使司登州府……复州卫经历司经历(正八品)。” “复州卫?”人群里发出几声压抑的惊呼。 程正如遭雷击,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几乎站立不稳。复州卫,那是什么地方?! 稍微懂点地理的人都知道,那地方名义上属山东登州府,实则孤悬于辽东半岛最南端,隔着茫茫渤海与山东相望!那是个鸟不拉屎的军卫! 去复州卫,有两条路:走陆路,从京师出发,经山海关,绕行整个辽西走廊,再南下……没有两个月,休想到达!吏部课绩就在眼前,这来回奔波的时间耗去,还谈什么政绩?直接下等,褫夺功名! 要么……走海路。,只需几天可达。可眼下正值春末,海上风浪无常。一叶扁舟颠簸其上,稍有差池,直接就能龙王爷那里点卯了!即便侥幸平安来回,那复州卫乃是戍边军卫,穷山恶水,民风彪悍,除了屯田戍守,还能做出什么像样的政绩? 这分明就是一条死路!不,是两条死路! 程正只觉得浑身冰凉,他下意识地抬头,想要求饶,目光却正好撞上主位上那道平静无波的目光。 朱祁钰甚至都没看他,只端起手边的青花盖碗,慢条斯理地用碗盖撇了撇浮沫,姿态从容。 程正瞬间明白了,报应!这就是报应! 上位者要碾死一只蚂蚁,甚至都不用自己开口?自有人会帮他办得妥妥帖帖,还让你挑不出半点错处! 他双腿一软,若非旁边的人下意识地扶了一把,几乎当场瘫倒在地。 王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主持着流程。 名册很快念完,有人欢喜有人愁。 待所有授职完毕,王直再次开口,声音缓和了些许,带着勉励:“诸君既已受职,当恪尽职守,勤勉王事。朝廷正值多事之秋,需尔等勠力同心。政绩乃根本,秋闱亦不可废,望尔等勉之!” 众举人躬身应诺:“谨遵老大人教诲!” 朱祁钰这才慢悠悠地站起身,目光掠过众人,最后落在王越和岳正身上。 “王越,岳正。” 被点名的两人心头猛地一跳,连忙出列,深深作揖:“学生在。” “尔二人,暂不授官。”朱祁钰此言一出,不仅王、岳二人错愕,连王直和堂下举子也面露不解。 “昨日鹿鸣宴上,本王听你们论商,颇有趣味。”朱祁钰微笑道:“王越,你言必称国欲富当兴商,本王便让你看看,这商,若兴得没了规矩,是何等祸国殃民!” 王越心头一凛,顿感不妙。 “大同北东路参将贾鉴,勾结晋商,私运盐铁、军械,资敌牟利,罪证确凿!此案,便交由你主审。”朱祁钰的语气不容置疑,“本王要看看,你这‘兴商’之论者,能审出个什么结果来!” 王越眼前一黑,审问边将、晋商?事关走私,资敌? 这哪是任务,分明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卷入这等泼天大案,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不过,这艰巨的任务,反激起他的叛逆之心,誓要做出点成绩来:“学生遵命,定不负王爷所托!” 朱祁钰不再看他,目光转向岳正:“岳正,你与王越截然相反,言必称商贾低贱,重利轻义,当严加限制。本王便让你也看看,这商贾之事,若用得其法,亦是利国利民之重器!” 岳正心中紧绷,不知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税课司积弊已久,形同虚设!商税混乱,征缴无序,有违太祖三十税一之祖制,更致朝廷赋税流失!”朱祁钰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原宛平知县李侃,调任税课司司长!而你岳正,本王命你为副手,辅佐李侃,整饬北京城商税!自今日始,不论皇庄、勋贵、官绅,凡行商贾之事者,一律课税!违者,严惩不贷!” 宛平知县本是正六品,税课司司长仅仅七品,但一旁的李侃,却是十分激动,激昂领命:“臣,定不负王爷所托!” “殿下!”王直闻言,脸色微变,忍不住低声提醒,“商税牵扯……甚广。尤其勋贵产业,盘根错节,恐非区区税课司能轻易……” “王尚书多虑了。”朱祁钰淡淡回应:“英国公、成国公府等着袭爵,此刻不会为些许商税强出头,自毁前程。定国公?他的心思,不在这北京城。没了这三根顶梁柱,剩下的,不过是些不成气候的鱼虾。” 他看向脸色发白的岳正和李侃,“至于手段?本王相信李司长和岳副使,自有章程。” “再传本王令!即日起,顺天府商税征收,唯税课司一衙专责!户部原有之宣课司、工部之抽分厂,以及五城兵马司、锦衣卫、东厂等所有衙门、机构,谁敢再向商人伸手收一文钱的税,或是敢私自加征一分一厘,本王就剁了他那只手!” 第104章 景山祈福 开什么祈福会,朱祁钰很是不开心,刚收到周墨林的汇报,水力钻膛技术有了眉目,还没来得及去看。 现在好了,只能先去这祈福会,为那位皇兄祈福去。 这老太太,精力未免也太好了。 只不过情报方面有点落后,但一想到她的情报源之一的王诚,已经被控制,那就不奇怪了。 韩忠快马递来的最新密报摊在一旁,瓦剌草原上,也先正忙着给朱祁镇那废物张罗什么“北明”登基大典呢。 “呵,皇兄啊皇兄,”他嘴角噙着一丝无奈,“你果然是命好,这都有人保你。但想回来?做梦去吧!” 景山顶上,万春亭内外的青石地砖几乎被朱紫之色铺满。 鎏金香炉里升腾的龙涎香氤氲不散,合着初夏日头蒸腾的热气,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跪拜焚香的官员肩头。 朱祁钰拈着一支细长的檀香,指尖却有些焦躁。现在他只想早点弄完这繁杂的礼节,然后去看看周墨林到底搞出什么东西来。 反正草原上的事情已经定下,老太太已经没有掀起风浪的可能性。 目光扫过前方,孙太皇太后身着明黄凤纹翟衣,在一众女官的簇拥下,对着香炉念念有词,能感受到她内心的祈盼。 她身后半步,是穿着明黄小团龙袍的朱见深,小小的身子努力挺直,眼神却不时飘向身侧的朱祁钰,看样子这小家伙也并不喜欢这繁杂的仪式。 “礼成——起!”司礼监掌印太监王诚尖细的嗓音划破沉闷。 百官刚松一口气,这冗长的仪式终于结束,准备起身。 “且慢!” “郕王!”太皇太后的声音打破沉寂,“哀家问你!你为何暗中遣兵于边关要道,处处设卡,阻绝太上皇南归之路?杨善携重金、奉国礼,九死一生深入瓦剌,眼看功成!你却安排人在边关阻拦!朱祁钰,你安的什么心?你心中,可还有半分骨肉之情,可还认你那身陷囹圄的皇兄!” 方才还庄严肃穆的祈福氛围瞬间变了味。 无数道目光,惊疑、揣测、审视,如同无形的箭矢,齐刷刷射向站在御阶之下的摄政王。 果然要搞事,朱祁钰内心一阵无奈。 这老太太急什么,你还没确认你那宝贝儿子能不能回来,现在就搞事。哎,这么大年纪,做事还这么不成熟。 虽然内心腹诽,但表情不变,就静静的看着她装逼。 吏部尚书王直、礼部尚书胡濙这两位素来持重的老臣,也忍不住上前半步,拱手询问:“殿下,此事…当真?若为真,此举恐于天家亲情、朝野物议,皆有大碍啊!” 他们的俩有些疑虑,显然也不信朱祁钰真会如此明目张胆,却也需要一个解释。 石亨反应极快,粗豪地跨出一步,声如洪钟:“回禀太皇太后!锦衣卫奉摄政王令,封锁关隘,乃为围剿晋商勾结边将、走私盐铁军械资敌之巨案!此獠不除,边关永无宁日!绝非针对上皇陛下!” “剿私?”左都御史萧维祯皱紧眉头,站出来质疑道:“便是剿私,何至于在大同各处隘口密布关卡?石都督,此说辞,恐难服众啊!” “正是!”一个尖细的声音从后排冒了出来,此人是御史尤吉安,脸上带着孤注一掷的亢奋,“武清侯此言,欲盖弥彰!摄政王此举分明是掩耳盗铃!你分明是怕太上皇归来,你这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便当到头了!” “放肆!”都察院右都御史陈镒厉喝。 那尤吉安却梗着脖子,仿佛抓住了千载难逢的登天梯,愈发激动:“臣等皆知,王爷近来动作频频!亲自选拔低阶武官,掌控京营兵柄!前日鹿鸣宴后,又干预吏部铨选,直接擢拔举人,安插税课要害!这桩桩件件,难道不是在结党营私,争权夺势吗?太皇太后所言,句句诛心,也句句在理!王爷,您心中,当真还有太上皇吗?” 这家伙,要么是太皇太后一派,要么是赌朱祁镇能南归,然后借此捞取政治资本的。 看他激动的神态,后者可能性更大。 太皇太后见有人附和,底气更足,控诉道:“朱祁钰!哀家早就看透你了!你那点心思,瞒得过谁?” 她转向朱见深,语气急迫命令着:“深哥儿!过来!到祖母这里来!离那个包藏祸心的僭王远些!等你父皇回来,自有分晓!” 朱见深小小的身子明显一颤,非但没动,反而下意识地往朱祁钰身侧又贴近半步,小手紧张地抓住了朱祁钰蟒袍一角。 朱祁钰一直冷眼旁观,此刻才微微勾起唇角。 有趣的玩具,新奇的吃食,还有那些离经叛道的故事。汪氏慈母般的温柔,朱见深这半年在郕王府的生活,恐怕比在那冷冰冰的宫中要快乐不知多少倍。 一个远在天边、不曾关心他,甚至带着“叫门天子”耻辱的生父,如何比得上眼前这个能带给他新奇与安全感的王叔? 朱祁钰轻轻拍了拍朱见深的手背,抬眼扫过那跳脚的尤吉安,又缓缓扫过面色各异的群臣,最后落在太皇太后脸上。 “争权夺势?”朱祁钰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压过了所有议论,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冷诮,“本王如今是摄政王。提点兵将,为国选材,整饬税赋,哪一件不是本王职责所在?摄政王总理军国重事!何须‘争’?又何须‘夺’?” “再则——太皇太后莫不是记错了?如今大明的皇帝,不是正在此处吗?”他微微侧身,让出紧贴着他的朱见深。 “景泰皇帝在此,御极登基,祭天告祖,乃天下共主,大明正朔!这才是社稷根本!”朱祁钰大声道:“至于那位身在草原的……是太上皇!太皇太后可莫要忘了,谁才是君,谁才是主,谁才是我大明唯一的天子?!” “你……!”太皇太后被他噎得气血翻涌,指着朱祁钰的手都在发抖,“巧言令色!狐狸尾巴藏不住了吧?深哥儿年幼,还不是任你拿捏摆布?等皇帝回来……” “太皇太后!”朱祁钰厉声打断,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本王敬你是长辈,但再要妄言天子,动摇国本,休怪本王不讲情面!” 太皇太后脸色瞬间惨白,气得浑身发抖:“你……反了!反了!” 她目光扫向众臣:“王直!胡濙!陈循!你们……你们就看着他如此僭越狂悖?挟持幼主,祸乱朝纲吗?!” 然而,她预想中的群情激愤并未出现。 于谦眉头紧锁,沉默如山。 陈循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老僧入定,心中却已转过千百个念头——太皇太后这步棋,急躁了,也走臭了。 王直、胡濙等人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大多数重臣眼神复杂,他们对朱祁钰的权柄扩张并非没有疑虑,但朱祁镇能否活着回来,回来后又是什么局面,都是未知之数。 此刻贸然站队,风险太大。 重臣的沉默,像一盆冷水浇在太皇太后心头,却让那几个投机的尤吉安看到了更大的“机会”。 “太皇太后所言极是!摄政王此举,形同谋逆!”他将一切都赌了上去,声嘶力竭,“一旦太上皇归来,王爷这窃取的权柄,必须归还!否则……” “否则如何?”朱祁钰的声音冰冷。 场面一时陷入僵持,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第105章 软禁清宁宫 就在这时,一名小吏跌跌撞撞地穿过人群,不顾一切地冲到兵部尚书于谦面前,“噗通”一声跪下,双手高举一封插着三根染血雉羽的军报:“于…于大人!八…八百里加急!草原…草原急变!务必…务必即刻亲阅!” 于谦心头一凛,如此场合,如此紧急的军报? 他下意识地看向主位上的朱祁钰,其面色如常。 于谦不解,难道这送信之人,不是郕王安排?难道真有天大的军机,否则,一个小吏岂敢在御前如此莽撞? 他深吸一口气,在无数道惊疑目光中,拆开了那封仿佛带着硝烟味的急报。 只扫了几眼,这位以沉稳着称的兵部尚书,脸色骤然剧变! 他猛地抬头,锐利目光直射太皇太后,强压着自己的情绪,发问道:“太皇太后!臣斗胆请问!那蒙古圣物苏鲁锭(九旄白纛),可是您授意杨善,献与也先的?!” 太皇太后被问得一怔,随即昂首,带着一种奇异的悲壮:“是哀家给的!又如何?只要能换回我皇儿,一件无用之物而已,难道不行?” “好!好一个无用之物!”于谦厉声打断,扬了扬手中情报,声音拔高,响彻全场,“那臣再问!宣庙爷敕赐永绥北疆盟誓之宝!还有册封阿噶巴尔济为‘顺义王’的伪诏!是否也是您清宁宫的人,私自盗出,送去联络那所谓的黄金家族,妄图引兵攻打也先的?!” “什么?!”内阁首辅陈循失声惊呼。 “宣德印玺?!”户部尚书张凤倒吸一口冷气。 “封王?!”石亨的瞳孔骤然收缩。 太皇太后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弄得懵了,下意识反驳:“哀家……哀家只允了那苏鲁锭,那是我儿脱困的唯一希望!至于那金印和封王……” 她脸上闪过一丝茫然和愤怒,“绝无此事!于谦,你休要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于谦将手中的军报猛地向前一递,“太皇太后请看,草原最新急报!也先于瓦剌王庭公然宣称,大明唯一的皇帝是太上皇,不忍见中原僭越、神器蒙尘,已在其拥戴下,于草原为其登基,重建大明!其所用伪诏,加盖之印,正是宣德盟誓之宝!” 在场的人都想不明白,也先此举到底何意。 朱祁镇本就是大明太上皇,为何还要登基,草原蛮子果然不通礼仪,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此举虽然滑稽,却也说明也先准备好好利用朱祁镇这张牌,反正对大明来说不会是好事。 “而这一切的根源,”于谦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目光死死锁住太皇太后,“皆因太皇太后令杨善去迎归太上皇,献上苏鲁锭后,瓦剌人获得那方金印和那份写着封王承诺的懿旨手书!也先以为我朝背信弃义,表面求和,暗结黄金家族欲图谋反!盛怒之下斩杀杨善,反手便利用这印玺,将太上皇推上了那伪帝之位!”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哀家只给了苏鲁锭!”太皇太后激怒回应,她如何能承认。 就在这时,一直侍立在旁的王诚,猛地扑倒在地,以头抢地,发出凄厉的哭嚎: “奴才该死!奴才罪该万死啊!太皇太后恕罪!奴才……奴才前些时日清查内承运库,确实发现盟誓之宝金印及几份空白懿旨不翼而飞!可……可此物干系太大,奴才怕担上天大的干系,只敢暗中查访,想着悄悄寻回……万万没想到……竟是被……被……” 他伏在地上,浑身筛糠般颤抖,后面的话已不敢再说,但那未尽的指向,不言而喻。 王诚这一跪一哭,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也如同给太皇太后“私盗国器、擅封藩王、搅乱国事”的罪名钉上了最后一颗棺材钉! “王诚!你这狗奴才!你敢诬陷哀家!”太皇太后气得浑身乱颤,指着王诚,几乎要晕厥过去。 所有看向太皇太后的目光,从最初的惊疑、同情,瞬间变成了冰冷刺骨的鄙夷、愤怒和无法言喻的荒谬感。 刚才跳出来的尤吉安,此刻已面无人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陈循看着伏地痛哭的王诚,又看看失魂落魄、百口莫辩的太皇太后,最后落在神色淡漠的朱祁钰身上,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复杂至极的光芒。 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化为一声无声的叹息,缓缓垂下了眼帘。今日这场大戏,背后必有蹊跷,但此时此刻,尘埃落定,多说无益。 “够了!”朱祁钰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 他缓缓向前踱了两步,走到万春亭中央,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群臣,最后落在摇摇欲坠的太皇太后身上。 “太皇太后。”他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看来您对皇兄思念成疾,忧思过度,以至……神思不属,行事昏聩,竟酿下如此滔天大祸,动摇我大明国本。” 他顿了顿,降下裁决: “太皇太后年事已高,忧思过甚,精神恍惚,已不宜再操劳国事,更不宜为宵小所趁。传本王令——” “即日起,请太皇太后安居清宁宫,平心静养,颐养天年。宫中一应供奉,加倍供给。非本王与皇帝亲至问安,任何人不得擅入清宁宫搅扰太皇太后清静!违者,以谋逆论处!” 软禁!这是赤裸裸的软禁! 但在场众人却无一人反对,势已成,罪已定,没人能在这大势面前翻起风浪。 太皇太后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发出几声破碎的气音,浑浊的老眼里满是绝望和不甘,被几名嬷嬷半扶半架地拖离了万春亭。 她来时前呼后拥,凤仪万千;去时却失魂落魄,背影在缭绕的香烟中显得格外凄凉萧索。 朱祁钰看都未看那离去的背影一眼,只是微微偏头,对身旁的朱见深温声道:“陛下受惊了。祈福既毕,我们也早些回宫去歇息吧。” 话头一转,又道:“对了,不如带你去看个好玩的东西。” 带着朱见深离开景山,好像忘记了什么人? 朱祁钰也是事后才知道,那个跳的最欢的尤吉安,回去之后就自己上吊了。还留下一封跟自己家族断绝关系的书信,看来是不想因自己连累家人。 开玩笑,朱祁钰是那种大搞诛连的人么? 那都是不听话的属下干的,跟郕王殿下可是一点关系都没有哦。 第106章 丢石头 玉泉山脚,高粱河畔。 一座庞然巨物拔地而起,隔着老远便攫住人眼球。 那是一座堪比城楼的水车,骨架虬结,气势迫人。 随行的范广也难掩惊异:“这……王爷,您带末将来此,就是为了看这水车?” 石亨跟在后面嘀咕:“这水车作甚用的,总不能是种地吧。” 巨大的木制水轮在湍急水流冲击下缓缓转动,发出低沉而有力的“吱呀呀”声响。 它带动着下方复杂的连杆与齿轮,轰鸣声低沉而持续,一股磅礴的力量感扑面而来。 工坊门口,周墨林早已带着王大锤、李铁等匠人恭候多时。 见皇帝和摄政王车驾到来,周墨林激动得眼神放光。 抢步上前,带领众人下跪行礼:“下臣周墨林(王大锤、李铁),叩见摄政王殿下,见过武清侯、范都督!” “免了免了。”朱祁钰摆摆手,目光扫过工坊,“周卿,这水车果然气势不凡,快说说你这法子的门道。” “是是!”周墨林弓着腰,引着众人往里走,声音中带着兴奋: “殿下请看。此法乃是借水生木,木生力。水力驱动巨木轮轴,轮轴生力,力贯精铁连杆,再驱动金刚钻头。此乃金木相克,又得水木相生之力加持,钻磨铁胎,自是势如破竹,无往不利!” 又是这套五行生克……朱祁钰听得直皱眉,直接打断:“效果!直接说效果如何?” 周墨林讪讪一笑,忙道: “回王爷,效果惊人。原先用人力钻膛,便是手艺最精熟的工匠,磨坏手,也得二十天左右才能钻好一根铳管,稍有不慎还容易报废。” “如今借这水力,昼夜不停。只需三天,三天就能钻好一根铳管。” 李铁在一旁咧嘴憨笑,补充道:“可不是嘛。以前俺们累死累活,一个月也就钻出几百根管子。而现在——” 他自豪地指向工坊另一侧,那里码放着许多成品铳管,“周主事算过,一个月能出五千根往上。而且啊,报废的也比以前少了。” “三天一根?月产五千?” 范广倒吸一口凉气,身为火器营主官,他太清楚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了。 他再也按捺不住,几步抢到一台正在运转的水力钻床旁。 只见一根铁管被稳稳固定在卡具上,一根钢制钻头,在水车连绵不绝的力道驱动下,发出均匀有力的“嗡嗡”声。 铁屑如细密的墨线般飞溅,铁管内壁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光滑笔直。 这效率,何止远超人力,简直是天壤之别! 周墨林躬身道:“天地伟力,非人力可及。水之流转,暗合大道至理,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以此力驱动钻膛,非但省却人力之苦,更兼力道均匀持久,所出成品远胜人工!此乃顺天应人之术!” 朱祁钰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周墨林的肩膀:“好一个顺天应人之术,周卿家,你此番立下大功了!” 他转向范广和石亨:“范都督,你亲眼所见。有了此等利器,火器产量将迎来飞跃。本王之意,京营之制,当顺势而变。” “未来我大明强军之基,必在火器。要逐步减少传统步卒的比例,大力扩充火器营。以火铳、火炮为锋镝。” “王爷!”石亨立刻抱拳反对,“末将以为,此事万万不可操之过急,火器强在列阵守城。” “要说野战攻坚、长途奔袭、迂回包抄,还得靠刀枪弓马。只有步骑结合,进退有据,才是攻守兼备的王道。此乃古往今来兵家共识。” 闻听朱祁钰欲要发展火器兵,他最是不喜,在他看来,守住北京,最终靠的还是那五千精骑。 不集中发展骑兵,反而搞这些东西,完全是本末倒置。 他甚至想说,王爷,你不动兵,就不要乱指挥。 不过到底是忍住了,反正此举不会影响他石亨在京营的地位,钱途。 朝廷反正钱多,他爱弄便弄。 大不了,回去好好了解一下,换个方式捞钱便是。 与之对应,范广则是一喜:“王爷所言极是,眼下军中火铳,虽与强弓硬弩相比,并无明显优势。” “但只要辎重充沛,士兵便是从早打到晚,也还有力气装填。光此一项,就值得大力推行。” 石亨又反对道:“你既说起辎重,可知弓弩箭矢,还能回收再用。这铅子弹丸,打出一颗便少一颗,极少能再用的,成本不可谓不高。” 范广还欲再说,朱祁钰摆手让其冷静。 “自人类相争,攻伐之道,核心无非是于远处,高效杀敌。” 他随手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用力丢了出去。 “从徒手投石,到弓弩箭矢,再到床弩巨炮,无非是想方设法,将‘石头’丢得更远、更狠!而火铳火炮,” 他抬手一指那轰鸣的钻床,“正是此道千年未有之巨变,是以火药之力,取代血肉之躯。”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石亨:“现在的火器有诸般弊病,笨重、耗费、准头差,此乃技之瓶颈,非道之所误。” “弓箭初现时,岂能强于投石?弩机方成时,何尝完美无缺?新生利器,必经磨砺!” “技术必将突破!”朱祁钰断言,眼中闪烁着超越时代的光,“我们将造出更轻、更远、更利、更快的火器。眼下之困,正是我等应力克之关。” “从徒手到弓弩,再到火器,此乃战争进化之铁律,大势所趋,无可阻挡!” “未来战场之主宰,必属火器。早一刻认清此势,早一刻着力于此,便能早一刻握住大明强军之未来!” 此番道理,扬扬沸沸,顿时让在场众人震惊不已。 其中尤以周墨林为最,他听得明白,日后火铳之计要革新,责任便落在他的身上。 朱祁钰看向他道:“你钻研水力钻膛之法,成效卓着,大大提升了我大明军备之利。本王欲建一个新衙门,名格物院,你便是主事。” “本王准许你自行招募工匠、采买物料,专司研究更犀利、更便捷之火器!一应开销之力可找本王报销。” 周墨林听得热血沸腾,扑通一声跪下:“臣领旨。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王爷厚望!” 朱祁钰点点头,亲手将他扶起,又对同样贡献卓着的王大锤、李铁等人一一嘉奖,赏赐钱帛。 离开工坊,朱祁钰对范广道:“王越在贾鉴口中撬出了不少晋商勾结边将、走私资敌的铁证。你从火器营中,抽调两百名精干军士,拨给王越,听他调遣,即刻前往山西拿人办案。” 石亨请道:“王爷,不如让末将……” 朱祁钰白了他一眼,打断他的话头。 好家伙让你去山西办个小事,你他妈的直接带一千甲骑过去。 还说镇羌堡造反,把他们全给突突了,要不是你干得太干净,找不到证据,必然要借此收拾你。 第107章 税课司开上工 从玉泉山回来之后的第二天,朱祁钰就召集了于谦等人,将京营增加火器兵的事安排下去。 完事之后,朱祁钰询问呆在一旁的兴安,“今日还有何人求见?” 兴安忙躬身道:“回王爷,定国公徐显忠、税课司李侃及其岳正,已在外候着了。” “一块儿叫进来吧。” 不多时,徐显忠打头,李侃和岳正紧随其后,三人步入殿中,向朱祁钰行礼:“臣等参见王爷。” “免了。” 尽管李侃很努力保持仪态,朱祁钰还是发现他左腿似乎有问题。 “李卿家,”朱祁钰直接开口,“你这腿脚……是怎么了?” 李侃还未说话,旁边的徐显忠便抢着道:“想是李司长操劳过度,或是走路不小心,摔了一跤吧?哈哈!” 李侃低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含糊地应了一声:“谢王爷关怀,下官……无碍。” 朱祁钰心中了然,也不点破,转而看向徐显忠:“定国公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徐显忠立刻堆起笑容,上前一步:“王爷明鉴!臣今日厚颜前来,是想求王爷一件事。能否让韩忠韩指挥使,带着京营弟兄们,先回京来?” “哦?为何?” 原来,徐显忠听了朱祁钰建议后,同其他勋贵成立大明煤炭公司后,更是亲自去了一趟山西。 这次顶着郕王的招牌,更关键的是,韩忠带着一千甲骑在锁住边关,让晋商们无法出关,这就等于是捏住了他们的七寸。 于是,部分扛不住的晋商便主动找上徐显忠,表示可以合作,只求把韩忠调回去。 毕竟对于晋商来说,煤炭生意跟走私比起来,孰重孰轻,他们心中自有分寸。 朱祁钰心中冷笑,晋商们这是被堵得慌了,想用“合作”换取喘息之机。 徐显忠被几句好话捧得飘飘然,就急着来当说客了。 京营精锐长期离京也不是个事,而且,要把晋商收下当狗,还得等王越拿着贾鉴的口供去山西掀起风浪才行。 “嗯,”朱祁钰点了点头,“定国公言之有理。韩忠在边关也待得够久了。兴安,即刻拟本王手令,命韩忠率部即日返京述职。” “谢王爷!王爷英明!”徐显忠大喜过望,就准备告退。 “且慢,”朱祁钰抬手止住他,“定国公别急着走。李司长今日来,想必是为了商税之事。定国公既然也在,不妨也听听?” 徐显忠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只得停下脚步,讪讪地站在一旁。 岳正年轻气盛,刚才徐显忠那番“摔跤”的说辞已让他不忿,忍不住低声道:“堂堂国公,竟行商贾之事。” 徐显忠斜睨着岳正,皮笑肉不笑地道:“年轻人,告诉你一个道理,三岁学说话,一生学闭嘴。” 岳正剑眉一挑,就要反唇相讥。 一旁的李侃却不动声色地横移半步,恰好挡在岳正身前,拱手对朱祁钰道:“王爷容禀。下官今日前来,正是为了向王爷禀报税课司整顿顺天府商税之计划纲要,恳请王爷斧正。” “商税?”徐显忠一听这个,也顾不上跟岳正置气了,立刻转向朱祁钰,“王爷,之前说咱们那煤炭公司交税,臣没二话!可臣听说,这税课司新立,是要所有做买卖的,都得交税了?这……这摊子是不是铺得有点大了?” 朱祁钰看着徐显忠:“是本王定下的章程。定国公若有不满,大可直说。不过,本王不会改就是。本王只问你一句:你名下的产业,是交税,还是不交?” 徐显忠被朱祁钰这直白而强势的问话噎得一窒,他支吾道:“王爷……臣不是不交,只是……万一臣老老实实交了,别人家却偷奸耍滑,那臣岂不是吃了大亏?” “呵,”朱祁钰轻笑一声,“定国公,对本王就这么点信心?” 他身体微微前倾,“让整个大明的商税都立刻厘清,眼下或许还有麻烦。但就这顺天府,本王认为还没人能挡得住本王的意志!定国公,你觉得呢?” 徐显忠感觉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想到这位摄政王最近的手段,连太皇太后都被他给软禁了。 他丝毫不怀疑,谁敢在顺天府公然抗税,绝对没有好果子吃。 “是……是!王爷说的是!”徐显忠瞬间没了脾气,“臣交!一定带头交!回去就让他们算清楚,一分不少!” “很好。”朱祁钰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将目光转向李侃,“李司长,说说你们的章程吧。” 李侃精神一振,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开始详细阐述他拟定的税课司运作方案。 核心便是恢复太祖朱元璋定下的旧制:三十税一。 他计划将税课司吏员分组,按区域或行业划分,每人负责盯住一定数量的商铺,确保他们按时按量缴税,严防偷漏。 朱祁钰耐心听完,却缓缓摇了摇头。 “重心不对,李卿。”他直接点出关键,“你就让手下人天天去盯着那些走街串巷的货郎、还有小摊小贩?就算把他们骨头榨出油来,一个月能收几个铜板?耗费大量人手,收效甚微,还平白惹得民怨沸腾。” 李侃一愣,虚心请教:“请王爷明示,下官该当如何?” “抓大放小!”朱祁钰斩钉截铁,“对付那些小商小贩,本王给你出个主意:弄一种‘完税牌’。按经营规模大小,分几档,交一笔固定的钱,管一个月。交了钱,就发给他一个牌子,让他挂在摊子最显眼的地方。你们税课司的人,日常巡视,就专门逮那些没挂牌子的!这样,既收了税,又省了人力,小民负担也固定可控。” “省下来的人力物力,全部集中起来!盯死那些豪商巨贾,他们才是大头!尤其是各个钞关,还有运河码头!那些大宗货物进出京城的,一个也别想漏网!前期本王可以派锦衣卫配合你。” 李侃听得眼睛越来越亮,脸上抑制不住的激动。他之前只想着按律法条文一刀切地执行,却忽略了效率和重点。 朱祁钰这一番话,如同拨云见日,让他瞬间找到了方向!这才是真正能收到税,又不会扰乱民生的办法! “王爷高见!下官茅塞顿开!”李侃深深一躬,心悦诚服,“下官回去立刻按王爷的指示修改章程!定不负王爷所托!” “嗯,用心去做。”朱祁钰摆了摆手,对岳正道,“岳正,你年轻有冲劲,要多协助李司长,盯紧那些难啃的骨头。” “下官遵命!”岳正也听得热血沸腾,朗声应道。 事情已定,徐显忠如蒙大赦,赶紧告退溜了。 朱祁钰的目光再次落在李侃的腿上:“李侃,你这腿,是徐显忠派人干的吧?” 李侃沉默了一下,坦然点头:“是。前些日下官带人去定国公名下的几处铺子核验账目,态度强硬了些。当晚回衙路上,就被几个蒙面人堵在巷子里……只伤腿,未及要害,算是警告。” “哼,好个警告。”朱祁钰冷哼一声,看着李侃,“不想报复回去?” 李侃抬起头,眼神异常平静:“王爷,区区小伤,不碍事的。下官现在心里,只装着王爷交代的商税改制这件大事。只要能把这差事办成,为国库开源,为朝廷分忧,下官个人的这点委屈,可以先放一放。” 朱祁钰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好,很好。既然你都这么想,本王也不多说什么。去吧。把税课司给本王开起来!动静,不妨闹大点。本王等着看你们的成果。” 第108章 完税牌 税课司的吏员扯着嗓子宣讲,唾沫星子横飞:“摄政王仁政!三十税一!交钱领牌,挂于显眼处,一月之内,保你清净!” 可这仁政落在那些起早贪黑、勉强糊口的小商贩耳朵里,却像是一声闷雷。 “又收钱?”卖炊饼的王老头耷拉着眼皮,捏着手里几个温热的铜板,“俺这一天下来,也就挣个几十文,刨去本钱……这牌子,一张就得交十文?” 旁边挑着菜担子的李大娘更是愁容满面:“俺这菜挑子,风吹日晒,能值几个钱?这牌子钱,比俺一天赚的还多!朝廷这是嫌俺们命长,变着法儿刮油水哩!” 抱怨归抱怨,咒骂归咒骂,胳膊终究拧不过大腿。 这些最底层的商贩,无权无势,平日里被衙役、地痞层层盘剥惯了,早已认命。 摄政王亲自定的规矩,谁敢明着对抗?除非这摊子不想摆了。 于是乎,尽管心里骂翻了天,王老头、李大娘们,还是咬着后槽牙,颤巍巍地从贴身的破布包里数出十文钱,换来一块巴掌大小、硬木所制、刻着“顺天府税课司验讫”和月份编号的小牌子。 一连几天,风平浪静。 税课司的人没再来收钱,连往日那些穿着皂衣、晃着膀子、专找他们这些软柿子捏的衙役和地痞,似乎也少了。 王老头和李大娘面面相觑,心里犯起了嘀咕。 “王老哥,你说……邪门了嘿?”李大娘压低了声音,眼睛瞟着四周,“刘三刀那杀才,都好几天没出现了,搁往常早来找我们要钱了!” 王老头也觉着奇怪:“是啊,东城那个专收地皮钱的癞痢头张,也没见影儿。莫不是……这破牌子真管用?” 然而,这丝喜悦,并没有维持太久。 “喂!卖菜的!还有那卖炊饼的老梆子!钱呢?都他妈聋了?!” 一个歪戴着瓜皮帽的壮汉,领着两个歪瓜裂枣的跟班,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正是让南城小贩们闻风丧胆的泼皮头子——刘三刀! 李大娘下意识地把手伸进装钱的破布袋,王老头则佝偻着背,赔着比哭还难看的笑:“三……三爷,您来了……” “少废话!”刘三刀一脚踹在王老头的炊饼挑子上,“交‘卫生费’!一人二十文,麻溜的!别他妈让爷动手!” “卫……卫生费?”李大娘声音发颤,壮着胆子指了指摊头挂着的木牌,“三爷,俺们……俺们刚交了税课司的牌子钱……那官爷说,挂了这个,就……” “牌子钱?”刘三刀斜眼瞥了下那木牌,嗤笑一声,满脸的不屑,“那玩意儿管的商税,爷收的是‘卫生费’!懂不懂?你们这帮腌臜货,在这摆摊,搞得满大街臭烘烘脏兮兮的,影响京城的体面!爷替兵马司的大人们收点辛苦钱。!” 果然……果然还是没用! 这破牌子,不过又是朝廷盘剥他们的手段罢了。 王老头绝望地闭上了眼,手哆嗦着去掏钱,李大娘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住手!” 人群“哗啦”一下分开。 只见一身青色官袍的岳正,带着两名税课司的差役,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刘三刀吓了一跳,看清来人只是个年轻的绿袍小官,胆气又壮了起来。 他梗着脖子:“哟呵?哪来的小官儿?管爷的闲事?爷是奉五城兵马司赵德柱赵大人的令,在此收取‘卫生费’,维持街面整洁!你算哪根葱?” 岳正走到刘三刀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尺。 “本官岳正,顺天府税课司副司长!”岳正大声呵斥:“摄政王殿下亲定新章,商贩完税领牌,悬挂经营,受官府保护!除法定税课外,任何巧立名目之摊派、勒索,一概禁绝!你这‘卫生费’,名目何在?章程何在?可有兵马司正式文书?可有朝廷印信?” 一连串的质问,砸得刘三刀有些发懵。 他哪有什么文书印信?平日扯着兵马司的虎皮,吓唬这些小老百姓百试百灵,没想到今天碰到个较真的愣头青! “文书?”刘三刀恼羞成怒,耍起了无赖,“赵大人的话就是文书!爷说的就是规矩!你个小官儿,识相的赶紧滚开!不然……” 说罢竟竟拔出腰间短刀,横在胸前,试图威胁。 岳正却毫无惧色,胸膛一挺,反而向前逼近一步,几乎要撞上刘三刀手里的短刀! “不然怎样?本官乃朝廷命官!奉摄政王殿下钧旨,整顿商税,护佑民生!难不成你砍杀官造反不成!” 岳正一步步逼近,刘三刀则一步步后退,握着短刀的手开始发抖。 “妈的……”片刻之后,刘三刀彻底虚了,他收起短刀,撂下一句狠话:“姓岳的!你……你等着!赵大人不会放过你的!有你哭的时候!” 说完,就准备跑路。 可腿还没迈开,人群中就出现几个锦衣卫,一把将其按倒。“不知道你口中的那位赵大人,能不能让爷哭呢?” “扑通!”“扑通!”几声,几个小贩不由自主地跪了下来,对着岳正连连磕头。 “青天大老爷啊!” “多谢官爷救命!多谢官爷!” 岳正连忙上前扶起他们,心中亦是激荡。 他指着那牌子,朗声道:“诸位父老乡亲,快请起!此非本官之功,实乃摄政王殿下体恤尔等小民生计艰难,特颁此善政!这‘完税牌’,便是殿下赐予尔等的护身符!日后但有此等泼皮无赖、贪官污吏,再敢借名目勒索,尔等不必畏惧,持此牌,可直报我税课司!本官倒要看看,谁敢违逆殿下之令,与新政为敌!” 刘三刀在锦衣卫的手段下,不过片刻功夫,连小时候偷看隔壁小媳妇洗澡的事情都说了。 “去五城兵马司南城分署!”岳正对差役下令,毫不犹豫。 南城兵马司分署内,副指挥赵德柱正翘着二郎腿,哼着小曲,心中盘算着税课司到底是不是来真的。 哐当一声,大门被推开,一行人闯了进来。 赵德柱吓了一跳,看清来人官服品阶不高,顿时拉下脸:“你是何人?胆敢擅闯……” “本官税课司副司长岳正!”岳正直接打断他,开门见山,“赵德柱!你指使泼皮刘三刀,假借‘卫生费’之名,勒索已完税商贩,对抗摄政王新政!该当何罪!” 赵德柱心里“咯噔”一下,暗骂刘三刀废物,嘴上却立刻换上一副茫然无辜的表情:“刘三刀?什么刘三刀?岳大人,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本官从未听过此人,更不知什么‘卫生费’!你可有证据?莫要血口喷人!” 他打定主意,只要死不认账,对方一个税课司的小官,又能奈他何? 岳正看着他那副无赖嘴脸,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侧身让开一步。 一个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校尉,拖着死狗一般的刘三刀走出。 “赵副指挥,连自家小舅子刘三刀都不认得了?” “锦……锦衣卫?!”赵德柱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腿肚子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他万万没想到,税课司查个小小的商税,竟然能引来锦衣卫! “饶命啊!下官……下官一时糊涂!都是那刘三刀……”赵德柱魂飞魄散,扑通跪倒,语无伦次地求饶。 “带走!”锦衣卫校尉根本懒得听他废话。“税课司办案,尔等竟敢公然抗税,藐视摄政王殿下!回北镇抚司好好交代!” 校尉冷冷地丢下一句,押着面如死灰的赵德柱,扬长而去。 兵马司的事情,很快传开。 连锦衣卫都出动了,一时间,“完税牌”成了小贩们眼中的宝贝,税课司的声望在南城底层百姓中急剧攀升。 岳正这边虽然顺利,李侃在漕运码头却遇上了麻烦。 第109章 天生将种 “首辅大人,您说王爷今日召集我等至王府,所为何事?”左都御史萧维祯捻着稀疏的胡须,声音压得极低,“莫不是……真为税课司那点风波?” 他指的是李侃在运河查货捅出的篓子。 这位税课司司长,竟敢查到了驸马都尉赵辉的头上! 赵辉何许人也?那可是太祖高皇帝六十八岁高龄所得的掌上明珠——宝庆公主的夫婿! 宝庆公主乃太祖现存唯一的亲生骨血,地位之尊崇,便是太皇太后见了也得称呼一声姑奶奶。 他赵辉仗着这份超然,岂会将隔了两辈的摄政王政令放在眼里? 连去查货的锦衣卫,都被赵辉的护卫给打了回来。 首辅陈循缓缓摇头:“萧御史此言差矣。若只为税课司之事,以摄政王的手段,何须劳动我等齐聚?况且……” 他顿了顿,眼神扫过王府前厅肃立的同僚,“此事王爷自有主张,非我等所能置喙,且先看看王爷有何示下吧。” 王府议事厅内,气氛凝重。 于谦清了清嗓子,告知众人缘由:“王爷急召诸位前来,非为旁事。乃因——蒙古入寇大同边关!” “什么?!” “开春不久,草原雪未化尽,这蒙古鞑子就按捺不住了?” “也先又来了?”武清侯石亨猛地踏前一步,虬髯戟张,眼中喷出怒火,“真当我大明是他家后园子,想来就来?!” 然而,众人很快察觉不对。 如此重大的军情,为何不在奉天殿举行大朝会,而是在郕王府内商议? 于谦抬手虚按,压下议论,继续道:“诸位稍安。此番入寇,非也先亲率蒙古大军。探马急报,仅是翁里郭特、哈喇慎等几个小部落,约数千骑,叩击弘赐堡一线。” 他进一步解释道:“究其缘由,乃杨善北行之后遗祸!杨善以重金贿赂草原诸部,意在营救太上皇,此事触怒也先。也先疑心这些部落暗通黄金家族后裔阿噶巴尔济,已有叛意,遂先下手为强,接连诛杀数部首领。翁里郭特、哈喇慎等部嗅到杀机,惶惶不可终日。为求活路,竟铤而走险,南下犯我大明边墙!” “混账!”石亨大怒道:“被也先那老狗撵得如丧家之犬,还以为我大明软弱可欺,想来捏软柿子?找死!” 王直亦是怒容满面:“岂有此理!莫非他们以为我大明是那偏安一隅的南宋,也想来个‘北失南补’不成?!” “石总兵、王尚书所言虽怒,然此事……”陈循眉头紧锁,老成持重地开口,“细思之下,颇有不合理之处。他们既为避祸逃亡,何苦南犯强敌?此中……恐有蹊跷。” 久镇边关的武英殿大学士郭登颔首道:“确不合情理。依常理,彼辈若只为求生,东奔朵颜或西投阿剌知院方为上策。南下攻我坚城边堡,非但无利可图,反会招致雷霆反击,实乃下下之策。” 断作助威的朱祁钰开口道:“首辅与郭大学士所言极是。此事,确实不合常理。因为他们,本就不是为攻打大明而来。” 众臣皆是一愣。 朱祁钰抬手,侍立一旁的韩忠立刻将一份密报恭敬地呈给于谦。 于谦展开,一目十行,脸色瞬间变得更加严峻。厅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手中的那张纸上。 这封奏报来自王越,其中详述了他在山西查办晋商勾结边镇一案的惊险历程: 他通过已伏法的参将贾鉴这条线,顺藤摸瓜,锁定了几个与代王、晋王关系匪浅的大晋商。 王越行事果断,带人突袭逮捕了其中田氏家主田永财。那田永财被抓时竟不慌不忙,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 王越将其押至山阴县城大牢暂囚,准备继续抓捕势力更大的范家家主。 为免惊扰地方,也担心京营士兵过于显眼,他将带来的大部分人马驻扎在城外,只带少数人执行抓捕。 岂料,就在他带人出城前往范家堡的路上,竟遭遇大队马匪伏击! 这些马匪凶悍异常,装备精良,配合默契,绝非寻常草寇。 王越拼死力战,部下死伤惨重,才侥幸杀出重围,狼狈逃回城外军营。 惊魂甫定,他立刻带兵返回山阴县城,欲提审田家主,追查线索。 然而,等待他的却是山阴县令一脸无辜的禀报:昨夜有大队凶悍马匪突袭县城,连县衙大牢给劫了!田有财也被他们“顺手”掳走了。 山阴县令还煞有介事地感叹:“哎呀,此地马匪为患久矣,下官也是防不胜防啊!” 王越看着县城内完好无损的市井,再看看唯独被砸开、洗劫一空的大牢,心中雪亮:什么马匪?分明是里应外合,来救田有财的。这县令,十有八九也是他们一伙的,他当即决定调兵,先将这狗官拿下。 可刚回到军营,还没来得及点齐兵马,那伙装备精良的马匪竟再次出现,这次更是胆大包天,直接攻打官军营寨! 箭矢如雨,攻势凌厉,进退有据,这哪里是劫道的马匪?分明是一支训练有素的私军! 王越带来的京营兵卒人数本就处于劣势,更令他心寒的是,周边卫所的官兵竟无一人前来救援,完全当王越不存在! 对方意图昭然若揭:就是要将他王越这个碍事的钦差,连同他带来的三百京营兵,彻底抹杀在这偏僻之地,再将一切推给“猖獗的马匪”! 生死关头,王越骨子里的狠劲与惊人的军事天赋被彻底激发。 面对强敌围困,他临危不乱,硬是在那帮马匪的眼皮子底下玩了一手金蝉脱壳!分兵、迂回、背后突袭! 这一下出其不意,看似凶悍的马匪阵脚大乱,瞬间被击溃。 混乱中,王越竟又从俘虏里揪出了那个本应被劫走的田有财!更趁势挥兵直扑范家经营多年的坚固家堡。 堡中私兵猝不及防,范家家主范永志也成了阶下囚。 然而,连番激战,王越身边兵力已折损近半,且周围敌我不明,危机四伏。 他审时度势,当机立断,带着俘虏和残兵,火速撤进了不久前才被石亨血洗整顿过、如今牢牢掌握在兵部主事李秉手中的弘赐堡。 第110章 天堂有路你不走 王越的密报在众人手中传阅,厅堂内的空气仿佛凝成了冰。 待最后一人放下那页承载着血与火的奏报,无需多言,一切已昭然若揭。 什么哈喇慎部南侵?不过是一出借刀杀人的戏码!那所谓的草原流寇,不过是晋商豢养的爪牙、披着狼皮的白手套。 他们悍然叩击弘赐堡,目标直指王越——就是要斩断那深入山西泥沼的探针,让这桩牵扯代王、晋王与边镇卫所的惊天勾当,就此沉入永夜。 何等猖狂!又何等愚不可及! 难道他们真以为,没了王越这根刺,朝廷便会束手无策,向他们俯首让步? 朱祁钰端坐上首,指尖无意识地在紫檀扶手上轻叩。 一股冰冷的怒意在他胸中翻涌,最终化作唇边一丝自嘲的冷笑。 事情发展的现在这个地步,怪谁?怪他自己! 怪他此前总存着几分妇人之仁,总想着以最小的代价、最温和的手腕,慢慢剜去山西这块烂疮。 他给过机会,也给过台阶。 可换来的,却是对方蹬鼻子上脸,将他这份克制当成了怯懦可欺! 好啊,真是好得很! 既然天堂有路你们偏不走,地狱无门却硬要闯进来。 朱祁钰眸底寒光一闪,那就休怪本王掀了棋盘,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皇权铁腕! 某些人,在山西做土皇帝做得太久了,怕是忘了头顶悬着的利剑究竟握在谁的手里! “啪!”朱祁钰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也惊醒了满堂文武。 “众卿家,情势已明如烛火!”他目光如电,扫视全场,声音斩钉截铁:“朱仪!” “末将在!”年轻的将领精神一振,猛地踏前一步,单膝点地。 他心知肚明,自己尚未承袭成国公爵位,此刻能被摄政王在如此紧要关头点将,便是天大的信任与机遇! 此去若能建功,袭爵之路将再无阻滞! “着你即刻点齐三千精锐,”朱祁钰语速如刀,“昼夜兼程,驰援弘赐堡!务必保下王越性命,将人给本王活着带回来!” “末将遵令!”朱仪声如洪钟,眼中燃着灼热的战意,“必不负王爷所托!” 他略一迟疑,还是问道:“若……若末将赶至之时,王越已不幸……”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但意思已然明了。 朱祁钰脸色骤然一沉,用冰冷的声音说道:“若是王越殉国,那便依王越最后的奏报所载,将那田家、范家……”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淬着杀意,“……从大明户籍之上,彻底抹去,鸡犬不留!还有那个山阴县的县令,一并送他阖家下去,给王卿陪葬!” “王爷!”督察院左都御史萧维祯脸色一变,忍不住出列,试图规劝道:“田、范两家纵有滔天之罪,也当三司会审,明正典刑。族诛之刑,牵连甚广,未免……过于酷烈!尤其那山阴县令更是朝廷命官,岂能不问情由便行灭门?此非圣君之道!” 朱祁钰摇头否定,“本王明白萧卿的意思。律法,程序,本王都懂!可若王越真因查案而殉国,若朝廷钦差真被马匪截杀于边镇之内……此等骇人听闻之事,若无雷霆手段震慑宵小,何以正国法?何以慰忠魂?必须以血还血!必须有人为此付出足够惨痛的代价!” 于谦此时也沉声开口,他并非反对惩处,而是看得更深:“王爷,田、范二族,山阴县令,乃至那些所谓的马匪,皆不过是浮出水面的恶疮脓血。山西积弊,盘根错节,非一日之寒,更非区区几家商人、一个县令所能造就。其背后,卫所糜烂、吏治败坏、更有藩王牵扯……若不连根拔起,终是治标不治本。此等沉疴,欲根治,需徐徐图之,稳扎稳打。” “徐徐图之?稳扎稳打?”朱祁钰猛地站起身,声音中都带着压抑的愤怒,“于少保,本王何尝不想慢慢来?本王给过他们时间,给过他们体面。是他们,是那些躲在山西的蠹虫,视本王之仁善为可欺!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本王的底线。勾结蒙古,截杀钦差,攻打官军……这是谋逆!是造反!此风若长,国将不国,本王没有耐心再跟他们耗下去了!” 目光扫过众臣,让他们明白自己的决心,随即又命令道:“石亨!” “末将在!”石亨虬髯一抖,抱拳应诺,声若洪钟。 “着你即刻整顿京营兵马!尽快给本王点齐十万可战之师!随本王进驻居庸关!” 此话一出,立刻让众臣应激,去年的土木堡之变,一下又重新浮现了众人眼前。 “进驻居庸关?!” “王爷万万不可轻动啊!” “王爷乃国家柱石,岂可轻涉险地!” 一个个脸色发白,纷纷出言劝阻。只能说,土木堡伤大明太深。 朱祁钰猛地一抬手,五指箕张,一股无形的威压瞬间笼罩全场。嘈杂的劝阻声如同被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慌什么!”朱祁钰的声音恢复了冷冽的平静,却比刚才的怒喝更具压迫力,“本王说的是亲征吗?本王说的是——进驻居庸关!以大军压阵,震慑宵小,安定边关人心!” 他目光转向郭登和王直,继续部署:“武定侯郭登,吏部尚书王直。” 两位重臣立刻躬身:“臣在!” “着你二人,持陛下的王命旗牌,带上属官即刻启程前往山西!彻查吏治!整顿卫所!凡涉王越遇袭案、凡涉勾结蒙古、凡涉贪墨渎职、凡涉阳奉阴违者……无论品级高低,无论牵涉何人,一律拿下!严惩不贷!本王要你们,一次性,把长在山西身上的这颗毒疮,连皮带肉,给本王剜干净!” “臣……遵旨!”郭登与王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沉声应下。 “抚宁伯朱永!”朱祁钰再次点名。 “末将在!”朱永精神抖擞地出列。 “着你精选一营精锐,沿途护卫郭、王二位大人!”朱祁钰盯着他,一字一顿,“若有宵小胆敢阻挠钦差办案,或危及二位大人性命,格杀勿论!” “末将遵令!”朱永挺直腰板,声音铿锵有力。 指令如疾风骤雨般下达完毕,厅堂内一片肃杀。 朱祁钰的目光缓缓扫过神色各异的群臣,最终落在悬挂的巨幅疆域图上那标注着山西的位置,眼神冰冷。 天堂路已断,地狱门自开。 这一次,他要让整个山西,都听到摄政王刀锋出鞘的龙吟! 第111章 救援王越 朱祁钰带着大军进发居庸关,临行前将税课司的事情交给陈循。 陈循不愿得罪赵辉,转头找上于谦,以南阳受灾,需要救灾为由,将赵辉这事又转交给了于谦。 于谦知他心思,也不理会,因为他明白,要完成摄政王的在顺天府的商税改革,赵辉这件事必须处理好。 数百里之外,大同镇,弘赐堡。 昔日用以防备蒙古铁蹄的坚固堡墙,此刻正承受着内外夹攻的猛烈冲击。 箭矢如飞蝗般从堡外射来,钉在垛口、门楼上,发出咄咄的闷响。 堡墙之下,混杂着蒙古骑兵和马匪的敌人,如同潮水般一波波涌上,又被堡墙上倾泻而下的滚木礌石、滚烫金汁和稀疏却精准的箭矢狠狠拍回去。 硝烟弥漫,空气中充斥着血腥、汗臭和烧焦的皮肉气味。 王越一身沾满血污的青色官袍,手持腰刀,屹立在堡墙最险要的北门敌楼之上。 他原本白皙俊朗的脸上沾满了烟尘,嘴唇干裂,唯有那双眼睛,燃烧着不屈的火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锐利和沉稳。 “李主事,西角楼滚木告罄,礌石也快完了。”一名满脸血污的把总嘶哑着嗓子吼道。 兵部主事李秉就在王越身侧,这位中年文官此刻也丢掉了往日的书卷气,挽着袖子,脸上被熏得黢黑。 他闻言立刻看向王越,眼中难掩焦灼。 王越目光死死盯着堡下重新集结、准备再次冲锋的敌人,头也不回地厉声道:“拆!把堡内废弃房屋的梁柱、门板全拆了运上来。没有礌石,就用砖块,用瓦片!告诉弟兄们,援军就在路上,给老子钉死在这里。谁敢后退一步,老子先砍了他!” 这几日的打熬,让他丢掉了文人气质,此刻更像是战场的一员猛将。 这弘赐堡内,如今聚集了王越带来的三百京营精锐,以及李秉紧急从周围几个小堡、烽燧收拢过来的一千七百多名卫所兵和军户子弟。 靠着王越临危不乱的指挥和弘赐堡本身的坚固以及还算充足的军械储备,他们硬是顶住了数倍于己的敌人两天两夜的疯狂进攻。 王越的军事才能在这场残酷的防御战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精准地判断敌人主攻方向,合理分配有限的兵力,利用堡墙的每一个转角、每一处凸起布置交叉火力。 他亲自带着京营的精锐作为救火队,哪里危急就扑向哪里。 一次蒙古兵利用钩索攀上东墙,眼看就要突破,正是王越亲率三十死士一个反冲锋,硬生生将数十名悍勇的蒙古兵砍落墙下,稳住了阵脚。 “王钦差!”李秉看着堡下敌人阵中又推出几架简陋的攻城梯,忧心如焚,“箭矢……最多再撑半日!火油、金汁早已耗尽!大同镇方向的援兵,为何迟迟不至?!” 周边卫所早就发现弘赐堡的状况,也曾有少量官军试图救援,但始终不见大同镇的精兵前来。 王越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汗,眼神冰冷地望向大同镇城的方向,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弧度:“援兵?李主事,你还看不明白吗?周边卫所分明已经发现弘赐堡的情况,却迟迟不见救援,我看那刘敬宗(郭登调走后,大同新总兵)正是此地乱局的根源。” 李秉浑身一颤,瞬间明白了。难道他们这两千人,就要葬身在这孤堡之中? 就在这时,堡外敌军后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是如同闷雷般滚滚而来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援军!是援军!”堡墙上一个眼尖的士卒指着远方地平线扬起的巨大烟尘,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只见一支剽悍的骑兵,如同赤色的狂飙,撕开清晨的薄雾,向着围攻弘赐堡的敌军侧后翼狠狠撞了过来!当先一面大旗迎风招展,赫然是一个斗大的“朱”字! “是成国公府的旗号!”李秉狂喜,几乎要跳起来。 王越紧绷了两天两夜的心弦,在这一刻终于微微一松。 他猛地拔出腰刀,用尽全身力气嘶吼:“援军已至!弟兄们,随我杀出去!接应援军!报仇雪恨的时候到了!” “杀!” “杀啊——!” 绝境逢生的狂喜瞬间点燃了堡内守军最后的气力。 随着沉重的堡门轰然洞开,王越一马当先,李秉紧随其后,率领着憋足了怒火和杀气的将士们,如同决堤的洪水,向着惊惶失措的敌人发起了凶猛的反冲锋! 堡外,朱仪率领的三千京营精锐铁骑,如同烧红的尖刀切入黄油,瞬间将围攻弘赐堡的敌军阵型冲得七零八落。 这些京营精锐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战意高昂,远非那些被临时纠集起来的蒙古散兵游勇和假扮马匪可比。 铁蹄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原本气势汹汹的蒙古骑兵首领巴图见状,脸色大变。 他们不过是收了晋商的钱粮,配合演一出戏,顺带捞点好处,哪肯真把自己的老本赔在这里和明军最精锐的京营硬拼? 他怪叫一声,毫不犹豫地调转马头,带着部下如同受惊的兔子般,朝着草原西边狼狈逃窜,连头都不敢回。 那些马匪可就倒了大霉,此刻被凶悍的京营铁骑和王越率领的守军前后夹击,瞬间陷入了崩溃。 抵抗迅速瓦解,哭爹喊娘的求饶声、绝望的惨叫声响成一片。 战斗很快结束,堡墙内外,尸横遍野,硝烟尚未散尽。 朱仪一身亮银甲胄溅满了敌人的血污,他策马来到王越面前,翻身下马,抱拳道:“王钦差!本将朱仪,奉摄政王钧令,特来救援!” 王越还刀入鞘,深深一揖,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朱将军救命之恩,王越与弘赐堡两千将士,没齿难忘!若非将军神兵天降,我等恐已……” “言重了!”朱仪连忙扶住他,“王爷得知你的消息,震怒非常,严令本将星夜兼程,务必保你周全!这些宵小,竟敢勾结外虏,截杀钦差,实乃罪该万死!” 他眼中寒光一闪,指向那些被俘虏的马匪:“给老子审,撬开他们的嘴,老子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王爷眼皮子底下玩这套鬼蜮伎俩!” 严刑拷打之下,真相很快浮出水面。 这些马匪的头目,在钢刀和烙铁的问候下,涕泪横流地招认:他们根本不是什么流寇,而是大同总兵刘敬宗麾下的标兵营! 奉的是刘敬宗心腹将领的密令,假扮马匪,配合蒙古人,目的就是要在弘赐堡将钦差王越及其随员,连同知晓内情的李秉等人,彻底抹掉! 朱仪听着汇报,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好一个大同总兵!竟然纵兵为匪,勾结蒙古,戕害朝廷命官!此间情形,以及这些铁证,需立刻飞马呈报摄政王!” 王越望着大同镇城的方向,眼中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这一次死里逃生,让他彻底看清了山西这潭水下的污浊与凶险,也彻底点燃了他胸中那团扫清污秽、涤荡乾坤的烈火。 他重重点头:“朱将军所言极是!我即刻启程,将人证物证,连同这满地的罪孽,一并呈送王爷驾前!” 第112章 晋王告状 王越一身尘土,官袍下摆都快被荆棘撕成了流苏,押着田、范二犯,风尘仆仆地赶到居庸关大营。 他刚清了清嗓子,正要向摄政王朱祁钰详细禀报此行查获的种种情弊。 话头刚起,韩忠便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气息微促:“王爷,晋王……晋王殿下到了!” 朱祁钰眉头一拧,心中顿生疑窦。 明代藩王无诏不得擅离封地,乃是铁律! 这晋王朱钟铉,竟敢不奉召令,私自离开太原跑到这军前重镇居庸关来? 双方甫一见面,年轻的晋王朱钟铉竟抢先一步,声泪俱下的开始告状:“摄政王明鉴!山西这摊子烂事,真的与小王无关啊!全是代王叔和宁化王叔祖他们那帮人,瞒着本王,打着晋藩的旗号干的!本王就是个背锅的。” 眼前这位晋王朱钟铉,正统七年才袭爵,年方二十二。 其父晋宪王朱美圭因建文旧事牵连,曾被长期幽禁,致使朱钟铉根基浅薄,在宗室中毫无威望可言。 他是初代晋王朱棡的曾孙,辈分低、年纪轻,再加上父辈的污点,对上那些辈分高、年纪大、在封地经营多年的郡王们,简直如同稚子面对群狼,根本弹压不住。 其中,尤以宁化王朱济焕为甚! 他是初代晋王朱棡的儿子,是朱钟铉曾叔祖,从来就没把这个小娃娃放在眼中。 晋王一系,诸多事情都是由在做主。 也正是他,联合代王,用晋商当白手套,在山西大肆敛财。 而人的贪欲是无限的,有了钱之后,自然就想要权。 于是,趁着仁宣对边防的不重视,他们自然而然的将手伸进了卫所。 此人更是胆大包天,竟在土木堡之变后,借口自保,大肆收购盔甲兵刃,招募青壮私兵拱卫王府。 这行径意味着什么? 有太宗文皇帝靖难起兵的前车之鉴在,这几乎就是明晃晃的谋逆! 朱钟铉得知之后,差点原地去世,惊怒交加之下,便想上书朝廷告发。 岂料朱济焕耳目灵通,抢先一步联合了方山王、永和王等一干郡王,反将朱钟铉这个正牌晋王给软禁在了王府之内! 若非韩忠封锁边关、断了这些郡王走私的财路,逼得他们焦头烂额、无暇他顾,放松了对王府的管控,朱钟铉还未必能在心腹太监的拼死协助下逃出生天。 他一得自由,听闻摄政王大军屯聚居庸关,立刻马不停蹄赶来告状。 一旁的王越听得眉头紧锁,忍不住质疑道:“王爷此言……未免匪夷所思!您是晋藩大宗,名正言顺的亲王,宁化王等不过郡王,安敢行此悖逆之事,软禁大宗?” 朱钟铉闻言,情绪愈发激动,指天发誓:“本王句句属实!若有半字虚言,叫我死后不得入宗庙,不配以太祖高皇帝子孙自居,他们就是如此胆大妄为!” 话说到这份上,以太祖之名起誓,分量极重。 堂上众人,包括朱祁钰在内,心中纵有疑虑,面上也只能选择相信。 至少,晋王此刻告状的态度是真实的。 朱祁钰抬手虚按,示意朱钟铉平复情绪:“晋王殿下稍安,坐下慢慢说。” 虽不知这晋王是当真过的这么惨,还是事到临头准备卖队友,总之这送上门的人证,不用白不用。 随即,他将朱钟铉所述与王越调查所得两相印证。条分缕析之下,山西这团乱麻的源头脉络,渐渐清晰起来。 说起来,这祸根还得追溯到那位雄才大略的永乐皇帝头上。 当年他以藩王之身起兵靖难,夺了侄儿的江山,成功上位后,他自然对自家兄弟子侄防备到了骨子里,生怕他们也来个有样学样,再来一次奉天靖难。 于是,他踩着建文帝脚印,继续执行削藩大业。 永乐帝的手段比之建文,那就高明许多。 他削藩,只削其兵权,将其护卫兵马尽数收归朝廷或裁撤。 作为交换,则是在其他方面对藩王大肆优容,赐予泼天富贵。 只要藩王乖乖交出兵权,安享富贵,其余诸如在封地内贪墨敛财、欺压百姓、甚至小规模逾制等事,朝廷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在永乐帝看来,藩王越是骄奢淫逸、沉迷享乐,就越不可能威胁到中央。 失了爪牙又不得人心的藩王,纵有反心,也翻不起浪来。 前人砍树,后人暴晒。 永乐帝的权术固然杜绝了藩王造反成功可能,却给后世埋下了巨大的隐患——朝廷不得不以举国之力,豢养着这一群永远也填不饱、只会蛀蚀大明根基的宗室蠹虫! 如今山西这局面,何尝不是当年种下的苦果? 眼下有了王越查获的铁证,再加上晋王朱钟铉这关键人证的指认,事情便简单了。 朱祁钰眼中厉色一闪,不再犹豫,当即下令:“韩忠!” “卑职在!”韩忠肃然应命。 “立刻派快马,持本王手令,着郭登、王直二位,会同朱仪,以雷霆之势拿下代王朱仕壥、大同总兵刘敬宗!办妥大同之事后,再火速转进太原,将晋藩下涉事的宁化王朱济焕、方山王、永和王等一干郡王,统统锁拿归案!” 朱祁钰斩钉截铁,“蛇无头不行!先擒了这些首恶元凶,底下那些爪牙喽啰,自然树倒猢狲散!” “遵命!”韩忠领命,转身疾步而出。 连朱钟铉都得知了朱祁钰在居庸关的消息,那代王朱仕壥怎能不知。 这位藩王可没有什么雄心大志,他的人生理想,原本就是跟宁化王朱济焕一起,利用晋商大捞特捞。 然后整日花天酒地,享受人生。 万万没想到啊!事情怎么就发展到这个地步了? 朱仕壥慌得一批,连忙召大同总兵刘敬宗过来议事。 可左等右等,派出去的人跟石沉大海似的,刘敬宗那边连个收到都没回! 朱仕壥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连平日最喜的仪仗都没带,领着几个侍卫就直奔大同总兵府。 “刘敬宗!刘总兵!你到底在干什么?为何不回应本王的召见?!”朱仕壥人还没进大堂,焦急的吼声就先冲了进去。 刚跨进总兵府大门,他就觉得气氛不对。 只见仆人们跟没头苍蝇似的,抱着大包小裹的东西跑来跑去,一副准备跑路的慌乱景象。 第113章 蠢朱代王 “刘敬宗!给本王滚出来!你这到底是要干什么?!”朱仕壥像只没头苍蝇,在总兵府里横冲直撞,到处嚷嚷,声音里带着惊惶和怒火。 一身蟒袍皱巴巴地贴在身上,金冠歪斜,脸上汗水和着惊惶,哪还有半分藩王的威仪? 越往里走,他的心就越沉。 仆人们抱着锦匣、扛着箱笼,跟蚂蚁搬家似的穿梭不停。这分明是要跑路的架势! 一股邪火“噌”地窜上朱仕壥的天灵盖。 “反了!都反了天了!” 他暴怒地冲上去,劈手就夺过一个仆人怀里沉甸甸的檀木盒,狠狠掼在地上! 盒盖迸裂,里面滚出一尊镶宝石的金佛、一串浑圆东珠,在青砖地上乱蹦。 “本王的令!停下!都给我停下!” 他又旋风般扑向另一个正搬着绸缎包裹的仆人,一把扯开包裹。 五色绫罗、苏绣蜀锦,顿时如瀑布般泻了一地,铺满了半个回廊。 仆人们吓得噤若寒蝉,抱着头缩在角落,总兵府里霎时一片狼藉。 就在这鸡飞狗跳的当口,刘敬宗才慢悠悠从内堂踱了出来,一身便服,手里还拈着个和田玉把件。 “哟,这不是代王爷么?”他眼皮都没抬,语气带着三分讥诮,“今儿什么风,把您这尊大佛吹到我这总兵府来了?” 朱仕壥一见刘敬宗现身,先是一愣,随即觉得哪里不对。 他稍一琢磨,猛地反应过来,这家伙今日见了自己,竟然连腰都没弯一下,更别提跪拜行礼了! “大胆刘敬宗!”朱仕壥勃然大怒,指着他的鼻子厉喝,“你好大的狗胆!上下尊卑都忘了?见了本王,还不跪下!” “哈哈哈!”刘敬宗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头爆发出一阵毫不掩饰的嘲笑,“代王啊代王!都这火烧眉毛的当口了,您还惦记着行礼?” 他笑容一收,眼神陡然变得锐利,“难道您还不知道?摄政王殿下已派了王直、郭登,正领着人马,星夜兼程朝这大同杀奔而来!您做的那些好事,真以为能瞒天过海?” 这句话如同兜头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朱仕壥的怒火,将他打回恐惧的原形。 他脸色唰地惨白,嘴唇哆嗦着:“那……那该怎么办?本王……本王做的这些事,郕王他……他一定不会放过我的……” 刘敬宗懒得看他那副怂样,俯身捡起几件被朱仕壥打翻在地的金器,随手塞回旁边战战兢兢的仆人怀里,不耐烦地挥挥手:“愣着作甚?快装箱!” 他似乎完全不想再理会眼前这位失魂落魄的王爷。 朱仕壥见他要走,一个箭步抢上前,死死拦住去路,声音都变了调:“说啊!到底该怎么办!你倒是给本王拿个主意!” 刘敬宗翻了个白眼,语气充满了鄙夷:“王爷,您眼又不瞎,没看我在干什么吗?逃命啊!” “不能逃!你不能逃!”朱仕壥像抓住救命稻草般,一把拽住刘敬宗的胳膊,急吼吼道,“你逃了,本王怎么办?要不……要不我们干脆……” 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造反!对,造反!凭大同的兵,未必不能成事!万一……万一成了,本王封你做国公!世袭罔替!” “造反?”刘敬宗几乎被他这愚蠢透顶的主意气笑了,猛地甩开他的手,“拿什么造?凭你代王的名头,还是凭我手下这几号人?” 郭登在大同镇经营了多少年,多少将官是他的旧部。 那些将官平日里跟着代王捞点银子、抢几个民女,他们肯定乐意。 可要他们提着脑袋跟你造反? 那就抱歉了您呢,俺们可都是良善之辈,做不出这等事来。 朱仕壥被噎得说不出话,急得团团转,忽然又像想起什么:“不造反……那我们就拖!对,拖住他们!不是还有宁化王叔祖吗?他暗中养了那么多人马,说不定……说不定能成事!” 刘敬宗简直要气笑了,不耐烦地挥手:“拉倒吧王爷!他那点人马,全是些卫所里混吃等死的兵痞,乌合之众!连我这大同镇的边军都打不过,拿什么去碰京营那些刚刚砍过瓦剌蛮子的精锐?您省省吧!” 他彻底失去了耐心,转身就要继续指挥仆人,“懒得跟你废话,本将还得逃命去!” “那……那……”朱仕壥彻底慌了神,木讷地站在原地,片刻后,眼中又燃起一丝病急乱投医的希望,“襄王!还有襄王啊。当初是他说的,郕王懦弱,绝不敢对藩王动真格。是他怂恿本王同意去杀那王越的,现在出了事,他不能不管,他得负责,他必须负责啊!” 听到朱仕壥提起襄王,刘敬宗猛地顿住脚步,缓缓转过身,脸上只剩下冰冷的嘲讽:“朱仕壥,你还真是蠢得无可救药!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襄王远在千里之外,他的话就是金科玉律?他拿什么保你?空口白牙吗?你被人当枪使了,还指望人家给你擦屁股?天真!” “大胆!刘敬宗!你竟敢直呼本王名讳!还敢辱骂本王!”朱仕壥被这赤裸裸的羞辱彻底点燃了残存的怒火,冲着身后几个侍卫咆哮,“给我拿下这个狂徒!就地正法!” 几个侍卫闻言,下意识地“呛啷”一声拔出了腰刀。 刘敬宗面对明晃晃的刀锋,却丝毫不慌,反而发出一声嗤笑。他慢悠悠地踱到一口敞开的箱子旁,随手从里面抓起几个沉甸甸的钱袋。 “接着!”他看也不看,随手将一袋银子抛给离得最近的一个侍卫。 那侍卫本能地伸手接住,入手猛地一沉,差点没抱住,凭手感,怕不下二三百两! 巨大的诱惑让他瞬间失神,手一松,“哐当”一声,腰刀掉在了地上,他连忙双手死死抱住钱袋。 紧接着,第二袋、第三袋... 刘敬宗拍拍手上的灰,语气带着怜悯:“是跟着这个蠢王爷等死,还是拿着银子逍遥快活,自己选。等郭登、王直一到,你们再想跑,可就来不及了。” 侍卫们抱着沉甸甸的银子,脸上挣扎不定,目光在暴怒的代王和一脸嘲弄的刘敬宗之间来回游移。 “谁敢跑!”朱仕壥目眦欲裂,发出最后的威胁,“本王诛他九族!” “诛九族?”刘敬宗像是听到了更可笑的笑话,“代王,您还真当自己是这大同的土皇帝呢?还是好好想想以后在凤阳高墙的日子吧!” 这番话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个侍卫猛地一咬牙,对着朱仕壥胡乱一拱手:“王……王爷!我……我家中老母……老母要生了!我得赶回去尽孝!请王爷恩典!”说罢,抱着银子转身就跑。 有了带头的,第二个侍卫也豁出去了:“对!对!我爹……我爹也要生了!王爷恕罪!”也撒丫子溜了。 不过几个呼吸间,剩下的侍卫也纷纷找了各种蹩脚的理由,抱着银子,飞快地退出了总兵府。 刘敬宗看着失魂落魄朱仕壥,摇头嗤笑:“看见了吧,王爷?您平日里只顾着捞钱享乐,何曾想过收买人心,培植羽翼?库房里金银财货堆成山,到头来,还不如我这几袋银子管用!蠢成这样,神仙难救!” 刘敬宗再无半点留恋,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只留下朱仕壥一人,失魂落魄地站在满地狼藉之中。 朱仕壥浑浑噩噩,像被抽空了魂魄的木偶,不知怎么晃荡着回到了那富丽堂皇的代王府。 忧惧与绝望无时不刻侵蚀着他。 “酒!美人!都给本王上来!”他嘶吼着,试图用最原始的纵情声色来麻痹自己,逃避那即将到来的末日审判。 他左拥右抱,搂着平日里最宠爱的娇妻美妾,想要抓住这最后的狂欢。 酒入愁肠,美人如玉,却丝毫无法驱散那深入骨髓的寒意。 狂是狂了,却一点也没欢。 第114章 三王会面 王直一行风尘仆仆赶到大同时,城里的景象让他们心头一沉。 街道上人心惶惶,车马混乱,不少富户拖家带口地往外逃,俨然一副树倒猢狲散的败象。 郭登望着乱糟糟的街面,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当初在这儿当总兵,就觉着代王手脚不干净,只当他是贪些浮财……哪曾想,竟捅出这么大的篓子!都怪老夫……疏于深究!” 王直紧锁眉头,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事已至此,自责无益!当务之急是稳住大同!” 三人略一商议,立刻分头行动。 朱永雷厉风行,当即率领精锐京营士兵接管各处要道,弹压骚动,维持秩序。 郭登则快马直奔大同镇总兵府,凭着昔日的威望和手中的王命旗牌,火速接管群龙无首的边军。 王直则带着一队精悍护卫,直奔代王府邸。 巍峨的代王府门前,朱漆大门紧闭,任凭王直如何传唤、扣门,里头竟死寂一片,恍若空城。足足等了一个时辰,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看来,这位代王爷是铁了心要当缩头乌龟了。”王直叹息一声,“既然如此,破门!” 王府正门高大厚重,象征藩王脸面,自然不能硬砸。 王直经验老道,手一挥,领着人绕到王府西侧。 那里有道不起眼的角门,专供仆役杂役出入。 几个膀大腰圆的亲兵上前,沉肩猛撞,“哐当”几声闷响,那门栓应声而断! 庭院萧索,值钱点的摆设器物早已不见踪影,连仆役都跑了大半,空荡荡的殿宇回廊,更显凄凉。 穿过耳门,踏入正殿。 只见代王朱仕壥瘫倒在地,蟒袍皱成一团,金冠歪斜,脸上涕泪与酒渍糊作一团,活脱脱一只丧家之犬。 “弄醒他!”王直皱眉下令。 亲兵上前,将烂醉如泥的代王提溜起来,掐人中,喂醒酒汤。 好一阵折腾,朱仕壥才悠悠转醒,眼神涣散。 待看清眼前是吏部尚书王直,他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瞬间号哭起来,涕泗横流: “王尚书!冤枉!天大的冤枉啊!那些事……那些杀官、勾连蒙古的事,都是宁化王那个老匹夫,还有刘敬宗那狗贼干的!本王……本王只是被他们蒙蔽了,本王什么都不知道啊,您可要为本王在郕王面前说句公道话啊!” 王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表演,拱手行礼道:“代王殿下,晋王殿下已将您所做的一切,桩桩件件,原原本本,呈报给了摄政王。孰是孰非,摄政王殿下自有明断。殿下还是省些力气吧。” 朱仕壥如遭雷击,脸上的哭嚎瞬间僵住,血色褪尽,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他嘴唇哆嗦着,声音发颤:“那……那本王会如何?真……真要把我关进凤阳高墙?不……本王不去那种鬼地方……” 事关藩王处置,王直岂敢擅专?他避而不答,转而询问:“殿下与其忧心自身,不如想想如何将功折罪。那刘敬宗,逃往何处了?” “刘敬宗?”提到这个名字,朱仕壥眼中爆发出刻骨的恨意,咬牙切齿地嚷道,“那狗贼,他往西边跑了,定是去投靠蒙古鞑子了。呸!无耻叛徒,王尚书,你快派人去追,千万不能让他跑了!” 大同局势糜烂,原定去太原抓捕宁化王的计划只得暂时搁置。 王直当机立断,命人将失魂落魄的代王护送去居庸关。同时,朱永派出精锐骑兵,沿着西边官道星夜追索刘敬宗。 几日后,居庸关。 代王朱仕壥被带来至此,与先一步到来的晋王朱钟铉,一同被带到摄政王朱祁钰面前。 三王会面,气氛诡异。 朱仕壥一见朱祁钰,立刻故技重施,涕泪交流地重复起那套“被蒙蔽、不知情”的鬼话,将脏水一股脑泼向宁化王和刘敬宗。 晋王朱钟铉在一旁冷眼旁观,忍不住嗤笑道:“代王,醒醒吧!真当郕王殿下是三岁孩童?下令追杀钦差王越的,难道不是你?让哈喇慎部南下攻打弘赐堡难道不是你?” 朱仕壥被戳中痛处,猛地抬头,眼睛赤红地瞪着晋王:“朱钟铉!你少在这里装什么清白!你提前跑来郕王面前摇尾乞怜,告我的黑状,就能洗脱你自个儿?你支持晋商在边关大肆走私敛财,盘剥军户,吞没粮饷,桩桩件件,你也没少沾手!那些银子,难道没流进你的晋王府?” 朱钟铉脸色微变,但立刻恢复镇定,他向前一步,对着朱祁钰拱手:“郕王明鉴!臣承认,臣确与晋商有些往来,收了些常例!但这只是贪些浮财,此乃小节!臣绝不敢像某些人胆敢把手伸进总兵府。” 朱仕壥见说不过对方,又急又怕,转向朱祁钰,带着哭腔喊道:“郕王,那宁化王朱济焕干的那些事,比本王还要过分百倍!他不仅勾结卫所军官,更是私下蓄养死士。他这是要造反啊!朱钟铉他身为大宗,绝对脱不了干系,说不定就是他暗中指使!” “你血口喷人!”朱钟铉急了,“郕王!臣正是察觉宁化王有不臣之心,恐其祸乱社稷,才星夜兼程赶来向您禀报!臣……臣是无罪的!” 看着眼前这两位大明朝的龙子龙孙,互相攀咬推诿,丑态百出。朱祁钰只觉得闹心。 “够了!” 两个字,让争吵的两人瞬间噤声。 “你们二位,不必再在本王面前互相攻讦,推卸罪责。你们做过什么,本王早已查得一清二楚。” 双王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代王更是面无人色,身体筛糠般抖了起来。 朱祁钰顿了顿,语气淡漠地宣布:“不日,便随本王一同回京。去太庙,当着太祖、太宗皇帝的神位,向列祖列宗,好好告罪吧。” 晋王只觉得双腿一软,差点站立不住,脸色煞白如纸。 去太庙告罪,这可比寻常问罪严重百倍,这是要将他们的罪行昭告于祖宗神灵之前! 他声音发颤:“郕王!本王不过是贪了些钱财,罪不至……不至如此吧?难道真要将臣关进凤阳高墙?” 代王朱仕壥更是彻底瘫软在地,晋王只是贪财,他控制总兵府、袭杀钦差、勾结蒙古人……哪一条都是大罪! 贬为庶人,圈禁凤阳,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就在两人万念俱灰之际,朱祁钰的声音再次响起,此刻如同天籁:“放心。你们的王位,皆是太祖高皇帝亲封,世袭罔替。本王,不会将你们贬为庶人,也不会……把你们关进凤阳高墙。” 什么?! “谢郕王恩典!谢郕王恩典!”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不过……”朱祁钰话锋一转,“也不能完全没有惩罚,你们说对么?” “对,是该惩罚。”两人忙不迭回应。 只要能保住王位,就还有余地,其他条件都能接受。 第115章 惩罚 朱祁钰端坐上首,目光在面如土色的代王朱仕壥和强作镇定的晋王朱钟铉之间扫过。殿内火盆噼啪作响,映得双王额头细密的汗珠晶亮。 “既然两位都觉得该罚,”朱祁钰开口,“那本王就直说了。捅出这么大的篓子,总得有人担着。晋王方才说,是宁化王朱济焕瞒着你胡作非为,” 他又转向代王,“代王这边,想必也是下面哪个不知死活的郡王背着你搞的鬼,对吧?” 这话如双王都如久旱逢甘露,喜形于色。郕王殿下不仅不深究,竟连台阶都递到脚边了,还有什么比这更贴心的? “对对对!殿下明鉴万里!”代王朱仕壥抢着开口,头点得像捣蒜,“都是那些胆大包天的郡王,背着本王干的勾当!本王……本王全然不知情啊!” 晋王朱钟铉也连忙附和,语气沉痛:“正是如此!宁化王跋扈,欺上瞒下,臣……臣亦有失察之过,但绝无参与其谋逆之举!” “好,”朱祁钰嘴角弯起弧度,“既然两位都认定是郡王作祟,那本王就‘顺应民意’,好好惩戒这些祸首。” 双王忙不迭点头:“殿下英明!正该严惩不贷!” 朱祁钰的声音陡然转冷:“涉事郡王,无论代藩晋藩,一律废为庶人!其下子孙,自镇国将军起,所有爵位,皆改为流爵,世袭递降!” 朱元璋设定的藩王体系,亲王→郡王→镇国将军→辅国将军→奉国将军→镇国中尉→辅国中尉→奉国中尉。 按他的设计,皇帝的长子当皇帝,其他儿子是亲王,亲王的长子接班亲王,其他儿子当郡王,以此类推。 更关键的是,每个爵位都是世袭罔替,每个爵位都要让朝廷发钱养着。 乖乖,但凡是他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就搞不出这么坑的制度来,这特喵的妥妥的是指数级增长! 历史上,差不多嘉靖时期,这套制度就玩不转了,因为按计算,整个大明近四成的税收全部要去供养这些宗室。 于是,朝廷只能各种玩心计,弄手段,疯狂削减宗室的人数和待遇。 以至到了后期,很多低级宗室又干会了朱元璋的老本行,拿起一个破碗去乞讨去了。 朱祁钰此举,也算是预防了。 “流爵?!”代王朱仕壥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失声惊呼,“这……这罚得也太重了吧?祖宗规矩……” “重?”朱祁钰眉毛一挑,声音陡然转冷,“那代王的意思,是你这个亲王来受惩罚更合适?” 代王朱仕壥浑身一激灵,如同被掐住了脖子,连连拒绝。 死道友不死贫道! 郡王旁支算什么?保住自己头上的亲王帽子才是根本!他立刻缩回脖子,再不敢吭声。 一旁的晋王朱钟铉倒是神色自若,甚至还带着点幸灾乐祸:“摄政王此举大妙!本王举双手赞同!宁化王那老匹夫,早该如此收拾!” 看来是被宁化王欺压狠了,朱祁钰的惩罚正合他意。 “嗯。”朱祁钰对晋王的识相似乎很满意,微微颔首,“郡王的事,就这么定了。接下来,该说说你们二位了。” 代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声音发颤:“殿……殿下,还要惩罚我们?” “莫慌,”朱祁钰摆摆手,脸上甚至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不算惩罚,只是帮二位保管一下家产罢了。” “保管家产?”代王和晋王面面相觑,一头雾水。 “可知道户部新设的大明银行?”朱祁钰问。 代王迟疑道:“倒是听过,说是……一个大号的钱庄?挺好用,就是还没开到山西来。” “正是。”朱祁钰点头,“本王的意思,便是请二位将王府库藏、田庄地契所值,尽数折算成金银,存入这大明银行,兑换成会票。日后要用钱,凭票去银行支取便是。” “这如何使得!”晋王朱钟铉脱口而出,他急道:“这么多钱存进去,那保管费用岂不是天价?” 朱祁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保管费?晋王多虑了。非但分文不取,银行还会按年付给你们利息。” “利息?!”代王朱仕壥瞪大了眼,满脸写着你莫不是在诓我。“钱存钱庄,不收保金,还能生利?天下哪有这般好事?” “本王乃摄政王,岂会诓骗宗亲?”朱祁钰正色道。 大明银行刚起步,急需大额存款背书,提升公信力。这两位藩王的家底存进去,就是最好的金字招牌。 只要人们对银行有信心,做些放贷、汇兑的生意,哪样不是财源滚滚? 这个年代的贷款利息那可是高的吓人,如果你借一百贯,一年之后,只让你还一百五十贯,那么恭喜你,你遇到善人了。 正常情况都是九出十三归,再加上其他乱七糟八的手续费一类,你实际要还的钱轻轻松松就能翻上一倍。 若是再遇到个黑心一点点的,什么利滚利的加上去,好吧,一次借贷,终生还钱。 这些勾当,朱祁钰自然不屑,但月利三分,年利三十六,压着高利贷的线,这种良心贷款,那还是可以滴。 看着双王眼中浓得化不开的疑虑,朱祁钰抛出了杀手锏:“也罢,为安二位之心,待回京后,本王与你们同赴太庙,将此事缘由、处置连同这存银生利之策,一并禀告太祖、太宗皇帝神灵!祖宗面前,本王之言,可做得真?” 太庙二字如同定心丸,在祖宗神位前禀告,这分量可就完全不同了。 双王对视一眼,俱是选择相信。 能保住亲王之位已是万幸,钱财……总有机会再捞,两人连忙躬身:“殿下思虑周全,臣等……遵命!” 商量完毕,朱祁钰以茶代酒同双王共饮一杯。 不一会,石亨进来报告道:“郕王殿下,宁化王果然造反了,有三万人正朝居庸关而来。” 晋王一惊,连忙问道:“这可怎么办。”然后又马上补充:“是宁化王造反,本王可什么都不知道。” 代王却笑道:“慌什么,这居庸关可有十万大军,宁化王只派三万过来,不是找死?” 第116章 大败 石亨抱拳,声如洪钟:“王爷,就宁化王那三万卫所兵,末将只需带一万京营精锐,保管把他们包圆了,一个都跑不掉!” 朱祁钰闻言,眉头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疑虑道:“宁化王……他朱济焕又不是蠢材。明知本王亲率大军在此,还敢只凭这三万卫所兵就作乱?怕不是手里还攥着什么底牌。”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担忧,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韩忠几乎是小跑着闯了进来,脸上难得地带着一丝凝重:“王爷!草原密报!”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代王朱仕壥壥和晋王朱钟铉铉更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韩忠语速极快:“也先正大肆集结蒙古各部,狼烟四起,看那架势,恐怕……有南下的意图!” “蒙古要南下?!” “天爷!这……” 双王吓得面如土色,几乎同时跳了起来。 代王朱仕壥壥声音发颤:“上回、上回蒙古人来,本王躲在大同城里,有郭登将军护着,才捡回一条命!这居庸关虽险,哪有大同城防坚固?郕王,咱们还是快快回京,京里安稳啊!” 晋王朱钟铉铉也忙不迭地附和:“对对对!代王所言极是!居庸关终究是前线,凶险万分!我等还是速速回京,尽快去向列祖列宗告罪。” 朱祁钰看着两人那副惊弓之鸟的模样,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沉稳:“慌什么?也先集结兵马,未必就铁了心要立刻南下。” 他走到巨大的舆图前,手指点着漠北草原:“眼下才四月,草原水草尚未丰茂。这个时节倾巢而出,他的战马吃什么?人吃什么?损耗之大,他未必承受得起。本王料定,他是在观望!” 石亨闻言,重重抱拳:“王爷明鉴!末将也是此意!草原饿狼,最是狡猾,不见兔子不撒鹰!此时出兵,对他百害而无一利,定是虚张声势,坐观虎斗,看宁化王能不能拖住我们。” “不错!”朱祁钰断然下令,“然有备无患!石亨!” “末将在!” “你即刻领六万精锐,前出至边墙要塞,布下防线,严密监视草原动向!也先不动则已,若敢动,就给本王狠狠打回去!” “末将遵命!”石亨领命,大步流星而去。 朱祁钰又召来两员将领:“都督佥事毛福寿,顾兴祖!” “末将在!”顾兴祖、毛福寿肃然出列。 “你二人领兵一万五千,南下迎击宁化王叛军!顾兴祖领五千为前锋,以你麾下火器营为主力!毛福寿领一万步卒压阵,紧随其后!” “末将领命!”顾兴祖、毛福寿齐声应道,眼中皆是战意升腾。 他猛地一挥手:“速战速决!本王要你们以最小的代价,最利落的手段,碾碎他们!让也先,让天下人,都看清楚,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是土鸡瓦狗!” “是!”顾兴祖、毛福寿轰然应诺,杀气盈野。 数日后,太原府北境,忻口附近。 初春的寒风依旧凛冽,吹过光秃秃的山梁,卷起阵阵尘土。顾兴祖勒住战马,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前方谷地。 斥候飞马来报:“报!发现叛军主力,距此不过五里!” 顾兴祖毫不犹豫:“就地结阵!” 经历北京保卫战的淬炼,火器营早已脱胎换骨。 军令如山,号旗翻飞,火铳手、炮手、长牌手、拒马手动作迅疾如风,转瞬间便在谷口构筑起一道钢铁荆棘。 宁化王那三万卫所兵乱哄哄涌来,远远望见明军严阵以待的军阵,竟无丝毫停顿,发一声喊,如溃堤的洪水般直愣愣撞了过来! 连也先的骑兵都冲不破的火器营,怎是卫所兵能碰瓷的存在。 “砰!砰!砰!” 火光炸裂,硝烟弥漫,铳子铅弹如同暴雨泼洒! 冲在最前的叛军如同被割的麦子,成片成片倒下。 侥幸未死的,耳中轰鸣,眼中只剩下同伴炸开的血花碎肉。 两轮齐射未毕,三万人的士气已如雪崩般彻底垮塌! 管他身后督战官如何挥刀咆哮,兵卒们只恨爹娘少生两条腿,掉头就跑,比来时更快! 顾兴祖反倒愣了一瞬,旋即苦笑摇头:“早知是这般货色,何必费劲布阵!” 这精心构筑的阵地,此刻竟成了追击的绊脚石。 “哈哈哈!顾都督!收拾这等虾兵蟹将,何须如此谨慎?您且慢慢打扫,这泼天的功劳,末将可就笑纳了!”毛福寿的大嗓门远远传来,他率领的一万步卒正好赶到。 眼见叛军溃逃如羊,毛福寿眼都红了,哪还按捺得住? 他大手一挥,将辎重盾牌尽数丢给顾兴祖部,只命士兵轻甲持刀:“儿郎们!随老子追!砍脑袋,领赏钱!” 顾兴祖无奈,只得下令尽快收拾战场,然后再做打算,看来这到手的功劳是拿不到了。 不过,他倒是觉得奇怪,宁化王铁了心要造反,麾下竟只有这些乌合之众,未免也太看不起朝廷了。 却说毛福寿这边,他一马当先,麾下悍卒如狼似虎扑向溃兵。 沿途刀光闪烁,人头滚滚,兵甲丢弃满地,俘虏抓都抓不过来。毛福寿杀得兴起,不断催促部下:“快,再快些!直捣黄龙,生擒宁化王!” 不知不觉,他们已追进了一处相对狭窄的山谷地带。 “哈哈!杀啊!活捉宁化王!”毛福寿挥舞着战刀,冲在最前头。 突然,他心头警兆骤生!山谷两侧的山坡上,毫无征兆地竖起了无数旌旗! “不好!有埋伏!”毛福寿脸色剧变,厉声嘶吼:“结阵!快结……” 话音未落! “杀——!!!” 震天的喊杀声如同山崩海啸般从两侧山坡上爆发! 无数身着精良铁甲、手持锋利长矛、腰挎弯刀的士兵,如同洪流般从高处俯冲而下! 他们的装备、气势、冲杀的速度,与刚才那群乌合之众判若云泥! 这才是宁化王朱济焕真正的底牌! 他用这些年勾结晋商、贪墨卫所粮饷积攒下的巨额财富,暗中蓄养的数千私兵死士! 个个都是精选的悍卒,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只忠于宁化王一人的死士! “放箭!”山坡上,一声冷酷的号令响起。 刹那间,箭矢撕裂空气的尖啸声汇成一片死亡的乌云,黑压压地罩向猝不及防、阵型散乱的毛福寿部! 第117章 攻心为上 居庸关帅府内,气氛凝重如铁。朱祁钰端坐主位,面沉似水,指节重重叩在紫檀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说!到底怎么回事!” 毛福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盔甲撞击地面发出铿锵之声,声音带着悔恨与惶恐:“王爷!末将贪功冒进,中了宁化王的奸计!请王爷治罪!” 一旁的顾兴祖也单膝跪地,抱拳请罪:“末将亦有失察之责!见叛军不堪一击,便未及时跟上策应毛将军。若末将能早到一步,或可里应外合,反将那几千死士一口吞下!” 朱祁钰目光如刀,扫过二人,听毛福寿继续讲述: 毛福寿在山谷惊觉中伏,急令结圆阵防御。 奈何对方占据地利,以逸待劳,攻势凶猛。 幸赖朱祁钰平日重视军队建设,京营士兵不曾堕了训训练。 虽比不得永乐巅峰,却也战力不弱。即便身处绝境,将士们依旧死战不退,阵型勉力维持。 直到顾兴祖率部赶到谷口,火器营迅速展开阵势,震耳欲聋的铳炮声撕裂山谷! 宁化王见势不妙,明白这支京营精锐啃不动,只得恨恨下令死士撤退,放弃了对毛福寿部的围歼。 “损失多少?!”朱祁钰的声音压抑着怒火,猛地一拳砸在案上,震得茶盏跳起老高。 毛福寿头颅垂得更低,声音艰涩:“阵亡……三千余人,伤者逾两千……”他带去的一万步卒,此一役便折损过半,可谓元气大伤! 朱祁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那股暴怒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冰冷的决断:“毛福寿,贪功冒进,致大军折损,革去都督佥事之职,降为参将,留营戴罪立功!” “末将……谢王爷不杀之恩!”毛福寿声音嘶哑。 “韩忠。” “卑职在!”锦衣卫指挥使韩忠应声出列,寒眸低垂,姿态恭谨。 “即刻安排人手,发放抚恤,提振士气!一刻不许耽搁!”朱祁钰命令道。 毛福寿愕然抬头:“王爷,此时发放?阵亡名册尚需时日整理,况且……军中现钱也不够啊!若从京城调拨,路途遥远……” “阵亡的,回京再发,厚葬厚恤!先发伤者!”朱祁钰打断他,目光转向韩忠,“你即刻派人,快马回京,去大明银行,提一批不记名的小额会票来!伤兵的抚恤,就用这个发!告诉他们,伤愈回京,凭票兑银,分文不少!” 此言一出,不仅毛福寿,连顾兴祖也面露疑虑:“王爷,用会票发抚恤?士卒们……怕是不认啊!” 大明宝钞滥发成废纸的惨痛记忆,早已让大明的军民都对纸钱都深怀戒惧。 朱祁钰明白他们的担忧,强势道:“有什么不能认?!告诉他们,这是本王亲口担保的会票!大明银行见票即兑,分文不少!若有人敢质疑,让他来找本王!” 他顿了顿,目光森然地盯住韩忠,“发放之时,你锦衣卫的人给本王全程盯着!若有半分克扣、拖延,或是敢伸手的——杀无赦!本王要每一文钱,都实打实落到伤兵手里!” “卑职遵命!定严加督查,绝不容宵小染指分毫!”韩忠抱拳领命,声音冰冷。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登基大典时那场刺杀——两个被克扣了抚恤、走投无路的伤残士兵,正是被襄王收买,险些酿成大祸!此等教训,决不可再犯! “速去办妥!”朱祁钰挥手,待毛福寿、韩忠领命退出,他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转向顾兴祖和前军都督孙镗,“现在,说说宁化王之事!可有速胜的办法?拖下去,也先便可能南下,其他藩王也未必安分!” 顾兴祖抱拳,战意未减:“王爷,我军虽有小挫,但尚有四万可战之兵!宁化王不过倚仗那几千私兵,其余卫所兵皆是土鸡瓦狗!四万对几千,优势在我!末将请命,即刻整军,一鼓作气,直捣太原!” 孙镗却眉头紧锁,忧心忡忡:“伯爷所言不差,然太原城高池深,易守难攻。宁化王只需驱策卫所兵守城,哪怕战力不济,也足以耗上数月!不如把范都督也调来前线,然后召集附近卫所,集合全部力量,一举攻破太原。” “不行!”朱祁钰断然否决,“蚁附攻城,填进去多少将士性命?太原城内的百姓又要遭多少无妄之灾?不行!此乃下下之策!” 孙镗一时语塞,帅府内陷入短暂沉寂,只闻朱祁钰来回踱步的靴声。 片刻,他猛地停步,眼中精光一闪:“硬攻不行,那就攻心!本王要让他朱济焕从内部土崩瓦解!” 顾兴祖、孙镗精神一振,目光灼灼望向朱祁钰。 “其一,”朱祁钰竖起一根手指,“居庸关大军即刻开拔,兵临太原城下,摆出雷霆万钧、必克此城的架势!兵锋所向,先声夺人!” “其二,”第二根手指竖起,“大军压境之前,给本王想尽办法,把消息送进太原城!传本王谕令:此战只究首恶宁化王朱济焕及其同党!余者不论官职高低,只要放下兵器,开城归顺,一律既往不咎!若能擒杀或献上朱济焕者,非但无罪,更赏千金,加官进爵!” 他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算计:“其三,把晋王朱钟铉带上!让他到太原城下喊话!告诉城里那些宗室、勋贵、还有摇摆的官员——跟着朱济焕是死路一条!朝廷只认他晋王!识时务的,趁早弃暗投明!” 顾兴祖听得两眼放光,抚掌赞道:“王爷此计大妙!分化瓦解,攻心夺志!宁化王本就是悖逆作乱,人心惶惶,只要给他们一条活路,一条出路,谁还肯死心塌地给他卖命?大军一到,城内必生变乱!” 孙镗也心悦诚服,抱拳道:“末将附议!此策上善!末将即刻去安排人手,准备箭书告示,挑选嗓门大的锐士!” 朱祁钰见二人皆无异议,雷厉风行:“既如此,孙镗,顾兴祖,你二人速速商议细节,一个时辰内,本王要看到方略!” 孙镗、顾兴祖精神一振,抱拳领命:“末将遵命!” 看着二人匆匆离去的背影,朱祁钰紧绷的神经似乎稍稍放松,缓缓坐回椅中,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总算找到了破局之策…… 可还没放松片刻,京城又传来不好的消息。 第118章 百官弹劾 帅府内的烛火摇曳,映照着朱祁钰愈发冷峻的面容。 孙镗、顾兴祖刚领命退下,便有一个小太监进来报信,朱祁钰对他还有点印象,记得他是王诚的一个义子。 那小太监扑通跪倒,头磕得砰砰响,却紧抿着嘴,一声不吭。 朱祁钰心头一沉,挥手屏退左右:“说!京城出了什么事?” “王爷!京城……京城乱了套了!”小太监这才抬起头,满脸惶急,“请王爷快些回京坐镇啊!” “慌什么!天塌不下来!”朱祁钰声音冷硬,“给本王说清楚,到底何事?何人作乱?” 小太监这才喘匀了气,急声道:“回王爷,不是……不是民乱,是朝堂,是百官弹劾,都疯了!” “弹劾?”朱祁钰眉峰一挑,似笑非笑,“弹劾谁?本王刚走几天,就有人按捺不住了?” “是……是李司长和于尚书!”小太监咽了口唾沫,“驸马都尉赵辉,弹劾税课司李司长和兵部于尚书!” “嗯?”朱祁钰眉峰一挑,几乎气笑了,“他赵辉偷税漏税,还敢倒打一耙,弹劾李侃跟于谦?谁给他的勇气?梁静茹么?” 小太监不敢接这怪话,只顺着话头往下说,将京城这几日的风波快速道来 原来朱祁钰离京后,陈循这老狐狸,把赵辉抗税这烫手山芋直接甩给了于谦。 于谦秉公执法,按流程下了驾帖,召赵辉问话。 谁知这位驸马爷根本不给兵部尚书面子,架子端得比天还高,直接当那驾帖是废纸一张,继续我行我素,抗税到底! 李侃那是什么性子? 那可是个理想主义的愣头青,这能忍,根本忍不了一点。 看对方如此嚣张,二话不说,带着税课司的衙役和韩忠拨付的锦衣卫,当场就把赵辉那条装满货物的商船给扣下了! 赵辉勃然大怒,竟带着府中护卫,浩浩荡荡杀到税课司衙门前,将衙门围了个水泄不通,喊杀声震天响! 于谦得知消息,知道此事已经无法善了。 当即调派京营兵士,火速开赴税课司!两边人马在京城大街上剑拔弩张,弓拉满,刀出鞘,眼看就要在京城火拼起来! 朱祁钰眼神渐冷:“然后呢?打起来了?” “没、没打起来……”小太监声音发颤,“可……可坏就坏在,这消息不知怎地传进了宝庆大长公主府!老公主年逾七十,本就因体弱多病而滞留京师,受不得这惊吓刺激,竟……竟当场病发,薨了!” “什么?!”朱祁钰猛地站起身。 宝庆大长公主,太祖朱元璋的幼女,由朱棣的徐皇后养大,太宗朱棣亲自指婚,仁宗朱高炽操办婚礼……自永乐朝起最受宠的公主,没有之一! 她的死,可真是炸了锅! 赵辉可没让她白死,立刻抓住机会,声泪俱下地弹劾李侃、于谦,声称正是这二人蛮横执法,步步紧逼,才气死了太祖幼女、尊贵无比的大长公主! 此乃滔天大罪,必须让这二人偿命! 有了赵辉这个苦主兼驸马爷带头,朝中那些早就对税课司和新商税心怀不满的官员,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纷纷跳了出来! 一时间,弹劾奏章如同雪片般飞向内阁! “税课司乃酷吏横行之所,堪比厂卫,为祸更烈!” “新商税盘剥商贾,动摇国本!” “李侃此人,心性酷烈,行事乖张,逼死宗室,罪不容诛!” 矛头直指李侃和他推行的新商税。至于摄政王朱祁钰?没人明着指责,但字里行间,谁不明白这苛政是谁的手笔? 朱祁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中寒芒闪烁,“看来这些趴在朝廷身上吸血的虫豸,对本王的商税新政,是恨之入骨啊!” 他当然明白其中关窍。 这些跳出来弹劾的官员,要么自家名下产业遍布,被新商税割肉放血,痛入骨髓;要么就是那些过去习惯了巧立名目、上下其手,从商贾身上刮油水的蠹虫。 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朱祁钰要杀他们父母,他们岂能不拼命反扑? “王爷,还没完呢!”小太监的声音带着哭腔,“不止百官弹劾……襄王还有好些藩王,也纷纷上书,弹劾吏部王尚书!” “弹劾王直?”朱祁钰眉头微蹙,旋即了然,“呵,是了,本王让王直在大同拿了代王,他们终于找到由头发难了。” 按《皇明祖训》,藩王就算作恶多端,杀人放火,只要不是真刀真枪的造反,处置流程都极其繁琐:都察院查证、三法司会审、皇帝亲批、宗人府监督……一步都不能少。 王直仅凭他朱祁钰一道口谕,就敢直接锁拿藩王。 这在恪守祖制的宗室和部分文官眼中,简直是无法无天!是动摇国本!是摄政王专权跋扈的铁证! 这时,那小太监忽然手忙脚乱地去解自己的外袍。朱祁钰眼皮一跳,喝道:“你干什么?!” “王爷恕罪!”小太监吓得一哆嗦,手上动作却没停,几下扯开外袍,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 他用力撕开衣襟内侧一个不起眼的夹层,小心翼翼地从中取出一封薄薄的信函,双手高举过头顶,“干爹吩咐,此物务必亲手交予王爷!” 朱祁钰这才松了口气,暗骂这王诚传递消息搞得跟特务接头似的。 这特喵的让人看见,那还得了,自己可是钢铁直男,汪氏杭氏,还有王府内那些丫鬟婢女都能作证的! 接过信函,指尖一用力,捻碎火漆蜡封,抽出信纸。 目光扫过,朱祁钰脸上的冷意更浓。 这竟是襄王朱瞻墡试图绕过封锁,秘密递给清宁宫孙太皇太后的信!只可惜,王诚早就跟朱祁钰在一张船上,这信就自然就送不进去了。 襄王在信中大肆宣扬朱祁钰废藩之野心,声称其欲效仿建文削藩旧事,要将天下藩王一扫而空! 凭此鼓动天下藩王向其发难,欲与太皇太后里应外合,以“违逆祖制、欺凌宗室、祸乱朝纲”为由,废掉朱祁钰的摄政王之位! 信的末尾,赫然写着:“宁王、楚王等藩,已明大义,欲共襄义举,只待太皇太后懿旨。” “呵,几头养尊处优的肥猪凑在一起,又能翻起什么浪?”朱祁钰将信纸随手丢在案上,语气轻蔑。 但下一秒,他眼神陡然锐利起来,猛地盯住小太监:“这密信是王诚派人送来,本王理解。可百官弹劾于谦、诸王攻讦王直,此等震动朝野的大事,内阁为何没有奏报?!” 他迅速回忆这几日收到的内阁奏报,除了例行公事,最紧要的是南阳春旱和郧县山匪作乱……如此重大的京城风波和藩王异动,竟被内阁压下了? 小太监垂首,低声道:“回王爷,干爹说……是礼部的胡尚书。他压下了这两两件事,不让送往居庸关。” 第119章 目标不变 一听是胡濙的主意,朱祁钰眉头下意识就拧紧了。这个历经五朝、半截身子都快入土的老狐狸,莫非也要跳出来搅风搅雨? 念头刚起,他旋即就明白了过来。 什么百官弹劾,什么藩王串联,说穿了,不过是扯着“祖宗法度”、“伦理纲常”这面破旗当幌子,想用唾沫星子和道德律法织成的网,把他这个摄政王从位置上掀下去罢了! 可这他妈是什么地方?是大明!是皇权至高无上的封建社会! 他朱祁钰,代行皇权的摄政王!就算这帮人把天捅出个窟窿,掀起滔天的舆论洪流,又能奈他何? 指望那些虚头巴脑的条条框框捆住他的手脚?做梦! 更何况,他手里还攥着大明最硬的拳头——京营! 所以,京城那点破事儿,看着吓人,在他眼里,屁都不算。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宁化王那个不知死活的蠢货! 必须以雷霆万钧之势,砸碎太原城,把朱济焕像条死狗一样拖到自己脚下! 然后,携着这份赫赫战功、凛凛天威班师回朝……到那时,京城里那些跳梁小丑,藩王里的魑魅魍魉,是煎是炸,是蒸是煮,还不是全凭他朱祁钰的心情下锅? 想通此节,朱祁钰只觉胸中那股憋闷瞬间烟消云散,再无半分挂碍。 他当即召来心腹亲卫,飞快下令道:“即刻传信范广!告诉他,给本王死死钉在京营!京营诸军,无本王亲笔手令,一兵一卒,胆敢擅动者,杀!” 只要范广这杆大旗在京营稳稳不倒,京城,就翻不了天!一切,尽在掌握! 翌日,顾兴祖与孙镗顶着熬夜熬出的满眼血丝,却精神亢奋地将连夜赶制的作战方略呈了上来。 “王爷,”顾兴祖的手指戳在舆图上太原城的轮廓,“末将与孙将军反复推演,此战,攻心为上!当以泰山压顶之势,慑其胆魄,乱其军心!力求兵不血刃,一举拿下太原!” 朱祁钰接过厚厚一叠方略,目光锐利地扫过。纸张哗哗翻动,他的视线猛地在一个词上顿住。 “地道?”朱祁钰抬眼,“哪来的地道?” “回王爷,是晋王殿下告知末将的。”顾兴祖连忙解释,“晋王说,这地道乃是他父王在位时所掘,本是防备蒙古围城时留的一条逃生暗道,入口极为隐蔽。” 朱祁钰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哦?倒是巧了。既然本战以攻心为主……那就把晋王也带上吧。让他到太原城下,对着他自家的臣民喊喊话。好歹太原是他晋王一脉的封地,他的话,总该有点分量吧?” 孙镗闻言大喜:“妙啊!若有晋王殿下亲临劝降,事半功倍!宁化王麾下那些卫所兵,军心必乱!” 朱祁钰点点头:“既然你们如此有信心……那本王就亲自带大军压阵,给这攻心之势,再加一把火,添一份威!” 顾兴祖与孙镗俱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王爷这是要亲临前线! 两人心头一紧,几乎同时出声:“王爷三思!战场之上刀枪无眼,王爷千金之躯,万不可亲涉险地啊!” 朱祁钰眼皮都没抬,只淡淡反问:“哦?你们这方略上不是说得明明白白,力求兵不血刃?既然无需强攻血战,何来险地一说?” 顾兴祖语塞:“可是……” “没什么可是!”朱祁钰大声道:“你们都是带兵打仗的老行伍,都应该清楚。一个躲在后方安稳窝里的主帅,和一个亲临阵前、与将士同进退的主帅,对三军士气的影响,天差地别!” 他目光扫过顾兴祖和孙镗,那眼神平静,却带着千钧重压。 话说到这份上,两人心知再劝也是徒劳。顾兴祖和孙镗对视一眼,只能压下心头忧虑,躬身抱拳:“末将……领命!” 方略已定,大军便开始准备。 朱祁钰一声令下,整个居庸关内外便如同一架精密的战争机器轰然运转起来。 然而,行军前的整备并非一蹴而就。粮秣辎重的调配、各部战兵的协调、各类器械的检查,桩桩件件都需要时间。 就在这短暂的间隙里,韩忠派出的得力手下已如疾风般从京城打了一个来回,将一摞印着复杂纹样、盖有大明银行鲜红印鉴的会票呈到了朱祁钰案头。 看着这些承载着对将士承诺的纸片,朱祁钰眼神微动。既然大军尚未开拔,正好亲自去兑现承诺。 他起身,在亲卫的簇拥下,带着那厚厚一叠会票,径直走向了关城下临时搭建的伤兵营。 与以前混乱污浊截然不同,如今的伤兵营经过朱祁钰的整改,虽仍充斥着草药苦涩和血腥气,却显出一种井井有条的秩序。 地面上均匀地铺撒着新鲜的石灰粉,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隔绝着污秽与可能的疫病。 数十名军医带着数量更多的学徒,如同工蚁般在营房间快速穿梭。 有的在简陋的木台上为伤兵清理创口、接骨敷药,动作虽显粗糙却透着专注;有的守在咕嘟冒泡的药罐旁,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火候;还有的在低声询问伤员状况,做着记录。 营帐里依旧时不时传出压抑的呻吟和痛苦的闷哼,但少了那种濒死的绝望,更多的是一种咬牙硬挺的韧劲。 伤兵们的眼神中,除了痛苦,还有一丝名为希望的东西。 “王爷!”不知是谁先看到了朱祁钰的身影,激动地喊了一声。 如同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整个伤兵营瞬间被惊动。 能动的挣扎着想爬起来行礼,不能动的也努力支起脖子,目光灼灼地聚焦在年轻主帅身上。 营内忙碌的医官学徒们也纷纷停下动作,躬身行礼。这份发自内心的感激和期盼,是做不得假的。 朱祁钰站在营中空地,目光扫过一张张或苍白、或蜡黄、却写满期待的脸孔,大声喊道:“诸位将士,尔等为国负伤,血洒疆场,本王铭感于心!今日,本王亲至,便是为践前诺——发放抚恤!” “王爷英明!” “谢王爷恩典!” 短暂的寂静后,伤兵营爆发出参差不齐却异常热烈的欢呼。 许多人眼中泛起水光,他们卖命厮杀,最怕的是什么?不是死,是死了残了,家人却拿不到那点可怜的卖命钱! 王爷亲自来发抚恤,这分量,这承诺,比任何空话都让人踏实! 亲兵搬来桌案,朱祁钰亲手将那一摞会票码放整齐。 负责登记的书记官开始按名册高声唱名,一个个名字报出,一个个伤兵或由同伴搀扶,或自己拄着拐,蹒跚着上前。 然而,当第一个拿到抚恤的伤兵是一个断了条胳膊、脸上还带着血痂的粗壮汉子。 他低头看清手中那几张轻飘飘、印着花纹的纸片时,脸上的激动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错愕、茫然。 “这难道是宝钞?”他不可置信地翻看着,粗糙的手指捻了捻,触感冰冷陌生。 “王爷!”他猛地抬头,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带着被欺骗的悲愤,“弟兄们跟着您卖命!您……您怎能拿这没用的宝钞来糊弄俺们?!俺们流的血,就值这几张废纸吗?!” 此言一出,如同冷水泼进滚油锅! “什么?宝钞?!” “俺不要废纸!俺要铜钱!要银子!” “王爷!您不能这样啊!” “俺家里还等着米下锅呢!这纸买不了粮啊!” 整个伤兵营,立刻陷入了骚乱之中。 第120章 新式抚恤 大明宝钞?那玩意儿自打太祖爷手里就开始一路跳水,到如今,擦屁股都嫌硬!在民间,它早就成了人人唾骂的废纸一张。 士兵的认知亦是如此,所以,在他们看来王爷拿这东西当抚恤,无异于在侮辱他们流过的血! 朱祁钰脸上并无愠色,反而上前一步,站到了那断臂伤兵面前,目光平静地迎上对方因激动而赤红的双眼。 “你嚎个什么劲?”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瞬间压下了营帐里的躁动,“睁大你的招子看清楚,这不是宝钞!” 他猛地提高音量,声浪滚过营帐每个角落,确保每个带伤的耳朵都听得真切: “此乃大明银行会票!本王专为尔等卖命的弟兄立的新规矩!拿着它,进京城!去任何一家挂着‘大明银行’招牌的分号!见票即兑!足额的铜钱,分文不少!揣着它,比你扛一麻袋叮当作响的铜子儿更安全、更轻便!懂了吗?!” 营内安静了下来,但伤兵们脸上的疑虑并未完全消除。 那断臂汉子仍是半信半疑:“王爷……这……这纸片片,真能换成现钱?不是糊弄俺们的宝钞?” 他身边的其他伤兵也眼巴巴地望着朱祁钰,眼神里充满了对这类似宝钞的东西的不信任,以及对血汗钱的极度渴望。 朱祁钰明白,空口无凭。 朝廷的信用,特别是对宝钞的记忆,早就在这些泥腿子兵心里烂得渣都不剩了! 要重建信任,必须拿出更直观、更有分量的东西。 他目光扫过全场,忽然伸手,取下腰间悬着的那块羊脂白玉佩。 正午的阳光倾泻而下,落在那块毫无瑕疵的玉佩上,莹润的光泽仿佛活水般流淌,温润内敛,却又透着难以言喻的贵气。 营内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瞎子都看得出,这玩意儿价值连城! 朱祁钰将玉佩高高擎起,让它沐浴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下,声音斩钉截铁:“本王今日,以此玉立誓!尔等手中之会票,若有任何一张,在大明银行换不回足额的铜钱!本王便是把王府卖了,也要亲自将你们应得的抚恤,一文不少地送到你们手中!若违此誓,犹如此玉!” 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同时将玉佩狠狠摔下! “啪!” 价值不菲是玉佩就这样摔成碎渣。 这一下,整个伤兵营彻底安静了,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所有的目光都死死盯在地上那些碎玉之上,这份冲击,比任何华丽的辞藻、空洞的许诺都猛烈一万倍!足以击穿任何怀疑的壁垒! 那断臂汉子嘴唇哆嗦着,看看手中的会票,又看看地上的碎渣,最后猛地低下头,“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铺着石灰的地面上,声音哽咽嘶哑: “王爷!小的……小的信您!信您啊!小的这条贱命,以后就是王爷您的!” “王爷!俺们也信您!” “誓死追随王爷!” 刹那间,跪倒之声此起彼伏。 伤兵们,无论伤势轻重,能用力的都挣扎着叩首。 激动的呐喊、感激的涕零交织在一起,先前的不满和愤怒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山呼海啸般的忠诚与狂热! 朱祁钰看着眼前场景,继续高声宣扬:“尔等当兵,吃的是断头饭,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本王深知不易。以往抚恤,层层盘剥,十成落到尔等手中不足三成!那些蠹虫,吸的是尔等的血!” 他顿了顿,声音转厉,“这会票,便是本王专为断此毒瘤而设!自今往后,所有阵亡、伤残抚恤,皆以此会票发放!本王会派锦衣卫全程盯着,谁若敢伸手,本王就剁了他的手!保证尔等应得之钱,分文不少,落袋为安!” 一时间,“王爷圣明!”“谢王爷恩典!”的呼声更高,比刚才更加汹涌澎湃! 刚刚因战败被贬为参将的毛福寿,得知王爷亲自来发抚恤,吓得魂飞魄散,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 他正好听见朱祁钰那番“日后抚恤皆用会票”的宣言,脸色顿时煞白。 眼见朱祁钰交代完毕,转身欲走,毛福寿硬着头皮,一个箭步抢上前去,躬身抱拳,声音带着惶恐和急切:“王爷,末将斗胆。抚恤发放,历来讲究章程法度,今日王爷体恤将士,亲发会票,实乃特例恩典。可……可若日后皆以此法,恐……恐与朝廷旧制不合啊!” 朱祁钰脚步一顿,缓缓侧过头,冷笑道:“哦?不合制?毛参将这么着急……莫非你就是本王说的那种,专克扣弟兄们卖命钱的蠹虫?” 毛福寿脸色唰地白了,慌忙单膝跪地:“末将不敢!末将一片赤诚,天地可鉴!只是……” “行了,”朱祁钰维持着脸上的冷笑,道:“本王信你赤诚。但军中贪墨抚恤之事,却是铁一般的事实,不容否认。本王此举,就是要断了那些蠹虫的财路!此等善政,除了那些趴在将士骨血上吸髓的蠹虫,应该不会有其他人反对吧?” 毛福寿被噎得说不出话。 但他心中担忧,担忧那些断了财路的军官被有心人煽动,后果不堪设想。 目光扫过营帐里那些因王爷一席话而激动得面红耳赤的伤兵,还有那些闻讯挤在帐外、眼神炙热的普通士卒…… 他猛地想起,就在不久前,王爷亲自从三万大头兵里,亲手拔擢了一千个敢打敢拼的低级军官。 这一手,早把底层兵卒的心牢牢攥在手心了,没选上?那又如何! 王爷给了他们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盼头,让他们死心塌地地相信:跟着郕王殿下,就有出人头地的机会! “……末将明白了。”毛福寿最终抱拳,沉声道。 伤兵营的喧嚣渐渐平息,营外,大军已然整备完毕,沉重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声汇成一股低沉的洪流,开始缓缓涌动。 表面上,这支大军行动迟缓,拖延许久,直到今日才出发。然而,对太原的战斗,早在两天前就已悄然启动。 当宁化王朱济焕还在为守城焦头烂额、调集粮草、整肃城防之时,几道不起眼的影子,早已借着夜色和混乱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太原城中。 第121章 接着奏乐!接着舞! 清晨的太原城,本该是市井烟火渐起的时分,却透着一股子压抑。 街角的豆浆摊前,几个缩着脖子的闲汉凑在一起,声音压得极低,却盖不住话里的惊惶。 “听说了么?”一个豁牙汉子嘬了口滚烫的豆浆,神神秘秘道:“郕王的大军,离太原不到五十里了,听说这次来了二十万!” 旁边一个矮胖子嗤笑一声,灌了口豆汁,嘴边的沫子都没擦:“二十万?你那是老黄历了。我表弟的叔叔的婶婶的儿子的媳妇的哥哥的小妾的表舅,就在京营当差。他昨儿托梦…呸,托人传信来说,郕王殿下这次发狠了,调集了一百万天兵!一百万呐,一人一口唾沫星子,都能把咱们这太原城墙给冲垮喽!” “嘶——”临桌几人倒吸一口凉气,一个瘦高个脸都白了:“一…一百万?那还打啥?咱这城里的兵,捆一块也凑不够十万啊!” 不远处,一座临时搭起的茶棚里,说书先生唾沫横飞,醒木拍得震天响: “……且说那日北京城下,也先领着百万瓦剌铁骑,黑压压一片,那叫一个遮天蔽日!眼看城破在即,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郕王殿下,身披金甲,足踏祥云,一声断喝如同九天惊雷!好家伙,您猜怎么着?殿下他,身高足有三丈!腰围那也是三丈!那拳头,比城门口那煮饺子的大铁锅还大!只一拳下去——” 说书先生猛地挥拳,带起一阵风声: “轰隆!地动山摇!百万鞑子鬼哭狼嚎,哭爹喊娘地滚回草原去了!那场面,啧啧,真真是天神下凡呐!” 台下听众也不管真假,只觉得先生说的精彩,纷纷叫好起来。 一条幽暗的小巷深处,两个穿着破旧号衣的太原守军士卒缩在墙根下。 “喂,听说了没?”一个瘦高个声音发颤,“巡抚朱大人……压根不想跟着宁化王爷干这掉脑袋的买卖!” “啥?”另一个矮壮些的惊得差点跳起来。 “千真万确!”瘦高个左右张望,凑得更近,“听说他早就跟郕王殿下搭上线了!就等着大军一到,在城里……”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又迅速指向王府方向,“……把那位绑了,开城献降!这可是泼天的功劳!” 夸张的言论不断在太原城中传播,发酵。 晋王府,承运殿。 此地已被宁化王朱济焕鹊巢鸠占。 殿内灯火通明,丝竹管弦靡靡入耳。 身着轻纱的舞姬腰肢款摆,水袖翻飞,媚眼如丝。 宁化王朱济焕高踞主位,换上了一身亲王衣袍,虽已年过花甲,须发半白,此刻却意气风发。 殿下陪坐的,多是依附于他的本地豪商、士绅以及被迫依附的官员,人人脸上挂着笑意,举杯应和,却不知那笑中有几分真意。 “王爷英明神武,天命所归!此番靖难,必效法燕藩伟业,再造乾坤!”一个豪商谄词潮涌。 “哈哈哈!好!说得好!”朱济焕畅快大笑,一饮而尽。 他环视着这曾经属于晋王朱美壤的华美宫殿,心中豪情万丈。 朱棣?哼,当年他不过八百府兵就敢起事,如今我朱济焕手握几千精锐家丁,更有三万卫所兵听命,还占着太原坚城,何愁大事不成? 就算败了……败了又如何? 本王是太祖血脉,堂堂郡王! 那朱祁钰小儿,还敢杀宗室不成?无非是去凤阳高墙里养几年老罢了! 这买卖,值! 就在这觥筹交错、一片祥和之际,殿门被猛地推开,带进一股冷风。 宁化王世子朱美壤脚步匆匆地闯了进来,四十岁的脸上写满了焦虑,与殿中的气氛格格不入。 “父王!”朱美壤顾不得礼仪,声音急切,“城中流言四起,人心惶惶!皆言郕王……朱祁钰率百万大军亲征,不日即到!更有谣言说巡抚朱鉴暗通朝廷,欲图不轨!此等妖言惑众,不可不防啊父王!” 丝竹声戛然而止,舞姬们不知所措地停下动作,殿内气氛瞬间凝滞。 宾客们面面相觑,眼神闪烁。 朱济焕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放下酒杯,眉宇间浮起一丝阴鸷的愠怒。 他正要呵斥这扫兴的儿子,一个身影却从侧席缓步走出。 此人一身玄色僧袍,面容清癯,眼神却锐利如鹰,正是宁化王倚重的谋士——广智禅师。 此人来历神秘,据说是襄王朱瞻墡举荐而来,自诩有黑衣宰相姚广孝之才,是煽动宁化王起兵的关键人物。 “阿弥陀佛。”广智禅师双手合十,他的声音与常人不同,彷佛伴有佛音,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世子殿下稍安勿躁。些许流言,不过是朱祁钰黔驴技穷,行此下作攻心之计罢了。” 他转向朱济焕,脸上带着智珠在握的微笑:“王爷明鉴。想当年,燕藩起兵靖难,以区区八百壮士,尚能席卷天下,终成大业!何也?天命所归,人心所向!如今王爷坐拥太原坚城,精兵数万,岂是那僭越摄政的郕王可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惊疑不定的宾客,带着煽动性的蛊惑: “流言越是凶猛,越说明朱祁钰心虚胆怯!前番大战,虽没能歼灭毛福寿,其损失也必定不小,元气大伤!否则,何须用这等上不得台面的伎俩,妄图动摇我太原军民之心?此乃色厉内荏之象!王爷,这正是天赐良机,待其劳师远征,疲惫之师临我坚城之下,王爷以逸待劳,一战可擒此獠!届时,拨乱反正,功业岂止于燕藩?” 这番话如同强心剂,瞬间让朱济焕精神大振,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更炽热的野心和自负。 “禅师所言极是!深得本王之心!”朱济焕一拍桌案,震得杯盘轻响,“朱祁钰小儿,虚张声势,徒惹人笑耳!本王岂会惧他?” 他虽被广智说得飘飘然,但流言确实闹得人心浮动,影响军心。 “不过……”朱济焕眼中寒光一闪,“这些嚼舌根的刁民,也不能轻饶!乱我军心者,杀无赦!”他目光转向殿下右侧侍立的一员巨汉。 此人名唤何彪,身高九尺,膀大腰圆,站在那里如同一尊铁塔。 他本是太原城西市有名的屠夫,膂力惊人,凶悍异常,被朱济焕偶然发现,破格提拔为心腹大将,因此对宁化王感恩戴德,忠心耿耿。 “何彪!” “末将在!”何彪声如洪钟,抱拳躬身。 “着你带一队亲兵,立刻出府!给本王抓!凡敢在街头巷尾散布谣言、蛊惑人心者,无论何人,一律锁拿下狱!本王倒要看看,谁还敢在本王的地盘上兴风作浪!” 朱济焕冷声道:“另外,把朱鉴也带过来,本王的宴会,他居然敢找借口不来!” “末将领命!”何彪瓮声应道,眼中凶光毕露,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殿门,沉重的脚步声如同战鼓擂动。 “好了,些许小事,不足挂齿!”朱济焕挥挥手,仿佛驱散了恼人的苍蝇,脸上重新堆起笑容,“接着奏乐!接着舞!” 第122章 燕藩能成,本王也能 丝竹声再起,舞姬们强打精神重新扭动腰肢,宾客们也纷纷挤出笑容,举杯附和。 殿内很快又恢复了虚假的喧嚣,觥筹交错,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只有世子朱美壤,还僵硬地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如纸。 百万大军是假,可郕王的兵锋是真! 朱鉴摇摆不定是真! 城中人心惶惶也是真! 自己这父王,只知道饮宴,太原如何守得住。 朱济焕瞥见儿子还杵在那里,一脸晦气,顿时兴致大减,不耐烦地挥了挥袖子: “还杵着作甚?退下!莫要在此扫了本王的雅兴!” 朱美壤身体一颤,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低下头,掩住眼中翻腾的怨毒和绝望,声音艰涩: “是……儿臣告退。” 朱美壤离开不久,巡抚朱鉴便被两个亲兵半架着拖进殿内。 丝竹之声暂歇,舞姬懂事的退至两侧。 宾客们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这位巡抚身上,眼神复杂,有幸灾乐祸,有兔死狐悲。 朱济焕斜倚在主座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玉杯,脸上似笑非笑:“朱抚台,本王今日这宴席,你为何称病不来?” 朱鉴强自镇定,拱手行礼:“下官惶恐,实是偶感风寒,头晕目眩,恐扰了王爷雅兴,故而……” “阿弥陀佛。”广智禅师的声音响起,他捻动着佛珠,缓步走到朱鉴面前,“朱抚台,城中流言汹汹,皆言你暗通伪郕王,欲行不轨,献城以图富贵。王爷待你恩重如山,你……如何忍心背主求荣?” 朱鉴心中一凛,面上却挤出一丝苦笑:“禅师冤枉啊。下官对王爷忠心耿耿,天地可鉴!些许流言蜚语,不过是郕王的离间之计,决不可轻信。” “你最好是真的忠心耿耿。”朱济焕揭短,“你以前当山西布政使,跟着本王没少捞钱吧,现在本王起事,你倒要明哲保身?已经晚了!” “王爷息怒!”朱鉴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下官绝非此意!只是…只是那郕王朱祁钰,绝非易与之辈啊!北京城下他击退也先,整顿京营,手段狠辣,心机深沉!如今他亲率大军兵临城下,士气正盛!与其玉石俱焚,不如…不如……” “不如什么?!”朱济焕须发皆张,眼中杀机暴涨,猛地抽出挂在屏风上的宝剑。 他提着剑,一步步逼向跪伏在地的朱鉴,剑尖直指其咽喉:“朱鉴!你想让本王投降?想让本王向那个黄口小儿摇尾乞怜?本王看你是活腻了!” “阿弥陀佛!”广智禅师适时地高宣佛号,“王爷,暂息雷霆之怒。朱抚台或有失言,然其终究是朝廷命官,若此刻杀之,恐令其他官员人人自危,反生变乱。不如暂且请朱抚台在府中静养,待王爷大破朱祁钰,再行处置不迟。” 朱济焕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瞪着面无人色的朱鉴,又看看广智那张古井无波的脸,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把这吃里扒外的东西,给本王押回他的巡抚衙门,严加看管!没有本王的手令,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却说何彪这边,他带着亲兵队,如同出笼的疯狗,在街头巷尾横冲直撞。 茶楼酒肆里,但凡有人交头接耳,声音稍大些,立刻就会被如狼似虎的兵丁冲进去锁拿。 一个卖菜的老汉只因在摊前叹气嘟囔了一句“这日子没法过了,不知王爷图个啥”,便被何彪的亲兵当场按倒在地,打得头破血流,然后枷锁加身拖走。 更有一个从城外来探亲的货郎,只因在客栈向同伴问了一句“听说郕王殿下的大军快到了?”,就被以“刺探军情、蛊惑人心”的罪名投入大牢。 一时间,太原城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白日里街道冷清得如同鬼蜮,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有行人匆匆走过,也是低着头,脚步飞快,眼神惊恐地扫视四周,生怕被何彪的人盯上。 入夜后更是死寂一片,只有巡城兵丁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更添几分肃杀。 大牢早已人满为患,哀嚎呻吟之声日夜不绝。 今日的承运殿总算是没有往日的喧闹,朱济焕换下了那身僭越的亲王袍,穿着郡王常服,焦躁不安地在殿中来回踱步。 他脸上的意气风发荡然无存,只剩下难以掩饰的焦虑和惊疑。 殿外,隐隐传来沉闷的号角声和无数人马移动汇聚的嘈杂,那是城外大军正在排兵布阵的声响,如同乌云压顶前的闷雷,一下下敲打在殿内每个人的心头。 “报——!”一个探马连滚爬爬地冲进殿内,声音带着哭腔,“王爷!郕王…郕王大军已在城外五里处扎下连营!” “王…王爷,”一个依附的本地士绅声音发颤,“郕王兵锋正锐,我们…我们…” “闭嘴!”朱济焕烦躁地怒吼,打断了对方的怯懦之言,额头青筋暴跳。 “阿弥陀佛。”广智禅师的声音依旧平稳,他捻动着佛珠,走到朱济焕身边,“王爷勿忧。郕王之兵,看似汹汹,然则何足道哉?” “王爷可还记得,当年燕藩起兵靖难之初,何等艰难?北京城一度被李景隆五十万大军围困,危如累卵!然则,燕世子坐镇坚城,军民一心,终能击退强敌!” 他刻意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如今王爷坐拥太原雄城,兵精粮足,人心在握,岂是当年燕藩初起兵时可比?朱祁钰此来,正是自投罗网,王爷以逸待劳,据坚城而守,定能大胜。此乃天命所归,非人力可挡也。” 朱济焕听着广智的话,焦躁的心绪似乎被抚平了一些:“禅师所言有理!然则…当年燕藩能反败为胜,亦是得了宁王相助!本王…本王如今困守太原,这…这又当如何是好?” 广智眼依旧不慌不忙:“王爷放心!襄王殿下早有锦囊妙计,只要王爷能在太原城下,挫败朱祁钰小儿,哪怕只是令其顿兵坚城之下,损兵折将,襄王殿下便会在京畿振臂一呼,联合太皇太后,以‘擅起兵戈、威逼宗室、图谋不轨’之罪名,废黜朱祁钰摄政王之位!” “届时,王爷便可趁朱祁钰后方大乱之际,效法当年燕藩千里奔袭南京之壮举!亲率太原精兵,出井陉,越太行,直捣北京!擒伪帝,清君侧!入主紫禁,君临天下,指日可待!这便是驱虎吞狼,黄雀在后。” “驱虎吞狼…黄雀在后…”朱济焕喃喃重复着,广智描绘的前景如同一剂强效的迷幻药,瞬间点燃了他心中几乎熄灭的野心火焰,将那份对城外大军的恐惧烧得干干净净。 入主紫禁!君临天下!这八个字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对啊!燕藩当年能成,本王为何不能?! 本王有太原坚城,有数万之兵,还有襄王在后方运筹帷幄! 朱祁钰小儿,不过是我踏上龙椅的一块踏脚石罢了! 一股近乎癫狂的豪气陡然从朱济焕胸中升起,他猛地挺直了佝偻的腰背,浑浊的老眼爆射出骇人的精光。 “取本王甲胄来!本王要亲自登城,看看那朱祁钰小儿,有何本事破我太原!燕藩能成之事,本王朱济焕——亦能成之!” 第123章 震慑 宁化王朱济焕带着破天豪情,一步一顿地蹬上了太原城楼。 城下,京营大军列阵森严,刀枪如林,旌旗蔽日,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他定了定神,从亲随手中接过那份精心炮制、反复修改过的檄文,递给身旁一个大嗓门的壮汉:“念!给本王大声念!” 那壮汉深吸一口气,鼓足中气,将檄文内容吼向城下。 字字句句,皆是控诉郕王朱祁钰“篡逆”、“挟持幼主”、“祸乱朝纲”,而他宁化王朱济焕,则是“顺天应人”、“奉天靖难”、“清君侧”的忠义之师。 檄文辞藻华丽,引经据典,在文采上倒真挑不出毛病。 朱济焕心中盘算着:这檄文一出,纵不能令城下士卒倒戈卸甲来降,至少也能动摇其军心,挫其锐气吧? 然而,洋洋洒洒千言念罢,城下却是一片死寂。 京营士兵如同冰冷的铁像,纹丝不动,连一丝骚乱也无,唯有风吹战旗的猎猎之声,更显压抑。 朱济焕正自惊疑不定,忽见城下军阵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通道。 紧接着,数百名衣衫褴褛、面如死灰的人被如狼似虎的士兵推搡着,押解到两军阵前。 “是范家的人!” “看那边!那不是田家家主田有财吗?” 城头眼尖的军官和士绅纷纷低呼起来,田、范两家,在整个晋商圈子里,都是无人不识的存在。 朱济焕心头一紧,脱口问道:“郕王这是要干什么?” 侍立一旁的广智禅师捻着佛珠,沉声道:“王爷勿忧。郕王小儿,无非是想用田范两家的人质作为筹码,与王爷讨价还价罢了。王爷,无论他提出何等条件,断不可……” 话未说完,就见押解的士兵将田、范两家的全家老小强行按着排成一排,面朝城墙。 冰冷的火铳被高高举起,黑洞洞的铳口对准了这群人。 “上铳!” “预备——!” “嘭!!!” 震耳欲聋的齐射声猛然炸响!硝烟弥漫! 如同镰刀割过成熟的麦田,田、范两家的几百口人,齐刷刷地栽倒在地。鲜血瞬间染红了城下的土地,哀嚎与濒死的呻吟被淹没在硝烟中。 “嘶——”朱济焕吓得倒抽一口冷气,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一缩,他死死抓住城垛,声音带着些颤抖:“郕王是想干什么?!” 广智禅师也是一惊,他强压惊骇,急声道:“王爷莫慌!他不过是想杀人立威,震慑我军!田有财和范永志两个主事人还在,定是郕王留着要挟……” 话音未落,城下士兵的动作再次让他的分析成了笑话! 两个士兵扛着两根碗口粗的木桩,“咚!咚!”两声,狠狠砸进冻硬的地里。另外几个士兵二话不说,像捆猪猡似的,把田范二人死死绑在了桩子上! “不——!王爷救我!饶命啊郕王殿下!我田家愿献出所有家产……啊!!”田有财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嘶声哭嚎。 “朱祁钰!你这畜生!我做鬼也不放过你!宁化王!你不得好死!!”范永志则目眦欲裂,绝望地破口大骂。 京营士兵对这一切充耳不闻,又有四名士兵吭哧吭哧推上来两门小炮! 炮身黝黑,炮口不大,也就碗口粗细,但那黑洞洞的炮口,正正地对准了被牢牢绑在木桩上的田、范二人! 看到那炮口,田有财白眼一翻,直接吓晕过去。 范永志的咒骂瞬间变成了凄厉到变调的哀嚎,身体在绳索束缚下疯狂扭动,却丝毫无法挣脱。 士兵们熟练地清理炮膛,填入用丝绸药包装好的定量火药包,用推弹杆压实,再填入一颗沉甸甸的实心铁弹,动作有条不紊。 长长的引线被点燃,火星在干燥的空气中“滋滋”作响,飞快地向上燃烧,如同催命的倒计时。 “不——!!!”田有财和范永志的恐惧来到极限,绝望的嘶吼穿透云霄。 引线燃尽! “轰!!!” 两声震天动地的巨响几乎同时爆发,炮口喷吐出巨大的火舌和浓烟。 田有财幸运些,绑着他的木桩连同他整个上半身,被铁弹直接撞得粉碎!血雾混合着碎肉骨渣,瞬间爆开!他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彻底没了声息。 “呃啊——!!!”范永志那边却是人间地狱! 铁弹稍微偏了一点,没有给他个痛快。那颗沉重的铁球,只带走了他腰胯以下的部分。 肠肚内脏混合着断骨碎肉,喷溅在冰冷的城墙根和木桩上! 范永志没立刻死去,剧痛让他残存的上半身剧烈地抽搐、痉挛,断口处内脏和碎骨清晰可见,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 他喉咙里发出非人的、断断续续的嗬嗬声,如同破败的风箱,眼神涣散,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痛苦。 城楼上,朱济焕亲眼目睹了这血腥炮决的全过程。 那点被佛号勉强点燃的豪情壮志,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消失得无影无踪。浓重的血腥味似乎隔着老远都钻进了他的鼻孔,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死死抓着亲兵的手臂才没瘫倒,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郕王…究竟…究竟要干什么啊?!” 还没完。 处决田范之后,军阵中又走出一人来。 来人身穿黄色亲王服饰,正是晋王朱钟铉。 他在城下扯着嗓子大吼:“太原城中的军民,我晋藩的宗室,你们不要跟着宁化王造反了,郕王说了,你们现在投降还来得及,若再执迷不悟,等大军开始攻城,就什么都晚了。” “是晋王殿下!” “晋王殿下亲自来劝降!” 虽然朱钟铉常年被宁化王控制,但不管怎么说他才是真正的晋藩之主。 朱济焕将之视为傀儡,可其他人不知道啊。 而且,朱济焕的很多事情,那都是借着晋王名头才得以顺利施行。 所以,当晋王出现在城下,对着城中劝降时,许多人都开始意动。 无数双眼睛不断在宁化王与晋王之间徘徊,内心似乎都在做着艰难的抉择。 情势愈演愈烈,不少人手已经按在刀把之上,用狠戾的眼神看向宁化王这边。 广智禅师此刻也维持不住那副高僧模样,脸色铁青,咬牙道:“郕王先用酷刑震慑,再让晋王劝降,彻底瓦解我军军心。王爷!此刻正是危急存亡之秋,您必须站出来,激励三军将士,万不能让郕王这毒计得逞啊!” 朱济焕看着城下那成排的尸体,四处散落的残肢断臂,空气中弥漫的硝烟与化不开的血腥味。 还有一旁仍在扯着嗓子大声劝降的晋王,他突然觉得造反好像也不是个简单的活,他忽然觉得头有些晕。 “法师…”朱济焕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你…你代本王去激励士气…本王…本王突感不适,头…头风犯了…快!快扶本王回府!” 他此刻对广智的信任也打了折扣,但前番击败毛福寿确实是广智献策,只能把这烫手山芋丢给他。 说完,他几乎是半瘫在亲兵身上,头也不回、踉踉跄跄地逃下了城楼。 第124章 开始攻城 广智心头大急! 此等生死存亡的关头,身为主帅的宁化王不思激励士气、力挽狂澜,竟如丧家之犬般逃之夭夭? 这简直是把全军将士推向死路! 他目光扫过城头,守城军民的眼神已从最初的惊惧转为狐疑,继而透出几分不善与动摇。 一股寒气自广智脚底窜起——不能再等了! “阿弥陀佛?去他娘的佛!”广智眼中凶光一闪,一把捏碎手中佛珠,骤然暴起,劈手夺过身旁一名亲兵的腰刀。 手腕一翻,雪亮刀光带着凄厉破空声,狠狠劈向最近一个眼神闪烁的民壮! 滚烫的鲜血泼洒在广智的玄色僧袍上,瞬间晕开大片刺目的猩红,给他袈裟换了颜色。 “都给佛爷听好了!”广智将滴血的腰刀高高举起,面目狰狞地嘶吼,“尔等皆食宁化王俸禄,刀口舔血,跟着王爷扯了反旗!事到如今,还妄想朝廷能饶过你们这些附逆从贼的乱党吗?!唯有死战,方有一线生机!” “呛啷啷!”忠于宁化王的亲兵们如梦初醒,纷纷拔刀出鞘,雪亮的刀刃指向那些眼神闪烁、似有降意的军官和士卒,用武力强行弹压着即将崩溃的军心。 城下,大军后方。朱祁钰透过单筒望远镜,将城头这血腥弹压的一幕尽收眼底。 “啧,这秃驴倒是个狠角色。”他放下望远镜,对身边传令官低喝:“传令!按计划行事!” 令旗挥动,早已蓄势待发的京营将士齐声咆哮,声浪如同怒涛般拍向太原城头: “郕王殿下有令!罪在首恶!胁从不问!胁从军民,拨乱反正者,既往不咎!现在开城投降,仍为大明良民!顽抗到底,格杀勿论!投降!投降!投降!” 城头上,守城的军民本就惶恐不安,此刻听到这震天响的招降声,更是人心浮动。 更在这时,被抓来守城的民壮中,突然爆发出几声带着浓重山西口音的大喊: “宁化王造反,凭啥拉俺们垫背?!” “婆姨娃娃还在家等着呢!给这反王卖命,值个球?!” “朝廷大军都到城下了!开城门啊!家人们!” 这几嗓子,如同投入油锅的火星! 喊话的正是先前混入太原城散布流言的夜不收精锐,此刻良机在前,他们立刻撕下伪装,鼓动军民反戈一击! “反了!反了!”广智目眦欲裂,手中血刀狂舞,“杀!给佛爷杀光这些乱民!敢动摇军心者,格杀勿论!” 他和亲兵如同疯魔,又连斩数名试图放下武器的士卒和民夫。 僧袍早已被血浆浸透,黏腻地贴在身上,配上他扭曲的面容,真如从阿鼻地狱爬出的恶鬼。 这血腥手段,暂时用恐惧强行压制住了城头即将爆发的混乱,但人心已散。 “王爷!”顾兴祖看得真切,眼中精光爆射,猛地抱拳请命,“时机已至!贼首遁逃,城头内乱,军心涣散!正是破城良机!请王爷下令攻城!” 朱祁钰高坐马上,深吸一口气,胸中杀伐之气激荡。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直指太原城头,放声怒吼,声震四野: “传本王令——攻城!!!” 他本想如演义中那般立于马镫之上刷个帅,装个逼,奈何自己那点可怜的马术实在不支持这高难度动作,只能作罢。 城墙上,广智靠着血腥屠杀勉强维持的防线,在京营排山倒海的攻势下,如同被巨浪拍打的朽堤,瞬间便显出无数裂痕。 箭雨如蝗,火铳轰鸣,云梯飞钩纷纷搭上城垛,喊杀声震天动地。 广智一边嘶吼着指挥反击,心中早已将朱济焕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废物!十足的废物!你若能稍撑片刻,局面何至于此!” 晋王府·承运殿 朱济焕跌跌撞撞地冲回这座曾经夜夜笙歌、纸醉金迷的晋王府正殿。 惊魂未定,一把夺过侍从递上的烈酒,“咕咚咕咚”猛灌了几大口。 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才勉强将那恐惧压了下去。 世子朱美壤早已等得心焦如焚,见他失魂落魄回来,连忙迎上,颤抖着发问:“父王!城外…城外情形如何了?郕王…郕王的大军可是…攻城了?” 朱济焕正被恐惧和愤怒啃噬得心烦意乱,看到儿子这副窝囊相,一股邪火“腾”地窜起,劈手就是一个大耳刮子扇过去! “啪!”脆响回荡在空旷的大殿。 “没用的东西!”朱济焕指着朱美壤的鼻子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当年燕藩能成事,全赖他有个替他坐镇后方、安定人心的好儿子!再看看你?四十多岁了,除了吃喝嫖赌,你还会什么?!废物!十足的废物!本王倒了八辈子血霉,生了你这么个孬种!” 朱美壤被这兜头盖脸的辱骂砸得一愣,一股深沉的怨毒瞬间从心底最深处喷涌而出,几乎将他淹没。 四十年,老子当了四十年的世子,天下岂有四十年之世子乎? 这老东西自己活够了,造反失败,大不了被废为庶人,关进凤阳高墙里等死,反正他也没几年好活了! 可我呢?! 老子才四十出头!正值壮年!锦绣前程,荣华富贵……难道都要跟着你这昏聩的老东西,一起葬送在那暗无天日的高墙里?! 就在朱美壤被这滔天的怨愤烧得浑身发抖,几乎要窒息时—— “锵!锵锵锵——!” “呃啊——!” “有刺客!护驾!快护驾!!!” 金铁交鸣的刺耳锐响、利器入肉的闷响、濒死的惨嚎、侍卫惊怒的吼叫……瞬间撕裂了王府的死寂!一股浓烈的血腥气顺着敞开的殿门涌了进来! 朱美壤吓得魂飞魄散,失声尖叫:“不好!父王!是郕王!郕王的兵马…打进来了?!” 朱济焕更是惊得魂飞天外,手中酒杯“当啷”一声掉在金砖上,摔得粉碎。 他强撑着最后一丝王爷的架子,色厉内荏地尖声嘶喊:“慌…慌什么,天…塌不下来,本王乃太祖苗裔,宗室郡王。大不了…被废为庶人,关…关进凤阳高墙,他朱祁钰小儿…难…难不成还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杀了本王不成?祖宗家法饶不了他!” 话虽如此,他身体却抖如筛糠,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何彪!何彪何在?!速来护驾!护驾啊!!!” “末将在!”一声炸雷般的暴喝响起。 只见偏殿入口处,一个铁塔般的巨汉排开几名惊惶的侍卫,大步流星冲了进来,正是朱济焕麾下第一猛将何彪! 他手持一把为他特制的六尺长柄厚背鬼头刀,刀身寒光凛冽,杀气腾腾。 如同一尊怒目金刚般护在朱济焕身前,手中巨刀一横,声若洪钟:“王爷莫慌!有末将在!想伤王爷分毫,除非从我何彪的尸体上踏过去!不怕死的,尽管放马过来!”刀锋所指,气势逼人。 朱济焕如同小鸡一般躲在何彪的阴影之下,这才有了一丝安全感。 第125章 宁化王的末路 十几个身着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精锐锦衣卫,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门外。 为首一人,身形精悍,面容冷峻如冰,眼神阴狠,正是锦衣卫指挥使韩忠! “锦…锦衣卫?!”朱济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惊骇欲绝,“你们…你们怎么进来的?!” 韩忠冷声道:“宁化王殿下,奉劝你一句,束手就擒吧,本指挥使可不想背一个擅杀郡王的罪名。” 他们正是通过晋王朱钟铉秘密提供的王府地道潜入,只可惜地道狭窄,无法携带重弩火器,众人身上只有腰刀和便于携带的短弩。 束手就擒,坐等被废囚禁,朱济焕岂肯甘心。 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指着韩忠等人尖叫道:“何彪!给本王杀了他们!一个不留!杀了他们,本王重重有赏!” “末将领命!”何彪狞笑一声,眼中凶光大盛。 “尔等护好王爷,看本将取这些鹰犬狗头!”话音未落,他已如猛虎下山般扑出。 六尺长的鬼头大刀带着撕裂空气的恐怖尖啸,朝着韩忠当头劈下!这一刀势大力沉,有开山裂石之威! 韩忠眼神一凝,不敢硬接这开山裂石的一刀。 他脚下步伐疾变,身形如鬼魅般向侧面急闪,同时腰间绣春刀“呛啷”出鞘,并非格挡,而是刁钻地斜撩何彪持刀的手腕!围魏救赵! “哼!雕虫小技!”何彪狂笑,竟不闪不避,只是将下劈的刀势略收,巨大的刀身如门板般往身侧一格。 “铛!”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 一股沛然巨力传来,韩忠只觉得手臂剧震,虎口发麻,绣春刀险些脱手!整个人被震得踉跄后退数步! 韩忠的绣春刀刺在何彪厚重的肩甲上,只溅起一溜火星。 “好大的力气!”韩忠心中暗凛。 何彪得势不饶人,借着格挡之势,巨刀顺势横扫千军,拦腰斩向韩忠!刀风呼啸,刮得人脸生疼! 韩忠瞳孔骤缩,身形疾退,同时厉喝:“放箭!” “咻!咻!咻!”数声机括轻响,他身后的锦衣卫反应极快,数支弩箭电射而出,直取何彪面门、咽喉等要害! “叮叮叮!”何彪反应也快,巨刀回旋,舞出一片刀光,竟将大部分弩箭磕飞! 几支角度刁钻的弩箭,“噗”地一声射中了他胸前护心镜下方的铁甲叶片! 然而短弩劲力有限,箭头只堪堪穿透外层铁甲,便被内衬的坚韧皮革阻住,未能造成实质伤害! “哈哈哈!没吃饭吗?!”何彪狂态毕露,仗着甲厚力猛,六尺长刀挥舞开来,劲风四溢,竟将韩忠和数名试图合围的锦衣卫逼得连连后退,一时间竟无法近身! 更糟的是,殿外闻讯赶来的王府护卫正与留守殿外的锦衣卫激烈厮杀,喊杀声越来越近。 殿内,何彪一人独斗众锦衣卫,竟隐隐占据上风,护卫着朱济焕的几名亲兵也蠢蠢欲动。 眼见形势似乎逆转,朱济焕大喜过望,脸上露出癫狂之色,指着韩忠等人嘶声叫嚣:“杀!何彪,给本王杀光他们,一个不留。本王要拿他们的脑袋祭旗,哈哈哈!” “够了!”一直瑟缩在旁的世子朱美壤,此刻竟发出了野兽一般的咆哮。 他猛地拔出旁边一名侍卫腰间的佩刀,一个箭步冲上前,冰冷的刀锋瞬间架在了他亲生父亲宁化王朱济焕的脖子上! “住手!都给我住手!”朱美壤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声音都变了调。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父子反目惊呆了! 朱济焕感受到脖颈上那冰冷的触感,先是一愣,随即暴怒,他绝不相信这个懦弱无能的儿子敢真的伤他! 他抬手就想去扇朱美壤的耳光,口中怒骂:“逆子!以子胁父,天理不容!你这废物,你想干什……” “嗤——!” 话音未落!一道温热的液体猛地从朱济焕的颈侧喷溅而出! 朱济焕的怒骂戛然而止,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抬手摸向脖子——入手一片温热粘稠!抬起手一看,满是刺目的猩红! “你…你…”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朱济焕,他这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死亡的冰冷! 那废物儿子…竟真的敢下手! 他声音颤抖,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快…快把刀拿开!美壤…我的儿…有话好说…” “父王!认输吧!我们输了!彻底输了!”朱美壤持刀的手因激动和恐惧而剧烈颤抖着,刀刃更深地压进皮肉,鲜血顺着刀锋汩汩流下,染红了朱济焕明黄色的袍服。 他声嘶力竭地重复着:“投降!快投降啊!” 这父子相残骇人一幕,让殿内所有人都惊呆了! 连状若疯虎的何彪也下意识地停住了挥舞的长刀,愕然扭头看向宁化王这边,一时忘了眼前的敌人。 唯有一个人,动作未有丝毫停顿! 就在何彪分神看向宁化王的刹那,一直死死盯着他的韩忠动了! 他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蛇,捕捉到这转瞬即逝的战机! 左手闪电般从腰后摸出早已上好弦的短弩,弩口微抬,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悬刀! “嘣——噗嗤!” 机括震响!一支三棱弩箭离弦激射,快如闪电!精准无比地贯入了何彪左眼! “呃…啊…”何彪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那支弩箭几乎完全没入了他硕大的头颅,只剩下短短一截箭尾在眼眶外颤动。 “轰隆!!!” 铁塔般的何彪,带着他那柄沾满血污的六尺长刀,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砸倒在地,沉重的身躯震得地面微微一颤,再无声息。 “你…!”朱美壤被这突如其来的一箭惊得魂飞魄散,他冲着韩忠嘶声质问:“不是叫你们都住手了吗?!为什么还要杀他?!” 韩忠看都没看他一眼,慢条斯理地给手弩重新上弦,只是冷声回道:“本指挥使,只听郕王爷的命令。你算老几?也配命令本官?” 宁化王朱济焕此刻早已被儿子的刀和韩忠的狠辣吓破了胆,感受着脖子上刀锋的冰冷和伤口的刺痛,再看地上何彪那死不瞑目的惨状,彻底崩溃了。 他朝着韩忠的方向,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哭嚎起来:“锦衣卫大人!快!快救本王!快把这逆子拿下!快啊!他……他要弑父啊!你们快抓住他!快!!!” 他生怕朱美壤一个激动,真把他的脖子给抹了。 韩忠狞笑一声:“宁化王殿下莫慌,我这就来救你。” 第126章 破城 世子朱美壤的突然反水,让韩忠兵不血刃地擒住了宁化王朱济焕。 太原城墙上的厮杀,此刻也接近了尾声。 城中军民积蓄已久的怨气终于爆发,部分人倒戈相向,里应外合。 纵使广智智计百出,手段用尽,终究难挽狂澜。 朝廷大军如潮水般涌上城墙,将宁化王叛军的旗帜一面面砍倒。 最后,只剩下广智和他身边百余个对宁化王死心塌地的亡命徒,如同被逼入绝境的孤狼,死死据守在城门楼。 城门楼是这片城墙上的制高点,易守难攻,此刻成了广智最后的堡垒。 这时代的火炮,以直射为主,想要精准命中高高在上的城楼,需要极大仰角,命中率惨不忍睹,纯属碰运气。 通往城楼的唯一通道,是两侧狭窄的城墙马道,这斜坡宽不过两丈,仅容五六人并肩,陡峭向上,仰攻者如同活靶子。 广智带人据守高处,占尽了地利。 正所谓,高打低,打傻逼。 毛福寿眼珠子都红了,他现在想立功,都想的要疯了,就算毫无地利,也决定亲自带人攻上去。 “给老子冲!拿下城楼,每人赏钱十贯!”毛福寿咆哮着,身先士卒,提着刀就扑上了左侧马道。 “杀!”他麾下的士兵也嗷嗷叫着往上冲。 迎接他们的,是居高临下泼洒的死亡。 “放!”广智阴冷的声音响起。 滚木礌石轰隆隆砸下,冲在最前面的几名士兵瞬间被砸得筋断骨折,惨叫着滚落下来。 紧接着,密集的箭矢如同毒蜂般攒射而下,精准地射向拥挤在狭窄坡道上的明军。 “举盾!快举盾!”毛福寿怒吼,用刀格开一支射向面门的利箭,虎口震得发麻。 盾牌刚举起,几桶滚烫的粪汁混合着火油又兜头浇了下来! “啊——!”凄厉的惨嚎响起。 盾牌能挡箭矢,却挡不住这污秽滚烫的液体,被浇中的士兵皮开肉绽,瞬间失去了战斗力,哀嚎着翻滚下去,将后面的阵型也冲乱了。 毛福寿也被溅到几点,手臂上火辣辣地疼,气得他七窍生烟。 “他娘的!再来!老子就不信啃不下这块硬骨头!”他吐了口唾沫,组织起第二波攻势。 这次他学乖了,让士兵顶着加厚的盾牌,缓慢推进,同时调来弓弩手在下方压制城楼上的叛军。 然而,坡道狭窄,仰射效果有限。 广智的人躲在垛口后面,利用高度优势,箭矢、石块依旧不停地落下,砸在盾牌上砰砰作响,每前进一步都异常艰难。 好不容易推进到半坡,几根点燃的火把被叛军扔下,瞬间引燃了坡道上残留的火油! “轰!”烈焰腾起,瞬间吞噬了几名躲闪不及的士兵,形成了一道火墙,攻势再次受阻。 毛福寿目眦欲裂,第三次,他亲自挑选了数十名悍勇老兵,不再走马道,而是利用云梯钩索,试图从侧面攀爬城墙,直扑城楼! “跟我上!剁了那妖僧!”毛福寿咬着刀背,手脚并用向上攀爬。 城楼上的广智看得真切,嘴角泛起一丝的冷笑。 “找死!” 当毛福寿刚在垛口冒头,正要翻身跃入时,一道魁梧的身影已扑到近前! 是广智!他竟一直等着这一刻! “下去吧!”广智一声暴喝,势大力沉的一脚,狠狠踹在毛福寿当胸! “噗!”毛福寿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胸口剧痛,眼前一黑,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从数丈高的城墙上倒飞下去! “将军!”下方的士兵魂飞魄散,慌忙去接。 “砰!”毛福寿重重砸在几名士兵身上,虽然缓冲了一下,依旧摔得眼冒金星,口鼻溢血,半天爬不起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城楼上广智那张狞笑的脸,气得几乎吐血。 “废物!”城楼上的广智啐了一口,对着下方无能狂怒的毛福寿极尽嘲讽,“朝廷就派你这种货色来送死?再来多少,佛爷收多少!” 毛福寿被亲兵死死按住,挣扎着还要再冲,却也知道徒劳无功,只能捶地怒吼,状若疯虎。 城楼下的明军也一时束手无策,只能将这小小的城楼团团围住,双方陷入僵持。 广智这点残兵,虽然掀不起风浪,却像卡在喉咙里的老痰,让人无比恶心。 一阵骚动从城内传来。 只见一队杀气腾腾的锦衣卫,押解着两个华丽的身影,在韩忠的带领下,分开人群,登上了城墙。 韩忠为了不拆散这对父慈子孝的两人,特意将他们绑在了一起。 “王…王爷?!”城楼上,一个眼尖的叛军士兵失声尖叫,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 “世子?” 是宁化王朱济焕,还有其世子朱美壤。 此刻的朱济焕,哪里还有半分王爷的威仪? 蟒袍被扯得凌乱不堪,脖子上带着伤,眼神涣散,如同一条丧家之犬,被两个如狼似虎的锦衣卫死死按着肩膀。 韩忠特意将他推到最显眼的位置,对着城楼方向,大声吼道:“宁化王朱济焕,已然就擒!尔等残兵,还不速速弃械投降?!” “王爷被抓了!” “完了…全完了…” “我们还在打什么……” 坚守的意志,在亲眼目睹主公沦为阶下囚的瞬间,彻底崩溃了。 有人手中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有人瘫软在地,更多的人则是茫然失措,看向他们的主心骨——广智。 广智的脸色,在火光的映照下,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 “不…不可能!王爷…王爷怎么会…”广智身边的死忠头目失魂落魄地喃喃道。 就在这叛军心神剧震、士气彻底瓦解的刹那! “杀——!!!” 一声炸雷般的咆哮响起! 是毛福寿! 他不知何时已挣扎着爬了起来,嘴角还挂着血,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充满了复仇的火焰和抓住最后机会的疯狂! “弟兄们!随老子冲!杀光叛逆!拿下城楼!就在此刻!”毛福寿嘶吼着,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凶悍,拖着受伤的身体,如同疯虎般再次扑上了马道! 城楼上的叛军,心胆俱裂,哪里还有半分抵抗的意志? 象征性地射下几支稀稀拉拉的箭矢,便被如狼似虎冲上来的明军淹没。 “挡住!给我挡住啊!”广智绝望地挥舞着卷了刃的腰刀,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但大势已去。 毛福寿第一个冲上城楼平台,手中钢刀带着满腔怒火,狠狠劈向一个试图抵抗的叛军军官,将其连人带甲劈翻在地! “广智狗贼!纳命来!”毛福寿一眼就锁定了那个让他吃尽苦头的罪魁祸首,狂吼着扑了过去。 广智看着汹涌而入的官军,看着被锦衣卫按在城墙边宁化王,又看看状若疯魔扑来的毛福寿,眼中最后一丝疯狂也化作了彻底的绝望和灰败。 “天…亡我也……”他惨笑一声,竟不再抵抗,在毛福寿的刀锋及体之前,猛地转身,越过垛口,纵身一跃! “广智!”朱济焕目睹此景,发出一声不知是悲是怒的呼唤。 广智,这个一手将宁化王推上绝路,自比姚广孝的僧人,选择了自我了断。 随着广智的扁平化,城楼上最后一点抵抗也彻底消失。残余的叛军要么跪地投降,要么被愤怒的官军砍翻。 毛福寿冲到垛口边,看着下方模糊的尸身,狠狠啐了一口:“便宜你这狗贼了!” 随即,他猛地拔出插在城楼旗杆上的宁化王残破旗帜,奋力掷下城头,换上了朝廷的龙旗! “太原!光复了——!!!” 毛福寿用尽全身力气,将胜利的吼声传遍了整个城墙。疲惫不堪的士兵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浪席卷了这座刚刚经历血火洗礼的古城。 第127章 审判之时 太原城头的硝烟散尽,从朱祁钰一声令下攻城,到广智扁平化,拢共不过两个时辰。 可这满城的狼藉,却花了数日才堪堪收拾干净。 断壁残垣间的血污被黄土掩埋,倒伏的旌旗换了新帜,这座饱经战火的古城,终于喘匀了气,勉强恢复了些许往日的模样。 就在这几日间,吏部尚书王直也风尘仆仆地赶到了太原,身后押解着代王一系的宗室队伍,乌泱泱一片。 只可惜,抚宁伯朱永只追缴得部分金银,却让那狡猾的大同总兵刘敬宗金蝉脱壳,溜了个没影。 晋王府,承运殿。 本属于晋王朱钟铉的威严主位,如今坐着摄政王朱祁钰。大殿真正的主人,连同代王朱仕壥,只能带着几分忐忑,垂手侍立两侧。 王直等重臣肃立前排,而大殿深处,挤挤挨挨塞满了人——那是晋、代两藩的宗室子弟。 晋藩一簇稍小,约摸七十口;代藩那边则人头攒动,足有一百四十余。这才开国不到百年,光这两系男丁便如此骇人,宽敞的承运殿几乎被塞爆,人影一直堆叠到殿门边,真真儿是恐怖如斯。 在这片朱姓人海的最前列,带着沉重木枷、跪伏于地的,正是此次祸乱山西的主角们:宁化王朱济焕,以及那几个跟他一同起兵的郡王。 宁化王世子朱美壤也跪在父亲身边。 按说,他在最后关头倒戈相向,甚至不惜以刀挟父助韩忠擒王,本是有功,朱祁钰也无意过分苛责。 可孝心这玩意儿,有时候就是拧巴。 朱美壤梗着脖子,倔强地陪跪着。 至于宁化王?对这个逆子是恨得牙痒,干脆把枷锁的沉重分量,狠狠压在了朱美壤的肩上。 朱祁钰环视全场,目光最终落在宁化王身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山西之乱,根源便在尔等!今日,便是审判之时!” 朱济焕猛地抬起头,脖子梗得通红,厉声抗辩:“本王乃太祖高皇帝血脉!你竟敢给我上枷?!祖宗成法何在!天家体面何存!” 朱祁钰嘴角一扯,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笑话:“哟,这会儿想起祖宗成法了?举兵造反的时候,你心里可曾有一丝一毫念着太祖爷?” 宁化王挣扎着想站起,可那枷锁沉重,年老体衰的他徒然挣了几下,终究没能直起腰,只能梗着脖子嘶吼:“本王非是造反!是靖难!是清君侧!清你这惑乱朝纲、挟持幼主的奸佞!” “靖难?”朱祁钰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就凭你?也配提靖难二字?!” “正是!”准成国公朱仪立时跨前一步,声若洪钟,“文皇帝当年起兵,乃因朝有奸佞,社稷危殆!岂是你这等狼子野心、祸乱家国之人所能附会攀扯!” 他成功救援王越,又押解了涉案的田、范两家晋商,朱祁钰念其功,已准他袭爵,只待回京补个仪式,便能去掉那个“准”字。 宁化王被噎得面皮紫涨,重重“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不再言语。 朱祁钰清了清嗓子,不再废话,直接宣布早已思虑定夺的裁决,声音斩钉截铁:“据晋王、代王供述,山西乱局,根源首在宁化王这等心怀叵测的郡王!尔等蒙蔽藩主,私通晋商,侵吞粮饷,扰乱卫所,罪无可恕!” “故,本王裁定:涉事郡王,无论代藩、晋藩,一律削爵,废为庶人!其下子孙,自镇国将军起,所有爵位,改授流爵,世袭递降!” 此言一出,大殿内瞬间炸开了锅! 宁化王倒是闭着眼,一副听天由命的模样。可前排那些个自认罪行轻微的郡王登时急眼了。 代藩的潞城王尖声叫道:“本王冤枉!本王不过是收了商人些许孝敬,他们干的勾当,本王一概不知。顶多…顶多算个失察,何至于废为庶人?!” 晋藩的交城王也急忙附和:“对对对!都是王府长史瞒着本王干的,本王毫不知情,凭什么废我爵位?!” “凭什么?”朱祁钰猛地一拍座椅扶手,厉声呵斥: “就凭你们在封地作威作福,鱼肉百姓!杀人放火害了多少人命,兼并土地逼得多少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多少生民因尔等之恶,生不如死!本王今日只废尔等爵位,已是念在同为太祖血脉,法外开恩,格外宽容了!还敢叫屈?!” 朱祁钰一番话掷地有声,前排那十几个郡王虽面如死灰,却仍有几个梗着脖子,像一群待宰的倔强肥鹅,兀自不服。 然而,就在这时! “谢郕王殿下恩典——!” “殿下仁慈啊——!” 后排那乌泱泱的低级宗室人群,如同风吹麦浪般,齐刷刷跪倒了一片!感激涕零的呼喊声浪,瞬间盖过了郡王们微弱的抗议。 这一幕让前排的郡王们目瞪口呆,难以置信。 潞城王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身后跪倒的人群破口大骂:“你们…你们这群扶不上墙的烂泥。他要废了你们的爵,让你们变成庶民贱户。你们还谢他?!蠢货!一群蠢货!” 一个跪着的镇国中尉抬起头,脸上带着积压已久的愤懑:“我宁愿被废为庶人,也好过被你们这些郡王当猪狗一样盘剥。挂着宗室的名头,一年到头连口饱饭都混不上,还不如种地的农户!” 按照祖制,像他这样的镇国中尉,每年该有四百石禄米。可这禄米,是先由朝廷发给亲王,亲王再拨给郡王,这样一层层发下去的。 朝廷发个抚恤,尚且有人上下其手。 到了藩王这里,他们就会冰清玉洁? 因此,落到他们这些底层手里,常常连温饱都难以为继。 更憋屈的是,太祖爷还定死了规矩:宗室不得务农、不得经商,简直是把人往绝路上逼! 现在开国不久,底层宗室还能用力的活着。 到嘉靖年间,已经有不少底层,开始干起朱元璋的老本行,拿着个破碗,行乞度日。 所以,对这群底层宗室而言,宗室爵位看似荣耀实则枷锁,不要也罢!朱祁钰的裁决,对他们简直是天降福音! 王直看得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地上前一步,对朱祁钰低声道:“王爷息怒。将晋、代两藩如此众多的宗室一并废黜,牵连太广,动静过大。依老臣之见,不如暂缓,待回京之后,由宗人府细细查勘各人罪责,再行定夺,方为稳妥啊。” 朱祁钰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罪证早已确凿,何必再费周章?王卿,你掌吏部,更应知晓,养着这满殿朱姓子弟,一年耗费几何?” 一旁王越立刻接口,报出一个惊人数字:“回禀王爷,仅以殿内宗室计:亲王二位,郡王一十九位(晋藩七位,代藩十二位),其余将军、中尉、庶宗等,总计约二百一十余人。按朝廷岁禄定例,一年所需禄米,不下二十五万石!” “二十五万石?!”王直闻言,倒吸一口凉气,脸上血色褪尽,“老夫记得,山西承平之年,全省田赋岁入,也不过一百三十万石上下啊!” 这个数字的冲击力,比任何解释都来得直接。 朱祁钰适时开口:“王卿听见了?山西要休养生息,百姓要生存,钱粮从何而来?况且,民意如潮,众心所向。” 他抬手一指殿内跪倒的大片底层宗室,“他们,可都支持本王的决定。少数,也该服从多数吧?” 那些跪着的宗室立刻心领神会,呼声更高:“殿下仁慈!我等愿为农户,自食其力!”“求殿下开恩,赐我等田地!” 朱祁钰颔首:“好!本王答应你们!待这些郡王废为庶人后,他们巧取豪夺的不义之田,便分给你们!你们编入民户,自耕自食,好好过活!” “殿下英明——!!”底层宗室的欢呼声震耳欲聋。 潞城王听得这话,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他辛苦半生,靠着压榨和钻营攒下的数万亩良田……转眼就要被分给这些“贱民”了?剜心之痛,莫过于此! 但他却忘了,自己要被废作庶人,也属于他眼中的贱民之列。 一直冷眼旁观的宁化王朱济焕,此刻发出一声阴恻恻的冷笑,目光怨毒地盯着朱祁钰:“嘿嘿…好手段啊郕王。收买人心都收到宗室头上来了,连自家血脉都不放过!” 朱祁钰挑眉,看向他,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 “哦?差点忘了你这位‘主角’了。放心,你……和他们不一样,不用担心爵位的事。” 第128章 你必死无疑 朱祁钰那声意味深长的“主角”,像根冰锥子,猛地扎进宁化王朱济焕的心窝里。 老王爷浑身一哆嗦,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方才那点装出来的硬气瞬间泄了个干净。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御阶上那张年轻的脸,声音都变了调:“郕王,你…你待如何?废了本王爵位,贬为庶人,还不够你解恨吗?难道真要赶尽杀绝不成?!” 朱祁钰身体微微前倾,蟒袍上的金线在殿内光线下折射出冰冷的辉光。 他俯视着阶下那张写满不甘与恐惧的脸,眼神里没有半分波动,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漠然。 “赶尽杀绝?本王是在替那些因你野心而枉死的冤魂,讨个公道!”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声音陡然转厉:“毛福寿麾下三千将士的血,白流了么?太原城头倒下的士兵,白死了么?那些被你裹挟着走上绝路的边军,他们的命,谁来偿?!” “唯有用你的命——”朱祁钰一字一顿,斩钉截铁,“才能告慰亡灵,才能给这大明天下一个交代!” 宁化王被这突如其来的诘问问得一窒,随即梗着脖子强辩:“本王乃大明郡王!太祖高皇帝血脉,纵然有错,也轮不到你一个藩王来定夺生死!宗人府,三法司,自有法度!” 晋王朱钟铉眼见朱祁钰杀心炽盛,心头一跳,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劝道:“郕王息怒啊!宁化王罪孽深重,废爵圈禁已是重罚。圈禁凤阳高墙,足够他反省余生了。取其性命…未免…未免太过了些…” 一旁的代王朱仕壥也赶紧帮腔,试图和稀泥:“是啊!殿下!念在同宗之谊,念在他年迈体衰……况且,山西虽乱,所幸天兵神速,未酿成大祸,损失尚可挽回……恳请殿下法外施恩!” “损失不大?”朱祁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目光如刀般剜向代王,“那三千条活生生的性命,在你口中便成了‘损失不大’?晋王、代王,莫非在你们眼里,我大明将士的性命,就如此轻贱?” 晋王和代王脸色瞬间煞白,被这毫不掩饰的威胁噎得连连后退,再不敢多言半句。 吏部尚书王直见局面僵持,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搬出了祖宗成例:“殿下,宣德年间,汉王旧事,宣庙亦是将其圈禁逍遥城,以示仁恕之道…” 他这是在说当年宣德皇帝朱瞻基时期,汉王朱高煦造反的事情。 宣德元年八月,汉王朱高煦造反,朱瞻基首先修书劝降,试图以亲情化解冲突,但朱高煦拒绝。 之后朱瞻基御驾亲征,将之击败。 但也没有因此杀了汉王,只是将朱高煦废为庶人,囚于西安门内“逍遥城”,保留其性命以示仁德。 一直到宣德四年,朱瞻基去逍遥城探望朱高煦时,这家伙故意伸腿绊倒朱瞻基。 这下彻底把朱瞻基惹怒,以铜缸覆之,以炭火炙烤而死,成了大明烧烤王。 王直这话,像是一剂强心针,瞬间给瘫软的宁化王注入了力气。 对啊!汉王当年造反,宣德皇帝都没杀他,朱祁钰凭什么杀自己?! 宁化王浑浊的眼睛骤然一亮,激动得声音发颤,“对!对!王尚书所言极是!宣庙当年尚能容汉王!本王……不,罪臣情愿步其后尘。废了便废了,关进凤阳便是。罪臣保证,绝无二心,绝不会像汉王那般不知死活,伸腿去绊殿下。只求……只求殿下开恩,留条残命苟延残喘。” 他此刻只想活命,姿态放得极低,自称都变了。 朱祁钰看着阶下这垂死挣扎的老头,听着他可笑又可鄙的保证,嘴角那抹冷笑愈发深刻。 原来这就是他的底气?以为只要姓朱,造反失败也不过是换个地方养老? “呵…伸腿绊我?”朱祁钰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阶下的宁化王,“朱济焕,你太高看自己,也太小看本王了。你构陷忠良,祸乱山西,勾结外敌,致使生灵涂炭,将士殒命!桩桩件件,皆是十恶不赦之罪!不杀你,何以告慰英灵?不杀你,何以正国法纲常?!” 晋王朱钟铉还想做最后的努力,颤声道:“可他…他终究是太祖子孙,不如…” 朱祁钰猛地打断他,“造反的罪责,必须有人用血来偿!不是他,难道晋王,你想替他扛下这份死罪?!” 晋王被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如纸,慌忙退后几步,再不敢发一言。 “殿下!殿下开恩啊!”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跪在宁化王身旁的世子朱美壤,猛地往前膝行几步,重重磕头,额头撞击金砖发出“咚咚”闷响。 “父王罪孽深重,儿臣不敢求免!但求殿下念在……念在骨血相连,允儿臣代父受过!儿臣情愿一死,换父王一命,求殿下成全!”他抬起头,额上已是一片青紫,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朱祁钰更是眉头猛地一皱,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这几日的调查早已明了,这对父子关系势同水火。老头子动辄打骂,视儿子如草芥;儿子最后关头更是拔刀相向,差点要了老子的命。 这简直是“父慈子孝”的典型案例。 怎么突然上演起“代父受死”的苦情戏码了? 无论动机,目的如何,这都毫无意义。 “胡闹!”朱祁钰断然拂袖,“父是父,子是子!你助本王擒贼,功过相抵,罪不至死。日后如何,自有你的路走。至于他……” “念你终究是太祖血脉,”朱祁钰看着宁化王道:“本王给你最后一份体面。” 他微微抬手,一个侍从从后方走出,手中托着一个黑漆木盘。 盘上,赫然摆放着两样东西:一段洁白的素绫,一杯清澈见底的毒酒。 “上吊,还是鸩酒?你自己选。” 第129章 回京 “选!必须选一个。” 在大殿中,宁化王只顾着哭哭唧唧,不肯选择死法。于是韩忠将其带至王府花园中,此处偏僻无人,就由不得他再耍赖拖时间了。 初夏的风带着草木清香,却吹不散此地的阴冷死寂。几株歪脖子老树投下斑驳的阴影,更添几分诡谲。 一名锦衣卫力士无声上前,手中依旧托着那个黑漆木盘——一段素绫,一杯鸩酒。 “王爷仁厚,还给你个体面。”韩忠抱着膀子,居高临下地睥睨着脚下抖如筛糠的老头,“此地无人,清净得很。再磨蹭,体面可就没了。” 朱济焕哭丧着脸,眼神在素绫和毒酒之间惊惶游移:“哪…哪种死得快?少受些罪?” 韩忠嗤笑一声,拇指轻轻弹了弹腰间绣春刀的刀镡,发出“铮”的一声轻鸣:“最快的?自然是某这柄刀,‘唰’一下,脑袋搬家,保管你连疼字都来不及想就过去了。可惜啊…” 他拖长了调子,眼神戏谑,“王爷说了,得留你全尸。所以,甭做梦了。选吧!” 盘中毒酒清澈见底,素绫洁白光滑。朱济焕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手指哆嗦着,怎么也伸不出去。 时间一点点流逝,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韩忠的耐心彻底告罄,眼中戾气一闪:“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猛地俯身,一把抄起盘中的白绫,作势就往宁化王那还有伤疤的脖子上套去! “啊——!”朱济焕吓得魂飞魄散,凄厉尖叫,“毒酒!我选毒酒!毒酒!” 韩忠的动作顿住,冷哼一声,将素绫丢回盘中。“早选不就完了?非逼老子动手!”他示意亲随将毒酒杯递到朱济焕嘴边。 朱济焕双手抖得几乎捧不住杯子,在韩忠那阴狠得如同毒蛇盯青蛙的目光逼视下,他闭上眼,心一横,猛地将杯口往嘴里送! 然而,求生的本能终究占了上风,嘴唇竟不由自主地死死闭合,只有小半杯毒液混着涎水流进了喉咙。 “噗…咳咳…啊!好痛!肚子!烧起来了!”宁化王瞬间将酒杯甩脱在地,双手死死捂住腹部,身体像只被扔进油锅的虾米般蜷缩起来,在地上疯狂地翻滚、抽搐,发出非人的惨嚎。 那点毒液不足以立刻致命,却带来了撕心裂肺的剧痛折磨。 韩忠抱着膀子,冷眼旁观,嘴角噙着一丝残酷的讥讽:“自作聪明!若你方才一口饮尽,此刻早已魂归地府,何须受这活罪?啧啧,看看你这副德性。” “痛…痛煞我也!不行…不行了!”宁化王涕泪血糊了一脸,腹中翻江倒海,痛得他神志模糊,竟又挣扎着嘶喊:“白…白绫!快…快给我白绫,我要选白绫!” “呵,行。这可是你自己选的。”韩忠冷笑一声,朝身后使了个眼色。 两名锦衣卫力士立刻上前,动作麻利地将那洁白的素绫抛过一棵歪脖子老槐树的粗壮枝桠。 一人抓住宁化王的手臂,粗暴地将他从地上拖拽起来。 宁化王此刻已痛得浑身脱力,像一摊烂泥般被架到树下。 冰凉的素绫套上脖颈的瞬间,宁化王浑浊的眼中再次爆发出巨大的恐惧和后悔,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双手下意识地死死抓住脖子上的白绫,双腿拼命蹬踹! 可惜,腹中毒药发作带来的剧烈绞痛早已耗尽了他最后一丝气力,挣扎显得如此徒劳而可笑。 他的身体在空中徒劳地扭动、抽搐,渐渐地,蹬踹的幅度越来越小,抓挠白绫的手也无力地垂下。 韩忠走上前,探了探鼻息,确认死透了,这才嫌恶地啐了一口:“贪生怕死,反受其苦。下辈子投胎,记得选个明白点的死法。” 料理完宗室叛逆的收尾,便是太原官场的大清洗。 作为山西首府,太原城大小官吏盘根错节,此次被宁化王裹挟或主动投靠者不在少数。 朱祁钰虽杀伐果断,却也并非一味蛮干。 对这些官员,他并未在太原行雷霆手段乾坤独断,而是下令,将有罪者悉数锁拿,押解回京,交由三法司依律会审定罪! 只是经此一役,山西官场瞬间空了大半。 好在眼下离征收夏季赋税的时日尚远,官员空缺暂时影响不大。 待到今年秋闱过后,正好擢拔一批新科进士填补空缺。 与此同时,石亨的快马军报也传回:也先探知大明内乱已平,京营精锐枕戈待旦,终究是绝了趁火打劫的念头,引兵北遁。 内忧外患皆平,朱祁钰的山西之行功德圆满。 五月初,北京城,德胜门外。 浩浩荡荡的凯旋大军旌旗招展,金盔金甲的御前侍卫如林矗立,仪仗森严,各式器物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导迎乐起! 钟、磬、笙、箫齐鸣,恢弘庄重的乐声响彻云霄,压过了马蹄踏踏与车轮滚滚。 高举的亲王青罗曲柄绣龙伞盖下,朱祁钰端坐于金漆朱轮车之上,身着四爪蟒袍,头戴翼善冠。 左右金吾卫绛衣列阵,执戟扈从,肃杀之气直冲霄汉。 北京城外,早已是冠盖云集! 以首辅胡濙为首,六部九卿、在京勋贵、文武百官,按照品级序列,黑压压跪满官道两侧。 “臣等——恭迎摄政王殿下凯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山呼海啸般的朝贺声浪,随着朱祁钰车驾的临近轰然响起,震得道旁杨柳枝叶簌簌。 朱祁钰微微抬手,仪仗与乐声稍歇。 金漆朱轮车缓缓停在百官之前,他并未立刻下车,威严的目光扫过匍匐在地的人群。 “胡阁老。”朱祁钰询问道:“怎么不见于少保?” 胡濙心头一紧,连忙躬身:“回禀殿下,于少保因处置驸马都尉赵辉一案,手段刚直,颇受非议,弹章如雪。为避嫌,也免朝堂纷扰,故暂居家休沐,未至城外迎驾。” 朱祁钰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地“嗯”了一声,继续问道:“本王离京这段时日,除了于少保之事,可还有其他重大事件发生?” 胡濙略一迟疑,目光似有若无地扫了一眼身旁的吏部尚书王直:“确有一事。襄王为首,联合诸藩,上疏弹劾吏部王尚书……言其在山西处置宗室一案中,有苛待宗亲、擅权跋扈之嫌……” 王直听后,顿时紧张起来,苛待宗室这罪名可不小,还是诸藩群谏。 朱祁钰将王直的惶恐尽收眼底,面上依旧没有波澜,只平静地点了点头:“嗯,本王知晓了。” 第130章 我成保守派了? 德胜门外,风卷残旗,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金戈铁马的肃杀。 朱祁钰没有急着进城,而是先命人将此次出征阵亡将士的灵位,郑重安放在巍峨的忠烈祠内。 看着那一排排新添的牌位,他心头沉甸甸的,胜利的喜悦也蒙上了一层肃穆的阴影。 车驾终于驶近郕王府。府门外,人影憧憧。 挺着大肚子的王妃汪氏、侧妃杭氏,以及府中一众仆从早已翘首以盼。 最让朱祁钰意外的是,小皇帝朱见深竟也规规矩矩地站在人群前头。 朱祁钰翻身下车,几步走到朱见深面前,一把将他高高抱起:“你可是皇帝,不该亲自出府门来迎我。” 朱见深瘪着小嘴,眼眶微红,声音闷闷的:“我还以为…你跟父皇一样,都不要我了。” 朱祁钰心头一软,将他搂紧了些,温声道:“傻小子,怎么会?皇叔不是回来了吗?” 他目光扫过汪氏微隆的小腹,又掠过杭氏温婉的脸庞,一种久违的安定感油然而生。“走,回家。” 入了府,暖阁里茶香氤氲氲。 朱祁钰抱着朱见深坐下,将此次山西平叛的经历说得绘声绘色,如何破城擒王,如何处置叛逆,言语间自有股铁血肃杀之气,听得朱见深小脸时而紧张,时而兴奋。 讲至酣处,朱祁钰却故意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眉心:“唉,一路奔波,骨头都快散架了。皇叔有些乏了,深儿,你先回宫温书可好?改日皇叔再接着给你讲。” 朱见深乖巧点头,被内侍领走。 朱祁钰转向汪氏二人,脸上倦意更深:“你们也去歇着吧,本王想…静静。”他特意加重了“静静”二字,目光在杭氏身上打了个转儿。 杭氏脸蛋一红,垂下了头。汪氏瞥他一眼,心里门清,却也不点破,只叮嘱道:“殿下好生歇息,莫要太过劳累。”说罢,便扶着侍女的手走了。 门扉轻掩,暖阁内只剩二人。 朱祁钰哪还有半分倦色,眼神灼灼,一把将杭氏拉入怀中,轻嗅着她颈间的幽香,低笑道:“这一个多月,身边都是些糙汉子,可真是想煞本王了。”手上动作已是不老实起来。 “王爷……”杭氏嘤咛一声,欲拒还迎。 风卷残云,酣畅淋漓。 事后,朱祁钰惬意地躺在榻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杭氏平坦光滑的小腹上打着圈儿,心里却莫名有些郁闷。 这地,翻来覆去耕了不知多少遍,怎么就是不见动静? 翌日,天光刚亮,朱祁钰还未及派人去召见大臣,大太监兴安便已脚步匆匆地进来禀报:“王爷,首辅陈阁老、户部张尚书、左都御史萧大人求见。” 前厅之中,陈循、张凤、萧维祯三人肃立行礼。 寒暄刚落座,陈循便开门见山,道出了来意:“殿下,关于您在山西对代藩、晋藩宗室的处置——废郡王,余者改流爵——臣等已着手拟旨。只是这旨意行文,尚有一事需请殿下示下。” 朱祁钰在主位坐下,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眼皮都没抬:“旨意按本王定下的调子拟便是。若是想劝本王收回成命,那便免开尊口。” 如今皇权尚在手中,他这摄政王定下的调子,六部九卿照章办事即可。至于明末那种内阁封驳、六科阻挠的糟心事,此刻还远得很。 “殿下误会了,”陈循连忙躬身,声音里带着几分鼓动,“臣等并非此意!恰恰相反!臣等是想问,此等雷霆手段,能否推而广之,定为常例?若天下诸藩再有触犯律法、横行不法者,皆循此例处置?” “噗——” 朱祁钰一口茶差点喷出来,猛地抬眼,难以置信地看着陈循那张写满“忧国忧民”的老脸。 好家伙!我成保守派了?这陈循几个,步子迈得比本王还大,还要野?! 张凤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拱手补充:“殿下明鉴!诸藩坐拥巨禄,不事生产,却坐食民脂民膏。据王越在山西所查,仅晋代两藩,每年耗损山西近两成田赋!若能以此法省下这笔开支,于国于民,皆是大善!” 萧维祯也紧随其后,神色肃然:“正是!如今藩禁之制,弊端丛生。诸王在其封地,倚仗宗室身份,或多或寡皆有逾制不法之举。若将此处置定为常例,必能震慑诸藩,使其心生惧意,不敢再肆无忌惮,胡作非为!这实乃约束宗室、整肃纲纪之良机!” 陈循眼中光芒更盛,索性抛出了重磅炸弹:“殿下!当今诸藩制度,积弊已深,远不如前宋宗室之法稳妥。王爷您既已开此先河,不若一鼓作气,行削藩之实!正本清源,永绝后患!” “削藩?!” 朱祁钰脑中瞬间闪过某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建文帝表示,削藩不能听文臣的乱搞,容易把自己命搞没了! 某位同样不愿透露姓名的燕王叔叔也点了个赞——说的太对了。削藩这事吧,你打一棍子,就得给个甜枣。想要一棍子打死,除非你实力要足够大。 更何况……自己现在还是个挂着摄政王名头的藩王呢!让我去削藩?这帮人脑子里进了水是吧。 朱祁钰只觉得太阳穴突突跳,果断摆手,语气斩钉截铁:“本王处置晋代两藩,皆因他们罪证确凿,勾结外敌,聚众谋反,此乃不得已而为之!削藩?此议荒谬,绝不可行!尔等莫要再提,速速拟旨颁行便是!” 陈循似乎也猛然意识到自己兴奋过头,忘了眼前这位摄政王的身份,连忙补救道:“王爷息怒!臣等所谓‘削藩’,自然是指削除那些不法、威胁社稷的藩王。王爷您乃国之柱石,摄政监国,自当超然物外,岂能与彼等同列?” 朱祁钰懒得再听他们绕弯子,挥袖下了逐客令:“此事到此为止!尔等只需依本王在山西所定,拟旨昭告天下即可。退下吧!” “唉……”陈循见朱祁钰态度如此坚决,只得长叹一声,带着张凤、萧维祯悻悻告退。 看着三人离去的背影,朱祁钰揉了揉眉心,只觉一阵疲惫和荒谬涌上心头。 削藩?简直是痴人说梦! 就襄王朱瞻墡墡那点心思,他能撺掇宁化王造反,自己会没点准备? 他朱祁钰自信京营精锐能碾压襄王一系,可万一其他藩王被这“削藩”风声吓得兔死狐悲,也跟着扯旗造反呢? 大明疆域辽阔,京营就算再能打,还能分身四处灭火不成? 到时候,北边的也先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只怕这边平叛大军刚出京,那边蒙古铁骑就叩关了! 这帮子文臣,只顾着口嗨限制宗室,全然不顾实际,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烦躁。 不过……襄王这老小子,蹦跶得是越来越欢实了。竟然还敢串联诸藩,想废了本王的摄政之位? 朱祁钰眼神骤然转冷,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正好,王诚那封密信,也该派上用场了。是时候给这位野心勃勃的皇叔,准备一份惊喜了。 第131章 赵辉上门 指节轻叩着冰凉的紫檀桌面,发出笃笃闷响。朱祁钰眯着眼,脑中反复盘算着如何收拾襄王朱瞻墡。 前几次放他一马已是天大恩典,这老小子非但不知收敛,竟敢串联诸藩,图谋废他摄政王之位! 此獠不除,后患无穷! 可自己刚处理了晋藩,代藩,若手段太过酷烈,又恐其他藩王兔死狐悲,横生枝节。 这其中的火候,得拿捏得恰到好处才行…… 念头还在脑中盘旋,门外便传来兴安略显急促的通禀:“王爷,驸马都尉赵辉求见。” “赵辉?”朱祁钰眉梢微挑,这颗硌脚的石头,“他来找本王作甚?” 兴安躬身,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回王爷,驸马爷……穿着一身重孝!说是来请您,十日后移驾,参加宝庆大长公主殿下的七七斋。” 朱祁钰问道:“七七斋?这是什么。” 兴安忙解释:“贵人薨逝,每七日做一场法事,七七斋便是整个丧仪里最要紧、也最是排场的一场了。” 朱祁钰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呵,披麻戴孝上门,邀请本王去参加这个七七斋。 这赵辉,打得一手好算盘! 借着他那亡妻——太祖皇帝幼女宝庆大长公主的尊贵身份,想把自己这尊摄政王请到那法事上去露个脸。 只要自己去了,落在旁人眼里,岂不就是他郕王亲自给赵辉站台撑腰? 为他那公然抗税、撒泼打滚的行径,定下一个“情有可原”、“王爷默许”的调子! 想得倒美! 朱祁钰嘴角扯出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对兴安道:“去告诉他,本王公务缠身,案牍如山,实在抽不开身。七七斋当日,本王会遣你代我前去,焚香致意。”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就这么回他。他身穿孝服,就不必请他进府。” “奴婢明白!这就去打发他走。”兴安心领神会,立刻应道:“奴婢也是觉得,驸马爷身着重孝,煞气重得很,万一冲撞了府里的贵气,惊了小陛下,或是冲了王妃娘娘腹中的龙胎,那才是天大的罪过!” 看着兴安的背影消失在门廊,朱祁钰眼中寒光一闪,随手招来一名侍立的心腹:“去,告诉韩忠。把驸马赵辉披麻戴孝求见本王,却被本王拒之门外的消息透露出去。” 想借本王的势? 行,本王就给你这势! 只不过……这势是东风还是西风,是把你捧上去还是摔下来,可就由不得你了! 郕王府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在赵辉面前“哐当”一声合拢,只留下门环沉闷的余响。 赵辉一身刺眼的白麻孝服,孤零零地站在路边,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兴安那客气却冰冷的眼神,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他原以为抬出亡妻的七七斋,摄政王无论如何也会给太祖幼女几分薄面,哪怕只是虚应故事地露个脸……谁曾想,竟是连门都没让进!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爬上来,他猛地意识到,事情不妙!大大的不妙! 次日,赵辉强压下心头的不安,换下孝服,套上常服,连门刺也懒得递,径直策马奔向平日里那些称兄道弟的御史官吏府邸。 然而,往昔一呼百应的“老朋友们”,此刻却像约好了似的,不是“偶感风寒不便见客”,就是“奉旨外出公干未归”。 好不容易,才在府外堵住两位御史,将他们请到酒楼中。 雅间里,酒菜刚上,热气未散。 赵辉一把抓住其中一位御史的袖子,声音带着急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二位!再帮兄弟一把!再上书!狠狠弹劾那李侃和于谦!他们搞的那劳什子商税,刮地三尺,盘剥百姓,简直就是刮骨吸髓!更是活活气死了宝庆公主啊!这是诛九族的大罪!只要扳倒他们……” 被他抓住袖子的御史姓刘,往日里没少拿赵辉的好处,就算赵辉指鹿为马,他都能闭着眼睛附和。 可今日,刘御史却像被烫着似的,不动声色地抽回袖子,脸上堆着为难的苦笑:“驸马爷……您……您先消消气。依下官看,这回……摄政王怕是要动真格的了。” 旁边的王御史也连忙帮腔,声音压得极低:“是啊驸马爷,大丈夫能屈能伸。不过低个头,把该缴的税缴了,不碍事的。您瞧定国公、成国公他们,不也都……也都认了么?胳膊拧不过大腿啊!” “认了?那是我的钱,我辛苦赚的钱!”赵辉一听“缴税”二字,心中气愤不已,猛地拍案而起,杯盘震得叮当响,酒水泼洒出来,洇湿了桌布,“我赵辉辛辛苦苦积攒点家业,容易么?!朝廷什么都不干,红口白牙就要分走?哼!休想,没门!” 他血红的眼睛扫过眼前这两位盟友,语气变得尖利:“你们!你们以前也没少从里面捞好处,现在他的刀子要割到你们肉上了,你们却怂了?只会当缩头乌龟了?!” 刘御史脸色尴尬,王御史则叹了口气,无奈道:“驸马爷,话不能这么说……眼下摄政王刚在山西平叛凯旋,携大胜之威,声望如日中天。此刻去触他的霉头,绝非明智之举啊!”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赵辉嘶吼,“等到我倾家荡产,等到我赵辉被那税吏逼得上吊吗?!” “等……”刘御史犹豫了一下,凑近些,声音细若蚊呐,“等陛下……亲政!只要熬到陛下亲掌大权,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陛下亲政?”赵辉像是听到了笑话,冷声道:“那要等到猴年马月!我赵辉这把年纪了,等得起吗?等不起!” 他猛地灌下一杯冷酒,酒气混着戾气喷薄而出,“我就不信!我赵辉是太祖爷幼女的驸马,是皇亲国戚,他朱祁钰,敢对我下死手?!” 雅间里一片死寂。 刘御史和王御史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可理喻”四个字。 刘御史猛地咳嗽几声,扶着额头:“哎呀,这头风……又犯了!驸马爷恕罪,下官得赶紧回去服药……” 王御史也连忙起身:“对对,家中老母似有不适,驸马爷,下官也先告退了……” 两人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雅间,留下满桌几乎未动的珍馐和如同困兽般的赵辉。 一阵穿堂冷风从半开的窗棂灌入,吹得烛火摇曳,也让赵辉发热的头脑感受到一丝凉意。他茫然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又灌了一口冷酒。 他不明白! 宝庆刚死那会儿,这些官员弹劾得何等起劲? 唾沫星子都能把于谦、李侃淹死! 怎么朱祁钰一从山西回来,一个个就全成了软脚虾? 若是连这些当官的都畏惧他朱祁钰的淫威,不敢仗义执言,反对这刮骨吸髓的暴政,那宝庆不就白死了? 第132章 流放 朱祁钰斜倚在紫檀雕蟒的大师椅上,徐显忠和杨园垂手站在下首,大气不敢喘。 “山西那摊子烂泥,算是清干净了,”朱祁钰的声音不高,“你们俩,手脚麻利点,该铺的路子,该占的坑,都给本王铺过去。机不可失,明白?” 徐显忠脸上瞬间堆满了谄媚的笑,腰弯得更低了:“明白!明白!谢王爷恩典!谢王爷恩典!” 他这段时间简直是在油锅里煎熬,宁化王那老小子突然发疯造反,他砸进去的真金白银差点跟着陪葬,矿还没见影儿呢! 要不是王爷雷厉风行把叛乱按死,他那点家底怕是要打了水漂。此刻得了准信,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轻了三两。 杨园则沉稳得多,只深深一揖:“王爷放心,草民定当竭力,将商路延伸至草原,必设法联络上被也先逐走的阿剌知院。” “草原?”徐显忠耳朵一竖,小眼睛里精光直冒。那可是一本万利的买卖!他立刻腆着脸凑上去:“王爷!这等大事,怎能少了我徐显忠?煤业公司愿为王爷分忧,这草原上的生意,算我一份!” 朱祁钰同意了他的想法,让他以煤业公司的名头,也自行与草原做生意。 徐显忠顿时眉开眼笑,仿佛已经看到白花花的银子长了翅膀往他怀里飞。 折腾这么久还没开张,但没关系,他徐显忠这次押对了宝,傍上了王爷,还愁不能赚个盆满钵满? “不过,”朱祁钰话锋陡然转冷,“你若只做些盐、茶换点牛羊马匹的寻常买卖,本王睁只眼闭只眼。可要是敢碰大批的粮食、铁器……就别怪本王翻脸无情!” 徐显忠激灵灵打了个寒颤,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连忙赌咒发誓:“不敢!绝对不敢!王爷放心,小的只做王爷准许的买卖!” 朱祁钰在山西杀伐决断的手段,他可是听说了,宁化王的脑袋就是最好的警告,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越雷池半步。 待两人千恩万谢地退下,一直侍立在旁的兴安凑了上来,搓着手,脸上堆着讨好的笑:“王爷,山西那边……油水足得很呐。要不,让奴婢也去替您打理打理?” 晋商本次大受打击,可不止田范两家遭殃,朱祁钰在太原的时候,顺手也拔掉了许多晋商。 现在山西与草原的生意已经有了一个大的空档,正等着有实力的人去接手。 朱祁钰斜睨了他一眼,没好气地笑骂:“你这老货!堂堂郕王府大总管,眼皮子就这么浅?本王什么时候短过你的银子花了?” 兴安嘿嘿赔笑:“王爷赏的自然是够的,奴婢这不是想替王爷多赚些嘛……” “少动那些歪心思!”朱祁钰挥挥手打断他,“今儿个,不就是赵驸马家那位宝庆大长公主的七七斋么?替本王跑一趟,看看场面如何。” 兴安领了旨意,前往大长公主府,参加七七斋。 七七斋虽是丧葬仪式,却也有些过于冷清。 哀乐仪仗的确不少,但往来宾客却是稀疏得很。 除了几个念经的和尚道士,也就剩下几位与宝庆公主有些交情的老迈贵妇,神情寥落地立在灵堂一角。 偌大的府邸,空空荡荡。 兴安面无表情地走到灵堂中央,依着规矩,代替朱祁钰上了三炷香。烟雾缭绕中,他瞥见跪在旁边的赵辉。 他跪坐一旁,脸上却是惆怅。 五月十五,大朝会。 奉天殿内,肃穆庄重。 回京十几日,他故意将赵辉抗税一案高高挂起,等的就是今日这个万众瞩目的场合。 朝会上,首先自然是一些例行公事,不足一提。 朱祁钰目光如炬,直接落在下首赵辉身上:“赵驸马,关于你抗缴商税,纵容家仆围攻税课司衙门一事,可有话说?” 赵辉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抬头,梗着脖子,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我是宝庆大长公主的驸马!是皇亲国戚!按祖制,自有豁免商税之权!王爷,你不能如此苛待宗室勋戚!” “宗室?”一声嗤笑响起,徐有贞立刻从文官队列里闪了出来,他捋着短须,语速飞快,引经据典:“赵驸马此言差矣!《皇明祖训·首章》开宗明义:‘朕之子孙嗣承天位者,方称宗室亲王;余者皆以臣论。’《仪制章》更明文:‘尚公主者授驸马都尉,秩从一品,然止为勋戚,不得与宗室齿。’驸马爷,您,只是个勋戚,不能算宗室。” 赵辉被噎得一时语塞,随即又嘶声道:“就算…就算如此!那于谦、李侃二人,气死宝庆大长公主,此乃大不敬!王爷,您难道要包庇这等罪臣吗?” “哦?果有此事?”朱祁钰眉梢微挑,目光扫向都察院。 右都御史陈镒一步踏出,拱手道:“启禀王爷!此事原委,臣已详查!乃是赵驸马抗税在先,更胆大包天,纵容刁奴围攻朝廷税课衙门,行同谋逆!宝庆大长公主闻听此等悖逆之举,惊怒交加,才致病情加重,不幸薨逝!” 朱祁钰微微颔首,不再看面无人色的赵辉,转向税课司司长李侃:“李卿,赵驸马所欠商税,具体几何?” 李侃从队列中沉稳走出,腿上的伤并不能影响他的仪态:“禀王爷!自新商税施行以来,赵驸马名下共计有往来京师之二百料商船十二艘,百料小船三十五艘。贩售货物计有松江棉布、漕粮、瓷器、临清砖茶等项,经核验账簿,核算无误,应缴纳商税合计——八千一百六十三贯!因其公然抗税,藐视朝廷法度,按律当处一倍罚金!故,赵驸马总计需缴纳商税及罚金,为一万六千三百二十六贯!” 他报出的数字精确到个位,显然是早有准备,账目清晰得无可辩驳。 赵辉听得目瞪口呆,失声叫道:“你…你不是被弹劾在家闲住了吗?!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李侃看都没看他一眼,只对着朱祁钰方向,抱拳拱手:“臣虽闭门思过,然职责所在,不敢懈怠!所奏句句属实,账簿凭证俱在,望王爷明鉴!” 于谦紧接着出列:“臣亦曾派人核查,李司长所言,分毫不差!赵驸马抗税属实,数额巨大!” 一连串重击,砸得赵辉头晕眼花,气势彻底垮了。 他终于意识到,再硬顶下去,恐怕连命都要搭进去,认怂道:“我…我交便是。下朝后,我便补齐税款。” 说完之后,他算是想到什么,补充道:“既然我…我愿意交税了,那就不算抗税了吧?罚金…罚金是不是就可以……” “呵!”朱祁钰心底一声冷笑,死到临头还想着讨价还价,当真是要钱不要命!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根本没在税款上纠缠,直接跳过了这个话题,目光锐利地转向殿侧:“韩忠!” “臣在!”锦衣卫指挥使韩忠应声出列,他面无表情地展开一卷文书,声音冰冷如刀:“经锦衣卫查实,驸马都尉赵辉,于外私设别院,豢养外室,淫乐无度!宝庆大长公主殿下早有察觉,只因顾全皇家颜面,隐忍不言,便是因此忧思成疾。” 徐有贞立刻抓住机会,厉声斥责:“赵辉!太祖明训:尚公主者授驸马都尉,然止许娶公主一人,不得纳妾置媵!赵驸马,你这是公然逾制!大不敬!” “王爷!冤枉,我冤枉啊!”赵辉彻底慌了神,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大长公主是于谦李侃害死的,与我无干,我冤枉啊!” “还敢狡辩!”朱祁钰怒意渐起:“你抗税围衙,悖逆狂悖,正是此事传入大长公主耳中,才让她老人家惊怒攻心,撒手人寰!大长公主之死,你难逃罪责!” “不…不…王爷!王爷饶命!”赵辉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像条丧家之犬般匍匐在地,语无伦次,“您不就是…不就是想要钱吗?我给,一万六千贯…不!两万,三万!我给,求王爷开恩,饶了我吧!” 朱祁钰将之无视,转向大理寺卿:“赵辉之罪,按律该如何判。” 大理寺卿刚想开口,徐有贞再次抢步上前,朗声道:“回王爷!赵辉身为勋戚驸马,抗缴国税、纵仆围衙、逾制纳妾、构陷大臣,更间接致使宝庆大长公主薨逝,其行恶劣,其罪当诛!然念其勋戚身份,且大长公主新丧,按律,可免死罪,但——当流三千里,遇赦不赦!” 朱祁钰微微颔首,一锤定音:“既如此,便依律行事。着令赵辉,即刻补齐所欠税款及罚金,合计一万六千三百二十六贯!而后,削去驸马都尉之爵,革除一切勋衔!流放西南烟瘴之地,永世不得还京!” 第133章 认怂,那可不行。 下朝的钟磬余音尚在奉天殿上空盘旋,朱祁钰已与朱见深同乘一辇,缓缓驶离宫门。 辇内熏香袅袅,朱见深却坐不住,扭了扭身子,小脸上满是百无聊赖:“王叔,上朝真没意思,我一句话都不能说,像个泥塑的菩萨。” 朱祁钰斜倚着软垫,闻言嘴角微勾:“陛下金口玉言,你的话就是圣旨。若是说错了,哪怕一个字,底下那帮人精也能给你翻出滔天浪来。麻烦,懂吗?” “懂,可是我也想像王叔一样威风。”朱见深忽然眼珠一转,学着朱祁钰方才在殿上的威仪,猛地站起身,伸出小手指向前方,稚嫩的嗓音努力绷紧:“把他流放西南!永世不得回京!” 朱祁钰被这小侄儿逗散了三分,眼中掠过一丝考校的意味,含笑问道:“威风是威风。那陛下可知,王叔为何非要罚他,流放西南?” 朱见深歪着脑袋:“唔…他得罪王叔了?王叔不喜欢他?” “得罪?”朱祁钰轻笑一声,“算不得什么深仇大恨,也谈不上喜欢不喜欢。” 他收敛了笑意,目光变得深沉,直视着朱见深,“陛下要记住,坐在这个位置上,喜欢或不喜欢,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做一件事,先看它能不能把你想要的东西推近一步。能,就做;不能,就忍着。喜怒?那是给外人看的幌子。” 朱见深听得似懂非懂,小眉头皱了起来:“好难哦……” “觉得难?”朱祁钰声音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那就好好跟着王叔学,路还长着呢。” 辇驾稳稳停在郕王府前,朱祁钰亲自将朱见深送去别院,交给早已等候的商辂。 刚回到自己的书房,连口热茶都未及饮,内侍便呈上了一封内阁转来的奏报。 “没有内阁贴黄?”朱祁钰略感奇怪。打开一看,才知缘由——这竟是襄王主动认罪的奏报! “嗬,”朱祁钰一声冷笑,指节敲在紫檀案上,“本王刚想处置你,你倒先上书了。” 奏报中,襄王言辞恳切,自称此前弹劾王直,皆是受了宁王教唆,一时不察铸成大错。 如今幡然悔悟,不仅愿捐输五万赈济南阳旱灾,甚至主动请缨,提出可调集王府卫队前往郧县协助当地卫所剿匪。 “好一个幡然醒悟的贤王做派!”朱祁钰眼中寒光一闪,“想用这轻飘飘的认罪书,就把之前那些恶心事一笔勾销,堵住本王的嘴?做梦!” 他当即命人,将内阁几位重臣再次召至郕王府。 待众人到齐,朱祁钰将那奏报往案上一推:“诸位,都看看。襄王殿下这份悔过书,你们怎么看?” 于谦率先拿起奏报,仔细看完,沉吟片刻,拱手道:“襄王殿下主动捐输助赈,并愿出兵协助剿匪,此乃心系社稷的贤王之举,于国有利。” 郭登点头附和:“王府护卫,乃各藩精兵,战力确非寻常卫所可比。若其真能助剿,事半功倍,早日平定郧县匪患,亦是朝廷之福。” 陈循却捻着胡须,眉头微蹙:“然则,《皇明祖训·兵卫章》有明训:亲王护卫,护卫本国,非奉天子诏,不得擅离封地。若允其长期驻兵外郡剿匪,恐有违祖制,更开不良先例。” 徐有贞眼珠一转,立刻抓住机会,顺着陈循的话头往上爬:“首辅所言极是,擅调护卫离境,确与祖法相悖。依臣之见,不如让襄王多出些银钱助赈,剿匪之事,还是交由朝廷兵马更为妥当。” 朱祁钰手指轻叩桌面,面露为难之色:“诸位的意思,本王明白了。襄王捐输,确是雪中送炭;助剿之心,亦显赤诚。然护卫离境,又于理不合。这……着实令人两难啊。” 他站起身,在堂中踱步,仿佛苦思良策。 “若朝廷贸然拒绝其助剿之请,”朱祁钰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众人,话语带着忧虑,“岂非寒了贤王之心,更让天下人以为朝廷猜忌宗室?况且,” 他声音微沉,“郧县山高林密,匪情叵测。万一襄王卫队奉调前往,剿匪不利,甚至损兵折将……让贤王之名蒙尘,朝廷威严亦是受损!届时,朝廷又该如何向天下交代?” 最后,朱祁钰带着期许的目光落在首辅陈循身上:“首辅,你是国之柱石,阅历深厚。可有良策,既能成全襄王殿下报国之心、保全其令誉,又不悖祖宗法度?” 陈循沉吟片刻,眼中精光一闪,捻须道:“王爷,臣倒有一策,或可两全。” 他清了清嗓子,缓缓道出:“襄王殿下既有此赤诚之心,愿亲力亲为,为朝廷分忧,剿除郧县匪患。朝廷何不顺水推舟——奏请陛下,恩准襄王移藩郧县?” “移藩郧县?”于谦和郭登同时一怔。 于谦立刻反对:“首辅此议恐有不妥!襄阳府乃荆襄富庶重镇,郧县却是群山之中的贫瘠小县,地瘠民贫,匪患丛生。如此移藩,形同贬斥!襄王殿下岂能甘心?” 郭登也皱眉:“是啊,此举太过直白,无异于羞辱。山西前车之鉴不远,朝廷处置宗室,当以稳妥为上,避免再生波澜!” 大明藩王移藩,并非是什么罕见事,自永乐以来已经有宁,辽,沈,谷,肃,伊,郑,共七位藩王移藩。 虽然他们移藩多是出于政治上的考量,将他们从边陲重镇,封往内陆。 但表面上,都是将这些藩王从苦寒边地,改封为内陆丰饶之处。 徐有贞察言观色,见朱祁钰神色未动,心念电转,立刻出言道:“诶,两位多虑了。襄王殿下素有贤名,心系社稷。如今南阳大旱,郧县匪患,正是国家艰难之时。移藩郧县,正是襄王殿下为国分忧、施展抱负的良机!以襄王殿下之贤,必能体察朝廷苦心,欣然领命。” 陈循这才不慌不忙地解释关键:“诸位,此策妙处,正在于名正言顺!” 他竖起一根手指,“其一,合乎祖制!移藩之后,郧县即为襄王新封之国。其王府护卫驻守本地、剿匪安民,乃护卫本国之责,天经地义,完全契合皇明祖训‘护卫本国’之训!此乃根本解决祖制冲突之法。”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其二,彰显贤名!殿下移藩新地,正可亲力亲为,将郧县这匪患之地治理成一方乐土。此等化腐朽为神奇之功,岂非更显其‘贤王’本色?其令誉必因造福一方而更着!” 最后,他竖起第三根手指:“其三,规避风险!剿匪胜败,皆系于襄王一身,乃是其藩国内政。胜,是殿下贤能,朝廷乐见;即便偶有挫折,亦是新藩初定之艰难,无损其为国分忧之初衷,更不会牵连朝廷体面!此乃移藩郧县,三难自解。” 朱祁钰听罢,猛地一拍扶手,眼中精光四射,朗声赞道:“好!好一个移藩郧县,三难自解!首辅老成谋国,此计甚妙!” 他当即决断,声音斩钉截铁:“便依首辅所奏!拟旨:嘉襄王忠义,感其助剿安民之诚。为周全祖宗法度、朝廷体面与襄王令誉计,特恩准襄王移藩郧县!着令礼、工、户三部协同办理移藩事宜,襄王府择吉日迁往郧县。望襄王至新藩,善抚黎庶,早靖匪患,不负朝廷厚望与贤王之誉!” 第134章 对着襄王切香肠 着襄王移藩的圣旨,很快便拟写好。 于谦的忧虑几乎要溢出来:“王爷,襄王……真能甘心受此安排?郧县匪患未平,地贫人困,臣恐其不愿接受。” 朱祁钰笑道:“于少保,你这话说的。襄王那可是贤了半辈子的贤王!就算有些许苦难,想必也会愿意为朝廷分忧。” 陈循捻着山羊胡,老神在在,声音带着笃定:“圣旨一出,便是天下皆知。他若敢抗旨不尊,那便是自绝于天下,自毁贤名。襄王何等聪明,岂会行此不智之举?” 徐有贞则立刻堆起满脸谄笑,抢着附和:“王爷圣明!襄王殿下贤德之名播于四海,定能体谅朝廷苦衷,为天下藩王表率!” 消息比圣旨跑得更快,悄无声息地钻进了襄阳王府深处。 “啪嚓——!” 一只价值千金的永乐青花缠枝莲纹盖碗被狠狠掼在地上,瞬间粉身碎骨,滚烫的茶水混着碎瓷溅了一地。 “移藩?!呵…好一个‘为周全祖宗法度、朝廷体面与本王令誉’!好一个朱祁钰!!”朱瞻墡猛地转过身,赤红的双眼死死钉在地上那份誊抄来的圣旨内容上。 他苦心孤诣经营数十年,暗中搅乱山西局势,最终引得土木堡之变,眼看大明风雨飘摇,自己便能以贤王之名,力挽狂澜,拯救江山! 却被朱祁钰这个横空出世的变数硬生生打断。 现在又想硬生生把他从富甲天下的荆襄重镇襄阳,一脚踹进了那鸟不拉屎、遍地豺狼的郧县穷山沟! “王爷息怒!王爷息怒啊!”王府长史跪在地上,额头磕得砰砰作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圣旨已下,天下瞩目!抗旨便是大逆,万劫不复啊!此时…此时唯有忍一时风平浪静,徐徐图之!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忍?”朱瞻墡喉间挤出一阵冷笑:“对,要忍。郧县离襄阳不过几百里,本王在襄阳的根基还在,未尝没有翻盘的机会!” 十几日后,朝廷的传旨天使,终于捧着明黄的圣旨,踏入了襄王府。 朱瞻墡一身亲王常服,面沉如水,维持着无懈可击的贤王体面。 哪怕听到“移藩郧县”四字,脸上也未见半分波澜,恭敬地撩袍跪地,叩首领旨:“臣朱瞻墡,领旨谢恩。” 起身后,他立刻转身,对府内众人沉声下令:“传令!阖府上下,即刻启程,移藩郧县!本王,要亲自去为朝廷剿匪!” 这位贤王甚至连等郧县王府修葺都省了,直接在临时行辕安顿下来,便命长史带着王府护卫精锐进山剿匪。 郧县所谓的匪患,多是活不下去的穷苦民户,乌合之众,哪能抵挡王府精锐? 摧枯拉朽般,几股盘踞在交通要道的匪徒便被扫平,只余下些躲进深山老林的老油条暂时苟延残喘。 “王爷,”长史脚步虚浮地冲进行辕,脸色煞白,手里捏着一份崭新的公文,“朝廷的旨意……又、又到了!” 又一道旨意?朱瞻墡正在擦拭佩剑的手一顿,一股不祥的预感升起。 朱瞻墡展开公文,无视那些华丽的辞藻。 “襄王殿下移藩郧县,身先士卒,亲率王府护卫入山剿匪,旬日之间,荡平贼巢数处,保境安民,功在社稷,堪为宗室楷模……摄政王殿下闻之,甚为欣慰。为彰殿下之功,亦为强固京营战力,特旨:着襄王府护卫指挥佥事李虎、百户马骁等精干将校三十员,即刻赴京,入五军都督府,传授山地剿匪之宝贵经验,为期半年……” 长史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惧,“朝廷这是要抽走王府护卫的骨干啊!王爷!” 朱瞻墡墡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炸开,但他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不能翻脸!为了三十个将校就掀桌子,不值! 李虎等人前脚刚走不久,后脚京营的“学习交流团”便浩浩荡荡开进了郧县地界。 带队的是个年轻的都指挥佥事,姓张,一脸朝气蓬勃,在朱瞻墡面前,礼数周到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末将张诚,奉摄政王钧令,率京营精锐一百,特来向王爷学习剿匪安民之宝贵经验!”张佥事声音洪亮,腰杆挺得笔直,“摄政王说了,王爷您就是活兵书!让末将等务必跟在王爷护卫身边,同吃同住同剿匪!把这山地里打仗的硬本事,一点一滴都学扎实了带回去!还请王爷不吝赐教!” 朱瞻墡挂着虚假的笑容,连声道:“张佥事言重了,为国效力,分内之事。本王这些护卫,剿了几个不成器的毛贼,算得什么经验?张佥事和京营的弟兄们能来,本王求之不得,正好也向京营的精锐讨教讨教京中卫戍之法。” 这些人哪里是来“同吃同住剿匪”的? 那张佥事剿匪不见得多积极,私下里却出手阔绰,各种小恩小惠不断,酒肉管够,银钱开路,专挑王府护卫中那些不得志的底层兵士拉拢套近乎。 不过月余,不少人的心便被那银子和许诺勾得七上八下,悄悄成了张佥事“自己人”。 朱瞻墡冷眼旁观,心越来越沉。他岂能看不出这钝刀子割肉的把戏? 可护卫中的骨干精锐已被抽走,底层的墙脚又被那张佥事撬得松动。 此时此刻,就算他胸有万丈怒火,想振臂一呼……又有几人能真心追随? “王…王爷!”王府长史又来了,手里又捧着一份文书,“户…户部清吏司主事到了!带着……地契文书!” 朱瞻墡眼皮都没抬,只是缓缓地伸出了手。 长史颤抖着将那烫手的文书递上。 那是一份《宗室封地置换核验文书》。 文辞藻丽,通篇洋溢着对襄王殿下“深明大义、为国分忧”的褒奖,以及对其“主动提出”用襄阳富庶封地置换郧县边远土地的“高风亮节”的无限溢美之词。 目光跳过那些令人作呕的颂词,直接钉在文书末尾,那用刺目朱砂笔写就的核心条款上: “……鉴于郧县新封之地多荒僻,为体恤宗室,彰显皇恩浩荡,特于郧县境内,额外增拨山地、林地共计一万亩,以资补偿。其地界范围如下:东至黑风岭断崖,西至野狼谷溪涧,南抵老鸦坡乱石岗,北接…鬼见愁……” 黑风岭?野狼谷?老鸦坡?鬼见愁?! 朱瞻墡的脑子里“嗡”的一声,那是连最穷的山民都避之不及的绝地! 所谓的“山地林地”,根本就是覆盖着薄薄一层贫瘠沙土的乱石坡!别说种粮,连草都长得稀稀拉拉! 补偿?一万亩?! “哈…哈哈哈……”朱瞻墡先是低笑,继而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他一把抓过旁边案几上的狼毫笔,看也不看那文书上密密麻麻的具体条款和那张狗爬似的简图,蘸足了浓墨,在那份置换文书落款处,唰唰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朱瞻墡。 三个大字,力透纸背,墨汁几乎要将纸张撕裂,笔触之中带着一丝疯狂。 “送客——!!”朱瞻墡厉声呵斥。 那户部主事被这突如其来的癫狂气势骇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多留半刻? 捧着那份签好字的文书,连滚爬爬地逃了出去。 房门“砰”地一声关上。 死一般的寂静瞬间吞噬了整个房间,沉重得让人窒息。 朱瞻墡直挺挺地站着,胸膛剧烈起伏,如同破旧的风箱。他慢慢地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了墨汁的手。 一丝比哭还难看的惨笑,缓缓爬上他的嘴角。 “贤王?呵……” “山大王吧。” 第135章 新商税成效 时间拨回去一点,当郧县的襄王还在山沟里吭哧吭哧剿匪,北京城却已是另一番热闹景象。 先是成国公朱仪、英国公张懋成功袭爵,两府流水席摆开,宾客盈门,锣鼓喧天,端的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 这热闹劲儿还没下去,更轰动的场面就来了——晋王、代王两藩那泼天的财货,浩浩荡荡进了京。 那阵仗!京营精兵沿途开道,车马辎重首尾相连,足足排出五里地去! 金珠宝贝、古玩字画、田契房契,一箱箱、一车车,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鱼贯送入大明银行那厚实的库房大门。 “嚯!真不愧是龙子龙孙,这得有多少家底儿啊!”街边茶肆里,有人咂舌惊叹。 “少说也得两百万贯往上!乖乖,堆起来怕不是座小山?”旁边立刻有人接茬,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啧啧,摄政王殿下这是唱的哪一出?把藩王家当都塞进大明银行……莫不是要‘存’起来自个儿用?”也有人压低声音,语带揣测。 不过,这泼天的财富砸进大明银行,倒给京城的大小商户们吃了一颗定心丸。 “瞧瞧!有双王的家底镇着,这大明银行的会票,往后用起来,当不会出问题。”商贾们私下议论,脸上难掩喜色。 银行实力雄厚,意味着他们的银钱往来,更稳当! 此刻,户部尚书张凤正带着税课司的两位干将——司长李侃、副司长岳正,在郕王府暖阁内,向朱祁钰汇报近两个月的商税新政成效。 李侃神情振奋,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几分:“王爷,新商税之利,利国利民!单是顺天府,两月便为国库新增税款折银七万八千两有余!更可喜的是,街市较以往繁华数倍不止!” 他顿了顿,眼中闪着光,“因税制明晰,苛捐杂税一扫而空,那些走街串巷的、沿街叫卖的小商小贩,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市井烟火气,比从前旺多了!” 张凤捻着胡须,脸上也难得露出笑意,在一旁补充道:“李司长所言极是。税源清晰,商旅安心,这商道自然就通畅了。长此以往,国库充盈指日可待。” 暖阁角落里,还立着一人,正是刚从山西险境中历练回来的王越。 朱祁钰见他办事得力,心思机敏,便不拘一格,临时让他充任身边记室参军事(类似机要秘书),虽无正式品阶,却可参与机要。 此刻他亦躬身道:“卑职浅见,市井繁荣,百业兴旺,方是国家强盛之根基。王爷此举,功在千秋。” 朱祁钰斜倚在紫檀雕花椅上,目光转向岳正,带着一丝玩味:“岳副司长,本王记得鹿鸣宴上,你可视商贾如洪水猛兽。这两个月跟着李司长收税,可有什么新感悟?” 岳正闻言,脸上闪过一丝赧然,随即化为由衷的敬佩,深深一揖:“回王爷,学生……惭愧。昔日坐而论道,见识浅薄。亲历其中方知,这商非但不会动摇农本,反是农户生计之延伸!种菜的、砍柴的、烧炭的……以往因税吏如狼,盘剥无度,他们不敢将这点微末产出挑进城来贩卖!如今商税规范,薄有盈余,百姓便多了无数活路。此乃王爷仁政,泽被苍生!” 朱祁钰微微颔首,目光又落到王越身上:“王参军事,你在山西几番生死,所见所闻,当知这商贾之事,若放任自流,不加管束,又是何等光景?” 王越想起晋商勾结边将、豢养马匪等种种恶行,以及那场险些葬身弘赐堡的血战,心头凛然,肃容拜下:“王爷明鉴!草民……卑职在山西,亲睹无序商贾之祸,甚于猛虎!商业如水,既能载舟兴国,亦能覆舟乱邦!唯有利导之,严束之,方能兴利除弊,惠及万民!王爷深谋远虑,卑职五体投地!” “嗯,看来这番历练,没白费。”朱祁钰嘴角勾起一丝满意的弧度,“还有几个月便是秋闱,你们二人,也莫要耽搁了。本王,很期待你们金榜题名,为国效力。” 王越、岳正忙不迭躬身谢恩:“谢王爷栽培!” 李侃见气氛正好,心头的热切又涌了上来,上前一步道:“王爷,顺天府商税新政成效斐然,利国利民!何不趁此良机,一举推行天下?” 朱祁钰却缓缓摇头:“李侃啊,你想得太简单了。” 他站起身,踱到窗边,望着庭院中嶙峋的假山,“顺天府能成,只因它在本王眼皮底下,魑魅魍魉尚不敢太过造次。大明疆域万里,一旦铺开,但凡有一处地方阳奉阴违,出了篓子,被人抓住把柄,便是对新政的致命一击!届时反扑之力,恐非你我能想象。” 张凤也捋须叹道:“王爷所言甚是。此外,推行天下,最大的掣肘便是人手。尤其是精通数算之才,小商小贩,弄个完税牌,每月定额缴纳倒也简单。可那些大商巨贾,货物种类繁杂,数量庞大,计价核算非精于数算者不能胜任。” 精于数算者,大明自然不缺。可科举出来的进士举人,却没多少精于此道。 税课司若要铺开,此类人才便成了掣肘,总不能从民间找些店铺掌柜为官吧。 朱祁钰转过身,目光扫过李侃:“看到了?千头万绪,牵一发而动全身。本王早就告诫过你,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此事,需缓缓图之,根基扎稳了,方能枝繁叶茂。” 这边厢关于商税的议论刚告一段落,门外便传来通报:晋王、代王求见。两位王爷脚步匆匆,脸上带着急切,显是等了多时。 一进暖阁,晋王朱钟铉便按捺不住:“郕王殿下!小王与代王可是按您的钧旨,将家底儿都搬进大明银行了!您……您可不能食言啊!” 朱祁钰哂笑一声,回到主位坐下:“瞧你们这猴急的样儿,本王岂是那等无信之人?张尚书。” 张凤应声上前,从袖中取出两份以厚实布帛制成的特殊文书,布帛边缘以繁复金线刺绣装饰,既显贵重,亦为防伪。“两位王爷,此乃您二位在大明银行的存契,请过目。” 晋王一把接过,捧在手里,几乎是逐字逐句地细读,生怕自己百万家财出了半点差池。 代王也看得仔细,末了,指着其中一行:“郕王殿下,张尚书,这……这上面写的‘年利三分六厘’?当真?!” 张凤含笑确认:“千真万确。按王爷定下的章程,两位王爷存金数额巨大,属特等存户,年利确为三分六厘。若按月支取利息,则为月利三厘。” “年利三分六厘……月利三厘……”双王喃喃重复,眼底精光直闪。 这年头,往钱庄存钱,不交保费已是万幸,何曾听过存钱还能生钱的道理? 欣喜之余,一丝疑虑也悄然爬上心头:这利息是诱人,可万一……郕王惦记的是他们的本金呢? 晋王强压下心头的不安,故作不经意地问道:“郕王殿下,小王多嘴问一句,这存进大明银行的金银……终究还是小王的吧?” 朱祁钰看着他们患得患失的模样,抚掌大笑:“那是自然。当日在太庙,本王当着太祖太宗神位,说得还不够明白吗?” “你们……莫非信不过本王?” 双王浑身一激灵,连忙赔笑道:“信!当然信!太祖太宗在上,小王自然是信的!” 第136章 生子 六月底的北京城,暑气渐盛,连蝉鸣都带着几分慵懒。 郕王府内,清晨的凉意尚未散尽,正与汪氏、杭氏一同在花厅用着早膳。 朱祁钰夹起一块水晶肴肉,刚送到嘴边,却听得身旁“哎哟”一声轻呼。 他侧头看去,只见王妃汪氏黛眉紧蹙,纤手捂住了高高隆起的小腹,白皙的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汗珠。 “怎么了?”朱祁钰心头一紧,放下筷子,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 汪氏咬着下唇,强忍着又一波更猛烈的宫缩,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王爷...妾身...妾身肚子...好痛...怕,怕是...要生了...” “要生了?!”朱祁钰猛地站起身“快!兴安!速去传稳婆!太医!快!” “是!是!奴婢这就去!”兴安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 朱祁钰绕过桌子,和杭氏一左一右搀扶住汪氏。 “别怕,本王在。”他声音低沉,试图安抚汪氏紧绷的情绪。 汪氏整个人几乎倚靠在他身上,阵痛让她说不出话,只是紧紧攥着他的衣袖,指节发白。 “深儿,”朱祁钰转头对有些发懵的朱见深道,“你汪婶要给你添弟弟妹妹了,你先去寻商先生读书,待会儿再过来看,听话。” 朱见深看着汪氏痛苦的模样,小脸上也露出担忧,但还是乖巧地点点头:“是,王叔。” 在侍女的引领下,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花厅。 朱祁钰和杭氏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汪氏,一步一步挪回早已布置好的产房。 汪氏躺在铺着厚厚软褥的床上,宫缩的间隙,她望着守在床边的朱祁钰,眼中满是忧虑和不安。 “王爷...”汪氏的声音带着哭腔,“万一...万一妾身生下的是个女儿...该如何是好...” 朱祁钰俯下身,温热的手掌轻轻抚过她被汗水濡湿的鬓角,动作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凝视着她的眼睛,朱祁钰温柔的说道:“傻话。无论男女,都是本王与你的骨肉。女儿又如何?本王一样视若珍宝!女儿的名字本王都想好了,就叫朱徽姮。‘徽’为美善,‘姮’如明月,本王愿她一生皎洁无瑕,自在随心,如明月般光华永驻。” 汪氏闻言,眼中泪光闪动,心头稍安,依旧忍不住追问:“那...那若是儿子呢?” 朱祁钰微笑道:“儿子?那便叫朱见沛。沛者,盛大充盈,精力充沛。本王只愿他身体康健,精力沛然,快意成长,足矣。” 原本历史上,他儿子名朱见济,但其早夭,自然是不能再用。 汪氏还想说什么,门外已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人未到,声先至:“稳婆来了!快!快进来!” 几个经验丰富的稳婆鱼贯而入,手脚麻利地开始准备热水、剪刀、布帛等物。 一个年长的稳婆对朱祁钰和杭氏福了福身:“王爷,侧妃娘娘,产房污秽,还请二位移步外间等候。” 朱祁钰眉头紧锁,看着汪氏因阵痛而扭曲的脸庞,心中揪紧,下意识地就想留下:“本王...” “王爷!”杭氏连忙拉住他的手臂,柔声劝慰,“产房规矩如此,您在此处,稳婆们反而束手束脚。妾身留下陪着姐姐,您放心,姐姐吉人天相,定能平安诞下麟儿。” 朱祁钰看了看杭氏,又深深望了一眼床上痛苦呻吟的汪氏,终于重重呼出一口气,沉声道:“好!本王就在外面,有任何事,即刻来报!” 他最后握了握汪氏的手,才一步三回头地被杭氏半推着出了房门。 房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视线,却隔不断声音。 很快,汪氏压抑不住的痛呼声便一声高过一声地从门内传来,凄厉而揪心,如同钝刀在朱祁钰的心口上来回切割。 “呃啊——!” “用力!王妃娘娘!吸气!用力啊!” “啊——!痛死我了...王爷...王爷...” 朱祁钰在外间坐立不安,焦躁地来回踱步。 汪氏的每一声惨叫都让他额头青筋直跳,拳头攥得死紧。他几次忍不住想冲进去,都被守在门口的内侍和侍女拦下。 “王爷息怒!产房重地,您进去不得啊!” “王爷,有稳婆在,还有杭娘娘在里面照应着,王妃定会平安的!” 杭氏的声音也适时地从门内传出来,带着安抚:“王爷莫急!姐姐很坚强,稳婆说胎位是正的,就是头一胎艰难些...快了,就快了!您安心在外面等着...” 时间在一声声痛呼中变得无比漫长。 朱祁钰只觉得度秒如年,额上、后背的冷汗竟不比里面的汪氏少。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门内汪氏的痛呼骤然拔高到极致,然后,一声嘹亮、中气十足的婴儿啼哭,如同天籁般骤然划破了所有的紧张与焦灼! “哇——!哇——!” 那哭声洪亮无比,充满了新生的力量。 朱祁钰猛地停下脚步,僵在原地,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光芒! 紧接着,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稳婆满脸喜气走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朱祁钰面前: “恭喜王爷!贺喜王爷!王妃娘娘诞下一位小王爷!母子平安!” “是小王爷!是儿子!”朱祁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巨大的喜悦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焦虑。 他三两步冲进房内,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小小的襁褓。 老实说,刚出生的婴孩一点也不可爱,皮肤皱皱巴巴,闭着眼睛,小嘴兀自张合着,发出细细的哼唧声,头顶一层柔软的胎毛。 看起来那么小,那么脆弱,却又充满了勃勃生机。 “我当爹了,我当爹了。”朱祁钰凝视着怀中的小生命,一种血脉相连的奇异感觉汹涌而来,眼眶竟微微有些发热。 这时,杭氏从内间出来,脸上是疲惫却真心的笑容:“王爷,姐姐累极了,已经睡下了,一切都好。” “好!好!好!”朱祁钰连说了三个好字,抱着儿子,大步走向内间门口,虽然不能进去,但也要让汪氏知道他在。 他朗声道,声音里充满了喜悦和力量:“王妃辛苦了!本王与沛儿都在外面!你好好休息!” 产房内,累得几乎虚脱的汪氏,隐约听到门外丈夫喜悦的声音和儿子的名字“沛儿”,嘴角终于艰难地勾起一抹满足而安心的笑容,沉沉地陷入了昏睡。 这短短一两个时辰的事,已经传遍了京城。 许多人已经来到郕王府的客厅齐聚,为新生贺喜。 其中有些人甚至比朱祁钰本人还要紧张,直到听得王妃生的是个儿子,才算放下心来。 第137章 差点把下西洋给忘了 朱祁钰觉得自己快被怀里这团小东西迷得找不着北了。 几天前还皱巴巴像个红皮小猴子的朱见沛,如今已肉眼可见地舒展开来。 小脸蛋儿圆润了不少,粉嘟嘟的,闭着眼睛睡得香甜,偶尔吧唧两下小嘴,看得朱祁钰心都要化了。 “王爷,您瞧瞧,小王爷这眉眼,多像您啊!”奶娘小心翼翼地接过襁褓,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 汪氏半倚在锦榻上,虽然还有些虚弱,但精神尚好,闻言也忍不住弯了嘴角:“是呢,这鼻子,这额头,都像王爷。”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的种。”朱祁钰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凑近汪氏,低声道,“就是辛苦你了,这小东西,可把你折腾得够呛。” 汪氏脸上飞起一抹红霞,轻轻摇头:“能为王爷诞下麟儿,妾身不苦。”她看着奶娘抱着儿子轻拍,眉宇间又浮上一丝忧色,“只是妾身这奶水…总是不足,委屈沛儿了。” “委屈什么?”朱祁钰大手一挥,浑不在意,“本王给他备了三个奶娘候着,都是精挑细选、身家清白的健妇,保管饿不着他!你就安心养着,把身子骨养结实了比什么都强。” 他正逗弄着被奶娘抱过来的儿子,小家伙似乎被惊扰了,小眉头一皱,眼看就要哭出来。 朱祁钰连忙缩回手,那小心翼翼又手足无措的模样,惹得汪氏和杭氏都掩唇轻笑。 “王爷,”汪氏柔声道,“您总在妾身这里,朝中政务怕是要耽搁了。妾身这里有杭妹妹和嬷嬷们照看,您还是去处理正事要紧。” 朱祁钰看了看怀中再次睡熟的儿子,又看了看汪氏温柔却带着坚持的眼神,只得点头:“也罢。本王去去就回,你们好生照看王妃和小王爷。” 将儿子小心地交给奶娘,朱祁钰这才起身,整了整衣袍,朝书房走去。那股初为人父的喜悦劲儿还没散,脚步都带着点轻快。 书房内,吏部尚书王直早已等候多时。 见到朱祁钰进来,立刻躬身行礼,脸上堆满了笑容:“臣王直,恭贺王爷喜得贵子!小王爷福泽深厚,定能平安康健,福寿绵长!” 这马屁拍得正着,朱祁钰听着通体舒泰,脸上笑意更浓,随意地挥挥手示意他免礼:“行了行了,天官有心了。坐吧。” 王直这才小心翼翼地在锦墩上搭了半边屁股,从袖中抽出一本奏报,双手奉上:“王爷,前番授官的那些举子们,对他们专门的课绩审查,已有结果了。这是吏部整理的名录与评语,请王爷过目。” 朱祁钰接过那份沉甸甸的奏报,收敛了笑容,仔细翻阅起来。 当初定下的规矩。 审查得上等者,允准参加会试。若能高中进士,擢升优用!即使名落孙山,也赐“同进士出身”,原职留任! 得中等者,亦可参加会试,若中,按例升迁;若落第,则老老实实回原职待着。 至于下等,直接褫夺举人功名,哪儿来的滚回哪儿去,重头再考乡试。 奏报翻过几页,朱祁钰微微点头。 上等的不多,中等占了大多数,下等的则只有寥寥几人。 看来这帮新晋举人,大多还是识相,知道这“试用期”不是闹着玩的,都卯足了劲儿表现,生怕丢了来之不易的功名和官身。 王越在山西刀口舔血查案子,岳正协助李侃在顺天府整顿商税,自然都稳稳当当地落在了上等。 目光扫过下等寥寥数人的名单,朱祁钰眉头忽然一挑,指尖点了点:“嗯?本王记得有个叫程正的?授的是复州卫经历司经历,他居然没在下等里?审查过了?” 王直连忙欠身回答:“回王爷,据吏部复核与辽东都司查证,这个程正……颇有几分歪才。他到任后,联络了几家大徽商,让他们将大批粮食运往复州贩卖。接着,他又收购复州当地的山货野珍,让徽商运回南方售卖。还从关内雇佣了数百流民送往复州,由卫所提供荒地、工具和口粮,短短几个月,竟生生在复州那片苦寒之地开垦出了几百亩新田!粮有了,地也多了……这课绩评等,硬是让他给拉到了中等。” 朱祁钰听着,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作玩味的笑意:“呵!倒是个有手段的!知道借鸡生蛋,拿商人的银子办自己的差事!把个鸟不拉屎的卫所经历,干出了点‘招商引资’的味道?有点意思!” 他嘴上评价着程正,脑子里却像被一道闪电劈中,船!大海! 开海啊! 海上贸易!那才叫真正的暴利,而且是躺着都能数钱的那种暴利! 永乐爷能支撑起五征漠北的赫赫武功,郑和那七次下西洋带回的泼天财富功不可没! 大明的瓷器,茶叶,丝绸,运到那些番邦异域,价比黄金! 而南洋、西洋的香料、象牙、宝石、龙涎香运回来,一转手又是几倍、几十倍的利市! 真真正正的“一船货,十船金”! 要等到嘉靖年间,大航海时代开启,香料才会变得大众化,让普通富人也能使用得起。 至于平头百姓要用上这些东西,我们还要等五百年。 王直见朱祁钰思考良久,还面带笑意,还以为他在想什么办法去惩治程正,便开口道:“王…王爷息怒!太祖高皇帝明令‘片板不得下海’,此乃国策!程正此举虽为地方,却也确系违了祖宗法度!王爷若欲借此严惩,以儆效尤,亦是名正言顺,合乎律法……” 朱祁钰被打断思绪,愣了一下,不由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天官啊天官,你这脑子里整天琢磨什么呢?本王是那种睚眦必报、小肚鸡肠的人吗?” 他走回书案后坐下,手指轻轻敲着那份奏报,语气带着点欣赏,“此人被丢到那等苦寒边卫,身处绝境而不自弃,反倒另辟蹊径,搅动风云。虽手段…嗯,不拘一格了些,倒也算是个能办事、会办事的人才!能用商人,也是本事嘛!” 不过,下西洋虽好,但却不是能一蹴而就的事情,自宣德八年最后一次下西洋算,到现在已经是十五年了。 也不知现在的船队如何,当年的海图、航道可还堪用?熟谙远洋航行与贸易的老水手、通译们还剩下多少? 朝廷上下,反对开海的声浪又有多大? 朱祁钰把这事记下,还是先着手眼前的事情。 回到眼前,朱祁钰收敛心神,对王直正色道:“罢了,程正之事暂且不论。既然审查结果已出,便按当初定下的章程办!那几个下等的,褫夺举人功名,打回原籍,让他们重考乡试去吧!若有不服,让他们来找本王理论!” 待王直恭敬地退下,朱祁钰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 思索良久后,扬声唤道:“兴安!” “奴婢在!”一直侍立在门外的兴安立刻小跑进来。 “去,传胡濙、陈循、于谦,还有那个……徐有贞,过府议事。”朱祁钰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该好好议议这景泰元年的会试了。” 第138章 计分制科举 暑气蒸腾,蝉鸣聒噪,郕郕王府书房的冰盆里,冰块消融的水滴声在静谧中格外清晰。没过多久,几位阁臣便顶着烈日,陆续到了书房外。 王府内侍奉上冰镇的酸梅汤,退至角落垂手侍立。 朱祁钰并未过多寒暄,目光落在胡濙身上,这位五朝元老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 “胡老,八月会试的事儿,准备得如何了?你是礼部掌舵,德高望重,本王将此事全权托付于你,实是放心。” 胡濙放下茶碗,恭敬欠身:“回禀殿下,一切皆按洪武、永乐旧制筹备。贡院内外已洒扫清理完毕,考务官员、号军、誊录、对读诸色人等均已选派妥当。规制场地,一应俱全,只待吉日开科。” “嗯,好。”朱祁钰点点头。 会试为期九天,考三场:首场考经义,需作三篇四书文、四篇五经文;次场考公文写作与律法条文;三场则是策问,论经史时务。 然而众所周知,能否高中,基本只看首场这七篇经义文章。余下两场,只要不犯忌讳、不出大纰漏,对最终名次影响微乎其微。 朱祁钰放下茶碗,目光扫过诸臣:“现在有个情况,大家都清楚。朝廷现在是真缺人,缺得厉害!这八月会试,得给本王多取点士子出来!” 胡濙闻言,沉吟片刻,脸上显出几分为难:“殿下之意,老臣明白。只是……这抡才大典,关乎国体,取士自有其法度与准绳。若为填补缺额而……而大幅放宽取录之格,恐有损科场清誉,所取之人亦恐才具不足,不堪大用啊。” 朱祁钰摆摆手,脸上带着成竹在胸的笑意:“放宽标准取些庸才,岂不是给朝廷添乱?本王今日召诸位前来,是有一个新想法,诸位且听听看。” 书房内顿时安静下来,连角落侍立的太监都屏住了呼吸。 诸位阁臣目光皆聚焦在朱祁钰身上,不知这位每每有惊人之举的摄政王,此番又要弄出什么章程。 “咱们啊,别那么死板。”朱祁钰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炯炯,“本王琢磨着,给这三场考试,搞个计分制。” “计分制?”陈循皱起眉头,忍不住开口:“殿下此言何解?文章之道,玄妙精深,如何以分数量化?” 他身为首辅,又是文官集团的领袖之一,对任何可能动摇科举神圣性和文官选拔权威的改动都极为敏感。 “怎么就不能了?”朱祁钰连忙反驳道。 “便是说经义文章,考官批阅时,心中没有个高低评判?破题是否切中肯綮?承题是否顺畅?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行文是否章法严谨?等等要素,难道不都能分出个上下?本王以为,大可定下细则,每篇文章按这些标准,评出个分数,经义一篇满分一百,七篇总分七百!” 他停下来,观察着众人的反应,胡濙若有所思,于谦和王直交换了一个眼神,陈循依旧眉头紧锁。 接着又继续道:“后两场考试,共十篇。虽说不像经义这般重要,但亦非全无用处。公文写作,考察的是实务能力;律法条文,关乎法理根基;策问是检验其经邦济世之才;每篇文章也可给五十分,共五百分。” “总分一千二,把所有分数加起来,排个名次。”朱祁钰一拍扶手,“今年想录取多少人,看实际缺额定!比如要取三百人,那就数到第三百名,高于他者取,低于他者落。简单、明了、公平!” 书房里一片死寂,只有冰盆里冰块融化滴落的水声,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 胡濙捻着胡须的手停住了,浑浊的老眼盯着地面,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于谦和王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新奇和审视。此法看似离经叛道,细想却似乎暗含某种更客观的选拔逻辑。 陈循虽不明朱祁钰到底意欲何为,但不愿科举被改变,便开口道:“殿下,此法虽看似公平。然以分数量化圣贤之道,恐令科场沦为工匠计件之所,有失我朝抡才大典之庄重体统啊!” 朱祁钰解释道:“首辅此言差矣。岂不闻每每放榜之后,落第士子或怨考官不公,或叹同文异命?为何?盖因优劣之判,全在考官一念之间!此等模糊标准,如何服众?本王所倡计分,正是要将这模糊化为清晰!定下细则,考官按章办事,虽不能尽善尽美,但比之全凭心证,更能体现科举之庄重体统。” 徐有贞补充:“殿下高瞻远瞩!此法一出,非但能平息争议,更能惠及天下学子!以往落第举子,只知落榜,却不知败于何处,浑浑噩噩,十年苦功化为泡影。计分制后,学子方知自己差在何处,方可对症下药。” 于谦眼中精光一闪,微微颔首,王直也捋须表示赞同。 朱祁钰对徐有贞的助攻颇为满意:“徐阁老所言甚是!以往科举,多少学子只因一篇经义文章不佳,便名落孙山,何其残酷!此计分制推行之后,若偶有失常,尚有其他六篇经义文章可以补救!后两场考试若有亮点,亦能为其增光添彩!此非但无损抡才之精要,反而是网罗遗才之举!朝廷正值用人之际,岂能让这等有实才之士,因一时之失而被埋没?” 徐有贞见朱祁钰肯定,更是精神一振:“殿下圣明烛照,远见卓识!此计分之制,上合天心仁德,下应时势之需。既能解当下朝廷用才之渴,又可奠定未来人才选拔之公正基石!一举多得,实乃千秋良法!臣,五体投地!” 胡濙长长吐出一口气,浑浊的老眼里最后一丝疑虑终于消散:“殿下思虑周全,体恤士子,老臣深以为然。此计分之法,既能广纳贤才,又不至降低取录门槛,实为两全之策。礼部,当遵殿下钧旨,即刻拟定细则,推行此制于八月会试!” 陈循看着胡濙这般表态,又见徐有贞满脸热切,于谦、王直亦有赞同之意,自己虽觉不妥,但一时间又找不到不妥之处究竟在何处。 勉强拱了拱手,算是默认。 “好!”朱祁钰满意地笑了,重新靠回榻上,“就这么定了!胡老,具体章程你带着礼部的人去弄,弄好了给本王看一眼就行。” 第139章 满月酒 北京城,仿佛被煮沸了一般,人声鼎沸,喧嚣直冲云霄。 “听说了吗?郕王府今日大摆流水席,便是咱们平头百姓也能去讨碗饭吃!” “当真?还有这等好事?” “那还有假!郕王爷的世子今日满月,王爷高兴,要与民同乐!甭管是谁,去了就有席面!” “还等什么?快去占个好位置!” 人潮如织,向着郕王府的方向涌动。当然,这些蜂拥而至的平民百姓,自然没资格踏进那朱门高耸的郕王府。 他们的席面支在离王府几条街外的空地上,连王府的飞檐斗拱都瞧不见影儿。 可这又如何? 有菜有肉,白花花的大米饭管够,最紧要的是——免费! 这免费的午餐,半个北京城的闲汉妇孺都拖家带口地涌了过来。喧闹声沸反盈天,从晨曦初露直闹腾到暮色四合。 百姓们捧着油星子发亮的碗,吃得满嘴流油,乐得合不拢嘴。 王府深处,朱祁钰脸上的笑意比他们更盛。 天光微亮,他便已沐浴更衣,庄重地告祭了祖宗。 待礼毕,日头已近中天,正厅里百官云集,恭贺之声不绝于耳。 小世子朱见沛躺在汪氏怀中,裹着明黄锦缎,只露出粉雕玉琢的小脸,浑然不知自己成了今日大明权力中枢的焦点。 剃胎毛的吉时到了,九岁的景泰皇帝朱见深被内侍引到跟前。 小家伙绷着小脸,努力做出庄重的模样,拿起一柄小巧的金剪刀,小心翼翼地、轻轻地剪下朱见沛额前一小缕柔软的胎发。 “吾皇仁德!” “陛下亲为世子剃度,实乃手足情深,天家典范!” “小殿下有福,得蒙天子亲赐福泽,将来必是大明栋梁!” 这再平常不过的动作,落在殿内一群许多官员眼中,瞬间化作拍马屁的绝佳素材。 谀词如潮,仿佛朱见深方才剪断的不是一缕胎发,而是束缚大明国运的枷锁。 朱祁钰面上含笑,心里却道,这帮马屁精,连剃个头发都能吹出花来。 懒得理会,待仪式结束,大手一挥:“开宴!诸位爱卿,今日务必尽兴!” 丝竹管弦立时响起,珍馐美味流水般呈上。觥筹交错间,尽是恭维与笑语。待到席散,已是暮色沉沉。 今日真正的主角,早已在奶娘的轻哼中沉沉睡去。 汪氏亲自抱着儿子,小心翼翼地避开来往的宾客,向寝殿走去,眉宇间尽是初为人母的温柔。 朱祁钰回到王府书房,刚坐下,兴安便一脸兴奋地凑了上来,搓着手,眼睛放光:“王爷!这场满月酒办得真是……啧啧,值!太值了!光是收的礼,就够再办十回的了!” 他掰着手指头,唾沫横飞,“您是没瞧见武清侯送的那把胎弓!啧啧,通体汉白玉整雕,弓弭镶的是真金!那螭首浮雕,活灵活现,那叫一个贵重!” 朱祁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皮都没抬一下,嗤笑道:“石亨?他那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玉做的弓?还镶金?华而不实,中看不中用,当个摆设都嫌沉!” “上面还刻字,祝愿小世子,既寿永昌呢。”兴安对值钱的东西总是没有抵抗力,随即又撇了撇嘴,带着几分鄙夷:“那于谦于大人就不行了,堂堂一部尚书,就送一本手抄的《孝经》,忒寒碜了。连个像样的装裱都没有。” 金镶玉,还刻有‘既寿永昌’。朱祁钰忽的想到一物,心道,这石亨看着莽撞,在这方面小心思却是不少。 摆摆手,打断兴安的抱怨:“行了,少嚼这些舌根。韩忠回来了没有?” 兴安脸上的兴奋劲一收,连忙躬身:“回王爷,韩指挥使人还没回来。不过,他派人送了一封密信回来,刚到。”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封着火漆的信封,恭敬地双手呈上。 朱祁钰接过,捏碎蜡封,抽出信纸展开。眉头微微蹙起。 前番与吏部尚书王直谈及举子审查之事,提及那个被贬去穷山恶水的程正,让他不由想到了下西洋旧事。 要重启这桩伟业,三样东西缺一不可:郑和时期留下的巨大宝船、耗费数十年心血绘制的精密海图,以及最最关键的人——那些真正乘风破浪、九死一生走过这条航路的老水手、老通事。 海图还好说,现在兵部案牍库的角落吃灰。虽然资料繁杂,整理起来费事,但只要重启的决心一下,多派些文书小吏去整理便是。 麻烦的是宝船和人。 宝船若是朽烂了,再造一艘巨舰,没个三五年功夫下不来。 而人,更是无可替代! 茫茫大海,风高浪急,暗礁密布,只有这些亲历者才知道哪里藏着致命的漩涡,哪里能避开要命的暗礁,才能引领船队安全抵达彼岸。 因此,他便令韩忠,借着去给孝陵报喜之时,南下南京打探虚实。 根据朝廷制度,当年那些庞大的宝船,应当停泊在南京宝船厂。 许多参与过下西洋的老人,也散居在南京城内外。 然而,韩忠传回的消息,却不容乐观。 在南京时,韩忠一旦表现出想去看宝船的意思,便会遭到阻拦。 南京城最大的两尊地头蛇——魏国公徐承宗(时任南京守备勋臣)和南京守备太监袁诚,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变着法子将他挡在宝船厂门外。 接风宴、洗尘酒、匪患频发、江水倒灌危及船厂安全……借口五花八门,软硬兼施。 韩忠何等精明,知道宝船厂有猫腻。 他当机立断,暂时按下探查船厂的念头,转而秘密寻访当年参与下西洋的关键人物。功夫不负有心人,还真让他找到了几位: 洪保,七十五岁,曾为郑和副手,官至内官监太监,是下西洋的核心人物之一。 费信,六十二岁,通事(翻译),精通南洋诸国语言。 巩珍,五十五岁,原为随军文书官,虽职位不高,但胜在年轻,对整个下西洋的航程、补给、风土人情都了如指掌。 他当机立断,秘密安排人手,将洪保、费信、巩珍三人乔装改扮,星夜兼程,悄悄护送往京城! 朱祁钰放下信纸,半眯着眼睛,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桌面。 这潭水,比他预想的还要浑。 第140章 宝船厂 韩忠在南京城转了十余日,守备太监袁诚突然登门拜访。 “哎呀呀,韩指挥使大驾光临,前些日子真是慢待了,都怪那些没眼力见的蠢材!”袁诚脸上堆满了褶子,亲热地一把攥住韩忠的手,仿佛多年老友重逢。“听说指挥使大人对咱们这宝船厂有些兴趣?择日不如撞日,今日杂家亲自作陪,带您去开开眼如何?” 韩忠眼皮微抬,心里冷笑。前几日还推三阻四,又是匪患又是水灾,恨不得把自己这尊瘟神礼送出南京城。 如今态度陡转,热情得像换了个人,看来宝船厂那边已经准备好,就等着自己去参观。 他脸上却绽开一个比袁诚更憨厚的笑容,不动声色地把手抽了出来:“袁公公言重了!韩某不过是个粗人,奉王爷钧令来给太祖爷报个喜,顺带长长见识。看不看的原也无所谓。既然公公盛情相邀,那就叨扰了。” 马车驶出南京城,沿着秦淮河一路向南。 越走越是荒僻,沿途屋舍低矮,人烟渐稀,空气中那股子属于大城的喧嚣燥热,慢慢被潮湿的水汽和木头腐朽的气味取代。 宝船厂依江而建,外围是高高的土墙,斑驳得厉害。 厂门早已打开,一个穿着八品青色鹭鸶补子官袍的中年人,正带着几个吏员,顶着日头垂手肃立。汗水浸透了他后背的官服,洇出深色的印子。 见袁诚的马车停下,那人立刻小跑上前,扑通一声跪在车辕边的尘土里,额头触地:“下官工部提举司提举陆俊泽,恭迎守备公公!恭迎上差!” 袁诚被人搀扶着下了车,随意挥了挥拂尘:“起来吧陆提举。这位是京里来的韩指挥使,郕王殿下眼前的红人。今日韩指挥使想看看咱们这宝船厂,你可得好生伺候着。” “是是是!下官遵命!”陆俊泽忙不迭地爬起来,一边躬身引路,一边用袖子抹着脸上的汗珠。 韩忠跟在后面,目光扫过这偌大的船厂。地面坑洼,荒草丛生,木料随意堆叠,不少已经腐朽。 巨大的船坞空着大半,积着浑浊的雨水,散发出阵阵霉味。远处的工棚坍塌了小半,只剩几根歪斜的柱子撑着,说不出的破败。 “韩指挥使请看,”陆俊泽指着远处一排巨大的黑影,激动的声音中却带着一丝悲凉,“那边…就是当年三宝公公下西洋时,用过的宝船。” 韩忠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几艘庞然巨物静静地卧在靠近江水的船坞里,船体是深沉的黑褐色,巨大的桅杆光秃秃地刺向天空,不少地方覆盖着厚厚的青苔和水渍。 “下官的父亲,当年便是随行的一名文书,小时候常听父亲讲起三宝公公的事迹。”陆俊泽的声音有些飘忽,眼神越过破败的船厂,仿佛穿透了时光,“那场面,啧啧,真是……帆樯遮天蔽日,舳舻首尾相连!码头上人山人海,各色的香料、宝石、奇珍异兽堆积如山!三宝公公他老人家,就站在那最大的宝船船头上,袍袖当风,真真如同天神下凡!” 他的语调骤然低沉下去,带着化不开的苦涩:“可自宣庙爷之后,朝廷……唉!这船停在坞里,日晒雨淋,无人问津。木头再好,也经不住这么耗啊!全朽烂得不成样子……” 袁诚在一旁适时地叹了口气,插话道:“谁说不是呢!杂家看着都心疼!前些年,工部发下文书,说好些宝船朽烂太甚,留着也是无用,还占地方。便让拆了不少,那些木料,都改成内河漕运的小船了。” 他抬手,指向那几艘巨大宝船:“喏,韩指挥使请看,如今厂里,还能看出些当年气象的,就剩这十艘最大的宝船了!” 韩忠点点头,目光扫向周边,宝船所剩无几,小船倒是不少。 说是小船,那也只是和旁边巨大的宝船相比而言。 这些船长度也有七八丈,船体较新,但式样驳杂,有平底漕船,有尖底海船,甚至还有几艘明显带着江浙一带商贾惯用的样式。 船底水线处沾着新鲜的泥痕和水藻,缆绳磨损的痕迹清晰可见,几艘船的甲板上甚至还残留着零星的货物碎屑。 很明显,这里许多船都是临时拉来充数的。 怕是平日里早被某些人调出船厂,在外头干私活,运私货。 当真是物尽其用! 陆俊泽小步快走几步,引着众人靠近一艘最大的宝船。 走得越近,越发能感受到这巨物的压迫感。 船身如同一座移动的城楼,高耸巍峨,人站在船底,需得极力仰头,才能勉强看清那巨大的船首像。 “指挥使请看,”陆俊泽抚摸着船身一块尚算完好的板材,眼神炽热,“这是金丝楠!真正的百年金丝楠!龙骨是整根的南洋铁力木!您看这铆接,这卯榫……当年耗费多少巨资,多少工匠心血啊!可惜……可……” 他猛地停住话头,似乎意识到自己失态,慌忙退后一步,小心翼翼地觑着韩忠的脸色,轻声问道:“韩指挥使……下官斗胆问一句,您这次来咱们宝船厂视察……可是……可是朝廷有意再度开海,重启下西洋了?” 话音落下,周围立时安静了下来,连虫蛙蚊鸟都识趣地闭上了嘴。 袁诚脸上的笑容瞬间凝滞,那双精明的三角眼微微眯起,浑浊的眼珠一瞬不瞬地盯在韩忠脸上,仿佛要从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中读出千言万语。 江风吹过,带着水腥味的空气拂过每个人的脸。 韩忠心头雪亮。 这才是袁诚今日带自己来宝船厂的目的吧,想要从自己这里探知王爷是否有意开海。 “开海?下西洋?”韩忠哈哈一笑,声音洪亮,“袁公公,陆提举,你们想哪去了!” 他摊开手,一脸耿直:“你们也知道,本官是奉了王爷钧令,来南京给太祖爷报喜。咱们小世子满月,天大的喜事。报完喜,左右无事,便想着来开开眼!本官是地道的北人,打小在边镇吃沙子长大的,这辈子哪见过这么大的船!” 他转过头,对着袁诚和陆俊泽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显得格外憨厚:“这不,还得感谢袁公公通融,让陆提举带咱开了回大眼!回了北京城,跟同僚喝酒时,也有谈资了不是?” 他一边说,一边随意地踱着步,心中却在暗暗计算着船舰的数量。 王爷要的答案,已经有了。这地方,已经没有继续呆下去的必要。 韩忠猛地一抱拳:“哎呀,袁公公,陆提举,这大船也看了,眼也开了!南京也待了不少日子,是该回京咯。” 不等袁诚挽留,韩忠已利落地转身,大步流星地朝船厂大门走去。 第141章 开海也要慢慢来 北京城南,远离了皇城根下的肃穆与喧嚣,一条窄巷子深藏于寻常百姓的灰墙黛瓦之间。 空气里飘散着炊烟和淡淡煤灰的味道,间或夹杂着几声鸡鸣犬吠。 朱祁钰换上了一身寻常富家公子的靛蓝直裰,头上戴了顶不起眼的六合帽,帽檐压得有些低。 韩忠则扮作个精悍的管事模样,两人脚步轻快,无声地拐进巷子深处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前。 韩忠屈指,在门板上叩出三长两短的特殊节奏。 吱呀一声,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看清是韩忠后,立刻拉开半边门扉。 韩忠侧身让朱祁钰先进,自己闪身而入,反手迅速将门闩好。 院内比巷子里更显幽静,墙角几丛青竹,一口老井,石阶上苔痕斑驳。 正屋的门帘一挑,三个身影颤巍巍地迎了出来,当头一位老者须发皆白,正是曾随郑和七下西洋的副手,内官监太监洪保。 他身后跟着通事费信,以及当年的文书巩珍。 三人一见朱祁钰,激动得浑身颤抖,洪保领头,费信、巩珍紧随其后,扑通一声就跪倒在青石地上,额头触地,声音哽咽:“老臣洪保(费信、巩珍),叩见郕王殿下!蒙殿下垂怜,召我等残躯入京,老臣死而无憾矣!” 尤其是洪保,浑浊的老眼里迸发出异样的光彩。作为郑和最得力的副手之一,他亲历过那段波澜壮阔的岁月,即便年老,也不忘当年盛事。 郕王殿下将他们这些几乎被遗忘的老骨头秘密接来北京城,其意不言自明!沉寂多年的心,此刻竟如枯木逢春般剧烈跳动起来。 “三位老前辈,快快请起!”朱祁钰抢步上前,一手一个,亲自将三位老人搀扶起来。 屋内陈设简朴,唯有一张方桌,几条长凳。韩忠侍立门边,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院墙内外。 “三位请坐。”朱祁钰当先在主位坐下,示意三人落座。“本王今日微服前来,不为别的,就是想听听当年三宝公公下西洋的旧事。” 洪保显然最为激动,刚沾着凳子边坐下,便迫不及待地开口,回忆往昔盛况:“殿下!当年啊,三宝太监一声令下,千帆竞发,直出大洋!所过之处,诸番小国,莫不箪食壶浆,望风归附!苏门答腊的香料堆积如山,古里的宝石能晃花了眼,锡兰山进贡的象牙、犀角、孔雀翎……那场面,真真是万国来朝,四海宾服!” 费信接口补充:“殿下,洪公公所言非虚。下西洋之利,远超世人想象。仅以香料、宝石、象牙、珍木等物计算,船队一次往返,所获巨利,少说亦在数千万钱之巨,折算白银,当有四、五百万两之巨!” 饶是朱祁钰早有心理准备,此刻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四五百万两白银!这几乎相当于大明半年财政(大明前期多收实物税,税银相对较少。) 他终于明白,为何太宗支撑起五征漠北、修撰《永乐大典》、迁都北京这一系列足以掏空国库的浩大工程。 南洋诸国,分明就是一座取之不尽的金山银海! 洪保的激动却瞬间被巨大的悲凉取代,他重重叹了口气,老泪纵横:“可是啊!太宗皇帝龙驭宾天之后,朝堂之上便有无数官员,口口声声说什么劳民伤财,哭着喊着请求停了下西洋!宣庙爷在的时候,圣心独断,还能顶住这些聒噪。可后来……等宣庙爷也崩了,他们再次群起而攻,张太皇太后她老人家……唉,终究是顶不住压力,一道懿旨,便让这煌煌伟业……戛然而止了!” “一趟就赚四五百万两?这他娘的还叫劳民伤财?!”韩忠听得眼珠子都瞪圆了,忍不住爆了粗口,他这北地汉子,最见不得这等颠倒黑白的屁话,“这分明是点石成金,一本万利的天大买卖!” 洪保闻言,发出一声冷笑:“船队是给朝廷赚了金山银海,可这金山银海,都流进了国库和内承运库!南直隶、浙江、福建沿海那些盘根错节的官绅老爷、豪商巨贾,哪个不眼红心热,他们自然是拼了老命,也要把这财路揽到自个怀中。” 他反正年老,又是个早已失势的太监,此时说话也不怕得罪人。 巩珍此刻也忍不住开口:“洪公公所言,句句是实。自船队停航,沿海官绅们,立刻便组建起自己的私船队,往来南洋。他们侵占朝廷旧港,贿赂地方官吏,勾结海盗,垄断航路,这十几年来,其获利之巨,恐怕比当年朝廷下西洋所得,有过之而无不及!” 韩忠咬着牙道:“此事本官在南京也探查到不少蛛丝马迹。这帮家伙,不仅肆忌惮无地走私南洋,甚至用尽各种手段,侵吞朝廷留下的宝船!” 洪保悲愤地捶了下桌子:“是啊!正统初年,那些小船,便被他们巧立名目,瓜分殆尽!后来,他们连大宝船也盯上了!三宝公公鼎盛时期,拥有六十余艘大宝船啊,现在还有几艘?” 韩忠想起宝船厂的破败景象,沉声道:“我上次去宝船厂亲眼所见,还余十艘大宝船,但瞧着也朽败不堪,不知还能不能开出外海。” 巩珍道:“我与陆提举,私下里还有联系。他曾告知于我!那十艘船里,其实还有八艘船尚算坚固,稍加修缮,尚可远航!他位卑言轻,无法阻止大势,更保不住所有宝船。无奈之下,他将那八艘尚能一用的宝船,与两艘破败宝船一起,在工部存档文书上统统标注为‘朽烂不堪、不堪驱使’!这才瞒天过海,侥幸将之保下。” 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朱祁钰笑道:“情况很复杂,也很简单。” “下西洋能赚钱,能赚大钱。正因为它能赚大钱,所以引来了贪婪,最终被强行中断。本王将三位从南京接来,让你们在这陋巷之中重聚,你们……应该明白本王的意思。” 洪保、费信、巩珍三人闻言,如同听到了期盼一生的召唤,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芒! 三人不约而同地再次离座,扑通跪倒在地:“王爷!老臣洪保(费信、巩珍),虽已老迈昏聩,残躯朽骨!然报国之心不死,航海之志未泯!若王爷有意重开海路,再扬国威于万里波涛!老臣等愿效犬马之劳,粉身碎骨,万死不辞!” 朱祁钰看着地上三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心中也是感慨万千。温言道:“三位老前辈的赤胆忠心,本王感佩于心!你们的心意,本王领了。” 他话锋一转:“不过,此事急不得。贸然动作,打草惊蛇是小,坏了大事是大。你们且先在这安心住下,养好身体,等着本王的召唤。” 第142章 会试 八月的北京城,空气里黏着股挥之不去的燥热,仿佛连青石板都在无声地蒸腾着暑气。 贡院门前,乌泱泱的人头挤作一团。 三千多名天南海北的举子,怀揣着鱼跃龙门的炽热念想,排成蜿蜒扭曲的长龙,忍受着兵丁近乎剥皮抽筋般的搜检。 长衫被粗暴地撩起,鞋底被掰开细看,连束发的布巾都要抖上三抖——唯恐夹带了半页小抄,鞋底藏了蝇头小楷。 汗味、墨臭、还有那强压下去的紧张喘息,在队伍里无声地弥漫、发酵。 “他娘的,比查抄贼窝还狠!”一个湖广口音的举子小声嘟囔,此刻他浑身上下只剩件贴肉中衣,在众目睽睽下羞得面皮发烫,引来周遭几声压抑的嗤笑。 “噤声!贡院重地,岂容喧哗!”领头的把总厉声呵斥,目光刀子似的刮过人群。 他身后,京营士兵盔甲映着刺眼的日头,长枪如林,寒光凛凛,将整座贡院围成了铁桶也似。 副总兵范广按刀挺立在辕门下,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遭,确保一只苍蝇也别想飞进飞出。 与此同时,贡院深处,却是另一番沉闷压抑的景象。 明远楼的值房里,本该是主考的礼部尚书胡濙不见踪影。 老头儿身子骨实在经不起这“锁院”的煎熬——打从踏入贡院大门那刻起,直到考试结束、名次落定,所有考官、誊录、监临、提调,乃至医官杂役,几百号人连同几千举子,吃喝拉撒睡全得钉死在这高墙之内。 其目的自然是防作弊,但本质上就是一场不见天日的集体囚禁。 因此,在征得朱祁钰点头后,这“牢头”的苦差,便落在了于谦肩上。 于谦端坐案前,面前堆满了考务章程。 窗外,密密麻麻的号舍如同蜂巢,无声地酝酿着无数士子的命运。 他眉头微锁,倒非因这苦差,这封闭隔绝的环境,以及肩头那份为国选才的责任感,沉甸甸地压得更加清晰。 顺天府尹王福愁眉苦脸地指挥杂役搬运炭火、清水、草纸,额头汗珠滚滚。 几千人的嚼裹,哪一样出了纰漏,都是掉脑袋的勾当。 誊录官们则围坐一处,反复演练着如何将举子墨卷誊成朱卷,务求一丝不差,绝了阅卷官窥探考生身份的念想。 考试虽才开场,这贡院深处,人心早已焦灼如沸。这座孤悬于京城喧嚣之外的科举牢笼,里外皆是煎熬。 郕王府,后花园凉亭。朱祁钰捏着一叠宣纸,信步踱入亭中。 亭内,翰林侍讲商辂正襟危坐,面前摊开着一部厚重的《太祖实录》。 九岁的景泰皇帝朱见深端坐其下首,小脸绷得紧紧的,正努力啃着那些枯燥繁复的朝廷典章。 朱见深清脆的童音念着书文,小眉头蹙着,显然在琢磨这刻薄话里的深意。 见到郕王踱步进来,商辂立刻起身行礼。 朱祁钰随意地摆摆手,将那叠纸“啪”地一声拍在冰凉的石桌上:“免了免了。商先生教得好,陛下聪慧,这般拗口的句子都记得真切。” 朱见深听见夸奖,小脸上掠过一丝腼腆的笑意。商辂则谨慎地扫了一眼石桌上的宣纸,心中已如明镜。 朱祁钰拿起那叠纸,径直递给商辂:“喏,新鲜出炉的会试题。胡尚书当真是守口如瓶,连本王也只能等开考了才弄到手。”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考较与好奇,“商三元,久闻你才思如涌泉,笔落惊风雨。本王实在好奇,若让你此刻再下场,做做这些题,会是何等光景?如何,给本王开开眼?” 商辂接过试题,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 身为连中三元的科举神话,那刻在骨子里的应试本能几乎瞬间被唤醒,血液似乎都热了几分。 但理智随即压倒了冲动,他立刻躬身,言辞恳切:“王爷厚爱,微臣惶恐。此举……恐有窥探科场、干扰抡才大典之嫌,万一传扬出去……” “哎哟,商先生多虑了!”朱祁钰朗声一笑,大大咧咧地坐到石凳上,自顾自倒了杯凉茶,“就你我,加上陛下,此地还有第四人吗?你做了,本王看完,这纸立刻丢进炉子里,烧它个灰飞烟灭,半点痕迹不留!本王就是想瞧瞧,你这考神的脑袋瓜子是怎么转的,权当解个闷儿,没旁的意思。” 得了这番保证,商辂心下稍安,问道:“那微臣是作南卷,还是北卷?” 朱祁钰啜了口茶:“不必真把三场题都做一遍。你只消从这经义题里挑一篇,随意写上一篇,让本王见识见识你那倚马可待的真功夫就成。嗯……就当是,给陛下现场演示一番,这科场文章究竟该如何落笔?” 商辂暗松一口气,拱手应道:“既蒙王爷不弃,微臣……遵命便是。” 想到贡院号舍里此刻正在煎熬的举子们,商辂心底不由得掠过一丝同情与庆幸。 那滋味,真不是人受的。 但这苦,却又承载着无数学子毕生的野望,是通往青云的唯一阶梯。 他目光快速扫过经义题目,最终落定一处,指着道:“王爷,微臣便作这一篇,您看可使得?” 朱祁钰凑近一看,纸上赫然写着:“以杖叩其胫阙党童子”。 “这是……《论语》里的?”朱祁钰努力在可怜的古文记忆里翻找,似曾相识,但具体出处,一片茫然。 小皇帝朱见深眼睛一亮,立刻流利地背诵起来:“我知道!前一句是:原壤夷俟。子曰:幼而不孙弟,长而无述焉,老而不死,是为贼!以杖叩其胫。后一句是:阙党童子将命。或问之曰:益者与?子曰:吾见其居于位也,见其与先生并行也。非求益者也,欲速成者也。” “陛下聪慧绝伦!博闻强记,微臣佩服!”商辂由衷赞叹,朱见深这份过目不忘的天资,确实令人心惊。 商辂转而看向朱祁钰,也勉强找补一句:“王爷所言不差,确系出自《论语》,乃是宪问篇中的两段。不过此题为截搭题,乃是最刁钻考校功力的一类。在本次经义题中,当属最难的一题了。” 朱祁钰听着解释,再看着那九个字“以杖叩其胫阙党童子”,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这他娘的什么鬼题目,拿棍子敲人腿肚子跟村里熊孩子有半毛钱关系? 老孔要是知道后人这么玩文字拼接,定要从地下爬起来以杖叩其胫。 心中吐槽,面上却只能干咳一声,强行挽尊:“呃……原是如此,本王也记得是宪问篇,就是一时没想起具体上下文。商三元好眼力!行,就它了!” 说罢,顺手拉起还带着点小得意的朱见深,“走,陛下,我们去另一边,让商先生安心答题。” 第143章 南北榜案 凉亭外蝉鸣聒噪,搅得人心头燥热。朱祁钰牵着朱见深软乎乎的小手,踱到九曲回廊的尽头。 一池碧水倒映着琉璃瓦的流光,几尾肥硕的红鲤慵懒地摆着尾鳍,搅碎了一池熔金般的日影。 “深儿,”朱祁钰随手捻了把鱼食,漫不经心地撒进池中。水面瞬间炸开一片争抢的涟漪,搅乱了平静的倒影。“可知这开科取士,打哪朝哪代起的头?” 朱见深仰着小脸,茫然地摇摇头。 “始于隋,兴于唐,到了前宋,算是玩出了花。”朱祁钰解释道:“到了大明,已是登峰造极,成了套在天下读书人头上的紧箍咒。” 朱祁钰俯身再问:“深儿可知科举有何用。” 朱见深仰着小脸,认真地想了想:“自然是为朝廷选拔栋梁,替天子牧守四方,教化万民。” “对,也不全对。”朱祁钰屈指轻轻弹了下小皇帝的脑门,引来后者一声小小的惊呼,“选拔良才,替天子牧守四方,这自然是明面上的用处。可它还有一桩更要紧的用处,深儿猜猜是什么?” 朱见深眨巴着乌溜溜的眼睛,困惑地摇头。 “是给天下读书人,留一条往上爬的缝!”朱祁钰又道:“让他们伸长了脖子,削尖了脑袋,拼命往这条缝里面挤,挤进来就能成为人上人。有了这点盼头,他们就不会琢磨着造反。” 凉亭里,正襟危坐的商辂仿佛被针扎了一下,头埋得更低,笔尖悬在纸上,墨迹洇开一小团也浑然不觉,只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 “造反?”朱见深稚嫩的童音带着惊疑,“没有科举,读书人就要造反?” “正是!”朱祁钰斩钉截铁,“就说前朝李唐,虽有科举,却无誊录、糊名之法。结果上榜的尽是关陇高门子弟,河北那些寒窗苦读的,考破了头也挤不进去。无奈之下,他们最后都跟了安禄山,百万叛军席卷两京,半个盛唐化为焦土,千万百姓遭难!” 朱见深小嘴微张,显然被这血淋淋的历史震住了。 “再看赵宋,为何那些流寇草民造反无数,却总难成气候?无他!有本事的读书人,都被科举网罗进庙堂,成了官老爷。没了读书人的流寇,不过是散沙一盘,掀不起大浪。所以啊深儿,” 朱祁钰揉了揉朱见深的小脑袋,“这科举,就是朝廷抛给天下读书人的一块悬梁之肉。肉香在鼻尖晃悠,饿狗就只会盯着肉流哈喇子,忘了去咬人。懂了吗?” 朱见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王叔是说,科举就是让读书人都来争当官,别去闹事。” “陛下圣明!”朱祁钰哈哈一笑,随即话锋一转,带着考校的意味,“那陛下可知,我朝为何要分这‘南北卷’?” 朱见深歪着头想了想:“为何呀,为了公平么?” “公平?哈!”朱祁钰笑声里带着一丝嘲弄,“这便要说到太祖爷当年那桩赫赫有名的南北榜案了,深儿跟着商先生读《太祖实录》,可曾读到这一节?” “不曾,”朱见深老实摇头,“商先生才讲到洪武十五年。” “好家伙,洪武十五年……”朱祁钰嘴角抽了抽,仿佛听到耳边响起那“花开又花谢花漫天,是你忽隐又忽现”的调调,强压下吐槽的冲动,“无妨,王叔今日便给你补上这精彩一课!” 朱祁钰冷笑一声,“太祖爷一朝六开科举,前五次,北方士子还能在榜尾喝口残汤,占个两成。虽少,好歹还有口活气。可到了洪武三十年春闱,金榜揭晓那一刻,整个金陵城都炸了锅!新科进士清一色的江南才俊!泱泱北地,千里江山,百万读书种子,竟无一人得中!” 朱见深脱口而出:“前面还有两成,这次一个都没了?定是有人使了坏!耍赖!” “太祖爷当时也是这般震怒!”朱祁钰仿佛亲临那御座之上,感受着那股焚天之怒,“他即刻召主考官刘三吾入宫,亲口喻示更改黄榜,增录北士!然刘三吾却道,北方试卷文理粗疏,多有犯忌之处,实不堪取。太祖又让张信等人去复查,张信复查后回奏,北方卷子确属不堪,刘三吾并无私心。” 朱见深皱着小眉头:“若是文采确实不行……那也没法子吧?” “没法子?”朱祁钰猛地转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小皇帝,“深儿,若你是那寒窗十年的北方士子,眼见金榜尽是江南膏粱,你会如何想?这口恶气,可咽得下去?北地自古民风彪悍,前有安禄山,焉知不会有李禄山、王禄山?!到那时,烽烟再起,生灵涂炭,才叫真的没法子!” 朱见深被他眼中的寒意慑住,小手不自觉地抓紧了朱祁钰的袍袖,紧张地问:“那……太祖爷爷怎么办?” 朱祁钰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残酷与快意的笑容:“彼时太祖爷虽已年老,但腰间宝刀仍利!他将刘三吾等主考、复查官员,或枭首弃市,或流放戍边!一纸令下,补开一榜!这次,只取北方士子,这便是南北榜案!从此,南北分卷,各取定额,成了我朝铁律!” 朱见深恍然大悟,小脸上露出“原来如此”的神情:“哦!所以分南北卷,让他们都能中进士,有官做,就都消停了,没人造反了。” “陛下天资聪颖,一点就透!”朱祁钰朗声赞道,笑容满面,仿佛方才那森冷杀伐之气从未存在过。目光转向凉亭,“商先生文章想必已成,走,深儿,去看看咱们三元公的锦绣文章!” 他牵着朱见深,大步流星地朝凉亭走去,留下池中惊魂未定的锦鲤,兀自搅动着碎金般的水纹。 凉亭内,商辂早已搁笔,额角却渗着细密的汗珠。 听到脚步声渐近,他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地将那篇墨迹淋漓的八股文章双手呈上,心中却是一片冰凉,方才那番“饿狗”“造反”的诛心之论,犹在耳畔轰鸣。 第144章 看分看分 凉亭外蝉声嘶鸣,搅得空气都带着股燥热。 朱祁钰接过商辂双手奉上的文章,只粗粗扫了几眼,心下便不由暗赞一声“厉害”。 “不愧是三元及第的魁首!”他指尖在墨迹未干的纸面上轻轻一点,“以杖叩其胫,阙党童子,两句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愣是让你用个礼字给焊死在了一块儿。” 孔圣人用棍子敲原壤的腿,是嫌他坐没坐相,不成体统; 斥责阙党那个童子,是怪他不懂规矩,僭越了座位。 翻来覆去,字缝里都透着“礼制”二字当头压下来的分量。 文章结论自然顺理成章——礼制乃维系人伦之根基,不容丝毫逾越。 通篇更是无一句不用典,辞藻堆砌得华丽无比。 那文章写得是真漂亮!字字珠玑,句句用典,锦绣堆砌得晃人眼。 但朱祁钰明白,这八股文就是个填字游戏,满篇锦绣,却没一个字是商辂自己心中所想,全是四书五经里抠、朱熹注解里扒拉出来的拼图。 可没办法,这就是八股。 它不问你胸中有无丘壑,只看你能否把圣贤的牙慧嚼碎了,再按那僵死的模子重新捏合。 这般取来的良才,多半是笔下虽有千言、胸中实无一策的货色。 他依着承诺,将那篇精心炮制的文章凑近烛火。 火舌一卷,墨香混杂着焦糊味腾起,顷刻间便化作几片蜷曲的灰蝶,飘飘荡荡落下。 “商三元放心,”朱祁钰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本王说话算话,不会把它流出去。” 商辂见此,明显放松了些,若是出了意外,被人冠上科考舞弊的脏水,那这一辈子就完了。 贡院里头锁了整整九天的会试,朱祁钰的日子却是难得清闲。 他整日间窝在王府后院,抱着自家那粉雕玉琢的儿子朱见沛,捏捏小脸,逗逗胖脚丫,享受这天伦之乐,倒也逍遥快活。 他还不会说话,但对什么都很好奇,伸出胖乎乎的小手,什么都要抓一下,嘴上还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叫什么。 让人见了,怎不欢喜。 当然,正事也没落下。趁着这空档,他召来了刚袭了成国公爵位的朱仪。 书房里,朱祁钰指尖敲着舆图上山东那块地方:“朱卿,替本王跑趟山东。” 朱仪躬身应道:“王爷吩咐便是。” “明面上的由头嘛,”朱祁钰眼神锐利起来,“就算你是去查山东卫所空额之事,可以搞出点动静,但不用深究。” 他顿了顿,指尖重重戳在登州的位置:“实际上,本王给你的目标是这里——登州卫!” 朱仪眼皮一跳。 “把那里的水师力量,不管是海船,还是水兵。都得给本王攥在手里!明白么?” 朱仪瞳孔微震,瞬间领悟,试探着问:“王爷……是准备要开海?” 朱祁钰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果然心思通透,本王却有这个想法。但此事,关系重大,成国公,你可知轻重?” 朱仪心头一凛,立刻单膝跪地,沉声道:“王爷放心!此事只入我耳,烂在我心!若有半点风声走漏,臣提头来见!” “嗯。”朱祁钰满意地点点头,虚扶一把,“去吧,差事办得漂亮些。” 封闭许久的贡院终于再度开启,得益于朱祁钰搞出的那套“计分制”新法,阅卷这桩往年能累死考官、吵翻贡院的苦差,如今却快得令人咋舌。 不过十日,于谦便和吏部尚书王直捧着那份沉甸甸的会试名册,步履匆匆地赶到了朱祁钰的书房。 朱祁钰刚放下批阅奏疏的朱笔,抬眼便见二人眉宇间难掩的振奋。他唇角微扬,饶有兴致地问:“哦?看来咱们这‘计分制’的牛刀,初试锋芒,还算利落?” “何止是利落!”于谦将名册双手奉上,素来沉稳的声线也带上了几分激动,“简直是神速!往年会试,数千份卷子,十几位房官交叉评阅,点灯熬油,争执不休,最快也要半个月方能尘埃落定。此番按王爷所定计分之法,各房官只依例给分,互不干扰,十日一到,贡院大门便开了!” 旁边的王直更是胡子都激动得直颤,连声附和:“老臣在吏部摸爬滚打几十年,主持过多少次大考?从未见过如此爽利之阅卷!省却无数口舌官司,更杜绝了人情请托的嫌疑!此番考官上下,无不额手称庆,直呼王爷此法大善!” 朱祁钰接过那册子,慢悠悠翻开。 表格清晰,姓名、籍贯、经义得分、策论得分、诗赋得分、总分……一目了然,跟后世的成绩单似的。 他目光扫过那些分数,心里便有数了。 果然,经义场普遍分数很高,动辄五百分往上,那是死记硬背加模板的功劳。 而策论、律法两场,就显得有些惨淡了,大多人加起来堪堪两百,生生把总分往下拉了一截。 北榜榜首赫然是岳正,经义五百五十的高分,其余两场也拿了三百出头,总分八百五十几,在北地士子中已是鹤立鸡群。 再看南榜,头名是个叫陈贤文的浙江考生。 朱祁钰目光落在那经义分数上,瞳孔微微一缩——六百二十一!这简直是行走的八股机器,总分更是高达九百一十五,高居榜首。 紧随其后的柯潜,总分也来到九百零三。 “啧,”朱祁钰心里暗叹一声,手指点着南榜那几个高分,“南榜士子……这底蕴,还是压了北方一头啊。” 他合上册子,随手丢在案上,看向王直:“取士名额,如何定的?” 王直精神一振,胸有成竹地回禀:“回王爷,一切依循祖制,按南北榜定例,南六北四。此次计分清晰,毫无争议,南榜取三百名,北榜取两百名,合计五百名进士。陈贤文总分第一,当为本科会元!” “嗯。”朱祁钰微微颔首,将名册递回王直,“南三百,北两百,就照此定。王卿办事,本王向来放心。” 王直接过名册,如释重负,心头一块大石落地。有了这铁板钉钉的分数,定榜之事再无半分波澜,省了他无数心力。 朱祁钰站起身,踱到窗边,望着王府庭院中郁郁葱葱的景致,嘴角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行了,让那些学子们再快活几日吧。殿试,就定在十日之后吧。” 第145章 放榜 放榜之日,北京城沸反盈天。 红绸扎花的报喜快马泼风般冲过棋盘街,马蹄铁叩在青石板上,溅起一溜火星子。 马背上皂服簇新的差役挺直腰板,憋足的那口气猛地炸开,声浪撞得街边幌子簌簌抖: “浙江布政使司洪顾杰老爷,高中南榜第二百八十七名!考分七百二十一!十日后,奉天殿面圣——!” 声波砸进人堆,轰起一片嗡嗡的回响。 “又中了!南榜二百八十七!乖乖,这得取多少人?” “光南榜就比往年录得多!” 高盛酒楼二楼临窗的雅座,岳正探出半截身子,望着楼下喧嚣的街景,眉头微蹙:“南榜二百八十七名?如此推算,此次南北两榜,怕是要足额取满五百之数了。” 同座的王越、柯潜、马文升闻言侧目。 王越嗤笑一声,指节敲着青瓷酒壶:“朝廷如今百废待举,地方缺官缺得嗷嗷叫,不多取些,拿什么填窟窿?” 马文升捧着茶盏,面上竭力维持平静,声音却透着一丝紧绷:“录取的多,才有机会啊。小弟可不像诸位,要么在王爷那挂了号,要么文采斐然。似我这般根基浅薄的,全指着这多出来的名额撞大运。” 一旁柯潜闻言,温润如玉的脸上浮起笑意:“马兄切莫妄自菲薄。在下看来,以马兄之才,即便只取二百人,也当有你一席之地。” “承柯兄吉言!”马文升拱手,心头稍安,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频频扫向窗外。 几人虽都作云淡风轻状,实则心弦早已绷紧。 每有马蹄声骤起,报信差役的嘶喊传来,心便猛地提到嗓子眼,耳朵支棱着,生怕漏过一丝与自己有关的动静。 “河南布政使司——” 街心又一声长啸破空而来! “马文升老爷!高中北榜第三十七名!考分七百九十四!十日后,奉天殿面圣——!” “轰!” 文升脑子里仿佛炸开了一颗震天雷!全身的血“嗡”地一声全涌上了天灵盖! 他腾地一下从凳子上弹起来,力道之大,带得杯盘碗碟叮当乱跳! 那张平日里沉稳甚至有些木讷的脸,瞬间涨成了煮熟的虾子,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嗬嗬”作响,竟半个字也蹦不出来! “恭喜马兄!”岳正率先反应过来,大笑着用力一拍他肩膀。 王越眼中也掠过一丝真切的惊讶,随即屈指在青瓷酒壶上一弹,发出清越脆响:“好!马三十七!这一杯,你跑不掉了!” 这一拍一弹,仿佛解开了马文升身上的定身咒。 他胸膛剧烈起伏,猛地一掌拍在坚实的黄花梨桌面上,震得残酒都溅了出来:“来人!看赏!重重有赏!!” 候在雅间门外的书童早已喜形于色,闻声像兔子般窜下楼去。 不多时,两个健仆吭哧吭哧抬着一个沉甸甸的樟木箱子挤了上来,“哐当”一声砸在门口。 箱盖掀开,码得整整齐齐、红绳串好的一吊吊崭新洪武通宝,在日光下泛着诱人的铜光,金属特有的气息瞬间充斥了整个雅间。 马文升深吸一口气,稳了稳狂跳的心,亲自上前,大手一抓,五六吊沉甸甸的铜钱便拎在了手里。 他噔噔噔冲下楼梯,挤过喧闹的人群,将那几吊钱不由分说塞进报喜差役怀中,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辛苦!辛苦差官!” “哎呦!谢老爷厚赏!恭喜老爷高中!小的给您道喜了!”差役乐得见牙不见眼,忙不迭地作揖,嘴里吉祥话儿一串串往外蹦。 马文升大手一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狂喜,回头对书童高声道:“撒!给街坊四邻都撒出去!见者有份!沾我马文升的喜气!!” 书童和健仆立刻应声,抓起箱中铜钱,一把把向四周天女散花般泼洒出去! 金灿灿的铜钱雨点般落下,砸在青石板上叮当作响,引得楼下街面瞬间沸腾! 惊呼、哄抢、笑骂声浪滔天,几乎要把高盛酒楼的雕花窗棂震碎! 带着一身未散的激动和浓烈的铜臭气,马文升几乎是飘着回到二楼的。他扶着楼梯扶手,腿肚子还有些发软,脸上红晕未退,眼中却燃烧着灼灼的光。 王越看他那副模样,忍不住拉长了调子,遥遥拱手:“哟,进士老爷回驾了?快请上座!” 马文升喘着粗气连连摆手,声音兀自发颤:“王兄莫要取笑!不过是个贡士!贡士!殿试那关还没过呢,还得看天子御笔点在哪一甲!” 岳正笑着给他斟满一杯酒,接口道:“过了会试这道龙门坎,身上这层举人的青衫就注定要换绯袍了。殿试一甲二甲三甲,不过锦上添花,排个座次罢了。” 这话说的正是宋朝那些事。 一个叫张元的狂生,明明会试高中成了贡士,却在殿试上屡试不第,始终迈不过进士那道坎。 一怒之下,竟投了西夏,反过来把北宋打得鼻青脸肿。 自那以后,朝廷便立下不成文的规矩:凡过会试者,殿试再不黜落,最次也是个同进士出身。 马文升听了,心头最后那点忐忑终于彻底消散,端起酒杯,与几人重重一碰,杯中酒液激荡:“好!如此,便借岳兄吉言!今日这酒,算我的!不醉不归!!” 与高盛酒楼的喧嚣狂喜遥相呼应,京城各处酒楼茶肆,都上演着类似的悲喜剧。无数颗心,随着报喜马蹄的起落而沉浮。 而在相隔几条街巷的中邦酒楼,同样临窗的雅座里,气氛却截然不同。菜肴精致,酒香氤氲,却无人动箸,气氛有些沉重。 居中而坐的,正是总分高达九百一十五、被朱祁钰称为八股机器的陈贤文 此刻他头颅低垂,几乎要埋进面前的青瓷碗碟里。 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目光死死钉在桌布繁复的缠枝莲纹路上,仿佛要将那花纹烧穿。 窗外每一次马蹄声由远及近,每一次差役的嘶喊传来,都像一把冰冷的钝刀,在他紧绷的神经上狠狠锯过。 “陈兄,沉住气。”旁边一个圆脸同伴忍不住低声劝道,“报喜的差役还没跑完呢!以陈兄的惊世之才,必然高中,差役没来,必是压轴报喜!” 另一人也强笑着附和:“正是!本次破格取士近五百人,闻所未闻!如此宽松,陈兄万勿忧心……” 第146章 陈贤文的无奈 报喜差役的嘶吼声浪般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锣鼓、鞭炮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却独独绕开了中邦酒楼。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寸寸拉长。 圆脸同伴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忍不住倾身,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陈兄,莫不是……当真发挥有失水准?” 另一同伴强挤出一丝笑意,干巴巴地宽慰:“无妨无妨!陈兄才学如海,一时龙困浅滩罢了。下科再来,必是蟾宫折桂!三年光景,弹指一挥……” 陈贤文竟缓缓扯出一个近乎解脱的笑容,扶着桌沿站起身,声音轻飘飘的:“二位兄台宽心,没中……就没中罢,下科再来便是。小弟……有些疲乏,先告退回房了。” 他眉宇间那点积郁似乎真的散了些,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就在他转身欲离的刹那,窗外猛地炸开一声前所未有的洪亮报喜,那差役的嗓子仿佛用尽了毕生气力,字字如金铁交鸣,穿透所有嘈杂: “浙江布政使司——慈溪陈贤文老爷!高中南榜头名!考分九百一十五!新科会元——!十日后,奉天殿面圣——!!” “轰——!” 整个中邦酒楼仿佛被这声浪掀得晃了一晃! “会元!是陈贤文!南榜第一!” “九百一十五!老天爷!比第二名高出一大截!” “会元公!会元公在此啊!” 狂喜的浪潮瞬间将两位同伴吞没。 圆脸同伴狂吼一声,几乎要扑到陈贤文身上:“中了!陈兄!中了!会元!你是会元啊!!” 另一个同伴也激动得满面通红,语无伦次:“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陈兄绝非池中之物!会元!天大的荣耀!” 然而,被簇拥在狂喜中心的陈贤文,却如同骤然被抽去了所有筋骨。 他身体猛地一僵,脸色“唰”地褪尽最后一丝血色,变得比方才等待时更加惨白如纸。 豆大的冷汗从头上沁出,汇成细流滚落。 双腿一软,整个人“咚”地一声重重跌坐回坚硬的圆凳上,撞得桌上杯盏叮当作响。 圆脸同伴见状,只道他是欢喜得狠了失了魂,忙不迭地替他冲下楼,打赏了那报喜的差役。 待他气喘吁吁回来,却见陈贤文依旧面无人色,抖得不成样子。 另一同伴也终于察觉异样,凑近急问:“陈兄,高中会元,天大的喜事!你……怎不见半分喜色?莫非……身体当真不适?” 他目光扫过圆脸同伴,压低声音,“是不是……因为前几日那位工部的顾大人?他找你……究竟说了什么?” 听到顾大人,陈贤文明显愣了一下,喃喃道:“不关顾大人的事……我、我有些不舒服,先回房了……” 圆脸同伴性子急,一把拉住他胳膊,眼中带着义愤:“陈兄,你莫怕!他顾瑛不过是工部营缮司主事,但你现在是堂堂会元。十日后就要面圣,面见摄政王千岁。他若真敢对你不利,你只管在金殿之上,将他的龌龊行径一五一十禀报摄政王。王爷英明神武,岂能容他放肆?何须惧他!” “正是此理!”另一同伴也连忙附和,“陈兄,会元之尊非同小可。你有何难处,自有朝廷为你做主,何必独自隐忍?” 陈贤文眼神空洞,只是用力地摇着头,挣脱了同伴的手:“不……不是……你们不懂……让我走……” 恰在此时,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 陈贤文带来的老仆推门而入,躬身道:“公子,顾大人来了,就在楼下听竹轩,说要见您。” 圆脸同伴怒目圆睁:“来得正好!陈兄,我们陪你同去,看他顾瑛敢当着会元公的面如何张狂!” “不!”陈贤文猛地出声,“我……我自己去见他。” 他推开试图搀扶的同伴和老仆,独自下楼。 他面无表情地穿过楼下欢闹沸腾的人群,没人知道,这个面色惨白的年轻人,正是众人欢呼的对象,新科会元陈贤文。 听竹轩内,檀香袅袅,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工部营缮司主事顾瑛端坐主位,一身绯色官袍衬得他气度俨然。 他端起青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眼角余光瞥见陈贤文推门而入,脸上立刻堆起无比热络的笑容。 两人见面,陈贤文僵硬地躬身行礼,喉咙发紧:“……表舅大人。” “好外甥!”顾瑛朗声大笑,声音透着亲昵,“果然不负众望!九百一十五分,力压群英,摘得会元桂冠!此等文采,光耀门楣啊!” 他起身虚扶一把,语气感慨,“不枉我表弟当年力排众议,将你这块璞玉过继到陈家,举全族之力,延请名师,金银米粮,药材补品,倾心供养栽培!陈家有你,幸甚!幸甚!” 陈贤文心头猛地一抽。 他本不姓陈,不过是浙江慈溪县一户破落户的穷小子。 少时丧父,靠着寡母浆洗缝补勉强糊口,咬牙供他上了蒙学。 因其过人的学习天赋,入了当地大户陈家的眼。陈家觉得他是块璞玉,便过继过去,改了陈姓,倾尽资源供养。 陈贤文再行一礼,低声问道:“表舅,我……我如今中了会元,能不能……能不能不用做那件事了?” 顾瑛脸上的笑容瞬间凝滞了一瞬,随即坐回主位,慢悠悠地呷了口茶,语气却斩钉截铁:“做,为何不做?” 陈贤文不死心,声音带着一丝哀求的颤抖:“可万一……万一殿试之上,我再得头筹,中了状元....” 顾瑛脸上的笑容变得阴冷起来:“中了状元更好啊,你想想,一个新科状元,以死进谏。啧啧啧,多么夺人眼球。” 陈贤文不死心,挣扎道:“若中了状元,以状元之身,我能为陈顾两家做更多事!我……” “啪!” 顾瑛手中的茶盏重重顿在桌上,发出刺耳的脆响。 “中了会元,翅膀就硬了?就忘了自己姓甚名谁、从何而来了?!” “陈贤文!若没有慈溪陈家的鼎力扶持,没有我表弟耗费金银为你延请名师,没有族中每年拨付的钱粮药材吊着你那病痨鬼娘的命……就凭你那破落户出身的贱骨头,能熬过院试?能走到今天?!做梦!” 陈贤文如坠冰窟:“可是……” “没什么可是!”顾瑛厉声打断,眼中凶光毕露,俯身逼近,“你给我听清楚!乖乖听命行事,你老娘还能靠陈家的名贵药材续命,你那对六岁的儿女……还能穿着蜀锦衣裳,吃着山珍海味,当他们的少爷小姐,安安稳稳长大。” “你若执意不从,坏了顾、陈两家的大事……哼!”他冷笑一声,语气森然,“那就休怪表舅我翻脸无情!你儿子生得清秀,送去当个小唱,学学伺候人的本事,倒也能混口饭吃。女儿嘛,模样周正,清乐堂正缺伶俐的小丫头,进去好好‘调教’几年,说不定也能成个头牌。至于你那个药罐子老娘……呵,那就看她自己的命,到底有多硬了!” 陈贤文闻言,浑身软倒。 “我明白了,我会听表舅的。” 顾瑛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脸上瞬间冰雪消融,又换上了那副和煦的长辈笑容。 他连忙弯腰,亲手将瘫软的陈贤文搀扶起来,还颇为体贴地替他掸了掸衣袍上的灰尘。 “好!好孩子,这才是我的好外甥,表舅果然没看错你。忠孝节义,深明大义!”顾瑛拍着陈贤文的肩膀,温言宽慰,“表舅就知道,你是个明白人,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孩子!放心,只要你按计划行事,你的母亲、儿女,表舅我定会视如己出,保他们一世富贵平安!” 他亲自将失魂落魄的陈贤文送到门口,看着他踉跄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脸上那伪善的笑容才一点点冷掉,最终凝固成一片阴沉的铁青。 顾瑛猛地转身,回到雅间,关上房门,狠狠一拳砸在红木桌面上! “砰!” “该死的……居然真让他中……还是会元!”他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字来。 陈贤文考得越好,在家族中的地位就会水涨船高! 一旦殿试再进一步,中了状元……陈顾两家的老东西,还不把棺材本都掏出来捧这个“文曲星”?! 他顾瑛在家族中的地位,在朝堂上的价值,将被这个突然崛起的穷小子彻底踩在脚下! “不行……绝对不行!”顾瑛眼中闪过一丝狠毒,“只有让他去死!死得轰轰烈烈,死得让家族无话可说。” 第147章 殿试开始 放榜之后的十日,对京城五百新科贡士而言,绝非逍遥时光。 会试排名也就图一乐,真正定生死的,是眼前这场殿试!是青云直上,直入天子堂;还是沉沦下僚,熬资历熬到白头,全看这一锤子买卖。 殿试分为三甲: 一甲三名:状元、榜眼、探花,赐“进士及第”,直入翰林院清贵之地,那是通往六部尚书、入阁拜相的黄金跳板。 二甲约三分之一,赐“进士出身”,尚有机会考选庶吉士,再搏一个翰林资格;退一步,也是六部主事(正六品)或外放知州(从五品)的起点。 至于三甲,占三分之二,赐“同进士出身”,多授正八品芝麻官——地方知县、推官,起点低微,难望翰林项背。日后升迁,全靠实打实的政绩和熬死人的资历,纵有那大器晚成者能官至巡抚、侍郎,其间艰辛,谁人可知。 是以,这十日,京城各大客栈书斋灯火通明。 新老爷们卯足了劲,疯狂补习各自短缺的经义策论,恨不能将古圣先贤的墨水全灌进肚子里。 殿试前两日,礼部官员如约而至,将众贡士召集一处。要学的,却不是文章锦绣,而是宫闱规矩。 鲁迅先生有言:翻开历史一查,歪歪斜斜每页都写着‘仁义道德’,字缝里却挤出‘吃人’二字! 在大明紫禁城,这“吃人”二字,具象为森严到刻板的礼仪。 如何走,何处停,何时躬身,几时跪拜,面对何人该行何等礼,乃至眼神该落在哪里,都有严苛章程! 稍有差池?轻则呵斥丢官,重则……嘿嘿,脑袋搬家也不是没可能! 因此,这五百颗未来朝廷的种子,在这两日里,被礼部官员操练得如同提线木偶,一举一动都透着股初入禁宫的僵硬与惶恐。 终于,殿试之日来临。 丑时刚过,夜色浓如泼墨。 好在是八月天,纵是凌晨,空气中亦无多少寒意。 长安左门外,五百名贡士已提着灯笼,如点点萤火聚拢。灯笼的光芒映照着他们或紧张、或兴奋、或故作镇定的脸。 寅时一到,一位礼部员外郎板着脸出现在宫门前,唱名完毕。 “都听仔细了!”礼部员外郎板着脸立在宫门前,声音穿透薄雾,“进东华门,目不斜视,丹墀肃立,面北垂首!咳嗽、吐痰、交头接耳,轻则黜落,重则治罪!还有,谁敢抬头直视天颜,以谋逆论处!都明白没有?!” “明白!”声音参差不齐,带着压抑的颤抖。 听得谋逆论处四字,陈贤文裹在人群中间,脸色比天边那抹残月还要惨淡。 东华门沉重的朱漆大门在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中缓缓洞开,露出门后深不见底的宫道,两侧持戟禁卫盔甲森然,目光如刀。 验明正主、搜身、列队……贡士们被驱赶着穿过幽深的宫道,如同被驱赶的羔羊,最终汇聚在奉天殿前那片巨大的丹墀(殿前广场)之上。 鸦雀无声,面北而立。 脚下金砖冰凉,头顶是尚未褪尽的墨蓝天穹,奉天殿巨大的鸱吻在微明的天光里投下狰狞的剪影。 时间在死寂中流淌,新科贡士们就这样静静的站着,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汗水浸透中衣,紧贴在背脊上,又凉又腻。 “啪——!啪——!啪——!” 刚到卯时,三声净鞭撕裂沉寂,声震宫阙! 丹陛东西两侧,文武百官如潮水般无声涌出,按品级肃立。空气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陛下驾到——!摄政王殿下驾到——!” 王诚尖利的通传声刺破黎明。 奉天殿正门大开,年仅九岁的景泰皇帝朱见深,身着明黄龙袍,在摄政王朱祁钰陪同下,缓缓步出,登上那至高无上的御座。 丹墀上黑压压的人群如同被无形的手按着,“哗啦”一声,五百贡士连同丹陛上的文武百官,齐刷刷矮了下去,额头重重叩在冰冷的金砖之上。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海啸般的声浪直冲云霄,在空旷的殿宇间反复激荡。 高高的御阶上,小小的景泰帝朱见深坐在宽大的龙椅里,显得有些空荡。 他旁边,仅半步之遥,摄政王朱祁钰负手而立。 晨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轮廓,蟒袍上的金线在熹微中流淌着冷硬的光泽。 朱祁钰微微侧头,在御座旁对身侧的小皇帝低声提醒:“陛下,该你表演了。” 朱见深深吸一口气,稚嫩的嗓音努力拔高:“诸卿平身——!” 殿前力士洪钟般的声音紧随其后,将皇帝的旨意传遍广场:“诸卿平身——!” “谢陛下!”又是一阵衣袍摩擦的簌簌声,众人起身,垂手侍立。 朱祁钰站在御座之侧,目光扫过丹墀下那黑压压一片匍匐又起身的人群。 一股难以言喻的掌控感,如同暖流般瞬间涌遍全身。 这……便是权力! 看这众生,无论王公贵胄还是未来的国之栋梁,皆匍匐于脚下!一言可定荣辱,一意可决生死! 他压下心头的激荡,朗声宣布:“殿试开始!赐坐——!” 早已侍立两旁的宫中甲士立刻行动,动作迅捷而整齐。 一张张矮几、一个个锦墩被迅速地安置在每一位贡士身后。 赐座完毕,殿试流程继续。 低阶官员开始有序退场,文官出东华门,武官出西华门。唯有六部九卿、内阁辅臣等核心重臣,退至丹陛东西两侧侍立待命。 礼部尚书胡濙深吸一口气,整了整绯袍玉带,迈着沉稳的四方步,踏上御阶,躬身行礼:“老臣胡濙,恭请殿试考题。” 朱祁钰却只是微微一笑,语气带着一丝戏谑:胡尚书,会试考题,你等开考之后才给本王。这殿试题目,本王等到现在才给你,你不会介意吧。 按原本流程,考题应该在今早便提前给到胡濙手上,由礼部官员誊录,再分发诸位贡士。 这位摄政王殿下突然来这么一手,无异于临阵加码! 心中虽无奈,甚至有些腹诽,但胡濙面上依旧保持着五朝元老的沉稳,躬身道:“殿下言重了,臣自当遵命。” 他只能祈祷,接下来宣读考题时,别出岔子,千万别有哪个倒霉蛋因为紧张或距离远而听错了题! 朱祁钰这才将卷轴递过去,胡濙双手接过,当着皇帝和摄政王的面,郑重地解开丝带,展开卷轴。 只扫了一眼考题,胡濙那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老脸,竟也罕见地显露出一丝愕然。 他猛地抬头看向朱祁钰,浑浊的老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困惑:“殿下,这……这考题……” 第148章 数算题 殿试考题,向来是道治国安邦的策论题。 或问政经,或询军略,或考民生,无非是让贡士们就朝廷面临的真实困境,洋洋洒洒写下自己的济世良方。 皇帝则借此甄别,择那思想相契者,引为心腹,加以拔擢。 然而,当礼部尚书胡濙展开朱祁钰递来的卷轴时,那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脸上,第一次清晰地裂开了一道愕然的缝隙。 卷轴上,赫然是五道——数算题! “殿下!”胡濙猛地抬头,浑浊的老眼难以置信地看向御阶旁负手而立的朱祁钰,声音都带上了微不可察的颤音,“这……这考题,莫不是给错了?” 御座上,年仅九岁的景泰帝朱见深再也绷不住小脸,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清脆的童音在肃穆的大殿里显得格外突兀:“嘿嘿,胡尚书,吓到了吧?王叔没给错哦,这可是专门挑选的题目哦!” 朱祁钰也会心一笑,前夜,便与朱见深说了这事,还打包票称胡濙看到这题目肯定会被吓一跳。 今日果如此,朱见深故而笑了起来。 不过,他随即意识到自己还在御座之上,慌忙用手捂住嘴,又赶紧放下,努力板起小脸,做出一副严肃模样,只是那弯弯的眼角还残留着笑意。 胡濙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脑门,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荒谬感,躬身抗辩:“殿下!恕老臣直言,将此等数算题目定为殿试考题,未免……未免太过儿戏!此乃国朝抡才大典,贡士们当献治国安邦之策,展胸中经纬之才!此等匠作胥吏之学,岂可登此大雅之堂?” 朱祁钰笑容不变,语气却凝重起来:“胡尚书此言差矣。治国安邦之策?胡尚书且细想,这些贡士们,有几个真正参与过治国?他们的高谈阔论,不过是纸上谈兵,寻章摘句,又有几分能落到实处?” 他向前踱了半步,蟒袍上的金线在晨光中流淌着冷硬的光泽,看向胡濙道:“本王今日改考数算,其一,正是要看看这群未来的栋梁,在不熟悉的领域,是束手无策,还是能触类旁通?其二,更要看看,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他们能否稳住心神,沉着应对!这,难道不比那些空泛的策论更能见真章?” 胡濙被堵得一时语塞,虽觉强词夺理,但细品之下,竟也扯出几分歪理。 他张了张嘴,终究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殿下……高见。老臣……遵命便是。”而后他又想起关键,“然则,名次如何评定?” “简单。”朱祁钰早有准备,又递过一个密封的小卷轴,“此卷一共五题,每题十分,满分五十。将所得分数直接加到他们的会试总分之上。名次,依旧按总分高低排定!老规矩,分高者居前。”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卷轴内便是答案,为公平计,胡尚书务必在考生停笔前收好,莫要提前打开哦。” 朱祁钰自是不在乎科考排名,他此番只是为了让别人知道,他重视数算。 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想必有了今日这考题,天下学子对数算定然更多上心吧。 胡濙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答案卷轴,只觉得烫手无比,苦着脸拱手:“臣……遵旨。” “对了,”朱祁钰仿佛才想起来,轻描淡写道,“既然不考策论,费不了那许多时辰。考试时间也改改。卯时三刻开考,午时正刻停笔。考完正好让尚膳监送些饭食来,让诸位贡士就在此地用餐吧。胡尚书,意下如何?” 胡濙低头看了看那五道题目,心中飞快盘算。 五题,两个半时辰,连饭都安排好了,时间也算充裕。 他还能说什么?只能点头应允:“殿下安排周全,臣无异议。” 胡濙深吸一口气,压下满腹的无奈与腹诽,将答案卷轴仔细收好,拿起那份惊世骇俗的考题卷轴。 转身,挺直腰板,再次踏出奉天殿大门,立于高高的丹陛之上。 下方,五百贡士如同等待宣判的羔羊,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他身上。 “殿下有旨!”胡濙苍老却洪亮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清晰地传入每一个贡士耳中,“今日殿试题目已定!共分五道!考生每答对一题,得十分,总分五十!今日殿试最终排名,以今日考分与会试考分相加定夺!望诸生……沉着应考,好生发挥!” 他展开卷轴,不再犹豫,一字一句,清晰地念出了那五道注定要在大明科举史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题目: “第一题,面积:今有田,广十五步,从十六步。问为田几何?” “第二题,雉兔同笼:今有雉、兔同笼。上有三十五头,下有九十四足。问雉、兔各几何?” “第三题,折竹抵地:今有竹高一丈,末折抵地,去本三尺。问折者高几何?” “第四题……” “第五题……” …… 题目念毕,偌大的奉天殿前,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如同冷水滴入滚油锅,无声的惊涛骇浪在每一个贡士心中轰然炸开! 数算题?! 殿试……考数算?! 丹墀下,五百张或自信、或紧张、或故作沉稳的脸上,瞬间写满了茫然、错愕、难以置信! 不少人握着笔的手都在微微颤抖,砚台里的墨汁似乎都凝固了。 这和他们寒窗苦读十数载,日夜研习经义策论所预想的青云之路,简直是南辕北辙!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恐慌在无声蔓延。 不仅考生们懵了,连丹陛两侧侍立观礼的核心重臣们也齐齐色变! 内阁首辅陈循只觉得一股邪火“噌”地直冲天灵盖,眼前发黑,老脸涨得通红,手指在袖中气得直哆嗦。 数算?!此乃匠人胥吏操持的微末小道,是玷污圣贤殿堂的污浊之物! 摄政王竟敢如此亵渎国朝最重要的抡才大典,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他几乎要按捺不住,若非最后一丝理智和礼仪束缚着,他几乎要拂袖而去,以示抗议。 兵部尚书于谦眉头紧锁,眼角余光飞落在御阶上的朱祁钰身上。 数算题? 他心中念头电转:军需调配需精算、营垒构筑需丈量、粮秣转运需统筹……哪一样离得开数算? 殿下此举……莫非是嫌清谈误国,意在选拔那些通实务、重实效、能解决具体问题的实干之才? 若真如此,其心可嘉!只是这手段……于谦心中苦笑,也太过惊世骇俗,不留余地了。 徐有贞眼珠微转,心中快速盘算着利弊。 胡濙念完题,看着下方一片茫然无措的景象,心中那点无奈突然被一种奇异的“解脱感”取代了。 罢了罢了,木已成舟。 他立刻转向旁边同样目瞪口呆的诸位重臣,急声道:“还愣着作甚!速取纸笔来,快!将题目誊抄下来,人手一份,给考生们补发下去。快!若因听错记错而误了大事,你我皆担待不起!” 若是策论题,胡濙断不至于如此失态。 但被朱祁钰这“神来一笔”搅得,他太担心其中风险了——万一有贡士听岔了题,写错了数字,那丢的不仅是贡士的脸,更是整个礼部和朝廷的脸!必须万无一失! 一声令下,东庑廊下瞬间摆开长桌。 胡濙亲自坐镇,几位绯袍重臣,于谦,陈循等人也顾不得身份体面,纷纷挽袖提笔,化身誊抄文书的小吏。 一时间,沙沙的书写声汇成一片。 老尚书一边运笔如飞,心中却转念一想,这数算题……似乎……也有那么一点点好处? 至少等会儿阅卷的时候,可就轻松多了! 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白纸黑字,答案唯一! 一个考生,五道题,圈圈叉叉,片刻就能批完! 这可比绞尽脑汁去评判那些云山雾罩、引经据典、动辄万言的策论文章,要省心省力太多了! 胡濙笔下不停,脑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下午阅卷时可能出现的“高效”场景,那股子憋屈劲儿,竟莫名地消散了一小半。 第149章 做题 这帮绯袍大佬的笔力可不是吃素的! 辰时一刻不到,五百份墨迹未干的考题便已誊抄完毕。 大臣们相互检查核对一遍,确保万无一失,这才将题目分发到翘首以盼的贡士们手中。 当然,能站在这丹墀下的贡士们,也没一个是傻的。 早在礼部尚书胡濙念完题目的那一刻,不少人就已凭着超强记忆力,把题目默写下来,埋头开始运算了。 王越盯着自己默下的第一题:“今有田,广十五步,从十六步。问为田几何?” “简单!”他心中嗤笑一声,不过是广从相积罢了,提笔便写下“二百四十步”。这题,简直是白送! 目光扫向第二题:“雉、兔同笼。上有三十五头,下有九十四足。问雉、兔各几何?” 王越的眉头拧了起来。 这题……他依稀记得《九章算术》里似乎有过? 可朝廷科举不考这些匠作胥吏的玩意儿啊,他这心高气傲的才子,何曾费心钻研过? 心中暗骂一声“刁钻”,只得硬着头皮拼凑:若十雉十兔?不对!二十雉十五兔?足数又多了! 折腾半晌,额头见汗,才勉强凑出个“雉二十三,兔十二”的结果,也不知对是不对。 待第三题“今有竹高一丈,末折抵地,去本三尺。问折者高几何?”映入眼帘,王越彻底懵了! 每个字他都认得,合在一起却如同天书!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盯着刚发到手中的誊抄卷,恨不能把纸看穿个洞,却终究徒劳无功——脑袋里空空如也,只剩下一片浆糊。 这境况,何止王越一人? 丹墀之下,五百贡士,大半都陷在这“折竹抵地”的泥沼里。 能轻松拿下第一题的,十有八九; 勉强凑出第二题的,已算不易; 到了这第三题,便如一道无形的天堑,将满腹经纶的才子们死死拦住,个个抓耳挠腮,愁云惨雾。 至于那第四、第五题?朱祁钰直接从后世题库里“翻译”过来的超纲难题,涉及的理论非对数算有精深研究者不可解,对这群只知子曰诗云的贡士而言,无异于看天书! 有那急中生智的,竟把歪脑筋动到了八股破题上! 比如那“折竹抵地”,管它什么数学逻辑,先把这四个字掰开揉碎,引经据典,从《论语》扯到《孟子》,再辅以朱子注解,洋洋洒洒写下一篇花团锦簇却狗屁不通的雄文,末了还自得地捋须点头,仿佛勘破了什么天地至理。 当然,也非全无亮点。 比如那岳正,他在税课司跟着李侃摸爬滚打,成日里与数字、账目打交道,这点“刁难”反倒激起了他的韧劲。 他取过稿纸,飞快地将题目勾勒成图——一根竹子折断斜靠地面……这不正是《周髀算经》里提过的“勾股术”吗?! 他眼睛猛地一亮,思路豁然贯通,笔走龙蛇,片刻便将那刁钻的第三题斩于笔下! 胸中一股豪气顿生,只觉这题出得……竟有几分痛快! 角落里的柯潜更是暗自庆幸。 他出身福建商贾之家,从小就见惯了账房先生抱着《九章算术》愁眉苦脸的模样。 耳濡目染之下,这些题目于他并非绝路。 他凝神静气,竟连那刁钻的第四题也解了出来,只是最终被第五题这拦路虎死死咬住,只得遗憾搁笔。 贡士们闷头考试,朱祁钰与朱见深这对叔侄,自然不会傻等在奉天殿里干耗。 趁着贡士们焦头烂额,朱祁钰朝小皇帝使了个眼色。朱见深会意,叔侄二人便以“给太皇太后请安”为由,施施然离了这“考场”。 行至清宁宫外,朱祁钰目光锐利地一扫,便发现宫门口侍立的太监宫女全都换了生面孔,个个低眉顺眼,木雕泥塑一般。 侍奉在侧的王诚立刻趋前一步,低声解释:“回禀殿下、陛下,太皇太后凤体需要静养。奴婢想着,换些性子沉稳、不爱聒噪的人伺候,更利于太后清心。” 朱祁钰微笑着点头认可。 步入清宁宫,气氛压抑。 数月软禁,丝毫未能磨平太皇太后的棱角。 见朱祁钰叔侄进来,她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冷哼一声,径直转身进了佛堂,只留下个冷漠的背影和袅袅升起的檀香。 朱祁钰碰了一鼻子灰,也懒得虚与委蛇,草草行了个礼,同朱见深说了几句场面上的吉祥话,便带着小皇帝退了出来。 偌大的紫禁城,红墙黄瓦,规矩森严。 叔侄俩转悠片刻,只觉处处束手束脚,连呼吸都不畅快,实在无趣得紧,哪有郕王府的自由自在。 待叔侄二人重返奉天殿时,殿试已近尾声。 殿前丹墀下,早没了清晨入场时的肃穆恭谨。午时的日头毒辣辣地晒着,烤得人头皮发烫。 更折磨人的是那两个多时辰绞尽脑汁的运算,几乎榨干了所有贡士的脑汁。 一个个脸色发白,眼神发直,活像被抽了魂儿。 “当——!” 清越的钟鸣终于响彻宫阙,午时三刻已到! “停笔!收卷!”胡濙苍老却威严的声音响起。 如同听到天籁,贡士们长长吁出一口气,几乎虚脱。 纷纷搁笔,拖着疲惫的身躯,鱼贯挪向西庑廊下暂避烈日。 尚膳监早已备好了餐食——一个馒头,一碟酱菜,一碗白粥。 饿了一上午,此刻便是龙肝凤髓也比不上这简单的饭食! 众贡士也顾不得斯文,抓起馒头就着咸菜,狼吞虎咽起来。 几口热粥下肚,熨帖了肠胃,才觉出几分活气。 与此同时,东庑廊下却是另一番景象。 以胡濙为首的重臣们,连同抽调来的翰林官,已然摆开阵势,开始了紧锣密鼓的阅卷。 “第一题,标准答案:二百四十步!”胡濙沉声念出。 “三号卷,答‘二百四十’,勾!” “十八号卷,答‘二百五十’,叉!” “一百一十七号卷……”兵部尚书于谦拿起一份,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只见卷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子曰”、“诗云”,引经据典,洋洋洒洒数百言,却连个像样的数字都没看到! 他哭笑不得,大笔一挥,直接打了个刺目的“叉”! 效率高得惊人! 正如最初那点预想:数算题阅卷,真他娘的快! 对就是对,错就是错,白纸黑字,答案唯一! 哪像批那些动辄千言、云山雾罩的策论,还得琢磨文采、立意、引经据典是否得当,累死个人!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整整五百份试卷,批阅完毕! 分数统计,与礼部存档的会试成绩相加汇总,最终排名一目了然。 胡濙深吸一口气,整理好最终名册,步履沉稳地踏入奉天殿内。 “启禀殿下,殿试阅卷已毕,名次已定!” 第150章 进士及第 胡濙躬身,将那份墨迹犹新的名册高高捧起:“启禀殿下,殿试阅卷已毕,名次已定!” 朱祁钰接过名册,目光如电,迅速扫过榜首几行。 柯潜答对四题,总分飙升至九百四十三,这份答卷堪称惊艳,却仍屈居第二。 压在他头上的,还是那个叫陈贤文的。 此人只答对三题,靠着会试时的高分,总分竟比柯潜还高出两分,稳稳盘踞第一。 其余名次虽有变动,幅度倒也不大。 “嗯,”朱祁钰合上名册,声音平淡无波,“就按这个名次,张榜公布吧。” “臣遵旨!”胡濙领命,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奉天殿。 殿外,丹墀之下。 方才用于考试的桌凳早已撤去,五百贡士重新肃立,鸦雀无声。 然而这沉默之下,是无数颗心在狂跳、在煎熬。 “当场……当场就出排名?” “往年不是要等上三天吗?” “完了完了!这会试名次本就靠后,方才那数算题答得更是……唉!” “二甲……二甲还能保住吗?可千万别落到三甲去……” “以我分数计算,一甲无望,二甲总该有我一席之地……” 种种情绪在年轻学子们胸中翻涌。 依照礼制,他们只能深深低着头,将一切表情掩藏在谦卑的姿态下,无人能窥见彼此脸上的风云变幻。 咚!咚!咚! 鼓乐声庄严响起,肃穆的气氛瞬间笼罩了整个宫阙。所有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死死钉在手捧明黄皇榜的礼部尚书胡濙身上。 胡濙站定丹墀中央,深吸一口气,丹田发力,洪亮的声音穿透鼓乐,清晰地送入每个人的耳膜,字字千钧: “第一甲第一名——” 整个丹墀的空气仿佛瞬间冻结成冰。 “浙江士子,陈贤文!” 轰! 一声无形的惊雷在陈贤文脑中炸开! 成了!真成了!状元! 会元加状元,虽缺个解元未能三元及第,但这双元荣耀,足以光耀门楣,青史留名了! 狂喜如同灼热的岩浆,瞬间冲垮了他理智的堤坝。 但紧随其后的,却是一股更刺骨、更致命的冰寒,瞬间将他从狂喜的云端狠狠拽入深渊! 表舅顾瑛那张阴鸷狠戾的脸,还有那冰冷刺骨的威胁,让陈贤文整个人僵立当场,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只剩下嗡嗡的蜂鸣,周遭的一切都扭曲模糊起来。 “新科状元!还不速速行礼谢恩?”胡濙略带不满的提醒声,如同冰水兜头浇下。 陈贤文猛地一颤,这才惊觉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 他慌忙出列,脚步虚浮如同踩在棉花上,踉跄走到御道右侧,“扑通”一声重重跪下,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臣……陈贤文……叩谢……皇恩浩荡!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胡濙微微颔首,目光扫向名册,继续唱名: “第一甲第二名——福建士子,柯潜!” 柯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对状元异样的疑惑,沉稳出列,行至御道左侧,姿态端方地跪下谢恩。 “第一甲第三名——江西永新士子,刘升!” 探花郎刘升,面如冠玉,风姿卓然,此刻亦难掩激动,紧跟着柯潜跪下,声音清朗。 三鼎甲唱罢,剩余的二甲传胪、三甲同进士名次,则由一名礼部侍郎接着宣读。 一个个名字报出,如同石子投入湖心,激起无声的涟漪。 有人身躯微颤,是喜极;有人肩膀微垮,是黯然。 二甲第一名是浙江王倎,第二名则是北直隶岳正。 前三甲尽归南方,甚至二甲头名也被南方摘取,岳正作为北方士子的翘楚,最终位列总榜第五,已算不易。 尘埃落定。 胡濙与几位重臣引着三位新鲜出炉的一甲进士,重新步入奉天殿,在御阶之下,对着高坐的朱见深和朱祁钰再次深深拜倒: “臣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叩见摄政王殿下!” 这封建礼教还真是折磨人,光说这一天,陈贤文等人都跪了多少次了。 在大明当官,别的可能不行,膝盖强度这块,那一定是拉满了。 “平身吧。抬起头来,让本王瞧瞧我大明的栋梁之材。”朱祁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 “谢殿下恩典!”三人这才依言起身,微微抬头,目光却依旧恭谨地垂落在御阶的蟠龙纹上,不敢有半分僭越。 朱祁钰细看,三人果然仪表堂堂。 状元陈贤文,虽有几分书卷气,但脸色苍白得过分,眼神深处似乎藏着惊惶。 榜眼柯潜,沉稳内敛,目光清澈。 探花刘升,面如冠玉,风度翩翩,莫不是探花这名次有甚特别? “首先,恭贺三位金榜题名,独占鳌头。”朱祁钰缓缓开口,殿内一片寂静,只余他的声音,“十年寒窗,终得功名,实属不易。按常例,尔等三人可入翰林。然则,本王这里,眼下正有一桩紧要大事,急需几位文采斐然、又通晓算理之才去办。不知尔等如何抉择?” 此言一出,不啻于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 不仅殿下三人心中剧震,脸色骤变,连侍立两侧的胡濙、于谦、陈循等重臣也无不微微色变,眼神交汇间俱是惊疑! 打破一甲直入翰林的百年铁律?!摄政王这是意欲何为?他口中那“紧要大事”又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勾当? 一甲入翰林,那是铁打的青云路! 进了翰林院,表面看似只是做些修书撰史、起草诏敕的清闲文书工作。 实则身处帝国中枢核心,能接触最机密的朝政,更能通过经筵日讲,成为未来帝师(如商辂),其升迁路径直达内阁! 即便外放,起步至少也是个知府!前程似锦,无可限量! 现在,朱祁钰竟要他们放弃这条金光大道,去“做实事”? 这“事”再紧要,能有翰林清贵、储相之资紧要? 风险太大,前途未卜! 柯潜与刘升飞快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惊疑与深深的慎重。两人一时踌躇,喉咙发紧,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就在这满殿寂静、人人屏息之际—— 只见陈贤文身体猛地一颤,仿佛下定了某种玉石俱焚的决心。他非但没有回答朱祁钰的问话,反而再次“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这一次,他不再是恭谨地垂首,而是猛地抬起了头,脸色惨白如纸,眼神却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直直地射向御阶之上的朱祁钰,声音因激动和恐惧而尖锐刺耳,响彻整个奉天大殿: “王爷!臣有本奏!臣要死谏——!!!” 第151章 状元死谏 “死谏——!!!” 陈贤文那嗓子,跟破锣似的炸响在奉天殿的雕梁画栋间,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龙椅上的朱见深被这突如其来的咆哮吓得一个激灵,小手猛地攥紧了龙袍下摆,稚嫩的脸上血色褪尽,惊惶的看向朱祁钰。 “放肆!”于谦的暴喝如金石交击,瞬间压过了那声嘶吼,“金殿之上,陛下御前!岂容尔一介新科状元咆哮失仪?纵有天大的谏言,也该按部就班,待散朝后具本奏上!” 刚放榜就死谏?还是在殿试刚结束、名次才定的当口?满殿文武都懵了,这唱的是哪一出?太反常! 陈循眼皮子都没抬,心里冷笑:呵,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不知被哪家推出来当炮灰?状元之身行此绝路,倒也舍得下血本。可惜了这身才学和皮囊,注定是个短命鬼。他面上纹丝不动,静观其变。 胡濙濙到底惜才,急声劝道:“陈状元!你乃天子钦点门生,新科魁首,前程锦绣!何苦轻言一个‘死’字?快快收回妄言,殿下宽厚,或可赦你失仪之罪!” 死谏?死谏哪有那么容易! 成功了是名垂青史,失败了,那可就是粉身碎骨! 胡濙心中惋惜,这年轻人怕是被人当成了枪使,非要在此刻撞个粉身碎骨?不值!太不值了! 陈贤文却像没听见,脖子一梗,嘶声喊道:“土木惊变,痛犹在骨!然殿下掌国一载,施政已入歧途!臣……” 话未出口,一道绯色身影已如猛虎般扑至! 是于谦! 这位兵部大佬虽属文臣,手上力气却不小,一把扣住陈贤文肩胛,猛力下按! 陈贤文哪里吃得消,“噗通”一声就被狠狠摁倒在地,肩膀剧痛,后面的话全被堵回了嗓子眼,只剩下“呃啊”的痛呼。 新科状元当庭死谏?这还了得! 无论谏言内容对错,对摄政王朱祁钰的威信都是当头一棒! 于谦务实,他深知眼下这风雨飘摇的大明,全靠这位摄政王撑着。 朱祁钰那些政策,他于谦虽觉有些离经叛道,但总体利国利民! 绝不能让陈贤文这疯话继续下去! “于少保!”陈循见陈贤文矛头直指朱祁钰,立刻开口,“他好歹是新科状元,朝廷脸面!你这般当众折辱,成何体统?” 从陈贤文跪地嘶吼“死谏”那一刻起,朱祁钰的目光就没离开过他。他一直在静静思考,这货到底想干什么? 都考上状元了,本是前途无量,却说要死谏?这背后没人鼓捣,鬼都不信! 不过,他既已亮出锋刃,本王岂会避他锋芒! 朱祁钰轻轻拍了拍身边被吓坏的小皇帝朱见深,声音平静无波:“陛下莫惊,这疯话是冲臣来的。” 他转向于谦,语气不容置疑,“于少保,放开他。本王倒要听听,这位状元郎,今日打算谏些什么惊世骇俗之言。” 于谦皱眉,但见朱祁钰坚决,还是松开了手。 陈贤文顿感肩上一轻,剧烈的酸痛让他几乎爬不起来。他狼狈地晃了晃,艰难地揉着几乎脱臼的臂膀,喘了好几口粗气,才勉强重新跪正。 他整了整凌乱的衣冠,用一种近乎悲壮的语气,嘶哑着开口:“王爷执政,其谬有三!” “其一,舍本逐末,动摇国基!殿下看似宵衣旰食,实则重商贾之微末小利,轻农桑之社稷根本!山西、北直隶经宁化乱事,元气未复,流民塞道,田地荒芜!殿下不加抚恤劝农,反汲汲于奇技商利,此非驱北地之民背井离乡,弃良田为荒野?长此以往,仓廪空虚,国何以立,民何以安?!” 矛头直指朱祁钰成立大明粮业公司、大明煤炭公司、整顿商税等政策。 陈循很想出来给他点个赞,说的不错,农为本,商为末,千古不易!这话在理! “其二,重武轻文,寒士林之心!殿下爱惜兵卒,厚京营而恤将士,本无不妥。然则!对士子儒生,对抡才大典,殿下何曾用心?武夫粗鄙之辈,陛下亲简拔擢;而天下读书种子,十年寒窗所为何来?朝廷取士,本该礼贤下士,优容以待。而今科场之外,尽是市侩铜臭!文治不兴,只恃刀兵,与暴秦何异?” 这一条,更是戳中了在场绝大多数文官的肺管子! 朱祁钰提升军士待遇、改革抚恤、殿试加考数算、亲自选拔武官,都让他们感到文官的尊贵地位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其三,聚敛无度,祸乱宗藩!殿下不顾国库空虚,仍扩军士增武备,新政耗费,抚恤倍增,钱从何来?竟行掠藩之恶政!代王、晋王之家产,皆太祖所赐,世代积累。殿下竟借口藩乱,公然巧取豪夺,强令其交于所谓大明银行!襄王之贤,天下皆知,殿下竟令其移藩郧县。宗藩乃国之屏藩!此等苛待宗亲、动摇太祖成法之事,必致天家离心,骨肉相疑!他日若边疆有警,宗室怀怨,谁人肯为朱明死节? 这一条,更是诛心!句句不离太祖成法,字字指向朱祁钰对代藩、晋藩的铁腕处置。若是太皇太后在此,怕也要拍案叫好。 陈贤文越说越激动,血灌瞳仁,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积郁和恐惧都化作利箭射向朱祁钰。 其声嘶力竭,竟主动从地上站起。身形不稳却气势汹汹,用那只布满血丝的左眼,死死锁住朱祁钰,泣血控诉: “九边重镇,卫所废弛,贪墨成风,犹记宁化王之祸!山西一地,乱事虽平,疮痍满目,流离失所者何止千万!瓦剌也先,僭号称汗,伪立北明,挟持太上皇以令不臣!其磨刀霍霍,虎视眈眈!殿下!您却只顾敛商贾之财、纵兵卒之骄、祸朱明宗亲!置此北疆危局、流民汹汹、瓦剌凶焰于何地?!如此施政,此乃彻头彻尾之南辕北辙!” 他环顾四周,仿佛要寻求认同,又仿佛在做最后的告别。 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诸位重臣,扫过惊魂未定的小皇帝,最终再次定格在朱祁钰那波澜不惊的脸上,一股绝望的疯狂彻底占据了他的心神。 “殿下若再执迷不悟,轻弃祖宗之基业!我大明百年国祚,危如累卵!臣陈贤文,今日拼却此身粉骨碎!也要撞醒殿下——” 话音未落,他骤然发力,如同离弦之箭,用尽全身力气,决绝地撞向离他最近的那根蟠龙金柱! 第152章 陈贤文之死 “就用微臣之死,撞醒殿下——!” 陈贤文嘶吼炸裂,整个人如同离弦的弩箭,狠狠撞向那冰冷的蟠龙金柱! “不可!”于谦厉喝扑出,手臂如电探出,却只撕下一片衣袂。 “嘭!!!” 力道之大,脑袋瞬间开了瓢。 红的白的,流了一地,看着十分恶心。 朱祁钰好歹上过战场,对这点东西不说是免疫,但也习以为常。 于谦、胡濙等老臣,也是见过马顺被活活捶成肉饼的阵仗,此刻虽面色凝重,却还算镇定。 可御座上的小皇帝朱见深,才堪堪九岁! 何曾见过这般惨烈骇人的景象? 那飞溅的血花,那瞬间失去生机的躯体,如同最深的梦魇,将他死死攫住。 小小的身体筛糠般抖了起来,小脸煞白,嘴唇哆嗦着,连哭都忘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惧。 朱祁钰见状,连忙一把将之揽入怀中,蒙其双眼,宽大袍袖将他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别怕!皇叔在呢!” 朱见深这才像找回了呼吸,“哇”地一声哭出来,小手死死攥住朱祁钰胸前的衣襟。 陈循心头剧震,眼皮狠狠一跳:果然是热血方刚的年轻人,说死谏,你还真死啊!用状元之身,行绝户之计! 他悄悄抬眼,飞快地瞥了下朱祁钰铁青的侧脸。摄政王,这口血淋淋的锅,可是结结实实扣在你头上了。 史书上,这逼死状元的污名,看你如何自持? “陈…陈状元…你…你这又是何苦啊!”胡濙踉跄着向前抢了半步,浑浊的老眼里满是痛惜与难以置信。 金榜题名,状元及第,人生至荣光时刻,怎就落得个血溅金銮殿的下场? 十年寒窗,换得五步喋血,不值!太不值了! 于谦早已蹲在陈贤文尚有余温的尸身旁,三指毫不犹豫地探向那血肉模糊的脖颈。 触手一片冰凉滑腻的粘稠,他沉默片刻,抽出手来,冷声道:“禀殿下,人……没了。” “拖出去!清理干净!”朱祁钰抱着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朱见深,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死谏?好一个死谏!用这新科状元的血,给他朱祁钰泼上一盆洗不掉的脏水! 这背后,是哪个王八蛋在推波助澜。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诚吓得面如土色,此刻才回过神,尖着嗓子对几个吓傻了的小太监吼道:“作死的奴才!都愣着挺尸呢?快,快弄干净,没瞧见陛下龙体都惊着了。” 几个小太监脸白得像纸,忍着呕吐的欲望,手忙脚乱地找来水桶、抹布,战战兢兢地开始清理那摊令人作呕的狼藉。 污血混着清水在地砖上蜿蜒流淌,空气中那股浓烈的血腥味被水汽一冲,反而变得更加诡异难闻。 殿外的丹墀下,二甲、三甲的进士们将殿内的嘶吼、撞击、死讯听得一清二楚。 “听…听见了吗?陈状元他…他撞柱了!” “死谏!是真的死谏!我的天……” “疯了!他可是新科状元啊!大好前程不要了?” “摄政王殿下…殿下他做了什么,竟逼得状元郎以死相谏?” 岳正眼神扫过身边那些交头接耳的同年,咬牙道:“蠢货!被人当了刀还不自知!他这一死,倒成了某些人嘴里‘仗义死节’的牌坊!殿下这污名,怕是洗不干净了!” 作为山西的亲历者之一,王越更是对陈贤文所言不屑:“重商轻农?置流民于不顾?我在山西亲眼所见,殿下设的粮业公司平价粜米,活了多少饥民!若无商税改革充实府库,拿什么抚恤那些跟宁化王叛军拼命的士卒?拿什么给边军发饷?这状元郎读圣贤书读傻了,还是瞎了?” 他们想反驳,想冲进去,想指着那摊血污告诉所有人,摄政王的改革是如何活人无数! 可他们都明白,现在不是时候,只能先忍着。 朱祁钰抱着惊吓过度的朱见深,哪还有半点心思搞什么琼林宴。 他冷冷丢下一句“新科进士,各自归寓,听候旨意”,便抱着小皇帝,在韩忠和一队锦衣卫的严密护卫下,匆匆离开了这血腥未散的奉天殿,径直返回郕王府。 回到熟悉的王府,朱祁钰好一番安抚,又命人取来安神的汤羹,才让朱见深从奉天殿那血色的阴影中慢慢缓过劲儿来,蜷在软榻上沉沉睡去。 与此同时,王诚的东厂番子,以惊人的效率查清了陈贤文在京城的关系网。 很快,在中邦酒楼找到了陈贤文的两个同乡好友——秀才张茂、李淮。 这两人去年乡试落榜,家中颇有资财,此番进京不过是陪陈贤文体验会试氛围,为日后铺路。 通过这两人,很快便锁定了工部营缮司主事顾瑛。 于是乎,当夜,顾瑛便被带去了郕王府。 “微臣顾瑛,叩见摄政王殿下。”顾瑛跪在地上,恭敬行礼。 朱祁钰端坐在书案后,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镇纸,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顾主事。本王听闻,会试放榜那日,你在听竹轩,见过陈贤文?”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顾瑛低垂的头顶上,“他离开你那儿时,那脸色……看着可不大好啊。说说,你当时,都跟他说了些什么?” 顾瑛再拜,道:“微臣不敢隐瞒王爷,陈贤文乃是微臣外甥。那日相见,是老家传来消息,陈母身患重病,已在弥留之际。” “外甥?”朱祁钰一愣,打眼看向一旁的王诚。 王诚摇头,他不曾探得这情报。 随后,顾瑛也不再隐瞒,将陈贤文身世,以及过继陈家之事,和盘托出。 这对郕王的说辞,他自然是稍加美化了一番。 “我这外甥来京之后,不愿麻烦微臣,所以才与同乡居住中邦酒楼。可惜,他刚中会元,浙江老家便传来噩耗,其母旧病复发,他骤然闻之,这才失魂落魄如斯。” 顾瑛解释一番后,立马又开始了切割。 “殿下,奉天殿之事,微臣实不知情。外甥...陈贤文他平日也是个孝顺孩子,微臣也不知其竟胆大妄为如此啊,还请殿下明鉴。” 第153章 围魏救赵 顾瑛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出了郕王府。 夜风兜头一吹,湿透的官服紧贴皮肉,那股子阴寒刺得他激灵灵打了个哆嗦,牙关都差点咬不住。 “呼……”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白气在寒夜里凝成一团。心脏还在腔子里擂鼓似的狂跳,后怕像冰冷的蛇,顺着脊椎往上爬。 “万幸……万幸过了王爷这关……”他暗自庆幸,又夹杂着一丝扭曲的快意,“陈贤文这小崽子,还真他娘成了状元?也好,傻不愣登的,居然真就一头撞死了!天助我也!” 如此,就算族中那些老家伙得知了,那又如何,木已成舟,死无对证。 反正这本就是他们的计划,让人将这番话说出来。 只不过说这话的人是个状元而已,那也怪不得我,自己此番可算是超额完成任务。 当然,他也明白,此番风暴还没有过去,最近这段日子,他可要多加小心,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这阵子,赌坊不去,花酒不喝,连府里那个新纳的小妾都得先冷着。 陈贤文这一撞,撞碎的不仅是他自己的脑袋,还有本该风光无限的琼林宴。 新科进士们都受此牵连,只能呆在原地,等着朝廷某日的召唤。 大朝会上,言官御史们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苍蝇,嗡嗡嗡地就扑了上来。 “殿下!陈贤文殿前死谏,此事骇人听闻,必须严查其背后是否有人指使,以正视听!” “臣附议!陈贤文以死明志,其言灼灼,不可不察啊!” “殿下,此事关乎朝廷颜面,万不可等闲视之……” 他们哪里是想要真相?分明是想将这滩血搅得更浑,让摄政王背上逼死状元的污名,越重越好! 民间更是炸开了锅,说什么的都有。 “看看,状元公都撞柱了,那话能是假的?摄政王肯定有问题。” “放屁!姓陈的就是个沽名钓誉的疯子,郕王殿下这一年多不容易,大家伙儿都看在眼里。” “就是,我看这科考就有猫腻,这种人怎么当的状元?” “呵,科考可是摄政王改的制,搬石头砸自己脚了吧?活该!” 流言蜚语,甚嚣尘上。 都察院和六科廊更是成了重灾区,雪花般的奏疏不要钱似的往郕王府里飞。 这帮言官,没陈贤文那撞柱的血性,但借着死人骨头敲打活人、给自己博清名直臣的勾当,玩得一个比一个溜! 奏疏里写得那叫一个义愤填膺,痛斥陈贤文“无君无父”、“冲撞天颜”,可字缝里藏着的,全是对他朱祁钰这一年来施政方略的明枪暗箭! 对于这些奏章,陈循借口内阁不可擅处,便原封不动地堆到郕王府的书案上。 郕王府书房,灯烛通明。 朱祁钰阴沉着脸,随手又翻开一份奏本。只扫了个开头,又是那套陈词滥调,借尸还魂。一股邪火“噌”地窜上脑门。 “啪!” 奏疏被狠狠掼在书案上,震得笔架都跳了跳。 “兴安!”朱祁钰压抑着愤怒,声音冰冷。 “奴婢在。”兴安吓得一哆嗦,头垂得更低了。这些天王爷周身那股子低气压,压得他喘不过气。 “往后,再有这种拿陈贤文说事、指桑骂槐的狗屁文章,”朱祁钰指着那堆碍眼的奏疏山,“直接给本王丢一边去,少拿来污本王的眼。” “是,奴婢遵命。”兴安如蒙大赦,手脚麻利地把那些惹王爷心烦的奏疏一股脑儿抱走。 书案顿时清爽了不少,可朱祁钰心头的阴霾却丝毫未散。他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试图缓解脑中的烦闷。 “陈贤文……你到底图什么?”这个疑问,扎在他心里十几天了。 一个前程似锦、唾手可得功名利禄的新科状元,豁出命去撞柱子,就为了说那三条无关痛痒、甚至方向狗屁不通的谏言?鬼才信! 正烦躁间,门外传来兴安小心翼翼的禀报:“王爷,韩指挥使求见。” 朱祁钰猛地抬起头,眼中精光一闪。韩忠?这家伙,查了十几天,总算有动静了? “让他进来!” 韩忠大步流星走进书房,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寒气。他抱拳行礼,动作干脆利落:“末将韩忠,参见王爷!” “说!”朱祁钰身体微微前倾。 “禀王爷,”韩忠语速很快,“末将派人日夜兼程,南下浙江慈溪,查了陈贤文的老底。其出身、过继之事,确与顾瑛所言相符。” 朱祁钰眉头微蹙,示意他继续。 韩忠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但末将的人留了个心眼,明面上查实后假意北返,实则暗中钉在了慈溪。最新密报,陈家在慈溪的有一支偏房……似乎不干净,很可能,跟海上的走私勾当有染!” “海上走私?”朱祁钰的瞳孔骤然收缩,像嗅到了猎物的猛兽,“可有实证?” “暂无铁证,”韩忠有些紧张,毕竟只是推测,“但王千户在当地深挖,传回的消息和线报都指向这个!末将以为……此事可能性极高!” “海上走私……”朱祁钰低声重复着,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坚硬的书案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眉头锁成川字。 “可陈贤文那三条谏言,句句指向北方!要本王整饬边防,防备瓦剌……这跟南边海上的走私,他娘的八竿子打不着!驴唇不对马嘴!” 敲击声戛然而止! 朱祁钰猛地顿住手指,五指骤然收拢,紧握成拳,往桌面上重重一砸! “嘭!” 茶杯应声剧震,茶水泼溅出来,濡湿了旁边一份奏疏的朱红批注。 烛光下,朱祁钰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 “好一招声东击西!好一个围魏救赵!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朱祁钰抬起头,吩咐韩忠道:“让那个王千户,仔细查一查,不光是陈家,还有顾瑛的顾家。如果他们确与海上走私有关,那事情便明了了。” “末将领命。”韩忠拱手道:“王爷您似乎已经明白此事缘由。” “不出意外,应该是本王的某些动作,引起了他们注意,所以才会让陈贤文死谏,试图扰乱本王的视线。只不过,他们还真是舍得,居然让一个状元来做此事。” 第154章 辩经 高盛酒楼,临街雅座。 王越、柯潜、马文升、岳正四人再次聚首,凭栏俯瞰着楼下涌动的人潮。 喧嚣入耳,却难掩桌案间的沉闷。 “榜眼,”王越率先打破寂静,目光灼灼地看向柯潜,“那日奉天殿内,究竟是何光景?陈贤文……堂堂新科状元,怎会行此决绝之事?” 他至今犹觉荒谬,一个前程似锦的状元公,竟血溅金銮殿。 柯潜面容沉郁,缓缓摇头:“事发突然,彼时我亦惊骇莫名,至今不明其由。” 他再次将殿上所见复述一遍:新科状元陈贤文如何昂首出列,慷慨陈词,历数摄政王三大“过失”,又如何决然撞向盘龙金柱,血染金殿……言毕,雅间内只余杯盏轻碰的微响和沉重的叹息。 马文升放下酒杯,长叹一声,惋惜中透着不解:“何至于此?若觉摄政王施政有偏,上书直谏便是正道。如此激烈手段,岂非自绝于天下?” “哼!”王越剑眉一扬,眼中精光闪烁,带着战场上淬炼出的锐利,“摄政王为社稷殚精竭虑,新政皆为国为民,何错之有?我看陈贤文此举,背后必有鬼祟!” “这位兄台,此言差矣!”一个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四人人循声望去,只见邻桌走来三位年轻士子,为首之人面容端正,眼神却带着几分矜持与闪烁,正是二甲头名,浙江王倎。 “在下王倎,”王倎拱手为礼,目光扫过四人,“这两位是杨崇兄、任齐晃兄。” 四人起身,亦拱手自道身份。 王倎道:“适才闻兄台高论,不敢苟同。陈状元以死明志,其言虽激,然其忧国之心,拳拳可见!摄政王施政,依我看,确有其不妥之处!” 王越浓眉一挑,毫不退让:“哦?传胪公(二甲头名雅称)有何高见?愿闻其详!” 王倎微微颔首,条理分明地开腔:“其一,农商之序。太祖高皇帝有明训:‘农为国本,商为末业’。此乃立国根基!然政摄王新政,重商抑农,商贾坐拥巨利,农夫弃田逐末。长此以往,田亩荒芜,仓廪空虚,国本动摇,社稷危矣!可是此理?” “非也!”柯潜霍然抬头,声音清越,带着科场榜眼的锋芒,“何谓重商轻农?摄政王重的是实利二字!去岁京师危如累卵,若无杨园等商贾倾囊捐输粮秣,若无王爷以大明粮业公司等手段平抑粮价、剿灭奸商囤积居奇,京师早已陷落瓦剌铁蹄之下。你我如今焉能安坐于此,品评江山?此乃商贾为国纾难之功!” 岳正紧随其后,言辞犀利:“商税整顿,所得充盈国库,反哺农桑水利,筑堤修渠,惠及万民,此非以商养农,何为?再说那蜂窝煤,利国利民,冬日取暖,省下无数柴薪,护住京畿山林,岂非间接保土安民?西山煤矿开掘,收容流民无数,使其得以糊口,免于冻饿沟渠!农固为国本,商亦是血脉。血脉不通,本亦难固!诸君只见商贾之利,不见其利国利民之实绩,岂非一叶障目。” 任齐晃见农商议题被驳,立刻转换方向,矛头直指武备:“好,且不说农桑,单论这武备之事。京师一战之后,武清侯石亨何等骄横跋扈?听闻其府中宴饮,竟敢逼迫尚书大人饮酒!此獠行径,与唐末藩镇何异?藩镇之祸,皆因重武轻文而起。前车之鉴未远,摄政王却大肆扩军至二十五万,更行那‘海选’之法擢升武弁,岂非重蹈覆辙?重武轻文,取祸之道!” “哈!”王越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石亨跋扈,人所共知!然有摄政王压制,他能翻起多大浪花?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瓦剌也先磨刀霍霍,北地更有那‘北明’伪朝虎视眈眈!京营扩军,乃保境安民之必需。摄政王行‘海选’之法擢拔底层将官,严令其习文识字,此非重文?此乃强军固国之本!武备不强,国门洞开,敌军铁蹄踏碎山河,纵有万卷诗书,满腹经纶,又有何用?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此乃‘武以载文’,护佑斯文,何来轻文之说?” 柯潜亦补充道:“再说启蒙教化,殿下亲创拼音之法,开蒙童便捷之门;商辂公亲授帝王经义于陛下,孜孜不倦。摄政王何曾轻慢文教?” 王倎被连番驳斥,面上有些挂不住,强笑一声:“榜眼、王兄好辩才。然则,宗室之事,又当何解?” “汉武行推恩之令,亦未绝亲亲之道!宁化王虽行悖逆,然岂可株连晋、代二藩,百口削爵?更遑论强取两藩家财。还有那襄王移藩郧县之举,穷山恶水,形同流放。此等手段,岂是人君仁厚之道?未免失之酷烈!” “荒谬!”王越勃然大怒,一掌拍在桌上,杯盏齐跳,“晋代二藩,勾结晋商,资敌通虏。克扣边军粮饷,鱼肉边关百姓。更甚者,竟敢引蒙古铁骑入寇,攻打弘赐堡!宁化王更悍然举兵造反,形同叛国!此等行径,人神共愤!若不严惩,何以正国法?何以安民心?太祖《皇明祖训》煌煌在册,明言宗室当恪守法度!王爷所为,正是以雷霆手段维护祖训尊严,涤荡污秽,此非苛待,乃拨乱反正!” 马文升冷静补充:“况且,晋、代两藩家产,王爷只是令其存入大明银行代管,并未侵占分毫。此乃保全之策,何来‘强取’之说?” 王倎、杨崇、任齐晃三人一时语塞,气势顿萎。 王倎勉强组织语言,试图挽回颓势:“诸君所言,虽有其理。然……然农本不可轻,商风不可长,此乃千年不易之理!武备虽重,亦需以文臣驭之,方为正道!宗室处置,手段过激,恐失仁厚,寒了宗亲之心。摄政王新政,步子迈得太大,易生祸端。当徐徐图之,恢复……恢复祖制方为上策……” 杨崇也讷讷附和:“王兄所言甚是……祖制乃立国之基,根基动摇,恐致人心惶惶……” 任齐晃试图道德绑架:“陈状元以状元之尊,行此惊天死谏!其忠其烈,难道还不足以警醒诸位吗?此等壮举,岂是寻常?!” 恰在此时,楼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一名小吏模样的人气喘吁吁跑上二楼雅间,对着王倎等人躬身道:“诸位老爷,礼部刚传下钧旨:三日后,八月廿七晚,于琼林苑设琼林宴,请诸位新科进士务必赴宴!” 这消息如同甘霖,瞬间冲散了方才剑拔弩张的辩论气氛。 无论是王越一方,还是王倎三人,脸上都露出了难以抑制的喜色。 琼林宴乃新科进士无上荣光,这意味着陈贤文死谏带来的风波终于平息,朝廷运转重回正轨。 琼林宴后,谢恩祭孔,吏部考核,实授官职指日可待! 光宗耀祖,施展抱负,就在眼前! 王倎脸色稍霁,转向柯潜,语气复杂地提醒道:“柯榜眼,如今状元之位空缺,琼林宴上代表新科进士起表谢恩之责,怕是非你莫属了。还望榜眼早做准备。” 柯潜闻言,神色一肃,拱手道:“多谢王传胪提醒。” 第155章 琼林宴 琼林宴这名头听着风雅,实则是一场精心编排的入职训诫加山头拜会。 名字源于宋朝,到了大明,官方叫“恩荣宴”,可这“琼林”二字都叫了几百年,顺口,大伙儿还是这么称呼。 八月廿七,天刚蒙蒙亮。 新科进士们早已沐浴焚香,换上簇新的青色进士服,在礼部公署外排起长龙,鱼贯而入。 这宴会,名为宴饮,实则重仪不重食。 偌大的正堂早已布置妥当,朱紫锦缎铺陈,数百张矮几列如雁阵。 礼官肃立,引导众进士按名次入席。 一时间,袍服窸窣,步履轻移,偌大厅堂只闻细微的呼吸与衣料摩擦声,庄重得令人屏息。 大堂最上首,两席并立。 正中一张蟠龙金漆大案,龙椅空悬——那是景泰皇帝朱见深的御座,虽知小皇帝今日必不至,但御用的金盏玉箸、八珍佳肴,一样不少,规规矩矩地供奉着,昭示着不可逾越的天家威仪。 其左稍下,另设一席,紫檀案几略小,但同样铺着象征亲王的四爪蟒纹锦缎,正是摄政王朱祁钰之位,此刻亦虚席以待。 今科琼林宴,因状元陈贤文血溅金殿,平添了几分阴翳。 缺了状元,那位置空着未免刺眼——他陈贤文算什么东西,也配跟皇帝摄政王一样空位? 于是,胡濙做了一点改变,让榜眼柯潜坐了状元的位置,榜眼刘升,传胪王倎替补上位。 至于主考官的位置,自然是他胡濙坐着。 可怜于谦吭哧吭哧在贡院坐了九天牢,此刻享受这份殊荣的却轮不到他。 教坊司的雅乐悠悠响起,编钟清越,琴瑟和鸣。礼官高唱:“簪花——” 内侍捧着托盘鱼贯而入,盘中红绒衬底,托着一枝枝新剪的宫花,艳若流霞。 进士们依序起身,任由内侍将那象征荣耀的宫花簪于乌纱帽侧。 簪花礼毕,便是重头戏——向座师行拜师礼。 众进士齐整起身,对着上首的胡濙躬身长揖,齐声道:“谢座师栽培之恩!”声浪在堂中回荡。 胡濙捻须颔首,端足了座师的架子,坦然受之。 一套繁文缛节下来,纵是年轻力壮的进士们,额角也微微见汗,腹中更是空空如也。 眼巴巴望着案上佳肴,只盼着摄政王快点露面,走完过场好动箸。 恰在此时,堂外一声清越的通传穿透乐声: “摄政王殿下驾到——!” 满堂衣冠立时如风吹麦浪般矮了下去,齐刷刷跪伏于地:“臣等参见摄政王殿下!” 朱祁钰一身常服亲王蟒袍,步履从容地踏入厅堂。 目光掠过跪倒一片的青色身影,随即朗声笑道:“诸卿平身!今日琼林之宴,乃为尔等庆贺,亦是朝廷之喜。繁文缛节可免,诸卿只管开怀畅饮,自在些便是!” 话是说得轻松自在,可满堂新贵,谁敢真信?真信了这话,明日该有人上奏弹劾你失礼。 一个个起身后依旧束手垂目,屏息凝神,连案上的杯盏都不敢多看一眼。 下一个环节,便是由状元代表诸位进士,上表谢恩。 本次么,自然是柯潜代劳。 柯潜深吸一口气,起身离席,行至堂中,展开手中卷轴,开始洋洋洒洒诵读那篇早已滚瓜烂熟的谢恩表。 “臣新科进士柯潜,诚惶诚恐,顿首百拜,谨代同榜诸生,恭谢天恩于阙下……” 不愧是榜眼之才,一篇谢恩表写得花团锦簇,骈四俪六,字字珠玑。 从太祖开国的圣德,到今上登基的洪福,再到摄政王力挽狂澜、匡扶社稷的伟绩,极尽颂扬之能事,辞藻华丽却不显堆砌,韵律铿锵如金石相击。 满堂进士,无论心中作何想,此刻也不得不暗赞一声:好文章!连胡濙也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对这份才学的认可。 “……伏惟陛下、殿下,垂日月之明光,沛雨露之深恩。臣等蝼蚁微躯,敢不竭股肱之力,效犬马之劳,以报君父于万一?不胜瞻天仰圣,激切屏营之至!谨奉表称谢以闻。”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柯潜再次深深拜下。堂中一片寂静,旋即便响起一片恰到好处的赞叹之声。 按照常例,摄政王此刻就该勉励几句“为国效力”之类的套话,宣布开宴,然后功成身退了。 不少人腹中馋虫早已蠢动,目光忍不住飘向案上那晶莹剔透的玉脍和热气腾腾的驼峰羹。 然而,朱祁钰端坐不动,他甚至慢条斯理地端起面前的青玉酒杯,抿了一口琼浆。 然而,朱祁钰端坐不动,甚至慢条斯理地端起面前的青玉酒杯,抿了一口御赐的琼浆。他放下杯,目光再次投向刚刚直起身的柯潜,以及他旁边席位上明显紧张起来的刘升。 “好文章。”朱祁钰赞了一句,话锋却陡然一转,“柯潜,刘升。” 两人心头同时一跳,赶紧再次离席应道:“臣在!” “那日奉天殿上,本王曾问过你们一个问题,”朱祁钰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可惜被些意外打断了。如今风波暂歇,本王倒想听听,你们心中可有答案了?” 殿试放榜之后,朱祁钰曾询问一甲三人,是愿意去翰林院,还是去做一点实在的事。 刘升鼓起勇气问道:“殿下厚爱,臣等惶恐。不知殿下想让我们做的……是何事?” 朱祁钰道:“成国公朱仪在山东整理卫所,发现许多积弊沉疴。本王想让你们去山东,协助他,整顿当地兵事。” 啊? 满座皆惊! 整顿兵事?!这不是五军都督府的职责么?再不济,也是兵部的分内事! 就算摄政王不信任石亨等武官,那兵部尚书于谦于少保,清正廉明,能力卓绝,是朝野公认的能臣干吏! 整顿卫所这种涉及军事和地方的棘手事务,于少保和他手下的兵部干员难道还办不了? 为何偏偏要启用两个刚刚金榜题名、毫无实务经验的毛头小子? 柯潜眉头紧锁,心思电转,这差事听着就不简单。 他试探着问:“王爷之意,可是让微臣与探花,去做个监军?或是挂巡按御史衔,专司纠察山东卫所之弊病?” 朱祁钰缓缓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非也。本王要你做的事情,稍微复杂一点点。不知二位,如何作答?” 这模棱两可的回答,让两人心底的犹豫瞬间放大。 翰林院,清贵储相之地,是千百年来读书人梦寐以求的青云之阶。进了翰林,熬资历,走清流,未来入阁拜相,光耀门楣,路径清晰。 去山东做什么“实在事”?前途未卜,凶险难测。 摄政王虽权倾朝野,但他这条路……真的能走通吗?万一失败了呢?这身刚刚穿上的进士服,会不会转眼就沾满泥泞? 第156章 发展水师为备倭 刘升喉结上下滚动,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眼神在朱祁钰平静的注视下左右飘忽。 纠结半晌,他终于下了决心,声音都带着半分颤抖:“回王爷,在…在下才疏学浅,恐难当大任。还是想先入翰林院,多学些朝廷规矩、实务本事。眼下贸然行事,只怕…只怕辜负了王爷的期许。” 朱祁钰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淡淡“嗯”了一声:“审时度势,量力而行,你做得对。翰林学习政务,正是读书人进身之阶。”他目光转向柯潜,“柯潜,你呢?” 柯潜与王越是好友,最近又与岳正多有交流。 这两人对朱祁钰那是推崇至极,他自然也受其影响。 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他深吸一口气,豁出去般拱手道:“若王爷不嫌微臣驽钝,微臣愿往山东。定当竭尽全力,协助成国公。” “好!”朱祁钰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成国公日前回报,登州卫水师糜烂不堪,兵无战心,更无忠君报国之念!本王思忖,整军非止于操练刀枪,更要重塑其心!柯潜,你便是本王选中,去操练这颗‘军心’的人!” “登州卫水师?!”胡濙惊得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老脸瞬间绷紧,急切道:“王爷…您这是要…开海?!万万不可啊!此乃违背太祖祖制!切切不可!” 朱祁钰眉头微挑,似笑非笑地看向胡濙:“胡尚书此言何意,本王何时说过要开海?” 他语气一转,带上几分忧国忧民的正气,“本王不过是忧心南直隶、浙江沿海,时有倭寇小股袭扰,百姓苦不堪言!这才想着,要整顿水师,专司剿倭,保我大明海疆安宁罢了!” 胡濙急得胡子直抖:“王爷明鉴,区区倭寇,疥癣之疾而已,只需责令浙江、南直隶卫所加强巡防即可。何须劳师动众,专程发展水师,水师耗费之巨,更甚骑兵。打造战船、训练水卒、维持港口…此乃无底深潭。还请王爷三思!” 他这番话倒也是实情,景泰初年,倭寇尚未成大患,远未到后世几十倭寇就能在南京城外横行无忌的地步。 在胡濙这等老成持重的文臣看来,发展水军纯属吃力不讨好的冤大头买卖。 朱祁钰却不再理会胡濙的聒噪,目光炯炯地看向柯潜:“柯潜,明日辰时,郕王府见。本王与你细说其中章程。” 言罢,他施施然起身,蟒袍微动,“诸位新科俊彦,琼林佳宴,莫负良辰,尽兴!本王先行一步。” “王爷!此事…”胡濙还想再谏,朱祁钰却已大步流星地走出厅堂,只留下一个挺拔的背影。 摄政王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方才还庄重肃穆的琼林宴,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而压抑。 觥筹交错的兴致荡然无存,案上的珍馐仿佛也失了滋味。 朱祁钰那句“整顿登州卫,发展水师以备倭”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在各人心头掀起层层涟漪。 武清侯府,书房。 石亨粗壮的手指敲打着紫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消息确凿?王爷真要在登州搞水师?” 一旁的心腹师爷躬身道:“千真万确!小的问了今日赴宴的几位进士,亲耳听摄政王所言。让新科榜眼柯潜去协助成国公,专司什么…‘操练军心’,落脚点就是登州卫水师!” “啧!”石亨重重拍了下扶手,“可惜!可惜老子不善水。让朱仪那小子白捡了个肥差!” 他眼珠一转,忽然想到什么,脸色更沉了几分,“等等…王爷搞这劳什子水师,得花多少钱?老子京营二十几万弟兄可都等着换装呢!火铳、铠甲、马匹…哪样不要钱?他这么一折腾,老子的京营换装岂不是要被耽搁了。” 师爷立刻顺着他的话头添火:“侯爷英明!正是此理,耗费国帑去填那无底的海,耽搁了侯爷的京营,实乃舍本逐末。朝中定有诸多大臣与侯爷所见略同,届时侯爷只需登高一呼,力陈利害,摄政王也不能不顾忌啊!” 内阁值房,烛火通明。 陈循捋着花白的胡须,听完书吏的禀报,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郕王此举,名为备倭,实则必是为开海通商张目!唉…终究是太宗爷的骨血,还是这般爱财。” 于谦端坐一旁,眉宇间凝着忧虑,沉声道:“开海与否暂且不论。单就发展水师而言,靡费巨万,耗损国力。而所得之利如入了内帑,于国何益?于民何益?” 他想起永乐旧事,当年三宝太监下西洋,巨大收益并未充盈国库,反而成了皇帝内库的私房钱,最终大多消耗在北伐上,便是于谦,也对此自然谈不上多少好感。 陈循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于少保所言极是!此乃劳民伤财,弊大于利之举。九月大朝会,还请于少保仗义谏言,力劝摄政王收回成命!” 城东,顾宅。书房,夜色如墨。 一盏孤灯映着顾瑛半明半暗的脸,他对面坐着一个全身裹在黑袍里的身影,只露出一双阴沉的眼睛。 黑衣人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怒气:“顾主事!你办的好事。白白折进去一个状元郎,溅了满殿的血,结果呢?半点水花没溅起来,朱祁钰还是铁了心要动水师。什么备倭,分明是为他日后扬帆出海铺路!” 顾瑛神色淡然,甚至带着一丝嘲讽的慵懒。 他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却发现杯中已空,其淡淡说道:“那韩忠去参观宝船厂时,我便说过,朱祁钰定然是看上了开海的利益。他那么爱财,怎么会放弃这么大一块肥肉?” 顺手伸出食指,在桌沿一个不起眼的铜铃上其轻轻一叩。 “叮铃…”清脆的铃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一个仆人闻得铃声,端着水壶,推开房门。 黑衣人猛地警觉:“你我密谈,岂容外人?!” 顾瑛轻笑一声,下巴微扬。 那仆人见状,微微抬起头,顺从地张开了嘴。 借着灯光,黑衣人清晰地看到,那口中只有半截萎缩的舌根! “放心,此人是个不会书写的哑仆。”顾瑛端起重新斟满的茶盏,优雅地吹开浮沫,浅啜一口,满足地叹息:“嗯…好茶,满口盈香,回味悠长。” 挥手让哑仆退下,这才抬眼看向黑衣人,语气带着虚假的惋惜:“可惜了我那苦命的外甥贤文啊…为了能让朱祁钰的目光牢牢钉在北方,别总惦记着南边那片海,就这么…被你们当作弃子,白白送了性命。” 黑衣人呼吸一窒,怒意更甚:“少在这里惺惺作态!陈贤文既已高中会元,前程无量,你为何不随机应变,保下这颗好棋?偏要让他去行这死招。” 顾瑛放下茶盏,发出一声充满讥诮的叹息:“唉…早说此乃下策,徒劳无功,尔等偏是不听。如今人死灯灭,你们倒来怪我不知变通?这差事,可真难做啊。” “够了!”黑衣人猛地站起身,眼神凌厉,散发出危险的气息,“收起你这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此事绝不算完,我自会去联络其他人,必要掀起风浪!朱祁钰想顺风顺水地开海?做梦!” 他逼近一步,怒道:“若真让他开海,顾主事,你这满室的书香、这名贵的香茗、这锦衣玉食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第157章 大明政委 琼林宴次日,卯时刚过,天边才透出点蟹壳青的微光。 柯潜揣着一颗滚烫的心,人已在郕王府偏门外了。 名帖递进去,门吏验看一番,脸上堆起客气的笑褶:“榜眼公来得忒早了!王爷……咳,这会儿还未起身呢。您先移步值房喝杯热茶,稍待片刻?” 柯潜连忙拱手:“有劳了。”心下却是一赧,自己求功心切,竟忘了时辰。 被引入外院那间略显简朴的值房,门吏奉上一盏热腾腾的香茗。 柯潜接过茶盅,指尖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暖意,思绪却有些飘忽。 王爷竟还没起? 柯潜不由得想起那位威压京畿的摄政王,平素将朝会压缩成一月两次……原来根子在这儿! 他嘴角忍不住牵起一丝会心的笑意,谁能想到,那等人物竟也有这般懒散一面? 朱祁钰若知他这般想,定要大呼冤枉。 是他懒么?非也!实乃勤勉太过! 虽然王府只有汪杭两妃,可还有数位夫人、宫娥乃至无名却有实的侍妾。 他朱祁钰作为一名道德品行上佳的好青年,总不能厚此薄彼。 夜夜耕耘,劳心劳力,如同那勤勤恳恳的小蜜蜂,早上多睡片刻以养精蓄锐,岂非天经地义? 值房里倒也存了些书籍,柯潜选了一本《大明会典·军器篇》,聊以解闷。刚翻了几页,门外便传来动静。 柯潜以为是王爷召见,忙不迭合上书册,整肃衣冠,垂手肃立。 门被推开,门吏身后却跟着一人。 来人看着比柯潜还要年轻几岁,面容英挺,身着一袭彰显尊贵的蟒袍,气度沉稳中带着一丝武将特有的锐利。 门吏躬身引荐:“禀国公爷,这位是新科一甲第二位进士柯相公,奉王爷钧谕在此候见。” 又转向柯潜:“柯相公,此乃当朝柱国、奉天翊运推诚宣力武臣、成国公。” 柯潜心下一凛,连忙深深作揖:“晚生柯潜,见过国公爷!” 朱仪眼皮微抬,目光在柯潜身上扫过,带着几分审视,鼻子里哼了一声:“嗯。看来你就是王爷给我挑的‘政委’了。” “政委?”柯潜一愣,这词闻所未闻,下意识问道,“敢问国公爷,这‘政委’……是何职司?” 朱仪其实也不知道,只觉得这劳什子“政委”听着就像王爷派来分他权、掣他肘的监军,心中自然不喜,只冷冷哼道:“哼,读了这么多书的榜眼都不知道,我又如何知晓?” 说罢自顾自坐下,拿起柯潜方才那本《大明会典》翻了两页,又嗤笑一声:“嗬,看这老黄历?早该扔灶膛里烧火了。” 柯潜被他这态度弄得有些尴尬,见他无意交谈,也只好噤声,垂手立在一旁。 值房内顿时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朱仪偶尔翻动书页的哗啦声,以及窗外树梢间早起的鸟雀啁啾。 这僵局直到门吏再次进来才被打破:“王爷有请!请国公爷、柯相公移步西路花园观澜亭!” 柯潜暗自长舒一口气。 观澜亭临水而建,一道活水自假山石罅间潺潺流出,汇入亭前小池,带来丝丝清凉水汽,驱散了八月清晨残留的暑意。 亭中石桌上,清茶果点已备好。 朱祁钰一身轻便常服,正凭栏看着池中几尾锦鲤争食,神态闲适。 见二人联袂而来,他转过身,脸上带着惯常的笑意:“来了?看来二位已经打过照面了?也好,省得本王再费口舌介绍,坐吧。” 二人见礼之后,小心翼翼的坐下。 朱祁钰开门见山道:“登州卫水师糜烂不堪,本王心甚忧之。整饬军务,迫在眉睫。朱仪,你掌军旅,熟谙战阵;柯潜,你通文墨,明晓事理。从今往后,你二人便需通力合作,务必给本王把这登州水师的筋骨重新立起来,战力提上去!” 朱仪闻言,立刻挺直了腰板,抱拳道:“王爷放心!末将已掌控登州卫,只要严加操练,汰弱留强,假以时日,定能练出一支精兵!末将可担保,登州水师上下,必对王爷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柯潜,语气带着明显的抵触,“至于监军……王爷,末将以为,实无必要再派书生前往掣肘。” “监军?”朱祁钰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朱仪,“谁说是监军了?本王给你的书信上就说得明白,他是本王派给你的‘政委’!” 柯潜此刻也按捺不住心中疑惑,再次问道:“王爷恕罪,晚生愚钝,这‘政委’之职,究竟所司何事?还请王爷明示。” 朱祁钰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显然懒得长篇大论解释这个“舶来词”的深层含义,直接对侍立一旁的兴安挥了挥手。 兴安立刻捧上两本装订好的簿册,恭敬地分发给朱仪和柯潜。 “简单来说,朱仪管军事,柯潜管生活。”朱祁钰指了指簿册,道:“具体权责,本王都给你们写清楚了,自己看吧。” 两人接过,凝神细看。 册子上,双方的权责被朱祁钰条分缕析,写得明明白白。 军事指挥,朱仪为主。作战、指挥、训练、战术制定,皆由朱仪全权负责。但柯潜作为政委,拥有对一切军事行动的知情权,并可提出合理化建议。 军纪思想,柯潜为主。训练、作战间隙,柯潜需要宣讲军规国法,调解官兵矛盾,监督粮饷发放、后勤保障的公平公正,更核心的是——确保士兵明白“为谁而战”,维系其对朝廷的绝对忠诚。 人事选拔与培养,双方共同负责。朱仪负责选拔合适的军官苗子;柯潜则负责对其进行思想审核,并进行必要的文化教育、思想灌输。 朱祁钰见两人看得差不多了,放下茶盏,用指关节敲了敲石桌,做了个简明扼要的总结:“一句话:朱仪,你管怎么打;柯潜,你管为谁打;至于让谁来打,你们俩商量着来!” 两人对视一眼,虽然对这政委制度仍感新奇甚至有些懵懂,但朱祁钰这“怎么打、为谁打、让谁打”的三点论,如同拨云见日,瞬间让他们心中有了个大致轮廓。 朱仪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他最担心的就是来个不懂军事、只会指手画脚的监军,干扰他的指挥权。 如今看来,这“政委”虽然名头古怪,但核心的军事指挥权依旧牢牢握在自己手中,柯潜只有“知情”和“建议”的份,这比他预想的好太多了! 只要这书生不瞎指挥,合作……似乎也并非不可接受。 柯潜心中更是豁然开朗,一股明悟夹杂着热血冲上头顶! 他出身商贾之家,族中虽无大船,却也深知海上行商的凶险与关键——掌舵之人,必须是最忠诚可靠的心腹。 一旦船离陆地,便如断线风筝,若船上人心生异志,后果不堪设想。 王爷让他这政委主管“为谁打”和军官的思想忠诚,其深意,不正是要确保这即将驶向深蓝的水师巨舰,无论航行多远,其“锚”永远系在大明、系在摄政王的手中吗? 这差事,责任如山,却也意义非凡! 见两人神色变幻,显然是领会了其中要义,朱祁钰满意地点点头。兴安适时又捧上一本明显厚实许多的册子,“咚”的一声放在石桌上。 “喏,”朱祁钰朝那厚册子努了努嘴,“这是更详细的实施细则,包括宣讲内容要点、矛盾调解流程、思想考核标准、军官培训课程大纲……你们俩回去后好好研究研究,务必吃透。”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行了,正事谈完。你们慢慢看,本王得回去瞧瞧朱见沛那小子醒了没。” 第158章 百官齐心 九月初一,天光微透,薄云如纱,堪堪给初升的烈日蒙了层柔光,倒是个难得清爽的朝会日。 奉天殿内外,乌泱泱挤满了绯袍青袍的官员。丹墀之下人头攒动,低阶官员密密麻麻,连东西庑廊都塞得水泄不通。 往日那位只想当朱祁钰护卫的锦衣卫指挥使韩忠,今日却罕见地缺席,不知所踪。 皆因朱祁钰这“一月两会”的规矩,硬生生把朝会抬成了稀缺资源。 京官自不必说,便是那些千里迢迢进京述职的外官,逮着日子也必来站班露脸,生怕错过这难得的“露脸”机会。 只不过,品阶低微的,莫说参与议事,连殿内嗡嗡声都听不清几分,纯粹是个人肉背景板,烘托那金銮殿的肃穆气氛罢了。 三拜九叩,山呼万岁,礼毕起身。 龙椅之上,九岁的朱见深正襟危坐,努力维持着小皇帝的威仪。 御阶旁,摄政王朱祁钰一身亲王常服,昂首而立,气度沉凝如山岳,目光扫过殿内黑压压的人头。 今日这朝堂,气氛却有些异样。人群中隐隐传来些压抑不住的骚动和交头接耳,嗡嗡声如同捅了马蜂窝。 “肃静!朝堂之上,不得喧哗!”纠仪御史的厉喝如同炸雷,总算勉强压下了杂音。百官重新肃立,大殿回归寂静。 就在这时,兵科给事中潘荣一步跨出班列,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劲头:“臣潘荣,有本启奏!” 他深吸一口气,矛头直指御阶:“臣闻殿下有开海之意,此议万万不可行。太祖高皇帝有明训:‘片板不得下海’,殿下监国摄政,当谨守祖宗成法,为天下表率,岂可轻言更易?恳请殿下悬崖勒马,即刻停止开海之念!” 吏科给事中,虽只从七品,却是朱元璋专门设计出来“以卑制尊”的利器,独立于督察院,纠劾六部高官如家常便饭,位卑而权重,最是难缠。 朱祁钰唇角勾起一丝讽笑:“开海?潘给谏,本王何时说过要开海?虽说尔等给事中可以‘风闻奏事’,但这风……也别刮得太歪了!” 潘荣梗着脖子,毫不退缩:“殿下何必欲盖弥彰!琼林宴上,殿下亲口对登州卫水师整饬之事言之凿凿。整顿水师,若非为扬帆出海、重启海禁,难道只为在渤海湾里操练嬉戏不成?请殿下以社稷为重,收回成命。” “放肆!”一声断喝响起,徐有贞指着潘荣怒斥:“潘荣!你休得曲解王爷之意。琼林宴上,王爷明明白白说得清楚,整饬登州卫水师,乃是为防备倭寇侵扰我大明海疆。倭寇凶顽,屡犯沿海,劫掠百姓,屠戮生灵。王爷未雨绸缪,整军经武以固海防,此乃英明之举。尔等不察实情,妄加揣测,竟敢攀扯到开海禁上去,是何居心?!莫非想让沿海百姓任由倭寇蹂躏不成?” 徐有贞话音刚落,一个沉稳如铁石的声音响起,瞬间压下了殿内的些许躁动:“王爷,臣于谦亦有本奏。” “徐阁老所言,防备倭寇,固守海疆,此乃正理。”他先肯定了徐有贞的部分观点,随即话锋一转,“然,防倭之策,首重陆防与近海巡哨。南直隶、浙江、福建诸省,皆设有巡检司、备倭卫所,专司缉捕沿海盗寇,职责分明,体系已备。若只为防备倭寇侵扰,整饬强化现有沿海巡检司即可,足堪其用。何须兴师动众,整饬登州水师?” 前军都督孙镗立刻站出来补充道:“王爷,于尚书所言极是。水师耗费,实乃无底之洞。一艘堪用的福船,造价便是数万两雪花白银。更别说那些楼船巨舰,更是吞金巨兽。日常维护、兵员粮饷、火药器械,哪一项不是天文数字?” 朱祁钰脸色微沉,目光扫过于谦和孙镗,发出一声冷笑:“呵,怎么?本王不过是想稍微提升一下海防,尔等便觉得天要塌了?难道我大明万里海疆,便该门户洞开,任人宰割不成?” 于谦微微躬身,语气依旧平稳:“王爷息怒。微臣绝非此意。臣之所虑,在于靡费过巨,轻重失衡!”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直视朱祁钰,“水师之设,其动辄以倾国之力!国力鼎盛之时,尚可勉力支撑。然今土木堡新败未远,元气大伤!京营重建、九边防御、流民安置、国库空虚……处处需钱需粮,捉襟见肘!殿下若在此刻再兴此靡费无度之举,岂非剜肉补疮,动摇国本?望王爷三思!” “望王爷三思!”于谦的话如同投石入水,瞬间激起巨大共鸣。吏部尚书王直这位文官魁首,立刻带头出列,躬身附和。 他这一动,身后呼啦啦跪倒一片文官,齐声恳请:“恳请王爷三思!” 石亨见状,眼珠一转,也大步出列,声音洪亮:“王爷!于尚书、王天官说得对啊。朝廷心腹大患,在于北方瓦剌。末将以为,当务之急是把钱粮花在京营刀刃上!京营强,则京师安。这才是固本培元之道,请王爷明鉴!” 都督顾兴祖紧随其后,声援石亨:“武清侯所言极是,王爷明鉴。臣等绝非反对水师,实乃事有轻重缓急,北虏未靖,何以言海?当以倾国之力,先固北疆根本。待国力恢复,北境安宁,再徐徐图之海上,方为万全稳妥之道。恳请王爷三思!” 眼见大势已成,首辅陈循眼中精光一闪,果断出列。 他姿态放得更低,语气也显得语重心长,仿佛掏心掏肺:“殿下励精图治,锐意进取之心,老臣等感佩于心,五体投地。然,” 他话锋一转,老成谋国之态尽显,“治国之道,首在务实,重在循序渐进。戒虚名而求实效,忌急功而近利。耗费巨资于海上,其利渺茫难测,其害却近在眼前。此非但靡费民脂民膏,更恐有‘好大喜功’之嫌,徒然劳民伤财,反伤殿下圣德仁名,令天下士民失望啊!殿下,老臣泣血,恳请三思!” 一时间,殿内殿外,文臣武将,勋贵科道,竟再无第二种声音! 徐有贞左右飞快地瞄了几眼,心头一跳。满朝文武居然在此时同念齐心,拧成了一股绳! 原本还想再替朱祁钰辩解两句的他,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小半步,混在躬身的人群中。 对着朱祁钰的方向,也装模作样地拱了拱手,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王爷……三思啊。” 御座之上,朱见深小小的身子绷得紧紧的,几乎僵硬。 他虽年幼,却也感受到了这满殿官员躬身拱手、齐声“请王爷三思”所带来的巨大压力。 那看似恭敬的姿态下,分明是无声的逼迫! 他偷偷侧过脸,望向身旁王叔,清澈的眼眸里盛满了担忧和不安,小手紧张地攥紧了龙袍的下摆。 朱祁钰站在御阶之上,居高临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一股冰冷的怒意,悄然从心底蜿蜒而上。 他还没说要开海呢! 仅仅是想整顿一下那烂泥扶不上墙的登州水师,稍微提升点海防力量。 竟然就引来了如此汹涌的反对浪潮。 这满殿的绯紫青蓝,人人口称“为国为民”,字字句句“祖宗成法”、“社稷为重”。 可这滔滔众口之下,究竟有几分是真心忧虑国事? 又有几分是浑水摸鱼,借机打压他这摄政王的权威? 又有几分,是那些见不得光的走私利益在背后推波助澜? 第159章 本王这是维护祖制 奉天殿内,落针可闻。 朱祁钰站在御阶之上,目光如寒潭深水,缓缓扫过殿内殿外乌泱泱跪倒一片的绯紫青蓝。 丹墀之下,人头攒动,那些品阶低微的官员虽听不清殿内争论,却也心领神会地跟着跪伏在地——殿内大佬们都跪了,谁敢站着? 这乌压压的人头,便是最好的和光同尘,无声地汇成一片压抑的洪流,向着御阶之上的摄政王无声倾轧。 清代和珅有句名言,官字两个口,只能先喂饱上面那个,才能考虑下面那个。 如今倒好,上面这口,竟齐刷刷喊三思。 除非洪武大帝再生,否则谁敢与满朝文武正面对撞? 但,做事非得硬碰硬么? 朱祁钰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沉静如水。 他清了清嗓子道:“本王却奇怪了,为何尔等一个个都笃定本王整顿水师,便是为了开海禁、下西洋?莫非尔等比本王更懂本王的心思?” “王爷!”于谦抬起头,声音沉凝:“纵使不为开海禁,值此国用维艰、百废待兴之际,耗费巨资整饬水师,亦非良策。瓦剌在北,流民待抚,京营重建,处处需钱粮支撑。水师靡费无度,恐动摇国本。恳请王爷三思!” “我等附议!请王爷三思!” “请王爷三思!!” “三思”之声由殿内骤然爆发,如同滚雷般席卷至殿外丹墀,数百名官员的齐声呼喊,汇聚成一股磅礴的声浪,直冲殿宇藻井,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御座之上,九岁的朱见深小脸煞白,那无形的巨大压力让他小小的身子几乎绷成一张拉满的弓。 他下意识地伸手,紧紧攥住了身旁朱祁钰衣角,声音细弱蚊蚋:“王叔,要不……” 朱祁钰手臂微抬,不动声色地挡开了小皇帝的手,也截断了他后面的话。 小皇帝啊小皇帝,你可知“得寸进尺”四字怎么写?今日若退半步,明日他们就敢踩到你脸上! 他目光转向于谦,脸上露出一抹“痛心疾首”的表情:“哎,真是伤心!满朝朱紫,竟无一人能解本王深意?” 不待众人反应,他语锋陡然一转,声音拔高:“第一,本王再说一遍,整顿登州卫水师,非为开海禁!第二,谁说发展水师,就非得耗费巨资不可?” “臣…不明白。”于谦眉头紧锁,眼中疑窦丛生,“王爷此言何意?” 朱祁钰却不看他,目光转向吏部尚书王直:“王天官,你可还记得复州卫经历司经历——程正?” 王直一愣,这名字他自然记得。 鹿鸣宴上得罪了摄政王,被一竿子打发到复州那鸟不拉屎的地方。 靠着徽商之力,才勉强保住了举人身份,今科会试又落了榜,只得灰溜溜滚回复州。 王爷此刻提这小卒子作甚? “臣确知此人。然…此乃微末小官,不知王爷提及,意欲何为?”王直谨慎作答。 “此人,颇有几分手段啊。”朱祁钰语气玩味,“本王听闻,他竟能借徽商之力,浮船渡海,打通关节,在吏部考功时过关。手段不错,为贫瘠的复州带去了钱粮人口。” 稍作停顿,音调拔高道:“但是!本王转念一想,他此举,岂不是公然违背了太祖高皇帝定下的‘片板不得下海’的铁律?!” 王直更糊涂了:“这…殿下若欲追究其责,自有法度。然…此事与殿下发展登州水师又有何关联?” “天官啊天官,心眼何必如此之小?”朱祁钰摇头,脸上带着一丝戏谑:“本王何曾说要罚他?本王的意思是,此等违禁之事,绝非孤例。近百年时光流转,人心不古,太祖禁令竟被如此轻慢践踏。这还了得?!” 他猛地踏前一步,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响彻大殿:“所以!本王大力整饬登州卫水师,正是为了——维护太祖祖制!巡弋海疆,严查不法!将一切胆敢违背‘片板不得下海’禁令的宵小之徒,绳之以法!” 陈循眼皮猛地一跳,浑浊的老眼中精光爆闪,失声道:“王爷的意思是…您发展水师,是为了…禁海?维护祖制?!” 他脑子一时有些转不过弯。 这画风不对啊! 一向爱财、行事离经叛道的郕王,竟摇身一变成了太祖禁令最忠实的扞卫者? “不然呢?!”朱祁钰挺直腰板,脸上正气凛然,仿佛沐浴着太祖光辉,“本王对太祖爷的敬仰,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如黄河水泛滥,一发不可收拾。他老人家定下的规矩,本王当然要恪守。不仅要恪守,更要大力维护,决不允许任何人践踏分毫!” 他猛地挥袖,指向殿外辽阔的天空,声音斩钉截铁:“以往之事,既往不咎!但自今日起,凡我大明子民,皆需谨遵太祖禁令,片板不得下海。违者,轻则杖一百,枷号示众,重则枭首,全家流三千里!” “轰——!” 群臣脑中仿佛炸响了一声惊雷,一个个目瞪口呆,仿佛集体石化。 他们预想过摄政王会强词夺理,会以势压人,会玩弄权术分化瓦解……却万万没想到,他竟然打出了“维护太祖祖制”这面煌煌大旗! 殿内死一般寂静,落针可闻。 于谦到底是于谦,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再次躬身进言:“王爷欲维护祖制,严申海禁,此乃正理,臣等亦无异议。若仅为巡查海疆,禁绝违禁,现有沿海卫所巡检足矣!何须耗费额外巨资,大举整饬登州水师?其靡费依旧无度,于国无益啊!” “对啊,王爷。”潘荣急忙附和,“于尚书所言极是!登州卫满打满算,兵额不过五千六百,如今废弛已久,能战者恐不足三千。海船更是凋零,兵部册载福船五艘,海沧、苍山等船十余,余者皆不堪用之小艇,若要形成足以巡防万里海疆之有效战力,非百万钱粮、三五载之功不可。如此靡费,只为巡查禁海,岂非舍本逐末?请王爷明察!” “哦?”朱祁钰眉毛一挑,看向潘荣,眼中寒光一闪,“潘给谏此言何意?你方才还在痛心疾首,要本王维护祖制。怎么?本王现在要派兵巡海,严格执行禁令,你倒又嫌靡费、嫌战力不足了?本王倒要问问你,这祖制到底还维护不维护了?” “维...维护。”潘荣脸都绿了,冷汗瞬间浸透后背,语无伦次地辩解,“微臣…微臣只是…只是忧心耗费过巨,恐伤国力…绝无悖逆祖制之心啊王爷!” “谁说维护祖制,就非得耗费巨资不可?”朱祁钰不再理会狼狈的潘荣,目光重新落回于谦身上,嘴角勾起一丝成竹在胸的弧度,缓缓吐出五个字: “南京,宝船厂。” 于谦眉头紧锁,下意识摇头:“原来王爷在指望宝船,但恐怕要让王爷失望了。兵部册籍所载,宝船厂仅存宝船十艘,然年久失修,早已朽烂不堪。若贸然出海,遇风浪则必沉无疑!” “是么?”朱祁钰轻笑一声:“看来于尚书…也得好好整饬一下兵部的文书管理了。那十艘宝船,可并非全都朽烂了。其中,尚有堪用之船!” 第160章 哎,你又急 早在今日朝会之前,他便已令韩忠快马南下,带着精干人手直扑南京宝船厂。 任务只有一个:找到工部提举司提举陆俊泽,然后就地保护好那些还能下海的宝船! 朱仪、柯潜二人也已带着他的密令出发,前往登州卫整顿水师,即刻南下接收宝船。 看着眼下这百官伏地、众口一词反对的场面,朱祁钰心底冷笑更甚。果然!谨慎无大错。 这架势,难保不会有人狗急跳墙,兵行险招。 看来下朝之后,还得再发一拨信使,让韩忠多加提防! 他收回思绪,方才他亲口说出宝船尚有好船可用,这满朝臣工的脸上,那是各有各的色彩。 “不可能啊,王爷。”有人忍不住出言反对,正是工部右侍郎兼都水清吏司郎中林宗棠。 他道:“正统十一年,下官亲自前往南京宝船厂检验。彼时所有堪用宝船,皆已遵令拆解,充作运河漕船。厂中所余,不过是朽木一堆,根本不堪下海,此事账册文书俱在,断无差错。” 朱祁钰冷笑道:“哦?运河漕船?林侍郎确定……那些船,当真都开到运河里去了?” 林宗棠心头猛地一突,强作镇定,梗着脖子,声音却泄了几分底气:“王…王爷此话何意?下官奉公守法,账目清晰可查。王爷莫非是疑心下官……中饱私囊,贪墨船只不成?!” 朱祁钰脸上忽地绽开一个近乎和煦的笑容,摆摆手:“哎,林侍郎,你看你,急什么?本王不过随口一问罢了。你这般激动,倒显得本王在污你清白了?” 林宗棠面皮涨红,像是熟透的番茄:“下官并非激动!乃是清白不容污蔑,下官当时确在现场,亲眼所见,绝无虚言。” “呵呵,清白……”朱祁钰轻笑一声,带着几分玩味,“行吧,就当你是清白的。不过嘛,看来林侍郎当初在宝船厂这亲自检验,怕也只是走马观花,浮光掠影罢了。” 他话锋一转,掷地有声,“宝船厂的提举司提举陆俊泽,可是上书对本王言明——尚有八艘宝船,保养得宜,足可出海!” 此言一出,不仅林宗棠瞠目结舌,连一旁的于谦也皱紧了眉头。 兵部、工部历年册籍所载,宝船厂早已无可用之船,留在那里的不过是等待腐朽的废料!这陆俊泽…… 林宗棠心念电转,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衫。 他当时去南京,哪管什么宝船?全程都睡在秦淮河的温柔乡之中,连宝船厂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正是如此,陆俊泽才有机会用瞒报的方式,保下宝船。 此刻被戳穿,他只能硬着头皮,将脏水泼向陆俊泽:“王爷明鉴!下官当时确在现场监督,正是这陆俊泽亲口告知下官,剩余宝船皆已朽坏不堪。此獠竟敢欺上瞒下,两面三刀,蒙蔽上官。其心可诛啊王爷!” 他话音刚落,给事中潘荣立刻抓住机会,义正辞严地跟上:“正是!陆提举此举虽是为保宝船,但瞒报欺君,此风断不可长,有损国朝威严。臣以为,必须严惩,以儆效尤。王爷,此等瞒报之徒,按律,最少也该削职为民!” 林宗棠得了声援,胆气也壮了几分,厉声附和:“潘给谏所言极是。陆俊泽目无法纪,置国朝纲常于何地?必须严惩,削官为民已是轻判!” 朱祁钰却像是没听见他们的聒噪,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于谦,语气平和:“于尚书,本王方才已言明,整顿水师是为维护太祖祖制,且因宝船尚存,靡费可控。如此,你先前所虑的两个问题,可还有异议?” 整顿水师最耗钱的大头——船只,有了现成的宝船解决,剩下的无非是补齐兵员、装备和训练开销。 登州卫满额不过五千六百人,这点花费相较于开海或重建一支庞大水师,简直微不足道。 如此一来,于谦自然没了反对理由,其抱拳道:“回王爷,若宝船可用,靡费确能大幅缩减。臣……无异议了。” 于谦这一表态,如同抽掉了反对阵营的主心骨。 石亨等武将本就不太关心水师,只要不动他们的京营换装钱粮,自然偃旗息鼓。 许多原本附议的文官见风头不对,也纷纷缩了回去。 林宗棠眼见形势急转直下,心中大急,忍不住再次高声提醒:“王爷!陆俊泽欺瞒之罪,您还未下旨惩处。难道……难道就因他阴差阳错保住了王爷所需的宝船,王爷便要法外开恩,置国法于不顾吗?” 朱祁钰看着他表演,讥笑道:“你看,你又急,本王何时说过,不罚他了?” 潘荣小心翼翼地问:“那……王爷的意思是?” 朱祁钰环视全场,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本王早已决断:其一,即刻革去陆俊泽工部提举司提举之职!” 林宗棠眼中闪过一丝得色,连忙躬身:“王爷圣明!” 朱祁钰的声音紧接着响起,不容置疑:“其二,罚其充军!发往登州卫——当一名普通船工!” “……” 殿内一片沉寂,所有人都愣住了。 革职充军?当船工?! 林宗棠脸上的“圣明”笑容瞬间僵住,随即变得极为难看。 这……这算哪门子的严惩?! 陆俊泽拼了命也要保住宝船,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想重振大明水师,重拾祖辈荣光吗? 让他去登州卫当船工,这简直是……正中下怀。 这哪里是惩罚,分明是成全! 可偏偏,朱祁钰的处置在明面上完全符合法度。 革职为民是罚,充军更是重罚。 至于罚去干什么?那是具体执行的问题。 林宗棠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憋得他几乎吐血。 他原本盘算着,只要陆俊泽被削职为民,他至少有九种手段让这个眼中钉肉中刺在南京城消失得无声无息,九种。 可如今人被发配到登州卫,那是成国公朱仪的地盘,还直接跟水师挂钩……他鞭长莫及了! 就在这时,徐有贞敏锐地捕捉到场上局势变化,立刻跨步出班:“王爷明察秋毫,处置公允。革职充军,既正国法,又不使其多年护船之功埋没,实乃两全其美。” 他话锋一转,矛头直指林宗棠:“林侍郎!难道王爷如此公正的判罚,你还不服气?莫非……你心中另有盘算不成?” 这顶帽子扣得又准又狠,林宗棠被噎得面红耳赤,喉头滚动了几下,只能对着御阶深深一躬:“王爷……圣明!下官……拜服!” 朱祁钰站在御阶之上,看着林宗棠那副吃了苍蝇般的表情,差点没绷住笑出声来。这徐有贞,倒真是个妙人,见风使舵的本事炉火纯青。 一直冷眼旁观的陈循,浑浊的老眼中精光闪动,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笃定,郕王此举定是为日后开海做准备。 可惜了……千算万算,竟还是让郕王钻了空子,硬是顶着满朝压力把水师整饬之事定了下来。 他目光深沉地看向朱祁钰,维护祖制?说得好听! 老夫倒要看看,你今日打着太祖禁海的旗号整顿水师,他日若想开海,又该如何自圆其说! 届时掀起的风浪,怕是你这摄政王也不可能压得住! 此时,作为文官之首的吏部尚书王直适时站了出来,一锤定音:“既然水师整饬之必要、靡费之疑虑、陆俊泽之惩处皆已议定,臣以为,此事便如此定下:将宝船厂可用宝船移交登州卫,整饬水师,巡弋海疆,以维太祖祖制!请王爷示下。” 朱祁钰满意地点点头,目光扫过殿内神色各异的群臣,脸上重新挂起那副从容不迫的神情。 “好!既然事已定下,诸卿若无其他要务启奏,那便——” “退朝!” 第161章 登州卫水师 朱祁钰在奉天殿跟满朝文武掰扯清楚,那份冠冕堂皇的“禁海”圣旨刚发下去的时候,朱仪和柯潜两人,早就带着一身风尘,踏进了登州卫的地界。 这趟南下,可不是轻车简从。此行还跟着三位老人,他们正是曾与郑和一起下西洋的洪保、费信、巩珍。 按朱祁钰原本的意思,是等登州卫的人马到了南京,把宝船稳稳当当接上手。 再请这三位老行尊过去指点迷津,教教那些人如何在巍峨的宝船上操帆、列阵、辨认星辰大海。 可是这三人等不及啊,他们强烈请求,跟着朱仪一起南下,希望能第一时间踏上宝船。 尤其是洪保,更是直接跪倒在朱祁钰面前请求道:“王爷,臣已年迈,说不得哪天就死了,毕生最大的心愿,就是如三宝公公一样,能死在宝船上,能死在海上。求王爷成全!” 朱祁钰见其心诚,便准许之。 于是,三位老海狼便跟着朱仪、柯潜,一路风尘仆仆,到了这登州卫。 甫一落脚,朱仪便擂鼓聚将,把登州卫大大小小的军官一股脑儿召进了他那顶还算宽敞的大帐。 大帐中。 柯潜踏进帐门,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环境……跟他以往待的那些窗明几净、墨香四溢的书斋,简直是云泥之别。 军官们大多粗豪,脸上带着风吹日晒的痕迹,衣甲也不甚光鲜,甚至有些“埋汰”。 不过,这是王爷的任命,刀山火海也得闯,这点腌臜气算什么? 朱仪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目光扫过帐下诸将,声如洪钟:“都听好了!这位,” 他抬手一指柯潜,“乃今科金榜题名的榜眼郎,柯潜柯大人!王爷有令,特命柯大人为登州卫水师军政特派委员,简称——政委!都给老子精神点,见过柯政委!” 众军官稀稀拉拉地起身,抱拳行礼,声音参差不齐:“见过柯政委!”眼神里多是好奇和打量,这文绉绉的官儿,跑水师来干啥? 接着,朱仪又介绍了洪保三人。当听到“随三宝太监下过西洋”这响当当的名头时,帐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吸气声和低声议论。 老兵油子们看向三位老人的目光,瞬间充满了敬畏,这可是活着的传奇! 朱仪手指点将: “指挥同知李彪,卫所老人,海上活计还算拿得出手,日常训练、海防巡哨归他管!”一个精壮黝黑的汉子抱拳应诺。 “指挥佥事刘全,管卫所屯田,后勤的。”一个胖乎乎、脸上总带着几分和气笑容的军官起身。 “副将王雄。老子从北京带来的好手,登州卫最能打的兵,归他带。”一个眼神锐利、身形剽悍的将领沉声应是。 “赞画钱文。老子府里出来的,有些管人的本事,老子不在时,卫所大小事务他打理!”一个文士打扮、眼神精明的中年人起身向众人示意。 至于登州卫原先那位指挥使?早因贪墨军饷、吃空额吃得太过火,被朱仪雷厉风行地收拾掉了,现在坟头草怕是都冒尖儿了。 柯潜待介绍完毕,起身向诸将团团一揖,声音清朗:“柯潜见过诸位将军。往后同舟共济,还望诸位多多襄助,配合本官工作。”姿态摆得足,礼数也周全。 “柯大人客气了!”那管屯田的胖子刘全,脸上堆着笑,眼神却透着精明,第一个开口:“下官愚钝,还请国公爷明言,这‘政委’,呃,登州卫水师军政特派委员,到底是管哪一摊的?咱大明军制里,可没听说过这号官职啊?” 他这话问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一双双眼睛都聚焦在柯潜身上。 朱仪大手一挥,带着几分得意,抢着道:“跟你们说过多少回了?军中称职务!叫本官——大明海军总司令!” 这总司令的头衔也是朱祁钰亲封的,朱仪觉得威风八面,格外受用,“王爷说了,本司令管打仗!至于政委嘛……” 他瞥了柯潜一眼,语气随意,“管你们吃喝拉撒睡,管生活!明白没?打仗的事,都听我的!生活上的破事,找他就行!” 柯潜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他迎着朱仪略带挑衅的目光,不卑不亢地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大帐:“朱司令此言,与王爷的谕令颇有出入。” 他环视帐内诸将,将朱祁钰定下的职权划分条理分明地当众阐述了一遍。 核心意思很明确:政委绝非只管“吃喝拉撒”! 日常训练计划、作战方略谋划,政委有知情权和建议权; 军纪整肃、思想教化,政委为主导; 后勤粮秣、军饷发放,更是其管辖范围; 最关键的是,军官的升迁擢用,也要经过政委的审核同意! 这一番话,条条框框,权力边界清晰无比。 帐内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军官们交换着眼神,心里都明白,这位看似文弱的榜眼郎,手里攥着的权柄可着实不小。 这哪里是只管生活的闲差?分明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一柄尚方宝剑! 柯潜话音落下,帐内一片寂静。 朱仪的脸色已然沉了下来,像罩了一层寒霜。 他猛地站起身,看也不看柯潜,对着众将厉声道:“都听清了?即刻整军!备船!三日后,启程南下南京,接收宝船!” 随即,朱仪便自行离席而去。 命令下达,他再不多言,一撩帐帘,带着一股怒气,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沉重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大帐里显得格外刺耳。 一直沉默旁观的洪保,望着晃动的帐帘,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轻轻叹了口气:“哎……成国公还是太年轻,气性大了些。王爷这番苦心安排,他一时半会儿……怕是还没看透啊。” 赞画钱文赶忙起身打圆场,脸上堆起惯常的和煦笑容,对柯潜拱手道:“柯政委见谅!我家国公爷就这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人绝对是顶好的,一心为公,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他熟练地转移话题,开始详细安排起整军备船、筹措南下的一应具体事务,条理分明,滴水不漏,显出其作为朱仪心腹幕僚的老练。 第162章 动员危机 登州卫的营盘紧挨着咸腥的海风,空气里弥漫着鱼腥和汗渍混合的独特气味。 柯潜站在略显简陋的“政委值房”门口,望着这片陌生的军伍天地,心头沉甸甸的。 郕王爷那句“管思想”的嘱托言犹在耳,可这思想究竟该怎么管? 他捏了捏袖中那份薄薄的《政委职司暂行条例》,纸上谈兵,终究难抵现实的风浪。 “政委,”一个沉稳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京营调来的百户唐峰,一身洗得发白的战袄,腰杆挺得笔直,快步走到他面前抱拳行礼。 这汉子是当初郕王亲自从三万军卒中挑选出来的佼佼者,此番专门派给柯潜,辅助其做事。 几个月京营的打磨,眉宇间少了些粗粝,多了分沉静,甚至能认不少字了。 “卑职带人巡视了卫所上下,各营、各墩台都走了一遍。” 柯潜精神一振:“情形如何?” 唐峰浓眉微皱,声音压低了三分:“回政委,自国公爷昨日颁下南下动员令,卫所里……人心浮动得很。表面还算平静,底下暗流汹涌。” “哦?”柯潜心里咯噔一下,“细说!” “登州卫的兵,分两拨。”唐峰伸出两根粗糙的手指。 “一拨是卫所里的老底子,多是军户子弟,世代吃这碗饭,家就在卫所边上,不少小旗、总旗家里还有些土地财产,在此地根深蒂固。” “另一拨,是成国公接手卫所后,从登州、莱州沿海新募的渔家子弟,可根也扎在海边,船是他们的命,岸上的家小更是他们的挂牵。” “如今国公爷一声令下,要他们舍了家业,驾着船南下千里之外,去南京接宝船,他们大都害怕风高浪急,一去不回。” 柯潜的脸“唰”地沉了下来,立刻意识到此事不妙。 “走!去大帐!”他二话不说,抬脚就走。 还未走近中军大帐,里面朱仪压抑着怒火的咆哮声已经隐隐传出,如同闷雷滚过营盘: “……反了他们!真当本司令的军令是放屁不成?!” 柯潜加快脚步,掀帘而入。 只见大帐中央,成国公朱仪一身麒麟补服常袍未换,脸色铁青,正对着躬身站立的钱文怒目而视。 钱文一脸苦相,手里捏着几张纸,额角渗着细汗。 见柯潜进来,朱仪凌厉的目光扫过他,怒气未消。 钱文如同见了救星,连忙道:“国公爷,柯政委来了。卑职正要禀报,千户赵大海,百户孙正图,还有下面几个小旗,托人向卑职行贿,想求个方便,免了这南下之苦。这…这简直是目无法纪,败坏军纪。” “哼!”朱仪重重一拍身旁的案几,震得笔墨纸砚跳起半尺高,“好啊!一群蛀虫,平日里吃着朝廷的粮饷,到了要用命的时候,就想着钻营取巧,贿赂上官。此等歪风邪气,若不严惩,日后还如何带兵?军令如山,岂容儿戏!” 他眼珠子一瞪,杀气腾腾:“名单拿来!本帅……本帅要抓几个带头的。明日点卯,当众军法从事,砍他几颗狗头挂辕门示众。看谁还敢聒噪,看谁还敢耍花样。杀一儆百,最是痛快!!” 这话里透出的血腥气,让帐内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柯潜心头也是一紧,知道朱仪是真动了杀心。 但他更清楚,此刻若真砍了人,军心非但不能凝聚,反而可能彻底溃散,甚至激起兵变!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迎着朱仪迫人的目光,拱手沉声道:“国公息怒,请暂缓行刑!” 朱仪浓眉一竖,如同被触怒的猛虎:“嗯?柯政委,你要来阻我?莫非你准备搬出文人那套仁义道德?这里是大明军营,不是你吟风弄月的清谈馆!刀子不见血,如何镇得住这群刁兵?!” 柯潜神色不变,目光澄澈而坚定:“卑职并非空谈仁义。军纪自然要整肃,但此刻杀伐,绝非上策!震慑或可收一时之效,却必寒了更多士卒之心,埋下怨恨的种子。南下之行,千里波涛,凶险莫测,若士卒心中怨怼、离心离德,一旦海上遇险,或临敌之际,后果不堪设想!这绝非郕王爷整顿水师、维护海疆安宁的本意!” “请国公给卑职一日时间!明日点卯之前,必让卫中绝大多数的士卒,心甘情愿,登船南下。即便是那些实在有难处不得不留下的,卑职也必使其服服帖帖,不敢再生半点事端。若卑职办不到,甘愿领受军法处置。届时,国公再行军法,砍头立威,卑职绝无二话。这,也正是郕王爷赋予卑职这‘政委’之职的应有之义!” 朱仪眯起眼睛,锐利的目光在柯潜沉稳的脸上逡巡,仿佛要穿透他的皮肉,看清他心底的盘算。 钱文更是惊疑不定地看着柯潜,一日?让这群打定主意要躲的人心甘情愿去冒险?这怎么可能? 半晌,朱仪缓缓开口,语气森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和警告:“好!本帅就给你这一日!不过柯政委,你需记着,军中最重承诺。明日点卯,若事不成,休怪本帅军法无情,连你一并处置!届时……” 他顿了顿,目光如冰锥般刺向柯潜,“你这‘政委’的差事,也休想再对本帅指手画脚!” 这话撂得极重,意思明白得很——你管不好,就趁早卷铺盖滚蛋! 柯潜神色平静,深深一揖:“卑职明白!谢国公成全!” 说罢,不再多言,转身带着一直肃立在他身后的唐峰,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气氛压抑的中军大帐。 厚重的帐帘落下,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钱文望着柯潜消失的方向,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问朱仪:“国公爷,您……您真信他……一日之内能办成?” 朱仪端起案上那杯早已凉透的残茶,猛地灌了一口,喉结滚动。 他脸上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暴怒,嘴角反而扯出一个冷冽的弧度,眼中精光闪动,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算计:“他办不成才好,正好借机,名正言顺地堵住他的嘴。让他这‘政委’,以后在这登州卫水师里,给老子少管闲事。” 第163章 政委的作用 咸腥的海风裹着营地里不安的窃窃私语,像无形的浪头拍打着柯潜的心防。 朱仪那句“休怪军法无情”的警告犹在耳边,他只有一日时间,必须化开这团冻结军心的坚冰! “唐峰!”柯潜脚步不停,声音沉甸甸的,“立刻请管屯田的指挥佥事刘全到我值房!要快!” “是!”唐峰抱拳,身影如箭般射出。 值房里,柯潜刚摊开纸笔,面庞黝黑的胖子刘全已气喘吁吁赶到。 “刘佥事,”柯潜开门见山,将一份墨迹未干的文书推过去,“即刻张榜卫所各处,晓谕所有军户——凡奉命南下水师之兵卒,其在登州卫所辖之屯田、屋舍、家小,皆由你刘佥事并卫所衙门一体担责。若有宵小豪强胆敢趁其离乡侵夺家产、欺凌妻小者,无论何人,卫所必究其罪责,严惩不贷!卫所无力处置者,本官即刻行文登州府衙,上达兵部、内阁,乃至摄政王,务必使其无后顾之忧!” 刘全接过文书一扫,心头震动。这年轻政委透着一股狠劲与担当,关键人家是摄政王特派,能直达天听! 他挺直腰板,声如洪钟:“政委放心!谁敢动南下兄弟家产妻儿一根指头,老子带屯田兵先扒了他的皮!” “好!”柯潜重重一拍他肩膀,“速去办妥!” 刘全前脚刚走,柯潜后脚已带着唐峰直奔码头。 码头上,气氛沉闷压抑。五条破旧福船泊在港内,桅杆林立却无生气。 军卒们三三两两聚在岸边,望着茫茫大海,眼神忧虑抗拒。 柯潜让唐峰集合附近兵士军官,他站上一处石墩,声音穿透海风: “诸位弟兄!我知道你们在怕什么。怕风高浪急,怕一去不回,怕家中田亩荒芜、妻儿受人欺凌。这些,本官都替你们解决了。南下之后,若有任何损失,本官负责!” 恰在此时,刘全赶到,手持文书高声作保。兵士们见了,心中稍安。 柯潜趁势拔高音量:“你们知道,我们此番南下,是要去做什么吗?!” 他请出身旁一位目光沧桑的老者,“这位,是洪保洪公公!当年郑和郑公公七下西洋,扬我大明国威于万里波涛。洪公公便是郑公公的左膀右臂!” 洪保向前一步,声音沉稳而有力:“娃儿们莫怕。老朽这把骨头,当年跟着三宝太监,什么风浪没见过?避其锋芒便是。此行顺沿海而行,有老朽在,有国公爷在,保你们平安归来。这是重走三宝太监之路,光宗耀祖的荣耀!” “三宝太监”的名号如同定海神针,老兵们眼中恐惧被敬畏取代,渔家子弟也嗡嗡议论起来。 柯潜抓住时机,大声宣扬:“兄弟们!此番南下,接的是承载我大明荣光的宝船,此乃无上荣光。王爷有令,凡尽职尽责者,无论出身,皆录其功。若有不幸罹难者,英灵可入京师忠烈祠。受皇家四时祭奠,永享大明香火。子孙后代,与有荣焉!” 他看向唐峰。唐峰会意,上前一步,声音洪亮铿锵:“弟兄们!俺从京营来,俺作证,王爷待为国捐躯的将士,真心实意。山西平乱后,王爷回京第一件事,就是亲入忠烈祠祭拜,王爷亲手焚香。王爷说了,为国而死,死得其所,英灵永在,大明不忘!” 这朴实有力的话语,瞬间点燃了许多士卒心中的热血。不少人眼神发亮,挺直了腰板。 然而,总有不和谐音。 百户孙正图抱着膀子站在人群后,满脸讥诮,“空口白牙就想让兄弟们卖命?你算哪根葱?你的保证值几个钱?兄弟们,别听这小白脸忽悠!” 刚调动起来的气氛瞬间一滞,士兵们脸上又浮现疑虑,目光游移。 洪保在柯潜身侧低语:“柯大人,恩已施,威当立。军心如水,易散难聚。此獠正是立威之‘鸡’!” 柯潜眼中寒光一闪,不再看孙正图,目光如刃扫过全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本官乃郕王殿下亲命登州卫军政特派委员,持王爷令谕,代行监管之责。孙正图!你身为百户,不思以身作则,反当众妖言惑众,质疑上命,煽动士卒,动摇军心,此乃大罪。来人,重责三十军棍。当众行刑,以儆效尤!” “喏!”唐峰带着几个如狼似虎的京营老兵应声扑出,孙正图猝不及防被按倒在地。 “柯潜!你敢!老子是……”孙正图挣扎怒吼。 “打!”柯潜斩钉截铁。 沉重的军棍带着风声落下。 “啪!啪!啪!” 孙正图杀猪般惨嚎,很快只剩呻吟。 三十棍毕,孙正图皮开肉绽,被死狗般拖走,青石地上留下一道刺目血痕。 柯潜面沉如水,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惊惧的脸:“还有谁?!还有谁敢违抗?!” 码头上死一般寂静,只有海浪声。无人敢对视,无人敢出声。 疑虑和抵触在血淋淋的军法面前,瞬间被压成对权威的敬畏和服从。 千户赵大海站在人群里,脸色煞白,冷汗浸透后背。 他本欲联合几个军官鼓噪,给柯潜下马威。 可孙正图转眼间被打得半死,这书生下手之狠远超预料。 他心有余悸溜出人群,想去找朱仪告状,刚走到中军大帐附近,就被钱文拦住了。 “赵千户,慌慌张张找国公爷?”钱文似笑非笑。 赵大海如抓救命稻草:“钱赞画!柯潜他…滥用私刑!卑职们不服,请国公爷主持公道!” 钱文嗤笑,凑近低语:“主持公道?赵大海,我看你是真的蠢。昨日你干的那点事,国公爷刀都拔出来了,本想砍了你们几个的脑袋!是柯政委舍命作保,要不是他拦着,你以为你现在还能站着跟我说话?你、孙正图,还有那几个蠢货,脑袋早他妈挂辕门上了!” 他拍了拍赵大海惨白的脸,语气森然:“国公爷的脾气你知道,他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他本来就想快刀斩乱麻,你现在去告状?你猜国公爷信你这千户,还是信王爷亲命的政委?” 赵大海如坠冰窟,浑身打颤。 钱文的话像重锤砸碎了他所有侥幸,他这才明白,原来他看不上的书生,竟是他们的救命恩人! “卑…卑职糊涂!多谢钱赞画!”他语无伦次,连滚带爬跑了。 次日,点卯校场。 朝阳初升,海风咸涩。 数千兵卒列阵肃立,鸦雀无声。 昨日的躁动愁云已荡然无存,军阵沉凝肃杀。 虽有忐忑,但抗拒抵触已被服从和一股压抑的亢奋取代。 朱仪一身亮银山文甲,猩红披风猎猎,按剑立于点将台,目光如鹰扫过军阵。 他看到了变化,看到了服从。 目光最终落在台下侧前方肃立的柯潜身上。这书生依旧青袍挺立,面色平静。 “哼,”朱仪鼻孔轻哼,“倒真让这书生办成了。一日之内,收拾得服服帖帖。王爷这‘政委’,倒也不全是摆设。” 他顿了顿,带着武人对文人的不屑,“不过,还是太慢太婆妈!若依着本司令之意。昨日,直接揪出几个刺头砍了挂辕门,保管省事。费这些口舌心思,啧!” 话虽如此,他眼神深处那一丝对柯潜能力的认可,却无法掩饰。 “登州卫全体听令!”朱仪声如洪钟,压过海风,“目标,南京龙江宝船厂!即刻登船,扬帆启航!” “遵令!”数千人齐声应喏,声浪如潮,直冲云霄。 甲板上,副将王雄看着船舷两侧被水手们吃力固定好的几门沉重舰炮,忍不住凑到凭栏远眺的朱仪身边,低声问: “国公爷,末将愚钝。咱们去南京地界接船,为何还要费力气装这些笨重老炮?搬它们上船耗时占地。” 朱仪头也没回,目光投向南方浩渺海天,海风吹动猩红披风。 “王爷交代的。他老人家说了,此行或有意外,让我多防备着点。”他大手一挥,“管他呢!听王爷的,准没错!” 王雄张了张嘴,看着阳光下泛着乌光的炮口,把疑惑咽了回去:“是,国公爷。” 第164章 冲天大火 “呕——” 朱仪整个人挂在船舷边,胃里翻江倒海,胆汁都快吐尽了。 腥咸的江风灌进喉咙,非但没压下那股恶心,反而勾得五脏六腑又是一阵剧烈抽搐。 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那青袍书生柯潜竟稳如泰山地坐在小马扎上,手持钓竿,一派悠闲自得。 他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那青袍书生柯潜竟稳如泰山地坐在小马扎上,手持钓竿,一派悠闲自得。 “呸!”朱仪扶着栏杆,又是一阵干呕,勉强挤出声音,“你个穷酸书生,骨头倒硬!本司令都晕成这样了,你倒好,还有闲心钓鱼!” 柯潜微微一笑,目光专注地盯着水面:“下官福建生人,打小海边长大,这点风浪,自然比国公爷习惯些。” 话音未落,他手腕猛地一沉,鱼竿瞬间弯成满月,“来了!嗬,好大的劲道,国公爷,多谢您这打窝了。” 唐峰忍着腹中不适,一个箭步上前帮忙。两人合力,竟也拉得异常吃力。 朱仪扶着船舷,看得眼都直了,胃里的翻腾都忘了大半:“好大的鱼!王雄,你也……呕……也来搭把手。” 三人合力,这场人与江中巨物的拉锯,足足耗去了近一个时辰。 当那庞然大物终于力竭,被众人七手八脚用粗绳套住,合力拖拽上甲板。 那鱼长逾五尺,躯干粗壮如酒瓮,硕大的头颅足有二尺宽,上面嵌着一对鹅卵般大小泛着青晕的巨眼。 最令人目眩神迷的是它通体覆盖的鳞片,片片大如铜钱,在夕阳余晖下闪烁着纯金般灼目的橙黄光芒,仿佛将整条船的甲板都镀上了一层流动的赤金! 朱仪彻底忘了翻江倒海的肠胃,几步抢上前,绕着这金光闪闪的巨物啧啧称奇:“我的老天爷!柯政委,你莫不是把海龙王的看门金鲤给钓上来了吧?” 通晓海事的巩珍挤上前细看,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国公爷,此乃金钱鮸!乃是鮸鱼中的异种,极其罕见!可…可如此巨大、鳞色如此纯正耀眼的,老朽也是头一遭得见!” “原来如此!”朱仪恍然大悟,随即眼神放光,问出了那亘古不变的三大哲学问题:“能吃么?好吃么?怎么吃?” 这条金钱鮸足够庞大,煎、炸、炖、烩,种种手段都用上。众人得以美美享用了一餐珍馐。 紧赶慢赶,终是未能赶在天黑前进入南京城,船队只得暂时停泊在栖霞山附近江面。 朱仪咂咂嘴,略带懊恼:“可惜了!今儿个要是再使把劲,就能睡南京城的软塌了,又得在这破船上将就一宿!” 他话音未落,指挥同知李彪神色仓惶冲上指挥台:“国公爷!” 朱仪不满地一瞪眼:“叫司令!” “好的国公爷。”李彪顾不得纠正称呼,急切地指向远方,“您快看那边!” 众人顺着他所指望去,远方竟升起冲天黑烟,其规模之巨,仿佛半边天都被点燃! 巩珍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煞白,失声惊叫:“是宝船厂!龙江宝船厂的方向!” 王雄猛地抱拳,声音急促:“国公爷!末将请命,立刻带一队精锐兄弟下船,沿南岸急行军,务必尽快查明火情。” “太慢了!”朱仪断然否决,他死死盯着那冲天的黑烟,眼中再无半点晕船时的狼狈,只剩下刀锋般的锐利,“等你两条腿跑到,黄花菜都凉了。王爷果然料事如神,宝船厂定是遭了泼天大祸!” 他猛地转身,厉声咆哮,“船队即刻起锚!夜航!目标——龙江宝船厂。此处离宝船厂也就二三十里水路,全速前进。” 柯潜大惊失色,一步抢上前:“不可,国公爷三思!夜间行船,江道不明,暗礁潜流,危险重重!四千将士性命岂能儿戏?岂可因一时急切……” “书生之见!”朱仪粗暴地打断,手指几乎戳到那冲天的烟柱上,“看看那火势!若非泼天变故,岂能如此?本司令领了王爷命令,几片暗礁,焉能阻我?!” 朱祁钰曾与他承诺,开海之后,成国公府能占一股,这不仅是王命,更是为自己家业拼命! 就在这时,洪保也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急促道:“永乐五年,三宝太监率船队夜航溯江,借子时大潮,一夜疾行,旦达龙江!今夜子时,正逢大潮起势,天意如此!” 他猛地指向船头悬挂的测风旗,那旗帜正猎猎作响,指向西北!“且看这风!正是罕见的东南风,此乃天助!若再犹豫,待潮汐风向有变,悔之晚矣。老朽愿以项上人头作保,拼了这把老骨头,也定要引船队平安抵达。请司令速速决断!” 朱仪闻言精神大振,一拍船舷,逼视柯潜:“柯政委,有洪公公这活海图作保。天时地利皆在!这船队,可行否?!” 柯潜犹豫片刻,“既如此……下官同意!但请洪公公务必小心,国公爷,船队调度,需万分谨慎!” “好!”朱仪再无犹豫,声如炸雷,“传令!各船升满硬帆,落半幅棹桨,三鼓一桨改一鼓三桨!棹手轮班,晕倒拖走,断桨换人,死也要把桨给我插进江里去。旗舰为尖刀,余船咬尾锥形阵。由洪公公领航,船队全速赶往宝船厂!” “得令!” “遵命!” 各船传来声嘶力竭的回应。 “嘿——咻!嘿——咻!” 震耳欲聋的号子声压过了江风! 赤裸上身的精壮棹手们如同不知疲倦的机器,随着急促如雨点般的鼓声,疯狂地推拉划动! 汗水、江水、甚至用力过猛崩裂虎口渗出的血水,在桨柄上混合滑腻,又被疯狂的动作甩成一片片细碎的水雾,弥漫在船身两侧。 鼓点越来越急,桨影翻飞如轮! 不断有力竭的水手被同伴拖离岗位,立刻有预备队赤红着眼扑上去接替。 折断的桨木被粗暴地拔出丢弃,新的巨桨瞬间补入。 旗舰一马当先,顺风借潮,速度快得惊人! 洪保须发皆张,如礁石般屹立船头,嘶哑着喉咙不断发出精确到毫厘的舵令: “左满舵!避开那片暗流!” “右舵三!稳住!迎浪头!” 浑浊的江水在船艏两侧被狂暴地劈开,激起数丈高的白色浪墙! 夜色,是江面潜藏杀机最好的伪装,危险骤然降临! “当心暗礁。”洪保嘶声力竭的警告刚喊出半句,旗舰庞大的身躯借着风势冲得实在太猛太快,船艏猛地被一股暗流带偏,竟直直朝着前方一片黑黢黢嶙峋礁石撞去。 “转舵!快转舵!”朱仪目眦欲裂。 千千钧一发之际,洪保爆发出与垂暮之年绝不相称的恐怖力量,枯瘦的双臂肌肉瞬间贲张如铁,死死抱住舵盘,王雄也狂吼着扑上,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右扳死! “咔嚓——嘎吱吱!” 刺耳的摩擦碎裂声令人头皮发麻,船身剧烈震颤,木屑横飞! 船舷一侧的舵板被礁石生生刮掉半幅,瞬间解体! 破碎的木片卷入汹涌的江流,眨眼消失无踪! “稳住——!!!”洪保的吼声几乎破音,带着血丝。 旗舰如同被斩断一翼的负伤巨兽,在失控的边缘疯狂地摇摆、颠簸了几下,终究被他和王雄那拼上性命的蛮力,硬生生地拽回了航道! 船尾留下一条翻滚着破碎木板的尾迹。 虽有惊魂,船队终归是闯过了这最险恶的一关。 棹手们号子喊得更急,鼓点敲得更密! 五艘福船如同五支燃烧着生命与意志的利箭,在洪保这老舵手的引领下,撕裂黑暗,逆流而上! 距离在不断缩短,那冲天的火光不仅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随着靠近,将半边江面都映照得一片血红! 风中,开始传来声音! 无数人混杂在一起的嘶吼、咆哮,刀剑猛烈撞击的刺耳锐响,还有那火铳轰鸣的爆裂之声。 洪保死死抓着残破的舵盘,内心祈祷:宝船…三宝太监的宝船…你们可千万…千万要挺住啊! 第165章 倭寇袭击 “轰——咔啦啦!” 残破的旗舰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狠狠撞上宝船厂码头的木桩,船体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仿佛随时要散架。 朱仪根本不等船体停稳,焦糊味和浓烟扑面而来,他眼中戾气一闪,单手抓住缆绳,身形如鹞鹰般借势一荡,沾满泥污的战靴已重重踏上焦黑扭曲的栈桥木板。 眼前的景象,饶是他早有心理准备,瞳孔也骤然紧缩。 一艘巨大的宝船,此刻已化作了江边最骇人的火炬。粗壮的龙骨在烈焰中痛苦地扭曲、变形,发出噼啪的爆裂巨响。 冲天而起的黑烟裹挟着漫天火星,将半边夜空都染成了污浊的的血红。 火光跳跃处,是地狱般的修罗场。 身着杂色短褂、剃着丑陋月代头的倭寇,身形矮小却异常灵活凶悍,如同跳蚤般在混乱的人群中穿梭劈砍。 他们的刀法刁钻诡谲,角度阴狠,配合着令人头皮发麻的怪叫,带起一蓬蓬刺目的血雨。 一个锦衣卫百户刚格开劈向面门的一刀,肋下却被另一柄无声无息递来的短刀狠狠攮入,他惨叫一声,倭寇狞笑着转动刀柄,那百户圆睁着不甘的双眼软倒下去。 “顶住!给老子顶住!”韩忠的嘶吼已带上了破音,他眼角余光瞥见一名倭寇小头目正狞笑着扑向一个踉跄后退的年轻缇骑,手中倭刀直取咽喉。 韩忠眼中戾气暴涨,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左手袖口微不可察地一抖! 嗤!嗤!嗤! 三道细微得几乎被战场喧嚣淹没的破空声响起。 那扑在半空的倭寇头目身形猛地一僵,高举的倭刀诡异地停在离年轻缇骑咽喉不过三寸之处。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向自己脖颈和胸口——三点细微的乌黑血珠正迅速渗出、扩大,瞬间染红衣襟。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脸上肌肉扭曲,直挺挺地向前扑倒,倭刀“当啷”一声砸在地上。 “谢…谢指挥使大人!”那死里逃生的年轻缇骑声音都在抖,脸上血色尽褪。 “废物!看前面!”韩忠看也不看他,目光死死咬住前方更汹涌的倭寇浪潮。 他带来的锦衣卫是好手,但毕竟不是战场搏命的军队,面对这群以杀戮为乐的倭寇,伤亡正在急剧扩大。 船厂深处,更激烈的搏杀声传来。 在此防守的是提举陆俊泽,他身上那件青色官袍早已破烂不堪,沾满血污和黑灰。 “狗日的倭贼!毁我宝船,老子跟你们拼了!”陆俊泽的怒吼压过了倭寇的怪叫。 他身后,是数十个满脸血污、眼神却燃烧着疯狂怒火的船厂工匠。 他们手中没有利刃,只有扳手、铁钎、木棒,甚至燃烧的木梁! 没有阵列,没有章法,只有一股被逼到绝境的、要与船厂共存亡的疯狂! 血肉横飞,以命换命! 正是这群工匠用血肉之躯,在船坞核心区域前,硬生生筑起了一道摇摇欲坠却始终不曾彻底崩溃的人墙! 他们身后,是尚未被烈焰吞噬的、仅存的几艘宝船。那是他们毕生的心血,是华夏海权的象征! 倭寇凶猛的攻势,竟被这不要命的抵抗迟滞不前。 领头一个额带狰狞刀疤的倭酋叽里呱啦吼了几句,倭寇们立刻分出大半精锐,刀光如泼水般卷向陆俊泽和工匠们,显然要彻底拔掉这根碍事的钉子! 韩忠那边压力稍减,却也被死死缠住,分身乏术。 “陆提举!”韩忠目眦欲裂,他想冲过去,却被两把配合精妙的倭刀死死封住去路。 刀疤倭酋的倭刀带着凄厉的尖啸,眼看就要将力竭的陆俊泽劈成两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开火——!!!”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如同天神降罚,撕裂了宝船厂上空翻滚的浓烟与血腥! 声音来自江面,来自那几艘如同巨兽般冲撞而来的福船! 几乎在“开火”二字落下的同时,冲在最前那艘朱仪旗舰的侧舷,猛地喷吐出数十道刺目欲盲的橘红色火舌! 砰砰砰砰砰——!!! 密集如疾风骤雨,沉重如闷雷炸响! 那是大明水师制式的碗口铳在发出震天的咆哮,灼热的铅弹和铁砂汇成一片毁灭性的金属风暴,撕裂空气发出尖啸,以无可匹敌之势横扫码头前沿! 正扑向陆俊泽的刀疤倭酋首当其冲,他惊愕地扭头,只看到一片炽烈的红光在瞳孔中急速放大。 下一刻。 如同一个被巨锤砸烂的西瓜,倭酋强壮的身体被狂暴的冲击力狠狠撕碎! 倭刀脱手飞出,胸前瞬间爆开数团巨大的、混合着内脏碎块的血花。 半个肩膀连同整条手臂被硬生生撕扯下来,血肉骨骼碎片如同天女散花般,混合着腥臭的内脏碎块,狠狠泼洒在身后几个倭寇身上。 噗!噗!噗! 仅仅一轮齐射,码头前沿密集的倭寇浪潮,竟被硬生生犁出了一道血肉模糊的空白地带! 这突如其来的毁灭性打击,彻底打懵了残余的倭寇。 他们凶悍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骇欲绝的神情,叽里呱啦的怪叫变成了恐惧的嚎哭。 栈桥上,朱仪将手中沾血的战刀向前狠狠一挥,刀锋直指岸上残余的倭寇,声音冰冷如铁:“跳帮!碾碎这些杂碎!” “杀——!!!” 旗舰上的水师官兵早已憋足了怒火,此刻如同开闸的猛虎,发出震天的咆哮! 他们身披轻便皮甲,手持制式腰刀、藤牌,更有后排的铳手迅速装填,动作迅捷而整齐。 数十条钩索带着呼啸声飞向码头和尚未烧尽的栈桥残骸,矫健的身影顺着绳索滑下,或直接跃过船舷,如下山猛虎般扑入混乱的战场! “砰砰砰!”第二轮火铳在跳帮的水兵掩护下再次响起,将几个试图组织反扑的倭寇头目打成筛子。 水师官兵三人一组,五人一队,藤牌在前格挡诡异的倭刀劈砍,腰刀在后精准突刺,后排铳手则寻找机会进行致命一击。 训练有素的战阵配合,瞬间瓦解了倭寇赖以逞凶的单打独斗和诡谲刀法。 战场形势,瞬间逆转! 残余的倭寇被这摧枯拉朽般的打击彻底打散了魂魄,斗志崩溃。 他们尖叫着,如同无头苍蝇般向后溃退,本能地向着那艘烧得只剩巨大焦黑骨架的宝船残骸处缩去,似乎想依托那扭曲的龙骨做最后的负隅顽抗。 “想跑?!”栈桥上,韩忠抹了一把溅在脸上的污血,露出白森森的牙齿,那笑容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手中绣春刀一指残骸方向,对着身边终于能喘口气、重新聚拢过来的锦衣卫厉声喝道:“弟兄们,别让他们逃了!” “遵命!”锦衣卫们齐声怒吼,憋屈了许久的杀意轰然爆发,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从侧翼凶狠地包抄过去,与水师官兵形成前后夹击之势。 第166章 引狼入室 冲天的火光渐渐被水龙压制,只余下缕缕青烟和刺鼻的焦糊味在晨曦中弥漫。 宝船厂码头,烧焦的残骸,扭曲的栈桥木板、散落的兵刃、凝固的暗红血迹,无声诉说着昨夜的血腥。 洪保佝偻着腰,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那堆仍在“噼啪”作响的残骸。 “祖宗的心血啊。”他猛地捶胸顿足“快!快去看看剩下的!剩下的一定要保住!” 陆俊泽拖着疲惫的身躯走来,原本青色的官袍早已成了破布条,混着血污和黑灰紧贴在身上。 他嗓音嘶哑地汇报:“禀国公爷,洪公公,昨夜倭寇突袭,烧毁了三艘宝船…如今,统共还剩五艘堪用的宝船。” 这时,巩珍也赶了过来,对着陆俊泽深深一揖,语气真挚:“陆提举,昨夜若非你与诸位工匠兄弟以命相搏,死守船坞核心,只怕…只怕这仅存的几艘也保不住!大恩不言谢!” 陆俊泽疲惫地摆摆手,脸上却露出一丝复杂又释然的笑意:“巩先生言重了。我陆俊泽如今已非提举了,王爷有令,免了我的官,罚我充军登州卫,当个船工。” 巩珍一愣,随即恍然,抚掌大笑:“哈哈哈!妙啊,王爷这哪里是罚你?这分明是成全陆小友你毕生所愿,能随宝船出海,踏万里波涛,岂不比困在这衙署案牍间强上百倍?” 陆俊泽也咧嘴笑了起来,眼中闪烁着久违的光彩:“正是!此去登州,正合我意。这罚,我陆俊泽领得痛快。” 他看向那几艘幸存宝船的目光,充满了炽热的期盼。 朱仪却没心思听他们叙话,他扫视着战场,厉声道:“可还有活口?!老子倒要问问,这群不知死活的畜生,到底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钻进来的!” 他心中憋着一股邪火,急需发泄的对象。 话音未落,锦衣卫王千户押着几个被捆得结结实实、兀自挣扎呜咽的矮小身影走了过来。 他对着韩忠抱拳:“指挥使大人,抓到几个倭寇杂碎。可惜,叽里呱啦全是鬼叫,半个字人话听不懂!” 一旁的费信见状,上前一步,拱手道:“国公爷,韩指挥使,在下略通倭语,或可一试。” 韩忠大手一挥:“有劳费通事。王千户,带费通事去审,一定要撬开他们的嘴。” 费信跟着王千户走向那几个被按在地上的倭寇俘虏。 不多时,那边便传来倭寇凄厉的惨嚎和费信急促的盘问声。 又过了一会儿,费信脸色发白地走了回来,显然方才锦衣卫审讯时那些血腥酷烈的手段让他心有余悸,胃里还在翻腾。 “如何?”韩忠迫不及待地问。 费信深吸一口气,强压下不适,沉声道:“国公爷,韩指挥使,问出来了。这些倭寇交代,是江防水师龙江右卫的指挥佥事周海。正是这位周佥事,用重金收买了倭寇首领井上,让他们潜入南京,目标就是烧毁宝船厂。也是他利用职权之便,大开方便之门,才让这群倭寇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船厂腹地!” “周海?!龙江右卫指挥佥事?”朱仪双目圆睁,一股暴戾之气瞬间涌上脸庞,呛啷一声拔出腰间佩刀,转身就要点兵。 “他妈的!吃里扒外的畜生!老子现在就去砍了这个狗娘养的!” “国公爷且慢!”韩忠拦住暴怒的朱仪,冷静分析道:“一个区区指挥佥事,虽有便利,但南京江防何等复杂?仅凭他一人之力,恐怕难以将整队倭寇悄无声息地放进腹地。这背后,必有同谋。” 王千户补充道:“可惜这些倭寇只与周海单线接触,对其他人一概不知。” 韩忠嘴角勾起一丝阴冷的弧度:“无妨。只要见到这位周佥事本人,让他开口说话,一切自然水落石出。” 他转向朱仪,“国公爷,贵部激战一夜,疲惫不堪,当务之急是救治伤员,稳固船厂。抓人这种脏活累活,交给卑职的锦衣卫便是。弟兄们虽然战阵冲杀不如水师精锐,但论起拿人撬嘴…呵呵,还算有些心得。” 朱仪看着韩忠,知道他们干这个确实更专业。 他强压下怒火,收刀回鞘:“好!韩指挥使,此人务必生擒,老子要亲手剐了他!” 韩忠则带着还能动弹的锦衣卫,趁着夜色,赶往江防水师龙江右卫驻地。 天刚蒙蒙亮,薄雾笼罩着江防水师的驻地。 营门大开,门口连个守夜的都没有,着实毫无防备。 韩忠等人如入无人之境,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营地里空荡荡的,也没有巡营士兵,只有鼾声隐约从营房里传出。 韩忠面无表情,示意手下找人问路。 很快,一个起夜撒尿的兵卒被捂住嘴拖了过来,吓得浑身筛糠。 韩忠冰冷的刀鞘拍了拍他的脸:“你们家大人周海,周佥事的值房,在哪?” 那兵卒抖抖索索地指了个方向。 韩忠大步流星走到那间值房前,没有丝毫犹豫,抬腿—— “嘭!!!” 一声巨响,结实的木门被他一脚踹得向内炸开! “混账东西!老子说过多少次,睡觉的时候不准他娘的发出半点声音,耳朵塞驴毛了?!”一个暴怒的咆哮从里间传来,伴随着床铺的吱呀声。 韩忠带着人鱼贯而入,绣春刀在昏暗的晨光中泛着幽冷的光泽。 “哟,周佥事好大的起床气。”韩忠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的冷意,“看来是亏心事做得太多,连觉都睡不踏实了?” 一个年过五旬、须发斑白的老者猛地从床上坐起,仅着中衣,惊疑不定地看着这群不速之客。 当他的目光落在韩忠那身虽沾满血污却依旧醒目的飞鱼服上时,瞳孔骤然一缩。 “你是…韩忠?”周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但随即,他脸上竟挤出一丝近乎癫狂的笑容,“哈哈哈,原来是韩指挥使大驾光临。老夫就知道,井上那蠢货成不了事。也罢,也罢。老夫这辈子,荣华富贵也享够了,山珍海味也尝遍了,值了。韩指挥使,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老夫要是皱一下眉头,算你赢。” 韩忠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因为这样的人最是麻烦,他必然是提前做好一切准备,很难从这样的人口中掏出想要的消息。 “拿下!”韩忠冷喝一声。 锦衣卫如狼似虎般扑上,将周海捆了个结实。 周海毫不反抗,只是脸上挂着那副令人厌恶的笑容,仿佛在看一场闹剧。 韩忠不再多费口舌,用了一番手段,周海果然硬气,除了破口大骂就是冷笑不语,一副引颈就戮的架势。 “带回去!”韩忠脸色阴沉。 这硬骨头,只能先押回宝船厂,再慢慢炮制。 他就不信,还真有人能扛住锦衣卫的手段! 当韩忠押着奄奄一息却依旧梗着脖子的周海,带着疲惫的锦衣卫再次回到宝船厂时,天色已然大亮。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微微一愣。一夜激战后的破败船厂,此刻竟变得热闹非凡。 一艘艘华丽的官船停靠在幸存的码头上,一群身着绯袍、青袍,或蟒袍玉带、气度不凡的人物,早已簇拥在厂区空地上。他们个个面色凝重,眼神复杂地打量着这片硝烟未散的战场。 南京守备太监袁诚,正拿着丝帕不停地擦拭着额头的冷汗。 南京兵部尚书李仪,抚着胡须,一脸沉痛忧国之色。 江防水师指挥使陈镇,脸色铁青,眼神躲闪。 而站在众人最前方,乃是身着华丽蟒袍的魏国公徐承宗。 南京城这片地界上,真正说得上话的实权人物,几乎全数到场了。 第167章 皇权特许,先斩后奏 宝船厂码头的焦烟尚未散尽,晨光刺破薄雾,将满地狼藉照得无处遁形。 断裂的兵刃深陷在暗红发黏的血泥里,半焦的帆索如同垂死的巨蟒耷拉在水面上。 空气中,木头闷燃的糊味与浓得化不开的血腥锈气,令人作呕地浮动着。 一溜儿华贵官船却在这时接踵而至,直抵宝船厂大门,却被守卫的水师官兵硬生生拦下。 “瞎了你们的狗眼,本公乃魏国公徐承宗!”领头的蟒袍老者自报家门,声音里压着火气。 水兵得知是魏国公,依旧寸步不让,只板着脸道:“魏国公稍候,容我等通禀我家国公爷。” 徐承宗气得胡子微颤,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在厂门外焦躁地踱步。 望着厂区内尚未完全消散的滚滚黑烟,他捶胸顿足,声音悲愤:“天杀的倭寇!这宝船可都是永乐爷留下的心血啊!竟…竟被付之一炬!本公定要上奏朝廷,彻查严办!一个都不放过!” 不多时,朱仪领着柯潜、陆俊泽等人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 徐承宗上下打量眼前这位年轻勋贵,强挤出一丝笑容,拱手道:“这位想必就是新袭爵的成国公?果然仪表堂堂,英姿勃发,颇有乃父之风啊!” 朱仪嘴角扯出一抹冷淡的弧度,目光锐利地扫过他身后那群人:“正是本司令。魏国公,这几位是…?” 徐承宗连忙侧身介绍:“这位是南京守备太监袁诚公公,这位是南京兵部尚书李仪李大人,这位是江防水师指挥使王镇王大人……” 众人一一上前,与朱仪见礼,神情各异。 朱仪鼻腔里哼了一声,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这才辰时,诸位大人不在南京城里搂着娇妻美妾安享清福,巴巴地跑到这江边吹风作甚?” 守备太监袁诚捏着嗓子,堆起一脸假笑:“哎哟,成国公您可真会说笑。昨夜那么大的火光,半边天都映红了,咱家身为南京守备,坐立难安哪!这不,天一亮就赶紧带人过来查看究竟,职责所在,职责所在啊!” 朱仪心中冷笑:妈的,昨夜老子拼死拼活时不见人影,现在倒是来得快。 面上却只是随意拱了拱手,敷衍道:“哦?那就有劳袁公公费心了。” 南京兵部尚书李仪上前一步,一脸沉痛:“成国公,不知船厂损毁如何?朝廷已发来调令,命本官将宝船厂剩余宝船悉数移交于您统领。唉,只可惜…如今遭此大劫,宝船尽毁,看来国公爷此番是…白辛苦一趟了。” 一直沉默的陆俊泽闻言,上前一步,拱手朗声道:“尚书大人此言差矣!昨夜虽凶险,但仰赖成国公、韩指挥使及众将士死战,尚有五艘宝船得以保全,完好无损!” “五艘?!”袁诚失声惊呼,脸上肥肉一颤,“昨夜那冲天大火…竟…竟还有五艘幸存?” 他的惊讶中,似乎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柯潜敏锐地捕捉到那丝异样,剑眉一竖,厉声喝问:“袁公公此言何意?!听你这口气,莫非是觉得所有宝船都该烧个精光才合你心意不成?” 袁诚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噎住,老脸涨红,慌忙摆手:“岂敢岂敢!咱家…咱家是太过震惊,一时语无伦次,失言,失言了!” 他眼珠一转,立刻将矛头转向柯潜,尖声道:“你是何人?竟敢在咱家面前如此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朱仪往前一站,将柯潜护在身后,怒目而视:“他乃摄政王殿下特派登州卫水师军政特派委员——柯潜柯政委!怎么?袁公公觉得,摄政王钦命的特派员,没资格在你面前说话?” 魏国公徐承宗见气氛陡然紧张,连忙出来打圆场,笑容和煦:“哎呀呀,都是为朝廷办差,同僚之间,何必斤斤计较伤了和气?既然还有五艘宝船幸存,已是祖宗保佑,不幸中的万幸!” 他转向袁诚,语带责备,“袁公公,你也是关心则乱,口不择言了。” 袁诚被噎得说不出话,只得狠狠瞪了陆俊泽一眼,阴阳怪气道:“陆提举?哼!你倒是处心积虑,早早伪造文书,把宝船说得不堪一用,把所有人都蒙在鼓里,真是好手段。” 陆俊泽面色平静,坦然行礼:“正因欺瞒之过,下官…不,草民陆俊泽已受摄政王殿下严惩,革职充军。如今,正是要随成国公前往登州卫效力。” 朱仪彻底不耐烦了,手按在腰间佩刀上,环视众人,声音带着战场淬炼出的煞气:“少他娘的废话!诸位大人一大早兴师动众堵在门口,东拉西扯,到底是想找茬,还是真想交接宝船?本司令奉王命而来,宝船就在里面,我倒要看看,你们今天想玩什么花样。” 徐承宗再次挤出笑容:“成国公息怒,息怒!都是误会。既然还有五艘宝船,那自然是要按朝廷调令,移交给你统领的。” 兵部尚书李仪道:“成国公,话虽如此,但该走的章程还是要走。交接文书尚未签署,我等也需亲眼查验一番,确认是否确如陆…陆船工所言,还有五艘堪用之船。此乃朝廷法度,还望国公爷体谅。”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 只见韩忠带着一队风尘仆仆、杀气未消的锦衣卫,押着一个被捆得结结实实、浑身血迹斑斑的老者,大步走进了厂门。 那老者正是周海,虽奄奄一息,却依旧梗着脖子。 袁诚一见到周海,脸色瞬间煞白,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 他强作镇定,上前一步,指着周海尖声道:“这…这不是龙江右卫的周佥事吗?韩指挥使!他…他犯了何罪?怎地被折磨成这般模样?这…这也太过分了吧!” 韩忠停下脚步,一双阴鸷的眼睛冷冷地钉在袁诚脸上,嘴角勾起一抹讥诮:“哦?袁公公觉得,他该犯了何罪?” 袁诚被韩忠的目光看得心头一颤,语塞片刻,色厉内荏地喝道:“咱…咱家如何知晓。但韩指挥使你需明白,这里是南京,不是你的北镇抚司。周佥事即便有罪,也该由守备衙门审理,你锦衣卫在此地如此行事,越界了。大大的越界了!” 徐承宗也沉下脸,摆出勋贵重臣的架子,帮腔道:“韩指挥使,袁公公所言极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周海之事,自有南京法司处置。你这般越俎代庖,滥用私刑,恐非为臣之道。还是把人交给袁公公吧,莫要坏了规矩!” 韩忠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他目光扫过徐承宗、袁诚、李仪等人,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森然霸气: “规矩?本官乃摄政王殿下亲命的锦衣卫指挥使!皇权特许,先斩后奏!只要是在这大明的疆土之上,本官所至之处,便是王法所在!何来越界之说?!” 第168章 不气盛那还叫年轻人? 听了韩忠一番嚣张发言,徐承宗只觉得一股浊气猛地顶到嗓子眼,胸口憋得生疼,老脸涨红,指着韩忠的手指都在哆嗦:“你……你……年轻人!老夫劝你一句,做人,不要太气盛!” 韩忠嗤笑一声,嘴角的讥诮几乎要溢出来:“不气盛,那还叫年轻人么?!” “你,放肆。”徐承宗气得眼前发黑,猛地喘了几口粗气,才厉声道,“哼!好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莽夫,看来又是一个蒋瓛、纪纲之流。你且等着你日后的下场吧!” 洪武朝的蒋瓛,永乐的纪纲,哪一个不是权倾朝野、令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指挥使? 哪一个最后不是身败名裂、死无全尸? 原以为这两尊榜样能让韩忠有所收敛,哪怕只是眼神闪动一下也好。 谁知—— 韩忠非但无惧,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褒奖:“蒋瓛?纪纲?哈哈,魏国公谬赞了。论手段之酷烈,本官自愧不如,尚需向前辈多多学习!” 他猛地踏前一步,声音斩钉截铁:“但为王爷分忧,廓清寰宇,扫除奸佞,本官甘效其能。纵是刀山火海,粉身碎骨,亦在所不辞。此心,日月可鉴!” “你……你……!”徐承宗只觉得一股逆血直冲脑门,指着韩忠的手指抖得如同风中枯叶,喉咙里咯咯作响,却再也挤不出半个字来。 他算是彻底看明白了,这韩忠,已是摄政王座下一条毫无畏惧的疯狗! 场面一时僵住,袁诚乘机来到周海面前,脸上堆着假笑,语带威胁:“周佥事啊,既然犯了事,落在韩指挥使手里,那也是你的命数。日后韩指挥使问话,可得好好交代,有一说一,莫要……胡言乱语,平白给自己招祸,懂么?” 一旁的朱仪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冷笑连连。 他早已不耐这无休止的扯皮,大手一挥,声如洪钟,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行了,都他娘的聒噪够了没有。宝船就在坞里,想查现在就去查。查完了,签字画押,立字为据。本司令奉王命接收船只,没工夫陪你们这群南京城的老爷在这里磨嘴皮子。” 李仪脸色难看至极,却又无可奈何。 他硬着头皮,带着几个属官,在陆俊泽的引领下,快步走向船坞深处,去“查验”那五艘幸存的宝船。 交接文书? 不过是走个过场,如今这局面,谁还会说个不字? 交接完毕,成国公拿着刚签字的文书,草草扫了一眼,便随手丢给身后的亲兵,道:“好了!这五艘宝船,现在起归本司令麾下大明水师。诸位大人,门在那边,慢走,不送!” 徐承宗、李仪等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羞愤交加,却又不敢发作,只得冷哼一声,拂袖转身,就要登船离去。 这鬼地方,他们是一刻也不想多待! 就在这时,江面上又传来一阵划水声。 一艘轻便快舟破开薄雾,悄无声息地靠上了码头。 舟上下来一人,身着司礼监大太监的绯红蟒袍,须发皆白,脸上堆着惯常的笑意。 韩忠一瞧,竟是司礼监秉笔太监金英。 金英脚步看似蹒跚,却极快地拦在了徐承宗等人面前,声音又尖又亮,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气喘吁吁:“哎哟喂,魏国公爷,诸位大人。可让咱家这一通好找哇,差点就扑了个空。” 正准备上船的袁诚也认出了金英,心中顿时咯噔一下,强笑道:“哟,这不是金秉笔吗?您老一把年纪,不在京里享清福,怎么有雅兴跑到这江边喝风来了?” 金英依旧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样,只是眼底的精光一闪而逝:“哎呀呀,袁公公说笑了。咱家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皇家的一介老奴罢了。主子有差遣,刀山火海也得跑断腿不是?摄政王殿下体恤袁公公您在南京守备任上劳苦功高,特意吩咐咱家来传个话。” 袁诚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住,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摄政王……有何吩咐?” 金英的笑容愈发慈祥,声音却让袁诚心冷:“殿下口谕:念袁诚年事已高,守备南京多年,甚是辛劳。着即卸任南京守备太监一职,即刻回京休养,颐养天年。这南京守备的担子嘛……嘿嘿,殿下体恤咱家这把老骨头,就让咱家来替袁公公您……分分忧了。” 轰! 袁诚只觉得脑袋里一声炸响,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卸任?回京? 这哪里是休养,分明是押解回京受审! 他下意识地看向徐承宗,指望这位国公爷能说句话。 然而,徐承宗反应更快! 他立刻摆出一副与袁诚划清界限的模样,对着袁诚语重心长:“哦,原来如此。袁公公,既然是摄政王殿下体恤,召您回京享福,那可是天大的恩典啊。您回京后,面见殿下时,可得好好交代,莫要胡言乱语,辜负了殿下的恩德才是!” 听着刚才自己跟周海说的话,从徐承宗口中说出来,袁诚心中更冷。 金英仿佛才看到旁边的江防水师指挥使陈镇,一拍脑门,笑容可掬地转向他:“哎哟,瞧瞧咱家这老眼。这不是陈镇陈大人吗?巧了么这不是,省得咱家再跑一趟衙门寻您了。” 陈镇心中警铃大作,硬着头皮拱手:“不知金公公寻下官何事?” 金英脸上的笑容依旧,眼神却锐利起来:“陈大人,咱家就想问问您。身为江防水师指挥使,肩负守备长江、护卫留都重责,按律……无诏不得擅离驻地吧?前些日子,您不声不响跑去京师,所为何事啊?” 陈镇辩解道:“本官不明白金公公所言何事。” 金英笑道:“哦,是么。不知陈大人可还记得,京师工部营缮司主事顾瑛家中有个哑仆?” 陈镇如遭雷击,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金英连他私会顾瑛,甚至顾瑛家中有个哑仆这等隐秘都知道了?! 他强作镇定,声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金公公……此言何意?下官……下官今年从未离开过南京半步。什么顾瑛顾大人,下官……不认识。” “哦?不认识?”金英的笑容陡然转冷:“那敢情好!陈大人既然说不认识,想必是清清白白。那不如就请陈大人辛苦一趟,随韩指挥使回趟京师。跟那位顾瑛顾大人,当面对质一番?是非曲直,自有公断嘛!” “我……!”陈镇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面无人色。 徐承宗和李仪在一旁听得是心惊肉跳,两股战战。 徐承宗连忙拱手,声音都变了调:“金公公,此间事既已交割清楚,本国公……想起府中尚有要务,先行告退,告退。” 说完,三步并作两步,奔入他那艘华丽的官船,生怕再被叫住。 李仪也如同惊弓之鸟,带着手下官员,逃也似的匆匆登船离去,码头瞬间空旷了不少。 朱仪抱着胳膊,冷眼看着被留下的袁诚和陈镇:“啧啧啧,袁公公,陈大人,看来南京城的繁华,二位是暂时无福消受咯。不知怎么地,这心里面就突然觉得有点舒服。” 就在这时,被锦衣卫提溜着的周海突然笑道:“嘿嘿,袁公公,陈大人,小人可什么都没招哦。” 第169章 陈顾两家 “哇哦!” 朱祁钰一把抄起儿子朱见沛,高高抛向空中,又稳稳接住。 “王爷!”一旁的汪氏吓得花容失色,心都快跳出嗓子眼,“快别这样,太危险了!” 朱祁钰浑不在意,咧嘴一笑:“怕什么?我接着呢!你看这小子,乐得很嘛!” 他掂了掂怀里咯咯直笑的胖小子,语气带着点混不吝,“生儿子要是不拿来玩,那岂不是白生了?” 朱见深看得眼热,也凑上来:“王叔!我也要玩!” 朱祁钰斜睨他一眼:“你现在太重了,王叔现在可抛不动你。” 朱见深连忙摇头,指着朱见沛:“我是说,我也要丢弟弟玩!” “哦?”朱祁钰眉毛一挑,顺手就把还在傻乐的朱见沛塞进朱见深怀里,“行啊,试试,抱稳咯。” 朱见深到底年幼,使出吃奶的劲儿也只把小娃娃往上颠了颠,离“抛”还差得远。 这可把周围伺候的宫女太监们吓得不轻,呼啦一下全围拢过来,手忙脚乱地在朱见深身边虚托着,生怕小皇帝一个不稳把小王爷给摔了。 朱祁钰玩得正乐,大太监兴安小跑着进来,躬身禀报:“王爷,韩指挥使回来了,正在殿外候见。” 朱祁钰这才收了玩心,拍拍朱见深的肩膀:“好了,深儿,把你弟弟给你婶婶吧。瞧把她吓的。”他朝惊魂未定的汪氏努努嘴,“王叔也该去办正事了。” 朱见沛一离开皇帝哥哥的怀抱,回到母亲怀里,没了“飞天”的刺激,小嘴立刻不满地瘪了起来,哼哼唧唧就要开哭。 汪氏这会儿却是宁愿他哭,也再不敢让朱祁钰接手了,紧紧抱着,心有余悸地拍哄着。 听完韩忠详细回禀南京宝船厂遇袭及后续抓捕袁诚、陈镇等人的经过,朱祁钰的脸色沉了下来,眼中寒光一闪:“狗日的倭寇!竟敢烧本王的宝船!” 他猛地一拍扶手,杀气腾腾,“等水师练成了,老子非杀到他们老家,连窝端了不可! 韩忠听得一愣,王爷这火气……似乎有点偏? 在他看来,倭寇固然可恨,但真正该千刀万剐的是背后主使的袁诚、陈镇、周海这些吃里扒外的内鬼! 周海此人,眼见袁诚、陈镇都被押解回京,大势已去,哪里还敢硬扛? 不等用刑,便竹筒倒豆子般全招了。 原来这毁船的主意,是陈镇最先提出的。 他深知袁诚好虚名、贪享受,便投其所好,重金赎买了秦淮河一位艳名远播的花魁娘子,精心调教后送到袁诚府上。 袁诚虽是个太监,却极好此等排场与“雅趣”,被这枕边风吹得晕头转向,默许了陈镇的谋划。 得了袁诚这块通行令牌,陈镇便安排周海具体执行,那两百里江防在倭寇眼中简直形同虚设,让他们如入无人之境,轻易摸到宝船厂放火。 更可恨的是,陈镇还许诺倭寇,待烧船之后,他会故意调开巡逻官兵,纵容倭寇去沿海小城大肆劫掠一番,作为“额外酬劳”! 韩忠汇报完,忍不住问道:“王爷,您远在京师,如何能料敌机先,派金英公公去南京调回袁诚、抓捕陈镇?” 朱祁钰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淡淡道:“金英没跟你说?” 韩忠摇头:“未曾提及。” 朱祁钰了然地点点头:“也对,你是锦衣卫,他以前是东厂的,有些线,不混着用也好。” 原来,顾瑛府上那个被割了半截舌头的哑仆,竟是东厂埋下的一枚暗桩。 顾瑛与陈镇密谋之后,这哑仆虽不能言,却自有传递消息的法门,立刻将异常上报给了东厂厂督王诚。 王诚得了这关键情报,自然第一时间呈报给了朱祁钰。 朱祁钰当机立断,以“非议摄政王,犯大不敬”之罪将顾瑛秘密逮捕。 东厂的刑讯手段,比起锦衣卫诏狱那可有过之而无不及。 顾瑛一个养尊处优的官老爷,哪里熬得住那些花样百出的酷刑? 没几下就涕泪横流,把陈、顾两家的老底全掀了出来,连自家小妾大腿根上有颗痣都说了。 这陈、顾两家,虽籍贯浙江,但经营海上走私的根基却在南京。 他们世代联姻,早已盘根错节,结成一个庞大的利益共同体。 其内部组织严密,分工明确: 一边,是打造武装船队,扬帆出海,干着走私的勾当,顺路还能cos一下海盗,劫掠其他商船; 另一边,则用走私得来的泼天财富,大肆贿赂各级官员,编织一张巨大的保护网。 南京守备太监袁诚,便是这张网上最粗壮的那根保护伞支柱! 更关键的是,他们还在民间四处搜罗有读书天分的孩童,精心培养,待其成年后送入科场,妄图在朝堂之上也安插自己的代言人,为家族走私事业保驾护航。 那死谏的状元陈贤文,便是陈顾两家耗费十数年心血培养出的最优秀种子。 只可惜,他锋芒太露,反遭顾瑛这个同族长辈的嫉妒,最终被推出来当了一枚弃子,白白浪费了家族十多年的投入。 韩忠听得怒从心起,恨声道:“王爷!既然如此,卑职当时就不该急着回京!就该留在南京,把那些收受贿赂的蠹虫,还有陈、顾两家连根拔起,一网打尽!” 朱祁钰缓缓摇头,眼神深邃:“其势已成,盘根错节。半个南京官场,怕是都沾过陈顾两家的好处。若由你锦衣卫骤然发难,大举抓捕,必致江南震动,人心惶惶,局面反而更难收拾。” 韩忠眉头紧锁:“难道就任由他们逍遥法外?” 朱祁钰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怎么可能?你跟了本王这么久,本王行事,岂会如此浅薄?”他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点着,“说说看,本王为何要先调走袁诚,拿下陈镇?” 韩忠闻言,凝神思索片刻,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卑职明白了,王爷此乃步步为营之策!先调离袁诚,使其失去权柄;再押回陈镇审讯定罪,坐实首恶之罪。此举也是给南京官场那些与陈顾两家有牵连的人一个信号——趁早切割,尚有活路。待局面初步稳定,再集中力量,雷霆一击,铲除陈顾两家,便可将其影响降至最低。至于南京官场的积弊……日后徐徐图之,方是上策!” 朱祁钰看着他,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微微颔首:“嗯,有点长进。” 第170章 流放宁古塔 不是他朱祁钰没魄力掀大案、动刀子。 像朱元璋那样,一怒之下血洗几万颗人头,痛快是痛快了。 可然后呢? 杀得人头滚滚,就能斩断盘踞在江南百年的走私巨网?就能让那些吃里扒外的蛀虫一夜之间绝迹? 笑话! 根子不除,春风吹又生。 他想要的,是从那千疮百孔的制度里,生生剜出毒瘤,再换一副新筋骨,这才是釜底抽薪。 “王爷!”韩忠按捺不住,一步跨出,眼中戾气翻涌,“不如交给末将!诏狱里的手段,保管让他们把祖宗八代的龌龊都吐得干干净净!” 朱祁钰语气平淡、:“不必急。人,先丢给三法司慢慢审着。让你们锦衣卫上手,那帮清流又该跳着脚骂本王罔顾律法、草菅人命了。” 三法司——大理寺、都察院、刑部。 陈、顾两家胆大包天,竟敢顶风作案,视朝廷刚颁布的海禁严令如无物。 更别提陈镇那狗胆,竟敢勾结倭寇,火烧宝船,意图断了大明水师的筋骨。 桩桩件件,皆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顾瑛这软骨头早被东厂教育过,该说的不该说的就已经说出口,没有理由再做什么保留。 周海见了袁诚跟陈镇的下场,也没有理由再闭口不言。 所以这两个案子,基本上早已明了。 把他们交给三法司审理,纯粹就是走个流程,让南京官场方便跟陈,顾两家切割而已。 果然,案子刚挂上三法司的堂号没几天,京师的通政司就被奏疏淹了。 打头阵的便是魏国公徐承宗,洋洋洒洒数千言,痛斥袁诚在南京守备太监任上“贪渎无度”、“败坏纲纪”、“勾结奸佞”,简直是大明第一号罪奴。 字字句句,都在撇清关系。 朱祁钰捏着奏疏,嗤笑一声:“老狐狸。”提笔批了个“准奏”,大加褒扬魏国公“忠直敢言”、“深明大义”。 这态度一摆,南京官场如同吃了定心丸,切割的奏疏更是如同雪片般飞来,个个义愤填膺,恨不得亲自带兵去抄了陈、顾老巢,以证清白。 如此惊天大案,搁在以往,没个一年半载休想理清头绪。 可这次,在三法司齐心协力下,竟只用了区区半月,便水落石出。 十月十五,大朝会。 刑部尚书俞士悦手持象牙笏板,出班奏报,声音洪亮,回荡在奉天殿内:“……经三法司会审,罪证确凿!工部营缮司主事顾瑛、江防水师指挥使陈镇、指挥佥事周海,对其主谋、雇佣倭寇、意图焚毁宝船厂重器之滔天大罪,供认不讳!依《大明律》,罪无可赦,当处——斩立决!” 他顿了顿,继续道:“浙江慈溪陈、顾二族,目无朝廷,私组武装船队,贿赂官员,公然违抗海禁国策,罪大恶极!按律,当抄没家产,举族——流放!” 至于袁诚?朱祁钰压根没把他丢给三法司。 一条皇家豢养的恶犬罢了,自有东厂提督王诚“好好伺候”着。 留着这条尾巴,万一三法司的判决不合心意,随时还能放出来再咬一口。 “嗯,不错,不错。”朱祁钰抚掌轻笑,语气带着几分赞许,眼底却一片冰凉,“三法司这次,办事麻利,判得也公道。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群臣:“既然要抄家,本王看,就让还在南京的成国公朱仪辛苦一趟吧。他手下水师兵强马壮,正好镇得住场子。抄出来的银子,也别入库了,直接拿去修宝船!该补的舰炮,都给本王补上!” 宝船上原本的舰炮都是上千斤的纯铜制作,南京那帮人,连宝船上的木料都算计上了,怎么可能会放过上千斤的铜。 那些巨炮,早被他们炮制了各种理由,慢慢将铜炮一门门的拆掉,然后转头就将其送进了某个熔炉之中,重新铸造成了铜钱。 朱仪现在虽得了五艘宝船,但宝船上面根本没有足够的舰炮让他使用。 如此的战力,就算现在能开海,去到海上,也不安全。 正好可以那陈,顾两家积蓄百年的家产,为其补充一波。 朱祁钰忽然想到流放宁古塔的梗,便道:“至于陈、顾两家的族人,也别流放什么岭南了。听说那地方如今鱼米丰饶,岂不是便宜了他们?本王给他们挑了个好去处——宁古塔!” “宁古塔?”大理寺卿薛瑄花白的眉毛拧成一团,忍不住出列问道,“王爷,此乃何地?流放之制,岭南、琼崖方是惯例……” 朱祁钰摆摆手,漫不经心道:“哦,就在辽东那边儿,那地方正缺人开荒。把他们填过去,也算废物利用,替朝廷开发边疆嘛。” 后世的东北,那可是大粮仓,但现在开发较少,这些人过去,也算能让他们为国家做些贡献嘛。 “王爷!”左都御史萧维祯立刻站了出来,一脸正气凛然,“抄家乃刑部职司,自有南京刑部衙门执行,岂可动用朝廷水师?军队涉足抄家之事,有损国体,恐非仁政啊!” 兵科给事中潘荣也紧跟着附议:“萧总宪所言极是!此例一开,武人干政,后患无穷,请王爷三思!” “三思?”怎么老是这个词,朱祁钰感觉他听这俩字都要听出茧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锐利的目光如同刀子般刮过萧维祯和潘荣的脸,带着浓浓的嘲讽,“两位耳朵是塞了驴毛?方才俞尚书之前的报告,可是说得清清楚楚——陈、顾两家,拥大小私船三十余艘,蓄养亡命之徒八百!整个慈溪县,都快姓陈姓顾了!成了他们无法无天的国中之国!” 他猛地一拍御案,厉声道:“就凭南京刑部衙门那几个歪瓜裂枣的差役?去抄家?呵,怕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南京方面,本就跟这两家牵扯不清,让他们去抄家,能抄出什么来。 这些人无非就是不想让这两家的家产,都拿去发展水师了。 开海禁,下西洋是朱祁钰既定的目标,水师战力,正是其中关键,现在能有白嫖的机会,岂会放过。 第171章 致君尧舜 朱祁钰的意志如同磐石,不容动摇,此案就此盖棺定论。 “便如此吧。”朱祁钰下了最后的判决:“陈、顾二族,流放宁古塔;顾瑛、陈镇、周海,秋后处决。命成国公朱仪负责抄没之事,所得钱财,尽数用于修补战船、铸造舰炮,不得有误!” 然而,这决绝的处置,却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左都御史萧维祯的肺管子,他眼角余光凌厉地扫向队列中的一位心腹御史。 那御史得了信号,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踏出班列,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悲悯与激昂:“摄政王殿下!殿下自秉政以来,宵衣旰食,勤于国事,臣等感佩。然……殿下施政,刚猛有余而仁恕不足,酷烈之风日盛,长此以往,恐伤我大明数百年仁厚之根基,寒了天下士民之心啊。” 潘荣见状,紧跟着出列道:“正是如此啊,王爷。为大明计,还请王爷日后施政,多取善行,少些酷烈。” 朱祁钰对此人印象是越来越差,便问:“何为善行,何为酷烈啊。” 潘荣还以为是直接的谏言起了作用,便道:“臣斗胆恳请殿下效法上古三王之遗风,施政以宽,致君尧舜!如此,方能涤荡寰宇,扫除奸佞,使我大明重现三代之治啊!” “潘给事中此言,实乃振聋发聩!”萧维祯立刻高声附和。 “臣尝闻:上有尧舜之君,则下有皋陶稷契之臣!古之圣王,垂拱而治,仁德如天,泽被苍生,万民归心!若君上真能法天象地,垂范千古,如尧舜再世,则臣下焉敢不效法先贤,尽忠职守?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协和万邦。此乃《尚书》所载尧帝之治!若朝野上下皆沐浴此等仁风,又岂会有陈镇、顾瑛此等丧心病狂、祸国殃民之蠹虫滋生蔓延?此等滔天大罪,其根源,岂非教化不彰、仁政未施之故乎?!” 朱祁钰半眯着眼,语气带着一丝玩味的冰冷:“哦?照潘给事中和萧左都御史的意思,陈镇、顾瑛犯下这大罪,根源不在其狼子野心、贪得无厌,反倒要算在本王……仁政未施的头上?” 潘荣心头一凛,连忙俯身否认:“臣不敢,臣绝非此意。王爷明察秋毫,洞悉奸邪,此案处置英明果断。臣等进言,乃是为大明长治久安计,祈盼殿下能以无上圣德,化育万方。尧舜之道,孝悌而已矣。其仁德如春风化雨,泽及鸟兽草木,故能垂拱而天下治,此乃万世不易之正道啊!” 他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心里却飞快盘算: 尧舜是儒家不可撼动的至高标杆,搬出他们来规劝摄政王,便是立于不败之地。 就算你朱祁钰再霸道,难道还敢公然说尧舜禹不是贤君,不值得学习? 只要你不敢正面否定,我潘荣今日这“直言进谏”的清名就算到手了。 若是你正面否定?哼哼,那你便是自绝于天下咯。 内阁首辅陈循见火候已到,也适时地跨出一步:“王爷,潘给事中与萧左都御史拳拳之心,溢于言表。其所推崇之上古三王,尧、舜、禹,正是我辈治国理政之圭臬,万世师表。大哉,尧之为君也!巍巍乎!唯天为大,唯尧则之。此乃孔圣人之赞。效法先王仁政,以宽厚为本,方是社稷之福,苍生之幸。老臣附议。” 首辅的背书如同给潘荣注入了一剂强心针,他激动得浑身发抖,感觉名垂青史就在眼前。 他再次以头抢地,用尽全身力气嘶喊道,声音在殿宇间回荡:“臣,潘荣,冒死泣血再谏。为江山社稷计,为天下苍生计,恳请殿下垂听臣言,效法上古圣王之遗风,施政以宽仁,致君尧舜。重现那帝力何有于我哉的太平盛世,使我煌煌大明,沐浴三代之治的圣德光辉啊。” 当然,他虽是说冒死进谏,但他可没陈贤文那般英勇,若是陈贤文,说完这话,就该去撞柱了。 他说完却是立马跪下,然后磕了头了事,此刻他俯着身,嘴却是歪的,哎哟,刚才太激动,磕得有点重。 “恳请殿下效法上古圣王遗风,致君尧舜,重现三代之治!”萧维祯也立刻撩袍跪倒,高声疾呼。 他这一跪,如同号令,督察院所属的御史们呼啦啦跪倒一大片,齐声附和。文官队列中也有不少人随之跪下。 刹那间,奉天殿内黑压压跪倒一片,“致君尧舜”、“三代之治”的呼声此起彼伏,竟隐隐有几分“众志成城”、逼宫谏言的架势。 刚刚还在御座上好奇张望的小皇帝朱见深,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得小脸发白,下意识地紧紧抓住了身旁朱祁钰的蟒袍下摆。 朱祁钰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冰寒刺骨。 好啊,好一个“致君尧舜”,拿儒家至高无上的牌位来压本王? 用这虚无缥缈的三代之治来否定本王整肃纲纪、富国强兵的铁腕? 看来今日不把这层虚伪的画皮撕开,这帮人是不会消停了! “哦?”朱祁钰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玩味,打破了朝堂上凝固的空气,“上古三王,尧舜禹……听起来,在诸位爱卿口中,当真是圣德昭昭,光照万古啊。” 朱祁钰脸上故作疑惑,问道:“潘给事中,萧左都御史,还有陈阁老,你们口口声声要本王致君尧舜,要复三代之治,说得天花乱坠,仿佛那是人间极乐,再无一丝瑕疵?” 自从朱祁钰摄政以来,言官们便觉得日子不好过。 不管是督察院的御史,还是给事中们,因为他们都觉得这个摄政王,一点也不够礼贤下士,广开言路。 以往的诸多谏言,就没见朱祁钰有过采纳,不管是在朝会上当面直接谏言,又或者上书陈奏。 这严重导致了他们的财路,毕竟他们之中许多人,私底下都靠着收钱上谏来积攒家业。 不然就凭朱元璋定下的那点俸禄,在这寸土寸金的北京城,他们如何维持住官老爷的体面生活。 潘荣欣喜,难道今日我要完成第一次成功的谏言,那日后自己在给事中可要水涨船高了啊。 于是,他再加一把劲:“正是啊,殿下。上古三王,政治清明,百官用心,百姓安居乐业,臣毕生所愿,便是亲眼得见我大明重现尧天舜日!” 第172章 极乐时代 潘荣那番对上古三王时代天花乱坠的吹捧还在殿中回荡,朱祁钰冷哼一声,嘴角已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懒得再看这跳梁小丑,目光一转,落在五朝元老胡濙身上,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疑惑:“胡尚书,你学问渊博,贯通古今。既然潘给事中把尧舜禹的时代描绘得如此人间仙境,本王心向往之啊。不如,你给本王,也给陛下和在座诸公好好讲讲,那上古三王治下,百姓究竟过得是何等神仙日子?” 胡濙心头一凛,摄政王这语气听着向往,可那眼底的玩味之意却让他感觉有些不妥。 于是,其躬身谨慎道:“殿下若有垂询上古治世之心,待下朝之后,臣可备经筵,细细为殿下与陛下……” “本王等不及了!”朱祁钰直接打断,大手一挥,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听潘给事中说得那般好,本王这心里,抓心挠肝的想听!就耽搁诸位半柱香的功夫,胡尚书,捡要紧的说,让本王开开眼!” 胡濙无奈,只得硬着头皮开口,言语间尽量维持着儒家经典那套华美辞藻:“三代之时,君王圣德如日月普照,泽被苍生,万民感怀,无不心悦诚服。百姓安居乐业,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人人相亲相爱,无争讼、无盗贼,天下熙熙然如沐春风,和乐融融。” 陈循见胡濙开了头,立刻上前一步补充,试图用更宏大的叙述定下调子:“摄政王明鉴!尧舜禹三代,乃亘古未有之盛世。其时,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百姓淳朴敦厚,心无奸诈。此乃人心所向,万民归心之极乐世界,非止喜欢,实乃身处人间净土,世外桃源!” “哦哟!”朱祁钰夸张地一拍手,脸上堆满了向往的笑容,转头看向御座上的小皇帝,“陛下,听听,听听。这日子,神仙也不过如此吧?陛下觉得如何?” 朱见深小小的眉头却紧紧皱了起来。 这段时日跟着商辂学史,《史记》、《资治通鉴》虽未深研,却也听了个大概轮廓。 他稚嫩的声音带着清晰的疑惑,像颗小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真有那么好?那……为什么商周以后,就再没有这样的盛世了?” 潘荣正沉浸在自己引导舆论的得意中,闻言立刻抢答,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真理:“陛下圣明!正是因为后世人心不古,礼崩乐坏,才更需要我等臣工竭力辅佐君上,效法三王遗风,方能重现那尧天舜日啊!” “嗯,潘给事中说得很有道理嘛!”朱祁钰用力点头,仿佛深以为然。 随即,他话锋陡然一转,装作天真的追问道:“既然要效法,那就不能光喊口号。胡尚书,本王很好奇,尧舜禹那时候,老百姓群臣及君王……都穿什么?” 胡濙喉头滚动,知道躲不过去了,只得据实道:“百姓多以麻葛为衣,夏日取其清凉,冬日则填充茅絮以御寒。君王及百官之服,崇尚简朴至极,或粗布蔽体,或兽皮裹身,但求保暖,不尚丝毫奢靡。衣物虽简,然人人知足,并无衣不蔽体之苦,更无因服饰而攀比竞奢之风。” 朱祁钰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声音洪亮,直白的总结道:“哦——明白了!就是老百姓穿葛布麻衣,冬天塞点茅草保暖。君王和当官的,就披点粗布兽皮?是这个意思吧?” 他这话说得太过赤裸裸,瞬间撕开了儒家经典那层温情的面纱。 殿内群臣顿时感觉一阵难堪的别扭,仿佛自己精心供奉的神像被泼了一盆冷水。虽然……他说的是大实话。 萧维祯脸上挂不住,急忙上前一步,试图用玄而又玄的文理来粉饰这赤裸的贫瘠:“摄政王殿下!上古之世,虽无后世锦绣之华美,然其衣冠之制,质朴天然,正合于天道!所谓‘冬日麂裘,夏日葛衣’,顺应四时,足矣!此乃返璞归真,合于大道之至高境界!” 他强调着“天道”、“大道”,仿佛穿得破烂反而是种高级修行。 朱祁钰仿佛没听见他那套玄学,紧接着抛出第二个问题,眼神锐利如刀:“那当时的人们……都吃什么呢?” 萧维祯立刻接过话头,描绘起另一幅田园牧歌:“黎民百姓耕种井田,共享其利。所食不过粟米粗粮、山野之蔬,饮水甘泉,饮奶食酪。虽无后世珍馐百味,然食物天然纯净,无毒无害。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饮食有节,故而身强体健,罕有疾病!” 潘荣赶紧补充:“正是!其时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圣君贤臣亦与民同食,粗茶淡饭,不事铺张。此乃养生延寿之道,合乎天地自然之至理!” 朱祁钰听完,缓缓点头,脸上表情莫测。 徐有贞已经看出些端倪,出列替摄政王总结道:“殿下,说白了就是:上古之时,无铁锅,无油脂,只有水煮一法,煎炸炒爆一概全无。调味唯有粗盐,香料如胡椒等更是闻所未闻。百姓百官,终日所食,不过粗粮野菜罢了。” 他这话如同在滚油里滴了冷水,工部尚书石璞脸上有些挂不住了,觉得徐有贞太过市侩,贬低了圣王的光辉。 他忍不住出言驳斥:“徐阁老此言差矣!尧舜禹时期虽无今时美味,然正因口腹之欲寡淡,君王百官方能心无旁骛,一心为民请命,治理国家,此乃圣德之体现!” 朱祁钰似笑非笑地点头:“嗯,石尚书说得也在理。不过嘛……” 他拖长了调子,目光扫过脸色开始发僵的潘荣和萧维祯,“本王听着,徐阁老说的,好像也是大实话,没毛病啊?” 此刻,奉天殿内的气氛已经彻底变了。 先前“致君尧舜”的激昂口号声仿佛还在梁上萦绕,但一股难言的尴尬和隐隐的不安,开始在跪着的群臣中弥漫开来。 所有人都隐隐感觉到,摄政王的问题,像一把钝刀子,正在一层层剥开他们精心构筑的三代神话的华美外衣。 第173章 亲身体验 局势不明,陈循这个老狐狸,早已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小半步,将众人护在身前。 他决定眼观鼻鼻观心,不再开口吸引注意力。 朱祁钰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执着:“穿的是麻葛兽皮,吃的是粗粮野菜……那么,他们可有住的地方?可有本王脚下这般金砖铺地、蟠龙金柱撑顶、琉璃玉瓦遮天的奉天大殿?” 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死水潭。 胡濙张了张嘴,却感觉喉咙发干。 他知道答案,但那个答案——穴居巢处,茅茨土阶——一旦说出口,无异于亲手把尧舜禹从神坛上拽下来,摔进泥地里。 这脸,他丢不起,整个崇拜上古三王的文人士大夫阶层都丢不起!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方才还此起彼伏的“致君尧舜”呼声,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 徐有贞见状,心底冷笑一声,再次挺身而出,扮演那个老实人。 他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学术探讨的意味,却字字如刀:“回殿下,百姓居所,或为茅草覆顶、泥土为阶的简陋屋舍,或为挖掘洞穴、搭建树屋。即便是君王宫室,亦甚为粗陋。典籍有载:‘茅茨不翦,采椽不斫’——茅草屋顶不加修剪,栎木做的椽子也不砍削光滑,唯求能遮风挡雨而已,断无后世雕梁画栋之奢华。” “潘给事中,”朱祁钰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脸色发白的潘荣,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力,“徐阁老此言,可有半点虚假,其描述的可是上古贤王那人间乐土?” 潘荣额头渗出冷汗,强自镇定地狡辩:“虽……虽无雕梁画栋、广厦千间,然能遮蔽风雨、抵御寒暑,即为安居!上古之民,依山傍水而居,顺应自然地势,邻里和睦,守望相助。此……此乃真正的安居乐道,不扰民生,不伤民力!” 朱祁钰不再看他,转而面向御座,语气温和却带着引导:“陛下,你可听明白了?尧舜禹时代,百姓百官,便是过的这般‘麻衣野菜、穴居巢处’的日子。” 朱见深小脸上满是认真,用力点了点头,童言无忌却直击要害:“原来是这样啊……我,朕觉得,还是现在有暖阁住,有肉吃,有马车坐,更好过些。” 小皇帝的直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那些鼓吹三代盛世的大臣脸上。 潘荣嘴唇哆嗦着,还想再搬出“圣德”、“人心”那套说辞,可看着小皇帝清澈疑惑的眼神,再看看摄政王那深不见底的眸子,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朱祁钰却还没完,他慢悠悠地伸出四根手指:“衣食住……嗯,还差一个‘行’。诸位,上古贤民,又是如何‘行’的呢?可有八抬软轿,可有高头大马?” 群臣集体噤声,谁也不想再去接这个注定难堪的问题。 徐有贞刚想尽职尽责地再次捅破,却有人比他更快一步。 兵部尚书于谦实在看不下去了,他跨步出列,浓眉紧锁,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不解:“殿下!百姓往来,自然多靠双足跋涉。君王百官,或乘牛车,或坐驴车,缓慢而行。臣斗胆请问殿下,您今日如此刨根问底,究竟是何用意?莫非是要刻意贬低上古圣王,践踏先贤吗?!” 他这番话,代表了殿中不少尚有廉耻之心的官员的愤懑。 “哎呀呀,于少保,你这可真是错怪本王了!”朱祁钰一脸无辜地摊开双手,目光扫视全场,带着凛然正气,“本王何曾有过半句贬低尧舜禹三位圣王?!陛下,您可听见了?诸位爱卿,你们可听见本王有半句不敬之词?” 朱见深很配合地摇头,脆生生道:“王叔没有说他们的坏话哦,王叔只是问问题。” 徐有贞立刻出列,马上接话道:“于尚书稍安勿躁。殿下今日所为,不过是本着实事求是之心,还原三代先民真实之生活状态罢了。究其根本,正是出于对上古贤王治世之向往与考据,何来贬低一说?若连真相都不敢面对,谈何效法?” 朱祁钰赞许地看了徐有贞一眼,这老狐狸,递梯子的本事倒是一流。 他顺着话头,语气变得感慨而深沉:“徐阁老深知我心啊!本王正是对那上古贤王时代心驰神往,才当着一众饱学之士的面,不耻下问,请教那万民称颂的时代究竟是何等光景!唯有了解其真实面貌,我等后人才知该从何处效法,该效法些什么,对不对?”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实质般再次钉在汗流浃背的潘荣身上,脸上那点伪装的感慨瞬间消失:“不过嘛……方才殿内这一番纸上谈兵,终究是隔靴搔痒,难见真章。本王觉得,要真正体会那尧舜禹时代的圣德光辉与淳朴生活,非得……眼见为实才行!” 他抬起手,食指精准地点向面如土色的潘荣,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炸响在奉天殿的每一个角落: “潘荣!本王记得清清楚楚,你方才可是情真意切地说过,你的毕生所愿,便是亲眼得见我大明重开尧天舜日?好啊!本王今日就成全你这番拳拳报国、向往圣世之心!” 潘荣颤抖道:“殿下,您此话乃是何意?” “本王没别的意思,就是让你……亲身去体验一把,什么叫真正的尧舜禹时代!”朱祁钰笑着,眼中满是戏谑:“本王记得午门外阙右门东侧,有一小块荒地。” 朱祁钰抬手虚空指点一番,道:“就那,潘给事中,就在那让你体验一番真正的三王时代的生活。” 徐有贞附和道:“王爷所选的位置正好合适啊,那里毗邻六科廊,甚至都不影响潘给事中办公呢。” 朱祁钰转头对正在憋笑的王诚道:“那就这样。王诚,下朝之后,你便带人过去,帮潘给事中修建一座茅屋,供其居住。记住,样式一定要符合上古圣王时代,所有生活器具也要符合那个人间极乐的时代标准。” 潘荣瘪着脸,脸上不知是笑还是哭,他糯糯道:“王爷,这,这不太好吧。” 萧维祯试图劝谏:“王爷,为何如此苛责臣工,潘给事中他也不过是为了朝廷着想。” 朱祁钰半眯着眼睛,挂着一丝嘲讽盯着他道:“方才他可是在陛下面前开了口,现在若是不让他体验一番,岂不是让其欺君?又或者说,萧大人,你也想体验一番贤王时代的生活?” “这...”朱祁钰都这样说了,萧维祯还能说什么,他可不愿意去体验那跟野人一般的生活。 可怜巴巴的潘荣,不知所措的瘫坐在大殿之中。 第174章 新纪律 南京宝船厂,江风在坞口飘荡,几根熏黑的龙骨残骸兀自刺向天空。 成国公朱仪一身劲装,踩在湿漉漉的石阶上,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目光扫过坞内仅存的五艘巨舰,那庞大的身躯在劫后余生的坞池里投下厚重的阴影。 “陆船工,剩下的这几艘船,现下如何,能下海了吗?” 陆俊泽急忙躬身:“回国公爷,幸不辱命!五艘宝船,里里外外都查验过了,龙骨坚实,船板完好,风帆绳索俱在,随时可以扬帆!” “好!”朱仪大手一挥,豪气干云,“记你一功!等这趟差事办利索了,老子给你请赏!” 旁边,老太监洪保望着巨舰,浑浊的老眼里满是复杂,叹息道:“哎……只剩五艘了。三宝太监当年七下西洋的盛况,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重现喽……” 柯潜见状,上前一步,温言劝慰:“洪公公不必过于忧怀。王爷虽明面上行海禁之策,然振兴水师之心拳拳。潜深信,开海之日,终会到来。届时千帆再举,扬威异域,还需您老这定海神针,在船头指点迷津呢。” 洪保闻言,精神似乎振作了几分,布满皱纹的脸上挤出一丝带着憧憬的笑:“后生这话……说得在理!咱家这把老骨头,别的本事没有,就剩这点海上讨生活的见识了。若能传给后人,再看着宝船重下西洋……死也瞑目喽!” 正说着,王雄步履带风地穿过坞口,手里捧着一卷明黄绢帛:“国公爷!朝廷旨意到了!” “哦?念!”朱仪精神一振。 王雄展开绢帛,朗声道:“摄政王钧旨:着登州卫水师即刻启程,查抄浙江慈溪陈、顾二姓逆党家产!所得钱粮,尽数用于水师建设、舰炮铸造!其家眷人等,押解复州,流徙宁古塔!” “抄家?”朱仪眼中精光一闪,拳头不自觉地握紧,“正好!宝船整修完毕,正缺个开刃试锋的机会!陈、顾两家走私多年,肥得流油,正好拿来给咱们添几门硬炮!” 柯潜接过文书细看,发现竟有专门给自己的指令,便转向朱仪:“国公爷,大军开拔之前,还请容卑职召集全体军官,上一堂训令课。王爷有新的军规,需在军中推行。” 朱仪“啧”了一声,有些不以为然,但还是接过那份附带的军规文书,草草扫了几眼。 “行吧行吧,”他甩甩手,“反正点将出征也要聚兵点将,明日校场,本司令给你搭台子!” 次日清晨,登州卫水师四千官兵于校场肃立。 点将台上,朱仪按刀而立,神色威严。 柯潜则手持一份文书,站在台前。 唐峰带着一队嗓门洪亮的亲兵,如人肉喇叭般分散在校场四周。 “将士们!”柯潜的声音通过人墙的接力,清晰地传入每个士兵耳中,“今日召集尔等,非为操练!乃奉摄政王殿下钧旨——成国公朱司令将亲率我等,南下慈溪,查抄叛逆陈镇、顾瑛之家产!” 台下士兵大多面露喜色,抄家?听起来像是肥差,难道能大赚一笔? 柯潜见状,猛地拔高音调:“尔等可知,陈顾两家所犯何罪?!其一,无视朝廷禁令,私自出海走私,坏我海防!其二,勾连倭寇,为祸沿海村镇!更可恨者——” 他猛地指向身后隐约可见的宝船坞,“那陈镇狗贼,竟引倭寇深入我大明腹地,意欲焚毁尔等身后之宝船!此等行径,与叛国何异?尔等能忍乎?!” 回答他的,只有校场上空呼啸的风声和几声稀稀拉拉的“不能”。 宝船?那是朝廷的船,烧了也就烧了,跟他们这些当兵吃饷的有多大关系? 大多数士兵还在想着抄家的事情,这段时日,他们可也算是多少领阅了何谓江南繁华,内心已经蠢蠢欲动。 柯潜心知火候未到,话锋一转,语气带上森然寒意:“尔等可知,陈镇那厮,为了烧船,许了倭寇何等好处?他竟允诺,任倭寇洗劫太仓州!” “尔等登州子弟,或未亲历倭患,然山匪强盗之凶残,总该听闻吧?本官今日明告尔等,倭寇之凶残暴虐,犹胜山匪十倍!他们不止劫掠钱财,更以杀人取乐,所过之处,尸横遍野,妇孺难逃!” “尔等或许在想,江南遭劫,与我登州何干?大错特错!倭寇尝到甜头,船利人壮,岂会满足?必如瘟疫般,沿海南下北上,蔓延肆虐!今日是太仓,明日便是尔等登州父老的家乡!尔等妻儿老小之性命,岂非悬于倭寇刀下?!” “所以!”柯潜的声音斩钉截铁,“严惩陈顾此等通倭卖国之败类,断其爪牙,绝其根基,非仅为江南百姓,更为尔等自身!为尔等身后之家园!此乃朝廷意志,亦是吾辈军人护国安民之天职!” “是!”这一次,回应声大了些许,但依旧参差不齐,气势不足。 许多士兵眼中略有触动,但更多的仍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 朱仪看得直皱眉,在柯潜耳边低语:“榜眼,你跟这群丘八讲这些弯弯绕绕,他们听得懂个鸟?当兵的,懂个听令行事就够了!婆婆妈妈,何时是个头?” 他一步跨到台前,将柯潜挤开半步,声如洪钟,“都他妈给老子听好了,王爷有令,抄家也得有新规矩!” “第一!”朱仪竖起一根粗粝的食指,目光如刀刮过军阵,“一切行动,听老子指挥!老子指东,敢往西的,军法砍头,绝无二话!” “第二!”他再竖起一根手指,斩钉截铁,“这次抄家,所有缴获,一颗铜板都不准私藏!全他娘的归公!拿来给咱们水师买炮、造新船!哪个王八蛋手脚不干净,被老子揪出来,一样砍头!” 他环视全场,厉声喝问:“都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这一次,四千人的吼声震耳欲聋,整齐划一。 简单、直接、带着对军法森严的本能畏惧。 柯潜看着眼前这截然不同的效果,心中五味杂陈。 他无奈地低声对朱仪道:“国公爷,这……王爷的本意,是想让将士们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啊。唯有明理,方能自发用命……” 朱仪哈哈一笑,浑不在意地拍了拍柯潜的肩膀,带着点武夫对书生的敷衍:“王爷说的嘛,自然有他的道理!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透着不容置疑的自信,“打仗这买卖,说到底,还得看带兵将军的脑袋和胆魄!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只要带兵的够硬够狠,手底下的崽子们,就怂不了!” “新式军队……知行合一……路漫漫其修远兮啊……”年轻的政委握紧了袖中那份摄政王亲笔写下的训令纲要,目光却愈发坚定起来。 国公爷的路子虽快,可王爷要的,是脱胎换骨。 这差事,可不是两条规定这么简单。 第175章 贿赂本司令? 巨大的靖海号宝船犁开江波,缓缓驶离船厂。 江风猎猎,吹得朱仪腰间的佩剑璎珞乱舞。 他双手叉腰,按剑立于高耸的船艏,眺望浩渺江面,只觉胸中豪气激荡,仿佛天地尽在掌握。 “可惜了!”朱仪咂咂嘴,颇有些不甘。 他本想五艘宝船齐出,浩浩荡荡开赴慈溪,那才叫一个威风! 奈何操作这等巨舰所需人手实在太多,更缺少火炮——就算把五艘福船上的炮全拆了,一股脑儿塞到这艘宝船上,炮位也还空着一小半! 没办法,谁让这艘船,是当之无愧的巨无霸,是整个大明,整个世界,最大的船,没有之一! 长四十四丈四尺,阔一十八丈!换算过来,就是一百五十米长,六十一米宽。 那庞大的身躯,吃水极深,排开的水量足足超过一万五千吨。 这吨位,搁几百年后都算不得小船,遑论眼下这年月? 想想那哥伦布的破船“圣玛利亚号”,才二十九米长,二百来吨,在咱宝船跟前,只能算个小卡拉米。 两百年后西班牙人吹上天的“三位一体号”,也不过六十一米长,九百多吨,照样不够看! 船头破浪,竟异常平稳。柯潜不知何时走到近前,看着朱仪气定神闲的模样,奇道:“咦?国公爷,您……不晕船了?” 朱仪一愣,这才后知后觉。 对啊! 往日乘那小船,颠簸得能把隔夜饭都吐出来,可这宝船……他猛地跺了跺脚下坚实的甲板,大笑道:“哈哈哈!这船稳得跟踏在平地上似的!风浪再大,也撼它不动!晕个屁!” 他回头望去,宝船庞大的身躯后面,跟着的十几艘护航小船在碧波中起伏,真真如同母鸭身后的一群小黄鸭,渺小又滑稽。 一天后,船队已逼近慈溪近海。陆地轮廓在薄纱般的雾气中若隐若现,相距不过十余里。船队开始减速,准备寻合适地点靠岸。 就在这时! “呜——!”了望塔上骤然响起示警的号角! 薄雾深处,毫无征兆地冲出十几艘小船。它们既不避让,也不转向,竟直愣愣地朝着庞大的船队冲来! 这架势,绝非寻常! 朱仪眼神一厉,手已按上剑柄:“小心戒备!来者不善!” 塔楼上的通信兵立刻挥舞起红黄两色令旗,旗语翻飞,命令迅速传递整个船队。 训练有素的战船立刻变阵,如同巨鲸张开大口,呈半包围之势迎向那些不速之客。 距离渐近,柯潜扶着船舷,凝目细看,眉头微蹙:“国公爷,不对劲。看船型,一半是吃水深的沙船,专为运货;另一半是船身狭长的鸟船,快如疾风,多用作海上劫掠……这搭配,倒像是……走私船队的配置?” “管它娘的走私还是劫掠!”朱仪冷哼一声,杀气腾腾,“敢在这片海面上晃荡,就是犯了朝廷的禁海令!给老子围上去!” 通信兵再次挥动令旗,包围圈骤然收紧,炮窗打开,黑洞洞的炮口指向目标,战斗一触即发。 柯潜心中的疑虑却越来越重。对方这行为,透着十足的诡异。既不攻击,也不逃跑,就这么闷头冲过来?找死吗? 更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双方距离拉近到不足两里时,那些沙船上突然人影晃动,如同下饺子般,“噗通噗通”纷纷跳入海中。 紧接着,只见那些灵巧的鸟船一个漂亮的急转,划出一道惊险的弧线,接应了落水者,旋即马力全开,头也不回地朝着雾霭深处亡命逃窜。 眨眼间,海面上只剩下了七艘被遗弃的沙船,孤零零地随波逐流。 “国公爷!追不追?”一艘座船上的指挥同知李彪用旗语急切请示。 朱仪眯着眼,望着那几艘被遗弃的沙船,又看了看前方愈发浓郁的雾气,心头警兆突生。“穷寇莫追!天时地利不明,恐有埋伏!先把这几艘破船给老子拿下,看看到底搞什么鬼名堂!” 八橹快船被放下,一旗精干士卒划着桨,如离弦之箭射向被遗弃的沙船。 约莫一炷香后。 “银子!我的老天爷啊!全是银子!一船!不!好几船的银子啊!!!” 一个登船探查的小旗官发出震天动地的狂吼,声音穿透海浪的喧嚣,连宝船上的朱仪都听得清清楚楚! 朱仪猛地瞪圆了眼睛:“银子?” 柯潜也是一脸错愕。 “再去其他船上看看!”朱仪立刻下令。 快艇迅速检查了剩余的沙船。 很快,那队登船探查的士卒被接了回来。 为首的小旗官激动得语无伦次:“禀……禀国公爷,发了,发了啊。七艘沙船,有两艘装满了银子,白花花一片,半个船舱都是,晃得人眼晕!” “另外五艘呢?”朱仪强压着震惊追问。 “人!都是人!男女老少,捆得跟粽子似的!”小旗官喘着粗气,“黑瘦黑瘦的,看着像……像海边打渔的苦哈哈。也不知道为啥被绑在这儿。” 柯潜眼神一闪,瞬间了然:“国公爷,这是陈顾两家留下的‘买路钱’!他们知道我们要来,用这银子……还有这些百姓,当‘筹码’,想求我们放他们一马!” 朱仪瞬间明白了,一股被羞辱的怒火直冲顶门,他“锵啷”一声拔出半截佩剑,狞笑道:“拿这些腌臜东西来贿赂本司令?想让老子高抬贵手?做他妈的春秋大梦!” 就在这时,柯潜锐利的目光扫过那几个刚从沙船回来的士兵,发现他们衣袍下摆处鼓鼓囊囊,形状分明! 他脸色一沉,厉声喝道:“怀里藏的什么东西?拿出来!出发前国公爷的军令,都当耳旁风了吗?!” 那小旗官和几个兵卒脸色“唰”地白了,下意识捂住鼓胀的胸口,结结巴巴辩解:“没…没多少…柯政委…就…就顺手拿了一点点…船上那么多…不差这点……” “一点点?!”朱仪的声音如同炸雷,他猛地转身,眼中寒光四射,“‘一点点’就该拿?!王雄!老子出发前怎么说的?!” 朱仪:王雄,本司令出发前的命令是什么。 王雄“唰”地抽出腰刀,杀气腾腾上前一步,声若洪钟:“一切缴获要归公,违者军法处置,立斩不赦!” 朱仪手指一点:“好,即刻执行!” “国公爷饶命啊!!” “小的知错了!再也不敢了!!” 小旗官和那几个兵卒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倒,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 “且慢!”柯潜一步横在王雄身前,对着朱仪拱手,语气坚决,“国公爷,他们违令私藏,确是大错,然罪不至死。依卑职看,当改为重责二十军杖,既惩其过,令其知错痛改,亦不失军法森严,更可警示三军,请国公爷三思!” 朱仪浓眉倒竖:“他们违反命令,岂能不罚!” 柯潜毫不退缩,声音沉稳而有力:“国公爷,王爷临行前分派权责,军纪整饬、思想教化,乃卑职职责所在。此等惩处尺度,还请国公爷三思,容卑职处置!” 朱仪瞪着柯潜,又看看地上那几个抖如筛糠的士兵,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从鼻孔里重重哼出一声:“哼!看在政委的面子上,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他猛地转头,对王雄吼道:“听见没?二十军杖,就在这甲板上,给老子当众打,狠狠地打!让所有人看着,看谁还敢动歪心思,立刻执行!” “遵命!”王雄收刀入鞘,一挥手,立刻有军汉如狼似虎般扑上去,将那几人拖到甲板中央,执行军杖。 柯潜看着这一切,眼神复杂,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这新纪律的推行,每一步都不容易。 第176章 金塘山岛 军棍呼啸着落下,甲板上的惨叫声与皮肉闷响交织,给新军纪烙下了一道血红的印记。 朱仪余怒未消,按剑立于船艏,海风吹得他大氅猎猎作响。 柯潜则站在一旁,目光扫过肃立的士卒,那眼神复杂,既有对新规推行的凝重,也有对未来的笃定。 船队靠岸,甫一踏上坚实的土地,柯潜便将随行的两千军士再次集结。这一次,不是训斥,而是宣讲。 “都睁大眼睛看看!”柯潜大声道,他指向一旁那群被绑来的渔民。“看看他们!这就是陈顾两家,为求脱罪,给你们国公爷送来的礼!” 枯瘦如柴的渔民如同惊弓之鸟,在军士们灼灼的目光下,更是抖得厉害。 一个老者扑通跪下,老泪纵横:“青天大老爷做主啊!我们世代在海边刨食,本就活不下去了……陈家、顾家的恶霸,硬生生把我们从家里拖出来,捆猪猡一样塞进船舱……说是要拿我们顶罪,去流放到什么宁古塔。” 有了开头的,接下来其他人纷纷开始诉苦,一桩桩,一件件都是陈顾两家做出的血案。 “求天兵们做主!那陈家顾家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狼。谁敢说个不字,轻则打折腿脚,重则扔进海里喂鱼虾!” “他们霸我田产,辱我妻女……老天爷不开眼啊!” 悲愤的哭诉如同滚油,浇在登州卫这群同样来自海边,深知渔民疾苦的汉子心头。 原本对抄家任务尚有几分茫然的士兵,眼睛渐渐红了。 那两船白花花的银子带来的短暂冲击,此刻被滔天的怒火取代。 陈顾两家的罪恶,不再是上官口中的罪名,而是刻在眼前这些骨肉同胞身上的伤疤。 群情激愤,吼声震天。 朱仪抱臂看着,原本因柯潜阻拦重罚而残留的那点不爽,此刻烟消云散。 这士气,这同仇敌忾的劲儿,比砍十个脑袋都管用,他斜睨了柯潜一眼,心道:这政委……有点门道。 “都给老子听好了!”朱仪踏前一步,声若雷霆,压下喧嚣,“抄家,不是让你们去发财。是替天行道,是给这些苦哈哈讨个活路。王爷要银子发展水师,保的是大明的海疆,护的是千千万万这样的百姓。谁敢再动歪心思,想想刚才的军棍,想想那两船银子沾着的血,明白吗?!” “明白,国公爷!”吼声整齐划一,带着凛然的杀气。 军令再申,队伍开拔,直扑慈溪县城。 队伍刚入城,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打满补丁青色官袍的老者,便连滚带爬地扑到朱仪马前,身后跟着几个畏畏缩缩的衙役,活像受惊的鹌鹑。 “下官…下官慈溪县令周德安,叩见国公爷!叩见国公爷啊!”来人涕泪横流,官帽歪斜,露出花白的鬓角。 朱仪勒马,浓眉拧起,居高临下:“周县令?起来说话,一把年纪哭哭啼啼,成何体统,丢朝廷的脸面!” 周德安被亲兵搀起,浑身筛糠似的抖,他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控诉陈顾两家在此地的恶行。 这陈顾两家在慈溪那可是无法无天的存在,土地良田,八成都在两家手中,城中产业也大多是他们的产业。 他这堂堂朝廷命官,政令竟出不了县衙。县中大小讼狱,皆由两家私设公堂,生杀予夺。 就在周县令一把辛酸一把泪诉苦的当口,副将王雄、指挥同知李彪已如猛虎下山,带着精锐扑向陈顾两家的深宅大院。 行动出乎意料地顺利,不到半个时辰,王雄便押着一群面如土色的人回来复命。 “国公爷,柯政委。”王雄抱拳,声音带着几分懊恼:“人抓来了,可惜都是些旁支分系的小鱼小虾,陈茂源、顾宏昌两个老狐狸,还有他们的心腹子侄,全跑了。” “跑了?”柯潜眉头紧锁,看向被抓来的人群,又望向那些深宅,“不是说这两家蓄养了八百私兵,竟无半点抵抗?” 李彪啐了一口:“呸!抵抗个鸟!咱们冲进去的时候,里面乱成一锅粥,金银细软都来不及收拾干净。那帮子护院打手,跑得比兔子还快。抓了几个舌头,问出来了,主心骨全奔金塘山去了。” “金塘山?”朱仪眼神一厉。 旁边惊魂未定的周德安连忙插话:“国公爷,金塘山就在外海,离此约莫一日航程。那里…那里原就是一处倭寇巢穴,下官早疑心陈顾两家与倭寇有勾连,如今看来,果然如此,他们定是投奔倭寇去了。” 朱仪与柯潜对视一眼,瞬间了然。 “好!”朱仪大手一挥,杀气腾腾,“钱文,你带小部人马留在此地,会同周县令,给老子把陈顾两家的产业、浮财、田契,里里外外抄个底儿掉。还有这些被绑来的苦主,好生安置。” 他转向王雄、李彪,眼中寒光四射:“王雄、李彪,你们带着其他人,随本司令出海,抓捕钦犯。老子倒要看看,这金塘山是什么龙潭虎穴。” 同一时间,金塘山。 咸湿的海风带着一股子鱼腥和腐木的混合气味,吹拂着有些破烂的木寨。 陈茂源站在一处视野开阔的高坡上,望着远处灰蒙蒙的海面,保养得宜的长须被海风吹得有些凌乱。 他捻着胡须,深深叹了口气,语气满是懊丧:“哎……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让贤文去行那死谏之事。他堂堂状元之身,金殿传胪,何等清贵?若能留在朝中,相机周旋一二,未必没有转圜余地……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一旁的顾宏昌脸色阴沉,闻言重重一哼,怨毒地低吼:“要我说,根子还在陈镇那个蠢货身上,若非他自作聪明,撺掇着去烧什么宝船,彻底激怒了郕王,我们何至于落到这步田地?引火烧身!愚蠢至极!” 这时,一个穿着倭式短打的下人小跑过来,躬身用生硬的汉语道:“两位家主,井上…井上大人请二位赴宴。” 陈茂源眉头一皱,脸上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嫌恶,仿佛听到了什么污秽之事:“区区倭寇头目,也配设宴相请老夫?不去!” 他骨子里那份士大夫的傲慢,即使身处贼巢,也未曾稍减。 顾宏昌虽同样鄙夷,却更识时务些,扯了扯陈茂源的衣袖,低声道:“茂源兄,人在矮檐下,暂且忍忍。毕竟这是他的地盘,面子上总要过得去。去应付一下便是了,难不成他还敢拿我们怎样?” 第177章 老菊开花 咸腥的海风卷着烤鱼的焦糊味和劣酒的酸腐气,直往鼻子里钻。 陈茂源和顾宏昌在几个心腹护卫的簇拥下,强忍着胃里的翻腾,踏入了寨子中央那间最大的木屋。 木屋内光线昏沉,烟雾缭绕。 一个矮壮如墩的倭寇首领大马金刀地坐着,额角到嘴角爬着一道狰狞的蜈蚣疤,左眼浑浊无光,正是倭寇首领井上七郎。 见二人进来,他咧开一口黄牙,操着生硬刺耳的汉话起身相迎:“哎呀呀!两位贵人驾到,蓬荜生辉,小的略备薄酒,给贵人压惊。快,快上座!” 他殷勤地捧起一个豁了口的粗陶碗,里面晃荡着浑浊的酒液,径直递向陈茂源。 陈茂源眼皮都没抬,嫌恶地用宽袖一拂,仿佛要扫开什么秽物,径直在矮凳上落座,脊背挺得笔直,声音冷得像冰:“免了。老夫心绪不佳,无心饮宴。” 顾宏昌也阴沉着脸坐下,对递到眼前的酒碗视若无睹,鼻孔里重重哼出一声:“哼!井上,若非你那不成器的弟弟办事不力,连条破船都烧不利索,彻底激怒了郕王那煞星,老夫何至于沦落至此,与尔等在此地共处一室?!” 言语间,尽是居高临下的鄙夷。 在他们眼中,这粗鄙的倭寇头子,不过是一条用金银豢养的恶犬,何德何能与他这等士林贵人平起平坐? 今日屈尊前来,已是天大的恩赐。 井上七郎脸上的谄媚笑容僵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 “是是是,都怪舍弟无能,坏了贵人的大事!”他旋即又堆起那副卑躬屈膝的笑脸,仿佛丝毫不在意对方的羞辱。 他端着酒碗,转而走向侍立在陈顾二人身后的护卫,点头哈腰:“贵人海量,不饮无妨!诸位护卫兄弟一路辛苦,担惊受怕,来!小的敬诸位一碗,暖暖身子,压压惊!” 这些护卫可没有家主那份深入骨髓的清贵架子,海上颠簸半日,早已口干舌燥。 见家主只是冷着脸并未呵斥,又是在这倭寇的地盘上,便也半推半就地接过酒碗,咕咚咕咚灌了下去,嘴里还含混不清地客套了几句。 一轮酒敬完,井上七郎这才慢悠悠地踱回自己的下首位子,大喇喇地坐下。 然而此刻,他脸上那副卑躬屈膝的谄媚,已如潮水般退得干干净净,一丝痕迹也无。 他随手从桌上油腻的盘子里抓起一大块烤得焦黑的鱼肉,毫无形象地塞进嘴里大嚼,含糊不清地开口,语气已变得截然不同: “我说两位贵人,”他独眼中闪着精光,“你们朝中到底捅了多大的篓子,连你们这等手眼通天的人物,都要跑到我这穷山恶水的破岛上避难。嗯?” 这轻佻的语气和质问的态度,瞬间点燃了陈茂源的怒火。 他猛地一拍桌子,杯盘震得乱响:“混账东西,你是什么身份,也敢用这等口气质问老夫?活腻了不成。” 井上七郎不慌不忙地咽下鱼肉,抹了抹嘴,发出一声嗤笑:“嗤!还在这儿给老子摆贵人谱呢?醒醒吧,真当老子在海上漂着,就成了聋子瞎子?实话告诉你们,老子早探听清楚了!你们俩——回不去大明了吧?” “放肆!”顾宏昌勃然大怒,霍然起身,手指几乎戳到井上的鼻尖上,厉声呵斥,“井上!你这是什么态度!若非我们两家多年收留资助,给你们船,给你们刀枪,给你们打通关节上下打点,就凭你们这群在海上像野狗一样乱窜的畜生,早就饿死喂了王八。还能在金塘山当山大王,还能有后山圈养的那些奴隶供你驱使玩乐。忘恩负义的狗东西,来人,把他给我拿下……” 顾宏昌的厉喝戛然而止。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因为他惊恐地发现,刚才还精神抖擞站在他们身后的那几个护卫。 此刻竟如同被抽掉了骨头,悄无声息地瘫软在地,口角流涎,眼珠翻白,连手指都无法动弹一下! 陈茂源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指着依旧坐在那里的井上,声音都变了调:“你…你竟敢下毒?!你……” 井上缓缓站起身,独眼中凶光毕露,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卑躬屈膝? 他像一头盯上猎物的恶狼,一字一句,带着海腥味的杀意扑面而来:“贵人?呸!两条落水狗罢了!你们的船,你们的钱,还有你们的人…现在,统统归老子了!” “你…你敢!”陈茂源强撑着最后一丝威严,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你若敢动老夫一根汗毛,老夫随时能调江防水师前来,踏平你这贼窝!” 顾宏昌也色厉内荏地威胁:“井上!别给脸不要脸!现在放了我们,老夫还能念在你这些年为我办事的份上,既往不咎!” “既往不咎?”井上七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舔了舔油腻的嘴角,那只独眼里的光芒变得淫邪,“老子来大明这些年,男的女的都玩过不少,都有滋味……可唯独这大明真正的贵人,还没尝过是什么味道。” 他的目光如毒蛇信子,在陈茂源和顾宏昌的后臀处游弋,“今天,老子可要开开荤,尝尝鲜了。” 陈茂源的脸唰地惨白如纸,他早就风闻这井上癖好古怪,专走旱道,男女不忌。 一股恶寒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他下意识地伸手,死死护住后面,声音都带上了哭腔:“你…你想干什么?!畜生!” 顾宏昌更是吓得魂不附体,急声道:“首领,首领息怒。你若是憋不住,我…我可以让我的儿媳过来伺候你,保准让你满意!” “儿媳?”井上七郎邪魅地一笑,舔了舔嘴唇,“用起来有什么意思?还是老的……更有嚼劲一点!” 他猛地提高了声音,带着残忍的兴奋,“来人!把这些碍事的烂泥拖出去,剁了喂鱼,让老子好好享受享受这大明的贵人!” 几个早已等候在旁的倭寇,脸上带着同样残忍邪异的笑容,像拖死狗一样将瘫软的护卫们拖了出去。木屋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最后一点天光。 昏暗的油灯下,那些矮小猥琐的倭寇身影,在陈顾二人惊恐放大的瞳孔里,扭曲成了真正的恶魔。 殊不知,在他享受老菊之时,朱仪已经带着水师来到了金塘山海域附近。 朱仪站在宝船高大的艏楼上,举着那只珍贵的单筒望远镜,仔细打量着前方岛屿的地形轮廓。 “啧,这鬼地方,还真他娘的是个乌龟壳。”他放下望远镜,浓眉紧锁。 望远镜的视野里清晰可见:岛屿沿岸,大片泥泞的滩涂一直延伸进海中,足有一里多宽,淤泥深陷,大小船只根本别想靠近。唯有西侧一处,似有个简陋码头,但其旁边便是一处高崖。 “易守难攻啊……”朱仪喃喃自语。 第178章 七郎的算计 井上七郎正发力到紧要关头,他那同样矮壮的弟弟井上八郎却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撞开木门: “七郎!不好了!明人的船!好多船!杀来了!” 这一嗓子,如同冰水浇头,硬生生让井上七郎哑了火。 “八嘎!”他低吼一声,慌忙提起裤子,胡乱系着裤带就往外冲,只留下两个衣衫不整、涕泪横流的老头在地上瑟缩发抖。 片刻后,木门“哐当”一声又被踹开。 刚哆哆嗦嗦套上衣服的陈茂源和顾宏昌吓得魂飞魄散,以为那恶魔又要回来加餐。 两人死死捏着衣领,声音抖得不成调:“首…首领饶命!老夫这把老骨头…实在经不起…经不起折腾了啊!” 井上七郎哪还有那闲心,他凶光毕露,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两人脸上:“少他妈废话,你们的朝廷大军杀到了。快,把你们家养的私兵船都派出去迎敌。给老子顶住。” 陈茂源一听朝廷大军四个字,腿肚子直转筋,面如死灰:“这么快?!完了…完了啊,朝廷水师有宝船,打不过的,快…快逃命吧。” 顾宏昌也哆嗦着附和:“对对对!逃,从岛内那个秘密码头走,我们的船小,他们宝船笨重,追不上,定能逃出生天。” “啪!”“啪!” 井上七郎左右开弓,两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两位贵人脸上,力道之大,打得他们眼冒金星,嘴角渗血。 “放屁!”井上七郎唾了一口,独眼里的凶光几乎凝成实质,“还没见着血,就知道打不过?他们杀了我弟弟九郎,这血仇还没报呢!都给老子滚出去,让你们的人驾船出去,先探探明狗的虚实!” 他和八郎不由分说,一人一个,像提溜小鸡仔似的,粗暴地挟持着陈、顾二人,踹开木门,拖到了山腰的大平台上。 这平台是倭寇们的主要聚集地。 此刻,乌泱泱挤满了人——有面目狰狞、手持倭刀的浪人,也有穿着整齐、但脸上同样写满惊惶的陈、顾两家的私兵子弟。 这些私兵原本是井上七郎打算今夜就处理掉的累赘,如今明军压境,正好废物利用,推出去当炮灰。 井上七郎手中的短刀毫不客气地抵在顾宏昌后腰,刀尖刺破衣料,冰冷的触感让顾宏昌一个激灵,耳边传来井上七郎压低却狠戾的警告:“老东西,想活命就给老子好好说话。敢露马脚,老子先剐了你!” 此刻,朱仪庞大的船队已逼近至几里之外,平台上所有人都能看到远方海平面上那如同移动山峦般的宝船轮廓和密集的帆影。 “家主,朝廷水师来了,我们怎么办啊?” “爹,快逃吧,逃去舟山群岛。那里岛多水密,朝廷肯定找不到我们。” 感受到后腰刀尖的压迫,顾宏昌顾不得颜面,扯着嗓子厉声呵斥:“住口!慌什么,此岛易守难攻,尔等速速去码头布防。只要守住码头,就是朝廷有百万人也休想踏上岛来半步。” 陈茂源也强撑着最后一丝家主的威严,声音发颤却努力拔高:“不错,速去码头,守住要隘,保我家族基业!” 陈、顾两家的子侄们却懵了,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质疑: “家主,为何只让我们去。让这些倭寇去守啊,万一…万一有个损伤,死的可都是自家人。” “就是,凭什么让我们拼命,他们躲在后面?” 顾宏昌急得几乎要跳脚,后腰的刺痛感提醒着他刀还在,他只能再次怒喝,声音因恐惧和焦急而尖利:“放肆,井上他们老夫自有安排。尔等休得多言,速速遵令行事。违令者,家法处置。” 虽然这两位家主刚才在木屋里颜面尽失,屁股还火辣辣地疼,但多年积威尚在。 在这生死攸关的混乱时刻,众人也并未注意到他们身边为何不见了护卫。 在接连的厉声呵斥下,习惯了听令的陈、顾子弟们终究不敢违逆,只得哭丧着脸,抄起兵器,胡乱套上些简易的皮甲护具,乱哄哄地朝着码头方向涌去。 看着自家子弟们走远,顾宏昌和陈茂源几乎同时瘫软下来,带着哭腔对井上七郎哀求:“首领…人…人都派出去了…我们…我们快从岛内码头逃吧!趁朝廷水师还没发现那条水路…” 井上七郎怒目直视,凶光四射:“逃?老子说了,要为九郎报仇!” 陈茂源急道:“打不过的…那是朝廷水师啊,还有宝船。就你这些小破船,怎么跟人家打?鸡蛋碰石头啊…” “啪!” 又是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陈茂源脸上,打得他一个趔趄。 “老东西!”井上七郎啐了一口,眼里满是鄙夷,“还当自己是高高在上的贵人呢?还敢教训起老子来了?再啰嗦,老子现在就剁了你喂鱼!” 这一记当众的耳光,比方才在木屋里的任何屈辱都更响亮,更彻底地打碎了两位贵人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 两人捂着脸,再不敢多说半句,只能惊恐又卑微地望着井上七郎,如同待宰的羔羊。 井上七郎不再理会这两个废物,转头对其弟道:“八郎!你带我们的人,立刻从岛内码头出发,绕到明狗船队的后面去。等陈顾家的人在前面跟明狗接上火,吸引了注意,你就从后面狠狠捅他们的腚眼!给老子来个前后夹击,明白吗?” “嗨!七郎你就是喜欢从后面来。”井上八郎应了一声,刚转身要走,却又迟疑地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井上七郎,眼神里带着一丝怀疑问道:“七郎…你不会趁我出去拼命的时候,自己先跑了吧?” 井上七郎翻个白眼,不耐烦地挥手:“放你娘的屁!老子什么时候自己跑过?!大郎、二郎他们那次是情势所迫,没办法!三郎、四郎那纯粹是跟老子没关系!五郎、六郎…那是他们自己倒霉!” “你不一样。”他上前一步,用力拍了拍八郎的肩膀,语气真挚了些,“八郎,你现在是老子唯一的亲兄弟了。放心,老子绝不会丢下你不管,快去。” 第179章 金塘山海战 海风带着咸腥和硝烟味,直往鼻孔里钻。 朱仪站在靖海号高大的艉楼上,单脚蹬着船舷,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死死钉在前方那片狭窄的滩头。 “他娘的,这破码头!”他狠狠啐了一口。 目标明确得很——拿下码头!只要脚踩上实地,就凭倭寇和陈顾两家那些私兵软脚虾,在登州卫水师面前就是盘菜! 可这码头,真他娘的硌牙! 地方小得可怜,周遭海水又浅,他那威风凛凛的靖海号宝船根本冲不上去,只能憋屈地停在远处,用重炮勉强压制。 更要命的是,码头边上就是一道陡峭山崖! 陈顾家的那些私兵们仗着地利,居高临下,弓弩、投石器拼命的往下砸。 虽说家伙事儿落后,可架不住占着好位置,一时半刻,竟真把登州卫的冲锋给顶了回来! “国公爷!”王雄脸上蹭着黑灰,胸膛起伏,像头被激怒的公牛,“让卑职再带弟兄们冲一次,就不信啃不下这块硬骨头!” 朱仪没立刻答话,眯眼扫视着崖上混乱的人影和不断滚落的石块,指关节捏得咔咔作响。 几个呼吸后,他猛地一挥手:“好!王雄,你带人上马船候着。老子用炮火再他娘的犁一遍崖顶,炮声一歇,你就给老子玩命冲。同时——” 他指向左右两侧布满浅滩的崎岖海岸,“再派两艘蜈蚣船,给老子从两翼摸上去,只要有一处能站稳脚跟,这破岛,老子今天就给它踏平了!” “咚!咚!咚!” 靖海号侧舷的数十门重炮再次发出怒吼,巨大的后坐力让整个船身都剧烈震颤,甲板上水手被震得东倒西歪。 炽热的铁球撕裂空气,带着死神的尖啸狠狠砸向崖顶! 刹那间,碎石横飞,硝烟弥漫,惨叫声隐约可闻。两架投石车被直接命中,化作燃烧的碎片从崖上滚落。 “就是现在!给老子冲!”王雄眼珠子赤红,拔刀狂吼! 三艘早已蓄势待发的马船和蜈蚣快船,在己方炮火制造的短暂空隙中,桨橹齐飞,顶着零星落下的石块和火箭,亡命般扑向狭窄的栈桥。 船头劈开浪花,王雄的咆哮在风浪中格外刺耳:“快!快划,冲上去,剁了那帮狗娘养的。” 崖顶,陈顾私兵们早已被这轮炮火轰得魂飞魄散。 同伴被炸得四分五裂的惨状就在眼前,头目声嘶力竭的督战声也变得苍白无力。 “顶…顶不住了!官兵上来了!”不知谁先喊了一嗓子,防线瞬间松动。有人开始往后缩,有人甚至丢下了手里的武器。 “不许退!谁敢退老子砍了他!”私兵头目双眼赤红,挥刀砍倒一个后退的兵丁,试图用血腥镇压稳住阵脚。 然而,就在这登州卫水师即将成功抢占码头,陈顾私兵即将彻底崩溃的关键时刻—— “呜——呜——” 一阵急促而怪异的螺号声,毫无征兆地从登州卫庞大船队的正后方海域,撕裂了战场的喧嚣,刺入每个人的耳膜。 “国公爷!后面!有敌船!”桅杆顶端的了望哨兵声音都变了调,带着撕心裂肺的惊恐。 朱仪心头猛地一沉,霍然回首! 只见后方原本空阔的海平线上,竟冒出了二十余艘形制古怪的帆影! 船身狭长低矮,硬帆鼓胀,速度快得惊人,正劈波斩浪,直扑船队毫无防备的后腰。 为首一艘稍大的关船上,一面画着狰狞赤鬼头颅的旗帜在腥风中猎猎狂舞,刺眼夺目——正是井上八郎带领的倭寇战船! “操,哪来的倭狗?!”朱仪又惊又怒。 他的主力正全力前冲攻打码头,巨大的宝船靖海号更是头朝码头方向,笨重的身躯在这狭窄海域想要紧急转向,谈何容易! “八嘎!明狗,受死吧!”井上八郎站在关船船头,眼中闪烁着嗜血而兴奋的光芒。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太刀,嘶声力竭地咆哮:“诸君!为九郎报仇,杀光他们,天照大神保佑。” 倭寇船队爆发出野兽般的嚎叫,速度更快了几分,锋利的船首劈开海浪,直指靖海号脆弱的船尾! “国公爷,宝船转向不及!”靖海号的千户舵工李散声音都变了调,拼命扳着沉重的舵轮,额头上青筋暴起。 但庞大的船体在惯性和风帆的牵扯下,转向缓慢得令人绝望。 柯潜脸色也瞬间煞白,但下一刻,他决绝道:“国公爷!让王副将先退回来,靖海号安危为重!全力转向,卑职去为您争取时间!” 话音未落,他已抓住缆绳,在唐峰等几名死士的护卫下,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宝船,稳稳落在一艘紧挨着靖海号的后勤沙船上。 柯潜拔出腰刀,奋力连劈几刀,将粗大的缆绳斩断,沙船瞬间脱离了靖海号的庇护。 “摇橹,目标——倭寇主船,全速前进!”柯潜嘶声下令,与唐峰等人一起,疯了一般摇动船橹。 小小的沙船如同离弦之箭,不闪不避,笔直地迎着井上八郎的关船撞去,竟是一副同归于尽的架势! “八郎大人!有艘明狗小船找死,冲我们来了!”倭寇喽啰惊慌喊道。 井上八郎狞笑,满脸不屑:“八嘎!怕什么卵蛋!一只小船而已,碾碎它,撞过去!” 沙船破浪疾驰,距离飞速拉近! 船舱内,柯潜动作飞快,将船上储备的油脂火油疯狂泼洒。 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唐峰已然明白政委的意图,眼中闪过一丝悲壮,却毫不犹豫地掏出火折子。 “唐峰!”柯潜看着这个一路跟随自己的汉子,声音沉凝,“若我回不去,记得把我的名字,也刻进忠烈祠!” 唐峰咧嘴,露出染血的牙齿:“柯政委!黄泉路上,卑职还给您牵马执蹬!” 说罢,他猛地将火折子按在浸透油脂的甲板上! “呼——!” 烈焰如同苏醒的凶兽,瞬间腾起,贪婪地吞噬着木质的船体。 短短数息,整艘沙船狂烈燃烧,化作一团在海面上劈啪作响的移动火球。 带着焚天煮海的毁灭气势,义无反顾地撞向迎面而来的倭寇关船! 第180章 石见国的八郎 “天照大神啊!是火船,疯子!明狗都是疯子!快转舵!避开!避开啊!!”井上八郎脸上那抹嗜血的狞笑瞬间冻僵,化作见鬼般的极致惊恐。 他声嘶力竭地尖叫,发疯似的踢打身边的水手,恨不得跳下去自己抢过舵轮。 倭寇船队顿时大乱。 狭长的关船、小早船为了躲避那团劈啪作响、直冲而来的索命火球,像没头苍蝇般在狭窄海域里乱窜。 船只互相碰撞、挤压,木屑横飞,惨叫声此起彼伏。 方才还杀气腾腾、阵型严整的冲锋队列,眨眼间土崩瓦解,变成了一锅沸反盈天的烂粥。 就在燃烧的沙船即将撞上关船侧舷的千钧一发之际,柯潜、唐峰和船上的几名士兵,抱着充当浮木的船桨,如同下饺子般,悄无声息地跃入冰冷汹涌的海水中! 现在的场面极度混乱,没有人注意到这几人的行踪。 柯潜奋力从水下冒出头,抹了把脸上的海水,甩掉遮挡视线的水珠,抬眼望去,瞳孔骤然收缩:“快!使劲游,远离这里,靖海号……转过来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 “轰轰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炮声连成一片死亡乐章,完成了艰难转向的靖海号,终于将它那令人胆寒的侧舷炮口,对准了陷入混乱的倭寇船队,复仇的火焰喷薄而出! 实心铁弹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如同死神的镰刀,疯狂地犁过海面。 木屑横飞,船板破碎,人体在狂暴的冲击下化作漫天血雨。 刚才还嚣张不可一世的倭寇船只,在宝船这绝对的火力面前,脆弱得像纸糊的玩具。 宝船不愧是当今世上最强大的海上力量,当它开始发怒时,足以让任何敌人肝胆俱裂! 亲眼目睹这毁天灭地威能的井上八郎,魂都吓飞了! 什么为弟报仇的执念,早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字——逃! “快!快划!离开这里!”他操纵着侥幸未被炮火直接命中的关船,如同丧家之犬,只想逃离这片死亡海域。 极度的恐惧让他脑子一片空白,慌乱之中,竟对着前方一块黑黢黢的礁石直愣愣地冲了过去! 井上八郎忍不住大骂起来:“你们这群蠢货,转弯,左边,不,左边有暗礁,右边。” “轰隆——咔嚓!” 剧烈的碰撞声令人牙酸,船底被坚硬的礁石瞬间撕裂,冰冷的海水如同开了闸的洪水,疯狂涌入。 “不——!”井上八郎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 船体迅速倾斜、下沉,形成一个巨大的死亡漩涡,将船上近百名鬼哭狼嚎的倭寇无情地拖入深渊。 只有井上八郎和两个心腹喽啰,在船体彻底倾覆的最后一刻,爆发出求生的本能,拼死一跃,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那块导致他们覆灭的礁石,瘫在上面大口喘气,惊魂未定。 然而,当他们的目光扫过礁石另一侧时,刚刚劫后余生的庆幸瞬间冻结! 几个浑身湿透、精疲力尽的身影,正相互搀扶着,摇摇晃晃地从礁石阴影里站起来。 为首一人,脸上还带着烟熏火燎的痕迹,眼神却锐利如刀,不是柯潜是谁? 他身边那个魁梧的汉子,正是抱着半截船桨的唐峰! “狗日的倭寇,纳命来!”唐峰双眼赤红,怒吼一声,抡起手中那半截沉重的船桨,如同挥舞着开山巨斧,朝着离他最近的一个倭寇喽啰当头砸下! “噗!” 一声闷响,伴随着头骨碎裂的可怕声音。 那喽啰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像一截烂木头般被拍飞出去,重重摔进海里,染红了一片水面,唐峰手中的船桨也应声断成两截。 井上八郎亡魂大冒,膝盖一软,“噗通”跪倒在湿滑的礁石上,脑袋磕得砰砰响,用生硬但无比的汉语哭喊:“天兵爷爷,天兵爷爷饶命,饶命啊,小人投降,投降!” 还好这家伙也会一点汉语,这一声求饶成功让他活了下来。 柯潜抹了把脸上的海水,冷冷地盯着这个狼狈不堪的倭酋,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唐峰,留活口!看这样,像个头目。捆结实了,带回去,或许能榨出点什么。” “得令!”唐峰狞笑一声,二话不说,上前一把扯下井上八郎那身湿透的倭服,“刺啦”几下撕成布条,手法粗暴地将他和仅剩的那个心腹背靠背死死绑在了一起,捆得如同两只待宰的螃蟹。 井上八郎痛得龇牙咧嘴,却连大气都不敢喘。 海上的战斗很快接近尾声。 李彪带着人驾驶着灵活的车轮舸,如同撒网捕鱼般,将那些在海里扑腾的倭寇一个个捞了上来,抓了个七七八八。 柯潜等人也被救起,重新登上了巍峨的靖海号。 “柯政委!”朱仪大步迎上来,大手重重拍在柯潜湿漉漉的肩膀上,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喜和激赏,“太好了,你还活着。真他娘的看不出来啊,你个白面书生,骨子里这么有血性,是条响当当的汉子,老子佩服!” 他上下打量着柯潜,眼神里充满了刮目相看。 柯潜被拍得一个趔趄,稳住身形,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幸不辱命。万幸,为国公爷争取到了转向时间。” 他指了指被五花大绑的井上八郎,“国公爷,这个倭酋会说汉话,应该是个头目。劳烦您的人审一审,或许能撬开他的嘴,挖出些岛上虚实。” 一听审讯,井上八郎当即就感觉双腿间有股暖意,还好,他浑身早就湿透了,再加上海风正对着他吹,也不至于被人发现。 他立刻像条蛆虫般在甲板上扭动着磕头,用带着浓重倭腔的汉语抢着喊道:“天兵爷爷!不用审,不用动刑,小人什么都说。统统都说,绝不敢有半句假话。” 他急吼吼地开始交代:“小人来自石见国,父亲本是个武士,不小心犯了事,被大名赶出国门,不得已才……” “砰!”朱仪听得不耐烦,上去就是一脚,踹得井上八郎差点背过气去,“谁他娘让你讲这些?老子问你的是这个岛,有没有法子能攻上去?快说,再废话老子现在就剁了你喂鱼。” 井上八郎被踹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疼得脸都扭曲了,却丝毫不敢耽搁,像倒豆子一样急声道:“有的有的。天兵爷爷息怒,其实岛西边那个码头就是个幌子,假的。真正的码头在东面,那里藏了一条隐秘的水道,能直接通到岛内的码头。小人愿意带路,求天兵爷爷饶命啊。” 第181章 深入岛内 王雄带着井上八郎,驾着马船,转向小岛东方,眼前唯见一片嶙峋绝壁,厚重的藤蔓如巨蟒般缠绕其上,遮天蔽日。 “就是那里!天兵爷爷,就是那片藤蔓后面!”井上八郎被按在船舷边,急切地指着前方一处被藤蔓遮掩得尤其严实的地方。 王雄眉头拧成了疙瘩,挥手示意座船靠近。一名士兵探出大半个身子,手中长矛奋力拨开那层层叠叠的藤蔓。 “嘶……”饶是王雄身经百战,看清藤蔓后的景象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一个天然形成的岩洞入口赫然显现,其位置之刁钻隐蔽,若非有人引路,就算舰队在岛边转十圈,也休想发现! 难怪先前几次探查都无功而返。 井上八郎堆满谄媚,忙不迭解释:“天兵爷爷,这是海水长年累月啃出来的!涨大潮时,也就过个舢板,眼下潮小,咱们这种马船挤一挤也能钻进去!” 洞内光线骤然昏暗,只有船头摇曳的火把投下跳跃的光影,在湿漉漉的石壁上拉扯出鬼魅般的影子。 水流声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空洞地回响,更添几分压抑。 水滴不时从头顶岩缝滴落,砸在甲板或士兵的盔甲上,发出令人心头发紧的“嗒…嗒…”声。 王雄压低嗓子,连连嘱咐道:“再慢点,桨都给我收着劲儿,别他娘的弄出大动静。” 他心头那根弦也绷到了极致,这两百精锐虽人人披甲,都是能以一当十的好手,可在这逼仄水道里,万一被堵在出口,岸上倭寇居高临下一通乱箭滚石,甭说厮杀,连泡都冒不出一个就得全喂了鱼虾。 水道不算长,估摸也就一里上下。前方洞口透出的光亮越来越清晰,像一张等待吞噬猎物的巨口。 眼见洞口光亮靠近,王雄的心脏擂鼓般狂跳,手心沁出的冷汗几乎握不住刀柄。 他猛地一挥手,眼中凶光毕露:“就是现在,全速,给老子冲出去,抢占码头。” “嘿哟!”桨手们低吼应和,憋足的力气瞬间爆发,船桨奋力划动,马船如同离弦之箭,猛地提速,朝着那越来越亮的豁口激射而去! 船身剧烈一震,冲出了洞口。 过于强烈的天光如同无数钢针,狠狠扎进王雄睁开的眼睛里,逼得他本能地把眼睛闭起来。 耳边却听得无数人的惊叹声。 他强忍着刺目的白光,硬生生将眼皮撑开一道缝—— 码头四周,黑压压一片!全是人头! 他们乎也同样被这突然从山肚子里冲出来的这艘明军战船惊呆了! 数百道目光齐刷刷钉在船头,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王雄脑子里“嗡”的一声,只剩下一个念头炸开:操,完了,被包了饺子! 电光石火间,他几乎是吼破了嗓子:“放信号,红色的!” “咻——嘭!” 一道刺目的红光拖着尖啸直冲天际,血珠般的烟花碎片四溅。 岛外,靖海号船头。 “国公爷。”了望哨上的柯潜瞳孔骤缩,嘶声大吼,“王副将的信号,红色,他被发现了,情势危急!” “操!” 一声短促的怒骂从朱仪牙缝里挤出,他猛地转身,双目赤红,浑身煞气冲天:“李彪!” “标下在!”李彪早已按捺不住,猛地抱拳,手背上青筋虬结! 朱仪愤怒道:“按计划,强攻码头!给老子撕开一个口子,所有能动的船,全压上去,快!” “得令!”李彪转身,声如炸雷,“第二营,登船。抢占码头,杀光倭寇,救出王副将。” “杀!杀!杀!” 早就集结在车轮舸和小早船上的第二营精锐爆发出震天怒吼。 十几条大小船只如同离弦之箭,在船桨翻飞和舵手精准的操控下,朝着那片曾经让他们付出惨重代价的码头猛扑过去。 李彪身先士卒,一个虎跃跳上了冲在最前头的一条夺来的倭船。 或许是因为王雄在岛内吸引了倭寇的注意,这次登陆的异常顺利。 码头后面那该死的崖壁上,居然没有任何有效的攻击出现。 李彪脚一踏上湿漉漉的码头地面,心头反而更沉。 他不敢有丝毫大意,立刻嘶声指挥:“快!构筑阵地,盾墙,长枪手顶上去。斥候队,给老子散开,抢占高处,迅速了解整座岛的情况。” 朱仪在靖海号上看得心头火燎,眼见滩头阵地初具雏形,李彪部已站稳脚跟,后续船只正源源不断将士兵送上滩头。 他猛地一跺脚:“备小船,老子要上去。” 柯潜一个箭步上前,死死拦住:“国公爷三思。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岛内情况不明,敌暗我明。李同知已在滩头稳住阵脚,我军源源不断登陆,夺下此岛只是时间问题。您乃一军主帅,万金之躯,岂可轻涉险地?” 朱仪一把甩开柯潜的手,着急道:“王雄是我爹留给我的人,是看着我长大的老叔。他陷在里面生死不知,我怎可能在这里干等着。” 说罢,他再不理会柯潜的劝阻,带着一队剽悍的亲兵,顺着绳网飞速滑下,跳上一条待命的小船,箭一般射向滩头。 柯潜看着朱仪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旋即眼神一厉,转身厉喝:“传令!全船戒备,所有炮位,瞄准码头后方崖壁、树林,随时准备火力压制。了望哨,把招子都给我放亮。一有异动,即刻禀报。” 滩头阵地上,泥土混杂着海腥味和隐约的血气。 “国公爷!”李彪带着一队亲兵立刻围了上来,急声道,“您怎么亲自上来了,太危险了。” 朱仪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人墙:“少废话!李同知,现在什么情况。” 李彪脸色凝重,快速回禀:“禀国公爷,我派出的几队斥候刚刚摸回来报告,码头外围这片区域,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倭寇、私兵,全他娘的撤了,干净得邪门。” 朱仪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岛外侧没有敌人……那意味着什么? 所有敌人的力量,都集中在岛心! 朱仪直接下令道:“走,别管后续部队了,就现在这些人,跟着老子直接冲进岛内。” 第182章 两百俘虏两千 朱仪的心悬在嗓子眼,王雄陷在岛内生死未卜,每一息都像刀子在刮。看着滩头已聚集的数百甲士,他再也等不及后续部队集结。 “李彪!”朱仪眼中血丝密布,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焦灼,“就现在,带上你的人,跟老子进岛!王雄等不了!” “标下遵命!”李彪抱拳应声,杀气腾腾地一挥手,“第二营,盾牌在前,长枪压阵,弓弩手护住两翼!目标岛心,给老子碾过去!” 数百精锐如同一股铁流,撞开茂密的灌木荆棘,直扑金塘山深处。 甲胄铿锵,脚步沉闷,压得林间鸟兽噤声。 转过一道林木遮蔽的山坳,前方豁然开朗,却见黑压压一片人影迎面涌来! “备战!”李彪瞳孔一缩,炸雷般怒吼,魁梧的身躯瞬间挡在朱仪身前,腰间长刀出鞘,向前戒备。 身后甲士动作整齐划一,盾牌如墙,“唰”地压下,长枪如林般从盾隙刺出,弓弦绷紧。 肃杀之气瞬间弥漫! 然而,对面人群冲到近前,却并非预想中的倭寇凶徒。 为首一人,浑身浴血却精神矍铄,正是王雄! “国公爷!李同知!是我,王雄。”王雄高声喊道,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掩不住亢奋。 李彪紧绷的神经稍松,但仍未收起刀,警惕地扫视王雄身后。 只见他身后跟着的,竟是密密麻麻俘虏! 有穿着杂乱倭寇服饰的矮小汉子,更多则是面如土色的私兵。 被押在俘虏队伍最前头的,正是那陈茂源与顾宏昌两个家主,两人形容狼狈,双腿夹紧,走路姿势怪异无比,仿佛每迈一步都牵扯着难以启齿的痛楚。 两拨人马在狭窄的山道上骤然相遇,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王叔!”朱仪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李彪,冲到队伍前头。 上下打量王雄,见他除了甲胄沾满尘土血污,人倒是精神,这才重重松了口气,一拳擂在他肩上,“吓死老子了!怎么回事?这他娘的什么情况?” 王雄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血渍,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托国公爷洪福,末将无恙!” 他快速将岛内变故道来: 原来那井上八郎还有个兄长,正是这群倭寇的首领井上七郎。 此人狡诈如狐,在海上亲眼目睹靖海号宝船摧枯拉朽般击溃八郎船队后,心知大势已去。 竟毫不犹豫地抛弃了岛上大部分手下,只带着少数心腹,驾着船逃走了。 为了阻止其他人跟着逃跑,这厮临走前还阴险地在码头水道沉了一艘船堵路! 井上七郎一跑,岛上群倭无首,乱作一团。 陈茂源和顾宏昌这两个老狐狸趁机跳出来,妄图重新掌控局面。 他们心疼这些年搜刮来的泼天财富,舍不得就此丢弃,便将原本布置在岛西码头崖壁上防备明军登陆的私兵精锐召了回来,反而用武力暂时压制住了岛上残余的倭寇,逼着他们去搬运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宝,准备趁着明军没有登陆前逃跑。 就在这混乱当口,王雄带着两百重甲精锐,如同神兵天降,从那条隐秘水道冲进了岛内码头! 王雄一见满码头都是人,还以为中了埋伏,情况紧急,毫不犹豫地命人发射了代表情况危急的红色信号弹。 随即,两百铁甲如同下山猛虎,直扑乱成一团的陈顾私兵和倭寇。 战斗几乎是一边倒的屠杀。 一边是只想着搬运财物,准备出逃的私兵,一边前代成国公精心培养的精兵,那战斗力根本不在一个级别。 虽然私兵加倭寇,总人数突破两千,他们的对手虽只有两百,但人人皆披重甲,刀砍不进,枪扎不透! 不过转眼之间,王雄就带人砍死砍伤上百人。 陈茂源和顾宏昌眼见自己重金蓄养的私兵如同麦子般被成片砍倒,而明军甲士却如同磐石般难以撼动,心胆俱裂。 还没等王雄带人杀到跟前,两人便已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求饶。 两位家主一跪,剩下的私兵和倭寇哪里还敢抵抗? 顿时哗啦啦跪倒一片,两千余人竟被王雄区区两百人打得毫无脾气,束手就擒。 “可惜,”王雄啐了一口,“混战之中,负责发信号那小子把安全信号筒弄丢了。末将担心国公爷您在外头看到红色信号着急,就干脆押着这两条老狗和他们的人,想赶紧出来给您报个平安,没想到在这儿撞上了!” 朱仪听完,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下,长长舒了口气。 他看着王雄身上斑驳的血迹,重重拍了拍这位老部下的肩膀:“王叔辛苦了!没事就好!” 随即下令:“速去通知柯政委和船队,岛内已平,让他们安心靠岸,派人接收俘虏、清点物资!” 朱仪大手一挥,意气风发:“走!咱们去瞧瞧这倭寇老巢,还有陈、顾两家攒下的泼天财富!” 一行人浩浩荡荡,押着垂头丧气的俘虏,来到岛心一处颇为气派的大屋前,正是之前井上七郎“宴请”陈顾二人的地方。 刚走到门口,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便扑面而来。 陈茂源和顾宏昌两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不由自主地剧烈颤抖起来,双腿夹得更紧,几乎是挪着步子被推进屋的。 屋内的景象让他们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显然又勾起了某些极其不堪和痛苦的回忆。 朱仪皱着眉,嫌弃地用袖子掩了掩口鼻。 李彪立刻指挥亲兵,将屋内污秽狼藉的东西迅速清理出去,又搬来干净座椅。 但那股怪异的味道,一时半刻却难以散尽。 陈茂源和顾宏昌“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地哀嚎: “国公爷开恩,国公爷饶命啊。小人愿将两家数十年积攒的所有家财,尽数献于国公爷。只求国公爷饶我二人两条狗命。” “献上家产?”朱仪居高临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你们的家产?呵,早在你们勾结倭寇、祸乱海疆、意图焚毁宝船厂时,就已经不是你们的了!摄政王殿下早有明谕:尔等逆产,尽数充作水师军资!你们现在,不过是两条待宰的丧家之犬,有什么资格跟本帅谈献?” 他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烁着猎奇般的光芒:“本国公倒真是好奇,你们两家勾结倭寇,祸乱海疆几十年,到底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攒下了何等泼天的财富?王副将!” “标下在!”王雄大声应道。 “带人仔细清点!给本国公查个底掉!一根毛都不许落下!” “得令!”王雄领命,杀气腾腾地带人去了库房方向。 第183章 泼天之财 顾宏昌猛地抬起头,语速急促地诱惑道:“国公爷,国公爷明鉴。您麾下巨舰如云,更有王命旗牌在手,正可假借剿倭之名,扬帆下南洋啊。那才是真正的金山银海,泼天富贵。” 陈茂源也连忙抓住这最后一根稻草,急忙补充:“国公爷!下南洋之利,远非您所能想象。我们……我们这次仓促出逃,只带了便于携带的金银宝玉,光白花花的银子就有三十多万两啊国公爷!” 他伸出三根手指,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是啊国公爷!”顾宏昌见朱仪面无表情,心中更急,连忙描绘起那虚幻的金山,“您想想,我们这些年赚来的钱,大头都填了南京那些无底洞。就这,还能剩下三十多万两现银。若是由国公爷您亲自来做这买卖,以您的威势,您的船队,一年……一年赚它个百万两白银,那都是往少了说啊国公爷!” 两人死死盯着朱仪的脸,试图从这位年轻权贵的眉宇间捕捉到一丝动摇。 “百万?!” 饶是朱仪早有心理准备,听到这个数字,心脏还是忍不住狠狠一跳。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是惊涛骇浪: 王爷果然没有骗我! 这出海的利润,当真如同流淌的金河! 这还只是陈顾两家这等“小角色”仓促带出来的浮财,若是等到摄政王殿下正式开海,建立起庞大的贸易船队……那一年能有多少收益? 简直不敢深想下去,那绝对是足以让整个朝廷都为之震颤的“泼天财富”。 朱仪的沉默,让陈顾二人误以为他被这天文数字打动了,心中顿时燃起一丝希望。 一年百万白银! 这是足以让任何权贵都为之疯狂的巨利! 晋王、代王那等传承近百年的藩王,搜刮封地、积累几代人的浮财,存入大明银行也不过两百来万! 只要能用这金山银海打动眼前这位年轻的国公,让他心动参与走私,他们二人作为“识途老马”,就还有一线生机! 陈茂源以为有戏,更是豁出去了,声音带着一种狂热的嘶哑:“国公爷!我们家中有最完整的海图,南洋诸国的国王、酋长,我们都熟。商路早已打通,只要您点个头,这泼天的财富,唾手可得啊,没有任何阻碍!” 顾宏昌也豁出去了,赤裸裸地明示:“国公爷!摄政王许您巡航海疆,剿灭倭寇走私,您……您自己做点生意,天经地义。有王命在手,谁敢查您?谁能比您更方便?这简直就是……” “够了!”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朱仪猛地一拍扶手,霍然起身! 摄政王早已许诺他一份合法海贸份额,那才是堂堂正正、立于不败之地的泼天富贵! 何须与这等腌臜鼠辈同流合污,自毁前程,去捞那沾满污血的脏钱? 陈顾二人被这声怒喝震得魂飞魄散,最后一丝侥幸也烟消云散,如同被抽了骨头般瘫软在地,只剩下绝望的颤抖。 不多时,脚步声传来。 王雄押着井上八郎大步走入,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和愤怒。 井上八郎很老实,进门之后,就老老实实跪在一边,低头不语。 “国公爷!”王雄声音洪亮,带着震撼,“清点出来了!太惊人了!” 他深吸一口气,报出那令人咋舌的数字:“陈顾两家仓皇带上岛的财物:白银三十三万两!黄金一万两千两!还有各色珍稀书画、宝玉古玩……粗粗估算,总价绝对超过五十万两白银!” “五……五十万两?!”刚进木屋不久、正被浑浊空气呛得皱眉的柯潜,闻言失声惊呼。 他家虽也有商贾分支,但与眼前这数字相比,简直是人家九牛上的一根毛! 朱仪忍不住深吸一口气,叹道:“出海之利,果真是泼天巨富!” 王雄脸上兴奋稍敛,转为沉痛:“还有,这些年倭寇在沿海烧杀抢掠,积攒下的存银也有两万余两。” 柯潜嘴角不由得一抽,好家伙,这群倭寇拼死拼活的去打劫,结果连人家的零头都比不上。 王雄顿了顿,眼中怒火升腾,“国公爷,柯政委,在这山后……还有个院子,不,是监牢!里面……关满了人!都被倭寇当作奴隶使唤!” 这个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汉子,此刻声音竟带着一丝压抑的哽咽。 显然,他在那些奴隶身上看到了什么,让其无法忍受。 井上八郎连忙磕头,急声道:“天兵爷爷明鉴!那些人……大多是陈老爷、顾老爷他们玩腻了、又不想脏手杀掉的废料,丢给我们处理。我们……我们也是废物利用,才养在后山干活……” “玩腻了?!废物利用?!”朱仪双目喷火,猛地瞪向瘫软如泥的陈顾二人,“这倭寇说的,可是真的?!” 两人抖得更厉害,头几乎埋进地里,发出蚊子般的嗡嗡声:“差……差不多……也,也有倭寇自己抓的……” “畜生!”朱仪怒不可遏,一脚踹翻身前的矮几,“王爷判你们流放辽东,真是便宜你们了!” 柯潜脸色铁青,儒雅的脸上也布满寒霜,冷声道:“国公爷,学生以为,一刀砍了反倒是便宜!就该让他们去辽东那苦寒之地,用下半辈子慢慢赎罪!这些倭寇也一样,一个都不能放过!” “说得好!”朱仪眼中寒光闪烁,“一刀了断太痛快!送去辽东,让他们在冰天雪地里慢慢熬死,才是真正的惩罚!” 这时,跪在地上的井上八郎突然抬头,眼中充满刻骨的仇恨:“天兵爷爷,小的……小的斗胆求您一件事。求您帮我宰了我那兄长井上七郎,我知道他逃回哪里了。石见国,那里有座大银矿,他肯定逃回老巢了。只要天兵爷爷愿意,小的愿意带路!” 王雄厌恶地踢了他一脚:“呸!你这倭狗也配求国公爷办事?” 朱仪此刻刚收获近五十万两泼天巨财,心中畅想着摄政王描绘的合法海贸蓝图,哪还看得上什么倭国的银矿。 他随意地挥了挥手,仿佛驱赶一只苍蝇:“拖下去,一并押走,等着去辽东享福吧!” 随即,他大手一挥,豪气干云:“传令!所有财物造册封箱,悉数装船。俘虏严加看管,王雄,带人安置好那些被掳的可怜人。柯政委,劳烦你监督清点。” “返航!” 第184章 朱仪返京 冬月初一的北京城,朔风卷着寒意,刮得人脸皮生疼。 朱仪一身风尘仆仆,大步流星地穿过午门广场。 阔别京师数月,在慈溪处理完陈、顾两家的泼天财富和倭寇残局,他紧赶慢赶,总算在年关前回京,亲自向摄政王朱祁钰复命。 目光扫过熟悉的宫墙殿宇,一处格格不入的建筑却猛地攫住了他的视线。 那玩意儿……也叫房子? 只见午门一侧,杵着个长宽不过一丈的土坷垃。 泥巴糊的墙,顶上胡乱盖着层茅草,寒酸得连路边乞丐窝都不如。 偏偏旁边还戳着块醒目的木牌,上书三个苍劲有力的大篆——结绳居。 “呵?”朱仪乐了,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他脚下方向一转,就往那破棚子踱去。 走近了,才瞧见那漏风的草帘子后头,影影绰绰竟像是有个人影在动。 这鬼地方还真能住人? 正疑惑间,一个值守太监小跑着凑近,脸上堆着笑:“国公爷久不在京,想是不知这‘结绳居’的来历?” “哦?快给本司令说说!”朱仪来了兴致。 太监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将朝堂上潘荣吹捧上古三代贤王、被朱祁钰请君入瓮体验生活的佳话绘声绘色讲了一遍。 “哈哈哈!”朱仪听罢,放声大笑,震得旁边树梢的积雪都簌簌往下掉,“原来如此!上古贤王,住的就是这等神仙洞府?”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只觉得比看大戏还精彩。 他饶有兴致地伸手,在那泥巴墙上随手一抠。 “噗嗤”一声,一块湿冷的黄泥应声而落。 他嫌弃地甩甩手,像是沾了什么脏东西,然后一把掀开了那挡风的草帘。 一股混杂着霉味、汗馊味和劣质茅草味的浊气扑面而来。 朱仪眉头拧成了疙瘩,强忍着没退后。 棚内空间逼仄得可怜,不过一丈见方大小,别说他成国公府的气派书房,怕是连府里最下等仆役的茅房都比这儿宽敞亮堂! 西边墙角垒了个土灶坑,旁边搁着个粗陶罐,算是“厨房”; 东边地上铺了张破草席,旁边扔着个石墩子,上面堆着些卷宗——这便是“书房”兼“卧榻”了。 草席一角,蜷缩着一个人影,裹着一身塞满了枯草的兽皮,活像个刺猬球。 那兽皮看着倒像是梅花鹿的,花纹挺漂亮,可惜此刻只显得狼狈不堪。 那人听到动静,身子一僵,头埋得更低了,死活不肯转过来。 朱仪瞧着那身塞满茅草的御寒神器,下意识地挠了挠自己华贵锦袍下的胳膊,总觉得浑身刺痒。 “呔!”朱仪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几分戏谑,“尔便是那兵科给事中潘荣?见了本国公爷,怎地不行礼问安啊?” 那“刺猬球”猛地一颤,慢吞吞、极不情愿地转过身来。 只见潘荣头发板结如盔,脸上灰败如土,眼窝深陷,活脱脱一副难民相,哪还有半分朝廷命官的模样? 天寒地冻,他动作僵硬得像块木头,勉强对着朱仪拱了拱手,喉咙里挤出点含糊不清的声音,算是行礼。 “噗……哈哈哈哈哈!”朱仪再也忍不住,爆发出更响亮的笑声,摇着头退了出来,“妙!妙极!尧舜禹汤,三代之治,原来便是这般返璞归真!潘大人好生体验,本国公就不打扰你感悟圣贤大道了!” 草帘落下,隔绝了棚内的寒酸与死寂。 棚外,正值百官上朝的时辰,午门前人来人往。 不少官员路过这“结绳居”,反应各异。 有人如朱仪一般,瞅见便忍不住嗤笑出声;也有人面露不忍或尴尬,匆匆别过头去,假装没看见这座矗立在权力中心旁的活体博物馆。 朱仪掸了掸身上那些沾染上的气味,昂首阔步走向午门。 刚进门洞,便瞧见定国公徐显忠正拉着一个半大孩子唾沫横飞地说着什么。 那孩子年纪虽小,不过十岁上下,穿着一身合体的国公蟒袍,腰板挺得笔直,眉宇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正是袭爵不久的小英国公张懋。 “……贤侄啊,听叔一句劝!”徐显忠拍着胸脯,声音洪亮,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这可是稳赚不赔的大买卖!草原上缺的是什么?盐、铁、茶、布!咱们运过去,换回来的是什么?马匹、牛羊、皮货!一转手,那白花花的银子就跟水一样流进来!你叔叔我,就派了一小拨人去探了探路,嘿!轻轻松松就捞回来小两万两雪花银!叔连铜钱都没要,嫌它太沉。” 实际上,就这几个月的时间,徐显忠派了两波人,只不过有一波走错了路,被不知道哪个部落的人给劫了,损失惨重。 所以这才想着拉拢英国公,一起出钱,分担风险,把初期的商路跑通先。 小张懋却不为所动,小大人似的拱拱手,语气平静:“定国公厚爱,小侄心领。只是府中庶务,现下由二叔、三叔主持,此等大事,国公爷还是寻他们商议更为妥当。” 张懋的二叔三叔,那可是前英国公张辅的亲兄弟,老狐狸中的老狐狸。 草原生意,金山银海是不假,可没趟平的路子那就是刀山火海。 他们精明着呢,只想等徐显忠把路踩熟了,风险担完了,再施施然进场摘桃子,岂不快哉? 徐显忠见忽悠不动这小大人,正有些悻悻,眼角余光瞥见朱仪龙行虎步地走来,眼睛顿时一亮,立刻撇下张懋,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 “哎哟喂!这不是咱们威震东海的大明海军总司令,成国公爷嘛!”徐显忠嗓门洪亮,带着几分夸张的亲热,“国公爷凯旋归京,可喜可贺啊!怎么样,有没有兴趣跟着本国公去做笔泼天的大买卖?” 朱仪方才已将两人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此刻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脚步不停,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呵,草原上那点辛苦钱?定国公还是留着自己慢慢赚吧,本国公看不上。” 这个时代,还没有地理大发现,美洲仍是一群野人的地盘,白银也没没有大量输入中国,也就不会大幅贬值,两万两其实真不少了。 只不过,朱仪才抄了陈顾两家,更是得知了海贸的巨大利益,对徐显忠所说的生意自然是有点看不上了。 “看不上?!”徐显忠被噎得一愣,脸皮瞬间涨红。 他认定朱仪是故意落他面子,心里暗骂:呸!给脸不要脸,等老子把草原商路彻底打通,金山银海搬回来的时候,就算你跪着求我,也休想分一杯羹! 朱仪懒得再理他,径直走向自己的朝班位置。百官按品级肃立,奉天殿内气氛庄重。 然而,左等右等,却不见皇帝和摄政王的身影。 时间一点点过去,殿中渐渐弥漫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终于,内侍一声悠长的“皇上驾到——摄政王驾到——”,打破了沉寂。 御座之上,年幼的景泰帝朱见深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摄政王朱祁钰落后半步,面色沉凝如水,眉宇间仿佛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云。 两人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都骤然降了几分。 第185章 开海苗头 奉天殿内,空气凝滞。 御座之上,年幼的景泰帝朱见深小脸绷紧,嘴唇抿成一条生硬的直线。 落后半步的摄政王朱祁钰,面色沉郁如水,眉宇间仿佛压着千钧阴霾。 那股子无形散发的低气压,让殿中百官无不屏息垂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今日朝会,奏报的多是些无关痛痒的礼节性事务。 群臣小心翼翼地按班陈奏,整个流程在一种压抑的静默中按部就班地推进。 直到成国公朱仪出班。 他身姿挺拔,带着刚从东南沿海归来的风尘与锐气,朗声奏报:“启奏陛下、殿下,臣奉王命,已处置浙江慈溪陈、顾二族逆案。” “陈、顾两家三百余口,连同其私兵八百、倭寇俘虏上千,已悉数押解北上,分散充入辽东各卫所参与垦荒。” 朱仪顿了顿,目光扫过御阶上朱祁钰沉凝的脸,继续道,“此乃登州卫水师政委柯潜所献之策,旨在防其聚众再乱。殿下已予准允,令其效力于辽东开拓。” 群臣微微颔首,对此并无异议。流放充边,亦是常例。 朱仪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并且,逆贼之家产,也已由臣亲率水师查抄清点完毕!” “于金塘山岛贼巢,抄得浮财折合白银——五十万两!” 嘶—— 殿内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五十万两?! 不少官员的眼珠瞬间就红了。 朱仪的声音平稳,却继续砸下更大的惊雷:“于慈溪其祖地,查没良田十万亩!工坊、商铺、宅邸及库藏铜钱等,折合白银——逾六十万两!” “总计,”朱仪深吸一口气,清晰有力地吐出那个让所有人心脏骤停的数字,“陈、顾二逆家资,折合白银,一百一十万两!” 听到这个数字,群臣再也按捺不住,纷纷发出惊讶之声。 “一百一十万两?!” “天爷!两个江南士绅,竟有此泼天之财!” “还有没有天理王法!” 不少官员脸色变幻,心头翻江倒海。 自己寒窗苦读数十载,熬到中枢高位,一年俸禄几何? 虽说只要丢掉良心,动动嘴皮,画个押,签个字也能快速来钱。 但和这一比,就立刻显得自己跟个小丑一样。 如此冒着风险辛苦经营,竟还比不上两个地方土财主?! 户部尚书张凤第一个按捺不住,抢步出班,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殿下,殿下。此等抄没巨财,数额骇人听闻。理当收归国库,以充国用啊。” 他眼巴巴地望着御阶,仿佛那堆银子就在眼前闪着光。 工部尚书石璞紧随其后,急切附和:“张尚书所言极是!殿下!一百一十万两白银!此乃国之大财,岂能……岂能尽数拨付水师?当由朝廷统筹,以解燃眉之急!” 朱祁钰本就心绪烦乱,此刻被这聒噪一激,眉宇间的不耐烦几乎化为实质,他冷冷开口:“抄没之前,早有定论,此资专为发展水师。朝廷政令,岂容尔等朝令夕改,反复无常。” 张凤顶着那迫人的目光,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豁出去道:“殿下明鉴!当初定议,实是未曾料到区区两家士绅,竟能藏匿如此泼天巨富!百万之资,岂可同日而语?若尽数投入水师,难道……难道殿下真欲再造郑和当年那等耗空国帑的宝船舰队不成?!” “那又有何不可?!”朱祁钰的声音陡然拔高,眼中寒光一闪,殿内温度仿佛骤降。 眼看张凤还要争辩,朱祁钰猛地一挥手,语气斩钉截铁:“够了,此事今日到此为止。尔等若有异议,明日亲至郕王府详陈,退朝。” 话音未落,他已霍然转身,甚至不等内侍高呼“退朝”,便牵起同样紧绷着小脸的朱见深,大步流星地转入后殿,只留下一个压抑着怒火的背影和一殿面面相觑的臣子。 御驾消失,那股无形的压力陡然一松。百官却并未立刻散去,反而像炸了锅的蚂蚁,迅速聚拢。 “这……” “王爷今日……” “唉,你们方才怎地不出声?”张凤转过身,脸上又是焦急又是懊恼,对着几位重臣抱怨,“眼睁睁看着这笔巨款全填进海里不成?” 于谦眉头紧锁,沉声道:“张部堂稍安勿躁。王爷今日心绪不宁,显然另有隐忧。况且,王爷亦未封死口子,明日王府再议便是。” 这时,首辅陈循踱步过来,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了然:“方才我询问司礼监王诚得知,王府世子昨夜突发急症,高烧不退……王爷与陛下心急如焚,今日能来已是勉强。” “原来如此!”张凤恍然大悟,重重叹了口气,“难怪王爷今日如此……失态。唉,可怜天下父母心。” 他脸上的急切褪去几分,转而忧心忡忡,“那明日,诸位同僚,定要为朝廷据理力争啊!万不能让这笔钱全打了水漂!” 于谦颔首,目光深远:“自然。此款若能用于山西民生赈济,或补充九边军需,皆远胜于堆砌水师舰船。水师……于当前国势,终究缓不济急。” 石璞连连摇头,接口道:“于兵部,可莫要再提九边军费。自打王爷在兵仗局搞那什么流水线、计件制,军器局现在也学了去。那帮工匠就跟打了鸡血似的,日夜赶工,铁料耗费如流水。竟然搞得现在京师铁荒,连铁锅都贵了三成。依我看,军工已足,这钱就该用在刀刃上,好好改善民生才是正理!” 陈循也立刻接口,带着一股悲天悯人之气:“石尚书所言甚是。老夫观京中许多低阶官吏,俸禄微薄,生计维艰,甚至有典当度日者。此款若能拨出一部分,稍解其困,亦显朝廷体恤臣工之心。” 张凤听着同僚们各有盘算的议论,目光扫过殿外那象征着帝国威仪的琉璃瓦,又想起那令人心惊的一百一十万两,忍不住喃喃自语:“未曾想啊……这私贩出海,竟是如此一本万利的买卖?两个江南士绅,坐拥百万之资……简直……” 陈循脸色猛地一沉,眼神锐利如鹰隼,直刺张凤:“张部堂,慎言,你此言何意?莫非是想蛊惑王爷,违背太祖祖训,行开海禁之事不成?” 张凤被盯得心头一虚,讪讪道:“岂敢岂敢!不过是有感而发,一句无心之语罢了!陈阁老莫要多心。” 开海? 当初奉天殿上,百官可是众口一词、信誓旦旦逼着郕王“三思”的! 现在再提,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于谦静立一旁,却是将此话听了进去。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在暗暗思索着。 第186章 朱见沛重病 朱祁钰几乎是冲回郕王府的。 寝殿外,人影绰绰,却静得落针可闻。 仆从侍卫个个屏息垂首,大气不敢喘一口,唯恐触怒了此刻心神不宁的王爷。 殿内,空气凝滞着药味和焦灼。 小小的朱见沛躺在锦被里,脸颊烧得通红,像熟透的果子。 他连哭的力气都耗尽了,只剩下微弱、滚烫的喘息。 汪氏守在床边,眼泪无声地淌了又干,干了又淌,眼圈红肿,握着儿子滚烫小手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沛儿……”朱祁钰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声音干涩地转向跪在一旁的几个御医,“如何?” 为首的御医胡子花白,声音有些颤抖颤抖,硬着头皮道:“回…回王爷,世子此乃……乃是冬日婴孩常发的风寒之症,只要……只要悉心调理,小心照拂,应该……大概……也许……可能……” 他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好像……能安稳度过……” “应该?大概?也许?可能?好像?!”朱祁钰胸中一股邪火“噌”地窜起,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那股无处发泄的憋闷感几乎让他窒息。 这个时代,该死的时代! 这在后世就是一个普通发烧,几片药下去就好。 可在这里,一场看似寻常的风寒,就能轻易夺走一个幼嫩的生命。 他手握摄政大权,杀伐决断于朝堂之上,此刻却对着儿子的病痛束手无策。 这股无力感啃噬着他,比任何政敌的明枪暗箭都更让他煎熬。 他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强压下翻腾的情绪,走到床边,挨着汪氏坐下,目光紧紧锁住那小小的身影。 朱见沛小小的身体陷在锦被里,滚烫的呼吸让他的小嘴艰难地一张一合。 浓密的睫毛时而痛苦地微颤着掀开一条缝,露出迷蒙的眼,时而无力地合上。 那张酷似朱祁钰的小脸蛋上,眉毛已经拧成了疙瘩。 一只不安分的小手,忽地从被子里探出,无意识地挥动了一下,似乎想抓住什么。 “沛儿!”汪氏立刻伸出手,温柔而坚定地将那只滚烫的小手包裹进掌心。 或许是感受到了母亲掌心的温度,那紧蹙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丝丝,嘴角竟极其微弱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像投入死水中的一粒微尘,却瞬间点亮了汪氏绝望的眼眸。 宫女们屏息凝神,不时用沾了特制药水的温软布巾,轻轻擦拭着他的额头、脖颈、腋窝,辅助其降温。 时间在焦灼中缓慢爬行。 “呜……哇……” 一声清晰的啼哭,如同天籁,骤然刺破了寝殿里令人窒息的死寂! “哭了,世子哭了。”那花白胡子的御医几乎喜极而泣,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好好好!能哭出来,肺气便通畅了!快,快取些温热的藕粉羹来,给世子润润喉,增些力气。” 这哭声虽然微弱,却像一道清泉,瞬间冲垮了朱祁钰心中积压的巨石。 他长长舒了口气,紧绷的肩背终于松弛下来,这才惊觉自己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侧过头,看着汪氏因这一声啼哭而骤然焕发出光彩的脸庞,声音带着点沙哑:“你也去歇歇,吃点东西。听,沛儿这哭声,中气回来了些,应是无大碍了。” 汪氏含泪点头,目光却依旧胶着在孩子身上,不肯稍离。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当朱见沛的体温终于在持续的物理降温和药力作用下缓缓退去,呼吸也变得平稳悠长时,朱祁钰悬了一整日的心,才真正落回了实处。 他看着儿子沉睡中恢复了些许血色的小脸,眼神深邃而坚定。 来这大明一朝,他已决心改写许多人的命运。 至少,他的沛儿,绝不能重蹈历史覆辙! 次日,书房内。 六部九卿,内阁辅臣,乃至成国公朱仪、武清侯石亨等一干手握重权的武勋,济济一堂。 王府书房虽大,此刻也显出了几分拥挤。 众人行过礼,偷眼觑着端坐主位的朱祁钰。 见他眉宇间的阴霾散尽,虽仍有疲惫之色,但精神头显然好了许多,不再是昨日朝堂上那副随时要爆发的模样。 徐有贞最善察言观色,立刻堆起笑容,语气带着些关切:“王爷今日气色甚佳,看来小世子殿下已是吉人天相,逢凶化吉了?” 朱祁钰面带一丝微笑,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心思各异的脸庞,淡淡道:“嗯,沛儿昨夜退烧了。今日诸位齐聚,想必不是为了探望小儿吧?有事直言。” 户部尚书张凤早已按捺不住,第一个跨步出列,声音带着急切:“王爷明鉴!正是为昨日朝堂所议之事!臣斗胆再请王爷三思,将抄没陈、顾二逆家产一百一十万两白银,尽数收归国库,以解国用燃眉之急啊!” 话音一落,下方文官队列中立刻响起一片附议之声:“臣等附议!请王爷准允!” 成国公朱仪站在武勋前列,脸色一沉,心中大急。 这泼天的富贵,可是他带着水师在海上拼杀才弄回来的,柯潜,王雄都因此而曾陷入危险之中。 他脚下一动,就要开口争辩。 “慢着。”朱祁钰仿佛早就料到,手掌向下虚按,止住了朱仪的动作。 他看向张凤,道:“张部堂,昨日便已言明,此款专为水师发展之用,岂能朝令夕改?况且,张尚书试想,那江南沿海,富庶之地,莫非只有陈、顾两家在做这走私的勾当?” “自然不止!”张凤下意识摇头,随即猛地反应过来,眼中精光一闪,“王爷的意思是……?” “对咯!”朱祁钰一拍扶手,笑容加深,“先用这笔钱,把咱们的水师战船打造得如狼似虎,火炮磨砺得锋利无比!有了这支能战之师,沿海那些个魑魅魍魉,还愁抓不着?还愁抄不出第二个、第三个一百一十万两来?!” 张凤张大了嘴巴,一时竟被这强盗逻辑噎得说不出话来。 这……这简直是放长线钓大鱼,不,是养一支专门抄家的舰队啊! 第187章 继续抄家,继续发财 朱祁钰这“养舰队抄家”的强盗逻辑甫一出口,首辅陈循的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 “王爷!此议万万不妥!”陈循跨步出列,袍袖微振,“若依此行事,江南沿海必将风声鹤唳,士绅大户人人自危!稍有不慎,便是地方震荡,因小失大!朝廷威信何在?” “元辅此言差矣!”陈循话音未落,朱仪已按捺不住,挺胸昂首,声如洪钟地顶了回去。 他如今是堂堂大明海军总司令,这泼天富贵是他带着儿郎们海上搏命挣来的,岂容旁人染指?“本司令麾下水师,奉的是太祖禁令,行的是国法!打击走私,清除奸逆,天经地义!何来扰乱地方之说?此乃堂堂正正,维护国法纲纪!” “正是此理!”徐有贞眼珠一转,立刻接口,“王爷此举,依法而行,名正言顺!臣看并无丝毫不妥!至于人心惶惶?呵呵……不做亏心事,何惧鬼敲门?莫非元辅担心有人……心中有鬼?” 张凤却没被这“画饼”完全说服,他更担心现实操作:“王爷高瞻远瞩,但……若那些走私之徒闻风丧胆,皆蛰伏不出,从此洗手不干了呢?再者,我大明海疆万里,仅靠成国公一支水师,如何能处处兼顾?” 眼看堂下又要吵成一锅粥,朱祁钰终于失去了耐心。他霍然起身,目光如电,扫过众人。 “够了!”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瞬间让书房安静下来。 “在本王看来,尔等所虑,皆非问题!”朱祁钰负手而立,语气斩钉截铁,透着一股掌控全局的自信,“水师要强,规矩要立,银子也要抄!此事,本王自有主张!” 群臣面面相觑,最终只得俯首:“臣等……谨遵王爷钧命。” 朱祁钰笑道:“首先,你们真当那些尝过走私暴利甜头的人,能忍得住长久不出海?狗,改不了吃屎!巨大的利益面前,铤而走险者比比皆是,他们只会更隐蔽,绝不会金盆洗手!” 他顿了顿,抛出一个重磅炸弹:“再则,莫忘了,东厂大牢里还关着一个人——原南京守备太监袁诚!现在本王这里,便有一份名单。一份曾向他袁诚送礼的名单。” 众人都明白,朱祁钰所言的名单代表着什么。 这就是现成的鱼饵跟钓钩,日后只要盯着这些豪商,但凡他们有一艘船胆敢私自出海。 太祖禁令便是尚方宝剑,名正言顺,抄家灭产! 张凤闻言,眼睛瞬间亮了!困扰他的“无源之水”问题迎刃而解。 他甚至下意识地想凑近询问那名单究竟有多长,能抄出多少金山银海来,脸上抑制不住地泛起红光。 陈循脸色却更加难看。 这哪里是执法,分明是处心积虑的钓鱼! 堂堂大明摄政王,行此阴诡之道,岂有半分大国气象? 他嘴唇翕动,正要再次出言驳斥这卑劣手段。 然而,兵部尚书于谦却在此时站了出来,提出了截然不同的方略:“殿下,臣有一言。有道是,堵不如疏。与其耗费巨资打造舰队严刑峻法,劳师动众却收效难料,何不开海通商?于沿海要地设立市舶司,准许商人凭引出海贸易,朝廷课以商税。如此,既能充盈国库,细水长流,又能化暗为明,减少走私,消弭官商勾结之弊。此方为长治久安之策!” “开海?!” 于谦此言一出,不啻于在平静的池塘里投下巨石。 陈循反对朱祁钰钓鱼执法的话瞬间被堵了回去,他立刻调转矛头,厉声驳斥:“禁海乃是太祖明令,铁律如山。于少保此言,是要公然违背祖制吗?此例一开,国将不国。” 于谦寸步不让,针锋相对:“祖制亦当因时而变。太祖禁海自有其时势。然如今江南走私猖獗,禁而不绝,徒耗国力,滋养蠹虫。与其耗费巨资打造舰队严刑峻法,劳师动众却收效难料,何不因势利导?开海课税,既可充实国库,又能釜底抽薪,断绝走私根源,肃清江南吏治!此乃利国利民之大道。” 石亨听得眼睛一亮,开海似乎也能让他的势力插手新财源?立刻粗声附和:“于尚书这话在理!能光明正大地收银子,谁还愿意偷偷摸摸?” 张凤则陷入纠结,开海似乎确实有长远之利,但他还记得当初在奉天殿,自己屁股撅得老高,要求让朱祁钰不要开海。 然而,以陈循为首,萧维祯、石璞等绝大多数文官立刻群起攻之,反对声浪瞬间压过了于谦和石亨。“祖制不可违”、“海防松弛”、“倭寇趁虚”等理由不绝于耳。 陈循担心朱祁钰会借着于谦的提议,顺势将开海之事定了下来,不得已只能附和此前的钓鱼之说。 他强忍着憋屈,对朱祁钰拱手道:“殿下!既然走私猖獗,确为国之大害。依律打击,清除毒瘤,亦能充实国用。于少保,离经叛道,实不可取。” 朱祁钰看着陈循那副吃瘪又不得不从的表情,心中冷笑。 他大手一挥,直接盖棺定论:“于少保开海之议,暂且搁置!陈首辅之谏言很有道理,既然有法可依,有据可查,走私者便是国之蠹虫!打击蠹虫,为国创收,何乐而不为?此事,就依首辅所言,先发展水师,而后打击走私,照此办理!” 陈循只觉得一股郁气直冲顶门,喉头一甜,差点呕出血来! 这……这怎么就成了自己的谏言?! 方才自己不过是顺着话头去堵于谦的嘴啊! 这话从我嘴里过一遍,屎盆子就扣我头上了? 这要是传出去,江南那些豪绅巨贾的滔天怨气,还不得全冲着我陈循来?!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驳澄清。 可眼下朱祁钰已金口玉言,将“打击走私”的“首倡之功”安在了他头上,再辩解只会显得自己首鼠两端,更加不堪。 更让陈循心头疑云密布的是:方才于谦提议开海,石亨附和,连张凤都有些动摇,若郕王真有意开海,凭借其摄政权威强行推动,并非全无可能。可他非但没顺水推舟,反而死死抓住“禁海祖制”和“打击走私”不放,甚至利用自己来堵于谦的嘴…… 陈循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主位上那位年轻的摄政王。 看不透,真的看不透。 难道单纯是自己想多了……郕王并非真心想要开海,他只不过是个目光短浅的贪财王爷? 第188章 新式铁炮 政事议毕,朱祁钰心头惦记着小家伙,脚下生风,穿过九曲回廊,直奔汪氏所在的暖阁。 甫一掀开锦帘,暖烘烘的气息裹挟着药香、乳香扑面而来。 榻边,汪氏正小心翼翼地抱着襁褓,目光胶着在怀中那小小的身子上,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忧虑,在暖阁的光晕里显得格外清晰。 “沛儿如何了?”朱祁钰压低嗓音,三步并作两步抢到近前。 汪氏闻声抬头,憔悴的脸上绽开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将襁褓微微倾侧:“王爷您瞧,比昨日强多了!小脸儿没那么吓人的煞白了,喘气儿也稳当了!”那语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朱祁钰凑近了细瞧。 小家伙伸着手抓住朱祁钰的衣服胡乱扯动,两颊却是透出了令人心安的淡粉红晕,小胸脯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不再像昨日那般气若游丝。 “来,给寡人抱抱。”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朱见沛那轻飘飘的小身子接过来,捧在掌心,感受着他的生命力。 汪氏双手合十,虔诚地转向角落里供奉的一尊小巧金佛:“阿弥陀佛!定是佛祖慈悲,感念妾身日夜诵经祈福,这才降下福祉,庇佑我儿转危为安!” 朱祁钰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分明是那几位御医妙手回春,日夜精心调理的功劳,怎么一转眼,功劳就全归了那佛祖? 他心中腹诽,却也懒得点破汪氏的迷信,只对侍立一旁的兴安吩咐道:“兴安,传本王的话,几位御医尽心竭力,当重赏!” 几日悉心调养,朱见沛便已彻底康复。 看着这小东西在自己逗弄下咯咯直笑,挥舞着小拳头,那纯真无邪的笑容总能瞬间驱散朱祁钰心头的所有阴霾,带来暖融融的幸福感。 这日,难得的清闲被一阵争执打破。 成国公朱仪与工部尚书石璞竟闹到了王府,求朱祁钰断个公道。 两人身后,还跟着格物院主事周墨林,一脸局促。 朱祁钰听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吵吵,眉头越皱越紧,只觉得莫名其妙。 “打住!”朱祁钰虚按手掌,止住两人的口水仗,目光如电扫过二人,“本王此前明令发展水师,成国公依令向兵仗局定制火器,石尚书缘何阻拦?莫非成国公造炮不给钱?” 他语气带着一丝不耐,“那一百万两巨款,砸在南京宝船厂重启造船,难道光造空壳子不成。这年月的水战,早不是跳帮肉搏的老黄历了!金塘山一战,已经很明白了。海上的规矩,就是谁炮多炮猛,谁说了算!” 石璞苦着脸,急急辩解:“王爷明鉴!非是臣有意阻挠,实乃成国公他要铸的是铁炮!如今京师铁价本就居高不下,他这一张口就要十几万斤精铁!若真批了,京师的铁价还不得飞上天?届时百姓连口做饭的铁锅都买不起,民生何以为继?总不能只顾着水师利炮,让满城百姓喝西北风吧?” “铁炮?”朱祁钰眉峰一挑,目光转向朱仪。 朱仪立刻指着身后的周墨林,声如洪钟:“王爷,就是这位格物院周主事,捣鼓出了新法子。能用铁炮替代那昂贵的铜炮,威力相差无几,价钱却便宜了足足七成。更妙的是,” 他得意地伸出一根手指,“他拍胸脯跟臣保证,一门炮,最多十天,就能出炉!” 石璞立刻泼冷水:“便宜?快?可它不耐用啊!铜炮能连放八响,打到五百发才需回厂重铸。这铁炮呢?连放五发就得歇火散热,撑死了打两百发就得回炉重造。” 朱仪脖子一梗,毫不相让:“铜炮好是好,可它一门就得耗上三两个月!铁炮十天一门!周主事还说,要是用上那什么‘流水线’,每天都能看到一门新炮。这效率,就算损耗快些,用数量堆也堆死敌人了,性价比懂不懂?” “性价比?没铁了还谈什么性价!”石璞几乎要跳脚,“自从王爷改革兵仗局、军器局,推行那流水线、计件制,工匠们跟打了鸡血似的猛干!火铳、甲胄、刀枪……京营的消耗不仅填满了,兵部还源源不断往九边输送!这得吞下多少铁?京师的铁,早就贵得烫手了!” 两人针尖对麦芒,吵得朱祁钰脑仁嗡嗡作响。 他再次抬手压下声浪,目光如炬地转向一直缩在后面的周墨林:“成国公所言,你那新式铁炮,当真可行?” 周墨林得了问话,如蒙大赦,赶紧上前一步,躬身道:“回禀王爷!王爷封臣为格物院主事,命臣研制新式火铳。臣……臣苦思冥想,火铳尚无大突破,却借着水力工坊之便,琢磨出了这铸造铁炮的新法。” 朱祁钰眉头微蹙:“为何不见你的奏本?” 周墨林头埋得更低:“王爷……王爷只提了火铳……臣……臣没做出新火铳,不敢妄奏……” 朱祁钰简直要被这古板的思维气笑,无奈道:“罢了!从今往后,但凡技术上有突破,无论涉及何物,只管上奏!现在,说说你这铁炮,究竟有何门道?为何能如此之快?” 周墨林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他本已准备好一套五行生克、金铁之精的理论想在王爷面前显摆显摆,结果刚开了个头就被堵了回去。 只得老老实实道:“回王爷,此法说穿了也简单,全赖改良的石炭和那水力工坊里,不知疲倦且力大无穷的巨锤!” 他定了定神,详细解释:“其一,用水力巨锤,将生铁反复锻打,千锤百炼,得百炼精钢!以此钢为基,锻打成薄板,再卷成炮管之内膛。” “其二,卷管成形后,送入特制煤炉,以高温熔接,使其浑然一体,坚固异常!” “其三,内膛既成,再以大量熔融的生铁在外层层浇铸包裹,形成厚重炮身!最后,只需将内膛打磨光滑如镜即可!” 朱祁钰听得眼中精光闪动:“也就是说,内膛用百炼钢,外层用生铁包裹,便能承受火炮发射之巨力?” “正是如此,王爷!”周墨林肯定道,“百炼钢乃铁之精华,虽火能克金,然精钢足堪承载火炮爆裂之火,更将其威能导向外层生铁分担。是以铁炮亦能连射五发而无炸膛之虞!” 石璞待他说完,立刻苦着脸重申:“法子听着是巧,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王爷。没铁,一切都是空谈。” 朱祁钰心中却早已掀起波澜。 这技术革新太关键了,若能如此快速、廉价地量产火炮,未来的战争模式必将天翻地覆! 以往的火炮笨重,主要用于守城;轻便的小炮威力又不足。 这新铁炮一旦成熟,必能开发出威力适中、便于机动野战的火炮。 这将彻底改变明军的战力格局,战争之神——火炮,将真正主宰战场。 想想千炮齐鸣的时刻,这个时代的任何力量,都不可能阻挡半分。 至于石璞喋喋不休的“缺铁”难题?在朱祁钰看来,根本不算事儿! “区区铁荒,何足挂齿?”朱祁钰大手一挥,气度尽显,“既然缺铁,那就开源便是!着税课司,凡运入顺天府之铁矿石、生铁、熟铁,一律免税!另,京师所有炼铁工坊,税赋全免!” 这是长远之策,旨在刺激生产,虽非立竿见影,却能夯实根基。 然而,水师建设、新炮试制都迫在眉睫。 朱祁钰目光扫过书案,一封来自朝鲜,恭贺他喜得麟儿的国书映入眼帘。 他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自己没有,那就去“兄弟”家里拿点嘛! 第189章 朝鲜征铁 “成国公!”朱祁钰目光倏地射向朱仪,眸底锐光一闪,“趁着年关还有些时日,你即刻整顿船队,扬帆北上,去趟朝鲜!” 朱仪精神一振:“王爷的意思是?” “去告诉他们,”朱祁钰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大明,需要铁。让他们有多少,卖多少!价钱,好商量。” 石璞一听,下意识又要劝阻:“王爷,朝鲜那点铁产,怕还不及我顺天府一隅,若将其搜刮殆尽,彼国百姓……” 朱仪却已心领神会,朗声打断:“石大人多虑了!我大明乃朝鲜宗主,向其采买些许铁料,天经地义!本国公又不是强抢,真金白银给足!” 他咧嘴一笑,“至于朝鲜百姓生计,石大人要相信,朝鲜朝廷自会体恤民情,妥善安置。这点小事,还用得着我等操心?” 朱祁钰抚掌大笑:“善!开源有法,远水可解近渴。此事,就这么定了!可喜可贺!” 朱仪与周墨林立刻躬身附和:“王爷英明!可喜可贺!” 唯有石璞,脸上笑容僵硬,心里不知把朱仪骂了多少遍。此去朝鲜收购铁料,如此行径,与仗势强征何异? 哪里还有半分天朝上国的雍容气度,可摄政王金口已开,他只能把满腹牢骚咽回肚里。 三人告退前,朱祁钰特意叫住周墨林:“周卿!” 周墨林浑身一凛,连忙停下脚步,垂手恭立:“臣在。” “今日之事,足见你之才具不凡。”朱祁钰语气带着期许,“记住这句话话,格物之道,贵在创新!不拘泥于旧物,不畏惧失败。凡有新的工艺、新的想法,无论大小,无论成否,只管上奏!本王,等着看你的下一个惊喜!”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周墨林心头。 他激动得浑身轻颤,一股热流直冲顶门,“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声音哽咽难言:“臣……臣叩谢王爷天恩!定当肝脑涂地,以报王爷知遇之恩!” 一个不曾中举的老秀才,得王爷看重升任六品主事,现在竟能直奏于摄政王驾前,此等殊荣,让他铭感五内,热血沸腾。 看着周墨林感激涕零退下的身影,朱祁钰眼中充满了期待。 他深知周墨林、王大锤这类人才的价值,他们才是撬动未来的真正杠杆! 军工生产的狂飙突进,正在倒逼着大明钢铁行业发生改变。 那隆隆作响的水力巨锤,那日夜不息的高炉烈焰……这一切,不正隐隐指向那场曾彻底改变世界面貌的巨变吗? “工业革命……”朱祁钰指尖轻轻敲击着紫檀桌面,低声自语,仿佛看到了遥远未来的一点熹微曙光,“未必就不能在大明的土地上,生根发芽,星火燎原!” 朱仪还惦记着在京师过个安稳年,得了王命,哪敢有片刻停留。 次日天刚蒙蒙亮,他便果断动身,快马加鞭直奔登州。 水师船队早已备好,船舱里塞满了白花花的银子。 内阁值房内。 成国公动身朝鲜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迅速在内阁值房荡开了涟漪。 几位紫袍玉带的大学士,各自埋首于堆积如山的题本之中,朱笔轻点,或凝神思索对策,或笔走龙蛇票拟贴黄,静待摄政王最后的朱批定夺。 半晌,首辅陈循搁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哎……堂堂宗主,不思教化藩邦,泽被黎庶,反而要去强购其国赖以维生之铁料……这世道人心,究竟是如何了?当真是礼崩乐坏,纲常不振啊!” 一旁的徐有贞闻言,头也没抬,笔下不停,口中却接得飞快,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轻巧:“首辅大人何必忧心?依下官看,去买点铁料也好嘛。听说成国公此去,可是准备高价收购,银钱给足,公平交易,半分也没亏了他朝鲜。再说了,水师早点强起来,也好早点南下,为国库开源嘛。” 陈循猛地转头瞪向徐有贞,眼神里满是恨其不争的失望:“徐学士,你也是饱读圣贤之书的翰林清贵。怎地满脑子想的,都是让水师去江南……抄家敛财这等事?!” 徐有贞这才放下笔,抬起头,脸上挂着揶揄笑容:“首辅大人此言差矣。下官这也是为了国库、为了社稷着想啊。您也亲眼所见,那些江南的不法士绅、豪商巨贾,哪一个家中不是堆着泼天的财富?将这些不义之财收归国库,方能取之于民,用之于民,造福苍生,岂不是大大的善政?” 他话锋一转,笑容更深了几分,带着点促狭,“再者说了,那日在郕王府议政,力主‘发展水师,维护海禁,抄没走私士绅家产以充国库’这条妙策的,不正是首辅您亲自向王爷提的谏言吗?下官不过是……附议首辅高见罢了。” 陈循脸色瞬间涨红,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是他愿意提么,还不是为了堵住于谦那开海之言。 想到此处,他看向于谦道:“于少保!老夫倒要问问你,那日你为何突然提议开海?你难道不知此乃违逆太祖高皇帝禁令之举?祖宗成法,岂可轻动!” 于谦不疾不徐,将手中那份关于边镇军械补充的题本批注完最后一个字,才缓缓抬起头。 “见识了陈、顾两家抄没之资财后,本官方才真正窥见开海通商之巨利。”他平静的回答道:“这些时日,本官调阅了兵部封存的郑和船队旧档……其规模之宏大,往来之利厚,远超想象!若能重开此道,将此等巨利纳入国库正途,” 他目光扫过徐有贞和陈循,“正如徐学士方才所言,取之有道,用之有方,方能真正富国强兵,泽被苍生!此乃强国固本之策,非为一己之私利。” 陈循痛心疾首,连连摇头:“于少保!你以为老夫只是死抱着祖宗成法不放的腐儒吗?” 他起身踱步道:“变,不是不能变!但绝不能如王爷这般,想变就变,随心所欲。祖宗规矩立在那里,是历经百年沉淀的治国根基。今日王爷圣明烛照,国家尚安。可若有朝一日,后世之君也突发奇想,效仿此例,随意乱改祖制,朝令夕改,纲纪废弛,那岂不是……岂不是祸乱国家之始?!” “哎。”陈循长叹一声,语气中满是担忧之色:“国家要发展,老夫岂能不知?然治国首重一个‘稳’字!根基不稳,大厦将倾!随意更易祖制,必然动摇国本,人心浮动!是福是祸?谁能预料?谁……又能承担得起这千古之责?!” 第190章 年终报告 冬月的北京,寒气刺骨。 朱祁钰坐在暖阁里,面前堆着几份礼部呈上来的繁冗仪程单子,看得他直皱眉。 他随手把单子往旁边一推,召来了王府大太监兴安。 “兴安!”朱祁钰揉了揉眉心,“年关底下破事一堆,先把西山煤矿的账给本王盘一盘,报个数来。” 提起这个,兴安就有些兴奋:“王爷,大喜啊。就单单西山这一处煤矿,刨去所有开销,净赚的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头,用力晃了晃,声音都激动得变调,“顶得上咱王府名下其他所有铺子、庄子、买卖加起来,还得翻个跟头!” 虽有面带可惜的说道:“王爷,我看给那些矿工的工钱可以低一点,反正挖矿这事谁都能做,他不做有的是人做。” 朱祁钰摇头否决:“一天只给三十文,已经足够低了,他们干的是挖煤的活计,那是拿命换钱。” 兴安马上接口:“可还包两顿饭啊,您是不知道,这群人那真是能吃,一顿给他们六个馒头,转眼就塞进肚子里面去了。” 他摇着头,百思不得其解,“也不知道那肚皮是怎么长的,塞进去恁多东西!现在矿上这待遇,比外头扛活的民夫强太多了,挤破头都想进来呢。依小的看,稍微降点儿,也照样有的是人抢破头……” 朱祁钰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丝无奈又带着点怜悯的笑。 他曾想着矿工辛苦,至少每月该轮休一日。 结果命令下去,矿工们以为王爷嫌他们偷懒不要人了,吓得休息日也自带干粮跑去矿上白干。 这情景,看得朱祁钰又是心酸又是无奈,只得作罢,取消了那“不合时宜”的休息日,让他们满月满月地干。 此刻听兴安还嫌给得多,他有些不耐地摆摆手:“行了,少算计那仨瓜俩枣,王府不缺这点,终归都是吃进肚子里,没有浪费。” 王府的进项,只有好,很好,非常好三种情况,但他更想知道另一条线上的动静。 “矿上的事就按现在的规矩办。说说杨园那边,他亲自跑了一趟草原,可曾回来了?” 提到杨园,兴安立刻换了副面孔,恭声道:“回王爷,杨掌柜前日刚回京,正等着给您回话呢。” “叫他进来。”朱祁钰坐直了身子,眼中闪过一丝兴趣。 不多时,杨园一身风尘仆仆的皮袍子,带着股草原的凛冽寒气进了暖阁,规规矩矩行了大礼:“草民杨园,叩见王爷。” 朱祁钰打量着他,这商人被自己敲打后,却是老实不少。“起来吧。听说你这趟,亲自去草原上溜了一圈?胆气不小。” “全赖王爷洪福庇佑!”杨园站起身,整理了下思绪,回道:“王爷平定山西之乱,商路大通,草民不敢懈怠,接连派了三批人手北上探路。草民觉着,要摸透那边的门道,非得亲自去踩踩那草皮不可。” “嗯,这趟踩草皮,踩出什么名堂了?”朱祁钰端起茶盏,慢悠悠地问。 杨园组织着语言:“回王爷,西边派去的人刚回来。阿剌知院的大致方位是探查到了,大约在哈密卫北边草原,可那地方太远,风沙又大,一时半会儿,还搭不上线。” “哈密卫?”朱祁钰眉梢一挑,那地方都快挨着西域了,“呵,被也先撵得够远啊。联系不上就算了,说说草原上的新鲜事。” “是!”杨园精神一振,“王爷,草原上的光景,跟咱大明简直是两个天地。底层的牧民,那日子过得比咱大明最苦的佃户还不如。牛羊是贵人的,草场是贵人的,他们就是贵人的活牲口。刮风下雨,冻死饿死,没人管。” 他摇着头,语气里带着点唏嘘,“可那些部落头人、贵族老爷,那叫一个奢靡。咱带去的琉璃镜、香胰子,还有那白糖,他们见了眼都直了。买起来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金银珠宝、成群的牛羊,说给就给。草原上也不大使铜钱,多是真金白银,要么就是活的牲口。” 朱祁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也先呢?这位刚登基的‘大元天圣大可汗’,在草原上如何,坐得可还稳当。” 杨园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回王爷,也先他顶着个‘大可汗’的名头不假,可草民私下跟好些部落的头人喝酒套话,发现他们心里头,十个有九个是瞧不上这瓦剌头子的。不过是拳头没人家硬,不得不低头装孙子罢了。” 随后,他有点幸灾乐祸的说道:“草原上的人,更认血统。现在暗地里,好些个部落都在托草民帮忙打听一个人——阿噶巴尔济。那可是正儿八经黄金家族的血脉,好些人都盼着把他找回来,奉他为主,好名正言顺地扯旗子跟也先干仗呢。” 这便是也先只看重实力,不兴文教的锅。明明实力够了,汗位也得了,却玩不懂天命所归的把戏。 若不是杨善给他送上苏鲁锭,给他增加了一点正统性,怕是早就有人要起兵反他这大汗。 诶,说到正统啊,朱祁钰问道:“那伪明呢,我那皇兄过的又如何。” 杨园心头一凛,腰弯得更低了,语气带着惶恐:“太上皇名义上在草原登了基,可谁不知道,那就是也先手里一个提线木偶!半点人身自由都没有!不过……” 他话锋一转,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朱祁钰的脸色,“草民冷眼瞧着,草原上有些部族,对太上皇似乎还存着点别的心思。尤其是那些找不着阿噶巴尔济的,甚至私下议论,说找不到真佛,干脆就拜这泥菩萨,推举太上皇当大汗,去跟也先掰掰腕子!” “什么?!”朱祁钰差点被茶水呛到,气极反笑,“推他,凭什么,凭他叫门叫得响?” 杨园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道:“回王爷,太上皇在草原……收了个妃子,是阿噶巴尔济的亲妹子,叫萨仁。如今……肚子已经九个月大了,眼瞅着就要生了!” 朱祁钰嘴角一抽,不愧是你啊朱祁镇,当俘虏做傀儡,还能在草原上开枝散叶,当真是有些本事的。 杨园赶紧补充道:“王爷,现在草原上不少人可都眼巴巴盼着呢,就等着萨仁这一胎,能生下个儿子。” 朱祁钰脸上的荒谬渐渐褪去,脸色变寒:“呵……要真生出个儿子来……这小子身上,可就流着我大明正统皇帝的血,外加草原黄金家族的血……这血脉,倒是尊贵得很呐。不过,也先难道会同意这个孩子被生下来,能让他安稳长大?” 杨园摇摇头,面露难色:“也先那边的消息,草民实在探听不到多少。但以常理度之……那位萨仁娘娘……恐怕很难活着把孩子生下来。尤其若真是个儿子……也先当断不能容忍。” 第191章 天命之子 腊月十八。刚祭完天,沉重的衮冕还裹在身上,朱祁钰只觉得一股子燥气直冲天灵盖。 回王府的路上,韩忠焦急的递给他一封密信道:“草原急报!” 自从杨园那厮带回朱祁镇在草原上快当爹的消息,他就让韩忠赶紧去联系锦衣卫在草原最大的暗桩——卯那孩。 那家伙在杨善事件后,凭着忠心重新爬回了也先身边,正好全程参与这场盛事。 朱祁钰一目十行扫过密报上的字,眉头先是拧紧,随即嗤笑出声:“这……也太离谱了吧,这他娘的是写玄幻小说呢?” 他立刻对韩忠道:“让内阁的几位,赶紧来郕王府议事。” 暖阁里炭火烧得旺,却压不住几位重臣脸上的惊疑不定。 不待众人询问缘由,朱祁钰主动说道:“草原上发生了一件大事,你们可知道。” 郭登道:“难道是也先要起兵南下?” 朱祁钰拿出韩忠密报,隐去了其中能证明卯那孩身份的信息。 几人接过报告只扫了一眼,顿时都齐齐吃了一惊。 于谦当即就道:“荒谬!一派胡言!此等牵强附会、装神弄鬼的把戏,定是草原那些心怀叵测之徒刻意编造,只为抬高那婴孩身份,蛊惑人心!” 胡濙年老,也不与他人争,故而等其他人都看了之后,才接过报告细看。 老迈浑浊的眼睛细细扫过每一个字,脸上的皱纹仿佛更深了几分,半晌,才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这……这……” 时间回溯至十天前,傍晚,鄂尔浑河谷 寒风卷着雪沫子抽打在脸上,也先裹着厚厚的貂裘,望着远处那座孤零零的帐篷,他对着身旁的卯那孩道:“那边,明国皇帝的孩子,快要出生了。” 卯那孩心头一凛,只躬身问道:“大汗的意思是……?” 也先眼中杀机一闪:“自然是除掉!萨仁虽是个女子,但也是黄金家族血脉,若她生下个男孩,对本汗不利。” 他借助杨善献上的苏鲁锭(九旄白纛),强行压服了草原各部,稳住了大元天圣大可汗的宝座。 但这宝座下藏着多少暗流,他比谁都清楚。 一个不知所踪的阿噶巴尔济就够烦了,要是再来个身具黄金家族和大明皇帝双重血脉的孩子,那些蠢蠢欲动的部落还不翻了天? 身旁的伯颜赶紧躬身劝道:“大汗息怒。据哈铭回报,那萨仁从早上就开始折腾,一直难产到现在!这会儿已是进气少出气多,依我看,根本用不着咱们动手,腾格里就会收了她。” 也先脸色稍缓,却仍不放心:“不能大意!走,去瞧瞧!” 他起身,阴冷的目光扫过卯那孩,“若是她自己挺不过去,算她命薄。若是……哼!” 卯那孩头皮发麻,只能硬着头皮躬身:“是!” 帐篷外,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一个裹着破旧黄袍的身影蜷缩着,正是朱祁镇。 一年多的草原生活,早磨去了他那点养尊处优的秀气,只剩下被风霜刻下的憔悴和麻木。 袁彬正对着一个裹在厚厚皮袍里的女萨满苦苦哀求,额头磕在冰冷的冻土上“砰砰”作响:“求求您,大萨满!进去帮帮娘娘吧!求求您了!” 女萨满脸如木雕,眼皮耷拉着,只顾着拨弄手里的骨串,嘴里念念有词,对帐篷内那越来越微弱的痛呼声充耳不闻。 袁彬绝望地看向朱祁镇:“陛下!娘娘她……她快不行了!您想想办法啊!” 朱祁镇抱着胳膊,牙齿打着颤,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和漠然:“朕……朕能有什么办法?命数如此,是她自己命不好!” 萨仁的命确实不好。 上午开始,她便有了生产的迹象,而现在已经过去了七个时辰,孩子还是没有顺利降生。 袁彬急得五内俱焚,可他是外臣,又是男子,根本进不得产房。 朱祁镇么,他现在只想萨仁早点顺利生产,或者... 帐篷内萨仁的不断惨叫,引来了许多大小部落首领的目光,这些部落首领,本来是也先故意把他召集过来,准备立威用的。 没想到,却是让他们见证了朱祁镇孩子的诞生。 或许是回光返照,萨仁微弱的惨叫声突然高亢起来。与此同时,附近连绵的山丘上,骤然响起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狼嚎! “呜嗷——呜嗷嗷嗷——!” 嚎叫声此起彼伏,由远及近,仿佛有成千上万的野狼在同时咆哮,声浪竟压过了呼啸的寒风! “怎么回事?!” “狼!哪来这么多狼?!” “王庭附近,牧场环绕,怎会有狼群?!” 众人皆是惊奇不已,唯有伯颜震惊道:“群狼祝颂?这是狼群在欢呼,它们难道是在期待这孩子的降生?” 他话音刚落,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首领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帐篷方向,激动得浑身发抖:“大汗!我族中代代相传,当年圣主成吉思汗诞生之时,草原上也是万狼齐嚎,为圣主贺喜啊!这是……这是腾格里的旨意啊!” 众人惊异不定,还不待众人弄明缘由,天空之上,骤然浮现炫丽的红色光芒,蜿蜒流动。 那光浪淹没星辰,连那半轮银月都被浸染,宛如血月。 诡异而壮美的血光,将整个鄂尔浑河谷映照得一片妖红! 就在这天地变色的血月当空之下,一声嘹亮婴儿啼哭,如同利剑般刺破诡异的寂静,猛地从帐篷内传了出来! 那一直闭目念经的女萨满再也无法维持镇定,她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动,猛地推开帐门冲了进去。 片刻的死寂后,她激动到变调的声音响彻夜空: “是男孩,是个健康的男孩,腾格里在上,祂赐下了祂的使者。” 伯颜看着天空那美轮美奂的红色光芒,脸色惨白,喃喃道:“难道还真是天命之子?” 他猛地想起什么,趁着众人还沉浸在惊疑之中,一把拽过心腹,压低声音急吼:“快,快去把那些狼都放了,绝不能让任何人发现!” 也先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惊骇、恐惧、暴怒交织在一起,让他那张脸在红月的光芒下显得无比狰狞。 他猛地扭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旁边的卯那孩,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动手!立刻!马上!杀了那个孩子! 然而此时的卯那孩,早已被这接二连三的“神迹”吓得魂飞魄散,腿肚子都在转筋,哪里还敢执行这命令? 伯颜吩咐完手下后,连忙去阻止准备亲自动手的也先,他按住也先握刀的手臂,道:“大汗,万万不可动手。群狼祝颂,血月凌空,此乃腾格里昭示的祥瑞。这孩子是腾格里的恩赐,您看看周围,这么多部族首领都见证了。您若此时动手,便是逆天而行,会触怒长生天,降下灾祸给整个草原啊。” 也先血红的眼睛扫过四周。只见那些大大小小的部落首领,早已被眼前的“神迹”彻底征服,许多人已经匍匐在地,朝着帐篷方向顶礼膜拜,口中念念有词地祈求着长生天的庇佑。 也先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顶门,他猛地抽出被伯颜抱住的手,狠狠地将腰间的宝刀掼在地上! “当啷”一声巨响,锋利的刀尖深深插入冻土! 他胸膛剧烈起伏,指着伯颜,愤怒道:“伯颜!要不是你出的馊主意,说什么趁着腊月召集各部首领齐聚王庭,让本汗大宴宾客,借机竖立威信……他们又怎会看到这该死一幕。” 伯颜跪地道:“大汗,事情还有转机。就让我来抚养这个孩子,保证他对我瓦剌,是福非祸。” 第192章 天命?迷信而已 暖阁里炭火烘得人暖洋洋的,胡濙老眼扫过最后一行字,枯手一颤,那份来自草原的迷信纸页差点飘落在地。 他喉头滚动,声音干涩:“没曾想……太上皇这血脉,最终竟是伯颜带去抚养。” 陈循扶了扶官帽,语气带着点复杂:“伯颜此人,据传对太上皇倒还有几分情义。由他抚养,虽存私心,总归能让这孩子活命。” 内阁里向来存在感不强的王文,此刻脸色有些发白,声音带着迟疑:“殿下,那……大明该如何看待此子?是否要承认其太上皇子嗣的身份?” “断不可认!”于谦霍然起身,绯袍袖摆带起一阵风:“群狼嚎叫,血月凌空。不过是瓦剌人故弄玄虚的把戏,他们就是要借这虚无缥缈的天象,给一个襁褓小儿披上天命的虎皮!若我大明贸然认下其血脉,岂非正中下怀?那些蠢蠢欲动的野心家,定会以此为旗,搅动风云!” 一旁的徐有贞眼珠转了转,接口道:“群狼嚎叫嘛……倒也不难安排。可这天降红光、血月凌空……此等异象,绝非人力可为啊!莫非这孩子真……” “荒谬!”于谦不容他说完,厉声打断,“赤气贯空,前宋史书亦有记载!虽不知其理,然必是天地之气偶然交变,与一呱呱坠地的婴孩何干?岂可妄言天命!” 朱祁钰心底却是一动。原来极光这种现象,于谦竟已知晓? 他刚才还在琢磨如何向这群阁臣解释,这看似神异,实则寻常的天文现象。 于谦这一说,倒省了他一番口舌。 陈循捻着胡须,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道理是这个道理。可这等离奇之事,正是贩夫走卒、茶楼酒肆最爱的谈资!堵,是堵不住的。一旦传开,市井流言,三人成虎,谁知道会传成什么模样?” 王文听了这话,脸色更白了几分,声音都有些发颤:“难道……他们会认为天命在草原那个婴孩身上?这……这如何使得!此等流言,将动摇国本啊。殿下,必须封锁消息!” 陈循无奈摇头:“封锁?谈何容易!越是这等神乎其神的故事,越如野火燎原,人心趋之若鹜。你越是禁,传得越快,信得越真。” 胡濙浑浊的老眼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朱祁钰身上,声音沉稳:“百姓要谈,便让他们谈去。殿下,老臣以为,此子降世,纵有奇谈,于我大明当前而言,不过疥癣之疾,远非心腹大患。殿下心神,当专注于我大明万里河山,励精图治,强本固元才是正道。瓦剌之事,且由它去。” 郭登也抱拳附和:“胡老所言极是!如今我大明兵强马壮,火器犀利!就算也先那厮想借个奶娃娃的名头南下,九边雄关,固若金汤,定叫他有来无回!” 于谦也道:“殿下!还请您正心明性,万勿为这等附会迷信之言所惑,扰乱了您的判断!” 他是真怕这位越来越有主见的摄政王,万一脑子一热,信了这套天命说辞,非要发兵草原去掐灭威胁,那才真是劳民伤财,中了也先下怀。 感受到几位阁臣投来或忧虑,或劝诫的目光,朱祁钰笑道:“你们在想什么呢,本王岂会相信这些封建迷信。” 他站起身,走到暖阁窗边,望着窗外王府内肃杀的冬景,猛地转身,目光扫过众人,斩钉截铁道:“什么天命,什么祥瑞,都不重要。只要按部就班的发展大明,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都不过是纸老虎!” 他伸出拳头,虚虚一握:“这世上,唯有炮弹落点之处,才是真理所在!” 暖阁内一时寂静。这番离经叛道却又霸气十足的话,冲击着几位饱读诗书的重臣。 朱祁钰坐回主位,恢复了平常的语气:“今日叫你们来,不过是让你们提前知晓此事。回去后,也给各部官员透个底,解释清楚天象缘由。省得日后民间议论纷纷时,某些书呆子官员真信了邪,闹出些笑话来,那才真是丢我大明的脸面!” 内阁诸公带着各异的心思告退,朱祁钰揉了揉眉心,起身踱向后殿。 还未进门,便听见孩童稚嫩的笑声和女子温柔的逗弄声。 掀开帘子,只见朱见深正半蹲在小摇床旁,伸着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戳着弟弟朱见沛肉乎乎的小脸,杭妃在一旁含笑看着。 见朱祁钰进来,汪氏立刻起身迎上。 “王爷,”她低声问道,眼中带着关切,“听说祭天一结束,你就召集了内阁大臣?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朱祁钰拍拍她的手以示安抚,走到摇床边。朱见深抬起头,脸上还带着逗弄弟弟的笑意:“王叔!” “见深侄儿,”朱祁钰看着摇床里咿咿呀呀的小家伙,“看样子,你很喜欢这小东西啊?” 朱见深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嗯!他好玩!你看他,脑袋小小的,手也小小的,像个小肉球。” 朱祁钰看着少年天子纯真的笑脸,略一沉吟,还是决定告诉他:“嗯…是有个消息,关于你父皇的。” 朱见深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父皇?他又怎么了?” 朱祁钰斟酌着用词:“他在草原……也添了个儿子。” 他省略了也先、伯颜的谋划和冲突,只简单描述了那个时刻: “那孩子出生时,据说……群狼齐嚎,夜空还出现了血红色的异光。” “啊!”汪氏忍不住惊呼出声,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眼中满是震惊,“出生之时,天降异象,难道那孩子才是天命所在。” 她猛地刹住话头,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杭氏反应极快,立刻接口找补:“血月?听着就不甚吉利呢!怕不是什么好兆头。” 话一出口,她又觉得这似乎对太上皇不敬,脸上闪过一丝慌乱,连忙低头:“陛下恕罪,臣妾失言了。” 朱见深并未理会杭氏的请罪,他只是微微撇了撇嘴,目光重新落回摇床里正吐着泡泡的朱见沛身上,轻飘飘地说道: “哦,那又怎么样?” 他伸出手指,再次轻轻碰了碰弟弟的小拳头。 “反正父皇要在草原当他的北明皇帝,他在那边生儿子……跟我有什么关系。” 第193章 这个新年有点烦 景泰二年的新年,过得那叫一个糟心。 头一桩烦心事,就是自家那个小崽子朱见沛,又病歪歪的了。 虽说没像去年冬月那次那么凶险,可那断断续续的小咳嗽,还有那张蔫了吧唧没啥精神的小脸,就像一层灰霾蒙在朱祁钰心头,连带着过年的那点兴致都给败了个干净。 去年这会儿,他还能拖家带口夜游京师,在万家灯火和喧闹市井里沾点人间烟火气。 今年倒好,只能蹲在这四四方方的王府高墙里头,听着小儿啼哭,守着药罐子叹气了。 第二桩烦心事,自然就是那位叫门天子在草原上伴着异象而生的儿子。 这事毕竟离奇之极,没几天就在京师传开了,还传得有鼻子有眼。 又正赶上过年,走亲访友的多,这桩离谱到姥姥家的天家秘闻,可不就成了各家酒桌茶肆上最好的下酒菜、磕牙料? 市井巷陌里,有人压低了嗓子神神秘秘:“啧啧,又是群狼嚎,又是血月光的,老天爷都显灵了!我看呐,这天命怕是在北边……” 立马就有人嗤之以鼻:“呸,什么天命。八成是那帮蒙古鞑子学陈胜吴广,搞些狐狸夜叫、鱼腹藏书的鬼把戏,糊弄谁呢。” 大明朝得国最正,对民间言论一向管得相对宽松,只要不扯旗造反、诽谤君父,朝廷通常懒得下场较真。 好在朱祁钰早给满朝文武打了预防针,任凭外头老百姓说得唾沫横飞、天花乱坠,官面上愣是没一个人敢掺和。 朝廷上下,已经达成了默契,反正就咬死了:甭管民间怎么传,官方绝不认账!这孩子,就是瓦剌也先精心导演的一出政治闹剧! 连清宁宫那位太皇太后得了信儿,都罕见地没为儿子开枝散叶高兴,反而拍着桌子,强烈要求宗人府:“不可录,此子生母不明,未经册封,生于蛮荒之地,无人亲见,血脉存疑,断不可入我朱明玉牒!” 得,连亲奶奶都带头不认了。 最后这第三桩烦心事,就是成国公朱仪这厮了。 这位大明海军总司令冬月初就带着一支浩浩荡荡的船队,雄赳赳气昂昂地奔朝鲜买铁料去了。 走之前还拍着胸脯跟朱祁钰打包票:“王爷放心,元旦之前,臣必回京过年!” 结果呢,元旦过了,上元节都快到了,这位“总司令”连个泡都没冒。 朱祁钰在王府里踱步,心里直犯嘀咕:这朱仪……该不会半道儿喂了鱼虾吧?茫茫大海,可别真出点啥事! 好在几天后,消息终于来了:成国公在天津卫靠岸了! 待其回京,朱祁钰一刻没耽误,立马把人召进了郕王府。 “怎么回事?”朱祁钰盯着风尘仆仆的朱仪,没好气地问,“出发前谁拍着胸脯说要在京师过元旦的?怎么拖到今天才爬回来?朝鲜那帮棒……咳,朝鲜君臣给你使绊子了?” 他语气不善,心里琢磨着要是真被这撮尔小国刁难了,非得给他们紧紧皮不可。 朱仪抹了把脸,赶紧回话:“王爷,朝鲜那边倒是配合得很。他们那个刚即位新王李珦,身子骨看着是弱了点,可态度没得挑!亲自出汉城,跑到碧蹄馆来迎臣,接着就与臣在景福宫商量购铁的事。” 说到这儿,朱仪忍不住吐槽:“王爷您不知道,臣以前老听人吹景福宫多气派,想着就算比不上咱奉天殿,好歹也能跟谨身殿掰掰手腕吧?结果进去一看,嗬!连咱们华盖殿都不如!小气吧啦的,真真儿是见面不如闻名!” 奉天殿、华盖殿、谨身殿为明代皇宫三大殿,华盖殿最小,供皇帝大典前短暂休息所用,占地约五百八十平方。 朱祁钰嘴角抽了抽,心道你个天朝国公爷跟棒子比什么宫殿:“朝鲜国小民弱,能建座大殿就不错了,你还挑三拣四上了?说正事,铁料买得顺不顺利?” “顺利,太顺利了。”朱仪来了精神,“那个李珦,简直是十成十的配合。一听臣说愿意加价三成买铁,好家伙,眼睛都亮了。立马下令在汉城周边搜刮,最后连民间的锄头、铁锅都没放过,全给收缴上来。硬生生给凑齐了三十万斤生熟铁,一股脑儿卖给了臣下!” 朱祁钰听得嘴角抽抽,工部尚书石璞还担心影响朝鲜民生呢,得,人家国王自个儿都不在乎! 他摆摆手:“既然这么顺当,那你又为啥耽搁这么久?” 朱仪脸上顿时露出几分不爽:“王爷明鉴!搜刮铁料是耽搁了点,但臣算过,紧赶慢赶,元旦前回京没问题!可谁知道,回程路上撞上了麻烦。” “麻烦?”朱祁钰挑眉。 “一群不知死活的倭寇海盗!”朱仪啐了一口,“八成是把本司令的船队当成朝鲜肥羊了,竟敢主动撞上来开打!嘿,他们那几条破船,哪是本司令的对手?三下五除二,全给收拾了!” “又是倭寇?!”朱祁钰眼神一寒,一股邪火蹭地冒上来。 这群狗日的东西,在江南帮着走私士绅搅风搅雨,在北方又当海盗打家劫舍,真是阴魂不散! “简直无法无天,他们在海上这么嚣张,当我大明水师是摆设吗?看来非得给他们点刻骨铭心的教训。” 朱仪一听教训俩字,顿时眉开眼笑:“王爷说的是!这次算他们倒霉撞枪口上,已经被本司令灭了!不过……船上铁料装得太满,追击起来慢得像蜗牛,在海上又磨蹭了几天。唉,这才误了归期,没能陪王爷过年。” “灭了几个海盗顶屁用!”朱祁钰一巴掌拍在案几上,声音带着火气,“要打,就打疼他们,杀到他们家门口去!让这帮倭寇知道知道,招惹大明天威,是要付出血的代价的!” 朱仪热血上涌,抱拳道:“王爷英明!等新铁炮铸成,船队整饬完毕,臣就请旨出征!定要踏平倭巢,扬我大明国威!对了,这次剿匪,还抓了几个活口,审出来也是石见国来的。” “石见国?”朱祁钰眉头猛地一皱。 这地名……听起来就像小日子那旮旯的,怎么莫名有种熟悉感?好像……在哪听过? 第194章 小日子,必须打 朱仪还在那絮叨剿匪的痛快劲儿,朱祁钰却敏锐地捕捉到一个词,眉头锁得更紧:“石见国来的?” “是啊王爷,”朱仪点头,“您可还记得金塘山岛上那个倭寇头子?叫什么井上八郎的,也是石见国的。那小子还曾央求本司令帮他找他哥报仇,说事成之后要告诉我一个银矿的位置……” 银矿! 朱祁钰脑子里“嗡”地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点着了。难怪刚才听到“石见国”就觉得耳熟,是了,石见银矿! 那可是十五、十六世纪曾号称占了全世界白银产量三成的巨矿! 看朱仪这浑不在意的样子,估计那矿还藏在深山老林里没怎么开发,但……这泼天的富贵,不就等于是老天爷喂到嘴边了? 这一下,小日子就更得要打了。 不打,都对不起这送到眼前的银山! 朱祁钰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拍板:“那个井上八郎,现在在哪儿呢?给本王提溜过来。让他带路,去把他说的那个银矿给本王找出来。” 朱仪一听,直接愣住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鸭蛋:“王爷,就……就一个银矿?咱千里迢迢跑倭国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去挖矿,这买卖,铁定亏本啊!” 这不怪朱仪眼皮子浅。大明本就是出了名的贫银国,矿藏少得可怜,矿石又差,挖点银子出来费老鼻子劲,成本比产出还高。 在他这大明国公看来,跨海远征去找个不知真假的银矿,纯粹是赔本赚吆喝,傻子才干。 但朱祁钰知道,那不是一般的矿,那是石见银矿! 一座能撬动世界的富矿! 可这话没法直说——总不能拍着胸脯告诉朱仪,本王未卜先知,那地方挖出来就是金山银海吧? 朱祁钰眼珠一转,脸上瞬间堆起一副你小子还是太嫩的表情,嗤笑道:“成国公啊成国公,你这账算得也太死板了。石见国的海盗都敢在海上劫掠我大明朝的国公爷了,这口气,你能忍?这仇,能就这么算了?打,必须得打,把他们打疼了,打服了!让他们知道知道,惹怒大明国公的代价是什么。至于那银矿……”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露出一个狡黠笑容,“不过是顺手牵羊,搂草打兔子的事儿。报了仇,顺带手再赚他一笔,这才叫双倍的痛快!” 朱仪仔细咂摸咂摸,好像……还真有那么点道理? 他成国公,是何等尊贵的身份。去朝鲜,人朝鲜国王李珦见了他,直接把他当亲爹一样供着。 这群石见国的倭寇算什么东西,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不把他们老巢掀了,他这大明世袭罔替的国公爷,脸往哪搁? 打!必须打!这口气得出! 可热血刚冲上头,朱仪猛地又想起一茬,像被泼了盆冷水,苦着脸道:“王爷,可太祖爷有祖训啊,‘不征之国’里,倭国可是排在前头的。臣要是上奏去打倭国,朝堂上那帮文臣,还不得把唾沫星子喷臣一脸?” “不征之国”……朱祁钰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这确实是个麻烦。 他烦躁地起身,走到暖阁角落的炭炉旁,抄起火钳,“哐啷”一声撬开炉盖,夹起一块上好的银霜炭丢了进去。 橘红的火苗猛地一窜,炭香顿时在暖阁里弥漫开来。 有太祖禁令在,再加上倭国远在千里之外,劳师远征,耗费巨大。若没个站得住脚的名头,那群文官能把朝堂吵翻了天。 其规模,绝不会比此前百官齐心,要求朱祁钰不得开海那次小。 可那座石见银山……朱祁钰越想越不甘心,那简直是座流淌着白银的河! 放弃?绝不可能! 他踱回书案前,目光扫过案上摊开的笔墨纸砚,仿佛要从中揪出一个完美的借口。 炭火的噼啪声在静默的暖阁里格外清晰。 朱仪看着王爷眉头拧成了疙瘩,来回踱步,大气都不敢喘,试探着叫了一声:“王爷……?” 突然,朱祁钰脚步猛地一顿,眼中精光爆射,一巴掌狠狠拍在紫檀木的书案上,震得笔架上的狼毫都跳了三跳! “有了!”他低喝一声,脸上露出兴奋之色,“本王记得,倭国那边,现在好像挺乱的。乱世出枭雄,也出丧家犬啊。咱们就给他造一个——一个流亡在外的倭国王子!” “啊?”朱仪彻底懵了,嘴巴张大,讷讷道:“流亡……王子?哪……哪来的王子?” “有啊,这不现成的吗?”朱祁钰手指几乎要点到朱仪鼻子上,“那个什么八郎,他就是石见国流亡在外的王子!被国内的叛臣贼子篡了位,赶出了故土,流亡海外,最后在金塘山落草为寇,凄惨度日!直到——他遇见了你,我大明威名赫赫的成国公!他被你的威仪感召,向你泣血陈情,恳求你这位天朝上国的国公爷,仗义出手,帮他拨乱反正,复国雪恨!” 朱仪听得目瞪口呆,下巴都快掉地上了:“这……这……” “还有!”朱祁钰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时间,思路如泉涌,越说越溜,“你在朝鲜遇袭那伙倭寇,那就是佐证!就是那帮叛贼得知八郎王子在你这里,专门派来的杀手!他们以为八郎还在你船上,才胆大包天,竟敢公然袭击我大明的国公船队!这叫什么?这叫刺杀藩属王子,蔑视天朝威严!罪加一等!这理由,够不够咱大明兴兵讨逆?” 朱仪彻底石化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剩下一个念头:王爷这指鹿为马,无中生有的本事……也太他娘的绝了! 短短这一会儿,朱祁钰就给安排得明明白白,连那个逃跑的井上七郎,也给安排了一个叛国求荣的反派王子身份。 井上八郎则摇身一变,变成了拼死反抗不成,不惜自堕身份,化为倭寇,以此积攒财富兵力。 只为能有朝一日杀回石见国,重新复国的苦情王子。 朱仪听的是一愣一愣的,等朱祁钰说完才打断道:“王爷,石见国没有国王,王子一说。倭国只有足利义胜是大明册封的国王,石见国那个应该叫守护大名。再则说,区区一个大名,也不值得咱大明兴兵啊。” 朱祁钰摆摆手:“没差别,反正就是个身份而已,套上去就成。既然大名不行,那扯上倭国国王便是。你先把这两批倭寇都弄登州去,本王让韩忠去给他们好好培训一下,保证他们不露馅。” 第195章 山名彦八郎 景泰二年的大朝会,奉天殿内熏香缭绕,朱红梁柱映着百官簇新的补服。 初时一片“河清海晏”“国泰民安”的颂圣声,听得朱祁钰在御阶旁眼皮微耷,直到—— “启禀陛下,王爷!”户部右侍郎年富猛地出列,声调高亢,“臣,弹劾成国公朱仪!” 满殿嗡嗡的议论声霎时一静,数百道目光齐刷刷刺向武官队列前排那个魁梧身影。 朱祁钰撩起眼皮,心道:虽然不是自己想要的开场,但这也足够了。 年富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吐出胸中块垒:“成国公朱仪,目无王法!竟敢私自将此前流放辽东垦荒的倭寇,重新招聚至登州水师驻地。此乃藐视朝廷律令,私蓄不法,其心叵测。臣请陛下、王爷严查。” “哗——!”殿内彻底炸开了锅。 “私聚倭寇?这……这是要造反吗?” “成国公他……” 左都御史萧维祯反应最快,老脸一沉,立刻转向朱仪,目光如刀:“成国公!王爷待你恩重如山,委以水师重任。你竟仗着这份厚爱,行此悖逆之事,私自聚拢倭寇,你究竟意欲何为!” 首辅陈循也适时出列,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王爷明鉴!晚唐藩镇之祸,殷鉴不远。成国公此举,实乃武人坐大、祸乱朝纲之兆。老臣斗胆,恳请王爷即刻收回成国公大明海军司令一职,以绝后患。” 这一顶顶大帽子扣下来,换了旁人早该腿软了。 朱仪却只是鼻孔里哼了一声,大喇喇地出列,先是对着丹陛上的朱见深和旁边的朱祁钰拱了拱手,然后侧身斜睨着陈循,嗓门洪亮地纠正:“陈首辅,是大明海军总司令,您老可别说错了!” 接着,他环视一周,面对无数质疑的目光,非但不慌,反而挺起胸膛,脸上露出倨傲笑容:“诸位大人,稍安勿躁。年侍郎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本司令将那些倭寇从辽东弄回来,可不是吃饱了撑的。皆因本司令此次朝鲜之行,撞破了一桩秘闻。” “秘闻?”萧维祯冷笑,“成国公莫要故弄玄虚!是何秘闻能让你罔顾王命,私聚倭寇?” 朱仪大手一挥,颇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他:“急什么,本司令正要说到关键!”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禀陛下,王爷!臣在浙江金塘山岛剿匪时擒获的那个倭人头目,他其实根本不是倭寇。他乃倭国山阴道石见国守护大名,山名教清之庶子,名山名彦八郎!” 年富忍不住嗤笑出声:“山名彦八郎?荒谬!就算他是什么倭国大名的儿子,那又如何?既入我大明疆土为寇,劫掠生民,便是十恶不赦。依律就该流放辽东,难道他爹是个什么大名,就能免罪了?笑话!” 朱祁钰端坐御案旁,听着年富这不屑一顾的口气,面上不见表情,心中却暗忖:果然,这小日子的大名在大明官员眼里,屁都不是,还好后面给这故事加码了。 朱仪被年富抢白,脸色一沉,不悦道:“年侍郎!本司令话未说完,你插什么嘴,懂不懂规矩!” 年富脸色涨红,却又不敢再硬顶,只得强压怒气,拱了拱手:“是下官心急了。还请国公爷……继续!” 朱仪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继续他的表演:“哼!你们以为这就完了?那山名彦八郎在金塘山时,就曾对本司令泣血陈情!他言道,其父山名教清,乃是奉了倭国国王足利义政的密诏,秘密遣他渡海,前来我大明朝求援的!所求者,便是请我天朝上国发天兵,助倭国正统国王足利义政,铲除其国内把持朝政、欺君罔上的权臣——大内教弘!” 此言一出,殿内又是一阵骚动。 老成持重的礼部尚书胡濙眉头紧锁,立刻出言质疑:“成国公此言差矣!倭国国王分明是足利义胜,正统七年时,老夫可是亲自接收过足利义胜的国书。足利义政乃是其弟,当时还只是个黄口小儿!” 他掌管礼部外交,对藩属国情况自然熟悉。 朱仪似乎早料到有此一问,嘿嘿一笑,胸有成竹道:“胡尚书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那足利义胜,早在正统八年,就被大内教弘逼迫而死。无奈之下,才传位于其幼弟足利义政,可怜新君年幼,朝政尽落贼手!” 朱祁钰适时开口:“哦?竟有此事,足利义政既已继位,为何倭国不曾遣使向我大明请封,这不合礼制。” 倭国作为大明藩属之一,新君继位需得宗主国册封才算名正言顺。 朱仪立刻接上,语速加快:“王爷明鉴!正因为那乱臣贼子大内教弘的势力,就盘踞在山阴道周防国,倭国使臣若要渡海来朝,必经其地!足利义政年幼,威信不足,根本无法突破大内贼的封锁,与我天朝取得联系。直到近两年,他才终于秘密联系上忠于王室的石见国守护大名山名教清!” 他顿了顿,声音带上悲愤:“山名教清感念君恩,冒险筹划,欲假借其庶子山名彦八郎经商之名,秘密渡海来我大明求救!奈何……天不佑忠良。此事竟被大内教弘那奸贼察觉,山名教清阖族……惨遭屠戮!唯有庶子彦八郎,侥幸逃出生天!他历经千辛万苦,九死一生方至我大明,却又……又不幸被那走私通倭的陈、顾两家奸商所蒙蔽诱骗,困于金塘山岛,为求自保,不得已才混迹于海贼之中!其情可悯,其志可嘉啊!” 这故事曲折离奇,堪比草原上“天命之子”的戏码,听得满朝文武一愣一愣的,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了惊愕表情。 萧维祯捻着胡须,喃喃自语:“这……这未免太过匪夷所思……” 朱仪见状,接着说道:“起初,本国公也不信。可就在本司令从朝鲜满载铁料返航之时,竟在海上遭遇了倭寇袭击。诸位可知那伙倭寇是何人指使?” 他像是个说书先生一般,在关键的地方停顿片刻:“正是那大内教弘派出的刺客,他们以为山名彦八郎仍在臣的船队之中,竟丧心病狂,敢公然袭击本司令的座船。此等行径,实乃刺杀藩属王子,更是藐视我天朝威严!是可忍,孰不可忍!” 朱祁钰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凝重:“竟有此事?成国公,你所言虽则惊心,然空口无凭。此等关乎两国邦交、兴兵征伐的大事,须有实据方可定论。” 朱仪抱拳,声音洪亮,底气十足:“王爷放心!臣既敢在朝堂之上、陛下与王爷面前陈情,自然备有铁证!那山名彦八郎本人,以及臣在朝鲜外海擒获的大内教弘派来的刺客头目,此刻就在宫外候旨!是真是假,王爷与诸位大人一审便知!” 朱祁钰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群臣,心中冷笑。 他缓缓抬手,语气沉稳地做了决断:“既有证据,便好办。然奉天殿乃议政重地,庄严肃穆,不宜让这等倭人入内惊扰圣驾。今日朝会,暂且到此,明日随本王去武英殿偏殿见证成国公的证据。” “臣遵旨!”朱仪朗声应道。 戏台子搭好了,就等韩忠培训好的演员上场了。 第196章 表演系毕业 次日天早,武英殿旁的一处小偏殿。 几位重臣早已候着。 萧维祯捻着稀疏的胡须,压低的嗓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躁:“胡老,我看这成国公,当真是愈发嚣张了。今日若让他坐实了倭国之事,武人势大,怕是要重现洪武朝时文臣噤声的局面了!” 首辅陈循面沉如水,他微微颔首:“萧总宪所言极是。老夫并非对武人有成见,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诸人,“此一时彼一时。马背上能得天下,治天下,终究要靠经史子集,靠礼法规矩。若让武人恃功跋扈,私蓄外邦,朝纲何在?国本何安?这天下,终究不能靠刀枪来运转。” 礼部尚书胡濙正捧着一卷泛黄的旧卷宗,闻言抬了抬眼皮,慢条斯理道:“陈阁老忧国之心可鉴。不过昨日成国公在朝堂上所言倭国之事,倒并非完全空穴来风。” “哦?”兵部尚书于谦眉头一挑:“胡老此言何解?莫非真有佐证?” 胡濙揉了揉眉心,显出几分疲惫:“下朝后,老夫查了旧档。倭国的文书遗失甚多,所幸……正统八年,朝鲜王李裪遣使贺正旦的礼单附录里,确实提了一句。” 他翻动卷页,指着其中一行,“‘倭主足利义胜暴卒,其幼弟义政仓促嗣位,国中汹汹’。唉,那时节……” 胡濙叹了口气:“彼时张太皇太后薨逝不久,三杨老去,太上皇亲政伊始,朝中人事动荡,一团乱麻,这等藩属小邦的消息,便如石沉大海,无人问津了。” 吏部尚书王直倒抽一口凉气,脸色微变:“如此说来……成国公昨日所言倭国国王更替,竟是真的?” 胡濙缓慢摇头:“真伪难辨,不可尽信。倭国诸岛割据,大小名主林立,恰似我春秋诸侯,共主徒有其名。那个什么石见国大名山名教清,是忠是奸,是正是邪,隔着茫茫大海,谁又能说得清?” 就在这时,殿外靴声橐橐,打破了偏殿内凝滞的空气。 朱仪那魁梧的身影已出现在门口,蟒袍玉带,步履生风,脸色昂扬。 “哈哈哈,诸公早啊!”朱仪声若洪钟,大步流星地跨进门槛,目光炯炯:“看来诸公对此事都上心得很呐!也是,这等关乎天朝威仪、藩邦存亡的大事,岂能不慎重?” 徐有贞站在边角,眼珠子滴溜溜一转。 他方才就注意到朱仪身后跟着一个畏畏缩缩的矮小身影,被侍卫拦在了殿外。 此刻见朱仪进门,那身影便竭力低伏下去,露出一截剃得光溜溜的月代头——看来,这位就是那“山名彦八郎”了。 片刻沉寂后,后殿门帘轻动。 朱祁钰一身亲王常服,沉稳地步入殿中,在主位落座。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在众人脸上一掠而过,最终停在朱仪身上,开门见山:“免了虚礼。时辰不早,成国公,把你所谓的铁证请出来吧。本王与诸公,洗耳恭听。” 朱仪精神一振,抱拳朗声道:“臣遵命!请王爷允准倭国使者,山名彦八郎入殿觐见!” 朱祁钰微微颔首。 一个穿着倭国直垂的人,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了进来。 他头上那醒目的月代头在晨光下泛着青白,面庞黝黑,眼神中带点惊恐,正是被韩忠精心包装过的井上八郎——如今的“山名彦八郎”。 他一入殿,便五体投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砖上,“砰、砰、砰”连磕了三个响头。 然后以生硬汉话尖声高呼:“外……外臣,山名彦八郎。叩见,大明监国郕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朱祁钰面无表情,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那团颤抖的身影,声音听不出喜怒:“山名彦八郎。成国公言道,倭国国王受权臣逼迫,特命你父遣你渡海,来我大明求救。可有此事?” 八郎闻言,慌忙伸手入怀,掏出一卷帛书,刚要抬头回话—— “大胆夷狄!”一声厉喝如同炸雷般响起! 陈循须发戟张,官威凛凛,指着八郎怒斥,“谁许你抬头直视王爷,入宫之前,难道无人教你觐见之礼吗?此乃大不敬!” 八郎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吓得魂飞魄散,像受惊的虾米般猛地缩回脖子,高举帛书的双臂都在哆嗦。 胡濙见状,无奈地摇摇头,对朱祁钰道:“殿下容禀。这些番邦小国之民,不通礼法,常有此等失仪之举。昔正统七年,倭国遣细川胜元来朝,亦是多有失礼之处。唯朝鲜稍习华仪,尚可入目。此等蛮夷,苛责无益。” 朱仪上前一步,劈手从八郎高举的手中取过那卷帛书,声音洪亮地确认道:“这便是你家国王的求救国书,对否?” 八郎伏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只是拼命点着他那半秃脑袋,连声道:“是!是!国书!国王的国书!” 朱祁钰示意内侍将帛书呈上。 接过后,也不细看,目光投向跪伏在地的山名彦八郎:“本王听闻,你们那位新君足利义政,继位时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这国书上笔走龙蛇,想必不是他亲笔所书吧?” 八郎连忙答道:“回……回王爷。管领细川胜元大人所书!正是细川大人……联系我父亲,命外臣……冒死来天朝求救的。” “细川胜元?”胡濙眼中精光一闪,立刻看向朱祁钰手中的帛书,“殿下,可否容老臣一观?当年倭使来朝,老臣曾与那细川胜元有过数面之缘,也见过他的笔迹,或可辨明一二。” 朱祁钰“哦?”了一声,似乎来了点兴趣,挥手示意内侍将帛书递给胡濙。 胡濙郑重接过,帛书展开,几行略显潦草但仍显章法的汉字跃入眼帘: 日本国王臣源义政,顿首顿首,谨奉表于大明皇帝陛下: 伏惟陛下,绍天明命,抚育万方。日月所照,莫不臣服。 .... 逆臣大内教弘者,本西鄙凶酋,包藏祸心。正统七年,彼乘先君义胜不豫,阴贿巫医,鸩毒宫廷。教弘自恃雄据周防,久蓄异志。铸三岛都督金印,僭称西天皇。 .... 臣幼冲践祚,孑然一身,无父无母,惟恃天朝。恳请陛下震雷霆之怒,发貔虎之师,水陆并讨,廓清妖氛。则臣当举国为内应,倾府库以犒王师。 臣源义政,顿首死罪,正统十三年三月。 胡濙的目光在那些字迹上反复逡巡,手指无意识地描摹着几个关键字的笔锋。 朱仪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这封帛书可是找人模仿了许久,力求形似,难道…… 半晌,胡濙终于抬起头,缓缓吁了口气,对着朱祁钰道:“启禀王爷。这笔触……这撇捺转折间的意韵气度,确与老臣当年所见细川胜元的手书有七八分相似。时隔八载,笔迹略有变化也在情理之中。此帛书……或可为真。” 朱仪心头一块大石落地,差点没绷住暗自腹诽:这老狐狸眼睛真毒!老子可是请了好几个临摹圣手,费了百十张帛绢才弄出这玩意儿,他竟一眼能看出略有变化? 一旁的徐有贞反应极快,立刻接口道:“如此说来,成国公所言非虚!倭国确已生变,权臣欺主,藩属有难!” 王直眉头紧锁:“即便如此,又能如何?太祖高皇帝《皇明祖训》煌煌在列,倭国乃是十五‘不征之国’之一!岂可轻言刀兵?” 张凤急忙出列,脸上满是焦虑:“王天官所言极是!王爷!我朝连年征战,国库空虚,去岁山西平叛、京营扩军、水师整备,哪一项不是金山银海堆出来的?如今又要为一个化外藩邦出兵?此非上策,还请王爷三思!” 陈循立刻附议:“臣也是此意。王爷,我天朝上国,怀柔远人即可。对这蛮夷,额,什么八郎,无甚紧要,赐予些金银锦缎,好生安抚遣返便是。至于发兵涉险,劳师远征,臣斗胆,恳请王爷三思!切不可因一时意气,坏了祖宗法度,耗损国家元气!” 第197章 出兵小日子 都准备这么充足,证据确凿,居然还在反对出兵。 朱祁钰缓缓抬起眼皮,目光扫过众人:“诸位爱卿,我大明乃日本国之宗主,如今倭国权臣弑君作乱,其主幼弱,求告于宗主门前。若我等置之不理,袖手旁观,岂非寒了四方藩属之心?日后,谁还认我天朝为宗主?这脸面,还要不要了?” 朱仪早就按捺不住,闻言立刻踏前一步:“王爷所言极是!此乃关乎国体尊严!况且——” 他话锋一转,怒意勃发,“这乱臣贼子胆大包天,竟敢公然袭击本司令的船队,本司令乃太宗皇帝亲封的世袭罔替之成国公,难道也是诸位口中‘无甚紧要’之人么?” 徐有贞眼珠一转,立刻出列附和:“成国公此言鞭辟入里!袭击世袭国公,形同向我大明开战!再则,太祖高皇帝虽将日本列为‘不征之国’,然此番出兵,非为入侵,实乃应藩属所请,吊民伐罪,匡扶其正统!此乃行王道,正名分,有何不可?与当年太宗皇帝出兵安南,情形何其相似!” 一直沉默的郭登,此时也微微颔首,沉声道:“徐学士所言有理。若论其性质,确与安南旧事相类。彼时太宗亦决然出兵,以正视听。” 户部尚书张凤愁眉紧锁:“王爷,各位大人!道理是这般道理,可……可这钱从何而来啊?为一个化外藩邦劳师远征,这军费开支……实在是……” 陈循也立刻跟上:“王爷,张尚书之忧,亦是臣等之忧。天朝上国,怀柔远人足矣。发兵涉险,劳民伤财,恐非上策。祖宗法度,国家元气,不可不慎啊!” 朱仪不动声色,靴尖轻轻一踢伏在地上的山名彦八郎。 八郎一个激灵,先是哐哐磕了两下,脸上挤出谄媚表情,尖声叫道:“天朝王爷,还有天朝大人们。若天朝愿发天兵,助我主正位,讨伐逆贼,这……这军费开支,鄙国愿一力承担。鄙国石见之地,有一处银矿,其产出……愿全部献与天朝,只求天朝主持公道。” 朱祁钰霍然起身,目光扫视全场,声音斩钉截铁:“好!师出有名,军费有源。本王决议:出兵日本,吊民伐罪,匡扶倭国正统,震慑不臣,以彰我天朝威仪!” 于谦眉头微蹙,上前一步,沉声道:“王爷决断,臣无异议。然臣有一请:此番出兵,当以雷霆之势,速战速决!万不可如安南旧事般陷入泥沼,靡费国力!日本地狭民贫,其所谓承担军费,亦当量力而行,切不可过度索求,反失仁义,致其生变!” 于谦的担忧纯属多余,朱祁钰此战的目标清晰无比,便是那石见银矿。 至于占据日本那多山多震的破地方?送他都嫌占地方,还得费心费力去治理,哪有当个甩手掌柜,坐收白银来得痛快? “于卿所虑甚是,本王心中有数。” 出兵大计虽定,却非即刻扬帆。 朱祁钰深知,没有足够的火炮,去倭国耍威风可不够硬气。 兵仗局水力工坊效率很高,正如周墨林跟朱仪所言,十天就能出一门中口径铁炮, 而且在流水线的加持之下,每天就能下线一门火炮。 经过测试,良率也相当不错。 于是,还不到景泰二年五月,崭新的铁炮已堆满了库房,足够武装起三支以宝船为核心的小型船队。 这样的船队,以宝船为核心,再配备福船,苍山船等辅助战场八艘,粮船,军械船六艘组成,计十五艘船一队。 朱仪倒是想五艘宝船齐出,那才叫一个气派! 可惜,登州卫的水兵家底就那么多,作战模式下,一艘宝船就得塞进去一千号人,登州卫满打满算也就四千多能战的水兵。 这点人哪够? 朱祁钰大手一挥,除了天津卫不动,山东沿海其他卫所的精锐水兵,统统被抽调出来,一股脑儿塞进了朱仪的船队里,专门去操控那些福船、苍山船。 渤海之上,碧波万顷。 朱仪立于宝船高耸的艉楼甲板,凭栏远眺。 身后,是浩浩荡荡、帆樯如林的庞大舰队!大明北方的水师精华,此刻尽握于他手! “这才对味儿!”朱仪胸膛起伏,一股豪气直冲云霄,“大明北海水师,尽在于此,这才叫名副其实的海军总司令!” 柯潜站在他身侧,看着这远超预期的阵容,忍不住提醒:“国公爷,经过卑职这些天的调查,只是对付一个石见国,似乎用不着如此兴师动众。” 朱仪咧嘴一笑:“柯政委,这你就不懂了。王爷跟我说过,倭人这路货色,骨子里卑贱得很,畏威而不怀德。不把他们彻底打痛了,打怕了,他们永远不会明白什么叫天朝威严。本司令这次,就是要用这漫天的炮火,让他们刻骨铭心!” 说罢,他斜睨了一眼旁边鹌鹑似的山名彦八郎,戏谑地问:“喂,八郎,本司令说得对不对啊?” 八郎一哆嗦,“噗通”跪倒在甲板上,磕头如鸡啄米:“国公爷明鉴,国公爷说得太对了。倭人……呸,那些卑劣的倭人就是如此,不识抬举,不知死活!” 柯潜看着他这副摇尾乞怜、数典忘祖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厌恶:“你口口声声骂倭人卑劣,别忘了,你也是个倭人。” 山名彦八郎身体一僵,随即把头埋得更低:“柯大人教训的是……但……但韩指挥使大人说过。只要小的帮天朝找到那银矿,小的……小的就能算半个大明人了。小的和那些卑贱的倭人,不一样。” “哈哈哈。”听了这八郎的一番辩解,朱仪大笑两声,挥手道:“你且先下去,好好带路,以后就不再是下贱的倭人了。” 八郎听后,高兴不已,连连磕头退去。 柯潜摇摇头:“看来王爷说得还真没错,这倭人就是卑贱。” 第198章 巨舰降临 大明景泰二年六月,日本宝德三年。 石见国,东边的太阳刚刚升起不久,名为赤津凑的海港笼罩在一片湿冷的浓雾里。 海水中飘荡着不少碎木板以及数十具尸体。 海面上,残破的船板载沉载浮,夹杂着几十具被泡得发胀的尸体,随着浊浪起伏。 浓重的血腥味混着咸腥的海风,吹拂在刚立起来的大内菱家纹旗帜上,发出猎猎声响。 码头上,一片狼藉被粗暴地清开,铺上了从附近豪商宅邸里劫掠来的精美榻榻米,摆出各式菜肴美酒。 大内教弘身披华丽的胴丸星兜,外罩猩红如血的阵羽织,大马金刀踞坐主位,志得意满。 “哈哈哈!”他笑声张狂,震得杯盏轻响,“山名教清那个老东西,也配挡我大内氏的路?这银矿出海的门户,终究是落入了本家之手!” 家老陶弘房跪在一旁,毕恭毕敬地为他斟满清酒,谄媚道:“主公神威!拿下赤津凑,石见银山便如同您掌中之物。这西国,早已是主公囊中之物!” 悍将杉重矩也粗声附和,唾沫横飞:“说得对!将军无能,京畿都乱成一锅粥!主公雄踞周防、长门、丰前、筑前。如今又得石见,控银山,钱粮兵马冠绝西国!假以时日,提兵入京都,把细川氏赶下台,由我们大内氏当管领!” 这话像滚烫的烈酒,浇得大内教弘浑身舒泰。 “说得好!”他一仰脖,杯中酒液尽入喉中,豪气干云,“待本家彻底掌控银矿,整备军势,西国诸豪谁敢不从?” 就在这觥筹交错、人人脸上都泛着胜利红光的当口—— “呜——呜——呜——!” 一阵低沉、悠长,带着金属冰冷质感的号角声,骤然撕裂了海雾,从海天交接处滚滚而来! 这声音绝非倭国任何乐器所能发出,沉闷如滚雷,穿透力却强得直刺耳膜,让人心脏都跟着一缩。 紧接着,岸上简陋的了望塔里,传来足轻撕心裂肺、已经变了调的尖叫: “魔……魔船!天边驶来魔船了——!” 大内教弘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冻僵,猛地推开怀中姬妾,霍然起身! 他一个箭步冲向码头边缘的望楼,家臣们惊得酒都醒了,慌慌张张跟在他身后。 浓雾之中,数道巨大的黑影正若隐若现,缓缓逼近。 其中三尊最为庞大,如同移动的山峦,在暮色与海雾中投下令人窒息的阴影。 “咣当!”陶弘房手中的酒壶掉在榻榻米上,酒液四溅。 他面无人色,两股战战,几乎瘫软在地,嘴里语无伦次地念叨:“完了……完了……定是……定是熊野权现发怒了。神罚,这是神罚,神明不许我们占据此地!” “八嘎!”大内教弘怒斥一声,血丝爬上眼白,“管他什么神明,胆敢挑战大内氏,神也杀给你看!” 他猛地扭头,目光如刀般剐向身旁的杉重矩,“重矩,立刻带人上船。把这些装神弄鬼的东西,给本家轰到海底喂鱼。” 杉重矩顺着主公的目光看向那几尊越来越清晰的庞然巨物,那猩红的巨帆在雾中如同染血的旗帜……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有些发干:“我……我去?” “废话!难道要我亲自去吗?!”大内教弘见他这副模样,气得额头青筋直跳。 若非大敌当前,真想一刀劈了这个胆小鬼。 此刻码头上已是一片骚动。 面对这神鬼莫测的巨影,不少足轻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握着竹枪的手抖得不成样子,若非大内教弘积威深重、亲兵环伺,恐怕早已作鸟兽散。 雾气随着微弱的海风缓慢流动、翻滚,偶尔会短暂地裂开缝隙,趁着这片刻出现的缝隙。 陶弘房眯着眼,猛地看清了巨帆上那抹熟悉的图案,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主……主公!是……是大明!那旗帜……是明国的船!” “明国?”大内教弘心头一松,总算不是鬼神。 但随即更大的疑惑涌上心头,大明商船确实常来倭国贸易,可从未见过如此巨大如山的。 而且,他们做生意,向来走博多、堺市那些繁华大港,怎会跑到这石见国的赤津凑来? “哼,大明人……”大内教弘眼神闪烁,压下心头的不安,再次对杉重矩下令:“重矩。派人过去问问,问问这些明国人,擅闯我大内氏新占之地,意欲何为!” 杉重矩看着那几艘越来越近、压迫感十足的红色巨船,心头那股寒意怎么也驱不散。 他实在不敢亲自上前,眼珠一转,随手揪过一个下级武士和一个略通汉话的杂役:“你们两个,坐小早船过去,问问他们来干什么的。” 一艘单薄的小早船被匆匆放下水,载着两个战战兢兢的人影,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片枯叶,摇摇晃晃地朝着那如巨兽般压来的红色船队驶去。 靖海号艉楼高耸的甲板上,朱仪正不耐烦地举着望远镜,试图穿透那该死的浓雾看清岸上情形。 “他娘的,这鬼天气!”他骂骂咧咧地放下望远镜,“八郎,你给老子说清楚点,这破地方真是你们石见国最大的码头,别是糊弄本司令。” 山名彦八郎立刻像条哈巴狗似的凑上前,腰弯得几乎贴到甲板上,谄媚地笑着:“回国公爷的话!千真万确!这里就是赤津凑,石见国顶顶好的码头!当年小的们九个兄弟逃命,就是从这里上的船,化成灰小的都认得!” 柯潜站在一旁,厌恶地瞥了八郎一眼,强忍着不适感,目光却敏锐地捕捉到海面上的异动。 他眉头微蹙,指向远处:“国公爷,你看那边,好像有东西正朝我们靠过来。” 朱仪顺着他指的方向随意扫了一眼,透过浓雾只见一个黑点在海浪中起伏,毫不在意地摆摆手:“啧,漂过来的破木头罢了,管它作甚!让舵手先把船稳住,不要靠岸。万一因雾气太大,撞了礁石,老子扒了他的皮!” 山名彦八郎眯着眼,努力辨认。那……那分明是一艘倭国常见的小早船,船上似乎还坐着两个人影! 他刚想开口提醒,但转念一想,国公爷都说他是破木头了,那它肯定就是个破木头。 “嘭”的一声,巨大的宝船无情的将那根破木头撞翻,无人在意。 第199章 海上之魔神 海雾像是被人扯开的破棉絮,终于稀薄了些许。 靖海号艉艉楼上,朱仪刚把单筒望远镜的铜皮筒子“咔嗒”一声合上。 柯潜的声音就带着一丝疑虑响起:“国公爷,刚才……好像撞到什么东西了?” “嗯?”朱仪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咧着嘴,望远镜又“唰”地甩开,重新怼在眼前,“哦,许是海里漂来的烂木头吧。柯政委,快看,雾气散了。好家伙,岸上这情形,刚打完仗啊?” 他透过镜片,清晰地看到码头上散落的兵器、未干的血迹和匆忙树立的崭新旗帜:“舵手!给老子慢慢贴过去,慢点。各船戒备,岸上看着不太平。” 与朱仪的浑不在意相比,码头上的大内教弘简直气炸了肺! “八嘎呀路!”他目眦欲裂,看着海面上那几片可怜碎木板,太阳穴突突直跳,“这些混账明人,他们竟敢,竟敢把本家的使者船直接撞翻了,是对大内氏最大的侮辱!” 杉重矩看着海面上那几艘巨舰如同移动的山峦般缓缓逼近,巨大的阴影几乎笼罩了整个码头前沿,吓得舌头都有些打结,支支吾吾道:“主公息怒!他们的船实在太大了,刚才雾气又那么大,或许……或许没看清也说不定……” “没看清?!”大内教弘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一把揪住杉重矩的衣领,“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竟敢替他们说话。他们撞沉我的船,杀我的人,就是在向大内氏宣战,你难道瞎了吗?!” 陶弘房听得杉重矩受责骂,心中没由来的一爽,阴恻恻道:“杉大人,莫要以为刚替主公打了胜仗,就能目无主上,替敌人开脱了!” 杉重矩百口莫辩:“我……” “够了!”大内教弘猛地将他推开,指着海面,面目狰狞,“既然明人对本家如此轻辱,那本家也不必给他们留任何脸面。杉重矩,本家命令你,立刻带人在码头布置防线,弓绝不许明人一兵一卒靠岸,胆敢靠近者,格杀勿论!” 杉重矩大惊失色:“主公三思!这……这万一彻底惹怒了明人……” “混账!”大内教弘咆哮道,唾沫星子喷了杉重矩一脸,“你担心惹怒他们,难道就不担心惹怒本家?!” 陶弘房此时反倒冷静了些,他掏出一柄羽扇,扇了两下,摆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分析道:“主公息怒。杉大人也莫慌,虽然没见过如此巨大的船,但看其形制,多半是运货的商船,笨重无比,不足为惧。真正的威胁,是后面那些福船和苍山船!” 羽扇一指明军舰队中体型稍小的战船:“据我所知,明人的福船、苍山船,常配有火炮,不过,那几门炮也就看着吓人而已。只要杉大人指挥关船,凭借船小灵活的优势,飞速靠近,勾住船舷,让武士跳帮作战!” “依我看。”他羽扇猛地向前一挥,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哼哼,以我大内氏武士的勇武,收拾这些明人,还不是手到擒来?一刻钟,最多一刻钟,保管让他们跪地求饶!” 这番“有理有据”的分析,重拾了大内教弘的信心。 他刚才被那巨舰吓得发懵的心,瞬间又膨胀起来。 对啊! 船越大,转弯越慢,越是笨重,根本不适合跳帮作战。 我大内氏的船小灵活,武士更是悍勇无双!怕他作甚? “嗦嘎!”大内教弘重重点头:“陶老之言有理!刚才不过是被那巨物唬了一下,传令,给本家狠狠地打!” 杉重矩还是有点怕:“要不要再去交涉下?万一,万一这群明人过来,只是为了通商呢?” 大内教弘怒斥道:“就算是来通商的,也要先给他们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这样才方便之后的谈判。快去,再敢迟疑,褫夺御家之名,绝不宽贷!” 褫夺御家之名,基本上等同将他全家都开除人籍。 杉重矩再无选择,只能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哈、哈依!” 转身对着周围惊魂未定的武士们咆哮,“思思咩,目标——明人福船,避开巨舰,胜利属于大内氏!” 靖海号上,朱仪举着望远镜,看着码头上突然涌出几十艘小船,气势汹汹地朝自己这边冲来,非但没慌,反而乐了。 “哟呵?”他放下望远镜,扭头对柯潜笑道,“柯政委,看见没?石见国这欢迎仪式,够排场啊!派这么多小船来迎接本司令?看来本司令在这倭国,面子还不小嘛,哈哈!” 就在这时,对面小船上爆发出阵阵鬼哭狼嚎般的嘶吼:“塔塔开!一直摸塔塔开!” 听着船上那些人的吼叫,朱仪问:“八郎,他们在鬼叫什么” 山名彦八郎惊道:“国公爷,小心啊。他们不是在迎接您,他们喊的是‘战斗’‘一直战斗到底’,他们是来进攻的!” “什么?!”朱仪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紧接着转化为暴怒,“他娘的!给脸不要脸是吧?就凭这些破舢板烂筏子,也敢朝本司令呲牙?!命令各船给老子开炮!狠狠打!让他们知道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海面上,杉重矩还在声嘶力竭地指挥船队冲锋,试图避开三艘恐怖的巨舰,直扑后面那些看起来好欺负的福船:“避开大船!目标福船!冲上去!跳帮!胜利属于大内……” 他话没吼完,一个足轻连滚带爬地扑到他脚边,指着靖海号的方向,吓得语无伦次:“大人,炮……炮,好多……好多炮口。” “八嘎!”杉重矩气急败坏地一脚踹开他,“慌什么!明人能有几门炮?打完一轮就得歇菜!冲!冲过去就是赢!” 下意识地顺着足轻指的方向侧头望去—— 靖海号那巨大的侧舷,如同海上天幕。 而这天幕之上,忽然睁开二十只黑色的眼睛,如同古神凝视着他们这些小船。 他亲眼见到,那漆黑的瞳孔中,突然爆发出剧烈的白光,伴随着撕裂天地的怒吼,一枚铁弹从中激射而出。 铁弹升天,汇同其他铁弹,瞬间在半空中组成一阵铁雨。 “轰轰轰轰!” 码头上的大内教弘,如蛞蝓一般瘫软在地,双眼无神的望着。 “这……这……是什么……”他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大脑一片空白。 什么银山,什么上洛,什么将军宝座,在那如同神罚般的炮火面前,都成了可笑至极的泡影。 还不到半刻钟,他派出去的船队,便有一半成为了海鱼的饵料。 至于剩下的一半,已经在开始跟同伴比赛,比谁的运气好,比谁划船快。 陶弘房手中羽扇跌落,瞠目结舌,只剩下无边的恐惧:“主公,快!快走!不能跟他们打!他们的船……他们的炮……是怪物!是海上的魔神!” 陶弘房的尖叫如同冷水浇头,让大内教弘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撤!必须撤!留下来只有死路一条! 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撤!快撤!” 一边跑一边神经质地回头大喊,仿佛在给自己打气,又像是在向部下解释,“本家……本家不是逃。本家是要回去集结大军,彻底剿灭山名教清那个老匹夫,对,剿灭山名,快走!” 第200章 谁忠谁奸 还是此前那个精致的榻榻米席面上,杯盘狼藉,酒菜未动。 山名彦八郎小心翼翼地跪在旁边的泥地上,谄笑着解释道:“国公爷,这在我们倭国,可是国主才配享用的规格啊!” 朱仪叉腰站着,眉头拧成了疙瘩,嫌弃地扫了一眼席面:“国主?呵,连张椅子都没有?国主就坐地上吃饭?” 山名彦八郎赶紧点头哈腰:“回国公爷的话,倭国这…那边都兴这样跪着坐。” 一旁的柯潜嗤笑一声,用脚尖点了点光秃秃的地面,满脸鄙夷:“果然是化外番邦,茹毛饮血还不够,连个凳子都置办不起?这跟在地上拱食有何区别!” 朱仪索性蹲下身,凑近了细看。 灰扑扑的碗碟里,摆着几片切得薄薄的生鱼肉,旁边是烤得焦黑的长条鱼干,还有一碟散发出刺鼻气味的腌韭菜。 唯一看得上眼的,是三碗还算白净的米饭。 旁边搁着一壶浑浊的酒水,瞧着还没王府里马夫喝的痛快。 他不住咂嘴摇头,指着席面:“啧,啧,啧!就这?这就是你们国主的席面,在我府上喂狗都嫌寒碜,你确定这玩意儿是人吃的?” 山名彦八郎脑袋都快埋到胸口了,声音蚊子哼哼似的:“倭国鄙陋,哪能跟天朝上国相比?这、这在倭国,已经是顶顶高的规格了……” 正说着,王雄风风火火地押着个人过来,嘴里骂骂咧咧:“国公爷!在海边捞着个落汤鸡,这厮一上来就叽哩哇啦,手舞足蹈的,瞧着像是有话要说。” 通事还没过来,山名彦八郎眼睛一亮,立刻凑上前去,叽哩咕噜一通问。 片刻后,他转向朱仪,脸上挤出谄媚的笑:“国公爷,问明白了。这厮说他是大内教弘手下大将,叫杉重矩,求天朝上国开恩,饶他一条狗命。” 朱仪打眼一瞧,差点笑出声。 大将? 身上套着简陋的竹甲,只在心口和裆部缀着几片铁片。 就这? 他水师营中随便拉出一个百户,披挂也比这像样十倍。 他还以为是山名彦八郎胡乱翻译,等通事到了,仔细盘问一遍。 嘿,还真没错! 眼前这个落汤鸡似的家伙,居然真是大内教弘倚重的大将杉重矩。 山名彦八郎见朱仪直接通过通事问话,自己被晾在一边,顿时有些讪讪,缩着脖子退到一旁,眼神里透着委屈。 确认其身份后,朱仪笑道:“巧了么,这不是。本司令奉王命来你们倭国,便是要尊王锄奸,维护你们倭国正统。” 通事将朱仪的话翻译过去。 杉重矩一听尊王锄奸,维护倭国正统,绝望的眼神里猛地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 虽然大内氏在地方上势力不小,但一直规规矩矩在山阴道扩张,从未染指京都,更没招惹过幕府将军啊。 他急忙表忠心:“锄奸好,锄奸好。小人知道谁是奸臣,就是将军身边的管领细川胜元。他身为三管领之一,却肆意打压同僚,独揽朝政,权势熏天。连将军新纳个姬妾,他都要打着磨合的名头先带回去一晚。我们大内氏对将军,那可是忠心耿耿,日月可鉴啊!” 朱仪差点没绷住,倒抽一口凉气。好家伙!这剧情跟他从大明带过来的剧本可全反过来了! 在大明时,根据那些七拼八凑的倭国文书,他和王爷都推测大内教弘是那欺主的逆臣,细川胜元是忠良。 可现在的情况,细川胜元成了奸臣,大内教弘反倒是忠臣了。 不过,这重要么? 朱仪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笑意,王爷在京师早就定了调子:细川胜元是忠臣,大内教弘是奸臣! 在大明的意志面前,倭国本土的是非曲直算个屁? 王爷说谁是忠臣,谁就必须是忠臣!不忠也得忠! 王爷说谁是奸臣,谁就必须是奸臣!忠也得变不忠! 朱仪清了清嗓子,脸上瞬间换上一副凛然正气的怒容,厉声呵斥:“哼!一派胡言,颠倒黑白。本司令在大明之时便已查明真相,尔等逆贼,休想欺瞒天朝。你们倭国上任将军足利义胜,分明就是被大内教弘这奸贼毒死的。还有那山名教清一家,何其无辜,竟被尔等满门屠戮。本司令此次奉王命前来,就是要为山名家讨还血债,诛杀尔等不尊王命、祸乱纲常的逆臣贼子。” 杉重矩整个人都懵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鸭蛋,眼珠子瞪得溜圆。 上任将军足利义胜,那不是在京都病死的吗,跟我们远在山阴的大内氏有半文钱关系? 还有山名教清,我们是刚打了他,可也没杀他全家啊! 这、这……这他妈的是泼天的冤枉啊! 此时分明是六月艳阳天,杉重矩却是觉得天空飘起了鹅毛大雪。 可看看朱仪身后那些虎视眈眈、火铳锃亮的明军,再看看海面上那如同海上堡垒的巨舰,他喉咙里堵满了辩解的话,却一个字也不敢吐出来。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他只能小鸡啄米似的拼命点头:“是是是!大人明察秋毫,是小的糊涂,是小的糊涂,大内……大内教弘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朱仪问什么,他便答什么,竹筒倒豆子一般,不敢有丝毫隐瞒。 柯潜在一旁听着,见问得差不多了,便上前一步,对朱仪道:“国公爷,该问的都问了。此人留之无用,不如……放了?” 杉重矩一听要放他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对着朱仪和柯潜又是哐哐哐一顿猛磕头,指天发誓:“多谢天朝上国不杀之恩,小人回去一定劝谏主公,不,劝谏大内教弘那逆贼立刻投降,永世不敢再犯天朝神威。若有违誓,天打雷劈。” “放了?”山名彦八郎一听,急得差点跳起来,指着杉重矩对柯潜道:“政委爷!万万不可啊,倭人最是卑贱无耻。您看他现在装得老实,只要放他回去,他转头就会集结兵马,对我们不利啊,万万放不得!” 柯潜瞥了一眼激动得唾沫横飞的山名彦八郎,眼神里掠过一丝厌恶,对他的印象更差了几分。 朱仪却嘿嘿一笑,拍了拍山名彦八郎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股子睥睨天下的狂傲:“你懂什么?大内氏占了周防、长门、丰前、筑前四国之地,虽然还不到我大明两个府的地盘。可要本司令一个城一个城的打过去,那多费事。” 他猛地一挥手,指向正兴奋狂奔的杉重矩:“放他回去。让他回去报信,让大内教弘把能打的、不能打的,全都给老子聚拢起来。正好一锅端了。省时省力,一劳永逸。” 柯潜满意点头,不愧是成国公,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意图,笑道:“这便是魏武破西凉之策,速战速决,才可早日完成王爷交办的差事。” 第201章 石见银矿 赤津凑,原本管理这处破落港口的代管所,如今摇身一变,成了朱仪临时驻地。 门楣上那块倭国字儿的匾额早被摘下来扔了,换上一块墨迹淋漓、霸气十足的新牌匾——大明海军驻倭国司令府。 朱仪大马金刀地坐在原本属于倭国官吏的位置上,环顾临时改造成的司令府。 整个赤津凑,如今已尽在他的掌握。 港口不大,满打满算也就几千号人,多是些灰头土脸的矿工、冶炼匠户和靠海吃饭的渔夫,寒酸得紧。 不过也有个好消息,此港口距离银矿不远,不足十里。 朱仪早安排了此行带来的专家,工部虞衡清吏司主事严秉忠,前去探探矿脉的虚实。 此人乃是云南出身,多与银矿打交道。 这一去便是整整两天。 待其归来时,官服都变得破破烂烂,眼中布满血丝,但他脸上却无半点疲倦之色,满是兴奋。 “国公爷,大喜啊!” 朱仪眉头一拧,目光扫向旁边畏畏缩缩跟着的山名彦八郎:“你这狗东西,让你带着严主事去瞧瞧矿脉,怎么把他搞成这副鬼样子?” 八郎吓得膝盖一软,“噗通”就跪下了,脑门磕得地板砰砰响:“国公爷恕罪,小的该死。是、是主事爷他……他非要下到最深的矿坑里,小的拦不住啊,主事爷在底下待了一天一夜,愣是没合眼……” 严秉忠顾不上这些,急吼吼地打断:“国公爷!您听我说!不得了啊!” 他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在发颤,“那矿脉,从赤津凑的海岸一路向东南钻,硬生生拱穿了山脊。主脉绵延十里都不止,活像一条披着银鳞的巨蟒从海里钻出来,直冲云霄。倭人那点浅坑,才挖了十丈深,连这巨蟒的皮都没蹭破。” 朱仪和旁边的柯潜等人闻言,俱是倒抽一口冷气。 “这么夸张?这岂不是,一座货真价实的银山?” 严秉忠从怀里哆哆嗦嗦地摸出一块沉甸甸的矿石,矿石断裂面上,银亮的颗粒如星点闪烁。 “国公爷您看!关键还是品相,这矿脉里,大半都是极品的马尾丝矿!”他摇摇头接着道:“这些倭人蠢笨如猪,只会用最原始的吹灰法,简直是暴殄天物,白瞎了这么多好矿。就他们炼剩下的矿渣,含银量都比咱大明普通矿石高,要是用上云南的灰吹法……” 他放下矿石,左右手食指交叉,用力晃了晃,“产量至少翻十倍!” 朱仪疑惑道:“吹灰法?灰吹法?什么东西,听着好像差不多。” 严秉忠解释道:“吹灰法便是用碎矿与木炭混合,反复熔炼分离杂质。而灰吹法,则加入铅块...” 朱仪摆摆手道:“算了,具体技术我不想知道。本司令就想知道,一年能出多少银子。” 严秉忠咽了口唾沫,斩钉截铁道:“按倭国那土法子,一年也就三五万两顶天了。用上灰吹法……卑职敢打包票,年产五十万两,绝对不成问题!” “一年……五十万两?!” 他朱仪带舰队过来,本意是耀武扬威,试试新水师的锋芒,银矿不过是捎带手的事。 但现在的这个情况看来,银矿才是他更应该关心的事情啊。 出发之前,柯潜在可是专门查过,目前大明最大银矿在云南楚雄,一年也就两万两左右的产量。 他有些纳闷,怎么自从自己答应王爷来当这个政委之后,银子就好像变得不值钱了? 先是在浙江,两个士绅家中就抄出百万银,现在一个银矿,一年就能出五十万两。 这世道,怎地变得这么快? 柯潜忙强压着心头不解,追问:“严主事,若按年产五十万两计,这矿……能挖多少年?” 严秉忠掰着手指头算:“主脉深探增储,尾矿再精炼回收……少说能采五十年!卑职还没细探其他支脉,但看这主脉的品相,支脉也绝对差不了!再续个一二十年,问题不大!” “发了,柯政委,咱们发了啊!”朱仪猛地一拍大腿,他咧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对着柯潜大笑,“这石见国,真他娘的来对了地方。哈哈哈哈!” 柯潜也是笑容满面,眼中精光闪烁:“国公爷所言极是!当务之急,是立刻将此天大喜讯,飞报京师,让王爷也高兴高兴!” “对对对!柯政委,你笔头快,赶紧的,给王爷写奏本!”朱仪连声催促。 柯潜二话不说,转身走向角落里那张临时拼凑的书案——昨天他实在受不了倭人那跪坐的寒酸样,直接让百户唐峰拆了块门板,钉上四条腿,这才有了个能写字的地方。 朱仪心头畅快,抬脚轻轻踢了踢还跪在地上的八郎:“滚起来吧,你小子倒还有点福气。” 八郎如蒙大赦,麻溜爬起来,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顺着朱仪的话头往下捧:“嗨呀!小的在这石见国活了二十多年,做梦都没想到这矿这么肥,以前还以为是口小破矿呢……” 严秉忠鼻孔里哼了一声,满是鄙夷:“倭国的矿冶之术,粗陋不堪,明珠暗投!” 八郎点头哈腰,眼珠子滴溜溜转:“主事爷,您说得对,倭国就是粗鄙。这么好的矿,天生就该是天朝的。” “嗯?”朱仪挑了挑眉,看着八郎,忽然咧嘴一笑,拍了拍他肩膀,“你小子,这话倒说到本司令心坎里去了。这矿,就该是我大明的。” 一句随口的夸奖,让八郎乐得嘴都快咧到耳根子去了,仿佛得了天大的恩典。 此时,柯潜已写好题本,吹干墨迹,递到朱仪面前请他过目用印。 朱仪看也不看,掏出随身印信,“啪”地一声盖了上去,吩咐亲兵:“八百里加急...哦,对了现在要渡海,不过也没差。尽快把这天大的好消息,给老子送回京师!” “严主事,你今日好生歇着,”朱仪又转向严秉忠,语气热切,“明日,本司令就拨人给你,筹备开矿事宜!要人给人,要物给物!” 八郎眼珠一转,立刻献计:“国公爷,这里现成的矿工就有不少,挖矿苦力活,正好让这帮倭国贱民去干,省得天朝的工匠老爷们受累!” 朱仪点头:“有理,本司令马上就通知李彪,让他把这港口的矿工都集合起来,明日进山去挖矿。” 八郎建议得到采纳,更是喜笑颜开。 这时,李彪进来报告,身后跟着通事和一个倭人:“国公爷,巡防队逮着个鬼鬼祟祟的家伙,自称是山名氏的家老,叫什么……吉见清长!” 山名氏?! 朱仪看向‘山名彦八郎’,后者更是一惊。 第202章 认贼作父很开心 吉见清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叽里呱啦就是一阵哀嚎,涕泪横流。 通事赶紧翻译:“国公爷,他哭求您为山名教清大人全家报仇!” “报仇?”朱仪眉毛一挑,靠在粗制大椅上,手指敲着扶手,“还真死绝了?这么巧?问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别是糊弄本司令。” 吉见清长抹着眼泪,语速飞快地解释起来。 通事同步转译:“回禀国公爷,三日前,大内教弘那恶贼发兵攻打赤津凑!我家主公山名教清大人率众拼死抵抗,奈何寡不敌众,只得沿着海岸,向伯耆国的山名本家撤退。当时大伙儿以为逃出生天,正吃着烤鱼唱着歌儿,突然就杀出一伙凶悍海匪,嘴里嚷嚷着什么‘未开的樱花’,二话不说,就把主公一家……全、全砍了啊!呜呜呜……” “未开的樱花?”一直缩在角落的山名彦八郎听到这个词,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脱口而出就是倭语:“井上七郎!一定是井上七郎干的!” “井上?!”吉见清长惊疑不定地看向这个突然开口的倭人,似乎也反应过来:“你是说樱井城的井上家?” 朱仪冷眼斜睨着八郎,那眼神刺得八郎一个激灵。 他生怕惹恼了这位天朝国公,连忙“咚”地跪下,用汉语急急辩解:“国公爷容禀!小人……小人原本就是樱井城井上伊贺守的儿子!当年家父与山名家争夺这处银矿,恰是三月樱花未开之时,山名教清带人杀了我父亲,只有我们九兄弟逃脱。” 朱仪听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哦?原来还有这段血仇。” 他踱到八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现在本司令让你姓山名,顶了杀父仇人的姓氏,岂不是让你认贼作父了?” 八郎脸上瞬间堆满谄媚至极的笑容,头摇得像拨浪鼓:“不碍事!国公爷!一点都不碍事!原来的都死光了嘛,换个爹……也挺好!挺好!” 旁边的柯潜听得眉头紧锁,忍不住连连摇头。这等数典忘祖、恬不知耻之言,简直污了耳朵。 吉见清长听不懂汉语,看朱仪和八郎交谈,又见柯潜神情鄙夷,心中焦急万分,生怕天朝不愿出兵。 他急忙又冲着通事一通叽里呱啦,指天画地,神情激动。 通事对朱仪道:“国公爷!吉见清长恳请您速速发天兵,为主公报仇雪恨啊!” “报仇,那是自然.”朱仪随口敷衍了一句,目光却钉在八郎身上,话锋一转,“本司令记得,在金塘山时,你曾求我帮你宰了井上七郎?为什么?他不是与你一起逃难的亲兄弟么?” 八郎脸上的谄笑瞬间被怨毒取代,咬牙切齿道:“亲兄弟?!呸,当初逃出来的九兄弟,除了我,其余七个全被他害死了。最后连我也想杀,要不是我命大……这种畜生不如的东西,千刀万剐都不解恨!” 柯潜在一旁冷冷插话,一针见血:“他在害死你那七个兄弟时,你为何不出手?非要等到屠刀架到你脖子上,才想着报仇?你这哪里是为兄弟报仇,分明是为一己私愤!” 八郎被戳中心底最不堪的心思,脸色顿时红白交替,尴尬无比。 但他脸皮奇厚,转眼又挤出笑容,顺着柯潜的话茬道:“政委爷教训的是!小人知错,不过现在这井上七郎又杀了我新爹山名教清大人,这仇,也该报的吧?” 吉见清长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看八郎指指点点,更是心急如焚,对着通事又是一顿急促的倭语输出,眼神急切。 通事刚听了个开头,八郎的脸色就变了,眼中满是不可置信,脱口而出:“这老东西!” “他说什么?”朱仪问通事。 八郎抢在通事前,急急地对朱仪道:“国公爷!这老匹夫说,请天朝发兵报仇,然后,他竟然说,山名教清死了,石见国无主,请天朝保举他吉见家做石见守护大名,他这是要篡位啊,国公爷!” 吉见清长虽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看他那激动指认的样子和朱仪审视的目光,也猜到八郎没说自己好话。 他急忙质问八郎:“你究竟是何人?!为何屡屡阻挠我与天朝国公爷说话?!” 八郎挺直腰板,用倭语傲然道:“我乃山名教清公庶子,山名彦八郎!山名家血脉尚存,石见守护之位,岂容你吉见家觊觎!” “山名彦八郎?”吉见清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瞪大了眼睛,“不可能!我侍奉山名公十几年,从未听闻主公有什么叫彦八郎的庶子!” 他猛地转向通事,指着八郎,声音尖利,“快!快告诉天朝国公爷。此人是假的,他是骗子,他在欺骗国公爷。” 朱仪听完通事的转述,脸上却不见丝毫怒意,反而露出一丝笑意。 他不再理会吉见清长的叫嚷,对通事淡淡道:“告诉他,本司令心情好,带他去开开眼,看看我天朝的土特产。” 一行人来到码头。巨大的宝船因吃水太深,只能远远停泊在海湾深处,宛如浮在海上的山岳。 吉见清长望着那庞然巨物,下意识地吞咽了一口唾沫,脸上的怒容瞬间被谄媚取代:“小人……小人就是听闻天朝神船如山,一举击溃了大内逆贼,这才星夜兼程赶来求助!还请国公爷主持石见公道,保举我吉见家……” 朱仪不理,只是让人打旗语。 片刻后,宝船侧舷炮窗打开,二十门大炮探出船身。 在吉见清长惊恐的目光下,对着一处海岸,来了一次齐射。 动天震地的炮击,漫天飞舞的碎石,让吉见清长险些软倒在地。 他惊恐万状地看着朱仪,完全不明白这位天朝国公此举何意。 只听通事转译朱仪的话道:“国公爷问你,刚才那动静,好听吗?过瘾吗?” 吉见清长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惊恐地点头。 通事的声音在他耳边再度响起:“国公爷说了,你面前这位,就是山名家流落在外的血脉,山名彦八郎!从此刻起,他便是石见国的新任守护!你吉见家,现在该当如何?” 吉见清长听后彻底懵了! 朱仪一个冰冷的眼神扫过来,吉见清长浑身一颤,所有的抵抗意志瞬间崩溃! 他“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八郎面前,额头死死抵着潮湿地面,用尽全身力气嘶喊道: “吉见家……吉见清长。拜见主公,自今日起,吉见家上下,唯主公之命是从。恳请主公……重振山名家业!” 山名彦八郎(井上八郎)脸上瞬间绽放出狂喜的光芒,仿佛登上了人生巅峰! 他傲慢地用脚尖挑起吉见清长的下巴,让他抬起头来,模仿着上位者的腔调:“嗯,吉见家老忠心可嘉。起来吧。” 待吉见清长颤巍巍站起身,八郎立刻转身,朝着朱仪“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声音激动得发颤:“谢国公爷天恩!国公爷主持公道,保我山名家基业不坠。小人……不,臣,山名彦八郎,永世不忘国公爷大恩大德!” 朱仪不耐烦地挥挥手,像驱赶苍蝇:“行了行了,你们俩都滚吧,别在这碍眼。” 两个倭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下了。 等他们走远,柯潜才皱着眉头开口,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国公爷,您是准备让这山名彦八郎……不,这井上八郎掌管石见国?”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此獠……卑劣无耻,认贼作父,媚上欺下,毫无人伦纲常!如此下作龌龊之徒,岂堪大任?” 朱仪嗤笑一声,浑不在意地拍了拍柯潜的肩膀,目光投向远处巨大的宝船和忙碌的港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天气:“柯政委啊,这些倭人在我看来,甭管是山名、大内还是什么井上、吉见,扒开皮,骨子里都一个德行——欺软怕硬,唯利是图,没半个好东西!选谁当这傀儡,有区别么?” “听话,就用着。不听话……”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换一个便是。这石见国,终究是我大明说了算!” 第203章 识时务者为俊杰 赤津凑的喧嚣更胜往日。 叮叮当当的矿镐敲击声、矿石滚落的闷响、土石倾倒的哗啦声,混杂着倭人监工生硬的吆喝,在矿坑与港口之间织成一片嘈杂的声浪。 新采的矿石被倾入简陋的手推车,沿着临时铺设的土路,蚂蚁搬家似的运抵赤津凑港口。 那里,一座被严秉忠亲手改造过的冶炼炉,正日夜不息地吞吐着浓烟与火光。 被打碎的矿料投入炉口,只需两三日的功夫,便化作熔融的银液汩汩流出,在特制的模具里冷却、凝固,最终变成一块块沉甸甸、闪烁着诱人光泽的银锭。 司令府内,气氛截然不同。 朱仪大马金刀地坐在临时打制的粗木椅上,面前的地上,赫然放着一只硕大的竹筐。 筐里,是还带着冶炼余温的新银锭,堆得冒了尖,白晃晃一片,几乎要闪瞎人眼。 “哈哈哈!”朱仪抚掌大笑,眉宇间尽是飞扬的神采,“真他娘的痛快!这银子,啥也不用干,就哗啦啦自个儿往筐里蹦啊,这倭国来的太划算了。” 柯潜侍立一旁,看着那筐白花花的银子,眉头却微微蹙起。 他清了清嗓子,提醒道:“国公爷,银矿虽好,然此行主旨,乃是助倭国拨乱反正,剿灭逆贼大内教弘,维护其国正统,此事尚还需多多上心才行。” 朱仪浑不在意地挥挥手,目光依旧黏在银锭上:“柯政委,我也想啊,但是这倭国鸟地方,咱们的人两眼一抹黑,实在探听不到足够的情报,只能先在此地加强防备。” 几日后的赤津凑,气氛又添了几分热闹。 在吉见清长忠心耿耿的奔走联络下,原本属于已故山名教清麾下的家臣们,陆陆续续地聚集到了港口。 朱仪只消派人稍微核对一下名单,心中便冷笑连连。 呵,这帮所谓的家臣,从上到下,竟是一个不少,齐全得很呐。 看来那位井上七郎海匪,当日行凶时,刀法精准得很嘛——只精准地清理了山名教清一家老小,对这些附庸家臣,那是秋毫无犯,一个指头都没碰。 当然,当这些家臣们在天朝上国的注视之下,涕泪横流地述说当日惨状时,口径倒是出奇地统一: “主公啊!当日那井上七郎带着如狼似虎的海匪突然杀出,我等忠心护主,那是拼了命啊,刀都砍卷刃了。” “奈何贼人势大,凶悍绝伦,我等……我等实在力有不逮啊!” “苍天无眼,竟让主公一家罹难,我等心如刀绞,日夜以泪洗面……” 末了,他们望着海湾深处那如同海上山岳般模糊而庞大的宝船轮廓,个个激动得浑身颤抖,朝着被朱仪硬推上前台的山名彦八郎纳头便拜: “苍天有眼!天朝神威!竟让我山名家血脉尚存于世间!” “主公!终于找到您了!臣下愿为山名复兴,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人群中,自然不乏忠义之士,捶胸顿足地高喊要为先主公报仇雪恨。 “报仇?”山名彦八郎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学着朱仪的样子,努力板起脸,模仿着上位者的腔调,内心却因这突如其来的尊荣而飘飘然。 他清了清嗓子,压下得意,故作沉痛道:“诸位忠勇之心,本……本家甚慰。井上七郎那恶贼,自然该死。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其话锋陡然一转,声音拔高:“然!眼下有更要紧之事,关乎天朝上国大计。报仇,暂且押后。” 众家臣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山名彦八郎伸手一指远处冒着浓烟的矿坑和冶炼炉,斩钉截铁道:“挖矿!赤津凑矿工人手奇缺,还不到两千之数。这如何能行,此等效率,严重拖累了天朝上国提炼银的进度。” 他目光扫过台下吉见清长等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各家听令!速速返回尔等封地,征召民夫,不拘男女,限时之内,将人给我带到赤津凑来。给天朝挖矿,炼银。”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一片嗡嗡的低语。 倭国此时并非如大明般中央集权,奉行的是“我附庸的附庸不是我的附庸”。 山名彦八郎虽是他们的新主公,但吉见清长这些实力派家臣们各自领有封地,只能通过这些家臣去调动其封地上的民众。 见众人面露难色,脚步迟疑,山名彦八郎勃然大怒,他厉声呵斥:“混账!尔等聋了吗?!给天朝挖矿,是尔等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大明有句古话,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阴恻恻地扫视全场,声音带着赤裸裸的威胁: “惹恼了天朝的天兵天将,尔等……是想尝尝那‘神雷火炮’的滋味吗?!” “神雷火炮”四字一出,如同冷水泼入滚油! 吉见清长脑海中瞬间闪过那日海湾惊天动地的齐射,碎石漫天的恐怖景象! 脸色煞白,膝盖一软,率先跪了下去。 “遵……遵命。主公息怒,我等立刻去办,立刻去办。”吉见清长带头,声音都变了调,额头冷汗涔涔。 他心中早已将这位新主公和天朝国公骂了千百遍:妈的!好不容易盼到山名教清家死绝了,眼看吉见家就要出头,这天朝怎么又弄来这么个玩意儿? 迫于天威,无人敢抗命。 没几日,石见国各地便鸡飞狗跳。 近万名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倭人,如同牲口般被各家家臣驱赶着,哭嚎着,塞进了赤津凑周围那深不见底的矿坑。 矿镐挥舞,昼夜不息,矿石源源不断地被开采出来,只为填进那冶炼炉永不满足的胃口。 就在这矿奴的哀嚎与银锭的堆积中,吉见清长带来了关于大内教弘的最新情报。 通事听罢,对朱仪说道:“禀国公爷,吉见清长说,大内教弘已集结完毕。兵力约五千之众,其中足轻两千,武士五百,民兵两千五百人。” 一旁的山名彦八郎立刻换上忧心忡忡的表情:“国公爷!五千大军,这……这大内教弘是要拼命了,您可要千万小心啊。” 朱仪闻言,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轻蔑:“呵,五千。他大内教弘好歹也是占了四国一隅的豪强,就这点家底儿?” 吉见清长连忙通过通事解释:“回国公爷,这……这已经是大内氏眼下能集结的最大兵力了。除非他真不顾国内死活,强行征发所有男丁,或许能凑出一万五千人。但那样做,粮草后勤根本支撑不住,一旦不能速胜,必是惨败收场。他手下的家臣们,第一个就不会答应他这么干。” 朱仪活动一下筋骨,询问道:“他们在哪个位置集结,哪什么足轻,武士,披挂武备如何?你们倭国,惯用的战阵...” 把山名家的几个家臣都找来,询问了许久,朱仪决定出兵,亲自去会一会大内教弘。 第204章 倭国玩阴的 安田町外,一处林木掩映的小山坡上。 大内教弘盘膝而坐,面前摊着些酒菜,身边簇拥着家臣。 稍远处点,是林立的武士,看样子早已来到此地多时。 酒气微醺,气氛却不算融洽。 一个家臣灌了口清酒,抹了把嘴,忧心忡忡地开口:“主公,这次……可是把咱们的老底都掏空了!万一……”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万一没能击败明军,咱们大内家可就……可就真完了!周围那些大名,一定会扑上来把咱撕碎了。” “八嘎!”陶弘房手持羽扇,猛地冲他一点:“怕什么,一万大军,我们这里有一万大军。还在前面安田町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着那帮明国人一头撞进来!这要是还能败,我把扇子生吃了!” 杉重矩也红着脸,借着酒劲挥了挥拳头,仿佛要把赤津凑海战的耻辱甩掉:“陶家老说得对!上次在海上,是他们仗着那见鬼的巨船欺负人!现在是在咱们倭国的土地上,那巨船还能开上岸不成?明国人上了岸,没了船,就是没了爪牙的狼,怎么可能是我大内氏武士的对手。” 那担忧的家臣还是不安:“可是……毕竟是天朝上国啊,他们的兵……” “天朝又如何?”陶弘房羽扇一收,眼神阴鸷地扫过山坡下开阔的安田町,“他们这次中计了,轻信了吉见的情报,以为我们只有五千人。更是昏了头,主动钻进了咱们精心挑选的伏击点!进了口袋的鱼,再能蹦跶,还能把网撕破不成?” 杉重矩起身,抽出武士刀指着周边地形,唾沫横飞地解释道:“看到没?前面那个小山谷,看上去是个绝佳的伏击点,明国人肯定会小心翼翼探查那里。诶,可是我们却偏偏没有在那里埋伏。等他们提心吊胆过了谷,以为没事了,放松警惕踏入这安田町……” 武士刀摆动,戳向左右两侧,“左边那条小河,河水不深,但芦苇长得比人还高,两千足轻就藏在里面!右边那片梯田,高低错落,视野死角多得是,再藏两千。只要明军主力一进町子,左右伏兵齐出,搅乱他们的阵脚!” 他越说越兴奋,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旁边人的脸上:“这时候,主公亲率主力,从我们这座山坡上俯冲下去!居高临下,势如破竹!明国人这次就带三千人,三面受敌,还能有活路?别忘了,主公这次连压箱底的两百骑兵都带出来了。只等阵势一乱,骑兵绕到后方,一个冲锋,定叫他们片甲不留。” 这番抽丝剥茧的分析,有理有据,终于驱散了众家臣脸上的疑云,一个个眼神亮了起来,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 大内教弘将杯中浊酒一饮而尽,重重顿在矮几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起身环视众人,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此战,敌在明,我在暗;敌寡,我众!一万对三千,优势在我!” 他目光灼灼地投向安田町中央那条路,仿佛看到了滚滚流淌的银河,“你们也都知道了,明国人带来了新技术,炼出的银子多了十倍,那可是十倍!灭了这股明军,银矿是大内氏的,那点石成银的技术,也是大内氏的!” 大内教弘不仅觊觎那银矿,更是贪图明国大船。 他已经计划好了,等巨舰到手,就提兵前往京都。 既然明国都说自己逼死上任将军的大奸臣,那他便要以这奸臣之名,踏入京都,亲自见一见将军。 “吼!”众家臣热血上涌,齐声低吼,贪婪和狂热取代了最后的犹豫。不少人已经开始窃窃私语,盘算着战后能分到多少银山份额。 “呛啷!”杉重矩猛地拔出腰间的武士刀,雪亮的刀锋在夕阳下反射着寒光,他狞笑着:“主公!就用这把刀,用明国人的血,洗刷赤津凑的耻辱!” 一时间,山坡上群情激愤,空气中弥漫着嗜血与贪婪的味道。仿佛那三千明军已是砧板上的鱼肉,石见银山唾手可得。 另一边,明军阵中。 朱仪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带着三千步卒,沿着道路不紧不慢地推进。他一身锃亮的山文甲在夕阳下熠熠生辉,脸上却带着几分意兴阑珊。 副将王雄策马靠近,眉头紧锁,低声道:“司令,末将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倭人狡诈,万一玩的是声东击西,趁咱们主力出来,转头去偷袭赤津凑老营怎么办?柯政委那边,战力可没有这边强啊!” “啧!”朱仪不耐烦地咂了下嘴,大手一挥,“你多虑了,本司令这么大张旗鼓地杀过来,摆明了就是告诉他们老子来了。这么好的机会,他们不赶紧在这儿布下天罗地网埋伏老子,何必绕道去打赤津凑。再说了……” 他回头望了一眼,语气带着对柯潜的调侃,以及对明军战力的自信:“就算他们真去了,一时打不过,只要柯政委带人退回船上,不就安全了,那些倭人还能飞过去咬人不成?” 正说着,前方李彪派斥候回报:“禀国公爷!前方山谷已仔细搜索数遍,没有倭人埋伏,可以安全通过!” “哦?”朱仪抓了抓头盔垂角,一脸纳闷,“这么好的打伏击地形,居然是空着的?嘿!” 他嗤笑一声,对王雄道:“王副将,有可能柯政委这次是以小人之心,度了倭人之腹。说不定那吉见就是个老实人,情报都是真的,大内教弘那群家伙就在羊尾城等着。” 王雄依旧警惕地环视着四周,沉声道:“国公爷,还是不可大意。抵达羊尾城之前,这路……还长着呢。” “知道啦,知道啦!”朱仪满不在乎地应着,双腿一夹马腹,催促队伍,“都打起精神,加快点步子!早点收拾了那什么大内教弘,回赤津凑数银子去,驾!” 马蹄踏起尘土,三千明军加快了步伐,朝着看似平静、实则杀机四伏的安田町,一头扎了过去。 第205章 被围 前头李彪率领的五百先锋已安然穿过山谷,踏入了安田町地界。 见此情形,朱仪心头稍松,大手一挥,两千五百主力紧随其后,浩浩荡荡开进这片看似平静的土地。 殊不知,他们正一步步踏入大内教弘精心编织的死亡陷阱。 “国公爷!”副将王雄勒住马缰,目光死死锁住河畔那片茂密的芦苇荡,声音紧绷,“不对劲!大军过境,那芦苇荡里死寂一片,连只惊鸟都不曾飞起,必有古怪!” “啧!”朱仪不耐烦地咂了下嘴,头盔下的眉头拧起:“疑神疑鬼,有埋伏早他妈在山谷动手了!这破河沟能塞下几个人...” 话音未落! “呜——嗡——!” 一声凄厉悠长的法螺贝号音,猛地撕裂了安田町虚假的宁静! 紧接着,一面面绘着大内氏菱形家徽的旗帜,猛地从山坡顶端竖起,迎风猎猎作响! “哇呀呀——!” “思思咩!” 仿佛平地惊雷! 平地惊雷! 左侧那片死寂的芦苇荡里,骤然爆发出震天动地的鬼哭狼嚎。 无数黑影如同被惊动的蝗群,挥舞着简陋的竹枪,面目狰狞地冲杀出来。 竹甲在夕阳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斗笠下是一张张扭曲疯狂的脸。 怪叫声汇成一片死亡的浪潮,汹涌扑来。 朱仪脸上的轻松瞬间凝固,一股猝不及防的凉意猛地蹿上脊背,握着缰绳的手心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勒住躁动的战马,抬眼望去,瞳孔急缩—— 冲在伏兵最前头的,装备明显精良许多。 精致的竹甲、样式怪异的兜鍪。 他们挥舞着寒光闪闪的薙刀或狭长的太刀,口中呼喝着凶悍的指令,正是大内教弘赖以起家的精锐武士。 紧随其后的,则是数量更为庞大的足轻杂兵。 他们顶着宽大的斗笠,像一群亡命的疯狗,嘶吼着冲锋。 手中大多是简陋的铁头竹枪,胸腹间胡乱绑缚着几片粗糙的竹板,奔跑起来叮当作响,队形混乱不堪,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亡命凶悍。 几乎在同时,右侧高低错落的梯田田埂后面,同样“呼啦”一下冒出黑压压一片人头。 这些人手持竹弓,半跪在田地间,在武士的指挥下,朝着明军倾泄箭雨。 “结阵!快!结圆阵!举盾防御!”王雄的怒吼在明军中传播。 好在倭人的箭矢都轻飘飘的,一轮箭雨下来,伤亡极低。 便是不幸中箭,入肉也不过半寸,只要不是心口眼窝这种要害处,并无阵亡危险。 王雄连忙对朱仪大喊道:“国公爷,稳住。末将点了一下,左右伏兵各约两千。只要我们阵型不乱,他们一时半会儿啃不动咱们的!” 朱仪被这一吼惊醒,一股羞恼和狠厉直冲脑门。他在心里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巴掌:妈的,差点在阴沟里翻了船。 目光扫过远处山坡上那密密麻麻、如同黑潮般压下来的大内教弘主力,心里破口大骂:“操!吉见那贱种果然是个叛徒,这他妈是五千?狗日的倭寇,玩阴的!” 再无暇抱怨,朱仪与王雄争分夺秒,嘶吼着下达命令:“着甲兵立盾!长枪手上前!火铳手装填!快!快!快!” 得益于过山谷时的谨慎,半数士兵甲胄未曾卸下。此刻,这些着甲兵在王雄的厉声指挥下,如同流水般迅速涌向外围。 巨大的包铁木盾轰然落地,砸起一片烟尘,瞬间形成一道坚固的盾墙。 一杆杆白蜡木长枪从盾牌间隙斜指而出,寒光凛冽。 其余士兵则爆发出惊人的效率,在各级将官的厉声指挥下,有序冲向辎重大车,麻利地披挂起沉重的甲胄,火铳手更是动作迅捷地开始装填火药弹丸。 前方,指挥同知李彪听到法螺号音,便知大事不妙。 他迅速观察战场,只见朱仪中军已被两翼伏兵死死咬住,陷入重围,动弹不得。 而远处山坡上,大内教弘的主力如同倾泻而下的黑色泥石流,踏着沉闷的鼓点,正朝着他这支孤悬在前的五百先锋猛扑而来。 李彪脸上肌肉剧烈抽搐,眼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回援?已来不及! 他猛地一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就地结阵,准备迎敌,给国公爷拖住这群狗娘养的。” 调转马头,嘶声怒吼,命令麾下精锐立刻就地结阵,在通向中军的必经之路上,准备用这五百血肉之躯,硬撼大内教弘超过五千的主力! 此刻,朱仪中军阵前,血腥的绞杀已经开始! “噗嗤!”“铛!”“啊——!” 第一波冲到盾阵前的足轻们,赤红着双眼,挥舞着脆弱的竹枪,疯狂地戳刺着那厚实无比的包铁木盾。 竹枪尖端那点可怜的铁头,在坚硬的蒙皮硬木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喀嚓!喀嚓!”的断裂声不绝于耳,无数竹枪应声折断! 盾牌后,明军士兵眼神冰冷,手臂肌肉贲张。随着一声声号令,坚韧而富有弹性的白蜡木长枪如同毒蛇吐信,从盾牌间隙猛然刺出! “噗噗噗!” 锋利的枪尖轻易洞穿了足轻们聊胜于无的竹板护甲,深深扎入血肉之中。 凄厉的惨叫瞬间取代了冲锋的嘶吼,冲在最前排的足轻瞬间失去战斗力,成片成片地倒下,鲜血迅速染红了干燥的土地。 而那些原本冲在最前方倭国武士,不知用了什么诡异的步法,早已悄然转移到了足轻队伍的侧后方。 他们挥舞着薙刀或太刀,发出鬼哭狼嚎般的怪叫,逼着足轻们继续冲锋。 显然,他们的算盘就是用这些廉价的性命,生生耗干明军的锐气和体力,等待最佳时机再上前收割! 最初的慌乱过后,朱仪看着眼前的战况,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 盾阵如山,长枪如林,倭兵看似凶猛的冲击撞在这铁壁铜墙上,除了徒增伤亡,暂时还看不到突破的可能。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头那股被伏击的窝火强行压下。 就在这时,王雄沉稳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国公爷!将士着甲完毕,火铳装填完毕,请国公爷下令反击。” 朱仪眼中寒光一闪,所有的惊惶、窝火瞬间化为滔天战意。他猛地拔出了腰间的佩刀,刀锋直指前方汹涌的倭兵浪潮,厉声咆哮,声震四野: “好!火铳手预备!给老子——狠狠打!” 第206章 中心开花 “阵型分开!火铳手——给老子狠狠打!”朱仪的咆哮如同炸雷,瞬间撕裂了战场上的喧嚣。 前排如山般矗立的包铁巨盾猛然向两侧裂开,仿佛巨兽张开了噬人的口吻。一杆杆黑洞洞的铳管,无声的从盾牌缝隙中探出! 倭人本就矮小,明军火铳平射的高度,不偏不倚,正对着他们的头颅! 双方刚才还在近战,相距不过五步,前排的足轻甚至能清晰的看到,火铳激发时枪管中冒出的火焰。 嘭!嘭!嘭! 震耳欲聋的爆鸣连成一片,仿佛平地炸起惊雷!浓烈的硝烟裹挟着刺鼻的火药味,瞬间弥漫开来。 如此近距离激射,火铳的威力更是来到顶点,脆弱的颅骨怎挡得住暴怒的铅弹。 刹那间,冲在最前的倭兵脑袋如同熟透的西瓜般纷纷爆裂。 红的、白的混合着碎骨脑浆,在阳光下开出猩红的花朵! 那场面,极度震撼! 方才还尖叫着冲锋的足轻们,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砸中,冲锋的浪潮硬生生被这雷霆一击钉在了原地。 他们中的许多人,何曾见过这等凶器? 那声响,那威力,那地狱般的景象,超出了他们的认知极限。 “妖法!是明国妖法!”有足轻崩溃地尖叫起来,腿肚子疯狂打颤。 “八嘎!不准退,那是明国的火铳。打一发就哑了,给我冲,冲上去砍死他们。”后排的武士气急败坏,挥舞着染血的薙刀,疯狂地劈砍着几个试图后退的胆小鬼,血光飞溅中嘶声尖叫,试图重新驱赶人潮。 一个见识过火器的武士更是扯着嗓子嚎叫,试图稳定军心:“他们打一发就要很长时间装填,冲过……” 他的嚎叫戛然而止! 方才开火的明军铳手,瞬间后撤。盾墙缝隙中,另一排闪着寒光的铳管再次探出! “嘭——!” 又是令人肝胆俱裂的爆鸣! 又是一片腥风血雨! 刚刚被武士用血腥手段勉强稳住的前排足轻,如同被镰刀割倒的麦子,成片倒下。 两轮齐射形成的尸体,竟在阵前垒起了一道由断肢残骸构成的矮墙。 “啊——!”绝望彻底淹没了倭兵的勇气。 “妖法,挡不住的妖法啊。” 不知是谁带头哭嚎,方才还勉强被武士压制的溃败,瞬间变成了雪崩般的逃亡! 前排幸存的足轻再也顾不得武士的刀锋,丢盔弃甲,尖叫着转身就逃。 后方的武士眼见督战无望,也被这恐怖的杀戮机器吓破了胆,哪里还顾得上其他,混杂在溃兵之中,先一步开始溃逃。 “啧!”朱仪在阵中看得分明,嘴角勾起一抹狠戾的弧度,带着三分鄙夷七分杀意,“第三轮还没上呢,这就怂了,一群废物。给老子追,一个都别放过!” 刚才还嚣张跋扈、叫嚣着要撕碎明军的倭人,此刻狼狈得如同被沸水浇过的蚂蚁窝,混乱不堪地四散奔逃。 左有小河,右是梯田,后方是来时狭窄的山谷,哪里都不是好去处。 残存的三千多溃兵,只剩下一个本能的选择——向前! “国公爷!”副将王雄脸色骤变,急声吼道,“坏了!这群溃兵没头苍蝇一样往前冲,会撞上李同知的阵线!” 李彪以五百人对阵大内教弘的五千人,本来就不占优势,要不是因为明军装备有优势,此刻早就没了。 前方,李彪的五百孤军正死死顶住大内教弘五千主力的猛攻,已是险象环生,全靠明军精良的甲胄和武器勉力支撑。 若被这三千多惊慌失措的溃兵从背后狠狠一冲,整个阵型瞬间就会土崩瓦解! 朱仪眼神一厉,没有丝毫犹豫。他猛地一夹马腹,胯下神骏的战马人立而起,发出震耳的嘶鸣! “所有有马的弟兄,跟本司令冲!”朱仪厉声高喝:“冲散这群溃兵,护住李同知的阵脚,给老子杀——!” 但现在,用来冲击四千已经溃败的军队,也足够了。 明军此番跨海远征,马匹稀少,唯有朱仪、王雄等高级将领,以及十余名传令兵有马。 区区三十余骑! 但此刻,对付数千已经肝胆俱裂、只顾逃命的溃兵,足够了! “驾!”朱仪一夹马腹,胯下神骏战马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率先冲出。 三十余铁骑紧随其后,如同一柄烧红的尖刀,狠狠捅进了溃兵潮水之中。 铁蹄轰鸣,刀光闪动! 混乱的溃兵潮水被这三十余骑硬生生劈开、撕裂,向两侧分涌。 朱仪目标明确——为李彪的阵地清出后方空间。 “八嘎!那是什么?妖法吗?!两声巨响……四千伏兵……就崩溃了?!” 远处山坡上,骑在马背上的大内教弘脸色煞白,身体因极度的震惊和愤怒而微微颤抖。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精心布置的伏兵,在两声震天动地的轰鸣后,竟如同雪崩般溃散,朝着他的本阵方向狼狈奔逃。 “主公!”身旁的谋臣陶弘房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惧,“是火铳!明国的火铳齐射!” “火铳?不可能!那东西……”大内教弘失声否认。 他曾在明国商人护卫那里见过这东西,当时只觉得装填缓慢,华而不实。 何曾想过,他看不上的火铳,在明国正规军手里,集结成规模后,竟能爆发出如此毁天灭地的力量。 眼看鬼哭狼嚎的残兵败将,向着自己主阵前方那支顽强明军疯狂涌来,大内教弘的心中纠结万分。 残兵一旦撞上李彪的阵地,固然能借此瞬间将其击溃,可紧随其后的明军主力呢? 那支装备着恐怖火铳的明军主力呢,他们只需跟上来,对着自己的本阵也来几轮齐射…… 后果不堪设想! 一股绝境赌徒的疯狂猛地从大内教弘眼底燃起,烧尽了最后一丝理智。 他猛地看向前方,朱仪那身华丽的甲胄在溃兵群中如同灯塔般显眼。 “杉重矩!”大内教弘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带着孤注一掷的狠绝,“带上本家所有的骑兵,看见那个穿得最亮的明国国公了吗?给本家拿下他,拿下他,我们还能赢!” 杉重矩此刻酒意早已被那两轮火铳齐射惊得魂飞魄散,冷汗浸透了后背。 他看着朱仪胯下那雄壮战马,看着那三十几个如同虎入羊群般砍瓜切菜的明军骑士,腿肚子都在发软。 “主…主公…明人的马…太高大了…我…我怕……” “怕?!八嘎!”大内教弘如同输红了眼的赌徒,猛地抽出腰间的太刀,刀锋直指杉重矩的鼻尖,脸上肌肉扭曲,“本家有两百骑兵,他们只有三十个,你有什么可怕的。违令者斩,给我冲,拿下明国国公!” 那刀锋上反射的寒光,和主公眼中疯狂嗜血的杀意,让杉重矩浑身一颤。 他知道,违抗的下场就是立刻身首异处。 “哈…哈依!”杉重矩惨白着脸,用尽全身力气嘶吼一声,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上一匹矮小的倭马。 他拔出太刀,对着身后两百名同样面带惧色的大内氏骑兵发出了冲锋命令:“目标——明国国公!思思咩——!” 第207章 破军虏敌 杉重矩带领两百骑兵趟开溃兵,掀起漫天烟尘,直扑朱仪这三十余骑而来。 马蹄踏在泥泞的地面上,溅起的不是水花,而是溃兵绝望的哀嚎和飞溅的血肉。 “国公爷!”王雄的声音带着急促,长刀指向那团逼近的烟尘,“倭人的骑兵!” 朱仪勒住马缰,斜睨一眼,随即轻蔑大笑:“骑兵?哈!他们这玩意儿也配叫战马?老子长这么大,头回见着这么磕碜的骑兵。不知道的,还当是哪家顽童骑猪遛弯儿呢,哈哈哈!” 他身后的三十余明军铁骑,闻言爆发出震天响的哄笑,声浪如滚雷,瞬间压垮了倭人的怪叫与溃兵的哀鸣。 朱仪大喝:“兄弟们,跟我冲,宰了他们!” “喏!!”三十余声怒吼汇聚成一股凛冽的杀气。 轰隆隆——! 马蹄重重踏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雷鸣。 三十余骑明军,在朱仪的带领下,不仅没有避让,反而以更为狂暴、更为凶悍的姿态,主动朝着那两百名矮脚骑兵发起了反冲锋! 双方的距离在刹那间缩至极短,两股洪流,瞬间撞在一起! 倭马上的武士仰着头,绝望地看着高头大马上的明军骑士俯视下来眼神。 叮!当!嚓——! 金铁交鸣之声瞬间响成一片! 倭人引以为傲的锋利太刀,狠狠劈砍在明军骑士精良的甲胄之上! 火星四溅! 那锋利的刀刃,却只在坚固的明军甲胄上留下了一道道或深或浅的划痕、白印。 别说破甲,连最外层的甲片都难以有效斩开! “八嘎!”杉重矩眼睁睁看着自己全力劈出的一刀,狠狠斩在迎面明将的腿甲上,除了爆起一溜火星和刺耳的刮擦声,竟毫无建树! 巨大的反震力让他虎口发麻,心中惊骇欲绝。 就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一股凌厉的恶风当头罩下! “噌啷——!” 朱仪手中那柄厚背马刀,如同拍苍蝇般顺势挥落,带着千钧之力,精准无比地削在杉重矩那顶可笑的锹形前立头盔上! 古怪头盔被轻易掀飞,滚落泥泞,露出杉重矩因惊骇而扭曲的脸和散乱的发髻。 朱仪勒马回身,手腕一翻,第二刀已如电劈至! 杉重矩亡魂大冒,本能地举起太刀格挡。 “叮!” 一声脆响,武士刀经不住厚重马刀的劈砍,直接崩做两段。 断刀没能阻挡马刀分毫,它继续沿着刚才的轨迹狠狠斩落。 杉重矩清楚的看到,那刀刃因方才的撞击,明显有些卷刃。 “噗嗤——!” 利刃割裂皮肉、斩断颈骨。 杉重矩那颗惊恐的头颅高高飞起,脖颈断口处喷涌而出的热血,在午后的阳光下划出一道凄艳的弧线。 无头的尸身还保持着骑马的姿势,在矮马上晃了两晃,才轰然栽倒,被无数惊慌的马蹄践踏而过。 “哈哈哈!痛快!”朱仪大笑,刀锋所向,又一名倭人武士被连人带刀劈落马下。 王雄紧随朱仪身侧,他的刀法更显刁钻狠辣,专挑倭人甲胄连接的薄弱处下手。 刀光一闪,一个倭人骑兵持刀的右臂便齐肩而断,断臂和太刀一起飞上半空,惨嚎声刚起,王雄反手一刀便捅穿了他的喉咙。 其余的明军骑士亦是如此,铁蹄践踏,刀光翻飞。 借着马匹的高度和速度优势,加上精良甲胄带来的绝对防护,他们如同虎入羊群,每一次挥刀劈砍,每一次战马冲撞,都伴随着倭人凄厉的惨叫和人体坠马的闷响。 大内氏那两百所谓的精锐骑兵,在明军铁骑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的玩偶。一个照面,便被冲得七零八落,人仰马翻! 一轮冲罢,双方拉开距离。明军三十余骑迅速重新整队,马头调转,杀气腾腾,蓄势准备再次冲锋。 而大内氏的残骑,早已乱成一锅沸粥。 “杉重矩大人死了!” “快逃啊!魔鬼!他们是魔鬼!” 主将被阵斩,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本就勉强维持的大内家骑兵残部,彻底炸了锅。 骑兵四散而逃,反而加剧了溃兵们的混乱,他们不顾一切在向着前方奔逃。 在明军骑兵的驱赶下,他们绕过李彪阵地,分作两股洪流,向着更远处大内教弘的本阵而去。 “完了……”大内教弘嘴唇哆嗦着,大脑一片空白。 精心布置的伏兵没了,寄予厚望的骑兵被摧枯拉朽般碾碎,最后的底牌打光,他只剩下深深的绝望。 “让开!快让开!” “逃命啊!明国铁骑杀过来了!” 溃兵哭喊着,不顾一切地冲撞着本阵前列那些还在勉强维持阵线的足轻。 “跑啊!挡不住的!” “杉重矩大人被明将一刀砍了脑袋!” 本阵中,倭人足轻的神经早已绷到极限。听着溃兵绝望的哭喊,看着远处如杀神般再次集结的明军铁骑,再望向山坡上呆若木鸡的主公……最后一丝勇气彻底瓦解。 兵败如山倒,在此刻具象化了。 近万人的大军,竟无一人敢回头看一眼追兵,只顾着拼死向前奔逃。 他们眼中的敌人,早已不是后方那区区三十几名明军骑士,而是身边、身前、身后每一个可能阻挡自己逃命的友军。 推搡、踩踏、叫骂……只为能比旁边的人多跑出一步! “敌人已溃,步军就地受降,看押俘虏!”朱仪声如雷霆,响彻战场,手中染血的马刀直指大内教弘所在的山坡,“骑兵!随本司令——擒杀敌酋!” “喏!”三十余骑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朱仪一马当先,如同出闸的洪荒猛兽,狠狠撞入那彻底崩溃、只顾亡命的人潮之中。 无需阵型,只管催动战马,挥舞着滴血的战刀,疯狂地劈砍、践踏。 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断肢横飞,硬生生在无边无际的溃兵海洋里,犁开一条血肉铺就的通道。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山坡上那个仓皇的身影——大内教弘! 一路狂追近十里,沿途皆是狼藉的倭人尸体和跪地乞降的俘虏。 大内教弘身边的亲信武士越来越少,他的坐骑也累得口吐白沫,速度越来越慢。 当朱仪单人独骑,冲破最后几名忠心武士孱弱的阻拦,如同索命修罗般骤然出现在大内教弘马前时,这位曾经割据一方、野心勃勃的大名,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噗通”一声,他狼狈不堪地从累瘫的矮马上跌落,连滚带爬地挣扎起身。 早已没有拔出武器的勇气,而是双膝一软,“咚”地跪倒在朱仪高大神骏的战马前。 高举双手,用朱仪完全听不懂的倭语,发出撕心裂肺求饶声,涕泪横流。 朱仪勒住战马,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脚下如烂泥般的大内教弘,畅快的大笑声再次响起: “哈哈哈!好,这一下,石见银矿的矿工,又能多几个壮劳力了!” 第208章 双赢 景泰二年七月初旬,郕王府。 蝉鸣聒噪,搅动着闷热的空气。 书房里,冰鉴散发着丝丝凉气,却驱不散朱见深眉宇间的忧虑。 他捏着一份题本,小眉头拧成了疙瘩:“王叔,怎么又有洪水?” 入夏以来,朱祁钰便时常将小皇帝拎到身边,一同观阅内阁送来的题本。 美其名曰“见习国事”,实则潜移默化地灌输些东西。 此刻,朱祁钰斜倚在罗汉榻上,宽慰道:“不必太过担心,这次水患不大,临清境内一条小河沟溢了点水,河堤无碍,只淹两个小村子。等这阵子雨过去,水自个儿就退了。” 他说着,手往旁边矮几上一探,拈起一颗冰镇过的荔枝,剥开红壳,露出晶莹剔透的果肉,送入口中。 甘甜汁水在舌尖漫开,驱散了几分暑气。 “上个月河南彰德府刚闹过水灾,这才多久……”朱见深瘪着嘴,声音闷闷的,“又要死很多百姓了吧?” 看着小皇帝脸上真切的悲悯,朱祁钰心底倒是掠过一丝欣慰,至少他以后不会是个无情的帝王。 上个月彰德府水灾后,朱祁钰特地让人改造了一下王府西路的人工湖,让朱见深在楼上,亲眼目的一场水灾。 这种身临其境的教育,让小皇帝真正理解了题本上的那几个字。 “洪水无情,它可不会跟你商量好时辰再来。”朱祁钰语气平淡,翻身坐起来,手指点了点题本上内阁贴黄的位置,“喏,内阁那几位老狐狸,对这套早熟练了。赈灾、抢修、追责,条条框框写得明明白白,处置也算合理。照准就是。” 说罢,他提起朱笔,在题本上龙飞凤舞地批下一个“准”字,动作干脆利落。 刚放下笔,眼角余光便瞥见大太监兴安正猫着腰杵在门口,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杵那儿当门神呢?”朱祁钰懒洋洋地开口,“有事说事。” 兴安忙趋步进来,躬身道:“回王爷,内阁户部几位大人,联袂求见。” “这么多人?”朱见深心头一跳,小脸绷紧,下意识看向朱祁钰,“难道……又出事了?” “深儿,”朱祁钰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你是皇帝。天塌下来,也得把脸绷住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懂?” 朱见深吸了口气,努力板起脸孔:“是,王叔。” 兴安这才接话:“回陛下,王爷,几位大人说是……成国公从倭国传回急报,在石见国发现了……巨大银矿!” “哦?”朱祁钰眉峰一挑,脸上那点慵懒瞬间被一种灼热的亮光取代,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他猛地一拍大腿,声调都拔高了几分。“哈哈!好!好!好!石见银矿,终于到手了,可以进行下一步了!” 朱见深眨巴着大眼睛,困惑地看向自家王叔。刚刚是谁板着脸说“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来着? 朱祁钰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有点双标,轻咳一声掩饰尴尬,迅速收敛了过于外露的喜色:“嗯……宣他们进来吧。” 顿了顿,又像想起什么,随口问兴安:“沛儿今日如何?” 兴安脸上堆起笑:“小世子自打过了生辰,精气神儿足着呢,能吃能睡。方才和王妃娘娘在花园里扑蝶玩耍,咯咯的笑声老远都能听见!” “看紧点,莫让他玩水。”朱祁钰叮嘱道。 “王爷虑得周全!奴婢早八百遍就叮嘱过奶娘和那些小崽子们了,定不让小殿下近水半步,您就放一百个心吧!”兴安拍着胸脯保证,这才躬身退出去传话。 很快,内侍鱼贯而入,麻利地将略显随意的书房收拾齐整。 叔侄二人方才的随意姿态也收敛起来,朱见深端坐御案后,挺直小身板,让自己显得更加威严,朱祁钰则换了个更显从容的坐姿。 “臣等参见陛下,参见摄政王殿下!” “平身吧。”朱祁钰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愉悦,“几位联袂而来,可是成国公那边有什么紧要军情?” 张凤最是性急,抢在前头,跨出班列,声音因为激动都有些发颤:“殿下!大喜!天大的喜讯啊!成国公八百里加急送回题本,在石见国境内,发现了一座巨大无比的银矿!” “哦?”朱祁钰身体微微前倾,明知故问,却把那份期待拿捏得恰到好处,“有多大?” “据随军的工部主事严秉忠初步勘验推算,”张凤激动得胡子都在抖,“此矿……此矿每年可出银不下五十万两!且矿脉深厚,至少能采五十年!” “五十万两?!五十年?!”朱见深倒抽一口凉气,小脸上满是震惊。 “正是!正是啊陛下!”张凤连连点头,红光满面,“臣等初时也只当那倭国弹丸之地,穷山恶水,哪曾想……竟藏着如此一座金山银山!天佑我大明啊!” 下首几人,脸上都难掩喜色。 胡濙捻着胡须,眼中精光闪烁;张凤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唯有首辅陈循,眉头微锁,面色沉凝,与这满堂喜气格格不入。 朱祁钰目光落在陈循脸上,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元辅大人……看上去似乎不甚开怀,莫非觉得这泼天的富贵,与我大明有碍?” 陈循深吸一口气,出班拱手:“殿下明鉴。发现巨大银矿,确为我大明之福。然……此矿毕竟位于日本国境内。我大明若强行开采,传扬出去,恐有损天朝上国怀柔远人、泽被四方的威严体统!更易招致藩属离心,邻邦侧目,非圣王治世之道也!” 话音刚落,徐有贞立刻跳了出来,声音又尖又快:“元辅此言差矣!大谬不然!” 他无视陈循投来的那两道厌恶的目光,对其草草拱手,语速极快地说道:“当初成国公出兵倭国之前,那谁,谁,那倭人,可是当着诸位的面,亲口承诺,愿将此银矿献予我大明,以酬谢我天朝助其复国报仇之恩!众目睽睽,岂容抵赖?” “正是!正是!”张凤连忙帮腔,生怕这到嘴的鸭子飞了,“徐阁老所言极是!我大明此番出兵,乃是应其所请,行王道之师!如今不过收取其自愿敬献的谢仪,天经地义!何来‘强行开采’、‘有损威严’之说?这分明是番邦小国心悦诚服,感念我天朝恩德浩荡的明证啊!此乃教化之功,当载入史册!” 朱祁钰看着眼前这一唱一和,再看看陈循那副忧国忧民的老学究模样,心中哂笑。 “元辅多虑了。徐卿、张卿所言,才是正理。我们帮他报了血仇,夺回了家业;他献上银矿,以表谢忱。你情我愿,各取所需。” “此乃双赢。” 第209章 又扣一口锅 石见银矿,远在倭国,又关系国运根本,岂能等闲视之? 君臣几人很快便议定了朱祁钰提出的“分权而治”之策。 工部负责矿脉勘探,挖矿,冶炼。主生产。 户部负责白银入库,以及每隔三个月,将白银运回北京。主物流。 督察院负责记账,产量多少,入库多少,损耗多少,并在明面上监督户部,工部的人。主账务及审计。 最后,再遣一队锦衣卫作为暗桩,添加一层监控。 这番安排,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在座的都是人精,自然明白其中的制衡之道。 虽觉繁琐,却也无人能提出更稳妥的方案,纷纷点头称是。 “银矿安危,更是重中之重。”郭登挺身上前,声音洪亮,“成国公坐拥水师,肩负巡海靖疆之责,太祖禁令不可轻废,岂能长久滞留倭国一隅?臣提议,自京营抽调三千精锐,分作三个千户,每三个月轮换一次。每次运银船队抵达石见,便顺道替换其中一千户驻军。如此,一则兵士驻守倭国最久不过九月,轮番更替,不易滋生勾连;二则远渡重洋,亦是对京营儿郎的历练。一举两得。” “妙!”朱祁钰眼中精光一闪,击节赞叹,“郭卿此法甚妙!既解守矿之困,又兼练兵之效!就依此议!” 张凤喜笑颜开,抚掌道:“如此安排,可谓万无一失矣!” 陈循却捻着胡须,眉头并未舒展,他沉吟片刻,再次开口:“殿下思虑周详。然此矿终究孤悬海外,万里波涛之隔。依老臣愚见,尚需一位德高望重、能临机决断的重臣坐镇石见,方能应对突发之变,统揽全局。譬如……若当地倭人再生异心,觊觎银矿之利,发兵来袭,或矿上突生变故,总需有人能即刻拿定主意,免生延误。” 朱祁钰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这正是他心中所想,而且心中也早有了人选。 他顺势赞道:“元辅老成谋国,思虑深远!确是如此,风平浪静时,自京畿往返石见亦需月余。若遇急变,若无位高权重者坐镇决断,鞭长莫及,恐误大事。” 陈循见他认同,心中一喜,目光立刻转向了站在一旁的徐有贞,朗声道:“殿下明鉴!石见银矿,实乃我大明未来国运所系,非机变通达、不拘泥于陈规旧俗之能臣不可担此重任。遍观朝堂诸公,老臣以为,文渊阁大学士徐有贞徐阁臣,机敏练达,正堪此重任!” 徐有贞一听,心里咯噔一下,脸都绿了半截。 这哪里是重用? 分明是要把他这内阁大学士一脚踢出权力中心,发配到那鸟不拉屎的倭国去守矿。 这老匹夫,竟在此处等着他。 他急得刚要出言辩驳,朱祁钰却已抢先一步开口:“元辅举荐徐卿,足见看重。不过……” 他话锋一转,“诚如元辅方才所言,倭国若生事端,最可能者便是兵戈相向。徐阁臣精于庙算、通晓政务,本王自是信得过的。然行军布阵,临阵对敌,非其所长。若遇倭寇来犯,岂非误了大事?不妥,不妥。” 徐有贞如蒙大赦,连忙顺着杆子往上爬,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殿下明察秋毫!正是此理!臣虽饱读诗书,然于军旅一道,确……确乎浅薄。此等重任,还请殿下另择贤能!” 他心中却忍不住腹诽:哼,老夫《孙子兵法》《吴子》倒背如流,运筹帷幄未必输于那些莽夫! 只是这话,此刻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 朱祁钰仿佛没看到他脸上的庆幸,目光扫过堂下诸人,继续道:“依本王看,坐镇之人,还是得要一位能镇得住场面、通晓兵事的勋贵重臣方为妥当。” 他缓缓起身,负手踱步,口中念念有词,手指也随着话语虚点数下: “成国公朱仪,肩负巡海重任,维系海禁祖制,分身乏术,不行。” “英国公张懋,年纪尚幼,未历战阵,威仪不足,不行。” “定国公徐显忠……”朱祁钰嘴角勾起一抹戏谑,“年事已高,且其爱财之名,呵呵,京师谁人不知?让他去看守银矿,那岂非是把饿鼠丢进了米缸?万万不行!” 群臣闻言,心头皆是一凛。 摄政王对这银矿的重视程度,竟已到了非国公不可的地步? 其他侯伯之流,竟连被考虑的资格都没有! 朱祁钰数完这三位,停下脚步,故作疑惑地看向陈循,虚心请教般问道:“如此算来……唉,竟似无人可用了?元辅素来智计深远,可有良策?” 陈循正为算计徐有贞失败而暗自懊恼,被朱祁钰突然一问,思路一时没转过来。 他下意识地顺着朱祁钰的名单去想,大明现在一共五位国公,朱祁钰已经排除三位。 只剩下两个,云南黔国公自然是不能动,于是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这……如此看来,也就南京的魏国公了……” “好!”陈循话音未落,朱祁钰已猛地一击掌,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赞许笑容,“元辅此议,甚合本王心意!魏国公徐承宗,世镇南京,勋贵重臣,威望素着!由其坐镇石见,震慑倭人,统揽银矿大局,再合适不过!妙极,妙极!” 他根本不给陈循任何反悔或补充的机会,立刻转向徐有贞,语气斩钉截铁:“徐阁臣,你即刻回内阁,将元辅大人方才举荐魏国公徐承宗坐镇石见银矿的提议,详加斟酌,拟旨!今日之内,务必送司礼监用印,八百里加急发往南京!” “臣……遵旨。”徐有贞连忙躬身应下,心中暗松一口气,只要不是自己去那鬼地方就好。 陈循:“……!!!” 老首辅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他猛然醒悟,自己又被算计了! 上一次郕王把准备抄家江南走私士绅的“黑锅”不由分说扣在了自己头上,自己还没甩开。 这一次,好家伙,把得罪南京勋贵之首、将堂堂魏国公发配倭国的屎盆子,又结结实实地扣在了自己头上! 郕王这扣黑锅的本事,真是炉火纯青,防不胜防啊! 他张了张嘴,想辩驳说“老臣只是随口一提,并非举荐”,可看着朱祁钰那从善如流的表情,再看看徐有贞已领命准备去拟旨的架势,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憋得他眼前发黑。 这口又黑又沉的巨锅,他陈循,是背也得背,不背也得背了! 第210章 铜钱银币 两日后,关于石见银矿的详尽章程,已然工整地摆在了朱祁钰的案头。 朱见深伸着小脑袋,指着其中一条,稚嫩的声音带着疑惑:“王叔,工部说矿工都用当地的倭人?要是他们手脚不干净,偷咱们的银子可怎么办?” 朱祁钰放下茶盏,嘴角噙着一丝冷意,揉了揉朱见深的脑袋:“深儿莫忧。初时或有几个不开眼的蟊贼,抓几个出来,剁了爪子示众,后面自然就都晓得规矩了。” 最麻烦的是这粮食。 矿上聚起人来,都是些不事稼穑的壮劳力,耗粮如海。 若全从大明千里迢迢运过去,劳民伤财不说,更是杯水车薪。因此,只有一条路,从倭国本地采买。 若哪日倭人起了歹心,掐断粮道,银矿再富也是死矿一座。 看来,得找个由头,去他倭国京都走一趟,让那蕞尔小邦再好好见识见识天朝上国的威严。 朱祁钰收回思绪,脸上又挂起温和的笑意,拍了拍朱见深的肩膀:“好了深儿,章程就这么定了。走,王叔带你去瞧个新鲜玩意儿!” 崇文门内,明时坊,工部宝源局。 此番并非微服私访,仪仗煊赫,净街喝道。 御驾未至,那宝源局大使冯彦峰早已领着大小吏员,诚惶诚恐地跪伏在衙门口迎接。 “臣……臣宝源局大使冯彦峰,叩见陛下!叩见郕王殿下千岁!千千岁!”冯彦峰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他这正九品的芝麻官,平日里连尚书的面都难见,如今竟直面天颜和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腿肚子都在打转。 宝源局,隶属工部虞衡清吏司,就是出差日本那位主事所属衙门的一个下辖衙门。 官虽微末,但管的事却不小,官方铜钱,便是由宝源局制作。 繁琐的礼仪过后,一行人步入略显局促的衙署内堂。 朱祁钰坐下后,询问道:“两日前交代你的事,办得如何了?” 冯彦峰心头一紧,腰弯得更低,连忙挥手示意。两个小吏捧着红绸覆盖的锦盘,小碎步趋前,小心翼翼地将锦盘呈上。 “回王爷的话,洪武通宝母钱,已然复刻完毕,请王爷、陛下过目。”冯彦峰声音恭敬,亲自掀开第一个锦盘上的红绸。 朱祁钰隔着锦帕,捻起一枚黄澄澄的硕大铜钱。朱见深也好奇地凑近,小脸上满是新奇。 “陛下请看,”冯彦峰在一旁躬身解释,语速不快,力求清晰,“此乃母钱,径寸三分,厚三分,重四钱。字口深峻如刀削斧凿,轮郭光洁似镜,地章(钱币背面)平整如砧。” 朱见深看着这比寻常铜钱大了两三圈的“巨无霸”,眨巴着眼睛问道:“就是用这个……做出百姓用的铜钱?” 冯彦峰又简单解释了一遍翻砂铸造的流程,朱见深似懂非懂地“嗯嗯”应着,注意力很快被第二个锦盘吸引。 朱祁钰揭开红绸,露出三枚银光灿灿的钱币母范,问道:“这便是银币的母钱了。” 朱见深立刻发现了不同,疑惑问道:“咦?王叔,这银币怎么没有方孔?” “陛下圣明,一眼便瞧出关窍。”冯彦峰连忙解释,脸上带着一丝压不住的自得,“陛下请看,这银币边缘,密布细小的锯齿纹路。正是为了防备奸人用锉刀偷偷磋下银粉,偷斤减两!无孔设计,也是为此,让那些宵小无从下手!” 朱见深学着朱祁钰的样子,用锦帕包手,捏起一枚刻着“洪武银元”字样、背面中央有“壹两”字样、下方还有“景泰二年铸”小字的银币,对着光线仔细端详那精巧的锯齿边缘,小脸上满是赞叹:“哦!原来是这样!” “陛下拿的是一两的母范,”冯彦峰指着另外两枚,“旁边这两枚,是五钱与二钱的。” 朱祁钰目光灼灼,看向冯彦峰:“本王要的那个声儿,可弄出来了?” “成了!王爷请看!”冯彦峰脸上露出兴奋之色,忙不迭地从袖中掏出几枚新铸好的二钱银币样品。 二钱的约摸两枚铜大小,分量也相仿。至于一钱银币,因过于轻薄易损,故而放弃铸造。 朱祁钰接过一枚银币,拇指与食指捏住银币边缘,放在嘴边用力一吹,随即迅速侧耳倾听。 “嗡——!” 一声清越悠长、带着金属颤音的嗡鸣,在略显安静的衙署内堂骤然响起,余音袅袅,煞是奇特。 这声音,竟与朱祁钰前世记忆中的“袁大头”相差无几! “呀!”朱见深被这奇异的声响吸引,立刻靠到朱祁钰身边,仰着小脸,满眼惊奇:“王叔!这是什么声音?好好听!” 冯彦峰脸上带着成功后的自豪,解释道:“回陛下,这便是王爷所要的防伪‘银音’!下官领命后,昼夜不停,试了千百种铜锡配比,熬干了不知多少炉火,才终于寻到这恰到好处的声响。” 朱见深的好奇心被彻底勾起,扯着朱祁钰的袖子追问:“可是王叔,为何要重新铸洪武通宝,还要费这么大劲弄这银币呀?咱们不是有铜钱和宝钞吗?” 朱祁钰放下银币,耐心地给小皇帝讲解着金融之道:“深儿问得好。我大明法定的钱币,明面上只有铜钱和宝钞。宝钞嘛……不提也罢。民间实际交易,凡大宗买卖,则多用白银结算,朝廷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近乎默许。为何?皆因我大明缺银!朝廷想管,也管不了,无银可管!” 他拿起那枚新铸的银币,银光在他指间流转:“如今得了石见银矿,这白银的流通,自然要牢牢攥在朝廷手中,立下规矩。这银币,便是规矩的化身,朝廷信用的体现。成色、分量、形制,皆由朝廷定。” 朱见深似懂非懂的点头。 朱祁钰又拿起那枚洪武通宝母钱:“再说铜钱,更是乱象丛生!市面上流通的,不仅有我朝洪武、永乐、宣德各代的铜钱,更有前宋、前唐,甚至更古早的旧钱!各朝铜钱轻重不一,成色各异,更别提那些奸商私铸的劣钱薄钱,轻如鹅毛!百姓买卖,得带个秤,还得辨真伪,何其麻烦?” 他将母钱重重放回锦盘,发出“铛”的一声脆响,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本王就是要拨乱反正,从今往后,大明只认一种铜钱——洪武通宝!其余杂七杂八的铜钱,无论是前朝旧物还是民间私铸,本王都要慢慢收回来,熔了重铸。让百姓用钱,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当然,朱祁钰最终的目的自然是发行纯信用货币,纸币。 但因为有宝钞‘珠玉’在前,大明纸币信用早已破产,现阶段完全没可能操作。要知道元朝灭亡的关键因素之一,就是滥发宝钞,殷鉴不远呐。 朱见深虽然对其中复杂的金融道理还不能完全理解,但看着王叔眼中那慑人的光芒和斩钉截铁的语气,本能地觉得这是件极厉害的大事,再次用力地“哦哦”点头。 一旁的冯彦峰早已听得心潮澎湃,忍不住躬身赞叹,声音带着发自肺腑的激动与崇敬:“王爷明鉴万里!此等钱政,实乃拨云见日、定鼎乾坤之伟业啊!统一铜钱,廓清积弊,使万民交易有所依凭;发行银币,掌控银流,令国家财源如臂使指!此策非但解当下钱法之混乱,更为我大明铸就万世不易之钱法根基!真乃泽被苍生、功在社稷的一等一善政!下官……下官五体投地!” 第211章 把眼光抬高些 从宝源局回府的次日,朱祁钰便雷厉风行地召集了户部、工部及内阁的核心重臣。 郕王府的议事厅内,檀香袅袅。 几位跺跺脚能让京师震动的重臣分列左右,目光都死死锁在案几中央那几枚闪烁着金属冷光的新铸钱币上。 金黄的洪武通宝,以及那三枚边缘带着精巧锯齿、没有方孔、形制奇特的“洪武银元”。 “诸位爱卿,”朱祁钰率先打破了沉寂,“本王与陛下昨日去了宝源局,想必你们也都得了风声。东西都在这儿了,都上手瞧瞧,议一议吧。” 几枚钱币在几位重臣手中无声传递,指腹摩挲着冰凉的金属,每个人脸上的神色变幻不定。 工部尚书石璞拿起一枚洪武通宝,第一个回话:“王爷,肃清市面,重铸洪武通宝,统一形制、重量、成色,让百姓交易不再受前朝烂钱、私铸薄钱的腌臜气!此乃实实在在的善政!臣,深表赞同!” 他话锋一转,又掂了掂那枚一两银元,眉头却皱了起来,“然则……铸造这银币,耗费人力物力甚巨,且……似无必要啊?自古钱法,铜钱为本,金银为辅,称量使用,成色虽有差异,但商贾民间早已约定俗成。何须再靡费周章,铸成此币?” 户部尚书张凤立刻跟上,他掌管着大明的钱袋子,对靡费二字格外敏感:“石尚书所言极是!王爷明鉴,铸币之费,非同小可!开模、耗银、匠作、火耗……哪一项耗费不低。况且,朝廷税赋、百官俸禄、军士饷银,向来是以铜钱、粮帛、乃至实物为主,白银不过是锦上添花。骤然推行此银币,恐徒增国库负担,于国计民生……裨益何在?臣以为,当务之急在于整顿铜钱,肃清积弊。这银币……或可缓行,从长计议。” 陈循看两位尚书都已发言,思考一下,感觉没有陷阱,遂开口道:“王爷,石、张二位尚书老成持重,所言句句在理。铜钱为主,金银为辅,此乃历朝历代通行之法,行之千年而无大碍。贸然变更祖宗成法,恐动摇钱法根基,扰乱市井民心,徒生波折。况白银非铜,其价虽稳,终究稀少。铸为币,流通能有多广,岂非徒劳无功。依老臣愚见,不如专力于铜钱整顿,方为正途。” 其余人虽未立刻出声附和,但眼神交流间,流露出的多是赞同。 一道道目光,都聚焦在端坐上首的朱祁钰身上,等待着他能拿出什么说法。 朱祁钰耐心地听着,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始终挂着。 待陈循话音落下,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诸位爱卿所虑者,无非三点:铸造糜费、祖宗旧例、白银稀少。”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你们的眼光,还是被大明的三寸天地给框死了。你们处于大明的顶端,但这还不够,把眼光——再抬高些!再放远些!” 这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细微涟漪,群臣皆是一怔。 “你们只盯着大明国库里那点白银,只算计着市面上流通的那点碎银秤砣!你们可曾想过……这天下之大,岂止我大明一国?焉知他处,就没有比石见银矿更富十倍、百倍的银山?!” 张凤下意识地反驳,胖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比石见银矿还多十倍、百倍?王爷,这……这怎么可能?况且,即便他国有此巨矿,似乎……似乎也与我大明钱法无关啊?” “无关?”朱祁钰冷笑一声,拿起案上那枚沉甸甸的一两银元,银光在他指尖跳跃,“关系大了去了!本王问你们,若有一日,他国真发现了比石见银矿更大的银山,他们开采出如黄河沙数般的白银!然后,他们将这些白银,如洪水猛兽般,疯狂地涌入我大明,会如何?” 厅内瞬间落针可闻,这个假设太过惊悚,超出了大多数人的日常思维。 兵部尚书于谦眉头紧锁,锐利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明悟,他沉声道:“若他国白银取之不尽……他们便可用两倍、三倍,甚至十倍于常价的高昂价格,大肆收购我大明的一切物资!粮食、丝绸、茶叶、瓷器、铁器……凡我大明所产,皆可被其白银洪流席卷而去!” 徐有贞反应极快,立刻接上,语气带着夸张的惊恐:“哎呀呀!于大人所言极是!到那时,我大明的物产尽成他人囊中之物,而我大明百姓手中,却只剩下看似珍贵无比、实则与废石无异的白银!” 朱祁钰将银元重重放回案上,发出“铛”的一声脆响:“现在一两银子,能买三石麦,便宜时能买四石。可到了那时呢?十两银子可能都买不到一石!粮价飞腾如天,黎民百姓如何果腹?市井商贾如何营生?大明根基何在?!” 这可不单是危言耸听,原本的大明在明吊宗时期,一石粮食,就要三至五两,稍微遇到点灾害,就直奔二十两往上。 天灾固然是主因,然这海外白银如潮水般涌入,在其中也起了不小作用。 听到这个结果,众人心中一寒。 陈循强自镇定,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王爷……只要我大明闭关锁国,断绝与外邦交易,不就能避免此祸了吗?” “闭关锁国?”徐有贞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立刻反唇相讥,语带讥讽,“陈阁老此言差矣!我大明自太祖起,海禁法令不可谓不严。然则,江南沿海那些世家大族、豪商巨贾,他们私下里的海船,少了吗?” 陈循被徐有贞怼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中对徐有贞的厌恶更深了几分。 朱祁钰不再看他们,拿起那枚银元,举到眼前。窗外透入的光线在银币边缘的锯齿上跳跃,反射出冷冽的光芒。 “它——”朱祁钰的声音斩钉截铁,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就是抵御这场无声金融战争的第一道。” “统一铸造银币,朝廷便牢牢掌控了白银的定价权和流通的标准。每一枚银币的重量、成色几何,皆由朝廷说了算。这便是铸币之权,是掌控国家经济命脉的根本之权。” 他猛地将银元拍在案上,发出“铛”的一声脆响! “当那滔天的白银洪流涌入之时,朝廷的银元,就是那定海的神针。就是百姓、商人心中,唯一值得信赖的真银。因为它有朝廷的印记,有统一的标准。老百姓只认这个,商贾也只认这个。” “至于那些成色不一的海外白银,想趁机扰乱我大明市场?门都没有!朝廷可以颁下严令:一切大宗交易、官方税收,只认洪武银元。如此,便能最大程度地将外来白银的冲击挡在国门之外。甚至……” 朱祁钰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心潮澎湃的蛊惑力:“我们还能反过来,利用这统一、坚挺的洪武银元,去影响他国的贸易结算。让他们,也按我大明的规矩来。” 古人虽受限于时代的局限,见识或许不足,但能站在这里的,哪一个不是人精,哪一个不是千年的狐狸? 朱祁钰话中虽夹杂着“金融战争”、“铸币权”、“经济命脉”等前所未闻的新词,但其中的核心逻辑和战略意图,就被他们理解了! 这已远非整顿钱法那么简单,而是关乎大明国运兴衰、争夺未来金融主权的深谋远虑! 于谦第一个反应过来,对着朱祁钰深深一揖,声音洪亮而激动:“王爷高瞻远瞩,洞察万里之外。此策非止为整顿钱法,实乃固本培元、保国安民之定鼎国策。臣,于谦,全力支持。” 徐有贞哪肯落后,脸上堆砌着无比崇敬的表情:“臣鼠目寸光,只识锱铢小利,不识天下大势。王爷此策,深谋远虑,直指国本,犹如拨云见日。臣……臣五体投地,王爷真乃神人也。” “王爷英明!” “王爷深谋远虑,臣等拜服!” “此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 其余几人也纷纷发言称赞,心悦诚服躬身下拜。 第212章 巡河 七月中旬的奉天殿,闷得像个巨大的蒸笼。 文武百官身着厚重的朝服,内衬早已被汗水浸透,黏腻地贴在身上,却个个屏息凝神,不敢有丝毫懈怠。 龙椅之上,十岁的景泰帝朱见深端坐其上,眼神中虽仍是稚气,却已有几分庄重。 御阶之侧,摄政王朱祁钰负手而立,目光扫过阶下神色各异的群臣。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司礼太监王诚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殿内一片沉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朱祁钰清了清嗓子,声音沉稳有力:“诸卿既无新奏,本王便宣布几项决议。” “其一,”他竖起一根手指,“石见银矿乃我大明新辟之利源,关乎国本命脉。着魏国公徐承宗,领三千京营精锐,即刻前往倭国石见,全权负责银矿驻守防卫事宜。户部、工部、督察院各遣干员随行,分管钱粮、工役、监察审计。各司其职,不得推诿!” 这事其实已在暗中推进,此刻当众宣旨,不过是走个朝廷的程序。 登州港内,三千精兵与各部官吏早已集结完毕,只等魏国公这杆大旗一到,便扬帆东渡。 “其二,”朱祁钰的声音提高了几分,“钱法乃经济之血脉,不可不肃。即日起,户部新设铸币司,专司钱币铸造、发行、监管。原属工部虞衡清吏司之宝源局,划归铸币司直辖。” “铸币司主官为郎中,秩正五品。下设二局:一为宝源局,专司新币铸造;二为钱法局,专司旧钱鉴定、按比例兑换新钱事务。二局主官,皆擢为正七品。” “钱法堂,暂只在南北两京设立,助两地百姓鉴定旧钱,按朝廷定例兑换新币。另,提升税课司品秩,主官擢为郎中,正五品。于应天府增设税课司分局,由原顺天府税课司副手岳正,升任分局主事。” 他拿出两枚新币,一枚崭新的洪武通宝,一枚边缘带着锯齿的洪武银元,展示给众人看。 “自即日起,朝廷昭告两京百姓,详述新币制及兑换之法!七月、八月,为缓冲之期!令百姓商贾,从容兑换!自九月初一始——” 朱祁钰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南北两京税课司征收商税,只收洪武通宝及洪武银元。旧钱、私钱、杂色银两,一概不收!违者严惩不贷!” 一口气吃不成胖子。 大明这破行政效率,摊子铺太大准砸锅。 南北两京是心脏,运河是血管,先把新血泵到这两处要紧地方,流通起来,做出样子。 等这两块硬骨头啃下来,有了样板,再往苏松杭嘉湖这些富得流油的地方推,最后才能推行全国。稳扎稳打,方是长久之计 本以为这两件关乎国计民生的大事宣布完,又擢升了几位官员,这场闷热难熬的朝会就该散了。 不少大臣悄悄松了松领口,准备退朝后,去吃点冰镇西瓜舒爽一下。 不料,内阁首辅陈循却在这时出列,声音带着深沉的忧虑:“启禀陛下,摄政王殿下。老臣尚有一事,如鲠在喉,不得不奏。” 朱祁钰眉梢微挑:“元辅请讲。” “入夏以来,天象异常,雨水连绵。”陈循一脸忧国忧民,“据地方急报,河南、山东多处,黄河水位暴涨,已有漫溢决口之险兆!黄河水患,自古乃我华夏心腹大患,一旦决堤,千里泽国,生灵涂炭!去岁虽有小修,然根基未固。值此多雨之季,老臣……实在寝食难安啊!” 他这番话,立刻引起不少大臣的共鸣。黄河的威力,谁都清楚,那是悬在大明头顶的一把利剑。 朱祁钰神色也凝重起来:“黄河安澜,确系国本,关乎万千黎庶。陈阁老既忧心至此,可有良策?” 陈循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微微躬身,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站在一旁的徐有贞,语气恳切:“治河乃百年大计,非深通水利、精于筹算、且位高权重之臣,不足以担此重任,协调各方。老臣思虑再三,遍观朝堂……”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推崇:“唯文渊阁大学士徐有贞徐大人,学究天人,尤精天文历算、水利营造!可堪重任。” 朱祁钰半眯眼,心道:原来如此,这货是准备算计徐有贞。不过,你有你的算计,本王也有本王的考虑。 “陈元辅所言极是。”工部尚书石璞立刻跟上,声音洪亮,“徐阁老乃不二人选。” 左都御史萧维祯也出班,拱手道:“徐阁老精通算学水利,位尊权重,由他亲临河工,代天巡狩,一则彰显朝廷重视,震慑地方;二则徐阁老之才学,必能洞察秋毫,提出根治之法!此乃上应天时,下合地利,中顺人和之举!故,臣亦举荐徐阁老总理此次巡河察勘之重任!” 被点名的徐有贞,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比哭还难看。 他在心中破口大骂: 陈循老匹夫,阴险小人。 巡河?那是人干的活?!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整日与那些粗鄙河工、贪蠹小吏打交道。 更要命的是,河水没事是本分,功劳未必有多大;可若是一个不好,稍有闪失,那就是万劫不复、遗臭万年的弥天大罪。 这老匹夫,分明是挖好了火坑要推本阁下去啊。 他急忙抢步出列,对着御座和朱祁钰深深一揖,语气带着十二分的惶恐和推脱:“陛下,王爷。陈阁老谬赞,下官愧不敢当。下官虽略通杂学,然治河一事,博大精深,非一日之功可成。况文渊阁中枢事务繁杂,千头万绪,下官实在分身乏术,力有不逮。还请陛下、王爷另选贤能,方为妥当。” 陈循岂能让他轻易脱身? 立刻上前一步,拱手道:“徐阁老切莫推辞。正统年间,你在翰林院时,便曾上书太上皇治水三策。其策鞭辟入里,发人深省,朝野皆称善。足见徐阁老对此道钻研之深。值此危难之际,正需徐阁老这等国之栋梁挺身而出,力挽狂澜。徐阁老此时不出,更待何时?难道要坐视黄河肆虐,万民流离吗?” 徐有贞心里猛地一沉,暗道:坏了!此事尘封已久,如何又被翻了出来?当年在翰林院上书所谓治水三策,不过是迎合上意,想博得正统青睐,以求实职官位罢了,何曾真想过要亲赴泥沼河工? 这陈循老匹夫,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如今太上皇都去草原留学了,还提这旧事干甚,偏偏他说的又句句是实! 若当众否认那三策非真知灼见,岂非自打嘴巴,更坐实了欺君邀宠之嫌?这欺君的罪名,他徐某人可万万担待不起! 眼看陈循步步紧逼,再推辞下去反而显得心虚无能。 徐有贞一咬牙,与其被强按着头去,不如主动点,还能博个忠勇之名! “臣……徐有贞,愿为殿下分忧,请命巡河!” 朱祁钰当即朗声道:“好!徐卿为国为民,忠勇可嘉。特加徐有贞工部尚书衔,总理此次巡河察勘一应事务。望徐卿不辞辛劳,详察河工利弊,为朝廷根治河患,献上良策!” 陈循心中暗喜:成了,终于把这个祸害暂时踢出权力中心了。 巡河期间……嘿嘿,天意难测,万一黄河再“配合”一下,闹出点动静。 到时候,就算摄政王想保你,面对千里泽国、万民沸腾,也是回天乏术! 你徐有贞,就等着吃不了兜着走吧! 他正暗自得意,却听朱祁钰又道:“黄河关乎北地命脉,自是要紧。然,长江乃我大明另一条命脉,漕运所系,亦不可轻忽!着南京兵部尚书李仪,顺道巡视长江沿岸堤防、漕运枢纽情形!若有隐患,无论大小,一并详查具报!” 第213章 新钱 晨光刚给宣武门城楼镶了道金边,徐有贞的青呢官轿就被死死卡在了瓮城门洞里。 “怎么回事?”徐有贞烦躁地撩开轿帘。 贴身长随小跑着回来,抹了把汗,朝前头努了努嘴:“回老爷,是陈阁老的轿子,正巧卡在门洞那儿呢。” 徐有贞眉头一皱,心里暗骂晦气。刚想吩咐绕道,对面那顶显眼的八抬绿呢大轿帘子也掀开了,露出一张皮笑肉不笑的脸。 “哟,这不是徐大人吗?”陈循的声音慢悠悠地飘过来,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腔调,“这是要启程去巡河督工了?啧啧,千里黄河,浊浪滔天,此去任重道远啊!” 他遥遥拱了拱手,腔调拉得老长,“黄河水患,千年痼疾!若此番真能在徐阁老手上根治了,那可真是功在千秋,名垂青史!后世修河工志,头一页,怕就得是您徐大人的大名了!” 徐有贞腮帮子上的肉抽动了一下,心里头骂翻了天:老狐狸!名垂青史?怕不是盼着本阁淹死在河沟里,尸骨无存,才称你心意! 他强压下心头那股邪火,脸上堆起同样虚伪的笑容,拱了拱手:“陈首辅说笑了。治河乃是朝廷差遣,为殿下分忧,为百姓谋福,下官自当尽心竭力。至于身后浮名,呵呵,不敢奢望,但求问心无愧罢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 徐有贞懒得再跟这阴阳怪气的老东西周旋,草草一揖,便沉着脸吩咐车夫:“走!绕崇文门出城!” 车驾调转,碾过青石板路,迅速消失在城门洞外的晨光里。 离宣武门不远的骡马市,人声鼎沸。 几个歇脚的挑夫目光黏在不远处新挂起的一块大木牌上——“户部钱法局·京南便民钱兑处” 这钱兑处门口,早已炸开了锅。 两条乌泱泱的长龙甩出几十丈远,拐着弯儿钻进了旁边胡同,挤得水泄不通。 排队的多是些粗布短褂的贩夫走卒、挽着竹篮的妇人婆子,间或夹着几个账房模样的。 人人手里都攥着沉甸甸的布口袋、旧褡裢,或是包袱皮裹得严实的小包,里头叮当作响,隐约透出铜钱和散碎银角的轮廓。 卖炊饼的王老头把扁担往墙根一靠,掂了掂手里的褡裢,对旁边挑空菜担子的李大娘啧啧道:“老嫂子,瞅见没?新钱局,说是王爷亲铸的新钱,个顶个的足斤足两!九月往后交税,衙门只认这个!” 李大娘抹了把汗:“新钱?啥样儿的?” “金灿灿!亮堂堂!比咱们手里这些强!”王老头两眼放光,“俺寻思着,赶紧兑点!下月初一完税牌,省得税吏挑肥拣瘦,说我铜钱成色不足,克扣俺的血汗钱!” “是这个理儿。”李大娘深以为然,又有点肉疼地看着褡裢,“就怕……这兑换折损太大哟。” “怕啥?这可是郕王爷弄的,总比让那些黑心钱铺子剥层皮强!”王老头一拍胸脯,底气十足。 便民钱兑处在北京东西南各设了一处,可每一处里面当差的小吏都忙得脚打后脑勺! 书办、司吏们额头冒汗,官袍后背湿透了一片,抱怨声在喉咙里打转,手上却不敢有丝毫马虎。 摄政王爷亲自督办的钱法新政,多少双眼睛盯着,谁敢在这节骨眼上掉链子,吃饭的家伙还想不想要了? “下一个,布袋放这案上!”一个穿着洗得发白青色吏服的中年书办头也不抬,沙哑着嗓子喊道。 案头摆着几样吃饭的家伙什:一个盛满清水的白瓷碗,一盏带玻璃罩的油灯,还有一杆乌木镶铜星的小巧戥子。 王老头赶紧凑上前,解开褡裢口绳,“哗啦啦”一声,倒出一堆小山似的铜钱,形制各异,颜色深浅不一。 书办眼皮都没撩一下,手指像长了眼睛,在钱堆里飞快拨弄、分拣。 他捏起一枚铜色发暗、边缘磨损的钱,丢进旁边的白瓷碗里。“噗通”一声,那钱慢悠悠沉了底。 “哟,老丈,这枚宣德铜钱,铜倒是好铜,可惜分量磨损太狠,又夹了不少铅锡,”他声音平板无波,拿起戥子熟练地称量,“按规矩,只能三兑一!” 他又捻起一枚色泽尚可、但字迹模糊的开元通宝,在灯下细细瞅了瞅边沿,对着光吹了口气,“这个嘛……二兑一!” 最后拣出几枚永乐年间铸造、品相完好的黄铜钱,掂了掂,又在灯下晃了晃,点点头,“嗯,这几枚成色足,分量够,按王爷定的新规,一比一兑新洪武通宝!” 王老头伸长脖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旁边几个排队的也伸头探脑。 清脆的钱币撞击声、书办冷静的报数声、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拨动声,交织在一起。 “总计——”书办“啪”地一声拨完最后一颗算盘珠,提笔在票据上刷刷写下一行字,撕下来递给王老头,“老丈,拿好兑票,去隔壁三号窗口领新钱,下一位!” 王老头捏着那张盖着红戳的薄纸,心里头那点肉疼早被对新钱的期待盖了过去,咧嘴一乐:“哎!谢大人,这就去。” 王老头、李大娘刚捧着黄灿灿的新钱,脸上笑开了花离开窗口。 一个穿着体面绸衫的管家模样人物,带着几个抬着沉重樟木箱子的健仆,径直挤到了最前面。 箱子“哐当”一声落地打开,里面赫然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用麻绳十字捆扎好的一贯贯铜钱,还有几锭成色不一的元宝银。 管家递上一份烫金名帖,语气倨傲:“英国公府,兑换新钱三千贯,白银五百两。劳烦,手脚麻利些。” 那书办的脸瞬间皱成了苦瓜,却也不敢有半分怠慢,连忙挤出笑容招呼:“大额兑换,请往里边雅间!那边有专人核点,请!” 钱兑处里面更是忙翻了天。 来这里的,多是像英国公府管家这样的“大户”,动辄就是几大箱铜钱、成堆的银锭。 清点、验看成色、称重、核算火耗、登记造册……一时间,雅间里算盘珠子的爆豆声、铜钱倾倒如瀑的哗啦声、司吏高声报数的吆喝声、管家不耐的催促声混成一片,嘈杂得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人潮如汹涌的河水,从早到晚,络绎不绝。 那兑换新钱的告示如同巨大的磁石,将京师三教九流、各个角落的人源源不断地吸向这三处钱兑处。 人手捉襟见肘,文书、算手、库丁们忙得四脚朝天,嗓子冒烟,连扒拉一口饭、喝口凉水的功夫都挤不出来。 告急的文书雪片般飞向户部衙门,甚至直接堆到尚书张凤的案头,惹得他焦头烂额,只能不断从五城兵马司、顺天府衙,以及其他清闲衙门,临时抽调那些识文断字的吏员,火速派往钱兑处支援。 而千里之外的南京城,秦淮河畔的户部钱法局分署,却是另一番截然相反的光景。 朱漆大门敞开着,门可罗雀。 当值的书办百无聊赖地趴在冰冷的榆木案台上,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阳光斜斜照进空旷的大堂,灰尘在光柱里懒洋洋地飞舞。 门口那块写着“户部钱法局·秦淮河便民钱兑处”的崭新木牌,孤零零地立着,一只蜘蛛慢悠悠地在牌子的角落开始结它的网。 偶尔有行人路过,也只是好奇地瞥上一眼,便步履匆匆地离开。 第1章 明代宗,狗都不当 键盘重重砸在回车键上,朱玉眼前炸开漫天金星。甲方“三天上线”的连环夺命call仿佛还在耳畔轰鸣。 再睁眼时,却见雕花床顶、锦缎帷帐,身旁还蜷着个娇媚女子。 “王爷可算醒了?”软糯嗓音裹着桂花香飘来,让他清醒几分。 “王爷?” “这他娘的……难道是幻觉?!”朱玉脑子嗡嗡作响,他盯着自己骨节分明的手,袖口金线绣的蟒纹刺得眼疼。 女子见他发愣,急得眼眶泛红:“王爷可是头还疼?妾身去传太医……” 朱玉一把拽住她手腕,触感温软如玉。 这幻觉,未免有些太真实了吧。 他喉结滚动,另一只手鬼使神差地探向女子腰间的丝绦—— “王爷怎么了,为何突然晕倒?” 这时,一名凤冠女子挟着冷风闯入,眉间一点朱砂痣艳得慑人。 谁知刚跨过门槛,眼前景象却让她脚步一顿—— 女子衣衫半解地偎在王爷怀中,王爷的手还停在她腰间的丝绦上。 “杭氏!你竟敢大白日就勾引王爷做这等不要脸的事!” 朱玉慌忙抽手:“不,别怪她,是我……” 话音未落,太阳穴突然传来炸裂般的剧痛,一股记忆猛然灌入其大脑。 “呃啊!”他抱头蜷缩,冷汗瞬间浸透中衣。 杭氏吓了一跳:“王爷?!”她手忙脚乱去擦他额前冷汗,却被汪氏一把推开。 “还愣着做什么!”汪氏厉声呵斥,却转头对门外急唤,“太医!快进来!” 老太医踉跄着扑跪在紫檀榻前,三指搭上腕脉时,朱玉正盯着帷帐顶端的蟒纹金绣发怔。 我是郕王? 方才怀中娇软的是侧妃杭氏,凤冠女子则是王妃汪氏。 朱玉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自己明明在加班改bug,怎么一睁眼就成了大明藩王?这他娘的太离谱了! 虽然上历史课都在摸鱼,但他也知道自己这个郕王,正是历史上那个被推上皇位、最后却废帝惨死的倒霉蛋——明代宗朱祁钰! 难道我以后,也会... 不对,我都穿越过来了,干嘛非要走历史的老路? “王爷?!”汪氏见他神色变幻,急得一把揪住太医衣领,“快看看!莫不是撞了邪祟?” 不待太医回话,朱玉——现在该叫朱祁钰了——突然仰天大笑:“我,嗯..本王好得很!从没这么好过!” 说罢挥手让太医退去,又顺势将一旁的杭氏给搂入怀中。 明代宗?狗都不当。 如果记得没错,明朝皇帝除了朱元璋以外,其他皇帝都是越勤劳死的越早。 反而是嘉靖跟万历两个摆烂货,几十年不上朝,活得比王八还久! 没办法,谁让朱元璋取消了丞相制度,全国大大小小那么多事全让皇帝一个人干,他干的过来么,没有这个能力你知道吧。 当皇帝不仅有干不完的事,还动不动要被言官骂,简直不是人干的活。 相反,若是做个王爷,那可就太爽了,除了不能离开自己的封地,基本上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 杀人不过罚酒三杯,强抢民女算风流雅事。封地里横着走都没人管,简直是梦寐以求的理想职业! 所以,为什么要去当那个倒霉催皇帝。 当个花天酒地,自在逍遥的王爷他不香吗? 想到此处,手上不自觉的加大了力度。 “嗯……” 杭氏被他搂得生疼,忍不住发出一声娇呼,早已羞红的脸蛋深深埋进他胸膛。 “成何体统!”汪氏见状,凤眸中怒火更盛,转头厉声质问太医,“王爷究竟怎么了?他往日……断不会这般放浪形骸!” 老太医跪伏在地,颤声答道:“回王妃,王爷脉象浮急,想必是气血上涌所致。若好生静养半月,当可痊愈……” “静养半月?”朱祁钰冷笑摇头,突然抓住汪氏手腕确认道:“今日可是八月十三?” 汪氏被他攥得生疼,蹙眉道:“正是。殿下为何突然问这个?” 朱祁钰深吸一口气,这穿越的时机,当真要命! 明日此时,那位好大喜功的“正统皇帝”就该在土木堡被瓦剌铁骑包了饺子;后日中秋夜,便是震动大明的“土木堡之变”。 二十万精锐尽丧,六十六名重臣战死,连皇帝都成了瓦剌人的阶下囚! 最讽刺的是,这场国殇竟是他朱祁钰悲剧的开幕锣鼓! 不出十日,他便会被文武百官架上龙椅,辛辛苦苦治国八年,临了却落得个重病缠身、无人问津的下场。 “夺门之变……呵。”他喃喃自语,眼前仿佛浮现史书记载的结局。 自己躺在床上咳血,而一墙之隔的朱祁镇正接受百官朝贺。 没人照料,连口热水都讨不到,硬生生捱了三十天才断气。 死后还被追谥“戾”字,连陵寝都被掘毁! 杭氏见他神色阴晴不定,怯生生唤道:“王爷?” “没事。”朱祁钰突然咧嘴一笑,手指抚过她绯红的面颊,“本王只是在想……我那皇帝哥哥现在在干什么!” 汪氏闻言色变,慌忙上前一步,纤纤玉指抵在朱祁钰唇上:“王爷慎言!这节骨眼上,岂能妄议天子?” 朱祁钰挑眉轻笑,顺势捉住她手腕:“哦?说说都不行?” 他想起正统帝御驾亲征前那道圣旨:明面上命郕王监国,实则连六部文书都要快马送往军中请朱祁镇朱批。 莫说朝堂议事?他这位“监国”连奉天殿的台阶都摸不着! 呵,好个监国! 罢了,罢了,懒得理会。 汪氏宽慰道:“王爷也莫要担心,陛下还有几日就能返京,到时候你就能卸下重担。” “哎。”朱祁钰长叹一声,这重担可不好卸。 两日后,土木堡之变发生,京营精锐尽失,皇帝朱祁镇会被抓。 这个时候自己可没办法离开京城,只能先留下来,同于谦一起守住京城,然后再找机会请藩出去,才能逍遥自在。 不过,这之前,还是要好好享受一下当王爷的乐趣。 朱祁钰道:“本王没事,你们都先下去吧,我要同杭娘子好好探讨一下人生哲理!” “王爷你!”汪氏指着他,有些生气。 “要不你也留下,我们三人一起好好商谈一番?” 见朱祁钰这般说,汪氏带着众人愤愤离去。 杭氏脸蛋愈发秀红,低头抬眼,轻声道:“王爷...” “嘿嘿嘿,抬起头来,让本王好生看看...” 第2章 正统被围,土木堡开始 舒爽,通透。 看着怀中杭氏,朱祁钰不由得感叹,这王爷当真是太棒了。 前世哪曾有过这般享受,就算出去潇洒,也只敢点个快餐,那些高档货,他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就杭氏这条件,又勾勾又丢丢,寻常价码,怕是根本拿不下。 对了,现在自己可是王爷了,区区钱财而已,根本不在话下。 劳累了大半个晚上,朱祁钰紧了紧怀中美人,又陷入沉睡之中。 一直快到正午,朱祁钰方才醒来,匆匆用膳,又带着杭氏去观赏自己这王府。 要说不愧是王府,亭台楼阁连绵不绝,光是花园就有三处,假山叠石、曲水流觞,比后世的5A级景区还精致。 朱祁钰拉着杭氏的手,戏谑道:“杭老师,你看我这王府风景可还行?” 杭氏忙说:“妾身岂敢当王爷老师。” 朱祁钰上下打量,回味无穷的说道:“诶,当得,如何当不得。昨夜你可是教会我不少的‘知识’。” 杭氏小脸一红,忙转移话题道:“王爷你看这楠木,上面还镀了金粉。” “啧啧啧,这么粗的金丝楠木。”朱祁钰暗想,这每一根都价值不菲,还都镀了金,要放在后世,不知能卖上多少钱。 时至八月,北京城气温不低,没走多久,便已微微出汗。 二人来到一处清泉,此泉引的是活水,冬暖夏凉,脱下鞋袜,于池中沐足。 身旁自有美貌侍女捧着冰镇瓜果、西域葡萄酒,随时伺候。 朱祁钰随手摘了颗葡萄喂给杭氏,她红唇轻抿,汁水顺着下巴滑落,看得他又要生出火气来。 杭氏娇道:“王爷,这种事可要节制一点才行,有嬷嬷说过,太频繁对身体不好。” 朱祁钰邪笑道:“哦,原来还有嬷嬷教这些,难怪那么多花样。” 日影转东,未时已至。 朱祁钰搂着杭氏在天人交战,是顺从本意好,还是身体健康重要?忽听得一阵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王爷,司礼监王公公来了”兴安踉跄着扑跪在石阶前,额头上的汗珠顺着皱纹滚落,“说是要您即刻入宫参加朝会!” 杭氏闻言猛地从朱祁钰怀中直起身子,罗衫半敞露出大片雪肤:“现在?自太祖爷定下卯时早朝的规矩,何曾有过这等时辰——” 话音未落,汪氏已带着数个侍女旋风般冲进庭院。 “殿下还愣着作甚?”她一把扯过朱祁钰的蟒袍往他身上套,“满朝文武都在奉天殿候着了!” 朱祁钰眯眼望向日晷,心里门清——这必是土木堡战报到了。 他慢悠悠伸开双臂任侍女系带,突然噗嗤笑出声:“本王不过是个监国吉祥物,他们急什么?” “王爷慎言!”汪氏急得直跺脚,压低声音道:“方才王公公说,兵部于侍郎带着八百里加急闯宫,把孙太后都惊动了!” 她突然瞥见杭氏凌乱的衣襟,顿时柳眉倒竖:“你这贱婢!竟敢勾着王爷白日宣淫!” 朱祁钰忙拉住她的手道:“王妃错怪了,方才本王不过是和你杭妹妹在讨论这王府布置罢了。” 这汪氏美艳完全不输杭氏,只可惜她更受封建礼教影响,处处维持端庄形象,否则又该是另一番绝美风味。 “荒唐!”汪氏气得朱钗乱颤,却见司礼监太监王诚已带着羽林卫闯进二门。 老太监满头大汗,见面前景象,视如罔闻,高呼:“太后懿旨,请郕王殿下速速更衣,前往奉天殿参与朝会。” 申时的阳光已带了几分暮色,却灼得人脊背发烫。 朱祁钰撩开轿帘,只见长街上乌纱攒动,绯袍翻卷,平日里四平八稳的朝臣们此刻提着衣摆狂奔,活像一群被火燎了尾巴的鹌鹑。 看来这场临时的朝会,让大明中枢已经开始乱了起来。 众大臣才堪堪赶到奉天殿,方按文武位置站定,抬头便见到御座旁边有一垂帘,其后坐着的正是孙太后。 群臣各个都是人老成精,哪个还不明白,这场朝会必定不同寻常。 这时,朱祁钰才踏入殿内,四处张望,最后定格在文臣一列中的一人。 那人衣绯色孔雀补子官服,躯干修伟,方脸短须,面容应棱角分明,眉骨突出,目光如炬。 这人正是在不久后为大明续命的于谦,现兵部左侍郎。 考虑到兵部尚书邝埜随驾亲征,应该命不久矣,所以现在的于谦以侍郎身份代行尚书职权,直接掌控京师防务与军事调度。 朱祁钰对于谦的事迹很是好奇,不由的多看了几眼。 朝会尚未开始,却有一人忍不住出言道:“臣纠仪御史刘羽,弹劾郕王殿下三大不敬:其一,朝会迟到逾两刻;其二,入殿不先拜太后而四顾张望;其三,步履迟缓、神色轻佻,有失监国体统!” 于谦眉头一皱,绯袍震动间已跨步出班:“此言差矣” 他声如洪钟压下议论:“土木堡军报刚到,当此存亡之际,殿下闻讯即至已是难得。况殿下监国身份特殊,非常时期当行非常之礼!” 孙太后冷冽的声音穿透纱帘:“郕王此举确是不合礼制,不过...念在军情紧急,这次便罢了。” “啧啧啧。”朱祁钰来到御阶前站定,心中不由轻笑,“还在礼制,你那宝贝儿子还在土木堡呢。” “太后圣明。”于谦抱拳沉声,从袖中抽出一封染血军报,“臣今日收到宣府急报——陛下大军被困土木堡,情势危急!” 孙太后已知此消息,急道:“诸位臣工,可有办法营救陛下?” 殿中霎时一静,继而哗然。 “荒缪!”一声厉喝从文臣末列炸响。 徐有贞大步出列,官袍下摆因走得太急而翻卷。他一把夺过于谦手中军报,冷笑逼视于谦,“宣府距京师四百里,纵是八百里加急,也需半日方能送达!” 他猛地将文书摔在地上,“于侍郎,你可知陛下亲征,身边带二十万虎贲,而也先不过区区几万牧民,如何能围困陛下?!” 于谦喝道:“徐翰林,你又是何意!难不成本官还会伪造此等消息!” 帘幕后茶盏“咔”地一响,孙太后质疑道:“于爱卿,徐翰林之言也有几分道理,莫不是你这军报有误,陛下其实并无大碍?” 她又看向朱祁钰,声音陡然尖利:“郕王最后才入宫,莫不是知道些什么?” 朱祁钰瞪大双眼,心中咆哮:“卧槽,这她妈也能扯到我身上?” 第3章 暴风雨的前夕 面对孙太后的诘问,朱祁钰不由得在心中冷笑:“都什么时候了,还在疑神疑鬼?” 他索性故意阴阳怪气道:“徐翰林所言极是!说不定这军报当真是假的,此刻陛下正在宣府行辕里搂着美婢高卧呢!” 于谦闻言,立即俯身拾起地上文书,指着上面印记高声道:“宣府总兵杨洪的军报经居庸关、昌平驿等六处驿站接力传递,每站驿丞皆画押验明,如何作假?” “更何况!”他猛地转身逼视徐有贞,“大同总兵郭登的求援信与宣府军报内容如出一辙,难道两镇守将会同时谎报军情不成?” 见铁证如山,徐有贞额头渗出细汗,却仍强撑着拱手道:“太后明鉴!陛下此刻统率大军在外,若贸然调动京营兵马,恐生不忍言之事啊......” 孙太后闻言,迟疑道:“徐爱卿所言...倒也不无道理......” 就在此时,内阁辅臣陈循稳步出列。 他先向太后深施一礼,又对于谦拱手道:“于侍郎所持军报确凿无疑,但徐翰林之忧亦非全无道理。当务之急,该当立即清点京营兵卒、整顿武备,以应万全。” 这个的大明已有内阁存在,只不过目前内阁大学士仅作为皇帝秘书而已,远没有明朝后期那般权势滔天。 故而他又道:“还请于侍郎会后赶快去接管京营,务必查清虚实。“ 吏部尚书王直皱眉道:“军备向由五军都督府统辖,兵部侍郎越权接管,怕是不合体制吧?”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陈循袖袍一甩,“英国公、成国公皆随驾在土木堡,兵部尚书邝埜亦伴驾左右。廷益(于谦字)身为兵部左侍郎,此时不担重任,更待何时?”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孙太后终于颔首:“陈卿所言极是。于爱卿,你速去接管京营,务必查清陛下安危,再议对策。” 朱祁钰故作忧色道:“话又说回来,万一呢?万一陛下当真被困在土木堡,那可真是麻烦大了。” 孙太后闻言勃然大怒:“郕王!你此言何意?莫非是在诅咒君王不成!” “这妇人怎的如此暴躁,莫不是更年期发作?”朱祁钰暗自腹诽,面上却摆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太后明鉴,臣弟不过是忧心皇兄安危罢了。” 就在此时,殿外骤然传来三声震天炮响——“咚!咚!咚!” 只见一名浑身浴血的将士踉跄闯入大殿,按大明礼制,这等品级的将士断无可能踏入奉天殿半步。 然而此刻,他不仅闯了进来,那满身血污的模样更是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将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嘶力竭地哭喊道:“诸位大人!快救救陛下啊!” 孙太后哪里还顾得上训斥朱祁钰,整个人几乎要冲出垂帘,声音都变了调:“皇帝到底如何了?速速道来!” 那将士显然已是强弩之末,喘息如牛,断断续续道:“陛下...陛下被瓦剌大军围困在土木堡...军中已断水三日...将士们...士气全无...危在旦夕啊...求大人...速速发兵救援!” 原来此番朱祁镇御驾亲征,在王振的怂恿下,于七月十六日率二十万大军(号称五十万)自北京出发。 本欲一举荡平瓦剌,却不料八月一日刚抵大同便接获前线惨败的消息。朱祁镇惊惧交加,王振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仓促下令撤军。 原计划当取道紫荆关安全撤退,可恨那王振为在乡里显摆,竟强行改道宣府。 这一耽搁,行军速度大减,终被瓦剌铁骑追上。 待到八月十四日,这支士气低迷、疲惫不堪的大军退至土木堡时,因地形不利又断水多日,全军陷入混乱,最终被瓦剌大军团团围困。 孙太后闻言,身子猛地一晃,险些瘫倒在凤座上。她双手死死攥住扶手,指节发白,声音都变了调:“快!于谦!速速调兵去救陛下!” 卧槽,这傻逼女人,简直是有病。 京营精锐早被朱祁镇带了个干净,如今城中剩下的尽是些老弱残兵。此时派兵出城,与送死何异? 正欲出言劝阻,却见陈循已抢先一步跨出班列:“太后三思!此事万万不可操之过急啊!” “皇帝命在旦夕,还谈什么三思!”孙太后歇斯底里地拍案而起,珠钗乱颤,“于谦!本宫命你即刻发兵!” 朱祁钰冷眼旁观,心知这妇人已然失了理智。眼下唯有固守北京方是上策,若贸然出兵,只怕连这点残兵也要葬送。 眼珠一转,忽然抚掌笑道:“太后莫急。汉高祖当年不也被匈奴围困白登山七日?最后不也安然脱险?” 陈循立即会意,连声附和:“郕王殿下所言极是!此事当效高祖旧例。” 于谦身为兵部左侍郎,对京营虚实最是清楚。 他沉吟片刻,沉声道:“臣以为,可先遣使携金银珠宝前往斡旋,再徐徐图之。若贸然出兵,恐激怒也先,反害了陛下性命。” 朱祁钰心中冷笑。他早知历史走向——此刻朱祁镇想必已中了也先诈和之计,正带着饥渴交加的明军移营。等待他们的,唯有全军覆没一途。 念及此处,心中有了主意,便建议道:“既然要派使者,不如就让锦衣卫马指挥使走这一遭。带上些珠宝珍玩,一来可与也先交涉,二来也好探明陛下近况。” 朱祁钰心知肚明,此举根本不可能奏效。他之所以坚持如此安排,实则是为了图谋锦衣卫的掌控权。 要知道,锦衣卫在大明朝虽恶名昭彰,却是当世最顶尖的情报机构。 即便是后世的克格勃、cIA之流,与之相比也未必能占上风。 若能将其收入囊中,对即将到来的北京保卫战无疑是一大助力。 至于马顺此人,作为王振的心腹爪牙,向来只听命于正统帝一人,朱祁钰自然不会奢望能将其收为己用。 此番派他出使瓦剌,无论成败,都不过是借机除掉这个眼中钉的借口罢了。 只要处理掉马顺,他便可名正言顺地插手锦衣卫事务。 马顺闻言立即出列,阴恻恻道:“微臣恐怕难以从命。陛下临行前另有要务托付,需留在京城......“ 说话间,他那双毒蛇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朱祁钰,令人不寒而栗。 “莫非这厮所谓的,就是监视本王?” 第4章 情况恶化 朱祁钰目光一凛,心中已然明了——这马顺留守京城,十有八九是奉了皇命监视自己。既如此,更得设法将他支去瓦剌军营。 “放肆!”朱祁钰厉声喝道,“陛下如今危在旦夕,你身为天子亲军指挥使,竟敢推三阻四?莫非在你心中,还有什么比圣驾安危更重要的事?” 他步步紧逼,字字诛心:“还是说......你本就盼着陛下身陷险境,好遂了你那些不可告人的心思?” 这口大锅扣下来,马顺哪里接得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微臣绝无此意!只是陛下亲征前确实......” “别扯那些有的没的!”朱祁钰毫不留情地打断,转而向孙太后拱手道:“太后明鉴,马指挥使这般推脱,实在令人心寒啊!” 此时的孙太后早已方寸大乱,见马顺竟敢抗命,当即拍案怒斥:“马顺!你今日若不去瓦剌军营周旋,明日就去菜市口领死!” 待朝会散罢,朱祁钰眺望暮色中的紫禁城。 残阳如血,给琉璃瓦镀上一层猩红。“韩统领,”他突然转身,“带本王去城里转转。” 身披软甲的侍卫统领韩忠却面露难色:“王妃特意嘱咐,下朝后需即刻回府。”他压低声音道,“这当口若在外逗留,只怕……” 朱祁钰闻言失笑。这韩忠原是边军百户,因得罪王振党羽被贬来王府。 到底是吃过亏的人,这般谨小慎微倒也不怪他——只是他哪里知道,此刻困在土木堡的那位“圣上”,早已是泥菩萨过江了。 故而,朱祁钰略作不满道:“你到底是本王的侍卫统领还是王妃的,少特么废话,听我命令就行。” 韩忠有些错愕,难以置信地望向自家王爷。朱祁钰平日都是一副温文尔雅的样子,何时变得这么粗鲁。 他喉结滚动,终究不敢多言,只得躬身退后两步,挥手示意侍卫们跟上。 金乌西坠,天色绯红,朱祁钰换了一身素青直裰,带着韩忠等人漫步在京城街巷。 “韩统领,你瞧这棋盘街,比本王想象的热闹多了。”朱祁钰折扇轻摇,目光扫过街边鳞次栉比的绸缎庄、香料铺。 “回公子的话,”韩忠趋前低语,“自永乐爷迁都以来,这儿便是南北货的咽喉。”他指向鎏金匾额,“您看这‘瑞蚨祥’,连宫里娘娘都常差人来采买。” 朱祁钰眼中精光一闪,抬脚跨过门槛。檀木香扑面而来,满目绫罗绸缎如彩瀑垂落。他指尖掠过一匹月白暗纹云锦,丝绸凉意沁入指腹。 “公子好眼力!”掌柜小跑着凑近,山羊须激动地翘起,“这是苏州‘冰蚕丝’,夏日里贴着肌肤,凉得像山涧清泉,最衬内宅夫人的冰肌玉骨。” “包起来。”朱祁钰漫不经心地吩咐,忽又瞥见一匹绛红金线牡丹纹的,端的是典雅高贵,不由轻笑,“这倒合我家正室的口味。” 要是汪氏能也杭氏一样温顺,然后自己便可左拥右抱,便是做神仙也不换。 想到此处,朱祁钰自然不会放过给汪氏刷好感的机会,把这一匹也给买下。 反正不过花点钱而已,都是王爷了,钱是什么东西?朱祁钰表示,他对钱不感兴趣。 穿过正阳门瓮城,市井喧嚣更甚。又在一处珠宝店中,买了几件首饰。 离开店铺,韩忠道:“公子,天快黑了,还是快些回府吧。” “聒噪!”朱祁钰冷眼扫过,突然眯眼望向崇文门方向。 城门洞前,两支车队正剑拔弩张。数十辆大车堵得水泄不通,两家仆从已纷纷按住刀柄,大有一言不合就要拔刀相向。 场面已经如此紧张,看护此门的把总却不见出面调停,看门士兵更是装作没看见的样子,躲在城门洞中不出现。 “倒是稀奇。”朱祁钰唇角微勾,竟缓步向前走去。 韩忠见状立即带着侍卫呈扇形散开,手按刀柄,鹰隼般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可疑身影。 “你们是何人?”朱祁钰问道:“为何此时出城,还带着这么大的车队。” 左侧队伍中踱出一人,靛蓝绸缎圆领袍外罩半旧青缎比甲,面白如敷粉,两撇鼠须随着倨傲的腔调一翘一翘:“你又是何人?凭何问我?” 哟,这么嚣张,难道本王还不能问你? 低头一看,朱祁钰才想起来,为了好好逛一逛北京城,自己已经换下蟒袍,不过穿着素青直裰,难怪被他小瞧。 朝韩忠递过去一个眼神,后者会意,上前一步,掏出牙牌给那人一瞧。 “王、王爷?!”鼠须男膝盖砸地的声响比他的惊呼更快,额头几乎贴到青石板上,“小的张贵,是户部张主事府上管家,奉家主之命护送些土仪回老家探亲。” 朱祁钰又看向另一拨人,那边也走出一人,穿赭色麻布直身,脚蹬破旧牛皮靴,看着十分简朴。 “草民杨园是个山西商人,求王爷做主!”他重重叩首,“分明是小的车队先到,这厮仗着官身硬要插队,还威胁要砸了草民的货!” 话音未落,城门洞里连滚带爬跌出个穿鸳鸯战袄的军汉,扑在朱祁钰靴前连连叩首:“卑职崇文门把总吴二瓦,叩见郕王千岁!” 朱祁钰亮明身份不过才几句话的功夫,这家伙就过来了,看来一直都在附近,只是之前没有现身而已。 “这两拨人在你眼皮底下闹事,你倒是沉得住气啊?” 吴二瓦撅着屁股跪在地上,额头几乎要贴到青石板的缝隙里:“卑职、卑职……” 朱祁钰又道:“这个什么张主事的管家,你不敢管,另一个不过是个商人,你也不敢管?” 守门把总浑身抖如筛糠,豆大的汗珠砸在地上,愣是憋不出一句整话。 见此情形,朱祁钰心中有了些猜测,便对韩忠道:“让人去看看,他们的车队中,到底运送的什么。” “是!王爷。”韩忠拱手,马上吩咐下去。 张贵顿时面如土色,扑上前就要阻拦:“王爷明鉴!这都是我家老爷的私人物品。” “小人的都不过是寻常货物,不值得查验。”杨园也道:“我不争了,就请张家车队先行出城吧。” 朱祁钰负手而立,冷眼旁观。 韩忠又岂会受他们影响,手下侍卫抽出长刀,割开雨布,随意抽出一袋捅上一刀。 哇啦啦的小麦便顺着口子流了一地。 “砰!”又是一声闷响,侍卫劈开描金红木箱。霎时间珠光宝气四射,鎏金簪珥、羊脂玉镯在麦堆上滚作一团。 很显然,他们这是带着全部家当,在逃离北京城。 奉天殿中的朝会才结束不过一个时辰,这数十辆大车,光是打包都至少半天吧? 也就是说,那个什么张主事,还有这个山西商人,他们收到正统被围的消息,比朝廷还要快上半天左右。 第5章 当街砍人 朱祁钰盯着地上散落的粮食与珠宝,瞳孔骤然收缩。 他心中明了,这是有人得到正统帝被围困之后,便起了带着家产逃离京城的心思。 不过这其中居然还有这么多粮食,说不定还不止是逃离这么简单。 眼下土木堡二十万大军覆没在即,京城即将面临瓦剌铁骑的兵锋。 每一粒粮食都是守城将士的口粮,每一件财货都能换成军饷箭矢! 京营精锐已随正统帝葬送土木堡,城中仅剩老弱残兵。若再放任这些官商卷走物资,北京城防岂不成了纸糊的灯笼? 更可怕的是,此例一开,明日便会有十家、百家效仿!届时京城粮尽财空,还谈什么北京守卫战? 若放任鼠辈抽空城防根基,自己别说当逍遥王爷,怕是连命都要交代在瓦剌弯刀下! “吴把总,现在立刻封闭城门。”朱祁钰又向韩忠道:“现在就派人去找于谦于侍郎,让他接管京城防务之后,立刻封锁北京城。” “是!”韩忠立刻领命,马上安排人去办。 不能等了,虽然此举定会让整个北京城都陷入恐慌,但也不过是早半日而已。 待明日土木堡战败传来,北京城一样会混乱。 吴二瓦还想说什么,却见到朱祁钰那冰冷眼光,只能低着头回退,然后招呼看门兵丁行动起来。 张贵与杨园见此,暗叹一声,只得安排下人开始回退。 朱祁钰冷声道:“慢着,让你们走了么?” “王爷容禀!”张贵突然膝行上前,鼠须激动地颤抖。 他虽吓得面色惨白,却仍梗着脖子道:“这些是家主三代积攒的体己!您若扣下,张主事明日定要上奏弹劾!” 张贵胆子更壮,竟凑近半步压低声音:“我家老爷与锦衣卫马顺大人可是姻亲!” 他故意将“马顺”二字咬得极重,唾沫星子都溅到朱祁钰靴面上,“您今日行个方便,来日朝堂上也好相见不是?” 马顺?不提他或许还好,毕竟这时朱祁钰留他们只是想要问一下,那个张主事到底是何人,还有没有其他人也得知了土木堡那边的消息。 可这人竟哪壶不开提哪壶,本王正愁找不到由头立威,你倒把脖子递到刀口下来了! “哼。”朱祁钰轻哼一声,转身抽出韩忠腰间长刀,照着张贵便是一刀劈下。 “噗呲!” 张贵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左肩到右腹火辣辣一痛,低头只见猩红血线正在锦缎衣裳上迅速晕开。 “啊——!!!”杀猪般的惨叫响彻城门,张贵瘫在血泊中抽搐,拼命试图捂住伤口却无济于事。 他那些手下更是战战兢兢,双腿发软,甚至不敢上前去搀扶张贵。 周围人都看傻了,谁能想到朱祁钰这个大明王爷,竟一言不合直接抽刀砍人? 韩忠也是愣住了,他心中暗想,这还是我侍奉的王爷?那个平时连鸡都没杀过的郕王? “愣着作甚?”朱祁钰甩手将染血长刀抛还,刀背还带着温热的鲜血,“接着。” 朱祁钰则揉了揉右肩,“可惜,力气太小,根本没砍进去。” 他本是一个养尊处优的王爷,哪有什么力气,这一刀看着骇人,实际上只是割开了张贵的皮肤,算起来还只是皮外伤而已。 吴二瓦见到这一幕,又慌乱跑了过来,“殿下,这,你...” “冲撞本王,杀了他都不为过,赏他一刀已经算是本王仁慈。”朱祁钰随后又道:“张家的东西,你先带人收着,之后会有人处理。” 杨园被吓的不轻,连忙跪地道:“王爷饶命,这些都是草民的家当,都献给您,还求您放过。” “想什么呢?本王是那种强取豪夺的人么?”朱祁钰笑道:“你的东西,你拿回去便是。” 还不等杨园谢恩,朱祁钰又道:“不过,本王有件事,倒是想要请你帮忙。” “王爷尽管吩咐!”杨园额头抵着青石板,冷汗顺着鼻尖滴落。 “你是个商人,看样子还是个粮商。本王想请你帮忙,收集一下京城中粮商的资料,有哪些,规模大小如何。” “这...”杨园刚要拒绝,见朱祁钰眼色变冷,又改口道:“草民定当竭尽全力!” 说完,再礼,便带着人离开了。 至于张家的东西,则是被吴二瓦给扣下,运到城楼中去,不过看他那皱成一团的脸,看样子他很是不情愿。 与吴二瓦的愁眉苦脸截然相反,朱祁钰此刻浑身毛孔都在颤栗。方才刀锋入肉的触感还在指尖跳动,砍人时他肾上腺素飙升。 爽,太他么爽了。 “这他娘才是人生啊!”他在心底狂笑,眼前浮现张贵瘫在血泊中抽搐的惨状。 —区区一个管家,竟敢用马顺的名头威胁亲王?简直可笑! 这种生杀予夺的快感,比前世做过的任何事都要爽快!什么狗屁甲方,什么三天上线,现在老子就是天理! 夜风卷着血腥味拂过面颊,他深吸一口气,连肺叶都兴奋得发颤。 比起前世当社畜时连外卖都不敢差评的憋屈,现在当街砍人都没人敢放个屁的感觉,简直爽到天灵盖都要飞起来! “回府!” 夜风吹拂,让朱祁钰那颗炙热的心慢慢平静。 朱祁钰忽然一拍脑门:“卧槽,忘了问那张主事究竟是何人。” 韩忠闻言立即上前:“回禀王爷,应是户部主事张遵义。“ “哦?”朱祁钰挑眉,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平日不显山露水的侍卫统领,“你认识?” “不认识,但户部主事中姓张者仅两人。另一位张大人新晋不久,家贫如洗,断无这般家底。而张遵义任职六年,其妻乃马顺表妹,在崇文门外置有宅院三进。” 朱祁钰细细打量韩忠一番,叹道:“看不出来,你还是搞情报的人才。” 韩忠抱拳道:“卑职在边军时曾任夜不收百户,专司敌情侦查。入京后闲来无事,结交了一位锦衣卫的小旗,这些事情多是从他那里得知。” “韩统领啊韩统领,让你当个侍卫统领,实在是屈才了。”朱祁钰又道:“不过我还要你再去崇文门一趟,好好问问张贵等人,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月光下,韩忠闪过一丝笑意:“为王爷效力,是卑职的福分。” 第6章 大朝会 府门前灯笼高挂,映得他一身素青直裰都染上了几分暖色。 他刚入内堂,便见汪氏带着几名侍女站着,凤眸含霜,显然已等候多时。 “王爷倒是逍遥,天都黑了才舍得回来?”汪氏声音清冷,显然很是不满。 朱祁钰不慌不忙,唇角一勾,抬手示意身后侍卫递上包裹。 “王妃莫急,本王今日可是特意为你挑了份礼物。” 他亲自解开绸布,露出那匹绛红金线牡丹纹的云锦,在烛光下熠熠生辉,衬得汪氏原本冷肃的面容都柔和了几分。 “如何?本王一见这料子,便觉得唯有王妃的雍容才配得上。” 汪氏耳根微红,嘴上仍不饶人:“王爷莫不是以为,区区一匹布就能搪塞过去?” “自然不止。”朱祁钰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掏出一支鎏金点翠凤钗,钗头明珠轻晃,映得汪氏眸中波光潋滟。 到底还是个女子,见了这些礼物,原本酝酿的责备之词全堵在了喉间。 至于杭氏,那就更是千娇百媚,得了礼物之后,看朱祁钰的眼神中都带着柔情蜜意。 “王爷待妾身这般好,妾身……该如何报答?” 朱祁钰喉结滚动,低笑道:“不如……本王教你些新花样?” 杭氏羞红了脸,却也没拒绝,只是轻咬朱唇,低声道:“王爷想怎样……都依你。” 朱祁钰心中大乐,正欲更进一步,又听汪氏说道:“王爷,夜已深了,该歇息了。” 他眼珠一转,朗声道:“王妃不如一同进来,咱们三人秉烛夜谈,岂不快哉?” 汪氏声音微冷:“荒唐!王爷莫要胡闹!” 朱祁钰遗憾叹气,低头看向怀中娇羞的杭氏,无奈道:“看来今夜,只能委屈杭娘子陪本王‘孤独’地挥洒青春与汗水。” 八月十五,本该是阖家团圆的中秋佳节,大明帝国的中枢却笼罩在一片肃杀之中。 奉天殿内,朝会仍在继续,朱祁钰百无聊赖地站在殿中,眼皮子直打架。 “这帮老家伙,倒是精神头十足。”他暗自腹诽,目光扫过那些争得面红耳赤的大臣们。 本该送往军中的奏章,如今都堆在了这朝堂之上,吵得他脑仁生疼。 垂帘后的孙太后显然也兴致缺缺,玉手支着香腮,对大臣们的奏议一概应允。 朱祁钰偷眼瞧去,只见那珠帘后的身影频频变换坐姿,显然也是坐不住了。 “于爱卿!”孙太后突然开口,声音里透着几分急切,“昨日命你接管京营,可有陛下的消息了?” 于谦拖着疲惫的身躯出列,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下挂着两个乌青的眼袋,看来是熬了一个晚上没休息。 “回太后,”声音有些沙哑,“京营现有战兵五万,辅兵两万,连同五城兵马司,总计不过八万之数。” 八万!这个数字让朱祁钰暗自咂舌。偌大的北京城,光城墙就有二十多里,更九个城门要守。 这么点人马撒下去,连城墙垛口都站不满,活像个漏勺。 几个懂兵事的大臣已经变了脸色,交头接耳间尽是忧色。堂堂大明帝都,竟空虚至此,若有个闪失…… “那皇帝呢?”孙太后急切问道。 徐有贞一个箭步蹿出来:“太后容禀!也先已同意议和,陛下正移营取水呢!” 立刻就有官员庆幸道:“好啊,这样一来陛下就安全了。” “天佑大明!”一个老臣激动得胡子直颤。 “陛下洪福齐天!”众人纷纷附和,殿内顿时喜气洋洋,活似过年。 孙太后长舒一口气,整个人瘫在凤椅上,嘴里不住念叨:“好,好,平安就好……” 朱祁钰嘴角抽了抽,强忍着没笑出声。这帮蠢货,还真当瓦剌人是吃素的? 要是事情真这么简单,他何至于在这儿绞尽脑汁想对策?早回王府抱着美人饮酒赏月去了! 这时,文官队列末尾突然闪出一人,跪伏在金阶之下:“臣户部侍郎丁良瑞,冒死弹劾郕王三桩大罪!” “其一,昨日擅扣户部主事张遵义家产三十余车,纵凶伤人致其管家重伤垂死;其二,私令崇文门封禁,致商旅不通,市井哗然;其三,妄言‘陛下恐有不测’,动摇国本!” 他猛地跪地叩首,额头砸在金砖上咚咚作响:“陛下此刻正与瓦剌议和,郕王却借监国之名行劫掠之实!更僭越兵权调遣京营——” 说着突然指向于谦,“若非于侍郎昨夜持王爷手令接管九门,五城兵马司何至于彻夜盘查百官车驾?” 徐有贞立即出列拱手:“臣有疑义!昨日封闭九门时,曾言‘须防瓦剌细作混入’。也先主力尚在宣府,殿下何以断定敌军将至?莫非...另有军情渠道?” 朝堂顿时哗然,百余道目光如利箭般射向朱祁钰。 孙太后果然抓住话柄:“郕王!你从何处得的消息?” 于谦袍袖一震跨步出列:“徐翰林此言差矣!” 他并不直接回应质疑,反道:“昨夜兵部与五军都督府联查,在各门截获三批企图出城的粮车!经查,这批粮食竟是用京通仓的官印麻袋所装。” 又剑指户部官员队列:“臣正要弹劾户部渎职——京仓存粮该有四十万石,今晨盘点竟不足半数!” 大学生陈循出言喝道:“大敌当前,尔等竟做出如此之事?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朱祁钰不慌不忙地打了个哈欠:“丁侍郎这话说的...倒让本王想起件趣事,昨夜我让人问了张主事的管家。” 他摇摇头,戏谑的看着丁良瑞:“张主事老家在苏州,管家却带着三十车粮食往山西迷路?不知丁大人可知道其中内情与否?” 丁良瑞突然扑跪在地,额头重重砸在金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臣罪该万死!竟被张遵义这奸佞蒙蔽!昨日他谎称奉太后懿旨调粮,还伪造户部文书逼臣用印!” 垂帘后传来茶盏重重砸在案几上的脆响,孙太后的声音陡然拔高:“放肆!哀家何时下过这等懿旨!” 朝堂霎时死寂,只听得丁良瑞急促的喘息声。 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一名小太监连滚带爬地扑进大殿,尖细的嗓音带着颤抖:“启禀太后,锦衣卫马指挥使已从也先军营返回,此刻正在午门外候旨!” 第7章 大明拳击场 只能说马顺来得还真是及时,丁良瑞立刻被大家忽视,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殿门。 当那道踉跄的身影跌入殿内时,满朝文武心头俱是一沉——只见马顺官帽歪斜,飞鱼服上沾满尘土,那张平日里阴鸷狠厉的脸此刻灰败如死人。 “陛下那边可曾移营成功?与也先议和了么?”礼部侍郎颤抖着声音问道。 马顺却只是以头抢地,悲号道:“陛、陛下他……” 孙太后哪里坐得住,也顾不得许多,竟直接从珠帘之后走出,急切问道:“到底怎么了!说!” “也先趁着陛下移营之时,竟发动偷袭,我军大败,遭也先屠戮无算。连陛下也...也不知所踪。” 此言一出,便如晴天霹雳一般,让整个奉天殿立刻安静下来。 “不可能,皇帝带了二十万大军,怎会被也先几万人打败!” 孙太后显然不能接受,神情十分激动,隐隐有崩溃前兆。 朱祁钰对这妇人没什么好感,但她好歹是大明太后,自己名义上的母后。 只得暗自掐了一把大腿,强行挤出两滴泪来:“母后勿忧,皇兄吉人天相...” “对!还有英国公他们……”孙太后突然抓住这根救命稻草,“张辅世代忠良,定会护着皇帝杀出重围!” 马顺的哭声却像钝刀般割碎这最后幻想:“溃兵亲眼所见……英国公他们被瓦剌骑兵冲散,根本没能与陛下汇合……” “什么!”孙太后又遭打击,身子一软,险些摔倒,还是朱祁钰眼疾手快,将她给扶住,搀到珠帘后坐下。 兵科给事中王竑突然暴起,一脚踹翻殿中香炉,指着西北方向厉喝: “二十万大军葬送土木堡,全因王振这阉奴蛊惑圣驾!” “臣请诛王振九族!”一名大臣出列附和,“若非这阉宦蛊惑圣听,二十万大军何至葬身土木堡!” 朱祁钰重新走回御阶前,心中暗道:是是是,都是王振的责任,你们那个正统帝是一点毛病没有。 不过,这倒是个好机会。 他唇角微扬,忽然转向马顺:“马指挥使,听闻王振是你干爹?此刻怎不见你替他分辩两句?” 没有这句话还好,朱祁钰这么一说,大家立刻都反应了过来。 满殿哗然,众臣目光如刀,齐刷刷剜向马顺——这不正是王振的头号爪牙? 王竑指着马顺的鼻子怒骂,“锦衣卫乃天子亲军,陛下身陷险境,你身为指挥使却苟且偷生,还有脸回来?!” “马顺!你护驾不力,罪该万死!”都察院御史李宾厉声喝道,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马顺被骂得脸色铁青,但很快又狞笑一声,阴恻恻地环视众人:“呵,诸位大人骂得痛快,可别忘了——陛下虽暂时受困,但终究会回来!还有我干爹王公公……” 他故意拖长音调,目光扫过刚刚还义愤填膺的群臣,果然,不少人脸色微变,甚至有人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王振! 这个权倾朝野的司礼监太监,虽不在朝堂,却仍如阴影般笼罩在众人心头。正统帝对他言听计从,若他回朝,今日骂得最凶的,恐怕真要被清算! 朱祁钰冷眼旁观,心中暗笑:“呵,这帮人果然还是怕王振。” 他慢悠悠地踱步上前,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 “国朝养士百年,养出的竟是这般畏首畏尾的孬种?” 群臣一怔,纷纷看向他。 朱祁钰目光锐利,继续道:“太祖高皇帝曾立铁碑,刻有‘内臣不得干预政事,违者斩’的禁令!诸位饱读圣贤书,难道都忘了?!” 此言一出,犹如火星溅入干柴! “郕王殿下说得对!”陈循喝道,“王振祸国殃民,早该伏诛!” “马顺!你仗着王振的势,欺压百官多年,今日还敢猖狂?!”于谦怒目而视,声音如雷。 群情再度激愤,比先前更盛!马顺被逼得连连后退,脸色煞白:“你、你们想干什么?!退下!谁敢放肆!” 但这一次,没人退缩。 王竑直接冲上去揪住马顺的衣领:“狗贼!陛下若有不测,你就是第一罪人!” 说罢,竟不顾是在朝堂之上,抡起拳头都给了他一拳。 这一拳便如卡开了潘多拉魔盒一般,六部九卿的绯袍如血浪翻涌,拳打脚踢不停,手中象牙笏板也化作行凶兵刃。 “阉党走狗!” “王振的爪牙!该死!” 怒吼声中,马顺的惨叫声渐渐微弱。他的肋骨被踩断,内脏从嘴角溢出,最终像破麻袋般瘫在金砖上,眼珠凸出,只死死盯着御座方向。 此刻饱读诗书的大臣们,各各都如地狱的恶魔一般,身上还沾着马顺的鲜血。 珠帘被撞得哗啦作响,孙太后凤冠歪斜。她眼睁睁看着马顺的脑浆混着血沫溅上自己裙摆,喉间发出幼兽般的呜咽。 “你们……尔等……”她双腿一软,十指死死抓住垂帘,绸缎“刺啦”撕裂。 从小便养尊处优的她,何曾见过如此暴虐的景象。 朱祁钰负手立于御阶之上,冷眼睥睨着这场血腥闹剧。 马顺的尸身已不成人形,官袍碎成染血的布条,那张惯会谄媚的脸此刻嵌满了象牙笏板的碎屑。 他原只想借机褫夺其官职,未料这群文官发起狠来,竟比锦衣卫的绣春刀还利三分。 啧啧啧,这大明的官员,还真是彪悍。 转身望向珠帘后瑟瑟发抖的孙太后,朱祁钰刻意放柔声调:“母后受惊了,不如先回坤宁宫歇息?此处...儿臣自会料理。” “好...好...”孙太后嘴唇惨白如纸,她几乎是跌进宫女臂弯里,踉跄着逃离这片血腥之地,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待太后身影消失在殿角,朱祁钰突然暴喝一声:“好大的胆子!” 他声如雷霆炸响在众人头顶,“奉天殿乃太祖钦定的朝议重地,你们今日如此,难道是要造反?” “王爷息怒!”王直老头子反应最快,扑通跪下,声音发颤,“实在是马顺这阉党走狗太过猖狂,辱及陛下,臣等一时激愤……” “一时激愤,就能在这奉天殿动手,牛逼啊!明天是不是看本王不顺眼,也上来练练?!” “臣等不敢。”众大臣呼啦啦跪下。 朱祁钰故意这般说,自然不是要为马顺喊冤。 只不过是单纯想借此立威而已,毕竟接下来就是关乎生死存亡的北京保卫战,只有自己威信足够高,才能更好的统领群臣。 第8章 北京保卫战总经理于谦 “臣等不敢!王爷息怒!”众大臣如梦初醒,纷纷叩首,额头重重砸在金砖之上。 方才那股同仇敌忾的热血早已褪尽,只剩下刺骨的冰凉与后怕。 他们这才惊觉,自己竟在奉天殿上,在众目睽睽之下,当廷殴毙了天子亲军的指挥使! 这何止是失仪?简直是骇人听闻的狂悖与僭越! 朱祁钰那句“造反”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凿在每一个朝臣的心坎上。 此刻他们才清晰无比地感受到,这位平日里看似温和甚至“荒唐”的郕王,一旦动怒,竟有如此慑人心魄的威势! 朱祁钰目光扫过殿中俯首的群臣,心中冷笑:这帮平日满口仁义道德的斯文人,发起狠来竟比老子当街砍人还凶戾几分! 不过,这正是他要的局面——威已立,该收网了。 他负手而立,在御阶上踱了两步,声音陡然转厉:“奉天殿乃国朝议政之圣地!今日尔等所为,骇人听闻!若依大明律,一个‘大不敬’、‘戕害大臣’的罪名,谁也跑不掉!” 群臣的头垂得更低了,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殿内落针可闻,只闻粗重的喘息。 朱祁钰脚步一顿,目光再次扫过全场,语气忽地一松: “罢了!国难当头,没工夫跟你们扯皮!”他大手一挥,“本王以监国身份裁定:今日之事,算尔等情急之下,自卫过当!马顺——咎由自取!都起来吧。” 王直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下来,他深深叩首:“王爷宽仁!臣等感激涕零,必肝脑涂地以报!” “王爷圣明!”感激和庆幸的声音此起彼伏。 朱祁钰懒得看他们表演,指着地上那摊马顺:“来人!把这玩意儿拖出去喂狗……咳,好歹也曾是指挥使,找个席子卷了,扔乱葬岗!” 目光扫过那血肉模糊的腰间,又道:“那个牙牌,擦干净呈上来。” “是,殿下!”几个强忍着恶心的小太监立刻上前,手忙脚乱地清理。 很快,那块象征着锦衣卫指挥使权威、沾染着血污的牙牌,被小心地用托盘呈到了御阶旁的案几上。 朱祁钰径直走到殿中央,双手叉腰,大声道:“马顺虽死不足惜,但他带回的消息,却是千真万确!土木堡,咱大明二十万精锐,被也先包了饺子,陛下都丢了!这他娘的是奇耻大辱!但更糟心的在后头!” “也先那孙子,刚干翻了咱们主力,现在肯定膨胀得不行?!他下一步想干嘛?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肯定是奔着北京城来了!” 底下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朱祁钰很满意这个效果,继续输出: “瓦剌骑兵来去如风,旬日之间便可兵临城下!几天就能怼到咱们家门口!我大明京师,兵力空虚,粮秣匮乏,人心惶惶!这城要是守不住……” 他冷笑一声,“大家伙儿就等着给也先当牛做马吧!亡国奴的滋味,可有哪位想先尝尝?” “亡国之奴”四字,如同冰锥刺入骨髓,让众人刚刚松懈的心弦瞬间绷紧到极致! “因此!”朱祁钰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京师防务,刻不容缓!必须立刻!马上!所有人都要做好死守北京的准备!” 虽然是个穿越者,但他并不懂如何作战打仗,不过这有什么关系,他知道谁会不就行了。 目光一转,精准地投向一直沉默伫立、眉头紧锁的于谦。这位兵部左侍郎身上还带着连夜巡视城防的疲惫,但腰杆依旧挺直如松。 “打仗,排兵布阵,本王是外行!专业的事,得交给专业的人干!于谦!” 于谦立刻跨步出列,抱拳躬身:“臣在!” “本王命你,全权负责北京城所有防务!”朱祁钰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从现在起,但凡跟打仗、跟保卫北京沾边的事儿,大到调兵遣将,小到一砖一瓦,全归你管!” “若有人胆敢不遵号令、阳奉阴违、推诿拖延!不管他是什么官,几品衔!你只管砍了!天大的篓子,本王给你兜着!先斩后奏,懂?” “先斩后奏”四字如同惊雷炸响!连于谦都身躯猛地一震,霍然抬头,迎上朱祁钰的目光。 那双眼里没有试探,没有猜忌,只有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放手去干,天塌了老子顶着”的决绝! 一股热流冲上心头,于谦重重抱拳,声音沉稳如铁,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臣,于谦,领命!人在城在,城亡人亡!” 这担子,他接了!这血海干系,他扛了! 朱祁钰点点头,嗯,职业经理人找好了。他目光转向王直:“王尚书,你怎么说?” 王直赶紧出列,朗声道:“王爷英明!于侍郎忠勇干练,值此危局,非其莫属!老臣及吏部上下,必竭尽全力,鼎力配合!谁敢拖后腿,老臣第一个不答应!” 朱祁钰的目光又落在胡濙身上。 胡濙郑重地向朱祁钰一礼,又看向于谦,声音苍劲而清晰:“王爷以社稷为重,知人善任,老臣深为钦服!礼部自当全力配合,廷益你只管放手施为,安定民心,沟通上下,自有老夫!” 吏部尚书王直为百官之首,礼部尚书胡濙乃四朝元老,资望深重。 有这两位大佬的明确表态支持,朱祁钰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了几分。内部掣肘的隐患,暂时压下去了。 “好!”朱祁钰精神一振,环视群臣,“王尚书、胡尚书深明大义,乃百官楷模!有功的,本王不吝啬封赏!谁敢搞小动作、拖拖拉拉、甚至吃里扒外当汉奸……” 声音陡然转冷,目光如刀扫视众臣,最终落在御阶旁托盘里那块染血的锦衣卫牙牌上: “马顺的下场,就是榜样!老子手里这把刀,正愁没地方开刃呢!” “退朝!” 朱祁钰袍袖猛地一甩,不再看殿中神色各异的群臣,转身大步流星,径直走向殿后。 沉重的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那血腥与威压交织的空气。殿内群臣这才仿佛被解除了定身咒,纷纷直起身,长吁短叹。 王直擦了擦额角的冷汗,看向身旁的胡濙,低声道:“胡老,您看……” 胡濙浑浊却锐利的眼睛,仍望着朱祁钰消失的方向,捻着长须,半晌才缓缓吐出几个字:“有……文皇帝之风。” “你们这是何意!”内阁大学士陈循闻言,猛地转身,脸上怒意勃发,“陛下尚生死未卜,尔等便欲另投新主不成?!” 众人却无人接他这茬,只沉默着整理袍袖,或惊魂未定,或若有所思,依次默默退出了这片刚刚经历过血腥与威压的奉天殿。 第9章 新任指挥使 回到郕王府,朱祁钰没有去内宅,而是径直召来了侍卫统领韩忠。 朱祁钰拿起案几上那块锦衣卫指挥使牙牌,触感冰凉,却代表着大明最核心的情报与暴力机器。 “韩忠。” “卑职在!” “拿着。”朱祁钰将牙牌递了过去。 韩忠下意识地伸出双手,看清之后,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王、王爷?”韩忠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这是…” “从今天起,你就是锦衣卫指挥使了。”朱祁钰的语气平淡,彷佛只是在吩咐一件小事。 “卑职…卑职惶恐!”韩忠捧着牙牌,感觉它重逾千斤,额头瞬间渗出冷汗,“王爷,锦衣卫乃天子亲军,权柄极重,关系错综复杂,卑职不过一介武夫,根基浅薄,恐…恐难当此重任!坏了王爷的大事!” 他深知锦衣卫这潭水有多深,他一个王府侍卫统领骤然空降,无异于羊入狼群。 “韩忠,本王知道你担心什么。根基浅薄?怕压不住那些老油条?怕王振的余孽反扑?” 韩忠用力点头,牙关紧咬:“是!卑职唯恐辜负王爷信任!” “韩忠,本王现在最需要的就是眼睛和耳朵!锦衣卫是干什么的?就是最锐利的眼睛和耳朵!本王不需要你现在就把锦衣卫打造成铁板一块,也不需要你立刻把所有人都变成心腹。” 他踱了两步,声音斩钉截铁:“本王要你,用最快的速度,让锦衣卫重新运转起来!这关乎北京城能不能守住,关乎你我,还有这满城百姓的身家性命!懂吗?” 每一句话都敲在韩忠心上,那份沉甸甸的责任感瞬间压过了恐惧。 “卑职…明白了!”韩忠眼神中的惶恐渐渐被一股狠厉和决然取代,他紧紧握住牙牌,“卑职就算拼了这条命,也定将京城内外的情况,摸个一清二楚,及时报予王爷!” “很好!”朱祁钰满意地点点头,“光有决心还不够。本王给你铺路的第一块砖,已经备好了。” 他示意韩忠起身,走到书案前,拿起一份早已写好的手令:“你即刻带人去崇文门。本王昨日扣下的张遵义那几十车财货,粮食全部解运给兵部于侍郎,充作军需!剩下的金银细软、古玩玉器…统统归你!” 韩忠一愣:“王爷?这…” “本王让你拿去,不是让你中饱私囊!”朱祁钰打断他,“那是给你用来犒赏、拉拢、收买人心的!锦衣卫那帮人,认钱也认权。你新官上任,光靠这块牙牌和王命,未必能让所有人服帖。把这些金银分下去,该赏的赏,该安抚的安抚,让下面的人知道,跟着你这个新指挥使,有肉吃!明白吗?用银子,砸开一条路来!” 韩忠恍然大悟,心中涌起一股热流,深深一躬:“卑职谢王爷厚恩!定不负所托!这些银子,卑职定用在刀刃上,为王爷在锦衣卫中扎下根基!” “嗯。”朱祁钰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但随即话锋一转,“这之后,立刻着手办两件事。” “王爷请吩咐!” “第一,调查户部主事张遵义!他为何能在朝会前就得知土木堡败讯?为何要举家带着粮食财货逃离?他背后还有谁?他那些‘迷路’去山西的粮食,最终要送到哪里?给谁?” 韩忠眼中精光一闪,杀气隐现:“王爷放心!卑职定将此獠及其同党连根拔起!他管家张贵还在卑职手里,是个突破口!” “很好。”朱祁钰点点头,继续道:“第二,盯紧那个户部侍郎丁良瑞!今日朝堂上,他跳出来弹劾本王。给本王找到切实的罪证,记住,要用《大明律》的条条款款,把他钉死!办得堂堂正正,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本王要杀鸡儆猴!” 得罪我,那可没你好果子吃。 “遵命!”韩忠抱拳领命,脸上已无半分犹豫,只有执行命令的冷酷,“卑职这就去办!” 小心翼翼地将牙牌贴身收好,带着朱祁钰的手令,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 见他离开,朱祁钰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 权力的游戏步步惊心,但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他揉了揉眉心,将复杂的算计暂时抛到脑后,一股疲惫和某种原始的渴望涌了上来。 外面的事情太复杂,还是内宅温柔乡最能抚慰人心。 他信步走向杭氏的院落,想象着美人温软在怀的旖旎。然而,杭氏却是带着歉意拒绝了他。 说汪氏顾及他的身体,让他要节制一番。 朱祁钰二话不说,转身就朝汪氏的院落走去,脚步带着点兴师问罪的气势。 汪氏正端坐在窗边绣着什么,仪态端庄,西斜的阳光映照着她丰腴而优美的侧影。 看到朱祁钰沉着脸进来,她似乎并不意外,放下手中绣绷,起身行礼:“王爷来了。” “王妃倒是清闲。”朱祁钰语气有些冲,大马金刀地在主位坐下,“本王在外劳心劳力,回来想松快松快,你却让杭氏拒我于门外?是何道理?” 汪氏走到他身边,亲自为他斟了杯温茶,动作不疾不徐:“王爷息怒,妾身正是为王爷身体着想。这几日京城风雨飘摇,王爷身负监国重任,心力交瘁。杭妹妹年轻,妾身是怕她不知轻重,一味承欢,反倒伤了王爷的根本。况且…” 她抬眼,目光清澈地看着朱祁钰,“王爷正值壮年,来日方长,何必急于一时?细水方能长流。” 她声音温婉,道理也挑不出错处,更带着一种正室独有的、不容置疑的关切。 尤其是她靠近时,那股若有若无的馨香和丰腴体态带来的成熟风韵,让朱祁钰心中的恼意不知不觉消散了大半。 汪氏的美,不同于杭氏的娇媚外放,而是一种内敛的、端庄的丰腴,如同熟透的蜜桃,在礼教的束缚下更显得诱人。 “王妃说得…倒也有理。”朱祁钰接过茶盏,指尖不经意地划过汪氏的手背,感受到她微微一颤。 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带着点无赖和试探,“只是本王心中烦闷,王妃既不让杭氏陪我,那…不如王妃亲自陪本王说说话,解解闷?” 汪氏的脸颊瞬间飞上两朵红云,如同胭脂晕染。她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朱祁钰顺势握住。 “王爷…这…于礼不合…”汪氏的声音细若蚊呐,眼神躲闪,身体却并未激烈反抗。 “你我夫妻,何须拘泥那些虚礼?”朱祁钰手上微微用力,将她拉得更近,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带着蛊惑,“本王今日在朝堂上…可是差点被那些大臣给生吞活剥了,王妃难道不心疼?就当是…抚慰本王这颗受惊的心?” 他一边说着,另一只手已不安分地揽上了那柔韧紧致的腰肢,隔着衣物也能感受到那份丰腴的弹软。 汪氏浑身一僵,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她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声音带着羞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王爷!你…你休要胡闹…妾身…妾身…” “让本王想向你好好请教一下,何谓细水长流。” 汪氏被他看得心如鹿撞,那点本就摇摇欲坠的坚持彻底溃散。她羞恼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与其说是责怪,不如说是娇嗔。 最终,她微微侧过头,算是默认了,只是耳根的红晕一直蔓延到了脖颈,显得格外动人。 朱祁钰心中大乐。看来这位端庄守礼的正妃,也并非不可“教导”。 他揽着汪氏走向内室,心中盘算着,这“细水长流”的乐趣,或许比狂风骤雨更有一番滋味? 第10章 群臣拥护 次日,天刚微微亮。 “王爷!王爷!速请入宫议事!出大事了!” 王诚那尖利、带着哭腔的嘶喊,瞬间刺破了郕王府清晨残存的旖旎。 “陛下……被瓦剌生擒了!” 朱祁钰猛地从汪氏温软的怀抱中弹起身,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骤然松开,留下空洞的悸动。 汪氏脸上的红晕顷刻褪尽,化作一片惨白,下意识地抓紧了朱祁钰的手臂,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王…王爷…” “备轿!立刻入宫!” 温柔乡?逍遥梦?在帝国倾覆的危局前,脆弱得如同朝露。 临行前,韩忠却派人带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张遵义,户部主事,那个被朱祁钰扣下十数车粮食金银的人,竟已经自杀了。 奉天殿内,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昨日群情激愤的“拳击场”,此刻化作一片死寂的坟场。 恐慌如无形瘟疫,在每一袭绯袍乌纱间无声蔓延。 每一个溃逃归来的士卒,都是活生生的噩耗,将“天子蒙尘”这不堪的耻辱,血淋淋地摊开在众人眼前。 龙椅之旁,珠帘之后,空空如也。孙太后昨日被马顺惨死的景象彻底吓破了胆,断然不敢再踏入这血腥未散的奉天殿。 此刻,她或许正蜷缩后宫某处,紧搂着年幼的朱见深,在恐惧中瑟瑟发抖。 朱祁钰大步踏入殿中,步履沉稳,瞬间攫住了所有惊惶的目光。 行至御阶前,目光扫过殿内如丧考妣的群臣。这沉默中的绝望,比昨日的喧嚣更令人心悸。 “监国殿下!”徐有贞像是溺水者抓住了稻草,猛地扑出班列,声音因激动而尖锐变形,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 “陛下已成也先人质,投鼠忌器啊!北京城防再固,也抵不住也先以陛下相胁!昨夜臣夜观天象,紫微星南移。为今之计,唯有效仿宋室南渡,迁都南京,徐图恢复!” “南迁?!”这二字如同火星溅入滚油,瞬间点燃了压抑的朝堂。 “徐翰林!你……”于谦须发皆张,正要怒斥。 “徐有贞!”朱祁钰的声音比他更快,更高,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 他向前一步,目光如剑,直刺徐有贞,那眼神让后者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后面的话生生噎了回去。 “好一个宋室南渡?呵!” 嘴角勾起一抹冰封的嘲讽,声音陡然拔至顶点: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徐有贞,你要本王学那赵构?!弃中原父老于胡尘铁蹄之下?!学他偏安一隅,做那跪地求和的儿皇帝?!然后坐视也先挟持皇兄,席卷我半壁河山,将我煌煌大明,也变作那苟延残喘的南宋?!” “我大明立国,太祖驱除鞑虏,恢复中华!文帝五征漠北,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这北京城,就是大明的脊梁骨!这脊梁骨若弯了、断了,我大明还有何颜面立于天地之间?!还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字字如重锤,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不少大臣面露羞惭,低下了头。 徐有贞面如死灰,嘴唇哆嗦,却再也吐不出一个字。 朱祁钰目光扫过全场,声音转为沉痛而决绝: “皇兄身陷虏营,本王心如刀绞!正因如此,我等更要挺直脊梁,守住这北京城!唯有京师稳如泰山,成为也先啃不下的硬骨头,他手中的皇兄方有价值,才不敢轻易加害!此乃为皇兄计!此乃真正的忠君爱国!” “因此!” “本王以监国之名明令:本王与众将士共存亡!死守北京!凡再敢言南迁者——” 他声音陡然炸开,裹挟着凛冽杀意与玉石俱焚的决心: “斩!!!” 一个“斩”字,裹挟着凛冽的杀意和玉石俱焚的决心,如同九天惊雷轰然炸响!震得殿内梁尘簌簌落下! 徐有贞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噗通”一声瘫软在地。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特喵的,原以为昨天已经搞定了内部,没想到还是有人提议南迁,好歹打消了这些家伙的念头。 就在这时,工部尚书石璞突然出列,他朝着御阶上那挺拔的身影,深深一揖: “陛下蒙尘北狩,音讯隔绝。为江山社稷计,为天下苍生计,为凝聚举国之力共御强虏计……”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然,声如洪钟: “值此社稷倾危之际,国不可一日无君!臣石璞,冒死恳请殿下——顺天应人,即皇帝位,以正国本,以安民心,以抗瓦剌!” 王直几乎是立刻跨步而出,老泪纵横,朝着朱祁钰的方向深深拜下:“老臣附议!殿下英睿果决,仁德兼备!当此非常之时,唯有殿下登临大宝,方能号令天下兵马,统筹四方,挽狂澜于既倒!此乃天命所归,人心所向!请殿下为天下苍生,登基继统!” “臣附议!” “臣等附议!” 陈循、胡濙等一批重臣,乃至许多被朱祁钰刚才气势所慑、被驳斥南迁的言论激起血性的中层官员,如同星火燎原,纷纷出列,跪倒一片。恳请之声渐起,终汇聚成撼动殿宇的洪流: “请监国殿下即皇帝位!以安社稷!以御外侮!” 声浪在奉天殿内回荡,震耳欲聋。群情汹涌,人心所向! 朱祁钰站在御阶之前,背对着跪伏一片的群臣,面朝空悬的龙椅。 背影挺拔如松,看似沉静,袍袖下的双拳却已紧握至骨节发白。 来了!历史那巨大的惯性,终究还是裹挟着滔天的巨浪,将他推向了那个他最不想坐的位置! 明代宗?狗都不当! 当皇帝又苦又累,下场更是凄惨,那位置,非他所愿! 缓缓转过身,他脸上没有任何被“黄袍加身”的激动或惶恐,只有一片深潭般的沉静。 抬手,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鼎沸的请愿: “诸卿!”目光如电,扫过一张张或激动、或恳切、或暗藏心机的面孔。 “本王只愿做个逍遥王爷,为大明守好这北京城。待击退瓦剌,局势稍定,便归封地,安享富贵。绝无觊觎大宝之心,尔等之言,切勿再提!” “太后娘娘驾到——!” 朱祁钰话音未落,殿门外骤然响起内侍尖锐而惊惶的通传! 殿门轰然洞开! 孙太后鬓发散乱,凤冠歪斜,泪痕纵横的脸上交织着极致的惊恐、愤怒与困兽般的疯狂。 她几乎是半挟半抱着一个身穿明黄小龙袍、约莫六七岁的男孩,正是正统帝长子朱见深(虚岁八岁)! (注:历史上他此时年纪尚轻,此处作改编处理,适当增龄。) 男孩小脸惨白,眼中噙满泪水,身体抖如筛糠。 孙太后如护犊的母狮,用尽全身力气将朱见深箍在身前,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怨毒地钉在御阶之上——钉在郕王朱祁钰的身上! 第11章 三请三让? 奉天殿内,方才还如烈火烹油般汹涌的“劝进”声浪,被孙太后这声凄厉的通传瞬间冻结。 “朱祁钰!”孙太后尖利的声音撕裂了死寂,“哀家就知道!哀家就知道你包藏祸心!” 她指向群臣,眼中喷火,“皇帝才刚落难,你们这群乱臣贼子!就迫不及待拥立新主,行此篡逆之事!你们对得起先帝吗?对得起太祖、太宗吗?!” 群臣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指控震慑,一时噤声。 王直、胡濙等人面面相觑,面露尴尬与为难。陈循眼神闪烁,若有所思。 朱祁钰看着孙太后状若疯魔的样子,心中一阵无语。 这妇人简直不可理喻!刚才他明明已经拒绝了皇位,她竟还能把“篡逆”的帽子扣上来? 深吸一口气,压下烦躁,声音尽量平稳:“母后息怒。儿臣方才已明言,绝无登基之意。诸臣工忧心国事,提议另立新君以安社稷,其心可悯。然皇兄有子嗣在,儿臣岂敢僭越?” 他看向满眼惊恐的朱见深,语气放缓了些:“皇侄朱见深,聪慧仁孝,乃皇兄长子,自当承继大统。此乃《皇明祖训》所定,父死子继,天经地义。儿臣愿尽心辅佐,共渡难关。” 孙太后闻言,眼中疑色更深,死死盯着朱祁钰:“父死子继?说得好听!朱祁钰,你打的什么主意,哀家清楚!你无非是想效仿那三请三让的把戏,故作推辞,实则暗中逼迫哀家与群臣,最后‘勉为其难’登位!你休想!” 她紧紧搂回朱见深,如同护住最后的珍宝:“深儿年幼,尚需教导。哀家只同意立他为太子,监国理政!待皇帝归来,自当归政!这皇位,只能是我儿祁镇的!” 在她心中,儿子的位置高于一切,哪怕是亲孙子,此刻只是她扞卫儿子皇权的工具和筹码。 朱祁钰简直要被气笑了,他这便宜娘亲的脑回路,真是清奇无比! 他一个只想当咸鱼王爷的穿越者,放着逍遥日子不过,去抢那累死人不偿命还下场凄惨的皇帝宝座?他图什么?图早死早超生吗? 麻烦哟,说真话还没人信。 索性不再看孙太后,目光转向殿中群臣,朗声道,“本王之心,日月可鉴!本王再言一次,为江山社稷计,当立皇长子朱见深为新君!” 这番话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群臣中不少人,尤其是那些秉持正统观念的官员,如王直、胡濙等,都微微颔首。 郕王殿下坚持祖制,力主拥立幼主,这份“公心”,似乎确实不像作伪。 然而,反对的声音立刻响起。 吏科给事中叶盛出列,忧心忡忡道:“殿下,太子殿下固然名正言顺,然主少国疑!今强敌环伺,京师危急,正需年富力强、威望卓着之君主持大局。太子冲龄,恐难当此重任啊!” “主少国疑?”朱祁钰抓住话中漏洞,反问道,“当年父皇驾崩,皇兄继位时,年岁几何?” 叶盛一愣,下意识答道:“陛下……时年……虚岁不过九龄。”话一出口,脸色骤变。 “不错!”朱祁钰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皇兄九岁登基,我大明依旧海晏河清,国势蒸蒸日上!” 这纯粹是在吹牛皮,海清河宴?蒸蒸日上?朱祁镇他就没有这个能力好吧,他继位的前几年都是张太皇太后(仁宗朱高炽的皇后,朱祁镇祖母),以及三杨的功劳。 等到太皇太后去世,三杨告老,朱祁镇亲政之后,直接就是宠幸王振这个死太监,导致土木堡之变。 也直接让整个大明朝从鼎盛,走向衰败。 只能说,朱祁钰情商这块是拉满了,反正吹牛又不用上税,吹就完事了。 “至于说主少国疑?我相信,不管在这奉天殿内大臣,还是大明朝的任何人,都不会生出异心,颠覆社稷。” 群臣立刻答道:“我等断不会有任何非分之想。” 这一番连消带打,既抬出了先帝幼年登基的成例堵住了“主少国疑”的嘴,又巧妙挤兑了群臣一把。 孙太后一时语塞,脸色更加难看。 群臣面面相觑,对郕王的口才机变颇感意外,这几日郕王变化也太大了,难不成他以前都在韬光养晦?从他坚定推举朱见深为帝来看,该是周公一般人物。 殿内陷入短暂僵持,空气凝重欲滴。 “报——!!!”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嘶喊,伴随着沉重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如同丧钟般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一名浑身浴血、甲胄破碎的信使,连滚带爬地扑入奉天殿,他身上的血腥味和硝烟味瞬间弥漫开来。 “八百里加急!居庸关……居庸关急报!陛下……陛下被也先挟持,行至宣府城外小堡沙河驿!瓦剌逼陛下……逼陛下至城下叫门……” 信使说到这里,已是泣不成声。 殿内死一般寂静,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孙太后更是死死攥紧了朱见深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孩子痛得小脸扭曲,却不敢哭出声。 “然后呢?!”于谦一步跨出,厉声喝问,他沉稳的声音此刻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信使猛地抬起头,脸上混杂着血污、泪水和无尽的绝望与愤怒。 “守堡千户……碍于天子威仪……不敢抗命……开了城门……瓦、瓦剌骑兵一拥而入……屠城!全堡上下……男女老幼……数千军民……尽数……尽数被杀绝了啊!!!”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奉天殿内炸开! “屠...屠城?” “陛下...叫门...” “沙河驿...完了...” 惊骇!震怒!恐惧!难以置信!种种情绪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所有人淹没。 一些老臣眼前发黑,摇摇欲坠。 连于谦也身躯一晃,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孙太后更是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搂着朱见深的手臂颓然松开,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和茫然。 朱见深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小小的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朱祁钰闭上了眼睛,心中也是一片冰凉。 历史的惨剧,终究还是发生了。 叫门天子,堡宗,朱祁镇真是大明的罪人! 第12章 小皇帝朱见深 朱祁钰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缓缓睁开眼。 “母后,诸公……” “今日,沙河小堡,碍于天子威仪,开门而屠。” “明日……” “若也先挟持皇兄,来到这北京城下……” “要我等大开九门……” “你们说……” 他骤然顿住,目光如刀锋般扫过每一张惨白惊恐的脸,问出了那个足以撕裂所有人灵魂的问题: “我们是开,还是不开?” “开,则瓦剌铁骑涌入,京师沦陷,大明……亡国!” “不开……” “那就是违逆君父!就是不忠不孝!就是眼睁睁看着皇兄……可能因抗命而……殒命城下!” “告诉我!” “开,还是不开?!” “这千古骂名,这亡国之罪,这弑君之嫌!谁来担?!!” 这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拷问,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上,尤其是砸在孙太后的心上! 开?亡国! 不开?眼睁睁看着儿子可能被杀,还要背负“不救君父”的万世骂名! “不……不……”孙太后踉跄后退,脊背撞上冰冷的蟠龙柱,发出沉闷一响。 她失神地望着朱祁钰,望着群臣,最后目光怀中,正在啜泣的孙子朱见深身上。 沙河驿的血仿佛泼洒眼前,北京城百万生灵的命运压得她窒息。 儿子性命固然重要,但若因他“叫门”导致北京陷落、大明倾覆……她孙氏便是千古罪人! 巨大的恐惧和冰冷的现实,终于如同冰水般浇灭了她心中最后一丝幻想和偏执。 所有的坚持,在亡国灭种的危机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微不足道。 “立……立深儿……为帝……” 她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瘫软在地,只是紧紧搂着朱见深,无声地泪如雨下。 王直率先反应过来,深深吸了一口气,朝着孙太后和朱见深的方向,郑重拜下:“太后圣明!臣等谨遵懿旨!” “臣等谨遵懿旨!”殿内响起一片附议之声。 然而,事情并未结束。 吏部尚书王直再次抬头,目光坚定如炬,直视朱祁钰,朗声道:“然太子殿下冲龄,值此乾坤板荡、强寇压境之际,国事繁巨,非幼主所能独担!臣等恳请太后、陛下,命郕王殿下总摄国政,以亲王之尊,行辅弼之责,统摄内外军政,直至陛下成年!” “臣附议!” “臣等附议!”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绝大部分朝臣,包括于谦、胡濙等重臣,都齐声附和。 北京保卫战迫在眉睫,他们需要一个年富力强、意志坚定、且已展现出非凡魄力和手腕的核心! 年幼的朱见深只是一个象征,真正能带领他们扛过这场风暴的,只能是郕王朱祁钰! 孙太后抱着朱见深,眼神空洞,对群臣的请求毫无反应,仿佛已经默认。 朱祁钰看着跪了一地的群臣,看着他们眼中毫不掩饰的信任、依赖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胁迫。 他知道,这个“摄政”的位置,他推不掉了。只能尽快打完这北京保卫战,然后才能再去享受逍遥的王爷生活。 “本王……领命。” 受命之后,朱祁钰长舒一口气,随即面沉如水,冷然道:“既然已有新君,还请太后速归后宫,莫要再来前朝。” 孙太后立刻从恍惚中惊醒,勃然怒斥:“朱祁钰!你是何意?竟敢当众驱赶本宫?如此不孝之事,你也做得出来?!” “不孝”,这在明朝与造反几乎等同,是十恶不赦之罪中的一条。 面对这最为狠毒的指控,朱祁钰缓缓躬下身去,行了一礼,淡然道:“母后此言差矣,儿臣此举,方为至孝。” “太祖高皇帝遗训,‘后宫不得干政’!儿臣今日所为,正是恪守祖训,护卫母后清誉于万一!” 站直身子,扫视全场,音量拔高:“自今日起,凡再有妄议太后,或妄图以太后懿旨干预朝政者,以离间天家、祸乱朝纲论处!严惩不贷!” 你个老东西,几次三番的怀疑我,不把你弄出这朝堂,以后还怎么做事? 孙太后胸口剧烈起伏,凤冠上的金凤衔珠步摇簌簌乱颤,她张了张嘴,想再叱骂,想再撕破这逆子伪善的面皮。 可那“太祖遗训”四个字如同无形的枷锁,死死扼住了她的喉咙。 大势已去。 她颓然闭眼,任由宫女搀扶着,踉跄离去。 朱见深望着她的背影,带着哭腔怯怯呼唤:“皇祖母……” “不用怕。”朱祁钰脸上瞬间换上和煦的笑容,轻声道:“看着前面,那是属于你的位置。” 朱见深下意识地顺着他的指引望去。 视线越过绯红、青色、绿色官袍,越过空旷肃穆的大殿,最终定格在须弥座之上——那盘踞着九条金龙的、至高无上的御座! 朱祁钰微微用力,扶着朱见深僵硬的身体,开始一步一步,缓慢而庄重地,踏上那汉白玉雕琢的御阶。 孩子的腿软得几乎迈不开步,全靠王叔双臂传来的力量支撑着,几乎是半提半抱地被带着向上走。 九级御阶,如同登天之梯。 终于,踏上了最后一级。那巨大的、冰冷的、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龙椅就在眼前。 蟠龙张牙舞爪,金漆在流转着沉重的光芒,扑面而来的威压让朱见深小脸煞白,小小的身体再次控制不住地抖了起来,下意识地想往后退缩,躲进王叔身后。 “坐稳了。” 扶在朱见深肩上的手并未松开,反而加了一丝不容抗拒的力道,稳稳地将孩子的身体托起,安放在那冰冷宽大的御座之上。 然后,朱祁钰后退一步,整肃衣冠,面朝御座,撩起亲王蟒袍的下摆,毫不犹豫地屈膝跪了下去! “臣,朱祁钰,恭请吾皇陛下,承继大统,临御万方!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吏部尚书王直须发皆颤,老泪纵横,第一个叩拜下去。 “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岁!万岁!万万岁!” 于谦、胡濙、陈循、石璞……满朝文武,无论心中作何想,此刻皆如风吹麦浪般,齐刷刷地跪伏于地,山呼万岁。 朱见深被这突如其来的、排山倒海般的声浪彻底吓懵了。 小小的身体僵在巨大的龙椅里,只能用那双无助的大眼睛,本能地看向御阶之下——看向那个刚刚将他扶上这至高之位的王叔。 “陛下!”朱祁钰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令人安心的和煦神情,“可以让大家平身了。” “哦……平,平身吧。” “谢陛下!” 众臣谢恩之声整齐划一,随即齐刷刷站起。 这动静又把小皇帝吓了一跳,他紧张地一把抓住了身旁朱祁钰的衣袖,如同抓住唯一的浮木。 “陛下,没事的。”朱祁钰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温言安抚,“接下来,交给王叔便是。” 第13章 拐带皇帝 奉天殿的喧嚣尘埃落定,帝位归属已明。朱祁钰没有丝毫拖沓,立即以新皇的名义,口授三道政令: 其一,布告中外,皇长子朱见深,已于今日奉太后懿旨、百官拥戴,即皇帝位,承继大明正统!至于登基大典、年号诸般繁文缛节,皆可暂缓,容国事稍定后再行补办。 其二,诏告天下,上皇朱祁镇身陷虏廷,为社稷安危计,尊为太上皇帝!即日起,凡我大明臣民,无论军民官吏,唯奉新皇诏命是从!太上皇之令,无论出于何情何境,一概视为瓦剌奸谋,不得奉行!违者,以通敌叛国论处! 其三,敕令九边各镇关隘守将!自接旨之时起,紧闭城门,整军备战!若有人自称上皇,至城下叫门,一概视为也先诡计!决不可开城迎敌!违令者,军法从事! 朱祁钰环视诸位大臣,道:“我话讲完,谁赞成,谁反对?” “王爷圣明!臣等谨遵钧命!”殿内响起一片心悦诚服的应和。郕王殿下临危决断,条理分明,让他们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动了几分。 “于谦!” “臣在!”于谦拱手出列。 “擢升尔为兵部尚书,总督京师内外一切防务!即刻拟旨用印,以八百里加急,星夜发往通州、居庸、紫荆等关!务必在也先大军抵达之前,将此三道铁令,送达九边每一处烽燧! “臣领旨!” 朱祁钰的目光又转向王直、胡濙:“礼部、吏部,即刻准备登极诏书、尊太上皇诏、告天下臣民诏!用印后,由通政司以最快速度明发天下!邸报、塘骑,星夜兼程!” “臣等遵命!”王直、胡濙肃然躬身,领命而去。 一道道指令,清晰、迅疾、如同精密的齿轮开始咬合运转。 自正统被围以来,群臣心中那团乱麻,终于在这位新晋摄政王的掌控下被理出了头绪。 他们确信,在这位手段果决的郕王领导下,大明必能挺过这场风暴。 布置完毕,朱祁钰袍袖一拂:“诸卿,国事艰危,时不我待!即刻各司其职!” “臣等遵命!” 待众臣退去,殿内重归寂静,朱祁钰才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御座上那小小的身影上。 六岁的孩童,稚嫩的脸上残留着未褪尽的惶恐,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不安地转动着。 他才六岁啊……’朱祁钰心底无声叹息。‘在前世那个年代,这个年纪的孩子,本该是被父母捧在手心、被祖辈含在嘴里的宝贝疙瘩,在万千宠爱中无忧无虑地成长。’ 可是他呢,亲爹朱祁镇,雄心勃勃的叫门天子,此刻已经准备去瓦剌留学。 而祖母孙太后,在她的眼里只有她亲儿子的皇位,这个亲孙子,不过是个暂时稳住江山、等待她儿子归来的工具罢了。 收敛心神,朱祁钰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走到朱见深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紧绷的小肩膀,声音放得极轻:“陛下,莫怕,都过去了。” 感受到王叔手掌传来的温度,朱见深紧绷的身体似乎放松了一丝丝。 他抬起头,怯生生地问道:“王叔,我父皇,他什么时候回来?” 孩童最本能的依恋,在这巨大的变故面前,化作了最直接的担忧。 朱祁钰蹲下身,视线与朱见深平齐,沉吟片刻。 他知道历史的走向,朱祁镇最终会被放归,但此刻,他不能说实话,更不能给这孩子无谓的希望。他需要的是凝聚人心,共同抗敌。 他斟酌着用词,用一种孩子能理解的方式说道:“你父皇现在很危险,他被瓦剌的大坏蛋也先抓住了。只有我们整个大明,上下一心,努力练兵,努力打仗,把也先这个大坏蛋彻底打跑,才能把你父皇平平安安地救回来!陛下要和王叔一起努力,让大明变得更强,好不好?” “打败大坏蛋……救父皇……”朱见深喃喃重复着,用力握紧了小小的拳头,用稚嫩的声音说道:“王叔,那我们就一起努力,救救父皇。” 看着眼前这孩子强装大人、努力承担责任的模样,朱祁钰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竟觉得有几分可爱。 然而,这份怜爱瞬间被一个更现实、更紧迫的麻烦冲散了。 ‘现在朱见深是皇帝了,名义上的九五之尊。可他毕竟才六岁!若让他继续留在紫禁城里,日日夜夜面对孙太后……’朱祁钰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蹙起。 孙太后对自己的猜忌根深蒂固,她必然会利用祖母的身份,不断给朱见深灌输“提防郕王”、“你父皇才是真皇帝”之类的思想。 长此以往,这孩子对自己的依赖和信任会被消磨殆尽,最终只会沦为孙太后手中一枚更听话、更危险的棋子。 这局面,绝不利于当前抗敌的大局,对他朱祁钰本人更是后患无穷! ‘不行,必须把他带离孙太后的视线范围!’一个大胆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脸上重新堆起温和无害的笑容,用人贩子拐卖小孩的语气说道:“陛下,这宫里冷冰冰的,也没什么好玩的,要不要去王叔的府上住几天?” “王叔家里啊,可多好吃的东西了,桂花糕、蜜饯果子、还有新做的酥饼!对了,还有好多好玩的,王叔可以让人给你做宫里没有的新鲜玩意儿,保证好玩!” “好吃的”、“好玩的”对任何一个六岁的小孩子来说,都极具吸引力,哪怕这个孩子是大明的皇帝。 朱见深眼中亮起了光,刚才的忧虑和坚强被这简单的快乐承诺冲淡了。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用力地点着小脑袋:“要!王叔,我要去!” “那好,陛下,我们这就走?”朱祁钰没有假手任何宫女太监,亲自弯下腰,稳稳地将小皇帝抱了起来。 穿过空旷的大殿,在值守侍卫惊愕的目光中,抱着新君径直登上了王府的马车。 车轮辘辘,驶向郕王府。 车厢内,朱祁钰刻意放柔了声音,给怀中的小皇帝讲起了几个后世耳熟能详的童话故事。 新奇的情节很快吸引了朱见深,紧张的情绪在故事中渐渐消散,叔侄之间的距离也在无形中拉近。 当朱祁钰牵着朱见深的小手,踏入郕王府大门时,王府上下顿时一片惊愕。 王妃汪氏闻讯匆匆赶来,看到朱见深,十分惊讶。 “王爷,为何皇长子殿下会在此?” 朱祁钰看着汪氏惊疑不定的神色,嘴角勾起一抹笑容,故意卖了个关子:“王妃,现在可不能叫‘皇长子’了。” 汪氏闻言,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一个极其可怕的念头瞬间攫住了她。 她猛地抓住朱祁钰的衣袖,声音都带着颤音:“王爷!难道……难道你……你行了那谋逆之事?!” 在她看来,若非发生惊天变故,皇长子绝不可能以这种方式出现在王府!唯一的解释就是丈夫……篡位了?! 朱祁钰没好气地瞪了汪氏一眼,轻轻拂开她的手:“你在胡思乱想什么?你男人是那种人吗?” 朱见深笑嘻嘻的说道:“现在我是新皇帝了,对吧,王叔。” “不错,站在你面前的,就是奉太后懿旨、百官拥戴,我们大明朝的新皇帝!还不速速见礼?” 第14章 无奸不商 朱见深好奇地打量着王府庭院里的一切,假山、鱼池、雕梁画栋,似乎都比宫里那肃穆的宫殿多了几分生气。 朱祁钰笑着牵起他的手:“陛下,王叔没骗你吧?来,这就给你变个宫里绝对没有的好玩东西!” 他转头对侍立一旁、同样惊魂甫定的王府管事兴安吩咐道:“去,找些结实的木板、长木杆、绳索,再速速寻几个手艺好的匠人来!本王要搭个‘滑滑梯’!” 兴安虽一头雾水,但王爷有令,哪敢怠慢,立刻应声去办。王府顿时忙碌起来。 朱见深眨着大眼睛,满是期待:“王叔,滑滑梯是什么?”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保证比坐在那冷冰冰的龙椅上好玩百倍!”朱祁钰揉了揉他的小脑袋。 匠人们在朱祁钰的现场指挥下,很快在王府后园一处平整的地面上搭起了一个简易却稳固的木架滑梯。 一侧是带扶手的台阶,另一侧是铺着软垫的光滑斜坡。 当朱祁钰亲自抱着还有些害怕的朱见深,登上台阶,然后从斜坡上“哧溜”一下滑下来,孩童先是惊得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随即爆发出一阵清脆欢快的大笑。 “哈哈!王叔!好玩!再来一次!”朱见深兴奋得小脸通红,挣脱朱祁钰的手,自己手脚并用地爬上木架,又尖叫着滑下来,乐此不疲。 汪氏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眉宇间的忧虑并未散去,反而更深了。 她走到朱祁钰身边,轻声道:“王爷,陛下如此开怀,妾身看了也欢喜。只是太后若知陛下在此玩乐,恐怕不喜。” 朱祁钰的目光追随着滑梯上那个小小的身影,嘴角噙着一丝笑意,语气却异常平静:“你看他现在玩得多开心。宫里有什么?冰冷的宫墙,繁复的礼仪。”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他才六岁,不该背负这些。让他在这里喘口气吧。有你我陪着,总好过在深宫做个孤零零的‘傀儡’。” 朱见深玩得满头大汗,终于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拉着朱祁钰的袖子:“王叔!这个滑滑梯真好玩!宫里都没有!我还要玩!” “好,再玩一小会儿,”朱祁钰笑着用袖子擦了擦他额头的汗,“然后就让婶婶带你去洗个澡,换身舒服衣裳,再尝尝府里新做的点心,可好?” 等朱见深玩得尽兴,被汪氏柔声哄着带去沐浴更衣后,朱祁钰脸上的轻松笑意瞬间收敛。 这时,侍卫来报,新任锦衣卫指挥使韩忠已在书房外求见。 书房。 韩忠身着崭新的飞鱼服,腰佩绣春刀,恭敬地向端坐书案后的朱祁钰行礼,姿态沉稳干练。 “免礼。”朱祁钰抬了抬手,开门见山,“事情办得如何?” 韩忠垂手肃立,声音沉稳地汇报:“禀王爷,卑职这两日不敢懈怠,依王爷之命,双管齐下。目前,明面上听命行事的锦衣卫,约有半数。其中真正可堪驱策、能托付隐秘之事的,约摸四分之一。余者,或首鼠两端,或尚在观望。” 短短一两天,能在王振余孽盘踞多年、人心惶惶的锦衣卫中撬动如此局面,已属不易。 朱祁钰微微颔首,对韩忠的效率和判断表示满意,随即话锋一转,问起另一件要紧事:“户部主事张遵义‘自尽’一事,还有那个丁良瑞,查得如何了?” 韩忠神色一凛:““回王爷,户部主事张遵义之死。卑职亲自带人勘察,表面看确系‘自尽’,绳索、遗书一应俱全,现场干净得有些过分。此人一死,他经手的那批‘消失’的粮草线索,几乎全断。” “不过,卑职查到,张遵义死前一日,曾与户部郎中丁良瑞密谈许久。且丁良瑞此人,卑职暗中留意,发现其府中仆役、管家,近期与几个京城粮商往来甚密。只是具体是哪些粮商,因时间仓促,尚待详查。卑职已派人盯紧丁府。” “丁良瑞……”朱祁钰咀嚼着这个名字,朝堂之上弹劾自己,私下又与粮商勾结?看来户部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浑。 “张遵义死得蹊跷,丁良瑞也不干净。给本王盯死了他!还有,那几个粮商的身份,务必尽快查清!本王要知道,是谁在背后搅动风雨!” “卑职遵命!”韩忠躬身领命。 韩忠退下后,朱祁钰独自在书房沉思,粮仓亏空、官员贪墨、张遵义蹊跷自杀、丁良瑞与粮商勾连…… 一个名字浮上心头——杨园,那个曾与张家争着出城的粮商。 次日清晨。 朱祁钰先陪着刚刚起床、还惦记着滑滑梯的朱见深在后园又玩了一会儿,哄得小皇帝眉开眼笑,才将他交给汪氏照料。 随即,他命人召见商人杨园。 杨园一进门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小人杨园,叩见摄政王千岁!千岁恕罪!小人无能!王爷吩咐的事,小人……小人办砸了!” 朱祁钰坐在书案后,神色平静地看着他:“哦?说说看,怎么个办砸法?” “王爷明鉴!小人奉王爷之命,全力打探京城各大粮商的虚实和存粮底细。可有些粮商,背景实在太深!小人这点微末道行,根本探不到他们的根脚!只知道他们背后似乎站着朝中某些大人物,小人实在不敢深挖。”他一边说,一边偷眼观察朱祁钰的脸色。 “背景深?有多深?比本王这‘摄政’二字还深吗?” “小人不敢!小人绝非推脱!”杨园吓得又磕了个头,连忙抛出另一个更重要的情报,“王爷,小人虽未能尽查,但近日发现一个更要命的情况!那些背景深厚的大粮商,似乎私下里已经勾连起来了!他们打算联手抬价!” 也先俘虏正统帝的消息早已不是什么绝密,京城中,稍有些手段和耳目的人早已获知,粮价上涨本是意料中事。 朱祁钰对此早有心理准备,他更关心的是这群蠹虫的胃口有多大。 “他们准备涨多少?” “回王爷。”杨园战战兢兢道:“他们商量,若瓦剌大军兵临城下,围困京师,他们想把粮价抬到现在的十倍!” “十倍?!”饶是朱祁钰有所准备,也被这个数字惊得瞳孔一缩。他本以为奸商顶多翻个一两倍发国难财,没想到竟如此丧心病狂! “是……是的王爷!”杨园用力点头,“他们的计划是,瓦剌大军一到城下,他们就立刻捂紧粮仓,一粒米都不放出来!等到全城无粮可用之时,再慢慢放粮,逼着大家用十倍的价格去买!” “好,好,好得很,他们这是准备吸干这北京城的血啊!” 朱祁钰忽然笑了出来,那笑声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冰冷的怒意和嘲讽。 第15章 郕王府议政 看着跪在地上的杨园,朱祁钰出言问道:“你呢?你也是粮商,这泼天的富贵,你准备从中捞取多少?” “王爷明鉴!小人万万不敢啊!”杨园浑身一颤,额头紧贴冰冷的青砖。 “小人虽是个逐利的商贾,却也深知国破家亡的道理!小人只想追随王爷,求一条活路!王爷让小人赚多少,小人就赚多少!纵然一文不赚,只要能替王爷分忧效力,小人也心甘情愿!” 朱祁钰锐利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许久,那股无形的威压几乎令杨园窒息。 良久,沉重的气氛才稍稍散去,朱祁钰脸上重新浮现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一文不赚?”他摇了摇头,“那怎么行。商人逐利,天经地义。本王岂能让你白白出力?” 杨园一怔,茫然地抬起头,完全摸不清这位王爷的心思。 朱祁钰站起身,踱步到杨园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带着一种诱人的蛊惑:“杨园,本王要送你一份富贵。” “富贵?” “给你三天时间,想办法将京城里所有叫得上名号的粮商,无论大小,都请到丰泽楼。就告诉他们,本王要跟他们谈一笔大买卖。” 杨园有些不解,但朱祁钰并未多作解释,只淡淡补充道:“这两日,你顺便招募些可靠的账房和苦力,以后或许用得上。” 朱祁钰前脚刚送走一头雾水的杨园,后脚便有侍卫匆匆来报,兵部尚书于谦、吏部尚书王直等重臣已抵达郕王府,请求觐见。 “还真是片刻不得清闲,”朱祁钰揉了揉眉心,“请他们到书房叙话。” 一进书房,饶是朱祁钰早有准备,也被眼前的阵仗惊了一下。 六部九卿几乎悉数到场,济济一堂,不知情的还以为这郕王府才是真正的紫禁城中枢。 见礼之后,众臣先是简明扼要地汇报了这两日的紧要政务,随后便切入核心议题。 礼部尚书胡濙率先奏报,新皇的年号已然确定——景泰。 朱祁钰心中了然,果然与历史轨迹一致,依旧是景泰。 对此他并无异议,横竖如今坐在龙椅上的并非自己,景泰就景泰罢,无甚要紧。 紧接着,吏部尚书王直呈上了更为棘手的难题:土木堡一战,朝堂重臣损失惨重。 文官包括了兵部尚书邝埜,户部尚书王佐,刑部侍郎丁铉,首辅曹鼐,内阁学士张益,以及右都御史等六十余位大员殉国。 武将方面的损失更是触目惊心,五军都督府系统的高级武官和勋贵集团遭受了近乎毁灭性的打击。 英国公张辅、成国公朱勇等顶级勋贵,以及难以计数的都督、同知、佥事皆战死沙场,致使大明的军事指挥核心几近瘫痪。 文官体系尚可勉强支撑,可让品阶较低的官员火速递补,暂时维持六部运转。 但武官系统却面临着巨大断层,因此在大学士陈循的建议下,兵部尚书于谦暂时接管了五军都督府的职责,选任留京的低级武官紧急顶替,然而仍缺少能统御全局、久经沙场的老将坐镇。 于谦适时地跨步出列,拱手道:“王爷,关于此缺,臣以为有两人较为合适。其一为范广,原为辽东都指挥佥事,臣欲将其擢升为都督佥事,统领京营守军。” 从正四品的辽东佥事,一下子提拔到正二品的都督佥事,连升数级,这在承平时期绝无可能。但值此非常之秋,倒也无大臣出言反对。 “另一人呢?” 于谦略作迟疑,才道:“乃是……石亨。” 这个名字一出,立刻激起强烈反对:“于尚书此言差矣!正是石亨在阳和口惨败,才间接导致太上皇身陷土木堡!如此败军之将,不族诛已是浩荡天恩,岂可再度启用?” 石亨原为从一品的都督同知,奉命在大同前线抵御瓦剌。 七月,瓦剌大举进攻大同,石亨随大同总兵官宋瑛、武进伯朱冕于阳和口(今山西阳高)迎战,结果全军覆没。 宋瑛、朱冕战死,石亨仅以身免,单骑逃回,如今正关押在诏狱,等候问罪。 正是收到阳和惨败的噩耗,正统帝才被吓得魂飞魄散,与王振仓促商议回京。 本应从相对安全的紫荆关撤退,王振却担心大军践踏了他家乡的小麦,强令大军转向。 也不知正统帝到底有多信任王振,居然同意了,结果在土木堡被围。 石亨之败,与正统帝被俘确有间接关联,自然有人对于谦非但不惩处他,反而要起用他深感不满。 朱祁钰细细思索一下,他的确是记得在北京守卫战中,有这么一个人。 “我相信于尚书的眼光,既然他说要用,那就放出来,准他戴罪立功!” “谢殿下!”于谦松了口气,继续奏请,“臣还想请旨,赦免那些从土木堡战场上侥幸逃回的士兵和低级军官。” 土木堡之变对大明而言是空前浩劫,但确有不少士卒和基层军官九死一生逃了回来。 然而,他们“弃君而逃”的行为,按《大明律》论处,无疑是死罪。 朱祁钰对此倒不在乎,就朱祁镇这种皇帝,放弃也罢。如今正值用人之际,他自然同意于谦的提议。 “你说的很有道理,本王准了,赦免他们吧。” 然而于谦却依旧躬身垂首,郑重道:“臣的意思是,请新皇——景泰皇帝的旨意。” “哦?” 朱祁钰盯着于谦,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原来伏笔埋在这里,难怪这一大早,如此多的高官齐聚郕王府。 原来不是为了自己这个郕王,而是担心被带过来的小皇帝朱见深啊。 无奈的摇摇头,让人把新任景泰帝请了过来。 “王叔,是不是又有什么好玩的?”朱见深蹦蹦跳跳地跑进书房,但见满屋子的重臣肃立,立刻紧张起来,脚步也变得小心翼翼。 朱祁钰起身招手,示意他坐到书案之后。 众臣立刻准备跪拜行礼,只是书房不比奉天殿宽敞,许多人连下跪的空间都没有,只得纷纷躬身拱手:“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见深下意识地望了一眼朱祁钰,才怯生生地小声道:“众卿……平身吧。” 大学士陈循率先开口:“王爷,您将陛下接回王府,此举不妥,还请将陛下送回宫中更好。” 第16章 没人比我更懂皇帝 陈循想让朱见深回宫的话音刚落,朱见深的小脸立刻垮了下来。 冰冷的皇宫,规矩森严,哪里比得上郕王府的自由自在?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朱祁钰的衣角,委屈巴巴的神情毫不掩饰。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济济一堂的重臣:“陈阁老,诸位大人,将陛下接回府中,绝非挟持幼主之举。” 顿了顿,迎着众人或疑虑或审视的目光,朱祁钰又道:“本王实是出于一片苦心,欲亲身教导陛下,何为真正的明君之道。” 此言一出,书房内气氛骤然一凝。 陈循花白的眉毛猛地一挑,眼中射出毫不掩饰的质疑光芒。 他率先发难,言辞铿锵:“教导储君、辅弼幼主,此乃国子监祭酒与翰林学士的本分!陛下当潜心研习《四书》《五经》,通晓圣贤微言大义,洞悉历代治乱得失,此方为正途!王府虽好,岂是研习经义、聆听圣训之所?当务之急,是速为陛下遴选饱学鸿儒,开经筵日讲!” 吏部尚书王直随即附议,强调孔孟之道乃治国安邦的圭臬,年幼的皇帝更需要名师引导,奠定圣德根基。 他看向朱祁钰,语气恳切,“王爷摄政,日理万机,教导陛下之责,确应交由专精此道的饱学之士。” 连一直沉默的于谦,此刻也微微颔首,显然认同此理。 一时间,除了朱祁钰和他身边懵懂的朱见深,书房内几乎所有的重臣都站在了“圣人之学”的旗帜之下。 朱祁钰心中暗叹,这就是时代的鸿沟。 他理解这些大臣的出发点,他们希望培养一个符合儒家理想、知书达理的“仁君”。 然而,作为一个带着后世眼光的穿越者,他深知仅靠这些“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培养不出真正能驾驭朝堂、洞察世情、应对危局的合格皇帝。 历史上多少饱读诗书的皇帝,根本不知民情,被各种大臣玩弄于股掌之中。 “诸位大人拳拳之心,本王理解。孔孟之道,自然要学。但本王以为,仅学这些,远远不够!” 朱祁钰依旧维持着笑容,环视众人,询问道:“诸位可知,三代以下,大明之前,公认的圣明之君是谁?” 陈循抚须,沉声道:“三代渺远,后世之君,当首推汉之文帝!躬行节俭,与民休息,宽刑省赋,开创文景之治,垂范千古!” “不错!”朱祁钰朗声应和,“正是汉文帝刘恒!那么,陈阁老可知,汉文帝尊奉的是哪家学说?” 陈循微微一滞:“汉初承黄老之术,崇尚无为而治……” “正是!”朱祁钰截断他的话,声音陡然提高,“汉文帝尊老子之言,行无为之道!他体恤民情,废除肉刑,罢黜酷吏,轻徭薄赋!他懂得百姓疾苦,知道如何让国家休养生息!他明白一个皇帝真正的责任,不在于背诵多少经义,而在于让他的子民吃饱穿暖,安居乐业!这才有了‘文景之治’的盛世根基!试问,若汉文帝只知埋头苦读孔孟之书,拘泥于繁文缛节,焉能有此功业?” “而汉文之后,唐太宗次之,其行事作风,何曾拘泥于孔孟?不说其他,但那玄武门之变,与便与儒家之道大相径庭吧?” 古代对皇帝的评价与现代可不相同,古人心中排前三的皇帝是汉文帝,唐太宗,宋太祖。 当然这是在明朝,因为政治正确的原因,大家都也会说朱元璋是圣君,其实这些人心中如何想,那就不清楚了。 至于现代人都看好的秦皇汉武,那是是暴君的代名词,属于皇帝中最低一档。 朱祁钰不给众人喘息的机会,矛头直指本朝:“远的不说,就说我大明!最圣明的帝王无过于太祖高皇帝,文帝次之,其后仁宗,宣宗。再然后,是我皇兄...” “诸位,可曾发现,我大明的皇帝,竟一代不如一代?” 因为朱棣奉天靖难的关系,建文帝不能被提及。 虽然朱元璋死于洪武三十一年,但他确实是在洪武三十五年亲自传位给文皇帝太宗朱棣。 “为何?因为深宫高墙隔绝了皇帝与真实的天下!因为皓首穷经的夫子们,教给皇帝的只有书本上的仁义道德、君臣纲常。” 他情绪略显激动:“仁宗曾于五十万大军围攻之下,亲率燕王府上下死守北京!我父皇宣宗,亦曾追随文皇帝多次亲征漠北!故而,他们在位之时,大明如日中天!” 说到这里,朱祁钰重重一叹,痛心疾首:“及至我皇兄,久困深宫,不谙世事,错信王振这等奸佞,终至……哎!” “孔孟虽好,但对于一个皇帝来说,远远不够,陛下只有跟着我,才能学会如何做一个真正的明君。” 陈循脸色涨红,胡须微颤,显然被朱祁钰这番犀利而颠覆的言论冲击得心神激荡。 他强压着翻腾的思绪,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王爷既不教孔孟,那您……究竟欲教陛下何物?” “第一,我只说孔孟不够,没说不教,第二,要教什么……此乃帝王家学,非外臣所当问!” 朱祁钰笑着说道:“我父皇是皇帝!我皇兄亦是皇帝!本王敢言,此时此刻,这北京城内外,无人比本王更懂如何做皇帝!” 孔孟再圣,终究不是皇帝。 群臣再精通治国之道,终究未曾坐上过那至高无上的位置。 而眼前这位有些狂妄的王爷,却有着他们永远无法企及的、最接近权力核心的“家学渊源”。 陈循胸膛剧烈起伏,手指微微颤抖,嘴唇翕动,终究未能再吐出一言。 其余众臣眉头紧锁,似乎在重新审视这位王爷。 但他们终究是没能找到更好的理由,继续劝诫王爷让小皇帝回宫,只能讪讪而归。 众臣退去后,书房终于恢复了宁静,只余下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景泰帝朱见深紧绷的小肩膀立刻松懈下来,脸上又恢复了属于孩童的灵动光彩。 他仰起头,眼睛里闪烁着崇拜的光芒:“王叔,你刚才好厉害!一个人就把那么多人都说得哑口无言了。” 朱祁钰看着这张稚嫩却已承载了太多重担的小脸,心中微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是么?那陛下以后可要好好学学,学好了,才能当一个真正的好皇帝。” 第17章 拼音出现 既然说到小皇帝的教育,朱祁钰便想起了拼音。 他摊开一张宣纸,蘸饱墨汁,笔走龙蛇,很快便将那套由拉丁字母组成的符号写了出来。 朱见深凑过来,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好奇,指着纸上那些弯弯曲曲的符号:“王叔,你写的这是什么?我怎么从没见过?” “很快你就明白了,”朱祁钰指着其中一个符号,“你看这个,念‘啊’。” “啊——”朱见深跟着念,声音稚嫩。 “嗯,对,再来,这个念‘波’……” 叔侄俩咿咿呀呀地念了好一阵。 朱见深天资聪颖,很快便领悟了拼音的妙用,小脸上绽放出兴奋的光芒:“王叔!这个叫拼音的东西好方便啊!明明有些字我还不认得,可有了它旁边的拼音,我也能念出来了!” 他越说越激动,小手比划着,“要是所有的字上面都写好拼音,那我岂不是全都认识啦?” 那当然方便!朱祁钰心中暗笑,这可是后世扫盲的利器。 不过,要把所有字都标上拼音……这工程可有点浩大。 好在他如今是手握大权的摄政王,这种小事,让别人来做不就行了。 让朱见深自己再琢磨一会儿,便起身前往翰林院。 翰林院里多是些饱读诗书的士子,虽已通过科举,却尚未授官,平日只能在故纸堆里寻章摘句。 朱祁钰本以为这事交给他们正合适,到了此处才发现时机不对。 因王直正在翰林院遴选官员填补六部空缺,是以翰林们心思浮动,都赶趟想要补个实缺。 当得知只是为《三字经》、《百家姓》这类蒙童读物标注所谓的“拼音”后,一个个更是找足了理由婉拒。 什么“经义深奥,恐误标音”、“圣人之言,不敢妄加注脚”……理由冠冕堂皇,但拒绝就是拒绝。 只有一人例外——徐有贞。 他因先前在朝堂上提出南迁之议,遭众人排挤,王直此次为六部选官,也刻意将他排除在外。 此刻见摄政王驾临,又恰有差事,立刻如抓住救命稻草般,趋步上前,深深一揖,毛遂自荐:“微臣徐有贞,愿为殿下分忧,效犬马之劳!” 朱祁钰本不喜此人,但转念一想,不过是给启蒙读物加注拼音的小事,交给他也无妨。 “既然你愿做,那本王便教你。”朱祁钰示意他上前,“来,让本王告诉你这拼音是如何运用的……” 不愧是两榜进士,还不到一个时辰,便已经全部理解了拼音的运作规则。 徐有贞不愧为两榜进士,悟性极高。不到一个时辰,便将拼音的声母、韵母、声调以及拼读规则掌握得清清楚楚。 他脸上先是震惊,继而化为狂喜,对着朱祁钰便是滔滔不绝的溢美之词,几乎要把这拼音捧到天上: “摄政王殿下竟有如此神思!这‘拼音’之法,看似简单几笔,实则蕴含大道至理!声、韵、调,三法归一,化繁为简!这哪里仅仅是标注读音?这简直是开启民智、贯通文脉的无上钥匙啊!殿下此举,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朱祁钰被他的马屁拍得有些好笑:“哦?你竟认为它有这么大的作用?” 徐有贞更加起劲,唾沫横飞,竟将朱祁钰比作创造文字的仓颉一般伟大。 朱祁钰听着,心思微动。他本只想用拼音帮小侄子认字,此刻被徐有贞这么一吹捧,倒真觉得或许能借此小小推动一下大明的蒙学? 但念头刚起,却又嫌麻烦:在这大明推行教育改革?想想就头大……算了,还是相信后人的智慧吧!打完北京守卫战,安安稳稳当个逍遥王爷,才是正经。 徐有贞拍着胸脯保证,最多两天,就能完成《三字经》、《百家姓》的拼音标注。 不仅如此,他还主动请缨,要求为科举必读的《朱子集注》等标准教材也加上拼音,“以方便天下万千学子研习圣贤之道”。 朱祁钰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你既有心,便一并做了吧。”有人愿意多干活,他何必拦着? 处理完此事,朱祁钰回到王府。 “王叔!”朱见深献宝似的高高举起一张写满字的宣纸,小脸上满是得意,“你看!我把《三字经》的前几句都标上拼音啦!你看看,对不对?” 朱祁钰走过去,接过纸张仔细端详。只见稚嫩的笔迹旁,工整地标注着拼音字母,竟少有错漏。 他眼中掠过一丝惊讶,赞许地揉了揉小皇帝的脑袋:“深哥儿真聪明!学得又快又好!” 这孩子当真聪慧得惊人!才六岁年纪,短短时间,竟能自行琢磨透彻拼音规则。 这要放在后世,妥妥是轰动媒体的神童。 朱祁钰心中感慨,放下纸,话锋一转:“学习要认认真真,不过也不能光顾着学。来,跟王叔去活动活动筋骨。” “好耶。” 在轻松愉快的玩耍与学习中,时光悄然流逝。 仅仅第二天,徐有贞便急匆匆赶到王府求见。他不仅完成了《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的拼音标注,效率之高,令人咋舌。 当得知这些标注本是要供小皇帝学习所用时,徐有贞更是激动得浑身颤抖,对着朱见深纳头便拜: “微臣……微臣拙劣之作,竟能得陛下御览……微臣……微臣……”他声音哽咽,激动得语无伦次。 朱祁钰不耐地挥挥手打断:“行了行了,少说这些有的没的。你之前不是信誓旦旦要去给朱子那些书加注吗?赶紧去办正事,别在这儿耽搁工夫了。” “是!微臣遵命!”徐有贞恭恭敬敬地对着朱见深行了三拜大礼,这才倒退着,几乎是挪着步子离开。那背影,激动得连袍角都在微微颤抖。 “呵,徐有贞……”朱祁钰望着他消失在门廊拐角,嘴角噙着一丝戏谑的冷笑。 朱见深却撅起了小嘴,有些不高兴地嘟囔:“明明是我先想给《三字经》加拼音的,倒被这家伙抢了先!” “哈哈哈,”朱祁钰被他孩子气的模样逗乐了,“无妨,以后有的是机会让你施展。”他顿了顿,正色道,“今日你便跟着你婶婶玩,王叔有点要紧事要去办。” “我也想去!”朱见深立刻拉住他的衣袖。 朱祁钰俯身,温和但不容置疑地说:“你还小,今日去的地方不合适。等你再大一点,王叔一定带你去。” 今日要去会一会京城里那些囤积居奇的粮商,保不齐里面就藏着些亡命之徒,那等龙潭虎穴,岂能带小皇帝涉险? 不仅如此,他自己的安全也得格外上心。 内里悄然套上了精制的软甲,又唤来韩忠,里外布置妥当。这才不紧不慢地起身,缓缓前往约定的地点——丰泽楼。 第18章 大明粮业公司 京城的风貌,短短几日便已换了天地。 朱祁钰凭窗而望,心下暗叹。 昔日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的帝京,此刻竟显出一派萧索景象。街市上行人神色惶惶,步履匆匆,连空气都仿佛凝滞着不安。 最显眼的变化,莫过于粮店。往日敞开的大门如今多半紧闭,偶有几家开着的,门口也排起了长龙,且每人限购斗米。 粮价虽未明涨,但限量本身已足以让恐慌蔓延。很明显,这是粮商们开始囤积居奇,预备着在国难当头时,狠狠捞上一笔“国难财”。 在这片山雨欲来的氛围中,丰泽楼二楼的雅间却门窗紧闭,气氛凝重,京城有头有脸的粮商几乎尽数被请到了这里。 摄政王朱祁钰端坐主位,神色平静,目光缓缓扫过下方或紧张、或谄媚、或故作镇定的面孔。 韩忠带着几名精悍的锦衣卫立在角落,无声地散发着威压。 “诸位东家,”朱祁钰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国事艰难,也先兵锋已近。京城百万军民,口粮乃第一要务。本王今日请诸位前来,实是要与诸位做一桩买卖——一桩关乎国运兴衰,亦关乎诸位身家前程的买卖。” 他开门见山,抛出了“大明粮业公司”的构想。 摄政王以王府名义,占股五成;其余五成股份,则由在场所有愿意参与的粮商按各自实力认购。 这公司,将成为战时乃至战后京城粮食调配的核心。 朱祁钰竖起三根手指,目光锐利,“本王以朝廷名义,愿以当下市价三倍之数,收购诸位手中所有存粮!与其坐等未知的国难财,不如现在就换成实打实的金银。这笔钱,本王绝不拖欠!” “嘶——” “三倍!” 堂下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和低低的交头接耳。 三倍市价!在这战云压城、人心惶惶的当口,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金元宝,是旱涝保收的巨利!不少人的眼神瞬间炽热起来。 朱祁钰接着道:“此其一。其二,也先蛮子必被我大明天兵击败,届时,京城及附近州县百废待兴,重建所需物资、工役、商机,浩如烟海。大明粮业公司,将作为朝廷指定的首要合作商行,优先参与其中!筑城、修路、赈济、转运……何愁没有滚滚财源?” “其三,本王今日是摄政王,来日,或是藩王。但无论身份如何变化,本王这五成股份,便是大明粮业公司最大的靠山!本王以郕王身份担保,只要本王在一日,便保这公司顺遂一日,保诸位股东的利益,不受宵小侵扰!” 他心中盘算的,正是借此公司,构筑一条稳定而庞大的财源,逍遥王爷也要有金山银山支撑。 堂下陷入一片短暂的沉寂,只余下粗重的呼吸和心跳声。 杨园第一个站了出来,他本就已投靠朱祁钰,此刻更是毫不犹豫,声音洪亮:“王爷为国为民,殚精竭虑!我杨园第一个响应!粮仓之粮,悉数按王爷吩咐卖给公司!这大明粮业公司,我杨家全力支持!” 他的表态,立刻带动了一批商人。 “王爷高义!我等也愿追随王爷,共度时艰!”又一批粮商纷纷起身附和,他们或许还有些犹豫,但三倍高价和摄政王的威势,让他们选择了从众。 毕竟,拒绝的后果,难以预料。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买账。 一个身材微胖的陈姓粮商,皮笑肉不笑地开口了:“王爷此言,恕草民愚钝,不敢苟同啊。我等小民,有些许粮食,也不过是为一家老小糊口。王爷如今要我等交出全部存粮,还要成立什么公司……这,这岂非是与民争利?朝廷自有太仓,何须夺我等小民之食。” 他自恃背后有人撑腰,底气颇足。 另一个姓张的粮商也阴阳怪气地接腔:“陈老板说得是。王爷,国难当头,我等小民自然要为国分忧,但也要量力而行啊。倾家荡产,实在为难。不如,容我等回去再商议商议?” 朱祁钰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眼神却冷了下来。他环视那七八个明显带有抗拒之意的粮商,淡淡道:“哦?陈老板、张老板觉得本王是与民争利?觉得这买卖不公?觉得为难?” “也罢。买卖讲究你情我愿。本王不强求。觉得为难,觉得不公,觉得本王此举不妥的……” 他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大门就在那边,诸位,请自便。本王绝不阻拦。”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那几个粮商心头一凛。但话已出口,又有倚仗在身,此刻退缩岂不是颜面尽失? 陈老板一咬牙,硬着头皮拱手:“多谢王爷体恤!草民告退!” 说罢,竟真的起身,带着那几个同样心思的粮商,快步离开了丰泽楼。 雅间内瞬间空了不少。 朱祁钰仿佛只是拂去了几粒微尘,转向留下的杨园等二十余位粮商,脸上重新浮现温和的笑意:“好了,清净了。现在,咱们来谈谈正事。杨园,你负责登记各家愿意出售的粮食数目,以及认购公司股份的份额。韩忠,把契约文书呈上来。” 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气氛变得务实而高效。 在朱祁钰无形的压力、三倍高价的诱惑以及未来巨大利益的蓝图面前,留下的粮商们纷纷报出了远超预期的存粮数目,并踊跃认购股份。 朱祁钰亲自审阅契约条款,与几位大粮商敲定细节。 一份份代表着巨额财富和未来权力的契约,在丰泽楼内被郑重签下,印上了鲜红的指印和商号印章。 当最后一份契约签毕,朱祁钰满意地点点头:“好!诸位皆是深明大义,与国同休的义商!本王在此谢过。粮食交割之事,即刻开始,由杨园总揽,韩忠派人协助监督、运输,务必确保粮食安全入库!不得有误!” “谨遵王爷钧令!”众人齐声应诺。 朱祁钰起身,粮商们也连忙站起相送。 走出丰泽楼,登上马车前,朱祁钰对紧随其后的韩忠低声吩咐道:“方才走的那几个,尤其是带头那个姓陈的,还有那个姓张的,给我直接抓了。” 韩忠会意,但脸上露出一丝迟疑,低声道:“王爷,属下明白。只是……这些人背后恐有牵连,贸然抓捕,若没有确凿罪证,恐落人口实,说王爷您……与民争利,滥用王权?” 朱祁钰安然坐进铺着锦缎的马车内,倚着靠背,声音轻飘飘地传出来:“韩忠,你可是锦衣卫指挥使。本王相信你,一定能‘找到’……而且是‘人赃并获’的那种。” “属下遵命!”韩忠再无犹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第19章 阴云笼罩 夜幕低垂,京城的街道更显冷清。 陈老板坐在回家的暖轿里,还在盘算着如何向背后的主子告状,如何联合其他几人抵制那劳什子公司,甚至幻想着等战事吃紧,粮价飞涨时如何大赚特赚。 轿子行至一处僻静街角,突然停下。 “怎么回事?”陈老板不满地掀开轿帘。 迎接他的不是轿夫的回答,而是一只铁钳般的大手,猛地将他从轿子里拽了出来!冰冷的刀锋瞬间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你……你们是什么人?!光天化日……不对,这深更半夜的你们想干什么?我认识……”陈老板吓得魂飞魄散。 “认识谁都没用!”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正是韩忠手下的得力干将,“奉摄政王钧令,请陈老板去北镇抚司喝茶!顺便,带我们去看看你‘为一家老小糊口’的粮食,都藏在哪个耗子洞里了!” “不!你们不能!我没罪!我要……”陈老板的挣扎和叫喊戛然而止,一块浸透了汗味和尘土的粗麻布狠狠塞进了他嘴里,噎得他直翻白眼。 几乎在同一时间,张老板和其他几位离开丰泽楼的粮商,或是在归家的路上,或是在自家高床软枕之上,都遭遇了同样的雷霆手段。 如狼似虎的锦衣卫破门而入,毫不拖泥带水地将他们拿下。他们的府邸、货栈,乃至城外隐秘的庄园,都在锦衣卫森严的搜查下无所遁形。 这一夜,北镇抚司灯火通明。在锦衣卫“专业”的手段下,陈老板等人囤积粮食的秘密仓库很快被撬开。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一份详细的报告和一摞罪证,已悄然放在了郕王府的书房内。朱祁钰随意翻了翻,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韩忠,做得不错。”他放下报告,“通知杨园,去接收粮食吧。” 罪证中牵连的官员盘根错节,朱祁钰索性便不打算将这批粮食再走繁琐的官仓流程,直接划归他新成立的“大明粮业公司”处置。 目光扫过名单末尾,那丁良瑞赫然也在其中,还真是有缘,正好借此名正言顺的处理掉他。 次日,奉天殿。沉寂数日的朝会钟声再次响起。 这几日,朱祁钰早已嫌那效率低下的常规朝会碍事,直接下令暂停。 官员若有要事,自行到郕王府禀报,单对单、点对点,效率反而高了不少。 但今日这桩事,非得在奉天殿这煌煌大殿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才够分量。 在朱祁钰的引领下,群臣向着御座上年少的景泰帝朱见深三拜九叩,山呼万岁。 朝会甫一开始,朱祁钰便示意兵部尚书于谦当众奏报瓦剌军情。 朱祁镇在沙河驿叫开城门后,也先马不停蹄挟持着他直扑宣府,意图故技重施。 所幸宣府守将杨洪已接到京城八百里加急的严令,任凭城下那位“太上皇”如何嘶喊,杨洪只咬定是瓦剌诡计,坚称城下之人绝非上皇,城门自是纹丝不动。 也先在宣府坚固的城防下碰了个硬钉子,只能悻悻作罢。 虽然在宣府这里吃了亏,但他现在可谓是春风得意。 也先并非是蒙古的大汗,而是蒙古太师(相当于摄政王)。 土木堡一战,他歼灭明军二十万精锐,生擒大明皇帝,其声望瞬间如日中天,压服了草原诸部。 如今他麾下,除了自己的核心五万精骑,更有近十万各部族闻风投效的仆从军,总兵力已膨胀至骇人的十五万之众! 连他昔日的两大劲敌——脱脱不花大汗和阿剌知院,此刻也不得不暂时俯首听命。 这支庞大的军队,正浩浩荡荡,直扑北京西北的最后一道雄关——居庸关!一旦居庸关告破,铁骑在一日之内便可饮马京城之下! 这份详尽而严峻的军情,终于让许多心存侥幸的官员彻底清醒,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一名官员声音发颤地急问:“于……于尚书,居庸关……现有多少守军?能否……能否挡住也先?” 于谦面色凝重,缓缓摇头:“仅有五千!” “啊?!”那官员腿一软,差点瘫倒,“五千?!那……那还不速速派兵增援!居庸关若失,京城危矣!” “增兵无益!”于谦断然道,“居庸关地势险要,关城狭小,五千精兵据险而守已是极限,人多反而施展不开,徒增混乱。况且即便死守居庸关,瓦剌亦可分兵南下,取道紫荆关、倒马关,甚至绕行喜峰口,北面迂回!北京城,终究要直面兵锋!”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不少官员面如死灰,这才真正意识到,那位摄政王殿下口口声声的“保卫北京”,绝非什么夺权的托词,而是早已洞穿了这避无可避的绝境! 一道道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御座前站立的那个身影。 朱祁钰的目光则落在于谦身上。 守城?他自知非其所长。但眼前这位,可是史书上力挽狂澜、为大明朝续命百年的于少保! 这几日他强忍着与之深谈的冲动,就是怕自己这只“蝴蝶”扇动了翅膀,影响了历史的轨迹,导致北京守城功败垂成。 此刻,正是听听这位“救时宰相”方略的时机。 于谦条理清晰地阐述了他的部署:任命武清侯石亨为京师总兵官,提督京营五军营、三千营、神机营,副总兵范广辅佐; 紧急招募青壮民勇,收拢各地溃散入京的败兵,又得可用之兵两万余; 又派遣素有胆略的兵部郎中罗通,火速驰援居庸关,务必死守,为北京城防争取宝贵时间! 末了,于谦沉声道:“罗郎中临行前立下军令状:纵使流尽居庸关最后一滴血,也绝不让也先踏过关城一步!” 朱祁钰本不欲干扰于谦的布置,但还是忍不住说道:“罗通忠勇可嘉。然,即便居庸关将士拼死力战,北京城下的大战,终究难以避免。若真到了……力不能支之时,当以保存将士性命为要。须知,” “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 此言一出,满殿皆寂。 于谦身躯微微一震,深深看了朱祁钰一眼,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最终抱拳沉声道:“殿下高瞻远瞩,臣……谨记于心!” 随后,于谦话锋一转,抛出了当前最大的隐忧:“殿下,诸位大人,如今兵员、军械尚可勉力支撑,然粮秣一项,却是燃眉之急!经臣连日核查,京师太仓存粮已不足二十万石!更令人心惊的是,通州仓禀报,存粮亦有短缺之象!” “不足二十万石?!”立刻有官员失声惊呼,“京师百万之众,若也先围城,漕运断绝,仅靠这点粮食,便是勒紧裤腰带,也撑不过一个月啊!这……这如何是好?” 第20章 你不会以为你没事吧? “臣!御史刘顺!冒死进谏!”一声厉喝撕裂了殿中的凝重。 刘顺猛地出列,手指直指御阶前的朱祁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强撑着气势: “京城粮秣短缺,其罪魁祸首,正是摄政王殿下!若非殿下强推那‘大明粮业公司’,扰乱粮市,构陷良贾,逼迫粮商,致人心惶惶,商路不畅,京师粮储何至于此匮乏?!此乃动摇国本,祸乱京师之罪也!请陛下明鉴!” 唰!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朱祁钰身上,殿内落针可闻。 于谦勃然变色,一步踏出:“放肆!王爷为国殚精竭虑,岂容你如此污蔑!” 朱祁钰却不急不恼,嘴角甚至缓缓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 细细回想一下,哦,韩忠交上来的罪状中,刚好就有这人的名字。 “于尚书,莫急。”朱祁钰抬手虚按,目光饶有兴致地落在刘顺身上,仿佛在看一出好戏,“刘御史,就这些了?对本王,可还有别的不满?不妨一并说来听听。” “非是不满,乃是实情!”刘顺梗着脖子,努力维持着“忠直”的姿态,“臣还得知,殿下私下与某些不法粮商勾连,竟用国库银钱收购其囤积之粮,再反手高价卖给百姓,所得暴利,尽数纳入你郕王府囊中!此乃窃国之举!” “哦?”朱祁钰半眯着眼,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还颇为认同地点点头,“还有么?本王可还有其他‘罪证’?一并拿出来,让本王也开开眼?” 见朱祁钰如此淡定,反倒让刘顺心头一虚,气势顿时弱了三分,支吾着说不出更多 吏部尚书王直眉头紧锁,看向朱祁钰求证道:“王爷,刘御史所言…此事非同小可…” “既然刘御史没词儿了,”朱祁钰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蟒袍袖口,“那本王可就要说说咯。” “啪啪。” 他随意抬手,轻拍两下。 早已候在殿外的锦衣卫指挥使韩忠应声而入,步履沉稳,手中捧着一叠厚厚的文书,径直走到朱祁钰面前躬身奉上。 朱祁钰随手抽出一张,两根手指夹着,像递一张名刺般递到刘顺眼皮底下。 “刘御史,你说本王扰乱粮市,逼迫粮商,导致京城缺粮。那这份东西…又作何解释啊?” 刘顺只扫了一眼那熟悉的笔迹和内容,瞬间如遭雷击,浑身筛糠般抖了起来,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如纸! 那竟是他亲笔写给陈老板等粮商,假意“劝诫”,实则暗示其“暂缓放粮”的密信! 信末他千叮万嘱看过即焚…可万万没想到,陈老板这帮蠢货,竟敢把如此要命的东西留着?! 完了!全完了! 最后一丝侥幸被彻底碾碎,刘顺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坐在地,官袍下摆竟隐隐渗出湿痕,整个人抖得如同秋风里的落叶。 韩忠面无表情,拿起那份罪状,洪亮的声音响彻大殿: “查!都察院御史刘顺!勾结奸商,收受巨额贿赂!于国难之际,教唆囤积居奇,散布恐慌,意图操控粮价,牟取暴利!罪证确凿!” 朱祁钰淡淡问道:“刘御史,对此,你可有异议啊?” 见他不语,朱祁钰直接宣布:“国难当头,此等蠹虫,死不足惜!韩忠!即刻将其拖去菜市口,斩首示众!抄没家产,充作军资!” “遵命!”韩忠一挥手,两名如狼似虎的锦衣卫立刻上前,架起烂泥般的刘顺就往外拖。 就在这时,户部郎中丁良瑞硬着头皮站了出来:“王爷且慢!刘御史纵然有过,然其行尚未酿成大祸,未曾实际造成损失。殿下如此严惩,立斩不赦,是否…是否太过酷烈,有失朝廷体面?” 于谦怒目而视:“丁郎中此言差矣!值此危亡之秋,其心可诛!若不严惩以儆效尤,何以安民心,振军心?臣附议王爷之裁断!” 王直也沉声道:“臣亦附议!此等行径,与通敌何异?当重典治之!” 朱祁钰的目光慢悠悠转向丁良瑞,嘴角那抹冷笑更深了:“啧啧,丁郎中,急什么?你以为…没你的事?” 他在韩忠捧着的罪证堆里慢条斯理地翻找,故意弄出点声响。 最后抽出一张纸,还煞有介事地对折了几下,只露出末尾一个清晰的签名角落,在丁良瑞眼前晃了晃。 “哟,看看,这不是我们户部郎中丁良瑞的名字么?” 群臣哗然,目光齐刷刷刺向丁良瑞! “原来如此!” “难怪他要替刘顺说话!” “一丘之貉!狼狈为奸!” “伪造的!!”丁良瑞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了起来,指着那张纸。 “这绝对是伪造的!锦衣卫构陷忠良,手段卑劣,早有前科!前指挥使马顺便是明证!臣原以为韩指挥使出自王府,当能秉公持正,未曾想…竟也是这般蝇营狗苟之辈!请王爷严惩此獠,还臣清白!” 刘顺似乎抓到了救命稻草,也挣扎起身道:“对,罪证肯定都是伪造的,我是无辜的。王爷你可要明察啊!” 朱祁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怎么可能?韩指挥使上任以来,夙夜匪懈,秉公执法,人所共鉴!这白纸黑字的罪证,岂能作假?” 丁良瑞急声道:“我平日签名,其‘瑞’字最后一笔,臣习惯向外撇出,锋芒毕露!而您手中这份,分明是向内提勾,圆滑收敛!此乃铁证!绝非臣亲笔所书!此乃伪造无疑!” 他这番辩解,让原本坚定支持朱祁钰的于谦和王直也面露迟疑,目光转向朱祁钰,带着询问:王爷,难道…这些证据真有蹊跷? 朱祁钰低头,似乎很认真地看了看那张纸,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带着浓浓的嘲讽:“丁郎中,本王何时说过…这是你的亲笔签名了?” 他慢悠悠地将那张纸彻底摊开,展现在众臣面前——那赫然是一份详细记载着时间、地点、物品的“礼单”! “你自以为做事滴水不漏,从不留片纸只字。可惜啊,你那些‘好伙伴’,陈老板他们,心眼儿可比你多多了,账记得那叫一个清楚明白!” 朱祁钰指着一处说:“正统十四年,八月初三,哎呀,正好是我皇兄准备回京的时间。瞧瞧这礼单写的——‘敬奉户部丁郎中良瑞老爷:南海五尺珊瑚树一株,色如血,宝光流转’!” 韩忠冷冷道:“丁郎中!你家夫人房中那株血红珊瑚的来历…是不是该跟满朝文武,好好说道说道?还是说,你又要污蔑我锦衣卫,连这等天生地养的奇珍,也能凭空‘伪造’出来?” 于谦骤然捕捉到了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关联!他瞳孔骤缩,失声喝道:“丁良瑞!太上皇土木堡遭难之事,莫非与你…!” 第21章 大战前夕 “没有,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 丁良瑞一声凄厉绝望的嘶吼,硬生生截断了于谦的质问! 他知道,那株无法抵赖的血珊瑚,加上那个要命的时间点,足以将他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贪墨国难财或许还能狡辩一二,但若沾上“通敌误君”、“贻误军机”的边…那就是诛灭九族、挫骨扬灰的大罪! 甚至可能牵扯出背后那深不见底的…他不敢想! 电光火石间,丁良瑞眼中只剩下疯狂的决绝!他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头撞向那冰冷坚硬的蟠龙殿柱! “砰——!!!” 一声令人心悸的闷响在大殿中炸开,余音回荡,震得人心头发颤。 韩忠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上前探了探丁良瑞的颈脉,随即起身,回禀道:“王爷,他…畏罪自戕,死了。” 朱祁钰眼神微凝。居然当众自绝?看来这背后牵扯的,绝非区区贪墨那么简单。 一个户部郎中,何至于此? 他心中疑虑更深,面上却不显,只沉声吩咐:“韩忠,仔细查!相关人等,一个不漏。活口、物证、口供…本王要看到底是谁在兴风作浪!” 虽知希望渺茫,但总要尽力撕开一道口子。 至于那瘫软在地、抖如筛糠的刘顺,结局已定。当场就被两名如狼似虎的锦衣卫拖出午门,押赴菜市口。 他的罪状,将在京城百姓的注视下被大声宣读,然后,人头落地,家产抄没,所得尽充军资。 这是给京城,也是给某些蠢蠢欲动之人的一份血淋淋的警示。 郕王府,书房内。 檀香袅袅,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凝重。 韩忠垂手肃立,汇报情况:“王爷,查抄刘顺、丁良瑞及涉案粮商所得,计有粮食约五十万石,已全数移交‘大明粮业公司’仓廪。另得现钱一百二十万贯,金银器皿、珠宝古玩折算,约可再得百万贯之数。” 大明虽以铜钱和宝钞为官方货币,但宝钞早已形同废纸,擦屁股都嫌硬。 因为交易需要,金银再次登上舞台,发挥着货币的作用。 朱祁钰看向一旁的杨园道:“这么多钱,有点心动吧,可惜这钱要上交国库,落不到你口袋咯。” 杨园闻言,惶恐地深深一揖,额头几乎触地:“王爷折煞草民了!能得为王爷、为朝廷效力,已是天大的造化,草民岂敢再生半分非分之想!” “慌什么。跟着本王,好好办事,百万贯身家,未必就是梦。”朱祁钰摆摆手,随后话锋一转,“之前交代你的放粮章程,可还记得清楚?” 杨园精神一振,立刻挺直腰板,条理清晰地复述: “回王爷,草民谨记于心: 其一,推行‘粮票’制。与顺天府衙通力协作,京城百姓凭户籍人头,可购‘基本口粮票’。持此票,至‘大明粮业公司’各粮店,可按平日平价兑换定额口粮。此乃保命粮,专为稳定民心,确保百姓不饿肚子。 其二,各粮店每日额外限量放出部分‘议价粮’。此粮不限户籍,但限时限量,价格…定为平日粮价的五倍。此举,一则回收富户手中闲散金银,充实库银;二则满足殷实人家额外所需,平息怨望。 其三,凡军卒、官府吏员、及承担城防、运输等紧要劳役的民夫,其军粮、公粮,由粮业公司按定额直接配发,不经市场。此乃军国重务,必须优先确保,不容半分差池!” “很好。”朱祁钰满意地点点头,“就按这个章程办。告诉下面的人,用心做事。待打退了也先,本王自不会亏待有功之人。” “草民明白!定当竭尽全力!” 一直沉默的韩忠,眉头却微微蹙起,犹豫了一下。 终是没能忍住,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王爷…末将有一事不明。让百姓直接买平价粮,岂不省事?这先买票,再凭票换粮,来回折腾…” 这疑问在他心里憋了许久,实在不吐不快。 “呵呵,”朱祁钰并未怪罪,反而轻笑出声,目光转向杨园,“杨老板,你可知其中区别?” 杨园眼中闪过精明之色,拱手道:“回王爷,指挥使大人,这正是王爷的深谋远虑。借百姓购票之机,粮业公司与顺天府衙便可联手核查户籍!京城内外,人口几何?青壮丁口几许?老弱妇孺多少?那些隐匿不报、逃避赋税徭役的‘隐户’…此番便无所遁形!必须登记在册!待到战事一起,何处可抽调多少民夫协助守城、转运物资,便能心中有数,如臂使指!”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由衷的敬佩:“再者,王爷特意在粮票中分出‘下等粮票’,定价极低,专供赤贫之家购买。此等仁心,泽被苍生,当真是如天之德啊!” 朱祁钰笑笑不语,对这番夸赞很是受用,难怪上位者都喜欢会拍马屁之人。 连日案牍劳形,让朱祁钰觉得腰背僵硬。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心思便活络起来。 紧绷的神经需要放松,念头自然而然就飘向了杭氏那温柔乡。当下屏退左右,径直往杭氏的院落走去。 香闺之内,温言软语,耳鬓厮磨,连日来的压力似乎正随着佳人的气息缓缓消融。 朱祁钰的手刚探入杭氏的衣襟,意乱情迷之际—— “王叔!你们在做什么?你为什么把杭婶婶压在下面?她做错事了吗?”一个充满好奇的童音毫无预兆地在门口响起! 两人如遭电击,慌忙分开起身,手忙脚乱地整理着凌乱的衣衫。 门口的侍女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噗通跪倒在地。 她们心中叫苦不迭——眼前这小童可是当朝天子朱见深!他要找王叔,做奴婢有几个胆子敢拦? 更何况…谁又能料到,这青天白日,王爷就在屋里…唉! 尴尬几乎要溢出房间,唯有六岁的朱见深,眨巴着清澈的大眼睛,满脸纯真不解地看着他们。 朱祁钰老脸一热,重重咳了两声,强作镇定地掩饰道:“咳…没…没什么!王叔和你杭婶婶…这是在练习摔跤呢!你也知道,也先那个大坏蛋就快打过来了,王叔得提前练练身手,好上阵揍他啊!” “摔跤?打坏蛋?”朱见深顿时兴奋起来,拍手雀跃:“我也要练!我也要打坏蛋!王叔教我!” 朱祁钰心中哀叹一声,今日这“消遣”是彻底泡汤了。 只能打起精神,连哄带骗,费了好一番口舌,才把这好奇心旺盛的小祖宗安抚住,哄了出去。 看着朱见深蹦蹦跳跳离开的背影,朱祁钰无奈地揉了揉眉心。随着也先大军日益逼近,像今日这般偷闲温存的机会,恐怕是越来越少了。 第22章 战前动员 不久之后,传来居庸关的战报,像一剂强心针扎进了焦灼的京城。 谁也没想到,进士出身的文官罗通,竟在刀光剑影的关隘上,展露出了令人刮目的将才! 在他沉着调度下,居庸关的将士们硬是用血肉之躯顶住了瓦剌如潮的攻势,将这京西咽喉死死钉住,暂时保住了。 然而,这局部的顽强,却丝毫未能扭转整体的颓势。 也先狡诈如狐,见居庸关难啃,主力骑兵竟掉头南下,以雷霆之势一举攻破了紫荆关! 铁蹄踏破紫荆关,意味着瓦剌大军通往京城的最后一道险阻已被扫平。 快则一两日,慢则三五天,也先的大军就将出现在北京城下! 大战,已是迫在眉睫。 这些日子,朱祁钰忙得脚不沾地。前朝后廷的奏报如雪片般飞来,他得听、得问、得决断。 更要紧的是各处巡视,尤其是出过大问题的粮食安全。 粮票制度执行的很不错,韩忠报上来的消息倒是让人安心:虽有零星抱怨,但大局稳住了,京城没乱。 杨园这商人,办事还算得力。 城防也让他略松了口气。这座在元大都基础上营建起的北京城,城墙高耸,宽阔得足以跑马。 垛口间,滚木礌石堆积如山,那熬得咕嘟冒泡、气味刺鼻的金汁大锅也已就位,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味。 还有那一门门铜制大炮,更是给朱祁钰增添了许多信心。 也先的影子越来越近,朱祁钰知道,光有准备还不够,人心得聚起来。 他登上钟楼,让韩忠把百姓汇聚过来,准备给他们来一场战前演讲。 四周锦衣卫肃立,充当着人肉喇叭,将他的声音一层层向外扩散,力求让更多藏在街巷屋宇后的耳朵听见。 他的演讲,没有半分之乎者也的酸腐气,全是直白到骨子里的大白话: “父老乡亲们!也先那狗贼,破了紫荆关,就要打到咱们家门口了!接下来的日子,是生是死,就看咱们能不能拧成一股绳,把这群狗日的打回去!” 人群里嗡嗡作响,不少麻木的脸上写着事不关己——打仗?那是官老爷和当兵的事,跟他们平头百姓有啥干系? 朱祁钰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子狠劲: “要是让也先打入了城,那些蒙古人会住你的房子,让你跟你儿子给他当奴隶,没日没夜的为他干活,还不给你们饭吃,甚至还会让你老婆跟你亲妈陪他睡觉!” “你们说!你们愿意这样吗?!” “愿意当给蒙古人奴隶吗?!” 起初,只有零星的、带着试探的回应:“不愿意!” 紧接着,这声音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引爆了积压的恐惧与怒火! “不愿意!” “不愿意!!” “打败也先!不做奴隶!!!” 声浪如雷霆炸开,直冲云霄,震得钟楼仿佛都在微微颤抖。一张张原本麻木的脸涨得通红,眼中燃烧着保家卫国的火焰。 看着眼前群情激愤的场面,朱祁钰心中畅快,这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殿下!”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起。 陈循皱着眉,一脸的不赞同,“此番动员,心意虽好,然言语措辞……太过粗鄙!毫无文采可言,有失体统,恐伤殿下清誉,叫人以为殿下……” 他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不学无术。 于谦立刻踏前一步,沉声反驳:“陈阁老此言差矣!此乃生死存亡之秋,哪还顾得上咬文嚼字?殿下之言,如重锤擂鼓,直击人心!你看这民心士气,哪个书生文章能有此奇效?此乃大功一件!” 陈循被噎了一下,面色微僵,仍坚持道:“于大人误会了。老夫岂能不认可殿下鼓舞民心之功?只是觉得殿下贵为摄政王,一言一行皆系天家威仪,如此……市井俚语,终是……有损形象。” 朱祁钰浑不在意地挥挥手,脸上甚至还带着点方才煽动起民心的得意:“形象?值几个钱?只要能帮咱们打赢这一仗,保住这北京城,保住这满城父老,本王这点形象,舍了便舍了!” 收敛笑容,目光转向于谦:“于卿,民心可用,是好事。但能不能把也先打回去,关键还在你练的兵!走,随本王去检阅将士!让本王看看,你给这京城,给这大明,练出了怎样的‘拳头’!” 三大营的精锐早被正统帝一股脑地带去了土木堡,如今能剩下的,多是些老弱残兵。 于谦被逼无奈,只得使出浑身解数,将这批残兵败将、京城卫所的老卒,连同紧急招募来的民壮,一股脑儿地打散、揉碎、重组! 硬是给他拼凑出了十个新军团,每团约摸万人,凑齐了十万之数。 总兵官由石亨担着,范广副之,统一号令。 朱祁钰在石亨等一众将官的簇拥下步入军营。石亨领着众将轰然跪倒行礼,随即起身,开始指点着各处军阵介绍: “殿下请看!”石亨声音洪亮,指向左前方一片肃杀的阵列,“此乃骑兵营,由末将直领!计有战兵五千,辅兵五千。战马八千匹,甲胄齐全!” 朱祁钰凝目望去,心头也是一震! 五千骑兵列阵而立,人马肃然,一股无形的铁血杀气已然扑面而来!尤其是前排那两千骑,竟是人马俱披重甲! 在秋日的阳光下,厚重的铁甲泛着森冷的幽光,宛如一道移动的钢铁壁垒。 这阵仗,放在冷兵器时代,简直就是冲阵的无双利器! “大明万岁!”随着石亨一声令下,五千健儿长枪如林般举起,齐声怒吼!声浪直冲霄汉,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气势惊人! “好!”朱祁钰忍不住赞了一声,目光随即转向另一侧。 石亨立刻引向另一片阵列:“殿下,这边是火器营!由副总兵范广直领。计有战兵七千,辅兵三千。营中多是从前边镇退下来的老兵,使火器的老手了,一炷香功夫,能打十发!” 火器营将士闻令,动作划一地举铳向天。 “砰——!!!” 一声撼天动地的巨响骤然炸开!硝烟弥漫,刺鼻的火药味瞬间扩散开来。这齐射的声势,足以证明其战力绝非虚言! 连看两营,皆是精锐气象! 朱祁钰只觉胸中豪气顿生,连日来的阴霾似乎都被这铁血之气冲散了不少。 他脸上露出笑意,带着几分期待与兴奋,转头对石亨道:“好!石总兵带的好兵!那么……其他的营头呢?也拉出来,让本王好好瞧瞧!” 第23章 游骑来袭 阅兵台上的兴奋尚未消散,朱祁钰脸上的笑意很快便凝固了。 当石亨引着他看向最后集结的步兵营时,一股寒意猛地从脚底窜起,瞬间浇灭了方才因骑兵与火器营而燃起的豪情。 眼前所见,与之前那两支令行禁止、杀气腾腾的劲旅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队列歪斜如蛇形,旗帜有气无力地耷拉着,像一群被临时赶进羊圈的散羊。 交头接耳的低语声汇成一片令人烦躁的嗡鸣,有人偷偷挠痒,有人茫然四顾,更有人连手中的长枪都拿不稳当,枪杆随着身体的晃动微微颤抖。 石亨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厉声喝道:“肃静!整队!” 他身后的亲兵如狼似虎般扑入队列,推搡着,呵斥着,棍棒敲在盾牌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才勉强压下那嗡嗡的杂音。 小半刻钟后,那歪斜的“长蛇”总算被强行掰直了些许,但那股散漫无措的气息,依旧弥漫在空气中挥之不去。 朱祁钰只觉得喉咙发干,这样的队伍居然是拱卫京畿、即将迎战虎狼之师的大明军队? 这场景,比小学生参加升旗仪式还要不如。 按计划,待也先兵临城下,还能立刻动员起十万左右的百姓上城头,帮着搬运滚木礌石、煮金汁沸油,协助守城。 加上十军团的十万人,纸面上能有二十万的战力。 虽然从人数上来看,似乎并不弱于也先的十五万大军,但其实双方的战力差距十分巨大。 也先麾下,是踏过尸山血海的老兵油子,嗜血如命,弓马娴熟,是真正的虎狼之师。 而京师这十万“新军”?十天半个月前,他们大多还是土里刨食的庄稼汉、沿街叫卖的贩夫走卒! 指望这样一群临时拼凑、未经战阵、连队列都站不稳的“兵”,去抵挡也先那如狼似虎的铁骑? “石将军!”朱祁钰焦灼的询问道:“此等军容,此等气象,你告诉本王——如何守得住这偌大的北京城?!”他指向那勉强站直的步兵营,“难道就靠他们,去抵挡也先的铁蹄?!” 石亨被慌忙解释:“殿下息怒!末将也是无奈,时间紧迫,只得先拣选精壮补入骑兵、火器两营及各处紧要城门!这是步兵八营,此营原定是留作后备及城内弹压之用,并非……并非守城主力啊!” 于谦也补充道:“殿下明鉴,石总兵所言属实。其余七营步卒,由各营都督、都指挥使统领,早已分派至德胜、西直、彰义、安定等九门布防。其操练有素,士气尚可,虽比不得边镇老卒,但依托坚城,配以火器、滚木礌石,再得城内民壮协力,足以固守!此营……确为最末之选,殿下所见,并非全貌。请殿下宽心,臣与石总兵必竭尽全力,保京师无虞!” 朱祁钰心中的焦虑被石亨和于谦的解释勉强压下,但步兵营那散漫无力的景象,如同刺入眼中的沙子,依旧让他感到阵阵不安。 就在这沉闷压抑的气氛几乎要凝固在阅兵场上空时,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撕裂了短暂的寂静。 一骑斥候飞驰入营,马未停稳,人已滚鞍而下,单膝跪地,声音带着重重的喘息“报!城外西北方向,德胜门外约五里处,发现瓦剌游骑!约十数骑,正沿官道驰骋,朝城上守军放箭挑衅!” “也先大军到了?!”朱祁钰心头猛地一紧,脱口问道。 斥候这才看清朱祁钰,连忙补充行礼:“禀王爷!并非主力!只此十数骑,行迹飘忽,应是瓦剌前锋哨探,专为耀武扬威,窥探虚实而来!” “混账!”石亨的怒吼如炸雷般响起,方才因步兵营在摄政王面前丢脸而积压的怒火,此刻找到了宣泄口。 他猛地踏前一步,身上精铁甲叶哗啦作响,虬髯戟张。“区区几个鞑子游骑,也敢来我京城脚下撒野!真当我大明无人了吗?!” 再霍然转身,面向朱祁钰,抱拳躬身:“王爷!瓦剌欺人太甚!此等鼠辈,若不立时剪除,长其嚣张气焰,堕我军心士气!末将请令,率亲兵出城,斩此獠首,灭其威风!” 朱祁钰看着石亨那因暴怒而涨红的脸膛,以及眼中毫不掩饰的嗜血战意,本能地生出一丝担忧:“石总兵乃京营统帅,身系全局安危,亲自出击…是否过于冒险?” 于谦沉稳的声音适时响起:“殿下,石总兵所请正当其时!瓦剌游骑人少,正可为我试刀之石!若能雷霆出击,一举歼灭,必能大涨我军士气,震慑敌胆!且石总兵乃沙场宿将,亲率精骑,速战速决,料无大碍。此战,利大于弊!” 朱祁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犹豫。 于谦说的对,军事上自己确实外行,此时干预将领的临机决断,才是大忌。 他想起历史上某个喜欢“微操”的运输大队长,立刻坚定了决心。看向石亨,眼神变得锐利:“准!石总兵,务必速战速决,扬我大明军威!” “末将遵命!”石亨眼中精光爆射,抱拳一礼,声震全场。 朱祁钰突然叫住石亨,“石总兵,如果情势允许,还请抓上几个俘虏。” “殿下放心,下官自然会抓几个舌头,问出也先军队动向。” 朱祁钰道:“不止这一点,抓住俘虏,本王还另有他用。” 石亨虽不解,不过抓俘虏本就是此行目的之一,倒也不算给他增添负担。 他猛地转身,对着自己亲兵所在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咆哮:“儿郎们——!跟我冲!杀光那些不知死活的鞑子!” 话音未落,他已如一阵旋风般冲向自己的战马。 数十名早已闻声待命的石府亲兵,皆是跟随他多年的百战悍卒,动作整齐划一,翻身上马,动作迅捷如电。 沉重的营门在绞盘声中轰然洞开,石亨一马当先,赤色的披风在疾驰中猎猎狂舞。 数十骑精锐紧随其后,马蹄踏起滚滚烟尘,带着一往无前的杀气,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军营,直扑德胜门方向! 第24章 激斗 冰冷的秋风裹挟着尘土和枯草的气息,狠狠拍打在石亨的脸上,却丝毫浇不灭他胸腔里翻腾的怒火和杀意。 城门守军接到命令,德胜门的千斤闸快速升起,仅容数骑并行的通道刚一开启,石亨便如一道黑色闪电般率先冲了出去! “散开!雁行阵!包过去!” 多年的战场本能让石亨瞬间锁定了目标——前方约三里处,十几个瓦剌骑兵正如秃鹫般在官道两侧的荒地上盘旋,不时朝着城头方向虚射几箭,发出阵阵粗野的怪笑。 他们显然没料到明军会如此迅速、如此凶狠地主动出击! 石亨的亲兵们都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兵油子,令行禁止。 主将一声令下,数十骑立刻如展开双翼的猛禽,分成左右两队,呈巨大的钳形,悄无声息地借着起伏的土坡和枯黄的蒿草掩护,向着那队瓦剌游骑急速包抄过去。 瓦剌游骑终于发现了这支杀气腾腾扑来的明军!为首的百夫长脸色剧变,怪叫一声,用蒙语急促下令。 十几个瓦剌骑兵反应也算迅速,立刻拨转马头,试图利用马速拉开距离,同时纷纷摘下角弓,准备回身驰射,这是蒙古骑兵最擅长的战术。 “想跑?晚了!”石亨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弧度。他猛地一夹马腹,速度再增! 同时,他单手从马鞍旁摘下一物,竟是一短柄三眼铳!他身后的亲兵们也几乎在同一时间,纷纷亮出了早已准备好的手弩、飞斧。 “放!” 只听“砰砰砰!”一片爆豆般的炸响瞬间撕裂空气! 三眼铳喷吐出浓烈的硝烟和致命的铅弹,手弩的弩矢发出尖锐的破空声,飞斧旋转着划出死亡的弧线! 距离太近!瓦剌游骑根本来不及躲避。 铅弹和弩矢瞬间撂倒了冲在最前面的三骑!惨叫声和马匹的嘶鸣声同时响起。 仅仅一个照面,瓦剌人的嚣张气焰就被这雷霆般的打击彻底打懵了! “杀!”石亨扔掉还在冒烟的三眼铳,反手抽出腰间那柄沉重的厚背砍刀,率领亲兵狠狠撞入了陷入混乱的瓦剌骑兵群中! 石亨的目标是那个发号施令的百夫长。对方也察觉到了这个明军将领的恐怖,挥舞着一把弯刀,怪叫着迎了上来。 两马交错瞬间,弯刀带着风声劈向石亨脖颈! 石亨不闪不避,左手马缰猛力一勒,战马人立而起,险之又险地避过刀锋,同时他右臂肌肉贲张,借着战马下落的冲势,手中厚背砍刀带着千钧之力,自下而上斜撩而出!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利刃入肉声!百夫长只觉腰间一凉,随即是难以想象的剧痛! 低头查看,他惊恐地看到自己小半个身子几乎被这一刀斜着劈开!鲜血和内脏喷涌而出,他连惨叫都只发出一半,便如同破麻袋般栽下马去。 主将瞬间毙命,剩余的瓦剌骑兵彻底崩溃。他们想逃,但石亨亲兵的雁形阵已经完成了合围! 这些亲兵配合默契至极,两人一组,一人用长矛或钩镰枪干扰、捅刺,另一人则用刀斧近身劈砍。 瓦剌骑兵引以为傲的骑射在贴身肉搏中毫无用武之地,如同待宰的羔羊。 战斗结束得比预想的更快,官道旁的荒地上,只剩下十几具瓦剌人的尸体和几匹无主的战马在不安地嘶鸣。 “清点!看看有没有活口!”石亨抹了一把溅到脸上的血污,厉声喝道,声音带着大战后的粗重喘息,眼神却锐利如鹰,扫视着战场。 很快,两名亲兵拖出一个膝盖中箭、正痛苦呻吟的瓦剌兵。 还有一个是被三眼铳震晕落马的,此刻刚醒过来,看到满地的同伴尸体和围上来的如狼似虎的明军,吓得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 “带走!”石亨冷声道。 两个俘虏早已吓破了胆,未等押回军营,便如竹筒倒豆子般将所知和盘托出。 原来,也先大军攻破紫荆关后,正休整兵马,预计两日后才大举进犯。他们这队游骑,不过是奉命先来京城附近耀武扬威、窥探虚实。 他们原以为土木堡一战已打断了明军的脊梁,京营必如惊弓之鸟,却万没料到撞上了石亨这尊杀神。 问清情报,石亨的亲兵本欲一刀结果了这两个累赘。但石亨想起郕王临行前“抓活口”的吩咐,便将他们拖了回来。 石亨得胜归来,胸中豪气翻涌,大步流星走到朱祁钰面前,声若洪钟:“末将幸不辱命!瓦剌游骑十六人,尽数枭首!生擒二獠!请王爷验看!” 他刚从修罗场上踏血而回,周身煞气未散,甲胄上沾染的暗红血迹更添几分狰狞凶戾,令人不敢逼视。 “好!石总兵果然神勇!”朱祁钰赞道,目光却已越过石亨,投向那队形散乱、眼中透着茫然与惧色的步兵营新兵。 “土木堡之后,流言四起!”朱祁钰拔高声音,尽量让每个士兵听到,“有人说也先的兵是身高丈余的巨人!有人说他们是青面獠牙的吃人恶鬼!” 他指向被亲兵死死按在地上、抖如筛糠的两个瓦剌俘虏。 “都睁大眼睛给本王看清楚!这就是你们要面对的瓦剌兵!不过是两条断了脊梁的丧家之犬!面对这样的敌人,你们还怕吗?!” “不怕!”人群中,一个嘶哑的嗓音率先吼出,紧接着,零星的应和声响起,很快汇聚成一片不算整齐但足够响亮的吼声:“不怕!不怕!” “好!有种!”朱祁钰眼中寒光一闪,猛地向后一招手。韩忠会意,立刻命人抬上一个沉重的木箱,“砰”地一声掀开箱盖——里面赫然是满满一箱黄澄澄的铜钱! 朱祁钰的声音带着一种冷酷的煽动力,响彻全场:“现在,本王把这两条狗丢下去!听好了!谁能从他们身上咬下一块肉——本王当场赏钱一贯!” 人群瞬间被点燃!贪婪、恐惧转化成的扭曲暴戾,如同野火般在士兵眼中燃烧。 当两个绝望哀嚎的俘虏被粗暴地推入人群时,无数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瞬间锁定目标,如饿狼般猛扑上去! 惨绝人寰的嘶嚎被淹没在疯狂的撕咬声中,血肉横飞,场面极度血腥残暴。 饶是石亨这等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悍将,目睹这活人生啖的场景,也觉胃里翻江倒海,喉头滚动,强压下呕吐的冲动,看向朱祁钰的目光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惊——这位王爷的手段,竟是如此酷烈! 于谦脸色苍白如纸,强忍着翻腾的胃液,走到朱祁钰身边,声音因压抑而微微发颤:“王爷…此法…虽有效…然…太过酷烈血腥了…” 朱祁钰干呕一阵,回应道:“确实有点恶心,不过效果却是很好。” 一箱铜钱转眼间散尽。 而场中的士兵们,嘴角沾染着骇人的血迹,眼中只剩下狂热的血红,喘息粗重,仿佛刚从地狱血池里爬出的恶鬼。 第25章 北京保卫战正式开始 首战告捷,还顺带拿瓦剌俘虏当“磨刀石”狠狠淬炼了一把新兵的胆气,朱祁钰心中那点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虽然那活人生啖的场面让他事后想起来就干呕,但效果拔群——至少那帮软脚虾步兵眼里,如今也烧起了狼一样的凶光。 也先大军压境前的宝贵两日,朱祁钰忙得脚不沾地。 军事方面,他确实是个外行。 但论起“精神激励”,他可是深谙此道——前世职场上被老板灌下去的“虚空大饼”,早已让他练就了一身炉火纯青的画饼绝技。 于是,京营各军驻地便成了他的宣讲台。他穿梭其间,唾沫横飞,描绘着守城成功的荣光与赏赐,自然少不了他王府库房里真金白银的实物刺激。 如石亨之言,其他步兵营的状况要好上一些,比在军营中看到的那个连队列都站不齐的步兵八营要强上不少。 这让朱祁钰的信心又提振了不少,感觉守住北京的希望大有提高。 一通宣讲之后,士兵们被他煽动得热血沸腾,一个个眼珠子发红,恨不得立刻冲出去砍翻几个瓦剌兵来领赏。 朱祁钰揉着喊得沙哑的嗓子,看着这群被自己“打了鸡血”的士卒,恍惚间竟有种错觉——自己倒像是后世军队里那些鼓动士气的政委。 “或许…真该在大明军队里设个‘政委’?”他摸着下巴琢磨,随即又自嘲地摇头,“拉倒吧,太祖定下的军制都快一百年了,想动这根基?那得要有多少麻烦。” 果断放弃了这个过于超前的念头,算了算了,相信后人的智慧吧! 王府总管兴安捧着账本,脸皱成了苦瓜:“王爷…您这几日…赏赐出去的钱粮布帛,都快把咱王府的库房搬空了啊!” 朱祁钰满不在乎地挥挥手,仿佛挥去几只苍蝇:“国难当头,还守着那点死物做什么?守住了北京城,还怕捞不回本?眼光放长远些!” 他底气十足——作为宣宗仅存的两个儿子之一,另一个正准备要出国,去那连大明文皇帝太宗Judy都没到过的地方留学呢。 他现在就是大明地位最尊崇的亲王!更何况手里还攥着“大明粮业”这个聚宝盆。 钱?以后对他来说,大概真的只是个数字了。 他甚至有种冲动,想学学前世那位首富,云淡风轻地说一句:“我对钱没有兴趣。” 也先的大军,裹挟着塞外凛冽的风沙,终于兵临城下。 然而,这位瓦剌太师并未立刻挥军攻城,而是祭出了他的“王牌”——让被俘的“正统皇帝”朱祁镇,在德胜门外上演他的“传统艺能”:叫门。 京军大营中,气氛凝重。朱祁钰心里倒真有几分好奇,想瞧瞧自己那位“好哥哥”在也先营里混成了啥模样。 “王爷万万不可!”于谦急忙劝阻,神色严肃,“不止是您,微臣、石总兵,但凡曾在太上皇御前行走过的官员将领,此刻都绝不能出现在城头!只要我们这些‘熟人’不露面,便可咬定城下叫门之人是瓦剌寻来的冒牌货,是敌人的诡计!如此,也先便无计可施,只能强攻。可若有人认出了太上皇,搭了话……” 他话未说尽,但后果不言自明。 想想也是很有道理,若是跟朱祁镇搭上话,那还真是有点麻烦。 朱祁钰略一思索,深以为然:“有理!那就让那些从未见过太上皇尊容的军士守门,任他叫破喉咙,只当没听见。紧闭城门,严阵以待!” 随即他又转向石亨,确认道:“石总兵,京营各门布防可已妥当?也先若全力来攻,可有把握?” 石亨霍然起身,甲叶铿锵作响,抱拳道:“王爷放心!也先自西而来,主攻方向必在德胜门、西直门、彰义门三门!德胜门由范广将军率火器营精锐镇守;西直门、彰义门由孙镗、毛福寿二将把守。其余诸门受攻可能较小,由步兵营主力辅以民壮协防。末将亲率骑兵营居中策应,随时驰援!” 朱祁钰听着部署,目光在巨大的城防舆图上扫过,心中快速盘算。 范广善用火器,石亨勇猛机动,于谦居中调度…这配置,似乎已是眼下能做到的最优解了。 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好!诸君依计行事。本王就在此坐镇,等也先碰个头破血流!” 正当众人都在军营中严阵以待,准备迎接也先在叫门不成的进攻时,却突然传来情报。 “王爷,大事不好了,皇后娘娘冲到德胜门,想要守军开门,她想要出城见太上皇。” 营帐内,众将肃立,只等也先叫门不成后的雷霆一击。 帐内瞬间死寂。朱祁钰手中端着的茶盏,“啪”地一声,失手摔在地上,碎瓷四溅。 怎么在这个时候出了个幺蛾子! 不对!他心中警铃大作——自他以摄政王身份逼孙太后退回后宫起,整个皇宫的守备力量便已牢牢掌握在他手中! 深宫之中的钱皇后,消息理应被严密隔绝。她或许都未必知晓也先已经兵临城下,更何况是朱祁镇在德胜门外“叫门”之事?! 一丝阴霾掠过朱祁钰心头,孙太后?还是那些依旧心向“正统”的宫中旧人?这背后必然有鬼! 钱皇后对朱祁镇的深情,他心底是佩服的。但在大军压境、国运悬于一线的此刻,这份深情却成了最要命的麻烦! “于卿!”朱祁钰当机立断,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一丝无奈,“看来本王必须亲自去一趟德胜门了!得把皇嫂‘请’回来!” 于谦脸色铁青,眼中忧色更浓:“事已至此,只能请殿下速去!万望…万望皇后娘娘尚未能与城下太上皇交谈!” 他猛地踏前一步,拱手道:“殿下!不论如何!城门决计不能开!否则定会上演前宋靖康旧事。” “本王分得清轻重!于卿,石总兵!你们立刻按原计划部署,各司其职!注意力绝不能全被德胜门吸引!也先狡诈,若趁机猛攻他处,后果不堪设想!都给本王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朱祁钰厉声下令,将失控的危机感强行压回正轨。 又吩咐韩忠:“点齐亲卫,随本王去德胜门!快!” 朱祁钰心中暗骂一声,他这具身体原主养尊处优,自己穿越过来又忙于政务军务,根本没时间也没心思去学骑马!此刻情势紧急,也顾不得许多了。 在韩忠和两名亲兵七手八脚的帮助下,朱祁钰被几乎是“塞”上了马背。 他狼狈地俯身,双臂死死抱住马脖子,整个人像块膏药般贴在马鞍上。骏马似乎感受到主人的不适,不安地打着响鼻。 “走!”韩忠低吼一声,猛抽一鞭。一行人如同离弦之箭,冲出军营,卷起一路烟尘。 第26章 叫门皇帝 急促的马蹄声如鼓点般砸在石板路上,风声在耳畔尖啸。 朱祁钰只觉五脏六腑都被颠得移了位,胃里翻江倒海,死死抱住马脖子的双臂早已酸麻。 万幸,为应对也先主攻,他所在的军营本就设在靠近德胜门的内城区域。 不到一刻钟,巍峨的德胜门城楼已然在望。 “王爷!”范广见朱祁钰一行人疾驰而至,立刻迎上前,脸上带着焦灼,“皇后娘娘硬闯上了城楼!” 朱祁钰翻身下马,脚下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厉声喝问:“为何不拦?!” 范广面露难色,声音压低:“娘娘凤驾硬闯,臣等…臣等皆为男子,岂敢触碰娘娘凤体,稍有拉扯便是大不敬啊!” “糊涂!”朱祁钰心头火起,却也无可奈何——这该死的礼法!他不再理会范广,疾步冲上城楼。 刚踏上城头,寒风裹挟着城下的嘶吼扑面而来。只见城下蒙古兵阵中,簇拥着一个身着明黄袍服的人影,正声嘶力竭地高喊: “皇后!让他们把城门打开!朕乃大明天子!谁敢将朕拒之门外?!” 那声音,正是朱祁镇!看他中气十足的模样,在也先营中过得倒还不算太糟。 在瓦剌人面前唯唯诺诺的“阶下囚”,此刻面对自家京城,那份“天子威仪”倒是硬气得很。 城楼之上,钱皇后半个身子都探出了垛口,发髻散乱,几个宫女死死拽着她的后襟,哭喊着阻拦,生怕她失足坠下。 “陛下——!”钱皇后泪流满面,声音凄厉,“臣妾无用!守将言奉摄政王之命,任谁来也绝不开门!城门重逾千钧,臣妾和这几个弱女子,如何推得动啊!” “摄政王?!”朱祁镇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暴怒,“我大明何曾有摄政王?!只有朕!只有朕才是皇帝!他们这是谋逆!是造反!!” 朱祁钰一个箭步上前,不由分说,一把攥住钱皇后胳膊,猛地将她从垛口拖了回来:“皇嫂!此乃刀兵之地,凶险万分!速速回宫去!” 城下的朱祁镇似乎听到了动静,厉声质问:“皇后!谁在上面?!是谁?!” 朱祁钰充耳不闻,目光如刀般钉在钱皇后脸上,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请皇后娘娘即刻回宫!” 钱皇后泪眼婆娑,反手抓住朱祁钰的衣袖,哀声乞求:“郕王!求你了…开开门…让我见一见陛下吧…就一面…” 朱祁钰眼中寒光一闪,猛地甩开她的手,视线扫过旁边瑟瑟发抖的宫女,厉喝道:“尔等聋了吗?!即刻护送娘娘回宫!再敢迟疑——” 他“唰”地一声拔出韩忠腰间的佩刀,刀锋在秋阳下闪着冷光,“本王便将你们一个个从这城头丢下去!” 冰冷的杀意吓得宫女们魂飞魄散,再不敢犹豫,连拉带拽,几乎是架起仍在哀泣挣扎的钱皇后,踉跄着向城下退去。 朱祁钰“锵”地一声将刀插回韩忠刀鞘,沉声吩咐:“派一队人,一路护送,务必安全将娘娘送回宫中!再出纰漏,唯你是问!” “遵命!”韩忠抱拳领命,立刻点人跟了上去。 城下的朱祁镇显然察觉了城头的变故,怒吼如雷:“是谁?!是谁在城楼?!拉走皇后的是谁?!开门!给朕开门!否则朕诛你九族!!” 朱祁钰原本不欲理会,眼角余光却瞥见周遭守城兵士一个个神情恍惚,握兵器的手都在微微颤抖,眼中尽是茫然与恐惧,战意全无。 他心头猛地一凛:是了!这是大明,是皇权至上的时代!皇帝在寻常兵士心中,便是那高居九重的“天”,是神只般的存在!可如今,这“天”竟活生生成了敌人的阶下囚,还在自家城下如泼皮般叫门索降…… 这信仰的崩塌,比刀枪更可怕! 一股热血直冲脑门,朱祁钰猛地转身,对着城楼上下无数双惊惶的眼睛,运足中气,声音洪亮如钟,压过城下的叫嚣: “将士们听着!我太祖高皇帝,起于微末,提三尺剑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太宗文皇帝,五征漠北,打得蒙古人望风披靡,如丧家之犬!仁宗、宣宗,皆是仁德圣主,雄才大略!” 他手臂用力一挥,直指城下:“我大明天子,哪一个不是顶天立地、气吞山河的英雄?!城下这个,摇尾乞怜、引贼寇来叩我京师之门的懦夫,岂能是我大明皇帝?!这分明是也先卑劣的诡计!是要乱我军心!尔等切莫被这无耻冒牌货蒙蔽了双眼!!” 城下的朱祁镇听出了朱祁钰的声音,他气得浑身发抖,竟猛地向前冲出几步,几乎脱离了瓦剌兵的保护圈,指着城头厉声嘶吼: “朱祁钰!是你!朕听得出是你!枉朕视你如亲弟!你竟敢趁朕蒙难,谋朝篡位,自封什么摄政王?!你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还有没有祖宗法度?!” 朱祁钰心中一沉,一股复杂的情绪翻涌上来。 历史中,这对兄弟注定要斗得你死我活。今日城头这番撕破脸的对峙,日后朱祁镇若得归,岂能善罢甘休?这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但转念间,一股强烈的鄙夷和怒火瞬间压倒了那丝顾虑。 看着城下那色厉内荏、甘心为敌所用的身影,一个念头无比清晰:此等货色,也配为大明皇帝?!连我那六岁的侄儿朱见深都远胜于他! 朱祁镇见城上沉默,以为对方理亏,更是气焰嚣张,又逼近几步,几乎要贴到护城河边,声嘶力竭地咆哮: “朱祁钰!只要朕还有一口气在,你就永远别想爬上那个位置!朕是父皇的嫡长子!朕才是这大明江山唯一的主人!你休想——!!” 看着那张因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的脸在城下张狂,朱祁钰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失,化作一片冰冷的决绝。 他猛地劈手夺过身边一名士兵手中的弓箭! “大胆狂徒!竟敢冒充皇兄,乱我军心!看箭!” 弓弦被他用尽全力拉开,姿势笨拙,箭头颤抖着指向城下那抹刺眼的明黄。 第27章 声东击西 手指一松,箭矢软绵绵地离弦,歪歪斜斜,别说射中目标,连护城河都未能飞过,“噗”地一声便无力地插在了河边的泥地里。 这一箭虽毫无威胁,却把朱祁镇吓得魂飞魄散!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连滚带爬地向后窜去,狼狈不堪地一头扎回瓦剌兵的人墙之后,蜷缩着身子,只敢探出半张煞白的脸和一双惊魂未定的眼睛,死死盯着城楼,口中兀自色厉内荏地咒骂: “反了!反了!朱祁钰!你竟敢弑君!别以为你是藩王朕就奈何不得你!待朕归来,定要削了你的王爵,将你贬为庶人,打入凤阳高墙,关到死!关到死——!!” 城楼上的死寂被打破了。 士兵们看着摄政王殿下那毫不犹豫射出的一箭——哪怕射得如此不堪——再听着他斩钉截铁指认对方是“冒牌货”的怒吼,眼中的茫然和恐惧如同冰雪般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清醒和重新燃起的战意。 殿下都敢对那“皇帝”射箭了,看来那城下之人,必是假货无疑!心头那沉甸甸的、对“皇帝”的敬畏枷锁,瞬间崩解! 朱祁钰将弓箭丢还给士兵,望着城下瓦剌兵阵中那个蜷缩的身影,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杀意和前所未有的决断在心中翻腾。 “看来…日后即便接回这‘皇兄’,也绝不能让他再沾那龙椅分毫了。” 这边念头刚落,瓦剌军阵中一阵骚动,朱祁镇被迅速接了回去。紧接着,震天的战吼响起,瓦剌骑兵如同黑色的潮水,猛地朝城门方向涌来! 朱祁钰心头一紧:“要攻了?!” “王爷莫慌!”韩忠的声音及时响起,带着战场老卒的沉稳,“他们这是试探!并非总攻!” 话音未落,范广已带着几名持巨盾的亲兵旋风般围拢过来,厚实的盾牌瞬间在朱祁钰身前筑起一道矮墙。 “王爷!刀箭无眼,请速速离开城楼!” 朱祁钰深以为然。他穿越过来是准备当逍遥王爷享清福的,可不是来这修罗场上拼命的! 在盾牌的严密护卫下,他转身就走,动作麻利地退向安全地带。 德胜门这边的战斗,正如韩忠所料,并不复杂。 瓦剌骑兵呼啦啦冲近,在城墙下兜着圈子,射出一波波密集却缺乏准头的箭雨,随即又呼啦啦地掉头溜走,如同盘旋的秃鹫。 城墙上,弓弦震响,火铳轰鸣,火箭拖着尾焰呼啸而下,噼里啪啦打得热闹非凡。 几个回合下来,瓦剌人显然也摸清了这里的虚实,知道是块难啃的硬骨头,便偃旗息鼓,鸣金收兵了。 打完之后,双方一核对,死伤加起来都没超过百人,朱祁钰不由得觉得,这战斗似乎有点无聊啊。 战斗结束,伤亡清点完毕,朱祁钰听着汇报,不由得咂舌:“打得山呼海啸,喊杀声震天响,结果两边加起来才死了几十个?” 这效率,跟他想象中的浴血搏杀差距也太大了点。 韩忠解释道:“王爷明鉴,瓦剌此来本就是虚晃一枪。若我军被城下‘皇帝’吓破了胆,或是守备松懈露出破绽,他们才会真的猛攻。从城下往城上射箭,本就仰攻乏力,杀伤有限。咱们那几个伤号,多半是流矢碰巧,运气背了些。” 伤亡虽轻,损耗却不小。朱祁钰看着城下民夫们蚂蚁搬家似的,将一捆捆箭矢、一箱箱火药弹药源源不断地往城楼上扛,心头那点轻松感又沉了下去。 这仗,打的都是钱粮和物资储备啊! 一名传令兵带着满身烟尘疾驰而至,带来了石亨的急报:瓦剌主力正在猛攻彰义门!攻势极其凶猛,石亨已亲自率部前往增援! 朱祁钰心头咯噔一下。 等他赶到时,彰义门下的激战已经结束。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和浓重的血腥味,与德胜门那边截然不同。 呻吟声、呼痛声此起彼伏,一队队民夫抬着担架,将浑身浴血或肢体残缺的伤员从城头源源不断地运下。 断箭、碎裂的兵器、凝固的血迹随处可见,触目惊心。这才是战争赤裸裸的残酷面目! 石亨大步流星地迎了上来,脸上带着激战后的疲惫与亢奋:“王爷!您真是料事如神!瓦剌狗贼果然玩声东击西的把戏!趁着太上皇在德胜门那边叫门搅乱军心,主力却来偷袭我彰义门!” 朱祁钰摆摆手,没心情听这些场面话,沉声问道:“少说废话!这里到底怎么样了?伤亡如何?” 石亨收敛神色,正色道:“回王爷,瓦剌这次是下了血本!动用了好些攻城重器,尤其是那几架蒙着厚牛皮的云梯车,刀枪不入,箭矢难穿,着实难缠!若非城上红夷大炮发威,及时轰碎了几架,真让他们搭上城头,后果不堪设想!” 朱祁钰强忍着不适,在亲兵护卫下,慢慢挪到城墙垛口边。 探头向下望去,只见城墙根下,散落着几堆巨大的、冒着青烟的焦黑残骸,正是被火炮摧毁的攻城器械。 “那就是云梯?”朱祁钰指着最大的一堆残骸问道。 这玩意儿跟他前世在电视剧里看到的、那种简陋的长梯子完全不同。 眼前这庞然大物,分明是一座可以移动的攻城堡垒!巨大的木制结构,前方蒙着厚厚的生牛皮,难怪寻常刀箭奈何不得。 “正是!”石亨指着残骸介绍,“此物极其高大笨重,推至城下,贼兵可藏于其后躲避箭矢,再架上飞梯攀爬,一旦靠近城墙,便是大患!非得大炮这等重器,才能将其一举摧毁!” 这时,于谦也带着一身风尘和疲惫匆匆赶到。彰义门守将毛福寿正一脸凝重地向他汇报着详细战况。 “……禀尚书大人,也先此番攻势,凶悍异常!几万大军轮番扑城,悍不畏死!光是这被摧毁的大型云梯车就有五架之多,恐怕……早在攻破紫荆关之时,他们就在为今日猛攻京师做准备了!” 于谦听着汇报,眉头紧锁,并未过多言语,立刻投入到战后事务中: 指挥清理城外狼藉的器械残骸,组织收缴尚能使用的箭矢,安排人手处尸体(尤其是敌尸需尽快焚化以防瘟疫),更紧急调度收治源源不断的伤兵…… 这些原本属于五军都督府的战场清理、伤兵安置等战后庶务,此刻却自然而然地被于谦以及随他前来的兵部属官们接了过去。 石亨这位实际上的武将首领,对此毫无异议,甚至主动配合着于谦的调度。 这为日后大明文官深度介入、甚至主导军事事务,埋下了深远的伏笔。 第28章 巡视伤兵营 也先的攻势暂歇,朱祁钰找了个地方草草歇了一宿。 翌日起身,只觉浑身酸软,尤其腰背处更是僵硬酸痛,仿佛被重物碾过一般。 “嘶……日后若无必要,这马是万万不能再骑了。”他揉着后腰,低声抱怨着。 昨日城下的厮杀声犹在耳畔,也先的凶悍让他心有余悸。想要守住京城,凝聚人心、提振士气刻不容缓。 念头一转,一个“好点子”浮上心头。作为如今大明实际上的掌舵人,大战之后深入基层慰劳将士,岂非最能收拢军心?况且此刻也无甚危险,说走就走。 他唤来韩忠护卫,特意备了轿辇代步。行至军营附近,朱祁钰却主动下轿步行——这点面子功夫,他懂。 一番巡视下来,效果确乎可见。 经历了昨日血与火的洗礼,士兵们眉宇间褪去了几分青涩,平添了几分肃杀与坚毅,精气神与先前大不相同。 朱祁钰看在眼里,心中稍定:有此军心士气,对抗也先便又多了几分把握。 巡视完毕,他正欲登轿离去,一股浓烈刺鼻的恶臭忽地钻入轿中,令人作呕。 “什么气味?轿内都如此难闻!”朱祁钰皱眉掀开轿帘问道。 韩忠忙躬身回禀:“回王爷,此处离伤兵营不远,难免有些气味。” “伤兵营?”朱祁钰心头一动,立刻道:“走,去看看。” “王爷,伤兵营污秽不堪,恐污了您的眼目,不如让下官代您巡视?”韩忠劝道。 “不必。”朱祁钰摆手拒绝,径直下轿,循着那愈发浓重的恶臭走去。 踏入营门,眼前的景象瞬间攫住了他的呼吸。 污浊的稻草胡乱铺陈在地,早已被暗红发黑的血污和不知名的秽物浸透,散发出令人窒息的腐臭。 低沉的呻吟、压抑的哭泣、无意识的呓语交织缠绕,编织成一片令人心头发紧的绝望悲鸣。 光线昏暗,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珠,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脓液的腥膻和肉体腐烂的气息。 嗡嗡作响的蝇群贪婪地盘旋着,肆无忌惮地落在那些敞开的、正流淌着黄浊脓水的伤口上。 伤兵们或躺或倚,遍布营房,却几乎不见医者的踪影。 只有寥寥几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妇人,脸上带着麻木的疲惫和深重的忧虑,在伤兵间蹒跚挪动。 她们用不知从何处撕下的、同样污秽不堪的布条,笨拙地擦拭着伤兵身上的脓血污物,或是勉强喂上几口浑浊的水。 一股无名火腾地窜起,朱祁钰厉声喝问:“大夫呢?!偌大伤兵营,竟无大夫坐镇?!” 这一声怒喝未能唤来医者,却惊动了地上的伤兵。 一个离得近的伤兵认出了蟒袍玉带的身影,激动得声音发颤:“王…王爷?是王爷!” “摄政王!是摄政王殿下!” “王爷…王爷来看我们了!”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难以置信的激动在绝望的营地里蔓延。有人挣扎着想撑起伤残的身体行礼,牵动伤口发出痛苦的闷哼。 “都别动!躺着!”朱祁钰心中一紧,连忙喝止。他快步走到那个最先认出他的断腿士兵面前,蹲下身,尽量放缓了声音:“躺着,莫动。你叫什么?哪里人氏?” “回…回王爷…小人…小人叫张二狗…保定府人…”军士激动得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利索。 朱祁钰点点头,目光扫过他那条用几根脏污木棍草草固定、此刻却肿得发亮、边缘渗出黄色脓水的断腿,眉头深深锁紧。 他又看向旁边一个腹部缠着厚厚布条、面色蜡黄如纸、气息微弱的士兵,那布条早已被血水浸透,变成了硬邦邦的黑褐色。 环境恶劣,护理原始,感染横行,医者无踪。这哪里是伤兵营?分明是缓慢处决的刑场! 许是方才的动静惊动了人,一个穿着半旧青色袍子、背着药箱的军医跌跌撞撞冲了进来,扑通跪倒:“卑…卑职王济生,不知王爷驾临,有失远迎,死罪!死罪!” 朱祁钰目光如刀:“你方才何处去了?营中如此多伤患亟待救治,竟不见你踪影?” 那断腿的张二狗却挣扎着替他辩解:“王爷…不怪王大夫!营里就他一个懂治伤的军医,刚才…刚才是在隔壁给李头儿拔箭呢…” 朱祁钰心头一沉,不再苛责,转身对韩忠道:“韩忠!即刻去太医院!把能治外伤的太医,不拘多少,都给本王调来!绝不能让为国流血的将士,因无医而枉死!” 韩忠领命而去,又立刻让他找来伤兵营的管事,对其吩咐道:“即刻调拨人手,依本王令行事!第一,将所有能开的门窗、通风口尽数打开!把这污浊死气给本王换出去!第二,速去寻大量生石灰!地面、角落,给本王厚厚撒上一层!第三征集干净麻布,找最大的铁锅煮水,必须是滚沸的开水!用过的布巾一律煮透暴晒!” 那管事被朱祁钰的气势慑住,连声应诺,慌忙跑去安排。 朱祁钰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些茫然又带着一丝微弱期盼的伤兵和他们的妇孺家属,提高了声音,斩钉截铁: “诸位将士!尔等为大明社稷流血负伤,朝廷绝不会弃尔等于不顾!从今日起,此地必将焕然一新!本王向尔等立誓,定当竭尽全力,护尔等性命,让你们活下来,更要活得好!” 在他心中,军人当是国之脊梁,为国流了血,便绝不能再让他们流泪!这份尊严与保障,他必须给! 随着一道道命令迅速执行,伤兵营的样貌开始发生肉眼可见的变化。 紧闭的门窗被彻底敞开,污浊的空气裹挟着浓重的腐臭,终于被流动的清风驱散、稀释,营内憋闷得令人窒息的感觉为之一轻。 大量新运来的生石灰被均匀地泼洒在地面、角落。那刺鼻的白色粉末覆盖了原本污秽不堪的地面,不仅能抑制那看不见的“邪秽”,更带来一种奇异的洁净感。 放眼望去,满目洁白,仿佛为这绝望之地注入了一丝生机,也悄然点亮了伤兵们眼中那近乎熄灭的微光——那是对“活下去”的重新期盼。 那些沾满脓血污物、早已变得硬邦邦的肮脏裹布,被小心翼翼地解下、丢弃。 取而代之的,是经过大锅滚水反复熬煮、又在阳光下曝晒过的干净麻布。 看着伤兵营一点点褪去死亡的阴霾,显露出些许秩序和希望,朱祁钰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了几分,胸中那口郁结的闷气也消散不少。 他心中暗道:“眼下只等太医院的援手到来,增派医者人手,这营中,定能多救回许多条性命!” 一个妇人突然跪地叩首:“王爷菩萨心肠……俺男人有救了……” 这一声哭喊如同投入静水的石子。其他伤兵和照料他们的妇孺,也纷纷挣扎着行礼,哽咽的感激之声此起彼伏: “谢王爷活命之恩!” “王爷是俺们的再生父母啊!” “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骤然面对如此直白、汹涌的感恩浪潮,朱祁钰反而有些措手不及。他本意是收揽人心,此刻却被这发自肺腑、带着血泪的感激冲击得心头微震。 第29章 背后的隐秘 在等待太医的间隙,朱祁钰索性在军营中用饭。 饭菜粗陋,但他面不改色,笑嘻嘻地吃得一干二净。这随意的举动,无形中拉近了他与士卒们的距离。 等到太医到来,来了十几个。 不多时,十几名太医匆匆赶到。朱祁钰心头一松,立刻催促他们施救。 然而太医们环视一圈满营伤号,面露难色:“殿下,伤员数百之众,我等区区数人,实在是……杯水车薪,无能为力啊。” 朱祁钰眉头微蹙,目光扫过那些因缺乏及时救治而呻吟不止的士兵。确实,虽然来了十几号太医,但还是来不及治疗如此多的伤患。 他沉吟片刻,目光落在那些妇人身上,一个念头豁然开朗:“人手不足?无妨!此地妇人甚多。尔等只需将简单可行的疗伤之法传授给她们,由她们协助处理包扎、清洁伤口等基础事宜,不就能大大缓解医者短缺之急?” 他进一步解释道:“此非需尔等高深医术,只求能保住伤者性命,减少无谓伤亡!手法或许不专业,却能成倍提升伤兵的存活之机!” 岂料太医们闻言,头摇得如同拨浪鼓。为首的老太医躬身道:“殿下,医术传承,非同儿戏!授艺即如拜师,岂能如此草率,毫无仪轨?” 朱祁钰心头火起,喝道:“此乃救死扶伤、十万火急之事!人命关天,还管什么繁文缛节、虚礼仪轨?!” 太医们却依旧固执,另一人梗着脖子道:“纵不论师承礼法,可、可这医术……焉能传予妇人?女子……女子怎能习此岐黄之术?” 朱祁钰几乎被气笑了,这群榆木脑袋! 他念头急转,忽地灵光一闪,指着自己道:“好!本王总是男子吧!尔等便来教本王!这总不违礼数了吧?” 太医们面面相觑,心知王爷这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却也无可奈何。只得硬着头皮上前,教授朱祁钰一些简单的清创、止血、包扎之法。 朱祁钰一边听着,一边不动声色地示意周围的妇人们靠近旁听学习。同时,他立刻吩咐随从:“速将太医所授之法,条理分明地记录下来,整理成册,以便日后教习推广!” 一番忙碌,总算初步解决了伤兵救治的燃眉之急。 朱祁钰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王府,刚想松口气歇息片刻,锦衣卫指挥使韩忠的身影又出现在门口,面色凝重。 “王爷,户部张遵义、丁良瑞一案,已有重大进展!”韩忠的声音压得很低,“而且,钱皇后娘娘出现在德胜门一事,也与此二人脱不了干系!” 朱祁钰原本松弛的神经瞬间绷紧,疲惫一扫而空:“快讲!” 户部主事张遵义蹊跷自杀,郎中丁良瑞更是在朝堂之上触柱身亡,线索一度中断,成了悬案。 然而,当钱皇后竟然知晓朱祁镇“叫门”的消息,并去德胜门,韩忠便敏锐地嗅到了异常。 他将钱皇后安全送回宫后,立刻动用锦衣卫的力量,秘密监视了她身边所有近侍和太监宫女。 经过这两日的严查深挖,一个令人心惊的名字浮出水面——襄王朱瞻墡! 这两日,锦衣卫发现其中一个太监一直在跟一个南方来的商人联系。 这个商人很有反侦察的意识,他在京城有好几处宅子,连锦衣卫都差点跟丢。 为避免夜长梦多,韩忠决定直接将那商人抓捕。 这是一处位于城西僻静巷弄中的宅子,围墙高耸,门扉紧闭。 “围了!前后门堵死,弓弩手上墙!”韩忠低声下令,眼神锐利如鹰。 训练有素的锦衣卫番子们如鬼魅般散开,悄无声息地占据了有利位置。 行动迅疾如雷!数名力士猛地撞开厚实的木门,门闩应声而断。 几乎在同一刹那,迎接他们的并非惊慌失措的仆人,而是数道撕裂空气的寒光! “当心!”韩忠厉喝,身形疾退。 几柄淬毒的飞镖深深钉入他刚才站立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咄咄”声。 宅院内,七八名身着劲装的汉子已然现身,眼神凶戾,毫无惧色,手中短刀、分水刺闪着幽蓝的光芒。 他们行动迅捷,配合默契,一出手便是搏命的杀招,显然都是精于刺杀的好手! “果然有问题,竟还有死士。”韩忠心知,这下抓对了。 他毫不迟疑,“呛啷”一声拔出腰间绣春刀,刀光如匹练般卷向当先扑来的死士。“拿下!留活口!” 狭小的院落瞬间化作修罗场。金铁交鸣之声爆响!锦衣卫番子们三人一组,结成小阵,长刀配合短刃,进退有据。 而死士们则状若疯虎,招招搏命,以伤换伤,甚至以命换命!一个番子稍有不慎,肩头便被分水刺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顿时染红了飞鱼服。 更令人心惊的是,这些死士眼见突围无望,竟纷纷狠咬后槽牙! 韩忠看得真切,厉声高呼:“卸掉下巴!他们要服毒自尽!” 几名经验老道的锦衣卫立刻变招,不再追求击倒,而是专攻对方下颌关节。 一人用刀柄猛击对手腮帮,另一人则冒险近身,闪电般出手,死死捏住一名死士的下颚,迫使其无法合拢牙齿。 然而仍有反应不及者,一名死士嘴角溢出黑血,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便软倒在地,气绝身亡! “不要纠缠!速战速决!”韩忠一刀格开劈来的短刀,顺势一脚踹在对手小腹,将其重重踢飞撞在墙上,随即两名番子扑上将其死死按住,熟练地用布团塞嘴,卸掉下巴关节。 战斗短暂而激烈。虽然死士们悍不畏死,但在人数和战术配合都占优的锦衣卫面前,终究还是被逐个制服。 最终,包括那个被韩忠踹飞的领头者在内,一共四名死士被生擒活捉,其余皆毙命当场,或自尽身亡。 韩忠面沉如水,扫视着狼藉的院落和手下受伤的兄弟,最后目光落在被牢牢捆绑、下巴脱臼、眼中燃烧着不甘与怨毒的死士俘虏身上。“搜!掘地三尺,也要把证据给我找出来!” 经过对俘虏的连夜突击审讯,以及对宅院的彻底搜查,锦衣卫不仅证实了这伙人的襄王背景,更在其藏匿的密格中找到了几封关键的密信残片和一枚刻有特殊标记的玉牌。 这些证据清晰地指向:他们曾与户部的张遵义、丁良瑞等人有过秘密联络,甚至直接传递过襄王的指令! 第30章 襄王朱瞻墡 烛火在朱祁钰面前跳跃,映着他骤然阴沉下来的脸。韩忠带来的消息,像一块冰冷的巨石投入心湖,激起千层寒浪。 朱瞻墡! 这个名字在朱祁钰脑中炸开,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皇叔,那个被朝野上下交口称赞的“贤王”朱瞻墡? 他怎么会……又怎么能,将手伸得这么长,搅动这北京城的浑水? 朱祁钰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紧,猛地抬头,看向躬身肃立的韩忠:“韩指挥使,你说,襄王……他图谋的是什么?” 韩忠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前的飞鱼服补子里。 涉及藩王谋逆,这是天大的干系!纵使证据确凿如眼前,他身为臣子,一个锦衣卫指挥使,也绝不能僭越,去亲口论断一位藩王的野心。 他沉默着,像一块沉默的山石,只有微微急促的呼吸泄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 殿内死寂,唯有烛芯偶尔爆裂的细微噼啪声,更添压抑。紫檀木案上的瑞兽香炉,青烟袅袅,却驱不散这凝滞的寒意。 朱祁钰的目光从韩忠身上移开,落在虚空处,声音低沉,更像是自言自语: “看来,当年他两次监国,贤名远播之时,那颗心就已经不‘安分’了。只是那时,皇兄(朱瞻基)在位,张太后(仁宗皇后)坐镇后宫,他看得明白,时机未到,只能蛰伏……将那份心思深深埋了。” 顿了顿,朱祁钰接着分析道: “而今呢?张遵义往山西运粮,丁良瑞在户部谋划大发国难财,是要釜底抽薪,钱皇后出现在德胜门,……这桩桩件件,环环相扣!最终目的,就是要让这北京城……陷落!” 朱祁钰的声音带着一丝愤怒与后怕:“只要北京一破,社稷倾颓,他这个曾两次代掌国柄的‘贤王’,便能以‘宗室之长、两度监国’的威望,名正言顺地站出来,高举‘恢复河山’的大旗!到时候,天下勤王之师汇集其麾下,待他‘驱除鞑虏’、‘再造大明’之日,还有谁能阻挡他登上那九五之位?!” 听完朱祁钰的分析,韩忠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头埋得更深,像一尊石像,不敢有丝毫回应,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朱祁钰只觉得一股沉重的疲惫和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他无意识地抓起案上的紫毫笔,笔尖悬在雪浪笺上,墨汁凝聚、滴落,晕开一团浓黑,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思绪纷乱如麻,襄王的阴鸷,也先的兵锋,朝堂的暗流,还有自己想要什么都不愿管,只顾逍遥的想法……各种念头在脑中激烈碰撞。 时间仿佛凝固。只有那缕缕檀香,依旧执着地向上盘旋,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成为证明时间并未停滞的痕迹。 不知过了多久,朱祁钰才像从深海中挣脱出来,长长吁出一口浊气。 他将那支饱蘸墨汁却一字未书的笔,重重搁回笔山之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罢了。”他的声音带着倦怠和无奈,又透着一丝决断,“此事……先烂在肚子里。相关人犯、证物,务必处理干净,不留首尾。今日之言,出我之口,入你之耳,不得有第三人知晓。” 韩忠依旧沉默,只是将本就躬着的身体压得更低,然后才缓缓直起身,抱拳,深深一揖。 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的领命。 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朱祁钰一人。烛光摇曳,将他孤寂的身影拉长,投在殿壁上,微微晃动。 襄王……若土木堡之变背后真有他的推手,那他便是陷二十万精锐于死地、令皇帝蒙尘的国贼!其罪滔天! 可……他是“贤王”,是皇叔,在宗室和朝野拥有巨大的声望。动他?谈何容易! 牵一发而动全身。更何况,眼下也先的大军还在城外虎视眈眈,北京城危如累卵! 当真是内忧外患,焦头烂额。 一股浓重的无力感和厌烦涌上心头,朱祁钰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这大明的浑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也污浊得多。 那些史书上不曾记载的暗流和阴谋,此刻正赤裸裸地展现在他眼前。 “罢了,罢了……”他喃喃自语,那个最初的念头再次占据上风,“尽快打退也先,守住京城,然后……请藩去封地!这龙潭虎穴,这尔虞我诈,谁特么爱待谁待!做个逍遥自在的王爷,再不理这些腌臜事,才是正理!” 实在心烦意乱,坐立难安。朱祁钰起身,推开沉重的殿门,信步走向王府后院。 秋天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在脸上,让他混乱的思绪稍稍清明了一些。 穿过几重月洞门,便听见孩童清脆的笑语。 透过精致的雕花窗棂,映出汪氏温柔的身影和一个小小的、活泼的身影——正是太子朱见深。 汪氏正拿着一本彩绘的《千字文》,轻声细语地教导着。 朱见深见到朱祁钰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眼睛一亮,像只欢快的小鹿般蹦跳着跑了过来,一把抱住朱祁钰的腿:“王叔!王叔!听宫人们说,也先那个大坏蛋来了!有没有把他打哭?” 朱祁钰心头那点阴霾被这纯真的热情冲淡了些许,他弯腰,捏了捏朱见深软乎乎的脸蛋,眼中带着笑意:“打咯!打得他屁滚尿流,哭爹喊娘!我们大明的将士,那是天兵天将下凡!” 他模仿着战场上的鼓号声,“咚咚咚!杀啊!也先吓得裤子都掉了!” 朱见深被逗得咯咯直笑,拍着小手:“太好了!王叔真厉害!那我父皇是不是很快就能回来啦?” 朱祁钰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德胜门外,那射向“叫门”朱祁镇的一箭……冰冷的杀意仿佛又回到了指尖。 他心中警铃大作:绝对不能让朱祁镇回来!这个位置,还不如一直让这可爱的侄儿坐着! 朱祁钰迅速敛去那一丝不自然,笑着转移了话题,轻轻刮了下朱见深的鼻子:“光想着你父皇回来,我看你在这儿玩得开心,怕是连书都忘了吧?有没有偷懒不读书?” 朱见深立刻挺起小胸脯,一脸骄傲:“才没有!我读得可好了!婶婶都夸我聪明!”他转头看向汪氏,寻求肯定。 汪氏款款起身,嘴角噙着温婉的笑意,向朱祁钰福了一礼:“王爷,陛下天资确是非凡,聪颖过人。今日新学的几页,妾身只教了一遍,他便能指认无误,过目不忘,真真是神童之资。” 朱祁钰心中却有些不信。他了解汪氏,知道她对朱见深这个名义上的“皇帝”必然处处维护,言语间难免有奉承夸大之嫌。 他蹲下身,平视着朱见深,带着一丝考校的意味:“哦?这么厉害?那王叔考考你,《千字文》前八句,背来听听?”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稚嫩却清晰流畅的童音立刻响起,字正腔圆,毫无滞涩。 朱见深背着小手,摇头晃脑,小脸上满是认真,竟真的一口气背了下来。 朱祁钰这次是真的震惊了!几天前,这孩子还需要借助拼音才能认字,如今竟能如此流利地背诵《千字文》?这天赋……简直惊人! “好!好!深哥儿真乃神童!”朱祁钰由衷地赞道,心中的阴霾又被这意外的惊喜驱散了不少。 第31章 战争又起 陪着朱见深玩闹了一会儿,朱祁钰便哄着他去找侧妃杭氏玩耍,殿内只剩下他与汪氏。 汪氏的目光落在朱祁钰眉宇间,那尚未完全散去的疲惫和方才一闪而过的阴郁,让她眼中流露出真切的忧虑。 她伸出手,声音轻柔却带着关切:“王爷,战场凶险,刀箭无眼。你……定要万分小心,保重自身才是。” 朱祁钰低头,看着那伸过来的柔荑,反手便紧紧握住,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手掌中。 那细腻的触感,那眼底纯粹的担忧,像一股温热的泉水,瞬间浸润了他被阴谋算计和战事紧绷得发僵的心田。 “放心,”他低声回应,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我晓得轻重,会注意的。” 果然,这世间最能抚慰人心的,莫过于这一方温馨的港湾。此刻,他只愿沉浸在这片刻的安宁里。 许是连日征伐的戾气淤积于心,又或是襄王之事带来的沉重压力,这一夜,朱祁钰的动作比往日多了几分急躁与蛮横。 红烛摇曳,锦帐低垂,汪氏咬着唇,默默承受着夫君难得的粗野,眉间微蹙,却也带着一丝心疼。 许久,云收雨歇。朱祁钰将几日的憋闷发泄殆尽,搂着汪氏温软馨香的身子,沉沉睡去。 然而美梦难长。天刚蒙蒙亮,窗棂才透进青灰色的微光,殿外便传来兴安急促而压抑的呼唤:“王爷!王爷!瓦剌贼军袭扰西直门了!” 朱祁钰猛地惊醒,强压住被扰清梦的躁怒,挣扎着从那温香软玉的怀抱中起身。 早已候着的侍女们迅速上前,手脚麻利地为他更衣披甲。冰冷的锦缎与铁甲贴上皮肤,激得他一个激灵,彻底清醒。 汪氏也被惊动,拥被坐起,青丝披散,眼中满是忧色:“王爷,战场凶险,你可万万要小心。” “放心,”朱祁钰一边快速系紧护腕玉带,一边安抚道,“我只是过去督阵,提振军心士气,不会傻到亲冒矢石去厮杀。倒是你,”他回头见她挣扎着也要下床穿衣,“劳乏了半宿,起来作甚?躺下,好生歇着!” 朱祁钰回头见她也挣扎着要下床穿衣,“折腾了大半夜,起来作甚?躺下,接着睡!” 汪氏却已披上外衫,语气坚定:“王爷既上战场,臣妾便去佛堂,为你和将士们祈福诵经。” 朱祁钰心中一暖,也顾不得再多言,匆匆交代一句“随你”,便在侍卫簇拥下,疾步冲出王府。 当朱祁钰一路紧赶慢赶抵达西直门时,守将孙镗匆匆来报:“启禀王爷,瓦剌贼子已然退去!” “退去了?”朱祁钰眉头拧紧,心中那股无名火更盛,“到底怎么回事?” 比他早一步赶到的石亨抱拳禀报:“王爷,也先那厮狡诈!驱赶附近村镇百姓为肉盾,佯攻了一波!见占不到便宜,便裹挟着人,收捡了我军射下的箭矢滚木,溜了!” 朱祁钰一言不发,快步登上城墙垛口,向城外望去。 晨光惨淡,城下狼藉一片。横七竖八倒伏着数百具尸体,粗布麻衣,分明是大明百姓!刺目的红,在青灰的地面上洇开。 兵部尚书于谦也登上城头,见此惨状,面沉似水,声音冷硬如铁:“王爷,不仅如此。瓦剌退兵时,将我城头射下的箭矢、抛下的石块等物,尽数收走了。其用心,昭然若揭——就是要用我大明子民的性命,来耗损我军储备!” “混账!”朱祁钰一拳狠狠砸在冰冷的垛口青砖上,骨节生疼。胸中怒火翻腾,混杂着冰冷的无力。 龟缩守城固然安全,北京城高池深,若无云梯冲车等大型器械,瓦剌想破城谈何容易? 但北京城外,并非荒原!无数村镇星罗棋布,住着千千万万的大明子民。 谨守京城,就意味着将他们赤裸裸地暴露在瓦剌的铁蹄弯刀之下,任其屠戮驱策! 于谦上前一步,声音沉肃而有力:“王爷,情势至此,我军策略必须改变!不能再仅仅依托城墙被动挨打,必须主动出击,在城外与敌决战!” 石亨闻言,面露忧色,抱拳道:“于尚书,依托坚城,末将敢立军令状,必保城门不失!然若出城野战……我军新卒众多,操练未久,阵战恐非瓦剌铁骑之敌,凶险难料,还请王爷与尚书三思!” 于谦指向城外更远的方向:“石总兵所言固守之理不假。然若瓦剌绕行城南呢?” 这时的北京城是一个‘口’字,但后世却是一个‘凸’字,就是因为在城南汇聚了大量的百姓,后面的皇帝不得不又修了一大段城墙,将他们给保护了进来。 现在城南的百姓,虽没后世那么多,但也不少,若是让瓦剌到达城南,那场面简直是不敢想象。 朱祁钰咬牙道:“于尚书所言极是!必须出城!要让也先这蛮夷看看,我大明男儿,能战!敢战!” 于谦见朱祁钰决心已定,立刻接着分析:“王爷英明!出城作战,利弊皆有。其弊,正如石总兵所虑,士卒尚新,野战风险大。然其利,亦有三端!” 他伸出三根手指:“其一,我军目前最精锐者,乃骑兵营与火器营。此二营威力,需开阔战场方能尽展!其二,瓦剌倚仗者,铁骑来去如风,机动无双。我军出城列阵,主动选择战场,构筑壁垒,便可限制其奔袭之利,以我之静制彼之动!” 顿了顿,于谦声音拔高,又道:“更重要的,便是方才王爷之言,一味龟缩,示敌以弱,只会让瓦剌更加猖狂!唯有堂堂正正出城列阵,打出我大明的威风,打出我太祖太宗子孙的血性!只有把他打疼、打怕!如此,方能震慑宵小,提振民心士气!” 朱祁钰重重颔首,眼中再无半分犹豫,决断已下:“于卿所言极是!守株待兔,绝非良策!面对强敌,纵有千难万险,亦须有拔剑相向的勇气!传令——”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石亨和匆匆赶来的范广等人:“石总兵、范副总兵!即刻召集众将,至军营大帐议事!商讨出城布阵,痛击瓦剌之策!” “末将遵命!”石亨、范广等人抱拳领命,眼中也燃起战意,转身大步流星而去。 第32章 出城第一战 军议结束得干脆利落,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将至的硝烟味。 一道道军令从德胜门内的临时帅帐飞驰而出,如同拉满的弓弦,绷紧了整个北京城的神经。 首先是石亨石亨统领主力骑兵营及一营精锐步卒,作为锋锐的尖刀,出城隐蔽,随时准备给予瓦剌致命一击。 范广亲率火器营并一营步卒,出德胜门,背靠城墙安营,直面也先大营! 孙镗出西直门,毛福寿出彰义门,各率一营步卒,在城外构筑防御工事。 他们的任务,是如同两只坚硬的钳臂,与德胜门前的范广遥相呼应,形成犄角之势,既护卫德胜门侧翼,又对也先主力大营构成牵制,使其不敢轻易分兵他顾。 其余各门,则由步兵营主官指挥,辅以大量征召的民壮,依托坚固城垣与城头配置的各式火器,严阵以待。 不求主动出击,只求在敌军来犯时能凭借地利,坚守待援。 朱祁钰与于谦坐镇德胜门内的军营指挥中枢,身边仅留下少量精骑和一营步卒作为预备力量,随时准备支援。 如此大规模的军事调动,自然瞒不过城外瓦剌斥候的眼睛,消息如同插翅般飞入了也先那座装饰着狼头的大帐。 帐内,气氛微妙。刚刚抵达的阿剌知院(赛刊王)带来了部分生力军。 作为名义上的蒙古大汗,脱脱不花与也先的矛盾很重,也先是瓦剌太师,脱脱不花的大汗之位,就是也先的父亲脱欢拥立。 唯独名义上的蒙古大汗脱脱不花,依旧陈兵宣府附近,作壁上观。这位由也先之父脱欢拥立的“黄金家族”后裔,与也先嫌隙日深。 土木堡大胜后,也先威势更炽,脱脱不花虽名为大汗,实权旁落,此刻不过借“牵制宣府杨洪”之名,行观望渔利之实,静待也先与明廷两败俱伤。 但他还是保持着黄金家族最后的骄傲,陈兵宣府附近,名义上为也先牵制宣府杨洪的军队。 此刻,大帐中,除了瓦剌各部首领,还有一个格格不入的身影——身着略显陈旧龙袍的朱祁镇。 他低垂着头,坐在下首,昔日的九五之尊,如今只是瓦剌用来打击明廷士气、试探城防的工具。 也先手下头号大将,其胞弟伯颜帖木儿指着刚送到的军报沉声道:“太师,明军动了!他们胆敢出城,于德胜门外布阵,更分兵据守西直、彰义二门。石亨所部精骑,出城之后便不知所踪。” 阿剌知院闻言,嗤笑一声,拍案而起:“哈!这群懦夫!缩在乌龟壳里,我等奈何不得。如今竟敢出来送死?离了那高墙庇护,我蒙古铁骑踏平他们,易如反掌!” 他大步走到朱祁镇面前,居高临下,语带戏谑:“喂!你这‘大皇帝’,你说,你的兵是不是出来送死的?嗯?” 朱祁镇脸色一白,瑟缩了一下。 “知院大人!”伯颜帖木儿立刻上前一步,挡在朱祁镇身前,“请对大明天可汗保有基本的尊重!” “尊重?”阿剌知院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指着朱祁镇的鼻子,声音拔高,“一个被我等生擒活捉的阶下囚,也配称‘天可汗’?伯颜,你莫不是昏了头!” 朱祁镇身体一僵,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屈辱感席卷全身,却只能死死攥紧拳头,不敢发作。 “够了!”也先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帐内的嘈杂。 他冷冷地瞥了阿剌知院一眼,那眼神锐利如刀,让后者心头一凛,讪讪地退后半步。“轻敌乃兵家大忌,还是说说怎么打吧。明军此番部署,颇有章法,非是鲁莽之举。德胜门外火器森严,强攻恐非上策。” 阿剌知院大喇喇坐回自己位置,随意道:“怕什么,我们兵精马快,就请太师携主力进攻德胜门,我在后面接应,必能一波破城。” 也先岂能不知他保存实力、坐收渔利的心思? 心中冷笑更甚,面上却不置可否,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朱祁镇:“陛下,你久居明廷,熟悉军务。依你之见,此计如何?” 朱祁镇浑身一颤,偷眼觑了觑也先阴晴不定的脸色,又扫过阿剌知院轻蔑的眼神。 他虽军事无能,但宫廷倾轧中练就的察言观色本能还在。他心知也先对阿剌知院的提议并不满意,自己若赞同,恐触怒也先;若反对,又得罪阿剌知院。 咽了口唾沫,朱祁镇小心翼翼地措辞:“太师明察秋毫。德胜门外主要火器营,硬撼确非明智。依朕之见,不若……兵分两路。太师与知院大人各领一军,分别攻打西直门与彰义门。这两处守军皆为步卒,防御工事想必不如德胜门坚固。若能击破其一,则明军犄角之势自破,德胜门亦将暴露。至于石亨的骑兵……” 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也先的脸色,见其没有不悦,才继续道,“太师麾下铁骑天下无双,若他敢出现,正好将其诱出,一举歼灭!以太师神威,当无所惧。” 最后的奉承话,他倒说得极其顺溜。 “无所惧?”阿剌知院又想讥讽,却被也先抬手制止。 也先抚掌大笑,笑声在帐篷里回荡:“哈哈哈!好!陛下此言,深得我心!正合本太师之意!”他眼中精光闪烁,“攻打两翼,逼出石亨,只要他的骑兵暴露了位置,就是他们的死期!传令!” 也先霍然起身,杀气腾腾: “阿剌知院听令!你部即刻进攻彰义门,务必破敌!” “孛罗、卯那孩!你二人率部猛攻西直门,不得有误!” “伯颜帖木儿,你率本部精锐,随本太师坐镇中军,随时准备迎击明军骑兵主力!” “至于陛下,”也先看向朱祁镇,笑容带着残忍的戏谑,“就请陛下移驾观战台,亲眼看看,我瓦剌儿郎是如何替你‘教训’那些不听话的臣子吧!” 军令如山,瓦剌大营瞬间沸腾起来。 号角呜咽,战马嘶鸣,沉重的铁蹄踏地声如同闷雷滚过大地。 两支剽悍的骑兵洪流,如同两股裹挟着死亡气息的黑色飓风,分别扑向彰义门与西直门外刚刚立稳阵脚的明军营垒! 几乎在瓦剌骑兵扬尘的同时,刚刚完成布防的孙镗(西直门外)和毛福寿(彰义门外),几乎同时接到了斥候送回的警报! 第33章 西直门血战 “敌袭——!!!” 凄厉的警报如同冰锥,瞬间刺破了初冬凝滞的空气!战争的序幕,在瓦剌骑兵迅如闪电的突击下,轰然拉开! 西直门外的孙镗看着远处的瓦剌大军,立刻下令,“列阵,快列阵!” 士兵们慌乱地奔向各自的战位,铁甲碰撞声、急促的脚步声与粗重的喘息交织成一片。 冰冷的汗水瞬间浸透了他们的铠甲,顺着脊背蜿蜒而下。 城头守军、城外步卒,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紧握着武器的手心一片湿滑。 德胜门内大营,朱祁钰和于谦刚为大军顺利出城而高兴,就有斥候进入大帐。 “报!瓦剌主力分兵两路,猛攻西直门与彰义门!” 于谦分析道:“看来也先是想趁我军刚出城,营盘还不够稳固之时,来个先下手为强,防止我们在城外立足。” 朱祁钰眉头紧锁,有些坐立不安。这是明军首次出城直面瓦剌大军,首战胜负,关乎全局士气! 片刻后,更确切的消息传来:瓦剌兵锋直指孙镗的西直门营地和毛福寿的彰义门营地,其他方向暂无动静。 朱祁钰心中的焦躁再也按捺不住,对于谦道:“于尚书,本王实在放心不下。不如我们亲往前线?若孙、毛二位将军吃紧,也好及时接应回城!” 于谦深以为然,立刻将预备兵力一分为二,他带一队前往彰义门。 朱祁钰则在顾兴祖的陪同下,直奔西直门而去。 离城门尚有距离,那震耳欲聋的喊杀声、濒死的惨嚎声便已如潮水般涌来,冲击着耳膜,让朱祁钰的心跳骤然加速。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在士兵的保护下登上城墙。 从城墙垛口看向城外战场,悬着的心才略略放下几分。 孙镗的营地依托城墙而建,外围用简陋的栅栏围住。 栅栏之外,挖了三道平行的壕沟,虽不过半米深,配合着零星分布的拒马桩,却也有效地迟滞了瓦剌骑兵惯用的集群冲锋。 唯有营门处相对空旷,成了瓦剌攻击的重点。 瓦剌大将孛罗、卯那孩各率一军,如同两只狡猾的狼群,并未发动排山倒海般的猛攻。 他们更像是在撕咬猎物的鬣狗,不断试探、骚扰:一支小队突然冲出,飞快地用泥土填塞某段壕沟;另一处,绳勾甩出,精准地勾住拒马桩拖拽开去。 一旦营内反击的箭矢或火铳响起,他们又立刻呼啸着退开,另一方向的骚扰旋即开始。 等营地反击之时,立马逃窜,另一个方向又来。 这种战术,不仅是为了消耗营中有限的箭矢、火器,更在消磨守军的意志与体力,更试图激怒主将孙镗,诱使他放弃坚固的工事,出营野战。 营内虽有少量火器,但主力远程武器仍是弓箭和临时拼凑的投石车。 至于威力巨大的火炮,因其数千斤的重量难以机动,且恐落入敌手,此刻仍稳稳地架设在西直门城头之上。 弓箭的射程威力完全不逊于早期火铳,但训练一名合格的弓箭手耗时数年,而训练一个火铳手,近三个月就行,若是条件紧张,一个月速成班出来的火铳手也能勉强上场。 孙镗军中弓箭手数量有限,射出的箭矢在瓦剌精锐弓骑精准的反击下,显得愈发稀疏无力。 优势,正逐渐转向瓦剌一方。 随着时间的推移,壕沟被一段段填平,拒马桩被一个个拖开。瓦剌骑兵通往营寨的道路,正被一寸寸地清理出来。 之前在远程对射的时候,士兵们还能坚持住。 但当他们直面瓦剌兵骑在高头大马上,那冰冷的长矛,明晃晃的大刀是,恐惧便开始在他们心底蔓延。 阵脚开始动摇,骚动难以遏制。孙镗声嘶力竭地弹压,额角青筋暴起,几乎难以维持局面。 城墙上,朱祁钰看得心急如焚。随行的老将顾兴祖急声道:“王爷!孙将军营盘危矣!是否下令开城接应回撤?” 朱祁钰目光扫过城楼,猛然定在那面巨大的战鼓上!他二话不说,大步上前,夺过鼓槌! 咚!咚!咚! 沉重而激昂的鼓点骤然炸响,压过了城下的厮杀声!朱祁钰用尽全力擂动战鼓,同时朝着城下,朝着浴血奋战的营地方向,用尽胸腔力气放声呐喊: “日月山河永在!大明江山永在!!” 顾兴祖反应极快,立刻组织城头士兵齐声高呼,将朱祁钰的话语和那振奋人心的鼓声,一波波传递到城下,清晰地送入孙镗和每一个浴血士卒的耳中! “日月山河永在!大明江山永在!!” “日月山河永在!大明江山永在!!” “是王爷!王爷在城头为我们擂鼓助威!”营中有人嘶声大喊。 孙镗精神大振!这鼓声,这呐喊,如同强心剂注入全军,濒临崩溃的士气被瞬间凝聚! 他抓住这千钧一发的时机,举刀高呼,“弟兄们!摄政王亲自为我们擂鼓助威!今日战死,也是为国尽忠!” 随即指挥士卒依托残存的栅栏、拒马和营帐,迅速收缩,结成一个个顽强的圆阵! 长矛如林,盾牌紧靠,死死抵住瓦剌骑兵一波又一波的冲击! 远处,眼看外围障碍即将清除殆尽,孛罗与卯那孩策马汇合,脸上露出胜券在握的狞笑。 孛罗抹了把溅到脸上的血沫,声音粗嘎:“嘿!明朝皇帝的计策倒是不赖!看来用不了多久,就能把这些缩头乌龟赶回城里去!” 卯那孩眼中闪烁着贪婪与残忍的光芒:“赶回去?不如直接踏平这营寨,杀进城里去!听说他们又立了个奶娃娃当皇帝?正好一并抓了,献给太师!” 孛罗狂笑道:“抓娃娃?要抓也得抓那个在城头擂鼓的摄政王!听说现在大明朝是他当家!” 卯那孩不屑地撇撇嘴:“摄政王?哈!跟我们蒙古的太师一样?这么说,大明和我们草原也没什么两样嘛!” 言语间,充满了对明廷的鄙夷和对也先的敬畏。 两人相视大笑,仿佛胜利已在囊中。他们勒紧缰绳,准备发出最后的总攻命令,彻底碾碎眼前这块顽石! 第34章 火器营发威 “呜——呜——呜——!” 瓦剌进攻的号角凄厉地撕裂空气,如同死神的催命符。孛罗与卯那孩狞笑着,下达了总攻的令旗! 刹那间,大地震颤!数以千计的瓦剌骑兵,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疯狂地拍向孙镗那摇摇欲坠的营地。 铁蹄踏起的烟尘直冲天际,遮蔽了初冬惨淡的日光。 “顶住!圆阵——!盾牌手上前!长枪斜刺——!”孙镗的吼声早已嘶哑。 他身先士卒,挥舞着卷刃的长刀,劈砍着试图撕开裂口的敌人。士兵们双眼赤红,凭借着最后一股血勇,死死地挤在一起,用血肉之躯和简陋的栅栏残骸筑成一道道摇摇欲坠的堤坝。 长矛如林般探出,每一次刺击都带起一蓬蓬滚烫的血花;盾牌撞击着盾牌,发出沉闷如雷的巨响,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骨骼碎裂的脆响和濒死的惨嚎。 虽然城头摄政王朱祁钰的鼓声和呐喊如同强心剂,不断注入他们濒临枯竭的意志,但实力的鸿沟难以逾越。 瓦剌骑兵的冲击一浪高过一浪,沉重的弯刀劈开盾牌,锋利的矛尖洞穿甲胄。防线在巨大的压力下呻吟、扭曲,一点点地向内凹陷、压缩。 孙镗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阵型一旦彻底崩溃,便是全军覆没之时。 更致命的是,此刻两军犬牙交错,死死绞杀在一起,西直门绝无可能打开接应——任何撤退的尝试,都会变成引狼入室,让疯狂的瓦剌骑兵顺势冲入北京城! 他只能死战,用命去填,用命去拖!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朱祁钰焦灼的目光扫过战场侧翼,猛然一凝! “那是什么?”他心头一紧,几乎失声。 只见西北方向的烟尘边缘,出现了一排移动的黑点。难道是也先的援军? 然而,不过数息之间,答案便以雷霆万钧之势揭晓! “砰!砰!砰——!” 一连串震耳欲聋、撕裂空气的爆鸣骤然炸响!不同于弓箭的破空声,这声音短促、密集、带着毁灭性的力量,瞬间盖过了战场所有的喧嚣! “火器营!是范都督的火器营!”老将顾兴祖激动得须发皆张,指着那排喷射出橘红色火焰与浓密硝烟的黑影,声音因狂喜而颤抖,“援军到了!是范广的火器营!” 孛罗也发现了这股援军,立刻带兵前去阻挡。 只见范广亲率数千火器营精兵,排成数道严密的横阵,如同移动的钢铁壁垒,正稳步压来。 前排士兵半跪,后排直立,动作整齐划一。随着令旗挥下,又是一轮致命的齐射! “砰!砰!砰——!” 致命的铅弹汇成一片钢铁风暴,如同无形的镰刀横扫而过!冲在最前方的百余瓦剌骑兵,连人带马如同被巨锤正面轰中! 坚固的皮甲在火器面前如同纸糊,瞬间被撕开无数血洞!战马悲鸣着轰然栽倒,骑士惨叫着跌落尘埃。人马尸体滚作一团,顷刻间在阵前铺开一道血肉模糊的死亡地带! “长生天啊!”孛罗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化为惊骇欲绝!他从未见过如此高效而恐怖的屠杀! “冲!不要停!冲过去!贴上去!只要冲乱他们的阵型,他们的烧火棍就是废铁!冲啊——!” 他挥舞着弯刀,拼命驱赶着士兵向前,自己却狡猾地勒紧缰绳,不动声色地让坐骑落后了几个身位。 瓦剌骑兵在死亡的威胁和首领的催促下,发出野兽般的嚎叫,硬着头皮再次发起冲锋。然而,迎接他们的,是火器营有条不紊的致命节奏! “装填——!” “预备——!” “放——!” 范广的指挥沉着如山,火铳手们训练有素,装填、瞄准、发射,动作一气呵成。 在孛罗的骑兵冲进之前,竟接连放出三波齐射,收割了数百生命。 剩余骑兵的心胆也已破碎,不少人选择稍微偏移方向,冲向了侧边。 只有少部分瓦剌骑兵继续直行,好不容易冲到阵前,面对的却是早已严阵以待的长矛手和刀盾兵。 那些看似笨重的火铳,在火器营士兵手中竟也能化作凶悍的近战武器,带着灼热的气息和沉重的分量,狠狠砸下,瞬间脑浆迸裂! “进——!”范广令旗再挥。 整个火器营整齐划一,踏着满地残肢断臂和哀嚎的伤兵,在震天的鼓点中,踩着血泊,向前推进百步! 停下,迅速重整阵型,然后,再次将死亡的铁雨泼向敌人! 孛罗的部队在这毁灭性的打击下伤亡惨重,士气彻底崩溃,被压制得节节败退,距离主战场越来越远。 而在另一边,孛罗分兵去阻截火器营后,只剩下卯那孩一部进攻,压力骤减。 孙镗岂会放过这稍纵即逝的喘息之机?他眼中精光爆射,嘶声怒吼:“变阵!两翼展开——!给我包上去!” 原本收缩固守的圆阵边缘,如同苏醒的巨兽伸出了利爪。 几个小圆阵迅速解散,士兵们怒吼着,在低级军官的带领下,以惊人的速度向两翼展开,形成坚实的方阵,如同两道铁钳,狠狠地咬向卯那孩骑兵的侧翼! 虽然朱祁钰在城头看得眼花缭乱,只觉那些复杂的阵型变幻莫测,但他能清晰地看到,明军的战线不再是被动挨打的半圆,而是开始向外反卷,试图将卯那孩的部队包裹进去! 城头上的朱祁钰热血沸腾,可惜身体不行,连番敲鼓让他几乎力竭,只能让兵士继续擂鼓。 他则趴在城墙,探出头去,大喊道:“好!打得好!” “王爷!战机已现!”顾兴祖指着战场,眼中战意熊熊燃烧,“孛罗被范都督死死缠住,卯那孩主力被孙将军拖住,侧翼又被包抄,首尾难顾!末将请命,开城出击!只需一彪人马,截断卯那孩与孛罗的联系,此战可大胜!” 朱祁钰看着孙镗部竟开始缓慢地向前反推,而范广的火铳阵如同不可逾越的天堑死死挡住孛罗,当机立断,厉声下令:“开城门!顾兴祖,率部出击!给本王狠狠地打!” “得令!”顾兴祖抱拳,转身如猛虎下山般冲下城楼。 “吱嘎嘎——轰!” 沉重的西直门缓缓开启,吊桥轰然落下! 早已在门洞内集结待命的百余名骑兵,在顾兴祖一马当先的带领下,如同离弦之箭,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旋风般冲出城门! 第35章 大胜! 顾兴祖带着骑兵巧妙地绕过正面缠斗的孙镗与卯那孩战场,如同一把锋利的尖刀,直插大军侧后方,精准地卡在了卯那孩与孛罗部之间! 紧随其后的数千步兵,也如潮水般涌出,迅速分成两股洪流,沿着孙镗阵地两翼铺开,迅速对卯那孩主力的进行合围! 卯那孩目眦欲裂!他看到了顾兴祖那支虽然人数不多,却卡在致命位置的骑兵,也看到了从城门源源不断涌出、迅速展开合围的明军步兵! 他立刻向孛罗的方向打出紧急求援的旗语,心中狂吼:“孛罗!快来救我!” 然而,远处的孛罗处境比他好不了多少。 面对范广那喷吐着死亡火焰的火铳阵,每一次冲锋都意味着部族勇士成片的倒下。 那些可都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在草原上,部族的力量就是一切,折损过多,别说争功,回去不被其他部落吞并就谢天谢地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和冷酷,咬牙挥动令旗,向卯那孩发出冰冷的回应:“我尽力拖住火器营,你快撤!合兵一处再作打算!” 当然,所谓的“拖住”,不过是远远地游弋放箭,根本不敢再发动实质性的冲击。 “孛罗!你这懦夫!长生天会惩罚你的!”卯那孩看到旗语,气得几乎吐血,恨不得立刻冲过去将孛罗斩于马下! 他何尝不想撤?在火器营出现的那一刻他就想撤了! 可孙镗老辣,死死缠住他不放。 若是当时狠心抛弃被缠住的前锋部队,壮士断腕,或许还能带着主力脱身。 但现在?顾兴祖的骑兵像钉子一样楔在他唯一的退路上,城内的步兵合围之势已成铁桶! 此时强行撤退,顾兴祖只需一个冲锋,就能让他撤退变成无法挽回的大溃败! 而溃败……在草原上,那就是被狼群追逐的羊群,只会被无情地吞噬殆尽!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明军包围圈那冰冷的绞索正在收紧!每一分每一秒,都有更多的部族勇士倒下。再犹豫,就真的插翅难飞了! “呜——呜——呜——!”瓦剌的号角吹出凄厉绝望的长鸣。 卯那孩眼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熄灭,只剩下逃生的疯狂。 他猛地调转马头,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一个字:“撤——!” 话音未落,他已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第一个向着包围圈相对薄弱的缝隙亡命冲去! “胜啦——!!!” 朱祁钰猛地一拳砸在冰冷的城垛上,用尽肺腑之气,对着整个战场,对着浴血奋战的将士,发出了震破云霄的咆哮! 这声呐喊如同燎原的星火,瞬间点燃了所有明军将士的胸膛! “胜啦——!” “胜啦——!” “大明万胜——!”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从西直门城头、从孙镗的阵地、从范广的火铳营、从顾兴祖的骑兵队、从每一个浴血奋战的士兵口中爆发出来! 这声音汇聚成一股无坚不摧的洪流,直冲九霄! 连那些原本已经力竭瘫软、全靠意志支撑的孙镗部士兵,也被这震天的气势所感染,仿佛凭空又生出了一股力气,嘶吼着挺起长矛,挥起战刀! 孙镗浑身浴血,如同从地狱归来的战神,长刀直指溃逃的瓦剌兵,发出了总攻的怒吼:“贼酋已逃!全军——出击!杀——!” 憋屈了许久的明军将士,此刻终于将所有的恐惧、愤怒和热血化作复仇的利刃! 他们如同出闸的猛虎,怒吼着追向溃不成军的瓦剌骑兵! 虽然顾兴祖的骑兵奋力追杀,无奈人数太少,孛罗见势不妙,带着残部早早遁走,卯那孩也仗着马快和部下的拼死断后,带着部分亲兵狼狈逃窜。 那些被孙镗部缠住而无法脱身的瓦剌士兵,瞬间成为了被淹没的孤岛,在绝望的反抗中被彻底碾碎,成为了明军战功簿上的注脚! 西直门外,尸横遍野,残破的旗帜在寒风中呜咽,宣告着大明京军在这场惨烈的防御与反击战中,取得了至关重要的胜利! 震天的欢呼在西直门内外持续回荡,驱散了笼罩在京城上空多日的阴霾。 朱祁钰站在城头,胸膛剧烈起伏,方才那耗尽全力的呐喊让他喉咙火辣辣地疼,但看着城下狼奔豕突的瓦剌残兵和如同潮水般追击、收割胜利果实的明军将士,一股从未有过的豪情充塞胸臆。 “开城门!随本王出城!”朱祁钰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 拒绝了亲卫抬来的肩舆,这是去见刚血战的士兵,形象可要顾着。 城门外,战斗已近尾声。 孙镗拄着卷刃的长刀,站在尸山血海之中,大口喘息着。他身上的盔甲布满刀痕箭孔,多处破损处渗着暗红的血,脸上混合着汗渍、血污和尘土,几乎看不清原本的样貌。 周围的士兵们或坐或躺,疲惫不堪,许多人身上带伤,但眼中却燃烧着胜利后的兴奋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朱祁钰在亲卫的簇拥下快步走来,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这位血战余生的悍将。 “孙将军!”他快步上前,一把扶住想要行礼的孙镗,“免礼!将军辛苦了!此战,将军当居首功!你和你麾下的将士们,都是大明的脊梁!” 孙镗看着摄政王亲临战场,眼中闪过一丝动容。他强撑着站直身体,声音嘶哑却铿锵有力:“末将不敢言功!全赖王爷城头擂鼓,范都督火器神威,顾将军及时出击,还有……还有这些兄弟们用命在填!” “本王都看到了!”朱祁钰用力拍了拍孙镗的手臂,打断了他的话,“本王在城头看得清清楚楚!是你们,用血肉之躯挡住了瓦剌的铁蹄!此战能胜,西直门能守住,你们是头功!” 他提高了声音,让周围所有将士都能听见:“所有参战的将士,功勋簿上都将重重记上一笔!阵亡者,厚恤!伤者,本王亲自安排最好的太医医治!有功者,朝廷绝不吝惜封赏!本王在此立誓,你们的血,绝不会白流!” “谢王爷!”周围的士兵们闻言,挣扎着起身行礼。 这一仗虽然胜了,但代价同样惨烈。 朱祁钰立刻安排起来:“立刻组织人手,将重伤员优先抬入城内,送去伤兵营!轻伤者原地包扎,等待军医!收殓阵亡将士遗体,登记造册,妥善安葬!” 伤兵营经过改造,效率高了许多,这时已经有人来到战场,用担架将伤员抬回城中治疗。 第36章 大战之后 顾兴祖和范广也策马从战场边缘汇合而来。 两人下马,单膝跪地:“末将顾兴祖(范广),参见王爷!” “二位将军请起!快快请起!”朱祁钰亲自上前扶起两人,脸上满是赞许,“顾将军断其后路,分割敌军,时机把握妙到毫巅!范都督火器营神威无敌,力挽狂澜!此战大胜,二位将军功不可没!” 顾兴祖咧嘴一笑,抱拳道:“托王爷洪福!末将幸不辱命!此战缴获颇丰!” 他侧身指向后方,“清点初步结果:斩杀瓦剌贼兵首级一千八百余颗,俘获轻重伤敌三百二十余人,其中百夫长以上军官十一人!缴获完好战马五百余匹,伤马两百余匹,损毁铠甲兵器无算,但完好的铁甲、皮甲亦有七百余副!” “好!好!好!”朱祁钰连说了三个好字,这些缴获,尤其是战马和铠甲,这可都是好东西。“顾将军辛苦了!战利品务必仔细清点登记,妥善保管!俘虏严加看管,择日审问!” “末将遵命!”顾兴祖大声应诺。 范广接着汇报道:“王爷,末将还有一事禀报。末将之所以能分兵及时支援西直门,实因彰义门战况有异。” “哦?”朱祁钰目光一凝,“详细说来。” “阿剌知院所部虽也大举进攻彰义门,攻势看似凶猛,擂鼓呐喊不绝,箭矢如雨。” 范广语气平静:“然其攻势多流于表面,士卒冲至壕沟前便逡巡不前,一旦遭遇毛福寿将军部稍强抵抗,便迅速后撤重整,极少发起真正决死的冲锋。其部伤亡甚微,毛将军处压力亦不算大,防线稳固。末将确认,阿剌知院这是在保存实力,并无真正破城决心。因此,末将才敢抽调部分火器营精锐,驰援西直门。” “保存实力?虚张声势?”朱祁钰闻此一喜,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好个阿剌知院!看来这瓦剌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啊……” 很快,初步的伤亡统计送到了朱祁钰手中: 孙镗部伤亡过半,阵亡及重伤者近两千,几乎人人带伤;顾兴祖部出击较晚,且出城之时,大势已定,故几乎没有伤亡;范广火器营损失也不大,仅有百余人伤亡。 合计明军伤亡近三千人。而瓦剌方面,初步清点战场遗尸就超过两千,俘虏三百余,加上范广火器营之前击杀和孛罗部溃逃时的损失,瓦剌此战折损兵力恐在四千以上! 对于总兵力十五万的也先来说,这也是不可忽视的一次失败,尤其是对其士气的打击。 这表明,明军就算遭遇土木堡之变,也依然能在野外击败瓦剌。 与西直门外明军的欢腾形成刺眼对比的,是瓦剌大营中压抑颓废的气氛。 孛罗和卯那孩狼狈地跪在地上,两人身上都带着伤。 卯那孩的肩甲碎裂,手臂用布条草草包扎,渗着血迹。 孛罗则看起来更惨,头盔丢了,半边身子被血染透。不过他并未受伤,只是他进大营前给自己伪装了一下。 也先高踞主位,脸色铁青,眼中燃烧着怒火。他派出的两支精锐,一支几乎被打残,一支损失惨重,却连西直门的边都没摸到! “废物!都是废物!”也先猛地将手中的金杯砸在地上,“整整一万五千精兵!打不下一个小小的西直门?!还折损如此惨重!你们还有什么脸面回来见我?!” 卯那孩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不甘,指着孛罗嘶吼道:“太师!是他!我的前锋被孙镗缠住,向他求援,他却畏敌如虎,被范广的几杆烧火棍吓破了胆!只敢远远放箭,坐视我被明军合围!若非他见死不救,我部岂会……” 他情绪十分激动,牵动伤口,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溢出鲜血。 “放屁!”孛罗像被踩了尾巴的狼,立刻跳起来反驳,“太师明鉴!是卯那孩贪功冒进,不等我部齐头并进就贸然冲击孙镗营地,结果被死死咬住!范广的火器营突然出现,火力之猛前所未见,我部数次冲锋,勇士们成片倒下!我让他快撤,合兵一处再战,是他自己犹豫不决,错失良机,才被明军包了饺子!他才是罪魁祸首!” “懦夫!你分明是保存实力!” “蠢货!是你害死了那么多勇士!” 两人如同斗鸡般互相指责,唾沫横飞,恨不得立刻拔刀相向。 也先冷眼看着两人狗咬狗,心中怒火更炽。 他当然知道两人都有责任,但此刻需要找一个更主要的替罪羊来承担失败的责任,维持军中的士气,绝不能让其他部族生出害怕明庭的心。 卯那孩部损失巨大,孛罗部虽然也伤亡,但骨干尚存,建制相对完整,心中已有计较。 “够了!”也先一声怒喝,压下了争吵。 目光最终落在卯那孩身上:“卯那孩!你身为大将,轻敌冒进,指挥失当,致使我瓦剌勇士损失惨重!更连累友军!此乃大罪!念你往日有功,且身负重伤,免你死罪!夺你部众一半,分给此战有功将士!杖责五十,以儆效尤!滚下去养伤!” “太师!我……”卯那孩如遭雷击,剥夺一半部众,这比杀了他还难受。如此一来,就算回到草原,他也很可能被其他部族吞并。 “拖下去!行刑!”也先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挥了挥手。立刻有亲卫上前,不顾卯那孩的挣扎和嘶吼,将他拖出了大帐。 处理完卯那孩,也先阴鸷的目光又转向一直沉默旁观的阿剌知院。 “阿剌知院!”也先的声音带着浓重的质疑,“你彰义门那边,打得如何了?我可听说,你的勇士们只在壕沟边上转了转,连汗都没出几滴?不知是否属实?” 阿剌知院老神在在,面露委屈:“太师此言差矣!我部奉命猛攻彰义门,攻势之烈有目共睹!奈何明将毛福寿狡猾,依托坚城深壕,火器犀利。我部勇士数次强攻,皆被其密集箭矢火铳击退,死伤亦是不少。” “要我说,本次战败最主要的责任,不在卯那孩,而是他!”随后,阿剌知院又将矛头指向了朱祁镇。 “若不是听了这位大皇帝的建议,分兵攻打,怎么遭到如此大败。依我见,不如将这大皇帝拉出去祭旗,为我瓦剌勇士报仇。” 朱祁镇听了此话,那是两股战战,求助的目光马上看向伯颜。 自被俘之后,瓦剌军中将领基本都十分轻视他,羞辱他。只有伯颜对他好些,至少对他时能维持住表面的尊敬,所以自然而然的成为这时朱祁镇眼中的救命稻草。 果然,伯颜辩解道:“你还敢牵扯别人,若不是你在彰义门出工不出力,牵制不力。范广岂敢带兵前去支援西直门,我看本次失利,责任全在你!” 阿剌知院也豁出去了,他部落实力不弱,料定也先也不敢轻易撕破脸。 “我部在彰义门浴血奋战,何来‘牵制不力’之说?太师若执意要将此败归咎于我部,我阿剌知院无话可说,只能带着我的族人,另寻生路了!” 帐内气氛瞬间剑拔弩张,其他部落首领噤若寒蝉,谁也不敢插嘴。 也先死死盯着阿剌知院,胸膛起伏。他知道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强攻北京受挫,士气低落,再逼反了阿剌知院,后果不堪设想。 “哼!”最终,也先只能重重地冷哼一声,拂袖而起,“今日暂且作罢!各部收拢败兵,救治伤员,加强戒备,谨防明军夜袭!都散了!”说罢,他阴沉着脸,转身大步走入后帐。 第37章 朱祁钰也要亲征 德胜门外明军大营,一扫连日阴霾,洋溢着胜利的喜悦。 不止是军方的范广、孙镗等将领,连留在奉天殿处理政务的王直、陈循等文臣也纷纷赶来,共庆这来之不易的大捷。 反倒是石亨,因领兵在外,没有参与。 营中气氛虽热烈,却也带着几分克制。没有大摆筵席,更无酒水助兴——毕竟也先的十几万大军仍在城外虎视眈眈,容不得丝毫松懈。 文臣们口中自然不乏溢美之词,颂扬着将士的勇武和王爷的运筹。 然而,在这片欢腾之中,新任户部尚书张凤却紧锁着眉头。 他趁着众人稍歇的间隙,忧心忡忡地开口:“大胜固然可喜,然兵士伤亡惨重,这抚恤银钱便如流水一般,眼看就要掏空国库。再者,战场刀枪箭矢损毁无数,修缮添置又是一笔巨款……” 抚恤、军备,这些原本归属五军都督府的职责,如今已被兵部接管。 但最终掏钱的,还得是大明的钱袋子——户部。张凤的诉苦,也是实情。 尤其朱祁钰下了严令:凡将士立功或伤亡,一经确认,抚恤或赏赐必须即刻发放。 此举旨在凝聚军心,让兵卒们看到,上午斩敌一颗首级,下午赏钱便能到手,士气自然高昂。 从前可不是这般光景。功劳伤亡层层上报,都督府、兵部多方核查,手续繁复,拖沓数月乃至半载是常事。 好处是能防冒领虚报,坏处则是寒了将士的心——拖久了,那点血汗钱,指不定就无声无息地“蒸发”了。 范广闻言,立刻正色道:“张尚书此言差矣!将士们在外浴血拼杀,这赏赐抚恤岂能短了?” 张凤苦笑:“范都督误会了,非是不该给,而是……实在力有未逮!若再来几场这般大战,国库真就空空如也了,届时怕是连官员俸禄都发不出来!” 新任首辅陈循(原首辅曹鼐殁于土木堡)也捋须点头,面露忧色:“张尚书所言有理。此战旷日持久,于京畿百姓亦是灾难,确需速战速决为上。” 朱祁钰心中暗忖:这便是文臣插手军务的弊端了。他们眼中只见粮秣消耗,却难从战局本身思虑进退。 谁不想速胜?他比谁都渴望早日轰走也先,好去封地逍遥快活!可战争岂是你说结束就能结束的?也先岂会答应? 他不动声色,只是低头默默夹了一箸菜,仿佛对此争论漠不关心。 当然,并非所有文臣皆如此。于谦沉声道:“二位大人不必过于忧虑。依我看,此战拖不了多久了。” 他分析道:“也先此番深入我大明腹地,实为无根浮萍。西直门一败,不仅损兵折将,更暴露了其内部裂痕,阿剌知院彰义门阳奉阴违、保存实力,便是明证。只要再有一次失利,也先那脆弱的联盟便可能分崩离析,他唯有仓皇遁回草原一途!” 陈循眼睛一亮:“于尚书言之有理!既如此,何不趁其新败,士气低落,即刻挥师出击,将其一举逐出关外?” 范广却连忙摆手:“陈阁老且慢!我军虽胜,亦是惨胜,折损不小。也先主力尚存,若贸然主动出击,恐于我不利啊!” 作为前线将领,他深知收着营寨作战,倒是不虚瓦剌骑兵,若是出去野战,胜算渺茫。 陈循面露不悦:“范都督莫要恃胜而骄!打与不打,自有王爷圣裁,岂是你我能定?”他目光转向朱祁钰,众人也随之望去。 朱祁钰放下筷子,平静道:“打,自然要打。” 陈循闻言,脸上刚现出一丝喜色,却听朱祁钰话锋一转:“不过,不是现在。范都督所言极是,我军刚经血战,亟需休整。且主动出击,于我军不利。” 范广一时也有些摸不着头脑:王爷这到底是何意?要打,又不主动出击,难道等也先再来?也先吃过亏,断不会再主动攻打加固过的城外营寨。再想如前次那般轻易得手,已是妄想。 朱祁钰的目光投向于谦,问道:“于尚书,能否令宣府总兵杨洪出兵,袭扰紫荆关?” 于谦略一沉吟:“王爷,鞑靼可汗脱脱不花正屯兵宣府附近,若杨洪主力尽出……” 话未说完,他已然领悟。脱脱不花与也先不和,早已是公开的秘密,其按兵不动、未随也先攻打北京便是明证。 只要杨洪留下足够兵力守城,脱脱不花多半不会主动强攻宣府。而一旦紫荆关受到袭扰,也先必如芒刺在背! 紫荆关是瓦剌大军退回草原的咽喉要道。居庸关在罗通手中固若金汤,也先已碰过钉子。 若紫荆关再被明军夺回,他北归之路将被彻底截断! 纵然可绕道北行,但路途遥远,地形复杂,极易遭明军伏击。也先绝不可能坐视紫荆关有失! 于谦思虑周全,补充道:“王爷此计甚妙!然则,也先若觉归路受胁,恐在退兵前,倾尽全力做困兽之斗,届时可不好控制。” 朱祁钰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所以,本王要给他一个非攻不可的目标,一个让他无法拒绝、必须再扑上来的诱饵!” 范广忍不住追问:“王爷,是何诱饵?” 朱祁钰环视帐中众人,一字一句,石破天惊: “本王——要亲征!” 此言如同惊雷炸响,大帐瞬间死寂,旋即一片哗然!方才还争论不休的文武重臣,皆是一脸骇然,迭声疾呼: “王爷!万万不可!” “亲征之事,还请王爷三思!” 上一个说要亲征的,已经在土木堡全军覆没,现在皇帝都还在对面也先大帐之中。让这位摄政王重蹈覆辙?他们宁死也不敢担此干系! 朱祁钰抬手压下喧哗,解释道:“诸卿稍安。于尚书所虑极是,紫荆关若遭袭扰,困兽也先要么倾尽全力猛攻北京城,拼个鱼死网破;要么调转兵锋,将京畿周遭洗劫焚掠一空。此二者,皆是我大明不能承受之重创!” “唯有本王亲征,方能将此獠的怒火与贪婪牢牢引向本王一人!如此一来,战场何在,战机何现,皆由本王一言而决!此乃堂堂正正的阳谋,叫他明知是饵,亦不得不吞!” “这便是兵法所言,致人而不致于人,本王以身作饵,就是要夺下这战场先机!” 这段时间,朱祁钰可也没少读兵法,今日到是用上了。 众臣听他一番剖析,知晓此策确是行之有效,能将不可控的灾劫引向可操控的战局。然而,摄政王之安危,何等重要!想到也先骑兵的凶悍,想到土木堡的惊天巨变…… “王爷圣明烛照……然亲征之险,实如蹈汤火啊!”陈循的声音带着些颤抖。 户部尚书张凤更是带着哭腔:“王爷……纵有万般道理,老臣……老臣亦不能坐视王爷陷此绝境!请王爷收回成命!” “请王爷收回成命!”一时间,帐内群臣跪倒一片,哀恳之声不绝。 “够了!”朱祁钰声音斩截如刀,带着不容动摇的决绝,“此非儿戏,更非商议!我意已决!亲征之事,断不可易!” 之后,他只留下于谦,同他商议亲征事宜。 第38章 假诱饵 朱祁钰可绝非莽夫。亲临战场?开什么玩笑!刀剑无眼,流矢横飞,就算躲在重重军阵之后,也难保不会有意外发生。 之所以单独留下于谦,正是因为他的计划需要这位心腹重臣的理解与配合。 “于卿,”朱祁钰压低声音:“本王所言‘亲征’,并非本人亲往。本王欲寻一个身形与我相仿之人,穿上本王的甲胄仪仗,代我出征。至于本王,自会寻一安全之处,藏匿妥当。” 于谦闻言,眉头紧锁,忧虑之色溢于言表:“王爷!此计虽妙,然一旦被人识破,军心士气顷刻间便会土崩瓦解,后果不堪设想啊!” 朱祁钰摆摆手,胸有成竹:“于卿不必忧心。那替身披挂重甲,面覆护具,再令韩忠寸步不离护卫左右,严禁任何人近前窥探。重重遮蔽之下,谁能分辨真假?” 经过朱祁钰一番细致的解释,并再三保证自身绝不行险,于谦虽觉此计过于弄险,但权衡之下,也明白这是将战场主动权握在手中的上策,只得勉强点头,认可了这出“亲征”的大戏。 战场,就预设于德胜门外范广的火器营驻地。朱祁钰本人将乔装改扮,潜藏于城门之内。 而那位替身,则将盛装而出,作为诱饵,大张旗鼓地“亲临前线”,诱使也先全力来攻。 为此,明军将再次调动,加强德胜门营垒的防御力量。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此计的核心‘替身’朱祁钰只告知了于谦和即将执行护卫任务的韩忠两人。 于谦领命去调度兵马、布置防线后,朱祁钰立刻召来了韩忠。 听闻“亲征”二字,韩忠亦是心头剧震,脸色瞬间凝重。 待朱祁钰将替身之计和盘托出,韩忠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随即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末将明白!请王爷放心,韩忠万死,定护得‘王爷’周全,不露丝毫破绽!” 韩忠深知,在“亲征”之时,自己将是守在“摄政王”身边最关键的角色。 他不仅要代替“摄政王”发号施令,更要时刻看紧那位替身,确保其一举一动都合乎规制,绝不能出现任何意外纰漏。 消息迅速传遍了京城内外,听闻摄政王竟要效仿正统帝“亲征”,朝野上下无不惊骇。文武官员、宗室勋贵,排着长队试图劝谏。 朱祁钰早有预料,一概不见。 到了后面,连汪氏,杭氏都派兴安过来,苦苦哀求朱祁钰切莫以身犯险。 朱祁镇那次亲征带来的土木堡噩梦,早已在每一个人心中烙下了难以磨灭的恐惧阴影。 京城内外的兵马调动、营垒加固、军械整备,这一系列大动作自然没能瞒过也先的耳目——或者说,这正是朱祁钰想要的效果。 他的“亲征”计划,就是要明明白白地告诉也先:我出来了,来打我! 狼头大帐中,各部首领再次被召集,讨论此事。 也先将两份军报重重拍在案上:“杨洪率军扑向紫荆关,这是要断我们的归路!北京城里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摄政王,竟也敢学人亲征,妄图配合杨洪,将我们合围于此,困死京畿!” 他鹰隼般的目光扫过众人,“都议一议,如何应对?” 伯颜闻言,立时愤然道:“脱脱不花这大汗是摆设吗?若非他逡巡不前,杨洪安敢如此放肆,分兵紫荆关?!” 阿剌知院立刻反唇相讥:“伯颜!你对明朝皇帝尚且一口一个‘天可汗’,对自家大汗却直呼其名?好大的胆子!” 伯颜满不在乎:“他的汗位本就是我父所立,叫个名字怎么了?” 眼看两人又要争吵起来,也先猛地一拍桌子,怒喝道:“叫你们来是议军情,不是听你们斗嘴的!” 伯颜悻悻然道:“依我看,还是撤吧。紫荆关若真有失,我等退路断绝,危如累卵。撤兵之前,将北京西面州县洗劫一空,也算不虚此行,总好过在此死磕。” 也先转向阿剌知院:“你的意思呢?” 阿剌知院谨慎地回答:“我也赞同撤退。前番主动出击西直门、彰义门皆未得手,反损兵折将,足见明军并非全无战力。此时与其硬撼其预设的坚固营垒,不如暂避锋芒,保存实力为上。” 一直缩在角落,如同鹌鹑般低着头的朱祁镇,此刻却再也按捺不住了。 他猛地抬起头,激动道:“太师!不能撤!万万不能撤啊!那个摄政王朱祁钰,就是个谋朝篡位的逆贼!必须击败他,擒杀他!否则后患无穷!” 阿剌知院嗤笑一声,语带嘲讽:“哦?击败他?然后呢?像你一样,也请到咱们军帐里来做客?” 朱祁镇脸色顿时涨成猪肝色,急切地辩解道:“太师!只要擒杀了朱祁钰那狗贼,没了朱祁钰从中作梗,朕定能重返紫禁城!到时候,太师想要什么官职封赏,朕无不应允!国公?甚至王爵都可以!” 阿剌知院脸上的讥讽更浓:“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般废物?这些日子难道你还看不明白?这位摄政王的手段、心性,可比你这个只会叫门的‘大皇帝’要厉害多了!” 在北京城下与明军主力死磕?无论胜败,对他阿剌知院都无半分好处。 败了,白白损耗自己的部众; 胜了,反而会让也先的威望如日中天,甚至可能借此称帝,重建大元。到时候,自己岂不是要俯首称臣,永无出头之日? 帐中其他部落首领,大多也抱着与阿剌知院相似的心思,只是碍于也先的威势,暂时沉默观望。 出乎众人意料,也先竟似乎颇为赞同朱祁镇的话:“大皇帝此言,倒也有几分道理。那摄政王不知死活,竟敢效仿亲征?只要我们能擒杀他,北京城的守军必然胆寒,意志崩溃!那时,便是我们破城而入,光复大元,重现长生天荣光之时!” 他霍然起身,逼视着帐中诸人:“难道你们不想光复大元?不想让这锦绣中原,再度匍匐在我蒙古铁骑之下?!” 阿剌知院心头一紧,硬着头皮劝谏:“太师三思!上次听这位‘大皇帝’之言,贸然攻城,结果损兵折将,教训深刻啊!若再……” “上次?”也先粗暴地打断他,脸上尽是不屑,“上次不过是小挫!想想土木堡!明军二十万精锐,不照样被本太师一战尽歼?如今这北京城里,能有多少残兵败将?如何挡得住我瓦剌雄兵?” 他死死盯住阿剌知院,语气森然,“这一次,某些人可别想再出工不出力了!阿剌!此番,你部为前锋,务必给本太师猛攻德胜门大营!不得有半点懈怠!” 接着,他又吩咐道:“伯颜、孛罗!尔等各率本部两万兵马,分别进攻彰义门、西直门!务必牵制住明军,使其无法驰援德胜门!” 最后,他眼神扫过众人,沉声道:“本太师自领中军压阵,既为尔等稳固后路,亦在此督军!此战,务必生擒朱祁钰,踏破北京城!” 帐内诸将神色各异,伯颜、孛罗领命,阿剌知院脸色铁青,却不敢公然抗命,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第39章 北京城下的决战 初冬的寒风卷过德胜门外的旷野,卷起干燥的尘土,“摄政王”亲征的队伍,缓缓从德胜门外的明军大营中开出。 核心是范广统领的火器营,肩扛着各式火铳。两营步兵护卫在侧翼,长枪如林,盾牌如墙。 游骑斥候如同警惕的猎犬,在主力外围游弋,警惕地扫视着远方瓦剌大营的动静。 总计超过三万的明军,分成左,中,右三军,军容浩荡,旗帜鲜明,尤其是中军那杆代表摄政王朱祁钰的金边赤龙大纛,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格外醒目。 乔装成亲兵、藏身于德胜门厚重女墙垛口之后的朱祁钰,此刻正屏息凝神地向下眺望。 那个身着华贵明光铠、骑在神骏白马上、被韩忠及数十名铁甲亲卫紧密拱卫的“替身”正策马行进于中军位置。 不多时,远方也先大营的号角声穿透晨雾,低沉而悠长。 紧接着,沉闷的地面震动传来。 瓦剌大军的洪流终于出现,先是如同黑线,继而迅速膨胀、蔓延,数不清的骑兵从地平线下奔涌而出,马蹄踏起的尘土直冲云霄,形成一片遮天蔽日的黄云。 那是阿剌知院统领的三万部族骑兵,在也先本部大军的“督战”下,裹挟着烟尘,如同决堤的浊浪,带着慑人的威势,朝着明军席卷而来。 范广久经战阵,临危不乱。眼见瓦剌骑兵启动,他立刻下达了清晰的指令:“止步!就地列阵!拒马、鹿砦前推!火器营——准备!”号令通过旗语和传令兵迅速传递。 士兵们喊着号子,将沉重的拒马、鹿砦推向阵前,步兵方阵迅速收缩、加固,盾牌层层叠叠,长枪从缝隙中探出,形成一片钢铁荆棘。 韩忠身披重甲,手持长刀,牢牢护卫在身着华丽摄政王甲胄的替身身旁,警惕地环视四周。 阿剌知院虽然迫于压力出战,却并非莽夫,他深知明军火器和严密阵型的厉害。 蒙古骑兵的战术精髓在他手中展现,汹涌而来的洪流在接近明军一箭之地时,猛地向两侧分流。 骑兵们娴熟地控马,在明军阵前百步开外划出一道道弧线,同时张弓搭箭。 “呜——嗡——!” 密集的箭矢破空之声骤然响起,如同死神的尖啸。第一波箭雨带着凄厉的哨音,如同乌云般遮蔽了天空,狠狠砸向明军! “举盾——!”各营军官嘶吼着。 “笃笃笃笃……”箭矢撞击在包铁木盾和拒马上,发出沉闷的爆响,如同骤雨击打芭蕉。偶尔有惨叫声传来,是箭矢从缝隙中钻入,或是射中了盾牌防护不到的地方。 几乎在箭雨落下的同时,明军阵中反击的号令也响了! “火铳手——放!” 黑洞洞的铳口喷吐出火焰与浓烟!“砰砰砰!”一连串震耳欲聋的爆响中,密集的铅弹呼啸着射向那些高速移动的骑兵身影。 但是面对早有准备的瓦剌骑兵,大部分反击的箭雨和铅弹都落在了空处,实际上并没有多少人落马。 明军阵前的游骑试图驱赶,他们三五成群,策马冲出大阵的保护范围,试图截杀那些过于靠近的瓦剌弓骑。 虽然是数万人参与的大战,但实际刀兵相交的却仅数百人。 双方骑兵在阵前狭小的空间内展开了惨烈的追逐与搏杀。刀光闪烁,血花飞溅,落马者顷刻间便被后面汹涌的铁蹄淹没。 明军游骑虽勇,但寡不敌众,在连续击退几波敌人后,伤亡渐增,只得且战且退,最终被挤压回大阵两翼,依托步卒的掩护进行防守。 战斗就这样陷入了残酷的拉锯与消耗。 阿剌知院的骑兵如同永不停歇的潮水,一波退去,一波又来。他们始终保持着高速机动,绕着明军大阵盘旋、骚扰、攒射。 明军则如同磐石,火铳、弓箭、弩箭轮番射击,不断有瓦剌骑兵惨叫着跌落尘埃,但更多的骑兵填补上来。 战场上弥漫着硝烟、尘土和血腥味。 时间一点点流逝,近两个时辰过去了,双方伤亡虽未破千,但精力和体力的消耗却异常巨大。 明军士兵的手臂因长时间举盾、拉弓、装填而酸痛麻木,阵脚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松动。 德胜门城楼上的朱祁钰看得真切,心提到了嗓子眼。 瓦剌军后方,也先庞大的中军始终岿然不动,如同蛰伏的巨兽,那双贪婪的眼睛正死死盯着战场,寻找着致命一击的机会。 阿剌知院敏锐地捕捉到了明军的疲态。 他眼中闪过一丝狞厉,果断下令集中兵力猛攻大阵右翼一个略显突出的步兵方阵! 数百名瓦剌精锐骑兵,在密集箭雨的掩护下,如同锥子般狠狠扎了进去!这个方阵由于位置关系,瞬间与主阵的联系被切断! 顶住!长矛手上前!”方阵指挥官声嘶力竭地怒吼。士兵们挺起长矛,试图组成枪林。 但缺口一旦被撕开,就如同堤坝上的蚁穴。凶悍的瓦剌骑兵挥舞着弯刀和骨朵,疯狂地向内突进。 后续的瓦剌骑兵如同潮水般涌入,瞬间将这个被孤立的数百人小方阵彻底淹没! “杀啊——!” “为了长生天!” “大明——!” 喊杀声、兵刃撞击声、濒死的惨叫声在那个小小的死亡漩涡中激烈爆发。 明军士兵虽拼死抵抗,但四面受敌,阵型被彻底冲散,陷入各自为战的绝境。 仅仅半柱香的时间,那片区域便只剩下零星的抵抗和满地的尸体、残肢断臂。 数百名忠勇的明军将士,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屠戮殆尽!伤亡数字瞬间飙升,几乎等同于之前两个时辰的总和! 阿剌知院心中狂喜,胜利的曙光似乎就在眼前! 眼前明军的疲态和这次成功的“掏心”战术,让他心中的天平彻底倾斜了。之前对范广火器营的忌惮,被一种巨大的贪欲所取代! 也先能活捉明朝皇帝,我阿剌知院为何不能活捉一个摄政王?这个念头如同野火般在他心中熊熊燃烧。 只要击破眼前这军阵,擒下那个蟒袍金甲之人,再趁势攻入北京城……到那时,也先算什么东西?整个草原都将传颂我阿剌知院的威名! 贪念一起,便再难遏制。他不再满足于骚扰消耗,眼中只剩下那杆中军大纛下的金色身影。 “传令!各部加大攻势!给我死死咬住!不惜代价,冲垮他们!目标——中军大纛!” 要不是战场没能完全展开,明军两翼还有游骑,他甚至想将手中三万人全部撒出去。 瓦剌的进攻节奏骤然加快!更多的骑兵被投入战场,一波接一波地猛烈冲击着明军看似坚固实则已显疲态的防线。 箭雨变得更加密集,小规模的突击试探也更加频繁和凶狠。明军大阵的压力陡增,如同暴风雨中剧烈摇晃的船只。 瓦剌中军,也先的哨兵捕捉到了前线战局的变化和阿剌知院陡然增强的攻势,消息迅速报到了也先面前。 “哦?”也先鹰眼中闪过精光,“阿剌这条老狗,终于忍不住要抢肉吃了?好!战机已现! 他立下下令道:“立刻传令阿剌知院!让他所部让出左翼通道!本太师要亲率中军铁骑,直捣黄龙!擒杀朱祁钰!” 第40章 退守 也先的命令由传令兵飞马送达前线。 然而,战场中的阿剌知院接到这“让开通道”的军令,目光扫过唾手可得的“摄政王”大纛,眼中陡然腾起一股暴戾的火焰。 “让开通道?让也先来摘桃子?休想!”他怒喝一声,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唰”地拔出腰刀,寒光一闪! “噗嗤!” 那传令兵甚至来不及惨叫,便捂着喷血的脖颈栽落马下。 “首领!”身边亲信大惊失色。 “慌什么!”阿剌知院甩掉刀刃上的血珠,狞笑如夜枭,“乱军之中,流矢无眼,谁知道他怎么死的?给老子咬死了不知情!到手的泼天功劳,岂能拱手让人?!传令下去!后队变前队,给我盯紧也先大营方向!谁敢靠近,格杀勿论!其余各部,全力进攻!给我拿下朱祁钰!” 他不仅不让路,反而调集兵力加强了对后方的防御,提防也先不讲武德的突袭抢功。 也先在中军等了片刻,前方战场依旧,阿剌知院的大旗岿然不动,毫无让路之意。再遣传令兵,竟如泥牛入海,再无回音。 “混账!”也先瞬间明白了阿剌知院的意图,气得须发皆张,“阿剌!你这背主豺狼!竟敢阵前抗命!待此战过后,本太师定要将你千刀万剐!” 纵使他又滔天之怒,但此刻绝非清算之时。 若强行挥兵冲击阿剌后阵,瓦剌大军立时便会陷入内讧火并,明军岂会放过这等良机?后果不堪设想! 只能强压滔天怒火,也先钢牙几乎咬碎,眼睁睁看着阿剌知院在前方独吞“战果”。 瓦剌内部的龃龉,终于为濒临崩溃的明军一线喘息之机。 久经沙场的范广,敏锐地捕捉到了敌方攻势中那一闪即逝的混乱与微弱的迟滞。 他当机立断:“时机已至!中军、左营,火器营居中,交替掩护,徐徐撤回大营!右营留下殿后,务必死守阵线,为大军争取时间!” 命令迅速传达,整个明军大阵开始如同一个巨大的磨盘,艰难而有序地转动起来。 殿后的右营将士们,面对重新汹涌扑来的瓦剌骑兵,脸上已无恐惧,唯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他们深知留下意味着什么,但连日来摄政王与他们同甘共苦、抚恤伤兵的点点滴滴,让他们甘愿化身磐石,成为那道最后的屏障! “为了摄政王!为了大明——!”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翻!兄弟们,顶住啊!” 震天的怒吼在断后阵地炸响,惨烈无比。 士兵们收缩成一个更加紧密的死亡圆阵,盾牌相抵,长枪如林,用血肉之躯死死顶住瓦剌铁骑的疯狂冲击。 每一刻都有人倒下,但阵线如同磐石般死死钉在原地,用生命为后撤的主力换取着宝贵的生机。 撤退的道路,每一步都浸染着鲜血。 当韩忠护卫着身披华贵明光铠的“摄政王”,终于且战且退,狼狈却撤入德胜门外明军大营时,负责殿后的右营,已然伤亡过半! 仅存的士兵浑身浴血,被数倍于己的瓦剌骑兵分割包围在一个个狭小的死亡圈中,仍在进行着绝望而英勇的抵抗。 “该死!他要跑了!”阿剌知院眼睁睁看着那杆金边赤龙大纛消失在营垒之后,急得双目赤红!煮熟的鸭子竟要飞了!今日付出的惨重代价眼看就要付诸东流! “别管这些残兵了!困住他们!传令全军!”阿剌知院声嘶力竭,几乎要亲自策马冲锋,“目标——德胜门大营!给我冲!绝不能让他逃回北京城!” 瓦剌骑兵的洪流,瞬间改变了方向,放弃了被分割包围的明军断后残兵。 裹挟着滔天的杀意和贪婪的欲望,朝着德胜门明军大营,发起了山呼海啸般的总攻! 范广见此,心中焦急万分,营地防备虽是齐全,但终归还是太过危险,故而,他来到‘摄政王’面前。 “王爷,请您速速退回城内,此处由我守住!” 韩忠却斩钉截铁道:“范都督!摄政王有令:本王与大营将士,同生共死!” 然后果断那杆象征着摄政王亲临的金边赤龙大纛,高高竖立在大营中央最显眼的位置! “是摄政王的大纛!” “殿下还在营中!” “殿下与我们同在!” 明军士卒望见那猎猎飘扬的旗帜,因撤退而低落的士气瞬间为之一振!统帅未退,他们岂能言败! 而营外的阿剌知院,看到那面依旧矗立在大营中央的摄政王大旗,更是欣喜若狂!“他没跑!他还在里面!儿郎们!给我冲!踏平大营!活捉朱祁钰者,赏万金!封万户!” 此刻的他,眼中只剩下活捉朱祁钰的无上功勋,不顾一切地催促手下发起一波猛似一波的冲击,再无丝毫保留! 依托营垒的防御,终究比野战坚固许多。饶是瓦剌兵悍不畏死地冲锋,一时间也难以撼动。 阿剌知院眼中凶光一闪,终于祭出了他麾下最精锐的亲卫铁骑! 这支压箱底的亲卫军,人数虽不足千,却是阿剌知院部族真正的脊梁!皆是百战余生的老卒,剽悍如狼,经验丰富。 装备更是豪华,人人身披三重甲胄:内衬皮甲,中层棉甲,最外覆以精锻铁甲! 数十斤重的铁甲包裹下,明军的火铳、弓箭乃至寻常弩矢,几乎难以穿透! 就连胯下战马也披挂着重型马铠,真正武装到了牙齿! 在冷兵器时代,这样的重装铁骑,几近无敌!要想击溃他们,唯有以血肉之躯层层填埋,直至耗尽他们的马力与体力。 阿剌知院的心在滴血,却别无选择。 他咬牙命令普通瓦剌兵用血肉之躯,顶着明军密集的箭雨铳弹,疯狂冲击营门附近的防御工事,为这支钢铁洪流蹚开一条直达营门的血路! 当最后一道拒马被悍不畏死的瓦剌兵用身体和绳索强行拖开时,亲卫统领眼中厉芒一闪:“随我——破门!”他一声暴喝,当先策马冲出! 大地在沉重的马蹄下震颤!阿剌亲卫铁骑如同钢铁洪流,踏着同伴的尸骸,朝着摇摇欲坠的营门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几股试图阻拦的明军小队,在这股钢铁洪流面前,如同螳臂当车,瞬间被碾碎! 冲到营门前,数名亲卫甩出粗大的套索缠住门梁,战马齐齐发力向外猛拽! “轰隆!” 营门应声而倒,烟尘弥漫! “杀进去!活捉朱祁钰!”亲卫统领狂吼着,一马当先冲入营门! 第41章 坚守住就有办法 然而,冲进营门,预想中的激烈抵抗并未出现。迎接他们的,是几尊黑洞洞的、散发着浓烈硝烟气息的巨口! 亲卫统领瞳孔骤缩,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 城头红夷大炮?!明军竟将这些数千斤的庞然大物,挪到了营门之后? 他惊骇欲绝,本能地勒马想要后退逃离这死亡陷阱。 然而环顾四周,营门内侧通道早已被刻意改造得狭窄异常,两侧堆满障碍,根本无法向两侧闪避! 唯一的生路,只有退向来路! 可后方,是正源源不断、兴奋嘶吼着涌来的后续亲卫骑兵!他们根本看不到前方的致命威胁,满脑子都是冲进大营、生擒朱祁钰的滔天功勋! 里面的想出去,外面的又想进来。 两股人潮在狭窄的营门口轰然相撞,人仰马翻,乱作一团!亲卫统领的嘶吼完全淹没在铁蹄与喧嚣之中! “轰!” “轰!” 数门大炮同时发出震天动地的怒吼!十几斤重的实心铁弹携带着万钧之力,撕裂空气,狂啸而出! 在毁天灭地的炮弹面前,人人平等!无论几层铁甲,皆为齑粉! 拥挤在营门口、动弹不得的亲卫铁骑,成了最完美的靶子!火炮几乎是抵近平射!那威力,堪称人间地狱! 铁弹所过之处,人马俱碎,血肉横飞! 如同巨大的镰刀扫过麦田,瞬间犁出数道血肉模糊的真空地带! 几轮炮火齐射过后,营门前已是修罗屠场! 三百余最精锐的亲卫铁骑,连同他们的战马,化为满地残肢断臂与扭曲的金属碎片! 远处目睹这惨绝人寰一幕的阿剌知院,如遭雷击!满腔的贪婪狂热瞬间被冰冷的恐惧浇灭! 那震耳欲聋的炮声,不仅轰碎了他的亲卫,更彻底轰醒了他被贪欲蒙蔽的神智! 营中究竟还有多少门这样的夺命巨炮?!亲卫军是他立足草原、与也先分庭抗礼的最后本钱!若尽数折在此处…… 他不敢再想下去,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嘶声下令:“撤!快撤!亲卫军!速速撤回!快——!” 巨大的损失如同冰水浇头,让阿剌知院彻底清醒。 他痛苦地意识到,仅凭自己麾下兵马,要啃下这座如刺猬般的营垒,几乎已无可能。纵使能拿下,那代价也绝非他所能承受! 他强压心头滴血的痛楚,主动派出信使飞驰后方,向也先求援。 也先的中军大帐距离战场虽远,但那几轮震天动地的炮响却清晰可闻。 此刻见阿剌知院终于派人求援,他嘴角扯起一抹冰冷的嘲笑:现在知道求救了?早干什么去了!若一开始便让开通道,合兵一处,岂能让明军安然退入营地?! 心中虽恨,但战机稍纵即逝。 也先不再耽搁,飞快下令,只留少量兵力监视其他方向,主力大军即刻开拔,准备对德胜门大营发起雷霆一击! 这一次,阿剌知院不敢再有任何阻拦,老老实实让开通道。也先大军滚滚向前,与阿剌残部汇合,兵锋直指德胜门明军营垒! 有了也先这支生力军的全力加入,瓦剌攻势瞬间陡增数倍! 范广顿感压力如山,他心急如焚,再次冲到‘摄政王’面前:“王爷,瓦虏势大,营地危殆!末将恳请您速速退回城中!迟则生变啊!” 韩忠如同磐石般挡在身前,斩钉截铁地重复:“摄政王有令!宁死不退!誓与大营共存亡!范都督,军情如火,请速回指挥,休得再言撤退之事!” 范广望着那杆矗立在营中、在硝烟中猎猎作响的金边赤龙大纛,咬牙跺脚,只得转身投入更加残酷的厮杀。 瓦剌大军避开营门正面的死亡地带,转而猛攻大营两侧! 然而,这座德胜门营地乃朱祁钰预设的战场,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岂是绕开大门便能破解? 瓦剌兵士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填平了营地外围的数道壕沟,拖开了拒马。 正当一队骑兵呼啸着发起冲锋时,突然地面塌陷!人仰马翻!凄厉的惨嚎骤然响起。 原来范广早已命人在大营两侧的地下挖掘了无数深坑,坑底倒插着密密麻麻的锋利长枪!坠入者,十死无生! “混账!明狗奸猾!”也先目睹此景,破口大骂。他经验老道,立刻变招:“骑兵退后!盾兵上前!以重锤敲击地面,探明坑洞位置!再令骑兵冲锋!” 此计果然奏效。 盾兵顶着营中飞蝗般的箭矢、呼啸的火铳铅子、投石机抛来的石块,甚至不时落下的炮子,艰难地用重锤敲击地面。 沉重的闷响,探出一个个隐蔽的陷阱,为后续骑兵标明了安全通道。 战局推进虽被大大拖慢,但也先并不急躁。只要能攻破这最后的堡垒,拿下北京城便指日可待! 届时,一切损失都能在富庶的明廷身上十倍、百倍地夺回! 然而,他的盘算未能持续多久。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一队正专心探查的盾兵脚下猛然炸开!烟尘碎石裹挟着断肢残躯冲天而起。 原来范广不止挖坑,更在关键节点埋设了火药!静候着瓦剌兵踏入这死亡陷阱! 爆炸的烟尘尚未散尽,瓦剌的进攻节奏被这突如其来的地雷彻底打乱,变得更加迟滞艰难。 大炮的怒吼依旧间歇性地响彻战场,但此时的火炮精度有限,发射的实心弹丸在远距离分散冲锋的瓦剌军阵中,杀伤效果已远不如抵近营门时那般恐怖。 大部分炮弹呼啸着掠过人群,或深深砸入泥土,只有少数运气极佳的弹丸,在触地反弹后,能在密集军阵中撕开几道小小的血口。 也先死死盯着营地中央那杆屹立不倒的摄政王大纛,心中暗忖:这朱祁钰,倒与他那草包兄长不同,竟真不逃? 一丝隐隐的不安掠过心头。虽然这德胜门营地固若金汤,但只要不惜代价强攻,总能啃下来,不过是时间长短的问题罢了…… 时间! 也先脑中如电光石火般闪过这个念头!范广如此不计伤亡地拖住自己大军,拼死争取的……就是时间!他究竟在等什么?! 石亨! 那个明军的骑兵统帅,石亨在哪里?!他麾下那支最精锐的骑兵主力,此刻踪影何在?! 一股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头顶,也先汗毛倒竖!他猛地嘶声咆哮,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快!传令各部!小心戒备!这德胜门……怕是个巨大的陷阱!!” 第42章 破瓦剌 也先的预感没有错,在他嘶声咆哮的警告还在战场上回荡时,致命的杀机便已降临! “轰隆隆——!” 瓦剌大军侧后的地平线上,一条洪流撕开弥漫的硝烟,骤然显现! 赤红色的战旗猎猎作响,当先一骑,身披玄甲,手持丈二长槊,正是大明骁将——石亨! 他率领着养精蓄锐多时的五千最精锐铁骑,如同蓄势已久的雷霆,在瓦剌军与德胜门守军鏖战至精疲力竭、阵型散乱的致命瞬间,露出了最锋利的獠牙! “大明!万胜!”石亨的咆哮如同虎啸山林,瞬间点燃了身后所有骑士的血液! 石亨极其老练,深知此刻瓦剌兵力虽疲但总量犹存。 他没有选择一头扎进人海进行惨烈的对冲,而是如同最狡猾的头狼,率领着这支生力军,在瓦剌庞大军阵的边缘展开了冷酷而高效的“剥皮”战术! “分!”石亨一声厉吼,手中长槊斜指。 精锐骑兵瞬间化作数股锐利的锋矢,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轮番冲击瓦剌军阵的侧翼和尾部薄弱处。 每一次冲击都精准地切入瓦剌士兵最密集、反应最迟钝的区域。 “放!”伴随着军官的嘶吼,骑兵们手中的三眼铳、手铳猛烈开火,近距离喷射出致命的铅雨铁砂,瞬间在瓦剌人群中炸开一团团血肉之花! 紧接着,长枪突刺,马刀劈砍,如同热刀切黄油般撕开混乱的阵型。 一击得手,毫不停留,迅速脱离,在瓦剌军阵外围划出一道道死亡弧线,寻找下一个突破口。 这种蒙古人惯用的战术,此刻被明军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发挥得淋漓尽致! 瓦剌士兵被这种神出鬼没、连绵不绝的袭扰打得晕头转向,疲于奔命,阵脚大乱! “稳住!后队变前队,给我顶住石亨!”也先目眦欲裂,声音因绝望而嘶哑。阿剌知院也拼命呼喝自己的亲兵试图结阵抵抗。 然而,更大的打击接踵而至! “咚!咚!咚!咚——!” 震彻云霄的战鼓声猛然炸响! 不再是守御时的沉稳节奏,而是充满了决死一搏、气吞山河的狂暴鼓点! 每一锤都仿佛敲在明军将士的心头,点燃了他们胸腔中压抑已久的血性与怒火! 韩忠浑身浴血,却如铁塔般屹立在营门最高处,声嘶力竭,吼声压过了所有的喧嚣: “摄政王有令——!!!” “全军出击!碾碎敌军!大明——万胜!!!” “轰!轰!轰!轰——!” 营墙之后,残存的数十门大小火炮发出了最后的、也是最疯狂的怒吼! 炮手们赤红着眼睛,根本不管炮管是否已灼热变形,是否会当场炸膛!他们只知道将最后一点火药、最后一批炮弹,以最快的速度倾泻出去! 不求能击杀多少敌军,只为在瓦剌军心上再狠狠凿开一道巨大的裂痕! “杀——!!!” 营门轰然洞开!早已蓄势待发的明军将士,如同决堤的洪流,怒吼着冲出营垒! 范广身先士卒,挥舞着卷刃的长刀,咆哮着冲在最前方! 经历了惨烈防守战、目睹袍泽牺牲的士兵们,此刻胸中只剩下滔天的战意! 他们高举着刀枪,盾牌撞击,脚步踏地如雷,汇成一股不可阻挡洪流,狠狠地撞向已经因石亨突袭而动摇、因炮火覆盖而胆寒的瓦剌前锋! 崩溃!雪崩般的溃败! 前有决死反扑、气势如虹的明军步卒洪流,侧后有石亨精锐骑兵如同跗骨之蛆般凶狠切割袭扰!腹背受敌的瓦剌大军,终于彻底崩溃了! “败了!败了!” “跑啊!明军杀过来了!” “长生天啊!救命!” 恐慌如同瘟疫般疯狂蔓延,各级将领的呵斥声被淹没在绝望的哭喊和践踏的轰鸣中。 第一个崩溃的是外围的弱小部落骑兵,他们毫不迟疑地调转马头,疯狂地向后方逃窜! 紧接着,如同倒下的多米诺骨牌,崩溃的浪潮席卷了整个战场! 数万人的大军彻底乱了! 建制被打散,命令无人执行。 溃逃的蒙古兵彻底失去了理智。 他们眼中只有身后的追兵和求生的道路,任何挡在他们面前的东西,无论是受伤倒地的同伴、试图维持秩序的军官,还是同样在逃跑但速度稍慢的友军,都成了阻碍! “滚开!” “挡我者死!” 刀光闪烁,不是为了杀敌,而是为了劈开一条生路! 溃逃的人潮如同失控的洪流,将一切试图阻挡或仅仅是挡路的生命碾得粉碎! 留在后方的督战队,居然在此时还想让溃兵回去。他们挥刀砍向溃兵,却瞬间被裹挟着绝望与疯狂的人潮彻底淹没、踩踏成泥! 也先和阿剌知院绝望地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他们声嘶力竭的喝止如同投入汪洋的石子,瞬间消失无踪。回天乏术! 石亨敏锐地捕捉到了瓦剌军彻底崩溃的瞬间。他眼中精光爆射,立刻改变了战术! “散开!驱赶他们!让他们跑得更快!更乱!” 精锐的明军骑兵不再执着于杀伤,而是如同最娴熟的牧羊犬,分成小队,轮番从侧翼高速掠过溃逃的瓦剌人潮边缘。 每一次掠过,都是一轮密集的箭雨或铳弹射击,每一次都精准地打在溃兵最密集、最混乱的“尾部”,逼迫着前方的人更加疯狂地向前拥挤、践踏! 溃逃的瓦剌大军被驱赶着,如同被鞭子抽打的羊群,混乱程度几何级数增长,自相残杀造成的伤亡远远超过明军的直接攻击! 也先和阿剌知院混在乱军之中,早已顾不得什么太师、知院的威严。 他们抛弃了象征身份和指挥权的大纛旗,穿着普通士兵的皮甲,在亲卫死士用身体开出的血路中,狼狈不堪地向瓦剌大营方向亡命奔逃。 每一次听到身后明军骑兵的呼啸和瓦剌士兵临死的惨叫,都让他们肝胆俱裂! 德胜门大营前,幸存的明军将士们看着如同丧家之犬般疯狂逃窜的瓦剌大军,看着战场上堆积如山的敌人尸体和遗弃的武器,巨大的胜利感和劫后余生的狂喜瞬间淹没了他们! “胜了!我们胜了!!” “万胜!大明万胜!!!” “摄政王千岁!!” 第43章 守卫战胜利 当所有明军都欢庆胜利,准备扩大战果之时,战场边缘再次传来隆隆的马蹄声! 一支规模不小的瓦剌骑兵,风驰电掣般从西直门方向杀来!为首大将,正是也先胞弟,伯颜帖木儿! 原来,伯颜在攻打西直门时,一直分心关注着德胜门主战场的动静。 当得知也先和阿剌知院不顾一切猛攻德胜门大营时,他就敏锐地嗅到了陷阱的气息! 当机立断,舍弃部分兵力缠住西直门的明军,自己则亲率本部最精锐的数千骑兵,火速驰援! 他的判断救下了也先和阿剌知院的性命!伯颜军如同一支锋锐的楔子,狠狠地撞向了正在外围疯狂追击、收割溃兵的石亨部侧翼! “结阵!迎敌!”石亨反应极快,立刻收缩队形,放弃了继续扩大战果,转而迎战这支生力军。 两军相交,石亨虽然兵力稍占优势,但一时之间也难以速胜。 在伯颜拼死掩护下,也先和阿剌知院以及他们身边的核心残部,终于得以从石亨骑兵的绞杀网中挣脱,狼狈不堪地向远方逃去。 激烈的交锋暂告段落,伯颜见救援目的达到,也不恋战,虚晃一枪便率军迅速脱离接触,护着溃兵残部撤退。 石亨勒住战马,望着远去的烟尘,脸上没有丝毫大胜后的轻松,反而眉头紧锁。 他策马冲到范广面前,急促地吼道:“范都督!战机稍纵即逝!瓦虏虽败,但其主力未灭!他们营中尚有大量辎重、战马!绝不能让他们喘息!快!集合所有还有余力的步骑,随我直扑瓦剌大营!” 范广浑身浴血,几乎脱力,仍强撑着身体,嘶声下令:“能战的!都跟石都督走!快!别让瓦虏缓过气来!” 立刻有数千名虽疲惫但士气如虹的将士响应,重新集结。 石亨不再多言,马鞭一挥:“随我来!”带着这支混合的生力军,如同离弦之箭,再次向着瓦剌大营的方向狂飙突进! 安排妥当,范广这才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一步步走向那面在尸山血海中屹立不倒、象征着胜利与不屈的金边赤龙大纛。 他要在第一时间,将这伟大的胜利,亲自禀报给那位始终与他们同在、激励他们死战不退的摄政王! “韩指挥使,王爷何在?末将要向王爷报捷!”范广急切问道,声音嘶哑却饱含激动。 “本王在此。” 一个沉稳而熟悉的声音响起。 范广循声望去,只见朱祁钰正站在大纛之下,竟已卸去了沉重的铠甲,只着一身略显褶皱但依旧威严的亲王常服。 范广心中闪过一丝诧异:王爷为何卸甲? 但他此刻被胜利的狂喜和满身的伤痛占据,无暇细想。他强撑着几乎要跪倒的身体,挺直脊梁,声音洪亮却带着哽咽: “王爷!瓦剌贼酋也先、阿剌知院,已被石总兵率军追杀溃败,向北鼠窜!石总兵正乘胜追击,直扑其大营,定要将其辎重尽焚,彻底断其筋骨!北京城……无忧了!” 朱祁钰脸上终于绽开一个释然而疲惫的笑容,长长呼出一口气。压在心头数月的大石,此刻轰然落地。 终于可以不用再夜宿军营,可以回到那柔软的床榻,享受汪氏、杭氏的温柔乡了。 目光扫过硝烟未散、尸横遍野却已响起阵阵欢呼的战场; 扫过眼前浑身浴血、摇摇欲坠却眼神坚定的范广;扫过周围同样疲惫不堪却难掩激动之情的韩忠和亲卫们; 最后落向更远处那些或欢呼雀跃、或默默包扎、或跪地痛哭袍泽的普通士兵身上。 他上前一步,对着范广,也对着所有能听到他声音的将士,深深一揖,朗声道:“诸位将士!辛苦了!此战全赖尔等浴血奋战,舍生忘死!本王代这北京城百万黎民,代大明社稷江山,谢过诸位忠勇将士!” 这一礼,如同惊雷炸响在众人心头! 范广骇得魂飞魄散,慌忙侧身避开,急声道:“王爷!使不得!万万使不得!折煞末将了!此乃臣等本分!” 他身后的韩忠和一众亲卫也瞬间跪倒一片,连呼“不敢当王爷大礼!” 周围的士兵们更是看得目瞪口呆,这可是堂堂摄政亲王!是龙子凤孙!自古只有臣民跪拜君王,何曾有君王向士卒躬身行礼?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混杂着强烈的震撼,席卷了朱祁钰,他心中立刻想到了些什么。 “有功必赏,有死必恤!此乃朝廷法度,亦是本王心意!然,今日之功勋,非金银爵位可尽表;今日之牺牲,非寻常抚恤可告慰!” 朱祁钰抬手,指向这片饱含鲜血的土地:“本王决定,就在此地,就在这德胜门外,这片尔等以血肉铸就的壁垒之上——” “立一丰碑,名为‘英魂碑’!建一座庙,名曰‘忠烈祠’!” “碑上,将铭刻此役所有为国捐躯将士之姓名、籍贯、功勋!让千秋万代,永世铭记!” “此祠,当仿太庙规制,祠内,将供奉此役所有忠魂牌位!不止于此!” 朱祁钰的声音愈发激昂:“本王更要在此,祭祀缅怀所有于土木堡罹难的忠魂!祭祀缅怀所有为守卫大明疆土、抵御外侮而慷慨赴死的历代英灵!从岳武穆到文丞相,从驱除鞑虏的徐达、常遇春,到今日战死沙场的每一位无名勇士!凡为护我华夏、保我黎庶而牺牲者,皆可入此祠,享万世香火!” “从今往后,凡我大明将士,皆知身后有英灵祠可归,有万民香火可飨!凡我大明百姓,皆知有此地可凭吊忠烈,汲取护国卫家之精神!此祠此碑,便是尔等不朽功勋的见证,是我大明不屈脊梁的象征!” 话音落下,战场竟一时之间安静了下来。 范广这位身经百战、铁骨铮铮的悍将,眼含热泪,猛地单膝跪地,抱拳过头,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王爷……王爷圣明!末将……代战死的兄弟们……谢王爷天恩!” 韩忠和亲卫们早已泪流满面,重重叩首。 周围的士兵们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为普通士卒立碑?建庙祭祀?祭祀历代英烈?这……这是亘古未有之事啊! 他们这些丘八,这些在史书上连个名字都留不下的“兵卒”,竟然也能和那些王侯将相、名臣大将一样,享万世香火?王爷竟然将他们看得如此之重? 巨大的冲击过后,是山崩海啸般的狂潮! “呜……”不知是谁先发出了第一声压抑不住的呜咽,如同点燃了引线。 “你们听到了吗?王爷……王爷要给我们立碑建庙了,你没白死啊!”一个年轻的士兵抱着阵亡同袍的尸体,嚎啕大哭。 “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大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英灵永在!浩气长存!” 第44章 战后事务 暖阳透过窗棂,洒在堆积如山的奏报上。 朱祁钰搁下笔,长舒一口气,久违的轻松感漫过四肢百骸。 也先败了,彻底败了。 清晨石亨的军报已至:瓦剌残军在明军的猛追下且战且退,一路被逐出数十里。 石亨派出了精锐小队一路尾随、监视,亲眼看着也先的败兵狼狈不堪地穿过紫荆关。 可惜。杨洪为防备脱脱不花,能抽调驰援宣府的兵力终究有限,不足以将这支惊弓之鸟彻底围歼在紫荆关内。 更棘手的是,那位“太上皇”朱祁镇还在也先军中,让杨洪投鼠忌器,不敢放手猛攻。 最终,也只能以“护送”之名,行“驱逐”之实,目送着瓦剌的烟尘消失在通往草原的关隘之外。 至此,悬在大明头顶的利剑终于挪开。北京城守卫战,大获全胜! 朱祁钰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随即又轻轻摇头。可惜了,还是跟历史上一样,让这头狼跑回了草原。 也罢,希望他们能消停些时日吧……他随即自嘲地甩甩头,将这丝念头抛开。 想这些作甚?仗已打完,京城已安,我郕王朱祁钰的职责,也就到此为止了。 藩国富庶,逍遥自在的日子就在眼前,什么鞑靼瓦剌,什么京城风云,日后皆与我无关。 至于以后的事情,那还是相信后人的智慧吧! 胜利的代价,是触目惊心的伤亡。 战报上冰冷的数字刺入眼帘:阵亡将士近万,伤者更众。尤其是为掩护大军撤退、死守战线的右营,伤亡过半,几近被打残。 每一笔数字背后,都是一个破碎的家庭,一个消逝的英魂。 朱祁钰对这些为国捐躯、血染疆场的战士,自有一份沉甸甸的敬意。 他亲自安排了一场盛大的凯旋游行,京城中央的主干道上,参战将士与伤势不重的伤兵,身着整洁的军服或染血的战袍,排着整齐的队列昂首行进。 道路两旁,锦衣卫力士们高声宣读着他们的功勋与牺牲,声音洪亮,响彻云霄。 “大明英烈,血战护国!” “德胜门外,痛击瓦剌!” “忠勇之士,万民敬仰!” 这前所未有的景象,让整个北京城沸腾了。百姓们夹道欢呼,箪食壶浆,眼中充满了感激与崇敬。 许多士兵挺直了腰板,热泪盈眶。他们从未想过,自己这些历来被轻贱的“丘八”,竟有朝一日能像英雄般接受全城百姓的祝福,绕着皇城接受检阅。 “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的古训,在这一刻似乎被彻底颠覆,一种从未有过的荣光感在将士们胸中激荡。 游行结束,堆积如山的战后事务才刚刚开始。 户部尚书张凤那张愁云密布的老脸,几乎成了王府的常客。 “王爷,国库……实在……”每一次的开场白都大同小异。 朱祁钰只是摆摆手,胸有成竹:“张卿勿忧,钱粮之事,本王自有计较。” 身为穿越者,脑中那几个“点石成金”的法子,此刻正好派上用场。况且,对杨园那帮商人“赚大钱”的承诺,也该兑现了。 不多时,杨园等几位参与“大明粮业公司”的核心商人被引至书房。他们穿着体面,但眉宇间难掩数月奔波的疲惫与谨慎。 “诸位,”朱祁钰语气平和,开门见山,“这两个月,跟着本王奔波劳碌,为京城的粮秣安稳、人心安定出了大力。你们是有功的。” 杨园等人连忙躬身,姿态恭谨:“王爷言重了!能为朝廷分忧,为京城百姓略尽绵力,乃是我等小民的本分,不敢言功。” 朱祁钰微微一笑:“此番辛苦,想必诸位在商利上,是没怎么赚到吧?” 这话戳中了众人心事,何止没赚。 维持粮业公司运转、响应官府调度、平抑战时粮价,哪一项不是贴钱贴力。 陈老板等人的前车之鉴犹在眼前,谁敢在这节骨眼上计较得失?只求平安渡过便是万幸。 此刻听闻王爷主动提起,众人脸上都显出几分苦色,却不敢有半句怨言,只能含糊应道:“为国分忧,不敢言利……” 今日得王爷召见,众人心中七上八下,不知是福是祸。 朱祁钰也不多言,从案上拿起几张早已准备好的宣纸,递给为首的杨园:“此战诸位有功,本王先前也承诺过,战后重建当予方便。这些,” 他点了点那几张纸,“便是本王给诸位的‘方便’之始。拿回去,仔细看看,能否将上面写的东西做出来。” 杨园双手接过,只觉得那薄薄的几页纸重逾千斤。他恭敬应道:“是,草民遵命。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王爷所托。” “嗯。”朱祁钰颔首,又道,“至于战后重建的营生,你们也回去合计一下,看看各自擅长什么行当,拟个章程报上来。本王自会斟酌。” 得了王爷的话,众人如蒙大赦,又是一番感激涕零的谢恩,这才小心翼翼地躬身退出了王府。 杨园等人离开郕王府,众商人聚在一起,看摄政王给他们的东西。 一出王府大门,几位商人便迫不及待地聚拢在杨园身边,眼神里充满了好奇与期待。 “杨兄,王爷给了何物?” 杨园深吸一口气,在街边寻了个僻静处,展开那几张纸。众人围拢过来,借着天光仔细辨认。 “‘制糖法’?”一人轻声念出第一页标题,随即疑惑道,“这法子……倒是稀奇。红糖融化后淋黄泥浆?靠泥浆吸附杂质得……‘白糖’?白糖?比红糖还好?” 众人面面相觑,红糖已是贵重之物,这闻所未闻的“白糖”难道比红糖还要好? 翻到第二页:“‘肥皂’?看着制法……有点像胰子?可怎么还要加石灰、香料?这做出来是个什么东西?洗手洗脸用的?” 对习惯了皂角、胰子的他们来说,“肥皂”这个名字和制法都透着古怪。 杨园的目光则牢牢锁在最后一张纸上,眉头紧锁。 前两样虽未见过实物,但顾名思义,大致能猜到用途。唯独这“镜子”一项,让他完全摸不着头脑。 “烧石头,然后……用这法子镀上银?”他逐字念着,反复琢磨,困惑更深。“每个字都识得,可这与镜子有何干系?跟咱们用的铜镜、菱花镜,又有何不同?” 纸上描述的原理和步骤,对他而言如同天书,完全无法想象其成品模样。 第45章 难得的快乐 朱祁钰捏了捏发僵的后颈,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面前堆积如山的奏疏仿佛永远批阅不完 他娘的,前世当社畜在电脑前敲代码,熬得两眼发昏;这辈子穿成王爷,还得在紫檀木案前跟蝇头小楷死磕!真是天生的劳碌命! 不过,目光扫过窗外明媚的天光,想到藩地那逍遥自在、美人在怀的好日子似乎已近在咫尺,这点疲惫便算不得什么了。 “快了,快了,”他安慰自己,“等把这些破事料理干净,便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一念及此,胸中那点烦闷顿时烟消云散。他起身,信步踱向后园,远远便听见孩童清脆如银铃的笑语,夹杂着女子温柔的低唤。 阳光正好,慵懒地洒在王府后花园里。 小皇帝朱见深正兴致勃勃地撅着小屁股蹲着,王妃汪氏和侧妃杭氏一左一右含笑陪着。 他们面前,是用无数精巧木块搭建起来的“城池”——这是朱祁钰前几日心血来潮,命能工巧匠仿照心中构想(乐高)制成的积木。 “王叔!快看!”朱见深眼尖,瞧见朱祁钰走来,立刻献宝似地指着自己的“杰作”,那木块已垒得颇高,颇具雏形,“这是我搭的德胜门哦!像不像?” 朱祁钰走近,煞有介事地端详片刻,随即露出温和的笑容:“像,深哥儿搭得真像。这城门,这垛口,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朱见深得到夸奖,小脸放光,骄傲地说:“王叔就是在这里,把也先那个大坏蛋打跑的!” 他顿了顿,眉头忽然微微蹙起,仰起头,眼眸里带着不解和期盼,“可是王叔……你都把坏蛋打跑了,为什么……为什么我父皇还没有回来呢?” 朱祁钰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他眼珠一转,连忙找到了一个哄孩子的理由,俯下身道:“你父皇啊?他去草原‘学习’了呀。就像深哥儿你每天要读书写字一样,你父皇也要去远方,学习些……嗯,草原上骑马射箭的新本事呢。” “哦……”朱见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大人般感叹道,“原来父皇学习,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啊。” 就在这时,贴身太监兴安脚步匆匆地过来,低眉顺眼地禀报:“王爷,吏部王尚书、户部张侍郎几位大人求见,说有政务禀报。” 朱祁钰闻言,差点没翻个白眼。天爷!刚打发走一拨,这又来?真是一刻不得闲! “果然,就算是摄政王,也他妈有忙不完的破事!”他心里哀嚎,越发庆幸自己当初的英明决定,“还好老子没真坐那个位置,不然岂不是要活活累死?” 他斜睨着眼前天真烂漫的小皇帝,心里嘀咕:“朱见深啊朱见深,你小子可得好好长本事,这千斤重担,以后就全靠你自己扛了,王叔我啊,恕不奉陪喽!” 他实在懒得再去面对那些公文脸,便懒洋洋问道:“可是火烧眉毛,十万火急的军务?” 兴安忙躬身:“回王爷,几位大人说了,都是……都是保卫战时积压下来的一些寻常政务,并非急务。” “哦?寻常政务?”朱祁钰眉毛一挑,心中暗喜,立刻大手一挥,“既然这样,那就让他们留着!明日朝会再说!本王现在没空!” 保卫战期间,他大刀阔斧地停掉了明朝那雷打不动、折磨死人的卯时早朝,改成每逢初一、十五才去奉天殿点个卯应个景。 其他时间,有事直接来郕王府找他就行。 此举不仅大大提升了那些文官老爷们处理政务的效率,更让朱祁钰本人免去了天天“上班打卡”的痛苦,简直是穿越以来最英明的决策之一。 打发走了兴安,朱见深眨巴着大眼睛,一脸同情地看着他:“王叔,你好忙哦!每次你过来玩,这个兴安就叫你去干活。” 朱祁钰顺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瓜,叹气道:“是啊,忙得很呐!不过现在不管那些,”他撩起蟒袍下摆,一屁股坐在朱见深旁边的石阶上,“来,王叔陪你玩个大的!” 他一边陪着朱见深继续摆弄积木,一边琢磨着:以后就是你小子忙了……对了,自己要是去就藩,也得给这小子找几个靠谱的辅政大臣才行。于谦算一个,忠心能干……其他的么…… 接着积木,朱祁钰干脆拉着朱见深,用木块重新“排兵布阵”,活灵活现地演绎了一番德胜门攻防战。 朱见深正是爱玩闹的年纪,听着朱祁钰绘声绘色的描述,小脸紧张得绷紧,时而吸气,时而欢呼,兴奋得不得了。 旁边的汪氏微微蹙眉,带着几分嗔怪轻声道:“王爷,陛下还小呢,你怎么净跟他讲这些打打杀杀、血淋淋的事情?” 朱祁钰头也不抬,一边摆弄木块,一边随口道:“他现在虽小,也是咱大明的皇帝!对军务兵事,总要有点了解。不需要他亲自上阵砍人,但懂点门道总没坏处。” 然后压低声音,意有所指地补充道,“总不能让他跟他……嗯嗯,那位一样吧?” 这暗示的,自然是那位在土木堡把家底败光、差点亡国的太上皇朱祁镇。 汪氏心思通透,立刻会意。她靠近朱祁钰,声音压得更低,有些担忧道:“王爷……那……太上皇那边,您准备何时……将他迎归大明啊?” 迎归?这还真是个天大的麻烦! 他脑海中瞬间清晰地浮现出德胜门外,自己朝他射去一箭之后,朱祁镇那双充满怨毒和愤恨的眼睛。 若真让朱祁镇全须全尾地回来…… “王叔!王叔!”朱见深的小手扯了扯他的袖子,童声清脆,“你们退回大营之后呢?也先那个大坏蛋追来了么?快讲快讲!” 小皇帝的催促打断了朱祁钰翻涌的思绪。罢了!他甩甩头,仿佛要把那烦心事甩开。 今朝有酒今朝醉,管他明日是与非!现在,享受当下才是正经。 “追来了!追得可凶了!”朱祁钰立刻换上轻松的表情,不再理会汪氏关于朱祁镇的话题,重新投入到积木“战场”中,痛痛快快地陪着小皇帝玩了一个下午。 是夜。 烛影摇红,罗帐低垂。白日里端庄持重的王妃汪氏,此刻却一反常态地主动偎依过来,纤纤玉指带着几分羞怯,轻轻抚过朱祁钰的胸膛。 这突如其来的热情让朱祁钰有些意外,他揽住怀中温软的娇躯,低笑着打趣:“哟,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本王的王妃,何时这般主动了?” 汪氏脸颊绯红,将滚烫的脸颊贴在他心口,声音轻得像羽毛:“王爷……妾身看您,今日与陛下玩耍时,眉眼间全是欢喜……您好像,真的很喜欢孩子……” 她声音更低更柔了:“妾身……想为您生个儿子。” 原来如此! 朱祁钰心中了然,看着怀中人儿那羞怯又认真的模样,一股暖流夹杂着促狭的笑意涌起。 他坏笑着收紧手臂,一个翻身便将人压在了身下,灼热的呼吸拂过她敏感的耳廓: “原来王妃是想要个小王爷?好说!本王向来急人所急,定当……竭尽全力!” 帐内温度骤升,细碎的喘息与低吟很快交织成一片旖旎的乐章。 第46章 朝会嘴炮 天刚蒙蒙亮,朱祁钰就被贴身太监兴安从温暖的被窝里挖了出来。 “王爷,该起了,今日有朝会。”兴安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催促。 “唔……”朱祁钰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铅,脑袋还沉浸在昨晚的温香软玉里。 他娘的,这摄政王当得,比前世996还催命!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在侍女们无声而麻利的伺候下,任由她们将沉重的蟒袍套上身。 草草扒拉了几口清粥小菜,便和同样被强行唤醒、还迷糊得直揉眼睛的小皇帝朱见深一起,被塞进了前往皇宫的轿子。 轿子晃晃悠悠,朱见深的小脑袋一点一点,很快又歪在软垫上睡着了。 朱祁钰看着他稚气的睡颜,叹了口气,顺手扯过一块柔软的波斯毛毯,轻轻盖在小皇帝绣着金龙的袍子上。 “睡吧,到了再叫你。”他低语一句,自己也靠着轿壁闭目养神。心里盘算着:等今天这破事应付完,离那逍遥日子就又近了一步。 奉天殿内,群臣早已按文武班次站定,气氛肃穆。 当大太监王诚尖细的嗓音高唱“恭迎摄政王殿下、景泰皇帝陛下上殿”时,朱祁钰才牵着睡眼惺忪的朱见深,缓步踏上御阶。 朱见深坐上那把对他而言还有些空旷的龙椅,朱祁钰则站在御阶之上,领着满朝文武,规规矩矩地三拜九叩,山呼万岁。 “有事早奏,无事退朝——”王诚的尾音拖得老长。 礼部尚书胡濙第一个出班,郑重道:“启禀摄政王殿下、陛下。如今京师已安,当务之急,是补行陛下的登基大典。此乃国本,不可再迟。” 朱祁钰点点头,这事他自然清楚。当初朱见深继位,是在瓦剌兵临城下的非常时期,只在奉天殿宣了旨告天告地,潦草得很。 如今危机解除,这面子工程是得补上,堵住悠悠众口,也给他自己的“功成身退”铺路。 “章程准备如何了?” 胡濙早有准备:“回殿下,礼部已会同钦天监选定吉日,十月十二,大吉,宜行登基大典。仪注也已完备,只待殿下御准。” 十月十二?朱祁钰心里飞快算了下,离现在还有十来天。 够了!等这劳什子大典一完,把该封赏的都封赏了,自己就能拍拍屁股,带着娇妻美妾直奔封地,过那神仙般的逍遥日子去了! 想到此处,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准。依礼部所议办理。” 胡濙躬身退下。 紧接着,吏部尚书王直手持笏板出列,开始唱名:“启奏陛下、摄政王殿下。北京保卫战,诸将士浴血奋战,立下赫赫战功。经吏部与兵部合议,特请恩赏擢升。” 王直的声音沉稳,念出一长串名字和对应的升迁: 首功的石亨,拟授“武清侯”,升任“左都督”,实授“提督京营”之职,并以左都督身份掌“中军都督府事”——这可是五军都督府中最核心的机构,掌管京畿卫所调兵大权。 副总兵范广,勇冠三军,再升一级,为都督同知。 居庸关守将罗通,以数千弱旅力拒强敌,功不可没,拟调回京中,升任兵部左侍郎,协助于尚书。 其余如宣府的杨洪、大同的郭登、孙镗、毛福寿等将,以及一批在后勤、调度上立下功劳的文官,也各有擢升。 王直顺便又将土木堡后紧急填补的那些官员名单重申了一遍,算是彻底敲定,尘埃落定。 这些都是战场上真刀真枪拼出来的功绩,朱祁钰自然没有异议,点头应允:“准。浴血将士,理当厚赏。” 不过之后关于低级官员的事情,朱祁钰却有些不满。 王直之后,左都御史萧维祯紧跟着出班:“殿下,臣还有一言。低阶武将之升迁黜陟,旧例皆由五军都督府掌理。然……”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土木一役,五府勋贵凋零殆尽,几无存焉。石都督、范都督等虽勇冠三军,然于都督府日常运作之章程、文牍之流转,恐非所长。反观此次京师保卫战,兵部于尚书坐镇中枢,征兵整训、调兵遣将、功过记录,皆了然于胸。是以臣以为,不若将低阶武官之选授考课,暂由兵部‘武选清吏司’主理,更为妥当。武选司本掌诰敕、籍册,如今权责稍加延伸,名正言顺,亦可解都督府人才匮乏之困。” 萧维祯的理由听起来冠冕堂皇:土木堡把都督府上层扫空了,石亨等又是刚上来的,没人懂业务。兵部在本次战争中实际掌控了征兵、整编、部分人事,他们更了解基层军官。 但朱祁钰心里门清——这哪是“权责稍加延伸”?这分明是文官集团习惯性地想把手伸进武将的饭碗里,想提前把军官的人事任命权从都督府这个相对独立的武人系统,慢慢挪到他们文官掌控的兵部! 他抬了抬手,直接打断了萧维祯可能后续的铺垫:“等等。” “石亨他们不熟章程?都督府里英国公张辅的弟弟张軏、都督佥事顾兴祖这些人,难道是摆设?不懂,可以学!去问!祖宗留下的五军都督府规制,岂能因一时人手短缺就轻易废弛?” 萧维祯被噎了一下,仍试图辩解:“殿下明鉴,即便有张軏、顾兴祖等勋旧在旁协助,然石都督性情豪迈,恐非……非精于案牍琐务之人。” 这话就差明说石亨是个只会砍人的粗胚,管不了事了。 “呵,”朱祁钰冷笑一声,这借口找得真够“委婉”。 历史上,明朝就是从此开始,文官一点点侵蚀武将的权力。 太子少保戚继光对着张居正自称“门下走狗”,抗倭名将俞大猷被七品芝麻官构陷下狱要靠行贿才脱身。 到了明末,正二品的宁远伯李成梁面对七品巡按御史都要跪拜听训! 保家卫国的军人沦落至此,毫无尊严可言,这大明还守个屁!这个口子,绝对不能开! 朱祁钰目光一转,一个念头闪过:“石亨不擅案牍?好办!罗通不是调任兵部左侍郎了吗?他是正经的进士出身,又在居庸关打出了赫赫威名,文武兼备!这样,让他转任都督佥事,去中军都督府给石亨当副手!处理政务、协调章程,由他襄助石亨,总没问题了吧?” 罗通是文官系统自己培养出来的进士,又在战场上证明了自己,让他去都督府“帮忙”,文官集团再反对,就是打自己的脸。而且把罗通放在石亨身边,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制衡和润滑。 萧维祯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着朱祁钰那似笑非笑的眼神,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殿下思虑周全,臣……遵命。” 他脸色有些难看地拱了拱手,不甘心地退回班列。殿中一时寂静,文臣们交换着眼神,都感受到了摄政王在军权问题上的强硬态度。 就在朱祁钰以为这场嘴炮总算结束时,工部尚书石璞又迈步出列。 “殿下,臣还有一事启奏。德胜门外,为阵亡将士建碑立庙之事……耗费颇巨,且于礼制或有未合。值此国库空虚之际,臣斗胆,恳请殿下……三思,停建此工程!” 第47章 文人内斗 朱祁钰刚以为这朝会总算能消停了,没成想工部尚书石璞又给他来了个大的。 德胜门外建碑立庙的事,是他朱祁钰当着三军将士的面亲口许诺的,岂能说停就停? 况且,作为一个从后世来的人,朱祁钰太清楚这忠烈祠的分量了。 它不光是几块石头几片瓦,更是军队的魂,是能点燃军民热血、让百姓懂得家国大义的活教材!提升士气,凝聚民心,全指着它呢。 石璞的提议,让他心头火起。 “此战惨烈,将士用命,血染疆场,方保社稷无虞。本王意已决,择地建庙立碑,供奉此役阵亡将士英灵,使其永享香火,受万民敬仰!礼部、工部,速议章程!” 石璞硬着头皮上前:“殿下英明仁厚,体恤将士,臣等感怀,然……然此事恐难速行。大战方歇,国库……实已空空如也!抚恤伤残、重建京营、赈济流民、修缮边墙……桩桩件件都急等用银!这建庙工程,耗资何止巨万?钱粮……钱粮实在无从筹措啊!” “区区一庙宇,怎会至于无从筹措?!”朱祁钰眉头拧成了疙瘩,雨带愤怒,“我大明国库,连这点钱都挤不出来了?!” 户部尚书张凤苦着脸出列:“殿下明鉴!今岁兵灾耗费远超常例,田赋未收,盐税、商税亦是锐减。太仓库银,不及往岁十之二三!各处待支款项列于册上,已有三十万两之巨亏空尚待填补!这新建庙宇,石料木料、工匠役夫,耗银至少十万两起……臣……臣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朱祁钰脸色阴沉,好家伙,都一伙的是吧:“不必多言!此庙,非建不可!国库空虚?好!所需钱粮,本王来想办法!户部只管配合划拨地方、人夫便是!此事,不容再议!” 此言一出,奉天殿内微起骚动。王爷自掏腰包?这手笔和决心可太大了!几个勋贵武将眼中闪过一丝感激。 土木堡之变后,武勋们可都担心他们的地位会如前宋一般下落,现在看来摄政王殿下还是在乎他们的。 内阁首辅陈循站了出来,不卑不亢,引经据典:“殿下明鉴。《礼记·祭法》有云:‘夫圣王之制祭祀也,法施于民则祀之,以死勤事则祀之,以劳定国则祀之,能御大灾则祀之,能扞大患则祀之。’此乃千古不易之典。阵亡将士,忠勇可嘉,然其功勋、德行、身份,恐未达此‘扞大患’、‘定国’而配享专庙之制!此其一。” 他顿了顿,继续道:“其二,历代祀典,皆有定规。或祀天地山川,或祀先圣先贤,或祀忠臣义士、孝子节妇,秩然有序。若为普通士卒广立庙宇,恐开僭越之端,混淆礼秩,祖宗法度何在?后世效仿,规制如何限定?” “其三,”陈循深深一揖,显得忧国忧民,“将士英灵,自有城隍、土地或地方忠义祠可供入祀,受一方香火足矣。专为其立庙,实无先例,且易与地方祀典冲突,徒增纷扰。殿下仁厚,然礼法乃国之根基,不可不慎啊!” 朱祁钰被这番“礼法大义”堵得胸口发闷,气息粗重。他娘的!这些酸儒,满嘴祖宗礼法,将士的血白流了?! 他攥紧拳头,几乎就要不顾体面地拍案而起,强行下旨。 “殿下!” 就在此时,徐有贞眼珠一转,果断跨步出班,声音清朗有力:“臣徐有贞有本奏!陈阁老所言,句句引经据典,看似有理,实则拘泥古制,未能深察圣王制礼之精义,更未能体察殿下慰忠魂、励士气之圣心!” 陈循微愠:“徐翰林!你此言何意?难道老夫所言礼法有误?” 徐有贞转向陈循,拱手一礼,语气却犀利如刀:“陈阁老,《礼记·祭法》确有此言。然请问阁老,此次为国捐躯之万千将士,奋不顾身,血染沙场,力拒瓦剌强敌,保我大明社稷黎民于危难,此等壮举,难道非‘以死勤事’?非‘扞大患’?!” 他语调抬高,直指核心,“试问,若非他们以血肉之躯‘扞’此‘大患’,国将安在?!其功勋,感天动地,如何不配享庙食?!阁老仅以身份论高低,岂非寒了天下忠义之心?此乃曲解圣贤之意,非礼法之真义也!” 陈循被噎得一滞,强辩道:“这…话虽如此,然专庙祭祀,尚无士卒之例!祖宗成法不可轻废,地方祠祀足矣!” 徐有贞步步紧逼:“本朝并非全无渊源!永乐年间,文皇帝北征,亦曾敕令在边关要地为阵亡将士设坛致祭,虽未立专庙,然其意已彰!殿下今日之举,正是光大祖德,将先帝仁心未竟之功,发扬光大!” 陈循试图转换角度:“立庙祭祀,必引四方军民汇聚。战后人心浮动,若有不轨之徒借机煽惑,以祭祀之名行聚众之实,恐生事端,不利朝廷安定!且殿下厚待将士,三军感奋本是好事,然恩赏须有度。若为士卒立庙,褒扬过甚,恐令武人恃功而骄,轻视文治,长此以往,非国家之福!” “阁老过虑了!”徐有贞驳斥得干净,“朝廷正祀,礼仪庄严,乃教化人心、导人向善之举!忠烈祠中供奉的,是为国捐躯的英灵,是忠义的化身!百姓祭拜,感念的是朝廷恩德、忠义精神,只会更加拥护朝廷,何来生事之由?若说武人因此骄矜,更是无稽!将士见同袍受此尊荣,感念朝廷恩义,只会更加效忠陛下与摄政王殿下,戮力报国!” 朱祁钰原本对这徐有贞印象极差,没想到今天这投机客倒派上了大用场。文化人这弯弯绕,果然还得用文化人来对付!他眼中怒火平息,露出赞许和如释重负的神情。 徐有贞最后面向朱祁钰,声音洪亮,掷地有声:“殿下!礼法贵在通变,祭祀贵在诚心!将士以血肉‘扞大患’,当享庙食!此乃正人心、厚风俗、兴教化、固国本之盛事!臣徐有贞,恳请殿下颁旨,敕建忠烈祠,永祀忠魂,以慰英灵,以励来者!” 不少武勋其实听不懂这两人的辩论,但见徐有贞越说越得意,而陈循脸色不断发青,就知道谁赢了,一时间心中也是大喜。 立刻大呼起来:“徐翰林说的很对,王爷,陛下,臣等奏请敕建忠烈祠,永祀忠魂,以慰英灵,以励来者!” 陈循脸色变幻,嘴唇翕动了几下,不再言语,算是默认了。 “好!”朱祁钰看着徐有贞,朗声道,“徐卿所言,深得本王之心,更合天地忠义之道!礼法岂是冰冷僵死之物?当为彰忠义、励生者而设!” 目光扫过群臣,斩钉截铁,“传旨:着工部、礼部会同徐有贞,即刻勘定吉地,造‘忠烈祠’建‘英魂碑’!所需银两,由本王支应!务求庄严肃穆,使我大明忠魂,永享祭祀,光耀千秋!退朝!” 第48章 搞商业,本王也是专业的 奉天殿里的唇枪舌剑,比真刀真枪的战场还耗人心神。 好在朱祁钰大刀阔斧,把朝会次数砍了大半,总算不用日日受这份罪。 胡濙那帮老臣几次三番想恢复旧例,都被他毫不客气地撅了回去。 那些重臣自然无所谓,府邸离得近,坐着宽大的官轿晃晃悠悠就来了,权当晨练。 可苦了那些芝麻小官,凌晨就得从城根儿爬起来,靠两条腿穿越大半个京城,折腾一两个时辰才能到,早就怨声载道,只是人微言轻不敢吱声。 朱祁钰这一刀,倒是让他们狠狠松了口气,心里对这位摄政王的好感又添了几分。 朱祁钰哪管这些,他此刻只想补觉。一觉睡到日上三竿,神清气爽地起来批批奏疏,逗弄会儿小皇帝朱见深,下午再处理些琐事。 晚上嘛,自然要去杭老师、汪老师那里学习“知识”。只可惜汪老师脸皮薄,死活不肯三人同堂“研讨”,害他少学了许多“高深知识”。 这清闲日子刚舒坦了两天,杨园那帮子商人便递了帖子求见。 书房现在要处理政务,朱祁钰便选了处临水的偏厅。 房里熏着沉水香,紫檀几案上摆着刚从景德镇运来的薄胎青瓷,阳光透过茜纱窗落在上面,流转着温润的光。 杨园领头,几个大商贾鱼贯而入,扑通跪倒一片:“草民叩见王爷千岁!” “起来说话。”朱祁钰随意挥挥手,身子懒洋洋陷进太师椅里,“东西弄出来了?” “托王爷洪福!”杨园难掩兴奋,小心翼翼地捧出两个紫檀木描金匣子,“王爷所赐神方,工匠们日夜琢磨,总算……总算有了点模样!” 侍立一旁的兴安接过匣子,熟练地开盖验看,确认无误后,才躬身捧到朱祁钰面前。 第一个匣子里,是细如初雪的白糖。 朱祁钰伸出指尖拈起一小撮,日光下,那糖粒晶莹剔透,毫无杂色。舌尖轻舔,一股纯粹的清甜在口中化开,虽比不得后世精炼的滋味,但放在这大明,绝对是独步天下的稀罕物。 “嗯,”朱祁钰微微颔首,“色如霜雪,味甘而纯,尚可。” 第二个匣子里,躺着一块鹅卵石形状、色泽温润的物事,正是肥皂。 侍女端来一盆清水,朱祁钰拿起皂块,在水中轻轻一搓,细腻的泡沫便溢了出来。洗净手,皮肤上只留下一丝清爽,并无半分油腻滞涩。 “此物去污之效,比胰子强出数倍。”朱祁钰点评道,随手将皂块放回。 杨园等人脸上堆满了由衷的叹服:“王爷真乃神人也!如此奇物,闻所未闻!” “镜子呢?”朱祁钰问。 “回王爷,”杨园忙道,“琉璃烧制、镀银,工序繁杂些,工匠们还在摸索,不过已有眉目,想必快了。” 朱祁钰点点头,并不意外。 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几案上,目光扫过众人:“东西既成了,接下来便是如何将它们变成金山银山。说说,打算怎么卖?” 杨园等人互相望了望,眼神交流片刻,才由杨园斟酌着开口:“这白糖精贵,寻常百姓怕是难消受,当以富户官宦为主顾,定价……定在普通红糖的三倍如何?至于这肥皂,效用奇佳,价格也可比胰子翻上一番……” “小了。”朱祁钰轻轻一哂,手指在紫檀案上笃笃敲了两下,“格局小了。这肥皂,大有文章可做。” “这皂,要分三六九等。”朱祁钰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最下等,不加香料,只取洗净的本事,价格嘛,比市面胰子贵一两文即可。此物走量,薄利多销,专供市井小民、寻常人家。” 商人们凝神屏息,听得入神。 他顿了顿,继续道:“第二等,加入香料。茉莉、桂花、檀香……气味要雅致,改名叫‘香皂’。此物专供殷实之家。售卖时,要着重讲它‘润泽肌肤’,‘暗香盈袖’,让那些夫人小姐觉得用了它,便多了几分雅致体面。” “第三等,乃极品。找能工巧匠,将此物雕琢成型。可做莲花、如意、福寿纹样,甚或按四季花卉定制。用料务必精纯,香料务必名贵,再配以锦盒盛装。告诉她们,此皂非但洁身,更能‘滋养玉肤’,‘驻颜养容’,长期使用,肤如凝脂,容光焕发。懂么?” 杨园等人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微张。 一块用来洗手的玩意儿,竟被王爷硬生生拆解出这么多门道? 从最底层的实用功能,到中层的身份象征,再到顶级的奢靡享受和精神满足,层层递进,环环相扣。 他们经商半生,自诩精明,此刻才觉自己那点本事,在王爷面前简直如同稚童玩泥巴! 那什么“润泽”、“驻颜”、“滋养玉肤”,这词儿……这词儿简直戳到贵妇人心尖尖上了! 连杨园自己听着,都忍不住想弄上几块极品皂回去,好生讨好自家那几位夫人。 杨园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震撼,由衷叹服:“王爷……高见!如此划分,恰如天梯,各阶层的贵人都能踩准自己的位置,心甘情愿掏银子!” “至于白糖,”朱祁钰转向那匣晶莹的白糖,沉思片刻道:“此物本就金贵,在大明,寻常百姓一年到头也未必尝得上一口红糖,这白糖,对他们便是天物。所以,价格只管往高了定,翻它五倍、十倍又何妨?” 他顿了顿,看着杨园,点拨道:“但价格高,也得让人掏钱掏得心服口服,觉得值。你们得给它编个故事,讲个来历。” “故事?”杨园一怔。 “对,故事。”朱祁钰眼中闪烁着光芒,“就说此糖非凡间烟火所凝,乃是海外仙岛,有千年古藤,吸日月精华,百年方凝此霜晶之露。又或言,乃某深山隐士,采天地之灵气,以秘法九蒸九晒,方得此一味至纯至清……怎么玄乎怎么来。记住,卖的不是糖,是那份神秘,是那份‘高人一等’的尊荣!让买它的人觉得,吃的不是糖,是身份,是品味,是旁人体会不到的仙家滋味!” 这一席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杨园等人耳边! 卖东西……还能卖故事?卖身份?卖想象? 他们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摄政王,只觉得他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看不透的光晕。 这哪里是王爷,这分明是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的商道祖师爷啊! 他们那些祖传的讨价还价、囤积居奇的手段,在王爷这番“编故事抬身价”的奇思妙想面前,简直粗鄙得不堪入目! “王爷……真乃神乎其技!”杨园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他身后的商人们更是连连点头哈腰,脸上写满了五体投地的敬佩。 朱祁钰看着他们被彻底折服的模样,满意地靠回椅背:“雕虫小技罢了。你们下去,全力备货,先别急着上市。待本王寻个由头,先吹吹风,造造势。待到市井间议论纷纷时,再开张卖货,保管你们赚得盆满钵满。” 杨园等人对视一眼,连连再拜:“多谢王爷!小的们定当竭尽全力,为王爷赚个金山银山回来!” 朱祁钰抬手虚压:“镜子那事加紧办。另外……” 他忽然想起什么,招手让侍女取来纸笔,寥寥几笔,便在宣纸上勾勒出两片古怪的弧线轮廓,一凹一凸。 “待那透明琉璃烧制成功,按这个样子,先给本王做几片出来。” 杨园等人看着那古怪的弧线,完全摸不着头脑。 王爷又要做什么神奇物件?他们心中好奇得如同猫抓,却不敢多问,只是牢牢记住形状,千恩万谢地躬身退下。 走出偏厅时,几人脚步都有些发飘,今日王爷所授,真真是给他们开了一扇前所未见的、金光闪闪的大门! 第49章 最佳推销员 又过了两日,杨园果然将那新制的“宝贝”呈送了几份进府。 朱祁钰在书房案头细细把玩:精雕细琢的玉盒内衬金箔,里头盛放的“白糖”细腻如初雪,莹洁无瑕; 那几块“香皂”更是别出心裁,被巧匠雕琢成栩栩如生的各色花卉,置于掌中,温润如玉,凑近一嗅,幽淡雅致的花香便丝丝缕缕钻入鼻端,沁人心脾。 朱祁钰瞧着甚是满意,命人备了些精致点心,揣上这两样新玩意儿,施施然往后院去了。 后院暖阁里,檀香袅袅。汪氏正执着朱见深的小手,一笔一画地教他描红,杭氏在一旁轻声诵读着《三字经》。 短短一两月工夫,这小家伙竟已能捧着《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朗朗上口,饶是朱祁钰也不由暗赞一声:真真神童。 朱祁钰迈步进来,目光先在两位佳人身上逡巡片刻,才落到小皇帝身上,笑道:“深儿学得倒快。” 他话锋一转,却是指向汪、杭二人:“你们俩,先去沐浴更衣。” 杭氏闻言,俏脸瞬间飞红,螓首低垂,耳根都染了霞色。 汪氏凤眸一抬,嗔怪地瞪了朱祁钰一眼:“大白日的,陛下还在这儿呢,王爷就这般急色!” 朱祁钰“嘿”了一声,故意板起脸:“王妃这话说的,本王在你心里就这般不堪?” 他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那朵牡丹花皂,莹白温润,花香四溢。“喏,本王是想请二位娘子,去试试这新制的好东西。” 那花皂甫一露面,馥郁又清雅的香气便弥漫开来,汪氏和杭氏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汪氏美眸中异彩连连,忍不住凑近细看:“这是何物?好生精致,香气更是独特。” 朱祁钰简明扼要地解释了一番这“香皂”的去污、润肤、留香之效。末了还添了一句:“尤其这极品香皂,用久了,有驻颜养容之效也未可知。” 汪氏和杭氏对视一眼,眼中都流露出藏不住的心动与好奇——哪有女子不爱美?这物件儿看着就如艺术品般赏心悦目,那香气更是勾得人心痒,更何况还有王爷口中那“驻颜”的诱惑? 汪氏脸上又羞又恼,红晕更深,轻轻一跺脚:“王爷你早说清楚便是!害妾身……还当是……” 她话未说完,便觉脸上更烫,忙不迭地拉起同样面若桃花的杭氏,匆匆往浴房去了。 朱祁钰看着她们略显慌乱的背影,嘴角笑意更浓。 “皇叔,”小朱见深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朱祁钰手中的东西,小鼻子用力嗅了嗅,“刚才那个香香的花花好香哦!它能不能吃呀?” 朱祁钰失笑,顺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瓜:“你小子,满脑子就想着吃!” 他拍拍手,早有准备的侍女鱼贯而入,奉上几碟精致的点心:一碗澄澈的澄粉、一盏莹润的雪蛤羹、几块点缀着杏花的软糕,还有一些干果。 东西都是好东西,寻常百姓一辈子也未必尝得到一口。可朱见深只瞥了一眼,小嘴便嘟了起来:“又是这些啊……皇叔,我都吃腻啦。” 朱祁钰也不意外。这小子什么山珍海味没尝过?这点心再精致,对他也失了新鲜。 他慢悠悠地拿起那个玉盒,揭开盖子,用银匙轻轻舀起一小撮如霜似雪的白糖,均匀地撒在那碗雪蛤羹上。 “尝尝这个。”朱祁钰将羹碗推到朱见深面前。 朱见深将信将疑,用小勺擓了一勺送入口中。舌尖触及那温润羹汤的一瞬,一股从未体验过的、纯粹而强烈的甘甜便霸道地炸开,瞬间席卷了味蕾。 “哇——!”朱见深眼睛猛地瞪圆,小脸上满是惊喜,“好甜!好甜啊!皇叔,你这个是什么东西?怎么会这么甜?” 朱祁钰看着他那惊喜的模样,满意地笑了:“好吃吧?这个呀,叫‘白糖’。这一小盒,皇叔就送你了。” 他大方地将玉盒递过去。朱见深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小舌头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不多时,汪氏和杭氏沐浴完毕,换了一身清爽亮丽的衣裳,带着一身水汽和那独特的淡雅花香回到了暖阁。 那花香似乎与她们身上原本的体香完美融合,非但不浓烈刺鼻,反而更添几分清新脱俗,衬得她们本就娇艳的容颜更显光彩照人,肌肤也似被水润泽过一般,透着一股莹润的光泽。 朱祁钰看得心头一荡,暗叫可惜:若非碍着小皇帝在场,定要好好“研讨”一番这香皂的妙用。 朱见深立刻像只小犬般凑过去,围着两位婶婶嗅来嗅去,惊叹道:“哇!婶婶,婶婶!你们身上好香好香啊!比刚才那个花花还香!” 汪氏此刻自我感觉亦是极好,浑身清爽,似乎连肌肤都细腻了几分,那淡淡的馨香萦绕周身,让她心情都轻盈愉悦起来。 她步履轻盈地走到朱祁钰面前,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嗔喜,声音也比平日更婉转了几分:“王爷,您这宝贝……当真是极好用的。用了之后,浑身清爽不说,这香气也雅致得紧,连肌肤都都觉着更滑润了呢。” 杭氏也道:“王爷,此物当真神奇,沐浴后肌肤滑腻,通体留香……这是何道理?” 朱祁钰看着眼前人比花娇的两位“试用模特”,眼中笑意更深,带着一丝商人的精明:“好用吧?那……就要劳烦两位娘子帮本王一个小忙了。” “帮忙?”汪氏和杭氏同时露出疑惑的神情。 朱祁钰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的笑意:“替本王……好好‘推销’一下这两样宝贝。” “推销?”汪氏蹙起秀眉,这个词对她而言颇为陌生。 …… 几日后,新晋武清侯石亨府邸张灯结彩,热闹非凡。他风头正劲,大摆筵席,宴请京城诸多勋贵显宦、文武重臣,排场十足。 朱祁钰收到请柬,只让兴安带了个口信过去:“侯爷的好意本王心领了,这主宴本王就不便亲至了。” 石亨刚有些失落,却又听兴安接着道:“不过,王妃娘娘对侯爷的喜事也颇感欣慰。王爷的意思是,侯爷不妨再备下几席雅致些的小宴,专请京城各府的夫人小姐们聚聚,王妃届时自会前来道贺。” 石亨捏着胡子,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这庆功宴向来是男人的场子,女眷顶多在偏厅自行设席。 王爷这要求,还要王妃亲自来?虽不明所以,但摄政王开了口,他哪敢不从,只得一头雾水地应下,吩咐管家赶紧去准备这从未办过的“贵妇专场”。 第50章 石亨府晚宴 石亨府精心布置的水榭雅阁中,珠翠环绕,暗香浮动。 京城里数得上名号的贵妇名媛几乎齐聚于此,莺声燕语,笑语嫣然。 王妃汪氏端坐主位,仪态端庄,一身蹙金绣的褙子衬得她贵气逼人。侧妃杭氏则坐在她下首,今日也精心装扮过,更显娇媚动人。 石亨的正室夫人徐氏正殷勤地招呼着各位命妇小姐,话题自然围绕着今日的主角——汪妃带来的两样新奇物件。 “王妃娘娘,”一位伯爵夫人忍不住好奇问道:“这如霜似雪的……真是糖?怎生如此白净晶莹,妾身从未见过!” 汪氏微微一笑,示意侍女用银匙舀起一小撮白糖,轻轻撒在几位夫人面前小碟的精致点心上。“诸位夫人、小姐请尝尝看。” 众人依言品尝,白糖那纯粹霸道的甘甜瞬间在舌尖炸开,引得一片低低的惊呼和赞叹。 “天呐!这甜味……纯粹无比!” “当真是神仙滋味!” “王妃娘娘,此物唤作何名?何处可得?” 杭氏适时地接口,声音柔美:“此乃‘凝霜雪’,取其色如霜雪,味甘似凝露之意。是海外珍奇之法所制,产量稀少,极是难得。” “凝霜雪……好名字!”众女眷眼中流露出渴望。 汪氏见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又拿起那朵雕工精细、莹润如玉的牡丹花皂,温言道:“此物名‘玉蕊琼英皂’,沐浴时使用,不仅洁体去污,更能润泽肌肤,令体留幽香。” 杭氏也配合地轻抬皓腕,今日沐浴后特意未熏浓香,只余下这香皂带来的淡淡雅韵。离得近的几位夫人立刻嗅到,眼中异彩更盛。 “娘娘身上这香气……清雅脱俗,莫非就是用了此皂?” “难怪娘娘今日容光焕发,肌肤看着都似玉般润泽!” 汪氏被夸得面上微热,心中却有些窘迫。 她终究是王妃,让她像商贾般叫卖,实在拉不下这个脸皮。 杭氏则要自然许多,她拿起另一块雕成兰花样式的香皂,走到几位相熟的年轻小姐身边,含笑低语:“妹妹们摸摸看,触手温润如玉呢。用过后,肌肤滑滑的,连贴身侍女都问用了什么香露……” 她声音轻柔,带着分享秘密般的亲昵,引得几位小姐脸颊泛红,又忍不住争相传看,爱不释手。 一时间,“凝霜雪”的甘美与“玉蕊琼英皂”的芬芳成了女眷席间最热的话题。 看着那些夫人小姐们热切的眼神,汪氏心中暗暗松了口气,总算不负王爷所托,只是这“推销”之事……下次还是让杭妹妹多担待些吧。 而那前院正厅里,人头攒动,觥筹交错。 石亨一身簇新的蟒袍玉带,满面红光地坐在主位,接受着众人的轮番敬贺。 “侯爷此战立下不世之功,封侯拜爵,实至名归啊!” “石侯爷威武!敬侯爷一杯!” “日后京营还要多多仰仗侯爷!” 石亨志得意满,来者不拒,嗓门愈发洪亮,眼神也带上了几分狂放不羁。 酒酣耳热之际,石亨的目光逡巡全场,瞥见角落处一个清瘦的身影,正端坐案前,面前只摆着清茶一盏,与这喧嚣格格不入。 “于尚书!”石亨接着酒劲,大声道:“今日大喜,独坐饮茶,未免太扫兴!来来来,满上!石某敬你一杯!守城之功,你当居首!” 于谦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素来不喜饮酒,更厌烦这等强逼劝酒的做派。 他抬眼,平静地迎上石亨灼灼的目光,那目光深处,除了酒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桀骜与试探。 范广在旁连忙打圆场:“石侯爷海量!于大人他……” 石亨大手一挥,打断范广:“范都督不必多言!于尚书,莫非是看不起石某这粗鄙武夫?还是觉得石某这爵位,配不上您这杯酒?” 厅内喧闹声为之一静,众人都屏息看向这边。 于谦沉默片刻,深知此刻僵持无益,缓缓端起小巧的瓷杯,沉声道:“石侯爷言重了。于某不善饮,然侯爷盛情,不敢却。此杯,敬为国浴血之将士。” 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面上依旧沉静如水,只是喉咙滚动了一下,显然那辛辣滋味并不好受。 “好!痛快!”石亨这才咧开嘴大笑,重重拍了拍于谦的肩膀,力道之大,让于谦身形微晃。 他满意地环视四周,仿佛打赢了另一场胜仗,这才摇摇晃晃地回到主位,继续他的豪饮。 徐有贞坐在稍远些的位置,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自顾自地抿着酒,眼神闪烁,不知在想些什么。 前院的喧嚣直到月上中天才渐渐散去,送走最后一批醉醺醺的宾客,石亨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 他烦躁地扯开勒得慌的玉带,一脚踢开挡路的锦墩,对着满厅狼藉的杯盘和空荡的主位,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哼!给脸不要脸!老子封侯摆酒,多大的体面!陈循那老匹夫,还有他手下那几个酸丁,竟敢一个都不来!什么意思?看不起老子石亨?” 就在这时,管家小心翼翼地凑近,低声道:“侯爷,陈阁老……方才从侧门进来了,在偏厅候着。” “陈循?”石亨浓眉一拧,酒意都醒了两分。 这老狐狸不是不来吗?他带着满腹狐疑和尚未平息的怒气,大步流星走向偏厅。 偏厅内只点了一盏孤灯,光线昏暗。 陈循一身常服,背着手站在窗前,听到脚步声才缓缓转过身。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祝贺也无歉意,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石侯爷好大的威风,好大的排场。”陈循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石亨冷哼一声,大马金刀地在主位坐下,没好气地道:“陈阁老日理万机,怎么有暇光临我这小小的武夫府邸?您不是看不上这杯浊酒吗?” 陈循对他的讥讽恍若未闻,自顾自来到一张酸枝木椅旁,拂了拂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才缓缓坐下。 “石侯爷,老夫今日不来,是为你好。你且看看,今日座上宾,有几个是真心为你高兴?又有几个,是看在你石亨的面子上?” 石亨眉头紧锁,没吭声。 陈循继续道:“前厅的事,老夫听说了,于廷益那杯酒喝的可不痛快。” “还有那位摄政王殿下,你以为他真把你当心腹?你摆这庆功宴,他竟让你再设女宴,为了什么?不过是为了方便王妃推销他那点商贾之物!石侯爷,你堂堂武清侯,国之柱石,在他眼里,和那跑腿的商贩杨园,有何本质区别?” 石亨只觉得一股戾气升起,混合着酒意,让他脑子乱嗡嗡的。 陈循站起身,掸了掸衣袖,“石侯爷,有时候还是多想想,那摄政王权势日隆,也不知他日后会做出什么事来?到那时,侯爷您这样的百战悍将,又手握重兵,便成了最大的忌讳!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啊!” “老夫言尽于此。”说罢,陈循转头便离开了。 偏厅里只剩下石亨一人,他猛地一拳砸在茶几上,震得茶盏乱跳。 “老匹夫,挑拨离间,摄政王岂是过河拆桥之人。”他低吼着,像是在反驳陈循,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就在这时,管家又进来道:“侯爷,外面……又有人求见,说是有要事相商,务必请您拨冗一见。” 石亨霍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暴躁:“谁?!又是哪个不长眼的?不见!统统给老子滚!” 管家躬身低头,将一张名刺放于桌上。 石亨看了一眼,犹豫一阵:“备茶!请……请客人到书房!” 第51章 让内阁去干活 偏厅窗外的日头洒进来,映得杨园那张圆脸上油光发亮,他搓着手,声音里是压不住的亢奋:“王爷,大赚啊!才开卖两天,账上折合白银就近万两了!而且还有价无市,贵妇名媛们都抢疯了!” 他眼中放光,仿佛看到了金山银海,“这还只是在京城,若是推广到全国,那银子……” 朱祁钰斜倚在紫檀榻上,指尖捻着颗冰镇葡萄,神情闲适:“还行吧。不过是仗着东西新鲜,京城里的冤大头……咳,权贵够多罢了。换到其他地界,可未必有这行情。” “王爷您这话说的,”杨园连忙道,“说到权贵,顺天府多,应天府(南京)也不少啊。眼下唯一卡脖子的就是产能,小的和几位老板合计了,准备再开几家作坊,日夜赶工……” “低劣些的肥皂,可以敞开了做。”朱祁钰慢悠悠地吐掉葡萄籽,话锋一转,“但那顶级的‘玉蕊琼英皂’和极品‘凝霜雪’,产量不许动,就按现在的来。” “啊?这……”杨园脸上的喜色僵住了,满眼困惑,“王爷,这是为何?供不应求,加产不是赚得更多吗?” “这叫‘饥饿营销’。” “饥饿……营销?”杨园咀嚼着这个古怪的新词,眉头拧成了疙瘩。 朱祁钰稍加点拨了几句“物以稀为贵”、“吊足胃口”、“维持身价”的道理。 杨园听着听着,眼睛越来越亮,到最后竟“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王爷天纵之才,小的服了,五体投地地服了!此等妙法,闻所未闻啊!” 送走千恩万谢、走路都发飘的杨园,朱祁钰惬意地伸了个懒腰。钱袋子鼓了,修忠烈祠的银子不愁了,日后逍遥快活的资本也厚实了,这感觉……啧,那叫一个爽! 只可惜不能一直爽下去,书房内还有无数公文等着呢。 他才埋头批阅了一会儿,脖颈就开始发酸,手腕也沉甸甸的。 兴安抱着又一摞文书,猫着腰悄无声息地进来,觑着主子阴晴不定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将文书放在桌角:“王爷……这是今日最后一批了。您若是乏了,不妨明日……” 朱祁钰重重叹了口气,认命似的挥挥手:“搁着吧,本王来。” 他也想摆烂,学学嘉靖万历,可这念头只是一闪,便又被压了下去。 这些案牍劳形,在他眼里或许只是枯燥的文字,可落在地方上,便是千家万户的生计、黎民百姓的冷暖。 他朱笔批红慢上一日,下面可能就有人要遭无妄之灾,饿肚子,甚至掉脑袋。 “这差事,真他娘的累人。”他低声嘟囔了一句,看向那堆积如山的公文,一个念头如同水底的鱼泡,忽然冒了出来。 要不……学学明朝中后期的法子?让内阁先看条陈,贴黄票拟(在公文上贴小纸条写处理意见),司礼监再批红核准? 如今的内阁和司礼监,地位比太祖、太宗那会儿是涨了些,但远未到后期权柄滔天的地步。 现在的内阁更像是个高级顾问团,皇帝不问,他们基本就干坐着喝茶,提建议也得看皇帝心情。 可想到内阁首辅陈循那张老脸,朱祁钰心里就一阵腻味。这老家伙近来愈发碍眼,最近没少给自己使绊子。 等等!朱祁钰眼神倏地一亮。陈循是可恶,但能力是实打实的,处理具体政务绝对是把好手。 把这些繁琐的文书都丢给内阁去“贴黄”,不仅能大大减轻自己的负担,更能把这老狐狸的精力牢牢拴在案牍之上,省得他闲得发慌,总琢磨着怎么给自己使绊子。 这么一想,简直豁然开朗! 至于他会不会在条陈里夹带私货?朱祁钰倒不太担心。 内阁做的,终究只是“建议”,最终拍板定调的权力,依然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地方奏报上来,内阁拟出处理意见,自己过目,觉得行,就批红让六部去办;不行,打回去重议,或者另找人商量便是。 不过……眼下内阁实在寒酸了点。 土木堡一役,阁臣凋零,只剩首辅陈循和东阁大学士王文两人。 得赶紧物色几个得力又相对可靠的人塞进去,把这架子搭结实了,才好把这“贴黄”的差事正式派下去。 更重要的是,等朱见深那小子亲政前,这改制后的内阁,不正是一个天然的辅政班子么?就像宣宗给朱祁镇留下的“三杨”那样! “嗯,一石二鸟!”朱祁钰越想越觉得此计甚妙,几乎要为自己的“偷懒大计”得意地笑出声来。 次日,郕王府那间专议要事的小厅里,气氛肃然。 六部尚书、通政使、大理寺卿、左右都御史,加上内阁仅有的两位大学士陈循和王文,济济一堂。 大明中枢的核心,尽数在此。 众人眼观鼻,鼻观心,心里都清楚得很。摄政王殿下今日把这帮核心中的核心都召来,绝非品茶闲谈,必有石破天惊之举。 果然,朱祁钰没有半句寒暄,开门见山便抛出了对内阁职能的改制构想——不再是单纯的顾问秘书机构,而是要成为协助处理天下政务的中枢。 虽然他强调内阁只负责阅览奏章后“贴黄”提出初步处理意见,最终定夺仍须由他(或未来的皇帝)裁决,司礼监批红方能生效。 话虽如此,在场哪个不是人精? 谁都明白,这天下政务浩如烟海,摄政王也好,皇帝也罢,精力终究有限。 毕竟不是谁都像朱元璋那样,一天连干十几个小时都不喊累。 既然让内阁“贴黄票拟”,那绝大多数不涉及根本的日常庶务,内阁的意见,几乎就等同于最终裁决了。 这看似只是“提建议”的权力,但其实权之大,几乎触摸到了“宰相”的权柄! 陈循垂着眼皮,捻着稀疏的胡须,心中惊涛骇浪翻涌。他万没想到,朱祁钰竟舍得将如此重的权柄分出来! 这摄政王究竟意欲何为?是试探?是陷阱?还是……另有什么自己无法揣度的惊天图谋? 只可惜,饶是他智计百出,绞尽脑汁,此刻也如同雾里看花,怎么也参不透这年轻的摄政王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第52章 安排明白 群臣脸上的震惊还未完全褪去,朱祁钰已不容置疑地开始点将,敲定内阁人选。 “陈循,加华盖殿大学士,领首辅衔。” “于谦,加谨身殿大学士,为次辅。” 朱祁钰选择于谦只担任次辅,主要考虑其还有兵部尚书的重任。 但他心里有底,以于谦的秉性,若陈循这个首辅真敢弄出什么幺蛾子,于谦绝不会坐视不理。 接着是胡濙。这位历经五朝的老臣,资历摆在那里,稳如泰山,朱祁钰授其文华殿大学士。 不过老爷子年岁已高,朱祁钰也不指望他处理多少具体事务,只要他在内阁坐镇,本身就是一根定海神针,能让内阁少些风波。 另一位重臣王直,身为吏部尚书,掌铨选大权,人称“天官”,朱祁钰便没再让他入阁,权势过盛,并非好事。 至于于谦的兵部尚书之职,按理也不该入阁,可朱祁钰就是信他——没办法,历史早已证明,此人一颗赤心,只为大明。 王文则继续留任东阁大学士。 随后的人选,便让殿内气氛陡然一凝。 “徐有贞,晋文渊阁大学士。” 此言一出,能明显看到在场众人脸上的表情变化。 徐有贞? 那个在奉天殿上鼓吹南迁,投机钻营,反复横跳的小人,竟然也能一步登天,跻身这改制后权势熏天的内阁? 陈循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抿了抿,眼中掠过一丝阴鸷。 前次朝会,正是被此人用礼法将他驳倒,这股难堪记忆瞬间涌上心头。 强压下不快,陈循心中冷笑:首辅之位在手,还愁日后收拾不了一个徐有贞? “摄政王殿下!”于谦却按捺不住,“徐有贞此前不过翰林侍讲,资历、功绩皆浅,骤然入阁,恐难服众,亦恐其力有不逮!” 朱祁钰早有预料,从书架上取出几册书卷,轻放在案上。“于少保(因北京保卫战功加衔,从一品)且看。” 众人望去,是几本《四书章句集注》之类的基础教材,封面上却多了一行行奇特的符号。 “这些典籍,由徐有贞主持,重新编撰,加注了拼音。”朱祁钰解释道:“此物用于启蒙,事半功倍,于文教一途,功莫大焉。这些时日他协理忠烈祠诸事,也算勤勉。本王观其人,并非不堪一用。” 拼音这东西,在场重臣们多少有所耳闻,毕竟这是摄政王用来教授小皇帝认字的“秘法”,私下也曾好奇探究过一二。 如此说来,徐有贞在文教上,倒确实立了一功。 不过朱祁钰提拔徐有贞入阁,真正的考量远却不在此。 于谦固然忠诚,可正因这份忠诚是献给整个大明的,在内阁中便未必事事与他这个摄政王同心。 徐有贞则不同,此人一看便是天生的投机者,此番破格提拔,无异于雪中送炭。 朱祁钰笃信,徐有贞必会“投桃报李”,内阁中但凡有些风吹草动,此人定会第一时间来通风报信。 更重要的是,有这样一个“异类”杵在内阁,也能防止那几位抱成一团——如今赋予内阁的权柄已非昔日可比,若让他们铁板一块,才是真正的麻烦。 内阁最后一人,朱祁钰朗声道:“擢大同总兵、武定侯郭登,为武英殿大学士!” 提升郭登,实属朱祁钰手下无人可用之下的权衡。 他需要一个真正懂军务,上过一线,资历也足够的武勋进入中枢。 于谦虽也知兵,但终究不如郭登这般纯粹的行伍出身。有他在,遇上战事商议,至少不会让一群书生纸上谈兵。 土木堡之变实在太惨了,英国公,成国公,还有一众老将勋贵,统统没了。 石亨虽有大功,但他秉性太傲,实在不适合入阁参政。 其余勋贵,要么是没有上过战场的二代三代。要么就是有政治污点,或无军功的混子。 选来选去,只有郭登符合朱祁钰的要求了。 武将入阁?!陈循思虑片刻,忍不住出言道:“王爷!大学士乃清贵文职,掌机要、拟诏旨,郭将军乃统兵大将,位列此职,于制不合,恐惹非议!” 朱祁钰心中冷笑:这老狐狸,又想借礼法生事?他眼皮都懒得抬:“有何不合?中山王(徐达)尚可为相,郭登做个大学士,有何不可?” 仁宗朝还有条狗封了“白毛阁大学士”呢,你陈循怎么不去管? 陈循被朱祁钰呛了回去,只得悻悻然闭嘴。内阁名单,就此尘埃落定。 既然内阁权柄加重,朱祁钰也相应提升了大学士的品秩:华盖殿大学士(首辅)擢为正二品,与六部尚书平起平坐;其余诸殿阁大学士皆擢为从二品。 办公地点定在紫禁城东南隅的文渊阁,朱祁钰已命人将周围房舍整饬一新,辟作阁臣轮值休憩的“直房”,并专设“内阁档案库”以存文书。 这内阁改制,果然是个偷懒……不,是治国安邦的妙招!朱祁钰惬意地靠在椅背上,这几日感觉身上无形的担子轻了大半。 陈循这老家伙虽处处膈应人,但处理起政务来,那叫一个老辣圆熟。 送上来的奏疏,贴黄给出的票拟建议,条分缕析,切中肯綮,甚至不少比他朱祁钰自己琢磨出来的法子还要稳妥、周全。 最妙的是,他如今清闲得紧! 只需翻看贴黄建议,觉得可行,便提笔批个“红”——“依拟”或“知道了”。 原本需要耗费一两个时辰伏案疾书的政务,如今半个时辰便轻松搞定。 “要是把这批红权也放出去,像后世那样交给司礼监……”朱祁钰美滋滋地盘算着,“那本王岂不是能彻底躺平?难怪嘉靖、万历能几十年不上朝!” 不过,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眼下他信不过宦官,无论是郕王府的兴安,还是宫里的王诚,他都不放心将如此核心的批红权柄交给他们。 即便如此,光是省去看奏章、想对策的功夫,已足以让朱祁钰腾出大把闲暇。 国事上闲下来,就能多多关心一下家事。 比如和汪氏探讨一下,如何才能为郕王府添丁。 正好,他那小侄儿朱见深,近来被礼部派来的官员缠得脱不开身,正为那繁琐无比的登基大典礼仪焦头烂额呢。 第53章 登基大典(前) 日子一晃,转眼便到了十月十二。 今日,便是小皇帝朱见深的登基大典。 朱祁钰被兴安从书房叫醒时,只觉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 昨夜为避登基大典的繁琐规矩,他特意宿在书房,此刻却悔得肠子都青了——这硬板床,哪有软玉温香来得舒坦? 接下来便是一通紧锣密鼓:洗漱、沐浴、焚香,为大典做最后的准备。 待一切收拾停当,窗外才堪堪透出一丝鱼肚白。 他踏出房门,却见汪氏正扶额蹙眉,面色有些白。 “怎么了?”朱祁钰皱眉问。 “妾身……有些头疼恶心。”汪氏声音虚浮,强撑着站直,“不妨事,今日大典,妾身还得去内廷朝贺。” 按制,登基大典这等场合,女眷本无需列席外廷。 待朱见深登基,孙太后晋太皇太后,钱皇后升太后,汪氏作为摄政王妃,便需入内廷行朝贺之礼。 朱祁钰看她摇摇欲坠,摆手道:“若实在撑不住,便算了,礼数不及身子要紧。” “不行!”汪氏猛地抬头,眼中透着一股执拗,“今日何等要紧,妾身岂能失礼于天下?”她唤来侍女,嚼了片参片含在舌下,深吸一口气,“妾身能行。” 朱祁钰见她精神尚可,也就由她去了,不过还是提前吩咐了太医,只等大典结束便来诊视。 至于那今日的主角朱见深,此刻想必已坐上了那象征九五至尊的玉辇。 朱祁钰只盼这小子今日能打起十二分精神,千万别在那辇上又睡了过去——那可就真成了大明开国以来的头号笑话。 他整了整身上繁复的亲王蟒袍,迈步出府。因是登基大典,便是摄政王也不能乘轿了,只能步行随驾。 刚出府门,却见锦衣卫指挥使韩忠候在阶下。 朱祁钰眉头一挑:“韩指挥使?这当口你不去布置大内守卫,跑本王这儿作甚?” 韩忠躬身抱拳,声音低沉:“回王爷,末将本是王府侍卫统领出身。今日护卫王爷周全,亦是末将职责所在!” 朱祁钰心下微诧,还没及细问,又瞥见石亨与徐有贞联袂而来。两人先是朝朱祁钰恭敬一揖:“参见摄政王殿下!” 随即,才仿佛刚看到前方不远处朱见深的玉辇,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惶恐,再次深深下拜:“臣等参见陛下!” 朱祁钰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原来如此。 韩忠、石亨、徐有贞……这几人,是赶在大典开场前,来演最后一出“表忠心”的戏码。 罢了,由他们去吧。 朱祁钰心中哂笑,他的计划早已定下。只待大典一过,便着手筹备就藩。虽说在藩地王府建成前还得在这四九城里多盘桓几个月,但逍遥自在的日子,已然不远了。 一行人汇入浩浩荡荡的仪仗队伍,簇拥着朱见深的玉辇,向巍峨皇城行去。 眼看午门在望,道旁却猛地冲出两个破衣烂衫之人!隔得老远便“噗通”跪倒,嘶声哭喊: “我等是守卫北京的兵!大战之后,身负重伤,朝廷的抚恤……抚恤金一文未得啊!” 其中一人伸出胳膊——那左手腕光秃秃的,手掌早已不见!另一人则艰难地拄着根木棍,裤管下空荡荡悬着一条断腿! 朱祁钰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冰冷的目光如刀子般剐向一旁的石亨——今日外城护卫,正是他负责! 如此紧要关头,竟让人冲到御驾之前?! 石亨面色也变了,额头渗出细密汗珠。 然而,看这两人凄惨模样,似乎真有天大的冤屈。 朱祁钰强压怒火,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去,沉声道:“你二人先去郕王府候着!待今日事了,本王亲自为尔等讨个公道!现在速速退下,莫要耽误了陛下登基吉时!” 那两人见朱祁钰走近,神情愈发激动,竟不管不顾,“咚咚咚”地将额头狠狠砸向冰冷的青石板! 几下便磕得皮开肉绽,鲜血顺着额角淌下,染红了地面。 “别磕了!”朱祁钰皱眉喝道,“快起来,去王府候着!本王……” 他下意识伸出手想扶起二人。 异变陡生! 那两人眼中凶光一闪,方才的凄苦哀求瞬间化作狰狞杀意!袖中寒芒乍现,两柄淬了毒的短匕如毒蛇吐信,直刺朱祁钰心口与咽喉! “卧槽!”朱祁钰亡魂大冒,千钧一发之际,身体的本能快过思考,他猛地向后一个踉跄暴退,重心不稳,“噗通”一声重重摔倒在地! 冰冷的匕首几乎是贴着他的鼻尖划过,带起的劲风刮得他脸颊生疼! “王爷小心!!” “有刺客!” 石亨与韩忠的怒吼同时炸响! 两人反应极快,如猛虎般扑来,可今日大典,他们身上均未佩带兵刃。 那两名刺客一击不中,见朱祁钰倒地,更是凶性大发,举匕再刺:“谋逆国贼!受死!” 石亨含怒出手,势如奔雷!钵盂大的拳头带着破风声,狠狠砸中一名刺客的太阳穴!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那刺客连哼都没哼一声,头颅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斜,身体软软瘫倒,眼见是活不成了。 韩忠则飞起一脚,势大力沉地踹中另一名刺客的腰肋!那人如破麻袋般被踹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匕首也脱手飞出。 “狗胆包天的东西!”石亨双目赤红,几步抢到那被踹飞的刺客身前,抬起穿着厚重朝靴的脚,朝着对方已然变形的脸孔,用尽全力狠狠踏下! “留活口!”韩忠急呼。 可惜迟了半步! “噗嗤!” 石亨的大脚带着沛然巨力踏落,颅骨碎裂的闷响清晰可闻!那刺客最后一丝气息也彻底断绝,脸孔已是一片血肉模糊。 韩忠蹲下飞快探了探鼻息脉搏,无奈地摇摇头。 石亨这才反应过来,慌忙转身,“扑通”一声跪倒在刚被侍卫扶起的朱祁钰面前,额头重重磕在地上:“末将该死!让王爷受惊了!一时怒急攻心,下手没了轻重,断了线索!请王爷重重责罚!” 他磕得咚咚作响,态度惶恐至极。 朱祁钰看着地上两具尚有余温的尸体,又看看跪地请罪的石亨,脸色阴晴不定。 朱祁钰拍打着蟒袍上的尘土,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摆了摆手,冷声:“罢了!别磕了!今日是陛下登基大典,你这副头破血流的模样成何体统?” 又对韩忠道:“这两具尸体,给本王仔细查验,一寸皮一寸骨地查!看能不能抠出点线索来!” “末将领命!”韩忠抱拳应诺。 这时,玉辇的帘子被一只小手掀开,露出朱见深煞白的小脸,眼中带着惊惧:“王叔!发生何事了?他们……他们为何要杀你?还说你是……谋逆者?” 朱祁钰勉强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快步走到辇旁,温声道:“无事,几个宵小狂徒罢了。陛下快坐好,莫要出来,今日是你的大日子,吉时耽误不得。” 哄好朱见深后,又对石亨厉声道:“石亨!给本王滚起来!立刻带人,把这附近再给本王筛三遍!本王不想看到第二次!尤其是——绝不能再惊扰圣驾!” “末将领命!”石亨重重一个响头磕下,前额瞬间渗出血丝,嘶声道:“若再有半点差池,末将提头来见王爷!” 朱祁钰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猛地一拂袖:“起驾,继续!误了吉时,尔等担待不起!” 浩荡的仪仗,在凝重的气氛中,再次缓缓朝着那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午门行去。 第54章 登基大典(后) 午门沉重的朱漆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隔绝在外。 皇城甬道两侧,金甲侍卫如林而立,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绷紧的肃杀,每一双眼睛都鹰隼般扫视着风吹草动,防备着任何一丝可能的不谐。 仪仗队伍在无数道警惕目光的注视下,沉默地穿过层层宫门,终于抵达了奉天殿前广阔的广场。 黑压压的文武百官早已按品秩跪伏在地,鸦雀无声。石亨、徐有贞也连忙小跑着找到自己的位置,深深拜伏下去,额头紧贴冰冷的金砖。 朱祁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腾的余悸和冷意,牵着朱见深的小手,缓缓步下玉辇。 那小手冰凉,还带着微微的颤抖。他用力握了握,传递过去一丝安抚的力量。 叔侄二人,一高一矮,身着最隆重的亲王与帝王冕服,在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一步步踏上了象征至高权力的丹陛,向着那座金碧辉煌、代表着帝国中枢的奉天殿走去。 礼部官员出列,展开明黄色的诏书,声音洪亮而庄重地宣读告天文: ‘维正统十四年,岁次己巳,十月十二日,嗣皇帝臣见深,敢昭告于昊天上帝、大明太祖高皇帝、太宗文皇帝列圣神灵曰: 神器不可久虚,天命攸归。 臣以冲龄,嗣承大统。 谨遵慈谕,奉皇叔郕王监国辅政,即皇帝位。 布告中外,以明年为景泰元年。 定鼎北京,肇基新运。 惟祈天佑祖宗,永绥兆民。 伏惟歆格!’ 简短的告文,字字千钧,将朱见深八岁(虚岁)孩童的身份彻底锚定在了龙椅之上。从这一刻起,大明帝国的皇帝,只有一个名字——朱见深!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殿外广场上,百官齐刷刷行三拜九叩大礼,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浪直冲云霄。 紧接着,是权力交接最核心的仪式。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诚,面色凝重,代表孙太后,双手捧起一方沉重的玉玺——皇帝宝玺,将其奉给朱祁钰。 朱祁钰神色肃穆,双手接过这象征无上权柄的玉玺。没有丝毫停顿,转身,郑重地将玉玺交到身旁的小皇帝朱见深手中。 朱见深的小脸绷得紧紧的,努力做出威严的样子,但那玉玺对他而言显然过于沉重。他小小的身躯微微晃了一下,随即按照事先演练好的,立刻又将玉玺递回给一旁的王诚。 玉玺在三人手中转了一圈,最终回到了代表内廷力量的司礼监手中。这看似简单的传递,却完成了帝国最高权力的象征性过渡:从太后到摄政王,再到皇帝,最后交由司礼监继续保管。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再次叩首,山呼声比之前更加响亮,在巍峨的宫墙间回荡不息。 奉天殿内的仪式告一段落,但登基大典远未结束。祭天告祖,方为皇帝获得上天与祖宗认可的最后一步。 朱祁钰带着朱见深重新登辇,庞大的仪仗队伍调转方向,在更加森严的护卫下,浩浩荡荡地驶出皇宫,向着南郊的天坛进发。 文武百官紧随其后,长长的队伍沉默而压抑,每个人都低着头,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再出一点差错。 天坛,圜丘。 祭天的仪轨比殿内更为繁琐冗长,香烛缭绕,牺牲陈列,礼乐庄严。 朱祁钰在一旁看着,心中倒有几分满意:这小家伙,在如此枯燥又压力巨大的场合下,竟也能一直绷着小脸,维持着基本的肃穆仪态,实属不易。 朱见深毕竟年幼,许多环节,如献帛、献酒、诵读冗长的祭天祷文,都由礼官代劳。 唯有一桩,是任何人也替代不了的——为昊天上帝亲奉三炷信香。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在中国古代,皇帝垄断了沟通上天的最高祭祀权,这是其神圣性与合法性的终极来源。 哪个宗教能兴盛,往往只取决于皇帝个人的喜好与需要。说白了,神权也得给皇权打工! 此时此刻,这三炷香能否顺利燃尽,关乎国运,更关乎新帝的“天命”所归。 小朱见深吸了口气,努力稳住微微发颤的手,接过礼官递来的三根粗大如椽的特制龙涎香。 香柱几乎比他的胳膊还粗,点燃后,袅袅青烟笔直升起。他双手捧着,迈着细小的步子,无比郑重地走向祭坛中央那座巨大的青铜香炉。 他踮起脚尖,努力将三炷香插入香灰之中。然后退后一步,按照礼仪,准备行三拜之礼。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中间那炷燃烧正旺的高香,火头毫无征兆地、倏地一下——灭了! 青烟戛然而止,只剩下两缕孤零零地向上飘散。 “嘶——” 死一般的寂静瞬间笼罩了整个天坛!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那根熄灭的香上,仿佛看到了最不祥的预兆。 这香,是特制的,专为帝王祭天所用,层层把关,莫说此刻天清气朗无风无浪,就是八级大狂风也吹不灭。 此刻,它却偏偏在最不该熄灭的时刻,无声无息地灭了! 封建时代,天人感应深入人心。一炷香在如此关键时刻熄灭,能做的文章实在太多了——新帝年幼德薄?天命不予?国运有厄? 每一个念头都足以在朝野掀起滔天巨浪! 礼官吓得面如土色,浑身僵硬,大脑一片空白。 跪在远处的百官更是骚动起来,虽然无人敢出声,但那无数张脸上瞬间变幻的色彩,惊骇、猜疑、惶恐,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足以说明他们心中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朱见深彻底懵了。 他看着那根熄灭的香,小脸瞬间煞白如纸,大大的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惊惶无助的泪水,本能地扭头望向身旁唯一的依靠——他的王叔朱祁钰。 朱祁钰心头也是一沉,暗骂一声“妈的,登个基幺蛾子不断,谁弄的这香,想死不成!” 快步上前,挡在朱见深身前,目光瞪向礼官,喝道:“还愣着作甚!备香!立刻!” 礼官被这声厉喝惊醒,手忙脚乱地从祭器箱中取出备用的高香,哆哆嗦嗦地点燃,反复确认火头旺盛无误后,才战战兢兢地再次捧给朱见深。 朱祁钰俯身,按住朱见深微微颤抖的小肩膀,声音刻意放缓,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无妨,些许意外。再敬一次便是,心诚则灵。” 朱见深强忍着泪水,吸了吸鼻子,接过新的香。这一次,他捧着香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但动作却异常坚定。他再次上前,将三炷新香稳稳插入香炉中央。 香烟再次笔直升起,三缕青烟汇入苍穹。 三拜,九叩。这一次,香火旺盛,再无意外。 朱祁钰心中暗骂,脸上却丝毫不显。眼看所有仪程终于走完,他立刻上前一步,朗声宣告: “吉时已到,礼成!恭贺大明景泰陛下,承天受命,君临天下!” 说罢,他率先对着小皇帝,深深拜伏下去,行三拜九叩大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文武百官如蒙大赦,连忙跟着摄政王,齐刷刷地拜倒,山呼万岁之声再次响彻云霄。 第55章 孩子 登基大典的仪程虽算走完了,可典礼上那两桩糟心事,却像两根刺,狠狠扎在朱祁钰心窝里。 石亨、锦衣卫的韩忠,连带其他衙门,眼下都跟上了发条似的,在北京城里没日没夜地查。 为了不损新皇登基的体面,这两桩事都捂得严严实实,没敢往外透一丝风。 可这满城的缇骑番子、兵丁暗探,横冲直撞地搜捕,早把个北京城搅得鸡飞狗跳,人心惶惶。 这边还没个头绪,又一个坏消息,兜头砸了下来。 新任武英殿大学士郭登从大同回来了,随他一道的,还有草原上搅成一锅粥的乱局。 也先在京城下栽了大跟头,损兵折将逃回草原。按常理,遭此重创,又赶上草原上刀子似的寒冬,本该是缩起脖子舔伤口的时候。 可谁成想,这位瓦剌太师非但没消停,反倒跟大汗脱脱不花撕破了脸,兵戈相向! 朱祁钰眉头拧成了疙瘩。他依稀记得,史书里这俩人的火并,该是一两年后的事。 看来自己这只扑棱蛾子扇起的风,早把历史的线头搅得乱七八糟。 也先败退草原,正是最虚弱的时候。 蒙古大汗脱脱不花瞅准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想趁机除掉这个骑在自己头上的权臣。 他暗地里联络了同样对也先憋着一肚子火的阿剌知院,打算来个里应外合。 这本是万无一失的杀局,可不知哪个环节走了水,消息竟漏了! 也先抢先动手,跟阿剌知院小规模地干了一仗。 阿剌知院眼见事不可为,果断带着人马向西遁走。 脱脱不花一咬牙,索性纠集了鞑靼各部,连同名义上归顺大明的兀良哈三卫(也就是朵颜三卫),气势汹汹地杀向也先,誓要毕其功于一役。 就在这时,一个谁也没想到的“变数”蹦了出来——朱祁镇! 这位被掳走的大明太上皇,他的名头在草原上居然还能当块牌子使唤! 兀良哈三卫名义上受过大明册封,是朝廷的属卫。 虽然这帮墙头草对大明忠诚度约等于零,没少在辽东、蓟镇一带烧杀抢掠。 可朱祁镇……他好歹顶着个皇帝的名号! 也先的弟弟伯颜,撺掇着朱祁镇,以大明皇帝的身份给朵颜三卫下了道“圣旨”,勒令他们退回自己的封地(大约在通辽一带)。 嘿!邪门了!这帮向来把明朝敕令当擦屁股纸的蛮子,居然真就拍拍屁股,从脱脱不花的大军里抽身而退,跑到一旁作壁上观去了! 当然,他们绝非真听朱祁镇的号令。 不过是打着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主意,想让也先和脱脱不花拼个两败俱伤,自己好捡现成的便宜。 可这一退不打紧,直接把脱脱不花架在了火上烤!阵脚一乱,整个鞑靼大军都跟着慌了神。 更要命的是,脱脱不花的亲弟弟阿噶巴尔济,在这个节骨眼上,居然临阵倒戈,一头扎进了也先的怀抱! 他以为也先收拾了脱脱不花,总得再扶一个黄金家族的傀儡上台吧?哪怕是个傀儡,他阿噶巴尔济也想当那个最大的! 结果,他这一叛变,脱脱不花自然难逃一死。 也先再顺势压服兀良哈,名义上一统蒙古诸部。 可也先接下来的举动,却让阿噶巴尔济吓得魂飞魄散——这位太师压根没打算推他上位。 反而自己琢磨着要打破蒙古几百年的规矩,自己去坐上那至高无上的汗位! 阿噶巴尔济吓得魂飞魄散。也先若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撕碎蒙古“非黄金家族不得称汗”的铁律,那他这个黄金家族嫡系血脉,岂不成了必须拔掉的钉子? 走投无路之下,阿噶巴尔济病急乱投医,找到了伯颜。 兴许是出于同为弟弟的那么一丝“同病相怜”,又或许是伯颜心中另有盘算,竟真给他出了个“妙计”:把亲妹妹送给朱祁镇,跟大明攀上亲家! 万一事有不谐,就能借这层关系逃到大明去。他阿噶巴尔济好歹能凭着这层关系,学朵颜三卫那样,求个明朝的册封,远遁中原保命! 阿噶巴尔济似乎抓住了根救命稻草,连夜就把自己妹妹塞进了朱祁镇的毡房。 看完这堆糟心的情报,朱祁钰倒抽一口凉气。 也不知那阿噶巴尔济的妹妹是啥模样,是如花似玉的草原明珠呢,还是膀大腰圆的蒙古摔跤手?朱祁镇这老小子,不知是享了艳福,还是遭了罪…… 不过,也先经此一役,算是基本摆平了内部,一统蒙古诸部。若真让他腾出手来整合力量,日后对大明的威胁,怕是比从前还要大上十倍! “妈的!”朱祁钰烦躁地把情报拍在案上,“一件接一件,没个消停!老子就想安安稳稳去就藩享福,怎么尽是这些坑爹的破事!” 一股无名火直冲天灵盖,憋得他胸口发闷。 “不行,得去去火气!人不能活活把自己憋死。”他甩甩袖子,起身往后院走去。 刚到后院,就见汪氏和杭氏站在一起,杭氏还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汪氏。 朱祁钰心头一动,想起登基大典前汪氏就身子不适,忙问道:“怎么了?身子还不爽利?” 杭氏抿嘴一笑,眼波流转:“姐姐怎么了,王爷您还不知道呀?” 朱祁钰被她笑得莫名其妙,一头雾水:“我知道啥?我啥也不知道啊!” 汪氏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嗔怪地看了杭氏一眼:“别打趣了。太医说了,脉象还不稳,得再过半月才能确定。” “到底什么?”朱祁钰看她俩神神秘秘,心也提了起来,声音不由得带高了几分,“别瞒着本王,快说!” 杭氏掩口轻笑:“王爷可别凶,要是吓着姐姐肚子里的小祖宗,那可不好。” “什么?!”朱祁钰如遭雷击,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死死盯住汪氏那依旧平坦的小腹。 他一个大步跨过去,大手直接盖了上去,还用力摩挲了两下。 “哎哟!王爷!”汪氏又羞又急,慌忙想推开他的手,“这大白天的,这么多人看着呢!成何体统!” “你……你真有了?”朱祁钰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手还固执地按在那小腹上,仿佛能隔着衣料感受到里面的小生命。 汪氏红着脸,声音细若蚊呐:“太医说……是有滑脉的迹象,但时日尚浅,不敢断定。让再过半月,脉象稳固了再请一次脉,才能确定到底怀没怀上……” 杭氏在一旁笑嘻嘻地补充:“太医估摸着,就算真有了,这小祖宗也才一个半月大呢。” 一个半月! 朱祁钰脑中嗡的一声,那正是北京城下炮火连天、生死悬于一线的时刻!他两世为人,前世是个光棍码农,今生贵为王爷,此刻竟要当爹了! “哈哈哈!”巨大的喜悦,瞬间冲散了所有阴霾和烦躁,朱祁钰忍不住放声大笑,“好!好小子!真会挑时候来!专拣你爹打大仗的时候扎根!” 汪氏被他笑得脸上红霞更盛,羞赧地低头:“还没确定呢……万一……万一没有,王爷岂不是白欢喜一场……” “肯定有了!”朱祁钰豪气干云,大手一挥,仿佛又回到了德胜门城头,“本王连也先十万铁骑都收拾了,生个儿子,还不是手拿把攥的事?” 看来,这糟心的日子,也不全是坏消息。 第56章 真相? 汪氏腹中可能孕育的生命,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朱祁钰心底激荡起一圈圈喜悦的涟漪。 虽汪氏一再强调太医尚未确诊,脉象不稳,朱祁钰心里却莫名笃定——老子要当爹了! 这股突如其来的狂喜,让他有些手足无措。前世光棍码农,今生贵为王爷,这“父亲”的角色还是头一遭。 他围着汪氏打转,一会儿想摸摸她平坦依旧的小腹,一会儿又琢磨该弄点什么滋补养胎。 “王爷,”汪氏被他这毛头小子似的举动逗得哭笑不得,红着脸嗔道,“这些琐事自有妾身和嬷嬷们操心。您一个大男人,前院才是正经去处,别在这儿添乱了。” 被“嫌弃”的朱祁钰挠挠头,嘿嘿傻笑。 行吧,女人家的事,他这个“大男人”确实插不上手。可这心里头揣着个天大的喜讯,又无处使劲儿,憋得他只能在书房里转圈圈。 这兴奋劲儿还没完全过去,登基大典上的两桩糟心事,终于也有了进展。 “王爷,查到了些东西。”韩忠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子血腥气,“刺杀那两个,查实了,是京营的伤兵,西直门血战那会儿落下的残疾,断手瘸腿。” 朱祁钰眼神一凝,示意他继续。 “按规矩,他们断手瘸腿,该得抚恤钱三十贯(折银约三十两),外加月米三石。” 韩忠顿了顿,接着道:“可落到他们手里的,只有五贯钱,其中两贯还是宝钞。至于那月米……第一个月好歹还见了一石白米,这个月,就领了半石掺着石子还发了霉的糟糠!” 他抬眼看了看朱祁钰的脸色,补充道:“这两人本就是烂赌鬼,又没家小拖累,那点钱,眨眼就输了个精光。大典前一天,有人瞧见他们在赌坊里,出手阔绰得很。” 朱祁钰指节敲在紫檀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这么说,是有人塞了银子,让他们当这搏命的死士?” “正是如此!”韩忠点头,“可惜,塞钱的人手脚干净,线索……断了。赌坊的、街面上的眼线,都没揪出尾巴。” 朱祁钰心中念头电转,几个名字掠过脑海,但他没说出来,眼下有更让他怒火中烧的事。 他猛地站起身,额角青筋都绷了起来,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克扣抚恤金的事呢?!谁他妈干的!士兵卖命的钱也敢伸手?真当本王不敢摘了他吃饭的家伙?!” 韩忠的头垂得更低了,沉默片刻才道:“王爷息怒……这抚恤金的发放,自有章程。先由将官统计造册,上报兵部(原本该报五军都督府,再让兵部核查),兵部问户部要钱,拨钱下来,再经将官之手,一层层发下去,最后才到……伤兵手里。” 朱祁钰不耐烦地打断:“少跟本王绕弯子!我问你,是哪个王八蛋贪的?兵部?户部?还是那些黑了心的将官?!” 韩忠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抬起头,吐出三个字,“所有人。” “什么?!”朱祁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声音都拔高了八度,“你再说一遍?!” 韩忠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老兵才懂的疲惫和无奈:“回王爷,卑职当年在边军当百户时,便知其中门道。这次借着查案,翻遍了相关卷宗……只能说,从上到下,无一清白。层层盘剥,雁过拔毛,到伤兵手里,能剩个零头……已是‘良心’。” 说到最后,韩忠的声音也带着颤抖和羞愧。 “……”朱祁钰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满腔的怒火瞬间冻成了冰疙瘩,又闷又堵。 颓然跌坐回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所有人…… 是啊,他现在是权势熏天的摄政王,可这摄政王再大,能把这兵部、户部、五军都督府、还有军中那些盘根错节的将官……全他娘的砍了吗?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瞬间攫住了他,比面对瓦剌铁骑时还要沉重。 这他娘的哪里是杀个人就能解决的事,这分明是烂到根子里的体制!是整个时代压在脊梁上的大山! 憋屈!太他妈憋屈了! 他坐在那儿,半晌没吭声,只觉得胸口闷得发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那……皇帝祭天香火熄灭的事呢?查清楚没有?” 韩忠明显松了口气,知道最难的部分过去了,赶紧回禀:“此事原委已查明,只是……如何处置,还需王爷亲自定夺。” “讲!” “那祭天之香,被人动了手脚。神宫监掌印太监程定供认,他在香粉里掺了遇热即毒的‘黄铁矿粉’。卑职去拿他时,这老阉货正要被‘灭口’,恰好被我们的人救下。他吓破了胆,什么都招了。” 朱祁钰面无表情:“谁干的?” 韩忠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耳语:“是司礼监太监王诚授意。而据程定所言……王诚乃是奉了……” 韩忠深吸一口气,抬眼飞快地瞥了朱祁钰一下,才一字一顿道:“奉了……孙太皇太后之命。” “她?!” 朱祁钰霍然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那个老太太?他原以为孙太后在立储风波后早已偃旗息鼓,安心在深宫吃斋念佛了! 没想到,她竟在亲孙子的登基大典上,下此等阴损毒手! 她难道不知道,祭天大典香火熄灭,对朱见深这个刚刚登基、根基未稳的幼帝,意味着什么吗? 皇权神授的体统何在?天子的合法性还要不要了?! 这老太婆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他拧紧眉头,百思不得其解。 难不成……她还在做那春秋大梦?想着等她那宝贝儿子朱祁镇哪天被放回来,再利用这事煽风点火,逼着朱见深退位,把皇位再“还”给他老子? 不过,不管她是如何想,对朱祁钰来说,他早已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也不会让朱祁镇再回到这大明来,更不可能让他再登帝位。 第57章 收王诚 朱祁钰仰靠在紫檀椅背上,将那卷揭露真相的卷宗随手掷在案头。 胸中那股被强行按下的戾气,像团闷烧的火炭,灼得人心口发烫。 随手抄起本书,“啪”地一声盖在脸上,仿佛要将眼前这糟心的人和事一并隔绝。 好一个孙太皇太后! 为了那个叫门天子,连亲孙子朱见深的登基大典都敢动手脚,当真是昏了头! 朱见深那孩子,聪慧伶俐,难道不比那废物朱祁镇强上百倍? 撕破脸?将那点腌臜事捅到光天化日之下? 念头在朱祁钰脑中一闪而过,随即被他狠狠摁灭。 不行。 新皇初立,根基未稳,朝野上下惊魂甫定。这当口掀开盖子,无异于在摇晃的地基上再炸个响雷。况且,真撕破脸皮,日后更难转圜。 可……难道就这么咽下这口恶气?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书册下的阴影里,朱祁钰无声地磨了磨后槽牙。半晌,他猛地抬手掀开脸上盖着的书。 “韩忠,”声音不高,却带着压抑的冷硬,“去,把王诚给本王请过来。不是办他,本王有事找他聊聊。” 韩忠领命,如阴影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朱祁钰重新拿起韩忠送来的卷宗,眼底的寒意又深了几分。 待到韩忠带着王诚踏进郕王府书房,已是黄昏将尽。 暮色四合,书房里只点了几根蜡烛,昏黄的光线勉强勾勒出陈设的轮廓,人影在墙上拖得老长。 “奴婢王诚,叩见王爷。不知王爷召见,有何吩咐?”王诚利落地跪伏在地,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姿态恭谨得挑不出一丝错。 没叫他起身,朱祁钰只慢悠悠地从书案后踱了出来,绕着跪地的王诚踱了一圈。 脚步声停,朱祁钰坐回椅中,端起茶盏,轻轻撇着浮沫,眼皮都没抬一下。 “哦?不明白?”他呷了口茶,语气平淡:“王振没了之后,东厂是你在管着的吧?你这东厂提督,当真对本王找你所谓何事……一无所知?” 王诚额头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在昏黄的烛光下闪着微光。他喉咙发紧,声音干涩:“奴婢……奴婢愚钝,还请王爷……明示。” “程定,”朱祁钰冷冷吐出两个字,“他还活着。” 王诚的身体猛地一颤,几乎要瘫软下去。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在砖缝里。 朱祁钰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却带着千斤重压:“还要本王……继续往下说么?” 王诚的心沉到了谷底,一片冰凉。 完了!他肠子都悔青了,早知替孙太皇太后做这种脏事风险极大,却没想到这么快就东窗事发,还直接捅到了摄政王面前! 然而,求生的本能让他瞬间抓住了一线生机——郕王既然让韩忠把他请来王府,而非直接扔进锦衣卫的诏狱,事情……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王诚猛地以头抢地,咚咚作响,声音带着哭腔,是实实在在的恐惧,“奴婢也是身不由己!太皇太后娘娘她……奴婢不敢违逆啊!奴婢错了,奴婢猪油蒙了心!求王爷开恩,给奴婢一条活路!奴婢愿为王爷效犬马之劳,肝脑涂地啊!” “倒是识时务,本王就喜欢识时务的人。” 朱祁钰倾身向前,声音低沉:“王诚,你是聪明人,更该是个明白人!你的主子,不该是某个深宫里犯了糊涂的老太太!她在做什么,你心里明镜似的,本王心里也清楚!这是在把整个大明往火坑里推,更是在把你往死路上逼!” “是!是!奴婢糊涂!奴婢该死!”王诚涕泪横流,连连磕头。 “本王知道,你夹在中间,也有你的难处。”朱祁钰身体微微后仰,语气带着一丝“体谅”,“不过,老太太年纪大了,难免有犯糊涂的时候。若她下次再犯糊涂……” 他顿了顿,不容置疑命令道:“本王希望,你能‘及时’告知本王。免得老太太,一错再错。” 王诚浑身汗湿,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但紧绷的心弦却骤然一松——死关过了! 他几乎是匍匐着,声音颤抖着:“奴婢明白!奴婢王诚,愿为殿下效死!太皇太后娘娘那边……奴婢定当尽心竭力,事无巨细,及时禀报殿下!绝无半分隐瞒!” 朱祁钰满意地点点头,却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本王听说……你王家血脉似乎单薄了些?你大哥早逝,就留下那么一个独苗侄儿?” 王诚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窜到天灵盖!这件事他一直捂得严严实实,就是怕宫里的明枪暗箭波及家人! 朱祁钰却像是闲聊家常,转头对侍立一旁的韩忠道:“韩忠,回头安排一下,让王公公那位侄儿进锦衣卫历练历练。年轻人嘛,总得有个正经差事,总不能让他王家断了香火不是?” 韩忠拱手,声音平稳无波:“属下明白,明日就去办。” 王诚只觉得头皮发麻,摄政王威逼在前,利诱在后,连他藏得最深的软肋都捏得死死的!他除了彻底倒向对方,根本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他只能再次深深叩首:“奴婢……谢王爷天恩!谢王爷栽培!” “司礼监的位置,你坐稳了。东厂,本王也信你管得好。”朱祁钰最后敲打了一句:“以后,朝堂之上,宫闱之内,你和你侄儿的前程,只会更宽。明白本王的意思吗?” “明白!奴婢明白!谢王爷大恩!” “很好。”朱祁钰挥了挥手,如同驱赶一只苍蝇,“记住你的话。本王……只看结果。去吧。” 王诚如蒙大赦,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躬着身,倒退着出了书房,后背的冷汗已将内衬完全浸透。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打发走了王诚,朱祁钰却并未感到丝毫轻松。 那股被强行压下的无名火,在独处时又猛地翻涌上来,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回到了韩忠卷宗里。 那个因绝望而被利用的伤兵,那些在沙场流尽鲜血,家人却连最后一点活命钱都要被层层盘剥的士卒…… “妈的!这群蛀虫!”他烦躁地低吼一声,猛地拍在桌案上。 这抚恤金的制度,简直是个筛子!从兵部到军营,层层经手,雁过拔毛!十两银子发下去,到士卒手里,能剩二两都算烧了高香! 这不仅是寒了万千将士的心,更是往大明国本的根基上刨土!老子刚带着他们在城头跟也先玩命,转头就让他们家小饿肚子? 长此以往,谁还肯为这朝廷卖命? 必须改!非改不可! 这个念头无比强烈。可怎么改?他靠在椅背上,眉头拧成了死结。钱粮、制度、贪腐的官吏……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烦躁地用手指敲击着桌面,直到烛火都暗淡了几分,依旧没能理出个万全的头绪来。 这股子无处发泄的烦闷,像块巨石压在心头,一直延续到次日清晨。 内侍来报:“王爷,商人杨园求见,说是……您要的‘镜子’,他做出来了。” 朱祁钰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长舒一口气。 总算……有个能听点响儿的好消息了。 能多赚点银子,总归是好事。 第58章 迂回计划 杨园带着一群伙计,小心翼翼地抬着几个大箱子进了王府。箱盖一开,琳琅满目的各式镜子在光线下熠熠生辉。 大的落地镜光可鉴人,小的手镜雕花嵌宝,还有镶嵌在梳妆台、屏风上的,俨然一个镜子的博览会。 “王爷请看,”杨园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经过朱祁钰的点拨,他对“奢侈品”已有了新的理解,“小的按您的意思,打算按不同门路,分门别类,配上故事,定能叫京城的贵人们趋之若鹜,再狠狠赚上一笔!” 朱祁钰随意的夸赞几句,注意力却落在那几块凹凸不平的透明镜片。“这是按本王要求磨制出来的?” “回王爷,”杨园连忙解释,“确实是按王爷的吩咐,工匠们琢磨出的凹凸透镜,也不知合用不合用,让王爷见笑了。” 朱祁钰取出一块,对着光线仔细看了看,镜片边缘有些气泡和波纹,但整体透光性尚可。 让下人很快找来一根粗细合适的竹管,只见他将一片凸透镜和一片凹透镜在竹管两端不断比划、调整距离,时而凑近观察,时而对着远处眯眼,神情专注。 片刻之后,他猛地一拍大腿,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成了!” 他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拿着那个简陋的竹筒装置就大步流星地往屋外走。 “王爷?”杨园和一众下人连忙跟上。 朱祁钰已举起那简陋的竹筒,对着远处的府墙望去,略带惊喜的说道:“嗯……不错!” 虽因镜片打磨粗糙,视野边缘有些模糊扭曲,但百步之外侍卫的面容竟清晰可辨!这效果远超他的预期。 这新奇劲儿上来,他拔腿又往王府花园跑。杨园和一众侍卫不明所以,只能呼啦啦跟在后头。 朱祁钰几步攀上花园里那座最高的太湖石假山,举着竹筒极目远眺。 “妙!当真妙极!”假山上的视野豁然开朗,远处的宫阙楼台、街市烟树仿佛被一下子拉到眼前。 “王爷!您小心脚下!”杨园在假山下看得心惊胆战,连声呼喊。 侍卫们呼啦一下围在假山周围,个个伸长脖子,紧张地盯着上面,生怕摄政王有个闪失。 朱祁钰意犹未尽地爬下假山,将那奇特的竹筒递给杨园:“杨老板,你可做了件好东西出来,你也瞧瞧。” 杨园诚惶诚恐地接过,学着朱祁钰的样子将竹筒一端凑到眼前,随意对准不远处一个侍卫看去。 “哎哟!”杨园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把竹筒扔出去! 他惊魂未定地放下竹筒,看着远处那纹丝未动的侍卫,又看看手里的家伙,满脸的不可思议:“他!他刚才怎么‘嗖’一下扑到我眼前来了?!又……又突然回去了?” 那侍卫也被他弄得莫名其妙,眼神里写满了“你在发什么疯”。 朱祁钰朗声笑道:“哈哈哈,那侍卫何曾动过?这便是此物的妙处了。” 杨园惊魂未定,又疑惑地再次举起竹筒,仔细看去。 这次他有了准备,凝神细观,片刻后猛地放下竹筒,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我明白了!王爷!这东西……这东西能把远处的东西拉近到眼前!仿佛近在咫尺!神乎其技啊!” “不错,”朱祁钰点头,“此物名为‘望远镜’。” “望远镜……好名字!真是神物啊王爷!”杨园忍不住又拿起望远镜,贪婪地四处张望,口中不住赞叹,“王爷真乃天纵奇才!竟能造出这般巧夺天工的宝贝!草民……” 他正奉承着,视野中突然出现了一小队人。 为首一个身穿明黄色常服的小孩,粉雕玉琢,不是小皇帝朱见深是谁? 他身旁跟着两位气质雍容、衣着华贵的妇人,正是王妃汪氏和侧妃杭氏,身后簇拥着一群宫女太监。 “哎呦我的天爷!”杨园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草民杨园叩见陛下!叩见王妃娘娘、杭娘娘!” 周围的侍卫也瞬间反应过来,齐刷刷跪下行礼。 原来是朱祁钰方才在假山上“兴师动众”,早有眼疾手快的下人报到了后院。 汪氏和杭氏得知,便带着正玩耍的朱见深,一同过来看看这位王爷又在搞什么新奇名堂。 汪氏看着跪了一地的人,目光落在朱祁钰身上,带着一丝关切和无奈:“王爷,听闻你方才攀爬假山,所为何事?这般不稳重,万一摔着了如何是好?” 朱祁钰笑道:“无妨。今日得了件新奇玩意儿,一时兴起登高望远罢了。王妃来得正好,也来瞧瞧这新鲜物事。” 杨园连忙双手奉上,汪氏疑惑地接过这个怪模怪样的竹筒。 “来,把它放到眼前,对着远处看。”朱祁钰耐心指导。 汪氏依言照做,刚把眼睛凑近,身体就猛地向后一仰,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啊!这……王爷?!”她显然也被突然拉近的视野吓了一跳。 一旁的小朱见深早就看得心痒难耐,小手直拽朱祁钰的衣角:“皇叔!皇叔!深儿也要看!给深儿看看嘛!” 他迫不及待地接过去,马上就往眼睛上凑,结果却是眼前一片模糊:“哎呀!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 朱祁钰忍俊不禁,伸手帮他调转方向:“傻小子,拿反了!” 望远镜调整到位,朱见深凑上一看,立刻惊叫起来:“哇——!” “看到了看到了。皇叔你看,那边树上,有只绿色的小鸟,那么远都能看到它的羽毛,好清楚啊!” 新奇的体验让小皇帝兴奋不已,他举着望远镜在庭院里转着圈看来看去,很快就不满足于这方寸之地了。“皇叔,我想去角楼上看!” 朱祁钰笑着点头,对汪氏和杭氏道:“也好,你们带陛下去角楼上玩玩吧,那里视野开阔。” 直到人影远去,杨园才敢从地上爬起来,声音都有些发颤:“王爷!草民……草民今日真是三生有幸!竟能让陛下亲手把玩草民带进来的物件,还如此欢喜……草民,草民此生无憾了!” 朱祁钰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杨老板,此物可不仅仅是个逗人欢喜的小玩意儿。” “你想过没有,两军阵前,主帅若能以此物提前窥见敌军的布阵虚实,会是何等景象?斥候探马,若持此物立于高处,敌军的风吹草动岂不皆在眼底?此物,实乃军国利器!” “军……军国利器?”杨园喃喃道:“王爷高瞻远瞩!小的眼界浅了!此物若用于军阵,确能如虎添翼!草民一介商贾,竟也能为军力添砖加瓦?这还真是它山之石,可以攻玉。” “它山之石,可以攻玉……”朱祁钰重复着杨园无心说出的这句话,眼神骤然一亮! 对啊! 自己苦思冥想如何改革那千疮百孔的抚恤金制度,如何撼动那盘根错节的利益网。 为何非要执着于正面强攻,与所有既得利益者硬碰硬呢? 他朱祁钰虽掌摄政大权,却非开国太祖朱元璋,没有那种横扫一切、重塑乾坤的绝对权威和魄力。 若想毕其功于一役,强行撼动整个利益链条,必然阻力重重,甚至可能引发动荡。 但……若换一个思路,先从不相干的地方入手,相必就没有那么大的阻力。 第59章 谣言与军备 想通关节,朱祁钰顿觉心头一松,仿佛卸下千斤重担。 他打发走了仍沉浸在“神物”震撼中的杨园,不忘嘱咐:“制镜之余,继续安排人手打磨凹凸镜片,务求表面平滑如砥。再试试不同厚薄镜片的组合,看何种搭配能让这‘望远镜’看得更远、更清。” “小的明白!王爷放心,包在草民身上!”杨园忙不迭地应承,脸上笑开了花,躬身告退时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朱祁钰将杨园带来的那些精巧镜子分赏给汪氏与杭氏,博得佳人欢颜,此间旖旎自不必细说。 转眼冬月初一,又是大朝会之期。 朱祁钰一反常态地早早醒来,并非忧心国事,而是昨日那份巨大的喜悦仍在心头激荡——太医已确诊,汪氏腹中确确实实怀上了他朱祁钰的骨血! 虽说他早有预料,笃定得很,可亲耳听得太医口中吐出“恭喜王爷”几个字,那股子初为人父的狂喜还是瞬间冲垮了心防。 昨夜他在王府内大肆封赏,金银流水般撒下,整个王府都沉浸在一种近乎沸腾的喜气里。 依照旧例,朱祁钰与朱见深同乘一驾御辇前往奉天殿。辇内空间宽敞,铺着厚厚的绒毯。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间的寒意。 朱见深仰着小脸,乌溜溜的眼珠里满是好奇:“皇叔,汪婶婶肚子里……真有个小娃娃了?” 朱祁钰眉梢眼角都带着笑,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小皇帝的脑袋:“对哦,深儿以后就要多个弟弟或妹妹了。” “哦……”朱见深歪着头,小眉头困惑地皱起,“那……弟弟妹妹是怎么钻到婶婶肚子里去的?” “咳!咳咳咳!”朱祁钰猝不及防,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着,狼狈地咳了几声,赶紧含糊其辞地敷衍道:“这个……等你长大些自然就懂了!对了,今日朝会上要议的事,你可都记牢了?” “嗯,记牢了。”朱见深闷闷地应了一声,小脸上的兴奋却瞬间黯淡下去,声音也低了几分,“可是皇叔……父皇他……当真不想回来了么?他都在瓦剌那边娶了蒙古女人,是不是……不要深儿了?” 朱祁钰心中轻叹,面上却维持着温和,哄道:“或许是草原辽阔,自由自在,他一时间……流连忘返了吧。” “流连忘返?”朱见深小嘴一撇,带着孩子气的执拗,“那就叫人把他抓回来!以前我想偷溜出宫玩,就是太后奶奶也派人把我抓回去的。” 朱祁钰眼神微动,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温言道:“好侄儿……” 心底却是却是一声叹息,深儿,非是皇叔要欺瞒于你,实在是你那废物父皇若归来,于你、于我、于这大明,皆是祸非福啊。 …… 奉天殿内,钟磬余音袅袅,大朝会按部就班地进行。 如今大明在朱祁钰的梳理下,军政大事自有核心小圈子密议定夺,日常琐务则由日益得力的内阁票拟处理,留到这大朝会上议的,多是些例行公事,图个仪式感罢了。 就在这略显沉闷的氛围中,礼部侍郎杨善手持玉笏,跨步出班:“启奏陛下,摄政王殿下,臣近日察之,北京城中流言四起,沸沸扬扬。皆言太上皇留恋草原,甚至……甚至已与瓦剌黄金家族结亲,恐已怀有子嗣!臣闻之心忧如焚,唯恐有损天家威仪,亦恐太上皇起居安危。故臣斗胆请命,愿亲赴瓦剌,探听太上皇起居实情,以安天下之心!”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不少官员交换着眼神,流露出惊疑。 站在文官前列的礼部尚书胡濙,更是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捻着胡须的手指顿住了。 杨善此举,分明不在他礼部事先商议好的奏报议程之中,这唱的是哪一出? 他侧目瞥了杨善一眼,后者却眼观鼻、鼻观心,一副忧国忧民的忠臣模样。 胡濙的困惑朱祁钰尽收眼底,心中却是门清。 探听起居? 呵,说得好听!孙老太婆私下给你的指令,可是要你借机迎回你那“正统”主子朱祁镇。 你杨善倒是个伶俐人,知道直接说“迎回”本王必不答应,这才拐弯抹角,只提“探听起居”。 至于这满城风雨的“流言”,这自然是他这位摄政王的手笔。 严格来说,也算不得全然造谣,朱祁镇与那阿噶巴尔济的妹妹确实搞在一起,而且他在草原上也过得确实不错,伯颜待他仍算尊礼。 至于孩子……眼下或许是谣言,可依着朱祁镇在南宫软禁时还能生龙活虎搞出好几个的“本事”,日后可就难说了! 正当百官心思各异,殿内气氛微妙之际,御座之上,一直安静坐着的小皇帝朱见深突然开口了。 他小脸涨得通红,气鼓鼓地嚷道:“探听什么!他都喜欢在草原上,不要我和母后了!这个……这个就叫‘乐不思蜀’!” 随后,他小胳膊一抬,竟直接点向武官队列前排的武清侯,“父皇不听话!石亨!你,你现在就去把他给我抓回来!” “啊?!”石亨虎躯一震,愕然抬头。 这突如其来的“圣旨”让他措手不及,下意识地,他那的目光便投向了朱祁钰,眼神里满是求助和询问:这……这算怎么回事?小祖宗您这不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吗,抓太上皇,这差使谁敢接? 朱祁钰面上依旧从容,他微微倾身,安抚地拍了拍朱见深的小手:“陛下莫要心急,你父皇他……总归是要回来的。” 随即,又转向满朝文武,朗声道:“陛下虽因忧心而急切,言语稍显童稚,然其中道理,却是一针见血!” “诸卿试想!前宋亦有‘北狩’的徽、钦二帝,彼时境遇如何?忍饥受冻,受尽屈辱!反观我朝太上皇,纵有流言,所言亦是‘安逸’‘结亲’!此间天壤之别,根源何在?” 殿内一片寂静,不少官员陷入沉思。 此时,徐有贞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捕捉到了风向,他迅速出列:“殿下圣明!此无他,唯‘强弱’二字耳!盖因我大明将士在北京城下浴血奋战,重创也先,打得瓦剌蛮夷心胆俱裂!彼辈深知我天朝兵锋之利,岂敢再对太上皇有丝毫不敬?反要奉若上宾,小心侍奉!若我大明如那孱弱南宋高宗,对金虏予取予求,则太上皇境遇……恐亦难免‘牵羊礼’之辱矣!” “徐阁老所言极是!”朱祁钰赞许地点头,顺势接过话头,“是以,欲保太上皇平安尊荣,欲使瓦剌不敢再生觊觎之心,我大明唯有富国强兵!重现太祖、太宗横扫漠北之神威!唯有我大明军威赫赫,兵锋所指,令敌胆寒!那小小瓦剌,自会俯首,乖乖将太上皇礼送归还!” 他环视全场:“故本王意已决!当此国难初定,百废待兴之际,尤需整军经武,锐意革新军备!本王要让瓦剌人想起我大明铁骑,便夜不能寐!要让我大明的军旗,成为草原上最令人胆寒的图腾!” 第60章 兵仗局 奉天殿上定下的调子,终究还得落到实处。 朱祁钰召集了内阁几位核心重臣,连同石亨、范广等一干将领,在王府议事厅开了个小会。 核心就一条:如何在尽量减少对民生影响的前提下,扩军! 土木堡之前,京营三大营兵力约二十五万。如今计划将现有的十个营盘也增补至二十万左右。 可惜,增兵容易,练成与之前同等战力的精兵却难。眼下最好的兵源,竟是北京保卫战俘获的那些瓦剌降兵! 其实战事刚打完之时,石亨就找过朱祁钰要人——这些天生的骑兵苗子,他眼馋得很。 况且,吸收蒙古人为军本就是大明朝一以贯之的国策,太祖爷朱元璋起家时就干过这事儿,不少蒙古人甚至凭军功爬上了高位。 三大营里的“三千营”,最初就是由三千名归降的蒙古阿速部骑兵组成,后来才扩编成文皇帝时期令草原胆寒的精锐。 但朱祁钰当时觉得,这群刚被打趴下的瓦剌兵,没挨鞭子就直接吃上皇粮,未免太便宜他们。 于是大手一挥,先打发去顺天府服徭役,苦力干起! 如今既然要整军经武,他们也算苦哈哈干了几个月,骨头里的野性磨掉不少,正好可以拉出来当兵了。 比起骑兵,朱祁钰心底其实更看重火器。 后世经验告诉他,这玩意儿才是战场未来的主宰。 只不过如今的大明还没撞上那些红毛番鬼,“弗朗机炮”这等耳熟能详的利器,得等到那位沉迷炼丹的道长皇帝时才会普及。 为此,朱祁钰决定亲自去瞧瞧生产火器的老巢——兵仗局,看看眼下大明的火器家底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而且,就从这兵仗局开始,他准备搞一场小小的“改革”! 韩忠这位锦衣卫指挥使,如今倒更像是做回了郕王府的侍卫统领,这次出行,依旧是他带人扈从。 “韩指挥使,”朱祁钰坐在轿中,撩开帘子打趣道,“你这堂堂锦衣卫头子,成天跟着本王转悠,莫不是在镇抚司衙门混不下去了?” 韩忠策马紧随,闻言咧嘴一笑,露出几分憨直:“托殿下洪福,如今衙门里,末将吩咐下去的事,还没人敢当面说个‘不’字。甭管是上刀山还是下火海,只要王爷您一句话,末将定叫手下人豁出命去办!” “嗬!”朱祁钰乐了,“好你个韩忠,在锦衣卫没白待,这溜须拍马的本事见长啊!” 说话间,仪仗已抵兵仗局。 高墙森森,足有一丈有余,将这片军工重地围得密不透风,墙外空旷异常,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保密等级不言而喻。 兵仗局掌印太监乔同早已带着一干人等跪伏在门口,额头几乎贴地:“奴婢兵仗局掌印乔同,叩见摄政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朱祁钰脚步一顿,有些意外,这国之重器的核心生产部门,最高长官竟是个太监? 韩忠察言观色,立刻凑近低声解释:“殿下,太祖爷定下的规矩,火器乃国之重器,最高机密,向来由内廷心腹太监掌管,以防外泄。” 朱祁钰了然地点点头,这理由倒也说得通。再看这铜墙铁壁般的布置,便知此言非虚。 乔同满脸堆笑,躬着身子在前引路。一进内院,朱祁钰差点没被眼前的景象气乐了——正厅里赫然摆着一大桌热气腾腾的山珍海味,旁边还侍立着两名怀抱琵琶、身姿窈窕的歌女! “殿下远来辛苦,奴婢……”乔同搓着手,正要表功。 朱祁钰扶额,挥手打断:“撤了!都给本王撤了!” 他声音带着几分不耐,“本王来你这兵仗局,难道是图这一口吃喝,听这两声小曲儿?真想享受,本王何须跑到你这火药味冲天的地方来?” 这乔同,脑子怕不是被门夹了,尽整这些虚头巴脑的玩意儿! 乔同脸上的谄笑瞬间僵住,额头冷汗直冒,慌忙挥手叫人:“快!快撤下去!没眼力见的东西!” 转眼间,珍馐美人和丝竹之音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屋子尴尬的空气。 朱祁钰在主位坐下,懒得废话,单刀直入:“乔掌印,兵仗局眼下生产如何?每月能出多少炮,多少火铳?” “呃……这个……”乔同顿时成了锯嘴葫芦,眼神慌乱地瞟向旁边一位穿着文士青衫、约莫四十多岁的中年人。 那文士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禀王爷……” “本王问的是你!”朱祁钰打断文士发言,看向乔同道:“你是兵仗局的掌印太监,最高主事!难道连自己手下每月能造出多少家当都心里没数?” 乔同被这目光刺得浑身一哆嗦,支支吾吾道:“回、回殿下……很多……很多吧?火铳……大概……一百把?大炮……也、也一百门?” 声音越来越小,明显底气不足。 朱祁钰无语地摇摇头,懒得再看他,直接指着那文士:“你来答!” 那文士连忙上前一步,躬身施礼:“禀王爷,小的工部书办周墨林,协理兵仗局文牍。据实禀报:火铳月产,依良率高低,约在二百至三百支之间。至于火炮,小者如虎蹲炮,月可出七八门。若几千斤重的‘大将军炮’,工序繁复,耗材巨大,往往需两三月方能成一门。” 这产量!朱祁钰眉头紧锁,比他预想的还要低得多。“产量能否再提?” 周墨林面露难色:“战时若逼工匠日夜赶工,不计损耗,或能勉强提升三成。但此非长久之计,更非善策。根本症结……在于匠户不足。” 对于增产,朱祁钰还有点想法,但明朝这该死的户籍制度,才真是让人无语 匠户的儿子永远是匠户,农民的儿子永远是农民,想跳出这命定的牢笼,唯有科举一条独木桥。 可悲的是,匠籍属“贱业”,连那独木桥都没资格爬!开国时工匠尚敷使用,如今摊子大了,兵仗局这点人手,自然捉襟见肘。 对于这死结,朱祁钰倒存了几分撬动的心思。 他不再理会一脸惶恐的乔同,起身道:“周书办,带路,去作坊!本王要跟那些工匠们……聊一聊!” 第61章 流水线,计件制 北京城的冬月本是寒冷的很,兵仗局的作坊里却热浪蒸腾,铁砧锤打之声不绝于耳。 朱祁钰刚迈过门槛,一股混杂着铁锈、汗臭和炭火味的灼热气流便扑面而来。 两个老人诚惶诚恐地跪伏在地,声音发颤:“小的参见王爷殿下!” 朱祁钰眉头微皱,虽说穿越大明这些时日,对这动辄下跪的礼数已习以为常。 但瞧着眼前这两人,头发花白蓬乱,皮肤松弛黝黑看上去像六十几的老人向自己下跪,心底仍是一阵不自在。 “两位老丈请起。”他连忙抬手虚扶。 旁边的工部书办周墨林赶忙介绍:“王爷,此二人乃兵仗局手艺最精的匠头,都有二十年的火铳造诣。左边这位是王大锤,右边这位是李铁。” 稍顿了一下,他又压低了声音补充道:“回王爷,他们……其实只有三十多岁,当不得‘老丈’之称。” 朱祁钰闻言一愣,看向两人衰老的外貌,差点没绷住表情。 这他娘的叫三十几?! 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击感让他沉默了一瞬,压下翻涌的情绪,温言道:“不必多礼。二位且说说,这火铳火炮,平日里是如何打造的?” 两人都下意识地瞟了周墨林一眼,有些迟疑。周墨林忙催促道:“王爷问话,你照实回禀便是,看我作甚!” 王大锤这才喏喏开口:“回王爷,小的们……一般是月初由管事的分派了活计,然后就去库房领料……” 一旁的李铁忍不住插嘴:“这领料最是磨人!库房那帮人拖拖拉拉,经常要耽搁一两日的功夫!” 掌印太监乔同脸色一沉,厉声呵斥:“住口!王爷问的是造铳,你扯库房作甚!” 朱祁钰摆摆手,脸上似笑非笑:“无妨。有什么说什么,权当是同本王闲聊家常。” 王大锤得了准许,继续道:“领了料……剩下的活儿就全归自个儿了。煅铳、钻膛打磨、开火门药室、装铳把、再打磨……从头到尾,一个人包圆。手艺好坏,全凭自个儿本事。周书办隔三差五来盯盯进度……到了月底交活儿,管事的验过才算完。” 李铁嘴巴动了动,似乎又有话要说,却被乔同狠狠一瞪,硬生生把话憋了回去。 朱祁钰饶有兴致地看向他:“李铁,你方才又想说什么?莫不是……手艺不精,在管事那里常吃挂落?” “谁手艺不精了!”李铁梗着脖子急道,“小的手艺好得很!是……是管事的他们……”他豁出去了,声音带着憋屈,“是他们故意刁难!不给点好处……就不让过关!” 乔同瞬间涨红了脸,厉声呵斥:“放肆!李铁!你敢在王爷面前胡言乱语、污蔑上官?!”他眼珠子瞪得溜圆,咬牙切齿,恨不得当场把李铁生吞活剥了。 “乔掌印,”朱祁钰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本王说了,闲聊而已。你且退下。” 乔同被那目光一刺,心头一凛,只得悻悻退后几步,垂首不语。 朱祁钰并未在李铁控诉的弊病上深究,这些积弊,他心里早有计较,待会儿自有雷霆手段。 目光转向两位工匠,真如闲聊一般道:“两位,听了你们说的,本王倒有个新想法,想请你们参详参详,看是否可行。” 王大锤和李铁诚惶诚恐,连忙躬身道:“王爷是皇家的贵人,说的法子自然都是极好的。” 朱祁钰笑了笑:“那本王就直说了。今日思得一法,或可大幅提升兵仗局的产量,名曰——‘流水造铳法’!” “‘流水造铳法’?”众人面面相觑,连周墨林也一脸茫然。 “此法非同以往!”朱祁钰解释道,“精髓在于‘分工协作,各司其职’!将这繁杂的造铳工序,细细拆解开来!一组人专司领料备材,一组人只管煅铳成型,一组人精于钻膛打磨,一组人专开火门药室,一组人负责组装铳把打磨成品……工序如同流水一般,一环扣一环,连绵不绝!” 他顿了顿,看着两位工匠逐渐瞪大的眼睛,继续道:“而且,一些费事费力的活计,大可招募些普通铁匠来做。如此,效率岂非能翻上几番?” 他本以为此法能引起共鸣,却不料王大锤听完便深深低下头,沉默不语。李铁也犹犹豫豫,嘴唇嗫嚅着不敢开口。 朱祁钰直接问道:“怎么?此法若有弊端,但说无妨。” 李铁鼓起勇气,声音带着苦涩:“殿下明鉴……小的们这点吃饭的手艺,是祖祖辈辈、几十年辛苦熬出来的……若都拆开了做,人人只专精一小块……长此以往……这造铳的核心门道,岂不就……” 朱祁钰瞬间了然。匠户制度下,技术就是命根子,是他们家族在底层挣扎求存中那点可怜的、安身立命的唯一资本。 “原来如此,你们担心这个。”朱祁钰展颜一笑,“你们多虑了!本王岂会断了你们的生计?非但不会,本王还要让你们赚得比现在更多!” 他竖起手指:“其一,核心工序——嗯,是哪些?” 周墨林立马答道:“王爷,是钻膛打磨,还有设计火门药室。” “对,这两个工序——仍由你们这些老师傅亲自把关!绝不分散给生手!其二,本王会设下‘师匠’之位!凡能掌握并通过你们考核者,方可操作核心工序!所得工钱和赏赐,自然远高于那些只做粗活的新手!” 李铁激动道:“当……当真?” “当然当真!”朱祁钰斩钉截铁,“不止如此,往后还可引入‘计件制’!简单说,就是——做得多,拿得多!做得精,赏得厚!本王在此保证,此法推行,不仅保障你们的手艺传承,更能让你们的口袋,比现在鼓上几倍!” 王大锤和李铁浑身剧震,激动得浑身发抖,再次重重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谢王爷恩典!王爷千岁!” “起来吧,起来说话!”朱祁钰再次示意他们起身,转头对周墨林吩咐:“周书办,你现在就带着两位大匠,还有兵仗局几位管事的,好生商议!哪些工序可拆解细化,哪些核心工艺必须保留在局内老师傅手里,还有……”他加重语气,“每一道工序的计件价格,务必核算清楚,定得公道!” 他瞥了一眼旁边脸色阴晴不定的乔同,又对侍立一旁的韩忠吩咐道:“韩指挥使,你且在此陪着。本王要的是畅所欲言,有什么话,都让他们大胆地说出来!” “末将领命!”韩忠抱拳沉声,魁梧的身躯往旁边一站,鹰隼般的目光缓缓扫过作坊众人,无声地传达了摄政王的意志。 安排妥当,朱祁钰只觉得后背的汗已浸透内衫。这作坊里,真不是人待的地儿! “你们且先商量着,本王再去别处转转。”他借故参观,赶紧转身,离开了这闷热如蒸笼的作坊。 还是这冬日寒风最得我心呐。 第62章 改革第一步 “狗日的寒风,冷死我了。” 朱祁钰在兵仗局偌大的院子里转了一圈,方才在作坊里蒸腾出的那点热气早被吹得无影无踪,刺骨的寒风像刀子似的往骨头缝里钻。 他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大氅,只转身又一头扎回了那闷热如蒸笼的作坊里。 “还是这里热和。” 两害相权取其轻,冻得哆嗦和热得冒汗之间,还是选择冒汗吧。 刚踏进门槛,扑面而来的热浪让他精神一振。 然而目光扫过,王大锤和李铁脸上先前因“流水造铳法”和“计件制”而燃起的兴奋光芒已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愁苦。 “韩忠,”朱祁钰搓了搓被风吹僵的手,呵了口白气,“商议得如何了?看两位大匠这脸色,莫非是本王这法子行不通?” 韩忠微微摇头:“回王爷,结果……倒是议出来了。” “哦?”朱祁钰挑眉,有些意外。既然议出了结果,这两人为何还是这般神情? 韩忠只平静的说道:“匠人们的饷银……历来是由管事的经手发放,所以……” 朱祁钰瞬间了然,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所以,不管定下多么优厚的计件工钱,最后能落到工匠手上的,怕是连个零头都难保,是也不是?” 乔同“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夸张的哭腔:“王爷明鉴!奴婢对天发誓,绝不敢克扣半分饷钱,一定按时足额发放!司礼监王诚公公他…他可为我作保啊!” 朱祁钰看着他这副赌咒发誓的模样,又瞥了眼王大锤他们那副“信你才有鬼”的憋屈表情,心里跟明镜似的。 “呵,作保?”朱祁钰嗤笑一声,王诚的名头在他这可不好使! 他连眼皮都懒得抬,淡淡说道:“乔同啊,本王瞧你对‘吃喝’之道颇有心得。正好,镇抚司那边最近伙食清淡,缺个会品鉴的。韩忠——” “末将在!” “请乔掌印去镇抚司‘小住’几日,让他好好跟那边的厨子们…研究研究‘吃喝’的精髓。”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乔同吓得魂飞魄散,涕泪横流,还想再辩。 韩忠哪会给他机会,眼神一厉,轻轻一摆手。 门口立刻闪入两名身形彪悍的锦衣卫番子,如老鹰捉小鸡般架起瘫软的乔同,不顾他杀猪般的哀嚎求饶,径直拖了出去。 哭嚎声戛然而止,很快消失在作坊门外。 作坊里一片死寂,只有炉火呼呼作响。周墨林脸色煞白,额角沁出汗珠。 王大锤和李铁却飞快地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难以置信的亮光——这王爷,是动真格的!或许…真有盼头了? 朱祁钰的目光转向还在发懵的工部书办:“周墨林。” “卑……卑职在!”周墨林一个激灵,连忙躬身。 “本王观你对此处事务颇为熟稔,”朱祁钰语气平和,“这兵仗局的担子,就暂时由你挑起来。自即日起,兵仗局划归工部直辖,废掌印太监一职。本王擢升你为兵仗局主事,秩正五品。” “正……正五品主事?!”周墨林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不过是个连品级都没有的微末书办,连正经的举人功名都未曾考取,仅是个秀才!这简直是鲤鱼跃龙门,一步登天!巨大的冲击让他语无伦次:“王……王爷!小……下官……卑职……微末功名,学识浅薄,恐……恐难当此重任……” 朱祁钰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不由莞尔,拍了拍他的肩膀:“怕什么?本王送你一句话:‘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说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明白了吗?” 周墨林浑身剧震,巨大的狂喜瞬间淹没了惶恐。 慌忙跪地谢恩道:“下官……下官叩谢王爷天恩!定当肝脑涂地,不负王爷重托!” 王大锤和李铁也激动地跟着跪下磕头。 “都起来说话。”朱祁钰虚扶一把,“关于流水线分工、计件定价这些细则,你们仨回头再细细商议,拿出个切实可行的章程来。本王只要结果——匠户收入得涨,兵仗局的产量,更要翻着跟头往上蹿!” 周墨林此刻胸中豪情万丈,用力点头:“王爷放心!下官一定和两位大匠同心协力,一定完成王爷交代的事。” 朱祁钰满意地点点头,话锋一转:“对了,还记得瓦剌围城那会儿,本王让粮商弄出来的‘粮票’吗?” 周墨林一愣,不明白王爷为何突然提起这个:“回王爷,自然记得,那时粮票可是救了命了。” 李铁也道:“若不是有粮票,小的可能就买不起粮吃饭了。” “本王有意效仿此法,革新兵仗局的饷银发放。”朱祁钰缓缓道,“往后,饷银不再直接发放钱粮,而是发放一种‘工票’。工匠们可凭此‘工票’,去一个叫‘大明银行’的地方,兑换成足额的钱财。” 看着周墨林和王大锤他们脸上露出的茫然,他继续道:“以后,户部会派人来管账,督察院派人来盯着账目清不清白。而你,周主事,就代表工部,管好生产。你们三方,互相帮衬,也互相约束。明白吗?” 待朱祁钰说完,周墨林才道:“大明银行?敢问王爷,此乃何处衙门?为何能凭票兑换?” 王大锤和李铁也竖起耳朵,这关乎身家性命,由不得他们不紧张。 朱祁钰神秘一笑:“此事暂且不急。今年之内,饷银发放仍按旧例。明年,你们自然知晓这‘大明银行’是何物,如何运作。” 这银行,是他构思中用来根除制度性贪腐的利器,但眼下还不是它全面亮相的时机。 改革如烹小鲜,需一步步来。这兵仗局,就是他选定的第一个试点。 临行前,朱祁钰的目光扫过角落堆积的木炭,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对了,本王观你们锻铁所用,皆是木炭。为何不用石炭(煤炭)?此物火力应更为猛烈持久。” 王大锤如今胆子大了不少,躬身回道:“王爷有所不知,石炭虽火力猛,但其燃烧时生有剧毒!寻常百姓家小炉小灶,注意通风尚可勉强使用。然若用于我等这般大规模锻铁,作坊内烟气弥漫,毒气积聚不散,轻则熏目流泪、头眩作呕,重则手足震颤、上吐下泻,甚至……有性命之忧!实在无法用于锻造啊!” “有毒?”朱祁钰眉头紧锁。他当然知道煤炭不完全燃烧会产生一氧化碳中毒,但这作坊高大宽敞,且是露天,似乎不该如此严重。 难道这个时代的煤炭杂质更多?还是另有原因?他一时也想不明白,心中不由暗叹:书到用时方恨少! 不过,他不懂没关系,还可以发动劳动人民的智慧嘛。 朱祁钰对王大锤等工匠道:“尔等都是手艺精湛的匠人,脑子活络。本王悬赏!谁能想出法子,解决这石炭的毒气,或者琢磨出其他能大幅提升咱们兵仗局产量的好法子,本王重重有赏!” 他停了一下,故意走到作坊中央,看向那些好奇探头的工匠们道:“若是功劳够大,本王可奏请朝廷,赏赐散官荣衔!更可特许尔等子孙后代,获得参加科举之资格!” 此言一出,作坊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骚动,散官!科举!这是他们这些世代为匠、身份卑微之人,做梦都不敢想的通天之路! 无数双眼睛瞬间变得炽热无比,脑子里面已经疯狂运转,期盼得到这位王爷的恩赐。 第63章 各样的耗子 韩忠的锦衣卫效率奇高,或者说那个乔同格外“实诚”。 诏狱的刑具还没沾身,他便竹筒倒豆子,该说不该说的全吐了个干净。 朱祁钰翻看着供词:“倒也没甚大错,贪腐克扣是不少,好歹还算个人,没干出伤天害理、断子绝孙的勾当。行吧,本王向来心善,饶他一命也无妨。” 不过命给他留下,其他东西可就什么都留不下了。 看着乔同的财产清单,朱祁钰不由得咋舌:“好家伙!户部那帮人天天哭穷,说国库里面连耗子都没有一个,本王现在算是明白这耗子都跑谁家去了!” 一个小小兵仗局掌印,存钱竟超十万贯!白银黄金折合又是几万两!田产、店铺、房产……林林总总,看得人眼晕。 “啧啧啧,”朱祁钰弹了弹清单,“一个小小的兵仗局掌印,竟能‘存’下这么份身家?兵仗局是金山银矿不成?” 韩忠沉声道:“回王爷,属下稍查了查。一则是他们常借调工匠给其他衙门或权贵,两头吃饷;更多的,是与兵部、户部某些蠹吏勾结,从原料采购到成品交割,雁过拔毛,层层揩油。” 朱祁钰摇头失笑:“嘿,叫他们干正事稀松平常,捞起钱来,倒是个个人精!” 韩忠道:“王爷,末将愿继续深挖,把那些蛇鼠一窝的都揪出来!” “打住!”朱祁钰果断摆手,“此事到此为止。” 他欲以兵仗局为改革起点,本就动了无数人的奶酪,再深挖下去,树敌太多,于大局不利。 “乔同的浮财,一分为二。一半,连同田地、商铺这些不动产,统统交给户部,就说是为国收缴的赃款,让国库里面的耗子过个年。” “是。”韩忠应道,“那另一半钱财呢?是否送入郕王府库?” “另一半浮财,”朱祁钰略一沉吟,“再分成三份。一份给你锦衣卫。” 韩忠忙道:“王爷,末将已在锦衣卫立足,无需再花钱笼络人心。” 朱祁钰道:“本王是要你扩招人手,特别是精于隐匿、打探的。派出去,撒到草原上去,帮本王监视草原的动向。” 韩忠眼中精光一闪,似乎想到了什么,脱口而出:“殿下是要对草原用兵?借此机会让太上皇……” “闭嘴!”朱祁钰猛地打断他,“管好自己的嘴,不该说的别说,好好当你的差!” 韩忠心有所感,连连告罪。 也先与脱脱不花的大战提前了一两年,搞不好草原上还会出什么乱子,不可不防啊,可不能再来一次北京保卫战咯。 “第二份,给王诚送去,动了他的人总得给他个交代。” 韩忠眉头微皱,忍不住道:“王爷您何等身份,又何必……” “韩忠,你不懂。王诚再是阉人,也是司礼监太监、还管着东厂,许多东西,都绕不过他。记住,要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敌人搞得少少的。动了他的人,给他一份甜头,是告诉他,本王记得他,也给他留了体面。” 韩忠虽仍有不甘,但也明白其中利害,抱拳道:“末将愚钝,王爷深谋远虑。” “最后一份,再给我送来便是。”朱祁钰挥挥手,示意他退下。 韩忠领命退去。 朱祁钰正欲召工部、户部、督察院官员,安排他们与周墨林对接,行那“三方分权,互相制衡”的新政,却听内侍来报:吏部尚书王直求见。 见礼之后,王直道:“殿下,臣听闻您已将兵仗局自内廷划归工部管辖?” “不错,”朱祁钰挑眉,“此乃正本清源之举,王尚书难道不乐见其成?” 文臣从内廷抢回一个衙门,按理该拍手称快才是,怎么听他的口气,好像还有些不满? 王直忙道:“殿下明鉴,划归工部自是好事。只是……”他略一迟疑,“您新任命的那位兵仗局主事周墨林……” 朱祁钰半眯着眼神,语气不善道:“主事区区五品,难道也要劳动你这吏部天官亲自过问?还是说本王连任命一个五品官的权柄都没了?” “王爷息怒!”王直心头一凛,连忙躬身,“殿下自然有权任命。只是那周墨林,功名止于秀才,连举人都不是,原本只是个无品书吏。骤然擢升为五品主事,此例一开,恐于朝廷选官制度有碍啊!” 朱祁钰目光落在王直身上,示意他继续。 王直恳切道:“殿下,朝廷选官,首重科举正途。 此乃国朝抡才大典,维系天下士子之心,更是稳固江山社稷的根基! 若秀才亦可骤登五品,则朝廷名器轻授,功名之路混乱,科举之神圣公平荡然无存。 长此以往,寒窗苦读之学子心寒,李唐黄巢之祸,正是前车之鉴。 反观赵宋,广开科举之门,寒门亦有晋身之阶,方得士心归附,天下相对承平百余年。 此乃关乎国本之事,万望殿下三思!” 朱祁钰静静听着,王直这一番话,确有道理。 在当下这个时代,科举制度对于维护中央集权、稳定社会结构、提供阶层流动渠道所起的不可替代的作用! 没有相对公平的上升通道,寒门精英的怨气积累到顶点,到时他们就会思考,既然考不进‘长安’,那就打进‘长安’。 科举系统虽不完美,也切实在维系帝国稳定,不可贸然对其改动,须循序渐进,从内部逐步优化这个系统。 想通此节,朱祁钰面上不动声色,缓缓道:“王尚书老成谋国,所言极是。科举取士,国之重器,确不可轻忽。” 话锋一转,又强调道:“然周墨林此人,于兵仗局事务精熟,本王亦已当众任命,岂能朝令夕改?不知尚书可有变通之法?” 王直见朱祁钰认可了他的观点,心中稍定,立刻道:“王爷明鉴。为周全计,王爷可请陛下颁一道恩旨,特赐周墨林‘举人’功名,补其出身。如此,既全了朝廷制度体面,又不负王爷识人之明,更可安天下士子之心。” 这老狐狸!原来早就准备好了。 什么科举的神圣公平?到头来,还不是一道圣旨就能“特赐”? 心中冷笑,朱祁钰面上却露出恍然之色:“哦?如此甚好!便依王尚书所言。此事,就劳烦吏部拟个条陈上来。” “臣遵命!”王直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躬身告退。 接下来的事便顺畅多了。 工部、户部、督察院的官员闻讯而来,听说能从内廷虎口夺食,分走一个实权衙门的管理权,如见腥的猫,眼睛都亮了几分。 对于朱祁钰提出的“工部管生产、户部管钱粮账目、督察院管审计监察”这套闻所未闻的“三方分权共管”新机制,虽然心头都犯嘀咕,觉得这王爷想法忒怪。 但眼前实实在在的权力扩张,谁舍得拒绝? 管他怪不怪,先把坑占住,把权抓到手里再说! 于是乎,几方竟是前所未有的“和谐”,迅速达成了“共识”,领命而去。 第64章 大明银行 冬月三十,郕王府。 户部尚书张凤捏着份公文,正与斜倚在暖榻上的朱祁钰对账。案几上摊开的,是兵仗局这个月的账目明细。 “尚书大人且看,”朱祁钰指尖点了点账目,嘴角噙着丝笑意,“本王没说错吧?这流水线造铳的法子,省银子,出东西。” 张凤接过账册,目光扫过那些数字,瞳孔微缩——户部只比过去多支出了不到三成的工钱,可产出的合格火铳,竟硬生生翻了一倍有余!六百支!这几乎要追平永乐朝的火器巅峰产量了。 更扎眼的是周墨林附上的那行字:“……流水线初设,尚多滞碍。若得理顺,月产千铳,当非虚言。” “确…确是不凡。”张凤捻着胡须,作为户部掌印,省了银子自然是好事,可这火铳……他忍不住又道:“然王爷明鉴,火器终是奇技淫巧。治军根本,弓马骑射方为大道。此等……” 朱祁钰心里翻了个白眼,腹诽道:你个管钱袋子的,操这份闲心干嘛? 面上却只懒洋洋地“嗯”了一声,算是听见了。 张凤放下账册,探询道:“王爷今日召下官前来,总不会只为让下官看这份账目吧?” “张尚书果然明察秋毫。”朱祁钰拊掌一笑,朝外扬声道,“都进来吧!” 话音未落,厅堂侧门洞开,鱼贯而入几位面色惶恐的中年男子。 这些都是北京城开钱庄的掌柜,现在被人搞的快要破产,得杨园指点,来郕王府求一条生路的。 顺带一提,就是朱祁钰授意杨园搞他们的。 弄他们之前,还让韩忠调查过他们的背景,可以说他们此番是被大明最强黑恶势力给做了局。 张凤眉头一皱,目光扫过这些商人,只觉得一股子铜臭气似乎已经扑面而来。 自己堂堂户部尚书,朝廷重臣,与这些浑身铜臭的商贾同处一室,成何体统? 他强压下心头的不悦,面上维持着基本的官仪,不动声色的挪到一边。 朱祁钰仿佛没看见张凤的疏离,抬手随意一指:“杨园,给张尚书介绍介绍。” “是,王爷。”杨园上前一步,躬身道:“这位是城南丰泰钱庄的王举王掌柜,这位李掌柜……” 他挨个点过去,被点到名字的掌柜们慌忙躬身作揖,姿态谦卑,眼神却像热锅上的蚂蚁,不时偷瞄一眼朱祁钰,又赶紧垂下头。 张凤的疑惑更深了:“王爷,这是……?” 朱祁钰慢悠悠道:“本王想在户部底下,新设个衙门。” “哦?”张凤心念电转,“莫王非是爷先前在兵仗局提及过的……‘大明银行’?” “正是!”朱祁钰点点头,“而这几位掌柜嘛,就是咱们这‘大明银行’的……班底了。” 杨园得看朱祁钰的示意,,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意味:“诸位掌柜,王爷的意思,是要将你们几家的钱庄,都整合进这‘大明银行’里。” 丰泰钱庄的王举反应最快,试探着问:“王爷殿下的意思……这大明银行,就是个大号的钱庄?” “眼下嘛,差不多。”朱祁钰道:“不过也有些不同。你们除了做原来的营生,还得担起一桩新差事——为兵仗局的工匠们,兑换‘工票’。” “工票?”王举脑中灵光一闪,“莫非类似杨掌柜先前在市面上推行过的‘粮票’?” “聪明!”朱祁钰赞许地拍了拍手,随即三言两语,将他在兵仗局搞的那套“工票制度”又说了一遍——工匠凭票领钱粮,工票可在大明银行兑换现钱。 一旁的张凤越听眉头皱得越紧,终于按捺不住:“王爷!恕下官直言!您方才说要为户部新设衙门,难道就用这些商人?一个个肚子没有半点墨水,懂得什么朝廷法度?懂得什么经世济民?让他们执掌新衙,简直是笑话!没这个能力知道吧!” 王举等人被张凤贬损得面红耳赤,头垂得更低,唯唯诺诺,半个字也不敢反驳。 “哎,张尚书,”朱祁钰适时出声,语气调侃,“嘴下留情。这几位掌柜,日后可是要在你户部衙门底下当差的,算是你的……直属手下。” “什么?!”张凤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声音都拔高了八度,“直属下官?!让本尚书……直领这些商贾?!” 他胸口起伏,刚想斥责“荒谬”,但多年宦海沉浮练就的敏锐直觉立刻让他捕捉到了关键——让一个六部尚书亲自直领一个大号钱庄? 这“大明银行”绝对没表面那么简单!背后必有深意!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和惊疑,努力让声音恢复平稳:“王爷……还请明示。这‘大明银行’,日后究竟所图为何?” 朱祁钰微微一笑,避重就轻:“张尚书眼光果然老辣。至于日后的作用嘛……日后再说!眼下呢,就当它是个能替兵仗局工匠们兑工票的大号钱庄便好。” 他顿了顿,做出安排,“现阶段,你们几家钱庄合并,统一挂上‘大明银行’的牌子,原先的生意照做。张尚书,你可以派几个精干的书办过去,专门负责查账。不过嘛,眼下也就只能查查账,具体经营事务,还是这几位掌柜自行打理。具体股权怎么分,让杨园跟你们细说。” 王举等人心中苦涩难言,自己在北京城辛苦打拼半辈子的基业,被郕王几句话就轻飘飘地吞并了。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得苦着脸,跪下叩头谢恩:“草民……谢王爷恩典!” 朱祁钰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向张凤道:“对了,张尚书。既然他们都在为朝廷办差,在大明银行效力,给他们挂个户部员外郎的虚衔吧,方便行事。” “员外郎?!”张凤差点跳起来:“王爷!他们不过是些低贱商贾!无功名,无寸功,怎可轻易授官?!朝廷名器,岂容如此轻授!” “哎,不过几个虚衔,俸禄都不用给他们发,张尚书何必如此较真?”朱祁钰摆摆手,一副“多大点事儿”的表情,“再说了,你不是天天跟本王哭穷,说国库耗子都饿跑了吗?他们几个,日后说不定就是让国库鼓起来的关键人物哦。” 不待张凤再开口反驳,朝旁边侍立的内侍使了个眼色。 内侍立刻捧上一个托盘,上面赫然是几张早已填好内容、只差签名的告身文书! 王举、李掌柜等人看着递到眼前的告身文书,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户部员外郎”的职衔,虽然注明是“虚衔不领俸”,但那鲜红的官印做不得假! 巨大的惊喜和难以置信瞬间冲垮了他们之前的惶恐和苦涩,几人激动得浑身发抖,手都有些不听使唤,哆嗦着接过笔。 “小……小人……叩谢王爷天恩!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几人声音发颤,膝盖发软,几乎是扑跪在地,咚咚咚地磕起头来。 当官了!祖坟冒青烟了! 原以为是场祸事,谁承想竟是泼天的富贵砸到了头上?听王爷话里的意思,这大明银行前途无量,自己此番,难道是……因祸得福?! 第65章 忠烈祠建成 翌日,奉天殿。 朱祁钰半眯着眼,听着底下户部尚书张凤用那四平八稳的调子,宣读关于新设“大明银行”的条陈。 “……是以,为杜绝兵仗局乔同之流中饱私囊、克扣匠人血汗钱粮之弊,特于户部辖下新设‘大明银行’一衙,专司工匠工票之兑换、核查事宜。” 张凤刻意隐去了最关键的信息——这“银行”将由他这位堂堂户部尚书直领,更绝口不提那几个摇身一变成了户部“员外郎”的钱庄掌柜。 朱祁钰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底下黑压压一片的乌纱绯袍,将那些或明或暗、或惊或疑、或是不屑的表情尽收眼底。 条陈宣读完毕,没人站出来反对。 这“大明银行”听着就是个替匠人管钱的账房,职责明确,又不涉及核心权力,犯不着为了这点小事去触摄政王的霉头。 有人暗啐一口:这摄政王,钻钱眼里去了?前些日子那劳什子白糖香皂,害得自家夫人日日念叨。我辛辛苦苦贪点钱也不容易,就这么又被这摄政王给赚了去。 有人则暗自窃喜:呵,‘银行?名字倒新奇,怕是敛财新法。不过……只要不涉及权柄更迭,随他折腾。商人贱业,终究上不得台面。倒是他这般汲汲营营于财货,离圣主明君之道愈行愈远,于我辈所求,未必是坏事。 徐有贞适时出列,声音清朗,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积极:“启禀陛下,摄政王殿下!工部会同礼部督建之忠烈祠,已于德胜门外竣工!祠内奉安土木堡、北京保卫战阵亡将士之灵位,英魂碑廊亦镌刻完毕!此乃告慰忠魂、激扬士气之盛举!” 朱祁钰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好!徐卿办事得力!” 他转向御座上那个小小的身影,语气郑重,“陛下,英烈祠既成,当择吉日,由你我亲往德胜门外,祭奠忠魂,以彰国恩!” 小皇帝朱见深,绷紧小脸用力点头应道:“好!王叔,朕也想去看看!” 在郕王府的那些日子,朱祁钰没少跟他讲述德胜门外的血战,讲那些普通士兵如何用血肉之躯挡住瓦剌铁骑。 那些故事,已在潜移默化之中,让朱见深产生了对军人的敬意。 然而,朱祁钰这话一出,却像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某些人心中的干柴。 “陛下!摄政王殿下!万万不可!”一位身着青袍御史越众而出,扑通跪倒在地,“臣御史刘煜,泣血死谏!陛下乃九五之尊,承天景命,祭拜之礼,上承天听,下敬祖宗,此乃礼之纲常!德胜门外忠烈祠,所奉者,不过阵亡军卒!纵有微功,亦属本分!岂能以天子之尊,行此屈尊降贵、淆乱礼法之事?此例一开,国体何存?纲常何在?望陛下、殿下三思啊!” 他这番引经据典、慷慨激昂的陈词,立刻引起了不少文官的共鸣,殿内响起一片低低的嗡嗡议论声。 在他们根深蒂固的观念里,那群“臭丘八”能得享立庙建碑的哀荣,已经是破天荒的恩典了,简直是祖坟冒了青烟! 现在居然要皇帝亲自去祭拜,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把天子的尊严置于何地? 徐有贞正待上前一步,用他钻研精熟的礼法条文驳斥。 朱祁钰却抢先开口了,“不就是一群普通军士嘛!大字不识几个的‘臭丘八’而已嘛!死了也就死了,埋了就完了,有什么值得咱们去祭拜的?对不对?” 他放声道:“但是!你们这群满腹经纶脑袋瓜子,给本王好好想一想!当时,也先的十五万铁骑就他妈堵在德胜门外!要是没有这群你们瞧不起的‘臭丘八’,豁出性命,用刀砍,用牙咬,用胸膛堵住鞑子的马刀!北京城早就破了!你们的脑袋,现在指不定就挂在也先的马鞍子上当战利品了!” 他一步步走下御阶,走到那刘御史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笑道:“本王倒要问问刘御史,还有刚才点头的诸位大人,你们那满肚子的锦绣文章、圣贤道理,能不能在也先的马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把他给‘说’出北京城?啊?!” 这番话,粗鄙,直接,甚至有些刺耳,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上,尤其是武将队列! “摄政王殿下英明!说得太对了!”石亨再也按捺不住,一步跨出。 “要不是俺们这些‘臭丘八’在前头拼死拼活,豁出命去抵挡鞑子!你们这群只会耍嘴皮子的酸丁,早就他娘的跪在也先脚底下舔靴子了!哼!殿下要去祭拜,陛下跟着去,那是天经地义!天大的恩典!有什么不妥?!轮得到你这鸟人来放屁?!” 他一身煞气,膀大腰圆,那刘御史被他吼得脸色发白,连连后退,但或许是骨子里的清高作祟,竟也梗着脖子,声音发颤地顶了回去:“石亨!你……你这粗鄙武夫!竟敢在朝堂之上咆哮御前,污言秽语,成何体统!” 石亨狞笑一声,几步就逼到御史跟前,小山般的身躯几乎将对方罩住,低头俯视:“本侯向来如此,你奈我何?” “石亨。”朱祁钰淡淡一声。 石亨立刻像被勒住缰绳的猛兽,凶狠地瞪了御史一眼,重重哼了一声,退回原位。 朱祁钰看也不看兀自气得浑身发抖的刘御史,直接一锤定音:“此事无需再议!着钦天监速择吉日,陛下与本王亲往德胜门忠烈祠祭奠英灵!散朝!” 朝会散去,那御史兀自心有不甘,远远对着石亨的背影跳脚:“石亨!你这莽夫!本官定要上本参你!参你御前失仪,跋扈欺君!” 石亨闻声,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咧开大嘴,作势就要大步朝他走去。 刘御史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停留,一边嘴里兀自不干不净地喊着“有辱斯文”、“粗鄙不堪”,一边脚下抹油,飞快地钻进同僚堆里,眨眼间跑得没影了。 “呸!孬种!”石亨朝着他消失的方向啐了一口,哈哈大笑,引得周围官员纷纷侧目,却又不敢多言。 第66章 祭祀忠魂 吉日已至,德胜门外,新建的忠烈祠庄严肃穆。 祠门洞开,露出里面青石铺就的广阔庭院。 庭院尽头,一座巍峨的石碑拔地而起,通体由整块巨大的青石雕琢而成,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峻而厚重的光泽。 这便是整个忠烈祠的核心——英魂碑。 碑身正面,深深刻着几行遒劲有力的大字: 自土木堡以来,为守卫北京而捐躯者永垂不朽! 自太祖开国以来,为驱逐鞑虏而殉国者永垂不朽! 由此上溯千年,凡为华夏存续奋争之英魂永垂不朽! 碑前空地上,香烟缭绕,早已设好了祭坛。 三牲五谷、时鲜果品陈列其上。礼部官员肃立两侧,乐队手持钟磬笙箫,静候仪典开始。 八岁的皇帝朱见深,身着庄重的衮服,在摄政王朱祁钰的陪同下,站在英魂碑前。 小皇帝脸上带着超越年龄的严肃,眼神专注地望着那三行沉重的金字。 在他身后,是以于谦、石亨为首的文武百官,文官绯袍,武将身着沉重甲胄,泾渭分明。 所有人维持肃穆,只有风吹动旗帜的猎猎声响。 “吉时到——!”礼官高声唱喏。 钟磬齐鸣,庄严肃穆的古乐在祠内回荡。 朱祁钰率先上前一步,走到祭坛前。他双手捧起盛满清酒的玉爵,高举过顶,声音洪亮: “列位忠魂在上!尔等或血染土木堡,为国捐躯;或死守北京城,护我社稷!今日,大明皇帝陛下,与本王祁钰,率文武百官,特来此忠烈祠,祭奠英灵!” 他缓缓将酒爵中的美酒洒在碑前的地上,酒液渗入青石缝隙,如同将士们洒下的热血。 “尔等之功勋,天地可鉴!尔等之忠烈,日月同昭!这座英魂碑,便是尔等不朽之见证!尔等之名姓,虽未一一镌刻其上,然尔等之英魂,已融入这‘永垂不朽’四字之中,融入我大明山河之间!” 他退后一步,侧身示意小皇帝上前。 朱见深吸了一口气,在贴身太监的引导下,也捧起一个小小的金爵。 他想起了王叔讲述的那些故事,那些血肉横飞的城墙,那些呐喊冲锋的身影。 “将士们……”朱见深稚嫩的声音却异常坚定,“朕大明皇帝见深,替大明,替京城的百姓,谢谢你们!你们是我大明脊梁!” 说完,他也学着朱祁钰的样子,将酒洒下。 轮到百官依次上前敬酒行礼,文官队列中,不少人面色复杂。 御史刘煜之流虽不敢再明言反对,但眼神中仍带着固有的矜持与疏离。 轮到石亨时,这位武清侯大步上前,他没用礼官准备的小爵,而是直接拎起一个大海碗,倒满烈酒。 走到碑前,单膝跪地,将海碗高高举起: “兄弟们!走好!俺石亨替你们谢摄政王殿下,谢陛下。咱大明,没忘了你们啊!这碗酒,敬你们,干!” 他仰头,咕咚咕咚将一碗烈酒一饮而尽,酒水顺着虬髯流下。 这发自肺腑的哭嚎,瞬间冲破了祠堂内刻意维持的肃穆。 许多经历过那场血战的将校士卒,纷纷跟着跪倒,哽咽声、压抑的哭声此起彼伏。 武将队列中,弥漫着浓烈的悲怆与一种被认可的激动。 不少文官被这突如其来的情感爆发惊得微微一怔,看着跪倒一片的武将和伫立碑前神情肃穆的摄政王。 再看向那镌刻着“为华夏存续奋争之英魂永垂不朽”的巨碑,不少人的脸上掠过一丝复杂与尴尬,终是默默垂下了头。 兵仗局,暮色四合。 一天的喧嚣归于沉寂。 王大锤和李铁拖着疲惫却异常满足的身子,并肩走出热气腾腾的工坊。 凛冽的寒风一吹,反而让因劳作而滚烫的身体感到一阵舒爽。 与一个月前相比,两人简直是脱胎换骨。 王大锤那原本佝偻得像老头的腰板挺直了不少,脸上也有了血色,不再是那种风吹就倒的蜡黄。李铁的精气神也更足了,眼神里少了麻木,多了光亮。 “听说了没,大锤哥?”李铁用胳膊肘碰了碰王大锤,语气里带着兴奋,“王爷今天带着小陛下去德胜门外头,祭拜那个新建好的忠烈祠!” 王大锤搓了搓布满老茧和火药黑灰的手,点点头,声音依旧低沉,却少了往日的死气:“嗯,听周主事说了。过几天,咱俩……也抽空去给那些兄弟们磕个头吧。” 他望向德胜门的方向,眼神复杂,有感激,也有后怕,“要不是他们豁出命去挡着那群蒙古鞑子……咱们现在,指不定在哪个旮旯里给鞑子当牛做马呢,哪还有命在这儿打铁造铳,挣这份踏实钱粮?” 李铁点点头:“是嘞!是该去!听说那碑廊上刻了好多名字,还是王爷好,记得我们这些下贱的人。” 王大锤深以为然:“那当然,王爷那可是天上的星宿,自然是最好的。就是不知道王爷弄的那个大明银行到底是干什么的,现在有周主事在,也没人克扣,还搞这个银行,好像没什么用啊。” 李铁呛道:“你管那么多,反正是王爷弄的东西,那就一定是好的,我可听说南城那间丰泰钱庄已经改名大明银行了。” 然后话锋一转,又好奇的询问道:“哎,我说大锤哥,你上月到底挣了多少工钱?我可是瞅见嫂子都换上新袄子了!那料子,啧啧,看着就不便宜!” 王大锤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眼神躲闪,支支吾吾:“没……没多少,就……就比上月多了点。那袄子……袄子是旧料子翻新的……” “得了吧你!”李铁不满地撇撇嘴,“又来!抠抠搜搜的,跟兄弟我还藏着掖着?我又不抢你的!” 他忽然想起一事,凑得近了些,神秘兮兮地问:“对了,王爷前阵子提的那事儿,就石炭有毒烟那事,你有没有琢磨出什么眉目来。王爷可是说了,谁有法子,赏钱大大的!” 王大锤一听这话,浑身猛地一僵,眼神瞬间变得有些慌乱。 他猛地抬头,手指胡乱指向天空:“啊!小李,你看今天这月亮,那可真他娘的月亮。” 李铁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莫名其妙,下意识地跟着抬头望去。只见一弯清冷的弦月,孤零零地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散发着幽幽的光芒。 “月亮?月亮咋了?”李铁挠挠头,一头雾水,心里直犯嘀咕:‘这大锤哥……以前是闷了点,现在怎么变神神叨叨的了?难道是这新法子干活太累,把大锤给干傻了?’ 第67章 祭祖又出事 腊月的寒风像刀子,刮得人脸生疼。朱祁钰只觉得这日子过得,比前世赶项目上线还累。 眼瞅着快过年了,他以太上皇朱祁镇还“客居”瓦剌为由,大手一挥,停了元旦朝贺和那些劳什子筵宴。 可该有的祖宗祭祀,却一样不能少,还他妈多得离谱!每次都是乌泱泱一群人,磕头、念祷、上供,规矩繁琐得能让人把脑浆子熬干。 小皇帝朱见深才八岁,这“熬脑浆子”的重任,自然全压在他这个摄政王肩上。 又是一天折腾下来,朱祁钰回到郕王府,骨头缝里都透着酸。 侍女早备好了热气腾腾的木盆,水里还飘着几片祛乏的草药叶子。 朱祁钰把自己摔进铺着厚厚软垫的宽椅里,长叹一声,把脚丫子塞进热水。 嘶——那舒爽劲儿,直冲天灵盖。 旁边,同样瘫成一小团的朱见深也有样学样,把脚放进另一个小一号的盆里,舒服得眯起了眼:“王叔,这法子真管用!脚底板都不麻了。” 朱祁钰闭着眼,有气无力地哼哼:“嗯…熬过明天太庙祭祖,这年关前的‘酷刑’就算完了。到时候,王叔带你过个舒坦年。” “祭文我都背熟了!”朱见深挺起小胸脯。 这时,小腹已微微隆起的汪氏端着个托盘进来,温婉一笑:“王爷,陛下你们俩今天累坏了吧?来,喝碗银耳羹润润。” 朱祁钰立刻睁开眼,撑着坐直了身子,语气带着怜惜:“哎哟我的王妃,你有身子的人了,这些事让下人做就是,你现在就安心养着,别累着。” “知道啦,”汪氏柔声应着,把碗递给他,“不碍事的。” 刚喝两口,兴安就弓着腰进来禀报:“王爷,韩指挥使那边送了份密报来。” 朱祁钰接过那折子,展开扫了几眼,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连手里的羹碗都忘了放下。 “好家伙!”他忍不住在心中冷笑,老子在大明为了你朱祁镇‘被俘’,连年都不让大伙儿好好过。你倒好!在草原上欢天喜地过大年是吧?! 蒙古太师也先刚干翻了脱脱不花,打跑了阿剌知院,连朵颜三卫都暂时服帖了,俨然成了草原新霸主。 这货飘了,想登基当大汗了!于是乎,草原上锣鼓喧天,大摆宴席庆祝。 最绝的是,朱祁镇这“叫门天子”,竟然混成了庆功宴上的“贵宾”! 密报上说,庆典上,朱祁镇居然以“大明正统皇帝”的身份,当众给也先上表!说什么也先是“天命所归”,就该继承成吉思汗的荣光,扛起整个蒙古的大旗…… 他们甚至还搞了出“三请三让”的汉家把戏! 最后,也先一手抓着朱祁镇的胳膊,一手拽着伯颜,脸上挤满“无奈”,对着满场嚷嚷:“你们……你们可真是害苦了我啊!”。 说罢,才“勉为其难”地拉出早已备好的白马黑牛,歃血为盟,披上象征汗位的白袍,戴上亮闪闪的银冠,宣布自己得了长生天眷顾,正式登基! “王叔,怎么了?”朱见深看着朱祁钰骤然阴沉的脸色,有些不安地问。 朱祁钰把密报往旁边小几上一扔,语气带着一丝嘲讽:“你父皇……在草原上,过得挺热闹啊。” 他简单说了朱祁镇上表称臣的事。朱见深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眼圈微红,声音低低的:“父皇……父皇他是不是真不要我了?想在草原当蒙古人?” 汪氏连忙坐到小皇帝身边,轻声安抚:“陛下别乱想,你父皇定是被那也先逼迫的!他身不由己,心里肯定记挂着陛下,迟早会回来的。” 朱祁钰看着这一幕,没说话,只是端起那碗快凉的银耳羹,又灌了一大口。 次日,太庙祭祖。 庄严肃穆的仪式终于走完流程,朱见深作为皇帝,需要亲自进入太庙念诵祭文。 按制,皇帝祭告太庙后还需入宫拜见太皇太后孙氏。汪氏作为王妃,随行在外门等候。 寒风中站了一会儿,汪氏忽然蹙起秀眉,轻轻拉了拉朱祁钰的衣袖,低声道:“王爷……妾身觉得肚子有些不适,想去旁边歇歇脚。” 朱祁钰立刻紧张起来:“哪里不舒服?是累着了还是……”他下意识想去扶她的腰腹。 汪氏微微侧身避开,脸上飞起一抹红霞,声音更轻了:“没……没什么大碍,就是站久了有些乏,想坐坐。” 朱祁钰看她神色不似剧痛,但孕中无小事,立刻道:“走,找个暖和的地方歇着。”扶着她,向不远处一处闲置的宫殿暖阁走去。 刚在暖阁里坐下,一个小太监就慌慌张张地闯了进来,脸色煞白,眼神乱瞟,一副天塌了的模样。 朱祁钰皱眉:“慌什么?出什么事了?” 小太监嘴唇哆嗦着,眼神惊恐地扫过汪氏和随侍的宫女,支支吾吾:“没……没……奴才……” 朱祁钰甚是意外,宫里头规矩大过天,这小太监如此失态,按常理,拉出去打死都不冤。可他宁愿冒死也要闯进来,又不敢明言…… 有问题! 朱祁钰不动声色地起身,对汪氏道:“王妃稍坐,我出去问问。”又转向那小太监,命令道:“你,跟我出来。” 两人走到暖阁外一处僻静的廊柱后。朱祁钰紧盯着他:“现在没旁人了。说!到底何事?敢有半句虚言,你知道下场!” 小太监吓得扑通跪倒,又警惕地左右张望一番,确认无人,才压低声音,带着哭腔急促道:“王爷……摄政王千岁!您……您千万小心!太皇太后她……她刚才派人,把陛下从太庙后头悄悄接走了!直接……直接接进后宫去了!” 朱祁钰瞳孔微缩:“接走?本王与王妃稍后本就要入宫向太皇太后请安,她为何要私下接人?” “是……是王诚公公让奴才冒死来禀报的!”小太监声音抖得更厉害了,“太皇太后她……她打定主意了!不让陛下再回郕王府住了!要把陛下留在后宫,由她老人家亲自……亲自管教!听说……听说陛下被暂时安置在清宁宫的偏殿里了!” 一口气说完,小太监像耗尽了所有力气,又惊恐地看了眼四周:“王爷,奴才……奴才得赶紧走了!”说完,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廊道尽头。 寒风卷过空寂的庭院,吹动朱祁钰的蟒袍下摆。他站在原地,脸上最初的那点错愕迅速褪去,嘴角缓缓向上勾起一个冰冷而玩味的弧度。 “呵……”一声轻不可闻的低笑逸出唇间。 “这倒……有点意思了。”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回暖阁,扶起一脸担忧的汪氏,语气平静道:“王妃,走。咱们去清宁宫……给太皇太后请安。” 第68章 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 清宁宫的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空气里浮动着名贵熏香的暖甜。 孙太皇太后端坐在紫檀木的凤榻上,身上是织金绣凤的常服,发髻缀着点翠的凤钗,手里慢条斯理地捻着一串楠木佛珠。 “儿臣(臣妾)请母后(太皇太后)安。”朱祁钰和汪氏依礼问安。 “坐吧。”孙太后的声音平平淡淡,听不出喜怒。“你们有这份心就行,汪氏既有了身子,就该好生将养着,少走动才是正理。” 汪氏忙欠身:“谢母后关怀,儿臣不碍事的。” “母后慈爱。”朱祁钰脸上堆起惯常的的笑意,撩起蟒袍下摆,在孙太后下首的椅子上坐了。 他看似随意地打量着暖阁里的陈设,目光掠过侍立在孙太后身侧、眼观鼻鼻观心的司礼监太监王诚时,微微一顿。 王诚垂着眼帘,仿佛老僧入定,唯有搭在拂尘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寒暄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天气冷暖、年节准备,朱祁钰话锋一转,状似无意地问道:“方才太庙礼毕,儿臣想着深哥儿该来向母后请安了,怎地不见人?莫不是路上贪玩,耽搁了?” 孙太皇太后眼皮都没抬,慢条斯理道:“皇帝那边,自有哀家和宫里人照料,不劳你们费心。” 朱祁钰笑容不变,仿佛没听出话里的机锋:“母后说的是。只是陛下年幼,骤然离了熟悉的地方,怕他不习惯,儿臣想去见见。” 说着作势便要起身。 “郕王!”孙太后的声音拔高,佛珠也被她重重按在榻上,发出沉闷一响。 “皇帝自有他的去处,摄政王管好前朝军政便是。后宫之事,自有哀家定夺。” 暖阁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侍立的宫女太监们吓得大气不敢出,头埋得更低了。 王诚恰到好处地微微躬身,声音带着圆滑的劝解:“王爷息怒,太皇太后慈心一片,也是心疼陛下年纪小,怕他在宫外受了风寒惊扰。依奴婢看,陛下在太皇太后身边,那是最安稳不过,王爷大可放心。” 汪氏悄悄扯了下朱祁钰的衣袖,低声道:“王爷,母后说得也在理。陛下是天子,本也该在深宫受教…” “母后,”朱祁钰弯起嘴角:“明人不说暗话。陛下在哪里,你我心知肚明。不在偏殿暖阁,就在后头寝殿。您把他强留在此,不是为了安稳,而是要扰乱这大明啊!” 孙太皇太后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她没料到朱祁钰竟敢如此直白地撕破脸! “放肆!”她她霍然起身,指着朱祁钰:“朱祁钰!你如今已是摄政王,权势熏天,还想做什么?” 朱祁钰躬身道:“母后误会了,鉴于皇兄之事,儿臣觉得有必要教他一些深宫以外的东西更好。” “你……”太皇太后气急,这摆明说深宫只能教出叫门皇帝,“反了!反了!你眼里还有没有规矩,还有没有孝道天理!” 就在这时,暖阁外传来一阵急促而略显沉重的脚步声,还有甲胄摩擦的轻微铿锵声。 朱祁钰听见后,淡淡说道:“规矩,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 暖阁的门被推开,一股凛冽的寒气涌入。只见门外站着一位身材魁梧、面皮黝黑、留着灰白短须的老太监。 “老奴御马监刘永诚,参见王爷!” 他身后,跟着数名同样神情精悍、气息沉凝的壮健内侍,这些人显然并非普通宫人,而是御马监下辖、负责宫廷宿卫的精锐。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孙太皇太后和王诚都愣住了。 朱祁钰看也没看脸色铁青的孙太皇太后,只对刘永诚微微颔首:“刘公公来得正好。清宁宫后殿似有些贵重物件,宫女太监们力气不济,搬挪不动。烦请刘公公带人进去搭把手。” “遵王爷令!”刘永诚没有丝毫犹豫,猛地起身。他带来的那几名壮健内侍如同出闸的猛虎,径直就朝着暖阁通往内殿的珠帘处闯去! “站住!反了!都反了!”孙太后彻底失态,尖叫起来,状若疯癫地扑过去想要阻拦,“朱祁钰!你敢动皇帝一下试试!哀家跟你拼了!哀家是太皇太后!你这逆子!乱臣贼子!” 王诚也慌了神,连忙上前试图劝阻:“王爷!万万不可!惊扰圣驾,冲撞太皇太后,此乃大不敬!大不敬啊!请王爷三思!三思啊!” 朱祁钰缓缓转过身,那双眼睛,不再是平日里慵懒或带着算计的玩味。 那是经历过德胜门血火、亲见过战场修罗场,亲手点燃过士兵心中嗜血凶焰的眼睛。 冰冷,锐利,带着毫不掩饰的戾气和尸山血海淬炼出的漠然凶光,直直地钉在孙太皇太后脸上。 孙太皇太后被这目光一慑,后面的话竟卡在喉咙里,如同被猛兽盯住的猎物,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让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撞在身后的软榻上,脸色煞白。 朱祁钰脸上的凶戾瞬间收敛,又变回那种平静无波,甚至带上了一丝关切,对着旁边吓得噤若寒蝉的宫女吩咐:“没看见太皇太后惊着了吗?还不快扶好!好生伺候着!太皇太后若有半点闪失,本王唯你们是问!” 那几个宫女如蒙大赦,又惊恐万分,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七手八脚地搀扶住摇摇欲坠、眼神空洞的孙太后,几乎是把她架到了一旁的软榻上。 刘永诚那边动作极快,不过片刻功夫,珠帘再次掀动。 他弯着腰,小心翼翼地牵着一个穿着明黄小龙袍的小身影走了出来,正是小皇帝朱见深。 朱见深的小脸煞白,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写满了惊惶和委屈。 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暖阁中央、如同定海神针般的朱祁钰。 “王叔!”朱见深带着哭腔喊了一声,踉踉跄跄地扑向朱祁钰。 朱祁钰立刻蹲下身,张开双臂,稳稳地将扑过来的小皇帝接住,抱在怀里。“深哥儿不怕,王叔在呢。没事了,没事了。” 朱见深抽噎着,小身子一耸一耸的:“呜……王叔……他们……他们好凶……不让我出去……说……说我以后都要住在这里……我害怕……我想回王府……” “不怕,有王叔在,谁也不能把你关起来。”朱祁钰温柔的回答着。他抱起朱见深,准备离开这个地方。 就在这时,怀里的朱见深突然抬起泪眼朦胧的小脸,他抽噎着,用清晰的问道: “王叔,他们说……是你把父皇赶到草原上去的……说你要害死父皇,还说你以后也会害死我……是真的吗?” 第69章 造谣?我也会啊 朱见深那句带着哭腔的质问,狠狠扎进朱祁钰心里。 朱祁钰抱着他的手臂瞬间僵硬,他才多大?太皇太后就往这稚嫩心田里种下猜忌的毒刺? “深哥儿,你看王叔,像要害你的人吗?” 朱见深抽噎着,大眼睛里全是茫然的水光,小手却下意识抓紧了朱祁钰的衣襟,摇了摇头。 “那就是了。”朱祁钰的声音放得更软,带着点疲惫的沙哑,“王叔只想让深哥儿平平安安长大,做个好皇帝。” “好孩子。”朱祁钰抱着他大步走出清宁宫。 汪氏落后一步,对着暖阁方向屈膝一福,声音带着惶恐和无奈:“母后息怒,王爷他……他只是忧心陛下,一时情急,绝非有意冲撞,还请母后大人大量……” 回郕王府的马车上,朱见深哭累了,蜷在朱祁钰怀里沉沉睡去,小脸上泪痕未干,偶尔还会在梦里抽噎一下。 朱祁钰低头看着他,眉头拧成了疙瘩。 麻烦,天大的麻烦! 自己只想当个甩手掌柜,把京城这个烂摊子守住了,等解决掉朱祁镇回銮这个巨大隐患,就带着汪氏、杭氏,抱着自己刚出世的儿子,去封地逍遥快活,当个富贵闲人,彻底远离这些狗屁倒灶的日子! 这孩子太聪明,也太敏感了。现在能带在身边,靠的是这份年幼的依赖和对宫外的懵懂好奇。 可往后呢?等他年纪渐长,接触的人多了,心思重了,那些日复一日、润物无声的挑拨离间,自己防得住吗? 历史上“戾王”的下场,那些被清算的宗室…朱祁钰打了个寒噤。 要是老子现在是皇帝……一个念头猛地窜上来,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诱惑力,仿佛只要坐上那个位置,眼前这些麻烦就能迎刃而解。 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用力甩头,像是要把这可怕的念头甩出去。“想什么呢朱祁钰!当皇帝?狗都不干!累死累活还短命!不行,绝对不行!老子是来享福的!”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不过短短两日,韩忠裹着一身夜露的寒气,匆匆踏入王府。 他脸上惯常的沉稳被凝重取代,单膝跪地:“王爷,外面……出事了。” 朱祁钰眼皮一跳:“讲!” “京城各处,已有流言传开。”韩忠语速加快,“源头难查,但传得极快。一说王爷于前日强闯清宁宫,对太皇太后言语不敬,举止粗暴,实属大不孝!二说王爷名为摄政,实则心怀叵测,将小皇帝幽禁于郕王府,意在隔绝天家骨肉,图谋不轨!” 汪氏原本坐在一旁安静地绣着小孩子的衣服,闻言手指一颤,银针刺破了指尖,沁出一滴殷红的血珠。 她顾不上疼,猛地站起身,脸色煞白:“王爷!这……这可如何是好?孝道乃人伦大防,谋逆更是诛九族的大罪!这两顶帽子扣下来……” 她急得在屋里团团转,声音都带了哭腔,“王爷,要不…要不妾身陪您去清宁宫请罪吧?求太皇太后开恩,澄清流言……” 杭氏也吓得花容失色,赶紧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汪氏,连声劝慰:“姐姐莫急,莫急!仔细身子!王爷定有办法的!” 朱祁钰的脸色在烛光下晦暗不明,端起茶杯,不断用茶盖拨弄着。 忽而,他脸上露出笑意来,“请罪,本王何罪之有?王妃别急,此事本王自会解决。” “韩忠!” “卑职在!” “你这就让人给本王去散播新的‘流言’!要快,要猛,要街头巷尾、妇孺皆知!” “请王爷示下!” 朱祁钰嘴角勾起一个恶劣的弧度,慢悠悠道:“就说…郕王朱祁钰,他根本就不是个东西!他那天闯清宁宫,他是…看上了太皇太后的美貌!一时色迷心窍,才冲进去想行不轨之事!” “什……什么?!”汪氏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晕厥过去,杭氏都忘了扶她,小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太皇太后虽非王爷生母,但辈分摆在那里!这种秽乱宫廷、悖逆人伦的话,简直是……简直是骇人听闻!比之前的流言还要恶毒百倍! “王爷!万万不可啊!”汪氏几乎失声尖叫,扑过来抓住朱祁钰的胳膊,“这等……这等逆天之言,一旦传出去,王爷清誉何在?皇家颜面何存?这是要遭天谴的呀!” 朱祁钰反手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不断安慰。 杭氏若有所思,迟疑地开口:“王爷……可是要用这……这更离谱的话,搅浑水?” “聪明!”朱祁钰赞许地看了杭氏一眼,又对韩忠道:“或者,再换一个说法也行。就说本王…桀骜不驯,目无祖宗!那天在太庙,把太祖高皇帝、太宗文皇帝…列祖列宗的神位牌,挨个儿砸了个稀巴烂!” “啊?!”汪氏眼前一黑,这次是真站不住了,全靠杭氏和朱祁钰搀着。 亵渎太庙?毁坏祖宗神主?这是要把王爷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遗臭万年啊! “王爷!您……您这是疯魔了吗?”汪氏泪如雨下,心痛如绞,“这种话怎么能说?祖宗神灵在上,举头三尺有神明啊!您不怕……” 朱祁钰叹了口气,将情绪过于激动的汪氏按在椅子上坐好,半蹲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她苍白的脸,语气放缓:“王妃,你看。现在外面说本王不孝、图谋不轨,是不是听起来有点道理,有点像是真的?很多人会信,对不对?” 汪氏含着泪,茫然地点点头。 “那本王再加两条:一条是本王好色到连太皇太后都敢觊觎;另一条是本王狂悖到敢砸太庙祖宗牌位。你说,这两条放出去,旁人听了会怎么想?” 汪氏愣住,一时没转过弯。 杭氏接口道:“旁人定会觉得——这太离谱了,简直荒谬绝伦!一听就是假的!谁会信啊?怕不是有疯子编出来诋毁王爷的吧?王爷是想用这些一听就假得没边的‘谣言’,去冲淡前面那两个听起来‘有点真’的谣言?让大家都觉得,前面那些也是胡编乱造的?” “正是此理!”朱祁钰打了个响指,站起身,脸上露出几分属于现代人的狡黠,“一点传播学的小把戏而已。当满耳朵灌进去的都是各种离奇荒谬、互相矛盾的消息时,人们反而会对最初听到的东西产生怀疑。这叫‘信息过载’下的‘真相稀释’。” 韩忠听得目瞪口呆,随即脸上迸发出狂喜! 困扰他两天的难题,在王爷口中竟如此轻描淡写地找到了破解之法! 这法子看似荒唐,细想之下,却直指人心! 他激动地抱拳:“王爷英明!奴婢懂了!这就去办!保证让全京城,今晚就听到这几个‘新鲜’版本!”他转身就要走。 “等等!”汪氏还是有些不安,她拉住朱祁钰的袖子,忧心忡忡,“王爷,妾身知道您的用意了。可是……用这种污秽祖宗、亵渎神灵的话去搅浑水,终究……终究是不合礼法,有损阴德啊!万一……” 朱祁钰看着她担忧的眉眼,心头微暖,也有一丝无奈。 他放软语气,温声安抚:“好了,本王答应你,仅此一次,下不为例。以后不说了,啊?” 他伸手,极其温柔地覆上汪氏略微隆起的小腹,“你也别急了,你肚子里这个,可比外面那些流言蜚语重要千万倍。气坏了身子,本王才心疼。” 汪氏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热,又看看他眼中真切的关怀,满心的焦虑和委屈终于化开些许。她靠进朱祁钰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杭氏抿嘴笑着,悄悄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两人。 韩忠魁梧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通往府外的重重门廊尽头,带着他那“混账王爷”的最新“罪状”,融入了暮色渐浓的北京城。 第70章 乌烟瘴气 城南一家热闹的酒楼二楼雅间,几个穿着体面的商人模样的汉子围坐一桌,酒过三巡,话头便有些把不住门。 “听说了吗?昨儿个新传出来的,啧啧,说咱们这位摄政王殿下,那天闯清宁宫,竟是……竟是看上了太皇太后的美貌!”一人压低声音,挤眉弄眼,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荒唐笑意。 “呸!胡说八道!”另一人啐了一口,脸上却也是憋不住笑,“这也太离谱了!谁编的?太皇太后那是什么辈分?咱王爷再……咳,也不至于如此吧?这编瞎话的也不怕天打雷劈?” 嘴上说着不信,但很明显,他十分乐忠此类话题。 “离谱?还有更离谱的呢!”第三人灌了口酒,神秘兮兮地凑近,“我有个在太常寺当差的远亲说漏嘴,说王爷前些日子在太庙祭祖,嫌祖宗牌位碍眼,抡起拳头就砸了好几个!太祖爷、太宗爷的都在内!” “嚯!”众人倒吸一口凉气,面面相觑。这已经不是离谱,简直是骇人听闻,挑战祖宗家法、天地人伦的极限了!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最初说话那人摇摇头,脸上那点看热闹的笑意彻底没了,神秘兮兮的说道:“要我说,这宣庙老爷这一脉,是不是真有点……嗯?你们看,宣庙爷壮年就龙驭上宾,第一个儿子(正统帝朱祁镇)去了草原‘留学’,小皇帝登基,祭天香火都能灭,岂不是老天都不认可?原以为守住北京城的郕王爷是个能干的,……现在看来,啧啧啧。” 旁边几人似乎领悟到了什么,一个个都双眼发光,示意其继续,杯中的酒也仿佛失去了滋味。 他们只顾着交头接耳,却没注意到雅间门口,一个端着空盘、正佯装擦拭旁边桌面的店小二。 街头巷尾,茶馆酒肆,窃窃私语如同夏日的蚊蝇,嗡嗡作响,挥之不去。 那漫天飞舞的流言蜚语,早已失了最初的“形”,变得光怪陆离,北京城被搞的是乌烟瘴气。 清宁宫内,名贵的钧窑茶盏在地上摔得粉碎,褐色的茶汤溅湿了华丽的织金地毯。 “废物!一群废物!”孙太皇太后气得浑身发抖,保养得宜的脸庞此刻涨得通红,胸脯剧烈起伏,凤眸中燃烧着滔天怒火,几乎要将眼前跪着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王诚焚成灰烬。 “本宫只叫你们放出话去,说朱祁钰不孝,说他幽禁皇帝图谋不轨!你看看现在外面都传成了什么腌臜样子?!” 她想起那句“觊觎太皇太后美貌”,一股强烈的屈辱和恶心直冲脑门,眼前阵阵发黑,几乎喘不上气。 “无耻!下作!这是人能想出来的话?这、这简直是要把本宫架在火上烤,把皇家颜面丢进粪坑里踩!” 孙太皇太后越说越气,一想起那些不堪入耳的流言,她就两眼发黑。 一生尊荣,何曾受过这等污蔑? 王诚伏在地上,带着哭腔:“娘娘息怒!奴婢……奴婢实在不知为何会变成这样!” 他壮着胆子微微抬头,小心翼翼道:“奴婢斗胆猜测……这定是郕王殿下的手笔!他……他这是故意放出更离谱、更骇人听闻的谣言,搅乱这一池浑水!这叫……这叫‘以毒攻毒’,让人无从分辨真假,干脆都不信了!” “好一个朱祁钰!好一个‘以毒攻毒’!他……他为了自保,连皇家颜面、祖宗法度都敢如此践踏?!他眼里还有没有君父?!还有没有列祖列宗?!” 她猛地站起来,一阵眩晕袭来,身体摇晃。 王诚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冲上去扶住她:“娘娘!娘娘保重凤体啊!您可千万不能有事!” 孙太皇太后靠在王诚身上,大口喘着气,只觉得心口堵得慌,眼前金星乱冒。 这孽障的手段,阴狠毒辣,全然不顾后果。 她原想用“孝”和“忠”压死他,他却用更污秽的“秽乱”和“悖逆”把水彻底搅浑,让她连澄清都无从下手——难道要她堂堂太皇太后,亲自去市井证明自己没有被王爷“觊觎”?! 受此谣言影响的可不少,这不,于谦于少保就风尘仆仆的来到郕王府。 “殿下!”于谦焦急道:“王爷!如今市井流言,妖风四起,已成乌烟瘴气之势!上至天家清誉,下至朝廷威信,皆受波及!臣斗胆请问,锦衣卫何在?为何不速速缉拿散布妖言惑众之徒,以正视听?” 朱祁钰正捏着韩忠刚刚呈上来的密报,厚厚一沓,全是京城各处酒楼、茶馆、勾栏瓦肆里收集来的“最新舆情”。 “于卿家稍安勿躁。”朱祁钰放下密报,“百姓嘛,茶余饭后嚼嚼舌头,历朝历代都免不了。我大明朝得国最正,太祖爷立下规矩,不以言罪人,只要不是公然造反,寻常百姓议论几句朝政,朝廷素来是不管的,这也是开明之处。” 他语气轻松,眼神却冷了下来,“不过嘛……这股子妖风确实吹得邪门了点,已非‘开明’所能包容,是该刹刹车了。” 于谦见朱祁钰终于表态要出手整顿,心中稍定,拱手道:“殿下明鉴!当务之急,应命锦衣卫即刻行动,严查谣言源头,抓捕首要煽惑者,以儆效尤!同时,朝廷亦可出告示,晓谕百姓,勿信谣、勿传谣,安定人心。” “嗯。”朱祁钰点点头,“回头我就找韩忠,叫他去办此事。” 于谦脸色稍霁,但眉宇间忧色未散,又说了些稳固人心、澄清玉宇的话,这才告退离去。 韩忠很快就来到朱祁钰面前听令。 “即刻传本王令,命北镇抚司出动,严密巡查各坊市、茶馆、酒楼、勾栏瓦舍。凡有公然散布诽谤宗室、非议朝政、动摇国本之谣言者,一律锁拿。不必再像之前那般‘听之任之’了!抓几个跳得最欢的,杀鸡儆猴!告诉下面的人,动作要快,声势要大。” “卑职领命!” “还有,”朱祁钰补充道,“你下去之前,先去一趟礼部衙门,见胡尚书。” 第71章 阴云更甚 听闻朱祁钰还让他去礼部,韩忠一愣:“请王爷示下。” “找胡尚书,就说本王的意思:襄王今年送来的年贡,数目不对,成色也差了点意思。让礼部拟个文,申斥一下,叫他再补一份过来。记住了,要按亲王朝贡的最高规格补,少一两,差一色都不行。” 韩忠一愣,困惑道:“王爷……您这是……准备针对襄王?” 他不明白,刚才不还讨论谣言的事么,怎么一下扯到远在千里的襄阳去了。 朱祁钰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韩指挥使,你这业务能力,还有提升的空间啊。” 他用手指点了点书案上那份韩忠自己送来的流言报告,特别是其中关于酒楼雅间那段对话的记录。 韩忠闻言,心头猛地一跳! 他立刻拿起那份报告,将那一段话仔仔细细、一字一句地重新看了一遍。 之前京城谣言满天飞,各种荒诞版本层出不穷,他作为散布“主谋”之一,早已有些麻木,只当全是自己人和清宁宫那边放出的“烟雾弹”。 此刻被朱祁钰一语点醒,再结合这“宣庙一脉”的论调,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这绝非偶然,这更不可能清宁宫的手笔! 孙太皇太后再恨王爷,也绝不会去否定自己丈夫(宣宗)这一脉的合法性! 这是有第三股力量在暗中作祟,有人在利用这场由清宁宫引发的谣言风暴,浑水摸鱼,目标直指宣宗皇帝这一脉的统治根基,其心可诛。 “王爷明察秋毫!卑职……卑职愚钝!”韩忠又惊又愧,抱拳请罪,“确实!这绝非巧合!定是有人借机生事,散布此等动摇国本之言!只是……末将愚昧,王爷如何断定……是襄王所为?” “猜的。” “猜的?”韩忠更懵了。 “嗯,猜的。”朱祁钰随意道:“反正礼部发个文书,让襄王多‘孝敬’点钱粮宝物,总没坏处吧?” 他朱瞻墡在襄阳当他的富贵闲王,逍遥快活,吃香喝辣。 本王呢?在这北京城里天天跟人勾心斗角,累死累活替他老朱家守江山,收拾好哥哥留下的烂摊子!这公平吗? “不管是不是襄王,先薅一把羊毛再说。藩王那么多,本王就认识他一个辈分高的,不找他找谁?就当是,替他们积德行善,支援朝廷建设了。” 韩忠看着自家王爷那副“我穷我有理”、“藩王就该掏钱”的惫懒模样,一时竟无言以对。 接下来的日子,韩忠算是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造谣动动嘴,辟谣跑断腿”。 尽管他率领的锦衣卫爪牙遍布京城,神通广大,加上顺天府衙役、五城兵马司兵丁的全力配合,甚至连东厂番子也在王诚的暗中授意下参与了进来。 但这股妖风的源头如同泥鳅般滑不留手,各种荒诞版本早已在坊间野火燎原,想要扑灭谈何容易? 韩忠带着人日夜不休地查访、抓人、封口,嗓子喊哑了,眼睛熬红了,才算勉强压下了明面上的喧嚣。 好在身处封建时代,当“晓之以理”太过艰难时,“绳之以法”就成了最直接有效的手段。 短短几日,北京城各大茶馆酒肆的闲言碎语为之一清,敢于公开非议宗室、动摇国本的声音被强行按了下去。 顺带的,韩忠还真从揪出的几个“舌头”嘴里,撬出点意想不到的东西——其背后隐隐绰绰,竟真与襄王府脱不了干系! 当韩忠拖着疲惫却带着一丝兴奋的身躯回郕王府复命时,身后还跟着一个低眉顺眼的身影——司礼监掌印太监王诚。 “奴婢王诚,叩见王爷千岁。”王诚拂尘一摆,动作标准地跪下行礼,姿态放得极低。 让王诚起身,韩忠便开始汇报。 朱祁钰听完后,缓缓开口:“襄王远在千里之外的襄阳,他是如何能得知京城中会发生这场风波,又能如此及时地跟进来搅动浑水的?” 王诚依旧躬着腰,恭敬道:“襄王殿下似乎在京城布置了人手,他们已经与清宁宫搭上了线。这些人行事极其隐秘,连奴婢也未能摸清其具体藏身之处。” 他顿了顿,小心地抬眼观察了一下朱祁钰的脸色,“据奴婢所知,从太皇太后派人带走小皇帝开始,就有襄王的人在背后出谋划策,推波助澜!” 朱祁钰眉头微蹙:“难道太皇太后就没意识到,襄王此举目的不纯,她就不怕被反噬?” 王诚茫然道:“不纯?王爷的意思是……?”他似乎真的没往那方面想。 朱祁钰看着王诚那副迷惑不解的样子,心中了然,不由暗自冷笑:看来襄王朱瞻墡那两次监国而后“主动”归政的“贤王”人设,骗过了包括王诚在内的许多人,让大家都觉得他早已淡泊名利,安于藩位了。 这份伪装,还真是成功。 朱祁钰没有点破。王诚现在虽然看似倒向自己,其忠诚远不如韩忠纯粹可靠。有些心思,不必对他明言。 王诚见朱祁钰沉默,又小心翼翼地补充道:“王爷,还有一事……太皇太后她凤体欠安,这次谣言风波对她的清誉打击甚重。奴婢斗胆,恳请王爷日后对清宁宫那边,能否稍稍留些余地?” “留些余地?”朱祁钰冷笑道:“本王不过是用她的办法对付她,她却反过来说我过分?” “算了,本王也不是那等惹是生非之人。年关将近,本王也想图个清静,安安稳稳过个年。明白么?”朱祁钰看向王诚接着道:“把本王这点意思,原原本本,带给清宁宫的那位。让她消停点,对大家都好。” “是,奴婢明白!奴婢告退。”王诚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应诺。这位摄政王的手段和心性,一次比一次让他心惊胆寒。 待王诚走远,韩忠脸上怒容隐现:“王爷,襄王竟敢如此大胆,暗中布局,意图对王爷不利,简直是狼子野心!要不要……想办法寻个由头,把他的藩王爵位给削了!或者……” 朱祁钰闻言,目光落在韩忠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这家伙,进入锦衣卫之后,似乎……变得有些不同了。 前段时间就曾流露出对太上皇朱祁镇的杀意,如今又想对襄王动刀子,这手段和胆魄,倒是越发凌厉了。 “削藩?”朱祁钰缓缓摇头,“不可。本王现在只是摄政王,名不正言不顺。此时贸然削藩,极易引起其他藩王兔死狐悲,同仇敌忾。那便是四面树敌。” 若自己此刻是名正言顺的皇帝,这些如同蠹虫般吸食国力的藩王,有一个算一个,都得狠狠整治! 屁股决定脑袋,他自己现在也是藩王身份,他怎么可能轻易提出削藩。 朱祁钰缓缓道:“正所谓,欲使其灭亡,先使其疯狂。韩忠,你可听过郑伯克段于鄢的故事。” 韩忠一怔,他一个武夫,对经史典籍涉猎不多,但“郑伯克段于鄢”的典故还是明白的,他拱手道:“王爷深谋远虑,末将明白了!” “嗯。”朱祁钰满意地点点头,“你私下里,动用你最信任的人手,尽可能地去查,把襄王埋在这北京城里的‘钉子’,给本王挖出来!看看他朱瞻墡,到底在这天子脚下,布下了怎样一张网!” 第72章 元宵 腊尽春回,景泰元年悄然而至。 北京城在经历了土木堡的烽烟与朝堂的暗涌后,终于迎来了一段难得的平静。 朱祁钰与清宁宫似乎都默契地选择了偃旗息鼓,紧张气氛暂时被节日的祥和冲淡。 府中的新年,少了些宫廷的繁文缛节,多了些烟火气息。 朱祁钰陪着汪氏、杭氏,还有朱见深,围炉守岁,享用着丰盛却不过分奢靡的年夜饭。 席间,朱见深对桌上的各色点心最是好奇,尤其是朱祁钰“发明”的几样后世小吃,吃得满嘴糖霜,惹得汪氏和杭氏掩嘴轻笑。 这个年,是朱祁钰穿越以来过得最舒坦的一段日子。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整个北京城仿佛被点燃了一般,沉浸在灯火的海洋里。 宫城内外,大街小巷,各式各样的花灯争奇斗艳,与天空明月一起,将北京城照亮。 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爆竹的硝烟味和人群的喧闹声。 “王爷,真要出去吗?”汪氏望着窗外璀璨的灯火,眼中虽有向往,却难掩忧色,“街上人山人海的,万一……” “无妨。”朱祁钰笑着打断她,今日他换上了一身质地上乘但样式普通的宝蓝色棉袍,头戴暖帽,刻意收敛了周身的气度,乍一看倒像个富家员外。 “你看咱们这打扮,谁能认得出来?再说了,”他朝门外努努嘴,“韩忠带了十几个好手,都扮作随从和闲汉,远远近近地护着呢。放心,就是图个热闹,沾沾喜气。” 朱见深也扯着汪氏的袖子:“皇…婶婶,去吧去吧,深儿想看花灯!” 见朱祁钰兴致颇高,又安排得稳妥,汪氏这才放下心来,也换上了一身寻常富户女眷的锦缎袄裙,披了件厚实的斗篷,杭氏同样打扮得朴素而不失精致。 朱见深则兴奋得小脸通红,穿着厚实的棉袄,被朱祁钰牢牢牵在手里。 一行人混入王府仆役中,悄悄从侧门溜了出去。 一踏入长街,立刻被汹涌的人潮和喧嚣的声浪包围。 久居深宫的朱见深何曾见过这般景象,“哇”地叫出声来,眼睛瞪得溜圆。 只见长街两侧,商铺摊点鳞次栉比,挂满了形态各异的花灯: 玲珑剔透的走马灯旋转着讲述故事,憨态可掬的兔儿灯引得孩童追逐,威武的龙灯蜿蜒盘旋,更有那高达数丈的“鳌山灯”,层层叠叠,流光溢彩,引得无数人驻足惊叹。 舞狮的队伍在锣鼓声中翻腾跳跃,引得阵阵喝彩; 踩高跷的艺人扮作神仙鬼怪,摇摇晃晃做出滑稽动作; 旱船悠悠,船娘唱着婉转的小调; 腰鼓咚咚,壮汉们舞得虎虎生风……各种民间技艺轮番上演,看得人目不暇接。 连素来端庄的汪氏,也被这从未见过的民间盛景感染,脸上绽开了真心的笑容,指着那舞得活灵活现的狮子,对朱祁钰道:“夫君快看,真有趣!” 行至一处挂着无数彩笺的灯谜摊前,摊主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先生,周围聚了不少人。汪氏和杭氏也来了兴致,驻足细看。 “半边有毛半边光,半边有味半边香,半边吃的山上草,半边还在水里藏。打一字。”杭氏念道,蹙眉苦思。 朱见深也歪着小脑袋,煞有介事地想着。 “是‘鲜’字!”汪氏思索片刻,有些不确定地答道。 “夫人好才思!”老先生抚须笑道,递上一枚小小的彩头。 “画时圆,写时方,冬时短,夏时长。打一字。”杭氏又念。 汪氏和杭氏琢磨半晌,朱祁钰也来了兴趣,却发现自己简直是“十窍通了九窍——一窍不通”。 “是‘日’啊!”旁边一个清朗的声音传来。 只见三位年轻的书生结伴而来,为首一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容俊朗,气质沉稳。 他身旁一人身材高大,眼神锐利,带着几分傲气,另一人则略显敦厚。 “这位兄台真是厉害!”朱祁钰上前搭话,学着商贾的口吻,“在下姓朱,做些小本买卖。看兄台猜谜如探囊取物,佩服佩服!不知是如何想到的?” 那高大书生瞥了朱祁钰一眼,见他衣着气质俱佳,嘴上客气道:“此等小技,何足挂齿?全赖柯兄点拨。” 他指了指身旁沉稳的青年,“这位乃是福建解元柯潜柯兄,才思敏捷,区区灯谜,自然手到擒来。” 柯潜谦和一笑,拱手道:“王兄过誉了。在下柯潜,这位是王越兄,这位是马文升兄。” “妙!妙啊!”得了答案后,朱祁钰恍然大悟,真心赞叹,“三位果然才思俊敏,今年秋闱必当高中!”他顺口奉承一句。 原本会试应该在今年二月举办,但受土木堡影响,部分北方省份没能在正统十四年完成乡试,故而春季要等他们完成乡试,待到秋日再行会试。 王越闻言,接口道:“柯兄才学自然不必说。只可惜,三元公近来忙于翰林院事务,否则若得他指点一二,把握更大些。” “三元公?”朱祁钰心中一动,好奇问道:“此是何人?” 旁边的马文升愣了一下,惊讶道:“员外竟不知三元公?便是翰林院侍读,我朝唯一连中三元的商辂商大人啊!” 原来是他!明朝的考神,官方承认的唯一三元及第,当年自己高考都还去拜过,没想到他也是这个时代的人。 朱祁钰面上却一副恍然大悟状:“哦!商大人!久闻大名!只是在下行商,对朝堂之事所知有限,见笑了。” 王越嗤笑一声:“果然是商贾之家,只知锱铢必较,不关心国家兴衰大事。” 这话一出,一直默不作声的韩忠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暗藏的刀柄上,眼神如刀般刺向王越。 朱祁钰被这态度噎了一下,心道:好家伙,我还不关心国事?整个大明两京一十三省都在我肩上担着! 他面上不动声色,故意挺了挺胸膛,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口气道:“王公子此言差矣。在下虽为商贾,亦心系家国。数月前那场北京保卫战,在下也是亲历者。辅助英明神武的郕王殿下,把那也先打得落花流水,保住了咱这北京城!” 他本意是想拉近点关系,顺便小小地吹自己一下。 谁知王越听了却勾起一抹冷笑,毫不客气地接口道:“英明神武?哼,依我看,不过只是一懦弱之辈罢了!又想要权,又不敢登上高位。” 第73章 大明周公 “放肆!”韩忠几乎要暴起,被朱祁钰一个严厉的眼神死死按住。 汪氏和杭氏也瞬间变了脸色。汪氏柳眉倒竖,怒视王越:“你这后生,好生无礼!郕王殿下为国操劳,力挽狂澜,岂容你在此妄加评议!” 马文升大惊失色,连忙扯了扯王越的衣袖,低喝道:“王兄休得胡言乱语!前些时日锦衣卫四处拿人,你忘了不成?” 柯潜也赶紧打圆场,对朱祁钰等人拱手:“朱掌柜,两位夫人息怒!王兄他……他性情耿直,口无遮拦,酒后失言,绝无恶意!还请海涵!” 王越被同伴一拉,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但看着朱祁钰一行人,尤其韩忠那不善的眼神,那份读书人的傲气又涌了上来,梗着脖子道: “怕什么?太祖高皇帝立下规矩,不因言获罪!今日上元佳节,金吾不禁,难道还不许人说话了?锦衣卫也是人,也要过节吧,总不能我面前就有个锦衣卫吧?” 嗯,他面前还真有一位,还是锦衣卫头头。 韩忠的手已紧紧攥住了刀柄,只需朱祁钰一个眼神,他有把握让这个狂妄书生的脖子立刻和刀刃来个“负距离接触”。 朱见深虽然没完全听懂,但知道王越在说他王叔不好,立刻鼓起小脸,指着王越对韩忠喊道:“韩忠,他说郕王叔坏话!把他抓起来!” 朱祁钰弯腰一把抱起朱见深,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深儿乖,莫气。不过几句闲话,咱们是大度之人,不与他计较。” 他看向王越,眼神深邃,语气听不出喜怒:“这位王公子,郕王殿下临危受命,扶保幼主,安定社稷,纵然不敢自比古之周公,也当得上忠勤王事。你如此评价,未免有失偏颇吧?” 王越看着朱祁钰平静的眼神,又瞥见韩忠那几乎要喷火的目光和按在刀柄上的手,心头也是一凛,但话已出口,索性把心一横,压低了声音道:“周公?呵……上一个被天下人当成‘周公’的,好像是一位托古改制的大儒(王莽)吧?” 朱祁钰闻言,心中骇然,他抱着朱见深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 汪氏和杭氏闻言更是脸色煞白,她们显然听懂了这书生的意思! 韩忠虽然没明白,但直觉告诉他这绝非好话,眼中凶光毕露,若非朱祁钰就在眼前,他早已拔刀相向。 王越见朱祁钰等人沉默,以为他们被自己驳得哑口无言,更是得意。 又见对方人多,不愿再多纠缠,对着马文升和柯潜一摆手:“道不同不相为谋!马兄,柯兄,我们走!” 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对朱祁钰丢下一句警告,语气带着读书人对商贾惯有的轻蔑:“朱掌柜,京城水深,奉劝你行事收敛些。今日冲撞的是我们,若他日冲撞了真正的贵人,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说罢,拉着马文升和柯潜,迅速挤进了旁边的人潮中,消失不见。 “王爷!”韩忠看着三人消失的方向,牙齿咬得咯咯响,“此獠狂妄至极,竟敢如此诽谤王爷!让末将去探探他们的底细,看看是谁给他们这么大的胆子!” 朱祁钰抱着朱见深,望着王越等人消失在人潮,久久没有说话。 “王爷?”韩忠见朱祁钰没反应,又低声请示了一遍。 “罢了。”朱祁钰这才回过神来,“不过是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生,口舌之争,不必理会。闹了这一出,兴致也败了。走吧,回府。” 他抱着朱见深率先转身,朝着王府的方向走去。背影在璀璨的灯火与喧嚣的人声中,显得有几分孤寂和沉重。 郕王府内,灯火通明,却隔绝了街市的喧闹。 朱见深早已在软轿的轻摇中沉沉睡去,被杭氏小心翼翼地抱回了寝殿。 正房内,汪氏亲手为朱祁钰斟了一杯热茶,递到他手中。 温热的杯壁驱散了些许指尖的寒意,但她眉宇间的忧色却浓得化不开。 “王爷……”汪氏目光紧紧锁住朱祁钰,“那书生之言……荒唐至极!你……你可万莫听了进去!王爷忠心为国,天地可鉴,岂是那等……那等……” 她终究说不出“王莽”二字,只觉得那名字都带着不祥。 朱祁钰端着茶杯,抬眼看向汪氏,见她眼底满是真切的担忧,心中那点被王越挑起的阴霾倒是散了几分。 他忽然展颜一笑,那笑容在烛光下显得轻松,仿佛此前之事从未发生:“放心,王妃,你男人我是那种人么。我要真存了那份心思,我特喵的就是狗!” 汪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粗鄙誓言弄得一愣,随即又好气又好笑,嗔怪地白了他一眼:“王爷!净说些混话……” 看朱祁钰神情确是浑不在意,她才真正放下心来,看来那狂生的话,并未在王爷心里扎根。 翌日清晨,王府内院。冬日的暖阳透过窗棂,懒洋洋地洒在铺设着锦垫的矮榻上。 朱见深用完早膳,就过来拽着朱祁钰的袖子摇晃:“王叔,王叔!今儿个还出去玩嘛!上元节还没过完呢!” 汪氏正色道:“陛下,昨日已是尽兴。如今佳节已过,自当收心向学。功课不可荒废。” 读书果然是个闹心的事情,还记得朱见深最初认字的时候,那可是很欢喜的。 现在么,他也把小嘴撅得老高,试图讨价还价,“那些字我都认得了,以后学也是一样的!” 朱朱祁钰放下手中刚拿起的文书,一本正经地板起脸:“那可不行。就是因为你读书少,昨晚的灯谜,你是一个都没猜出来。” 朱见深眼珠一转,咯咯笑道:“王叔!你昨日也没猜出来啊!” 朱祁钰被戳破,丝毫不恼,反而哈哈一笑,顺势揽过小家伙的肩膀:“所以啊,王叔和你一样,都是吃了读书少的亏!来来来,今日咱们叔侄共勉!” 朱见深已经认字,接下来就要学习,嗯,皇明祖训。 那本厚厚的《皇明祖训》刚被内侍捧上来,朱见深的小脸就皱成了苦瓜。 朱祁钰自己看着那一条条“圣谕”、“祖制”,也觉得脑仁儿嗡嗡作响,仿佛回到了前世被甲方条款支配的恐惧。 等汪氏带着点心过来时,《皇明祖训》被推到角落,这两叔侄大头小头凑在一起,正捧着一本线装书,看得津津有味。 汪氏走近一瞧,那书封上赫然写着《江湖豪客传》!(水浒传的一部分) 其中内容,正是那脍炙人口的“武十回”——武松景阳冈打虎、斗杀西门庆、醉打蒋门神……行文泼辣,情节跌宕,比那板着脸训人的《皇明祖训》不知有趣多少倍。 “……说时迟那时快,武行者提起那醋钵儿大小拳头,只一拳,便打得那西门庆眼棱缝裂,乌珠迸出!”朱祁钰讲得绘声绘色,还比划了个出拳的姿势。 朱见深激动得脸蛋通红,脱口而出:“王叔!要是那潘金莲害你,我也像武松一样,给你报仇!” 小家伙说着,还学着武松的样子,奶声奶气地“嘿哈”挥了两下小拳头,仿佛真要去揍那“西门庆”。 “陛下!”汪氏吓了一跳,差点打翻手中的点心碟子。“这话可说不得!打打杀杀,成何体统!” 她转向朱祁钰,柳眉微蹙,带着嗔怪:“王爷!您怎么……怎么能给陛下看这些市井话本,而且还是这等禁书?陛下乃万乘之尊,当习圣贤经典,明礼义廉耻才是正理!” 这话确实在理,在这大明,四书五经、先贤典籍才是根本。 不学这些,日后朝堂之上,大臣们引经据典,奏对之间暗藏机锋,皇帝若连对方骂自己用的是哪个典故都听不出,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 朱祁钰心里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让他亲自去啃那些佶屈聱牙的“子曰诗云”,实在提不起半点兴致,想想就头大。 脑中灵光一闪——那个三元及第的考神,翰林院侍读商辂!这不就是现成的最佳人选么? 儒家的东西要学,但不能学成个迂腐的书呆子。这个平衡,由他来把握,再合适不过。 第74章 进军西北 景泰元年的正月二十,年节的热闹尚未完全散去,朝廷已恢复了运转。 不过政务尚算清闲,朝堂上正为去年因战事耽误的乡试补办事宜忙碌着。 商辂作为顺天府的考官之一,也抽不开身,朱祁钰便暂时按下了请他教导朱见深的想法。 此刻,京城一处颇为气派的宅邸内,杨园正听着管家汇报。 “老爷,宛平知县李侃那厮,不识好歹!竟扬言要上书告我们!”管家一脸愤懑。 杨园正把玩着一尊小巧的玉貔貅,闻言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嗤笑道:“呵,顺天府这么多大官都没开口,一个七品芝麻官儿,也敢聒噪?不就是没交那点商税么?让他告去!我倒要看看,他李侃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他语气轻松,显然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对了,过年孝敬郕王殿下的那份礼,没短斤少两吧?” 管家连忙躬身:“老爷放心,岂止没少,小人还额外备下了几样稀罕玩意儿,就等着寻个由头给王爷送过去呢。有尊半人高的珊瑚树,通体火红。” “嗯,办得妥当。”杨园满意地点点头,将玉貔貅轻轻放回檀木架上,“只要王爷在背后给咱们撑着,他李侃就算蹦跶上天,也伤不了咱杨府分毫。” 话音未落,一个下人急匆匆跑进厅堂,声音带着一丝紧张:“老爷!王爷……摄政王殿下驾到!已到前院了!” 杨园脸上的闲适瞬间消失,霍然起身:“什么?!快!快随我去迎驾!” 他一边整理衣冠,一边疾步向外走去,心里飞快盘算着王爷突然造访的缘由。 难不成那胆大包天的李侃,当真告到郕王殿下那里去了。 朱祁钰一身常服,负手站在杨园府邸那雕梁画栋、铺设着光滑青石板的前院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四周。 庭院深深,假山堆叠奇巧,廊下挂着精致的宫灯,虽比不上王府的规制,却也处处透着豪奢。 “杨掌柜,”朱祁钰见杨园匆匆迎出,脸上带着一丝调侃的笑意,“你这宅子修得……啧啧,够气派啊。看来跟着本王这半年,油水捞得足实。” 杨园连忙小跑上前,跪地行礼:“王爷说笑了!小人能有今日,全赖王爷洪福庇佑,提携之恩!若非王爷照拂,小人还在为那几石盐引奔波呢。” 在朱祁钰示意免礼后,杨园连忙说道:“王爷快请厅内上座!不知王爷今日驾临寒舍,有何吩咐?小人必当竭尽全力!” 朱祁钰踱步走进宽敞明亮、陈设着名贵红木家具和瓷器摆件的正厅,在主位坐下,自有杨府下人奉上香茗。 他端起茶盏,用盖碗轻轻撇了撇浮沫,却不急着喝。 朱祁钰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杨园身上,带着审视,“跟着本王,生意做得挺红火吧?听说都做到应天府了?下一步又欲如何?” 杨园心头一凛,脸上堆起笑容,谨慎答道:“托王爷的福,生意是顺遂了些。应天府那边刚站稳脚跟,小人正筹划着,开春后便往洛阳、开封一带发展,将王爷的生意再铺大些。” “嗯,干得不错。”朱祁钰点点头,“想必明年还能赚得更多。本王已跟大明银行那边打过招呼了,让他们跟上你的脚步,也去应天府开个分号。” 杨园闻言,眼睛猛地一亮,喜色几乎要溢出来:“王爷莫非是要让大明银行开展‘会票’业务?妙啊!有王爷您这棵擎天大树罩着,大明银行这生意,想不红火都难!” 朱祁钰此举,简直戳中了杨园的心坎。 这年头,白银尚未如后世那般大量涌入,交易主要靠笨重的铜钱。 要将巨资从一地转运到另一地,动辄就是车马成群、护卫森严的大工程,路途遥远不说,野外盗匪横行,风险极大。 其他钱庄虽有类似业务,但要么规模小能力不足,要么背后势力盘根错节,杨园轻易不敢沾惹。即便有郕王做靠山,总不能事事都去麻烦王爷。 若大明银行能凭借官方背景和王爷的威望,建立起安全可靠的跨区域汇兑网络,对他这种跨地域行商的人来说,不啻于天降甘霖! “不错。”朱祁钰肯定了杨园的猜测,“我准备让宝钞提举司专为大明银行印制特制的会票,提升防伪,确保万无一失。” 宝钞现在虽是废纸一张,但其印制防伪技术在大明还算可靠——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宝钞本身太不值钱,伪造无利可图。 杨园心中狂喜,再次深深拜下:“王爷英明!有了大明银行这会票支持,小人的生意定能如虎添翼!小人定当加倍努力,为王爷赚取更多利银!” 朱祁钰摆摆手,示意他起来:“我看你铺的摊子,尽往南边去了。南方固然富庶,西北边陲,也别有一番天地啊。” “西北?”杨园一愣,旋即恭敬道,“请王爷明示!” 朱祁钰:“西北边陲,尤其是……与草原接壤之处。本王希望你的生意,能往那边推一推。” 一方面,自然是为赚钱。中原的盐、茶、布匹、铁器在草原是硬通货,而草原的马匹、皮货、药材在大明同样价值不菲,这买卖本身就蕴藏着巨大利润。 但另一方面,朱祁钰更看重的是商队作为流动的耳目。商人走南闯北,接触三教九流,有时能打探到韩忠麾下锦衣卫也难以触及的消息。 “此外,”朱祁钰吩咐道:“若能多与那位阿剌知院做些生意……助其壮大几分,让他更有本钱牵制也先,于我大明,亦是好事。这其中的分寸,你需把握好。” 杨园恍然大悟,连忙表态:“小人明白了!西北商路,小人还算熟络!不瞒王爷,早年小人发家,就是靠着开中法,运粮到边关换盐引。只是后来搭上王爷的福气,做起了白糖、镜子、肥皂这些更赚钱的营生,才渐渐放下了西北那边的辛苦差事。” 他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王爷放心,草原那边的门路,小人还有些!盐茶马匹,都是好买卖!小人这就着手安排,定不负王爷所托!” 以前虽然没有接触过草原上的生意,但杨园听说过不少,其中利益那可不小。 “好!”朱祁钰满意地点点头。杨园的精明和执行力,确实是他那可看重的。 朱祁钰看着他兴高采烈的样子,忽然从袖中抽出一份文书,随意地丢在两人之间的案几上。 纸张落在硬木上的轻响,让杨园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几分。 “生意要做,该守的规矩,也不能忘。”朱祁钰的语气变冷,“这是宛平知县李侃的上书,弹劾大明粮业公司偷漏商税。太祖爷定下的规矩,商人三十税一,这点银子……应该不至于影响你杨大掌柜的营生吧?” 第75章 资本需要敲打 望着朱祁钰那冰冷的眼神,杨园似乎才找对自己的位置,他在这大明朝,不过是最底层的商人。 只需要朱祁钰轻轻的一句话,就能将他从泥地抬上云端,也能一句话把他按下十八层地狱。 “是是是!王爷教训的是,小人知错了,小人这就去办,立刻就去!”杨园头磕得砰砰响,声音都带着颤。 朱祁钰见他这副魂飞魄散的模样,知道敲打的目的已达到,便不再深究,转而问道:“对了,之前让你做的那个望远镜,进展如何了?” 杨园还跪在地上,闻言赶紧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窘迫:“回王爷,那物什……着实精细!眼下只能靠几位老工匠手工打磨水晶镜片,进度极慢,没办法使用‘流水线’之法大规模制作。” 他偷偷觑着朱祁钰的脸色,生怕再触了霉头。 “流水线?”朱祁钰挑了挑眉,对这个名词从杨园口中说出略感意外。 “正是!”杨园连忙解释,“小人见王爷在兵仗局推行此法,生产火铳部件效率大增,便斗胆学了过来,用在了肥皂、镜子的工坊里。果然,产量翻了好几番!只是这水晶镜片打磨,非得老师傅的手艺不可,暂时还无法套用此法。” 朱祁钰了然,这商人的鼻子比狗还灵,学东西也快得惊人。 他摆摆手,态度随意了许多:“无妨。此物本就精细,急不得。你让工匠们用心做,过几日把做好的成品送到本王府上便是。” “是!小人遵命!一定把最好的给王爷送去!”杨园如蒙大赦,连忙应承,心里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朱祁钰不再多言,起身径直向外走去。 杨园慌忙爬起来,一路躬身相送,直到朱祁钰的仪仗消失在府门外。 当那象征着无上威权的身影彻底不见,杨园才像被抽掉了骨头一般,整个人瘫软在门廊下的太师椅里,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他大口喘着气,眼中惊魂未定,随即涌起强烈的怨愤,咬牙切齿地低吼道: “李侃,你这该死的酸儒,差点害死老子!”他猛地转向一旁噤若寒蝉的管家,声音嘶哑,“还愣着干什么!立刻,马上去宛平县衙,把该交的商税,一文不少,给老子补上去,堵住那李侃的嘴。快去!” 管家吓得屁滚尿流,连滚爬爬地应声而去。 杨园瘫在宽大的太师椅里,望着雕梁画栋、金粉饰顶的奢华屋顶,只觉得一阵阵后怕,心有余悸地擦了把额头上不断渗出的冷汗。 王爷的雷霆雨露,真真是半点都轻忽不得。刚才那轻飘飘几句话,差点就让他去见了太奶。 朱祁钰坐在回王府的轿辇里,微微闭目养神,方才杨园府邸那番情景在脑海中掠过。 心底冷笑一声,杨园这小子,变得这么快! 小半年而已,就从当初那个在崇文门唯唯诺诺的商人,膨胀到了连宛平知县这种正经朝廷命官都敢不放在眼中的地步。 权力与资本一旦媾和,果然能催生出令人咋舌的怪物。 这杨园仗着自己的势,行事如此肆无忌惮,若任其野蛮生长,说不得哪天会遭其反噬。 以后对这帮依附的豪商,必须像熬鹰一样,时不时就得敲打敲打,勒紧缰绳,绝不能让他们脱了掌控。 否则,养出的就不是钱袋子,而是噬主的恶犬了。 不过,那个叫李侃的宛平知县,倒是有趣。 明知杨园背后站的是自己这位摄政王,却仍敢将弹劾的奏报直接递到自己手中……这份胆气,在这官场里倒是少见,是个不怕死的。 而且,朱祁钰细细回想那份奏报的内容,李侃告状的重点,其实并非仅仅针对大明粮业公司一家。 其奏报中将商税,主要是他宛平县的商税乱象,写得明明白白。 坐商税赋:名目繁多,胥吏如蝗,层层盘剥。 什么“印红钱”、“纸笔费”,甚至还有“灯油钱”、“炭火钱”这巧立名目的功夫那是顶级的,衙门里点灯烧炭,也要商户分摊? 行商课征:关津林立,雁过拔毛,十不存一。 一货数征,关津重叠,货物进城落地,还要再剥一层皮,商路简直成了吸血蚂蟥的盛宴。 反倒是杨园这等背靠大树的豪商,有的是门路和手段,或合法,或不合法,反正别想从他们手中收上一个子来。 而那些没背景的小商小贩,则成了层层盘剥的对象。 朱祁钰揉着眉心,无奈地叹了口气:“果然,收税这活儿,古今中外,太阳底下就没新鲜事。收税总是从最好收税的群体中收,而不是从最该交税的群体中去收。” 这道理,他上辈子就有些了解,没想到穿到了大明,还是换汤不换药。 “不过这个李侃……倒是有点意思。” 此人不仅敢告状,看问题也看得准,不是一味蛮干。 朱祁钰决定找个时间,私下会一会这位宛平知县,听听他肚子里还有什么真货。 不过眼下,这事还排不上日程。 钱袋子在发展,枪杆子也不能落后,有钱有兵才能安心呐。 今日早朝时,他便已跟于谦提过,过几日要去京营检阅新军操练,看看此番征兵扩军的结果如何。 不过去兵营之前,朱祁钰准备先去一趟兵仗局,看看那里如今的样子。 第76章 该填表格咯 兵仗局里依旧锤声震天,只是那叮叮当当的响动里,似乎比往日更多了几分轻快劲儿。 朱祁钰拈起一张裁得方正的厚笺纸,便是那“工票”,细细端详。 上面用墨笔清晰地写着某位工匠的姓名,景泰元年正月,做了何种活计,完成多少件,其中良品几何,应得工钱几许。 末尾处,还盖着周墨林、户部主事和督察院主事鲜红的官印。 “周主事,”朱祁钰扬了扬手中的纸片,“这便是准备发下去的工票?工匠们可有什么说道?” 周墨林一愣,忙躬身道:“回王爷,工票月末造册后发放,工匠持此去大明银行兑银便是。至于工匠们……应是等着领钱欢喜,并无特别反应。” 他心里嘀咕,工匠能有什么意见,有钱拿不就得了? 朱祁钰眉头微蹙,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了叩:“既是要交到他们手上用的东西,总该让他们先瞧瞧。合不合用?有没有哪里不明白?现在改,还来得及。去,把之前见过那个老工匠叫来。” 不多时,两个满身烟火气、神情局促的工匠便被引到了公事房。 短短几月不见,王大锤李铁二人,竟是看着年轻许多,朱祁钰一时还以为周墨林叫错了人。 将崭新的工票递到王大锤面前:“看看,这便是工票。” 一个最现实的问题立刻摆在了眼前。 他们不识字,王大锤好一些,能认识自己名字还有数字,李铁则是半个字也不认得。 李铁这种才是常态,这些工匠就没几个识字的。 周墨林见状,连忙上前解释:“王爷明鉴,工票签发自有下官与户部、督察院的大人们把关,兑付时银行伙计也都识字。工匠们即便不识字,也无甚问题,断不会出错。” 李铁也赶紧点头附和:“对对对!周主事是青天大老爷,不会坑咱们这些粗人,小的信得过周主事!” “不行!”朱祁钰断然摇头,“这怎么行?” 他略一沉吟,对周墨林和另外两位主事道:“这样,本王再给你们添个差事。从明日起,在局里设个识字班。不要求他们通读诗书,只学两样:第一,能认出自己的名字;第二,认得数字。和这王大锤一般即可。” 说罢,他取过一张白纸,提笔蘸墨,龙飞凤舞地在纸上画出一道道横竖相交的线条,顷刻间便勾勒出一个规整的框架。 他提笔在左边一列写下“年月”、“工匠名”、“所做工艺”、“完成数”、“良品数”、“应得银钱”……又在对应的右边格子中填入王大锤的信息。 “诸位请看,”朱祁钰将画好的表格推到众人面前,“如此这般,每一栏定好位置。工匠们只需认得自己的名字,再识得右边的数字,这工票上的关窍,不就一目了然了?” 他稍加点拨,众人凑近细看,初时迷惑,旋即眼中都亮起了恍然的光。 王大锤咧嘴笑道“哎呦,王爷神了,这下小人全看明白了!这儿是日子,这儿是干的啥活,这儿是干了多少件,这儿是能拿多少钱!清清楚楚。”他指着表格,手指激动的发抖。 周墨林看着那清晰分明的表格,由衷叹服:“王爷心思奇巧,化繁为简,下官佩服!” 户部主事也连忙跟上,他管着黄册,自然更敏感:“王爷此法精妙!与我户部鱼鳞黄册、赋役册簿竟有异曲同工之妙!用于此处,简直是天作之合!” 既然表格都有了,一个更便捷的东西瞬间跳了出来——阿拉伯数字! 他立刻提笔,在纸上刷刷写下0到9十个数字符号。 “识数认数,用这些符号,比之‘壹贰叁肆’,更为简便快捷。”朱祁钰将纸推到周墨林面前。 周墨林和两位主事盯着那十个弯弯曲曲、全然陌生的符号,眉头都拧成了疙瘩。 在读书人眼里,方方正正的汉字才是正统,这歪歪扭扭的符号,哪有半点书法筋骨? 反倒是两位工匠,接受起来极快。 李铁憨笑道:“嘿,这画符似的,跟小的平时在墙上划道道记数差不多,看着比大字简单!” 工匠们大多不识字,但也有计数需求啊,他们也经常用些只有自己看得懂的符号来计数。 周墨林仔细琢磨了片刻,将那十个符号与汉字数字一一对应,又试着在表格里替换了几个数字,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妙!王爷此法……确实更便捷!如此一来,工匠们只需认得姓名和这十个数符,工票便再无阻碍!省却了识记繁复汉字数目之苦!” 户部主事也啧啧称奇:“王爷,不知此等妙符,唤作何名?” “此乃阿拉伯数字。”朱祁钰随口道,随即想起郑和下西洋时的称呼,补充道,“嗯,天方国那边的人,惯用此计数。” 督察院主事眼珠一转,立刻奉承道:“区区天方小国,也配拥有如此便利的计数法?依下官看,此符简便易用,惠泽工匠,功在王爷,不如就叫‘郕王数字’,方能彰显其德!” 朱祁钰哭笑不得,摆手拒绝:“虚名罢了,叫什么不打紧,会用、好用才是根本。” 这时,激动的李铁猛猛给朱祁钰磕了个头,结结巴巴地说:“王、王爷对我们这些下贱工匠……实在是太好了!小的嘴笨,不会说好听的,就祝王爷长命百岁,公侯万代!” “放肆!”周墨林脸都吓白了,一脚踢在李铁小腿上,“混账东西!胡言乱语什么!还不快向王爷请罪!” 又连忙向朱祁钰告罪道:“王爷息怒,此人就是个粗手笨脚的匠人,只懂些火器上的死力气,实在不懂规矩,王爷切莫与他计较。” 朱祁钰先是一愣,随即被李铁这朴拙又僭越的祝祷逗得哈哈大笑:“无碍!无碍!一片赤诚之心,本王心领了!” 一旁的王大锤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也想说点什么。 周墨林心都提到嗓子眼了,赶紧又隐蔽地狠踩了王大锤的脚面一下,眼神严厉地示意他:祖宗!可别再开口了! 朱祁钰瞥见他们的小动作,忍俊不禁:“周主事,别紧张。让他说嘛,只要别再祝本王什么‘公侯万代’就行。” 周墨林这才松了口气,狠狠瞪了王大锤一眼,压低声音警告:“小心回话!” 王大锤咽了口唾沫,鼓起勇气,声音带着点激动和试探:“回、回王爷……小……小人前些日子……好像……好像找到了个能让石炭(煤)烧起来时……没……没那呛人毒气的法子了!” 此言一出,公事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周墨林倒抽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看向王大锤。 第77章 劳动人民的智慧 王大锤搓着满是老茧的手,黝黑的脸上透着几分局促又藏不住的光:“回王爷的话,这事说来……还真是小的笨手笨脚撞上的大运!”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带着点激动:“自打上回王爷您来兵仗局,点过小的的名,小的这心里头就总琢磨着……得给王爷分分忧!就买了些石炭疙瘩回家,想试试看能不能琢磨出个法子,治治那要命的毒烟……” “结果有一天,”他比划着,语速快了些,“小的犯浑,把那石炭摊在院子里想晾晾瞅瞅,结果转头就给忘了!等小的下了工,天都擦黑了才回家……嗨!那天赶巧了,下了场大雨,全泡水里了!” 他心疼地一咧嘴,“那可都是钱啊,心疼得小的直抽抽!” “本想再买一些,我家那口子当时就骂着街冲出来了,说‘你个败家玩意儿,晾干了还能凑合用!’然后就抄起家伙事儿,把那泡得稀烂糟的石炭全给砸成了碎末末……” 他眼睛亮了起来,手指用力地点着空气:“关键就在这儿!王爷!小的家院里墙角还堆着点前阵子修炉子剩下的碎石灰和黏土渣子,雨水一冲,也没顾上扫干净……我那婆娘图省事,就把那湿乎乎的煤面子,直接摊在院角那块混着石灰黏土的地上晒!” “等晒了几天,煤面子倒是干了,可里里外外都沾满了灰白的石灰粉和棕黄的黏土末子,全混在一块儿了!黑不黑,黄不黄,灰不灰的!”王大锤一拍大腿,“我那婆娘怕再漏了糟践东西,就让我把那些混了‘脏土’的煤面子全给团成了疙瘩!” “当时小的心里还直犯嘀咕,寻思这‘脏疙瘩’烧起来怕是不行,没准儿火苗都窜不起来……可您猜咋着?” 他声音拔高,充满了不可思议,“一点着!嘿!那烟,明显淡了,没那么呛鼻子辣眼睛了,味儿也轻得多。可那火劲儿,一点儿没少!烧得可旺了!” “小的不信邪,连着试了好几回,回回都这样!后来小的又用干净石炭,专门试了混那两样东西——石灰和黏土!嘿!真是它们在起作用!就是它们……能治这石炭的毒!” 周墨林听得眼睛发直,脑子飞快地转着,猛地一拍巴掌,脸上焕发出“悟道”的光彩:“妙!妙啊!王爷!此乃天意,亦是五行生克之理啊!” 他挺直腰板,捋了捋下巴上稀疏的几根胡须,抑扬顿挫地总结道:“石炭者,禀山川厚土之精而生,其质属‘土’!然其性烈如火,毒烟肆虐,实乃‘土’中隐伏乖戾之‘火’毒,焚炽太过,燥而伤人! 天降甘霖属‘水’,正应此劫!‘水’润万物,‘水’能制‘火’!雨水浸润石炭,‘水’气渗入‘土’中,直逼那暗藏之‘火’毒,此乃五行制化之‘水克火’!故毒焰稍息,此其一也! 那石灰、黏土,亦属‘土’性,然其性沉、其质净,得‘水’润泽,更增其粘合沉降之能,犹如以‘土’之厚德,覆压、沉降、包裹那躁动之‘火’毒,使其不得升腾为害!此乃‘土’德制‘火’邪! 两相叠加,毒烟自消!妙哉!王爷,此乃天地造化之功,五行生克之显验啊!” 朱祁钰听得嘴角一抽,心里吐槽:‘卧槽!哥们儿你行啊!这也能硬套进去,这五行学说还真是万金油,绝了。’ 王大锤却是听得两眼放光,满脸崇敬:“高!实在是高!还是周主事有大学问!小的只会瞎捣鼓,可不知道里头还有这么多天地至理!” 朱祁钰心道:‘有个屁的至理。’ 不过脸上还是不动声色,摆摆手道:“管他五行六行,黑猫白猫,能抓住耗子就是好猫!真有效果就行!王大锤,可带有样品,拿来烧烧看!” “有!有!”王大锤赶紧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小包,从里面摸出几个黑乎乎、掺着灰白和棕黄杂质的不规则炭疙瘩。 几人来到公事房外空地上,王大锤熟练地找来些引火木柴,将那特制的炭疙瘩点燃。 起初还有些许黑烟冒出,待那疙瘩烧旺之后,果然如他所言,烟气变得极为淡薄,几乎看不见黑烟,只有些许热气蒸腾。 那火苗却异常旺盛,噼啪作响,散发出灼人的热浪。 王大锤和李铁就站在旁边,好一阵子过去,两人只是微微出汗,并无半点以前烧石炭时那种头晕恶心、眼鼻刺痛的中毒迹象。 朱祁钰越看眼睛越亮,心中大喜过望!这王大锤,可真是立了大功了! 就因为石炭有毒,烧起来要命,这玩意儿的价格可比木炭便宜太多了! 柴米油盐酱醋茶,“柴”可是排在第一位! 许多人以为古代到处是茂密森林?那可就错了。 除了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但凡靠近城镇村落的地方,山早就被砍得光秃秃了。 无他,百姓生火做饭、冬日取暖,哪一样离得开柴? 许多人天不亮就得跑出城外十几里砍柴,再背回来卖钱糊口。 这石炭一旦能安全使用,成本能省下一大截不说,那火力比木炭更猛更持久!用来锻造铁器,效率能翻着跟头往上窜! “好!好!好!”朱祁钰连道三声好,用力一拍王大锤的肩膀,震得他一个趔趄,“王大锤!你此番立下的功劳,非同小可!说!想要本王如何赏你?” 王大锤被拍得晕乎乎,扑通一声又跪下了,激动得声音发颤:“王、王爷!小的……小的不敢求别的!小的有个儿子,脑子还算灵光……斗胆……斗胆想请王爷开恩,准他长大之后能去考科举!” “准了!”朱祁钰大手一挥,毫不犹豫,“本王再赏你现钱三百贯!擢升你为兵仗局大匠!从今往后,工钱翻倍!” 三百贯!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一瞬。 这数目,足够在京城平民区买下一套体面的小院! 若是换成粮食,够王大锤一家吃到入土为安还有富余! 更别提那“大匠”的身份和翻倍的工钱,这往后的日子,简直是能住进面缸里面。 王大锤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巨大的喜悦冲得他几乎窒息,只剩下本能地猛磕响头,嘴里语无伦次:“谢王爷!谢王爷隆恩!王爷千岁!千千岁!” 旁边的李铁听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羡慕得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他拼命搅动自己那不太灵光的脑子,可惜实在想不出自己有啥能拿得出手的功劳,只能眼巴巴瞅着,喉咙里发出羡慕的咕哝声。 别说李铁了,就连一旁的周墨林,看着那唾手可得的三百贯和擢升的荣耀,心头也是一片火热! 他还没胆子像前任乔同那样贪墨,家底远谈不上丰厚。 这赏赐本身诱人,但更重要的是——能在摄政王面前露脸、立功,这可是日后仕途腾达的青云梯啊! 电光火石间,周墨林一咬牙,猛地跨前一步,对着朱祁钰深深一揖: “王爷!下官……下官也有一法,或可……或可一试!兴许能大幅提升钻膛的速度!” 第78章 搞科研 听到能大幅提高效率,朱祁钰很是感兴趣,便让他说道说道。 周墨林得了朱祁钰认可,心头一热,赶忙上前一步:“回禀王爷,这火铳制造,千难万难,最难就在这钻膛一道!” “那铳管里头,须得掏得笔直溜滑、尺寸精准!稍微歪一点、糙一点、粗细不匀,轻则弹丸卡死,射程和准头全完;重则膛压不均,当场炸膛,伤人伤己!” “故此,非得有真功夫的老匠人,屏息凝神,一点一点磨钻,方能成事。”周墨林伸出两根手指,“饶是如此,一个老匠人,没个二十多天功夫,也休想钻好一根管子!” 也正是因此,兵仗局眼下有工匠七百余,加上外包了些粗活儿给外头的铁匠铺,一个月下来,能出一千条火铳,已属不易。 这瓶颈,全在这钻膛上卡着! 角落里的李铁,忍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小人手脚麻利,半个月就能钻出一根。” 朱祁钰听着,眉头微蹙。突然想到些什么,问道:“嗯……耗工耗时。为何不用模具?铁水一浇,成型岂不快得多?” 旁边的王大锤一听,脑袋摇得像拨浪鼓,黝黑的脸上写满了“此路不通”:“王爷,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 他担心朱祁钰一拍脑袋就让工匠用浇筑之法,外行管内行,太容易出事了。 于是,急着解释道:“那铁水灌进去,看着是快,可里头全是毛病!气孔、砂眼、夹渣、缩松……管壁坑坑洼洼,跟狗啃似的!这还不算,那内壁粗糙,强度也差得远!点起火药,十有八九得炸膛!铸个小炮筒子或许还能凑合,做火铳?那是要命的玩意儿!” 朱祁钰“啧”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周墨林身上:“周墨林,说说你的法子。” 周墨林精神一振,抑扬顿挫地开腔:“王爷容禀,五行生克,万物皆有其理。您看这水,至柔至顺,然其势能积蓄,一旦导引,却可生无匹之‘刚’劲!此乃‘水能生刚’,以柔克刚之反用也!下官便想,若将此沛然水势,引以为‘钻’力……” “行了行了,”朱祁钰不耐烦地挥手打断,“甭扯这些虚的,直接说,怎么弄?” 周墨林被噎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窘迫,赶紧收住话头,直奔主题:“是是是!下官的意思是,效仿那水碓、水磨的原理!寻一处水流湍急之地,架设水车,驱动一个大水轮。再以轮轴连接曲柄连杆,模仿人手臂推拉钻杆的动作……如此,只要那水流不息,钻头便可日夜不停,往复或旋转!力道均匀,远胜人力!更妙的是,一人便可同时照看数台钻机!这钻膛的速度,何止倍增啊王爷!” 想法确实不错,朱祁钰来了点兴趣,追问道:“想法可以。可有样品?做过验证没有?” “这……”周墨林的脸瞬间臊得通红,额角的汗珠滚落下来,窘迫得手足无措。 腰又躬了下去,声音也低了几分,带着心虚:“回……回王爷……尚未……未曾试制……” 他之前只当王爷悬赏新技术是说说场面话,虽有想法,却没像王大锤那般豁出去钻研。 此刻眼见那三百贯实打实的赏赐和擢升荣耀,才真真切切地眼红心热起来。 他偷瞄了一眼朱祁钰,生怕王爷因自己空谈而震怒。 朱祁钰码农出身,更看重的是效率和结果。看到周墨林这窘样,倒也没责怪的意思,反而觉得这才是技术摸索的正常状态——想法先于实践。 他直接切入项目管理流程:“嗯,想法可行就值得一试。你们谁知道,北京城附近,何处有合适的水源?水流要丰沛稳定,四季不竭,还要够急,能驱动水轮,又足够隐秘的地方。” 一旁随侍的户部主事略一沉吟,上前拱手道:“王爷,下官倒是知道一处。玉泉山脚,高粱河畔,水流丰沛湍急,四季不竭。原庆王别院附近,地方也够大够僻静。” “好!”朱祁钰当即拍板,决策干脆利落,“就定那里!周墨林,这事交给你办,尽快带人去玉泉山,选址、架水车、做实验!本王要看看这水力钻膛,到底能快多少!” 户部主事脸上露出一丝难色,小心翼翼地补充道:“王爷,只是……那处地方,如今是定国公的私产……” “定国公?”朱祁钰眉毛都没动一下,“无妨。定国公那边,本王亲自去说,你们只管筹备工坊便是。” 他转向周墨林,直接安排资源:“周墨林,本王先拨给你一千贯作为启动经费。不够,就去郕王府找管事太监兴安支取!若是成了,本王另有赏赐。” 一千贯!这手笔,让周墨林心脏狂跳。 “谢王爷隆恩!下官肝脑涂地,定不负王爷所托!”周墨林激动得声音发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狂喜之情溢于言表。 只有李铁,站在一旁有些傻眼。水力钻膛要是真成了,那他这手引以为傲的钻膛绝活……岂不是饭碗都要砸了? 事情定下,朱祁钰没再多言,带着人转身离去。 周墨林兀自沉浸在巨大的兴奋中,也顾不上什么官匠身份有别了,意气风发地招呼道:“王大锤!李铁!你二人随本官走一趟玉泉山!王爷交代的事,便是天大的事!务必把这水力钻膛给本官搞出来!” 李铁一听还有自己的份,连忙也跪下,声音带着点茫然和感激:“谢……谢王爷恩典!谢周主事提携!” 王大锤则捏着手里那三张簇新的纸,奇怪问道:“王爷的赏赐,为何不是铜钱,而是这花花绿绿的纸?” 周墨林也得了十张,他对此到是认得,知道是这是什么东西。 便对王大锤解释道:“这是大明银行的会票,大额交易用的。凭票和票上的密押暗记,去银行就能兑出真金白银。” 话虽如此,他自己也是第一次亲手拿到会票,心里其实也没底,不知这新东西到底靠不靠谱。 “密押暗记?就是王爷仆人给我会票时跟我说的那个....”王大锤更迷糊了。 周墨林连忙打断:“这暗号你一个人记得就行,可不能说出去。为防夜长梦多,不如今日就去将之兑换成铜钱,王大锤,李铁,再叫些人跟本官去大明银行。” 两人应诺,去工坊内叫人,也不知到底能换出多少铜钱,若是如那宝钞一样,那就糟了。 等王大锤带人过来汇合,周墨林看着他一身破旧短打,皱了皱眉。 想到要带着这么个“泥腿子”去那体面的大明银行,实在有碍观瞻。 眼珠一转,假意关切道:“王大锤,你这身行头……去银行怕是不妥。来,本官找件旧袍子给你换上,好歹体面些。” 说着,便吩咐人去取来一件半旧不新的青布长衫,虽有几个不起眼的补丁,但总比王大锤的短打强。 王大锤哪知周墨林是嫌他丢人,只当是主事大人体恤下属,感动得眼眶都红了,连声道谢:“谢主事大人!谢主事大人恩典!” 手忙脚乱地套上那不合身的长衫,袖子挽起一大截,看着更像个临时拉来的仆役。 周墨林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走吧,随本官一起去大明银行。” 第79章 勋贵们齐聚一堂 周墨林此时肠子都悔青了。 真是失策,人带少了! 这可是足足一千三百贯铜钱,沉得能压断人腰! 他原以为那花花绿绿的会票不过是宝钞的翻版,兑不出几个大子儿,谁曾想大明银行竟是实打实兑现! 每个人背上都压着老大一个布袋子,鼓鼓囊囊,坠得人腰都直不起来。 连周墨林这堂堂兵仗局主事官,此刻也顾不得体面,龇牙咧嘴地扛着一个沉甸甸的大包袱,官袍下摆扫着尘土。 还是李铁眼尖,见周墨林步履蹒跚,额角冒汗,忙凑上前低声道:“主事大人,要不……小的帮您背一段?” 周墨林瞥了眼李铁背上那比自己还大一圈的袋子,脸皮一热,强撑着挺了挺腰杆:“不……不用!本官……本官还有几把子力气!”他喘了口气,压低声催促,“少说话!脚下快些!赶紧回兵仗局才是正理!” 带着这么一大笔横财招摇过市,周墨林只觉得后背发凉,仿佛暗处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恨不得脚下生风,立刻钻回兵仗局的高墙之内。 几日倏忽而过。 京营已然整备完毕,摄政王朱祁钰亲临检阅。 这是土木堡惊天巨变之后,京城的第一次正式大阅兵,场面非同小可。 不仅石亨、范广这些新近崛起的军中翘楚早早候着,便是那些根基深厚的老牌勋贵,也纷纷露面,齐聚一堂。 所谓京城三大国公府,如今实打实的国公爵位,只剩定国公徐显忠一人。 这位徐达的曾孙已年过六旬,须发皆白,瞧着病骨支离,一路都是坐着软轿来的。 也亏得他这身子骨不争气,当初没跟着正统皇帝朱祁镇御驾亲征,反倒捡回一条老命。 至于另外两位——英国公张辅、成国公朱勇,早已折戟沉沙于土木堡。如今承袭爵位的路,对两府后人而言,走得颇为艰难。 英国公府,等着袭爵的是张辅年仅九岁的张懋,稚子年幼,袭爵之事自然波折重重。 成国公府这边,朱勇的儿子朱仪正当二十三岁的壮年,却有人将土木堡惨败的黑锅硬扣在他老子头上,以此阻挠他承袭爵位。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甩锅,可这锅不甩给死人,那就只能让草原上那位来背咯。 哎,家有各家的难处。 为了能在摄政王面前挣个表现,博个好印象,朱仪一身戎装,策马而来,英姿勃发。 连九岁的张懋也煞有介事地骑在一匹温顺小马上,努力挺直腰板,学着大人的模样。 相较之下,文官们来得不多,倒也无碍。今日这场合,本就是武勋们的主场。 阅兵之前,勋贵重臣们齐聚点将台,依礼参见摄政王朱祁钰。 朱祁钰今日兴致颇高,命人捧上一个锦盒,打开后,里面整齐码放着数十个一尺来长的竹筒。他随手取出一支,递给身旁的石亨。 石亨接过竹筒,入手颇沉。他一脸茫然,瞧着这物件既不像令箭也不像权杖,难不成是什么新式的仪仗兵器? 下意识地学着戏文里的模样,将竹筒握在手中,煞有介事地挥动了两下。 朱祁钰看得好笑,指点道:“武清候,不是这么使的。像这样,举到眼前,对着远处看。” 石亨依言照做,小心翼翼地将竹筒一端凑近右眼。 下一刻,他那张惯经沙场的粗犷面庞上,骤然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口中忍不住“噫!”地惊呼出声,引得周围勋贵纷纷侧目。 到底是战场搏杀出来的宿将,石亨瞬间就明白了此物的价值! 他猛地单膝跪地,声音激动得有些发颤:“谢王爷厚赐!有此神物,末将麾下铁骑,当真是如虎添翼!战场之上,先敌一步发现动向,便掌握了生杀予夺之机!是战是退,尽在我手!哈哈哈哈!” 众人见他如此反应,更是心痒难耐,面上都露出惊疑好奇之色。 朱祁钰微微一笑,示意道:“诸位也都拿去看看。” 这些日子,杨园那边紧赶慢赶,也才做出这三十多支。勋贵们纷纷上前取过竹筒,学着石亨的样子举目远眺。惊呼声、倒吸冷气声此起彼伏。 朱仪接过一支,学着石亨的样子,将目镜凑近眼眶。 下一刻,他便眼含热泪,喉头哽咽:“若父亲也有此神物,必能早早发现瓦剌伏兵,也不至于....” “此物名为‘望远镜’,可大幅提升视野,于行军布阵、哨探了望有莫大助益。”朱祁钰朗声道,“如今数量有限,在座诸位,每人暂领一支回去。” 随即又补充道,“切记妥善保管,万勿遗失!” 这“每人一支”,自然不是所有在场的勋贵都有份,仅限于定国公、张懋、朱仪等几位顶级勋贵,以及石亨、范广、孙镗等实际执掌兵权的高级将领。 于谦也得了一支。他仔细端详着手中望远镜,又举目试看片刻,眉头微蹙,上前一步,捻须沉吟道:“王爷,臣以为此物干系重大,当由兵部统一封存,非临战不可轻授主将。否则一旦落入敌手,后果不堪设想!” 同为内阁大学士、兼着武英殿大学士的郭登却持不同意见。 他是边军出身,想法更加务实:“王爷,臣以为恰恰相反!此物当多多益善,尽快配发九边诸镇!边关将士有了它,了望敌情,守卫疆土,事半功倍!至于防泄密……可严令:人在镜在,人亡镜毁!” 朱祁钰心中更倾向于郭登的实用主义,望远镜看着神奇,其实原理并不复杂,技术门槛不高,迟早会扩散开。 故而道:“于卿说的有理,但本王觉得,有好东西就应该拿出来用,而不是藏着掖着。只可惜眼下产能确实跟不上,武定侯的想法虽好,一时也难以实现。” 看着周围勋贵们好奇的目光,朱祁钰又道:“待今日检阅完毕,尔等也来比试一场,优胜者可得一只!” 此话一出,立刻引起轰动。 勋贵阶层因土木堡损失巨大,许多人可都等着机会,想要好好表现,重回权力核心。 第80章 军演检阅 校场上,旌旗蔽日,刀枪如林。 经过一番扩充整饬,京营总算恢复了二十五万人的满额编制。于谦等人呕心沥血,终将这大军打磨出了些模样。 主力十万雄兵阵列森严。得益于收编的瓦剌降卒和缴获的战马,骑兵营膨胀到了一万五千之众。 只可惜人马俱披重甲的精锐铁骑仍是稀罕物,比之战前也多不了几个,堪堪凑足了三千之数。 甲胄这东西,打造起来可比火铳费时费力多了,更是个吞金巨兽。 最显眼的,莫过于那三万人的火器营。按朱祁钰的构想,这还远远不够,未来定要让火器成为军中绝对的主力。 另外六万五千重装步兵,则构成了京营的核心中坚。他们身披皮甲外罩加厚棉甲。 其中更有万余悍卒,在棉甲之外再套一层铁甲,简直如同铁铸的城墙。 至于余下的十五万兵卒,此刻正在他处操演,不在今日校阅之列。 点将台前,各营精锐轮番上场,展示雄姿。 重装铁骑奔腾突击,蹄声如雷,铁甲铿锵,恍若山崩地裂之势。 轻骑兵往来如风,挽弓搭箭,箭矢如雨,覆盖目标区域,迅疾如电。 最震撼的当属火器营:三千杆火铳齐鸣,硝烟弥漫,巨响震天动地;预先校射好的大将军炮发出怒吼,一炮便将一里开外的土垒假人轰得四分五裂,碎石飞溅! 每一次演武,都引得点将台上众人惊叹连连,连那些见惯了沙场的老将,也不由得微微颔首。 军演方歇,便是勋贵子弟们的“献艺”时间。 朱祁钰兴致勃勃地看了一会儿,嘴角便忍不住往下撇。 这些勋贵子弟们,争强斗胜的心思是有的,可这手上的功夫嘛……实在有些不堪入目。 看着他们略显笨拙的骑射搏杀,朱祁钰顿觉索然无味,便侧过身,与身旁的石亨、于谦低声商议起扩军中的实际困难。 范广方才看得热血沸腾,此刻忍不住插话:“王爷在兵仗局推行的新法子,当真厉害!末将营中短缺的火铳,如今补充得又快又好!照这势头,用不了多久就能齐装满员!” 朱祁钰点点头:“还不够。本王的意思是,火铳兵要成为我大明步卒的主力!日后火铳的产量,必须再提上去。” 他对周墨林正在捣鼓的水力钻膛技术,还是抱有几分期待的。 石亨闻言,立刻皱起眉头,抱怨道:“火铳是多了,可甲呢?他娘的太缺甲了!甭管什么兵种,有甲没甲,那上了战场就是活人和死人的区别!” 朱祁钰深以为然,脑海中瞬间闪过阿剌知院那支身披三重铁甲的亲卫铁骑,在德胜门下硬扛箭雨冲锋的景象。 若非当时靠着预先设下的陷阱,用大炮平射才将其击溃,简直无从下口。 那铁甲骑兵的冲击力,如同坦克般碾碎防线的景象,他记忆犹新。 正好工部尚书石璞也在旁边,朱祁钰便问道:“石尚书,军器局那边,铠甲打造的速度还是太慢,就不能想想办法,提提效率?” 石璞胖脸上立刻堆起愁容,连忙拱手:“王爷容禀!铠甲打造本就繁琐,皮甲、棉甲还好说些,这铁甲实在是快不起来啊!千锤百炼打出一片片甲叶,再一片片穿缀成甲,耗时耗力。再加上王爷您在兵仗局那么一改……” 他偷瞄了朱祁钰一眼,声音低了几分,“好些手艺好的工匠,都……都偷偷跑去给兵仗局干活了,军器局的产量,可不就……就更低了么?” 朱祁钰眉头一挑:“哦?那你就没想过跟着兵仗局一起改?照猫画虎,也弄个流水线试试?” “试了试了!”石璞苦着脸,连声叫屈,“下官也让人学着搞了那流水线,可不管用啊!那帮工匠反而变得更懒了,抽鞭子都不肯动,一个个都怕别人偷学了他们的手艺!真不明白,那点打铁穿甲的手艺,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难道还怕旁人抢了他们饭碗不成?” 朱祁钰听得一阵头疼,忍不住揉了揉额角:“石尚书啊石尚书……你只抄了个流水线的架子,计件工钱制呢?额外的奖励制度呢?还有那分权管理、互相监督的法子呢?” 杨园一个商贾都晓得抄东西要抄全套,这堂堂大明工部衙门,反应竟是连商贾之人都不如啊。 石璞脸色微变,下意识地想辩解:“王爷,下官……” 朱祁钰摆手打断他:“难怪工匠们不配合。你这改革只学了一半,换谁肯卖力?回头把计件制、奖励制都立起来,工匠们看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自然就会用心。” 石璞被训得脸上挂不住,讷讷道:“计件制、奖励……下官回去就办。只是这分权……军器局乃工部职司,若让户部、都察院插手进来,岂非乱了章法?权责不明,反倒误事啊王爷!” 于谦一直凝神听着,此刻微微颔首:“王爷明鉴。军器局统归工部管辖,责权明晰方为上策。多方掣肘,反易误事。” 朱祁钰沉吟片刻,权衡利弊,但也提出了底线要求,“分权可以缓行,但这工票制度必须推行!给工匠发饷时,必须用工票,户部核算,工部发放。而且督察院必须派人监督工票的签发,决不能再出现乔同那种贪墨克扣之事!” 于谦深以为然:“王爷思虑周全,此法可行,既能保障工匠所得,又可防微杜渐。” 这时,于谦又提出了另一个棘手问题:“王爷,眼下军中还有一个难处。小旗、总旗这类基层将官,缺口甚大。那些勋贵子弟,大多眼高于顶,不屑于此等微末职位;普通士卒勇猛有余,却又缺乏统御之才。而以往那些能世袭此等官职的军户子弟……唉,十之七八都折损在土木堡了。” 石亨一拍脑门,接口道:“对对!前几日罗通还跟我提过这事,说营里缺带兵的小头目,头疼得很。” 正说着,台下勋贵子弟的比试也到了尾声。 虽然整体水平让朱祁钰腹诽不已,但沙里淘金,终究还是筛出了几个可造之材。 比如成国公府的朱仪,硬实力或许稍逊一筹,但那股子拼命的狠劲,那股子不服输的韧劲,朱祁钰看在眼里。 还有那位抚宁伯朱永,弓马娴熟,连石亨刚才都忍不住低声赞了句“好身手”,确是可造之材。 朱祁钰先是温言勉励了今日表现突出的几位勋贵子弟,尤其对朱仪、朱永等人格外嘉许了几句。 这场盛大的军演检阅,至此算是圆满落幕。 然而,朱祁钰并未就此离开。 他重新面向点将台下的诸位大臣和将领:“今日演武,将士用命,军容鼎盛,本王甚慰!不过……本王还有一点薄见,关乎军中根基,正好与诸位参详。” 第81章 武举不兴 校场上残留的硝烟味尚未散尽,点将台前,秋风卷过旌旗,猎猎作响 朱祁钰说道:“眼瞅着二月份顺天府就要开乡试选文举子,八月又会试。本王就在琢磨,这文官有科举大道,武官为何就不能依样画个葫芦,也弄个科举?” “武举?”于谦的一步跨前,沉声道,“王爷,此事恐有不妥。宣德四年御史包德怀、正统四年礼部主事刘球都曾上疏提议设武举,最终均被驳回。” 朱祁钰是真有些诧异了。嚯,原来历史上早有先例? 科举这套系统,早已证明是网罗天下英才、稳固国本的利器,怎么轮到武举就不行了? 而且他好像记得明末名臣熊廷弼,就曾是一位武举人,后来转文又中的进士。 看来明朝的确施行过武举,只不过并不是现在,那问题在哪里呢? 很快,那症结就自动跳到了朱祁钰面前。 定国公徐显忠道:“王爷,常言道‘穷文富武’,习武之人那是要天天吃肉、日日打熬筋骨,还得撇下农活生计的。寻常小门小户,哪供得起这样一位‘武老爷’?” 至于那些供得起的富贵人家嘛……嘿,放着青云直上的文举大道不走,非让孩子去舞刀弄枪、搏个前程未卜的武职? 你说,他是不是傻? 眼下的大明,文人虽未到后世那般视武夫如烂泥的地步,但“文贵武轻”的风气早已弥漫开来。 看看台下那些勋贵子弟就知道了——祖上跟着太祖、太宗提着脑袋打江山,轮到教育子孙时,却恨不得个个都去啃四书五经,削尖脑袋想挤进文官的清贵圈子。 只可惜,热脸贴的多是冷屁股。也没见有什么文人,将勋贵接纳进他们的圈子。 再者,更深一层……勋贵们赖以立足的根本,便是世代承袭或把持的军中要职。 若真开了武举,让那些泥腿子或寒门子凭本事挤进来,就凭校场上这些勋贵子弟的花拳绣腿,那被他们视为禁脔的中高级武官之位,岂还能有他们的一席之地? 想通此节,朱祁钰笑道:“诸位怕是误会了本王的意思。于卿方才所言,眼下军中缺的,是那冲锋陷阵、统领百十人的基层哨长、总旗、百户!这区区芝麻绿豆官,哪犯得着兴师动众开什么‘武举’?不值当,不值当!” 武不武举的不重要,朱祁钰只是想要笼络一些低级军官而已。 高级武将,石亨范广等本就算是他的人,再借提升低级武官的方式,得了他们的心,中间那些勋贵子弟,便再也翻不起什么浪来。 此言一出,徐显忠等人绷紧的神经明显松弛下来,脸上甚至浮起一丝“早该如此”的释然。 徐显忠甚至主动献策:“王爷所言极是!既是选拔低级将官,依老臣看,只需考校其个人勇武、能否辨识军中旗语、通晓金鼓号令即可。刀枪弓马、令行禁止,此乃根本,旁的都是虚的。” 他急于将选拔标准框死在实际操作层面,杜绝这些人向上爬的一切可能。 石璞也连忙附和:“定国公此言甚是!甚是在理!” 没成想,文臣与勋贵,在压制武人“向上”通道这一点上,此刻竟达成了某种默契。 朱祁钰点点头,表示认可,话锋却又是一转:“不过嘛……既然要提拔他们做官,哪怕是个小小的总旗,总得认得自己名字怎么写,分得清卫所、千户、百户这些军中建制吧?连个告示文书都看不懂,如何当得好这个‘官’?” 他大手一挥,直接拍板:“这样,传本王的令:各部先按勇武、旗鼓号令这几样,把人选出来!选上之后,立刻找先生,教他们识字!” 听到要教他们识字,石璞却是担忧道:“王爷三思啊!士卒粗鄙,万一识得几个字,懂了点歪理,学那唐朝魏博牙兵一般桀骜不驯、挟制主将,岂非养虎为患?况且……粗人识字,恐也无人愿教啊!” “石尚书!”朱祁钰语气变冷,训斥道:“我大明的将士,个个都是忠君爱国的好儿郎!岂是那等藩镇牙兵可比?至于先生……” 他冷笑一声,“京师内外,多得是皓首穷经却屡试不第的老秀才!本王就不信,给他们个正经差事、一份俸禄,会没人愿意去教?本王不过是要他们认得自家姓名,识得军中上下尊卑、建制名目,这点要求,难道不该?!” 石璞被他训斥得脸色发白,额头冒汗,只得深深一揖:“老臣失言,王爷恕罪。” 按常理,选拔低级武官这等事,本该由石亨这武将第一人去操办。 可这石亨觉得此事麻烦无比,却又无甚好处,底层兵卒既没油水,又影响不到他的地位。 于是他眼珠一转,直接找到于谦道:“于尚书,您看这事儿……您管着兵部,又深得王爷信重,要不您多费心?” 朱祁钰瞥了石亨一眼,也懒得戳穿他那点小心思。 反正于谦这人轴是轴了点,但胜在公正无私、雷厉风行。让他去办,总比交给那些滑头勋贵强。 “就依武清侯所言,于卿,此事你多费心。”朱祁钰一锤定音。 待众人领命散去,朱祁钰却踱步到正欲告退的徐显忠身边,脸上挂起一丝笑容道:“定国公,且慢。本王这里……还有件小事,想请您帮个忙。” 徐显忠问道:“不知王爷有何事,但说无妨,臣自当配合。” “小事。”朱祁钰道:“玉泉山脚那处地界,可是你定国公的产业,本王想让你把那地卖给我。” 徐显忠听完,看向一旁随从,那随从连忙附耳,叽叽呱啦说了一大堆。 好一阵,徐显忠才道:“禀王爷,那处地界卖您当然可以,不过,那处地临近西山,是唯一的一块好地。卖给您,西山可就烂了,不如您一并把西山也买了去?” “西山?” 徐显忠解释道:“那地下有石炭,五谷不生,树林不长,石炭又贱,若没了玉泉山脚那块地,这西山就纯是荒地一般了,所以...” 嗬,竟还有意外收获? 石炭价贱,但等王大锤之法推广开来,又是一番别样场景,这算什么,买一送十啊,朱祁钰哪有不同意的。 于是道:“行,回头我就让兴安去你府上,把这事给谈妥了。” 没想到徐显忠比他还急,马上就让其随从在一旁写文书,那随从显然不是一般人,刷刷一会儿功夫,一张西山与玉泉山脚地界的交割文书就写好了。 朱祁钰接过文书哑然一笑,道:“定国公,这可是你自愿将此地卖与本王的,本王可没有逼迫你哦。” “没有,没有。”徐显忠连连说道:“在场这么多勋贵大臣都可作证,王爷,只要您签个名,这地那就是您的了。” 第82章 蜂窝煤买卖 朱祁钰龙飞凤舞签下大名,文书落定。 徐显忠嘴角咧开,心中一块大石轰然落地——这烫手的西山,总算甩出去了!这些年最后悔的买卖,就是当初昏了头买下这片破地。 此刻,他竟觉呼吸都顺畅不少,浑身更是松快了几分。 朱祁钰回府便将文书丢给兴安:“按这价,把钱给定国公府送去。” 兴安接过细看,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王爷,您……您被坑了!这文书上写的可是良田的价码!那西山根本就是片鸟不拉屎的荒地,石炭贱如土,哪值这许多银子?” 朱祁钰闻言,非但不恼,反而讪笑起来:“堂堂国公爷,做起买卖来倒比市井商贾还精明。罢了罢了,” 他摆摆手,无所谓道:“照付就是。你们眼中的废土,到了本王手里,就是聚宝盆!等着瞧吧。” 西山到手,接下来便是开矿、招工、挖煤。 朱祁钰脑中本能闪过杨园那张精明面孔,随即又否决了——这些依附自己的豪商已够肥硕,不能再喂了。 念头一转,便点了兴安的将:“这摊子事,你先替本王管着。记住,人手尽快招齐,矿上别停。” 几日后,北京城平民聚集的街巷口,立起了几家新铺面。 其中一处门脸儿格外气派,王府大太监兴安亲自坐镇,引来不少权贵捧场。一时间车马喧阗,锦衣云集。 “嗬!兴公公好大的排场!”一顶八人抬的朱漆大轿径直停到铺前,排场之大,令围观众人纷纷避让。 轿帘掀开,定国公徐显忠在下人搀扶下,踱着方步踱到兴安面前,脸上堆着意味深长的笑,“听闻王爷让公公在此……售卖石炭?” 他故意拖长了“石炭”二字,尾音上扬,满是揶揄。 兴安硬邦邦回道:“正是!” “哎呀呀,”徐显忠抚掌,“那本国公可得好好捧个场!祝公公……财源广进,日进斗金呐!” 看着他那副嘴脸,兴安就想起王府白白流出去的真金白银,肺都快气炸了,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多谢!” 用买良田的价,去买了一大片荒地。 又要招人去挖炭,还要敲碎,泡水,再配合粘土石灰又捏成型,唤作蜂窝煤,然后就来发卖。 若是值钱倒也罢了,但王爷又规定,这蜂窝煤只卖一文钱一个。 兴安自己试过,一个蜂窝煤就能烧一个时辰,如此一来,那寻常家庭一天只要烧几个就顶天了。 这能赚多少? 这不纯纯的赔钱么?好在现在人工便宜,因去年兵灾,北京城附近有不少流民,给口饭就能让他们去挖煤,干活。 他一个阉人,又不在宫里面,别的没个盼头,只能在钱这一道上深耕了。 兴安想到这里,心中总算舒服一点,应该也不会亏太多吧,就当是为王爷买人心了。 可这罪魁祸首徐显忠此时出现,还这般酸溜溜的恭祝兴安赚大钱,他哪里还会有好脸色。 “多谢定国公美意。”兴安语气生硬,“劳驾把贵府仪仗挪挪,堵着门,小店还怎么做生意?” “诶,莫要见外嘛!”徐显忠大手一挥,浑不在意,“王爷买了我的西山,本国公自然得来捧捧场!听说你这炭疙瘩……一文钱一个?” “这叫蜂窝煤。”兴安没好气地应道。 “那就蜂窝煤!给本国公来一万……哦不,一千个吧!”徐显忠说道,随即眼珠一转,“本国公买这么多,总该有些添头吧?” 兴安强压怒火,冷声道:“量大者,附赠煤炉!每三百煤,赠一炉!” 这炉子没什么技术含量,就是个铁皮箍着土胆的玩意儿,单卖不过五十文。 徐显忠一听有赠品,立刻改口:“啊呀!那本国公得多要点,就要一千二百个,正好配四个炉子!” 兴安腮帮子咬得咯咯作响,眼前若不是国公爷,他早让伙计们打将出去了。 挥手让伙计赶紧把这瘟神要的货搬走,连一个字都不想再同他多说。 见定国公购买了这叫蜂窝煤的新物什,其他权贵也多少买了一些。 不过大多是买个新鲜,转眼便走。 唯有徐显忠,仿佛压根看不懂兴安那张黑如锅底的冷脸,竟命人在铺子里摆开太师椅,大喇喇地躺了上去。 “兴安公公头天开张,本国公就在这儿给你当个活招牌!不必谢我,奉盏热茶便是。”他笑眯眯地吩咐下人,一副坐看好戏的悠闲模样。 权贵散去后,铺子里便冷清下来。 从日头初升等到晌午,除了徐显忠慢悠悠的啜茶声,竟再无一个真正的顾客上门,一个蜂窝煤都没卖出去! 兴安急得在铺子里团团转,额角沁出细汗。 他料想会亏,却没料到竟亏得如此彻底! 这蜂窝煤定价一文一个,本就是冲着一般人家去的,指望能薄利多销。 像徐显忠这种人家,冬日里烧的都是上好松木炭,烟雾少又经烧,今日不过是走个过场,日后指望他们买?做梦! 矿上那些流民虽说给口饭就肯卖力,可光出不进,金山也扛不住啊! 他一把揪过旁边垂手站着的伙计,厉声喝问:“开张前几日,不是让你们满街敲锣打鼓,点上炉子做演示,四处吆喝吗?活儿都干到狗肚子里去了?!” 伙计吓得扑通跪下:“回公公,小的们不敢怠慢啊!敲锣、吆喝、点炉子、提溜着炉子走街串巷……一样都没落下!” 兴安怒道:“那怎么今日没人来买呢!” 伙计也不知,诺诺不敢答。 一旁的徐显忠抿了口热茶,心道,这煤炉确实挺方便,随时都能有口热茶喝。 他慢慢悠悠说道:“哎,兴公公,莫急嘛。石炭这玩意儿,本就不好卖,有钱人家谁用这个?若真好卖,西山那宝地,本国公能舍得让给王爷?” 他站起身,掸了掸袍子,准备打道回府,“乏了乏了,兴公公,你……慢慢卖?” 就在此时,铺子外一阵急促的脚步由远及近,一个伙计打扮的人气喘吁吁地撞了进来,正是兴安派去城南分店的管事。 兴安正在气头上,见了他更是火上浇油,劈头就骂:“混账东西!不在你城南铺子守着,跑这里来作甚?!” 那伙计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却满是兴奋的红光,顾不得擦汗,扯着嗓子喊道: “公……公公!卖完了!城南铺子的蜂窝煤……全卖光了!掌柜的让小的赶紧来,请您再调一批货过去救急啊!” “卖完了?!”兴安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旁边刚迈出一步的徐显忠,脚步猛地顿住,脸上的悠闲笑容僵住了。 第83章 合着就是你影响的! “卖完了?!” 兴安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眶来,一把薅住那城南伙计的衣襟,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快说!怎么回事?!” 这边还没撬开嘴,城东铺子的伙计又跟被狼撵似的撞进门来,嗓子劈了叉:“公公!城东铺子……蜂窝煤……全空了!掌柜让小的飞马来……求……求补货救命啊!” 刚准备离去的徐显忠脚步停在原地,脸上那点悠闲彻底挂不住了,拧着眉头:“这……什么情况?” 兴安也顾不上徐显忠了,胡乱抓起两杯茶塞给伙计:“喝!润润喉咙,给咱家说清楚!” 城南伙计灌了口茶,缓过气来:“公……公公!您是没瞧见!那场面,那简直……人山人海,红旗招展,锣鼓喧天!咱那铺子,被人围得那是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全是来抢蜂窝煤的百姓啊!眨眼功夫,囤的货就见了底!” 城东伙计也跟着点头如捣蒜:“是啊是啊!人乌泱乌泱的,掌柜嗓子都喊哑了!根本不够卖!” 话音未落,仿佛约好了似的,又有几个铺子的伙计气喘吁吁地冲进来,嘴里翻来覆去就一个意思: 没货! 补货! 快! 急! 兴安彻底懵了,像被雷劈过的木头桩子。 这……这他娘什么路数? 自己坐镇的总店,门可罗雀,一块蜂窝煤都没卖出去。那些分铺倒好,跟开了聚宝盆似的,眨眼就空了? 凭什么?! 实在想不明白,不过赚钱的事情,他怎会耽搁,连忙吩咐手下给其他店铺补货。 徐显忠瞧着兴安那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模样,不由得打趣道:“啧啧,奇了怪了……莫不是这间铺子风水犯了冲?” 他看向兴安,嘴角勾起一丝嘲弄,“又或者……是某些人自带晦气,杵在这儿挡了财路?” “不可能!绝不可能!”兴安浑身一激灵,汗毛倒竖,他尖着嗓子反驳道:“高人给咱家算过,咱这辈子财运亨通,紫气东来!挡财路?绝无此事!” 就在这时,一个搬货的伙计满头大汗地挤过来,对着徐显忠作了个揖,小心翼翼道:“国公爷,您老的仪仗……能不能劳驾挪挪地儿?挡着道了,搬货实在不便……” “嗯?”徐显忠脸色一沉。 “好家伙!”兴安脑子里那根弦“啪”地一声绷断了!醍醐灌顶! 破案了! 可不是么!国公爷这排场,朱漆大轿、八抬八座、锦衣扈从,杵在铺子门口,跟门神似的,威风是威风了,可寻常老百姓哪个敢上前? 远远瞧见这阵仗,腿肚子都转筋了,绕道走都嫌慢,谁还敢凑过来买煤?冲撞了国公爷,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合着不是风水不好,也不是咱家晦气,根子在这儿呢! 兴安那张脸瞬间变了颜色,对着徐显忠阴阳怪气地一拱手:“哎哟喂!我的国公爷哎!您看这……买卖要紧。劳您大驾,行个方便?把这仪仗……撤一撤?” 徐显忠被这太监当众“请”人,脸上顿时挂不住,冷哼一声:“哼!撤就撤!什么破玩意儿,也值当……” 他甩袖转身,心里憋着火:要不是看在郕王府的面子上,就凭你个阉奴敢在本国公面前呲牙?牙都给你打碎咯! 徐显忠的仪仗一撤,仿佛搬走了门口一座无形的大山。 几乎是眨眼功夫,原本在远处探头探脑、犹犹豫豫的百姓就试探着围拢过来。 那场面,那简直……人山人海,红旗招展,锣鼓喧天!那家伙,铺子很快就被人围得那是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老百姓提着篮子、推着小车,伸着手争抢那黑黢黢的蜂窝煤! “给我来十个!” “我要三十个!记得要给炉子的!” “掌柜的!先给我!我排前头!” 兴安站在柜台后,看着眼前汹涌的人潮和叮当作响的铜钱,一张胖脸笑得像朵盛开的菊花。 方才的憋屈一扫而空,只剩下狂喜和亢奋。 他扯着尖利的嗓子,对着手下声嘶力竭地吼:“快!快!传信西山!给咱家加班加点!昼夜不停地挖!快——!” 郕王府书房内,檀香袅袅。 “王爷!大喜!大赚特赚啊!”兴安几乎是飘着进来的,脸上兴奋的红晕还没退,双手捧着一份墨迹未干的账本,恭敬地呈到朱祁钰案前。 朱祁钰看了一会,一文钱一个的蜂窝煤,靠着薄利多销,聚沙成塔,那账面上的盈利竟已隐隐压过了那些动辄几十上百两的镜子、香皂! 他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抬头赞许道:“干得不错,兴安。” “谢王爷夸赞!”兴安腰弯得更低了,声音透着十足的干劲,“奴婢盘算着,西山那边还得再招些流民!人手多多益善!昼夜不停,狠狠挖!嘿嘿,没想到王爷您真是慧眼如炬,那定国公当破铜烂铁甩出来的西山荒地,到了您手里,就变成了金山银山啊!” 一旁正给朱祁钰添茶的王妃汪氏闻言,秀眉微蹙,放下茶壶,语气带着几分不赞同:“王爷,您如今身份贵重,怎地还总是沉迷于这等商贾末技?传出去……” 朱祁钰浑不在意地摆摆手:“此言差矣,这钱总得有人赚。与其肥了那些奸商,不如流进本王的库房,还能惠及百姓。” 他指了指账本,“再者,若非本王定价一文,那些寻常人家,冬日里哪用得起这般便宜的炭火?” “正是!正是啊王妃娘娘!”兴安赶紧帮腔,“您想想,这蜂窝煤要是落到定国公那种人手里,他指定敢卖三文、五文一个!到时候苦的还是老百姓!王爷此举,既惠及万民,又收拢了流民,给他们一条活路,积的是大德啊!” 汪氏听他这般解释,又想到其中确实惠及百姓,紧蹙的眉头才稍稍舒展,只是看着朱祁钰,眼中仍满是担忧:“话虽如此……可王爷这些日子,京营、朝堂、工坊……四处奔波,人都清减了。” “值此多事之秋,京营选拔武将乃国之重事,本王岂能假手他人?”朱祁钰站起身,整了整衣袍,“自然要亲力亲为,仔细把关。” 一直安静旁听的小皇帝朱见深,此刻却突然仰起脸,黑亮的眼睛里满是期待:“王叔!选拔武将……深儿也想去瞧瞧!” 朱祁钰笑道:“你还小,先在王府把功课学扎实了。等再过两年,身子骨长结实了,王叔带你去骑马打猎,见识真正的疆场!” 第84章 海选 景泰元年二月,顺天府贡院里,乡试的举子们正咬着笔杆子,在字里行间搏着前程,墨香与体味在号舍中弥漫。 而在京营教场上,则是另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 京营大教场上,尘土飞扬,喊声震天。这里正上演着一场关乎千万小人物命运的“海选”,热火朝天的劲头,直冲云霄,将那贡院里的文气都压下去几分。 朱祁钰斜倚在点将台高处新搭的凉棚下,眯着眼,望着下方蚁聚的人潮。 他今日未着蟒袍,只一身玄色劲装,倒像是个寻常武将。 按于谦原先的打算,这等提拔,该由各营百户、千户们举荐。可朱祁钰听了,只嗤笑一声,当场就否了。 “不成。这些基层兵官,是要带着袍泽顶刀子上前线的!上下之间,信任何其重要?上面看好的,底下兵卒未必真服气,也未必能拧成一股绳。” “所以,本王改个规矩——想当小旗、总旗的,自荐!再由同营的兄弟联名推举!要的是真能服众、能聚拢人心的!” 当然,为了避免人数失控,也设了诸多门槛:入伍年限、过往功绩、同营推举人数等等。 饶是如此限制,报名者依旧如过江之鲫。 三万之众! 乌泱泱的人头挤满了教场,兵刃甲胄在秋阳下反射着成片的寒光,他们眼中燃烧着渴望。 平日里,想从小兵爬上去,唯一的指望就是在战场上拼命,砍普通敌人还不够,须得砍下有甲敌兵的头颅,这谈何容易? 更别说,就算豁出命砍到了,功劳也未必能落到自己头上,被上官“买”走、甚至明抢,都是常有的事。 眼前这场公开、透明的选拔,简直是天赐良机! 当上官,就有饷银,有地位,管着几个,几十个人,战场上存活的几率也大些。 所以人人眼神里,却都憋着一股子狠劲和期盼。 第一关,便是效率至上的“海选”。 千人一组,在宽阔的教场上列成巨大方阵。点将台上,一人擂动军鼓,一人挥舞令旗。鼓点急促如雨,令旗翻飞似电。 战场之上,鼓号金旗便是将军的喉舌,士兵的手脚。 鼓声缓急,令旗指向,便是冲锋、后退、变阵、坚守的号令。 若连这都辨不明白,看不懂,听不清,上了战场就是送死,更遑论带领他人。 点将台上,一名赤膊的壮汉双臂肌肉虬结,抡圆了鼓槌,将牛皮大鼓擂得地动山摇。 旁边一人,身着鲜明号衣,手中令旗翻飞,或指东,或打西,或高举,或斜劈。 方阵随着鼓声令旗开始移动、转向、聚散。 “左——转!”令旗猛地向左劈下。 “咚!咚!咚咚咚!”急促的鼓点同步响起。 大部分士兵哗啦一声转向左侧。 “停!”鼓声骤停,令旗回收。 大部分士兵立刻稳住身形。 然而总有那么一些人,或是紧张过度,或是反应不及。 “哎哟!”一个士兵转向慢了半拍,差点撞上旁边的人。 “错了错了,是左!”另一个士兵看着令旗右指,却跟着前一个鼓点惯性向右转去。 点将台四周,散落着不少文书吏员,眼睛瞪得溜圆,手中的朱笔悬在半空,如同阎王爷的勾魂笔。 但凡看到动作迟滞、方向错误、步伐混乱的,朱笔便在名册上毫不留情地一勾,一个鲜红的叉便宣告了此人的出局。 效率虽高,奈何人潮如海。 一组千人方阵刚如潮水般退去,新的一波又已涌入场中列队待命。 文书吏员手中的朱笔几乎不曾停歇,点将台上擂鼓挥旗的壮士也轮换了数拨。 日头却已悄然西斜,金乌坠向西山,将教场染成一片昏黄,而参选者才堪堪过半。 点将台上,朱祁钰端起凉透的粗瓷茶碗,灌了一大口。茶水带着军营特有的土腥味,他却浑不在意。 看着离场的士卒,又想到贡院那些学子。 “文场笔砚,武场鼓旗……嘿,倒也是相映成趣。” “王爷,天色已晚,今日是否……”于谦上前一步,拱手请示。他今日全程主持考核,声音已有些沙哑。 “嗯,收了吧。明日继续。”朱祁钰摆摆手,站起身来,“本王今晚就宿在营里,省得来回折腾。” 朱祁钰并未回中军大帐,信步走向旁边一处专为他准备的营房。 刚掀帘进去,却见里面已坐着一人,正是武英殿大学士郭登。 “郭学士也在?”朱祁钰有些意外,随即了然一笑,“怎么,也嫌回城麻烦?” 郭登连忙起身行礼:“王爷。倒不是怕麻烦,只是看着这选拔,想起些旧事,心绪难平,便想着在此多待片刻。” 这位以边镇军侯、被朱祁钰特意塞进内阁的大学士,入京后其实颇为“清闲”。 因为他明白,郕王看重的是他对九边军务的稔熟。 故此,他恪守本分,只参与军事相关的票拟商议,其他政务一概不插手。 此刻,倒成了朱祁钰少有的与他独处闲聊的机会。军中禁酒,两人便以茶代酒。 话题自然离不开边事。 “太祖爷定下九边重镇,锁住蒙古咽喉。文皇帝更是五出漠北,打得那群鞑子哭爹喊娘,何等豪气!” 郭登端起粗瓷茶碗,眼中闪着追忆与向往的光,“可到了仁宣……唉,步步收边,防线内缩。如今连河套膏腴之地,都成了鞑子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跑马场!长此以往,若再失河套,我大明北疆,将永无宁日,处处被动挨打!” 他越说越激动,浓眉紧锁,拳头不自觉地攥紧,指节发白。 朱祁钰无奈说道:“豪气干云,也得有钱粮支撑啊。文皇帝五征,打出了威名,却也把国库打空了。打仗,终究是打钱粮。” 郭登猛地摇头:“钱粮是一回事,武备松弛才是根本!宣德以来武备渐弛,迨至正统,民不知兵,所以有土木之败。文人们天天念叨仁宣盛世,可他们怎知,这盛世代价几何?” 话一出口,郭登自己先惊觉失言。他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惶恐,抬手用力拍了拍自己额头,讪讪道: “哎呀!醉了,臣喝醉了,王爷恕罪,臣方才……方才肯定是借着酒醉,胡言乱语。王爷万万莫要往心里去!” 朱祁钰半眯着眼,目光落在郭登那张带着醉态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既然醉了,那便早些安歇。明日这海选,还得靠你郭学士的火眼金睛盯着。” “是,是!臣告退!”郭登如蒙大赦,连忙躬身行礼,脚步有些虚浮,摇摇晃晃退出了营帐。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星光与寒气。 第85章 嚣张的晋商 次日,京营教场鼓声依旧,尘土漫天。 选拔如火如荼进行,又战至太阳偏西,方将最后一批人筛完。 第一关“海选”总算尘埃落定,三万大军中,只余下约四千条汉子,眼巴巴盼着下一轮较量——比试个人勇武,几轮下来,便是决定前程的时刻。 朱祁钰依旧斜倚在点将台凉棚下,望着场中渐渐散去的人潮,心中颇为满意。 这场选拔像块烧红的烙铁,硬生生在板结的军营里烫出无数向上的孔道,不仅让泥腿子们有了盼头,更搅活了这潭死水,激出一股子嗷嗷叫的野性。 这般活力,是未来强军的底子。 他正待起身回营,一名王府太监已躬身趋近,呈上一封密信。 朱祁钰随手撕开火漆,目光扫过信笺,眉头便拧了起来。 是杨园的信。他在西北的买卖,碰上了硬钉子。 信中言道,那群晋商胃口大得惊人,竟要杨园将镜子等紧俏货的生意全盘交出,由他们把持。 其中尤以一个姓田的商人为甚,竟还觊觎起生产肥皂、镜子的秘法! 杨园岂肯答应? 原以为亮出郕王这块金字招牌能镇住场面,却不料对方鼻孔朝天,浑不当回事。 他在大同府新开的几家铺面,转眼就被砸了个稀巴烂。 无奈之下,杨园只得退让一步,答应将镜子生意分润出去,他只做源头批发,具体售卖交由晋商经手。 他盘算着,银子少赚些不打紧,要紧的是完成王爷交办的差事——打通与草原的私下贸易,设法联络上阿剌知院部。 需知,此时大明与蒙古明面上势同水火,尤其太上皇还捏在人家手里,朝廷总要摆出个姿态。 所以,官面上互市一类,自然是全部关闭。 然而私下里,盐、茶、铁这些草原急缺的硬通货,交易从未真正断绝。 官方对此也是睁只眼闭只眼,毕竟若全然断绝,逼得鞑子狗急跳墙南下来抢,反倒不美。 当然,铁器、粮食这等战略物资,自是严加管控。 杨园万万没料到,这地下的买卖,早已被晋商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他砸下重金买通镇羌堡的守军,好不容易放自家商队出关,结果刚踏出关墙不到十里地,就被人连货带马劫了个精光! 守将那边还阴阳怪气的说:关外狼多,许是你的商队被狼叼了去。便再无下文。 这般明抢暗夺,杨园如何咽得下这口气?只得火急火燎将此事捅到了朱祁钰这里,求王爷替他声张。 朱祁钰脸色沉了下来,当即召来郭登,询问晋商那边的底细。 不问不打紧,这一问,饶是朱祁钰两世为人,也惊出一身冷汗。 郭登所言,字字惊心:当地官商勾结,盘根错节,已成铁板一块! 当地卫所荒废,兵卒面黄肌瘦,比之乞丐尚且不如。便是卫所军官,日子也紧巴巴。 皆因长期执行那“烧边”之策,秋冬时节便去草原放火,导致土地大片盐碱化,寸草不生,根本种不得粮食。 再加之朝廷自仁宣以来对九边日渐忽视,军饷粮秣时常拖欠,卫所上下,从指挥使到小旗,竟都指望着晋商手指缝里漏点油水过活! 两者一拍即合,早已是打断骨头连着筋。 朱祁钰眼皮一跳。他原以为晋商这个“八大皇商”的庞然大物,得是明末才成型。 哪曾想,在景泰初年的大同,这帮地头蛇就已盘根错节,俨然成了割据一方的土皇帝! 卫所,太祖朱元璋定下的国本,竟烂到了根子里,反倒成了晋商的附庸! 送走郭登之后,朱祁钰便立刻下令:“传信韩忠!叫他动用锦衣卫暗桩,把大同、宣府那边晋商的底细,尤其是勾结卫所、劫掠商队的证据,给本王查个水落石出!” 郭登的意思很明白,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此等积弊已成常态,想连根拔起,眼下绝无可能。 但,杀几只最跳的“鸡”,儆一儆那些不安分的“猴”,却是当务之急。 斩首!请客!收下当狗! 朱祁钰脑中闪过这套组合拳,唯有如此步步为营,或可稍稍缓解那边糜烂的局势。 至于直接废除太祖朱元璋定下的卫所制? 朱祁钰暗自摇头,眼下时机未到,根基不稳,贸然强改,无异于痴人说梦。 海选完毕,下一轮比试还需让士卒们休整几日。朱祁钰却片刻不得闲,趁着这空隙,他召来了王府大太监兴安。 “兴安,蜂窝煤的买卖,这段时日进项如何?”朱祁钰端起茶碗,细细品味一番,王府的茶比军营的那可好太多了。 兴安脸上立刻堆起谄媚的笑,搓着手道:“回王爷!托王爷洪福,生意红火得很呐!银钱流水似的进账,奴婢都一笔笔记得清清楚楚!王爷您就等着数钱……” “嗯,”朱祁钰打断他,“把这些日子赚的钱,该交的税,按规矩交了吧。” 兴安闻言,笑容瞬间僵住:“王爷?”他以为自己听岔了,“奴婢……奴婢从来没听说过,王府的产业还要交税的呀!” “哦?”朱祁钰放下茶碗,挑眉问道:“你是说,王府名下那些田庄、店铺、作坊,从来没给朝廷纳过一文钱税?” 兴安腰杆一挺,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傲气:“那是自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王府的产业,谁敢来收税?这、这不合祖宗规矩啊!太祖爷明令,宗藩产业,都是免课税的!” 朱祁钰猛地一拍额头,恍然大悟,根子原来在这儿!(这他娘的朱元璋,真是给子孙挖坑不倦啊!)这“祖宗成法”,还真是个麻烦东西。 “行了,”朱祁钰懒得跟他掰扯,挥挥手,“甭管什么规矩不规矩。蜂窝煤这新买卖,按太祖爷当年定下的商税规矩,该交多少,你先给本王备齐了。” 兴安一脸肉疼,嘴里还在嘟囔:“王爷三思啊,这……这可都是王府的钱啊,白花花的银子交出去,也太亏了……” 朱祁钰没理会他的嘀咕,站起身:“备好了就带上,随本王去见见宛平知县李侃。” 第86章 理想主义者 朱祁钰带着一脸肉疼的兴安和那箱沉甸甸的税钱,直奔宛平县衙。 县衙里,兴安大剌剌地把箱子往当值佐官面前一推:“喏,缴税!” 佐官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眼珠子瞪得溜圆,竟然有太监主动来交税?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朱祁钰无视此间动静,问明李侃在后衙办公,抬脚就往后闯。 后衙清净,李侃正伏案疾书。 旁边一个衙役看来人气度不凡,身后还跟着佩刀随从,心里发怵,壮着胆子上前一步,低眉顺眼地问:“敢问这位公子是……来县衙有何贵干?” 屋内的李侃听得动静,笔头一顿,声音已带着不悦:“何人擅闯后衙?” 话音未落,人已走了出来。他皱眉扫了一眼手足无措的衙役,语气更冷了几分:“本官早吩咐过,擅闯后衙者,直接打将出去便是!规矩都忘了?” 衙役们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只拿眼偷瞄朱祁钰。 这位爷虽未着蟒袍,可一身料子华贵得晃眼,身边跟着的几位更是腰挎长刀,眼神锐利。 久在京城地界混的衙役,哪个不是人精,若是惹了贵人,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因此都讷讷低头,只当没听见李侃的话。 朱祁钰闻言,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哦?原来李知县还有这等规矩?本王今日冒昧前来,确实不知情,正所谓‘不知者不罪’,可否?” “本王?”李侃心头猛地一跳,目光在朱祁钰脸上飞快扫过,瞬间反应过来,失声道:“您是……郕王殿下?” 朱祁钰微微颔首,身后随从立刻喝道:“既知是郕王殿下驾临,还不速速行礼?!” 哗啦啦——门口的衙役如蒙大赦,扑通跪倒一片,心里暗自庆幸刚才没犯傻动手,否则这会儿真该去见自家太奶了。 李侃的反应有些奇怪,他非但没有立刻行礼,反而抬手就把头顶的乌纱帽给摘了下来! 这举动,分明是打算豁出去了——冠冕即是名器,摘帽等于自请去职,他把事情看得太重了。 朱祁钰见状,笑着摆手道:“方才说了,不知者不怪。本王不知你的规矩,你不知本王的身份,两下扯平,如何?” 他语气轻松,倒真不像怪罪的样子。 李侃脸上闪过一丝疑虑,见朱祁钰当真没有问罪的意思,这才将乌纱帽小心放在一旁,撩袍下跪行礼:“下官宛平知县李侃,参见郕王殿下!不知王爷驾临,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礼毕,他恭敬地将朱祁钰请入屋内。 朱祁钰也不客气,抬步进了后衙,自顾自就在主位坐下,随手拿起桌案上李侃刚才正在批阅的公文翻了翻。 李侃试探着问:“王爷此来……莫非是为那商人杨园之事,来寻下官的不是?” 他显然还记得之前杨园之事,以为朱祁钰是来兴师问罪的,所以才一见面就做出摘帽的激烈反应。 “自然不是。本王又不是闲得发慌,专程来找你李知县的麻烦。”朱祁钰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下说话。” 李侃依言坐下,屁股却只敢挨着半边凳子沿儿,腰板挺得笔直,拘谨得像个刚入学堂的蒙童。 朱祁钰来找李侃,自然是问询商税相关事宜。 提起商税,李侃那点拘谨瞬间被一股激愤冲散,眉头紧锁:“回王爷,商税混乱不堪,无论行商坐贾,皆苦不堪言!反倒是那些攀附权贵的豪商巨贾,仗着主家势大,税吏连门都不敢登!税赋那是半分也收不上来!” 他顿了顿,语气复杂地补充了一句,“说来,也只有王爷您……竟让大明粮业公司,主动前来交税。下官闻所未闻。” 朱祁钰手指轻轻敲着桌案,若有所思:“按《大明律》,商人本该交税。如此说来,国库岂不是亏空甚巨?” “商税尚是疥癣之疾,无关痛痒!”李侃的声音陡然拔高,激动站起身来,对着朱祁钰深深一揖。 “王爷!真正要命的是田税!豪强兼并,税基流失,单我宛平一县,自永乐爷以降,在册纳税的田地,已锐减三分之一!权贵依仗特权,免税避役,高官勋戚享受减租,此又去三分之一!即便是寻常百姓,也有‘飞洒’、‘诡寄’、‘析户’种种手段,巧立名目,逃避赋役!几番下来……” 李侃越说越激动,脸上泛起红潮,竟忍不住顿足捶胸,声音都有些发颤:“王爷!我宛平县如今的田税收入,已不足永乐爷时期的三分之一啊!一县如此,顺天府又如何?我大明两京一十三省又当如何?!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宛平作为京畿附郭县,权贵云集,情况或许是最糟的。 但窥一斑而知全豹,大明这棵大树,根子确实已经朽烂。 明末那场浩劫,缺钱,收不上税,正是压垮骆驼最重的一根稻草。 说到痛处,李侃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下官观王爷有改天换地之志!恳请王爷下令,革除积弊,澄清寰宇!救救这大明江山吧!” 这顶高帽子扣下来,分量不轻啊。朱祁钰看着他,缓缓道:“如何改?” 李侃仿佛看到了希望之光,急声道:“王爷可颁下明令,无论权贵高官、士绅豪强,抑或平民百姓,皆按律纳税!一视同仁,概莫能外!如此则……” 朱祁钰打断道:“李侃,你想得太简单了。权贵免税,高官减租,这是太祖爷钦定的祖宗成法!民间那些‘飞洒’、‘诡寄’、‘析户’的花招,更是盘根错节,查证起来,非一朝一夕之功,牵一发而动全身!” 李侃急了,梗着脖子道:“王爷!难道就因为困难重重,便坐视不理,任凭这毒疮越长越大吗?!” 朱祁钰微微摇头,示意他冷静些:“本王何时说过不作为?只是,此事……急不得,得一步一步来,徐徐图之。” “王爷!”李侃急得又要站起来,“只要您金口一开,令行禁止,上下官员自当效死力!下官敢断言,多则五年,少则三载,必能使吏治清明,税赋归仓,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你想得的太简单了,凭什么因为本王一句话,上下官员就要效命,那些权贵高官又凭什么乖乖配合?” 李侃激动道:“因为您是摄政王,代行皇权,如今大明,您就是一言九鼎!” 朱祁钰笑了,这李侃也太理想主义,不过他本心却是好的,本想再解释一番,却掉转话头道:“既然你知我是摄政王,那便听我命,税收之事,你先别管,维持原状,等本王日后启用你。” 李侃如遭雷击,难以置信:“为何啊王爷?!为何要等?下官……” 朱祁钰再次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为何?你方才还信誓旦旦说本王一言九鼎,能号令百官。可你看看,本王现在连你这个小小的六品知县(宛平县是京城附郭县,品级比其他知县高。)都命令不动,又凭什么去号令那些树大根深、盘踞朝野的权贵高官?” 他站起身,踱到门边,目光扫过院子里那些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喘的衙役,转头对李侃说道:“方才在院子里,你的衙役,也没真按你的命令,把本王这个‘擅闯者’打将出去吧?所以,李知县,权力这东西……有时候不是你位高权重,一句话就能让手下人乖乖听话的。这潭水太深,得一步一步趟,急不得。” 李侃还想争辩:“可是王爷!再拖下去,国势日颓……” 朱祁钰拍了拍李侃僵硬的肩膀,语气缓和下来,带着点期许:“你是个想做实事的人,这份心,本王知道。先在宛平好好打磨,把这里的一亩三分地摸透。等时机到了,本王自有用你之处。记住,活着,才能做事。” 第87章 为猴找鸡 教场上尘土飞扬,呼喝震天。 今日比的是个人勇武,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十八般兵器轮番上阵,考校的是实打实的厮杀本事。 朱祁钰高踞点将台,看得兴致勃勃。 手里还攥着个自制的简易喇叭,时不时就凑到嘴边吼上一嗓子:“好!打得漂亮!”“左边!左边空了!” 王爷在台上亲自鼓劲,底下那帮军汉哪个不是热血上头? 个个把吃奶的力气都使了出来,拳拳到肉,刀刀带风,恨不得把毕生所学都抖搂给王爷看,场面火爆得如同开了锅的沸水。 “王爷,”于谦趁着间隙,凑近低声道:“您连日在此观战,恐非善策。” 朱祁钰目光没离开场中一个使大斧的壮汉,随口道:“哦?于尚书何出此言?” “观瞻所系。”于谦沉声道,“王爷乃摄政之尊,总揽朝政。若一味流连军营,恐给外界传递重武轻文之讯号,令士林不安,人心浮动。” 朱祁钰目光仍胶着在台下缠斗的两名悍卒身上,随口应道:“嗐,于少保多虑了。旁的地方忒也无趣,哪有看这帮好汉龙争虎斗有意思?” 他呷了口粗瓷碗里的土茶,咂摸咂摸滋味。 心里却暗自嘀咕:重武轻文?笑话!这刀把子都握不稳,江山靠嘴皮子守?看来即便是大明柱石于少保,也有其局限性啊。 日头西斜,一天的选拔尘埃落定。千余精悍士卒脱颖而出,基本锁定了小旗、总旗的职位。但这还不是终点。 朱祁钰给他们设下了最后一道坎——面试。 四成考军法,六成试忠诚。 这才是他这些日子在军营里啃粗粮、喝土茶、与士卒同甘共苦的真正目的。 一张张或憨厚、或精明的面孔被叫上前,面对考官的盘问,有人对答如流,有人磕磕绊绊,有人赌咒发誓效忠王爷和陛下。 待到一切落定,朱祁钰再次登上点将台。 台下,那一千多双刚刚经历血火淬炼的眼睛齐刷刷望来,带着敬畏,也带着期盼。 “都站直了!”朱祁钰声音洪亮,通过简陋的喇叭传遍全场:“尔等的勇武,是大明的脊梁!尔等的强壮,是百姓的屏障!尔等的忠诚,是本王与皇帝陛下的倚仗!” 他吞口唾沫,又接着道:“蒙古人还在草原上盯着呢,他们还没死心,还想打回来,抢我们的粮食,杀我们的百姓!你们说,能答应吗?!” “不能!”台下吼声如雷。 “对!不能!”朱祁钰重重一挥手,“杀敌报国,建功立业,就在眼前!本王告诉你们,功勋卓着者,赏赐必丰,决不吝啬!” “吼!吼!吼!”士兵们胸膛起伏,热血沸腾。 朱祁钰话锋一转,道:“最后一条!本王给你们请了些老秀才,从明儿起,都抽空去认字。要求不高,认得自己名字,认得‘大明’俩字,认得咱军队的番号就行。甭管你们乐不乐意,这是军令。敢违抗的,军法从事!” 台下一片嗡嗡声,有人兴奋,有人挠头。 朱祁钰看在眼里,心中却笃定:这一千多人里,良莠不齐是必然,但只要用心,总能淘出几块璞玉,将来未必不能雕琢成器。 刚忙完这摊子事,韩忠便如幽灵般出现在点将台一侧,低声道:“王爷,有眉目了。” 朱祁钰眼神一凝,随他走到僻静处。 韩忠递上一份密报,声音压得更低:“那群晋商,不止勾结山西卫所那般简单。背后撑腰的……是两位藩王!” “哦?”朱祁钰眉梢一挑。 “大同的代王朱仕壥,太原的晋王朱钟铉!”韩忠吐出两个沉甸甸的爵号。 “呵,难怪……”朱祁钰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杨园亮出他郕王的招牌都压不住,原来背后杵着的是太祖爷亲封的藩王! 尤其是那晋王朱钟铉,根正苗红的太祖第三子血脉,确实有嚣张跋扈的本钱。 “原来是这两只上蹿下跳的‘猴’。”朱祁钰手指轻轻敲击着密报,“猴闹腾得欢,得找只‘鸡’在他们面前宰了,好好敬一敬!” 他目光扫过韩忠呈上的报告,最终落在一个名字上:“弘赐堡,北东路参将,贾鉴。” 此人扼守大同东北咽喉,辖制着弘赐、镇羌、镇川、镇边、镇虏、镇河六堡,外加一个得胜口! 条条都是通往蒙古的要道,更是走私的黄金孔道。 弘赐堡作为参将驻地,有千把兵,其他堡子各有百十号人,兵力分散却扼守要害。 朱祁钰眼中寒光一闪,这位置太敏感,紧贴蒙古,开个城门就能跑路。 派锦衣卫去,容易打草惊蛇,万一狗急跳墙开了边关,后患无穷。 不动则已,动,就得雷霆万钧! 此刻军营中一片繁忙,各级军官都在为选拔出来的士兵分配去向。 这位军方第一人懒洋洋地踱步,若非摄政王还在营中,他早不知去哪处逍遥快活了,哪会理会这些芝麻绿豆大的小官安排? 正好! 朱祁钰一眼瞥见石亨,扬声将他唤住:“石亨!” 石亨见是摄政王,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快步上前:“王爷有何吩咐?” “给你个差事,带一队轻骑,立刻出发。”朱祁钰盯着他道:“目标大同弘赐堡,北东路参将贾鉴!给本王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儿响叮当仁不让之势,直扑老巢,把人拿下!记住,要快,要狠!” 石亨一听有活干,两眼瞬间放光,骨头缝里的懒散一扫而空,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末将领命!嘿,可算能动弹了!不过王爷,那姓贾的手底下也有人马,再加上周围那几个堡子……万一那厮狗急跳墙,负隅顽抗,末将……能砍了他不?” 朱祁钰目光幽深:“能杀。但务必确保一点:拿下贾鉴后,整个北东路防线,不能出半点纰漏!一个口子都不准开!” 这正是他不用锦衣卫而用石亨带兵的原因。 石亨的威名和这支精兵,足以瞬间碾碎贾鉴的反抗,同时震慑周边,确保边境防线固若金汤。 朱祁钰甚至笃定,以石亨如今在军中的赫赫凶名,贾鉴那厮就算明知是死路一条,面对这位杀神亲临,怕是连拔刀的勇气都未必有! 石亨狞笑一声,抱拳重重一礼:“王爷放心,末将省得。定把那贾鉴的脑袋……不,活人给您拎回来。更不会让边关乱上半分!”说罢,转身而去。 猴儿们,以后可得老实一点。这只鸡,便是杀给你们看的。 第88章 终于冒出水面 石亨点齐兵马,一声令下,铁蹄踏破京城暮色,卷起漫天烟尘,直扑大同方向。 看着这只盔甲鲜明、一人双骑的精锐铁流,兵部主事李秉眉头紧锁。 他原是一名县官,居庸关血战时被罗通慧眼识才,破格提拔上来协理军务。 此次随行,罗通给他的任务就是贾鉴倒台后,稳住弘赐堡一线的边防。 “武清侯,”李秉忍不住快马赶上几步,声音带着疑虑,“王爷明令只需一队轻骑。您这一千具装精骑,一人双马,动静忒大!万一惊动了山西官场,走漏了风声,让那贾鉴闻风逃窜,甚至狗急跳墙开了边关……我等如何向王爷复命?” 石亨勒住马缰,居高临下瞥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丝不耐的冷笑:“黄口书生懂什么兵事?那贾鉴手握六堡边军,盘踞要害!若无雷霆万钧之势,如何震慑宵小?本侯这是为王爷分忧!若因兵力不足,拿不下人,反让边境生乱,这泼天的干系,你李员外郎担待得起?” 他猛地一挥手,斩钉截铁,“本侯才是此行主帅!你只管记好你的账册,看好你的防务图,军务调度,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言罢,不再理会面色难看的李秉,石亨一夹马腹,带着滚滚铁流加速消失在官道尽头。 临行前,他还以“调整京城防务”为由,大张旗鼓的更换了西直门的守军,搞等城门处乱哄哄的。 京城北镇抚司,韩忠正为襄王朱瞻墡在京的据点迟迟没有线索而烦躁。 一个番子脚步匆匆地进来,低声禀报:“指挥使大人,有桩蹊跷事。” “讲。”韩忠眼皮都没抬。 “前些日,小的们巡街时,发现有人正大肆兑金银。铜钱、铺面、票据能用的全用上了……大明银行和其他几家大钱庄都有人频繁出入。” 金银价值太高,寻常交易当中根本用不上,如此多金银,定是有笔大买卖。 番子舔了舔嘴唇,“兄弟们本想着,指不定能刮点油水,就去探了探。” “说重点!”韩忠的声音透着寒意。 “是!那兑金银的源头,藏在一个不起眼的小巷子里,挂了块‘广源货栈’的破招牌。怪就怪在,不见商货往来,只见一车车的金银往里运!四周还布了暗桩,眼珠子贼亮,绝非寻常商号护院!”番子声音低道:“兄弟们觉得,这里头的水,深得很!” 韩忠猛地意识到什么,喝问道:“那些人中,可有说襄阳口音的。” 番子一愣,随即道:“有!那个四处奔波兑金银的大掌柜,说的正是襄阳话!” “点人!”韩忠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眼中阴鸷之色大盛,连日来的郁气仿佛找到了宣泄口,“带上硬手,跟老子走!” 僻静的小巷,瞬间被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围了个水泄不通。 巷口暗处的守卫眼见韩忠亲率大批全副武装的缇骑杀气腾腾而来,心知硬挡无异于螳臂当车,就算能挡住,当街火拼锦衣卫,也坐实了造反的罪名。 几人交换眼色,索性现身,意图用言语拖延:“官爷!这是做甚?小的们正经做生……” “拿下!”韩忠一声断喝,根本不给对方废话的机会。 “我等皆是良民,官爷这是为何!” “锦衣卫乱抓人了啊!” “救命啊,冤枉啊!” 他们当然不会乖乖受缚,反而大吵大闹,给巷子深处货栈中的人争取更多时间逃离。 虽然看着场面混乱,但这些人明显都是训练有素,就算是大明最暴力的锦衣卫一拥而上,也没能在短时间内将他们给按住了。 巷口的骚乱持续了半刻钟,被抓的暗桩们却无甚惶恐。 韩忠裂嘴冷笑:“你们以为,这半刻钟足让里面的人逃走,对么?” 暗桩头头抬头看向韩忠,心中一冷。 他瞬间反应过来,中计了。 在韩忠刚现身巷口之时,早有身手矫健的锦衣卫,翻墙越瓦,如夜枭般突入货栈内部。 韩忠亲自在巷口现身,不过是吸引他们注意的诱饵,为的便是让这些暗桩心存侥幸,不至于铤而走险,刀兵相见。 现在他们已经被锦衣卫按在地上,就是想反抗也来不及了。 货栈内早已是另一番景象,大门被粗暴撞开。 货站内一片混乱,眼见锦衣卫如神兵天降,退路断绝,绝望之下,数人毫不犹豫地咬碎了齿间毒囊,身体抽搐着倒下。 即便被眼疾手快的锦衣卫及时制住、抠出残毒勉强救回的,也是紧咬牙关,任凭如何威逼利诱、酷刑加身,也是只字不吐,眼神里只有一片死寂的决绝。 “骨头倒是硬!”韩忠踏进弥漫着血腥味的货栈大堂,看着那几个宁死不屈的硬茬子,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几乎可以肯定,这里就是襄王朱瞻墡藏在京城的秘密巢穴!可这帮死士的嘴,比他娘的蚌壳还紧! 更让他心头发沉的是那些金银的去向。 根据番子们多日盯梢的估算,这伙人近期至少兑走了近二十万两白银,一万两黄金!如此多的金银,能做的事太多了 可搜遍整个货栈,掘地三尺,别说金银,连个铜板都没瞧见! “东西呢?难道插翅膀飞了不成?!”韩忠在逼仄的货仓里焦躁地踱步,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寸墙壁、地面。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一个缇骑猛地踹向角落一堆不起眼的杂物—— “哗啦!” 杂物散开,露出后面一小块颜色略异的墙面。缇骑用力一推,“咔嚓”一声轻响,墙壁竟向内塌陷出一块,露出一个狭窄的夹层! “啊——!”一声惊恐到变调的尖叫响起! 一个面白无须、穿着粗布衣裳却掩不住太监气韵的小太监,像只受惊的兔子般从夹层里滚了出来,摔在地上。 一股浓烈的腥臊味瞬间弥漫开来——他竟吓得当场失禁,裤裆湿透,浑身抖如筛糠,连滚带爬地想缩回去,却撞在冰冷的地面上,只能惊恐地望着眼前如凶神恶煞般的韩忠。 韩忠先是一愣,随即,嘴角慢慢咧开,带着几分狂喜。 “呵呵……好,好得很!”他缓缓蹲下身,绣春刀的刀鞘挑起小太监惨白的下巴,声音如同毒蛇吐信,“终于……逮着个能喘气的软骨头了。” 第89章 杨善出京迎上皇 “王爷!那西山……那西山可是小臣祖上传下来的命根子啊!求您大发慈悲,把它还给小臣吧!” 郕王府内,堂堂定国公徐显忠哭嚎得撕心裂肺,活像死了亲爹娘。 西山蜂窝煤生意火爆,他起初只是不爽,却也没太往心里去。区区一文钱一个的黑疙瘩,能赚几个大子儿? 可前几日,那个叫李侃的小官竟敢登门,拿着蜂窝煤交税的由头,硬邦邦地甩出一句:“王爷都依法纳税,国公爷您岂能例外?” 他堂堂定国公,难道会把这等芝麻绿豆官放在眼里? 会的,兄弟,会的。 因为他从李侃口中得知那不起眼的蜂窝煤,竟缴纳了一笔巨额的税款。 此刻他才如梦初醒,那座被他弃若敝屣的西山,竟他娘的是座金山! 整治李侃?先放一边!眼下火烧眉毛的是得赶紧把这座金山从郕王手里哭回来! “王爷啊!小臣前阵子病糊涂了,脑袋被驴踢了啊!这才鬼迷心窍把祖产贱卖了!”徐显忠捶胸顿足,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演技精湛,“这才把祖产贱卖了!如今夜夜不能安寝,一闭眼就瞧见曾祖父在梦里拿鞭子抽我,骂我不肖子孙,丢了祖宗基业啊!” 提一嘴,他这里说的曾祖父应该是初代定国公徐增寿,徐达第四子。 徐显忠本人是徐达第三子徐膺绪的孙子,因徐增寿儿子第二代定国公徐景昌无子,便将他过继过去,袭爵定国公。 但徐增寿是被建文于洪武三十五年砍死在南京,所以这西山祖产之说,当然是徐显忠编撰的。 徐显忠哭的那叫一个声泪俱下,声振寰宇,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不孝子孙,愧对列祖列宗啊……”徐显忠彻底豁出去了,国公的体面,那是什么东西?“求王爷开恩,可怜可怜下臣,把祖产归还吧!” 朱祁钰被他嚎得脑仁嗡嗡直跳,一股子腻烦涌上心头,连连后退几步:“停!打住!嚎丧呢这是?” 他一脸嫌恶说道:“当初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白纸黑字,是你自个儿欢天喜地卖与本王的!现在想反悔要回去?门儿都没有!” “王爷!王爷开恩啊……”徐显忠还想扑上去继续哭求。 朱祁钰哪给他这个机会,厌烦地一挥手:“来人!送定国公出府!”早有侍卫上前,客客气气、却不容抗拒地把哭天抢地的徐显忠架了出去。 可惜兴安在西山监督流民们挖煤,不然这两个财奴此时见面,应该会挺有意思。 刚清净没一会儿,就见韩忠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脸色铁青,噗通一声单膝跪地,抱拳请罪:“末将无能!坏了王爷大事!请王爷责罚!” 朱祁钰心头一凛,能让韩忠如此失态请罪,绝非小事。他沉声道:“起来说话!何事惊慌?细细道来!” 韩忠不敢起身,语速极快地汇报了昨日突袭广源货栈、审讯小太监的经过简述一遍,末了咬牙道:“那小太监熬不过刑,吐露了实情。他只是清宁宫派去的一个小角色,专司盯着广源货栈,将兑换好的金银,全数交给杨侍郎!” “杨侍郎?”朱祁钰眉头一拧,“哪个杨侍郎?” “礼部侍郎,杨善!” 杨善!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进朱祁钰脑海。 “原来如此……”他瞬间串联起所有线索。 襄王与清宁宫搅在一起,联手筹措这泼天的金银,目的只有一个——让杨善这个“金牌使者”,带着巨款去草原,把那位叫门天子朱祁镇给“赎”回来! 根据他前世的记忆,历史上正是这个杨善,巧舌如簧,从草原把朱祁镇给迎了回来!只是……时间提前了大半年! 联想到也先和脱脱不花的内讧也早了一两年,这点时间差,似乎也不足为奇了。 看来历史虽因他这只蝴蝶扇动了翅膀而改变,但某些关键的节点,依旧顽强地想要回到原来的轨迹。 “王爷!”韩忠急声道,“末将已查明,杨善这两日对外宣称抱病在家,闭门谢客!末将虽已派人日夜蹲守其府邸,但……恐怕人早已金蝉脱壳,不在京中了!” 朱祁钰眼神锐利:“二十万两白银,一万两黄金!这还未必是全部!如此庞大的金银,他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运出北京城的?难道守城门的都是瞎子不成?”他盯着韩忠,“你手下的番子,就没一点风声?” 韩忠脸上闪过一丝愧色,随即被狠厉取代:“还请王爷恕罪,但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请王爷下令,末将即刻点齐精锐快马出京追击,他带着这么多金银辎重,行动必然迟缓!末将有把握在半路截住他,一劳永逸!” “啧,”朱祁钰却摇了摇头,慢悠悠地踱起步子,“韩指挥使,你啊,不要总想着打打杀杀。” 韩忠急得额角青筋直跳:“王爷!若是在关内不便下手,末将在草原上也收拢了些人手!只要您点头,末将保证让杨善和他那批金银,永远消失在漠北黄沙之中!” “你是我大明的锦衣卫指挥使,不是绿林响马!”朱祁钰停下脚步,目光带着审视,“遇事只想着一刀了之,这会让你失去冷静,丢掉该有的判断。记住,要爱好和平,杀人永远是最下乘的手段。” 他背着手,在厅中又踱了两圈,眼中精光闪烁,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然,他话锋一转,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王诚那个宝贝侄儿,最近在你们锦衣卫衙门里,可还安分?” 韩忠一愣,完全跟不上王爷跳跃的思维,只得老实回答:“回王爷,据末将所知,还算安分。没听说他有什么出格的举动。” “安分就好。”朱祁钰嘴角浮现出一抹笑意,“先去帮本王办件事。办妥之后……再把司礼监的王诚给本王请过来,本王有要事与他相商。” “可是王爷!那杨善……”韩忠心急如焚,还欲再谏。 “听令行事!”朱祁钰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摄政王的威严,不容置疑地截断了韩忠的话头。 第90章 落子 韩忠领命匆匆而去,朱祁钰刚想喘口气,侍卫又来报:“王爷,定国公还在府门外头……撒泼打滚呢!” 朱祁钰眉头一拧,一股子邪火直冲天灵盖。 这老匹夫,给脸不要脸?他下意识就想让人把这哭丧鬼叉得远远的。念头刚起,却又硬生生刹住。 等等…… 斩首的活儿让石亨去了,“请客收下当狗”这一出,眼前这撒泼打滚的徐显忠,不正是一颗现成的棋子么? “哼!”朱祁钰鼻腔里喷出一声冷哼,“去,再把那嚎丧的给本王带进来!” 徐显忠被侍卫半架半拖地弄了回来,脸上泪痕未干,眼珠子却滴溜溜转得飞快。 看来刚才在门口那会儿,这位定国公没少琢磨如何要回西山。 一见朱祁钰,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腔调比之前更凄厉了三分,还带上了几分神神叨叨: “王爷啊!小臣方才出去,被冷风一吹,这才想起一件要命的大事!那西山……那西山底下压着龙脉啊!是咱们大明的国运气脉所在!万万挖不得啊!小臣认识一位得道高人,道行精深,最擅堪舆寻龙!王爷您把西山还给小臣,小臣立刻请那位仙长来作法护持龙脉,保我大明江山永固!王爷,这关乎社稷安危,您可要三思啊!” “龙脉?”朱祁钰嘴角一抽,差点没绷住笑出声来。 他强压着荒谬感,眼神古怪地打量着徐显忠,“定国公,你也一大把年纪了,位极人臣,怎么还尽惦记这些神神鬼鬼、没影儿的事?是戏文听多了,还是觉得本王好糊弄?” 徐显忠张嘴还想再嚎,朱祁钰却没给他机会,直接截断话头:“行了!西山,本王是绝不可能让的!不过嘛……既然你对石炭这么上心,本王倒是知道一个地方,石炭多的是。” “啊?!”徐显忠的哭声戛然而止,泪眼婆娑瞬间变成贪婪的精光,身子都不自觉地往前倾,“王爷!在哪儿?快告诉小臣!” “山西。” “山……山西?” “对,就是山西。”朱祁钰语气笃定,“那里遍地都是石炭,你扛把锄头,随便找个山头往下刨,十有八九就能刨出来!比你守着西山这‘龙脉’靠谱多了!” 徐显忠将信将疑:“当……当真?” 朱祁钰下巴微扬,嗤笑道:“本王金口玉言,骗你作甚?有那闲工夫,本王不如多看几份奏疏!” 这话像是一颗定心丸,徐显忠脸上的悲戚瞬间被狂喜取代,忙不迭地叩头:“多谢王爷,多谢王爷指点。” 他一边拜谢,眼珠子一边骨碌碌乱转,忽然又想到什么,小心翼翼地问:“那……王爷,您不会也去山西……跟小臣抢这买卖吧?” 朱祁钰简直要被气笑,没好气道:“本王没那份闲心!不过……” 他语气一转,提醒道:“山西那地方,水深得很。本王建议你,最好拉上几家勋贵一起干。单凭你定国公府,本王怕你……弹压不住啊。” “弹压不住?”徐显忠一听这话,腰杆子瞬间挺直了,“王爷您也太小看小臣了,这大明朝还有我定国公府摆不平的事儿?” 他拍着胸脯打包票,随即又露出一副市侩的愁容,“不过王爷,这山西挖出来的石炭,千里迢迢运到北京城,那运费可不低啊。要不……您把蜂窝煤的价钱抬一抬?不然小臣这买卖,怕是无利可图啊!” 朱祁钰简直想翻白眼:“蠢!谁让你非盯着北京城了?大同、太原、洛阳……这些北地大城,哪个冬天不缺炭?守着矿源卖周边,不比千里迢迢往北京运强百倍?” 徐显忠醍醐灌顶,猛地一拍大腿:“对啊!王爷英明!王爷您真是点石成金,小臣这就去办。多谢王爷,您就是小臣的再生父母,在世赵公明!” 他马屁拍得震天响,生怕朱祁钰反悔似的,爬起来就想溜。 朱祁钰懒得听他聒噪,挥苍蝇似的摆摆手:“滚吧滚吧!记着,要是真在山西遇上搞不定的麻烦……再来找本王。” 徐显忠一听“再来找本王”,吓得一个激灵,以为朱祁钰还是要分他的金山,头摇得像拨浪鼓:“不用不用。王爷放心,小臣搞得定,绝对搞得定。” 话音未落,人已经像兔子一样窜出了厅堂,眨眼就跑没影了。 这枚棋子,算是落下了。 次日,司礼监掌印太监、东厂提督王诚,被请到了郕王府。 王诚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恭谨无比的样子,规规矩矩行礼:“奴婢王诚,参见王爷。不知王爷召见,有何吩咐?” 朱祁钰没让他起身,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王诚身上:“王诚啊,本王待你……不算薄吧?” 王诚心里咯噔一下,背上瞬间就沁出一层冷汗,腰弯得更低了:“王爷天恩,奴婢粉身碎骨亦难报万一!王爷何出此言?” 朱祁钰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吹着浮沫:“也没什么。就是听韩忠提起,你家那个宝贝侄儿……最近在锦衣卫衙门里,心气儿挺高啊。说什么……想去草原闯荡闯荡,立个大功?啧啧,年轻人有志向,是好事。” 王诚浑身一哆嗦,脸色瞬间煞白如纸!连连磕头,声音带着哭腔:“爷饶命啊,奴婢……奴婢该死!奴婢是隐约知晓襄王爷与清宁宫那边有些勾连,但……但具体谋划什么,奴婢真不清楚啊。奴婢本想查探清楚再禀报王爷的。求王爷开恩,饶了奴婢那不懂事的侄儿吧!” 朱祁钰看着他那副惊弓之鸟的样子,这才放下茶杯,语气缓了缓:“本王也没说要怪你。” 他站起身,走到王诚面前,伸手将他扶起“就是有件小事,想请你帮个忙。你……不会推辞吧?” 王诚如蒙大赦,又惊又惧,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连忙跟着爬起来,腰弯得极低,声音发紧:“请王爷吩咐!奴婢……万死不辞!” 朱祁钰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王诚瞳孔骤缩,脸上血色褪尽,却只能拼命点头。 看着王诚仓惶远去的背影,朱祁钰唤来一个侍卫,对他道:“传信给韩忠。等王诚办完本王交代的事,就让他开始行动。” 他望向北方,仿佛穿透重重宫墙,看到了那片广袤的草原。“这一次,正好把麻烦……彻底解决掉。” 王诚走出郕王府大门,被午后的阳光一照,竟感觉一阵眩晕,双腿止不住地发颤。旁边随侍的小太监见他脸色惨白如纸,忙上前搀扶:“干爹,您没事吧?” “滚开!”王诚猛地一把甩开他,积压的恐惧和憋屈瞬间爆发,声音尖利得如同夜枭,“蠢东西,看什么看。把他拖下去,拖出郕王府的范围后,就给咱家往死里打,打死为止,不用带回宫了。” 第91章 行招 郕王府总是热闹的,安排王诚后的次日,于谦到访,同行的还有胡濙等几位重臣。 “王爷,京城之中,流言又起!”于谦率先开口,声音沉肃。 朱祁钰放下手中的文书,疑惑问道:“哦?又是什么流言?” “还是与太上皇有关。”胡濙接口道,“前番流言称太皇太后派遣杨善携巨资前往瓦剌,意图赎买太上皇。此流言虽荒诞,但尚有人疑信参半。可如今……” 胡濙却摇了摇头,老脸上忧色更重:“王爷,流言……又变了。” “如今如何?”朱祁钰问道。 胡濙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如今流言愈演愈烈,竟说……太皇太后已允诺也先,愿割黄河以北之地为界,只求换得太上皇还朝!” “荒谬!”朱祁钰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脸上瞬间布满震惊与震怒,“此乃丧权辱国之言,太皇太后深明大义,岂会行此等动摇国本之事?定是有奸佞小人,趁机造谣生事,祸乱人心!” 他语气斩钉截铁:“本王这就命韩忠,即刻封锁消息源头,严查造谣惑众者!诸位也当行动起来,晓谕各衙署,安抚军民,绝不能让此等亡国之言继续蔓延!” 于谦上前一步,沉声道:“王爷,流言好禁,人心难平。且据臣等查实,礼部侍郎杨善,确实已于前日秘密离京!其离京前,已变卖家宅田产,所得金银,数目惊人!这流言……恐非空穴来风。” 厅堂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朱祁钰身上。 朱祁钰迎着众人的目光,胸膛微微起伏,脸上交织着痛心与决绝:若能用金银财帛,换得皇兄平安归来,本王愿倾尽郕王府所有,在所不惜!此心,天地可鉴!” 他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如利刃般扫过众人,带着摄政王不容置疑的威严: “但!若有人妄图以我大明疆土、以我华夏社稷为筹码,行此丧权辱国之举……” “本王身为摄政,代行君权,统领国政——” “绝!不!答!应!”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山西边陲。 石亨率领的一千具甲精锐,马蹄踏碎冻土,卷起一路烟尘。 李秉紧跟在旁,提议道:“侯爷,此处距离弘赐堡已不过十里。连日行军,士卒略显疲惫,不若趁夜色稍歇,待天明再……” “歇?”石亨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 “李大人,战机稍纵即逝!”他猛地一挥手,指向官道岔路另一侧远处的另一座堡垒轮廓,“看到没有?那里是镇羌堡,距离弘赐堡不足三里。” 李秉一愣:“侯爷的意思是?” 石亨嘴角咧开一个近乎残忍的弧度:“先去那儿打个尖儿,给弘赐堡的贵客们醒醒神!” “侯爷?!”李秉愕然。 镇羌堡并非此行目标,而且先去镇羌堡会暴露石亨一行人的存在。 “执行军令!”石亨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千骑如一道铁流,在石亨的带领下,毫不犹豫地偏离了弘赐堡的方向,直扑镇羌堡。 镇羌堡下。 守堡的百户睡眼惺忪地被亲兵摇醒,听得堡外有人高呼“武清侯石亨奉摄政王钧令巡边,速开堡门!”。 百户心中虽有疑虑,但石亨威名赫赫,他不敢怠慢,更想不到石亨会对自己人下手,连忙下令开启堡门。 沉重的木门吱呀作响,刚开一条缝,石亨的亲兵便如狼似虎地涌了进去,瞬间控制了门洞。石亨策马缓缓而入,冰冷的铁面甲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幽光。 “侯爷?您这是……”百户惊疑不定地上前行礼。 石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漠然如视蝼蚁,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动手。”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铁骑已如潮水般涌入堡内狭小的空间。 刀光在夜色与火光中骤然亮起!惊呼声、惨叫声、兵刃入肉的闷响瞬间打破了边塞的寂静。 守堡的百余兵士在猝不及防之下,如同待宰的羔羊,被石亨带来的虎狼之师无情屠戮。血光飞溅,染红了夯土的堡墙和冰冷的铁甲。 整个过程迅疾而残酷,不到一刻钟,堡内便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和死寂。 李秉脸色煞白,胃里翻江倒海,强忍着才没吐出来。 他看着石亨翻身下马,靴子踩在黏腻的血泊中,发出“噗嗤”的声响,声音发颤地问:“侯……侯爷!这是为何?他们也是我大明边军啊!” 石亨弯腰,用一块死者的衣角随意擦了擦溅在护腕上的血迹,语气平淡得令人心寒:“为何?他们碍了王爷的眼,挡了王爷的路,自然该杀。” 他抬眼瞥了下李秉,“怎么,觉得本侯杀错了?还是说,你想替他们鸣不平?” 那眼神锐利如刀,李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所有质疑和不满瞬间被冻结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点燃四烽,焚烧积薪!”石亨下令,声音冷酷,“处理完之后,立刻去弘赐堡!” 很快,一千铁骑再次奔腾起来,将火光冲天镇羌堡远远抛在身后,马蹄声踏碎了边关的宁静。 弘赐堡内,早有守夜的士兵看到了镇羌堡那冲天的火光,将之上报。 贾鉴从睡梦中被惊醒:“发生何事?” “报告将军,镇羌堡突然点燃四烽,焚烧积薪,要不要派人过去支援。” 贾鉴闻之,惊呼:“不可能,四烽积薪,这是绝死信号。难道蒙古人又大举进攻了,可为什么我没有收到消息。田副将呢,快把他找来。” 不待他喊,一人半披着铠甲,来到他房内,正是田副将。 贾鉴忙问:“田副将,你可知发生了什么?” 田副将摇头,他也奇怪的很,这一带向来太平的很,为何镇羌堡突然点燃四烽积薪这等绝死信号。 两人刚商量不久,石亨便已经来到弘赐堡的门口。 一千甲骑如黑云压城,将小小的弘赐堡围得水泄不通。千余支火把熊熊燃烧,映照着森冷的铁甲和兵刃,肃杀之气令人窒息。 “贾鉴!武清侯石亨奉摄政王钧令在此!滚出来回话!”石亨的亲兵策马至堡门下,声如洪钟。 贾鉴等人这才明白到底发生了何事,匆忙来到堡上,看着堡外那一片望不到边的铁甲寒光和石亨那杆醒目的大纛,吓得腿肚子直转筋,面无人色。 “武清侯……是石亨那个杀神!他怎么会来?还带了这么多兵!”贾鉴的声音都在发抖。 田副将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低声道:“将军!石亨此獠素来跋扈,手段狠辣。他如此阵仗,必是来者不善,出去就是送死!不如……我们紧闭堡门,据堡死守!再派人向代王、晋王求救,他们定不会坐视不理!” 贾鉴看着堡外杀气腾腾的军阵,又想起刚刚镇羌堡方向传来的烽火,心中恐惧与犹豫交织。 第92章 杨善出关 石亨的凶名赫赫,眼前这铺天盖地、杀气腾腾的铁甲精锐,更是彻底碾碎了贾鉴心底最后一丝反抗的勇气。他脸色煞白,双腿如同筛糠般抖个不停。 就在这时,堡外石亨的声音如同炸雷般响起,清晰地穿透了堡墙:“贾鉴听着!本侯奉王爷之命,只拿你一人问话,余者不论。开门投降,本侯保你性命,若敢负隅顽抗……”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寒,带着凛冽的杀意,“否则破堡之时,鸡犬不留,你自己掂量!” 这“只拿一人,余者不论”的承诺,像一根救命稻草,瞬间击溃了贾鉴的心理防线。 他本就摇摆不定,此刻更觉得这是唯一生路。“只抓我……不是杀我?”口中喃喃自语,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将军!不可,这是石亨的诡计,出去必死无疑!”田副将急得抓住贾鉴的胳膊。 贾鉴猛地甩开他,脸上挣扎之色更浓。堡外石亨的催促声一声紧过一声,如同催命符咒。终于,求生的欲望压倒了所有顾虑。 “开门!快开门!本将……本将出去!”贾鉴嘶声喊道,声音带着颤抖。 沉重的堡门开启,贾鉴卸了甲胄,只着常服,脸色灰败地走了出来,对着马上的石亨深深一揖:“罪将贾鉴,叩见侯爷!愿……愿随侯爷回京,听候王爷发落!” 石亨端坐马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就在贾鉴以为逃过一劫,暗自庆幸之时,田副将眼中凶光一闪,猛地抽出藏在袖中的短刃,合身扑向石亨,口中厉喝:“狗贼,受死!” 事发突然,众人皆惊! 然而石亨是何等人物?身经百战,反应快如闪电! 他甚至没有回头,听风辨位,反手抽出腰间佩刀,寒光一闪!只听“噗嗤”一声闷响,刀锋精准无比地切入田副将脖颈! 热血如喷泉般激射而出,溅了贾鉴满头满脸!田副将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瞪着不甘的眼睛,重重栽倒在地,抽搐两下便不动了。 贾鉴被滚烫的血浇了一身,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石亨连连磕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侯爷饶命!侯爷饶命啊!这……这是田家安插的人,末将……末将绝无二心,绝不敢与侯爷作对啊!” 石亨甩了甩刀上的血珠,还刀入鞘,冷冷地瞥了贾鉴一眼,哼道:“哼,谅你也没这个狗胆!起来,随本侯进堡!”那轻蔑的语气,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苍蝇。 一旁的李秉看得心惊肉跳,背上冷汗涔涔。 他本以为以石亨在镇羌堡展现出的狠辣无情,此刻必定会借题发挥,血洗弘赐堡以儆效尤。 却万万没想到,石亨竟真的只杀了那个刺客,便放过了堡内其他惊惶的守军,这与他片刻前的杀神形象简直判若两人。 石亨率军进入弘赐堡后,他便立刻命令李秉:“李秉,你即刻在贾参将的配合下,全面接手弘赐堡及周边隘口、烽燧的所有防务!清点兵员、粮秣、军械,核查关防文书!不得有丝毫延误!” “末将领命!”李秉不敢怠慢。 看着堡内守军惊惶未定的面孔和地上那滩刺目的血迹,李秉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请示石亨:“侯爷,镇羌堡那边……那些兄弟的尸首,是否……派人去收敛一下?曝尸荒野,恐寒了将士们的心,也易引鞑子窥探虚实。” 石亨正用一块布擦拭着佩刀上的鲜血,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向李秉:“不急。当务之急,是尽快接手本地防务。王爷可交代了,绝不能乱了防线,让蒙古鞑子有了可乘之机。” 李秉心中一凛,不敢再多言,连忙应喏,拉着面如死灰的贾鉴去交接了。 却说镇羌堡这边。 那冲天的烈焰,已经燃烧了近一个时辰,火势虽稍减,却依旧将半边夜空映得通红,浓烟滚滚,如同巨大的火把,将周遭的山峦、荒野照得一片妖异的光亮。 火光也清晰地映照出,在远离堡墙的一处山坳阴影里,有一支沉默的车队。 一人压低声音,焦灼地问:“怎么样?里面……可还有活口?” 前去探查的仆从连滚带爬地回来,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和惊恐:“老……老爷!都……都死了!全堡上下……好惨啊……尸体……到处都是……全……全被杀了!一个活口都没留啊!” 那被称为“老爷”的,正是礼部侍郎杨善! 他脸色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显得阴晴不定,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但立刻被更深的决绝取代。 他猛地一挥手,粗暴地打断了仆从带着哭腔的描述:“够了,噤声!快,趁着这大火和混乱,所有人立刻动身,出关,快!” 运送着沉重金银箱笼的车马,在崎岖不平的地面上碾出深深的车辙印。 车轮声、马蹄声、粗重的喘息声混杂在一起,在火光与浓烟的掩护下,仓惶地向着边墙豁口处潜行。 待到东方天际泛起一丝灰白,杨善一行已远离边墙十几里。 “老……老爷,不行了……人马……都……都没力气了……”一个仆从瘫软在地,大口喘着粗气,声音嘶哑。 杨善勒住马,回首望去,那曾经象征着天朝威严的巍峨长城,已彻底隐没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再也看不见了。 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却也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疲惫,沙哑着嗓子道:“好……就地休整!不得生火!”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滚鞍下马,或坐或躺,从行囊里掏出冰冷的干粮。 那粗粝的杂粮饼硌得后槽牙生疼,许多人啃着啃着,便因极度的疲惫而歪倒在地,沉沉睡去,连饼渣还沾在嘴角。 杨善身边只剩下几个最忠心的老仆。 一个老仆递过水囊和硬饼,看着自家老爷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憔悴不堪的面容,心疼地劝道:“老爷,您也眯一会儿吧……这些天,天天昼伏夜出,担惊受怕,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 何止是遭罪?简直是遭罪! 杨善啃着那能咬烂牙的硬饼,心中苦涩翻涌。 他一个堂堂京官老爷,礼部侍郎,本该在京城府邸里锦衣玉食,呼奴使婢,享受着旁人的敬畏。 为何要跑到这苦寒之地,啃这猪狗食,受这份非人的罪? 恍惚间,他仿佛回到了京城。 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祥云缭绕的日子。在大明帝国最神圣庄严的所在——奉天殿! 金碧辉煌的御座之上,端坐着身着明黄龙袍、面容威严的……正是被他从瓦剌手中迎回的大明正统皇帝朱祁镇! 丹陛之下,百官肃立,无数道艳羡、敬畏的目光聚焦在他杨善一人身上! 皇帝用那至高无上、充满感激的声音,清晰洪亮地宣布: “朕得以重返宗庙,全赖杨卿忠勇无双,不避斧钺,千里跋涉,深入虏庭!此功勋彪炳史册,朕心甚慰!” 只听皇帝继续道:“朕决意:擢升杨善为华盖殿大学士,晋内阁首辅,总揽机要!加封太师、太子太师,知经筵事,赐‘绳愆纠缪’银章,许密奏直达!另赐内城东华门外宅邸一座,黄金千两,绸缎万匹……” “臣……臣……”杨善浑身颤抖,巨大的狂喜淹没了他,他匍匐在地,用尽全身力气想要高呼“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那“万岁”的呼声仿佛已冲到了喉咙口…… “老爷!老爷!该出发了!” 一阵剧烈的摇晃将杨善从云端狠狠拽回冰冷的现实。 “嗯?!”他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依旧是荒凉的草原、疲惫的仆从、冰冷的干粮。 刚才那极致的荣光与温暖,竟只是南柯一梦,徒留满心空落与刺骨的寒冷。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嘴角,并没有想象中的湿润。但心头的悸动和那份对权位的灼热渴望,却无比真实! “收拾!立刻动身!”杨善猛地站起,将所有的失落和疲惫强行压下,眼中只剩下孤注一掷的疯狂。 只要此行成功,只要将太上皇迎回。方才那梦中无上的尊荣,便将不再是虚幻泡影,他将真正站在大明之巅! 他迅速辨明方向,马鞭指向北方灰蒙蒙的地平线,声音因激动和寒冷而微微发颤: “沿饮马河(今艾不盖河)北进!先去哈喇慎部!” 第93章 众横捭阖 哈喇慎部的毡帐群,如同灰绿色海洋里散落的粗糙贝壳,匍匐在饮马河北岸的风沙中。 旌旗破旧,马匹瘦骨嶙峋,连守卫的勇士脸上都刻着饥馑的痕迹。 他们夹在明朝与瓦剌中间,现在的日子可不好受,若不是偶尔有晋商出关与其交易,这天寒日冻的日子,可过不下去了。 杨善一行人的到来,带着那股与草原格格不入的气息和马车辎重的沉重碾压声,瞬间点燃了部落的骚动与警惕。 数十骑哈喇慎骑兵,如同嗅到血腥的饿狼,呼啸着围了上来。 他们赤裸的臂膀肌肉虬结,手中弯刀映着冷冽的寒光,眼神里没有欢迎,只有毫不掩饰的贪婪,死死盯着众人以及那些沉重的大车。 “明人?”领头的百夫长用蒙语喝问,“是哪家的?” 杨善强压下心头的惊悸,努力挺直了这几日被风沙压弯的脊梁。 他脸上堆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从怀中摸出一块沉甸甸的银牌——那是襄王那边辗转弄来的晋商信物,没这个东西,杨善可不敢出关直面这群蒙古人。 “尊贵的哈喇慎勇士,”杨善用流利但带着京城口音的蒙语回应,“鄙人大明礼部侍郎杨善,奉我朝……嗯,一位大人物的委托,有要事求见博尔济吉特·巴图首领。此物,还请呈上。” 那百夫长地接过银牌,翻来覆去看了看,又盯着杨善的脸,眼神中的凶光稍敛,显然这银牌十分好用。 他朝一个手下努了努嘴,那人立刻打马飞奔向营地深处最大的那座毡帐。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对杨善而言,每一息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 他能感觉到那些骑兵的目光,如同冰冷的钩子,紧紧钩在装着金银的车辆上。 终于,那传令兵返回,在百夫长耳边低语几句。 “跟我来。”百夫长瓮声瓮气地说,调转马头,“只准你,和带东西的两个人进去。” 杨善心中稍定,知道第一步成了。 他示意两个最精壮也最忠心的仆从,从车上抬下一个分量十足的箱子,跟着百夫长,在无数道目光注视下,走进了哈喇慎部核心区域。 哈喇慎部首领博尔济吉特·巴图的毡帐内,弥漫着浓烈的羊膻味、汗味和劣质马奶酒的酸气。 这位巴图首领身材高大,脸上横亘着数道刀疤。 他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身边是几个同样剽悍的部落长老,目光在杨善身上刮来刮去。 “明国的官?”巴图的声音在帐内滚动,“拿着田家信物,跑到我的地盘上来,有何目的,难道明国是派你来朝见我们新大汗?” 杨善深吸一口气,知道关键的地方来了,努力将声音放得平稳:“巴图首领说笑了。大明与瓦剌之事,非我等小臣可以置喙。鄙人此来,只为一人,也为哈喇慎部的未来。” “呵。”巴图讪笑一声,又是这老掉牙的套话:“说说看,你这舌头能吐出什么花来?” “鄙人,为大明太上皇而来。”杨善清晰地吐出这个名号,目光紧盯着巴图的表情变化。 果然,巴图和他身边的几个长老眼神都微微一凝。 太上皇朱祁镇,如今在也先营中,是瓦剌手中一枚重要的棋子,也是草原各部私下里议论的焦点。 “那位叫门天子?”巴图嘴角咧开一个讥讽的弧度,“怎么,你们那位摄政王良心发现,想把他哥哥接回去砍头了?” “非也!”杨善立刻摇头,“自然不是那窃权之辈,乃是太上皇生母,太皇太后意欲迎归太上皇。奈何朝中有奸佞阻挠,京城百姓又被谣言蛊惑。难以公然派遣大军迎回,太皇太后每每思之,寝食难安!” 其话锋一转,道:“然,天无绝人之路!也先大汗雄才大略,所求者无非财货与边贸之利。太上皇久居草原,于大汗而言,终究是麻烦而非珍宝。若能有人从中斡旋,让大汗明白,放还太上皇,非但无损其威,反能获得远超囚禁之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巴图和他身边几位明显意动的长老,抛出了第一块诱饵:“太皇太后承诺,只要太上皇平安归来,愿以巨额金银、茶叶、盐、铁、丝绸相谢!为表诚意,命鄙人先行奉上的一点心意!” 说着,杨善对仆从使了个眼色。两人立刻上前,将那沉重的箱子“哐当”一声放在巴图面前的地毯上,揭开箱盖。 刹那间,帐内昏暗的光线仿佛被点亮了! 金银塞了满满一箱,在火盆摇曳的光线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晃的所有哈喇慎贵族都不敢直视。 巴图首领的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强自镇定,故作不屑道:“哼,就这些?” “当然不止!”杨善心中冷笑,知道火候到了,立刻抛出第二块诱饵。 “首领明鉴,金银不过身外之物,用尽则无。下官深知哈喇慎部的困境——夹在瓦剌强权与大明边墙之间,牧草稀薄,互市艰难,纵有良马皮货,也难换取足够粮食盐铁,部众生计维艰啊!” 这番话精准地戳中了哈喇慎部最深的痛处,巴图和长老们的脸色都沉了下来,帐内的气氛变得凝重。 杨善话锋再转:“但,若哈喇慎部能在此事上鼎力相助,促成太上皇平安南归……那么,待太上皇复位之日……” “……哈喇慎部,便是拥立首功!太上皇必将视贵部为手足兄弟,届时,长城沿线,哈喇慎部将获得最丰饶的互市之所。不限盐铁,不限粮食!贵部的良驹、皮毛、药材,将以最优价格畅通无阻!大明商队,将络绎不绝地进入贵部领地!甚至……贵部勇士若愿为大明戍边,亦可获得钱粮厚饷,如同昔日元朝怯薛军般荣耀!” 杨善描绘的未来,充满了黄金、盐巴、铁器、粮食和荣耀,对挣扎在生存线上的哈喇慎部而言,的确是个美好的幻想! 巴图首领的眼神彻底变了,死死盯着杨善:“此言当真?那个太上皇……真能复位,你如何保证?” 杨善脸上浮现出无比自信的笑容:“首领睿智!太皇太后仍在宫中,太上皇的旧臣也从未放弃!那位摄政王根基未稳,四面树敌,又无子嗣,其位岂能久长?而现在的大明皇帝,正是太上皇幼子,岂能有逆父之举。故此,只要太上皇回归明庭,必然复位。届时,你们所需一切,都将变成事实。” 哈喇慎部与明朝相隔不远,对明朝内部之事亦有所了解,听杨善这番解释后,终于意动。 巴图猛地一拍大腿:“好!杨侍郎快人快语!这份心意,我博尔济吉特·巴图收下了,这份交情,哈喇慎部也认了!” 他端起粗糙的木碗,倒满马奶酒:“为了太上皇早日归来,为了哈喇慎与大明未来的‘兄弟之盟’,干了这碗!” 帐内气氛瞬间热烈起来,长老们纷纷举碗,眼中的贪婪化作了对未来的热切期待。 杨善心中一块巨石落地,强忍着那刺鼻的酒味,端起碗,脸上堆满笑容:“谢巴图首领深明大义!干!” 辛辣酸涩的马奶酒灌入喉咙,杨善呛得差点背过气,脸上却笑得愈发灿烂。 “不过……”巴图尔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光我哈喇慎部一家之言,分量恐怕还不够。也先大汗帐下,能说得上话的,可不止我一个。” 杨善心领神会,立刻道:“还请指点!” 巴图尔走到帐壁上挂着的一张简陋的羊皮地图前,粗糙的手指指向饮马河更上游的西北方向:“你带着财物,沿着河继续往西北走。去找翁里郭特部的诺颜(首领),阿古拉!此人勇猛善战,在也先大汗面前颇受器重,他的部落也靠近瓦剌王庭。若他也能为太上皇说话,此事,便多了几分把握!” 杨善心中一凛,抱拳行礼:“多谢提点!事不宜迟,不知首领何时能动身,前往瓦剌王庭?” 巴图尔摸着下巴的胡茬,盘算道:“最多十日,我便带人去瓦剌王帐,替你递话。至于也先大汗听不听,那就看长生天的旨意和你的努力。” “好!一言为定!”杨善强压激动,再次郑重施礼,“本官即刻动身,前往翁里郭特部!” 走出哈喇慎部的穹帐,刺骨的寒风再次扑面而来。 杨善却感觉不到多少寒冷,心底彷佛有一团火焰,烧得他浑身发烫。 “快!收拾东西,立刻启程,去翁里郭特部!” 车轮再次碾过冰冻的土地,载着沉甸甸的金银和更加沉重的野心,消失在饮马河畔凛冽的风雪之中。 第94章 也先大汗 凛冽的北风卷着雪沫,抽打在杨善冻得麻木的脸上,如同刀子割肉。饮马河畔的哈喇慎部已远远抛在身后,前方是更加辽阔、更加凶险的瓦剌腹地。 自离开巴图的毡帐,杨善的车队又跋涉数日。 他带着巴图的指引如同最精明的商人,穿梭于翁里郭特部、喀喇沁部等数个依附或游离于瓦剌核心的部落之间。 金银开路,巧舌如簧,描绘着太上皇复位后“兄弟之盟”的美好图景,将它们塞进了那些诺颜贪婪的喉咙里。 每一次会晤都像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次献礼都带着孤注一掷的豪赌。 杨善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熟练,心底的弦却越绷越紧。 终于,在饮尽最后一位诺颜敬上的马奶酒后,他得到了通往瓦剌王庭的最终许可。 瓦剌王庭,矗立在风雪肆虐的荒原深处。 与哈喇慎部的窘迫不同,这里毡帐连绵如云,旗帜鲜明,巡逻的骑兵盔甲鲜明,眼神锐利如鹰。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铁与血的肃杀之气,以及不加掩饰的傲慢。 杨善一行人在无数道审视、冷漠甚至带着敌意的目光中被引入王庭核心。 巨大的金顶毡帐,如同匍匐在雪原上的猛兽。 帐内,炭火烧得极旺,映照着帐壁上悬挂的弯刀和兽皮。 正中央铺着一张巨大的熊皮,瓦剌的实际统治者,自封的蒙古大汗——绰罗斯·也先,就大马金刀地坐在其上。 他身材并不十分魁梧,但骨架粗大,穿着镶金边的皮袍,脸上留着浓密的虬髯,一双细长的眼睛微微眯着,精光内敛,像极了一头假寐的苍狼。 他身旁侍立着数名剽悍的护卫,眼神死死锁定在踏入帐中的杨善身上。 帐内两侧,坐着几位杨善之前拜访过的部落首领,巴图赫然在列,对他投来一个隐晦的的眼神。 还有一些陌生的面孔,神情或倨傲,或冷漠,或带着探究。 杨善深吸一口气,将一路风尘仆仆的疲惫和内心的惊悸强行压下。 他没有跪下,甚至没有行草原的抚胸礼,只是微微躬身:“大明礼部侍郎杨善,奉太皇太后懿旨,觐见蒙古也先大汗。” 这姿态,与也先预想中卑躬屈膝、献媚求和的明国官员截然不同! 也先细长的眼睛陡然睁开,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一动,拇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金刀刀柄。 帐内的气氛瞬间凝滞,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分。几位瓦剌贵族发出不满的冷哼,护卫的手更是直接按上了刀柄。 “大胆!”一名也先的心腹将领猛地踏前一步,手按刀柄,厉声呵斥,“区区明狗,见我家大汗,安敢不跪?!” 巴图见状,心中一紧,连忙起身打圆场:“大汗息怒!杨侍郎远道而来,或有要事……”他一边说,一边给杨善使眼色。 杨善却恍若未闻,依旧挺立,目光直视也先,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质问:“杨某奉天命,携重宝而来,关乎蒙古国运,大汗便是如此待客之道吗?” “天命?重宝?”也先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浓重的鼻音,“本汗倒要看看,是什么天命重宝,让你有胆子在本汗面前装神弄鬼!” 面对也先的威压和几乎要出鞘的利刃,杨善面不改色,甚至向前踏了一小步,朗声道:“大汗要杀杨善,易如反掌。然,杀我事小,若因此错失天命重器,令蒙古国运蒙尘,大汗日后追悔,恐莫及矣!” 他这番近乎顶撞的强硬姿态,反而让也先微微一怔,那股暴戾的杀气稍稍凝滞。 也先眯着眼,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个胆大包天的明国官员。 他不是没见过不怕死的,但不怕死还如此笃定,且口口声声关乎“国运”的,却是头一个。 更重要的是,“国运”二字,恰恰戳中了他心底最深处那根敏感的弦——他终究不是黄金家族的血脉! “哼!”也先重重地坐了回去,脸上怒意未消,眼神却更深沉了几分,“好!本汗倒要看看你说的天命,把东西呈上来!你最好真有能让长生天都动容的宝物,否则……” 杨善心中巨石稍落,知道第一关算是险险闯过。他不再多言,转身对帐外沉声吩咐:“请圣物!” 两名仆从小心翼翼地抬进一个用厚毡包裹、保护得严严实实的狭长木箱。 这木箱看起来并不起眼,但抬箱的两人神色异常庄重,步履沉稳,仿佛抬着千钧重担。 杨善亲自上前,指挥着仆从将木箱放在也先面前的熊皮地毯上。 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环视帐内众人,神情变得无比肃穆,声音也带着威严: “此乃无上圣物,非比寻常!欲启圣物,须遵礼节,以敬长生天!” 他转向也先,微微欠身,语气却是不容商榷:“请大汗下令:一,铺设象征长生天庇佑的蓝色绸缎于圣物之下;二,点燃象征纯净与神圣的柏木香;三,准备羊背子,马奶酒,哈达,酥油灯一应贡品。” 此言一出,帐内顿时一片哗然,这些都是蒙古在举行重大祭祀活动时,才会准备的东西。 “荒谬!”“这汉人到底想干什么?”“大汗,这分明是故弄玄虚!”不满和质疑声四起,连巴图等人都觉得杨善的要求有些过分了。 也先眉头紧锁,脸上阴晴不定。 杨善这近乎偏执的郑重,以及他所列举的仪式用具,让也先隐隐觉得那箱子中的东西一定与蒙古有莫大关联。 最终,对“天命重器”的渴望胜利了,他倒要看看,这汉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值得如此大费周章! “按他说的做!” 很快,一块崭新的、深邃如夜空的蓝色绸缎铺在了熊皮地毯上。 其余器物很快也送了过来,杨善如同一个达尔扈特(萨满祭司)一般,将器物摆放在合适的位置。 干燥的柏木点燃,散发出清冽而悠远的香气,弥漫在帐内,冲淡了原本的浑浊气息。 侍从端来铜盆清水,杨善仔细净手,然后郑重地戴上了一副雪白的丝绸手套。 做完这一切,杨善站在木箱前,深吸一口柏香,神色虔诚而专注。 他缓缓抬手,示意帐内众人:“圣物启封在即,请诸位首领,随杨某一同,向长生天,向圣物,行礼!” 他率先躬身,右手抚胸,行了一个标准的蒙古礼。 帐内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这汉人官员,竟要求他们这些蒙古贵族一起行礼?荒谬感更甚。 巴图第一个动了,他毫不犹豫地起身,学着杨善的样子,躬身抚胸行礼。 紧接着,另外几个受过杨善“点拨”和重礼的部落首领也迟疑着站了起来,跟着行礼。 也先坐在主位,看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一个明国官员,带着他麾下的一部分部落首领,对着一个尚未打开的箱子,行着蒙古大礼! 就在杨善即将伸手去触碰箱扣的刹那—— “慢着!”也先突然出声,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第95章 苏鲁锭 也先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极具压迫感。 他一步步走到蓝色绸缎前,站到了木箱的正前方,俯视着躬身行礼的杨善和几位首领。 “既是关乎我蒙古国运的圣物,”也先的声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霸道,“本汗,长生天庇佑之草原共主,当立于其前,首受其辉!” 杨善心中暗喜,脸上却愈发恭敬:“大汗所言极是,圣物归位,自当由天命所归、众望所归之真主首位瞻仰。大汗乃草原雄鹰,天命所钟,正该立于群雄之首,承接圣物之荣光,此乃天意使然。”他顺势让开中心位置。 也先满意地哼了一声,站在了蓝色绸缎的中心,正对着木箱。他挺直腰背,目光灼灼地盯住箱子,仿佛要穿透那层木板。 杨善重新上前,戴着手套的手,无比小心、无比郑重地解开了木箱的铜扣,他掀开外层木盖。 里面,并非众人想象中的珍宝,赫然又是一个箱子! 这个内箱,材质非金非木,触手温润,竟是上好的整块白玉雕琢而成! 箱体上刻一狼逐鹿,侧面饰火焰纹,顶部雕有象征着腾格里的日月星辰。 仅凭这玉箱本身,已是价值连城的宝物! 帐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连也先的眼神都猛地一缩,用如此珍贵的玉箱盛放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杨善没有停顿,他的手指因为激动和紧张而微微颤抖,却异常稳定地抚上玉箱的机括。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玉箱的盖子,缓缓向上弹开。 刹那间,一股古老而威严的气息,瞬间弥漫了整个毡帐!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聚焦在玉箱之内。 深红色的天鹅绒衬垫上,静静地躺着一件器物。 此物金银珠宝,却在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目光,让整个金帐陷入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那是一个结构复杂、气势恢宏的金属矛首! 矛锋的主体,呈三叉戟状。 三叉利刃的下方,连接着一个精雕细琢的银盘。银盘之上,是日月同辉的浮雕图案! 银盘之下,是一个更为复杂的金属基座,上面布满了细密的孔洞,八十一个孔洞中系着洁白如雪的牦牛尾毛编织成的、细密而华丽的璎珞! 这些璎珞如同雄狮的鬃毛,又似战马的尾鬃。 巴图等几个首领,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微张,脸上充满了极致的震惊和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敬畏! 他们认出来了! 虽然从未亲眼见过,但关于它的传说,早已融入每个蒙古人的骨髓! 也先的身体剧烈地一震!他脸上的暴戾、傲慢、审视……所有情绪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狂喜和一种近乎虔诚的激动! 他死死地盯着那件圣物,瞳孔剧烈收缩,浑身都在微微颤抖着。 杨善的声音,在这片震撼的寂静中,如同洪钟般响起,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此乃——” “大元世祖圣德神功文武皇帝,忽必烈大汗亲征漠北、横扫六合之时,所擎之——九旄白纛,苏鲁锭!” “乃蒙古战神之矛,长生天之象征,承载黄金家族无上气运之圣物!” “我大明太皇太后,深知此物关乎蒙古国运,非真命之主不可掌持!今大汗英明神武,一统漠北,威加四海,正是此圣物重归之日!天命所归,非大汗莫属!” 这本是蓝玉当年破袭捕鱼儿海,将北元朝廷一锅全端时获得的重要战利品,为了能让朱祁镇回归,太皇太后也算下了重本。 “嗡——!” 也先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耳边仿佛有万马奔腾,有战鼓擂响! 苏鲁锭! 忽必烈大汗的九旄白纛! 这传说中的圣物,象征着成吉思汗黄金家族正统血脉和无上军权的至高象征,竟然……竟然真的出现在他面前! 他并非孛儿只斤氏,体内也没有流淌着成吉思汗的血脉。 强行称汗,虽能以武力压服各部,但始终有一道名为“血统”的裂痕。 这裂痕,让他的统治根基,十分脆弱。 许多鞑靼部落的首领,对他忠诚甚至比不上以前那个傀儡大汗,脱脱不花。 仅仅只因为脱脱不花是成吉思汗的子孙,黄金家族的后裔。 而这柄苏鲁锭的出现,如同天降甘霖,不,是天降神迹! 它将赋予他梦寐以求的、无可争议的合法性! 它将堵住所有质疑者的嘴,将他的权力镀上黄金家族的神圣光辉,它将是他统治蒙古,甚至……望向更广阔天地的无上凭证! 这尊传说中属于忽必烈大汗的苏鲁锭九旄白纛,简直是长生天赐予他的,最完美的答案! “哈哈哈!哈哈哈哈!”也先猛地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大笑,笑声中充满了狂喜! 他大步上前,竟不顾身份,一把抓住杨善的手臂,力道之大,让杨善感觉骨头都要被捏碎。 “好!好一个杨侍郎!好一个大明太皇太后!”也先双目精光爆射,死死盯着杨善,仿佛在看一件稀世珍宝,“此物……此物当真是忽必烈大汗所用?” “千真万确!”杨善忍着剧痛,斩钉截铁,“圣物有灵,自择其主!若非大汗真龙之姿,天命所归,此圣物岂会重现于世,归于王庭?此乃长生天对大汗的认可!” “长生天的认可……长生天的认可!”也先反复咀嚼着这句话,脸上的喜色几乎要溢出来。 他猛地松开杨善,转身对着那静静躺在玉箱中的苏鲁锭,张开双臂,用一种近乎咆哮的声音吼道: “传令!王庭大庆三日!以最隆重的礼节,欢迎苏鲁锭圣物回归!欢迎大明杨侍郎,本汗的——安答!” 随着也先的吼声,整个瓦剌王庭仿佛瞬间从凝固中苏醒,继而陷入了沸腾! 号角长鸣,鼓声震天!压抑的气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如同节日般的狂热! 杨善站在原地,看着狂喜的也先,看着帐内从震惊到敬畏再到狂热附和的各部首领,感受着周围震天的喧嚣,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此刻却感到一阵虚脱般的轻松和巨大的成就感。 成了!这惊天豪赌,成了! 第96章 我站在草原望北京 毡帐外的喧嚣几乎要掀翻穹庐。 号角声、鼓点声、粗犷的歌声和醉醺醺的欢呼汇成一股狂热的洪流,在瓦剌王庭上空激荡。 篝火映红了半边天,烤全羊的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诱人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气和肉香。 人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为那柄象征着天命所归的苏鲁锭,为也先大汗的荣光,也为这难得的盛大狂欢。 杨善脸上挂着笑容,穿行在醉醺醺的瓦剌贵族和士兵之间。 他巧妙地避开那些端着酒碗踉跄扑来的身影,终于,在也先亲卫的指引下,他来到一处略显破旧的毡帐前。 帐外守卫的瓦剌兵看到先亲卫,让开了路,准许他们进入。 毡帐内光线昏暗,一股混杂着霉味和淡淡膻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一个穿着破旧明黄色旧袍、形容憔悴的身影正坐在一块毡垫上,对着忽明忽暗的火塘发呆。 听到动静,那人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看清杨善官服的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杨…杨爱卿?!”朱祁镇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剧烈的颤抖,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因腿脚麻木而踉跄了一下。 杨善抢步上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哽咽,情真意切:“臣…臣杨善!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爱卿…快起来!快起来!”朱祁镇一把扶住杨善的双臂,浑浊的泪水瞬间涌出眼眶,顺着枯槁的脸颊滑落。 他紧紧抓住杨善的手臂,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你…你终于来了,朕…朕还以为…大明…大明忘了朕了!” “陛下!臣等无一日不思念陛下!无一日不盼陛下还朝!”杨善顺势起身,声音带着悲愤,“然则朝堂已被郕王把持,他欺太皇太后年高,以祖训为由,强行将太皇太后移驾清宁宫。更将陛下唯一的骨血,年幼的太子殿下,强掳至郕王府,名为教导,实为人质!朝野上下,敢怒不敢言啊陛下!” “朱祁钰!”朱祁镇咬牙切齿,眼中迸射出刻骨的怨毒,“这个狼子野心的畜生!朕…朕当初就不该让他监国!假仁假义!朕…朕若能回去,定将他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激烈的情绪使得他胸膛剧烈起伏,喘息了好一阵才平复下来。 “陛下受苦了…”杨善抹了抹眼角,“陛下身边…可还有人伺候?” 朱祁镇颓然坐下,指了指角落阴影里一个着破旧明军服饰的汉子:“就剩袁彬了…他是锦衣卫的校尉,一直忠心耿耿跟着朕。” 袁彬向杨善抱了抱拳,惭愧道:“是末将无能,让陛下受苦了。” 朱祁镇又指向帐门口一个穿着蒙古服饰、端着水盆进来的年轻人:“还有哈铭…是伯颜帖木儿派来照顾朕起居的,也…也算尽心。” 哈铭放下水盆,对朱祁镇和杨善微微躬身,用汉语说了句:“都是得知院大人(伯颜在蒙古的官职)的安排。” 杨善注意到,帐篷里面似乎还有个女人,朱祁镇没有介绍,他也不打算问。 朱祁镇叹口气道:“草原上,也就伯颜帖木儿对朕还算友善,不然连这顶破毡帐都没得住。” 说到此处,朱祁镇生气地猛拍地面,怒道:“最可恶的便是那喜宁,这个背主求荣的狗奴才!朕待他不薄,他竟敢背叛朕,投靠也先!攻打北京的路线,就是他这个狗东西泄露的,朕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他喘了几口粗气,脸上忽然露出一丝扭曲的快意:“不过,北京城下也先吃了大亏,迁怒于他,差点把他一刀砍了!后来看他会说几句蒙语,还有点用,就留了条狗命,打发去做那最下贱的秽奴!” “就是专门清理营地里粪便、呕吐物的奴隶!哈哈哈!”朱祁镇的笑声带着病态的癫狂,“现在外面到处都在庆祝,吐的、拉的、丢的…到处都是,够那狗奴才忙活的了。这就是天理循环,报应,报应啊!” 杨善听完朱祁镇的一通发泄,再次扑通跪下,泪流满面:“竟让陛下受此奇耻大辱,臣…臣心如刀绞!陛下放心,臣此番来,定要将陛下迎回大明!也…也定要将这叛主之贼带回,千刀万剐,以正国法!” 朱祁镇闻言,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他一把将杨善拽起来,急切地许诺:“好,好爱卿!朕就知道你是忠臣。只要朕能回去,朕复位之后,定封你为侯!不,国公!世袭罔替!金银财宝,良田美宅,朕绝不吝惜,你杨家世代荣华!” 杨善感激涕零:“臣万死不辞!当务之急,是说服也先大汗放归陛下,臣这就去面见大汗!” 就在这破旧的毡帐里面,杨善和袁彬一起,伺候着朱祁镇整理一番衣袍,洁净身体。 带着他再次出现在也先那座金碧辉煌、酒气熏天的大帐。 他们刚进入大帐,喧嚣声便小了许多,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们身上,有好奇,有戏谑,有不屑。 也先高踞主位,脸上因酒意和苏鲁锭带来的狂喜而泛着红光,但眼神却清醒锐利,带着一丝玩味地看着他们走近。 杨善拉着朱祁镇,恭敬地向也先行礼。 还未等杨善开口,也先便懒洋洋地挥了挥手,带着醉意笑道:“杨安答,带着你们的皇帝陛下来讨酒喝吗?坐,赐酒!” “谢大汗!”杨善没有坐,反而挺直了腰背,带着一种悲悯天人的口吻:“大汗!臣此来,非为饮酒。实乃不忍见人伦惨剧!陛下乃大明正统天子,太皇太后年事已高,日夜思念亲子,肝肠寸断!母子分离,天各一方,此乃人间至痛!臣斗胆,恳请大汗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念及大明与瓦剌昔日情谊,放归我主陛下,使其母子团聚,以全孝道!大明上下,必感念大汗恩德!” 帐内响起几声嗤笑,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的部落首领摇晃着站起来,大着舌头嚷道:“放回去?那多麻烦!明国官,不如把你们那个太皇太后也接来草原嘛!这样他们母子就能天天见面,岂不美哉?哈哈哈!” 帐内顿时哄堂大笑,充满了粗鄙的戏谑。 第97章 南归?难归! 也先其实也不大想放了朱祁镇,这朱祁镇虽然只是明朝太上皇,但也有其用处。 先前与脱脱不花决战之时,朵颜三卫按兵不动,固然是坐山观虎斗,但朱祁镇那纸诏书,也不可谓没有作用。 一个活的,有名分的大明皇帝在他手中,可能干不少事。 朱祁镇脸色涨得通红,屈辱地低下了头,身体微微发抖。 杨善面不改色,见也先不为所动,心念急转,立刻转换策略:“大汗明鉴,陛下归国,于大汗实有大利。郕王朱祁钰狼子野心,把持朝政,残害忠良,囚禁幼主,排挤太皇太后。其暴虐无道,天怒人怨,陛下乃正统天子,深孚众望。一旦归国,必能拨乱反正,重掌乾坤。届时,陛下定会为大汗除掉此僚!” “朱祁钰…”也先脸上的醉意瞬间消散了大半,眼神变得阴鸷冰冷,这个名字像一根刺,狠狠扎在他心头。 北京城下的惨败,是他此生最大的耻辱!杨善的话,精准地戳中了他的痛处和杀心。 看到也先意动,朱祁镇也连忙抬起头,急切地补充道:“大汗!朕…朕回去后,定当视大汗为兄弟!瓦剌所需,朕必竭力满足!金银、绢帛、茶盐…只要朕能给的,绝无二话!朕…朕还可以下旨,命边镇与瓦剌互市,永不互犯!共结盟好!” 也先手指轻轻敲击着镶嵌宝石的扶手,显然在权衡利弊。 朱祁镇留在这里,最大的用处是象征意义,偶尔写写诏书,效果其实也有限。 但如果真如杨善所说,放他回去能引发大明内斗,让那个该死的朱祁钰焦头烂额甚至垮台…这诱惑太大了。 除掉朱祁钰,等于拔掉了卡在他喉咙里最硬的那根刺! “嗯…”也先缓缓开口,似乎就要应允,“杨安答所言,倒也有些道理…” “大汗!不可!”一个沉稳的声音骤然响起,打断了也先的话,正是其胞弟伯颜帖木儿。 他站起身,神色严肃:“大汗,明人狡诈,不可轻信!朱祁镇此人虽为阶下囚,然其身份特殊,乃大明正朔象征!留在草原,便是一张对付大明、牵制朱祁钰的王牌!其价值,远胜于放他回去引发那虚无缥缈的内斗!朱祁钰在京城根基已深,朱祁镇仓促回去,能否成事尚未可知!若放虎归山,他日大明君臣一心,岂非为我瓦剌再树强敌?请大汗三思!” 朱祁镇和杨善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们万万没想到,草原上对他朱祁镇最好的伯颜帖木儿,竟然在此刻成了最大的阻碍! “得知院大人!大汗乃草原雄主,一言九鼎,岂能言而无信?”杨善心中大急。 他在心中短暂权衡,明白此刻示弱哀求只会被看轻,猛地踏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威胁的强硬:“此言差矣!陛下乃大明皇帝,岂是你们可以长久扣押的筹码?太皇太后思子成疾,若有不测,大明举国哀恸,军民同仇!届时,我大明为迎回陛下、为太皇太后复仇,必将倾全国之力,誓与瓦剌血战到底,不死不休!大汗新得圣物,正是凝聚人心、图谋大业之时,难道愿意为了扣住陛下,再启无边战端,与一个不顾一切、举国哀兵的大明拼个玉石俱焚吗?若陛下不幸山崩草原,那更是给了大明一个完美的、无法避免的复仇理由!敢问大汗,敢问在场的诸位首领,你们可做好了迎接大明举国怒火的准备?!” 杨善的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让帐内热烈的气氛瞬间冷却,那些醉醺醺的首领们也清醒了几分。 是啊,苏鲁锭是带来了天命,但真要跟一个发了疯、不计代价要报仇的大明死磕…想想北京城下那红夷大炮的轰鸣和严密的城防,不少人心里打了个寒颤。 杨善环视帐内各部首领,见他们脸色大变,心知此番言论有效。 最后把目光钉在也先脸上,斩钉截铁道:“放陛下归国,可解两国干戈,可促边贸繁荣,更能借陛下之手除去大汗心腹大患朱祁钰!此乃三赢之策!而强留陛下,只会带来无穷兵祸,让瓦剌勇士的鲜血白白流尽!孰轻孰重,以大汗之英明,岂会不明?!” 也先的眼神剧烈闪烁,杨善的威胁直指要害,他现在最需要的是消化苏鲁锭带来的政治红利,稳固内部,而不是再次陷入与大明你死我活的全面战争。 一个活着的朱祁镇放回去制造混乱,确实比一个死了的朱祁镇引发大明同仇敌忾要好得多。 至于伯颜的顾虑…虽有道理,但……风险与收益,在他心中激烈碰撞。 “伯颜…”也先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杨安答说得对。明国皇帝留在这里,用处已不大,反而可能成为祸端。放他回去,让大明自己乱起来,对我们更有利。” 他看向朱祁镇和杨善,脸上重新挂起那种掌控一切的豪迈笑容:“好!本汗念在杨安答献宝有功,更念及大明太皇太后的慈母之心,便应了你们!放明国皇帝归国!” “谢大汗!大汗英明仁厚,恩德如天!”杨善狂喜,拉着还处于震惊和狂喜中的朱祁镇再次深深拜下。 朱祁镇激动得语无伦次:“大汗…大汗隆恩!朕…朕没齿难忘!回去后定当…定当…” 也先大手一挥,打断他的发言:“不过,空口白牙的承诺,就想换回一个大明天子,未免太便宜了。本汗要的实际的东西,盐,铁,粮食,互市。通通都要,一个都不能少。” 朱祁镇此刻哪顾得上许多,只要能回去,什么都敢答应! 他立刻挺直腰板,摆出帝王气度,慷慨激昂:“好,大汗快人快语,朕应下了。朕以朱明列祖列宗之名起誓,归国之后,定当竭尽所能满足大汗所需。那朱祁钰,朕也必除之而后快!届时,朕定亲书国书,与大汗永结盟好,共享太平!” 杨善也立刻躬身附和:“大汗放心!陛下金口玉言,断无更改!臣定当全力促成!” 也先看着两人迫不及待应承的模样,嘴角勾起一丝满意的弧度,他正准备正式下令放人时—— 一人猛地冲进大帐,高呼:“大汗,不可!” 第98章 又是一件重宝 “大汗!不可!” 这一声断喝如同惊雷,瞬间撕裂了帐内刚刚达成的微妙平衡。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闯进来的不速之客身上——哈喇辉特部的首领,卯那孩。 他衣衫褴褛,满面风尘,唯独那双眼睛里,燃烧着近乎疯狂的光芒。 在西直门前,他的部落损失巨大,因孛罗的缘故,还被也先狠狠责罚,部落实力大减,在草原的日子一天不如一天。 这还不是最惨的,在也先在称汗的时候,要杀黄金家族后裔阿噶巴尔济(脱脱不花的弟弟)以绝后患。 可那阿噶巴尔济竟似未卜先知,提前一步溜了!更要命的是,最后消失的地方,偏偏就在他卯那孩的牧场! 也先当然以为是卯那孩包庇了阿噶巴尔济,差点将他直接砍了。 好在有和硕特部,土尔扈特部的首领“仗义执言”,这才保住下他。 当然,这两个部落保下他并非是心善,而是看着哈喇辉特部式微,想要自己吞并他。 如今的卯那孩,在草原上活得比野狗还不如,离死不远了。 就在这生死存亡的当口,一伙自称大明锦衣卫的人,找上了他。 “卯那孩?”也先的声音冷得像冰,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谁给你的狗胆擅闯王帐?!活腻了不成!” 眼前的卯那孩,早已不是他昔日的心腹大将,连踏进这帐篷的资格都没有。 卯那孩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汗恕罪!若非事关瓦剌存亡,关乎大汗您的汗位,小人就是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打扰大汗!小人截获了明朝的惊天阴谋,不敢不报!” “阴谋?”也先的瞳孔微微收缩,目光扫过瞬间脸色煞白的朱祁镇和杨善,“说!” 卯那孩颤抖着手,从怀中捧出一个不起眼的小木盒,小心翼翼地打开。 帐内烛火映照下,一方古朴而威严的玉印静静躺在丝绒上,印钮奇异,竟是一龙一狼,相互盘踞。 “大汗请看!”卯那孩激动的说道:“此乃大明宣德皇帝敕赐永绥北疆盟誓之宝——‘金狼日月印’!” “金狼日月印?!” 这个名字一出,帐内不少部落首领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关于这方象征明朝与黄金家族最高盟约的信物传说,在草原上流传已久。 此印乃是宣德五年,明宣宗朱瞻基接见脱脱不花之父、黄金家族正统首领阿台汗时所用。 双方曾约定“明军不越开平,蒙古不犯长城;互市于大同,共御瓦剌西扩”。 此印在蒙古史歌中被奉为圣物,代表着黄金家族与明朝的至高盟约! 卯那孩连珠炮般地说下去:“明朝迎归朱祁镇是假!实则是想与逃走的阿噶巴尔济以及那些还忠于黄金家族的部落勾结,合兵攻打大汗您!因为阿噶巴尔济最后就是在我的牧场附近失去踪迹的,这帮明人在草原上迷了路,撞进了我的地盘,这才被我们截住!他们身上,还带着这封敕封文书!” 也先一把夺过帛书,上面用汉蒙双语清清楚楚地写着: 维景泰元年二月,皇太后孙氏敕曰: 咨尔元裔阿噶巴尔济,秉忠贞之节,怀靖难之志。 今特封尔为奉天翊运顺义忠烈王,世镇漠北。 尔当遵宣庙旧盟,合兵诛瓦剌僭伪,复黄金家族正统。 俟功成,天子当亲临开平,践日月同辉之约。 钦哉! 末尾,赫然盖着“皇太后之宝”的朱红大印! 也先的怒火“腾”地一下冲上头顶! 他太清楚这方印和这个盟约意味着什么了,就因为他不是黄金家族的血脉,底下多少部落首领面服心不服! 而且,他又立马想到,在杨善献上苏鲁锭时,杨善一句话,让好几个部落的领,不询问他这个大汗的意思,就跟着杨善屁股后面去行礼。 朱祁镇看也先神情变化,十分担心南归之路断绝,跳出来说:“不可能,这印早就被封存了,被母后(太皇太后)当作了父皇遗物封存在清宁宫,绝不可能拿出来的。” 杨善也急得满头大汗,强作镇定地附和:“大汗!此印早已封存多年!这文书笔迹、印鉴皆可仿冒!卯那孩分明是包庇阿噶巴尔济不成,反被明人利用,或是被朱祁钰收买,前来离间大汗与陛下的!请大汗切勿中计!” 卯那孩当然不认伪造之说,又拿出一块牌子,“这也是从明人那里获得的,我让人确认过了,这是明朝清宁宫的牙牌。” 杨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头皮阵阵发麻。 他强作镇定,厉声驳斥:“卯那孩!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伪造御印、矫诏!此印真伪岂是你能妄断?这帛书更是狗屁不通!太皇太后岂会下此等荒谬敕令?定是你勾结阿噶巴尔济那丧家之犬,意图蒙蔽大汗!” 他转向也先,急切道,“大汗!此獠包藏祸心,当立即处死以儆效尤!他拿出这所谓的‘牙牌’更是拙劣至极的仿冒!清宁宫牙牌规制严苛,岂是……” “大汗,”一个卑微的声音突然在角落响起,带着令人作呕的秽物气味。 那时一个正在收拾残羹冷炙的秽奴——喜宁,他佝偻着身子,小心翼翼地挪了过来,“小人…小人在宫里当差多年,伺候过宣庙爷(朱瞻基),也伺候过陛下(朱祁镇)…或许…或许能为大汗辨一辨…” 他借着收拾秽物的机会,接近了大帐,听到里面的争吵,意识到机会来了。 作为以前朱祁镇的贴身太监之一,他对后宫的东西都十分熟悉,这个天赐良机,他当然不会放过。 “喜宁?!你这背主的狗奴才!”朱祁镇一看到他,新仇旧恨涌上心头,目眦欲裂,恨不得扑上去撕了他。 “滚出去!这里哪有你这秽奴说话的份!”杨善也厉声呵斥,心中警铃大作。 因为他明白,万一喜宁这狗东西说出什么不利言论,他这就糟了。 “慢着!”也先却抬手制止,他锐利的目光刺向喜宁,“你认得?说!若有半句虚言,把你剁碎了喂狼!” 第99章 新明 听得也先如此说,喜宁浑身一颤,眼中却闪过一丝狂喜,这是他摆脱秽奴,逃出地狱的唯一机会。 他卑微地爬到近前,不顾朱祁镇杀人的目光和杨善铁青的脸色,仔细地端详起印玺和文书。 片刻后,他猛地磕头,声音带着一种确凿无疑的肯定:“回…回大汗!是真的!这‘金狼日月印’,奴才当年在宫里,在宣庙爷的库房里见过几次!绝不会有错!大汗可检查一下,此印阳刻九叠篆书「永绥北疆日月同辉」,‘日’字中间那一笔,是不是有个小小的缺口?那是当年篆刻时不小心崩了一点点,宫里老人都知道的秘密!还有这‘皇太后之宝’的印泥,用的是宫里特制的朱砂混着金粉,阳光下有细碎金芒,这文书上的…一模一样啊!” 也先一把夺过印玺,翻过来对着火光仔细一看——那“日”字中间,果然有一个极其细微、若非刻意指出几乎无法察觉的小小崩缺! 轰! 也先只觉得一股暴戾的怒火瞬间冲垮了理智!他猛地将印玺和文书狠狠掼在地上, “好!好一个永结盟好!好一个拨乱反正!”也先的咆哮如同受伤的猛兽,震得整个王帐都在颤抖。 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面无人色的朱祁镇和杨善,那眼神仿佛要将他们生吞活剥,“这边假惺惺献上苏鲁锭,口口声声与本汗永结盟好!那边却翻出宣德老皇历,拿着这破印,偷偷摸摸敕封阿噶巴尔济那丧家之犬做‘顺义王’!要合兵讨伐本汗?!你们大明!你们这对君臣!是把本汗当成草原上最好愚弄的蠢货了吗?!” 也先的愤怒如同实质的飓风席卷了整个王帐。 先前被杨善话语动摇的首领们,此刻看向朱祁镇和杨善的眼神,只剩下冰冷的敌意和杀机。 伯颜帖木儿闭上了眼睛,微微摇头。卯那孩趴在地上,嘴角却勾起一丝笑意。 喜宁缩回角落,深深埋下头,身体因恐惧和兴奋而微微发抖。 朱祁镇浑身瘫软,嘴唇哆嗦着,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完了!一切都完了!南归的美梦,在触手可及的瞬间,被这方冰冷的旧印和那个卑贱秽奴的几句话,彻底碾成了齑粉! 巨大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杨善脸色惨白如纸,大脑一片空白。 他精心编织的谎言、巧妙的威胁、诱人的承诺,现在都彻底土崩瓦解。 他仿佛看到自己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算计,都化作了也先眼中那足以焚毁一切的暴怒火焰。 也先俯身,捡起地上那方印玺,沉重的玉印在他蒲扇般的大手中显得格外狰狞。 他一步一顿,沉重的皮靴踏在地毯上发出闷响,直逼杨善。 “大汗!别…别杀我!”杨善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涕泪横流,“我…我还有用!我能为大汗办很多事!我还…我还给您送来了苏鲁锭啊!” 一旁的卯那孩立刻尖声叫道:“住口!苏鲁锭乃是长生天眷顾我蒙古的圣物,何时成了你这明狗的功劳?!” “说得对!”也先的怒吼打断了杨善的哀嚎,他高高举起了那方沉重的玉印,“苏鲁锭的回归,乃是长生天的恩赐!你这明狗,现在能为本汗办的唯一一件事,就是用你的血,来平息本汗的愤怒!” “大汗!”伯颜帖木儿猛地踏前一步,声音带着恳切,“您曾许他为安答!按我蒙古人的规矩,即便赐死,也该保全他灵魂的尊严,赐予不流血的死亡!” 蒙古人传统认为灵魂在血液中,不流血而死可保灵魂完整。 “安答?”也先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也配?!” 话音未落,那方象征着盟约的“金狼日月印”,裹挟着也先全部的暴怒和力量,朝着杨善的头颅狠狠砸下! “不——!”杨善的惨叫只发出半声。 噗嗤! 沉闷的骨裂声在死寂的王帐中炸响! 温热的鲜血混杂着白色的脑浆,如同被砸烂的西瓜般四溅开来,喷溅在也先的皮袍、地毯,甚至近处的朱祁镇脸上! 朱祁镇发出一声短促的、不似人声的尖叫,双腿再也支撑不住,彻底瘫软下去,腥热的液体糊了他一脸,胃里翻江倒海。 只有袁彬,这个忠心的锦衣卫校尉,在千钧一发之际猛地用身体护住了他,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飞溅的污秽。 也先甩了甩沾满红白之物的印玺,看着地上那具还在抽搐的无头尸体,如同丢弃垃圾般将印玺扔开。 他血红的眼睛转向被袁彬死死护住的朱祁镇,杀机毕露:“你倒是个忠诚的,可惜跟错了主!”作势就要上前。 “大汗!不可!”伯颜帖木儿一个箭步,张开双臂,如同一堵墙般挡在了也先和朱祁镇之间,直面也先那择人而噬的怒火,“此人是明朝皇帝!大汗若真杀了他,便是与明国结下不死不休的血仇!明朝上下必会倾国之力报复!届时草原儿郎纵使不惧,也必血流成河啊!” “报复?”也先狂怒地咆哮,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伯颜脸上,“长生天下的雄鹰岂会惧怕那些圈养的羔羊?!此僚胆敢如此戏弄本汗,万死不足惜!” 电光火石间,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伯颜脑中成型! 他迎着也先噬人的目光,语速极快却清晰无比:“大汗!杀了他,不过泄一时之愤!而留着他,却有大用!杨善此行,虽包藏祸心,但也证明这朱祁镇在南边,还有那么些痴心妄想的拥趸,何不学那魏武旧事。” 也先眉头一拧:“什么意思?说清楚!” 伯颜精神一振,知道说动了也先几分,连忙详细道:“大汗!我们何不效仿此计?用他这明国皇帝的身份,就在这漠北草原,再立一个‘明国’!让他做北明的皇帝,与南边朱祁钰的伪明分庭抗礼!我们打出‘奉正统皇帝,收复失地,讨伐伪朝’的旗号,借他的名头去攻打大明,岂非名正言顺,事半功倍?待我们横扫中原,再让他‘心甘情愿’禅位给大汗您!到那时,大汗您既是蒙古至高无上的大汗,亦是明国锦绣河山的天子!岂不两全其美?!” 伯颜这番言辞恳切、格局宏大的分析,如同醍醐灌顶,瞬间浇熄了也先胸中大半的怒火。 他眼中的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野心的炽热。 他盯着瘫软如泥、面无人色的朱祁镇,又看了看地上杨善那惨不忍睹的尸体,最后目光落在伯颜那张充满期待的脸上。 片刻的死寂后,也先猛地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大笑:“哈哈哈!好!好一个‘挟天子以令诸侯’!” 他重重一拍伯颜的肩膀,“伯颜!你不愧是本汗的智囊!长生天庇佑!既让本汗获得了苏鲁锭,又‘送来’了这明国宣德的旧印!天意!天意啊!” 他大手一挥,指向地上那方染血的玉印,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狂傲:“就用这方印——明朝宣德皇帝印,在这草原王庭,为我们的‘正统皇帝’朱祁镇,举行登基大典,复立明国!” 朱祁镇在袁彬的搀扶下,几乎是拖着两条软绵绵的腿,踉跄地回到那间散发着霉味和羊膻气的破旧毡帐,死亡的恐惧和满身的污秽让他几乎虚脱。 昏暗的油灯下,那个被人强塞进来、名叫萨仁的蒙古女人怯生生地迎了上来。 她看着朱祁镇惨白的脸和衣袍上的血迹,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但还是鼓起勇气,用生硬蹩脚的汉语,小心翼翼地说道: “陛…陛下…我…好像…怀孕了。” 第100章 举子游街 草原上的腥风血雨已尘埃落定,但那惊心动魄的消息,此刻还封冻在塞北的寒风中,未曾抵达这座沉浸在盛大喜悦里的北京。 此刻的京师,正沉浸在一片喧嚣的欢庆之中。 顺天府乡试刚刚放榜,新晋的举人老爷们披红挂彩,骑着高头大马,由仆从牵引着,在京城最繁华的街道上“游街夸官”。 马蹄踏着青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声响,两旁人头攒动,欢呼声、喝彩声如同海浪般此起彼伏,将初春的寒意都驱散了几分。 “看!那是今科的岳解元!” “好生年轻!前途无量啊!” “沾沾文气!保佑我家小子也读书上进!” 一张张兴奋涨红的面孔在人群中闪现,那跃跃欲试、睥睨众生的得意劲儿,仿佛整个世界都踩在了脚下。 朱祁钰透过酒楼的雕花窗棂往下望,嘴角勾微微上翘——也不知这浩浩荡荡的举子队伍里,会不会藏着个范进式的人物,回头乐晕在自家破屋前头? 这满城同庆、举子风光的场面,与他前些日子在军营校场操持的那场选拔武官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一个光鲜亮丽,万人追捧;一个尘土飞扬,血汗交织。 土木堡一战,几乎抽干了北方的官员储备,虽在王直等老臣勉力支撑下维持了朝廷骨架,却也到了捉襟见肘的地步。 这不,乡试刚结束,吏部尚书王直的条陈就递了上来:建议破格擢用部分顺天府及邻近地区的举人直接授官,填补基层空缺。若他们能金榜题名中进士,再行调任;若落第,便就此定职。 人才…终究是根本啊。 “好威风啊!”小小的朱见深扒着窗棂,看得眼睛发亮,“皇叔,我也要骑马,要骑那样的大马!” 朱祁钰收回目光,揉了揉小皇帝的脑袋,笑道:“行,回府就给你挑一匹温顺的小马驹,先学着骑。” “不嘛,我要大马,像他们那样!”朱见深不依,指着楼下威风凛凛的举人队伍。 “陛下,”一旁的汪氏扶着已明显隆起的腹部,温声劝道,“大马太危险了,你还小,骑小马最稳妥。” 她眉眼间的神色愈发柔和,带着些母性的光辉,看向朱见深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慈爱。 此刻,在这间被王府侍卫悄然清场的高档酒楼雅间里,三人围坐,倒真有了几分寻常人家其乐融融的温馨错觉。 楼梯口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一个身着青色官袍、气质端方的中年官员走了上来,对着雅间内三人躬身行礼:“臣翰林院侍读商辂,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拜见郕王殿下,郕王妃娘娘!” “商卿家免礼。”朱祁钰虚扶了一下,“今日召你来,一则是陛下年岁渐长,正是开蒙进学之时。本王意欲请你日后为陛下讲解儒家经典、历代史鉴典故,以增广见闻。切记,只讲明明白白的道理与史实,莫要玩那些微言大义、牵强附会的把戏。” 他特意强调了一句,就是信不过文人那套春秋笔法。 商辂心中一震,能成为小皇帝的启蒙老师,这无疑是天大的殊荣!虽然郕王限制了解读方式,但“帝师”二字,足以让任何读书人热血沸腾。 他强压下激动,恭声道:“臣商辂,定当竭尽所能,不负殿下重托!” “嗯,”朱祁钰点点头,切入正题,“其二,顺天府乡试刚毕,依你之见,此番举子中,可有值得留意的良才?” 商辂略一沉吟,恢复了翰林清流的从容,谨慎答道:“回殿下,本次顺天府应试举子,文才中平者居多。唯解元岳正,文采斐然,立意高远,才情堪称一流。其文章气度,纵使与滞留京师、准备参加今科会试的南方举人王越相较,亦堪称一时瑜亮,难分轩轾。” 王越?朱祁钰心中微动,没想到他也能被这位考神亲口赞誉,看来是个人才。“哦?听商卿如此推崇,本王倒真想见识见识这南北才俊的风采了。听闻举子们不日将举行鹿鸣宴?” “正是,殿下。”商辂应道。 “好!”朱祁钰抚掌一笑,眼中闪过促狭,“那便安排一下,本王也去凑个热闹。” 商辂闻言,额头顿时沁出细汗:“殿下!这…这恐不合规制!鹿鸣宴乃士林盛会,从未有皇室宗亲亲临的先例啊!” “本王自然不以郕王的身份去。”朱祁钰摆摆手,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嗯……扮作富商巨贾如何?体面,还不招摇。” “殿下万万不可!”商辂差点跳起来,声音都变了调,“商人身份低微,混迹于士子宴席,更易引人侧目,若被识破,反为不美!” “好了好了,”朱祁钰打断他,笑眯眯地看着这位年轻的翰林,“商卿家,你可是三元魁首,本届顺天乡试的主考官之一。这点小事,难道还能难倒你这‘考神’不成?想想办法嘛。” 商辂看着郕王那看似随意笑容,心里叫苦不迭,只得绞尽脑汁,苦着脸道:“殿下若执意如此…或可…或可假托为国子监纳粟入监的捐监生身份?此身份虽非正途,却也在监生之列,参与鹿鸣宴勉强说得过去。” “捐监生?”朱祁钰挑眉,觉得这身份倒也有趣,“行,就这个了!你去安排妥当。”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补充道:“对了,这次的鹿鸣宴,不妨办得盛大些。去年八月南方乡试结束,多少南榜举子为赴今春会试滞留京师,结果被土木堡之变困到了现在?把他们也一并请来!让这北地的俊才与南国的菁英,在鹿鸣宴上好好‘碰一碰’!也让本王看看,这大明的文脉气运,究竟如何!” 商辂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这要求简直是把“麻烦”二字写在脸上。他心中哀叹,面上却只能恭敬领命:“臣…遵命。臣这就去筹办。” 说罢,带着满腹的忧虑和筹划,躬身告退。 商辂刚走,汪氏便嗔怪地看了朱祁钰一眼:“王爷何必去凑那热闹?龙蛇混杂的。” “见识见识未来的栋梁嘛。”朱祁钰笑着打断她,伸手轻轻抚了抚她隆起的腹部,“顺道也看看这些读书人的心性。” “我也要去!皇叔带我去!”朱见深立刻嚷嚷起来,小脸上满是向往。 “你?”朱祁钰弹了下他的小脑门,“你还是乖乖跟着商先生先把《论语》读熟了再说吧,那才是你的正事。” 正说着,楼梯口阴影处,一个身影悄然出现,并未上前,只是恭敬地垂手侍立——正是锦衣卫指挥使韩忠。 朱祁钰眼神微微一凝,对汪氏和朱见深道:“你们且在此处看热闹,尽兴了便让兴安护送回府。本王有些琐事要处理。”说完,便朝楼梯口走去。 韩忠恭敬地侧身让开,露出身后跟着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王诚。三人走到隔壁一间僻静的小室。 “王爷。”韩忠的口气带着一丝兴奋,“您交代的任务,末将已经做好了。” 朱祁钰冷冷地“嗯”了一声,不再纠缠此事,转而问王诚:“你特意跟来,所为何事?” 王诚上前半步,恭敬道:“王爷,是清宁宫那边…太皇太后她…又有所动作了。” 第101章 煤炭公司 王诚谨慎道:“王爷,清宁宫那边……太皇太后她,按捺不住了。她想明日便对外宣布,承认是她派遣杨善出关,去迎回太上皇。” 杨善出关之事,早已不是什么秘密,只不过目前没人捅破这层窗户纸罢了。 王诚的头垂得更低,接着补充道:“她还准备在景山上设一座祈福台,焚香祝祷,祈求列祖列宗庇佑太上皇早日脱离险境,平安回銮。” “呵,”朱祁钰嗤笑一声,“祈福?闹这么大动静,锣鼓喧天的,她就不怕万一杨善那厮折在草原,这祈福台转眼变成招魂幡,平白惹天下人笑话?” 王诚犹豫片刻,凑近一步,低声道:“太皇太后收到一封草原来的密报,看后喜形于色,这才决意大张旗鼓。” 韩忠浓眉一拧,眼中寒光一闪:“密报?写的什么?” “奴婢当时侍立在后,只敢用眼角余光瞥了几行,”王诚回忆着,“大意是……杨善已得也先信任,迎归太上皇之事,十有八九……已成定局。” 他抬起头,眼中带着深深的忧虑,“王爷,若太上皇真……真回来了,我们……” 朱祁钰抬手打断他:“慌什么?天塌不下来。本王说过,一切仍在掌握之中。” 他目光转向窗外喧闹的街景,语气笃定,“老太太突然弄这么大阵仗,绝不只是为了烧香磕头。你且回去,好生伺候着,如果有什么事,还得劳烦你递个信。” 王诚心领神会,深深一躬,临走前却忍不住低语了一句:“殿下明鉴……奴婢私心想着,太上皇他……或许留在草原,于国于民,更为相宜……” 话毕,不敢多留,匆匆退下。 韩忠看着王诚消失的背影,转向朱祁钰,凝重道:“王爷,王诚这话……话糙理不糙。卯那孩那边万一失手,真让杨善把太上皇迎了回来,这摊子可就……” “怎么,对本王的计划没信心?”朱祁钰挑眉看了韩忠一眼,那眼神让韩忠心头一凛,连忙垂首。朱祁钰转而问道:“石亨快回京了吧?” “是,快则三日,慢则五日。” “好,”朱祁钰眼中精光一闪,“你持本王手令,带人快马出京,半路截住他。让他押着贾鉴自行回京复命,你暂领他那支千人甲骑,嗯……” 他略一沉吟,“领着他们,去大同附近边关转转,打击一下那边的走私。” 韩忠一愣,随即咧开嘴笑道:“末将明白了,保证不让人走私进来。” 朱祁钰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想哪儿去了?是真让你去打击走私,查封违禁货物!别光想着砍人,该查的查,该封的封,动静可以大,但要把‘剿私’的名头坐实!懂吗?” 韩忠有些讪讪地挠头:“是是是,末将明白!剿私!保证把边关清理干净!” 待韩忠魁梧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朱祁钰才踱步回到窗边。 楼下举子的喧嚣犹在,但汪氏和朱见深已然回府。 他本是想让怀有身孕的王妃多走动散心,看看这京城的烟火气,奈何她终究更眷恋王府的安稳。 “走私……”朱祁钰摩挲着冰凉的窗棂,忽然对一旁的侍卫吩咐道,“定国公徐显忠,不是嚷嚷着要见本王好些天了么?叫他过来吧,就说本王有空,愿意见他了。” 没过多久,徐显忠那标志性的急促脚步声便由远及近,人未至,声先闻:“王爷!王爷!可算见着您了!” 他气喘吁吁地闯进来,草草行了个礼,抓起桌上的茶壶也顾不上体面,对着壶嘴就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凉茶。 “王爷!”他抹了把嘴边的茶渍,一脸愤懑,“您可得给臣做主啊!山西那帮土鳖,简直反了天了!连本国公都不放在眼里!” 原来,自得了朱祁钰的“指点”,徐显忠便火急火燎派人去山西勘察煤矿。 果然在大同西北不足五十里的雷公山东麓,发现一处叫黑石峪的宝地。 那山谷宽阔,裸露的煤层在阳光下乌黑发亮,因是露天矿脉,周遭几里寸草不生,妥妥的无主之地。 定国公府的人二话不说就插旗圈地,摩拳擦掌准备大赚一笔。 谁知晋商的人马转眼就到,态度强硬,声称此地早归他们所有,不仅勒令国公府的人滚蛋,还狮子大开口,索要那蜂窝煤的秘方。 几番冲突下来,徐显忠派去的人竟被灰溜溜地赶了回来。 朱祁钰听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哟?堂堂国公爷,连几个商贾都奈何不得?这倒新鲜。” 徐显忠老脸一红,梗着脖子辩解:“臣……臣那是遵纪守法!不愿与民争利,坏了朝廷法度!”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朱祁钰却是明白——定国公府向来跋扈,若非在冲突中探知了晋商背后站着代王、晋王两座大山,就凭国公府的招牌,怎么可能有半点退让。 朱祁钰也不点破,慢悠悠道:“不愧是国公爷,这份守法之心,本王佩服。不过……本王之前似乎提醒过你,去山西这浑水,得多拉几家勋贵一起蹚。现在碰了钉子,知道其中厉害了?” 徐显忠一脸懊丧:“臣是想联合来着!可英国公府、成国公府,两家小崽子还没正式袭爵,缩头乌龟似的,死活不愿掺和。其他几家嘛……”他撇撇嘴,“份量不够,压不住场子。臣思来想去,还是得求王爷您给指条明路!” 朱祁钰踱回桌边坐下,指尖轻轻敲着桌面:“明路么……倒有一条。你去串联各家勋贵,英国公府、成国公府,还有其他够分量的,大家凑在一起,成立一个‘大明煤炭公司’。各家按出力多少分占股份,拧成一股绳,再去山西。拳头硬了,道理自然就站在你这边。” 徐显忠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迟疑:“这……法子是好。可万一……万一那“两位”还是不买账,咱们几家勋贵的脸面,岂不是要丢个精光?” “脸面?”朱祁钰轻笑一声,抛出一个诱饵,“本王也可以参一股进来。而且,只要这公司按规矩办,本王能保证,一定能赚大钱。” 他看着徐显忠瞬间放光的眼睛,慢条斯理地补充,“杨园那个‘大明粮业公司’,如今日进斗金的样子,国公爷想必也略有耳闻吧?” 杨园的粮业公司有多赚钱,徐显忠可是眼红心热好久了! 他脑子里飞快地拨拉起了算盘珠子:有摄政王这尊大佛入股坐镇,再联合几大国公府……这分量,代王晋王也得掂量掂量!赚钱?那是板上钉钉的事! “好!好!王爷高见!”他连连点头,激动得搓手。 朱祁钰话锋一转:“既是要成立正经的公司,那自然要遵纪守法,该纳的税,一分也不能少。” “税?”徐显忠脸上的兴奋僵了一下,光是听到这个字,就本能让他觉得肉痛,“王爷,这……” 朱祁钰洞若观火,不紧不慢地开解:“太祖爷定下的商税,三十税一,低得很。这点税钱,比起滚滚而来的利润,九牛一毛罢了。做生意,图的是长远。规规矩矩,明明白白,才能做得安稳,赚得长久。本王既然说了能让你赚钱,就绝不会让你吃亏。” 徐显忠权衡利弊,想到摄政王入股带来的巨大保障和杨园粮业公司的成功先例,那点心疼瞬间被对财富的渴望压了下去。 他一咬牙,重重拍了下大腿:“王爷说的是!臣听王爷的!这‘大明煤炭公司’,干了!臣这就去联络各家!” 看着徐显忠风风火火离去的背影,朱祁钰重新走到窗边。楼下,新科举子的红袍骏马已然远去,喧嚣渐息。 第102章 鹿鸣宴 石亨那魁梧的身形杵在郕王府书房里,像尊门神,他大大咧咧地问:“王爷,那贾鉴,您看是直接砍了,还是……” 朱祁钰回道:“急什么?人留着。本王自有章程,自会派专人审理。” 石亨“哦”了一声,眼珠子转了转,又问:“那……王爷为何让韩忠接手末将的甲骑精锐?” “你倒跟本王说说,本王当初让你去抓贾鉴,是让你带一队轻骑!”朱祁钰不满道:“你呢?好家伙!一千具甲精锐!石亨,你想干什么?攻打大同吗?!” 石亨被这陡然拔高的声调激得一缩脖子,随即又梗着脖子道:“若王爷有令,大同……也未必不能打!” “……”朱祁钰差点被这混不吝的气笑了,他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一千具甲骑兵,在这个时代意味着什么? 那是决定数万人大战胜负的关键,德胜门下,他石亨的五千骑兵中,也只有两千甲骑,就把也先阿剌知院近十万联军打崩。 接下来是去大同周边‘剿私’,目的是暂时掐断晋商最大的财路,逼他们在煤炭的事上低头! 若还让石亨去,恐怕他只会用砍刀说话! 那帮晋商,常年跟草原做生意,能是什么善男信女? 他们若被逼急了,勾结草原,再扯上代王、晋王,来个里应外合,这山西到底还要不要了。 朱祁钰看他那副样子,气不打一处来,又喝问道:“还有!弘赐堡抓了贾鉴,你为什么把防务交给一个文官(李秉,兵部主事)?” 石亨这才回过神,讪讪道:“啊……这个……当时罗通说其他将官都在配合王爷您选拔武官,人手不够,就把李秉安排过来了,其实我也不喜欢他。” 这特么是喜不喜欢的事? 朱祁钰道:“你是左都督,罗通是你副手,要让他听你,不是你去听他的。” 石亨连连请罪,并保证绝不会有下次。 看他认错态度尚可,朱祁钰也懒得再纠缠细节,挥挥手:“行了,没事就滚蛋。” 石亨却没动,搓着手,脸上挤出几分纠结:“那个……王爷,末将刚回来,就听说太皇太后要在景山搞个盛大的祈福会,迎太上皇回銮……末将这……该不该去?” 朱祁钰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慢悠悠道:“去啊,为什么不去?难道你石都督……不想太上皇回来?” “啊?!王爷!这话可不敢乱说!”石亨连忙摆手,“想!当然想!做梦都想太上皇平安回来!” 甭管真心假意,在这大明朝,“盼太上皇归”就是最大的政治正确,谁敢明着说个不字? “那就去。”朱祁钰抿了口茶,语气平淡无波。 石亨这才松了口气,临走前还不忘表一波忠心:“王爷放心!末将虽然去祈福,但心里头,王爷您才是最重要的!刀山火海,您一句话!” 看着石亨那副信誓旦旦的模样,朱祁钰真是哭笑不得。 战场上杀伐果断的猛将,下了战场怎么就跟换了个人似的?他挥挥手,示意石亨快滚。 待书房重归寂静,朱祁钰才吐出一口浊气,揉了揉眉心。 拾掇起被石亨搅乱的心情,换了身低调的常服,准备去赴那举子们的鹿鸣宴。 顺天府衙后花园,张灯结彩,丝竹悠扬。 新科举人们身着簇新的襕衫,意气风发,三五成群,高谈阔论,吟诗作对,好不热闹。 空气中弥漫着酒香、墨香和少年得志的张扬气息。 朱祁钰顶着个捐监生的身份,自然被安排在角落最不起眼的位置。 他乐得清闲,自斟自饮,冷眼旁观着场中的“才子们”争相献艺,挥毫泼墨,或慷慨激昂,或故作深沉,上演着一场场附庸风雅的盛宴。 嗯,静静看人装逼,也挺有意思。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忽听一声高唱:“顺天府尹王大人、翰林侍讲商大人到——!” 花园内霎时一静,所有举子慌忙起身,整理衣冠,垂手肃立。 顺天府尹王福和主考官商辂联袂而来,身后跟着几位同考官。 乐队适时奏起庄重典雅的《鹿鸣》雅乐,全体新科举人跟随主考官,齐声朗诵《鹿鸣》诗章,声震园囿,仪式感拉满。 接下来便是鹿鸣宴的重头戏——拜师礼。 举子们排着队,恭敬地向主考官商辂敬酒,口称“座师”,确立下这层至关重要的师生关系。 就在这时,一个尖利的声音突兀响起,打破了这和谐氛围: “呔!兀那角落之人!好生无礼!府尹大人、商座师驾临,你竟敢安坐不动?成何体统!” 所有人看向角落的朱祁钰,他却是没起身,依旧端着酒杯,神情自若。 顺天府尹王福和商辂顺着声音看去,看清是朱祁钰,心头猛地一跳! 王福连忙上前一步,抢在那人再次发难前开口:“哎,程正,不必如此!今日鹿鸣宴,诸位新科举人才是主角!些许虚礼,不必拘泥!这位……监生,坐着无妨,坐着无妨!” 商辂也压下心头的不悦,沉声道:“王府尹所言甚是。今日喜庆,不必过于拘礼。” 这时,站在程正旁边的王越也认出了朱祁钰,带着几分惊讶道:“咦?你不是那个……商人么?怎么也混进鹿鸣宴来了?” 朱祁钰放下酒杯,微微一笑,看向王越:“王举人记性倒好,一晃三个月,竟还记得在下?” 程正一听商人二字,鄙夷之色更浓,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区区商贾,浑身铜臭,竟敢玷污斯文之地,还不快滚出去!” “放肆!”王福吓得魂飞魄散,厉声呵斥程正,“休得胡言!这位是国子监的监生,有资格赴宴,合乎规制!” “监生?”程正嗤笑一声,满脸不屑,“怕是花银子捐来的吧?这等铜臭满身的捐监,也配与我等十年寒窗、金榜题名的正途举人同席?便是能进来,也只配去屋外廊下站着听个响儿!” 王福和商辂感觉眼前发黑,天灵盖都要被这不知死活的蠢货掀开了! 商辂再也忍不住,厉声道:“程正,你放肆!再敢口出狂言,本官即刻上奏朝廷,参你辱没斯文,褫夺你的功名!” “褫夺功名”四字如同惊雷,瞬间把程正的嚣张气焰劈得无影无踪。 他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冷汗涔涔而下,嘴唇哆嗦着,再不敢吭一声。 朱祁钰却像看戏一般,饶有兴致地问程正:“敢问这位程举人,家乡何处?” 程正被商辂的话吓破了胆,不敢不答,低着头,声音细若蚊呐:“徽……徽州府歙县……” “哦?歙县?”朱祁钰眉毛一挑,徽商的大本营啊,“家中可有人经商?” 程正仿佛被踩了痛脚,猛地抬头,急于撇清:“有……不过是家中二房操持贱业!我大房世代书香,清白传家,岂会沾染那等铜臭之事!” 王越此时也回过味来,想起自己当初评价郕王“贪权又不敢称帝”的话,与程正此刻的做派何其相似? 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族中有人经商,然后再以经商所赚的钱供自己读书。想到此处,他不由的尴尬起来。 程正却毫无愧色,反而振振有词:“国欲富,必要兴商。然国欲长治久安,必赖我等清正廉明之读书人,此所谓天理纲常!” 旁边一个身材敦实的举人却站了出来,朗声道:“在下岳正。程兄此言差矣!商人重利轻义,古已有训!国欲富,应要重农抑商!商贾之事,则需严加限制,使其不得坐大,此乃长治久安之道!” 王越听了岳正的话,从尴尬中挣脱出来,反驳道:“岳兄此言过于偏颇!商人固然低贱,然货殖流通,亦是国计民生所需!徽州府之富庶,岂非商贸繁荣之功?焉能一味抑制!” 自王越,岳正开口后。 众举人很快加入,多北方举子,支持岳正,认为就该打压商人。 南方举子则不同,他们多认为该放宽商人。 朱祁钰听着这书生之见,只觉得好笑,他站起身,淡淡道:“朝廷有意让举人直接授官。这商业是该抑制,还是该发展,抑或是如何……待你们真做了官,有了实权,再去想、去做吧。” 程正虽然被吓住,但听到朱祁钰这捐监生也敢妄议“授官”,那股子酸腐的清高劲儿又冒了出来,忍不住低声嘟囔,声音不大却足够周围人听见:“哼,区区捐监,也配谈授官为政?简直……侮辱斯文……” “够了,程正!”顺天府尹王福忍无可忍,厉声打断,“鹿鸣宴上,岂容你一再摆弄这无聊清高!再敢多言,本官现在就办了你!” 朱祁钰懒得再看这场闹剧,对王福和商辂拱了拱手,语气平和:“看来此地不欢迎在下。二位大人,朱某先行告退。” 说罢,不再理会众人各异的目光,转身施施然向外走去。 王福和商辂哪敢怠慢,连忙快步跟上,一路陪着小心,恭恭敬敬地将朱祁钰送出府衙大门。 看着三人离去,花园里的举子们随即低声议论起来。 “王府尹和商座师真是好官啊!” “是啊,如此平易近人,连对一个捐监都这般客气,毫无架子!” “一视同仁,这才是士林楷模!吾辈当效仿之!” 第103章 授官 鹿鸣宴的喧嚣才歇了一宿,昨日还意气风发的面孔,今日却都笼上了一层惴惴不安的青灰。 吏部的大红门敞开着,像一张沉默的巨口,要将这些踌躇满志的年轻人一口吞下。 “肃静!按序入内!”吏部司务官的声音冷硬,压下了所有的窃窃私语。 举子们鱼贯而入,垂首敛目,大气不敢喘。 这吏部衙门,平日里一个主事都难见,今日却要为这大批举人授官,规格之高,实属罕见。 有人心中忐忑,猜测着是何等大人物坐镇。 穿过肃穆的仪门,踏入正堂,举子们依序站定,偷眼向堂上望去。 这一看,不少人如同被冰水浇头,瞬间僵在原地,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昨日顺天府尹王福和主考官商辂侍立左右,而本该端坐主位的吏部尚书王直,此刻却只坐在左侧下首。 主位太师椅上,端坐着一人。 一身玄色常服,只在领口、袖缘用金线绣着细密的四爪蟒纹,在尚未大亮的天光里隐隐浮动。 那张年轻的面孔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静地扫过堂下,昨日的“捐监生”朱祁钰! 几乎在一瞬间,所有人就猜中了这捐监生的身份。 程正只觉眼前一黑,双腿发软,差点当场跪倒。 昨日被他指着鼻子骂“铜臭满身”、“侮辱斯文”的捐监生,竟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 王越和岳正站在稍后些,交换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眼神——震惊、茫然,更有挥之不去的后怕。 “咳,”吏部尚书王直清了清嗓子,打破了堂内的寂静,“诸生肃立。今日授官,乃朝廷破例拔擢,以补京畿及北直隶遭兵灾后官缺之急。特请郕王殿下亲临训示,尔等当洗耳恭听,铭记于心!” “拜见郕王殿下!”举子们如梦初醒,慌忙齐刷刷躬身行礼,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朱祁钰随意地抬了抬手,目光在堂下扫过,在程正煞白的脸上和王越低垂的头顶略作停留,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他并未开口,只是示意王直继续。 王直会意,展开一卷名册,朗声道:“授官规则,尔等听真:此乃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所有授职者,无论京官外任,皆需于八月会试前,接受吏部‘课绩’审查,分上、中、下三等!” “上等者,可准予参加会试。若中进士,擢升优用!即或未中,亦赐‘同进士’出身,原职留任!中等者,可参加会试,若中,升迁;若落第,则回原职,不得擅离!至于下等……” 他声音陡然转厉::“——褫夺举人功名,打回秀才原籍!重考乡试!尔等既食朝廷俸禄,便须恪尽职守!若敢心存侥幸,视职守如儿戏,一心只扑在秋闱之上,便是自绝于仕途!” 这前所未有的严苛规则,如同巨石投入死水,在举子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许多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再无半分昨日的意气风发。 留在京城六部做个刀笔小吏尚有机会搏一搏上等,若被外放……众人屏息凝神,听着文选司郎中一个个念出名字与去处。 “张成,户部照磨所照磨(正九品)!” “李茂,刑部司狱司司狱(从九品)!” “赵安,顺天府大兴县典史(未入流)!” …… 每念一个京职,便有一人如蒙大赦,长舒一口气。念到外放州县佐贰官时,堂内气氛则骤然压抑。 “程正,”文选司郎中的声音毫无波澜,“授山东布政使司登州府……复州卫经历司经历(正八品)。” “复州卫?”人群里发出几声压抑的惊呼。 程正如遭雷击,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几乎站立不稳。复州卫,那是什么地方?! 稍微懂点地理的人都知道,那地方名义上属山东登州府,实则孤悬于辽东半岛最南端,隔着茫茫渤海与山东相望!那是个鸟不拉屎的军卫! 去复州卫,有两条路:走陆路,从京师出发,经山海关,绕行整个辽西走廊,再南下……没有两个月,休想到达!吏部课绩就在眼前,这来回奔波的时间耗去,还谈什么政绩?直接下等,褫夺功名! 要么……走海路。,只需几天可达。可眼下正值春末,海上风浪无常。一叶扁舟颠簸其上,稍有差池,直接就能龙王爷那里点卯了!即便侥幸平安来回,那复州卫乃是戍边军卫,穷山恶水,民风彪悍,除了屯田戍守,还能做出什么像样的政绩? 这分明就是一条死路!不,是两条死路! 程正只觉得浑身冰凉,他下意识地抬头,想要求饶,目光却正好撞上主位上那道平静无波的目光。 朱祁钰甚至都没看他,只端起手边的青花盖碗,慢条斯理地用碗盖撇了撇浮沫,姿态从容。 程正瞬间明白了,报应!这就是报应! 上位者要碾死一只蚂蚁,甚至都不用自己开口?自有人会帮他办得妥妥帖帖,还让你挑不出半点错处! 他双腿一软,若非旁边的人下意识地扶了一把,几乎当场瘫倒在地。 王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主持着流程。 名册很快念完,有人欢喜有人愁。 待所有授职完毕,王直再次开口,声音缓和了些许,带着勉励:“诸君既已受职,当恪尽职守,勤勉王事。朝廷正值多事之秋,需尔等勠力同心。政绩乃根本,秋闱亦不可废,望尔等勉之!” 众举人躬身应诺:“谨遵老大人教诲!” 朱祁钰这才慢悠悠地站起身,目光掠过众人,最后落在王越和岳正身上。 “王越,岳正。” 被点名的两人心头猛地一跳,连忙出列,深深作揖:“学生在。” “尔二人,暂不授官。”朱祁钰此言一出,不仅王、岳二人错愕,连王直和堂下举子也面露不解。 “昨日鹿鸣宴上,本王听你们论商,颇有趣味。”朱祁钰微笑道:“王越,你言必称国欲富当兴商,本王便让你看看,这商,若兴得没了规矩,是何等祸国殃民!” 王越心头一凛,顿感不妙。 “大同北东路参将贾鉴,勾结晋商,私运盐铁、军械,资敌牟利,罪证确凿!此案,便交由你主审。”朱祁钰的语气不容置疑,“本王要看看,你这‘兴商’之论者,能审出个什么结果来!” 王越眼前一黑,审问边将、晋商?事关走私,资敌? 这哪是任务,分明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卷入这等泼天大案,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不过,这艰巨的任务,反激起他的叛逆之心,誓要做出点成绩来:“学生遵命,定不负王爷所托!” 朱祁钰不再看他,目光转向岳正:“岳正,你与王越截然相反,言必称商贾低贱,重利轻义,当严加限制。本王便让你也看看,这商贾之事,若用得其法,亦是利国利民之重器!” 岳正心中紧绷,不知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税课司积弊已久,形同虚设!商税混乱,征缴无序,有违太祖三十税一之祖制,更致朝廷赋税流失!”朱祁钰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原宛平知县李侃,调任税课司司长!而你岳正,本王命你为副手,辅佐李侃,整饬北京城商税!自今日始,不论皇庄、勋贵、官绅,凡行商贾之事者,一律课税!违者,严惩不贷!” 宛平知县本是正六品,税课司司长仅仅七品,但一旁的李侃,却是十分激动,激昂领命:“臣,定不负王爷所托!” “殿下!”王直闻言,脸色微变,忍不住低声提醒,“商税牵扯……甚广。尤其勋贵产业,盘根错节,恐非区区税课司能轻易……” “王尚书多虑了。”朱祁钰淡淡回应:“英国公、成国公府等着袭爵,此刻不会为些许商税强出头,自毁前程。定国公?他的心思,不在这北京城。没了这三根顶梁柱,剩下的,不过是些不成气候的鱼虾。” 他看向脸色发白的岳正和李侃,“至于手段?本王相信李司长和岳副使,自有章程。” “再传本王令!即日起,顺天府商税征收,唯税课司一衙专责!户部原有之宣课司、工部之抽分厂,以及五城兵马司、锦衣卫、东厂等所有衙门、机构,谁敢再向商人伸手收一文钱的税,或是敢私自加征一分一厘,本王就剁了他那只手!” 第104章 景山祈福 开什么祈福会,朱祁钰很是不开心,刚收到周墨林的汇报,水力钻膛技术有了眉目,还没来得及去看。 现在好了,只能先去这祈福会,为那位皇兄祈福去。 这老太太,精力未免也太好了。 只不过情报方面有点落后,但一想到她的情报源之一的王诚,已经被控制,那就不奇怪了。 韩忠快马递来的最新密报摊在一旁,瓦剌草原上,也先正忙着给朱祁镇那废物张罗什么“北明”登基大典呢。 “呵,皇兄啊皇兄,”他嘴角噙着一丝无奈,“你果然是命好,这都有人保你。但想回来?做梦去吧!” 景山顶上,万春亭内外的青石地砖几乎被朱紫之色铺满。 鎏金香炉里升腾的龙涎香氤氲不散,合着初夏日头蒸腾的热气,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跪拜焚香的官员肩头。 朱祁钰拈着一支细长的檀香,指尖却有些焦躁。现在他只想早点弄完这繁杂的礼节,然后去看看周墨林到底搞出什么东西来。 反正草原上的事情已经定下,老太太已经没有掀起风浪的可能性。 目光扫过前方,孙太皇太后身着明黄凤纹翟衣,在一众女官的簇拥下,对着香炉念念有词,能感受到她内心的祈盼。 她身后半步,是穿着明黄小团龙袍的朱见深,小小的身子努力挺直,眼神却不时飘向身侧的朱祁钰,看样子这小家伙也并不喜欢这繁杂的仪式。 “礼成——起!”司礼监掌印太监王诚尖细的嗓音划破沉闷。 百官刚松一口气,这冗长的仪式终于结束,准备起身。 “且慢!” “郕王!”太皇太后的声音打破沉寂,“哀家问你!你为何暗中遣兵于边关要道,处处设卡,阻绝太上皇南归之路?杨善携重金、奉国礼,九死一生深入瓦剌,眼看功成!你却安排人在边关阻拦!朱祁钰,你安的什么心?你心中,可还有半分骨肉之情,可还认你那身陷囹圄的皇兄!” 方才还庄严肃穆的祈福氛围瞬间变了味。 无数道目光,惊疑、揣测、审视,如同无形的箭矢,齐刷刷射向站在御阶之下的摄政王。 果然要搞事,朱祁钰内心一阵无奈。 这老太太急什么,你还没确认你那宝贝儿子能不能回来,现在就搞事。哎,这么大年纪,做事还这么不成熟。 虽然内心腹诽,但表情不变,就静静的看着她装逼。 吏部尚书王直、礼部尚书胡濙这两位素来持重的老臣,也忍不住上前半步,拱手询问:“殿下,此事…当真?若为真,此举恐于天家亲情、朝野物议,皆有大碍啊!” 他们的俩有些疑虑,显然也不信朱祁钰真会如此明目张胆,却也需要一个解释。 石亨反应极快,粗豪地跨出一步,声如洪钟:“回禀太皇太后!锦衣卫奉摄政王令,封锁关隘,乃为围剿晋商勾结边将、走私盐铁军械资敌之巨案!此獠不除,边关永无宁日!绝非针对上皇陛下!” “剿私?”左都御史萧维祯皱紧眉头,站出来质疑道:“便是剿私,何至于在大同各处隘口密布关卡?石都督,此说辞,恐难服众啊!” “正是!”一个尖细的声音从后排冒了出来,此人是御史尤吉安,脸上带着孤注一掷的亢奋,“武清侯此言,欲盖弥彰!摄政王此举分明是掩耳盗铃!你分明是怕太上皇归来,你这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便当到头了!” “放肆!”都察院右都御史陈镒厉喝。 那尤吉安却梗着脖子,仿佛抓住了千载难逢的登天梯,愈发激动:“臣等皆知,王爷近来动作频频!亲自选拔低阶武官,掌控京营兵柄!前日鹿鸣宴后,又干预吏部铨选,直接擢拔举人,安插税课要害!这桩桩件件,难道不是在结党营私,争权夺势吗?太皇太后所言,句句诛心,也句句在理!王爷,您心中,当真还有太上皇吗?” 这家伙,要么是太皇太后一派,要么是赌朱祁镇能南归,然后借此捞取政治资本的。 看他激动的神态,后者可能性更大。 太皇太后见有人附和,底气更足,控诉道:“朱祁钰!哀家早就看透你了!你那点心思,瞒得过谁?” 她转向朱见深,语气急迫命令着:“深哥儿!过来!到祖母这里来!离那个包藏祸心的僭王远些!等你父皇回来,自有分晓!” 朱见深小小的身子明显一颤,非但没动,反而下意识地往朱祁钰身侧又贴近半步,小手紧张地抓住了朱祁钰蟒袍一角。 朱祁钰一直冷眼旁观,此刻才微微勾起唇角。 有趣的玩具,新奇的吃食,还有那些离经叛道的故事。汪氏慈母般的温柔,朱见深这半年在郕王府的生活,恐怕比在那冷冰冰的宫中要快乐不知多少倍。 一个远在天边、不曾关心他,甚至带着“叫门天子”耻辱的生父,如何比得上眼前这个能带给他新奇与安全感的王叔? 朱祁钰轻轻拍了拍朱见深的手背,抬眼扫过那跳脚的尤吉安,又缓缓扫过面色各异的群臣,最后落在太皇太后脸上。 “争权夺势?”朱祁钰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压过了所有议论,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冷诮,“本王如今是摄政王。提点兵将,为国选材,整饬税赋,哪一件不是本王职责所在?摄政王总理军国重事!何须‘争’?又何须‘夺’?” “再则——太皇太后莫不是记错了?如今大明的皇帝,不是正在此处吗?”他微微侧身,让出紧贴着他的朱见深。 “景泰皇帝在此,御极登基,祭天告祖,乃天下共主,大明正朔!这才是社稷根本!”朱祁钰大声道:“至于那位身在草原的……是太上皇!太皇太后可莫要忘了,谁才是君,谁才是主,谁才是我大明唯一的天子?!” “你……!”太皇太后被他噎得气血翻涌,指着朱祁钰的手都在发抖,“巧言令色!狐狸尾巴藏不住了吧?深哥儿年幼,还不是任你拿捏摆布?等皇帝回来……” “太皇太后!”朱祁钰厉声打断,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本王敬你是长辈,但再要妄言天子,动摇国本,休怪本王不讲情面!” 太皇太后脸色瞬间惨白,气得浑身发抖:“你……反了!反了!” 她目光扫向众臣:“王直!胡濙!陈循!你们……你们就看着他如此僭越狂悖?挟持幼主,祸乱朝纲吗?!” 然而,她预想中的群情激愤并未出现。 于谦眉头紧锁,沉默如山。 陈循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老僧入定,心中却已转过千百个念头——太皇太后这步棋,急躁了,也走臭了。 王直、胡濙等人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大多数重臣眼神复杂,他们对朱祁钰的权柄扩张并非没有疑虑,但朱祁镇能否活着回来,回来后又是什么局面,都是未知之数。 此刻贸然站队,风险太大。 重臣的沉默,像一盆冷水浇在太皇太后心头,却让那几个投机的尤吉安看到了更大的“机会”。 “太皇太后所言极是!摄政王此举,形同谋逆!”他将一切都赌了上去,声嘶力竭,“一旦太上皇归来,王爷这窃取的权柄,必须归还!否则……” “否则如何?”朱祁钰的声音冰冷。 场面一时陷入僵持,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第105章 软禁清宁宫 就在这时,一名小吏跌跌撞撞地穿过人群,不顾一切地冲到兵部尚书于谦面前,“噗通”一声跪下,双手高举一封插着三根染血雉羽的军报:“于…于大人!八…八百里加急!草原…草原急变!务必…务必即刻亲阅!” 于谦心头一凛,如此场合,如此紧急的军报? 他下意识地看向主位上的朱祁钰,其面色如常。 于谦不解,难道这送信之人,不是郕王安排?难道真有天大的军机,否则,一个小吏岂敢在御前如此莽撞? 他深吸一口气,在无数道惊疑目光中,拆开了那封仿佛带着硝烟味的急报。 只扫了几眼,这位以沉稳着称的兵部尚书,脸色骤然剧变! 他猛地抬头,锐利目光直射太皇太后,强压着自己的情绪,发问道:“太皇太后!臣斗胆请问!那蒙古圣物苏鲁锭(九旄白纛),可是您授意杨善,献与也先的?!” 太皇太后被问得一怔,随即昂首,带着一种奇异的悲壮:“是哀家给的!又如何?只要能换回我皇儿,一件无用之物而已,难道不行?” “好!好一个无用之物!”于谦厉声打断,扬了扬手中情报,声音拔高,响彻全场,“那臣再问!宣庙爷敕赐永绥北疆盟誓之宝!还有册封阿噶巴尔济为‘顺义王’的伪诏!是否也是您清宁宫的人,私自盗出,送去联络那所谓的黄金家族,妄图引兵攻打也先的?!” “什么?!”内阁首辅陈循失声惊呼。 “宣德印玺?!”户部尚书张凤倒吸一口冷气。 “封王?!”石亨的瞳孔骤然收缩。 太皇太后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弄得懵了,下意识反驳:“哀家……哀家只允了那苏鲁锭,那是我儿脱困的唯一希望!至于那金印和封王……” 她脸上闪过一丝茫然和愤怒,“绝无此事!于谦,你休要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于谦将手中的军报猛地向前一递,“太皇太后请看,草原最新急报!也先于瓦剌王庭公然宣称,大明唯一的皇帝是太上皇,不忍见中原僭越、神器蒙尘,已在其拥戴下,于草原为其登基,重建大明!其所用伪诏,加盖之印,正是宣德盟誓之宝!” 在场的人都想不明白,也先此举到底何意。 朱祁镇本就是大明太上皇,为何还要登基,草原蛮子果然不通礼仪,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此举虽然滑稽,却也说明也先准备好好利用朱祁镇这张牌,反正对大明来说不会是好事。 “而这一切的根源,”于谦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目光死死锁住太皇太后,“皆因太皇太后令杨善去迎归太上皇,献上苏鲁锭后,瓦剌人获得那方金印和那份写着封王承诺的懿旨手书!也先以为我朝背信弃义,表面求和,暗结黄金家族欲图谋反!盛怒之下斩杀杨善,反手便利用这印玺,将太上皇推上了那伪帝之位!”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哀家只给了苏鲁锭!”太皇太后激怒回应,她如何能承认。 就在这时,一直侍立在旁的王诚,猛地扑倒在地,以头抢地,发出凄厉的哭嚎: “奴才该死!奴才罪该万死啊!太皇太后恕罪!奴才……奴才前些时日清查内承运库,确实发现盟誓之宝金印及几份空白懿旨不翼而飞!可……可此物干系太大,奴才怕担上天大的干系,只敢暗中查访,想着悄悄寻回……万万没想到……竟是被……被……” 他伏在地上,浑身筛糠般颤抖,后面的话已不敢再说,但那未尽的指向,不言而喻。 王诚这一跪一哭,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也如同给太皇太后“私盗国器、擅封藩王、搅乱国事”的罪名钉上了最后一颗棺材钉! “王诚!你这狗奴才!你敢诬陷哀家!”太皇太后气得浑身乱颤,指着王诚,几乎要晕厥过去。 所有看向太皇太后的目光,从最初的惊疑、同情,瞬间变成了冰冷刺骨的鄙夷、愤怒和无法言喻的荒谬感。 刚才跳出来的尤吉安,此刻已面无人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陈循看着伏地痛哭的王诚,又看看失魂落魄、百口莫辩的太皇太后,最后落在神色淡漠的朱祁钰身上,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复杂至极的光芒。 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化为一声无声的叹息,缓缓垂下了眼帘。今日这场大戏,背后必有蹊跷,但此时此刻,尘埃落定,多说无益。 “够了!”朱祁钰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 他缓缓向前踱了两步,走到万春亭中央,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群臣,最后落在摇摇欲坠的太皇太后身上。 “太皇太后。”他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看来您对皇兄思念成疾,忧思过度,以至……神思不属,行事昏聩,竟酿下如此滔天大祸,动摇我大明国本。” 他顿了顿,降下裁决: “太皇太后年事已高,忧思过甚,精神恍惚,已不宜再操劳国事,更不宜为宵小所趁。传本王令——” “即日起,请太皇太后安居清宁宫,平心静养,颐养天年。宫中一应供奉,加倍供给。非本王与皇帝亲至问安,任何人不得擅入清宁宫搅扰太皇太后清静!违者,以谋逆论处!” 软禁!这是赤裸裸的软禁! 但在场众人却无一人反对,势已成,罪已定,没人能在这大势面前翻起风浪。 太皇太后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发出几声破碎的气音,浑浊的老眼里满是绝望和不甘,被几名嬷嬷半扶半架地拖离了万春亭。 她来时前呼后拥,凤仪万千;去时却失魂落魄,背影在缭绕的香烟中显得格外凄凉萧索。 朱祁钰看都未看那离去的背影一眼,只是微微偏头,对身旁的朱见深温声道:“陛下受惊了。祈福既毕,我们也早些回宫去歇息吧。” 话头一转,又道:“对了,不如带你去看个好玩的东西。” 带着朱见深离开景山,好像忘记了什么人? 朱祁钰也是事后才知道,那个跳的最欢的尤吉安,回去之后就自己上吊了。还留下一封跟自己家族断绝关系的书信,看来是不想因自己连累家人。 开玩笑,朱祁钰是那种大搞诛连的人么? 那都是不听话的属下干的,跟郕王殿下可是一点关系都没有哦。 第106章 丢石头 玉泉山脚,高粱河畔。 一座庞然巨物拔地而起,隔着老远便攫住人眼球。 那是一座堪比城楼的水车,骨架虬结,气势迫人。 随行的范广也难掩惊异:“这……王爷,您带末将来此,就是为了看这水车?” 石亨跟在后面嘀咕:“这水车作甚用的,总不能是种地吧。” 巨大的木制水轮在湍急水流冲击下缓缓转动,发出低沉而有力的“吱呀呀”声响。 它带动着下方复杂的连杆与齿轮,轰鸣声低沉而持续,一股磅礴的力量感扑面而来。 工坊门口,周墨林早已带着王大锤、李铁等匠人恭候多时。 见皇帝和摄政王车驾到来,周墨林激动得眼神放光。 抢步上前,带领众人下跪行礼:“下臣周墨林(王大锤、李铁),叩见摄政王殿下,见过武清侯、范都督!” “免了免了。”朱祁钰摆摆手,目光扫过工坊,“周卿,这水车果然气势不凡,快说说你这法子的门道。” “是是!”周墨林弓着腰,引着众人往里走,声音中带着兴奋: “殿下请看。此法乃是借水生木,木生力。水力驱动巨木轮轴,轮轴生力,力贯精铁连杆,再驱动金刚钻头。此乃金木相克,又得水木相生之力加持,钻磨铁胎,自是势如破竹,无往不利!” 又是这套五行生克……朱祁钰听得直皱眉,直接打断:“效果!直接说效果如何?” 周墨林讪讪一笑,忙道: “回王爷,效果惊人。原先用人力钻膛,便是手艺最精熟的工匠,磨坏手,也得二十天左右才能钻好一根铳管,稍有不慎还容易报废。” “如今借这水力,昼夜不停。只需三天,三天就能钻好一根铳管。” 李铁在一旁咧嘴憨笑,补充道:“可不是嘛。以前俺们累死累活,一个月也就钻出几百根管子。而现在——” 他自豪地指向工坊另一侧,那里码放着许多成品铳管,“周主事算过,一个月能出五千根往上。而且啊,报废的也比以前少了。” “三天一根?月产五千?” 范广倒吸一口凉气,身为火器营主官,他太清楚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了。 他再也按捺不住,几步抢到一台正在运转的水力钻床旁。 只见一根铁管被稳稳固定在卡具上,一根钢制钻头,在水车连绵不绝的力道驱动下,发出均匀有力的“嗡嗡”声。 铁屑如细密的墨线般飞溅,铁管内壁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光滑笔直。 这效率,何止远超人力,简直是天壤之别! 周墨林躬身道:“天地伟力,非人力可及。水之流转,暗合大道至理,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以此力驱动钻膛,非但省却人力之苦,更兼力道均匀持久,所出成品远胜人工!此乃顺天应人之术!” 朱祁钰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周墨林的肩膀:“好一个顺天应人之术,周卿家,你此番立下大功了!” 他转向范广和石亨:“范都督,你亲眼所见。有了此等利器,火器产量将迎来飞跃。本王之意,京营之制,当顺势而变。” “未来我大明强军之基,必在火器。要逐步减少传统步卒的比例,大力扩充火器营。以火铳、火炮为锋镝。” “王爷!”石亨立刻抱拳反对,“末将以为,此事万万不可操之过急,火器强在列阵守城。” “要说野战攻坚、长途奔袭、迂回包抄,还得靠刀枪弓马。只有步骑结合,进退有据,才是攻守兼备的王道。此乃古往今来兵家共识。” 闻听朱祁钰欲要发展火器兵,他最是不喜,在他看来,守住北京,最终靠的还是那五千精骑。 不集中发展骑兵,反而搞这些东西,完全是本末倒置。 他甚至想说,王爷,你不动兵,就不要乱指挥。 不过到底是忍住了,反正此举不会影响他石亨在京营的地位,钱途。 朝廷反正钱多,他爱弄便弄。 大不了,回去好好了解一下,换个方式捞钱便是。 与之对应,范广则是一喜:“王爷所言极是,眼下军中火铳,虽与强弓硬弩相比,并无明显优势。” “但只要辎重充沛,士兵便是从早打到晚,也还有力气装填。光此一项,就值得大力推行。” 石亨又反对道:“你既说起辎重,可知弓弩箭矢,还能回收再用。这铅子弹丸,打出一颗便少一颗,极少能再用的,成本不可谓不高。” 范广还欲再说,朱祁钰摆手让其冷静。 “自人类相争,攻伐之道,核心无非是于远处,高效杀敌。” 他随手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用力丢了出去。 “从徒手投石,到弓弩箭矢,再到床弩巨炮,无非是想方设法,将‘石头’丢得更远、更狠!而火铳火炮,” 他抬手一指那轰鸣的钻床,“正是此道千年未有之巨变,是以火药之力,取代血肉之躯。”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石亨:“现在的火器有诸般弊病,笨重、耗费、准头差,此乃技之瓶颈,非道之所误。” “弓箭初现时,岂能强于投石?弩机方成时,何尝完美无缺?新生利器,必经磨砺!” “技术必将突破!”朱祁钰断言,眼中闪烁着超越时代的光,“我们将造出更轻、更远、更利、更快的火器。眼下之困,正是我等应力克之关。” “从徒手到弓弩,再到火器,此乃战争进化之铁律,大势所趋,无可阻挡!” “未来战场之主宰,必属火器。早一刻认清此势,早一刻着力于此,便能早一刻握住大明强军之未来!” 此番道理,扬扬沸沸,顿时让在场众人震惊不已。 其中尤以周墨林为最,他听得明白,日后火铳之计要革新,责任便落在他的身上。 朱祁钰看向他道:“你钻研水力钻膛之法,成效卓着,大大提升了我大明军备之利。本王欲建一个新衙门,名格物院,你便是主事。” “本王准许你自行招募工匠、采买物料,专司研究更犀利、更便捷之火器!一应开销之力可找本王报销。” 周墨林听得热血沸腾,扑通一声跪下:“臣领旨。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王爷厚望!” 朱祁钰点点头,亲手将他扶起,又对同样贡献卓着的王大锤、李铁等人一一嘉奖,赏赐钱帛。 离开工坊,朱祁钰对范广道:“王越在贾鉴口中撬出了不少晋商勾结边将、走私资敌的铁证。你从火器营中,抽调两百名精干军士,拨给王越,听他调遣,即刻前往山西拿人办案。” 石亨请道:“王爷,不如让末将……” 朱祁钰白了他一眼,打断他的话头。 好家伙让你去山西办个小事,你他妈的直接带一千甲骑过去。 还说镇羌堡造反,把他们全给突突了,要不是你干得太干净,找不到证据,必然要借此收拾你。 第107章 税课司开上工 从玉泉山回来之后的第二天,朱祁钰就召集了于谦等人,将京营增加火器兵的事安排下去。 完事之后,朱祁钰询问呆在一旁的兴安,“今日还有何人求见?” 兴安忙躬身道:“回王爷,定国公徐显忠、税课司李侃及其岳正,已在外候着了。” “一块儿叫进来吧。” 不多时,徐显忠打头,李侃和岳正紧随其后,三人步入殿中,向朱祁钰行礼:“臣等参见王爷。” “免了。” 尽管李侃很努力保持仪态,朱祁钰还是发现他左腿似乎有问题。 “李卿家,”朱祁钰直接开口,“你这腿脚……是怎么了?” 李侃还未说话,旁边的徐显忠便抢着道:“想是李司长操劳过度,或是走路不小心,摔了一跤吧?哈哈!” 李侃低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含糊地应了一声:“谢王爷关怀,下官……无碍。” 朱祁钰心中了然,也不点破,转而看向徐显忠:“定国公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徐显忠立刻堆起笑容,上前一步:“王爷明鉴!臣今日厚颜前来,是想求王爷一件事。能否让韩忠韩指挥使,带着京营弟兄们,先回京来?” “哦?为何?” 原来,徐显忠听了朱祁钰建议后,同其他勋贵成立大明煤炭公司后,更是亲自去了一趟山西。 这次顶着郕王的招牌,更关键的是,韩忠带着一千甲骑在锁住边关,让晋商们无法出关,这就等于是捏住了他们的七寸。 于是,部分扛不住的晋商便主动找上徐显忠,表示可以合作,只求把韩忠调回去。 毕竟对于晋商来说,煤炭生意跟走私比起来,孰重孰轻,他们心中自有分寸。 朱祁钰心中冷笑,晋商们这是被堵得慌了,想用“合作”换取喘息之机。 徐显忠被几句好话捧得飘飘然,就急着来当说客了。 京营精锐长期离京也不是个事,而且,要把晋商收下当狗,还得等王越拿着贾鉴的口供去山西掀起风浪才行。 “嗯,”朱祁钰点了点头,“定国公言之有理。韩忠在边关也待得够久了。兴安,即刻拟本王手令,命韩忠率部即日返京述职。” “谢王爷!王爷英明!”徐显忠大喜过望,就准备告退。 “且慢,”朱祁钰抬手止住他,“定国公别急着走。李司长今日来,想必是为了商税之事。定国公既然也在,不妨也听听?” 徐显忠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只得停下脚步,讪讪地站在一旁。 岳正年轻气盛,刚才徐显忠那番“摔跤”的说辞已让他不忿,忍不住低声道:“堂堂国公,竟行商贾之事。” 徐显忠斜睨着岳正,皮笑肉不笑地道:“年轻人,告诉你一个道理,三岁学说话,一生学闭嘴。” 岳正剑眉一挑,就要反唇相讥。 一旁的李侃却不动声色地横移半步,恰好挡在岳正身前,拱手对朱祁钰道:“王爷容禀。下官今日前来,正是为了向王爷禀报税课司整顿顺天府商税之计划纲要,恳请王爷斧正。” “商税?”徐显忠一听这个,也顾不上跟岳正置气了,立刻转向朱祁钰,“王爷,之前说咱们那煤炭公司交税,臣没二话!可臣听说,这税课司新立,是要所有做买卖的,都得交税了?这……这摊子是不是铺得有点大了?” 朱祁钰看着徐显忠:“是本王定下的章程。定国公若有不满,大可直说。不过,本王不会改就是。本王只问你一句:你名下的产业,是交税,还是不交?” 徐显忠被朱祁钰这直白而强势的问话噎得一窒,他支吾道:“王爷……臣不是不交,只是……万一臣老老实实交了,别人家却偷奸耍滑,那臣岂不是吃了大亏?” “呵,”朱祁钰轻笑一声,“定国公,对本王就这么点信心?” 他身体微微前倾,“让整个大明的商税都立刻厘清,眼下或许还有麻烦。但就这顺天府,本王认为还没人能挡得住本王的意志!定国公,你觉得呢?” 徐显忠感觉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想到这位摄政王最近的手段,连太皇太后都被他给软禁了。 他丝毫不怀疑,谁敢在顺天府公然抗税,绝对没有好果子吃。 “是……是!王爷说的是!”徐显忠瞬间没了脾气,“臣交!一定带头交!回去就让他们算清楚,一分不少!” “很好。”朱祁钰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将目光转向李侃,“李司长,说说你们的章程吧。” 李侃精神一振,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开始详细阐述他拟定的税课司运作方案。 核心便是恢复太祖朱元璋定下的旧制:三十税一。 他计划将税课司吏员分组,按区域或行业划分,每人负责盯住一定数量的商铺,确保他们按时按量缴税,严防偷漏。 朱祁钰耐心听完,却缓缓摇了摇头。 “重心不对,李卿。”他直接点出关键,“你就让手下人天天去盯着那些走街串巷的货郎、还有小摊小贩?就算把他们骨头榨出油来,一个月能收几个铜板?耗费大量人手,收效甚微,还平白惹得民怨沸腾。” 李侃一愣,虚心请教:“请王爷明示,下官该当如何?” “抓大放小!”朱祁钰斩钉截铁,“对付那些小商小贩,本王给你出个主意:弄一种‘完税牌’。按经营规模大小,分几档,交一笔固定的钱,管一个月。交了钱,就发给他一个牌子,让他挂在摊子最显眼的地方。你们税课司的人,日常巡视,就专门逮那些没挂牌子的!这样,既收了税,又省了人力,小民负担也固定可控。” “省下来的人力物力,全部集中起来!盯死那些豪商巨贾,他们才是大头!尤其是各个钞关,还有运河码头!那些大宗货物进出京城的,一个也别想漏网!前期本王可以派锦衣卫配合你。” 李侃听得眼睛越来越亮,脸上抑制不住的激动。他之前只想着按律法条文一刀切地执行,却忽略了效率和重点。 朱祁钰这一番话,如同拨云见日,让他瞬间找到了方向!这才是真正能收到税,又不会扰乱民生的办法! “王爷高见!下官茅塞顿开!”李侃深深一躬,心悦诚服,“下官回去立刻按王爷的指示修改章程!定不负王爷所托!” “嗯,用心去做。”朱祁钰摆了摆手,对岳正道,“岳正,你年轻有冲劲,要多协助李司长,盯紧那些难啃的骨头。” “下官遵命!”岳正也听得热血沸腾,朗声应道。 事情已定,徐显忠如蒙大赦,赶紧告退溜了。 朱祁钰的目光再次落在李侃的腿上:“李侃,你这腿,是徐显忠派人干的吧?” 李侃沉默了一下,坦然点头:“是。前些日下官带人去定国公名下的几处铺子核验账目,态度强硬了些。当晚回衙路上,就被几个蒙面人堵在巷子里……只伤腿,未及要害,算是警告。” “哼,好个警告。”朱祁钰冷哼一声,看着李侃,“不想报复回去?” 李侃抬起头,眼神异常平静:“王爷,区区小伤,不碍事的。下官现在心里,只装着王爷交代的商税改制这件大事。只要能把这差事办成,为国库开源,为朝廷分忧,下官个人的这点委屈,可以先放一放。” 朱祁钰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好,很好。既然你都这么想,本王也不多说什么。去吧。把税课司给本王开起来!动静,不妨闹大点。本王等着看你们的成果。” 第108章 完税牌 税课司的吏员扯着嗓子宣讲,唾沫星子横飞:“摄政王仁政!三十税一!交钱领牌,挂于显眼处,一月之内,保你清净!” 可这仁政落在那些起早贪黑、勉强糊口的小商贩耳朵里,却像是一声闷雷。 “又收钱?”卖炊饼的王老头耷拉着眼皮,捏着手里几个温热的铜板,“俺这一天下来,也就挣个几十文,刨去本钱……这牌子,一张就得交十文?” 旁边挑着菜担子的李大娘更是愁容满面:“俺这菜挑子,风吹日晒,能值几个钱?这牌子钱,比俺一天赚的还多!朝廷这是嫌俺们命长,变着法儿刮油水哩!” 抱怨归抱怨,咒骂归咒骂,胳膊终究拧不过大腿。 这些最底层的商贩,无权无势,平日里被衙役、地痞层层盘剥惯了,早已认命。 摄政王亲自定的规矩,谁敢明着对抗?除非这摊子不想摆了。 于是乎,尽管心里骂翻了天,王老头、李大娘们,还是咬着后槽牙,颤巍巍地从贴身的破布包里数出十文钱,换来一块巴掌大小、硬木所制、刻着“顺天府税课司验讫”和月份编号的小牌子。 一连几天,风平浪静。 税课司的人没再来收钱,连往日那些穿着皂衣、晃着膀子、专找他们这些软柿子捏的衙役和地痞,似乎也少了。 王老头和李大娘面面相觑,心里犯起了嘀咕。 “王老哥,你说……邪门了嘿?”李大娘压低了声音,眼睛瞟着四周,“刘三刀那杀才,都好几天没出现了,搁往常早来找我们要钱了!” 王老头也觉着奇怪:“是啊,东城那个专收地皮钱的癞痢头张,也没见影儿。莫不是……这破牌子真管用?” 然而,这丝喜悦,并没有维持太久。 “喂!卖菜的!还有那卖炊饼的老梆子!钱呢?都他妈聋了?!” 一个歪戴着瓜皮帽的壮汉,领着两个歪瓜裂枣的跟班,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正是让南城小贩们闻风丧胆的泼皮头子——刘三刀! 李大娘下意识地把手伸进装钱的破布袋,王老头则佝偻着背,赔着比哭还难看的笑:“三……三爷,您来了……” “少废话!”刘三刀一脚踹在王老头的炊饼挑子上,“交‘卫生费’!一人二十文,麻溜的!别他妈让爷动手!” “卫……卫生费?”李大娘声音发颤,壮着胆子指了指摊头挂着的木牌,“三爷,俺们……俺们刚交了税课司的牌子钱……那官爷说,挂了这个,就……” “牌子钱?”刘三刀斜眼瞥了下那木牌,嗤笑一声,满脸的不屑,“那玩意儿管的商税,爷收的是‘卫生费’!懂不懂?你们这帮腌臜货,在这摆摊,搞得满大街臭烘烘脏兮兮的,影响京城的体面!爷替兵马司的大人们收点辛苦钱。!” 果然……果然还是没用! 这破牌子,不过又是朝廷盘剥他们的手段罢了。 王老头绝望地闭上了眼,手哆嗦着去掏钱,李大娘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住手!” 人群“哗啦”一下分开。 只见一身青色官袍的岳正,带着两名税课司的差役,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刘三刀吓了一跳,看清来人只是个年轻的绿袍小官,胆气又壮了起来。 他梗着脖子:“哟呵?哪来的小官儿?管爷的闲事?爷是奉五城兵马司赵德柱赵大人的令,在此收取‘卫生费’,维持街面整洁!你算哪根葱?” 岳正走到刘三刀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尺。 “本官岳正,顺天府税课司副司长!”岳正大声呵斥:“摄政王殿下亲定新章,商贩完税领牌,悬挂经营,受官府保护!除法定税课外,任何巧立名目之摊派、勒索,一概禁绝!你这‘卫生费’,名目何在?章程何在?可有兵马司正式文书?可有朝廷印信?” 一连串的质问,砸得刘三刀有些发懵。 他哪有什么文书印信?平日扯着兵马司的虎皮,吓唬这些小老百姓百试百灵,没想到今天碰到个较真的愣头青! “文书?”刘三刀恼羞成怒,耍起了无赖,“赵大人的话就是文书!爷说的就是规矩!你个小官儿,识相的赶紧滚开!不然……” 说罢竟竟拔出腰间短刀,横在胸前,试图威胁。 岳正却毫无惧色,胸膛一挺,反而向前逼近一步,几乎要撞上刘三刀手里的短刀! “不然怎样?本官乃朝廷命官!奉摄政王殿下钧旨,整顿商税,护佑民生!难不成你砍杀官造反不成!” 岳正一步步逼近,刘三刀则一步步后退,握着短刀的手开始发抖。 “妈的……”片刻之后,刘三刀彻底虚了,他收起短刀,撂下一句狠话:“姓岳的!你……你等着!赵大人不会放过你的!有你哭的时候!” 说完,就准备跑路。 可腿还没迈开,人群中就出现几个锦衣卫,一把将其按倒。“不知道你口中的那位赵大人,能不能让爷哭呢?” “扑通!”“扑通!”几声,几个小贩不由自主地跪了下来,对着岳正连连磕头。 “青天大老爷啊!” “多谢官爷救命!多谢官爷!” 岳正连忙上前扶起他们,心中亦是激荡。 他指着那牌子,朗声道:“诸位父老乡亲,快请起!此非本官之功,实乃摄政王殿下体恤尔等小民生计艰难,特颁此善政!这‘完税牌’,便是殿下赐予尔等的护身符!日后但有此等泼皮无赖、贪官污吏,再敢借名目勒索,尔等不必畏惧,持此牌,可直报我税课司!本官倒要看看,谁敢违逆殿下之令,与新政为敌!” 刘三刀在锦衣卫的手段下,不过片刻功夫,连小时候偷看隔壁小媳妇洗澡的事情都说了。 “去五城兵马司南城分署!”岳正对差役下令,毫不犹豫。 南城兵马司分署内,副指挥赵德柱正翘着二郎腿,哼着小曲,心中盘算着税课司到底是不是来真的。 哐当一声,大门被推开,一行人闯了进来。 赵德柱吓了一跳,看清来人官服品阶不高,顿时拉下脸:“你是何人?胆敢擅闯……” “本官税课司副司长岳正!”岳正直接打断他,开门见山,“赵德柱!你指使泼皮刘三刀,假借‘卫生费’之名,勒索已完税商贩,对抗摄政王新政!该当何罪!” 赵德柱心里“咯噔”一下,暗骂刘三刀废物,嘴上却立刻换上一副茫然无辜的表情:“刘三刀?什么刘三刀?岳大人,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本官从未听过此人,更不知什么‘卫生费’!你可有证据?莫要血口喷人!” 他打定主意,只要死不认账,对方一个税课司的小官,又能奈他何? 岳正看着他那副无赖嘴脸,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侧身让开一步。 一个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校尉,拖着死狗一般的刘三刀走出。 “赵副指挥,连自家小舅子刘三刀都不认得了?” “锦……锦衣卫?!”赵德柱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腿肚子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他万万没想到,税课司查个小小的商税,竟然能引来锦衣卫! “饶命啊!下官……下官一时糊涂!都是那刘三刀……”赵德柱魂飞魄散,扑通跪倒,语无伦次地求饶。 “带走!”锦衣卫校尉根本懒得听他废话。“税课司办案,尔等竟敢公然抗税,藐视摄政王殿下!回北镇抚司好好交代!” 校尉冷冷地丢下一句,押着面如死灰的赵德柱,扬长而去。 兵马司的事情,很快传开。 连锦衣卫都出动了,一时间,“完税牌”成了小贩们眼中的宝贝,税课司的声望在南城底层百姓中急剧攀升。 岳正这边虽然顺利,李侃在漕运码头却遇上了麻烦。 第109章 天生将种 “首辅大人,您说王爷今日召集我等至王府,所为何事?”左都御史萧维祯捻着稀疏的胡须,声音压得极低,“莫不是……真为税课司那点风波?” 他指的是李侃在运河查货捅出的篓子。 这位税课司司长,竟敢查到了驸马都尉赵辉的头上! 赵辉何许人也?那可是太祖高皇帝六十八岁高龄所得的掌上明珠——宝庆公主的夫婿! 宝庆公主乃太祖现存唯一的亲生骨血,地位之尊崇,便是太皇太后见了也得称呼一声姑奶奶。 他赵辉仗着这份超然,岂会将隔了两辈的摄政王政令放在眼里? 连去查货的锦衣卫,都被赵辉的护卫给打了回来。 首辅陈循缓缓摇头:“萧御史此言差矣。若只为税课司之事,以摄政王的手段,何须劳动我等齐聚?况且……” 他顿了顿,眼神扫过王府前厅肃立的同僚,“此事王爷自有主张,非我等所能置喙,且先看看王爷有何示下吧。” 王府议事厅内,气氛凝重。 于谦清了清嗓子,告知众人缘由:“王爷急召诸位前来,非为旁事。乃因——蒙古入寇大同边关!” “什么?!” “开春不久,草原雪未化尽,这蒙古鞑子就按捺不住了?” “也先又来了?”武清侯石亨猛地踏前一步,虬髯戟张,眼中喷出怒火,“真当我大明是他家后园子,想来就来?!” 然而,众人很快察觉不对。 如此重大的军情,为何不在奉天殿举行大朝会,而是在郕王府内商议? 于谦抬手虚按,压下议论,继续道:“诸位稍安。此番入寇,非也先亲率蒙古大军。探马急报,仅是翁里郭特、哈喇慎等几个小部落,约数千骑,叩击弘赐堡一线。” 他进一步解释道:“究其缘由,乃杨善北行之后遗祸!杨善以重金贿赂草原诸部,意在营救太上皇,此事触怒也先。也先疑心这些部落暗通黄金家族后裔阿噶巴尔济,已有叛意,遂先下手为强,接连诛杀数部首领。翁里郭特、哈喇慎等部嗅到杀机,惶惶不可终日。为求活路,竟铤而走险,南下犯我大明边墙!” “混账!”石亨大怒道:“被也先那老狗撵得如丧家之犬,还以为我大明软弱可欺,想来捏软柿子?找死!” 王直亦是怒容满面:“岂有此理!莫非他们以为我大明是那偏安一隅的南宋,也想来个‘北失南补’不成?!” “石总兵、王尚书所言虽怒,然此事……”陈循眉头紧锁,老成持重地开口,“细思之下,颇有不合理之处。他们既为避祸逃亡,何苦南犯强敌?此中……恐有蹊跷。” 久镇边关的武英殿大学士郭登颔首道:“确不合情理。依常理,彼辈若只为求生,东奔朵颜或西投阿剌知院方为上策。南下攻我坚城边堡,非但无利可图,反会招致雷霆反击,实乃下下之策。” 断作助威的朱祁钰开口道:“首辅与郭大学士所言极是。此事,确实不合常理。因为他们,本就不是为攻打大明而来。” 众臣皆是一愣。 朱祁钰抬手,侍立一旁的韩忠立刻将一份密报恭敬地呈给于谦。 于谦展开,一目十行,脸色瞬间变得更加严峻。厅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手中的那张纸上。 这封奏报来自王越,其中详述了他在山西查办晋商勾结边镇一案的惊险历程: 他通过已伏法的参将贾鉴这条线,顺藤摸瓜,锁定了几个与代王、晋王关系匪浅的大晋商。 王越行事果断,带人突袭逮捕了其中田氏家主田永财。那田永财被抓时竟不慌不忙,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 王越将其押至山阴县城大牢暂囚,准备继续抓捕势力更大的范家家主。 为免惊扰地方,也担心京营士兵过于显眼,他将带来的大部分人马驻扎在城外,只带少数人执行抓捕。 岂料,就在他带人出城前往范家堡的路上,竟遭遇大队马匪伏击! 这些马匪凶悍异常,装备精良,配合默契,绝非寻常草寇。 王越拼死力战,部下死伤惨重,才侥幸杀出重围,狼狈逃回城外军营。 惊魂甫定,他立刻带兵返回山阴县城,欲提审田家主,追查线索。 然而,等待他的却是山阴县令一脸无辜的禀报:昨夜有大队凶悍马匪突袭县城,连县衙大牢给劫了!田有财也被他们“顺手”掳走了。 山阴县令还煞有介事地感叹:“哎呀,此地马匪为患久矣,下官也是防不胜防啊!” 王越看着县城内完好无损的市井,再看看唯独被砸开、洗劫一空的大牢,心中雪亮:什么马匪?分明是里应外合,来救田有财的。这县令,十有八九也是他们一伙的,他当即决定调兵,先将这狗官拿下。 可刚回到军营,还没来得及点齐兵马,那伙装备精良的马匪竟再次出现,这次更是胆大包天,直接攻打官军营寨! 箭矢如雨,攻势凌厉,进退有据,这哪里是劫道的马匪?分明是一支训练有素的私军! 王越带来的京营兵卒人数本就处于劣势,更令他心寒的是,周边卫所的官兵竟无一人前来救援,完全当王越不存在! 对方意图昭然若揭:就是要将他王越这个碍事的钦差,连同他带来的三百京营兵,彻底抹杀在这偏僻之地,再将一切推给“猖獗的马匪”! 生死关头,王越骨子里的狠劲与惊人的军事天赋被彻底激发。 面对强敌围困,他临危不乱,硬是在那帮马匪的眼皮子底下玩了一手金蝉脱壳!分兵、迂回、背后突袭! 这一下出其不意,看似凶悍的马匪阵脚大乱,瞬间被击溃。 混乱中,王越竟又从俘虏里揪出了那个本应被劫走的田有财!更趁势挥兵直扑范家经营多年的坚固家堡。 堡中私兵猝不及防,范家家主范永志也成了阶下囚。 然而,连番激战,王越身边兵力已折损近半,且周围敌我不明,危机四伏。 他审时度势,当机立断,带着俘虏和残兵,火速撤进了不久前才被石亨血洗整顿过、如今牢牢掌握在兵部主事李秉手中的弘赐堡。 第110章 天堂有路你不走 王越的密报在众人手中传阅,厅堂内的空气仿佛凝成了冰。 待最后一人放下那页承载着血与火的奏报,无需多言,一切已昭然若揭。 什么哈喇慎部南侵?不过是一出借刀杀人的戏码!那所谓的草原流寇,不过是晋商豢养的爪牙、披着狼皮的白手套。 他们悍然叩击弘赐堡,目标直指王越——就是要斩断那深入山西泥沼的探针,让这桩牵扯代王、晋王与边镇卫所的惊天勾当,就此沉入永夜。 何等猖狂!又何等愚不可及! 难道他们真以为,没了王越这根刺,朝廷便会束手无策,向他们俯首让步? 朱祁钰端坐上首,指尖无意识地在紫檀扶手上轻叩。 一股冰冷的怒意在他胸中翻涌,最终化作唇边一丝自嘲的冷笑。 事情发展的现在这个地步,怪谁?怪他自己! 怪他此前总存着几分妇人之仁,总想着以最小的代价、最温和的手腕,慢慢剜去山西这块烂疮。 他给过机会,也给过台阶。 可换来的,却是对方蹬鼻子上脸,将他这份克制当成了怯懦可欺! 好啊,真是好得很! 既然天堂有路你们偏不走,地狱无门却硬要闯进来。 朱祁钰眸底寒光一闪,那就休怪本王掀了棋盘,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皇权铁腕! 某些人,在山西做土皇帝做得太久了,怕是忘了头顶悬着的利剑究竟握在谁的手里! “啪!”朱祁钰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也惊醒了满堂文武。 “众卿家,情势已明如烛火!”他目光如电,扫视全场,声音斩钉截铁:“朱仪!” “末将在!”年轻的将领精神一振,猛地踏前一步,单膝点地。 他心知肚明,自己尚未承袭成国公爵位,此刻能被摄政王在如此紧要关头点将,便是天大的信任与机遇! 此去若能建功,袭爵之路将再无阻滞! “着你即刻点齐三千精锐,”朱祁钰语速如刀,“昼夜兼程,驰援弘赐堡!务必保下王越性命,将人给本王活着带回来!” “末将遵令!”朱仪声如洪钟,眼中燃着灼热的战意,“必不负王爷所托!” 他略一迟疑,还是问道:“若……若末将赶至之时,王越已不幸……”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但意思已然明了。 朱祁钰脸色骤然一沉,用冰冷的声音说道:“若是王越殉国,那便依王越最后的奏报所载,将那田家、范家……”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淬着杀意,“……从大明户籍之上,彻底抹去,鸡犬不留!还有那个山阴县的县令,一并送他阖家下去,给王卿陪葬!” “王爷!”督察院左都御史萧维祯脸色一变,忍不住出列,试图规劝道:“田、范两家纵有滔天之罪,也当三司会审,明正典刑。族诛之刑,牵连甚广,未免……过于酷烈!尤其那山阴县令更是朝廷命官,岂能不问情由便行灭门?此非圣君之道!” 朱祁钰摇头否定,“本王明白萧卿的意思。律法,程序,本王都懂!可若王越真因查案而殉国,若朝廷钦差真被马匪截杀于边镇之内……此等骇人听闻之事,若无雷霆手段震慑宵小,何以正国法?何以慰忠魂?必须以血还血!必须有人为此付出足够惨痛的代价!” 于谦此时也沉声开口,他并非反对惩处,而是看得更深:“王爷,田、范二族,山阴县令,乃至那些所谓的马匪,皆不过是浮出水面的恶疮脓血。山西积弊,盘根错节,非一日之寒,更非区区几家商人、一个县令所能造就。其背后,卫所糜烂、吏治败坏、更有藩王牵扯……若不连根拔起,终是治标不治本。此等沉疴,欲根治,需徐徐图之,稳扎稳打。” “徐徐图之?稳扎稳打?”朱祁钰猛地站起身,声音中都带着压抑的愤怒,“于少保,本王何尝不想慢慢来?本王给过他们时间,给过他们体面。是他们,是那些躲在山西的蠹虫,视本王之仁善为可欺!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本王的底线。勾结蒙古,截杀钦差,攻打官军……这是谋逆!是造反!此风若长,国将不国,本王没有耐心再跟他们耗下去了!” 目光扫过众臣,让他们明白自己的决心,随即又命令道:“石亨!” “末将在!”石亨虬髯一抖,抱拳应诺,声若洪钟。 “着你即刻整顿京营兵马!尽快给本王点齐十万可战之师!随本王进驻居庸关!” 此话一出,立刻让众臣应激,去年的土木堡之变,一下又重新浮现了众人眼前。 “进驻居庸关?!” “王爷万万不可轻动啊!” “王爷乃国家柱石,岂可轻涉险地!” 一个个脸色发白,纷纷出言劝阻。只能说,土木堡伤大明太深。 朱祁钰猛地一抬手,五指箕张,一股无形的威压瞬间笼罩全场。嘈杂的劝阻声如同被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慌什么!”朱祁钰的声音恢复了冷冽的平静,却比刚才的怒喝更具压迫力,“本王说的是亲征吗?本王说的是——进驻居庸关!以大军压阵,震慑宵小,安定边关人心!” 他目光转向郭登和王直,继续部署:“武定侯郭登,吏部尚书王直。” 两位重臣立刻躬身:“臣在!” “着你二人,持陛下的王命旗牌,带上属官即刻启程前往山西!彻查吏治!整顿卫所!凡涉王越遇袭案、凡涉勾结蒙古、凡涉贪墨渎职、凡涉阳奉阴违者……无论品级高低,无论牵涉何人,一律拿下!严惩不贷!本王要你们,一次性,把长在山西身上的这颗毒疮,连皮带肉,给本王剜干净!” “臣……遵旨!”郭登与王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沉声应下。 “抚宁伯朱永!”朱祁钰再次点名。 “末将在!”朱永精神抖擞地出列。 “着你精选一营精锐,沿途护卫郭、王二位大人!”朱祁钰盯着他,一字一顿,“若有宵小胆敢阻挠钦差办案,或危及二位大人性命,格杀勿论!” “末将遵令!”朱永挺直腰板,声音铿锵有力。 指令如疾风骤雨般下达完毕,厅堂内一片肃杀。 朱祁钰的目光缓缓扫过神色各异的群臣,最终落在悬挂的巨幅疆域图上那标注着山西的位置,眼神冰冷。 天堂路已断,地狱门自开。 这一次,他要让整个山西,都听到摄政王刀锋出鞘的龙吟! 第111章 救援王越 朱祁钰带着大军进发居庸关,临行前将税课司的事情交给陈循。 陈循不愿得罪赵辉,转头找上于谦,以南阳受灾,需要救灾为由,将赵辉这事又转交给了于谦。 于谦知他心思,也不理会,因为他明白,要完成摄政王的在顺天府的商税改革,赵辉这件事必须处理好。 数百里之外,大同镇,弘赐堡。 昔日用以防备蒙古铁蹄的坚固堡墙,此刻正承受着内外夹攻的猛烈冲击。 箭矢如飞蝗般从堡外射来,钉在垛口、门楼上,发出咄咄的闷响。 堡墙之下,混杂着蒙古骑兵和马匪的敌人,如同潮水般一波波涌上,又被堡墙上倾泻而下的滚木礌石、滚烫金汁和稀疏却精准的箭矢狠狠拍回去。 硝烟弥漫,空气中充斥着血腥、汗臭和烧焦的皮肉气味。 王越一身沾满血污的青色官袍,手持腰刀,屹立在堡墙最险要的北门敌楼之上。 他原本白皙俊朗的脸上沾满了烟尘,嘴唇干裂,唯有那双眼睛,燃烧着不屈的火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锐利和沉稳。 “李主事,西角楼滚木告罄,礌石也快完了。”一名满脸血污的把总嘶哑着嗓子吼道。 兵部主事李秉就在王越身侧,这位中年文官此刻也丢掉了往日的书卷气,挽着袖子,脸上被熏得黢黑。 他闻言立刻看向王越,眼中难掩焦灼。 王越目光死死盯着堡下重新集结、准备再次冲锋的敌人,头也不回地厉声道:“拆!把堡内废弃房屋的梁柱、门板全拆了运上来。没有礌石,就用砖块,用瓦片!告诉弟兄们,援军就在路上,给老子钉死在这里。谁敢后退一步,老子先砍了他!” 这几日的打熬,让他丢掉了文人气质,此刻更像是战场的一员猛将。 这弘赐堡内,如今聚集了王越带来的三百京营精锐,以及李秉紧急从周围几个小堡、烽燧收拢过来的一千七百多名卫所兵和军户子弟。 靠着王越临危不乱的指挥和弘赐堡本身的坚固以及还算充足的军械储备,他们硬是顶住了数倍于己的敌人两天两夜的疯狂进攻。 王越的军事才能在这场残酷的防御战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精准地判断敌人主攻方向,合理分配有限的兵力,利用堡墙的每一个转角、每一处凸起布置交叉火力。 他亲自带着京营的精锐作为救火队,哪里危急就扑向哪里。 一次蒙古兵利用钩索攀上东墙,眼看就要突破,正是王越亲率三十死士一个反冲锋,硬生生将数十名悍勇的蒙古兵砍落墙下,稳住了阵脚。 “王钦差!”李秉看着堡下敌人阵中又推出几架简陋的攻城梯,忧心如焚,“箭矢……最多再撑半日!火油、金汁早已耗尽!大同镇方向的援兵,为何迟迟不至?!” 周边卫所早就发现弘赐堡的状况,也曾有少量官军试图救援,但始终不见大同镇的精兵前来。 王越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汗,眼神冰冷地望向大同镇城的方向,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弧度:“援兵?李主事,你还看不明白吗?周边卫所分明已经发现弘赐堡的情况,却迟迟不见救援,我看那刘敬宗(郭登调走后,大同新总兵)正是此地乱局的根源。” 李秉浑身一颤,瞬间明白了。难道他们这两千人,就要葬身在这孤堡之中? 就在这时,堡外敌军后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是如同闷雷般滚滚而来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援军!是援军!”堡墙上一个眼尖的士卒指着远方地平线扬起的巨大烟尘,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只见一支剽悍的骑兵,如同赤色的狂飙,撕开清晨的薄雾,向着围攻弘赐堡的敌军侧后翼狠狠撞了过来!当先一面大旗迎风招展,赫然是一个斗大的“朱”字! “是成国公府的旗号!”李秉狂喜,几乎要跳起来。 王越紧绷了两天两夜的心弦,在这一刻终于微微一松。 他猛地拔出腰刀,用尽全身力气嘶吼:“援军已至!弟兄们,随我杀出去!接应援军!报仇雪恨的时候到了!” “杀!” “杀啊——!” 绝境逢生的狂喜瞬间点燃了堡内守军最后的气力。 随着沉重的堡门轰然洞开,王越一马当先,李秉紧随其后,率领着憋足了怒火和杀气的将士们,如同决堤的洪水,向着惊惶失措的敌人发起了凶猛的反冲锋! 堡外,朱仪率领的三千京营精锐铁骑,如同烧红的尖刀切入黄油,瞬间将围攻弘赐堡的敌军阵型冲得七零八落。 这些京营精锐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战意高昂,远非那些被临时纠集起来的蒙古散兵游勇和假扮马匪可比。 铁蹄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原本气势汹汹的蒙古骑兵首领巴图见状,脸色大变。 他们不过是收了晋商的钱粮,配合演一出戏,顺带捞点好处,哪肯真把自己的老本赔在这里和明军最精锐的京营硬拼? 他怪叫一声,毫不犹豫地调转马头,带着部下如同受惊的兔子般,朝着草原西边狼狈逃窜,连头都不敢回。 那些马匪可就倒了大霉,此刻被凶悍的京营铁骑和王越率领的守军前后夹击,瞬间陷入了崩溃。 抵抗迅速瓦解,哭爹喊娘的求饶声、绝望的惨叫声响成一片。 战斗很快结束,堡墙内外,尸横遍野,硝烟尚未散尽。 朱仪一身亮银甲胄溅满了敌人的血污,他策马来到王越面前,翻身下马,抱拳道:“王钦差!本将朱仪,奉摄政王钧令,特来救援!” 王越还刀入鞘,深深一揖,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朱将军救命之恩,王越与弘赐堡两千将士,没齿难忘!若非将军神兵天降,我等恐已……” “言重了!”朱仪连忙扶住他,“王爷得知你的消息,震怒非常,严令本将星夜兼程,务必保你周全!这些宵小,竟敢勾结外虏,截杀钦差,实乃罪该万死!” 他眼中寒光一闪,指向那些被俘虏的马匪:“给老子审,撬开他们的嘴,老子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王爷眼皮子底下玩这套鬼蜮伎俩!” 严刑拷打之下,真相很快浮出水面。 这些马匪的头目,在钢刀和烙铁的问候下,涕泪横流地招认:他们根本不是什么流寇,而是大同总兵刘敬宗麾下的标兵营! 奉的是刘敬宗心腹将领的密令,假扮马匪,配合蒙古人,目的就是要在弘赐堡将钦差王越及其随员,连同知晓内情的李秉等人,彻底抹掉! 朱仪听着汇报,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好一个大同总兵!竟然纵兵为匪,勾结蒙古,戕害朝廷命官!此间情形,以及这些铁证,需立刻飞马呈报摄政王!” 王越望着大同镇城的方向,眼中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这一次死里逃生,让他彻底看清了山西这潭水下的污浊与凶险,也彻底点燃了他胸中那团扫清污秽、涤荡乾坤的烈火。 他重重点头:“朱将军所言极是!我即刻启程,将人证物证,连同这满地的罪孽,一并呈送王爷驾前!” 第112章 晋王告状 王越一身尘土,官袍下摆都快被荆棘撕成了流苏,押着田、范二犯,风尘仆仆地赶到居庸关大营。 他刚清了清嗓子,正要向摄政王朱祁钰详细禀报此行查获的种种情弊。 话头刚起,韩忠便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气息微促:“王爷,晋王……晋王殿下到了!” 朱祁钰眉头一拧,心中顿生疑窦。 明代藩王无诏不得擅离封地,乃是铁律! 这晋王朱钟铉,竟敢不奉召令,私自离开太原跑到这军前重镇居庸关来? 双方甫一见面,年轻的晋王朱钟铉竟抢先一步,声泪俱下的开始告状:“摄政王明鉴!山西这摊子烂事,真的与小王无关啊!全是代王叔和宁化王叔祖他们那帮人,瞒着本王,打着晋藩的旗号干的!本王就是个背锅的。” 眼前这位晋王朱钟铉,正统七年才袭爵,年方二十二。 其父晋宪王朱美圭因建文旧事牵连,曾被长期幽禁,致使朱钟铉根基浅薄,在宗室中毫无威望可言。 他是初代晋王朱棡的曾孙,辈分低、年纪轻,再加上父辈的污点,对上那些辈分高、年纪大、在封地经营多年的郡王们,简直如同稚子面对群狼,根本弹压不住。 其中,尤以宁化王朱济焕为甚! 他是初代晋王朱棡的儿子,是朱钟铉曾叔祖,从来就没把这个小娃娃放在眼中。 晋王一系,诸多事情都是由在做主。 也正是他,联合代王,用晋商当白手套,在山西大肆敛财。 而人的贪欲是无限的,有了钱之后,自然就想要权。 于是,趁着仁宣对边防的不重视,他们自然而然的将手伸进了卫所。 此人更是胆大包天,竟在土木堡之变后,借口自保,大肆收购盔甲兵刃,招募青壮私兵拱卫王府。 这行径意味着什么? 有太宗文皇帝靖难起兵的前车之鉴在,这几乎就是明晃晃的谋逆! 朱钟铉得知之后,差点原地去世,惊怒交加之下,便想上书朝廷告发。 岂料朱济焕耳目灵通,抢先一步联合了方山王、永和王等一干郡王,反将朱钟铉这个正牌晋王给软禁在了王府之内! 若非韩忠封锁边关、断了这些郡王走私的财路,逼得他们焦头烂额、无暇他顾,放松了对王府的管控,朱钟铉还未必能在心腹太监的拼死协助下逃出生天。 他一得自由,听闻摄政王大军屯聚居庸关,立刻马不停蹄赶来告状。 一旁的王越听得眉头紧锁,忍不住质疑道:“王爷此言……未免匪夷所思!您是晋藩大宗,名正言顺的亲王,宁化王等不过郡王,安敢行此悖逆之事,软禁大宗?” 朱钟铉闻言,情绪愈发激动,指天发誓:“本王句句属实!若有半字虚言,叫我死后不得入宗庙,不配以太祖高皇帝子孙自居,他们就是如此胆大妄为!” 话说到这份上,以太祖之名起誓,分量极重。 堂上众人,包括朱祁钰在内,心中纵有疑虑,面上也只能选择相信。 至少,晋王此刻告状的态度是真实的。 朱祁钰抬手虚按,示意朱钟铉平复情绪:“晋王殿下稍安,坐下慢慢说。” 虽不知这晋王是当真过的这么惨,还是事到临头准备卖队友,总之这送上门的人证,不用白不用。 随即,他将朱钟铉所述与王越调查所得两相印证。条分缕析之下,山西这团乱麻的源头脉络,渐渐清晰起来。 说起来,这祸根还得追溯到那位雄才大略的永乐皇帝头上。 当年他以藩王之身起兵靖难,夺了侄儿的江山,成功上位后,他自然对自家兄弟子侄防备到了骨子里,生怕他们也来个有样学样,再来一次奉天靖难。 于是,他踩着建文帝脚印,继续执行削藩大业。 永乐帝的手段比之建文,那就高明许多。 他削藩,只削其兵权,将其护卫兵马尽数收归朝廷或裁撤。 作为交换,则是在其他方面对藩王大肆优容,赐予泼天富贵。 只要藩王乖乖交出兵权,安享富贵,其余诸如在封地内贪墨敛财、欺压百姓、甚至小规模逾制等事,朝廷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在永乐帝看来,藩王越是骄奢淫逸、沉迷享乐,就越不可能威胁到中央。 失了爪牙又不得人心的藩王,纵有反心,也翻不起浪来。 前人砍树,后人暴晒。 永乐帝的权术固然杜绝了藩王造反成功可能,却给后世埋下了巨大的隐患——朝廷不得不以举国之力,豢养着这一群永远也填不饱、只会蛀蚀大明根基的宗室蠹虫! 如今山西这局面,何尝不是当年种下的苦果? 眼下有了王越查获的铁证,再加上晋王朱钟铉这关键人证的指认,事情便简单了。 朱祁钰眼中厉色一闪,不再犹豫,当即下令:“韩忠!” “卑职在!”韩忠肃然应命。 “立刻派快马,持本王手令,着郭登、王直二位,会同朱仪,以雷霆之势拿下代王朱仕壥、大同总兵刘敬宗!办妥大同之事后,再火速转进太原,将晋藩下涉事的宁化王朱济焕、方山王、永和王等一干郡王,统统锁拿归案!” 朱祁钰斩钉截铁,“蛇无头不行!先擒了这些首恶元凶,底下那些爪牙喽啰,自然树倒猢狲散!” “遵命!”韩忠领命,转身疾步而出。 连朱钟铉都得知了朱祁钰在居庸关的消息,那代王朱仕壥怎能不知。 这位藩王可没有什么雄心大志,他的人生理想,原本就是跟宁化王朱济焕一起,利用晋商大捞特捞。 然后整日花天酒地,享受人生。 万万没想到啊!事情怎么就发展到这个地步了? 朱仕壥慌得一批,连忙召大同总兵刘敬宗过来议事。 可左等右等,派出去的人跟石沉大海似的,刘敬宗那边连个收到都没回! 朱仕壥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连平日最喜的仪仗都没带,领着几个侍卫就直奔大同总兵府。 “刘敬宗!刘总兵!你到底在干什么?为何不回应本王的召见?!”朱仕壥人还没进大堂,焦急的吼声就先冲了进去。 刚跨进总兵府大门,他就觉得气氛不对。 只见仆人们跟没头苍蝇似的,抱着大包小裹的东西跑来跑去,一副准备跑路的慌乱景象。 第113章 蠢朱代王 “刘敬宗!给本王滚出来!你这到底是要干什么?!”朱仕壥像只没头苍蝇,在总兵府里横冲直撞,到处嚷嚷,声音里带着惊惶和怒火。 一身蟒袍皱巴巴地贴在身上,金冠歪斜,脸上汗水和着惊惶,哪还有半分藩王的威仪? 越往里走,他的心就越沉。 仆人们抱着锦匣、扛着箱笼,跟蚂蚁搬家似的穿梭不停。这分明是要跑路的架势! 一股邪火“噌”地窜上朱仕壥的天灵盖。 “反了!都反了天了!” 他暴怒地冲上去,劈手就夺过一个仆人怀里沉甸甸的檀木盒,狠狠掼在地上! 盒盖迸裂,里面滚出一尊镶宝石的金佛、一串浑圆东珠,在青砖地上乱蹦。 “本王的令!停下!都给我停下!” 他又旋风般扑向另一个正搬着绸缎包裹的仆人,一把扯开包裹。 五色绫罗、苏绣蜀锦,顿时如瀑布般泻了一地,铺满了半个回廊。 仆人们吓得噤若寒蝉,抱着头缩在角落,总兵府里霎时一片狼藉。 就在这鸡飞狗跳的当口,刘敬宗才慢悠悠从内堂踱了出来,一身便服,手里还拈着个和田玉把件。 “哟,这不是代王爷么?”他眼皮都没抬,语气带着三分讥诮,“今儿什么风,把您这尊大佛吹到我这总兵府来了?” 朱仕壥一见刘敬宗现身,先是一愣,随即觉得哪里不对。 他稍一琢磨,猛地反应过来,这家伙今日见了自己,竟然连腰都没弯一下,更别提跪拜行礼了! “大胆刘敬宗!”朱仕壥勃然大怒,指着他的鼻子厉喝,“你好大的狗胆!上下尊卑都忘了?见了本王,还不跪下!” “哈哈哈!”刘敬宗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头爆发出一阵毫不掩饰的嘲笑,“代王啊代王!都这火烧眉毛的当口了,您还惦记着行礼?” 他笑容一收,眼神陡然变得锐利,“难道您还不知道?摄政王殿下已派了王直、郭登,正领着人马,星夜兼程朝这大同杀奔而来!您做的那些好事,真以为能瞒天过海?” 这句话如同兜头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朱仕壥的怒火,将他打回恐惧的原形。 他脸色唰地惨白,嘴唇哆嗦着:“那……那该怎么办?本王……本王做的这些事,郕王他……他一定不会放过我的……” 刘敬宗懒得看他那副怂样,俯身捡起几件被朱仕壥打翻在地的金器,随手塞回旁边战战兢兢的仆人怀里,不耐烦地挥挥手:“愣着作甚?快装箱!” 他似乎完全不想再理会眼前这位失魂落魄的王爷。 朱仕壥见他要走,一个箭步抢上前,死死拦住去路,声音都变了调:“说啊!到底该怎么办!你倒是给本王拿个主意!” 刘敬宗翻了个白眼,语气充满了鄙夷:“王爷,您眼又不瞎,没看我在干什么吗?逃命啊!” “不能逃!你不能逃!”朱仕壥像抓住救命稻草般,一把拽住刘敬宗的胳膊,急吼吼道,“你逃了,本王怎么办?要不……要不我们干脆……” 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造反!对,造反!凭大同的兵,未必不能成事!万一……万一成了,本王封你做国公!世袭罔替!” “造反?”刘敬宗几乎被他这愚蠢透顶的主意气笑了,猛地甩开他的手,“拿什么造?凭你代王的名头,还是凭我手下这几号人?” 郭登在大同镇经营了多少年,多少将官是他的旧部。 那些将官平日里跟着代王捞点银子、抢几个民女,他们肯定乐意。 可要他们提着脑袋跟你造反? 那就抱歉了您呢,俺们可都是良善之辈,做不出这等事来。 朱仕壥被噎得说不出话,急得团团转,忽然又像想起什么:“不造反……那我们就拖!对,拖住他们!不是还有宁化王叔祖吗?他暗中养了那么多人马,说不定……说不定能成事!” 刘敬宗简直要气笑了,不耐烦地挥手:“拉倒吧王爷!他那点人马,全是些卫所里混吃等死的兵痞,乌合之众!连我这大同镇的边军都打不过,拿什么去碰京营那些刚刚砍过瓦剌蛮子的精锐?您省省吧!” 他彻底失去了耐心,转身就要继续指挥仆人,“懒得跟你废话,本将还得逃命去!” “那……那……”朱仕壥彻底慌了神,木讷地站在原地,片刻后,眼中又燃起一丝病急乱投医的希望,“襄王!还有襄王啊。当初是他说的,郕王懦弱,绝不敢对藩王动真格。是他怂恿本王同意去杀那王越的,现在出了事,他不能不管,他得负责,他必须负责啊!” 听到朱仕壥提起襄王,刘敬宗猛地顿住脚步,缓缓转过身,脸上只剩下冰冷的嘲讽:“朱仕壥,你还真是蠢得无可救药!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襄王远在千里之外,他的话就是金科玉律?他拿什么保你?空口白牙吗?你被人当枪使了,还指望人家给你擦屁股?天真!” “大胆!刘敬宗!你竟敢直呼本王名讳!还敢辱骂本王!”朱仕壥被这赤裸裸的羞辱彻底点燃了残存的怒火,冲着身后几个侍卫咆哮,“给我拿下这个狂徒!就地正法!” 几个侍卫闻言,下意识地“呛啷”一声拔出了腰刀。 刘敬宗面对明晃晃的刀锋,却丝毫不慌,反而发出一声嗤笑。他慢悠悠地踱到一口敞开的箱子旁,随手从里面抓起几个沉甸甸的钱袋。 “接着!”他看也不看,随手将一袋银子抛给离得最近的一个侍卫。 那侍卫本能地伸手接住,入手猛地一沉,差点没抱住,凭手感,怕不下二三百两! 巨大的诱惑让他瞬间失神,手一松,“哐当”一声,腰刀掉在了地上,他连忙双手死死抱住钱袋。 紧接着,第二袋、第三袋... 刘敬宗拍拍手上的灰,语气带着怜悯:“是跟着这个蠢王爷等死,还是拿着银子逍遥快活,自己选。等郭登、王直一到,你们再想跑,可就来不及了。” 侍卫们抱着沉甸甸的银子,脸上挣扎不定,目光在暴怒的代王和一脸嘲弄的刘敬宗之间来回游移。 “谁敢跑!”朱仕壥目眦欲裂,发出最后的威胁,“本王诛他九族!” “诛九族?”刘敬宗像是听到了更可笑的笑话,“代王,您还真当自己是这大同的土皇帝呢?还是好好想想以后在凤阳高墙的日子吧!” 这番话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个侍卫猛地一咬牙,对着朱仕壥胡乱一拱手:“王……王爷!我……我家中老母……老母要生了!我得赶回去尽孝!请王爷恩典!”说罢,抱着银子转身就跑。 有了带头的,第二个侍卫也豁出去了:“对!对!我爹……我爹也要生了!王爷恕罪!”也撒丫子溜了。 不过几个呼吸间,剩下的侍卫也纷纷找了各种蹩脚的理由,抱着银子,飞快地退出了总兵府。 刘敬宗看着失魂落魄朱仕壥,摇头嗤笑:“看见了吧,王爷?您平日里只顾着捞钱享乐,何曾想过收买人心,培植羽翼?库房里金银财货堆成山,到头来,还不如我这几袋银子管用!蠢成这样,神仙难救!” 刘敬宗再无半点留恋,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只留下朱仕壥一人,失魂落魄地站在满地狼藉之中。 朱仕壥浑浑噩噩,像被抽空了魂魄的木偶,不知怎么晃荡着回到了那富丽堂皇的代王府。 忧惧与绝望无时不刻侵蚀着他。 “酒!美人!都给本王上来!”他嘶吼着,试图用最原始的纵情声色来麻痹自己,逃避那即将到来的末日审判。 他左拥右抱,搂着平日里最宠爱的娇妻美妾,想要抓住这最后的狂欢。 酒入愁肠,美人如玉,却丝毫无法驱散那深入骨髓的寒意。 狂是狂了,却一点也没欢。 第114章 三王会面 王直一行风尘仆仆赶到大同时,城里的景象让他们心头一沉。 街道上人心惶惶,车马混乱,不少富户拖家带口地往外逃,俨然一副树倒猢狲散的败象。 郭登望着乱糟糟的街面,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当初在这儿当总兵,就觉着代王手脚不干净,只当他是贪些浮财……哪曾想,竟捅出这么大的篓子!都怪老夫……疏于深究!” 王直紧锁眉头,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事已至此,自责无益!当务之急是稳住大同!” 三人略一商议,立刻分头行动。 朱永雷厉风行,当即率领精锐京营士兵接管各处要道,弹压骚动,维持秩序。 郭登则快马直奔大同镇总兵府,凭着昔日的威望和手中的王命旗牌,火速接管群龙无首的边军。 王直则带着一队精悍护卫,直奔代王府邸。 巍峨的代王府门前,朱漆大门紧闭,任凭王直如何传唤、扣门,里头竟死寂一片,恍若空城。足足等了一个时辰,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看来,这位代王爷是铁了心要当缩头乌龟了。”王直叹息一声,“既然如此,破门!” 王府正门高大厚重,象征藩王脸面,自然不能硬砸。 王直经验老道,手一挥,领着人绕到王府西侧。 那里有道不起眼的角门,专供仆役杂役出入。 几个膀大腰圆的亲兵上前,沉肩猛撞,“哐当”几声闷响,那门栓应声而断! 庭院萧索,值钱点的摆设器物早已不见踪影,连仆役都跑了大半,空荡荡的殿宇回廊,更显凄凉。 穿过耳门,踏入正殿。 只见代王朱仕壥瘫倒在地,蟒袍皱成一团,金冠歪斜,脸上涕泪与酒渍糊作一团,活脱脱一只丧家之犬。 “弄醒他!”王直皱眉下令。 亲兵上前,将烂醉如泥的代王提溜起来,掐人中,喂醒酒汤。 好一阵折腾,朱仕壥才悠悠转醒,眼神涣散。 待看清眼前是吏部尚书王直,他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瞬间号哭起来,涕泗横流: “王尚书!冤枉!天大的冤枉啊!那些事……那些杀官、勾连蒙古的事,都是宁化王那个老匹夫,还有刘敬宗那狗贼干的!本王……本王只是被他们蒙蔽了,本王什么都不知道啊,您可要为本王在郕王面前说句公道话啊!” 王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表演,拱手行礼道:“代王殿下,晋王殿下已将您所做的一切,桩桩件件,原原本本,呈报给了摄政王。孰是孰非,摄政王殿下自有明断。殿下还是省些力气吧。” 朱仕壥如遭雷击,脸上的哭嚎瞬间僵住,血色褪尽,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他嘴唇哆嗦着,声音发颤:“那……那本王会如何?真……真要把我关进凤阳高墙?不……本王不去那种鬼地方……” 事关藩王处置,王直岂敢擅专?他避而不答,转而询问:“殿下与其忧心自身,不如想想如何将功折罪。那刘敬宗,逃往何处了?” “刘敬宗?”提到这个名字,朱仕壥眼中爆发出刻骨的恨意,咬牙切齿地嚷道,“那狗贼,他往西边跑了,定是去投靠蒙古鞑子了。呸!无耻叛徒,王尚书,你快派人去追,千万不能让他跑了!” 大同局势糜烂,原定去太原抓捕宁化王的计划只得暂时搁置。 王直当机立断,命人将失魂落魄的代王护送去居庸关。同时,朱永派出精锐骑兵,沿着西边官道星夜追索刘敬宗。 几日后,居庸关。 代王朱仕壥被带来至此,与先一步到来的晋王朱钟铉,一同被带到摄政王朱祁钰面前。 三王会面,气氛诡异。 朱仕壥一见朱祁钰,立刻故技重施,涕泪交流地重复起那套“被蒙蔽、不知情”的鬼话,将脏水一股脑泼向宁化王和刘敬宗。 晋王朱钟铉在一旁冷眼旁观,忍不住嗤笑道:“代王,醒醒吧!真当郕王殿下是三岁孩童?下令追杀钦差王越的,难道不是你?让哈喇慎部南下攻打弘赐堡难道不是你?” 朱仕壥被戳中痛处,猛地抬头,眼睛赤红地瞪着晋王:“朱钟铉!你少在这里装什么清白!你提前跑来郕王面前摇尾乞怜,告我的黑状,就能洗脱你自个儿?你支持晋商在边关大肆走私敛财,盘剥军户,吞没粮饷,桩桩件件,你也没少沾手!那些银子,难道没流进你的晋王府?” 朱钟铉脸色微变,但立刻恢复镇定,他向前一步,对着朱祁钰拱手:“郕王明鉴!臣承认,臣确与晋商有些往来,收了些常例!但这只是贪些浮财,此乃小节!臣绝不敢像某些人胆敢把手伸进总兵府。” 朱仕壥见说不过对方,又急又怕,转向朱祁钰,带着哭腔喊道:“郕王,那宁化王朱济焕干的那些事,比本王还要过分百倍!他不仅勾结卫所军官,更是私下蓄养死士。他这是要造反啊!朱钟铉他身为大宗,绝对脱不了干系,说不定就是他暗中指使!” “你血口喷人!”朱钟铉急了,“郕王!臣正是察觉宁化王有不臣之心,恐其祸乱社稷,才星夜兼程赶来向您禀报!臣……臣是无罪的!” 看着眼前这两位大明朝的龙子龙孙,互相攀咬推诿,丑态百出。朱祁钰只觉得闹心。 “够了!” 两个字,让争吵的两人瞬间噤声。 “你们二位,不必再在本王面前互相攻讦,推卸罪责。你们做过什么,本王早已查得一清二楚。” 双王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代王更是面无人色,身体筛糠般抖了起来。 朱祁钰顿了顿,语气淡漠地宣布:“不日,便随本王一同回京。去太庙,当着太祖、太宗皇帝的神位,向列祖列宗,好好告罪吧。” 晋王只觉得双腿一软,差点站立不住,脸色煞白如纸。 去太庙告罪,这可比寻常问罪严重百倍,这是要将他们的罪行昭告于祖宗神灵之前! 他声音发颤:“郕王!本王不过是贪了些钱财,罪不至……不至如此吧?难道真要将臣关进凤阳高墙?” 代王朱仕壥更是彻底瘫软在地,晋王只是贪财,他控制总兵府、袭杀钦差、勾结蒙古人……哪一条都是大罪! 贬为庶人,圈禁凤阳,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就在两人万念俱灰之际,朱祁钰的声音再次响起,此刻如同天籁:“放心。你们的王位,皆是太祖高皇帝亲封,世袭罔替。本王,不会将你们贬为庶人,也不会……把你们关进凤阳高墙。” 什么?! “谢郕王恩典!谢郕王恩典!”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不过……”朱祁钰话锋一转,“也不能完全没有惩罚,你们说对么?” “对,是该惩罚。”两人忙不迭回应。 只要能保住王位,就还有余地,其他条件都能接受。 第115章 惩罚 朱祁钰端坐上首,目光在面如土色的代王朱仕壥和强作镇定的晋王朱钟铉之间扫过。殿内火盆噼啪作响,映得双王额头细密的汗珠晶亮。 “既然两位都觉得该罚,”朱祁钰开口,“那本王就直说了。捅出这么大的篓子,总得有人担着。晋王方才说,是宁化王朱济焕瞒着你胡作非为,” 他又转向代王,“代王这边,想必也是下面哪个不知死活的郡王背着你搞的鬼,对吧?” 这话如双王都如久旱逢甘露,喜形于色。郕王殿下不仅不深究,竟连台阶都递到脚边了,还有什么比这更贴心的? “对对对!殿下明鉴万里!”代王朱仕壥抢着开口,头点得像捣蒜,“都是那些胆大包天的郡王,背着本王干的勾当!本王……本王全然不知情啊!” 晋王朱钟铉也连忙附和,语气沉痛:“正是如此!宁化王跋扈,欺上瞒下,臣……臣亦有失察之过,但绝无参与其谋逆之举!” “好,”朱祁钰嘴角弯起弧度,“既然两位都认定是郡王作祟,那本王就‘顺应民意’,好好惩戒这些祸首。” 双王忙不迭点头:“殿下英明!正该严惩不贷!” 朱祁钰的声音陡然转冷:“涉事郡王,无论代藩晋藩,一律废为庶人!其下子孙,自镇国将军起,所有爵位,皆改为流爵,世袭递降!” 朱元璋设定的藩王体系,亲王→郡王→镇国将军→辅国将军→奉国将军→镇国中尉→辅国中尉→奉国中尉。 按他的设计,皇帝的长子当皇帝,其他儿子是亲王,亲王的长子接班亲王,其他儿子当郡王,以此类推。 更关键的是,每个爵位都是世袭罔替,每个爵位都要让朝廷发钱养着。 乖乖,但凡是他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就搞不出这么坑的制度来,这特喵的妥妥的是指数级增长! 历史上,差不多嘉靖时期,这套制度就玩不转了,因为按计算,整个大明近四成的税收全部要去供养这些宗室。 于是,朝廷只能各种玩心计,弄手段,疯狂削减宗室的人数和待遇。 以至到了后期,很多低级宗室又干会了朱元璋的老本行,拿起一个破碗去乞讨去了。 朱祁钰此举,也算是预防了。 “流爵?!”代王朱仕壥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失声惊呼,“这……这罚得也太重了吧?祖宗规矩……” “重?”朱祁钰眉毛一挑,声音陡然转冷,“那代王的意思,是你这个亲王来受惩罚更合适?” 代王朱仕壥浑身一激灵,如同被掐住了脖子,连连拒绝。 死道友不死贫道! 郡王旁支算什么?保住自己头上的亲王帽子才是根本!他立刻缩回脖子,再不敢吭声。 一旁的晋王朱钟铉倒是神色自若,甚至还带着点幸灾乐祸:“摄政王此举大妙!本王举双手赞同!宁化王那老匹夫,早该如此收拾!” 看来是被宁化王欺压狠了,朱祁钰的惩罚正合他意。 “嗯。”朱祁钰对晋王的识相似乎很满意,微微颔首,“郡王的事,就这么定了。接下来,该说说你们二位了。” 代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声音发颤:“殿……殿下,还要惩罚我们?” “莫慌,”朱祁钰摆摆手,脸上甚至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不算惩罚,只是帮二位保管一下家产罢了。” “保管家产?”代王和晋王面面相觑,一头雾水。 “可知道户部新设的大明银行?”朱祁钰问。 代王迟疑道:“倒是听过,说是……一个大号的钱庄?挺好用,就是还没开到山西来。” “正是。”朱祁钰点头,“本王的意思,便是请二位将王府库藏、田庄地契所值,尽数折算成金银,存入这大明银行,兑换成会票。日后要用钱,凭票去银行支取便是。” “这如何使得!”晋王朱钟铉脱口而出,他急道:“这么多钱存进去,那保管费用岂不是天价?” 朱祁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保管费?晋王多虑了。非但分文不取,银行还会按年付给你们利息。” “利息?!”代王朱仕壥瞪大了眼,满脸写着你莫不是在诓我。“钱存钱庄,不收保金,还能生利?天下哪有这般好事?” “本王乃摄政王,岂会诓骗宗亲?”朱祁钰正色道。 大明银行刚起步,急需大额存款背书,提升公信力。这两位藩王的家底存进去,就是最好的金字招牌。 只要人们对银行有信心,做些放贷、汇兑的生意,哪样不是财源滚滚? 这个年代的贷款利息那可是高的吓人,如果你借一百贯,一年之后,只让你还一百五十贯,那么恭喜你,你遇到善人了。 正常情况都是九出十三归,再加上其他乱七糟八的手续费一类,你实际要还的钱轻轻松松就能翻上一倍。 若是再遇到个黑心一点点的,什么利滚利的加上去,好吧,一次借贷,终生还钱。 这些勾当,朱祁钰自然不屑,但月利三分,年利三十六,压着高利贷的线,这种良心贷款,那还是可以滴。 看着双王眼中浓得化不开的疑虑,朱祁钰抛出了杀手锏:“也罢,为安二位之心,待回京后,本王与你们同赴太庙,将此事缘由、处置连同这存银生利之策,一并禀告太祖、太宗皇帝神灵!祖宗面前,本王之言,可做得真?” 太庙二字如同定心丸,在祖宗神位前禀告,这分量可就完全不同了。 双王对视一眼,俱是选择相信。 能保住亲王之位已是万幸,钱财……总有机会再捞,两人连忙躬身:“殿下思虑周全,臣等……遵命!” 商量完毕,朱祁钰以茶代酒同双王共饮一杯。 不一会,石亨进来报告道:“郕王殿下,宁化王果然造反了,有三万人正朝居庸关而来。” 晋王一惊,连忙问道:“这可怎么办。”然后又马上补充:“是宁化王造反,本王可什么都不知道。” 代王却笑道:“慌什么,这居庸关可有十万大军,宁化王只派三万过来,不是找死?” 第116章 大败 石亨抱拳,声如洪钟:“王爷,就宁化王那三万卫所兵,末将只需带一万京营精锐,保管把他们包圆了,一个都跑不掉!” 朱祁钰闻言,眉头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疑虑道:“宁化王……他朱济焕又不是蠢材。明知本王亲率大军在此,还敢只凭这三万卫所兵就作乱?怕不是手里还攥着什么底牌。”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担忧,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韩忠几乎是小跑着闯了进来,脸上难得地带着一丝凝重:“王爷!草原密报!”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代王朱仕壥壥和晋王朱钟铉铉更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韩忠语速极快:“也先正大肆集结蒙古各部,狼烟四起,看那架势,恐怕……有南下的意图!” “蒙古要南下?!” “天爷!这……” 双王吓得面如土色,几乎同时跳了起来。 代王朱仕壥壥声音发颤:“上回、上回蒙古人来,本王躲在大同城里,有郭登将军护着,才捡回一条命!这居庸关虽险,哪有大同城防坚固?郕王,咱们还是快快回京,京里安稳啊!” 晋王朱钟铉铉也忙不迭地附和:“对对对!代王所言极是!居庸关终究是前线,凶险万分!我等还是速速回京,尽快去向列祖列宗告罪。” 朱祁钰看着两人那副惊弓之鸟的模样,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沉稳:“慌什么?也先集结兵马,未必就铁了心要立刻南下。” 他走到巨大的舆图前,手指点着漠北草原:“眼下才四月,草原水草尚未丰茂。这个时节倾巢而出,他的战马吃什么?人吃什么?损耗之大,他未必承受得起。本王料定,他是在观望!” 石亨闻言,重重抱拳:“王爷明鉴!末将也是此意!草原饿狼,最是狡猾,不见兔子不撒鹰!此时出兵,对他百害而无一利,定是虚张声势,坐观虎斗,看宁化王能不能拖住我们。” “不错!”朱祁钰断然下令,“然有备无患!石亨!” “末将在!” “你即刻领六万精锐,前出至边墙要塞,布下防线,严密监视草原动向!也先不动则已,若敢动,就给本王狠狠打回去!” “末将遵命!”石亨领命,大步流星而去。 朱祁钰又召来两员将领:“都督佥事毛福寿,顾兴祖!” “末将在!”顾兴祖、毛福寿肃然出列。 “你二人领兵一万五千,南下迎击宁化王叛军!顾兴祖领五千为前锋,以你麾下火器营为主力!毛福寿领一万步卒压阵,紧随其后!” “末将领命!”顾兴祖、毛福寿齐声应道,眼中皆是战意升腾。 他猛地一挥手:“速战速决!本王要你们以最小的代价,最利落的手段,碾碎他们!让也先,让天下人,都看清楚,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是土鸡瓦狗!” “是!”顾兴祖、毛福寿轰然应诺,杀气盈野。 数日后,太原府北境,忻口附近。 初春的寒风依旧凛冽,吹过光秃秃的山梁,卷起阵阵尘土。顾兴祖勒住战马,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前方谷地。 斥候飞马来报:“报!发现叛军主力,距此不过五里!” 顾兴祖毫不犹豫:“就地结阵!” 经历北京保卫战的淬炼,火器营早已脱胎换骨。 军令如山,号旗翻飞,火铳手、炮手、长牌手、拒马手动作迅疾如风,转瞬间便在谷口构筑起一道钢铁荆棘。 宁化王那三万卫所兵乱哄哄涌来,远远望见明军严阵以待的军阵,竟无丝毫停顿,发一声喊,如溃堤的洪水般直愣愣撞了过来! 连也先的骑兵都冲不破的火器营,怎是卫所兵能碰瓷的存在。 “砰!砰!砰!” 火光炸裂,硝烟弥漫,铳子铅弹如同暴雨泼洒! 冲在最前的叛军如同被割的麦子,成片成片倒下。 侥幸未死的,耳中轰鸣,眼中只剩下同伴炸开的血花碎肉。 两轮齐射未毕,三万人的士气已如雪崩般彻底垮塌! 管他身后督战官如何挥刀咆哮,兵卒们只恨爹娘少生两条腿,掉头就跑,比来时更快! 顾兴祖反倒愣了一瞬,旋即苦笑摇头:“早知是这般货色,何必费劲布阵!” 这精心构筑的阵地,此刻竟成了追击的绊脚石。 “哈哈哈!顾都督!收拾这等虾兵蟹将,何须如此谨慎?您且慢慢打扫,这泼天的功劳,末将可就笑纳了!”毛福寿的大嗓门远远传来,他率领的一万步卒正好赶到。 眼见叛军溃逃如羊,毛福寿眼都红了,哪还按捺得住? 他大手一挥,将辎重盾牌尽数丢给顾兴祖部,只命士兵轻甲持刀:“儿郎们!随老子追!砍脑袋,领赏钱!” 顾兴祖无奈,只得下令尽快收拾战场,然后再做打算,看来这到手的功劳是拿不到了。 不过,他倒是觉得奇怪,宁化王铁了心要造反,麾下竟只有这些乌合之众,未免也太看不起朝廷了。 却说毛福寿这边,他一马当先,麾下悍卒如狼似虎扑向溃兵。 沿途刀光闪烁,人头滚滚,兵甲丢弃满地,俘虏抓都抓不过来。毛福寿杀得兴起,不断催促部下:“快,再快些!直捣黄龙,生擒宁化王!” 不知不觉,他们已追进了一处相对狭窄的山谷地带。 “哈哈!杀啊!活捉宁化王!”毛福寿挥舞着战刀,冲在最前头。 突然,他心头警兆骤生!山谷两侧的山坡上,毫无征兆地竖起了无数旌旗! “不好!有埋伏!”毛福寿脸色剧变,厉声嘶吼:“结阵!快结……” 话音未落! “杀——!!!” 震天的喊杀声如同山崩海啸般从两侧山坡上爆发! 无数身着精良铁甲、手持锋利长矛、腰挎弯刀的士兵,如同洪流般从高处俯冲而下! 他们的装备、气势、冲杀的速度,与刚才那群乌合之众判若云泥! 这才是宁化王朱济焕真正的底牌! 他用这些年勾结晋商、贪墨卫所粮饷积攒下的巨额财富,暗中蓄养的数千私兵死士! 个个都是精选的悍卒,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只忠于宁化王一人的死士! “放箭!”山坡上,一声冷酷的号令响起。 刹那间,箭矢撕裂空气的尖啸声汇成一片死亡的乌云,黑压压地罩向猝不及防、阵型散乱的毛福寿部! 第117章 攻心为上 居庸关帅府内,气氛凝重如铁。朱祁钰端坐主位,面沉似水,指节重重叩在紫檀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说!到底怎么回事!” 毛福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盔甲撞击地面发出铿锵之声,声音带着悔恨与惶恐:“王爷!末将贪功冒进,中了宁化王的奸计!请王爷治罪!” 一旁的顾兴祖也单膝跪地,抱拳请罪:“末将亦有失察之责!见叛军不堪一击,便未及时跟上策应毛将军。若末将能早到一步,或可里应外合,反将那几千死士一口吞下!” 朱祁钰目光如刀,扫过二人,听毛福寿继续讲述: 毛福寿在山谷惊觉中伏,急令结圆阵防御。 奈何对方占据地利,以逸待劳,攻势凶猛。 幸赖朱祁钰平日重视军队建设,京营士兵不曾堕了训训练。 虽比不得永乐巅峰,却也战力不弱。即便身处绝境,将士们依旧死战不退,阵型勉力维持。 直到顾兴祖率部赶到谷口,火器营迅速展开阵势,震耳欲聋的铳炮声撕裂山谷! 宁化王见势不妙,明白这支京营精锐啃不动,只得恨恨下令死士撤退,放弃了对毛福寿部的围歼。 “损失多少?!”朱祁钰的声音压抑着怒火,猛地一拳砸在案上,震得茶盏跳起老高。 毛福寿头颅垂得更低,声音艰涩:“阵亡……三千余人,伤者逾两千……”他带去的一万步卒,此一役便折损过半,可谓元气大伤! 朱祁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那股暴怒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冰冷的决断:“毛福寿,贪功冒进,致大军折损,革去都督佥事之职,降为参将,留营戴罪立功!” “末将……谢王爷不杀之恩!”毛福寿声音嘶哑。 “韩忠。” “卑职在!”锦衣卫指挥使韩忠应声出列,寒眸低垂,姿态恭谨。 “即刻安排人手,发放抚恤,提振士气!一刻不许耽搁!”朱祁钰命令道。 毛福寿愕然抬头:“王爷,此时发放?阵亡名册尚需时日整理,况且……军中现钱也不够啊!若从京城调拨,路途遥远……” “阵亡的,回京再发,厚葬厚恤!先发伤者!”朱祁钰打断他,目光转向韩忠,“你即刻派人,快马回京,去大明银行,提一批不记名的小额会票来!伤兵的抚恤,就用这个发!告诉他们,伤愈回京,凭票兑银,分文不少!” 此言一出,不仅毛福寿,连顾兴祖也面露疑虑:“王爷,用会票发抚恤?士卒们……怕是不认啊!” 大明宝钞滥发成废纸的惨痛记忆,早已让大明的军民都对纸钱都深怀戒惧。 朱祁钰明白他们的担忧,强势道:“有什么不能认?!告诉他们,这是本王亲口担保的会票!大明银行见票即兑,分文不少!若有人敢质疑,让他来找本王!” 他顿了顿,目光森然地盯住韩忠,“发放之时,你锦衣卫的人给本王全程盯着!若有半分克扣、拖延,或是敢伸手的——杀无赦!本王要每一文钱,都实打实落到伤兵手里!” “卑职遵命!定严加督查,绝不容宵小染指分毫!”韩忠抱拳领命,声音冰冷。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登基大典时那场刺杀——两个被克扣了抚恤、走投无路的伤残士兵,正是被襄王收买,险些酿成大祸!此等教训,决不可再犯! “速去办妥!”朱祁钰挥手,待毛福寿、韩忠领命退出,他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转向顾兴祖和前军都督孙镗,“现在,说说宁化王之事!可有速胜的办法?拖下去,也先便可能南下,其他藩王也未必安分!” 顾兴祖抱拳,战意未减:“王爷,我军虽有小挫,但尚有四万可战之兵!宁化王不过倚仗那几千私兵,其余卫所兵皆是土鸡瓦狗!四万对几千,优势在我!末将请命,即刻整军,一鼓作气,直捣太原!” 孙镗却眉头紧锁,忧心忡忡:“伯爷所言不差,然太原城高池深,易守难攻。宁化王只需驱策卫所兵守城,哪怕战力不济,也足以耗上数月!不如把范都督也调来前线,然后召集附近卫所,集合全部力量,一举攻破太原。” “不行!”朱祁钰断然否决,“蚁附攻城,填进去多少将士性命?太原城内的百姓又要遭多少无妄之灾?不行!此乃下下之策!” 孙镗一时语塞,帅府内陷入短暂沉寂,只闻朱祁钰来回踱步的靴声。 片刻,他猛地停步,眼中精光一闪:“硬攻不行,那就攻心!本王要让他朱济焕从内部土崩瓦解!” 顾兴祖、孙镗精神一振,目光灼灼望向朱祁钰。 “其一,”朱祁钰竖起一根手指,“居庸关大军即刻开拔,兵临太原城下,摆出雷霆万钧、必克此城的架势!兵锋所向,先声夺人!” “其二,”第二根手指竖起,“大军压境之前,给本王想尽办法,把消息送进太原城!传本王谕令:此战只究首恶宁化王朱济焕及其同党!余者不论官职高低,只要放下兵器,开城归顺,一律既往不咎!若能擒杀或献上朱济焕者,非但无罪,更赏千金,加官进爵!” 他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算计:“其三,把晋王朱钟铉带上!让他到太原城下喊话!告诉城里那些宗室、勋贵、还有摇摆的官员——跟着朱济焕是死路一条!朝廷只认他晋王!识时务的,趁早弃暗投明!” 顾兴祖听得两眼放光,抚掌赞道:“王爷此计大妙!分化瓦解,攻心夺志!宁化王本就是悖逆作乱,人心惶惶,只要给他们一条活路,一条出路,谁还肯死心塌地给他卖命?大军一到,城内必生变乱!” 孙镗也心悦诚服,抱拳道:“末将附议!此策上善!末将即刻去安排人手,准备箭书告示,挑选嗓门大的锐士!” 朱祁钰见二人皆无异议,雷厉风行:“既如此,孙镗,顾兴祖,你二人速速商议细节,一个时辰内,本王要看到方略!” 孙镗、顾兴祖精神一振,抱拳领命:“末将遵命!” 看着二人匆匆离去的背影,朱祁钰紧绷的神经似乎稍稍放松,缓缓坐回椅中,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总算找到了破局之策…… 可还没放松片刻,京城又传来不好的消息。 第118章 百官弹劾 帅府内的烛火摇曳,映照着朱祁钰愈发冷峻的面容。 孙镗、顾兴祖刚领命退下,便有一个小太监进来报信,朱祁钰对他还有点印象,记得他是王诚的一个义子。 那小太监扑通跪倒,头磕得砰砰响,却紧抿着嘴,一声不吭。 朱祁钰心头一沉,挥手屏退左右:“说!京城出了什么事?” “王爷!京城……京城乱了套了!”小太监这才抬起头,满脸惶急,“请王爷快些回京坐镇啊!” “慌什么!天塌不下来!”朱祁钰声音冷硬,“给本王说清楚,到底何事?何人作乱?” 小太监这才喘匀了气,急声道:“回王爷,不是……不是民乱,是朝堂,是百官弹劾,都疯了!” “弹劾?”朱祁钰眉峰一挑,似笑非笑,“弹劾谁?本王刚走几天,就有人按捺不住了?” “是……是李司长和于尚书!”小太监咽了口唾沫,“驸马都尉赵辉,弹劾税课司李司长和兵部于尚书!” “嗯?”朱祁钰眉峰一挑,几乎气笑了,“他赵辉偷税漏税,还敢倒打一耙,弹劾李侃跟于谦?谁给他的勇气?梁静茹么?” 小太监不敢接这怪话,只顺着话头往下说,将京城这几日的风波快速道来 原来朱祁钰离京后,陈循这老狐狸,把赵辉抗税这烫手山芋直接甩给了于谦。 于谦秉公执法,按流程下了驾帖,召赵辉问话。 谁知这位驸马爷根本不给兵部尚书面子,架子端得比天还高,直接当那驾帖是废纸一张,继续我行我素,抗税到底! 李侃那是什么性子? 那可是个理想主义的愣头青,这能忍,根本忍不了一点。 看对方如此嚣张,二话不说,带着税课司的衙役和韩忠拨付的锦衣卫,当场就把赵辉那条装满货物的商船给扣下了! 赵辉勃然大怒,竟带着府中护卫,浩浩荡荡杀到税课司衙门前,将衙门围了个水泄不通,喊杀声震天响! 于谦得知消息,知道此事已经无法善了。 当即调派京营兵士,火速开赴税课司!两边人马在京城大街上剑拔弩张,弓拉满,刀出鞘,眼看就要在京城火拼起来! 朱祁钰眼神渐冷:“然后呢?打起来了?” “没、没打起来……”小太监声音发颤,“可……可坏就坏在,这消息不知怎地传进了宝庆大长公主府!老公主年逾七十,本就因体弱多病而滞留京师,受不得这惊吓刺激,竟……竟当场病发,薨了!” “什么?!”朱祁钰猛地站起身。 宝庆大长公主,太祖朱元璋的幼女,由朱棣的徐皇后养大,太宗朱棣亲自指婚,仁宗朱高炽操办婚礼……自永乐朝起最受宠的公主,没有之一! 她的死,可真是炸了锅! 赵辉可没让她白死,立刻抓住机会,声泪俱下地弹劾李侃、于谦,声称正是这二人蛮横执法,步步紧逼,才气死了太祖幼女、尊贵无比的大长公主! 此乃滔天大罪,必须让这二人偿命! 有了赵辉这个苦主兼驸马爷带头,朝中那些早就对税课司和新商税心怀不满的官员,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纷纷跳了出来! 一时间,弹劾奏章如同雪片般飞向内阁! “税课司乃酷吏横行之所,堪比厂卫,为祸更烈!” “新商税盘剥商贾,动摇国本!” “李侃此人,心性酷烈,行事乖张,逼死宗室,罪不容诛!” 矛头直指李侃和他推行的新商税。至于摄政王朱祁钰?没人明着指责,但字里行间,谁不明白这苛政是谁的手笔? 朱祁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中寒芒闪烁,“看来这些趴在朝廷身上吸血的虫豸,对本王的商税新政,是恨之入骨啊!” 他当然明白其中关窍。 这些跳出来弹劾的官员,要么自家名下产业遍布,被新商税割肉放血,痛入骨髓;要么就是那些过去习惯了巧立名目、上下其手,从商贾身上刮油水的蠹虫。 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朱祁钰要杀他们父母,他们岂能不拼命反扑? “王爷,还没完呢!”小太监的声音带着哭腔,“不止百官弹劾……襄王还有好些藩王,也纷纷上书,弹劾吏部王尚书!” “弹劾王直?”朱祁钰眉头微蹙,旋即了然,“呵,是了,本王让王直在大同拿了代王,他们终于找到由头发难了。” 按《皇明祖训》,藩王就算作恶多端,杀人放火,只要不是真刀真枪的造反,处置流程都极其繁琐:都察院查证、三法司会审、皇帝亲批、宗人府监督……一步都不能少。 王直仅凭他朱祁钰一道口谕,就敢直接锁拿藩王。 这在恪守祖制的宗室和部分文官眼中,简直是无法无天!是动摇国本!是摄政王专权跋扈的铁证! 这时,那小太监忽然手忙脚乱地去解自己的外袍。朱祁钰眼皮一跳,喝道:“你干什么?!” “王爷恕罪!”小太监吓得一哆嗦,手上动作却没停,几下扯开外袍,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 他用力撕开衣襟内侧一个不起眼的夹层,小心翼翼地从中取出一封薄薄的信函,双手高举过头顶,“干爹吩咐,此物务必亲手交予王爷!” 朱祁钰这才松了口气,暗骂这王诚传递消息搞得跟特务接头似的。 这特喵的让人看见,那还得了,自己可是钢铁直男,汪氏杭氏,还有王府内那些丫鬟婢女都能作证的! 接过信函,指尖一用力,捻碎火漆蜡封,抽出信纸。 目光扫过,朱祁钰脸上的冷意更浓。 这竟是襄王朱瞻墡试图绕过封锁,秘密递给清宁宫孙太皇太后的信!只可惜,王诚早就跟朱祁钰在一张船上,这信就自然就送不进去了。 襄王在信中大肆宣扬朱祁钰废藩之野心,声称其欲效仿建文削藩旧事,要将天下藩王一扫而空! 凭此鼓动天下藩王向其发难,欲与太皇太后里应外合,以“违逆祖制、欺凌宗室、祸乱朝纲”为由,废掉朱祁钰的摄政王之位! 信的末尾,赫然写着:“宁王、楚王等藩,已明大义,欲共襄义举,只待太皇太后懿旨。” “呵,几头养尊处优的肥猪凑在一起,又能翻起什么浪?”朱祁钰将信纸随手丢在案上,语气轻蔑。 但下一秒,他眼神陡然锐利起来,猛地盯住小太监:“这密信是王诚派人送来,本王理解。可百官弹劾于谦、诸王攻讦王直,此等震动朝野的大事,内阁为何没有奏报?!” 他迅速回忆这几日收到的内阁奏报,除了例行公事,最紧要的是南阳春旱和郧县山匪作乱……如此重大的京城风波和藩王异动,竟被内阁压下了? 小太监垂首,低声道:“回王爷,干爹说……是礼部的胡尚书。他压下了这两两件事,不让送往居庸关。” 第119章 目标不变 一听是胡濙的主意,朱祁钰眉头下意识就拧紧了。这个历经五朝、半截身子都快入土的老狐狸,莫非也要跳出来搅风搅雨? 念头刚起,他旋即就明白了过来。 什么百官弹劾,什么藩王串联,说穿了,不过是扯着“祖宗法度”、“伦理纲常”这面破旗当幌子,想用唾沫星子和道德律法织成的网,把他这个摄政王从位置上掀下去罢了! 可这他妈是什么地方?是大明!是皇权至高无上的封建社会! 他朱祁钰,代行皇权的摄政王!就算这帮人把天捅出个窟窿,掀起滔天的舆论洪流,又能奈他何? 指望那些虚头巴脑的条条框框捆住他的手脚?做梦! 更何况,他手里还攥着大明最硬的拳头——京营! 所以,京城那点破事儿,看着吓人,在他眼里,屁都不算。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宁化王那个不知死活的蠢货! 必须以雷霆万钧之势,砸碎太原城,把朱济焕像条死狗一样拖到自己脚下! 然后,携着这份赫赫战功、凛凛天威班师回朝……到那时,京城里那些跳梁小丑,藩王里的魑魅魍魉,是煎是炸,是蒸是煮,还不是全凭他朱祁钰的心情下锅? 想通此节,朱祁钰只觉胸中那股憋闷瞬间烟消云散,再无半分挂碍。 他当即召来心腹亲卫,飞快下令道:“即刻传信范广!告诉他,给本王死死钉在京营!京营诸军,无本王亲笔手令,一兵一卒,胆敢擅动者,杀!” 只要范广这杆大旗在京营稳稳不倒,京城,就翻不了天!一切,尽在掌握! 翌日,顾兴祖与孙镗顶着熬夜熬出的满眼血丝,却精神亢奋地将连夜赶制的作战方略呈了上来。 “王爷,”顾兴祖的手指戳在舆图上太原城的轮廓,“末将与孙将军反复推演,此战,攻心为上!当以泰山压顶之势,慑其胆魄,乱其军心!力求兵不血刃,一举拿下太原!” 朱祁钰接过厚厚一叠方略,目光锐利地扫过。纸张哗哗翻动,他的视线猛地在一个词上顿住。 “地道?”朱祁钰抬眼,“哪来的地道?” “回王爷,是晋王殿下告知末将的。”顾兴祖连忙解释,“晋王说,这地道乃是他父王在位时所掘,本是防备蒙古围城时留的一条逃生暗道,入口极为隐蔽。” 朱祁钰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哦?倒是巧了。既然本战以攻心为主……那就把晋王也带上吧。让他到太原城下,对着他自家的臣民喊喊话。好歹太原是他晋王一脉的封地,他的话,总该有点分量吧?” 孙镗闻言大喜:“妙啊!若有晋王殿下亲临劝降,事半功倍!宁化王麾下那些卫所兵,军心必乱!” 朱祁钰点点头:“既然你们如此有信心……那本王就亲自带大军压阵,给这攻心之势,再加一把火,添一份威!” 顾兴祖与孙镗俱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王爷这是要亲临前线! 两人心头一紧,几乎同时出声:“王爷三思!战场之上刀枪无眼,王爷千金之躯,万不可亲涉险地啊!” 朱祁钰眼皮都没抬,只淡淡反问:“哦?你们这方略上不是说得明明白白,力求兵不血刃?既然无需强攻血战,何来险地一说?” 顾兴祖语塞:“可是……” “没什么可是!”朱祁钰大声道:“你们都是带兵打仗的老行伍,都应该清楚。一个躲在后方安稳窝里的主帅,和一个亲临阵前、与将士同进退的主帅,对三军士气的影响,天差地别!” 他目光扫过顾兴祖和孙镗,那眼神平静,却带着千钧重压。 话说到这份上,两人心知再劝也是徒劳。顾兴祖和孙镗对视一眼,只能压下心头忧虑,躬身抱拳:“末将……领命!” 方略已定,大军便开始准备。 朱祁钰一声令下,整个居庸关内外便如同一架精密的战争机器轰然运转起来。 然而,行军前的整备并非一蹴而就。粮秣辎重的调配、各部战兵的协调、各类器械的检查,桩桩件件都需要时间。 就在这短暂的间隙里,韩忠派出的得力手下已如疾风般从京城打了一个来回,将一摞印着复杂纹样、盖有大明银行鲜红印鉴的会票呈到了朱祁钰案头。 看着这些承载着对将士承诺的纸片,朱祁钰眼神微动。既然大军尚未开拔,正好亲自去兑现承诺。 他起身,在亲卫的簇拥下,带着那厚厚一叠会票,径直走向了关城下临时搭建的伤兵营。 与以前混乱污浊截然不同,如今的伤兵营经过朱祁钰的整改,虽仍充斥着草药苦涩和血腥气,却显出一种井井有条的秩序。 地面上均匀地铺撒着新鲜的石灰粉,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隔绝着污秽与可能的疫病。 数十名军医带着数量更多的学徒,如同工蚁般在营房间快速穿梭。 有的在简陋的木台上为伤兵清理创口、接骨敷药,动作虽显粗糙却透着专注;有的守在咕嘟冒泡的药罐旁,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火候;还有的在低声询问伤员状况,做着记录。 营帐里依旧时不时传出压抑的呻吟和痛苦的闷哼,但少了那种濒死的绝望,更多的是一种咬牙硬挺的韧劲。 伤兵们的眼神中,除了痛苦,还有一丝名为希望的东西。 “王爷!”不知是谁先看到了朱祁钰的身影,激动地喊了一声。 如同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整个伤兵营瞬间被惊动。 能动的挣扎着想爬起来行礼,不能动的也努力支起脖子,目光灼灼地聚焦在年轻主帅身上。 营内忙碌的医官学徒们也纷纷停下动作,躬身行礼。这份发自内心的感激和期盼,是做不得假的。 朱祁钰站在营中空地,目光扫过一张张或苍白、或蜡黄、却写满期待的脸孔,大声喊道:“诸位将士,尔等为国负伤,血洒疆场,本王铭感于心!今日,本王亲至,便是为践前诺——发放抚恤!” “王爷英明!” “谢王爷恩典!” 短暂的寂静后,伤兵营爆发出参差不齐却异常热烈的欢呼。 许多人眼中泛起水光,他们卖命厮杀,最怕的是什么?不是死,是死了残了,家人却拿不到那点可怜的卖命钱! 王爷亲自来发抚恤,这分量,这承诺,比任何空话都让人踏实! 亲兵搬来桌案,朱祁钰亲手将那一摞会票码放整齐。 负责登记的书记官开始按名册高声唱名,一个个名字报出,一个个伤兵或由同伴搀扶,或自己拄着拐,蹒跚着上前。 然而,当第一个拿到抚恤的伤兵是一个断了条胳膊、脸上还带着血痂的粗壮汉子。 他低头看清手中那几张轻飘飘、印着花纹的纸片时,脸上的激动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错愕、茫然。 “这难道是宝钞?”他不可置信地翻看着,粗糙的手指捻了捻,触感冰冷陌生。 “王爷!”他猛地抬头,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带着被欺骗的悲愤,“弟兄们跟着您卖命!您……您怎能拿这没用的宝钞来糊弄俺们?!俺们流的血,就值这几张废纸吗?!” 此言一出,如同冷水泼进滚油锅! “什么?宝钞?!” “俺不要废纸!俺要铜钱!要银子!” “王爷!您不能这样啊!” “俺家里还等着米下锅呢!这纸买不了粮啊!” 整个伤兵营,立刻陷入了骚乱之中。 第120章 新式抚恤 大明宝钞?那玩意儿自打太祖爷手里就开始一路跳水,到如今,擦屁股都嫌硬!在民间,它早就成了人人唾骂的废纸一张。 士兵的认知亦是如此,所以,在他们看来王爷拿这东西当抚恤,无异于在侮辱他们流过的血! 朱祁钰脸上并无愠色,反而上前一步,站到了那断臂伤兵面前,目光平静地迎上对方因激动而赤红的双眼。 “你嚎个什么劲?”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瞬间压下了营帐里的躁动,“睁大你的招子看清楚,这不是宝钞!” 他猛地提高音量,声浪滚过营帐每个角落,确保每个带伤的耳朵都听得真切: “此乃大明银行会票!本王专为尔等卖命的弟兄立的新规矩!拿着它,进京城!去任何一家挂着‘大明银行’招牌的分号!见票即兑!足额的铜钱,分文不少!揣着它,比你扛一麻袋叮当作响的铜子儿更安全、更轻便!懂了吗?!” 营内安静了下来,但伤兵们脸上的疑虑并未完全消除。 那断臂汉子仍是半信半疑:“王爷……这……这纸片片,真能换成现钱?不是糊弄俺们的宝钞?” 他身边的其他伤兵也眼巴巴地望着朱祁钰,眼神里充满了对这类似宝钞的东西的不信任,以及对血汗钱的极度渴望。 朱祁钰明白,空口无凭。 朝廷的信用,特别是对宝钞的记忆,早就在这些泥腿子兵心里烂得渣都不剩了! 要重建信任,必须拿出更直观、更有分量的东西。 他目光扫过全场,忽然伸手,取下腰间悬着的那块羊脂白玉佩。 正午的阳光倾泻而下,落在那块毫无瑕疵的玉佩上,莹润的光泽仿佛活水般流淌,温润内敛,却又透着难以言喻的贵气。 营内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瞎子都看得出,这玩意儿价值连城! 朱祁钰将玉佩高高擎起,让它沐浴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下,声音斩钉截铁:“本王今日,以此玉立誓!尔等手中之会票,若有任何一张,在大明银行换不回足额的铜钱!本王便是把王府卖了,也要亲自将你们应得的抚恤,一文不少地送到你们手中!若违此誓,犹如此玉!” 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同时将玉佩狠狠摔下! “啪!” 价值不菲是玉佩就这样摔成碎渣。 这一下,整个伤兵营彻底安静了,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所有的目光都死死盯在地上那些碎玉之上,这份冲击,比任何华丽的辞藻、空洞的许诺都猛烈一万倍!足以击穿任何怀疑的壁垒! 那断臂汉子嘴唇哆嗦着,看看手中的会票,又看看地上的碎渣,最后猛地低下头,“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铺着石灰的地面上,声音哽咽嘶哑: “王爷!小的……小的信您!信您啊!小的这条贱命,以后就是王爷您的!” “王爷!俺们也信您!” “誓死追随王爷!” 刹那间,跪倒之声此起彼伏。 伤兵们,无论伤势轻重,能用力的都挣扎着叩首。 激动的呐喊、感激的涕零交织在一起,先前的不满和愤怒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山呼海啸般的忠诚与狂热! 朱祁钰看着眼前场景,继续高声宣扬:“尔等当兵,吃的是断头饭,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本王深知不易。以往抚恤,层层盘剥,十成落到尔等手中不足三成!那些蠹虫,吸的是尔等的血!” 他顿了顿,声音转厉,“这会票,便是本王专为断此毒瘤而设!自今往后,所有阵亡、伤残抚恤,皆以此会票发放!本王会派锦衣卫全程盯着,谁若敢伸手,本王就剁了他的手!保证尔等应得之钱,分文不少,落袋为安!” 一时间,“王爷圣明!”“谢王爷恩典!”的呼声更高,比刚才更加汹涌澎湃! 刚刚因战败被贬为参将的毛福寿,得知王爷亲自来发抚恤,吓得魂飞魄散,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 他正好听见朱祁钰那番“日后抚恤皆用会票”的宣言,脸色顿时煞白。 眼见朱祁钰交代完毕,转身欲走,毛福寿硬着头皮,一个箭步抢上前去,躬身抱拳,声音带着惶恐和急切:“王爷,末将斗胆。抚恤发放,历来讲究章程法度,今日王爷体恤将士,亲发会票,实乃特例恩典。可……可若日后皆以此法,恐……恐与朝廷旧制不合啊!” 朱祁钰脚步一顿,缓缓侧过头,冷笑道:“哦?不合制?毛参将这么着急……莫非你就是本王说的那种,专克扣弟兄们卖命钱的蠹虫?” 毛福寿脸色唰地白了,慌忙单膝跪地:“末将不敢!末将一片赤诚,天地可鉴!只是……” “行了,”朱祁钰维持着脸上的冷笑,道:“本王信你赤诚。但军中贪墨抚恤之事,却是铁一般的事实,不容否认。本王此举,就是要断了那些蠹虫的财路!此等善政,除了那些趴在将士骨血上吸髓的蠹虫,应该不会有其他人反对吧?” 毛福寿被噎得说不出话。 但他心中担忧,担忧那些断了财路的军官被有心人煽动,后果不堪设想。 目光扫过营帐里那些因王爷一席话而激动得面红耳赤的伤兵,还有那些闻讯挤在帐外、眼神炙热的普通士卒…… 他猛地想起,就在不久前,王爷亲自从三万大头兵里,亲手拔擢了一千个敢打敢拼的低级军官。 这一手,早把底层兵卒的心牢牢攥在手心了,没选上?那又如何! 王爷给了他们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盼头,让他们死心塌地地相信:跟着郕王殿下,就有出人头地的机会! “……末将明白了。”毛福寿最终抱拳,沉声道。 伤兵营的喧嚣渐渐平息,营外,大军已然整备完毕,沉重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声汇成一股低沉的洪流,开始缓缓涌动。 表面上,这支大军行动迟缓,拖延许久,直到今日才出发。然而,对太原的战斗,早在两天前就已悄然启动。 当宁化王朱济焕还在为守城焦头烂额、调集粮草、整肃城防之时,几道不起眼的影子,早已借着夜色和混乱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太原城中。 第121章 接着奏乐!接着舞! 清晨的太原城,本该是市井烟火渐起的时分,却透着一股子压抑。 街角的豆浆摊前,几个缩着脖子的闲汉凑在一起,声音压得极低,却盖不住话里的惊惶。 “听说了么?”一个豁牙汉子嘬了口滚烫的豆浆,神神秘秘道:“郕王的大军,离太原不到五十里了,听说这次来了二十万!” 旁边一个矮胖子嗤笑一声,灌了口豆汁,嘴边的沫子都没擦:“二十万?你那是老黄历了。我表弟的叔叔的婶婶的儿子的媳妇的哥哥的小妾的表舅,就在京营当差。他昨儿托梦…呸,托人传信来说,郕王殿下这次发狠了,调集了一百万天兵!一百万呐,一人一口唾沫星子,都能把咱们这太原城墙给冲垮喽!” “嘶——”临桌几人倒吸一口凉气,一个瘦高个脸都白了:“一…一百万?那还打啥?咱这城里的兵,捆一块也凑不够十万啊!” 不远处,一座临时搭起的茶棚里,说书先生唾沫横飞,醒木拍得震天响: “……且说那日北京城下,也先领着百万瓦剌铁骑,黑压压一片,那叫一个遮天蔽日!眼看城破在即,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郕王殿下,身披金甲,足踏祥云,一声断喝如同九天惊雷!好家伙,您猜怎么着?殿下他,身高足有三丈!腰围那也是三丈!那拳头,比城门口那煮饺子的大铁锅还大!只一拳下去——” 说书先生猛地挥拳,带起一阵风声: “轰隆!地动山摇!百万鞑子鬼哭狼嚎,哭爹喊娘地滚回草原去了!那场面,啧啧,真真是天神下凡呐!” 台下听众也不管真假,只觉得先生说的精彩,纷纷叫好起来。 一条幽暗的小巷深处,两个穿着破旧号衣的太原守军士卒缩在墙根下。 “喂,听说了没?”一个瘦高个声音发颤,“巡抚朱大人……压根不想跟着宁化王爷干这掉脑袋的买卖!” “啥?”另一个矮壮些的惊得差点跳起来。 “千真万确!”瘦高个左右张望,凑得更近,“听说他早就跟郕王殿下搭上线了!就等着大军一到,在城里……”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又迅速指向王府方向,“……把那位绑了,开城献降!这可是泼天的功劳!” 夸张的言论不断在太原城中传播,发酵。 晋王府,承运殿。 此地已被宁化王朱济焕鹊巢鸠占。 殿内灯火通明,丝竹管弦靡靡入耳。 身着轻纱的舞姬腰肢款摆,水袖翻飞,媚眼如丝。 宁化王朱济焕高踞主位,换上了一身亲王衣袍,虽已年过花甲,须发半白,此刻却意气风发。 殿下陪坐的,多是依附于他的本地豪商、士绅以及被迫依附的官员,人人脸上挂着笑意,举杯应和,却不知那笑中有几分真意。 “王爷英明神武,天命所归!此番靖难,必效法燕藩伟业,再造乾坤!”一个豪商谄词潮涌。 “哈哈哈!好!说得好!”朱济焕畅快大笑,一饮而尽。 他环视着这曾经属于晋王朱美壤的华美宫殿,心中豪情万丈。 朱棣?哼,当年他不过八百府兵就敢起事,如今我朱济焕手握几千精锐家丁,更有三万卫所兵听命,还占着太原坚城,何愁大事不成? 就算败了……败了又如何? 本王是太祖血脉,堂堂郡王! 那朱祁钰小儿,还敢杀宗室不成?无非是去凤阳高墙里养几年老罢了! 这买卖,值! 就在这觥筹交错、一片祥和之际,殿门被猛地推开,带进一股冷风。 宁化王世子朱美壤脚步匆匆地闯了进来,四十岁的脸上写满了焦虑,与殿中的气氛格格不入。 “父王!”朱美壤顾不得礼仪,声音急切,“城中流言四起,人心惶惶!皆言郕王……朱祁钰率百万大军亲征,不日即到!更有谣言说巡抚朱鉴暗通朝廷,欲图不轨!此等妖言惑众,不可不防啊父王!” 丝竹声戛然而止,舞姬们不知所措地停下动作,殿内气氛瞬间凝滞。 宾客们面面相觑,眼神闪烁。 朱济焕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放下酒杯,眉宇间浮起一丝阴鸷的愠怒。 他正要呵斥这扫兴的儿子,一个身影却从侧席缓步走出。 此人一身玄色僧袍,面容清癯,眼神却锐利如鹰,正是宁化王倚重的谋士——广智禅师。 此人来历神秘,据说是襄王朱瞻墡举荐而来,自诩有黑衣宰相姚广孝之才,是煽动宁化王起兵的关键人物。 “阿弥陀佛。”广智禅师双手合十,他的声音与常人不同,彷佛伴有佛音,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世子殿下稍安勿躁。些许流言,不过是朱祁钰黔驴技穷,行此下作攻心之计罢了。” 他转向朱济焕,脸上带着智珠在握的微笑:“王爷明鉴。想当年,燕藩起兵靖难,以区区八百壮士,尚能席卷天下,终成大业!何也?天命所归,人心所向!如今王爷坐拥太原坚城,精兵数万,岂是那僭越摄政的郕王可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惊疑不定的宾客,带着煽动性的蛊惑: “流言越是凶猛,越说明朱祁钰心虚胆怯!前番大战,虽没能歼灭毛福寿,其损失也必定不小,元气大伤!否则,何须用这等上不得台面的伎俩,妄图动摇我太原军民之心?此乃色厉内荏之象!王爷,这正是天赐良机,待其劳师远征,疲惫之师临我坚城之下,王爷以逸待劳,一战可擒此獠!届时,拨乱反正,功业岂止于燕藩?” 这番话如同强心剂,瞬间让朱济焕精神大振,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更炽热的野心和自负。 “禅师所言极是!深得本王之心!”朱济焕一拍桌案,震得杯盘轻响,“朱祁钰小儿,虚张声势,徒惹人笑耳!本王岂会惧他?” 他虽被广智说得飘飘然,但流言确实闹得人心浮动,影响军心。 “不过……”朱济焕眼中寒光一闪,“这些嚼舌根的刁民,也不能轻饶!乱我军心者,杀无赦!”他目光转向殿下右侧侍立的一员巨汉。 此人名唤何彪,身高九尺,膀大腰圆,站在那里如同一尊铁塔。 他本是太原城西市有名的屠夫,膂力惊人,凶悍异常,被朱济焕偶然发现,破格提拔为心腹大将,因此对宁化王感恩戴德,忠心耿耿。 “何彪!” “末将在!”何彪声如洪钟,抱拳躬身。 “着你带一队亲兵,立刻出府!给本王抓!凡敢在街头巷尾散布谣言、蛊惑人心者,无论何人,一律锁拿下狱!本王倒要看看,谁还敢在本王的地盘上兴风作浪!” 朱济焕冷声道:“另外,把朱鉴也带过来,本王的宴会,他居然敢找借口不来!” “末将领命!”何彪瓮声应道,眼中凶光毕露,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殿门,沉重的脚步声如同战鼓擂动。 “好了,些许小事,不足挂齿!”朱济焕挥挥手,仿佛驱散了恼人的苍蝇,脸上重新堆起笑容,“接着奏乐!接着舞!” 第122章 燕藩能成,本王也能 丝竹声再起,舞姬们强打精神重新扭动腰肢,宾客们也纷纷挤出笑容,举杯附和。 殿内很快又恢复了虚假的喧嚣,觥筹交错,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只有世子朱美壤,还僵硬地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如纸。 百万大军是假,可郕王的兵锋是真! 朱鉴摇摆不定是真! 城中人心惶惶也是真! 自己这父王,只知道饮宴,太原如何守得住。 朱济焕瞥见儿子还杵在那里,一脸晦气,顿时兴致大减,不耐烦地挥了挥袖子: “还杵着作甚?退下!莫要在此扫了本王的雅兴!” 朱美壤身体一颤,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低下头,掩住眼中翻腾的怨毒和绝望,声音艰涩: “是……儿臣告退。” 朱美壤离开不久,巡抚朱鉴便被两个亲兵半架着拖进殿内。 丝竹之声暂歇,舞姬懂事的退至两侧。 宾客们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这位巡抚身上,眼神复杂,有幸灾乐祸,有兔死狐悲。 朱济焕斜倚在主座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玉杯,脸上似笑非笑:“朱抚台,本王今日这宴席,你为何称病不来?” 朱鉴强自镇定,拱手行礼:“下官惶恐,实是偶感风寒,头晕目眩,恐扰了王爷雅兴,故而……” “阿弥陀佛。”广智禅师的声音响起,他捻动着佛珠,缓步走到朱鉴面前,“朱抚台,城中流言汹汹,皆言你暗通伪郕王,欲行不轨,献城以图富贵。王爷待你恩重如山,你……如何忍心背主求荣?” 朱鉴心中一凛,面上却挤出一丝苦笑:“禅师冤枉啊。下官对王爷忠心耿耿,天地可鉴!些许流言蜚语,不过是郕王的离间之计,决不可轻信。” “你最好是真的忠心耿耿。”朱济焕揭短,“你以前当山西布政使,跟着本王没少捞钱吧,现在本王起事,你倒要明哲保身?已经晚了!” “王爷息怒!”朱鉴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下官绝非此意!只是…只是那郕王朱祁钰,绝非易与之辈啊!北京城下他击退也先,整顿京营,手段狠辣,心机深沉!如今他亲率大军兵临城下,士气正盛!与其玉石俱焚,不如…不如……” “不如什么?!”朱济焕须发皆张,眼中杀机暴涨,猛地抽出挂在屏风上的宝剑。 他提着剑,一步步逼向跪伏在地的朱鉴,剑尖直指其咽喉:“朱鉴!你想让本王投降?想让本王向那个黄口小儿摇尾乞怜?本王看你是活腻了!” “阿弥陀佛!”广智禅师适时地高宣佛号,“王爷,暂息雷霆之怒。朱抚台或有失言,然其终究是朝廷命官,若此刻杀之,恐令其他官员人人自危,反生变乱。不如暂且请朱抚台在府中静养,待王爷大破朱祁钰,再行处置不迟。” 朱济焕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瞪着面无人色的朱鉴,又看看广智那张古井无波的脸,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把这吃里扒外的东西,给本王押回他的巡抚衙门,严加看管!没有本王的手令,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却说何彪这边,他带着亲兵队,如同出笼的疯狗,在街头巷尾横冲直撞。 茶楼酒肆里,但凡有人交头接耳,声音稍大些,立刻就会被如狼似虎的兵丁冲进去锁拿。 一个卖菜的老汉只因在摊前叹气嘟囔了一句“这日子没法过了,不知王爷图个啥”,便被何彪的亲兵当场按倒在地,打得头破血流,然后枷锁加身拖走。 更有一个从城外来探亲的货郎,只因在客栈向同伴问了一句“听说郕王殿下的大军快到了?”,就被以“刺探军情、蛊惑人心”的罪名投入大牢。 一时间,太原城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白日里街道冷清得如同鬼蜮,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有行人匆匆走过,也是低着头,脚步飞快,眼神惊恐地扫视四周,生怕被何彪的人盯上。 入夜后更是死寂一片,只有巡城兵丁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更添几分肃杀。 大牢早已人满为患,哀嚎呻吟之声日夜不绝。 今日的承运殿总算是没有往日的喧闹,朱济焕换下了那身僭越的亲王袍,穿着郡王常服,焦躁不安地在殿中来回踱步。 他脸上的意气风发荡然无存,只剩下难以掩饰的焦虑和惊疑。 殿外,隐隐传来沉闷的号角声和无数人马移动汇聚的嘈杂,那是城外大军正在排兵布阵的声响,如同乌云压顶前的闷雷,一下下敲打在殿内每个人的心头。 “报——!”一个探马连滚爬爬地冲进殿内,声音带着哭腔,“王爷!郕王…郕王大军已在城外五里处扎下连营!” “王…王爷,”一个依附的本地士绅声音发颤,“郕王兵锋正锐,我们…我们…” “闭嘴!”朱济焕烦躁地怒吼,打断了对方的怯懦之言,额头青筋暴跳。 “阿弥陀佛。”广智禅师的声音依旧平稳,他捻动着佛珠,走到朱济焕身边,“王爷勿忧。郕王之兵,看似汹汹,然则何足道哉?” “王爷可还记得,当年燕藩起兵靖难之初,何等艰难?北京城一度被李景隆五十万大军围困,危如累卵!然则,燕世子坐镇坚城,军民一心,终能击退强敌!” 他刻意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如今王爷坐拥太原雄城,兵精粮足,人心在握,岂是当年燕藩初起兵时可比?朱祁钰此来,正是自投罗网,王爷以逸待劳,据坚城而守,定能大胜。此乃天命所归,非人力可挡也。” 朱济焕听着广智的话,焦躁的心绪似乎被抚平了一些:“禅师所言有理!然则…当年燕藩能反败为胜,亦是得了宁王相助!本王…本王如今困守太原,这…这又当如何是好?” 广智眼依旧不慌不忙:“王爷放心!襄王殿下早有锦囊妙计,只要王爷能在太原城下,挫败朱祁钰小儿,哪怕只是令其顿兵坚城之下,损兵折将,襄王殿下便会在京畿振臂一呼,联合太皇太后,以‘擅起兵戈、威逼宗室、图谋不轨’之罪名,废黜朱祁钰摄政王之位!” “届时,王爷便可趁朱祁钰后方大乱之际,效法当年燕藩千里奔袭南京之壮举!亲率太原精兵,出井陉,越太行,直捣北京!擒伪帝,清君侧!入主紫禁,君临天下,指日可待!这便是驱虎吞狼,黄雀在后。” “驱虎吞狼…黄雀在后…”朱济焕喃喃重复着,广智描绘的前景如同一剂强效的迷幻药,瞬间点燃了他心中几乎熄灭的野心火焰,将那份对城外大军的恐惧烧得干干净净。 入主紫禁!君临天下!这八个字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对啊!燕藩当年能成,本王为何不能?! 本王有太原坚城,有数万之兵,还有襄王在后方运筹帷幄! 朱祁钰小儿,不过是我踏上龙椅的一块踏脚石罢了! 一股近乎癫狂的豪气陡然从朱济焕胸中升起,他猛地挺直了佝偻的腰背,浑浊的老眼爆射出骇人的精光。 “取本王甲胄来!本王要亲自登城,看看那朱祁钰小儿,有何本事破我太原!燕藩能成之事,本王朱济焕——亦能成之!” 第123章 震慑 宁化王朱济焕带着破天豪情,一步一顿地蹬上了太原城楼。 城下,京营大军列阵森严,刀枪如林,旌旗蔽日,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他定了定神,从亲随手中接过那份精心炮制、反复修改过的檄文,递给身旁一个大嗓门的壮汉:“念!给本王大声念!” 那壮汉深吸一口气,鼓足中气,将檄文内容吼向城下。 字字句句,皆是控诉郕王朱祁钰“篡逆”、“挟持幼主”、“祸乱朝纲”,而他宁化王朱济焕,则是“顺天应人”、“奉天靖难”、“清君侧”的忠义之师。 檄文辞藻华丽,引经据典,在文采上倒真挑不出毛病。 朱济焕心中盘算着:这檄文一出,纵不能令城下士卒倒戈卸甲来降,至少也能动摇其军心,挫其锐气吧? 然而,洋洋洒洒千言念罢,城下却是一片死寂。 京营士兵如同冰冷的铁像,纹丝不动,连一丝骚乱也无,唯有风吹战旗的猎猎之声,更显压抑。 朱济焕正自惊疑不定,忽见城下军阵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通道。 紧接着,数百名衣衫褴褛、面如死灰的人被如狼似虎的士兵推搡着,押解到两军阵前。 “是范家的人!” “看那边!那不是田家家主田有财吗?” 城头眼尖的军官和士绅纷纷低呼起来,田、范两家,在整个晋商圈子里,都是无人不识的存在。 朱济焕心头一紧,脱口问道:“郕王这是要干什么?” 侍立一旁的广智禅师捻着佛珠,沉声道:“王爷勿忧。郕王小儿,无非是想用田范两家的人质作为筹码,与王爷讨价还价罢了。王爷,无论他提出何等条件,断不可……” 话未说完,就见押解的士兵将田、范两家的全家老小强行按着排成一排,面朝城墙。 冰冷的火铳被高高举起,黑洞洞的铳口对准了这群人。 “上铳!” “预备——!” “嘭!!!” 震耳欲聋的齐射声猛然炸响!硝烟弥漫! 如同镰刀割过成熟的麦田,田、范两家的几百口人,齐刷刷地栽倒在地。鲜血瞬间染红了城下的土地,哀嚎与濒死的呻吟被淹没在硝烟中。 “嘶——”朱济焕吓得倒抽一口冷气,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一缩,他死死抓住城垛,声音带着些颤抖:“郕王是想干什么?!” 广智禅师也是一惊,他强压惊骇,急声道:“王爷莫慌!他不过是想杀人立威,震慑我军!田有财和范永志两个主事人还在,定是郕王留着要挟……” 话音未落,城下士兵的动作再次让他的分析成了笑话! 两个士兵扛着两根碗口粗的木桩,“咚!咚!”两声,狠狠砸进冻硬的地里。另外几个士兵二话不说,像捆猪猡似的,把田范二人死死绑在了桩子上! “不——!王爷救我!饶命啊郕王殿下!我田家愿献出所有家产……啊!!”田有财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嘶声哭嚎。 “朱祁钰!你这畜生!我做鬼也不放过你!宁化王!你不得好死!!”范永志则目眦欲裂,绝望地破口大骂。 京营士兵对这一切充耳不闻,又有四名士兵吭哧吭哧推上来两门小炮! 炮身黝黑,炮口不大,也就碗口粗细,但那黑洞洞的炮口,正正地对准了被牢牢绑在木桩上的田、范二人! 看到那炮口,田有财白眼一翻,直接吓晕过去。 范永志的咒骂瞬间变成了凄厉到变调的哀嚎,身体在绳索束缚下疯狂扭动,却丝毫无法挣脱。 士兵们熟练地清理炮膛,填入用丝绸药包装好的定量火药包,用推弹杆压实,再填入一颗沉甸甸的实心铁弹,动作有条不紊。 长长的引线被点燃,火星在干燥的空气中“滋滋”作响,飞快地向上燃烧,如同催命的倒计时。 “不——!!!”田有财和范永志的恐惧来到极限,绝望的嘶吼穿透云霄。 引线燃尽! “轰!!!” 两声震天动地的巨响几乎同时爆发,炮口喷吐出巨大的火舌和浓烟。 田有财幸运些,绑着他的木桩连同他整个上半身,被铁弹直接撞得粉碎!血雾混合着碎肉骨渣,瞬间爆开!他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彻底没了声息。 “呃啊——!!!”范永志那边却是人间地狱! 铁弹稍微偏了一点,没有给他个痛快。那颗沉重的铁球,只带走了他腰胯以下的部分。 肠肚内脏混合着断骨碎肉,喷溅在冰冷的城墙根和木桩上! 范永志没立刻死去,剧痛让他残存的上半身剧烈地抽搐、痉挛,断口处内脏和碎骨清晰可见,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 他喉咙里发出非人的、断断续续的嗬嗬声,如同破败的风箱,眼神涣散,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痛苦。 城楼上,朱济焕亲眼目睹了这血腥炮决的全过程。 那点被佛号勉强点燃的豪情壮志,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消失得无影无踪。浓重的血腥味似乎隔着老远都钻进了他的鼻孔,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死死抓着亲兵的手臂才没瘫倒,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郕王…究竟…究竟要干什么啊?!” 还没完。 处决田范之后,军阵中又走出一人来。 来人身穿黄色亲王服饰,正是晋王朱钟铉。 他在城下扯着嗓子大吼:“太原城中的军民,我晋藩的宗室,你们不要跟着宁化王造反了,郕王说了,你们现在投降还来得及,若再执迷不悟,等大军开始攻城,就什么都晚了。” “是晋王殿下!” “晋王殿下亲自来劝降!” 虽然朱钟铉常年被宁化王控制,但不管怎么说他才是真正的晋藩之主。 朱济焕将之视为傀儡,可其他人不知道啊。 而且,朱济焕的很多事情,那都是借着晋王名头才得以顺利施行。 所以,当晋王出现在城下,对着城中劝降时,许多人都开始意动。 无数双眼睛不断在宁化王与晋王之间徘徊,内心似乎都在做着艰难的抉择。 情势愈演愈烈,不少人手已经按在刀把之上,用狠戾的眼神看向宁化王这边。 广智禅师此刻也维持不住那副高僧模样,脸色铁青,咬牙道:“郕王先用酷刑震慑,再让晋王劝降,彻底瓦解我军军心。王爷!此刻正是危急存亡之秋,您必须站出来,激励三军将士,万不能让郕王这毒计得逞啊!” 朱济焕看着城下那成排的尸体,四处散落的残肢断臂,空气中弥漫的硝烟与化不开的血腥味。 还有一旁仍在扯着嗓子大声劝降的晋王,他突然觉得造反好像也不是个简单的活,他忽然觉得头有些晕。 “法师…”朱济焕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你…你代本王去激励士气…本王…本王突感不适,头…头风犯了…快!快扶本王回府!” 他此刻对广智的信任也打了折扣,但前番击败毛福寿确实是广智献策,只能把这烫手山芋丢给他。 说完,他几乎是半瘫在亲兵身上,头也不回、踉踉跄跄地逃下了城楼。 第124章 开始攻城 广智心头大急! 此等生死存亡的关头,身为主帅的宁化王不思激励士气、力挽狂澜,竟如丧家之犬般逃之夭夭? 这简直是把全军将士推向死路! 他目光扫过城头,守城军民的眼神已从最初的惊惧转为狐疑,继而透出几分不善与动摇。 一股寒气自广智脚底窜起——不能再等了! “阿弥陀佛?去他娘的佛!”广智眼中凶光一闪,一把捏碎手中佛珠,骤然暴起,劈手夺过身旁一名亲兵的腰刀。 手腕一翻,雪亮刀光带着凄厉破空声,狠狠劈向最近一个眼神闪烁的民壮! 滚烫的鲜血泼洒在广智的玄色僧袍上,瞬间晕开大片刺目的猩红,给他袈裟换了颜色。 “都给佛爷听好了!”广智将滴血的腰刀高高举起,面目狰狞地嘶吼,“尔等皆食宁化王俸禄,刀口舔血,跟着王爷扯了反旗!事到如今,还妄想朝廷能饶过你们这些附逆从贼的乱党吗?!唯有死战,方有一线生机!” “呛啷啷!”忠于宁化王的亲兵们如梦初醒,纷纷拔刀出鞘,雪亮的刀刃指向那些眼神闪烁、似有降意的军官和士卒,用武力强行弹压着即将崩溃的军心。 城下,大军后方。朱祁钰透过单筒望远镜,将城头这血腥弹压的一幕尽收眼底。 “啧,这秃驴倒是个狠角色。”他放下望远镜,对身边传令官低喝:“传令!按计划行事!” 令旗挥动,早已蓄势待发的京营将士齐声咆哮,声浪如同怒涛般拍向太原城头: “郕王殿下有令!罪在首恶!胁从不问!胁从军民,拨乱反正者,既往不咎!现在开城投降,仍为大明良民!顽抗到底,格杀勿论!投降!投降!投降!” 城头上,守城的军民本就惶恐不安,此刻听到这震天响的招降声,更是人心浮动。 更在这时,被抓来守城的民壮中,突然爆发出几声带着浓重山西口音的大喊: “宁化王造反,凭啥拉俺们垫背?!” “婆姨娃娃还在家等着呢!给这反王卖命,值个球?!” “朝廷大军都到城下了!开城门啊!家人们!” 这几嗓子,如同投入油锅的火星! 喊话的正是先前混入太原城散布流言的夜不收精锐,此刻良机在前,他们立刻撕下伪装,鼓动军民反戈一击! “反了!反了!”广智目眦欲裂,手中血刀狂舞,“杀!给佛爷杀光这些乱民!敢动摇军心者,格杀勿论!” 他和亲兵如同疯魔,又连斩数名试图放下武器的士卒和民夫。 僧袍早已被血浆浸透,黏腻地贴在身上,配上他扭曲的面容,真如从阿鼻地狱爬出的恶鬼。 这血腥手段,暂时用恐惧强行压制住了城头即将爆发的混乱,但人心已散。 “王爷!”顾兴祖看得真切,眼中精光爆射,猛地抱拳请命,“时机已至!贼首遁逃,城头内乱,军心涣散!正是破城良机!请王爷下令攻城!” 朱祁钰高坐马上,深吸一口气,胸中杀伐之气激荡。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直指太原城头,放声怒吼,声震四野: “传本王令——攻城!!!” 他本想如演义中那般立于马镫之上刷个帅,装个逼,奈何自己那点可怜的马术实在不支持这高难度动作,只能作罢。 城墙上,广智靠着血腥屠杀勉强维持的防线,在京营排山倒海的攻势下,如同被巨浪拍打的朽堤,瞬间便显出无数裂痕。 箭雨如蝗,火铳轰鸣,云梯飞钩纷纷搭上城垛,喊杀声震天动地。 广智一边嘶吼着指挥反击,心中早已将朱济焕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废物!十足的废物!你若能稍撑片刻,局面何至于此!” 晋王府·承运殿 朱济焕跌跌撞撞地冲回这座曾经夜夜笙歌、纸醉金迷的晋王府正殿。 惊魂未定,一把夺过侍从递上的烈酒,“咕咚咕咚”猛灌了几大口。 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才勉强将那恐惧压了下去。 世子朱美壤早已等得心焦如焚,见他失魂落魄回来,连忙迎上,颤抖着发问:“父王!城外…城外情形如何了?郕王…郕王的大军可是…攻城了?” 朱济焕正被恐惧和愤怒啃噬得心烦意乱,看到儿子这副窝囊相,一股邪火“腾”地窜起,劈手就是一个大耳刮子扇过去! “啪!”脆响回荡在空旷的大殿。 “没用的东西!”朱济焕指着朱美壤的鼻子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当年燕藩能成事,全赖他有个替他坐镇后方、安定人心的好儿子!再看看你?四十多岁了,除了吃喝嫖赌,你还会什么?!废物!十足的废物!本王倒了八辈子血霉,生了你这么个孬种!” 朱美壤被这兜头盖脸的辱骂砸得一愣,一股深沉的怨毒瞬间从心底最深处喷涌而出,几乎将他淹没。 四十年,老子当了四十年的世子,天下岂有四十年之世子乎? 这老东西自己活够了,造反失败,大不了被废为庶人,关进凤阳高墙里等死,反正他也没几年好活了! 可我呢?! 老子才四十出头!正值壮年!锦绣前程,荣华富贵……难道都要跟着你这昏聩的老东西,一起葬送在那暗无天日的高墙里?! 就在朱美壤被这滔天的怨愤烧得浑身发抖,几乎要窒息时—— “锵!锵锵锵——!” “呃啊——!” “有刺客!护驾!快护驾!!!” 金铁交鸣的刺耳锐响、利器入肉的闷响、濒死的惨嚎、侍卫惊怒的吼叫……瞬间撕裂了王府的死寂!一股浓烈的血腥气顺着敞开的殿门涌了进来! 朱美壤吓得魂飞魄散,失声尖叫:“不好!父王!是郕王!郕王的兵马…打进来了?!” 朱济焕更是惊得魂飞天外,手中酒杯“当啷”一声掉在金砖上,摔得粉碎。 他强撑着最后一丝王爷的架子,色厉内荏地尖声嘶喊:“慌…慌什么,天…塌不下来,本王乃太祖苗裔,宗室郡王。大不了…被废为庶人,关…关进凤阳高墙,他朱祁钰小儿…难…难不成还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杀了本王不成?祖宗家法饶不了他!” 话虽如此,他身体却抖如筛糠,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何彪!何彪何在?!速来护驾!护驾啊!!!” “末将在!”一声炸雷般的暴喝响起。 只见偏殿入口处,一个铁塔般的巨汉排开几名惊惶的侍卫,大步流星冲了进来,正是朱济焕麾下第一猛将何彪! 他手持一把为他特制的六尺长柄厚背鬼头刀,刀身寒光凛冽,杀气腾腾。 如同一尊怒目金刚般护在朱济焕身前,手中巨刀一横,声若洪钟:“王爷莫慌!有末将在!想伤王爷分毫,除非从我何彪的尸体上踏过去!不怕死的,尽管放马过来!”刀锋所指,气势逼人。 朱济焕如同小鸡一般躲在何彪的阴影之下,这才有了一丝安全感。 第125章 宁化王的末路 十几个身着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精锐锦衣卫,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门外。 为首一人,身形精悍,面容冷峻如冰,眼神阴狠,正是锦衣卫指挥使韩忠! “锦…锦衣卫?!”朱济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惊骇欲绝,“你们…你们怎么进来的?!” 韩忠冷声道:“宁化王殿下,奉劝你一句,束手就擒吧,本指挥使可不想背一个擅杀郡王的罪名。” 他们正是通过晋王朱钟铉秘密提供的王府地道潜入,只可惜地道狭窄,无法携带重弩火器,众人身上只有腰刀和便于携带的短弩。 束手就擒,坐等被废囚禁,朱济焕岂肯甘心。 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指着韩忠等人尖叫道:“何彪!给本王杀了他们!一个不留!杀了他们,本王重重有赏!” “末将领命!”何彪狞笑一声,眼中凶光大盛。 “尔等护好王爷,看本将取这些鹰犬狗头!”话音未落,他已如猛虎下山般扑出。 六尺长的鬼头大刀带着撕裂空气的恐怖尖啸,朝着韩忠当头劈下!这一刀势大力沉,有开山裂石之威! 韩忠眼神一凝,不敢硬接这开山裂石的一刀。 他脚下步伐疾变,身形如鬼魅般向侧面急闪,同时腰间绣春刀“呛啷”出鞘,并非格挡,而是刁钻地斜撩何彪持刀的手腕!围魏救赵! “哼!雕虫小技!”何彪狂笑,竟不闪不避,只是将下劈的刀势略收,巨大的刀身如门板般往身侧一格。 “铛!”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 一股沛然巨力传来,韩忠只觉得手臂剧震,虎口发麻,绣春刀险些脱手!整个人被震得踉跄后退数步! 韩忠的绣春刀刺在何彪厚重的肩甲上,只溅起一溜火星。 “好大的力气!”韩忠心中暗凛。 何彪得势不饶人,借着格挡之势,巨刀顺势横扫千军,拦腰斩向韩忠!刀风呼啸,刮得人脸生疼! 韩忠瞳孔骤缩,身形疾退,同时厉喝:“放箭!” “咻!咻!咻!”数声机括轻响,他身后的锦衣卫反应极快,数支弩箭电射而出,直取何彪面门、咽喉等要害! “叮叮叮!”何彪反应也快,巨刀回旋,舞出一片刀光,竟将大部分弩箭磕飞! 几支角度刁钻的弩箭,“噗”地一声射中了他胸前护心镜下方的铁甲叶片! 然而短弩劲力有限,箭头只堪堪穿透外层铁甲,便被内衬的坚韧皮革阻住,未能造成实质伤害! “哈哈哈!没吃饭吗?!”何彪狂态毕露,仗着甲厚力猛,六尺长刀挥舞开来,劲风四溢,竟将韩忠和数名试图合围的锦衣卫逼得连连后退,一时间竟无法近身! 更糟的是,殿外闻讯赶来的王府护卫正与留守殿外的锦衣卫激烈厮杀,喊杀声越来越近。 殿内,何彪一人独斗众锦衣卫,竟隐隐占据上风,护卫着朱济焕的几名亲兵也蠢蠢欲动。 眼见形势似乎逆转,朱济焕大喜过望,脸上露出癫狂之色,指着韩忠等人嘶声叫嚣:“杀!何彪,给本王杀光他们,一个不留。本王要拿他们的脑袋祭旗,哈哈哈!” “够了!”一直瑟缩在旁的世子朱美壤,此刻竟发出了野兽一般的咆哮。 他猛地拔出旁边一名侍卫腰间的佩刀,一个箭步冲上前,冰冷的刀锋瞬间架在了他亲生父亲宁化王朱济焕的脖子上! “住手!都给我住手!”朱美壤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声音都变了调。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父子反目惊呆了! 朱济焕感受到脖颈上那冰冷的触感,先是一愣,随即暴怒,他绝不相信这个懦弱无能的儿子敢真的伤他! 他抬手就想去扇朱美壤的耳光,口中怒骂:“逆子!以子胁父,天理不容!你这废物,你想干什……” “嗤——!” 话音未落!一道温热的液体猛地从朱济焕的颈侧喷溅而出! 朱济焕的怒骂戛然而止,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抬手摸向脖子——入手一片温热粘稠!抬起手一看,满是刺目的猩红! “你…你…”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朱济焕,他这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死亡的冰冷! 那废物儿子…竟真的敢下手! 他声音颤抖,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快…快把刀拿开!美壤…我的儿…有话好说…” “父王!认输吧!我们输了!彻底输了!”朱美壤持刀的手因激动和恐惧而剧烈颤抖着,刀刃更深地压进皮肉,鲜血顺着刀锋汩汩流下,染红了朱济焕明黄色的袍服。 他声嘶力竭地重复着:“投降!快投降啊!” 这父子相残骇人一幕,让殿内所有人都惊呆了! 连状若疯虎的何彪也下意识地停住了挥舞的长刀,愕然扭头看向宁化王这边,一时忘了眼前的敌人。 唯有一个人,动作未有丝毫停顿! 就在何彪分神看向宁化王的刹那,一直死死盯着他的韩忠动了! 他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蛇,捕捉到这转瞬即逝的战机! 左手闪电般从腰后摸出早已上好弦的短弩,弩口微抬,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悬刀! “嘣——噗嗤!” 机括震响!一支三棱弩箭离弦激射,快如闪电!精准无比地贯入了何彪左眼! “呃…啊…”何彪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那支弩箭几乎完全没入了他硕大的头颅,只剩下短短一截箭尾在眼眶外颤动。 “轰隆!!!” 铁塔般的何彪,带着他那柄沾满血污的六尺长刀,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砸倒在地,沉重的身躯震得地面微微一颤,再无声息。 “你…!”朱美壤被这突如其来的一箭惊得魂飞魄散,他冲着韩忠嘶声质问:“不是叫你们都住手了吗?!为什么还要杀他?!” 韩忠看都没看他一眼,慢条斯理地给手弩重新上弦,只是冷声回道:“本指挥使,只听郕王爷的命令。你算老几?也配命令本官?” 宁化王朱济焕此刻早已被儿子的刀和韩忠的狠辣吓破了胆,感受着脖子上刀锋的冰冷和伤口的刺痛,再看地上何彪那死不瞑目的惨状,彻底崩溃了。 他朝着韩忠的方向,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哭嚎起来:“锦衣卫大人!快!快救本王!快把这逆子拿下!快啊!他……他要弑父啊!你们快抓住他!快!!!” 他生怕朱美壤一个激动,真把他的脖子给抹了。 韩忠狞笑一声:“宁化王殿下莫慌,我这就来救你。” 第126章 破城 世子朱美壤的突然反水,让韩忠兵不血刃地擒住了宁化王朱济焕。 太原城墙上的厮杀,此刻也接近了尾声。 城中军民积蓄已久的怨气终于爆发,部分人倒戈相向,里应外合。 纵使广智智计百出,手段用尽,终究难挽狂澜。 朝廷大军如潮水般涌上城墙,将宁化王叛军的旗帜一面面砍倒。 最后,只剩下广智和他身边百余个对宁化王死心塌地的亡命徒,如同被逼入绝境的孤狼,死死据守在城门楼。 城门楼是这片城墙上的制高点,易守难攻,此刻成了广智最后的堡垒。 这时代的火炮,以直射为主,想要精准命中高高在上的城楼,需要极大仰角,命中率惨不忍睹,纯属碰运气。 通往城楼的唯一通道,是两侧狭窄的城墙马道,这斜坡宽不过两丈,仅容五六人并肩,陡峭向上,仰攻者如同活靶子。 广智带人据守高处,占尽了地利。 正所谓,高打低,打傻逼。 毛福寿眼珠子都红了,他现在想立功,都想的要疯了,就算毫无地利,也决定亲自带人攻上去。 “给老子冲!拿下城楼,每人赏钱十贯!”毛福寿咆哮着,身先士卒,提着刀就扑上了左侧马道。 “杀!”他麾下的士兵也嗷嗷叫着往上冲。 迎接他们的,是居高临下泼洒的死亡。 “放!”广智阴冷的声音响起。 滚木礌石轰隆隆砸下,冲在最前面的几名士兵瞬间被砸得筋断骨折,惨叫着滚落下来。 紧接着,密集的箭矢如同毒蜂般攒射而下,精准地射向拥挤在狭窄坡道上的明军。 “举盾!快举盾!”毛福寿怒吼,用刀格开一支射向面门的利箭,虎口震得发麻。 盾牌刚举起,几桶滚烫的粪汁混合着火油又兜头浇了下来! “啊——!”凄厉的惨嚎响起。 盾牌能挡箭矢,却挡不住这污秽滚烫的液体,被浇中的士兵皮开肉绽,瞬间失去了战斗力,哀嚎着翻滚下去,将后面的阵型也冲乱了。 毛福寿也被溅到几点,手臂上火辣辣地疼,气得他七窍生烟。 “他娘的!再来!老子就不信啃不下这块硬骨头!”他吐了口唾沫,组织起第二波攻势。 这次他学乖了,让士兵顶着加厚的盾牌,缓慢推进,同时调来弓弩手在下方压制城楼上的叛军。 然而,坡道狭窄,仰射效果有限。 广智的人躲在垛口后面,利用高度优势,箭矢、石块依旧不停地落下,砸在盾牌上砰砰作响,每前进一步都异常艰难。 好不容易推进到半坡,几根点燃的火把被叛军扔下,瞬间引燃了坡道上残留的火油! “轰!”烈焰腾起,瞬间吞噬了几名躲闪不及的士兵,形成了一道火墙,攻势再次受阻。 毛福寿目眦欲裂,第三次,他亲自挑选了数十名悍勇老兵,不再走马道,而是利用云梯钩索,试图从侧面攀爬城墙,直扑城楼! “跟我上!剁了那妖僧!”毛福寿咬着刀背,手脚并用向上攀爬。 城楼上的广智看得真切,嘴角泛起一丝的冷笑。 “找死!” 当毛福寿刚在垛口冒头,正要翻身跃入时,一道魁梧的身影已扑到近前! 是广智!他竟一直等着这一刻! “下去吧!”广智一声暴喝,势大力沉的一脚,狠狠踹在毛福寿当胸! “噗!”毛福寿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胸口剧痛,眼前一黑,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从数丈高的城墙上倒飞下去! “将军!”下方的士兵魂飞魄散,慌忙去接。 “砰!”毛福寿重重砸在几名士兵身上,虽然缓冲了一下,依旧摔得眼冒金星,口鼻溢血,半天爬不起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城楼上广智那张狞笑的脸,气得几乎吐血。 “废物!”城楼上的广智啐了一口,对着下方无能狂怒的毛福寿极尽嘲讽,“朝廷就派你这种货色来送死?再来多少,佛爷收多少!” 毛福寿被亲兵死死按住,挣扎着还要再冲,却也知道徒劳无功,只能捶地怒吼,状若疯虎。 城楼下的明军也一时束手无策,只能将这小小的城楼团团围住,双方陷入僵持。 广智这点残兵,虽然掀不起风浪,却像卡在喉咙里的老痰,让人无比恶心。 一阵骚动从城内传来。 只见一队杀气腾腾的锦衣卫,押解着两个华丽的身影,在韩忠的带领下,分开人群,登上了城墙。 韩忠为了不拆散这对父慈子孝的两人,特意将他们绑在了一起。 “王…王爷?!”城楼上,一个眼尖的叛军士兵失声尖叫,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 “世子?” 是宁化王朱济焕,还有其世子朱美壤。 此刻的朱济焕,哪里还有半分王爷的威仪? 蟒袍被扯得凌乱不堪,脖子上带着伤,眼神涣散,如同一条丧家之犬,被两个如狼似虎的锦衣卫死死按着肩膀。 韩忠特意将他推到最显眼的位置,对着城楼方向,大声吼道:“宁化王朱济焕,已然就擒!尔等残兵,还不速速弃械投降?!” “王爷被抓了!” “完了…全完了…” “我们还在打什么……” 坚守的意志,在亲眼目睹主公沦为阶下囚的瞬间,彻底崩溃了。 有人手中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有人瘫软在地,更多的人则是茫然失措,看向他们的主心骨——广智。 广智的脸色,在火光的映照下,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 “不…不可能!王爷…王爷怎么会…”广智身边的死忠头目失魂落魄地喃喃道。 就在这叛军心神剧震、士气彻底瓦解的刹那! “杀——!!!” 一声炸雷般的咆哮响起! 是毛福寿! 他不知何时已挣扎着爬了起来,嘴角还挂着血,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充满了复仇的火焰和抓住最后机会的疯狂! “弟兄们!随老子冲!杀光叛逆!拿下城楼!就在此刻!”毛福寿嘶吼着,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凶悍,拖着受伤的身体,如同疯虎般再次扑上了马道! 城楼上的叛军,心胆俱裂,哪里还有半分抵抗的意志? 象征性地射下几支稀稀拉拉的箭矢,便被如狼似虎冲上来的明军淹没。 “挡住!给我挡住啊!”广智绝望地挥舞着卷了刃的腰刀,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但大势已去。 毛福寿第一个冲上城楼平台,手中钢刀带着满腔怒火,狠狠劈向一个试图抵抗的叛军军官,将其连人带甲劈翻在地! “广智狗贼!纳命来!”毛福寿一眼就锁定了那个让他吃尽苦头的罪魁祸首,狂吼着扑了过去。 广智看着汹涌而入的官军,看着被锦衣卫按在城墙边宁化王,又看看状若疯魔扑来的毛福寿,眼中最后一丝疯狂也化作了彻底的绝望和灰败。 “天…亡我也……”他惨笑一声,竟不再抵抗,在毛福寿的刀锋及体之前,猛地转身,越过垛口,纵身一跃! “广智!”朱济焕目睹此景,发出一声不知是悲是怒的呼唤。 广智,这个一手将宁化王推上绝路,自比姚广孝的僧人,选择了自我了断。 随着广智的扁平化,城楼上最后一点抵抗也彻底消失。残余的叛军要么跪地投降,要么被愤怒的官军砍翻。 毛福寿冲到垛口边,看着下方模糊的尸身,狠狠啐了一口:“便宜你这狗贼了!” 随即,他猛地拔出插在城楼旗杆上的宁化王残破旗帜,奋力掷下城头,换上了朝廷的龙旗! “太原!光复了——!!!” 毛福寿用尽全身力气,将胜利的吼声传遍了整个城墙。疲惫不堪的士兵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浪席卷了这座刚刚经历血火洗礼的古城。 第127章 审判之时 太原城头的硝烟散尽,从朱祁钰一声令下攻城,到广智扁平化,拢共不过两个时辰。 可这满城的狼藉,却花了数日才堪堪收拾干净。 断壁残垣间的血污被黄土掩埋,倒伏的旌旗换了新帜,这座饱经战火的古城,终于喘匀了气,勉强恢复了些许往日的模样。 就在这几日间,吏部尚书王直也风尘仆仆地赶到了太原,身后押解着代王一系的宗室队伍,乌泱泱一片。 只可惜,抚宁伯朱永只追缴得部分金银,却让那狡猾的大同总兵刘敬宗金蝉脱壳,溜了个没影。 晋王府,承运殿。 本属于晋王朱钟铉的威严主位,如今坐着摄政王朱祁钰。大殿真正的主人,连同代王朱仕壥,只能带着几分忐忑,垂手侍立两侧。 王直等重臣肃立前排,而大殿深处,挤挤挨挨塞满了人——那是晋、代两藩的宗室子弟。 晋藩一簇稍小,约摸七十口;代藩那边则人头攒动,足有一百四十余。这才开国不到百年,光这两系男丁便如此骇人,宽敞的承运殿几乎被塞爆,人影一直堆叠到殿门边,真真儿是恐怖如斯。 在这片朱姓人海的最前列,带着沉重木枷、跪伏于地的,正是此次祸乱山西的主角们:宁化王朱济焕,以及那几个跟他一同起兵的郡王。 宁化王世子朱美壤也跪在父亲身边。 按说,他在最后关头倒戈相向,甚至不惜以刀挟父助韩忠擒王,本是有功,朱祁钰也无意过分苛责。 可孝心这玩意儿,有时候就是拧巴。 朱美壤梗着脖子,倔强地陪跪着。 至于宁化王?对这个逆子是恨得牙痒,干脆把枷锁的沉重分量,狠狠压在了朱美壤的肩上。 朱祁钰环视全场,目光最终落在宁化王身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山西之乱,根源便在尔等!今日,便是审判之时!” 朱济焕猛地抬起头,脖子梗得通红,厉声抗辩:“本王乃太祖高皇帝血脉!你竟敢给我上枷?!祖宗成法何在!天家体面何存!” 朱祁钰嘴角一扯,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笑话:“哟,这会儿想起祖宗成法了?举兵造反的时候,你心里可曾有一丝一毫念着太祖爷?” 宁化王挣扎着想站起,可那枷锁沉重,年老体衰的他徒然挣了几下,终究没能直起腰,只能梗着脖子嘶吼:“本王非是造反!是靖难!是清君侧!清你这惑乱朝纲、挟持幼主的奸佞!” “靖难?”朱祁钰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就凭你?也配提靖难二字?!” “正是!”准成国公朱仪立时跨前一步,声若洪钟,“文皇帝当年起兵,乃因朝有奸佞,社稷危殆!岂是你这等狼子野心、祸乱家国之人所能附会攀扯!” 他成功救援王越,又押解了涉案的田、范两家晋商,朱祁钰念其功,已准他袭爵,只待回京补个仪式,便能去掉那个“准”字。 宁化王被噎得面皮紫涨,重重“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不再言语。 朱祁钰清了清嗓子,不再废话,直接宣布早已思虑定夺的裁决,声音斩钉截铁:“据晋王、代王供述,山西乱局,根源首在宁化王这等心怀叵测的郡王!尔等蒙蔽藩主,私通晋商,侵吞粮饷,扰乱卫所,罪无可恕!” “故,本王裁定:涉事郡王,无论代藩、晋藩,一律削爵,废为庶人!其下子孙,自镇国将军起,所有爵位,改授流爵,世袭递降!” 此言一出,大殿内瞬间炸开了锅! 宁化王倒是闭着眼,一副听天由命的模样。可前排那些个自认罪行轻微的郡王登时急眼了。 代藩的潞城王尖声叫道:“本王冤枉!本王不过是收了商人些许孝敬,他们干的勾当,本王一概不知。顶多…顶多算个失察,何至于废为庶人?!” 晋藩的交城王也急忙附和:“对对对!都是王府长史瞒着本王干的,本王毫不知情,凭什么废我爵位?!” “凭什么?”朱祁钰猛地一拍座椅扶手,厉声呵斥: “就凭你们在封地作威作福,鱼肉百姓!杀人放火害了多少人命,兼并土地逼得多少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多少生民因尔等之恶,生不如死!本王今日只废尔等爵位,已是念在同为太祖血脉,法外开恩,格外宽容了!还敢叫屈?!” 朱祁钰一番话掷地有声,前排那十几个郡王虽面如死灰,却仍有几个梗着脖子,像一群待宰的倔强肥鹅,兀自不服。 然而,就在这时! “谢郕王殿下恩典——!” “殿下仁慈啊——!” 后排那乌泱泱的低级宗室人群,如同风吹麦浪般,齐刷刷跪倒了一片!感激涕零的呼喊声浪,瞬间盖过了郡王们微弱的抗议。 这一幕让前排的郡王们目瞪口呆,难以置信。 潞城王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身后跪倒的人群破口大骂:“你们…你们这群扶不上墙的烂泥。他要废了你们的爵,让你们变成庶民贱户。你们还谢他?!蠢货!一群蠢货!” 一个跪着的镇国中尉抬起头,脸上带着积压已久的愤懑:“我宁愿被废为庶人,也好过被你们这些郡王当猪狗一样盘剥。挂着宗室的名头,一年到头连口饱饭都混不上,还不如种地的农户!” 按照祖制,像他这样的镇国中尉,每年该有四百石禄米。可这禄米,是先由朝廷发给亲王,亲王再拨给郡王,这样一层层发下去的。 朝廷发个抚恤,尚且有人上下其手。 到了藩王这里,他们就会冰清玉洁? 因此,落到他们这些底层手里,常常连温饱都难以为继。 更憋屈的是,太祖爷还定死了规矩:宗室不得务农、不得经商,简直是把人往绝路上逼! 现在开国不久,底层宗室还能用力的活着。 到嘉靖年间,已经有不少底层,开始干起朱元璋的老本行,拿着个破碗,行乞度日。 所以,对这群底层宗室而言,宗室爵位看似荣耀实则枷锁,不要也罢!朱祁钰的裁决,对他们简直是天降福音! 王直看得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地上前一步,对朱祁钰低声道:“王爷息怒。将晋、代两藩如此众多的宗室一并废黜,牵连太广,动静过大。依老臣之见,不如暂缓,待回京之后,由宗人府细细查勘各人罪责,再行定夺,方为稳妥啊。” 朱祁钰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罪证早已确凿,何必再费周章?王卿,你掌吏部,更应知晓,养着这满殿朱姓子弟,一年耗费几何?” 一旁王越立刻接口,报出一个惊人数字:“回禀王爷,仅以殿内宗室计:亲王二位,郡王一十九位(晋藩七位,代藩十二位),其余将军、中尉、庶宗等,总计约二百一十余人。按朝廷岁禄定例,一年所需禄米,不下二十五万石!” “二十五万石?!”王直闻言,倒吸一口凉气,脸上血色褪尽,“老夫记得,山西承平之年,全省田赋岁入,也不过一百三十万石上下啊!” 这个数字的冲击力,比任何解释都来得直接。 朱祁钰适时开口:“王卿听见了?山西要休养生息,百姓要生存,钱粮从何而来?况且,民意如潮,众心所向。” 他抬手一指殿内跪倒的大片底层宗室,“他们,可都支持本王的决定。少数,也该服从多数吧?” 那些跪着的宗室立刻心领神会,呼声更高:“殿下仁慈!我等愿为农户,自食其力!”“求殿下开恩,赐我等田地!” 朱祁钰颔首:“好!本王答应你们!待这些郡王废为庶人后,他们巧取豪夺的不义之田,便分给你们!你们编入民户,自耕自食,好好过活!” “殿下英明——!!”底层宗室的欢呼声震耳欲聋。 潞城王听得这话,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他辛苦半生,靠着压榨和钻营攒下的数万亩良田……转眼就要被分给这些“贱民”了?剜心之痛,莫过于此! 但他却忘了,自己要被废作庶人,也属于他眼中的贱民之列。 一直冷眼旁观的宁化王朱济焕,此刻发出一声阴恻恻的冷笑,目光怨毒地盯着朱祁钰:“嘿嘿…好手段啊郕王。收买人心都收到宗室头上来了,连自家血脉都不放过!” 朱祁钰挑眉,看向他,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 “哦?差点忘了你这位‘主角’了。放心,你……和他们不一样,不用担心爵位的事。” 第128章 你必死无疑 朱祁钰那声意味深长的“主角”,像根冰锥子,猛地扎进宁化王朱济焕的心窝里。 老王爷浑身一哆嗦,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方才那点装出来的硬气瞬间泄了个干净。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御阶上那张年轻的脸,声音都变了调:“郕王,你…你待如何?废了本王爵位,贬为庶人,还不够你解恨吗?难道真要赶尽杀绝不成?!” 朱祁钰身体微微前倾,蟒袍上的金线在殿内光线下折射出冰冷的辉光。 他俯视着阶下那张写满不甘与恐惧的脸,眼神里没有半分波动,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漠然。 “赶尽杀绝?本王是在替那些因你野心而枉死的冤魂,讨个公道!”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声音陡然转厉:“毛福寿麾下三千将士的血,白流了么?太原城头倒下的士兵,白死了么?那些被你裹挟着走上绝路的边军,他们的命,谁来偿?!” “唯有用你的命——”朱祁钰一字一顿,斩钉截铁,“才能告慰亡灵,才能给这大明天下一个交代!” 宁化王被这突如其来的诘问问得一窒,随即梗着脖子强辩:“本王乃大明郡王!太祖高皇帝血脉,纵然有错,也轮不到你一个藩王来定夺生死!宗人府,三法司,自有法度!” 晋王朱钟铉眼见朱祁钰杀心炽盛,心头一跳,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劝道:“郕王息怒啊!宁化王罪孽深重,废爵圈禁已是重罚。圈禁凤阳高墙,足够他反省余生了。取其性命…未免…未免太过了些…” 一旁的代王朱仕壥也赶紧帮腔,试图和稀泥:“是啊!殿下!念在同宗之谊,念在他年迈体衰……况且,山西虽乱,所幸天兵神速,未酿成大祸,损失尚可挽回……恳请殿下法外施恩!” “损失不大?”朱祁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目光如刀般剜向代王,“那三千条活生生的性命,在你口中便成了‘损失不大’?晋王、代王,莫非在你们眼里,我大明将士的性命,就如此轻贱?” 晋王和代王脸色瞬间煞白,被这毫不掩饰的威胁噎得连连后退,再不敢多言半句。 吏部尚书王直见局面僵持,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搬出了祖宗成例:“殿下,宣德年间,汉王旧事,宣庙亦是将其圈禁逍遥城,以示仁恕之道…” 他这是在说当年宣德皇帝朱瞻基时期,汉王朱高煦造反的事情。 宣德元年八月,汉王朱高煦造反,朱瞻基首先修书劝降,试图以亲情化解冲突,但朱高煦拒绝。 之后朱瞻基御驾亲征,将之击败。 但也没有因此杀了汉王,只是将朱高煦废为庶人,囚于西安门内“逍遥城”,保留其性命以示仁德。 一直到宣德四年,朱瞻基去逍遥城探望朱高煦时,这家伙故意伸腿绊倒朱瞻基。 这下彻底把朱瞻基惹怒,以铜缸覆之,以炭火炙烤而死,成了大明烧烤王。 王直这话,像是一剂强心针,瞬间给瘫软的宁化王注入了力气。 对啊!汉王当年造反,宣德皇帝都没杀他,朱祁钰凭什么杀自己?! 宁化王浑浊的眼睛骤然一亮,激动得声音发颤,“对!对!王尚书所言极是!宣庙当年尚能容汉王!本王……不,罪臣情愿步其后尘。废了便废了,关进凤阳便是。罪臣保证,绝无二心,绝不会像汉王那般不知死活,伸腿去绊殿下。只求……只求殿下开恩,留条残命苟延残喘。” 他此刻只想活命,姿态放得极低,自称都变了。 朱祁钰看着阶下这垂死挣扎的老头,听着他可笑又可鄙的保证,嘴角那抹冷笑愈发深刻。 原来这就是他的底气?以为只要姓朱,造反失败也不过是换个地方养老? “呵…伸腿绊我?”朱祁钰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阶下的宁化王,“朱济焕,你太高看自己,也太小看本王了。你构陷忠良,祸乱山西,勾结外敌,致使生灵涂炭,将士殒命!桩桩件件,皆是十恶不赦之罪!不杀你,何以告慰英灵?不杀你,何以正国法纲常?!” 晋王朱钟铉还想做最后的努力,颤声道:“可他…他终究是太祖子孙,不如…” 朱祁钰猛地打断他,“造反的罪责,必须有人用血来偿!不是他,难道晋王,你想替他扛下这份死罪?!” 晋王被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如纸,慌忙退后几步,再不敢发一言。 “殿下!殿下开恩啊!”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跪在宁化王身旁的世子朱美壤,猛地往前膝行几步,重重磕头,额头撞击金砖发出“咚咚”闷响。 “父王罪孽深重,儿臣不敢求免!但求殿下念在……念在骨血相连,允儿臣代父受过!儿臣情愿一死,换父王一命,求殿下成全!”他抬起头,额上已是一片青紫,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朱祁钰更是眉头猛地一皱,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这几日的调查早已明了,这对父子关系势同水火。老头子动辄打骂,视儿子如草芥;儿子最后关头更是拔刀相向,差点要了老子的命。 这简直是“父慈子孝”的典型案例。 怎么突然上演起“代父受死”的苦情戏码了? 无论动机,目的如何,这都毫无意义。 “胡闹!”朱祁钰断然拂袖,“父是父,子是子!你助本王擒贼,功过相抵,罪不至死。日后如何,自有你的路走。至于他……” “念你终究是太祖血脉,”朱祁钰看着宁化王道:“本王给你最后一份体面。” 他微微抬手,一个侍从从后方走出,手中托着一个黑漆木盘。 盘上,赫然摆放着两样东西:一段洁白的素绫,一杯清澈见底的毒酒。 “上吊,还是鸩酒?你自己选。” 第129章 回京 “选!必须选一个。” 在大殿中,宁化王只顾着哭哭唧唧,不肯选择死法。于是韩忠将其带至王府花园中,此处偏僻无人,就由不得他再耍赖拖时间了。 初夏的风带着草木清香,却吹不散此地的阴冷死寂。几株歪脖子老树投下斑驳的阴影,更添几分诡谲。 一名锦衣卫力士无声上前,手中依旧托着那个黑漆木盘——一段素绫,一杯鸩酒。 “王爷仁厚,还给你个体面。”韩忠抱着膀子,居高临下地睥睨着脚下抖如筛糠的老头,“此地无人,清净得很。再磨蹭,体面可就没了。” 朱济焕哭丧着脸,眼神在素绫和毒酒之间惊惶游移:“哪…哪种死得快?少受些罪?” 韩忠嗤笑一声,拇指轻轻弹了弹腰间绣春刀的刀镡,发出“铮”的一声轻鸣:“最快的?自然是某这柄刀,‘唰’一下,脑袋搬家,保管你连疼字都来不及想就过去了。可惜啊…” 他拖长了调子,眼神戏谑,“王爷说了,得留你全尸。所以,甭做梦了。选吧!” 盘中毒酒清澈见底,素绫洁白光滑。朱济焕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手指哆嗦着,怎么也伸不出去。 时间一点点流逝,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韩忠的耐心彻底告罄,眼中戾气一闪:“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猛地俯身,一把抄起盘中的白绫,作势就往宁化王那还有伤疤的脖子上套去! “啊——!”朱济焕吓得魂飞魄散,凄厉尖叫,“毒酒!我选毒酒!毒酒!” 韩忠的动作顿住,冷哼一声,将素绫丢回盘中。“早选不就完了?非逼老子动手!”他示意亲随将毒酒杯递到朱济焕嘴边。 朱济焕双手抖得几乎捧不住杯子,在韩忠那阴狠得如同毒蛇盯青蛙的目光逼视下,他闭上眼,心一横,猛地将杯口往嘴里送! 然而,求生的本能终究占了上风,嘴唇竟不由自主地死死闭合,只有小半杯毒液混着涎水流进了喉咙。 “噗…咳咳…啊!好痛!肚子!烧起来了!”宁化王瞬间将酒杯甩脱在地,双手死死捂住腹部,身体像只被扔进油锅的虾米般蜷缩起来,在地上疯狂地翻滚、抽搐,发出非人的惨嚎。 那点毒液不足以立刻致命,却带来了撕心裂肺的剧痛折磨。 韩忠抱着膀子,冷眼旁观,嘴角噙着一丝残酷的讥讽:“自作聪明!若你方才一口饮尽,此刻早已魂归地府,何须受这活罪?啧啧,看看你这副德性。” “痛…痛煞我也!不行…不行了!”宁化王涕泪血糊了一脸,腹中翻江倒海,痛得他神志模糊,竟又挣扎着嘶喊:“白…白绫!快…快给我白绫,我要选白绫!” “呵,行。这可是你自己选的。”韩忠冷笑一声,朝身后使了个眼色。 两名锦衣卫力士立刻上前,动作麻利地将那洁白的素绫抛过一棵歪脖子老槐树的粗壮枝桠。 一人抓住宁化王的手臂,粗暴地将他从地上拖拽起来。 宁化王此刻已痛得浑身脱力,像一摊烂泥般被架到树下。 冰凉的素绫套上脖颈的瞬间,宁化王浑浊的眼中再次爆发出巨大的恐惧和后悔,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双手下意识地死死抓住脖子上的白绫,双腿拼命蹬踹! 可惜,腹中毒药发作带来的剧烈绞痛早已耗尽了他最后一丝气力,挣扎显得如此徒劳而可笑。 他的身体在空中徒劳地扭动、抽搐,渐渐地,蹬踹的幅度越来越小,抓挠白绫的手也无力地垂下。 韩忠走上前,探了探鼻息,确认死透了,这才嫌恶地啐了一口:“贪生怕死,反受其苦。下辈子投胎,记得选个明白点的死法。” 料理完宗室叛逆的收尾,便是太原官场的大清洗。 作为山西首府,太原城大小官吏盘根错节,此次被宁化王裹挟或主动投靠者不在少数。 朱祁钰虽杀伐果断,却也并非一味蛮干。 对这些官员,他并未在太原行雷霆手段乾坤独断,而是下令,将有罪者悉数锁拿,押解回京,交由三法司依律会审定罪! 只是经此一役,山西官场瞬间空了大半。 好在眼下离征收夏季赋税的时日尚远,官员空缺暂时影响不大。 待到今年秋闱过后,正好擢拔一批新科进士填补空缺。 与此同时,石亨的快马军报也传回:也先探知大明内乱已平,京营精锐枕戈待旦,终究是绝了趁火打劫的念头,引兵北遁。 内忧外患皆平,朱祁钰的山西之行功德圆满。 五月初,北京城,德胜门外。 浩浩荡荡的凯旋大军旌旗招展,金盔金甲的御前侍卫如林矗立,仪仗森严,各式器物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导迎乐起! 钟、磬、笙、箫齐鸣,恢弘庄重的乐声响彻云霄,压过了马蹄踏踏与车轮滚滚。 高举的亲王青罗曲柄绣龙伞盖下,朱祁钰端坐于金漆朱轮车之上,身着四爪蟒袍,头戴翼善冠。 左右金吾卫绛衣列阵,执戟扈从,肃杀之气直冲霄汉。 北京城外,早已是冠盖云集! 以首辅胡濙为首,六部九卿、在京勋贵、文武百官,按照品级序列,黑压压跪满官道两侧。 “臣等——恭迎摄政王殿下凯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山呼海啸般的朝贺声浪,随着朱祁钰车驾的临近轰然响起,震得道旁杨柳枝叶簌簌。 朱祁钰微微抬手,仪仗与乐声稍歇。 金漆朱轮车缓缓停在百官之前,他并未立刻下车,威严的目光扫过匍匐在地的人群。 “胡阁老。”朱祁钰询问道:“怎么不见于少保?” 胡濙心头一紧,连忙躬身:“回禀殿下,于少保因处置驸马都尉赵辉一案,手段刚直,颇受非议,弹章如雪。为避嫌,也免朝堂纷扰,故暂居家休沐,未至城外迎驾。” 朱祁钰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地“嗯”了一声,继续问道:“本王离京这段时日,除了于少保之事,可还有其他重大事件发生?” 胡濙略一迟疑,目光似有若无地扫了一眼身旁的吏部尚书王直:“确有一事。襄王为首,联合诸藩,上疏弹劾吏部王尚书……言其在山西处置宗室一案中,有苛待宗亲、擅权跋扈之嫌……” 王直听后,顿时紧张起来,苛待宗室这罪名可不小,还是诸藩群谏。 朱祁钰将王直的惶恐尽收眼底,面上依旧没有波澜,只平静地点了点头:“嗯,本王知晓了。” 第130章 我成保守派了? 德胜门外,风卷残旗,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金戈铁马的肃杀。 朱祁钰没有急着进城,而是先命人将此次出征阵亡将士的灵位,郑重安放在巍峨的忠烈祠内。 看着那一排排新添的牌位,他心头沉甸甸的,胜利的喜悦也蒙上了一层肃穆的阴影。 车驾终于驶近郕王府。府门外,人影憧憧。 挺着大肚子的王妃汪氏、侧妃杭氏,以及府中一众仆从早已翘首以盼。 最让朱祁钰意外的是,小皇帝朱见深竟也规规矩矩地站在人群前头。 朱祁钰翻身下车,几步走到朱见深面前,一把将他高高抱起:“你可是皇帝,不该亲自出府门来迎我。” 朱见深瘪着小嘴,眼眶微红,声音闷闷的:“我还以为…你跟父皇一样,都不要我了。” 朱祁钰心头一软,将他搂紧了些,温声道:“傻小子,怎么会?皇叔不是回来了吗?” 他目光扫过汪氏微隆的小腹,又掠过杭氏温婉的脸庞,一种久违的安定感油然而生。“走,回家。” 入了府,暖阁里茶香氤氲氲。 朱祁钰抱着朱见深坐下,将此次山西平叛的经历说得绘声绘色,如何破城擒王,如何处置叛逆,言语间自有股铁血肃杀之气,听得朱见深小脸时而紧张,时而兴奋。 讲至酣处,朱祁钰却故意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眉心:“唉,一路奔波,骨头都快散架了。皇叔有些乏了,深儿,你先回宫温书可好?改日皇叔再接着给你讲。” 朱见深乖巧点头,被内侍领走。 朱祁钰转向汪氏二人,脸上倦意更深:“你们也去歇着吧,本王想…静静。”他特意加重了“静静”二字,目光在杭氏身上打了个转儿。 杭氏脸蛋一红,垂下了头。汪氏瞥他一眼,心里门清,却也不点破,只叮嘱道:“殿下好生歇息,莫要太过劳累。”说罢,便扶着侍女的手走了。 门扉轻掩,暖阁内只剩二人。 朱祁钰哪还有半分倦色,眼神灼灼,一把将杭氏拉入怀中,轻嗅着她颈间的幽香,低笑道:“这一个多月,身边都是些糙汉子,可真是想煞本王了。”手上动作已是不老实起来。 “王爷……”杭氏嘤咛一声,欲拒还迎。 风卷残云,酣畅淋漓。 事后,朱祁钰惬意地躺在榻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杭氏平坦光滑的小腹上打着圈儿,心里却莫名有些郁闷。 这地,翻来覆去耕了不知多少遍,怎么就是不见动静? 翌日,天光刚亮,朱祁钰还未及派人去召见大臣,大太监兴安便已脚步匆匆地进来禀报:“王爷,首辅陈阁老、户部张尚书、左都御史萧大人求见。” 前厅之中,陈循、张凤、萧维祯三人肃立行礼。 寒暄刚落座,陈循便开门见山,道出了来意:“殿下,关于您在山西对代藩、晋藩宗室的处置——废郡王,余者改流爵——臣等已着手拟旨。只是这旨意行文,尚有一事需请殿下示下。” 朱祁钰在主位坐下,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眼皮都没抬:“旨意按本王定下的调子拟便是。若是想劝本王收回成命,那便免开尊口。” 如今皇权尚在手中,他这摄政王定下的调子,六部九卿照章办事即可。至于明末那种内阁封驳、六科阻挠的糟心事,此刻还远得很。 “殿下误会了,”陈循连忙躬身,声音里带着几分鼓动,“臣等并非此意!恰恰相反!臣等是想问,此等雷霆手段,能否推而广之,定为常例?若天下诸藩再有触犯律法、横行不法者,皆循此例处置?” “噗——” 朱祁钰一口茶差点喷出来,猛地抬眼,难以置信地看着陈循那张写满“忧国忧民”的老脸。 好家伙!我成保守派了?这陈循几个,步子迈得比本王还大,还要野?! 张凤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拱手补充:“殿下明鉴!诸藩坐拥巨禄,不事生产,却坐食民脂民膏。据王越在山西所查,仅晋代两藩,每年耗损山西近两成田赋!若能以此法省下这笔开支,于国于民,皆是大善!” 萧维祯也紧随其后,神色肃然:“正是!如今藩禁之制,弊端丛生。诸王在其封地,倚仗宗室身份,或多或寡皆有逾制不法之举。若将此处置定为常例,必能震慑诸藩,使其心生惧意,不敢再肆无忌惮,胡作非为!这实乃约束宗室、整肃纲纪之良机!” 陈循眼中光芒更盛,索性抛出了重磅炸弹:“殿下!当今诸藩制度,积弊已深,远不如前宋宗室之法稳妥。王爷您既已开此先河,不若一鼓作气,行削藩之实!正本清源,永绝后患!” “削藩?!” 朱祁钰脑中瞬间闪过某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建文帝表示,削藩不能听文臣的乱搞,容易把自己命搞没了! 某位同样不愿透露姓名的燕王叔叔也点了个赞——说的太对了。削藩这事吧,你打一棍子,就得给个甜枣。想要一棍子打死,除非你实力要足够大。 更何况……自己现在还是个挂着摄政王名头的藩王呢!让我去削藩?这帮人脑子里进了水是吧。 朱祁钰只觉得太阳穴突突跳,果断摆手,语气斩钉截铁:“本王处置晋代两藩,皆因他们罪证确凿,勾结外敌,聚众谋反,此乃不得已而为之!削藩?此议荒谬,绝不可行!尔等莫要再提,速速拟旨颁行便是!” 陈循似乎也猛然意识到自己兴奋过头,忘了眼前这位摄政王的身份,连忙补救道:“王爷息怒!臣等所谓‘削藩’,自然是指削除那些不法、威胁社稷的藩王。王爷您乃国之柱石,摄政监国,自当超然物外,岂能与彼等同列?” 朱祁钰懒得再听他们绕弯子,挥袖下了逐客令:“此事到此为止!尔等只需依本王在山西所定,拟旨昭告天下即可。退下吧!” “唉……”陈循见朱祁钰态度如此坚决,只得长叹一声,带着张凤、萧维祯悻悻告退。 看着三人离去的背影,朱祁钰揉了揉眉心,只觉一阵疲惫和荒谬涌上心头。 削藩?简直是痴人说梦! 就襄王朱瞻墡墡那点心思,他能撺掇宁化王造反,自己会没点准备? 他朱祁钰自信京营精锐能碾压襄王一系,可万一其他藩王被这“削藩”风声吓得兔死狐悲,也跟着扯旗造反呢? 大明疆域辽阔,京营就算再能打,还能分身四处灭火不成? 到时候,北边的也先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只怕这边平叛大军刚出京,那边蒙古铁骑就叩关了! 这帮子文臣,只顾着口嗨限制宗室,全然不顾实际,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烦躁。 不过……襄王这老小子,蹦跶得是越来越欢实了。竟然还敢串联诸藩,想废了本王的摄政之位? 朱祁钰眼神骤然转冷,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正好,王诚那封密信,也该派上用场了。是时候给这位野心勃勃的皇叔,准备一份惊喜了。 第131章 赵辉上门 指节轻叩着冰凉的紫檀桌面,发出笃笃闷响。朱祁钰眯着眼,脑中反复盘算着如何收拾襄王朱瞻墡。 前几次放他一马已是天大恩典,这老小子非但不知收敛,竟敢串联诸藩,图谋废他摄政王之位! 此獠不除,后患无穷! 可自己刚处理了晋藩,代藩,若手段太过酷烈,又恐其他藩王兔死狐悲,横生枝节。 这其中的火候,得拿捏得恰到好处才行…… 念头还在脑中盘旋,门外便传来兴安略显急促的通禀:“王爷,驸马都尉赵辉求见。” “赵辉?”朱祁钰眉梢微挑,这颗硌脚的石头,“他来找本王作甚?” 兴安躬身,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回王爷,驸马爷……穿着一身重孝!说是来请您,十日后移驾,参加宝庆大长公主殿下的七七斋。” 朱祁钰问道:“七七斋?这是什么。” 兴安忙解释:“贵人薨逝,每七日做一场法事,七七斋便是整个丧仪里最要紧、也最是排场的一场了。” 朱祁钰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呵,披麻戴孝上门,邀请本王去参加这个七七斋。 这赵辉,打得一手好算盘! 借着他那亡妻——太祖皇帝幼女宝庆大长公主的尊贵身份,想把自己这尊摄政王请到那法事上去露个脸。 只要自己去了,落在旁人眼里,岂不就是他郕王亲自给赵辉站台撑腰? 为他那公然抗税、撒泼打滚的行径,定下一个“情有可原”、“王爷默许”的调子! 想得倒美! 朱祁钰嘴角扯出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对兴安道:“去告诉他,本王公务缠身,案牍如山,实在抽不开身。七七斋当日,本王会遣你代我前去,焚香致意。”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就这么回他。他身穿孝服,就不必请他进府。” “奴婢明白!这就去打发他走。”兴安心领神会,立刻应道:“奴婢也是觉得,驸马爷身着重孝,煞气重得很,万一冲撞了府里的贵气,惊了小陛下,或是冲了王妃娘娘腹中的龙胎,那才是天大的罪过!” 看着兴安的背影消失在门廊,朱祁钰眼中寒光一闪,随手招来一名侍立的心腹:“去,告诉韩忠。把驸马赵辉披麻戴孝求见本王,却被本王拒之门外的消息透露出去。” 想借本王的势? 行,本王就给你这势! 只不过……这势是东风还是西风,是把你捧上去还是摔下来,可就由不得你了! 郕王府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在赵辉面前“哐当”一声合拢,只留下门环沉闷的余响。 赵辉一身刺眼的白麻孝服,孤零零地站在路边,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兴安那客气却冰冷的眼神,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他原以为抬出亡妻的七七斋,摄政王无论如何也会给太祖幼女几分薄面,哪怕只是虚应故事地露个脸……谁曾想,竟是连门都没让进!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爬上来,他猛地意识到,事情不妙!大大的不妙! 次日,赵辉强压下心头的不安,换下孝服,套上常服,连门刺也懒得递,径直策马奔向平日里那些称兄道弟的御史官吏府邸。 然而,往昔一呼百应的“老朋友们”,此刻却像约好了似的,不是“偶感风寒不便见客”,就是“奉旨外出公干未归”。 好不容易,才在府外堵住两位御史,将他们请到酒楼中。 雅间里,酒菜刚上,热气未散。 赵辉一把抓住其中一位御史的袖子,声音带着急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二位!再帮兄弟一把!再上书!狠狠弹劾那李侃和于谦!他们搞的那劳什子商税,刮地三尺,盘剥百姓,简直就是刮骨吸髓!更是活活气死了宝庆公主啊!这是诛九族的大罪!只要扳倒他们……” 被他抓住袖子的御史姓刘,往日里没少拿赵辉的好处,就算赵辉指鹿为马,他都能闭着眼睛附和。 可今日,刘御史却像被烫着似的,不动声色地抽回袖子,脸上堆着为难的苦笑:“驸马爷……您……您先消消气。依下官看,这回……摄政王怕是要动真格的了。” 旁边的王御史也连忙帮腔,声音压得极低:“是啊驸马爷,大丈夫能屈能伸。不过低个头,把该缴的税缴了,不碍事的。您瞧定国公、成国公他们,不也都……也都认了么?胳膊拧不过大腿啊!” “认了?那是我的钱,我辛苦赚的钱!”赵辉一听“缴税”二字,心中气愤不已,猛地拍案而起,杯盘震得叮当响,酒水泼洒出来,洇湿了桌布,“我赵辉辛辛苦苦积攒点家业,容易么?!朝廷什么都不干,红口白牙就要分走?哼!休想,没门!” 他血红的眼睛扫过眼前这两位盟友,语气变得尖利:“你们!你们以前也没少从里面捞好处,现在他的刀子要割到你们肉上了,你们却怂了?只会当缩头乌龟了?!” 刘御史脸色尴尬,王御史则叹了口气,无奈道:“驸马爷,话不能这么说……眼下摄政王刚在山西平叛凯旋,携大胜之威,声望如日中天。此刻去触他的霉头,绝非明智之举啊!”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赵辉嘶吼,“等到我倾家荡产,等到我赵辉被那税吏逼得上吊吗?!” “等……”刘御史犹豫了一下,凑近些,声音细若蚊呐,“等陛下……亲政!只要熬到陛下亲掌大权,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陛下亲政?”赵辉像是听到了笑话,冷声道:“那要等到猴年马月!我赵辉这把年纪了,等得起吗?等不起!” 他猛地灌下一杯冷酒,酒气混着戾气喷薄而出,“我就不信!我赵辉是太祖爷幼女的驸马,是皇亲国戚,他朱祁钰,敢对我下死手?!” 雅间里一片死寂。 刘御史和王御史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可理喻”四个字。 刘御史猛地咳嗽几声,扶着额头:“哎呀,这头风……又犯了!驸马爷恕罪,下官得赶紧回去服药……” 王御史也连忙起身:“对对,家中老母似有不适,驸马爷,下官也先告退了……” 两人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雅间,留下满桌几乎未动的珍馐和如同困兽般的赵辉。 一阵穿堂冷风从半开的窗棂灌入,吹得烛火摇曳,也让赵辉发热的头脑感受到一丝凉意。他茫然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又灌了一口冷酒。 他不明白! 宝庆刚死那会儿,这些官员弹劾得何等起劲? 唾沫星子都能把于谦、李侃淹死! 怎么朱祁钰一从山西回来,一个个就全成了软脚虾? 若是连这些当官的都畏惧他朱祁钰的淫威,不敢仗义执言,反对这刮骨吸髓的暴政,那宝庆不就白死了? 第132章 流放 朱祁钰斜倚在紫檀雕蟒的大师椅上,徐显忠和杨园垂手站在下首,大气不敢喘。 “山西那摊子烂泥,算是清干净了,”朱祁钰的声音不高,“你们俩,手脚麻利点,该铺的路子,该占的坑,都给本王铺过去。机不可失,明白?” 徐显忠脸上瞬间堆满了谄媚的笑,腰弯得更低了:“明白!明白!谢王爷恩典!谢王爷恩典!” 他这段时间简直是在油锅里煎熬,宁化王那老小子突然发疯造反,他砸进去的真金白银差点跟着陪葬,矿还没见影儿呢! 要不是王爷雷厉风行把叛乱按死,他那点家底怕是要打了水漂。此刻得了准信,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轻了三两。 杨园则沉稳得多,只深深一揖:“王爷放心,草民定当竭力,将商路延伸至草原,必设法联络上被也先逐走的阿剌知院。” “草原?”徐显忠耳朵一竖,小眼睛里精光直冒。那可是一本万利的买卖!他立刻腆着脸凑上去:“王爷!这等大事,怎能少了我徐显忠?煤业公司愿为王爷分忧,这草原上的生意,算我一份!” 朱祁钰同意了他的想法,让他以煤业公司的名头,也自行与草原做生意。 徐显忠顿时眉开眼笑,仿佛已经看到白花花的银子长了翅膀往他怀里飞。 折腾这么久还没开张,但没关系,他徐显忠这次押对了宝,傍上了王爷,还愁不能赚个盆满钵满? “不过,”朱祁钰话锋陡然转冷,“你若只做些盐、茶换点牛羊马匹的寻常买卖,本王睁只眼闭只眼。可要是敢碰大批的粮食、铁器……就别怪本王翻脸无情!” 徐显忠激灵灵打了个寒颤,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连忙赌咒发誓:“不敢!绝对不敢!王爷放心,小的只做王爷准许的买卖!” 朱祁钰在山西杀伐决断的手段,他可是听说了,宁化王的脑袋就是最好的警告,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越雷池半步。 待两人千恩万谢地退下,一直侍立在旁的兴安凑了上来,搓着手,脸上堆着讨好的笑:“王爷,山西那边……油水足得很呐。要不,让奴婢也去替您打理打理?” 晋商本次大受打击,可不止田范两家遭殃,朱祁钰在太原的时候,顺手也拔掉了许多晋商。 现在山西与草原的生意已经有了一个大的空档,正等着有实力的人去接手。 朱祁钰斜睨了他一眼,没好气地笑骂:“你这老货!堂堂郕王府大总管,眼皮子就这么浅?本王什么时候短过你的银子花了?” 兴安嘿嘿赔笑:“王爷赏的自然是够的,奴婢这不是想替王爷多赚些嘛……” “少动那些歪心思!”朱祁钰挥挥手打断他,“今儿个,不就是赵驸马家那位宝庆大长公主的七七斋么?替本王跑一趟,看看场面如何。” 兴安领了旨意,前往大长公主府,参加七七斋。 七七斋虽是丧葬仪式,却也有些过于冷清。 哀乐仪仗的确不少,但往来宾客却是稀疏得很。 除了几个念经的和尚道士,也就剩下几位与宝庆公主有些交情的老迈贵妇,神情寥落地立在灵堂一角。 偌大的府邸,空空荡荡。 兴安面无表情地走到灵堂中央,依着规矩,代替朱祁钰上了三炷香。烟雾缭绕中,他瞥见跪在旁边的赵辉。 他跪坐一旁,脸上却是惆怅。 五月十五,大朝会。 奉天殿内,肃穆庄重。 回京十几日,他故意将赵辉抗税一案高高挂起,等的就是今日这个万众瞩目的场合。 朝会上,首先自然是一些例行公事,不足一提。 朱祁钰目光如炬,直接落在下首赵辉身上:“赵驸马,关于你抗缴商税,纵容家仆围攻税课司衙门一事,可有话说?” 赵辉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抬头,梗着脖子,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我是宝庆大长公主的驸马!是皇亲国戚!按祖制,自有豁免商税之权!王爷,你不能如此苛待宗室勋戚!” “宗室?”一声嗤笑响起,徐有贞立刻从文官队列里闪了出来,他捋着短须,语速飞快,引经据典:“赵驸马此言差矣!《皇明祖训·首章》开宗明义:‘朕之子孙嗣承天位者,方称宗室亲王;余者皆以臣论。’《仪制章》更明文:‘尚公主者授驸马都尉,秩从一品,然止为勋戚,不得与宗室齿。’驸马爷,您,只是个勋戚,不能算宗室。” 赵辉被噎得一时语塞,随即又嘶声道:“就算…就算如此!那于谦、李侃二人,气死宝庆大长公主,此乃大不敬!王爷,您难道要包庇这等罪臣吗?” “哦?果有此事?”朱祁钰眉梢微挑,目光扫向都察院。 右都御史陈镒一步踏出,拱手道:“启禀王爷!此事原委,臣已详查!乃是赵驸马抗税在先,更胆大包天,纵容刁奴围攻朝廷税课衙门,行同谋逆!宝庆大长公主闻听此等悖逆之举,惊怒交加,才致病情加重,不幸薨逝!” 朱祁钰微微颔首,不再看面无人色的赵辉,转向税课司司长李侃:“李卿,赵驸马所欠商税,具体几何?” 李侃从队列中沉稳走出,腿上的伤并不能影响他的仪态:“禀王爷!自新商税施行以来,赵驸马名下共计有往来京师之二百料商船十二艘,百料小船三十五艘。贩售货物计有松江棉布、漕粮、瓷器、临清砖茶等项,经核验账簿,核算无误,应缴纳商税合计——八千一百六十三贯!因其公然抗税,藐视朝廷法度,按律当处一倍罚金!故,赵驸马总计需缴纳商税及罚金,为一万六千三百二十六贯!” 他报出的数字精确到个位,显然是早有准备,账目清晰得无可辩驳。 赵辉听得目瞪口呆,失声叫道:“你…你不是被弹劾在家闲住了吗?!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李侃看都没看他一眼,只对着朱祁钰方向,抱拳拱手:“臣虽闭门思过,然职责所在,不敢懈怠!所奏句句属实,账簿凭证俱在,望王爷明鉴!” 于谦紧接着出列:“臣亦曾派人核查,李司长所言,分毫不差!赵驸马抗税属实,数额巨大!” 一连串重击,砸得赵辉头晕眼花,气势彻底垮了。 他终于意识到,再硬顶下去,恐怕连命都要搭进去,认怂道:“我…我交便是。下朝后,我便补齐税款。” 说完之后,他算是想到什么,补充道:“既然我…我愿意交税了,那就不算抗税了吧?罚金…罚金是不是就可以……” “呵!”朱祁钰心底一声冷笑,死到临头还想着讨价还价,当真是要钱不要命!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根本没在税款上纠缠,直接跳过了这个话题,目光锐利地转向殿侧:“韩忠!” “臣在!”锦衣卫指挥使韩忠应声出列,他面无表情地展开一卷文书,声音冰冷如刀:“经锦衣卫查实,驸马都尉赵辉,于外私设别院,豢养外室,淫乐无度!宝庆大长公主殿下早有察觉,只因顾全皇家颜面,隐忍不言,便是因此忧思成疾。” 徐有贞立刻抓住机会,厉声斥责:“赵辉!太祖明训:尚公主者授驸马都尉,然止许娶公主一人,不得纳妾置媵!赵驸马,你这是公然逾制!大不敬!” “王爷!冤枉,我冤枉啊!”赵辉彻底慌了神,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大长公主是于谦李侃害死的,与我无干,我冤枉啊!” “还敢狡辩!”朱祁钰怒意渐起:“你抗税围衙,悖逆狂悖,正是此事传入大长公主耳中,才让她老人家惊怒攻心,撒手人寰!大长公主之死,你难逃罪责!” “不…不…王爷!王爷饶命!”赵辉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像条丧家之犬般匍匐在地,语无伦次,“您不就是…不就是想要钱吗?我给,一万六千贯…不!两万,三万!我给,求王爷开恩,饶了我吧!” 朱祁钰将之无视,转向大理寺卿:“赵辉之罪,按律该如何判。” 大理寺卿刚想开口,徐有贞再次抢步上前,朗声道:“回王爷!赵辉身为勋戚驸马,抗缴国税、纵仆围衙、逾制纳妾、构陷大臣,更间接致使宝庆大长公主薨逝,其行恶劣,其罪当诛!然念其勋戚身份,且大长公主新丧,按律,可免死罪,但——当流三千里,遇赦不赦!” 朱祁钰微微颔首,一锤定音:“既如此,便依律行事。着令赵辉,即刻补齐所欠税款及罚金,合计一万六千三百二十六贯!而后,削去驸马都尉之爵,革除一切勋衔!流放西南烟瘴之地,永世不得还京!” 第133章 认怂,那可不行。 下朝的钟磬余音尚在奉天殿上空盘旋,朱祁钰已与朱见深同乘一辇,缓缓驶离宫门。 辇内熏香袅袅,朱见深却坐不住,扭了扭身子,小脸上满是百无聊赖:“王叔,上朝真没意思,我一句话都不能说,像个泥塑的菩萨。” 朱祁钰斜倚着软垫,闻言嘴角微勾:“陛下金口玉言,你的话就是圣旨。若是说错了,哪怕一个字,底下那帮人精也能给你翻出滔天浪来。麻烦,懂吗?” “懂,可是我也想像王叔一样威风。”朱见深忽然眼珠一转,学着朱祁钰方才在殿上的威仪,猛地站起身,伸出小手指向前方,稚嫩的嗓音努力绷紧:“把他流放西南!永世不得回京!” 朱祁钰被这小侄儿逗散了三分,眼中掠过一丝考校的意味,含笑问道:“威风是威风。那陛下可知,王叔为何非要罚他,流放西南?” 朱见深歪着脑袋:“唔…他得罪王叔了?王叔不喜欢他?” “得罪?”朱祁钰轻笑一声,“算不得什么深仇大恨,也谈不上喜欢不喜欢。” 他收敛了笑意,目光变得深沉,直视着朱见深,“陛下要记住,坐在这个位置上,喜欢或不喜欢,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做一件事,先看它能不能把你想要的东西推近一步。能,就做;不能,就忍着。喜怒?那是给外人看的幌子。” 朱见深听得似懂非懂,小眉头皱了起来:“好难哦……” “觉得难?”朱祁钰声音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那就好好跟着王叔学,路还长着呢。” 辇驾稳稳停在郕王府前,朱祁钰亲自将朱见深送去别院,交给早已等候的商辂。 刚回到自己的书房,连口热茶都未及饮,内侍便呈上了一封内阁转来的奏报。 “没有内阁贴黄?”朱祁钰略感奇怪。打开一看,才知缘由——这竟是襄王主动认罪的奏报! “嗬,”朱祁钰一声冷笑,指节敲在紫檀案上,“本王刚想处置你,你倒先上书了。” 奏报中,襄王言辞恳切,自称此前弹劾王直,皆是受了宁王教唆,一时不察铸成大错。 如今幡然悔悟,不仅愿捐输五万赈济南阳旱灾,甚至主动请缨,提出可调集王府卫队前往郧县协助当地卫所剿匪。 “好一个幡然醒悟的贤王做派!”朱祁钰眼中寒光一闪,“想用这轻飘飘的认罪书,就把之前那些恶心事一笔勾销,堵住本王的嘴?做梦!” 他当即命人,将内阁几位重臣再次召至郕王府。 待众人到齐,朱祁钰将那奏报往案上一推:“诸位,都看看。襄王殿下这份悔过书,你们怎么看?” 于谦率先拿起奏报,仔细看完,沉吟片刻,拱手道:“襄王殿下主动捐输助赈,并愿出兵协助剿匪,此乃心系社稷的贤王之举,于国有利。” 郭登点头附和:“王府护卫,乃各藩精兵,战力确非寻常卫所可比。若其真能助剿,事半功倍,早日平定郧县匪患,亦是朝廷之福。” 陈循却捻着胡须,眉头微蹙:“然则,《皇明祖训·兵卫章》有明训:亲王护卫,护卫本国,非奉天子诏,不得擅离封地。若允其长期驻兵外郡剿匪,恐有违祖制,更开不良先例。” 徐有贞眼珠一转,立刻抓住机会,顺着陈循的话头往上爬:“首辅所言极是,擅调护卫离境,确与祖法相悖。依臣之见,不如让襄王多出些银钱助赈,剿匪之事,还是交由朝廷兵马更为妥当。” 朱祁钰手指轻叩桌面,面露为难之色:“诸位的意思,本王明白了。襄王捐输,确是雪中送炭;助剿之心,亦显赤诚。然护卫离境,又于理不合。这……着实令人两难啊。” 他站起身,在堂中踱步,仿佛苦思良策。 “若朝廷贸然拒绝其助剿之请,”朱祁钰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众人,话语带着忧虑,“岂非寒了贤王之心,更让天下人以为朝廷猜忌宗室?况且,” 他声音微沉,“郧县山高林密,匪情叵测。万一襄王卫队奉调前往,剿匪不利,甚至损兵折将……让贤王之名蒙尘,朝廷威严亦是受损!届时,朝廷又该如何向天下交代?” 最后,朱祁钰带着期许的目光落在首辅陈循身上:“首辅,你是国之柱石,阅历深厚。可有良策,既能成全襄王殿下报国之心、保全其令誉,又不悖祖宗法度?” 陈循沉吟片刻,眼中精光一闪,捻须道:“王爷,臣倒有一策,或可两全。” 他清了清嗓子,缓缓道出:“襄王殿下既有此赤诚之心,愿亲力亲为,为朝廷分忧,剿除郧县匪患。朝廷何不顺水推舟——奏请陛下,恩准襄王移藩郧县?” “移藩郧县?”于谦和郭登同时一怔。 于谦立刻反对:“首辅此议恐有不妥!襄阳府乃荆襄富庶重镇,郧县却是群山之中的贫瘠小县,地瘠民贫,匪患丛生。如此移藩,形同贬斥!襄王殿下岂能甘心?” 郭登也皱眉:“是啊,此举太过直白,无异于羞辱。山西前车之鉴不远,朝廷处置宗室,当以稳妥为上,避免再生波澜!” 大明藩王移藩,并非是什么罕见事,自永乐以来已经有宁,辽,沈,谷,肃,伊,郑,共七位藩王移藩。 虽然他们移藩多是出于政治上的考量,将他们从边陲重镇,封往内陆。 但表面上,都是将这些藩王从苦寒边地,改封为内陆丰饶之处。 徐有贞察言观色,见朱祁钰神色未动,心念电转,立刻出言道:“诶,两位多虑了。襄王殿下素有贤名,心系社稷。如今南阳大旱,郧县匪患,正是国家艰难之时。移藩郧县,正是襄王殿下为国分忧、施展抱负的良机!以襄王殿下之贤,必能体察朝廷苦心,欣然领命。” 陈循这才不慌不忙地解释关键:“诸位,此策妙处,正在于名正言顺!” 他竖起一根手指,“其一,合乎祖制!移藩之后,郧县即为襄王新封之国。其王府护卫驻守本地、剿匪安民,乃护卫本国之责,天经地义,完全契合皇明祖训‘护卫本国’之训!此乃根本解决祖制冲突之法。”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其二,彰显贤名!殿下移藩新地,正可亲力亲为,将郧县这匪患之地治理成一方乐土。此等化腐朽为神奇之功,岂非更显其‘贤王’本色?其令誉必因造福一方而更着!” 最后,他竖起第三根手指:“其三,规避风险!剿匪胜败,皆系于襄王一身,乃是其藩国内政。胜,是殿下贤能,朝廷乐见;即便偶有挫折,亦是新藩初定之艰难,无损其为国分忧之初衷,更不会牵连朝廷体面!此乃移藩郧县,三难自解。” 朱祁钰听罢,猛地一拍扶手,眼中精光四射,朗声赞道:“好!好一个移藩郧县,三难自解!首辅老成谋国,此计甚妙!” 他当即决断,声音斩钉截铁:“便依首辅所奏!拟旨:嘉襄王忠义,感其助剿安民之诚。为周全祖宗法度、朝廷体面与襄王令誉计,特恩准襄王移藩郧县!着令礼、工、户三部协同办理移藩事宜,襄王府择吉日迁往郧县。望襄王至新藩,善抚黎庶,早靖匪患,不负朝廷厚望与贤王之誉!” 第134章 对着襄王切香肠 着襄王移藩的圣旨,很快便拟写好。 于谦的忧虑几乎要溢出来:“王爷,襄王……真能甘心受此安排?郧县匪患未平,地贫人困,臣恐其不愿接受。” 朱祁钰笑道:“于少保,你这话说的。襄王那可是贤了半辈子的贤王!就算有些许苦难,想必也会愿意为朝廷分忧。” 陈循捻着山羊胡,老神在在,声音带着笃定:“圣旨一出,便是天下皆知。他若敢抗旨不尊,那便是自绝于天下,自毁贤名。襄王何等聪明,岂会行此不智之举?” 徐有贞则立刻堆起满脸谄笑,抢着附和:“王爷圣明!襄王殿下贤德之名播于四海,定能体谅朝廷苦衷,为天下藩王表率!” 消息比圣旨跑得更快,悄无声息地钻进了襄阳王府深处。 “啪嚓——!” 一只价值千金的永乐青花缠枝莲纹盖碗被狠狠掼在地上,瞬间粉身碎骨,滚烫的茶水混着碎瓷溅了一地。 “移藩?!呵…好一个‘为周全祖宗法度、朝廷体面与本王令誉’!好一个朱祁钰!!”朱瞻墡猛地转过身,赤红的双眼死死钉在地上那份誊抄来的圣旨内容上。 他苦心孤诣经营数十年,暗中搅乱山西局势,最终引得土木堡之变,眼看大明风雨飘摇,自己便能以贤王之名,力挽狂澜,拯救江山! 却被朱祁钰这个横空出世的变数硬生生打断。 现在又想硬生生把他从富甲天下的荆襄重镇襄阳,一脚踹进了那鸟不拉屎、遍地豺狼的郧县穷山沟! “王爷息怒!王爷息怒啊!”王府长史跪在地上,额头磕得砰砰作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圣旨已下,天下瞩目!抗旨便是大逆,万劫不复啊!此时…此时唯有忍一时风平浪静,徐徐图之!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忍?”朱瞻墡喉间挤出一阵冷笑:“对,要忍。郧县离襄阳不过几百里,本王在襄阳的根基还在,未尝没有翻盘的机会!” 十几日后,朝廷的传旨天使,终于捧着明黄的圣旨,踏入了襄王府。 朱瞻墡一身亲王常服,面沉如水,维持着无懈可击的贤王体面。 哪怕听到“移藩郧县”四字,脸上也未见半分波澜,恭敬地撩袍跪地,叩首领旨:“臣朱瞻墡,领旨谢恩。” 起身后,他立刻转身,对府内众人沉声下令:“传令!阖府上下,即刻启程,移藩郧县!本王,要亲自去为朝廷剿匪!” 这位贤王甚至连等郧县王府修葺都省了,直接在临时行辕安顿下来,便命长史带着王府护卫精锐进山剿匪。 郧县所谓的匪患,多是活不下去的穷苦民户,乌合之众,哪能抵挡王府精锐? 摧枯拉朽般,几股盘踞在交通要道的匪徒便被扫平,只余下些躲进深山老林的老油条暂时苟延残喘。 “王爷,”长史脚步虚浮地冲进行辕,脸色煞白,手里捏着一份崭新的公文,“朝廷的旨意……又、又到了!” 又一道旨意?朱瞻墡正在擦拭佩剑的手一顿,一股不祥的预感升起。 朱瞻墡展开公文,无视那些华丽的辞藻。 “襄王殿下移藩郧县,身先士卒,亲率王府护卫入山剿匪,旬日之间,荡平贼巢数处,保境安民,功在社稷,堪为宗室楷模……摄政王殿下闻之,甚为欣慰。为彰殿下之功,亦为强固京营战力,特旨:着襄王府护卫指挥佥事李虎、百户马骁等精干将校三十员,即刻赴京,入五军都督府,传授山地剿匪之宝贵经验,为期半年……” 长史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惧,“朝廷这是要抽走王府护卫的骨干啊!王爷!” 朱瞻墡墡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炸开,但他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不能翻脸!为了三十个将校就掀桌子,不值! 李虎等人前脚刚走不久,后脚京营的“学习交流团”便浩浩荡荡开进了郧县地界。 带队的是个年轻的都指挥佥事,姓张,一脸朝气蓬勃,在朱瞻墡面前,礼数周到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末将张诚,奉摄政王钧令,率京营精锐一百,特来向王爷学习剿匪安民之宝贵经验!”张佥事声音洪亮,腰杆挺得笔直,“摄政王说了,王爷您就是活兵书!让末将等务必跟在王爷护卫身边,同吃同住同剿匪!把这山地里打仗的硬本事,一点一滴都学扎实了带回去!还请王爷不吝赐教!” 朱瞻墡挂着虚假的笑容,连声道:“张佥事言重了,为国效力,分内之事。本王这些护卫,剿了几个不成器的毛贼,算得什么经验?张佥事和京营的弟兄们能来,本王求之不得,正好也向京营的精锐讨教讨教京中卫戍之法。” 这些人哪里是来“同吃同住剿匪”的? 那张佥事剿匪不见得多积极,私下里却出手阔绰,各种小恩小惠不断,酒肉管够,银钱开路,专挑王府护卫中那些不得志的底层兵士拉拢套近乎。 不过月余,不少人的心便被那银子和许诺勾得七上八下,悄悄成了张佥事“自己人”。 朱瞻墡冷眼旁观,心越来越沉。他岂能看不出这钝刀子割肉的把戏? 可护卫中的骨干精锐已被抽走,底层的墙脚又被那张佥事撬得松动。 此时此刻,就算他胸有万丈怒火,想振臂一呼……又有几人能真心追随? “王…王爷!”王府长史又来了,手里又捧着一份文书,“户…户部清吏司主事到了!带着……地契文书!” 朱瞻墡眼皮都没抬,只是缓缓地伸出了手。 长史颤抖着将那烫手的文书递上。 那是一份《宗室封地置换核验文书》。 文辞藻丽,通篇洋溢着对襄王殿下“深明大义、为国分忧”的褒奖,以及对其“主动提出”用襄阳富庶封地置换郧县边远土地的“高风亮节”的无限溢美之词。 目光跳过那些令人作呕的颂词,直接钉在文书末尾,那用刺目朱砂笔写就的核心条款上: “……鉴于郧县新封之地多荒僻,为体恤宗室,彰显皇恩浩荡,特于郧县境内,额外增拨山地、林地共计一万亩,以资补偿。其地界范围如下:东至黑风岭断崖,西至野狼谷溪涧,南抵老鸦坡乱石岗,北接…鬼见愁……” 黑风岭?野狼谷?老鸦坡?鬼见愁?! 朱瞻墡的脑子里“嗡”的一声,那是连最穷的山民都避之不及的绝地! 所谓的“山地林地”,根本就是覆盖着薄薄一层贫瘠沙土的乱石坡!别说种粮,连草都长得稀稀拉拉! 补偿?一万亩?! “哈…哈哈哈……”朱瞻墡先是低笑,继而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他一把抓过旁边案几上的狼毫笔,看也不看那文书上密密麻麻的具体条款和那张狗爬似的简图,蘸足了浓墨,在那份置换文书落款处,唰唰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朱瞻墡。 三个大字,力透纸背,墨汁几乎要将纸张撕裂,笔触之中带着一丝疯狂。 “送客——!!”朱瞻墡厉声呵斥。 那户部主事被这突如其来的癫狂气势骇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多留半刻? 捧着那份签好字的文书,连滚爬爬地逃了出去。 房门“砰”地一声关上。 死一般的寂静瞬间吞噬了整个房间,沉重得让人窒息。 朱瞻墡直挺挺地站着,胸膛剧烈起伏,如同破旧的风箱。他慢慢地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了墨汁的手。 一丝比哭还难看的惨笑,缓缓爬上他的嘴角。 “贤王?呵……” “山大王吧。” 第135章 新商税成效 时间拨回去一点,当郧县的襄王还在山沟里吭哧吭哧剿匪,北京城却已是另一番热闹景象。 先是成国公朱仪、英国公张懋成功袭爵,两府流水席摆开,宾客盈门,锣鼓喧天,端的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 这热闹劲儿还没下去,更轰动的场面就来了——晋王、代王两藩那泼天的财货,浩浩荡荡进了京。 那阵仗!京营精兵沿途开道,车马辎重首尾相连,足足排出五里地去! 金珠宝贝、古玩字画、田契房契,一箱箱、一车车,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鱼贯送入大明银行那厚实的库房大门。 “嚯!真不愧是龙子龙孙,这得有多少家底儿啊!”街边茶肆里,有人咂舌惊叹。 “少说也得两百万贯往上!乖乖,堆起来怕不是座小山?”旁边立刻有人接茬,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啧啧,摄政王殿下这是唱的哪一出?把藩王家当都塞进大明银行……莫不是要‘存’起来自个儿用?”也有人压低声音,语带揣测。 不过,这泼天的财富砸进大明银行,倒给京城的大小商户们吃了一颗定心丸。 “瞧瞧!有双王的家底镇着,这大明银行的会票,往后用起来,当不会出问题。”商贾们私下议论,脸上难掩喜色。 银行实力雄厚,意味着他们的银钱往来,更稳当! 此刻,户部尚书张凤正带着税课司的两位干将——司长李侃、副司长岳正,在郕王府暖阁内,向朱祁钰汇报近两个月的商税新政成效。 李侃神情振奋,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几分:“王爷,新商税之利,利国利民!单是顺天府,两月便为国库新增税款折银七万八千两有余!更可喜的是,街市较以往繁华数倍不止!” 他顿了顿,眼中闪着光,“因税制明晰,苛捐杂税一扫而空,那些走街串巷的、沿街叫卖的小商小贩,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市井烟火气,比从前旺多了!” 张凤捻着胡须,脸上也难得露出笑意,在一旁补充道:“李司长所言极是。税源清晰,商旅安心,这商道自然就通畅了。长此以往,国库充盈指日可待。” 暖阁角落里,还立着一人,正是刚从山西险境中历练回来的王越。 朱祁钰见他办事得力,心思机敏,便不拘一格,临时让他充任身边记室参军事(类似机要秘书),虽无正式品阶,却可参与机要。 此刻他亦躬身道:“卑职浅见,市井繁荣,百业兴旺,方是国家强盛之根基。王爷此举,功在千秋。” 朱祁钰斜倚在紫檀雕花椅上,目光转向岳正,带着一丝玩味:“岳副司长,本王记得鹿鸣宴上,你可视商贾如洪水猛兽。这两个月跟着李司长收税,可有什么新感悟?” 岳正闻言,脸上闪过一丝赧然,随即化为由衷的敬佩,深深一揖:“回王爷,学生……惭愧。昔日坐而论道,见识浅薄。亲历其中方知,这商非但不会动摇农本,反是农户生计之延伸!种菜的、砍柴的、烧炭的……以往因税吏如狼,盘剥无度,他们不敢将这点微末产出挑进城来贩卖!如今商税规范,薄有盈余,百姓便多了无数活路。此乃王爷仁政,泽被苍生!” 朱祁钰微微颔首,目光又落到王越身上:“王参军事,你在山西几番生死,所见所闻,当知这商贾之事,若放任自流,不加管束,又是何等光景?” 王越想起晋商勾结边将、豢养马匪等种种恶行,以及那场险些葬身弘赐堡的血战,心头凛然,肃容拜下:“王爷明鉴!草民……卑职在山西,亲睹无序商贾之祸,甚于猛虎!商业如水,既能载舟兴国,亦能覆舟乱邦!唯有利导之,严束之,方能兴利除弊,惠及万民!王爷深谋远虑,卑职五体投地!” “嗯,看来这番历练,没白费。”朱祁钰嘴角勾起一丝满意的弧度,“还有几个月便是秋闱,你们二人,也莫要耽搁了。本王,很期待你们金榜题名,为国效力。” 王越、岳正忙不迭躬身谢恩:“谢王爷栽培!” 李侃见气氛正好,心头的热切又涌了上来,上前一步道:“王爷,顺天府商税新政成效斐然,利国利民!何不趁此良机,一举推行天下?” 朱祁钰却缓缓摇头:“李侃啊,你想得太简单了。” 他站起身,踱到窗边,望着庭院中嶙峋的假山,“顺天府能成,只因它在本王眼皮底下,魑魅魍魉尚不敢太过造次。大明疆域万里,一旦铺开,但凡有一处地方阳奉阴违,出了篓子,被人抓住把柄,便是对新政的致命一击!届时反扑之力,恐非你我能想象。” 张凤也捋须叹道:“王爷所言甚是。此外,推行天下,最大的掣肘便是人手。尤其是精通数算之才,小商小贩,弄个完税牌,每月定额缴纳倒也简单。可那些大商巨贾,货物种类繁杂,数量庞大,计价核算非精于数算者不能胜任。” 精于数算者,大明自然不缺。可科举出来的进士举人,却没多少精于此道。 税课司若要铺开,此类人才便成了掣肘,总不能从民间找些店铺掌柜为官吧。 朱祁钰转过身,目光扫过李侃:“看到了?千头万绪,牵一发而动全身。本王早就告诫过你,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此事,需缓缓图之,根基扎稳了,方能枝繁叶茂。” 这边厢关于商税的议论刚告一段落,门外便传来通报:晋王、代王求见。两位王爷脚步匆匆,脸上带着急切,显是等了多时。 一进暖阁,晋王朱钟铉便按捺不住:“郕王殿下!小王与代王可是按您的钧旨,将家底儿都搬进大明银行了!您……您可不能食言啊!” 朱祁钰哂笑一声,回到主位坐下:“瞧你们这猴急的样儿,本王岂是那等无信之人?张尚书。” 张凤应声上前,从袖中取出两份以厚实布帛制成的特殊文书,布帛边缘以繁复金线刺绣装饰,既显贵重,亦为防伪。“两位王爷,此乃您二位在大明银行的存契,请过目。” 晋王一把接过,捧在手里,几乎是逐字逐句地细读,生怕自己百万家财出了半点差池。 代王也看得仔细,末了,指着其中一行:“郕王殿下,张尚书,这……这上面写的‘年利三分六厘’?当真?!” 张凤含笑确认:“千真万确。按王爷定下的章程,两位王爷存金数额巨大,属特等存户,年利确为三分六厘。若按月支取利息,则为月利三厘。” “年利三分六厘……月利三厘……”双王喃喃重复,眼底精光直闪。 这年头,往钱庄存钱,不交保费已是万幸,何曾听过存钱还能生钱的道理? 欣喜之余,一丝疑虑也悄然爬上心头:这利息是诱人,可万一……郕王惦记的是他们的本金呢? 晋王强压下心头的不安,故作不经意地问道:“郕王殿下,小王多嘴问一句,这存进大明银行的金银……终究还是小王的吧?” 朱祁钰看着他们患得患失的模样,抚掌大笑:“那是自然。当日在太庙,本王当着太祖太宗神位,说得还不够明白吗?” “你们……莫非信不过本王?” 双王浑身一激灵,连忙赔笑道:“信!当然信!太祖太宗在上,小王自然是信的!” 第136章 生子 六月底的北京城,暑气渐盛,连蝉鸣都带着几分慵懒。 郕王府内,清晨的凉意尚未散尽,正与汪氏、杭氏一同在花厅用着早膳。 朱祁钰夹起一块水晶肴肉,刚送到嘴边,却听得身旁“哎哟”一声轻呼。 他侧头看去,只见王妃汪氏黛眉紧蹙,纤手捂住了高高隆起的小腹,白皙的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汗珠。 “怎么了?”朱祁钰心头一紧,放下筷子,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 汪氏咬着下唇,强忍着又一波更猛烈的宫缩,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王爷...妾身...妾身肚子...好痛...怕,怕是...要生了...” “要生了?!”朱祁钰猛地站起身“快!兴安!速去传稳婆!太医!快!” “是!是!奴婢这就去!”兴安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 朱祁钰绕过桌子,和杭氏一左一右搀扶住汪氏。 “别怕,本王在。”他声音低沉,试图安抚汪氏紧绷的情绪。 汪氏整个人几乎倚靠在他身上,阵痛让她说不出话,只是紧紧攥着他的衣袖,指节发白。 “深儿,”朱祁钰转头对有些发懵的朱见深道,“你汪婶要给你添弟弟妹妹了,你先去寻商先生读书,待会儿再过来看,听话。” 朱见深看着汪氏痛苦的模样,小脸上也露出担忧,但还是乖巧地点点头:“是,王叔。” 在侍女的引领下,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花厅。 朱祁钰和杭氏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汪氏,一步一步挪回早已布置好的产房。 汪氏躺在铺着厚厚软褥的床上,宫缩的间隙,她望着守在床边的朱祁钰,眼中满是忧虑和不安。 “王爷...”汪氏的声音带着哭腔,“万一...万一妾身生下的是个女儿...该如何是好...” 朱祁钰俯下身,温热的手掌轻轻抚过她被汗水濡湿的鬓角,动作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凝视着她的眼睛,朱祁钰温柔的说道:“傻话。无论男女,都是本王与你的骨肉。女儿又如何?本王一样视若珍宝!女儿的名字本王都想好了,就叫朱徽姮。‘徽’为美善,‘姮’如明月,本王愿她一生皎洁无瑕,自在随心,如明月般光华永驻。” 汪氏闻言,眼中泪光闪动,心头稍安,依旧忍不住追问:“那...那若是儿子呢?” 朱祁钰微笑道:“儿子?那便叫朱见沛。沛者,盛大充盈,精力充沛。本王只愿他身体康健,精力沛然,快意成长,足矣。” 原本历史上,他儿子名朱见济,但其早夭,自然是不能再用。 汪氏还想说什么,门外已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人未到,声先至:“稳婆来了!快!快进来!” 几个经验丰富的稳婆鱼贯而入,手脚麻利地开始准备热水、剪刀、布帛等物。 一个年长的稳婆对朱祁钰和杭氏福了福身:“王爷,侧妃娘娘,产房污秽,还请二位移步外间等候。” 朱祁钰眉头紧锁,看着汪氏因阵痛而扭曲的脸庞,心中揪紧,下意识地就想留下:“本王...” “王爷!”杭氏连忙拉住他的手臂,柔声劝慰,“产房规矩如此,您在此处,稳婆们反而束手束脚。妾身留下陪着姐姐,您放心,姐姐吉人天相,定能平安诞下麟儿。” 朱祁钰看了看杭氏,又深深望了一眼床上痛苦呻吟的汪氏,终于重重呼出一口气,沉声道:“好!本王就在外面,有任何事,即刻来报!” 他最后握了握汪氏的手,才一步三回头地被杭氏半推着出了房门。 房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视线,却隔不断声音。 很快,汪氏压抑不住的痛呼声便一声高过一声地从门内传来,凄厉而揪心,如同钝刀在朱祁钰的心口上来回切割。 “呃啊——!” “用力!王妃娘娘!吸气!用力啊!” “啊——!痛死我了...王爷...王爷...” 朱祁钰在外间坐立不安,焦躁地来回踱步。 汪氏的每一声惨叫都让他额头青筋直跳,拳头攥得死紧。他几次忍不住想冲进去,都被守在门口的内侍和侍女拦下。 “王爷息怒!产房重地,您进去不得啊!” “王爷,有稳婆在,还有杭娘娘在里面照应着,王妃定会平安的!” 杭氏的声音也适时地从门内传出来,带着安抚:“王爷莫急!姐姐很坚强,稳婆说胎位是正的,就是头一胎艰难些...快了,就快了!您安心在外面等着...” 时间在一声声痛呼中变得无比漫长。 朱祁钰只觉得度秒如年,额上、后背的冷汗竟不比里面的汪氏少。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门内汪氏的痛呼骤然拔高到极致,然后,一声嘹亮、中气十足的婴儿啼哭,如同天籁般骤然划破了所有的紧张与焦灼! “哇——!哇——!” 那哭声洪亮无比,充满了新生的力量。 朱祁钰猛地停下脚步,僵在原地,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光芒! 紧接着,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稳婆满脸喜气走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朱祁钰面前: “恭喜王爷!贺喜王爷!王妃娘娘诞下一位小王爷!母子平安!” “是小王爷!是儿子!”朱祁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巨大的喜悦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焦虑。 他三两步冲进房内,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小小的襁褓。 老实说,刚出生的婴孩一点也不可爱,皮肤皱皱巴巴,闭着眼睛,小嘴兀自张合着,发出细细的哼唧声,头顶一层柔软的胎毛。 看起来那么小,那么脆弱,却又充满了勃勃生机。 “我当爹了,我当爹了。”朱祁钰凝视着怀中的小生命,一种血脉相连的奇异感觉汹涌而来,眼眶竟微微有些发热。 这时,杭氏从内间出来,脸上是疲惫却真心的笑容:“王爷,姐姐累极了,已经睡下了,一切都好。” “好!好!好!”朱祁钰连说了三个好字,抱着儿子,大步走向内间门口,虽然不能进去,但也要让汪氏知道他在。 他朗声道,声音里充满了喜悦和力量:“王妃辛苦了!本王与沛儿都在外面!你好好休息!” 产房内,累得几乎虚脱的汪氏,隐约听到门外丈夫喜悦的声音和儿子的名字“沛儿”,嘴角终于艰难地勾起一抹满足而安心的笑容,沉沉地陷入了昏睡。 这短短一两个时辰的事,已经传遍了京城。 许多人已经来到郕王府的客厅齐聚,为新生贺喜。 其中有些人甚至比朱祁钰本人还要紧张,直到听得王妃生的是个儿子,才算放下心来。 第137章 差点把下西洋给忘了 朱祁钰觉得自己快被怀里这团小东西迷得找不着北了。 几天前还皱巴巴像个红皮小猴子的朱见沛,如今已肉眼可见地舒展开来。 小脸蛋儿圆润了不少,粉嘟嘟的,闭着眼睛睡得香甜,偶尔吧唧两下小嘴,看得朱祁钰心都要化了。 “王爷,您瞧瞧,小王爷这眉眼,多像您啊!”奶娘小心翼翼地接过襁褓,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 汪氏半倚在锦榻上,虽然还有些虚弱,但精神尚好,闻言也忍不住弯了嘴角:“是呢,这鼻子,这额头,都像王爷。”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的种。”朱祁钰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凑近汪氏,低声道,“就是辛苦你了,这小东西,可把你折腾得够呛。” 汪氏脸上飞起一抹红霞,轻轻摇头:“能为王爷诞下麟儿,妾身不苦。”她看着奶娘抱着儿子轻拍,眉宇间又浮上一丝忧色,“只是妾身这奶水…总是不足,委屈沛儿了。” “委屈什么?”朱祁钰大手一挥,浑不在意,“本王给他备了三个奶娘候着,都是精挑细选、身家清白的健妇,保管饿不着他!你就安心养着,把身子骨养结实了比什么都强。” 他正逗弄着被奶娘抱过来的儿子,小家伙似乎被惊扰了,小眉头一皱,眼看就要哭出来。 朱祁钰连忙缩回手,那小心翼翼又手足无措的模样,惹得汪氏和杭氏都掩唇轻笑。 “王爷,”汪氏柔声道,“您总在妾身这里,朝中政务怕是要耽搁了。妾身这里有杭妹妹和嬷嬷们照看,您还是去处理正事要紧。” 朱祁钰看了看怀中再次睡熟的儿子,又看了看汪氏温柔却带着坚持的眼神,只得点头:“也罢。本王去去就回,你们好生照看王妃和小王爷。” 将儿子小心地交给奶娘,朱祁钰这才起身,整了整衣袍,朝书房走去。那股初为人父的喜悦劲儿还没散,脚步都带着点轻快。 书房内,吏部尚书王直早已等候多时。 见到朱祁钰进来,立刻躬身行礼,脸上堆满了笑容:“臣王直,恭贺王爷喜得贵子!小王爷福泽深厚,定能平安康健,福寿绵长!” 这马屁拍得正着,朱祁钰听着通体舒泰,脸上笑意更浓,随意地挥挥手示意他免礼:“行了行了,天官有心了。坐吧。” 王直这才小心翼翼地在锦墩上搭了半边屁股,从袖中抽出一本奏报,双手奉上:“王爷,前番授官的那些举子们,对他们专门的课绩审查,已有结果了。这是吏部整理的名录与评语,请王爷过目。” 朱祁钰接过那份沉甸甸的奏报,收敛了笑容,仔细翻阅起来。 当初定下的规矩。 审查得上等者,允准参加会试。若能高中进士,擢升优用!即使名落孙山,也赐“同进士出身”,原职留任! 得中等者,亦可参加会试,若中,按例升迁;若落第,则老老实实回原职待着。 至于下等,直接褫夺举人功名,哪儿来的滚回哪儿去,重头再考乡试。 奏报翻过几页,朱祁钰微微点头。 上等的不多,中等占了大多数,下等的则只有寥寥几人。 看来这帮新晋举人,大多还是识相,知道这“试用期”不是闹着玩的,都卯足了劲儿表现,生怕丢了来之不易的功名和官身。 王越在山西刀口舔血查案子,岳正协助李侃在顺天府整顿商税,自然都稳稳当当地落在了上等。 目光扫过下等寥寥数人的名单,朱祁钰眉头忽然一挑,指尖点了点:“嗯?本王记得有个叫程正的?授的是复州卫经历司经历,他居然没在下等里?审查过了?” 王直连忙欠身回答:“回王爷,据吏部复核与辽东都司查证,这个程正……颇有几分歪才。他到任后,联络了几家大徽商,让他们将大批粮食运往复州贩卖。接着,他又收购复州当地的山货野珍,让徽商运回南方售卖。还从关内雇佣了数百流民送往复州,由卫所提供荒地、工具和口粮,短短几个月,竟生生在复州那片苦寒之地开垦出了几百亩新田!粮有了,地也多了……这课绩评等,硬是让他给拉到了中等。” 朱祁钰听着,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作玩味的笑意:“呵!倒是个有手段的!知道借鸡生蛋,拿商人的银子办自己的差事!把个鸟不拉屎的卫所经历,干出了点‘招商引资’的味道?有点意思!” 他嘴上评价着程正,脑子里却像被一道闪电劈中,船!大海! 开海啊! 海上贸易!那才叫真正的暴利,而且是躺着都能数钱的那种暴利! 永乐爷能支撑起五征漠北的赫赫武功,郑和那七次下西洋带回的泼天财富功不可没! 大明的瓷器,茶叶,丝绸,运到那些番邦异域,价比黄金! 而南洋、西洋的香料、象牙、宝石、龙涎香运回来,一转手又是几倍、几十倍的利市! 真真正正的“一船货,十船金”! 要等到嘉靖年间,大航海时代开启,香料才会变得大众化,让普通富人也能使用得起。 至于平头百姓要用上这些东西,我们还要等五百年。 王直见朱祁钰思考良久,还面带笑意,还以为他在想什么办法去惩治程正,便开口道:“王…王爷息怒!太祖高皇帝明令‘片板不得下海’,此乃国策!程正此举虽为地方,却也确系违了祖宗法度!王爷若欲借此严惩,以儆效尤,亦是名正言顺,合乎律法……” 朱祁钰被打断思绪,愣了一下,不由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天官啊天官,你这脑子里整天琢磨什么呢?本王是那种睚眦必报、小肚鸡肠的人吗?” 他走回书案后坐下,手指轻轻敲着那份奏报,语气带着点欣赏,“此人被丢到那等苦寒边卫,身处绝境而不自弃,反倒另辟蹊径,搅动风云。虽手段…嗯,不拘一格了些,倒也算是个能办事、会办事的人才!能用商人,也是本事嘛!” 不过,下西洋虽好,但却不是能一蹴而就的事情,自宣德八年最后一次下西洋算,到现在已经是十五年了。 也不知现在的船队如何,当年的海图、航道可还堪用?熟谙远洋航行与贸易的老水手、通译们还剩下多少? 朝廷上下,反对开海的声浪又有多大? 朱祁钰把这事记下,还是先着手眼前的事情。 回到眼前,朱祁钰收敛心神,对王直正色道:“罢了,程正之事暂且不论。既然审查结果已出,便按当初定下的章程办!那几个下等的,褫夺举人功名,打回原籍,让他们重考乡试去吧!若有不服,让他们来找本王理论!” 待王直恭敬地退下,朱祁钰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 思索良久后,扬声唤道:“兴安!” “奴婢在!”一直侍立在门外的兴安立刻小跑进来。 “去,传胡濙、陈循、于谦,还有那个……徐有贞,过府议事。”朱祁钰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该好好议议这景泰元年的会试了。” 第138章 计分制科举 暑气蒸腾,蝉鸣聒噪,郕郕王府书房的冰盆里,冰块消融的水滴声在静谧中格外清晰。没过多久,几位阁臣便顶着烈日,陆续到了书房外。 王府内侍奉上冰镇的酸梅汤,退至角落垂手侍立。 朱祁钰并未过多寒暄,目光落在胡濙身上,这位五朝元老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 “胡老,八月会试的事儿,准备得如何了?你是礼部掌舵,德高望重,本王将此事全权托付于你,实是放心。” 胡濙放下茶碗,恭敬欠身:“回禀殿下,一切皆按洪武、永乐旧制筹备。贡院内外已洒扫清理完毕,考务官员、号军、誊录、对读诸色人等均已选派妥当。规制场地,一应俱全,只待吉日开科。” “嗯,好。”朱祁钰点点头。 会试为期九天,考三场:首场考经义,需作三篇四书文、四篇五经文;次场考公文写作与律法条文;三场则是策问,论经史时务。 然而众所周知,能否高中,基本只看首场这七篇经义文章。余下两场,只要不犯忌讳、不出大纰漏,对最终名次影响微乎其微。 朱祁钰放下茶碗,目光扫过诸臣:“现在有个情况,大家都清楚。朝廷现在是真缺人,缺得厉害!这八月会试,得给本王多取点士子出来!” 胡濙闻言,沉吟片刻,脸上显出几分为难:“殿下之意,老臣明白。只是……这抡才大典,关乎国体,取士自有其法度与准绳。若为填补缺额而……而大幅放宽取录之格,恐有损科场清誉,所取之人亦恐才具不足,不堪大用啊。” 朱祁钰摆摆手,脸上带着成竹在胸的笑意:“放宽标准取些庸才,岂不是给朝廷添乱?本王今日召诸位前来,是有一个新想法,诸位且听听看。” 书房内顿时安静下来,连角落侍立的太监都屏住了呼吸。 诸位阁臣目光皆聚焦在朱祁钰身上,不知这位每每有惊人之举的摄政王,此番又要弄出什么章程。 “咱们啊,别那么死板。”朱祁钰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炯炯,“本王琢磨着,给这三场考试,搞个计分制。” “计分制?”陈循皱起眉头,忍不住开口:“殿下此言何解?文章之道,玄妙精深,如何以分数量化?” 他身为首辅,又是文官集团的领袖之一,对任何可能动摇科举神圣性和文官选拔权威的改动都极为敏感。 “怎么就不能了?”朱祁钰连忙反驳道。 “便是说经义文章,考官批阅时,心中没有个高低评判?破题是否切中肯綮?承题是否顺畅?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行文是否章法严谨?等等要素,难道不都能分出个上下?本王以为,大可定下细则,每篇文章按这些标准,评出个分数,经义一篇满分一百,七篇总分七百!” 他停下来,观察着众人的反应,胡濙若有所思,于谦和王直交换了一个眼神,陈循依旧眉头紧锁。 接着又继续道:“后两场考试,共十篇。虽说不像经义这般重要,但亦非全无用处。公文写作,考察的是实务能力;律法条文,关乎法理根基;策问是检验其经邦济世之才;每篇文章也可给五十分,共五百分。” “总分一千二,把所有分数加起来,排个名次。”朱祁钰一拍扶手,“今年想录取多少人,看实际缺额定!比如要取三百人,那就数到第三百名,高于他者取,低于他者落。简单、明了、公平!” 书房里一片死寂,只有冰盆里冰块融化滴落的水声,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 胡濙捻着胡须的手停住了,浑浊的老眼盯着地面,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于谦和王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新奇和审视。此法看似离经叛道,细想却似乎暗含某种更客观的选拔逻辑。 陈循虽不明朱祁钰到底意欲何为,但不愿科举被改变,便开口道:“殿下,此法虽看似公平。然以分数量化圣贤之道,恐令科场沦为工匠计件之所,有失我朝抡才大典之庄重体统啊!” 朱祁钰解释道:“首辅此言差矣。岂不闻每每放榜之后,落第士子或怨考官不公,或叹同文异命?为何?盖因优劣之判,全在考官一念之间!此等模糊标准,如何服众?本王所倡计分,正是要将这模糊化为清晰!定下细则,考官按章办事,虽不能尽善尽美,但比之全凭心证,更能体现科举之庄重体统。” 徐有贞补充:“殿下高瞻远瞩!此法一出,非但能平息争议,更能惠及天下学子!以往落第举子,只知落榜,却不知败于何处,浑浑噩噩,十年苦功化为泡影。计分制后,学子方知自己差在何处,方可对症下药。” 于谦眼中精光一闪,微微颔首,王直也捋须表示赞同。 朱祁钰对徐有贞的助攻颇为满意:“徐阁老所言甚是!以往科举,多少学子只因一篇经义文章不佳,便名落孙山,何其残酷!此计分制推行之后,若偶有失常,尚有其他六篇经义文章可以补救!后两场考试若有亮点,亦能为其增光添彩!此非但无损抡才之精要,反而是网罗遗才之举!朝廷正值用人之际,岂能让这等有实才之士,因一时之失而被埋没?” 徐有贞见朱祁钰肯定,更是精神一振:“殿下圣明烛照,远见卓识!此计分之制,上合天心仁德,下应时势之需。既能解当下朝廷用才之渴,又可奠定未来人才选拔之公正基石!一举多得,实乃千秋良法!臣,五体投地!” 胡濙长长吐出一口气,浑浊的老眼里最后一丝疑虑终于消散:“殿下思虑周全,体恤士子,老臣深以为然。此计分之法,既能广纳贤才,又不至降低取录门槛,实为两全之策。礼部,当遵殿下钧旨,即刻拟定细则,推行此制于八月会试!” 陈循看着胡濙这般表态,又见徐有贞满脸热切,于谦、王直亦有赞同之意,自己虽觉不妥,但一时间又找不到不妥之处究竟在何处。 勉强拱了拱手,算是默认。 “好!”朱祁钰满意地笑了,重新靠回榻上,“就这么定了!胡老,具体章程你带着礼部的人去弄,弄好了给本王看一眼就行。” 第139章 满月酒 北京城,仿佛被煮沸了一般,人声鼎沸,喧嚣直冲云霄。 “听说了吗?郕王府今日大摆流水席,便是咱们平头百姓也能去讨碗饭吃!” “当真?还有这等好事?” “那还有假!郕王爷的世子今日满月,王爷高兴,要与民同乐!甭管是谁,去了就有席面!” “还等什么?快去占个好位置!” 人潮如织,向着郕王府的方向涌动。当然,这些蜂拥而至的平民百姓,自然没资格踏进那朱门高耸的郕王府。 他们的席面支在离王府几条街外的空地上,连王府的飞檐斗拱都瞧不见影儿。 可这又如何? 有菜有肉,白花花的大米饭管够,最紧要的是——免费! 这免费的午餐,半个北京城的闲汉妇孺都拖家带口地涌了过来。喧闹声沸反盈天,从晨曦初露直闹腾到暮色四合。 百姓们捧着油星子发亮的碗,吃得满嘴流油,乐得合不拢嘴。 王府深处,朱祁钰脸上的笑意比他们更盛。 天光微亮,他便已沐浴更衣,庄重地告祭了祖宗。 待礼毕,日头已近中天,正厅里百官云集,恭贺之声不绝于耳。 小世子朱见沛躺在汪氏怀中,裹着明黄锦缎,只露出粉雕玉琢的小脸,浑然不知自己成了今日大明权力中枢的焦点。 剃胎毛的吉时到了,九岁的景泰皇帝朱见深被内侍引到跟前。 小家伙绷着小脸,努力做出庄重的模样,拿起一柄小巧的金剪刀,小心翼翼地、轻轻地剪下朱见沛额前一小缕柔软的胎发。 “吾皇仁德!” “陛下亲为世子剃度,实乃手足情深,天家典范!” “小殿下有福,得蒙天子亲赐福泽,将来必是大明栋梁!” 这再平常不过的动作,落在殿内一群许多官员眼中,瞬间化作拍马屁的绝佳素材。 谀词如潮,仿佛朱见深方才剪断的不是一缕胎发,而是束缚大明国运的枷锁。 朱祁钰面上含笑,心里却道,这帮马屁精,连剃个头发都能吹出花来。 懒得理会,待仪式结束,大手一挥:“开宴!诸位爱卿,今日务必尽兴!” 丝竹管弦立时响起,珍馐美味流水般呈上。觥筹交错间,尽是恭维与笑语。待到席散,已是暮色沉沉。 今日真正的主角,早已在奶娘的轻哼中沉沉睡去。 汪氏亲自抱着儿子,小心翼翼地避开来往的宾客,向寝殿走去,眉宇间尽是初为人母的温柔。 朱祁钰回到王府书房,刚坐下,兴安便一脸兴奋地凑了上来,搓着手,眼睛放光:“王爷!这场满月酒办得真是……啧啧,值!太值了!光是收的礼,就够再办十回的了!” 他掰着手指头,唾沫横飞,“您是没瞧见武清侯送的那把胎弓!啧啧,通体汉白玉整雕,弓弭镶的是真金!那螭首浮雕,活灵活现,那叫一个贵重!” 朱祁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皮都没抬一下,嗤笑道:“石亨?他那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玉做的弓?还镶金?华而不实,中看不中用,当个摆设都嫌沉!” “上面还刻字,祝愿小世子,既寿永昌呢。”兴安对值钱的东西总是没有抵抗力,随即又撇了撇嘴,带着几分鄙夷:“那于谦于大人就不行了,堂堂一部尚书,就送一本手抄的《孝经》,忒寒碜了。连个像样的装裱都没有。” 金镶玉,还刻有‘既寿永昌’。朱祁钰忽的想到一物,心道,这石亨看着莽撞,在这方面小心思却是不少。 摆摆手,打断兴安的抱怨:“行了,少嚼这些舌根。韩忠回来了没有?” 兴安脸上的兴奋劲一收,连忙躬身:“回王爷,韩指挥使人还没回来。不过,他派人送了一封密信回来,刚到。”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封着火漆的信封,恭敬地双手呈上。 朱祁钰接过,捏碎蜡封,抽出信纸展开。眉头微微蹙起。 前番与吏部尚书王直谈及举子审查之事,提及那个被贬去穷山恶水的程正,让他不由想到了下西洋旧事。 要重启这桩伟业,三样东西缺一不可:郑和时期留下的巨大宝船、耗费数十年心血绘制的精密海图,以及最最关键的人——那些真正乘风破浪、九死一生走过这条航路的老水手、老通事。 海图还好说,现在兵部案牍库的角落吃灰。虽然资料繁杂,整理起来费事,但只要重启的决心一下,多派些文书小吏去整理便是。 麻烦的是宝船和人。 宝船若是朽烂了,再造一艘巨舰,没个三五年功夫下不来。 而人,更是无可替代! 茫茫大海,风高浪急,暗礁密布,只有这些亲历者才知道哪里藏着致命的漩涡,哪里能避开要命的暗礁,才能引领船队安全抵达彼岸。 因此,他便令韩忠,借着去给孝陵报喜之时,南下南京打探虚实。 根据朝廷制度,当年那些庞大的宝船,应当停泊在南京宝船厂。 许多参与过下西洋的老人,也散居在南京城内外。 然而,韩忠传回的消息,却不容乐观。 在南京时,韩忠一旦表现出想去看宝船的意思,便会遭到阻拦。 南京城最大的两尊地头蛇——魏国公徐承宗(时任南京守备勋臣)和南京守备太监袁诚,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变着法子将他挡在宝船厂门外。 接风宴、洗尘酒、匪患频发、江水倒灌危及船厂安全……借口五花八门,软硬兼施。 韩忠何等精明,知道宝船厂有猫腻。 他当机立断,暂时按下探查船厂的念头,转而秘密寻访当年参与下西洋的关键人物。功夫不负有心人,还真让他找到了几位: 洪保,七十五岁,曾为郑和副手,官至内官监太监,是下西洋的核心人物之一。 费信,六十二岁,通事(翻译),精通南洋诸国语言。 巩珍,五十五岁,原为随军文书官,虽职位不高,但胜在年轻,对整个下西洋的航程、补给、风土人情都了如指掌。 他当机立断,秘密安排人手,将洪保、费信、巩珍三人乔装改扮,星夜兼程,悄悄护送往京城! 朱祁钰放下信纸,半眯着眼睛,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桌面。 这潭水,比他预想的还要浑。 第140章 宝船厂 韩忠在南京城转了十余日,守备太监袁诚突然登门拜访。 “哎呀呀,韩指挥使大驾光临,前些日子真是慢待了,都怪那些没眼力见的蠢材!”袁诚脸上堆满了褶子,亲热地一把攥住韩忠的手,仿佛多年老友重逢。“听说指挥使大人对咱们这宝船厂有些兴趣?择日不如撞日,今日杂家亲自作陪,带您去开开眼如何?” 韩忠眼皮微抬,心里冷笑。前几日还推三阻四,又是匪患又是水灾,恨不得把自己这尊瘟神礼送出南京城。 如今态度陡转,热情得像换了个人,看来宝船厂那边已经准备好,就等着自己去参观。 他脸上却绽开一个比袁诚更憨厚的笑容,不动声色地把手抽了出来:“袁公公言重了!韩某不过是个粗人,奉王爷钧令来给太祖爷报个喜,顺带长长见识。看不看的原也无所谓。既然公公盛情相邀,那就叨扰了。” 马车驶出南京城,沿着秦淮河一路向南。 越走越是荒僻,沿途屋舍低矮,人烟渐稀,空气中那股子属于大城的喧嚣燥热,慢慢被潮湿的水汽和木头腐朽的气味取代。 宝船厂依江而建,外围是高高的土墙,斑驳得厉害。 厂门早已打开,一个穿着八品青色鹭鸶补子官袍的中年人,正带着几个吏员,顶着日头垂手肃立。汗水浸透了他后背的官服,洇出深色的印子。 见袁诚的马车停下,那人立刻小跑上前,扑通一声跪在车辕边的尘土里,额头触地:“下官工部提举司提举陆俊泽,恭迎守备公公!恭迎上差!” 袁诚被人搀扶着下了车,随意挥了挥拂尘:“起来吧陆提举。这位是京里来的韩指挥使,郕王殿下眼前的红人。今日韩指挥使想看看咱们这宝船厂,你可得好生伺候着。” “是是是!下官遵命!”陆俊泽忙不迭地爬起来,一边躬身引路,一边用袖子抹着脸上的汗珠。 韩忠跟在后面,目光扫过这偌大的船厂。地面坑洼,荒草丛生,木料随意堆叠,不少已经腐朽。 巨大的船坞空着大半,积着浑浊的雨水,散发出阵阵霉味。远处的工棚坍塌了小半,只剩几根歪斜的柱子撑着,说不出的破败。 “韩指挥使请看,”陆俊泽指着远处一排巨大的黑影,激动的声音中却带着一丝悲凉,“那边…就是当年三宝公公下西洋时,用过的宝船。” 韩忠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几艘庞然巨物静静地卧在靠近江水的船坞里,船体是深沉的黑褐色,巨大的桅杆光秃秃地刺向天空,不少地方覆盖着厚厚的青苔和水渍。 “下官的父亲,当年便是随行的一名文书,小时候常听父亲讲起三宝公公的事迹。”陆俊泽的声音有些飘忽,眼神越过破败的船厂,仿佛穿透了时光,“那场面,啧啧,真是……帆樯遮天蔽日,舳舻首尾相连!码头上人山人海,各色的香料、宝石、奇珍异兽堆积如山!三宝公公他老人家,就站在那最大的宝船船头上,袍袖当风,真真如同天神下凡!” 他的语调骤然低沉下去,带着化不开的苦涩:“可自宣庙爷之后,朝廷……唉!这船停在坞里,日晒雨淋,无人问津。木头再好,也经不住这么耗啊!全朽烂得不成样子……” 袁诚在一旁适时地叹了口气,插话道:“谁说不是呢!杂家看着都心疼!前些年,工部发下文书,说好些宝船朽烂太甚,留着也是无用,还占地方。便让拆了不少,那些木料,都改成内河漕运的小船了。” 他抬手,指向那几艘巨大宝船:“喏,韩指挥使请看,如今厂里,还能看出些当年气象的,就剩这十艘最大的宝船了!” 韩忠点点头,目光扫向周边,宝船所剩无几,小船倒是不少。 说是小船,那也只是和旁边巨大的宝船相比而言。 这些船长度也有七八丈,船体较新,但式样驳杂,有平底漕船,有尖底海船,甚至还有几艘明显带着江浙一带商贾惯用的样式。 船底水线处沾着新鲜的泥痕和水藻,缆绳磨损的痕迹清晰可见,几艘船的甲板上甚至还残留着零星的货物碎屑。 很明显,这里许多船都是临时拉来充数的。 怕是平日里早被某些人调出船厂,在外头干私活,运私货。 当真是物尽其用! 陆俊泽小步快走几步,引着众人靠近一艘最大的宝船。 走得越近,越发能感受到这巨物的压迫感。 船身如同一座移动的城楼,高耸巍峨,人站在船底,需得极力仰头,才能勉强看清那巨大的船首像。 “指挥使请看,”陆俊泽抚摸着船身一块尚算完好的板材,眼神炽热,“这是金丝楠!真正的百年金丝楠!龙骨是整根的南洋铁力木!您看这铆接,这卯榫……当年耗费多少巨资,多少工匠心血啊!可惜……可……” 他猛地停住话头,似乎意识到自己失态,慌忙退后一步,小心翼翼地觑着韩忠的脸色,轻声问道:“韩指挥使……下官斗胆问一句,您这次来咱们宝船厂视察……可是……可是朝廷有意再度开海,重启下西洋了?” 话音落下,周围立时安静了下来,连虫蛙蚊鸟都识趣地闭上了嘴。 袁诚脸上的笑容瞬间凝滞,那双精明的三角眼微微眯起,浑浊的眼珠一瞬不瞬地盯在韩忠脸上,仿佛要从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中读出千言万语。 江风吹过,带着水腥味的空气拂过每个人的脸。 韩忠心头雪亮。 这才是袁诚今日带自己来宝船厂的目的吧,想要从自己这里探知王爷是否有意开海。 “开海?下西洋?”韩忠哈哈一笑,声音洪亮,“袁公公,陆提举,你们想哪去了!” 他摊开手,一脸耿直:“你们也知道,本官是奉了王爷钧令,来南京给太祖爷报喜。咱们小世子满月,天大的喜事。报完喜,左右无事,便想着来开开眼!本官是地道的北人,打小在边镇吃沙子长大的,这辈子哪见过这么大的船!” 他转过头,对着袁诚和陆俊泽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显得格外憨厚:“这不,还得感谢袁公公通融,让陆提举带咱开了回大眼!回了北京城,跟同僚喝酒时,也有谈资了不是?” 他一边说,一边随意地踱着步,心中却在暗暗计算着船舰的数量。 王爷要的答案,已经有了。这地方,已经没有继续呆下去的必要。 韩忠猛地一抱拳:“哎呀,袁公公,陆提举,这大船也看了,眼也开了!南京也待了不少日子,是该回京咯。” 不等袁诚挽留,韩忠已利落地转身,大步流星地朝船厂大门走去。 第141章 开海也要慢慢来 北京城南,远离了皇城根下的肃穆与喧嚣,一条窄巷子深藏于寻常百姓的灰墙黛瓦之间。 空气里飘散着炊烟和淡淡煤灰的味道,间或夹杂着几声鸡鸣犬吠。 朱祁钰换上了一身寻常富家公子的靛蓝直裰,头上戴了顶不起眼的六合帽,帽檐压得有些低。 韩忠则扮作个精悍的管事模样,两人脚步轻快,无声地拐进巷子深处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前。 韩忠屈指,在门板上叩出三长两短的特殊节奏。 吱呀一声,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看清是韩忠后,立刻拉开半边门扉。 韩忠侧身让朱祁钰先进,自己闪身而入,反手迅速将门闩好。 院内比巷子里更显幽静,墙角几丛青竹,一口老井,石阶上苔痕斑驳。 正屋的门帘一挑,三个身影颤巍巍地迎了出来,当头一位老者须发皆白,正是曾随郑和七下西洋的副手,内官监太监洪保。 他身后跟着通事费信,以及当年的文书巩珍。 三人一见朱祁钰,激动得浑身颤抖,洪保领头,费信、巩珍紧随其后,扑通一声就跪倒在青石地上,额头触地,声音哽咽:“老臣洪保(费信、巩珍),叩见郕王殿下!蒙殿下垂怜,召我等残躯入京,老臣死而无憾矣!” 尤其是洪保,浑浊的老眼里迸发出异样的光彩。作为郑和最得力的副手之一,他亲历过那段波澜壮阔的岁月,即便年老,也不忘当年盛事。 郕王殿下将他们这些几乎被遗忘的老骨头秘密接来北京城,其意不言自明!沉寂多年的心,此刻竟如枯木逢春般剧烈跳动起来。 “三位老前辈,快快请起!”朱祁钰抢步上前,一手一个,亲自将三位老人搀扶起来。 屋内陈设简朴,唯有一张方桌,几条长凳。韩忠侍立门边,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院墙内外。 “三位请坐。”朱祁钰当先在主位坐下,示意三人落座。“本王今日微服前来,不为别的,就是想听听当年三宝公公下西洋的旧事。” 洪保显然最为激动,刚沾着凳子边坐下,便迫不及待地开口,回忆往昔盛况:“殿下!当年啊,三宝太监一声令下,千帆竞发,直出大洋!所过之处,诸番小国,莫不箪食壶浆,望风归附!苏门答腊的香料堆积如山,古里的宝石能晃花了眼,锡兰山进贡的象牙、犀角、孔雀翎……那场面,真真是万国来朝,四海宾服!” 费信接口补充:“殿下,洪公公所言非虚。下西洋之利,远超世人想象。仅以香料、宝石、象牙、珍木等物计算,船队一次往返,所获巨利,少说亦在数千万钱之巨,折算白银,当有四、五百万两之巨!” 饶是朱祁钰早有心理准备,此刻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四五百万两白银!这几乎相当于大明半年财政(大明前期多收实物税,税银相对较少。) 他终于明白,为何太宗支撑起五征漠北、修撰《永乐大典》、迁都北京这一系列足以掏空国库的浩大工程。 南洋诸国,分明就是一座取之不尽的金山银海! 洪保的激动却瞬间被巨大的悲凉取代,他重重叹了口气,老泪纵横:“可是啊!太宗皇帝龙驭宾天之后,朝堂之上便有无数官员,口口声声说什么劳民伤财,哭着喊着请求停了下西洋!宣庙爷在的时候,圣心独断,还能顶住这些聒噪。可后来……等宣庙爷也崩了,他们再次群起而攻,张太皇太后她老人家……唉,终究是顶不住压力,一道懿旨,便让这煌煌伟业……戛然而止了!” “一趟就赚四五百万两?这他娘的还叫劳民伤财?!”韩忠听得眼珠子都瞪圆了,忍不住爆了粗口,他这北地汉子,最见不得这等颠倒黑白的屁话,“这分明是点石成金,一本万利的天大买卖!” 洪保闻言,发出一声冷笑:“船队是给朝廷赚了金山银海,可这金山银海,都流进了国库和内承运库!南直隶、浙江、福建沿海那些盘根错节的官绅老爷、豪商巨贾,哪个不眼红心热,他们自然是拼了老命,也要把这财路揽到自个怀中。” 他反正年老,又是个早已失势的太监,此时说话也不怕得罪人。 巩珍此刻也忍不住开口:“洪公公所言,句句是实。自船队停航,沿海官绅们,立刻便组建起自己的私船队,往来南洋。他们侵占朝廷旧港,贿赂地方官吏,勾结海盗,垄断航路,这十几年来,其获利之巨,恐怕比当年朝廷下西洋所得,有过之而无不及!” 韩忠咬着牙道:“此事本官在南京也探查到不少蛛丝马迹。这帮家伙,不仅肆忌惮无地走私南洋,甚至用尽各种手段,侵吞朝廷留下的宝船!” 洪保悲愤地捶了下桌子:“是啊!正统初年,那些小船,便被他们巧立名目,瓜分殆尽!后来,他们连大宝船也盯上了!三宝公公鼎盛时期,拥有六十余艘大宝船啊,现在还有几艘?” 韩忠想起宝船厂的破败景象,沉声道:“我上次去宝船厂亲眼所见,还余十艘大宝船,但瞧着也朽败不堪,不知还能不能开出外海。” 巩珍道:“我与陆提举,私下里还有联系。他曾告知于我!那十艘船里,其实还有八艘船尚算坚固,稍加修缮,尚可远航!他位卑言轻,无法阻止大势,更保不住所有宝船。无奈之下,他将那八艘尚能一用的宝船,与两艘破败宝船一起,在工部存档文书上统统标注为‘朽烂不堪、不堪驱使’!这才瞒天过海,侥幸将之保下。” 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朱祁钰笑道:“情况很复杂,也很简单。” “下西洋能赚钱,能赚大钱。正因为它能赚大钱,所以引来了贪婪,最终被强行中断。本王将三位从南京接来,让你们在这陋巷之中重聚,你们……应该明白本王的意思。” 洪保、费信、巩珍三人闻言,如同听到了期盼一生的召唤,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芒! 三人不约而同地再次离座,扑通跪倒在地:“王爷!老臣洪保(费信、巩珍),虽已老迈昏聩,残躯朽骨!然报国之心不死,航海之志未泯!若王爷有意重开海路,再扬国威于万里波涛!老臣等愿效犬马之劳,粉身碎骨,万死不辞!” 朱祁钰看着地上三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心中也是感慨万千。温言道:“三位老前辈的赤胆忠心,本王感佩于心!你们的心意,本王领了。” 他话锋一转:“不过,此事急不得。贸然动作,打草惊蛇是小,坏了大事是大。你们且先在这安心住下,养好身体,等着本王的召唤。” 第142章 会试 八月的北京城,空气里黏着股挥之不去的燥热,仿佛连青石板都在无声地蒸腾着暑气。 贡院门前,乌泱泱的人头挤作一团。 三千多名天南海北的举子,怀揣着鱼跃龙门的炽热念想,排成蜿蜒扭曲的长龙,忍受着兵丁近乎剥皮抽筋般的搜检。 长衫被粗暴地撩起,鞋底被掰开细看,连束发的布巾都要抖上三抖——唯恐夹带了半页小抄,鞋底藏了蝇头小楷。 汗味、墨臭、还有那强压下去的紧张喘息,在队伍里无声地弥漫、发酵。 “他娘的,比查抄贼窝还狠!”一个湖广口音的举子小声嘟囔,此刻他浑身上下只剩件贴肉中衣,在众目睽睽下羞得面皮发烫,引来周遭几声压抑的嗤笑。 “噤声!贡院重地,岂容喧哗!”领头的把总厉声呵斥,目光刀子似的刮过人群。 他身后,京营士兵盔甲映着刺眼的日头,长枪如林,寒光凛凛,将整座贡院围成了铁桶也似。 副总兵范广按刀挺立在辕门下,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遭,确保一只苍蝇也别想飞进飞出。 与此同时,贡院深处,却是另一番沉闷压抑的景象。 明远楼的值房里,本该是主考的礼部尚书胡濙不见踪影。 老头儿身子骨实在经不起这“锁院”的煎熬——打从踏入贡院大门那刻起,直到考试结束、名次落定,所有考官、誊录、监临、提调,乃至医官杂役,几百号人连同几千举子,吃喝拉撒睡全得钉死在这高墙之内。 其目的自然是防作弊,但本质上就是一场不见天日的集体囚禁。 因此,在征得朱祁钰点头后,这“牢头”的苦差,便落在了于谦肩上。 于谦端坐案前,面前堆满了考务章程。 窗外,密密麻麻的号舍如同蜂巢,无声地酝酿着无数士子的命运。 他眉头微锁,倒非因这苦差,这封闭隔绝的环境,以及肩头那份为国选才的责任感,沉甸甸地压得更加清晰。 顺天府尹王福愁眉苦脸地指挥杂役搬运炭火、清水、草纸,额头汗珠滚滚。 几千人的嚼裹,哪一样出了纰漏,都是掉脑袋的勾当。 誊录官们则围坐一处,反复演练着如何将举子墨卷誊成朱卷,务求一丝不差,绝了阅卷官窥探考生身份的念想。 考试虽才开场,这贡院深处,人心早已焦灼如沸。这座孤悬于京城喧嚣之外的科举牢笼,里外皆是煎熬。 郕王府,后花园凉亭。朱祁钰捏着一叠宣纸,信步踱入亭中。 亭内,翰林侍讲商辂正襟危坐,面前摊开着一部厚重的《太祖实录》。 九岁的景泰皇帝朱见深端坐其下首,小脸绷得紧紧的,正努力啃着那些枯燥繁复的朝廷典章。 朱见深清脆的童音念着书文,小眉头蹙着,显然在琢磨这刻薄话里的深意。 见到郕王踱步进来,商辂立刻起身行礼。 朱祁钰随意地摆摆手,将那叠纸“啪”地一声拍在冰凉的石桌上:“免了免了。商先生教得好,陛下聪慧,这般拗口的句子都记得真切。” 朱见深听见夸奖,小脸上掠过一丝腼腆的笑意。商辂则谨慎地扫了一眼石桌上的宣纸,心中已如明镜。 朱祁钰拿起那叠纸,径直递给商辂:“喏,新鲜出炉的会试题。胡尚书当真是守口如瓶,连本王也只能等开考了才弄到手。”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考较与好奇,“商三元,久闻你才思如涌泉,笔落惊风雨。本王实在好奇,若让你此刻再下场,做做这些题,会是何等光景?如何,给本王开开眼?” 商辂接过试题,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 身为连中三元的科举神话,那刻在骨子里的应试本能几乎瞬间被唤醒,血液似乎都热了几分。 但理智随即压倒了冲动,他立刻躬身,言辞恳切:“王爷厚爱,微臣惶恐。此举……恐有窥探科场、干扰抡才大典之嫌,万一传扬出去……” “哎哟,商先生多虑了!”朱祁钰朗声一笑,大大咧咧地坐到石凳上,自顾自倒了杯凉茶,“就你我,加上陛下,此地还有第四人吗?你做了,本王看完,这纸立刻丢进炉子里,烧它个灰飞烟灭,半点痕迹不留!本王就是想瞧瞧,你这考神的脑袋瓜子是怎么转的,权当解个闷儿,没旁的意思。” 得了这番保证,商辂心下稍安,问道:“那微臣是作南卷,还是北卷?” 朱祁钰啜了口茶:“不必真把三场题都做一遍。你只消从这经义题里挑一篇,随意写上一篇,让本王见识见识你那倚马可待的真功夫就成。嗯……就当是,给陛下现场演示一番,这科场文章究竟该如何落笔?” 商辂暗松一口气,拱手应道:“既蒙王爷不弃,微臣……遵命便是。” 想到贡院号舍里此刻正在煎熬的举子们,商辂心底不由得掠过一丝同情与庆幸。 那滋味,真不是人受的。 但这苦,却又承载着无数学子毕生的野望,是通往青云的唯一阶梯。 他目光快速扫过经义题目,最终落定一处,指着道:“王爷,微臣便作这一篇,您看可使得?” 朱祁钰凑近一看,纸上赫然写着:“以杖叩其胫阙党童子”。 “这是……《论语》里的?”朱祁钰努力在可怜的古文记忆里翻找,似曾相识,但具体出处,一片茫然。 小皇帝朱见深眼睛一亮,立刻流利地背诵起来:“我知道!前一句是:原壤夷俟。子曰:幼而不孙弟,长而无述焉,老而不死,是为贼!以杖叩其胫。后一句是:阙党童子将命。或问之曰:益者与?子曰:吾见其居于位也,见其与先生并行也。非求益者也,欲速成者也。” “陛下聪慧绝伦!博闻强记,微臣佩服!”商辂由衷赞叹,朱见深这份过目不忘的天资,确实令人心惊。 商辂转而看向朱祁钰,也勉强找补一句:“王爷所言不差,确系出自《论语》,乃是宪问篇中的两段。不过此题为截搭题,乃是最刁钻考校功力的一类。在本次经义题中,当属最难的一题了。” 朱祁钰听着解释,再看着那九个字“以杖叩其胫阙党童子”,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这他娘的什么鬼题目,拿棍子敲人腿肚子跟村里熊孩子有半毛钱关系? 老孔要是知道后人这么玩文字拼接,定要从地下爬起来以杖叩其胫。 心中吐槽,面上却只能干咳一声,强行挽尊:“呃……原是如此,本王也记得是宪问篇,就是一时没想起具体上下文。商三元好眼力!行,就它了!” 说罢,顺手拉起还带着点小得意的朱见深,“走,陛下,我们去另一边,让商先生安心答题。” 第143章 南北榜案 凉亭外蝉鸣聒噪,搅得人心头燥热。朱祁钰牵着朱见深软乎乎的小手,踱到九曲回廊的尽头。 一池碧水倒映着琉璃瓦的流光,几尾肥硕的红鲤慵懒地摆着尾鳍,搅碎了一池熔金般的日影。 “深儿,”朱祁钰随手捻了把鱼食,漫不经心地撒进池中。水面瞬间炸开一片争抢的涟漪,搅乱了平静的倒影。“可知这开科取士,打哪朝哪代起的头?” 朱见深仰着小脸,茫然地摇摇头。 “始于隋,兴于唐,到了前宋,算是玩出了花。”朱祁钰解释道:“到了大明,已是登峰造极,成了套在天下读书人头上的紧箍咒。” 朱祁钰俯身再问:“深儿可知科举有何用。” 朱见深仰着小脸,认真地想了想:“自然是为朝廷选拔栋梁,替天子牧守四方,教化万民。” “对,也不全对。”朱祁钰屈指轻轻弹了下小皇帝的脑门,引来后者一声小小的惊呼,“选拔良才,替天子牧守四方,这自然是明面上的用处。可它还有一桩更要紧的用处,深儿猜猜是什么?” 朱见深眨巴着乌溜溜的眼睛,困惑地摇头。 “是给天下读书人,留一条往上爬的缝!”朱祁钰又道:“让他们伸长了脖子,削尖了脑袋,拼命往这条缝里面挤,挤进来就能成为人上人。有了这点盼头,他们就不会琢磨着造反。” 凉亭里,正襟危坐的商辂仿佛被针扎了一下,头埋得更低,笔尖悬在纸上,墨迹洇开一小团也浑然不觉,只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 “造反?”朱见深稚嫩的童音带着惊疑,“没有科举,读书人就要造反?” “正是!”朱祁钰斩钉截铁,“就说前朝李唐,虽有科举,却无誊录、糊名之法。结果上榜的尽是关陇高门子弟,河北那些寒窗苦读的,考破了头也挤不进去。无奈之下,他们最后都跟了安禄山,百万叛军席卷两京,半个盛唐化为焦土,千万百姓遭难!” 朱见深小嘴微张,显然被这血淋淋的历史震住了。 “再看赵宋,为何那些流寇草民造反无数,却总难成气候?无他!有本事的读书人,都被科举网罗进庙堂,成了官老爷。没了读书人的流寇,不过是散沙一盘,掀不起大浪。所以啊深儿,” 朱祁钰揉了揉朱见深的小脑袋,“这科举,就是朝廷抛给天下读书人的一块悬梁之肉。肉香在鼻尖晃悠,饿狗就只会盯着肉流哈喇子,忘了去咬人。懂了吗?” 朱见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王叔是说,科举就是让读书人都来争当官,别去闹事。” “陛下圣明!”朱祁钰哈哈一笑,随即话锋一转,带着考校的意味,“那陛下可知,我朝为何要分这‘南北卷’?” 朱见深歪着头想了想:“为何呀,为了公平么?” “公平?哈!”朱祁钰笑声里带着一丝嘲弄,“这便要说到太祖爷当年那桩赫赫有名的南北榜案了,深儿跟着商先生读《太祖实录》,可曾读到这一节?” “不曾,”朱见深老实摇头,“商先生才讲到洪武十五年。” “好家伙,洪武十五年……”朱祁钰嘴角抽了抽,仿佛听到耳边响起那“花开又花谢花漫天,是你忽隐又忽现”的调调,强压下吐槽的冲动,“无妨,王叔今日便给你补上这精彩一课!” 朱祁钰冷笑一声,“太祖爷一朝六开科举,前五次,北方士子还能在榜尾喝口残汤,占个两成。虽少,好歹还有口活气。可到了洪武三十年春闱,金榜揭晓那一刻,整个金陵城都炸了锅!新科进士清一色的江南才俊!泱泱北地,千里江山,百万读书种子,竟无一人得中!” 朱见深脱口而出:“前面还有两成,这次一个都没了?定是有人使了坏!耍赖!” “太祖爷当时也是这般震怒!”朱祁钰仿佛亲临那御座之上,感受着那股焚天之怒,“他即刻召主考官刘三吾入宫,亲口喻示更改黄榜,增录北士!然刘三吾却道,北方试卷文理粗疏,多有犯忌之处,实不堪取。太祖又让张信等人去复查,张信复查后回奏,北方卷子确属不堪,刘三吾并无私心。” 朱见深皱着小眉头:“若是文采确实不行……那也没法子吧?” “没法子?”朱祁钰猛地转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小皇帝,“深儿,若你是那寒窗十年的北方士子,眼见金榜尽是江南膏粱,你会如何想?这口恶气,可咽得下去?北地自古民风彪悍,前有安禄山,焉知不会有李禄山、王禄山?!到那时,烽烟再起,生灵涂炭,才叫真的没法子!” 朱见深被他眼中的寒意慑住,小手不自觉地抓紧了朱祁钰的袍袖,紧张地问:“那……太祖爷爷怎么办?” 朱祁钰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残酷与快意的笑容:“彼时太祖爷虽已年老,但腰间宝刀仍利!他将刘三吾等主考、复查官员,或枭首弃市,或流放戍边!一纸令下,补开一榜!这次,只取北方士子,这便是南北榜案!从此,南北分卷,各取定额,成了我朝铁律!” 朱见深恍然大悟,小脸上露出“原来如此”的神情:“哦!所以分南北卷,让他们都能中进士,有官做,就都消停了,没人造反了。” “陛下天资聪颖,一点就透!”朱祁钰朗声赞道,笑容满面,仿佛方才那森冷杀伐之气从未存在过。目光转向凉亭,“商先生文章想必已成,走,深儿,去看看咱们三元公的锦绣文章!” 他牵着朱见深,大步流星地朝凉亭走去,留下池中惊魂未定的锦鲤,兀自搅动着碎金般的水纹。 凉亭内,商辂早已搁笔,额角却渗着细密的汗珠。 听到脚步声渐近,他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地将那篇墨迹淋漓的八股文章双手呈上,心中却是一片冰凉,方才那番“饿狗”“造反”的诛心之论,犹在耳畔轰鸣。 第144章 看分看分 凉亭外蝉声嘶鸣,搅得空气都带着股燥热。 朱祁钰接过商辂双手奉上的文章,只粗粗扫了几眼,心下便不由暗赞一声“厉害”。 “不愧是三元及第的魁首!”他指尖在墨迹未干的纸面上轻轻一点,“以杖叩其胫,阙党童子,两句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愣是让你用个礼字给焊死在了一块儿。” 孔圣人用棍子敲原壤的腿,是嫌他坐没坐相,不成体统; 斥责阙党那个童子,是怪他不懂规矩,僭越了座位。 翻来覆去,字缝里都透着“礼制”二字当头压下来的分量。 文章结论自然顺理成章——礼制乃维系人伦之根基,不容丝毫逾越。 通篇更是无一句不用典,辞藻堆砌得华丽无比。 那文章写得是真漂亮!字字珠玑,句句用典,锦绣堆砌得晃人眼。 但朱祁钰明白,这八股文就是个填字游戏,满篇锦绣,却没一个字是商辂自己心中所想,全是四书五经里抠、朱熹注解里扒拉出来的拼图。 可没办法,这就是八股。 它不问你胸中有无丘壑,只看你能否把圣贤的牙慧嚼碎了,再按那僵死的模子重新捏合。 这般取来的良才,多半是笔下虽有千言、胸中实无一策的货色。 他依着承诺,将那篇精心炮制的文章凑近烛火。 火舌一卷,墨香混杂着焦糊味腾起,顷刻间便化作几片蜷曲的灰蝶,飘飘荡荡落下。 “商三元放心,”朱祁钰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本王说话算话,不会把它流出去。” 商辂见此,明显放松了些,若是出了意外,被人冠上科考舞弊的脏水,那这一辈子就完了。 贡院里头锁了整整九天的会试,朱祁钰的日子却是难得清闲。 他整日间窝在王府后院,抱着自家那粉雕玉琢的儿子朱见沛,捏捏小脸,逗逗胖脚丫,享受这天伦之乐,倒也逍遥快活。 他还不会说话,但对什么都很好奇,伸出胖乎乎的小手,什么都要抓一下,嘴上还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叫什么。 让人见了,怎不欢喜。 当然,正事也没落下。趁着这空档,他召来了刚袭了成国公爵位的朱仪。 书房里,朱祁钰指尖敲着舆图上山东那块地方:“朱卿,替本王跑趟山东。” 朱仪躬身应道:“王爷吩咐便是。” “明面上的由头嘛,”朱祁钰眼神锐利起来,“就算你是去查山东卫所空额之事,可以搞出点动静,但不用深究。” 他顿了顿,指尖重重戳在登州的位置:“实际上,本王给你的目标是这里——登州卫!” 朱仪眼皮一跳。 “把那里的水师力量,不管是海船,还是水兵。都得给本王攥在手里!明白么?” 朱仪瞳孔微震,瞬间领悟,试探着问:“王爷……是准备要开海?” 朱祁钰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果然心思通透,本王却有这个想法。但此事,关系重大,成国公,你可知轻重?” 朱仪心头一凛,立刻单膝跪地,沉声道:“王爷放心!此事只入我耳,烂在我心!若有半点风声走漏,臣提头来见!” “嗯。”朱祁钰满意地点点头,虚扶一把,“去吧,差事办得漂亮些。” 封闭许久的贡院终于再度开启,得益于朱祁钰搞出的那套“计分制”新法,阅卷这桩往年能累死考官、吵翻贡院的苦差,如今却快得令人咋舌。 不过十日,于谦便和吏部尚书王直捧着那份沉甸甸的会试名册,步履匆匆地赶到了朱祁钰的书房。 朱祁钰刚放下批阅奏疏的朱笔,抬眼便见二人眉宇间难掩的振奋。他唇角微扬,饶有兴致地问:“哦?看来咱们这‘计分制’的牛刀,初试锋芒,还算利落?” “何止是利落!”于谦将名册双手奉上,素来沉稳的声线也带上了几分激动,“简直是神速!往年会试,数千份卷子,十几位房官交叉评阅,点灯熬油,争执不休,最快也要半个月方能尘埃落定。此番按王爷所定计分之法,各房官只依例给分,互不干扰,十日一到,贡院大门便开了!” 旁边的王直更是胡子都激动得直颤,连声附和:“老臣在吏部摸爬滚打几十年,主持过多少次大考?从未见过如此爽利之阅卷!省却无数口舌官司,更杜绝了人情请托的嫌疑!此番考官上下,无不额手称庆,直呼王爷此法大善!” 朱祁钰接过那册子,慢悠悠翻开。 表格清晰,姓名、籍贯、经义得分、策论得分、诗赋得分、总分……一目了然,跟后世的成绩单似的。 他目光扫过那些分数,心里便有数了。 果然,经义场普遍分数很高,动辄五百分往上,那是死记硬背加模板的功劳。 而策论、律法两场,就显得有些惨淡了,大多人加起来堪堪两百,生生把总分往下拉了一截。 北榜榜首赫然是岳正,经义五百五十的高分,其余两场也拿了三百出头,总分八百五十几,在北地士子中已是鹤立鸡群。 再看南榜,头名是个叫陈贤文的浙江考生。 朱祁钰目光落在那经义分数上,瞳孔微微一缩——六百二十一!这简直是行走的八股机器,总分更是高达九百一十五,高居榜首。 紧随其后的柯潜,总分也来到九百零三。 “啧,”朱祁钰心里暗叹一声,手指点着南榜那几个高分,“南榜士子……这底蕴,还是压了北方一头啊。” 他合上册子,随手丢在案上,看向王直:“取士名额,如何定的?” 王直精神一振,胸有成竹地回禀:“回王爷,一切依循祖制,按南北榜定例,南六北四。此次计分清晰,毫无争议,南榜取三百名,北榜取两百名,合计五百名进士。陈贤文总分第一,当为本科会元!” “嗯。”朱祁钰微微颔首,将名册递回王直,“南三百,北两百,就照此定。王卿办事,本王向来放心。” 王直接过名册,如释重负,心头一块大石落地。有了这铁板钉钉的分数,定榜之事再无半分波澜,省了他无数心力。 朱祁钰站起身,踱到窗边,望着王府庭院中郁郁葱葱的景致,嘴角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行了,让那些学子们再快活几日吧。殿试,就定在十日之后吧。” 第145章 放榜 放榜之日,北京城沸反盈天。 红绸扎花的报喜快马泼风般冲过棋盘街,马蹄铁叩在青石板上,溅起一溜火星子。 马背上皂服簇新的差役挺直腰板,憋足的那口气猛地炸开,声浪撞得街边幌子簌簌抖: “浙江布政使司洪顾杰老爷,高中南榜第二百八十七名!考分七百二十一!十日后,奉天殿面圣——!” 声波砸进人堆,轰起一片嗡嗡的回响。 “又中了!南榜二百八十七!乖乖,这得取多少人?” “光南榜就比往年录得多!” 高盛酒楼二楼临窗的雅座,岳正探出半截身子,望着楼下喧嚣的街景,眉头微蹙:“南榜二百八十七名?如此推算,此次南北两榜,怕是要足额取满五百之数了。” 同座的王越、柯潜、马文升闻言侧目。 王越嗤笑一声,指节敲着青瓷酒壶:“朝廷如今百废待举,地方缺官缺得嗷嗷叫,不多取些,拿什么填窟窿?” 马文升捧着茶盏,面上竭力维持平静,声音却透着一丝紧绷:“录取的多,才有机会啊。小弟可不像诸位,要么在王爷那挂了号,要么文采斐然。似我这般根基浅薄的,全指着这多出来的名额撞大运。” 一旁柯潜闻言,温润如玉的脸上浮起笑意:“马兄切莫妄自菲薄。在下看来,以马兄之才,即便只取二百人,也当有你一席之地。” “承柯兄吉言!”马文升拱手,心头稍安,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频频扫向窗外。 几人虽都作云淡风轻状,实则心弦早已绷紧。 每有马蹄声骤起,报信差役的嘶喊传来,心便猛地提到嗓子眼,耳朵支棱着,生怕漏过一丝与自己有关的动静。 “河南布政使司——” 街心又一声长啸破空而来! “马文升老爷!高中北榜第三十七名!考分七百九十四!十日后,奉天殿面圣——!” “轰!” 文升脑子里仿佛炸开了一颗震天雷!全身的血“嗡”地一声全涌上了天灵盖! 他腾地一下从凳子上弹起来,力道之大,带得杯盘碗碟叮当乱跳! 那张平日里沉稳甚至有些木讷的脸,瞬间涨成了煮熟的虾子,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嗬嗬”作响,竟半个字也蹦不出来! “恭喜马兄!”岳正率先反应过来,大笑着用力一拍他肩膀。 王越眼中也掠过一丝真切的惊讶,随即屈指在青瓷酒壶上一弹,发出清越脆响:“好!马三十七!这一杯,你跑不掉了!” 这一拍一弹,仿佛解开了马文升身上的定身咒。 他胸膛剧烈起伏,猛地一掌拍在坚实的黄花梨桌面上,震得残酒都溅了出来:“来人!看赏!重重有赏!!” 候在雅间门外的书童早已喜形于色,闻声像兔子般窜下楼去。 不多时,两个健仆吭哧吭哧抬着一个沉甸甸的樟木箱子挤了上来,“哐当”一声砸在门口。 箱盖掀开,码得整整齐齐、红绳串好的一吊吊崭新洪武通宝,在日光下泛着诱人的铜光,金属特有的气息瞬间充斥了整个雅间。 马文升深吸一口气,稳了稳狂跳的心,亲自上前,大手一抓,五六吊沉甸甸的铜钱便拎在了手里。 他噔噔噔冲下楼梯,挤过喧闹的人群,将那几吊钱不由分说塞进报喜差役怀中,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辛苦!辛苦差官!” “哎呦!谢老爷厚赏!恭喜老爷高中!小的给您道喜了!”差役乐得见牙不见眼,忙不迭地作揖,嘴里吉祥话儿一串串往外蹦。 马文升大手一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狂喜,回头对书童高声道:“撒!给街坊四邻都撒出去!见者有份!沾我马文升的喜气!!” 书童和健仆立刻应声,抓起箱中铜钱,一把把向四周天女散花般泼洒出去! 金灿灿的铜钱雨点般落下,砸在青石板上叮当作响,引得楼下街面瞬间沸腾! 惊呼、哄抢、笑骂声浪滔天,几乎要把高盛酒楼的雕花窗棂震碎! 带着一身未散的激动和浓烈的铜臭气,马文升几乎是飘着回到二楼的。他扶着楼梯扶手,腿肚子还有些发软,脸上红晕未退,眼中却燃烧着灼灼的光。 王越看他那副模样,忍不住拉长了调子,遥遥拱手:“哟,进士老爷回驾了?快请上座!” 马文升喘着粗气连连摆手,声音兀自发颤:“王兄莫要取笑!不过是个贡士!贡士!殿试那关还没过呢,还得看天子御笔点在哪一甲!” 岳正笑着给他斟满一杯酒,接口道:“过了会试这道龙门坎,身上这层举人的青衫就注定要换绯袍了。殿试一甲二甲三甲,不过锦上添花,排个座次罢了。” 这话说的正是宋朝那些事。 一个叫张元的狂生,明明会试高中成了贡士,却在殿试上屡试不第,始终迈不过进士那道坎。 一怒之下,竟投了西夏,反过来把北宋打得鼻青脸肿。 自那以后,朝廷便立下不成文的规矩:凡过会试者,殿试再不黜落,最次也是个同进士出身。 马文升听了,心头最后那点忐忑终于彻底消散,端起酒杯,与几人重重一碰,杯中酒液激荡:“好!如此,便借岳兄吉言!今日这酒,算我的!不醉不归!!” 与高盛酒楼的喧嚣狂喜遥相呼应,京城各处酒楼茶肆,都上演着类似的悲喜剧。无数颗心,随着报喜马蹄的起落而沉浮。 而在相隔几条街巷的中邦酒楼,同样临窗的雅座里,气氛却截然不同。菜肴精致,酒香氤氲,却无人动箸,气氛有些沉重。 居中而坐的,正是总分高达九百一十五、被朱祁钰称为八股机器的陈贤文 此刻他头颅低垂,几乎要埋进面前的青瓷碗碟里。 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目光死死钉在桌布繁复的缠枝莲纹路上,仿佛要将那花纹烧穿。 窗外每一次马蹄声由远及近,每一次差役的嘶喊传来,都像一把冰冷的钝刀,在他紧绷的神经上狠狠锯过。 “陈兄,沉住气。”旁边一个圆脸同伴忍不住低声劝道,“报喜的差役还没跑完呢!以陈兄的惊世之才,必然高中,差役没来,必是压轴报喜!” 另一人也强笑着附和:“正是!本次破格取士近五百人,闻所未闻!如此宽松,陈兄万勿忧心……” 第146章 陈贤文的无奈 报喜差役的嘶吼声浪般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锣鼓、鞭炮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却独独绕开了中邦酒楼。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寸寸拉长。 圆脸同伴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忍不住倾身,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陈兄,莫不是……当真发挥有失水准?” 另一同伴强挤出一丝笑意,干巴巴地宽慰:“无妨无妨!陈兄才学如海,一时龙困浅滩罢了。下科再来,必是蟾宫折桂!三年光景,弹指一挥……” 陈贤文竟缓缓扯出一个近乎解脱的笑容,扶着桌沿站起身,声音轻飘飘的:“二位兄台宽心,没中……就没中罢,下科再来便是。小弟……有些疲乏,先告退回房了。” 他眉宇间那点积郁似乎真的散了些,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就在他转身欲离的刹那,窗外猛地炸开一声前所未有的洪亮报喜,那差役的嗓子仿佛用尽了毕生气力,字字如金铁交鸣,穿透所有嘈杂: “浙江布政使司——慈溪陈贤文老爷!高中南榜头名!考分九百一十五!新科会元——!十日后,奉天殿面圣——!!” “轰——!” 整个中邦酒楼仿佛被这声浪掀得晃了一晃! “会元!是陈贤文!南榜第一!” “九百一十五!老天爷!比第二名高出一大截!” “会元公!会元公在此啊!” 狂喜的浪潮瞬间将两位同伴吞没。 圆脸同伴狂吼一声,几乎要扑到陈贤文身上:“中了!陈兄!中了!会元!你是会元啊!!” 另一个同伴也激动得满面通红,语无伦次:“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陈兄绝非池中之物!会元!天大的荣耀!” 然而,被簇拥在狂喜中心的陈贤文,却如同骤然被抽去了所有筋骨。 他身体猛地一僵,脸色“唰”地褪尽最后一丝血色,变得比方才等待时更加惨白如纸。 豆大的冷汗从头上沁出,汇成细流滚落。 双腿一软,整个人“咚”地一声重重跌坐回坚硬的圆凳上,撞得桌上杯盏叮当作响。 圆脸同伴见状,只道他是欢喜得狠了失了魂,忙不迭地替他冲下楼,打赏了那报喜的差役。 待他气喘吁吁回来,却见陈贤文依旧面无人色,抖得不成样子。 另一同伴也终于察觉异样,凑近急问:“陈兄,高中会元,天大的喜事!你……怎不见半分喜色?莫非……身体当真不适?” 他目光扫过圆脸同伴,压低声音,“是不是……因为前几日那位工部的顾大人?他找你……究竟说了什么?” 听到顾大人,陈贤文明显愣了一下,喃喃道:“不关顾大人的事……我、我有些不舒服,先回房了……” 圆脸同伴性子急,一把拉住他胳膊,眼中带着义愤:“陈兄,你莫怕!他顾瑛不过是工部营缮司主事,但你现在是堂堂会元。十日后就要面圣,面见摄政王千岁。他若真敢对你不利,你只管在金殿之上,将他的龌龊行径一五一十禀报摄政王。王爷英明神武,岂能容他放肆?何须惧他!” “正是此理!”另一同伴也连忙附和,“陈兄,会元之尊非同小可。你有何难处,自有朝廷为你做主,何必独自隐忍?” 陈贤文眼神空洞,只是用力地摇着头,挣脱了同伴的手:“不……不是……你们不懂……让我走……” 恰在此时,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 陈贤文带来的老仆推门而入,躬身道:“公子,顾大人来了,就在楼下听竹轩,说要见您。” 圆脸同伴怒目圆睁:“来得正好!陈兄,我们陪你同去,看他顾瑛敢当着会元公的面如何张狂!” “不!”陈贤文猛地出声,“我……我自己去见他。” 他推开试图搀扶的同伴和老仆,独自下楼。 他面无表情地穿过楼下欢闹沸腾的人群,没人知道,这个面色惨白的年轻人,正是众人欢呼的对象,新科会元陈贤文。 听竹轩内,檀香袅袅,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工部营缮司主事顾瑛端坐主位,一身绯色官袍衬得他气度俨然。 他端起青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眼角余光瞥见陈贤文推门而入,脸上立刻堆起无比热络的笑容。 两人见面,陈贤文僵硬地躬身行礼,喉咙发紧:“……表舅大人。” “好外甥!”顾瑛朗声大笑,声音透着亲昵,“果然不负众望!九百一十五分,力压群英,摘得会元桂冠!此等文采,光耀门楣啊!” 他起身虚扶一把,语气感慨,“不枉我表弟当年力排众议,将你这块璞玉过继到陈家,举全族之力,延请名师,金银米粮,药材补品,倾心供养栽培!陈家有你,幸甚!幸甚!” 陈贤文心头猛地一抽。 他本不姓陈,不过是浙江慈溪县一户破落户的穷小子。 少时丧父,靠着寡母浆洗缝补勉强糊口,咬牙供他上了蒙学。 因其过人的学习天赋,入了当地大户陈家的眼。陈家觉得他是块璞玉,便过继过去,改了陈姓,倾尽资源供养。 陈贤文再行一礼,低声问道:“表舅,我……我如今中了会元,能不能……能不能不用做那件事了?” 顾瑛脸上的笑容瞬间凝滞了一瞬,随即坐回主位,慢悠悠地呷了口茶,语气却斩钉截铁:“做,为何不做?” 陈贤文不死心,声音带着一丝哀求的颤抖:“可万一……万一殿试之上,我再得头筹,中了状元....” 顾瑛脸上的笑容变得阴冷起来:“中了状元更好啊,你想想,一个新科状元,以死进谏。啧啧啧,多么夺人眼球。” 陈贤文不死心,挣扎道:“若中了状元,以状元之身,我能为陈顾两家做更多事!我……” “啪!” 顾瑛手中的茶盏重重顿在桌上,发出刺耳的脆响。 “中了会元,翅膀就硬了?就忘了自己姓甚名谁、从何而来了?!” “陈贤文!若没有慈溪陈家的鼎力扶持,没有我表弟耗费金银为你延请名师,没有族中每年拨付的钱粮药材吊着你那病痨鬼娘的命……就凭你那破落户出身的贱骨头,能熬过院试?能走到今天?!做梦!” 陈贤文如坠冰窟:“可是……” “没什么可是!”顾瑛厉声打断,眼中凶光毕露,俯身逼近,“你给我听清楚!乖乖听命行事,你老娘还能靠陈家的名贵药材续命,你那对六岁的儿女……还能穿着蜀锦衣裳,吃着山珍海味,当他们的少爷小姐,安安稳稳长大。” “你若执意不从,坏了顾、陈两家的大事……哼!”他冷笑一声,语气森然,“那就休怪表舅我翻脸无情!你儿子生得清秀,送去当个小唱,学学伺候人的本事,倒也能混口饭吃。女儿嘛,模样周正,清乐堂正缺伶俐的小丫头,进去好好‘调教’几年,说不定也能成个头牌。至于你那个药罐子老娘……呵,那就看她自己的命,到底有多硬了!” 陈贤文闻言,浑身软倒。 “我明白了,我会听表舅的。” 顾瑛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脸上瞬间冰雪消融,又换上了那副和煦的长辈笑容。 他连忙弯腰,亲手将瘫软的陈贤文搀扶起来,还颇为体贴地替他掸了掸衣袍上的灰尘。 “好!好孩子,这才是我的好外甥,表舅果然没看错你。忠孝节义,深明大义!”顾瑛拍着陈贤文的肩膀,温言宽慰,“表舅就知道,你是个明白人,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孩子!放心,只要你按计划行事,你的母亲、儿女,表舅我定会视如己出,保他们一世富贵平安!” 他亲自将失魂落魄的陈贤文送到门口,看着他踉跄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脸上那伪善的笑容才一点点冷掉,最终凝固成一片阴沉的铁青。 顾瑛猛地转身,回到雅间,关上房门,狠狠一拳砸在红木桌面上! “砰!” “该死的……居然真让他中……还是会元!”他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字来。 陈贤文考得越好,在家族中的地位就会水涨船高! 一旦殿试再进一步,中了状元……陈顾两家的老东西,还不把棺材本都掏出来捧这个“文曲星”?! 他顾瑛在家族中的地位,在朝堂上的价值,将被这个突然崛起的穷小子彻底踩在脚下! “不行……绝对不行!”顾瑛眼中闪过一丝狠毒,“只有让他去死!死得轰轰烈烈,死得让家族无话可说。” 第147章 殿试开始 放榜之后的十日,对京城五百新科贡士而言,绝非逍遥时光。 会试排名也就图一乐,真正定生死的,是眼前这场殿试!是青云直上,直入天子堂;还是沉沦下僚,熬资历熬到白头,全看这一锤子买卖。 殿试分为三甲: 一甲三名:状元、榜眼、探花,赐“进士及第”,直入翰林院清贵之地,那是通往六部尚书、入阁拜相的黄金跳板。 二甲约三分之一,赐“进士出身”,尚有机会考选庶吉士,再搏一个翰林资格;退一步,也是六部主事(正六品)或外放知州(从五品)的起点。 至于三甲,占三分之二,赐“同进士出身”,多授正八品芝麻官——地方知县、推官,起点低微,难望翰林项背。日后升迁,全靠实打实的政绩和熬死人的资历,纵有那大器晚成者能官至巡抚、侍郎,其间艰辛,谁人可知。 是以,这十日,京城各大客栈书斋灯火通明。 新老爷们卯足了劲,疯狂补习各自短缺的经义策论,恨不能将古圣先贤的墨水全灌进肚子里。 殿试前两日,礼部官员如约而至,将众贡士召集一处。要学的,却不是文章锦绣,而是宫闱规矩。 鲁迅先生有言:翻开历史一查,歪歪斜斜每页都写着‘仁义道德’,字缝里却挤出‘吃人’二字! 在大明紫禁城,这“吃人”二字,具象为森严到刻板的礼仪。 如何走,何处停,何时躬身,几时跪拜,面对何人该行何等礼,乃至眼神该落在哪里,都有严苛章程! 稍有差池?轻则呵斥丢官,重则……嘿嘿,脑袋搬家也不是没可能! 因此,这五百颗未来朝廷的种子,在这两日里,被礼部官员操练得如同提线木偶,一举一动都透着股初入禁宫的僵硬与惶恐。 终于,殿试之日来临。 丑时刚过,夜色浓如泼墨。 好在是八月天,纵是凌晨,空气中亦无多少寒意。 长安左门外,五百名贡士已提着灯笼,如点点萤火聚拢。灯笼的光芒映照着他们或紧张、或兴奋、或故作镇定的脸。 寅时一到,一位礼部员外郎板着脸出现在宫门前,唱名完毕。 “都听仔细了!”礼部员外郎板着脸立在宫门前,声音穿透薄雾,“进东华门,目不斜视,丹墀肃立,面北垂首!咳嗽、吐痰、交头接耳,轻则黜落,重则治罪!还有,谁敢抬头直视天颜,以谋逆论处!都明白没有?!” “明白!”声音参差不齐,带着压抑的颤抖。 听得谋逆论处四字,陈贤文裹在人群中间,脸色比天边那抹残月还要惨淡。 东华门沉重的朱漆大门在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中缓缓洞开,露出门后深不见底的宫道,两侧持戟禁卫盔甲森然,目光如刀。 验明正主、搜身、列队……贡士们被驱赶着穿过幽深的宫道,如同被驱赶的羔羊,最终汇聚在奉天殿前那片巨大的丹墀(殿前广场)之上。 鸦雀无声,面北而立。 脚下金砖冰凉,头顶是尚未褪尽的墨蓝天穹,奉天殿巨大的鸱吻在微明的天光里投下狰狞的剪影。 时间在死寂中流淌,新科贡士们就这样静静的站着,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汗水浸透中衣,紧贴在背脊上,又凉又腻。 “啪——!啪——!啪——!” 刚到卯时,三声净鞭撕裂沉寂,声震宫阙! 丹陛东西两侧,文武百官如潮水般无声涌出,按品级肃立。空气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陛下驾到——!摄政王殿下驾到——!” 王诚尖利的通传声刺破黎明。 奉天殿正门大开,年仅九岁的景泰皇帝朱见深,身着明黄龙袍,在摄政王朱祁钰陪同下,缓缓步出,登上那至高无上的御座。 丹墀上黑压压的人群如同被无形的手按着,“哗啦”一声,五百贡士连同丹陛上的文武百官,齐刷刷矮了下去,额头重重叩在冰冷的金砖之上。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海啸般的声浪直冲云霄,在空旷的殿宇间反复激荡。 高高的御阶上,小小的景泰帝朱见深坐在宽大的龙椅里,显得有些空荡。 他旁边,仅半步之遥,摄政王朱祁钰负手而立。 晨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轮廓,蟒袍上的金线在熹微中流淌着冷硬的光泽。 朱祁钰微微侧头,在御座旁对身侧的小皇帝低声提醒:“陛下,该你表演了。” 朱见深深吸一口气,稚嫩的嗓音努力拔高:“诸卿平身——!” 殿前力士洪钟般的声音紧随其后,将皇帝的旨意传遍广场:“诸卿平身——!” “谢陛下!”又是一阵衣袍摩擦的簌簌声,众人起身,垂手侍立。 朱祁钰站在御座之侧,目光扫过丹墀下那黑压压一片匍匐又起身的人群。 一股难以言喻的掌控感,如同暖流般瞬间涌遍全身。 这……便是权力! 看这众生,无论王公贵胄还是未来的国之栋梁,皆匍匐于脚下!一言可定荣辱,一意可决生死! 他压下心头的激荡,朗声宣布:“殿试开始!赐坐——!” 早已侍立两旁的宫中甲士立刻行动,动作迅捷而整齐。 一张张矮几、一个个锦墩被迅速地安置在每一位贡士身后。 赐座完毕,殿试流程继续。 低阶官员开始有序退场,文官出东华门,武官出西华门。唯有六部九卿、内阁辅臣等核心重臣,退至丹陛东西两侧侍立待命。 礼部尚书胡濙深吸一口气,整了整绯袍玉带,迈着沉稳的四方步,踏上御阶,躬身行礼:“老臣胡濙,恭请殿试考题。” 朱祁钰却只是微微一笑,语气带着一丝戏谑:胡尚书,会试考题,你等开考之后才给本王。这殿试题目,本王等到现在才给你,你不会介意吧。 按原本流程,考题应该在今早便提前给到胡濙手上,由礼部官员誊录,再分发诸位贡士。 这位摄政王殿下突然来这么一手,无异于临阵加码! 心中虽无奈,甚至有些腹诽,但胡濙面上依旧保持着五朝元老的沉稳,躬身道:“殿下言重了,臣自当遵命。” 他只能祈祷,接下来宣读考题时,别出岔子,千万别有哪个倒霉蛋因为紧张或距离远而听错了题! 朱祁钰这才将卷轴递过去,胡濙双手接过,当着皇帝和摄政王的面,郑重地解开丝带,展开卷轴。 只扫了一眼考题,胡濙那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老脸,竟也罕见地显露出一丝愕然。 他猛地抬头看向朱祁钰,浑浊的老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困惑:“殿下,这……这考题……” 第148章 数算题 殿试考题,向来是道治国安邦的策论题。 或问政经,或询军略,或考民生,无非是让贡士们就朝廷面临的真实困境,洋洋洒洒写下自己的济世良方。 皇帝则借此甄别,择那思想相契者,引为心腹,加以拔擢。 然而,当礼部尚书胡濙展开朱祁钰递来的卷轴时,那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脸上,第一次清晰地裂开了一道愕然的缝隙。 卷轴上,赫然是五道——数算题! “殿下!”胡濙猛地抬头,浑浊的老眼难以置信地看向御阶旁负手而立的朱祁钰,声音都带上了微不可察的颤音,“这……这考题,莫不是给错了?” 御座上,年仅九岁的景泰帝朱见深再也绷不住小脸,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清脆的童音在肃穆的大殿里显得格外突兀:“嘿嘿,胡尚书,吓到了吧?王叔没给错哦,这可是专门挑选的题目哦!” 朱祁钰也会心一笑,前夜,便与朱见深说了这事,还打包票称胡濙看到这题目肯定会被吓一跳。 今日果如此,朱见深故而笑了起来。 不过,他随即意识到自己还在御座之上,慌忙用手捂住嘴,又赶紧放下,努力板起小脸,做出一副严肃模样,只是那弯弯的眼角还残留着笑意。 胡濙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脑门,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荒谬感,躬身抗辩:“殿下!恕老臣直言,将此等数算题目定为殿试考题,未免……未免太过儿戏!此乃国朝抡才大典,贡士们当献治国安邦之策,展胸中经纬之才!此等匠作胥吏之学,岂可登此大雅之堂?” 朱祁钰笑容不变,语气却凝重起来:“胡尚书此言差矣。治国安邦之策?胡尚书且细想,这些贡士们,有几个真正参与过治国?他们的高谈阔论,不过是纸上谈兵,寻章摘句,又有几分能落到实处?” 他向前踱了半步,蟒袍上的金线在晨光中流淌着冷硬的光泽,看向胡濙道:“本王今日改考数算,其一,正是要看看这群未来的栋梁,在不熟悉的领域,是束手无策,还是能触类旁通?其二,更要看看,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他们能否稳住心神,沉着应对!这,难道不比那些空泛的策论更能见真章?” 胡濙被堵得一时语塞,虽觉强词夺理,但细品之下,竟也扯出几分歪理。 他张了张嘴,终究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殿下……高见。老臣……遵命便是。”而后他又想起关键,“然则,名次如何评定?” “简单。”朱祁钰早有准备,又递过一个密封的小卷轴,“此卷一共五题,每题十分,满分五十。将所得分数直接加到他们的会试总分之上。名次,依旧按总分高低排定!老规矩,分高者居前。”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卷轴内便是答案,为公平计,胡尚书务必在考生停笔前收好,莫要提前打开哦。” 朱祁钰自是不在乎科考排名,他此番只是为了让别人知道,他重视数算。 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想必有了今日这考题,天下学子对数算定然更多上心吧。 胡濙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答案卷轴,只觉得烫手无比,苦着脸拱手:“臣……遵旨。” “对了,”朱祁钰仿佛才想起来,轻描淡写道,“既然不考策论,费不了那许多时辰。考试时间也改改。卯时三刻开考,午时正刻停笔。考完正好让尚膳监送些饭食来,让诸位贡士就在此地用餐吧。胡尚书,意下如何?” 胡濙低头看了看那五道题目,心中飞快盘算。 五题,两个半时辰,连饭都安排好了,时间也算充裕。 他还能说什么?只能点头应允:“殿下安排周全,臣无异议。” 胡濙深吸一口气,压下满腹的无奈与腹诽,将答案卷轴仔细收好,拿起那份惊世骇俗的考题卷轴。 转身,挺直腰板,再次踏出奉天殿大门,立于高高的丹陛之上。 下方,五百贡士如同等待宣判的羔羊,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他身上。 “殿下有旨!”胡濙苍老却洪亮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清晰地传入每一个贡士耳中,“今日殿试题目已定!共分五道!考生每答对一题,得十分,总分五十!今日殿试最终排名,以今日考分与会试考分相加定夺!望诸生……沉着应考,好生发挥!” 他展开卷轴,不再犹豫,一字一句,清晰地念出了那五道注定要在大明科举史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题目: “第一题,面积:今有田,广十五步,从十六步。问为田几何?” “第二题,雉兔同笼:今有雉、兔同笼。上有三十五头,下有九十四足。问雉、兔各几何?” “第三题,折竹抵地:今有竹高一丈,末折抵地,去本三尺。问折者高几何?” “第四题……” “第五题……” …… 题目念毕,偌大的奉天殿前,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如同冷水滴入滚油锅,无声的惊涛骇浪在每一个贡士心中轰然炸开! 数算题?! 殿试……考数算?! 丹墀下,五百张或自信、或紧张、或故作沉稳的脸上,瞬间写满了茫然、错愕、难以置信! 不少人握着笔的手都在微微颤抖,砚台里的墨汁似乎都凝固了。 这和他们寒窗苦读十数载,日夜研习经义策论所预想的青云之路,简直是南辕北辙!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恐慌在无声蔓延。 不仅考生们懵了,连丹陛两侧侍立观礼的核心重臣们也齐齐色变! 内阁首辅陈循只觉得一股邪火“噌”地直冲天灵盖,眼前发黑,老脸涨得通红,手指在袖中气得直哆嗦。 数算?!此乃匠人胥吏操持的微末小道,是玷污圣贤殿堂的污浊之物! 摄政王竟敢如此亵渎国朝最重要的抡才大典,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他几乎要按捺不住,若非最后一丝理智和礼仪束缚着,他几乎要拂袖而去,以示抗议。 兵部尚书于谦眉头紧锁,眼角余光飞落在御阶上的朱祁钰身上。 数算题? 他心中念头电转:军需调配需精算、营垒构筑需丈量、粮秣转运需统筹……哪一样离得开数算? 殿下此举……莫非是嫌清谈误国,意在选拔那些通实务、重实效、能解决具体问题的实干之才? 若真如此,其心可嘉!只是这手段……于谦心中苦笑,也太过惊世骇俗,不留余地了。 徐有贞眼珠微转,心中快速盘算着利弊。 胡濙念完题,看着下方一片茫然无措的景象,心中那点无奈突然被一种奇异的“解脱感”取代了。 罢了罢了,木已成舟。 他立刻转向旁边同样目瞪口呆的诸位重臣,急声道:“还愣着作甚!速取纸笔来,快!将题目誊抄下来,人手一份,给考生们补发下去。快!若因听错记错而误了大事,你我皆担待不起!” 若是策论题,胡濙断不至于如此失态。 但被朱祁钰这“神来一笔”搅得,他太担心其中风险了——万一有贡士听岔了题,写错了数字,那丢的不仅是贡士的脸,更是整个礼部和朝廷的脸!必须万无一失! 一声令下,东庑廊下瞬间摆开长桌。 胡濙亲自坐镇,几位绯袍重臣,于谦,陈循等人也顾不得身份体面,纷纷挽袖提笔,化身誊抄文书的小吏。 一时间,沙沙的书写声汇成一片。 老尚书一边运笔如飞,心中却转念一想,这数算题……似乎……也有那么一点点好处? 至少等会儿阅卷的时候,可就轻松多了! 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白纸黑字,答案唯一! 一个考生,五道题,圈圈叉叉,片刻就能批完! 这可比绞尽脑汁去评判那些云山雾罩、引经据典、动辄万言的策论文章,要省心省力太多了! 胡濙笔下不停,脑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下午阅卷时可能出现的“高效”场景,那股子憋屈劲儿,竟莫名地消散了一小半。 第149章 做题 这帮绯袍大佬的笔力可不是吃素的! 辰时一刻不到,五百份墨迹未干的考题便已誊抄完毕。 大臣们相互检查核对一遍,确保万无一失,这才将题目分发到翘首以盼的贡士们手中。 当然,能站在这丹墀下的贡士们,也没一个是傻的。 早在礼部尚书胡濙念完题目的那一刻,不少人就已凭着超强记忆力,把题目默写下来,埋头开始运算了。 王越盯着自己默下的第一题:“今有田,广十五步,从十六步。问为田几何?” “简单!”他心中嗤笑一声,不过是广从相积罢了,提笔便写下“二百四十步”。这题,简直是白送! 目光扫向第二题:“雉、兔同笼。上有三十五头,下有九十四足。问雉、兔各几何?” 王越的眉头拧了起来。 这题……他依稀记得《九章算术》里似乎有过? 可朝廷科举不考这些匠作胥吏的玩意儿啊,他这心高气傲的才子,何曾费心钻研过? 心中暗骂一声“刁钻”,只得硬着头皮拼凑:若十雉十兔?不对!二十雉十五兔?足数又多了! 折腾半晌,额头见汗,才勉强凑出个“雉二十三,兔十二”的结果,也不知对是不对。 待第三题“今有竹高一丈,末折抵地,去本三尺。问折者高几何?”映入眼帘,王越彻底懵了! 每个字他都认得,合在一起却如同天书!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盯着刚发到手中的誊抄卷,恨不能把纸看穿个洞,却终究徒劳无功——脑袋里空空如也,只剩下一片浆糊。 这境况,何止王越一人? 丹墀之下,五百贡士,大半都陷在这“折竹抵地”的泥沼里。 能轻松拿下第一题的,十有八九; 勉强凑出第二题的,已算不易; 到了这第三题,便如一道无形的天堑,将满腹经纶的才子们死死拦住,个个抓耳挠腮,愁云惨雾。 至于那第四、第五题?朱祁钰直接从后世题库里“翻译”过来的超纲难题,涉及的理论非对数算有精深研究者不可解,对这群只知子曰诗云的贡士而言,无异于看天书! 有那急中生智的,竟把歪脑筋动到了八股破题上! 比如那“折竹抵地”,管它什么数学逻辑,先把这四个字掰开揉碎,引经据典,从《论语》扯到《孟子》,再辅以朱子注解,洋洋洒洒写下一篇花团锦簇却狗屁不通的雄文,末了还自得地捋须点头,仿佛勘破了什么天地至理。 当然,也非全无亮点。 比如那岳正,他在税课司跟着李侃摸爬滚打,成日里与数字、账目打交道,这点“刁难”反倒激起了他的韧劲。 他取过稿纸,飞快地将题目勾勒成图——一根竹子折断斜靠地面……这不正是《周髀算经》里提过的“勾股术”吗?! 他眼睛猛地一亮,思路豁然贯通,笔走龙蛇,片刻便将那刁钻的第三题斩于笔下! 胸中一股豪气顿生,只觉这题出得……竟有几分痛快! 角落里的柯潜更是暗自庆幸。 他出身福建商贾之家,从小就见惯了账房先生抱着《九章算术》愁眉苦脸的模样。 耳濡目染之下,这些题目于他并非绝路。 他凝神静气,竟连那刁钻的第四题也解了出来,只是最终被第五题这拦路虎死死咬住,只得遗憾搁笔。 贡士们闷头考试,朱祁钰与朱见深这对叔侄,自然不会傻等在奉天殿里干耗。 趁着贡士们焦头烂额,朱祁钰朝小皇帝使了个眼色。朱见深会意,叔侄二人便以“给太皇太后请安”为由,施施然离了这“考场”。 行至清宁宫外,朱祁钰目光锐利地一扫,便发现宫门口侍立的太监宫女全都换了生面孔,个个低眉顺眼,木雕泥塑一般。 侍奉在侧的王诚立刻趋前一步,低声解释:“回禀殿下、陛下,太皇太后凤体需要静养。奴婢想着,换些性子沉稳、不爱聒噪的人伺候,更利于太后清心。” 朱祁钰微笑着点头认可。 步入清宁宫,气氛压抑。 数月软禁,丝毫未能磨平太皇太后的棱角。 见朱祁钰叔侄进来,她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冷哼一声,径直转身进了佛堂,只留下个冷漠的背影和袅袅升起的檀香。 朱祁钰碰了一鼻子灰,也懒得虚与委蛇,草草行了个礼,同朱见深说了几句场面上的吉祥话,便带着小皇帝退了出来。 偌大的紫禁城,红墙黄瓦,规矩森严。 叔侄俩转悠片刻,只觉处处束手束脚,连呼吸都不畅快,实在无趣得紧,哪有郕王府的自由自在。 待叔侄二人重返奉天殿时,殿试已近尾声。 殿前丹墀下,早没了清晨入场时的肃穆恭谨。午时的日头毒辣辣地晒着,烤得人头皮发烫。 更折磨人的是那两个多时辰绞尽脑汁的运算,几乎榨干了所有贡士的脑汁。 一个个脸色发白,眼神发直,活像被抽了魂儿。 “当——!” 清越的钟鸣终于响彻宫阙,午时三刻已到! “停笔!收卷!”胡濙苍老却威严的声音响起。 如同听到天籁,贡士们长长吁出一口气,几乎虚脱。 纷纷搁笔,拖着疲惫的身躯,鱼贯挪向西庑廊下暂避烈日。 尚膳监早已备好了餐食——一个馒头,一碟酱菜,一碗白粥。 饿了一上午,此刻便是龙肝凤髓也比不上这简单的饭食! 众贡士也顾不得斯文,抓起馒头就着咸菜,狼吞虎咽起来。 几口热粥下肚,熨帖了肠胃,才觉出几分活气。 与此同时,东庑廊下却是另一番景象。 以胡濙为首的重臣们,连同抽调来的翰林官,已然摆开阵势,开始了紧锣密鼓的阅卷。 “第一题,标准答案:二百四十步!”胡濙沉声念出。 “三号卷,答‘二百四十’,勾!” “十八号卷,答‘二百五十’,叉!” “一百一十七号卷……”兵部尚书于谦拿起一份,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只见卷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子曰”、“诗云”,引经据典,洋洋洒洒数百言,却连个像样的数字都没看到! 他哭笑不得,大笔一挥,直接打了个刺目的“叉”! 效率高得惊人! 正如最初那点预想:数算题阅卷,真他娘的快! 对就是对,错就是错,白纸黑字,答案唯一! 哪像批那些动辄千言、云山雾罩的策论,还得琢磨文采、立意、引经据典是否得当,累死个人!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整整五百份试卷,批阅完毕! 分数统计,与礼部存档的会试成绩相加汇总,最终排名一目了然。 胡濙深吸一口气,整理好最终名册,步履沉稳地踏入奉天殿内。 “启禀殿下,殿试阅卷已毕,名次已定!” 第150章 进士及第 胡濙躬身,将那份墨迹犹新的名册高高捧起:“启禀殿下,殿试阅卷已毕,名次已定!” 朱祁钰接过名册,目光如电,迅速扫过榜首几行。 柯潜答对四题,总分飙升至九百四十三,这份答卷堪称惊艳,却仍屈居第二。 压在他头上的,还是那个叫陈贤文的。 此人只答对三题,靠着会试时的高分,总分竟比柯潜还高出两分,稳稳盘踞第一。 其余名次虽有变动,幅度倒也不大。 “嗯,”朱祁钰合上名册,声音平淡无波,“就按这个名次,张榜公布吧。” “臣遵旨!”胡濙领命,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奉天殿。 殿外,丹墀之下。 方才用于考试的桌凳早已撤去,五百贡士重新肃立,鸦雀无声。 然而这沉默之下,是无数颗心在狂跳、在煎熬。 “当场……当场就出排名?” “往年不是要等上三天吗?” “完了完了!这会试名次本就靠后,方才那数算题答得更是……唉!” “二甲……二甲还能保住吗?可千万别落到三甲去……” “以我分数计算,一甲无望,二甲总该有我一席之地……” 种种情绪在年轻学子们胸中翻涌。 依照礼制,他们只能深深低着头,将一切表情掩藏在谦卑的姿态下,无人能窥见彼此脸上的风云变幻。 咚!咚!咚! 鼓乐声庄严响起,肃穆的气氛瞬间笼罩了整个宫阙。所有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死死钉在手捧明黄皇榜的礼部尚书胡濙身上。 胡濙站定丹墀中央,深吸一口气,丹田发力,洪亮的声音穿透鼓乐,清晰地送入每个人的耳膜,字字千钧: “第一甲第一名——” 整个丹墀的空气仿佛瞬间冻结成冰。 “浙江士子,陈贤文!” 轰! 一声无形的惊雷在陈贤文脑中炸开! 成了!真成了!状元! 会元加状元,虽缺个解元未能三元及第,但这双元荣耀,足以光耀门楣,青史留名了! 狂喜如同灼热的岩浆,瞬间冲垮了他理智的堤坝。 但紧随其后的,却是一股更刺骨、更致命的冰寒,瞬间将他从狂喜的云端狠狠拽入深渊! 表舅顾瑛那张阴鸷狠戾的脸,还有那冰冷刺骨的威胁,让陈贤文整个人僵立当场,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只剩下嗡嗡的蜂鸣,周遭的一切都扭曲模糊起来。 “新科状元!还不速速行礼谢恩?”胡濙略带不满的提醒声,如同冰水兜头浇下。 陈贤文猛地一颤,这才惊觉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 他慌忙出列,脚步虚浮如同踩在棉花上,踉跄走到御道右侧,“扑通”一声重重跪下,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臣……陈贤文……叩谢……皇恩浩荡!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胡濙微微颔首,目光扫向名册,继续唱名: “第一甲第二名——福建士子,柯潜!” 柯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对状元异样的疑惑,沉稳出列,行至御道左侧,姿态端方地跪下谢恩。 “第一甲第三名——江西永新士子,刘升!” 探花郎刘升,面如冠玉,风姿卓然,此刻亦难掩激动,紧跟着柯潜跪下,声音清朗。 三鼎甲唱罢,剩余的二甲传胪、三甲同进士名次,则由一名礼部侍郎接着宣读。 一个个名字报出,如同石子投入湖心,激起无声的涟漪。 有人身躯微颤,是喜极;有人肩膀微垮,是黯然。 二甲第一名是浙江王倎,第二名则是北直隶岳正。 前三甲尽归南方,甚至二甲头名也被南方摘取,岳正作为北方士子的翘楚,最终位列总榜第五,已算不易。 尘埃落定。 胡濙与几位重臣引着三位新鲜出炉的一甲进士,重新步入奉天殿,在御阶之下,对着高坐的朱见深和朱祁钰再次深深拜倒: “臣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叩见摄政王殿下!” 这封建礼教还真是折磨人,光说这一天,陈贤文等人都跪了多少次了。 在大明当官,别的可能不行,膝盖强度这块,那一定是拉满了。 “平身吧。抬起头来,让本王瞧瞧我大明的栋梁之材。”朱祁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 “谢殿下恩典!”三人这才依言起身,微微抬头,目光却依旧恭谨地垂落在御阶的蟠龙纹上,不敢有半分僭越。 朱祁钰细看,三人果然仪表堂堂。 状元陈贤文,虽有几分书卷气,但脸色苍白得过分,眼神深处似乎藏着惊惶。 榜眼柯潜,沉稳内敛,目光清澈。 探花刘升,面如冠玉,风度翩翩,莫不是探花这名次有甚特别? “首先,恭贺三位金榜题名,独占鳌头。”朱祁钰缓缓开口,殿内一片寂静,只余他的声音,“十年寒窗,终得功名,实属不易。按常例,尔等三人可入翰林。然则,本王这里,眼下正有一桩紧要大事,急需几位文采斐然、又通晓算理之才去办。不知尔等如何抉择?” 此言一出,不啻于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 不仅殿下三人心中剧震,脸色骤变,连侍立两侧的胡濙、于谦、陈循等重臣也无不微微色变,眼神交汇间俱是惊疑! 打破一甲直入翰林的百年铁律?!摄政王这是意欲何为?他口中那“紧要大事”又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勾当? 一甲入翰林,那是铁打的青云路! 进了翰林院,表面看似只是做些修书撰史、起草诏敕的清闲文书工作。 实则身处帝国中枢核心,能接触最机密的朝政,更能通过经筵日讲,成为未来帝师(如商辂),其升迁路径直达内阁! 即便外放,起步至少也是个知府!前程似锦,无可限量! 现在,朱祁钰竟要他们放弃这条金光大道,去“做实事”? 这“事”再紧要,能有翰林清贵、储相之资紧要? 风险太大,前途未卜! 柯潜与刘升飞快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惊疑与深深的慎重。两人一时踌躇,喉咙发紧,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就在这满殿寂静、人人屏息之际—— 只见陈贤文身体猛地一颤,仿佛下定了某种玉石俱焚的决心。他非但没有回答朱祁钰的问话,反而再次“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这一次,他不再是恭谨地垂首,而是猛地抬起了头,脸色惨白如纸,眼神却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直直地射向御阶之上的朱祁钰,声音因激动和恐惧而尖锐刺耳,响彻整个奉天大殿: “王爷!臣有本奏!臣要死谏——!!!” 第151章 状元死谏 “死谏——!!!” 陈贤文那嗓子,跟破锣似的炸响在奉天殿的雕梁画栋间,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龙椅上的朱见深被这突如其来的咆哮吓得一个激灵,小手猛地攥紧了龙袍下摆,稚嫩的脸上血色褪尽,惊惶的看向朱祁钰。 “放肆!”于谦的暴喝如金石交击,瞬间压过了那声嘶吼,“金殿之上,陛下御前!岂容尔一介新科状元咆哮失仪?纵有天大的谏言,也该按部就班,待散朝后具本奏上!” 刚放榜就死谏?还是在殿试刚结束、名次才定的当口?满殿文武都懵了,这唱的是哪一出?太反常! 陈循眼皮子都没抬,心里冷笑:呵,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不知被哪家推出来当炮灰?状元之身行此绝路,倒也舍得下血本。可惜了这身才学和皮囊,注定是个短命鬼。他面上纹丝不动,静观其变。 胡濙濙到底惜才,急声劝道:“陈状元!你乃天子钦点门生,新科魁首,前程锦绣!何苦轻言一个‘死’字?快快收回妄言,殿下宽厚,或可赦你失仪之罪!” 死谏?死谏哪有那么容易! 成功了是名垂青史,失败了,那可就是粉身碎骨! 胡濙心中惋惜,这年轻人怕是被人当成了枪使,非要在此刻撞个粉身碎骨?不值!太不值了! 陈贤文却像没听见,脖子一梗,嘶声喊道:“土木惊变,痛犹在骨!然殿下掌国一载,施政已入歧途!臣……” 话未出口,一道绯色身影已如猛虎般扑至! 是于谦! 这位兵部大佬虽属文臣,手上力气却不小,一把扣住陈贤文肩胛,猛力下按! 陈贤文哪里吃得消,“噗通”一声就被狠狠摁倒在地,肩膀剧痛,后面的话全被堵回了嗓子眼,只剩下“呃啊”的痛呼。 新科状元当庭死谏?这还了得! 无论谏言内容对错,对摄政王朱祁钰的威信都是当头一棒! 于谦务实,他深知眼下这风雨飘摇的大明,全靠这位摄政王撑着。 朱祁钰那些政策,他于谦虽觉有些离经叛道,但总体利国利民! 绝不能让陈贤文这疯话继续下去! “于少保!”陈循见陈贤文矛头直指朱祁钰,立刻开口,“他好歹是新科状元,朝廷脸面!你这般当众折辱,成何体统?” 从陈贤文跪地嘶吼“死谏”那一刻起,朱祁钰的目光就没离开过他。他一直在静静思考,这货到底想干什么? 都考上状元了,本是前途无量,却说要死谏?这背后没人鼓捣,鬼都不信! 不过,他既已亮出锋刃,本王岂会避他锋芒! 朱祁钰轻轻拍了拍身边被吓坏的小皇帝朱见深,声音平静无波:“陛下莫惊,这疯话是冲臣来的。” 他转向于谦,语气不容置疑,“于少保,放开他。本王倒要听听,这位状元郎,今日打算谏些什么惊世骇俗之言。” 于谦皱眉,但见朱祁钰坚决,还是松开了手。 陈贤文顿感肩上一轻,剧烈的酸痛让他几乎爬不起来。他狼狈地晃了晃,艰难地揉着几乎脱臼的臂膀,喘了好几口粗气,才勉强重新跪正。 他整了整凌乱的衣冠,用一种近乎悲壮的语气,嘶哑着开口:“王爷执政,其谬有三!” “其一,舍本逐末,动摇国基!殿下看似宵衣旰食,实则重商贾之微末小利,轻农桑之社稷根本!山西、北直隶经宁化乱事,元气未复,流民塞道,田地荒芜!殿下不加抚恤劝农,反汲汲于奇技商利,此非驱北地之民背井离乡,弃良田为荒野?长此以往,仓廪空虚,国何以立,民何以安?!” 矛头直指朱祁钰成立大明粮业公司、大明煤炭公司、整顿商税等政策。 陈循很想出来给他点个赞,说的不错,农为本,商为末,千古不易!这话在理! “其二,重武轻文,寒士林之心!殿下爱惜兵卒,厚京营而恤将士,本无不妥。然则!对士子儒生,对抡才大典,殿下何曾用心?武夫粗鄙之辈,陛下亲简拔擢;而天下读书种子,十年寒窗所为何来?朝廷取士,本该礼贤下士,优容以待。而今科场之外,尽是市侩铜臭!文治不兴,只恃刀兵,与暴秦何异?” 这一条,更是戳中了在场绝大多数文官的肺管子! 朱祁钰提升军士待遇、改革抚恤、殿试加考数算、亲自选拔武官,都让他们感到文官的尊贵地位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其三,聚敛无度,祸乱宗藩!殿下不顾国库空虚,仍扩军士增武备,新政耗费,抚恤倍增,钱从何来?竟行掠藩之恶政!代王、晋王之家产,皆太祖所赐,世代积累。殿下竟借口藩乱,公然巧取豪夺,强令其交于所谓大明银行!襄王之贤,天下皆知,殿下竟令其移藩郧县。宗藩乃国之屏藩!此等苛待宗亲、动摇太祖成法之事,必致天家离心,骨肉相疑!他日若边疆有警,宗室怀怨,谁人肯为朱明死节? 这一条,更是诛心!句句不离太祖成法,字字指向朱祁钰对代藩、晋藩的铁腕处置。若是太皇太后在此,怕也要拍案叫好。 陈贤文越说越激动,血灌瞳仁,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积郁和恐惧都化作利箭射向朱祁钰。 其声嘶力竭,竟主动从地上站起。身形不稳却气势汹汹,用那只布满血丝的左眼,死死锁住朱祁钰,泣血控诉: “九边重镇,卫所废弛,贪墨成风,犹记宁化王之祸!山西一地,乱事虽平,疮痍满目,流离失所者何止千万!瓦剌也先,僭号称汗,伪立北明,挟持太上皇以令不臣!其磨刀霍霍,虎视眈眈!殿下!您却只顾敛商贾之财、纵兵卒之骄、祸朱明宗亲!置此北疆危局、流民汹汹、瓦剌凶焰于何地?!如此施政,此乃彻头彻尾之南辕北辙!” 他环顾四周,仿佛要寻求认同,又仿佛在做最后的告别。 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诸位重臣,扫过惊魂未定的小皇帝,最终再次定格在朱祁钰那波澜不惊的脸上,一股绝望的疯狂彻底占据了他的心神。 “殿下若再执迷不悟,轻弃祖宗之基业!我大明百年国祚,危如累卵!臣陈贤文,今日拼却此身粉骨碎!也要撞醒殿下——” 话音未落,他骤然发力,如同离弦之箭,用尽全身力气,决绝地撞向离他最近的那根蟠龙金柱! 第152章 陈贤文之死 “就用微臣之死,撞醒殿下——!” 陈贤文嘶吼炸裂,整个人如同离弦的弩箭,狠狠撞向那冰冷的蟠龙金柱! “不可!”于谦厉喝扑出,手臂如电探出,却只撕下一片衣袂。 “嘭!!!” 力道之大,脑袋瞬间开了瓢。 红的白的,流了一地,看着十分恶心。 朱祁钰好歹上过战场,对这点东西不说是免疫,但也习以为常。 于谦、胡濙等老臣,也是见过马顺被活活捶成肉饼的阵仗,此刻虽面色凝重,却还算镇定。 可御座上的小皇帝朱见深,才堪堪九岁! 何曾见过这般惨烈骇人的景象? 那飞溅的血花,那瞬间失去生机的躯体,如同最深的梦魇,将他死死攫住。 小小的身体筛糠般抖了起来,小脸煞白,嘴唇哆嗦着,连哭都忘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惧。 朱祁钰见状,连忙一把将之揽入怀中,蒙其双眼,宽大袍袖将他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别怕!皇叔在呢!” 朱见深这才像找回了呼吸,“哇”地一声哭出来,小手死死攥住朱祁钰胸前的衣襟。 陈循心头剧震,眼皮狠狠一跳:果然是热血方刚的年轻人,说死谏,你还真死啊!用状元之身,行绝户之计! 他悄悄抬眼,飞快地瞥了下朱祁钰铁青的侧脸。摄政王,这口血淋淋的锅,可是结结实实扣在你头上了。 史书上,这逼死状元的污名,看你如何自持? “陈…陈状元…你…你这又是何苦啊!”胡濙踉跄着向前抢了半步,浑浊的老眼里满是痛惜与难以置信。 金榜题名,状元及第,人生至荣光时刻,怎就落得个血溅金銮殿的下场? 十年寒窗,换得五步喋血,不值!太不值了! 于谦早已蹲在陈贤文尚有余温的尸身旁,三指毫不犹豫地探向那血肉模糊的脖颈。 触手一片冰凉滑腻的粘稠,他沉默片刻,抽出手来,冷声道:“禀殿下,人……没了。” “拖出去!清理干净!”朱祁钰抱着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朱见深,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死谏?好一个死谏!用这新科状元的血,给他朱祁钰泼上一盆洗不掉的脏水! 这背后,是哪个王八蛋在推波助澜。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诚吓得面如土色,此刻才回过神,尖着嗓子对几个吓傻了的小太监吼道:“作死的奴才!都愣着挺尸呢?快,快弄干净,没瞧见陛下龙体都惊着了。” 几个小太监脸白得像纸,忍着呕吐的欲望,手忙脚乱地找来水桶、抹布,战战兢兢地开始清理那摊令人作呕的狼藉。 污血混着清水在地砖上蜿蜒流淌,空气中那股浓烈的血腥味被水汽一冲,反而变得更加诡异难闻。 殿外的丹墀下,二甲、三甲的进士们将殿内的嘶吼、撞击、死讯听得一清二楚。 “听…听见了吗?陈状元他…他撞柱了!” “死谏!是真的死谏!我的天……” “疯了!他可是新科状元啊!大好前程不要了?” “摄政王殿下…殿下他做了什么,竟逼得状元郎以死相谏?” 岳正眼神扫过身边那些交头接耳的同年,咬牙道:“蠢货!被人当了刀还不自知!他这一死,倒成了某些人嘴里‘仗义死节’的牌坊!殿下这污名,怕是洗不干净了!” 作为山西的亲历者之一,王越更是对陈贤文所言不屑:“重商轻农?置流民于不顾?我在山西亲眼所见,殿下设的粮业公司平价粜米,活了多少饥民!若无商税改革充实府库,拿什么抚恤那些跟宁化王叛军拼命的士卒?拿什么给边军发饷?这状元郎读圣贤书读傻了,还是瞎了?” 他们想反驳,想冲进去,想指着那摊血污告诉所有人,摄政王的改革是如何活人无数! 可他们都明白,现在不是时候,只能先忍着。 朱祁钰抱着惊吓过度的朱见深,哪还有半点心思搞什么琼林宴。 他冷冷丢下一句“新科进士,各自归寓,听候旨意”,便抱着小皇帝,在韩忠和一队锦衣卫的严密护卫下,匆匆离开了这血腥未散的奉天殿,径直返回郕王府。 回到熟悉的王府,朱祁钰好一番安抚,又命人取来安神的汤羹,才让朱见深从奉天殿那血色的阴影中慢慢缓过劲儿来,蜷在软榻上沉沉睡去。 与此同时,王诚的东厂番子,以惊人的效率查清了陈贤文在京城的关系网。 很快,在中邦酒楼找到了陈贤文的两个同乡好友——秀才张茂、李淮。 这两人去年乡试落榜,家中颇有资财,此番进京不过是陪陈贤文体验会试氛围,为日后铺路。 通过这两人,很快便锁定了工部营缮司主事顾瑛。 于是乎,当夜,顾瑛便被带去了郕王府。 “微臣顾瑛,叩见摄政王殿下。”顾瑛跪在地上,恭敬行礼。 朱祁钰端坐在书案后,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镇纸,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顾主事。本王听闻,会试放榜那日,你在听竹轩,见过陈贤文?”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顾瑛低垂的头顶上,“他离开你那儿时,那脸色……看着可不大好啊。说说,你当时,都跟他说了些什么?” 顾瑛再拜,道:“微臣不敢隐瞒王爷,陈贤文乃是微臣外甥。那日相见,是老家传来消息,陈母身患重病,已在弥留之际。” “外甥?”朱祁钰一愣,打眼看向一旁的王诚。 王诚摇头,他不曾探得这情报。 随后,顾瑛也不再隐瞒,将陈贤文身世,以及过继陈家之事,和盘托出。 这对郕王的说辞,他自然是稍加美化了一番。 “我这外甥来京之后,不愿麻烦微臣,所以才与同乡居住中邦酒楼。可惜,他刚中会元,浙江老家便传来噩耗,其母旧病复发,他骤然闻之,这才失魂落魄如斯。” 顾瑛解释一番后,立马又开始了切割。 “殿下,奉天殿之事,微臣实不知情。外甥...陈贤文他平日也是个孝顺孩子,微臣也不知其竟胆大妄为如此啊,还请殿下明鉴。” 第153章 围魏救赵 顾瑛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出了郕王府。 夜风兜头一吹,湿透的官服紧贴皮肉,那股子阴寒刺得他激灵灵打了个哆嗦,牙关都差点咬不住。 “呼……”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白气在寒夜里凝成一团。心脏还在腔子里擂鼓似的狂跳,后怕像冰冷的蛇,顺着脊椎往上爬。 “万幸……万幸过了王爷这关……”他暗自庆幸,又夹杂着一丝扭曲的快意,“陈贤文这小崽子,还真他娘成了状元?也好,傻不愣登的,居然真就一头撞死了!天助我也!” 如此,就算族中那些老家伙得知了,那又如何,木已成舟,死无对证。 反正这本就是他们的计划,让人将这番话说出来。 只不过说这话的人是个状元而已,那也怪不得我,自己此番可算是超额完成任务。 当然,他也明白,此番风暴还没有过去,最近这段日子,他可要多加小心,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这阵子,赌坊不去,花酒不喝,连府里那个新纳的小妾都得先冷着。 陈贤文这一撞,撞碎的不仅是他自己的脑袋,还有本该风光无限的琼林宴。 新科进士们都受此牵连,只能呆在原地,等着朝廷某日的召唤。 大朝会上,言官御史们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苍蝇,嗡嗡嗡地就扑了上来。 “殿下!陈贤文殿前死谏,此事骇人听闻,必须严查其背后是否有人指使,以正视听!” “臣附议!陈贤文以死明志,其言灼灼,不可不察啊!” “殿下,此事关乎朝廷颜面,万不可等闲视之……” 他们哪里是想要真相?分明是想将这滩血搅得更浑,让摄政王背上逼死状元的污名,越重越好! 民间更是炸开了锅,说什么的都有。 “看看,状元公都撞柱了,那话能是假的?摄政王肯定有问题。” “放屁!姓陈的就是个沽名钓誉的疯子,郕王殿下这一年多不容易,大家伙儿都看在眼里。” “就是,我看这科考就有猫腻,这种人怎么当的状元?” “呵,科考可是摄政王改的制,搬石头砸自己脚了吧?活该!” 流言蜚语,甚嚣尘上。 都察院和六科廊更是成了重灾区,雪花般的奏疏不要钱似的往郕王府里飞。 这帮言官,没陈贤文那撞柱的血性,但借着死人骨头敲打活人、给自己博清名直臣的勾当,玩得一个比一个溜! 奏疏里写得那叫一个义愤填膺,痛斥陈贤文“无君无父”、“冲撞天颜”,可字缝里藏着的,全是对他朱祁钰这一年来施政方略的明枪暗箭! 对于这些奏章,陈循借口内阁不可擅处,便原封不动地堆到郕王府的书案上。 郕王府书房,灯烛通明。 朱祁钰阴沉着脸,随手又翻开一份奏本。只扫了个开头,又是那套陈词滥调,借尸还魂。一股邪火“噌”地窜上脑门。 “啪!” 奏疏被狠狠掼在书案上,震得笔架都跳了跳。 “兴安!”朱祁钰压抑着愤怒,声音冰冷。 “奴婢在。”兴安吓得一哆嗦,头垂得更低了。这些天王爷周身那股子低气压,压得他喘不过气。 “往后,再有这种拿陈贤文说事、指桑骂槐的狗屁文章,”朱祁钰指着那堆碍眼的奏疏山,“直接给本王丢一边去,少拿来污本王的眼。” “是,奴婢遵命。”兴安如蒙大赦,手脚麻利地把那些惹王爷心烦的奏疏一股脑儿抱走。 书案顿时清爽了不少,可朱祁钰心头的阴霾却丝毫未散。他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试图缓解脑中的烦闷。 “陈贤文……你到底图什么?”这个疑问,扎在他心里十几天了。 一个前程似锦、唾手可得功名利禄的新科状元,豁出命去撞柱子,就为了说那三条无关痛痒、甚至方向狗屁不通的谏言?鬼才信! 正烦躁间,门外传来兴安小心翼翼的禀报:“王爷,韩指挥使求见。” 朱祁钰猛地抬起头,眼中精光一闪。韩忠?这家伙,查了十几天,总算有动静了? “让他进来!” 韩忠大步流星走进书房,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寒气。他抱拳行礼,动作干脆利落:“末将韩忠,参见王爷!” “说!”朱祁钰身体微微前倾。 “禀王爷,”韩忠语速很快,“末将派人日夜兼程,南下浙江慈溪,查了陈贤文的老底。其出身、过继之事,确与顾瑛所言相符。” 朱祁钰眉头微蹙,示意他继续。 韩忠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但末将的人留了个心眼,明面上查实后假意北返,实则暗中钉在了慈溪。最新密报,陈家在慈溪的有一支偏房……似乎不干净,很可能,跟海上的走私勾当有染!” “海上走私?”朱祁钰的瞳孔骤然收缩,像嗅到了猎物的猛兽,“可有实证?” “暂无铁证,”韩忠有些紧张,毕竟只是推测,“但王千户在当地深挖,传回的消息和线报都指向这个!末将以为……此事可能性极高!” “海上走私……”朱祁钰低声重复着,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坚硬的书案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眉头锁成川字。 “可陈贤文那三条谏言,句句指向北方!要本王整饬边防,防备瓦剌……这跟南边海上的走私,他娘的八竿子打不着!驴唇不对马嘴!” 敲击声戛然而止! 朱祁钰猛地顿住手指,五指骤然收拢,紧握成拳,往桌面上重重一砸! “嘭!” 茶杯应声剧震,茶水泼溅出来,濡湿了旁边一份奏疏的朱红批注。 烛光下,朱祁钰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 “好一招声东击西!好一个围魏救赵!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朱祁钰抬起头,吩咐韩忠道:“让那个王千户,仔细查一查,不光是陈家,还有顾瑛的顾家。如果他们确与海上走私有关,那事情便明了了。” “末将领命。”韩忠拱手道:“王爷您似乎已经明白此事缘由。” “不出意外,应该是本王的某些动作,引起了他们注意,所以才会让陈贤文死谏,试图扰乱本王的视线。只不过,他们还真是舍得,居然让一个状元来做此事。” 第154章 辩经 高盛酒楼,临街雅座。 王越、柯潜、马文升、岳正四人再次聚首,凭栏俯瞰着楼下涌动的人潮。 喧嚣入耳,却难掩桌案间的沉闷。 “榜眼,”王越率先打破寂静,目光灼灼地看向柯潜,“那日奉天殿内,究竟是何光景?陈贤文……堂堂新科状元,怎会行此决绝之事?” 他至今犹觉荒谬,一个前程似锦的状元公,竟血溅金銮殿。 柯潜面容沉郁,缓缓摇头:“事发突然,彼时我亦惊骇莫名,至今不明其由。” 他再次将殿上所见复述一遍:新科状元陈贤文如何昂首出列,慷慨陈词,历数摄政王三大“过失”,又如何决然撞向盘龙金柱,血染金殿……言毕,雅间内只余杯盏轻碰的微响和沉重的叹息。 马文升放下酒杯,长叹一声,惋惜中透着不解:“何至于此?若觉摄政王施政有偏,上书直谏便是正道。如此激烈手段,岂非自绝于天下?” “哼!”王越剑眉一扬,眼中精光闪烁,带着战场上淬炼出的锐利,“摄政王为社稷殚精竭虑,新政皆为国为民,何错之有?我看陈贤文此举,背后必有鬼祟!” “这位兄台,此言差矣!”一个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四人人循声望去,只见邻桌走来三位年轻士子,为首之人面容端正,眼神却带着几分矜持与闪烁,正是二甲头名,浙江王倎。 “在下王倎,”王倎拱手为礼,目光扫过四人,“这两位是杨崇兄、任齐晃兄。” 四人起身,亦拱手自道身份。 王倎道:“适才闻兄台高论,不敢苟同。陈状元以死明志,其言虽激,然其忧国之心,拳拳可见!摄政王施政,依我看,确有其不妥之处!” 王越浓眉一挑,毫不退让:“哦?传胪公(二甲头名雅称)有何高见?愿闻其详!” 王倎微微颔首,条理分明地开腔:“其一,农商之序。太祖高皇帝有明训:‘农为国本,商为末业’。此乃立国根基!然政摄王新政,重商抑农,商贾坐拥巨利,农夫弃田逐末。长此以往,田亩荒芜,仓廪空虚,国本动摇,社稷危矣!可是此理?” “非也!”柯潜霍然抬头,声音清越,带着科场榜眼的锋芒,“何谓重商轻农?摄政王重的是实利二字!去岁京师危如累卵,若无杨园等商贾倾囊捐输粮秣,若无王爷以大明粮业公司等手段平抑粮价、剿灭奸商囤积居奇,京师早已陷落瓦剌铁蹄之下。你我如今焉能安坐于此,品评江山?此乃商贾为国纾难之功!” 岳正紧随其后,言辞犀利:“商税整顿,所得充盈国库,反哺农桑水利,筑堤修渠,惠及万民,此非以商养农,何为?再说那蜂窝煤,利国利民,冬日取暖,省下无数柴薪,护住京畿山林,岂非间接保土安民?西山煤矿开掘,收容流民无数,使其得以糊口,免于冻饿沟渠!农固为国本,商亦是血脉。血脉不通,本亦难固!诸君只见商贾之利,不见其利国利民之实绩,岂非一叶障目。” 任齐晃见农商议题被驳,立刻转换方向,矛头直指武备:“好,且不说农桑,单论这武备之事。京师一战之后,武清侯石亨何等骄横跋扈?听闻其府中宴饮,竟敢逼迫尚书大人饮酒!此獠行径,与唐末藩镇何异?藩镇之祸,皆因重武轻文而起。前车之鉴未远,摄政王却大肆扩军至二十五万,更行那‘海选’之法擢升武弁,岂非重蹈覆辙?重武轻文,取祸之道!” “哈!”王越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石亨跋扈,人所共知!然有摄政王压制,他能翻起多大浪花?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瓦剌也先磨刀霍霍,北地更有那‘北明’伪朝虎视眈眈!京营扩军,乃保境安民之必需。摄政王行‘海选’之法擢拔底层将官,严令其习文识字,此非重文?此乃强军固国之本!武备不强,国门洞开,敌军铁蹄踏碎山河,纵有万卷诗书,满腹经纶,又有何用?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此乃‘武以载文’,护佑斯文,何来轻文之说?” 柯潜亦补充道:“再说启蒙教化,殿下亲创拼音之法,开蒙童便捷之门;商辂公亲授帝王经义于陛下,孜孜不倦。摄政王何曾轻慢文教?” 王倎被连番驳斥,面上有些挂不住,强笑一声:“榜眼、王兄好辩才。然则,宗室之事,又当何解?” “汉武行推恩之令,亦未绝亲亲之道!宁化王虽行悖逆,然岂可株连晋、代二藩,百口削爵?更遑论强取两藩家财。还有那襄王移藩郧县之举,穷山恶水,形同流放。此等手段,岂是人君仁厚之道?未免失之酷烈!” “荒谬!”王越勃然大怒,一掌拍在桌上,杯盏齐跳,“晋代二藩,勾结晋商,资敌通虏。克扣边军粮饷,鱼肉边关百姓。更甚者,竟敢引蒙古铁骑入寇,攻打弘赐堡!宁化王更悍然举兵造反,形同叛国!此等行径,人神共愤!若不严惩,何以正国法?何以安民心?太祖《皇明祖训》煌煌在册,明言宗室当恪守法度!王爷所为,正是以雷霆手段维护祖训尊严,涤荡污秽,此非苛待,乃拨乱反正!” 马文升冷静补充:“况且,晋、代两藩家产,王爷只是令其存入大明银行代管,并未侵占分毫。此乃保全之策,何来‘强取’之说?” 王倎、杨崇、任齐晃三人一时语塞,气势顿萎。 王倎勉强组织语言,试图挽回颓势:“诸君所言,虽有其理。然……然农本不可轻,商风不可长,此乃千年不易之理!武备虽重,亦需以文臣驭之,方为正道!宗室处置,手段过激,恐失仁厚,寒了宗亲之心。摄政王新政,步子迈得太大,易生祸端。当徐徐图之,恢复……恢复祖制方为上策……” 杨崇也讷讷附和:“王兄所言甚是……祖制乃立国之基,根基动摇,恐致人心惶惶……” 任齐晃试图道德绑架:“陈状元以状元之尊,行此惊天死谏!其忠其烈,难道还不足以警醒诸位吗?此等壮举,岂是寻常?!” 恰在此时,楼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一名小吏模样的人气喘吁吁跑上二楼雅间,对着王倎等人躬身道:“诸位老爷,礼部刚传下钧旨:三日后,八月廿七晚,于琼林苑设琼林宴,请诸位新科进士务必赴宴!” 这消息如同甘霖,瞬间冲散了方才剑拔弩张的辩论气氛。 无论是王越一方,还是王倎三人,脸上都露出了难以抑制的喜色。 琼林宴乃新科进士无上荣光,这意味着陈贤文死谏带来的风波终于平息,朝廷运转重回正轨。 琼林宴后,谢恩祭孔,吏部考核,实授官职指日可待! 光宗耀祖,施展抱负,就在眼前! 王倎脸色稍霁,转向柯潜,语气复杂地提醒道:“柯榜眼,如今状元之位空缺,琼林宴上代表新科进士起表谢恩之责,怕是非你莫属了。还望榜眼早做准备。” 柯潜闻言,神色一肃,拱手道:“多谢王传胪提醒。” 第155章 琼林宴 琼林宴这名头听着风雅,实则是一场精心编排的入职训诫加山头拜会。 名字源于宋朝,到了大明,官方叫“恩荣宴”,可这“琼林”二字都叫了几百年,顺口,大伙儿还是这么称呼。 八月廿七,天刚蒙蒙亮。 新科进士们早已沐浴焚香,换上簇新的青色进士服,在礼部公署外排起长龙,鱼贯而入。 这宴会,名为宴饮,实则重仪不重食。 偌大的正堂早已布置妥当,朱紫锦缎铺陈,数百张矮几列如雁阵。 礼官肃立,引导众进士按名次入席。 一时间,袍服窸窣,步履轻移,偌大厅堂只闻细微的呼吸与衣料摩擦声,庄重得令人屏息。 大堂最上首,两席并立。 正中一张蟠龙金漆大案,龙椅空悬——那是景泰皇帝朱见深的御座,虽知小皇帝今日必不至,但御用的金盏玉箸、八珍佳肴,一样不少,规规矩矩地供奉着,昭示着不可逾越的天家威仪。 其左稍下,另设一席,紫檀案几略小,但同样铺着象征亲王的四爪蟒纹锦缎,正是摄政王朱祁钰之位,此刻亦虚席以待。 今科琼林宴,因状元陈贤文血溅金殿,平添了几分阴翳。 缺了状元,那位置空着未免刺眼——他陈贤文算什么东西,也配跟皇帝摄政王一样空位? 于是,胡濙做了一点改变,让榜眼柯潜坐了状元的位置,榜眼刘升,传胪王倎替补上位。 至于主考官的位置,自然是他胡濙坐着。 可怜于谦吭哧吭哧在贡院坐了九天牢,此刻享受这份殊荣的却轮不到他。 教坊司的雅乐悠悠响起,编钟清越,琴瑟和鸣。礼官高唱:“簪花——” 内侍捧着托盘鱼贯而入,盘中红绒衬底,托着一枝枝新剪的宫花,艳若流霞。 进士们依序起身,任由内侍将那象征荣耀的宫花簪于乌纱帽侧。 簪花礼毕,便是重头戏——向座师行拜师礼。 众进士齐整起身,对着上首的胡濙躬身长揖,齐声道:“谢座师栽培之恩!”声浪在堂中回荡。 胡濙捻须颔首,端足了座师的架子,坦然受之。 一套繁文缛节下来,纵是年轻力壮的进士们,额角也微微见汗,腹中更是空空如也。 眼巴巴望着案上佳肴,只盼着摄政王快点露面,走完过场好动箸。 恰在此时,堂外一声清越的通传穿透乐声: “摄政王殿下驾到——!” 满堂衣冠立时如风吹麦浪般矮了下去,齐刷刷跪伏于地:“臣等参见摄政王殿下!” 朱祁钰一身常服亲王蟒袍,步履从容地踏入厅堂。 目光掠过跪倒一片的青色身影,随即朗声笑道:“诸卿平身!今日琼林之宴,乃为尔等庆贺,亦是朝廷之喜。繁文缛节可免,诸卿只管开怀畅饮,自在些便是!” 话是说得轻松自在,可满堂新贵,谁敢真信?真信了这话,明日该有人上奏弹劾你失礼。 一个个起身后依旧束手垂目,屏息凝神,连案上的杯盏都不敢多看一眼。 下一个环节,便是由状元代表诸位进士,上表谢恩。 本次么,自然是柯潜代劳。 柯潜深吸一口气,起身离席,行至堂中,展开手中卷轴,开始洋洋洒洒诵读那篇早已滚瓜烂熟的谢恩表。 “臣新科进士柯潜,诚惶诚恐,顿首百拜,谨代同榜诸生,恭谢天恩于阙下……” 不愧是榜眼之才,一篇谢恩表写得花团锦簇,骈四俪六,字字珠玑。 从太祖开国的圣德,到今上登基的洪福,再到摄政王力挽狂澜、匡扶社稷的伟绩,极尽颂扬之能事,辞藻华丽却不显堆砌,韵律铿锵如金石相击。 满堂进士,无论心中作何想,此刻也不得不暗赞一声:好文章!连胡濙也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对这份才学的认可。 “……伏惟陛下、殿下,垂日月之明光,沛雨露之深恩。臣等蝼蚁微躯,敢不竭股肱之力,效犬马之劳,以报君父于万一?不胜瞻天仰圣,激切屏营之至!谨奉表称谢以闻。”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柯潜再次深深拜下。堂中一片寂静,旋即便响起一片恰到好处的赞叹之声。 按照常例,摄政王此刻就该勉励几句“为国效力”之类的套话,宣布开宴,然后功成身退了。 不少人腹中馋虫早已蠢动,目光忍不住飘向案上那晶莹剔透的玉脍和热气腾腾的驼峰羹。 然而,朱祁钰端坐不动,他甚至慢条斯理地端起面前的青玉酒杯,抿了一口琼浆。 然而,朱祁钰端坐不动,甚至慢条斯理地端起面前的青玉酒杯,抿了一口御赐的琼浆。他放下杯,目光再次投向刚刚直起身的柯潜,以及他旁边席位上明显紧张起来的刘升。 “好文章。”朱祁钰赞了一句,话锋却陡然一转,“柯潜,刘升。” 两人心头同时一跳,赶紧再次离席应道:“臣在!” “那日奉天殿上,本王曾问过你们一个问题,”朱祁钰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可惜被些意外打断了。如今风波暂歇,本王倒想听听,你们心中可有答案了?” 殿试放榜之后,朱祁钰曾询问一甲三人,是愿意去翰林院,还是去做一点实在的事。 刘升鼓起勇气问道:“殿下厚爱,臣等惶恐。不知殿下想让我们做的……是何事?” 朱祁钰道:“成国公朱仪在山东整理卫所,发现许多积弊沉疴。本王想让你们去山东,协助他,整顿当地兵事。” 啊? 满座皆惊! 整顿兵事?!这不是五军都督府的职责么?再不济,也是兵部的分内事! 就算摄政王不信任石亨等武官,那兵部尚书于谦于少保,清正廉明,能力卓绝,是朝野公认的能臣干吏! 整顿卫所这种涉及军事和地方的棘手事务,于少保和他手下的兵部干员难道还办不了? 为何偏偏要启用两个刚刚金榜题名、毫无实务经验的毛头小子? 柯潜眉头紧锁,心思电转,这差事听着就不简单。 他试探着问:“王爷之意,可是让微臣与探花,去做个监军?或是挂巡按御史衔,专司纠察山东卫所之弊病?” 朱祁钰缓缓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非也。本王要你做的事情,稍微复杂一点点。不知二位,如何作答?” 这模棱两可的回答,让两人心底的犹豫瞬间放大。 翰林院,清贵储相之地,是千百年来读书人梦寐以求的青云之阶。进了翰林,熬资历,走清流,未来入阁拜相,光耀门楣,路径清晰。 去山东做什么“实在事”?前途未卜,凶险难测。 摄政王虽权倾朝野,但他这条路……真的能走通吗?万一失败了呢?这身刚刚穿上的进士服,会不会转眼就沾满泥泞? 第156章 发展水师为备倭 刘升喉结上下滚动,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眼神在朱祁钰平静的注视下左右飘忽。 纠结半晌,他终于下了决心,声音都带着半分颤抖:“回王爷,在…在下才疏学浅,恐难当大任。还是想先入翰林院,多学些朝廷规矩、实务本事。眼下贸然行事,只怕…只怕辜负了王爷的期许。” 朱祁钰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淡淡“嗯”了一声:“审时度势,量力而行,你做得对。翰林学习政务,正是读书人进身之阶。”他目光转向柯潜,“柯潜,你呢?” 柯潜与王越是好友,最近又与岳正多有交流。 这两人对朱祁钰那是推崇至极,他自然也受其影响。 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他深吸一口气,豁出去般拱手道:“若王爷不嫌微臣驽钝,微臣愿往山东。定当竭尽全力,协助成国公。” “好!”朱祁钰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成国公日前回报,登州卫水师糜烂不堪,兵无战心,更无忠君报国之念!本王思忖,整军非止于操练刀枪,更要重塑其心!柯潜,你便是本王选中,去操练这颗‘军心’的人!” “登州卫水师?!”胡濙惊得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老脸瞬间绷紧,急切道:“王爷…您这是要…开海?!万万不可啊!此乃违背太祖祖制!切切不可!” 朱祁钰眉头微挑,似笑非笑地看向胡濙:“胡尚书此言何意,本王何时说过要开海?” 他语气一转,带上几分忧国忧民的正气,“本王不过是忧心南直隶、浙江沿海,时有倭寇小股袭扰,百姓苦不堪言!这才想着,要整顿水师,专司剿倭,保我大明海疆安宁罢了!” 胡濙急得胡子直抖:“王爷明鉴,区区倭寇,疥癣之疾而已,只需责令浙江、南直隶卫所加强巡防即可。何须劳师动众,专程发展水师,水师耗费之巨,更甚骑兵。打造战船、训练水卒、维持港口…此乃无底深潭。还请王爷三思!” 他这番话倒也是实情,景泰初年,倭寇尚未成大患,远未到后世几十倭寇就能在南京城外横行无忌的地步。 在胡濙这等老成持重的文臣看来,发展水军纯属吃力不讨好的冤大头买卖。 朱祁钰却不再理会胡濙的聒噪,目光炯炯地看向柯潜:“柯潜,明日辰时,郕王府见。本王与你细说其中章程。” 言罢,他施施然起身,蟒袍微动,“诸位新科俊彦,琼林佳宴,莫负良辰,尽兴!本王先行一步。” “王爷!此事…”胡濙还想再谏,朱祁钰却已大步流星地走出厅堂,只留下一个挺拔的背影。 摄政王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方才还庄重肃穆的琼林宴,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而压抑。 觥筹交错的兴致荡然无存,案上的珍馐仿佛也失了滋味。 朱祁钰那句“整顿登州卫,发展水师以备倭”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在各人心头掀起层层涟漪。 武清侯府,书房。 石亨粗壮的手指敲打着紫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消息确凿?王爷真要在登州搞水师?” 一旁的心腹师爷躬身道:“千真万确!小的问了今日赴宴的几位进士,亲耳听摄政王所言。让新科榜眼柯潜去协助成国公,专司什么…‘操练军心’,落脚点就是登州卫水师!” “啧!”石亨重重拍了下扶手,“可惜!可惜老子不善水。让朱仪那小子白捡了个肥差!” 他眼珠一转,忽然想到什么,脸色更沉了几分,“等等…王爷搞这劳什子水师,得花多少钱?老子京营二十几万弟兄可都等着换装呢!火铳、铠甲、马匹…哪样不要钱?他这么一折腾,老子的京营换装岂不是要被耽搁了。” 师爷立刻顺着他的话头添火:“侯爷英明!正是此理,耗费国帑去填那无底的海,耽搁了侯爷的京营,实乃舍本逐末。朝中定有诸多大臣与侯爷所见略同,届时侯爷只需登高一呼,力陈利害,摄政王也不能不顾忌啊!” 内阁值房,烛火通明。 陈循捋着花白的胡须,听完书吏的禀报,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郕王此举,名为备倭,实则必是为开海通商张目!唉…终究是太宗爷的骨血,还是这般爱财。” 于谦端坐一旁,眉宇间凝着忧虑,沉声道:“开海与否暂且不论。单就发展水师而言,靡费巨万,耗损国力。而所得之利如入了内帑,于国何益?于民何益?” 他想起永乐旧事,当年三宝太监下西洋,巨大收益并未充盈国库,反而成了皇帝内库的私房钱,最终大多消耗在北伐上,便是于谦,也对此自然谈不上多少好感。 陈循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于少保所言极是!此乃劳民伤财,弊大于利之举。九月大朝会,还请于少保仗义谏言,力劝摄政王收回成命!” 城东,顾宅。书房,夜色如墨。 一盏孤灯映着顾瑛半明半暗的脸,他对面坐着一个全身裹在黑袍里的身影,只露出一双阴沉的眼睛。 黑衣人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怒气:“顾主事!你办的好事。白白折进去一个状元郎,溅了满殿的血,结果呢?半点水花没溅起来,朱祁钰还是铁了心要动水师。什么备倭,分明是为他日后扬帆出海铺路!” 顾瑛神色淡然,甚至带着一丝嘲讽的慵懒。 他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却发现杯中已空,其淡淡说道:“那韩忠去参观宝船厂时,我便说过,朱祁钰定然是看上了开海的利益。他那么爱财,怎么会放弃这么大一块肥肉?” 顺手伸出食指,在桌沿一个不起眼的铜铃上其轻轻一叩。 “叮铃…”清脆的铃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一个仆人闻得铃声,端着水壶,推开房门。 黑衣人猛地警觉:“你我密谈,岂容外人?!” 顾瑛轻笑一声,下巴微扬。 那仆人见状,微微抬起头,顺从地张开了嘴。 借着灯光,黑衣人清晰地看到,那口中只有半截萎缩的舌根! “放心,此人是个不会书写的哑仆。”顾瑛端起重新斟满的茶盏,优雅地吹开浮沫,浅啜一口,满足地叹息:“嗯…好茶,满口盈香,回味悠长。” 挥手让哑仆退下,这才抬眼看向黑衣人,语气带着虚假的惋惜:“可惜了我那苦命的外甥贤文啊…为了能让朱祁钰的目光牢牢钉在北方,别总惦记着南边那片海,就这么…被你们当作弃子,白白送了性命。” 黑衣人呼吸一窒,怒意更甚:“少在这里惺惺作态!陈贤文既已高中会元,前程无量,你为何不随机应变,保下这颗好棋?偏要让他去行这死招。” 顾瑛放下茶盏,发出一声充满讥诮的叹息:“唉…早说此乃下策,徒劳无功,尔等偏是不听。如今人死灯灭,你们倒来怪我不知变通?这差事,可真难做啊。” “够了!”黑衣人猛地站起身,眼神凌厉,散发出危险的气息,“收起你这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此事绝不算完,我自会去联络其他人,必要掀起风浪!朱祁钰想顺风顺水地开海?做梦!” 他逼近一步,怒道:“若真让他开海,顾主事,你这满室的书香、这名贵的香茗、这锦衣玉食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第157章 大明政委 琼林宴次日,卯时刚过,天边才透出点蟹壳青的微光。 柯潜揣着一颗滚烫的心,人已在郕王府偏门外了。 名帖递进去,门吏验看一番,脸上堆起客气的笑褶:“榜眼公来得忒早了!王爷……咳,这会儿还未起身呢。您先移步值房喝杯热茶,稍待片刻?” 柯潜连忙拱手:“有劳了。”心下却是一赧,自己求功心切,竟忘了时辰。 被引入外院那间略显简朴的值房,门吏奉上一盏热腾腾的香茗。 柯潜接过茶盅,指尖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暖意,思绪却有些飘忽。 王爷竟还没起? 柯潜不由得想起那位威压京畿的摄政王,平素将朝会压缩成一月两次……原来根子在这儿! 他嘴角忍不住牵起一丝会心的笑意,谁能想到,那等人物竟也有这般懒散一面? 朱祁钰若知他这般想,定要大呼冤枉。 是他懒么?非也!实乃勤勉太过! 虽然王府只有汪杭两妃,可还有数位夫人、宫娥乃至无名却有实的侍妾。 他朱祁钰作为一名道德品行上佳的好青年,总不能厚此薄彼。 夜夜耕耘,劳心劳力,如同那勤勤恳恳的小蜜蜂,早上多睡片刻以养精蓄锐,岂非天经地义? 值房里倒也存了些书籍,柯潜选了一本《大明会典·军器篇》,聊以解闷。刚翻了几页,门外便传来动静。 柯潜以为是王爷召见,忙不迭合上书册,整肃衣冠,垂手肃立。 门被推开,门吏身后却跟着一人。 来人看着比柯潜还要年轻几岁,面容英挺,身着一袭彰显尊贵的蟒袍,气度沉稳中带着一丝武将特有的锐利。 门吏躬身引荐:“禀国公爷,这位是新科一甲第二位进士柯相公,奉王爷钧谕在此候见。” 又转向柯潜:“柯相公,此乃当朝柱国、奉天翊运推诚宣力武臣、成国公。” 柯潜心下一凛,连忙深深作揖:“晚生柯潜,见过国公爷!” 朱仪眼皮微抬,目光在柯潜身上扫过,带着几分审视,鼻子里哼了一声:“嗯。看来你就是王爷给我挑的‘政委’了。” “政委?”柯潜一愣,这词闻所未闻,下意识问道,“敢问国公爷,这‘政委’……是何职司?” 朱仪其实也不知道,只觉得这劳什子“政委”听着就像王爷派来分他权、掣他肘的监军,心中自然不喜,只冷冷哼道:“哼,读了这么多书的榜眼都不知道,我又如何知晓?” 说罢自顾自坐下,拿起柯潜方才那本《大明会典》翻了两页,又嗤笑一声:“嗬,看这老黄历?早该扔灶膛里烧火了。” 柯潜被他这态度弄得有些尴尬,见他无意交谈,也只好噤声,垂手立在一旁。 值房内顿时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朱仪偶尔翻动书页的哗啦声,以及窗外树梢间早起的鸟雀啁啾。 这僵局直到门吏再次进来才被打破:“王爷有请!请国公爷、柯相公移步西路花园观澜亭!” 柯潜暗自长舒一口气。 观澜亭临水而建,一道活水自假山石罅间潺潺流出,汇入亭前小池,带来丝丝清凉水汽,驱散了八月清晨残留的暑意。 亭中石桌上,清茶果点已备好。 朱祁钰一身轻便常服,正凭栏看着池中几尾锦鲤争食,神态闲适。 见二人联袂而来,他转过身,脸上带着惯常的笑意:“来了?看来二位已经打过照面了?也好,省得本王再费口舌介绍,坐吧。” 二人见礼之后,小心翼翼的坐下。 朱祁钰开门见山道:“登州卫水师糜烂不堪,本王心甚忧之。整饬军务,迫在眉睫。朱仪,你掌军旅,熟谙战阵;柯潜,你通文墨,明晓事理。从今往后,你二人便需通力合作,务必给本王把这登州水师的筋骨重新立起来,战力提上去!” 朱仪闻言,立刻挺直了腰板,抱拳道:“王爷放心!末将已掌控登州卫,只要严加操练,汰弱留强,假以时日,定能练出一支精兵!末将可担保,登州水师上下,必对王爷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柯潜,语气带着明显的抵触,“至于监军……王爷,末将以为,实无必要再派书生前往掣肘。” “监军?”朱祁钰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朱仪,“谁说是监军了?本王给你的书信上就说得明白,他是本王派给你的‘政委’!” 柯潜此刻也按捺不住心中疑惑,再次问道:“王爷恕罪,晚生愚钝,这‘政委’之职,究竟所司何事?还请王爷明示。” 朱祁钰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显然懒得长篇大论解释这个“舶来词”的深层含义,直接对侍立一旁的兴安挥了挥手。 兴安立刻捧上两本装订好的簿册,恭敬地分发给朱仪和柯潜。 “简单来说,朱仪管军事,柯潜管生活。”朱祁钰指了指簿册,道:“具体权责,本王都给你们写清楚了,自己看吧。” 两人接过,凝神细看。 册子上,双方的权责被朱祁钰条分缕析,写得明明白白。 军事指挥,朱仪为主。作战、指挥、训练、战术制定,皆由朱仪全权负责。但柯潜作为政委,拥有对一切军事行动的知情权,并可提出合理化建议。 军纪思想,柯潜为主。训练、作战间隙,柯潜需要宣讲军规国法,调解官兵矛盾,监督粮饷发放、后勤保障的公平公正,更核心的是——确保士兵明白“为谁而战”,维系其对朝廷的绝对忠诚。 人事选拔与培养,双方共同负责。朱仪负责选拔合适的军官苗子;柯潜则负责对其进行思想审核,并进行必要的文化教育、思想灌输。 朱祁钰见两人看得差不多了,放下茶盏,用指关节敲了敲石桌,做了个简明扼要的总结:“一句话:朱仪,你管怎么打;柯潜,你管为谁打;至于让谁来打,你们俩商量着来!” 两人对视一眼,虽然对这政委制度仍感新奇甚至有些懵懂,但朱祁钰这“怎么打、为谁打、让谁打”的三点论,如同拨云见日,瞬间让他们心中有了个大致轮廓。 朱仪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他最担心的就是来个不懂军事、只会指手画脚的监军,干扰他的指挥权。 如今看来,这“政委”虽然名头古怪,但核心的军事指挥权依旧牢牢握在自己手中,柯潜只有“知情”和“建议”的份,这比他预想的好太多了! 只要这书生不瞎指挥,合作……似乎也并非不可接受。 柯潜心中更是豁然开朗,一股明悟夹杂着热血冲上头顶! 他出身商贾之家,族中虽无大船,却也深知海上行商的凶险与关键——掌舵之人,必须是最忠诚可靠的心腹。 一旦船离陆地,便如断线风筝,若船上人心生异志,后果不堪设想。 王爷让他这政委主管“为谁打”和军官的思想忠诚,其深意,不正是要确保这即将驶向深蓝的水师巨舰,无论航行多远,其“锚”永远系在大明、系在摄政王的手中吗? 这差事,责任如山,却也意义非凡! 见两人神色变幻,显然是领会了其中要义,朱祁钰满意地点点头。兴安适时又捧上一本明显厚实许多的册子,“咚”的一声放在石桌上。 “喏,”朱祁钰朝那厚册子努了努嘴,“这是更详细的实施细则,包括宣讲内容要点、矛盾调解流程、思想考核标准、军官培训课程大纲……你们俩回去后好好研究研究,务必吃透。”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行了,正事谈完。你们慢慢看,本王得回去瞧瞧朱见沛那小子醒了没。” 第158章 百官齐心 九月初一,天光微透,薄云如纱,堪堪给初升的烈日蒙了层柔光,倒是个难得清爽的朝会日。 奉天殿内外,乌泱泱挤满了绯袍青袍的官员。丹墀之下人头攒动,低阶官员密密麻麻,连东西庑廊都塞得水泄不通。 往日那位只想当朱祁钰护卫的锦衣卫指挥使韩忠,今日却罕见地缺席,不知所踪。 皆因朱祁钰这“一月两会”的规矩,硬生生把朝会抬成了稀缺资源。 京官自不必说,便是那些千里迢迢进京述职的外官,逮着日子也必来站班露脸,生怕错过这难得的“露脸”机会。 只不过,品阶低微的,莫说参与议事,连殿内嗡嗡声都听不清几分,纯粹是个人肉背景板,烘托那金銮殿的肃穆气氛罢了。 三拜九叩,山呼万岁,礼毕起身。 龙椅之上,九岁的朱见深正襟危坐,努力维持着小皇帝的威仪。 御阶旁,摄政王朱祁钰一身亲王常服,昂首而立,气度沉凝如山岳,目光扫过殿内黑压压的人头。 今日这朝堂,气氛却有些异样。人群中隐隐传来些压抑不住的骚动和交头接耳,嗡嗡声如同捅了马蜂窝。 “肃静!朝堂之上,不得喧哗!”纠仪御史的厉喝如同炸雷,总算勉强压下了杂音。百官重新肃立,大殿回归寂静。 就在这时,兵科给事中潘荣一步跨出班列,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劲头:“臣潘荣,有本启奏!” 他深吸一口气,矛头直指御阶:“臣闻殿下有开海之意,此议万万不可行。太祖高皇帝有明训:‘片板不得下海’,殿下监国摄政,当谨守祖宗成法,为天下表率,岂可轻言更易?恳请殿下悬崖勒马,即刻停止开海之念!” 吏科给事中,虽只从七品,却是朱元璋专门设计出来“以卑制尊”的利器,独立于督察院,纠劾六部高官如家常便饭,位卑而权重,最是难缠。 朱祁钰唇角勾起一丝讽笑:“开海?潘给谏,本王何时说过要开海?虽说尔等给事中可以‘风闻奏事’,但这风……也别刮得太歪了!” 潘荣梗着脖子,毫不退缩:“殿下何必欲盖弥彰!琼林宴上,殿下亲口对登州卫水师整饬之事言之凿凿。整顿水师,若非为扬帆出海、重启海禁,难道只为在渤海湾里操练嬉戏不成?请殿下以社稷为重,收回成命。” “放肆!”一声断喝响起,徐有贞指着潘荣怒斥:“潘荣!你休得曲解王爷之意。琼林宴上,王爷明明白白说得清楚,整饬登州卫水师,乃是为防备倭寇侵扰我大明海疆。倭寇凶顽,屡犯沿海,劫掠百姓,屠戮生灵。王爷未雨绸缪,整军经武以固海防,此乃英明之举。尔等不察实情,妄加揣测,竟敢攀扯到开海禁上去,是何居心?!莫非想让沿海百姓任由倭寇蹂躏不成?” 徐有贞话音刚落,一个沉稳如铁石的声音响起,瞬间压下了殿内的些许躁动:“王爷,臣于谦亦有本奏。” “徐阁老所言,防备倭寇,固守海疆,此乃正理。”他先肯定了徐有贞的部分观点,随即话锋一转,“然,防倭之策,首重陆防与近海巡哨。南直隶、浙江、福建诸省,皆设有巡检司、备倭卫所,专司缉捕沿海盗寇,职责分明,体系已备。若只为防备倭寇侵扰,整饬强化现有沿海巡检司即可,足堪其用。何须兴师动众,整饬登州水师?” 前军都督孙镗立刻站出来补充道:“王爷,于尚书所言极是。水师耗费,实乃无底之洞。一艘堪用的福船,造价便是数万两雪花白银。更别说那些楼船巨舰,更是吞金巨兽。日常维护、兵员粮饷、火药器械,哪一项不是天文数字?” 朱祁钰脸色微沉,目光扫过于谦和孙镗,发出一声冷笑:“呵,怎么?本王不过是想稍微提升一下海防,尔等便觉得天要塌了?难道我大明万里海疆,便该门户洞开,任人宰割不成?” 于谦微微躬身,语气依旧平稳:“王爷息怒。微臣绝非此意。臣之所虑,在于靡费过巨,轻重失衡!”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直视朱祁钰,“水师之设,其动辄以倾国之力!国力鼎盛之时,尚可勉力支撑。然今土木堡新败未远,元气大伤!京营重建、九边防御、流民安置、国库空虚……处处需钱需粮,捉襟见肘!殿下若在此刻再兴此靡费无度之举,岂非剜肉补疮,动摇国本?望王爷三思!” “望王爷三思!”于谦的话如同投石入水,瞬间激起巨大共鸣。吏部尚书王直这位文官魁首,立刻带头出列,躬身附和。 他这一动,身后呼啦啦跪倒一片文官,齐声恳请:“恳请王爷三思!” 石亨见状,眼珠一转,也大步出列,声音洪亮:“王爷!于尚书、王天官说得对啊。朝廷心腹大患,在于北方瓦剌。末将以为,当务之急是把钱粮花在京营刀刃上!京营强,则京师安。这才是固本培元之道,请王爷明鉴!” 都督顾兴祖紧随其后,声援石亨:“武清侯所言极是,王爷明鉴。臣等绝非反对水师,实乃事有轻重缓急,北虏未靖,何以言海?当以倾国之力,先固北疆根本。待国力恢复,北境安宁,再徐徐图之海上,方为万全稳妥之道。恳请王爷三思!” 眼见大势已成,首辅陈循眼中精光一闪,果断出列。 他姿态放得更低,语气也显得语重心长,仿佛掏心掏肺:“殿下励精图治,锐意进取之心,老臣等感佩于心,五体投地。然,” 他话锋一转,老成谋国之态尽显,“治国之道,首在务实,重在循序渐进。戒虚名而求实效,忌急功而近利。耗费巨资于海上,其利渺茫难测,其害却近在眼前。此非但靡费民脂民膏,更恐有‘好大喜功’之嫌,徒然劳民伤财,反伤殿下圣德仁名,令天下士民失望啊!殿下,老臣泣血,恳请三思!” 一时间,殿内殿外,文臣武将,勋贵科道,竟再无第二种声音! 徐有贞左右飞快地瞄了几眼,心头一跳。满朝文武居然在此时同念齐心,拧成了一股绳! 原本还想再替朱祁钰辩解两句的他,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小半步,混在躬身的人群中。 对着朱祁钰的方向,也装模作样地拱了拱手,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王爷……三思啊。” 御座之上,朱见深小小的身子绷得紧紧的,几乎僵硬。 他虽年幼,却也感受到了这满殿官员躬身拱手、齐声“请王爷三思”所带来的巨大压力。 那看似恭敬的姿态下,分明是无声的逼迫! 他偷偷侧过脸,望向身旁王叔,清澈的眼眸里盛满了担忧和不安,小手紧张地攥紧了龙袍的下摆。 朱祁钰站在御阶之上,居高临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一股冰冷的怒意,悄然从心底蜿蜒而上。 他还没说要开海呢! 仅仅是想整顿一下那烂泥扶不上墙的登州水师,稍微提升点海防力量。 竟然就引来了如此汹涌的反对浪潮。 这满殿的绯紫青蓝,人人口称“为国为民”,字字句句“祖宗成法”、“社稷为重”。 可这滔滔众口之下,究竟有几分是真心忧虑国事? 又有几分是浑水摸鱼,借机打压他这摄政王的权威? 又有几分,是那些见不得光的走私利益在背后推波助澜? 第159章 本王这是维护祖制 奉天殿内,落针可闻。 朱祁钰站在御阶之上,目光如寒潭深水,缓缓扫过殿内殿外乌泱泱跪倒一片的绯紫青蓝。 丹墀之下,人头攒动,那些品阶低微的官员虽听不清殿内争论,却也心领神会地跟着跪伏在地——殿内大佬们都跪了,谁敢站着? 这乌压压的人头,便是最好的和光同尘,无声地汇成一片压抑的洪流,向着御阶之上的摄政王无声倾轧。 清代和珅有句名言,官字两个口,只能先喂饱上面那个,才能考虑下面那个。 如今倒好,上面这口,竟齐刷刷喊三思。 除非洪武大帝再生,否则谁敢与满朝文武正面对撞? 但,做事非得硬碰硬么? 朱祁钰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沉静如水。 他清了清嗓子道:“本王却奇怪了,为何尔等一个个都笃定本王整顿水师,便是为了开海禁、下西洋?莫非尔等比本王更懂本王的心思?” “王爷!”于谦抬起头,声音沉凝:“纵使不为开海禁,值此国用维艰、百废待兴之际,耗费巨资整饬水师,亦非良策。瓦剌在北,流民待抚,京营重建,处处需钱粮支撑。水师靡费无度,恐动摇国本。恳请王爷三思!” “我等附议!请王爷三思!” “请王爷三思!!” “三思”之声由殿内骤然爆发,如同滚雷般席卷至殿外丹墀,数百名官员的齐声呼喊,汇聚成一股磅礴的声浪,直冲殿宇藻井,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御座之上,九岁的朱见深小脸煞白,那无形的巨大压力让他小小的身子几乎绷成一张拉满的弓。 他下意识地伸手,紧紧攥住了身旁朱祁钰衣角,声音细弱蚊蚋:“王叔,要不……” 朱祁钰手臂微抬,不动声色地挡开了小皇帝的手,也截断了他后面的话。 小皇帝啊小皇帝,你可知“得寸进尺”四字怎么写?今日若退半步,明日他们就敢踩到你脸上! 他目光转向于谦,脸上露出一抹“痛心疾首”的表情:“哎,真是伤心!满朝朱紫,竟无一人能解本王深意?” 不待众人反应,他语锋陡然一转,声音拔高:“第一,本王再说一遍,整顿登州卫水师,非为开海禁!第二,谁说发展水师,就非得耗费巨资不可?” “臣…不明白。”于谦眉头紧锁,眼中疑窦丛生,“王爷此言何意?” 朱祁钰却不看他,目光转向吏部尚书王直:“王天官,你可还记得复州卫经历司经历——程正?” 王直一愣,这名字他自然记得。 鹿鸣宴上得罪了摄政王,被一竿子打发到复州那鸟不拉屎的地方。 靠着徽商之力,才勉强保住了举人身份,今科会试又落了榜,只得灰溜溜滚回复州。 王爷此刻提这小卒子作甚? “臣确知此人。然…此乃微末小官,不知王爷提及,意欲何为?”王直谨慎作答。 “此人,颇有几分手段啊。”朱祁钰语气玩味,“本王听闻,他竟能借徽商之力,浮船渡海,打通关节,在吏部考功时过关。手段不错,为贫瘠的复州带去了钱粮人口。” 稍作停顿,音调拔高道:“但是!本王转念一想,他此举,岂不是公然违背了太祖高皇帝定下的‘片板不得下海’的铁律?!” 王直更糊涂了:“这…殿下若欲追究其责,自有法度。然…此事与殿下发展登州水师又有何关联?” “天官啊天官,心眼何必如此之小?”朱祁钰摇头,脸上带着一丝戏谑:“本王何曾说要罚他?本王的意思是,此等违禁之事,绝非孤例。近百年时光流转,人心不古,太祖禁令竟被如此轻慢践踏。这还了得?!” 他猛地踏前一步,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响彻大殿:“所以!本王大力整饬登州卫水师,正是为了——维护太祖祖制!巡弋海疆,严查不法!将一切胆敢违背‘片板不得下海’禁令的宵小之徒,绳之以法!” 陈循眼皮猛地一跳,浑浊的老眼中精光爆闪,失声道:“王爷的意思是…您发展水师,是为了…禁海?维护祖制?!” 他脑子一时有些转不过弯。 这画风不对啊! 一向爱财、行事离经叛道的郕王,竟摇身一变成了太祖禁令最忠实的扞卫者? “不然呢?!”朱祁钰挺直腰板,脸上正气凛然,仿佛沐浴着太祖光辉,“本王对太祖爷的敬仰,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如黄河水泛滥,一发不可收拾。他老人家定下的规矩,本王当然要恪守。不仅要恪守,更要大力维护,决不允许任何人践踏分毫!” 他猛地挥袖,指向殿外辽阔的天空,声音斩钉截铁:“以往之事,既往不咎!但自今日起,凡我大明子民,皆需谨遵太祖禁令,片板不得下海。违者,轻则杖一百,枷号示众,重则枭首,全家流三千里!” “轰——!” 群臣脑中仿佛炸响了一声惊雷,一个个目瞪口呆,仿佛集体石化。 他们预想过摄政王会强词夺理,会以势压人,会玩弄权术分化瓦解……却万万没想到,他竟然打出了“维护太祖祖制”这面煌煌大旗! 殿内死一般寂静,落针可闻。 于谦到底是于谦,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再次躬身进言:“王爷欲维护祖制,严申海禁,此乃正理,臣等亦无异议。若仅为巡查海疆,禁绝违禁,现有沿海卫所巡检足矣!何须耗费额外巨资,大举整饬登州水师?其靡费依旧无度,于国无益啊!” “对啊,王爷。”潘荣急忙附和,“于尚书所言极是!登州卫满打满算,兵额不过五千六百,如今废弛已久,能战者恐不足三千。海船更是凋零,兵部册载福船五艘,海沧、苍山等船十余,余者皆不堪用之小艇,若要形成足以巡防万里海疆之有效战力,非百万钱粮、三五载之功不可。如此靡费,只为巡查禁海,岂非舍本逐末?请王爷明察!” “哦?”朱祁钰眉毛一挑,看向潘荣,眼中寒光一闪,“潘给谏此言何意?你方才还在痛心疾首,要本王维护祖制。怎么?本王现在要派兵巡海,严格执行禁令,你倒又嫌靡费、嫌战力不足了?本王倒要问问你,这祖制到底还维护不维护了?” “维...维护。”潘荣脸都绿了,冷汗瞬间浸透后背,语无伦次地辩解,“微臣…微臣只是…只是忧心耗费过巨,恐伤国力…绝无悖逆祖制之心啊王爷!” “谁说维护祖制,就非得耗费巨资不可?”朱祁钰不再理会狼狈的潘荣,目光重新落回于谦身上,嘴角勾起一丝成竹在胸的弧度,缓缓吐出五个字: “南京,宝船厂。” 于谦眉头紧锁,下意识摇头:“原来王爷在指望宝船,但恐怕要让王爷失望了。兵部册籍所载,宝船厂仅存宝船十艘,然年久失修,早已朽烂不堪。若贸然出海,遇风浪则必沉无疑!” “是么?”朱祁钰轻笑一声:“看来于尚书…也得好好整饬一下兵部的文书管理了。那十艘宝船,可并非全都朽烂了。其中,尚有堪用之船!” 第160章 哎,你又急 早在今日朝会之前,他便已令韩忠快马南下,带着精干人手直扑南京宝船厂。 任务只有一个:找到工部提举司提举陆俊泽,然后就地保护好那些还能下海的宝船! 朱仪、柯潜二人也已带着他的密令出发,前往登州卫整顿水师,即刻南下接收宝船。 看着眼下这百官伏地、众口一词反对的场面,朱祁钰心底冷笑更甚。果然!谨慎无大错。 这架势,难保不会有人狗急跳墙,兵行险招。 看来下朝之后,还得再发一拨信使,让韩忠多加提防! 他收回思绪,方才他亲口说出宝船尚有好船可用,这满朝臣工的脸上,那是各有各的色彩。 “不可能啊,王爷。”有人忍不住出言反对,正是工部右侍郎兼都水清吏司郎中林宗棠。 他道:“正统十一年,下官亲自前往南京宝船厂检验。彼时所有堪用宝船,皆已遵令拆解,充作运河漕船。厂中所余,不过是朽木一堆,根本不堪下海,此事账册文书俱在,断无差错。” 朱祁钰冷笑道:“哦?运河漕船?林侍郎确定……那些船,当真都开到运河里去了?” 林宗棠心头猛地一突,强作镇定,梗着脖子,声音却泄了几分底气:“王…王爷此话何意?下官奉公守法,账目清晰可查。王爷莫非是疑心下官……中饱私囊,贪墨船只不成?!” 朱祁钰脸上忽地绽开一个近乎和煦的笑容,摆摆手:“哎,林侍郎,你看你,急什么?本王不过随口一问罢了。你这般激动,倒显得本王在污你清白了?” 林宗棠面皮涨红,像是熟透的番茄:“下官并非激动!乃是清白不容污蔑,下官当时确在现场,亲眼所见,绝无虚言。” “呵呵,清白……”朱祁钰轻笑一声,带着几分玩味,“行吧,就当你是清白的。不过嘛,看来林侍郎当初在宝船厂这亲自检验,怕也只是走马观花,浮光掠影罢了。” 他话锋一转,掷地有声,“宝船厂的提举司提举陆俊泽,可是上书对本王言明——尚有八艘宝船,保养得宜,足可出海!” 此言一出,不仅林宗棠瞠目结舌,连一旁的于谦也皱紧了眉头。 兵部、工部历年册籍所载,宝船厂早已无可用之船,留在那里的不过是等待腐朽的废料!这陆俊泽…… 林宗棠心念电转,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衫。 他当时去南京,哪管什么宝船?全程都睡在秦淮河的温柔乡之中,连宝船厂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正是如此,陆俊泽才有机会用瞒报的方式,保下宝船。 此刻被戳穿,他只能硬着头皮,将脏水泼向陆俊泽:“王爷明鉴!下官当时确在现场监督,正是这陆俊泽亲口告知下官,剩余宝船皆已朽坏不堪。此獠竟敢欺上瞒下,两面三刀,蒙蔽上官。其心可诛啊王爷!” 他话音刚落,给事中潘荣立刻抓住机会,义正辞严地跟上:“正是!陆提举此举虽是为保宝船,但瞒报欺君,此风断不可长,有损国朝威严。臣以为,必须严惩,以儆效尤。王爷,此等瞒报之徒,按律,最少也该削职为民!” 林宗棠得了声援,胆气也壮了几分,厉声附和:“潘给谏所言极是。陆俊泽目无法纪,置国朝纲常于何地?必须严惩,削官为民已是轻判!” 朱祁钰却像是没听见他们的聒噪,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于谦,语气平和:“于尚书,本王方才已言明,整顿水师是为维护太祖祖制,且因宝船尚存,靡费可控。如此,你先前所虑的两个问题,可还有异议?” 整顿水师最耗钱的大头——船只,有了现成的宝船解决,剩下的无非是补齐兵员、装备和训练开销。 登州卫满额不过五千六百人,这点花费相较于开海或重建一支庞大水师,简直微不足道。 如此一来,于谦自然没了反对理由,其抱拳道:“回王爷,若宝船可用,靡费确能大幅缩减。臣……无异议了。” 于谦这一表态,如同抽掉了反对阵营的主心骨。 石亨等武将本就不太关心水师,只要不动他们的京营换装钱粮,自然偃旗息鼓。 许多原本附议的文官见风头不对,也纷纷缩了回去。 林宗棠眼见形势急转直下,心中大急,忍不住再次高声提醒:“王爷!陆俊泽欺瞒之罪,您还未下旨惩处。难道……难道就因他阴差阳错保住了王爷所需的宝船,王爷便要法外开恩,置国法于不顾吗?” 朱祁钰看着他表演,讥笑道:“你看,你又急,本王何时说过,不罚他了?” 潘荣小心翼翼地问:“那……王爷的意思是?” 朱祁钰环视全场,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本王早已决断:其一,即刻革去陆俊泽工部提举司提举之职!” 林宗棠眼中闪过一丝得色,连忙躬身:“王爷圣明!” 朱祁钰的声音紧接着响起,不容置疑:“其二,罚其充军!发往登州卫——当一名普通船工!” “……” 殿内一片沉寂,所有人都愣住了。 革职充军?当船工?! 林宗棠脸上的“圣明”笑容瞬间僵住,随即变得极为难看。 这……这算哪门子的严惩?! 陆俊泽拼了命也要保住宝船,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想重振大明水师,重拾祖辈荣光吗? 让他去登州卫当船工,这简直是……正中下怀。 这哪里是惩罚,分明是成全! 可偏偏,朱祁钰的处置在明面上完全符合法度。 革职为民是罚,充军更是重罚。 至于罚去干什么?那是具体执行的问题。 林宗棠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憋得他几乎吐血。 他原本盘算着,只要陆俊泽被削职为民,他至少有九种手段让这个眼中钉肉中刺在南京城消失得无声无息,九种。 可如今人被发配到登州卫,那是成国公朱仪的地盘,还直接跟水师挂钩……他鞭长莫及了! 就在这时,徐有贞敏锐地捕捉到场上局势变化,立刻跨步出班:“王爷明察秋毫,处置公允。革职充军,既正国法,又不使其多年护船之功埋没,实乃两全其美。” 他话锋一转,矛头直指林宗棠:“林侍郎!难道王爷如此公正的判罚,你还不服气?莫非……你心中另有盘算不成?” 这顶帽子扣得又准又狠,林宗棠被噎得面红耳赤,喉头滚动了几下,只能对着御阶深深一躬:“王爷……圣明!下官……拜服!” 朱祁钰站在御阶之上,看着林宗棠那副吃了苍蝇般的表情,差点没绷住笑出声来。这徐有贞,倒真是个妙人,见风使舵的本事炉火纯青。 一直冷眼旁观的陈循,浑浊的老眼中精光闪动,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笃定,郕王此举定是为日后开海做准备。 可惜了……千算万算,竟还是让郕王钻了空子,硬是顶着满朝压力把水师整饬之事定了下来。 他目光深沉地看向朱祁钰,维护祖制?说得好听! 老夫倒要看看,你今日打着太祖禁海的旗号整顿水师,他日若想开海,又该如何自圆其说! 届时掀起的风浪,怕是你这摄政王也不可能压得住! 此时,作为文官之首的吏部尚书王直适时站了出来,一锤定音:“既然水师整饬之必要、靡费之疑虑、陆俊泽之惩处皆已议定,臣以为,此事便如此定下:将宝船厂可用宝船移交登州卫,整饬水师,巡弋海疆,以维太祖祖制!请王爷示下。” 朱祁钰满意地点点头,目光扫过殿内神色各异的群臣,脸上重新挂起那副从容不迫的神情。 “好!既然事已定下,诸卿若无其他要务启奏,那便——” “退朝!” 第161章 登州卫水师 朱祁钰在奉天殿跟满朝文武掰扯清楚,那份冠冕堂皇的“禁海”圣旨刚发下去的时候,朱仪和柯潜两人,早就带着一身风尘,踏进了登州卫的地界。 这趟南下,可不是轻车简从。此行还跟着三位老人,他们正是曾与郑和一起下西洋的洪保、费信、巩珍。 按朱祁钰原本的意思,是等登州卫的人马到了南京,把宝船稳稳当当接上手。 再请这三位老行尊过去指点迷津,教教那些人如何在巍峨的宝船上操帆、列阵、辨认星辰大海。 可是这三人等不及啊,他们强烈请求,跟着朱仪一起南下,希望能第一时间踏上宝船。 尤其是洪保,更是直接跪倒在朱祁钰面前请求道:“王爷,臣已年迈,说不得哪天就死了,毕生最大的心愿,就是如三宝公公一样,能死在宝船上,能死在海上。求王爷成全!” 朱祁钰见其心诚,便准许之。 于是,三位老海狼便跟着朱仪、柯潜,一路风尘仆仆,到了这登州卫。 甫一落脚,朱仪便擂鼓聚将,把登州卫大大小小的军官一股脑儿召进了他那顶还算宽敞的大帐。 大帐中。 柯潜踏进帐门,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环境……跟他以往待的那些窗明几净、墨香四溢的书斋,简直是云泥之别。 军官们大多粗豪,脸上带着风吹日晒的痕迹,衣甲也不甚光鲜,甚至有些“埋汰”。 不过,这是王爷的任命,刀山火海也得闯,这点腌臜气算什么? 朱仪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目光扫过帐下诸将,声如洪钟:“都听好了!这位,” 他抬手一指柯潜,“乃今科金榜题名的榜眼郎,柯潜柯大人!王爷有令,特命柯大人为登州卫水师军政特派委员,简称——政委!都给老子精神点,见过柯政委!” 众军官稀稀拉拉地起身,抱拳行礼,声音参差不齐:“见过柯政委!”眼神里多是好奇和打量,这文绉绉的官儿,跑水师来干啥? 接着,朱仪又介绍了洪保三人。当听到“随三宝太监下过西洋”这响当当的名头时,帐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吸气声和低声议论。 老兵油子们看向三位老人的目光,瞬间充满了敬畏,这可是活着的传奇! 朱仪手指点将: “指挥同知李彪,卫所老人,海上活计还算拿得出手,日常训练、海防巡哨归他管!”一个精壮黝黑的汉子抱拳应诺。 “指挥佥事刘全,管卫所屯田,后勤的。”一个胖乎乎、脸上总带着几分和气笑容的军官起身。 “副将王雄。老子从北京带来的好手,登州卫最能打的兵,归他带。”一个眼神锐利、身形剽悍的将领沉声应是。 “赞画钱文。老子府里出来的,有些管人的本事,老子不在时,卫所大小事务他打理!”一个文士打扮、眼神精明的中年人起身向众人示意。 至于登州卫原先那位指挥使?早因贪墨军饷、吃空额吃得太过火,被朱仪雷厉风行地收拾掉了,现在坟头草怕是都冒尖儿了。 柯潜待介绍完毕,起身向诸将团团一揖,声音清朗:“柯潜见过诸位将军。往后同舟共济,还望诸位多多襄助,配合本官工作。”姿态摆得足,礼数也周全。 “柯大人客气了!”那管屯田的胖子刘全,脸上堆着笑,眼神却透着精明,第一个开口:“下官愚钝,还请国公爷明言,这‘政委’,呃,登州卫水师军政特派委员,到底是管哪一摊的?咱大明军制里,可没听说过这号官职啊?” 他这话问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一双双眼睛都聚焦在柯潜身上。 朱仪大手一挥,带着几分得意,抢着道:“跟你们说过多少回了?军中称职务!叫本官——大明海军总司令!” 这总司令的头衔也是朱祁钰亲封的,朱仪觉得威风八面,格外受用,“王爷说了,本司令管打仗!至于政委嘛……” 他瞥了柯潜一眼,语气随意,“管你们吃喝拉撒睡,管生活!明白没?打仗的事,都听我的!生活上的破事,找他就行!” 柯潜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他迎着朱仪略带挑衅的目光,不卑不亢地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大帐:“朱司令此言,与王爷的谕令颇有出入。” 他环视帐内诸将,将朱祁钰定下的职权划分条理分明地当众阐述了一遍。 核心意思很明确:政委绝非只管“吃喝拉撒”! 日常训练计划、作战方略谋划,政委有知情权和建议权; 军纪整肃、思想教化,政委为主导; 后勤粮秣、军饷发放,更是其管辖范围; 最关键的是,军官的升迁擢用,也要经过政委的审核同意! 这一番话,条条框框,权力边界清晰无比。 帐内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军官们交换着眼神,心里都明白,这位看似文弱的榜眼郎,手里攥着的权柄可着实不小。 这哪里是只管生活的闲差?分明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一柄尚方宝剑! 柯潜话音落下,帐内一片寂静。 朱仪的脸色已然沉了下来,像罩了一层寒霜。 他猛地站起身,看也不看柯潜,对着众将厉声道:“都听清了?即刻整军!备船!三日后,启程南下南京,接收宝船!” 随即,朱仪便自行离席而去。 命令下达,他再不多言,一撩帐帘,带着一股怒气,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沉重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大帐里显得格外刺耳。 一直沉默旁观的洪保,望着晃动的帐帘,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轻轻叹了口气:“哎……成国公还是太年轻,气性大了些。王爷这番苦心安排,他一时半会儿……怕是还没看透啊。” 赞画钱文赶忙起身打圆场,脸上堆起惯常的和煦笑容,对柯潜拱手道:“柯政委见谅!我家国公爷就这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人绝对是顶好的,一心为公,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他熟练地转移话题,开始详细安排起整军备船、筹措南下的一应具体事务,条理分明,滴水不漏,显出其作为朱仪心腹幕僚的老练。 第162章 动员危机 登州卫的营盘紧挨着咸腥的海风,空气里弥漫着鱼腥和汗渍混合的独特气味。 柯潜站在略显简陋的“政委值房”门口,望着这片陌生的军伍天地,心头沉甸甸的。 郕王爷那句“管思想”的嘱托言犹在耳,可这思想究竟该怎么管? 他捏了捏袖中那份薄薄的《政委职司暂行条例》,纸上谈兵,终究难抵现实的风浪。 “政委,”一个沉稳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京营调来的百户唐峰,一身洗得发白的战袄,腰杆挺得笔直,快步走到他面前抱拳行礼。 这汉子是当初郕王亲自从三万军卒中挑选出来的佼佼者,此番专门派给柯潜,辅助其做事。 几个月京营的打磨,眉宇间少了些粗粝,多了分沉静,甚至能认不少字了。 “卑职带人巡视了卫所上下,各营、各墩台都走了一遍。” 柯潜精神一振:“情形如何?” 唐峰浓眉微皱,声音压低了三分:“回政委,自国公爷昨日颁下南下动员令,卫所里……人心浮动得很。表面还算平静,底下暗流汹涌。” “哦?”柯潜心里咯噔一下,“细说!” “登州卫的兵,分两拨。”唐峰伸出两根粗糙的手指。 “一拨是卫所里的老底子,多是军户子弟,世代吃这碗饭,家就在卫所边上,不少小旗、总旗家里还有些土地财产,在此地根深蒂固。” “另一拨,是成国公接手卫所后,从登州、莱州沿海新募的渔家子弟,可根也扎在海边,船是他们的命,岸上的家小更是他们的挂牵。” “如今国公爷一声令下,要他们舍了家业,驾着船南下千里之外,去南京接宝船,他们大都害怕风高浪急,一去不回。” 柯潜的脸“唰”地沉了下来,立刻意识到此事不妙。 “走!去大帐!”他二话不说,抬脚就走。 还未走近中军大帐,里面朱仪压抑着怒火的咆哮声已经隐隐传出,如同闷雷滚过营盘: “……反了他们!真当本司令的军令是放屁不成?!” 柯潜加快脚步,掀帘而入。 只见大帐中央,成国公朱仪一身麒麟补服常袍未换,脸色铁青,正对着躬身站立的钱文怒目而视。 钱文一脸苦相,手里捏着几张纸,额角渗着细汗。 见柯潜进来,朱仪凌厉的目光扫过他,怒气未消。 钱文如同见了救星,连忙道:“国公爷,柯政委来了。卑职正要禀报,千户赵大海,百户孙正图,还有下面几个小旗,托人向卑职行贿,想求个方便,免了这南下之苦。这…这简直是目无法纪,败坏军纪。” “哼!”朱仪重重一拍身旁的案几,震得笔墨纸砚跳起半尺高,“好啊!一群蛀虫,平日里吃着朝廷的粮饷,到了要用命的时候,就想着钻营取巧,贿赂上官。此等歪风邪气,若不严惩,日后还如何带兵?军令如山,岂容儿戏!” 他眼珠子一瞪,杀气腾腾:“名单拿来!本帅……本帅要抓几个带头的。明日点卯,当众军法从事,砍他几颗狗头挂辕门示众。看谁还敢聒噪,看谁还敢耍花样。杀一儆百,最是痛快!!” 这话里透出的血腥气,让帐内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柯潜心头也是一紧,知道朱仪是真动了杀心。 但他更清楚,此刻若真砍了人,军心非但不能凝聚,反而可能彻底溃散,甚至激起兵变!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迎着朱仪迫人的目光,拱手沉声道:“国公息怒,请暂缓行刑!” 朱仪浓眉一竖,如同被触怒的猛虎:“嗯?柯政委,你要来阻我?莫非你准备搬出文人那套仁义道德?这里是大明军营,不是你吟风弄月的清谈馆!刀子不见血,如何镇得住这群刁兵?!” 柯潜神色不变,目光澄澈而坚定:“卑职并非空谈仁义。军纪自然要整肃,但此刻杀伐,绝非上策!震慑或可收一时之效,却必寒了更多士卒之心,埋下怨恨的种子。南下之行,千里波涛,凶险莫测,若士卒心中怨怼、离心离德,一旦海上遇险,或临敌之际,后果不堪设想!这绝非郕王爷整顿水师、维护海疆安宁的本意!” “请国公给卑职一日时间!明日点卯之前,必让卫中绝大多数的士卒,心甘情愿,登船南下。即便是那些实在有难处不得不留下的,卑职也必使其服服帖帖,不敢再生半点事端。若卑职办不到,甘愿领受军法处置。届时,国公再行军法,砍头立威,卑职绝无二话。这,也正是郕王爷赋予卑职这‘政委’之职的应有之义!” 朱仪眯起眼睛,锐利的目光在柯潜沉稳的脸上逡巡,仿佛要穿透他的皮肉,看清他心底的盘算。 钱文更是惊疑不定地看着柯潜,一日?让这群打定主意要躲的人心甘情愿去冒险?这怎么可能? 半晌,朱仪缓缓开口,语气森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和警告:“好!本帅就给你这一日!不过柯政委,你需记着,军中最重承诺。明日点卯,若事不成,休怪本帅军法无情,连你一并处置!届时……” 他顿了顿,目光如冰锥般刺向柯潜,“你这‘政委’的差事,也休想再对本帅指手画脚!” 这话撂得极重,意思明白得很——你管不好,就趁早卷铺盖滚蛋! 柯潜神色平静,深深一揖:“卑职明白!谢国公成全!” 说罢,不再多言,转身带着一直肃立在他身后的唐峰,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气氛压抑的中军大帐。 厚重的帐帘落下,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钱文望着柯潜消失的方向,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问朱仪:“国公爷,您……您真信他……一日之内能办成?” 朱仪端起案上那杯早已凉透的残茶,猛地灌了一口,喉结滚动。 他脸上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暴怒,嘴角反而扯出一个冷冽的弧度,眼中精光闪动,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算计:“他办不成才好,正好借机,名正言顺地堵住他的嘴。让他这‘政委’,以后在这登州卫水师里,给老子少管闲事。” 第163章 政委的作用 咸腥的海风裹着营地里不安的窃窃私语,像无形的浪头拍打着柯潜的心防。 朱仪那句“休怪军法无情”的警告犹在耳边,他只有一日时间,必须化开这团冻结军心的坚冰! “唐峰!”柯潜脚步不停,声音沉甸甸的,“立刻请管屯田的指挥佥事刘全到我值房!要快!” “是!”唐峰抱拳,身影如箭般射出。 值房里,柯潜刚摊开纸笔,面庞黝黑的胖子刘全已气喘吁吁赶到。 “刘佥事,”柯潜开门见山,将一份墨迹未干的文书推过去,“即刻张榜卫所各处,晓谕所有军户——凡奉命南下水师之兵卒,其在登州卫所辖之屯田、屋舍、家小,皆由你刘佥事并卫所衙门一体担责。若有宵小豪强胆敢趁其离乡侵夺家产、欺凌妻小者,无论何人,卫所必究其罪责,严惩不贷!卫所无力处置者,本官即刻行文登州府衙,上达兵部、内阁,乃至摄政王,务必使其无后顾之忧!” 刘全接过文书一扫,心头震动。这年轻政委透着一股狠劲与担当,关键人家是摄政王特派,能直达天听! 他挺直腰板,声如洪钟:“政委放心!谁敢动南下兄弟家产妻儿一根指头,老子带屯田兵先扒了他的皮!” “好!”柯潜重重一拍他肩膀,“速去办妥!” 刘全前脚刚走,柯潜后脚已带着唐峰直奔码头。 码头上,气氛沉闷压抑。五条破旧福船泊在港内,桅杆林立却无生气。 军卒们三三两两聚在岸边,望着茫茫大海,眼神忧虑抗拒。 柯潜让唐峰集合附近兵士军官,他站上一处石墩,声音穿透海风: “诸位弟兄!我知道你们在怕什么。怕风高浪急,怕一去不回,怕家中田亩荒芜、妻儿受人欺凌。这些,本官都替你们解决了。南下之后,若有任何损失,本官负责!” 恰在此时,刘全赶到,手持文书高声作保。兵士们见了,心中稍安。 柯潜趁势拔高音量:“你们知道,我们此番南下,是要去做什么吗?!” 他请出身旁一位目光沧桑的老者,“这位,是洪保洪公公!当年郑和郑公公七下西洋,扬我大明国威于万里波涛。洪公公便是郑公公的左膀右臂!” 洪保向前一步,声音沉稳而有力:“娃儿们莫怕。老朽这把骨头,当年跟着三宝太监,什么风浪没见过?避其锋芒便是。此行顺沿海而行,有老朽在,有国公爷在,保你们平安归来。这是重走三宝太监之路,光宗耀祖的荣耀!” “三宝太监”的名号如同定海神针,老兵们眼中恐惧被敬畏取代,渔家子弟也嗡嗡议论起来。 柯潜抓住时机,大声宣扬:“兄弟们!此番南下,接的是承载我大明荣光的宝船,此乃无上荣光。王爷有令,凡尽职尽责者,无论出身,皆录其功。若有不幸罹难者,英灵可入京师忠烈祠。受皇家四时祭奠,永享大明香火。子孙后代,与有荣焉!” 他看向唐峰。唐峰会意,上前一步,声音洪亮铿锵:“弟兄们!俺从京营来,俺作证,王爷待为国捐躯的将士,真心实意。山西平乱后,王爷回京第一件事,就是亲入忠烈祠祭拜,王爷亲手焚香。王爷说了,为国而死,死得其所,英灵永在,大明不忘!” 这朴实有力的话语,瞬间点燃了许多士卒心中的热血。不少人眼神发亮,挺直了腰板。 然而,总有不和谐音。 百户孙正图抱着膀子站在人群后,满脸讥诮,“空口白牙就想让兄弟们卖命?你算哪根葱?你的保证值几个钱?兄弟们,别听这小白脸忽悠!” 刚调动起来的气氛瞬间一滞,士兵们脸上又浮现疑虑,目光游移。 洪保在柯潜身侧低语:“柯大人,恩已施,威当立。军心如水,易散难聚。此獠正是立威之‘鸡’!” 柯潜眼中寒光一闪,不再看孙正图,目光如刃扫过全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本官乃郕王殿下亲命登州卫军政特派委员,持王爷令谕,代行监管之责。孙正图!你身为百户,不思以身作则,反当众妖言惑众,质疑上命,煽动士卒,动摇军心,此乃大罪。来人,重责三十军棍。当众行刑,以儆效尤!” “喏!”唐峰带着几个如狼似虎的京营老兵应声扑出,孙正图猝不及防被按倒在地。 “柯潜!你敢!老子是……”孙正图挣扎怒吼。 “打!”柯潜斩钉截铁。 沉重的军棍带着风声落下。 “啪!啪!啪!” 孙正图杀猪般惨嚎,很快只剩呻吟。 三十棍毕,孙正图皮开肉绽,被死狗般拖走,青石地上留下一道刺目血痕。 柯潜面沉如水,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惊惧的脸:“还有谁?!还有谁敢违抗?!” 码头上死一般寂静,只有海浪声。无人敢对视,无人敢出声。 疑虑和抵触在血淋淋的军法面前,瞬间被压成对权威的敬畏和服从。 千户赵大海站在人群里,脸色煞白,冷汗浸透后背。 他本欲联合几个军官鼓噪,给柯潜下马威。 可孙正图转眼间被打得半死,这书生下手之狠远超预料。 他心有余悸溜出人群,想去找朱仪告状,刚走到中军大帐附近,就被钱文拦住了。 “赵千户,慌慌张张找国公爷?”钱文似笑非笑。 赵大海如抓救命稻草:“钱赞画!柯潜他…滥用私刑!卑职们不服,请国公爷主持公道!” 钱文嗤笑,凑近低语:“主持公道?赵大海,我看你是真的蠢。昨日你干的那点事,国公爷刀都拔出来了,本想砍了你们几个的脑袋!是柯政委舍命作保,要不是他拦着,你以为你现在还能站着跟我说话?你、孙正图,还有那几个蠢货,脑袋早他妈挂辕门上了!” 他拍了拍赵大海惨白的脸,语气森然:“国公爷的脾气你知道,他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他本来就想快刀斩乱麻,你现在去告状?你猜国公爷信你这千户,还是信王爷亲命的政委?” 赵大海如坠冰窟,浑身打颤。 钱文的话像重锤砸碎了他所有侥幸,他这才明白,原来他看不上的书生,竟是他们的救命恩人! “卑…卑职糊涂!多谢钱赞画!”他语无伦次,连滚带爬跑了。 次日,点卯校场。 朝阳初升,海风咸涩。 数千兵卒列阵肃立,鸦雀无声。 昨日的躁动愁云已荡然无存,军阵沉凝肃杀。 虽有忐忑,但抗拒抵触已被服从和一股压抑的亢奋取代。 朱仪一身亮银山文甲,猩红披风猎猎,按剑立于点将台,目光如鹰扫过军阵。 他看到了变化,看到了服从。 目光最终落在台下侧前方肃立的柯潜身上。这书生依旧青袍挺立,面色平静。 “哼,”朱仪鼻孔轻哼,“倒真让这书生办成了。一日之内,收拾得服服帖帖。王爷这‘政委’,倒也不全是摆设。” 他顿了顿,带着武人对文人的不屑,“不过,还是太慢太婆妈!若依着本司令之意。昨日,直接揪出几个刺头砍了挂辕门,保管省事。费这些口舌心思,啧!” 话虽如此,他眼神深处那一丝对柯潜能力的认可,却无法掩饰。 “登州卫全体听令!”朱仪声如洪钟,压过海风,“目标,南京龙江宝船厂!即刻登船,扬帆启航!” “遵令!”数千人齐声应喏,声浪如潮,直冲云霄。 甲板上,副将王雄看着船舷两侧被水手们吃力固定好的几门沉重舰炮,忍不住凑到凭栏远眺的朱仪身边,低声问: “国公爷,末将愚钝。咱们去南京地界接船,为何还要费力气装这些笨重老炮?搬它们上船耗时占地。” 朱仪头也没回,目光投向南方浩渺海天,海风吹动猩红披风。 “王爷交代的。他老人家说了,此行或有意外,让我多防备着点。”他大手一挥,“管他呢!听王爷的,准没错!” 王雄张了张嘴,看着阳光下泛着乌光的炮口,把疑惑咽了回去:“是,国公爷。” 第164章 冲天大火 “呕——” 朱仪整个人挂在船舷边,胃里翻江倒海,胆汁都快吐尽了。 腥咸的江风灌进喉咙,非但没压下那股恶心,反而勾得五脏六腑又是一阵剧烈抽搐。 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那青袍书生柯潜竟稳如泰山地坐在小马扎上,手持钓竿,一派悠闲自得。 他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那青袍书生柯潜竟稳如泰山地坐在小马扎上,手持钓竿,一派悠闲自得。 “呸!”朱仪扶着栏杆,又是一阵干呕,勉强挤出声音,“你个穷酸书生,骨头倒硬!本司令都晕成这样了,你倒好,还有闲心钓鱼!” 柯潜微微一笑,目光专注地盯着水面:“下官福建生人,打小海边长大,这点风浪,自然比国公爷习惯些。” 话音未落,他手腕猛地一沉,鱼竿瞬间弯成满月,“来了!嗬,好大的劲道,国公爷,多谢您这打窝了。” 唐峰忍着腹中不适,一个箭步上前帮忙。两人合力,竟也拉得异常吃力。 朱仪扶着船舷,看得眼都直了,胃里的翻腾都忘了大半:“好大的鱼!王雄,你也……呕……也来搭把手。” 三人合力,这场人与江中巨物的拉锯,足足耗去了近一个时辰。 当那庞然大物终于力竭,被众人七手八脚用粗绳套住,合力拖拽上甲板。 那鱼长逾五尺,躯干粗壮如酒瓮,硕大的头颅足有二尺宽,上面嵌着一对鹅卵般大小泛着青晕的巨眼。 最令人目眩神迷的是它通体覆盖的鳞片,片片大如铜钱,在夕阳余晖下闪烁着纯金般灼目的橙黄光芒,仿佛将整条船的甲板都镀上了一层流动的赤金! 朱仪彻底忘了翻江倒海的肠胃,几步抢上前,绕着这金光闪闪的巨物啧啧称奇:“我的老天爷!柯政委,你莫不是把海龙王的看门金鲤给钓上来了吧?” 通晓海事的巩珍挤上前细看,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国公爷,此乃金钱鮸!乃是鮸鱼中的异种,极其罕见!可…可如此巨大、鳞色如此纯正耀眼的,老朽也是头一遭得见!” “原来如此!”朱仪恍然大悟,随即眼神放光,问出了那亘古不变的三大哲学问题:“能吃么?好吃么?怎么吃?” 这条金钱鮸足够庞大,煎、炸、炖、烩,种种手段都用上。众人得以美美享用了一餐珍馐。 紧赶慢赶,终是未能赶在天黑前进入南京城,船队只得暂时停泊在栖霞山附近江面。 朱仪咂咂嘴,略带懊恼:“可惜了!今儿个要是再使把劲,就能睡南京城的软塌了,又得在这破船上将就一宿!” 他话音未落,指挥同知李彪神色仓惶冲上指挥台:“国公爷!” 朱仪不满地一瞪眼:“叫司令!” “好的国公爷。”李彪顾不得纠正称呼,急切地指向远方,“您快看那边!” 众人顺着他所指望去,远方竟升起冲天黑烟,其规模之巨,仿佛半边天都被点燃! 巩珍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煞白,失声惊叫:“是宝船厂!龙江宝船厂的方向!” 王雄猛地抱拳,声音急促:“国公爷!末将请命,立刻带一队精锐兄弟下船,沿南岸急行军,务必尽快查明火情。” “太慢了!”朱仪断然否决,他死死盯着那冲天的黑烟,眼中再无半点晕船时的狼狈,只剩下刀锋般的锐利,“等你两条腿跑到,黄花菜都凉了。王爷果然料事如神,宝船厂定是遭了泼天大祸!” 他猛地转身,厉声咆哮,“船队即刻起锚!夜航!目标——龙江宝船厂。此处离宝船厂也就二三十里水路,全速前进。” 柯潜大惊失色,一步抢上前:“不可,国公爷三思!夜间行船,江道不明,暗礁潜流,危险重重!四千将士性命岂能儿戏?岂可因一时急切……” “书生之见!”朱仪粗暴地打断,手指几乎戳到那冲天的烟柱上,“看看那火势!若非泼天变故,岂能如此?本司令领了王爷命令,几片暗礁,焉能阻我?!” 朱祁钰曾与他承诺,开海之后,成国公府能占一股,这不仅是王命,更是为自己家业拼命! 就在这时,洪保也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急促道:“永乐五年,三宝太监率船队夜航溯江,借子时大潮,一夜疾行,旦达龙江!今夜子时,正逢大潮起势,天意如此!” 他猛地指向船头悬挂的测风旗,那旗帜正猎猎作响,指向西北!“且看这风!正是罕见的东南风,此乃天助!若再犹豫,待潮汐风向有变,悔之晚矣。老朽愿以项上人头作保,拼了这把老骨头,也定要引船队平安抵达。请司令速速决断!” 朱仪闻言精神大振,一拍船舷,逼视柯潜:“柯政委,有洪公公这活海图作保。天时地利皆在!这船队,可行否?!” 柯潜犹豫片刻,“既如此……下官同意!但请洪公公务必小心,国公爷,船队调度,需万分谨慎!” “好!”朱仪再无犹豫,声如炸雷,“传令!各船升满硬帆,落半幅棹桨,三鼓一桨改一鼓三桨!棹手轮班,晕倒拖走,断桨换人,死也要把桨给我插进江里去。旗舰为尖刀,余船咬尾锥形阵。由洪公公领航,船队全速赶往宝船厂!” “得令!” “遵命!” 各船传来声嘶力竭的回应。 “嘿——咻!嘿——咻!” 震耳欲聋的号子声压过了江风! 赤裸上身的精壮棹手们如同不知疲倦的机器,随着急促如雨点般的鼓声,疯狂地推拉划动! 汗水、江水、甚至用力过猛崩裂虎口渗出的血水,在桨柄上混合滑腻,又被疯狂的动作甩成一片片细碎的水雾,弥漫在船身两侧。 鼓点越来越急,桨影翻飞如轮! 不断有力竭的水手被同伴拖离岗位,立刻有预备队赤红着眼扑上去接替。 折断的桨木被粗暴地拔出丢弃,新的巨桨瞬间补入。 旗舰一马当先,顺风借潮,速度快得惊人! 洪保须发皆张,如礁石般屹立船头,嘶哑着喉咙不断发出精确到毫厘的舵令: “左满舵!避开那片暗流!” “右舵三!稳住!迎浪头!” 浑浊的江水在船艏两侧被狂暴地劈开,激起数丈高的白色浪墙! 夜色,是江面潜藏杀机最好的伪装,危险骤然降临! “当心暗礁。”洪保嘶声力竭的警告刚喊出半句,旗舰庞大的身躯借着风势冲得实在太猛太快,船艏猛地被一股暗流带偏,竟直直朝着前方一片黑黢黢嶙峋礁石撞去。 “转舵!快转舵!”朱仪目眦欲裂。 千千钧一发之际,洪保爆发出与垂暮之年绝不相称的恐怖力量,枯瘦的双臂肌肉瞬间贲张如铁,死死抱住舵盘,王雄也狂吼着扑上,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右扳死! “咔嚓——嘎吱吱!” 刺耳的摩擦碎裂声令人头皮发麻,船身剧烈震颤,木屑横飞! 船舷一侧的舵板被礁石生生刮掉半幅,瞬间解体! 破碎的木片卷入汹涌的江流,眨眼消失无踪! “稳住——!!!”洪保的吼声几乎破音,带着血丝。 旗舰如同被斩断一翼的负伤巨兽,在失控的边缘疯狂地摇摆、颠簸了几下,终究被他和王雄那拼上性命的蛮力,硬生生地拽回了航道! 船尾留下一条翻滚着破碎木板的尾迹。 虽有惊魂,船队终归是闯过了这最险恶的一关。 棹手们号子喊得更急,鼓点敲得更密! 五艘福船如同五支燃烧着生命与意志的利箭,在洪保这老舵手的引领下,撕裂黑暗,逆流而上! 距离在不断缩短,那冲天的火光不仅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随着靠近,将半边江面都映照得一片血红! 风中,开始传来声音! 无数人混杂在一起的嘶吼、咆哮,刀剑猛烈撞击的刺耳锐响,还有那火铳轰鸣的爆裂之声。 洪保死死抓着残破的舵盘,内心祈祷:宝船…三宝太监的宝船…你们可千万…千万要挺住啊! 第165章 倭寇袭击 “轰——咔啦啦!” 残破的旗舰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狠狠撞上宝船厂码头的木桩,船体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仿佛随时要散架。 朱仪根本不等船体停稳,焦糊味和浓烟扑面而来,他眼中戾气一闪,单手抓住缆绳,身形如鹞鹰般借势一荡,沾满泥污的战靴已重重踏上焦黑扭曲的栈桥木板。 眼前的景象,饶是他早有心理准备,瞳孔也骤然紧缩。 一艘巨大的宝船,此刻已化作了江边最骇人的火炬。粗壮的龙骨在烈焰中痛苦地扭曲、变形,发出噼啪的爆裂巨响。 冲天而起的黑烟裹挟着漫天火星,将半边夜空都染成了污浊的的血红。 火光跳跃处,是地狱般的修罗场。 身着杂色短褂、剃着丑陋月代头的倭寇,身形矮小却异常灵活凶悍,如同跳蚤般在混乱的人群中穿梭劈砍。 他们的刀法刁钻诡谲,角度阴狠,配合着令人头皮发麻的怪叫,带起一蓬蓬刺目的血雨。 一个锦衣卫百户刚格开劈向面门的一刀,肋下却被另一柄无声无息递来的短刀狠狠攮入,他惨叫一声,倭寇狞笑着转动刀柄,那百户圆睁着不甘的双眼软倒下去。 “顶住!给老子顶住!”韩忠的嘶吼已带上了破音,他眼角余光瞥见一名倭寇小头目正狞笑着扑向一个踉跄后退的年轻缇骑,手中倭刀直取咽喉。 韩忠眼中戾气暴涨,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左手袖口微不可察地一抖! 嗤!嗤!嗤! 三道细微得几乎被战场喧嚣淹没的破空声响起。 那扑在半空的倭寇头目身形猛地一僵,高举的倭刀诡异地停在离年轻缇骑咽喉不过三寸之处。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向自己脖颈和胸口——三点细微的乌黑血珠正迅速渗出、扩大,瞬间染红衣襟。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脸上肌肉扭曲,直挺挺地向前扑倒,倭刀“当啷”一声砸在地上。 “谢…谢指挥使大人!”那死里逃生的年轻缇骑声音都在抖,脸上血色尽褪。 “废物!看前面!”韩忠看也不看他,目光死死咬住前方更汹涌的倭寇浪潮。 他带来的锦衣卫是好手,但毕竟不是战场搏命的军队,面对这群以杀戮为乐的倭寇,伤亡正在急剧扩大。 船厂深处,更激烈的搏杀声传来。 在此防守的是提举陆俊泽,他身上那件青色官袍早已破烂不堪,沾满血污和黑灰。 “狗日的倭贼!毁我宝船,老子跟你们拼了!”陆俊泽的怒吼压过了倭寇的怪叫。 他身后,是数十个满脸血污、眼神却燃烧着疯狂怒火的船厂工匠。 他们手中没有利刃,只有扳手、铁钎、木棒,甚至燃烧的木梁! 没有阵列,没有章法,只有一股被逼到绝境的、要与船厂共存亡的疯狂! 血肉横飞,以命换命! 正是这群工匠用血肉之躯,在船坞核心区域前,硬生生筑起了一道摇摇欲坠却始终不曾彻底崩溃的人墙! 他们身后,是尚未被烈焰吞噬的、仅存的几艘宝船。那是他们毕生的心血,是华夏海权的象征! 倭寇凶猛的攻势,竟被这不要命的抵抗迟滞不前。 领头一个额带狰狞刀疤的倭酋叽里呱啦吼了几句,倭寇们立刻分出大半精锐,刀光如泼水般卷向陆俊泽和工匠们,显然要彻底拔掉这根碍事的钉子! 韩忠那边压力稍减,却也被死死缠住,分身乏术。 “陆提举!”韩忠目眦欲裂,他想冲过去,却被两把配合精妙的倭刀死死封住去路。 刀疤倭酋的倭刀带着凄厉的尖啸,眼看就要将力竭的陆俊泽劈成两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开火——!!!”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如同天神降罚,撕裂了宝船厂上空翻滚的浓烟与血腥! 声音来自江面,来自那几艘如同巨兽般冲撞而来的福船! 几乎在“开火”二字落下的同时,冲在最前那艘朱仪旗舰的侧舷,猛地喷吐出数十道刺目欲盲的橘红色火舌! 砰砰砰砰砰——!!! 密集如疾风骤雨,沉重如闷雷炸响! 那是大明水师制式的碗口铳在发出震天的咆哮,灼热的铅弹和铁砂汇成一片毁灭性的金属风暴,撕裂空气发出尖啸,以无可匹敌之势横扫码头前沿! 正扑向陆俊泽的刀疤倭酋首当其冲,他惊愕地扭头,只看到一片炽烈的红光在瞳孔中急速放大。 下一刻。 如同一个被巨锤砸烂的西瓜,倭酋强壮的身体被狂暴的冲击力狠狠撕碎! 倭刀脱手飞出,胸前瞬间爆开数团巨大的、混合着内脏碎块的血花。 半个肩膀连同整条手臂被硬生生撕扯下来,血肉骨骼碎片如同天女散花般,混合着腥臭的内脏碎块,狠狠泼洒在身后几个倭寇身上。 噗!噗!噗! 仅仅一轮齐射,码头前沿密集的倭寇浪潮,竟被硬生生犁出了一道血肉模糊的空白地带! 这突如其来的毁灭性打击,彻底打懵了残余的倭寇。 他们凶悍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骇欲绝的神情,叽里呱啦的怪叫变成了恐惧的嚎哭。 栈桥上,朱仪将手中沾血的战刀向前狠狠一挥,刀锋直指岸上残余的倭寇,声音冰冷如铁:“跳帮!碾碎这些杂碎!” “杀——!!!” 旗舰上的水师官兵早已憋足了怒火,此刻如同开闸的猛虎,发出震天的咆哮! 他们身披轻便皮甲,手持制式腰刀、藤牌,更有后排的铳手迅速装填,动作迅捷而整齐。 数十条钩索带着呼啸声飞向码头和尚未烧尽的栈桥残骸,矫健的身影顺着绳索滑下,或直接跃过船舷,如下山猛虎般扑入混乱的战场! “砰砰砰!”第二轮火铳在跳帮的水兵掩护下再次响起,将几个试图组织反扑的倭寇头目打成筛子。 水师官兵三人一组,五人一队,藤牌在前格挡诡异的倭刀劈砍,腰刀在后精准突刺,后排铳手则寻找机会进行致命一击。 训练有素的战阵配合,瞬间瓦解了倭寇赖以逞凶的单打独斗和诡谲刀法。 战场形势,瞬间逆转! 残余的倭寇被这摧枯拉朽般的打击彻底打散了魂魄,斗志崩溃。 他们尖叫着,如同无头苍蝇般向后溃退,本能地向着那艘烧得只剩巨大焦黑骨架的宝船残骸处缩去,似乎想依托那扭曲的龙骨做最后的负隅顽抗。 “想跑?!”栈桥上,韩忠抹了一把溅在脸上的污血,露出白森森的牙齿,那笑容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手中绣春刀一指残骸方向,对着身边终于能喘口气、重新聚拢过来的锦衣卫厉声喝道:“弟兄们,别让他们逃了!” “遵命!”锦衣卫们齐声怒吼,憋屈了许久的杀意轰然爆发,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从侧翼凶狠地包抄过去,与水师官兵形成前后夹击之势。 第166章 引狼入室 冲天的火光渐渐被水龙压制,只余下缕缕青烟和刺鼻的焦糊味在晨曦中弥漫。 宝船厂码头,烧焦的残骸,扭曲的栈桥木板、散落的兵刃、凝固的暗红血迹,无声诉说着昨夜的血腥。 洪保佝偻着腰,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那堆仍在“噼啪”作响的残骸。 “祖宗的心血啊。”他猛地捶胸顿足“快!快去看看剩下的!剩下的一定要保住!” 陆俊泽拖着疲惫的身躯走来,原本青色的官袍早已成了破布条,混着血污和黑灰紧贴在身上。 他嗓音嘶哑地汇报:“禀国公爷,洪公公,昨夜倭寇突袭,烧毁了三艘宝船…如今,统共还剩五艘堪用的宝船。” 这时,巩珍也赶了过来,对着陆俊泽深深一揖,语气真挚:“陆提举,昨夜若非你与诸位工匠兄弟以命相搏,死守船坞核心,只怕…只怕这仅存的几艘也保不住!大恩不言谢!” 陆俊泽疲惫地摆摆手,脸上却露出一丝复杂又释然的笑意:“巩先生言重了。我陆俊泽如今已非提举了,王爷有令,免了我的官,罚我充军登州卫,当个船工。” 巩珍一愣,随即恍然,抚掌大笑:“哈哈哈!妙啊,王爷这哪里是罚你?这分明是成全陆小友你毕生所愿,能随宝船出海,踏万里波涛,岂不比困在这衙署案牍间强上百倍?” 陆俊泽也咧嘴笑了起来,眼中闪烁着久违的光彩:“正是!此去登州,正合我意。这罚,我陆俊泽领得痛快。” 他看向那几艘幸存宝船的目光,充满了炽热的期盼。 朱仪却没心思听他们叙话,他扫视着战场,厉声道:“可还有活口?!老子倒要问问,这群不知死活的畜生,到底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钻进来的!” 他心中憋着一股邪火,急需发泄的对象。 话音未落,锦衣卫王千户押着几个被捆得结结实实、兀自挣扎呜咽的矮小身影走了过来。 他对着韩忠抱拳:“指挥使大人,抓到几个倭寇杂碎。可惜,叽里呱啦全是鬼叫,半个字人话听不懂!” 一旁的费信见状,上前一步,拱手道:“国公爷,韩指挥使,在下略通倭语,或可一试。” 韩忠大手一挥:“有劳费通事。王千户,带费通事去审,一定要撬开他们的嘴。” 费信跟着王千户走向那几个被按在地上的倭寇俘虏。 不多时,那边便传来倭寇凄厉的惨嚎和费信急促的盘问声。 又过了一会儿,费信脸色发白地走了回来,显然方才锦衣卫审讯时那些血腥酷烈的手段让他心有余悸,胃里还在翻腾。 “如何?”韩忠迫不及待地问。 费信深吸一口气,强压下不适,沉声道:“国公爷,韩指挥使,问出来了。这些倭寇交代,是江防水师龙江右卫的指挥佥事周海。正是这位周佥事,用重金收买了倭寇首领井上,让他们潜入南京,目标就是烧毁宝船厂。也是他利用职权之便,大开方便之门,才让这群倭寇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船厂腹地!” “周海?!龙江右卫指挥佥事?”朱仪双目圆睁,一股暴戾之气瞬间涌上脸庞,呛啷一声拔出腰间佩刀,转身就要点兵。 “他妈的!吃里扒外的畜生!老子现在就去砍了这个狗娘养的!” “国公爷且慢!”韩忠拦住暴怒的朱仪,冷静分析道:“一个区区指挥佥事,虽有便利,但南京江防何等复杂?仅凭他一人之力,恐怕难以将整队倭寇悄无声息地放进腹地。这背后,必有同谋。” 王千户补充道:“可惜这些倭寇只与周海单线接触,对其他人一概不知。” 韩忠嘴角勾起一丝阴冷的弧度:“无妨。只要见到这位周佥事本人,让他开口说话,一切自然水落石出。” 他转向朱仪,“国公爷,贵部激战一夜,疲惫不堪,当务之急是救治伤员,稳固船厂。抓人这种脏活累活,交给卑职的锦衣卫便是。弟兄们虽然战阵冲杀不如水师精锐,但论起拿人撬嘴…呵呵,还算有些心得。” 朱仪看着韩忠,知道他们干这个确实更专业。 他强压下怒火,收刀回鞘:“好!韩指挥使,此人务必生擒,老子要亲手剐了他!” 韩忠则带着还能动弹的锦衣卫,趁着夜色,赶往江防水师龙江右卫驻地。 天刚蒙蒙亮,薄雾笼罩着江防水师的驻地。 营门大开,门口连个守夜的都没有,着实毫无防备。 韩忠等人如入无人之境,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营地里空荡荡的,也没有巡营士兵,只有鼾声隐约从营房里传出。 韩忠面无表情,示意手下找人问路。 很快,一个起夜撒尿的兵卒被捂住嘴拖了过来,吓得浑身筛糠。 韩忠冰冷的刀鞘拍了拍他的脸:“你们家大人周海,周佥事的值房,在哪?” 那兵卒抖抖索索地指了个方向。 韩忠大步流星走到那间值房前,没有丝毫犹豫,抬腿—— “嘭!!!” 一声巨响,结实的木门被他一脚踹得向内炸开! “混账东西!老子说过多少次,睡觉的时候不准他娘的发出半点声音,耳朵塞驴毛了?!”一个暴怒的咆哮从里间传来,伴随着床铺的吱呀声。 韩忠带着人鱼贯而入,绣春刀在昏暗的晨光中泛着幽冷的光泽。 “哟,周佥事好大的起床气。”韩忠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的冷意,“看来是亏心事做得太多,连觉都睡不踏实了?” 一个年过五旬、须发斑白的老者猛地从床上坐起,仅着中衣,惊疑不定地看着这群不速之客。 当他的目光落在韩忠那身虽沾满血污却依旧醒目的飞鱼服上时,瞳孔骤然一缩。 “你是…韩忠?”周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但随即,他脸上竟挤出一丝近乎癫狂的笑容,“哈哈哈,原来是韩指挥使大驾光临。老夫就知道,井上那蠢货成不了事。也罢,也罢。老夫这辈子,荣华富贵也享够了,山珍海味也尝遍了,值了。韩指挥使,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老夫要是皱一下眉头,算你赢。” 韩忠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因为这样的人最是麻烦,他必然是提前做好一切准备,很难从这样的人口中掏出想要的消息。 “拿下!”韩忠冷喝一声。 锦衣卫如狼似虎般扑上,将周海捆了个结实。 周海毫不反抗,只是脸上挂着那副令人厌恶的笑容,仿佛在看一场闹剧。 韩忠不再多费口舌,用了一番手段,周海果然硬气,除了破口大骂就是冷笑不语,一副引颈就戮的架势。 “带回去!”韩忠脸色阴沉。 这硬骨头,只能先押回宝船厂,再慢慢炮制。 他就不信,还真有人能扛住锦衣卫的手段! 当韩忠押着奄奄一息却依旧梗着脖子的周海,带着疲惫的锦衣卫再次回到宝船厂时,天色已然大亮。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微微一愣。一夜激战后的破败船厂,此刻竟变得热闹非凡。 一艘艘华丽的官船停靠在幸存的码头上,一群身着绯袍、青袍,或蟒袍玉带、气度不凡的人物,早已簇拥在厂区空地上。他们个个面色凝重,眼神复杂地打量着这片硝烟未散的战场。 南京守备太监袁诚,正拿着丝帕不停地擦拭着额头的冷汗。 南京兵部尚书李仪,抚着胡须,一脸沉痛忧国之色。 江防水师指挥使陈镇,脸色铁青,眼神躲闪。 而站在众人最前方,乃是身着华丽蟒袍的魏国公徐承宗。 南京城这片地界上,真正说得上话的实权人物,几乎全数到场了。 第167章 皇权特许,先斩后奏 宝船厂码头的焦烟尚未散尽,晨光刺破薄雾,将满地狼藉照得无处遁形。 断裂的兵刃深陷在暗红发黏的血泥里,半焦的帆索如同垂死的巨蟒耷拉在水面上。 空气中,木头闷燃的糊味与浓得化不开的血腥锈气,令人作呕地浮动着。 一溜儿华贵官船却在这时接踵而至,直抵宝船厂大门,却被守卫的水师官兵硬生生拦下。 “瞎了你们的狗眼,本公乃魏国公徐承宗!”领头的蟒袍老者自报家门,声音里压着火气。 水兵得知是魏国公,依旧寸步不让,只板着脸道:“魏国公稍候,容我等通禀我家国公爷。” 徐承宗气得胡子微颤,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在厂门外焦躁地踱步。 望着厂区内尚未完全消散的滚滚黑烟,他捶胸顿足,声音悲愤:“天杀的倭寇!这宝船可都是永乐爷留下的心血啊!竟…竟被付之一炬!本公定要上奏朝廷,彻查严办!一个都不放过!” 不多时,朱仪领着柯潜、陆俊泽等人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 徐承宗上下打量眼前这位年轻勋贵,强挤出一丝笑容,拱手道:“这位想必就是新袭爵的成国公?果然仪表堂堂,英姿勃发,颇有乃父之风啊!” 朱仪嘴角扯出一抹冷淡的弧度,目光锐利地扫过他身后那群人:“正是本司令。魏国公,这几位是…?” 徐承宗连忙侧身介绍:“这位是南京守备太监袁诚公公,这位是南京兵部尚书李仪李大人,这位是江防水师指挥使王镇王大人……” 众人一一上前,与朱仪见礼,神情各异。 朱仪鼻腔里哼了一声,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这才辰时,诸位大人不在南京城里搂着娇妻美妾安享清福,巴巴地跑到这江边吹风作甚?” 守备太监袁诚捏着嗓子,堆起一脸假笑:“哎哟,成国公您可真会说笑。昨夜那么大的火光,半边天都映红了,咱家身为南京守备,坐立难安哪!这不,天一亮就赶紧带人过来查看究竟,职责所在,职责所在啊!” 朱仪心中冷笑:妈的,昨夜老子拼死拼活时不见人影,现在倒是来得快。 面上却只是随意拱了拱手,敷衍道:“哦?那就有劳袁公公费心了。” 南京兵部尚书李仪上前一步,一脸沉痛:“成国公,不知船厂损毁如何?朝廷已发来调令,命本官将宝船厂剩余宝船悉数移交于您统领。唉,只可惜…如今遭此大劫,宝船尽毁,看来国公爷此番是…白辛苦一趟了。” 一直沉默的陆俊泽闻言,上前一步,拱手朗声道:“尚书大人此言差矣!昨夜虽凶险,但仰赖成国公、韩指挥使及众将士死战,尚有五艘宝船得以保全,完好无损!” “五艘?!”袁诚失声惊呼,脸上肥肉一颤,“昨夜那冲天大火…竟…竟还有五艘幸存?” 他的惊讶中,似乎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柯潜敏锐地捕捉到那丝异样,剑眉一竖,厉声喝问:“袁公公此言何意?!听你这口气,莫非是觉得所有宝船都该烧个精光才合你心意不成?” 袁诚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噎住,老脸涨红,慌忙摆手:“岂敢岂敢!咱家…咱家是太过震惊,一时语无伦次,失言,失言了!” 他眼珠一转,立刻将矛头转向柯潜,尖声道:“你是何人?竟敢在咱家面前如此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朱仪往前一站,将柯潜护在身后,怒目而视:“他乃摄政王殿下特派登州卫水师军政特派委员——柯潜柯政委!怎么?袁公公觉得,摄政王钦命的特派员,没资格在你面前说话?” 魏国公徐承宗见气氛陡然紧张,连忙出来打圆场,笑容和煦:“哎呀呀,都是为朝廷办差,同僚之间,何必斤斤计较伤了和气?既然还有五艘宝船幸存,已是祖宗保佑,不幸中的万幸!” 他转向袁诚,语带责备,“袁公公,你也是关心则乱,口不择言了。” 袁诚被噎得说不出话,只得狠狠瞪了陆俊泽一眼,阴阳怪气道:“陆提举?哼!你倒是处心积虑,早早伪造文书,把宝船说得不堪一用,把所有人都蒙在鼓里,真是好手段。” 陆俊泽面色平静,坦然行礼:“正因欺瞒之过,下官…不,草民陆俊泽已受摄政王殿下严惩,革职充军。如今,正是要随成国公前往登州卫效力。” 朱仪彻底不耐烦了,手按在腰间佩刀上,环视众人,声音带着战场淬炼出的煞气:“少他娘的废话!诸位大人一大早兴师动众堵在门口,东拉西扯,到底是想找茬,还是真想交接宝船?本司令奉王命而来,宝船就在里面,我倒要看看,你们今天想玩什么花样。” 徐承宗再次挤出笑容:“成国公息怒,息怒!都是误会。既然还有五艘宝船,那自然是要按朝廷调令,移交给你统领的。” 兵部尚书李仪道:“成国公,话虽如此,但该走的章程还是要走。交接文书尚未签署,我等也需亲眼查验一番,确认是否确如陆…陆船工所言,还有五艘堪用之船。此乃朝廷法度,还望国公爷体谅。”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 只见韩忠带着一队风尘仆仆、杀气未消的锦衣卫,押着一个被捆得结结实实、浑身血迹斑斑的老者,大步走进了厂门。 那老者正是周海,虽奄奄一息,却依旧梗着脖子。 袁诚一见到周海,脸色瞬间煞白,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 他强作镇定,上前一步,指着周海尖声道:“这…这不是龙江右卫的周佥事吗?韩指挥使!他…他犯了何罪?怎地被折磨成这般模样?这…这也太过分了吧!” 韩忠停下脚步,一双阴鸷的眼睛冷冷地钉在袁诚脸上,嘴角勾起一抹讥诮:“哦?袁公公觉得,他该犯了何罪?” 袁诚被韩忠的目光看得心头一颤,语塞片刻,色厉内荏地喝道:“咱…咱家如何知晓。但韩指挥使你需明白,这里是南京,不是你的北镇抚司。周佥事即便有罪,也该由守备衙门审理,你锦衣卫在此地如此行事,越界了。大大的越界了!” 徐承宗也沉下脸,摆出勋贵重臣的架子,帮腔道:“韩指挥使,袁公公所言极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周海之事,自有南京法司处置。你这般越俎代庖,滥用私刑,恐非为臣之道。还是把人交给袁公公吧,莫要坏了规矩!” 韩忠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他目光扫过徐承宗、袁诚、李仪等人,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森然霸气: “规矩?本官乃摄政王殿下亲命的锦衣卫指挥使!皇权特许,先斩后奏!只要是在这大明的疆土之上,本官所至之处,便是王法所在!何来越界之说?!” 第168章 不气盛那还叫年轻人? 听了韩忠一番嚣张发言,徐承宗只觉得一股浊气猛地顶到嗓子眼,胸口憋得生疼,老脸涨红,指着韩忠的手指都在哆嗦:“你……你……年轻人!老夫劝你一句,做人,不要太气盛!” 韩忠嗤笑一声,嘴角的讥诮几乎要溢出来:“不气盛,那还叫年轻人么?!” “你,放肆。”徐承宗气得眼前发黑,猛地喘了几口粗气,才厉声道,“哼!好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莽夫,看来又是一个蒋瓛、纪纲之流。你且等着你日后的下场吧!” 洪武朝的蒋瓛,永乐的纪纲,哪一个不是权倾朝野、令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指挥使? 哪一个最后不是身败名裂、死无全尸? 原以为这两尊榜样能让韩忠有所收敛,哪怕只是眼神闪动一下也好。 谁知—— 韩忠非但无惧,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褒奖:“蒋瓛?纪纲?哈哈,魏国公谬赞了。论手段之酷烈,本官自愧不如,尚需向前辈多多学习!” 他猛地踏前一步,声音斩钉截铁:“但为王爷分忧,廓清寰宇,扫除奸佞,本官甘效其能。纵是刀山火海,粉身碎骨,亦在所不辞。此心,日月可鉴!” “你……你……!”徐承宗只觉得一股逆血直冲脑门,指着韩忠的手指抖得如同风中枯叶,喉咙里咯咯作响,却再也挤不出半个字来。 他算是彻底看明白了,这韩忠,已是摄政王座下一条毫无畏惧的疯狗! 场面一时僵住,袁诚乘机来到周海面前,脸上堆着假笑,语带威胁:“周佥事啊,既然犯了事,落在韩指挥使手里,那也是你的命数。日后韩指挥使问话,可得好好交代,有一说一,莫要……胡言乱语,平白给自己招祸,懂么?” 一旁的朱仪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冷笑连连。 他早已不耐这无休止的扯皮,大手一挥,声如洪钟,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行了,都他娘的聒噪够了没有。宝船就在坞里,想查现在就去查。查完了,签字画押,立字为据。本司令奉王命接收船只,没工夫陪你们这群南京城的老爷在这里磨嘴皮子。” 李仪脸色难看至极,却又无可奈何。 他硬着头皮,带着几个属官,在陆俊泽的引领下,快步走向船坞深处,去“查验”那五艘幸存的宝船。 交接文书? 不过是走个过场,如今这局面,谁还会说个不字? 交接完毕,成国公拿着刚签字的文书,草草扫了一眼,便随手丢给身后的亲兵,道:“好了!这五艘宝船,现在起归本司令麾下大明水师。诸位大人,门在那边,慢走,不送!” 徐承宗、李仪等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羞愤交加,却又不敢发作,只得冷哼一声,拂袖转身,就要登船离去。 这鬼地方,他们是一刻也不想多待! 就在这时,江面上又传来一阵划水声。 一艘轻便快舟破开薄雾,悄无声息地靠上了码头。 舟上下来一人,身着司礼监大太监的绯红蟒袍,须发皆白,脸上堆着惯常的笑意。 韩忠一瞧,竟是司礼监秉笔太监金英。 金英脚步看似蹒跚,却极快地拦在了徐承宗等人面前,声音又尖又亮,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气喘吁吁:“哎哟喂,魏国公爷,诸位大人。可让咱家这一通好找哇,差点就扑了个空。” 正准备上船的袁诚也认出了金英,心中顿时咯噔一下,强笑道:“哟,这不是金秉笔吗?您老一把年纪,不在京里享清福,怎么有雅兴跑到这江边喝风来了?” 金英依旧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样,只是眼底的精光一闪而逝:“哎呀呀,袁公公说笑了。咱家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皇家的一介老奴罢了。主子有差遣,刀山火海也得跑断腿不是?摄政王殿下体恤袁公公您在南京守备任上劳苦功高,特意吩咐咱家来传个话。” 袁诚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住,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摄政王……有何吩咐?” 金英的笑容愈发慈祥,声音却让袁诚心冷:“殿下口谕:念袁诚年事已高,守备南京多年,甚是辛劳。着即卸任南京守备太监一职,即刻回京休养,颐养天年。这南京守备的担子嘛……嘿嘿,殿下体恤咱家这把老骨头,就让咱家来替袁公公您……分分忧了。” 轰! 袁诚只觉得脑袋里一声炸响,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卸任?回京? 这哪里是休养,分明是押解回京受审! 他下意识地看向徐承宗,指望这位国公爷能说句话。 然而,徐承宗反应更快! 他立刻摆出一副与袁诚划清界限的模样,对着袁诚语重心长:“哦,原来如此。袁公公,既然是摄政王殿下体恤,召您回京享福,那可是天大的恩典啊。您回京后,面见殿下时,可得好好交代,莫要胡言乱语,辜负了殿下的恩德才是!” 听着刚才自己跟周海说的话,从徐承宗口中说出来,袁诚心中更冷。 金英仿佛才看到旁边的江防水师指挥使陈镇,一拍脑门,笑容可掬地转向他:“哎哟,瞧瞧咱家这老眼。这不是陈镇陈大人吗?巧了么这不是,省得咱家再跑一趟衙门寻您了。” 陈镇心中警铃大作,硬着头皮拱手:“不知金公公寻下官何事?” 金英脸上的笑容依旧,眼神却锐利起来:“陈大人,咱家就想问问您。身为江防水师指挥使,肩负守备长江、护卫留都重责,按律……无诏不得擅离驻地吧?前些日子,您不声不响跑去京师,所为何事啊?” 陈镇辩解道:“本官不明白金公公所言何事。” 金英笑道:“哦,是么。不知陈大人可还记得,京师工部营缮司主事顾瑛家中有个哑仆?” 陈镇如遭雷击,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金英连他私会顾瑛,甚至顾瑛家中有个哑仆这等隐秘都知道了?! 他强作镇定,声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金公公……此言何意?下官……下官今年从未离开过南京半步。什么顾瑛顾大人,下官……不认识。” “哦?不认识?”金英的笑容陡然转冷:“那敢情好!陈大人既然说不认识,想必是清清白白。那不如就请陈大人辛苦一趟,随韩指挥使回趟京师。跟那位顾瑛顾大人,当面对质一番?是非曲直,自有公断嘛!” “我……!”陈镇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面无人色。 徐承宗和李仪在一旁听得是心惊肉跳,两股战战。 徐承宗连忙拱手,声音都变了调:“金公公,此间事既已交割清楚,本国公……想起府中尚有要务,先行告退,告退。” 说完,三步并作两步,奔入他那艘华丽的官船,生怕再被叫住。 李仪也如同惊弓之鸟,带着手下官员,逃也似的匆匆登船离去,码头瞬间空旷了不少。 朱仪抱着胳膊,冷眼看着被留下的袁诚和陈镇:“啧啧啧,袁公公,陈大人,看来南京城的繁华,二位是暂时无福消受咯。不知怎么地,这心里面就突然觉得有点舒服。” 就在这时,被锦衣卫提溜着的周海突然笑道:“嘿嘿,袁公公,陈大人,小人可什么都没招哦。” 第169章 陈顾两家 “哇哦!” 朱祁钰一把抄起儿子朱见沛,高高抛向空中,又稳稳接住。 “王爷!”一旁的汪氏吓得花容失色,心都快跳出嗓子眼,“快别这样,太危险了!” 朱祁钰浑不在意,咧嘴一笑:“怕什么?我接着呢!你看这小子,乐得很嘛!” 他掂了掂怀里咯咯直笑的胖小子,语气带着点混不吝,“生儿子要是不拿来玩,那岂不是白生了?” 朱见深看得眼热,也凑上来:“王叔!我也要玩!” 朱祁钰斜睨他一眼:“你现在太重了,王叔现在可抛不动你。” 朱见深连忙摇头,指着朱见沛:“我是说,我也要丢弟弟玩!” “哦?”朱祁钰眉毛一挑,顺手就把还在傻乐的朱见沛塞进朱见深怀里,“行啊,试试,抱稳咯。” 朱见深到底年幼,使出吃奶的劲儿也只把小娃娃往上颠了颠,离“抛”还差得远。 这可把周围伺候的宫女太监们吓得不轻,呼啦一下全围拢过来,手忙脚乱地在朱见深身边虚托着,生怕小皇帝一个不稳把小王爷给摔了。 朱祁钰玩得正乐,大太监兴安小跑着进来,躬身禀报:“王爷,韩指挥使回来了,正在殿外候见。” 朱祁钰这才收了玩心,拍拍朱见深的肩膀:“好了,深儿,把你弟弟给你婶婶吧。瞧把她吓的。”他朝惊魂未定的汪氏努努嘴,“王叔也该去办正事了。” 朱见沛一离开皇帝哥哥的怀抱,回到母亲怀里,没了“飞天”的刺激,小嘴立刻不满地瘪了起来,哼哼唧唧就要开哭。 汪氏这会儿却是宁愿他哭,也再不敢让朱祁钰接手了,紧紧抱着,心有余悸地拍哄着。 听完韩忠详细回禀南京宝船厂遇袭及后续抓捕袁诚、陈镇等人的经过,朱祁钰的脸色沉了下来,眼中寒光一闪:“狗日的倭寇!竟敢烧本王的宝船!” 他猛地一拍扶手,杀气腾腾,“等水师练成了,老子非杀到他们老家,连窝端了不可! 韩忠听得一愣,王爷这火气……似乎有点偏? 在他看来,倭寇固然可恨,但真正该千刀万剐的是背后主使的袁诚、陈镇、周海这些吃里扒外的内鬼! 周海此人,眼见袁诚、陈镇都被押解回京,大势已去,哪里还敢硬扛? 不等用刑,便竹筒倒豆子般全招了。 原来这毁船的主意,是陈镇最先提出的。 他深知袁诚好虚名、贪享受,便投其所好,重金赎买了秦淮河一位艳名远播的花魁娘子,精心调教后送到袁诚府上。 袁诚虽是个太监,却极好此等排场与“雅趣”,被这枕边风吹得晕头转向,默许了陈镇的谋划。 得了袁诚这块通行令牌,陈镇便安排周海具体执行,那两百里江防在倭寇眼中简直形同虚设,让他们如入无人之境,轻易摸到宝船厂放火。 更可恨的是,陈镇还许诺倭寇,待烧船之后,他会故意调开巡逻官兵,纵容倭寇去沿海小城大肆劫掠一番,作为“额外酬劳”! 韩忠汇报完,忍不住问道:“王爷,您远在京师,如何能料敌机先,派金英公公去南京调回袁诚、抓捕陈镇?” 朱祁钰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淡淡道:“金英没跟你说?” 韩忠摇头:“未曾提及。” 朱祁钰了然地点点头:“也对,你是锦衣卫,他以前是东厂的,有些线,不混着用也好。” 原来,顾瑛府上那个被割了半截舌头的哑仆,竟是东厂埋下的一枚暗桩。 顾瑛与陈镇密谋之后,这哑仆虽不能言,却自有传递消息的法门,立刻将异常上报给了东厂厂督王诚。 王诚得了这关键情报,自然第一时间呈报给了朱祁钰。 朱祁钰当机立断,以“非议摄政王,犯大不敬”之罪将顾瑛秘密逮捕。 东厂的刑讯手段,比起锦衣卫诏狱那可有过之而无不及。 顾瑛一个养尊处优的官老爷,哪里熬得住那些花样百出的酷刑? 没几下就涕泪横流,把陈、顾两家的老底全掀了出来,连自家小妾大腿根上有颗痣都说了。 这陈、顾两家,虽籍贯浙江,但经营海上走私的根基却在南京。 他们世代联姻,早已盘根错节,结成一个庞大的利益共同体。 其内部组织严密,分工明确: 一边,是打造武装船队,扬帆出海,干着走私的勾当,顺路还能cos一下海盗,劫掠其他商船; 另一边,则用走私得来的泼天财富,大肆贿赂各级官员,编织一张巨大的保护网。 南京守备太监袁诚,便是这张网上最粗壮的那根保护伞支柱! 更关键的是,他们还在民间四处搜罗有读书天分的孩童,精心培养,待其成年后送入科场,妄图在朝堂之上也安插自己的代言人,为家族走私事业保驾护航。 那死谏的状元陈贤文,便是陈顾两家耗费十数年心血培养出的最优秀种子。 只可惜,他锋芒太露,反遭顾瑛这个同族长辈的嫉妒,最终被推出来当了一枚弃子,白白浪费了家族十多年的投入。 韩忠听得怒从心起,恨声道:“王爷!既然如此,卑职当时就不该急着回京!就该留在南京,把那些收受贿赂的蠹虫,还有陈、顾两家连根拔起,一网打尽!” 朱祁钰缓缓摇头,眼神深邃:“其势已成,盘根错节。半个南京官场,怕是都沾过陈顾两家的好处。若由你锦衣卫骤然发难,大举抓捕,必致江南震动,人心惶惶,局面反而更难收拾。” 韩忠眉头紧锁:“难道就任由他们逍遥法外?” 朱祁钰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怎么可能?你跟了本王这么久,本王行事,岂会如此浅薄?”他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点着,“说说看,本王为何要先调走袁诚,拿下陈镇?” 韩忠闻言,凝神思索片刻,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卑职明白了,王爷此乃步步为营之策!先调离袁诚,使其失去权柄;再押回陈镇审讯定罪,坐实首恶之罪。此举也是给南京官场那些与陈顾两家有牵连的人一个信号——趁早切割,尚有活路。待局面初步稳定,再集中力量,雷霆一击,铲除陈顾两家,便可将其影响降至最低。至于南京官场的积弊……日后徐徐图之,方是上策!” 朱祁钰看着他,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微微颔首:“嗯,有点长进。” 第170章 流放宁古塔 不是他朱祁钰没魄力掀大案、动刀子。 像朱元璋那样,一怒之下血洗几万颗人头,痛快是痛快了。 可然后呢? 杀得人头滚滚,就能斩断盘踞在江南百年的走私巨网?就能让那些吃里扒外的蛀虫一夜之间绝迹? 笑话! 根子不除,春风吹又生。 他想要的,是从那千疮百孔的制度里,生生剜出毒瘤,再换一副新筋骨,这才是釜底抽薪。 “王爷!”韩忠按捺不住,一步跨出,眼中戾气翻涌,“不如交给末将!诏狱里的手段,保管让他们把祖宗八代的龌龊都吐得干干净净!” 朱祁钰语气平淡、:“不必急。人,先丢给三法司慢慢审着。让你们锦衣卫上手,那帮清流又该跳着脚骂本王罔顾律法、草菅人命了。” 三法司——大理寺、都察院、刑部。 陈、顾两家胆大包天,竟敢顶风作案,视朝廷刚颁布的海禁严令如无物。 更别提陈镇那狗胆,竟敢勾结倭寇,火烧宝船,意图断了大明水师的筋骨。 桩桩件件,皆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顾瑛这软骨头早被东厂教育过,该说的不该说的就已经说出口,没有理由再做什么保留。 周海见了袁诚跟陈镇的下场,也没有理由再闭口不言。 所以这两个案子,基本上早已明了。 把他们交给三法司审理,纯粹就是走个流程,让南京官场方便跟陈,顾两家切割而已。 果然,案子刚挂上三法司的堂号没几天,京师的通政司就被奏疏淹了。 打头阵的便是魏国公徐承宗,洋洋洒洒数千言,痛斥袁诚在南京守备太监任上“贪渎无度”、“败坏纲纪”、“勾结奸佞”,简直是大明第一号罪奴。 字字句句,都在撇清关系。 朱祁钰捏着奏疏,嗤笑一声:“老狐狸。”提笔批了个“准奏”,大加褒扬魏国公“忠直敢言”、“深明大义”。 这态度一摆,南京官场如同吃了定心丸,切割的奏疏更是如同雪片般飞来,个个义愤填膺,恨不得亲自带兵去抄了陈、顾老巢,以证清白。 如此惊天大案,搁在以往,没个一年半载休想理清头绪。 可这次,在三法司齐心协力下,竟只用了区区半月,便水落石出。 十月十五,大朝会。 刑部尚书俞士悦手持象牙笏板,出班奏报,声音洪亮,回荡在奉天殿内:“……经三法司会审,罪证确凿!工部营缮司主事顾瑛、江防水师指挥使陈镇、指挥佥事周海,对其主谋、雇佣倭寇、意图焚毁宝船厂重器之滔天大罪,供认不讳!依《大明律》,罪无可赦,当处——斩立决!” 他顿了顿,继续道:“浙江慈溪陈、顾二族,目无朝廷,私组武装船队,贿赂官员,公然违抗海禁国策,罪大恶极!按律,当抄没家产,举族——流放!” 至于袁诚?朱祁钰压根没把他丢给三法司。 一条皇家豢养的恶犬罢了,自有东厂提督王诚“好好伺候”着。 留着这条尾巴,万一三法司的判决不合心意,随时还能放出来再咬一口。 “嗯,不错,不错。”朱祁钰抚掌轻笑,语气带着几分赞许,眼底却一片冰凉,“三法司这次,办事麻利,判得也公道。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群臣:“既然要抄家,本王看,就让还在南京的成国公朱仪辛苦一趟吧。他手下水师兵强马壮,正好镇得住场子。抄出来的银子,也别入库了,直接拿去修宝船!该补的舰炮,都给本王补上!” 宝船上原本的舰炮都是上千斤的纯铜制作,南京那帮人,连宝船上的木料都算计上了,怎么可能会放过上千斤的铜。 那些巨炮,早被他们炮制了各种理由,慢慢将铜炮一门门的拆掉,然后转头就将其送进了某个熔炉之中,重新铸造成了铜钱。 朱仪现在虽得了五艘宝船,但宝船上面根本没有足够的舰炮让他使用。 如此的战力,就算现在能开海,去到海上,也不安全。 正好可以那陈,顾两家积蓄百年的家产,为其补充一波。 朱祁钰忽然想到流放宁古塔的梗,便道:“至于陈、顾两家的族人,也别流放什么岭南了。听说那地方如今鱼米丰饶,岂不是便宜了他们?本王给他们挑了个好去处——宁古塔!” “宁古塔?”大理寺卿薛瑄花白的眉毛拧成一团,忍不住出列问道,“王爷,此乃何地?流放之制,岭南、琼崖方是惯例……” 朱祁钰摆摆手,漫不经心道:“哦,就在辽东那边儿,那地方正缺人开荒。把他们填过去,也算废物利用,替朝廷开发边疆嘛。” 后世的东北,那可是大粮仓,但现在开发较少,这些人过去,也算能让他们为国家做些贡献嘛。 “王爷!”左都御史萧维祯立刻站了出来,一脸正气凛然,“抄家乃刑部职司,自有南京刑部衙门执行,岂可动用朝廷水师?军队涉足抄家之事,有损国体,恐非仁政啊!” 兵科给事中潘荣也紧跟着附议:“萧总宪所言极是!此例一开,武人干政,后患无穷,请王爷三思!” “三思?”怎么老是这个词,朱祁钰感觉他听这俩字都要听出茧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锐利的目光如同刀子般刮过萧维祯和潘荣的脸,带着浓浓的嘲讽,“两位耳朵是塞了驴毛?方才俞尚书之前的报告,可是说得清清楚楚——陈、顾两家,拥大小私船三十余艘,蓄养亡命之徒八百!整个慈溪县,都快姓陈姓顾了!成了他们无法无天的国中之国!” 他猛地一拍御案,厉声道:“就凭南京刑部衙门那几个歪瓜裂枣的差役?去抄家?呵,怕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南京方面,本就跟这两家牵扯不清,让他们去抄家,能抄出什么来。 这些人无非就是不想让这两家的家产,都拿去发展水师了。 开海禁,下西洋是朱祁钰既定的目标,水师战力,正是其中关键,现在能有白嫖的机会,岂会放过。 第171章 致君尧舜 朱祁钰的意志如同磐石,不容动摇,此案就此盖棺定论。 “便如此吧。”朱祁钰下了最后的判决:“陈、顾二族,流放宁古塔;顾瑛、陈镇、周海,秋后处决。命成国公朱仪负责抄没之事,所得钱财,尽数用于修补战船、铸造舰炮,不得有误!” 然而,这决绝的处置,却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左都御史萧维祯的肺管子,他眼角余光凌厉地扫向队列中的一位心腹御史。 那御史得了信号,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踏出班列,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悲悯与激昂:“摄政王殿下!殿下自秉政以来,宵衣旰食,勤于国事,臣等感佩。然……殿下施政,刚猛有余而仁恕不足,酷烈之风日盛,长此以往,恐伤我大明数百年仁厚之根基,寒了天下士民之心啊。” 潘荣见状,紧跟着出列道:“正是如此啊,王爷。为大明计,还请王爷日后施政,多取善行,少些酷烈。” 朱祁钰对此人印象是越来越差,便问:“何为善行,何为酷烈啊。” 潘荣还以为是直接的谏言起了作用,便道:“臣斗胆恳请殿下效法上古三王之遗风,施政以宽,致君尧舜!如此,方能涤荡寰宇,扫除奸佞,使我大明重现三代之治啊!” “潘给事中此言,实乃振聋发聩!”萧维祯立刻高声附和。 “臣尝闻:上有尧舜之君,则下有皋陶稷契之臣!古之圣王,垂拱而治,仁德如天,泽被苍生,万民归心!若君上真能法天象地,垂范千古,如尧舜再世,则臣下焉敢不效法先贤,尽忠职守?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协和万邦。此乃《尚书》所载尧帝之治!若朝野上下皆沐浴此等仁风,又岂会有陈镇、顾瑛此等丧心病狂、祸国殃民之蠹虫滋生蔓延?此等滔天大罪,其根源,岂非教化不彰、仁政未施之故乎?!” 朱祁钰半眯着眼,语气带着一丝玩味的冰冷:“哦?照潘给事中和萧左都御史的意思,陈镇、顾瑛犯下这大罪,根源不在其狼子野心、贪得无厌,反倒要算在本王……仁政未施的头上?” 潘荣心头一凛,连忙俯身否认:“臣不敢,臣绝非此意。王爷明察秋毫,洞悉奸邪,此案处置英明果断。臣等进言,乃是为大明长治久安计,祈盼殿下能以无上圣德,化育万方。尧舜之道,孝悌而已矣。其仁德如春风化雨,泽及鸟兽草木,故能垂拱而天下治,此乃万世不易之正道啊!” 他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心里却飞快盘算: 尧舜是儒家不可撼动的至高标杆,搬出他们来规劝摄政王,便是立于不败之地。 就算你朱祁钰再霸道,难道还敢公然说尧舜禹不是贤君,不值得学习? 只要你不敢正面否定,我潘荣今日这“直言进谏”的清名就算到手了。 若是你正面否定?哼哼,那你便是自绝于天下咯。 内阁首辅陈循见火候已到,也适时地跨出一步:“王爷,潘给事中与萧左都御史拳拳之心,溢于言表。其所推崇之上古三王,尧、舜、禹,正是我辈治国理政之圭臬,万世师表。大哉,尧之为君也!巍巍乎!唯天为大,唯尧则之。此乃孔圣人之赞。效法先王仁政,以宽厚为本,方是社稷之福,苍生之幸。老臣附议。” 首辅的背书如同给潘荣注入了一剂强心针,他激动得浑身发抖,感觉名垂青史就在眼前。 他再次以头抢地,用尽全身力气嘶喊道,声音在殿宇间回荡:“臣,潘荣,冒死泣血再谏。为江山社稷计,为天下苍生计,恳请殿下垂听臣言,效法上古圣王之遗风,施政以宽仁,致君尧舜。重现那帝力何有于我哉的太平盛世,使我煌煌大明,沐浴三代之治的圣德光辉啊。” 当然,他虽是说冒死进谏,但他可没陈贤文那般英勇,若是陈贤文,说完这话,就该去撞柱了。 他说完却是立马跪下,然后磕了头了事,此刻他俯着身,嘴却是歪的,哎哟,刚才太激动,磕得有点重。 “恳请殿下效法上古圣王遗风,致君尧舜,重现三代之治!”萧维祯也立刻撩袍跪倒,高声疾呼。 他这一跪,如同号令,督察院所属的御史们呼啦啦跪倒一大片,齐声附和。文官队列中也有不少人随之跪下。 刹那间,奉天殿内黑压压跪倒一片,“致君尧舜”、“三代之治”的呼声此起彼伏,竟隐隐有几分“众志成城”、逼宫谏言的架势。 刚刚还在御座上好奇张望的小皇帝朱见深,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得小脸发白,下意识地紧紧抓住了身旁朱祁钰的蟒袍下摆。 朱祁钰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冰寒刺骨。 好啊,好一个“致君尧舜”,拿儒家至高无上的牌位来压本王? 用这虚无缥缈的三代之治来否定本王整肃纲纪、富国强兵的铁腕? 看来今日不把这层虚伪的画皮撕开,这帮人是不会消停了! “哦?”朱祁钰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玩味,打破了朝堂上凝固的空气,“上古三王,尧舜禹……听起来,在诸位爱卿口中,当真是圣德昭昭,光照万古啊。” 朱祁钰脸上故作疑惑,问道:“潘给事中,萧左都御史,还有陈阁老,你们口口声声要本王致君尧舜,要复三代之治,说得天花乱坠,仿佛那是人间极乐,再无一丝瑕疵?” 自从朱祁钰摄政以来,言官们便觉得日子不好过。 不管是督察院的御史,还是给事中们,因为他们都觉得这个摄政王,一点也不够礼贤下士,广开言路。 以往的诸多谏言,就没见朱祁钰有过采纳,不管是在朝会上当面直接谏言,又或者上书陈奏。 这严重导致了他们的财路,毕竟他们之中许多人,私底下都靠着收钱上谏来积攒家业。 不然就凭朱元璋定下的那点俸禄,在这寸土寸金的北京城,他们如何维持住官老爷的体面生活。 潘荣欣喜,难道今日我要完成第一次成功的谏言,那日后自己在给事中可要水涨船高了啊。 于是,他再加一把劲:“正是啊,殿下。上古三王,政治清明,百官用心,百姓安居乐业,臣毕生所愿,便是亲眼得见我大明重现尧天舜日!” 第172章 极乐时代 潘荣那番对上古三王时代天花乱坠的吹捧还在殿中回荡,朱祁钰冷哼一声,嘴角已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懒得再看这跳梁小丑,目光一转,落在五朝元老胡濙身上,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疑惑:“胡尚书,你学问渊博,贯通古今。既然潘给事中把尧舜禹的时代描绘得如此人间仙境,本王心向往之啊。不如,你给本王,也给陛下和在座诸公好好讲讲,那上古三王治下,百姓究竟过得是何等神仙日子?” 胡濙心头一凛,摄政王这语气听着向往,可那眼底的玩味之意却让他感觉有些不妥。 于是,其躬身谨慎道:“殿下若有垂询上古治世之心,待下朝之后,臣可备经筵,细细为殿下与陛下……” “本王等不及了!”朱祁钰直接打断,大手一挥,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听潘给事中说得那般好,本王这心里,抓心挠肝的想听!就耽搁诸位半柱香的功夫,胡尚书,捡要紧的说,让本王开开眼!” 胡濙无奈,只得硬着头皮开口,言语间尽量维持着儒家经典那套华美辞藻:“三代之时,君王圣德如日月普照,泽被苍生,万民感怀,无不心悦诚服。百姓安居乐业,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人人相亲相爱,无争讼、无盗贼,天下熙熙然如沐春风,和乐融融。” 陈循见胡濙开了头,立刻上前一步补充,试图用更宏大的叙述定下调子:“摄政王明鉴!尧舜禹三代,乃亘古未有之盛世。其时,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百姓淳朴敦厚,心无奸诈。此乃人心所向,万民归心之极乐世界,非止喜欢,实乃身处人间净土,世外桃源!” “哦哟!”朱祁钰夸张地一拍手,脸上堆满了向往的笑容,转头看向御座上的小皇帝,“陛下,听听,听听。这日子,神仙也不过如此吧?陛下觉得如何?” 朱见深小小的眉头却紧紧皱了起来。 这段时日跟着商辂学史,《史记》、《资治通鉴》虽未深研,却也听了个大概轮廓。 他稚嫩的声音带着清晰的疑惑,像颗小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真有那么好?那……为什么商周以后,就再没有这样的盛世了?” 潘荣正沉浸在自己引导舆论的得意中,闻言立刻抢答,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真理:“陛下圣明!正是因为后世人心不古,礼崩乐坏,才更需要我等臣工竭力辅佐君上,效法三王遗风,方能重现那尧天舜日啊!” “嗯,潘给事中说得很有道理嘛!”朱祁钰用力点头,仿佛深以为然。 随即,他话锋陡然一转,装作天真的追问道:“既然要效法,那就不能光喊口号。胡尚书,本王很好奇,尧舜禹那时候,老百姓群臣及君王……都穿什么?” 胡濙喉头滚动,知道躲不过去了,只得据实道:“百姓多以麻葛为衣,夏日取其清凉,冬日则填充茅絮以御寒。君王及百官之服,崇尚简朴至极,或粗布蔽体,或兽皮裹身,但求保暖,不尚丝毫奢靡。衣物虽简,然人人知足,并无衣不蔽体之苦,更无因服饰而攀比竞奢之风。” 朱祁钰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声音洪亮,直白的总结道:“哦——明白了!就是老百姓穿葛布麻衣,冬天塞点茅草保暖。君王和当官的,就披点粗布兽皮?是这个意思吧?” 他这话说得太过赤裸裸,瞬间撕开了儒家经典那层温情的面纱。 殿内群臣顿时感觉一阵难堪的别扭,仿佛自己精心供奉的神像被泼了一盆冷水。虽然……他说的是大实话。 萧维祯脸上挂不住,急忙上前一步,试图用玄而又玄的文理来粉饰这赤裸的贫瘠:“摄政王殿下!上古之世,虽无后世锦绣之华美,然其衣冠之制,质朴天然,正合于天道!所谓‘冬日麂裘,夏日葛衣’,顺应四时,足矣!此乃返璞归真,合于大道之至高境界!” 他强调着“天道”、“大道”,仿佛穿得破烂反而是种高级修行。 朱祁钰仿佛没听见他那套玄学,紧接着抛出第二个问题,眼神锐利如刀:“那当时的人们……都吃什么呢?” 萧维祯立刻接过话头,描绘起另一幅田园牧歌:“黎民百姓耕种井田,共享其利。所食不过粟米粗粮、山野之蔬,饮水甘泉,饮奶食酪。虽无后世珍馐百味,然食物天然纯净,无毒无害。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饮食有节,故而身强体健,罕有疾病!” 潘荣赶紧补充:“正是!其时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圣君贤臣亦与民同食,粗茶淡饭,不事铺张。此乃养生延寿之道,合乎天地自然之至理!” 朱祁钰听完,缓缓点头,脸上表情莫测。 徐有贞已经看出些端倪,出列替摄政王总结道:“殿下,说白了就是:上古之时,无铁锅,无油脂,只有水煮一法,煎炸炒爆一概全无。调味唯有粗盐,香料如胡椒等更是闻所未闻。百姓百官,终日所食,不过粗粮野菜罢了。” 他这话如同在滚油里滴了冷水,工部尚书石璞脸上有些挂不住了,觉得徐有贞太过市侩,贬低了圣王的光辉。 他忍不住出言驳斥:“徐阁老此言差矣!尧舜禹时期虽无今时美味,然正因口腹之欲寡淡,君王百官方能心无旁骛,一心为民请命,治理国家,此乃圣德之体现!” 朱祁钰似笑非笑地点头:“嗯,石尚书说得也在理。不过嘛……” 他拖长了调子,目光扫过脸色开始发僵的潘荣和萧维祯,“本王听着,徐阁老说的,好像也是大实话,没毛病啊?” 此刻,奉天殿内的气氛已经彻底变了。 先前“致君尧舜”的激昂口号声仿佛还在梁上萦绕,但一股难言的尴尬和隐隐的不安,开始在跪着的群臣中弥漫开来。 所有人都隐隐感觉到,摄政王的问题,像一把钝刀子,正在一层层剥开他们精心构筑的三代神话的华美外衣。 第173章 亲身体验 局势不明,陈循这个老狐狸,早已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小半步,将众人护在身前。 他决定眼观鼻鼻观心,不再开口吸引注意力。 朱祁钰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执着:“穿的是麻葛兽皮,吃的是粗粮野菜……那么,他们可有住的地方?可有本王脚下这般金砖铺地、蟠龙金柱撑顶、琉璃玉瓦遮天的奉天大殿?” 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死水潭。 胡濙张了张嘴,却感觉喉咙发干。 他知道答案,但那个答案——穴居巢处,茅茨土阶——一旦说出口,无异于亲手把尧舜禹从神坛上拽下来,摔进泥地里。 这脸,他丢不起,整个崇拜上古三王的文人士大夫阶层都丢不起!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方才还此起彼伏的“致君尧舜”呼声,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 徐有贞见状,心底冷笑一声,再次挺身而出,扮演那个老实人。 他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学术探讨的意味,却字字如刀:“回殿下,百姓居所,或为茅草覆顶、泥土为阶的简陋屋舍,或为挖掘洞穴、搭建树屋。即便是君王宫室,亦甚为粗陋。典籍有载:‘茅茨不翦,采椽不斫’——茅草屋顶不加修剪,栎木做的椽子也不砍削光滑,唯求能遮风挡雨而已,断无后世雕梁画栋之奢华。” “潘给事中,”朱祁钰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脸色发白的潘荣,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力,“徐阁老此言,可有半点虚假,其描述的可是上古贤王那人间乐土?” 潘荣额头渗出冷汗,强自镇定地狡辩:“虽……虽无雕梁画栋、广厦千间,然能遮蔽风雨、抵御寒暑,即为安居!上古之民,依山傍水而居,顺应自然地势,邻里和睦,守望相助。此……此乃真正的安居乐道,不扰民生,不伤民力!” 朱祁钰不再看他,转而面向御座,语气温和却带着引导:“陛下,你可听明白了?尧舜禹时代,百姓百官,便是过的这般‘麻衣野菜、穴居巢处’的日子。” 朱见深小脸上满是认真,用力点了点头,童言无忌却直击要害:“原来是这样啊……我,朕觉得,还是现在有暖阁住,有肉吃,有马车坐,更好过些。” 小皇帝的直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那些鼓吹三代盛世的大臣脸上。 潘荣嘴唇哆嗦着,还想再搬出“圣德”、“人心”那套说辞,可看着小皇帝清澈疑惑的眼神,再看看摄政王那深不见底的眸子,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朱祁钰却还没完,他慢悠悠地伸出四根手指:“衣食住……嗯,还差一个‘行’。诸位,上古贤民,又是如何‘行’的呢?可有八抬软轿,可有高头大马?” 群臣集体噤声,谁也不想再去接这个注定难堪的问题。 徐有贞刚想尽职尽责地再次捅破,却有人比他更快一步。 兵部尚书于谦实在看不下去了,他跨步出列,浓眉紧锁,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不解:“殿下!百姓往来,自然多靠双足跋涉。君王百官,或乘牛车,或坐驴车,缓慢而行。臣斗胆请问殿下,您今日如此刨根问底,究竟是何用意?莫非是要刻意贬低上古圣王,践踏先贤吗?!” 他这番话,代表了殿中不少尚有廉耻之心的官员的愤懑。 “哎呀呀,于少保,你这可真是错怪本王了!”朱祁钰一脸无辜地摊开双手,目光扫视全场,带着凛然正气,“本王何曾有过半句贬低尧舜禹三位圣王?!陛下,您可听见了?诸位爱卿,你们可听见本王有半句不敬之词?” 朱见深很配合地摇头,脆生生道:“王叔没有说他们的坏话哦,王叔只是问问题。” 徐有贞立刻出列,马上接话道:“于尚书稍安勿躁。殿下今日所为,不过是本着实事求是之心,还原三代先民真实之生活状态罢了。究其根本,正是出于对上古贤王治世之向往与考据,何来贬低一说?若连真相都不敢面对,谈何效法?” 朱祁钰赞许地看了徐有贞一眼,这老狐狸,递梯子的本事倒是一流。 他顺着话头,语气变得感慨而深沉:“徐阁老深知我心啊!本王正是对那上古贤王时代心驰神往,才当着一众饱学之士的面,不耻下问,请教那万民称颂的时代究竟是何等光景!唯有了解其真实面貌,我等后人才知该从何处效法,该效法些什么,对不对?”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实质般再次钉在汗流浃背的潘荣身上,脸上那点伪装的感慨瞬间消失:“不过嘛……方才殿内这一番纸上谈兵,终究是隔靴搔痒,难见真章。本王觉得,要真正体会那尧舜禹时代的圣德光辉与淳朴生活,非得……眼见为实才行!” 他抬起手,食指精准地点向面如土色的潘荣,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炸响在奉天殿的每一个角落: “潘荣!本王记得清清楚楚,你方才可是情真意切地说过,你的毕生所愿,便是亲眼得见我大明重开尧天舜日?好啊!本王今日就成全你这番拳拳报国、向往圣世之心!” 潘荣颤抖道:“殿下,您此话乃是何意?” “本王没别的意思,就是让你……亲身去体验一把,什么叫真正的尧舜禹时代!”朱祁钰笑着,眼中满是戏谑:“本王记得午门外阙右门东侧,有一小块荒地。” 朱祁钰抬手虚空指点一番,道:“就那,潘给事中,就在那让你体验一番真正的三王时代的生活。” 徐有贞附和道:“王爷所选的位置正好合适啊,那里毗邻六科廊,甚至都不影响潘给事中办公呢。” 朱祁钰转头对正在憋笑的王诚道:“那就这样。王诚,下朝之后,你便带人过去,帮潘给事中修建一座茅屋,供其居住。记住,样式一定要符合上古圣王时代,所有生活器具也要符合那个人间极乐的时代标准。” 潘荣瘪着脸,脸上不知是笑还是哭,他糯糯道:“王爷,这,这不太好吧。” 萧维祯试图劝谏:“王爷,为何如此苛责臣工,潘给事中他也不过是为了朝廷着想。” 朱祁钰半眯着眼睛,挂着一丝嘲讽盯着他道:“方才他可是在陛下面前开了口,现在若是不让他体验一番,岂不是让其欺君?又或者说,萧大人,你也想体验一番贤王时代的生活?” “这...”朱祁钰都这样说了,萧维祯还能说什么,他可不愿意去体验那跟野人一般的生活。 可怜巴巴的潘荣,不知所措的瘫坐在大殿之中。 第174章 新纪律 南京宝船厂,江风在坞口飘荡,几根熏黑的龙骨残骸兀自刺向天空。 成国公朱仪一身劲装,踩在湿漉漉的石阶上,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目光扫过坞内仅存的五艘巨舰,那庞大的身躯在劫后余生的坞池里投下厚重的阴影。 “陆船工,剩下的这几艘船,现下如何,能下海了吗?” 陆俊泽急忙躬身:“回国公爷,幸不辱命!五艘宝船,里里外外都查验过了,龙骨坚实,船板完好,风帆绳索俱在,随时可以扬帆!” “好!”朱仪大手一挥,豪气干云,“记你一功!等这趟差事办利索了,老子给你请赏!” 旁边,老太监洪保望着巨舰,浑浊的老眼里满是复杂,叹息道:“哎……只剩五艘了。三宝太监当年七下西洋的盛况,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重现喽……” 柯潜见状,上前一步,温言劝慰:“洪公公不必过于忧怀。王爷虽明面上行海禁之策,然振兴水师之心拳拳。潜深信,开海之日,终会到来。届时千帆再举,扬威异域,还需您老这定海神针,在船头指点迷津呢。” 洪保闻言,精神似乎振作了几分,布满皱纹的脸上挤出一丝带着憧憬的笑:“后生这话……说得在理!咱家这把老骨头,别的本事没有,就剩这点海上讨生活的见识了。若能传给后人,再看着宝船重下西洋……死也瞑目喽!” 正说着,王雄步履带风地穿过坞口,手里捧着一卷明黄绢帛:“国公爷!朝廷旨意到了!” “哦?念!”朱仪精神一振。 王雄展开绢帛,朗声道:“摄政王钧旨:着登州卫水师即刻启程,查抄浙江慈溪陈、顾二姓逆党家产!所得钱粮,尽数用于水师建设、舰炮铸造!其家眷人等,押解复州,流徙宁古塔!” “抄家?”朱仪眼中精光一闪,拳头不自觉地握紧,“正好!宝船整修完毕,正缺个开刃试锋的机会!陈、顾两家走私多年,肥得流油,正好拿来给咱们添几门硬炮!” 柯潜接过文书细看,发现竟有专门给自己的指令,便转向朱仪:“国公爷,大军开拔之前,还请容卑职召集全体军官,上一堂训令课。王爷有新的军规,需在军中推行。” 朱仪“啧”了一声,有些不以为然,但还是接过那份附带的军规文书,草草扫了几眼。 “行吧行吧,”他甩甩手,“反正点将出征也要聚兵点将,明日校场,本司令给你搭台子!” 次日清晨,登州卫水师四千官兵于校场肃立。 点将台上,朱仪按刀而立,神色威严。 柯潜则手持一份文书,站在台前。 唐峰带着一队嗓门洪亮的亲兵,如人肉喇叭般分散在校场四周。 “将士们!”柯潜的声音通过人墙的接力,清晰地传入每个士兵耳中,“今日召集尔等,非为操练!乃奉摄政王殿下钧旨——成国公朱司令将亲率我等,南下慈溪,查抄叛逆陈镇、顾瑛之家产!” 台下士兵大多面露喜色,抄家?听起来像是肥差,难道能大赚一笔? 柯潜见状,猛地拔高音调:“尔等可知,陈顾两家所犯何罪?!其一,无视朝廷禁令,私自出海走私,坏我海防!其二,勾连倭寇,为祸沿海村镇!更可恨者——” 他猛地指向身后隐约可见的宝船坞,“那陈镇狗贼,竟引倭寇深入我大明腹地,意欲焚毁尔等身后之宝船!此等行径,与叛国何异?尔等能忍乎?!” 回答他的,只有校场上空呼啸的风声和几声稀稀拉拉的“不能”。 宝船?那是朝廷的船,烧了也就烧了,跟他们这些当兵吃饷的有多大关系? 大多数士兵还在想着抄家的事情,这段时日,他们可也算是多少领阅了何谓江南繁华,内心已经蠢蠢欲动。 柯潜心知火候未到,话锋一转,语气带上森然寒意:“尔等可知,陈镇那厮,为了烧船,许了倭寇何等好处?他竟允诺,任倭寇洗劫太仓州!” “尔等登州子弟,或未亲历倭患,然山匪强盗之凶残,总该听闻吧?本官今日明告尔等,倭寇之凶残暴虐,犹胜山匪十倍!他们不止劫掠钱财,更以杀人取乐,所过之处,尸横遍野,妇孺难逃!” “尔等或许在想,江南遭劫,与我登州何干?大错特错!倭寇尝到甜头,船利人壮,岂会满足?必如瘟疫般,沿海南下北上,蔓延肆虐!今日是太仓,明日便是尔等登州父老的家乡!尔等妻儿老小之性命,岂非悬于倭寇刀下?!” “所以!”柯潜的声音斩钉截铁,“严惩陈顾此等通倭卖国之败类,断其爪牙,绝其根基,非仅为江南百姓,更为尔等自身!为尔等身后之家园!此乃朝廷意志,亦是吾辈军人护国安民之天职!” “是!”这一次,回应声大了些许,但依旧参差不齐,气势不足。 许多士兵眼中略有触动,但更多的仍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 朱仪看得直皱眉,在柯潜耳边低语:“榜眼,你跟这群丘八讲这些弯弯绕绕,他们听得懂个鸟?当兵的,懂个听令行事就够了!婆婆妈妈,何时是个头?” 他一步跨到台前,将柯潜挤开半步,声如洪钟,“都他妈给老子听好了,王爷有令,抄家也得有新规矩!” “第一!”朱仪竖起一根粗粝的食指,目光如刀刮过军阵,“一切行动,听老子指挥!老子指东,敢往西的,军法砍头,绝无二话!” “第二!”他再竖起一根手指,斩钉截铁,“这次抄家,所有缴获,一颗铜板都不准私藏!全他娘的归公!拿来给咱们水师买炮、造新船!哪个王八蛋手脚不干净,被老子揪出来,一样砍头!” 他环视全场,厉声喝问:“都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这一次,四千人的吼声震耳欲聋,整齐划一。 简单、直接、带着对军法森严的本能畏惧。 柯潜看着眼前这截然不同的效果,心中五味杂陈。 他无奈地低声对朱仪道:“国公爷,这……王爷的本意,是想让将士们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啊。唯有明理,方能自发用命……” 朱仪哈哈一笑,浑不在意地拍了拍柯潜的肩膀,带着点武夫对书生的敷衍:“王爷说的嘛,自然有他的道理!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透着不容置疑的自信,“打仗这买卖,说到底,还得看带兵将军的脑袋和胆魄!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只要带兵的够硬够狠,手底下的崽子们,就怂不了!” “新式军队……知行合一……路漫漫其修远兮啊……”年轻的政委握紧了袖中那份摄政王亲笔写下的训令纲要,目光却愈发坚定起来。 国公爷的路子虽快,可王爷要的,是脱胎换骨。 这差事,可不是两条规定这么简单。 第175章 贿赂本司令? 巨大的靖海号宝船犁开江波,缓缓驶离船厂。 江风猎猎,吹得朱仪腰间的佩剑璎珞乱舞。 他双手叉腰,按剑立于高耸的船艏,眺望浩渺江面,只觉胸中豪气激荡,仿佛天地尽在掌握。 “可惜了!”朱仪咂咂嘴,颇有些不甘。 他本想五艘宝船齐出,浩浩荡荡开赴慈溪,那才叫一个威风! 奈何操作这等巨舰所需人手实在太多,更缺少火炮——就算把五艘福船上的炮全拆了,一股脑儿塞到这艘宝船上,炮位也还空着一小半! 没办法,谁让这艘船,是当之无愧的巨无霸,是整个大明,整个世界,最大的船,没有之一! 长四十四丈四尺,阔一十八丈!换算过来,就是一百五十米长,六十一米宽。 那庞大的身躯,吃水极深,排开的水量足足超过一万五千吨。 这吨位,搁几百年后都算不得小船,遑论眼下这年月? 想想那哥伦布的破船“圣玛利亚号”,才二十九米长,二百来吨,在咱宝船跟前,只能算个小卡拉米。 两百年后西班牙人吹上天的“三位一体号”,也不过六十一米长,九百多吨,照样不够看! 船头破浪,竟异常平稳。柯潜不知何时走到近前,看着朱仪气定神闲的模样,奇道:“咦?国公爷,您……不晕船了?” 朱仪一愣,这才后知后觉。 对啊! 往日乘那小船,颠簸得能把隔夜饭都吐出来,可这宝船……他猛地跺了跺脚下坚实的甲板,大笑道:“哈哈哈!这船稳得跟踏在平地上似的!风浪再大,也撼它不动!晕个屁!” 他回头望去,宝船庞大的身躯后面,跟着的十几艘护航小船在碧波中起伏,真真如同母鸭身后的一群小黄鸭,渺小又滑稽。 一天后,船队已逼近慈溪近海。陆地轮廓在薄纱般的雾气中若隐若现,相距不过十余里。船队开始减速,准备寻合适地点靠岸。 就在这时! “呜——!”了望塔上骤然响起示警的号角! 薄雾深处,毫无征兆地冲出十几艘小船。它们既不避让,也不转向,竟直愣愣地朝着庞大的船队冲来! 这架势,绝非寻常! 朱仪眼神一厉,手已按上剑柄:“小心戒备!来者不善!” 塔楼上的通信兵立刻挥舞起红黄两色令旗,旗语翻飞,命令迅速传递整个船队。 训练有素的战船立刻变阵,如同巨鲸张开大口,呈半包围之势迎向那些不速之客。 距离渐近,柯潜扶着船舷,凝目细看,眉头微蹙:“国公爷,不对劲。看船型,一半是吃水深的沙船,专为运货;另一半是船身狭长的鸟船,快如疾风,多用作海上劫掠……这搭配,倒像是……走私船队的配置?” “管它娘的走私还是劫掠!”朱仪冷哼一声,杀气腾腾,“敢在这片海面上晃荡,就是犯了朝廷的禁海令!给老子围上去!” 通信兵再次挥动令旗,包围圈骤然收紧,炮窗打开,黑洞洞的炮口指向目标,战斗一触即发。 柯潜心中的疑虑却越来越重。对方这行为,透着十足的诡异。既不攻击,也不逃跑,就这么闷头冲过来?找死吗? 更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双方距离拉近到不足两里时,那些沙船上突然人影晃动,如同下饺子般,“噗通噗通”纷纷跳入海中。 紧接着,只见那些灵巧的鸟船一个漂亮的急转,划出一道惊险的弧线,接应了落水者,旋即马力全开,头也不回地朝着雾霭深处亡命逃窜。 眨眼间,海面上只剩下了七艘被遗弃的沙船,孤零零地随波逐流。 “国公爷!追不追?”一艘座船上的指挥同知李彪用旗语急切请示。 朱仪眯着眼,望着那几艘被遗弃的沙船,又看了看前方愈发浓郁的雾气,心头警兆突生。“穷寇莫追!天时地利不明,恐有埋伏!先把这几艘破船给老子拿下,看看到底搞什么鬼名堂!” 八橹快船被放下,一旗精干士卒划着桨,如离弦之箭射向被遗弃的沙船。 约莫一炷香后。 “银子!我的老天爷啊!全是银子!一船!不!好几船的银子啊!!!” 一个登船探查的小旗官发出震天动地的狂吼,声音穿透海浪的喧嚣,连宝船上的朱仪都听得清清楚楚! 朱仪猛地瞪圆了眼睛:“银子?” 柯潜也是一脸错愕。 “再去其他船上看看!”朱仪立刻下令。 快艇迅速检查了剩余的沙船。 很快,那队登船探查的士卒被接了回来。 为首的小旗官激动得语无伦次:“禀……禀国公爷,发了,发了啊。七艘沙船,有两艘装满了银子,白花花一片,半个船舱都是,晃得人眼晕!” “另外五艘呢?”朱仪强压着震惊追问。 “人!都是人!男女老少,捆得跟粽子似的!”小旗官喘着粗气,“黑瘦黑瘦的,看着像……像海边打渔的苦哈哈。也不知道为啥被绑在这儿。” 柯潜眼神一闪,瞬间了然:“国公爷,这是陈顾两家留下的‘买路钱’!他们知道我们要来,用这银子……还有这些百姓,当‘筹码’,想求我们放他们一马!” 朱仪瞬间明白了,一股被羞辱的怒火直冲顶门,他“锵啷”一声拔出半截佩剑,狞笑道:“拿这些腌臜东西来贿赂本司令?想让老子高抬贵手?做他妈的春秋大梦!” 就在这时,柯潜锐利的目光扫过那几个刚从沙船回来的士兵,发现他们衣袍下摆处鼓鼓囊囊,形状分明! 他脸色一沉,厉声喝道:“怀里藏的什么东西?拿出来!出发前国公爷的军令,都当耳旁风了吗?!” 那小旗官和几个兵卒脸色“唰”地白了,下意识捂住鼓胀的胸口,结结巴巴辩解:“没…没多少…柯政委…就…就顺手拿了一点点…船上那么多…不差这点……” “一点点?!”朱仪的声音如同炸雷,他猛地转身,眼中寒光四射,“‘一点点’就该拿?!王雄!老子出发前怎么说的?!” 朱仪:王雄,本司令出发前的命令是什么。 王雄“唰”地抽出腰刀,杀气腾腾上前一步,声若洪钟:“一切缴获要归公,违者军法处置,立斩不赦!” 朱仪手指一点:“好,即刻执行!” “国公爷饶命啊!!” “小的知错了!再也不敢了!!” 小旗官和那几个兵卒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倒,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 “且慢!”柯潜一步横在王雄身前,对着朱仪拱手,语气坚决,“国公爷,他们违令私藏,确是大错,然罪不至死。依卑职看,当改为重责二十军杖,既惩其过,令其知错痛改,亦不失军法森严,更可警示三军,请国公爷三思!” 朱仪浓眉倒竖:“他们违反命令,岂能不罚!” 柯潜毫不退缩,声音沉稳而有力:“国公爷,王爷临行前分派权责,军纪整饬、思想教化,乃卑职职责所在。此等惩处尺度,还请国公爷三思,容卑职处置!” 朱仪瞪着柯潜,又看看地上那几个抖如筛糠的士兵,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从鼻孔里重重哼出一声:“哼!看在政委的面子上,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他猛地转头,对王雄吼道:“听见没?二十军杖,就在这甲板上,给老子当众打,狠狠地打!让所有人看着,看谁还敢动歪心思,立刻执行!” “遵命!”王雄收刀入鞘,一挥手,立刻有军汉如狼似虎般扑上去,将那几人拖到甲板中央,执行军杖。 柯潜看着这一切,眼神复杂,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这新纪律的推行,每一步都不容易。 第176章 金塘山岛 军棍呼啸着落下,甲板上的惨叫声与皮肉闷响交织,给新军纪烙下了一道血红的印记。 朱仪余怒未消,按剑立于船艏,海风吹得他大氅猎猎作响。 柯潜则站在一旁,目光扫过肃立的士卒,那眼神复杂,既有对新规推行的凝重,也有对未来的笃定。 船队靠岸,甫一踏上坚实的土地,柯潜便将随行的两千军士再次集结。这一次,不是训斥,而是宣讲。 “都睁大眼睛看看!”柯潜大声道,他指向一旁那群被绑来的渔民。“看看他们!这就是陈顾两家,为求脱罪,给你们国公爷送来的礼!” 枯瘦如柴的渔民如同惊弓之鸟,在军士们灼灼的目光下,更是抖得厉害。 一个老者扑通跪下,老泪纵横:“青天大老爷做主啊!我们世代在海边刨食,本就活不下去了……陈家、顾家的恶霸,硬生生把我们从家里拖出来,捆猪猡一样塞进船舱……说是要拿我们顶罪,去流放到什么宁古塔。” 有了开头的,接下来其他人纷纷开始诉苦,一桩桩,一件件都是陈顾两家做出的血案。 “求天兵们做主!那陈家顾家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狼。谁敢说个不字,轻则打折腿脚,重则扔进海里喂鱼虾!” “他们霸我田产,辱我妻女……老天爷不开眼啊!” 悲愤的哭诉如同滚油,浇在登州卫这群同样来自海边,深知渔民疾苦的汉子心头。 原本对抄家任务尚有几分茫然的士兵,眼睛渐渐红了。 那两船白花花的银子带来的短暂冲击,此刻被滔天的怒火取代。 陈顾两家的罪恶,不再是上官口中的罪名,而是刻在眼前这些骨肉同胞身上的伤疤。 群情激愤,吼声震天。 朱仪抱臂看着,原本因柯潜阻拦重罚而残留的那点不爽,此刻烟消云散。 这士气,这同仇敌忾的劲儿,比砍十个脑袋都管用,他斜睨了柯潜一眼,心道:这政委……有点门道。 “都给老子听好了!”朱仪踏前一步,声若雷霆,压下喧嚣,“抄家,不是让你们去发财。是替天行道,是给这些苦哈哈讨个活路。王爷要银子发展水师,保的是大明的海疆,护的是千千万万这样的百姓。谁敢再动歪心思,想想刚才的军棍,想想那两船银子沾着的血,明白吗?!” “明白,国公爷!”吼声整齐划一,带着凛然的杀气。 军令再申,队伍开拔,直扑慈溪县城。 队伍刚入城,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打满补丁青色官袍的老者,便连滚带爬地扑到朱仪马前,身后跟着几个畏畏缩缩的衙役,活像受惊的鹌鹑。 “下官…下官慈溪县令周德安,叩见国公爷!叩见国公爷啊!”来人涕泪横流,官帽歪斜,露出花白的鬓角。 朱仪勒马,浓眉拧起,居高临下:“周县令?起来说话,一把年纪哭哭啼啼,成何体统,丢朝廷的脸面!” 周德安被亲兵搀起,浑身筛糠似的抖,他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控诉陈顾两家在此地的恶行。 这陈顾两家在慈溪那可是无法无天的存在,土地良田,八成都在两家手中,城中产业也大多是他们的产业。 他这堂堂朝廷命官,政令竟出不了县衙。县中大小讼狱,皆由两家私设公堂,生杀予夺。 就在周县令一把辛酸一把泪诉苦的当口,副将王雄、指挥同知李彪已如猛虎下山,带着精锐扑向陈顾两家的深宅大院。 行动出乎意料地顺利,不到半个时辰,王雄便押着一群面如土色的人回来复命。 “国公爷,柯政委。”王雄抱拳,声音带着几分懊恼:“人抓来了,可惜都是些旁支分系的小鱼小虾,陈茂源、顾宏昌两个老狐狸,还有他们的心腹子侄,全跑了。” “跑了?”柯潜眉头紧锁,看向被抓来的人群,又望向那些深宅,“不是说这两家蓄养了八百私兵,竟无半点抵抗?” 李彪啐了一口:“呸!抵抗个鸟!咱们冲进去的时候,里面乱成一锅粥,金银细软都来不及收拾干净。那帮子护院打手,跑得比兔子还快。抓了几个舌头,问出来了,主心骨全奔金塘山去了。” “金塘山?”朱仪眼神一厉。 旁边惊魂未定的周德安连忙插话:“国公爷,金塘山就在外海,离此约莫一日航程。那里…那里原就是一处倭寇巢穴,下官早疑心陈顾两家与倭寇有勾连,如今看来,果然如此,他们定是投奔倭寇去了。” 朱仪与柯潜对视一眼,瞬间了然。 “好!”朱仪大手一挥,杀气腾腾,“钱文,你带小部人马留在此地,会同周县令,给老子把陈顾两家的产业、浮财、田契,里里外外抄个底儿掉。还有这些被绑来的苦主,好生安置。” 他转向王雄、李彪,眼中寒光四射:“王雄、李彪,你们带着其他人,随本司令出海,抓捕钦犯。老子倒要看看,这金塘山是什么龙潭虎穴。” 同一时间,金塘山。 咸湿的海风带着一股子鱼腥和腐木的混合气味,吹拂着有些破烂的木寨。 陈茂源站在一处视野开阔的高坡上,望着远处灰蒙蒙的海面,保养得宜的长须被海风吹得有些凌乱。 他捻着胡须,深深叹了口气,语气满是懊丧:“哎……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让贤文去行那死谏之事。他堂堂状元之身,金殿传胪,何等清贵?若能留在朝中,相机周旋一二,未必没有转圜余地……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一旁的顾宏昌脸色阴沉,闻言重重一哼,怨毒地低吼:“要我说,根子还在陈镇那个蠢货身上,若非他自作聪明,撺掇着去烧什么宝船,彻底激怒了郕王,我们何至于落到这步田地?引火烧身!愚蠢至极!” 这时,一个穿着倭式短打的下人小跑过来,躬身用生硬的汉语道:“两位家主,井上…井上大人请二位赴宴。” 陈茂源眉头一皱,脸上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嫌恶,仿佛听到了什么污秽之事:“区区倭寇头目,也配设宴相请老夫?不去!” 他骨子里那份士大夫的傲慢,即使身处贼巢,也未曾稍减。 顾宏昌虽同样鄙夷,却更识时务些,扯了扯陈茂源的衣袖,低声道:“茂源兄,人在矮檐下,暂且忍忍。毕竟这是他的地盘,面子上总要过得去。去应付一下便是了,难不成他还敢拿我们怎样?” 第177章 老菊开花 咸腥的海风卷着烤鱼的焦糊味和劣酒的酸腐气,直往鼻子里钻。 陈茂源和顾宏昌在几个心腹护卫的簇拥下,强忍着胃里的翻腾,踏入了寨子中央那间最大的木屋。 木屋内光线昏沉,烟雾缭绕。 一个矮壮如墩的倭寇首领大马金刀地坐着,额角到嘴角爬着一道狰狞的蜈蚣疤,左眼浑浊无光,正是倭寇首领井上七郎。 见二人进来,他咧开一口黄牙,操着生硬刺耳的汉话起身相迎:“哎呀呀!两位贵人驾到,蓬荜生辉,小的略备薄酒,给贵人压惊。快,快上座!” 他殷勤地捧起一个豁了口的粗陶碗,里面晃荡着浑浊的酒液,径直递向陈茂源。 陈茂源眼皮都没抬,嫌恶地用宽袖一拂,仿佛要扫开什么秽物,径直在矮凳上落座,脊背挺得笔直,声音冷得像冰:“免了。老夫心绪不佳,无心饮宴。” 顾宏昌也阴沉着脸坐下,对递到眼前的酒碗视若无睹,鼻孔里重重哼出一声:“哼!井上,若非你那不成器的弟弟办事不力,连条破船都烧不利索,彻底激怒了郕王那煞星,老夫何至于沦落至此,与尔等在此地共处一室?!” 言语间,尽是居高临下的鄙夷。 在他们眼中,这粗鄙的倭寇头子,不过是一条用金银豢养的恶犬,何德何能与他这等士林贵人平起平坐? 今日屈尊前来,已是天大的恩赐。 井上七郎脸上的谄媚笑容僵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 “是是是,都怪舍弟无能,坏了贵人的大事!”他旋即又堆起那副卑躬屈膝的笑脸,仿佛丝毫不在意对方的羞辱。 他端着酒碗,转而走向侍立在陈顾二人身后的护卫,点头哈腰:“贵人海量,不饮无妨!诸位护卫兄弟一路辛苦,担惊受怕,来!小的敬诸位一碗,暖暖身子,压压惊!” 这些护卫可没有家主那份深入骨髓的清贵架子,海上颠簸半日,早已口干舌燥。 见家主只是冷着脸并未呵斥,又是在这倭寇的地盘上,便也半推半就地接过酒碗,咕咚咕咚灌了下去,嘴里还含混不清地客套了几句。 一轮酒敬完,井上七郎这才慢悠悠地踱回自己的下首位子,大喇喇地坐下。 然而此刻,他脸上那副卑躬屈膝的谄媚,已如潮水般退得干干净净,一丝痕迹也无。 他随手从桌上油腻的盘子里抓起一大块烤得焦黑的鱼肉,毫无形象地塞进嘴里大嚼,含糊不清地开口,语气已变得截然不同: “我说两位贵人,”他独眼中闪着精光,“你们朝中到底捅了多大的篓子,连你们这等手眼通天的人物,都要跑到我这穷山恶水的破岛上避难。嗯?” 这轻佻的语气和质问的态度,瞬间点燃了陈茂源的怒火。 他猛地一拍桌子,杯盘震得乱响:“混账东西,你是什么身份,也敢用这等口气质问老夫?活腻了不成。” 井上七郎不慌不忙地咽下鱼肉,抹了抹嘴,发出一声嗤笑:“嗤!还在这儿给老子摆贵人谱呢?醒醒吧,真当老子在海上漂着,就成了聋子瞎子?实话告诉你们,老子早探听清楚了!你们俩——回不去大明了吧?” “放肆!”顾宏昌勃然大怒,霍然起身,手指几乎戳到井上的鼻尖上,厉声呵斥,“井上!你这是什么态度!若非我们两家多年收留资助,给你们船,给你们刀枪,给你们打通关节上下打点,就凭你们这群在海上像野狗一样乱窜的畜生,早就饿死喂了王八。还能在金塘山当山大王,还能有后山圈养的那些奴隶供你驱使玩乐。忘恩负义的狗东西,来人,把他给我拿下……” 顾宏昌的厉喝戛然而止。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因为他惊恐地发现,刚才还精神抖擞站在他们身后的那几个护卫。 此刻竟如同被抽掉了骨头,悄无声息地瘫软在地,口角流涎,眼珠翻白,连手指都无法动弹一下! 陈茂源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指着依旧坐在那里的井上,声音都变了调:“你…你竟敢下毒?!你……” 井上缓缓站起身,独眼中凶光毕露,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卑躬屈膝? 他像一头盯上猎物的恶狼,一字一句,带着海腥味的杀意扑面而来:“贵人?呸!两条落水狗罢了!你们的船,你们的钱,还有你们的人…现在,统统归老子了!” “你…你敢!”陈茂源强撑着最后一丝威严,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你若敢动老夫一根汗毛,老夫随时能调江防水师前来,踏平你这贼窝!” 顾宏昌也色厉内荏地威胁:“井上!别给脸不要脸!现在放了我们,老夫还能念在你这些年为我办事的份上,既往不咎!” “既往不咎?”井上七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舔了舔油腻的嘴角,那只独眼里的光芒变得淫邪,“老子来大明这些年,男的女的都玩过不少,都有滋味……可唯独这大明真正的贵人,还没尝过是什么味道。” 他的目光如毒蛇信子,在陈茂源和顾宏昌的后臀处游弋,“今天,老子可要开开荤,尝尝鲜了。” 陈茂源的脸唰地惨白如纸,他早就风闻这井上癖好古怪,专走旱道,男女不忌。 一股恶寒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他下意识地伸手,死死护住后面,声音都带上了哭腔:“你…你想干什么?!畜生!” 顾宏昌更是吓得魂不附体,急声道:“首领,首领息怒。你若是憋不住,我…我可以让我的儿媳过来伺候你,保准让你满意!” “儿媳?”井上七郎邪魅地一笑,舔了舔嘴唇,“用起来有什么意思?还是老的……更有嚼劲一点!” 他猛地提高了声音,带着残忍的兴奋,“来人!把这些碍事的烂泥拖出去,剁了喂鱼,让老子好好享受享受这大明的贵人!” 几个早已等候在旁的倭寇,脸上带着同样残忍邪异的笑容,像拖死狗一样将瘫软的护卫们拖了出去。木屋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最后一点天光。 昏暗的油灯下,那些矮小猥琐的倭寇身影,在陈顾二人惊恐放大的瞳孔里,扭曲成了真正的恶魔。 殊不知,在他享受老菊之时,朱仪已经带着水师来到了金塘山海域附近。 朱仪站在宝船高大的艏楼上,举着那只珍贵的单筒望远镜,仔细打量着前方岛屿的地形轮廓。 “啧,这鬼地方,还真他娘的是个乌龟壳。”他放下望远镜,浓眉紧锁。 望远镜的视野里清晰可见:岛屿沿岸,大片泥泞的滩涂一直延伸进海中,足有一里多宽,淤泥深陷,大小船只根本别想靠近。唯有西侧一处,似有个简陋码头,但其旁边便是一处高崖。 “易守难攻啊……”朱仪喃喃自语。 第178章 七郎的算计 井上七郎正发力到紧要关头,他那同样矮壮的弟弟井上八郎却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撞开木门: “七郎!不好了!明人的船!好多船!杀来了!” 这一嗓子,如同冰水浇头,硬生生让井上七郎哑了火。 “八嘎!”他低吼一声,慌忙提起裤子,胡乱系着裤带就往外冲,只留下两个衣衫不整、涕泪横流的老头在地上瑟缩发抖。 片刻后,木门“哐当”一声又被踹开。 刚哆哆嗦嗦套上衣服的陈茂源和顾宏昌吓得魂飞魄散,以为那恶魔又要回来加餐。 两人死死捏着衣领,声音抖得不成调:“首…首领饶命!老夫这把老骨头…实在经不起…经不起折腾了啊!” 井上七郎哪还有那闲心,他凶光毕露,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两人脸上:“少他妈废话,你们的朝廷大军杀到了。快,把你们家养的私兵船都派出去迎敌。给老子顶住。” 陈茂源一听朝廷大军四个字,腿肚子直转筋,面如死灰:“这么快?!完了…完了啊,朝廷水师有宝船,打不过的,快…快逃命吧。” 顾宏昌也哆嗦着附和:“对对对!逃,从岛内那个秘密码头走,我们的船小,他们宝船笨重,追不上,定能逃出生天。” “啪!”“啪!” 井上七郎左右开弓,两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两位贵人脸上,力道之大,打得他们眼冒金星,嘴角渗血。 “放屁!”井上七郎唾了一口,独眼里的凶光几乎凝成实质,“还没见着血,就知道打不过?他们杀了我弟弟九郎,这血仇还没报呢!都给老子滚出去,让你们的人驾船出去,先探探明狗的虚实!” 他和八郎不由分说,一人一个,像提溜小鸡仔似的,粗暴地挟持着陈、顾二人,踹开木门,拖到了山腰的大平台上。 这平台是倭寇们的主要聚集地。 此刻,乌泱泱挤满了人——有面目狰狞、手持倭刀的浪人,也有穿着整齐、但脸上同样写满惊惶的陈、顾两家的私兵子弟。 这些私兵原本是井上七郎打算今夜就处理掉的累赘,如今明军压境,正好废物利用,推出去当炮灰。 井上七郎手中的短刀毫不客气地抵在顾宏昌后腰,刀尖刺破衣料,冰冷的触感让顾宏昌一个激灵,耳边传来井上七郎压低却狠戾的警告:“老东西,想活命就给老子好好说话。敢露马脚,老子先剐了你!” 此刻,朱仪庞大的船队已逼近至几里之外,平台上所有人都能看到远方海平面上那如同移动山峦般的宝船轮廓和密集的帆影。 “家主,朝廷水师来了,我们怎么办啊?” “爹,快逃吧,逃去舟山群岛。那里岛多水密,朝廷肯定找不到我们。” 感受到后腰刀尖的压迫,顾宏昌顾不得颜面,扯着嗓子厉声呵斥:“住口!慌什么,此岛易守难攻,尔等速速去码头布防。只要守住码头,就是朝廷有百万人也休想踏上岛来半步。” 陈茂源也强撑着最后一丝家主的威严,声音发颤却努力拔高:“不错,速去码头,守住要隘,保我家族基业!” 陈、顾两家的子侄们却懵了,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质疑: “家主,为何只让我们去。让这些倭寇去守啊,万一…万一有个损伤,死的可都是自家人。” “就是,凭什么让我们拼命,他们躲在后面?” 顾宏昌急得几乎要跳脚,后腰的刺痛感提醒着他刀还在,他只能再次怒喝,声音因恐惧和焦急而尖利:“放肆,井上他们老夫自有安排。尔等休得多言,速速遵令行事。违令者,家法处置。” 虽然这两位家主刚才在木屋里颜面尽失,屁股还火辣辣地疼,但多年积威尚在。 在这生死攸关的混乱时刻,众人也并未注意到他们身边为何不见了护卫。 在接连的厉声呵斥下,习惯了听令的陈、顾子弟们终究不敢违逆,只得哭丧着脸,抄起兵器,胡乱套上些简易的皮甲护具,乱哄哄地朝着码头方向涌去。 看着自家子弟们走远,顾宏昌和陈茂源几乎同时瘫软下来,带着哭腔对井上七郎哀求:“首领…人…人都派出去了…我们…我们快从岛内码头逃吧!趁朝廷水师还没发现那条水路…” 井上七郎怒目直视,凶光四射:“逃?老子说了,要为九郎报仇!” 陈茂源急道:“打不过的…那是朝廷水师啊,还有宝船。就你这些小破船,怎么跟人家打?鸡蛋碰石头啊…” “啪!” 又是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陈茂源脸上,打得他一个趔趄。 “老东西!”井上七郎啐了一口,眼里满是鄙夷,“还当自己是高高在上的贵人呢?还敢教训起老子来了?再啰嗦,老子现在就剁了你喂鱼!” 这一记当众的耳光,比方才在木屋里的任何屈辱都更响亮,更彻底地打碎了两位贵人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 两人捂着脸,再不敢多说半句,只能惊恐又卑微地望着井上七郎,如同待宰的羔羊。 井上七郎不再理会这两个废物,转头对其弟道:“八郎!你带我们的人,立刻从岛内码头出发,绕到明狗船队的后面去。等陈顾家的人在前面跟明狗接上火,吸引了注意,你就从后面狠狠捅他们的腚眼!给老子来个前后夹击,明白吗?” “嗨!七郎你就是喜欢从后面来。”井上八郎应了一声,刚转身要走,却又迟疑地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井上七郎,眼神里带着一丝怀疑问道:“七郎…你不会趁我出去拼命的时候,自己先跑了吧?” 井上七郎翻个白眼,不耐烦地挥手:“放你娘的屁!老子什么时候自己跑过?!大郎、二郎他们那次是情势所迫,没办法!三郎、四郎那纯粹是跟老子没关系!五郎、六郎…那是他们自己倒霉!” “你不一样。”他上前一步,用力拍了拍八郎的肩膀,语气真挚了些,“八郎,你现在是老子唯一的亲兄弟了。放心,老子绝不会丢下你不管,快去。” 第179章 金塘山海战 海风带着咸腥和硝烟味,直往鼻孔里钻。 朱仪站在靖海号高大的艉楼上,单脚蹬着船舷,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死死钉在前方那片狭窄的滩头。 “他娘的,这破码头!”他狠狠啐了一口。 目标明确得很——拿下码头!只要脚踩上实地,就凭倭寇和陈顾两家那些私兵软脚虾,在登州卫水师面前就是盘菜! 可这码头,真他娘的硌牙! 地方小得可怜,周遭海水又浅,他那威风凛凛的靖海号宝船根本冲不上去,只能憋屈地停在远处,用重炮勉强压制。 更要命的是,码头边上就是一道陡峭山崖! 陈顾家的那些私兵们仗着地利,居高临下,弓弩、投石器拼命的往下砸。 虽说家伙事儿落后,可架不住占着好位置,一时半刻,竟真把登州卫的冲锋给顶了回来! “国公爷!”王雄脸上蹭着黑灰,胸膛起伏,像头被激怒的公牛,“让卑职再带弟兄们冲一次,就不信啃不下这块硬骨头!” 朱仪没立刻答话,眯眼扫视着崖上混乱的人影和不断滚落的石块,指关节捏得咔咔作响。 几个呼吸后,他猛地一挥手:“好!王雄,你带人上马船候着。老子用炮火再他娘的犁一遍崖顶,炮声一歇,你就给老子玩命冲。同时——” 他指向左右两侧布满浅滩的崎岖海岸,“再派两艘蜈蚣船,给老子从两翼摸上去,只要有一处能站稳脚跟,这破岛,老子今天就给它踏平了!” “咚!咚!咚!” 靖海号侧舷的数十门重炮再次发出怒吼,巨大的后坐力让整个船身都剧烈震颤,甲板上水手被震得东倒西歪。 炽热的铁球撕裂空气,带着死神的尖啸狠狠砸向崖顶! 刹那间,碎石横飞,硝烟弥漫,惨叫声隐约可闻。两架投石车被直接命中,化作燃烧的碎片从崖上滚落。 “就是现在!给老子冲!”王雄眼珠子赤红,拔刀狂吼! 三艘早已蓄势待发的马船和蜈蚣快船,在己方炮火制造的短暂空隙中,桨橹齐飞,顶着零星落下的石块和火箭,亡命般扑向狭窄的栈桥。 船头劈开浪花,王雄的咆哮在风浪中格外刺耳:“快!快划,冲上去,剁了那帮狗娘养的。” 崖顶,陈顾私兵们早已被这轮炮火轰得魂飞魄散。 同伴被炸得四分五裂的惨状就在眼前,头目声嘶力竭的督战声也变得苍白无力。 “顶…顶不住了!官兵上来了!”不知谁先喊了一嗓子,防线瞬间松动。有人开始往后缩,有人甚至丢下了手里的武器。 “不许退!谁敢退老子砍了他!”私兵头目双眼赤红,挥刀砍倒一个后退的兵丁,试图用血腥镇压稳住阵脚。 然而,就在这登州卫水师即将成功抢占码头,陈顾私兵即将彻底崩溃的关键时刻—— “呜——呜——” 一阵急促而怪异的螺号声,毫无征兆地从登州卫庞大船队的正后方海域,撕裂了战场的喧嚣,刺入每个人的耳膜。 “国公爷!后面!有敌船!”桅杆顶端的了望哨兵声音都变了调,带着撕心裂肺的惊恐。 朱仪心头猛地一沉,霍然回首! 只见后方原本空阔的海平线上,竟冒出了二十余艘形制古怪的帆影! 船身狭长低矮,硬帆鼓胀,速度快得惊人,正劈波斩浪,直扑船队毫无防备的后腰。 为首一艘稍大的关船上,一面画着狰狞赤鬼头颅的旗帜在腥风中猎猎狂舞,刺眼夺目——正是井上八郎带领的倭寇战船! “操,哪来的倭狗?!”朱仪又惊又怒。 他的主力正全力前冲攻打码头,巨大的宝船靖海号更是头朝码头方向,笨重的身躯在这狭窄海域想要紧急转向,谈何容易! “八嘎!明狗,受死吧!”井上八郎站在关船船头,眼中闪烁着嗜血而兴奋的光芒。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太刀,嘶声力竭地咆哮:“诸君!为九郎报仇,杀光他们,天照大神保佑。” 倭寇船队爆发出野兽般的嚎叫,速度更快了几分,锋利的船首劈开海浪,直指靖海号脆弱的船尾! “国公爷,宝船转向不及!”靖海号的千户舵工李散声音都变了调,拼命扳着沉重的舵轮,额头上青筋暴起。 但庞大的船体在惯性和风帆的牵扯下,转向缓慢得令人绝望。 柯潜脸色也瞬间煞白,但下一刻,他决绝道:“国公爷!让王副将先退回来,靖海号安危为重!全力转向,卑职去为您争取时间!” 话音未落,他已抓住缆绳,在唐峰等几名死士的护卫下,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宝船,稳稳落在一艘紧挨着靖海号的后勤沙船上。 柯潜拔出腰刀,奋力连劈几刀,将粗大的缆绳斩断,沙船瞬间脱离了靖海号的庇护。 “摇橹,目标——倭寇主船,全速前进!”柯潜嘶声下令,与唐峰等人一起,疯了一般摇动船橹。 小小的沙船如同离弦之箭,不闪不避,笔直地迎着井上八郎的关船撞去,竟是一副同归于尽的架势! “八郎大人!有艘明狗小船找死,冲我们来了!”倭寇喽啰惊慌喊道。 井上八郎狞笑,满脸不屑:“八嘎!怕什么卵蛋!一只小船而已,碾碎它,撞过去!” 沙船破浪疾驰,距离飞速拉近! 船舱内,柯潜动作飞快,将船上储备的油脂火油疯狂泼洒。 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唐峰已然明白政委的意图,眼中闪过一丝悲壮,却毫不犹豫地掏出火折子。 “唐峰!”柯潜看着这个一路跟随自己的汉子,声音沉凝,“若我回不去,记得把我的名字,也刻进忠烈祠!” 唐峰咧嘴,露出染血的牙齿:“柯政委!黄泉路上,卑职还给您牵马执蹬!” 说罢,他猛地将火折子按在浸透油脂的甲板上! “呼——!” 烈焰如同苏醒的凶兽,瞬间腾起,贪婪地吞噬着木质的船体。 短短数息,整艘沙船狂烈燃烧,化作一团在海面上劈啪作响的移动火球。 带着焚天煮海的毁灭气势,义无反顾地撞向迎面而来的倭寇关船! 第180章 石见国的八郎 “天照大神啊!是火船,疯子!明狗都是疯子!快转舵!避开!避开啊!!”井上八郎脸上那抹嗜血的狞笑瞬间冻僵,化作见鬼般的极致惊恐。 他声嘶力竭地尖叫,发疯似的踢打身边的水手,恨不得跳下去自己抢过舵轮。 倭寇船队顿时大乱。 狭长的关船、小早船为了躲避那团劈啪作响、直冲而来的索命火球,像没头苍蝇般在狭窄海域里乱窜。 船只互相碰撞、挤压,木屑横飞,惨叫声此起彼伏。 方才还杀气腾腾、阵型严整的冲锋队列,眨眼间土崩瓦解,变成了一锅沸反盈天的烂粥。 就在燃烧的沙船即将撞上关船侧舷的千钧一发之际,柯潜、唐峰和船上的几名士兵,抱着充当浮木的船桨,如同下饺子般,悄无声息地跃入冰冷汹涌的海水中! 现在的场面极度混乱,没有人注意到这几人的行踪。 柯潜奋力从水下冒出头,抹了把脸上的海水,甩掉遮挡视线的水珠,抬眼望去,瞳孔骤然收缩:“快!使劲游,远离这里,靖海号……转过来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 “轰轰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炮声连成一片死亡乐章,完成了艰难转向的靖海号,终于将它那令人胆寒的侧舷炮口,对准了陷入混乱的倭寇船队,复仇的火焰喷薄而出! 实心铁弹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如同死神的镰刀,疯狂地犁过海面。 木屑横飞,船板破碎,人体在狂暴的冲击下化作漫天血雨。 刚才还嚣张不可一世的倭寇船只,在宝船这绝对的火力面前,脆弱得像纸糊的玩具。 宝船不愧是当今世上最强大的海上力量,当它开始发怒时,足以让任何敌人肝胆俱裂! 亲眼目睹这毁天灭地威能的井上八郎,魂都吓飞了! 什么为弟报仇的执念,早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字——逃! “快!快划!离开这里!”他操纵着侥幸未被炮火直接命中的关船,如同丧家之犬,只想逃离这片死亡海域。 极度的恐惧让他脑子一片空白,慌乱之中,竟对着前方一块黑黢黢的礁石直愣愣地冲了过去! 井上八郎忍不住大骂起来:“你们这群蠢货,转弯,左边,不,左边有暗礁,右边。” “轰隆——咔嚓!” 剧烈的碰撞声令人牙酸,船底被坚硬的礁石瞬间撕裂,冰冷的海水如同开了闸的洪水,疯狂涌入。 “不——!”井上八郎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 船体迅速倾斜、下沉,形成一个巨大的死亡漩涡,将船上近百名鬼哭狼嚎的倭寇无情地拖入深渊。 只有井上八郎和两个心腹喽啰,在船体彻底倾覆的最后一刻,爆发出求生的本能,拼死一跃,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那块导致他们覆灭的礁石,瘫在上面大口喘气,惊魂未定。 然而,当他们的目光扫过礁石另一侧时,刚刚劫后余生的庆幸瞬间冻结! 几个浑身湿透、精疲力尽的身影,正相互搀扶着,摇摇晃晃地从礁石阴影里站起来。 为首一人,脸上还带着烟熏火燎的痕迹,眼神却锐利如刀,不是柯潜是谁? 他身边那个魁梧的汉子,正是抱着半截船桨的唐峰! “狗日的倭寇,纳命来!”唐峰双眼赤红,怒吼一声,抡起手中那半截沉重的船桨,如同挥舞着开山巨斧,朝着离他最近的一个倭寇喽啰当头砸下! “噗!” 一声闷响,伴随着头骨碎裂的可怕声音。 那喽啰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像一截烂木头般被拍飞出去,重重摔进海里,染红了一片水面,唐峰手中的船桨也应声断成两截。 井上八郎亡魂大冒,膝盖一软,“噗通”跪倒在湿滑的礁石上,脑袋磕得砰砰响,用生硬但无比的汉语哭喊:“天兵爷爷,天兵爷爷饶命,饶命啊,小人投降,投降!” 还好这家伙也会一点汉语,这一声求饶成功让他活了下来。 柯潜抹了把脸上的海水,冷冷地盯着这个狼狈不堪的倭酋,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唐峰,留活口!看这样,像个头目。捆结实了,带回去,或许能榨出点什么。” “得令!”唐峰狞笑一声,二话不说,上前一把扯下井上八郎那身湿透的倭服,“刺啦”几下撕成布条,手法粗暴地将他和仅剩的那个心腹背靠背死死绑在了一起,捆得如同两只待宰的螃蟹。 井上八郎痛得龇牙咧嘴,却连大气都不敢喘。 海上的战斗很快接近尾声。 李彪带着人驾驶着灵活的车轮舸,如同撒网捕鱼般,将那些在海里扑腾的倭寇一个个捞了上来,抓了个七七八八。 柯潜等人也被救起,重新登上了巍峨的靖海号。 “柯政委!”朱仪大步迎上来,大手重重拍在柯潜湿漉漉的肩膀上,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喜和激赏,“太好了,你还活着。真他娘的看不出来啊,你个白面书生,骨子里这么有血性,是条响当当的汉子,老子佩服!” 他上下打量着柯潜,眼神里充满了刮目相看。 柯潜被拍得一个趔趄,稳住身形,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幸不辱命。万幸,为国公爷争取到了转向时间。” 他指了指被五花大绑的井上八郎,“国公爷,这个倭酋会说汉话,应该是个头目。劳烦您的人审一审,或许能撬开他的嘴,挖出些岛上虚实。” 一听审讯,井上八郎当即就感觉双腿间有股暖意,还好,他浑身早就湿透了,再加上海风正对着他吹,也不至于被人发现。 他立刻像条蛆虫般在甲板上扭动着磕头,用带着浓重倭腔的汉语抢着喊道:“天兵爷爷!不用审,不用动刑,小人什么都说。统统都说,绝不敢有半句假话。” 他急吼吼地开始交代:“小人来自石见国,父亲本是个武士,不小心犯了事,被大名赶出国门,不得已才……” “砰!”朱仪听得不耐烦,上去就是一脚,踹得井上八郎差点背过气去,“谁他娘让你讲这些?老子问你的是这个岛,有没有法子能攻上去?快说,再废话老子现在就剁了你喂鱼。” 井上八郎被踹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疼得脸都扭曲了,却丝毫不敢耽搁,像倒豆子一样急声道:“有的有的。天兵爷爷息怒,其实岛西边那个码头就是个幌子,假的。真正的码头在东面,那里藏了一条隐秘的水道,能直接通到岛内的码头。小人愿意带路,求天兵爷爷饶命啊。” 第181章 深入岛内 王雄带着井上八郎,驾着马船,转向小岛东方,眼前唯见一片嶙峋绝壁,厚重的藤蔓如巨蟒般缠绕其上,遮天蔽日。 “就是那里!天兵爷爷,就是那片藤蔓后面!”井上八郎被按在船舷边,急切地指着前方一处被藤蔓遮掩得尤其严实的地方。 王雄眉头拧成了疙瘩,挥手示意座船靠近。一名士兵探出大半个身子,手中长矛奋力拨开那层层叠叠的藤蔓。 “嘶……”饶是王雄身经百战,看清藤蔓后的景象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一个天然形成的岩洞入口赫然显现,其位置之刁钻隐蔽,若非有人引路,就算舰队在岛边转十圈,也休想发现! 难怪先前几次探查都无功而返。 井上八郎堆满谄媚,忙不迭解释:“天兵爷爷,这是海水长年累月啃出来的!涨大潮时,也就过个舢板,眼下潮小,咱们这种马船挤一挤也能钻进去!” 洞内光线骤然昏暗,只有船头摇曳的火把投下跳跃的光影,在湿漉漉的石壁上拉扯出鬼魅般的影子。 水流声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空洞地回响,更添几分压抑。 水滴不时从头顶岩缝滴落,砸在甲板或士兵的盔甲上,发出令人心头发紧的“嗒…嗒…”声。 王雄压低嗓子,连连嘱咐道:“再慢点,桨都给我收着劲儿,别他娘的弄出大动静。” 他心头那根弦也绷到了极致,这两百精锐虽人人披甲,都是能以一当十的好手,可在这逼仄水道里,万一被堵在出口,岸上倭寇居高临下一通乱箭滚石,甭说厮杀,连泡都冒不出一个就得全喂了鱼虾。 水道不算长,估摸也就一里上下。前方洞口透出的光亮越来越清晰,像一张等待吞噬猎物的巨口。 眼见洞口光亮靠近,王雄的心脏擂鼓般狂跳,手心沁出的冷汗几乎握不住刀柄。 他猛地一挥手,眼中凶光毕露:“就是现在,全速,给老子冲出去,抢占码头。” “嘿哟!”桨手们低吼应和,憋足的力气瞬间爆发,船桨奋力划动,马船如同离弦之箭,猛地提速,朝着那越来越亮的豁口激射而去! 船身剧烈一震,冲出了洞口。 过于强烈的天光如同无数钢针,狠狠扎进王雄睁开的眼睛里,逼得他本能地把眼睛闭起来。 耳边却听得无数人的惊叹声。 他强忍着刺目的白光,硬生生将眼皮撑开一道缝—— 码头四周,黑压压一片!全是人头! 他们乎也同样被这突然从山肚子里冲出来的这艘明军战船惊呆了! 数百道目光齐刷刷钉在船头,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王雄脑子里“嗡”的一声,只剩下一个念头炸开:操,完了,被包了饺子! 电光石火间,他几乎是吼破了嗓子:“放信号,红色的!” “咻——嘭!” 一道刺目的红光拖着尖啸直冲天际,血珠般的烟花碎片四溅。 岛外,靖海号船头。 “国公爷。”了望哨上的柯潜瞳孔骤缩,嘶声大吼,“王副将的信号,红色,他被发现了,情势危急!” “操!” 一声短促的怒骂从朱仪牙缝里挤出,他猛地转身,双目赤红,浑身煞气冲天:“李彪!” “标下在!”李彪早已按捺不住,猛地抱拳,手背上青筋虬结! 朱仪愤怒道:“按计划,强攻码头!给老子撕开一个口子,所有能动的船,全压上去,快!” “得令!”李彪转身,声如炸雷,“第二营,登船。抢占码头,杀光倭寇,救出王副将。” “杀!杀!杀!” 早就集结在车轮舸和小早船上的第二营精锐爆发出震天怒吼。 十几条大小船只如同离弦之箭,在船桨翻飞和舵手精准的操控下,朝着那片曾经让他们付出惨重代价的码头猛扑过去。 李彪身先士卒,一个虎跃跳上了冲在最前头的一条夺来的倭船。 或许是因为王雄在岛内吸引了倭寇的注意,这次登陆的异常顺利。 码头后面那该死的崖壁上,居然没有任何有效的攻击出现。 李彪脚一踏上湿漉漉的码头地面,心头反而更沉。 他不敢有丝毫大意,立刻嘶声指挥:“快!构筑阵地,盾墙,长枪手顶上去。斥候队,给老子散开,抢占高处,迅速了解整座岛的情况。” 朱仪在靖海号上看得心头火燎,眼见滩头阵地初具雏形,李彪部已站稳脚跟,后续船只正源源不断将士兵送上滩头。 他猛地一跺脚:“备小船,老子要上去。” 柯潜一个箭步上前,死死拦住:“国公爷三思。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岛内情况不明,敌暗我明。李同知已在滩头稳住阵脚,我军源源不断登陆,夺下此岛只是时间问题。您乃一军主帅,万金之躯,岂可轻涉险地?” 朱仪一把甩开柯潜的手,着急道:“王雄是我爹留给我的人,是看着我长大的老叔。他陷在里面生死不知,我怎可能在这里干等着。” 说罢,他再不理会柯潜的劝阻,带着一队剽悍的亲兵,顺着绳网飞速滑下,跳上一条待命的小船,箭一般射向滩头。 柯潜看着朱仪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旋即眼神一厉,转身厉喝:“传令!全船戒备,所有炮位,瞄准码头后方崖壁、树林,随时准备火力压制。了望哨,把招子都给我放亮。一有异动,即刻禀报。” 滩头阵地上,泥土混杂着海腥味和隐约的血气。 “国公爷!”李彪带着一队亲兵立刻围了上来,急声道,“您怎么亲自上来了,太危险了。” 朱仪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人墙:“少废话!李同知,现在什么情况。” 李彪脸色凝重,快速回禀:“禀国公爷,我派出的几队斥候刚刚摸回来报告,码头外围这片区域,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倭寇、私兵,全他娘的撤了,干净得邪门。” 朱仪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岛外侧没有敌人……那意味着什么? 所有敌人的力量,都集中在岛心! 朱仪直接下令道:“走,别管后续部队了,就现在这些人,跟着老子直接冲进岛内。” 第182章 两百俘虏两千 朱仪的心悬在嗓子眼,王雄陷在岛内生死未卜,每一息都像刀子在刮。看着滩头已聚集的数百甲士,他再也等不及后续部队集结。 “李彪!”朱仪眼中血丝密布,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焦灼,“就现在,带上你的人,跟老子进岛!王雄等不了!” “标下遵命!”李彪抱拳应声,杀气腾腾地一挥手,“第二营,盾牌在前,长枪压阵,弓弩手护住两翼!目标岛心,给老子碾过去!” 数百精锐如同一股铁流,撞开茂密的灌木荆棘,直扑金塘山深处。 甲胄铿锵,脚步沉闷,压得林间鸟兽噤声。 转过一道林木遮蔽的山坳,前方豁然开朗,却见黑压压一片人影迎面涌来! “备战!”李彪瞳孔一缩,炸雷般怒吼,魁梧的身躯瞬间挡在朱仪身前,腰间长刀出鞘,向前戒备。 身后甲士动作整齐划一,盾牌如墙,“唰”地压下,长枪如林般从盾隙刺出,弓弦绷紧。 肃杀之气瞬间弥漫! 然而,对面人群冲到近前,却并非预想中的倭寇凶徒。 为首一人,浑身浴血却精神矍铄,正是王雄! “国公爷!李同知!是我,王雄。”王雄高声喊道,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掩不住亢奋。 李彪紧绷的神经稍松,但仍未收起刀,警惕地扫视王雄身后。 只见他身后跟着的,竟是密密麻麻俘虏! 有穿着杂乱倭寇服饰的矮小汉子,更多则是面如土色的私兵。 被押在俘虏队伍最前头的,正是那陈茂源与顾宏昌两个家主,两人形容狼狈,双腿夹紧,走路姿势怪异无比,仿佛每迈一步都牵扯着难以启齿的痛楚。 两拨人马在狭窄的山道上骤然相遇,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王叔!”朱仪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李彪,冲到队伍前头。 上下打量王雄,见他除了甲胄沾满尘土血污,人倒是精神,这才重重松了口气,一拳擂在他肩上,“吓死老子了!怎么回事?这他娘的什么情况?” 王雄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血渍,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托国公爷洪福,末将无恙!” 他快速将岛内变故道来: 原来那井上八郎还有个兄长,正是这群倭寇的首领井上七郎。 此人狡诈如狐,在海上亲眼目睹靖海号宝船摧枯拉朽般击溃八郎船队后,心知大势已去。 竟毫不犹豫地抛弃了岛上大部分手下,只带着少数心腹,驾着船逃走了。 为了阻止其他人跟着逃跑,这厮临走前还阴险地在码头水道沉了一艘船堵路! 井上七郎一跑,岛上群倭无首,乱作一团。 陈茂源和顾宏昌这两个老狐狸趁机跳出来,妄图重新掌控局面。 他们心疼这些年搜刮来的泼天财富,舍不得就此丢弃,便将原本布置在岛西码头崖壁上防备明军登陆的私兵精锐召了回来,反而用武力暂时压制住了岛上残余的倭寇,逼着他们去搬运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宝,准备趁着明军没有登陆前逃跑。 就在这混乱当口,王雄带着两百重甲精锐,如同神兵天降,从那条隐秘水道冲进了岛内码头! 王雄一见满码头都是人,还以为中了埋伏,情况紧急,毫不犹豫地命人发射了代表情况危急的红色信号弹。 随即,两百铁甲如同下山猛虎,直扑乱成一团的陈顾私兵和倭寇。 战斗几乎是一边倒的屠杀。 一边是只想着搬运财物,准备出逃的私兵,一边前代成国公精心培养的精兵,那战斗力根本不在一个级别。 虽然私兵加倭寇,总人数突破两千,他们的对手虽只有两百,但人人皆披重甲,刀砍不进,枪扎不透! 不过转眼之间,王雄就带人砍死砍伤上百人。 陈茂源和顾宏昌眼见自己重金蓄养的私兵如同麦子般被成片砍倒,而明军甲士却如同磐石般难以撼动,心胆俱裂。 还没等王雄带人杀到跟前,两人便已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求饶。 两位家主一跪,剩下的私兵和倭寇哪里还敢抵抗? 顿时哗啦啦跪倒一片,两千余人竟被王雄区区两百人打得毫无脾气,束手就擒。 “可惜,”王雄啐了一口,“混战之中,负责发信号那小子把安全信号筒弄丢了。末将担心国公爷您在外头看到红色信号着急,就干脆押着这两条老狗和他们的人,想赶紧出来给您报个平安,没想到在这儿撞上了!” 朱仪听完,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下,长长舒了口气。 他看着王雄身上斑驳的血迹,重重拍了拍这位老部下的肩膀:“王叔辛苦了!没事就好!” 随即下令:“速去通知柯政委和船队,岛内已平,让他们安心靠岸,派人接收俘虏、清点物资!” 朱仪大手一挥,意气风发:“走!咱们去瞧瞧这倭寇老巢,还有陈、顾两家攒下的泼天财富!” 一行人浩浩荡荡,押着垂头丧气的俘虏,来到岛心一处颇为气派的大屋前,正是之前井上七郎“宴请”陈顾二人的地方。 刚走到门口,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便扑面而来。 陈茂源和顾宏昌两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不由自主地剧烈颤抖起来,双腿夹得更紧,几乎是挪着步子被推进屋的。 屋内的景象让他们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显然又勾起了某些极其不堪和痛苦的回忆。 朱仪皱着眉,嫌弃地用袖子掩了掩口鼻。 李彪立刻指挥亲兵,将屋内污秽狼藉的东西迅速清理出去,又搬来干净座椅。 但那股怪异的味道,一时半刻却难以散尽。 陈茂源和顾宏昌“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地哀嚎: “国公爷开恩,国公爷饶命啊。小人愿将两家数十年积攒的所有家财,尽数献于国公爷。只求国公爷饶我二人两条狗命。” “献上家产?”朱仪居高临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你们的家产?呵,早在你们勾结倭寇、祸乱海疆、意图焚毁宝船厂时,就已经不是你们的了!摄政王殿下早有明谕:尔等逆产,尽数充作水师军资!你们现在,不过是两条待宰的丧家之犬,有什么资格跟本帅谈献?” 他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烁着猎奇般的光芒:“本国公倒真是好奇,你们两家勾结倭寇,祸乱海疆几十年,到底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攒下了何等泼天的财富?王副将!” “标下在!”王雄大声应道。 “带人仔细清点!给本国公查个底掉!一根毛都不许落下!” “得令!”王雄领命,杀气腾腾地带人去了库房方向。 第183章 泼天之财 顾宏昌猛地抬起头,语速急促地诱惑道:“国公爷,国公爷明鉴。您麾下巨舰如云,更有王命旗牌在手,正可假借剿倭之名,扬帆下南洋啊。那才是真正的金山银海,泼天富贵。” 陈茂源也连忙抓住这最后一根稻草,急忙补充:“国公爷!下南洋之利,远非您所能想象。我们……我们这次仓促出逃,只带了便于携带的金银宝玉,光白花花的银子就有三十多万两啊国公爷!” 他伸出三根手指,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是啊国公爷!”顾宏昌见朱仪面无表情,心中更急,连忙描绘起那虚幻的金山,“您想想,我们这些年赚来的钱,大头都填了南京那些无底洞。就这,还能剩下三十多万两现银。若是由国公爷您亲自来做这买卖,以您的威势,您的船队,一年……一年赚它个百万两白银,那都是往少了说啊国公爷!” 两人死死盯着朱仪的脸,试图从这位年轻权贵的眉宇间捕捉到一丝动摇。 “百万?!” 饶是朱仪早有心理准备,听到这个数字,心脏还是忍不住狠狠一跳。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是惊涛骇浪: 王爷果然没有骗我! 这出海的利润,当真如同流淌的金河! 这还只是陈顾两家这等“小角色”仓促带出来的浮财,若是等到摄政王殿下正式开海,建立起庞大的贸易船队……那一年能有多少收益? 简直不敢深想下去,那绝对是足以让整个朝廷都为之震颤的“泼天财富”。 朱仪的沉默,让陈顾二人误以为他被这天文数字打动了,心中顿时燃起一丝希望。 一年百万白银! 这是足以让任何权贵都为之疯狂的巨利! 晋王、代王那等传承近百年的藩王,搜刮封地、积累几代人的浮财,存入大明银行也不过两百来万! 只要能用这金山银海打动眼前这位年轻的国公,让他心动参与走私,他们二人作为“识途老马”,就还有一线生机! 陈茂源以为有戏,更是豁出去了,声音带着一种狂热的嘶哑:“国公爷!我们家中有最完整的海图,南洋诸国的国王、酋长,我们都熟。商路早已打通,只要您点个头,这泼天的财富,唾手可得啊,没有任何阻碍!” 顾宏昌也豁出去了,赤裸裸地明示:“国公爷!摄政王许您巡航海疆,剿灭倭寇走私,您……您自己做点生意,天经地义。有王命在手,谁敢查您?谁能比您更方便?这简直就是……” “够了!”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朱仪猛地一拍扶手,霍然起身! 摄政王早已许诺他一份合法海贸份额,那才是堂堂正正、立于不败之地的泼天富贵! 何须与这等腌臜鼠辈同流合污,自毁前程,去捞那沾满污血的脏钱? 陈顾二人被这声怒喝震得魂飞魄散,最后一丝侥幸也烟消云散,如同被抽了骨头般瘫软在地,只剩下绝望的颤抖。 不多时,脚步声传来。 王雄押着井上八郎大步走入,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和愤怒。 井上八郎很老实,进门之后,就老老实实跪在一边,低头不语。 “国公爷!”王雄声音洪亮,带着震撼,“清点出来了!太惊人了!” 他深吸一口气,报出那令人咋舌的数字:“陈顾两家仓皇带上岛的财物:白银三十三万两!黄金一万两千两!还有各色珍稀书画、宝玉古玩……粗粗估算,总价绝对超过五十万两白银!” “五……五十万两?!”刚进木屋不久、正被浑浊空气呛得皱眉的柯潜,闻言失声惊呼。 他家虽也有商贾分支,但与眼前这数字相比,简直是人家九牛上的一根毛! 朱仪忍不住深吸一口气,叹道:“出海之利,果真是泼天巨富!” 王雄脸上兴奋稍敛,转为沉痛:“还有,这些年倭寇在沿海烧杀抢掠,积攒下的存银也有两万余两。” 柯潜嘴角不由得一抽,好家伙,这群倭寇拼死拼活的去打劫,结果连人家的零头都比不上。 王雄顿了顿,眼中怒火升腾,“国公爷,柯政委,在这山后……还有个院子,不,是监牢!里面……关满了人!都被倭寇当作奴隶使唤!” 这个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汉子,此刻声音竟带着一丝压抑的哽咽。 显然,他在那些奴隶身上看到了什么,让其无法忍受。 井上八郎连忙磕头,急声道:“天兵爷爷明鉴!那些人……大多是陈老爷、顾老爷他们玩腻了、又不想脏手杀掉的废料,丢给我们处理。我们……我们也是废物利用,才养在后山干活……” “玩腻了?!废物利用?!”朱仪双目喷火,猛地瞪向瘫软如泥的陈顾二人,“这倭寇说的,可是真的?!” 两人抖得更厉害,头几乎埋进地里,发出蚊子般的嗡嗡声:“差……差不多……也,也有倭寇自己抓的……” “畜生!”朱仪怒不可遏,一脚踹翻身前的矮几,“王爷判你们流放辽东,真是便宜你们了!” 柯潜脸色铁青,儒雅的脸上也布满寒霜,冷声道:“国公爷,学生以为,一刀砍了反倒是便宜!就该让他们去辽东那苦寒之地,用下半辈子慢慢赎罪!这些倭寇也一样,一个都不能放过!” “说得好!”朱仪眼中寒光闪烁,“一刀了断太痛快!送去辽东,让他们在冰天雪地里慢慢熬死,才是真正的惩罚!” 这时,跪在地上的井上八郎突然抬头,眼中充满刻骨的仇恨:“天兵爷爷,小的……小的斗胆求您一件事。求您帮我宰了我那兄长井上七郎,我知道他逃回哪里了。石见国,那里有座大银矿,他肯定逃回老巢了。只要天兵爷爷愿意,小的愿意带路!” 王雄厌恶地踢了他一脚:“呸!你这倭狗也配求国公爷办事?” 朱仪此刻刚收获近五十万两泼天巨财,心中畅想着摄政王描绘的合法海贸蓝图,哪还看得上什么倭国的银矿。 他随意地挥了挥手,仿佛驱赶一只苍蝇:“拖下去,一并押走,等着去辽东享福吧!” 随即,他大手一挥,豪气干云:“传令!所有财物造册封箱,悉数装船。俘虏严加看管,王雄,带人安置好那些被掳的可怜人。柯政委,劳烦你监督清点。” “返航!” 第184章 朱仪返京 冬月初一的北京城,朔风卷着寒意,刮得人脸皮生疼。 朱仪一身风尘仆仆,大步流星地穿过午门广场。 阔别京师数月,在慈溪处理完陈、顾两家的泼天财富和倭寇残局,他紧赶慢赶,总算在年关前回京,亲自向摄政王朱祁钰复命。 目光扫过熟悉的宫墙殿宇,一处格格不入的建筑却猛地攫住了他的视线。 那玩意儿……也叫房子? 只见午门一侧,杵着个长宽不过一丈的土坷垃。 泥巴糊的墙,顶上胡乱盖着层茅草,寒酸得连路边乞丐窝都不如。 偏偏旁边还戳着块醒目的木牌,上书三个苍劲有力的大篆——结绳居。 “呵?”朱仪乐了,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他脚下方向一转,就往那破棚子踱去。 走近了,才瞧见那漏风的草帘子后头,影影绰绰竟像是有个人影在动。 这鬼地方还真能住人? 正疑惑间,一个值守太监小跑着凑近,脸上堆着笑:“国公爷久不在京,想是不知这‘结绳居’的来历?” “哦?快给本司令说说!”朱仪来了兴致。 太监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将朝堂上潘荣吹捧上古三代贤王、被朱祁钰请君入瓮体验生活的佳话绘声绘色讲了一遍。 “哈哈哈!”朱仪听罢,放声大笑,震得旁边树梢的积雪都簌簌往下掉,“原来如此!上古贤王,住的就是这等神仙洞府?”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只觉得比看大戏还精彩。 他饶有兴致地伸手,在那泥巴墙上随手一抠。 “噗嗤”一声,一块湿冷的黄泥应声而落。 他嫌弃地甩甩手,像是沾了什么脏东西,然后一把掀开了那挡风的草帘。 一股混杂着霉味、汗馊味和劣质茅草味的浊气扑面而来。 朱仪眉头拧成了疙瘩,强忍着没退后。 棚内空间逼仄得可怜,不过一丈见方大小,别说他成国公府的气派书房,怕是连府里最下等仆役的茅房都比这儿宽敞亮堂! 西边墙角垒了个土灶坑,旁边搁着个粗陶罐,算是“厨房”; 东边地上铺了张破草席,旁边扔着个石墩子,上面堆着些卷宗——这便是“书房”兼“卧榻”了。 草席一角,蜷缩着一个人影,裹着一身塞满了枯草的兽皮,活像个刺猬球。 那兽皮看着倒像是梅花鹿的,花纹挺漂亮,可惜此刻只显得狼狈不堪。 那人听到动静,身子一僵,头埋得更低了,死活不肯转过来。 朱仪瞧着那身塞满茅草的御寒神器,下意识地挠了挠自己华贵锦袍下的胳膊,总觉得浑身刺痒。 “呔!”朱仪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几分戏谑,“尔便是那兵科给事中潘荣?见了本国公爷,怎地不行礼问安啊?” 那“刺猬球”猛地一颤,慢吞吞、极不情愿地转过身来。 只见潘荣头发板结如盔,脸上灰败如土,眼窝深陷,活脱脱一副难民相,哪还有半分朝廷命官的模样? 天寒地冻,他动作僵硬得像块木头,勉强对着朱仪拱了拱手,喉咙里挤出点含糊不清的声音,算是行礼。 “噗……哈哈哈哈哈!”朱仪再也忍不住,爆发出更响亮的笑声,摇着头退了出来,“妙!妙极!尧舜禹汤,三代之治,原来便是这般返璞归真!潘大人好生体验,本国公就不打扰你感悟圣贤大道了!” 草帘落下,隔绝了棚内的寒酸与死寂。 棚外,正值百官上朝的时辰,午门前人来人往。 不少官员路过这“结绳居”,反应各异。 有人如朱仪一般,瞅见便忍不住嗤笑出声;也有人面露不忍或尴尬,匆匆别过头去,假装没看见这座矗立在权力中心旁的活体博物馆。 朱仪掸了掸身上那些沾染上的气味,昂首阔步走向午门。 刚进门洞,便瞧见定国公徐显忠正拉着一个半大孩子唾沫横飞地说着什么。 那孩子年纪虽小,不过十岁上下,穿着一身合体的国公蟒袍,腰板挺得笔直,眉宇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正是袭爵不久的小英国公张懋。 “……贤侄啊,听叔一句劝!”徐显忠拍着胸脯,声音洪亮,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这可是稳赚不赔的大买卖!草原上缺的是什么?盐、铁、茶、布!咱们运过去,换回来的是什么?马匹、牛羊、皮货!一转手,那白花花的银子就跟水一样流进来!你叔叔我,就派了一小拨人去探了探路,嘿!轻轻松松就捞回来小两万两雪花银!叔连铜钱都没要,嫌它太沉。” 实际上,就这几个月的时间,徐显忠派了两波人,只不过有一波走错了路,被不知道哪个部落的人给劫了,损失惨重。 所以这才想着拉拢英国公,一起出钱,分担风险,把初期的商路跑通先。 小张懋却不为所动,小大人似的拱拱手,语气平静:“定国公厚爱,小侄心领。只是府中庶务,现下由二叔、三叔主持,此等大事,国公爷还是寻他们商议更为妥当。” 张懋的二叔三叔,那可是前英国公张辅的亲兄弟,老狐狸中的老狐狸。 草原生意,金山银海是不假,可没趟平的路子那就是刀山火海。 他们精明着呢,只想等徐显忠把路踩熟了,风险担完了,再施施然进场摘桃子,岂不快哉? 徐显忠见忽悠不动这小大人,正有些悻悻,眼角余光瞥见朱仪龙行虎步地走来,眼睛顿时一亮,立刻撇下张懋,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 “哎哟喂!这不是咱们威震东海的大明海军总司令,成国公爷嘛!”徐显忠嗓门洪亮,带着几分夸张的亲热,“国公爷凯旋归京,可喜可贺啊!怎么样,有没有兴趣跟着本国公去做笔泼天的大买卖?” 朱仪方才已将两人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此刻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脚步不停,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呵,草原上那点辛苦钱?定国公还是留着自己慢慢赚吧,本国公看不上。” 这个时代,还没有地理大发现,美洲仍是一群野人的地盘,白银也没没有大量输入中国,也就不会大幅贬值,两万两其实真不少了。 只不过,朱仪才抄了陈顾两家,更是得知了海贸的巨大利益,对徐显忠所说的生意自然是有点看不上了。 “看不上?!”徐显忠被噎得一愣,脸皮瞬间涨红。 他认定朱仪是故意落他面子,心里暗骂:呸!给脸不要脸,等老子把草原商路彻底打通,金山银海搬回来的时候,就算你跪着求我,也休想分一杯羹! 朱仪懒得再理他,径直走向自己的朝班位置。百官按品级肃立,奉天殿内气氛庄重。 然而,左等右等,却不见皇帝和摄政王的身影。 时间一点点过去,殿中渐渐弥漫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终于,内侍一声悠长的“皇上驾到——摄政王驾到——”,打破了沉寂。 御座之上,年幼的景泰帝朱见深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摄政王朱祁钰落后半步,面色沉凝如水,眉宇间仿佛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云。 两人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都骤然降了几分。 第185章 开海苗头 奉天殿内,空气凝滞。 御座之上,年幼的景泰帝朱见深小脸绷紧,嘴唇抿成一条生硬的直线。 落后半步的摄政王朱祁钰,面色沉郁如水,眉宇间仿佛压着千钧阴霾。 那股子无形散发的低气压,让殿中百官无不屏息垂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今日朝会,奏报的多是些无关痛痒的礼节性事务。 群臣小心翼翼地按班陈奏,整个流程在一种压抑的静默中按部就班地推进。 直到成国公朱仪出班。 他身姿挺拔,带着刚从东南沿海归来的风尘与锐气,朗声奏报:“启奏陛下、殿下,臣奉王命,已处置浙江慈溪陈、顾二族逆案。” “陈、顾两家三百余口,连同其私兵八百、倭寇俘虏上千,已悉数押解北上,分散充入辽东各卫所参与垦荒。” 朱仪顿了顿,目光扫过御阶上朱祁钰沉凝的脸,继续道,“此乃登州卫水师政委柯潜所献之策,旨在防其聚众再乱。殿下已予准允,令其效力于辽东开拓。” 群臣微微颔首,对此并无异议。流放充边,亦是常例。 朱仪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并且,逆贼之家产,也已由臣亲率水师查抄清点完毕!” “于金塘山岛贼巢,抄得浮财折合白银——五十万两!” 嘶—— 殿内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五十万两?! 不少官员的眼珠瞬间就红了。 朱仪的声音平稳,却继续砸下更大的惊雷:“于慈溪其祖地,查没良田十万亩!工坊、商铺、宅邸及库藏铜钱等,折合白银——逾六十万两!” “总计,”朱仪深吸一口气,清晰有力地吐出那个让所有人心脏骤停的数字,“陈、顾二逆家资,折合白银,一百一十万两!” 听到这个数字,群臣再也按捺不住,纷纷发出惊讶之声。 “一百一十万两?!” “天爷!两个江南士绅,竟有此泼天之财!” “还有没有天理王法!” 不少官员脸色变幻,心头翻江倒海。 自己寒窗苦读数十载,熬到中枢高位,一年俸禄几何? 虽说只要丢掉良心,动动嘴皮,画个押,签个字也能快速来钱。 但和这一比,就立刻显得自己跟个小丑一样。 如此冒着风险辛苦经营,竟还比不上两个地方土财主?! 户部尚书张凤第一个按捺不住,抢步出班,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殿下,殿下。此等抄没巨财,数额骇人听闻。理当收归国库,以充国用啊。” 他眼巴巴地望着御阶,仿佛那堆银子就在眼前闪着光。 工部尚书石璞紧随其后,急切附和:“张尚书所言极是!殿下!一百一十万两白银!此乃国之大财,岂能……岂能尽数拨付水师?当由朝廷统筹,以解燃眉之急!” 朱祁钰本就心绪烦乱,此刻被这聒噪一激,眉宇间的不耐烦几乎化为实质,他冷冷开口:“抄没之前,早有定论,此资专为发展水师。朝廷政令,岂容尔等朝令夕改,反复无常。” 张凤顶着那迫人的目光,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豁出去道:“殿下明鉴!当初定议,实是未曾料到区区两家士绅,竟能藏匿如此泼天巨富!百万之资,岂可同日而语?若尽数投入水师,难道……难道殿下真欲再造郑和当年那等耗空国帑的宝船舰队不成?!” “那又有何不可?!”朱祁钰的声音陡然拔高,眼中寒光一闪,殿内温度仿佛骤降。 眼看张凤还要争辩,朱祁钰猛地一挥手,语气斩钉截铁:“够了,此事今日到此为止。尔等若有异议,明日亲至郕王府详陈,退朝。” 话音未落,他已霍然转身,甚至不等内侍高呼“退朝”,便牵起同样紧绷着小脸的朱见深,大步流星地转入后殿,只留下一个压抑着怒火的背影和一殿面面相觑的臣子。 御驾消失,那股无形的压力陡然一松。百官却并未立刻散去,反而像炸了锅的蚂蚁,迅速聚拢。 “这……” “王爷今日……” “唉,你们方才怎地不出声?”张凤转过身,脸上又是焦急又是懊恼,对着几位重臣抱怨,“眼睁睁看着这笔巨款全填进海里不成?” 于谦眉头紧锁,沉声道:“张部堂稍安勿躁。王爷今日心绪不宁,显然另有隐忧。况且,王爷亦未封死口子,明日王府再议便是。” 这时,首辅陈循踱步过来,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了然:“方才我询问司礼监王诚得知,王府世子昨夜突发急症,高烧不退……王爷与陛下心急如焚,今日能来已是勉强。” “原来如此!”张凤恍然大悟,重重叹了口气,“难怪王爷今日如此……失态。唉,可怜天下父母心。” 他脸上的急切褪去几分,转而忧心忡忡,“那明日,诸位同僚,定要为朝廷据理力争啊!万不能让这笔钱全打了水漂!” 于谦颔首,目光深远:“自然。此款若能用于山西民生赈济,或补充九边军需,皆远胜于堆砌水师舰船。水师……于当前国势,终究缓不济急。” 石璞连连摇头,接口道:“于兵部,可莫要再提九边军费。自打王爷在兵仗局搞那什么流水线、计件制,军器局现在也学了去。那帮工匠就跟打了鸡血似的,日夜赶工,铁料耗费如流水。竟然搞得现在京师铁荒,连铁锅都贵了三成。依我看,军工已足,这钱就该用在刀刃上,好好改善民生才是正理!” 陈循也立刻接口,带着一股悲天悯人之气:“石尚书所言甚是。老夫观京中许多低阶官吏,俸禄微薄,生计维艰,甚至有典当度日者。此款若能拨出一部分,稍解其困,亦显朝廷体恤臣工之心。” 张凤听着同僚们各有盘算的议论,目光扫过殿外那象征着帝国威仪的琉璃瓦,又想起那令人心惊的一百一十万两,忍不住喃喃自语:“未曾想啊……这私贩出海,竟是如此一本万利的买卖?两个江南士绅,坐拥百万之资……简直……” 陈循脸色猛地一沉,眼神锐利如鹰隼,直刺张凤:“张部堂,慎言,你此言何意?莫非是想蛊惑王爷,违背太祖祖训,行开海禁之事不成?” 张凤被盯得心头一虚,讪讪道:“岂敢岂敢!不过是有感而发,一句无心之语罢了!陈阁老莫要多心。” 开海? 当初奉天殿上,百官可是众口一词、信誓旦旦逼着郕王“三思”的! 现在再提,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于谦静立一旁,却是将此话听了进去。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在暗暗思索着。 第186章 朱见沛重病 朱祁钰几乎是冲回郕王府的。 寝殿外,人影绰绰,却静得落针可闻。 仆从侍卫个个屏息垂首,大气不敢喘一口,唯恐触怒了此刻心神不宁的王爷。 殿内,空气凝滞着药味和焦灼。 小小的朱见沛躺在锦被里,脸颊烧得通红,像熟透的果子。 他连哭的力气都耗尽了,只剩下微弱、滚烫的喘息。 汪氏守在床边,眼泪无声地淌了又干,干了又淌,眼圈红肿,握着儿子滚烫小手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沛儿……”朱祁钰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声音干涩地转向跪在一旁的几个御医,“如何?” 为首的御医胡子花白,声音有些颤抖颤抖,硬着头皮道:“回…回王爷,世子此乃……乃是冬日婴孩常发的风寒之症,只要……只要悉心调理,小心照拂,应该……大概……也许……可能……” 他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好像……能安稳度过……” “应该?大概?也许?可能?好像?!”朱祁钰胸中一股邪火“噌”地窜起,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那股无处发泄的憋闷感几乎让他窒息。 这个时代,该死的时代! 这在后世就是一个普通发烧,几片药下去就好。 可在这里,一场看似寻常的风寒,就能轻易夺走一个幼嫩的生命。 他手握摄政大权,杀伐决断于朝堂之上,此刻却对着儿子的病痛束手无策。 这股无力感啃噬着他,比任何政敌的明枪暗箭都更让他煎熬。 他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强压下翻腾的情绪,走到床边,挨着汪氏坐下,目光紧紧锁住那小小的身影。 朱见沛小小的身体陷在锦被里,滚烫的呼吸让他的小嘴艰难地一张一合。 浓密的睫毛时而痛苦地微颤着掀开一条缝,露出迷蒙的眼,时而无力地合上。 那张酷似朱祁钰的小脸蛋上,眉毛已经拧成了疙瘩。 一只不安分的小手,忽地从被子里探出,无意识地挥动了一下,似乎想抓住什么。 “沛儿!”汪氏立刻伸出手,温柔而坚定地将那只滚烫的小手包裹进掌心。 或许是感受到了母亲掌心的温度,那紧蹙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丝丝,嘴角竟极其微弱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像投入死水中的一粒微尘,却瞬间点亮了汪氏绝望的眼眸。 宫女们屏息凝神,不时用沾了特制药水的温软布巾,轻轻擦拭着他的额头、脖颈、腋窝,辅助其降温。 时间在焦灼中缓慢爬行。 “呜……哇……” 一声清晰的啼哭,如同天籁,骤然刺破了寝殿里令人窒息的死寂! “哭了,世子哭了。”那花白胡子的御医几乎喜极而泣,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好好好!能哭出来,肺气便通畅了!快,快取些温热的藕粉羹来,给世子润润喉,增些力气。” 这哭声虽然微弱,却像一道清泉,瞬间冲垮了朱祁钰心中积压的巨石。 他长长舒了口气,紧绷的肩背终于松弛下来,这才惊觉自己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侧过头,看着汪氏因这一声啼哭而骤然焕发出光彩的脸庞,声音带着点沙哑:“你也去歇歇,吃点东西。听,沛儿这哭声,中气回来了些,应是无大碍了。” 汪氏含泪点头,目光却依旧胶着在孩子身上,不肯稍离。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当朱见沛的体温终于在持续的物理降温和药力作用下缓缓退去,呼吸也变得平稳悠长时,朱祁钰悬了一整日的心,才真正落回了实处。 他看着儿子沉睡中恢复了些许血色的小脸,眼神深邃而坚定。 来这大明一朝,他已决心改写许多人的命运。 至少,他的沛儿,绝不能重蹈历史覆辙! 次日,书房内。 六部九卿,内阁辅臣,乃至成国公朱仪、武清侯石亨等一干手握重权的武勋,济济一堂。 王府书房虽大,此刻也显出了几分拥挤。 众人行过礼,偷眼觑着端坐主位的朱祁钰。 见他眉宇间的阴霾散尽,虽仍有疲惫之色,但精神头显然好了许多,不再是昨日朝堂上那副随时要爆发的模样。 徐有贞最善察言观色,立刻堆起笑容,语气带着些关切:“王爷今日气色甚佳,看来小世子殿下已是吉人天相,逢凶化吉了?” 朱祁钰面带一丝微笑,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心思各异的脸庞,淡淡道:“嗯,沛儿昨夜退烧了。今日诸位齐聚,想必不是为了探望小儿吧?有事直言。” 户部尚书张凤早已按捺不住,第一个跨步出列,声音带着急切:“王爷明鉴!正是为昨日朝堂所议之事!臣斗胆再请王爷三思,将抄没陈、顾二逆家产一百一十万两白银,尽数收归国库,以解国用燃眉之急啊!” 话音一落,下方文官队列中立刻响起一片附议之声:“臣等附议!请王爷准允!” 成国公朱仪站在武勋前列,脸色一沉,心中大急。 这泼天的富贵,可是他带着水师在海上拼杀才弄回来的,柯潜,王雄都因此而曾陷入危险之中。 他脚下一动,就要开口争辩。 “慢着。”朱祁钰仿佛早就料到,手掌向下虚按,止住了朱仪的动作。 他看向张凤,道:“张部堂,昨日便已言明,此款专为水师发展之用,岂能朝令夕改?况且,张尚书试想,那江南沿海,富庶之地,莫非只有陈、顾两家在做这走私的勾当?” “自然不止!”张凤下意识摇头,随即猛地反应过来,眼中精光一闪,“王爷的意思是……?” “对咯!”朱祁钰一拍扶手,笑容加深,“先用这笔钱,把咱们的水师战船打造得如狼似虎,火炮磨砺得锋利无比!有了这支能战之师,沿海那些个魑魅魍魉,还愁抓不着?还愁抄不出第二个、第三个一百一十万两来?!” 张凤张大了嘴巴,一时竟被这强盗逻辑噎得说不出话来。 这……这简直是放长线钓大鱼,不,是养一支专门抄家的舰队啊! 第187章 继续抄家,继续发财 朱祁钰这“养舰队抄家”的强盗逻辑甫一出口,首辅陈循的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 “王爷!此议万万不妥!”陈循跨步出列,袍袖微振,“若依此行事,江南沿海必将风声鹤唳,士绅大户人人自危!稍有不慎,便是地方震荡,因小失大!朝廷威信何在?” “元辅此言差矣!”陈循话音未落,朱仪已按捺不住,挺胸昂首,声如洪钟地顶了回去。 他如今是堂堂大明海军总司令,这泼天富贵是他带着儿郎们海上搏命挣来的,岂容旁人染指?“本司令麾下水师,奉的是太祖禁令,行的是国法!打击走私,清除奸逆,天经地义!何来扰乱地方之说?此乃堂堂正正,维护国法纲纪!” “正是此理!”徐有贞眼珠一转,立刻接口,“王爷此举,依法而行,名正言顺!臣看并无丝毫不妥!至于人心惶惶?呵呵……不做亏心事,何惧鬼敲门?莫非元辅担心有人……心中有鬼?” 张凤却没被这“画饼”完全说服,他更担心现实操作:“王爷高瞻远瞩,但……若那些走私之徒闻风丧胆,皆蛰伏不出,从此洗手不干了呢?再者,我大明海疆万里,仅靠成国公一支水师,如何能处处兼顾?” 眼看堂下又要吵成一锅粥,朱祁钰终于失去了耐心。他霍然起身,目光如电,扫过众人。 “够了!”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瞬间让书房安静下来。 “在本王看来,尔等所虑,皆非问题!”朱祁钰负手而立,语气斩钉截铁,透着一股掌控全局的自信,“水师要强,规矩要立,银子也要抄!此事,本王自有主张!” 群臣面面相觑,最终只得俯首:“臣等……谨遵王爷钧命。” 朱祁钰笑道:“首先,你们真当那些尝过走私暴利甜头的人,能忍得住长久不出海?狗,改不了吃屎!巨大的利益面前,铤而走险者比比皆是,他们只会更隐蔽,绝不会金盆洗手!” 他顿了顿,抛出一个重磅炸弹:“再则,莫忘了,东厂大牢里还关着一个人——原南京守备太监袁诚!现在本王这里,便有一份名单。一份曾向他袁诚送礼的名单。” 众人都明白,朱祁钰所言的名单代表着什么。 这就是现成的鱼饵跟钓钩,日后只要盯着这些豪商,但凡他们有一艘船胆敢私自出海。 太祖禁令便是尚方宝剑,名正言顺,抄家灭产! 张凤闻言,眼睛瞬间亮了!困扰他的“无源之水”问题迎刃而解。 他甚至下意识地想凑近询问那名单究竟有多长,能抄出多少金山银海来,脸上抑制不住地泛起红光。 陈循脸色却更加难看。 这哪里是执法,分明是处心积虑的钓鱼! 堂堂大明摄政王,行此阴诡之道,岂有半分大国气象? 他嘴唇翕动,正要再次出言驳斥这卑劣手段。 然而,兵部尚书于谦却在此时站了出来,提出了截然不同的方略:“殿下,臣有一言。有道是,堵不如疏。与其耗费巨资打造舰队严刑峻法,劳师动众却收效难料,何不开海通商?于沿海要地设立市舶司,准许商人凭引出海贸易,朝廷课以商税。如此,既能充盈国库,细水长流,又能化暗为明,减少走私,消弭官商勾结之弊。此方为长治久安之策!” “开海?!” 于谦此言一出,不啻于在平静的池塘里投下巨石。 陈循反对朱祁钰钓鱼执法的话瞬间被堵了回去,他立刻调转矛头,厉声驳斥:“禁海乃是太祖明令,铁律如山。于少保此言,是要公然违背祖制吗?此例一开,国将不国。” 于谦寸步不让,针锋相对:“祖制亦当因时而变。太祖禁海自有其时势。然如今江南走私猖獗,禁而不绝,徒耗国力,滋养蠹虫。与其耗费巨资打造舰队严刑峻法,劳师动众却收效难料,何不因势利导?开海课税,既可充实国库,又能釜底抽薪,断绝走私根源,肃清江南吏治!此乃利国利民之大道。” 石亨听得眼睛一亮,开海似乎也能让他的势力插手新财源?立刻粗声附和:“于尚书这话在理!能光明正大地收银子,谁还愿意偷偷摸摸?” 张凤则陷入纠结,开海似乎确实有长远之利,但他还记得当初在奉天殿,自己屁股撅得老高,要求让朱祁钰不要开海。 然而,以陈循为首,萧维祯、石璞等绝大多数文官立刻群起攻之,反对声浪瞬间压过了于谦和石亨。“祖制不可违”、“海防松弛”、“倭寇趁虚”等理由不绝于耳。 陈循担心朱祁钰会借着于谦的提议,顺势将开海之事定了下来,不得已只能附和此前的钓鱼之说。 他强忍着憋屈,对朱祁钰拱手道:“殿下!既然走私猖獗,确为国之大害。依律打击,清除毒瘤,亦能充实国用。于少保,离经叛道,实不可取。” 朱祁钰看着陈循那副吃瘪又不得不从的表情,心中冷笑。 他大手一挥,直接盖棺定论:“于少保开海之议,暂且搁置!陈首辅之谏言很有道理,既然有法可依,有据可查,走私者便是国之蠹虫!打击蠹虫,为国创收,何乐而不为?此事,就依首辅所言,先发展水师,而后打击走私,照此办理!” 陈循只觉得一股郁气直冲顶门,喉头一甜,差点呕出血来! 这……这怎么就成了自己的谏言?! 方才自己不过是顺着话头去堵于谦的嘴啊! 这话从我嘴里过一遍,屎盆子就扣我头上了? 这要是传出去,江南那些豪绅巨贾的滔天怨气,还不得全冲着我陈循来?!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驳澄清。 可眼下朱祁钰已金口玉言,将“打击走私”的“首倡之功”安在了他头上,再辩解只会显得自己首鼠两端,更加不堪。 更让陈循心头疑云密布的是:方才于谦提议开海,石亨附和,连张凤都有些动摇,若郕王真有意开海,凭借其摄政权威强行推动,并非全无可能。可他非但没顺水推舟,反而死死抓住“禁海祖制”和“打击走私”不放,甚至利用自己来堵于谦的嘴…… 陈循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主位上那位年轻的摄政王。 看不透,真的看不透。 难道单纯是自己想多了……郕王并非真心想要开海,他只不过是个目光短浅的贪财王爷? 第188章 新式铁炮 政事议毕,朱祁钰心头惦记着小家伙,脚下生风,穿过九曲回廊,直奔汪氏所在的暖阁。 甫一掀开锦帘,暖烘烘的气息裹挟着药香、乳香扑面而来。 榻边,汪氏正小心翼翼地抱着襁褓,目光胶着在怀中那小小的身子上,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忧虑,在暖阁的光晕里显得格外清晰。 “沛儿如何了?”朱祁钰压低嗓音,三步并作两步抢到近前。 汪氏闻声抬头,憔悴的脸上绽开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将襁褓微微倾侧:“王爷您瞧,比昨日强多了!小脸儿没那么吓人的煞白了,喘气儿也稳当了!”那语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朱祁钰凑近了细瞧。 小家伙伸着手抓住朱祁钰的衣服胡乱扯动,两颊却是透出了令人心安的淡粉红晕,小胸脯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不再像昨日那般气若游丝。 “来,给寡人抱抱。”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朱见沛那轻飘飘的小身子接过来,捧在掌心,感受着他的生命力。 汪氏双手合十,虔诚地转向角落里供奉的一尊小巧金佛:“阿弥陀佛!定是佛祖慈悲,感念妾身日夜诵经祈福,这才降下福祉,庇佑我儿转危为安!” 朱祁钰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分明是那几位御医妙手回春,日夜精心调理的功劳,怎么一转眼,功劳就全归了那佛祖? 他心中腹诽,却也懒得点破汪氏的迷信,只对侍立一旁的兴安吩咐道:“兴安,传本王的话,几位御医尽心竭力,当重赏!” 几日悉心调养,朱见沛便已彻底康复。 看着这小东西在自己逗弄下咯咯直笑,挥舞着小拳头,那纯真无邪的笑容总能瞬间驱散朱祁钰心头的所有阴霾,带来暖融融的幸福感。 这日,难得的清闲被一阵争执打破。 成国公朱仪与工部尚书石璞竟闹到了王府,求朱祁钰断个公道。 两人身后,还跟着格物院主事周墨林,一脸局促。 朱祁钰听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吵吵,眉头越皱越紧,只觉得莫名其妙。 “打住!”朱祁钰虚按手掌,止住两人的口水仗,目光如电扫过二人,“本王此前明令发展水师,成国公依令向兵仗局定制火器,石尚书缘何阻拦?莫非成国公造炮不给钱?” 他语气带着一丝不耐,“那一百万两巨款,砸在南京宝船厂重启造船,难道光造空壳子不成。这年月的水战,早不是跳帮肉搏的老黄历了!金塘山一战,已经很明白了。海上的规矩,就是谁炮多炮猛,谁说了算!” 石璞苦着脸,急急辩解:“王爷明鉴!非是臣有意阻挠,实乃成国公他要铸的是铁炮!如今京师铁价本就居高不下,他这一张口就要十几万斤精铁!若真批了,京师的铁价还不得飞上天?届时百姓连口做饭的铁锅都买不起,民生何以为继?总不能只顾着水师利炮,让满城百姓喝西北风吧?” “铁炮?”朱祁钰眉峰一挑,目光转向朱仪。 朱仪立刻指着身后的周墨林,声如洪钟:“王爷,就是这位格物院周主事,捣鼓出了新法子。能用铁炮替代那昂贵的铜炮,威力相差无几,价钱却便宜了足足七成。更妙的是,” 他得意地伸出一根手指,“他拍胸脯跟臣保证,一门炮,最多十天,就能出炉!” 石璞立刻泼冷水:“便宜?快?可它不耐用啊!铜炮能连放八响,打到五百发才需回厂重铸。这铁炮呢?连放五发就得歇火散热,撑死了打两百发就得回炉重造。” 朱仪脖子一梗,毫不相让:“铜炮好是好,可它一门就得耗上三两个月!铁炮十天一门!周主事还说,要是用上那什么‘流水线’,每天都能看到一门新炮。这效率,就算损耗快些,用数量堆也堆死敌人了,性价比懂不懂?” “性价比?没铁了还谈什么性价!”石璞几乎要跳脚,“自从王爷改革兵仗局、军器局,推行那流水线、计件制,工匠们跟打了鸡血似的猛干!火铳、甲胄、刀枪……京营的消耗不仅填满了,兵部还源源不断往九边输送!这得吞下多少铁?京师的铁,早就贵得烫手了!” 两人针尖对麦芒,吵得朱祁钰脑仁嗡嗡作响。 他再次抬手压下声浪,目光如炬地转向一直缩在后面的周墨林:“成国公所言,你那新式铁炮,当真可行?” 周墨林得了问话,如蒙大赦,赶紧上前一步,躬身道:“回禀王爷!王爷封臣为格物院主事,命臣研制新式火铳。臣……臣苦思冥想,火铳尚无大突破,却借着水力工坊之便,琢磨出了这铸造铁炮的新法。” 朱祁钰眉头微蹙:“为何不见你的奏本?” 周墨林头埋得更低:“王爷……王爷只提了火铳……臣……臣没做出新火铳,不敢妄奏……” 朱祁钰简直要被这古板的思维气笑,无奈道:“罢了!从今往后,但凡技术上有突破,无论涉及何物,只管上奏!现在,说说你这铁炮,究竟有何门道?为何能如此之快?” 周墨林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他本已准备好一套五行生克、金铁之精的理论想在王爷面前显摆显摆,结果刚开了个头就被堵了回去。 只得老老实实道:“回王爷,此法说穿了也简单,全赖改良的石炭和那水力工坊里,不知疲倦且力大无穷的巨锤!” 他定了定神,详细解释:“其一,用水力巨锤,将生铁反复锻打,千锤百炼,得百炼精钢!以此钢为基,锻打成薄板,再卷成炮管之内膛。” “其二,卷管成形后,送入特制煤炉,以高温熔接,使其浑然一体,坚固异常!” “其三,内膛既成,再以大量熔融的生铁在外层层浇铸包裹,形成厚重炮身!最后,只需将内膛打磨光滑如镜即可!” 朱祁钰听得眼中精光闪动:“也就是说,内膛用百炼钢,外层用生铁包裹,便能承受火炮发射之巨力?” “正是如此,王爷!”周墨林肯定道,“百炼钢乃铁之精华,虽火能克金,然精钢足堪承载火炮爆裂之火,更将其威能导向外层生铁分担。是以铁炮亦能连射五发而无炸膛之虞!” 石璞待他说完,立刻苦着脸重申:“法子听着是巧,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王爷。没铁,一切都是空谈。” 朱祁钰心中却早已掀起波澜。 这技术革新太关键了,若能如此快速、廉价地量产火炮,未来的战争模式必将天翻地覆! 以往的火炮笨重,主要用于守城;轻便的小炮威力又不足。 这新铁炮一旦成熟,必能开发出威力适中、便于机动野战的火炮。 这将彻底改变明军的战力格局,战争之神——火炮,将真正主宰战场。 想想千炮齐鸣的时刻,这个时代的任何力量,都不可能阻挡半分。 至于石璞喋喋不休的“缺铁”难题?在朱祁钰看来,根本不算事儿! “区区铁荒,何足挂齿?”朱祁钰大手一挥,气度尽显,“既然缺铁,那就开源便是!着税课司,凡运入顺天府之铁矿石、生铁、熟铁,一律免税!另,京师所有炼铁工坊,税赋全免!” 这是长远之策,旨在刺激生产,虽非立竿见影,却能夯实根基。 然而,水师建设、新炮试制都迫在眉睫。 朱祁钰目光扫过书案,一封来自朝鲜,恭贺他喜得麟儿的国书映入眼帘。 他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自己没有,那就去“兄弟”家里拿点嘛! 第189章 朝鲜征铁 “成国公!”朱祁钰目光倏地射向朱仪,眸底锐光一闪,“趁着年关还有些时日,你即刻整顿船队,扬帆北上,去趟朝鲜!” 朱仪精神一振:“王爷的意思是?” “去告诉他们,”朱祁钰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大明,需要铁。让他们有多少,卖多少!价钱,好商量。” 石璞一听,下意识又要劝阻:“王爷,朝鲜那点铁产,怕还不及我顺天府一隅,若将其搜刮殆尽,彼国百姓……” 朱仪却已心领神会,朗声打断:“石大人多虑了!我大明乃朝鲜宗主,向其采买些许铁料,天经地义!本国公又不是强抢,真金白银给足!” 他咧嘴一笑,“至于朝鲜百姓生计,石大人要相信,朝鲜朝廷自会体恤民情,妥善安置。这点小事,还用得着我等操心?” 朱祁钰抚掌大笑:“善!开源有法,远水可解近渴。此事,就这么定了!可喜可贺!” 朱仪与周墨林立刻躬身附和:“王爷英明!可喜可贺!” 唯有石璞,脸上笑容僵硬,心里不知把朱仪骂了多少遍。此去朝鲜收购铁料,如此行径,与仗势强征何异? 哪里还有半分天朝上国的雍容气度,可摄政王金口已开,他只能把满腹牢骚咽回肚里。 三人告退前,朱祁钰特意叫住周墨林:“周卿!” 周墨林浑身一凛,连忙停下脚步,垂手恭立:“臣在。” “今日之事,足见你之才具不凡。”朱祁钰语气带着期许,“记住这句话话,格物之道,贵在创新!不拘泥于旧物,不畏惧失败。凡有新的工艺、新的想法,无论大小,无论成否,只管上奏!本王,等着看你的下一个惊喜!”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周墨林心头。 他激动得浑身轻颤,一股热流直冲顶门,“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声音哽咽难言:“臣……臣叩谢王爷天恩!定当肝脑涂地,以报王爷知遇之恩!” 一个不曾中举的老秀才,得王爷看重升任六品主事,现在竟能直奏于摄政王驾前,此等殊荣,让他铭感五内,热血沸腾。 看着周墨林感激涕零退下的身影,朱祁钰眼中充满了期待。 他深知周墨林、王大锤这类人才的价值,他们才是撬动未来的真正杠杆! 军工生产的狂飙突进,正在倒逼着大明钢铁行业发生改变。 那隆隆作响的水力巨锤,那日夜不息的高炉烈焰……这一切,不正隐隐指向那场曾彻底改变世界面貌的巨变吗? “工业革命……”朱祁钰指尖轻轻敲击着紫檀桌面,低声自语,仿佛看到了遥远未来的一点熹微曙光,“未必就不能在大明的土地上,生根发芽,星火燎原!” 朱仪还惦记着在京师过个安稳年,得了王命,哪敢有片刻停留。 次日天刚蒙蒙亮,他便果断动身,快马加鞭直奔登州。 水师船队早已备好,船舱里塞满了白花花的银子。 内阁值房内。 成国公动身朝鲜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迅速在内阁值房荡开了涟漪。 几位紫袍玉带的大学士,各自埋首于堆积如山的题本之中,朱笔轻点,或凝神思索对策,或笔走龙蛇票拟贴黄,静待摄政王最后的朱批定夺。 半晌,首辅陈循搁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哎……堂堂宗主,不思教化藩邦,泽被黎庶,反而要去强购其国赖以维生之铁料……这世道人心,究竟是如何了?当真是礼崩乐坏,纲常不振啊!” 一旁的徐有贞闻言,头也没抬,笔下不停,口中却接得飞快,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轻巧:“首辅大人何必忧心?依下官看,去买点铁料也好嘛。听说成国公此去,可是准备高价收购,银钱给足,公平交易,半分也没亏了他朝鲜。再说了,水师早点强起来,也好早点南下,为国库开源嘛。” 陈循猛地转头瞪向徐有贞,眼神里满是恨其不争的失望:“徐学士,你也是饱读圣贤之书的翰林清贵。怎地满脑子想的,都是让水师去江南……抄家敛财这等事?!” 徐有贞这才放下笔,抬起头,脸上挂着揶揄笑容:“首辅大人此言差矣。下官这也是为了国库、为了社稷着想啊。您也亲眼所见,那些江南的不法士绅、豪商巨贾,哪一个家中不是堆着泼天的财富?将这些不义之财收归国库,方能取之于民,用之于民,造福苍生,岂不是大大的善政?” 他话锋一转,笑容更深了几分,带着点促狭,“再者说了,那日在郕王府议政,力主‘发展水师,维护海禁,抄没走私士绅家产以充国库’这条妙策的,不正是首辅您亲自向王爷提的谏言吗?下官不过是……附议首辅高见罢了。” 陈循脸色瞬间涨红,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是他愿意提么,还不是为了堵住于谦那开海之言。 想到此处,他看向于谦道:“于少保!老夫倒要问问你,那日你为何突然提议开海?你难道不知此乃违逆太祖高皇帝禁令之举?祖宗成法,岂可轻动!” 于谦不疾不徐,将手中那份关于边镇军械补充的题本批注完最后一个字,才缓缓抬起头。 “见识了陈、顾两家抄没之资财后,本官方才真正窥见开海通商之巨利。”他平静的回答道:“这些时日,本官调阅了兵部封存的郑和船队旧档……其规模之宏大,往来之利厚,远超想象!若能重开此道,将此等巨利纳入国库正途,” 他目光扫过徐有贞和陈循,“正如徐学士方才所言,取之有道,用之有方,方能真正富国强兵,泽被苍生!此乃强国固本之策,非为一己之私利。” 陈循痛心疾首,连连摇头:“于少保!你以为老夫只是死抱着祖宗成法不放的腐儒吗?” 他起身踱步道:“变,不是不能变!但绝不能如王爷这般,想变就变,随心所欲。祖宗规矩立在那里,是历经百年沉淀的治国根基。今日王爷圣明烛照,国家尚安。可若有朝一日,后世之君也突发奇想,效仿此例,随意乱改祖制,朝令夕改,纲纪废弛,那岂不是……岂不是祸乱国家之始?!” “哎。”陈循长叹一声,语气中满是担忧之色:“国家要发展,老夫岂能不知?然治国首重一个‘稳’字!根基不稳,大厦将倾!随意更易祖制,必然动摇国本,人心浮动!是福是祸?谁能预料?谁……又能承担得起这千古之责?!” 第190章 年终报告 冬月的北京,寒气刺骨。 朱祁钰坐在暖阁里,面前堆着几份礼部呈上来的繁冗仪程单子,看得他直皱眉。 他随手把单子往旁边一推,召来了王府大太监兴安。 “兴安!”朱祁钰揉了揉眉心,“年关底下破事一堆,先把西山煤矿的账给本王盘一盘,报个数来。” 提起这个,兴安就有些兴奋:“王爷,大喜啊。就单单西山这一处煤矿,刨去所有开销,净赚的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头,用力晃了晃,声音都激动得变调,“顶得上咱王府名下其他所有铺子、庄子、买卖加起来,还得翻个跟头!” 虽有面带可惜的说道:“王爷,我看给那些矿工的工钱可以低一点,反正挖矿这事谁都能做,他不做有的是人做。” 朱祁钰摇头否决:“一天只给三十文,已经足够低了,他们干的是挖煤的活计,那是拿命换钱。” 兴安马上接口:“可还包两顿饭啊,您是不知道,这群人那真是能吃,一顿给他们六个馒头,转眼就塞进肚子里面去了。” 他摇着头,百思不得其解,“也不知道那肚皮是怎么长的,塞进去恁多东西!现在矿上这待遇,比外头扛活的民夫强太多了,挤破头都想进来呢。依小的看,稍微降点儿,也照样有的是人抢破头……” 朱祁钰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丝无奈又带着点怜悯的笑。 他曾想着矿工辛苦,至少每月该轮休一日。 结果命令下去,矿工们以为王爷嫌他们偷懒不要人了,吓得休息日也自带干粮跑去矿上白干。 这情景,看得朱祁钰又是心酸又是无奈,只得作罢,取消了那“不合时宜”的休息日,让他们满月满月地干。 此刻听兴安还嫌给得多,他有些不耐地摆摆手:“行了,少算计那仨瓜俩枣,王府不缺这点,终归都是吃进肚子里,没有浪费。” 王府的进项,只有好,很好,非常好三种情况,但他更想知道另一条线上的动静。 “矿上的事就按现在的规矩办。说说杨园那边,他亲自跑了一趟草原,可曾回来了?” 提到杨园,兴安立刻换了副面孔,恭声道:“回王爷,杨掌柜前日刚回京,正等着给您回话呢。” “叫他进来。”朱祁钰坐直了身子,眼中闪过一丝兴趣。 不多时,杨园一身风尘仆仆的皮袍子,带着股草原的凛冽寒气进了暖阁,规规矩矩行了大礼:“草民杨园,叩见王爷。” 朱祁钰打量着他,这商人被自己敲打后,却是老实不少。“起来吧。听说你这趟,亲自去草原上溜了一圈?胆气不小。” “全赖王爷洪福庇佑!”杨园站起身,整理了下思绪,回道:“王爷平定山西之乱,商路大通,草民不敢懈怠,接连派了三批人手北上探路。草民觉着,要摸透那边的门道,非得亲自去踩踩那草皮不可。” “嗯,这趟踩草皮,踩出什么名堂了?”朱祁钰端起茶盏,慢悠悠地问。 杨园组织着语言:“回王爷,西边派去的人刚回来。阿剌知院的大致方位是探查到了,大约在哈密卫北边草原,可那地方太远,风沙又大,一时半会儿,还搭不上线。” “哈密卫?”朱祁钰眉梢一挑,那地方都快挨着西域了,“呵,被也先撵得够远啊。联系不上就算了,说说草原上的新鲜事。” “是!”杨园精神一振,“王爷,草原上的光景,跟咱大明简直是两个天地。底层的牧民,那日子过得比咱大明最苦的佃户还不如。牛羊是贵人的,草场是贵人的,他们就是贵人的活牲口。刮风下雨,冻死饿死,没人管。” 他摇着头,语气里带着点唏嘘,“可那些部落头人、贵族老爷,那叫一个奢靡。咱带去的琉璃镜、香胰子,还有那白糖,他们见了眼都直了。买起来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金银珠宝、成群的牛羊,说给就给。草原上也不大使铜钱,多是真金白银,要么就是活的牲口。” 朱祁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也先呢?这位刚登基的‘大元天圣大可汗’,在草原上如何,坐得可还稳当。” 杨园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回王爷,也先他顶着个‘大可汗’的名头不假,可草民私下跟好些部落的头人喝酒套话,发现他们心里头,十个有九个是瞧不上这瓦剌头子的。不过是拳头没人家硬,不得不低头装孙子罢了。” 随后,他有点幸灾乐祸的说道:“草原上的人,更认血统。现在暗地里,好些个部落都在托草民帮忙打听一个人——阿噶巴尔济。那可是正儿八经黄金家族的血脉,好些人都盼着把他找回来,奉他为主,好名正言顺地扯旗子跟也先干仗呢。” 这便是也先只看重实力,不兴文教的锅。明明实力够了,汗位也得了,却玩不懂天命所归的把戏。 若不是杨善给他送上苏鲁锭,给他增加了一点正统性,怕是早就有人要起兵反他这大汗。 诶,说到正统啊,朱祁钰问道:“那伪明呢,我那皇兄过的又如何。” 杨园心头一凛,腰弯得更低了,语气带着惶恐:“太上皇名义上在草原登了基,可谁不知道,那就是也先手里一个提线木偶!半点人身自由都没有!不过……” 他话锋一转,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朱祁钰的脸色,“草民冷眼瞧着,草原上有些部族,对太上皇似乎还存着点别的心思。尤其是那些找不着阿噶巴尔济的,甚至私下议论,说找不到真佛,干脆就拜这泥菩萨,推举太上皇当大汗,去跟也先掰掰腕子!” “什么?!”朱祁钰差点被茶水呛到,气极反笑,“推他,凭什么,凭他叫门叫得响?” 杨园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道:“回王爷,太上皇在草原……收了个妃子,是阿噶巴尔济的亲妹子,叫萨仁。如今……肚子已经九个月大了,眼瞅着就要生了!” 朱祁钰嘴角一抽,不愧是你啊朱祁镇,当俘虏做傀儡,还能在草原上开枝散叶,当真是有些本事的。 杨园赶紧补充道:“王爷,现在草原上不少人可都眼巴巴盼着呢,就等着萨仁这一胎,能生下个儿子。” 朱祁钰脸上的荒谬渐渐褪去,脸色变寒:“呵……要真生出个儿子来……这小子身上,可就流着我大明正统皇帝的血,外加草原黄金家族的血……这血脉,倒是尊贵得很呐。不过,也先难道会同意这个孩子被生下来,能让他安稳长大?” 杨园摇摇头,面露难色:“也先那边的消息,草民实在探听不到多少。但以常理度之……那位萨仁娘娘……恐怕很难活着把孩子生下来。尤其若真是个儿子……也先当断不能容忍。” 第191章 天命之子 腊月十八。刚祭完天,沉重的衮冕还裹在身上,朱祁钰只觉得一股子燥气直冲天灵盖。 回王府的路上,韩忠焦急的递给他一封密信道:“草原急报!” 自从杨园那厮带回朱祁镇在草原上快当爹的消息,他就让韩忠赶紧去联系锦衣卫在草原最大的暗桩——卯那孩。 那家伙在杨善事件后,凭着忠心重新爬回了也先身边,正好全程参与这场盛事。 朱祁钰一目十行扫过密报上的字,眉头先是拧紧,随即嗤笑出声:“这……也太离谱了吧,这他娘的是写玄幻小说呢?” 他立刻对韩忠道:“让内阁的几位,赶紧来郕王府议事。” 暖阁里炭火烧得旺,却压不住几位重臣脸上的惊疑不定。 不待众人询问缘由,朱祁钰主动说道:“草原上发生了一件大事,你们可知道。” 郭登道:“难道是也先要起兵南下?” 朱祁钰拿出韩忠密报,隐去了其中能证明卯那孩身份的信息。 几人接过报告只扫了一眼,顿时都齐齐吃了一惊。 于谦当即就道:“荒谬!一派胡言!此等牵强附会、装神弄鬼的把戏,定是草原那些心怀叵测之徒刻意编造,只为抬高那婴孩身份,蛊惑人心!” 胡濙年老,也不与他人争,故而等其他人都看了之后,才接过报告细看。 老迈浑浊的眼睛细细扫过每一个字,脸上的皱纹仿佛更深了几分,半晌,才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这……这……” 时间回溯至十天前,傍晚,鄂尔浑河谷 寒风卷着雪沫子抽打在脸上,也先裹着厚厚的貂裘,望着远处那座孤零零的帐篷,他对着身旁的卯那孩道:“那边,明国皇帝的孩子,快要出生了。” 卯那孩心头一凛,只躬身问道:“大汗的意思是……?” 也先眼中杀机一闪:“自然是除掉!萨仁虽是个女子,但也是黄金家族血脉,若她生下个男孩,对本汗不利。” 他借助杨善献上的苏鲁锭(九旄白纛),强行压服了草原各部,稳住了大元天圣大可汗的宝座。 但这宝座下藏着多少暗流,他比谁都清楚。 一个不知所踪的阿噶巴尔济就够烦了,要是再来个身具黄金家族和大明皇帝双重血脉的孩子,那些蠢蠢欲动的部落还不翻了天? 身旁的伯颜赶紧躬身劝道:“大汗息怒。据哈铭回报,那萨仁从早上就开始折腾,一直难产到现在!这会儿已是进气少出气多,依我看,根本用不着咱们动手,腾格里就会收了她。” 也先脸色稍缓,却仍不放心:“不能大意!走,去瞧瞧!” 他起身,阴冷的目光扫过卯那孩,“若是她自己挺不过去,算她命薄。若是……哼!” 卯那孩头皮发麻,只能硬着头皮躬身:“是!” 帐篷外,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一个裹着破旧黄袍的身影蜷缩着,正是朱祁镇。 一年多的草原生活,早磨去了他那点养尊处优的秀气,只剩下被风霜刻下的憔悴和麻木。 袁彬正对着一个裹在厚厚皮袍里的女萨满苦苦哀求,额头磕在冰冷的冻土上“砰砰”作响:“求求您,大萨满!进去帮帮娘娘吧!求求您了!” 女萨满脸如木雕,眼皮耷拉着,只顾着拨弄手里的骨串,嘴里念念有词,对帐篷内那越来越微弱的痛呼声充耳不闻。 袁彬绝望地看向朱祁镇:“陛下!娘娘她……她快不行了!您想想办法啊!” 朱祁镇抱着胳膊,牙齿打着颤,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和漠然:“朕……朕能有什么办法?命数如此,是她自己命不好!” 萨仁的命确实不好。 上午开始,她便有了生产的迹象,而现在已经过去了七个时辰,孩子还是没有顺利降生。 袁彬急得五内俱焚,可他是外臣,又是男子,根本进不得产房。 朱祁镇么,他现在只想萨仁早点顺利生产,或者... 帐篷内萨仁的不断惨叫,引来了许多大小部落首领的目光,这些部落首领,本来是也先故意把他召集过来,准备立威用的。 没想到,却是让他们见证了朱祁镇孩子的诞生。 或许是回光返照,萨仁微弱的惨叫声突然高亢起来。与此同时,附近连绵的山丘上,骤然响起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狼嚎! “呜嗷——呜嗷嗷嗷——!” 嚎叫声此起彼伏,由远及近,仿佛有成千上万的野狼在同时咆哮,声浪竟压过了呼啸的寒风! “怎么回事?!” “狼!哪来这么多狼?!” “王庭附近,牧场环绕,怎会有狼群?!” 众人皆是惊奇不已,唯有伯颜震惊道:“群狼祝颂?这是狼群在欢呼,它们难道是在期待这孩子的降生?” 他话音刚落,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首领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帐篷方向,激动得浑身发抖:“大汗!我族中代代相传,当年圣主成吉思汗诞生之时,草原上也是万狼齐嚎,为圣主贺喜啊!这是……这是腾格里的旨意啊!” 众人惊异不定,还不待众人弄明缘由,天空之上,骤然浮现炫丽的红色光芒,蜿蜒流动。 那光浪淹没星辰,连那半轮银月都被浸染,宛如血月。 诡异而壮美的血光,将整个鄂尔浑河谷映照得一片妖红! 就在这天地变色的血月当空之下,一声嘹亮婴儿啼哭,如同利剑般刺破诡异的寂静,猛地从帐篷内传了出来! 那一直闭目念经的女萨满再也无法维持镇定,她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动,猛地推开帐门冲了进去。 片刻的死寂后,她激动到变调的声音响彻夜空: “是男孩,是个健康的男孩,腾格里在上,祂赐下了祂的使者。” 伯颜看着天空那美轮美奂的红色光芒,脸色惨白,喃喃道:“难道还真是天命之子?” 他猛地想起什么,趁着众人还沉浸在惊疑之中,一把拽过心腹,压低声音急吼:“快,快去把那些狼都放了,绝不能让任何人发现!” 也先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惊骇、恐惧、暴怒交织在一起,让他那张脸在红月的光芒下显得无比狰狞。 他猛地扭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旁边的卯那孩,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动手!立刻!马上!杀了那个孩子! 然而此时的卯那孩,早已被这接二连三的“神迹”吓得魂飞魄散,腿肚子都在转筋,哪里还敢执行这命令? 伯颜吩咐完手下后,连忙去阻止准备亲自动手的也先,他按住也先握刀的手臂,道:“大汗,万万不可动手。群狼祝颂,血月凌空,此乃腾格里昭示的祥瑞。这孩子是腾格里的恩赐,您看看周围,这么多部族首领都见证了。您若此时动手,便是逆天而行,会触怒长生天,降下灾祸给整个草原啊。” 也先血红的眼睛扫过四周。只见那些大大小小的部落首领,早已被眼前的“神迹”彻底征服,许多人已经匍匐在地,朝着帐篷方向顶礼膜拜,口中念念有词地祈求着长生天的庇佑。 也先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顶门,他猛地抽出被伯颜抱住的手,狠狠地将腰间的宝刀掼在地上! “当啷”一声巨响,锋利的刀尖深深插入冻土! 他胸膛剧烈起伏,指着伯颜,愤怒道:“伯颜!要不是你出的馊主意,说什么趁着腊月召集各部首领齐聚王庭,让本汗大宴宾客,借机竖立威信……他们又怎会看到这该死一幕。” 伯颜跪地道:“大汗,事情还有转机。就让我来抚养这个孩子,保证他对我瓦剌,是福非祸。” 第192章 天命?迷信而已 暖阁里炭火烘得人暖洋洋的,胡濙老眼扫过最后一行字,枯手一颤,那份来自草原的迷信纸页差点飘落在地。 他喉头滚动,声音干涩:“没曾想……太上皇这血脉,最终竟是伯颜带去抚养。” 陈循扶了扶官帽,语气带着点复杂:“伯颜此人,据传对太上皇倒还有几分情义。由他抚养,虽存私心,总归能让这孩子活命。” 内阁里向来存在感不强的王文,此刻脸色有些发白,声音带着迟疑:“殿下,那……大明该如何看待此子?是否要承认其太上皇子嗣的身份?” “断不可认!”于谦霍然起身,绯袍袖摆带起一阵风:“群狼嚎叫,血月凌空。不过是瓦剌人故弄玄虚的把戏,他们就是要借这虚无缥缈的天象,给一个襁褓小儿披上天命的虎皮!若我大明贸然认下其血脉,岂非正中下怀?那些蠢蠢欲动的野心家,定会以此为旗,搅动风云!” 一旁的徐有贞眼珠转了转,接口道:“群狼嚎叫嘛……倒也不难安排。可这天降红光、血月凌空……此等异象,绝非人力可为啊!莫非这孩子真……” “荒谬!”于谦不容他说完,厉声打断,“赤气贯空,前宋史书亦有记载!虽不知其理,然必是天地之气偶然交变,与一呱呱坠地的婴孩何干?岂可妄言天命!” 朱祁钰心底却是一动。原来极光这种现象,于谦竟已知晓? 他刚才还在琢磨如何向这群阁臣解释,这看似神异,实则寻常的天文现象。 于谦这一说,倒省了他一番口舌。 陈循捻着胡须,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道理是这个道理。可这等离奇之事,正是贩夫走卒、茶楼酒肆最爱的谈资!堵,是堵不住的。一旦传开,市井流言,三人成虎,谁知道会传成什么模样?” 王文听了这话,脸色更白了几分,声音都有些发颤:“难道……他们会认为天命在草原那个婴孩身上?这……这如何使得!此等流言,将动摇国本啊。殿下,必须封锁消息!” 陈循无奈摇头:“封锁?谈何容易!越是这等神乎其神的故事,越如野火燎原,人心趋之若鹜。你越是禁,传得越快,信得越真。” 胡濙浑浊的老眼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朱祁钰身上,声音沉稳:“百姓要谈,便让他们谈去。殿下,老臣以为,此子降世,纵有奇谈,于我大明当前而言,不过疥癣之疾,远非心腹大患。殿下心神,当专注于我大明万里河山,励精图治,强本固元才是正道。瓦剌之事,且由它去。” 郭登也抱拳附和:“胡老所言极是!如今我大明兵强马壮,火器犀利!就算也先那厮想借个奶娃娃的名头南下,九边雄关,固若金汤,定叫他有来无回!” 于谦也道:“殿下!还请您正心明性,万勿为这等附会迷信之言所惑,扰乱了您的判断!” 他是真怕这位越来越有主见的摄政王,万一脑子一热,信了这套天命说辞,非要发兵草原去掐灭威胁,那才真是劳民伤财,中了也先下怀。 感受到几位阁臣投来或忧虑,或劝诫的目光,朱祁钰笑道:“你们在想什么呢,本王岂会相信这些封建迷信。” 他站起身,走到暖阁窗边,望着窗外王府内肃杀的冬景,猛地转身,目光扫过众人,斩钉截铁道:“什么天命,什么祥瑞,都不重要。只要按部就班的发展大明,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都不过是纸老虎!” 他伸出拳头,虚虚一握:“这世上,唯有炮弹落点之处,才是真理所在!” 暖阁内一时寂静。这番离经叛道却又霸气十足的话,冲击着几位饱读诗书的重臣。 朱祁钰坐回主位,恢复了平常的语气:“今日叫你们来,不过是让你们提前知晓此事。回去后,也给各部官员透个底,解释清楚天象缘由。省得日后民间议论纷纷时,某些书呆子官员真信了邪,闹出些笑话来,那才真是丢我大明的脸面!” 内阁诸公带着各异的心思告退,朱祁钰揉了揉眉心,起身踱向后殿。 还未进门,便听见孩童稚嫩的笑声和女子温柔的逗弄声。 掀开帘子,只见朱见深正半蹲在小摇床旁,伸着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戳着弟弟朱见沛肉乎乎的小脸,杭妃在一旁含笑看着。 见朱祁钰进来,汪氏立刻起身迎上。 “王爷,”她低声问道,眼中带着关切,“听说祭天一结束,你就召集了内阁大臣?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朱祁钰拍拍她的手以示安抚,走到摇床边。朱见深抬起头,脸上还带着逗弄弟弟的笑意:“王叔!” “见深侄儿,”朱祁钰看着摇床里咿咿呀呀的小家伙,“看样子,你很喜欢这小东西啊?” 朱见深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嗯!他好玩!你看他,脑袋小小的,手也小小的,像个小肉球。” 朱祁钰看着少年天子纯真的笑脸,略一沉吟,还是决定告诉他:“嗯…是有个消息,关于你父皇的。” 朱见深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父皇?他又怎么了?” 朱祁钰斟酌着用词:“他在草原……也添了个儿子。” 他省略了也先、伯颜的谋划和冲突,只简单描述了那个时刻: “那孩子出生时,据说……群狼齐嚎,夜空还出现了血红色的异光。” “啊!”汪氏忍不住惊呼出声,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眼中满是震惊,“出生之时,天降异象,难道那孩子才是天命所在。” 她猛地刹住话头,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杭氏反应极快,立刻接口找补:“血月?听着就不甚吉利呢!怕不是什么好兆头。” 话一出口,她又觉得这似乎对太上皇不敬,脸上闪过一丝慌乱,连忙低头:“陛下恕罪,臣妾失言了。” 朱见深并未理会杭氏的请罪,他只是微微撇了撇嘴,目光重新落回摇床里正吐着泡泡的朱见沛身上,轻飘飘地说道: “哦,那又怎么样?” 他伸出手指,再次轻轻碰了碰弟弟的小拳头。 “反正父皇要在草原当他的北明皇帝,他在那边生儿子……跟我有什么关系。” 第193章 这个新年有点烦 景泰二年的新年,过得那叫一个糟心。 头一桩烦心事,就是自家那个小崽子朱见沛,又病歪歪的了。 虽说没像去年冬月那次那么凶险,可那断断续续的小咳嗽,还有那张蔫了吧唧没啥精神的小脸,就像一层灰霾蒙在朱祁钰心头,连带着过年的那点兴致都给败了个干净。 去年这会儿,他还能拖家带口夜游京师,在万家灯火和喧闹市井里沾点人间烟火气。 今年倒好,只能蹲在这四四方方的王府高墙里头,听着小儿啼哭,守着药罐子叹气了。 第二桩烦心事,自然就是那位叫门天子在草原上伴着异象而生的儿子。 这事毕竟离奇之极,没几天就在京师传开了,还传得有鼻子有眼。 又正赶上过年,走亲访友的多,这桩离谱到姥姥家的天家秘闻,可不就成了各家酒桌茶肆上最好的下酒菜、磕牙料? 市井巷陌里,有人压低了嗓子神神秘秘:“啧啧,又是群狼嚎,又是血月光的,老天爷都显灵了!我看呐,这天命怕是在北边……” 立马就有人嗤之以鼻:“呸,什么天命。八成是那帮蒙古鞑子学陈胜吴广,搞些狐狸夜叫、鱼腹藏书的鬼把戏,糊弄谁呢。” 大明朝得国最正,对民间言论一向管得相对宽松,只要不扯旗造反、诽谤君父,朝廷通常懒得下场较真。 好在朱祁钰早给满朝文武打了预防针,任凭外头老百姓说得唾沫横飞、天花乱坠,官面上愣是没一个人敢掺和。 朝廷上下,已经达成了默契,反正就咬死了:甭管民间怎么传,官方绝不认账!这孩子,就是瓦剌也先精心导演的一出政治闹剧! 连清宁宫那位太皇太后得了信儿,都罕见地没为儿子开枝散叶高兴,反而拍着桌子,强烈要求宗人府:“不可录,此子生母不明,未经册封,生于蛮荒之地,无人亲见,血脉存疑,断不可入我朱明玉牒!” 得,连亲奶奶都带头不认了。 最后这第三桩烦心事,就是成国公朱仪这厮了。 这位大明海军总司令冬月初就带着一支浩浩荡荡的船队,雄赳赳气昂昂地奔朝鲜买铁料去了。 走之前还拍着胸脯跟朱祁钰打包票:“王爷放心,元旦之前,臣必回京过年!” 结果呢,元旦过了,上元节都快到了,这位“总司令”连个泡都没冒。 朱祁钰在王府里踱步,心里直犯嘀咕:这朱仪……该不会半道儿喂了鱼虾吧?茫茫大海,可别真出点啥事! 好在几天后,消息终于来了:成国公在天津卫靠岸了! 待其回京,朱祁钰一刻没耽误,立马把人召进了郕王府。 “怎么回事?”朱祁钰盯着风尘仆仆的朱仪,没好气地问,“出发前谁拍着胸脯说要在京师过元旦的?怎么拖到今天才爬回来?朝鲜那帮棒……咳,朝鲜君臣给你使绊子了?” 他语气不善,心里琢磨着要是真被这撮尔小国刁难了,非得给他们紧紧皮不可。 朱仪抹了把脸,赶紧回话:“王爷,朝鲜那边倒是配合得很。他们那个刚即位新王李珦,身子骨看着是弱了点,可态度没得挑!亲自出汉城,跑到碧蹄馆来迎臣,接着就与臣在景福宫商量购铁的事。” 说到这儿,朱仪忍不住吐槽:“王爷您不知道,臣以前老听人吹景福宫多气派,想着就算比不上咱奉天殿,好歹也能跟谨身殿掰掰手腕吧?结果进去一看,嗬!连咱们华盖殿都不如!小气吧啦的,真真儿是见面不如闻名!” 奉天殿、华盖殿、谨身殿为明代皇宫三大殿,华盖殿最小,供皇帝大典前短暂休息所用,占地约五百八十平方。 朱祁钰嘴角抽了抽,心道你个天朝国公爷跟棒子比什么宫殿:“朝鲜国小民弱,能建座大殿就不错了,你还挑三拣四上了?说正事,铁料买得顺不顺利?” “顺利,太顺利了。”朱仪来了精神,“那个李珦,简直是十成十的配合。一听臣说愿意加价三成买铁,好家伙,眼睛都亮了。立马下令在汉城周边搜刮,最后连民间的锄头、铁锅都没放过,全给收缴上来。硬生生给凑齐了三十万斤生熟铁,一股脑儿卖给了臣下!” 朱祁钰听得嘴角抽抽,工部尚书石璞还担心影响朝鲜民生呢,得,人家国王自个儿都不在乎! 他摆摆手:“既然这么顺当,那你又为啥耽搁这么久?” 朱仪脸上顿时露出几分不爽:“王爷明鉴!搜刮铁料是耽搁了点,但臣算过,紧赶慢赶,元旦前回京没问题!可谁知道,回程路上撞上了麻烦。” “麻烦?”朱祁钰挑眉。 “一群不知死活的倭寇海盗!”朱仪啐了一口,“八成是把本司令的船队当成朝鲜肥羊了,竟敢主动撞上来开打!嘿,他们那几条破船,哪是本司令的对手?三下五除二,全给收拾了!” “又是倭寇?!”朱祁钰眼神一寒,一股邪火蹭地冒上来。 这群狗日的东西,在江南帮着走私士绅搅风搅雨,在北方又当海盗打家劫舍,真是阴魂不散! “简直无法无天,他们在海上这么嚣张,当我大明水师是摆设吗?看来非得给他们点刻骨铭心的教训。” 朱仪一听教训俩字,顿时眉开眼笑:“王爷说的是!这次算他们倒霉撞枪口上,已经被本司令灭了!不过……船上铁料装得太满,追击起来慢得像蜗牛,在海上又磨蹭了几天。唉,这才误了归期,没能陪王爷过年。” “灭了几个海盗顶屁用!”朱祁钰一巴掌拍在案几上,声音带着火气,“要打,就打疼他们,杀到他们家门口去!让这帮倭寇知道知道,招惹大明天威,是要付出血的代价的!” 朱仪热血上涌,抱拳道:“王爷英明!等新铁炮铸成,船队整饬完毕,臣就请旨出征!定要踏平倭巢,扬我大明国威!对了,这次剿匪,还抓了几个活口,审出来也是石见国来的。” “石见国?”朱祁钰眉头猛地一皱。 这地名……听起来就像小日子那旮旯的,怎么莫名有种熟悉感?好像……在哪听过? 第194章 小日子,必须打 朱仪还在那絮叨剿匪的痛快劲儿,朱祁钰却敏锐地捕捉到一个词,眉头锁得更紧:“石见国来的?” “是啊王爷,”朱仪点头,“您可还记得金塘山岛上那个倭寇头子?叫什么井上八郎的,也是石见国的。那小子还曾央求本司令帮他找他哥报仇,说事成之后要告诉我一个银矿的位置……” 银矿! 朱祁钰脑子里“嗡”地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点着了。难怪刚才听到“石见国”就觉得耳熟,是了,石见银矿! 那可是十五、十六世纪曾号称占了全世界白银产量三成的巨矿! 看朱仪这浑不在意的样子,估计那矿还藏在深山老林里没怎么开发,但……这泼天的富贵,不就等于是老天爷喂到嘴边了? 这一下,小日子就更得要打了。 不打,都对不起这送到眼前的银山! 朱祁钰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拍板:“那个井上八郎,现在在哪儿呢?给本王提溜过来。让他带路,去把他说的那个银矿给本王找出来。” 朱仪一听,直接愣住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鸭蛋:“王爷,就……就一个银矿?咱千里迢迢跑倭国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去挖矿,这买卖,铁定亏本啊!” 这不怪朱仪眼皮子浅。大明本就是出了名的贫银国,矿藏少得可怜,矿石又差,挖点银子出来费老鼻子劲,成本比产出还高。 在他这大明国公看来,跨海远征去找个不知真假的银矿,纯粹是赔本赚吆喝,傻子才干。 但朱祁钰知道,那不是一般的矿,那是石见银矿! 一座能撬动世界的富矿! 可这话没法直说——总不能拍着胸脯告诉朱仪,本王未卜先知,那地方挖出来就是金山银海吧? 朱祁钰眼珠一转,脸上瞬间堆起一副你小子还是太嫩的表情,嗤笑道:“成国公啊成国公,你这账算得也太死板了。石见国的海盗都敢在海上劫掠我大明朝的国公爷了,这口气,你能忍?这仇,能就这么算了?打,必须得打,把他们打疼了,打服了!让他们知道知道,惹怒大明国公的代价是什么。至于那银矿……”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露出一个狡黠笑容,“不过是顺手牵羊,搂草打兔子的事儿。报了仇,顺带手再赚他一笔,这才叫双倍的痛快!” 朱仪仔细咂摸咂摸,好像……还真有那么点道理? 他成国公,是何等尊贵的身份。去朝鲜,人朝鲜国王李珦见了他,直接把他当亲爹一样供着。 这群石见国的倭寇算什么东西,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不把他们老巢掀了,他这大明世袭罔替的国公爷,脸往哪搁? 打!必须打!这口气得出! 可热血刚冲上头,朱仪猛地又想起一茬,像被泼了盆冷水,苦着脸道:“王爷,可太祖爷有祖训啊,‘不征之国’里,倭国可是排在前头的。臣要是上奏去打倭国,朝堂上那帮文臣,还不得把唾沫星子喷臣一脸?” “不征之国”……朱祁钰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这确实是个麻烦。 他烦躁地起身,走到暖阁角落的炭炉旁,抄起火钳,“哐啷”一声撬开炉盖,夹起一块上好的银霜炭丢了进去。 橘红的火苗猛地一窜,炭香顿时在暖阁里弥漫开来。 有太祖禁令在,再加上倭国远在千里之外,劳师远征,耗费巨大。若没个站得住脚的名头,那群文官能把朝堂吵翻了天。 其规模,绝不会比此前百官齐心,要求朱祁钰不得开海那次小。 可那座石见银山……朱祁钰越想越不甘心,那简直是座流淌着白银的河! 放弃?绝不可能! 他踱回书案前,目光扫过案上摊开的笔墨纸砚,仿佛要从中揪出一个完美的借口。 炭火的噼啪声在静默的暖阁里格外清晰。 朱仪看着王爷眉头拧成了疙瘩,来回踱步,大气都不敢喘,试探着叫了一声:“王爷……?” 突然,朱祁钰脚步猛地一顿,眼中精光爆射,一巴掌狠狠拍在紫檀木的书案上,震得笔架上的狼毫都跳了三跳! “有了!”他低喝一声,脸上露出兴奋之色,“本王记得,倭国那边,现在好像挺乱的。乱世出枭雄,也出丧家犬啊。咱们就给他造一个——一个流亡在外的倭国王子!” “啊?”朱仪彻底懵了,嘴巴张大,讷讷道:“流亡……王子?哪……哪来的王子?” “有啊,这不现成的吗?”朱祁钰手指几乎要点到朱仪鼻子上,“那个什么八郎,他就是石见国流亡在外的王子!被国内的叛臣贼子篡了位,赶出了故土,流亡海外,最后在金塘山落草为寇,凄惨度日!直到——他遇见了你,我大明威名赫赫的成国公!他被你的威仪感召,向你泣血陈情,恳求你这位天朝上国的国公爷,仗义出手,帮他拨乱反正,复国雪恨!” 朱仪听得目瞪口呆,下巴都快掉地上了:“这……这……” “还有!”朱祁钰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时间,思路如泉涌,越说越溜,“你在朝鲜遇袭那伙倭寇,那就是佐证!就是那帮叛贼得知八郎王子在你这里,专门派来的杀手!他们以为八郎还在你船上,才胆大包天,竟敢公然袭击我大明的国公船队!这叫什么?这叫刺杀藩属王子,蔑视天朝威严!罪加一等!这理由,够不够咱大明兴兵讨逆?” 朱仪彻底石化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剩下一个念头:王爷这指鹿为马,无中生有的本事……也太他娘的绝了! 短短这一会儿,朱祁钰就给安排得明明白白,连那个逃跑的井上七郎,也给安排了一个叛国求荣的反派王子身份。 井上八郎则摇身一变,变成了拼死反抗不成,不惜自堕身份,化为倭寇,以此积攒财富兵力。 只为能有朝一日杀回石见国,重新复国的苦情王子。 朱仪听的是一愣一愣的,等朱祁钰说完才打断道:“王爷,石见国没有国王,王子一说。倭国只有足利义胜是大明册封的国王,石见国那个应该叫守护大名。再则说,区区一个大名,也不值得咱大明兴兵啊。” 朱祁钰摆摆手:“没差别,反正就是个身份而已,套上去就成。既然大名不行,那扯上倭国国王便是。你先把这两批倭寇都弄登州去,本王让韩忠去给他们好好培训一下,保证他们不露馅。” 第195章 山名彦八郎 景泰二年的大朝会,奉天殿内熏香缭绕,朱红梁柱映着百官簇新的补服。 初时一片“河清海晏”“国泰民安”的颂圣声,听得朱祁钰在御阶旁眼皮微耷,直到—— “启禀陛下,王爷!”户部右侍郎年富猛地出列,声调高亢,“臣,弹劾成国公朱仪!” 满殿嗡嗡的议论声霎时一静,数百道目光齐刷刷刺向武官队列前排那个魁梧身影。 朱祁钰撩起眼皮,心道:虽然不是自己想要的开场,但这也足够了。 年富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吐出胸中块垒:“成国公朱仪,目无王法!竟敢私自将此前流放辽东垦荒的倭寇,重新招聚至登州水师驻地。此乃藐视朝廷律令,私蓄不法,其心叵测。臣请陛下、王爷严查。” “哗——!”殿内彻底炸开了锅。 “私聚倭寇?这……这是要造反吗?” “成国公他……” 左都御史萧维祯反应最快,老脸一沉,立刻转向朱仪,目光如刀:“成国公!王爷待你恩重如山,委以水师重任。你竟仗着这份厚爱,行此悖逆之事,私自聚拢倭寇,你究竟意欲何为!” 首辅陈循也适时出列,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王爷明鉴!晚唐藩镇之祸,殷鉴不远。成国公此举,实乃武人坐大、祸乱朝纲之兆。老臣斗胆,恳请王爷即刻收回成国公大明海军司令一职,以绝后患。” 这一顶顶大帽子扣下来,换了旁人早该腿软了。 朱仪却只是鼻孔里哼了一声,大喇喇地出列,先是对着丹陛上的朱见深和旁边的朱祁钰拱了拱手,然后侧身斜睨着陈循,嗓门洪亮地纠正:“陈首辅,是大明海军总司令,您老可别说错了!” 接着,他环视一周,面对无数质疑的目光,非但不慌,反而挺起胸膛,脸上露出倨傲笑容:“诸位大人,稍安勿躁。年侍郎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本司令将那些倭寇从辽东弄回来,可不是吃饱了撑的。皆因本司令此次朝鲜之行,撞破了一桩秘闻。” “秘闻?”萧维祯冷笑,“成国公莫要故弄玄虚!是何秘闻能让你罔顾王命,私聚倭寇?” 朱仪大手一挥,颇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他:“急什么,本司令正要说到关键!”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禀陛下,王爷!臣在浙江金塘山岛剿匪时擒获的那个倭人头目,他其实根本不是倭寇。他乃倭国山阴道石见国守护大名,山名教清之庶子,名山名彦八郎!” 年富忍不住嗤笑出声:“山名彦八郎?荒谬!就算他是什么倭国大名的儿子,那又如何?既入我大明疆土为寇,劫掠生民,便是十恶不赦。依律就该流放辽东,难道他爹是个什么大名,就能免罪了?笑话!” 朱祁钰端坐御案旁,听着年富这不屑一顾的口气,面上不见表情,心中却暗忖:果然,这小日子的大名在大明官员眼里,屁都不是,还好后面给这故事加码了。 朱仪被年富抢白,脸色一沉,不悦道:“年侍郎!本司令话未说完,你插什么嘴,懂不懂规矩!” 年富脸色涨红,却又不敢再硬顶,只得强压怒气,拱了拱手:“是下官心急了。还请国公爷……继续!” 朱仪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继续他的表演:“哼!你们以为这就完了?那山名彦八郎在金塘山时,就曾对本司令泣血陈情!他言道,其父山名教清,乃是奉了倭国国王足利义政的密诏,秘密遣他渡海,前来我大明朝求援的!所求者,便是请我天朝上国发天兵,助倭国正统国王足利义政,铲除其国内把持朝政、欺君罔上的权臣——大内教弘!” 此言一出,殿内又是一阵骚动。 老成持重的礼部尚书胡濙眉头紧锁,立刻出言质疑:“成国公此言差矣!倭国国王分明是足利义胜,正统七年时,老夫可是亲自接收过足利义胜的国书。足利义政乃是其弟,当时还只是个黄口小儿!” 他掌管礼部外交,对藩属国情况自然熟悉。 朱仪似乎早料到有此一问,嘿嘿一笑,胸有成竹道:“胡尚书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那足利义胜,早在正统八年,就被大内教弘逼迫而死。无奈之下,才传位于其幼弟足利义政,可怜新君年幼,朝政尽落贼手!” 朱祁钰适时开口:“哦?竟有此事,足利义政既已继位,为何倭国不曾遣使向我大明请封,这不合礼制。” 倭国作为大明藩属之一,新君继位需得宗主国册封才算名正言顺。 朱仪立刻接上,语速加快:“王爷明鉴!正因为那乱臣贼子大内教弘的势力,就盘踞在山阴道周防国,倭国使臣若要渡海来朝,必经其地!足利义政年幼,威信不足,根本无法突破大内贼的封锁,与我天朝取得联系。直到近两年,他才终于秘密联系上忠于王室的石见国守护大名山名教清!” 他顿了顿,声音带上悲愤:“山名教清感念君恩,冒险筹划,欲假借其庶子山名彦八郎经商之名,秘密渡海来我大明求救!奈何……天不佑忠良。此事竟被大内教弘那奸贼察觉,山名教清阖族……惨遭屠戮!唯有庶子彦八郎,侥幸逃出生天!他历经千辛万苦,九死一生方至我大明,却又……又不幸被那走私通倭的陈、顾两家奸商所蒙蔽诱骗,困于金塘山岛,为求自保,不得已才混迹于海贼之中!其情可悯,其志可嘉啊!” 这故事曲折离奇,堪比草原上“天命之子”的戏码,听得满朝文武一愣一愣的,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了惊愕表情。 萧维祯捻着胡须,喃喃自语:“这……这未免太过匪夷所思……” 朱仪见状,接着说道:“起初,本国公也不信。可就在本司令从朝鲜满载铁料返航之时,竟在海上遭遇了倭寇袭击。诸位可知那伙倭寇是何人指使?” 他像是个说书先生一般,在关键的地方停顿片刻:“正是那大内教弘派出的刺客,他们以为山名彦八郎仍在臣的船队之中,竟丧心病狂,敢公然袭击本司令的座船。此等行径,实乃刺杀藩属王子,更是藐视我天朝威严!是可忍,孰不可忍!” 朱祁钰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凝重:“竟有此事?成国公,你所言虽则惊心,然空口无凭。此等关乎两国邦交、兴兵征伐的大事,须有实据方可定论。” 朱仪抱拳,声音洪亮,底气十足:“王爷放心!臣既敢在朝堂之上、陛下与王爷面前陈情,自然备有铁证!那山名彦八郎本人,以及臣在朝鲜外海擒获的大内教弘派来的刺客头目,此刻就在宫外候旨!是真是假,王爷与诸位大人一审便知!” 朱祁钰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群臣,心中冷笑。 他缓缓抬手,语气沉稳地做了决断:“既有证据,便好办。然奉天殿乃议政重地,庄严肃穆,不宜让这等倭人入内惊扰圣驾。今日朝会,暂且到此,明日随本王去武英殿偏殿见证成国公的证据。” “臣遵旨!”朱仪朗声应道。 戏台子搭好了,就等韩忠培训好的演员上场了。 第196章 表演系毕业 次日天早,武英殿旁的一处小偏殿。 几位重臣早已候着。 萧维祯捻着稀疏的胡须,压低的嗓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躁:“胡老,我看这成国公,当真是愈发嚣张了。今日若让他坐实了倭国之事,武人势大,怕是要重现洪武朝时文臣噤声的局面了!” 首辅陈循面沉如水,他微微颔首:“萧总宪所言极是。老夫并非对武人有成见,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诸人,“此一时彼一时。马背上能得天下,治天下,终究要靠经史子集,靠礼法规矩。若让武人恃功跋扈,私蓄外邦,朝纲何在?国本何安?这天下,终究不能靠刀枪来运转。” 礼部尚书胡濙正捧着一卷泛黄的旧卷宗,闻言抬了抬眼皮,慢条斯理道:“陈阁老忧国之心可鉴。不过昨日成国公在朝堂上所言倭国之事,倒并非完全空穴来风。” “哦?”兵部尚书于谦眉头一挑:“胡老此言何解?莫非真有佐证?” 胡濙揉了揉眉心,显出几分疲惫:“下朝后,老夫查了旧档。倭国的文书遗失甚多,所幸……正统八年,朝鲜王李裪遣使贺正旦的礼单附录里,确实提了一句。” 他翻动卷页,指着其中一行,“‘倭主足利义胜暴卒,其幼弟义政仓促嗣位,国中汹汹’。唉,那时节……” 胡濙叹了口气:“彼时张太皇太后薨逝不久,三杨老去,太上皇亲政伊始,朝中人事动荡,一团乱麻,这等藩属小邦的消息,便如石沉大海,无人问津了。” 吏部尚书王直倒抽一口凉气,脸色微变:“如此说来……成国公昨日所言倭国国王更替,竟是真的?” 胡濙缓慢摇头:“真伪难辨,不可尽信。倭国诸岛割据,大小名主林立,恰似我春秋诸侯,共主徒有其名。那个什么石见国大名山名教清,是忠是奸,是正是邪,隔着茫茫大海,谁又能说得清?” 就在这时,殿外靴声橐橐,打破了偏殿内凝滞的空气。 朱仪那魁梧的身影已出现在门口,蟒袍玉带,步履生风,脸色昂扬。 “哈哈哈,诸公早啊!”朱仪声若洪钟,大步流星地跨进门槛,目光炯炯:“看来诸公对此事都上心得很呐!也是,这等关乎天朝威仪、藩邦存亡的大事,岂能不慎重?” 徐有贞站在边角,眼珠子滴溜溜一转。 他方才就注意到朱仪身后跟着一个畏畏缩缩的矮小身影,被侍卫拦在了殿外。 此刻见朱仪进门,那身影便竭力低伏下去,露出一截剃得光溜溜的月代头——看来,这位就是那“山名彦八郎”了。 片刻沉寂后,后殿门帘轻动。 朱祁钰一身亲王常服,沉稳地步入殿中,在主位落座。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在众人脸上一掠而过,最终停在朱仪身上,开门见山:“免了虚礼。时辰不早,成国公,把你所谓的铁证请出来吧。本王与诸公,洗耳恭听。” 朱仪精神一振,抱拳朗声道:“臣遵命!请王爷允准倭国使者,山名彦八郎入殿觐见!” 朱祁钰微微颔首。 一个穿着倭国直垂的人,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了进来。 他头上那醒目的月代头在晨光下泛着青白,面庞黝黑,眼神中带点惊恐,正是被韩忠精心包装过的井上八郎——如今的“山名彦八郎”。 他一入殿,便五体投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砖上,“砰、砰、砰”连磕了三个响头。 然后以生硬汉话尖声高呼:“外……外臣,山名彦八郎。叩见,大明监国郕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朱祁钰面无表情,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那团颤抖的身影,声音听不出喜怒:“山名彦八郎。成国公言道,倭国国王受权臣逼迫,特命你父遣你渡海,来我大明求救。可有此事?” 八郎闻言,慌忙伸手入怀,掏出一卷帛书,刚要抬头回话—— “大胆夷狄!”一声厉喝如同炸雷般响起! 陈循须发戟张,官威凛凛,指着八郎怒斥,“谁许你抬头直视王爷,入宫之前,难道无人教你觐见之礼吗?此乃大不敬!” 八郎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吓得魂飞魄散,像受惊的虾米般猛地缩回脖子,高举帛书的双臂都在哆嗦。 胡濙见状,无奈地摇摇头,对朱祁钰道:“殿下容禀。这些番邦小国之民,不通礼法,常有此等失仪之举。昔正统七年,倭国遣细川胜元来朝,亦是多有失礼之处。唯朝鲜稍习华仪,尚可入目。此等蛮夷,苛责无益。” 朱仪上前一步,劈手从八郎高举的手中取过那卷帛书,声音洪亮地确认道:“这便是你家国王的求救国书,对否?” 八郎伏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只是拼命点着他那半秃脑袋,连声道:“是!是!国书!国王的国书!” 朱祁钰示意内侍将帛书呈上。 接过后,也不细看,目光投向跪伏在地的山名彦八郎:“本王听闻,你们那位新君足利义政,继位时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这国书上笔走龙蛇,想必不是他亲笔所书吧?” 八郎连忙答道:“回……回王爷。管领细川胜元大人所书!正是细川大人……联系我父亲,命外臣……冒死来天朝求救的。” “细川胜元?”胡濙眼中精光一闪,立刻看向朱祁钰手中的帛书,“殿下,可否容老臣一观?当年倭使来朝,老臣曾与那细川胜元有过数面之缘,也见过他的笔迹,或可辨明一二。” 朱祁钰“哦?”了一声,似乎来了点兴趣,挥手示意内侍将帛书递给胡濙。 胡濙郑重接过,帛书展开,几行略显潦草但仍显章法的汉字跃入眼帘: 日本国王臣源义政,顿首顿首,谨奉表于大明皇帝陛下: 伏惟陛下,绍天明命,抚育万方。日月所照,莫不臣服。 .... 逆臣大内教弘者,本西鄙凶酋,包藏祸心。正统七年,彼乘先君义胜不豫,阴贿巫医,鸩毒宫廷。教弘自恃雄据周防,久蓄异志。铸三岛都督金印,僭称西天皇。 .... 臣幼冲践祚,孑然一身,无父无母,惟恃天朝。恳请陛下震雷霆之怒,发貔虎之师,水陆并讨,廓清妖氛。则臣当举国为内应,倾府库以犒王师。 臣源义政,顿首死罪,正统十三年三月。 胡濙的目光在那些字迹上反复逡巡,手指无意识地描摹着几个关键字的笔锋。 朱仪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这封帛书可是找人模仿了许久,力求形似,难道…… 半晌,胡濙终于抬起头,缓缓吁了口气,对着朱祁钰道:“启禀王爷。这笔触……这撇捺转折间的意韵气度,确与老臣当年所见细川胜元的手书有七八分相似。时隔八载,笔迹略有变化也在情理之中。此帛书……或可为真。” 朱仪心头一块大石落地,差点没绷住暗自腹诽:这老狐狸眼睛真毒!老子可是请了好几个临摹圣手,费了百十张帛绢才弄出这玩意儿,他竟一眼能看出略有变化? 一旁的徐有贞反应极快,立刻接口道:“如此说来,成国公所言非虚!倭国确已生变,权臣欺主,藩属有难!” 王直眉头紧锁:“即便如此,又能如何?太祖高皇帝《皇明祖训》煌煌在列,倭国乃是十五‘不征之国’之一!岂可轻言刀兵?” 张凤急忙出列,脸上满是焦虑:“王天官所言极是!王爷!我朝连年征战,国库空虚,去岁山西平叛、京营扩军、水师整备,哪一项不是金山银海堆出来的?如今又要为一个化外藩邦出兵?此非上策,还请王爷三思!” 陈循立刻附议:“臣也是此意。王爷,我天朝上国,怀柔远人即可。对这蛮夷,额,什么八郎,无甚紧要,赐予些金银锦缎,好生安抚遣返便是。至于发兵涉险,劳师远征,臣斗胆,恳请王爷三思!切不可因一时意气,坏了祖宗法度,耗损国家元气!” 第197章 出兵小日子 都准备这么充足,证据确凿,居然还在反对出兵。 朱祁钰缓缓抬起眼皮,目光扫过众人:“诸位爱卿,我大明乃日本国之宗主,如今倭国权臣弑君作乱,其主幼弱,求告于宗主门前。若我等置之不理,袖手旁观,岂非寒了四方藩属之心?日后,谁还认我天朝为宗主?这脸面,还要不要了?” 朱仪早就按捺不住,闻言立刻踏前一步:“王爷所言极是!此乃关乎国体尊严!况且——” 他话锋一转,怒意勃发,“这乱臣贼子胆大包天,竟敢公然袭击本司令的船队,本司令乃太宗皇帝亲封的世袭罔替之成国公,难道也是诸位口中‘无甚紧要’之人么?” 徐有贞眼珠一转,立刻出列附和:“成国公此言鞭辟入里!袭击世袭国公,形同向我大明开战!再则,太祖高皇帝虽将日本列为‘不征之国’,然此番出兵,非为入侵,实乃应藩属所请,吊民伐罪,匡扶其正统!此乃行王道,正名分,有何不可?与当年太宗皇帝出兵安南,情形何其相似!” 一直沉默的郭登,此时也微微颔首,沉声道:“徐学士所言有理。若论其性质,确与安南旧事相类。彼时太宗亦决然出兵,以正视听。” 户部尚书张凤愁眉紧锁:“王爷,各位大人!道理是这般道理,可……可这钱从何而来啊?为一个化外藩邦劳师远征,这军费开支……实在是……” 陈循也立刻跟上:“王爷,张尚书之忧,亦是臣等之忧。天朝上国,怀柔远人足矣。发兵涉险,劳民伤财,恐非上策。祖宗法度,国家元气,不可不慎啊!” 朱仪不动声色,靴尖轻轻一踢伏在地上的山名彦八郎。 八郎一个激灵,先是哐哐磕了两下,脸上挤出谄媚表情,尖声叫道:“天朝王爷,还有天朝大人们。若天朝愿发天兵,助我主正位,讨伐逆贼,这……这军费开支,鄙国愿一力承担。鄙国石见之地,有一处银矿,其产出……愿全部献与天朝,只求天朝主持公道。” 朱祁钰霍然起身,目光扫视全场,声音斩钉截铁:“好!师出有名,军费有源。本王决议:出兵日本,吊民伐罪,匡扶倭国正统,震慑不臣,以彰我天朝威仪!” 于谦眉头微蹙,上前一步,沉声道:“王爷决断,臣无异议。然臣有一请:此番出兵,当以雷霆之势,速战速决!万不可如安南旧事般陷入泥沼,靡费国力!日本地狭民贫,其所谓承担军费,亦当量力而行,切不可过度索求,反失仁义,致其生变!” 于谦的担忧纯属多余,朱祁钰此战的目标清晰无比,便是那石见银矿。 至于占据日本那多山多震的破地方?送他都嫌占地方,还得费心费力去治理,哪有当个甩手掌柜,坐收白银来得痛快? “于卿所虑甚是,本王心中有数。” 出兵大计虽定,却非即刻扬帆。 朱祁钰深知,没有足够的火炮,去倭国耍威风可不够硬气。 兵仗局水力工坊效率很高,正如周墨林跟朱仪所言,十天就能出一门中口径铁炮, 而且在流水线的加持之下,每天就能下线一门火炮。 经过测试,良率也相当不错。 于是,还不到景泰二年五月,崭新的铁炮已堆满了库房,足够武装起三支以宝船为核心的小型船队。 这样的船队,以宝船为核心,再配备福船,苍山船等辅助战场八艘,粮船,军械船六艘组成,计十五艘船一队。 朱仪倒是想五艘宝船齐出,那才叫一个气派! 可惜,登州卫的水兵家底就那么多,作战模式下,一艘宝船就得塞进去一千号人,登州卫满打满算也就四千多能战的水兵。 这点人哪够? 朱祁钰大手一挥,除了天津卫不动,山东沿海其他卫所的精锐水兵,统统被抽调出来,一股脑儿塞进了朱仪的船队里,专门去操控那些福船、苍山船。 渤海之上,碧波万顷。 朱仪立于宝船高耸的艉楼甲板,凭栏远眺。 身后,是浩浩荡荡、帆樯如林的庞大舰队!大明北方的水师精华,此刻尽握于他手! “这才对味儿!”朱仪胸膛起伏,一股豪气直冲云霄,“大明北海水师,尽在于此,这才叫名副其实的海军总司令!” 柯潜站在他身侧,看着这远超预期的阵容,忍不住提醒:“国公爷,经过卑职这些天的调查,只是对付一个石见国,似乎用不着如此兴师动众。” 朱仪咧嘴一笑:“柯政委,这你就不懂了。王爷跟我说过,倭人这路货色,骨子里卑贱得很,畏威而不怀德。不把他们彻底打痛了,打怕了,他们永远不会明白什么叫天朝威严。本司令这次,就是要用这漫天的炮火,让他们刻骨铭心!” 说罢,他斜睨了一眼旁边鹌鹑似的山名彦八郎,戏谑地问:“喂,八郎,本司令说得对不对啊?” 八郎一哆嗦,“噗通”跪倒在甲板上,磕头如鸡啄米:“国公爷明鉴,国公爷说得太对了。倭人……呸,那些卑劣的倭人就是如此,不识抬举,不知死活!” 柯潜看着他这副摇尾乞怜、数典忘祖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厌恶:“你口口声声骂倭人卑劣,别忘了,你也是个倭人。” 山名彦八郎身体一僵,随即把头埋得更低:“柯大人教训的是……但……但韩指挥使大人说过。只要小的帮天朝找到那银矿,小的……小的就能算半个大明人了。小的和那些卑贱的倭人,不一样。” “哈哈哈。”听了这八郎的一番辩解,朱仪大笑两声,挥手道:“你且先下去,好好带路,以后就不再是下贱的倭人了。” 八郎听后,高兴不已,连连磕头退去。 柯潜摇摇头:“看来王爷说得还真没错,这倭人就是卑贱。” 第198章 巨舰降临 大明景泰二年六月,日本宝德三年。 石见国,东边的太阳刚刚升起不久,名为赤津凑的海港笼罩在一片湿冷的浓雾里。 海水中飘荡着不少碎木板以及数十具尸体。 海面上,残破的船板载沉载浮,夹杂着几十具被泡得发胀的尸体,随着浊浪起伏。 浓重的血腥味混着咸腥的海风,吹拂在刚立起来的大内菱家纹旗帜上,发出猎猎声响。 码头上,一片狼藉被粗暴地清开,铺上了从附近豪商宅邸里劫掠来的精美榻榻米,摆出各式菜肴美酒。 大内教弘身披华丽的胴丸星兜,外罩猩红如血的阵羽织,大马金刀踞坐主位,志得意满。 “哈哈哈!”他笑声张狂,震得杯盏轻响,“山名教清那个老东西,也配挡我大内氏的路?这银矿出海的门户,终究是落入了本家之手!” 家老陶弘房跪在一旁,毕恭毕敬地为他斟满清酒,谄媚道:“主公神威!拿下赤津凑,石见银山便如同您掌中之物。这西国,早已是主公囊中之物!” 悍将杉重矩也粗声附和,唾沫横飞:“说得对!将军无能,京畿都乱成一锅粥!主公雄踞周防、长门、丰前、筑前。如今又得石见,控银山,钱粮兵马冠绝西国!假以时日,提兵入京都,把细川氏赶下台,由我们大内氏当管领!” 这话像滚烫的烈酒,浇得大内教弘浑身舒泰。 “说得好!”他一仰脖,杯中酒液尽入喉中,豪气干云,“待本家彻底掌控银矿,整备军势,西国诸豪谁敢不从?” 就在这觥筹交错、人人脸上都泛着胜利红光的当口—— “呜——呜——呜——!” 一阵低沉、悠长,带着金属冰冷质感的号角声,骤然撕裂了海雾,从海天交接处滚滚而来! 这声音绝非倭国任何乐器所能发出,沉闷如滚雷,穿透力却强得直刺耳膜,让人心脏都跟着一缩。 紧接着,岸上简陋的了望塔里,传来足轻撕心裂肺、已经变了调的尖叫: “魔……魔船!天边驶来魔船了——!” 大内教弘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冻僵,猛地推开怀中姬妾,霍然起身! 他一个箭步冲向码头边缘的望楼,家臣们惊得酒都醒了,慌慌张张跟在他身后。 浓雾之中,数道巨大的黑影正若隐若现,缓缓逼近。 其中三尊最为庞大,如同移动的山峦,在暮色与海雾中投下令人窒息的阴影。 “咣当!”陶弘房手中的酒壶掉在榻榻米上,酒液四溅。 他面无人色,两股战战,几乎瘫软在地,嘴里语无伦次地念叨:“完了……完了……定是……定是熊野权现发怒了。神罚,这是神罚,神明不许我们占据此地!” “八嘎!”大内教弘怒斥一声,血丝爬上眼白,“管他什么神明,胆敢挑战大内氏,神也杀给你看!” 他猛地扭头,目光如刀般剐向身旁的杉重矩,“重矩,立刻带人上船。把这些装神弄鬼的东西,给本家轰到海底喂鱼。” 杉重矩顺着主公的目光看向那几尊越来越清晰的庞然巨物,那猩红的巨帆在雾中如同染血的旗帜……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有些发干:“我……我去?” “废话!难道要我亲自去吗?!”大内教弘见他这副模样,气得额头青筋直跳。 若非大敌当前,真想一刀劈了这个胆小鬼。 此刻码头上已是一片骚动。 面对这神鬼莫测的巨影,不少足轻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握着竹枪的手抖得不成样子,若非大内教弘积威深重、亲兵环伺,恐怕早已作鸟兽散。 雾气随着微弱的海风缓慢流动、翻滚,偶尔会短暂地裂开缝隙,趁着这片刻出现的缝隙。 陶弘房眯着眼,猛地看清了巨帆上那抹熟悉的图案,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主……主公!是……是大明!那旗帜……是明国的船!” “明国?”大内教弘心头一松,总算不是鬼神。 但随即更大的疑惑涌上心头,大明商船确实常来倭国贸易,可从未见过如此巨大如山的。 而且,他们做生意,向来走博多、堺市那些繁华大港,怎会跑到这石见国的赤津凑来? “哼,大明人……”大内教弘眼神闪烁,压下心头的不安,再次对杉重矩下令:“重矩。派人过去问问,问问这些明国人,擅闯我大内氏新占之地,意欲何为!” 杉重矩看着那几艘越来越近、压迫感十足的红色巨船,心头那股寒意怎么也驱不散。 他实在不敢亲自上前,眼珠一转,随手揪过一个下级武士和一个略通汉话的杂役:“你们两个,坐小早船过去,问问他们来干什么的。” 一艘单薄的小早船被匆匆放下水,载着两个战战兢兢的人影,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片枯叶,摇摇晃晃地朝着那如巨兽般压来的红色船队驶去。 靖海号艉楼高耸的甲板上,朱仪正不耐烦地举着望远镜,试图穿透那该死的浓雾看清岸上情形。 “他娘的,这鬼天气!”他骂骂咧咧地放下望远镜,“八郎,你给老子说清楚点,这破地方真是你们石见国最大的码头,别是糊弄本司令。” 山名彦八郎立刻像条哈巴狗似的凑上前,腰弯得几乎贴到甲板上,谄媚地笑着:“回国公爷的话!千真万确!这里就是赤津凑,石见国顶顶好的码头!当年小的们九个兄弟逃命,就是从这里上的船,化成灰小的都认得!” 柯潜站在一旁,厌恶地瞥了八郎一眼,强忍着不适感,目光却敏锐地捕捉到海面上的异动。 他眉头微蹙,指向远处:“国公爷,你看那边,好像有东西正朝我们靠过来。” 朱仪顺着他指的方向随意扫了一眼,透过浓雾只见一个黑点在海浪中起伏,毫不在意地摆摆手:“啧,漂过来的破木头罢了,管它作甚!让舵手先把船稳住,不要靠岸。万一因雾气太大,撞了礁石,老子扒了他的皮!” 山名彦八郎眯着眼,努力辨认。那……那分明是一艘倭国常见的小早船,船上似乎还坐着两个人影! 他刚想开口提醒,但转念一想,国公爷都说他是破木头了,那它肯定就是个破木头。 “嘭”的一声,巨大的宝船无情的将那根破木头撞翻,无人在意。 第199章 海上之魔神 海雾像是被人扯开的破棉絮,终于稀薄了些许。 靖海号艉艉楼上,朱仪刚把单筒望远镜的铜皮筒子“咔嗒”一声合上。 柯潜的声音就带着一丝疑虑响起:“国公爷,刚才……好像撞到什么东西了?” “嗯?”朱仪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咧着嘴,望远镜又“唰”地甩开,重新怼在眼前,“哦,许是海里漂来的烂木头吧。柯政委,快看,雾气散了。好家伙,岸上这情形,刚打完仗啊?” 他透过镜片,清晰地看到码头上散落的兵器、未干的血迹和匆忙树立的崭新旗帜:“舵手!给老子慢慢贴过去,慢点。各船戒备,岸上看着不太平。” 与朱仪的浑不在意相比,码头上的大内教弘简直气炸了肺! “八嘎呀路!”他目眦欲裂,看着海面上那几片可怜碎木板,太阳穴突突直跳,“这些混账明人,他们竟敢,竟敢把本家的使者船直接撞翻了,是对大内氏最大的侮辱!” 杉重矩看着海面上那几艘巨舰如同移动的山峦般缓缓逼近,巨大的阴影几乎笼罩了整个码头前沿,吓得舌头都有些打结,支支吾吾道:“主公息怒!他们的船实在太大了,刚才雾气又那么大,或许……或许没看清也说不定……” “没看清?!”大内教弘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一把揪住杉重矩的衣领,“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竟敢替他们说话。他们撞沉我的船,杀我的人,就是在向大内氏宣战,你难道瞎了吗?!” 陶弘房听得杉重矩受责骂,心中没由来的一爽,阴恻恻道:“杉大人,莫要以为刚替主公打了胜仗,就能目无主上,替敌人开脱了!” 杉重矩百口莫辩:“我……” “够了!”大内教弘猛地将他推开,指着海面,面目狰狞,“既然明人对本家如此轻辱,那本家也不必给他们留任何脸面。杉重矩,本家命令你,立刻带人在码头布置防线,弓绝不许明人一兵一卒靠岸,胆敢靠近者,格杀勿论!” 杉重矩大惊失色:“主公三思!这……这万一彻底惹怒了明人……” “混账!”大内教弘咆哮道,唾沫星子喷了杉重矩一脸,“你担心惹怒他们,难道就不担心惹怒本家?!” 陶弘房此时反倒冷静了些,他掏出一柄羽扇,扇了两下,摆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分析道:“主公息怒。杉大人也莫慌,虽然没见过如此巨大的船,但看其形制,多半是运货的商船,笨重无比,不足为惧。真正的威胁,是后面那些福船和苍山船!” 羽扇一指明军舰队中体型稍小的战船:“据我所知,明人的福船、苍山船,常配有火炮,不过,那几门炮也就看着吓人而已。只要杉大人指挥关船,凭借船小灵活的优势,飞速靠近,勾住船舷,让武士跳帮作战!” “依我看。”他羽扇猛地向前一挥,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哼哼,以我大内氏武士的勇武,收拾这些明人,还不是手到擒来?一刻钟,最多一刻钟,保管让他们跪地求饶!” 这番“有理有据”的分析,重拾了大内教弘的信心。 他刚才被那巨舰吓得发懵的心,瞬间又膨胀起来。 对啊! 船越大,转弯越慢,越是笨重,根本不适合跳帮作战。 我大内氏的船小灵活,武士更是悍勇无双!怕他作甚? “嗦嘎!”大内教弘重重点头:“陶老之言有理!刚才不过是被那巨物唬了一下,传令,给本家狠狠地打!” 杉重矩还是有点怕:“要不要再去交涉下?万一,万一这群明人过来,只是为了通商呢?” 大内教弘怒斥道:“就算是来通商的,也要先给他们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这样才方便之后的谈判。快去,再敢迟疑,褫夺御家之名,绝不宽贷!” 褫夺御家之名,基本上等同将他全家都开除人籍。 杉重矩再无选择,只能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哈、哈依!” 转身对着周围惊魂未定的武士们咆哮,“思思咩,目标——明人福船,避开巨舰,胜利属于大内氏!” 靖海号上,朱仪举着望远镜,看着码头上突然涌出几十艘小船,气势汹汹地朝自己这边冲来,非但没慌,反而乐了。 “哟呵?”他放下望远镜,扭头对柯潜笑道,“柯政委,看见没?石见国这欢迎仪式,够排场啊!派这么多小船来迎接本司令?看来本司令在这倭国,面子还不小嘛,哈哈!” 就在这时,对面小船上爆发出阵阵鬼哭狼嚎般的嘶吼:“塔塔开!一直摸塔塔开!” 听着船上那些人的吼叫,朱仪问:“八郎,他们在鬼叫什么” 山名彦八郎惊道:“国公爷,小心啊。他们不是在迎接您,他们喊的是‘战斗’‘一直战斗到底’,他们是来进攻的!” “什么?!”朱仪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紧接着转化为暴怒,“他娘的!给脸不要脸是吧?就凭这些破舢板烂筏子,也敢朝本司令呲牙?!命令各船给老子开炮!狠狠打!让他们知道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海面上,杉重矩还在声嘶力竭地指挥船队冲锋,试图避开三艘恐怖的巨舰,直扑后面那些看起来好欺负的福船:“避开大船!目标福船!冲上去!跳帮!胜利属于大内……” 他话没吼完,一个足轻连滚带爬地扑到他脚边,指着靖海号的方向,吓得语无伦次:“大人,炮……炮,好多……好多炮口。” “八嘎!”杉重矩气急败坏地一脚踹开他,“慌什么!明人能有几门炮?打完一轮就得歇菜!冲!冲过去就是赢!” 下意识地顺着足轻指的方向侧头望去—— 靖海号那巨大的侧舷,如同海上天幕。 而这天幕之上,忽然睁开二十只黑色的眼睛,如同古神凝视着他们这些小船。 他亲眼见到,那漆黑的瞳孔中,突然爆发出剧烈的白光,伴随着撕裂天地的怒吼,一枚铁弹从中激射而出。 铁弹升天,汇同其他铁弹,瞬间在半空中组成一阵铁雨。 “轰轰轰轰!” 码头上的大内教弘,如蛞蝓一般瘫软在地,双眼无神的望着。 “这……这……是什么……”他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大脑一片空白。 什么银山,什么上洛,什么将军宝座,在那如同神罚般的炮火面前,都成了可笑至极的泡影。 还不到半刻钟,他派出去的船队,便有一半成为了海鱼的饵料。 至于剩下的一半,已经在开始跟同伴比赛,比谁的运气好,比谁划船快。 陶弘房手中羽扇跌落,瞠目结舌,只剩下无边的恐惧:“主公,快!快走!不能跟他们打!他们的船……他们的炮……是怪物!是海上的魔神!” 陶弘房的尖叫如同冷水浇头,让大内教弘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撤!必须撤!留下来只有死路一条! 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撤!快撤!” 一边跑一边神经质地回头大喊,仿佛在给自己打气,又像是在向部下解释,“本家……本家不是逃。本家是要回去集结大军,彻底剿灭山名教清那个老匹夫,对,剿灭山名,快走!” 第200章 谁忠谁奸 还是此前那个精致的榻榻米席面上,杯盘狼藉,酒菜未动。 山名彦八郎小心翼翼地跪在旁边的泥地上,谄笑着解释道:“国公爷,这在我们倭国,可是国主才配享用的规格啊!” 朱仪叉腰站着,眉头拧成了疙瘩,嫌弃地扫了一眼席面:“国主?呵,连张椅子都没有?国主就坐地上吃饭?” 山名彦八郎赶紧点头哈腰:“回国公爷的话,倭国这…那边都兴这样跪着坐。” 一旁的柯潜嗤笑一声,用脚尖点了点光秃秃的地面,满脸鄙夷:“果然是化外番邦,茹毛饮血还不够,连个凳子都置办不起?这跟在地上拱食有何区别!” 朱仪索性蹲下身,凑近了细看。 灰扑扑的碗碟里,摆着几片切得薄薄的生鱼肉,旁边是烤得焦黑的长条鱼干,还有一碟散发出刺鼻气味的腌韭菜。 唯一看得上眼的,是三碗还算白净的米饭。 旁边搁着一壶浑浊的酒水,瞧着还没王府里马夫喝的痛快。 他不住咂嘴摇头,指着席面:“啧,啧,啧!就这?这就是你们国主的席面,在我府上喂狗都嫌寒碜,你确定这玩意儿是人吃的?” 山名彦八郎脑袋都快埋到胸口了,声音蚊子哼哼似的:“倭国鄙陋,哪能跟天朝上国相比?这、这在倭国,已经是顶顶高的规格了……” 正说着,王雄风风火火地押着个人过来,嘴里骂骂咧咧:“国公爷!在海边捞着个落汤鸡,这厮一上来就叽哩哇啦,手舞足蹈的,瞧着像是有话要说。” 通事还没过来,山名彦八郎眼睛一亮,立刻凑上前去,叽哩咕噜一通问。 片刻后,他转向朱仪,脸上挤出谄媚的笑:“国公爷,问明白了。这厮说他是大内教弘手下大将,叫杉重矩,求天朝上国开恩,饶他一条狗命。” 朱仪打眼一瞧,差点笑出声。 大将? 身上套着简陋的竹甲,只在心口和裆部缀着几片铁片。 就这? 他水师营中随便拉出一个百户,披挂也比这像样十倍。 他还以为是山名彦八郎胡乱翻译,等通事到了,仔细盘问一遍。 嘿,还真没错! 眼前这个落汤鸡似的家伙,居然真是大内教弘倚重的大将杉重矩。 山名彦八郎见朱仪直接通过通事问话,自己被晾在一边,顿时有些讪讪,缩着脖子退到一旁,眼神里透着委屈。 确认其身份后,朱仪笑道:“巧了么,这不是。本司令奉王命来你们倭国,便是要尊王锄奸,维护你们倭国正统。” 通事将朱仪的话翻译过去。 杉重矩一听尊王锄奸,维护倭国正统,绝望的眼神里猛地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 虽然大内氏在地方上势力不小,但一直规规矩矩在山阴道扩张,从未染指京都,更没招惹过幕府将军啊。 他急忙表忠心:“锄奸好,锄奸好。小人知道谁是奸臣,就是将军身边的管领细川胜元。他身为三管领之一,却肆意打压同僚,独揽朝政,权势熏天。连将军新纳个姬妾,他都要打着磨合的名头先带回去一晚。我们大内氏对将军,那可是忠心耿耿,日月可鉴啊!” 朱仪差点没绷住,倒抽一口凉气。好家伙!这剧情跟他从大明带过来的剧本可全反过来了! 在大明时,根据那些七拼八凑的倭国文书,他和王爷都推测大内教弘是那欺主的逆臣,细川胜元是忠良。 可现在的情况,细川胜元成了奸臣,大内教弘反倒是忠臣了。 不过,这重要么? 朱仪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笑意,王爷在京师早就定了调子:细川胜元是忠臣,大内教弘是奸臣! 在大明的意志面前,倭国本土的是非曲直算个屁? 王爷说谁是忠臣,谁就必须是忠臣!不忠也得忠! 王爷说谁是奸臣,谁就必须是奸臣!忠也得变不忠! 朱仪清了清嗓子,脸上瞬间换上一副凛然正气的怒容,厉声呵斥:“哼!一派胡言,颠倒黑白。本司令在大明之时便已查明真相,尔等逆贼,休想欺瞒天朝。你们倭国上任将军足利义胜,分明就是被大内教弘这奸贼毒死的。还有那山名教清一家,何其无辜,竟被尔等满门屠戮。本司令此次奉王命前来,就是要为山名家讨还血债,诛杀尔等不尊王命、祸乱纲常的逆臣贼子。” 杉重矩整个人都懵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鸭蛋,眼珠子瞪得溜圆。 上任将军足利义胜,那不是在京都病死的吗,跟我们远在山阴的大内氏有半文钱关系? 还有山名教清,我们是刚打了他,可也没杀他全家啊! 这、这……这他妈的是泼天的冤枉啊! 此时分明是六月艳阳天,杉重矩却是觉得天空飘起了鹅毛大雪。 可看看朱仪身后那些虎视眈眈、火铳锃亮的明军,再看看海面上那如同海上堡垒的巨舰,他喉咙里堵满了辩解的话,却一个字也不敢吐出来。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他只能小鸡啄米似的拼命点头:“是是是!大人明察秋毫,是小的糊涂,是小的糊涂,大内……大内教弘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朱仪问什么,他便答什么,竹筒倒豆子一般,不敢有丝毫隐瞒。 柯潜在一旁听着,见问得差不多了,便上前一步,对朱仪道:“国公爷,该问的都问了。此人留之无用,不如……放了?” 杉重矩一听要放他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对着朱仪和柯潜又是哐哐哐一顿猛磕头,指天发誓:“多谢天朝上国不杀之恩,小人回去一定劝谏主公,不,劝谏大内教弘那逆贼立刻投降,永世不敢再犯天朝神威。若有违誓,天打雷劈。” “放了?”山名彦八郎一听,急得差点跳起来,指着杉重矩对柯潜道:“政委爷!万万不可啊,倭人最是卑贱无耻。您看他现在装得老实,只要放他回去,他转头就会集结兵马,对我们不利啊,万万放不得!” 柯潜瞥了一眼激动得唾沫横飞的山名彦八郎,眼神里掠过一丝厌恶,对他的印象更差了几分。 朱仪却嘿嘿一笑,拍了拍山名彦八郎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股子睥睨天下的狂傲:“你懂什么?大内氏占了周防、长门、丰前、筑前四国之地,虽然还不到我大明两个府的地盘。可要本司令一个城一个城的打过去,那多费事。” 他猛地一挥手,指向正兴奋狂奔的杉重矩:“放他回去。让他回去报信,让大内教弘把能打的、不能打的,全都给老子聚拢起来。正好一锅端了。省时省力,一劳永逸。” 柯潜满意点头,不愧是成国公,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意图,笑道:“这便是魏武破西凉之策,速战速决,才可早日完成王爷交办的差事。” 第201章 石见银矿 赤津凑,原本管理这处破落港口的代管所,如今摇身一变,成了朱仪临时驻地。 门楣上那块倭国字儿的匾额早被摘下来扔了,换上一块墨迹淋漓、霸气十足的新牌匾——大明海军驻倭国司令府。 朱仪大马金刀地坐在原本属于倭国官吏的位置上,环顾临时改造成的司令府。 整个赤津凑,如今已尽在他的掌握。 港口不大,满打满算也就几千号人,多是些灰头土脸的矿工、冶炼匠户和靠海吃饭的渔夫,寒酸得紧。 不过也有个好消息,此港口距离银矿不远,不足十里。 朱仪早安排了此行带来的专家,工部虞衡清吏司主事严秉忠,前去探探矿脉的虚实。 此人乃是云南出身,多与银矿打交道。 这一去便是整整两天。 待其归来时,官服都变得破破烂烂,眼中布满血丝,但他脸上却无半点疲倦之色,满是兴奋。 “国公爷,大喜啊!” 朱仪眉头一拧,目光扫向旁边畏畏缩缩跟着的山名彦八郎:“你这狗东西,让你带着严主事去瞧瞧矿脉,怎么把他搞成这副鬼样子?” 八郎吓得膝盖一软,“噗通”就跪下了,脑门磕得地板砰砰响:“国公爷恕罪,小的该死。是、是主事爷他……他非要下到最深的矿坑里,小的拦不住啊,主事爷在底下待了一天一夜,愣是没合眼……” 严秉忠顾不上这些,急吼吼地打断:“国公爷!您听我说!不得了啊!” 他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在发颤,“那矿脉,从赤津凑的海岸一路向东南钻,硬生生拱穿了山脊。主脉绵延十里都不止,活像一条披着银鳞的巨蟒从海里钻出来,直冲云霄。倭人那点浅坑,才挖了十丈深,连这巨蟒的皮都没蹭破。” 朱仪和旁边的柯潜等人闻言,俱是倒抽一口冷气。 “这么夸张?这岂不是,一座货真价实的银山?” 严秉忠从怀里哆哆嗦嗦地摸出一块沉甸甸的矿石,矿石断裂面上,银亮的颗粒如星点闪烁。 “国公爷您看!关键还是品相,这矿脉里,大半都是极品的马尾丝矿!”他摇摇头接着道:“这些倭人蠢笨如猪,只会用最原始的吹灰法,简直是暴殄天物,白瞎了这么多好矿。就他们炼剩下的矿渣,含银量都比咱大明普通矿石高,要是用上云南的灰吹法……” 他放下矿石,左右手食指交叉,用力晃了晃,“产量至少翻十倍!” 朱仪疑惑道:“吹灰法?灰吹法?什么东西,听着好像差不多。” 严秉忠解释道:“吹灰法便是用碎矿与木炭混合,反复熔炼分离杂质。而灰吹法,则加入铅块...” 朱仪摆摆手道:“算了,具体技术我不想知道。本司令就想知道,一年能出多少银子。” 严秉忠咽了口唾沫,斩钉截铁道:“按倭国那土法子,一年也就三五万两顶天了。用上灰吹法……卑职敢打包票,年产五十万两,绝对不成问题!” “一年……五十万两?!” 他朱仪带舰队过来,本意是耀武扬威,试试新水师的锋芒,银矿不过是捎带手的事。 但现在的这个情况看来,银矿才是他更应该关心的事情啊。 出发之前,柯潜在可是专门查过,目前大明最大银矿在云南楚雄,一年也就两万两左右的产量。 他有些纳闷,怎么自从自己答应王爷来当这个政委之后,银子就好像变得不值钱了? 先是在浙江,两个士绅家中就抄出百万银,现在一个银矿,一年就能出五十万两。 这世道,怎地变得这么快? 柯潜忙强压着心头不解,追问:“严主事,若按年产五十万两计,这矿……能挖多少年?” 严秉忠掰着手指头算:“主脉深探增储,尾矿再精炼回收……少说能采五十年!卑职还没细探其他支脉,但看这主脉的品相,支脉也绝对差不了!再续个一二十年,问题不大!” “发了,柯政委,咱们发了啊!”朱仪猛地一拍大腿,他咧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对着柯潜大笑,“这石见国,真他娘的来对了地方。哈哈哈哈!” 柯潜也是笑容满面,眼中精光闪烁:“国公爷所言极是!当务之急,是立刻将此天大喜讯,飞报京师,让王爷也高兴高兴!” “对对对!柯政委,你笔头快,赶紧的,给王爷写奏本!”朱仪连声催促。 柯潜二话不说,转身走向角落里那张临时拼凑的书案——昨天他实在受不了倭人那跪坐的寒酸样,直接让百户唐峰拆了块门板,钉上四条腿,这才有了个能写字的地方。 朱仪心头畅快,抬脚轻轻踢了踢还跪在地上的八郎:“滚起来吧,你小子倒还有点福气。” 八郎如蒙大赦,麻溜爬起来,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顺着朱仪的话头往下捧:“嗨呀!小的在这石见国活了二十多年,做梦都没想到这矿这么肥,以前还以为是口小破矿呢……” 严秉忠鼻孔里哼了一声,满是鄙夷:“倭国的矿冶之术,粗陋不堪,明珠暗投!” 八郎点头哈腰,眼珠子滴溜溜转:“主事爷,您说得对,倭国就是粗鄙。这么好的矿,天生就该是天朝的。” “嗯?”朱仪挑了挑眉,看着八郎,忽然咧嘴一笑,拍了拍他肩膀,“你小子,这话倒说到本司令心坎里去了。这矿,就该是我大明的。” 一句随口的夸奖,让八郎乐得嘴都快咧到耳根子去了,仿佛得了天大的恩典。 此时,柯潜已写好题本,吹干墨迹,递到朱仪面前请他过目用印。 朱仪看也不看,掏出随身印信,“啪”地一声盖了上去,吩咐亲兵:“八百里加急...哦,对了现在要渡海,不过也没差。尽快把这天大的好消息,给老子送回京师!” “严主事,你今日好生歇着,”朱仪又转向严秉忠,语气热切,“明日,本司令就拨人给你,筹备开矿事宜!要人给人,要物给物!” 八郎眼珠一转,立刻献计:“国公爷,这里现成的矿工就有不少,挖矿苦力活,正好让这帮倭国贱民去干,省得天朝的工匠老爷们受累!” 朱仪点头:“有理,本司令马上就通知李彪,让他把这港口的矿工都集合起来,明日进山去挖矿。” 八郎建议得到采纳,更是喜笑颜开。 这时,李彪进来报告,身后跟着通事和一个倭人:“国公爷,巡防队逮着个鬼鬼祟祟的家伙,自称是山名氏的家老,叫什么……吉见清长!” 山名氏?! 朱仪看向‘山名彦八郎’,后者更是一惊。 第202章 认贼作父很开心 吉见清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叽里呱啦就是一阵哀嚎,涕泪横流。 通事赶紧翻译:“国公爷,他哭求您为山名教清大人全家报仇!” “报仇?”朱仪眉毛一挑,靠在粗制大椅上,手指敲着扶手,“还真死绝了?这么巧?问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别是糊弄本司令。” 吉见清长抹着眼泪,语速飞快地解释起来。 通事同步转译:“回禀国公爷,三日前,大内教弘那恶贼发兵攻打赤津凑!我家主公山名教清大人率众拼死抵抗,奈何寡不敌众,只得沿着海岸,向伯耆国的山名本家撤退。当时大伙儿以为逃出生天,正吃着烤鱼唱着歌儿,突然就杀出一伙凶悍海匪,嘴里嚷嚷着什么‘未开的樱花’,二话不说,就把主公一家……全、全砍了啊!呜呜呜……” “未开的樱花?”一直缩在角落的山名彦八郎听到这个词,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脱口而出就是倭语:“井上七郎!一定是井上七郎干的!” “井上?!”吉见清长惊疑不定地看向这个突然开口的倭人,似乎也反应过来:“你是说樱井城的井上家?” 朱仪冷眼斜睨着八郎,那眼神刺得八郎一个激灵。 他生怕惹恼了这位天朝国公,连忙“咚”地跪下,用汉语急急辩解:“国公爷容禀!小人……小人原本就是樱井城井上伊贺守的儿子!当年家父与山名家争夺这处银矿,恰是三月樱花未开之时,山名教清带人杀了我父亲,只有我们九兄弟逃脱。” 朱仪听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哦?原来还有这段血仇。” 他踱到八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现在本司令让你姓山名,顶了杀父仇人的姓氏,岂不是让你认贼作父了?” 八郎脸上瞬间堆满谄媚至极的笑容,头摇得像拨浪鼓:“不碍事!国公爷!一点都不碍事!原来的都死光了嘛,换个爹……也挺好!挺好!” 旁边的柯潜听得眉头紧锁,忍不住连连摇头。这等数典忘祖、恬不知耻之言,简直污了耳朵。 吉见清长听不懂汉语,看朱仪和八郎交谈,又见柯潜神情鄙夷,心中焦急万分,生怕天朝不愿出兵。 他急忙又冲着通事一通叽里呱啦,指天画地,神情激动。 通事对朱仪道:“国公爷!吉见清长恳请您速速发天兵,为主公报仇雪恨啊!” “报仇,那是自然.”朱仪随口敷衍了一句,目光却钉在八郎身上,话锋一转,“本司令记得,在金塘山时,你曾求我帮你宰了井上七郎?为什么?他不是与你一起逃难的亲兄弟么?” 八郎脸上的谄笑瞬间被怨毒取代,咬牙切齿道:“亲兄弟?!呸,当初逃出来的九兄弟,除了我,其余七个全被他害死了。最后连我也想杀,要不是我命大……这种畜生不如的东西,千刀万剐都不解恨!” 柯潜在一旁冷冷插话,一针见血:“他在害死你那七个兄弟时,你为何不出手?非要等到屠刀架到你脖子上,才想着报仇?你这哪里是为兄弟报仇,分明是为一己私愤!” 八郎被戳中心底最不堪的心思,脸色顿时红白交替,尴尬无比。 但他脸皮奇厚,转眼又挤出笑容,顺着柯潜的话茬道:“政委爷教训的是!小人知错,不过现在这井上七郎又杀了我新爹山名教清大人,这仇,也该报的吧?” 吉见清长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看八郎指指点点,更是心急如焚,对着通事又是一顿急促的倭语输出,眼神急切。 通事刚听了个开头,八郎的脸色就变了,眼中满是不可置信,脱口而出:“这老东西!” “他说什么?”朱仪问通事。 八郎抢在通事前,急急地对朱仪道:“国公爷!这老匹夫说,请天朝发兵报仇,然后,他竟然说,山名教清死了,石见国无主,请天朝保举他吉见家做石见守护大名,他这是要篡位啊,国公爷!” 吉见清长虽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看他那激动指认的样子和朱仪审视的目光,也猜到八郎没说自己好话。 他急忙质问八郎:“你究竟是何人?!为何屡屡阻挠我与天朝国公爷说话?!” 八郎挺直腰板,用倭语傲然道:“我乃山名教清公庶子,山名彦八郎!山名家血脉尚存,石见守护之位,岂容你吉见家觊觎!” “山名彦八郎?”吉见清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瞪大了眼睛,“不可能!我侍奉山名公十几年,从未听闻主公有什么叫彦八郎的庶子!” 他猛地转向通事,指着八郎,声音尖利,“快!快告诉天朝国公爷。此人是假的,他是骗子,他在欺骗国公爷。” 朱仪听完通事的转述,脸上却不见丝毫怒意,反而露出一丝笑意。 他不再理会吉见清长的叫嚷,对通事淡淡道:“告诉他,本司令心情好,带他去开开眼,看看我天朝的土特产。” 一行人来到码头。巨大的宝船因吃水太深,只能远远停泊在海湾深处,宛如浮在海上的山岳。 吉见清长望着那庞然巨物,下意识地吞咽了一口唾沫,脸上的怒容瞬间被谄媚取代:“小人……小人就是听闻天朝神船如山,一举击溃了大内逆贼,这才星夜兼程赶来求助!还请国公爷主持石见公道,保举我吉见家……” 朱仪不理,只是让人打旗语。 片刻后,宝船侧舷炮窗打开,二十门大炮探出船身。 在吉见清长惊恐的目光下,对着一处海岸,来了一次齐射。 动天震地的炮击,漫天飞舞的碎石,让吉见清长险些软倒在地。 他惊恐万状地看着朱仪,完全不明白这位天朝国公此举何意。 只听通事转译朱仪的话道:“国公爷问你,刚才那动静,好听吗?过瘾吗?” 吉见清长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惊恐地点头。 通事的声音在他耳边再度响起:“国公爷说了,你面前这位,就是山名家流落在外的血脉,山名彦八郎!从此刻起,他便是石见国的新任守护!你吉见家,现在该当如何?” 吉见清长听后彻底懵了! 朱仪一个冰冷的眼神扫过来,吉见清长浑身一颤,所有的抵抗意志瞬间崩溃! 他“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八郎面前,额头死死抵着潮湿地面,用尽全身力气嘶喊道: “吉见家……吉见清长。拜见主公,自今日起,吉见家上下,唯主公之命是从。恳请主公……重振山名家业!” 山名彦八郎(井上八郎)脸上瞬间绽放出狂喜的光芒,仿佛登上了人生巅峰! 他傲慢地用脚尖挑起吉见清长的下巴,让他抬起头来,模仿着上位者的腔调:“嗯,吉见家老忠心可嘉。起来吧。” 待吉见清长颤巍巍站起身,八郎立刻转身,朝着朱仪“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声音激动得发颤:“谢国公爷天恩!国公爷主持公道,保我山名家基业不坠。小人……不,臣,山名彦八郎,永世不忘国公爷大恩大德!” 朱仪不耐烦地挥挥手,像驱赶苍蝇:“行了行了,你们俩都滚吧,别在这碍眼。” 两个倭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下了。 等他们走远,柯潜才皱着眉头开口,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国公爷,您是准备让这山名彦八郎……不,这井上八郎掌管石见国?”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此獠……卑劣无耻,认贼作父,媚上欺下,毫无人伦纲常!如此下作龌龊之徒,岂堪大任?” 朱仪嗤笑一声,浑不在意地拍了拍柯潜的肩膀,目光投向远处巨大的宝船和忙碌的港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天气:“柯政委啊,这些倭人在我看来,甭管是山名、大内还是什么井上、吉见,扒开皮,骨子里都一个德行——欺软怕硬,唯利是图,没半个好东西!选谁当这傀儡,有区别么?” “听话,就用着。不听话……”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换一个便是。这石见国,终究是我大明说了算!” 第203章 识时务者为俊杰 赤津凑的喧嚣更胜往日。 叮叮当当的矿镐敲击声、矿石滚落的闷响、土石倾倒的哗啦声,混杂着倭人监工生硬的吆喝,在矿坑与港口之间织成一片嘈杂的声浪。 新采的矿石被倾入简陋的手推车,沿着临时铺设的土路,蚂蚁搬家似的运抵赤津凑港口。 那里,一座被严秉忠亲手改造过的冶炼炉,正日夜不息地吞吐着浓烟与火光。 被打碎的矿料投入炉口,只需两三日的功夫,便化作熔融的银液汩汩流出,在特制的模具里冷却、凝固,最终变成一块块沉甸甸、闪烁着诱人光泽的银锭。 司令府内,气氛截然不同。 朱仪大马金刀地坐在临时打制的粗木椅上,面前的地上,赫然放着一只硕大的竹筐。 筐里,是还带着冶炼余温的新银锭,堆得冒了尖,白晃晃一片,几乎要闪瞎人眼。 “哈哈哈!”朱仪抚掌大笑,眉宇间尽是飞扬的神采,“真他娘的痛快!这银子,啥也不用干,就哗啦啦自个儿往筐里蹦啊,这倭国来的太划算了。” 柯潜侍立一旁,看着那筐白花花的银子,眉头却微微蹙起。 他清了清嗓子,提醒道:“国公爷,银矿虽好,然此行主旨,乃是助倭国拨乱反正,剿灭逆贼大内教弘,维护其国正统,此事尚还需多多上心才行。” 朱仪浑不在意地挥挥手,目光依旧黏在银锭上:“柯政委,我也想啊,但是这倭国鸟地方,咱们的人两眼一抹黑,实在探听不到足够的情报,只能先在此地加强防备。” 几日后的赤津凑,气氛又添了几分热闹。 在吉见清长忠心耿耿的奔走联络下,原本属于已故山名教清麾下的家臣们,陆陆续续地聚集到了港口。 朱仪只消派人稍微核对一下名单,心中便冷笑连连。 呵,这帮所谓的家臣,从上到下,竟是一个不少,齐全得很呐。 看来那位井上七郎海匪,当日行凶时,刀法精准得很嘛——只精准地清理了山名教清一家老小,对这些附庸家臣,那是秋毫无犯,一个指头都没碰。 当然,当这些家臣们在天朝上国的注视之下,涕泪横流地述说当日惨状时,口径倒是出奇地统一: “主公啊!当日那井上七郎带着如狼似虎的海匪突然杀出,我等忠心护主,那是拼了命啊,刀都砍卷刃了。” “奈何贼人势大,凶悍绝伦,我等……我等实在力有不逮啊!” “苍天无眼,竟让主公一家罹难,我等心如刀绞,日夜以泪洗面……” 末了,他们望着海湾深处那如同海上山岳般模糊而庞大的宝船轮廓,个个激动得浑身颤抖,朝着被朱仪硬推上前台的山名彦八郎纳头便拜: “苍天有眼!天朝神威!竟让我山名家血脉尚存于世间!” “主公!终于找到您了!臣下愿为山名复兴,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人群中,自然不乏忠义之士,捶胸顿足地高喊要为先主公报仇雪恨。 “报仇?”山名彦八郎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学着朱仪的样子,努力板起脸,模仿着上位者的腔调,内心却因这突如其来的尊荣而飘飘然。 他清了清嗓子,压下得意,故作沉痛道:“诸位忠勇之心,本……本家甚慰。井上七郎那恶贼,自然该死。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其话锋陡然一转,声音拔高:“然!眼下有更要紧之事,关乎天朝上国大计。报仇,暂且押后。” 众家臣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山名彦八郎伸手一指远处冒着浓烟的矿坑和冶炼炉,斩钉截铁道:“挖矿!赤津凑矿工人手奇缺,还不到两千之数。这如何能行,此等效率,严重拖累了天朝上国提炼银的进度。” 他目光扫过台下吉见清长等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各家听令!速速返回尔等封地,征召民夫,不拘男女,限时之内,将人给我带到赤津凑来。给天朝挖矿,炼银。”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一片嗡嗡的低语。 倭国此时并非如大明般中央集权,奉行的是“我附庸的附庸不是我的附庸”。 山名彦八郎虽是他们的新主公,但吉见清长这些实力派家臣们各自领有封地,只能通过这些家臣去调动其封地上的民众。 见众人面露难色,脚步迟疑,山名彦八郎勃然大怒,他厉声呵斥:“混账!尔等聋了吗?!给天朝挖矿,是尔等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大明有句古话,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阴恻恻地扫视全场,声音带着赤裸裸的威胁: “惹恼了天朝的天兵天将,尔等……是想尝尝那‘神雷火炮’的滋味吗?!” “神雷火炮”四字一出,如同冷水泼入滚油! 吉见清长脑海中瞬间闪过那日海湾惊天动地的齐射,碎石漫天的恐怖景象! 脸色煞白,膝盖一软,率先跪了下去。 “遵……遵命。主公息怒,我等立刻去办,立刻去办。”吉见清长带头,声音都变了调,额头冷汗涔涔。 他心中早已将这位新主公和天朝国公骂了千百遍:妈的!好不容易盼到山名教清家死绝了,眼看吉见家就要出头,这天朝怎么又弄来这么个玩意儿? 迫于天威,无人敢抗命。 没几日,石见国各地便鸡飞狗跳。 近万名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倭人,如同牲口般被各家家臣驱赶着,哭嚎着,塞进了赤津凑周围那深不见底的矿坑。 矿镐挥舞,昼夜不息,矿石源源不断地被开采出来,只为填进那冶炼炉永不满足的胃口。 就在这矿奴的哀嚎与银锭的堆积中,吉见清长带来了关于大内教弘的最新情报。 通事听罢,对朱仪说道:“禀国公爷,吉见清长说,大内教弘已集结完毕。兵力约五千之众,其中足轻两千,武士五百,民兵两千五百人。” 一旁的山名彦八郎立刻换上忧心忡忡的表情:“国公爷!五千大军,这……这大内教弘是要拼命了,您可要千万小心啊。” 朱仪闻言,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轻蔑:“呵,五千。他大内教弘好歹也是占了四国一隅的豪强,就这点家底儿?” 吉见清长连忙通过通事解释:“回国公爷,这……这已经是大内氏眼下能集结的最大兵力了。除非他真不顾国内死活,强行征发所有男丁,或许能凑出一万五千人。但那样做,粮草后勤根本支撑不住,一旦不能速胜,必是惨败收场。他手下的家臣们,第一个就不会答应他这么干。” 朱仪活动一下筋骨,询问道:“他们在哪个位置集结,哪什么足轻,武士,披挂武备如何?你们倭国,惯用的战阵...” 把山名家的几个家臣都找来,询问了许久,朱仪决定出兵,亲自去会一会大内教弘。 第204章 倭国玩阴的 安田町外,一处林木掩映的小山坡上。 大内教弘盘膝而坐,面前摊着些酒菜,身边簇拥着家臣。 稍远处点,是林立的武士,看样子早已来到此地多时。 酒气微醺,气氛却不算融洽。 一个家臣灌了口清酒,抹了把嘴,忧心忡忡地开口:“主公,这次……可是把咱们的老底都掏空了!万一……”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万一没能击败明军,咱们大内家可就……可就真完了!周围那些大名,一定会扑上来把咱撕碎了。” “八嘎!”陶弘房手持羽扇,猛地冲他一点:“怕什么,一万大军,我们这里有一万大军。还在前面安田町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着那帮明国人一头撞进来!这要是还能败,我把扇子生吃了!” 杉重矩也红着脸,借着酒劲挥了挥拳头,仿佛要把赤津凑海战的耻辱甩掉:“陶家老说得对!上次在海上,是他们仗着那见鬼的巨船欺负人!现在是在咱们倭国的土地上,那巨船还能开上岸不成?明国人上了岸,没了船,就是没了爪牙的狼,怎么可能是我大内氏武士的对手。” 那担忧的家臣还是不安:“可是……毕竟是天朝上国啊,他们的兵……” “天朝又如何?”陶弘房羽扇一收,眼神阴鸷地扫过山坡下开阔的安田町,“他们这次中计了,轻信了吉见的情报,以为我们只有五千人。更是昏了头,主动钻进了咱们精心挑选的伏击点!进了口袋的鱼,再能蹦跶,还能把网撕破不成?” 杉重矩起身,抽出武士刀指着周边地形,唾沫横飞地解释道:“看到没?前面那个小山谷,看上去是个绝佳的伏击点,明国人肯定会小心翼翼探查那里。诶,可是我们却偏偏没有在那里埋伏。等他们提心吊胆过了谷,以为没事了,放松警惕踏入这安田町……” 武士刀摆动,戳向左右两侧,“左边那条小河,河水不深,但芦苇长得比人还高,两千足轻就藏在里面!右边那片梯田,高低错落,视野死角多得是,再藏两千。只要明军主力一进町子,左右伏兵齐出,搅乱他们的阵脚!” 他越说越兴奋,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旁边人的脸上:“这时候,主公亲率主力,从我们这座山坡上俯冲下去!居高临下,势如破竹!明国人这次就带三千人,三面受敌,还能有活路?别忘了,主公这次连压箱底的两百骑兵都带出来了。只等阵势一乱,骑兵绕到后方,一个冲锋,定叫他们片甲不留。” 这番抽丝剥茧的分析,有理有据,终于驱散了众家臣脸上的疑云,一个个眼神亮了起来,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 大内教弘将杯中浊酒一饮而尽,重重顿在矮几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起身环视众人,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此战,敌在明,我在暗;敌寡,我众!一万对三千,优势在我!” 他目光灼灼地投向安田町中央那条路,仿佛看到了滚滚流淌的银河,“你们也都知道了,明国人带来了新技术,炼出的银子多了十倍,那可是十倍!灭了这股明军,银矿是大内氏的,那点石成银的技术,也是大内氏的!” 大内教弘不仅觊觎那银矿,更是贪图明国大船。 他已经计划好了,等巨舰到手,就提兵前往京都。 既然明国都说自己逼死上任将军的大奸臣,那他便要以这奸臣之名,踏入京都,亲自见一见将军。 “吼!”众家臣热血上涌,齐声低吼,贪婪和狂热取代了最后的犹豫。不少人已经开始窃窃私语,盘算着战后能分到多少银山份额。 “呛啷!”杉重矩猛地拔出腰间的武士刀,雪亮的刀锋在夕阳下反射着寒光,他狞笑着:“主公!就用这把刀,用明国人的血,洗刷赤津凑的耻辱!” 一时间,山坡上群情激愤,空气中弥漫着嗜血与贪婪的味道。仿佛那三千明军已是砧板上的鱼肉,石见银山唾手可得。 另一边,明军阵中。 朱仪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带着三千步卒,沿着道路不紧不慢地推进。他一身锃亮的山文甲在夕阳下熠熠生辉,脸上却带着几分意兴阑珊。 副将王雄策马靠近,眉头紧锁,低声道:“司令,末将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倭人狡诈,万一玩的是声东击西,趁咱们主力出来,转头去偷袭赤津凑老营怎么办?柯政委那边,战力可没有这边强啊!” “啧!”朱仪不耐烦地咂了下嘴,大手一挥,“你多虑了,本司令这么大张旗鼓地杀过来,摆明了就是告诉他们老子来了。这么好的机会,他们不赶紧在这儿布下天罗地网埋伏老子,何必绕道去打赤津凑。再说了……” 他回头望了一眼,语气带着对柯潜的调侃,以及对明军战力的自信:“就算他们真去了,一时打不过,只要柯政委带人退回船上,不就安全了,那些倭人还能飞过去咬人不成?” 正说着,前方李彪派斥候回报:“禀国公爷!前方山谷已仔细搜索数遍,没有倭人埋伏,可以安全通过!” “哦?”朱仪抓了抓头盔垂角,一脸纳闷,“这么好的打伏击地形,居然是空着的?嘿!” 他嗤笑一声,对王雄道:“王副将,有可能柯政委这次是以小人之心,度了倭人之腹。说不定那吉见就是个老实人,情报都是真的,大内教弘那群家伙就在羊尾城等着。” 王雄依旧警惕地环视着四周,沉声道:“国公爷,还是不可大意。抵达羊尾城之前,这路……还长着呢。” “知道啦,知道啦!”朱仪满不在乎地应着,双腿一夹马腹,催促队伍,“都打起精神,加快点步子!早点收拾了那什么大内教弘,回赤津凑数银子去,驾!” 马蹄踏起尘土,三千明军加快了步伐,朝着看似平静、实则杀机四伏的安田町,一头扎了过去。 第205章 被围 前头李彪率领的五百先锋已安然穿过山谷,踏入了安田町地界。 见此情形,朱仪心头稍松,大手一挥,两千五百主力紧随其后,浩浩荡荡开进这片看似平静的土地。 殊不知,他们正一步步踏入大内教弘精心编织的死亡陷阱。 “国公爷!”副将王雄勒住马缰,目光死死锁住河畔那片茂密的芦苇荡,声音紧绷,“不对劲!大军过境,那芦苇荡里死寂一片,连只惊鸟都不曾飞起,必有古怪!” “啧!”朱仪不耐烦地咂了下嘴,头盔下的眉头拧起:“疑神疑鬼,有埋伏早他妈在山谷动手了!这破河沟能塞下几个人...” 话音未落! “呜——嗡——!” 一声凄厉悠长的法螺贝号音,猛地撕裂了安田町虚假的宁静! 紧接着,一面面绘着大内氏菱形家徽的旗帜,猛地从山坡顶端竖起,迎风猎猎作响! “哇呀呀——!” “思思咩!” 仿佛平地惊雷! 平地惊雷! 左侧那片死寂的芦苇荡里,骤然爆发出震天动地的鬼哭狼嚎。 无数黑影如同被惊动的蝗群,挥舞着简陋的竹枪,面目狰狞地冲杀出来。 竹甲在夕阳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斗笠下是一张张扭曲疯狂的脸。 怪叫声汇成一片死亡的浪潮,汹涌扑来。 朱仪脸上的轻松瞬间凝固,一股猝不及防的凉意猛地蹿上脊背,握着缰绳的手心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勒住躁动的战马,抬眼望去,瞳孔急缩—— 冲在伏兵最前头的,装备明显精良许多。 精致的竹甲、样式怪异的兜鍪。 他们挥舞着寒光闪闪的薙刀或狭长的太刀,口中呼喝着凶悍的指令,正是大内教弘赖以起家的精锐武士。 紧随其后的,则是数量更为庞大的足轻杂兵。 他们顶着宽大的斗笠,像一群亡命的疯狗,嘶吼着冲锋。 手中大多是简陋的铁头竹枪,胸腹间胡乱绑缚着几片粗糙的竹板,奔跑起来叮当作响,队形混乱不堪,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亡命凶悍。 几乎在同时,右侧高低错落的梯田田埂后面,同样“呼啦”一下冒出黑压压一片人头。 这些人手持竹弓,半跪在田地间,在武士的指挥下,朝着明军倾泄箭雨。 “结阵!快!结圆阵!举盾防御!”王雄的怒吼在明军中传播。 好在倭人的箭矢都轻飘飘的,一轮箭雨下来,伤亡极低。 便是不幸中箭,入肉也不过半寸,只要不是心口眼窝这种要害处,并无阵亡危险。 王雄连忙对朱仪大喊道:“国公爷,稳住。末将点了一下,左右伏兵各约两千。只要我们阵型不乱,他们一时半会儿啃不动咱们的!” 朱仪被这一吼惊醒,一股羞恼和狠厉直冲脑门。他在心里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巴掌:妈的,差点在阴沟里翻了船。 目光扫过远处山坡上那密密麻麻、如同黑潮般压下来的大内教弘主力,心里破口大骂:“操!吉见那贱种果然是个叛徒,这他妈是五千?狗日的倭寇,玩阴的!” 再无暇抱怨,朱仪与王雄争分夺秒,嘶吼着下达命令:“着甲兵立盾!长枪手上前!火铳手装填!快!快!快!” 得益于过山谷时的谨慎,半数士兵甲胄未曾卸下。此刻,这些着甲兵在王雄的厉声指挥下,如同流水般迅速涌向外围。 巨大的包铁木盾轰然落地,砸起一片烟尘,瞬间形成一道坚固的盾墙。 一杆杆白蜡木长枪从盾牌间隙斜指而出,寒光凛冽。 其余士兵则爆发出惊人的效率,在各级将官的厉声指挥下,有序冲向辎重大车,麻利地披挂起沉重的甲胄,火铳手更是动作迅捷地开始装填火药弹丸。 前方,指挥同知李彪听到法螺号音,便知大事不妙。 他迅速观察战场,只见朱仪中军已被两翼伏兵死死咬住,陷入重围,动弹不得。 而远处山坡上,大内教弘的主力如同倾泻而下的黑色泥石流,踏着沉闷的鼓点,正朝着他这支孤悬在前的五百先锋猛扑而来。 李彪脸上肌肉剧烈抽搐,眼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回援?已来不及! 他猛地一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就地结阵,准备迎敌,给国公爷拖住这群狗娘养的。” 调转马头,嘶声怒吼,命令麾下精锐立刻就地结阵,在通向中军的必经之路上,准备用这五百血肉之躯,硬撼大内教弘超过五千的主力! 此刻,朱仪中军阵前,血腥的绞杀已经开始! “噗嗤!”“铛!”“啊——!” 第一波冲到盾阵前的足轻们,赤红着双眼,挥舞着脆弱的竹枪,疯狂地戳刺着那厚实无比的包铁木盾。 竹枪尖端那点可怜的铁头,在坚硬的蒙皮硬木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喀嚓!喀嚓!”的断裂声不绝于耳,无数竹枪应声折断! 盾牌后,明军士兵眼神冰冷,手臂肌肉贲张。随着一声声号令,坚韧而富有弹性的白蜡木长枪如同毒蛇吐信,从盾牌间隙猛然刺出! “噗噗噗!” 锋利的枪尖轻易洞穿了足轻们聊胜于无的竹板护甲,深深扎入血肉之中。 凄厉的惨叫瞬间取代了冲锋的嘶吼,冲在最前排的足轻瞬间失去战斗力,成片成片地倒下,鲜血迅速染红了干燥的土地。 而那些原本冲在最前方倭国武士,不知用了什么诡异的步法,早已悄然转移到了足轻队伍的侧后方。 他们挥舞着薙刀或太刀,发出鬼哭狼嚎般的怪叫,逼着足轻们继续冲锋。 显然,他们的算盘就是用这些廉价的性命,生生耗干明军的锐气和体力,等待最佳时机再上前收割! 最初的慌乱过后,朱仪看着眼前的战况,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 盾阵如山,长枪如林,倭兵看似凶猛的冲击撞在这铁壁铜墙上,除了徒增伤亡,暂时还看不到突破的可能。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头那股被伏击的窝火强行压下。 就在这时,王雄沉稳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国公爷!将士着甲完毕,火铳装填完毕,请国公爷下令反击。” 朱仪眼中寒光一闪,所有的惊惶、窝火瞬间化为滔天战意。他猛地拔出了腰间的佩刀,刀锋直指前方汹涌的倭兵浪潮,厉声咆哮,声震四野: “好!火铳手预备!给老子——狠狠打!” 第206章 中心开花 “阵型分开!火铳手——给老子狠狠打!”朱仪的咆哮如同炸雷,瞬间撕裂了战场上的喧嚣。 前排如山般矗立的包铁巨盾猛然向两侧裂开,仿佛巨兽张开了噬人的口吻。一杆杆黑洞洞的铳管,无声的从盾牌缝隙中探出! 倭人本就矮小,明军火铳平射的高度,不偏不倚,正对着他们的头颅! 双方刚才还在近战,相距不过五步,前排的足轻甚至能清晰的看到,火铳激发时枪管中冒出的火焰。 嘭!嘭!嘭! 震耳欲聋的爆鸣连成一片,仿佛平地炸起惊雷!浓烈的硝烟裹挟着刺鼻的火药味,瞬间弥漫开来。 如此近距离激射,火铳的威力更是来到顶点,脆弱的颅骨怎挡得住暴怒的铅弹。 刹那间,冲在最前的倭兵脑袋如同熟透的西瓜般纷纷爆裂。 红的、白的混合着碎骨脑浆,在阳光下开出猩红的花朵! 那场面,极度震撼! 方才还尖叫着冲锋的足轻们,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砸中,冲锋的浪潮硬生生被这雷霆一击钉在了原地。 他们中的许多人,何曾见过这等凶器? 那声响,那威力,那地狱般的景象,超出了他们的认知极限。 “妖法!是明国妖法!”有足轻崩溃地尖叫起来,腿肚子疯狂打颤。 “八嘎!不准退,那是明国的火铳。打一发就哑了,给我冲,冲上去砍死他们。”后排的武士气急败坏,挥舞着染血的薙刀,疯狂地劈砍着几个试图后退的胆小鬼,血光飞溅中嘶声尖叫,试图重新驱赶人潮。 一个见识过火器的武士更是扯着嗓子嚎叫,试图稳定军心:“他们打一发就要很长时间装填,冲过……” 他的嚎叫戛然而止! 方才开火的明军铳手,瞬间后撤。盾墙缝隙中,另一排闪着寒光的铳管再次探出! “嘭——!” 又是令人肝胆俱裂的爆鸣! 又是一片腥风血雨! 刚刚被武士用血腥手段勉强稳住的前排足轻,如同被镰刀割倒的麦子,成片倒下。 两轮齐射形成的尸体,竟在阵前垒起了一道由断肢残骸构成的矮墙。 “啊——!”绝望彻底淹没了倭兵的勇气。 “妖法,挡不住的妖法啊。” 不知是谁带头哭嚎,方才还勉强被武士压制的溃败,瞬间变成了雪崩般的逃亡! 前排幸存的足轻再也顾不得武士的刀锋,丢盔弃甲,尖叫着转身就逃。 后方的武士眼见督战无望,也被这恐怖的杀戮机器吓破了胆,哪里还顾得上其他,混杂在溃兵之中,先一步开始溃逃。 “啧!”朱仪在阵中看得分明,嘴角勾起一抹狠戾的弧度,带着三分鄙夷七分杀意,“第三轮还没上呢,这就怂了,一群废物。给老子追,一个都别放过!” 刚才还嚣张跋扈、叫嚣着要撕碎明军的倭人,此刻狼狈得如同被沸水浇过的蚂蚁窝,混乱不堪地四散奔逃。 左有小河,右是梯田,后方是来时狭窄的山谷,哪里都不是好去处。 残存的三千多溃兵,只剩下一个本能的选择——向前! “国公爷!”副将王雄脸色骤变,急声吼道,“坏了!这群溃兵没头苍蝇一样往前冲,会撞上李同知的阵线!” 李彪以五百人对阵大内教弘的五千人,本来就不占优势,要不是因为明军装备有优势,此刻早就没了。 前方,李彪的五百孤军正死死顶住大内教弘五千主力的猛攻,已是险象环生,全靠明军精良的甲胄和武器勉力支撑。 若被这三千多惊慌失措的溃兵从背后狠狠一冲,整个阵型瞬间就会土崩瓦解! 朱仪眼神一厉,没有丝毫犹豫。他猛地一夹马腹,胯下神骏的战马人立而起,发出震耳的嘶鸣! “所有有马的弟兄,跟本司令冲!”朱仪厉声高喝:“冲散这群溃兵,护住李同知的阵脚,给老子杀——!” 但现在,用来冲击四千已经溃败的军队,也足够了。 明军此番跨海远征,马匹稀少,唯有朱仪、王雄等高级将领,以及十余名传令兵有马。 区区三十余骑! 但此刻,对付数千已经肝胆俱裂、只顾逃命的溃兵,足够了! “驾!”朱仪一夹马腹,胯下神骏战马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率先冲出。 三十余铁骑紧随其后,如同一柄烧红的尖刀,狠狠捅进了溃兵潮水之中。 铁蹄轰鸣,刀光闪动! 混乱的溃兵潮水被这三十余骑硬生生劈开、撕裂,向两侧分涌。 朱仪目标明确——为李彪的阵地清出后方空间。 “八嘎!那是什么?妖法吗?!两声巨响……四千伏兵……就崩溃了?!” 远处山坡上,骑在马背上的大内教弘脸色煞白,身体因极度的震惊和愤怒而微微颤抖。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精心布置的伏兵,在两声震天动地的轰鸣后,竟如同雪崩般溃散,朝着他的本阵方向狼狈奔逃。 “主公!”身旁的谋臣陶弘房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惧,“是火铳!明国的火铳齐射!” “火铳?不可能!那东西……”大内教弘失声否认。 他曾在明国商人护卫那里见过这东西,当时只觉得装填缓慢,华而不实。 何曾想过,他看不上的火铳,在明国正规军手里,集结成规模后,竟能爆发出如此毁天灭地的力量。 眼看鬼哭狼嚎的残兵败将,向着自己主阵前方那支顽强明军疯狂涌来,大内教弘的心中纠结万分。 残兵一旦撞上李彪的阵地,固然能借此瞬间将其击溃,可紧随其后的明军主力呢? 那支装备着恐怖火铳的明军主力呢,他们只需跟上来,对着自己的本阵也来几轮齐射…… 后果不堪设想! 一股绝境赌徒的疯狂猛地从大内教弘眼底燃起,烧尽了最后一丝理智。 他猛地看向前方,朱仪那身华丽的甲胄在溃兵群中如同灯塔般显眼。 “杉重矩!”大内教弘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带着孤注一掷的狠绝,“带上本家所有的骑兵,看见那个穿得最亮的明国国公了吗?给本家拿下他,拿下他,我们还能赢!” 杉重矩此刻酒意早已被那两轮火铳齐射惊得魂飞魄散,冷汗浸透了后背。 他看着朱仪胯下那雄壮战马,看着那三十几个如同虎入羊群般砍瓜切菜的明军骑士,腿肚子都在发软。 “主…主公…明人的马…太高大了…我…我怕……” “怕?!八嘎!”大内教弘如同输红了眼的赌徒,猛地抽出腰间的太刀,刀锋直指杉重矩的鼻尖,脸上肌肉扭曲,“本家有两百骑兵,他们只有三十个,你有什么可怕的。违令者斩,给我冲,拿下明国国公!” 那刀锋上反射的寒光,和主公眼中疯狂嗜血的杀意,让杉重矩浑身一颤。 他知道,违抗的下场就是立刻身首异处。 “哈…哈依!”杉重矩惨白着脸,用尽全身力气嘶吼一声,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上一匹矮小的倭马。 他拔出太刀,对着身后两百名同样面带惧色的大内氏骑兵发出了冲锋命令:“目标——明国国公!思思咩——!” 第207章 破军虏敌 杉重矩带领两百骑兵趟开溃兵,掀起漫天烟尘,直扑朱仪这三十余骑而来。 马蹄踏在泥泞的地面上,溅起的不是水花,而是溃兵绝望的哀嚎和飞溅的血肉。 “国公爷!”王雄的声音带着急促,长刀指向那团逼近的烟尘,“倭人的骑兵!” 朱仪勒住马缰,斜睨一眼,随即轻蔑大笑:“骑兵?哈!他们这玩意儿也配叫战马?老子长这么大,头回见着这么磕碜的骑兵。不知道的,还当是哪家顽童骑猪遛弯儿呢,哈哈哈!” 他身后的三十余明军铁骑,闻言爆发出震天响的哄笑,声浪如滚雷,瞬间压垮了倭人的怪叫与溃兵的哀鸣。 朱仪大喝:“兄弟们,跟我冲,宰了他们!” “喏!!”三十余声怒吼汇聚成一股凛冽的杀气。 轰隆隆——! 马蹄重重踏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雷鸣。 三十余骑明军,在朱仪的带领下,不仅没有避让,反而以更为狂暴、更为凶悍的姿态,主动朝着那两百名矮脚骑兵发起了反冲锋! 双方的距离在刹那间缩至极短,两股洪流,瞬间撞在一起! 倭马上的武士仰着头,绝望地看着高头大马上的明军骑士俯视下来眼神。 叮!当!嚓——! 金铁交鸣之声瞬间响成一片! 倭人引以为傲的锋利太刀,狠狠劈砍在明军骑士精良的甲胄之上! 火星四溅! 那锋利的刀刃,却只在坚固的明军甲胄上留下了一道道或深或浅的划痕、白印。 别说破甲,连最外层的甲片都难以有效斩开! “八嘎!”杉重矩眼睁睁看着自己全力劈出的一刀,狠狠斩在迎面明将的腿甲上,除了爆起一溜火星和刺耳的刮擦声,竟毫无建树! 巨大的反震力让他虎口发麻,心中惊骇欲绝。 就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一股凌厉的恶风当头罩下! “噌啷——!” 朱仪手中那柄厚背马刀,如同拍苍蝇般顺势挥落,带着千钧之力,精准无比地削在杉重矩那顶可笑的锹形前立头盔上! 古怪头盔被轻易掀飞,滚落泥泞,露出杉重矩因惊骇而扭曲的脸和散乱的发髻。 朱仪勒马回身,手腕一翻,第二刀已如电劈至! 杉重矩亡魂大冒,本能地举起太刀格挡。 “叮!” 一声脆响,武士刀经不住厚重马刀的劈砍,直接崩做两段。 断刀没能阻挡马刀分毫,它继续沿着刚才的轨迹狠狠斩落。 杉重矩清楚的看到,那刀刃因方才的撞击,明显有些卷刃。 “噗嗤——!” 利刃割裂皮肉、斩断颈骨。 杉重矩那颗惊恐的头颅高高飞起,脖颈断口处喷涌而出的热血,在午后的阳光下划出一道凄艳的弧线。 无头的尸身还保持着骑马的姿势,在矮马上晃了两晃,才轰然栽倒,被无数惊慌的马蹄践踏而过。 “哈哈哈!痛快!”朱仪大笑,刀锋所向,又一名倭人武士被连人带刀劈落马下。 王雄紧随朱仪身侧,他的刀法更显刁钻狠辣,专挑倭人甲胄连接的薄弱处下手。 刀光一闪,一个倭人骑兵持刀的右臂便齐肩而断,断臂和太刀一起飞上半空,惨嚎声刚起,王雄反手一刀便捅穿了他的喉咙。 其余的明军骑士亦是如此,铁蹄践踏,刀光翻飞。 借着马匹的高度和速度优势,加上精良甲胄带来的绝对防护,他们如同虎入羊群,每一次挥刀劈砍,每一次战马冲撞,都伴随着倭人凄厉的惨叫和人体坠马的闷响。 大内氏那两百所谓的精锐骑兵,在明军铁骑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的玩偶。一个照面,便被冲得七零八落,人仰马翻! 一轮冲罢,双方拉开距离。明军三十余骑迅速重新整队,马头调转,杀气腾腾,蓄势准备再次冲锋。 而大内氏的残骑,早已乱成一锅沸粥。 “杉重矩大人死了!” “快逃啊!魔鬼!他们是魔鬼!” 主将被阵斩,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本就勉强维持的大内家骑兵残部,彻底炸了锅。 骑兵四散而逃,反而加剧了溃兵们的混乱,他们不顾一切在向着前方奔逃。 在明军骑兵的驱赶下,他们绕过李彪阵地,分作两股洪流,向着更远处大内教弘的本阵而去。 “完了……”大内教弘嘴唇哆嗦着,大脑一片空白。 精心布置的伏兵没了,寄予厚望的骑兵被摧枯拉朽般碾碎,最后的底牌打光,他只剩下深深的绝望。 “让开!快让开!” “逃命啊!明国铁骑杀过来了!” 溃兵哭喊着,不顾一切地冲撞着本阵前列那些还在勉强维持阵线的足轻。 “跑啊!挡不住的!” “杉重矩大人被明将一刀砍了脑袋!” 本阵中,倭人足轻的神经早已绷到极限。听着溃兵绝望的哭喊,看着远处如杀神般再次集结的明军铁骑,再望向山坡上呆若木鸡的主公……最后一丝勇气彻底瓦解。 兵败如山倒,在此刻具象化了。 近万人的大军,竟无一人敢回头看一眼追兵,只顾着拼死向前奔逃。 他们眼中的敌人,早已不是后方那区区三十几名明军骑士,而是身边、身前、身后每一个可能阻挡自己逃命的友军。 推搡、踩踏、叫骂……只为能比旁边的人多跑出一步! “敌人已溃,步军就地受降,看押俘虏!”朱仪声如雷霆,响彻战场,手中染血的马刀直指大内教弘所在的山坡,“骑兵!随本司令——擒杀敌酋!” “喏!”三十余骑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朱仪一马当先,如同出闸的洪荒猛兽,狠狠撞入那彻底崩溃、只顾亡命的人潮之中。 无需阵型,只管催动战马,挥舞着滴血的战刀,疯狂地劈砍、践踏。 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断肢横飞,硬生生在无边无际的溃兵海洋里,犁开一条血肉铺就的通道。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山坡上那个仓皇的身影——大内教弘! 一路狂追近十里,沿途皆是狼藉的倭人尸体和跪地乞降的俘虏。 大内教弘身边的亲信武士越来越少,他的坐骑也累得口吐白沫,速度越来越慢。 当朱仪单人独骑,冲破最后几名忠心武士孱弱的阻拦,如同索命修罗般骤然出现在大内教弘马前时,这位曾经割据一方、野心勃勃的大名,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噗通”一声,他狼狈不堪地从累瘫的矮马上跌落,连滚带爬地挣扎起身。 早已没有拔出武器的勇气,而是双膝一软,“咚”地跪倒在朱仪高大神骏的战马前。 高举双手,用朱仪完全听不懂的倭语,发出撕心裂肺求饶声,涕泪横流。 朱仪勒住战马,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脚下如烂泥般的大内教弘,畅快的大笑声再次响起: “哈哈哈!好,这一下,石见银矿的矿工,又能多几个壮劳力了!” 第208章 双赢 景泰二年七月初旬,郕王府。 蝉鸣聒噪,搅动着闷热的空气。 书房里,冰鉴散发着丝丝凉气,却驱不散朱见深眉宇间的忧虑。 他捏着一份题本,小眉头拧成了疙瘩:“王叔,怎么又有洪水?” 入夏以来,朱祁钰便时常将小皇帝拎到身边,一同观阅内阁送来的题本。 美其名曰“见习国事”,实则潜移默化地灌输些东西。 此刻,朱祁钰斜倚在罗汉榻上,宽慰道:“不必太过担心,这次水患不大,临清境内一条小河沟溢了点水,河堤无碍,只淹两个小村子。等这阵子雨过去,水自个儿就退了。” 他说着,手往旁边矮几上一探,拈起一颗冰镇过的荔枝,剥开红壳,露出晶莹剔透的果肉,送入口中。 甘甜汁水在舌尖漫开,驱散了几分暑气。 “上个月河南彰德府刚闹过水灾,这才多久……”朱见深瘪着嘴,声音闷闷的,“又要死很多百姓了吧?” 看着小皇帝脸上真切的悲悯,朱祁钰心底倒是掠过一丝欣慰,至少他以后不会是个无情的帝王。 上个月彰德府水灾后,朱祁钰特地让人改造了一下王府西路的人工湖,让朱见深在楼上,亲眼目的一场水灾。 这种身临其境的教育,让小皇帝真正理解了题本上的那几个字。 “洪水无情,它可不会跟你商量好时辰再来。”朱祁钰语气平淡,翻身坐起来,手指点了点题本上内阁贴黄的位置,“喏,内阁那几位老狐狸,对这套早熟练了。赈灾、抢修、追责,条条框框写得明明白白,处置也算合理。照准就是。” 说罢,他提起朱笔,在题本上龙飞凤舞地批下一个“准”字,动作干脆利落。 刚放下笔,眼角余光便瞥见大太监兴安正猫着腰杵在门口,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杵那儿当门神呢?”朱祁钰懒洋洋地开口,“有事说事。” 兴安忙趋步进来,躬身道:“回王爷,内阁户部几位大人,联袂求见。” “这么多人?”朱见深心头一跳,小脸绷紧,下意识看向朱祁钰,“难道……又出事了?” “深儿,”朱祁钰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你是皇帝。天塌下来,也得把脸绷住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懂?” 朱见深吸了口气,努力板起脸孔:“是,王叔。” 兴安这才接话:“回陛下,王爷,几位大人说是……成国公从倭国传回急报,在石见国发现了……巨大银矿!” “哦?”朱祁钰眉峰一挑,脸上那点慵懒瞬间被一种灼热的亮光取代,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他猛地一拍大腿,声调都拔高了几分。“哈哈!好!好!好!石见银矿,终于到手了,可以进行下一步了!” 朱见深眨巴着大眼睛,困惑地看向自家王叔。刚刚是谁板着脸说“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来着? 朱祁钰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有点双标,轻咳一声掩饰尴尬,迅速收敛了过于外露的喜色:“嗯……宣他们进来吧。” 顿了顿,又像想起什么,随口问兴安:“沛儿今日如何?” 兴安脸上堆起笑:“小世子自打过了生辰,精气神儿足着呢,能吃能睡。方才和王妃娘娘在花园里扑蝶玩耍,咯咯的笑声老远都能听见!” “看紧点,莫让他玩水。”朱祁钰叮嘱道。 “王爷虑得周全!奴婢早八百遍就叮嘱过奶娘和那些小崽子们了,定不让小殿下近水半步,您就放一百个心吧!”兴安拍着胸脯保证,这才躬身退出去传话。 很快,内侍鱼贯而入,麻利地将略显随意的书房收拾齐整。 叔侄二人方才的随意姿态也收敛起来,朱见深端坐御案后,挺直小身板,让自己显得更加威严,朱祁钰则换了个更显从容的坐姿。 “臣等参见陛下,参见摄政王殿下!” “平身吧。”朱祁钰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愉悦,“几位联袂而来,可是成国公那边有什么紧要军情?” 张凤最是性急,抢在前头,跨出班列,声音因为激动都有些发颤:“殿下!大喜!天大的喜讯啊!成国公八百里加急送回题本,在石见国境内,发现了一座巨大无比的银矿!” “哦?”朱祁钰身体微微前倾,明知故问,却把那份期待拿捏得恰到好处,“有多大?” “据随军的工部主事严秉忠初步勘验推算,”张凤激动得胡子都在抖,“此矿……此矿每年可出银不下五十万两!且矿脉深厚,至少能采五十年!” “五十万两?!五十年?!”朱见深倒抽一口凉气,小脸上满是震惊。 “正是!正是啊陛下!”张凤连连点头,红光满面,“臣等初时也只当那倭国弹丸之地,穷山恶水,哪曾想……竟藏着如此一座金山银山!天佑我大明啊!” 下首几人,脸上都难掩喜色。 胡濙捻着胡须,眼中精光闪烁;张凤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唯有首辅陈循,眉头微锁,面色沉凝,与这满堂喜气格格不入。 朱祁钰目光落在陈循脸上,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元辅大人……看上去似乎不甚开怀,莫非觉得这泼天的富贵,与我大明有碍?” 陈循深吸一口气,出班拱手:“殿下明鉴。发现巨大银矿,确为我大明之福。然……此矿毕竟位于日本国境内。我大明若强行开采,传扬出去,恐有损天朝上国怀柔远人、泽被四方的威严体统!更易招致藩属离心,邻邦侧目,非圣王治世之道也!” 话音刚落,徐有贞立刻跳了出来,声音又尖又快:“元辅此言差矣!大谬不然!” 他无视陈循投来的那两道厌恶的目光,对其草草拱手,语速极快地说道:“当初成国公出兵倭国之前,那谁,谁,那倭人,可是当着诸位的面,亲口承诺,愿将此银矿献予我大明,以酬谢我天朝助其复国报仇之恩!众目睽睽,岂容抵赖?” “正是!正是!”张凤连忙帮腔,生怕这到嘴的鸭子飞了,“徐阁老所言极是!我大明此番出兵,乃是应其所请,行王道之师!如今不过收取其自愿敬献的谢仪,天经地义!何来‘强行开采’、‘有损威严’之说?这分明是番邦小国心悦诚服,感念我天朝恩德浩荡的明证啊!此乃教化之功,当载入史册!” 朱祁钰看着眼前这一唱一和,再看看陈循那副忧国忧民的老学究模样,心中哂笑。 “元辅多虑了。徐卿、张卿所言,才是正理。我们帮他报了血仇,夺回了家业;他献上银矿,以表谢忱。你情我愿,各取所需。” “此乃双赢。” 第209章 又扣一口锅 石见银矿,远在倭国,又关系国运根本,岂能等闲视之? 君臣几人很快便议定了朱祁钰提出的“分权而治”之策。 工部负责矿脉勘探,挖矿,冶炼。主生产。 户部负责白银入库,以及每隔三个月,将白银运回北京。主物流。 督察院负责记账,产量多少,入库多少,损耗多少,并在明面上监督户部,工部的人。主账务及审计。 最后,再遣一队锦衣卫作为暗桩,添加一层监控。 这番安排,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在座的都是人精,自然明白其中的制衡之道。 虽觉繁琐,却也无人能提出更稳妥的方案,纷纷点头称是。 “银矿安危,更是重中之重。”郭登挺身上前,声音洪亮,“成国公坐拥水师,肩负巡海靖疆之责,太祖禁令不可轻废,岂能长久滞留倭国一隅?臣提议,自京营抽调三千精锐,分作三个千户,每三个月轮换一次。每次运银船队抵达石见,便顺道替换其中一千户驻军。如此,一则兵士驻守倭国最久不过九月,轮番更替,不易滋生勾连;二则远渡重洋,亦是对京营儿郎的历练。一举两得。” “妙!”朱祁钰眼中精光一闪,击节赞叹,“郭卿此法甚妙!既解守矿之困,又兼练兵之效!就依此议!” 张凤喜笑颜开,抚掌道:“如此安排,可谓万无一失矣!” 陈循却捻着胡须,眉头并未舒展,他沉吟片刻,再次开口:“殿下思虑周详。然此矿终究孤悬海外,万里波涛之隔。依老臣愚见,尚需一位德高望重、能临机决断的重臣坐镇石见,方能应对突发之变,统揽全局。譬如……若当地倭人再生异心,觊觎银矿之利,发兵来袭,或矿上突生变故,总需有人能即刻拿定主意,免生延误。” 朱祁钰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这正是他心中所想,而且心中也早有了人选。 他顺势赞道:“元辅老成谋国,思虑深远!确是如此,风平浪静时,自京畿往返石见亦需月余。若遇急变,若无位高权重者坐镇决断,鞭长莫及,恐误大事。” 陈循见他认同,心中一喜,目光立刻转向了站在一旁的徐有贞,朗声道:“殿下明鉴!石见银矿,实乃我大明未来国运所系,非机变通达、不拘泥于陈规旧俗之能臣不可担此重任。遍观朝堂诸公,老臣以为,文渊阁大学士徐有贞徐阁臣,机敏练达,正堪此重任!” 徐有贞一听,心里咯噔一下,脸都绿了半截。 这哪里是重用? 分明是要把他这内阁大学士一脚踢出权力中心,发配到那鸟不拉屎的倭国去守矿。 这老匹夫,竟在此处等着他。 他急得刚要出言辩驳,朱祁钰却已抢先一步开口:“元辅举荐徐卿,足见看重。不过……” 他话锋一转,“诚如元辅方才所言,倭国若生事端,最可能者便是兵戈相向。徐阁臣精于庙算、通晓政务,本王自是信得过的。然行军布阵,临阵对敌,非其所长。若遇倭寇来犯,岂非误了大事?不妥,不妥。” 徐有贞如蒙大赦,连忙顺着杆子往上爬,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殿下明察秋毫!正是此理!臣虽饱读诗书,然于军旅一道,确……确乎浅薄。此等重任,还请殿下另择贤能!” 他心中却忍不住腹诽:哼,老夫《孙子兵法》《吴子》倒背如流,运筹帷幄未必输于那些莽夫! 只是这话,此刻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 朱祁钰仿佛没看到他脸上的庆幸,目光扫过堂下诸人,继续道:“依本王看,坐镇之人,还是得要一位能镇得住场面、通晓兵事的勋贵重臣方为妥当。” 他缓缓起身,负手踱步,口中念念有词,手指也随着话语虚点数下: “成国公朱仪,肩负巡海重任,维系海禁祖制,分身乏术,不行。” “英国公张懋,年纪尚幼,未历战阵,威仪不足,不行。” “定国公徐显忠……”朱祁钰嘴角勾起一抹戏谑,“年事已高,且其爱财之名,呵呵,京师谁人不知?让他去看守银矿,那岂非是把饿鼠丢进了米缸?万万不行!” 群臣闻言,心头皆是一凛。 摄政王对这银矿的重视程度,竟已到了非国公不可的地步? 其他侯伯之流,竟连被考虑的资格都没有! 朱祁钰数完这三位,停下脚步,故作疑惑地看向陈循,虚心请教般问道:“如此算来……唉,竟似无人可用了?元辅素来智计深远,可有良策?” 陈循正为算计徐有贞失败而暗自懊恼,被朱祁钰突然一问,思路一时没转过来。 他下意识地顺着朱祁钰的名单去想,大明现在一共五位国公,朱祁钰已经排除三位。 只剩下两个,云南黔国公自然是不能动,于是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这……如此看来,也就南京的魏国公了……” “好!”陈循话音未落,朱祁钰已猛地一击掌,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赞许笑容,“元辅此议,甚合本王心意!魏国公徐承宗,世镇南京,勋贵重臣,威望素着!由其坐镇石见,震慑倭人,统揽银矿大局,再合适不过!妙极,妙极!” 他根本不给陈循任何反悔或补充的机会,立刻转向徐有贞,语气斩钉截铁:“徐阁臣,你即刻回内阁,将元辅大人方才举荐魏国公徐承宗坐镇石见银矿的提议,详加斟酌,拟旨!今日之内,务必送司礼监用印,八百里加急发往南京!” “臣……遵旨。”徐有贞连忙躬身应下,心中暗松一口气,只要不是自己去那鬼地方就好。 陈循:“……!!!” 老首辅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他猛然醒悟,自己又被算计了! 上一次郕王把准备抄家江南走私士绅的“黑锅”不由分说扣在了自己头上,自己还没甩开。 这一次,好家伙,把得罪南京勋贵之首、将堂堂魏国公发配倭国的屎盆子,又结结实实地扣在了自己头上! 郕王这扣黑锅的本事,真是炉火纯青,防不胜防啊! 他张了张嘴,想辩驳说“老臣只是随口一提,并非举荐”,可看着朱祁钰那从善如流的表情,再看看徐有贞已领命准备去拟旨的架势,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憋得他眼前发黑。 这口又黑又沉的巨锅,他陈循,是背也得背,不背也得背了! 第210章 铜钱银币 两日后,关于石见银矿的详尽章程,已然工整地摆在了朱祁钰的案头。 朱见深伸着小脑袋,指着其中一条,稚嫩的声音带着疑惑:“王叔,工部说矿工都用当地的倭人?要是他们手脚不干净,偷咱们的银子可怎么办?” 朱祁钰放下茶盏,嘴角噙着一丝冷意,揉了揉朱见深的脑袋:“深儿莫忧。初时或有几个不开眼的蟊贼,抓几个出来,剁了爪子示众,后面自然就都晓得规矩了。” 最麻烦的是这粮食。 矿上聚起人来,都是些不事稼穑的壮劳力,耗粮如海。 若全从大明千里迢迢运过去,劳民伤财不说,更是杯水车薪。因此,只有一条路,从倭国本地采买。 若哪日倭人起了歹心,掐断粮道,银矿再富也是死矿一座。 看来,得找个由头,去他倭国京都走一趟,让那蕞尔小邦再好好见识见识天朝上国的威严。 朱祁钰收回思绪,脸上又挂起温和的笑意,拍了拍朱见深的肩膀:“好了深儿,章程就这么定了。走,王叔带你去瞧个新鲜玩意儿!” 崇文门内,明时坊,工部宝源局。 此番并非微服私访,仪仗煊赫,净街喝道。 御驾未至,那宝源局大使冯彦峰早已领着大小吏员,诚惶诚恐地跪伏在衙门口迎接。 “臣……臣宝源局大使冯彦峰,叩见陛下!叩见郕王殿下千岁!千千岁!”冯彦峰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他这正九品的芝麻官,平日里连尚书的面都难见,如今竟直面天颜和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腿肚子都在打转。 宝源局,隶属工部虞衡清吏司,就是出差日本那位主事所属衙门的一个下辖衙门。 官虽微末,但管的事却不小,官方铜钱,便是由宝源局制作。 繁琐的礼仪过后,一行人步入略显局促的衙署内堂。 朱祁钰坐下后,询问道:“两日前交代你的事,办得如何了?” 冯彦峰心头一紧,腰弯得更低,连忙挥手示意。两个小吏捧着红绸覆盖的锦盘,小碎步趋前,小心翼翼地将锦盘呈上。 “回王爷的话,洪武通宝母钱,已然复刻完毕,请王爷、陛下过目。”冯彦峰声音恭敬,亲自掀开第一个锦盘上的红绸。 朱祁钰隔着锦帕,捻起一枚黄澄澄的硕大铜钱。朱见深也好奇地凑近,小脸上满是新奇。 “陛下请看,”冯彦峰在一旁躬身解释,语速不快,力求清晰,“此乃母钱,径寸三分,厚三分,重四钱。字口深峻如刀削斧凿,轮郭光洁似镜,地章(钱币背面)平整如砧。” 朱见深看着这比寻常铜钱大了两三圈的“巨无霸”,眨巴着眼睛问道:“就是用这个……做出百姓用的铜钱?” 冯彦峰又简单解释了一遍翻砂铸造的流程,朱见深似懂非懂地“嗯嗯”应着,注意力很快被第二个锦盘吸引。 朱祁钰揭开红绸,露出三枚银光灿灿的钱币母范,问道:“这便是银币的母钱了。” 朱见深立刻发现了不同,疑惑问道:“咦?王叔,这银币怎么没有方孔?” “陛下圣明,一眼便瞧出关窍。”冯彦峰连忙解释,脸上带着一丝压不住的自得,“陛下请看,这银币边缘,密布细小的锯齿纹路。正是为了防备奸人用锉刀偷偷磋下银粉,偷斤减两!无孔设计,也是为此,让那些宵小无从下手!” 朱见深学着朱祁钰的样子,用锦帕包手,捏起一枚刻着“洪武银元”字样、背面中央有“壹两”字样、下方还有“景泰二年铸”小字的银币,对着光线仔细端详那精巧的锯齿边缘,小脸上满是赞叹:“哦!原来是这样!” “陛下拿的是一两的母范,”冯彦峰指着另外两枚,“旁边这两枚,是五钱与二钱的。” 朱祁钰目光灼灼,看向冯彦峰:“本王要的那个声儿,可弄出来了?” “成了!王爷请看!”冯彦峰脸上露出兴奋之色,忙不迭地从袖中掏出几枚新铸好的二钱银币样品。 二钱的约摸两枚铜大小,分量也相仿。至于一钱银币,因过于轻薄易损,故而放弃铸造。 朱祁钰接过一枚银币,拇指与食指捏住银币边缘,放在嘴边用力一吹,随即迅速侧耳倾听。 “嗡——!” 一声清越悠长、带着金属颤音的嗡鸣,在略显安静的衙署内堂骤然响起,余音袅袅,煞是奇特。 这声音,竟与朱祁钰前世记忆中的“袁大头”相差无几! “呀!”朱见深被这奇异的声响吸引,立刻靠到朱祁钰身边,仰着小脸,满眼惊奇:“王叔!这是什么声音?好好听!” 冯彦峰脸上带着成功后的自豪,解释道:“回陛下,这便是王爷所要的防伪‘银音’!下官领命后,昼夜不停,试了千百种铜锡配比,熬干了不知多少炉火,才终于寻到这恰到好处的声响。” 朱见深的好奇心被彻底勾起,扯着朱祁钰的袖子追问:“可是王叔,为何要重新铸洪武通宝,还要费这么大劲弄这银币呀?咱们不是有铜钱和宝钞吗?” 朱祁钰放下银币,耐心地给小皇帝讲解着金融之道:“深儿问得好。我大明法定的钱币,明面上只有铜钱和宝钞。宝钞嘛……不提也罢。民间实际交易,凡大宗买卖,则多用白银结算,朝廷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近乎默许。为何?皆因我大明缺银!朝廷想管,也管不了,无银可管!” 他拿起那枚新铸的银币,银光在他指间流转:“如今得了石见银矿,这白银的流通,自然要牢牢攥在朝廷手中,立下规矩。这银币,便是规矩的化身,朝廷信用的体现。成色、分量、形制,皆由朝廷定。” 朱见深似懂非懂的点头。 朱祁钰又拿起那枚洪武通宝母钱:“再说铜钱,更是乱象丛生!市面上流通的,不仅有我朝洪武、永乐、宣德各代的铜钱,更有前宋、前唐,甚至更古早的旧钱!各朝铜钱轻重不一,成色各异,更别提那些奸商私铸的劣钱薄钱,轻如鹅毛!百姓买卖,得带个秤,还得辨真伪,何其麻烦?” 他将母钱重重放回锦盘,发出“铛”的一声脆响,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本王就是要拨乱反正,从今往后,大明只认一种铜钱——洪武通宝!其余杂七杂八的铜钱,无论是前朝旧物还是民间私铸,本王都要慢慢收回来,熔了重铸。让百姓用钱,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当然,朱祁钰最终的目的自然是发行纯信用货币,纸币。 但因为有宝钞‘珠玉’在前,大明纸币信用早已破产,现阶段完全没可能操作。要知道元朝灭亡的关键因素之一,就是滥发宝钞,殷鉴不远呐。 朱见深虽然对其中复杂的金融道理还不能完全理解,但看着王叔眼中那慑人的光芒和斩钉截铁的语气,本能地觉得这是件极厉害的大事,再次用力地“哦哦”点头。 一旁的冯彦峰早已听得心潮澎湃,忍不住躬身赞叹,声音带着发自肺腑的激动与崇敬:“王爷明鉴万里!此等钱政,实乃拨云见日、定鼎乾坤之伟业啊!统一铜钱,廓清积弊,使万民交易有所依凭;发行银币,掌控银流,令国家财源如臂使指!此策非但解当下钱法之混乱,更为我大明铸就万世不易之钱法根基!真乃泽被苍生、功在社稷的一等一善政!下官……下官五体投地!” 第211章 把眼光抬高些 从宝源局回府的次日,朱祁钰便雷厉风行地召集了户部、工部及内阁的核心重臣。 郕王府的议事厅内,檀香袅袅。 几位跺跺脚能让京师震动的重臣分列左右,目光都死死锁在案几中央那几枚闪烁着金属冷光的新铸钱币上。 金黄的洪武通宝,以及那三枚边缘带着精巧锯齿、没有方孔、形制奇特的“洪武银元”。 “诸位爱卿,”朱祁钰率先打破了沉寂,“本王与陛下昨日去了宝源局,想必你们也都得了风声。东西都在这儿了,都上手瞧瞧,议一议吧。” 几枚钱币在几位重臣手中无声传递,指腹摩挲着冰凉的金属,每个人脸上的神色变幻不定。 工部尚书石璞拿起一枚洪武通宝,第一个回话:“王爷,肃清市面,重铸洪武通宝,统一形制、重量、成色,让百姓交易不再受前朝烂钱、私铸薄钱的腌臜气!此乃实实在在的善政!臣,深表赞同!” 他话锋一转,又掂了掂那枚一两银元,眉头却皱了起来,“然则……铸造这银币,耗费人力物力甚巨,且……似无必要啊?自古钱法,铜钱为本,金银为辅,称量使用,成色虽有差异,但商贾民间早已约定俗成。何须再靡费周章,铸成此币?” 户部尚书张凤立刻跟上,他掌管着大明的钱袋子,对靡费二字格外敏感:“石尚书所言极是!王爷明鉴,铸币之费,非同小可!开模、耗银、匠作、火耗……哪一项耗费不低。况且,朝廷税赋、百官俸禄、军士饷银,向来是以铜钱、粮帛、乃至实物为主,白银不过是锦上添花。骤然推行此银币,恐徒增国库负担,于国计民生……裨益何在?臣以为,当务之急在于整顿铜钱,肃清积弊。这银币……或可缓行,从长计议。” 陈循看两位尚书都已发言,思考一下,感觉没有陷阱,遂开口道:“王爷,石、张二位尚书老成持重,所言句句在理。铜钱为主,金银为辅,此乃历朝历代通行之法,行之千年而无大碍。贸然变更祖宗成法,恐动摇钱法根基,扰乱市井民心,徒生波折。况白银非铜,其价虽稳,终究稀少。铸为币,流通能有多广,岂非徒劳无功。依老臣愚见,不如专力于铜钱整顿,方为正途。” 其余人虽未立刻出声附和,但眼神交流间,流露出的多是赞同。 一道道目光,都聚焦在端坐上首的朱祁钰身上,等待着他能拿出什么说法。 朱祁钰耐心地听着,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始终挂着。 待陈循话音落下,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诸位爱卿所虑者,无非三点:铸造糜费、祖宗旧例、白银稀少。”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你们的眼光,还是被大明的三寸天地给框死了。你们处于大明的顶端,但这还不够,把眼光——再抬高些!再放远些!” 这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细微涟漪,群臣皆是一怔。 “你们只盯着大明国库里那点白银,只算计着市面上流通的那点碎银秤砣!你们可曾想过……这天下之大,岂止我大明一国?焉知他处,就没有比石见银矿更富十倍、百倍的银山?!” 张凤下意识地反驳,胖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比石见银矿还多十倍、百倍?王爷,这……这怎么可能?况且,即便他国有此巨矿,似乎……似乎也与我大明钱法无关啊?” “无关?”朱祁钰冷笑一声,拿起案上那枚沉甸甸的一两银元,银光在他指尖跳跃,“关系大了去了!本王问你们,若有一日,他国真发现了比石见银矿更大的银山,他们开采出如黄河沙数般的白银!然后,他们将这些白银,如洪水猛兽般,疯狂地涌入我大明,会如何?” 厅内瞬间落针可闻,这个假设太过惊悚,超出了大多数人的日常思维。 兵部尚书于谦眉头紧锁,锐利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明悟,他沉声道:“若他国白银取之不尽……他们便可用两倍、三倍,甚至十倍于常价的高昂价格,大肆收购我大明的一切物资!粮食、丝绸、茶叶、瓷器、铁器……凡我大明所产,皆可被其白银洪流席卷而去!” 徐有贞反应极快,立刻接上,语气带着夸张的惊恐:“哎呀呀!于大人所言极是!到那时,我大明的物产尽成他人囊中之物,而我大明百姓手中,却只剩下看似珍贵无比、实则与废石无异的白银!” 朱祁钰将银元重重放回案上,发出“铛”的一声脆响:“现在一两银子,能买三石麦,便宜时能买四石。可到了那时呢?十两银子可能都买不到一石!粮价飞腾如天,黎民百姓如何果腹?市井商贾如何营生?大明根基何在?!” 这可不单是危言耸听,原本的大明在明吊宗时期,一石粮食,就要三至五两,稍微遇到点灾害,就直奔二十两往上。 天灾固然是主因,然这海外白银如潮水般涌入,在其中也起了不小作用。 听到这个结果,众人心中一寒。 陈循强自镇定,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王爷……只要我大明闭关锁国,断绝与外邦交易,不就能避免此祸了吗?” “闭关锁国?”徐有贞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立刻反唇相讥,语带讥讽,“陈阁老此言差矣!我大明自太祖起,海禁法令不可谓不严。然则,江南沿海那些世家大族、豪商巨贾,他们私下里的海船,少了吗?” 陈循被徐有贞怼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中对徐有贞的厌恶更深了几分。 朱祁钰不再看他们,拿起那枚银元,举到眼前。窗外透入的光线在银币边缘的锯齿上跳跃,反射出冷冽的光芒。 “它——”朱祁钰的声音斩钉截铁,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就是抵御这场无声金融战争的第一道。” “统一铸造银币,朝廷便牢牢掌控了白银的定价权和流通的标准。每一枚银币的重量、成色几何,皆由朝廷说了算。这便是铸币之权,是掌控国家经济命脉的根本之权。” 他猛地将银元拍在案上,发出“铛”的一声脆响! “当那滔天的白银洪流涌入之时,朝廷的银元,就是那定海的神针。就是百姓、商人心中,唯一值得信赖的真银。因为它有朝廷的印记,有统一的标准。老百姓只认这个,商贾也只认这个。” “至于那些成色不一的海外白银,想趁机扰乱我大明市场?门都没有!朝廷可以颁下严令:一切大宗交易、官方税收,只认洪武银元。如此,便能最大程度地将外来白银的冲击挡在国门之外。甚至……” 朱祁钰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心潮澎湃的蛊惑力:“我们还能反过来,利用这统一、坚挺的洪武银元,去影响他国的贸易结算。让他们,也按我大明的规矩来。” 古人虽受限于时代的局限,见识或许不足,但能站在这里的,哪一个不是人精,哪一个不是千年的狐狸? 朱祁钰话中虽夹杂着“金融战争”、“铸币权”、“经济命脉”等前所未闻的新词,但其中的核心逻辑和战略意图,就被他们理解了! 这已远非整顿钱法那么简单,而是关乎大明国运兴衰、争夺未来金融主权的深谋远虑! 于谦第一个反应过来,对着朱祁钰深深一揖,声音洪亮而激动:“王爷高瞻远瞩,洞察万里之外。此策非止为整顿钱法,实乃固本培元、保国安民之定鼎国策。臣,于谦,全力支持。” 徐有贞哪肯落后,脸上堆砌着无比崇敬的表情:“臣鼠目寸光,只识锱铢小利,不识天下大势。王爷此策,深谋远虑,直指国本,犹如拨云见日。臣……臣五体投地,王爷真乃神人也。” “王爷英明!” “王爷深谋远虑,臣等拜服!” “此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 其余几人也纷纷发言称赞,心悦诚服躬身下拜。 第212章 巡河 七月中旬的奉天殿,闷得像个巨大的蒸笼。 文武百官身着厚重的朝服,内衬早已被汗水浸透,黏腻地贴在身上,却个个屏息凝神,不敢有丝毫懈怠。 龙椅之上,十岁的景泰帝朱见深端坐其上,眼神中虽仍是稚气,却已有几分庄重。 御阶之侧,摄政王朱祁钰负手而立,目光扫过阶下神色各异的群臣。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司礼太监王诚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殿内一片沉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朱祁钰清了清嗓子,声音沉稳有力:“诸卿既无新奏,本王便宣布几项决议。” “其一,”他竖起一根手指,“石见银矿乃我大明新辟之利源,关乎国本命脉。着魏国公徐承宗,领三千京营精锐,即刻前往倭国石见,全权负责银矿驻守防卫事宜。户部、工部、督察院各遣干员随行,分管钱粮、工役、监察审计。各司其职,不得推诿!” 这事其实已在暗中推进,此刻当众宣旨,不过是走个朝廷的程序。 登州港内,三千精兵与各部官吏早已集结完毕,只等魏国公这杆大旗一到,便扬帆东渡。 “其二,”朱祁钰的声音提高了几分,“钱法乃经济之血脉,不可不肃。即日起,户部新设铸币司,专司钱币铸造、发行、监管。原属工部虞衡清吏司之宝源局,划归铸币司直辖。” “铸币司主官为郎中,秩正五品。下设二局:一为宝源局,专司新币铸造;二为钱法局,专司旧钱鉴定、按比例兑换新钱事务。二局主官,皆擢为正七品。” “钱法堂,暂只在南北两京设立,助两地百姓鉴定旧钱,按朝廷定例兑换新币。另,提升税课司品秩,主官擢为郎中,正五品。于应天府增设税课司分局,由原顺天府税课司副手岳正,升任分局主事。” 他拿出两枚新币,一枚崭新的洪武通宝,一枚边缘带着锯齿的洪武银元,展示给众人看。 “自即日起,朝廷昭告两京百姓,详述新币制及兑换之法!七月、八月,为缓冲之期!令百姓商贾,从容兑换!自九月初一始——” 朱祁钰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南北两京税课司征收商税,只收洪武通宝及洪武银元。旧钱、私钱、杂色银两,一概不收!违者严惩不贷!” 一口气吃不成胖子。 大明这破行政效率,摊子铺太大准砸锅。 南北两京是心脏,运河是血管,先把新血泵到这两处要紧地方,流通起来,做出样子。 等这两块硬骨头啃下来,有了样板,再往苏松杭嘉湖这些富得流油的地方推,最后才能推行全国。稳扎稳打,方是长久之计 本以为这两件关乎国计民生的大事宣布完,又擢升了几位官员,这场闷热难熬的朝会就该散了。 不少大臣悄悄松了松领口,准备退朝后,去吃点冰镇西瓜舒爽一下。 不料,内阁首辅陈循却在这时出列,声音带着深沉的忧虑:“启禀陛下,摄政王殿下。老臣尚有一事,如鲠在喉,不得不奏。” 朱祁钰眉梢微挑:“元辅请讲。” “入夏以来,天象异常,雨水连绵。”陈循一脸忧国忧民,“据地方急报,河南、山东多处,黄河水位暴涨,已有漫溢决口之险兆!黄河水患,自古乃我华夏心腹大患,一旦决堤,千里泽国,生灵涂炭!去岁虽有小修,然根基未固。值此多雨之季,老臣……实在寝食难安啊!” 他这番话,立刻引起不少大臣的共鸣。黄河的威力,谁都清楚,那是悬在大明头顶的一把利剑。 朱祁钰神色也凝重起来:“黄河安澜,确系国本,关乎万千黎庶。陈阁老既忧心至此,可有良策?” 陈循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微微躬身,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站在一旁的徐有贞,语气恳切:“治河乃百年大计,非深通水利、精于筹算、且位高权重之臣,不足以担此重任,协调各方。老臣思虑再三,遍观朝堂……”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推崇:“唯文渊阁大学士徐有贞徐大人,学究天人,尤精天文历算、水利营造!可堪重任。” 朱祁钰半眯眼,心道:原来如此,这货是准备算计徐有贞。不过,你有你的算计,本王也有本王的考虑。 “陈元辅所言极是。”工部尚书石璞立刻跟上,声音洪亮,“徐阁老乃不二人选。” 左都御史萧维祯也出班,拱手道:“徐阁老精通算学水利,位尊权重,由他亲临河工,代天巡狩,一则彰显朝廷重视,震慑地方;二则徐阁老之才学,必能洞察秋毫,提出根治之法!此乃上应天时,下合地利,中顺人和之举!故,臣亦举荐徐阁老总理此次巡河察勘之重任!” 被点名的徐有贞,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比哭还难看。 他在心中破口大骂: 陈循老匹夫,阴险小人。 巡河?那是人干的活?!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整日与那些粗鄙河工、贪蠹小吏打交道。 更要命的是,河水没事是本分,功劳未必有多大;可若是一个不好,稍有闪失,那就是万劫不复、遗臭万年的弥天大罪。 这老匹夫,分明是挖好了火坑要推本阁下去啊。 他急忙抢步出列,对着御座和朱祁钰深深一揖,语气带着十二分的惶恐和推脱:“陛下,王爷。陈阁老谬赞,下官愧不敢当。下官虽略通杂学,然治河一事,博大精深,非一日之功可成。况文渊阁中枢事务繁杂,千头万绪,下官实在分身乏术,力有不逮。还请陛下、王爷另选贤能,方为妥当。” 陈循岂能让他轻易脱身? 立刻上前一步,拱手道:“徐阁老切莫推辞。正统年间,你在翰林院时,便曾上书太上皇治水三策。其策鞭辟入里,发人深省,朝野皆称善。足见徐阁老对此道钻研之深。值此危难之际,正需徐阁老这等国之栋梁挺身而出,力挽狂澜。徐阁老此时不出,更待何时?难道要坐视黄河肆虐,万民流离吗?” 徐有贞心里猛地一沉,暗道:坏了!此事尘封已久,如何又被翻了出来?当年在翰林院上书所谓治水三策,不过是迎合上意,想博得正统青睐,以求实职官位罢了,何曾真想过要亲赴泥沼河工? 这陈循老匹夫,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如今太上皇都去草原留学了,还提这旧事干甚,偏偏他说的又句句是实! 若当众否认那三策非真知灼见,岂非自打嘴巴,更坐实了欺君邀宠之嫌?这欺君的罪名,他徐某人可万万担待不起! 眼看陈循步步紧逼,再推辞下去反而显得心虚无能。 徐有贞一咬牙,与其被强按着头去,不如主动点,还能博个忠勇之名! “臣……徐有贞,愿为殿下分忧,请命巡河!” 朱祁钰当即朗声道:“好!徐卿为国为民,忠勇可嘉。特加徐有贞工部尚书衔,总理此次巡河察勘一应事务。望徐卿不辞辛劳,详察河工利弊,为朝廷根治河患,献上良策!” 陈循心中暗喜:成了,终于把这个祸害暂时踢出权力中心了。 巡河期间……嘿嘿,天意难测,万一黄河再“配合”一下,闹出点动静。 到时候,就算摄政王想保你,面对千里泽国、万民沸腾,也是回天乏术! 你徐有贞,就等着吃不了兜着走吧! 他正暗自得意,却听朱祁钰又道:“黄河关乎北地命脉,自是要紧。然,长江乃我大明另一条命脉,漕运所系,亦不可轻忽!着南京兵部尚书李仪,顺道巡视长江沿岸堤防、漕运枢纽情形!若有隐患,无论大小,一并详查具报!” 第213章 新钱 晨光刚给宣武门城楼镶了道金边,徐有贞的青呢官轿就被死死卡在了瓮城门洞里。 “怎么回事?”徐有贞烦躁地撩开轿帘。 贴身长随小跑着回来,抹了把汗,朝前头努了努嘴:“回老爷,是陈阁老的轿子,正巧卡在门洞那儿呢。” 徐有贞眉头一皱,心里暗骂晦气。刚想吩咐绕道,对面那顶显眼的八抬绿呢大轿帘子也掀开了,露出一张皮笑肉不笑的脸。 “哟,这不是徐大人吗?”陈循的声音慢悠悠地飘过来,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腔调,“这是要启程去巡河督工了?啧啧,千里黄河,浊浪滔天,此去任重道远啊!” 他遥遥拱了拱手,腔调拉得老长,“黄河水患,千年痼疾!若此番真能在徐阁老手上根治了,那可真是功在千秋,名垂青史!后世修河工志,头一页,怕就得是您徐大人的大名了!” 徐有贞腮帮子上的肉抽动了一下,心里头骂翻了天:老狐狸!名垂青史?怕不是盼着本阁淹死在河沟里,尸骨无存,才称你心意! 他强压下心头那股邪火,脸上堆起同样虚伪的笑容,拱了拱手:“陈首辅说笑了。治河乃是朝廷差遣,为殿下分忧,为百姓谋福,下官自当尽心竭力。至于身后浮名,呵呵,不敢奢望,但求问心无愧罢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 徐有贞懒得再跟这阴阳怪气的老东西周旋,草草一揖,便沉着脸吩咐车夫:“走!绕崇文门出城!” 车驾调转,碾过青石板路,迅速消失在城门洞外的晨光里。 离宣武门不远的骡马市,人声鼎沸。 几个歇脚的挑夫目光黏在不远处新挂起的一块大木牌上——“户部钱法局·京南便民钱兑处” 这钱兑处门口,早已炸开了锅。 两条乌泱泱的长龙甩出几十丈远,拐着弯儿钻进了旁边胡同,挤得水泄不通。 排队的多是些粗布短褂的贩夫走卒、挽着竹篮的妇人婆子,间或夹着几个账房模样的。 人人手里都攥着沉甸甸的布口袋、旧褡裢,或是包袱皮裹得严实的小包,里头叮当作响,隐约透出铜钱和散碎银角的轮廓。 卖炊饼的王老头把扁担往墙根一靠,掂了掂手里的褡裢,对旁边挑空菜担子的李大娘啧啧道:“老嫂子,瞅见没?新钱局,说是王爷亲铸的新钱,个顶个的足斤足两!九月往后交税,衙门只认这个!” 李大娘抹了把汗:“新钱?啥样儿的?” “金灿灿!亮堂堂!比咱们手里这些强!”王老头两眼放光,“俺寻思着,赶紧兑点!下月初一完税牌,省得税吏挑肥拣瘦,说我铜钱成色不足,克扣俺的血汗钱!” “是这个理儿。”李大娘深以为然,又有点肉疼地看着褡裢,“就怕……这兑换折损太大哟。” “怕啥?这可是郕王爷弄的,总比让那些黑心钱铺子剥层皮强!”王老头一拍胸脯,底气十足。 便民钱兑处在北京东西南各设了一处,可每一处里面当差的小吏都忙得脚打后脑勺! 书办、司吏们额头冒汗,官袍后背湿透了一片,抱怨声在喉咙里打转,手上却不敢有丝毫马虎。 摄政王爷亲自督办的钱法新政,多少双眼睛盯着,谁敢在这节骨眼上掉链子,吃饭的家伙还想不想要了? “下一个,布袋放这案上!”一个穿着洗得发白青色吏服的中年书办头也不抬,沙哑着嗓子喊道。 案头摆着几样吃饭的家伙什:一个盛满清水的白瓷碗,一盏带玻璃罩的油灯,还有一杆乌木镶铜星的小巧戥子。 王老头赶紧凑上前,解开褡裢口绳,“哗啦啦”一声,倒出一堆小山似的铜钱,形制各异,颜色深浅不一。 书办眼皮都没撩一下,手指像长了眼睛,在钱堆里飞快拨弄、分拣。 他捏起一枚铜色发暗、边缘磨损的钱,丢进旁边的白瓷碗里。“噗通”一声,那钱慢悠悠沉了底。 “哟,老丈,这枚宣德铜钱,铜倒是好铜,可惜分量磨损太狠,又夹了不少铅锡,”他声音平板无波,拿起戥子熟练地称量,“按规矩,只能三兑一!” 他又捻起一枚色泽尚可、但字迹模糊的开元通宝,在灯下细细瞅了瞅边沿,对着光吹了口气,“这个嘛……二兑一!” 最后拣出几枚永乐年间铸造、品相完好的黄铜钱,掂了掂,又在灯下晃了晃,点点头,“嗯,这几枚成色足,分量够,按王爷定的新规,一比一兑新洪武通宝!” 王老头伸长脖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旁边几个排队的也伸头探脑。 清脆的钱币撞击声、书办冷静的报数声、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拨动声,交织在一起。 “总计——”书办“啪”地一声拨完最后一颗算盘珠,提笔在票据上刷刷写下一行字,撕下来递给王老头,“老丈,拿好兑票,去隔壁三号窗口领新钱,下一位!” 王老头捏着那张盖着红戳的薄纸,心里头那点肉疼早被对新钱的期待盖了过去,咧嘴一乐:“哎!谢大人,这就去。” 王老头、李大娘刚捧着黄灿灿的新钱,脸上笑开了花离开窗口。 一个穿着体面绸衫的管家模样人物,带着几个抬着沉重樟木箱子的健仆,径直挤到了最前面。 箱子“哐当”一声落地打开,里面赫然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用麻绳十字捆扎好的一贯贯铜钱,还有几锭成色不一的元宝银。 管家递上一份烫金名帖,语气倨傲:“英国公府,兑换新钱三千贯,白银五百两。劳烦,手脚麻利些。” 那书办的脸瞬间皱成了苦瓜,却也不敢有半分怠慢,连忙挤出笑容招呼:“大额兑换,请往里边雅间!那边有专人核点,请!” 钱兑处里面更是忙翻了天。 来这里的,多是像英国公府管家这样的“大户”,动辄就是几大箱铜钱、成堆的银锭。 清点、验看成色、称重、核算火耗、登记造册……一时间,雅间里算盘珠子的爆豆声、铜钱倾倒如瀑的哗啦声、司吏高声报数的吆喝声、管家不耐的催促声混成一片,嘈杂得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人潮如汹涌的河水,从早到晚,络绎不绝。 那兑换新钱的告示如同巨大的磁石,将京师三教九流、各个角落的人源源不断地吸向这三处钱兑处。 人手捉襟见肘,文书、算手、库丁们忙得四脚朝天,嗓子冒烟,连扒拉一口饭、喝口凉水的功夫都挤不出来。 告急的文书雪片般飞向户部衙门,甚至直接堆到尚书张凤的案头,惹得他焦头烂额,只能不断从五城兵马司、顺天府衙,以及其他清闲衙门,临时抽调那些识文断字的吏员,火速派往钱兑处支援。 而千里之外的南京城,秦淮河畔的户部钱法局分署,却是另一番截然相反的光景。 朱漆大门敞开着,门可罗雀。 当值的书办百无聊赖地趴在冰冷的榆木案台上,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阳光斜斜照进空旷的大堂,灰尘在光柱里懒洋洋地飞舞。 门口那块写着“户部钱法局·秦淮河便民钱兑处”的崭新木牌,孤零零地立着,一只蜘蛛慢悠悠地在牌子的角落开始结它的网。 偶尔有行人路过,也只是好奇地瞥上一眼,便步履匆匆地离开。 第214章 南京新法遇挫 郕王府书房,冰鉴吞吐的凉气,压不住窗外滚滚热浪。 朱祁钰刚放下户部关于北京钱兑处人满为患、文书告急的奏报,便听得内侍在外轻叩门扉:“王爷,韩指挥使求见。” “嗯,让他进来。”朱祁钰随手端起手边冰镇的酸梅汤呷了一口,那股酸甜沁凉的劲儿直冲脑门,驱散了几分心头的燥意。 “王爷!南京急报!” 韩忠人未至,声先到。他裹挟着一股热风大踏步闯入,黑色锦衣卫袍服下摆翻飞,双手将一封火漆密函高举过头顶:“岳主事八百里加急,走的是咱们锦衣卫的暗线!” “哦?”朱祁钰眉梢微挑,接过信函。沉甸甸的,仿佛浸染了江南特有的黏湿暑气。 指尖利落地剥掉火漆封口,取出内里折叠整齐的信笺。 密报是岳正的手笔,字迹在匆忙中仍不失沉稳。 信上说,岳正到了南京,见了钱兑处的冷清。 二话不说,亲自带着税课司的吏员,顶着南京城能把人蒸熟的毒日头,敲着铜锣,扯着嗓子,一头扎进了市井街巷。 他把新钱法那点好处掰开了揉碎了,用最糙最直白的大白话,硬生生往贩夫走卒、市井小民的耳朵里灌:“足斤足两,官府只认这个,交税方便,省得让黑心钱庄扒你三层皮。” 几天下来,总算有了点效果。 冷清的钱兑处前渐渐排起了试探性的队伍,虽然跟北京那汹涌的人潮没法比,但好歹不再是死水一潭了。 可岳正紧接着就嗅到了味儿不对。 群众里面有坏人。 几个看似热心的闲汉,他们或在队伍中唉声叹气,捏着一枚成色尚可的旧钱,故意拔高嗓门嚷道:“哎哟喂,官爷!您瞧瞧这永乐通宝,铜亮水滑的,怎地到您手里就成夹铅锡了?三兑一?这不是明抢是什么哟!” 或挤在刚兑换完毕的窗口附近,对着人家手里崭新银币指指点点,啧啧有声:“亮是亮堂,可这分量……老哥你掂掂,是不是轻飘飘的?莫不是掺了锡?朝廷这手,怕不是变着法儿刮咱们的油水哩!” 更有甚者,散播着“十两银子兑出来少五两”的天价火耗谣言,吓得不少排了半晌队的人,又悄悄缩回了脚步,揣着旧钱溜之大吉。 岳正发现此事后,深知这绝非偶然,自古民不与官斗,背后没人撑腰,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在此捣乱。 可他没有执法权,毕竟这是钱法局的事,故而他先找上南京户部清吏司主事,他在南京的上级。 结果对方捧着个盖碗茶,慢悠悠吹着浮沫,一脸体察民情的慈祥:“岳主事啊,年轻有为是好事,但火气盛了点嘛。小民无知,畏新如虎,发点牢骚,人之常情嘛。我们为官一方,当以安抚为上,切不可操切行事。万一激起民变,那可是泼天大祸,你我都担待不起啊。” 一番话是滴水不漏,责任是推得干干净净。 岳正不死心,又找上应天府衙,结果还是同一套路数,被不咸不淡地打发了回来。 最后他豁出去,越级把报告递到了户部侍郎的案头。 结果如泥牛入海,只换来一句“已知晓,会酌情处理”的官样废话,就再没了下文。 至此,岳正算是彻底领教了南京官场这潭浑水。 他不再犹豫,当机立断,动用了朱祁钰赋予他的密奏特权,将南京的所见所闻、所遇所阻,连同自己的判断,一股脑儿封入火漆,快马加鞭,直送北京郕王府。 朱祁钰看完,脸上不见喜怒,只淡淡吩咐韩忠:“研磨。” 他刷刷写好两封回信,递给韩忠。 “岳正眼够毒,火候还差了点,没瞧见本王放在南京的那把快刀。”他顿了顿,补充道,“另一封,送到金英府上。” 秦淮河的暑气蒸腾着脂粉的甜腻。 岳正接到回信后,片刻不敢耽搁,立刻动身前往南京守备太监金英的官署。 官邸的黑漆大门森然对着西安门御道,门前那对石狮子的獠牙间,似乎还残留着经年累月的暗红锈迹,透着一股子阴森。 连树上的蝉鸣,到了这里都识趣地噤了声。 递上名刺,很快便有人出来,引他入府。 穿过几重垂花门,越往里走,岳正的心就越往下沉。 脚下的青砖碎裂,缝隙里顽强地钻出蓬乱的野草,廊柱上的朱漆大片剥落,朽坏的雕花窗棂上挂着随风轻颤的蛛网……堂堂守备太监,为何要在这种地方见他? 前方的小宦官依旧沉默,只垂首引路。 远处隐约传来一两声模糊的、非人的惨叫,像冰冷的针,刺破了这沉闷的寂静,更添几分诡异。 终于来到一道爬满枯藤的月洞门前。 就在此时,那惨叫声猛地拔高爆发,如同钝刀反复切割喉管,带着绝望的嘶鸣和血沫翻涌的咯咯声,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岳正脸色瞬间白了白,强自稳住心神,跟着小宦官踏进了月洞门。 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混合着铁锈的腥味和汗臊的酸臭,如同实质般扑面砸来,呛得岳正几乎窒息。 院子中央,几根碗口粗的枣木桩深深钉进泥地里。 每根木桩上,都用浸透暗红血色的牛筋索,死死捆缚着一个不成人形的东西。 衣衫早已成了破碎的布条,裸露的皮肉几乎没有一块完整。 鞭痕纵横交错,织成一张狰狞的血网,烙铁烫出的焦黑烙印如同恶鬼的吻痕。 一个汉子耷拉着脑袋,下巴无力地垂在胸前,血水混着涎液滴滴答答落在脚下的泥地里,那滩污秽已凝成暗红。 他身侧另一人,左眼成了个血肉模糊的黑窟窿,粘稠的液体正缓慢渗出。 惨白的日光直射下来,将这人间地狱照得纤毫毕现。 而在院子一侧的葡萄架下,金英却悠然自得地坐在一张太师椅上。 金英一身素净的靛蓝杭绸直裰,纤尘不染,正悠然提着一把紫砂小壶,往白瓷茶盏里注水。 滚水冲入盏底,碧螺春的嫩芽在氤氲热气中缓缓舒展沉浮,一缕清雅的茶香,竟奇异地穿透了满院的血腥,飘了过来。 “哟,岳主事到了?”金英抬眼,脸上绽开一团和气的笑容,仿佛正在自家花厅待客。 他放下茶壶,用雪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揩了揩指尖,这才虚虚抬手,指向院中那几根血淋淋的木桩。 “你来得正好,也替咱家掌掌眼。”他语气轻描淡写:“可是这些个腌臜东西,在散布谣言,阻挠王爷的新政?” 岳正强压下胃里的翻江倒海和心头的强烈不适,依言抬眼细看。 可木桩上那几个血肉模糊、面目全非的“东西”,哪还辨得出半分人样? 分不清,根本分不清啊。 “哎哟,瞧咱家这记性!”金英恍然,兰花指在半空虚晃了几下,“来人呐,给这几位洗洗脸,让岳主事瞧个清楚明白!” 立刻有人提来几桶冰冷的井水,“哗啦”一声,兜头盖脸地泼向木桩上的几人。 血污顺水流下,他们终于露出了几分面容。 岳正忍着刺鼻的气味,凑近几步仔细辨认,目光在几张痛苦绝望的脸上扫过。 片刻后,他回身对着葡萄架下的金英说道:“正是他们!可是公公,如此手段…是否…” 金英却轻笑一声:“手段不重要,重要的完成王爷的任务。” 捻起一张香帕,掩在口鼻前,这才款款起身,踱步到最近的一根木桩前。 他俯下身,柔声问道:“现在,愿意跟咱家好好说说么?到底是谁…在背后给你们撑腰?” 第215章 东厂行事,向来如此 冰水兜头浇下,木桩上那团血肉模糊的东西猛地一个激灵,喉管里挤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破碎的嘴唇哆嗦着:“说……我……我都说……” 金英翘着兰花指,慢悠悠走近,声音温软得像哄孩子:“早说嘛,何苦受这般活罪,咱家看着都心疼。” 旁边另一根木桩上的人,气若游丝地挤出一句:“公……公公,您……您之前也没问啊……” “哎哟!”金英一拍额头,脸上堆满假惺惺的懊恼,“瞧咱家这记性!光顾着让你们清醒清醒,倒忘了先问个明白,白让几位好汉遭了这许多罪。” 他叹口气,关切的询问道:“疼吧?” 那人刚含混地应了个“疼”字,金英右手猛地向前探去,竟将手中那块丝帕,狠狠摁进了对方胸前伤口里,还用力搅了一下! “呃啊——!”凄厉的惨叫冲破喉咙,那人身体剧颤,眼珠几乎暴突出眼眶。 金英的声音陡然变得阴寒刺骨:“咱家问话,捡要紧的说!再东拉西扯,咱家有的是新鲜玩意,陪你们慢慢玩。” 旁边那人吓得魂飞魄散,尖叫道:“是赵掌柜,城南大布商赵金宝!是他指使我们干的。” 金英抽回手,看着指尖黏腻的血污,嫌弃地皱了皱眉,立刻有番子端来盛满清水的铜盘和雪白丝巾。 他慢条斯理地净手,甩了甩水珠,斜着眼神问道:“一个布商?嗯?” 被塞了帕子的那位疼得几乎昏厥,却再不敢迟疑,嘶声喊道:“赵掌柜在苏州虎丘山脚……有个私铸铜钱的作坊。规模不小,南直隶、浙江几省,市面上好些劣钱,都……都从他那流出去的。他怕摄政王的新钱法断了财路,这才花大价钱雇我们……阻挠新政……” 朱祁钰新铸造的钱币,成色好,工艺精良,百姓本就乐意持有。更关键的是,以后两京百姓交税都得用新钱,那私钱将没有生存空间。 虽然目前只在两京施行,但很明显,以后肯定是要推行全国的,这就等于是断了赵的根,也难怪他会铤而走险。 岳正恍然大悟,立刻接口道:“原来如此!金公公,既然主谋已明,事不宜迟,应天府应立即拿人查封!” 金英却像没听见,自顾自拿起刚洗手的那个铜盘,踱到那个供出赵金宝的人面前,目光向下瞟去,声音带着一丝玩味:“交代是交代了,可交代干净了吗?一个做私钱的布商,敢在南京城搅动风雨,对抗王爷的新政?咱家怎么觉得……他背后,还有人撑腰呢?” 话音未落,他手腕猛地一沉! 那沉重的铜盘边缘,如同锋利的钝器,狠狠楔了进去。 “嗷——!!!是……是吴大人,光禄寺少卿吴孟晖吴大人。”那人发出非人的嚎叫,裤裆瞬间被鲜血浸透,“赵……赵金宝是……是吴大人的小舅子。” 金英这才满意,看着手上沾染的血液,嫌弃的甩了甩手。 番子又奉上新水盆,他一边净手,一边懒洋洋地吩咐:“听见了?还不快去请咱们这位吴少卿过来叙话,客气些,别吓着人家。” “是!公公!”番子们如狼似虎,领命而去,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 岳正看得头皮发麻,强压着愤怒和不适:“金公公!光禄寺少卿乃朝廷从四品命官!岂能仅凭这几句供词,不经三法司勘问,就擅自缉拿?” “东厂行事,向来如此。”金英转过脸,对着岳正,脸上又挂起那副温和无害的笑容:“哦,咱家已不在东厂了,不过这不重要。岳主事,此地腌臜,请随咱家移步。” 穿过几道回廊,眼前的景象豁然一变。 抄手游廊勾连起数进精致的院落,廊下鸟笼里画眉鸣声清脆,庭院中太湖石堆叠成趣,金鱼在清澈的池水中摆尾。 一片生机盎然的景象,与方才的修罗地狱,恍如两个世界。 岳正被引入一间书房,波斯地毯柔软无声,紫檀多宝阁陈列着玉器古玩,墙上挂着意境深远的宋元山水。 金英歉然一笑:“岳主事稍坐。容咱家去去便来,这一身腌臜气,实在辱没了这满室清雅。” 书房里只剩岳正一人,他心绪难平,环顾四周,目光被书案旁一个玉山子摆件牢牢吸引住。 那青玉料子温润如脂,约莫一尺高。 工匠巧借玉料天然纹理与俏色,雕琢出一幅微缩的云山仙境: 峰峦叠嶂如刀劈斧削,山涧溪流似闻淙淙水声,岩缝虬松生机勃勃,云雾缭绕处亭台隐现。 整件作品刀法圆熟流畅,构图疏密有致,将千里江山浓缩于方寸之间,气象万千,实乃稀世珍宝! 岳正虽非收藏大家,但也看得出此物价值连城。 他正看得入神,金英已换了一身同样质地的靛蓝杭绸直裰,只是绣纹更为繁复精致,缓步走了进来。 他见岳正目光落在那玉山子上,脸上堆起笑容: “岳主事好眼力。此乃前元宫廷旧物,唤作‘青玉雕云山仙境图’。前任守备太监袁诚,费了好大心思,从一落魄盐商手里淘换来的。” 他踱到书案后坐下,语气随意,“岳主事若是喜欢,留在南京这段日子,不妨多来品鉴把玩。若实在爱不释手…送予主事,结个善缘,也未尝不可。” 岳正心头一凛,立刻收回目光,后退半步,拱手正色道:“金公公美意,下官心领。如此重宝,下官位卑福薄,实不敢受。下官职责所在,只懂商税钱法,此等雅物,能得见已是眼福,安敢再生他念?” 金英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上下打量着岳正:“岳主事,见外了不是?你我同在南京为王爷办差,有些事,就得用些非常手段。只要结果是好的,过程么…王爷未必在意,也未必想细究。” 岳正胸膛起伏,强压下心中对金英的不满情绪。 他拱手道:“下官只知在其位谋其政,为王爷推行新法,必当依法而行,循理而为。此乃为官本分,亦是臣子之道。” 金英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他定定地看了岳正几眼,道:“岳主事在此待着吧,等吴孟晖来了,咱家在通知你。” 岳正站在原地,连一旁凳子也不愿再坐。 窗外画眉的鸣叫依旧清脆,书房里却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 时间一点点流逝,岳正只能眼观鼻,鼻观心,默默忍受着这份难堪的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穿着褐色贴里的小宦官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门口,躬身行礼:“岳主事,吴少卿请到了,公公请你过去。” 第216章 当面用刑 岳正紧跟在金英身后半步,看着眼前这布置雅致的庭院,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几分。 他忍不住说道:“金公公,吴孟晖毕竟是朝廷命官,从四品的光禄寺少卿!非圣旨王命,不可轻易动刑,若坏了规矩,怕要惹出大乱子。” 金英脚步不停:“岳主事多虑了。咱家最是安分守法之人,此番不过是请吴大人来,叙叙话,问问清楚罢了。” 岳正岂会相信这话,但现在也只能跟着他而去。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雅舍焚着上好的沉水香,青烟袅袅,衬得满室清幽。 窗棂外,几竿翠竹掩映着太湖石的嶙峋,倒是个谈天说理的好去处。 光禄寺少卿吴孟晖正襟危坐,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愠怒。 他见金英进来,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叮当作响:“金英!你好大的胆,竟敢私设公堂,擅自羁押朝廷命官。是谁给你的权力?等我出去,定要上达天听,参你个僭越专权、藐视朝廷法度之罪。到时候,别说你这南京守备太监的位子,就是你这颗脑袋,也未必保得住。” 金英脸上笑容不变,像是没听见那刺耳的威胁,自顾自寻了个上首的位子坐下,慢悠悠地开口:“吴大人息怒,何必动这么大的肝火?咱家请您来,不为别的,只为一事。” 他目光落在吴孟晖脸上,带着一丝玩味,“你那位小舅子铸造私钱,阻拦新政,不知吴大人可知。” 吴孟晖瞳孔微不可查地一缩,随即冷哼一声,矢口否认:“金公公,你莫要血口喷人。想构陷本官,拿出证据来!” 他梗着脖子,脸上带着一丝挑衅,“没有铁证如山,你待如何,有本事,你就对本官动刑试试?” 金英轻轻一叹,像是十分无奈:“吴大人这话说的,咱家是那样不懂规矩的人吗?私刑拷问朝廷命官,那可是杀头的罪过。” 他摊了摊手,仿佛真拿吴孟晖没办法。 岳正看着吴孟晖这嚣张跋扈的模样,心中已然雪亮,这厮与赵金宝之事,必然脱不了干系。 但即便如此,他也不能坐视金英用非常手段。 他上前一步,沉声道:“金公公,吴大人所言虽有不妥,但道理不错。您若无确凿证据,确实不可轻易动刑。否则,南京大小官员闻风而动,群起弹劾,势必影响大局。” 虽不喜金英的手段,但毕竟他也是在为王爷新政办事,岳正担心他会毁在这上面。 金英脸上的笑容似乎加深了一点,他站起身,踱步到吴孟晖面前,语气依旧温和:“吴大人,您看,岳主事也替您说话了。您啊,实在是误会咱家的意思了。咱家这次,真真是请您来协助办案的。”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吴孟晖朝雅舍侧面走了几步。那里,有一扇紧闭的雕花木窗。 吴孟晖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不明所以地凑近那扇窗。 金英抬手,“哗啦”一声,猛地推开了窗扇。 一股奇异的味道,立刻顺着窗户溜了出来,让吴孟晖立刻抬袖掩鼻。 窗户正对的,赫然是一间幽暗的刑房。 刑架上,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影被牢牢捆缚,他背对着窗户,看不到这边情形,但显然,刚才这边的对话,他定是听了进去。 别扭的叫声响起,听着古怪无比,不似人语:“救我,救救我啊!他们要弄死我!” 金英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对着刑房方向喊道:“赵金宝!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私铸铜钱,扰乱国法。今日,本公公就请光禄寺吴少卿,一起看看你这等奸商的下场!来人!” “喏!”几个凶神恶煞的番子齐声应和。 “啊——!!!”凄厉惨叫瞬间响起,铁钎顺着指甲缝,慢慢的插入。 再拔出时,前端竟已红了寸许。 吴孟晖浑身剧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指着金英,手指都在哆嗦:“金英!你…你…你这个阉狗!你竟敢…竟敢当着我面…用此酷刑…你无法无天!本官定要…定要…” 金英并不理会,饶有兴致的继续观看。 “啪!啪!啪!”蘸了盐水的皮鞭带着破空声狠狠抽在早已皮开肉绽的背上,每一次落下,都带起一蓬血雾和一声更惨烈的哀嚎。 求救声已经变成了无意识的哭嚎:“救我…救我…我受不了了…啊!!!” 吴孟晖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指着金英,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骂不出来了,只剩下满眼的惊骇欲绝。 岳正脸色铁青,双拳紧握,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胃里同样翻江倒海,眼前血淋淋的景象让他生理性地感到不适和愤怒。 金英的手段太过酷烈! 但他心中另一个声音却在嘶吼:赵金宝罪有应得,新钱法必须推行,王爷的大计不能受阻。 两种情绪在他心中激烈撕扯,让他脸色难看至极,目光死死盯着地面,不忍再看那酷刑场面。 “住手,金英,你给我住手。”吴孟晖再也无法维持镇定,指着金英的手指都在颤抖,目眦欲裂,“你…你竟敢当着本官的面,如此残虐。本官定要上达天听,参你无法无天,草菅人命!” 金英这才慢悠悠地转向面无人色的吴孟晖,脸上依旧是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吴大人,您也看见了?咱家不过是对一个胆大包天私铸钱币的奸商,用了点小小刑罚。按《大明律》,这有何不妥吗?对付这等蛀虫,难道不是天经地义?” 踱近一步,金英几乎贴着吴孟晖惨白的脸,低声道:“您瞧瞧他,叫得多惨啊?这嗓子都快喊破了。咱家听着,都替他心疼呢。可惜啊……” 他拖长了调子,眼神瞟向刑架,“他的好姐夫,似乎连句话都吝啬替他说呢。” 刑架上传来微弱的声音:“我,我认,我什么都认,是...” “堵上他的嘴!”金英猛地断喝,早有准备的番子立刻堵上一团破布,只剩下呜呜的绝望闷响。 金英这才满意地收回目光,对吴孟晖道:“瞧瞧,吴大人,您这好小舅子,临死还想拉您垫背呢!真是其心可诛,咱家岂能容他污蔑朝廷命官?” 吴孟晖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弄得有些懵,心脏还在狂跳,一时摸不清金英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金…金公公…你…你想怎样?”吴孟晖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金英一招手,旁边立刻有小宦官端来一个木盘,上面有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书。 “咱家办案,最是讲究证据。岂能听信奸商一面之词,污了吴少卿的清誉?” 金英笑得像个弥勒佛,“这是赵金宝的供状,他对自己私铸铜钱、雇人阻挠新政的罪行供认不讳。至于吴少卿你嘛……顶多是个疏于管教亲戚,失察之过。签个字,画个押,再自己上个请罪的题本,向朝廷说明情况,这事……就算过去了。” 吴孟晖看着那份供状,心绪万千,不自觉的便阅读了每一个字,而后竟真伸手拿起旁边的笔,在上面签下了名字。 金英满意地点点头,挥了挥手:“送吴大人回府,好生歇息,记得写告罪题本。” 第217章 一条鞭法雏形 吴孟晖失魂落魄地被“请”走后,雅舍内那股沉水香也压不住浓重的血腥气。 金英踱到那扇敞开的刑窗前,对着里面血肉模糊的身影,声音不带半分波澜:“做得不错,下辈子投胎,做个明白人。你家里头,本公公自会照应。” 刑架上那“赵金宝”虚弱地蠕动了一下,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谢…谢大人恩典…” 站在一旁的岳正彻底懵了,被折磨都没个人样了,还谢大人恩典? 他满脸疑惑的问道:“金公公,这,这究竟?” 金英嗤笑一声,慢条斯理地关上那扇通往地狱的窗,隔绝了里面的惨状。“假的。” 他掸了掸蟒袍袖口,有些无奈的说道:“真的赵金宝,滑溜得很,咱家的人扑了个空。所以,就找了个体型相似死囚来代替,咱家承诺,只要他好好办事,咱家会让他家人这辈子衣食无忧。” 岳正喘了两口粗气,盯着金英道:“赵金宝可是吴孟晖的小舅子,公公弄个死囚顶替,也不怕事情败露?” 他虽知金英手段酷烈,却万没想到竟敢如此偷天换日,当面欺瞒朝廷命官。 “败露?”金英淡淡一笑,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精光一闪,“岳主事,你还是太嫩。吴孟晖那怂样,连犯人的脸都没敢看,只听了几句模糊的求救,便当了真。那是因为他心里有鬼,瞅见刑架上那血葫芦,腿肚子都转筋了,还顾得上认人?他当时脑子里就剩一个念头,就是把锅推出去,咱家给了他台阶,他自然毫不犹疑的签字。” 金英踱到书案边,拿起那份墨迹未干的供状,满意地弹了弹:“瞧,签字画押,白纸黑字。失察之罪,板上钉钉!至于那个真赵金宝?哼,咱家撒出去的鹰犬已经在路上了,他跑不了几天。” 岳正看着金英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老太监的手段,阴狠毒辣,视律法如无物,却又精准地捏住了人性最卑劣的恐惧。 他胸中翻涌着强烈的厌恶与无力感,可想到新钱法受阻的乱象,想到王爷托付的重任,那股沸腾的义愤又硬生生被压了下去。 吴孟晖认罪之后,果然再无异动。 钱兑处门前,前来兑换新钱的百姓也慢慢多了起来,秩序井然。 岳正税课司的差事,推行起来自然是顺畅无比。 南京城里的那些大商巨贾,消息比谁都灵通。 北京新商税推行时,连宝庆公主的驸马赵辉都被摄政王流放西南,殷鉴不远。 如今金英在南京又闹出这么大动静,谁还敢在这风口浪尖上硬顶? 一个个都缩起脖子,变得格外“遵纪守法”。 至于那些小商小贩,无论南京北京,对官府天然带着畏惧。 新商税是什么? 完税牌又是什么? 他们未必完全懂,但官府发了话,又见大商人都老实了,谁敢不从?只能战战兢兢地照办。 岳正心里清楚,只要熬过这一两个月,等他们尝到了完税牌能真正保护他们免受层层盘剥的甜头,自然会从心底里拥护这新政。 八月的南京,暑气未消。 岳正独坐签押房,窗外蝉鸣聒噪。 面前书案上,几枚簇新的洪武通宝泛着冷金黄的光泽。 提笔蘸墨,正要书写,目光扫过那几枚新钱,动作不由一顿。 自嘲的笑意爬上嘴角。 想当初,自己对商贾之事是何等嗤之以鼻? 如今倒好,这铜臭之物,竟堂而皇之摆在案头,日夜相对。 他摇摇头,驱散这不合时宜的感慨,笔锋重落于奏本之上。 将南京推行新钱法的种种情形——金英的手段、吴孟晖的认罪、市面的反应、完税牌的进展——事无巨细,一一详陈。 写到奏本末尾,他略一沉吟,心头的某个念头越来越清晰,终于鼓起勇气,蘸饱了墨,郑重落笔。 臣税课司南京分署主事岳正谨奏: 臣伏察南京新钱法推行渐稳,民间乐用新钱者日众,商税输纳亦多取新钱以应。 睹此情状,臣心有所感,冒昧陈言,伏祈殿下圣鉴。 其一,税制之思。 今商税已可限定唯收新钱,成效斐然。由此推之,人丁之税(丁税),何尝不可? 更进一步,国之根本,田亩之赋(田赋),似亦可行此道! 此策若行,其利有四: 利铸权,绝私弊:新钱通行,深入乡野,则私铸劣钱再无立锥之地,朝廷铸币之利尽归府库,奸宄无所遁形。 简流程,省冗费:税赋皆以新钱折纳,币值统一,可免去繁杂折算之累,朝廷省下无数钱粮心力。 减损耗,实仓廪:旧制田赋多征本色(实物),米麦尚可久贮,然瓜果菜蔬、鱼鲜布帛之类,征缴易坏,转运损耗动辄过半,十成实物入仓,常不足六成。若折色征收,此弊立消。 轻转运,易仓储:钱币轻便,远胜粮米布帛堆积如山之艰。运输存储之费,可节省十之七八。 其二,泽被黎庶。此策于小民,其益尤着: 省民力,便民利:百姓完税,无需再大车小辆、肩挑背扛运送沉重实物,跋涉百里之遥,费时耗力。持钱至官,顷刻可办。 杜奸蠹,安民心:此乃关窍所在! 臣曾亲见乡野,小吏盘剥,凶如豺狼。农人纳粮,动辄挑剔成色、克扣斤两,纵使良民,亦需多备二三成实物,方得勉强过关。 胥吏上下其手,中饱私囊,民脂民膏尽入其橐! 若田赋、丁税、杂课等皆一体折纳新钱,则奸吏难再以“成色不足”、“斤两有亏”等辞巧取豪夺。 小民按数纳钱,吏胥无由刁难,此诚为解民倒悬之良方! 此议或涉祖宗成法,然观今日新钱法之效,实乃大势所趋。 臣位卑言轻,然念及民生疾苦,不敢缄默。 伏惟殿下明察秋毫,权衡利弊,天下幸甚!万民幸甚! 臣岳正昧死谨奏。 写完最后一个字,岳正悬笔良久,墨点滴落在奏本边缘,晕开一小团深色。 他心知肚明,这“一切赋税折色征收”的想法,比单纯的新钱法、商税改革,更要命百倍。 这几乎是在挖大明的根,必将掀起滔天巨浪。 想起在北京时,同李侃共事那段时间,想起家乡百姓的遭遇,岳正胸中那股憋闷之气陡然一壮。 他不再犹豫,毅然在奏疏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岳正。 墨迹未干,门外忽传来属下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岳大人,钱法局南京分署的金主事来了,说有要事寻您!” 第218章 再起波澜 钱法局南京分署的金主事几乎是跌进来的,官帽歪斜,额上全是汗珠,脸色白得像刚刷过的墙。“岳…岳主事!大事不好!出…出乱子了!” 岳正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金主事,何事惊慌?慢慢说。” 金主事喘着粗气,声音都劈了叉:“乱套了!城里的钱兑处…全乱套了!老百姓…老百姓都疯了似的要…要把新钱换回旧钱!堵着门,水泄不通啊!” “嗯?”岳正眉峰猛地一挑,眼中锐光闪过,这不对劲。 “新钱成色足,分量准,远胜那些私铸的劣钱、烂钱,百姓为何弃好钱不用,反要抢回那些破烂?前几日不是风平浪静,都争着换新钱么?怎么突然就变了天?” “下官…下官也不知啊!”金主事急得直跺脚,语无伦次,“就是…就是好些粮店,特别是几个大粮行,今日起突然都贴出告示,不收新钱了,只收旧钱!老百姓手里攥着新钱买不到粮,可不就慌了神,都涌到钱兑处闹着要换回去!” “粮店不收新钱?”岳正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呵,商人逐利,新钱是实打实的好钱,他们有什么理由不收?除非…这背后有鬼!” 金主事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作揖:“岳主事,您可得帮帮下官啊!这新钱法推行是王爷定下的大事,若是在南京砸了锅,下官…下官这颗脑袋怕是…” 岳正扫过面前这位惶惶不安的同僚,心头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疲累。 上次吴孟晖那事,自己替他收拾了。 如今新麻烦一出,这姓金的竟又习惯性地扑到自己面前,仿佛自己是他解决麻烦的唯一路径。 “金主事,”岳正的声音沉了下去,“你我职责所在,钱法推行乃头等大事。新钱受阻,你身为分署主事,难道就没一点章程?” 金主事被那目光刺得脖子一缩,嗫嚅道:“下官……下官实在乱了方寸……想着岳大人您深得摄政王信重,手段……手段也高明……” 岳正压下那股涌上来的烦躁,王爷的新政容不得半点闪失,罢了,眼下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哎!”他叹口气,马上问道:“哪几家粮行最先挂出不收新钱的牌子,带路!” “万丰粮行!就是它带的头!”金主事如蒙大赦,忙不迭地应道。 万丰粮行门前,人头攒动,嗡嗡的议论声压得人喘不过气。 岳正带着一队税课司吏员,如一把尖刀般刺开人群时,喧闹声瞬间低了下去。 围观的百姓像被无形的潮水推着,哗啦啦向后退开丈许,只敢远远地张望。 店铺里原本排队的几个顾客,也像受惊的兔子,悄悄溜了出来,混入人群。 绸布长衫的中年掌柜慌忙迎了出来,精明的脸上堆满了职业化的谦卑笑容,腰弯得几乎要贴到膝盖:“哎哟,各位官爷驾临,小店蓬荜生辉!不知几位大人这是……有何贵干?小店一向守法经营,童叟无欺啊!” 岳正一步踏进粮行门槛,目光扫过店内一应物什,最后定格在掌柜脸上,开门见山:“贵号不收新铸的洪武通宝?” 掌柜的笑容僵了一下,旋即搓着手,一副为难又委屈的样子:“哎哟,官爷明鉴!不是小的不收啊!是…是伙计们眼拙,见识浅!这新钱嘛,刚出来不久,分量、成色,大家伙儿都拿捏不准啊!万一收错了,短了斤两,或是掺了假,小的们赔不起东家的损失啊!还是旧钱好,大家伙儿都摸熟了,一掂一咬,好坏心里有数…” “拿捏不准?”岳正冷笑一声,从袖中摸出一枚崭新的洪武通宝,“啪”地一声拍在旁边的米袋上,铜钱在日光下泛着黄澄澄的光泽。 “这新钱是朝廷宝源局精心铸造,成色、分量皆有定规,天下通行!比你们往日收的那些私铸劣钱、烂钱好了何止百倍。那些劣钱你们照收不误,反而拒收这等足色好钱?掌柜的,你这生意经,本官倒是头一回听说!” 掌柜的被噎了一下,额角见汗,强笑道:“官爷息怒!这…这新钱,它…它毕竟是新的嘛!大家伙儿都不熟,好坏难定?稳妥起见,还是收旧钱踏实…” “哦?”岳正嘴角的冷笑更甚,手指捻起那枚铜钱,透过钱孔看向掌柜,“所以,你的意思是,这洪武,好坏难定咯?” 掌柜的没听出话里的陷阱,下意识地顺着话头往下溜:“是,好坏难定,故而小人不敢乱收,怕给东家亏了钱……” “大胆!”岳正猛地一声厉喝,如同惊雷炸响,震得掌柜的浑身一哆嗦! 岳正踏前一步,官威凛然,指着掌柜的鼻子:“‘洪武’二字,乃太祖高皇帝年号。你这刁民,竟敢口出狂言,说太祖爷年号好坏难定?你这是藐视太祖,是大不敬!” “大、大不敬?!”掌柜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尽,惨白如纸,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大不敬,十恶之罪,遇赦不赦。斩首起步,九族封顶。 这顶天大的帽子扣下来,万丰粮行顷刻间就要粉身碎骨。 “冤枉啊大人!小人说的是铜钱!是铜钱……”他语无伦次,涕泪横流。 “还敢狡辩!”岳正岂容他翻供?声音陡然拔高,斩钉截铁:“来人!将这妖言惑众、诋毁太祖的铺子,给本官封了。一应人等,全部拿下,严加审问,看其背后有无同党串联!” “遵命!”税课司的吏员如狼似虎,应声扑了上去。门板被粗暴地撞开,粮行内顿时鸡飞狗跳,米袋倾倒,算盘珠子噼啪滚落一地。 岳正负手立于这混乱中央,面沉如水,这些粮行背后,到底是谁?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机灵的吏员在翻倒的柜台角落,从一堆散落的米粒下扒拉出几张揉得皱巴巴、沾满米灰的粗糙黄纸。 他展开一看,脸色骤变,几乎是扑到岳正面前:“大人!您看这个!” 岳正接过一看,顿时大惊。 只见那纸上写到: “新钱铸,天地怒!铜中掺邪金,用之必招怨!家家户户遭瘟病,五谷不登田荒芜!朝廷无道敛民财,新钱便是催命符!唯拒新钱,供奉无生老母,方可消灾避劫,保得身家平安!速传邻里,莫用邪钱!” 无生老母!白莲教! “原来如此,居然是邪教,难怪阻挠大明钱法。”他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立刻对身边小吏道:“快将此事告知守备太监金公公,此地有白莲妖人作乱。” 在魏国公,兵部尚书不在南京时,南京最有权力的人便只剩下这位手段残虐的金公公了。 第219章 当面栽赃 税课司衙门里,刚从万丰粮行搜出的白莲妖书还摊在案上。 金主事搓着手,额头上刚下去的汗珠又冒了出来,他凑近岳正,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岳主事,这事儿……要不再等等金公公?这些粮行东家,个个手眼通天,背后指不定站着哪路神仙!贸然动手,怕是要捅马蜂窝啊!” 岳正手指重重敲在妖书上,发出一声闷响,眼神锐利如刀:“等?白莲妖人借机煽动拒收新钱,扰乱钱法,动摇民心!他们等的就是混乱,等乱象一起,顷刻间就是燎原之火。金主事,此刻慢一步,南京城就多一分凶险。必须当机立断,扑灭这股邪火。” 他站起身,官袍带起一阵风,“立刻召集全城粮商,税课司问话!一个时辰不到者,以通匪论处!” 消息传到守备府,金英大怒:“又是白莲教?好,好得很!” 这两天调查赵金宝时发现,他就是白莲教的人,其出手阻拦新政之后,立刻就逃了。 金英猛地一拍桌案,“传令,调江防水师即刻戒严全城。许进不许出,给咱家一寸一寸地搜。掘地三尺也要把这帮妖人,还有那个赵金宝,给咱家揪出来。敢阻挠新钱法,坏王爷的大事?活腻歪了!” 南京城瞬间风声鹤唳,兵马调动,城门紧闭。 而在税课司大堂,气氛同样肃杀。 岳正端坐主位,金主事惴惴不安地陪坐一旁。 堂下,南京城里有头有脸的粮商齐聚,个个面色惊疑不定。 “诸位,”岳正压住了堂下的窃窃私语,“朝廷推行新钱法,利国利民。九月之后,南直隶一切商税,只收新铸洪武通宝、洪武银元!旧钱,一律作废!” 他目光扫过众人,“今日召集诸位,便是要你们明白,顺应国策,方是正道。若有人阳奉阴违,煽动拒收新钱,扰乱市面……” 他话音一顿,目光直刺万丰粮行东家钱万里,“钱东家,万丰粮行拒收新钱,店内搜出白莲妖书,惑乱人心!你身为东主,作何解释?!” 钱万里胖脸上肥肉抖了抖,非但没有惧色,反而扬起三层下巴,带着几分倨傲:“岳主事!这话从何说起?那掌柜上个月才受雇我万丰粮行,一切都是他私自所作所为,老夫毫不知情!老夫也是正统年间纳粟捐过官的朝廷散官,岳主事,你虽是摄政王跟前的新贵,可也不能无凭无据,血口喷人,污我清白!” 金主事在岳正旁边急得直使眼色,那意思再明白不过:看吧!捐过官的,肯定还有后台,惹不起啊,息事宁人算了。 岳正却看也不看他,只是盯着钱万里,嘴角噙着一丝冷笑。 “就是!岳主事,空口白牙可不行啊!” “我等都是守法良商,岂容污蔑?” “没有证据,难道就想缉拿朝廷散官?” 几个平日与钱万里交好的粮商也纷纷帮腔,堂下顿时嗡嗡一片。 证据,很熟悉的词嘛,岳正想起吴孟晖也曾对金英这样说过。 岳正冷笑道:“钱东家,金公公正在搜捕白莲妖人。若是你现在交代,尚可酌情。若等金公公查到府上……哼,到时候,不知道钱东家这张嘴,还能不能像现在这般硬气?” 钱万里脸色终于变了变,但强撑着哼道:“危言耸听,我钱某人行得正坐得直。就算金公公来了,也得讲个理字。况且,眼下正值秋税刚过,多少农户等着卖粮换钱?多少百姓指着我们粮行周转生计?你们若敢动我们,断了南直隶的粮食流通,激起民变,这后果……哼哼,岳主事,你担得起吗?!” 看他居然敢用民变威胁,岳正终于怒了。 他本不愿动用金英一般的手段,但现在这个情况,也不得不用。 岳正抬手示意,两个吏员立刻上前,一人抓住钱万里的胳膊,一人把一件东西塞入其衣袍。 “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放开我!”钱万里猝不及防,惊怒交加,奋力挣扎。 挣脱之后,伸手进去一淘,发现正是那白莲妖书。 岳正踱步上前,冷声道:“钱万里!人赃并获,你竟敢将此等大逆不道的妖书随身携带?!证据确凿,你还有何话说?!” “放屁,放你娘的狗臭屁!”钱万里彻底炸了,眼珠赤红,拿着妖书,指着岳正的鼻子破口大骂,“分明是你的人刚刚塞进来的。岳正,你身为朝廷命官,竟行此龌龊栽赃之事,你还有没有点官箴底线?!真以为仗着摄政王一点器重,就能在南京无法无天了吗?!” 堂下粮商们也是一片哗然,群情激愤: “岳大人,你怎能如此行事?!” “我们要上奏!我们要参你!” “参我?”岳正冷冷一笑,“好啊,你们现在就去。不过本官提醒诸位,此刻全城戒严!没有金公公的手令,一只苍蝇也别想飞出南京城!你们想上哪里去告?” 钱万里脱口而出:“当然是去找李兵部主持公道!” 不过马上,他就意识到不对,李仪去巡视长江了。 自从永乐迁都北京以来,南京城权力顶点有三人,分别是魏国公,兵部尚书,守备太监。 李仪去巡视长江,魏国公去日本看守银矿,守备太监早就被换成了金英。 钱万里大惊,原来在新政推行前,摄政王早就在南京布好了局,手中的妖书不自觉跌落在地。 岳正捡起那份妖书,道:“王爷手中,有个大明粮业公司。你们若执迷不悟,他们想必很乐意接手南京的粮食买卖。” 他顿了顿,看向那些已经变色的粮商,加重了语气:“晋商田范两家的家主,在太原城下被当众炮决的消息,不知诸位可曾听闻?” 钱万里兀自强撑,色厉内荏地喊道:“危言耸听,大家别被他吓住了!我们这么多粮商,盘根错节,牵涉多少人家生计?他敢把我们全抓了杀了?江南粮市一乱,百姓活不下去,必然生变!到时候酿成大祸,我看他岳正有几个脑袋担待!摄政王......” 岳正反手一个巴掌扇过去,让他闭了嘴,转头问金主事:“你刚才可看清了?这妖书,可是他钱万里带来的?” 金主事早就被这当面栽赃的狠辣手段吓懵了,脑子一片空白,下意识地连连点头:“是…是吧。” “你们呢?”岳正目光又看向堂下其他粮商。 一个靠后的粮商颤抖的说道:“是……是钱万里的!那白莲邪物是钱东家带来的!我看见了!” “对对!是钱东家的!” “我也看见了,是他袖子里的!” “没错!就是他!” “钱万里就是白莲教的!”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转眼间,满堂粮商,竟全都指认了他。 为了自保,他们毫不犹豫地将昔日的“盟友”推了出去。 “你们……你们这群忘恩负义的王八蛋!”钱万里彻底崩溃了,指着那些倒戈的粮商破口大骂,“说好的同进同退,有事一起扛呢。现在转头就把老子卖了,你们的良心都被狗吃了!” 骂完,他猛地转向岳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岳大人!岳青天,我冤枉啊,我真的不是白莲教。我都这么有钱了,还捐了官身,前程似锦,我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去信那邪教干什么啊?!求你明察啊。” 而一旁的金主事,早已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鸭蛋,眼珠子瞪得溜圆,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世界。 他看看跪地哭嚎的钱万里,又看看稳坐钓鱼台的岳正,再看看那群噤若寒蝉的粮商,脑子里一片空白。 还能这么玩?! 第220章 审讯 南京城门一直紧闭,直到第六日清晨,厚重的城门才在刺耳的吱呀声中缓缓开启。 但城中肃杀之气未散,街巷间仍有兵马巡弋,百姓低头疾行,不敢多言。 守备太监府后宅,仍是那处荒僻破院。 昨夜一场秋雨,将地面浸得泥泞不堪,混着深褐色的污渍,散发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怪气。 此刻院中竖立的木桩更多些,每根上都绑着人,衣衫各异,有绫罗绸缎,也有粗布麻衣。 屋檐下仅有的一片干地,摆着一张太师椅。 金英半倚在上面,眼皮耷拉着,似睡非睡。 一名小太监跪在一旁,正小心翼翼地替他揉着肩膀。 院里此起彼伏的,是皮鞭撕开空气的爆响、烙铁烫在皮肉上的滋啦声,以及压抑不住的凄厉哀嚎和咒骂。 “阉狗!你……你不得好死!” “金公公……饶命……我真不是白莲教啊……” “放肆!本官是朝廷命官!你安敢……啊——!” 声音尖锐刺耳,金英却仿佛听着催眠曲,脑袋一点一点,竟真的打起了盹。 不知过了多久,院中的嚎叫渐渐微弱下去,最终只剩下痛苦的喘息和呜咽。 “啧……” 就在这时,金英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寂静惊醒,喉咙里发出一声慵懒的轻哼。 他慢悠悠地睁开眼,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角还挤出了点泪水。 一旁的小太监赶忙递上温热的湿锦帕,金英接过来,慢条斯理地擦了把脸。 这才扶着腰站起身,用力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头都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他懒洋洋地问:“多久了?” “回公公,半个时辰了。”旁边侍立的番子躬身答道。 “才半个时辰?”金英撇撇嘴,似乎嫌短了。 他瞥了一眼院中泥泞污秽的地面,脸上毫不掩饰地露出嫌恶。 番子们立刻会意,手脚麻利地在他脚前铺开一块厚实的绒毯。 金英这才提起锦袍下摆,小心翼翼地踏上绒毯。 然而,那暗红的泥水还是侵染上来,瞬间污了他崭新的皂靴。 “啧!”金英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阴鸷的目光扫过满院绑着的人桩,尤其在其中两人身上停了停。 他笑呵呵的说道:“啧啧,赵文奎,堂堂户部清吏司正六品主事!还有你,陈世汉,应天府正七品推官!咱家是真想不明白啊,你们这朝廷命官的金贵身子,怎么就甘愿认一个浑身铜臭的低贱商人当主子?嗯?” 面对金英的言论,没人开口,都耸拉着脑袋,视线瞥到一旁。 见几人不开口,金英道:“别以为不说,咱家就什么都不知道。” 他踱到赵文奎面前,靴尖几乎要踩到对方沾满污泥的手指:“赵主事,听说你家大房那位嫡兄,可是秦淮河上的豪客?夜夜笙歌,债台高筑……哦——咱家明白了,” 金英拖长了调子,“你赵家欠的不是寻常债,是白莲邪教的阎王债吧?不然,何至于让你这朝廷命官,对着个商人俯首帖耳?” 赵文奎脸色灰败,嘴唇哆嗦着,却死死咬着牙关,把头埋得更低,不敢与金英对视。 金英满意地哼了一声,又踱到陈世汉面前:“你呢?陈推官?你倒不像欠了钱的样子。不过……” 金英故意顿了顿,欣赏着对方眼中瞬间掠过的惊惶,“咱家的人,在你家祖坟里面,好像挖出了点有趣的东西。你猜猜,是什么?” 陈世汉猛地抬头,眼中射出愤怒和恐惧交织的光芒,喉结滚动,但最终只是狠狠瞪了金英一眼,依旧一言不发。 最后停在钱万里面前,用脚尖嫌弃地踢了踢他的肥肉:“钱万里,白莲教的财堂堂主?啧,你说你赚了金山银山,自个儿留着享福,当个富家翁不好么,非要把命都搭进去?就凭你们这点乌合之众,搅起点风浪就想拿下南京城?” 金英满脸的鄙夷,“真当南京城的刀枪都是摆设?咱家看你啊,是肥油糊了心窍,连脑子都被膘油堵死了!老实交代,你们这般作死,到底图个什么?说出来,咱家给你们个痛快,让你们死得痛快点!” 钱万里被折磨得气若游丝,却仍嘶哑的叫着:“要不是…要不是被那税课司的小崽子坏了事…此刻…此刻跪在这里的…就该是你这阉狗!” “蠢货!”金英被气笑了,他打死都不信白莲教真敢在南京城造反,这帮人背后必有更大的图谋! 南京可是大明留都,城高池深,守备森严,就算十万大军来了也得啃上一年半载! 两百年后的忻城伯赵之龙表示,真的么,我不信。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陈世汉突然开口:“放开我。” 金英目光一凛,倏然转向他:“哦?陈推官想通了?” 陈世汉艰难地抬起头,血水从他额角流下:“纸…笔…我写…我把你们没抓到的人,都写给你!” 金英眼睛微眯,随即露出喜色:“早这么懂事不就好了?” 他挥手示意番子,“给他松绑,笔墨伺候!” 番子们迅速解开陈世汉身上的绳索,立刻搬来一张小案,铺上纸,蘸好墨。 金英却没有靠近观察,反而谨慎地向后撤了两步。 经常审讯亡命之徒的人都明白,这时候一定要小心。 万一歹徒暴起拼命,就算伤不得自己,但被他弄脏衣物,那也很恶心啊。 “陈世汉,你这背祖忘宗的畜生,你也配姓陈?!”钱万里见状,目眦欲裂,用尽最后力气嘶吼起来,“你敢背叛圣教,明王饶不了你。” “聒噪!”金英不耐烦地皱眉,一个眼神过去,立刻有番子拿起破布狠狠塞进了钱万里的嘴里。 陈世汉深吸一口气,无视钱万里的呜咽,颤抖着拿起笔,开始在纸上艰难地书写。 一个个名字跃然纸上:城南农户赵某某、城东福来客栈跑堂张三、江防水师西营小旗李四…… 名字越写越多,身份五花八门。 一旁的赵文奎看着那名单,脸上血色尽失,惊恐万状,仿佛看到了催命符。 他突然剧烈挣扎起来,嘶声喊道:“我说,金公公,我什么都说。我们准备趁水……呃——!” “水”字刚出口,异变陡生! 原本伏案疾书的陈世汉,眼中凶光乍现! 他猛地暴起,手中毛笔化作夺命利器,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狠厉,朝着赵文奎的嘴巴狠狠捅去! 那尖锐的笔杆,瞬间贯穿了赵文奎未尽的“水”字。 鲜血混着墨汁,从他大张的口中喷涌而出。 第221章 为难的徐有贞 眼见赵文奎被杀,金英立刻大叫:“护住钱万里!” 终究迟了半步!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陈世汉竟如疯犬般,獠牙毕露,脖颈青筋暴起,猛地一口狠狠咬在了钱万里的喉咙上! “嗬嗬……” 番子们冲上来奋力撕扯,待将两人分开,钱万里肥硕的脖颈已然血肉模糊。 滚烫的血像喷泉般汩汩涌出,他眼珠暴凸,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绝望的抽气声,肥大的身躯剧烈抽搐几下,便彻底软瘫下去,没了声息。 “公公,钱赵二人,气绝了!”番子探了鼻息,声音发紧。 “狗东西!”金英脸色铁青,几步冲上前,崭新的皂靴狠狠碾进污浊的血泥里也顾不得了,照着陈世汉的脊背猛踹下去,“咱家扒了你的皮!” 陈世汉被按在地上,却癫狂大笑,满嘴鲜血衬得他面目狰狞如恶鬼:“阉狗!听着!朱元璋窃我汉家江山,这天下,迟早要物归原主!” “用刑!给咱家往死里用!”金英气得浑身发抖,尖声怒吼。 接下来的刑讯,宛如修罗地狱。 皮开肉绽的爆响、烙铁灼烧的焦臭、撕心裂肺的惨嚎几乎将破院上空的天幕都撕裂。 然而,陈世汉却像一块被油浸透的顽石,除了恶毒的诅咒和癫狂的谩骂,再撬不出半个有用的字眼。 钱万里、赵文奎已死,唯一的活口油盐不进。 金英看着满院狼藉和奄奄一息的教匪,烦躁地捏了捏眉心。 线索,彻底断了。 他阴鸷的目光扫过一地烂泥血污,最终也只能疲惫地挥手:“把口供整理……八百里加急,给咱家送进京师,一刻不许耽搁!” 两日后,送信的番子乘船沿运河疾驰,行至山东东阿地界,却被一群河工拦住了去路。 “放肆!”番子按刀怒喝,“八百里加急也敢拦,你有几个脑袋!” 河工吓得一缩脖子,指着前方雾气朦胧的河面,结结巴巴道:“军、军爷息怒!不是俺们要拦,是上头来了大官。说这段河堤要紧,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许过!” 番子冷哼:“什么狗屁大官,连运河也敢封?” 河工摇头:“俺们也不知,反正排场大得很,八抬大轿,官差开道,仪仗排出一里地呢!” 番子听他描述,心里啐了一口,已猜到来人是谁。恨恨道:“他娘的,弃船,绕道东昌府!” 下令封河的,正是文渊阁大学士、领工部尚书事的徐有贞。 此刻,这位“排场极大”的阁老,并未安坐于八抬大轿之中,而是脸色铁青地高踞在张秋镇一处富户宅邸的正厅上首。 堂下,东阿县令、张秋闸官、巡检司三人抖如筛糠,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砖,大气不敢出。 “废物!一群废物!”徐有贞猛地一拍酸枝木茶几,震得茶盏叮当乱跳,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直指东阿县令,“懈怠渎职,欺上瞒下!你说!黄河改道才几年?嗯?!” 东阿县令身子一颤,声音细若蚊蝇:“回……回阁老……是正统十三年,黄河在八柳树决堤改道……这才……这才淤塞了沙湾,侵了运河……” “正统十三年!这才过去几年?!”徐有贞猛地一拍酸枝木茶几,震得茶盏叮当乱响,“入夏以来,几场大雨?河里的漩涡,堤后沁出的黄泥汤!你们的眼睛都长到腚眼儿里去了吗,这都看不见?!” 张秋闸官壮着胆子,声音发虚:“阁老息怒……下官……下官是派了人查探的,小吏回报……说……说无甚大碍……” “无甚大碍?!”徐有贞猛地停步,额角青筋暴跳如蚯蚓,那眼神恨不得立刻拔剑砍了这三个蠢货的脑袋! 他指着窗外,几乎是在咆哮:“听听!听听这黄河的动静。那是无甚大碍?那是悬在几十万生民头上的铡刀,一旦溃决,运河断流,漕粮阻滞,京师震动!这滔天的干系,你们哪个担得起?嗯?!” 同时也悬在他徐有贞头上的铡刀,若是黄河在他巡河期间出问题,就算不死,恐怕也难再回内阁。 他来回踱步,像一头困在笼中的焦躁野兽,最终化作一声怒喝:“滚,都给本阁滚出去!” 三人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徐有贞胸膛剧烈起伏,一股邪火在五脏六腑里乱窜。 他走到窗边,猛地推开雕花木窗,远处黄河沉闷的咆哮声隐隐传来,如同悬在头顶的铡刀,令他坐立难安。 心腹幕僚适时递上一杯温茶,低声道:“东翁息怒,当务之急是得把此处的消息瞒住,然后征发本县徭役,昼夜抢堵,或能勉强将这疮痍河堤缝补一番。” 徐有贞听了,稍微冷静一点,示意他继续。 幕僚道:“属下这两日彻夜研究过,好好缝补一番,今年应该能撑过去。只要撑过这一个多月,待秋汛过去,河水回落,今年这关就算闯过去了。到了明年,东翁完全可以推荐陈首辅来巡河,届时,倒霉的就是他了。” 徐有贞听完,端着茶盏,沉默了。 窗外的河风带着湿冷的土腥气吹进来,拂动他绯红的官袍。 他踱回主位坐下,放下茶杯,目光扫过旁边那本翻旧了的《至正河防记》。 突然,他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备笔墨!”徐有贞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莫名的亢奋,“传令东阿县令,即刻征发本县徭役!不!不够!让他派人,去寿张,阳谷,把这三县徭役,尽数征调至张秋镇听用!” 幕僚愕然,失声道:“东翁!三县征发,动静太大,如何瞒得住……” “瞒?”徐有贞似笑非笑,“本阁……根本没想瞒!” 他站起身,绯袍迎风摆动,目光灼灼:“不仅不瞒,还要请摄政王殿下恩准,调兖州、东昌以及附近几府徭役,尽数调集于此!本阁要以万钧之力,毕其功于一役,将这悬顶之患,彻底根除!” “东翁!您这是要……!”幕僚惊得几乎失声。 这已不是补漏,而是要发动一场倾数省之力的大型治河战役。 风险极其巨大,一旦失败,万劫不复。 前元翻覆,治河便是导火索。 “你懂什么!”徐有贞猛地打断他,“本阁近日殚精竭虑,已将历代治河典籍钻研通透!于这治水一道,可称大家!此乃天赐良机!” 他重重一拍案头那本《至正河防记》,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语气贪婪与自信: “堵不如疏,治不如根!若能一举平息这百年水患,功在社稷,利在千秋!届时……摄政王殿下岂能不念本阁大功?回朝之日,便是本阁再上一层楼之时!” 第222章 多事之秋啊 清晨的郕王府花园,露珠儿还在草尖上打着颤。 朱祁钰一身利落短打,绕着嶙峋的假山慢跑,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妈的,都成摄政王了,还得自己撸铁防三高……”他边跑边腹诽,低头瞄了眼小腹。 快两年了,终于隐约有了点线条感,不再是纯纯的富贵包。 “王爷,擦擦汗。” 大太监兴安掐着点儿凑上来,脸上堆着笑,递过一条温热的毛巾,眼神却透着一丝不解,“爷,您这日日练着,怎么肚子反倒越练越小了?” 朱祁钰接过汗巾,没好气地白他一眼:“我又不是石亨那等杀才,要那将军肚作甚?” 他拍了拍紧实的小腹,得意一笑,“你是不懂,王妃她们就爱这样的。” 兴安只得尴尬笑笑,这就谈到他的知识盲区了。 朱祁钰胡乱抹了把汗,随口问道:“成国公那边有信儿没有?” “回王爷的话,”兴安躬身道:“成国公的船队昨夜已到了天津卫,正卸货清点呢。一路顺风顺水,估摸着后日就能抵达京师码头。” “嗯。”朱祁钰嘴角微扬,心情稍霁,“这趟差办得不错,算他立了功。让礼部准备起来,迎接规制给本王搞热闹点!让京师的老少爷们儿都瞧瞧,咱大明海军的威风!” “奴婢遵命,这就去吩咐。”兴安刚应下,就见锦衣卫指挥使韩忠步履匆匆地从月亮门拐了进来。 “王爷。”韩忠抱拳行礼,随即从怀中取出一份密封的文书递上,“南京八百里加急,王公公转交过来的。” 朱祁钰撕开火漆,快速浏览起来。越是往下看,他的眉头就皱得越紧。 白莲教搞事,这在明朝很正常,但在南京搞事,这就不正常了。 当看到陈世汉时,他更是惊讶,好家伙,怎么连陈友谅都牵扯进来了? 金英手下在陈世汉祖坟里面,居然挖出了陈汉族谱,这陈世汉居然是陈友谅四弟陈友贵的孙子。 还有赵文奎死之前的那句,趁着水... 水?什么意思?大明最重要的水,无外乎,长江黄河以及大运河。 长江黄河都有人去巡查,难道是指运河? 朱祁钰沉思片刻后吩咐道:“韩忠,让人沿着运河,好好查一下,看能不能找到白莲教的踪迹。” “卑职明白!”韩忠眼中厉色一闪,领命而去。 处理完这糟心事,朱祁钰吐出一口浊气,决定暂时把烦恼抛到脑后。 他转身走向后院膳厅,那里早已备好了早饭,汪氏正带着两个小的等他。 “啊啊!”年仅一岁多的朱见沛话都不会说,挥舞着小手咿咿呀呀。 汪氏眉眼弯弯,笑着解释:“沛儿这是在喊父王呢。” 朱祁钰哈哈一笑,大手一抄就把小肉团子搂进怀里,颠了颠,逗得小家伙咯咯直乐。 主位上,十岁的朱见深已坐得端正,正用银匙小心擓了一勺滑嫩的鹧鸪髓蒸蛋,准备喂给弟弟。 小小少年,眉宇间已有几分沉静的天家气度。 奈何小家伙手快,见到吃的,一把抓过去就往嘴里塞,糊得满脸都是。 “哈哈哈!”朱祁钰带头笑起来,膳厅里一时满是笑声。 用罢早饭,朱见深起身,要去偏殿书房寻商辂读书。 朱祁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岳正那本关于税制改革的奏疏,眼睛一亮。 转头去书房找到奏本,溜溜达达地也去了偏殿书房。 刚到窗外,就听见里面传来商辂抑扬顿挫的讲书声和朱见深稚嫩跟读的声音。他示意门口的小太监不必通报,径自走了进去。 商辂见到他,连忙起身行礼。朱见深也放下书本:“王叔。” “没事,你们继续,我就听听。”朱祁钰摆摆手,自顾自地找了张椅子坐下,等他们读完一段,才将岳正的奏本递给朱见深,“深儿,你看看这个。” 朱见深接过,认真看了起来,眉头渐渐蹙起。 良久,他抬起头说道:“王叔,这…岳主事提议将田赋也全部折色征收?历来田赋皆以实物为主,此法变化太大,侄儿见识浅薄,实在说不出好坏。” 朱祁钰不置可否,转而看向商辂:“商先生,你也看看,说说看法。” 商辂快速浏览了一遍,沉吟片刻,谨慎地开口:“王爷,岳主事才思敏捷,于财税一道确有见地。这折色税法,将繁杂税赋合并折钱,简化征收,初衷是好的。丁税本就以银钱缴纳,改用新钱,阻力不大,完全可行。然……”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田赋乃国之根本,万不可轻易全部折色!王爷,须知民间亩产有限,一旦遇上天灾兵祸,粮食便是活命之本,有银钱也未必能买到。若仓廪无粮,京师百万军民,边关数十万将士,将何以维系?此绝非危言耸听!” 朱祁钰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似笑非笑:“说得在理。不过嘛,只要知道粮食在哪儿,在谁手里攥着,还怕买不着?” 商辂立刻反应过来,面色微变,试探着问:“王爷莫非……打算重新清丈天下田亩?此事牵涉太广,难度极高,还请三思!” 朱祁钰看他紧张的模样,忽然哈哈一笑:“商三元不必惊慌。本王知道轻重,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丈量天下还不是时候,时机未到。” 商辂闻言,这才松了口气,悄悄用袖子擦了擦汗。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兴安略显慌张的声音隔门传来:“王爷,首辅陈大人、于尚书、王尚书他们……他们径直闯过来了!” 朱祁钰一怔。这群老家伙平日有事都是在议事厅求见,今日竟直闯书房? 此处可是皇帝读书之所,无召而来,必是出了天大的事。 不待他多想,房门已被“哐”地推开。 以首辅陈循、兵部尚书于谦、吏部尚书王直为首的几名重臣鱼贯而入,个个面色惶急,连礼节都顾不上了。 于谦甚至只草草对着朱祁钰和朱见深的方向一拱手,劈头就道: “王爷!陛下!大事不好!刚接徐有贞自山东张秋镇发来八百里加急——黄河水势异常,沙湾段堤防危殆,恐、恐有决口之险!” “黄河要决口?!”朱祁钰心头一凛,深吸一口气。 多事之秋啊! 第223章 母亲河 “黄河要决口?!” 这黄河……可真他娘的是个活祖宗! 千年以来,三年一小涝、五年一决口。 治理黄河,绝对是每个中原王朝最头疼的问题,前元在这上面最有发言权。 事关黄河,那就是捅破天的大事,半点马虎不得。 书房霎时变了气象,成了临时朝堂。 只给朱见深在主位上象征性地安了个座,其余人连坐都顾不上,就这么站着开起了紧急会议。 “详细说来!”朱祁钰声音沉了下去。 于谦踏前一步:“徐阁老急报!他巡察至山东张秋镇沙湾段,发现黄河水情极其异常——伏汛已过,水位却不降反升,水流湍急浑浊,堤基多处渗水如泉涌!部分堤段沙土松动,已出现轻微塌陷!他依据前宋治河典籍判断,此乃大决之兆,最多……最多十日,恐有溃堤之险!” 他深吸一口气,加重语气:“一旦溃决,洪水将直灌兖州、济南、东昌诸府,良田尽毁,百姓流离,漕运亦将断绝!” “竟如此凶险!”朱祁钰眉头锁起。 陈循首先表示怀疑,他捻着胡须,语气谨慎:“徐阁老这封奏报,是否……有些危言耸听?入夏以来雨水是多,地方上也报过几次小河泛滥,但河南、河北、山东三司,至今无一上报黄河有溃堤之险。” 工部尚书石璞立刻附议:“臣工部都水清吏司,亦未收到此类急报。” 他俩虽未明说,但意思再清楚不过: 徐有贞这老家伙,怕不是在借题发挥。 若真决了口,他便是有先见之明;若虚惊一场,那也是他巡查有功,警醒朝廷。 横竖都不亏。 于谦当即反驳,声如金石:“夸大或许有之,但黄河危殆必是真!徐阁老是聪明人,绝不敢在河工大事上谎报。最可能的是,地方上早已发现端倪,却层层瞒报,只求苟安,恰被巡河的徐阁老撞破!” 老成持重的胡濙缓缓点头:“于尚书所言在理。回想正统十三年那场决口改道,便是因前三年连续小溃堤却未及时整治所致。王爷,陛下,黄河之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朱祁钰缓缓点头,黄河是华夏的母亲河,奈何这位“母亲”脾气暴得很,动不动就掀桌子。 陈循又忧心忡忡地补充:“即便情况属实,徐有贞奏请即刻征发附近数府徭役,也万万不可!眼下八月,正是秋税关键时节,田里庄稼亟待收割。若此时抽调壮丁,税赋收不上来,百姓口粮也无着落,来年必生大乱!” 户部尚书张凤无不赞同:“陈阁老所言极是!真按徐阁老这么搞,东昌、兖州等府,明年饿殍遍野,就是板上钉钉!” 于谦思虑片刻,提出折中方案:“可先征发沙湾附近几县徭役,免除他们今年的赋税,集中力量抢在汛期结束前加固险堤!待附近几府秋收完毕,再视情况增调民夫!” 张凤依旧摇头:“即便如此,大规模征调也是极大消耗。老百姓冬天难道就不活了?不积攒柴薪、修葺房屋了?民力透支,遗祸无穷!” “够了!诸位的意思,本王已经明了。”朱祁钰出言打断诸臣讨论,心中已经有了计量。 “一、任命徐有贞为河道总督,全权负责张秋河段抢险事宜!赐王命旗牌,三县官吏兵丁民夫,皆听其调遣,抗命者,先斩后奏!” “二、着工部即刻率精通河工之员及工匠,携带治河相关物料,快马加鞭,尽快抵达张秋沙湾,协助徐有贞固堤抢险!” “三、东阿、寿张、阳谷三县,即日起征发所有可用民夫,全力加固河堤。免除三县本年全部秋赋,所需粮秣,由户部就近调拨,不得有误。” “四、其余州府,秋收照常。待秋收完毕,再视险情决定是否增派民夫!张凤,你户部需立刻筹划钱粮,以备不时之需!” 一连串命令如疾风骤雨,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瞬间将争论平息。 诸臣凛然,齐声应诺:“臣等遵旨!”随即匆匆告退,各自准备去了。 朱见深看着王叔雷厉风行地处理完危机,小脸上满是敬佩,忍不住问道:“王叔,这次……能一劳永逸地解决黄河之患吗?” 旁边的商辂已是满脸骇然,脱口而出:“陛下,万万不可有此念想!黄河水患,千古难题,能堵住此次溃堤已是万幸,焉能奢求一劳永逸?历朝历代,无非缝缝补补罢了!” 朱祁钰眼光看向窗外,神念飘转:“一劳永逸的办法,倒确有一个。” 商辂愕然:“王爷?” 朱祁钰目光越过窗棂,仿佛看到了那片沟壑纵横的黄土地:“办法就是,把黄土高原全给种上树!草木根系能抓住泥土,没了这铺天盖地的泥沙,黄河水自然就清了。水清了,河道稳了,治理起来自然事半功倍。” 商辂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微张,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天方夜谭。 他消化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开口:“王爷!您是说……要把陕、晋、陇那片广袤无垠、沟壑纵横之地……全都种上树?!” 他使劲摇头,脸上写满了这不可能:“此计……此计过于宏伟!非人力可及,非大明朝所能为也。光是那千沟万壑、水土流失之地,要种活漫山遍野的树木,耗费之巨,工程之浩大,简直不可想象。” 朱祁钰收回目光,轻笑道:“现在的大明的确做不到,以后么……未必。” 两日后,工部的车队带着物资和人员,尘土飞扬地离开了京城。 也就在同一天,成国公朱仪带着部队,也再次回到大明京师。 走完必要的欢迎仪式后,他没有立刻回府,而是带着柯潜等人,去往了忠烈祠。 香火缭绕中,一块块崭新的牌位被郑重地安放进去。 朱仪亲手点燃香烛,插在香炉里。袅袅青烟扶摇直上,仿佛连接着天与地。 朱仪的声音低沉:“本司令带你们……回家了。” 受大内教弘伏击,虽是大胜,却也折了两百多人。没办法带回他们的遗体,只能烧做骨灰,送去登州安葬。 望着密密麻麻的牌位,朱仪对身旁的柯潜低声道:“有了这个地方,感觉弟兄们不管死在多远的地方,魂儿总能回来,总算是……回家了。” 身后的士兵们,眼眶微红,却站得更加笔直。 对成国公及其部属的正式封赏,需待两日后的大朝会,但此刻,他们已被摄政王传召,直奔郕王府。 第224章 回京叙旧 暮色渐染京师,成国公朱仪一行人风尘仆仆踏入郕王府大门。 朱祁钰早已候在正殿外阶上,一身墨色常服衬得身形如松,负手而立,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 众人见状,疾步上前,朱仪声音微哑:“臣等何德何能,劳王爷亲迎。” 朱祁钰唇角微扬,侧身一让:“一路辛苦,不必多礼。进去说话,陛下也在里头等着。” 正殿内烛火通明,朱见深端坐主位,一身明黄常服,小脸严肃,眼神却透着几分藏不住的好奇。 朱仪、柯潜等人再度行礼,齐声道:“臣等叩见陛下!” 朱见深抬手示意平身,声音尚带稚气,却努力端着沉稳:“成国公远行辛苦,赐座。” 朱祁钰走到朱见深身侧坐下,开口道:“陛下听闻你们自倭国归来,心中好奇,想听听那东瀛岛上可有什么新奇趣事。” 朱仪嗤笑一声:“回陛下,倭国地窄人蛮,男女共浴不知羞,生食鱼腥住矮屋。民虽矮矬,却好佩长刀逞凶斗狠,实乃蛮夷之邦,无甚风雅。” 他话锋一转,略带疑惑看向朱祁钰:“王爷,臣有一事不明。陈首辅为何举荐魏国公去守石见银矿?二人莫非有旧隙?当日臣在倭国,同魏国公见面时,他骂陈首辅,骂的那就一个惊天动地。” 朱祁钰挑眉一笑:“元辅举贤自是看中魏国公忠心能干。银矿事关重大,总需信得过的人先镇住场面。” 随即反问,“眼下倭国局势如何,可会影响银矿开采?” 柯潜踏前一步,拱手禀报:“回王爷,倭国东西两强对峙,颇似北魏宇文高氏之争。西有山名宗全,东有细川胜元,两家架空国王,争斗不休。” “又一个山名?”朱祁钰只关心银子,“只要不碍着本王挖矿,随他们打生打死。” 朱仪朗声大笑:“王爷放心!臣三千破万军,早吓破了那群矬子的胆!山名宗全接手大内地盘前,还得巴巴跑来石见拜码头,得了臣的首肯才敢动!” 柯潜含笑补充:“倭人私底下称我军为天朝上兵,唤成国公作天国魔神。” 朱祁钰差点笑出声——小日子从古代就这么中二? 他随即切入正题,语气认真起来:“银矿运转如何?矿工可足?粮食可够?” 柯潜一一禀报:“托王爷洪福,矿工匠人已逾两万,日夜不休,产量稳步提升。” 朱仪接话,信心满满:“粮食无虞。臣允山名宗全接手大内地盘的条件之一,便是令他低价供应矿粮;其二则是,严禁其与未经许可的大明海商贸易。” 朱祁钰满意点头。 这正符合他的谋划——全力打击走私,逼得那些豪绅走投无路。 朱仪请示:“此次运回白银共计五万两,请王爷示下,该如何处置?” “分赏将士吧。记得去钱法局兑成新银元,让弟兄们也沾沾喜气。”朱祁钰顿了顿,声音提高,“另,赐成国公麒麟服一袭,加授左都督衔!” 朱仪单膝跪地,声如洪钟:“臣,谢王爷厚赏!” 朱祁钰忽又问,目光转向柯潜:“成国公,柯潜这政委在军中效用如何?” 朱仪盛赞,毫不吝啬:“甚好!无论是金塘山海战还是远征倭国,柯政委皆功不可没。激励士气、编军歌鼓舞人心,将士们返航时齐声高歌,痛快非常!” 朱祁钰来了兴趣:“哦?什么歌?唱来听听?” 柯潜偷觑了一眼主位上的小皇帝,面露难色。 朱祁钰顿时了然——军汉们编的歌嘛,难免走下三路,确实不宜污了小皇帝的耳朵。 他便笑着转开话题:“既然政委制卓有成效,本王欲在水师各卫推广。成国公麾下已有数卫,回头让吏部王天官给每卫指挥使都配个政委。” 朱仪连忙接话,带着几分谨慎:“王爷,这些政委当差前,还请让柯政委好生教导一番才行。” 他可不愿军中塞进些只会指手画脚、不懂实务的书生。 “是这个理。”朱祁钰点头,看向柯潜,“柯卿,便擢你为政委总训导,先替成国公好生培养一批堪用的人才。” 随即,他袖中一探,取出一份名单,递了过去。 朱仪双手接过,借着明亮的烛光稍稍看了几眼,脸上顿时露出喜色:“王爷,这……这莫非是袁诚那厮交代出来的?” 朱祁钰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正是。这些江南豪绅,昔日没少贿赂袁诚,私通倭寇、走私违禁。你们日后多关照他们,只要逮到任何异动,不必请示,立刻出动水师,给本王抄家拿人!” 朱仪将名单郑重收起,抱拳领命,声如金石:“王爷放心!本司令定然维护大明祖制,替朝廷好生开源!” 两日后,八月十五,大朝会。 朱仪正式受赏,麒麟服光彩夺目,一应将官也各有升赏,可谓荣宠备至。 下朝后,他身着御赐麒麟服,回到成国公府。先在父亲朱勇的牌位前,郑重上了一炷香。 心中默道:“爹爹,孩儿未辱门楣,重获朝廷信赖,您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随后,他才与久候的家人团聚,共赏天边渐渐升起的圆满明月。 同一轮明月之下,远在山东张秋镇的徐有贞,却毫无赏月的心思。 张秋镇临时衙署内灯火通明,却照得徐有贞脸色愈发阴沉。 东阿县令王守庸、兖州知府周秉衡垂手而立,连口大气都不敢喘。 连山东布政使沈文渊也在此处,听着徐有贞的训斥。 “几天了?本阁给你们几天时间了?!”徐有贞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哐当作响,“就给我征来这些老弱妇孺?本阁要的是能扛沙包、能打木桩的民夫,不是民妇,更不是还没扁担高的娃娃!” 王守庸吓得一哆嗦,腰弯得更低了,声音发颤:“回、回阁老……下官已命典史连日下乡征调,可、可实在……” 周秉衡稍稳得住些,上前一步拱手道:“阁老明鉴,眼下正值秋收,壮丁皆在田里抢收,若强征殆尽,来年赋税无从谈起,百姓口粮更是……” 他偷眼觑了觑徐有贞脸色,硬着头皮道,“能调来这些妇人已是竭尽全力了。” 一直沉默的沈文渊忽然拂袖,语气硬邦邦地插话:“徐阁老心系黎民,下官佩服。然治河亦须顾及民生根本,若一味强征以致误了农时,岂非本末倒置?且省内事务繁杂,不知阁老强召本官来此,究竟所为何事?” 徐有贞却不答话,只从袖中抽出一卷札子,“啪”地甩在沈文渊手边的案几上。 “自己看。” “你!”沈文渊憋着股火,却不愿伸手去拿。 周秉衡忙上前拾起,展开只瞥了几行,顿时冷汗涔涔,颤声念道:“……即着东阿、寿张、阳谷三县,速发民夫,限期抵张秋听调,延误者以渎职论处……” “看清楚了?”徐有贞声音冷得能淬出冰渣子,“周知府,两日后我就要看到三县壮丁,否则,你这顶乌纱帽就不必戴了!” 周秉衡连声应“是”,几乎要把腰折到地上。 徐有贞又转向沈文渊,皮笑肉不笑:“沈藩台,等秋收之后,还要征调更多徭役,一应粮秣调度皆是你布政使司分内之责。若是短缺半分,本阁就只能如实上报。” 沈文渊脸上一阵青白交错,最终猛地一甩袖袍:“省内公务堆积,本官告辞!” 说罢竟不顾礼仪,转身大步而出。 第225章 人祸 两日之限,转眼便过。当清晨的薄雾被初升的日头驱散时,张秋镇已然换了副面孔。 昔日略显萧索的街巷,此刻人声鼎沸,车马喧阗。 东阿民夫,齐聚于此,说是壮丁,实则多是面黄肌瘦的男子。 他们穿着粗布短打,肩扛简陋工具,脸上全是丢了秋收的担忧。 徐有贞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之上,亲自训话,将免赋的消息告知,这才让他们稍微有了点活力。 下台之后,徐有贞十分愤怒,抓着王守庸,又是一顿怒骂。 “本阁说了,要壮丁。你看看他们,一个个都瘦什么样子,这种人能修得了河么?” 王守庸委屈道:“阁老,您久在京师,或有不知。他们,他们真是壮丁。” 幕僚点头,表示他说的就是实情。 徐有贞无奈,只得如此,让他快些去催其他两县的民夫。 还是京城来的队伍,让他放心。 几里长的车队蜿蜒而至,满载着麻袋、木料、铁锹,压得车轴吱呀作响。 工部都水清吏司的官吏们吆喝着,指挥民夫卸车,嘈杂声、呵斥声、牲畜的嘶鸣声混作一团,将这黄河边陲的小镇搅得沸反盈天。 徐有贞一身绯袍,看着这番热闹景象,连日来的阴郁总算散去了几分。 人手有了,物料齐了,工部的专家也到了,他心头那块巨石稍挪开些许。 “阁老,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赵荣赵大人到了。”属官低声禀报。 徐有贞转身,脸上挤出几分难得的笑意:“快请。” 为首者年约四旬,面容清癯,正是郎中赵荣。 他身后跟着几名属员,其中一人身着青袍,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几分锐气,竟是熟人。 “赵郎中一路辛苦。”徐有贞虚扶一下,目光却落在那青袍官员身上,“你可是王越,在山西死守弘赐堡的那个王越?” 王越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行礼:“下官王越,现任都水清吏司主事,奉部堂之命,协理赵郎中此次河工事宜。见过徐阁老。” 徐有贞捋须轻笑,意味不明:“好,好啊。弘赐堡查案,铁骨铮铮;如今投身河工,为民请命。王主事倒是哪里需要就往哪里去,真乃我大明一块砖。” 王越面色不变:“阁老过誉,分内之事罢了。” 寒暄几句,徐有贞便切入正题,将一卷河防图铺开,指着上面几处朱笔标记:“赵郎中,王主事,本阁这几日并非空等。亲自沿堤走了几遍,这几处,” 到底是大明学霸,就算是临时抱佛脚,他徐有贞也比旁人强上几分。 关于治河之术,他现在不敢说全懂,至少也懂了一半。 他手指重点敲了敲,“堤土松软,渗水严重,已是顽疾,需立刻加固!民夫既已到位,还请赵郎中即刻主持,先堵住这些明患。” 赵荣仔细看了标记,点头称是:“阁老明察秋毫,标记之处确是要害。下官这就安排人手,分段包干,抢修堤坝。” “如此甚好。”徐有贞点头,随即看向王越,“王主事,你随本阁来。赵郎中负责此处抢修,你我带些人,继续往下游巡查。这黄河的脾气,绝不会只在这几处耍性子。” 王越微怔,随即拱手:“下官遵命。” 徐有贞点了十余名亲随衙役,又唤上自己的两位幕僚,与王越一同骑马,沿着堤岸向下游行去。 越往下游走,人烟越是稀少,堤岸也显得愈发荒凉破败。 河水浑浊,打着旋儿向东奔流,水位虽未暴涨,但那沉闷的轰鸣声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人们它内蕴的狂暴力量。 徐有贞面色凝重,一路沉默,只是目光锐利地扫过堤坝的每一处细节,不时下马,用随身携带的铁钎插入堤土,查验夯实程度和湿度。 王越跟在一旁,亦是全神贯注。 他在山西经历过风沙险阻,深知天灾可畏,而人祸往往更甚。 见徐有贞如此亲力亲为,一丝不苟,心中对此位阁老的观感,倒是复杂了几分。 “下马,仔细查看!”徐有贞下令,率先走向堤坝临水的一面。 众人分散开来,拨开半人高的荒草,仔细检视堤身。 泥泞潮湿,蛇虫鼠蚁横行,搜寻工作进行得颇为艰难。 突然,一名走在最前面的衙役“咦”了一声,蹲下身,拨开一丛茂密的杂草。 “阁老!您来看这里!” 徐有贞和王越闻声立刻快步过去。 只见那衙役指着堤坝底部与土山接壤的一处地方。 那里,密密麻麻分布着数十个筷子粗细的孔洞,洞口异常光滑笔直,深深嵌入堤坝内部,绝非自然形成。 周围的泥土颜色也与他处略有差异,显得更为松散。 徐有贞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接过铁钎,对准一个孔洞用力插了进去,几乎没费什么力气,铁钎便没入大半! 他拔出铁钎,带出内部的泥土,放在鼻尖嗅了嗅,又捻开仔细查看。 “哼……”徐有贞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笑,猛地将手中泥土摔在地上,“好手段!当真是好手段!” 王越心头一跳,也蹲下身,用手指探了探那些孔洞,又观察了一下周围环境,面色也变得无比凝重:“阁老,这……这像是用特制的铁管预先打入堤坝深处,再抽走形成的导流孔!时日一久,河水渗透,冲刷内部,外表看似无恙,内里却早已被蛀空!一旦水位暴涨,从此处崩堤,洪水顷刻间便能吞没下游乃至数个州县!” “不止!”徐有贞声音冰寒,指向那些孔洞周围颜色略异的土壤,“看见没?这土里掺了东西,遇水更容易化开流失!这是生怕它垮得不够快,不够彻底啊!” 他直起身,目光如刀,扫过眼前看似平静的堤坝,又望向远方依稀可见的张秋镇屋舍。 天灾固然可惧,但人心,有时比洪水更毒! “这根本不是天灾,这是人祸。”徐有贞几乎是咆哮出声,额角青筋暴起,“是谁?!是谁要决这黄河之水,陷万千黎民于鱼腹?!其心可诛,其罪当夷三族!” 愤怒的吼声在黄河的咆哮声中震荡,令在场所有人都不寒而栗。 王越看着那些狰狞的孔洞,又看向暴怒的徐有贞,手不知不觉已握成了拳。 第226章 地方豪强 徐有贞的怒吼裹挟着黄河水汽,震得身后一众衙役幕僚肝胆俱颤,连奔腾的河水声都仿佛为之一滞。 王越蹲在那片布满诡谲孔洞的堤坝前,指尖触碰那冰凉滑腻的孔壁,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上天灵盖。 这不是天灾,是彻头彻尾的人祸!有人竟要决千里之堤,陷百万生灵于滔天洪水之中! “走!”徐有贞猛地转身,绯袍下摆在泥泞中扫过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立刻回张秋镇!” 马蹄践起浑浊的泥水,一行人风驰电掣般赶回已然喧闹鼎沸的临时治所。 徐有贞甚至来不及换下沾满泥点的官袍,径直闯入大堂,厉声喝道:“兖州知府周秉衡可还在张秋?让他立刻滚来见我。” 不到半个时辰,兖州知府周秉诚擦着汗小跑进来,身子还没站稳就躬身道:“下官周秉衡,听凭阁老差遣,万死不辞!” “万死?”徐有贞板着脸,声音冰冷,“用不着你死!立刻传本阁命令:兖州府所辖沿河州县,衙役捕快、民壮丁夫,自即日起,昼夜轮班,沿堤巡查!本阁不管你是用两条腿走,还是爬着去,河堤之上,必须十二时辰都有人盯着!特别是那些险工弱段、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僻之处,更要加倍人手,严防死守!发现任何可疑人等靠近堤防,形迹鬼祟者,不问缘由,即刻拿下!若有持械抗拒者——” 他顿了顿,带着森然杀气,“格杀勿论,以通敌叛国论处。” 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周秉衡心口,让他冷汗涔涔。 这差事一个办不好,最少都要丢掉这乌纱帽。 他硬着头皮应诺:“是…是!下官立刻去办!立刻张贴布告,晓谕各县!” “布告?”徐有贞猛地站起身,绕过书案,一步步逼近周秉衡,高大的身影带着沉重的压迫感,“周知府以为,那掘堤的恶贼,会等着看你的布告再动手吗?本阁要的是你的人,现在!立刻!马上!滚去河堤上给本阁盯着!本阁稍后便去查验,若有一处无人看守,本阁就拿你兖州府的大小官吏,填了那些窟窿眼!” “是!下官这就去!这就亲自去!”周秉衡被那杀气激得魂飞魄散,再不敢有半分迟疑,连滚带爬地冲出大堂,嘶哑着嗓子呼喝属官备马点人。 徐有贞胸膛剧烈起伏,强压下翻腾的怒火,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最近这是怎么了,他自认这辈子也算儒雅随和,便是骂人,也讲究个引经据典不着痕迹。 怎么到了这张秋镇,就跟个炮仗似的,莫不是被这黄河的暴脾气给传染了? 他铺开纸笔,运笔如飞,刷刷刷写下一道措辞极其严厉、引据详实的公文。 命人火漆封好,加急送往山东布政使沈文渊处,责令其统筹山东全省力量,火速配合巡河护堤。 写完,他看也不看王越,抓起马鞭大步流星出门:“走!去看看赵郎中那边堵得如何了!” 赵荣正负责抢修一处险段,场面倒是热火朝天。 数百民夫挥汗如雨,喊着号子,将一筐筐沉甸甸的草包土袋奋力堆垒在渗水严重的堤脚。 土包层层夯实,暂时遏制住了水流的侵蚀,看上去像给摇摇欲坠的堤坝打上了一块粗陋但还算有效的补丁。 赵荣挽着袖子站在泥水里指挥,官袍下摆早已看不出本色。 见徐有贞到来,连忙上前见礼,脸上带着一丝疲惫的振奋:“阁老,此处渗漏已初步遏制,应能支撑一阵。只是…” 他眉头又皱了起来,“人手实在捉襟见肘,这点人,只能堵住最急的几处明患。若要彻底排查加固下游,乃至整段堤防,杯水车薪啊!必须再征调壮丁,至少还需两千人!” “人手不足?”徐有贞眸光一厉,立刻找到管理民夫的小吏,让他将名册拿来。 那小吏吓得一哆嗦,手忙脚乱捧上登记簿册。 徐有贞一把夺过,手指在名单上飞快划过:“东阿县,到丁壮一千七百二十一,寿张县.....三县合计丁壮四千八百三十。” 他的手指顿在总计一栏,询问道:“赵郎中,四千八百人,还不够?” 赵荣别过脸,苦笑道:“哪有四千八,我让人清点了,最多四千人,而且其中还有不少是妇人充数。” 刚压下去的怒火“噌”地又蹿了上来。 徐有贞对着那吏员怒喝:“四千八丁壮,人呢?给本阁一个解释!” 小吏双腿一软,“噗通”跪在泥水里,牙齿打颤:“回…回阁老…小的…小的不敢欺瞒。实到民壮…三千八百九十五人,其中七百个妇人。” 徐有贞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顶门,眼前都有些发黑。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几乎失控的暴怒,猛地扭头,对着自己身后一名亲随厉吼:“去,把周秉衡那个废物,给本阁叫回来。立刻!” 刚刚离去不久的周知府又被急匆匆追回,面对徐有贞杀人般的目光和摔在面前的名册,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冷汗如雨。 “周知府!”徐有贞的声音反而平静了下来,但这平静之下蕴含的风暴,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窒息,“你来告诉本阁。阳谷、东阿、寿张,三县。按大明律,每县丁口几何?按朝廷征发徭役的章程,每县征不到两千壮丁,多吗?” 周秉衡嘴唇哆嗦着,不敢不答:“回阁老,确实不多…三县皆是大县,每县不下六千户……” “既然不多!”徐有贞陡然爆发,声如雷霆,“为何三县实到不足四千?为何还要用近千名妇人充数?那些本该来的壮丁,都去了哪里?还是说,你这兖州府的徭役簿册,全是糊弄鬼的假账?!” 周秉衡面如死灰,嘴唇哆嗦了半天,才颤声道:“阁老……阁老息怒……非是下官不尽心,实在是……实在是有人……提前将壮丁征调走了……” “谁?!”徐有贞一步踏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周秉衡再不敢有丝毫隐瞒:“是寿张伯…还有曹县李家…” 他语无伦次,只想撇清干系:“寿张伯张轭…他家庄园多在寿张、东阿两县…如今正值秋粮收割…他以护卫庄田、抢收粮食为名…强行截留了寿张,东阿的民壮。” “还有曹县李秉家族…他们在阳谷县也有大片田地…也截走了部分阳谷壮丁。下官…下官官职卑微,实在…实在不敢阻拦…阁老明鉴啊!” “李秉?”一直沉默旁观的王越,听到这个名字,眉头猛地一拧,这个名字瞬间唤醒了他的记忆,“可是那个因山西军功,新擢升为兵部职方司员外郎的李秉?” 周秉衡连连点头:“正是。王主事,你可别看他不过是员外郎,去年他在弘赐堡血战,深得摄政王之心,我哪里敢惹。万一...” 王越脸色一沉,立刻出言打断他:“王爷用人,向来赏罚分明,岂会是非不分、包庇轻信?周知府,你这话,是在质疑摄政王的明断?”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况且,我与李秉有同生共死之谊!我王越绝不信,他会纵容族人做出这等不顾百万生民死活的勾当!” 徐有贞冷哼一声,目光如刀扫过周秉衡惨白的脸:“本阁不管他是谁的人!如今一切都要为治河让路,胆敢阻挠者——不管是谁,一律按谋逆论处!” 徐有贞的目光在王越和周秉衡脸上扫过,那压抑的怒火在眼中翻滚,最终化为一声斩钉截铁的厉喝: “王主事说得对!管他是勋贵伯爵,还是朝中新贵。天大的事,也大不过这黄河堤坝,大不过下游百万生灵。如今一切都要为治河让路,谁敢阻挠,便是与国为敌。” 第227章 前倨后恭 徐有贞目光如刀,剐在周秉诚脸上:“周知府,曹县李家,就交给你了。拿出你一地知府的威仪来!堂堂四品黄堂,难道还压不住一个区区兵部员外郎的乡族?破家县令,灭门府尹——这句话,本阁希望他们能想起来!”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砸进周秉衡的骨头缝里:“本阁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待我归来时,要在河堤上看到所有被李家截走的丁壮!少一个,我便拿你是问!” 周秉诚被那眼神看得心底发寒,连连躬身:“下官明白,下官这就亲自去曹县,定将此事办妥!” 说完,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带着属官踉跄退去,背影仓惶。 徐有贞冷哼一声,拂袖转身,点了几个亲随:“走,去会会寿张伯府。” 寿张伯爵府远在京师,此间主事的是寿张伯张轭之弟张麟。徐有贞一行人赶到其庄园时,竟连个像样的迎接都无,只被个管事模样的老者不咸不淡地引到客厅。 这一晾,就是足足半个时辰。 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徐有贞面沉如水,心中怒火已积至顶点。 就在他即将拂袖而去时,一阵拖沓的脚步声才伴随着酒气传来。 张麟衣衫不整,发髻歪斜,打着哈欠晃进来,甚至没正眼看人,只随意一拱手,皮笑肉不笑:“哟,什么风把徐阁老吹到这穷乡僻壤来了?失敬失敬。您不在张秋镇守着那黄河水,跑我这小庙有何贵干?” 徐有贞强压着将他那笑脸砸碎的冲动,沉声说明来意,勒令其即刻放回截留的民夫。 张麟闻言,嗤笑一声,混浊的眼睛里满是轻蔑:“阁老,您这手也伸得太长了吧?那些人都是我家的佃户,契约白纸黑字写着呢。” 他晃晃悠悠走上前,一开口,那扑面而来的酒气,让徐有贞不由皱眉:“再者说,我家祖父乃是河间王(张玉)堂侄,世袭超品伯爵!纵然您是阁老、尚书,这勋贵之家的事,似乎也轮不到您来指手画脚吧?” “你!”徐有贞气结,没想到对方竟如此蛮横,连朝廷钦差、二品大员的面子都不给。 张麟却越发得意,阴阳怪气地补充道:“哦,对了,阁老,最近这附近可不太平,听说有白莲教余孽闹事。您这来回奔波,走夜路可千万要小心点。” 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徐有贞勃然大怒,脸色铁青,几乎就要令亲随当场将这狂徒拿下。 但强龙不压地头蛇,更何况这条地头蛇还披着勋贵的护身符。 “好,很好!”徐有贞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目光冰冷地扫过张麟得意洋洋的脸,“本阁记下了。” 天色已晚,加之张麟那毫不掩饰的威胁,徐有贞只得憋着一肚子滔天怒火,暂回寿张镇驿馆歇息。 当夜便愤笔疾书,灯下将寿张伯府阻挠治河、纵弟嚣张、威胁钦差之事详加陈述,言辞激烈,墨迹淋漓,准备以八百里加急直送京城,请摄政王朱祁钰圣断。 这口恶气,他徐有贞何曾受过。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次日一早,那封弹劾的信函火漆尚未封妥。 张麟竟像换了个人似的,屁颠屁颠主动找上门来。 只见他满脸堆笑,恭敬得近乎谄媚,远远便小跑着躬身行礼,声音洪亮又讨好:“徐阁老,徐阁老留步。昨日是在下猪油蒙了心,多灌了几杯黄汤,胡言乱语,冲撞了阁老。您大人大量,海涵,万万海涵啊。” 徐有贞冷眼看着他表演,心中疑惑非常。 张麟却似毫无察觉,自顾自急切地表功:“治河乃利国利民之天大事!我等勋戚世受国恩,自当鼎力支持!昨日被征调的民夫,已全部集结完毕,一刻不敢耽搁,听候阁老调遣!此外——” 他一挥手,身后八十余名健壮汉子列队,虽无甲胄,长刀在手,也个个精悍,“这些庄丁也暂由阁老指挥!护卫河堤,捉拿宵小,也能有些作用。” 这群汉子领头者,一身劲装,瓮声道:“小人齐大壮,听凭阁老差遣。” 这让徐有贞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如此前后反转,到底是? 张麟似乎看出徐有贞的疑虑,凑近半步,压低声音解释道:“不瞒阁老,昨夜收到了家兄从京城来的急信。英国公府特意递了话,言说治河事关重大,涉及百万生灵和漕运安危,令我等务必全力配合阁老,不得有误。” 他脸上挤出讨好的笑容,“昨日多有得罪,实在是在下糊涂,阁老大人大量……” 徐有贞心中冷哼,原来是京城里的英国公府发了话,压下了寿张伯。这些勋贵,盘根错节,最是识得风向。 虽不知英国公为何突然插手,但眼下人手问题解决终是好事。 徐有贞暂压下疑虑,收下了民夫和那八十庄丁,即刻带着这支突然壮大的队伍赶回张秋镇。 队伍行至一处旷野,前方烟尘骤起,金铁交鸣与怒喝打斗之声随风传来。 徐有贞勒马凝望,只见两拨人马正杀得难解难分。 一方人数极少,只有十来人,穿着公门服饰,被三十来个穿着粗布麻衣的村民团团围在核心。 那公门队伍为首一人,身形矫健如猎豹,手中腰刀舞得泼水不进,左冲右突,正是王越! 而围攻他们的村民,人数众多,手中的锄头、耙子等农具挥动起来,竟带着行伍般的章法,凶狠凌厉,绝非普通农夫! “王主事!”徐有贞心头一紧,厉声高呼。 被围攻的王越闻声,精神大振,奋力荡开一把砸来的锄头,扬声回应,声音带着急切与决绝:“徐阁老!快,就是这帮人,他们就是破坏河堤的贼子,一个都别放过。” “拿下!”徐有贞毫不犹豫,马鞭一指,对身后那八十寿张伯府的庄丁喝道。 “喏!”齐大壮应诺,拔出腰刀,嗷嗷叫着便带人扑了上去! 那群凶徒见大队人马突然杀到,反应极快,立刻收拢阵型,分成三个相互依托的小阵,背靠背抵挡。 这些人显然受过训练,意志顽强,配合默契,八十庄丁一时间竟被死死挡住,冲不进去! 关键时刻,王越眼中厉色一闪,大喝一声,带着身边几名悍勇衙役,从战阵后方猛然突入。 这一下精准狠辣,瞬间搅乱了对方原本严密的配合。 阵型一乱,齐大壮立刻抓住战机,如猛虎下山般突入其中。 刀光闪过,血肉横飞! 惨叫声、怒骂声、兵刃入肉声不绝于耳。 战斗只在片刻间结束,数十凶徒顷刻间被砍翻大半,只余几个活口被死死按在地上。 “说!为何要破坏河堤?受何人指使?!”徐有贞面沉如水,厉声喝问。 地上的人双目赤红,紧咬牙关,任你拳打脚踢,就是一声不吭,骨头硬得硌牙。 “带回张秋镇!严加审讯!”徐有贞眉头紧锁,知道此地不是审问之所,只得下令。 至于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便让随行的民夫留下处理。 待徐有贞的大队人马走远,民夫们骂骂咧咧地上前,毫不客气地将尸体扒了个精光。 值钱物什揣入怀中,将一具具赤条条的尸体,奋力抛入滚滚黄河浊流之中,转眼便被吞没。 第228章 石人一只眼 徐有贞与王越押着那几个硬骨头的凶徒,带着满腹疑虑,匆匆赶回张秋镇河堤工段。 离得尚远,徐有贞便觉出不对。 昨日此时,这河堤上下应是号子震天、人流如织,民夫、兵丁、胥吏往来穿梭,挥汗如雨,一派繁忙景象。 可眼下,堤坝上竟空空荡荡,只有零星几个巡守的兵丁,以及远处民夫居住的窝棚区传来些微嘈杂人声,那热火朝天的施工场面消失得无影无踪。 “怎么回事?人呢?!”徐有贞心头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治河如救火,一刻也耽搁不得,怎会全都停了工? 王越也是面色凝重,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刀。 两人快马加鞭,赶到堤坝下的临时公廨,却只见几个小吏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一见徐有贞回来,如同见了救星般扑上来。 “阁老!您可算回来了!” “出了何事?为何停工?”徐有贞厉声问道,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工地。 一名书办模样的人战战兢兢答道:“回…回阁老,是…是东阿县的王知县下令,让…让所有人都回窝棚待着,不得随意走动。” “王守庸?他好大的胆子!谁给他的权……”徐有贞怒火上涌,话未说完,便被另一名胥吏打断。 “不…不是他,阁老。”那胥吏脸色发白,压低声音道,“是…是锦衣卫的韩指挥使来了,带着好些缇骑!听说是挖出了不得了的东西,立刻封锁了那边取土的区域,王知县也是奉命行事。” “韩忠?”徐有贞与王越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惊疑。 锦衣卫指挥使韩忠,摄政王的心腹爪牙,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黄河工地上,还搞出这么大阵仗? “挖出了什么?”王越急问。 “小的…小的不知具体,只隐约听说…好像挖出了个石头…邪乎得很…”胥吏的声音带着恐惧。 徐有贞心中咯噔一下,不再多问,对王越道:“走,过去看看!” 两人将抓获的凶徒交由齐大壮看管,快步朝着被封锁的区域赶去。 越靠近那边,气氛越是凝重。 三五步便有一名按刀而立的锦衣卫番子,眼神冰冷地扫视着四周,禁止任何闲杂人等靠近。 原本取土的大坑周围,已被拉起了警戒的绳索,更有大队锦衣卫严密把守。 核心处,只见锦衣卫指挥使韩忠负手而立,面色阴沉。 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赵荣陪在一旁,额头满是冷汗,不停地擦拭。 几名被反绑双手的民夫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旁边站着手持刑具、面露凶光的番子,显然刚刚经过一番“讯问”。 “韩指挥,赵郎中。”徐有贞快步上前,拱手道,“此间究竟出了何事?为何要全线停工?” 韩忠闻声转头,看着徐有贞和王越两人道:“徐阁老回来的正好。你治的这河,倒是治出些稀奇玩意儿了。若非本官刚好赶到,那个王知县就要弄得人尽皆知了。” 他侧身让开,指向身后坑底。 徐有贞和王越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坑底的泥土中,半埋着一个显然有些年头的石人雕像。 那石人雕刻粗糙,却特征鲜明——它只有一只眼睛,硕大而突兀地刻在面部中央,正空洞地凝视着天空! “这是……”王越见此,被震惊的言语不通。 徐有贞也是脸色骤变,失声脱口而出:“独眼石人?!” 一股寒气瞬间从尾椎骨窜上他的天灵盖,作为熟读史书的文人,他太清楚这东西意味着什么了! 元末红巾军起义,天下大乱,源头不就是至正年间,贾鲁治黄河时,民夫河道中挖出的那个独眼石人吗?! 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 十四字谶语,如同魔咒般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韩忠冷笑一声:“徐阁老好见识,正是这玩意儿,这几个刁民,” 他指了指地上跪着的民夫,“取土时将它挖了出来。哼,真是好大的‘祥瑞’啊!本官正在好好‘请教’他们,是受谁指使,在此刻弄出这东西,意欲何为!” 那几个民夫闻言,磕头如捣蒜,哭嚎着:“青天大老爷明鉴啊!小的们就是老老实实挖土,不知道底下有这玩意儿啊!” “冤枉啊!小的们什么都不知道!” 眼看番子又要举起刑具,徐有贞猛地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急忙高声阻止:“且慢!韩指挥,手下留情!” 韩忠眉头一皱,看向徐有贞:“徐阁老这是何意?此事关乎社稷安稳,莫非还要对这些白莲教妖人讲什么仁恕之道?” “非也!”徐有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历史上关于此事的细节清晰浮现。 他走到韩忠身边,语速极快地说道:“韩指挥,正因此事千系重大,才更要慎重!请细想,元末韩山童、刘福通是如何成事的?” 不等韩忠回答,立刻自问自答:“他们是先广派教徒,在黄河沿岸数十万民夫中秘密散布‘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的谶语,让这歌谣传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人心浮动之后,再安排人手当众‘偶然’挖出!如此一来,民夫皆以为天意如此,顿时应者云集,烽火燎原!” 徐有贞越说思路越清晰,眼神锐利起来:“可如今呢?你我可曾听到半分关于此谶语的风声,可有丝毫躁动传闻?没有,全然没有,这石人是被这几个毫不知情的民夫,误打误撞挖出来的。他们非但无过,反而有功!是他们,阴差阳错地撞破了一桩天大的阴谋,提前戳破了敌人欲借黄河工事煽动民变、颠覆江山的大计!” 他一番话,如同拨云见日,让在场众人愣在当场。 韩忠阴沉的脸色也变了变,他擅长的是缉拿拷问,对这类历史典故和造反流程却不甚精通。 经徐有贞这一点拨,立刻明白了关窍所在。 若真是有人策划,此刻工地早已谣言满天飞了,绝不会如此平静。 那几个民夫死里逃生,瘫软在地,痛哭流涕,连连磕头感谢徐有贞。 “徐阁老言之有理…”韩忠缓缓点头,眼中的凶戾稍减,挥手让番子退下。 话未说完,却又对那几个民夫道:“不过,现在也不能轻易放了你们,只能先把你们关进东阿大牢,等事情调查清楚之后,再行处置。” “官爷,我们是无辜的啊。”几个民夫又立马绝望起来。 韩忠一个冷眼扫过,几人立马闭嘴。“放心,本官会让东阿知县,好吃好喝的给你们养着。” 这时,王越道:“徐阁老,这么说来,我们抓的那些人,应该就是白莲教妖人,不如请韩指挥使审讯一番,说不定...” 徐有贞立刻道:“对。” 接着,把路上发生的事情,跟韩忠说了一遍。 韩忠闻言面露喜色:“阁老请放心,就算那些人是石头做的,本官也一定让他们开口!” 第229章 白莲教的目的 “开工!” 一声号令穿透张秋镇的沉闷空气。 因那挖出石人而暂停的工地,终于再次轰鸣起来。 铁锹翻飞,号子震天,民夫们被驱赶回各自岗位,仿佛刚才的骚乱只是一场意外。 唯独那几个挖出石人的倒霉蛋,被丢进东阿县大牢——对外宣称,他们是在河堤上撒野斗殴的刁民。 回到临时充作河道总督府的下榻之处,气氛却截然不同。 后院隐隐传来凄厉的惨叫,是韩忠带来的缇骑正在“伺候”那几个意图决堤的凶徒。 声音凄厉回荡,像钝刀子割肉,一下下刮在堂内众人的心尖上。 听着这渗人的惨叫,只有韩忠还能平静的喝着茶,其余几人都东张西望,准备找点什么事情,分散一下注意力。 “咳,”赵荣实在受不了这压抑的寂静,他朝韩忠拱了拱手,强笑着打破僵局:“此番多亏韩指挥使雷厉风行,及时封锁消息。否则那独眼石人的事传扬出去,这工地上下,怕是要人心大乱,再难收拾!” 韩忠斜眼看了一眼王守庸,冷哼道:“还是多亏了王爷,他接到徐阁老的奏报后,立刻就意识到赵文奎死前的那个水字,是指的黄河水患。所以,便让本官立马赶来,要了慢了一步,事情就被某人搞砸了。” 王守庸擦擦头上的冷汗,连忙给韩忠行礼道:“多,多谢韩指挥使。” “赵文奎是何人?”王越和赵荣却是对韩忠说出的这个名字,来了兴趣。 韩忠三言两语,将南京白莲教之乱、赵文奎的身份以及其临死前吐露的“水”字简述了一遍。 王赵两人听了,皆是倒抽一口凉气。 “这些白莲教妖人真是好胆,竟想在留都南京掀起风浪!”赵荣又马上疑惑道:“不过,就凭他们,在南京也不可能成事啊?” 王越脑子转得更快,立刻想到了关窍:“就算不成事,只要南京稍有风吹草动,整个大明朝野的目光都会被牢牢吸过去!” 他语速急促,眼神锐利,“那时,黄河就算出了天大的纰漏,朝廷也只会当作寻常水患处置。白莲教便可趁机……” “好一招声东击西,好歹毒的算计!”赵荣恍然大悟,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管他什么计不计!”韩忠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震得跳起,“本官来了,就由不得他们作妖!” 就在这时! 一直对着河图出神的徐有贞,眼底骤然爆射出一团精光,猛地一掌拍在图纸某处,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吓了众人一跳! “我明白了!” 只见他指尖死死戳着河图上的一处标记,正是他与王越擒获凶徒的地点。 “看这里!这就是他们准备决口的地方。” 他的手指顺着河图上的地势猛地一划:“水势顺低洼地势而流!只要这里开了口子,洪水不会冲垮张秋镇,反而会精准地绕开这里,去淹没下游这些村镇!到时候,朝廷必然要征发数万、甚至十几万民夫,以张秋镇为中心,全力抢堵缺口!” 徐有贞抬起头:“人!数万乃至十几万秋粮被毁,又要服徭役的民夫聚集一处!这才是他们真正的目标,到那时,谣言四起,人心惶惶,再偶然挖出那‘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的独眼石人……” 韩忠猛地站起身,脸上横肉抽动,狞笑着接上了话茬:“好!好一个环环相扣的毒计!先闹南京引开朝廷注意,再搞水患制造混乱,最后用石人和谣言点燃民变!” 赵荣笑道:“天幸,南京那帮妖人被金英连根拔起,没能掀起什么风浪!决堤的凶徒又被徐阁老抓了现行。连他们寄予厚望的天降神物,都被几个民夫提前刨了出来。哈哈哈,当真是天佑我大明!” 王越闻言,胸中豪气顿生,忍不住击掌赞叹:“此乃天意!邪不胜正!” 王守庸也站出来,连连附和。 话音刚落,一名满身煞气的缇骑大步走入堂中,单膝跪地:“禀指挥使,招了。” 韩忠眼神一厉:“说!” “是!这几个都是白莲教最底层的喽啰,只知奉命来毁堤。他们供出老巢在东昌府的刘家寨,那寨子如今已成了白莲教的贼窝,聚集了不下五百妖人,刀枪齐备,甚至……还藏了几副甲胄!” 韩忠立刻扑到河图前,锐利的目光扫视着东昌府一带,眉头却皱了起来:“刘家寨?娘的,这上面没有,定是个鸟不拉屎的破村子!” 徐有贞此刻仿佛变了个人,眼神灼灼,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甲胄?!这已非寻常匪类,是准备造反的逆贼。事不宜迟,本阁这就行文山东都指挥使李瑾,命其即刻调遣附近卫所兵马,火速剿灭此獠,刻不容缓!” 王越闻言却是一惊,脱口而出:“阁老!这……这不合朝廷规制啊!没有兵部勘合,五军都督府的文书,都指挥使岂敢轻易发兵?况且您身为文臣阁老,私调军队,一旦被有心人参劾……” 赵荣也连连点头,忧心忡忡:“是啊阁老,此乃授人以柄之举,风险太大了!” 徐有贞急切道:“刘家寨派来的人折在了我们手里,消息一旦走漏,那群妖人必然闻风而逃。等兵部勘合下来,黄花菜都凉了。这岂不是贻误军机,白白放跑了这群逆贼。” 话一出口,徐有贞自己都愣住了。 心中警铃大作,放在以往,这种有天大风险的事情,他徐有贞躲都来不及,怎么会主动往自己身上揽。 他惊出一身冷汗,看了一眼韩忠,却还是说道:“韩指挥使,你我联名签署调兵文书。谁人不知你是摄政王的心腹臂膀,有你的名头镇着,都指挥使不敢不从。” 韩忠眉头拧成了疙瘩。调动军队?这烫手山芋……他本能地想拒绝,锦衣卫抓人杀人是本分,调兵遣将可就真是越界了。 徐有贞语速极快,不给韩忠太多思考时间,“文书发出之时,我们同时八百里加急奏报京师,详陈利害!王爷深明大义,定会体谅我等权宜之计,予以追认!” 纵使说的这个份上,韩忠依旧摇头,他作为锦衣卫,一个特务头子,可万不敢跟军队扯上关系。 徐有贞无奈,只能写上一封奏报,上报朝廷,请摄政王同意用兵。同时也行书给李瑾,请他做好出兵准备。 第230章 调兵出击 济南城,布政使司衙门后院内。 香炉青烟袅袅升腾,假山流水潺潺跌落池中,泠泠作响,却冲不散一院沉闷。 布政使沈文渊执起酒壶,缓缓为对面之人斟满:“李都司,朝廷的文书……到了吧?” 李瑾正灌下一口闷酒,闻言脸色更沉了几分,酒杯重重顿在石桌上:“哼,徐阁老那封信一到,本官就知道这事儿躲不过去!” 沈文渊嘴角浮出一丝笑,举杯示意:“那本官就预祝李都司此去旗开得胜,再立新功了。” 李瑾一仰脖,将杯中酒尽数灌下,喉结滚动,尽是烦躁。 沈文渊起身踱至池边,望着水中游鱼,声音悠悠飘来:“秋税当前,国之大计,千头万绪。徐有贞要治河,已是兴师动众,如今又要调兵……精壮民夫一抽,山东今年的秋收秋税,还要不要办?你都司难,我这个布政使,更难。” 李瑾苦笑:“朝廷令下,兵部勘合已至,我还能抗命不成?” 他岂是真关心什么秋税,他忧的是山东卫所早已糜烂的武备。 那刘家寨的白莲教连甲胄都备下了,分明是铁了心要造反,绝非寻常流寇。 以如今卫所兵那点战力,胜负实在难料。 剿匪成功不过微末之功,一旦失利,丢官事小,丢命都不是不可能。 沈文渊窥见他眼底忧色,缓步走近,声音压得更低:“朝廷既命你‘协理’徐阁老剿匪,何不就将这指挥之权,彻底让渡于他?成了,功是他的;若败了,罪责自然也与都司无干。” 李瑾眼中精光一闪,旋即又蹙眉:“这……让文臣直接掌兵,于制不合吧?”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沈文渊袖手淡淡道,“不过几百妖人,你多派些兵马,以石击卵,岂有不胜之理?再者说……” 他话音微顿,意味深长地瞥了李瑾一眼,“军粮辎重亦可省下许多。” 李瑾顿时来了精神:“哦?” “既是协理徐阁老剿匪,这一应粮草自然该由他的河道总督行辕统筹。地方上为秋税已是焦头烂额,哪还挤得出余粮?让他自行筹措,两相便宜,岂不更好?” 几日后,张秋镇,河道总督临时行辕外。 尘土飞扬中,终于盼来的“援军”却让徐有贞心凉了半截。 两队卫所兵歪歪扭扭地站着,衣甲不整,面黄肌瘦,眼神躲闪,毫无锐气。 一旁还有几百名推着独轮车的民夫,个个面带菜色。 这般军容,莫说剿匪,怕是连寿张伯府上的庄丁都不如。 平山卫指挥使张彪硬着头皮上前,呈上公文兵符,脸上堆着尴尬的笑:“禀阁老!都指挥使李大人钧令,我平山、临清二卫抽调精壮一千六百人,民夫三百,特来听候阁老调遣,剿灭白莲妖匪!东昌卫一千四百人已在辖地等候,命我等抵达东昌后汇合,一同进剿刘家寨!” 徐有贞接过公文,眉头拧成了死结。 三卫合计三千人,皆归他调遣。 可他目光扫过那群连阵型都站不齐的兵士,心中唯有苦笑。 王越在一旁低声道:“阁老,军心涣散,兵无战意,以此疲敝之师剿匪,恐生变故啊。” 徐有贞叹口气:“蚁多咬死象,三千对五百,总不至于……败吧?” 他强打精神,对张彪下令:“事不宜迟!张指挥使,你立刻带着这些人马,速去东昌府与东昌卫汇合!汇合之后,马不停蹄,直扑刘家寨!务求全歼妖匪,不得有误!” 张彪却没动,反而往前凑了一步,脸上堆着更加谄媚的笑,双手将那调令文书又往前送了送:“禀阁老,李都指挥使另有钧令:此番剿匪乃奉旨协理阁老行事,一切军务当以阁老马首是瞻,三军皆听阁老调遣,万死不辞!这兵符调令,自当由阁老亲掌!” 徐有贞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若来的真是精锐,他倒不介意过一把统帅的瘾。 可眼前这群乌合之众……他实在提不起半点兴致。 目光扫过身旁众人,最终落在王越身上。 “王主事,”徐有贞沉吟道,“你曾在山西查案,于军务亦有历练,更兼胆识过人。此番进剿,本阁欲请你代为统领这三卫兵马,汇合东昌卫后,即刻进兵刘家寨,如何?” 王越看着眼前这两支士气低迷的军队,又想到白莲教可能闻风逃窜,贻误战机,胸中一股豪气与责任感骤然涌起。 他深吸一口气,重重抱拳:“下官领命!必竭尽全力,剿灭妖匪,不负阁老重托!” “好!”徐有贞当即下令,“王越听令!本阁现委你为剿匪参军,总理此次进剿一应事宜!平山、临清、东昌三卫兵马皆归你节制,敢有违令者,军法从事!” 他又看向张彪:“张指挥使,你熟悉卫所兵,便充任王参军副贰,竭力辅佐。功成之日,本阁必奏明朝廷,为你等请功!” 张彪连忙躬身应喏。 然而,不待王越整队出发,张彪又凑上前,搓着手,面露难色:“阁老,参军大人……这,弟兄们远道而来,可否……先拨下些军粮?” 王越疑惑道:“军粮?什么意思。” 张彪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颤音的解释起来:“阁老明鉴!非是李都司和卑职等怠慢!实在是……实在是布政司那边……” 他艰难地组织语言:“布政使沈大人前日行文各卫,言称今岁秋粮入库事涉重大,为防仓廪积弊、新旧混淆,特命布政司属官会同盘验、厘清账目。各卫仓廪司吏都被召去布政司衙门点算、对账了!这仓门钥匙……眼下都不在卫所手里啊!” 有贞眼神一凝:“盘验账目?那军粮呢?” “粮食自然还在仓里,可没有布政司发还的钥匙和堪合,卑职等打不开仓门,一粒米也动不了啊!” 张彪重重磕了个头,“李都司只得从济南府常平仓紧急调拨了些存粮,凑了这三日之数给卑职等带上。临行前李都司说:他定会日日去布政司催讨,一旦钥匙堪合发还,即刻押送军粮前来。可如今已过两日,济南那边一点消息也无,阁老,弟兄们……就快断炊了。” 徐有贞听完,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他哪里还不明白? 什么“盘验账目”、“厘清积弊”? 这分明是沈文渊玩的合法拖延术,让他徐有贞陷入两难。 一头用盘验未完拖延,制造无法取粮的障碍,将断粮危机精准卡在他用兵之时。 另一头,则是随时可解的退路——若他徐有贞畏难退兵,沈文渊立刻就能神速完成盘验,连夜筹措妥当军粮,摇身变成补漏功臣。 随后反手弹劾他,畏敌如虎,临阵退缩。 这老狐狸,把官场的太极推手玩到了极致。 一旁的赵荣此刻也是脸色煞白,他自然也看穿了这阴谋。 他低声道:“阁老,此沈藩台绝户计。他料定您要么等,等粮则贻误战机;要么就只能打工程粮的主意,可这河道工程粮是专款专储,关系黄河安澜,百姓身家性命。擅动分毫,皆是杀头死罪。他正等着您行差踏错呢。” 徐有贞长叹一口气,要是韩忠没有提前去调查刘家寨,或许还能帮上什么忙。 第231章 借粮 赵荣担忧道:“徐阁老,该如何做。” “粮草……”徐有贞缓缓吐出这两个字,眼中精光一闪,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他猛地转向王越:“王参军!大军开拔在即,粮秣之事,本阁已有计较!你即刻整顿军马,做好开赴东昌府之准备!粮草,本阁亲自去筹!” 王越一愣:“阁老您亲自去?这……” “事急从权!没时间解释了!”徐有贞打断他,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张彪,“张指挥使,你全力配合王参军,安抚军心,就说明日必有粮至。谁敢鼓噪生事,军法无情。” “卑职遵命!”张彪连忙应道,心中依旧惶然。 徐有贞不再多言,带着几名亲随护卫,翻身上马,朝着寿张伯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阁老亲自去借粮,新上任的参军王越,他也没闲着。他召集两个卫所,列阵站定。 大声宣讲道:“匪情如火,战机稍纵即逝!刘家寨距此不过百余里。白莲妖人狡诈,若知官军集结而逃遁深山,再想清剿,难如登天。” 张彪和几个军官面面相觑,小声道:“不是不愿剿匪,实在是无粮。皇帝还不差饿兵呢,参军总不能让我们饿着肚子去剿匪吧。” 王越狠狠瞪了他一眼,继续大声给士兵们宣讲:“阁老已亲赴寿张伯府筹措粮草。以阁老之尊,以寿张伯府之富,区区几日粮秣,唾手可得。本参军向你们保证,最迟明日傍晚,第一批粮草必定运抵东昌府大营。” “我们早一刻到东昌,早一刻汇合东昌卫,就能早一刻拿到粮草,早一刻荡平妖巢!难道你们想在这里干等,等到妖人跑光,等到弹劾下来,大家一起掉脑袋吗?!” 最后,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张彪:“张指挥使!你是沙场老将,当知兵贵神速。你难道真想带着这些弟兄,因为饿了一天肚子,就背上临阵退缩、畏敌如虎的罪名?到时候,沈布政使可不见得会替你说话!” 张彪被王越这番话震住了,脸上横肉跳动,显出挣扎之色。 这时,一个百户大着胆子问道:“军中只剩一日之粮!若是此刻开拔,走到半路粮食吃光了,那可怎么办?参军大人,您看……能不能开个恩?准许小人们就地筹粮。” 此言一出,原本被王越鼓动起来的士兵中,不少人眼中竟闪过一丝意动。 王越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一股怒火直冲头顶。 他没想到,在这最需要凝聚军心、严肃纪律的关键时刻,竟有人敢当着他的面,公然提出如此祸国殃民的恶毒建议。 “放肆!!!”王越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瞬间压下了营中所有杂音。 他一步踏前,几乎顶到那百户的鼻尖,眼神凌厉如刀,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杀气:“就地筹粮?谁给你的胆子,敢在本参军面前提这四个字?!” 他猛地转身,目光冷冽地扫过全场每一个士兵:“都给我听清楚了,本参军在此立下第一道军令。我军乃奉旨剿匪之官军,保境安民乃天职。沿途所过州县村镇,一草一木,一鸡一犬,皆属大明子民所有。胆敢擅入民宅、强取豪夺、奸淫掳掠者——斩立决!纵火毁屋、残害无辜者——斩立决!骚扰妇孺、欺凌百姓者——斩立决!本官不要什么就地筹粮,本官要的是秋毫无犯!” 他每说一句“斩立决”,语气就重一分,森然的杀气让那些意动的士兵纷纷低下头,噤若寒蝉。 那提议的百户更是吓得脸色惨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参军饶命!小人糊涂!小人再也不敢了!” 王越死死盯着他,又环视众人,语气稍缓但依旧铿锵:“尔等家中亦有父母妻儿,试想若官军路过尔等家乡,也要就地筹粮,尔等作何感想?!”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最后的承诺:“粮草之事,本官已说得很清楚。明日傍晚前,必有粮至东昌大营。现在,所有人,立刻整装。把最后那点存粮,煮成稠粥,吃饱。然后全速开拔,目标东昌府。本官自会安排军官,持银钱或凭条,向沿途大户公平购买些许干粮应急。但谁敢动就地筹粮的心思,休怪军法无情!” 王越这番雷霆手段,先以铁血军令震慑,再以情理剖析利害,最后给出购粮的活路,彻底压下了就地筹粮的歪风邪气。 士兵们虽然依旧为饥饿担忧,但慑于军令森严,也看到了一丝希望。 更感受到这位年轻参军的决心和担当,低落的士气竟被强行拉回了几分。 张彪此刻再无犹豫,彻底被王越折服,抱拳怒吼:“卑职遵命,平山卫、临清卫所有人听令。立刻埋锅造饭,吃饱了,给老子动起来,目标东昌府。” 营地再次沸腾,这一次,行动中少了几分迟疑,多了几分被强行拧紧的纪律性和目标感。 王越看着动起来的部队,心中紧绷的弦丝毫未松。 他知道,这是赌上了自己的威信和前程,现在,就看徐阁老那边,能否在明日傍晚前,把救命的粮食送到东昌府了。 他立刻对张彪下令:“张指挥使。派你最得力的快马,立刻先行,通知东昌卫指挥使两件事:第一,我军已提前开拔,星夜兼程,预计明日傍晚抵达。第二,请他务必准备好营地和……接应粮草之事!” 张彪心领神会:“卑职明白!”他立刻叫来两名心腹,快马加鞭向东昌府奔去。 寿张伯府邸,依旧作为寿张县的地标伫立在那里。 不过跟上次不一样的是,这次徐有贞的队伍还没有靠近府门,便看到张麟领着府内众人在门外迎接。 “徐阁老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快请入内!”张麟拱手笑道。 徐有贞哪有心思客套,入府之后,挥手屏退左右,灌了一口热茶,便开门见山:“本阁此来,是为解燃眉之急!剿匪大军粮草告罄,急需筹措!贵府在山东根基深厚,本阁希望伯府能慷慨解囊,暂借一批粮草应急!” 寿张伯之弟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露出为难之色:“哎呀,阁老明鉴!绝非是在下推脱,实则是今年年景不佳,秋税又重,府中上下也是紧巴巴地过日子……这大批军粮,恐一时难以筹措啊……” 徐有贞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对方:“本阁不是来听诉苦的!剿匪乃朝廷急务,功在社稷!大军就在张秋镇,若因无粮而溃散,妖匪坐大,祸乱地方,第一个遭殃的,恐怕就是尔等家宅田产!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这个道理,伯府不会不懂吧?” 这话软中带硬,点明了利害关系。 张麟神色变幻,收起了部分虚套:“阁老所言甚是……只是,这数目?” “不多!”徐有贞伸出三根手指,“至少三百石!本阁只要糙米杂粮,能果腹即可!” “三百石?!”张麟面露苦涩:“这数目可不算小,寿张这边的产出,大部分要送去京城,留在这里的可不算多。” 第232章 到东昌卫开饭 徐有贞心里明镜似的:寿张伯在这片地界上田连阡陌,三百石粮? 听着唬人,实则不过九牛一毛,动不了他筋骨半分。 “本阁岂会让伯府白白出血?”徐有贞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眼神却锐利如鹰隼,抛出了精心准备的诱饵,“此番剿匪,是为地方除一大害!待秋汛一过,入冬便是大举治河之时……”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着张麟:“张秋镇下游,东阿以北,那片因泥沙淤积新冒出来的膏腴沃土……伯府若有意,本阁身为河道总督,自有法子让伯府优先承佃、甚或酌情划拨些许……权当朝廷酬谢伯府此番义举!” “新田?!”张麟的眼珠子瞬间亮了,像点了两盏油灯! 黄河泛滥是祸,可大水之后留下的淤地,那可是实打实的好地。 看得见,摸得着,能传子传孙。 徐有贞这画饼……不对,这许诺,简直戳到他心窝子里去了! 脸上那点为难眨眼间烟消云散,换上十二万分的热情:“哎呀呀!阁老为国为民,殚精竭虑,我寿张伯府深受皇恩,自当为国分忧。三百石粮虽不易筹措,但既是阁老开口,为剿匪大计,我府就是砸锅卖铁也定给您凑出来!” 徐有贞心头那块巨石终于落地,面上却依旧沉稳:“伯府深明大义,本阁记下了。事不宜迟,即刻准备。” 恰在此时,赵荣派的人赶到,报说王越已领着平山、临清两卫兵马,先行开往东昌府。 张麟闻言更是抚掌笑道:“巧了!今秋新粮刚有一批要送京,我这就派快马北上,定能在东昌府截住,直接送往东昌卫!” 笑完之后,他别过头去,脸色又马上变黑,心中念叨着,看来没必要听从陈继汉的请求。 次日,日头西斜,将坠未坠。 东昌卫那黑黢黢的轮廓,终于在地平线上冒了头。 平山、临清两卫的队伍,像一条被抽了筋骨的巨蟒,拖着沉重而绵长的身躯,艰难地挪动到卫所门口。 士兵们个个面如死灰,嘴唇干裂出血口子,脚下虚浮,深一脚浅一脚,如同踩在云端。 不时有人腿一软,“噗通”栽倒,旁边的同袍便喘着粗气,咬紧牙关把人拽起,甚至背在背上,踉跄着跟上。 王越走在最前头,那身官袍早被尘土染得辨不出颜色,板结得如同铠甲。 没有骑马,那匹温顺的骟马驮着两个崴脚的伤兵。 他嘴唇爆皮,眼窝深陷,唯独一双眸子亮得骇人,如定海神针般钉在队伍最前方。 “参军大人!”张彪踉跄着快走几步追上来,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他用力抹了把脸,胡须上沾满汗水和尘土凝成的泥疙瘩,看向王越的眼神,除了疲惫,更添了几分近乎狂热的敬佩。 “两天……行军七十里……兄弟们肚子里那点稀汤早耗干了……居然……居然真让您给带过来了。没散架,真他娘没散架。”他胸膛剧烈起伏着,“末将带兵二十年,没服过谁。今儿个,真服了您了。” 王越没说话,只是用力拍了拍他肩膀,目光越过他,死死盯在前方——东昌卫指挥使武广正带着一队军官,快步迎了出来。 “东昌卫指挥使武广,奉徐阁老令,恭迎王参军!”武广抱拳,声如洪钟,目光却王越身后这支“泥人”队伍。 他脸上的客套笑容瞬间冻结,取而代之的是不加掩饰的震惊! 这支队伍死气沉沉,士兵们眼神空洞,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可偏偏……队列的架子居然还在! “王参军…”武广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都变了调,“这是从张秋镇星夜兼程赶来的?两日…七十里?!” 王越艰难地点点头,顾不上寒暄,只哑着嗓子挤出最急迫的问题:“粮…卫里可有粮?沈藩台的人,当也在审计你这卫所的仓库吧。” 路上虽用仅有的银钱向沿途大户买了些吃食,但对于两千张嘴,无异于杯水车薪。 此刻,这两千人全凭最后一口气吊着,再不吃东西,军心必溃,哗变就在顷刻! 武广脸色一肃:“沈藩台派的人确实在查仓库,按日拨粮。” 王越心猛地一沉,大脑飞速运转,盘算着如何弹压饿兵,如何立刻赶往府城求粮…… “不过参军放心!”武广话锋一转,脸上露出笑意:“早一个时辰,徐阁老的粮就到了!” 王越紧绷的身体猛地一晃,一直死死攥着的拳头终于缓缓松开,掌心赫然是几道被指甲掐出的深痕。 他深吸一口气,那满是尘土味、带着牲口粪臭的空气,此刻竟也吸出了一丝甘甜:“快…带弟兄们去看看!看到粮,大家心就安了!” 武广立刻在前引路,直奔卫所储粮之处。 队伍中眼尖的士兵,已经瞥见了侧面空地上堆积如山的粮袋!寿张伯府的封识在暮色中格外刺眼! “粮!是粮!” “粮车!真有粮来了!” 一声带着哭腔的嘶吼如同火星溅入滚油,瞬间引爆了死寂的队伍! 压抑到极致的疲惫、饥饿、绝望,在这一刻化作山崩海啸般的狂喜! 无数士兵直接瘫倒在地,却又挣扎着抬头,望向那救命的粮车,浑浊的眼中迸发出劫后余生的光芒! 王越猛地转身,对着身后陷入短暂狂喜、又因力竭而东倒西歪的士兵,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声音刺破暮色: “全军——入营!生火埋锅。武指挥使,立刻分粮。让弟兄们——吃饱!” 疲惫到极点的士兵们,不知从哪里又榨出了力气,嗷嗷叫着冲向辎重车,寻找属于自家小旗的铁锅。 各个小旗官则带着人,冲向分粮点。 “平山卫丁字百户所左总旗甲小旗!应到十一名!实到十一名!”赵旗官声音洪亮,将记录人数的木牌“啪”地拍在桌上。 桌后仓大使验看无误,朝旁边监督的东昌卫军官点点头。 伙计动作麻利,十一斗米哗啦啦倒进几个士兵合力撑开的大麻袋。 撑袋的小兵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精米!白花花全是精米!” 赵旗官也惊了,伸手抓了一把。 掌心里,颗颗饱满圆润,雪白透亮,在夕阳余晖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真是精米!上等精米!”他吼了一嗓子。 这一嗓子,如同油锅里泼了水! 后面排队的队伍瞬间骚动起来,无数脑袋拼命往前探,都想看看那白花花的精米。 “退后,都他妈给老子退后,想挨鞭子是吧!”张彪大怒,手中马鞭凌空抽得噼啪爆响,“王参军的军法忘了?!再往前挤,今日谁都别想开饭!” 王越拖着疲惫的身体走过来,只双手虚虚往下一压,那骚动竟奇迹般平息了不少。 他清了清干哑的嗓子,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开:“这些米,本是送往京城,给寿张伯爷享用的,自然是上等好米!放心,人人有份,管饱!都排好队!” 这话比鞭子更有用,小旗官们呼呼嚷嚷,却迅速恢复了队列。 队伍里的议论却更响了: “听见没?参军说了,这是伯爷吃的米!我刘二狗今天也当回伯爷!” “嘿嘿,老子倒要尝尝,贵人吃的玩意儿,到底是个啥神仙滋味儿!” 第233章 围剿妖人 休整一夜,疲惫的军队总算恢复了生气。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马蹄声便踏碎了清晨的寂静,一名风尘仆仆的锦衣卫便被引到王越跟前。 “锦衣卫北镇抚司小旗赵七,奉韩指挥使密令,呈报军情!” 王越眸光一凝:“讲!” 赵七抱拳,语速极快:“禀大人,白莲教妖人狡诈,主力已于昨夜金蝉脱壳,刘家寨只剩老弱妇孺充作幌子。” “去了何处?” “西北方向,约四十里,进了黑石峪!”赵七说着,利落地从怀中掏出一张桑皮纸。 他展开图纸,指尖点向一处标记:“此为卑职冒死所绘之地形图。黑石峪三面绝壁,一面溪涧深阻,地势险恶,易守难攻。寨墙有新筑痕迹,山道布满鹿砦滚木。卑职抵近探查,见其守卫森严,绝非乌合之众,恐早有预谋!” 王越接过图纸,眉头微蹙:“韩指挥使此刻何在?” 赵七抱拳:“韩指挥使另有发现,事关重大,已亲率精锐循线深挖。具体去向,卑职不便探知,亦不宜透露。” 王越颔首,将图纸一攥:“回复韩指挥使,本官省得。此间事了,再议后计!” 王越点齐众将,言简意赅:“临清卫指挥使!” “末将在!” “着你部即刻开拔,目标刘家寨!寨中凡有抵抗者,无论老弱,格杀勿论!清剿完毕,封锁消息,原地待命!” “末将领命!” “武广!张彪!” “末将在!”东昌卫指挥使武广与平山卫指挥使张彪齐声应诺,声震营帐。 “点齐本部兵马,随本官直扑黑石峪!今日,必要捣了这贼窝!” “遵令!” 两千两百余卫所兵,在王越亲自统帅下,裹挟着肃杀之气,直插西北黑石峪。 次日晌午,黑石峪已近在眼前。 陡峭土崖如同鬼斧劈就,稀疏的林木掩不住杀机。 唯一通抵寨门的山路狭窄如肠,两侧高坡上人影晃动,木栅石垒之后,冷箭幽光闪烁。 官军甫一现身,山上号角骤起,戒备森严。 王越勒令全军稍歇,随即派前锋试探性攻山。 “杀!”百名军士在军官带领下,呐喊冲锋。 甫一接触,箭矢、石块便如雨点般砸落! 占据地利、组织有序的妖人依托地形层层阻击,滚木礌石配合着冷箭,凶狠地砸向狭窄山道上拥挤的官军。 冲锋的士卒被砸得人仰马翻,惨叫声不绝于耳。 数次冲击,均被打退,只带回来几十具尸体。 王越勒马立于阵前,面沉似水。 这山不高,不过十来丈,却胜在险峻。 三面陡坡如刀削斧劈,唯有眼前这一条山路能上去,硬啃就是找死! “武广!”王越目光转向身旁的东昌卫指挥使,“你卫所离此不远,可熟知此地地形?” 武广抱拳道:“回参军,此处山势虽陡,却非绝路。末将记得后坡东侧有一片风化岩区,早年采药人曾踩出小径,但多年无人行走,只怕早已荒废。且崖顶必有守卫,强行攀爬,凶险异常!” 王越顺着武广所指望去,只见那片岩区风化严重,岩石棱角分明,藤蔓稀疏,虽陡峭如墙,但并非光滑一片,隐隐似有可借力攀援之处。 他眼中精光一闪:“凶险,也好过在此地做无谓填命。妖人主力被吸引在此,后坡守卫必弱,此乃破局之机!” “张彪!” “末将在!”平山卫指挥使张彪挺身上前。 “点你麾下最悍勇、身手最利落的五十人!准备攀登之物,待日头西斜,随本官一道,给这群妖人开开眼,什么叫天降神兵!” 整整一个白天,黑石峪正面山道杀声震天,鼓声如雷。 官军轮番进攻,发动了十数次冲锋。 每一次,都是百人规模的队伍呐喊而上,一旦遭遇白莲教凶狠的箭石反击,便又如同潮水般迅速退下。 看着热闹非凡,喊杀声震得山谷嗡嗡作响,实则双方都基本没有损伤。 这持续的佯攻,像块巨大的磁石,牢牢吸住了山寨守军所有的注意力。 熬到日头西沉,天光昏黄,山风渐起。 王越带着精挑细选的五十名悍卒,在武广的指引下,融入暮色,悄无声息地绕开正面战场,向黑石峪的后方迂回。 涉过冰凉的溪涧,终于抵达那片风化岩区的底部。 抬头望去,陡峭的岩壁在暮色中更显狰狞。 高处的灌木丛后,两个模糊的身影正在警惕地游弋。 “上!”王越低声下令。 张彪吐气禁声声,口中衔住短刀,脚踩钉鞋,手戴铁爪,如壁虎一般飞速攀登。 王越虽为文官,身手却丝毫不弱,紧随其后。 其余精锐默不作声,紧随其后向上攀爬。 碎石簌簌滚落,每一步都踏在生死边缘。 山寨大门方向,武广指挥的佯攻达到了最高潮,鼓声、喊杀声震耳欲聋,完美地掩盖了后崖细微的攀爬声。 就在快要接近坡顶的刹那,一名哨兵终于察觉下方异响,疑惑地探头下望。 “嗯?” 电光石火之间! 已攀至顶缘的张彪猛地发出一声暴喝,双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身形如大鹏展翅般腾空翻上坡顶! 手中短刀化作两道夺命的寒芒,撕裂暮色! “噗!噗!” 两名哨兵连哼都来不及,喉间血箭狂飙,身体软软栽倒。 “快!上!”王越低吼着,一个翻身上来,气息微促,眼神却亮得惊人。 五十名精锐如同神兵天降,迅速控制了这片小小的坡顶平台。 下方,正是白莲教山寨的后方核心区域。 震天的喊杀声从前寨滚滚传来,而后寨这片区域,却显得异常空虚,只有零星几个教徒在走动。 大部分守卫,果然都被武广的佯攻死死钉在了正面! “杀!”王越抽出短刀,直指下方混乱的寨子,“直捣黄龙!” “杀!”张彪和五十名悍卒齐声怒吼,如同猛虎下山,顺着相对平缓的后坡,直扑寨中! 这从天而降的雷霆一击,如同滚烫的尖刀狠狠捅进了敌人毫无防备的后心! 后寨那些毫无戒备的教徒,瞬间被砍翻一片,血光迸溅。 “官兵!官兵从后面上来啦!” “顶住!快顶住!无生老母保佑……” 混乱的呼叫,瞬间在山寨中响起。 “参军大人得手了!”正面的武广敏锐地捕捉到寨后爆发的混乱和喊杀,心中狂喜,声嘶力竭地咆哮:“总攻,全军压上,给老子杀进去。” “杀啊!!!”憋了一天的正面官军,如同被点燃的炸药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怒吼。 本就因后院起火而军心大乱的正门防线,在这内外交加的恐怖压力下,如同被巨锤砸中的琉璃,哗啦一声彻底崩溃。 两军对垒,胜负往往系于一线。 一方若被打开一个致命缺口,那方才还坚如磐石的阵势,顷刻间便会如雪山崩塌般一溃千里,任谁都无力回天。 现在便是这样,方才防守的密不透风的山寨大门,现在没做出什么像样的抵抗,便被攻破。 此刻的黑石峪便是如此! 喊杀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响彻山谷,又渐渐稀落。 不到半个时辰,这座天险堡垒,便在王越的奇谋和官军冲击下,宣告陷落。 寨内尸横遍地,顽抗者尽数伏诛,残余的教徒也魂飞魄散地跪地投降。 第234章 陈汉 武广与张彪汇合一处,脸上掩不住喜色:“他娘的,真没想到今日我手下那群软脚虾,竟也这般能打!” 张彪咧嘴一笑,挠头道:“俺也翻过几页兵书,这叫……兵什么什么个,将什么什么!反正,是参军大人有本事!把弟兄们这口气提溜起来了。士气,对,就是士气!有了这玩意儿,兔子也能蹬鹰!” 武广斜眼瞅着他,满脸不信:“哟呵?你个莽夫,大字不识一箩筐,还跟老子掉书袋?兵书?你看得懂吗?怕不是梦里偷听的!” 两人互相揶揄着,一路说笑走进山寨大堂,却见王越独自站在堂中,眉头紧锁,一脸凝重。 张彪收敛笑容,上前问道:“参军,咱们今日大胜,您怎么反倒愁容满面?” 王越苦笑一声:“大胜?两千官兵,攻打不足五百的白莲教妖人,损了近百人,耗时一日,这也能叫大胜?”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方才审讯俘虏,此地不过是白莲教一处分堂。据他们交代,像这样的堂口,附近至少还有三个。可惜他们堂主已在乱战中毙命,再也问不出更多消息。” 那堂主身穿铁甲,在乱军中格外扎眼,早被官兵重点照顾,身上捅了十几个窟窿,下辈子估计能投胎做个刺猬。 “啥?还有三个?!”张彪倒吸一口凉气,铜铃般的眼睛瞪圆了,“那岂不是说,这附近至少还藏着一千五百号妖人?” 武广也收敛了笑容,摸着下巴疑惑道:“不对啊!既然他们知道刘家寨暴露了,官军迟早会找到这里,为什么不把四个堂口的人马合到一处?两千对两千,倚仗地利,他们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张彪一拍大腿,嗤笑道:“一群装神弄鬼的妖人,懂个屁的兵法!鼠目寸光!肯定是觉得这黑石峪天险难攻,缩在乌龟壳里就能高枕无忧了呗!” 王越眉头微皱,武广的话确实点出了一个疑点。 但眼下线索太少,他只能暂时压下疑虑,顺着张彪的话道:“或许真是如此。此地易守难攻,粮草充足。我刚清点过库房,存粮近三百石,兵械无数,足够支撑半月有余。” “三百石?!”武广的小眼睛瞬间亮了,搓着手凑上前,脸上堆起谄笑:“参军大人,您看这……兄弟们辛苦一天,这缴获……” 王越哪能不明白他的心思,这些卫所军官,打仗拼命为的是功劳和实打实的好处。 他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行了,规矩我懂。除了军械甲胄,库里的粮食,还有那些妖人身上扒拉下来的衣物,你们两卫看着分,记着给临清卫留一份。” 他特意强调:“不过,那几副缴获的铁甲,还有那些妖人的旗帜,一件都不许动,那是呈报上去的硬证!” 武广喜滋滋应道:“多谢参军!末将明白,那可都是报功的凭据!” 他与张彪交换个眼神,正暗自盘算如何分赃,却见平山卫的赵旗官带着几个兵士抬着个庞然大物走了进来。 “大人,大人。弟兄们搜出个好东西,好家伙,真他娘的华丽,上面还绣着老大一个字!” 武广和张彪好奇地上前搭手,将那物件“哗啦”一声展开—— 竟是一面巨幅旗帜! 材质是上等的厚实云锦,纵九尺,横七尺,底色是深沉如血的暗红,正中用盘金绣绣着一个巨大的、气势磅礴的“汉”字! 金线在火光映照下流光溢彩,刺目而威严。 张彪啧啧称奇:“这旗子真他娘够大!攻山的时候咋没见他们竖起来?” 武广急问:“旗杆呢?可曾找到?” 赵旗官一挥手,两名兵士吃力地抬上一根旗杆。 那旗杆长约两丈,粗如儿臂,通体由坚硬的铁力木制成,沉重异常。杆顶是精工锻造的鎏金火焰顶珠,即便在昏暗光线下也熠熠生辉! 王越瞳孔骤缩,怒喝道:“盘金绣、九尺纵幅、鎏金旗杆……这规制,分明是亲王仪制!这群妖人,竟敢僭越至此!他们究竟想做什么?!” 屋内的气氛骤然凝固,连武广和张彪都感受到了那旗帜散发出的滔天野心。 那赵旗官见主官们都被震住,又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扁平的木匣,献宝似的打开:“大人,还有这个!跟这旗藏在一起的!” 匣内红绸衬底,静静躺着一方大印! 印身由赤金托底,上嵌温润白玉,印纽雕刻成威严的蟠螭形态。 王越一个箭步上前,一把将印抓在手中,翻过印面,就着火把仔细辨认上面的阳文篆字。 当看清那十四个篆体大字时,王越浑身剧震,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印文赫然是:奉天倡义大汉开国翊运忠义大将军印! 霎时间,一切豁然开朗。 王越深吸一口气,缓缓道:“这伙白莲教,绝非寻常乌合之众。” 武广惴惴不安地问:“参军,这到底是……” “你们可曾听说过‘陈汉’?” 武广和张彪面面相觑,两双眼睛里都是茫然。 “那陈友谅呢?”王越再问。 “陈友谅?”武广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知道啊,太知道了!当年太祖爷在鄱阳湖,神威显化,化身百丈巨人,一脚就踩翻了八万艘艨艟巨舰,然后建立大明朝!那些船,可不就是陈友谅那厮的嘛!” 他说得唾沫横飞,仿佛亲眼所见。 张彪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撇撇嘴,显然他听到的版本跟武广吹嘘的有些出入,眼神里带着点怀疑。 王越没理会他们的“神话故事”,他盯着手中的玉印,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这伙白莲教的根脚……恐怕就落在陈友谅身上!” 屋内几人闻言,齐齐倒抽一口冷气! 武广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声音都发颤了:“参军大人……您是说……那陈友谅……他复活了?这……这得赶紧奏报朝廷,请太祖爷英灵显圣才能降服了吧?!” “胡扯!”王越没好气地打断他的胡思乱想,“死人怎么复活!要么是陈友谅的子侄后代贼心不死,暗中作祟!要么,就是这白莲教妖人,扯着陈逆的虎皮做大旗,蛊惑人心!” 自古造反者众,大多不过是想占山为王,捞点好处,或者盼着朝廷招安,混个一官半职。 但像这般,旗帜、官印、规制俱全……那是铁了心要争鼎天下,绝非等闲之辈! 屋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窗外,天色已彻底黑透,只有燃烧的火把噼啪作响,激战一天的士兵们早已疲惫不堪。 王越按捺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沉声下令:“传令!全军就地休整,加强戒备!明日一早,拔营回师!” 一夜无话,篝火渐熄,只余下灰烬的余温。 又是天刚蒙蒙亮时,又是一个锦衣卫来到王越面前。 这次来的,却是韩忠本人。 第235章 弹劾奏疏 却说徐有贞自寿张伯府风尘仆仆归来,面上虽不显,心中那口被沈文渊硬生生堵住的郁气却翻腾不息。 天空乌云汇聚,他心中更是烦躁,草草与迎上来的赵荣等人寒暄几句,便一头扎进了临时书房。 “笔墨伺候!” 铺开雪浪笺,徐有贞深吸一口气,胸中那股憋闷已久的怒火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笔走龙蛇,字字如刀,直指山东布政使沈文渊。 弹劾其以审计卫所粮库为名,行掣肘之实,延误剿匪军机,更置黄河秋汛安危于不顾,其心可诛。 洋洋洒洒一篇弹章写完,徐有贞搁下笔,胸中郁气稍舒,但眼神依旧锐利。 光自己这一份奏疏,分量是够了,可要让朝廷深信不疑,还需地方上的佐证。 他沈文渊在山东经营多年,根深蒂固,若无地方官员的心声,这弹劾的力道怕是要打折扣。 “来人!”徐有贞扬声吩咐,“去请兖州府周知府、东阿县王知县过府议事!” 随后又细看一遍方才写的奏疏,确定其中用词用典无误,这才发现腹中饥饿。 想起午膳还未用,移步偏厅,桌上已摆了几样简单菜肴:一碟腌菜,一碟酱菜,一碗炖得稀烂的菜羹,一条烤鱼,一碗鱼汤,两个粗面馒头。 徐有贞拿起筷子,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想他在京师时,府中庖厨何等精细,便是寻常一顿饭也讲究个色香味俱全,哪似眼前这般粗粝? 他夹起一块鱼肉放入口中,土腥味让他只觉得反胃,勉强扒拉了几口菜羹,便觉索然无味。 正此时,属官快步进来禀报:“阁老,周知府、王知县已至书房候见。” 徐有贞闻言,立刻放下碗筷,仿佛解脱一般。 他瞥了一眼桌上几乎没怎么动的饭菜,顺口吩咐道:“照例,将这些送去河堤,赏给出力最勤的民夫。” 来到书房,兖州知府周秉衡早已起身,抢先一步拱手道:“阁老,下官已按您吩咐,加派人手在河道两岸日夜巡查,严防死守,绝不让白莲教妖人有可乘之机,靠近河堤半步!” 徐有贞“嗯”了一声,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二人:“周知府办事,本阁是放心的。不过今日唤你二人前来,并非为此事。” 他语气陡然转沉:“周知府,王知县,今日请二位来,实是为救你我的身家性命,更是为救这黄河沿岸百万生灵于水火!” 周秉衡心中猛地一沉,面上却竭力维持着镇定,再次拱手,声音平稳:“阁老言重了。下官愚钝,还请阁老明示,若有差遣,定当竭力。” 一旁的王守庸则没这份定力,一听身家性命四个字,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汗珠,嘴唇哆嗦。 徐有贞将二人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凝重:“白莲教妖人盘踞左近,意图不轨,此事你二人皆知吧?” “知晓,知晓!”两人连忙应声。 “好!”徐有贞一拍桌案,声音陡然拔高,“朝廷洞察妖患,特调三个卫所精兵前来剿匪。然则,沈藩台却偏偏在此时,以审计粮库为由,死死卡住卫所军粮。致使大军无粮开拔,险些贻误剿匪战机,坏了朝廷大事!” 他话音刚落,王守庸这蠢材竟下意识地接口,试图为上官辩解:“阁老,这……这秋税时节,沈藩台审计粮库,也是……也是常理吧?” 徐有贞目光如刀,瞬间钉在他脸上,厉声道:“常理?好一个常理!他沈文渊便是用这常理二字,行掣肘之实。如今秋汛即至,河堤危如累卵。旁边还有白莲教妖人虎视眈眈,处心积虑要毁堤。若届时堤溃人亡,你我三人,便是这滔天巨祸的第一道祭品!朝廷追责,只会问结果,谁管你过程有何常理!王知县——” 他猛地指名道姓,吓得王守庸一个哆嗦。 “你的东阿县首当其冲!堤坝若垮,你的县衙、你的乌纱帽、乃至你的项上人头,第一个被洪水冲走!到了那时,你还想用审计乃常理来搪塞塞责吗?” 王守庸被骂得魂飞魄散,冷汗涔涔而下,带着哭腔道:“那、那下官该如何是好啊?求阁老指点迷津!” 徐有贞见他已被彻底吓破胆,心中满意,语气稍缓:“怎么办?当然是提前把难处上奏朝廷!你征调民夫,组织徭役,日夜督工,对治河是有功的!这些,本阁都看在眼里!总不能因为别人在背后使绊子,最后反倒让你这实心办事的人丢了官,甚至丢了命吧?” 话说到这份上,王守庸再蠢也彻底明白了——徐阁老这是要逼他上书弹劾沈文渊啊! 他立刻吓得魂飞天外,舌头都打结了:“可可可……下官人微言轻,怎敢、怎敢上书弹劾藩台大人?这这这……” 徐有贞见火候已到,不再理会这滩烂泥,转而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周秉衡,语气变得语重心长,却又暗藏机锋:“周知府,你是明白人。本官此举,并非要刻意扳倒谁,而是为了自保,更是为了保你,保这兖州府数十万黎民!” 他踱步到周秉衡面前:“沈文渊在省城稳坐钓鱼台,他审计的条条款款,表面上看,桩桩件件都站得住脚,合乎规矩。可河堤要是在你兖州境内溃了……这贻误军机、贻误河防的滔天大罪,朝廷会算在谁头上?是他沈藩台?或是你这兖州知府?!” 徐有贞目光如炬,死死锁住周秉衡闪烁的眼神:“本阁也不要你冲锋陷阵,更不要你捏造是非。你只需原原本本,将此间发生的事情——河堤之危、妖人之患、军粮被卡导致剿匪延误、地方压力剧增——照实写了,上报朝廷即可!让朝廷听听地方的声音,这,不过分吧?” 周秉衡额角渗出细汗,内心天人交战。 一边是积威已久的上官,一边是手握实权、此刻更能决定他命运的钦差阁老。 良久,他重重叹了口气,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拱手低声道:“下官……愿附阁老骥尾。” “好!”徐有贞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立刻吩咐,“来人!备纸笔!请周知府、王知县就在此处,将所见所闻,所思所虑,如实写来!” 接下来的小半个时辰,书房里只闻笔墨沙沙声。 徐有贞时不时踱步过去“指点”一二,周、王二人则是写得满头大汗,仿佛笔下有千钧之重。 徐有贞拿起两份奏疏,快速浏览一遍,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这就对了嘛!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如实上报地方实情,让朝廷知晓治河之艰难,知晓某些人的不配合,这才是对朝廷负责,对兖州府、东阿县几十万百姓负责!周知府,王知县,你们今日所为,功在社稷啊!” 周秉衡擦着额头上不断冒出的冷汗,强笑道:“阁老谬赞了,下官分内之事。若……若无其他吩咐,下官便先行告退了?” 徐有贞心情甚好,挥挥手:“去吧,周知府辛苦了。此番治河功成,本阁定当为你表功!记得回府之后,便将奏疏递去京师。” 周秉衡如蒙大赦,连忙行礼告退。 徐有贞坐回太师椅,端起茶杯,惬意地呷了一口。 抬眼却见王守庸还杵在原地,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嗯?”徐有贞挑眉,“王知县,你还有何事?” 王守庸搓着手,脸上挤出谄媚的笑容,小心翼翼地道:“阁老,下官……下官还有一事禀报。我县衙的李典史,乃是本地大族李氏的嫡系子弟,其家族素来急公好义。” “他前日寻到下官,言说秋收已毕,族中子侄及家中佃户青壮多有闲暇,感念阁老为治河呕心沥血,愿组织起一二百族人,自带干粮器械,前来河堤效力,为阁老分忧,也为保家乡平安尽一份绵薄之力……下官不敢擅专,特来请示阁老,不知……可否允准?” “哦?”徐有贞闻言,眼中精光一闪,脸上喜色更浓。 这简直是瞌睡送来了枕头,他正愁人手不足,尤其是可靠的精壮力量。 这李家主动凑上来,简直是天助我也。 “有这等好事,你怎不早说!” 徐有贞抚掌笑道,语气带着难得的轻松,“此乃忠义之举,本阁心甚慰之!准了!让他们速速组织,尽快赶来。本阁看来,这兖州府,还是明白事理、心系家国的人多!” 第236章 治水之策 徐有贞嘴角噙着笑意,踱步回书房。 方才与周秉衡、王守庸一番推心置腹,收获两份沉甸甸的心声,让他心头那口被沈文渊堵住的郁气,总算泄了大半。 目光扫过墙上那幅巨大的黄河舆图,河道的蜿蜒走势如同巨龙匍匐,沙湾一带的交汇点尤其刺目。 兴许是好心情带来的好处,一个念头,骤然劈开他纷乱的思绪。 他猛地转身,朝外喊道:“来人,请赵郎中过来!” 赵荣匆匆赶来,还未站稳,徐有贞便一把将他拉到河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沙湾位置:“本阁有个想法,或可驯服黄河,保其十年无水患之忧!” 赵荣精神猛地一振,眼中迸发出热切:“请阁老明示!” “看这里!”徐有贞手指在黄河与运河交汇处滑动,“运河经此北上,水量常不足,需引黄河之水补给。这运河,无形中就成了黄河的一条泛道!” “一旦黄河于北岸决口,洪流必直冲运河河道。朝廷治水,黄河水患尚在其次,保这条漕运命脉不断,才是头等大事。故而从前朝治水开始,多用封堵之法,既想防住黄河水患,又想留足水源补给运河——如此首鼠两端,焉能不出问题?前元以来,黄河屡治屡决,根源就在于此!” 赵荣深以为然,苦笑道:“阁老一语中的。然漕运关乎京师百万军民口粮,不得不保。运河若断,北方便成绝地,饿殍千里只在朝夕。” 他指尖沿着舆图上的虚线勾勒出一个大胆的方案:“主动在此处掘开河堤,引一股可控之水入大清河故道。再于分水口设闸,水少则闭闸,保运河水量;水多则开闸泄洪,分流入大清河。如此,黄河主道压力骤减,运河亦有保障,两河兼顾,十年太平可期!” “妙啊!”赵荣听得心潮澎湃,几乎要击掌赞叹。 但旋即,现实的冷水泼下,“阁老此策,实乃釜底抽薪之策。然……工程浩大,非一日之功。眼下秋汛已至眉睫,上游水报频传,洪峰就在这两日。当务之急,是顶住这最后一波,否则一切皆成空谈。” 徐有贞微微一笑,成竹在胸:“本阁已有应对之策。” 他手指点向河图一处,“若水势过大,有决堤之险,便在此处主动决堤,将洪水引入这片洼地。如此可保大局不失!” “主动决堤?!”赵荣脸色一变,“阁老!那洼地边上,尚有数村百姓……” “妇人之仁!”徐有贞断然截住他的话头,语气斩钉截铁,“立刻遣人,将那几个村子的百姓尽数迁出,暂避高处。秋汛就这几日,只要洪峰安然渡过,他们即可归家。若洪峰安然通过,不过是离家几日之苦。” 他迎着赵荣犹疑的目光,眼神冷漠:“若真到了非要决堤泄洪那一步,为朝廷大计,为百万生灵,也只能苦一苦这几村百姓。” 赵荣仍在犹豫,徐有贞已抓起蓑衣:“走!去堤上实地勘测,真要分洪时,也得知道如何操作才能可控分流,而不致酿成大决口!” 堤坝之上,天色阴沉如墨。 豆大的雨点开始砸落,打在黄土地上,溅起点点泥星。 脚下的黄河水不再是往日的浑黄,而是翻滚着、咆哮着。 如同一条被激怒的浊浪黄龙,裹挟着泥沙和断木,猛烈地撞击着单薄的堤岸,发出沉闷的轰鸣。 风雨中,徐有贞与赵荣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勘着,泥水很快浸透了袍服下摆。 两人就着风雨声,激烈地讨论着决口的位置、宽度、深度,如何控制水流,如何防止口门扩大……每一个细节都关乎成败,关乎下游万千性命。 天色在争分夺秒的讨论中,彻底被铅灰色的阴云吞噬,黄昏已至,河面更显狰狞。 两人不敢再耽搁,顶着愈发密集的雨幕,狼狈却脚步不停地赶回张秋镇临时衙署。 刚踏进门槛,掸去身上泥水,一名属官便匆匆迎上:“阁老!东阿县李典史,率族人到了!” 徐有贞抬眼望去,只见衙署前庭,黑压压立着百十号精壮汉子。 虽淋着雨,却个个站得笔挺,眼神精悍,筋肉虬结,透着一股子剽悍之气。 与那些面黄肌瘦的征调民夫一比,简直是脱胎换骨! 更让徐有贞心头一喜的是队伍后面——整整五六辆大车,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显然是自带的粮食物资。 “好啊!好!”徐有贞连日来的阴霾被这及时雨般的援军冲散大半,连日来的疲惫仿佛都轻了几分。 他甚至恍惚间已看到自己治河功成,凯旋回朝,摄政王亲自出迎,百官称颂的场景…… “下官东阿县典史李茂才,叩见徐阁老!” 一声中气十足的高呼,将徐有贞从美梦中惊醒。 只见为首一人,身着吏员皂服,身材魁梧,在泥泞中毫不犹豫地“噗通”跪倒,水花四溅。 “李典史快快请起!”徐有贞脸上堆起和煦的笑容,亲自上前搀扶,“危难之时,得李典史这般忠义之士相助,本阁心甚慰!待河工事了,本阁定当亲笔上奏,为尔等请功!” “谢阁老大恩!”李茂才又重重磕了个头,这才起身。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他却毫不在意,恭敬道,“阁老,小人还有个不情之请。我们这些族人,世代相邻,习惯聚居一处。能否……不与众民夫混居?小人可率他们在棚区外围自行搭建草棚,一应所需,绝不劳阁老费心!” “哦?”徐有贞眉毛一挑,心中更是熨帖。 自带干粮,自带人手,现在连住处都自己解决? 这简直是锦上添花,他连连点头:“李典史考虑周全,准了!准了!速去安顿吧!” “谢阁老!”李茂才脸上绽开笑容,抱拳一礼,立刻转身,有条不紊地指挥族人冒雨向棚区外围移动,手脚麻利地开始搭建临时窝棚。 那份效率,看得徐有贞频频颔首。 待李茂才走远,一直冷眼旁观的赵荣凑近徐有贞,眉头微蹙,低声道:“阁老,这李典史……殷勤得有些过头了?出人出力出粮,还自搭棚子?这般急公好义的豪族,下官……见得不多。” 赵荣却道:这李典史未免过于奉承了吧,出人,还出粮,有这么善良的豪族? 徐有贞望着雨幕中那些忙碌的精壮身影,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算计?呵,自然有。” 他负手而立,语气笃定:“无非是想借此攀附本阁,图个前程罢了。一个区区典史,能搭上堂堂阁臣、工部尚书、河道总督……这买卖,他李茂才,办得不亏!” 第237章 大雨中的战斗 天色如同泼墨,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黄河大堤上,仿佛随时要塌陷下来。 豆大的雨点砸落,在蓑衣斗笠上炸开一片白茫茫的水烟。 河水咆哮着,翻滚着浑浊的巨浪,每一次浪头拍击堤岸,都发出沉闷如雷的巨响,震得人心头发颤。 接连两日的大雨,水位肉眼可见地逼近了河堤的极限。 “徐阁老!赵大人!水位离警戒只差三尺了!”一个浑身湿透的河工嘶声呐喊,声音在暴雨中几乎被淹没。 徐有贞和赵荣并排站在临时搭建的简陋雨棚下,脸色比这天气还要阴沉。 雨棚的茅草顶被雨水砸得噼啪作响,不断有水帘从棚顶边缘倾泻而下。 “泄洪……必须泄洪!”徐有贞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不能再等了!趁着还有选择,主动分洪。至少能保住主堤和下游村镇,再拖下去,等它自己溃了,就什么都完了。” 赵荣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目光死死盯着那沸腾的河水。 作为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他深知泄洪的后果。 那片低洼处,虽然村落已按计划迁移,但祖坟田宅仍在,一旦被洪水淹没,便是毁家灭田的惨剧! 更何况,在这暴雨洪峰之际泄洪,能否精准控制住流量? 万一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阁老,三思啊!”赵荣脸色发白,连连摇头:“雨势虽大,但堤坝尚在支撑。一旦主动决堤,下游万亩良田、数十村庄顷刻尽毁!百姓何辜?况且……况且雨势或许稍缓,水位未必还会再涨!此时决口,我等便是千古罪人啊!” “迂腐!”徐有贞厉声呵斥,手指猛地指向堤外那一片汪洋,“你看看。睁大眼睛看看,这水势是能等的吗?等到它自己垮下来,就什么都晚了。现在主动泄洪,还能控制水量,保住大局。这才是对朝廷、对百姓负责。” 赵荣被噎得说不出话,嘴唇哆嗦着,仍是摇头:“下官……下官以为,还是再等等巡堤的人回报,或许……”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和惊呼声从雨幕中传来。 一名差役连滚带爬地冲进雨棚,浑身泥水,脸上写满了惊恐:“报——阁老,赵大人。雨幕里……雨幕里出现一支人马,看不清旗号,都拿着武器,正朝着咱们这边快速压过来。” 徐有贞和赵荣同时一惊。 “兵马?这种天气?”徐有贞心头猛跳,那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赵荣更是声音发颤:“难……难道是白莲教贼子……” 民夫们本就因暴雨和洪水的威胁而惊惶不安,此刻听到不明武装的消息,更是骚动起来。 就在这人心惶惶之际,一个意想不到的变故骤然爆发! “李典史!李典史!您这是做什么?”负责管理民夫棚屋的小吏发出一声惊叫。 只见那位平日里总是笑眯眯、被王守庸称赞为急公好义的东阿县典史李茂才。 此刻脸上再无半分谦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狰狞。 他猛地扯下头上的斗笠,狠狠摔在泥水里,然后伸手“嗤啦”一声,竟将身上那件象征着大明官吏身份的青色官袍,从中撕裂! “做什么?!”李茂才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夜枭嘶鸣,穿透了密集的雨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面折叠的旗帜,奋力一抖。 一面刺目的红色大旗在暴雨中展开,旗上赫然绣着一个斗大的金色篆体汉字。 “朱明窃据神器,倒行逆施,气数已尽!”李茂才振臂高呼:“吾乃大汉翊运忠义前将军李茂!奉汉王殿下之命,今日于此,反明复汉!” 他身后的棚屋里,那些前来助工的李家族人,此刻如同变戏法般,纷纷从草垛、板车、甚至扁担里抽出雪亮的钢刀、长矛和简陋的皮盾。 他们眼神狂热,迅速在李茂身后集结,组成一个简陋却杀气腾腾的阵型。 “看到了吗?!”李茂才用刀尖指向堤坝下方雨幕中若隐若现部队轮廓,声嘶力竭地吼道,“那是我们的援军,真正的汉家天兵。徐有贞,赵荣。尔等朱明走狗,意图掘开黄河,水淹兖兖州,荼毒生灵,天理难容。汉王殿下神机妙算,早已洞悉尔等奸计。儿郎们,擒杀奸贼,保护河堤,冲啊,汉王万岁!” “汉王万岁!杀!!”他身后的李氏族人如同被注入鸡血,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挥舞着兵刃,朝着徐有贞和赵荣所在的雨棚猛扑过来! 这突如其来的反戈一击,让堤坝上瞬间炸开了锅! “保护阁老!保护赵大人!”赵荣身边的几个工部属官和亲随侍卫反应最快,虽然惊骇欲绝,但还是护在两位高官的身边。 “混账!白莲妖人!竟敢冒充良善!”徐有贞气得浑身发抖,他瞬间明白了所有。 什么急公好义,什么自带干粮,全是伪装。 这李茂才及其族人,根本就是潜伏极深的白莲教核心,是陈汉余孽的死士。 所谓的助工,就是为了这一刻。 他们才是要真正掘开河堤、制造更大混乱的人。 而自己,竟被王守庸那个蠢货引狼入室,差点酿成大祸。 李氏族人凶悍异常,又是突袭,瞬间就撕开脆弱的防线,直逼徐有贞眼前! 徐有贞头皮发炸,但他强自镇定,一把推开想要搀扶他的随从,厉声大吼:“寿张伯庄丁何在,给本阁拦住这些逆贼,格杀勿论!” 八十余名庄丁反应迅速,立刻拔刀迎上,与凶悍的李氏族人厮杀在一起。 金铁交鸣声、惨叫声瞬间撕裂雨幕。 赵荣也在雨中嘶喊:“河工民夫们!靠过来!这群贼子要掘堤!敢战者,赏米一斗!杀一贼,再加两斗!” 听得有赏赐,几百个胆大的民夫拿着铁秋,锄头战战兢兢的围拢过来。 李茂才的人虽然悍勇,但毕竟人少,不能分兵,被庄丁民夫团团围住,冲杀不出。 就在这时,那支不明兵马已冲至近前。 徐有贞心中正自绝望,却见那队人马中冲出一人,高声喊道:“徐阁老,是我,张麟!” 第238章 援军 靠近些后终于看清,张麟此行带来了两百余人,真正的战力只在最前面那五十人身上。 他们装备精良,个个穿着半身皮甲,在雨幕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这五十人列阵分明:前排二十名刀盾手稳稳压住阵脚,后列的长枪与钩镰枪如林般竖起,寒光刺破雨帘——这才是寿张伯府压箱底的精锐。 而后面那一百五十来人,不过是些手持长竹竿的佃户,纯粹是张麟摆出来虚张声势的架子。 但饶是如此,这五十名精锐家兵如同生力军猛虎入羊群。 配合寿张伯原本的八十庄丁,再加上外围被胆气和米粮鼓舞、呼喝震天的民夫,整个堤坝上的气势瞬间扭转! 徐有贞眼见此景,心头大定,嘶声高呼:“妖人势穷!擒贼有赏!” 更多的民夫受到感染,黑压压一片涌来。 他们虽不敢贸然冲入核心战团,但那震天响的呼喝、挥舞的农具,却如无形的巨浪,狠狠拍打着白莲教众的士气。 此消彼长,胜负的天平骤然倾斜。 李茂才那百八族人承受的压力陡增,伤亡惨重,只能仓皇收拢。 背靠背结成一个小小的圆阵,在泥泞中苦苦支撑,败相已露。 张麟来到徐有贞面前,翻身下马。 “张将军!来得太是时候了!”徐有贞抢先开口,语气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若非将军神兵天降,本阁今日怕是要交代在这泥地里了!” 赵荣也松了口气,抹着雨水道:“水势似乎也下去了一点,看来…看来不用决堤了?” “阁老!”张麟脸色却依旧凝重,急声道,“此地凶险万分,不可久留,快随我走!” “走?”徐有贞一愣,指着那眼看就要覆灭的李茂才残部,声音拔高,“现在形势大好,贼人已是瓮中之鳖,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赵荣也附和道:“是啊,洪峰眼看过了,河堤保住了,妖人即将伏诛。此刻走了,万一贼人垂死挣扎掘堤怎么办?兖州岂不危矣?” 张麟急得跺脚:“这些不过是他们的先头部队,白莲教真正的大队人马就在后面,马上就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徐有贞看着被围困得只剩几十个残兵的李茂才,看着堤坝上人山人海、气势如虹的民夫,总觉得张麟有些危言耸听。 就算白莲教大部队来了,凭着这数千人,未尝不能一战? 这功劳……他实在舍不得。 李茂才带来的百八族人已经死伤过半,要不是围攻的人担心己方伤亡,他们早没了。 此刻,被围在核心的李茂才眼看族人死伤殆尽,绝望中爆发出最后的疯狂:“兄弟们!拼了!反正都是死!为了汉王大业!援军就在路上!汉王马上就到!给老子顶住!” 嘶吼着,拼命挥舞钢刀,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雨幕深处,又一片更大的黑影,正顶着倾盆大雨,拼命向堤坝方向涌来。 影影绰绰,声势惊人。 李茂才眼尖,看到那片黑影,如同打了鸡血,疯狂嘶吼:“看!援军!援军到了!顶住!顶住啊!” 张麟脸色剧变,一把抓住徐有贞的胳膊:“阁老!来不及了!快走!” 徐有贞看着远处逼近的黑影,心头终于涌上真正的恐惧,脸上却瞬间换上一副大义凛然、悲天悯人的表情:“不,本阁不能走。黄河安危系于一线,本阁身为钦差,岂能弃堤而逃?我徐有贞要与河堤共存亡,你们走,不要管我。” 他挣扎着,声音悲壮,仿佛随时准备殉道。 张麟明白他的心思,当机立断:“快!保护阁老!带走!” 几个亲随立刻冲上来,不由分说将还在悲呼着“我不能走啊”的徐阁老架起来,硬塞上马背。 赵荣见状,决然道:“张将军,你带阁老速速撤离。赵某受命守护河堤,今日纵是粉身碎骨,也绝不后退半步,我要与这河堤,共存亡。” 他抽出佩剑,虽在雨中显得单薄,却透着一股决绝。 张麟看着这文弱郎中的倔强,无奈叹气:“哎!赵大人……何苦!” 但他深知此刻不是矫情的时候,翻身上马,护住马背上还在挣扎呼喊“放开本阁,本阁不能走……”的徐有贞,就要向东逃走。 堤坝上,被围得只剩三十多人的李茂才,看到张麟护着徐有贞要跑。 又见远处援军已近,如同回光返照,带着最后的族人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竟然猛地撕开了包围圈一角。 而寿张伯的庄丁和家兵见主家都护着阁老要撤,哪里还有死战之心? 攻势顿时一缓,下意识地开始后退。 李茂才趁机带着最后二十来个浑身浴血的残兵,如同丧家之犬般冲出重围。 不顾一切地朝着那支越来越近的队伍狂奔而去,嘴里还嘶喊着:“汉王!汉王救我!” 民夫们见“官军”主力和阁老都要走,更是人心浮动。 数千人如同决堤的洪水,跟着张麟他们的方向,呼啦啦向东涌去,场面混乱不堪。 只有赵荣带着寥寥几个死忠,手持简陋武器,死死钉在河堤之上,面如死灰,准备迎接最后的命运。 徐有贞在马上被颠簸得够呛,心中既惊惶又懊恼,这片刻的功夫,他已经想好该如何写奏报,才能保住自己的命。 绝望着站立原地的赵荣,死死盯住那支越来越近的队伍。 雨水太大,旗帜被淋得紧贴在杆上,但忽然吹过一阵风,将那旗帜吹开。 他猛地揉了揉眼睛,运足目力再看,心脏差点跳出嗓子眼! “平山卫-张!”“东昌卫-武!” 是官军,是王越,是王越带着卫所兵赶回来了。 巨大的狂喜瞬间冲垮了绝望! 赵荣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大喊,声音都变了调:“回来,快回来。不是白莲教,是王越,是王主事带兵回来了。平山卫,东昌卫,是我们的人。快拦住阁老,快叫住大家!” 混乱的人群中,终于有人听见了这嘶喊,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是官军!自己人!” “王主事回来了!” “别跑了,回来啊。” 声音如同涟漪般迅速扩散开去。 张麟正护着徐有贞策马奔逃,听得后面混乱的呼喊中夹杂着“平山卫”、“东昌卫”、“王越”的字眼,心中猛地一动,下意识勒住了马缰。 “张麟!你干什么?!快走!贼人追来了!”徐有贞在马背上急吼。 张麟侧耳细听,脸上瞬间露出狂喜:“阁老,您听。他们在喊,喊的是平山卫,东昌卫,是王主事,王越带兵来了,来的是我们的人!” “平山卫?东昌卫?王越?!”徐有贞愣了一下,随即巨大的惊喜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 他脸上的惊恐懊恼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振奋和一种我早就知道的笃定! “哈,天助大明。”徐有贞猛地挺直腰板,声音瞬间变得中气十足、威严无比:“本阁早就说过,定要与河堤共存亡。岂能弃之而去?张将军,速速整队。与本阁一起杀回去,会同王主事,剿灭白莲妖人!” 第239章 白莲教总攻 冰冷的雨水砸在李茂才脸上,混着汗与血淌下。 李茂才满怀希望的逼近那支援军,瞳孔猛地一缩,那飘扬的旗帜,绝非白莲教援军。 “不是汉王?” 彻骨的绝望,涌上全身。 想反抗? 他环顾身边,二十几个残兵浑身浴血,拄着兵器的手都在打颤。 方才突围已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此刻被这绝望的现实一冲,连逃跑的念头都提不起了。 一双双空洞的眼睛,都汇聚在他身上。 “弟兄们,咱们是汉王殿下的死士,陷阵在前,绝无生路!岂能受辱于明狗?!” 说罢横刀在脖颈之上,大叫一声:“汉王,你我来世再做兄弟!” “将军!”惊呼声未落,血光已迸溅! 噗嗤!噗嗤! 其余残兵脸上最后一点活气瞬间褪尽,麻木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竟也纷纷效仿。 刀光闪过,泥泞的地上顷刻间又添了二十几具倒伏的躯体。雨点砸在血洼里,溅开一朵朵猩红的水花。 匆匆赶回的徐有贞恰好撞见这一幕。 “啧!”他眉头一拧,眼中闪过一丝懊恼的厉色,“可惜!让他们便宜了!” 若能生擒,撬开他们的嘴,定能获得更大功绩。 目光转向刚到的援军,徐有贞脸上瞬间堆起狂喜,疾步冲到王越面前,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王主事!太好了!天佑大明,尔等来得太是时……” 话未说完,他脸上的喜色骤然凝固。 眼前哪是什么生力军? 分明是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泥人! 近千名卫所兵,个个面无人色,嘴唇青紫。 身体摇摇欲坠,不等军令便成片瘫倒在泥泞里,胸膛剧烈起伏,连握刀的力气都已耗尽。 徐有贞心头猛地一沉,声音都变了调:“这…这是怎么回事?!” 雨幕中,一个泥泞不堪的身影越众而出,飞鱼服紧贴身上,勾勒出精悍轮廓,正是锦衣卫指挥使韩忠。 他声音沙哑,断断续续:“东昌府,三天两夜。夜歇三个时辰,余时……皆在赶路!” 王越双手死死抱住那杆代表平山卫的大旗,旗杆深深杵进泥地,才勉强支撑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雨水顺着他紧抿的嘴角流下,他的声音发颤,却异常坚定:“三千兄弟……就剩……就剩这些了,八百……顶多八百。” 那面沾满泥污的旗帜,是他此刻唯一的支撑。 “八百?”张麟失声惊呼,脸上血色尽褪,“白莲教大部队转瞬即至!你们……你们这副模样,如何抵挡?” 事实摆在眼前,这支疲惫之师,战力已跌至谷底。 就连王越等军官,也仅仅是凭着一股意志在强撑,他们原本有马能代步,但已在无休止的奔跑中活活跑死。 能活着抵达这里,已是奇迹中的奇迹。 韩忠冰冷的目光倏地钉在张麟脸上:“白莲教,主力,何时到?” 张麟被他盯得浑身一哆嗦,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这……这种事,我怎……怎么知道具体时间。” “还装?!”王越猛地一声暴喝,虽中气不足,却威势犹存,“你与逆贼勾连之事,韩指挥使已悉数告知!此刻说出实情,或可戴罪立功,否则……” 唰!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张麟身上。 就连寿张伯府的庄丁们,眼神中也有怀疑之色。 张麟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坐在冰冷的泥浆里,溅起一片污浊。 “冤枉啊!”他哭丧着脸,声音带着哭腔,“阁老明鉴!我只是与他们有些银钱往来,可…可绝无通匪之心啊!否则怎会拼死来救阁老?!” 呛啷! 寒光一闪,韩忠的绣春刀已然出鞘半截,冰冷的刀锋反射着晦暗的天光。 “现在只问情报,再废话,斩!” 张麟浑身一抖,再不敢耍花腔,急声道:“按约定时辰,他们早该到了!必是这场大雨耽搁!但……但雨势已在转小,他们……他们很快就会杀到!很快!” 与此同时,数里外,一支两千余人的队伍正前进。 “汉王,已误了一个时辰!李前将军他们…只怕…” 骑在马上的魁梧汉子,正是自封“汉王”的陈继汉,陈友贵之孙。 他闻言冷哼一声,雨水顺着脸上的横肉流淌:“张相多虑了。李兄弟不蠢,只要咱们不现身,他定能藏好。” 他猛地勒住马缰,转向身后在雨中瑟缩的部众,大声吼道:“兄弟们,明狗主力已被忠义大将军死死钉在黑石峪!如今河堤之上,只剩些手无寸铁的民夫。待我大军一到,掘开黄河,水淹兖州。山东大乱,便是我大汉再起,夺回天下的第一步。富贵荣华,尽在眼前!” 那张丞相叹了口气,雨水打湿了他的文士巾:“可惜……那石人埋得太浅,竟被提前挖出,否则……也不必行此险棋了。” “哼!”陈继汉满脸不屑,“早说了,元末的老把戏,早他娘的过时了,白费力气!” 话音未落,一骑快马劈开雨幕疾驰而来,声音急促:“报,汉王!前方发现忠义大将军旗号!” “什么?!”陈继汉与张丞相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黑石峪被攻破了?”张丞相失声,脸色煞白,“这……这怎么可能?汉王,事出反常必有妖!是否……取消此次行动?” “放你娘的狗臭屁!”陈继汉勃然大怒,眼中戾气翻涌,“这才几天,我弟亲自防守,怎么可能被攻破,还把大旗带来这边?况且,你以为我们还有退路么?” “走!”他大手一挥,驱马前行。 张丞相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终是颓然跟上。 队伍继续前行,雨丝渐稀。 穿过一片稀疏的林地,前方赫然出现一片开阔的洼地。 只见前方一片低洼之地中央,一根两丈高的粗木杆格外醒目。 一面暗红大旗被倒挂在杆顶,在风雨中凄冷飘荡,正是王越在黑石峪得来的那面“汉”字王旗。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那倒悬的大旗之下,竟还插着数十根矮小的木桩。 每一根木桩顶端,都高高挑着一具尸体。 那些尸体被残忍地以扭曲、屈辱的姿势穿刺着,围绕着那面倒悬之旗! “汉王!!”张丞相目力极好,瞬间辨认出其中一具尸体,声音尖利得变了调,“您看!那是……那是前将军!” 陈继汉闻言,猛地瞪圆眼睛,顺着张丞相所指方向看去。 居中那具尸体,赫然正是他结义兄弟李茂才! 雨水冲刷着李茂才惨白扭曲的脸,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仿佛正空洞地注视着他。 “李——兄——弟——!!!” 陈继汉双目瞬间赤红如血,额头青筋暴跳如蚯蚓! “狗日的明狗,安敢如此辱我兄弟!辱我汉家大旗!!!”他猛地抽出腰刀,刀锋直指洼地中央那面倒悬的旗帜,厉声道:“本王不将尔等碎尸万段,挫骨扬灰,誓不为人!!!” “汉王息怒!此必是明军埋伏!诱我等入这洼地,居高临下击之啊!”张丞相亡魂大冒,死死拉住陈继汉的马缰。 “埋伏?老子怕他埋伏?!”陈继汉已是状若疯虎,“那是我大汉王旗,那是我手足兄弟,岂容明狗践辱!眼睁睁看着他们遭此奇耻大辱而退缩,本王还有何面目统领群雄?有何面目去见九泉之下的祖父?! 他猛地回头,对着身后被眼前景象同样激怒的部众,用尽全身力气咆哮: “天有雨,弓弩火器,沾湿难发!区区洼地,一鼓可平!儿郎们,随本王冲锋!夺回我汉家大旗,杀光明狗。为李将军报仇!汉旗所指,天下归心!天下必归汉!杀!!!” 第240章 决堤 雨势渐收,天地仍陷在一片混沌泥泞之中。 那片低洼之地,本是徐有贞预设的分洪道,此刻却成了王越手中最后的屏障。 八百疲卒,外加一百多寿张伯府的庄丁,据守在洼地边缘斜坡,背靠沙袋垒起的矮墙,组成一道单薄防线。 王越挂旗曝尸、激怒陈继汉的险招,成了。 汉王陈继汉睚眦欲裂,根本不顾张丞相的劝阻,手中腰刀向前狠狠一挥:“杀!碾碎他们!为我汉家兄弟报仇!!” “杀——!” 两千余被怒火与狂热冲昏头脑的白莲教众,冲向丈许斜坡,冲击王越阵地。 王越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榨出胸腔里最后一丝力气,嘶声吼道:“放箭!” 零星的箭矢从矮墙后稀稀拉拉地射出,弓弦受潮,力道不足。 大多软绵绵地插进泥地里,或勉强钉入冲锋者的皮肉,却难以造成致命伤。 转瞬之间,双方便已短兵相接。 “顶住!”王越紧握战刀,寒光一闪,一个扒着沙袋冒头的贼兵头颅滚落泥水。 泥泞中,刀枪碰撞声、嘶吼声、惨叫声瞬间爆开。 八百疲卒,加上一百多寿张伯家丁,面对两倍于己、装备精良的疯狂敌人,几乎是在用血肉填补每一寸缺口。 沙袋被推倒,矮墙被扒开。 力竭的士兵倒下,瞬间便被乱刀分尸,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防线,在崩溃的边缘疯狂颤抖! 韩忠绣春刀翻飞,割开一个敌人的喉咙,溅了满脸温热的血。 他喘着粗气,退到王越身边,声音沙哑:“王主事!快顶不住了!” 王越虎口已被震裂,鲜血混着雨水染红刀柄。 王越死死盯着潮水般涌来的敌人,又猛地回头望向河堤方向,眼神决绝,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再撑一刻!就一刻!” 与此同时,河堤之上。 徐有贞扒开一丛湿漉漉的灌木,冰冷的雨水顺着他官帽的边缘滴落。 赵荣紧跟在他身后,神情紧绷。 脚下,是奔腾咆哮的黄河。 虽主洪峰已过,水量依旧惊人,浑浊的河水如同一条被暂时束缚的黄龙,仍在不断冲击着堤坝。 而下方那片洼地边上的惨烈厮杀,尽收眼底。 “徐阁老……王主事他们……”赵荣声音发颤,明军防线已肉眼可见地收缩、碎裂,眼看就要被彻底吞没。 徐有贞目光冰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紧抿的嘴角显出一丝决绝。 他计算过水量,计算过地形,计算过时间。 这片洼地,本就是他为黄河准备的泄洪道。 虽未在洪峰最高时使用,但此刻掘开,足以吞噬那两千贼兵。 “就是这里!”徐有贞猛地转身,指向堤坝一处薄弱点,厉声喝道:“给本阁——挖!” 身后几十名民夫,在死亡的恐惧和命令的驱使下,疯了似的扑上去! 铁锹、锄头、甚至双手,疯狂地掘向那早已不堪重负的堤土! 雨水和泥浆飞溅,堤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掏空、松动。 “快!快!”徐有贞亲自督阵,声音在洪流的咆哮中几乎撕裂。 洼地那边,又一段防线被撕开,白莲教众如蝗虫般涌入,王越等人的身影几乎被淹没。 “阁老——!”赵荣急得几乎要跳脚。 徐有贞瞳孔紧缩,猛地夺过身边一名民夫手中的锄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劈向一根支撑着脆弱堤段的关键木桩! “给——我——开——!!!” 咔嚓!砰! 木桩断裂的巨响被洪水声吞没。 仿佛堤坝发出了最后一声呻吟,那处被刻意削弱的堤段失去了最后的支撑,整体结构瞬间瓦解! “闪开!”徐有贞大吼一声,拽着赵荣疾退。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仿佛天穹炸裂! 大片堤坝泥土、沙袋如同被无形巨手撕碎,裹挟着草木碎石,轰然塌陷! 积蓄已久的黄河之水,那被压抑的黄色巨龙,终于挣脱了束缚! 浑浊的巨浪掀起丈高,如同连接天地的巨大神锤,裹挟着毁灭一切的狂暴力量,从决口处喷薄而出! 挟着震碎肝胆的咆哮,朝着下方那片注定的坟场,朝着其中所有纠缠、厮杀、狂热的生灵——奔腾!倾泻!碾轧而下! 洼地之中。 陈继汉脸上溅满热血,看着几乎崩溃的明军阵线,正欲狂笑。 一股极其恐怖的、如同万千闷雷滚动的声音,盖过了一切。 他下意识地抬头。 然后,整个人僵在原地。 瞳孔中,倒映出排山倒海而来的黄色巨浪。 那巨浪看上去是如此之高,仿佛连接了天与地,吞噬了所有的光。 “黄……黄河……”他身边的张丞相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 然后—— 轰——!!!! 毁灭降临! 巨浪砸落! 人马、刀枪、旗帜、沙袋……在那磅礴的自然伟力面前,都脆弱的可笑,被轻易扯碎、卷走、吞没。 疯狂的喊杀、凄厉的惨叫、金铁的碰撞……一切声音,瞬间被洪水吞噬万物的咆哮彻底淹没! 陈继汉甚至连一句遗言都未能留下,就被裹挟着万吨泥沙的洪流拍得粉碎,与他那“大汉”的迷梦一同葬身水底。 高地上,残存的明军、庄丁、民夫,全都像被施了定身咒,呆若木鸡地看着下方。 那些侥幸冲到近前的白莲教徒,也如同被抽走了魂魄,停下攻击,回头望去。 方才还喊杀震天的洼地,顷刻间已化为一片浑国汪洋。 一千多贼兵,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有那面倒悬的“汉”字王旗,在浑浊的水面上无力地漂浮了几下,最终也缓缓沉没。 劫后余生的死寂,笼罩了所有人。 王越拄着卷刃的战刀,在冰冷的泥水里艰难地挺直脊梁。 他脸色惨白,嘴唇干裂,胸膛剧烈起伏,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大喊:“贼首已死!尔等此刻投降,本官饶你们不死!” 高坡之上,虽仍有数百白莲教徒,若拼死一搏,王越身边残兵绝非其敌。 但亲眼目睹大军顷刻覆灭,他们早已魂飞魄散,纷纷丢下武器,跪地请降。 徐有贞站在堤坝缺口旁,狂风吹得他官袍猎猎作响。他俯视着下方那片自己亲手引导造就的泽国, 洪水沿着预设的泄洪道奔腾远去,并未失控。 还好,一切,都在他计算之中。 第241章 混乱的局势 九月初的北京城,天气放晴,日头正好,将郕王府的琉璃瓦晒得熠熠生辉。 朱祁钰却无心处理政务,只守在寝殿之中。 朱见沛又病了。 几个太医围在榻前团团转,诊脉的诊脉、开方的开方,一个个眉头紧锁、汗透重衣。 朱祁钰负手立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棵金桂发呆,阳光落在他身上,却暖不进眼底半分。 那摇篮里的小小人儿,是他血脉的延续。 看着孩子小脸烧得通红,呼吸微弱,让他只觉得揪心不已。 “王爷……”兴安轻手轻脚地蹭进来,压低声音,“陈首辅他们……又在殿外求见了。” 朱祁钰眉头顿时拧成了疙瘩,眼底掠过一丝不耐。 又是他们。 这几天,以陈循为首的几个阁臣几乎是天天来。 徐有贞和沈文渊在山东那点破事,狗咬狗一嘴毛,来回弹劾了几天,还没个消停。 沈文渊咬死了徐有贞在山东结交勋贵、私调兵马、越权任用文官统军;徐有贞则反告沈文渊纵容白莲教、卡扣剿匪军粮、险些误了大事。 两边吵得沸反盈天,奏疏像雪片一样往他这里飞。 若在平日,朱祁钰还有心思陪他们扯皮,可现在…… 他回头望了一眼榻上脸色苍白、呼吸微弱的儿子,心头一阵烦躁。 “王爷?”兴安见他面色不虞,声音更低了,“要不……老奴这就去回了他们?” 朱祁钰摆摆手,深吸一口气。 沛儿的病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好的,这些糟心事总得处理。 “让他们去议事厅候着。”他沉声道,又看了一眼榻前忙碌的太医,最终转身大步离去。 议事厅里,早已吵成了一锅粥。 朱祁钰刚踏进门,就听见陈循高昂激动的声音: “……私自通信于都指挥使李瑾,视兵部、五军都督府如无物!此风若长,国将不国!臣请立即召回徐有贞,交部议处!” 于谦立刻反驳:“事急从权!剿匪如救火,难道还要等一封奏疏八百里往返京师,拿到兵部批文再动手?王越在山西能死守弘赐堡,本就是知兵之人!徐有贞用他,有何不可?” 王文则在一旁和稀泥:“于尚书所言有理,陈阁老所虑亦深。徐阁老确是办了实事,但这程序嘛……终究是僭越了。沈布政使弹劾他勾结勋贵,收拢豪强,这总是不可不察。” 几人纷纷发表自己的意见,吵得不可开交,还是胡濙率先注意到朱祁钰已经来了,连忙带头行礼。 众人反应过来,也跟着行礼:“见过摄政王千岁。” 一连几日都是如此,天天听他们在这里吵。 这不,刚行礼完毕。 郭登便抱拳出列,声如洪钟:“殿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平定匪患、保住黄河!徐有贞纵有越权,其心可鉴,其功可赏!至于文官统武之事……此例确不宜开,还请王爷明示惩戒,以儆效尤。” 老狐狸胡濙终于开口,声音不疾不徐,透着一股沉稳:“诸位稍安勿躁。老臣以为,当务之急,非是论罪定刑,而是厘清真相。当速遣一得力干员,亲赴山东!查粮草调度文书,验军令往来痕迹,核豪强往来账目!一切查实,自有公论!在此空谈,无益于国事。” 王直点头附议:“胡尚书老成谋国。徐有贞治河剿匪,其心可嘉,然不守章法,其过也明。沈文渊未能协同钦差共克时艰,反以程序刁难,其责亦不可推卸。当遣专员调查。” 朱祁钰坐在上首,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吵来吵去,无非还是那点破事。 他揉了揉眉心,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既然如此,便依胡先生之言。” “着右都御史陈镒为主,户部右侍郎年富为副,即日前往山东,查明一切事宜。” “待情况水落石出,再行议处。” 众人见摄政王拍了板,这才渐渐息了声,纷纷行礼领命。 朱祁钰挥挥手,让他们退下。 山东的情况,确实有点奇怪,韩忠已经好几日没有送回新的密报,这不符合他的行事风格。 他压下心头那点疑虑,起身又往寝殿走去。 沛儿还在病着,他实在放心不下。 刚踏入殿门,太医刚给朱见沛诊完脉,正躬身退到一旁,额上汗迹未干。 “如何?”朱祁钰快步上前,声音不自觉地绷紧。 老太医喉结滚动了一下,硬着头皮答道:“回……回王爷,世子殿下……身子骨……是有些虚,须得……细细调养,徐徐图之……” 朱祁钰心头火起,他给儿子用的哪一样不是顶尖的东西? 无论乳母、饮食、衣物,无一不精。 人参鹿茸、燕窝雪蛤,什么好用什么,怎么还就身子虚了?! 仔细想一想,历史上好像有个太医,专克皇帝,一连治死了俩! 想到这里,朱祁钰看向太医的眼神就有些变化了,或许得去民间看看。 胸中怒火翻腾,但他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压了下去。 身为摄政王,不能随意发作,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只烦躁的挥手:“退下吧,用心开方煎药。” 太医们如蒙大赦,慌忙退了出去。 汪氏坐在床边,看着孩子,不住地叹气抹泪,愁云惨淡。 朱祁钰看着爱妻憔悴的侧脸和可怜的孩子,心揪得生疼。 “王叔,”朱见深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小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袍角,小脸上满是担忧,声音却努力显得沉稳,“弟弟福大命大,肯定没事的。” 朱祁钰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拍了拍他的肩,像是安慰他,也像是安慰自己:“嗯,一定没事。” 恰在此时,兴安那略显尖细的声音又在殿门口响起:“王爷,英国公张懋与寿张伯张轭,在殿外求见,称前来请罪。” 朱祁钰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多半是为了寿张伯府借庄丁、借粮给徐有贞之事。 这点小事,也值得英国公专程跑来请罪? 朱见深看出他的不耐烦,于是主动请缨道:“王叔,要不深儿去把他打发了吧。” 朱祁钰抬眼,看他片刻后道:“行,那你帮王叔跑一趟吧。” 第242章 求医 寝殿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名贵熏香也压不下。 朱祁钰守在朱见沛的小床边,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的床沿,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每一下都像敲在汪氏的心尖上。 太医们噤若寒蝉,只留下“体虚”、“需调养”的套话便慌忙退下,更添烦闷。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朱见深的小脑袋探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少年老成和完成任务的轻松神情。 他走到朱祁钰身边,低声道:“王叔,张轭打发走了。” 朱祁钰的目光终于从儿子烧红的小脸上移开,瞥向朱见深:“哦?寿张伯怎么说?” “他说是来请罪的,”朱见深模仿着大人语气,但眉宇间仍带着一丝处理朝臣事务的新奇感,“说他弟弟张麟,管教不严。府上管家,与白莲教的妖人有些不清不楚的往来,特来请罪。” “嗯。”朱祁钰鼻腔里哼出一个音节,听不出情绪,“你怎么处置的?” “我看他言辞恳切,不似作伪,”朱见深斟酌着回答,显然对自己的决策颇为满意,“便罚了他明年一年的俸禄,小惩大诫。” 朱祁钰轻笑一声:“年俸?呵,寿张伯府这样的人家,年奉对他们来说可有可无。” 朱见深脸上的那点小得意顿时僵住,迟疑道:“那…再追一道旨,加重惩处?” “不必了。”朱祁钰摆摆手,目光重新落回病榻上的幼子,声音低沉:“你是皇帝,金口玉言。既然开了口,定了罚,轻易改弦更张,反倒显得你这天子反复无常,更损威仪。” 他话锋一转:“本王倒是好奇,他那个弟弟张麟,究竟和白莲教牵扯有多深。” 这个疑问,在次日便有了答案。 中断了几日的韩忠密报,如同穿透阴云的利箭,送至朱祁钰案头。 朱祁钰看过几眼,上面有徐有贞如何决堤水淹叛军,其后又筹划着引黄河水入大清河的治本之策。 后面还有关于张麟的事。 于是朱祁钰找来朱见深,将这封密报给他看看。 朱见深看着看着,小脸一点点涨红,攥着密报的手指捏得发白,猛地抬头:“他竟敢骗我!” 密报写得清清楚楚:张麟与白莲教的勾连,绝非其管家与之不慎往来,而是根深蒂固。 陈继汉能在山东发展出两千余众的势力,其所需的粮草、物资,多是经由张麟转手而来。 然而张麟此人,虽贪财好利,却也并非毫无底线。 他原以为白莲教不过是借迷信敛财、小打小闹,未曾想陈继汉竟真敢决堤造反。 若徐有贞死在附近,黄河溃堤,追究起来,寿张伯府必将迎来灭顶之灾。 因此,在最后关头,他权衡利弊,终究不敢赌上全族性命。 这才冒险出手相救,既是赎罪,也是为自己、为家族谋一线生机。 朱见深生气道:“这个张麟,为了赚钱,居然跟逆贼做生意。” 他胸口剧烈起伏,感受到了一种被愚弄的愤怒。 朱祁钰看着他,神情平静,伸手将那份被捏皱的密报抽回来,轻轻抚平。 “这就生气了?”他语气平淡,“深儿,坐在这个位置上,被人蒙骗是家常便饭。你要习惯。” “王叔!” “光生气没用。”朱祁钰打断他,目光沉静,“要记住这种被欺瞒的感觉,然后,保持头脑清醒,握紧可靠的消息来源。那些自以为能蒙蔽你双眼的人,迟早会付出代价。” 紧随韩忠之后,来自山东的明面奏报也雪片般飞入京师。 徐有贞的报捷文书写得花团锦簇,尽显其英明神武、力挽狂澜。 如何巧妙分洪平定水患,又如何运筹帷幄剿灭逆贼。 沈文渊的弹劾奏章则紧随而至,字字泣血。 痛陈徐有贞不顾下游生灵涂炭,强行分洪,致使良田淹没,村舍冲毁,百姓流离失所。 陈循等人见状,立刻摩拳擦掌,准备再启战端,将这潭水搅得更浑。 然而朱祁钰却没给他们这个机会。 他直接将所有争议压下:“朝廷已遣陈镒、年富前往山东彻查。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此事,不必再议。” 他不想再听这些无谓的争吵,儿子的病,才是他心中的头等大事。 挥退了群臣,朱祁钰只觉得一阵疲惫。 想着还在病痛中的沛儿,心中便有股郁气,这些太医,全是废物! 他唤来心腹太监兴安。 “你,悄悄去给本王打听打听。”朱祁钰吩咐道:“京城内外,抑或近畿州县,可有哪位大夫,尤其擅长诊治小儿疾病的?不论身份,只要真有本事,能给娃娃治好病,就给本王秘密寻来。” 兴安何等机灵,立刻明白,王爷这已是信不过太医了。 其躬身:“老奴明白!定当用心寻访,请王爷放心!只是……” 他顿了顿,试探着问,“既是寻访名医,何不亮明王府身份?那些草野郎中若能得见天颜,为世子殿下效力,定是惶恐欣喜,必定倾尽所学。” 朱祁钰缓缓摇头:“不可。若让他知晓是给本王的儿子看病,心中必然畏惧。开方用药,必然束手束脚,只敢求稳,不敢放手施为。要让他以为,不过是给京中某个寻常富户家的小公子瞧病。唯有如此,他才敢真正拿出看家的本事。” 兴安恍然大悟,连连点头:“王爷英明!老奴愚钝了!” 可不就是这理儿么! 那些太医院的官老爷们,可不就是这般模样? 不论是谁,开口闭口都是身子虚,需静养,开的方子也都是温补之用。 他脑中飞速盘算起来。 王爷既要隐秘,那些常给达官贵人看病的名医自然不行。 那些人进府,只需看一眼建筑规制,装饰用度,就什么都明白了。 得找那种扎根市井、专给平民百姓看病的…… 突然,他想起自己负责打理的那些蜂窝煤铺子。 那里往来的多是平民,消息最是灵通! 兴安立刻行动起来,他吩咐店内伙计,以自家孩子生病为由,向来购买煤炭的打探名医。 很快,一个名字和地址被反复提及,崇北坊的钱氏药堂。 坊间传闻,这位钱大夫自称是前宋圣手钱乙的传人,医术精湛,尤其擅长小儿诸症。 附近坊市的孩子病了,多去他那里诊治,口口相传,风评极好。 “钱氏药堂……钱英……”兴安眯起眼,心中有了计较。 他仔细盘算一番,决定亲自走一遭,看看这位钱乙传人,是否真有传说中的那般本事。 第243章 中毒 崇北坊,钱氏药堂。 药童伸着脖子瞅了瞅门外人来人往,愁眉苦脸:“老爷,咱们刚搬来那阵子,天天病人挤破门槛,您一个个都给治好了。怎么如今……反倒没人来了?” 太师椅上躺着个银发老者,面色却不显老态,正悠闲地摇着一把蒲扇。 正是钱英。 他慢悠悠道:“没病人好,说明这四邻八舍的娃娃都健健康康的,岂不是一桩美事?” 药童更愁了:“可这样咱们就赚不到钱了,您回回都给开那最便宜的方子,这月药堂的租金都快交不上了!” 钱英啧了一声,坐直身子,正色道:“咱们行医之人,首重济世救人,岂能整日钻在钱眼里...” 话音未落,他眼角余光瞥见堂外站着一人,身着显贵的紫绸长衫,正探头探脑地向内张望。 钱英话音顿时一转,压低声音对药童道:“喏,你看,这不……济世的机会就来了。” 药童一愣,撇撇嘴:“老爷,您方才还说不能钻钱眼……” 钱英捋着胡须,瞥着那越走越近的富贵身影,低声道:“傻小子,这能一样吗?对付这等肥羊,不多薅几根毛,怎么补贴那些穷苦病人?” 说罢,他整了整衣袍,笑容可掬地迎上前去,拱手道:“这位贵人,可是府上有人欠安?老朽钱英,略通岐黄之术。” 来人正是兴安,他微微颔首,显得像个寻常富家管事:“我兴安。家中小少爷近来身子不适,听闻您擅治小儿杂症,特来相请。” 钱英眼睛一亮:“安管事您可算找对人了!老朽乃前宋圣手钱乙先师之传人,最是擅长婴孩诸症!不知贵府坐落何处,容在下略作准备,即刻随您前去。” 兴安却没挪步,摆摆手:“不急。有件旧事,想先请教先生一二。” 钱英一听就明白了,贵人常见的手段,便示意其开始。 “去岁端午前后,我一同僚家中有一四岁稚童,因天热贪嘴,多食了些糯米甜粽,又玩闹出汗后吹了风。次日便高烧不退,食欲全无……” 兴安将那病症描述得极细,这本是王府一位管事嬷嬷亲侄儿的旧疾,当时求到他那,是他花了重金才请动太医出手治好的。 钱英凝神听完,捻须沉吟片刻,道:“听安管事所述,似是粽子积之症。端午时节,小儿贪食肥甘粘腻之物,脾胃本就易伤,再兼外感风寒,湿浊内阻,故而发热厌食。” 兴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光凭叙述就能断症,这老郎中确有些门道。 他追问:“当时请的大夫开了参苓白术散,您看如何?” 钱英闻言,眉头猛地一皱,警惕地看了兴安一眼:“参苓白术?这可是太医院的富贵方子,安管事,您这同僚府上……究竟是何门第?” 兴安面不改色:“您只管评断方子便是。” 钱英摇头:“方子本身健脾益气是不错,可用在此症,如同闭门留寇,反令湿邪胶结难出。贵府那位小公子,怕是被折腾了月余才见好吧?” 兴安眼睛一亮:“先生真神了,正是如此!” 钱英叹道:“幸而是富贵人家的孩子,底子好。换做贫家弱子,这般蛮补,非但无益,恐生变症,延误生机啊!” “若当时用些藿香、佩兰、茯苓、薏苡仁之类的平价药材,取其芳香化湿、健脾利水之效,三五剂下去,保管见效,何须受那一个月的活罪?” 兴安初听这便宜药方,心里直犯嘀咕:这能行? 但钱英深入浅出,掰开了揉碎了讲,从湿邪困脾的道理,讲到这些药的配伍如何开窗通风、吸湿导流。 尤其那句人参补进火炉,在闷湿屋子里只会更糟。 简直说到兴安心坎里去了,世子的病,太医不也一直这么补着不见好么? 钱英最后总结道:“太医院的贵人们,脑子里就惦记着补字。却不知小儿脏腑娇嫩如新芽,贵在疏通调和,因势利导。” “该祛邪时当祛邪,该运化时便运化,该清利时需清利。动不动便人参鹿茸,非但无益,反而贻误病情,徒耗钱财,甚或……害了孩子性命!” 一番话,有理有据,鞭辟入里,听得兴安连连点头,心中疑虑去了大半。 他正欲开口相邀,一妇人抱着个孩子踉跄冲入药堂,带着哭腔喊道:“钱神医!救命!快救救我家狗娃!” 那妇人一身粗布,浑身还有股汗酸味,兴安下意识掩鼻后退一步。 钱英却像没闻见似的,一个箭步上前接过孩子。 那孩子浑身滚烫,四肢绷直了不停抽搐,牙关紧咬,喉咙里咯咯作响,嘴角溢出白沫,小脸憋得青紫,眼看就要不行了! “是急惊风!邪热内闭,心神受扰!” 他迅速将孩子放平在诊榻上,取过银针,同时吩咐药童:“快备温水!” 银光一闪,针尖精准刺入孩子十指尖端,挤出几滴暗红的血。 药童拧了温热的湿布,在钱英指挥下擦拭孩子的额头、腋下、腹股沟。 几针下去,那孩子剧烈的抽搐竟肉眼可见地缓了下来,随即“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虽然仍在发烧,但显然已从鬼门关抢回了一条小命。 钱英松了口气,一边飞快写下药方递给那千恩万谢的妇人:“惊厥暂止,热还未退。赶紧去抓这羚角钩藤汤煎服,清热熄风,除了病根。再用温水不停给孩子擦拭身子降温!” 短短一炷香,从阎王手里抢回一条小命! 兴安看得目瞪口呆,心中最后那点疑虑烟消云散。 待打发走那感恩戴德的妇人,钱英淡然一笑:“小儿之疾,变化最速,贵在辨证精准,处置果决。若只因惧怕担责,一味只用平安药拖延,此等急症,顷刻便能夺人性命。” 兴安立刻上前,恭敬道:“钱神医果然妙手回春!请即刻随我回府,为我家小少爷诊治。” 准备一番,钱英并药童一起,便随兴安而去。 轿子抬起来,晃晃悠悠,奇怪的是四面无窗,轿帘也从外面封住,像个闷罐子。 药童缩在旁边,声音发颤:“老…老爷,这…这不会是抓咱进宫当太监吧?我听说…宫里缺人…就是这么抓的…一刀下去…下面可就没了啊…” 钱英心中也有些发毛,强作镇定:“胡扯!抓你个小崽子还有可能,抓我这把老骨头割了作甚?” 不知过了多久,轿子终于停稳。 轿帘一掀,竟已是在一处雅致院落的厢房门前。 兴安不容他细看周围环境,便引着他快步进入屋内。 屋内,一个富商打扮的年轻人负手而立,身形挺拔,眉宇间不怒自威。 见他进来,立刻迎上前,语气焦急却仍保持着克制:“钱大夫,劳您速来看看小儿。” 钱英目光飞快扫过屋内,陈设雅致,器物精美,绝非寻常商贾之家。 再联想到来时那神秘的轿子,心中已然明了:这户人家的身份,恐怕极不简单。 压下心绪,走到床榻边。 榻上躺着一个玉雪可爱的孩子,却面色异常,气息微弱。 钱英凝神静气,仔细望色、闻息、问症、切脉。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忽然又轻轻掰开孩子的嘴看了看牙龈,再抬起小手审视指甲。 “贵人,能否给老朽看看这孩子以前用过的药方?”钱英颤抖着询问,很明显,他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兴安得了朱祁钰授意,将太医开的方子递了过去。 片刻后,钱英猛地抬起头,脸色大变,转身迎上朱祁钰焦急的目光,惊惧道: “贵人,令公子这病,并非寻常症候,似是…中毒之象!” 第244章 铅华 “中毒?!” 朱祁钰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眼前猛地一黑,几乎站立不稳。 他一把攥住身旁桌角,方才稳住身形。 “你……再说一遍?” 这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骇人的颤音。 屋内空气瞬间凝固,兴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头深深埋下,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见惯风浪的钱英,也被朱祁钰瞬间爆发的戾气骇得后退半步,呼吸一窒。 他稳住心神,深吸一口气,拱手沉声道:“贵人息怒。老朽绝非信口开河。令公子脉象沉涩而乱,并非寻常虚症之象。加之其指甲隐隐发青,牙龈可见细微灰线,此皆金石毒邪蚀体之象!且非急毒,乃是日久天长,缓慢积累所致!” 他拿起太医开的药方,快速指点着:“您看,这方子里,用了甘草、绿豆、防风,乃至这味剂量微小的丹参,皆有一定解毒排毒之效。他们或许未能断定是中毒,但必定察觉了体内有邪祟淤积,故而在滋补之余,暗中佐入了这些解毒之药。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此法杯水车薪!”钱英立即解释:“若不能断绝毒源,一边进补解毒,一边仍在不断摄入毒素,如同一边修补破舟,一边任其漏水,岂能痊愈?反而拖延病情,损耗根本!小公子年幼,脏腑娇弱,如何经得起这般长久消磨!” 朱祁钰几乎怒极,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一点。 “毒源……是何物?可能解?” 钱英面露难色,捻须沉吟:“金石之毒,种类繁多,来源亦广。常见于器物之上的,便有铅、汞、朱砂等……范围太广,实难立刻断定。至于解法……” 他话锋一转,语气肯定了些,“只要彻底隔绝毒源,不再摄入。将此药方稍作增减,强化解毒排毒之效,辅以温和滋补,精心调养三五个月,小公子根基未损,必可渐愈!” 朱祁钰踏前一步,高大的身影笼罩住钱英,目光死死将之锁住:“你敢以性命担保,我儿确是中毒?” 钱英深吸一口气,毫无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斩钉截铁道:“老朽行医数十载,此等迹象绝非寻常病症!若诊断有误,老朽愿凭贵人处置,绝无怨言!” “好!”朱祁钰猛地转身,对跪在地上的兴安厉声喝道,“听见了?给本王把平日里所有能接触到沛儿的人,乳娘、嬷嬷、贴身侍女、打扫屋子的、经手饮食玩物的!哪怕是只在外院晃悠可能递过东西的!全都给本王拿下!立刻带到院中候审!” “是!奴婢遵命!”兴安连滚带爬,脸色煞白地冲了出去。 钱英听了这话,哪里还不明白,原来面前的贵人就是大明摄政王。 便是如此,他也连忙补充道:“王爷,还请稍安勿躁。此毒既为慢性积累,未必就是人为刻意投毒。或许……是小公子日常所处环境中的某物所致,譬如屋宇漆画、把玩器物,万莫大肆牵连。” 听了这话,暴怒的朱祁钰稍稍冷静一点,连忙向钱英询问可能的细节。 府内立马混乱起来,汪氏和杭氏显然听到了风声,鬓发散乱地匆匆赶来。 “王爷!沛儿怎么了?!” “殿下!可是沛儿出了什么事?” 朱祁钰强压怒火,将钱英的诊断简要说了一遍。 “中……毒?”汪氏如遭雷击,踉跄一步,被杭氏扶住。 她猛地看向朱祁钰,眼中尽是惊恐和难以置信,“怎么会……谁那么大胆?!谁要害我的沛儿?!” 杭氏也吓得泪光盈盈,捂住了嘴。 就在这时,院中已传来压抑的哭泣和告饶声。 兴安办事极快,几十个仆妇侍女已被锦衣卫的番役们看押着,黑压压跪了一院子,人人面色惶恐,不知大祸何来。 朱祁钰面色阴沉如水,大步走到门前,冰冷的目光扫过院中众人。 “说!”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重压,砸在每个人心头,“谁?给了你们什么好处?竟敢谋害本王世子!” 院中死寂一片,只有压抑的抽噎和粗重的呼吸声。 众人吓得魂飞魄散,只会磕头喊冤。 “王爷明鉴!奴婢不敢啊!” “奴婢对世子殿下忠心耿耿!” “冤枉啊王爷!” 朱祁钰眼神愈发冰寒,正欲让兴安动刑之时,内室忽然传来朱见沛的啼哭声。 “沛儿醒了,定是饿了!”汪氏心疼如绞,也顾不得审问,连忙对门外喊道,“乳娘,乳娘快进来!” 一个穿着身材丰腴的乳娘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起身,低着头快步往屋内走。 她经过朱祁钰身边时,一股甜腻的香气飘入朱祁钰鼻中,他眉头猛地一拧。 就在乳娘即将跨过门槛的瞬间,朱祁钰突然出手,如铁钳般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啊!”乳娘吓得惊叫一声,浑身瘫软。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愣住了。 朱祁钰另一只手猛地抬起,毫不客气地捏住乳娘的下颌,强迫她抬起头。 指尖触及脸颊,一种异常滑腻的触感传来,拇指用力在她脸颊上一抹。 “这粉是什么做的?”朱祁钰忙道:“钱大夫。” 钱英快步上前,就着朱祁钰的手指仔细一看,又小心地嗅了嗅:“这……这是铅粉!乃是妇人常用妆粉!王爷,此物确有毒性,长期使用,于自身有害,若经由肌肤接触、呼吸吞吐,再哺乳于婴孩,恐……恐正是小公子毒源之一啊!” 朱祁钰猛地看向那面无人色的乳娘,厉声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带着这等毒物靠近世子!”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乳娘瘫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奴婢……奴婢不知这是毒啊!街面上、坊间的姐妹们都用这个……奴婢只想打扮得齐整些,绝无害世子之心啊王爷!” “不知?”朱祁钰冷笑,“本王看你是不知死活!” 环视院内,那些侍女嬷嬷,其中不少人脸上也都敷着厚厚的粉。 “兴安!” “奴婢在!” “传本王令!即日起,王府之内,凡伺候世子之人,无论男女,一律禁止使用任何妆粉、胭脂、口脂!谁敢再用,以谋害世子论处!立刻执行,让她们都把脸给本王洗干净!” “是!”兴安立刻尖声对着院中喝道,“都听见王爷的话了?还不快去找水净面!快!” 院内顿时乱作一团,侍女嬷嬷们慌忙用袖子拼命擦着自己的脸,生怕慢了一步。 就连屋内的汪氏和杭氏也吓得脸色发白,汪氏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急声道:“快,打水来,我也要净面!” 她地位尊贵,早已不用铅粉,多用珍珠粉、玉簪粉之类,但此刻也是心惊胆战,生怕有一丝一毫的不妥。 杭氏也连忙跟着附和。 钱英忙劝道:“王爷,她们应是当真不知,还请王爷莫要大肆牵连啊。” 朱祁钰再度长吸一口气,彻底冷静下来:“放心,本王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随后,立马对兴安道:“让人将沛儿屋内所有漆器、颜色过于鲜艳的玩具、摆件,凡是可能用了含铅朱砂等物的彩绘、涂料之物,统统给本王搬出去烧了!换成素净的木质、陶瓷器皿!” “还有,再去太医院!把平日里给沛儿看诊的那几个太医请过来!” 这些乳娘,侍女,或许不知。 但那些太医们,到底是不知,或是发现沛儿中毒,却是不说。 第245章 太医院弊病 三名太医被兴安领着,几乎是连拖带拽地请到了郕王府内院。 人还没站稳,一股压迫感就扑面而来。 朱祁钰端坐在太师椅上,面沉似水。 “参见王爷。”三位太医心中七上八下,慌忙跪倒行礼。 为首的张太医硬着头皮开口:“不知王爷急召臣等,可是世子殿下病情有变?臣等这就为殿下请脉……” “不必了。”朱祁钰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打断了他,“本王再问你们最后一次,沛儿,究竟所患何疾?” 张太医心里“咯噔”一下,与其他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惶恐。 他咽了口唾沫,强作镇定道:“回王爷,世子殿下先天略有不足,乃是体虚之症,只需好生温补,假以时日……” “体虚?”朱祁钰忽然笑了,只是那笑容让人感受不到一丝温度,“除了体虚,就没有点别的了?比如……中毒之类?” “中毒?”张太医惊叫一声,又立刻意识到失态,连忙压下,“王爷明鉴!世子殿下乃天潢贵胄,王府守卫森严,饮食起居皆有定例,何人能下毒?脉象虽略有沉涩,实乃体虚所致淤积,并无中毒之兆啊!” “哼。”朱祁钰猛地一拍扶手,站起身,向内屋喊道:“钱大夫,你来跟他们说说吧。” 一名白发老者应声转出。 张太医抬眼一看,顿时面无人色:“是…是你!” 钱英叹了口气,拱拱手:“济堂兄,别来无恙。” 钱英,十年前太医院最有天赋的医师之一,却因性情耿直,屡次直言上官诊断之误,甚至质疑某些祖传秘方。 最终不容于太医院那潭死水,愤而请辞离去。 钱英踏前一步:“张院判,老夫问你,世子指甲隐现青线,牙龈灰痕暗藏,脉象沉涩滞浊,此乃何象?《圣济总录》、《普济方》这些太医院必读的典籍,难道没告诉你们这是金石邪毒侵体的征兆?” “你们开的方子里,夹着甘草、绿豆、防风、丹参,敢说不是察觉了毒邪淤积,想暗中化解?为何欺瞒王爷,只言体虚?” 张济堂面如死灰,浑身筛糠般抖了起来,其余两位太医更是瘫软在地,几乎晕厥。 钱英一露面,他们就知大事不好,这番质问,更是把他们那点侥幸心理砸得粉碎。 张济堂头也不敢抬:“王爷息怒,王爷息怒啊!臣等确有疑虑……年初时便觉脉象有异,不似寻常体虚,隐约有中毒之嫌……” “那为何不说?!”朱祁钰的怒吼震得整个世界仿佛都在颤抖,“眼睁睁看着沛儿一日日衰弱,看着毒素侵蚀他的五脏六腑,你们食朝廷俸禄,受皇家恩典,便是这般回报的!” 张济堂声音带着哭腔辩解:“王爷!非是臣等不说,实是不敢啊!初时迹象不明,臣等若贸然断言中毒,却又查不出毒源,怕被治个危言耸听、惊扰王府之罪!” “那后来呢?沛儿身体越来越弱,那毒越积越多,难道还不能确认?” “臣等…臣等后来也愈发确定是中毒,甚至怀疑是有人刻意投毒!”张济堂声音发颤,几乎语无伦次。 “可臣等区区医官,若点破此事,岂非成了那下毒之人的眼中钉?定会招来杀身之祸啊!王爷,臣等亦有家小,实在不敢拿全族性命冒险……只能想着……想着尽力用药维持,或许…或许能熬过去……” “熬过去?”朱祁钰气极反笑:“所以你们就赌,赌沛儿命大?赌他能不能自己扛过这不知名的毒?赌输了,也不过是尽力了,一句天命如此便能搪塞过去,是吗?!” “反正这深宫王府之中,死个把孩子也不算稀奇!你们只要含糊其辞,推说是天命,是体虚,就能安安稳稳地捧着你们的铁饭碗。继续在这太医院里尸位素餐,继续拿着朝廷的俸禄,享受着御医的荣光,是吗?!” 朱祁钰步步紧逼,眼神里的怒火几乎要将眼前几人烧成灰烬。 “今日你们能对沛儿见死不救,他日本王若是病了,你们是不是也怕担责,藏着掖着,直到拖成不治之症,嗯?身为医者,不念着治病救人,只想着明哲保身。太医院要你们何用,朝廷养你们何用!” 他懒得再看这几人磕头求饶的丑态,对兴安一挥手:“把这几个罔顾人命、欺上瞒下的东西,给本王扔进锦衣卫大牢!严加看管,候审!” “是!”兴安尖声应道,一招手,如狼似虎的侍卫立刻扑上,拖着面如死灰的几人就往外走,哭嚎求饶声渐行渐远。 朱祁钰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杀意,转向钱英,语气缓和了些:“钱大夫,你曾也是太医院中人。告诉本王,为何会如此?他们并非毫无医术,为何竟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孩子走向死路而缄口不言?” 钱英面露苦涩,沉吟片刻,道:“王爷明鉴,此事根子,在于医户世袭之制。” 他解释道:“医户子弟生而有医籍,正因如此,进入太医院者,多凭出身而非实学。为保住这世袭罔替的铁饭碗,保住家族在杏林中的地位,他们行事必然首重稳妥,首重保全自身。” “遇事宁肯含糊推诿,也不敢冒险直言。久而久之,医术或可传家,但这医者的胆气与担当,早已磨蚀殆尽。今日世子之事,看似张济堂几人贪生怕死,实则是这医户世袭之制,积弊深重所致!” 朱祁钰静静地听着,钱英这番话,让他想起了历史上有一名治死两个皇帝的太医。 这种骇人听闻的事背后,恐怕就是这僵化腐朽的医户制度,一代代养出来的庸医和懦夫。 朱祁钰叹道:“这制度,非改不可。太医院必须引入活水,否则,这积弊只会越来越深,祸害无穷。” 钱英试探着问:“王爷是想从民间征召些高手入太医院?” 朱祁钰摇头:“不,本王是想打破医户制度。不能再让太医院里的人,靠着祖荫混吃等死、草菅人命了。” 其实,不只是医户制度,明初,朱元璋给天下所有人都定死了。 大夫的儿子是大夫,农民的儿子是农民,当兵的儿子是当兵的。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这祖宗成法,如同一道道无形的枷锁,将人的才能、志向、甚至生死的希望都死死锁住。 它扼杀了底层上升的通道,也豢养了无数如太医院这般腐朽的寄生虫。 就从太医院开始,就从医户开始,一点点把它扒开。 第246章 改革太医院 “王叔,弟弟这次真的能好起来吗?”朱见深一边逗弄着朱见沛,一边抬头问道。 朱见沛虽仍蔫蔫的,但孩童爱玩的天性还是让他伸着小手,努力去抓朱见深的手指。 屋里素净了不少,那些华丽扎眼的摆设早已撤去,只留了些实用之物。 朱祁钰笑了笑,语气肯定:“嗯,一定会好的。” 就在朱见深答话的间隙,小娃娃突然一把抓住他的手指,二话不说就往嘴里塞。 “哎哟,这可不能吃!”汪氏连忙上前,轻轻掰开小家伙的嘴,将朱见深那沾满口水的手指救出来,“怕是又饿了吧?” 于是,汪氏便使人唤奶娘进来,给朱见沛喂奶。 为避嫌,朱祁钰顺手拉起朱见深:“走,看看奏报去。” 临走前,他瞥了一眼那新来的奶娘,确保其衣着朴素,素面朝天。 至于原来那些,已经不在王府了。 她们虽是无心,但毕竟伤害了朱见沛,现在她们如何,朱祁钰不想去知道。 叔侄二人踱步至书房,案头已堆放着新送来的文书。 没过一会,便听朱见深喜道:“王叔,你看,成国公传来好消息了!” 朱祁钰接过奏报,嘴角立刻勾了起来:“好家伙,干得漂亮!” 朱仪这厮,拿着从袁诚那儿榨出来的名单,派人日夜盯着江南那帮豪绅大户。 但凡哪家敢往海里扔片破木板,水师的快船立马就热情洋溢地堵上门去。 “老乡,开门呐,我们是大明水师,来维护太祖祖制的!” 接下来,便是抄家拿人一条龙服务。 这套流程在浙江早已被他们玩得炉火纯青,效率高得惊人,服务态度好得让豪绅们欲哭无泪。 浮财统统装箱上船,运回京师;店铺发卖,田地就地分给原本的佃户继续耕种。 这一趟,可算是赚翻了。 光是现钱就捞了五百多万贯,运送船队眼看就要抵达天津卫了。 “干得不错,”朱祁钰扬了扬奏报,语气带着几分赞许,“浙江这潭浑水算是初步澄净了。接下来,就该轮到福建那帮人尝尝滋味了。” 朱见深却蹙起眉头,有些不解:“魏国公也上奏说,倭国那个山名宗全按咱们的协议,抢了几家走私豪绅的船。可是王叔,咱们都把他们逼到这份上了,朝堂上怎么还静悄悄的,没见有人上书请求开海呢?” “急什么?”朱祁钰摆摆手,老神在在地呷了口茶,“火候还差着点。等朱仪二次南下,把这帮人彻底扒掉一层皮,那才叫水到渠成。现在嘛……” 他放下茶盏,眼中寒光一闪,“先把太医院那摊子烂泥给铲了!” 一听太医院三个字,朱见深小脸一沉:“张济堂那几个混账,竟敢害沛弟。王叔,就该诛他们九族,以儆效尤!” 朱祁钰一愣,心里咯噔一下:这小子,杀心有点重啊……之前教他帝王心术,是不是有点用力过猛了? 他拍拍小皇帝的肩,语气缓和了些:“他们是大夫,不是乱匪。大夫难得,就算是战场上屠城,通常也不杀大夫。他们为保家族前程,隐瞒沛儿中毒真相,是懦弱自私,罪大恶极。但这代价,得让他们的整个家族来扛。” 朱见深想了想,眼睛一亮:“那就流放辽东,让他们全族去苦寒之地过日子!” “嗯,这主意不错!”朱祁钰赞许地点点头。 辽东那片黑土地,正缺人去开发。 将来成了大粮仓,京城对南方的粮食依赖也能减轻不少。 批阅完奏报,朱见深便去商辂那儿上课了。 朱祁钰则召来钱英,与他细细商议太医院改革之事。 次日一早,内阁诸臣被传至郕王府。 朱祁钰开门见山:“这几日沛儿的事,诸位想必都听说了。” 王文连忙拱手:“天佑大明,天佑王爷!世子殿下洪福齐天,实乃社稷之福!” 朱祁钰语气转冷:“沛儿之事,暴露出太医院积弊甚重,已经到了非改不可的地步!” 陈循一听,便皱起眉头,这王爷怎么老是喜欢改来改去。 朱祁钰取出几张提前写好的改革方案,放在案桌之上,敲了两下。 “诸位,拿去看看吧。” 于谦离得最近,率先取过一张,念到:“往后太医院问诊,无论贵贱,皆须三名以上太医分开匿名诊脉,独立记录病征,开具药方。诊脉期间,不得交流,互通声气!所开方剂事后由同僚互评优劣,记录在案…” 王文下意识接口:“这岂非是将太医当作犯…” 话到一半,猛觉失言,抬眼正对上朱祁钰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后半截话硬生生咽了回去,额角沁出细汗。 于谦继续念:“擢升钱英为太医院院判,专设编撰司,由其统领。收集、整理太医院现存及散佚药方、病例,去芜存菁,务求翔实,编纂为《景泰医典》,刊行天下!” 听到编书,几位阁臣神色稍缓,陈循甚至微微颔首,这总算是件正经事,传之后世也是美谈。 只有朱祁钰心里清楚,这一步才是真正的杀招! 那些被太医世家秘不示人的祖传秘方、独门绝技,才是他们安身立命、垄断地位的根本。 政策好写,执行却难呐。 陈循也取了一张,看到最后:“于各省府开办医学院,延请名医任教,凡识字者皆可入学。学成经严格考核,择优者入太医院供职,取代那些尸位素餐、庸碌无能之辈!” 看到此处,陈循却是忍不住道:“王爷!医户世袭乃太祖高皇帝钦定,旨在确保医术传承有序。若不论出身,凡识字的都能学医,岂非公然违背祖制?今日王爷因一己之私怨,便要废太祖成法,明日是否还要动别的祖宗规矩?还请王爷以江山社稷为重,收回此议。” “私怨?”朱祁钰目光骤寒,“陈元辅!本王问你,若前日躺在病榻上的是你陈家的嫡孙,你还会说这是私怨吗?!若非上天眷顾,沛儿或许与我已阴阳相隔。” 他声音一扬,扫视全场:“太医院之弊,非一日之寒!近百年来,不知多少宗室受其所害。只是本王这个做父亲的,恰好知道了真相!” “本王今日改的,不只是沛儿的命。改的是这太医院草菅人命的恶习,改的是天下医者不思进取、只知抱残守缺的陋规。改的是大明子民求医无门、只能听天由命的困境。” “陈元辅,还有诸位……你们自己,或是你们的父母妻儿、亲朋故旧,日后生病之时,难道希望为你们号脉开方的,是一个仅靠祖上余荫,连真话都不敢说的庸医吗?” 第247章 再谈开海 九月十五,天高云淡,奉天殿前乌泱泱跪了一地的绯袍官员。 寅时刚过,晨曦微露,琉璃瓦上还凝着未散的露水,凉意顺着青石板往人膝盖里钻。 朱祁钰扶着玉带,缓步登上御阶,绛紫蟒袍上金线绣的云纹在晨光中隐隐流转,衬得他眉目愈发深沉难测。 龙椅上,朱见深小身板挺得笔直,小手规规矩矩搭在膝头,平眉淡眼,竟也透出几分不容小觑的君王之气。 “宣旨。”朱祁钰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 王诚捧着圣旨出列,尖细的嗓音划破寂静,将前日与内阁敲定的太医院改革之事逐一道来。 各省府兴建医学院,总耗资恐逾百万。 要搁往常,户部尚书张凤那张老脸怕是早就皱成了苦瓜。 可今日,老张头站在班列里,非但不见忧色,眉梢眼角反倒藏着一丝压不住的期待。 眼珠子时不时就瞟向殿外,仿佛在等什么。 缘何? 自然是接下来要奏之事。 成国公朱仪仍在南方维护祖制,今日代他上奏的,是其军中赞画钱文。 “草民钱文,叩见皇帝陛下,拜见摄政王殿下。” 他本是成国公府旧人,这赞画也是成国公自行任命,并无朝廷品级。 一身布衣,在这满殿绯青中显得格格不入,却瞬间吸走了所有目光。 钱文深吸一口气,声音洪亮:“成国公奉旨于浙江严查走私,维护太祖海禁祖制,迄今共抄没犯禁豪绅家财,计现钱逾六百余万贯,田亩逾二十万亩!其中已清点完毕之五百三十万贯,已于昨日押运抵京,入库候旨!” 查抄士绅,本非值得在奉天殿朝会上特意奏报的小事,钱文更无资格立于此地。 但,架不住这次的钱,实在太多了。 多到足以让满朝文武心跳加速,多到必须把这布衣赞画拉上来,让所有人都亲耳听听这数字,亲眼看看这成果。 瞧那张凤,若非朝会庄严,需谨守臣仪,只怕早已激动得搓手赞叹。 朱祁钰唇角微扬,朗声道:“好!成国公用心办事,卓有成效。待其回朝,本王必当重赏!那些劣绅家人,都送去辽东,为国开疆。” 这些豪绅家族,动辄数百人,上千的也可能有,这一下就要给辽东添万余人口。 其目光再转向钱文:“钱赞画协查护送有功,特授五军都督府经历司经历,秩从五品,仍赞画成国公军务。” 官职是虚授,有个官身,加领一份俸禄,事还是干以前的事。 钱文叩首谢恩,声音微颤。 当然,有张凤这种开心的,自然就有不开心的。 一名青服御史扑出班列,高举笏板:“臣,监察御史李俨,弹劾内阁首辅陈循!” 那御史声音激昂,几乎破音:“陈元辅建言维护祖制,打击走私,圣旨明发天下。然成国公奉旨南下,浙江一省便抄没浮财巨万、良田无算!此非政绩,实乃酷政!南方士民怨声载道,皆言陈公借祖制之名,行敛财之实,与民争利,祸乱江南!” 又一名江浙口音的官员出列附和:“成国公水师所至,缙绅倾家荡产,百姓惶惶不可终日。如此酷烈手段,绝非治国安邦之道!请陛下、殿下明鉴!” 被点名的陈循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慢条斯理地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嘴角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这帮御史,心里门清这是御阶上那位爷的手笔,不敢冲真神龇牙,就只能拿他这建言之臣开刀了。 他心中无奈,当日朱祁钰将这建言之功硬扣在他头上时,他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出。 身为首辅,却也不能退缩,只得应战。 向前踏出一步,声如金石撞击:“依诸位之见,莫非纵容豪强违抗太祖海禁祖制、私通外洋、侵蚀国帑,反倒成了护国本?” 陈循目光扫过那几名御史:“成国公所抄没的每一文钱、每一亩地,皆证据确凿,罪有应得!尔等不为朝廷府库充盈而喜,反为这些蠹国蛀虫鸣冤叫屈,究竟是何居心!” 顿时,双方唇枪舌剑,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到底是陈循,引经据典,词锋犀利,句句直指要害。 几个年轻御史哪里是对手? 被驳斥得面红耳赤,气势渐颓,眼看就要败下阵来。 就在这辩论稍歇、殿内气氛微妙转换的间隙,一个沉稳如山岳的声音响起: “臣于谦,有本启奏!”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兵部尚书于谦手持笏板,大步出列。 他神色凝重,掷地有声道:“臣请殿下——开海禁!” 一语既出,满殿皆寂。 方才还嘈杂如市井的大殿,霎时落针可闻。 于谦朗声道:“由成国公浙江之行可见,海贸之利,何其浩大!若朝廷能主导开海,设立市舶司,官营海事,一则可绝走私之弊,二则可充盈国库,三则可扬我国威于四海!此实乃强国富民之根本!” 张凤立刻接口,语气迫切:“于大人所言极是!徐阁老督修黄河,王爷改革太医院,加之各地赈灾、百官俸禄、军备更新,桩桩件件都等着钱粮。若开海禁,将海利收归国库,诸事方可顺利推行,实为上策!” 风向变了。 上一次,朱祁钰刚流露出一点开海的念头,便被百官要求三思。 但此刻,于谦堂堂正正提出开海,殿中竟有过半官员沉默不语。 王直、胡濙等重臣更是如同入定,眼观鼻、鼻观心,不置可否。 显然,那白花花的六百万贯现钱,和后续的查抄预期,让祖制的分量在他们心中轻了许多。 唯有陈循、萧维祯、石亨等一部分人,依旧如上次般,力陈祖宗之法不可变,开海必致倭患、动摇国本。 只是与方才的混战不同,这两边人马只是陈明立场,并不纠缠。 双方各自陈述完理由,便如同约好了一般,齐齐收声,数道目光聚焦在御阶之上那个身影,等待最终的裁决。 朱祁钰面色平静,目光扫过下方,缓缓开口:“开海之事,兹事体大,关乎祖制国体。本王以为,此刻尚非其时,当以维护祖制为先。” 龙椅上的朱见深却有些困惑,小嘴微张,似乎想说什么。 朱祁钰不动声色地靠近一步,侧过身去,宽大的蟒袍袖口遮挡住旁人视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说道:“不要急,福建那帮肥羊,还没抄呢。抄完他们,再开不迟。” 朱见深眨眨眼,恍然大悟,嘴角忍不住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随即强行压下,恢复了帝王威仪。 有了朱祁钰这明确的反对态度,陈循等人底气更足,立刻卖力地再次发声,引经据典,将开海的危害说得天花乱坠。 这再议开海之事,便就此戛然而止。 第248章 铁土 有了钱,腰杆子就是硬。 医学院的规划图纸没两日便呈到了朱祁钰案头,选址定在城西阜成门外。 没法子,北京城里挤得插脚的地儿都没了,只能往城外拓。 这日,朱祁钰正抱着朱见沛在后院晒太阳。 小家伙病好之后格外黏人,咿咿呀呀挥着藕节似的胳膊,笑声就没停过。 兴安弓着腰碎步近前,低声道:“王爷,工部石尚书求见,说是医学院那头……出了些岔子。” 朱祁钰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将朱见沛轻轻放回汪氏怀中,顺手捏了捏儿子的小胖脸:“刚开工几天?能出什么幺蛾子?” 书房里,石璞行完礼,一脸苦相:“殿下,医学院地基挖到深处,竟冒出伏流,如今已成一片烂泥潭!臣等以为,还是另择干爽之地为妥。” 朱祁钰睨他一眼:“工部巧匠如云,就治不了一块湿地?” 石璞连连摇头:“那土含水不散,三合土填进去如同儿戏,抽水、打桩诸法皆试过了,全然无效!若强行施工,来日楼宇必沉陷开裂啊!” “唉……”朱祁钰长长叹了口气,正待挥手让石璞下去重新勘探选址。 侍立一旁的兴安却眼珠一转,带着几分邀功的急切插话道:“王爷,奴婢倒想起一桩奇事。。上月阴雨连绵,西山煤矿好几个矿坑积水,耽误了挖煤,兵仗局那边缺煤。后来周墨林周主事弄来一种铁土,命人铺撒在湿地上,嘿!不过一夜,那地儿就硬得像块生铁疙瘩。矿工们走上去,连个脚印都不带留的!” “荒唐!世间岂有遇水反硬之物?”石璞当即驳斥,随即冷哼道:“兴公公,莫不是被市井之人给蒙蔽了。” “哦?”朱祁钰眼中却骤然爆出一缕精光,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兴安,“铁土?遇水变硬?……是何模样?” 他心头猛地一跳,一个模糊的念头瞬间闪过。 “可不是什么市井之人,是工部一位主事所给。”兴安先反呛一嘴,再回话道:“回王爷,是种灰色的粉末,细得很,看着跟寻常石粉差不多!” 灰色粉末!遇水变硬! 听他这么一描述,朱祁钰心头一跳,这听着怎么那么像……水泥?! 他强压下激动,当即说道:“石卿家,医学院选址之事,暂且搁议!兴安,立刻安排,本王要去玉泉山,见周墨林!” 石璞懵在原地,他无法理解,为何刚刚还讨论国家工程的摄政王。 转眼间,就为一个匠作坊主事弄出来的什么铁土,而丢下正事,还要亲自跑一趟? 玉泉山脚,高粱河畔。 不过数月光阴,此地已是另一番气象。 兵仗局庞大的水力工坊昼夜轰鸣,军器局新辟的水力锻坊也沿着河道铺开,铁锤敲击声、水流冲击声、工匠号子声交织成一片喧嚣的交响。 更远处,定国公家新建的炼铁坊烟囱高耸,浓烟滚滚,日夜不息地为这两处饕餮巨兽输送着钢铁食粮。 数千工匠汇聚于此,依河而居,竟硬生生催生出一个颇具规模的工匠小镇。 朱祁钰的仪仗抵达时,周墨林已带着几个得力干将匆匆迎出,齐齐行礼:“参见殿下。” 朱祁钰摆手免礼,开门见山:“兴安说你这儿有种铁土,取来与本王瞧瞧。” 周墨林一怔,他还以为王爷是来查问新式火铳的进度,没成想竟是为这个而来。 “回殿下,铁土眼下没有了。” “没了?”朱祁钰心头一紧。 “王爷若要,得再拆一座炼铁炉,方能制得。” 朱祁钰越发好奇:“这铁土和炼铁炉有何关系?” 他现在最迫切想要确定的,便是这铁土究竟是不是水泥。 周墨林忙解释:“前两月炼铁炉内壁烧坏了,拆下来的废料堆在一旁。后来工匠聚居,急着盖房,便有人将那些炉渣碾碎混合其他材料筑基。不料次日竟坚硬无比,水泼不进!” 他顿了顿,又道:“后来发现,单将那炉渣碾成细粉,配以河砂碎石,效果更佳。兴安公公矿上积水,用的便是此物。” “此物经烈火煅烧,乃得土性;遇水则坚,反克水势。金生水,土克水,五行轮转,生生不息。故臣将其命名为铁土。” 朱祁钰听得眼神发亮,再无怀疑,这就是原始版的水泥! 他忍不住埋怨:“如此好东西,为何不早报于本王?本王不是说过,但凡有新奇发现,可直接上奏!” 周墨林目瞪口呆:“可、可这不算什么好东西啊……虽比糯米灰浆强些,但成本极高。非得拆炉不可,碾粉也费工……” “蠢!”朱祁钰笑骂,“谁告诉你非得拆炉子,你既知它是炉火煅烧所得,难道就不能模拟炼炉环境,专门烧制此物。” 周墨林一听,仿佛被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对呀,只要用建造炉子时,粘土石灰之类的配比,然后专门开窑烧制,成本定会大大降低。 朱祁钰看他开窍的样子,又问道:“罢了罢了!你这附近,可有用了那铁土盖的房子?速带本王去看!” 一行人很快折返,来到方才路过的那片工匠聚居的村镇。 王爷仪仗所至,居民们纷纷避让,街道瞬间清空。 周墨林引着朱祁钰来到一户院门前:“这是王大锤家,院地基便掺了铁土。” 朱祁钰俯身,伸出修长的手指,屈起指节,在那灰黑色的地基边缘用力敲了敲。 传来沉实的“咚咚”声。 他眼中喜色迸现,这铁土虽不及后世水泥细腻,却已有八九分相似! “周墨林,”朱祁钰猛地站起身,放声大笑,重重一拍他肩膀,“你这回,可是为大明,立了一个天大的功劳!此物之功,足以开万世之基业!” “大功?”周墨林惊讶无比,不明所以,却也马上下跪谢恩。 朱祁钰笑道:“你且仔细想想,若大力推行此物,城墙可固、道路可通、黄河可定。不是大功是什么?” “你尽快研究出这铁土的制作办法,弄出来后,送去城西阜成门外。” 周墨林连忙应承下来,又听朱祁钰自言自语道:“该赏什么好,应该能赏个爵位吧。” 爵位! 周墨林看着那黑黑的地面,这东西,这么重要? 第249章 安固伯 周墨林听了朱祁钰那句自言自语,心头“噌”地窜起一团火,整个人都精神了。 他二话不说,拽上王大锤等一众工匠,没日没夜地扎进一堆粘土石灰里,连吃饭睡觉都在工棚边上解决。 “成了!周主事!成了啊!”王大锤嗓子都喊劈了,手里捧着一把细腻的灰色粉末,激动得直哆嗦。 周墨林熬得眼珠子通红,脸上灰一道白一道,活像刚从灶膛里爬出来。 他咧开嘴,也顾不上体面,抓起那粉末捻了捻,又闻了闻,一股子燥气直冲脑门。 “好!好!”他连说两个好字,跌跌撞撞冲进旁边的公事房,抓起笔,手都在抖,墨点子甩了一纸。 朱祁钰收到上书,得知铁土已成,顿时大喜。 “好,好个周墨林!”他大笑着,将奏报往案上一拍,震得茶盏都晃了晃。 “传本王令!立刻把这铁土给本王铺到阜成门外,医学院的烂泥地基。” 因着上次摄政王亲临玉泉山,铁土之名早就在京里传开了。 这回阜成门外一动工,立马围过来一大帮人,里头不乏干了半辈子的老泥瓦匠。 眼看那些兵仗局的工匠,把这灰扑扑的东西,混着河砂碎石,兑水搅拌成浆糊状。 老匠人们纷纷摇头,私下里嘀嘀咕咕: “嗬!糊弄鬼呢?水一和就成泥汤了,还能变硬?怕是风一吹就散了架!” “就是!比咱们祖传的糯米灰浆,三合土差远了!王爷怕是被蒙了吧?” 周墨林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只沉着脸,指挥若定:“倒,摊平,压实!” 灰浆倾入挖好的地基坑槽,被迅速摊平抹匀。 忙活了大半天,一片灰黑色的平地出现在众人眼前,表面略显粗糙,看着……也就那样。 到了下午,工部尚书石璞也闻讯赶来。 他背着手,踱步到地基边,低头一瞧,只见那摊灰浆正慢慢凝固,看着和寻常泥地差别不大,无非是硬点儿。 他当即嗤笑一声:“这就是铁土?不过如此嘛。大雨一冲,还不是一滩泥汤?” 随即转头斥责周墨林:“你不好好在兵仗局当差,整天琢磨这些歪门邪道!王爷抬举你,赏你个格物院主事,是让你拿这玩意儿糊弄王爷的?” 他越说越气,声音也扬高了:“这可是医学院的地基,用这种泥糊子筑基,将来楼要是塌了,你担得起吗?” 周墨林被他骂得不敢抬头,只小声辩解:“大人…这铁土一日便能凝固,明日…明日便见分晓。” “一日?”石璞仿佛听到了天大笑话,“修城墙的糯米灰浆,三合土,也要等二十几天才硬透。你这烂泥一天就能硬,荒唐!” 骂了个酣畅淋漓,石璞这才心满意足,一甩袍袖,迈着官步扬长而去。 围观的人更多了,好奇的、质疑的、纯粹看热闹的。 有人按捺不住,趁周墨林不注意,偷偷伸手在那未干透的地面上按了个手印。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没多会儿,平整的地面上就多了好些个深浅不一的手掌印。 周墨林无可奈何,索性搬了个小马扎,就守在地基旁边,眼巴巴地望着那片寄托了他全部希望的灰地。 次日天刚亮,周墨林实在撑不住,缩在工棚角落沉沉睡去。 正迷糊间,外头忽然锣鼓喧天、宏乐齐鸣! 周墨林这段时间太过劳累,睡得太死,居然愣是没有被吵醒。 净街的吆喝声由远及近,侍卫们持戟肃立,将闲杂人等一概屏退。 华盖、旌节、金瓜、宝扇依次排开,一顶明黄鎏金、雕龙绘凤的御辇缓缓停稳。 大明景泰皇帝朱见深,与摄政王朱祁钰相继走下御辇,身后跟着一众绯袍重臣。 在场众人早已跪倒,山呼万岁,千岁。 朱见深虽年幼,但经过朱祁钰的刻意教导,已颇具威仪。 他小手微抬,声音清亮:“平身吧。” 目光好奇地投向那片灰黑色的地面,“朕今日来,是看看王叔说的那个铁土。” 后方,陈循低声问石璞:“石尚书,这铁土当真如此神异,竟劳动陛下与王爷亲临,还把我们都叫来了” 石璞皱眉摇头:“下官昨日来看,平平无奇,并无特别。” 一旁的于谦目光炯炯,看着不远处的地面:“若此物真如传言般遇水变硬,坚逾磐石,倒确实是利国利民之重器!用于河工堤防,或可事半功倍!” 朱祁钰环视一周,没见周墨林,便问兴安:“周墨林人呢?此等场合,他这主事怎么不在?” 兴安赶忙去打探,片刻后回来,面色尴尬:“回王爷…周主事昨夜守在此地,方才仪仗到时,他还在工棚里睡着,没及时接驾…被侍卫押走了。” 朱祁钰一阵无语,摆摆手让人去放他,转而看向石璞:“石尚书,你既掌工部,精通营造,便由你代陛下验看这铁土成效如何?” 石璞本就不信这铁土,当即应下。 他先是在地基上踱了几步,用脚踩了踩,又蹲下身仔细查看。 那地面果然已经凝固,坚硬异常,上面那些手印清晰可见,触手冰凉坚硬。 他心中惊疑更甚,强作镇定,直起身,对朱祁钰拱手:“殿下,按工部查验厂库物料之旧例,当以铁锥试其硬度。若锥入过寸,则判为劣等!” 立刻有侍卫取来一柄沉重的铁锥,石璞亲自监看,指着地面一处平整之处:“落!” “铿——!” 一声脆响,铁锥狠狠砸在地面上,竟被猛地弹起! 众人定睛一看,地面只留下一个小凹陷。 “嘶——”人群中,几个老匠人倒吸一口凉气,失声惊呼:“天爷!这么硬?!真跟城墙砖似的了!” “才一天!这……这怎么可能?!” 石璞也是一怔,蹲下身仔细查看,那凹陷竟浅得连半寸都没有。 事实胜于雄辩,他只得转身禀报:“陛下,殿下,锥击试验已过。然医学院地基关乎重大,臣请模拟柱基承重之况,再行查验。” 朱祁钰颔首:“有理,准。” 石璞目光扫向四周,很快锁定附近一块半人高的巨石,指其道:“工部专用的压梁石未在,此石倒也合用,请侍卫们合力移来一试!” 十几个身强力壮的侍卫立刻上前,围着那块巨大的卧牛石,肩扛滚木,咬牙发力。 只听得“嘿哟嘿哟”的号子声响起,那巨石才在滚木的帮助下,被艰难地推动起来,缓缓滚向地基。 人群中有懂行的匠人低声议论:“这石头少说五百斤…工部压梁石也才二百斤呐…” “悬啊!这么重,地面要是裂了……” 侍卫们推动着沉重的巨石,在铺设了铁土的地基上来回滚压。 一圈、两圈……地面岿然不动,连条细小的裂缝都没有! 朱祁钰看着石璞那越来越难看的脸色,淡声问道:“石工部,你看这效果,可能承重?” 石璞额角见汗,喉头滚动,艰难地挤出两个字:“……甚好!” 一旁的于谦早已按捺不住激动,上前一步,声音洪亮:“陛下!殿下!此物神异,若能量产。用于山东黄河堤防修补加固,事半功倍,可解水患之忧!” 郭登也眼冒精光:“于大人所言极是!边关诸多堡寨,年久失修,若能用此物快速修筑加固,边关稳固,指日可待!” 这时,周墨林终于被兴安领着,连滚带爬地赶到御前,扑通跪倒:“微臣叩见陛下!叩见殿下!臣接驾来迟,死罪,死罪!” 朱见深笑眯眯抬手:“周爱卿平身,你这回可是立了大功。王叔说,要赏你一个伯爵。” 朱祁钰上前一步,朗声笑道:“周卿殚精竭虑,格物致知,献此铁土,利在当代,功在千秋!本王代天子,特赐尔伯爵之爵,赐号安固!望尔如这铁土一般,安邦固国,永镇河山!” 第250章 十分滴不满 工部会客厅内,黄花梨茶几上茶水氤氲,冰裂纹窗棂透进午后斜阳,却驱不散几位大佬眉宇间的暗流涌动。 石璞端起官窑青瓷盏,啜了一口,打破沉默:“萧总宪,听闻昨日陈镒回京了?可是徐阁老与沈藩台那桩公案,已有定论?” 萧维祯捻着稀疏的胡须,长叹一声,官袍袖子跟着抖了抖:“沈文渊这回……算是栽了,谁能料到,他竟犯这等蠢!” 他放下茶盏,长叹一声:“为一己私怨,胆敢卡剿匪军粮,简直是利令智昏!” “哦?”石璞眉头微蹙,面上露出几分疑惑,“徐阁老与沈藩台素有嫌隙,本官是听闻过的。可……仅因此便行此等自毁前程之事,沈藩台不该如此短视才是。” 陈循眼皮都没抬,嘴角却缓缓勾起一丝笑意,慢条斯理道:“二位,还是把问题想得浅了。沈文渊此人,岂是那等意气用事的莽夫?” 石璞和萧维祯同时望向他:“哦,这其中难道还有其他隐秘不成?” 陈循这才睁开眼,慢慢道:“徐有贞此人,诸位也是知道的,奸佞狡猾。让他巡河,竟狂妄自大,不满足只防住今年汛期。近日他那封要全力整治河道,力保黄河十年无恙的奏疏,你们都看过吧?” 石璞一愣,没明白怎么突然转到治河工程上去了。 那封奏疏他自然看过,就在陈镒回京同日,摄政王便下令,命新任安固伯周墨林带工匠赴山东,就近炼制铁土,支援徐有贞治河。 同时征发附近数个州府,近十万徭役的政令也已经发出,这摆明了是要大搞一场。 石璞一时没接上陈循思路,出言问道:“本官自然知晓此事,可这与沈藩台又有何关系。” 陈循轻笑一声,打断他,手指在茶几上轻轻叩了两下:“石尚书,你再往深了想。如此浩大的治河工程,牵扯山东全省物力财力,需得统一调度。摄政王若在山东设一个巡抚,总揽三司,居中协调……沈文渊这个布政使,届时该处于何等位置?” 石璞脑中灵光一闪,恍然大悟,倒吸一口凉气:“治河之前,他沈文渊是山东名副其实的一把手。若设巡抚,他便要屈居人下!” 萧维祯眉头紧锁,仍有些不解:“可这巡抚终究是临时差遣,工程一毕,三五年内必撤。他沈文渊连这点时日都忍不得,暂避锋芒,以待后日便是。” “萧总宪啊,”陈循摇头:“自宣德爷起用巡抚以来,此职虽名义上属临时,可你瞧瞧,这十数年间,其权柄之重,管辖之广,早已非昔日可比。太祖爷的三司分权之制固然精妙,然遇大事则易生推诿掣肘!反倒是这巡抚,权柄归一,号令畅通,更利国事。此乃大势所趋,非人力可逆也。” 萧维祯喃喃:“原来如此……诶,这岂非更改祖制?首辅竟不反对?” 陈循端起茶盏,轻吹浮沫,淡淡道:“于国有利,为何要反对?祖制是死的,人是活的。若事事拘泥于旧制,岂非自缚手脚?再说了,” 他话锋一转,眼底掠过一丝讥诮,“这巡抚之设,乃为统合事权、提升效率,与我等文臣共治天下的理念并无冲突。倒是某些人,处处打破祖制,扰乱国体,那才真正值得警惕。” 萧维祯若有所思,正要再问,厅门却“哐当”一声,被人毫不客气地从外推开! 石璞被打断思路,心头火起,抬眼就要斥责是哪个不开眼的胥吏。 只见门口光影一暗,一个魁梧的身影当先踏入,身着麒麟补子侯爵常服,龙行虎步,正是武清侯石亨。 他身后跟着一脸阴沉的前军都督孙镗。 石璞脸色一沉,压着火气,生硬问道:“武清侯,不知你来我工部,有何要事?” “寻你问问甲胄之事。”石亨目光一扫,仿佛这才看见陈循与萧维祯,“哟,首辅和总宪也在?正好,一块儿聊聊!” 说罢自顾自撩袍坐下,拎起茶壶就给自己斟了一杯。 石璞心中冷笑:甲胄之事何须他这军方第一人亲自来寻工部?分明是个幌子。 果然,孙镗紧接着便粗声道:“还不是为你工部那位新封的伯爷,你们就干看着王爷封一个匠人当伯爷?” 陈循轻咳一声,语气平和:“周墨林是有举人功名的,正经科举出身。” “哼!举人又怎样?”石亨重重一拍茶几,震得茶盏乱跳,茶水泼了一桌,“干的还不是匠人的活计!王爷封爵时你们都在场,为何不出言谏阻?” 说罢,怒目扫视三人。 石璞被那目光刺得有些烦躁,没好气地回道:“怎未劝阻,当时便已据理力争!可陛下和摄政王心意已决,金口玉言!我等身为臣子,难道还能抗旨不遵?” 孙镗更是不忿,声音拔高了几分:“陈首辅!你们内阁手握票拟之权,不拟旨他这爵位能封得成,还有萧总宪!” 他猛地指向萧维祯,“六科给事中不是有封驳圣旨之权吗?为何不用?就让那封匠人为伯的旨意,这么轻飘飘地发了出去?朝廷勋贵的体面还要不要了!” 这两人毫无风度,闯进来便是一通兴师问罪,劈头盖脸,唾沫星子都快溅到几位大佬脸上。 萧维祯最是无语,六科给事中跟他督察院有何关系,这孙镗连权责都搞不明白,也好意思过来质问? 六科给事中自从潘荣尧舜之事后,可老实了许多,结绳居还在午门外立着呢。 陈循不动声色,以袖掩鼻,心下鄙夷: 果真是粗鄙武夫,分明是对摄政王心存怨怼,却来我等这里撒气。 转念一想,反倒觉得周墨林封爵未尝不是好事,匠人与丘八,本就一路货色。 心中虽然鄙夷,脸上反而浮起几分同情,叹道:“王爷此番封赏……嗯,确是有欠考量,过于厚赏了。”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孙镗身上,带着几分惋惜:“反观孙都督,西直门血战,几度生死,又随王爷征讨宁化逆贼,鞍前马后。不说功勋卓着,这份忠心苦劳,朝野上下谁人不知,却至今却未得爵位赏赐。这般赏罚,实在……” “首辅大人说得太对了!”孙镗被被说中心事,一股邪火直冲脑门,再也压不住。 他猛地跨前一步,随意抄起茶盏,也不管是谁的,仰头就“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噗——!” 他一大口将嚼碎的茶叶狠狠吐在地上,抹着嘴,犹自愤愤不平:“呸!淡出个鸟味,工部衙门连点像样的酒水都没有吗?心里憋闷得慌,喝这玩意儿能顶个屁用!” 石璞见他如此作态,心生不悦,正要开口赶客,却被陈循暗中拉住衣袖。 陈循看向孙镗,微微一笑:“工部衙门岂会有酒?即便有酒,只怕也解不开孙都督心中郁结吧?” 第251章 朱见深露脸 郕王府书房内,熏香袅袅。 朱祁钰照例带着小皇帝批阅奏疏,熟悉政务。 朱见深皱着眉,将手中茶盏往紫檀案上轻轻一搁,发出清脆一响。 “王叔,韩忠早已将沈文渊的罪证送回,陈镒他们也查得清清楚楚。他故意借审计之名,卡住剿匪军粮,证据确凿。为何不直接惩处,偏要将他移交三法司走那套繁琐程序?” 朱祁钰斜倚在虎皮软榻上,半眯着眼,闻言轻笑:“他好歹是二品大员,该给的体面朝廷还是要给。横竖事已定论,翻不出什么风浪。” 朱见深小脸一板,语气执拗:“那张轭呢?他之前欺瞒于我,难不成也要给他体面?” “哟呵,”朱祁钰挑眉,眼底浮起一丝戏谑,“深儿,还真是不报隔夜仇啊。” “是王叔教的,”朱见深挺直腰板,声音虽稚嫩,却透着一股认真劲儿,“身为君王,不可受辱。圣威如天,岂容臣下轻慢?” 朱祁钰朗声大笑,抬手虚点他:“好好好,算你学到位了。那不如就现在想想,打算怎么发落他?” 朱见深拧眉沉思,尚未答话,门外便传来兴安略显尖细的通报: “王爷,陛下,英国公府的张輗、张軏大人,携寿张伯张轭在外求见。” 朱祁钰与朱见深对视一眼,唇角微扬:“说曹操,曹操就到。” 他冲小皇帝抬了抬下巴,“深儿,这回还是你去。如何发落,自行定夺。” “好!”朱见深眼中一亮,利落起身整了整衣袍,大步而出。 王府主殿,朱见深在兴安的陪同下,缓步踏入殿内。 王府主殿内,张輗、张軏与张轭三人见来的竟是朱见深,皆是一怔,随即慌忙躬身行礼,姿态恭谨:“臣等叩见陛下。” 朱见深并未让他们起身,径直走到主位落座,少年天子的沉默带着无形的压力,让厅内空气都沉重了几分。 “中军都督府都督同知,张輗。” “后军都督府都督佥事,张軏。” “寿张伯,张轭。” 三人心头齐齐一沉,忙应:“臣在。不知陛下有何吩咐?” 朱见深指尖轻点扶手:“河间王的恩荫,当真泽被深远。看看你们,张氏一门,个个身居显职,位高权重啊。” 张軏心头警铃大作,脸上挤出谄媚的笑容,抢着道:“全赖陛下圣明,祖宗余荫……” “圣明?”朱见深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目光锐利:“今日怎么不将英国公带来?让他顶着国公的名位在前,你们藏匿其后,蒙蔽于朕,总是要容易得多,不是么?” 三人浑身一僵,冷汗瞬间湿透中衣。 他们岂会听不出,这是指上次张轭带着英国公,来欺瞒朱见深之事。 张輗慌忙以头触地,声音发颤:“陛下明鉴!寿张伯此前绝非有意欺瞒,实乃当时不知内情啊!” 张轭更是急得额头冒汗,连忙辩解:“陛下!臣也是受了臣弟张麟蒙蔽!臣万万想不到他竟胆大包天,与白莲教妖人勾结至此啊!” “不知,被蒙蔽?”朱见深声音拔高,因为年幼,音调特别高,显得有些尖锐:“张轭!张麟被抓之前,你在朕面前是如何信誓旦旦为他担保的?” 少年天子蓦然起身,一字一句复述当日之言:“是不是你亲口所说,‘臣弟张麟素来忠厚,绝无可能勾结白莲教,定是管家张贵假借其名,为非作歹’?” “是也不是!” 张轭嘴唇哆嗦,一个字也吐不出。 朱见深向前逼近一步:“如今铁证如山,张麟就是勾结白莲教的主犯!你还在朕面前巧言令色,说什么不知情?被他欺骗?你是觉得朕年少可欺,骗了一次不够,还想骗第二次吗?!” 一连串质问如同重锤,砸得张轭瘫软在地,张輗、张軏也面无人色,抖如筛糠。 他们万万没想到,这小皇帝竟有如此锋锐的威势。 “臣无子,唯有这一弟……臣是一时糊涂,猪油蒙了心啊!”张轭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臣知罪,臣再也不敢了,求陛下看在先祖微末之功的份上,饶臣一回吧!” 张輗、张軏也连连叩首:“陛下息怒!张轭罪该万死!求陛下念在河间王薄面,法外开恩啊!” 朱见深看着脚下跪伏的三人,片刻后,缓缓坐回椅中:“张轭,欺君一次,可当你是一时慌乱,口不择言。欺君第二次,便是将天家宽容,视作软弱可欺!”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寿张伯张轭,削爵,夺职,废为庶民!查抄寿张伯府于京师及山东寿张县所有家产,充入国库!其族亲张麟,罪大恶极,着即处斩,首级传示山东,以儆效尤!” 一道道旨意如同惊雷,炸得张輗、张軏面无人色,瘫软在地。 这小皇帝手段之狠厉,竟半分颜面也不留! 朱见深惩治完张轭,心情愉悦,同兴安一起,回到书房向朱祁钰邀功。 到了书房才发现,这里已多了一人,正是刚回京不久的韩忠。 韩忠见到朱见深到来,立马行礼道:“见过陛下。” 朱见深微一颔首:“嗯,免礼。若非你查实张麟罪证,朕恐怕就是被骗而不自知。” 朱祁钰抬眼问道:“张轭之事,处理完了?” 朱见细述方才情形,见朱祁钰神色并无快意,不由疑问:“莫非我罚的不对?” 朱祁钰淡然道:“无妨,不过是恩荫勋贵,撤便撤了。” 转而看向韩忠道:“既然陛下回来了,便把刚才要说之事,也说给陛下听听。” 韩忠拱手应诺,道:“昨夜,前军都督孙镗在凤鸣阁大宴麾下将校。酒酣耳热之际,此人狂言无忌,竟说……” 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阴冷,“说王爷赏罚不公,封一个泥瓦匠当伯爷,是乱了朝廷章法。还扬言,往后将士们想立功封爵,不必再去沙场搏命,只管和泥巴就行了。” “你这刚回京,耳目倒是片刻不闲。”朱祁钰嗤笑一声,“啧,这帮骄兵悍将……让内阁拟旨申饬,罚俸半年,以观后效。” 朱见深迟疑:“王叔,是否罚得轻了些,只怕不足以震慑。” 朱祁钰指尖轻叩榻沿:“好歹是立过功的,给他个机会,希望他能识抬举。” 第252章 再改千年旧例 秋风扫过庭院,风中已带了几分刺骨的凉意,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撞在窗棂上。 郕王府的暖阁还未升火,只得多添一件锦袍御寒。 案头躺着孙镗镗那份言辞恳切的请罪奏疏,朱祁钰却没有去理会他。 这骄将挨了顿敲打,总算知道夹起尾巴做人了。 朱祁钰此刻的心思,早飞到了黄河边的工地上。 徐有贞在山东的治河大业,已然拉开序幕。 这才是大明国目前最重要的事,其他事情,在它面前可有点排不上号。 “王爷,”王直上前一步,声音沉稳,“户部右侍郎年富已接任山东布政使,正在全力配合徐有贞治河。目前征发的民夫,已近十万人。” “十万?”朱祁钰眉峰微挑,指尖敲着紫檀桌面。 徐有贞此番动作极大,竟是要另辟河道,将黄河之水引入大清河。 如此浩大工程,牵动整个山东,甚至河南、南直隶的钱粮也纷纷调拨支援,成了这条新河道的血肉。 户部尚书张凤立刻接上话茬,语速飞快,将征发的民夫数量、每日消耗的粮秣辎重、耗费的库银铜钱一一道来,数量大的惊人。 朱祁钰听完,沉默良久。 十万条活生生的人命,在这秋风中瑟缩在河堤之上…… “十万徭役啊……”他忽然一声轻叹:“不知这次,又有多少白骨要埋在那河堤之下,给这工程当垫脚石?” 礼部尚书胡濙濙也跟着叹息,追忆道:“永乐九年重开会通河,三十万民夫填进去,十停去了两三停……治河,自来便是用人命堆出来的营生。” 内阁首辅陈循板着脸,肃然道:“然其功在当代,利在千秋!运河一通,滋养京师百万军民。他们的牺牲,也算死得其所。” 朱祁钰冷笑一声,没有接话。 他心里清楚,这个时代治河,全靠人命去填。 没有机械,没有防护,连最基本的医疗保障都没有。 民夫们吃着最差的粮,干着最重的活,一旦染病,便是成片地倒下去。 苦啊。 “太医院那些低阶医士,统统给本王派去山东。”他忽然开口,“让他们从民夫中挑些伶俐的,组建医疗队,能多捞回一条命是一条。” “王爷仁德!”东阁大学士王文立刻躬身,声音中带着感佩,“民夫们若知王爷如此体恤,定当感激涕零,肝脑涂地以报!” 朱祁钰却摇头:“这点人手,不过是杯水车薪罢了。” 他猛的想起什么,忽然问道:“本王记得,朝廷征发徭役,只管饭食住处,从不发工钱,可是如此?” 石璞一个激灵,心头警铃大作,急忙应声:“自然如此!王爷,此乃千年旧制,徭役本就不是雇工,岂有发钱之理?” 他敏锐地嗅到了摄政王话里的风向,急忙补充:“可这是十万人呐!王爷,若发工钱,耗费之巨,恐非国库所能……” 张凤也急声道:“如今每日饭食已是一笔巨款,保守估计每日便要耗粮两千石。若再加工钱,即便每人每日只发十文,一个月也要三万贯。徐阁老预计工程要到明年六月,九个月下来,便是近三十万贯的额外支出!” 朱祁钰轻笑一声,目光看向张凤:“成国公刚从浙江抄家回来,给你运了五百万贯,这就心疼了?” 陈循脸色一沉,跨步上前,凝重劝解:“王爷,张尚书绝非吝啬,实是忧心国本!今日若为治河开了发工钱的先例,来日朝廷再有大工,修陵寝、筑边城、扩宫阙,这些徭役发不发钱?此例一开,后患无穷。钱如流水,花之易,敛之难。纵有金山银山,也经不起这般耗法。” 张凤连连点头:“王爷明鉴!钱如流水,花起来容易,收起来难。若是放任自流,只怕国库再丰,也经不起这般消耗!” 张凤连连点头,急得胡子直颤:“首辅所言极是!王爷明鉴!国库再丰,也经不起这般消……” “够了!” 朱祁钰豁然起身,蟒袍下摆带起一阵风。 朱祁钰却站起身,踱至窗前,望着庭院中渐染秋色的梧桐,忽的轻笑一声。 “诸卿可知,钱帛之物,堆在库中,不过是死物一堆。” 他指尖轻叩窗棂,声调沉静,“唯有活水一般,流转于市井之间,经过万民之手,方能焕发生机。” 他倏然转身,目光掠过殿中众臣:“今日朝廷发下工钱,民夫便可买米买布,米商布贩得了利,自然扩大经营、多雇人手、多纳税赋。” “如此流动之下,这一文钱,或许能辗转十人之手,办成十件事。养活了民夫,养活了米商,养活了农户,养活了卖布的,打铁的。朝廷又收了米商的税、布商的税、酒肆的税……这钱,兜兜转转,是不是又回流了一部分到国库?” 他嘴角微扬:“这就成了一条奔流的活水,朝廷,就是这活水的源头与尽头!水流经过之地,百姓得以存活,商业得以繁茂。” 一番新鲜的活水理论下来,几位重臣神态各异,或震惊,或钦佩。 于谦眼中闪过一抹赞许,接口道:“王爷圣明。发工钱,能带活一地,养民一方。民夫也必感恩戴德,工程也能早日完工。至于钱源之事……” 他微微一笑,“只要找到稳定的进项,便不足为虑。” 王直若有所思,看向于谦。 于谦笑而不语,目光却看向朱祁钰。 他已明白摄政王的心思,只等福建那些走私豪绅被清算之后,开海通商,便是最好的钱源。 陈循眉头紧锁,还想再劝:“王爷!此议……” 朱祁钰却已不耐烦地一挥手,声音斩钉截铁:“于少保所言,深合本王之意吗,这工钱,必须发!不止这次治河!” 他目光扫过石璞、张凤,“从今往后,凡朝廷征发之大工,一概按日计酬,发放工钱!” “依本王看,一天十文还是太低了,就二十文一天吧。” 西山煤矿给兴安挖煤的,一天是三十文。 不过这里是京师,吃穿用度可要比山东贵不少,给民夫们一天二十文不算多,但也能够用。 不至于让他们家中出了劳力,导致家里面的人没饭吃。 张凤起身,刚欲开口,又被打断。 “放心,这次不动国库的钱。”朱祁钰唇角微扬,“成国公还在南方缴私,让他从抄没的款项中,直接提一百万贯送去山东,交给徐有贞,专作此次治河的工钱。” 第253章 福建缉私 福建泉州府,同安外海,碧波如沸。 两列巨大的宝船劈开巨浪,其后数十艘战船紧随,犁开道道白沫翻滚的航迹。 咸腥的海风卷过高耸的桅杆,将那面绣着斗大明字的帅旗扯得噼啪作响。 旁边那面绣着“大明海军总司令成国公-朱”的牙旗,亦是猎猎生风。 这正是大明海军总司令的座舰,靖海号。 宽阔的甲板上,朱仪凭栏远眺,海风拂面,衣袍下摆翻飞。 当初那个晕船晕得天昏地暗的旱鸭子,如今在颠簸的海船上,已能如履平地。 副将王雄凑近,咧嘴一笑:“国公爷,这福建的肥羊,可比浙江那帮子更膘啊!您瞧瞧,刚抄的那家,啧啧……” 朱仪回头,也是咧嘴一笑:“那是自然,要不王爷怎会暂缓开海,点明先收拾这帮子这群货。” 他猛地一拍栏杆:“明知本司令的舰队专治走私,还敢顶风作案,真是狗改不了吃屎。真当咱大明水师是摆设?” 旁边一身穿虎豹补子的三品武官,连忙躬身,带着几分谄媚和惶恐:“国公爷说的正是,泉州府那帮豪绅的底细,末将都已和盘托出,只求国公爷保我永宁卫平安,末将愿为司令效死!” 朱仪大手一挥,带着几分豪气:“林濠,你安心便是!既然识相投诚,助本司令缉私,那就是自己人!” 这人是永宁卫指挥使林濠。 福建沿海卫所,本就是为防止走私而设立,可如今却多成为了走私者的助力。 林濠曾也是其中一员,他永宁卫扼守泉州府出海要道,泉州豪绅出海走私者,多与其勾结。 听闻朱仪在浙江的丰功伟绩,他怂了,果断卖了队友,偷偷来到朱仪舰队中投诚。 当他反正之后,对泉州走私业务打击极大。 这不,刚抄家完同安的一户豪绅,满载而归。 朱仪拍了拍对方肩膀,“待收拾完这帮蛀虫,南方水师也要整编归建,永宁卫自然要归于本司令的麾下。” 顿了顿,忽然叉腰大笑:“到时候,我这大明海军总司令,才他娘的名副其实!” 说到此处,朱仪胸中豪气顿生,指着前方海天交接处一声断喝:“下一站,中左所(今厦门)!林濠,你说那地方,早成了漳州林家的私港” 林濠赶紧点头哈腰:“千真万确!中左所千户林勇便是林家旁支,把中左所经营得铁桶一般。林家这一代的族长,便是漳州府同知。官匪一家,这才无人敢惹。” 林濠虽然也姓林,但跟漳州林氏却不是一脉,否则他那永宁卫才会是林氏大本营。 正说着,柯潜从底舱稳步上来。 海风将他青色官袍吹得紧贴身上,更显身形清瘦。 他眉头微蹙,递上一本册子:“国公爷,同安缉私时,又有一名千户私藏赃银,违了军令。” 朱仪闻言,却是浑不在意地嘿了一声,拍了拍柯潜的肩膀:“柯政委,且知足吧!咱们从浙江一路抄过来,得来的银钱海了去了!这才多少人违反军法,搁以前卫所那帮丘八,能送回北京一半,都算军纪严明了” 旁边的林濠立刻抓住机会,脸上挤出十二分的敬佩:“国公爷治军,当真令末将叹服!不扰民、不贪财、不藏私,便是那评书里的岳家军,怕也不过如此!” 这马屁拍得朱仪通体舒泰,脸上笑容更盛,朝柯潜努了努嘴:“嗐,林指挥,你这马屁可拍偏了地方!治军之功,首推咱们这位柯政委。本司令只管砍人放炮,他管的才是这水师的魂儿!” 他指向远处正在操练的水兵:“就这帮以前吃喝嫖赌样样精的兵痞,如今愣是被柯政委训出了人样!天天宣讲水师律条,组织什么思想训导,夜里还教这群睁眼瞎认字!” “对,还有。”朱仪似是想起什么:“柯政委让每个百户所都搞了个士兵议会,当兵的有冤屈可以直接上报,再不用被小旗总旗压着。这招下去,士兵解了气,本司令的军令,也能更好的执行下去。” 他现在是愈发佩服摄政王的深谋远虑。 这政委一职,看似与以往监军类似,实则是掌控军心、凝聚战力的定海神针。 以往军队散漫,贪腐成风,纵有动不动就杀头砍人的严苛军法,也只能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世。 兵士们不过是敢怒不敢言,一有机会就变本加厉地捞回来。 而柯潜主持军法后,理念截然不同。 除非十恶不赦的重罪,极少动用极刑,反而更注重宣讲、训诫乃至劳动惩戒。 效果却出奇地好,军中风气一日千里,凝聚力与日俱增。 柯潜被说得连连摆手:“国公过誉了,不过是依王爷的章程办事……” “少来这套!”朱仪哈哈大笑,“以前本司令觉得读书人就会耍嘴皮子,现在算是服了。能让这群杀才心甘情愿守规矩,你是个有本事的。” 柯潜道:“王爷曾言,兵士亦是人,有血有肉知冷暖。以往军中将卒,只被视为杀伐工具,动辄打杀羞辱,称之臭丘八。其心中岂无怨怼?” “政委之职责,便是予其尊重,教其荣辱,晓其大义。让他们明白为何而战,为谁而死。人一旦知荣辱、受尊重,便会自重,其心自归,其令自成!” 林濠闻言,眼中精光一闪,立刻转向柯潜,姿态放得更低:“柯政委!待末将卫所归于国公爷麾下,您可千万要派位得力政委过来,也好好宣讲一番,末将定当全力配合!” 柯潜面色沉静地点点头:“林指挥放心,这是王爷定下的章程。国公爷麾下水师,无论新收旧部,各卫所皆需配属政委,宣讲军律,整饬军纪。” 一旁的王雄不解道:“政委这般好玩意儿,王爷怎不往京营推广?” 朱仪望着海天交界处翻滚的云浪,若有所思:“许是水师底子薄,又偏处海疆,不惹眼,正好拿来当个试刀的石头?革新嘛,总得挑个不起眼的地方先开头。” 船队劈浪斩海,顺着退潮,飞速前进。 桅杆顶端的了望哨,忽地吹响了尖锐的号角,急促的哨音刺破海风。 “前方有船!数量七艘!为首是福船样式!” 朱仪拿出望远镜一看,果然,几个黑点在天边迅速放大。 船上没有悬挂旗号,不知何人行船。 朱仪却是喜道:“哟呵,还有人敢出海,看本司令不顺手给你拿了。” 他冲着旗兵大喊:“通知李彪,让他的船队从东侧绕行,将这些船给包了。” 令旗挥舞,号角再变! 庞大的舰队如同被惊动的鲨群,瞬间一分为二。 李彪率领的那支分舰队如同离弦之箭,猛地向左侧海域斜插而去。 两支舰队劈开深蓝,一左一右,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朝着海平面上那几个微小的黑点,疾驰狂飙! 第254章 镇海卫覃庸 两支舰队全速进发,破开深蓝海面,如离弦之箭直扑那支身份不明的船队。 直至逼近,对方才猛地升起旗帜。 朱仪举起望远镜一看,心中顿生诧异,竟是镇海卫的水师。 镇海卫隶属漳州府,与永宁卫一样,本是朝廷设于沿海专司缉私的卫所。 朱仪入闽时间不长,主要精力都放在清理泉州府的豪绅走私网络上。 有林濠这个内应提供情报,自然是先捏软柿子,至今还未与镇海卫打过照面。 今日这镇海卫竟突然越界出现在泉州府海域,虽说是处在漳泉交界的模糊地带,但也足以让朱仪心生疑惑。 见对方船速渐缓,并打出旗语示意接近,朱仪下令全军戒备,小心驶近。 待到两船相近,林濠一眼认出对方船首那人正是镇海卫指挥使覃庸,这才解除警报。 靖海号侧舷那排黑黢黢的炮口,也随之缓缓收回舱内。 镇海卫的船队停在安全距离外,放下小艇。 不多时,几条人影随着颠簸的小船,在波涛中起伏着靠拢过来。 靖海号放下绳索,他们栓好小船,顺着绳索爬上甲板。 为首一人,身材壮硕,正是镇海卫指挥使覃庸。 他目光一扫,立刻认出主位上那位气势逼人的年轻勋贵,慌忙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末将漳州镇海卫指挥使覃庸,拜见海军总司令、成国公大人!” 余光偷偷打量周围,竟在人群中发现一个熟面孔,永宁卫林指挥使,竟也在国公船上。 覃庸心头猛地一跳,瞬间恍然:难怪泉州那帮豪绅栽得头破血流,根子原来在这儿,这林濠投诚得够快啊。 朱仪没叫他起身,只淡淡问道:“镇海卫是漳州府的卫所,为何擅离防区,潜入泉州海域?还隐匿旗号,你想做什么?” 《大明律·兵律》写得明明白白:卫所官兵无令不得擅离防区,无兵部调令而跨府调兵者,死罪! 战船出港不张旗号、隐匿行踪,更是形同谋逆,可诛九族! 王雄按剑侍立在朱仪身侧,眼神锐利,死盯着覃庸。 覃庸额头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猛地将另一条腿也跪下,急切道:“国公爷容禀!末将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冒死前来报信啊。” 朱仪鼻子里哼了一声,没说话,只是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继续。 “漳州林家要有大动作!”覃庸急声道,“他们的船队已经秘密出海,集结在金门岛。不止如此,他们还雇了一整船的红毛鬼,又勾结了澎湖那边的海盗,凑了三十多艘船!” “他们盘算着,国公爷必然会去漳州府,待您舰队进入月港海湾时,前后夹击,要将您和舰队全都留在那里啊!” 朱仪起身思考,他是有去漳州府的想法,毕竟目前的目的地是中左所(今厦门)。 而这中左所是漳州林氏的地盘,动了这里,再下一步必然就是漳州林氏了。 柯潜此时上前一步,冷静发问:“覃指挥使,国公方才问的是:你为何越界至此?你还尚未回答。” 覃庸自然是不认得柯潜,但见其身着青色文官服,心道:这便是那什么政委了。 连忙拱手:“回政委的话!前日我镇海卫出海剿匪,激战中擒获一名重伤的海盗头目。他为求活命,才吐露这天大的阴谋!” “末将听闻后魂飞魄散,海波连天,贼寇岂认府界?国公爷安危重于泰山!情急之下,未及上报都司请令,便星夜兼程赶来报信护驾!此乃万分紧急,不得已而为之!望国公爷、政委恕末将擅专之罪!” 柯潜目光如炬,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就这么巧?” 据反正的林濠交代,福建沿海诸卫所早已烂到根子里。 不是豪绅的保护伞,就是自己下场干走私的勾当。 甚至仗着武备精良,在海上干起黑吃黑的营生。 这覃庸张口就是剿匪,实在令人起疑。 在众人审视的目光下,覃庸把心一横,朗声道:“国公爷若仍有疑虑,末将愿立军令状!请允我率镇海卫船队为前锋,即刻开赴金门海域!” “若情报属实,末将拼死为您拖住贼寇,您可从容调兵,合围歼之!若情报有假……末将甘愿受死,以此项上人头,以正军法!” 朱仪眼中精光一闪,命人铺开海图,仔细审视。 手指在金门岛的位置重重一点,又划向不远处的中左所。 “金门……中左所……”朱仪喃喃自语,手指在海图上丈量着,“不过三十余里海路,若是顺风满帆,个把时辰就能杀到!” 他沉吟片刻,猛地一拍栏杆:“好!既然覃指挥有这份胆色,本国公便信你一回,我亲自与你同去金门走一遭!” “国公爷!”柯潜立刻出言劝阻,声音透着担忧,“中左所才是我们的目标!若此时分兵去金门,一旦走漏风声,林家在老巢有所准备,或是销毁证据,或是负隅顽抗,我们岂不是打草惊蛇?再想拿住他们走私的铁证就难了!而且……” 他看了一眼覃庸,“金门岛虚实未明,是否真有伏兵,尚在两可之间。” “哈哈哈!”朱仪放声大笑,豪气干云,大手用力拍在船舷上,“柯政委,你多虑了。李彪!” “传令,让李彪分一支船队,按原计划前往中左所!本司令亲率靖海号及覃指挥的船队,直扑金门!” “国公爷,我军已分兵多处,力量分散。若金门果真埋伏重兵,仅凭一支宝船舰队,恐有风险……”柯潜面露忧色。 朱仪闻言,仰天大笑,声震海涛:“哈哈哈!柯政委多虑了!你当那些海盗的破船,能撼动我这靖海号分毫?” 却也不是朱仪自大,在浙江缉私之时,也多与那边豪绅的走私船队发生火并。 便说那舟山水匪,大小船只也有二三十艘。 可双方战力差距就摆在这里,水匪的二三十艘战船,总的火炮数量还没靖海号一艘多。 所以,在大明水师这边来看,对付水匪,走私者只有一个难点。 那就是在其溃逃时,如何把他们连人带船的抓住。 这些个走私船只,那可是个个富得流油,走漏一艘,就让人心疼半天呢。 第255章 金门岛海战 大明海军分作两路,朱仪亲率靖海号为首的船队,汇合镇海卫七艘战船,调转船头向南破浪而行,直扑金门岛。 朱仪屹立靖海号船首,举起望远镜,远远锁定前方覃庸的船队。 “国公爷,下官对此人仍旧存疑。”柯潜走近他身侧,眉头紧锁,“镇海卫与永宁卫一般,早已烂到了根子里。他突然越界报信,还自请为前锋,殷勤得反常。” 朱仪放下望远镜,嘴角扯出一丝冷笑:“是人是鬼,一试便知。” 他抬手一挥,声音斩钉截铁:“传令王副将!全军与镇海卫船队保持足够距离,炮手就位,若其船只敢擅自靠近,无需请示,立即开火!” “得令!” 号令迅疾传下,靖海号及其王雄所在护卫舰船风帆微调,与前方覃庸的船队始终维持着一个微妙而危险的距离,乃是火炮的射程。 前方的船队似乎毫无所觉,依旧忠实地扮演着先锋角色,在前引路,朝着金门岛方向疾驰。 不过半日行程,前方镇海卫船队突然打出旗语。 哨兵已望见金门岛出现在海平面之上,警示朱仪船队小心。 又行不到两炷香的时间,望远镜的视野边缘猛地炸开了锅! 只见金门岛几处港湾内,如同炸了窝的马蜂,猛地涌出一支庞大却杂乱的船队。 大明的福船、马船,倭寇的关船、早叶船,甚至还有不少临时充数的渔船,大大小小竟有二十余艘之多。 仓促间升起的旗帜五花八门,海盗的骷髅旗、林家的商旗迎风乱舞。 “果然有埋伏!”朱仪冷笑一声,放下望远镜,瞥了柯潜一眼,“覃庸在这事上,倒没完全扯谎。” 柯潜刚想开口提醒风险,朱仪手抢先一步打断了他:“柯政委,你的担忧,本司令明白。” 随即对身旁旗兵下令:“告诉王副将,宝船舰队继续保持距离,在外围以炮火遥击助阵,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冒进接舷!” 说白了,还是不相信覃庸。 担心一旦自家舰队贸然冲入战团,覃庸若突然反水,前后夹击之下,后果不堪设想。 望远镜的视野中,只见覃庸的七艘镇海卫战船,面对敌船竟毫无畏惧,直接撞入敌阵。 旗语翻飞,镇海卫的船队迅速展开一个锋矢阵型,船首碗口铳与侧舷火炮率先发出怒吼! “轰!轰!轰!” 沉闷的炮声隔海传来,冲在最前的几艘林家走私船瞬间木屑横飞,甲板上的水手惨叫着跌落水中。 镇海卫水师毕竟是朝廷经制之师,战力虽疏,火炮准头却远非海上乌合之众可比。 一时间,林家船队前锋竟被打得阵脚大乱,几艘小船中弹起火,浓烟滚滚。 “这覃庸,倒有几分胆色。”朱仪冷眼旁观,仍不下令靖海号前进。 就在镇海卫看似占据上风之际,一艘造型奇特的战船突然闯入战场。 此船相较福船显得狭长,风帆呈三角软帆,被海风吹得鼓胀,船速极快。 “柯政委,你看那船,多半便是覃庸所说的红毛鬼船了。” 柯潜凝目望去:“下官早年也曾听闻红毛鬼之说,据说其人生得赤发碧眼,只是未曾亲见。” 朱仪觉得匪夷所思,顺手抓过自己脑后的头发瞅了瞅:“头发还能是红的,这简直不可思议。” 好奇心起,他举起望远镜极力望去,奈何距离太远,目标太小,实在看不清船上人的发色。 那狭长的船只,爆发出远超镇海卫的火力,船身两侧的炮窗齐齐洞开,露出短粗异形的火炮。 “嗵嗵嗵嗵——!” 一连串密集沉闷的炮响撕裂海风,不同于明军火炮,这些短粗的炮射速奇快。 一艘镇海卫的哨船首当其冲,船体侧面被轰开数个恐怖的大洞,海水疯狂涌入,船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倾侧下沉。 另一艘靠近的福船甲板被霰弹扫过,正在操帆、射击的官兵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倒下,鲜血瞬间染红了甲板! 红毛鬼战舰的出现瞬间扭转战局,林家走私船和海盗船士气大振,立刻围拢上来,集中火力猛攻镇海卫战舰。 就这短短一刻钟,镇海卫七艘战船便损毁三艘! 朱仪心中一凛:“莫非……真错怪他了?” 前面战场炮火连天,无数水柱冲天而起,轰隆的炮声,震得人心惊。 柯潜急声道:“国公爷!覃指挥的船前甲板起火了。” 朱仪与柯潜急忙望去,只见覃庸的指挥舰船头一片狼藉,烈火熊熊,浓烟几乎吞噬了小半个船身。 船速明显慢了下来,甲板上人影慌乱奔走救火,一副末日景象。 柯潜疑虑尽消,急道:“国公爷!红毛鬼火炮犀利,射速太快!覃指挥他们快撑不住了。再不上前支援,镇海卫恐将全军覆没!” 朱仪伸手托住下巴,眼神盯着前方,脑海中念头飞转。 覃庸座舰上那真实的火光和浓烟做不得假,三艘战船也快沉没海中,兵士落水,亟待救援。 看来这覃指挥使当真是福建水师卫所的一股清流,自己岂能坐视他葬身海底? 此刻正值涨潮,海水充盈,正是靖海号这等巨舰逞威之时! 战机稍纵即逝! “靖海号升满帆,前去支援覃庸!”朱仪放下望远镜,大声下令:“再传令王副将,全军压上,让他分割包围林家海盗,一个都不许放跑!” “得令!”传令兵立刻挥舞令旗。 靖海号庞大如山岳的船身猛地一震,主帆、副帆尽数升起,吃满了强劲的海风,如同苏醒的巨兽,骤然加速,劈波斩浪直扑战场核心! 柯潜便是福建人,对潮汐更为敏感。 他算了算日子,看了看天色,心中隐隐闪过一丝不安,向朱仪谏言道:“国公爷,我军全力压上固然能定鼎胜局,但此处近岸,水下情况复杂,且看这潮位,似已近满潮,须得提防稍后潮水退去,于我大舰不利。” 朱仪此刻杀意已起,战意正浓,闻言大手一挥:“无妨!一鼓作气,击溃他们!待得潮退之前,敌已尽为齑粉矣!” 他相信,以靖海号的绝对火力和速度,足以在潮水成为问题之前结束战斗。 靖海号侧舷密密麻麻的炮窗早已尽数打开,黑洞洞的炮口缓缓调整,锁定了那几艘正在耀武扬威的红毛鬼大帆船。 战舰破开高涨的海水,裹挟着毁灭的风暴,势不可挡地冲向战场核心! 第256章 偷袭 震耳欲聋的炮火声中,靖海号如山岳般的巨躯悍然闯入战团。 侧舷火炮齐鸣,烈焰喷吐,如那苏醒的远古凶兽,硬生生在混乱的海面上撕开一道火线。 方才还嚣张不可一世的红毛鬼大帆船,在这压倒性的火力面前顿时失了气势。 慌忙调转船头,划出一道弧线,狼狈的向战阵边缘逃窜。 连天的炮火,瞬间驱散了围攻覃庸座舰的海盗和林家船只。 压力一轻,那艘浓烟滚滚的覃庸座舰也仿佛缓过一口气,笨拙地调整着方向,一点点朝靖海号靠拢。 “靠过去,放绳梯,救人!”朱仪屹立靖海号高耸的艉楼,一边冷眼扫视战场,一边厉声下令。 靖海号庞大的船体在舵手的操控下,小心翼翼地靠近冒着浓烟的覃庸座舰。 两船在波涛间起伏,距离愈发接近。 靖海号上的水兵已能清晰看见,对面甲板上那些黑灰满面、眼带庆幸的士兵,正手忙脚乱地准备接过抛来的缆绳。 柯潜心头那点疑虑也早被消去,他指挥着水兵:“快!那边的小船也放下去。” 就在靖海号的侧舷几乎与覃庸座舰平行,水兵放下小船,布置绳梯之时。 那艘浓烟滚滚的覃庸座舰,船身猛地一震! 靠近靖海号一侧的炮窗轰然洞开,三门黑沉沉的炮口毫无征兆地探出,以近乎零距离的姿态,对准了靖海号巨大的船腹。 “轰!轰!轰!” 三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几乎撕碎了海风,让人做不出任何反应。 距离太近了,火光吞噬两船之间的空隙,恐怖的实心铁弹狠狠撞在靖海号船体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靖海号庞大的船体剧烈地横向一荡! 朱仪猝不及防,整个人被狠狠掼在冰冷的栏杆上,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 “国公爷!”柯潜目眦欲裂,扑过来扶住他。 “操!狗娘养的覃庸!”朱仪一把抹掉嘴角的血迹,双眼瞬间血红,怒火几乎要烧穿瞳孔。 上当了!这狗东西! 此刻,靖海号巨大的船身发出痛苦的呻吟。 覃庸这三炮,十分针对,全是瞄准的船体机动要害。 一炮狠狠砸在主桅底座附近,一炮轰在艉楼下方的舵机舱室区域。 最后一炮则横扫过前甲板,将主桅前方的数面关键纵帆摧毁。 靖海号的机动性骤降,转向变得迟滞笨拙,速度肉眼可见地暴跌下来,再不复方才的威风凛凛! 而覃庸座舰,在完成这致命偷袭之后,船身在浓烟中竟哗啦啦升起数面早已备好的风帆! 水手拼命摇橹,船速飞快提升。 方才还浓烟烈火的战舰,此刻竟似毫发无伤,迅速脱离靖海号火力范围! “无耻之徒!”朱仪暴跳如雷,怒吼着命令炮手瞄准,“开炮!给老子轰沉那狗贼!” 可两艘船本就是相向而行,如今靖海号转弯不能,而覃庸加速逃离,主要布置在侧翼的火炮如何够得着。 在覃庸偷袭靖海号的同时,镇海卫另外的三艘舰船也不装了,对着正试图靠近救援的其他大明战船猛烈开火! 一艘冲在最前的护卫舰猝不及防,船首被数发炮弹同时命中。 木屑纷飞,整艘船猛地一顿,船头肉眼可见地向下沉去! “呜——呜——!” 凄厉的号角声率先从覃庸船上响起,旋即蔓延开来,林家走私船、海盗船……乃至所有敌船都相继呼应! 不一会,从金门岛另一侧又涌出黑压压一片帆影,二十余艘敌船加入战团! 近五十艘敌船如饿狼般直插战场,目标明确,精准地隔断了靖海号与外围王雄所在护卫舰的联系! 覃庸座舰一口气驶出老远,在安全距离外得意洋洋地调转方向。 此刻,船头那场大火早已熄灭,浓烟也消散了大半。 这场大火本就是他自导自演,浓烟亦是刻意为之,皆为取信于朱仪。 否则,单凭他船上这几门炮,岂敢正面硬撼靖海号这海上巨无霸? 至于镇海卫被击沉的那三艘船。 这三艘船上,都是镇海卫新任指挥同知的部下。 不开眼的愣头青,上任就想整顿海防,打击走私。 送钱,送女人都不好使,非嚷嚷着不同流合污,要出击剿匪。 好啊,覃庸心中冷笑,今日就成全你,好好的去龙宫继续剿匪去吧。 这次林家牵头,漳州府十几家豪绅联手,再拉拢海盗,雇佣红毛鬼。 总计上百艘舰船,定要剿灭成国公水师,让朝廷明白,这大海的水太深,你把握不住! “打旗语!”覃庸意气风发,开始指挥全局:“告诉那些海盗,别急着碰靖海号!先集中火力,把外围那些明军战舰一艘艘给老子敲掉,先拔光它的爪牙!” 他狞笑着指向行动迟缓的靖海号,“没了牙的老虎,等潮水再退一退,这巨船也不过是个大王八,任老子宰割!” 朱仪自大分兵固然帮了他大忙,但也留下了隐患。 必须速战速决,解决完朱仪这支舰队,还得立刻赶赴中左所,将李彪那支分舰队也一并吃掉! 否则,此事一旦彻底败露,天下虽大,恐再无他覃庸容身之处,唯有亡命海外这一条路! 靖海号上,一片压抑。 “国公爷,船体中三炮,皆在要害!航速已失大半,转向几乎不能!”舵手的声音带着绝望。 朱仪心急如焚,透过望远镜望去,海面上的包围圈正越收越紧。 外围的王雄为了冲破封锁,救援靖海号,在敌舰密集的炮火下左冲右突,不断有战船中弹起火,缓缓下沉。 覃庸这狗贼! 其目的根本不止是重创靖海号,他是要以靖海号为饵,行围点打援之策,要将他这支大明水师主力,生生吞掉! “国公爷!”柯潜指着海面,急迫道:“潮水!潮水已在退了!最多半个时辰,此片水域水深将不足以支撑靖海号船体!若不及早脱困,一旦搁浅,我等……便真成砧板上之鱼肉,任人宰割了!” 现在靖海号已经与王雄的舰船被阻隔开,自身这羸弱的机动力也不足以脱离包围。 虽然慑于靖海号强大的火力,敌船还没有全力进攻,但如柯潜所言,只要等到退潮,靖海号搁浅,他就真成了一动不动的王八。 朱仪咬牙道:“赶紧传令,让王副将不必救援,让他脱离战斗,全速赶往中左所,与李彪舰队汇合。” 柯潜担忧道:“国公爷,那我们...” 朱仪回头看向金门岛,指着前方滩涂大声道:“让舵手不必再费劲转向,提升最大动力,冲向上滩涂,主动搁浅。” 第257章 坚守 “靖海号,冲滩!”朱仪放声怒吼,撕裂海风,“目标,前方浅滩,给老子撞上去!” 令下那一刻,整条船上所有官兵都愣住了。 “国公爷!这……”柯潜被吓了一跳,声音都变了调。 主动冲滩搁浅? 在这数十艘敌舰的虎视眈眈之下,这无异于自断生路,亲手把脖子伸到屠刀底下。 “执行命令!”朱仪眼神锐利,厉声喝道:“这是唯一的办法了,这船已经逃不了了!趁着潮水还没退干净,给老子冲上那片滩涂!” “哎!”柯潜重重跺脚,厉声咆哮:“快执行国公爷命令!传令!外围水师船队立刻脱离战斗,全速前往中左所与李彪舰队汇合!快发旗语!” 而在覃庸与红毛鬼惊疑不定的注视下,靖海号这艘庞然巨舰,竟彻底放弃规避与反击。 如同一头负伤仍狂怒冲锋的巨兽,拖曳着滚滚黑烟,以一往无前之势,直直撞向那片死亡的浅滩! “他……他要做什么!?”覃庸失声骇叫,“朱仪疯了?!竟要自撞滩涂!?” 受伤的靖海号爆发出最后的力量,船体劈开海浪,轰然前冲! “抓紧了!抱紧桅杆、抓住船舷!别被甩出去!”朱仪最后吼了一声,自己死死抱住主桅基座。 下一刻,巨大的撞击感传来! 轰!!咔啦啦! 船底与浅滩剧烈摩擦,发出撕裂般的巨响。 整条船猛地向上掀起,又狠狠砸落! 由于冲势太猛,庞大的靖海号在惯性作用下竟整个侧倾过来,重重地侧躺在滩涂之上。 船体猛地一震,木屑爆溅,几乎散架。 巨大的冲击力,让船上所有未被固定的人和物都猛地抛飞起来。 惨叫声、撞击声、木板断裂声不绝于耳。 幸好朱仪提前预警,大多数官兵拼命抓住身边固定之物。 虽摔得鼻青脸肿、狼狈不堪,总算没被直接甩入海中或撞死在船板上。 船身,终于暂时稳住了。 侧躺的靖海号完全暴露在滩涂上,下方浑浊的海水不足一丈,景象惨烈,却形成了一座临时堡垒。 “没死的都动起来!”朱仪第一个爬起,吐掉咸腥的海水,“火炮!把所有还能用的炮弄过来!以船身为垒,架炮对准海面!” 命令如雷贯耳,惊醒惊魂未定的士兵。 官兵们忍着剧痛,迅速行动起来。 几十个兵士一起,用绳索拖拽火炮,把它们安置在倾斜的甲板上。 整个过程,对面船上的覃庸目瞪口呆。 他原本以为朱仪会拼命突围,甚至已准备好下令围歼。 却万万没想到,这位年轻的成国公、大明海军总司令,竟如此狠绝,选择了一条近乎自杀的道路,主动搁浅。 “疯子…朱仪这小子,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他喃喃自语,“堂堂国公,竟真的舍了宝船,拿命来赌?他就不怕船毁人亡,死无全尸?” “指挥使,他们好像架起炮了!”身旁的手下惊叫道。 覃庸远远望去,只见那侧躺的巨舰上,明军士兵正疯狂地忙碌着。 一门门火炮正被推上倾斜的甲板,显然把那侧躺的宝船,当作了临时的城池。 “垂死挣扎!”覃庸压下心中的惊悸,眼中凶光毕露,厉声下令,“所有船,既然他自己找死,暂时可以不用管他。全力追击那些逃走的明军舰船,绝不能让他们去中左所!” 对他来说,那些分散突围的王雄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 一旦有船成功逃去中左所,与李彪率领的另一艘宝船汇合,那才是天大的麻烦! 他必须集中优势兵力,将其彻底歼灭! 随着令旗挥动,敌舰慢慢展开。 四十余艘船分裂出去,开始追击向西北逃走的水师舰船。 覃庸座舰留在原地,跟红毛鬼的长船还有剩下的各类船只,准备攻击滩涂上的朱仪。 炮火再起,炮弹呼啸砸向搁浅巨舰。 侧躺的船体成了一个巨大的固定靶,木屑纷飞,船板不断被炸裂、掀飞。 本就千疮百孔的船体不断被炸开新的裂口,发出痛苦的呻吟。 甲板上的明军士兵如同狂风中的落叶,不时有人被激射的弹片击中,惨叫着从倾斜的甲板上滚落,跌入浅滩,生死不知。 靖海号上残存的十余门火炮发出了愤怒的咆哮,可惜炮位几乎固定,射界受限,精度差得可怜,声势虽大,却无甚实际战果。 搁浅的巨舰在最初的一刻钟里,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伤痕累累,似乎下一刻就要彻底解体。 潮水退得比想象中还快,靖海号身下水深很快便不到四尺。 大型战船吃水深,此刻已不敢过分靠近滩涂,生怕步上靖海号的后尘。 只有一些吃水浅的小型海盗船还敢前出攻击,不过他们配备火力不足,威胁有限。 “开炮,瞄准那些小船,给老子打。”朱仪抓住了这喘息之机,厉声命令。 砰砰砰!轰! 侧躺的巨舰城墙上,明军火炮终于找到了目标。 经过短暂的调整,火力变得相对精准起来。 一轮齐射下去,竟接连取得战果。 两艘过于靠近的海盗船被实心弹砸得木屑横飞,船身严重倾斜,船上水手鬼哭狼嚎,纷纷跳水逃生。 “打得好!” “干死他们!” 残存的明军爆发出微弱的欢呼。 但随着潮水愈退愈低,不仅大船退出战斗,连小船也不敢再上前。 最终,当潮水已到最低点,海面与搁浅的靖海号之间,露出了一大片不足三尺深的浅滩。 覃庸的主力舰队被迫退到了远处安全水域,只能眼睁睁看着。 战场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硝只有硝烟和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在滩涂上空,经久不散。 侧躺的靖海号千疮百孔,冒着缕缕黑烟,惨不忍睹。 船上还能活动的士兵不足一半,几乎人人带伤。 朱仪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和血污,靠在扭曲的桅杆基座上,大口喘着粗气。 柯潜踉跄着走过来,声音沙哑:“国公爷,清点过了,还能用的火炮只剩十一门,弹药也不多了,人员更是伤亡过半。” “这浅滩水深不足两尺,但下面全是淤泥,人踩下去就陷,没法上岸。” 朱仪环顾四周,看着疲惫的士兵,他爬上船身,站在高处,大声吼道:“都给老子听好了,我们还没输!” “靖海号是动不了,但它现在就是咱们最硬的堡垒,最厚的城墙,覃庸那狗杂种的船打不过来!王副将已经去求援了,中左所到这样就一个时辰的海路,只要我们坚持住,就能等到李彪的援军!” “就算没援军,我们齐心协力,等他们靠近之时,发动炮击,谁输谁赢,还他娘的不一定呢!” 主将的怒吼如同强心剂注入残军心中,士兵眼中重新燃起火光。 柯潜召来唐峰,命他组织还能动弹的士兵,趁停火间隙全力抢救伤员。 远处,覃庸站在船头,仔细观察着那片滩涂的巨舰,脸色阴沉。 “指挥使,怎么办?潮水一时半会儿涨不上来。”手下焦急地问。 覃庸冷哼一声:“急什么?他们已是瓮中之鳖。” “传令下去,让岸上的兄弟做好防御,只要他们上不了岸,朱仪就逃不了!” 第258章 反偷袭 几个时辰的短暂平静,被逐渐上涨的潮水打破。 海平面一寸寸抬高,情况也愈来愈危急。 “时候到了。”覃庸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烁寒光,“围上去,一定要杀了朱仪!” 留在此处的十余艘战船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借着潮势,缓缓散开,形成一个致命的半圆。 将东南方滩涂上那艘侧卧的靖海号残骸,牢牢锁在包围圈中心。 进入射程的刹那,炮火再度轰鸣! 可一方能在海面上自由活动,另一方固定在滩涂上。 这根本就是一场不对称的战斗,结果自然也在意料之中。 攻击一个固定靶子,覃庸船队的命中率极高。 木屑混合着硝烟四处飞溅,本就残破的船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每一次中弹都让船身剧烈震颤。 靖海号几乎只剩下残骸,幸而这宝船骨架足够强悍。 如同巨兽的残骸,硬生生在狂轰滥炸中,为朱仪和他的残兵撑起了一片庇护所。 而朱仪这方,炮位固定在倾斜的甲板上,射界受限,毫无命中率可言,基本上就是在浪费仅剩的火药。 “国公爷!又…又一门炮炸膛了!”一个满脸黑灰的士兵连滚带爬地过来,声音带着哭腔,“现在…现在就只剩三门炮还能响了!” 朱仪靠在残破的木板上,张开干裂的嘴唇:“娘的…还剩多少火药?” “十发!最多还能打十发!” “好!”朱仪眼中闪过一抹狠厉,“再打六发!剩下的给老子装填好,憋着不许放!” 他猛地扭头,恶狠狠的看着海面上的船队:“等他们靠近。等他们以为老子死透的时候,就是把他们连人带船拖进地狱的时候!” “明白!”残存的士兵低吼回应,眼中燃起困兽犹斗的凶光。 他们迅速行动,三门残炮再次发出几声不甘的咆哮,然后彻底陷入了沉寂,只剩下单纯的挨打。 就在这时,一直举着望远镜观察的柯潜突然低呼:“国公爷,北边,快看北边海面!” 朱仪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是抢过望远镜望去。 海天相接处,几个黑点正快速变大! 是船! 希望的火苗刚蹿起,瞬间又被浇灭。 望远镜里,那十几艘越来越清晰的船影,悬挂的赫然是刺眼的“林”字旗! 是林家的走私船和海盗船,数量约莫十余艘,看情形,正是先前分出去追击王雄的那部分舰队。 他们回来了……那王雄他…… “国公爷!西边!西边好像也有船!”又一个了望兵嘶声报告。 刚落下去的希望之火,随着这声话语马上又升腾起来,既然北方来的是林家舰队,那么西方... 可是,西方出现的船队,那桅杆上飘荡的,赫然也是林家的旗帜,同样十余艘的规模。 如此看来,王雄恐怕……凶多吉少。 “不对……国公爷,不对劲!” 柯潜眉头紧锁,死死盯着两支船队,“如果他们全歼了王副将,为何分成两股,还相隔这么远?这不合常理!” 这个问题,同样萦绕在覃庸心头。 跟趴在东南方向的朱仪相比,他离这两只船队更近,也更先看到。 这时,桅杆上的哨兵,已经看到了两只舰队传来的旗号。 “指挥使!北方船队发来旗语!他们说……西方那支船队是大明水师假扮的,让我们立刻调转炮口攻击他们!” 话音未落,另一个哨兵又喊了起来:“指挥使!西方船队也发来旗语!” “他们说……他们在中左所外遭遇李彪主力,苦战不敌,舰队损失惨重,只剩这些船突围回来!北方那些船是明军假扮的,让我们千万小心,立刻攻击北方的船队!” 两边互相指认对方是鬼,情真意切,旗语打得飞快。 覃庸站在船头,看看北方,又看看西方,眉头拧成了疙瘩。 两支船队都在加速靠近,都在急切地挥舞旗语,要求他攻击另一方。 海风带着硝烟和咸腥味灌进鼻腔,也灌进他有些混乱的脑子。 “他娘的……”覃庸低声咒骂,这突如其来的“真假美猴王”让他一时难以决断。 就在这要命的犹豫关头,西方那支船队的后方,海天相接之处,一个巨大的黑影缓缓浮现。 那轮廓对于在场的所有人来说都太过熟悉,高昂的船首,层叠的巨帆,如山岳般的庞大身躯。 是宝船! 是与靖海号一样巨大的定海号,正是李彪带去攻打中左所的主舰。 紧接着,定海号庞大的身躯彻底显露。 它破浪前行,黑洞洞的炮口,正冰冷地对准了西方那支打着“林”字旗的船队! “轰!轰!轰!” 定海号发动攻击,铁弹飞射,在西方船队附近激起冲天水柱。 只可惜是追击态势,宝船无法发挥侧舷齐射的最大威力。 “宝船!”覃庸瞳孔骤缩,电光火石间,他脑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瞬间搭上了思路,“明白了!” 北方船队定是大明水师假扮的,肯定是李彪击破了中左所,让官军上了林家走私船,然后两面夹击西方船队。 “妈的!差点上了恶当!”覃庸冷汗都下来了,当即怒吼下令,“所有炮口,给老子对准北方船队,轰他娘的!各船提速,避开西方宝船的射界! 同时,他也没有忘记防备西方船队:“命令西方船队,让他们立刻向北冲击,夹击北方船队!不准靠近我们主队,如果他们胆敢靠近,直接开火!” 命令一下,覃庸舰队剩余的所有火力,立刻泼水般砸向北方船队。 北方船队似乎被打懵了,慌乱地转向,拉起满帆,向着东北方向逃窜。 西方船队十分听从覃庸的命令,立刻改变航向,绕开覃庸舰队,直奔北面而去,试图追击逃走的北方舰队。 覃庸稍稍松了口气,命令舰队加速,试图脱离这片混乱的海域,远离那艘可怕的定海号。 他的算盘打得很响,让西方舰队和假明军拼斗,自己则要避开宝船,先溜为敬。 可奇怪的是,那支原本听话扑向北方的西方船队,航行中悄然调整了方向。 并未全力追击,而是划出一个流畅的弧线,不偏不倚,卡在了覃庸舰队意图逃窜的西北航向上,并开始减速。 同时,定海号率领的水师舰队,也放弃向北追击,堵在覃庸舰队的西边。 与西方船队形成了犄角之势,彻底封死了覃庸西北方的去路! 覃庸骇然发现,那支西方船队的所有战舰,侧舷炮窗不知何时已全部打开。 冰冷的炮口,正稳稳地瞄准了自己舰队毫无防备的侧翼! 而东南方,是金门岛,是那片搁浅着靖海号的浅滩。 第259章 三炮还你 潮水越涨越高,几乎快要吞没搁浅在滩涂上的靖海号残骸。 覃庸立在船头,脸色铁青,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西面是李彪庞大的宝船舰队,黑洞洞的炮口森然排列。 北面那支原本打着“林”字旗的船队,此刻也撤下了伪装,赫然升起了王雄的将旗。 两支舰队一西一北,如同铁钳般将他牢牢锁在中间,堵住他的退路。 “指挥使!他们打旗语了!”桅杆上的了望兵声音发颤,“说……说只要咱们缴械投降,可、可饶我等不死!” 话音未落,又一个颤抖的声音响起:“指挥使……红毛鬼举白旗投降了!” 那艘最醒目的红毛夷大船率先降下风帆,升起白旗。 其余船只见状,也纷纷效仿,白旗接二连三升起,在海风中无力地飘动。 这支拼凑起来的舰队,本就鱼龙混杂,豪绅,走私商人,海盗都有。 林家势大时自然听令,如今中左所已破、林家败势明显,谁还愿替他卖命? 覃庸面如死灰,冷汗浸透了后背。 他比谁都清楚,别人投降或许能捡条狗命。 但他,绝无可能! “想活命的,老子不拦着!”他猛地抽出腰刀,刀锋在烈日下闪着寒光,嘶声怒吼,“但想叫我覃庸引颈就戮?做梦!” “转舵!往东南,沿金门岛边缘走!快!” “指挥使!那边水浅暗礁多,是死路啊!”大副急声劝阻,脸色煞白。 “闭嘴!”覃庸一刀劈在船舷上,木屑飞溅,“老子在这片水道走了十几年,就是闭着眼也摸得出去!想活命的就照做,否则老子先砍了你们祭旗!” 到底是积威甚久,船上众人竟被他一人所慑。 水手们拼命摇橹,借助风力,战舰朝东南转向,往那危机四伏的浅水区冲去。 一些刚降下半帆的船只,见覃庸座舰竟要硬闯生路,心思瞬间又活络起来。 帆索吱呀作响,风帆再次鼓胀,试图跟上。 李彪显然没料到覃庸如此亡命,竟敢冲进死亡航道。 那片水域,暗礁密布,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覃庸自恃熟悉水道,能够利用它逃出生天。 可他却忽略了,忽略了滩涂上的靖海号废墟。 或许是靖海号已经很久没有开过火,让他以为朱仪的弹药已经耗尽。 可他怎知,朱仪还留着最后的手段。 “狗日的覃庸,想跑?!”朱仪目眦欲裂,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锁定覃庸座舰,“瞄准!给老子打,送他归西!” “轰轰轰!” 最后三门憋足了劲的火炮,同时发出震天的咆哮! 这是靖海号残躯最后的怒吼! 两发炮弹呼啸着掠过海面,一前一后砸在覃庸座舰附近,激起两道巨大的白色水柱! 第三发! 噗嗤! 一声闷响,并非致命的撞击,而是堪堪擦中了舰尾! 覃庸被震得一个趔趄,抓住缆绳急吼:“打中哪里了?!快说!” 一个兵士连滚带爬地扑过来,声音中带着狂喜:“没中要害!只、只蹭断了尾舵的副叶!不影响航行!” 覃庸闻言,几乎要大笑出声:“天不亡我!朱仪没炮了,他打不中了!加速,给老子加速冲出去!” 靖海号上,朱仪气得一拳狠狠砸在焦黑的木板上,干裂的嘴唇崩出血珠:“他娘的,还是偏了!就差一点!” “不!国公爷,快看!”柯潜扯着嘶哑的嗓子,猛地指向海面。 方才那一击虽未致命,却让高速行进的舰船猛地偏转了几分角度。 就是这要命的微微一偏,船底结结实实刮过一处隐藏极深的水下暗礁! 高速行进中,这轻轻一蹭,便是灭顶之灾! 整艘船如同被无形巨手猛地一推,瞬间失控。 船头疯狂甩动,以一种无可挽回的姿态,朝着浅滩直直冲撞过去! “不!!操舵!转回去!转回去啊!!!” 在覃庸绝望的嘶吼中,战舰轰隆巨响,狠狠撞上浅滩! 木屑纷飞,庞大的船身剧烈倾斜,重重扎进泥滩之中,动弹不得。 位置恰与靖海号残骸遥遥相对,不过一里之距。 见此情形,方才还在犹豫的几艘船,默默将升到一半的帆又降了回去。 白旗接二连三升起,再无战意。 李彪当即下令接收降船,数十艘小艇如离弦之箭般冲向投降的战舰。 其中一艘则直直驶向东南方的靖海号。 “国公爷!!”王雄第一个跳上残破的甲板,眼见朱仪嘴唇干裂、满身血污,眼眶顿时红了,“末将来迟了!” “水……水……王副将,有水么……”柯潜嗓子已哑得快发不出声,几乎瘫倒。 “快!拿水来!”王雄慌忙递上水囊。 在靖海号残魂上待了好几个时辰,船上淡水早就被海水给污染。 头上烈日一直爆嗮,残骸上的人早就渴得不行。 若援军再来晚一点,不用覃庸攻来,他们自己就渴死了。 朱仪接过水囊,咕咚咕咚猛灌,一直喝到反胃呕吐。 才又将清水从头浇下,激灵灵打了个冷颤,这才感觉魂儿回来了些。 他喘着粗气,指着不远处那艘搁浅的敌舰:“去……去看看覃庸那狗贼死了没!” 王雄立刻安排人将更多的食物和清水搬上靖海号,同时命令小艇驶向覃庸座舰。 靖海号上,死里逃生的士兵们捧着食物和水,如同饿鬼投胎。 有人狂塞,有人狂饮,更多人是劫后余生的茫然,随即压抑不住的嚎啕大哭在残骸上响起。 出发时一千多袍泽,如今十不存一! 朱仪听着那悲恸的哭声,眼圈发红,狠狠抹了把脸:“都是本司令的错!轻信覃庸这狗贼,害了兄弟们!” 柯潜勉力劝道:“国公爷,此事非您一人之过。那覃庸伪装极深,狼子野心,我等皆未能察觉。” 朱仪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又转向王雄:“你们突围后,究竟发生了何事?” 王雄神色一黯:“突围出去十一艘船,遭四十余敌舰追杀……一路血战,抵达中左所外时,仅存三艘。” 他喉结滚动,声音压抑:“若非弟兄们拼死断后,末将也绝无可能见到李将军,更见不到您了。” 朱仪听后,沉默片刻,又是一拳砸在木板上,木刺扎入手背渗出血迹也浑然不觉。 这一战,登州水师精锐几乎折损七成,代价太过惨重。 原来,中左所亦有埋伏,林家在那里布置了重兵。 所幸李彪率领的宝船定海号战力强横,火力凶猛,反倒压制了守军。 正当战事僵持时,王雄的残部突然出现,守军误以为金门岛失利,顷刻军心溃散,或逃或降。 李彪与王雄合兵一处,当即决定换上降船旗帜,假扮溃兵。 一路驱赶着十余艘敌舰,自北向南杀回金门岛,这才演出了方才那场真假美猴王的大戏。 “好!好你个王雄!好他个李彪!”朱仪听罢,眼底终于重燃亮光,“真不愧是我大明水师!” 他望着海面上纷纷降下的白旗,望着正被逐一接收的敌舰,望着远处正挺进探查覃庸座舰的小艇,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第260章 红毛鬼 海上的受降颇为麻烦,大船不敢轻易靠近,生怕降船突然发难、抵近炮击。 只能靠着小船来回往复,一点点将那十余艘船逐一控制。 打捞落水者的活儿更是耗时费力,浪里捞上来的多是豪绅的走狗、海盗的爪牙。 反而大明水师的士兵却没能捞上多少,让人唏嘘。 一个多时辰过去,事情还没彻底了结。 朱仪却已登上定海号,与李彪汇合,细细询问攻打中左所的详情。 正说着,王雄快步走来,脸上带些压抑不住的振奋:“国公爷,覃庸那狗贼没死,被我们的人从浅滩边捞上来了!” 朱仪眼底一喜,冷笑道:“好!先带下去,给本司令好好审!金门岛加中左所,出动上百艘战船。这绝不是一两家豪绅做得出来的,背后到底还藏着多少人,叫他给老子一五一十吐出来!” “告诉他,本司令俘虏多得是,不缺他一个开口的。若还想耍花样……哼。” 王雄抱拳应诺,转身就要走。 “等等。”朱仪忽然又叫住他,语气森冷,“审完了,给他身上放点血,捆在木板上,拴在船尾一路拖行。” “是!” 王雄快步离去。 朱仪转身,望向远处已成残骸的靖海号。 柯潜正带人在那片废墟间仔细搜寻,尽可能拯救每一个可能还活着的士兵。 他胸口发闷,一股难以宣泄的愤懑梗在喉头。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匆匆来报:“国公爷!红毛鬼那边受降出了岔子!” 朱仪还以为对方要垂死反扑,抬眼望去,却见那艘形制古怪的长船静静停着,并无开火迹象。 “什么情况?” “他们不让我们的人登船,说什么……说他们只是受雇于林家,不算参战,愿意缴银赎身。” 朱仪一愣,随即气笑:“赎身?他们脑子被海水泡糊了不成?” 他再不犹豫,厉声道:“传令!定海号靠过去!” 巨大的宝船缓缓调转船头,犁开浑浊的海水,带着泰山压顶般的威势,逼近了那艘形制古怪的长船。 离得近了,朱仪才真正看清这些人的模样。 这些人的头发并非红色,而是棕褐鬈曲,胡乱披散在肩头,一身奇装异服看得他直皱眉头。 脸上更是油污汗渍,肮脏不堪。 饶是朱仪自诩见多识广,朝鲜、日本都去过,却从未见过这般邋遢的蛮夷。 “啧,”朱仪满脸嫌恶,“果真是未开化的禽兽之属。” 一个像是头目的红毛鬼,对着一个裹着白布包头的回回人叽里呱啦一通。 那回回又转向一个汉人通事,又是一通鸟语。 最后,那汉人通译扯着嗓子,对着定海号方向喊道:“明国大官,这位是佛郎机国的贵族老爷。他愿意奉上一千两白银,请您高抬贵手,放我们离开这片海域!” 朱仪走到船舷边,海风卷起他染血的衣摆。 他懒得废话,直接喝道:“大明没这规矩!告诉那红毛鬼,要么立刻投降,卸械缴船,让我的人上去接管;要么就等着吃炮子!” 一通叽咕转述之后,那红毛鬼似乎还想再争辩什么。 朱仪却已彻底失去耐心,大手一挥:“炮窗全开,给他们醒醒脑子!” 定海号侧舷炮窗齐齐洞开,黑森森的炮口缓缓推出,杀气凛然。 这一下,根本无需通译再转达。 那红毛鬼顿时慌了神,连连摆手,叽里呱啦说了一串,脸色煞白。 汉人通事赶忙大喊:“降了!我们降了!莫开炮!莫开炮!” 果然,这世间最通用的语言,终归还是武力。 这一下,红毛鬼不再敢阻拦。 大明水兵如狼似虎扑上敌船,三两下收缴了所有武器。 那群方才还趾高气昂的贵族老爷们,此刻像被驱赶的羊群,哆哆嗦嗦地被赶到甲板中央,被长枪利刃围了个严实。 待一切处置妥当,确定安全后,朱仪跟刚赶回的柯潜一同踏上小船,浮了过去。 柯潜眯眼打量船体,喃喃道:“国公爷,这船形制果真古怪,船身细长,帆竟也是三角的,怪不得转向灵活。” 朱仪却看着上面那些奇特火炮道:“本司令更感兴趣的是他们的炮。柯政委可还记得,海战时它们射速极快,几乎抵得上我们两倍!” 柯潜不住点头,确实如此,他们这船虽然只装八门炮,但火力看上去跟十几门炮差不多。 两人攀上绳索,踩着绳结,一步步爬上船去。 一踏上甲板,一股浓烈酸臭便扑面而来。 只见那些红毛鬼个个污秽不堪,脸上黑灰交错,发须黏连打结,看得人胃里翻涌。 那红毛鬼试图摆贵族架子,通过通事宣称他是佛郎机贵族,让朱仪必须体面对待。 连好脾气的柯潜都忍不住以袖掩鼻,连连摇头:“这般腌臜模样,也敢自称贵族?” 见朱仪面露厌恶,三十几个红毛鬼愈发躁动,叽哇乱叫,两个通事都被吵得头昏脑涨。 朱仪眼神一厉,冷声道:“拎几个吵得最凶的,丢下去喂鱼。” 士兵们强忍恶心,抓起两个闹得最欢的,拖到船舷边,将他们扔下船去。 这下那群人彻底慌了,扑通跪倒一片,红毛鬼们被吓得语无伦次,通事连声求饶:“不敢了!他们再不敢了!大人饶命!” “哼,蛮夷之辈,果然畏威而不怀德。” 看着在海里扑腾哭嚎的同伙,甲板上的红毛鬼顿时鸦雀无声。 朱仪这才对柯潜道:“这船有点意思,拖回南京宝船厂,让陆俊泽好好瞧瞧。” 他又走到那火炮旁,仔细端详,不禁啧啧称奇。 只见这炮竟分“子铳”与“母铳”,子铳预先装填,嵌入母铳激发,打完后取出换新,循环发射。 “原来如此!”朱仪恍然大悟,“多备子铳,便能连续施放,既省时又安全,无怪射速如此骇人!” 他越看越心喜,抚着冰凉的炮身道:“这炮务必一同运回!叫周墨林带人好生钻研,定要仿制出来。” 说着,他目光扫过那群噤若寒蝉的红毛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最好这群人里,就有懂行的工匠。” 第261章 福建收尾 咸腥的海风带着初冬的凛冽,吹得定海号上的旌旗猎猎作响。 直到次日晌午,那片狼藉的海域才算是彻底清理干净。 残骸被拖拽分离,俘虏被严加看押,瑟缩在底舱,等待他们的将是流放辽东、用苦役赎罪的命运。 朱仪站在定海号高大的船楼上,目光扫过经过重新编组的船队,心头那股邪火又蹭蹭往上冒。 那么多好儿郎,前几日还生龙活虎,如今却永远沉在了这片冰冷的海底,连尸首都找不回来几具。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身后肃立的将领们,宣令道:“传令!船队转向,目标月港!登陆后,直扑漳州府!” 情报已然在手,接下来,便是为登州卫牺牲的弟兄们,讨还血债的时候! “是!司令!”众将轰然应诺,声音压过了海浪。 命令迅速传遍各船,庞大的船队开始缓缓提速,向着西北方而行。 定海号作为旗舰,一马当先。 而在其船尾后方十几丈的海面上,还有个小尾巴,正是覃庸。 他全身被固定在木板上,故意让他把头露出水面。 身上被利刃划开了数十道深浅不一的口子,鲜血丝丝缕缕地渗出,在海水中晕开,形成一条淡红色的轨迹。 “呃啊……杀了我……求求你……”覃庸的哀嚎断断续续,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不停的哀嚎,无人在意,转过头去却看到几个灰黑色的背鳍,正无声无息地破开水面,朝着他快速逼近! 作为常年在海上厮混的镇海卫指挥使,他太清楚那是什么了! 福建这边常见的多是灰鳍鲨、黑鳍鲨,个头不算最大,但凶猛异常,对血腥味极其敏感。 “不……不!!”极致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他疯狂地扭动起来,试图挣脱束缚,哪怕就此沉底淹死也好过被活活分食! 可捆缚他的绳索结实无比,将他死死固定在木板上,连自杀都成了一种奢望。 他就像一块被投放在海里的鲜肉饵料,只能眼睁睁看着死亡的阴影将自己彻底笼罩。 第一条鲨鱼猛地窜出水面,布满利齿的大嘴狠狠撕咬在覃庸的大腿处! “啊!!!”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划破海面,一大块血肉连同布料被硬生生扯下,海水瞬间被染红了一小片。 更多的背鳍闻讯而来,围绕着这块“活饵”打转,每一次窜出水面,都带起一蓬血雨和覃庸愈发微弱的惨嚎。 定海号上的水兵们默默看着,没有人说话,只有海风呼啸和隐约传来的啃噬声。 这些人大多有战友袍泽昨日战死,此刻心中唯有复仇的快意,并无半分怜悯。 船队继续加速,后面拖着一股红色的尾流。 数日后,漳州府,月港。 昔日繁忙的码头,此刻被肃杀的气氛笼罩。 临时搭建的高台上,跪着数十个面如死灰的男男女女。 台下,是人山人海的百姓,他们踮着脚尖,窃窃私语,脸上交织着好奇,还有一丝压抑了许久的快意。 台上跪着的,平日里哪一个不是他们需要仰望的“老爷”“太太”?是连多看一眼都可能招来祸端的存在。 如今却个个魂不附体,跪在这断头台前。 一名军中文书手持判词,声音洪亮,带着冰冷的杀气: “漳州林家二房,林温茹,参与走私,勾连海盗,围攻大明国公,罪大恶极,判,斩立决!” “漳州陈氏粮行东家,陈才生,资敌通海,贩卖违禁,判,斩立决!” “原月港巡检司巡检,赵德馨,受贿纵私,玩忽职守,判,斩立决!” …… 一个个名字和罪行被清晰有力地念出,每念一个,台下便爆发出压抑已久的叫好声! “杀得好!” “活该!报应啊!” “国公爷英明!” 无数臭鸡蛋、烂菜叶、碎石块雨点般砸向处刑台,百姓们积压多年的怨愤和仇恨,在这一刻找到了最直接的宣泄口。 看着那些曾经骑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的豪绅,此刻如同待宰的猪羊般瑟瑟发抖,许多人激动得热泪盈眶。 朱仪端坐在监斩台正中央,面沉似水。 柯潜按剑立在他身侧,目光冷冽地扫视着全场。 漳州知府小心翼翼地陪坐在一旁,额头上全是冷汗,拿着手帕不停擦拭,官袍下的双腿微微颤抖。 “噗嗤!” “咔嚓!” 鬼头刀起落,血光迸溅,一颗颗头颅滚落在地。 无头的尸身被兵士粗暴地拖到一旁,扔上板车。 杀完一批,又有士兵再拖上一组来,重复此前的流程。 这次事件太过恶劣,朱仪决定必须杀人,让他们见血,才能遏制住其他人心中的欲望。 只不过,有些人没能抓住。 尤其是那林家家主林温琦,这个串联豪绅、勾结海盗、围攻官军的主谋。 竟在中左所被攻破后,收到风声,带着部分心腹和金银细软,乘快船溜之大吉,逃往外海。 一旁的漳州知府,哭丧着脸道:“国公爷息怒,息怒啊!下官已尽力缉拿,只是…只是那林温琦狡诈异常,想必早已谋划好退路。这茫茫大海,他这一逃,多半是去做了海盗,实难寻觅踪迹。” “哼!”柯潜冷哼一声:“知府大人,与其担心林温琦去向,不如多想想自己这顶乌纱帽还能戴几天。” “此番漳州府官场,与地方豪绅勾结如此之深,几乎成了走私窝。若非国公爷雷霆手段,这漳州府的天,还要黑多久?” 那知府闻言,双腿一软,差点当场瘫倒,脸色比台上那些死囚还要灰败。 大海茫茫,年关又近,不可能此刻抛下一切,带着船队毫无头绪地深入远海去追剿一个林温琦。 漳州府的烂摊子必须尽快收拾,首恶已诛,但牵连甚广的后续清查、官员问责、势力重整,千头万绪。 在漳州府又耗费了十余日,总算将这场大地震暂时压了下去,初步恢复了秩序。 一切初步安定后,朱仪即刻率领船队北上。 船队抵达登州卫时,已是腊月。 凛冽的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子,打在脸上如同刀割。 朱仪带着所有归航的将士,登上了卫城附近一处面朝大海的山坡。 这里,新立起了一片肃穆的碑林,冰冷的石碑上刻着一个个在福建海战中牺牲的名字。 没有喧哗,没有哭泣。 无论军官士卒,皆甲胄肃立,无声垂首。 只有呼啸的海风,卷起雪沫,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如同英灵的低语。 “兄弟们,”朱仪缓缓开口:“我朱仪带你们回家了。你们的血,不会白流。你们的名字,会刻进忠烈祠,受大明万世香火!” 祭奠完毕,他命人将此次抄没所得中折算出的一百万贯钱,亲自押运,前往张秋镇。 第262章 三提开海 冬月的初雪,给北京城盖上了一层厚厚的白绒毯。 唯有那纵横交错的大街主道,被无数车辙马蹄碾过,还有行人的匆匆步履踩踏得坚实光亮,倔强地裸露着青石板的本色。 寒风凛冽,却吹不散京师的繁华喧嚣。 沿街商铺的伙计们缩着脖子,呵着白气,吆喝声却一个比一个响亮。 热气腾腾的包子、靓丽的布匹、新到的江南话本,商品种类繁多。 北镇抚司深处,锦衣卫指挥使韩忠从一名风尘仆仆的缇骑手中接过密报。 他面无表情地扫过纸页,眼中寒芒微闪,随即大步流星,径直朝着郕王府的方向奔去。 郕王府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朱祁钰埋于奏疏之中,临近年关,各省上报的事情变得多了起来。 拿过一本奏疏,朱笔悬停,又是一封措辞华丽、内容空洞的问安奏。 “呵,天寒地冻,千里迢迢就为了给本王问个安?”朱祁钰扯了扯嘴角,心里腻味得很。 这些封疆大吏的心思,无非是刷个脸熟,讨个心安。 可这玩意儿还不能不理会,万一冷了谁的心,指不定就生出什么幺蛾子。 好在有内阁代笔的模板回复,他只需提笔,在那精心炮制的马屁文章上画个圈,算是“我知道了”。 批一份,丢一份,机械的动作让他脖颈发僵。 “王爷,韩指挥使求见。”内侍兴安的声音适时响起。 “宣!”朱祁钰如蒙大赦,啪地一声将朱笔拍在笔架上,站起身来用力活动了几下僵硬的肩背。 韩忠裹挟着一身寒气进来,行礼后,声音低沉平稳道:“王爷,山东新情报。” “起来说话。”朱祁钰走到炭盆边,搓了搓手,“徐有贞那边,又出什么什么新鲜事?” “成国公带去的一百万贯工钱,在发放时出了岔子。”韩忠言简意赅,“小吏克扣,民夫怨气积压。恰有白莲教余孽混迹其中,趁机煽动,险些酿成民变。” “可是闹出什么事?” “王爷不必太过担心,民夫中刚有躁动,王主事便带人去平定了。把隐藏在民夫中的白莲教妖人揪了出来,点了天灯,工地上没出什么事。” 朱祁钰呵呵一笑:“这个王越,越来越有武人的风范了。” 治河工地有十万民夫,人多事杂,管理起来都十分麻烦。 更何况涉及到钱,给他们发钱只能通过本地的小官小吏,钱在他们手上过一遍,哪可能全须全尾的给到民夫手中。 朱祁钰思索片刻后道:“传令徐有贞,暂停直接发钱,改为记公分。把民夫分成十营,每营设营官、设账房,专门用以管理公分。” “再让大明银行立刻派人过去,在治河工地上设立十个兑付点。让民夫直接去银行,用公分兑付工钱。安排些锦衣卫,东厂的番子混进去监察。本王倒要看看,那些蠹虫的手,还能伸多长!” “是!”韩忠应下。 “对了,”朱祁钰想起一事,神色稍缓,“安固伯那铁土,用在河堤上效果如何?” “效果极好!”韩忠的语调难得带上一丝起伏,“凝固后坚硬异常,水流难侵。堤坝修筑进度大大提前,预计能提早数月完工。” 这是自然,虽然这铁土远比不上现代水泥,但对这个时代来说,完全可以称得上是降维打击。 能发明出这东西,封周墨林一个伯爵,朱祁钰都觉得有点不够。 不过最近那些武官们,暗地里对这事的反对声浪不小。 毕竟这之前,大明的爵位那必须得是拿军功来换,周墨林凭借奇巧淫技封爵,他们自然是不喜的。 只要不像孙镗那样跳出来当傻子,朱祁钰暂时懒得理会。 等徐有贞治河归来,将铁土的功绩说明,就可堵住一切质疑。 送走韩忠,朱祁钰又回到那堆奏疏之前,翻开一本。 却是于谦的。 朱祁钰看着奏疏封皮,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这位于少保,可真是懂我。成国公刚带着福建的战利品回京,这开海的折子就递上来了。” 他毫不犹豫地提起朱笔,在那恳切的奏疏上,龙飞凤舞地写下一个力透纸背的大字: “准!” 批阅完早上送来的奏疏,已经快到中午。 处理完上午的奏疏,日头已近中天。 朱祁钰吩咐将批阅好的奏疏送回内阁分发执行,自己则转身去了后殿。 暖阁里,汪氏正抱着朱见沛轻声细语。 小家伙脸蛋红扑扑的,比之前胖了不少,精神头十足。 “沛儿!”朱祁钰笑着唤了一声。 小家伙闻声转头,乌溜溜的大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伸出肉乎乎的小胳膊,咿咿呀呀地喊着模糊的音节求抱抱。 朱祁钰心头一软,大步上前,一把将儿子从汪氏怀里抢过来,高高举起转起了圈圈。 “咯咯咯……”清脆欢快的笑声瞬间充满了暖阁,驱散了朱祁钰身上最后一丝朝堂的寒气。 用完午膳不久,内阁就来人了。 朱祁钰不用想也知道,当是为开海之事而来。 令他略感意外的是,预想中的反对并未出现。 连一贯唱反调唱得最响的首辅陈循,此刻也板着脸,率先开口表示赞同? “王爷,”陈循拱了拱手,老脸上一派肃然,“臣……亦赞同于少保所请,开海通商,势在必行!” 朱祁钰眉梢微挑,没接话,等着他的“但是”。 果然,陈循话锋一转,语气加重:“然则,万万不可效仿永乐旧制。若开海之利,尽归皇家内帑独享,与民争利,则恐失天下之心,遗祸无穷啊!” 陈循同意开海,也是无奈之举。 前番成国公在浙江抄家,抄出近六百万,这次福建,那更是重量级。 已经清点好的,就超过了浙江,漳州府还有许多田地房产,要等新任知府过去,才能清点完毕。 海上的利益,算是彻底暴露在整个大明的眼皮子底下。 以前大家不知道也就罢了,现在知道了,谁还会反对。 什么祖宗成法,什么海禁祖制,在赤裸裸的利益面前,都成了可以灵活调整的玩意儿。 现在他们最担心的,就是朱祁钰效仿永乐,搞官船专卖、皇家垄断。 若真如此,即便面对的是摄政王,他们也要争上一争。 于谦紧随其后,向朱祁钰进言:“首辅所言极是!殿下,开海之利,当如阳光普照,惠及万民,令四海同沐皇恩,方为正道!” 朱祁钰微微一笑,他岂不知独占海利必遭反噬?走私屡禁不止,正源于此。 更何况,这件事他早已酝酿多时。 “诸位爱卿,多虑了。” “本王早有打算。此次开海,将以朝廷为主导,皇家与勋贵参与为辅,更允许百姓商贾出资入股、共襄盛举。海上之利,当由天下人共分!” 第263章 海禁解除 北京城的雪,下下停停,给朱瓦红墙裹了层素装,却丝毫压不住街头巷尾那股子躁动沸腾的热乎气儿。 大街上的行人,一个个跟吃了十全大补丸似的,脚步飞快,呼出的白气都带着股急不可耐的劲儿。 这一切的源头,便是那份新鲜出炉的朝廷邸报。 不得不说大明的保密工作,那做得可真是到位。 这本是发给诸省府的邸报,刚出京不到几个时辰,便已经在北京城的大街小巷中议论开了。 “开海了!朝廷真的开海了!”茶肆酒楼里,嗓门最大的那个必定是刚得了消息的。 成国公从南方弄来天大财富的事情,早就不是什么秘密。 京城百姓对那茫茫大海,早就镀上了一层厚厚的财富滤镜。 现在人人都在问: “啥是开海?” “海里面当真都是金山银海么?” 京城这地界,最不缺的就是关系。 一时间,各种“世交”、“故旧”、“同乡”全都活络起来。 各家府邸的门槛几乎被踏破,门房收名帖收到手抽筋,话题全都绕着一个字。 海! 奉天殿内,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却也没多少暖意。 今日大朝会,主题不言而喻。 御阶之下,朱祁钰身着亲王常服,神色平静。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诚手捧明黄圣旨,上前一步,尖细而清晰的嗓音在宏伟的大殿中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绍承大统,抚驭万方…兹为通商惠工,阜财裕民,特许重开海贸…于天津、宁波、广州三地,设市舶提举司,总理外海商舶事宜…凡有出海经商者,需至户部勘合,请领海事凭引,凭此引,方可于上述三处口岸放洋…” 圣旨刚合上,余音还未散尽,勋贵队列里,定国公徐显忠就迫不及待一步跨出。 他嗓门洪亮,带着掩饰不住的急切:“王公公,这…这海事凭引,具体该如何办理?有何章程?” 常年掺和生意,他太明白时间就是金钱的道理,早一步拿到凭引,或许就能早一步组织船队,抢占先机。 就说他在山西的蜂窝煤生意,得益于提前布局,入冬以来,那钱是哗啦啦的入账。 现在不光是山西,就连河南陕西,都有他的运煤商队。 还有草原生意,今年也终于是看到收成了,商路被打通,眼见着要有大进项。 如今他自觉是大明第一商,连沈万三都不放在眼里。 这出海的大富贵,他绝不能落于人后! 王诚面皮不动,微微躬身,程式化地答道:“回国公爷的话,具体细则,朝会后户部自会刊发邸报,明细条款,届时国公爷一观便知。” 徐显忠哪等得及? 不光是他,他身后那群勋贵,一个个眼神绿油油的,都快把我想赚钱四个字刻在脑门上了。 成国公朱仪从南方抄家拉回来的那如山财货,早已在他们心里烧起了一把野火。 朱祁钰在上头看着,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抬了抬手,开口道:“定国公心切,也是常理。张尚书,你便大致说说,也安一安诸位勋臣的心。” 户部尚书张凤应声出列,先是对御阶上行了一礼,然后才转向徐显忠等人,从容解释道:“回国公爷,诸位大人,所谓海事凭引,实则如同路引。” “出海行商者,需提前至户部报备登记,言明计划出海时日、所用海船数目规制、承运货物种类数量、招募水手丁壮几何等信息。户部据此勘合,核算应纳之钱,缴清费用,便可领取凭引。一船一引,凭此方可通关出海。” 徐显忠边听边点头,这流程他懂了,就是交钱办证,凭证出海。 但马上,一个更现实的问题蹦了出来:“张尚书,这章程明白了。可…可老夫眼下并无海船啊!这可如何是好?” 这话可算问到所有京城权贵心坎里了! 沿海那些地头蛇,谁家没藏几条船? 虽然被朱仪清扫过一遍,但漏网之鱼绝对不在少数。 他们这些京里的贵人,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别人吃肉,自己连汤都赶不上热乎的? 张凤闻言,脸上笑容更深了些,瞥了一眼上首的朱祁钰,见王爷微微颔首,便继续道:“国公爷勿忧,此事王爷早已虑及。前番成国公南下缉私,查抄违禁出海之船只颇多,皆已充公...” 徐显忠眼睛瞬间亮了,迫不及待地插话:“朝廷是要将这些船发卖与我等?” “非也非也,”朱祁钰的声音淡淡响起,打断了徐显忠的遐想,“朝廷公家之物,岂能擅售于私?” 徐显忠心里咯噔一下,脸色刚垮下去,却听朱祁钰话锋一转:“然,朝廷可许尔等参股。具体如何入股、如何分红,这其中细则颇多,非三言两语能尽。定国公,稍后还是移步户部,自有郎中与你等细细分说。” 这里毕竟是奉天殿,是大明最重要的政治场所,非是那商贾市集。 徐显忠虽然心痒难耐,但也知道规矩,只好按捺住性子,拱手道:“是,臣遵命。” 心下打定主意,散朝后就堵住张凤,非让他给自己讲清楚不可。 开海的事就这样定下,接下来便是对朱仪的封赏。 “成国公朱仪听旨!”王诚再次展开圣旨。 朱仪出列,单膝跪地。 “卿忠勤体国,整肃海疆,缉拿奸佞,功勋卓着……特加封太子少保……仍掌大明海军总司令之职……” “臣,谢陛下隆恩,谢摄政王恩典!”朱仪声如洪钟,叩拜谢恩。 朱祁钰微微颔首,待朱仪起身,话锋一转,抛出了更重大的军令:“开海通商,海疆安靖乃根本。原有沿海卫所,职责不清,战力参差,已不合时宜。即日起,裁撤沿海诸省旧有水师卫所建制!” 此言一出,文官队列中不少人面露惊色,但无人敢出言反对。 开海大利当前,这点裁撤卫所,违背祖制的军制变动,已不值一提。更何况,上头的大佬们早已通过气。 朱祁钰的声音带着金铁之音,清晰地回荡在大殿:“新设三大海军!” “其一,北方海军!以登州卫水师为基干,整合山东、辽东沿海水师兵力,驻防天津卫及渤海海域,首要职责,肃清渤海匪患,确保天津至朝鲜、倭国航线畅通!” “其二,东方海军!以南京水师为主力,整编浙江沿海水师,驻舟山群岛!拱卫宁波市舶司,清剿东海海寇!” “其三,南方海军!整合福建、广东水师力量,驻月港(漳州府)!负责南洋航线安全,震慑南海诸夷!” 三大舰队各设总兵官统领,名义上皆受海军总司令朱仪节制。 “至于成国公你,”朱祁钰的目光落在朱仪身上,带着一丝期许,“你之本部,以现有四艘宝船为核心,辅以其他战船、补给船,组建大明远洋舰队!” 朱仪心头一震,屏住了呼吸。 “此舰队不驻一地,不守一隅!卿之重任,乃是重走当年三宝太监航线,循其海图,向南!向西!为大明探明新商路,结交新藩属,扬我国威于万里波涛!” “本王要你带着大明的旗帜,出现在那些红毛鬼的家门口!让他们也见识见识,何为天朝上国!” 这一点,才是朱祁钰最关心的。 朱仪在福建遭遇的那艘红毛鬼战舰,给他敲响了警钟。 经过审讯得知,这些红毛鬼是其本国政治斗争的失败者,沦为海盗,海上遭遇风暴,这才无意间来到大明。 西夷此刻还未成气候,但风暴迟早会来。 大明绝不能坐在家里,等别人架着炮舰找上门! 那红毛鬼船上的火炮,子铳母铳分离,正是后世大名鼎鼎的佛郎机炮。 “必须主动走出去!”朱祁钰心中暗道,“带着我们的瓷器、丝绸、茶叶,当然,还有我们的大炮,去他们家门口,友好地交流交流。” “让四海皆知,何为大明的自由贸易!” 第264章 股份 刚宣布下朝,徐显忠便三步并作两步,一把扯住正要溜号的户部尚书张凤。 “张尚书留步!”他嗓门洪亮,引得周遭还未散尽的文武官员纷纷侧目,“那参股之事,到底是个甚么章程,你给句准话!” 张凤被扯得一个踉跄,官袍都快被拽变形了,苦着脸道:“哎哟,国公爷,您轻点儿!这细则繁多,条款复杂,岂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还是一起去户部衙门,细细看过文书才是正理!” 徐显忠哪里等得及,但见张凤态度坚决,只好嘟囔着“麻烦”。 脚下却毫不含糊,几乎是押着张凤,在一众勋贵好奇又急切的目光簇拥下,快步出了皇城,直奔户部衙门。 户部衙门里,算盘声噼啪作响,书吏们抱着一摞摞文书穿梭往来,往来人员好不匆忙。 张凤屏退左右,从一上了锁的紫檀木柜中取出一本装订整齐的厚实册子,郑重其事地放到徐显忠面前的红木案几上。 “国公爷,诸位侯爷,请看,这便是《大明西洋公司募股及运营细则》。” 徐显忠迫不及待地抓起册子,入手沉甸甸的,翻开一看,密密麻麻的条款、数字、表格瞬间涌入眼帘,看得他头皮发麻。 “嘶……这么厚?”他哗啦啦地翻了几页,“大明西洋公司?原来又是公司,难怪说是参股!” 张凤捋着胡须,给围拢过来的武安侯郭晟、永康侯徐安等一众跟过来的勋贵解释道: “经户部与即将设立的市舶司初步核算,朝廷此次所出之大小海船共计千艘,连同相应货殖、口岸码头等,共作价五百万贯,占这西洋公司五成官股。故本公司总股本,计为一千万贯。” “其余五成为商股,皇家内帑已率先认缴一成,合一百万贯。剩余四成,计四百万贯,分为四万股份,每股作价一百贯整。” “西洋公司,暂定分春秋两季组织船队出海两次。每次出海贸易归来,所得利润,扣除运营成本、人员开支、船只修缮及应缴税赋后,其余皆为红利。官股红利入国库,商股红利则按持股多寡,分发给各位股东。” 武安侯郭晟听得两眼发直,掰着手指头算道:“一股就要一百贯?这…这么贵?张尚书,这…这海上风波险恶,到底能赚钱不?别血本无归啊!” 旁边的徐显忠没好气地斜了他一眼,阴阳怪气道:“对对对,不赚钱,风险大得很!武安侯您老还是安心在家守着那点俸禄银子吧,这股份啊,您千万别买!” 张凤在一旁听得心里直摇头,暗自腹诽: 想那明初武安侯郭英何等英雄了得,怎么传到这辈,就如此不堪。 成国公从南方抄家拉回来那如山金银,都快把国库偏殿堆满了,你还在这里问能不能赚钱? 若不是摄政王严令官员及其亲族不得购买商股,他张凤自己都想砸锅卖铁买上一些。 不过张凤也能理解,官员掌控着朝廷政策执行,若是官员也购买股份,或者自行买船出海,那必然会使得许多人以权谋私。 这可绝对算不上什么好事,故而摄政王虽断了他的财路,他对这条也是赞同的。 武安侯郭晟被徐显忠呛得面红耳赤,急道:“定国公,我家钱财大多都投在山西,就你牵头的那草原商路公司。如今府里现钱实在不多,这可如何是好。” 徐显忠第一次组织草原生意折了本后,便学乖了。 拉上一帮勋贵搞了个类似股份制的公司,风险共担,利益均沾,这武安侯确实是股东之一。 徐显忠手指点在细则某一页上:“且看这里!若一时凑不出现钱,可去大明银行申请专属西洋贷!专门给你们这种想发财又手头紧的人准备的!” 张凤点头补充:“正是如此。武安侯,依您的爵位和俸禄,凭大明银行的信评,一次贷出五万贯应无问题。这便是五百股了。” 徐显忠看到后面,却是不满道:“本国公也才只能贷十万贯!大明银行现在攥着那么多抄家来的银子,为何不能多贷些?” 不等张凤回答,他自己又哗啦啦翻起册子,很快就在后面找到了答案。 原来这商股认购的资格,并非他们这些京中勋贵专属,各地藩王也同样有权认购! 这下他就明白了,原来这是给那些藩王们留着份额。 他再也坐不住,哗啦啦将细则册子快速翻完,心里大概有了数,便随意对着张凤一拱手:“行了,本国公明白了!告辞!” 话音未落,人已风风火火地冲出了户部值房,那速度,比他年轻时在校场冲杀还快。 对于赚钱的事,徐显忠的行动力向来是大明顶尖的。 不到下午,定国公府的车驾便已轰隆隆地驶到了新挂牌的“海事衙门”前。 几个健仆抬着沉甸甸的几大箱银两和铜钱,“哐当”一声放在堂前。 徐显忠大喇喇地对着堂上那位年轻主事道:“来人,点一点!定国公府,先认购八百股!” 他早已盘算好,府库里能凑出的现钱大概够买八百股。 同时他已派人快马加鞭去大明银行申请那十万贯的“西洋贷”,一旦款子下来,立刻再买一千股! 只可惜草原投入巨大,生意虽见曙光但尚未完全回本,否则他真想一口气吃下三千股! 堂上那位主事,正是去年新科进士,浙江人士顾杰。 虽只是三甲末尾,但因大明新设衙门变多,急需人手,竟也得授这海事衙门主事的实缺。 他生得儒雅白净,一身青色官袍穿得一丝不苟,透着股书卷气。 顾杰不慌不忙,先让人给徐显忠看了座,奉上一杯好茶,旋即命手下书吏前去清点银钱。 片刻后,一书吏面色为难地回来,在顾杰耳边低语几句。 顾杰闻言,眉头微蹙,起身对徐显忠拱手道:“国公爷,您这笔款子,共计八万贯,数目无误。” “只是……依照朝廷章程,认购大明西洋公司股份,须得使用宝源局新铸的洪武银元或洪武通宝。您这都是旧钱,依律……无法办理认购。” “什么?!”徐显忠一听,猛地跳了起来,“岂有此理!你们海事衙门是不是故意刁难?!” 这自然是朱祁钰推行新钱的一项举措,随着此前商税收新钱的政策,大明南北两京新钱使用率大幅提升。 但这还不够,正好这出海之事,也需要大量钱财,自然给它安排上。 当然,也不是徐显忠不想换新钱,只不过,宝源局产量有限,所以府内大多银钱,仍是旧版。 徐显忠气得吹胡子瞪眼,差点就想用国公的权势压一压这个芝麻小官。 但转念一想,自己在这跟个主事较劲没用,反而耽误时间! “哎!罢了罢了!”他懊恼地一跺脚,“真是麻烦!” 他府里新钱确实有一些,但绝对不够八万贯之数。 这下计划全打乱了! “快,赶紧的!把这些箱子再抬回去!派人去库里,把所有新钱都搜罗出来!再立刻去钱兑处,能换多少新钱就换多少!”徐显忠对着家仆连连挥手,心急如焚。 他望着户部方向,叹了口气:“哎,这下糟了!难不成只能用那西洋贷来购买一千股么,这也太少了。” 第265章 找你还能有什么事 “当真不去?” “天寒地冻,沛儿的身子刚好,要去你们去便是,臣妾带着沛儿留在府里。” 朱祁钰见说不动汪氏,就打消带着她去逛北京的念头。 王府虽大,一年到头闷在里头,也着实让人发腻。 眼看年关将近,北京城里年味渐浓,他早就想出门走走,瞧瞧这大明的京城究竟是何光景。 汪氏不去,杭氏自然也不好跟着去。 最后成行的,便是朱祁钰与朱见深这两叔侄。 说是微服私访,实则暗地里阵仗不小。 韩忠早安排了数十锦衣卫,扮作贩夫走卒、行人客商,远远近近地缀着,将二人护得滴水不漏。 时值寒冬,北京街头却依旧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叫卖糖葫芦的、吆喝热腾腾包子的、耍猴戏的、算卦的……喧声鼎沸,人潮摩肩接踵。 朱见深裹在厚实的狐裘里,小脸被冻得红扑扑,眼睛却亮得惊人,新奇地四下张望:“叔父,今日并非节庆,竟比前年元宵节还要热闹几分!” 正说着,一个商人模样的中年男子,搓着手,脸上堆着热络笑容,目光在朱见深身上打了个转,便试探着往这边挪步。 他刚靠近丈许距离,韩忠前跨一步,高大的身躯堵在他面前,手已按住刀把,冷声道:“退后!” “哎哟!”那商人被韩忠骤然爆发的煞气骇得一哆嗦,连忙后退半步,作揖连连,“贵人息怒!小人河间府广发商行李泰,绝无歹意!是…是见小少爷气度不凡,特来问一句,府上可有兴趣做这出海的买卖?” 李泰觑着韩忠脸色稍缓,才小心翼翼赔笑道:“贵人应也知晓,朝廷如今准许出海经商。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发财机会!” “小人商行有几条船,奈何势单力薄,想寻个贵人搭伙。您出些门路,我出船出力,咱们一起赚些富贵!” 朱祁钰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哦?有好买卖自己藏着掖着还来不及,巴巴地送上门来与人分羹?你这商贾,倒是有趣。” 朱见深学着大人腔调,一本正经道:“你想出海赚钱,自去户部海事衙门登记,领了凭引扬帆便是,何必找外人分利?” 李泰一听,苦着脸道:“小贵人有所不知啊,麻烦就麻烦在这儿。如今这京城,不,是整个直隶、江南地界,但凡能装船卖去东洋、南洋的好货。” “什么苏杭绸缎、景德镇细瓷、顶级武夷岩茶,甚至松江棉布。早被那些豪商显贵给包圆了!我这小门小户,拿着钱也抢不到尖货啊!” 他搓着手,眼巴巴地望着朱祁钰,“这才想着找位贵人搭把手,若能弄到紧俏货,咱们合伙立个什么公司,您占大头,我跑腿,稳赚!” 明年三月,光是天津卫就有三百艘官船出航,赴朝鲜、日本贸易。 出海国策颁布才一个多月,在户部登记候引的商船已超四百艘,南京报来的数目更巨。 这大明的海商,平日里都不知藏在何处,如今倒像雨后春笋般全冒了出来。 这李泰所言非虚,现在没点后台背景的,想在这第一波出海潮里分杯羹,难! 朱祁钰笑着摆手:“你这主意不差,不过我懒得插手。真想寻棵大树,何不去找定国公?他对这海上买卖,可是上心得紧。” 李泰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来,期期艾艾道:“定国公爷?那、那可是天上的人物!小人这点微末家业,怕是入不了国公爷的眼……再说……” 他压低了声音,左右看看,才嗫嚅道,“万一…万一国公爷看上小人的船和家底,来个巧取豪夺……” “哼!”朱见深小胸膛一挺,“你只管放心,他若敢仗势欺人,我替你做主!” 李泰被这小小少年语气中的笃定震了一下,惊疑不定地看向朱祁钰。 朱祁钰哈哈一笑,大手揉了揉朱见深的脑袋:“小子狂言,听听便罢。不过去找定国公,倒真是条路子。” 话音未落,韩忠低声道:“老爷,您看前面。” 只见街角处,一顶异常气派八抬大轿正缓缓远去。 轿前开道的健仆吆喝着,毫不客气地将挡路的人群分开,硬生生在摩肩接踵的人潮中开出一条通道。 大轿转了个弯,稳稳停在一处挂着“琴坊”匾额的清幽院落门前。 “是定国公的座轿。”韩忠确认道。 朱祁钰笑道:“巧得很,李掌柜,合该你今日走运。走,随我跟过去,替你搭上这国公爷的线。” 李泰大喜过望,连连作揖道谢。 一行人来到那琴坊门前。 进去一看,里面倒是别有洞天,暖香袭人,丝竹隐隐,布置得极为雅致。 哪里是什么琴坊,分明是处高雅的销金窟。 好在环境清幽,没有太过露骨的脂粉气,倒也不必担心小皇帝学坏。 韩忠找上此处管事,亮出锦衣卫身份,管事无奈,只得说出徐显忠所在。 让李泰在楼下稍候,叔侄二人径直上了二楼雅间。 推开门,暖融融的香气裹着清冽酒香扑面而来。 雅间里暖炉烧得正旺,房间内竟有鲜花绿植,花红叶绿,与窗外的肃杀形成鲜明对比。 一个身着素衣的琴女坐在角落,纤指轻拨,淙淙琴音流淌其间。 雅间正中的红木圆桌旁,定国公徐显忠正满脸堆笑,殷勤地给对面的成国公朱仪斟酒。 “来来来,贤侄啊,满饮此杯!这江南来的女儿红,暖身子!”徐显忠端起酒杯,热络地劝着。 朱仪端起酒杯,却不急着喝,只是晃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徐世叔,您这酒……怕是不好喝啊。股份的事,真不行。” 徐显忠见他又推脱,压低声音道:“哎呀!贤侄,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朝廷是说不让随意发卖,可咱们私下里你情我愿的交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摄政王还能派人天天盯着不成?” 他凑近一步,循循善诱:“你看,摄政王大手笔赏了你三千股!你再自己掏腰包买点,随随便便就攥着四五千股在手!” “整个大明西洋公司的商股拢共才四万,你一个人就占了十分之一还多!这……这像话吗?匀点给世叔,咱们一起发财嘛!” 朱仪不为所动,慢悠悠道:“世叔您府上金山银海堆着,想要股份,去海事衙门排队便是。” 徐显忠顿时苦了脸:“我也想啊!可宝源局铸新钱太慢,换钱都限额了,旧钱他们又不收!急死我了!” 他现在是真着急。 如今各地藩王还没彻底回过味,认购不踊跃。 等明年船队回来,利润一亮,哪还有他的份? 正说着,雅间门被人推开。 徐显忠眉头一皱,不悦道:“哪个不长眼的?本国公交代过……” 话说到一半,卡在喉咙里。他猛地站起身,脸上瞬间堆满笑容:“哎哟!王...” 韩忠及时提点:“这位是王老爷,这位是少爷。” 徐显忠从善如流:“是是,老爷,少爷您二位怎么来了?” 朱祁钰也不客气,带着朱见深坦然坐上主位。 徐显忠一边示意琴女退下,一边殷勤斟茶,觑着朱祁钰脸色,小心试探:“不知老爷今日大驾光临,有何吩咐?” 朱祁钰呷了口茶,悠悠道: “找你还能有什么事?自然是带你发财。” 徐显忠眼睛顿时亮了,这话他最爱听! 朱祁钰对韩忠吩咐道:“去把楼下那商人请进来,让他和定国公见见。” 第266章 草原近况 李泰被韩忠引上二楼,一路低头垂目,大气不敢多喘一声。 直到朱祁钰让他开口,他才敢佝着腰,将自家有船无货的窘况,一五一十向定国公徐显忠道来。 徐显忠听罢,猛地一拍脑门:“哎呀!光顾着琢磨那几千股的份子,倒把这茬给忘了!” 他转头就对李泰吩咐:“你且回河间府去,打听打听还有哪家商行有船却寻不着门路的,统统报来。由本国公出面牵头,咱们合股立个河间海运公司,有钱一起赚!” 李泰喜出望外,连声道谢,躬身倒退出雅间。 徐显忠这才笑嘻嘻凑近朱祁钰,谄媚道:“王……老爷,多谢您指点,这回我可真要发一笔了!” 朱祁钰瞥他一眼,嗤笑:“你这脑子,还是没有发现真正的商机。” 徐显忠一愣,还没琢磨明白,就听朱祁钰又问:“你可知这几日京城为何如此热闹?” “自然是因为开海啊!”徐显忠不假思索,“户部海事衙门门槛都快被踏破了,南北货商云集,扫货的扫货、订船的订船,可不是人挤人么!” 开海之策,如同向一池静水中投入巨石,激起的涟漪正层层扩散开来。 京城货源吃紧,无形的大手就会发力,催动着南北货流。 大批货物从北直隶、山西、山东等地的仓库中被调集出来。 更有无数车马日夜兼程,源源不断运往京师,以待装船出海。 这庞大的物流,首先便养活了无数车夫、船工、镖师、脚夫这些靠运输吃饭的人。 随之沿途客栈、酒肆、车马店乃至卖茶水的摊贩,生意都随之兴隆起来。 由此可见,解除海禁的收益,可不单是出海赚的那点钱,而是直接盘活了半个大明的经济活力。 朱祁钰看着他轻笑道:“所以呢,你难道没有发现其中的商机么?赚钱的路子,又岂止在海上?” 徐显忠猛地一拍大腿,眼睛放光:“我明白了!老爷的意思是……让我去做那供货的源头?” 朱祁钰点点头:“还不算笨。看那李泰,空有几艘船,却无出海贩卖之货,此中利润可能低了?” 有了发财的机会,徐显忠自是坐不住了,腾地起身团团作揖:“多谢老爷指点!我这就去办!这就去!” 话音未落,人已急匆匆奔出门外,仿佛晚上一步,金山银山就要长腿跑了。 朱祁钰摇头失笑,转而看向一旁静坐的朱仪:“定国公爱财,本王自然乐见其成。但他身为大明顶级国公,眼中却只盯着金银,格局终究小了些。成国公,你统领水师,肩负海防重任,莫要学他这般小家子气。” 朱仪心中一凛,连忙肃然应道:“王爷教诲,臣谨记在心。” 离开琴坊,冬日的寒风裹着市井的喧嚣扑面而来。 朱祁钰看着眼前繁华喧嚣的长街,人流如织,车水马龙,嘴角浮出浅笑:“定国公这样的人,是贪财了些,却也有个好处。” 朱见深仰起小脸,好奇询问道:“叔父,什么好处?” “他敛财有术,聚拢四方之财,如同一个巨大的扑满。”朱祁钰伸出手,虚空比划了一个罐子的形状,“将这扑满养得肥肥胖胖,沉甸甸的。若有一日,朝廷需要钱,手头又紧……” 朱见深眼睛一亮,瞬间领悟,接口道:“那便砸了这扑满,取钱来用!这叫,养肥了再杀!” 朱祁钰哈哈一笑,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孺子可教也。” 几日后,大半年未回京的杨园特来王府拜年。 他带了几辆大车货物,满载草原特有的珍稀皮毛、药材等物,算是给王爷的年礼。 拜见过朱祁钰,便迫不及待地汇报起他此行的最大收获,草原上的新动向。 “王爷,”杨园压低声音道:“小的托了行商多方打探,阿剌知院那边,大致摸清了。” 阿剌知院自从被也先打得大败亏输,退到青海等地,一边修养生息,一边攻打其他小型部落,增强实力。 那从瓦剌逃离的阿噶巴尔济,几个月前也投奔了他,成了他手中一张好牌。 阿剌知院精得很,这送上门来的黄金家族血脉,岂能浪费? 他当即就拥立阿噶巴尔济为蒙古大汗! 这位叛了他哥脱脱不花的台吉,总算圆了当初的梦,成功当上了傀儡大汗。 到底是黄金家族,名头就是好使,阿剌知院以他的名义果断发兵,已经蚕食了瓦剌西边好些部落。 如今,又拉起了一支像模像样的队伍,颇有卷土重来,与也先再较高下的架势。 朱祁钰靠在铺着厚厚皮毛的圈椅里,听完杨园的汇报,缓缓道:“阿剌知院,还是太弱。” 也先虽然因非黄金血脉,其大汗之位在草原诸部中备受质疑,难以服众。 但他毕竟统合了瓦剌鞑靼大部,依旧是悬在大明北疆最大的敌人。 而且,锦衣卫线报提到,也先似乎在筹谋明年开春后有大动作,只是具体目标尚不明朗。 既知道阿剌知院的动向,那就该把他给用起来。 朱祁钰吩咐道:“想办法跟阿剌知院联系,告诉他,若他有意跟也先开战,我大明一定出兵帮场子。” 是否出兵当然两说,反正只要他们打起来,那大明就赚了。 “王爷放心!小的知道如何做。” “很好。”朱祁钰满意地点点头,“此事办好,本王记你一功。到时候,赏你一个官身。” 杨园顿时大喜,这可比什么赏赐都好。 这两年,他跟着郕王,算是赚了不少钱。 尤其是开始做草原生意后,接触了不少人,算是给他开了眼界。 但越是如此,他越明白官商之间的巨大隔阂。 若不是他跟郕王府有些联系,早被别人吃干抹净了。 其实他卡在这个时间点回京,一方面自然是为了汇报草原的信息。 另一个方面嘛,当然也是想着,能不能趁着开海这个机会,也捞上一笔。 杨园是个知进退的,现在郕王既然都已经许他官身,若再开口,就显得太贪心了。 还是老老实实回去,让工坊加班加点,做个出海货物的供应商吧。 第267章 医学院建成 时光飞逝,转眼已是景泰三年二月。 这一日的阜成门外,人头攒动,喧声鼎沸,远比往常热闹。 这偌大的医学院,竟只花了四五个月便拔地而起,焕然一新。 完全称得上是大明朝的基建奇迹。 “好家伙,这么多间屋,几个月就起好了?!” “那可不,要不然王爷怎么给封伯爷了,就是这东西厉害。” “依我看呐,还是因为朝廷给发工钱的原因。这年头给朝廷干活,居然还有钱拿,诶哟,那些匠户徭役一个个跟驴似得干。” 人群里嗡嗡议论,焦点全在那新落成的医学院上。 一个穿长衫的文士,更关注学医之事。 “听说里头是太医亲自教课哩……我倒有点心动,可咱是民籍,万一学了医,子孙后代都成了匠籍,那可咋整……” 民籍跟匠籍(医户也是匠籍的一种),在待遇上还是有所不同的。 民户主要纳粮当差,看似辛苦,却已是大明最自在的户籍,理论上百业皆可从事。 而匠籍就惨了,父为工匠,子必为工匠。 家庭必须传承该技艺,并承担相应的匠役。 匠役大概分两种,一种就是兵仗局王大锤这种,叫住坐匠。这种还好点,固定在一个地方干,官府会保障基本生存。 另一种是轮班匠,这就惨了,朝廷但凡有需要,你就得无偿服役一定时间(通常三个月)。 更关键的是没有报酬,路费还需自备! 虽说如今日子好些了,王大锤那边推行计件制,挣的钱可不少。 轮班匠因徭役制度改变,也能领些工钱。 可多年来的歧视早已刻入骨髓,叫人望而却步。 一个皂隶搭话道:“这你甭担心!王爷早颁了旨,医户现已划归民籍!” “当真?!” 问话的是个老童生,他考了十几年,还是童生,这辈子估计连个秀才都考不上。 他这个年纪,已经是放弃科举,只想找一门能营生的活计。 其实他能识文断字,已经超越大明九成以上的人,要找个活计并不困难。 但是吧,他又脱不下长衫,想要个体面的事做。 “王爷的金口玉言,还能有假?”皂隶笑道,“非但如此,入学虽收一贯学费,但学成合格,这钱原样奉还!若评得优等,还额外赏十贯,这个...” 他掏出一张字条,看了一眼,朗声道:“这叫奖学金!” 听他说得条件这么好,好些人都心动了,连忙过来寻他报名。 皂隶一看这架势,更是火上添油:“这学院虽说只要识字便可报名,但名额限制,若是晚了,可没地儿哭去!” 一片闹哄哄的喜庆里,几个身着光鲜官袍、刚从宫里出来的太医,却站在不远处,脸色一个赛一个难看。 原因无他,因为这医学院看着实在掉档次,修的四四方方,朴实无华,毫无美感可言。 除了房梁,就连大柱都是用砖砌的。 皇宫建筑也用砖,但人家那用的是水磨青砖。 每块砖都经过精细的打磨,表面光可鉴人,平整如镜。 砌筑时能磨砖对缝,砖与砖之间几乎没有缝隙,且平直均匀。 几乎不用灰浆,仅靠砖本身的精度和光滑度紧密贴合,形成浑然一体的墙面效果。 哪是这医学院能比? 这些太医常年出入宫禁,看惯了琼楼玉宇,早把自己当成了“宫里人”。 如今见了这寒酸的医学院,只觉得哪儿哪儿都不顺眼,顿觉辱没了身份。 就好比那高门大户里得脸的豪奴,平日看惯了主人的朱紫富贵,便自觉眼皮子顶上去了,反倒比真正的主子更瞧不起布衣百姓。 “皇宫大内,一步一景,廊槛曲折皆有气韵。这地方?哎,我可不想以后来此授课。” “难道真要把祖传的方子,都便宜了钱英那老儿?” 他们所说的钱英,此刻正在郕王府内。 “王爷,小世子体内余毒已清得差不多了,脉象平稳有力,只需静养即可……” 钱英刚捻着胡须,露出欣慰的笑容,话还没说完... “呀!”一声奶气的欢呼。 只见榻上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家伙,好奇地盯着钱英那飘动的白胡子。 小手闪电般一抓,精准无比地揪住一把,猛地就往下拽! “哎哟喂!”钱英猝不及防,疼得龇牙咧嘴,眼泪都快出来了,又不敢用力挣脱,只能佝偻着腰,连连告饶。 “沛儿!快松手!”王妃汪氏又好气又好笑,赶紧上前,小心翼翼掰开儿子的小爪子。 钱英这才捂着下巴,逃也似的退开两步,心有余悸地看着这位小魔头。 朱祁钰在一旁看得哈哈大笑,顺手揉了揉儿子的小脑袋瓜,才转向钱英,问道: “钱大夫,让你牵头编撰的《景泰医典》,进展如何?太医院那帮老学究,没给你使绊子吧?” 钱英整理着被扯歪的胡子,恭敬回道:“回王爷,目前尚算顺利。下官毕竟曾在太医院行走,知晓他们的软肋和顾忌,还算应付得来。”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旁边的汪氏和榻上又试图爬过来抓他胡子的小世子,低声道:“只是……下官另有一事相求,还请王爷移步一叙。” 朱祁钰挑了挑眉,示意汪氏照看好儿子,便跟着钱英走到外间暖阁。 “何事?” 钱英面色一肃,压低声音道:“王爷,下官在整理太医院诸多秘方时,发现一些关于外伤治疗的方剂和手法,记载得颇有神效。只是年代久远,真假难辨,其效几何,风险几许,皆无实证。” 朱祁钰疑惑道:“所以,你是想...” 钱英眼中闪过一丝狂热:“譬如这金疮续骨散,古方言之凿凿,能接续断骨,生肌止血。又比如这麻沸汤的改良方,据说能令人深睡不觉痛楚,便于施术。” “然古法记载语焉不详,或有夸大。下官……下官斗胆,想寻人试药,以验其效!” 朱祁钰倒抽一口凉气,惊愕地看着眼前的老大夫。 好家伙! 拿人试药,做人体实验? 真真是人不可貌相! 这鹤发童颜、慈眉善目的老神仙,真不含糊啊! 为了验证古方,连这种招都想出来了? “所以你是想找本王同意,拿死囚去做试验?” 钱英坦然点头:“正是。唯有身犯死罪、无可饶恕之人,方可用于此途。一则,其命已不足惜;二则,若能以此验证古方,救后世万千生民,亦算是其赎罪一二。” 短暂的震惊过后,朱祁钰心思电转。 此举虽有悖伦理,但在这大明……若能因此推动外科医学发展,降低士卒、百姓的伤亡痛苦,其利远大于弊! “准了!”朱祁钰拍板,随即强调,“不过,须得是刑部核准、罪证确凿、十恶不赦的死囚!本王会亲自过问此事,绝不容无辜者受害!” 钱英大喜,连忙躬身:“多谢王爷成全,下官定当慎之又慎!” 朱祁钰马上补充道:“这试药验方之所,不能设在太医院!就在那新建的医学院里,找个僻静稳妥的地方弄!” 太医院紧邻宫禁,这人体实验太过血腥残暴,还是放在京城外比较好。 第268章 缺人 内阁权柄提升后,办公地点便被设在文渊阁。 王直“叩”的一声,将手中公文按在紫檀案几上。 “此事,”他缓缓开口,眉心拧出个川字,“老夫不同意。” 对面的王文从堆积如山的案牍中抬起头,面露讶色:“王老部堂何出此言?张尚书这道奏疏,分明于国有利,摄政王殿下都已朱笔批红,允准施行。” “眼下正该借着海贸这股风,在货源地与各大市舶司赶紧把摊子支起来,税收才能落袋为安啊!” 王直长叹一声,拿起那本文书,手指点着其中几行:“拓展税课司与钱法局,充实国库,老夫岂会不赞同?可你仔细看看…” “张尚书所请,不单是在各省省府设衙。你看,松江、景德、泉州、天津…连不少紧要州府,都要专设两署!” “一口气铺开百余衙门,这得要多少员额?吏部没有这许多官帽子填。” 王文放下笔,试图解释:“张尚书亦是急于为朝廷开源,此乃千载难逢之机……” 两人的争论声不高,却足以引起值房内其他人的关注。 自打摄政王改组内阁,擢升大学士品阶,又赋予“票拟贴黄”之权,这儿早已不是从前那个清闲顾问的地界。 这“贴黄”虽仅为建议,却因能直达天听、往往成为政令的初始蓝本,其分量日重。 如今的内阁,俨然已是大明朝决策的核心,权势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膨胀。 吏部虽还是文官之首,地位未动,可在具体事务的话事权上,竟已隐隐被这新兴权枢压过一头。 首辅陈循慢条斯理地搁下茶盏,心中念头飞转: 王直这番作态,是感到威胁了?还是想借题发挥,敲打内阁,提醒众人他这吏部天官的份量? 想到此处,他抬手,用指节在紫檀案上不轻不重叩了两声。 声响不大,效果却极灵。 原本躬身往来传递文书公牍的书办、小吏们都下意识地放缓了脚步,屏息凝神,回头望向首辅的方向,等待吩咐。 “王尚书,”陈循声音平稳:“朝廷既已决议,张户部所请也非无的放矢,更得了殿下首肯。执行便是。” 稍作停顿,他继续道:“至于执行中可能遇到的困难、员额调配等具体细节,自有章程可循,亦可由户、吏二部会同地方督抚,在施行中逐步调整完善。值此新政推行之际,当以效率与政令一致为先,莫要因些许未定的枝节问题,在起点便争论不休,耽误了开源的大局。” 这番话,看似就事论事,公允持正,实则分明在说:决策已定,朝廷意图明确,你吏部作为执行机构,就不要再质疑决策本身,应专注于思考如何执行到位。 王直宦海沉浮数十载,岂能听不出这话外之音? 他心里泛起一丝苦笑,知道陈循这是想岔了。 迎着陈循的目光,王直语气恳切:“陈首辅,非是本官不顾全大局,存心掣肘。乃是吏部眼下,确实面临无人可用的窘境!” 他伸出手指,开始细数:“一次性要增设如此多的新衙门,还都是管钱管粮的要害部门!主官、佐贰官乃至底下办事的书吏,皆需得力之人。官员又不是地里的韭菜,岂能说长就长出来?” 于谦原本在一旁静听,此时也对王直的反应有些意外,眉头微蹙插言道:“王部堂是否过虑了?景泰元年恩科,殿下开天恩,体恤国难后人才匮乏,一口气取中了五百进士!远超常例。” “纵使彼等资历尚浅,如今也已观政历练年余,正该是放手使用之时。新设衙门,恰是他们建功立业、为国效力之地。” “五百进士?听着确是不小!”王直摇头,笑容里的苦涩意味更浓,“于大人当是明白,这五百员额,本就是为了填补土木堡之后,朝野上下空缺出来的大量官位!” “然则,”他话锋一转,声音沉了下去,“去岁至今,成国公在浙江、福建大力缉私,打击沿海豪绅走私,抄家拿问是痛快,为国库增添了巨额收入。” “可随之而来的,是那些与豪绅勾连甚深的地方官员,从上至知府、通判,下至巡检、税吏,被牵连者众!或抓、或撤、或流放,林林总总,不下两百员!” “这一进一出,朝廷本就不甚宽裕的人才储备,早已见了底!如今铨选司那边,已是捉襟见肘,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以往是进士太多,在吏部门口排着长队等缺员,等上三五年是常事,等不及的还得想方设法使银子疏通关节! 现在倒好,形势逆转,竟是朝廷有官位空缺,而苦无足够合适的人选去填充。 “那……”于谦沉吟片刻,提出一个变通之法,“可否多用些举人?举人亦有才学,可解燃眉之急。令其暂代署理,待有进士后再行替换?” 王直接连摆手,语气坚决:“于少保此议,老夫亦曾考虑。然举人功名,任州县佐贰官或可勉强为之。可各地新设税课、钱法衙门之主官,乃是要害之职,权责甚重,总不能用举人吧。若真如此,让那些十年寒窗才得中进士的同僚如何自处,朝廷体面何在,此法不可行!” 内阁几人对视一眼,如此看来,吏部是真的缺人。 不仅税课、钱法两处要人,新设各省府医学院已在筹备,同样需官员协调管理。 还有在海军中大力推广的政委,也要不少人。 陈循也彻底反应过来,看来方才确是误解了王直的用意。 他缓和了语气,开口道:“王尚书所言,确是老成谋国之见,句句在理。张户部所请,虽是为国谋利之心甚切,然事有轻重缓急,需量力而行。看来……此事确需再从长计议,斟酌削减增设规模,或分批施行。” 这边正商议着,到底该先增设多少处新衙门,又从何处抽调官员之时,忽听得阁外廊下传来内侍那独特而尖锐的嗓音通报: “摄政王殿下驾到——!” 阁内众人皆是一怔,立刻停下手头一切工作,纷纷起身整理袍服,准备迎驾。 朱祁钰一身常服,见王直也在,略显意外:“哦?王尚书也在此处,可是有何要事与内阁商议?” 王直忙躬身,将方才与内阁争论的缺官之事,原原本本再次禀报了一遍。 待王直说完,朱祁钰忽然轻笑一声:“本王还以为是何等难题,原来就为这个?” 众人皆望向他,不明所以。 朱祁钰看向一脸愁苦的王直,语气轻松:“这事简单啊。你吏部是没有空闲的进士可供铨选了,但大明有啊。” 王直愕然,下意识追问:“殿下明示,何处还有储备的进士官员?” 朱祁钰嘴角一扬,吐出两个字:“南京啊。” 第269章 拆解南京 王直猛地抬起头,出声询问道:“王爷的意思是……抽调南京留守官员,填补现在的缺额?” 当年文皇帝迁都北京,阻力重重,为了安抚南方,也给大明留条后路,便在南京原样留了一套朝廷班子。 六部、都察院、大理寺等等,样样齐全,规制宏大。 可随着北京首都地位越发稳固,南京那套班子也逐渐被架空,权柄日削。 如今的南京六部,刑部、吏部、工部基本成了养老闲职,多是北京政斗中失意落魄之辈的栖身之所。 礼部权同南直隶学政,户部也降格得跟布政使司差不多。 唯独兵部尚能节制些许江南卫所和南京水师,但一遇大事,仍得乖乖听北京号令。 即便如此,兵部已是南京六部里最有实权的衙门了。 至于督察院等监察机构,成了清流言官聚集之地,专司风闻奏事,弹劾攻讦。 明中后期,天天没事喷皇帝的御史,就多是南京这边的。 北京的御史当然也喷,但毕竟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多少还是要收敛一些。 朱祁钰嗤笑一声:“呵,与其让他们白领着朝廷俸禄混吃等死,不如拉出来干点实事。王尚书,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于谦眼中一亮,抚掌道:“殿下明见!他们终日埋首故纸堆,或空谈议论,实是浪费人才。如今朝廷急缺人手,正是调用他们为国效力的良机!” 王直此时却回过味来,眉头重新锁紧。 他执掌吏部多年,对南京那套体系的弊病和其中官员的心态再清楚不过。 沉吟片刻,王直缓缓道:“殿下、于少保,此法看似可行,实则颇有难处。南京官员虽闲散,但品阶多数不低,名义上仍是中央官员。” “若骤然调离南京,右迁至地方新设的税课、钱法衙门,品级说不定还要降等……恐其心生怨怼,不肯实心任事啊。” “王尚书多虑了。”朱祁钰不以为然地摆摆手,“本王看来,这压根不是问题。” 南京官员,无非两类。 一类是尚书、侍郎那般的高官,他们多是从北京斗败下去的,仕途基本到头,就等着混吃等死熬到致仕。 但另外的,尤其是那些中低层官员,年纪轻轻、满腔热血,难道就甘心在南京那潭死水里空耗光阴,等到白头? 他们就不想有朝一日能进北京、执掌实权、一展抱负? 只可惜,北京位置一个萝卜一个坑,又凭什么轮得到他们。 现在给他们机会,跳出南京那个清水衙门,去管实实在在的钱粮税收。 手握权柄,若是做出政绩来,自有进步的可能。 这比他们在南京空等,可有盼头得多。 朱祁钰轻抚下巴,微微点头道:“唯一可能让他们心生怨怼的,无非是从京官变成地方官,名头听起来似乎不好听,加上品级调整,一时脸面上挂不住罢了。” “王尚书,你执掌吏部,精通典章制度,笔杆子动一动,给他们一个体面说法,晓以利害,这事,就不难办。” 王直被朱祁钰一番话说得心中震动,仔细一想,确是这个道理。 对于有上进心的南京中低层官员而言,这无疑是条出路。 他细想片刻,终于缓缓点头:“若依殿下此议,细细操作,倒也……并非不可为。” 一直静听的陈循却有些担忧,他开口道:“殿下,王尚书,此法虽可解燃眉之急,然则,文皇帝设立南京全套官署,深意乃是为大明存续计。” “倘若有一天,北京再遭土木之变那般巨祸,南京便可即刻运转,延续国祚。若此刻将南京官员大量抽调北上,岂不是自毁备份?届时若有万一,恐无回转余地啊!” 朱祁钰闻言,心中不由冷笑。 想得倒是挺远,可惜不过却毫无卵用。 他记得清楚,后世大明倾覆,南京倒是迅速立了个新朝廷,结果又如何? 内斗不休,苟延残喘,最终不过是给别人磕头投降的份儿! 存续国祚,靠的是强盛的国力和精干的实权官僚,而不是一个空有架子的备份朝廷。 心里这么想,面上却不直接驳斥,只是淡淡道:“陈首辅忧国之心,本王知晓。然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新政亟待推行,官员短缺已是桎梏吗,南京官员闲置亦是浪费。” “至于后续……三条腿的蛤蟆难找,想当官读书人却有的是,日后择优补充南京便是。” 他几句话将陈循的担忧轻轻带过,随即拍板:“此事就这么定了。具体抽调哪些官员,抽调多少,如何安置,就由吏部牵头,与户部、内阁细细商议个章程出来,尽快报给本王。” 朱祁钰今日来内阁,本是通知他们自己准备去天津卫,亲眼看看第一批即将出海的商船。 可他刚准备开口,阁外廊下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书吏略显惊慌的高喊: “报,紧急军情,大同紧急军情!” 值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门口。 那书吏气喘吁吁地冲进来,一见摄政王竟也在座,吓得差点绊倒在门槛上,慌忙跪地行礼:“叩见王爷,各位阁老,大同的加急军报!” 涉及军情,原本在内阁中多数时间保持沉默的武英殿大学士郭登第一个大步上前,急声问道:“何处军情?可是鞑子部落南下打草谷?” 蒙古人春天南下打草谷算是很常见的事,经过一个寒冬,草原许多牛马扛不过去。 没了牛马,部落生存就要出问题,便会带着部族偷偷越过长城,抢一把就跑。 不过,这种规模一般不大,一般只有百十个人。 沿边军民只要守在堡垒中,就不会出什么问题。 书吏喘着气答:“回……回郭阁老,奏报所言,大同镇外围多处堡寨同时发现蒙古骑兵踪迹,烽火频传!” 朱祁钰接过文书快速扫过,随即递给郭登:“看这架势,烽烟四起,可不像是小股鞑子闹事。” 郭登仔细看完,沉吟片刻,却给出了不同的判断:“殿下,依末将看,未必是大军集结。若是也先主力意图大举进犯,必以雷霆之势猛攻一二要害堡寨,以求突破。” “而此番奏报显示,鞑子多是围而不攻,或滋扰一番便退,依旧是以劫掠财货人口为主,看来仍是多个部落联合起来打草谷,但求财,不欲多损兵力。” “所以,你的意思是?” 郭登躬身道:“为今之计,只能敕令大同、宣府总兵官,加强戒备,严令各堡寨谨守勿出,坚壁清野,同时派游骑探对鞑子进行驱赶。如此……或可将损失减到最小。” “就这样看着他们在大明疆土上烧杀抢掠?” 第270章 四处漏风的防线 听得朱祁钰这般说,郭登脸上顿时一阵青白交错。 他何尝不想挥师北上,一扫边患,扬大明军威? “王爷明鉴,”郭登喉结滚动,声音干涩,“臣岂愿坐视鞑虏猖獗?然则…出兵北伐,绝非易事。” “纵使我大军出塞,剿灭三五个小部落,于大局不过杯水车薪。可万一中了埋伏,折损兵马,动摇边关守备,那才是滔天大祸!” 陈循也捻须附和:“蒙古部族年年南下打草谷,边民早已习以为常。” “只要及时避入堡寨,损失尚可控制。若为此大动干戈,耗费钱粮兵马,恐得不偿失啊王爷。” “习以为常?”朱祁钰猛地转身,语气不善:“我大明的子民,就该年年习惯被抢粮抢人?地里辛辛苦苦种出的庄稼,合该是给蒙古人预备的粮仓?!” “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把我大明当什么了,茅房吗?!” 于谦沉声接口,语气中带着无奈:“王爷息怒。非是臣等畏战,实是北疆局势复杂。强如文皇帝,五征漠北,兵威震慑四海,也不过换来二十余年太平。” 但代价就算耗费无数,而且,到了后面,蒙古已经有了应对之法。 只要朝廷大军一动,他们立马就逃,反正大漠无垠,你有本事就来追。 拖上几个月,几千里的后勤线就能把大明拖垮,不得不回军。 届时,他们又可以卷土而回。 文皇帝的五次征伐,也就前两次有作用,分别把鞑靼,瓦剌抓住给猛揍了一顿。 后期三次北征,收效甚微,无非是沿路扫荡了些零散部落罢了。 “所以就只能忍着?”朱祁钰冷笑,“忍着他们年复一年,烧杀抢掠?忍着边关百姓提心吊胆,春种秋收都不得安宁?!” 这话说得更加难听,让内阁几人更是不好回话。 朱祁钰烦躁地抓起那封大同军报,在值房内来回踱步。 靴底碾过金线绣出的云纹,发出沙沙轻响。 就在这时,又一名书办捧着奏疏躬身入内。 那书办抬眼一见屋内这般压抑场景,摄政王面色阴沉,几位阁老默然肃立,吓得大气不敢出,放下文书便欲悄声退走。 按制,寻常奏疏由通政使司每日收集,统一送入内阁处理。 若是重要军情,如先前大同发来的紧急军报,则不在此列,随时都能送进来。 这一封,又是直接送来,看来很可能又不是什么好事。 朱祁钰心头莫名一跳,顺口询问:“哪来的奏疏?” 书办浑身一颤,连忙跪倒:“回…回王爷,是永平府急奏!迁安县遭朵颜三卫小股鞑骑窜入,烧毁粮仓,掳掠人口…” 永平府,就在顺天府东边,往来不过一两百里路。 在它最东边,就是着名的山海关。 居然连这里也遭了鞑子劫掠,这大明的边防,简直成了四处漏风的破筛子! 东边朵颜,西边大同,两股鞑骑同时作乱,简直是把朝廷的脸皮按在地上摩擦! 虽然大明边关都有长城,可长城这东西吧,它的防御效果可没有想得那么好。 对蒙古大军来说,它能很好的起到预警作用。 毕竟大军行进,后勤最为重要,对于庞大的牛羊,辎重,长城能起到很好的阻滞作用。 逼迫对方必须攻破关隘方能深入,从而为朝廷调兵遣将争取时间。 可是长城它最大的特点就是长啊。 对于小股敌人来说,只要找到个没人看管的薄弱处,花上一天半日,就能偷偷翻过去。 然后冲入内地,在明军反应过来之前,抢一把就跑。 陈循沉吟片刻,试图理性分析:“王爷,臣观东西两线同时告急,恐是蒙古草原去岁遭了白灾,各部族生计艰难,才铤而走险…” “本王不管他们有没有灾!”朱祁钰粗暴地打断,胸中一股邪火窜起,“瓦剌势大,暂且动不得也就罢了。朵颜三卫算什么东西,不过是我大明圈养的看门狗,也敢骑到主人头上撒野。” 朵颜三卫受封于洪武二十二年,本是大明为归附的蒙古首领设立的三个羁縻卫所。 设立它的目的,是让它成为大明与蒙古主力之间的缓冲地带。 没想到,时过境迁,反倒又成了大明的心腹大患。 值房内落针可闻,众人皆被摄政王突如其来的怒火慑住。 郭登硬着头皮,再度开口:“王爷,朵颜三卫虽弱,却与瓦剌遥相呼应,成掎角之势。” “若我大军东向征讨朵颜,也先极可能在西线趁虚而入。届时我军东西难以兼顾,恐…” “够了!”朱祁钰听得更是烦躁,难不成就被这小小的朵颜三卫拿捏住了? 他忽然想起年前锦衣卫的密报,提及也先有集结兵马的迹象。 如今西线大同虽警讯频传,却未见也先王旗主力。 如此说来,也先很可能去了西边,寻阿剌知院的麻烦去了。 想到这里,朱祁钰道:“假如也先正在别处用兵,无暇东顾,我大明有没有办法,狠狠教训一下朵颜三卫?” 郭登一怔,随即眼中迸出锐光:“若果真如此…自然大有可为!朵颜三卫命门所在,便是大宁城!若我出兵直捣大宁,他们必倾力来救。” “即便不救,我军亦可重建大宁卫,卡住他们的咽喉。只需坚守一年半载,其部族生计必陷困顿,到时自会屈服!” “大宁城对他们竟如此重要?”朱祁钰追问。 于谦出声解释道:“大宁本是宁王旧封地。当年文皇帝南下继位,得宁王与朵颜三卫助力。” “事后宁王内迁南昌,大宁一带便渐为朵颜三卫实际掌控。此地水草丰美,物产颇丰,乃其根本所在。若失大宁,其余贫瘠之地绝难供养其现有部众。” “很好!”朱祁钰抚掌,眼中闪过狠厉之色,“既知对方命门,岂有放过之理?” 郭登虽兴奋,仍保持谨慎:“王爷,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也先动向还需确凿情报方可断定。” 这是自然,朱祁钰可不会学他那好哥哥,无脑出兵。 “放心,本王会进一步确认情报。郭登,于谦你们找石亨商议一下,需要多少兵马、多少粮秣、多少民夫,辎重几何,行程路线,给本王拿出一份详尽的计划来!” 第271章 备战 朱祁钰从文渊阁回来,原本盘算好的天津之行,被东西两线的警报送了个措手不及,只得搁下。 他立刻召来韩忠,吩咐道:“给本王再查一遍,也先到底是不是真往西边找阿剌知院的麻烦去了?” 同时也已经发令给大同总兵,让他把派出的游骑,再往外放出去一百里。 看看关外情况,到底有没有瓦剌大军集结。 现在的大同总兵是抚宁伯朱永,那次山西之行后,便将他安排在那里。 不过几日,于谦、郭登、石亨三人已将初步方略呈上。 既然要打,三人共识便是要快刀斩乱麻。 方略核心明确:一旦确认也先主力西去,无暇东顾,便即刻命范广率一部精锐进驻居庸关。 此举明面上是做出京营主力西移,防范也先的姿态。 能否骗过朵颜三卫尚在其次,关键是借此加强京师西北防务。 随后,石亨则亲率京营骑兵五千,自密云出关,沿滦河河谷疾驰北上,直扑大宁。 同时辽西义州卫、广宁卫于义州集结,由辽东副总兵刘聚统领,走大凌河河谷西进,与京营形成夹击之势。 若能一举歼灭朵颜主力自然最好;即便不能,则留下义州卫屯驻大宁,由京师输送粮草火炮,助其固守。 后续甚至可重建大宁城,将大宁都司从保定迁回原址,以此彻底隔断朵颜三卫与京畿的联系。 计划得很好,但难题也随之上门。 这日,张凤匆匆赶至郕王府,才行礼就苦着脸道:“王爷,此番出兵必要速战速决,户部至多只能支撑三个月粮草。” 朱祁钰正看着方略,闻言头也没抬,只是挑了挑眉:“又不是倾国之力出征,不过五千骑兵加两个卫所的兵马,何至于此?” “王爷明鉴,”张凤叹道,从密云至大宁,四百余里山路,人吃马嚼,路上耗粮惊人!辽西那边出兵,粮草亦需从京师启运,经山海关转运至前线。” “这一路民夫牛马的消耗,再加上路上的损耗霉变…王爷,十斗粮从京仓运出去,能有三斗完好无损地送到军前,已是天幸了!” 大军出征最麻烦的点就在于此,大军出征,后方就要不断运粮。 而民夫牛马,他也要吃饭啊,而且还是顺着粮道一个来回都要吃。 再加上,离开大明后,还得要人保护粮道,这些人也要吃饭。 还有路上的损耗,十斗粮上到前线只剩三斗并不算夸张。 这就是为什么大军在那趴着,不会有粮食问题,一旦动起来就发现粮食不够吃了。 当然最好的办法就是因粮于敌,孙子兵法都说:食敌一钟,当吾二十钟。 意思就是,吃敌人一斤粮食,相当于从本国起运二十斤。 可惜,朵颜三卫是游牧民族,没有大明一样的村落城寨给你补给,就算无耻一点,想用羊肉代替军粮都做不到。 张凤见王爷沉默,继续倒苦水:“而且,徐阁老那边治理黄河,每日也是吞金的巨兽,需要大量粮饷。” “王爷,此战万不能拖延,若能速胜自然最好,若是…若是不能速胜,还请王爷以大局为重,莫要意气用事。久战…必危啊!” “这个不用担心,”朱祁钰语气笃定,“三个月内,必然能结束战斗。”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着大宁的位置,“即便一时不能全功,需要义州卫留驻大宁。后续粮饷也可从永平府的喜峰口出关,沿着老哈河河谷这条最近的路线直送大宁。” “况且大宁水草丰美,本就是宜耕宜牧的好地方,曾是宁王封地,基础不差。最多只需京师供养一两年,那边就能逐步自给自足。” 老朱护犊子是出了名的,他给儿子安排的封地再差也差不到哪去。 暂时安抚住了张凤,让他赶紧回去筹备,务必先将第一批粮草提前运往密云囤积。 又过了几天,锦衣卫的密报和大同总兵朱永的军报几乎同时送达。 也先确实在半个月前就已集结主力,向西而去,动向直指阿剌知院的势力范围。 东线空虚,确是天赐良机。 朱祁钰不再犹豫,立刻召集重臣,商议出兵前最后的准备。 “张凤,粮草如何?”朱祁钰首先点名。 “回王爷,”张凤出列,虽然脸上还带着忧色,但语气沉稳了许多,“首批五千石粮草已抵密云,后续批次正按计划调运。只是…王爷,速战速决之言,绝非儿戏啊。” “本王知道。”朱祁钰点点头,看向于谦,“于少保,军械辎重?” 于谦踏前一步,声音洪亮:“衣甲、刀剑、弓弩、箭矢、火器、药材均已备齐,大部已运抵密云大营,足以支撑一场大战。” 石亨早已按捺不住,闻言立刻抱拳,声如洪钟:“王爷!粮草齐备,军械充足,弟兄们磨刀霍霍,就等您一声令下了!” 厅内文臣对此战多是凝重之色,倒不是担心打不过,主要还是担心损耗国力。 武官们则不同,都神采奕奕,请战之心强烈。 “王爷,”这时首辅陈循缓缓出列,捻着胡须,慢条斯理地道,“老臣观王爷在登州水师中设立的政委一职,颇有成效。既能宣导朝廷恩威,又能协理军务,提振士气。” “此番武清侯出征,非同小可。老臣以为,不如也仿水师,选派一得力文官,担任这骑兵军的政委一职,必能清助武侯一臂之力,确保王师凯旋。” 陈循对朱祁钰的许多激进改革其实心底并不认同,但这政委一职,他却一眼就相中了。 在他这等老派文臣看来,武人粗鄙桀骜,头脑简单,极易恃功而骄,甚至拥兵自重。 就必须得有文官深入军中,时时提点,处处监督,方能确保军队牢牢掌握在朝廷手中,不致生出祸乱。 他喜欢,石亨这个武人的态度就截然相反。 “又是监军?王爷!当年阳和口之战,就是因为监军太监郭敬胡乱指挥,不懂装懂,硬逼着大军放弃险要,出关野战,才导致全军溃败。主将宋总兵战死,多少好儿郎埋骨他乡!” 想起这段旧事,石亨就气得双眼通红,额角青筋暴起。 正是那场惨败,他作为前线将领也被牵连下狱,差点掉了脑袋。 若非于谦慧眼识珠,把他捞出来,想必坟头草都半丈高了。 陈循被呛了一下,但立刻反驳,语气也变得强硬:“武清侯,此言差矣!凡大将统兵出征,朝廷遣官监军,察其功过,本就是太宗朝留下的定例,乃是祖宗法度。” “再者,老夫说的是政委,也非监军,二者岂可混为一谈?你且看成国公与那柯政委在登州,不就相处融洽,配合无间吗?” “哼!”石亨重重哼了一声,他对水师那套政委制度也有所了解。 在他看来,那姓柯的文人哪里是来辅佐的? 分明是来分权、来掣肘的! 比之过去那些只管捞钱和打小报告的太监监军,这种能深入军队、专抓思想的政委,更让他从心底感到警惕和排斥。 先前故意把政委说成监军,就是连监军都不想带。 既然监军既是永乐旧例,多半也推脱不得,石亨心下衡量,两害相权取其轻吧。 他抱拳对朱祁钰道:“王爷!既然陈阁老坚持要派员随军,那便依祖制,派遣监军便是!但这劳什子政委,就免了吧!” “京营陆师与登州水师情状迥异,适合水师的,未必就适合陆师!末将是个粗人,带兵打仗只知道军令如山,令出一门!弄个政委来指手画脚,这仗还怎么打?!末将…恳请王爷明鉴!” 第272章 不设监军 厅内一时寂静,众官员齐齐看向摄政王,等待他的裁决。 “好了。” 朱祁钰放下手中的方略,目光落在石亨身上,嘴角竟勾起一丝笑意。 “所谓监军,说好听些,是辅佐主将,纠错查漏。不过说得直白些,无非是怕将领拥兵自重。” 陈循躬身道:“王爷明鉴。兵者国之大事,非独恃武将之勇,亦需文臣之智,方为万全之策。太宗朝旧例……” “旧例是死的,人是活的。”朱祁钰轻轻摆手,止住了他的话头,“如今情形不同,岂可一概而论?” 朱祁钰看向石亨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此番出征,本王既用你石亨为主将,便予你全权!什么监军,什么政委,一概不设!” “王爷!”陈循急道,“这…这未免太过冒险!祖制……” “祖制也没规定每次出兵必须派监军!”朱祁钰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此事不必再议!本次出征,军中事务,由武清侯一言而决!与刘聚汇合后,他也直接受你节制。” 石亨胸膛剧烈起伏,没想到竟能得如此信任。 他“噗通”一声单膝跪地,抱拳过头:“王爷!石亨…必不负王爷信任!若不能扫平朵颜,提头来见!” “本王要你的头做什么?”朱祁钰将他扶起,“我要你带着儿郎们,打胜仗,活着回来!” “末将遵命!” 次日黎明,范广部打着京营主力的旗号,浩浩荡荡开出德胜门,旌旗招展,鼓号喧天,径直向西往居庸关方向而去。 而就在当天深夜,北京城墙的阴影下,另一支军队悄无声息地集结。 天亮时分,这支兵马已然出现在密云地界。 稍事休整,大军未做停留,带上早被征集在此处的民夫,推着辎重,便从古北口离开大明。 一出长城,不到半日路程,天地变得辽阔,却也透着一股苍凉。 举目四望,不再是熟悉的田舍村落,而是连绵的荒草丘陵,一阵风卷过,带着塞外特有的肃杀之气。 废弃的烽燧台孤零零地立在山巅,仿佛在诉说着曾经的烽火。 石亨的侄子,骁将石彪策马跟在身旁,啐了一口嘴里的沙尘,骂道:“这鬼地方!洪武、永乐年间,这附近还是咱大明的兴州卫地界,现在居然都丢了!” 石亨目光扫过荒芜的原野,冷声道:“没关系。丢了更好,只要我们把它打回来,就是军功。” 大军沿着滦河河谷向北行军几日,总算是翻过燕山。 前方探马疾驰而回,带起一溜烟尘。 “侯爷!前方三十里,发现鞑子聚落!规模不小,牛羊马匹众多,看样子是常驻之地!哨探松散,毫无防备!” 石亨立刻勒住战马,挥手示意全军停止前进。 他掏出舆图,就着夕阳的余晖仔细比对。 “前方应是开平左屯卫旧址……”他手指点着一个点:“驻扎在此的,应是朵颜三卫中的泰宁卫!” 他猛地合上舆图,声音传遍稍显疲惫的队列:“全军听令!就地休息一刻钟!喝水,吃干粮,检查兵器马具!一刻钟后,随我出击,踹了泰宁卫的老窝!” 开平卫是朱元璋命徐达所立,是明初控制蒙古的核心军事点。 不过因其在燕山之外,土地贫瘠,无法自足,一应军需皆靠内地供应。 洪武,永乐时期,大明朝整体对外开拓,此处作为北伐的前沿基地,战略位置很是重要。 可等仁宗上台,他可不愿出征,自然就视此处为累赘,让其内迁至独石口。 开平卫没了,朵颜三卫就再没了顾忌,原本只敢在大宁边上蹭蹭的,现在就敢大举进入。 彻底占据大宁这块好地,休养生息。 到了二十几年的现在,更是变本加厉,屡屡来大明打草谷。 与此同时,三十里外的泰宁卫聚落。 牛皮大帐内,首领阿只罕正拿着一把小刀,切割着烤羊腿,油脂滴落在火堆里,滋滋作响。 他皱着眉头,听着帐内几个头领抱怨:“……永平府那边现在是越来越不好下手了。那些明人学乖了,见了咱们的烟尘就缩进堡子里,弓箭又硬,几次都没捞到什么像样的油水。” 一个头领灌了一口马奶酒,嘟囔道:“首领,要不咱们下次换个地儿,往宣府或者蓟州那边试试?” 阿只罕把刀子一扔,没好气地道:“宣府、蓟州那是大明九边重镇。小部队去了,会被那些边军打死。大队人马一起去,动静又太大!万一被堵在关墙里头,京营那些杀神出来,咱们都得折在里面!” 正说着,一个牧民打扮的汉子慌慌张张地冲进大帐:“首领!不好了!西边…西边来了好多骑兵!” 阿只罕一惊,猛地站起:“多少人?哪部分的?是不是朵颜卫那些杂碎?” 朵颜三卫分为,朵颜,泰宁,福余三部。 他们本是元朝的小部落,明初时投靠大明,受封都督同知,这才在大明与北元的争斗中活下来。 三家本是一体,不过这些年,情况又有了些变化。 朵颜卫占据大宁,发展的不错,就起了吞并三卫的心思。 他结交也先,经常打着也先大汗的旗号,派兵祈福泰宁,福余两卫,从他们这里讨些好处。 这事也不是一次两次,所以阿只罕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他,不过又马上反应过来。 西边? 怎么是西边,若是朵颜卫,那应该是从东边来啊。 有一个小兵连滚爬爬地冲进来,脸色惨白,声音都变了调:“首领!来的是明军!打的旗号是…是左都督京营总兵官武清侯-石!至少有五六千骑兵,已经快到眼前了!” “什么?!”阿只罕只觉得头皮一炸,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石亨?你看清楚了,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千真万确!就是那个杀神石亨的旗号!” 帐内瞬间乱成一团。 一个年轻气盛的头领“哐”地拔出弯刀:“首领!他们远道而来,人马疲惫!咱们聚落里能战的儿郎也有三四千,依托帐篷车辆,未必不能打一仗!” “打?打个屁!”阿只罕猛地一拍桌子,眼睛瞪得溜圆:“你他娘知不知道石亨是谁,北京城下他几千人就敢冲也先十万大军!咱们这点人,够他塞牙缝吗,凭什么跟他打。” 他一把推开众人,冲出大帐,只见西方地平线上烟尘大作,隐隐传来闷雷般的马蹄声。 再无半点犹豫,他嘶声大吼:“跑!快跑!往东边朵颜卫的地界跑!把石亨这瘟神引过去!要死也让朵颜卫先顶缸!” 第273章 京观 “明狗杀来了!上马!快上马厮杀!”一个鞑子小头领嘶声裂肺地吼叫起来。 他连靴子都来不及蹬,赤脚踩着冰冷的草地,只来得及抄起一把腰刀,连滚带爬扑向最近的一匹战马。 身手倒是利索,一个翻身就跨了上去。 缰绳刚攥紧,一股剧痛猛地从后背炸开! 石亨手腕一抖,精钢打造的槊锋如同毒蛇吐信,瞬间洞穿了那小头领的皮甲,毫不费力地将他整个人从马背上挑飞出去,重重砸在尘土里。 “啧,倒是匹好马。” “叔父!前边全他娘的堵死了!”石彪策马冲来,手里钢刀还在滴血,显然刚砍翻了一个不长眼的鞑子。 他喘着粗气,指着前方混乱的牛羊群破口大骂,“这群狗鞑子,打不过就玩阴的!把牛羊全他娘放了出来,堵在道上当肉墙!” 石亨闻言,猛地在马镫上站直了身躯,目光扫过战场。 果然,四面八方都是受惊炸群的牛羊,咩哞乱叫,横冲直撞,硬生生堵在明军前进的道路上。 “妈的!”石亨怒骂一声,反手一刀,雪亮的刀光闪过,一头撞过来的凶猛公羊应声倒地,羊角断裂,血溅当场。“拿畜生挡刀?好得很!” 他勒马转身,大声宣令:“命令全军,强行杀过去,这群鞑子已经没有战心了,不必在乎阵型,分散杀敌即可!” 几个传信兵,背着旗帜,在军中穿行,将命令传达下去。 大军接受到命令,立刻分作数股,在牛羊群中分开血路。 马蹄踏碎毡帐,钢刀劈散牛羊,明军骑士们如同下山的猛虎,肆意追逐着那些早已吓破胆鞑子兵,刀光闪烁间,惨嚎声不绝于耳。 此地虽是泰宁卫的老巢,但因游牧习性,几千人散落在方圆十几里的草场上。 石亨的突袭虽如雷霆万钧,杀的酣畅淋漓,却也只是将聚居在西边的鞑子杀了个措手不及。 更多的鞑子,早已在狡猾的阿只罕带领下,裹挟着妇孺和剩余的牲口,拼命向东逃窜。 可惜天色渐晚,石亨勒住战马,望着东边起伏的丘陵,眼中凶光闪烁,最终却只是狠狠啐了一口。 地形不熟,敌情不明,贸然夜追风险太大。 只派了些夜不收,跟着对方大军,看看他们要逃向何方。 “就地扎营!清理战场!”他声音低沉,“死的牛羊不少,正好!给兄弟们架起火堆,烤了!他娘的,今晚吃个痛快!” 翌日,天刚蒙蒙亮。 昨夜撒出去的夜不收疾驰回营,带来确切消息:“侯爷!阿只罕带着残兵败将,一路向东狂奔,末将一路尾随,他们过了落马河!” “落马河?”石彪眉头一挑,看向石亨,“叔父,这方向……他们是想跑去投靠朵颜卫!” 石亨灌了一大口缴获的马奶酒,那酸涩腥膻的味道让他皱了皱眉,随即眼中寒光更盛。 这也是他预定的行军路线,落马河向东,再沿着哈老河南下,就可直扑朵颜卫的老巢大宁! “妈的,算盘打得挺响!”石亨将粗糙的酒囊摔在地上,“传令!全军立刻造饭!吃饱喝足,立刻开拔,向东追击!” “叔父,缴获的俘虏和牛羊,是否留下些人手押送回京?俘虏两百余人,牛羊近千头。” “牛羊交给随行的民夫,让他们返程时一并带回去就是。至于俘虏...”他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弧度,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全杀了。还有昨晚砍的那些鞑子脑袋,也都割下来。堆一起,给老子铸个京观!” 石彪心头一凛,下意识地劝阻:“叔父,这……不妥吧?王爷近来一直主张将俘虏送往辽东开荒。成国公那边抓的倭寇、走私犯,可都是这么处理的。我们把这俘虏全砍了,万一惹得王爷不喜……”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石亨不耐烦地打断他:“不把他们头砍下来,旁人怎么知我石亨的功绩。再说了,这事你不说,我不说,王爷怎么会知道?” “左右不过一两百条贱命,能顶个屁用?等老子端了朵颜卫的老巢,俘虏要多少有多少!动手!” 主将一声令下,营地四周顿时响起一片绝望的哭嚎和短促的惨叫。 军队的效率是极高的,不过片刻功夫,昨夜斩杀的和刚刚处决的俘虏,几百颗狰狞的头颅便已收集完毕。 堆在一起,也不过小小一堆。 而在东线战场,沿着大凌河向西推进的刘聚所部,也意外地撞上了大股敌军。 他带着义州卫,广宁卫,两个卫所约八千人,沿着大凌河向西前行。 虽说是边境卫所,战力也有些,但毕竟比不得京营精锐。 刚推进到营州附近,前出的哨骑便飞马回报:“总兵大人!前方发现大股鞑子!人数众多,恐有五六千骑!哨探不敢靠得太近,不知是哪一部落。” 刘聚手里可没有五千精锐骑兵,两个卫所也能凑出两千骑兵,但是这两千骑兵的质量可不敢跟石亨的骑兵相比。 “不应该啊,这地方怎会有大股鞑子?”思虑片刻,下令道:“反正这次来就是打鞑子,让全军想他们靠拢,能打多少算多少。” 对面的敌人是福余卫,本就是抱着南下打草谷发横财的心思来的,哪想到会迎面撞上明军的大部队? 聚拢在一起的几个福余卫头领顿时炸开了锅,争吵不休。 最终还是都督佥事安出一锤定音:“都闭嘴!咱们是来求财的,不是来跟明国大军拼命的,还是避他们锋芒为好。” 福余卫在朵颜三卫中本就最弱,主要活动范围在更北边的答剌海子一带。 安出的想法很现实,惹不起,躲得起。 可惜,他们想避战,明军却不会答应。 此次出征,目标直指屡次犯边的朵颜三卫,你福余卫自己撞到刀口上,岂有放过的道理? 安出撤军的命令还没传达下去,一个亲兵就连滚爬爬地冲到他马前,面无人色:“大人!不好了!明军……明军的大阵压过来了!” “妈的!阴魂不散!”安出气得额头青筋暴跳,猛地抽出弯刀,眼中凶光毕露。 此刻再想全师而退已是不可能了,一旦调头,主力倒是能避祸。 但明军也有骑兵,一路追击起来,那些拖家带口准备去南边发财的老乡就惨了。 他心一横,厉声吼道:“传令,各部落头人听令。明狗欺人太甚,想断咱们的财路,那就让他们知道长生天到底眷顾谁。别跟他们的骑兵硬碰,给老子绕开他们,专打他们的步军!” 第274章 菜鸡互啄 “呜——呜——” 牛角号声苍凉,回荡在辽西荒原上。 安出拔出弯刀,刀尖斜指明军大阵,厉声嘶吼:“长生天的勇士们,冲垮他们!只要击败这股明军,明国的钱财粮食就都是你们的!” 一声令下,数千福余卫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流,轰然涌动。 马蹄践踏着干涸的土地,卷起漫天黄尘,嘶鸣声、呐喊声交织成一片,震耳欲聋。 明军阵中,两千骑兵亦应令出击。 待两军靠近,冲在前头的福余卫各部头领们已是心下骇然。 明军……太富了! 冲在最前面的明骑,人人至少穿着一身厚实棉甲,不少还在外面套着皮甲。 那些军官模样的,更是罩着锃亮的半身铁甲。 再看自己的手下,别说铁甲了,连像样的皮甲都不齐整,许多人就穿着毛皮袍子,手里的兵器也是五花八门。 装备差距太大,哪里敢正面作战。 几声急促的号音立刻响起,原本试图正面冲击的福余卫骑兵骤然散开,化整为零,四散迂回。 “散开!都散开!别跟他们硬碰!” “拖着他们跑!他们甲重,耗也耗死他们!” 打仗的时候,有两种办法最有效果。 一种是偷袭,另一种是装孙子,第三种是先装孙子,再偷袭。 眼下这群鞑子,果断选择了第二种。 他们凭借精湛的骑术,开始绕着明军骑兵大队兜起了圈子,像一群烦人的鬣狗,伺机而动。 另一小股更为狡猾的鞑子,则悄然摸向了明军步卒大阵的侧翼,准备玩第一种。 他们压低身子,几乎贴在马背上,手指搭上了弓弦,准备让这些两条腿走路的明军尝尝祖宗传下来的骑射绝技。 然而,还没等他们将弓弦拉满... “噼里啪啦——!” 步卒阵中突然爆开一阵炒豆般的密集响声,白烟腾起。 铅子呼啸而来,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鞑子甚至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便惨叫着栽下马去。 “有火铳!快退!退远点!”带队的小头目魂飞魄散,声调都变了。 慌忙勒转马头,带着剩余的人逃出火铳射程。 兵仗局这两年卯足了劲生产,火铳产量颇丰。 连辽西边镇也分润了不少,倒是大大提升了明军基层的火力。 这一下,安出顿时感觉坐蜡了。 骑兵对冲,装备差距太大,不敢。 欺负步兵吧,自家骑弓威力射程皆不足,人家还有要命的火铳。 难道真要断尾求生,扔下部分部落狼狈北逃? 他正犹豫不决,前方突然传来一阵独特的海螺号声。 安出猛地站在马镫上极目远眺,只见明军步卒的大阵似乎出现了一丝混乱。 原来,另一部落首领也试图带人抵近步军阵地骚扰。 他亲眼目睹了前一波人的惨状,学乖了,命令手下远远地就开始绕弯,根本不敢进入火铳的有效射程。 可明军这边,显然紧张过度了。 眼看鞑子骑兵呼啸而来,即便距离尚远,阵中仍有士兵承受不住压力,手指一抖,扣动了扳机。 一人开火,周遭神经紧绷的士兵几乎下意识地跟着齐齐发射! 砰砰砰——! 白烟弥漫,铅子大多徒劳地射在了空地上。 那部落首领眼睛一亮,立刻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战机! “他们的火铳放了!冲回去!射箭!快射箭!” 号令声中,刚刚绕开的鞑子骑兵猛地兜转回来,趁着明军手忙脚乱重新装填的短暂空隙,往明军阵中投下一片箭雨! 惨叫声顿时从明军阵线里传了出来。 这关键的情报被飞速传回安出那里,安出精神一振,立刻将这套战术通报各部。 很快,所有福余卫的部落都学会了,不断在射程边缘这个敏感地带,来来回回的磨蹭。 尽管刘聚在中军声嘶力竭地大吼:“稳住!未入射程不得开火!违令者斩!” 命令传下去了,但执行起来却困难重重。 面对不断撩拨的鞑子兵,总会有心理素质稍差的士兵,忍不住射了出去,继而引发一片混乱的射击。 刘聚脸色铁青,他看得分明。 虽对方并未真正冲击本阵,但这般无休止的骚扰之下,军心迟早涣散,阵型必然松动。 一旦露出破绽,离全线崩溃也就不远了。 “鸣金!让骑兵都撤回来,护住两翼!”他不得不下达命令,“绝不能让他们再这样耗下去!” 出击的明军骑兵闻令,如潮水般退回本阵,护持在步卒左右。 有了骑兵的庇护,福余卫的人也不敢再过分靠近撩拨。 战场竟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明军实力占优,却因军纪和训练问题,被骚扰得无法主动出击。 福余卫占据战术主动,却因装备和战力差距,也不敢真正发动进攻。 双方大眼瞪小眼,僵持了许久。 最终,还是福余卫先认了怂。 他们此来是为求财,既然已逼得明军龟缩不出,目的也算达到了一半。 当下吹起号角,缓缓向北退去。 眼睁睁看着到手的鸭子就这么飞了,刘聚气得几乎呕血。 他将广宁卫指挥使韩承泽、义州卫指挥使马锋二人召至面前,劈头盖脸一顿怒骂:“废物,一群废物!平日让你们严加操练,却纵容军卒懈怠涣散!终日只知种地捞钱,到手的军功就这么眼睁睁溜走了!” 义州卫指挥使马锋一脸苦相,叫屈道:“总兵大人明鉴,非是末将不愿操练,实在是辽西地瘠民贫,若不多屯些田种地,弟兄们连饭都吃不饱啊……” 刘聚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心里跟明镜似的。 什么吃不饱? 分明是这厮和底下军官贪得无厌,把卫所兵当成了自家佃农,那些新垦的田地、多收的粮食,最后都肥了他们的私囊! 广宁卫指挥使韩承泽倒是会说话,陪着笑脸道:“总兵大人息怒。此战虽未竟全功,但我军逼退福余卫大部,使其不敢南下,为武清侯主力扫清侧翼,亦算大功一件……” “功个屁!”刘聚余怒未消,但也知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挥手下令,“整队!速速向大宁方向进发,与武清侯汇合!” 马锋一听,连忙摆手:“总兵大人,使不得,使不得啊!弟兄们苦战良久,人困马乏,好歹休整一两天再走吧?” 刘聚盯着他,冷哼一声:“马指挥使倒是体恤下属。” 马锋干笑两声,不敢接话。 他哪里是体恤,分明是清楚自家卫所兵经过方才那一连串精神折磨,早已成了惊弓之鸟。 再不让他们缓口气,下次遇敌怕是真的要一触即溃了。 第275章 求饶 沿着哈老河南下不过两日,眼前景象已是大不相同。 若不是清楚地知道自己还在关外,石亨几乎要以为一脚踏回了大明地界。 河道两侧不再是荒芜野生的草场,而是整整齐齐的开垦地,绿油油的青苗在风里微微摇晃。 “麦苗?”石彪眯着眼仔细辨认,语气里透出几分不可思议,“朵颜卫这帮鞑子,他娘的还学会种地了?” 石亨朝地上啐了一口,冷笑道:“他娘的,真把大宁当成自己老家了是吧?” 他随即又咧嘴一笑:“不过也好,等咱们拿下大宁,再等上俩月,正好割了这现成的麦子,军粮都省了!” 越往南走,田亩越是连绵成片。 “报!”哨骑卷着烟尘冲到近前,滚鞍下马:“侯爷,前方十里就是大宁城!朵颜卫都督佥事朵罗干率主力守在城内,泰宁卫则屯在北边那座小山上。” 石亨一愣:“大宁城不是早就废了吗,他们居然缩在城里?” 当年宁王内迁,这大宁城就被废弃,为了不让别人占据,临走前还特意破坏了一番。 哨骑喘着粗气:“属下抵近探查过,城墙明显被修缮过,最矮的地方也差不多有半丈高。” 石亨下令全军暂歇,自己带着亲兵策马前出,亲自眺望大宁城。 果然如哨骑所言,那坍塌的城墙竟被草草修补过,虽依旧破败不堪,但勉强能看出个城墙模样。 人影在墙头晃动,显然是朵颜卫的守军。 “这群蛮子从哪儿学来的修城技术?”石亨大感意外:“先不管这个,你们先去城下趟趟路!” 十几骑亲兵呼哨着冲出,马蹄踏起滚滚烟尘,直扑城墙根下。 城头顿时飞下许多箭矢,虽不算密集,却也足够将亲兵们逼退。 石亨举起望远镜,将前方形势尽收眼底。 “哼,学人守城,城外连个陷马坑都不挖,看来也就是学了个皮毛。” 石彪凑过来,脸上带着忧色:“叔父,咱带的都是骑兵,虽都是精锐,攻城不是强项。不如等刘总兵的人马到了再……” “半丈高的矮墙就把你唬住了?”石亨嗤笑一声,打断了他。 他接连又派了几批人马,围着大宁城打转,把周围都探查了一个遍。 汇总情报,石亨思索一阵,下令道:“石彪,你带人在城西不停地制造动静,务必把守军的注意力都给老子吸引过去。” “到时候,我亲自带人从城北突进去!那边墙矮,战马一跃就能过!” 计划虽好,执行起来却没那么顺利。 石彪在城西来回驰骋、扬尘呐喊,确实引得城头守军纷纷西向。 可还没等石亨发动突袭,城中突然一道狼烟冲天而起。 北面山上的阿只罕见状,立即率领泰宁卫残部集结起来,摆出一副要冲下山拼命的架势。 “妈的。”石亨骂了一声,虽看不起泰宁卫的战力,但若在自己攻城时被他们从背后捅一刀,也是个大麻烦。 泰宁卫和朵颜卫平日再不对付,面对大明王师,还是知道要一致对外。 “撤!”石亨从牙缝里挤出命令,狠狠一抽马鞭,“退后五里,扎营,给老子盯死他们!” 刚扎下营盘,天还没擦黑,朵颜卫和泰宁卫的使者竟一同来到明军大营。 军帐中,二人行礼道:“泰宁卫革干帖木儿\/朵颜卫孟思远,见过武清侯。” 革干帖木儿是阿只罕的弟弟。 朵颜卫来的竟是个汉人,让石亨有些意外。 革干帖木儿汉语流利,抢先开口:“侯爷,我泰宁卫世代为大明朝守边,忠心耿耿!你前日为何突然发兵,屠我部众,掠我牛羊,使我部损失上千口人!” “哼,守边?”石亨冷哼一声,敞开大嗓门道:“你们守他娘的哪门子边,纵容布下南下抢掠,也叫守边?” 他猛地一拍桌子:“再敢放这种狗屁,老子现在就剁了你!” 革干帖木儿嘴硬道:“那都是个别部落私自行动,与我泰宁卫无关!” 石亨简直气笑:“哦?你说得对,都是个人行为。那前几日在开平左屯卫揍你的,也是个人行为,跟本侯没关系!” 堵住了泰宁卫的嘴,石亨又转向朵颜卫的孟思远。 “你好端端一个汉人,怎么自甘堕落,跟这群蛮子混在一起?连祖宗都不要了?” 孟思远拱手道:“侯爷此言差矣。学生的祖宗就在大宁,非是学生弃了大明,是大明当年弃了这大宁城,弃了学生等遗民!” 原来是个大宁本地人。 “当年迁民入关,你怎么不走?” 孟思远淡淡道:“祖宗坟茔在此,不敢离去。” 石亨懒得再绕弯子,直接一拍桌案:“少废话!你俩今天来,是不是要投降?” 孟思远不卑不亢:“我部首领朵罗干受封大明朵颜卫都督佥事,本就是大明臣子,何来投降一说?” “本侯没空跟你们咬文嚼字!”石亨唰地抽出腰刀,重重砍在案上,“你们这些年干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要么现在投降,要么滚回去洗干净脖子,等老子来取你们狗头!” 革干帖木儿急忙道:“难道就没有转圜余地?我泰宁卫愿再献上牛羊赔罪……实在不行,战马也可以商量!” 孟思远也叹道:“大明既已放弃此地,为何又非要赶尽杀绝?我们好不容易才重新安顿下来,城外那些麦田……” “少跟老子来这套!”石亨猛地打断,“投降,还是打?就这两个选择!” 孟思远长叹一声:“此事……学生做不得主,需回城与都督商议。” “那还谈个屁!”石亨不耐烦地挥手,“滚吧!” 两名使者还想再说,亲兵早已上前,不由分说将两人架起,一路拖行,扔出了军营。 石彪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忧心忡忡:“叔父,我看他们不会投降。” “无所谓,”石亨冷笑,眼中闪过厉色,“不管他们投不投降,明日天亮,准时攻城!” “放心,我已经想好了办法,明日我们佯攻大宁城。等泰宁卫下山来救的时候,再反身攻击泰宁卫。” “只要先灭了泰宁卫,大宁城的鞑子就是瓮中之鳖。” 第276章 谋划失利 天光未透,草原的寒气还凝在草尖上,石亨的大营已如苏醒的猛兽般躁动起来。 战马嘶鸣压低了破晓的寂静,甲叶撞击声清脆刺耳。 黑压压的骑兵在朦胧晨光中列阵,肃杀之气搅得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石亨顶盔掼甲,手持长枪,腰胯长刀,坐在一匹神骏的河西健马上,目光睥睨地望着远处大宁城。 “叔父,各部已准备就绪。”石彪策马前来,低声禀报。 石亨咧嘴一笑:“按昨夜计策行事!你先去城西闹起来,动静越大越好!” “得令!”石彪一抱拳,猛地一夹马腹,带着本部人马如一股铁流般卷向西面。 霎时间,城西方向烟尘冲天,鼓噪震天,喊杀声撕裂了清晨的宁静,仿佛真有千军万马在猛攻城垣。 “你果然料中了,他们今日当真来攻城了!”大宁城头,朵罗干侧头看向身边一身儒衫的孟思远。 “还玩这声东击西的套路,岂能瞒过我。传令,让人赶快加强城北的防护。” 话音未落,城北便传来喊杀。 石亨亲自率领主力,如数股黑色洪流,直扑那段最为低矮的城墙! 城头箭矢如雨泼下,叮叮当当砸在明军精良的甲胄上,大多徒劳无功。 躲在大宁城内的朵颜卫,固然能得到城墙的保护,却也失去了他们引以为傲的机动性。 所幸就算只有一人高的城墙,对骑兵的防护作用也是极大的。 而且,城外石亨的部队的攻击欲望也并不算很强,看着气势汹汹,实则多是抵近用弓弩射击。 偶有悍勇骑士借马力腾跃上墙,也迅速被城内的鞑子淹没。 这时,城内突然升起一股黑烟。 北面山头的泰宁卫立马响应,阿只罕飞快集结部队,黑压压的一片开始向山下移动。 “侯爷!泰宁卫动了!”亲兵嘶吼着冲到石亨马前。 石亨回头一看,咧开嘴道:“好,赶快传令,让石彪慢慢转移到城北,替我堵住大宁城内的朵颜卫,让其他人准备好,随时脱离战场。” 城北的喊杀声更加热闹,但攻势比之刚才反而不如。 大明骑兵不断在城下来来回回,连箭矢都没放几支,纯粹像是马术表演。 泰宁卫已逼近不足三里,石彪的部队,也渐渐从城西转来。 石亨眼见时机成熟,大喊道:“传令,脱离战场,反身攻击泰宁卫!” “杀!” 石亨麾下三千铁骑不愧是精锐,命令一下,立马执行,射出最后一波箭雨,然后马上调转马头。 巨大的冲击力瞬间爆发,大地轰鸣! 这支重甲骑兵组成的洪流,以石亨为锋矢,狠狠冲向半路上的泰宁卫。 这变阵之快,转向之猛,冲击之决绝,完全超出了阿只罕的认知极限! “不好,快撤,避开锋芒!”阿只罕亡魂皆冒,嘶声尖叫。 见那钢铁洪流以毁天灭地之势碾压而来,泰宁卫阵型瞬间大乱,纷纷拨转马头,狼奔豕突般向着侧后方的开阔麦田地带疯狂逃窜! 石亨望着那溃散的泰宁卫,眼中闪过赤裸裸的轻蔑与贪婪的狞笑:“想跑?给老子追!一个也别放过,直接穿过麦田,截住他们!” 这支精锐铁骑对石亨的命令有着近乎本能的服从,没有丝毫犹豫,整个冲锋阵型如同精密的机械再次完成变向。 沉重的马蹄踏碎了田埂,悍然冲进了那片麦田。 战马嘶鸣,沉重的铁蹄踏碎青苗,泥土翻飞。 石亨一马当先,战马神骏,四蹄腾跃,眼看就要追上泰宁卫的尾巴。 “咔嚓!!” 石亨只觉一股巨力从马身传来,整个人瞬间天旋地转,如同断线风筝般狠狠向前砸去! 随即重重的落在地上,摔了个七荤八素。 “唏律律——!” 战马发出悲鸣。 石亨这才发现,战马竟踏入了一个两尺深的坑洞里面,折了前蹄。 原以为只是个意外,抬眼一看,自己的部下却是接二连三的摔倒。 显然朵颜卫的人是提前在这挖了许多坑,正因为此处是麦田,所以那些泥土翻动过的痕迹,才没有引起石亨的警觉。 石亨反应极快,连忙俯身,躲在自己战马旁边,避免被后续马匹踩踏。 早有亲兵发现了石亨的情况,连忙大喊:“快停下,前面有埋伏!” 惊呼声、战马坠坑的惨嘶声、骨断筋折的可怕声响,不断在麦田中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冲锋的洪流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最前方的数十骑根本来不及反应,如同下饺子般接二连三地栽倒! 后续的骑兵收势不及,狠狠撞在前方翻滚的人和马身上,人仰马翻,乱作一团! 虽说反应已经很快,但停下的命令传给其他人时,已经有一百多人跟石亨一样,战马踏入陷坑,摔落在地。 更有三百多人因此被撞翻在地。 “中计了!” 刚转移到城北石彪,远远望见北面麦田里骤然爆发的混乱,目眦尽裂! 他几乎要把牙咬碎:“朵颜卫,老子操你祖宗!” 猛地拔出战刀,就要带人冲过去救援。 “呜——呜——” 低沉的号角声响起,骤然从大宁城东、北两个方向响起。 几乎在麦田陷阱被触发的同时,大宁城紧闭的城门轰然洞开。 早已在门后蓄势待发的朵颜卫铁骑,如同黑色的潮水,分成两股倾泻而出。 一股直扑正欲前去救援的石彪部。 另一股更庞大的洪流,则在朵罗干亲自率领下,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斩向麦田中陷入混乱的石亨中军侧翼。 与此同时,刚刚还在逃散的泰宁卫,也慢慢停了下来,开始整顿阵型,准备反身扑向陷入泥潭的明军! “石亨,你的死期到了!”朵罗干策马冲在最前,兴奋的吼声穿透了战场的喧嚣。 麦田之中,烟尘弥漫,人喊马嘶,混乱到了极点。 石亨刚刚挣扎起身,头盔歪斜,脸上不知何时被划开一道血口。 他环顾四周,自己最精锐的前锋已折损数百,剩下的骑兵勉强在这满地坑洞的麦田中停住。 面对两面袭来的敌军,石亨不怒反笑。 转身骑上亲兵让出的战马上,大喊道:“弟兄们不要慌,集结起来。把没有战马的弟兄围在中间,缓缓向营地退去。” “其他人,跟老子冲锋!让这群没开化的鞑子,看看我大明京营的威武!” 第277章 强力突围 石亨所率三千精锐,遭遇伏击后虽折损六百余战马、死伤一两百人,却到底不愧是京营锐卒。 阵脚未乱,一声号令之下,士卒迅速将失马者、伤者护在中央,结阵自固。 石亨自己则亲率千骑,如猛虎出柙,绕开麦田,扑向距离更近的泰宁卫。 泰宁卫虽为设伏一方,兵卒素质却远逊明军。 眼见石亨中伏,非但没能第一时间反应合围,反而还有不少人仍维持着诱敌时奔逃的姿态,乱成一团。 阿只罕连声怒吼、几番整顿,才勉强列成阵势。 还未等他发令冲击,石亨已率千骑绕过麦田,如一把尖刀直插而来! 泰宁卫虽有四千之众,但见明军铁骑奔腾而至,刚整好的队伍又乱了方寸。 有悍勇者,想要回身跟着阿只罕一起冲杀明军。 有怯懦者,还没搞明白状况,把诱敌当作了真败。 也有自作聪明者,逡巡在队列边缘观望,准备看看情况,在做决定。 石亨一马当先,长枪前指,声如雷霆:“杀——!” 身后千骑同声怒吼:“杀!!” 声震四野,竟将泰宁卫中那些犹疑观望者顿时吓破了胆,纷纷转为怯战之徒。 转眼之间,四千部众竟只剩不到一半还敢迎战。 骑兵对冲,搏的就是一口气、一身胆,以及身上铁甲、掌中利刃! 泰宁卫所面对的,乃是大明最精锐的骑兵,怎堪一击? 只这一次冲锋,双方交错而过。 泰宁卫当即落马数百,余众魂飞魄散,再不敢回身再战,借马势狂奔逃窜。 石亨虽眼睁睁看着溃军逃远,却无奈转头,朵罗干正率部猛攻他留在麦田中的部卒! 他只能舍弃近在眼前的战果,拨转马头疾驰回援。 “不必入麦田!”石亨挥枪大喝,“先随我直冲城北,去解石彪之围!” 千骑再度启动,掠麦田边缘飞驰,直扑大宁城北而去。 城头上,孟思远站在高处,将整个战场看个真切。 见石亨这般动作,连忙吩咐号手吹响牛角号。 呜…呜呜呜,凄厉的号音刺破战场的噪声,直冲城下。 朵罗干正杀得兴起,眼看就要把困在麦田里的明军绞碎,突然听见要他撤退的号音,气得大骂:“他娘的,就差一点!” 他抬头望向城北方向,只见石亨那杆帅旗已如血色狂龙般卷来,而负责纠缠石彪的部下明显挡不住了! 朵罗干果断下令:“撤!回城!” 再不撤,等石亨和石彪汇合,那时他想跑都不一定能跑的掉。 因为石亨要绕路,到底是慢了几分,让朵罗干先一步回到城北。 配合纠缠部队,先将石彪击退。 赶在石亨大军杀到之前缩回城内,再度凭城据守。 石亨见状,只能勒马怒骂:“他娘的!” 然后聚拢士卒,护着伤兵回到营寨。 “叔父,接下来该怎么办?”石彪一身血污、疲惫不堪地前来复命。 石亨愤愤望向远处大宁城,万万没想到这群他向来瞧不上的鞑子,竟让他吃了这么大一个亏。 沉默半晌,方沉声道:“先在此地盯着,把朵颜卫锁死在城内。再派几个人绕去东边看看,刘聚那厮到底怎么回事,到现在还不到!” 其实细算下来,石亨此战伤亡并不大。 这次出征战马也备得充足,损失的战力尚在可接受范围内。 可经此一败,军中原先那股锐气,却已折了大半。 最好还是等刘聚部赶到,东西合围,方才稳妥。 岂料一连又等两日,仍不见刘聚踪影。 石亨在营中破口大骂:“狗日的东西!按出征前谋划,他前两天就该到了!现在连个鬼影都没有!” 石彪看着舆图,也满脸不解:“按说,他来的那条路线上只有些小部落,不应该这么慢。” 这两叔侄正抱怨着,有被派去东方的哨骑回来了。 “侯爷,刘总兵的部队,明日就能到达大宁。” 石亨没好气地问:“他到底什么情况?为何来得这么慢!” 哨骑咽了口唾沫,忙道:“回侯爷,刘总兵说,他们在营州地界遇到了福余卫的大队人马!双方大战了三天三夜,这才耽搁了行程!” “营州?”石亨一愣,低头也看向舆图,“福余卫怎么也南下了?” 石彪神色凝重:“叔父,朵颜三卫齐集附近,莫非是有什么大动作?” 石亨冷笑:“管他什么动作!只要钉死最强的朵颜卫,量他们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而此时大宁城内,朵颜卫的哨骑也带回消息。 朵罗干急问:“阿只罕怎么说?他泰宁卫到底还能不能打?” “阿只罕说泰宁卫损失惨重,已无力再战……他还劝都督,不如放弃大宁算了。” “废物!”朵罗干大骂。 那日泰宁卫的表现,着实把朵罗干给气了个半死。 当时,泰宁卫有四千多人,若是不跑,就算打不过石亨的一千人。 只要能缠住石亨片刻也好,这样他朵罗干定然能消灭麦田中的明军,然后还可回身去攻击石彪。 就因为泰宁卫崩溃的太快,导致完美的计划就这么浪费。 他苦心经营大宁几年,好不容易有点成色,难道就这么放弃。 这时孟思远从外归来,禀道:“都督,联系上了!福余卫的安出首领!” “安出?”朵罗干一愣,“福余卫离这儿可有几百里,他们来这干什么?” “他们本也打算南下劫掠,不料正撞上辽西明军,打了一场未分胜负。” “能否拉他们下水,一齐对付明军?” 孟思远微微一笑:“已然说动安出。学生答应他,只要他来援手,就赠他一千石粮食。” 朵罗干虽心疼粮食,却也咬牙道:“好!” 随即对哨兵令道:“你再去寻阿只罕,告诉他安出也来了!只要我三卫联手,必能击败明军!” 农耕者或许会有人羡慕游牧者,觉得他们天天有肉吃。 可真正游牧的人才明白,要真是天天有肉吃,那就是该哭的时候了。 因为只有草原上出了白灾黑灾,牲畜大面积死亡,他们才能天天吃肉,平时牧民们主要还是吃各种奶制品。 这几年,朵罗干听从孟思远的建议,从大明掠夺过来不少汉人,让他们在大宁种地。 得了许多粮食,远比部落放牧更为划算。 看到了种地的好处,朵罗干自然不愿轻易放弃。 第278章 朵罗干弃城 地平线上烟尘终于滚动,刘聚的大旗总算插在了大宁城东。 尘土飞扬中,尚未等他们安下营寨,远处忽传来阵阵马蹄轰鸣,安出率领福余卫骑兵如狼似虎直扑而来! “鞑子劫营!”哨兵嘶声呐喊。 刘聚脸色一沉,厉声喝道:“马锋!带你的人顶上去,先缠住他们!” “韩承泽!步军结阵,快!谁敢后退一步,老子先剁了他!” 马锋咬牙领命,率骑兵迎击。 刀光闪烁、箭矢破空,一时间杀声震天。 韩承泽连声呼喝,指挥步卒匆忙结阵。 边军虽不复早年精锐,到底还存着几分血性。 一阵慌乱后,总算勉强稳住阵脚。 安出见占不到便宜,又害怕明军的火铳。 他本就没有拼命的心思,自然不尽全力,虚晃一枪便率部退去,只留一地烟尘。 刘聚喘着粗气,后背冷汗涔涔。 顾不上骂娘,他嘶声下令:“快!立寨!给老子把营盘扎结实了!” 刚喘匀一口气,又对马锋道:“赶快去联系武清侯,告诉他我们已经到了。” 马锋回道:“福余卫偷袭我们时,武清侯就知我们到了,他本想过来支援,但被朵颜卫跟泰宁卫合力给拖住了。” 话刚说完,有属下便来报:“武清侯所遣哨骑已在营外。” 那哨骑不过一小旗,下巴抬得却比天高:“刘总兵,侯爷军令:明日卯时,你部即刻攻城!不得延误!” 马锋顿时火起:“明日?!兄弟们刚被狗鞑子冲了一波,气还没喘匀……” 哨骑毫不客气打断:“侯爷说了,你们延误军机已是过错,若再推三阻四,莫怪他军法处置!” “你!”马锋气得手按刀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韩承泽赶紧一把将他拽到身后,堆起笑脸:“你放心,明日卯时,我部必准时攻城!还请速速回禀侯爷。” 哨骑哼了一声,拨转马头绝尘而去。 “狗仗人势的东西!”马锋朝着烟尘狠狠啐了一口。 韩承泽叹口气:“武清侯统领京营,位高权重……该给的面子,咱们得给啊。” 刘聚也是脸色不虞,但也不敢违抗将令,只得吩咐道:“两位,快去准备吧,明日好歹要做些成果出来。” 大营终于在大宁城东扎稳了根,翌日天明,刘聚率部开始攻城。 探查发现大宁城墙低矮,他心中便有了破城之法。 当即下令道:“就近取土伐木,搭建些高台出来。” 两千士卒立刻化身土木老哥,叮叮当当就在城外立起十几座丈余高台。 弓手、火铳手蜂拥而上,居高临下,箭矢铅弹如瓢泼大雨般砸向城头! 朵罗干准备不够,并无什么有效的反击手段,被压制得根本还不了手。 刘聚在了望台上看得真切:“鞑子守城,不伦不类。若不是因为山路崎岖,运不来大炮,否则就这点城墙,几炮下去就塌了。” 韩承泽凑趣道:“总兵威武!破城大功,唾手可得!” 马锋则道:“我看这鞑子也没多少战力,怎么石亨前些天还败了一场,看来京营也就那样嘛。” 这一日,虽没突破大宁城。 但每个士兵冲锋时,都用布装了一袋土,填在城墙之下, 经过士兵不间断的冲锋,填土,一人高城墙根下,硬生生被填出了一道道陡峭的斜坡。 石亨见了这成果,也是十分高兴:“再填半日,本侯的骑兵,就能顺着斜坡,直接大部队突入城内。拿下大宁,指日可待。” 大宁城内,朵罗干脸色灰败,看着城下越堆越高的土坡,心如死灰:“孟先生……真没办法了?” 孟思远摇头叹息,声音带着苦涩:“都督,安出那厮滑头,前日若肯死战,刘聚早溃了!” “如今……大势已去。趁着土坡未成,今夜必须走!再拖,石亨的骑兵冲上来,咱们连跑的机会都没了!” 朵罗干登上城门,看着远方的麦田,不甘心道:“好不容易又要有收成,哎,白白便宜了石亨这狗贼。” 他猛地一拳砸在土墙上,土屑簌簌落下:“就算要走,也要给他们一个教训,别以为我朵颜卫就是这般好惹的。” 当天刚刚黑下来,刘聚营寨刚刚陷入沉寂,陡然间,营外杀声震天。 火把晃动,蹄声如雷,仿佛有千军万马要踏营而入。 “敌袭!”营内瞬间炸锅。 刘聚一个激灵从行军床上滚下来,厉声咆哮:“慌什么,都给老子稳住。这是鞑子的疑兵,不准出营。敢乱动者,斩!” 亲兵四处弹压,营中骚动稍平。 折腾了大半个时辰,营外喧嚣渐息,只剩下零星火把在黑暗中明灭。 士卒们刚松口气躺下,营外杀声再起。 比上次更凶,更急,鼓噪之声震耳欲聋。 好在经过上次的骚扰,营中早有准备,任凭营外如何吵闹,刘聚自岿然不动,倒也没有半点损失。 只不过嘛。 次日天明,刘聚顶着一双黑眼:“他娘的,这狗日的鞑子都不用睡觉的么,吵吵闹闹一整夜。” 说到此处,他长长的打了个哈欠。 马锋、韩承泽等人也好不到哪去,个个脚步虚浮,眼袋深重。 “总兵,今天还攻吗?” 话还没说完,便有人来报:“总兵,朵颜卫的人跑了。” “什么?!”刘聚残存的睡意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和马锋等人冲出营寨。 刚出营门,就见石亨也带着一彪铁骑冲到城下,正对着空荡荡的城门洞怒吼:“怎么回事,朵颜卫的人呢。刘聚,是不是你故意把他们放跑了。” 刘聚心里憋着火,指着城头没好气道:“侯爷!是昨夜那群狗鞑子故意闹腾,吵得咱们一夜没合眼。他们趁咱们疲乏,脚底抹油溜了。” 这时,进城探查的韩承泽气喘吁吁跑回来,脸上带着几分兴奋:“侯爷,总兵。城里鞑子是跑了,只留下好些个汉人,和许多的老弱妇孺,还有上千石粮食。” 石亨闻言,鄙夷地扫了他一眼,问道:“朵罗干呢,他从哪条路跑了?” 刘聚一听石亨还想追,连忙劝阻:“侯爷!朵颜卫是地头蛇,对这山沟沟熟得很!穷寇莫追,小心有埋伏啊!” “放屁!”石亨勃然大怒,马鞭差点戳到刘聚鼻子上,“老子不是你这等废物!区区鞑子,能奈我何?石彪!” “末将在!”石彪拍马出列。 “点齐本部精骑,随本侯追!”石亨杀气腾腾,又猛地指向韩承泽,“还有!城里的粮食,一粒都不许动,那是老子的东西,给老子看好了!” 刘聚急了:“侯爷!这……这不合规矩吧?见者有份……” “规矩?老子的话就是规矩!” 说罢,猛夹马腹,带着石彪和数千精骑,卷起漫天烟尘,朝着韩承泽所指的方向狂飙而去。 看着石亨远去的烟尘,刘聚气得浑身发抖:“功劳是你的,连粮食都是你的,那老子这一趟不是白来了么。” 韩承泽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总兵大人不用担心,其实末将在城中发现粮食有两千石,留一千给武清侯就是,其他的我们私下分了就行。” 刘聚一愣,布满血丝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好小子!有你的!哈哈哈……” “这还没完。”韩承泽道:“我还看了,他们撤的匆忙,库房中许多东西都留下了,这些全是我们的了。” 第279章 驻守大宁 却说石亨领着精骑,一路追出百里。 因吃过一次亏,每逢河谷丘陵必遣斥候反复查探,生怕中了朵颜卫的埋伏。 一连数日,只零星撞见一些落单的鞑子游骑,砍了首级却也凑不足一车。 朵罗干的主力竟如蒸发一般,踪迹全无。 石彪按捺不住,打马近前低声道:“叔父,朵罗干怕是真溜了。再追下去,人马疲惫,粮草也不济事。不如……先回大宁再做计较?” 石亨腮帮子咬得咯嘣响,没捞到预想中的大功,让他倍感不爽。 正自开口骂娘,忽见一骑探马狂奔而来,滚鞍落马时声音都变了调: “侯爷,不好了。大宁城、大宁城又被朵罗干那厮夺回去了。刘总兵败退,带着几千残兵,正往咱们这头溃逃!” “什么?!”石亨瞳孔骤缩,“刘聚那废物是干什么吃的!” 原来,石亨前脚刚追出大宁城,后脚刘聚就美滋滋地把大营搬进了城里。 这破败城池经朵罗干一番拾掇,好歹像个窝了。 岂料朵罗干压根没跑远,待石亨离开,转头就汇合了泰宁卫的阿只罕、福余卫的安出。 三卫人马反扑回来,趁着刘聚立足未稳,发动突袭。 刘聚猝不及防,失了城,一路循着石亨大军踪迹狼狈追来。 两军会合,刘聚滚鞍下马,扑跪在地,盔甲上沾满尘土,脸上还带着几道血痕,模样狼狈不堪。 “侯爷明鉴,末将冤啊!” “那朵罗干根本不是弃城,是诈败!是故意引侯爷您出城的!他早算准了您会追,城里那些老弱妇孺、降顺汉人,全是他留下的暗子!” “末将接手城池后日夜提防,不敢有丝毫懈怠!” “谁曾想……谁曾想那夜三更,朵罗干竟亲率主力悄无声息潜回,城内的刁民同时发作,四处放火,乱砍守军!他们熟悉城中暗道,开了西门,放鞑子骑兵直冲进来!” 刘聚捶地痛哭:“末将拼死抵抗,亲斩溃卒,可奈何兵力分散,又被内外夹击,阵脚大乱。最终才不得已,弃城来寻侯爷。” 石亨勃然大怒,一马鞭抽在他肩甲上:“废物!丢城失地,连老子留下的伤兵都折了,还有脸哭诉!” 刘聚重重磕头:“末将不敢求侯爷饶恕,只求侯爷给末将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末将愿为前锋,必斩朵罗干首级,夺回大宁,一雪前耻!” “哼,且留你一条狗命!”石亨咬牙喝令,“整军,回师大宁!” 大军疾行数日,再抵大宁城下。 却见四门洞开,城内空无一人。 莫说朵颜卫骑兵,连一粒粮、一捆草都没留下。 朵罗干带着他的人,还有所有能带走的东西,消失得干干净净,只给石亨留下一座光秃秃的土围子。 石亨心知追击无望,只得恨恨啐了一口,留下刘聚并两卫残兵驻守空城,自引大军悻悻而归。 回京的路线倒是方便,直接南下,从喜峰口进入蓟州。 等到石亨大军回京,已是三月下旬。 郕王府内,几位重臣正在商讨此战之得失。 石亨单膝跪地,抱拳请罪:“王爷,末将无能!中了朵罗干调虎离山之计,未能竟全功……请王爷责罚!” 随后亲口将此战发生的事与众人说出,至于杀俘与麦田失利之事,便隐而不谈。 说到最后,石亨趁机甩锅:“皆因那刘聚,怯弱无能。连鞑子守城,都能守上几日。他倒好,一夜丢城,这才让鞑子有时间把大宁城内物资尽数运走。” 于谦不喜这些推诿之词,出声询问道:“王爷,大宁既克,可还按原议设镇驻防。” “这是自然,朵罗干都帮我们种好地了。岂能不去收割?” 朱祁钰道:“不仅要设镇驻防,还要发展。即刻在顺天张贴告示:凡无地流民佃户,皆可赴大宁!” “告诉他们,官府直接分发已经开垦的田亩,更将他们录入民籍,而且三年不征赋税!” “另外,将刘聚贬为指挥使,从京营调三千精锐,暂驻大宁协防。” 张凤眉头紧锁,出列问道:“王爷,这又迁流民,又调京营精兵,那大宁……日后是按州县治理,还是设卫所屯守?” “当然是按州县治理。” “刘聚所部不堪一战,诸位有目共睹。太祖设卫所,本欲兵农一体、自给自足。可如今呢?军屯废弛,兵不能战,粮秣还要朝廷千里转运!如此看来,这卫所并未达成太祖的目的。” 于谦担忧道:“可这样一来,如何保证大宁的安定。卫所确有很多弊病,但也行之近百年无事。” 石亨也道:“对呀,王爷,大宁不比内地,朵颜卫虽然逃了,但他们也可能随时会杀回来。” “再者说,京营弟兄的家眷产业都在畿辅。骤然调去苦寒之地久驻,只怕军心不稳啊!” 朱祁钰却似早有所料,从容笑道:“谁说让京营长驻了?待移民渐多,便从当地征募乡勇,以京营老卒为骨干编练团练,粮饷由朝廷统筹。至于防务...” 他指尖蘸茶,在案上划出一道线,“沿哈老河北岸,修筑烽堡哨台。鞑子一来,烽烟为号,百姓退入坚城,何惧游骑骚扰?” 于谦闻言大惊:“王爷,您这是准备更改卫所制,这可千万要慎重。” 陈循也是立刻跟上:“是啊,卫所制乃是太祖所设,说是大明立国之本也不为过,岂可轻改。” 连石亨也准备发言。 朱祁钰连忙摆手,打断他们:“哎呀,本王什么时候说要改卫所制。” “只因大宁情况特殊,朵颜卫随时可能回归,须要保证其战力,这才略作补充而已,你们想得太过了。” 朱祁钰的态度看上去很是诚恳,可他越是这样,殿内几人就越是不信。 前年,面对开海之事,他可也是信誓旦旦的说:本王要维护朝廷祖制,坚决不开海。 至于后来的结果么,大家都是有目共睹。 可是,陈循绞尽脑汁也没想明白,朱祁钰准备从何处入手,让人同意更改掉卫所制呢? 其他人也想不明白,只能先行离开。 大宁新复,大家都有的忙。 官吏派遣,流民招募,还要运粮,运农器,各种繁杂事务,不一而足。 朱祁钰则看了看锦衣卫发来的情报,叹道:“还是祖宗的做法对,一旦给武将专权,石亨就给本王隐瞒这么多事。” 第280章 流民佃户 朝廷制定政策时,总讲究个四平八稳、面面俱到。 此番招揽流民与无地佃户迁往大宁,不仅发放农具、供给耕牛。 关键的是,分的地,那都是现成开垦好的熟田! 地里的冬麦都已转青,绿油油一片,长势正好,只待五月收成。 更不必说,还允诺为他们重录民籍。 这对多少脱籍逃户而言,不啻于天降良机,终于能再度堂堂正正做回大明子民。 条件如此优厚,户部尚书张凤反倒犯了愁。 “王爷,此策虽善,然则……”他斟酌着词句,忧心忡忡,“利之所趋,恐应者云集,若如潮水般涌去大宁,朝廷粮秣供应、安顿调度,恐力有不逮啊!” 他想的周全,预先就给各府县划定了名额。 定额招人,省得失控! 像顺天府下辖的大兴县,就分了八十户的指标。 谁知,这看似最简单的一桩差事,执行起来却处处碰壁。 大兴县衙,二堂里。 知县龚林川腆着微凸的肚子,正阴沉着脸训话: “曹习文,你这户房是怎么当的差?朝廷拨下八十户的额,五六日过去了,就凑出十二户?” 曹习文苦着脸道:“大人,冤枉啊。卑职这几日跟快班的弟兄腿都跑细了。可就是邪门了,往年城隍庙外、破窑洞里挤着的流民,今年愣是没影儿了!” 龚林川捻须蹙眉:“人都跑哪儿去了?前年我还去城外看了,满地都是无籍流民,京城这么善人大老爷施粥救济,总不能全饿死了吧?” 这时,工房书吏宋玉性插话:“回大人,有家口的流民,多半是进了大大小小的工坊。” “工坊?”龚林川挑眉。 “是,城东定国公家的炼铁工坊,一口气就招了三百多人。还有些单身的多往通州去了,说是漕帮招人拉纤。” “拉纤?”龚林川更奇,“漕帮那帮地头蛇,能容外人抢饭吃?” 宋玉性压低声音:“听说是通州官府逼的。如今运河上来往船只太多,漕帮忙不过来,误了某个贵人的船期,被上头狠狠斥责,这才不得已四处招纤夫、力工。” 龚林川喃喃:“怪事……往日狗都嫌的流民,倒成了香饽饽?” 曹习文凑上前,小声道:“大人,要不……从牢里提些轻罪犯充数?反正多是光棍汉,省事。” “胡闹!”龚林川一拍案几,“那帮泼皮无赖送过去,万一在大宁闹出乱子,你我这项上人头还要不要?” 他烦躁地在堂内踱了几圈,肥硕的肚子跟着晃悠。 真让他想道个好办法:“既然城里寻不着,就去城外!叫各家乡绅大户每家出几户佃户,务必凑足数额!” 说罢又补一句:“不只是户房,你们工房、刑房、礼房也都动起来,各自回本家宗族去要人!” 曹习文得了令,带着三个快班衙役,骑着小毛驴,离了城就直往曹家庄而去。 那是他本家族居之地,平日没少借他县衙身份行方便,如今也该族里出力了。 进了气派的曹家庄门楼,拜见了曹家家老。 曹习文堆着笑,把来意一说:“太爷,朝廷有令,让孙儿来庄上寻几户佃户,送去大宁实边……” 原以为这事很简单,哪知家老听后,脸马上就垮了下来:“习文啊,不是族里不帮你,实在是……如今族内佃户也不够用。” 曹习文笑道:“太爷说笑了,咱家那么多佃户。往年庄上管教,打死一两个都不当回事,如今匀给孙儿几户应应急,有何不可?” 家老叹气道:“你呀,在城里当差久了,不知乡下事。好些个佃户,都跑城里求活路去了。如今庄上人手紧巴巴的,自家的地都快顾不过来了。” 曹习文一听,心里咯噔一下,这不跟宋玉性说的一样,怎么连乡里都受到影响了。 他顿时傻了眼:“那这差事可如何交代?” 家老到底是老狐狸,眯缝着眼,捋着山羊胡子,慢悠悠道:“你方才说,去大宁能分现成的地、还录民籍。何不去隔壁镇,直接去佃户那里宣讲。那时候,你还愁完不成朝廷安排的任务么?” 曹习文眼睛一亮,但随即又有些犹豫:“太爷,这宋家镇,那是工房宋玉性的地盘啊……” 他有点抹不开面子,毕竟同僚一场,这么挖墙脚…… 这时一个曹家下人慌不迭路的跑进来,大喊道:“老太爷,不好了!宋、宋书吏带人在村里招人,好些佃户都要登记去大宁!” “什么?!”曹习文一听,顿时火冒三丈! 好你个宋玉性,老子这边还在纠结情面,你倒好,直接抄我老家来了。 二话不说,当即带人就往外冲。 村头老槐树下,果然见宋玉性大喇喇地坐在一张方桌后,正唾沫横飞地对着一圈佃户宣讲:“朝廷恩典!去了大宁,田是现成的,牛是现成的,赋税免三年。” “这泼天的富贵,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想去的,赶紧来我这儿报名。摁个手印,官府保送!” “宋玉性!”曹习文一声怒吼:“你个王八羔子,竟敢跑到我曹家庄来挖人,这些都是我曹家的佃户。” 宋玉性抬头一笑,慢条斯理道:“曹兄此言差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们是大明子民,怎就成了你曹家私产?朝廷仁政,你敢阻挠不成?” “你!!”曹习文被噎得够呛,还想争辩。 曹家家老却已拄着拐杖跟了出来,老脸一沉,拐杖重重往地上一顿,对着身后几个庄丁喝道: “还愣着干什么?把这群不长眼的狗东西,给老夫打出去。” 庄丁立刻抄起手臂粗的木棍,呼喝着就冲了上去。 “哎哟!你们敢,这是对抗朝廷。”宋玉性吓得脸色发白,慌忙招呼自己带来的几个衙役抵挡。 奈何对方人多势众,棍棒劈头盖脸砸下来,打得他抱头鼠窜,狼狈不堪。 宋玉性连滚带爬地往村外跑,嘴里还不忘放狠话:“姓曹的,你们等着,我找知县大人告状去。” 待把宋玉性赶走,家老又让庄丁把那些想去大宁的佃户抓出来,吊在树上打了一顿,以示惩戒。 “你们都是我曹家的东西,没我曹家同意,休想离开!” 曹习文心头恶气稍平,随即道:“他不仁,休怪我不义!” 当即带着衙役和曹家庄丁,直奔宋家镇而去。 不过两日,两家械斗、抢人之事便闹到县衙。 龚林川这是一个头两个大,别看他才是县内主官,但这两家他可都不好得罪。 朝廷的政令要落到实处,哪一桩哪一件不得靠这些乡绅老爷点头配合? 得罪了谁,以后这官都不好做。 索性公文往上一递,推给顺天府尹王福决断。 王福大笔一挥,各打五十大板: 凡是此前登记上的,通通有效,全部送去大宁。 消息传至郕王府,朱祁钰翻阅顺天府呈报,不禁失笑。 “好,好!人从地里挣出来,这事总算有点眉目了。” 虽然还只能覆盖顺天府,却也提供了对土地下手的契机。 第281章 清查土地 大明朝廷的行政效率,向来感人。 好在京师重地,皇权威压之下,政令推行起来,倒也没那么拖泥带水。 短短时日,八百多户无地流民、穷苦佃户,外加一千多光棍汉,就在新任大宁知县的带领下,浩浩荡荡地奔向那片新复之地。 曾经宁王的封地大宁都司,现在暂划为永平府的一个县。 与此同时,前往朝鲜贸易的船队也陆续返航。 以往大明与朝鲜的交易,主要倚仗朝贡体系,规模受限,大明货物在朝鲜可谓有价无市。 这一回,从天津一口气驶出数十艘商船,满载朝鲜贵族钟爱的丝绸瓷器,一登陆便遭哄抢。 而从朝鲜运回的貂皮、人参、苎布等货,也让商人赚得盆满钵满。 民间商人与朝廷官营的西洋公司不同,他们可不满足一年只跑两趟春秋贸易。 购买海事凭引花的银子不能白砸,于是纷纷再度张罗货源,打算赶在夏季来临前再出一次海。 以天津卫为起点,整个北直隶的商业脉搏,都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活力震得咚咚作响。 工坊日夜不休,码头人声鼎沸,连带着周遭州府的市集都热闹了几分。 可这热火朝天的景象,落入某些人眼中,却如同芒刺在背。 这日,张凤忧心忡忡地来到郕王府。 “王爷,”张凤行过礼,眉头紧锁,开门见山,“这海事兴办,民间兴旺,朝廷也得了税利。虽是利国利民,却也许节制一些才行!” 朱祁钰有些不解:“哦?你先前对此事颇为支持,为何如今又言节制?” “海事利益太重,百姓纷纷涌向码头、工坊,连顺天府的佃户、流民都弃农从工。长此以往,田地无人耕种,粮赋何来?若是良田荒芜,朝廷税收大减,这才是根本之患啊!” 朱祁钰微微一笑,不紧不慢道:“张尚书观察细致,却漏看了一层,你所说的不愿种地之人,究竟是哪些人?” 他不等张凤思索,便自问自答:“本王来告诉你:这些人,大多是无地流民、或是仰人鼻息的佃户。他们本就无田可种,或是种了也吃不饱。如今工坊、码头能给他们活路,他们自然愿意去。” “至于那些有田有产、家有余粮的良家子,谁会轻易抛下祖产。” “可是……”张凤仍有顾虑,“佃户都走了,地主家的田谁来种?田地若真撂了荒,朝廷的赋税根基……” “田地荒芜,自然不行!”朱祁钰断然截住他的话头:“朝廷岂能坐视良田抛荒?张尚书,你即刻以户部名义,发文巡查顺天府各地!” “凡有连续两年无人耕种的田地,无论主家是谁,一律收归官有!收回后,再分发给愿意耕种、能种好的百姓!” “你想想,若是地主找不到人种地,田就要被朝廷收走,他们会怎么做?” 张凤一怔,随即恍然:“他们只能降租子、让利给佃户,以求把人留住!” 朱祁钰点头笑道:“正是如此。流民佃户有了选择,要么进城务工,要么留下来种地,但条件是地主得对他们好一些。否则他们就真走了,地荒了,朝廷就收走。” “如此一来,地主不敢再肆意盘剥,佃户也能活得更有尊严。这对百姓,对朝廷亦是好事。” 这对底层百姓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 那些守着几亩薄田的小农,暂时不用日夜担心被大户巧取豪夺。 没地的佃户,也终于有了点跟地主讨价还价的底气,总归能喘口气。 这无形中,也是对愈演愈烈的土地兼并,上了一道软钉子。 张凤身为户部掌舵人,自然明白这对国家长治久安意味着什么。 他心中翻江倒海,既有对王爷这釜底抽薪手段的叹服,又隐隐担忧这政策推行下去,会触动多少地头蛇的利益。 他最终深深一揖:“王爷深谋远虑,臣……明白了。” 送走心事重重的张尚书,朱祁钰脸上的笑意淡去几分。他沉吟片刻,对外吩咐道:“来人,传税课司李侃。” 等到李侃到来,朱祁钰便将巡查顺天府田地抛荒、收归官有再行分配的任务交代下去。 李侃一听,眼中瞬间放光,声音都激动得有些发颤:“王爷!您……您这是要借此机会,彻底清查天下田亩,重订黄册鱼鳞册了吗?!” 朱元璋定下的十年一普查、更新赋役的黄册制度,早已名存实亡。 成了地方豪强勾结胥吏、上下其手的工具,完全无法反映真实的土地人口状况。 在李侃看来,这正是大明赋税混乱、国用不足的根子! 朱祁钰却缓缓摇头:“此举只在清查抛荒之田,非为全面清丈。” 看着李侃眼中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朱祁钰解释道:“彻底清查全国田亩,牵一发而动全身。仓促行之,必生大乱。本王让你借此巡查顺天府抛荒田亩之机,做的是另一件事!” 他走到李侃面前,目光锐利如刀:“你此去,一是切实执行抛荒田收归官有再分配之策。二,也是更重要的,是要摸清门道。” “摸索出一套在地方上如何绕过胥吏、豪强阻挠,真正把田亩人口查清、查实的可行办法。总结出一套流程、章程,为将来真正的大清查,做好准备!” 李侃脸上重新燃起斗志:“王爷放心!此番下官定当竭尽全力,不但办好差事,更要摸清路子,为日后清查田亩、重订黄册,制定出一套切实可行之法!” 朱祁钰看着他,点了点头,心中却暗叹一声。他何尝不想立刻下旨,来一场轰轰烈烈的土地革命? 可他做不到,原因很简单,就是缺人。 朝廷官吏编制太少,根本无法支撑如此庞大的工程。 当然,也可以把这事直接下放给各州县自行完成。 可是吧,老朱当年被元朝的官祸害惨了,登基后矫枉过正,一个县通常只设四到六个流官。 这些县官要执行朝廷政令,靠的是什么? 是本地人充任的六房书吏,而这些人,哪一个背后没有地方大族的影子? 这便是所谓的皇权不下乡。 靠他们去清查土地、重订黄册。 那造出来的册子,恐怕跟实际情况不能说毫无关系,也绝对是天差地别。 好好的善政,到了下面,分分钟就能变成压榨百姓、中饱私囊的恶政! “只能先让李侃去趟趟路,积攒经验了……”朱祁钰望着窗外,心中盘算着,“等到下次科举,多选拔些新鲜血液,组建一个直属中枢、不受地方掣肘的专门衙门……那时,才是真正动手的时候!” 第282章 皇庄对线 顺天府下辖的各州县官员,近来心里都七上八下的,没个安宁。 户部联合签发的公文就摆在案头,要求配合彻查辖内连续两年无人耕种的抛荒田。 起初,大伙儿并没太当回事。 这类清查的旨意,哪朝哪代不过几年就来一回? 向来雷声大、雨点小。 最后还不是靠胥吏照着旧册涂改几笔,或是让地方上的大户随便找几个人头顶名认田,应付差事便算了结。 京城里那些大官儿,向来是好糊弄的。 田亩赋税这种事,说到底,不还得靠他们这些地方胥吏和乡绅共治么? 然而这次,似乎有些不同。 来的不是户部常见的郎官,也不是走个过场的御史。 而是那位因整顿商税,而声名大噪的税课司郎中,李侃。 李侃没摆官威,没带大队人马,只领着税课司几名精通算学的属吏,轻车简从就到了通州。 他没住驿站,更推掉了所有宴请,直接在城外租下一处僻静小院,挂上“户部清荒特使”的木牌。 有些士绅们还以为是老一套,派管家带着土仪前去拜会,却被李侃毫不客气地连人带东西请了出去。 他又正词严地宣布:“本官奉王命清查抛荒,一亩一厘皆关乎国计民生,敢有行贿、说情、欺瞒者,一经查实,按律严惩,其田产即刻没官!” 态度是摆出来了,可事却不是放几句话就能办成的。 王爷想要他先在顺天府打出个样板,为日后全国清丈田亩摸索出一套切实可行的章程。 这是在京畿重地,若真遇上什么棘手的麻烦,一纸文书送进郕王府,天大的难题也能迎刃而解。 但李侃不打算这么做。 日后若推行全国,难道处处都要摄政王亲自出面? 他必须靠自己,趟出一条各地都能复制的路来。 而他的第一步,则是找上此处的皇庄。 通州境内的这处皇庄,规模不小,依着漕河而建,名义上是为宫廷供应米麦、蔬果和禽蛋。 管庄太监姓钱,宫里有些根脚,仗着是皇差,平日里在地方上作威作福,连州官都要让他三分。 李侃带着两名属吏,一身青色的官袍,径直来到了皇庄的管事房。 钱太监早得了消息,大剌剌地坐在堂上,端着官窑的茶盏,优哉游哉的喝着茶。 “李大人,”他眼皮都懒得抬,拖长了调子,“咱家这儿,可是直接给宫里办差的。田亩赋税……好像不归你管吧?” 李侃不气不恼,平静拱手:“钱公公,本官奉摄政王钧旨,清查顺天府境内所有抛荒田亩。” “皇庄虽为宫产,亦在天下田亩之列,本官依旨巡查,还请公公行个方便,提供庄田鱼鳞图册,并允本官查验田亩现状。” 钱太监忍不住嗤笑一声:“李大人,皇庄的册籍,那是要送司礼监备案的,岂是外官能随意查看的。再者说,咱这庄子里田亩好得很,皇粮准时足额上交,一点儿不差!就不劳您费这个心了。” 李侃脸上露出些许遗憾,语气却依旧平和:“原来如此,是本官唐突了,不知皇庄另有章程。既然如此,本官就不叨扰了。” 说罢,竟真就带着人转身离去,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纠缠。 钱太监见状,得意洋洋,对着李侃离去的方向啐了一口:“呸!一个破郎中,也在咱家面前耍官威。也不打听打听,咱家干爹可是御马监太监舒公公。” 接下来几天,李侃那边果然没了动静,既没再来纠缠,也没听说有奏本往上递。 可这份安静,并没让钱太监安心多久。 第六日,那李侃再度来访。 依旧是那身官袍,身后还是跟着上次那两位书吏。 只是态度,却与上次截然不同。 李侃站在院中,声音沉静,却带着几分力道:“钱禄何在?出来说话!” 钱太监顿时勃然大怒:“你敢直呼咱家名讳!想造反不成?!” 伺候他的几个小太监闻声,立刻围拢过来,个个手里拎着棍棒,面色不善地瞪着李侃三人。 若不是看他身上那身官袍,怕是早就一拥而上了。 李侃完全无视眼前的阵仗,淡淡道:“钱禄,这里有两份文书。你看看,是希望本官把哪一份上报朝廷?” 钱太监见他这般有恃无恐,心头猛地一跳,强作镇定低头看去。 只见李侃左手拿着一份《通州皇庄田亩抛荒清丈确认书》。 另一份,应该说是两张凭证。 右手则是两张薄薄的凭证。 李侃拿起其中一张:“这是一个叫钱小义的人,连续两年向大明粮业公司卖粮的记档。” 又抬起另一张:“这是一个叫钱贵的人,在大明银行通州分号的存单。” 钱禄闻言,冷汗很快就爬上额头。 李侃虽未说明,但那钱小义跟钱贵,都是钱禄的堂侄。 至于那卖的粮、存的钱。 自然是他钱禄这些年借着管庄的便利,巧立名目,监守自盗。 一点点从皇庄产出里抠出来,中饱私囊的赃证。 他此刻肠子都悔青了,当初怎么就贪图方便,留下这么明显的把柄! 李侃的声音再次响起,字字敲在他心上:“钱公公,还请选择。” 钱禄听他改了称呼,脸上瞬间挤出笑,连忙挥手喝退那些围着的太监,凑上前低声道:“若是……若是咱家配合清荒,是不是……” 李侃毫不迟疑,当即将那两张凭证递了过去。 “本官奉的王命,是清丈顺天府抛荒田地。” 钱太监脸上笑开了花,腰都弯了几分:“哎呀呀!李大人您早说嘛,咱家最是支持朝廷的新政了。王命差遣,那是天大的事!” 他扭头就对身后的小太监们吆喝:“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把庄子的鱼鳞册全给李大人搬来。再派几个人,跟着李大人去田里。好好清丈,看看有没有抛荒的地,一切都听李大人的吩咐。” 送走李侃一行,钱禄忙不迭地将那两张要命的凭证撕得粉碎,心里盘算着后续怎么把账抹平。 可想了半天,又发起愁来。 现今别说顺天府,整个北直隶的粮食交易,都快被大明粮业公司这把巨伞罩住了。 有郕王的背景,又是京城各大粮商凑成的庞然大物,寻常粮行哪是对手? 再说那大明银行,更是离不开。 如今好些大宗买卖,大明银行的会票甚至能直接当钱用。 有这方便的物什,谁还愿意带着几箱铜钱去做生意。 第283章 徐有贞回京 时值五月。 “妈……妈……” 软糯含糊的小奶音从杭氏怀中响起,正捏着块糖糕逗弄儿子的朱祁钰动作瞬间僵住。 “哎哟喂,”朱祁钰指着伸手抓糖的朱见沛,一脸夸张的痛心疾首:“你个没良心的小东西,亏我每日天天来陪你玩,你开口说的第一句居然是叫妈妈?” 汪氏抿唇一笑,眼底是藏不住的温柔,伸手轻轻点了点他粉嫩的小鼻尖:“王爷莫急,沛儿能开口了便是天大的喜事。父王二字稍难些,再耐心教几日,总会叫的。” 她抱着孩子轻轻摇晃,“是不是呀,沛儿?” 朱祁钰一愣,随即恍然大悟,一拍额头:“啊!原来你们一直教他的是喊父王?!” 汪氏理所当然地点点头:“自然。爸爸不过是民间俚语,沛儿身份贵重,岂能学这等称呼?自然要教他喊父王。” 朱祁钰哭笑不得,终于明白这小子为啥先叫妈了。 婴儿口齿不清,发叠字容易,“父王”两个字对他们来说实在太复杂了。 这时,兴安来报,说李侃前来汇报清荒情况。 “行,本王去看看,他这事办得如何。”朱祁钰应道。 临走前不忘回头对汪氏说道:“王妃,继续教这小子说话,就让他叫爸爸!” 书房里,李侃早已垂手肃立。 见朱祁钰进来,立刻躬身行礼:“下官李侃,参见王爷。” 朱祁钰随意地摆摆手,自顾自走向主位坐下:“甭整这些虚的,坐吧,事儿办得怎么样?” 李侃却并未落座,反而再次深深一揖:“下官……特来请罪!” “哦?”朱祁钰挑眉,来了点兴致,“请罪?说说看。” 待李侃将钱禄之事说完,又道:“下官拿了钱禄罪证却不上报,已有包庇之嫌。” “哈哈哈。”朱祁钰听后,不由得大笑起来。 也不理会他的请罪之词:“所以你最后,其实在通州皇庄只找到十几亩抛荒地?” “正是,那块地临着一处土山,本就是很差的土地。景泰元年时发生过一次塌方,就干脆没种了。” “啧啧啧,如此说来,那钱禄当真是为了芝麻丢了西瓜啊。现在倒好,把要命的把柄落到你手里。” 朱祁钰话锋一转,继续问询道:“那接下来呢,顺天府的这帮地头蛇,可还有谁不配合” “仍有些乡绅仗着背后有人,不肯配合。”李侃答道:“不过下官也摸索出点法子。” 李侃随后介绍道: “遇到这种乡绅,直接行文当地县衙,勒令县官督促配合,先来个公事公办。 若是到这一步,他仍不配合,那就暗中走访他门下的佃户,或是被其强占土地的自耕农,帮他们递交状纸,直接把官司打到顺天府去。 等他进了府衙,就不需要他配合了。 直接按罪把他田产充公,再分发一些给那些告状的农民佃户。 一个县只要竖上这么一个靶子,其他人就都配合了。” 好家伙,这不是发动群众斗地主么。 虽然是低级版,但确实有这味儿。 以后要是丈量 “杀鸡儆猴,行事果断,这份行动力,陛下应该会喜欢。” 朱祁钰话头一转,略带玩味:“不过这顺天府的乡绅,背后可都站着大大小小的靠山。你这几日,可是捅了马蜂窝。” “光这两天,本王就瞧见不下十本弹劾你鱼肉乡绅的奏疏。” 李侃“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脊背却挺得笔直,声音铿锵:“下官一心为国为民,那些所谓乡绅,才是真正的祸国殃民之徒。下官问心无愧,甘受任何弹劾!” 朱祁钰虚抬了抬手,赞许道:“起来吧。本王又没说要罚你。你这套办法得好,就该这么干。以后全国清丈,这法子大有用武之地。继续去办,天塌下来,本王给你顶着。” 李侃汇报完毕,匆匆离去继续办事。 朱祁钰这边刚喘口气,另一桩事又找上门来。 徐有贞要回朝了,在铁土的帮助下,工程进步神速,所以提前两个月完工。 通州码头,锣鼓喧天。 徐有贞一身簇新的绯红官袍,玉带围腰,昂首挺胸地走下官船。 哪里还有半点当初离京时,那副被发配边疆的垂头丧气样? 礼部官员早已备好全套迎接功臣的仪仗,繁琐的礼节一丝不苟。 徐有贞满面红光,捻着精心修剪的短须,矜持地接受着众人的恭贺奉承。 奉天殿,朱祁钰亲自接见,当场封赏:“徐爱卿治河有功,解生民倒悬,功在社稷。加太子少傅衔,赏银千两,京中赐宅一座。” 一时间,赞誉如潮,恩宠备至。徐有贞只觉得骨头都轻了三两,仿佛踩在云端。 待到次日,换上阁臣绯袍,慢条斯理的再次来到他阔别大半年的文渊阁。 他的桌案早已被擦拭得一尘不染,一盏热气腾腾的清茶正散发着清香。 “恭喜徐阁老!” “黄河安澜,此乃千秋之功啊!” 于谦、王文等人纷纷起身拱手道贺,语气真诚。 徐有贞志得意满地一一回礼,目光扫过端坐首位的陈循,嘴角勾起一抹刻意拉长的笑意。 他踱步上前,对着脸色不太自然的陈循深深一揖,声音拖得又慢又响: “哎呀呀,陈首辅,下官这厢有礼了。还记得当初离京时,首辅大人曾谆谆教诲,言道此行若成,当名留青史。” “如今看来,首辅大人真是一语成谶啊。下官能有今日些许薄名,全赖首辅吉言点化。感激不尽,感激不尽呐。” 这番话夹枪带棒,把陈循当初那点等着看笑话的心思戳了个透心凉。 陈循的脸瞬间黑如锅底,端着茶盏的手指关节都有些发白。 他强忍着把茶盏砸过去的冲动,硬邦邦地哼了一声:“你既已回朝,还是尽快熟悉积压的公务为好。眼下就有一桩要紧事,便要你去做。” 徐有贞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笑得越发灿烂:“哦?首辅但说无妨,下官必当竭尽全力!” “礼部胡尚书日前染恙,告假休养。可今年乡试大比在即,诸事繁杂,摄政王殿下亲自点将,命你,全权主持今科乡试!” 徐有贞心中大喜,主持乡试,可是与年轻举子建立师生关系的绝佳机会! 更何况胡濙年事已高,此番病倒,能否熬过去也难说。 若是胡濙他再努把力,病到明年二月,让自己再主持一次会试。 他仿佛已经看到,无数年轻进士对自己躬身行座师礼的场景。 第284章 涨薪 徐有贞回京不过数日,便已风风火火接手了乡试。 他正埋首批阅各地呈科举相关事宜,忽听得门外一阵脚步声响起。 抬头一看,竟是摄政王朱祁钰带着吏部尚书王直、户部尚书张凤一道踏入文渊阁。 阁中诸人一见这阵仗,纷纷停下手中笔墨,起身相迎。 陈循身为首辅,率先开口:“王爷今日亲临,不知有何要事吩咐?” 朱祁钰朗声一笑,自顾自在上首落座:“本王今日来,自然是给诸位报喜来了。” 他目光扫过众人,继续说道:“这几日,第一批出海的商船已陆续归港。光是天津一港,就收了几万贯的商税。” 张凤适时接口,声音里透着几分欣慰:“朝廷直属的大明西洋公司,更是入库二十余万贯。这还尚未计入泉州、广州两港的收益。” 徐有贞何等机灵,当即拱手贺道:“全赖王爷高瞻远瞩、力排众议解除海禁,方有今日国库开源之盛况!” “谬赞了,”朱祁钰摆摆手,神色却是一转,“皆是诸位臣工用心办事,本王岂敢独占其功?” 他话音稍顿,目光若有似无地瞥过陈循,继续说道:“正因朝廷如今宽裕了些,本王这几日思来想去,深觉我大明官员俸禄实在微薄,决意改一改这祖制。” 一向将祖制挂在嘴边的陈循,此刻竟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朱祁钰心下嗤笑:果然,一旦触及自身利益,什么祖制礼法,统统可放在一边。 他接着说道:“既然朝廷赚了钱,自然不能亏待了诸位臣工。自本月起,所有朝廷官员俸禄,一律停发禄米,全部折为足额新制银钱发放。” 明朝俸禄分两部分,一部分是俸,一部分是禄。 俸便是钞和银,对的,这个钞就是宝钞的钞,就是纯废纸的那个宝钞。 至于禄,本该发放米粮,谓之“本色米”。 其实吧,就算在俸银坑了官员,若禄米能如数发放,也能让许多官员不至于去贪。 可是,大明在发禄米的时候,也玩折色制度。 有点良心的时候,就折物,好点的还能折到布匹绢帛。 更多时候,干脆又折成了那一文不值的宝钞。 名义上,一个七品知县年俸九十石米。 若真能实打实到手,虽发不了财,但也足以维持体面生活、养活几个幕僚差役。 但经过朝廷这一番骚操作,落到手里面的连自己都养不活。 这般情形,叫那些本无心贪墨的官员,又如何能守住底线? 朱祁钰此举,至少能让那些尚有操守的官员,不必再为柴米油盐发愁。 他随即又抛出一句:“这还只是第一步。待朝廷财政再宽裕些,本王还打算为百官普涨俸禄!” 此言一出,满阁动容。 就连陈循也抚须点头,露出笑意:“王爷此议,深得人心!革弊兴利,正当其时!此等利国利民之良策,下官第一个鼎力支持!” 其余阁臣虽未直言,但神色间皆是掩不住的欣喜。 他们虽不靠俸禄过活,但此举能惠及百官,自然乐见其成。 朱祁钰心中暗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本王能有这份心,也得靠你们这些能臣干吏把海禁开了,把商税收上来。” “开源节流,开源在前嘛!行了,这事就这么定了,吏部、户部,你们俩赶紧拿出章程来!” 就在朱祁钰于内阁宣布加俸之时,第一批出海的商船,已陆续驶回港口。 因夏日将至,海上风波渐起,一般商船可不敢这个时候还呆在外海。 这些日子,天津卫码头比往日更加喧嚷。 到处都是拉纤的,搬货的,人声鼎沸,货堆如山。 沿岸酒肆茶楼里,挤满了刚从海上归来的商人。 空气中弥漫着酒气、汗味和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 “亏了亏了,这回真是亏大了!”一个穿着绛红绸衫的王掌柜灌了口酒,连连摇头。 对面的孙掌柜嗤笑一声,夹起一块肉放入嘴中:“王老哥,你这话说出来谁信?你那一船上好的浙直生丝,到了倭国京都,怕是被那些公卿贵族抢破头了吧?还在这跟我哭穷?” “生丝自然是赚了点辛苦钱,”王掌柜摆摆手,一副不提也罢的模样,“可坏就坏在我贪心了!回程时看倭国的漆器、描金扇子新鲜,进了整整半船。” “谁成想回来根本卖不上价,样式太怪,没人认呐。里外里一算,再扣去王爷定下的一成半的税,唉,这趟跑下来,怕是少赚了三成!” 他这话一出,旁边几桌的掌柜都笑起来,有人高声打趣:“王掌柜,您这亏法,我们可是求之不得啊!” 孙掌柜也笑着摇头:“知足吧你!我跑了两趟朝鲜才是真悬乎。头一趟还好,第二趟正赶上朝鲜国王病重,市面上人心惶惶。” “我见势不妙,赶紧收了一船粮就回来了。幸亏摄政王殿下有令,运粮回程免税,要不这趟可真就白跑了。” 正说笑着,楼梯口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众人回头,只见广发商行的李泰满面红光地踱步上来,一身杭绸直裰崭新挺括,一看就知是刚做了好买卖。 “诸位掌柜,都在呐?看这架势,都是满载而归啊!”李泰拱手笑道,声音洪亮,意气风发。 王掌柜忙拉他坐下,亲手斟上茶:“李掌柜,快坐快坐!我们这点小生意算什么,听说您走了定国公的门路,这趟怕是赚得盆满钵满了吧?” 李泰连连摆手,嘴上谦虚,脸上的笑意却藏不住:“哎哟,王老哥可别抬举我。不过是替定国公他老人家跑跑腿,去了趟倭国的石见。” “承蒙魏国公关照,引荐给那边的山名家主,做了点微不足道的小生意,运回些铜料、硝石矿罢了,都是些笨重东西,赚点脚力钱。” 孙掌柜惊呼:“铜料硝石?这可是紧俏货!李兄这回怕是数钱数到手软了吧?” 席间顿时一片羡慕的啧啧声。 李泰嘿嘿一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道:“都是为主家办事,落在我自己手里的,也不过是喝口汤罢了。” 他那掩不住的得意神色,早已说明这汤中有多少油水。 席间众人暗暗记下,秋后风浪平息,说什么也得去石见国走一遭。 若能搭上魏国公这条线,还怕没有发财的门路? 第285章 给科举加点数 给官员发放俸禄全部折银的消息传出去,果然收获了一大波好感。 众臣纷纷上表称贺,直把郕王夸得堪比尧舜。 顺带一提,上一个在朝堂上狂吹尧舜的,人已经没了。 午门外那处不和谐的建筑,也早拆得干干净净。 朱祁钰懒洋洋翻着满桌贺表,兴致缺缺,直到朱见深喊了一句:“王叔,你看这本。” 他接过来一瞧,是徐有贞递上来的乡试题本。 奏疏上贴了好几张票拟,红黑墨迹交错,一看便知内阁对此分歧不小。 细看几眼,朱祁钰就明白吵的是什么了。 原来徐有贞提议,加大本届乡试录取举人的名额。 如今朝廷正缺人,多录几个,合情合理,阁老们对此倒没啥意见。 有问题是之后的一条建议。 那就是把上届殿试用的计分制,也给下放到乡试,并且,也附加一道数算卷子。 关于这点,内阁几位就炸了锅。 计分制他们还能接受,但那数算卷子,却是坚决反对。 当初殿试能施行,是朱祁钰搞突然袭击,阁臣们措手不及。 加之会试名次已大致落定,殿试不过是走个过场,这才勉强推行。 现今,徐有贞堂而皇之把这事挪到乡试去,如何能接受。 连于谦都在票拟中写道:“此举不妥。学子寒窗数载,皆攻经义,骤然加试数算,恐失科举公允。” 朱祁钰挑眉,看向身旁的小皇帝:“深哥儿,这事你怎么看?” 朱见深蹙着眉头,一副小大人模样:“科举历来皆考圣贤书,从未有数算一说。贸然加之,我也以为不妥。” “哦?”朱祁钰笑了,伸手搭在他的肩上,“谁告诉你科举从不考数算?” “唐代科举,便有明算一科。不过是到了宋朝,那帮文人重道轻术,才把这实用之学给废了。” 前世作为一个程序员,朱祁钰实在想不通,这么重要的基础学科,怎么就能被扔进垃圾堆? 在他眼里,数学这玩意儿,那就是文明进步的基石。 从古至今,管你是造长城还是造火箭,哪个离得开它? 徐有贞这老狐狸,八成是瞅准了他上次殿试搞数算题的花活,故意来拍他马屁。 但不管动机如何,这提议深得他心! 朱见深仍有些不服:“自宋以来,士林皆以圣贤之道为立身之本。若乡试加设数算,岂非令天下学子以为朝廷重术轻道?” “深哥儿能看到这一层,王叔甚慰!”朱祁钰把他转过身来,正对着说道:“可你细想,若无数算,行军打仗如何计算损耗,治理黄河,如何算定土方,就连你昨日批的漕粮账册,不也是户部算出来的?” “道,自然要重视,可安邦定国。术,亦不可偏废,能富国强兵。” 他虽然心意已定,却也没急着乾纲独断。 科举事关天下读书人,逼得太紧,万一出个黄巢、张元之流,那乐子可就大了。 于是,他下旨召集群臣,于文华殿开扩大会议。 除了身体不行的胡濙,文官重臣悉数到场。 殿内香烟袅袅,朱祁钰环视一周,也不绕弯子:“今日召诸公来,只议一事,便是徐阁老所提乡试之事。” “加录举人名额,以应朝廷用人急需,本王觉得可行。至于在乡试中用计分制,诸位可有反对的?” 等待片刻,无人开口。 朱祁钰便道:“那这也算过了。” “接下来便是加设数算卷之事。”他声音一顿,目光扫过众人,“内阁票拟分歧甚大,科举乃国之大事,就在此议个明白。” 他看向徐有贞:“徐卿,既然是你提议,便由你先说。” 徐有贞早有准备,躬身出列“回陛下、王爷。臣奉旨治河,深入州县,所见所闻,触目惊心!” “多少州县正印官,竟连简单算数都不通!一应钱粮工程,全凭幕僚胥吏操持。” “结果呢?贪吏趁机上下其手,蛀空国帑民财。主官竟懵然不知!此非不廉,实乃无能!” 他越说越激动,痛心疾首:“河工之事,毫厘之差便关乎堤坝安危、百姓存亡。” “故臣以为,通晓数算,是令其具备理事之基,实乃为官之必需!” 徐有贞这番话掷地有声,句句戳在地方行政的痛处。 话音刚落,反对之声立刻响起。 陈循率先出列:“王爷、陛下!老臣以为,徐阁老所议,万万不可!” “科举取士,旨在选拔通晓圣贤大道、明悉治国之理的正人君子,而非账房书吏!骤然加设杂学,恐乱了取士根本,寒了天下士子之心!” 王直随即接口:“陈阁老所言极是。数算虽有小用,终是末技。士子寒窗十载,皓首穷经,若因一门杂学而落第,岂非本末倒置?” 于谦沉吟片刻,也出列道:“数算确有用处。然科举事关重大,牵一发而动全身。臣恐此举操之过急,反生弊端。或可先在国子监增设算学斋,待有成例,再徐徐图之,方为稳妥。” 殿内多数文臣纷纷点头附和,交头接耳,多是反对之声。 朱祁钰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 待殿内声音稍歇,他才缓缓开口:“诸公所言,皆有道理。俱是为国思虑,深谋远虑。” “然,”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徐卿所言地方吏治之弊,亦是实情,且非一城一地之弊。” “诸公皆为饱学之士,难道真不知这数算,于经世济民、富国强兵之紧要?” “你们不妨细想,各自衙署之中,每日有多少事务须得计算?” 几位重臣闻言,不由得低头沉思。 兵部的粮秣、军械、城防工事。 户部的税赋、丁口、俸禄发放。 工部的河工、营造、物料采买…… 桩桩件件,哪一样都离不开数算。 见火候已到,朱祁钰做出决断:“这样吧,徐有贞所请,增设数算一科,准了。” 此言一出,陈循、王直等人脸色一变,还欲开口,朱祁钰抬手止住他们。 “然,”他话锋一转,“正如诸位所虑,不可不顾及天下学子。故本届乡试,数算仅为附加考卷,此卷也只占五十分。” 五十分的分值确实不高,对总分破千的科举,似乎也影响并不算大。 徐有贞何等机灵,立刻抓住时机,扑通一声跪地:“王爷圣明,洞察秋毫。此乃为国选材、兴利除弊之良策。天下学子与万民,必感念王爷恩德。” 第286章 科举影响 科举添加数算的旨意,随着塘马飞驰而出。 像一块巨石投入沉寂已久的湖面,在大明两京十三省的士子圈中,激起了千层巨浪。 这巨浪从京师开始一圈圈向外扩去。 顺天府的茶楼酒肆、书院学舍,乃至勾栏瓦舍之间,最热门的谈资再无其他,皆是在讨论这科举新制。 本就临近乡试,这突如其来的一招,如何不让大家意外。 某处花楼内,一个年轻秀才猛地一拍桌子:“我早料到有这一天!诸位可知,上届殿试,王爷便以数算为题!” 他嘿嘿一笑,从袖中神秘兮兮地摸出两本书册。 众人定睛一看,竟是《九章算术》与《周髀算经》。 那秀才得意洋洋地晃着书册:“所以,我一直把这两书带着,时不时翻看一阵。” 说罢,他还故意瞟向邻座一位容貌秀丽的男子,眼神中带着几分挑衅。 那男子轻笑着推开依偎在身侧的姑娘,摇头道:“左右不过五十分,即便全对了,又能如何?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韩兄此言差矣,我经义已到瓶颈,只能从这些地方寻些突破了。” 那被称作韩兄的男子嘴上说着不在意,却忍不住凑过来,拿起《九章算术》翻看起来。 正如这年轻秀才所言,寒窗苦读这么多年。 能过县试、府试、院试的,在经义一道上几乎都已摸到自身的天花板,提升艰难。 而这五十分的数算,反倒成了新的突破口。 国人一向是爱卷的,现在给了他们一个新的赛道,他们又岂会坐在那里不动。 书商们嗅觉最为灵敏,立刻闻风而动。 历来卖的最好的书,就是科举所用的四书五经,朱子注解。 而这几天,书商们卷得比考生们都厉害。 不过数日时间,《九章算术》《周髀算经》就已刻版完成,日夜不停地疯狂印刷。 即便如此,仍是供不应求,往往刚上架就被抢购一空。 更有甚者,一些秀才连读书人的体面也顾不上了,私下里偷偷找账房先生请教。 更多的人则是花钱参加由懂数算的秀才、童生开办的速成班,指望在这两月内恶补一番。 好在官府已经明示了,这次数算不难,考题都在九章,周髀之中。 临时抱的佛脚,该也是有用的。 这股浪,很快也顺着运河蔓延到南方。 在江南文风鼎盛之地,尤其是江西,反应更为激烈。 此地学子经学根底深厚,有道是翰林多吉水,朝士半江西。 内阁的陈循,王文便是其中两位佼佼者。 新赠的数算卷子,对他们而言更像是一种打压。 江西吉安府安福县的一处雅舍内,烛火摇曳,两位举人正对坐弈棋。 忽闻窗外更夫敲过三更,年纪稍轻的那位将手中棋子重重落下。 “荒谬!简直是荒谬!”身着青衫的彭时突然拍案而起,震得茶盏叮当作响,“科举取士,历来以经义文章为重,如今徐有贞竟奏请加试数算,岂不是将匠作之术与圣贤微言等量齐观?” 他对面的同伴连忙示意低声:“慎言!徐大人如今圣眷正隆,这般议论若是传到有心人耳中……” “那便如何!”彭时拂袖转身,烛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跳动,“徐有贞以治河之功邀宠,如今竟妄图变更祖制。” “数算之术固然有用,然则置于科举场上,让那些寒窗苦读的学子如何应对?这分明是谄媚君上,坏我大明取士根本!” 同伴拾起滚落在地的棋子,轻叹道:“彭兄何必动怒?你早曾研习九章算术,又深得吴敬先生《九章详注比类算法大全》真传,纵使会试加考数算,于你不过探囊取物。” 彭时目光如炬,手指紧攥窗棂:“非为难易,而是正道!今日他能为讨好摄政王变更取士标准,来日岂不要将科举变成逢迎之术?” 话音戛然而止,彭时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良久,他沉声道:“明年春闱,我必金榜题名。待踏入朝堂之日,定要叫这投机之徒知道,圣人之道不容玷污,科举清誉不容践踏!” 烛火爆了个灯花,映亮他眼中灼灼光芒。 而此时被彭时深恶痛绝的徐有贞,正在郕王府中禀报事务。 “王爷,本次乡试各省基本已经准备完毕,各省学政皆发来公文,添加数算卷一事均已办妥,只待时日一到,便可统一开考。” 朱祁钰翻阅着公文,满意地点点头:“徐卿办事,果然利落。” 随后又叹气道:“胡老这身体,恐怕是......徐卿,依本王看,你此前挂的工部尚书衔就给去了,先领着礼部吧。若是胡老挺不过去,明年就由你主持会试了。” 徐有贞心中大喜,面上却故作矜持:“胡老自永乐以来,一直为国操劳,堪称朝臣之典范,臣万万不敢与之相比。” “徐卿也不必妄自菲薄,你治河黄河,于朝廷,于百姓也是大功一件。” 又敷衍几句,便让其退下。 那工部尚书本是治河时暂加的虚衔,如今的礼部尚书才是真正的实权要职。 徐有贞脚步轻快地退出书房,险些撞上候在门外的韩忠。 锦衣卫指挥使迈入书房,带来草原最新动向。 “也先与阿剌知院在居延海交手,阿剌知院败退,可能遁往扎不罕河。” 朱祁钰挑眉:“也先现今是什么情况?” 韩忠回禀:“据猜测,他应该也有些损失。只是,卯那孩已经主动跟锦衣卫断了联系,看来又准备给也先当忠犬了。所以也先军队的具体情况,还打探不到。” 朱祁钰轻笑:“无碍,只要再给点时间,迟早推平了他。” 周墨林回京后,便潜心仿制改良红毛鬼的佛郎机炮。 不久便取得突破,其核心在于采用了“子母炮”结构。 与他此前研制的铁炮有些类似,不过是将火炮的弹膛与炮身分离,就能达到佛朗机炮的效果。 此举工艺并不复杂,很快便可量产。 这种结构使射速得到飞跃性提升,且因重量分散,更方便运输。 从此,大口径火炮得以随军机动作战,彻底摆脱了只能固守城头的窘境,即将成为真正的野战王者。 第287章 孤山堡 王越因治河有功,调任职方司主事,秩正六品。 而职方司郎中不是旁人,正是当年与他一同在弘赐堡并肩血战的李秉。 李秉奉命巡察山西行都司,勘察边备、巡查卫所屯田,特意点了王越同行。 二人带上属官,策马出京,一路西行。 李秉扬鞭笑道:“王主事,想不到你我还有再度共事的一天。” 王越连忙回身拱手,脸上也是露出一丝笑意:“当年在弘赐堡,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时候,我还以为咱俩都得交代在那儿。” 李秉闻言,朗声大笑:“是啊!那时军心涣散,几个兵油子眼看就要投敌,我几乎要弹压不住。得亏你站了出来,镇了场面,这才撑到成国公赶到。” 二人忆起往事,皆是一阵唏嘘。 话题又转至治河之事,李秉正色道:“还得谢你逼我二叔交出壮丁,若真误了河工,我这顶乌纱帽恐怕早就没了。” 王越摆手一笑:“是李大人家长辈明事理,卑职不敢居功。” 此番巡察重在边墙之外,二人自威远卫出长城,先后查验玉林、镇虏等卫所。 王越见过精锐的京营,也见过大同军镇,还亲自带过内地卫所的兵。 可眼前这边陲卫所,条件之艰苦仍令他心头沉重。 屯田贫瘠,生计艰难,还要时时提防南下劫掠的鞑子。 论战力,比内地卫所稍强,却也强得有限,遭遇鞑骑多半还是据堡死守,不敢野战争锋。 更令他憋闷的是,卫所内弊病丛生。 军官侵占屯田、私役兵士为奴,几乎成了明面上的规矩。 王越几次按捺不住想要发作,都被李秉止住。 “王主事,”李秉压低嗓音,“卫所虽烂,却实打实守着边关。你若捅破,眼下这烂摊子,谁来收拾?” 王越沉默片刻,最终长叹一声。 他知道李秉说得在理,眼下大明边防,还真就靠这些破烂卫所苦撑。 若连这些都废了,边墙之外怕是顷刻就要易主。 他最终只能长叹:“一卫烂了,尚可整治。可若处处皆烂,这边防……日后该如何是好?” “蒜鸟蒜鸟,”李秉拍了拍他肩头,语气带着几分自嘲,“历来如此,非你我能改,先办好这趟差事再说。” 二人带属官继续西行,又跋涉数日。 烈日灼人,黄土夯成的边墙在骄阳下泛出灰白,裂缝中钻出的枯草在风中有气无力地摇晃。 王越蓦地勒住缰绳,官袍下摆早已扑满尘埃。 他眯眼望向远处那座破败的堡寨,嗤笑出声:“李大人,这就是东胜卫故地?” 他扬鞭指向远处的孤山堡匾额,“当年前套的屯兵重镇,如今竟只剩下这般模样?” 李秉抹了把额间细汗,青袍白鹇补子被风沙扑得发暗。 他眯眼打量堡顶稀疏的守军,喉间滚出叹息:“自正统三年东胜卫内调,这前套地区……便只剩这些边堡苦撑了。” 王越目光扫过荒芜的田野和破败的村落,眉头紧锁:“边防如此空虚,若是鞑子大举南下,如何抵挡?” 李秉摇头:“朝廷重心都在京师,哪还顾得上这些偏远之地。” 这孤山堡坐落在山丘上,堡墙多有破损,了望台也歪斜欲倒。 二人带人入堡,马蹄踏起呛人的烟尘。 几个面黄肌瘦的军户蜷在墙根下躲日头,看见官袍吓得跪伏在地,露出背上补丁叠补丁的号褂。 “都起来!”王越甩镫下马,厉声喝道:“职方司郎中李秉大人,奉令巡查边备,你们百户何在?” 百户所衙堂最是好辨认,堡内唯一像样的青砖房便是。 姓刘的百户正瘫在椅子上,晃晃悠悠的哼着秦地小曲。 此人未着官服,而是穿了大红色的绸衣,与周围显得是格格不入。 见两位京官闯入,连忙起身,陪着笑脸道:“二位大人远道而来,卑职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省了虚礼。”李秉皱眉避开扑面而来的酸馊气,“屯田账册拿来。” 刘百户转去后衙翻找半晌,才捧出一本污旧的册子: “现有八十七户,男丁二百四十人,熟田一千二百亩…去年收粮一千五百石...” 王越突然冷笑:“江南水乡,一亩年产四石。北地少雨,也能有三石,便是贫地,年产二石也不为过。” “你这一千二百亩地,一年才一千五百石,贪墨得未免太明目张胆了吧!” 此处虽是塞北,但属前套地区。 有道是:黄河百害,唯利一套。 田地之沃,虽不及江南,却胜于河南山东。一亩地年产三石,都不算过分。 王越不是没见过贪的,但也没见过这么贪的。 你若是贪个四分之一,五分之一,他也能当作没看见。 好家伙,到你这里最少贪掉一半。 还如此理直气壮、连账面都懒得做的,倒是头回见识。 “大人明鉴!”刘百户连忙跪下,额头磕得砰砰响,“实在是鞑子年年劫掠,春天来一次,秋天来一次,壮丁都耗在修墙补寨上,田地荒废大半啊,末将实在是无能为力啊。” 说罢竟涕泪交加:“二位大人也瞧见了,孤山堡要粮没粮、要人没人!每年鞑子还来打草谷,兄弟们实在是……” 他欲言又止,最终鼓起勇气问道:“卑职斗胆问一句,朝廷什么时候把我们也都撤了?前套这些边堡,守与不守,有什么区别吗?” 王越明白他这些多是推脱之词,但一时却也不知如何反驳。 自东胜卫内调后,河套地区就靠这些边堡苦撑。 鞑子也是因此,有事没有都来劫掠一番。 还留在此地的军户,说是朝不保夕也不夸张。 至于普通百姓,嗯,河套地区已经基本没有这种生物了,应该都被鞑子虏去做了奴隶。 如今河套局势日益糜烂,已有蒙古部落不满足于劫掠,甚至开始在后套地区定居放牧…… 李秉与王越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无奈。 正当此时,突然堡外传来急促的锣声。 “鞑子来了!鞑子来了!”哨兵高声呼喊。 刘百户脸色一变,立即冲出去,大声下令:“全体戒备,关闭堡门!” 他旋即面露困惑,喃喃自语:“现在是六月份,麦子都收完了。地里的荞麦、糜子,眼下才刚见花穗,离收成还早,鞑子怎就来了?” 第288章 两面人刘百户 “鞑子来了!” 凄厉的锣声撕裂孤山堡沉闷的午后,伴随着声嘶力竭的呐喊,惊起墙头几只昏鸦。 方才还唯唯诺诺的刘百户,一听敌袭,竟像骤然换了个人。 他一把扯过墙上挂着的腰刀,脸上的惶恐一扫而空,转而厉声大吼:“关堡门!全都给老子上墙!快!” 王越与李秉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惊异。 二人快步跟上,登上斑驳的堡墙。 尘土自地平线腾起,十余鞑骑出现在视野中。 他们队形散漫,有人甚至懒洋洋地挂在马背上,仿佛不是来厮杀,而是来踏青游玩。 “百户大人!”一个老军户颤声喊道,“张小旗他们……早上出去巡边的五骑,还没回来!” 刘百户脸色骤变,粗短的手指死死抠住墙垛,眯眼远眺:“坏了坏了…可千万别撞上…” 鞑骑驰至堡下,在射程外勒住马,冲着墙上叽里呱啦嚷了一通,语气狎昵放肆。 刘百户会说鞑子语言,侧耳片刻,啐了一口,扭头翻译道:“狗屁不通!说什么也先大汗携百万铁骑南下,要占河套,让我们开堡投降,乖乖做他们的奴隶。” 李秉闻言大惊:“也先!他居然来了,这可如何是好?” “不用担心,屁的也先。”刘百户不以为意道:“这帮鞑子虚张声势而已,是骗我们开门投降的把戏,不需理会。” “就这十几个人,也敢来挑衅?”王越看向堡下耀武扬威的鞑子,转向刘百户道:“能不能杀出去,灭了他们。” “不可!”刘百户斩钉截铁,“两位大人是京官,不知边地凶险。这些鞑子滑得像泥鳅,万一走脱一个,回头就能拉来整个部落报复!到时候,我这孤山堡百十口人,都得给他们祭刀!” 这些鞑子在下面逛了好一圈,见堡门没有开启的迹象。 又污言秽语骂了一阵,便调转马头,准备离开。 可偏偏此时,远处烟尘又起。 远处却又出现几人,正骑马往孤山堡而来。 “是张小旗他们!”墙上有人失声惊呼。 那十余鞑子游骑显然也发现了他们,突然加速,朝着他们冲了过去。 片刻后,两股人马相接,兵刃交集,战马嘶鸣。 王越看得分明,五名明军骑兵正拼命抵抗,且战且退,试图向堡寨方向靠拢。 但鞑子骑术精良,人数又多,转眼间便有两名明军被弯刀劈落马下! “快开门,去接应他们!”王越目眦欲裂,转身就要下墙。 “不能开!”刘百户竟一把拽住王越胳膊,脸色坚定:“鞑子凶横狡诈,这说不定就是诱敌之计。堡门一开,万一还有伏兵杀到,这孤山堡上下就全完了!”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被屠戮?!”王越怒吼,试图挣开刘百户。 李秉也沉声道:“刘百户,见死不救,岂是军人之为?” 刘百户肚大膀圆,力气奇大,抓住王越不放,喝道:“两位大人,这里是边堡,不是京师,一切听我指挥!” 现在的大明,虽有些文重武轻的苗头,但远不到后世那个文贵武贱地步。 面对两个京城来的文官,刘百户是万不会听从他们的指挥。 此时,那三名明军已逃至堡下。 “百户!开门啊,求求您了!”幸存的张小旗仰头哭喊,脸上血泪纵横。 刘百户扒着墙垛大吼:“对不住,这门不能开…你们坚持住,我会想办法的。” 旋即喝令周围军户,“围住两位大人,不得让他们乱来!” 同时赶紧冲回堡内,安排救人事宜。 片刻后,他又跑回堡墙,让人放下几条绳索。 那鞑子头领见张小旗几人要被救上去,顿时大怒,拍马便冲了过来,抽箭搭弓。 “嗖”地一箭破空! “噗嗤!” 一箭正中张小旗肩膀,幸得有肩甲保护,箭矢没能穿透进去。 但那巨大的力道,还是让张小旗抓不住绳索,重重落在地上。 口中吐出一大口鲜血,然后没了动静,多半是没了。 那鞑子哈哈大笑,又靠近几步,准备故技重施。 看着鞑子分明已经进了弓箭射程,还当面杀了张小旗,这刘百户居然还有反击的命令。 王越眼见鞑子已入弓箭射程,当面杀人,刘百户竟仍无反击之令。 他顿时怒不可遏,夺过身旁兵士弓箭,挽弓如满月,一箭疾射而去! 这鞑子多半是个小贵族,或是某个大人物的亲兵一类。 他身上的装备在鞑子中还算不错,身上有甲,头上戴盔。 王越虽是个文人,箭术却是极佳,这箭矢破空飞去,竟直接命中其面门。 自眼眶下方贯入,透颅而出! 那鞑子头领,不敢相信的看着视线中出现的异物,从马背上跌落。 头领虽死,但那些鞑子却无逃离之意,反而愈发猖狂。 狂叫着逼近堡墙,箭矢频发。 而刘百户在连忙吩咐大家俯身躲避,转而竟对王越怒目而视:“你这是作甚,为何要突然出手。” 王越气得浑身发抖:“他们当面杀我同胞,难道要眼睁睁看着?!” “死一个总比死一堡强!”刘百户低吼,“张小旗是倒霉了些,另两个不是拉上来了吗?!” 看堡内没有反击的意思,那十几个鞑子更是愈发嚣张起来,几乎已经来到堡墙两丈外的地方。 叽哩哇啦又是一阵乱骂,这次刘百户直接懒得翻译。 王越与李秉等京城来的人,皆不通鞑子语言。 虽然听不懂,但见旁边军户的脸色都开始严肃起来,想来是些很难听的话。 王越压着火气道:“他们靠的这么近,我们起身射箭,必能杀死几个。” 刘百户反呛:“是能杀几个,但你能杀完么?只要溜走一个,我孤山堡就后患无穷。” 王越冷哼:“可我刚才已经杀了一个,还是他们头领。” 刘百户恶狠狠的瞪他一眼:“我知道,所以老子在给你擦屁股。” 王越还不明白这话的意思,堡外突然喊杀声大起。 只见堡墙两侧土坡后,猛地跃出数十明军,刀弓齐备! 刘百户霎时如猛虎出闸,腾身跃起,咆哮如雷:“小马,带人放箭压住他们!其余的,跟老子冲出去,宰了这帮杂种,一个不留!” 第289章 也先寇套 堡外霎时战作一团,杀声震天! 两侧土坡后伏兵尽出,各有二三十名明军步卒持矛冲杀而来,一旁还有五六骑聚在一起。 这些人将鞑子包围,却未冲上去搏杀。 几个骑兵取出身后的大包,竟是一张由粗麻绳编织的大网。 骑兵们各执一端,铺天盖地朝鞑子罩去! “收网!”不知谁吼了一声,骑兵策马交错奔踏,大网应声收紧,当场将三四名鞑子连人带马绊翻在地! 步卒则挺着一丈余长的矛阵步步逼近,不求戳死鞑子,只不断限制他们的活动范围,战术狠辣老练。 鞑子猝不及防,顿时人仰马翻,惨嚎不绝。 墙头上,王越再度挽弓,箭似连珠向下疾射。 身旁被称作小马的老兵急得直跺脚:“文官老爷!省着点力气,哪有人像你这般连珠发箭的?鞑子若还有后援,咱们箭矢告罄了如何是好!” 王越咬紧牙关,喘着气道:“能多杀一个是一个!” 一连射出十余箭,耗去大半气力,此刻手指发抖,准头也失了几分。 箭矢哆哆钉入土中,或擦着鞑子衣角飞过,竟再无建树。 他揉弄酸麻的右臂,只得颓然垂弓。 越过堡墙,再看战场。 残存的七八个鞑子被逼至堡墙根下,外围明军长矛如林,步步紧逼。 方才还嚣张的鞑子,此刻已是面临绝境,想来是脱逃不得。 李秉在一旁喃喃道:“真没想到…刘百户竟藏了这一手…” 王越揉着发颤的腕子,冷哼道:“他这是信不过你我,连伏兵之计都瞒得死死的。” 望着墙下张小旗冰冷的尸身,李秉黯然道:“孤山堡既然有这战力,刘百户何不一开始就出击,张小旗也不必死。” “刘百户自有他的考量吧。” 其实王越也想明白了,刘百户一开始确实只想避战。 他就想着,能救回张小旗几人就足够了,并不愿招惹这些鞑子。 是自己那冲动一箭,才逼得他不得不全力出手。 幸好这些鞑子狂妄托大,竟敢贴近堡墙,反倒自陷死地! 这时,墙下厮杀已近尾声。 负隅顽抗的鞑子接连被长矛捅穿,血溅黄土,唯有几个重伤倒地的还在哀嚎。 刘百户吼声如雷:“拖回来!连人带马全拖进来!别落下半点痕迹!” 军户们应声而动,拖尸的拖尸,牵马的牵马,动作麻利得很。 不过片刻功夫,堡外除却斑驳血渍,竟再看不出方才恶战的痕迹。 王越快步走下墙梯,迎上正指挥收尾的刘百户:“问出口供没有?他们究竟是哪个部落的?河套一带现有多少鞑子?” 刘百户抹了把溅血的脸,啐道:“屁的部落!临死还嚎着什么也先大汗亲征…真当老子是吓大的?” 这时,旁边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 一个衣衫破旧的妇人扑倒在张小旗尸体上,肩膀剧烈颤抖,大声哭泣。 身旁还站着个半大孩子,茫然地望着,小手不断扯着她的衣角,似乎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弟妹,好好哭一场吧。”刘百户别过脸去,喉结滚动,“小张他…哎,是我对不住他。” 他沉默片刻,又硬着声音道:“哭完了,你就跟小马过日子吧。” 李秉闻言顿时愕然,上前一步怒道:“刘百户,你还是人吗?张夫人丈夫刚死,尸骨未寒,你竟逼她改嫁?!” “我的京官老爷,这是边堡,不是京师!”刘百户猛地转身,脸上溅的血渍尚未擦净,“她一个妇人带着娃,没个男人,在这鬼地方怎么活下去?” 他狠狠啐了一口:“老子这儿不兴你们那套虚头巴脑的礼法!能活命,才是硬道理!” 说罢不再理会二人,转身指挥军户们清理战场:“把这些鞑子都扒干净,一根毛都别留下!” 鞑子的战马被牵到一旁,这一战大家都有分寸,只杀了三匹,余下皆膘肥体壮。 军户们围着马匹低声议论,脸上难得露出喜色。 在这地方,战马可比人命还金贵。 秉仍愤愤不平,对王越道:“妇人贞洁重于泰山,刘百户此举实在罔顾人伦…” 王越微微点头,也不知是认同,还是不认同。 突然,他注意到个东西,正是一开始被他射死的,那鞑子头领的兜盔。 “李大人,你看这个。” 他大步走过去,将那头盔抢来,指着顶部一处刻痕问:“这个标记,你可认得?” 李秉凝神细看,脸色骤变:“这是…绰罗斯部的狼头印记!” 绰罗斯部落,正是也先的部落。 蒙古人身上的装备,大多是明朝这边生产的。 只有绰罗斯这样的大部落,才有自己专门生产装备的地方。 李秉强调道:“正统十四年,我与罗通都督一起守卫居庸关时,缴获的鞑子军备上就有这个标记。” 王越只觉头皮发麻,仍抱着一丝侥幸:“会不会是这鞑子偶然得来的?” 李秉无语,只是摇头。 其实王越也清楚,绰罗斯部的东西,也先怎会允许其他部落的人佩戴。 就像大明皇家的规制,一般人怎能拥有。 就算不小心有了,也定要抹去标记,不让人知道。 而这鞑子,却是将其高高戴在头上。 他的身份,不言而喻。 王越猛地冲向刘百户,一把抓住他胳膊:“快!再审那几个活口!也先大军究竟在何处?!” 刘百户正忙着分发战利品,不耐道:“又发什么疯…” 王越直接将铁盔塞到他眼前:“这是也先直属部落的装备,刚才那个头领,很可能是也先的亲信!” 刘百户这才明白,问题大发了。 他立刻停下手头上的事,扑到那几个奄奄一息的鞑子身旁,用鞑语厉声喝问。 问话的时候,还不断让人帮他们舒筋活血,试图拉近双方距离。 几个鞑子却不会享受,还不到半个时辰,就没了动静。 当最后一个鞑子咽气时,刘百户的脸色已经铁青。 “两位大人,我这屯田的事你们就别查了,赶紧回京吧。” 李秉叹道:“我差事还未办妥,怎么能离开.” 王越忙问:“情况到底如何?” “也先大军现已到了后套,他们这些鞑子是前出哨骑。” 黄河在在黄土高原弯出一个巨大的‘几’字,河套就是指这个大弯。 其分三部分。 西套,在‘几’字西南,就是银川那片,是贺兰山与黄河之间的平原。 后套,在西北,是现在巴彦淖尔及其周边的平原地区,介于阴山山脉和黄河之间。 而孤山堡所在,正是前套。 在‘几’字弯的东北部,南接陕西延绥,东临山西大同,本也属于山西行都司的一部分。 刘百户叹气道:“既然哨骑已经出现,说明也先肯定会过来。就算只来一个偏师,也不是我这孤山堡能挡的。你们是京官,趁现在走,还能捡回一条命。” 第290章 出逃镇虏卫 “你们是京官,还有机会,快回去吧。” 王越喉头哽了一下:“那你们呢?” “守土有责,退不得。” “难道就眼睁睁看全堡的人等死!?”王越声音猛地拔高,在这安静的边堡中显得格外刺耳。 刘百户沉默不语,周围残存的军士们也纷纷低下头。 人群中传来压抑的抽噎声,不知是谁想起即将面临的命运,再忍不住悲意。 李秉突然振臂喝道:“不行!守在这儿横竖一死,不如随我们一同撤退!” 刘百户苦笑:“李大人,军令如山,岂能说退就退?我若带头弃堡,朝廷追究下来……” 李秉咬牙思索片刻,随后对刘百户厉声道“我以兵部职方司主事的名义,命令尔等随我撤退!” 刘百户眼底闪过一丝喜色,嘴上却仍推拒:“这……这不妥吧?若是朝廷追究下来,只怕连累大人...” “若能救下全堡性命,担责便担责!”李秉声音斩钉截铁,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好!”刘百户突然大喝一声,转身就对堡内吼道,“这位文官老爷有令,全堡撤退!收拾家什,今日便走!” 王越看他的样子,心中已明白几分。 这老油条早就想撤,只不过却不愿担责。 正好自己跟李大人在此,便拉上几个同伙,一起分担责任。 有了刘百户的命令,堡中顿时忙乱起来。 军户们手脚麻利地将屯粮,军备搬上大车,女人们胡乱裹起细软。 孩童也成了劳力,帮忙干起活来。 只可惜,虽临近黄河,但此处河段河水湍急,无法利用,否则用船来运输,就要方便多了。 三百多人的队伍拉成一条长龙,在黄土夯实的官道上蹒跚前行。 上百辆大车吱呀作响,这些车上基本上都是粮食。 边堡别的不多,就是马匹不少,虽不全是战马,拉货却绰绰有余。 私人物什就只能靠人自个儿背着,妇人鬓发散乱,汉子满头是汗,娃娃哭闹声此起彼伏。 来时只觉得这条路荒凉,此刻望去,四野苍茫,前路杳杳。 沿着来时的路,向着最近的镇虏卫出发。 队伍拖得老长,速度却快不起来。 王越和李秉骑马在前,刘百户带着几个老兵压阵,不时回头张望,警惕着可能出现的鞑子。 镇虏卫镇虏卫在一百五十里外,若是单人匹马,一日便能赶到。 可拖着这大车小车、老弱妇孺,走了整整三天,竟还有五十里路。 这一日,太阳已经转到西天,昏黄的光线将黄土陇道拉出长长的影子。 刘百户正眯眼打量四周地形,思忖扎营之所,忽听得远处一声尖锐哨响划破寂静。 “坏了!”他心头一紧,攥紧刀柄的手背青筋暴起。 只见小马策马狂奔而来,尘土飞扬间嘶声喊道:“百户大人!北面……鞑子来了!至少百骑!” 王越心头猛地一沉,策马冲上土坡。 只见远处烟尘滚滚,如浊浪排空,一支骑兵正呼啸而来。 那些鞑子显然也发现了这支庞大的车队,自然知道此处东西不少,呼啦啦直扑过来。 “结阵!快!用粮车围成圈!”刘百户声嘶力竭地大吼。 整个队伍瞬间乱成一团,哭喊声、呵斥声、车轮碾地声混作一团。 到底是边堡,乱中有序。 车辆被拼命推拉到外围,首尾相连,勉强组成一个简陋却坚实的圆阵。 妇孺老弱被胡乱塞进圈心,男人们则背靠粮车取出弓箭,搭弓上弦,死死盯着那越来越近的骑兵。 “嗖嗖嗖——!” 箭雨破空而来,密集地钉在粮袋上、车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咄咄声。 偶尔夹杂着一两声凄厉的惨叫,那是被流矢射中的倒霉军户。 待鞑子冲近,车阵内也零星射出些箭矢还击,双方互有死伤,一时僵持不下。 “不行!”王越压低声对刘百户道,“鞑子围而不攻,是在耗我们,久守必失!” “老子当然知道!”刘百户啐了一口血沫,眼神狠厉,“所以,两位大人,你们得走,去镇虏卫求援!” 李秉当即反对:“不可!我们岂能弃你们于险地...” “没时间争了!“刘百户打断他,随即做出决定:“小马!你带几个人,护着两位大人突围!就是死,也得把大人送到镇虏卫!” 小马闻言,重重抱拳道:“百户放心,必完成任务哩。” 刘百户见状,不再多言,猛地抽出腰刀,大吼一声:“弟兄们!随老子杀一阵,给王大人李大人开条路!” 说罢,竟带着二三十名悍勇的老兵,猛地推开一段车阵,怒吼着冲杀出去! 鞑子显然没料到明军竟敢主动出击,一时阵脚微乱。 趁此机会,小马一把拉住王越和李秉的马缰,低吼一声:“走!” 几名精锐簇拥着两人,从另一侧缺口借着暮色掩护,疯狂打马冲向茫茫荒野,将身后的喊杀声与惨叫声远远抛下。 一路不敢停歇,直至夜深。几人趁着月色埋头赶路,只有马蹄叩击大地的急促声响。 途中歇马时,王越跟这个小马聊上了家常,对河套边堡的情况多了几分解。 这小马本名马荣,他还打算张小旗的遗孤改名为马安,只求那孩子往后能平平安安。 待到星月黯淡,东方既白,几人终于狼狈不堪地冲到了镇虏卫城下。 镇虏卫指挥使听得消息,倒是个干脆人,当即点了五百步骑,由王越李秉引路,火速出援。 再次回到昨日遇袭之地,已是次日天明。 只见几辆粮车被点燃,黑烟滚滚冲天,不知是鞑子放的还是自己人点的。 残余的鞑子骑兵仍在远处游弋,不时找机会冲杀一波,待车阵中射出箭雨,方才退下。 镇虏卫官兵列阵向前,刀甲铿锵,旗帜鲜明。鞑子见讨不到便宜,悻悻然拨马退去。 王越心急如焚冲入车阵,很快找到了刘百户。 只见他斜靠在一辆粮车旁,肋下赫然插着一截断箭,衣襟已被血染透。 他半眯着眼,望着越来越亮的天,一动不动。 王越心里咯噔一下,扑过去痛声道:“刘百户!我来晚了!!” 说罢,伸手便想为他阖上双眼。 谁知指尖刚触到对方额头,那尸体竟猛地一动,发出微弱的呻吟:“太…太好了……得救了……” 王越一愣,随即大喜:“你没死?!” 刘百户气若游丝,却挣扎着抓住王越衣袖,急道:“快…快告诉我那帮杀才…老子还活着…老子的家当…谁也不准分!谁分…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他……” 王越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不由放声大笑。 想来是昨夜混战中,这老油条中了箭,自以为必死无疑,便大度了一回允诺分家产。 现在见又有了活命的机会,立刻就反悔了。 第291章 出兵河套 “李秉一个职方司郎中,出京差遣本是巡查卫所屯田,谁给他权力擅自下令边堡内撤?” 说话的是新任阁臣江渊,声音冷峻,在武英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胡濙因病已不能理事,徐有贞又忙于科举改制,内阁一时人手紧缺。 故于前日廷推,最后入选的人,是江渊与萧镃。 朱祁钰看萧镃又是个江西泰和人,与陈循同乡,便索性点了江渊为东阁大学士。 江渊是宣德五年进士,资历颇深。 他转向于谦,问道:“于少保,兵部对此可有明例?” 于谦沉吟未语,一旁的郭登却抢先开口:“江阁老所言极是。边堡守土,事关国体,岂能说撤就撤?李秉越权行事,纵是出于公心,也属僭越。” 王文亦点头附议:“若人人都以救人为由擅弃城寨,九边防务岂不形同虚设?” 殿中一时肃然,众臣皆知李秉此举实为救人,却无人敢轻易辩驳守土之大义。 朱祁钰端坐御案一旁,目光扫过众人,终于开口:“李秉越权是真,救人也是真。若罚他越权,是否也该赏他保全孤山堡全堡性命?” 江渊躬身道:“殿下,赏罚须分明。越权当罚,救人可赏,然边镇纪律不可废。” 朱祁钰略一颔首,看向于谦:“于少保以为如何?” 于谦肃然道:“臣请依《兵部则例》:擅弃守地者,当杖一百、流三千里。然李秉非常将,乃文臣巡边,可酌情减等。” 朱祁钰默然片刻,忽问:“李秉人现在何处?” “回王爷,他仍在镇虏卫安置孤山堡军户,未曾擅离。” “好,”朱祁钰点头道:“李秉越权撤堡,罚俸一年,降级外用。即日贬为云中府知府,令其戴罪理事,不得延误。” 云中府? 此言一出,整个武英殿的气氛都变得有些奇怪。 无他,大明可没有一个叫云中府的地方。 不过他们却是马上反应了过来,汉时武帝取河套,置其为云中郡。 于谦神色一动,开口道:“王爷之意,莫非欲效汉武旧事,不仅要驱逐也先,更要在河套复设郡府,长期经营?” 也先刚刚在居延海击溃阿剌知院,趁大胜之威,假借为北明朱祁镇张目之名,趁势入侵河套。 河套地区大明的防守力量本就不足,只有些许如孤山堡一样的边堡,面对也先大军,根本不是对手。 如此一来,也先几乎兵不血刃就占下了这片膏腴之地。 消息传回来后,朱祁钰便立刻召集重臣,来这武英殿开会。 虽是朝堂,但石亨为表态度,干脆穿了一身甲来。 他出列洪声道:“王爷,京营现已恢复实力,末将请令出兵,愿为王爷夺回河套!” 于谦显然不赞同,上前剖析道:“也先新胜,士气正旺。我军虽恢复元气,然长途奔袭河套,粮草转运艰难,补给线极易被断。” 王直亦补充道:“于少保所言极是。河套远离中枢,即便收复,设府置县所需官吏、钱粮、移民皆非易事。” 石亨见他们反对,心中不悦,大吼道:“诸位究竟在怕什么?也先虽胜,岂无折损?” “我京营将士日日操练,战意正锐!末将只需精骑一万,汇合大同、延绥边军,必为王爷夺回河套,将也先赶回漠北!” 等他发言完毕,都督府一系官员,都纷纷跪下请战。 好家伙,连罗通也跪在其中。 这家伙进士出身,被调去都督府担任都督佥事,就这几年功夫,也跟石亨穿一条裤子了。 朱祁暂不表态,转而看向郭登:“郭卿以为如何?” 郭登出列,却道:“王爷,臣也不赞成此时出兵。” 这让朱祁钰很是意外,他还记得当初在京营时,是郭登主动找上来,说起河套之事。 当时的他可是满心希望朝廷能重视河套,如今怎反倒反对? “也先虽据河套,然其重心仍在漠北,意在消化胜果,未必会立刻南下深入。他未去扰西套,便是明证。” 郭登从容解释:“我大明如今火器渐精,新军初成,却也需要些时间。不如趁此间隙,加固西套、延绥、大同防务。” “若也先敢来,则凭坚城用大炮击之;若其不来,亦可待时机成熟,步步为营,向前推进。” “此时派大军出塞,寻求决战,恐非上策。” 罗通当即起身反驳:“河套水草丰美,失之则也先如虎添翼,得之则我可牧马练兵、反制草原!此时不出击,难道坐视也先扎根壮大,将来更难对付吗?” 以他为始,出兵与不出兵两派,开始不断发言争论。 主战者高呼:“大明天威不可轻辱,必须出兵震慑也先。” 反战者则坚持:“纵使大军开播,也先见事不对,大不了逃回漠北就是,而大明则要徒废钱粮。” 朱祁钰听得心烦,双手虚按,片刻后,武英殿渐渐安静下来,大家看向上方的朱祁钰,静待他的决断。 他缓缓起身,目光扫过群臣,声音沉着却不容置疑: “诸卿所虑,皆有道理。打仗,本质上打的就是粮草、是后勤。这一战,大明若打,无论胜败,必是亏本的买卖。” “但有时候,却不能单以此,来判定这仗能不能打。” “今日也先窃据河套,打的不是瓦剌旗号,而是伪北明的幌子。若我等坐视不理,天下人将以为大明默许了草原上那个冒牌朝廷。” 众人心神一凛,虽然都知道,所谓北明不过是个傀儡。 但政治上的事情,向来讲究名分大义。 若是正牌大明向北明妥协,这让天下人作如何想。 朱祁钰声调扬起,斩钉截铁: “打!这一仗,必须打!要让天下人看清大明的态度,河套,永远是大明的河套!” 石亨等人顿时热血上涌,轰然应声: “王爷圣明!臣等愿往!” 要打是定下来了,如何打,就成了接下来最重要的事情。 正如于谦他们担忧的一样,若是大军开播过去,也先便逃去漠北,那就纯粹是徒废军粮。 而且,纵使重新夺回河套,之后又该如何治理? 第292章 也先的布置 后套,也先大营中。 牛皮大帐内炭火噼啪,也先攥着刚送达的军报,眉头紧锁。 这次大明反应很快,这才入套没几天,附近军镇卫所就动了起来。 前套东面的大同镇,南面的延绥镇,都纷纷出兵。 而在后套的南边,大明的军队也开始向银川卫集结。 “明人这次是动了真怒?”也先沉吟道,顺手拿起一块木头,丢入火堆之中,“三路齐发……伯颜,你怎么看?” 伯颜帖木儿上前一步,神色恭敬却眼神闪烁:“大汗,明军声势虽大。但依我之见,朱祁钰小儿不过是想虚张声势,逼我们退出河套。” 也先眼中掠过一丝迟疑,河套这地方,水草丰腴,正是休养兵马的天赐之地。 前番与阿剌知院那场恶战,虽说是赢了,可部众伤亡不小,牛马牲畜折损更多。 眼下正需补充元气,若此时再穿越漠南沙漠返回漠北,一路风沙困顿,人疲马乏,怕是还得赔上不少性命。 正因如此,他才听了伯颜的劝。 顺势南下占了河套,想借这片丰美草原让部众喘口气。 如今这块肥肉刚吃进嘴里,热乎劲儿还没过,岂甘心就这么吐出去? 可明军三路压境的架势,又让他心里直打鼓,大明这回,怕是真要动手了。 伯颜上前半步道:“大汗,明军来的不过是些卫所杂兵,难道长生天的勇士还怕了这些土鸡瓦狗不成?” 卯那孩当即出声附和:“正是!咱蒙古的铁骑什么时候见了明国的卫所兵还要绕道走了,说出去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也先摇摇手道:“你们懂什么?我怕的是他们用这些卫所兵当诱饵拖着我们,等到京营精锐突然杀到。咱们刚血战一场,可再经不起这等折腾了。” 这次虽胜了阿剌知院,却没有捞到多少好处。 蒙古人打仗,为的就是抢粮抢女人抢牲口。 如今倒好,跟着也先出征的部落折了人马,却连根毛都没捞着! 就算他是大汗,下次再叫出兵,谁还乐意? 伯颜立刻接话:“所以更该占住河套啊!这地方水草丰美,得了它,何止能补回损失?养上十万战马都不在话下!” 见也先仍在犹豫,他大声道:“大汗,以我之见,根本不必怕明军什么三路合围。管他几路来,咱们只一路去!” 转身到一旁挂着的地图,指着上面说道:“前套离得远,让其他人盯着便是。大汗亲率铁骑直扑银川卫,打垮这支明军,说不定连西套都能一举拿下!” 卯那孩咧着嘴笑道:“就是!我听说古时候有个叫什么大夏的,光靠着西套这块地,就立国百来年呢!” 也先猛地转头,略带疑惑的看着他:“你说的是李元昊的西夏?” 他上下打量着卯那孩,“你个只会抡刀的粗人,从哪听来这些?” 卯那孩笑容一僵,讪讪道:“是…是从那个明国皇帝那儿听来的。他那儿故事多,闲着也是闲着…” 话音未落,一旁的孛罗冷不丁插话,语带讥诮:“哟,你可是我们草原的汉子,三天两头往明国皇帝帐里钻,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你大汗!” 也先脸色一沉,屈指重重敲在案上:“卯那孩!我是觉着你最近往他那儿跑得太勤了。什么该听,什么不该听,你心里要有数!” 卯那孩慌忙单膝跪地:“大汗教训的是!属下知罪!” 也先冷哼一声,不再看他,转而凝视伯颜,眼中锋芒闪动,显然已在认真权衡他刚才那番话。 帐中一时静极,只听得火把噼啪作响。 突然,也先“锵”地一声拔出腰刀,雪亮刀光映得他面目森然:“伯颜说得对!管他几路来,老子只一路去!” 他刀尖倏地指向卯那孩和孛罗:“你二人,即刻带领本部人马驰赴前套,给我顶住大同、延绥方向的明军!只要守住了,” 他声音一厉,当即许诺道:“前套那片草场,就是你们两部的!” 卯那孩与孛罗对视一眼,齐齐抚胸躬身,声震营帐: “谨遵大汗之命!” 也先目光转向伯颜,语气稍缓:“伯颜,你是我亲弟,是本汗最信任的臂膀。这次你就留守后套,好生辅佐阿失帖木儿,帮他把部落里的事务理顺。” 也先本有两个儿子,其长子火儿忽答孙本是也先定下的继承人。 可去年他去打猎的时候,不慎从马背上摔了下去,然后病倒。 伯颜为此几乎是跑遍整个草原,为他寻找更好的巫医,可天不遂人愿,他就这样没了。 没办法,如今也先只能将希望寄托在次子阿失帖木儿身上,指望伯颜能把他带出来。 伯颜立刻跪地,言辞恳切:“大汗放心,我一定竭尽所能,辅佐侄儿管好部众!” 众人领命退出大帐,各自回到自己的部落,安排出征之事。 也先找来次子,语气不容置疑:“这次打西套,你不随我出征,就留在后套跟你伯颜叔父学怎么管部落。” 阿失(帖木儿)一听,脸都白了:“父汗!万一、万一伯颜叔父存了歹心……我该怎么办?我听外面有传言,我哥火儿忽答孙根本不是摔死的,就是被他找来的巫医害了的!” 草原上哪有什么亲情? 叔叔杀侄子、弟弟谋哥哥,再平常不过。 等一下,好像汉人那边也差不多? 果然天下的乌鸦一般黑。 也先厉声斥道:“这就是对你的考验!若我出征这段时日,你连在伯颜手底下活下来都做不到,将来就算把汗位传你,你也守不住!” 看着被吓得像鹌鹑一样的儿子,也先不满的叹口气:“火儿忽答孙可没你这么软弱。怕什么?本汗还没死,伯颜难道敢明着动你?” 说完他仍不放心,又亲自调了一队心腹亲卫,严令护卫阿失。 再说伯颜,他离开大帐之后,却私下与卯那孩见了一面。 “卯那孩,大汗派你去前套,你该知道怎么做吧?” 卯那孩咧嘴一笑:“当然!孛罗那老东西跟我结的梁子,我可从来没忘!” 当年北京保卫战,正是这两人同攻西直门。 结果孛罗临阵卖了他,害他损兵折将、还被也先重罚,差点连部落都保不住。 这仇,他记到了今天。 如今两人又要协同作战,正是报复的良机。 卯那孩冷笑道:“到了前套,我就出工不出力,放孛罗一个人跟明军死磕。他怎么卖的我,我就怎么还他!” 不料伯颜却从怀中取出一方锦帕,递了过来。 “你想办法派人把这个送进大同,交到大同镇守朱永手上。” 卯那孩一怔,压低声音:“这……这是通敌啊?!” 蒙古部族虽无“国家”的概念,但背主投敌、出卖联盟的行径,仍旧为人不齿。 伯颜却面色一沉,语气斩钉截铁:“这不是通敌,这是为了辅佐天命!” 第293章 运粮队 河套的风,卷着粗粝的黄沙与枯黄的草屑,蛮横地灌进口鼻,让人呼吸都带着土腥味。 一支运粮队沿着深深浅浅的车辙印,在无垠的旷野中蜗行。 骡马喷着沉重的响鼻,汗湿的皮毛粘结着尘土。 车轮每一次从泥坑中挣扎而出,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 王越单手握紧腰刀,骑乘一匹瘦骨嶙峋的河套马,目光不住地巡梭着四周枯黄的地平线,不敢有丝毫松懈。 他身后是百十名勉强维持队形的军士,正是当初跟随他从孤山堡撤出的那批人。 见队伍人困马乏,王越催动坐骑来回跑动,扬声喊道:“全体停下!就地休息一刻钟!喝水,解手,抓紧时间!” 跑了没几圈,他便翻身下马,走到刘百户跟前,没好气地拍了拍马脖子抱怨道:“这牲口也忒不顶用了,才骑了多大一会儿,就喘得比拉车的骡子还厉害!” 刘百户嘿嘿干笑两声,宽慰道:“同知大人,就将就些吧。咱们眼下就是支运粮的队伍,能有的骑乘就不错了,哪还轮得上挑好马?” 受撤堡之事,王越也从京官变成了知府同知,嗯,就是云中府的同知。 而刘百户,则因罪责较轻且大战需用人,百户职衔前暂冠了一个“试”字。 能否去掉,全待此战过后都督府依功过论处。 总旗官马荣也骑着一匹劣马凑过来,咧着嘴道:“同知大人,咱原来的地方竟叫云中府,这名儿听着可真气派哩” “就是……府衙里头就您和李知府两位大人,这这衙门咋升堂理事哩?” 王越闻言,嘴角不由泛起一丝苦涩。 是啊,云中府,听名头倒是响亮,溯汉武之荣光,怀收复河套之壮志。 可现实呢? 他这位正五品同知,李秉那位正四品知府,手底下能直接使唤的,除了眼前这些军汉,再无一人。 那些当初从京师跟着出来巡查的属官,没一个愿意留下,都回京师交差去了。 “小马,就你话多!”刘百户(姑且还这般叫)瞪了马荣一眼,“看好粮车是正经营生!府衙如何运转,岂是你我该操心的?” 他转而看向王越,语气沉凝了些,“大人,眼下最紧要的,是确保这条粮道。” 王越摆了摆手,故作轻松地自嘲道:“无妨。虽说离了京师,但本官的品级是升上去了不是?咱这也不算亏。” 这次虽然是提了品级,但连刘百户都能看出来,这分明是被贬。 京官清贵,外官奔波,品级虽提,权柄与前景却是天差地别。 京官出京高三级,岂是胡说 刘百户只得呵呵赔笑两声:“那是自然,大人从六品跃升五品,李大人也成了四品的知府,皆是高升。” 李秉前日回京去了,除了交割兵部职方司的公务。 还得去吏部衙门好好奔走一番,讨要几个属官。 王越望向京城方向,心中默然叹息。 这“高升”的滋味,着实复杂难言。 李秉回京面对旧日同僚时,那份落差与尴尬,只怕远胜于他。 从手握实权、身处枢机的兵部郎官,到一切需白手起家的边地知府,其中冷暖,唯有自知。 马荣似乎仍未察觉气氛中的微妙,兀自嘟囔着:“总兵大人从镇虏卫、玉林卫那边凑了一万多人,也不知打没打起来……咱们那孤山堡,也不知还回不回得去哩。” “必定要打回去的!”王越收回目光,语气斩钉截铁,“否则,我云中府的府衙,难道设在虚空中不成?” 刘百户点头补充道:“而且要快。地里的荞麦、糜子眼看就要熟了,那可是我的,绝不能白白便宜了鞑子。” 正说着,一骑斥候从远处奔回,带来前方暂无军情的消息。 王越稍稍松了口气,压下心头杂念,挥手下令:“继续前进!” 粮车再次吱呀作响,在苍茫的天地间,拉出一道漫长的线。 帮忙继续润色,粮队前进,遇到了一群溃兵,他们争论不休,但十分饥饿,最后甚至想打劫粮车。 粮队又艰难前行了两日,人马皆已疲惫不堪。 就在这时,前方斥候突然疾驰而回,声音急促:“大人!前方发现大量溃兵!约莫四百人,正朝这边涌来!” 刘百户脸色一凛,不等王越下令,立刻高声喝道:“停止前进!车队收缩,首尾相连,结成圆阵!护卫队戒备,刀出鞘,弩上弦!” 王越见状,心中一紧,连忙问道:“可是为防备鞑子?” 刘百户一边快速指挥军士布防,一边语速极快地解释:“不,大人,是防备溃兵。” “您或许不知,这败军一旦溃散,失了建制,比土匪还难缠。他们虽同是大明子民,但饿红了眼,害起自己人来,有时比鞑子更凶狠!” 队伍刚刚仓促摆好防御阵型,那伙溃兵便已乱哄哄地涌到近前。 王越凝神望去,只见这些人队形涣散,衣甲破损不堪,许多人甚至丢盔弃甲,脸上写满了惊惶与麻木。 当他们看到运粮车上的麻袋时,一双双空洞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饿狼般的绿光,死死盯住了粮食。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百户抢上前几步,嘶哑着嗓子喊道:“喂!你们是哪个卫所的,运的可是粮草?快!快分些与兄弟们,俺们几天水米没打牙了,就要饿死了!” 王越立于阵前,沉声道:“本官乃云中府同知王越!此乃供给前线大军之军粮,一粒也不能少!尔等是何人部属?” 溃兵中一阵骚动,几个看似头目的人互相推搡着走上前来。 “云中府?”另一个矮壮百户疑惑地嘟囔了一句,随即道:“王大人!我们是云川卫第三千户所的!俺们千户大人战死了!鞑子冲散了队伍……就剩我们这些弟兄逃出来……” 那刀疤百户恶狠狠瞪向矮壮百户:“李百户!你还有脸说?若不是你右翼先顶不住溃逃,牵动了全线,千户大人怎么会陷入重围战死?!” “放你娘的屁!”李百户顿时面红耳赤地反驳,“分明是你左翼先漏了风,让鞑子骑兵钻进来,才导致阵脚大乱!汪百户,倒打一耙的本事不小!” 几个百户竟当着王越和双方数百人的面互相指责、推诿罪责,显然这群溃兵已是群龙无首,谁也不服谁。 但吵着吵着,他们的注意力又不约而同地回到了粮车上。 刀疤脸汪百户转向王越,语气软了些,却带着威胁:“这位王大人,官话休提了。你看兄弟们这般模样,先匀一车粮食出来,让大伙填填肚子,救命之恩,日后必报!” 矮壮的李百户也帮腔道:“是啊,大人!弟兄们在前线也是拼过命、流过血的,如今落难至此,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我们饿死吧?” 这两人一唱一和,溃兵们情绪再次被煽动起来。 人群中响起一片嗡嗡的附和声,开始不由自主地向前涌动。 “都闭嘴!”王越见状,心知不妙,运足中气一声暴喝,暂时压住了场面的骚动。 他能感觉到,这些溃兵的情绪已如即将溃堤的洪水,随时可能爆发。 他急忙侧身对刘百户低声道:“情况危急,能不能把我们自个儿备用的干粮、水囊先拿些出来,分给他们,暂缓一时之急?” 刘百户面色凝重地点点头,立刻示意手下军士将运粮队自身携带的部分炒面、饼子和水囊取了出来,扔向溃兵。 这点食物如同石沉大海,瞬间被抢食一空。 然而,这点微不足道的施舍非但没能平息饥火,反而彻底勾起了溃兵们对粮食的疯狂渴望。 “王大人!就这么点东西,打发叫花子呢?” “不如把这些粮食,都分给我们。”李百户猛地抽出半截腰刀,眼中凶光毕露:“否则,就别怪兄弟们自己动手拿了!” “对!抢了粮食,不然都得饿死!” “这鸟朝廷都不管我们死活了,还管什么军粮!” 第294章 又当武官 就在此时,远处骤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烟尘腾起处,一队约五十余人的鞑靼骑兵呼啸而来。 溃兵们顿时大乱! “鞑子来了!快跑啊!” 不知谁喊了一声,四百多人如同受惊的羊群,绕过王越和粮队,四散奔逃。 那队鞑靼骑兵见状,发出一阵嘲弄的呼啸。 远远看见这群人望风而逃,还以为这些溃兵就是粮队护卫。 带队的小头目一声唿哨,五十余骑当即散作松散队形,毫不戒备地直冲粮车而来,意图肆意劫掠。 刘百户脸色一紧,刚要喝令放箭,却被王越抬手拦住:“鞑子把我们当作是民夫了,正好,放近些再打!” 刘百户会意,立即低声传令:“全体隐蔽,弓弩上弦,无令不得发!” 鞑骑进入射程,百步……五十步……三十步,甚至已经能看清他们脸上轻蔑的笑容! 王越见时机已到,蓦地起身暴喝:“放箭!” 霎时间,弓弦震响,箭矢破空! 如此近的距离,弓弩威力极大,鞑子身上的皮甲如同纸糊,应声而穿。 虽只来得及发出一轮齐射,却已足矣,不过眨眼之间,就倒下去三十来个鞑子。 “杀!”不待残敌反应,王越已一马当先,挥刀冲出。 刘百户、马荣及全体护卫应声暴起,如猛虎出闸,骤然突入敌群! 他们这突然暴起,霎时便将懵然的鞑子骑兵冲得七零八落。 刀光闪处,血肉横飞,鞑子根本料不到这支民夫竟如此凶悍,转眼又被砍翻数人。 余下十几骑吓得魂飞魄散,再无战意,拼命拨转马头。 仗着马快仓皇逃窜,消失在滚滚烟尘之中。 战斗开始得快,结束得更快。 转眼间,战场上只余几十具鞑子尸首与十几匹无主战马,四下里只剩风声与粗重的喘息声。 王越还刀入鞘,压下喘息,厉声道:“打扫战场,清点伤亡!” 刘百户牵来一匹雄健的鞑子战马,咧嘴一笑:“同知大人,这下可有好马骑了!” 就在这时,斥候又来报:“大人!那些溃兵……他们又回来了!” 王越皱眉望去,只见刚才逃散的云川卫溃兵,果然三三两两地回来了。 依旧是那副破烂的景象,眼中却少了之前的疯狂。 为首的是个总旗官,手里还提着两个颗血淋淋的人头,正是方才鼓动抢粮的那两个百户。 这支四百余人的溃兵,如今官阶最高的竟只剩几个总旗。 最后剩下的两个百户,已被他们宰了。 眼见王越目光扫来,那总旗将人头重重掷于地上,哑声道: “王大人!方才就是这二人煽动抢粮,欲陷我等于不忠不义之地,现已被我等正法,特来请罪!” 其余溃兵也纷纷附和,面露惭色:“我等饿昏了头,方才出言不逊,冲撞大人……还请大人恕罪!” 王越看着这群去而复返的溃兵,又看了看地上的人头,心中顿时明了。 这些军士并非本性凶顽,实乃败溃之余饥惧交加,更被奸人煽惑所致。 方才自己率队瞬破鞑骑的悍勇,显然震慑了他们,也重新点燃了他们心中那点血气。 他心中一动,朗声道:“好!既然你们幡然醒悟,本官便给你们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他看向众溃兵,声震旷野:“你们既是云川卫的兵,可知道?王爷新设云中府,辖制河套故地!而你们云川卫,也在辖境之内!” 溃兵们闻言,面面相觑,有些茫然,又有些惊讶。 王越趁势扬声道:“本官乃云中府同知王越!我命令你们即刻入列,协助护粮。” “待粮草抵达前线,本官自会向总兵言明尔等情况,为尔等求情。” 几个总旗互视一眼,再无犹豫,率先跪倒:“我等愿追随王大人,戴罪立功,护送粮草!” “愿追随王大人!” 四百多溃兵一起大喊,声音虽还有些混乱,却重新凝聚起了一丝士气。 王越心中暗喜,面上却不动声色,立即命刘百户分发食水,安顿溃兵。 稍作安顿后,王越将几名溃兵头目召至身前,细细询问溃败经过。 为首的赵总旗哑声道:“总兵大人令我卫前出侦察、袭扰鞑子……岂料突然遭遇大批鞑子,我军抵挡不住……” 王越听罢眉头微蹙,追问道:“只派你一个卫孤军深入前套?” “是,千户大人原说情况不对便后撤报信,可鞑骑来得太快,根本撤不回来……” 一旁的刘百户嗤之以鼻:“得,又是个瞎指挥的总兵,照这么打,这仗悬了。” 王越却凝神不语,反复询问地形、时辰、敌军动向等细节。 片刻之后,他眼中忽闪过一丝明悟,对刘百户低声道:“这回你可想错了,大同总兵乃是抚宁伯朱永,绝非庸碌之辈。” 他略作沉吟,声音压得更低:“若我所料不差,这恐怕是诱敌深入之计。” 此事关重大,他不再多言,心下却已了然:若真是计策,这些溃兵便不算溃逃,不应受罚。 王越心念一转,当即对赵总旗道:“方才一战斩获三十余鞑子,报功之时,自会算上你们一份。” 赵总旗等人闻言,顿时感激涕零,纷纷跪地谢恩。 朱永将部队屯驻伏牛山,待王越赶到之后,便向其说明溃兵的情况。 后王越率部抵达伏牛山大营,面见朱永呈报溃兵之事。 果不其然,朱永非但未治溃兵之罪,反道:“他们指挥使已失联,听闻你知兵善战,这几百人便暂由你统领。” 随即下令:“乃只盖乡正值空虚,你即刻率部驻防,扼守南来要道,勿放鞑子窜入。” 王越心中浮现出河套舆图,乃只盖乡位于孤山堡以北、大黑河畔,正是后套与丰州川(今呼和浩特)通道之一。 他心头一亮,脱口问道:“可是鞑子已入总兵瓮中?” 朱永神色骤凛,按剑厉声:“何人透露于你!?” 王越从容将推断过程细细道来。 朱永听罢,怒容渐消,转而大笑:“好!竟能从溃兵片语中还原战局,果然是个知兵的!” 随后,他又懊恼道:“可惜,其他地方已经安置妥当,这乃只盖乡估计是捞不到什么功劳。” 王越正色道:“下官本是文职,战功于我来说也不紧要。” 朱永拍额笑道:“对,险些忘了,你还是云中府的同知。” 第295章 乃只盖乡 王越率领着他那支匆忙整编的队伍,终于抵达了乃只盖乡。 这支五百余人的队伍成分复杂,核心是孤山堡的那些军户。 另一部分,则是刚刚收编的四百余名云川卫溃兵。 为有效管束这群溃兵,王越请示抚宁伯朱永后,进行了改组。 他将溃兵中原先的赵总旗和另一位马姓总旗,皆破格提拔为“试百户”。 在两位新百户看来,王越不仅给他们脱了溃逃之罪,还升了官,对他的崇拜那可是溢于言表。 王越自己亲领一百人,又将孤山堡的马荣同样擢升为试百户,令其暂领一百人。 因年纪较云川卫那位马百户为轻,军中便呼其为“小马百户”。 乃只盖乡地处大黑河畔,河水在此拐出一道巨大的弯弧,冲刷出一片宜于耕牧的平坦河川。 这地形虽富饶,却也天然限制了大规模骑兵的集群展开。 一条古老的驿道沿河蜿蜒,向北可通丰州,向西则深入后套腹地。 此地曾有大明设立的哨所,如今早已荒废,只余下些断壁残垣,在风中诉说着往事。 王越勒马环视,迅速判明形势,一道道指令清晰传出: “刘百户,带你的人前出三里,占据东侧土坡,设立了望哨。有敌情,即刻燃烟示警!” “赵百户,带你的人去南侧山坡伐木立栅,于洼地边缘设置障碍,务必迟滞敌骑冲击!” “其余人等,以粮车辎重为核心,依托废墟,抢筑环形防御工事!弓弩手居前,长枪手次之!” 命令一下,全军即刻有序行动起来。 刘百户布置好哨探,返身回到王越身边,望着正奋力构筑工事的军士们,脸上忧色不减反增。 他凑近几步,压低了嗓音:“王大人,咱满打满算就五百多人,九成是步卒……若真有鞑子大队骑兵从这儿过,这……这如何挡得住?” 王越目光扫过四周地形,语气沉稳:“刘百户,你可知抚宁伯为何派我等来此?” “扼守要道?” “是,也不是。”王越抬手遥指东方,“若我所料不差,抚宁伯大军主力此刻正将孛罗、卯那孩等部围困于东面的和林格尔一带。” “鞑子若突围,最便捷之路是径直北上,逃去丰州。即便要西撤返回后套,也多半会择南面沿黄河而行的大道,那里地势平坦,更利于大队骑军奔驰。” 刘百户闻言,失望道:“照大人这般说,这乃只盖乡岂非是个闲差?鞑子根本不会来?那咱们弟兄这番辛苦,岂不是白费力气,到头来半点战功也捞不着?” 边军子弟,刀头舔血,搏的不就是斩首赏银、军功升迁? 此刻他的心情,便如那闺中等候新郎的新娘,既怕他不来,又怕他胡来。 王越闻言,微微一笑,反身拍了拍刘百户的铠甲:“急什么?仗,有得你打。王爷力主收复河套,此战不过是开端。” 乃只盖乡的这几日,平静得令人心焦。 除了呼啸的北风和偶尔掠过的苍鹰,视野所及之处,唯有枯黄的草甸与沉默的远山。 王越麾下的五百余人,从最初的紧张戒备,逐渐变得有些懈怠和茫然。 “王大人,这都第三天了,连个鞑子毛都没见着,看来这会是一点功也捞不到咯?” 刘百户蹲在刚挖好的战壕边,嘴里叼着根草茎,语气里满是失落。 那四百多云川卫的兵更是如此,刚被点燃的一点心气,眼看又要被这无休止的等待中磨灭。 王越站在一处土台上,极目远眺,语气依旧平静:“我们越是捞不到功劳,越说明抚宁伯那边一切顺利,大局已定。” 一旁的马荣也嘀咕道:“话是这么说…可没有战功,咱这试百户的名头,啥时候才能去掉了‘试’字?” 刘百户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小马,知足吧!才几天就混上个试百户,还想着一步登天?” 就在这时,一骑斥候如离弦之箭般狂奔而来,马蹄声碎,踏起滚滚烟尘。 那斥候冲到近前,几乎是滚鞍下马,脸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大人!东面!东面发现大股鞑骑!距此只有十余里,正朝我方扑来!” “多少人?!”王越心头一凛,急声问道。 “铺…铺天盖地,根本望不到头!烟尘蔽日,蹄声如雷……至少、至少上万!”斥候脸上写满了惊惧,手指都在颤抖。 “上万?!”一旁的云川卫赵百户失声惊呼,脸色瞬间惨白,“大人!我们才五百人,这…这如何守得住?趁他们还没合围,我们是不是…” “撤?”王越猛地回头,目光如电,扫过那些已然面露怯意的官兵,“军令如山!我等奉命扼守此地,岂能未战先逃?!”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声震四野,压过了旷野的风声: “云川卫的弟兄们!你们刚刚从溃败中挣出一条命来,难道还想再当一次溃兵,一辈子背上这逃军的骂名吗?!” “你们看看东面!这大股鞑子为何仓皇西窜?正是因抚宁伯统帅大军正在其后穷追不舍!” “我等在此多坚守一刻,便能多为大军争取一刻时间!只要拖住敌人,待总兵大军杀到,必能将其尽数歼灭,今日之仇,必百倍报之!” 他声嘶力竭的呼喊,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终于激起了涟漪。 刘百户与小马百户立刻反应过来,纷纷振臂高呼:“总兵大人就在后面,堵住他们,只要拖上一刻钟就行!” 士气总算被勉强提振起来。王越当即改变部署,厉声下令:“所有人,放弃外围工事,全部撤回营寨核心!弓弩手上墙!长枪手堵门!刀出鞘,箭上弦——依托车阵壁垒,死守待援!” “我们要让鞑子知道,大明边军,哪怕只有五百人,也是他们啃不动、砸不烂的硬骨头!” 第296章 信使 向西奔逃的,正是卯那孩及其麾下部众。 “妈的,明军忒过狡猾!”他啐了一口,心有余悸地咒骂,“老子差点就被包进和林格尔那个死地,给孛罗那蠢货陪葬!” 不过他也庆幸,因为早就存了卖队友的心思,所以刚看到情况不对,他就立刻带人跑路,把孛罗留在原地。 也算是报了当年西直门被卖的仇。 一旁的副手那颜闻言,忧心忡忡地接口:“诺颜(首领),我们为何偏要走这乃只盖乡?此地河湾交错,大队骑兵难以驰骋。若被明军追上,恐损失惨重啊……” 卯那孩却摇头晃脑,显出几分自以为的智谋:“你懂什么?没听过明国皇帝说过么。这叫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朱永定然料定我等会择黄河边上的大道,我偏反其道而行!越是这等看似行不通的路线,才越有一线生机!” 但他随即又皱紧了眉头,喃喃自语:“生机是有了……可伯颜知院交待的这锦帕,该如何送到朱永手里?” 正思忖间,前军一骑斥候疾驰而至,滚鞍下马,急声禀报:“诺颜!前方乃只盖乡发现明军小队驻守,约有五百人,已构筑了简易工事!” 那颜在一旁不屑道:“五百步卒?我们这里接近两万人,碾过去便是,何须在意?” 卯那孩眼中却精光一闪,猛地一拍大腿:“好!太好了!果然是天命啊,这股明军,正好替老子把这东西送过去!” 在卯那孩大军压境之前,王越已命部下竭尽所能加固营寨。 此刻,他与五百将士紧握兵刃,目光死死锁住前方如乌云般席卷而来的瓦剌大军。 每一个人都屏息凝神,准备迎接一场注定惨烈无比的死战。 “是卯那孩的战旗!”王越站在营寨中,指向敌军中一面醒目的旗帜,“还有他的狼头纛!看来,这是卯那孩的本部人马。” 确认了敌人身份,更让众人心头沉重了几分。 这可是也先手下大将,其部众之精锐,绝非寻常散兵游勇可比。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卯那孩的大军并未如预想般全军压上,将这座小小的营寨碾为齑粉。 仅有约两千骑兵脱离本阵,呼啸着发起了一波试探性的进攻。 “稳住,放箭!”王越声嘶力竭。 箭雨泼洒而出,冲在前方的瓦剌骑兵人仰马翻。 但后续骑兵如潮水般涌至栅栏前,与依托工事的明军短兵相接。 一时间,寨墙内外刀光剑影,杀声震天。 明军将士皆知已无退路,无不拼死力战,竟堪堪将这波攻势硬生生顶了回去。 瓦剌军稍退后,并未再次组织强攻,只派出游骑远远牵制,将王越的营寨遥遥围住。 而其主力大军,竟开始……绕道而行。 王越的营寨当道而立,虽规模不大,却正好扼住西去咽喉。 卯那孩大军确实能绕开,但因此只能从侧翼崎岖泥泞的河滩地通过。 大队骑兵的行进速度顿时迟缓下来,队伍也被拉得冗长散乱。 “咦?”马荣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他们…他们为什么不打下咱,直接从驿道上冲过去不是快得多哩?” 赵百户也一脸困惑:“是啊,刚才虽然打退了一波,可若是他们全军压上,咱这点人根本挡不住一刻钟。” 一旁的刘百户沉吟片刻,脸上露出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分析道:“或许,正是因为我们刚才抵抗得足够坚决。” “让卯那孩觉得,强攻这座营寨需要付出的时间和伤亡代价,比他绕道而行更大!他身后必有抚宁伯追兵,他是在抢时间,不敢再与我等纠缠!” 此言一出,众人恍然大悟,紧张的心情顿时松弛了不少,甚至生出一股自豪感。 不用拼个鱼死网破,竟然就达到了延缓敌军的目的,这无疑是此刻最好的结果。 众人屏息凝神,眼看着瓦剌大军如一条疲惫的长蛇,在营寨旁的河滩地上艰难蠕动前行。 心中虽庆幸暂得安全,却又忍不住焦躁起来。 只盼抚宁伯朱永的主力能尽快追抵,莫让这条大鱼脱钩而去。 就在卯那孩部主力过半已绕过营寨之际,却发生件怪事。 只见队伍侧后方,突然一阵骚动。 几名手无寸铁蒙古鞑子猛地从队伍中冲出,发疯似的朝着明军营寨狂奔而来。 脸上写满了惊恐与绝望,一边跑一边用生硬的汉语和蒙古语混杂着疯狂大喊: “救命,开门,救救我们!” “投降,我们投降明国!” 王越急步上前,透过垒壁缝隙凝神细看。 只见那几人袍服样式,颜色与卯那孩部迥异,分明更似孛罗部落的装扮。 “是孛罗部的人?”王越心中悚然一惊,疑云顿起,“他们的人怎会出现在卯那孩军中?” 念头未定,骤变又生! 后方蹄声如雷,一队卯那孩部骑兵狂追而至,毫不迟疑地张弓便射。 箭啸破空,疾如流星。 “噗嗤,噗嗤!” 数声闷响,利箭精准地贯穿逃亡者的背心。 那几人身形一僵,发出短促而凄厉的哀嚎,向前踉跄数步,最终重重扑倒在地。 恰好倒在距离明军营寨三十余步处,激起一片尘土,再也不动了。 眼见那几名逃亡者被射杀于阵前,王越心中疑云大起,却强自按捺未曾妄动。 更让他奇怪的是,那队卯那孩追兵竟毫不迟疑地翻身下马,直扑尸身而去。 竟似全然不顾近在咫尺的明军威胁,只顾焦急地在尸体上翻寻什么。 “大人,他们这是……”刘百户压低声音,同样觉察出不寻常。 王越心头一震:阵前肃清叛徒并不出奇,可如此迫不及待地搜检遗体,其中必有蹊跷! 那几人临死前的哀呼、身上所穿孛罗部的服饰……种种蛛丝马迹在他脑中飞快串联。 “他们身上定然藏有紧要之物,绝不可落入敌手!”王越当机立断,厉声下令: “刘百户,带你的人,持盾顶上去。赵百户,率弓弩手全力掩护。小马百户,带一队刀手跟我冲,把尸体抢回来。” 军令既出,如山不移! 栅门轰然洞开,刘百户率先率众怒吼冲出,举盾成墙,抵住前方。 几乎同时,寨墙之上箭如飞蝗,压得那几名鞑子难以抬头。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王越亲率马荣等二十余名精锐,如猛虎出闸般疾扑而出,目标直指三十步外的那几具尸体! 那几名鞑子没料到明军竟敢主动出击,稍一愣神,王越已带人冲到近前。 刀光闪处,两名鞑子当即被砍翻在地。 剩余几人见明军势猛,不敢恋战,慌忙丢下尸体,跳上马背向后逃去。 “拖上尸体,快退!”王越毫不贪功,下令撤退。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不过片刻功夫。 待远处更多的鞑子兵反应过来,王越已带着部下和那几具尸体,安全退回了营寨之内,紧紧关闭了栅门。 “搜!仔细搜查,看他们身上到底藏了什么!”王越喘着粗气,命令道,目光紧紧盯着那几具尚有余温的尸身。 兵士们应声动手,翻检得极为仔细。 甚至发髻、口腔、耳孔乃至后门皆一一查过,却仍一无所获。 王越更疑惑了,从这些人穿的袄子来看,身份也就一般。 究竟有何价值,值得卯那孩部下,在自己营寨前搜尸? 就在这时,马荣嘟囔了一句:“这都快七月的天了,还穿这么厚的旧袄子,也不怕焐出痱子?” 一言点醒,王越眼中蓦地一亮,急令道:“将袄子划开,细查夹层!” 果然,其中一具尸身的袄内赫然藏着一方质地非凡的锦帕。 第297章 战略计划 王越刚将那方锦帕拿到手中,还未来得及细看,就听得外面蹄声如雷,杀声震天! “呜——呜呜——!” 苍凉的牛角号声响彻原野,几千鞑子,从四面八方,将这小小营寨包围,然后冲杀上来。 箭矢密集地落下,钉在盾牌和木栅上,发出咄咄的声响,声势惊人。 “反击,弓弩手稳住,长枪手堵住缺口!”王越厉声嘶吼,在营寨中疾步穿梭,指挥着有限的兵力拼命机动防御。 好几处木栅在骑兵疯狂的撞击下轰然倒塌,烟尘弥漫中,凶悍的鞑子挥刀涌入。 明军将士双眼赤红,以血肉之躯拼死抵挡。 刀剑碰撞,惨叫不绝,每一次都将险些突入的敌人硬生生顶了回去。 “刘百户,南面还顶着住么?”王越大声问道。 “大人,还行,这鞑子喊得凶,冲得却没那么玩命,弟兄们还撑得住!” 连王越自己都感到一丝诧异,在敌军如此声势的全力猛攻下,这座小小营寨,竟奇迹般地硬撑了足足一刻多钟。 虽险象环生,却始终未被彻底吞噬。 远方地平线上,如同闷雷般的蹄声滚滚而来。 一面醒目的大旗率先闯入视野,在风中猎猎狂舞,旗面上“大同镇总兵官抚宁伯朱”的字样灼灼耀眼。 王越精神大振,用尽全身力气向左右高喊:“援军!是抚宁伯!我们的援军到了!” 寨中明军顿时狂喜欢呼,士气如虹,竟将当面之敌又逼退了几步。 卯那孩大军见到朱永大军,竟如退潮般迅捷。 攻势骤歇,毫不恋战,大队人马调转方向,向后疾退。 朱永一马当先,率领一千精骑如旋风般杀到,眼见卯那孩部想逃,岂能放过? 只可惜,终究是迟了半步。 卯那孩主力已大部渡过北面的大黑河,唯有断后的数百骑被截住,成为了功劳簿上的数字。 残阳如血,将乃只盖乡染上一片悲壮的赤色。 破损的营寨内,硝烟与血腥味混杂,挥之不去。 营寨内,幸存下来的明军将士们或倚着残破的栅栏,或直接瘫坐在地上。 个个浑身浴血,气喘吁吁,几乎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凭着意志勉强支撑。 马蹄声由远及近,抚宁伯朱永在一队亲兵的簇拥下,穿过满是狼藉的战场,来到了营寨前。 他飞身下马,龙行虎步地走到王越面前。 看着这群从血海里捞出来的将士,以及营寨周围那惨烈的防御痕迹,眼中毫不掩饰地流露出赞赏之色。 “王同知!”朱永声若洪钟,带着十足的力道,“好个进士出身的文官!今日方知,你竟有这般万夫莫开的胆魄与能耐!” 周围的士兵们听到主帅的夸赞,疲惫的脸上也勉强挤出几分自豪。 王越却摇了摇头:“伯爷谬赞了。终究……还是让其大部遁走,只留下些殿后的尾巴……未能竟全功,实在可惜。” 朱永闻言,倒是爽朗一笑:“诶!王同知不必过谦。能留下几百鞑子,已是大胜!若非你钉在此地,我怕是连这点尾巴都摸不着。” 他顿了顿,环视四周,残破的营寨,疲惫的士兵,让他动容。 “五百人,挡住两万人的路,还活下来了!本伯定会向朝廷,向摄政王殿下,为你和诸位勇士请功!” “末将代弟兄们,多谢伯爷!”王越抱拳郑重谢过,随即问道:“那…刘百户等人的试字,伯爷看此番可否能为他们取了?” 朱永毫不犹豫地点头:“有此功劳,为何不可。” 刘百户几人顿时大喜,连连谢恩。 随即,朱永吩咐随军医官立刻上前救治伤员并让后续赶来的兵卒帮忙加固营寨,清理战场。 众人散去,各自忙着救助伤兵、整顿防务。 王越独自退到一旁,借着夕阳最后一缕黯淡的光线,再次展开那方锦帕,凝神细看。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帕上字迹以蒙汉双语书写,蒙语他虽看不懂,但那汉语的意思确十分大胆。 这是一条极战略建议。 上面说,会将也先主力诱至榆林,请大明提前部署军队,对其进行合围,以图重创也先。 王越心头剧震,顿觉此物干系重大,远超想象。 面上不动声色,极快地将锦帕重新折好,迅速塞回怀中。 刚收起,刘百户就拖着伤臂凑了过来,好奇问道:“大人,方才看您瞧那帕子甚是出神,可是发现了什么蹊跷?” 王越摇头淡淡道:“无事,些许鞑子的寻常物件罢了,沾了血污,看不真切。” 他将话题岔开,“伤员安置得如何了?让弟兄们再坚持一下,抚宁伯已派人送来伤药和吃食。” 刘百户见他无意多说,虽仍有疑惑,也不敢多问,应了一声便去忙碌了。 入夜,残破的营寨被初步修缮,更大的明军营地以它为核心建立起来。 四下里篝火星星点点,巡逻兵士的身影在火光映照下穿梭往来,戒备森严。 待到营地稍定,人员各司其职,王越避开众人耳目,私下求见抚宁伯朱永。 大帐内烛火通明,王越取出怀中那方锦帕,将其呈上。 并将白日里如何夺得此物、敌军反常的激烈反应以及自己的疑虑,原原本本,细细道出。 朱永凝神倾听,面色渐趋凝重,眼中疑色丛生。 接过锦帕,就着跳跃的烛光,仔细审视上面的内容。 看着看着,他猛地一拍大腿,脱口惊呼:“好家伙!这孛罗……竟藏着这等心思,他这是要阵前倒戈,向我大明献投名状?!” 王越正要说话,却见朱永神色变得复杂。 他抬起头,看着王越,语气怪异地说道:“妈的,这战略……竟然跟王爷给咱定下的方略,大差不差。” “王爷的方略?”王越一怔。 “没错!”朱永重重点头,压低声音道:“王爷的意思,便是先集中兵力,把一部分鞑子困在丰州。” “也先若想来救,就要吃我们的埋伏。这锦帕上指的合围地点,与王爷和于尚书推演的几处预设战场,相差无几!” 王越闻言,心中豁然开朗:“所以,你在和林格尔击败击败孛罗部,却没有赶尽杀绝,而是把他们赶去丰州,就是为此。” 但随即又生出新的忧虑:“伯爷,此计虽妙,但……万一也先狠心舍弃孛罗这部,不来救援,我等岂非白忙一场?” 朱永闻言,嘿然一笑,用手指了指自己道:“若他不来,还有我这个大同总兵,用我作饵,总该能钓到鱼的。” 然而,他看着手中这方突如其来的锦帕,兴奋之余,眉头又锁了起来:“可如今……突然冒出这么个东西。” “孛罗此举,究竟是真心反正,欲助我大明重创也先?还是也先授意的毒计,妄想将计就计,反诱我军主力深入,自投罗网?” 帐内烛火噼啪作响,映得两人面色阴晴不定,气氛一时凝重异常。 王越沉思片刻,开口道:“伯爷,下官以为,既然王爷庙算在先,早有成策,我军便应依原定方略行事,不必因此帕而自乱阵脚。若孛罗果真有心归顺,并能依计而行,自然是我大明之幸,可收奇效。” “若此乃瓦剌诡计,也先并未入彀,亦无妨。孛罗本部已被我军困于丰州,北阻阴山,东屏太行,已成死地孤军。吞掉孛罗,斩断也先一臂,同样是场大胜!” “说得有理。”朱永听完,眼中精光一闪,重重一拍案几:“死死困住孛罗,主动权便在咱手里,这一战的功劳就不会小。” 第298章 伯颜的围魏救赵 得益于阴山脉的天然屏障,河套地区的风沙远比漠北温柔。 清澈的秋风拂过后套也先的大营,带来一丝凉意,却吹不散金帐内的凝重。 金帐之内,也先卸下了沾满尘土的战甲。 眉宇间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倦色,更深处则是一股压抑的愠怒。 战事远比他预想的要艰难,明军摆出的铁桶阵。 让他麾下的精锐撞得头破血流,除了损兵折将,竟寸功未立。 亲卫奉上温热的马奶酒,也先仰头一饮而尽。 酸涩的液体滚过喉咙,非但未能浇灭心火,反添一股烦恶。 他挥退左右,帐中只余几名心腹,目光首先便落在次子阿失身上。 “阿失。”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错辨的审示,“我离营这些时日,后套情势如何?各部可还安分?伯颜……他有何动向?” 阿失闻声,立刻抢上前一步,头颅深垂,姿态恭顺得近乎卑微。 “回父汗,”他声音紧绷,努力维持平稳,“各部皆遵从号令,并无特别事端。伯颜叔父……” 他提到这个称谓时,身体便是一颤。 “他每日忙于打理部族事务,督促牧民南迁储备冬粮,言行举止……并无任何越轨之处。甚至还时常教导儿子如何管理部众,解决草场纠纷,看似……极为尽心。” 他顿了顿,一股强烈的冲动迫使他又补充了一句:“可是父汗,我……我总觉得他,像是在谋划着什么阴谋。” 也先眉头骤然锁紧,身体前倾:“阴谋?你发现了什么异动?” 阿失的头垂得更低,声音也弱了下去:“没……没有确凿的异动。但儿子就是有这种感觉,他绝非表面那般安分……” 也先盯着他,片刻后,胸腔里挤出一声近乎无声的叹息,浓浓的失望与疲惫几乎要满溢出来。 这个儿子,与他英勇果决的长子相比,实在是云泥之别。 怯懦、多疑、毫无凭据便妄下论断,哪里有一丝未来雄主的气象? 可他还能如何? 岁月不饶人,他已来不及再练一个新号了。 此刻,他竟无比羡慕起南边的明朝来。 朱祁镇、朱见深,两代幼主接连登基,竟都能坐稳江山。 若在草原上这般行事,怕是不到第二天,幼主就没了。 “嗯。”也先鼻腔里哼出一声,听不出喜怒,“没有异动便好,伯颜现在何处?” “叔父正在清点牲畜辎重,听闻父汗归来,应即刻便会来见。”阿失刚回答完,帐外便传来了通报声。 “大汗,伯颜知院求见。” “让他进来。” 帐帘掀开,伯颜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与关切,向也先抚胸行礼:“恭迎大汗得胜归来。” 一旁的阿失在伯颜踏入的瞬间,便将头颅更深地埋下。 竭力压制着翻涌的情绪,绷紧的脊背泄露了他内心紧张。 也先冷笑一声,挥了挥手:“胜?啃了两块硬骨头,崩掉了牙,没尝到肉味!” 他示意伯颜坐下,语气带着烦躁:“明人学乖了,乌兰隘口和蒲草口守得跟铁桶一般,我军猛攻数次,除了丢下些勇士的性命,毫无进展!朱祁钰小儿,倒是给他手下的狗腿子配了副好牙口!” 伯颜闻言,面露惊诧:“那两处地方,并无大型关隘,如何打不进去?” “火炮!”也先几乎是低吼出来,拳头砸在案上,“他娘的,足足上百门火炮!直接把路都堵住了,根本冲不过去!” 他喘了口气,抱怨道:“明国哪来这么多的铁?咱们草原上,连打造铁锅的铁都不够。” 伯颜适时地叹息一声,语气沉重:“听闻明国这两年,四处开山寻矿,大兴冶炼之举,铁料自然充裕。” “唉……万幸那些沉重火炮移动艰难,否则,我草原铁骑纵有万千勇武,又如何能与之抗衡……” 也先沉吟片刻,又饮了一口马奶酒,面露踌躇:“明军阵势严密,火炮凶猛,我军新挫,锐气已失。” 他抬眼,目光扫过帐中将领:“不如暂且北撤,退出河套,待来年草长马肥,再图南下不迟。” 伯颜目光微闪,上前一步:“大汗,此刻恐难言退。” 他取出一份羊皮纸,递过去:“刚得急报,孛罗部被明军死死困在丰州,已成瓮中之鳖,危在旦夕!” 也先眉头骤然锁紧,眼中锐光一闪:“丰州?怕是明军故意设的计谋,诱我前去救援,实则早已设下埋伏,就等我过去。” 他越想越觉可能,决然道:“孛罗自己蠢钝,入了圈套,岂能让我全军为他冒险?弃了便弃了!” 伯颜急切道:“大汗,万万不可!孛罗部麾下是实打实的上万铁骑,是我蒙古骁勇!岂能轻易舍弃?” “再则说,此番若见死不救,不仅自断一臂,寒了勇士之心,日后各部首领谁还愿为我拼死效命?人心若散,部落离心,其害远胜一场兵败!” 也先面色阴沉,显然也被说中顾虑。 但他仍迟疑道:“明军必在前套险要之处布下重兵,以逸待劳。我军一头撞去,岂非正中了他们的奸计?” 伯颜见状,知也先已心动。 当即压低声音,献上早已思虑成熟的策略:“大汗明鉴,明军主力必然尽数集结于前套,等着我们自投罗网。我们何不将计就计,行围魏救赵之策?” 他走到简陋的羊皮地图前,手指猛地向南划去: “我们可佯装大军向前套进发,却暗中掉头,疾驰南下,直扑大明榆林卫!” “榆林乃明国重镇,一旦有失,我大军东可威胁太原,南便可直叩关中腹地!如此要害之地,明朝君臣必定震恐,岂敢不救?” 也先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接上伯颜的思路:“他们若要救榆林,自然只能从前套埋伏的兵马中抽调精锐,紧急南下驰援!” “正是此理!”伯颜抚掌,语气笃定,“此处有黄河,明军南下必然分兵。再加之长途奔袭,无法携带那些笨重火炮。” 也先又跟上道:“届时,我军再挥师北上,趁其兵力分散、疲于奔命之际,反戈一击!” 伯颜跟也先对视一眼,大笑道:“届时,明军首尾难顾,阵势必破。如此,既可重创明军,丰州之困自然也随之化解,孛罗部亦可得救!” 也先听完,脑中豁然开朗,连日来的郁结之气一扫而空,不由得抚掌大笑: “妙!太妙了!” “好一个围魏救赵。伯颜,你真是我的智囊。就让明军尝尝自家后院起火,首尾难顾的滋味!” 伯颜也露出笑容:“全赖大汗决断。” 帐内原本凝重的气氛顿时活跃起来,其余将领见大汗展颜,计策已定,也纷纷跟着笑了起来,仿佛已见到胜利在望。 金帐之中,一时充满了跃跃欲试的亢奋之情。 第299章 孛儿只斤·巴特尔 计谋已定,也先即刻喝令各部回营整备,秣马厉兵。 待众人退出,金帐陡然静下。 唯有一盏油灯噼啪作响,在也先雄心勃勃的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阿失挣扎良久,终于走上前去,看了一眼也先又低头轻声道: “父汗……伯颜叔父此计,看似精妙,但、但儿子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也先正沉浸在对未来胜局的憧憬中,被这丧气话一激,顿时怒从心起: “蹊跷?什么蹊跷,难道伯颜还能帮着明人害我不成?!” 阿失喉头一哽,小声嗫嚅:“难说。” “荒唐!” 也先勃然大怒,声如闷雷,“我看是你心里藏奸。整日惶惶,疑神疑鬼,哪还有半点未来大汗的样子。” 阿失被骂得浑身一颤,更是唯唯诺诺,声音哽咽: “儿子不敢,儿子只是……只是担心父汗的安危。伯颜他……他的势力……” “他的势力再大,如今也在我的金帐之下!”也先不耐烦地打断他,语气森冷。 “此次南下,他的部队我会亲自带在身边!在我眼皮子底下,他能玩不出什么花样。” 他豁然起身,魁梧的身躯如山压来,阴影彻底笼罩住颤抖的阿失。 随后别过脸,不愿再多看这懦弱之子一眼,只冷冷掷下命令: “你,就给我老老实实留在后套,看好大帐,管好后勤!若是出了一点差错,我唯你是问!” 阿失不敢再辩,马上跪地叩首:“是……儿子遵命。” 也先看着他这副懦弱样子,心头更是烦躁,但眼下无人可用,也只能如此。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稍缓:“还有一桩事,你给我听仔细。此事若出半分差池,便不是今日这般呵斥能了结的。” “我带兵走后,给我看好明国的皇帝,还有他那个儿子,孛儿只斤·巴特尔。” 那不过是个两三岁的孩童,但也先言语之间,却透出非同寻常的重视。 阿失迟疑一瞬,低声道:“这孩子血脉非同一般,不如我们……” 话未说完,也先反手一马鞭已抽在他身旁的地毯上,发出一声脆响! “蠢材!” 阿失吓得一缩,立刻叩首:“儿子明白!定当严密看守,绝不让外人靠近他们父子半步!” 也先神色稍霁,挥了挥手,似是不愿再多言:“滚下去吧!守好后套,本汗也给你算一功。” 阿失如蒙大赦,再次叩首,连滚带爬地退出了金帐。 帐内重归寂静。 也先何尝不想彻底除掉巴特尔? 但正如伯颜所言,这孩子身负明帝与黄金家族的双重血脉,岂能轻易动手? 更何况,巴特尔出生之时的天地异象。 哎,一想起这个,就让也先心悸。 自己骁勇善战的长子一辈子活在马背上,居然会坠马而亡,小儿子,又... 每次出征,他都故意带着朱祁镇跟他儿子,就是想用艰难的行军耗死这婴孩。 可这孩子偏偏顽强地活了下来,甚至长得颇为健壮。 难道……天命真在此子身上? “呵。” 也先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挥开这些杂乱念头,重新端起手边的马奶酒,大步走到羊皮地图前。 他俯身细看,目光如炬,再度检视方才所定之计是否还有疏漏。 在也先大营的边缘,一顶褪色破旧的蒙古包孤零零地支着。 毡布被风沙磨得发薄,漏进几缕稀薄的阳光。 北明皇帝朱祁镇裹着一件半旧的皮袄,蜷坐在毡毯上,一动不动。 他仰着头,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一小片漏光的地方,对外界的风云变幻似乎毫无兴趣。 他仿佛一尊被抽去了魂灵的木偶,只是依着本能存在于此。 也先需要他时,他便被拉出去,站在高处,向着明军或蒙古各部展示他北明皇帝的身份。 不需要时,他便被扔回这顶帐篷,无人问津。 唯有两个人,还在这顶帐篷里进出忙碌。 一个是袁彬,忠心耿耿的锦衣卫校尉。 土木堡之变后的这三年多,始终追随朱祁镇,寸步不离。 他面容憔悴,衣衫褴褛,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此刻,他正小心翼翼抱着一个裹在柔软羊皮里的男孩。 孩子小脸圆润,睁着乌黑晶亮的眼睛,咿咿呀呀地流着口水。 “殿下,看那边……他是你父皇,叫父皇……” “胡话...”婴孩含糊地吐出几个无意义的音节,小手胡乱挥舞着。 袁彬却不气馁,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擦去孩子的口水,再次缓慢而清晰地吐出那两个重于千钧的字: “大……明……殿下,我们是明人,要记住,永远都是。” 这孩子,是朱祁镇与那位不幸难产而亡的黄金家族女子萨仁所生。 伯颜赐予他孛儿只斤·巴特尔之名,意为英雄。 而朱祁镇,或许是在某刻清醒的瞬间,也给了他一个汉名,朱见鸿。 寓意他能如鸿雁一般,终有一日飞回南方的大明。 但这个名字,只能存在于这方寸之间,出了帐门,他只能是巴特尔。 帐帘被掀开,带入一个沉默的身影,是哈铭来了。 他是伯颜安插在此的眼线与仆役,每日准时送来温热的羊奶、马奶和精心捣碎的肉糜,维持着这对父子最基本的生活。 自萨仁去世,若无哈铭日复一日送来的各种奶食,这幼小的生命早已夭折。 哈铭将一碗温羊奶放在朱祁镇身边,又拿出一小罐专门捣碎的肉糜递给袁彬,声音平淡无波:“袁先生,这是给巴特尔的。” 袁彬接过,低声道:“有劳了。” 哈铭没说什么,只是目光在朱祁镇麻木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又看了看正在努力学说话的婴儿,便默默地退到帐口。 如同一个沉默的影子,既保障着他们的生存,也隔绝着他们与外界的联系。 帐内又恢复了沉寂,只有袁彬不厌其烦教导孩子的声音,和朱见鸿偶尔发出的的咿呀声。 朱祁镇缓缓转动眼珠,看向正在牙牙学语的儿子。 那空洞的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波动,但很快又湮灭下去,恢复了死水般的平静。 他仿佛只是一个看客,看着袁彬固执地维系着那遥不可及的大明幻梦。 他早已接受了这傀儡的身份,甚至习惯了蒙古式的袍服。 若非袁彬数次泣血苦求,他连那象征汉家的发髻都不愿再挽,宁愿如蒙古人般披头散发。 第300章 东西两方 大明京师的文华殿内,鎏金兽炉中瑞脑香袅袅升起。 朱祁钰斜倚在铺黄缎的圈椅里,指尖轻敲紫檀木扶手,神情闲适。 身旁的皇帝朱见深则端坐如钟,小手平放膝上,虽年纪尚幼,却已显出不俗气度。 户部尚书张凤手持奏疏,声音平稳:“大宁现已编户五千七百有三,丁口计两万八千余。” “最近几个月,自北直隶、山东迁民三批,皆已妥善安置。” 起初只从京师周边招募流民,但因京师发展迅猛,人手不足。 只得扩大范围,从真定、广平甚至是山东等地,筛选有家室的流民迁往大宁。 “前番接收朵颜所遗麦田,获粮约四千石,然仍不足全年之用。” 朵罗干倒是个好人,种好了麦子拱手相让,给大明省了不少力气。 张凤续道:“今秋已发放新种,配给官牛马及铁制农具。若风调雨顺,明年或可稍减京师输粮之压。” 朱祁钰微微颔首,目光转向都督府官员:“防务那边呢?” 罗通上前一步,躬身禀报:“回摄政王、陛下。大宁指挥使刘聚率三千京营兵操练不懈,防务无虞。” “沿哈老河北筑烽燧堡寨一十七座,借铁土之利,工速远胜往年,大宁城垣也已加固。” “如今北线预警已成体系,贼若来犯,至少可提前五日察觉,蓟镇援兵足可及时赴援。” 铁土之利,于这个时代而言,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封周墨林一个伯爵,还有些贬低他了。 朱祁钰嘴角牵起笑意,随即收敛,又问道:“募兵之事如何?” “已在当地募得健壮三百人,由京营老卒统带操演。刘指挥使奏报,此三百人颇堪用,假以时日可成精锐。” 这时,于谦出列,声音沉稳:“陛下,摄政王。大宁初立,虽根基渐稳,但千里运粮耗费巨大。” “如今既有新兵补充,烽燧预警已成。臣建议,可抽调一千京营精锐回防京师,既减粮耗,又强京防。” 立刻有大臣提出忧虑:“于尚书所言虽有理,但京营乃大宁支柱。若抽走一千,防务空虚怎么办?” “万一朵颜三卫去而复返,该如何应对?” 殿内响起几声低语附和。 “是啊,好不容易夺回大宁,万一又丢了朝廷威严何在。” 朱见深的小眉头皱了起来,也跟着思考这个问题,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朱祁钰。 朱祁钰并未立刻回答,他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吹开浮沫,啜饮一口,从容不迫。 放下茶盏,他才缓缓开口:“朵颜三卫,暂时威胁不到大宁。” 他看向旁边持刀侍立之人,正是锦衣卫指挥使韩忠。 韩忠立刻上前道:“王爷,陛下。三日前,臣安排在草原的暗子传回消息。” “于燕山西麓之大青山一带,发现大队人马移动踪迹,经辨认旗号衣甲,确系朵颜三卫主力无疑。” 朱祁钰点头:“于少保之议,可行,准调一千京营兵回京。” 于谦眉头紧锁:“王爷,陛下!朵颜主力突兀现身大青山,万一其意图影响朝廷河套布局,或趁抚宁伯(朱永)远征、大同空虚之际叩边……” 他声音凝重:“大同若有失,非但抚宁伯后路断绝,京师西北门户亦将洞开!” “于少保所虑有理。”朱祁钰认可道,“不能赌朵颜想干什么,大同不容有失。” 他迅速决策:“兵部即刻行文朱永,告知朵颜动向。令其即便出征在外,也需分心留意大同防务,谨防偷袭!” “但这还不够。”朱祁钰手指在舆图上移动,点向宣府,“朱永主力离境,大同防守难免薄弱。” 他果断下令:“行文宣府总兵官杨洪,命他抽调精锐骑卒,北上巡弋。哨探范围必须覆盖至大同北翼外野,严防朵颜突袭!” 河套是个大盘子,绝不能被意外搅乱。 更早些时日,在草原深处的扎不罕河附近。 被也先击败的阿剌知院,带着部落残兵,正沿着河岸艰难地向西迁徙。 马蹄声碎,几骑快马冲破暮霭,直抵阿剌知院的王帐之前。 为首一名青年高举一枚苍狼骨符,那是也先心腹才有的信物,他高声喊道:“我奉伯颜·帖木儿之命而来!” 于是,他被请进了阿剌知院的大帐。 帐内,牛油火把噼啪作响,映照着阿剌知院阴晴不定的脸。 仔细查验骨符,确认其真伪后,阿剌知院用目光死死盯住信使。 “如果记得没错,你是伯颜的次子,巴图。” 那信使大方的取下毡帽,笑道:“知院大人果然是好记性。” 寒光一闪,阿剌知院的弯刀已抵在巴图颈前:“说,来此何意?若有一字不实,休想活着走出去。” 巴图却不慌不忙,展开双臂示以无害:“我父亲让我问您,莫非你准噶尔部就甘心像野狗一般,在这荒凉之地舔伤,忘却也先所赐的屈辱?” 话音刚落,阿剌知院麾下的部落首领们,纷纷拔刀,指着巴图。 巴图依旧张开双臂,饶有兴致的看着他们:“哦,原来还有点血性。还不算无可救药。” 一个首领对阿剌知院道:“知院,这小子太狂妄,杀了他。” 其他人亦是纷纷附和:“杀了他!” 阿剌知院仍死死盯着巴图,片刻后,终是抬手压下骚动:“……放下刀。反正他也就几个人,且听他说完。” 众人这才不甘心的放下刀,依旧怒目而视。 巴图嘿嘿两声,又盘腿坐在地上。 阿剌知院喝问:“你来这里到底想说什么,别卖关子了,这些头人可没有什么耐心。” “也先的死期到了,他已被汉人的诡计蒙蔽了双眼,正带着他的主力大军,一头撞进明军设下的陷阱!” “现在是天赐的机会,难道你们准噶尔部就没一点想法?” 阿剌知院同几位头人互相对视,对巴图道:“详细说说看。” 接着,巴图便将伯颜准备坑害也先的事情和盘托出。 阿剌知院等人听后,哈哈大笑起来:“好一个伯颜,居然连自己哥哥都在算计。” 巴图替他父亲辩解道:“都怪也先,为了推他那无能的儿子,处处防备我父亲。” 他愤愤道:“我父亲若再不行动,迟早要被也先所杀。” 阿剌知院大笑:“好,我这就领兵南下,再去会一会也先。” “不过。”他话锋一转:“除掉也先之后,伯颜也必须臣服阿噶巴尔济大汗。” 巴图以手抚胸,大声道:“那时自然,草原上,只能由黄金家族的血脉为汗。也先僭越,自当除掉!” 第301章 失败的埋伏 哈剌兀速(今乌拉特前旗)的草场在秋日下泛着金黄。 五万瓦剌铁骑连同数以万计的牛羊,如同移动的乌云,缓缓覆盖了这片土地。 也先勒马驻足,眺望前方。 阴山脉巍峨的阴影投落大地,南面黄河奔流的咆哮声隐隐传来,肃杀之气弥漫四野。 “大汗!”一骑快马卷着烟尘疾驰而来,哨骑滚鞍落马,单膝跪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前方博托河谷(今包头附近)有异动!” 也先的眉毛一挑:“讲。” “河谷北岸的穆纳山,飞鸟绝迹,山脊线上偶有金属反光闪烁!且谷口风向下,隐隐传来人马聚集的腥膻之气,绝非常驻牧群可比!” 也先听罢,忍不住放声大笑。 身旁的伯颜与一众头人见状,也随之笑了起来。 “啧啧啧,”也先扬鞭指向河谷,“明军果然听话,竟真在博托河谷设下埋伏。” 这一带地势险要,阴山山脉在黄河几字上面那一横的中间,向南生长了些。 把黄河北岸分为了两部,将河套北岸分为前套与后套。 在这里,阴山与黄河,南北相夹形成一个通道。 东边是博托河谷,西边是哈剌兀速。 此地山河夹峙,通道狭窄,最窄处不过数里。 却是兵家眼中天然的埋骨之地,亦是设伏的绝佳场所。 也先决定执行伯颜围魏救赵的计划时,便与头人们推论过,明军若是设伏,最好的地点正是博托河谷。 可现在,明军那自以为是的策略,早就被睿智天成的也先给看了个通透。 伯颜面上同样浮现出笑容,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幽光: “大汗英明!哨骑所见,必是朱永所部无疑。他们以为在博托河谷张开口袋,就能困住我草原的雄鹰?呵,未免太天真了些!” 他声音洪亮,带着十足的轻蔑,“连飞鸟都被惊走,这般藏头露尾的手段,连三岁孩童的把戏都不如!汉人的兵法,就教出这等蠢货?” 兄弟俩相视一眼,随即又爆发出一阵狂笑。 笑声在初秋干燥的空气中回荡,引得附近亲卫骑兵也纷纷哄笑起来。 “传令!”也先笑声骤止,目光陡然锐利如鹰,声音斩钉截铁,“全军转向,即刻渡河南下!” 他冷哼一声,扬鞭指向前方:“明人自以为困住孛罗于丰州,再扼守北岸,凭此黄河天险便能阻我铁骑?可笑!这河水再急,又岂能拦得住真正的草原苍狼?” 号令既下,瓦剌大军闻风而动。 各部迅速驱使牛羊、整备皮筏,在水流稍缓之处依次渡河。 一时间河岸人喊马嘶,虽略显纷杂。 但在经验丰富的瓦剌战士调度之下,庞大的军队仍如一头苏醒的巨兽,沉稳而坚决地向南岸推进。 数日后,大军主力已渡过黄河,抵达博托河谷南岸。 也先有意放慢速度,几乎是在炫耀般地向东行进。 果然,北岸的穆纳山有了动静! 只见数百上千的明军士兵从山林中现出身形,沿着北岸追着瓦剌大军的方向移动。 他们隔着急流咆哮的黄河,徒劳地向着南岸射出一阵阵稀稀拉拉的箭矢。 箭矢大多无力坠入河中,被浊流吞没。 偶有几支侥幸落至南岸,却也早已势竭,歪斜地插进泥土之中,构不成半分威胁。 只见对岸一员大将,身披山纹铁甲,胯下黑马神骏异常,于北岸高地迎风而立。 正是大明抚宁伯、都督同知、大同总兵朱永。 虽相隔数百步湍流,他怒吼之声仍破空而来,字字裹着愤懑与不甘: “也先!无胆胡酋,安敢南渡!若真有胆,便留步与我朱永决一死战!” 他身后明军将士亦随之齐声怒吼,呐喊如雷,穿透滔滔水声阵阵传来: “决一死战!” “瓦剌鼠辈,滚回来!” “杀!杀!杀!” 也先勒马驻足,饶有兴致地看着对岸气急败坏的明军。 他非但没有丝毫恼怒,反而像欣赏一出绝妙的戏剧,脸上挂着猫戏老鼠般的笑容。 “哈哈哈!”也先的笑声响起,充满嘲弄,“朱永小儿!隔着这黄河天堑狂吠,算什么英雄?本汗就在此岸,有本事,你飞过来取我首级?” 他转头对左右大吼:“听听!这就是大明的抚宁伯?连条护院的狗都不如,狗至少还能咬到人,他呢,只能在岸边干嚎!” 瓦剌军阵中有些懂汉语的,也发出震天响的哄笑和怪叫,各种污言秽语、挑衅的手势如同潮水般涌向对岸: “明狗没饭吃了吗?叫得这么惨!” “朱永!你老婆是不是跟人跑了?火气这么大!” “有种游过来啊,爷爷的弯刀给你挠挠痒!” “大汗在此,尔等鼠辈只配吃土!” 瓦剌士兵们用尽各种方式,尽情羞辱着对岸的明军。 有人甚至对着北岸解开裤带,用半寸长的短枪戳刺,引得哄笑声更加放肆。 也先满意地望着对岸明军的愤懑之态,他要的正是激怒朱永。 他挥动马鞭,指向东南方向:“全军加速,做出急攻榆林的姿态。让明军的眼睛都盯着东南,我们才好进行下一步。” 博托河谷确实是绝佳的伏击之地,不仅北面有阴山隔阻,东面出口极窄。 南边的黄河也在这一段开始收窄,水急浪涌,难以大规模强渡。 若是也先老老实实走北岸,那就真是进入了死地。 但现在情况却是发生一个大转弯,也先就在朱永的眼皮子底下,带着大军浩浩荡荡向着榆林进发。 明军若想渡河追击或拦截,必须向东再行百余里,至东胜卫故地(今托克托县)方有合适渡口。 这期间,足够也先的铁骑完成战术机动。 也先哈哈大笑道:“让他们绕!让他们追!朱永现在有多愤怒,追得就会有多急迫。” “本汗就是要让他带着满腔怒火,一头撞进我们为他准备好的……真正的陷阱!” 瓦剌大军带着滚滚烟尘,赶着牛羊。 浩浩荡荡沿黄河南岸向东而去,将北岸徒劳叫骂的明军远远甩在身后。 也先坐在马上,回望那越来越小的北岸人影,脸上尽是一切尽在掌握的傲然笑容。 他翘起嘴角,下一步,便是要将明军主力,引入他选定的屠宰场。 却不知,河套的这一局棋,早已有人落子先行。 第302章 守株待‘兔\’ 也先的五万铁骑携着滚滚烟尘,浩荡压至河套东南的红盐池(今尔林兔镇附近)。 放眼望去,此处景象已与辽阔草原迥异。 黄沙与草甸错综交织,呈现出一种苍凉而斑驳的底色。 巨大的咸水湖红碱淖,在秋日澄澈的天空下静卧。 湖面波光粼粼,宛如镶嵌在苍黄大地上一块巨大的宝石。 也先勒住战马,锐利的目光扫过四周,嘴角不由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大汗,此地选得妙极!”身旁有头人适时地谄媚道。 “此地正当要冲!”也先扬鞭,鞭梢先指向南方,继而划向东北,声若洪钟,带着掌控一切的傲然: “南去不过百余里,便是大明榆林重镇!东北遥望,即是东胜卫故地(今托克托县),黄河于此拐弯,水势稍缓,正是南岸最佳渡口之一!” 他目光灼灼,仿佛已窥破战局: “我军屯驻于此,榆林便如囊中之物,旦夕可危。明军若想渡河来救榆林,必走东胜卫!” “那朱永,救,则必渡河入我彀中;不救,则坐视边镇糜烂!无论进退,皆由我主宰!” 他脑海中,已经勾勒出一副生动的画面。 面对大军压境的威胁,榆林烽火冲天,对岸的明军主力焦躁万分。 最终被迫仓促集结,舟筏竞发,试图横渡黄河。 而他的铁骑则以逸待劳,蓄势待发,只等在合适的时机,予以毁灭性的雷霆一击! 这时,伯颜已安顿好本部人马,策马徐行至也先身侧。 他目光扫过远方的地平线,沉稳开口: “大汗,朱永既能困住孛罗,想必也非庸才。若我军仅在此地虚张声势,按兵不动,恐难令其深信不疑。要想鱼儿上钩,饵料必须够香够真!” 也先闻言,侧过头,带着一丝审视的疑惑看着弟弟:“你的意思是?” “不如,让我率领本部五千精锐,南下逼近榆林!不需真的攻城,只需在城外纵火扬尘,擂鼓呐喊,做出真欲攻打的姿态。” “一旦榆林烽火骤起,告急文书必定如雪片般飞赴对岸。如此,朱永必如热锅上的蚂蚁,军情如火,何愁他不心急如焚,催动大军急急渡河来援?” 也先抚须沉吟,心里盘算着伯颜此举的真意。 这红盐池东面,是连绵的黄土丘陵,通往大明腹地。 南面是榆林方向,北面是来时路,而西面……是那片死寂的库布齐沙漠。 伯颜若要分兵,除去南下榆林,确无他路可走。 自己亲率大军坐镇于此,犹如一把巨锁,牢牢扼守着一切通道。 伯颜纵有他想,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想到此处,也先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尽去。 “好!”他重重一拍马鞍,“就依你所言!记住,虚张声势即可,切莫真与明军缠斗,折损了我勇士的性命。” 明军在银川的那些火炮,至今仍让他心有余悸。 “遵命!”伯颜在马上抚胸行礼,眼中一丝难以察觉的喜色稍纵即逝。 低沉的号角声响起,他率领本部五千精骑,携足肉干奶酪,如脱离大营。 马蹄踏起滚滚黄尘,形成一道向南延伸的烟龙,逐渐消失在视野尽头。 也先望着那远去的烟尘,志得意满,仿佛已看到胜利在向他招手。 数日后,红盐池大营。 一骑快马带着滚滚烟尘,直入也先王帐之前,骑士滚鞍落马。 虽满面风尘却掩不住兴奋之色,正是伯颜麾下的信使。 “大汗!伯颜知院命小人回报:我军已抵近榆林外围,连日袭扰,昼夜不休!明军龟缩城内,烽燧尽燃,城外牛羊尽弃,可见其胆已寒!” 也先抚掌大笑:“好!伯颜果然深谙用兵之道!虚虚实实,方能令明人丧胆!” 几乎同时,又有东南方向的哨骑疾驰而归。 “禀大汗!我等亲眼所见,神木堡烽烟冲天,狼烟一路向北疾传!明军传讯体系已全力运转,榆林遇袭的消息,此刻必然已送至对岸朱永军中!” 帐内一众头人闻言,俱是面露喜色,帐内气氛顿时火热起来。 也先眼中精光闪烁,仿佛已看到肥美的猎物正一步步走向陷阱。 他豁然起身,厉声道:“传令各营!厉兵秣马,备好弓矢,喂饱战马!给本汗死死盯住东胜卫方向的黄河渡口!朱永救援心切,必从此处渡河!我要知道他每一刻的动静!” “是!”帐外传令兵轰然应诺,马蹄声如疾雨般四散而去。 也先的大军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战争机器,开始高效地运转起来。 斥候像猎鹰一样被不断派往东北方向的黄河沿岸,战士们检查着武器和马具,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将至的紧张与兴奋。 又煎熬般地等待了一两日。 也先虽表面镇定,每日仍在帐中饮酒作乐。 但他手指不时敲击桌面的动作,却透露着他内心的焦灼。 终于,在这日午后,他最期盼的消息到了。 一名斥候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入大帐,急促的声音有些嘶哑:“大汗!来了,明军来了。东胜卫渡口旗帜蔽日,舟筏如云,大队明军正在抢渡黄河!” 帐中瞬间一静,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所有头人猛地站起身,脸上尽是嗜血的渴望。 “大汗!还等什么!”一名性急的头人捶着胸甲吼道,“趁他们渡到一半,阵型混乱,让我带儿郎们冲杀过去,定能把明人全都赶进黄河里喂鱼!” “对!杀过去!” “请大汗下令!” 群情激昂,请战之声不绝于耳。 也先猛地一抬手,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急什么?”他反而慢悠悠地坐下,甚至好整以暇地端起银碗啜饮了一口马奶酒。 “明军狡诈,岂会不留后手?眼下渡河的,不过是试探的先头部队,能有多少斩获?” 他目光扫过帐中诸将,声音转冷,带着一丝戏谑: “让他们渡,让他们安安稳稳地全都过来!等他们大部踏上南岸,卸下防备,自以为避开了我军侦查、即将驰援榆林之时……” 也先放下酒碗,五指缓缓收拢,仿佛将看不见的敌人攥在手心。 “那才是真正的叫天不应,叫地不灵!那才是我草原雄鹰尽情俯冲、收割猎物的最佳时机!” 他豁然起身,大声下令: “传令下去,各部向东胜卫靠拢,但暂时不要出击,等本汗命令!” 第303章 兔已进笼 在红盐池东面百余里的太行山深处,黄河奔流南下时在此猛然拐出一道急弯。 湍急的河水经年冲积,硬生生在群山环抱中,造就了一片难得的平坦谷地。 河曲县便坐落于此。 这本是个僻静小县,近几日却是格外的热闹。 王越裹紧战袍,望着远处纳林川的蜿蜒水道。 五百人的先锋营驻扎在此已有三日,每日除了派哨探勘察地形,便是督促士兵保养器械。 “王大人,咱们这先锋当得可真够憋屈!”马荣提着水囊走过来,脸上写满了不耐。 “整日不是挖坑就是搭桥,连个鞑子的毛都没见着。说书先生嘴里的先锋官,那可都是白马银枪、直取敌酋的英雄好汉!” 王越接过水囊灌了一口,冰凉的河水激得他精神一振:“你小子,被话本荼毒不浅。真正的先锋,本就是大军耳目手足。探敌情、开险路、架浮桥、立营寨。真要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 他拍了拍马荣的肩笑道,“那得是武清侯那样的万人敌,咱们这五百人塞牙缝都不够。” 马荣悻悻地踢着土块:“那咱们现在猫在这儿,算怎么回事?” “等兔子进笼。”王越展开一张舆图,手指点向红盐池方向,“也先五万大军此刻正盯着东胜卫渡口,就等抚宁伯渡河时半渡而击。殊不知...” 他的指甲沿纳林川划出一道弧线,“范广都督的三万大军早已悄抵河曲,只待也先全力扑击朱总兵时,咱们便从乌兰沟直插其后!” 马荣眼睛一亮:“抄他后门?” “正是!”王越已经习惯他们口中的粗鄙之语,他卷起地图。 “我军此行,就是要为范都督开辟通道。这纳林川水浅滩多,步骑皆可涉渡。但大军的火炮,非得有稳固的通道不可。” 这时刘百户提着铁锹匆匆跑来,额角还沾着泥点:“王大人!北面三里处的淤滩已平整完毕,打下木桩,铺了碎石,粮车炮车皆可通行无虞!” 他搓着手凑近些,压低声音道:“就是...末将听闻朱总兵要从孤山堡渡河?” 王越挑眉:“应是如此,怎么,你这孤山堡的百户,有何指教。” 刘百户顿时苦着脸:“那可糟了!末将原在孤山堡当值时,在百户衙门地窖里,埋了些体己钱。” 他煞有介事地比划着,“这要是大军过去,搭浮桥、挖灶坑,动静定然小不了,万一哪个愣头青一锹下去……” 马荣噗嗤笑出声:“刘百户,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你那三瓜两枣?” “你懂个屁!”刘百户急得跺脚,“那可是攒着给小子娶媳妇的,整整二十两雪花银。” 王越闻言,不由失笑打趣道:“如今朝廷早推行新制银元了,你那老旧的雪花银,怕是市面都不太好用咯。” 看着刘百户瞬间垮下去的脸,王越笑道:“放心,不怕用不了,朝廷能给你兑换。” “再者,朱总兵大军渡河处在下游三里之外,踩不到你的宝贝地窖。待此战大捷,本官亲自带你去挖,少不了你的!” 这时,一骑信使策马而来:“前锋军听令!范都督有令:前路务必畅通,大军一刻钟后开拔!” 王越几人对视一眼,看来也先已经出兵了。 没有多余的言辞,王越猛地一挥手。 五百先锋营将士即刻出发,迅捷而有序地没入纳林川末端,为大军疏通最后几里路。 在他们身后数里,河曲县的范广部也开始出发。 三万步骑精锐,簇拥着数十架以牛马拖曳、覆盖着厚实油布的庞然大物。 那便是兵仗局最新的秘密武器,由安固伯周墨林仿制佛郎机炮,改良而成的新式火炮。 被周墨林命名为五行转轮炮! 其子母结构,一个炮管配备多个预先装填好的子铳,可实现远超传统火炮的射速。 经过一夜急行军,拂晓时分,王越的前锋营率先钻出了乌兰沟东口。 眼前豁然开朗,但随之而来的景象,却让所有人瞬间屏住了呼吸! 前方数里之外,一片巨大的战场,如同地狱画卷般铺展开来。 浑浊的黄河水,在晨曦下泛着血色的波光。 抚宁伯朱永率领的明军主力,背靠滔滔黄河,结成了一个巨大的方阵。 旗帜虽未倒,但阵型已被压缩得扭曲变形。 战场上空弥漫着浓重的硝烟、血腥和尘土混合的呛人气息。 也先的瓦剌铁骑,如同黑色的潮水,一波又一波,永无休止地冲击着明军的防线! “呜——!”凄厉的号角声中,又一支瓦剌骑兵发起了冲锋。 他们踏着尸体,狠狠撞向摇摇欲坠的明军阵线。 “稳住!顶住!”阵中军官的吼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厮杀声中。 “砰!砰!砰!”明军的火铳手奋力射击,无法形成齐射,杀伤有限。 突然,一处防线崩裂,数十瓦剌骑兵破阵而入。 弯刀翻飞,瞬间制造了一片混乱和血泊。 明军士兵怒吼着围拢上去,用血肉之躯填补缺口。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朱永身披重甲,守护在大阵之中,‘大同镇总兵官抚宁伯朱’的帅旗在他头顶猎猎作响。 “伯爷,右翼要崩了!弟兄们死伤过半,实在顶不住了!” 一名浑身是血的副将冲到朱永马前,声音嘶哑绝望:“瓦剌人太多了,阵线…阵线快被压进河里了!” 朱永猛地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 他双眼扫过战场,身后浑浊的黄河水拍打着南岸。 十几艘渡船仍在慌乱地往返接运,北岸影影绰绰,尚有数千被阻隔的后军士兵在焦急呼喊。 “传令!”朱永的声音带着一股决绝,“把南岸所有的船都给砸了,一艘不留!” “什么?!”副将骇然变色,“伯爷!北岸…北岸还有咱们的兄弟没过来啊!砸了船,他们…” “住口!”朱永厉声打断,大喝道: “船在,人心就存侥幸,以为还有退路!现在,本伯要你们所有人明白,身后就是黄河。退一步,就是死路!” 他猛地拔出佩剑,指向狂攻的瓦剌大军,声震四野:“只有向前!今日,要么杀尽胡虏,要么葬身此河!给老子砸!” 朱永最后看了看东南方的群山,他希望能看到范广的大旗在那里出现。 军令是如此残酷,却也如烈火般点燃了残存的士气。 亲兵们愣了一下,随即眼中爆发出决死的凶光。 不再犹豫,嚎叫着冲向河边的渡船,举起斧头、重锤,狠狠砸向船体! 木屑飞溅,船板碎裂,一艘艘船只,在士兵们的狂吼中被迅速破坏、凿沉! 几十个传令兵,沿着大阵的通道,狂奔,怒号:“总兵大人有令:渡船凿沉,已无归途,唯有向前,才有生路。” 第304章 大人,时代变了 也先站在临时搭建的木制高台上,远眺着黄河滩涂上。 看着即将崩溃的明军阵地,嘴角忍不住上扬。 连日运筹帷幄,此刻终于到了收获的时刻。 瓦剌铁骑如潮水般轮番冲击,明军防线摇摇欲坠,每一次冲锋都让那最后的防线愈发脆弱。 “大汗,”身旁的头人笑道,“明军已是强弩之末,再有两轮冲锋,必能全歼此部。” 也先满意地点头:“传令下去,各部轮流进攻,不许给明军喘息之机。此战若胜,我瓦剌铁骑威名必将震动天下!” 众头领纷纷领命,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若能在此全歼明军大同主力,往后南下劫掠将如入无人之境。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从东南方向飞驰而来,还未到近前就高声喊道:“大汗!东南方向发现大量明军!” 也先眉头一皱:“何处明军,有多少人?” “打的旗号是‘都督同知范’,”哨兵气喘吁吁地说,“已有数千人,正从乌兰沟方向涌出。” 高台上顿时一片哗然,众头领面面相觑。 “范广?”也先难以置信地重复道,“是京营那个范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几个经历过北京保卫战的头领面露忧色,其中一人上前劝道:“大汗,京营火器厉害,咱们要不要暂避锋芒?” 也先眯起眼睛,远远望向东南方向。 只见远处山峦起伏,沟壑纵横,林深草密,地形极其复杂。 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你们多虑了!” 伸手指向东南地形,也先自信满满地分析: “你们看那地形,密林河涧,道路难行。明军最多只能带着火枪过来,重火器绝无可能通过如此复杂的地形。” “若是明军早有准备,筑营固守,我们还需避其锋芒。但现在他们刚从山里钻出来,仓促间只能平地结阵,有何可惧?” “传令!”也先猛地挥手,“分兵两万,趁范广部刚出山口,阵型未稳,立即冲击!”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瓦剌铁骑中分出一股洪流。 调转方向,朝着刚刚从乌兰沟涌出的明军扑去。 万马奔腾卷起漫天黄沙,铁蹄声震耳欲聋。 骑兵们取出弓箭,握紧弯刀,呼啸前进,如决堤洪流般势不可挡。 也先站在高台上,满意地看着这一切。 只要把范广部堵死在沟口,任他有千军万马也施展不开。 然而,当瓦剌骑兵冲到一半时,明军阵中突然推出数十架覆盖着油布的庞然大物。 油布被猛地扯下,露出黑黝黝的金属光泽。 那是一门门造型奇特的火炮,每门炮周围都有数个预装好的子铳整齐排列。 也先见此,十分震惊:“不可能,如此险峻地形,怎能运来这许多重炮?” 而带头冲锋的瓦剌部落首领,心头更是慌乱。 冲锋在前的瓦剌首领心头剧震,却知此时退却只会成为活靶。 他把心一横,声嘶力竭地吼道:“冲过去!他们最多放得一炮,冲进敌阵就是我们的天下!” 王越部开路之后,便被安排在炮兵附近,算是护卫。 见到大股鞑子向这里冲来,他大喊道:“一定要守住,绝不能让鞑子靠近炮兵阵地。” 自从周墨林改良火炮之后,朱祁钰专门给京营步军小小改了一下编制。 将炮兵从常规火器部队中独立出来,单独成营,号炮兵营。 此刻,这支新锐之师正迎来它的首场考验。 见鞑子骑兵越来越近,炮兵营参将手中令旗猛挥,嘶声怒吼:“五行转轮炮,第一轮齐射——放!” 对付分散冲击的骑兵,火炮中装填的尽是开花弹。 弹体呼啸出膛,在半空中骤然解体,化作数十颗致命的弹丸,如死亡之雨倾泻而下。 铁雨泼洒之处,人马俱碎,触之即亡。 鞑子冲锋的前排瞬间倒下一片,人仰马翻。 带头冲锋的瓦剌首领强压心中震骇,大声咆哮,试图稳住军心:“他们就这一轮,在他们装填之前冲过...” 话音未落,明军阵中竟又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炮声。 又是一轮铁雨从天而降。 又是一批骑兵连人带马被撕碎。 这次那头领没有再开口了,因为很不巧。 一颗铁丸,恰好洞穿其腹部,连同胯下战马一并轰穿。 冲锋的瓦剌骑兵顿时陷入混乱,前排的骑兵被这恐怖的威力骇得想要后退。 后排的以为只是普通炮击,却还在前冲。 人马相撞,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 还准备拼死守护炮兵阵地的王越等人也懵了。 刘百户看着侧后方,那些炮兵不断更换子铳,然后开火。 换下来的子铳有专人用水为其降温,然后擦干,擦净,交给下一组,装填火药弹丸。 再送去安装到母铳之上,然后继续。 整个流程循环往复,竟无丝毫滞涩。 刘百户喃喃道:“咱大明的火炮,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这样...” 他对这种没见过的火炮很是震惊,却也词穷,说不出个一二三来。 王越也看得有些呆,他道:“如此放炮,当真如黄河流水一般,连绵不绝,这种炮兵阵地,谁能冲之?” 正如他所言,方才还气势汹汹的瓦剌骑兵,此刻已混乱不堪,再也无法对炮阵构成威胁。 望着这颠覆性的战场景象,王越不禁深吸一口气,低声道:“自此之后,兵书战策,当为之改写矣。” 借着火炮的猛烈威慑,瓦剌骑兵根本无法逼近山口,更谈不上封锁通道。 明军得以顺利通过乌兰沟,此时已有过半兵力成功抵达开阔地带。 范广站在中军旗下,冷静观察战场局势。 见瓦剌骑兵已乱,当即下令:“各部以千人结为小阵,交替前进,为后续部队腾出列阵空间!” 现在的京营火器配比极高,尤其范广部。 除必要的盾矛兵负责结阵防御外,传统近战兵种几乎已被火器取代。 每千人组成一个小阵,数个小阵,不断向前。 一个小阵举枪射击,然后停下,就地装填。 另一个小阵接替,射击,再停下。 如此下来,数千杆火铳竟形成了绵密不绝的火力网。 弹丸破空之声不绝于耳,与瓦剌骑兵射来的箭矢在空中交错而过,分别袭向对方军阵。 这一刻,两种远程兵器的威力高下立判。 箭雨袭至明军阵中,叮叮当当击打在盔甲盾牌上,热闹有余却杀伤有限。 骑兵所用的骑弓本就威力不足,加之采用抛射,对明军造成的伤害微乎其微。 而那火铳弹丸,受火药推进,触之即伤,中之即死。 得亏瓦剌兵们一直骑在马上,不断运动,否则哪有活路可言。 即便如此,这伤亡也是他们无法接受的。 未等也先的军令传来,冲锋在前的瓦剌骑兵已经开始自发调转马头,向后溃退。 第305章 也先战败 朱永大口喘着粗气,手中的长枪早已断了枪尖,只能擎着佩刀拼杀。 又一刀狠狠劈落,正中一个鞑子肩胛,却死死卡进骨甲之间,再难寸进。 那鞑子痛吼一声,面目扭曲,竟反手挥刀直捅朱永腹心! 千钧一发之际,身旁的亲兵舍身撞来,战刀精准地捅入那鞑子的腹部,将其击毙。 朱永趁机一脚踹开尸体,奋力拔出佩刀,只见刀刃已然翻卷,不堪再用。 他毫不犹豫地弃刀,急挽缰绳,俯身探臂,从血污狼藉的地上抄起一柄不知属于谁的弯刀。 刀入手,一片湿黏冰冷,也分不清是血是汗。 刃口虽也有些卷缺,但尚可砍杀。 “总兵!瓦剌人又压上来了!” 朱永强撑起身,举目望去,瓦剌骑兵如黑潮般再次涌来,仿佛无穷无尽。 他深吸一口灼热腥浊的空气,正欲发出决死一战的最后命令。 眼角却猛地捕捉到东南方向异动,一道尘烟冲天而起! “那是...”他眯起眼睛,心脏猛地一跳。 只见东南方向的山谷中,明军旗帜如林般涌现。 紧接着,连绵不绝的狂暴炮响震彻天地! “是范都督的援军!”朱永精神大振,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来: “弟兄们!援军已至!都给老子撑住了!” 阵地上本已力竭濒危的残兵闻声,纷纷挣扎向东南望去。 那鲜明的旗帜、那震耳欲聋却令人心安的火炮怒吼,如同强心剂注入了每个人的身体! 求生的意志轰然爆发,化为嘶哑的欢呼,手中残破的兵刃仿佛又重新凝聚起力量。 炮声密集得骇人,毫无间断,如同九天雷霆持续轰击。 也先将援军堵死在山口的企图破产,反而在范广部步步紧逼的炮火与铳弹下节节败退。 瓦剌大军的指挥明显紊乱,攻势不再疯狂,露出了迟疑与破绽。 不久,瓦剌阵营中响起了一阵急促的号角声,是他们撤兵的信号。 眼前的敌人如潮水般退去,留下了满地的尸骸和哀嚎的战马。 朱永这才彻底松懈下来,顿感天旋地转,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只得狼狈地伏在马背上喘息。 他望着瓦剌大军退却时扬起的漫天烟尘,心中五味杂陈。 一名千户凑近前来,脸上带着兴奋与跃跃欲试的神情,开口道:“总兵,援军既已赶到,我们是否...” “追?”朱永未等他说完,便摇头打断,声音沙哑得几乎难以辨认,“拿什么追?” 他环视四周,还能站立的手下个个负伤,人人精疲力竭,阵型早已溃散不堪。 “我等能捡回这条命,已是托范都督及时来援之福。” 他心中默想,若范广来得再迟片刻。 若也先前未曾自断归路、决意死战,南岸明军恐怕早已全军覆没。 目光再次投向那不断炮响的阵地,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与羡慕。 “好厉害的炮……”他喃喃自语,仿佛仍在回味那连绵不绝的雷霆之声。 “若我大同各边镇雄关,皆能列装如此神兵,何须惧鞑虏铁骑叩关?” “任其来去如风,在这等泼天弹雨之下,也不过是血肉之躯!守,则固若金汤;战,亦可犁庭扫穴!” 尽管范广部的驰援堪称雷霆万钧,一举击溃也先主力,但实际斩获却多限于最初接战之时。 后续瓦剌部队早已学得乖觉,仗着骑兵迅捷,根本不与明军硬碰,早早便撤出了火器射程。 范广亦并未急于追击,实也无力深追。 他此行虽驽马颇多,然真正堪战的骏马却极其短缺。 三万人中仅不足三千骑兵,其中尚包含众多传令、斥候。 也先虽败退,但仍拥数万之众,岂是轻易可追? 只能让人象征性的追一追,主要目标仍是那些被朱永部缠住、不及撤离的瓦剌残兵。 在范广与朱永两部的夹击之下,这些逃脱不得的瓦剌兵,终于是憋不住了。 他们放声大喊:“我们投降,翁里郭特部请求内附大明。” 范广有意下令放缓进军,将清理战场之事交由苦战已久的朱永部处置,权作犒劳。 这番举动看得刘百户眼热不已,他凑近马荣等几个百户,压低嗓音道:“我跟你们说,这帮蒙古鞑子,瞧着邋遢,身上可藏着不少油水。” “他们那皮袄子、弯刀,还有弓箭,哪一样拎出去不能换好些银钱?” 他老练地补充:“尤其是那袄子,可得细细搜摸,里面常夹藏着金银细软,才是真家伙。” 马荣闻言,恍然大悟:“怪不得在孤山堡时,一有斩获你就抢着带人搜身。” 刘百户咂咂嘴,望着远处遍地狼藉的战场。 他满脸遗憾:“可惜了,这么多死伤俘虏,大同镇这回可发大了。” 这话引得马荣等几个百户也纷纷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望过去。 仿佛那不是战场,而是座任人拾取的金山。 王越的目光也随之投去。 果然,那些尚有行动能力的俘虏还好,只是被驱赶到一处看管起来,兵刃被收缴。 而那些倒毙在地的鞑子尸身,顷刻间就成了大同兵卒争抢的香饽饽。 兵士们一拥而上,毫无章法,如同嗅到腥味的鬣狗。 他们粗暴地撕扯着尸体上的衣物,争夺着散落的兵器。 为了一点银钱、一件完好的皮袄推搡叫骂,方才死生相搏的战场,竟霎时变作喧闹嚣乱的市集。 部分范广手下士兵,也偷偷加入了这场狂欢之中。 甚至连阵亡的明军士兵,都有些被人给扒了。 片刻功夫,许多尸体便被剥得赤条条,狼藉一片。 王越这部人马因被调至范广麾下充当先锋,失了就地发财的机会,只能在一旁看着。 然而,王越眼中并无多少羡慕,反而眉头越蹙越紧。 这混乱不堪、与匪类无异的抢掠场面,让他心头涌起一股强烈的不适。 他忽然想起摄政王在水师定下的新纪律,“一切行动听指挥,一切缴获要归公。” 当时他听闻,还不解其意。 只觉得此令过于严苛,不近人情。 历来军队皆靠缴获激励士卒,甚至攻城略地后常纵兵大掠、所谓“三日不封刀”亦不罕见。 但此刻,亲眼目睹这毫无秩序的混乱场景,他方才隐隐体会到摄政王的深意。 再犀利的火器,再威猛的火炮。 若驾驭它们的,是一群见利忘义、目无纲纪的乌合之众,又如何能称之为真正的强军? 武器装备固然紧要,可若无严明的军纪约束,若无令行禁止的服从,无非是一群拿着利器的暴徒罢了。 见到东西就哄抢,胜负之后只思私利。 这样的军队,即便一时得胜,也永远无法蜕变为国之柱石、开疆拓土的铁血雄师。 强军之强,在于器,更在于制,在于心。 王越望着那片依旧喧嚣的掠夺现场,心道:以往的兵书确需要改写了。 第306章 云中府的设立 绯色的夕阳照射大地,将黄河水染得一片赭红。 那场大战已经过去好几日,南岸战场已大致清理完毕。 阵亡士兵太多,只能择地掩埋,为其竖碑,留作后来人纪念之用。 大同镇的士兵,正分批渡河北返。 木筏和征调来的少量船只来回摆渡,每次只能运送少量兵士和马匹。 当初为了激励士气,而凿沉的大部分船只,如今成了返程最大的阻碍。 士兵们聚集在南岸,等待渡河。 许多人身上还带着伤,缠着渗血的布条。 缴获的物资和看管着的俘虏被优先运送过河,安置在北岸临时设立的营寨旁。 王越站在南岸高地,望着这缓慢的渡河场面,心中感慨万千。 几日来,他协助朱永处理善后,清点战果,安置降兵。 目睹了战场的残酷,也见识了胜利后的混乱。 “范都督已率部经河曲,退入保德,不日便将返回京师了。” 朱永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嗓子似乎还没有恢复过来,声音依旧有些沙哑。 王越见得他来,行礼后道:“粮草不济,大军久驻外线确非长久之计。此番布局,调动数省之力,耗费钱粮无数,能击退也先,已是大胜。” 朱永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王越:“范都督虽胜,却也先主力未灭,只是暂退。王同知,你以为,朝廷此次的战略目的,可算达成了?” 王越略一沉吟,坦然道:“总兵这是在考校下官了。此战,挫也先兵锋,解河套之围。” “迫降翁里郭特等部近三千人,缴获无算,自然是一场大胜。于朝廷而言,稳住了西北防线,彰显了兵威,目的可谓达成。” 他话锋一转,继续道:“然,诚如总兵所言,也先实力犹存,未伤根本。其退回后套,假以时日,必能恢复元气。若我是摄政王殿下……” 王越目光投向西北方向:“在这场大战之前,便会命武清侯率精锐骑兵,绕过前套,直插其后套腹地。” “纵不能全歼也先,也当使其丧胆,令其数年难以恢复,方是长治久安之道。” 朱永闻言,眼中闪过激赏之色:“好小子!眼光毒辣,敢想敢干!你这一肚子谋略,放在文官堆里真是屈才了,若是从军,迟早能为后代搏个世袭罔替的爵位!” 王越苦笑道:“总兵谬赞了,下官也只是纸上谈兵。沙场决胜,岂是易事?况且,经此一役,国库耗费甚巨,短期内,怕是无力再进行大战。” 他顿了顿,岔开话题,“对了,昨日收到李知府来信。朝廷已议定,新设之云中府,府治便定于孤山堡。” “吏部选派的官员已在路上,不日即到。李知府催促我等尽快将北岸田地、户籍等事宜整理交接。” 地方选在孤山堡原因很简单,它附近有以前东胜卫时期开垦过的田地。 虽然荒废多年,但根基犹在,重新整治耕作,总比在完全的生荒地上拓垦要容易得多。 听到云中府之事,朱永脸上的兴奋之色褪去,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唉……王爷这是要在边地动大手笔了。”他语气有些复杂。 “这云中府,地理上虽仍属山西行都司协防范围,但其民政、赋税,却要划归山西承宣布政使司管辖。” “连带着,像云川卫这样的旧军卫,听说也要逐步裁撤,兵员或归农,或转为募兵,纳入新设的府县兵备体系。” 望着朱永略显落寞又复杂的侧脸,王越没有立刻回答。 他明白朱永在为什么叹气,这就要从朱元璋设计的制度说起。 山西行都司与山西承宣布政使司,虽名号都带山西,职权与重心却截然不同。 山西行都司,驻于直面蒙古前线的大同府。 它的核心使命是军事,统辖着大同镇及周边一系列军卫、堡垒。 负责长城一线的防务、作战、屯田、以及相关的驿传交通。 其管辖范围内的民政,也大多围绕着军事需求运转,带有强烈的军管色彩。 而山西承宣布政使司,则驻于内陆腹地的太原府。 它的核心使命是民政,掌管着整个山西省的田亩、户籍、赋税、科举、教化、刑名等一切地方行政事务。 其下虽也设都指挥使司,管理山西省内的卫所。 但这些卫所更多承担内陆守备,与边关前线性质不同。 朱元璋这套设计十分精妙,既给了前线的大同总兵集中资源,灵活备战的权力,避免内地文官体系对紧急军情的掣肘。 同时又通过将绝大部分地区的民政、财政大权牢牢掌握在布政使司手中。 从根源上限制了边将的权力,使其无法像唐代节度使那样,集军、政、财大权于一身,形成尾大不掉的地方割据势力。 况且,在太祖的蓝图中,大同镇总兵之上,尚有代王坐镇节制。 只是靖难之后,代藩对大同镇的节制大多流于形式,难以实质干预军务。 如今,摄政王殿下借收复河套之机,裁撤旧有军卫。 地处边境的云中府,其民政划归山西布政使司,这绝非简单的区划调整。 王越不愿在这个问题上,同朱永讨论过深,便道:“关于孛罗部,总兵准备办?” 不得不说一声,到了现在,伯颜的那张锦帕。 在朱永等人看来,仍是孛罗部弃暗投明的献礼。 此番能大破也先,孛罗部可谓是功不可没。 朱永尬笑一下:“还能怎么办,他这次交了这么大的投名状。我大明若就此卸磨杀驴,岂不让草原诸部寒心,往后谁还敢来投?” 此前也先为了让孛罗与卯那孩尽力,把前套划给他们做草场。 所以,孛罗来前套之时,顺便把在大营中的妇孺也带了过来。 本想让来前套安家过日子,结果遭了朱永围堵,现在还被堵住丰州。 这也是卯那孩能轻易卖了他的重要原因。 “他们现在跑不了,我已派人送了些粮食过去,稳住他的心思,别让他们狗急跳墙。” “那总兵的意思是,接纳他们内附?”王越谨慎地问。 “内附与否,非你我能决断。”朱永摇头,目光变得深沉,“这等大事,必须由摄政王殿下圣裁。” 大败也先之后,他就将消息,连同那张锦帕一起,加急送往了京师。 “算算时日,待我军全部渡过黄河,整顿完毕,王爷的谕旨也该到了。” 第307章 断根 也先的大军沿着黄河南岸,宛如一条负伤的巨蟒,在秋日枯黄的草甸上艰难地向西蠕动。 自东胜卫渡口惨败于明军火炮,仓皇撤离后,也先的心中便压着一块巨石。 他不敢停留,甚至来不及彻底搬空红盐池大营。 只匆匆驱赶上牛羊马匹,便催促部队尽快离开那危险之地。 马蹄杂沓,践起阵阵尘土。 也先高踞马背,眉头紧锁,目光不时焦虑地扫向来路。 “大汗,”心腹头人打马靠近,低声道,“我们撤得急,榆林方向……始终没有伯颜知院的消息传回。他若未能及时撤离,恐被明军缠住……” 也先的脸色更加阴沉,他何尝不知? 从红盐池撤离时,时间紧迫,明军范广部随时可能压上来。 他根本不敢分兵,也不敢浪费任何时间,派人去通知在榆林一线佯攻的伯颜部撤退。 某种意义上,他为了保全主力,毫不犹豫地卖了伯颜。 尽管他始终对这个能力出众,又心思深沉的弟弟怀有戒心。 怀疑他与黄金家族旧部,甚至与明人暗中有染。 但此刻做出如此决断,心中依旧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是愧疚? 不,更多的是担心。 伯颜若因此折损,部落内部必然生出嫌隙。 若其侥幸逃脱……以他的性子,会如何想? “顾不了那么多了!”也先挥去杂念,声音沙哑而冷硬。 “明军势头正盛,范广、朱永都不是易与之辈,我们必须尽快渡过黄河,回到北岸才算安全!” 他不敢从哈剌兀速(今乌拉特前旗一带)渡河,唯恐明军早已张网以待。 于是,他选择了更西面,在黄河几字的左侧的地点,磴口。 大军又行进了数日,人困马乏之际,终于看到了磴口那段略显平缓的河道。 “报——!”一名斥候飞驰而来,滚鞍下马,“大汗!前方磴口河段发现大量渡船和木筏,痕迹甚新,似是不久前刚有大军由此渡河!” 也先心中骤然一紧,急催战马上前。 来到河岸边,果然看见河面上漂浮着不少船只。 岸边还堆积着许多新扎不久的木筏,显然是一支规模不小的部队,刚刚在此渡河留下的。 “可知是何人兵马?”也先急问,心中是又喜又惊。 喜的是有现成的渡河工具,惊的是这神秘渡河者的身份。 难不成是明军,他马上否定了这个想法。 西套的明军若要北上,理应沿着黄河外侧(北岸)行军更为便捷安全。 何必要在此处渡河,岂不是多此一举? 若不是明军,这漠南之地,还有谁能调动如此多的渡具,组织起这样一支大军? “对岸情况如何?”也先追问。 “回大汗,已派小队过河探查,对岸并无大军驻扎迹象,也无埋伏痕迹,只有零星牧民帐篷,远处似乎有部队离开不久的车辙马蹄印,指向北方。” 这渡河的,到底是谁? 也先的眉头拧成了疙瘩,难道是河套的其他部落? 或是,是伯颜提前绕到了这里?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却让他更加不安。 但眼下形势紧迫,追兵可能就在身后,容不得他细细思索。 无论先前渡河的是谁,既然对岸没有埋伏,这些渡船就是长生天赐予的逃生之门。 “传令下去!”也先不再犹豫,眼中闪过决绝,“全军即刻利用这些船只木筏,即刻渡河!动作要快,后卫加强警戒,防止明军追袭!” 命令下达,瓦剌军士们如同抓住救命稻草,纷纷涌向河岸。 开始紧张地登船、捆扎物资、驱赶牲畜。 一时间,黄河边上人声马嘶,甚至盖过了滔滔河水。 也先勒马立于河畔,最后望了一眼暮色沉沉的南岸。 那片他刚刚遭遇惨败的土地,以及那个被他抛在险地的弟弟。 他强行甩开这些纷乱烦躁的思绪。 他可是草原的大汗,是翱翔于苍天的雄鹰,岂能被这些情绪所束缚缠扰? 利用磴口遗留下的渡船木筏,大军得以迅速北渡黄河。 一踏上北岸的土地,也先心中稍安,但那股不祥的预感却愈发强烈。 他不敢有片刻耽搁,立刻下令全军向北,目标直指他设立在后套草原深处的王帐大营。 那里是他的老巢,存放着大量物资,更有他的次子阿失帖木儿以及留守的上万部众。 然而,越是靠近王帐所在的水草丰美之地,也先的心就越往下沉。 太安静了,安静得诡异。 广阔的草原上,本该随处可见牧民驱赶着成群的牛羊。 如今却只有零星牲畜,在散漫的啃食着草皮,周围却无人看管。 这对于视牛羊为生命的草原部落而言,是极不寻常的景象! 失去了牧民的照料,这些珍贵的财产极易走失或被狼群袭击。 “加快速度!”也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 他猛抽马鞭,胯下战马吃痛,长嘶一声,发力狂奔。 当他终于能看到王帐那熟悉的轮廓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如坠冰窟。 昔日人声鼎沸的王帐区域,此刻已沦为一片废墟。 许多帐篷被烧毁,只余下焦黑的骨架和灰烬,在风中呜咽。 未完全焚毁的毡包也东倒西歪,帐帘被撕裂,破败不堪。 更触目惊心的是,草地上随处可见暗褐色的血迹和来不及收拾的尸体。 有草原战士,但更多的是老人、妇女和孩子。 幸存的少数牧民面如死灰,眼神空洞地在废墟中翻捡着还能用的东西,或是抱着亲人的尸体无声哭泣。 一派浩劫过后、惨绝人寰的景象。 “阿失,阿失帖木儿。你这个废物,给我滚出来!” 也先暴怒的吼声如同炸雷,在空旷死寂的草原上疯狂回荡。 他猛地勒住战马,环视着这片疮痍,胸膛剧烈起伏。 “万人!我留给他上万精锐,就算明军偷袭,怎么可能无声无息打到王帐?就算打来,牧民上马就是战士,怎么可能败得如此彻底?!” 他对自己这个性格懦弱的二儿子,本就不甚满意。 只因长子坠马而死,才不得不将其作为继承人来培养。 此次南下,将守卫后套的重任交给他,也是存了锻炼他的心思。 万万没想到,竟会是这般结果! “去找,立刻去找活口。问问到底是谁干的,阿失这个废物是死了还是跑了!” 第308章 众叛亲离的也先 夕阳的天光,将整个后套草原笼罩在一片昏黄之中,却掩不住也先冲天的怒火。 他来到破碎的王帐之前,胸膛因暴怒而剧烈起伏。 那双曾经睥睨草原的鹰眼,此刻布满血丝,几乎要喷出火来。 亲卫很快找来一个牧民过来问话。 那牧民面如土色,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带着哭腔用蒙语颤声道:“大汗……是,是伯颜知院,是他带人毁了王帐啊!” “伯颜!”也先如遭雷击,亏得他此前还为他担心过。 担心他被明军围了,没曾想,这转眼间,现实就给了他一个无比残酷而讽刺的答案。 “详细说来,若有半句虚言,剥了你的皮!”也先一把揪住牧民的衣领,几乎要将他提离地面。 牧民吓得魂飞魄散,语无伦次:“我也不清楚,今早伯颜知院突然回来,阿失台吉不知怎么和他打了起来……然后就全乱套了,到处都在杀人……” 也先听得目眦欲裂,脑海中已然大致勾勒出当时的情况。 他一把推开牧民,像一头困兽般在原地踱步,咆哮声在暮色中回荡:“叛徒,我待他不薄,他竟敢!!!” 暴怒的也先,像是嗜血的头狼,生人勿近。 连他最信任的亲卫,这时都悄悄的后退两步,害怕被其波及。 就在这时,两个身影有些迟疑地靠近了暴怒的也先。 竟是前大明皇帝朱祁镇,还有对其忠贞不二的锦衣卫校尉袁彬。 朱祁镇看着眼前状若疯魔的也先,脸色苍白,下意识地就想往后缩,却被袁彬轻轻推了一把。 袁彬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沉痛却清晰:“大汗,请节哀……此事,我等或知些许详情。” 听了旁人的翻译后,也先猛地转头,猩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他们:“说!” 袁彬看了一眼身旁惶恐的朱祁镇,代为陈述道:“伯颜知院清晨率部归来,欲入大营。阿失台吉谨守职责,因未见大汗踪影,恐有诈,故闭门拒之。” “双方正在营门前对峙之际,谁知……早些天回到营地的卯那孩部,突然从内部发难,袭击了阿失台吉。” “阿失台吉腹背受敌,一时难以兼顾,伯颜知院趁势猛攻,营门遂破。” 袁彬的声音低沉下去,“我等在帐中,只听外面杀声震天,混乱不堪……” “卯那孩!”听得这个名字,也先愈加愤怒。 孛罗部被围,就是因他提前跑路之过。 本以为只是寻常的卖队友行径,没想到此人竟早与伯颜勾结! 想到此处,他又猛然想起,自从战胜阿剌知院后,进入河套的一系列动作。 不论是让孛罗卯那孩去前套,还是之后,那所谓的围魏救赵,全都在伯颜的算计之中。 “呵呵呵,哈哈哈哈。” 理清楚前因后果的也先,竟肆意大笑起来。 随即抽出腰刀,吓得袁彬连忙将朱祁镇护在身后。 也先当然没有要砍他们的意思,此刻他虽怒极,却也还有几分理智。 只是对着早已破碎的王帐疯狂挥砍,发泄怒火,直至力竭方休。 见他怒气稍平,袁彬再度开口:“大汗,战乱之中,小殿下……巴特尔被哈铭带走了,或许是去了伯颜那里。” 当时情况万分危急,溃兵与叛军交织,整个王帐区域乱作一团。 刀剑无眼,流矢横飞。 有一个疯狂的瓦剌兵,无意间闯入了朱祁镇的帐篷,举刀便要砍下。 朱祁镇吓得魂飞魄散,僵在原地。 袁彬不得不与之搏斗,而哈铭正是趁着这个机会,将朱见鸿给抱走了。 袁彬道:“大汗,请您务必夺回巴特尔。他是皇上的骨血,体内流着黄金家族的血脉,对您亦有用处。” “不必你说,本汗知道。” 也先刚稍平静,几名亲卫又抬来一具尸体。 尸体身着优质铁扎甲,外罩红色开襟锦缎袍,尤其那顶尖盔上还竖着艳红的马鬃。 “阿失……” 也先低头看着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心中竟没有想象中的暴怒,只有麻木和疲惫。 土木堡大胜后的意气风发,北京城下的折戟沉沙。 红盐池的炮火轰鸣,伯颜与卯那孩的残忍背叛。 一连串的打击如同重锤,早已将他的心神砸得摇摇欲坠。 儿子的死,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带来的不是新的愤怒,而是更深沉的虚无。 他挥了挥手,声音几乎听不出情绪:“抬下去吧……找个地方,按规矩葬了。让还能动的人抓紧时间休息,喂饱战马,天一亮……我们就离开河套。” 这丰饶的河套,对也先来说,只剩下耻辱与伤痛,他一刻也不想多待。 然而,事情总会沿着最坏的情况发生。 这边还没有来得及收拾,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脸上写满了惊惶: “大汗!不好了!东面……东面发现明军骑兵!看旗号是石亨的部队,人数约有四五千骑,正朝着我们营地直扑过来!” “石亨?!” “他怎么可能在这里?!” 刚刚才稍有平复的营地瞬间炸开了锅,头人们脸色煞白,纷纷围拢过来。 “大汗!快走!”一个部落首领急声道,“咱们赶了一天的路,人马俱疲,不是明军的对手。” “对!趁他们还没合围,分散突围,总能跑出去一些!”另一个头人附和。 绝望的情绪如同蔓延开,头人们的第一反应就是逃,远离石亨这柄锋利的屠刀。 “逃?往哪里逃?!”也先猛地抬起头,那麻木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像被逼到绝境的头狼。 “我们的人马从磴口逃到这里,赶了一整天路,人和马都只剩一口气!现在掉头就跑,马力不济、阵型散乱,就是一群等着被石亨追砍的羔羊!” 他强撑着站起来,目光扫过一众惊慌失措的头人:“只有顶上去!趁他现在只有五千人,我们还有两万多战士,就算再疲惫,堆也能堆死他!” “必须把他打疼,打退!让他不敢轻易咬上来,我们才能争得一线生机,整顿队伍撤离!现在逃,死得更快!” 一个年长的头人满脸忧惧,颤声道:“大汗,道理是这个道理。可石亨骁勇,来的必是精锐。我们就算能击退他,自身损失也绝不会小。” “若是被他缠住片刻,明军后续大队掩杀过来,那恐怕就全军覆没于此了啊!现在分散走,总能……总能活下一部分……” 他知道头人们的话有道理,这是最理智的权衡。 但也是最屈辱的选择,放弃大部分力量,像丧家之犬一样各自逃命。 那他这个众叛亲离的草原大汗,还能有几分威严? 目光在营地中来回扫视,最终,定格在试图缩到袁彬身后的那人身上。 第309章 投鼠忌器 “把我们的大明皇帝请过来。” 几个如狼似虎的瓦剌亲卫立刻上前,袁彬下意识阻拦。 可终究是不敌,只能眼睁睁看着朱祁镇被左右架起,拖至也先面前。 朱祁镇吓得语无伦次:“也先!也先大汗!你要做什么?!朕…朕是皇帝!” 也先脸上露出一抹冷笑:“做什么?自然是请陛下亲征,临阵督战,以振我军心!” 他目光扫过朱祁镇一身蒙古装扮,语气陡然转厉:“你可是大明皇帝,怎可穿着我蒙古衣袍?” “来人!”他转向混乱的部下,怒吼道:“去找!把大明皇帝的衣袍,仪仗,龙纛都给我找出来!快!” 绝境之下,也先的头脑反而变得异常清晰。 这个他用来恶心大明,分裂汉人的傀儡招牌。 此刻竟成了他手中最后一张,或许也是唯一一张能救命的牌。 在草原上为朱祁镇草草搭建的“北明”朝廷,尽管是个彻头彻尾的傀儡。 但登基大典毕竟举行过,相关仪仗勉强还能凑出一些。 找不到现成的龙旗,便临时扯来一面黄布,泼墨挥就一个硕大的“明”字充数。 朱祁镇也换上了几年没穿的龙袍,戴上破了个洞的翼善冠。 他挣扎着,却被瓦剌兵死死按在马上。 袁彬目眦欲裂欲上前相帮,数把雪亮的马刀瞬间横在他身前,只得僵在原地。 也先对手下喝道:“取龙纛来,本汗今日亲自为陛下擎盖!” 一把夺过那面仓促制成的“龙旗”,策马立于朱祁镇身旁。 东面地平线上,石亨的五千精骑已然列阵。 黑色的盔甲在夕阳余晖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如同一片移动的钢铁丛林。 大明军旗迎风招展,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石亨勒马阵前,望着远处溃乱瓦剌营地的眼中充满猎杀的快意。 他缓缓举起手,即将挥下,发出冲锋的号令。 下一刻,他的动作骤然僵住。 只见瓦剌乱军之中,竟突兀地出现了一抹刺眼的明黄! 一个穿着龙袍、戴着金冠的身影,被推搡着出现在了瓦剌队伍的最前方! 其身旁一面黄色大旗在风中胡乱飞舞。 那身影是如此熟悉,尽管狼狈不堪,仪容滑稽。 石亨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正是太上皇朱祁镇! “停止前进!”石亨猛地放下手臂,厉声喝道。 命令迅速传遍全军,正在蓄势冲锋的阵型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一丝骚动。 也亏得这五千人是京营最精锐的铁骑,寻常部队绝无可能在突击前奏已然响起时骤然刹住。 “叔父?”一名年轻骁将策马来到石亨身旁,正是其侄石彪。 他一脸不解:“为何停下?也先已是强弩之末,正可一鼓歼之!” 石亨面色铁青,目光死死盯着远处那个越来越近的黄色身影。 牙关紧咬,从齿缝里挤出声音:“你看前面那是谁!” 石彪凝神望去,先是疑惑,随即瞳孔猛缩,倒吸一口凉气:“太……太上皇?!他怎么……这!也先竟如此无耻!” “无耻?”石亨冷笑一声,笑声里却充满了苦涩与烦躁,“这是阳谋!他算准了我们不敢动手!” 石彪看着自家叔父阴沉变幻的脸色,压低声音道:“叔父,摄政王有严令,务必重创也先,若能擒杀更是大功,机不可失啊!太上皇他……毕竟已是北明伪帝,就算、就算有所误伤……”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闭嘴!”石亨猛地低声呵斥,眼神锐利地扫过石彪,“你懂什么!” 石亨当然知道朱祁钰的严令,也知道这是建立不世之功的绝佳机会。 但他更清楚,阵前那个如同小丑般的人,身份是何等敏感! 那是朱祁镇,是大明曾经的皇帝,如今的太上皇。 哪怕他被也先立为傀儡,哪怕他身陷敌营,他体内流的依然是朱家的血。 若是他石亨今日不顾一切下令冲锋,导致朱祁镇死在乱军之中。 这弑君的罪名,哪怕只是间接,会带来何等祸患? 朱祁钰肯定不会说什么,甚至可能暗中嘉奖他,可将来呢。 史笔如铁,人心叵测! 石亨虽常被视作莽夫,却绝不愚钝,他绝不愿做那成济第二! 石彪急道:“叔父!快做决断!也先在整顿队伍!他们要跑了!” “传令全军!”石亨几乎是咬着牙下达命令,“缓步压上,保持距离!没有我的将令,绝不许放箭,更不许冲锋!” 这是一个保守却稳妥的选择,既不全然放弃,也不冒险进攻。 明军开始如墙而进,保持着压迫却不进攻的姿态。 瓦剌军则借此获得了时间,得以慢慢聚集王帐附近还存活的牧民,牲畜。 朱祁镇就像一面最滑稽也最有效的盾牌,挡住了大明最锋利的刀。 天色彻底暗下,石亨望着已没入黑暗的瓦剌队伍,只得恨声下令暂退,与后方大军汇合。 他心知肚明,此令一下,此番追击近乎功亏一篑。 石彪望着西边已经没了影的瓦剌大军,气恼不已:“叔父,此番无功而返,该如何向王爷交代?” 石亨怒骂一声:“都怪孛罗,他竟不把太上皇在也先军中的事情说清楚。” 还是那锦帕的事,上面虽写了会将也先引入榆林,却是没说朱祁镇的事情。 石亨作为一方主将,朱永得了锦帕后,自然派人将这信息与他分享过。 可怜的孛罗,完全不知道这锦帕之事,但这锅还得是他来背。 且不说石亨,再谈也先。 他以朱祁镇为盾,竟真从绝境中拼出了一条生路。 稍作整顿,不及天亮,便率领残部,如同受伤的狼群,向着西北方向狼狈撤出河套。 回头望了一眼南方那片漆黑的轮廓,也先的胸口依旧憋闷得发痛。 王帐破碎、儿子战死、部众离散、伯颜背叛,这一连串的打击几乎将他击垮。 “伯颜……”也先咀嚼着这个名字,恨意滔天。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着当前的局势。 伯颜既然敢反叛,必然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他此时携大胜之威,又抢走了拥有黄金家族血脉的巴特尔(朱见鸿)。 下一步极有可能是直奔漠北王庭,去争取那些摇摆不定的部落首领的支持,取代自己! 而他此刻兵力折损严重,士气低落。 若贸然北上去与势头正盛的伯颜争夺王庭,无异于以卵击石。 “不能回去,现在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夜气,做出了艰难的决定,暂避锋芒。 目光投向西北方向,那里是瓦剌的旧地,虽然不及王庭富庶,但根基尚存。 他需要时间舔舐伤口,重新召集忠心的旧部,积蓄力量,以待来时。 第310章 又遇死敌 也先残部如同被猎犬追逐的野狼,仓皇奔出后套之地。 身后再无明军铁骑的烟尘,众人自认逃脱生天,还没来得及喘上一口气。 却见前方地平线上,又一道烟尘滚滚而起。 “报——!”一名探骑几乎是滚下马来,脸上血色尽失,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前方……前方发现大军,约万人!是、是阿剌知院的旗帜!” “什么?!”也先猛地勒住马缰,座下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疲惫的嘶鸣。 整个残军瞬间骚动起来,恐慌迅速蔓延。 刚刚摆脱明军的追杀,竟又撞上了死对头。 也先极目望去,只见远处地平线上,一道黑线正缓缓蠕动,继而越来越清晰。 一面苍狼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下那个矮壮的身影,不是阿剌知院又是谁? 也先的心直沉下去,前番居延海大战后,他不是仓皇而逃么,怎会出现在此地。 这时,阿剌知院带着些人主动出阵,来到一箭之地外,大吼道:“也先!你这窃据汗位的豺狼,长生天今日将你送到我手中了!” 也先刚想反驳,却见对方身边有一人极为熟悉。 那人跟在阿剌知院之后大喊:“也先,你非黄金家族血脉,却僭越称汗。而今长生天降下天命,你又要逆天而行,岂能容你!” 也先听出来了,是巴图,伯颜的儿子。 他也想明白了,这阿剌知院逃而复返,也是伯颜的手笔。 也先怒吼道:“什么血脉,什么天命,本汗只信手中弯刀,腰间弓矢。想要本汗的命,就拿出你们的本事来!” 无需也先再下令,所有残存的瓦剌士兵都明白,真正的绝境,此刻才刚刚降临。 打不过明军,或许还能投降做俘虏,大部分明军没有杀俘的爱好。 但落在这些世仇的蒙古同族手里,尤其是与刚被击败阿剌知院手中。 那可是要去跟车轮比身高的。 只听得一声尖锐的呼哨如鹰唳般划破天际,阿剌知院的大军应声而动。 瞬间化整为零,裂作数十股矫健的轻骑。 每股不过二三百人,恰似草原上经验最老道的狼群。 无需号令便默契地散开,从四面八方环绕而上,将也先的残军团团围住。 这些生于马背、长于弓刀的战士,以令人惊叹的骑术操控着战马,精准地游弋在蒙古弓的有效射程边缘。 战马奔腾起伏间,骑士扭身开弓,一蓬蓬箭矢如同毒蜂般离弦而出,掠向也先军的阵中。 “咄!咄咄!” 箭簇大多刁钻地落在阵缘,钉入皮盾、镶入革甲,或是深深凿进泥土里。 虽因距离和移动,箭矢的贯穿力有所减弱,未能造成大量杀伤。 但那持续不绝的破空声和撞击声,却像钝刀子割肉般,一点点消磨着本已低迷的士气。 也先军中的百户、千户们呼喝着,组织起零散的反击。 零星的箭矢从阵中射出,却难以命中那些如流水般滑开的轻骑。 双方就这样你来我往,箭矢交错。 若从天空俯瞰。 也先的残部如同不断缩紧的牛群,而阿剌知院的骑兵,则化作了数十股灰色的饿狼。 它们环绕、试探、撕咬,每一次掠近都从“牛群”边缘撕扯下些许碎片。 这正是蒙古人最经典的狼群狩猎战术,以无尽的骚扰让强大的猎物流血、疲惫、最终崩溃。 也先脸色铁青,他对此再熟悉不过。 不久前的居延海之战,他正是用同样的手段,一点点绞杀了阿剌知院的部队。 如今攻守易形,他竟成了被围猎的一方。 可他却不能使用同样的战术,让部队散开迎击。 军中士气本就不高,再加上人困马乏。 一旦散开,麾下这些惊弓之鸟绝不会死战,必定四散奔逃。 卖队友嘛,在草原上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他们能跑,也先可跑不了,那些依附也先的头人也跑不了。 无奈之下,他只能将大军紧紧收拢,命令外围防御,内圈伺机还击。 整个军阵如同一只被迫缩回所有肢体、将柔软腹甲暴露在外的巨龟。 除了硬扛着那四面八方袭来的撕咬,别无他法。 也先攥紧缰绳,一股绝望顺着脊椎爬升。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样缩着挨打,败亡只是时间问题。 虽然现在看来,阿剌知院的战术,其所造成的伤亡极其有限。 但这个战术并非以击杀为主,而是旨在打击敌方士气。 蒙古可没有大明那样严密的组织,麾下的战士,都来自各个大小的部落。 本就不是铁板一块,全靠严酷的军令,共同的利益才勉强聚在一起。 一旦伤亡持续加剧,或者某个头人率先动摇,这脆弱的圆阵顷刻间就会从内部土崩瓦解。 到时候,阿剌知院出动早已准备的中军,将他阵型彻底撕碎,便再无半点胜算。 看着周围那些眼神游移、已然胆怯的头人首领,也先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熄灭。 这些墙头草,顺风时还能驱使,逆风时绝靠不住! 生死关头,唯有血脉最可靠的绰罗斯部勇士,才是他最后的底牌。 他猛地拔出腰刀,刀锋直指阿剌知院那杆飘扬的大纛,声如炸雷般咆哮:“长生天庇佑!绰罗斯的雄鹰们,随本汗冲锋!” 冲锋的牛角号声响起,一直紧护在他身侧的三千绰罗斯精锐骑兵闻令而动。 这些是也先真正的根基,他们装备最为精良,战马最为雄骏,此刻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与忠诚。 他们无视周遭骚扰的轻骑,以也先为锋矢。 汇聚成一道洪流,朝着阿剌知院的中军本阵,发起了决死冲锋。 没有迂回,没有试探,只有一往无前的决绝! 阿剌知院此刻正稳坐中军,指挥狼群战术。 他万万没料到,已被困如笼中困兽的也先,竟还敢、还能发起如此凌厉的反扑! 眼见那支疯狂的骑兵不顾伤亡、劈波斩浪般撕裂了外围几层轻骑的阻拦,直扑而来,阿剌知院脸色一变。 他的中军多是准噶尔本部的血脉亲卫,是他的统治核心,与也先那些杀红了眼的绰罗斯疯子换命,得不偿失。 电光石火间,他做出了对自己最有利的判断。 “让开正面!两翼继续绞杀!” 也先赌赢了! 绰罗斯勇士直接从敌阵中穿过,但他却并未满足。 透阵之后,也先立刻大喊:“回身,再冲!” 已损失一成的绰罗斯部,再度掉头,循着阿剌知院的大纛又一次决死冲击。 阿剌知院见也先又来,不怒反喜。 他十分清楚,只要也先再这么冲锋两次,其绰罗斯本部精锐就会被消耗殆尽。 到时候,甚至无需自己动手,其他部族首领也不会再正眼瞧他。 草原上凭实力说话,而本部的精锐就是实力的象征。 第311章 不死狼王 也先麾下的绰罗斯精锐,如同被逼入绝境的狼群,眼中闪烁着疯狂与决绝的血光。 凄厉的号角声再度划破长空,残余的骑兵再次汇聚在也先那面破损的大旗下, 化作一柄染血的矛尖,悍然刺向阿剌知院的军阵。 阿剌知院既已经历过一次冲锋,心下稍定。 他稳坐中军,冷眼看着也先的垂死挣扎,手中令旗连连挥动。 “两翼掠射!削其锋锐!” 命令一下,游弋在也先冲锋路径两侧的轻骑,如同嗅到血腥的猎犬,迅速聚拢。 他们并不硬撼绰罗斯骑兵的锋芒,而是紧贴着其侧翼驰骋,在高速移动中倾泻出一波波箭雨。 “噗嗤嗤——” 箭矢钻入血肉的闷响不绝于耳。 冲锋中的绰罗斯骑兵不断有人中箭落马,惨叫着被后续的铁蹄踏为肉泥。 每一次侧翼的掠袭,都像锉刀一样,狠狠地从也先这支孤军身上削下一层血肉。 冲锋的阵型肉眼可见地变得稀疏、凌乱。 阿剌知院看准时机,再次下令:“散开阵型,放他们过去!” 然而万人大军岂能如臂使指?一个约千人的部落退避稍慢。 竟与也先部轰然相撞,人马瞬间交错纠缠,刀光剑影闪烁。 不过几个呼吸间,两支人马再度强行分开。 那倒霉的部落已被冲得七零八落,兵找不到将,将寻不着兵,彻底失了建制。 落马被践踏而死者,更是不计其数。 也先的骑兵,竟再一次血淋淋地透阵而出。 然而,这第二次穿透,代价惨重至极。 此番冲锋,又折损了近五百名最忠诚、最勇悍的绰罗斯勇士! 算上首次冲锋的损失,也先麾下最核心的力量已锐减三分之一。 出发时的三千精骑,此刻仅剩两千余,人人带伤,战马喘息如雷,口吐白沫。 阿剌知院远远望见也先军透阵后那稀拉狼狈的景象,嘴角终于露出一丝胜券在握的冷笑。 他捋了捋胡须,对身旁的巴图道:“看到了吗?狼王的牙已被敲碎,鹰的翅膀已被折断。连续两次决死冲锋,就算是长生天亲自赐福的勇士,士气也该耗尽了。传令,各部收缩,合围!今日必取也先首级!” 他认定也先已是强弩之末,再也组织不起像样的冲击了。 不止是他,连周围的士兵们都是这般想法。 甚至已开始暗自盘算,如何在接下来的围歼战中多抢些战利品。 尤其是绰罗斯部精锐身上的甲胄,可是能传家的好物件。 然而,就在阿剌知院部队刚刚开始变阵,试图从四面八方合拢包围圈的那一刻。 “呜——呜呜呜——!” 那苍凉而极具穿透力的牛角号声,竟再一次撕裂了战场的喧嚣! 这是绰罗斯部决死冲锋的号角! “我们是长生天眷顾的种族!是翱翔的雄鹰!是令草原颤抖的头狼!” 浑身浴血、宛如修罗的也先猛地拔转马头,他高举卷刃的弯刀,嘶吼声已完全沙哑,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疯狂: “长生天见证!绰罗斯的子孙,随我杀——!” 奇迹般地,那支本应士气崩溃、力竭倒地的队伍,竟再一次被他嘶哑的咆哮点燃! 残存的绰罗斯勇士们眼中爆发出兽性的最后光彩,用尽气力嘶吼着回应他们的汗, 再次义无反顾地跟随着那道血色的身影,发起了第三次亡命冲锋! 阿剌知院脸上的从容瞬间消失,转而化为惊怒:“就算你的人还能战,胯下战马也决计撑不住了!” 他连忙厉声下令,此番定要铁壁合围,绝不能再让也先冲开阵型。 他算计得没错,经过两次耗尽马力的拼死冲锋,也先部战马的确已濒临极限, 面对迅速合拢的阿剌知院部,此番大抵是再也冲不透了。 可是,也先这全然不顾后果、玉石俱焚的疯狂气势,却是让其他瓦剌首领们惊呆了。 他们的大汗,莫非真是打不死的狼王? 仿佛是一道闪电,狠狠劈入那些原本已心生怯意、各怀鬼胎的瓦剌首领心中。 看着也先以如此残兵,竟又一次决死冲击阿剌知院的本阵, 甚至逼得对方阵脚有些混乱,一种深植于草原灵魂深处的、对强者的原始崇拜,被猛地点燃了。 “大汗还在冲杀!我们岂能坐视!” “跟随大汗!杀败阿剌知院这个叛徒!”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几个原本依附也先的中小部落首领猛地惊醒, 纷纷呼喝着手下兵马,向着也先冲锋的方向靠拢、支援过去。 原本一边倒的形势,竟因为也先这不顾性命的亡命冲锋,开始出现逆转的迹象! 散落在战场各处的瓦剌残军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开始自发性地向也先汇拢。 相对的,因阿剌知院接连避让也先的锋芒。 他麾下一些部落见到那血色的狼王再度扑来,竟下意识地迟疑退缩,不愿严格执行合围的命令。 巴图见势不妙,急忙对面色已显慌乱的阿剌知院谏言: “知院!也先这是濒死头狼的反扑,只想拼个鱼死网破!我军胜券在握,何必此刻与他死斗,徒耗本部实力?暂且退避锋芒,他的队伍已残,待其疲敝,整军再战,必可一鼓全歼!” 阿剌知院看着状若疯魔、直扑过来的也先,又瞥见周围部落逡巡不前的态势, 心中虽极度不甘,但理智告诉他巴图是对的。 此刻与一支只想求死的哀兵硬碰,就算赢了,他的准噶尔本部也要元气大伤,届时如何压制其他部落? “撤!命令各部,交替掩护,撤出战场!”阿剌知院咬牙下令,恨恨地拨转马头。 也先率军冲至,却发现阿剌知院的中军已然后撤,只留下一地狼藉和空当。 他勒住几乎累瘫的战马,剧烈地喘息着,血水和汗水浸透战袍,模糊了他的视线。 不是不想追,而是再也追不动了。 方才的混乱中,他看得分明,一些较大的部落,以及其他几个见风使舵的首领, 早已趁着他连续冲锋、吸引阿剌知院全部注意力时。 带着自己的人马悄然远遁,根本未曾参与这最后的反扑。 此刻环绕在他身边的,除了绰罗斯的残部,只有寥寥数千名陆续汇聚过来的残兵。 出征时超过十万的瓦剌大军,竟已只剩下五六千士卒。 被强行鼓起的激情开始消退,士气也迅速回落,只剩下劫后余生的茫然与疲惫。 夕阳如血,映照着尸横遍野的荒原。 也先望着阿剌知院退去的方向,又回头看了看身后这只队伍,一股悲凉彻底淹没了他。 狼王虽犹未死,却已獠牙尽断,爪牙凋零,遍体鳞伤。 脚下这片广阔的草原,仿佛突然间,再也找不到他的容身之地。 第312章 偶遇 漠南草原的秋天,已是寒风萧瑟,枯草连天。 一支队伍正在缓慢向北行进,正是被迫离开大宁周边的朵颜三卫。 泰宁卫首领阿只罕裹紧皮袍,眉头紧锁,望着前方似乎没有尽头的荒原,啐了一口: “这鬼天气,一天冷过一天。草场还没着落,今年冬天难熬了。” 身旁的福余卫首领安出叹了口气,脸上带着几分悔意:“早知如此,当初真不该去招惹大明。” “开春时,我还从大明那边抢来些叫蜂窝煤的东西。那真是好东西,在毡帐里点上两个,整帐都暖烘烘的。” “安出首领莫非还想回去给明人当狗?”朵颜卫首领朵罗干冷哼一声,脸上尽是戾气。 “他们夺我土地,毁我田舍,将我部族赶离大宁,此仇不共戴天!漠北再苦,也好过在明人檐下摇尾乞怜!” 他身边的汉人谋士孟思远,一袭青衫在草原风中显得有些单薄,闻言轻轻点头。 他接口道:“朵罗干首领所言极是。如今草原虽乱,却也是机会。” “伯颜太师既已传讯,要在漠北王庭重立大汗、重划草场,这正是我等的机会。新汗初立,正需支持,我等此去,必得厚待。” 伯颜是个狠人,在红盐池时,他早有谋划,领兵南下只在榆林城外虚晃一枪,便迅速西进。 先绕至西套附近再北上,赶在也先大军回来前一日渡过磴口,突袭后套大营。 掳走朱见鸿后,毫不恋战,迅速撤离河套,直返漠北。 如今四处遣使,自称太师,宣扬也先已败于明军,并将也先之败归咎于其逆天而行。 同时,他大肆渲染朱见鸿出生时的异象,称其为长生天钦定的天命之子。 言说唯有奉此子为大汗,草原方能再现成吉思汗时代的荣光。 “重立大汗?又是一位大汗!”阿只罕烦躁地挥了挥手。 “自从也先杀脱脱不花自立,西边阿剌知院也扶了个傀儡,现在伯颜又要立一个。” “这草原上的大汗,都快比春天的旱獭还多了!谁知伯颜这话有几分真?就算去了,好的草场早就被那些大部族瓜分完了,能给我们剩下什么?” 三人一时沉默,只剩下马蹄踏在枯草上的沙沙声和呼啸的风声。 他们心中都清楚,临近的冬季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刃。 找不到丰沃的草场,部族中的老弱妇孺将很难熬过去。 正在这时,一骑快马从前方疾驰而来,马上骑士是朵颜卫的哨探。 他冲到朵罗干面前,气喘吁吁地禀报:“首领!西南方向十几里外,发现大军行踪!” 三人脸色顿时一变。 “大军?哪来的大军?明军追来了?”安出惊疑不定,下意识地就想勒转马头。 朵罗干也是瞳孔一缩,厉声问:“看清楚了吗?有多少人?打的什么旗号?” 哨探缓了口气,连忙道:“看清楚了,人不少,不像是明军,倒像是绰罗斯部的!” “绰罗斯部?也先?”阿只罕失声道,脸上先是恐惧,随即猛地反应过来, “不对!伯颜太师早就传信各方,也先已被明军击溃!” 孟思远眼中精光一闪,抚掌道:“首领!如此说来,这定是也先溃败后的残部!” 恐惧迅速褪去,一股名为贪婪的狂喜取而代之。 很快又一个哨骑返回,带来了更清晰的情报。 也先的残兵只有四五千人,而且队伍散乱,旌旗破损,看上去毫无战力。 “四五千……残兵……”朵罗干低声重复着,与阿只罕、安出交换了一个眼神。 三人心中同时涌起一个念头,这是天上掉下的肥肉,更是献给伯颜最好的投名状! 也先的人头,在如今的草原上,可是份量极重的礼物。 拿下他,何愁在伯颜那里换不到一块水草丰美、足以过冬的草场? “好!好!好!”朵罗干连说三个好字,脸上戾气化为狰狞的笑容。 “也先老贼,你也有今天!真是长生天赐予我们的机会!” 阿只罕也兴奋起来:“趁他病,要他命!他这斗败的头狼,合该被我们捡了便宜!” 安出虽有些迟疑,但想到部族的寒冬,也重重点头:“干了!” 枯黄的草原上,最后的狼王迎来了他的末路。 此时的也先部早已是强弩之末,连续血战与逃亡耗尽了他们最后的精气神。 与阿剌知院的那一战,也先已经燃尽了。 面对急于用他的人头换取富贵的朵颜三卫,也先也曾试图组织反击,但战马疲惫不堪,战士伤痕累累。 如此绝境之下,也先残部坚持不过一会,便分崩离析。 其他部落纷纷脱离也先,四散而逃。 “也先休走!” “取也先首级者,重赏!” 朵颜三卫的骑兵疯狂地呼喝着,死死咬住也先的大纛,一路追杀而去。 溃兵、牛羊、辎重被遗弃满地,无人理会。 孟思远则带领一小队人马,留下来清扫战场,收拢这些散乱的战利品。 主要是无人看管的牛羊,以及那些不知所措的溃兵和奴隶。 就在这混乱之中,孟思远注意到了两个身影。 他们穿着普通的蒙古袍服,混在一群瑟瑟发抖的奴隶中间,但气质却与周围的牧民格格不入。 一人年纪稍长,面色憔悴却难掩一丝锐气。 另一人虽然灰头土脸,但眉宇间竟有种久居人上的贵气,只是此刻被惊惧所掩盖。 这两人正是袁彬和朱祁镇。 袁彬见来人首领是个汉人书生打扮,心中生出一线希望。 他立刻上前,用汉语问道:“这位先生!我二人乃是大明子民,早年不幸被掳至此,恳请先生念在同为汉裔,施以援手,助我二人南归大明!此恩必永世不忘!” 他本以为同为汉人,至少能博得几分同情。 谁知孟思远闻言,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仿佛被触碰了逆鳞。 他上下打量着袁彬和朱祁镇,眼中非但没有丝毫怜悯,反而溢出浓浓的讥讽与恨意。 “回大明?做梦!”孟思远冷冷道,“你们就老老实实留在这儿,给朵颜卫当牛做马罢!” 孟家世居大宁,本是当地小地主。 其父苦读半生,终得童生功名,全家希望皆寄托在天资聪慧的孟思远身上。 可朝廷一纸诏书,便轻易弃守大宁。 孟父眷恋故土,不肯南迁,结果家产被掠、屋舍被焚,全家皆死于蒙古铁蹄之下! 然而孟思远并未将这家破人亡之仇记在蒙古人身上,反而全数推给了大明。 他逼近一步,盯着吓得脸色发白的朱祁镇和袁彬,厉声道: “汉人只配在这草原上当最低贱的奴隶,这就是大明抛弃我们的报应!” 孟思远歇斯底里的模样,吓得朱祁镇浑身一颤。 他原本还存着个念想,就算不能回大明,亮明身份,或许还能换取特殊优待。 但现在,他不敢了。 害怕对方得知真实身份之后,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来。 孟思远见两人噤若寒蝉的模样,满意地冷哼一声,只当他们是两个是被掳掠来的普通汉人。 他挥挥手,对手下吩咐道:“把这两个奴隶看好,和其他战利品一起,带回营地!” 第313章 狼的末路 “也先,哪里跑。” “你反正都败的这么惨,不如把人头送我!” 朵颜三卫的精锐骑兵紧追不舍,眼中闪烁兴奋的光芒。 他们死死盯住那面迎风招展的大纛,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紧追不放。 也先的亲卫哈丹焦急地喊道:“大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们每人只有一匹马,而他们却有备用的战马可以轮换!” 也先沉默地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曾几何时,他是草原上令人闻风丧胆的枭雄,手握重兵,连大明皇帝都成了他的阶下囚。 如今却落得如此狼狈境地,被自己曾经的附庸追杀。 “把大纛扔了。”也先突然下令。 众人闻声一震,纷纷难以置信地望向他。 那面大纛,不仅是部落凝聚的象征、汗王权威的标志,更是他们这些残兵败将心中仅存的信仰与支柱。 如今竟要亲手抛弃? “大汗,这……” “现在保命要紧!”也先厉声打断,语气不容置疑,“没有大纛,他们就找不到我的踪迹。所有人听令:分散撤离!三日之后,于黑水河畔汇合!” 亲卫们面面相觑,最终只能咬牙领命。 他们卸下所有显眼的旗帜与标识,分成数支小队,朝着不同方向策马奔去。 广阔的战场上,帅旗一向是最显眼的标志,敌我双方皆凭旗而动。 失去帅旗,固然让敌人失去追捕的方向。 可同时,也让自己人失去了凝聚的核心。 一时间,残存的瓦剌兵卒四散溃逃,遍野奔窜,再无一统之象。 而朵罗干等人,看着到处溃逃了瓦剌兵,果然丢了也先的位置,只能向着人多的地方追去。 也先带着十余最忠诚的亲随,继续向南驰去。 抛弃了一切不必要的负重,只携武器与少许干粮,如同孤狼断尾,只为求得一线生机。 一天一夜的奔逃,人马皆已疲惫不堪。 “大汗,前面有条小溪。”哈丹指着前方一道蜿蜒的水流。 也先点点头,一行人驱马至溪边。 马儿迫不及待地低头饮水,士兵们也扑到溪边,用手捧起清冽的溪水狂饮。 也先蹲在溪边,水中倒映出他沧桑的面容。 曾几何时,他是草原上令人闻风丧胆的枭雄,手握重兵,连大明皇帝都成了他的俘虏。 如今却如丧家之犬,被往日的附庸追杀。 暴饮之后,十几个人就这样无力的瘫倒在地上,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 战马则在附近吃草,草虽已枯黄,但马儿们却是不挑的,依然吃的津津有味。 也先正欲说些什么鼓舞士气,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铃铛声。 所有人瞬间警觉,纷纷握紧手中的武器。 “是商队的驼铃。”经验丰富的哈丹低声判断,“从声音判断,规模应当不小。” 也先立即带领众人隐蔽到一处山坡后面。 不久,一支庞大的商队出现在视野中。 数十辆货车组成的长队,在叮当作响的驼铃声中缓缓向南行进。 “是汉人的商队!”哈丹压低声音道,“看这规模,光是牛羊马匹就有数百头,还有三十多匹上好的战马!” 也先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这些物资正是他们急需的,若是能够得手,就有了东山再起的资本。 哈丹担忧地说:“大汗,我们只剩十七个人,而对方光是护卫就有五十多人,还有一百多个马夫……” “本汗自有办法。”也先断然道,“先远离这里,收拾整顿。把身上的血污清理干净,明日再行动。” 次日清晨,老练的哈丹带着两名亲兵,假意巡逻,偶然发现了商队的行踪。 他们主动策马上前,高声招呼:“你们是哪来的商队?我们是哈喇沁部的。” 商队见有生人靠近,立即停止行进,迅速向中心收缩,很快结成一个紧密的圆阵。 待防御阵型稳固,才有几人骑马出列应答。 为首一年轻人,内里穿着便于活动的短打,外面却是罩了一套宽大衣袍。 为首之人内穿利落短打,外罩宽大衣袍,用带着口音的蒙语说道:“我们乃大明定国公府上商队,鄙人徐明山,定国公侄孙。” 介绍完自己后,随即问道:“哈喇沁部?这一带似乎并未听说过有这个部落。” 他转向身旁的蒙古人向导,向导也摇头表示不知。 哈丹面不改色,从容应答:“部落小,刚迁来不久,诸位不知也属正常。” 他话锋一转,接着道:“我想与贵队交易些物资,不知可否?” 徐明山遗憾地摇头:“货已经出完了,下次吧。” 哈丹眼中掠过一丝失望,转而热情相邀:“既然如此,可否请各位至部落一坐?认个路,下次也好往来交易。” 徐明山沉吟片刻,在草原上拓展新的贸易关系总是有利的。 “好,我带些人随你去。”徐明山转身对副手下令,“车队就地结阵,车辆围成屏障,加强警戒。” 商队迅速行动起来,很快,这里就成了一个临时的营地。 徐明山点了十二名精锐护卫,随哈丹一同前往。 一行人在茫茫草原上驰骋许久,仍不见部落踪影。 徐明山虽心生疑虑,但想到草原部落游牧范围广阔,也未作深想。 行至一处小山坡时,异变陡生! 山坡后骤然冲出十余骑,正是也先及其亲兵埋伏于此。 “有埋伏!”徐明山大喝一声,拔刀迎敌。 草原上劫掠犹如家常便饭,徐明山早已历经过多次。 正因如此,他动身前特命商队结阵自保。 而身边的这十二护卫,不说是百战精兵,那也是个个身手不凡。 按常理,即便对上百十名普通牧民,也未必落于下风。 然而此番来的,却是也先及其麾下十七名精锐骑士! 甫一照面,三名护卫当即血溅沙场。 徐明山见势不妙,立即下令撤退。 也先紧追不舍,但因为此前战斗消耗,他们的弓箭早已用尽,只能凭借马术慢慢拉近距离。 也先战马神骏,马术更是当世一流。 眼看两骑距离渐近,也先手中弯刀已然扬起,刀锋寒光凛冽。 就在两马相距不过十余步时,徐明山突然回身,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小臂长短的短铳。 “嘭!” 这支短铳是徐明山多次出入草原后,特地暗中打造的防身利器。 虽威力有限,射程短,且仅能击发一次。 但是隐蔽性极高,用来偷袭,不对,是防身。 防身的效果极好,就像现在一样。 也先虽然身着甲胄,弹丸未能破甲,但巨大的冲击力仍将他从马背上震飞。 重重摔在地上,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哈丹等人见状大惊,再也顾不得追击,急忙围到也先身边。 徐明山趁此机会,带着剩余护卫迅速脱离战场。 曾经叱咤草原的一代狼王,就这样倒下,当真的命运作弄,令人唏嘘。 第314章 徐显忠的生意经 景泰三年九月,京师,定国公府。 定国公徐显忠之子徐永宁手持文书,快步走入室内:“爹,朝廷出了新章程,您看看。” 徐显忠近来感染风寒,身体有些恹恹的。 但还是很关心朝廷最新的动向,他觉得这其中定然有看不见的商机。 勉强撑起身子,接过那几张轻飘飘的纸,但看了没几行就觉得头晕目眩,精力不济,只好递还给儿子。 “永宁,为父眼有些花,你拣要紧的念与我听。” 徐永宁应了声“是”,接过文书,清了清嗓子,找到最重要的部分念道: “为充实新复之河套、大宁等地军储民食,畅通粮秣输运,朝廷决议大力推行开中法。首要一条,即是...” “是什么?别吞吞吐吐的。”徐显忠有些不耐,心里莫名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徐永宁硬着头皮念下去:“即是,将此前历年赏赐予勋戚、臣工,尚未兑付之盐引,由朝廷统一作价赎买收回…” “什么?!” 话音未落,徐显忠猛地从病榻上弹坐起来,刚才那副病弱样子瞬间消失不见,脸上涨得通红。 随即哀嚎起来:“这是要明抢啊,我那三百大引!那是祖宗血战沙场,和我这些年苦心经营才攒下的家底!说收回就收回?” 他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连连咳嗽起来,吓得徐永宁赶紧上前给他拍背顺气。 “爹,您消消气,身体要紧啊!朝廷这也是为了边关大计…” “边关大计关我屁事!”徐显忠喘着粗气,一把推开儿子的手,“不行!我得去找郕王殿下说道说道,我这就递牌子求见!” 说着,他就要挣扎着下床穿衣,一副要立刻冲进王府理论的架势。 徐永宁见状大急,连忙拦住他:“爹!去不得啊,您是不知道,为这事,王爷已经处罚好几个勋贵了。” “朝廷刚经历大战,又收复大宁,河套。正是急缺用粮之时,所以王爷才重申开中法。” 徐显忠愤愤道:“他要重申开中法,总不能拿我们开刀吧?” 所谓开中法,简单来说,便是商人把粮食运送到边关。 以此换取盐引,再凭盐引支取食盐贩卖。 有明一代盐法,莫善于开中。 明初推行此法,极大缓解了北方边镇的军需供应,省去了百姓长途转运粮饷的艰辛。 只可惜,从永乐开始,皇室便开始不加节制的滥发,超发盐引。 将大量盐引作为赏赐,赐予勋贵、功臣和宗室。 这些人凭借手中特权,往往优先支盐,导致守本分的商人即便手持盐引,也常常无盐可支。 有甚者,从永乐年间,一直守到正统年。 盐引都从爷爷传到了孙子手上,这才能领到盐。 如此一来,极大的打击了商人们的积极性。 朱祁钰要做的,就是拨乱反正。 将所有赏赐出去,还没来得及兑换的盐引,由朝廷统一作价赎回。 并立下规矩,往后要想获得盐引,必须严格通过开中法,即向边关输送粮草。 徐永宁劝道:“爹,您放心,王爷是个实在人,不会让我们吃亏。政令上说了,赎买价比市价还高出半成,咱们不亏。” 徐显忠喝道:“你懂个屁,才半成利,不是打发叫花子么。” 他这等权贵,岂会老老实实地按一大引四百斤的去支盐? 普通商人一大引只换四百斤,他堂堂国公也四百斤,那这国公岂不是白当了。 稍微动动特权,再跟盐场的人勾搭勾搭,稍微混点私盐进去。 四百斤的大引,他能弄出六百,甚至八百斤的盐。 所以,朱祁钰让的半成利,在徐显忠眼中,确实跟打发叫花子差不多。 看着气呼呼的爹,徐永宁深怕他气出个好歹来。 连忙说道:“爹,你不用担心,王爷还说了,提倡商屯,也能换取盐引。” “商屯,那是什么东西。” 徐永宁解释道:“王爷允许我们自行组织人手,去河套、大宁开荒。新垦之地,头五年的收成,都能直接换取盐引。” “那五年之后呢,地归谁?” “自然归我们。您看,这政令上也写了,五年之后,地里面的产出不能换取盐引,但土地依旧归开垦者所有。” 徐显忠听后,只略作沉思,随即双眼放出光来。 “好!太好了!如今流民遍地,正好招他们去开荒。土地才是能传家的好东西!” 现在京城附近,流民几乎绝迹,人工也是越来越贵。 兴安那煤矿的矿工,工钱都从每日的三十文,涨到了四十文。 但徐显忠的蜂窝煤生意早已遍布山西、陕西,他对民间的情况十分了解。 京城之外的广阔天地里,流民依旧到处都是。 这些人要求极低,只要给口吃的,就能拉到河套去开荒。 正好这时,管家来报,说去草原做生意的徐明山回来了。 “明山回来了?”徐显忠精神微微一振,“快让他进来!” 帘子一挑,一个身影带着塞外的风沙寒气大步走了进来,正是徐明山。 “侄孙徐明山,拜见叔公,见过永宁叔。” 徐显忠虚抬一下,连忙问道:“这趟生意如何?还顺利吗?” 听得府上又进账几万贯,徐显忠感觉身子都变轻了。 徐明山禀完收益,又道:“侄孙回大明前,遇上一个哈喇来部,险些遭他们暗算。叔公,能否请抚宁伯派人出关,教训他们一顿?” 徐永宁笑道:“明山,你该改口称他武宁侯了。” 朱永在东胜卫渡口一战英勇,朝廷论功行赏,已升他为侯。 范广也因功封了东胜伯。 他简单向消息滞后的徐明山讲述了当时的血战。 年轻的徐明山听得热血沸腾:“背水一战,抗击鞑虏,男儿当如是!” 徐永宁也感慨道:“是啊,爹。我定国公府也是大明勋贵,您怎么就……” 他对这个只认钱的父亲早有不满,自己也渴望如朱永那般沙场建功。 徐显忠没好气地瞥了两人一眼:“你们的心思我明白。但我定国公府,不稀罕那点军功。沙场上的事,岂是那么简单?你们看看石亨就明白了。” 跟朱永范广相反,石亨此番无功而返,空耗钱粮,自是受了不少人的弹劾。 徐永宁反驳道:“那怪他自己畏首畏尾,不敢出击!” 徐徐显忠拿起手边文书,对着儿子一顿敲:“他畏首畏尾?照你的意思,若是你,就不管不顾地攻击?若是伤了太上皇,甚至……即便你杀了也先,也别想有好果子吃!” 第315章 诸国使节 徐显忠三言两语,便将召集流民、筹备河套垦荒的琐事一股脑儿丢给了徐明山。 “左右快入冬了,出不了关,你也别闲着,正好把这事理顺。” 吩咐完毕,他刚端起茶碗,却似忽然想起什么,眼中精光一闪,立即起身朝外吩咐道:“来人,更衣!” 一旁的徐永宁见状,忍不住劝道:“爹,你本就病了,方才又议了半天事,不如稍歇片刻……” “歇什么!”徐显忠一摆手,脸上非但不见疲色,反透着一股急切的兴致。 “你可知成国公回来了?他这循着三宝太监的旧航路,跑了一趟南洋,还带回了南洋诸国的使节。” 徐永宁有些发愣,低声嘀咕:“这事我自然晓得,听闻旧港宣慰使施进卿的孙子,都随他一道回来了。” 说到此处,他心里仍有些不平。 同是国公府,人家屡建奇功。 偏自己家,整天净算计些银钱进出。 “你懂个屁!”徐显忠笑骂一声,“每一个使节,可都是一条财路。我得去瞧瞧,瞅瞅有什么发财的门道。” 徐永宁见他这副模样,终究是亲爹,忙道:“既如此,还是孩儿替您去一趟会同馆吧,您在家好生歇着。” 徐显忠闻言,颇为意外地打量了几子一眼,随即露出赞许的笑容。 “啧,你小子总算开了点窍,知道为家里分忧了。好,就你去!务必打听清楚,他们最想要什么,又能拿出什么来换。” 此时的会同馆内,正是一番热闹景象。 来自南洋各国的使节们,在礼部官员的督导下,正一丝不苟地演练着觐见天子的礼仪。 对于其中许多小国而言,上一次来大明朝贡可能还是永乐年间的事。 眼前北京城的繁华富庶、大明的物产丰盈,无不让他们感到目眩神迷,看什么都新奇。 因此,当身着锦绣、气质不凡的徐永宁出现在会同馆时,立刻吸引了众多好奇的目光。 这些使节抵京后,多半时间都被拘在馆内习礼,难得见到一位大明贵人。 待到歇息时分,徐永宁只往堂中一坐,自报家门:“我乃大明定国公府上公子,今日寻你们问些事。” 诸国使节闻言,皆恭谨行礼,侍立其侧,静候问询。 借着馆内通译协助,他很快便同几位使节攀谈起来。 他年纪轻,性子爽利,不似那些官场老手般说话兜圈子。 几句寒暄后便直奔主题,笑问:“诸位远道而来,除了朝见我大明皇帝,最想从大明带些什么宝贝回去?” 众使节纷纷发言,所求者,无非都是棉布,铁锅,瓷器,丝绸。 似是并无新意。 但多问几人后,徐永宁便摸清了他们的共同需求。 无论来自何国,这些使节都想要大明的铜钱与银元! 一位年长的通事向他解释道:“公子有所不知,南洋贸易,向来最认永乐通宝。” “奈何朝廷海禁多年,旧钱流失、新钱不至,那边早已钱荒严重。不少地方,百姓甚至不得不退回以物易物的老法子,交易极为不便。” 听到此处,徐永宁也是一阵头疼,你们钱荒,大明就不钱荒么? 铜钱到还好些,毕竟中国已经用了几千年,储量总是有的。 而白银,若不是大明抢占了石见银矿,现在每年能挖回来近百万两白银,只怕大明的银元也根本玩不转。 看来,还是只能从普通商品上赚些利头。 这时,一名倭国使节主动搭话:“尊敬的大明贵人,小人乃山名熙丰,家父山名宗全。” 徐永宁对他所说的山名宗全并无印象,只淡然道:“你有何话说?” 还不待山名熙丰回答,另一个倭国使节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语气急切但措辞恭敬地打断道: “贵人明鉴!在下细川赖澄,乃日本国幕府管领、奉公众笔头细川胜元殿下之家臣,此番奉将军御意与管领殿下之命,为正使前来朝贡大明,递交国书。” 他微微侧身,用轻蔑的目光扫了山名熙丰一眼,继续说道: “山名家虽为一方守护,然并无国使之名分。不过是其父擅作主张,僭越礼制,将他塞进使团里的私属!” 那山名熙丰闻言,猛地站起,他年纪虽轻,却毫无惧色,傲然道:“赖澄!你不过一家奴,也配在此狂吠?我山名家镇守西国,乃堂堂正正之守护大名!更何况……” 他话锋一转,脸上带上几分得意,对徐永宁说:“贵人,家父与镇守石见国银山的魏国公,相交莫逆,时常一同饮茶论事。” “此番前来,家父特意嘱咐,只愿购得上等大明大刀千口,若能再得铁甲百副,则更是感激不尽!” 去年安田町一战,成国公朱仪以三千精兵,大破西国霸主大内教弘上万之众,此役早已震动日本诸国。 据那些侥幸生还的武士所言,最令他们胆寒的,是明军手中那势大力沉的砍刀。 其用料极为厚实,锋刃过处,竟能将他们引以为傲的武士刀一击斩断! 日本国中,岂无人想仿铸此等神兵? 然终究是徒有意愿,却无根本,缺铁啊! 倭国是极度缺铁,正因如此,工匠们才不得不穷尽心血。 将有限的铁料千锤百炼,打造成极尽锋利、却也难免脆薄的武士刀。 这一切,都是被匮乏逼出来的无奈之法。 其实安田町之战,最初决定胜负的,乃是明军阵前那两轮火枪齐射。 只是当时顶在最前,承受这雷霆一击的,多是足轻杂兵。 真正的武士们,还未及冲上前体验铅丸穿体的滋味,战阵便已崩溃。 而像大内教弘主公那样看清了全局的人,如今……坟头青草都已长到三尺高了。 所以这次能来大明朝见皇帝,山名宗全,最渴望的,就是能买些大刀,铁铠回去。 徐永宁瞥了他一眼,笑道:“铁甲是断无可能的。大刀么,倒不是不能商量,不过这价钱嘛……” 其实大明的制式大刀,成本并不算高。 而且,他定国公家早就有了炼铁工坊,铁料也不是什么难题。 他这么说,自然是想抬点价,有个转进钱眼的爹,徐永宁耳濡目染,多少也学了点。 只是可惜,铠甲这玩意,不能随便买卖,否则定要狠狠赚上一笔。 山名熙丰连忙表示:“贵人,只要您肯卖,价钱都不是问题。” 第316章 夷狄中国之 一旁的细川赖澄一听就急了。 细川家的势力虽远在京都,但对成国公的那一战也是如雷贯耳。 更何况,细川氏还牢牢掌控着堺港与博多港这两处海贸要津。 平日里接触商贾无数,对大明自然也了解得更深。 自从大明占据石见,开挖银矿。 并以强大海军为后盾大肆通商以来,倭国的格局已天翻地覆。 山名氏接手了大内氏的地盘,势力迅速扩张。 更关键的是,如今名义上执掌石见国的大名山名彦八郎,也被视为山名一脉。 山名宗全屡次向驻守石见的魏国公示好献媚,俨然搭上了大明这艘巨舰。 其势力被称为“西军”,风头一时无两。 与之对应的,便是“东军”。 现任幕府管领细川氏,架空将军,把持京都朝政,本就是一方霸主。 其麾下更握有堺、博多两大港口,从蓬勃发展的明倭海贸中获利匪浅,实力同样与日俱增。 东军握有贸易港口,西军倚仗大明驻军。 两强相争,倭国境内的矛盾日益尖锐,大战仿佛一触即发。 在此关头,细川赖澄岂敢坐视山名熙丰购得明国利器? 他急忙对徐永宁道:“贵人明鉴!山名氏割据西国,已成袁术一般的祸患!若再售其军械,无疑是助其獠牙,彼等必反,届时我日本国社稷倾覆,生灵涂炭啊!” 山名熙丰顿时勃然大怒,反唇相讥: “你细川氏欺君罔上、架空将军,与曹贼何异!我山名若不自保,岂不任你宰割?!” 两人顷刻间撕破脸皮,竟不顾场合,当着诸国使节的面用倭语激烈对骂起来。 语速极快,言辞激烈,让一旁的通事都反应不及。 骂到兴处,二人更是扭打作一团。 会同馆内不许携带兵刃,几个回合后便成了最原始的缠斗,抱在一起于地上翻滚。 场面一时聒噪混乱,却也引得周遭众人津津有味地围观。 这时,一人从外进入大堂,轻咳一声。 有眼尖的侍者连忙大喊:“费大人来了,快把它们分开!” 来人正是曾随三宝太监下西洋的通事费信,他身后还跟着几名衣着麻布之人。 此次成国公朱仪南下南洋、接引诸国使节,便暂由他负责会同馆事务。 诸使节都认得他,连忙用刚学的汉人礼节,向其行礼。 费信径直用倭语斥责细川与山名二人:“尔等有何恩怨,本官不管!但在我大明疆土,都需恪守规矩,安分些!” 两人顿时噤声,慌忙起身,恭敬行礼,连称不敢。 费信又对徐永宁道:“小公爷,此处乃朝廷招待各国使节之重地,还请您以大局为重,少来为妙。” 徐永宁已探得想要的消息,无意久留,客套两句便带人告辞。 待其离去,费信方对身后那几位麻衣者道:“走吧,本官这就带你们去求见王爷。” 郕王府的会客室内。 李侃正急迫的说道:“王爷,您开放河套商屯。京中勋贵、豪商巨贾已闻风而动,大肆圈占沃土。” “下官只怕…只怕这云中府尚未兴起,便已沦为私产,朝廷课税无门,这开发河套之大业,终成镜花水月啊!” 朱祁钰安然稳坐,指尖轻叩桌面,淡淡道:“你无非是怕土地尽入豪强之手,百姓无地可种,府衙无税可收,最终这千里河套,反要朝廷不断供给,是也不是?” 李侃重重点头:“正是此理!自古豪强田连阡陌却隐匿田亩,逃避税赋。朝廷岁入之重担,尽数压于小民之身。” “民不堪负,则鬻卖田产,富者愈富,贫者愈贫。此乃历朝覆灭之痼疾!若河套重蹈覆辙,要之何用?” 朱祁钰闻言,嘴角勾起一丝莫测的笑意:“关于此节,你却不必忧心。这次派你前去,只需盯紧他们,圈了地,便要好生耕种,莫使良田抛荒。至于税赋…” 他语气微顿,流露出强大的自信:“他们自会一分不少地缴纳。” 李侃一怔,面露困惑。 不待他细想,朱祁钰又吩咐道:“对了,你此行顺道查验一番,前次派去的官员,可曾依本王方略,好生教导孛罗、翁里郭特诸部垦荒筑城之事?” 此话一出,李侃的困惑瞬间转为愕然。 接纳蒙古部族内附并非新鲜事,朵颜三卫便是先例。 朝廷惯常之法,无非划赐草场,令其自治游牧。 按时朝贡,战时征调其兵,行以夷制夷之策。 然而,朝廷竟主动派遣官员,教其筑城定居、犁地农耕?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李侃忍不住脱口问道:“王爷,此举…恕下官愚钝,此举深意何在?若其部族习得农耕,定居城郭,实力大增,万一他日如朵颜三卫般反复无常,岂非…岂非养虎为患?” 朱祁钰却浑不在意,语气反而更进一步:“这算什么?待其安定下来,本王还要在其地兴办县学,延师授课,允其优秀子弟参加科举,入朝为官。” “什么!” 李侃仿佛被雷击中,猛地后退半步,脸上血色尽褪,声音都有些发颤: “王...王爷!此举...此举亘古未有!朝中诸公,天下士子,必将哗然!这...这如何能行?” “又如何不行?” 朱祁钰被他剧烈的反应逗笑了,起身踱步至窗前,望着窗外悠然道: “李卿,你且细想:若有一鞑子,不再游牧,转而耕田;不再住毡帐,而居砖房;不习弓马,转而攻读诗书,言行举止皆依汉礼,精通儒家经典,还能考取科举功名…那你告诉我,他,还是鞑子吗?” 李侃怔在原地,喃喃道:“王爷的意思是…化夷为夏,将他们…都变成汉人?” “先贤有云:诸侯用夷礼则夷之,进于中国则中国之。” 朱祁钰回身,目光灼灼,“自商周以来,华夏自河洛一隅,拓土开疆至今日两京一十三省。何处原本非是蛮夷之地,何人先祖非是蛮夷之属。” “皆是以文教敷治,以礼乐化之,方成今日之华夏。草原之民,为何便不能循此大道?” 一席话如醍醐灌顶,李侃心中巨震。 先前所有困惑顷刻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开阔与钦佩。 他当即整理衣冠,躬身下拜,语气激动而诚挚:“王爷深谋远虑,思接千载,下官…下官拜服!此乃釜底抽薪、根绝边患之万年策!若成,功在千秋!” 他万万没想到,郕王收纳孛罗等部,图谋竟如此深远。 不以刀兵相逼,而以文教融之。 化敌为民,实乃上策。 朱祁钰虚抬右手:“免礼。你也莫将此事想得轻易。移风易俗,非一日之功,须得持之以恒,循序渐进。其中艰难,恐超你我想象。” 李侃神色一肃,郑重应道:“下官明白!纵有千难万险,下官亦愿紧随王爷步伐,为我大明开万世太平之基!” 待李侃告退,脚步声远去,一名内侍悄无声息地入内,低声急报:“王爷,费信大人携朝鲜使节紧急求见,言…朝鲜王薨了!” 第317章 又一对叔侄 费信领着几位朝鲜使臣疾步而入,为首的使臣年约五旬,面容憔悴。 一入室内,他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声音哽咽难言: “下国小臣,朝鲜议政府左议政韩确,叩见大明摄政王殿下,殿下千岁。” 其身后几名副使也随之跪倒,低声啜泣。 朱祁钰抬手道:“韩议政请起。何事如此悲切,但说无妨。” 费信代为禀告,语气也低沉了几分:“王爷,朝鲜国使带来国丧噩耗,朝鲜国王李珦已于上月薨逝了!” 韩确泣声道:“回禀殿下,我国大王乃世宗大王之子,于景泰元年继位,勤政爱民,奈何天不假年。国不可一日无君,宗庙大臣会议,已奉大王嫡子李弘暐为嗣。” 朱祁钰闻言,微微颔首:“贵国大王英年早逝,实为憾事。” 朝鲜世宗李裪的功绩还是很大的,他创制韩文、编撰《训民正音》。 现在这韩文主要是给平民用的,朝鲜的贵族老爷们可不会用。 他们都是以用汉文,说汉话为荣的。 不过嘛,除了这个世宗,朱祁钰对其他朝鲜国王就不算很熟了。 这个刚死的李珦,朱祁钰唯一还记得的事情,便是此前缺铁,让朱仪去高价买了点铁回来。 哦,好像还记得一个,那人庙号跟世宗有点像。 韩确接着恳求道:“谢殿下体恤。依礼制,群臣拟为大王上庙号文宗,谥号恭顺。” “然世子殿下年幼即位,更需上国大明皇帝陛下颁赐册封诏书,以正名分,安邦定国。万望天朝速遣天使,主持大典,朝鲜上下,永感天恩!” 说罢再次叩首。 “准了。”朱祁钰干脆利落地应道,“本王即刻禀明皇上,遣使吊唁并主持册封,此乃大明份内之事。” 韩确脸上露出感激之色,似乎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现出几分犹豫。 他斟酌着语句道:“殿下天恩,下臣……下臣还有一事禀奏。嗣君年幼,冲龄践祚,国政繁巨,需德高望重之宗亲辅佐。先大王之弟,首阳大君李瑈,贤名素着,且对殿下您仰慕万分!” “哦?仰慕本王?”朱祁钰挑了挑眉,却是觉得这首阳大君,好像,有那么点熟悉的感觉。 “正是!”韩确仿佛找到了由头,语气都顺畅了些,“首阳大君常言,大明摄政王殿下辅佐幼主,匡扶社稷,乃千古贤王之楷模。” “他亦愿效仿殿下,恪尽臣节,尽心竭力,辅佐新王,总摄国政。此亦朝鲜国臣民之共愿,恳请殿下允准!” “首阳大君……李瑈……效仿我?” 朱祁钰下意识地重复着这个名字,脑中仿佛一道电光闪过。 对了!首阳大君,不就是那个后来篡了自己侄子王位,成了朝鲜世祖的家伙吗。 卧槽! 效仿我辅佐幼主,放他娘的屁! 老子的摄政,是土木堡之后二十万精锐尽丧、皇帝被俘、京城危在旦夕,天下无主,太后下诏,百官泣求,不得已而为之的救国之举。 此乃挽天倾于既倒的非常之法,岂是太平年月里阿猫阿狗都能来沾边的寻常职位? 即便如今,本王依旧总揽国政,所为也非贪恋权位。 一是要革除积弊,推行新法,让我大明强盛起来,不再受辱于外虏。 再则要悉心教导见深,待其成年成才,明了为君之道、治国之术。 本王自当效仿古之周公,归政于君,安享藩王之乐。 我走的乃是伊尹、周公的匡扶正道,你首阳大君一个造反宗室,也敢妄言效仿。 分明是包藏祸心,欲行篡逆之举,却想拿本王的名头来当遮羞布。 若让你得逞,天下人将如何看我。 真是其心可诛! 这念头一起,朱祁钰顿觉一股邪火直冲顶门,看这朝鲜使臣都觉得不顺眼起来。 “世子既已正位,朝鲜亦无大战乱,正该是文臣辅政、共保社稷的时候。宗室亲王摄政,权重难制,非国家之福,此乃古今通理!” 韩确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吓得一哆嗦,愣在当场。 朱祁钰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斩钉截铁地说道: “首阳大君既有忠君爱国之心,便当好生安守臣位,做一贤臣表率,而非觊觎非分之权!依本王看,朝鲜国政,由议政府众臣合议辅佐,方是正途!”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刀,盯着韩确,一字一句地补充道:“你回去告诉首阳大君,他的仰慕,本王消受不起,让他谨记自己的本分。” “更要让他明白:大明为朝鲜宗主,绝不容许任何祸乱藩国、窥窃神器之举。若有人心生妄念,行悖逆之事……” 朱祁钰冷哼一声,“无论他是谁,我大明的王师,必将拨乱反正。” 听得此语,韩确吓得汗流浃背,魂飞魄散,哪里还敢提什么效仿摄政王。 他连连叩首:“下臣明白,殿下息怒。下臣必将王爷天谕一字不漏地带到,绝不敢有负圣恩。” 韩确几乎连滚带爬地告罪退下。 朱祁钰脸上的怒意稍敛,目光转向费信:“费先生,今春随成国公南下,远至满剌加,辛苦了。那边情形如何,可与永乐年间的记载相符?” 费信上前一步,神色凝重地回道:“回王爷,情形……大不相同,甚至可说令人心忧!” 他语气沉重,“那满剌加(马六甲)早已非昔日恭顺藩篱。其国自谓苏丹,举国皈依天方教,国中中华衣冠、我朝礼仪,几近绝迹。” “对我大明,虽表面尚存礼节,然臣观其君臣神色,其敬畏之心早已荡然无存,言语举止间,反透着几分倨傲疏离!” 朱祁钰闻言,眉头紧锁,踱步至一旁书架,稍作翻找,抽出一张泛黄的永乐年间海上舆图,在案上铺开。 他的手指精准地点在了满剌加的位置,沉默了片刻。 “狼子野心,忘恩负义之徒。”他冷声道,随即手指敲了敲那片狭窄的海峡。 “然,其地实在太过紧要。欲下西洋,通商护侨,此控扼东西洋咽喉之地,必牢牢掌握在我大明手中。” 费信立刻点头附和:“王爷明鉴!正因其地关键,且其心已变,洪保公公方才特意寻回了旧港宣慰使施进卿之孙,施济民。” “旧港?”朱祁钰略作寻找,便在满剌加南边,海峡对面,看到舆图上标注的位置。 “那么洪保的意思是?” “正是。旧港虽衰,名分犹在,且施家世代感念天朝恩德。洪公公与成国公之意,乃是再次扶持旧港,恢复旧港宣慰司之名。” “借其力重返海峡,建立补给基地。如此,既可遏制满剌加,亦能为日后大军南下西洋,奠定根基。” 旧港本是汉人聚集之地,曾帮助郑和平定海盗。 朱棣设立旧港宣慰司,赐封施进卿为首任宣慰使。 其因大明海航而兴,也因其而衰。 朱祁钰听后,仔细看了看舆图,略作思考后,缓缓开口:“旧港要扶,满剌加……也不能放过。” 第318章 生死不明的太上皇 深秋的京师,颇有几分凉意。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暖融融地洒在郕王府的后花园里。 “沛弟,看好了,要这样玩。” 年轻的皇帝身着便于活动的曳撒,正对乳娘怀中咿呀学语的婴孩示范着。 朱见深轻巧地从滑梯滑下,转身时衣袂翻飞。 使得朱见沛瞪圆了乌亮的眸子,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连声嚷着:“玩!玩!“ 朱祁钰在一旁道:“深哥儿,你都多大了,还爱玩这个。” 朱见深辩解道:“这是教沛弟,又不是我要玩。” 随即,他从乳娘怀中接过朱见沛,抱着他爬上了滑梯,一起滑了下来。 小家伙更是欢喜,咯咯的笑个不停。 刚把朱见深接到郕王府时,弄出滑梯给他玩,如今连自己的儿子也跟着玩上了。 两个孩子玩得开心,笑声就没断过。 朱祁钰立于一旁,自是欣喜得很。 这时,花园月亮门处,王府大太监兴安的身影出现了。 他没有贸然走近,只是站在远处,微微躬身,目光投向朱祁钰。 朱祁钰见他脸色有些严肃,知是有要事。 便道:“深哥儿,你先陪沛儿玩,叔父处理点事。” 朱见深抬头看了一眼兴安,聪慧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乖巧地点点头:“王叔忙便是。” “王爷,”兴安趋步近前,从袖中抽出一份密封的铜管,上面贴着代表最高紧急程度的锦衣卫标记。 “王爷,韩指挥使八百里加急。“ 朱祁钰接过铜管,利落地拧开,抽出里面的纸条。 情报很短,但内容却都是朱祁钰最关心的。 「也先避石亨后,遇阿剌知院,惨胜一阵。又与朵颜卫于漠北边缘遭遇,爆发激战。战后,也先及其亲卫不知所踪,疑已败亡。然,未见太上皇踪迹。末将推断,恐凶多吉少。详情仍在探查。」 就这么没了? 一时间,朱祁钰竟有些恍惚,朱祁镇,居然就这么没了。 不过也有些安心,最麻烦人没了,不用担心他再搞一出夺门之变。 就在这时,朱见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叔父,是边关的急报吗?” 不知何时,他已经走了过来,脸上还带着刚才玩耍后的微红,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属于皇帝的冷静。 他玩闹时挽起的袖子尚未放下,露出少年人纤细的腕骨。 朱祁钰看着他,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波澜压下,将那密信递给了朱见深:“陛下也看看吧。” 朱见深接过,仔细看完。 “看来也先已经败亡。”他的表情异常平静,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既然父皇也寻不着了,依礼制,是否该让礼部廷议,为父皇上尊谥,庙号,以示终礼,安定天下人心?” 他没有问“父皇还活着吗”,也没有流露出悲伤。 而是直接跳到了最程序化、最政治正确的那一步,为一个已死的皇帝盖棺定论。 “王叔以前教过朕,为君者当以社稷为重。父皇当年一意孤行,致使二十万精锐丧尽,山河破碎,实为大明之罪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份情报,最终看向朱祁钰:“如今的大明,有王叔,有朕,有蒸蒸日上之新气象,不该再为一个过去的罪人过多牵扯心力。早日定论,于国更为有利。” 朱祁钰心中一震,没想到平日灌输的务实、以天下为重的理念。 已被朱见深彻底内化,并用在了评价朱祁镇身上。 他缓缓摇了摇头:“陛下能如此想,甚好,说明你已懂得何为帝王之责。只不过,漠北广阔少人,还需详查方能定论。“ “哦。”朱见深若有所思,随即郑重地点了点头:“明白了,那王叔让韩忠再好好查一查。” 朱祁钰见他这般严肃,走到滑梯前,抱起朱见沛道:“先别想那些烦躁事,来好好玩玩吧。” 朱见沛伸手指着滑梯道:“玩,玩。” 看着这可爱的小子,朱祁钰只觉得满园秋阳都暖了三分。 玩了许久,虽然朱见沛还想再玩,可他身上已是一身的汗,被送给嬷嬷,带去清洗更衣了。 朱祁钰拍拍衣袖道:“深哥儿,你也早点去休息。明日还要继续去文华殿,同大臣们商量海贸卷的事情。” 河套大战后,石亨因投鼠忌器之故,没能剿灭也先。 故而也先的去向,以及在他军中朱祁镇的情况,就成了大明群臣们最为关心的事情。 这事,可不止是韩忠在查,其他人也是各施手段,纷纷派遣人去草原,欲要探个究竟。 他们与韩忠一样,也得了差不多的消息。 文渊阁内,于谦收到边镇传来的类似线报后,沉默良久,最终只是将纸条在烛火上点燃,化为灰烬。 他望向北方,低声自语:“也好……如此,社稷安矣。” 现在的皇帝虽是年幼,但聪明睿智,假以时日必是一代明君。 而摄政王,锐意改革,短短几年,顺天府就变了一副模样,部分政策更是已惠及天下。 虽然王爷的有些操作,连他都一时看不懂,但总体看来,王爷总是带着大明,向着好的方向行驶,并无太大差错。 于谦可不愿在这大明蒸蒸日上的时候,那太上皇回来搞出什么乱子。 而此刻,武清侯府邸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石亨“砰”地一拳砸在花梨木桌上,震得酒杯乱响。 他面前也摊着一封密信,内容大同小异。 “也先竟然死了?” “这狗鞑子,居然就这么便宜地死了……这泼天的大功,本该是老子。” 石亨好一顿发泄,才终于平静下来。 “反正鞑子杀不完,总能得到功劳的,日后老子至少混个国公才像回事。” 他喃喃自语,灌了一大口酒,“当时若是老子不管不顾杀过去,刀枪无眼,万一真把太上皇给弄死了,这弑君的天大罪名,岂不是要扣死在老子头上。” 想到这里,他竟觉得自己当初按兵不动,简直是英明无比的决定。 但这股庆幸很快又被强烈的怨愤所取代,他一脚踹翻了旁边的脚凳,怒骂道: “可老子有什么错!老子明明是顾全大局,保住了皇家体面。没有功劳,总该有苦劳吧。” “凭什么朝中那几个酸臭御史弹劾老子畏敌不前,王爷就真信了,连点奖赏都没有。他朱……王爷难道忘了,是谁在北京城下给他卖命?” 第319章 洪武海贸券 次日,文华殿内。 朱祁钰同朱见深一起,缓步进入大殿。 朝中重臣,皆早已在此等候。 这场大会,已经开了三天了。 皇帝与摄政坐定,诸臣行礼。 朱祁钰率先开口,打破沉默:“诸位,昨日让你们带回去的海贸券,都看过了吧,可有人找到伪造之法?”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昨日散朝前,几位核心重臣皆得赐一张奇特的纸券,让他们找人去寻得仿造之法。 那券巴掌大小,入手坚韧,色彩鲜明繁复,绝非寻常物事。 上方印着“大明洪武海贸券”,中央是“值银百两”四个醒目的大字,其下还有一行小字:“景泰三年五月制”。 一夜之间,京城几位最有权势的臣子府中,皆有精通印艺的工匠被秘密召见。 他们用尽平生所学,试图窥破这纸券的奥秘。 尤以工部尚书石璞最为执着,他麾下能工巧匠无数。 甚至几位郎中主事都亲自上手,然而研究越深,困惑越甚。 此刻,石璞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 他从袖中取出那张海贸券,原本挺括的纸券已显得有些皱巴,甚至缺了一角。 “陛下,王爷。”石璞双手托起残券,“臣与部中同仁反复验看,此物之奇,超乎想象!” 他举起那残缺的一角,将其断面示于众人。 “其质坚韧异常,撕扯时纤维绵长有力,绝非寻常树皮纸质。臣等推断,其主料恐非木非麻,而更像是……棉花!” 此言一出,几位大臣不禁交换了惊讶的眼神。用棉造钞? 石璞并未停下,他显然做了更进一步的测试: “臣斗胆,曾将此券浸入清水之中,一刻钟后取出,券面水珠凝而不入,拭干之后,花纹清晰如故,色泽鲜艳,油墨竟毫无晕染褪散之象!” “臣执掌工部,天下匠作之法,纵未亲见亦有耳闻。然此等造物之技,神乎其神,闻所未闻。王爷,此券究竟源于何法?” 朱祁钰满意的点点头,石璞的实证,远胜他千言万语的自夸。 “此券材质与油墨,乃宝钞局耗费年余,试验无数次所得之秘法。其配方工序,自即日起,列为朝廷最高机密,凡窥探者,以谋逆论处!” 户部尚书张凤恍然道:“原来如此!去岁王爷便下令宝钞局停印旧钞,全员迁入西山。臣当时还只道是整顿积弊,没曾想,王爷彼时便已着手布局此事。” 宝钞局隶属户部,专司印制宝钞。 大家都知道,宝钞在大明是个什么地位。 所以早就是个边缘部门,其调动根本无人留意。 朱祁钰点头道:“如今,宝钞局与宝源局(铸币)一样。其内所有工匠及家眷,皆已安置于西山工坊,受朝廷管制,亦受锦衣卫专职护卫。” 朱祁钰站起身,从石璞手中接过那张被摧残过的海贸券,高高举起: “诸位先生,石尚书已向你们展示了此物的坚韧与防水之能。但这,并非它的全部。” “它真正的价值,不在于它是什么,而在于它能做什么。” “本王欲以此洪武海贸券为基,在官设市舶司内,设立交易所,为我大明,为这天下,订立一套新的海贸规矩。” 户部尚书张凤闻言,脸上闪过一丝疑虑,他对眼下海贸的收益颇为满意。 他出列道:“王爷,今年所行海贸,成效斐然。商贾获利颇丰,朝廷税银大增。更甚者,商人们为免税,运回的粮食已充盈数座大仓。此乃善政,何必再大动干戈,另立新规?万一...” 朱祁钰摇摇头,打断了他:“张卿只看到了好处,却未看见隐患。” 他站起身,踱步道:“我大明的商人,千里迢迢,冒着风浪将瓷器、丝绸运至南洋。而买卖价格,却要去番邦商人一一商议。” “人生地不熟,语言亦不甚通,被欺瞒、被压价是常事。辛辛苦苦一趟,利润大半竟落入了那些中间番商之手。” 张凤下意识地回道:“王爷,行商坐贾,自古如此。本就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有本事的多赚,没本事的少赚,朝廷收取税课即可……” “糊涂!”朱祁钰声音一沉,“若只是一两个商人吃亏,自是本事不济。若有一天,南洋商人联合起来,一同对我大明的商货压价呢?” “届时,不是某个商人吃亏,而是我整个大明一同受损。长此以往,富的是番商,穷的是我大明!” 于谦神色一动,抓住了关键,接口问道:“王爷之意,这交易所与海贸券,便是为了应对此局?” “正是!” 朱祁钰颔首,详细解释道:“今后,入我大明的海贸交易,其货物需先运入市舶司的交易所。” “由市舶司官员牵头,联合几位信誉卓着的大明及番邦巨商,组成估价会,公议定价。定下价来,便以洪武海贸券支付。番商持此券,方可在交易所内购买所需商货。” “待交易完毕,可再将海贸券换回金银铜钱。” 朱祁钰接着说道:“春秋两季,西洋公司出海时,则在海外设置临时交易所,功能与之相同。凡在交易所内交易,皆受大明保护,享受同等议价,以及安全。” 新任阁臣江渊听到这里,眉头紧锁,出列质疑道:“王爷,恕臣愚钝。商人得了海贸券,还是要用它来买卖货物,或是最终兑换金银。” “既然如此,何不一开始就直接以金银交易。这换来换去,岂不是平添麻烦,多此一举。” “非也!”朱祁钰断然否定。 “这换的不是券,是定价之权。从此以后,他们的香料值多少,我们的瓷器值多少,不再单由市场私下混乱博弈,而是由我大明主导的估价会来定。” “这,就是规矩!这,就是权柄!” 张凤似乎明白了些,但仍有担忧:“王爷,若有些番商不认可这官方定价,拒不入场,或是暗中抵制,又当如何?” 朱祁钰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一丝冷意: “所以才要让番邦大商人也加入估价会,给他们些许甜头,让他们成为这套体系的既得利益者。届时,若有人不听话……”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却更具压迫感: “只需操控好这几个头面人物,便能轻易操控行市。打压一两个不开眼的,易如反掌。剩下的,自然就知道该守谁的规矩了。” 朱仪听得眼神一亮,他去过南洋,对诸国更为了解。 “此举不仅能对付商人,还能用在南洋诸国之上。南洋诸国,物产单一,生计全系于几种特产。若有忤逆,只需控制海贸,便可不战而屈人之兵。” 朱祁钰赞赏地看了朱仪一眼,总结道: “朱爱卿一语中的,这便是海上的新霸权。不再仅仅依靠舰炮之利,更要依靠经济之绳。以往的朝贡体系,虚名多于实利。而今日之策,则将实利牢牢抓在我大明手中。” 他最后抛出的,才是真正的杀手锏,声音充满了掌控一切的意味: “而这,还只是开始。待这洪武海贸券行用数年,被诸国广泛接受,视若金银之后……它本身,就是最强大的武器!” “届时,若哪个国家胆敢不服。我大明只需减少海贸券的发放,其国内流通之血瞬间枯竭,商业立时凋敝。” “或者,超发海贸券,涌入其国购买物资。其国物价必飞涨,民怨沸腾,顷刻间便能崩溃一国。” “一紧一松,皆在我大明一念之间。这,才是真正操弄生死、掌控国运的力量!” 文华殿内,鸦雀无声。 所有大臣,都沉浸在朱祁钰所描绘的,这幅宏大而恐怖霸权图景之中。 他们第一次意识到,那些轻飘飘的纸券,其威力,竟真的可能胜过千军万马。 第320章 朱见深的成长 这之后又经过一番详尽的商议,总算将交易所的大致流程确定下来。 后续的细则完善,自然交由内阁与六部官员继续推敲。 身为帝国的掌舵者,朱祁钰要做的从来是订立方向。 至于细枝末节的商讨,当然让臣下去做。 待回到郕王府,已是晌午。 一家聚在一起用膳时,朱祁钰随手将几张试做的海贸券,递给朱见沛当小玩具。 汪氏见之,啧啧称奇,问:“这纸好生奇怪,见所未见,上面的油墨也与平日见的不同,宝钞局何时有此神技。” 朱见深笑道:“这可不是什么神技哦,棉纸之术,唐宋已有之,宝钞局不过改良蒸煮工艺,使其更加坚韧。至于颜色...” 他指了指券面上朱红青绿的交叠纹样,“朱砂、石绿、蓼蓝,这些都是古已有之的颜料。前朝徽宗画院所用,不比这个逊色。” 汪氏叹道:“原来如此,还以为是王爷弄出来的新鲜玩意,没曾想都是古时便有的。” 朱祁钰正抱着朱见沛,给他喂了一点肉粥,接话道: “不过这其中所用的油胶,倒确实是一道新方。正是靠它,这些颜色才能牢牢渗入纸肌,水浸不散、日久常新。宝钞局试了几个月,才试出这个配方。” 杭氏听了忍不住好奇,脱口问道:“不知是什么方子?” 朱见深立刻摇头,语气略带严肃:“这可不能说,是朝廷机密!” 随后他稍稍正色,转向朱祁钰,眼中流露一丝担忧:“王叔,纵然如今是机密,可万一将来有人破解了配方,大量伪造海贸券,岂不是会酿成大祸?” 朱祁钰依旧用银汤匙给小家伙喂食,只不过,朱见沛却有些贪心,想要直接去抓碗。 好在身旁汪氏及时支援,将粥碗移开,小家伙这才老实的等着他父王来喂。 “大明银行会票的那些暗记,密纹等防伪机关,这海贸券上也有,要伪造起来,可没那般容易。” 把贪心的小家伙递到汪氏怀中,放下汤匙,看着朱见深道:“防伪与伪造,乃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永恒之争。万莫奢望一劳永逸,只求一直领先仿造者三步即可。” “待他们摸透今日之技,我早已用上明日之法矣。” 用完餐后,朱见深照例需要学习。如今他已不再跟随商辂攻读经史子集。 在朱祁钰看来,身为皇帝,涉猎经典固然必要,却不必深研。 更紧要的,是通晓历朝政令、制度及其得失因果。 因此,朱见深近来多以研读当日奏疏为主。 朱祁钰也常抽出几份,询问他对内阁票拟的意见,以砥砺其政见判断。 今日,少年天子却并未如常展卷阅疏。 他沉吟片刻,目光转向正在一旁悠然品茶的朱祁钰,语气中带着几分思虑: “王叔,今日在文华殿,您对诸臣所言藉海贸券驾驭商贾、乃至遥控番邦之策。我深思良久,仍觉震撼,却也有不解。这一张小小纸券,当真能有撼动国本、牵引万邦之伟力?” 朱祁钰放下茶盏,眼中流露出赞赏之色。 小皇帝能主动思考并提出这种层级的战略疑问,远比死读经史更为可贵。 “陛下能想到这一层,甚好。” 朱祁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那你可知,为何永乐爷英明神武,打下了安南,却最终没能守住?” 朱见深略作思索,答道:“盖因军事征服易,长久治理难。需常年屯驻大军、委派流官、镇压叛扰。” “朝廷强盛时尚可维系,一旦国力不济,或视其地为鸡肋,便难以为继。仁宣二祖,正是洞察此节,方决意止损收束。” “说得丝毫不差。” 朱祁钰颔首:“刀剑强权,看似刚猛无匹,实则成本高昂,后患无穷,其力终有尽时。对方口服,心未必服。” 他话锋一转,将那张海贸券推到朱见深面前:“而此物之力,恰与军事相反。它不靠强压,而凭利诱。” “只须筑起一座他们无法拒绝的集市,订立一套唯有加入才可获利的规则。” “待其商贾、贵戚乃至王室,皆习惯于凭此券购我丝绸、瓷器、茶叶,乃至采办军资……它便会如血液般,渗透其国命脉。” 朱祁钰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描绘着一幅无形的图景: “届时,这海贸券就会成为一根绞索。而这绞索,无需大明动手,他们会自己套在脖颈之上,并且主动请求我们握紧另一端。” “军事控制,是外力强压,终遭反噬。而金融掌控,” 他指尖轻点那张纸券,“是内力滋生,让他们从内部依赖我等。看似无形,实则无处不在;看似柔和,实则枷锁更坚。这才是成本最低、效益最长久的霸主之基。” 朱见深听得入神,眼底的困惑如晨雾般散去,渐转为一种灼灼的明悟之光。 朱祁钰颔首笑道:“能看清此节,你的见识便已远超寻常腐儒。不过,要达成这番景象,非是一朝一夕之功。日后这执掌经济绞索、驾驭万邦的重担,终归要由你来挑起。” 朱见深胸中激荡,一股前所未有的雄心壮志蓬勃而生。 他兴奋地应道:“我,朕记下了。日后必当竭尽全力,让我大明牢牢抓紧这无形的缰索,将南洋诸国,乃至寰宇四方,皆掌控于股掌之间!” “好志气。”朱祁钰欣慰地笑了笑,坐回去端起茶盏轻呷一口,润了润嗓子: “待那时机成熟,海贸券行于外,大明会票用于内,一外一内,相辅相成。久而久之,前朝宝钞废纸之恶名,便可逐步洗刷。” 他目光投向窗外,仿佛已窥见未来:“待到民心信赖坚不可摧,朝野习惯纸钞流通之便,便是真正以国家信用取代金银铜铁,推行全新货币之时。那才是我大明金融之策的终局,亦是真正收割四海、主宰天下经济命脉之始。” 朱见深眼中光芒一闪,立刻回想起朱祁钰更早之前的教诲,脱口而出: “朕明白了。就如王叔此前所言,未来的钱币,其值不在金银之多寡,而在于背后大明二字。” “正是此理!”朱祁钰投以赞许的目光。 “金银有尽,而信用无穷。谁能订立规则,让万国认可并追随,谁便是真正的天下共主。” 第321章 诸国朝见 十月初一,寅时刚过,北京城还笼罩在深秋的寒意与黎明前的黑暗中,但承天门外已是另一番景象。 原本定于九月十五的朝会,让诸国使节觐见。 奈何海贸细则商议起来极为繁琐,竟一直拖到二十几号才出了一版暂定稿。 于是,只得让各国使节,于会同馆多滞留了半月有余。 今日,他们终于得以踏入大明皇宫,亲眼见识宗主国朝会的盛大场面。 身着各色异域服饰的使节们,在礼部鸿胪寺官员的引导下,屏息凝神地排列着。 他们中的许多人,终其一生也未曾想象过如此恢弘的皇城建筑群。 巍峨的宫墙在晨曦微光中显出巨大轮廓,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 汉白玉石阶宽阔得不像人力所能及,一路延伸至那名为奉天的巨殿。 朝鲜使臣身着大明所赐的品级官服,神态最为恭谨。 其熟悉天朝礼制,心中自带一丝优越感,看其他使节时,眼神中都带着不屑。 而来自暹罗、占城、苏门答腊等地的使节,则难以抑制脸上的惊叹与好奇。 他们努力模仿着前方官员的姿态,却总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去瞟那飞檐上庄严的吻兽。 “百官入朝!” 在礼部官员悠长的唱引下,大明的文武百官们身着绯袍玉带,依品级勋爵。 分两列从左右掖门依次进入大殿,依照班次肃立于御道两侧。 整个过程鸦雀无声,秩序井然得令人心悸。 使节们被安排在丹陛之下广场上的指定区域,目睹着这肃穆的一幕,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待百官列队完毕,整个广场和大殿陷入一种庄严肃穆的寂静之中,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陛下驾到!” 一声更高亢的唱喏从殿内传来。 啪!啪!啪! 紧接着,三声清脆静鞭骤然炸响,声音穿透晨曦,回荡在巨大的宫阙之间,将所有杂音彻底驱散。 所有官员,包括远方的使节,瞬间凛然,愈发恭敬。 庄严的韶乐随之大作,钟磬和鸣,笙箫悠远。 年轻的景泰皇帝朱见深身着冕服,自后殿缓步而出,登临御座。 他面容虽仍显稚嫩,但在这极致庄严的礼乐和仪仗衬托下,每一步都带着威仪。 紧接着,司礼监太监高唱:“摄政王入殿!” 朱祁钰身着亲王常服,从容不迫地走出。 立于御座之侧稍前的位置,神色平静,目光扫过殿内殿外,自有一股沉静而磅礴的气度。 “叩首——” 殿内百官齐刷刷跪倒,殿外的使节们在引导下,也慌忙依照事先演练过的礼仪。 向着丹陛之上那威严的身影,行三跪九叩之大礼。 “下国使臣,奉我主之命,叩见大皇帝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恭祝大明摄政王殿下千岁金安!” 山呼声如潮水般层层涌起,在广阔的宫殿前回荡,更显声势浩大。 许多南洋小国使臣已是汗流浃背,这套严格规范、宏大场面所带来的心理冲击,远胜于千军万马的威慑。 他们真切地体会到了何为天朝上国,何为礼乐威仪。 礼毕,皇帝微微颔首。 朱祁钰向前微踏一步,向诸使臣宣谕,声音清朗而充满威严: “诸国远来,具见恭顺之心,天子甚慰。” “今大明欲立海贸之新规,与市舶司设交易所,颁行海贸券。细则已颁于会同馆,尔等当细心体会,共遵此制,则四海航路昌隆,可期矣。” 这新规虽是与诸国相关,但却不需要与他们商量。 现大明诸臣商议妥当,直接告知他们即可。 使节们再次躬身领命,无论内心作何想法,此刻在这大明礼制的最高殿堂外,无人敢露出半分异议。 而后,使节再纷纷奉上礼单,各说些吹捧祝福话语。 到了午前,才算走完觐见流程。 但从始至终,使节们也只在奉礼吹捧之时,能远远的偷瞄一眼高坐丹陛的大明皇帝,以及他身边的摄政王。 典礼结束后,使节们依次退出。 走出那巨大的宫门,重新呼吸到外面的空气时,许多人都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细川赖澄与山名熙丰落在最后,两人对视一眼,心头都有同一个想法。 那就是赶紧回会同馆,看看所谓的海贸新规到底是什么。 顾不得许多,脚步匆匆地赶回会同馆。 到底是倭人,身形矮小,在人群中穿行不便。 待他们回到馆舍时,已有不少先一步回来的各国使节,正对着墙上新张贴的几大幅文告指指点点,低声议论。 文告由翰林院手书,工整的馆阁体写就,盖着户部的大印。 而户部尚书张凤,竟亲自站在一旁。 他知各国使节见了这新规,必有无数疑问,故特此屈尊前来答疑解惑。 细川和山名连忙挤上前去。 他们能被选派为使节,自是通晓汉文,阅读并无障碍。 两人目光急切地在文告上搜寻,很快就抓住了几个关键点。 细川赖澄首先忍不住,指着其中一条,连忙通过通事发问: “张部堂,恕外臣愚钝。条文所言,交易所内,可用粮食换海贸券。然,海贸券一旦换得,却不可再反向兑换回粮食,只可兑金银铜钱?此是为何?” 张凤抚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这正是他最为自得的设计。 他清了清嗓子,居高临下道: “此乃天朝体恤各藩国之举也。万国物产丰俭不一,或有金银短缺之困。然圣天子垂念四海,不忍见尔等因乏金银,而阻绝于王化商贸之外。故特开此恩例,允以各邦丰裕之产,譬如米粮,折价抵充海贸券。” 他稍作停顿,目光扫过在场使节,然后才继续解释道: “至于海贸券不可反向兑回粮食,此乃出于交易简便与币值稳定之考量。” “此券之本旨,是为规范四海贸易,清结算之便利。而粮价时有丰歉波动,若允其与券随意互兑,则券值亦随之起伏,岂不令商贾无所适从,平添风险?” “故将其锚定于金银,方能保此券价值坚稳,通行四海而无碍。此非限制,实为庇护尔等商旅之权益也。” 这番话冠冕堂皇,实则暗藏机锋。 张凤借此规则,意图持续不断吸纳各国粮食储备,以应对帝国庞大的人口压力。 在古代农业社会,粮食是国家最为紧要的物资,没有之一。 对于大明而言,通过贸易手段持续稳定地输入粮食,其战略意义远胜获取金银。 还不待细川赖澄细想,山名熙丰又发现另一条更为重要的细则。 他甚至直接用蹩脚的汉话道:“张大人,日本的临时交易所,不妨就设在石见国的赤津凑。” 他这汉话实在太蹩脚,导致张凤根本没听懂,不得已,又让通事翻译一遍。 张凤还未开口,那细川立刻就慌了:“部堂大人,堺港乃是百年海贸大港,这交易所必须设在堺港才行。“ 第322章 临时交易所 大明官方的西洋贸易公司,遵循着季风规律。 只在每年春秋两季,待海上风浪稍息之时方扬帆出海。 当此之时,庞大的官方海贸舰队便会在一支精锐水师的护卫下,自大明浩荡启程。 官方船队的动向,便是整个东亚海疆的晴雨表。 无数民间商贾闻风而动,或依附官船同行,或自行组队尾随。 趁着这半年一度的顺风期,将大明的丝绸、瓷器和茶叶运往四方,又将异域的香料、珍宝与白银载回中土。 因此,每年这两趟航行,将是大明海贸最为繁忙、利润最为丰厚的时节。 值得一提的是,所谓秋季出航,实则往往推迟至农历十月初冬。 盖因这时代的木帆船,终究难与夏季的飓风狂涛相抗衡。 尽管这交易所制度,与海贸券的推行须待来年方全面施行。 然其选址之事,已牵动在场所有使节的心。 交易所落于何处,便意味着未来绝大部分的官方贸易、货物交割与银钱结算将在何处进行。 其地必将商贾云集、货殖繁盛,成为真正的海贸中枢。 其地位之重,不言而喻。 于朝鲜这般中央集权的王国而言,此事并无悬念。 交易所的位置别无二选,自是济物浦(即后世的仁川港)。 此港乃朝鲜毋庸置疑的第一大港,西临黄海,东距国都汉城仅八十余里。 更有滔滔汉江直通城下,水路往来极是便利。 王畿重地的物资集散、官民用度,多赖此港。 将交易所设于此,对于朝鲜而言自是好事一桩。 诸事汇聚一处,既便于王国统筹管理,亦利于征收税赋,符合其政体国情。 然而,倭国的情况却截然不同。 其国地形狭长,诸侯(大名)林立,政出多门,早已隐隐分为东西对垒之势。 其中,掌控畿内及其周边地区的细川氏,与统率西国诸多势力的山名氏。 两家矛盾日益尖锐,几已摆上台面。 依原本历史轨迹,这两大强藩的冲突尚需十数年酝酿。 直至室町幕府将军足利义政晚年因继承人之争,引爆旷日持久的“应仁之乱”,方才彻底爆发。 然在此时空,因大明强势介入,情势骤变。 因成国公击败大内教弘,山名氏白捡了大内氏的四国领地。 而随后解除海禁,那掌控着堺港等畿内要害港口的细川氏,借地利之便,势力亦随之急速膨胀。 一时间,两家皆实力暴增,信心爆棚,觉得自己强得可怕。 正因如此,当山名熙丰竟公然提议。 欲将大明钦设的临时交易所,置于其势力范围内的石见国赤津凑时,在场的细川赖澄惊怒交加。 此举无异于要将未来对明贸易的命脉与主导权,拱手让予山名氏。 若让其得逞,海贸利益尽归西国。 假以时日,山名大军东进,细川家何以抵挡。 是可忍,孰不可忍! 细川赖澄踏前一步,姿态恭敬却语气坚定: “启禀张部堂,日本诸港,论货物吞吐、商贾云集,无出堺港之右者。此港乃敝国百年来的海贸根基,冠绝诸岛。” “且紧邻京都、奈良等畿内核心之地,四方物产汇聚,诸路豪商皆熟稔于此。将交易所设于堺港,方不负大明与我日本海贸之重。” 言罢,他侧首瞥了一眼身旁的山名熙丰,语带轻蔑: “至于某些人所倡之赤津凑,不过边陲小港,舟楫稀疏、货栈简陋,何德何能担此重任?岂不贻笑大方?” 山名熙丰闻言,顿时冷哼一声。 既为细川氏所倡,纵使有理也要反对,何况此事关乎山名一脉兴衰,岂容退让? 他当即扬声反驳:“堺港昔日之盛,人所共知。然其繁荣,泰半倚仗的是走私私贩。天朝何曾予以认可,不过是一处法外之地,黑市杂聚,难登大雅之堂。” 他转而面向张凤,弯腰拱手: “而赤津凑则不然。天朝宝船首临日本,便泊于此,此乃天意所示。天朝更在此地勘得石见银山,此非天赐之缘又是何故?” “银矿既开,则货殖有本、交易有资。依外臣愚见,交易所不设于此福地,尚有何处可当?” 细川赖澄在一旁听得暗骂不已:“蠢材,明人夺我银矿,尔竟以为荣?” 可转念一想,银矿位于山名领地,损失也是山名承担,与己无干,便又按下怒气。 山名熙丰见张凤有些意动,再进一步说道: “张大人,赤津凑现有天朝魏国公坐镇,三千天兵戍卫,港务靖安、海路肃清。我山名氏亦愿全力协同,保准秩序井然、课税清楚。此地实为设交易所最稳妥、最便利之选!” 张凤听通事转译完毕,频频颔首,深以为然。 堺港再富,那也是私商经营出来的局面,朝廷未收其利、反受其乱。 而这赤津凑,有兵有银有地利,才是大明可完全掌握的地方。 眼看张凤已明显流露出属意赤津凑的倾向,细川赖澄心中陡沉,急忙上前一步,试图做最后的挽回。 他急切道:“张部堂,既然一时难以抉择,何不折中处置?于堺港与赤津凑分设两处交易所,并行不悖,岂不两全其美?” 他现在明白,有山名熙丰这无耻小人在此,独占几无可能,只求能分得一杯羹,为细川氏保留一线生机。 堺港根基深厚、商脉通达,只要获得名分,假以时日,岂是僻处西陲的赤津凑所能抗衡? 然而,张凤只是漠然摇头,声音里不带丝毫转圜余地:“海贸新规乃摄政王亲定,朝廷重策,岂能因尔等一国之请而朝令夕改?” 他略作停顿,仿佛施恩般说道:“尔等诉求,本部堂亦非不察。这般吧,倭国交易所便设于赤津凑。待运转数年,倘确有需要,再行奏请王爷,商议增设之事。” 过几年?细川赖澄如遭雷击。 几年光阴,足以让山名氏藉此良机坐大,届时挟海贸之利、借大明之威。 莫说与之争锋,恐怕连细川氏现有的基业都将难保。 家族百年兴衰悬于一线,强烈的愤懑瞬间冲垮了理智。 他再也维持不住恭敬的姿态,猛地抬起头,竟怒视张凤,声音尖利:“我乃日本国正使!交易所关乎我国国运,大明岂能独断,丝毫不顾我方意见!” 他身形本就矮小,此刻昂首逼视,在身形高大、官威肃穆的张凤面前,宛如幼犬向巨人呲牙。 这僭越的举动瞬间点燃张凤的怒火。 番邦小使,安敢如此! 大明一七品御史出使朝鲜,国王亦需以礼相迎。 而今区区倭使,竟敢对天朝尚书如此放肆? 张凤脸色骤然一沉,眼中寒光一闪,只微微侧首瞥了一眼身旁的侍卫。 无需多言,如狼似虎的侍卫立即上前,驱开众人,一把将细川赖澄死死按住。 一旁的属官即刻高声宣斥:“狂徒胆敢冲撞部堂,依律当杖二十!” 张凤语气冰寒,带着厌弃:“别在会同馆内动刑,有碍观瞻。拖出去,于街口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经此一出,他已无意再与这些蛮夷之徒多费口舌,拂袖冷声道:“细则在此,尔等自行观阅。若有异议,具本上奏,不得再行滋扰!” 语罢,不再多看一眼,拂袖而去。 第323章 大明特产 诸国使节见了皇帝,领了海贸新规,近日里可谓忙得脚不沾地。 大明的官方远洋船队不日即将扬帆,他们需得抓紧打点行装,随这支雄壮的舰队一同归国。 如今开海尚不足一年,浩瀚大洋之上仍不乏风波与盗匪,小邦使节是万万不敢独闯鲸波的。 更何况,好不容易来天朝上国一趟,岂有空手而回的道理? 商人们的耳目最是敏锐,早嗅得此处商机,纷纷携样货亲至馆驿周遭招揽生意。 会同馆左近的街市,可谓人声鼎沸,异域口音的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 暹罗、占城的使臣望着琳琅满目的商品眼花缭乱,却又怕买了次货,只得围着那位神情倨傲的朝鲜正使请教。 “诸位可知,这丝绸与丝绸,亦有云泥之别。”朝鲜使臣韩确捋着短须,眼皮微抬,指着一位正在采购杭绸的琉球人,用汉语道: “此等货色,不过是江南商贾百姓所用,虽也算精美,却终究是民物。” 暹罗、占城的使臣闻言一惊,那丝绸光洁细密、熠熠生辉。 在他们国中已是贵族争抢的珍品,在此地竟只算平常民用? 韩确见众人面露难以置信之色,心中享受极了,故意停顿片刻,才慢悠悠续道: “真正的天朝气象,诸位尚未得见。金线银线,织金蹙银,虽也华美耀眼,但在京师顶级贵人眼中,却不免落了声色,略显……俗气。” 他成功吊起所有人的好奇,这才显露得意之色,压低嗓音道: “真正顶尖的物事,讲究的是个奇巧和清雅。前朝宋人便有百金难买一匹的罨画罗,而我大明工艺之精,更胜前代!譬如那用藕丝织就的夏布…” “藕丝?”一位暹罗使臣忍不住失声惊呼,“那……那莲藕中的细丝,如何能织布?” “如何不能,此处可是天朝。”韩确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脸上得意之色更浓。 “此乃宫中专为皇家秘制的法门,取藕丝清、凉、透、软之性。制成衣料,在日光下淡紫流转,如烟似雾,浑然不似人间织物。” “因其极耗人工,百亩藕田也难出一两丝,故而成布之后,寸缕寸金亦难估其价!” 说罢他整肃衣冠,朝皇城方向郑重一揖,脸上泛起无限荣光,似陷入追忆: “前些日子,本使得蒙摄政王殿下召见。跪在玉阶之下时,我便瞧见,王爷膝襴袍的料子,竟似无物般轻透飘逸,隐有淡紫色光晕,与那藕丝之描述一般无二!” “此等天家清供,方是真正的上国气象,绝非寻常之物可比,我等能得见一眼,已是莫大的福分了。” 这番闻所未闻的奇物描述,果然将在场使节全然镇住。 众人个个咂舌惊叹,伸着脖子想象那如烟似雾的藕丝夏布。 再看向韩确的眼神,不禁都带上了几分敬畏与羡慕。 在他们还在为那藕丝袍角而惊叹之时,倭国的两位使节,却对这穷奢极贵的物什并不感兴趣。 定国公府花厅内,徐永宁漫不经心地端起茶盏。 吹了吹沫子,对下首恭敬站着的细川赖澄道:“你求的事,我知道了,且先下去等消息吧。” 细川赖澄腰弯得更低,急道:“小公爷,敝主上实在是急需这批货以备不测,价钱方面……” 徐永宁眼皮都未抬,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淡的“嗯?”,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细川赖澄顿时一个激灵,想起日前在会同馆外当街受的杖责,臀股仿佛又隐隐作痛,后面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敢再多言,只得深深一揖:“是,小人莽撞了,小人这就告退,静候小公爷佳音。” 说罢,姿态别扭地挪步退了出去。 徐永宁放下茶盏,眉头微蹙,转身便入了后堂。 定国公徐显忠正歪在躺椅里假寐,听到脚步声,才懒洋洋地睁开眼:“人打发走了?” “爹!”徐永宁语气带着几分焦躁:“晾着他们,抬抬价,这我懂。可您……您怎么能答应卖给他们铁甲和火铳呢?” “这可都是朝廷明令禁止的东西,若叫人察觉,那便是泼天的大祸!” 历朝历代,甲胄都是禁绝于外的重器。 私藏甲胄,直接可以认定造反。 努尔哈赤起兵之时,凭的就是十三副铠甲,足见这东西的重要性。 还有火铳,工部、兵部皆有册录,便是报废,朝廷也有规制。 售卖此物,一旦被人知晓,便是国公府也讨不得好。 徐显忠坐起身,脸上毫无惧色,反而露出一丝精明的算计:“我的儿啊,你只看到了风险,却没看到这里头的泼天富贵。正因是禁物,才有利可图!” 他掰着手指头给算起来:“一副铁甲,军中的成本价约二十两。可到你看看,这两个倭人,肯出二百两来买,这是十倍的利。” “京营淘汰下来的旧铳,收拾一下,成本不到十两,转手就能卖到一百五十两以上!天底下哪还有比这更赚的买卖?” 徐显忠起身,得意地捋了捋短须:“咱们也不多卖,就这点数目,塞牙缝都不够,影响不了国朝大局。偷偷运过去,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倭人知,只要遮掩得好,朝廷哪里会发现?” 徐永宁依旧担忧:“可是爹,出海前,市舶司和巡查御史都会登船勘验,核对货单,计算税银。那些铠甲火铳目标不小,如何能瞒天过海?” “所以,这事必须得咱们自家的人来办。” 徐显忠眼中闪过一道光,压低了声音,“这便是为父要你亲自跑这一趟的原因。李泰那边,我也会分他一批货,让他走另一路。” “咱们定国公府的座船出海,市舶司的人多少会给几分颜面,查验起来不过是走个过场。只要咱们明面上的货物,丝绸、瓷器、茶叶的税银足额缴纳,他们不会细细翻检咱们压舱的箱笼。这便是机会!” 他言罢似有些倦,又躺了回去,拉过一张狐裘盖在身上,招手让徐永宁近前。 徐永宁忙端过热茶,伺候他啜饮一口。 “永宁,这一趟,明面上你是倭国售卖其他货物。暗地里,就把这批硬货夹带出去。你的船去赤津凑,李泰的船,让他带着另一批硬货去堺港。” “记住,只要税银交足。态度放恭敬些,市舶司不会刻意刁难咱们国公府。风险是有,但这富贵,值得冒这个险!” 第324章 小公爷出海 十月初八,天津卫市舶司衙门前的码头上。 深秋的北风带着渤海的咸涩气息,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无数海船密密匝匝地塞满了港湾,其中最显眼的,是那艘高悬“定国公徐”字认旗的二桅福船。 小公爷徐永宁披着一件锦缎面的披风,随意地站在那里,与身旁面色略显紧绷的李泰低声说着话。 “把心放回肚子里,李掌柜。” 徐永宁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着正在搭建跳板准备登船查验的吏员。 “咱们的货一清二白,市舶司的诸位大人按章办事,好生配合便是。” 李泰喉结滚动了一下,嗓音有些颤抖:“小公爷说的是…只是这心,它不由人啊…” 正说着,只见一行人自市舶司衙门内快步走出。 为首者身着青色官袍,补子上绣着鸂鶒,正是掌管此处市舶司的主官,提举市舶司事,张胤德。 张提举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眼神却透着精明。 他快步来到徐永宁面前,拱手笑道:“小公爷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真是没想到,此番竟是您亲自押船出海?” 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惊讶。 这也难怪,国公府的少爷,金尊玉贵,亲自跑这漂洋过海、凶险难测的商路,着实罕见。 徐永宁回了一礼,笑容爽朗:“张提举客气了。在家闲着也是闲着,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早就听闻东瀛扶桑风物迥异,正好趁此机会去开开眼界。” 张胤德捋须摇头,半是劝诫半是感慨道: “小公爷好兴致。只是这海上风云变幻,最是难测。眼下已是十月,若是顺风顺水还好,若是不顺,在海上耽搁久了,怕是赶不及回来过年团聚喽。” “无妨无妨!”徐永宁摆手,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若是真回不来,便去魏国公那,正好去给他拜个年,讨杯倭国的清酒喝喝!这可不比在京师过年有趣?” 张胤德闻言,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几分。 徐承宗是徐达五代孙,徐永宁也是,这二人算起来,还是堂兄弟的关系。 虽说血脉已有些疏远,两家往来也不多,但总归是同气连枝。 “原来如此,小公爷是去探望魏国公爷,那下官便预祝您二人相聚甚欢了!” 他挥手令手下吏员开始查验。 整个过程,李泰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几个做了记号的货箱,手心全是冷汗。 反倒是徐永宁,谈笑自若,甚至偶尔还与张胤德点评一下船上的瓷器成色、丝绸花纹。 市舶司的吏员查验得颇为仔细,但重点都放在了这些价值不菲的明货上,清点数量,核对货单。 最终,有惊无险,关防钤印落下。 李泰深吸一口气,努力让手不抖,从怀中取出一只精巧的紫檀木匣。 打开后,里面是一叠印制精美、花纹繁复的纸券。 “张大人,”李泰将木匣呈上,声音尽量平稳,“此次船税共计三千七百两,这是大明银行京师总号出具的见票即兑会票,请您验看。” 张胤德显然对此已司空见惯,毫不意外地接过。 仔细核对了票面金额、密押与印鉴,满意地点点头:“好,无误。如今这会票确是方便,莫说你们这般大宗税款,便是许多寻常海商,也多用此物,轻便稳妥,省却了搬运金银的繁琐和风险。” 他这话似对徐永宁说,也似在感慨这新事物推广之快。 已深得巨商大贾们信任,将之视同真金白银。 徐永宁微笑颔首,他对此更为了解,现在这大明银行的会票,在各大省府都算是推广开了。 不知多少钱庄银号,也因此关门歇业。 一切手续办妥,张胤德拱手:“小公爷,一路顺风,代下官向魏国公爷问安!” “承张提举吉言,一定带到。”徐永宁朗声一笑,转身便带着如释重负的李泰,踏着跳板,步伐稳健地登上了那艘福船。 船队缓缓驶离天津港,眼前的景象让即便是出身国公府,见惯了大场面的徐永宁也感到一阵心潮澎湃。 海天相接之处,桅杆如林,帆影蔽空。 官方西洋公司的船队便有六七百艘,按照规制序列排开,浩浩荡荡,延绵至海平线之外。 而这还仅仅是官船,周遭更有不可胜数的民间商船。 大大小小,或紧随官船队之后,或自成小队。 如同百川归海,汇聚成一股前所未有的洪流,向着东方涌去。 千船竞发,万帆鼓荡,劈波斩浪的轰鸣与海风呼啸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帝国开拓远洋的磅礴乐章。 徐永宁立在船头,目光却越过这喧腾的船海,牢牢锁定了航行在最前方的那十余艘高大战船。 它们船体更为修长坚固,甲板上炮窗密布,桅杆上悬挂着大明水师的旌旗在风中飞舞,于万帆之中透出一股凛然的威严。 望着它们破浪前行的雄姿,徐永宁不禁心驰神往。 他想起了成国公,大明海军总司令,执掌大明最精锐的宝船舰队。 眼前这些战舰虽已是雄健,但比起传闻中“巍如山岳、浮动殿堂”的宝船巨舰,恐怕仍逊色不少。 “也不知那真正的宝船,该是何等的雄伟……”他喃喃自语,心中涌起一股炽热, “若能有朝一日如成国公那般,统帅帝国的无敌舰队,旌旗所指,四海宾服,横行万里波涛,为大明博取不世功业,方不负平生之志!” 念及此,心底一阵叹息:“而不是像如今这般,隐匿于商船之中,行这等违禁犯科的勾当。” 船队一路东行,借助初冬时节偶尔出现的有利风势,航行颇为顺利。 数日后,船队抵达济州岛以西海域。 在这里,庞大的船队迎来了分别的时刻。 一声号炮响起,旗语翻飞。 庞大的船队如同熟练分流的巨鲸群,缓缓一分为二。 主力部分,包括那十余艘战船和大部分官商船只,朝中东北方向的石见国赤津凑而去。 虽然交易所明年才会正式设立,但今年必须提前筹备,打通关节。 而包括李泰所在商船在内的另一支规模稍小的分队,则转向东南,朝着堺港等传统贸易港驶去。 第325章 新兴大港赤津凑 初冬季航行日本,本应逆风难行,耗时日久。 然而,或许是张提举那句赶回来过年的戏言提升了运气,又或许是冥冥中自有天意,他们这一路竟是出奇地顺利。 风向刚巧转为偏西风,虽非纯粹的顺风。 但角度极佳,便于利用侧风走“之”字形航线,速度比预想快上许多。 大海也格外眷顾,海浪不算汹涌,天气多以晴好为主。 就在这样的好运加持下,航程快得超乎想象。 还不到冬月,前船便打来旗号,说是望见了陆地。 赤津凑港口的轮廓,在冬日略显清朗的天空下,已然清晰可见。 徐永宁站在船头,看着越来越近的港口,心中那份不安渐渐被一种即将踏上未知征途的兴奋所取代。 码头上人声鼎沸,力夫们喊着号子,将货物从商船上卸下。 为稳定运输炼好的白银,并供京营轮防船只停驻。 经过大明一番建设,赤津凑确实比以往繁荣了许多。 沿着海岸线,新的栈桥和泊位正在加紧修建,却显然仍追不上商船涌入的速度。 港口外围,密密麻麻的大小船只只得下锚等候,桅杆如林,几乎遮蔽了海平面。 岸上,新建的仓库区初具规模,但依旧显得捉襟见肘,许多货物只能临时苫盖,堆放在空地上。 穿着大明号衣的京营兵士五人一队,在关键位置巡逻,维持着码头的秩序。 整个港口呈现出一派生机勃勃、万物竞发的景象,正被巨大的贸易流量推动着野蛮生长。 定国公的座船自然是首批入港,享受着最优等的泊位。 徐永宁一身锦袍,在管事徐兴的陪同下走下跳板,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片由大明力量催生出的繁荣。 徐永宁嗯了一声,吩咐道:“那些硬货,务必压在底下,仔细些,莫让旁人瞧出端倪。” “是。” 接下来的两天,徐永宁租下一处清静院落住下,并未前去拜访魏国公。 魏国公在石见新建的府邸距港口并不远,不过数里路程,坐落于赤津凑背后一座不高的小山之上。 虽是小山,却足以让居住其上的魏国公将整个赤津凑港的繁忙景象尽收眼底。 府邸附近,便是京营驻军的营地,旌旗隐约,军容肃穆。 徐永宁在赤津凑街头好好转悠了几日,略略体验了一番异国的风土人情。 最初的新奇感过后,他便渐渐觉得索然无味,再也提不起什么兴致。 第三日下午,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院落的宁静。 数名骑士护卫着一辆马车匆匆赶到,为首者正是此前随山名熙丰出使大明的家老。 他快步走进院中,见到徐永宁便深深鞠躬,语气比往日更是恭谨十分: “小公爷,万分抱歉,让您久候了。熙丰少主已详细禀明京师之事,宗全大人闻知天朝陛下与摄政王殿下恩典,准允临时交易所设于赤津凑。” “并蒙小公爷亲自押运货品而来,实在是感激涕零,特命在下先行致意,他随后便亲自前来拜会!” 听了通事翻译,徐永宁心中了然,知道山名熙丰已将临时交易所,这个最大的利好带了过来。 他面上却仍是从容,只淡淡一笑,抬手虚扶一下: “宗全先生太客气了。既然如此,那便见一见吧。” 又过了半日,山名宗全果然风尘仆仆地赶到了。 他并未大张旗鼓,但神色间的急切与兴奋却难以掩饰。 一见到徐永宁,他便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大礼: “小公爷驾临,未能远迎,实在是失礼至极。熙丰已将京师诸事禀明,天朝厚恩,竟以临时交易所此等重任相托,我山名氏必竭尽全力,不负摄政王殿下与小公爷信重。” 徐永宁这次受了全礼,这才笑着示意他起身: “宗全先生不必多礼。此事嘛,朝廷也是看中了赤津凑的地理之便,以及山名氏在此地的经营。熙丰兄在京师表现卓绝,深得摄政王欣赏,这也是你们应得的。”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具诱惑力:“宗全先生是聪明人,当知这临时交易所意味着什么。眼下这里虽是忙乱了些,” 他指向窗外拥挤的港口,“但正因如此,才显出其重要性。待一切规制完备,所有来自大明的商船,所有去往大明的珍货,都将以此为首选。届时,不知此处能给山名家带去多大的利润,啧啧……” 山名宗全的心脏狂跳,徐永宁的话完全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垄断对明贸易,这是他之前想都不敢想的巨大权势和财富。 虽大明开海不足一年,此次秋航仅为第二回,可仅凭今春贸易之利,就已获利无数。 多亏大明占了赤津凑,这才让此港吸引了一些大明的商船。 而上次大部分的商船可都去的堺港,听说那细川氏凭此更是赚了个盆满钵满。 更关键的是,细川氏借此贸易之便,拉拢了许多大名为他细川氏效力。 而现在,大明将交易所设在赤津凑。 此地虽属大明军管,却终是在自家地盘之内。 得此天大的消息之后,山名宗全高兴得跳起来。 以后,不仅能获得滔天之财,还能凭此拉拢其他大名。 力压细川,成为新管领,架空将军,掌控京都,都不再是梦。 他当场便明确了山名熙丰继承家业的地位。 此刻,他激动道:“小公爷明鉴!此乃山名氏无上之荣光,亦是重振家名之基石!全赖天朝与小公爷提携!” “诶,互利互惠嘛。”仿佛一切皆由他运筹帷幄,随即转入正题: “既然此地将成为核心,自然需有好物充塞库藏,彰显气象。我这次来,除了给你送那些东西,也顺带捎来些我大明真正的精华之物。” 示意徐兴取来样品,他一一指点: “上等蜀锦,贡品岩茶,精巧苏造……皆是京师紧俏之物。我想着宗全先生即将主持这核心枢纽,最是需要这些好东西来装点门面、结交四方,便特意为你留了最好的一份。” 山名宗全立刻明白,这不分明是搭售之举? 欲得铁甲火铳,就须一并吃下这些货品。 再询价时,果然比市价高出三成。 可这点代价,与那垄断之利相比,简直微不足道。 他几乎毫不迟疑,当即拱手,语带感激:“小公爷思虑周详,这些珍品恰是在下急需。多谢厚爱,在下悉数购入,就依小公爷所定价钱!” 徐永宁满意地笑了:“宗全先生果然爽快,是能做大事的人。徐兴,去把仓库里那批给宗全先生准备的硬货也取来,一并交割了。” “小公爷,今夜在下设宴,定要为您接风洗尘,一醉方休。” 山名宗全侧身引路,心境已大不相同。 他看着窗外繁忙的港口,眼神深处燃烧着野心的火焰。 第326章 招待 魏国公徐承宗斜倚在榻上,百无聊赖地看着庭中表演的倭国能剧。 那缓慢诡异的动作、单调凄凉的唱腔,落在他眼中,只觉说不出的粗鄙可笑。 他越看越烦躁,终于忍不住一挥袖,将案上的茶盏扫落在地,骂道: “什么鬼东西。真是未开化的蛮夷之地,狗日的陈循,进些谗言,便把老子坑来这等鸟不拉屎的鬼地方。” 正当他满腹牢骚无处发泄之时,一家仆快步上前,低声禀报:“国公爷,定国公府上的永宁公子前来拜见。” 徐承宗一听,不由怔住。 徐永宁? 那小子不在京城享受富贵,跑到这僻远倭地来做甚么? 虽满心疑惑,他还是整了整衣袍:“让他进来。” 不多时,徐永宁笑吟吟步入厅中,从容一揖:“许久不见,堂兄别来无恙?小弟特来探望,顺道也见识一番倭国的风土。” 徐承宗冷哼一声,丝毫不给面子:“特地来看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定国公府,你倭国只为赚钱吧。” 徐永宁也不辩解,反而笑容更深,话锋一转:“不过话说回来,这石见银矿如今可真成了我大明的银脉,去年竟出了七十多万两。堂兄在此坐镇,想必……获益匪浅吧?” 徐承宗脸色一黑,连连摆手:“休得胡言!你当这是什么肥差。工部派员驻矿,户部派人清点,都察院时时盯着,京营兵士轮番值守。个个都防贼一般,我哪敢伸手!” 他这话半真半假。 银矿账目上的确难以插手,但他这魏国公又何须死盯着银子? 凭大明国公的威势,在这石见小国,他早是土皇帝一般的存在。 山名宗全不时供奉不说,本地守护山名彦八郎更是倾石见之国力,讨国公之欢心。 徐承宗又不禁抱怨起来:“这破地方,要甚无甚!便是有几个银钱,又能如何?” 他随手一指席面上的鱼生、腌菜与清粥,满脸嫌弃:“你瞧瞧这些吃食,比我南京府上喂狗的还不如。” 徐永宁从容一笑,安抚道:“堂兄暂忍一时。朝中已有人议论,想必不久便能调您回京。” 谁知徐承宗闻言,反倒沉默了片刻,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这鬼地方虽百般不好,却有一点千金难换。 天高皇帝远,万事由他说了算。 这般生杀予夺、唯我独尊的快意,可比在南京束手束脚、吃喝玩乐痛快多了…… 他最终只含糊地打了个哈哈:“罢了罢了,既然来了,我便尽一尽地主之谊。明日带你去四处转转,瞧瞧这倭国风物。” 徐永宁自然从善如流,拱手一笑:“那便有劳堂兄了。” 第一站,便是这石见国的府治,山名彦八郎的居城,津和野。 这座依山而建的城池,在见惯了北京恢弘气象的徐永宁眼中,不过是个规模稍大的山寨。 粗犷的石垣、低矮的守护所,与中原殿宇的飞檐斗拱、磅礴气势全然不同,却也别有一番异邦的险峻与局促。 山名彦八郎早已得报,亲率家老重臣恭候在城下町口。 一见二徐的仪仗,便疾步上前,近乎五体投地般拜伏下去,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激动与谄媚: “下国小臣山名彦八郎,恭迎天朝魏国公、定国公小公爷大驾!二位贵人莅临津和野,真使山川增色,草木生辉,小臣不胜惶恐,不胜荣幸!” 这一年多来,他从一个卑微倭寇被大明一手扶持为石见守护,早已死心塌地。 如今周身打扮尽去倭风,全然明制衣冠。 连汉话也学得字正腔圆,竟还带上了几分淮西官话的腔调。 徐承宗略一点头,淡淡道:“起来吧。这位是定国公府的小公爷,途经石见,顺道来看看。” “彦八郎拜见小公爷。”山名彦八郎又转向徐永宁,再次深深拜下。 徐永宁骑在马上,马鞭虚抬:“山名守护不必多礼,你这城池,倒是别致。” 山名彦八郎见他面带笑意,只当是称赞,心头一喜,赶忙起身引路:“粗陋之地,辱没了贵眼。还请二位贵人入城,容小臣略备薄酒接风。” 宴席设在天守阁内。 山名原本备下了一整套明制宴席,徐承宗却摆了摆手:“小公爷天生富贵,什么没见过,你又何必班门弄斧?不如弄些你们本地特有的吃食歌舞,好歹图个新鲜。” 对于徐承宗的吩咐,山名彦八郎自是百分百遵从。 于是,一套原汁原味倭国宴席便呈于徐永宁面前。 漆器食盒虽精巧,却掩不住内里食材的单调。 调味也寡淡得很,与徐永宁平日吃的玉盘珍馐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助兴的舞乐更是单调缓滞,几个白面黑衣的乐师咿呀吟哦,伴着节奏迟缓、令人昏昏欲睡的舞蹈。 徐承宗早已看得腻烦,面沉如水,颇不耐烦。 徐永宁倒是初睹此景,尚存几分新奇,暂且放下筷子,颇有耐心地观瞧起来。 宴席终了,山名彦八郎亲自在前引路。 将二位贵人送至城下町中一处最为清静雅致的宅邸,作为下榻之所。 入了厅堂,山名又躬身说了许多奉承话,这才谦卑告退。 临出门时,他轻轻击掌两下。 应声而入的是几名身着艳丽和服的倭国女子,个个低眉垂眼,屏息侍立一旁,其用意不言自明。 徐永宁风尘仆仆一日,又饮了些寡淡倭酒,正觉无聊困倦,见状不由精神一振。 他本是风月场中惯客,目光一扫,便已落在其中一位绝色女子的身上。 此女不仅容色殊丽,眉目间更藏着一丝怯生生的贵气,宛若落难公主,格外惹人怜爱。 他嘴角刚扬起一丝笑意,准备享用这份“异国风味”,却听见身旁的徐承宗发出一声轻笑。 “呵,”徐承宗用手肘轻碰了他一下,朝那女子努了努嘴,语带戏谑:“永宁,你倒是好眼光,一眼就挑中最特别的那个。” 徐永宁挑眉:“哦,莫非此女还有什么说法?” 徐承宗凑近几分,轻笑道:“此女是山名彦八郎新娶进门的正室夫人。嘿,这厮为讨你我欢心,真是连脸皮都不要了,竟连炕头之妻都拱手送人。” 言罢,他自己毫不客气,搂过另一名姿容出众的女子,朗声笑着便往厢房走去。 徐永宁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再度看向那女子,只见她身子微不可察地发颤,螓首深垂,一双纤手紧张地绞着衣带,分明并非心甘情愿。 他徐永宁自是贪欢恋色,却从无侵占人妻之癖。 那山名夫人见徐永宁久久不语,用生硬的汉语怯生生地开口,重复着丈夫教她的话: “小公爷…夫君吩咐…若能有幸……蒙天朝血脉垂青……是山名家无上荣光……” “光荣?”徐永宁嗤笑一声,打断了她。 他走到主位坐下,看也没看那女子,自顾自倒了杯茶。 “回去告诉山名彦八郎,我大明乃是礼仪之邦,不兴你们倭国这套。” 遂一挥手,漠然道:“去吧。” 那女子愕然失色,脸上一阵青白,终究不敢多言,惶惶然敛衽一礼,踉跄退去。 送走这女子,徐永宁独自坐在厅中,看着摇曳的烛火,冷笑一声:“倭人……真是未开化的蛮夷,巴结人都巴结得如此下作,令人作呕。” 第327章 愤怒的八郎 次日清晨,山名彦八郎继续设宴,只是神色间颇有几分不自然的尴尬。 他几番欲言又止,显然仍在为昨夜献妻之事感到难堪。 正当他酝酿好措辞准备致歉之时,一名家臣却神色仓惶地疾步闯入厅内,也顾不得礼仪,伏地急报: “主公,大事不好!吉见家在其封地鹿足郡大肆宣扬,说……说主公您的身世是假的。您并非前主公山名教清公之子,而是……而是井上家的余孽井上八郎!” 家臣喘了口气,继续道:“吉见家的人还声称,他们已经找到了真正的井上七郎,此人愿意出面作证,揭穿主公您的身份!” 山名彦八郎,或者说,井上八郎的脸色骤然变得煞白。 这两年,他早已将自己完全代入了石见国守护的角色,几乎骗过了自己。 此刻被当众揭破老底,尤其是当着两位天朝贵人的面,惊怒交加之下,手指都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他本是井上之子,其父为山名教清所杀。 依附大明,成为石见守护之后,也曾极力搜寻井上七郎欲除之后患,却始终未能找到其踪迹。 本以为此事已随风散去,没想到竟被吉见家这叛徒翻了出来。 眼见魏国公与徐永宁投来疑惑的目光,八郎咬紧嘴唇,脑中飞快思索。 突然,他灵机一动,想到个突破口:“贵人明鉴,这吉见家本就是叛徒,他们的话岂能轻信?” 随后,他将吉见清长如何哄骗成国公朱仪,致使明军遭大内教弘埋伏的往事娓娓道来。 那一战之后,吉见清长自然是葬身鱼腹。 但躲在鹿足郡的吉见家族,却因地处偏远、藏身深山而未被清算。 山名彦八郎咬牙切齿地痛斥吉见家的背叛历史,既是向两位贵人解释,也是为了转移焦点,强调吉见家的不可信。 徐承宗听完之后,慢悠悠地开口道:“吉见家是叛徒不假,但他们说的那些事,可都属实?” 山名彦八郎猛地挺直身子,情绪激动地反驳: “绝无此事!这完全是吉见家余孽的污蔑构陷。那个所谓的井上七郎,不过是盘踞在隐岐岛一带的海盗头目,屡屡骚扰我石见沿海,劫掠往来商船。” “此前一直抓他不住,如今他竟敢勾结逆贼现身作乱。我必亲自率军,将此獠擒杀,以正视听!” 他转向徐承宗和徐永宁,躬身道:“二位国人,恕下臣失礼,需即刻点兵出征,无法再陪伴左右,恳请二位先回赤津凑暂歇,待下臣平定叛乱,再向二位贵人请罪。” 说罢,他转身对家臣大声下令:“召集本家所有武士!再去城下町征集足轻,随我出征鹿足郡,剿灭吉见叛党与海盗!” “嗨!”家臣领命而去。 很快,回报声传来:“主公,已集结武士一百人,足轻正在征募,预计可得五百人!” 一旁的徐永宁通过通事翻译听得明明白白,竟觉得颇有兴致。 他忍不住转向徐承宗,挑眉问道:“魏国公,他就凭这点人马,便敢去攻打一座山中城池?” 这几日他对倭国国情略有所了解,深知所谓“一国”实则疆域有限。 但这五十武士加数百农兵的规模,在他眼中仍不免显得有些儿戏。 徐承宗对倭国势力格局更为了解,淡淡道:“八郎虽据有石见一国,但疆域狭小,且因银矿之故,民生还算富足,能常备五十武士已属不易。” “攻打吉见家这等躲在山中的叛徒余孽,这些兵力应当够用了。倭国小邦,战事规模,大抵如此。” 没曾想,听得要打仗,徐永宁反而双眼放光,兴致勃勃。 他本就对异邦风物充满好奇,这等“袖珍战争”更是闻所未闻,当下便按捺不住跃跃欲试的心思。 他转向山名彦八郎,朗声道:“山名守护既要平叛,我此番随行也带了五十护卫,皆是家中精锐。左右无事,便随你一同前去观战,也好见识一番倭国武士的威风,如何?” 山名彦八郎此刻一心要杀人灭口,稳固地位,哪有心思招待观战。 碍于徐永宁的身份,不敢直接拒绝,只得将求助的目光投向魏国公。 徐承宗皱了皱眉,觉得徐永宁纯属没事找事。 毕竟是同宗,总不能任他涉险,便开口劝阻:“胡闹!刀剑无眼,战场岂是儿戏,你去凑什么热闹?” 徐永宁却不以为意,辩解道:“我就在远处看看,绝不上前。再说了——” 他略显得意地朝身后瞥了一眼,“我带的这些护卫,个个都是家父精挑细选、用重金喂出来的好手。论起本事,可比京营里的寻常总旗还要强上几分。” 徐承宗闻言,不由回想起这一路上护卫徐永宁的那五十人。 他们各个身着青色劲装,外罩皮革,虽未硬化成甲,但只要里外添上棉衣,立刻便有软甲效果。 这些汉子身材高大,立在矮小的倭人面前宛如天神下凡。 尤其是十几匹战马,更是威武健壮。 即便真遇上什么险情,凭借马力,突围逃脱应该不难。 见徐永宁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徐承宗知道拦他不住,只得叹了口气: “罢了。我再拨三十名精锐护卫与你,你务必应我,绝不擅自行动。若有半点闪失,我可不好向你父亲交代。” 徐永宁见徐承宗应允,大喜过望,拱手笑道:“多谢魏国公!放心,小弟自有分寸,只是远远观战,绝不添乱。” 山名彦八郎见事已至此,只得硬着头皮应下。 心中却是七上八下,只盼能速战速决,千万别在这位小公爷面前出了纰漏。 他整顿好队伍,加上徐永宁的八十名明军护卫,一同离开津和野,向东而去。 出城不久,徐永宁便蹙紧了眉头。 他望着前方乱糟糟行进的队伍,忍不住对身旁的山名彦八郎开口,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 “山名守护,你这行军之法,未免太过儿戏。兵卒、武士、弓手,甚至民夫杂役都混作一团前行。若此时前方或侧翼突有伏兵杀出,你这几百人顷刻间便会首尾难顾,乱作一团!” 山名彦八郎面露窘迫,赧然道:“不瞒小公爷,下臣…下臣不精此道。行军征调,一向都是由家臣黑田安排……” 他本是个海寇,若是海上,还能有点本事,可在陆上,却是什么都不懂了。 徐永宁闻言先是一怔,随后眼中骤然掠过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 主帅竟是个不通军务的? 那岂不正好,自己何不接过指挥,也体验一番沙场调兵、阵前点将的滋味? 第328章 指挥权 徐永宁虽是个纨绔子弟,平日并未真正统兵征战。 但身为徐达后人,耳濡目染之下,对军旅之事倒也略知一二。 加之他心底一直存着份建功立业的渴望,此刻见八郎的队伍行径混乱,尤其是前队的足轻各行其是、毫无军纪可言,他的眉头不由越皱越紧。 在他看来,这般行军,一旦遭遇突袭,必然顷刻大乱。 届时,仅凭那五十名武士,根本无力回天。 他忍不住对八郎开口道:“你这行军之法破绽百出。应当分出十名武士为前导,十名武士断后,居中约束足轻,命其列队而行。如此,即便遇袭,也有人能顶住首波冲击,不至全军瞬间崩溃。” 见八郎似懂非懂,他干脆挑明,语气中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自信: “罢了,不如将你这部队暂交于我指挥。我将麾下护卫也编入军中,必能使战力大增。拿下吉见叛党,不过翻手之间的事。” 八郎闻言,先是一喜。 他早已仰慕徐永宁那数十名护卫,那些军士个个高大雄健,战马神骏,装备精良,远非他麾下武士可比。 若有他们助阵,此战胜算无疑会大增。 他连忙召来家老黑田重信,用倭语将徐永宁欲接管指挥权之事低声告知。 黑田重信听罢大惊,慌忙低头,暗中急扯八郎衣袖,将他请到一旁僻静处,压低声音急切劝谏: “主公,万万不可。此事还请主公三思,明国小公爷此议看似好意,然我石见国之军势,岂可轻易交予外人执掌?” “我石见国在周围诸国之中,国力强盛,民众多去银矿上工,也是富裕他国。缘何只有武士一百惹,盖因明军压制,方使我等难以大力扩军。” 以石见国当今的财富,就算养五六百武士那都是轻轻松松。 可因魏国公的限制,竟只能拥有一百来个,纯只能作为八郎保镖用。 所以那已被削过一次的吉见家,才有对他呲牙的的勇气。 “如今若再将这战场指挥之权拱手让人,我军将士当作何想。国人又会如何看待主公,此乃主家权威之根本,万万不可因一时便利而轻弃啊。吉见逆贼固然可恶,但此例一开,日后我石见恐将事事受制于人,再无自主可言!” 八郎听罢,脸上闪过一丝挣扎,低声辩解道: “可是…可是我石见能如此富庶,也多亏了明人。若非他们驻军于此,开采银矿,带来商机,我们哪来如今的富裕光景?” 他其实更想说的是,若非明人介入,他井上八郎至今可能还是个吹着海风、朝不保夕的海寇。 哪能像现在这般,身着绫罗绸缎,高卧华殿,安食白米? 黑田有些着急,这主公怎么有点扶不上墙呢,就这么喜欢做明人的狗? 他强压急切,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直戳要害: “主公,您才是这石见国名正言顺的守护大名。此间山川、城町、百姓,乃至…乃至那能生出无穷财富的银矿,按其法理,本当尽归于您,由您主宰。” “银矿。” 这两个字如同重锤,猛地敲在八郎心口,让他浑身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震。 明人不过是指缝里漏出的一点砂金,石见国便能富甲周边,他也能得享这富贵。 若能全据银矿…那将是何等泼天的财富和权柄? 徐永宁在前方等得有些不耐烦,见两人窃窃私语半晌,通事也面露难色表示听不真切,便扬声道: “山名守护,商议得如何了。这指挥之权,你到底是交,还是不交?” 八郎的脸上闪过一丝挣扎和尴尬,他先是对黑田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示意自己明白了。 然后他转向徐永宁,脸上堆起歉然的笑容,语气无比恭顺但又带着几分为难: “小公爷,您的智谋,您麾下天兵的勇武,必是天下第一流。能得您相助,此战必胜无疑!” 他先是将徐永宁高高捧起,随即话锋一转:“只是,我这军中士卒皆为粗鄙乡人,平日操练言语、号令习惯皆是我倭国土法。” “仓促之间,若让他们骤然聆听天朝号令。只怕…只怕他们不能领会,反失战机,甚至…甚至玷污了您的威名!若因小人这些不成器的部下而连累小公爷您遭受半点非议,那小人真是…万死难赎其罪啊!” 八郎的话说得极其谦卑,但意思却是很明显,不交。 徐永宁端坐马上,听完通事的转译,眉头倏地锁紧。 脸上那丝惯有的倨傲瞬间冻结,转而浮起一层显而易见的愠怒。 他何等身份,大明国公府公子,屈尊降贵要亲自指挥这群倭国乌合之众,竟被当面婉拒? 一股被冒犯的火气猛地窜上顶心,呵斥之言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然而,就在话将出口的刹那,他眼角的余光扫过周遭。 这里毕竟不是大明境内,而是倭国深山陌生崎岖的小道,眼前是惴惴不安的倭人军队。 父亲徐显忠平日“和气生财”的教诲在脑中闪过。 他猛地刹住了话头,心中急速盘算: 罢了! 跟这群不识抬举的土鳖较什么真? 他们这打仗的章法,说不定真有什么古怪门道,我强行接手,反而束手束脚,无趣得紧。 想到此处,他心中的不快迅速被看猴戏的念头所取代。 他倒要瞧瞧,这原汁原味的“倭国大战”,究竟是什么样的。 这日后回到大明,岂不是一桩绝妙谈资? 徐永宁脸上的怒容如潮水般退去,转而浮现出玩味的冷笑。 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随意地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傲慢: “哼,不识抬举。罢了,本公子就依你之言。倒要看看,你这倭国兵法,能打出何等精彩的战阵来,但愿莫要让本公子看得昏昏欲睡才好。” 到底是对这支杂牌军的不信任,他道: “不过,为免你部兵马惊扰我大明军阵,你我需分开行动。你部自行前行破敌,我率本部,于你后方五里处为你押阵。” 山名彦八郎与黑田重信听闻此言,心中一块大石顿时落地,暗自长舒一口气。 只要不明着交出指挥权,什么都好说。 五里距离虽然有点远,但也避免了明军直接干预的可能,正合他们心意。 八郎脸上立刻堆满感激涕零的神色,深深躬下身去,语气极尽恭顺: “哈依!小公爷深谋远虑,体恤下情,小人感激不尽。请您放心,小人必竭尽全力,奋勇杀敌,定不辜负您的期望与厚爱。” 第329章 打仗还是唱戏 离开了津和野城下町相对平坦的地界,队伍一头扎进了郁郁葱葱的群山之中。 道路很快变得崎岖狭窄,在这样的环境中行军,极其考验一支队伍的组织与纪律。 山路难行,鹿足郡虽离津和野并不算远,但徐永宁不敢有丝毫大意。 在他看来,这地势险峻之处,乃是设伏的绝佳场所。 于是,他将八十护卫分作三队。 前有斥候探路,后有精锐殿军,行军时小心翼翼,始终保持警戒阵型。 而前方五里外,山名八郎的队伍却无这般讲究。 管你是武士、足轻还是民夫杂役,只管一股脑地沿着山路向前拥挤便是。 所谓的行军队列早已荡然无存。 各色人等完全混作一团,因山路狭窄,队伍被拉得很长,断断续续,宛如一条挣扎前行的疲惫长蛇。 时常有人停下来喝水、整理草鞋,导致后方拥堵,叫骂之声此起彼伏。 旗帜也有气无力地歪斜着,毫无生气可言。 徐永宁听了前方骑士传回的关于八郎军情的报告,不由摇头叹息。 “真是一群乌合之众。”他低声对身旁的侍卫长徐天成道: “若非亲眼所见,实难想象这便是倭国一国之军容。在此等险要山势中行军竟如此喧哗散漫,若遇伏击,顷刻间便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徐天成点头附和:“小公爷说的是。观其行,便可知其战。此战结局,末将已可预料矣。” “罢了,且不去管他。只要不牵扯到我们便好。” 徐永宁不再关注前方那支喧闹的队伍,只命斥候保持监视,专心约束本部人马,在这崎岖山道中缓慢而警惕地前行。 如此行军一日,并未遭遇预想中的伏击。 入夜扎营时,徐永宁对营地的布置也要求极高,壕沟、哨位一应俱全,自然也比八郎那边麻烦许多。 随行的本地通事小西景元见状,不由得低声抱怨道:“哎,何必如此小心翼翼?明日便能抵达鹿足郡,见到吉见城了……” 这话恰巧被巡视的徐永宁听见,他停下脚步,正色道:“你懂什么?行军打仗,万不可有丝毫掉以轻心。安营扎寨乃保命之本,稍有懈怠,便可能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兵法云,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便是这个道理。” 小西没料到随口一句抱怨竟被听见,脸上讪讪,忙躬身辩解道: “小公爷恕罪。非是小人多嘴,实在是因为小人曾效命于周防国大内氏,于这战阵之事也算颇有了解。依小人看来,这一国之内的纷争,应当…应当没您说得这般复杂险恶。” 徐永宁懒得与他多费口舌,只瞥了他一眼,便继续亲自指导扎营布防。 这毕竟算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带兵”,事事都想着亲力亲为,力求周全。 次日晌午,小心穿过山路,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山谷。 只见山谷尽头,一座城池赫然映入眼帘。 徐永宁立刻抬手止住队伍,让人寻找制高点。 他带着几名亲卫和通事小西,迅速登上了侧翼一处能够俯瞰全局的山坡。 举起心爱的望远镜,徐永宁仔细打量着这座吉见城。 只见它并非大明常见的砖石城池,而全是木制结构。 看了好一阵,徐永宁有点懵,这能叫城? 要不改名叫吉见山寨如何,这名字似乎更加贴切。 不过,虽是木制城,但位置却是刁钻。 其依山势而建,只有一条狭窄陡峭的山路通向城门,易守难攻。 徐永宁不由得担心,就凭八郎手下那些乌合之众,当真能攻下此城? 此时,山名八郎的队伍已经乱哄哄地涌到城下不远处,勉强停了下来,吵嚷声甚至隔着老远都能隐约听到。 他们似乎正对着城门方向叫喊,想必是在叫门或是辱骂。 徐永宁看到八郎的部队挤在城下那片狭窄的区域,心头猛地一跳。 这简直是天然的靶场! 他立刻对身边的通事小西道:“你速去告知山名守护,让他立刻将队伍后撤,散开!绝不可如此密集地聚在城下,对方若是以弓矢或檑木滚石从高处击之,他这数百人顷刻间便会死伤惨重。” 小西闻言,脸上却露出一丝“您又来了”的无奈笑容,躬身道: “小公爷,您多虑了。吉见家尚未出城应战呢,按照规矩,不会此时发动攻击的。您看,他们不是还没动静吗?” “规矩?打仗还讲什么狗屁规矩!”徐永宁几乎要骂出声:“这不是规矩不规矩的问题,这是地利,势如破竹你懂不懂?万一…” 他的话还未说完,下方的吉见城竟真的有了动静! 只听那厚重的木质橹门在一阵刺耳的“吱呀”声中,缓缓地打开了! 徐永宁一下子噎住了,后半句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吉见家的军队,如同参加庆典游行般,鱼贯而出。 人数看上去比八郎军还略少一些,然后在城前方的平缓坡地上开始乱糟糟地列阵。 似乎完全没有依托坚城防守的意思,反而摆出了一副堂堂正正野战对决的姿态。 “……?” 徐永宁举着望远镜,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变成了错愕。 “他们…他们出来了,放着这王八壳子一样的城池不守,跑出来打野战,这吉见家的主帅是猪脑子吗?还是说……” 他脑中飞速运转,拼命搜刮着自己所知的一切兵书战策和听闻过的战例,试图理解这完全违背所有军事常识的荒唐举动。 “不对!” 他猛地一拍大腿,眼中闪过精光,“肯定是诱敌之计!示敌以弱,诱使八郎进攻。周围山林里必然埋伏了人马,只等八郎主力被正面吸引,伏兵便会杀出,截断退路,前后夹击。” “对,定然如此。”他觉得自己看破了对方的诡计,立刻又想让小西去警告八郎。 一旁的小西看着徐永宁脸上变幻莫测的神色,终于忍不住,再次淡定开口: “小公爷,您真的多虑了。我们倭国打仗,就是这样的。” 他指着下方已经开始互相喊话的双方军队,解释道: “您请看,接下来就是对骂阵,双方会派出嗓门最大的武士,互相指责对方不义,宣扬己方正义。” “然后,还会进行一骑讨,那才是最精彩的部分。双方猛将捉对厮杀,决定战局的走向。” 他越说越有点兴奋,甚至探着头建议道:“小公爷,我们要不要再靠近些?这一骑讨可是难得一见。这里隔得太远,看不起啊。” 果然,仿佛是为了印证小西的话,双方阵中各有一名武士跃众而出,指着对方阵营开始高声叫骂。 声音洪亮激昂,连远处山坡上的徐永宁都能隐约听到。 这让徐永宁彻底无语。 这他妈的是来打仗的,还是来唱戏的? 第330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吉见城下,两名武士的骂战已持续了好一阵子。 双方的足轻们情绪被彻底点燃,“呜嗷”的起哄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黑田重信见气氛已烘托到位,对山名彦八郎请命道: “主公,士气正旺,此时正是一骑讨扬威之时!请派我出阵,必斩敌将于阵前,献首级于主公麾下!” “好!”八郎此刻也是热血上涌,用力一挥军配??:“去吧,黑田!让吉见家的懦夫见识我山名家的武勇!” 黑田重信催动胯下矮马,冲出阵列。 勒住战马,手中野太刀指向吉见家军阵,声若洪钟:“我乃石见国守护大名山名彦八郎麾下家老,黑田重信!吉见家徒有虚名之辈,可有人敢出阵,与我一决生死?!” “狂妄!有何不敢!” 吉见军阵中应声冲出一骑,来者高声报出名号: “我乃吉见家猛士冈部信纲!昔日试刀,一日斩十人,刀锋卷刃而我气力不绝。尔等侍奉伪主之徒,速来受死!” 两骑开始缓缓靠近,直至相距不过十余步,却各自勒住战马,开始绕起圈来。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远处观战的徐永宁目瞪口呆。 这两人并未捉对厮杀,反而像是登台唱戏的优伶,开始抑扬顿挫地炫耀起自己过往的“丰功伟绩”。 “某曾独力猎杀为祸一方的五百斤野猪神!”黑田重信声如洪钟。 “我阵斩过三名有名有姓的武士!”冈部信纲毫不示弱。 “某的刀曾饱饮山贼之血!” “我的枪曾刺穿猛熊之躯!” 两人你来我往,如报菜名。 徐永宁看得嘴角直抽,忍不住对身旁的通事小西景元低声道: “这就是所谓的一骑讨,他们这是要比武,还是要比谁吹的牛更响亮?” 而小西景元却看得津津有味,甚至有些激动地解释:“小公爷稍安勿躁,这是规矩。马上就要见真章了,这是最能体现武士武勇的时刻。” 徐永宁无奈地摇头,趁着这两人“对着吹”的功夫,他的目光再次扫过东面那片寂静的山坡。 那里林木看似安静,却隐约有几处不自然的反光倏忽闪过。 他不动声色地向身后的侍卫长徐天成打出几个隐蔽手势,示意其带领一队人马,悄无声息地向那片区域迂回包抄。 就在徐永宁几乎要按捺不住时,场中形势突变。 黑田重信似乎觉得铺垫已然足够,猛然拔高嗓音,声浪竟一时压过了全场喧杂:“某曾与‘海上之魔神’麾下勇士交手,而不落败!” 此言一出,宛若惊雷炸响! 刚才还喧闹无比的战场,骤然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冈部信纲脸上的狂傲瞬间凝固,顷刻化为难以置信的惊惧,他握刀的手都明显颤抖了一下。 不仅是他,就连他身后的吉见军阵也响起一片倒吸冷气之声,阵型肉眼可见地产生了动摇。 而山名军这边,足轻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加狂热的欢呼,看向黑田重信的目光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敬畏。 通事小西激动得几乎跳起来,手舞足蹈地对徐永宁说:“海上之魔神,黑田大人竟然能与魔神麾下对战而不败。我的天,胜局已定,胜局已定啊!” 经由小西一阵解释,徐永宁这才得知,这海上之魔神,正是成国公朱仪。 自他率巨舰如神兵天降,一战击溃大内教弘万人大军之后。 这个名号便在石见地区传开,近乎无人不晓。 徐永宁一脸错愕,没想到成国公在倭国竟有如此名号,更没想到这名号竟好用到如此地步。 黑田重信将对手的恐惧尽收眼底,他傲然扬起野太刀,声震四野:“冈部信纲,现在,你可还敢与我一战?!” 那冈部信纲脸色惨白,明显已是胆气尽失。 但在全军注视下,只得硬着头皮,色厉内荏地吼道:“有…有何不敢,休要虚张声势!” 然而,他话音未落,黑田重信已抓住其心神激荡的破绽,猛地一夹马腹,疾冲而出。 那匹矮马爆发出与体型不符的速度,野太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冷的弧线。 冈部信纲慌忙举刀格挡,但心已怯,刀更慢。 只听“锵”的一声刺耳锐响,紧接着便是利刃割开皮革、切入骨肉的沉闷声响! 二人错马而过。 下一刻,冈部信纲的首级应声飞起,满腔热血喷溅如泉。 无头尸身在马背上晃了两晃,终于沉重地栽落在地。 “还有谁?!”黑田重信勒马回转,染血的野太刀直指吉见本阵,放声咆哮。 “进攻!!!”山名八郎亢奋到极点,手中军配向前狠狠挥下。 山名军士气如虹,嘶吼着向陷入混乱的吉见军发起全线冲锋。 大将被斩,主心骨已失,吉见军兵败如山倒。 几乎未作像样抵抗,便狼狈不堪地被压回吉见城下。 士卒们斗志全无,只顾拼命向城门挤去,互相推搡踩踏,乱作一团。 眼看胜局已定。 突然之间,东面山林中杀声震天,埋伏已久的井上七郎率上百名海盗猛地冲出。 他们衣着杂乱、手持利刃,如恶鬼般直扑山名军毫无防备的侧翼,眼看就要将胜势一举逆转。 刚才还兴奋挥拳的小西景元,顿时脸色煞白,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怎、怎么如此……这不讲武德。岂有中途偷袭之理?一骑讨胜败已分,怎能……” 他语无伦次,显然眼前这毫不讲理的现实,彻底颠覆了他所认知的战场规矩。 徐永宁却掠过一丝笑意,仿佛早等着这一刻。 “哎哟,还挺会抓时机。”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鸣号,出击。让徐天成抄断他们的退路!” 于是,整个战场竟形成了“千层饼”一般的格局。 最内一层,是已经溃乱,拼命挤向城门的吉见军。 其外,是正全力进攻、试图一举破城的山名彦八郎所部。 再外一层,则是刚刚杀出、意图从背后偷袭山名军的井上七郎海盗众。 而在这三重战圈之外,徐永宁和他那八十名精锐护卫,正如一柄尚未出鞘的利刃,冷冷悬于战局之上。 这八十人,虽数目不多,却是此刻决定胜负的最终力量。 若是由久经沙场的石亨在此指挥,必会命骑兵反复沿边缘掠袭冲荡。 将这三股势力牢牢压在城门前狭小区域,把这千层饼夯实,从而以最小代价将井上与吉见的部队绞碎。 而徐永宁毕竟没有亲自领兵经验,此时此刻,他胸中热血上涌。 “跟我冲!目标井上七郎,冲垮他们后背!” 第331章 赤夜叉 在徐永宁赶到之前,山名彦八郎的阵型已被井上七郎带人冲得七零八落。 七郎挥舞着太刀直指八郎,怒吼道:“八郎!你这认贼作父的井上家之耻,今日我便替父亲和兄弟们清理门户。” 八郎在亲兵护卫下,脸色铁青,扯着嗓子回骂:“呸,你这猪狗不如的东西。哥哥他们是怎么死的,你心里最清楚,现在还想来害我。” “杀了你!”七郎面容扭曲,癫狂大笑,“吉见家便会允我重归樱井城,井上家的家名,将由我七郎来光耀!” 八郎听后暗骂,你不也是想要认贼作父,当年灭我井上家时,这吉见家可没少出力。 妈的,我现在是石见国守护,不比那个什么樱井城威风,回头我就去把那破城给拆了。 七郎正欲举刀冲锋,身旁亲信却是惊恐道:“头领,后面,明国人……是明国人来了。” “怎么可...”七郎话没说完,只一回头,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夕阳余晖下,一骑如烈焰般席卷而来。 为首一名小将,不过二十四五岁年纪,却身着灿若云霞的华丽山文甲,猩红披风迎风怒展! 他胯下战马神骏非凡,高出倭地矮马不止一头,碗口大的马蹄砸在地面上,发出令人心胆俱裂的闷雷之声。 少年手中那柄大明制式长刀,更是如一泓秋水,在暮色中流淌着刺骨寒光。 来人正是徐永宁! “快……快拦住他!”七郎魂飞魄散,下意识猛拉缰绳,他那匹矮小的倭马惊慌人立,原地打转。 根本无需徐永宁下令,他身边数名精锐护卫已左右散开。 手中长枪马刀挥舞,精准地将试图上前救援的七郎亲信如同割草般荡开、劈倒,瞬间清出一条笔直的通道。 电光石火间,徐永宁已单骑突至七郎面前。 七郎只来得及看到那双年轻眼睛,以及一道自上而下、仿佛能劈开山岳的凌厉刀光。 “嗤啦——!” 没有激烈的缠斗,没有金铁交鸣的脆响。 徐永宁人马交错,毫不停留地冲出十余步才勒马回转,刀锋上有一缕血珠滑落。 在其身后,井上七郎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僵立马上,一道恐怖的血线自额头笔直蔓延至胸腹。 下一刻,在无数道惊骇的目光中,他的尸身轰然裂成两半,坠下马去! 战场附近,都被惊呆了,一时间,连挥舞到一半的刀都停下了。 紧接着,八郎那狂喜到破音的呐喊,响彻了整个战场: “敌羞,吾去脱他衣!(敌将,已被讨伐!)” 刹那间,胜负已分,井上七郎惨死瞬间,众海寇纷纷丧胆,从四面八方而逃。 可惜徐永宁的护卫们都已经突入阵中,虽是尽力追赶砍杀,却也让许多人逃脱生天。 井上七郎带来的海寇能逃,但被堵在城门口的吉见家却是无路可逃。 那原本防御极佳的城门,自然也是毫无意外的被攻破。 等到天黑之时,徐永宁等人已经聚在城内开庆功宴。 吉见城内各处,灯火通明。 原本属于吉见家当主的主位,此刻正坐着大明成国公公子徐永宁。 宴席算不上极尽奢华,但酒肉管够,气氛热烈。 血腥厮杀已被抛在脑后,胜利的狂喜充斥着整个大厅。 黑田重信率先起身,双手捧起酒碗,面向徐永宁,语气充满敬佩: “小公爷,今日一战,真让在下开了眼界。原以为大人出身尊贵,长于庙堂,不料临阵杀敌竟有万夫不当之勇。” “大人您身披赤甲,如一团燎原烈焰卷入敌阵,所向披靡!那井上七郎也是悍匪一名,在大人马前却如土鸡瓦狗,未及一合便被大人一刀讨取!其迅捷刚猛,真如夜叉罗刹降世临凡!” 说到此处,黑田语气愈发激昂,他转向厅内一众武士,高声道: “诸位!今日之后,小公爷之神威,当冠以赤夜叉之尊名。此名必当响彻西国,令一切悖逆之辈闻风丧胆。” 他说罢,率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周围的山名家臣们先是一愣,随即被这个称号所感染,纷纷举杯附和:“大明有神将,赤甲撼山河。敬赤夜叉大人。” 徐永宁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嘴角难以抑制地勾起一抹笑意。 举杯微微示意,浅尝辄止,尽显上位者气度。 心中暗道,没曾想也混了个称号,只不过这夜叉的位格比之魔神,还是太低了些。 黑田坐下后,脸上又浮现怒容,重重一拍桌案:“只是想起那井上七郎,便觉可恨!两军对阵,一骑讨胜负已分,他竟行此卑劣偷袭之事,简直无耻之尤!幸得大人神兵天降,否则岂不让这等小人得意?” 这时,山名彦八郎立刻接话:“是啊,若不是小公爷及时赶到,我们早就完了。小公爷,你简直是我再生父母啊。” 随即继续夸赞道:“您是不知道,当时七郎带人从后杀来,小人真是魂都快吓飞了。还好有小公爷您,如夜叉降世般突入战场,七郎那废物,就跟纸糊一样。” 通事小西,连连将山名家臣的吹捧之语翻译过来,惹得徐永宁心花怒放,只觉得这次倭国之行当真没白来。 他傲然道:“若是一开始便把指挥权交我,岂有被偷袭的可能?今日之战,必能更加轻松利落。” 黑田重信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尴尬的神色。 此前正是他极力劝阻八郎,他害怕山名家彻底沦为明军的附庸,失去自主。 八郎没有看到他的尴尬,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小公爷你说的太对了,这指挥权就该交给您。像今天,我们拼死拼活有什么用?还不是要等着小公爷来拯救。” 黑田闻言,在桌下轻轻踢了八郎一脚,眼神急迫,低声提醒道:“主公,慎言。我军虽弱,但指挥权不能轻交,否则岂不是给大明当狗。” 谁知八郎把眼一瞪,竟带着几分得意洋洋的神情:“当大明的狗有什么不好?这分明是天大的幸事!” “你看看我,现在是石见国守护大名,就算是山名宗全大人见了我,也要客客气气的。还有我石见国,那也是蒸蒸日上,富裕他国啊。” “靠什么?还不是靠大明,若是没了大明在此撑腰,我们能干什么?” 这番毫无节操的表忠,让黑田重信面色灰败,哑口无言。 而坐在上首的徐永宁,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哈哈哈!好,说得好。八郎,你是个明白人。” 他看着眼前谄媚的八郎,心中那份对倭国的轻视,达到了顶峰。 倭国诸侯,皆如此辈耳。 若真能给我一军精锐,横扫此岛国,亦非难事! 第332章 李泰被抓 赤津凑不远处的山坡,魏国公府邸今日是格外的热闹。 “魏国公,你是没亲眼瞧见。其实我一开始就发现井上七郎埋伏在东面林木之中,但我没有打草惊蛇。” 徐永宁端起酒杯,起身走到大堂中央,得意洋洋道:“我正是在等一个时机,等他们主动现身,再发动雷霆一击。” 言罢一仰头,杯中酒尽。 “那贼子必定以为偷袭得手,正自欢喜,却万万没想到,我会突然从他后方杀出。” 徐永宁面色微红,环视堂内众人,愈发得意道:“只一刀——” “只一刀,我便将他斩于马下!” 山名彦八郎第一个站出来,高声喝彩:“小公爷威武!当时在下亲眼所见,那一刀实在惊为天人。刀光落处,井上贼子的部下纷纷丧胆溃逃!” 徐永宁抬手虚压,故作谦逊:“不值一提,这算什么,你们还给我安上个赤夜叉的名号…” 他转向八郎,挑眉问道:“对了,我斩了七郎之后,你当时嚷嚷什么‘吾去脱他衣’是什么意思?” 八郎恭敬回答:“回小公爷,那是倭语,意为‘敌将已被讨伐’。” “哦,原来如此。”徐永宁拊掌大笑:“我还以为你看上他那身破烂衣裳了,哈哈哈!” “井上一个倭寇海盗的烂衣服,我怎会看得上眼。”八郎抖了抖身上那件大明士绅流行的缎料直身,语气倨傲。 魏国公徐承宗颔首道:“永宁,此战打得确实漂亮。不过尚可更臻完善,此战虽胜,但让那群海盗逃走太多,将来还得为祸一方啊。” 徐永宁不以为意:“逃便逃了,区区废物而已,我反手可灭。” 侍女斟满酒杯,他又是一饮而尽,此刻显然已带了几分醉意。 他嗤笑道:“这倭国打仗真是可笑,什么阵前骂战、一骑讨伐,简直如同儿戏。” 八郎连忙附和:“正是!倭人卑贱无知,连打仗都不得章法。唯有我天朝神威浩荡,区区倭人在大明天军面前,简直就是废物。” 徐永宁被逗得大笑,指着八郎道:“说得好,倭人就是废物。” 徐承宗摇头道:“倭国地狭人贫,这种战阵规矩,看似迂腐,实则是为了控制伤亡。毕竟,这倭国只有京都那一片是能种粮的好地,其他地方都是山林,人丁是死一个少一个。” 现在的日本,最发达的地方就是京都这一小片平原。 更大的关东平原,既后来的江户,东京一带。则还需要好几十年后,才发展起来。 徐永宁随意应承,继续吃酒吹嘘。 这时,魏国公亲兵来报,山名宗全携一陌生倭人求见。 帐帘掀起,山名宗全引着一人入内。 其人身着典型的倭国贵族服饰狩衣,神态间带着一股京都贵族的倨傲。 他目光扫过帐内,最终落在主位的徐承宗身上,依礼躬身,以倭语道: “尊贵的大明魏国公殿下。在下细川家臣今川义亲,奉幕府将军之命,特来呈报一事。” 自有通事小西景元连忙翻译过去。 徐承宗面色平淡,回应道:“你倭国将军有何事?” 今川义亲清了清嗓子,声音刻意拔高:“贵国商人李泰,在堺港交易之时,态度蛮横,辱及细川家声!胜元公依我日本法度,已将其暂扣于町牢,听候发落。” 他略作停顿,观察了一下徐承宗的脸色,继续道:“胜元公以为,此事关乎两国贸易体统,非比寻常。故,请大明遣一位足堪重任的重臣,亲往京都商议。” “一来了结李泰之事,二来,亦可重新议定那临时交易所的选址。堺港乃日本千年良港,通衢之地,若设交易所,远胜石见这偏僻之乡,于双方皆有利。还望魏国公三思。” 徐永宁听完小西景元的翻译,瞬间酒意全无,一股寒意夹杂着怒火直冲头顶。 别人不知内情,他可太清楚了,李泰是奉他父亲定国公之命,去给细川氏送那批铠甲火铳的。 细川这手过河拆桥、卸磨杀驴,简直歹毒至极! 魏国公徐承宗亦是眉头紧锁,沉声通过通事问道:“采购货物,愿买愿卖即可。他若强卖,尔等不买便是,何至于扣押我大明子民?” 今川义亲似乎早有准备,躬身答道:“回国公爷,那李泰言倨傲,连胜元公也不放在眼中,多番言语羞辱。我细川家亦乃名门,岂容一商贾如此胁迫?故而略施薄惩,并请上国遣使,正此歪风。” 徐永宁一听就明白,李泰在堺港肯定是搭售货物了。 细川氏若想得到已经付过钱的铠甲火铳,还得额外高价购买其他货物。 这一招,他徐永宁对山名氏也干了。 只不过,山名宗全得知临时交易所会设在赤津凑,对这点损失自然是能接受。 而细川氏本就因交易所之事,对大明有些不满情绪。 这李泰仗着背后有定国公府,在别人地盘上撒野,彻底惹恼了细川胜元。 细川胜元也立刻意识到,这是个机会,便果断扣下李泰与货船,反将一军。 徐永宁心中稍安,看来细川胜元还有顾忌,不敢直接把私购军械之事捅破。 而是想用这种“商业纠纷”的幌子来谈判,真实目的还是逼大明在交易所选址上让步。 但这无耻做法,更是瞬间激怒了他。 细川这是既想吃肉,又不想沾腥,还想把送肉的人打一顿,再逼主人换个更好的盘子! 岂能让他长期握住这个把柄? 他当即对徐承宗道:“魏国公,此风不可涨。那李泰虽是民间商人,我对其也有些了解,其人行事向来谨慎恭敬,决然不是这人口中蛮横之辈。” 他话锋微转,继续说道:“这倭人今日所言,分明是借题发挥,以扣押我朝商贾为筹码,意图逼迫朝廷在交易所一事上让步,其心可诛!” 山名宗全见状,立刻激动地高声附和:“魏国公殿下明鉴!这厮根本是胡言攀扯、蓄意构陷!那细川胜元本就是跋扈僭越之徒,如今竟敢公然强扣上国商民,实乃罪大恶极!” “还请国公即刻发兵征讨,我山名氏愿誓死追随大明脚步,剿灭此等乱臣贼子!” 第333章 出发堺港 “魏国公!”徐永宁踏前一步,抱拳行礼,声音斩钉截铁: “细川氏无端扣押我朝商人,形同挑衅!若不一举回应,倭国诸藩岂不以为我大明可欺?” “末将不才,愿亲率一队精锐,直奔堺港,向那细川胜元问个明白,看他究竟凭什么扣我大明的人。” 山名宗全立刻让通事表忠心:“小公爷勇武!我山名家愿为前驱,点齐兵马,紧随小公爷步伐,踏平堺港,以儆效尤!” 他心中暗喜,巴不得大明与细川氏开战。 届时借大明威势,他便可出任管领,架空将军,掌控京都,岂不美哉。 魏国公听了两人轮番发言,也是点点头:“永宁所言不无道理。我大明子民,岂容外藩随意扣押?人,必须救回。” 今川义亲本就懂汉语,先前不过是故意说倭语罢了。 此刻听得徐承宗这般说法,吓了一跳,急忙用汉语道: “魏国公殿下,误会!胜元公绝无挑衅上国之意。只是……只是那李泰行事确有不当之处,我等只想请上国遣使,共商解决之道,绝非……绝非欲动刀兵啊。” 徐承宗微微颔首:“然大军一动,牵连甚广。依本国公之意,亦不该轻启战端。” 今川义亲这才松了口气。 他此行的任务,只想让魏国公前去京都,跟细川家好好商议交易所之事,可不是为宣战而来。 山名宗全不通汉语,待通事翻译完毕,见魏国公却已有了决断,连忙道: “魏国公殿下,不可啊。这细川氏反复无常,卑鄙无耻,今日他们就敢扣押上国商贾,明天还不知会干出什么来。” 徐承宗摆摆手,示意他停下,他自然明白对方的心思。 不过他也清楚,对大明而言,让倭国各方势力保持对峙、相互牵制,才最有利。 他对今川义亲道:“我大明不欲轻启战端,但不代表你们就能轻易扣押我大明商贩。” 今川义亲还欲争辩,徐承宗抬手止住他的话头,转而看向徐永宁,下令道: “永宁,予你两百精兵,持我令牌,前往堺港与细川胜元交涉。记住,你的首要之责是平安带回李泰及其随员、货船。若细川肯放人赔礼,此事尚可转圜。” “末将领命!”徐永宁高声应道,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与狠厉,“必不辱使命,定叫那细川胜元给我大明一个交代!” 今川义亲急着对魏国公说道:“那交易所之事...” 徐永宁不待他继续发言,冷笑一声,轻舒猿臂,一把攥住其狩衣的后领。 像提小鸡般将其拽得一个趔趄,不由分说地就往屋外拖去。 “记住,你们没资格跟大明谈条件!” 两日后,赤津凑码头上,魏国公徐承宗刚目送徐永宁的战舰扬帆起航。 一名风尘仆仆的山名家家臣疾步趋前,恭敬呈上一封书信。 徐承宗展开信笺,目光扫过,嘴角不由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信中,山名宗全以极其谦卑的语气写道,为策应天使、震慑奸佞。 他意进军丹波国,并信誓旦旦地表示丹波之地将来必为“天朝屏藩”。 魏国公这一年多,在倭国可不是白待的,他对本地势力也算有些了解。 丹波国地势紧要,控扼京都北路,进可威逼京都,退可拱卫山名氏势力所在的山阴道。 徐承宗略作沉吟,对那家臣道:“你家主公的心意,本国公明白了。不过你回去转告他:未经本国公允许,绝不可在丹波擅自开启战端。” 那家臣脸色一僵,山名宗全之所以这个时候进军丹波,就是想趁这个天赐良机,彻底掌控丹波国。 可没想到大明的国公,就是不愿他们开战。 还欲再分辨一下,却是被徐承宗下了逐客令,只得悻悻而归。 徐承宗摇头道:“这些倭人,也没几个省心的,都想利用我大明,获取他们的利益。” 这时,山名彦八郎躬身道:“魏国公爷,小人领地昨日发现一祥瑞,特命人送来,欲献与国公赏鉴,不知可否赏脸?” 听得此话,徐承宗心头一乐,这不还有个省心的么。 “好好,一定赏脸。” 说罢,脸上露出一丝淫笑。 与此同时,在不远处的海面上。 徐永宁所乘的福船破浪而行,虽非宝船巨舰,却也是坚实耐用的中型战船,艏艉楼高耸,形制威武。 另有数艘小型海沧船、哨船紧随其后,运载着补给和山名彦八郎派来的辅兵。 两百名精锐京营士兵肃立于甲板之上,皆披轻甲,手持火铳、弓刀,海风卷动着旗帜猎猎作响。 徐永宁按剑立于船头,眺望南方海面,对身旁两名百户道:“王百户,张百户,此番前往堺港,定要叫那细川胜元好好长个教训。” 那名叫王捷的百户身材魁梧,闻言略露顾虑,抱拳道:“小公爷,魏国公有令,此行为交涉,责令我等不可亲启战端,以免…” “战端?”徐永宁厉声打断,“战端难道是老子开启的吗!?” “那细川胜元无端扣押我大明子民之时,战端就已经被他开启了。他打我大明的脸,难道还要我等忍气吞声?” 徐永宁冷哼一声,眼中寒光乍现,“若他识相,乖乖放人,如八郎一般臣服大明,我自可息事宁人。” “可若他敢呲牙咧嘴…”他猛地一拍船舷,“老子就带你们把他那破港轰平!” 另一名叫张志的百户性格更为火爆,立刻吼道:“小公爷说的是。他娘的,区区倭寇也敢欺到我天朝头上。不给他点颜色瞧瞧,他还以为我大明的火铳是烧火棍。” 徐永宁满意地点点头,语气放缓了些,却更显森然: “没错。我们这次去,不仅要把人捞回来。更要堂堂正正地走进去,风风光光地走出来!要让他们看清楚,明白一个道理——” 他顿了一顿,一字一句道:“招惹大明,代价是他们绝对付不起的。扬我国威,就在今日。都听明白了?” “明白!”两百军士的应和声汇聚在一起,压过了海浪之声,气势惊人。 徐永宁转过身,望向南方,眼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 而一旁囚笼中的今川义亲听得这番对话,早已面无人色,瑟瑟发抖。 第334章 许你一辈子富贵 几日后,战船在濑户海向东航行,不日将会到达堺港。 “小公爷,前方发现一些商船,看旗号,是我大明来的商船。”了望哨兵高声禀报。 此时正值许多商船完成贸易,准备返航。 更因细川家突然扣押李泰,吓得许多商人不敢在堺港久留,故而在此与徐永宁的战船相遇。 徐永宁当即下令:“靠过去,拦下几艘问问话。” 舰队缓缓靠近一支正准备北归的大明商船队,王捷放下小船,登船询问。 商船上的水手和商贾见是朝廷战船,不敢怠慢,纷纷恭敬相迎。 不久,王捷返回禀报: “小公爷,问清楚了。堺港如今戒备比往日森严许多,李泰员外及其随从十余人,已被扣押半月有余。据商贾们所言,人被投进了堺港町奉行所下属的町牢里。” 徐永宁问道:“可曾问了堺港地形布局?” 王捷呈上一份草图:“此乃商人们所绘的堺港大致舆图。小公爷您看,此处是码头,向北约五里,便是町牢所在,李泰应关押于此。” 他又补充道:“商人们还说,他们曾尝试与细川家的人交涉。细川家放话,要等大明主事之人亲去好好谈谈,方肯放人。” “谈他娘个腿!”徐永宁啐了一口,“把大明的人关了,还想让大明去跟他低三下四地谈?做他的清秋大梦!” 他眼中寒光一闪,已然有了决断:“传令!进了港之后,王百户守船,张百户跟老子一起,直奔町牢而去!” “得令!”张志兴奋地摩拳擦掌。 王捷略有迟疑:“小公爷,是否先礼后兵,派使者…” “派什么使者!”徐永宁打断他,“老子就是来要人的,不是来喝茶的。细川胜元敢扣人,就得想到有这一天。全军加速。” 清晨,薄雾尚未从堺港的海面完全散去,巨大的码头显得比往日冷清空旷。 两个町奉行所的同心(类似衙役)结束了夜间的巡逻,正懒散地靠在栈桥边的木桩上等待换岗。 一个矮个子,另一人则圆润肥硕,面上透着股掩不住的贪婪。 矮个子揉着惺忪的睡眼抱怨:“御屋形様(细川胜元)这次抓了明国商人,实在不是明智之举。你看看,好多明船都都走了,码头冷清了不少,你我的俸禄和那份常例钱,怕是要大打折扣了。” 那胖同心嗤笑一声,满脸不以为然:“你懂什么!那明人得罪了御屋形様,没当场砍头就算开恩了。” 要我说,御屋形様就该发兵渡海,直捣明国,将那金山银海尽数掠来。到那时,让我们也来享受这滔天的富贵。” 就在这时,一艘颇具威势的明国大船破开晨雾,正向港口驶来。 矮个子一惊:“咦?这个时辰……有船进港?得赶紧去通知回船改大人(负责船只检查的专员)和通辞(翻译)大人……” “急什么!”胖同心一把拉住他,小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的光芒,“回船改的老爷们还没上值,通辞估计也还没到,这可是个好机会。” 他压低声音,“看这船,不像普通商船,但既然来了堺港,说不定是条肥羊……你先去奉行所禀报,就说有不明船只入港,我先去盘问盘问,替老爷们打个前站!” 矮个子立刻会意,这胖厮是想趁着无人管辖,先去敲上一笔。 明国商人最是富裕,他们指缝里面随便流出一点,就能买上好些白米。 他随即也是一笑,对胖同心道:“若是有些收获,必须要分我一份。” 胖同心挺着肚子,随口敷衍道:“放心,放心!你我兄弟,何时亏待过你?有我一碗饭,定分你半碗。” 待大船越来越近,他拿着旗子,胖同心已经来到栈桥边,挥舞着旗帜,煞有介事地引导大船靠岸。 战舰在胖同心的旗帜指引下,缓缓靠近,在码头上稳稳停住。 胖同心十分得意这船靠近看,更是不简单,想必里面的人非富即贵,看来这次能大赚一笔。 还好自己以前跟明国商人们,学了一点汉话,否则就只能跟那矮个子一样,傻傻的去通知奉行大人,错失良机。 待船上明国人搭好跳板,他立马堵在跳板面前,拍一拍自己的大肚子。 学着回船改的模样,努力板着脸,用生硬的汉话夹杂着倭语吆喝道: “喂!你们的什么的干活,停船的规矩的不懂?要检查!要……嗯……礼金的,明白?” 他搓着手指,做出一个要钱的动作,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和贪婪。 徐永宁内穿锁子甲,外套一件深青色织锦战袍,带着徐天成等护卫,一步步走下跳板。 目光看向这个不知死活的倭人小吏,嘴角勾起冷笑:“礼金?没问题。本公子向来大方,能送你一辈子的富贵。” 听得此话,胖同心大喜。 明国还是好人多啊,看来也没必要打过去,反正他们会自己过来送钱。 他两眼放光,双手伸过去道:“礼金,快给这里的干活。” 徐永宁摇摇头,这倭人,当真是一点礼节都不懂,连句谢谢都不会说。 挥挥手示意他别堵路,看似随意地问道:“钱好说。不过,先打听个地方。听说你们这儿的町牢在哪儿来着?我有个朋友,好像被你们抓了,得去赎出来。” 胖同心一听,原来是来捞人的,这更是肥羊中的肥羊! 他脸上堆起谄媚的笑,结结巴巴地指着方向:“那边的干活,两个街口的拐过,石头墙的大院子的就是。” 徐永宁拿出商人们画的地形草图,确认无误。 胖同心见状道:“你们的要去町牢的不行,要我的给你们的带路。” 随后又倨傲的看着徐永宁,手指又开始搓动起来,示意该给钱了。 “礼金,快快的给。不然,把你们的也进町牢的干活。” 不过,他余光飘向大船边上,却也有点奇怪。 这么大的船,为什么只下人,不下货呢? 他刚想问,却见面前一道亮光。 “噗呲。” 脖颈突然传来一阵剧痛,下意识的用手捂住,随即感受到一股温热。 他张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瞪着眼前这名说许他富贵的公子。 徐永宁还刀入鞘,语气淡如清水:“下辈子投个好胎,自有你享不尽的富贵。” 此时张百户已率部列队完毕。 徐永宁大喊道:“走,随我去町牢,先把李泰救出来。” 第335章 大闹堺港 徐永宁在一众护卫与明军的簇拥下,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堺港街头。 刚换岗的同心远远望见这阵势,连上前询问的勇气都没有,慌忙一溜烟逃走了。 待行至町牢前,只见町奉行已纠集了百十名同心与力(类似捕快),严阵以待。 这里是海贸大港,会说汉话的倭人不在少数。 那町奉行还做了个揖,操着生硬的腔调道:“明锅的将菌,不知你来此有何系?” 这口音也没谁了,不过好歹还听得懂。 徐永宁冷哼道:“让开,我对你们没什么耐心。” 町奉行也板起脸,强作威严道:“明锅人,这里是额堺港町牢,与你们无关,我劝你们还是耗子为汁。” “杀!” 徐永宁懒得再费半句口舌,直接吐出冰冷指令。 “得令!”张志早已按捺不住,闻声狞笑,猛地拔出腰刀,如离弦之箭般率先扑出。 对付他们还用不上火铳,身后明军轰然应诺,纷纷拔出腰刀迎战。 那町奉行怎么也没想到,这明国将军竟蛮横至此,一言不合就要当街开杀。 他脸上的威严瞬间破碎,化为惊骇,嘴巴还张着,劝诫的话卡在喉咙里。 张志动作快如闪电,刀光一闪。 一名试图拔刀拦阻的与力刚握住刀柄,便觉喉间一凉,鲜血如喷泉般飙射而出,身子已软软栽倒。 另一名同心举着十手(捕棍),怪叫着砸来。 旁边一名明军士兵侧身轻松闪过,手中腰刀就势一个迅猛的反手上撩。 那同心的手臂连同十手便飞向了半空,断臂处血如雨下,凄厉的惨叫声这才骤然响起! 明军士兵三人一组,你攻我防,配合默契,动作干净利落,效率高得可怕。 这些平日作威作福的町奉行所役人,欺负商民尚可。 在真正的百战精锐面前,简直如同纸糊的玩偶。 不过眨眼之间,就被砍瓜切菜般放倒十好几个,地上迅速淌开一滩滩温热粘稠的血泊。 剩下的役人彻底被这血腥屠杀吓破了胆,发一声怪叫,丢下武器,哭爹喊娘地转身就逃。 那町奉行早已魂飞魄散,挤在逃跑的人堆里,用尽平生力气尖声高呼着:“莎日朗!莎日朗!” 张志杀得兴起,一刀劈翻最后一个敢于抵抗的倒霉鬼,正欲继续追赶溃兵。 徐永宁担心他们追得太深,立即出声喝止:“停!把他们赶走就成,我们先进町牢救人!” 张志闻言,生生止住脚步,朝着溃兵背影啐了一口唾沫,意犹未尽地收刀入鞘。 町牢之内,阴暗潮湿,霉味扑鼻,跳蚤臭虫随处可见。 徐永宁刚踏入不久,便觉一阵反胃,险些将昨日的饭食呕出来。 所幸李泰等人关押不深,砸开牢门,一行人很快被带出牢外。 站在町牢之外,徐永宁猛地深吸一口气,清冽的空气涌入肺腑,仿佛要将方才牢中的浊气彻底驱散。 李泰重见天日,一眼望见徐永宁,当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小公爷,您终于来了……我还以为、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他再也抑制不住,竟当众放声嚎哭起来。 这些天细川胜元虽未对他用刑,每日饭食也勉强供应。 但被关在这异国牢狱,前途未卜、生死难测,早已将他意志摧垮。 此时的他面容枯槁,神色萎靡,早失了往日风采。 徐永宁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别嚎了!到底怎么回事?” 李泰抽噎着回道:“小人本本分分做生意,谁知那细川胜元收货时刻意刁难,我气不过争辩几句,就被他们关进来了!” “这破牢又脏又臭,吃不好睡不好……我是日夜提心吊胆,生怕哪天就被拖出去砍了头啊……” 徐永宁踢了他一脚,厉声道:“闭嘴!货呢?” 他问的自然是那批违禁的铠甲火铳。 “细川胜元带走了。”李泰抹掉眼泪答道:“剩余的,连船带物资,全让伊势贞教给没收了。” 说到这里,李泰又要忍不住哭出来。 他虽是跟定国公府联合做生意,但这船可是他的,上面的货物也有他一份,就这么没了。 这次他可是亏得裤衩子都不剩,要是国公府再让他赔偿损失,他这辈子都别想翻身了。 “没收?”徐永宁眉头一拧,“伊势贞教是什么人?” “堺港隶属摄津国,伊势贞教正是摄津守护代。” 李泰这么说,徐永宁一听就明白了,这伊势贞教就等于是石见国的山名彦八郎嘛。 不过,他却是更气了,小小一个守护代,居然敢没收一船货物。 打狗还要看主人,这分明是在打定国公府的脸! 徐永宁勃然大怒:“这伊势贞教在哪?敢扣我国公府的货,我看他是活腻了!” 李泰闻言一喜,没想到小公爷居然要为他做主,当即来了精神。 指着北方道:“二十余里外,他的守护所就在芥川山城。” 徐永宁当即转身,对张百户、徐天成及众军喝道: “诸位,随我再走一趟!他们扣我大明的货,伤我大明的人。此等奇耻大辱,岂能甘休?!” “不能!不能!” 明军士兵们齐齐发出整齐的怒吼,煞气冲天,引得远处窥探的倭国百姓心惊胆裂,纷纷紧闭门窗。 “好!”徐永宁翻身上马,猩红披风迎风而动,戟指北方:“目标,芥川山城!今日,定要那伊势贞教连本带利,给我十倍吐出来!” 他们向北疾行之时,此前仓皇逃走的町奉行,已一路狂奔至芥川山城。 虽名山城,却并非建于险峻山岭之上,而是为了控制堺港,建于平原之畔的一处缓坡高地。 城墙不高,壕沟不深,其内主要是摄津守护代伊势贞教的居馆、仓库,以及一些依附他的本地小贵族宅邸。 城门刚开不久,町奉行急急忙忙冲了进去,一路奔至守护所门前,嘶声大喊: “开门,快开门。让我见守护代大人!” 门前一名守夜的仆役睡眼惺忪,闻声怒斥:“哪来的叫花子,敢在守护所门前喧哗?找死不成!” 町奉行这才回过神来,自己一路亡命奔逃,官帽早不知丢在何处,发髻散乱,官袍也被汗水与尘土浸得污浊不堪,难怪被对方当作了乞丐。 撩开头发,指着自己的脸厉声喝道:“是我,堺港町奉行!明人已经杀进堺港,劫了牢房,眼看就要杀过来了!十万火急,我必须立刻面见守护代大人禀报!” 那仆役一听,睡意顿时吓醒了大半。 他比谁都清楚,就凭这低矮的城墙,若真有明军杀来,根本防守不住。 “你…你等着,我这就去通传!”他再不敢怠慢,转身急急忙忙冲进门内禀报。 第336章 出城对峙 芥川山城,守护所内。 年约四旬的伊势贞教面容瘦削,昨夜放纵过度,正深陷睡梦之中。 忽被家臣在门外的急切呼喊与重重叩门声惊醒,顿时勃然大怒。 刚欲发作,却听家臣惶急的声音穿透门板:“主公,大事不好,明人打过来了!” 他瞬间惊得睡意全无,一把推开身旁尚在酣睡的女子。 也顾不上仪容,随手扯过一件散落在地的衣服披上,便踉跄着冲出门外。 来到院内,町奉行正跪在此处,一见伊势贞教出来,涕泪交加,哭喊着将港町发生的变故断断续续地道出。 “纳尼?明人竟敢在堺港当街杀人?劫了町牢?!” 伊势贞教不敢相信,明人居然当真攻了过来。 堺港乃是幕府直辖的重要贸易港,若在此地与明国爆发大规模冲突,后果绝非他一个守护代所能承担。 早知如此,就不该听从细川胜元的吩咐,扣押了那明国商船。 町奉行磕头如捣蒜,“那些明人如同修罗恶鬼,同心与力在他们面前如同稚子,顷刻间便被斩杀十余人……他们、他们救走了那个明国海商李泰!带头的是个极其年轻的明国将领,猩红披风,嚣张无比!” 伊势贞教脸色阴晴不定,焦躁地在冰冷的庭院中来回踱步。 初冬的寒风袭来,让他单薄的衣衫下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这才猛地意识到寒冷,连忙挥手斥令侍从上前为他更衣。 明军的战斗力他素有耳闻,若真是大军前来,凭他这芥川山城的低矮城墙和寥寥守军,绝难抵挡。 “快!”他猛地朝下首的侍从喝道,“立刻派人,以最快速度召集国内武士,令他们速速率兵来援!快去!” 一名近侍得令,匆匆跑出御所。 伊势贞教心下稍安,但焦躁依旧。 他强自镇定,立刻下令召集所有在城内居住的家臣齐聚议事厅,共商对策。 这边还没个头绪,便有一侍从进来,跪地道:“报告守护代大人,城外来了明国人。” 伊势贞教心头一紧,来了,好快。 “来了多少兵马?”他急声追问,声音都有些发颤,脑中已经开始思索守城细节。 那侍从喘了口气道:“回大人,人数不多,看上去只有一百四五十人,一二十骑。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红色披风的年轻将领。” “一百五六十人?”伊势贞教以为自己听错了,确认道:“只有一百多人?没有后续部队?” “哈依!目前只看到这些,城外并无大军踪迹。” 伊势贞教愣住了,随即,一股被羞辱的怒火猛地窜上心头。 只有一百多人? 区区一百多人,就敢远离港口,深入内陆,直逼他守护代居城之下? 紧接着,又一名武士打扮的人快步进来,向其禀报:“大人,城下明军遣一骑上前喊话!” “喊什么?”伊势贞教阴沉着脸问。 那武士深吸一口气,模仿着那明骑嚣张的语气: “那明国人说:尔等倭酋伊势贞教,听着!立刻滚出城来,跪迎天兵!将我大明货物连同船只,十倍价值赔偿出来,少一分一毫,今日便踏平你这芥川山城,鸡犬不留!” “八嘎呀路!!!” 伊势贞教终于彻底爆发了,一脚踹翻身前的矮几,案上的茶具点心滚落一地。 他气得浑身发抖,脸颊肌肉抽搐。 一百多人! 就敢让他这个摄津守护代出城跪迎? 就敢大言不惭要十倍赔偿? 就敢扬言踏平他的居城? 狂妄!无知!愚蠢! 刚才他还担心是明国大军压境,原来不过是百来个不知死活的骄兵悍将。 想必是在堺港轻易击败了町奉行手下的那些废物,就自以为天下无敌了。 “他们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是他们的演武场吗?” 伊势贞教咆哮道:“我城中此刻便有超过两百名精锐武士,后续援军正在赶来。他们只有一百多人,竟敢如此放肆!” 摄津国因堺港之繁荣,国内极为富裕,所以武士数量比之他国要多上许多。 伊势贞教环视厅内,看着闻讯赶来的几名直属家臣武士,恶狠狠地问道:“诸位,明人如此欺辱我等,该当如何?” “讨取他们!”一名家臣按着武士刀怒吼。 “让他们见识一下真正武士的厉害!” “守护代大人,请下令出击!” 群情激愤,战意高昂。 伊势贞教看着手下武士们被点燃的斗志,再想到对方那少得可怜的人数,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烟消云散。 他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冷笑:“哼,明国将军,好大的威风。传令,城内所有武士即刻集结,随我出城。我倒要看看,这一百多个明人,如何踏平我的山城,如何让我十倍赔偿!” 他甚至已经在想,若是在此抓了这明国将军,是不是能让他伊势家更进一步。 城外,刚去喊话的通事小西景元退了回来。 张志便驱马凑近徐永宁道:“小公爷,这城墙低矮,不如去旁侧林中砍几棵大树,稍作修整便能搭出简易坡道,届时一鼓作气,直接杀进城去!” 徐永宁侧目望去,果然见不到一里处便有一片疏落的小树林。 他心中不由嗤笑,这伊势贞教果然庸才,城墙既矮,竟还留此林木于城外,简直是自毁城防。 当即点头应允,命张志遣一队兵士前去伐木,自己则率余部继续紧盯城门,以防生变。 刚砍倒几棵树木,还未及修整成形,便听得一阵沉闷声响。 那城门缓缓洞开,一队人马簇拥着一员穿戴奇特种式铠甲的倭将,自城内鱼贯而出。 为首者正是伊势贞教。 他头戴筋兜,顶上竖着甲虫触角般的前立装饰,身披小札胴丸(类似扎甲)。 颜色鲜艳,绘有伊势家纹,在阳光下颇为醒目。 这般装扮繁琐夸张,落在见惯大明精炼铠甲的徐永宁眼中,只觉滑稽可笑,沐猴而冠。 他身后约两百名武士杂然列队,大多手持太刀或长枪。 挤作一团不成章法,个个龇牙咧嘴、呼喝怪叫,试图以喧哗之势压过明军凛冽的肃杀之气。 伊势贞教在阵前勒住马,通过身旁一名通汉话的家臣,朝着明军方向高声喊话: “明国将领听真。我乃摄津守护代伊势贞教。此地岂容尔等撒野,休以为明人身材高大,我便惧你。” “在堺港逞凶算什么本事?若真有胆魄,可敢依我武士规矩,来一场一骑讨?也让我瞧瞧,你明国勇士是否名不虚传!” 徐永宁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正愁对方龟缩不出,强攻虽能下,但难免多费手脚也有些伤亡。 没想到对方竟自己提出这种“公平”对决,简直是瞌睡送了枕头来。 他故作沉吟,随即朗声大笑,声音透过清冽的空气传过去:“好!本将军就依你这倭地的规矩,免得你说我大明仗势欺人!” 言罢,他侧首低声对身旁的徐天成迅速吩咐几句。 徐天成心领神会,不动声色地带了十余名好手,悄然牵马退离本阵,借着地形掩护悄然隐去。 第337章 拖时间 时间已经来到晌午,芥川山城前的对峙气氛却并不显得紧张。 伊势军阵中,走出一人。 此人虽比徐永宁矮了一个头,但在倭人中已算高大体壮。 那懂汉话的家臣,在后面大喊:“明国将军,此乃我军最强武士鬼武藏,可敢下马来战!” 鬼武藏体型魁梧,粗露着臂膀,仅在前胸挂了一片竹甲权作防护。 唯独胯下的护具颇为用心,镶了铁片,但这般搭配看起来反倒更加滑稽可笑。 他怪叫一声,将一柄野太刀扛在肩上,伸出手指挑衅地勾了勾,示意徐永宁前来单挑。 徐永宁又不蠢,他是有些勇力,但若下马与这明显专精步战的倭人缠斗,那不是勇武,那是缺心眼。 目光瞥向一侧,见徐天成已带人悄然隐入旁边林中。 心下稍安,决定再拖延些时间,便示意通事小西景元上前应对。 小西当场被吓了个半死:“我只是个通事,没有那样的武力。” 徐永宁笑道:“没让你真动手。倭人比武前不都爱喋喋不休自吹自擂么?你上前去,随便编些战绩,跟他周旋一番。” 小西更是茫然:“可、可小人最多只杀过鱼,哪有什么战绩可吹啊?” “没有就现编!把成国公和我的战绩,挪到你头上不就行了?” 小西就这样被半推半就地送上前线,他战战兢兢的模样,顿时引得对面哄堂大笑。 这人倒是个实诚性子,终究不敢将徐永宁和成国公的功绩安在自己身上。 只好面向鬼武藏,一本正经地介绍起明军将领的战绩来。 什么“海上魔神”,什么“赤夜叉”……说得天花乱坠。 “我身后这位将军,曾单骑冲入数百海寇阵中,仅一刀便将贼酋连人带马劈成两半!” 鬼武藏听得一愣一愣,半晌才反应过来,对着小西吼道:“那都是明国人的事,与你何干?现在要决斗的是你!” 说罢高举太刀,傲然道:“此刀名为黑熊斩。今日便再添你一条性命!” 话音未落,他已向小西冲杀过来。 小西吓得魂飞魄散,哪里会什么决斗,当即撒丫子向后狂奔。 好在他本来就没敢靠太近,连滚带爬地扑回了明军阵中。 鬼武藏见状,收刀而立,发出雷鸣般的嘲笑。 伊势阵中更是得意洋洋,有家臣用生硬的汉话高声辱骂:“无耻之徒,懦夫,竟敢逃避武士的决斗!” 小西面红耳赤,低着头喃喃道:“小人…小人只是个通事,又不是武士,这不算逃避,不是懦夫…” 徐永宁拍了拍他的肩,笑道:“不,你做得很好。你刚才的表演,为这场胜利争取到了最关键的时间。” 随即笑容一收,放下面甲,只露出一双眼睛,长枪前指:“张百户!” “末将在!”张志抱拳应道。 “徐天成已就位,随我冲阵,碾碎他们!” “得令!”张志振臂怒吼:“弟兄们!随小公爷冲锋!” “杀!” 百余明军精锐如同沉睡的猛虎骤然苏醒,爆发出震天的吼声,以徐永宁为锋矢,轰然启动,直扑伊势本阵! 伊势贞教见状,不惊反笑,拔刀指向冲来的明军,对左右家臣狂笑道:“他们只有一百多人!我军已有三百之众!三百对一百,优势在我!思思咩!” 说罢,也下令攻击。 两军即将正面冲撞之际,伊势军侧后方突然杀出一支十余人的骑兵,如利刃般切入阵中,正是迂回而至的徐天成! 骑兵之利,正在于此。 后人发而先人至,直击敌军薄弱要害。 本已散乱的伊势军阵脚大乱,武士虽个个勇悍,却陷入各自为战的窘境。 而明军则三人成队,结为一个个小型“三才阵”,彼此呼应。 表面上看伊势军人多势众,似欲合围明军。 实则战场上每一名倭人武士,往往要面对三名明军士兵的默契合击。 正所谓,双拳难敌四手,何况六手乎? 那鬼武藏确有几番本事,一柄太刀舞得水泼不进,竟将三名明兵逼得一时难以近身。 徐永宁纵马而至,借奔马之势一刀劈下,如热刀切油,瞬间便破了其刀势,当场将其斩落马下。 如此激战不到一刻钟,人数占优的伊势军竟已支撑不住。 首先逃走的,便是伊势贞教,他骑着马跑得最快。 主帅一逃,军心顿溃,伊势军士卒纷纷丧胆,狼奔豕突般涌向城门。 这城门比之吉见家的山寨,那是要宽大不少。 伊势贞教也是狠心,自己跑进去之后,便把大门一关。 一时间,城外只剩下狼藉的几十具尸首,以及六七十名走投无路的武士足轻。 他们眼见生路已绝,只得跪地磕头,以倭语哀声求饶。 徐永宁望着紧闭的城门,轻嗤一声:“好家伙,打仗的本事稀松,逃命的功夫倒是一流。” 随即转向小西,朝城门楼方向抬了抬下巴,笑道:“去告诉伊势贞教,他现在欠我的,可远不止十倍了!” 小西硬着头皮刚往前挪了两步,城头上立刻传来惶急的喊声,汉语虽生硬,意思却再明白不过:“莫要攻城,我家主公愿赔,一切好商量!” 徐永宁闻言,朗声道:“商量?好!听着,尔等无故扣押我大明海商,劫掠货船。” “那船上的苏杭绸缎、景德瓷器、武夷山茶,件件都是精品。算上船价、货价、等等零杂……零头给你们抹了,一口价,五万两现银!” 城门楼内,伊势贞教听到这个数目,眼前一黑,差点晕厥。 他抓着町奉行的袖子嘶声道:“五万两?他怎不去抢!那破船上的东西杂七杂八加起来,满打满算也就值个几千两!” “主公,他现在就是在抢啊。他说多少,那就给多少!”一旁的町奉行却比他清醒得多,压低声急劝: “眼下最重要的是送走这尊杀神,保住城池和您的性命。暂且应下,待国内各路武士援军一到,合围之下,还怕这百来个明军飞上天去。到时连本带利,还不是由您说了算?” 伊势贞教脸色变幻,町奉行说得轻巧,援军若至,剿灭明军自是不难。 可那五万两白银一旦经了那些武士之手,还能回来多少? 就在他踌躇难决之际。 咻!噗通!咚! 几颗血淋淋、圆滚滚之物忽从城外抛掷而入,重重砸在石阶地上。 一颗竟直飞入楼,不偏不倚砸进伊势贞教怀中! 他下意识低头,正对上鬼武藏那颗须发怒张、双目圆睁的头颅,仿佛正死死瞪视着他。 “啊!!!” 伊势贞教惊得魂飞魄散,怪叫一声,猛地将人头甩开,最后一丝侥幸心理被彻底碾碎。 “给,给,我给。”他瘫软在地,带着哭腔嘶喊,声音彻底变了调:“五万两就五万两。还请将军稍待,即刻筹备,只求将军莫再攻城。” 第338章 满载而归 听得伊势贞教求饶之语,徐永宁不由得的一喜。 他扬了扬马鞭,对通事小西景元道:“告诉他,本公子就在此地等着。一炷香内,第一箱银子不出现在城门口,我便亲自入城去取!” 小西连忙将这番话翻译过去,城头上一阵鸡飞狗跳的应和。 不多时,芥川山城城门被缓缓推开一条缝隙。 几个只穿着兜裆布的苦力,正满头大汗地搬运着沉重的木箱,一箱接一箱的搬出来。 徐永宁对张志使了个眼色,张志会意,一挥手,一队明军士兵立刻上前,用枪杆挑开箱盖。 霎时间,在下午的阳光下,一片晃眼的银白色光芒迸射出来。 张志亲自上前,拿起一锭看了看,又掂量几下,回头高声道:“小公爷,成色足,分量够!” 在银箱中翻找一顿,竟发现其中还有不少是大明的洪武银元。 徐永宁让伊势贞教再送出几辆牛车,随后对那些跪在地上的俘虏道:“尔等帮忙运银,运到码头,便饶尔等性命。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小西赶紧翻译,那些俘虏如蒙大赦,磕头如捣蒜,慌忙起身,在明军士兵的监视下,开始接手搬运工作。 城内的苦力不断将银箱运出,俘虏们则在刀枪逼迫下吃力地装车。 五万两白银,绝非小数目。 每箱约装一千两,需足足五十箱。 一辆牛车最多也就能拉十箱,便需要五辆牛车。 好在俘虏众多,人力管够。 很快,这些银箱就装车完毕。 徐永宁志得意满,朗声道:“诸位,这银子大家都有份,等回到船上,我与你们好好分一分。” 众兵士护卫皆是大喜,纷纷盛赞:“小公爷英明。” 城头上,町奉行探出脑袋,长舒一口气道:“太好了,明人总算走了。” 伊势贞教却哭嚎起来:“我的银子诶,我那白花花、亮堂堂的银子诶。” 没哭多时,被征集的武士便陆陆续续赶到芥川山城。 伊势贞教连忙命他们出击,去追击刚离开不久的徐永宁等人。 可这些武士听闻了明军之前的战绩,一个个心里发怵,磨磨蹭蹭,不愿出战。 还得是町奉行,只一句话,马上让武士们双眼放光,嗷嗷叫的要出战。 只听他道:“那明人的车上可是装着五万两白银,若是打斗中散落了些,岂不可惜?” 一名武士立刻会意,高声道:“主公受辱,臣下岂能坐视!我请命出战,必诛杀明人!” 另一个也不甘示弱:“守护主公是臣下的职责,我必助主公全歼明敌!” 伊势贞教连忙提醒:“那些银子可都是我的,你们定要帮我抢回来!” 一众武士应道:“主公放心,我等必为您全歼明人!” 武士们乱哄哄地挤出城门,队伍散漫,正欲追击。 却忽见城门侧翼的树林中,影影绰绰涌出百余人影。 恰逢日头被云朵遮挡,林间光影斑驳,来人又是一身风尘,看不真切。 唯独他们身上漆色黝黑、反着冷光的札甲,以及那统一的制式,与方才离去的明军极为相似。 “埋伏,是明军的埋伏!”不知谁先大声地喊了一嗓子。 这一喊如同炸雷,本就混乱的武士队伍瞬间大乱。 方才嗷嗷叫的战意顷刻化为乌有,有人惊骇之下掉头就想往回跑,与后面涌出的人撞作一团。 也有几个悍勇之辈,仍硬着头皮、哇哇乱叫着举起太刀试图冲杀。 场面一时鸡飞狗跳,狼狈不堪。 就在这混乱之时,对面阵中,一名骑士策马前出几步,用带着浓烈京腔的倭语厉声喝道: “放肆!管领细川胜元公驾临,摄津守护代何在?还不上前拜迎。” 声如洪钟,瞬间压住了场面的嘈杂。 混乱的武士们如同被施了定身术,动作猛地一滞,纷纷惊疑不定地仔细望去。 此时云朵飘开,日光照亮了来人的旗帜。 那上面迎风招展的,正是细川氏的“细川笹龙旗”。 再定睛细看,虽然甲胄制式与明军那般精良相似,但其下的阵羽织和旗帜,确是细川家纹无疑。 不一会,在守护所内,伊势贞教跪在细川胜元面前。 细川胜元沉默了片刻,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刀镡,声音冷得像冰: “我将这畿内重镇、财富之源的摄津国交予你守护,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信任的?” 伊势贞教头埋得更低,冷汗涔涔:“胜元公息怒!臣…臣万死!实是明人凶悍狡诈,臣一时失措……” “一时失措?”细川胜元打断他,声音转厉:“就能让百余明人如入无人之境,劫掠我町牢,逼得你们献金求和,最后眼睁睁看他们扬长而去?我细川家的颜面,京都的屏障,在你手中竟成了不设防之地!” 细川胜元对身旁的叔父细川持贤和堂弟细川胜之下令: “持贤叔,胜之,你们立刻带领我的天龙众,再让伊势贞教拨调精锐武士配合,务必追上那个明国的小公爷徐永宁,将他活捉回来。此人关系到我细川家与大明未来的大局,切记要活的。” 伊势贞教瘪瘪嘴,显然对于细川胜元直接调配他门下武士有些不满。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也不好拒绝,只得传令,让武士们听从细川持贤的指挥。 武士们被细川持贤领走后,伊势贞教不解道:“管领大人,我们还没来得及向您报信,您怎么就从京都赶过来了?” 细川胜元冷哼一声:“哼,等你报信,堺港丢了都不知道。” 他起身道:“我自有消息渠道,知这小公爷会来堺港。” 心中却暗叹一声可惜,他埋伏在山名氏的内应还是慢了一步,未能第一时间传回消息。 这才来晚一步,没能截住徐永宁。 “还有机会,那徐永宁带着银子走不快的。”伊势贞教自知问了个蠢问题,连忙岔开话题: “管领大人,您刚才为何不直接下令将他杀了?这伙明军人数虽少,战斗力可强着呢。” 细川胜元对伊势贞教更是鄙夷,要不是为了拉拢伊势家,就这种货色,怎配放在摄津国这么关键的位置上。 “徐永宁是大明的小公爷,你与明人多有往来,当知道,国公乃是大明的顶级贵族,其地位堪比幕府之前的摄关家。” 伊势贞教瞬间倒吸一口凉气,摄关家,还是幕府之前的摄关家。 那可是日本公家的顶峰,世代垄断摄政、关白之位,地位仅次于天皇。 当然,细川胜元这个理解还是有所偏差。 国公之于大明,虽是大贵族,却远没有摄关家那般权势。 伊势贞教嗓音颤抖着道:“难怪您要下令活捉,原来他竟有如此高贵的血脉。” 细川胜元道:“正因为他血脉高贵,只要将其活捉,那么临时交易所之事,必然能让明国让步。” 伊势贞教心头一喜,若临时交易所设在堺港,那他岂不是能收到更多银子。 第339章 自食苦果 徐永宁等人正驱赶着牛车,匆匆向堺港方向行进。 他们自清晨冲入町牢救人,到马不停蹄地转战芥川山城与伊势军交战,此时众军士已有些力竭。 唯有那几车银子,还在源源不断地为他们注入前行的动力。 不远处,堺港的轮廓逐渐清晰,各式建筑依稀可见。 徐永宁振奋精神,高声鼓励道:“弟兄们,再加把劲,马上就到堺港了。等上了船,大家好好歇息,本公子定给你们分银子!” “多谢小公爷!” 众军士闻言,又提起几分力气,纷纷应和。 就在这时,队伍后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断后的护卫满脸是汗,狂奔而至,声音都变了调:“小公爷,不好了。后面……后面来了好多穿铁甲的兵,是细川的人。” 徐永宁心头猛地一沉,连忙翻身上马,赶到队伍后方察看。 黄昏中,只见一队人马如黑色潮水般涌来。 队伍齐整,甲胄在最后一缕天光下闪着冷光,那分明是大明军中才有的铁制札甲。 张志在一旁倒吸一口凉气:“小公爷,他们……他们怎么会有我大明的铠甲?!” 徐永宁额角渗出冷汗,不知怎么解释。 很明显,这正是定国公卖给细川胜元的那一批。 此时,对方阵中一骑跃出,正是细川胜之。 他用带着口音的汉话高喊:“明国的小公爷请留步!我家管领大人已亲至芥川山城,特命在下前来,请公子入城一叙!” 徐永宁飞快地扫视对方阵容,清一水的明铁甲,装备精良。 人数虽只有百人,但后方还跟随着不少武士。 而己方大多只着皮甲棉甲,硬拼难有胜算。 他当机立断,低声对张志急道:“你带李泰和弟兄们护着牛车先往港口冲,我来拖住他们!” 说罢,他策马向前几步,笑着回应:“原来是细川家的朋友!本公子此行琐事已了,就不叨扰管领大人了。” 接着又话锋一转,提及细川赖澄在大明的旧事,试图借此拖延时间。 他的话还未说完,队伍前方骤然爆发出喊杀声。 徐永宁惊骇望去,只见前方道路尽头和两侧巷弄中。 不知何时涌出无数火把与武士,已将他们的去路彻底堵死。 张志一脸绝望地策马奔回,颤声道:“小公爷,完了……前面、两边全是伏兵,我们被包围了!” 徐永宁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吉见家是废物,伊势贞教是废物。 而连赢几场便得意忘形、放松警惕的自己,更是废物中的废物! 竟如此轻易被人包了饺子,简直是奇耻大辱。 那细川胜之大笑道:“小公爷,何必心急?管领大人特意交代,定要好好招待您。如今夜色已深,前路难测,不如就此留下,容我等略尽地主之谊,岂不美哉?” 徐永宁怒喝道:“本公子乃大明国公之子,你等胆敢拦我去路,究竟意欲何为!” 细川胜之依旧含笑:“方才已说,我家管领大人不过是想请公子一叙。” 徐永宁死死攥紧马鞭,心知对方既然敢围上来,便不会被他空泛的名头吓退。 眼下唯有拼死突围,只要回到船上,就还有一线生机。 他拨马回到阵中,徐天成赶紧迎上来,压低声音报告道: “小公爷,方才我趁机点了一下,穿铁甲者刚好百人。其余各式武士,大概有五六百,其中一百多跟在那些铁甲兵后面,其余的分散堵住了道路两侧和我们的后方!” 徐永宁颔首,目光扫过渐逼渐近的火把,沉声向张志下令:“速命火铳手装填。” 张志脸色凝重:“已经让部下装填了。可是,这个距离,最多只能齐射一发,对面就能冲到眼前。” “一发足矣,”徐永宁斩钉截铁道:“传令下去,铳响之后,全军全力向后突围,我来为你们开路。” 徐永宁稍作调度,随即假意提高声量,向对方喊道:“诸位的好意,本公子心领了,他日有缘再会!” 话音未落,他一扯缰绳,与徐天成等亲卫策马作势欲向港口突围。 细川持贤见状,立即喝令追击。 倭兵刚冲入射程,张志便一声暴喝:“放!” 刹那间,数十杆火铳齐声怒吼,雷鸣般的巨响撕裂暮色,炽烈的火光一闪即逝。 铅弹如暴雨泼洒,冲在最前的竹甲武士应声倒下一片,哀嚎四起。 后方压阵的细川持贤心头一震,他们虽购得火铳,却尚未熟练使用,不料竟有如此威势。 但他随即发现,中弹的“天龙众”虽踉跄倒地,多数竟能挣扎起身,身上明制铁甲显然抵御了部分伤害。 细川持贤不由暗惊:“若非这批铁甲,后果不堪设想……”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我天龙众披此明甲,再手持火铳,山名氏何足道哉!” 火铳齐射后,战场出现短暂死寂,幸存的倭军被这雷霆一击震慑,冲锋势头一滞。 徐永宁借此机会,带着徐天成等人,顺利撕裂后方堵截的武士。 但他并没有率先离开,而是一转马头,又跑了回去,大声喝到:“张百户,趁现在,带人突围!” 细川持贤见这铁甲防御效果如此之好,立马再度下令:“他们已经溃败,再也发不出火铳,给我追!” 徐永宁重回牛车处,对徐天成大喊:“把银子撒出去。” 说罢他举起长刀,一刀斩断银箱铜锁,然后奋力将其掀翻在地。 白花花的银锭、银元如瀑布般倾泻在路上。 徐天成等人,依样画葫芦。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那土路之上,就散乱着好些堆白银。 虽是黄昏,天光不显,那银色光芒,却是依旧耀眼。 伊势家武士的纪律在巨额财富面前荡然无存,也不管正在逃走的明军。 发出疯狂的嚎叫,扑向地上的银子,甚至为争夺而互相推搡、拔刀内讧。 徐永宁大喝一声:“护着兄弟们,赶紧走!” 那些抢红眼的武士,散落的银箱在道路上形成了一道人为路障。 细川胜元的“天龙众”纪律严明,虽也心动,但未得军令不敢妄动。 但他们被自家友军死死堵在后面,空有战力却无法追击。 细川持贤气得面色铁青,只能看着徐永宁消失在港口方向。 第340章 悔恨 “王百户,快!放下踏板,接应弟兄们登船!” 徐永宁一马当先,带着骑兵率先赶到码头,正遇上在此值守的百户王捷。 人困马乏,他几乎趴在马背之上,声音也有些无力。 王捷见他们这般狼狈,心头一紧,一边急忙命人行动,一边追问:“小公爷,究竟发生了何事?” “来不及细说,快让所有船只起锚,准备离港!”徐永宁急促下令,目光却死死盯着来路。 王捷见状,心中已猜到大半。 晌午时分,徐永宁前往芥川山城前曾派信使告知。 他本欲劝阻,既然已救出李泰,当见好就收,速速撤离。 奈何他赶去町牢时,徐永宁早已离去。 王捷心系战船安危,不敢远离,只得返回码头焦灼等待。 此刻见徐永宁这般模样,又闻起锚之令,哪还有不明白的? 正思忖间,便见张志率领着步卒们拼尽全力向码头奔来。 徐永宁欲催马上前接应,可坐骑奔波一日,早已力竭,只能作罢。 他抬眼望去,在张志等人身后不足一里处,火把如龙,正是细川持贤率领的“天龙众”在紧追不舍。 己方人马已是强弩之末,绝不能被敌人缠住! “王捷!”徐永宁急喝,“带你的人守住码头两侧,掩护张志他们,对追兵空放几铳,迟滞其锋!” “得令!” 王捷立即率留守兵丁列阵,待张志等人踉跄冲过防线,对准追兵来的方向便是几声铳响。 砰!砰! 骤闻铳声,细川持贤果然心生忌惮,追击势头为之一缓。 趁此时机,所有明军将士终于悉数登船。 战船缓缓移动,向着港外驶去。 细川持贤还欲下令登船,准备继续追赶,但命令还不及下达。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炮声撕裂了堺港的夜空,大明战船侧舷喷吐出数道炽烈的火舌,沉重的实心铁弹带着死亡的尖啸,狠狠砸向码头。 木制的栈桥在巨响中化为齑粉,碎石、木屑与人体残肢四处飞溅。 细川持贤连连后退,惊骇地望着眼前这毁灭性的场景。 他虽知明军船坚炮利,却未曾想威力竟至如斯! 追击的念头被这雷霆一击彻底粉碎,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艘战船升起满帆,从容驶入黑暗的深海。 “这下麻烦了……”细川持贤愤然跺脚,“必须立刻禀报家督,早作防备,小心明人报复!” 船队驶入安全的深海,紧绷的弦终于松开。 甲板上劫后余生的军士们东倒西歪地躺下,疲惫与伤痛袭来。 徐永宁独自立于船舷,望着那片吞噬了他骄傲与银两的黑暗海岸,心绪如这海浪般翻涌不息。 他在心中狠狠拷问自己,几场小胜,便真当自己天下无敌了? 这与那纸上谈兵的赵括有何区别! 倭人内斗时如同儿戏的战事,麻痹了他的神经。 让他忘了,战场上瞬息万变,什么都可能发生。 “还自诩谨慎,连被人包了饺子都后知后觉。”徐永宁涩然低语。 “若非有王捷接应,我这条命,还有这百余弟兄,都要葬送在这异国他乡。”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李泰挪了过来,他谨慎地环顾四周,确认近处无人,才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惊悸道:“小公爷……那些倭人身上的铠甲……” 徐永宁脸色骤然一寒,如同被冰冷的针刺了一下。 他缓缓点头,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嗯,我看见了。那是……我定国公府卖出来的甲。” “这……”李泰倒吸一口凉气,后面的话哽在喉头,不敢再说。 此事牵扯太大,他只能眼巴巴望着徐永宁,指望这位小公爷能有办法将这天大的窟窿遮掩过去。 徐永宁却没有看他,目光死死盯着虚无的黑暗,仿佛能穿透它,看到那些穿着明制扎甲的“天龙众”。 一股比战败更强烈的屈辱和悔恨,正啃噬着他的心。 当初就曾极力反对定国公此举,可最终,他甚至帮忙遮掩了货物行踪。 徐永宁犹豫片刻,心中已有决断。 孝道当前,此等大错,只能暂且隐下。 待父亲百年之后,便向摄政王坦白此事,是削爵还是问罪,皆一力承担。 他不由长叹,“为了这点银子,我定国公府...” 李泰闻言,吓得魂飞魄散,连忙道:“小公爷慎言呐!” 说罢又是左右查看,见四周依然无人,这才稍稍安心。 此前他以为傍上了定国公府,做这等事情自有高个子顶着,绝不会出事。 但现在,这些甲胄已公然出现在两军阵前,被无数双眼睛看见。 若是被人追查出来,这甲就是他李泰借着定国公府的牌子运来的。 售卖军国重器给倭人,一旦坐实,那就是诛九族的大罪。 此刻的李泰是真的怕了,只想求徐永宁想办法将此事抹平。 徐永宁瞥了他一眼,似是回忆起什么,忽然问道:“你可知道云中府同知王越?” 李泰一愣,不解为何突然扯到那么远的人。 他对这个经常领兵的文官略有耳闻,于是点头道:“曾听说过,小公爷为何提他?” 徐永宁道: “当初他还只是个举人时,曾力主大力发展商业。摄政王殿下便对他说,商业是该发展,但也一定要严加管控,不可任由其野蛮生长。否则,利欲熏心之下,人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何况忠君爱国?” 此话一出,李泰便明白了徐永宁的所指,羞愧地低下头: “我……我一开始也没想过会出这么大的纰漏,我就只想赚点钱而已,怎么……怎么就一不小心扯上这要命的生意了……” 随即,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急道:“小公爷,我知道错了。您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把这事遮掩过去啊?” 徐永宁摇摇头,目光锐利如刀,仿佛看穿了他的五脏六腑:“李泰,你不是知道错了,而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李泰当即崩溃,猛地抓住徐永宁的衣袖,语气中已带上了威胁:“小公爷!您家虽是国公府,但、但是……” 话未尽,其意已明。 若事情败露,他定要拉整个定国公府下水。 徐永宁却并未动怒,反而轻笑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慌什么?把心放回肚子里。” “张百户等人虽也见了那些甲,但他们如何知道是谁卖过去的。往来堺港的明商又不止你一家,只要你不说,谁能断定就是你李泰运来的?是你自乱阵脚,方寸尽失。” 李泰听后一愣,仔细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 方才被恐惧冲昏了头脑,竟连这最简单的事理都忘了。 他当即松手,躬身作揖,语气充满了后怕与感激:“小公爷明鉴,方才是在下失心疯了,胡言乱语,还请您万万莫要怪罪。” 第341章 等待 冬日的海风,吹过日本石见国的赤津凑,带着一股咸腥与凛冽的寒意。 数日后,一艘伤痕累累的战船缓缓靠上码头,锚链发出的哗啦声响,惊起了几只盘旋的海鸟。 徐永宁踏下跳板,海上的颠簸仍让他脚步有些虚浮。 他顾不得整理凌乱的衣甲,径直朝着魏国公徐承宗的临时府邸快步走去。 府邸外的卫兵认得这位小公爷,未加阻拦。 厅内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着渗入室内的寒意。 徐承宗正俯身查看一幅倭国舆图,听闻脚步声抬起头,见到徐永宁这般模样,眉头即刻蹙起。 “怎么回事?莫非是那细川家不肯放人,动了刀兵?” 徐永宁摇了摇头:“李泰等人,已经救回来了。” “人既已救回,”徐承宗打量着他异常沉重的神色,疑惑更深,“那你为何是这副魂不守舍、如丧考妣的表情?” 他挥挥手,让人为其上了一杯热茶。 一杯热茶入腹,传来阵阵暖意。 徐永宁屏退旁人,随后将到达堺港,从町牢救出李泰,以及之后的事情,全都告知了魏国公。 徐承宗听罢,面色阴沉:“你是说,倭人有一支百人左右的部队,全部着我明制铠甲。” “是,是。”徐永宁小声应答,自觉无地自容。 “你辛苦了。海上颠簸,又经恶战,先下去好生歇息。” 徐永宁如蒙大赦,抱拳行礼,低头离去。 待他走后,徐承宗静坐片刻,旋即沉声道:“来人!传王捷、张志两位百户即刻来见!” 王、张二人很快应召而来,徐承宗仔细询问了堺港的每一个细节。 敌军阵势、甲胄制式、撤退接应情形,与徐永宁所言逐一印证。 听完之后,徐承宗猛地一拍案几,震得笔砚跳动! “细川胜元安敢如此。一介倭国诸侯,僭越狂妄至此,竟敢伏击天朝贵胄。此等行径,与谋逆何异。若不大张天讨,我大明在日本诸藩面前,必将颜面扫地,人心尽失。” 诚然,徐永宁此行确有莽撞之处,未经通传便强闯町牢,更击败伊势贞教,索要巨款。 然,无论如何,徐永宁乃大明定国公府公子,代表的是大明的颜面。 即便有错,也轮不到他细川胜元动用武力截杀。 此风绝不可长,必须以雷霆之势,让其付出惨痛代价,方能震慑诸藩,明示天威不可侵犯。 决心既下,徐承宗毫不迟疑,当即下令:“趁着海上风浪不大,尽快派人出海回京,呈报摄政王殿下!详陈此地情势,细川氏之猖狂悖逆,伏乞殿下圣裁,允我兴兵讨逆。” 次日的码头上,徐承宗道:“永宁,你当真不回去了?” 其时,已近冬月下旬,年内返回大明的最后航行窗口将过,先前的大明商船队及护航水师早已返航。 若此时不回,那就只能等明春。 徐永宁道:“此事皆因我而起,祸既已闯下,岂能独自脱身。我当留下,戴罪立功,等待朝廷命令!” 见他意决,徐承宗亦不再勉强。 最终,由李泰驾驶徐永宁来时乘坐的商船,尝试追赶最后的水师船队返明。 而徐永宁,则留在了这异国的寒冬里,与魏国公及京营将士一到,静静等候着来自京师的雷霆之音。 这一等,便从冬月等到了腊月。 此时的日本,承袭唐宋遗风,历法节庆皆与大明相仿。 这辞旧迎新的“正月”,亦是举国同庆之时。 虽是同源之节,终究异域风情。 赤津凑内,家家户户门前已然立起了“门松”。 以苍松、翠竹、浅梅交错编织,寓意长青与吉祥,为这海港冬日平添了几分庄重节意。 魏国公下榻的府邸亦入乡随俗,简单装点,略具年仪。 徐承宗接受了山名宗全、八郎等一众倭国豪族的正式拜贺。 双方通过通事说着吉祥的客套话,席间陈列着本地特色的鲷鱼脍、杂煮锅。 酒过数巡,倒也显出一派宾主尽欢之象。 得益于石见银矿的开采与明倭海贸的繁荣,今年的石见国,较之往岁更显富足几分。 町中深处,传来阵阵富有节律的“砰砰”闷响,那是家家户户抡木杵捣制年糕声。 这满城皆庆之时,徐永宁却是无心享受。 这些时日,他几乎谢绝了一切应酬饮宴,每日天光未亮便即起身。 要么率领徐天成等一众护卫家丁,于校场之上反复操演阵型合击之术。 要么便扎进明军营地,寻那些经验丰富的老卒军校,将自己往日记下的兵书策略逐一探讨印证,结合实际,琢磨推演。 除夕之夜,徐永宁独自一人,默然登上了望楼,往大明方向眺望。 不知何时,徐承宗悄无声息地登上了望楼,厚重的裘衣拂过结霜的木阶,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他停在徐永宁身侧,一同望向黑暗中零星闪烁的灯火与更远处墨色翻涌的大海。 “自堺港归来,你便一直是这副模样。”徐承宗的声音平稳,融在夜风里,“不过是一场小败,就让你如此咽不下气?” 徐永宁身躯微僵,并未回头,片刻后,他坦然道:“是,我咽不下这口气。” “知耻而后勇,是良将之本。然则为帅者,更需懂得藏气于胸,引而不发。待时机至,方可化愤懑为雷霆万钧,一击必杀。” 徐承宗语气转沉,带着告诫,“而非终日形于颜色,徒扰心绪,自乱方寸。” 徐永宁终于侧过头,借着微弱星光打量这位堂兄。 这些天,虽朝廷明令未至,但魏国公调度粮秣、整饬军纪,事事井井有条,分明已做足雷霆一击的万全准备。 与记忆中那个在南京流连风月、锱铢必较的形象判若两人。 他一时未能忍住,脱口而出:“魏国公,以前……我以为你跟我爹一样,只知揽财赚钱。” 徐承宗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竟放声大笑,笑声在空旷的望楼上荡开,惊起远处寒鸦: “哈哈哈…好!想不到在你徐永宁眼中,我徐承宗竟只是个钻营钱眼的废物?” 他的笑声渐收,语气中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像是自嘲,又像是感慨: “永宁啊,有些事你还不明白。我徐家已经是顶级勋贵,就算拼命去立功,又有何用?” “封无可封,赏无可赏,反而容易遭到朝廷忌惮。倒不如混吃等死,只要在大事大节上站好队,中山王一脉,就能永享富贵。” 徐永宁低头沉思良久,海风灌入他的衣领,他却浑然不觉。 再抬头时,目光灼灼:“堂兄,且看成国公!他为国朝扬帆拓海,战功赫赫,摄政王可曾有半分猜忌?” “非但不疑,反而倚为股肱,托付重兵!可见非常之时,必有非常之功!说不定日后,朝廷便能许他如黔宁王府镇云南一般,牧守海疆,永为屏藩!” 徐承宗闻言,嘴角牵起一丝冷笑:“沐家?那是唯一的特例!黔宁王乃太祖义子,情逾骨肉,恩泽世代,方得世镇云南,与国同休。” “你再看英国公张家,忠烈公(张辅)平定安南,功高盖世,若朝廷当真放心。为何不令他张家世守其地,反而屡次撤防,终至弃土罢守?” 第342章 筱山会盟 原以为朝廷的旨意至少要等到开春,海上风浪稍息时才会传来。 没想到,景泰四年的元宵未至,圣旨便已抵达赤津凑。 魏国公徐承宗闻报,即刻与徐永宁等人设下香案,于府邸正厅恭敬接旨。 前来传旨的是一位年轻的翰林学士,身后跟着几名同样风尘仆仆的同僚。 旨内容果如徐承宗所料,正是准许他兴兵开战,并言明待开春后,驻守石见银矿的三千京营换防士卒将提前出发,以作策应。 徐承宗三拜接旨,礼数周全。 那翰林学士却上前一步,低声道:“魏国公,摄政王殿下另有一封密旨,请您仔细参详。” 说罢,递上一封火漆密信。 徐承宗恭敬接过,道声“失陪”,便转身入了内室。 徐永宁心下好奇,趁此间隙向那翰林问道:“正月里海上风浪正急,天使是如何过来的?我还以为,至少要等到开春换防时,旨意方能抵达。” 翰林苦笑摇头,脸上尽是疲惫:“唉,为了这道旨意,连年节都是在路上过的。” 原来,摄政王朱祁钰接到魏国公送来的倭国具体情况。 当即寻来于谦商议,做出决断,命他带人快马加鞭,取道辽东,绕行渤海。 再借道朝鲜,最终横渡海峡,这才抢在正月里将圣旨送到。 徐永宁闻言,连忙拱手致歉。 那翰林学士摆了摆手,还想说些什么,却忍不住咳嗽了几声,脸上尽是长途跋涉后的憔悴与疲惫。 徐永宁这才注意到,这位学士官袍的下摆沾满了泥渍。 几个随从也是眼圈发黑,显然这一路陆路转海路,几乎耗尽了他们的精力。 正在此时,内室门开。 魏国公徐承宗走了出来,他面色沉静,但眼中却闪烁着一种洞悉全局光芒。 摄政王的密旨,已让他彻底明了此战的真意。 军事征伐仅为表象,政治博弈方为根本。 关键在于如何高举“清君侧、讨不臣”的大义旗帜,最大限度地孤立细川氏。 将西军乃至所有对细川不满的势力,尽数笼络至王旗之下。 徐承宗站定,沉声唤道:“来人!” 府内侍从即刻躬身应命:“在,请国公爷吩咐!” “传令山名、一色等诸位守护,命其率本部精锐,于十五日内,抵达丹波国边境的筱山盆地与我会师。大军将于彼处誓师,兵发京都,清君侧,讨国贼细川胜元!” “得令!” 军令既下,魏国公雷厉风行,只留下五百京营兵镇守银矿,亲率其余两千五百精锐开拔。 山名彦八郎闻讯,也连忙点齐麾下五十名武士随行。 魏国公之所以应允,主要因他为了讨好明庭,已在石见国征发了三千青壮作为辅兵,专司运送大军辎重粮草。 不得不说,石见国民夫虽不善战,却极能负重吃苦,搬运物资井然有序。 想来是常年在矿洞中劳作,早已练就了一副好筋骨和协作的本事。 得此助力,原定十五日的行程,竟提前三日便已赶抵筱山。 选择筱山作为会盟之地,本身便是一着妙棋。 此地名义上虽属细川氏势力范围,但因前番山名氏进军丹波,当地豪族波多野氏已倒向山名。 魏国公将此设为集结地,正是要公然彰显武力,将刀锋直接抵在细川氏的咽喉之上。 此处距京都不过百里,纵然多是山路,大军疾行三日便可兵临城下,足以对细川氏造成极大的军事与心理震慑。 魏国公用兵谨慎,虽局面有利,却并未冒进。 亲自择定盆地中央一处地势略高之所,下令依明军规制掘壕立栅,修建了一座坚固营寨,以为中军大营。 又过一日,山名、一色等一众与细川氏有宿怨的守护大名,便各率兵马,从领国内陆陆续续赶来会师。 说起攻打细川氏,最兴奋的莫过于山名宗全。 日本室町幕府立国之初,便确立了由最强守护大名辅政的“三管领四职”之制。 依制,应由足利将军主政。 斯波、畠山、细川三家“管领”轮流执掌政务。 山名、一色、京极、赤松四家“侍所所司”轮流执掌军事。 但眼下,另外两位管领,畠山氏和斯波氏都深陷内斗,无力制衡细川氏,这才让细川胜元得以独揽大权。 四职之中,又以山名氏实力最为雄厚。 全日本六十六国,他一家就占了十一国,有“六分一家”之称。 因此,山名宗全的野心远不止于击败细川氏。 他真正觊觎的,是取代细川,成为挟持幕府、号令诸藩的新任管领。 甚至暗中希冀,有朝一日能如当年的足利尊氏取代北条氏一般。 取足利家而代之,开创新的幕府。 至于一色氏,同为“四职”家格,与细川氏素来多有龃龉,是山名氏天然的盟友。 此刻,山名宗全正与一色教亲并辔而行。 “山名殿,前方便是明军大营了。”一色教亲开口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探究,“明国人,当真如你所言那般厉害?” 山名宗全颔首,目光沉凝: “当年明国的成国公,一举击败大内氏。我这才捡了个大便宜,收获大内氏四国领地,山名氏有今日之势,此皆拜明军所赐。” 一色教亲自是听过此战,心下却仍觉或有夸大。 毕竟在他们倭国,虚张声势、夸大战功乃是常事。 山名宗全瞧出他面上疑色,也不多言,只扬鞭指向远处营垒:“教亲,你且细看那营盘布置。” 一色教亲闻言勒住马,手搭凉棚,凝神远眺。 但见远处营寨依着地势起伏,哨塔、壕沟、辕门布置得法,初看不觉有异,细观之下却暗藏玄机。 他端详半晌,方沉吟道:“这营寨……确有几分与众不同。” “既如此,你我推演一番如何?”山名宗全微微一笑,随即指向身后迤逦而来的两家军势。 “你我麾下合计七千武士,上万足轻,若尽数交由你指挥,可能攻破明军这区区两千五百人戍守的营寨?” 一色教亲闻言,傲然道:“如何不能!若我有七千精锐武士,当分兵三路,一军正面佯攻牵制,一军绕袭侧翼,再遣一军精锐寻隙透阵……” 两人就在马背上你一言我一语地推演起来。 然而越是推演,一色教亲语速越慢,额间渐渐沁出冷汗。 他发现自己无论设想何种精妙战术,从哪个方向发起进攻,明军的营寨布置都仿佛早有应对。 那壕沟的宽度、箭塔的射界、营帐的间距,竟环环相扣,毫无破绽,宛如一个无从下口的铁刺猬。 纵他八千大军徒有数量之优,却处处受制,难以施展。 如此往复争论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一色教亲已是汗透重衣,哑口无言。 他长长吁出一口浊气,叹服道:“这营寨远观只是奇特,未曾想内里竟有如许多的讲究与杀机!” 山名宗全见状,朗声笑道: “现在信了?这还得多亏明军长期驻扎石见,我暗中遣人反复观测揣摩,才略窥得其中一二精要。若是由明军自己来守,怕是比我所述还要厉害数分。” 一色教亲此刻再无怀疑,脸上闪过一丝讪讪之色,拱手道: “是在下浅见了。明军果然名不虚传……天色不早,我等还是速速入营,拜见魏国公,共商进军京都的大计为上。” 第343章 八郎娶妻 山名宗全与一色教亲将大军停驻在远处,只带数名护卫亲随,前往明军营寨拜会。 来到营寨之外,二人整肃衣冠,请守门军士通传,求见魏国公。 此时,中军大帐之中,已有一人正躬身与徐承宗说着什么。 那人身着倭国本地服饰,正是此地的地头蛇,波多野家的家主,波多野正。 帐内本有通事,但八郎为示殷勤,主动承担传译之责,将波多野正那谄媚话语,转化为大明官话。 “尊贵的魏国公阁下,”波多野家主脸上堆满了笑容。 “小人有一小女,名唤结衣,自幼便仰慕上国风华,不仅容貌天秀,更是精通吹拉弹唱。小人愿将她献于阁下,侍奉左右,聊表我波多野家对天朝上国的忠心与敬意。” 端坐主位的徐承宗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尚未开口,侍立一旁的徐永宁已是上前一步,声音清朗,语气坚决: “波多野家主,此乃军中大营,讲究的是令行禁止,肃杀之气。魏国公统帅王师,前来是为清君侧、讨不臣。正须整肃军纪、申明法度,岂能在营中纳妾收婢?此议不妥,还请收回。” 徐永宁语速颇快,八郎翻译时不由放缓了节奏。 就在这传译的片刻间隙,帐帘一侧被轻轻掀起。 一名身着精致和服的少女低垂着头,迈着细碎步子,袅袅娜娜地走入帐中。 她的出现,仿佛让略显粗粝的军营帐内陡然亮堂了几分。 但见她云鬓花颜,肌肤胜雪,虽垂首不语,那窈窕身姿与一段玉颈已足以令人心驰。 她走到帐中,盈盈下拜,姿态柔美,一句声若蚊蚋的倭语问安,轻轻荡入人心。 徐承宗目光扫过,心头猛地一跳,暗呼一声:“天人之姿!” 这波多野结衣,果然如她父亲所言,美若天仙,我见犹怜。 他身为国公,见惯美色,此刻也不得不承认此女殊色非常。 方才拒绝的话已由徐永宁说出口,他身为统帅,自不能出尔反尔。 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强烈的悔恨之意,这到嘴的的鸭子,难道就这么飞了? 眼角余光一扫,正瞥见兢兢业业担任翻译的山名彦八郎,脑中灵光一闪,顿时有了主意。 徐承宗轻咳一声,面上恢复沉稳,对着一脸期待的波多野正,通过八郎说道: “波多野家主的美意,本公心领。然军中之规,不可轻废。本公见你诚心归附,亦愿成全一桩美事。” 他抬手指向八郎,“这位山名彦八郎,年轻有为,深得我军信赖。不如,你就将结衣姑娘,许配给他,成就一段良缘。” “什么?”波多野家主闻言,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转而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看向八郎,此人穿着明人的服饰,虽能在魏国公帐前走动,充其量不过是个得脸的译官罢了! 自己好歹是掌控筱山盆地大部分土地的豪强,女儿如此姿色,竟要许给一个“通事”?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他脸色涨红,张口就欲反驳。 一直沉默护卫在八郎身后的黑田重信见状,立刻踏前一步,声色俱厉地用日语喝道: “放肆!波多野,你眼前这位,乃是名副其实的石见国守护大名,山名彦八郎殿下!身份尊贵,岂容你怠慢!” 波多野家主被喝得一怔,但仍是将信将疑,目光在八郎的明式服装和他年轻的脸庞上逡巡。 大名? 哪有大名不穿狩衣、不佩家纹,却作明人打扮的? 端坐的徐承宗将他的疑虑看在眼里,淡然开口,为八郎背书: “波多野家主,山名彦八郎确为石见守护,本公可为其作保。令爱能许配于他,亦是一桩美事。” 魏国公亲自出面背书,此言一出,犹如定海神针。 波多野家主脸上的疑虑和不满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狂喜。 作为临近京畿的豪强,他其实还有些看不上一个石见守护。 但“得魏国公亲口许婚”本身,才是无价的认可。 更重要的是,这位守护的苗字竟是“山名”,正可借此与势力雄厚的山名氏牢牢绑定。 他前番叛出细川,此刻正是需要与山名加深盟谊之时! 他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笑容,对着八郎连连鞠躬:“原来是守护大人。小人有眼无珠,冒犯尊颜。小人愿意将小女配此年轻才俊,永结同好!” 八郎被这突如其来的“桃花运”砸得有些发懵,但魏国公亲自做媒,对方家主又如此表态,他心中亦是欢喜无限。 更关键的是,魏国公这样的明国大人物,竟当众为他求取良缘,心中那感激之情,简直溢于言表。 一抬头,见魏国公脸上微笑,心中顿时明了其深意。 于是连忙深深躬身:“多谢国公爷成全!小人郎发誓,定当善待结衣小姐,绝不辜负国公爷厚恩!” 说罢,他更是直接走上前,在波多野正乐开花的目光注视下。 轻轻拉住了仍有些不知所措的结衣的手,将她引至自己身后。 结衣偷眼瞧了瞧这位年轻的守护大人,见他虽作明人打扮,却自有一番气度,脸颊不由飞起两朵红云,羞涩地垂下了头。 因这突如其来的美人佳缘,帐内氛围一时颇为微妙。 恰在此时,帐外传来侍卫的通报:“山名宗全、一色教亲两位大名,已在帐外候见!” 徐承宗神色一肃,迅速恢复了统帅的威仪,沉声道:“请。” 帐帘掀开,山名宗全与一色教亲一前一后,大步走入。 山名宗全率先一步,声音洪亮,特意彰显着自家的实力:“总管十一国守护,幕府四职家笔头,山名民部少辅宗全,见过上国魏国公殿下!” 一色教亲随之开口,气度虽稍逊,却也不失大名风范:“丹后,三河守护,四职家,一色式部大辅教亲,见过魏国公。” 双方见礼完毕,山名宗全也注意到八郎那抹窈窕的身影。 他唇角微扬,带着一丝笑意,故意问道:“八郎,你身旁这位女子是?” 波多野正上前,躬身将魏国公做媒、将小女结衣许配给八郎之事简略禀明。 山名宗全听罢,捏着下颌,微微颔首,目光在八郎与结衣身上转了一转,朗声道:“善!此乃天作之合,果然是郎才女貌,珠联璧合。” 随即看向八郎,和善道:“八郎,你既冠以山名苗字,便是我山名一族之人。往后,你当多与本家亲近些才是,内外事务,皆可来寻我商议。” 八郎心中顿时狂喜,他这身份底细如何,山名宗全心知肚明。 此刻宗全当众表态,这无异于以一族总领的身份,在魏国公及诸家面前,正式承认了他位列门墙的资格,如何不让八郎欣喜? 八郎,山名彦八郎连忙道:“承蒙家督不弃,彦八郎感激不尽!” 第344章 盟誓 筱山明军大营,中军帐外旌旗蔽日,甲胄森然。 西国各路反对细川氏的大名,在家臣武士的簇拥下,陆续抵达。 一时间,营帐之外,各式靠旗与家纹交错林立。 大帐之内,诸位大名正彼此致意。 “吉川殿,别来无恙?自前年一别,没想到今日竟在此地重逢。” 被称为吉川殿的武士回礼,目光扫过森严的明军营寨,感慨道: “小早川殿,是啊。细川胜元专横跋扈,排斥异己,令我西国武士备受压抑。如今得蒙天朝上国主持公道,又有山名民部少辅大人统领,正是我等拨云见日之时!” 此时,山名宗全与一色教亲并肩行来,吉川和小早川立刻恭敬地向他们行礼。 山名宗全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更远处其他几位大名,如一色义直(一色教亲的同族)、武田信贤(若狭守护)等。 随即扬声道:“诸位能应大明之邀前来,共襄义举,此番情谊,我山名氏铭记于心。待铲除国贼,重整幕府纲纪,必不负诸位今日之功。” 寥寥数语,拉拢之意昭然若揭,俨然已以未来执权者自居。 众人寒暄方毕,忽闻中军帐外三通鼓响,一名传令官高声道:“吉时已到,请诸位大人移步旌节台!” 魏国公率先起身,朗声道:“诸位,请随我来。” 众人神色一凛,在山名宗全与一色教亲的引领下,随着魏国公徐承宗向帐外行去。 营中空地之上,一座丈余高的木台拔地而起,虽是为赶工期临时搭建,却自有一番庄重气派。 台上插大明龙旗及“魏国公徐”字帅旗,迎风猎猎作响。 四周有甲士肃立,气象森严。 魏国公徐承宗率先拾级而上,徐永宁按剑紧随其后。 接着,山名宗全与一色教亲对视一眼,也深吸一口气,跟着登台。 这二人是最有实力,与魏国公一同登台,却也合理。 然而,让所有人都感意外的是,魏国公在台中央站定后,竟微微侧首,对台下道:“八郎,你也上来。” 一瞬间,所有目光都聚焦到了人群末尾、那个穿着明式服饰的年轻人身上。 山名宗全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八郎本人更是愣在当场。 直到身旁的黑田重信轻轻推了他一把,他才如梦初醒。 在一片复杂目光的注视下,有些慌乱又强作镇定地快步登台,恭敬地站到了徐永宁的身后侧方。 如此一来,旌节台之上,便有五人。 主位的魏国公徐承宗,身侧是按剑的徐永宁。 倭国西路实力派,山名宗全与一色教亲。 还有个有些战业的山名彦八郎,他暗暗吞了下口水,略一抬头,便见到台下众人。 是吉川、小早川、波多野等一众西国豪强大名以及他们的家臣,皆须对其仰视。 这一瞬间,半个倭国都在他的脚下,让他感到无上荣光。 竭力稳住颤抖的身体,看着魏国公高大身影向前一步。 徐承宗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极具穿透力:“今日召诸位前来,所为何事,想必诸位都已清楚。” 八郎正好充作通事,把徐承宗话语译作倭语,告知众人。 徐承宗继续道:“倭国近年战乱不休,民不聊生。究其根源,在于有奸臣窃国,蒙蔽圣听!细川胜元架空倭国国王,独揽权柄,排斥异己,致使纲纪崩坏,此乃祸乱之始!” “将军年幼,身陷囹圄,尔等身为臣子,岂能坐视?今日王师至此,非为私利,乃为吊民伐罪,清君侧,复朝纲!此乃堂堂正正之师,必令逆贼无所遁形!” 旌节台上,山名宗全与一色教亲轻声道: “不愧是天朝上国,分明是自家小公爷吃了亏,却能说出如此冠冕堂皇的大义名分。这格局,这手段,我等着实要好好学学。” 一色微微点头,这明国公爷,绝口不提堺港之事。 将一场报复性军事行动,拔高到了维护地区和平与正统秩序的层面。 此时,魏国公声调陡然升高: “在场诸位,皆乃倭国之忠臣良将,心系正统。今日,便于此地,共盟誓约,讨伐国贼细川氏,以靖国难!” 话音甫落,气氛已被推至高潮。 只见一名明军骁将,牵着一匹神骏非凡的白马来到台下。 那马通体雪白,无一根杂毛,骨架雄伟,顾盼自雄,端的是万中无一的千里驹。 山名宗全与一色教亲皆是识马之人,见此神骏,眼中皆不由闪过一丝爱惜与疑惑。 山名更是心中轻叹:“如此龙驹,若在阵前,可抵百骑!牵上来作甚,莫非是要赏赐于谁?” 台下不少倭国武士也发出细微的啧啧赞叹之声。 然而,下一刻发生的事,却让他们全都惊得屏住了呼吸! 那牵马骁将接过同伴递来的一只巨大的青铜酒尊,置于马颈之下。 另一名军士则拔出腰刀,寒光一闪,手起刀落。 “噗!” 一声闷响,马头尚未落地,炽热的马血如泉涌出,精准地注入那青铜尊内。 白马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整个过程快如闪电,毫无拖沓。 “嗬……”台上,山名宗全与一色教亲几乎是同时倒吸一口冷气,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痛惜之色。 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价值连城的宝马,竟被如此干脆地用作祭品。 连站在后面的八郎,也被这决绝残酷的一幕震撼得心跳漏了一拍。 几名军士神情肃穆,将盛满温热马血的酒尊稳稳捧上高台。 魏国公徐承宗亲手接过酒尊,将其缓缓倾倒入一个早已备好的华丽酒罍之中。 殷红的马血与清冽的美酒混合,呈现出一种庄严的暗红色。 他率先执勺,舀起一勺血酒,肃穆地将酒泼洒于高台之上,朗声道:“皇天在上,后土在下。今日歃血为盟,神鬼共鉴。” 紧接着,徐永宁、山名宗全、一色教亲,乃至有些手足无措的八郎,都依次上前,效仿魏国公,将第一勺血酒沥地祭天。 随后,军士们才将罍中剩余的血酒分斟于台下诸位大名及将领手中的碗内。 徐承宗举起酒碗,目光扫过全场,声若雷霆:“饮此血酒,盟誓已成。自今日起,同心讨贼,有进无退。若违此誓,天人共戮。” “同心讨贼,有进无退!” “若违此誓,天人共戮!” 台下台上,齐声大吼。 众人举起酒碗,将那带着腥甜与灼热的血酒,一饮而尽! 第345章 作战计划 旌节台上的血酒余温尚在,盟誓的吼声仍萦绕于耳。 待众人饮尽血酒,魏国公徐承宗目光扫过台上台下,再度开口,声传四方: “盟誓既成,当立规矩,明职分,方能号令统一,克敌制胜!” 一旁的八郎即刻将魏国公之言译为倭语,传于台下诸将。 待其翻译完毕,徐承宗又道:“山名宗全听令!” “哈依!”山名宗全踏前一步,躬身应道。 “命你为讨逆将军,总揽此番讨伐细川氏之一应军务,协调各路大名,统筹进军方略!” 山名宗全心中激荡,暗忖这明国公倒是知人善任。 此职实权在握,正合他意。 待战胜细川氏,正好借此树立权威。 转念间又不免腹诽:‘若这明国公当真封我个征夷大将军,倒真是……呵,不过我日本的征夷大将军,岂能由明国册封?’ 紧接着,徐承宗看向一色教亲:“一色教亲听令!” “哈依!” “命你为平逆将军,协助讨逆大将军,统领各路倭国军马,务必令行禁止!” 一色教亲同样躬身应下。 职务分派已定,魏国公面色稍霁,朗声道:“盟誓已毕,职分已明。请诸位再随本公入帐,详议破敌之策!” 言罢,率先走下旌节台,众人纷纷跟随。 下得台来,一色教亲故意放慢脚步,凑到山名宗全身边,低声问道: “山名殿,魏国公如此着力抬举那个八郎,究竟所为何来,竟让他与我等同上旌节台?” 山名宗全目光瞥了一眼走在明军队伍中的八郎背影,嘴角扯出一丝不屑的冷笑,低声道: “一色殿何必多想?不过为那银矿罢了。那八郎是明国扶植的傀儡,一个矿监罢了,无须在意。” 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都自以为猜透了魏国公的真实意图。 随即加快步伐,与众人一起,重新进入中军大帐。 中军帐内,一幅详尽的倭国西境山川舆图,早已准备好。 徐承宗手指点向京都偏西一处要冲,龟山城,沉声道: “昨日,我军斥候已探明,细川胜元已纠集赤松、京极等党羽,率两万余大军,进驻龟山城。意在凭坚城,阻我王师于京都之外。” 一色教亲面色凝重道:“这龟山城位于丹波口最南端,距离京都不过十里,是名副其实的京都西大门。其城倚山而建,地势险要,城防坚固异常。” 山名宗全闻言,重重叹了口气,补充道:“何止坚固,此城本就是京都西面防御体系之核心。城中有水源,粮仓充足,更有暗道通往山后。” “此城地势太高,仰攻极为困难,且守军极易从侧翼反击。如今细川重兵驻防,纵使我联军有四万之众,但强攻此城,无异于以卵击石,徒增伤亡。” 山名氏曾攻打数次,皆铩羽而归,故丹波国的归属,一直在细川与山名之间摇摆不定。 一色教亲不禁看向徐承宗,带着期盼问道:“明军战力强大,不知国公爷,可有破城之良策?” 魏国公却缓缓摇头,语气不容置疑: “为何要破城?本公早已言明,我等乃为吊民伐罪、清君侧而来,非为屠戮倭国百姓。毁城攻坚,生灵涂炭,岂是王师所为?” 山名宗全愣住了,他不明白徐承宗缘何这样说,既不攻城,那何如入京都,如何取细川胜元而代之。 或者说这攻城损兵的苦差,最终仍要落在他山名氏肩上? 这如何使得,他当即开口:“非是宗全不愿为国公效力,实是这龟山城……我山名氏确实无力攻打,万不敢以将士性命儿戏!” 帐内气氛变得有些凝重。 静立一旁的徐永宁忽轻笑一声,打破沉寂。 他从容上前,对山名宗全道:“讨逆将军,为何总想着要砸碎那龟壳?既然攻城艰难,何不让他们主动出城,与我等决战?” “主动出城?”众人皆是一愣。 须知,这绝非在石见国那般,八郎与吉见氏之间近乎乡野械斗的小规模冲突。 细川胜元老谋深算,手握重兵,定会据守坚城。 怎可能放弃铜墙铁壁般的防御,冒险出城野战? 徐永宁走到舆图前,手指从盟军位置向南猛地划了一个大弧,直指摄津与和泉两国。 “我军可分出一支偏师,大张旗鼓,多带旗帜锣鼓,做出大军南下的态势,直捣此两国。” 一色教亲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精光:“妙啊!此二国是细川氏命脉所在,若此地有失,细川氏根基必毁。” 山名宗全也是一喜,但旋即冷静,摇头驳道:“此策……恐有不妥。即便我军偏师真能打到摄津、和泉,甚至攻下一两座城池,又能如何?我们根本守不住。” “那是细川经营数十年的根基之地,民众、豪族皆向其效忠。我军一旦深入,必陷入四面皆敌之境,粮道漫长,援军难至。此非良策,乃是险策!” 徐永宁笑容不变,从容道:“讨逆将军,你说得对。所以,我军的目的,从来不是占领二国。” 他目光扫过帐内所有倭国大名,语气平静却透着一丝杀意: “我军偏师南下,沿途将广布檄文,宣称:细川氏悖逆,天兵讨之。凡助贼者,无论军民,不分男女老少,尽屠之!” “我们不需要占领,不需要民心。我们要做的,就是将恐惧和毁灭,直接灌入细川胜元的核心腹地!” 待通事将此言译出,帐内顿时一片死寂。 所有倭人无不色变,纷纷惊起,难以置信地望向这位年轻的小公爷。 山名宗全脸色骤变,猛地看向魏国公:“您方才还说,王师乃为吊民伐罪,不伤及无辜,此刻为何又行此尽屠之策?” 倭国地狭人贫,人力可是最重要的资源,寻常征战绝少行此绝户之计。 徐永宁此言,着实令人胆寒。 徐承宗面色沉静,徐徐解释道:“讨逆将军且坐下,我军自然不会屠戮平民。然则——” 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如刀:“那细川胜元可不知这点。他只会见到我军南下之势,收到我散布的尽屠檄文。诸位以为,他敢不敢拿摄津、和泉两国无数家臣、百姓的性命,来赌我等只是虚张声势?” 帐内鸦雀无声。 山名宗全与一色教亲面面相觑,心中俱是凛然。 此策之狠辣诡谲,已远超他们对于战争的认知。 山名宗全深吸一口气,缓缓摇头: “他……绝不敢赌。摄津、和泉不仅控扼堺港商路,更是他钱粮根本。若失此二地,他精锐尽丧,根基全毁,届时除了逃去近江,苟延残喘之外,再无他路。” 一色教亲接口道,语气中已带上一丝敬畏: “故此,他唯一生路,便是在我军屠戮二国之前,倾尽全力出城,与我主力决战。只有这样,才能保住民众,又守住京都。” “正是此理!”魏国公徐承宗沉声下令。 “山名、一色二位将军,即刻整备主力,于龟山城通往摄津的必经之路上,择一利于我大军展开之旷野,严阵以待!” “徐永宁,偏师佯动之事,由你负责,声势务必浩大,定要让细川氏信以为真!” “末将遵命!” 第346章 出城决战 龟岗盆地,因其地处丹波国与京都所在的山城国交界,故也被称为丹波口。 其南部的龟山城,正是扼守此地的关键所在。向东不过十里,便是日本当时的都城,京都。 城内本丸御殿中,细川胜元正坐于主位。 其下两侧,分别坐着“四职家”中的另外两位,京极高数与赤松则尚。 二人虽同为细川氏的支持者,内心立场却截然不同。 京极高数的领地在毗邻山城国的近江北部,当地还有势力更为强大的六角氏虎视眈眈。 他需要仰赖幕府管领细川氏的权威与支持,才能与之周旋。 因此,京极氏是细川胜元最坚固的盟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而另一侧的赤松则尚,则代表着另一种复杂的心绪。 十多年前的嘉吉之乱令赤松氏家道中落,势力一落千丈,不得不屈身依附于强大的细川家,以求存续。 而当年主导讨伐赤松氏、并将其势力瓜分的主谋,正是细川胜元的父亲,细川持之。 故而,赤松对细川的态度,不可谓不纠结。 细川胜元取出一份战报,说道: “前日,明国的魏国公已在筱山召集山名等逆贼,歃血为盟。想来不日便会东进丹波口,攻打这龟山城。” 赤松则尚眉头一皱:“听说明军战力极强,西军总兵力更超过四万,我们真能守住吗?” 京极高数不满道:“何必担心?西军虽有四万,其中武士不过一万余人,其余皆是足轻,能有多少战力?我军虽只两万,武士也有一万之众,何惧之有?” “再说那明军,不过两千五百人。即便战力再强,难道还能凭这点人马攻破龟山城?” 殿内其他大名听京极如此分析,纷纷觉得有理,对这场战役又添了几分信心。 茨木城大名野村信繁更是端起酒杯,向主位的细川胜元敬道: “管领大人,此番击败西军,定要严惩波多野氏!他们竟敢背叛您,投靠山名氏。” 京极高数笑道:“野村殿,我看你是想吞并波多野家在筱山的领地吧?” 野村信繁嘿嘿一笑,并不否认。 谁让他的领地就在筱山以南呢?灭了波多野家,那片地盘自然落入他手中。 就在这时,他麾下一名武士急匆匆奔至殿门,疾声道: “主公,不好了!西军分兵了,其中一路已快进入我们领地!” 野村信繁立即追问:“他们分了多少兵力?” 那武士答道:“西军分出一万七千人,其中武士三千、足轻一万四千,由明国小公爷徐永宁统领。此外,明军也出动五百人,全是骑兵!” “分兵?”端坐主位的细川胜元眉头一皱,放下手中的酒碗,面露诧异。 “山名宗全与一色教亲并非蠢材,明人亦应通晓兵法。大军临敌,五六十里转瞬即至,此时分兵,岂非自断臂膀?” 京极高数也道:“不错,明军仅有五百骑兵,竟悉数南下,意欲何为?” 细川胜元随即转向那武士,质问道:“且慢,西军的兵力部署、进军路线,你是如何得知的?” 兵力分布与进军路线,皆是行军打仗的机密要务。 野村信繁虽是一地大名,势力仅限于茨木城一带,他手下的武士竟能探得如此关键的情报? 不料那武士答道:“并非我等探查所得,而是他们大张旗鼓,一路进军,沿途广发檄文,声称要南下直捣摄津、和泉!” 说罢,他将一份抄录的檄文高高呈上。 细川胜元起身,越过野村,一把夺过檄文。 只扫了几眼,脸色便沉了下来。 京极,赤松等大名连忙凑过去,只看一眼,无不骇然。 那檄文言辞酷烈,不仅将细川氏定为悖逆,更明言:“凡助细川氏之逆党者,无论军民,不分老幼,天兵所至,尽屠之!” 连兵力部署、进军路线都公然列于其上,嚣张至极。 赤松则尚的声音微微发颤:“不论男女老少,尽屠之?明人……竟敢行此绝户之计?” 野村信繁额上已见冷汗。 他仔细又读了一遍,这支南下的偏师,首要威胁的正是他的领地。 他急声道:“细川殿,若真如檄文所说,行此尽屠暴行,我的领民、我的城池……一切就都完了!” 京极高数见状,冷声开口:“野村殿稍安勿躁。此等酷烈之言,不过是虚张声势,意在动摇我军心。山名、一色所求,无非土地与人口。若真将沿途屠戮一空,得一片白地,于他们有何益处?” “我赌不起!”野村都快急哭了,“我仅此一城之地,若有闪失,便全完了!那赤夜叉徐永宁在堺港的作为,诸位又不是不知?此人胆大妄为,行事酷烈!若他一意孤行……” 他说到此处,再难自抑,转向细川胜元:“细川殿,请允我领兵回防!” 京极高数怒道:“你不过数百武士,即便回防,又如何抵挡万人大军?” 野村默然不语,殿内众人却瞬间明了。 他并非真要回防,而是想借此与细川氏切割,以换取领地不被屠戮。 帐内其他领地同样受到威胁,或被波及的大名也纷纷骚动起来,附议之声不绝于耳。 “够了!” 细川胜元一声大喝,将嘈杂之声镇压。 京极高数连忙道:“他们绝不敢行尽屠之事,否则何以立足?此举无非是想逼我们出城决战。” 赤松则尚反问:“是又如何?我们敢赌吗?”他看向野村等人,“他们敢赌吗?” 京极一时语塞。 细川胜元踱步回主位,重新正坐,缓缓开口: “依我看,这反而是个机会。他们此举,意在逼我决战。但也正因分兵,其战力大减,我军取胜之机反而更大。” 赤松道:“细川殿,若我们出城决战,那支偏师必会北上,意图合围我军主力。” 细川胜元点头:“故而决战贵在神速。只要击溃西军主力,任他有何阴谋,皆成泡影。” 他随即环视野村等人,声音转沉:“诸位意下如何?是欲脱离东军,回去守着一亩三分地;还是随我一道,击溃西军,博取更大功业?” “若选择离去,我细川胜元绝不阻拦。但请诸位想清楚,今日你们能为了保全领地而背弃盟约,来日西军兵临城下时,又有谁会来救援一个孤立无援的叛徒?”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野村等人蠢蠢欲动的心思。 他们明白,细川这是在警告他们,背叛的代价,可能是彻底的毁灭。 见无人再敢出声,细川胜元知道内部已暂时稳住。 他深吸一口气,决然的杀气取代了之前的凝重,声音陡然拔高,响彻整个大殿: “既然如此,那便战!” “他们想逼我们出城,我们便如他们所愿!传令全军:放弃龟山城,明日拂晓,进军丹波口,与西军主力,决一死战!” 第347章 两军对垒 次日,晨光刺破薄雾,东西两军于龟岗盆地之中列阵相峙。 盆地之内,肃杀之气漫卷,双方兵力堪堪持平。 东军阵中旌旗蔽日,总兵力两万,其中武士逾万,骑兵八百余骑,军容鼎盛。 西军原本声势更壮,然分兵之后,仅余两万多,武士也差不多近万,骑兵不过九百。 两军之间唯一的变数,便是西军中央那两千明军。 他们分为前后两队,铁甲森然,肃立如林,自成一派凛然气象。 魏国公的帅旗高擎于后队,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与前方西军各大名色彩斑斓的军旗遥遥相隔。 两军尚距二里之遥,西军中军忽然鼓声骤起,如闷雷滚地。 一名传令兵立于马背,手中各色令旗挥舞起来。 左翼阵中,山名宗全闻声抬头,凝目辨清旗语,当即厉声喝道:“速依魏国公前日所授,结同盟阵!” 西军骤然停步结阵的消息,立刻由传令兵飞报至细川胜元马前。 他勒缰远眺,眉宇间浮起一丝不解与轻蔑:“距敌尚远便仓促结阵?徒耗士卒气力,山名这老贼,莫非已昏聩至此?” 他自信挥鞭,引军继续推进一里,方下令止步。 随即,东军依令展开,一面面家纹旗迎风招展,庞大的鱼鳞阵渐次成形。 这阵型正面看去,极尽威武雄壮之能事。 各大名的军团依据家格高低、兵力多寡,如一片片闪耀着家纹的鳞片,层次分明,井然有序。 每一“鳞片”皆紧紧簇拥着本家大将的旗帜,界限清晰。 在细川胜元看来,这不仅是战阵,更是展示细川氏天下人之权威,与麾下诸将忠义的盛大阅兵。 然而,当他仔细审视西军的阵型时,眉头却紧紧锁住。 一旁的京极高数也看出了异常,诧异道:“管领大人,您看……山名和一色的阵中,为何混杂了别家的武士。这般布阵,岂非自乱阵柄?” 这正是明军战术思想,与日本封建军制最根本不同。 于此时代的日本,军中伦理皆系于“主从”与“家名”。 武士临阵,必环护主君旗印,其荣辱、战功乃至性命,皆系于此。 总大将的权威,建立在一个个独立的家族军团之上。 而西军在接受明人阵法之后,其要义恰在打破这般以家族为壁垒的旧制。 通过简单的交错布置,将不同大名的部队物理上绑定在一起。 再以统一的鼓号旗令调度全军,强行铸就“同进同退”的铁律。 细川胜元凝视良久,脸上最初的疑惑,逐渐化为一种混合了鄙夷和恼怒的神情。 “胡闹!”他最终冷哼一声,“如此布阵,主从不分,成何体统?战况危急时,别家武士又岂会为外人效死?这分明是泯灭武士之魂,将高贵的武者当作无知足轻一般驱使!” 京极高数亦附和道:“依我观之,明人亦无传说中那般强大。此等诡谲阵型,徒令山名氏自辱门风罢了。” 野村信繁策马近前,急声道:“细川殿,我们还得防备徐永宁偏师。何不径直总攻,一举摧垮当面之敌?” 细川胜元怒道:“不宣而战乃是蛮夷之举。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徐永宁毕竟有可能从南边合围过来,这一战拖不得。” “让胜之出战!”他断然下令,“省去骂阵,直接一骑讨。待其得胜,全军并进,一鼓作气击溃他们!” 京极高数大笑:“有理,以细川胜之之勇,西军当无人能敌。” 细川胜之得令,猛夹马腹,一人一骑如离弦之箭般冲出本阵,直至西军阵前二百步处勒马。 他深吸一口气,高声报上家名、历数祖辈功勋与自身武勇。 他啪啦吼了半天,西军阵中竟无一人出列应战。 回应他的,只有低沉而规律的鼓点,以及整个西军大阵如墙而进的沉重脚步声。 西军每前进百余步,就会停下一阵,整理略有散乱的队形,随即继续前进。 细川胜之的脸涨得通红,屈辱与暴怒涌上心头。 他再度策马逼近数十步,几乎是在嘶吼:“我乃东军第一勇士,细川胜之。尔等西军莫非尽是懦夫,竟无一人敢与我决死!” 他的怒吼在盆地上空回荡,却依旧如石沉大海。 整个西军队列,继续在鼓点的指挥下,持续压来。 本阵中的细川胜元目睹此景,先是愕然,继而面沉如水。 他无法理解,对方为何摒弃这传承百年的战场礼仪,只能将其归咎于对方的粗鄙无知。 “果然是西陲蛮夷,不通礼数,只会这等卑劣战法!”他愤然挥手下令,“敌军已胆寒怯战,传令全军,出击!” 号角长鸣,战鼓擂动。 原本严整如艺术品的东军鱼鳞阵,霎时间活了过来,或者说,散了开来。 一片片闪耀的家纹“鳞片”脱离了整体,化作一道道争先恐后的洪流,呐喊着扑向敌军。 整个东军前锋,顿时呈现出一种狂热而混乱的局面。 而那西军虽然行进缓慢,但依旧维持着一个整体,持续推进。 当两军前锋相距不足百步时,西军中军突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唢呐,庞大的左右两翼随即停下。 下一瞬,“嗡”的一声闷响,两片乌云般的箭矢从腾空而起,狠狠扎入冲得最前的东军部队之中。 冲在最前方的几个东军大名顿时人仰马翻,惨叫声此起彼伏。 然而,倭国竹弓威力有限,中箭者虽众,却多是负伤踉跄,唯有少数被命中面门等要害者当场毙命。 若是明军的强弓硬弩,这第一波箭雨便能将前锋彻底击溃。 细川胜元见状,急令麾下武士呼喝前军:“收拢部队,不可散乱,结阵与他们对射!” 就在东军前锋陷入混乱,试图重新集结之际,西军本阵中,八百骑兵汹涌而出。 却并非集结成一柄战锤,而是迅速分作八股,如同灵动的狼群,四散没入广阔的战场。 “他们……竟将宝贵的骑兵如此分散使用?”细川胜元看得瞠目结舌。 “简直愚蠢!”京极高数指着战场一隅附和道,“细川殿您看,那般百人骑队,袭扰我一部,对方只需结阵自守,他们便不敢冲阵,只能徒劳绕行,转而寻找下一个目标。如此儿戏,何来斩获?” 初看之下,这些分散的骑兵小队确似在无用奔忙,东一榔头西一棒子。 面对严阵以待的东军部队无从下口,仿佛只是在战场上徒耗马力。 但渐渐地,细川胜元的脸色变了,他看清了其中的门道。 “不……他们并非无用!你看,凡是被他们骚扰的部队,皆被迫停下脚步,举矛自守。” “而我军后续步卒无法及时跟进,西军的主力阵列便如磨盘般压上,将那些被迫停留的部队……一点点碾碎!” 话音未落,赤松则尚已拍马赶到中军,他甲胄染血,语气焦急: “细川殿,快派骑兵出击对抗吧。前线诸队已被完全割裂,进不能攻,退不能撤,只能眼睁睁看着西军像巨兽吞食般,将我前线部队一口口吃掉啊!” 东军骑兵本就多为细川氏嫡系,战前已被细川胜元收归统一指挥,本意是攥成拳头,用作决定胜负的一击。 万没想到,西军竟将骑兵化整为零,用作骚扰和迟滞的工具,偏偏还产生了如此巨大的效果。 细川胜元举目四望,战场态势已然清晰。 除了本家、京极、赤松等几个大名的部队尚能保持完整阵型。 众多小大名的军势已被打得七零八落,只能缩成一团,在西军整体阵线的稳步推进下。 如同浪头下的沙堡,接连崩塌、湮灭。 他的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死死盯住远方那始终岿然不动的两千明军本阵。 “哼!不过是明人的奇技淫巧,华而不实!”他咬牙喝道,仿佛要说服自己,“今日,我便让他们见识见识,何为真正的雷霆一击,何为骑兵正道!” “持贤!” “末将在!” “令天龙众与骑兵队出击,既然西军依靠阵列作战,那我便把这阵列撕碎!” 第348章 撕裂,突击 山名宗全立马于东军左翼,远眺着眼前难以置信的战局。 仅仅数日的突击操练,仅仅一个看似简单的阵型。 竟能将昔日与自己缠斗不休的东军诸大名打得阵脚大乱,进退失据。 一股前所未有的悸动在他胸中翻涌,原来仗,竟还能这样打! 尤其是那化整为零、如群狼狩食的骑兵战术,完全颠覆了他半生戎马积累的认知。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中军,那面“魏国公徐”大纛在风中飘荡。 旗下,那员身披鲜明山文甲的主帅端坐于骏马之上,俨然是全军的胆魄所系。 然而…… 山名宗全的眉头微微一蹙。 隔着这段距离,那旗帜下的身影,轮廓似乎比记忆中的魏国公……要矮上些许? “报!” 一声急促的传令打断了他的思绪。 传令兵疾驰而至,紧迫道:“主公,东军骑兵主队出动,直扑我军左翼而来!” 山名宗全心神一凛,瞬间将方才那丝疑虑抛诸脑后。 “传令!依预定战法,全军止步,变坚阵!” 他厉声喝道,“无论如何,必须将敌军骑兵挡在阵外!” 一杆蓝旗应声升起,西军左翼的推进戛然而止。 他们毕竟只经数日操练,根本无法在行进间完成复杂的阵型转换。 整条战线只能彻底停下,如同巨龟缩首,迅速转为防御姿态,准备硬接东军骑兵的冲击。 岂料,东军那八百骑兵冲至一箭之地外,竟也齐齐勒停。 随后,其中约百人立刻翻身下马,排成两列,正是细川胜元那支有明军装备的天龙众。 不待西军兵卒看清,他们已从马鞍旁擎起一支支乌黑的火铳,那制式,分明与明军所用一般无二。 “是火铳,快举盾!”山名宗全身侧的近卫失声惊呼。 “嘭!” 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已然炸响! 白烟腾起,铅子如雹,狠狠砸在西军左翼的盾牌与枪阵之上。 虽因距离未能造成大片杀伤,但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声与身边同伴的惨嚎,足以让严整的阵线出现一丝动摇。 一击得手,天龙众毫不停留,迅速翻身上马,向后撤去。 就在西军左翼因这轮突袭而微微混乱的刹那,另外七百东军骑兵已如狂潮般拍马杀到! 锋锐的马枪借着冲势,狠狠凿向方才铳击的方向。 所幸山名所部阵型尚算厚实,在付出数十人伤亡的代价后,总算勉强将这波突击顶了回去。 这正是细川胜元获得明军铠甲火铳之后,苦思出来的战法。 借由马力,将这最强之矛运送到合适地点,然后刺穿对方防御。 只要刺出一点缺口,就让骑兵突击,将这缺口撕裂开来。 若是以往的山名氏部队,想必在此番打击之下,就会崩溃,然后任由宰割。 只可惜,他们获得这批明国火铳时日尚短,远未精通复杂的临敌装填技巧。 若在原地手忙脚乱地填充火药弹丸,无异于西军弓弩的活靶。 唯有凭借马匹的机动,撤回安全地带,方能从容准备下一次“突刺”。 东军之中,细川胜元将战局尽收眼底。 他啐了一口,脸上不见失望,反而露出一丝成竹在胸的冷笑。 “山名老贼的左翼,倒是被他练得如铁桶一般……” 目光转向战场另一侧,见一色教亲的右翼阵型明显有些散乱,正是天赐良机。 “传令!命天龙众于后阵完成装填后,汇同骑兵本队,转攻右翼!此番,定要给我撕开一道口子来!” 约莫一炷香后,东军的骑兵再度卷土重来,如一片移动的乌云,直扑西军右翼。 西军右翼士卒见这支刚刚在左翼制造了混乱的敌军朝自己冲来,脸上已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惊惧之色。 一色教亲厉声喝止,也竖起蓝旗,欲变坚阵防守。 奈何所部训练不足,命令执行下去,整条战线竟如一条受惊蜈蚣,首尾难顾,在移动变阵中漏出破绽。 就在这短暂的混乱中,死神如期而至。 “嘭!” 天龙众的火铳再次发出死亡的咆哮,白烟爆起,铅子如雨,狠狠灌入西军右翼那混乱的薄弱之处! 惨叫声瞬间撕裂战场鼓号,严整的阵型如硬壳遭重锤击碎,崩开一道骇人缺口。 东军骑兵主力如饿狼见血,立刻奔涌而上,狼奔豕突,顷刻间便将这伤口撕裂成溃堤之势! 细川胜元眼见此景,用力一拳砸在马鞍上,狂喜道:“破了!快吹号!吹响总攻号角!” 然而,这已是他作为东军总大将,所能执行的极限指挥。 悠长的号角声响彻战场,这是全军突击的信号。 可号角之后,他无法像对面的明军统帅那样,通过旗鼓精准调动每一支队伍。 他麾下庞大的东军,在听到号角后,依照的仍是百年不变的传统。 各家武士只认自家主公的旗印,各大名凭借战场的本能,在战场中寻找战机。 细川胜元能做的,仅仅是抽出太刀,指挥完全属于他自己的细川氏武士,冲向那处缺口。 面对右翼崩盘的危局,一色教亲肝胆俱寒,绝望地回望中军。 只见明军本阵处,数面令旗迅速升起。 一色教亲强迫自己冷静,辨认旗语,“右翼固守,左翼进击”。 “固守?这个时候还谈何固守!”他又急又怒,“阵线已溃,乱成一团,让我拿什么守……” 就在他几乎放弃之时,那支始终沉默的明军前队,终于动了。 他们看上去并不急躁,按着鼓点整体一步步前移。 更令人震惊的是,在行进途中,阵中竟响起层次分明的射击号令: “前排——放!” “砰!” 白烟弥漫,弹丸呼啸而出。 射击完毕的士兵立刻原地停步,动作迅捷地开始装填,而后排则毫不停滞地越过他们,继续保持阵型向前。 “二排——放!” “砰!” 枪声如同死神的呼吸,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连绵不绝。 就这么一步一击,如同移动的城墙,稳稳地推向混乱的缺口。 方才还凶悍突进的东军,在这高效而冷酷的金属风暴面前,如同撞上礁浪的朽木,瞬间被砸得粉碎,惨叫着被逐出了阵地。 左翼的山名宗全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震撼得无以复加。 他心中狂啸:“原来明军的火铳,该是这般使用。细川胜元,不过土鸡瓦狗耳!” 而明军在轻松碾碎敌军,稳住右翼阵脚后,并未趁势追击。 随着中军一声锣响,他们又如同一架精密的机器,步伐整齐地收队后退,迅速回归本阵。 细川胜元眼睁睁看着这一切,气得几乎将牙咬碎。 “废物,都是废物!”他怒骂道,“好不容易打开的缺口,竟被……竟被这么区区千人,像撵狗一样给赶了回来!” 第349章 全是坏消息 太阳已渐渐爬至中天,又缓缓向着西边山头滑落。 丹波口的战事仍在继续,局面与先前大致无异。 西军倚仗阵型缓慢推进,却也因训练不足,每行进一段便不得不停下重整。 或是遇到东军攻击,也须停顿下来调整阵脚。 正因推进得如此迟缓,东军才得以勉强维持住战线。 细川胜元紧握手中最精锐的天龙众与数百骑兵,不断在战场中游走寻觅战机,也曾几度在西军阵型中撕开缺口。 然而西军已不似初时那般慌乱。 骑兵虽猛,毕竟人数有限,撕开的裂口并不算大。 只要稍作坚持,明军前队便会前来支援,将突入的东军逐出阵外。 如此一来,西军中的山名宗全、一色教亲等人,皆渐觉心安。 照此步步为营,东军几乎败局已定。 山名宗全甚至有余暇遥望中军,细细端详。 果然,那帅旗之下的人物,绝非大明魏国公本人。 虽披挂其铠甲,身形却分明不符。 再仔细一看,不止是他,连明军后队的那一千人,较之前队,也要矮上不少。 而且,他们始终不曾动过。 西军几次被天龙众撕开阵型,都只有前队出动救援。 后队仿佛被下了定身咒一样,任凭战场风云变幻,竟似铁铸一般,纹丝未动。 山名宗全暗忖:这魏国公,究竟在谋算什么?竟连我也蒙在鼓里? 与他从容观战相比,东军这边已是人心浮动。 赤松则尚奔回本阵急报:“细川殿,不如撤退吧!再打下去,我军必败无疑啊!” 细川胜元却如输红眼的赌徒,双目赤红:“退?怎么退?” 他挥刀指向战场:“眼下不止是小大名被缠住,连我的左军也被山名老贼咬死!此时若退,难道要我将他们全部舍弃不成!” 赤松则尚焦急的指着南边:“方才我部下传来急报,徐永宁果然率军北上了。最迟半日,待日落时分,他们必将出现在南山口。到时候,就算你想退,也退不得了!” 细川胜元望向南边,略作思考后道:“这情报保真吗?” “这种事情,岂敢妄言?”赤松答道,“我部下刚传回消息,辰时徐永宁的万人大队已抵达小和田山北麓,正朝这边赶来。” “小和田山……”细川胜元喃喃自语,“那边虽有山路,万人大队行进却快不了。如此说来,即便走到天黑,他们也赶不到战场。” 随即,他决然道:“既然如此,那便把防守南边的部队全部调过来,一起进攻。” 赤松大惊失色:“不可啊!” “有何不可!眼下已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你且看这战场,如今拼的就是一口气。” “我军固然疲惫,山名,一色他们那边又何尝不是?只要将这批生力军投入战场,必能改写战局!” 细川胜元疯狂道:“只要击败了山名老贼,那徐永宁便是赶到了,也于事无补!” 赤松还欲再劝,细川却猛地指着他喝道:“你赤松氏也别想独善其身!把你麾下所有武士,全部压上!” “可、这……” “不必多说!快去,此战必须击破敌军!”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但执行命令吗,总是能找到办法的。 赤松确实全军压上了,却始终避免与西军阵型正面相接,转而追击那些散落的骑队。 这自然是无用之功,倒也保全了自家实力,未受什么损失。 细川将原本防备徐永宁的部队尽数调往前线,这最后一批生力军投入战场,果然起到了一些作用。 右翼一色教亲的部队再次出现动摇,阵型开始不可抑制地散乱起来。 这是最后的机会。 细川胜元“锵”地抽出武士刀,率本阵与天龙众汇合,准备亲自冲阵。 连本阵都动了,他已押上一切。 细川持贤急道:“家督,您岂可轻动?万一……” “没有万一!成,则尽得一切;败……我绝不会败!” 细川胜元双目赤红,朝所有骑兵嘶声大吼: “这次天龙众也不必放铳,随本阵全力冲锋,定要将西军那破烂的阵型冲个稀烂,思思咩!” 他话音未落,部队尚未来得及行动,京极高数已策马疾驰而来,远远便大喊: “完了!明军从山中杀出,袭扰我军后方!” 细川胜元立刻回头,望向南方,却不见有任何异动。 京极急道:“是北边!明军翻越爱宕山,自北面攻来了!” “怎么可能!”细川胜元在马背上猛地挺直身子,努力让自己变得高一点。 “明人一共就两千五百,徐永宁带去五百,他中军尚两千,哪里还有多余的明人?” 京极也慌道:“我怎会知道?可、可他们就是出现了啊!” 所有人应声望向北方,果然见一支千人上下的明军自山林中杀出。 他们虽衣甲不全,却悍勇无匹,如尖刀般直插东军腹背。 被其冲阵的大名惊惶失措,领着自家武士在战场上狼奔豕突,引得整个东军后阵如沸水般翻腾起来。 细川胜元目眦欲裂,嘶吼道:“不必理会!我们还没输,只要突破西军阵线……” 还不待他话说完,又一名传令兵连滚爬而来,颤声急报:“家督!赤松……赤松家的人跑了!” “什么?!”细川胜元猛地扭头发力过猛,颈骨都发出脆响。 视野尽头,赤松则尚的旗印正仓皇东移,部队头也不回地向东溃逃。 京极高数面如死灰,哑声道:“细川殿,退吧!事不可为,此刻撤退尚能存续几分元气!” 细川胜元浑身剧颤,一时僵在马上,他死死盯着前方。 一色教亲的阵型确已摇摇欲坠,混乱如沸粥。 只差一击,只差这最后一击! 狂怒与不甘在胸中灼烧,他攥紧刀柄,还欲压上这最后一注。 可是,还有坏消息。 细川胜之气喘吁吁地奔至马前,几乎跌倒在地:“家督不好了!南边……徐永宁杀过来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细川胜元几乎将牙咬碎,“赤松那狗贼竟敢骗我?他的探马分明报称,徐永宁的万人队,辰时方至小和田山,怎会转眼即至!” “非是大队,”细川胜之喘息道,“来的只有明军那五百铁骑!” 西面,西军正稳步推进;北面,明军奇兵如狼似虎;南面,徐永宁亲率精骑封堵。 还有东面,是赤松氏逃跑的队列。 刹那间,细川胜元只觉天旋地转,日月无光。 胸中最后一口气也随之泄尽,整个人昏沉沉的向下倒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直沉默的细川持贤猛地上前将之扶起。 他毕竟是细川胜元的叔父,此刻再顾不得尊卑礼数,举刀嘶声长啸: “家督有令:全军撤退!撤回龟山城!” 第350章 论功 细川胜元的东军,到底未能退回龟山城。 大军刚开始后撤,徐永宁便亲率骑兵不断袭扰。 细川持贤也曾试图率骑兵反击,然而仅一次交锋,他便察觉两军战力悬殊。 情急之下,他果断舍弃了所有被西军咬住的友军,只带着细川氏精锐向东疾逃。 京极高数见大势已去,也别无他法,只得率领本部人马,紧随细川败逃京都。 东军三大势力中,赤松最先溃逃,如今细川、京极亦相继奔亡。 被遗弃在战场上的各家大名,哪还有半点抵抗之心,纷纷弃械投降。 待到疲惫的西军兵临龟山城下,这座本应固守的堡垒,竟未作任何抵抗,便拱手而降。 是夜,龟山城内灯火通明,处处洋溢着胜战的欢庆。 本丸御殿中,盟军诸路大名齐聚一堂,设宴庆功。 一名小大名端着酒碗起身,刚迈一步便踉跄了一下,显是醉意不浅。 他便这般晃晃悠悠来到山名宗全面前,满脸敬色道:“山名殿果真天纵之才,明国那般复杂的阵型,您竟几日之内便已掌握。” 话说完,正准备敬酒,却猛地打了一个酒嗝,碗中酒都洒出大半。 山名宗全也不介意,他也是双颊绯红,看来也没少喝。 他举碗回应道:“此阵确是精妙,往后诸位还须用心研习,必能大增军威。” “学,定当好好学。”那大名含糊应着,又晃回座中。 一旁侍酒的日本女子为山名续上酒,他再次举碗,朝向主位道: “魏国公爷,您也请饮!大胜之日,正当开怀畅饮!” 主位上,徐承宗正坐在那里听着通事的翻译,他也眼馋案上的酒碗。 虽然这倭国的酒淡薄无味,但到底是酒,行军打仗,可无缘享用。 徐永宁代为回应:“山名殿不必再劝。我大明军律,行军作战期间饮酒者,杖一百。” 一色教亲又举碗劝道:“细川胜元已败逃京都,还有何可虑?尽可放心宴饮。” 魏国公虽是嘴馋,却仍以军纪为重,摆手道: “诸位莫再劝了。我身为一军统帅,理当以身作则。这庆功酒,待攻下京都再饮不迟。” 他既然已经发话,其他人也不再劝。 此时,山名宗全放下酒碗,眼中虽带醉意,却仍透出几分精明。 他开口问道:“魏国公爷,今日您究竟是如何调度,竟能翻越爱宕山,突现于细川军北侧?” 徐承宗淡然道:“此事说来简单。今日战场上,唯有前队一千人是真正的明军。后队那一千,实则是八郎带来的辅兵,穿戴我明军甲胄假扮的。” 说到此处,他含笑望向殿门边的八郎:“而假扮本国公坐镇中军的,正是八郎。” 八郎赶忙起身作揖:“全凭国公爷运筹,在下只是听令行事。” 山名宗全心中了然:果然如此,当时我便觉得有异。 随即略带不满道:“魏国公爷,这些安排,为何事先不与我等通个气?” 他打了个酒嗝,又看向徐永宁:“还有徐将军,你抛下万人偏师,独自率骑兵赶回之事,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一色教亲也附和道:“是啊,若早知有此奇兵,我等必能打出更漂亮的战绩,损失也能小上许多。” 殿内众人纷纷称是,都言若知明军尚有后手,面对东军冲击时定能更加从容。 徐承宗笑道:“有道是‘事以密成’。越是关键的谋划,知道的人越少,方易成功。” 山名宗全追问:“莫非魏国公爷是不信我们?” 徐承宗不答,反而问道:“非也。诸位与细川氏常年交锋,想必也在对方阵营安插过细作吧?” “那是自然,”山名宗全脱口而出,“否则如何掌握其动向,总不能事事临时查探。” “正是此理。”徐承宗颔首,“诸位既能往他处安插细作,细川氏又岂会不在诸位身边布下眼线?” “这……” 只此一问,便让山名宗全等人一时语塞。 他们自然心知肚明,己方内部必有细川氏的耳目,只是难以甄别罢了。 一色教亲面露尴尬,低声道:“有……有理。” “哈哈哈!”徐承宗朗声一笑,将话题轻松带过: “既是庆功宴,便莫再纠缠这些阴谋算计了。还是说回正题,今日诸位皆奋力杀敌,功不可没。不如都来议一议,此战首功,当属何人?” 殿内顿时喧腾起来,众人争相自夸。 “我吉川家阵斩细川氏武士十人,此功不小!” “那算什么!我小早川家顶住了细川骑兵最关键的一波冲锋,稳住了右翼阵线,此功岂容忽视!” 众人议论纷纷,但说来说去,最后还是落在了山名,一色两家头上。 没办法,人家势大兵多,正是以他们两家为主力,才构筑出左翼,右翼大阵。 其中又以山名宗全所受赞誉最多。 此刻,他正故作谦逊地摆手:“诶,诸位过誉了。我山名氏为讨伐逆贼,自当多尽一份力。今日在座诸位皆有功劳,这首功……倒也未必非我不可。” 魏国公徐承宗缓缓起身,抬手虚按,殿内的喧哗随之平息。 “诸位所言皆有道理,尔等功劳确实不小,皆为匡扶倭国正统尽心竭力。” 随即话锋一转,目光再次投向殿门旁:“不过,依本国公之见——” 他手臂一展,明确指向那个方向,“今日这首功,当属八郎。” 山名宗全当即按捺不住,谦逊之态一扫而空: “魏国公爷,此话有失偏颇!在下也并非争功,可我等在阵前拼死血战,首功反倒归了一个全程按兵不动之人?” 此言一出,满殿大名纷纷应从。 “正是,那八郎从头至尾,都端坐在马背上,动都未动一下!” “首功若归于他,叫我等如何心服?” 魏国公却不慌不忙,目光扫过众人,声若洪钟: “诸位可知,为何右翼阵线虽屡屡摇摇欲坠,却始终不曾崩溃?” 他自问自答,一字一句敲在众人心上:“正是因为士卒们每每回头,都能看见中军大纛之下,八郎的身影岿然不动!” “为将者,岂止斩将夺旗?更在于稳定军心!”又顺势引入典故,“尔等可曾听闻中华刘裕北伐之旧事?” 倭国自隋唐便与中原交流频繁,此间大名们皆对中原典故心向往之。 见他们被故事吸引,徐承宗继续道:“昔日刘裕曾以一人之力,追击上千敌军。莫非他真如西楚霸王般,有万夫不当之勇?” “非也!盖因那千人士气已崩,回头望去,不见主帅旗号,心中便再无凭依!” 他目光如电,直射山名与一色:“若当时他们军中有一大将,能如八郎般不动如山,稳坐中军,莫说刘裕,便是霸王复生,又岂能撼动千人之阵?” 徐永宁立刻接口:“山名殿,一色殿,尔等苦战时,回头看见八郎稳坐中军,是否觉得此战尚有依托?是否因此能定下心来,重整旗鼓?” “这便是八郎之功,其胜过万马千军。若无他稳定全军之胆魄,尔等军阵早被细川军刺穿。届时,我等能否安坐于此,犹未可知。” 一番话语,引经据典,合情合理,说得山名、一色及其他大名哑口无言。 因为此番言论,确实契合了他们彼时的心境。 当然他们皆是想着,后面还有明军,只要撑住片刻,明军就能过来支援,这才稳住了阵型。 第351章 四职家 徐承宗与徐永宁两人的连番吹捧,让八郎不由得拘谨起来。 旁人或许觉得,他坐镇中军,总归是起了些作用。 但只有他自己最清楚,这其中哪有他半分功劳? 这一切完完全全,从头到尾,都是徐承宗事先的安排。 战前,徐承宗特意找上他,命他带人假扮明军坐镇中军。 而且严令不管发生任何情况,他都必须在马背上呆坐不动。 于是,他就这样在马上硬生生地憋了大半天。 至于前队明军的具体指挥,则全由徐承宗留下的副将负责。 说到底,他的作用,还真就跟那杆矗立的大旗一样,纯粹是个象征。 可话又说回来,那又咋了? 有魏国公当面背书,有徐小公爷当众捧场,这首功为何就不能是他八郎的? 能正面对阵东军,靠的是明军传授的阵形; 能及时补救被撕开的队列,是明军前队的功劳; 最终给予东军致命一击的,更是魏国公与小公爷的南北夹击。 如今明军既全力支持他八郎,这首功,合该就是他的! 诸位大名也渐渐反应过来,无论内心承认与否,这首功已是稳稳地按在了八郎头上。 于是,他们纷纷端起酒碗,来到八郎面前,相继敬酒。 一时间,吹捧之声不绝于耳。 八郎还未饮酒,脸上已因激动而涨得通红。 他正欲满饮回礼,却忽然想到魏国公等明军将领均未饮酒。 便立即放下酒碗,一边躬身回礼,一边谦道: “不敢当,不敢当!皆是国公爷指挥有方,小公爷神武非凡!” 山名宗全自然不曾上前敬贺,只冷哼一声,坐回原位喝着闷酒。 一色教亲踱步过来,轻笑道:“山名殿,今日,你家这位臣下可是威风过你啊。” “哼,那又如何?”山名宗全嘴硬道,“总归是我山名氏的人。他的功劳,便是我山名氏的功劳。” 话虽如此,他脸上那压抑不住的不满,却早已将真实想法表露无遗。 他猛灌一碗酒,试图将那股郁结之气强行压下。 这场饮宴随之进入高潮。一番觥筹交错后,各家武士将醉醺醺的大名们逐一送回了住处。 全场唯有军纪严明的明军,以及一心效仿明军的八郎,还保持着清醒。 八郎回到住所,其妻结衣诧异道:“旦那样(老公),今日庆功宴,你竟不曾饮酒?” “哈哈哈,”八郎难掩喜色,“你是不知,今日我有多威风!国公爷竟将此战首功归给了我!” 他立刻兴致勃勃地将宴席上的事炫耀了一番。 结衣却道:“这功劳就算给你又如何,你是山名氏家臣,算起来,这功劳还是属于山名氏的。” 八郎不以为意,拉着结衣半靠在床上,道:“那不一样。这说明国公爷心里看重我!如今我傍上了大明这条大腿,区区功劳,何足挂齿?” 这时,有仆从前来禀报:“主公,小公爷来访。” “小公爷!”八郎闻言,立马弹射而起,迅速整理好衣冠,亲自赶到门口迎接。 堂屋内,八郎恭敬给主位的徐永宁倒茶:“小公爷,夜已深了,您亲临小人住处,不知是有何吩咐?” 他说着,目光不自觉地朝里屋瞥了一眼,随即像是恍然大悟,压低声音道:“我明白了,您请……” 徐永宁并未接话,只是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在沿上磕了一下,发出清脆一响。 “今夜来找你,自然是有要事。”他抬眼看向八郎,“你不妨先想想,今日魏国公为何要在众人面前,强行把这天大的首功按在你头上?” 八郎摇摇头,谨慎地答道:“小人不知。” 略一思索,又补充道:“是不是因为小人对大明忠心无二,所以国公爷这才格外施恩?” “忠心自然是其一。但在这倭国,想向大明表忠心的人如过江之鲫,也不独你一个。” 八郎忙躬身道:“那是自然。大明乃天朝上国,心生向往者自然无数。不瞒小公爷,小人此生最大的愿望,便是能成为一个真正的大明人。” “罢了,不与你绕弯子了。”徐永宁目光落在他身上,“魏国公看重你,其一,自然是因你忠心可用。这其二么,则是为倭国今后的长治久安考量。” 八郎面露困惑:“倭国的……长治久安?” “正是。”徐永宁声音平稳,“此战之后,细川氏势力大减。待攻破京都,即便不将其除名,其实力也将沦同一般大名。到那时,这倭国岂非成了山名氏一家独大?” 八郎闻言,脑中灵光一闪,一个他此前想都不敢想的念头冒了出来,他颤声试探道: “小公爷的意思是……大明需要一股新的力量,来制衡山名氏?” 徐永宁闻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注意到八郎此处用度皆效仿大明规制,连行军打仗都特意备着武夷山的乌龙茶,心中对他更添几分满意。 “不错,你果然是个明白人。”他放下茶盏。 “细川胜元之所以能扰乱倭国,正因其一家独大。故而摄政王殿下有旨,战后,必须改变这般局面。” 徐永宁说着,肃然起身,朝西北方向郑重一拱手:“因此,摄政王殿下明旨,待战事底定,便将你推上四职之一!” “四职之一!” 八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四职家乃是日本武家顶点,与如今的山名宗全、一色教亲平起平坐的存在…… 他是什么出身? 一个小城领主之子,流落海外的倭寇。 虽得明廷扶持,认贼作父,当上这石见国守护大名。 这样的守护大名,倭国足有六十六位,何足为奇? 而四职,却是能轻易搅动整个倭国风云的顶尖门第! 现在,大明伟大的摄政王殿下,居然指定要他成为四职之一! 巨大的冲击让八郎浑身一颤,感激与狂喜瞬间淹没了理智。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泪眼婆娑,声音哽咽: “多谢小公爷赏识!小人……小人必将肝脑涂地,以报大明天恩!” 徐永宁微微一笑:“摄政王在你西北方,你要谢恩,当面西北而跪。” 八郎立刻转向西北方,“砰砰”连磕数个响头,再次泣声发誓,表尽忠心。 徐永宁见他如此,心下更为满意,语气也缓和了些: “你既将位列四职,便不再是山名氏家臣,须得独立门户。可想好日后该姓什么?哦,在你们这儿,是叫苗字。” 苗字,属于自己的苗字! 八郎心头剧震,只觉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破胸而出。 他一手死死按住胸口,激动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道: “这……我……小人见识浅薄,不知取什么苗字方能配得上如此殊荣,更恐玷污了大明与摄政王的威仪……还请小公爷恩赐!” 徐永宁拍了拍他的肩:“你们倭国的习俗,我不甚了解。这苗字关乎你一族根基,还是你自己思量为好。记住,此事在攻破京都前,乃绝密,你……” “小人明白!小人就是死,也绝不会泄露半个字!” “好,那我便走了。” 徐永宁随即离去。 八郎恭敬地送到门口,直到那高大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他仍愣愣地望着那个方向,整个人像是踩在云端,感觉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不一会儿,结衣从内屋出来,见他仍呆呆站在原地,赶忙上前搀扶,担忧地问道: “旦那样,那明将莫不是欺辱了你,你怎如此失魂落魄?” “啪!” 八郎猛地一个耳光扇过去,怒道:“不可对小公爷无礼!” 但他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又看着结衣惊恐委屈的眼神,一股无法抑制的情绪直冲头顶。 他一把拉起结衣,冲回内屋,紧紧抱住她,将脸埋在她的心头,身体因近乎癫狂的笑意而剧烈颤抖起来。 第352章 京都攻略 饮宴之后,此前南去的偏师也来到龟岗盆地,与主力汇合。 西军又休整了几日,才渐渐从那场大战的疲惫中恢复过来。 这日,众人再度齐聚,商讨如何攻入京都。 眼见最后一步就在眼前,个个议论纷纷,跃跃欲试。 若狭守护武田信贤率先开口: “不如派遣猛将于城下邀战,待一骑讨取胜之后,再顺势攻城,必可一举拿下京都。” 早川则更为阴险,他指着舆图上从龟岗盆地流向京都的保津川,低声道: “应当派遣忍者自河底潜入城内制造混乱,再里应外合,方为稳妥。” 也有人提议效仿魏武帝水淹下邳,直接决堤灌城。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每个计策都能轻松攻破京都。 然而,一旦讨论到具体由谁执行,场面便顿时卡壳。 毕竟京都不是寻常之地,全倭国近五分之一的人口聚集于此,城中公卿权贵云集。 若因某家大名的行动导致大量死伤,或是误杀几位权贵,那罪名可就大了。 即便最终拿下京都,战后也难免被群起而攻之,什么好处也捞不着。 徐承宗与徐永宁借口不通倭语,也未让通事翻译殿中嘈杂。 只在上首静静饮茶,任由这群大名、领主吵嚷争论。 渐渐地,众人声音低了下来,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这两位明国贵人。 毕竟,谁都不愿承担那“屠戮京都、迫害公卿”的千古罪名。 山名宗全转向八郎,开口道:“你用汉话问问魏国公爷,他究竟作何打算?” 八郎转述之后,徐承宗从容反问:“京都城墙远不及龟山城高,难不成诸位还攻不下来?” 一色教亲讪讪一笑:“这个嘛……攻自然是能攻下来,只不过……” 他略一犹豫,随即灵机一动,起身作揖道: “这率先攻入京都的头功,岂是我等配享有的?依我看,此等殊荣,理应由天朝军队来领!” 其他大名、领主也纷纷反应过来,齐声附和: “是啊!唯有大明军队,才配得上这等大功!” “还请大明贵人率军先攻,我等必定景从!” 八郎忙将他们的话翻译过去,情急之下又补上一句: “国公爷,他们并非真心献功,实是想将屠戮京都的罪责推给我大明啊!” 话音未落,座中几个略通汉话的大名,顿时对八郎怒目而视。 山名宗全虽不全懂,但看此情形心下已然明了,立刻对身旁家臣低喝道:“他说了什么?原话译来!” 当家臣用倭语高声复述出八郎的“告密”之语后,满座哗然。 “山名彦八郎!”山名宗全猛地一拍案几,须发皆张,“你这吃里扒外的狗东西!你看看你身上流的是谁的血,忘了你也是个倭人了吗?” 一色教亲也面带寒霜,阴恻恻地道:“我等对大明一片赤诚,此心天地可鉴,将首功奉予天朝乃是至诚之举!你竟敢在此挑拨离间,到底是何居心?” “就是!明国贵人莫要听信这小人谗言!” “你这倭人,还穿着明人服饰,到底心向哪边?” 一时间,所有大名皆心照不宣,将矛头齐指八郎。 明国人终究是外人,这破城害民的罪责,该由他们去承担,难不成要自己人来背这口黑锅? 八郎被这千夫所指的声势吓得脸色发白,不自觉地缩起身子向后退去。 目光惶惶,下意识投向上首的徐承宗,满是无助与求援。 “够了!” 一声沉喝如同惊雷,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只见魏国公徐承宗不知何时已站起身,面色沉静,不怒自威。 满殿大名、领主顿时噤声,齐齐望向他。 山名宗全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笑容解释道:“魏国公爷明鉴,我等绝非是想让上国承担罪责,实在是……是一片诚心,欲将这无上荣光奉献于大明。” 徐承宗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嘴角微扬,轻笑道:“你们的心思,本国公自然明白的。” “不过么。”他又缓缓坐下。 唉,这倭国的榻榻米坐着就是不习惯,可这行军打仗,又没甚条件弄些高桌大椅来。 “我大明乃是仁义之师,本次同你们会盟于此,也是为了维护你倭国正统,铲除细川氏这个谋逆之贼。” “强攻京都,致使生灵涂炭,绝非我大明所愿。” 山名宗全听罢,目光狠狠剜向八郎,脸上怒意更盛,几欲将其生吞活剥。 在他眼中,徐承宗之所以婉拒攻城,定是受了八郎那番“告密”的搅扰,也不愿接下那屠城的恶名。 此时,徐永宁从容接话:“兵法有云:攻心为上,攻城为下。欲取京都,未必非强攻不可。” 一色教亲不由发问:“那细川氏掌权多年,心志坚韧,岂是攻心所能动摇?他怎会甘愿放弃京都,将手中权势拱手让人?” 徐永宁与徐承宗对视一眼,微微一笑:“在我中原,倒有一桩旧事,可说与诸位一听。” 他起身朗声道:“诸位或许不知,那是汉时旧事。当时有一凉州悍将,奉命入京,手中不过三千铁骑。而那洛阳城中,有皇帝,有太后,有满朝公卿,更有数万禁军驻守。” “你们可知,这凉州将领,就凭借手中三千人马。便使得太后俯首,满朝公卿听命,连数万禁军也转而受其掌控。” 山名宗全沉吟半晌,疑道:“莫非此人通晓什么妖法不成?” 徐承宗含笑道:“这世间哪来的什么妖法,不过是‘攻心’二字罢了。” “他能以三千人,掌控坐拥数万禁军的洛阳。我等坐拥四万联军,堂堂正正之师,难道对付一个惶惶不可终日的细川胜元,还需要费力强攻吗?” 山名宗全与一色教亲对视一眼,自是不解其意,又见其余大名皆是茫然,遂追问道: “那将领究竟是如何做的,竟能以三千人慑服拥有数万禁军的帝都?” 徐承宗整了整衣袖,对徐永宁道:“你且与他们分说分说。” 第353章 誓死坚守 京都城内,细川胜元已缓了过来。 当西军在龟山城饮宴论功之际,他可没有丝毫懈怠。 连日来,他亲自奔波,踏勘每一段城墙,精心设计着京都的防御体系。 “持贤叔父,麻烦您亲自去一趟,请斯波敏、畠山政长过府一叙。” 细川持贤闻言,花白的眉毛立刻拧在了一起,沉声道:“家督,您当真要全力支持他们,助他们正式接过家督之位?” “嗯。”细川胜元的目光落在京都防御图上,语气平静,“眼下西军势大,唯有整合所有能整合的力量,方能守住这京都。” “但此二人,绝非甘居人下之辈!”细川持贤语气急切起来: “一旦助他们名正言顺地掌控家族,待击退西军,他们必然调转枪头,来与您争夺这幕府管领的主导之权!届时,我细川家一家独大的局面,恐将一去不复返啊!” 这些道理,细川胜元何尝不知。 同为三管领家族,为何细川氏能独霸朝政,最关键的便是斯波、畠山两家内部争夺家督之位。 斯波敏与斯波义廉,畠山政长与畠山义就。 细川胜元正是抓住这个机会,在其中不断操弄纵横。 一方得势,他便立刻联合另一方加以制衡。 如此一来,这两家的力量便长期陷于内耗分裂,无法整合,自然无法对细川氏构成威胁。 而当下,在家督之争中占据上风的,正是斯波敏与畠山政长。 细川胜元缓缓抬起头,脸上浮现出一股复杂的表情。 “叔父,你说的都对。但是,若守不住京都,还有什么日后可言?” 他站起身,踱至窗边,望着窗外沉寂的京都雪景。 “山名,一色,还有那些明国人,他们组建的盟军。打出的旗号便是要剪除我这个操控朝政的逆贼,欲将我细川氏基业彻底摧毁。” 胜元转过身,看着持贤道:“这是生死之战,我们需要集合更多的力量。只有立刻支持强势方,让他们名正言顺地接管家族资源,才能将他们那些分散在各地的家臣、军队,立刻整合到京都来。” 细川持贤领命而去,不过一个时辰,便将斯波敏与畠山政长请到了府中。 二人于下首对坐,面色看似平静,眼神中却带着审视与警惕。 他们都是浸淫权术多年的人物,细川胜元在此危急关头突然相邀,其用意不言自明。 寒暄已毕,细川胜元不再绕弯,开门见山道: “二位,如今西军兵临城下,京都危如累卵。我意已决,将以幕府管领之名,正式承认二位为斯波、畠山两家家督,集三管领全力,共御外侮。” 斯波敏闻言,嘴角勾起一丝冷笑,率先开口: “若是西军入主京都,没了某些人的操弄,这家督之位,我早已名正言顺。” 畠山政长虽未说话,但那沉默的目光也表达了同样的意思。 面对这近乎撕破脸的讥讽,细川胜元并未动怒,反而笑了起来,只是笑声中带着几分冷意。 “是,过往我确有不当之处。但二位莫非以为,我细川家倒下之后,你们还能安坐于如今之位?”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斯波敏道:“西军打出的旗号是清君侧,诛杀我这个逆贼。这话,你信么?” 又转过头,盯住畠山政长:“那山名宗全想要的,绝不止我细川胜元一个人的脑袋,而是整个幕府的权柄,是天下人之位!” 说罢,他回身拂袖,从榻榻米上站起,指着西边道: “他如今勾结明国人,声势浩大,一旦让他攻入京都。你们认为,他会坐视你们掌控斯波、畠山这样的名门吗?” “只需推说战乱,或者说是明国人残暴,‘不慎让你二人死于乱军之中。再另立傀儡,扶持为新家督,易如反掌!” 畠山政长喉头一动,强自辩道:“他……未必有此胆量吧?毕竟是在京都,将军御前……” “怎会没有!”细川胜元厉声打断,“山名氏本就是西陲蛮夷,何事做不出来?丹波口之战,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们又不是不知。” “他已经抛弃了武士的荣耀,两军交战,他甚至连一骑讨都不愿派遣。” 说到此处,他缓缓坐回榻上,脸上浮现出嘲弄之色: “我倒是奇怪,二位为何宁愿相信那西陲蛮子,也不肯接下这唾手可得的权柄?” 这番话,精准地刺中了两人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他们本就是当前秩序下的既得利益者,若让山名宗全这等西陲武夫入主京都,谁又能保证他们今日的权位能够保全? 看着两人神色动摇,细川胜元知道火候已到,语气转为缓和: “反之,若与我合力守住京都,你们将得到幕府的正式承认。从此你们就是名正言顺的家督,再无内患。” “至于战后这天下权柄如何分配……一切皆可商议。我们目前只有一个目标,就是生存,就是保住我们现有的地位和家业。” 他站起身,走到两人面前,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是选择与我合力,先渡过眼前难关,保住我们三家的基业,日后再行博弈?还是等着山名蛮子打进来,将你我基业连根拔起,换上一群听他号令的傀儡?” “是选择不确定的未来,还是确定的毁灭?” 斯波敏与畠山政长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断。 细川胜元的话,半是威胁,半是利诱,却句句在理。 他们本是这套旧秩序下最大受益者,实在没有理由,去赌一个由山名宗全主导、前途未卜的新局。 畠山政长首先伸出手,放在了细川胜元的手上:“愿与胜元公共进退。” 斯波敏沉吟片刻,也终于将手覆上:“京都存亡,在此一战。我等同进同退。” 三只手叠在一起,象征着脆弱而短暂的同盟就此达成。 每个人都心知肚明,这同盟在击退外敌后便会瞬间瓦解,但在此刻,它却是三方唯一的选择。 就在这时,细川胜之匆匆来到门外,面色凝重,似有要事禀报。 胜元抬眼道:“这二位皆是盟友,有何消息,但说无妨。” 胜之沉声道:“今日,西军动了。” “我并未接到京都遇袭的急报?” “他们未攻京都,而是直奔……淀城而去。” “淀城?”斯波敏眉头一皱,“那是京都南面的门户,看来他们是打算长期围困。” 畠山政长亦点头:“山名宗全终究有所顾忌,不敢强攻京都。” 胜元闻言,朗声一笑:“那是自然!将军在城内,满朝公卿亦在。他若强攻京都,便是弑君戮臣的天下罪人!” “如今京都兵械充足,粮秣丰沛,纵他围困,又何足为惧?” 第354章 接二连三 京都城内,细川、斯波、畠山三家合力,展现出三管领深厚的底蕴。 尽管经历长期内斗,斯波与畠山两家实力犹存。 在其全力支持下,京都的守备力量迅速增强,总兵力竟恢复到了丹波口战前的水平。 细川胜元对着京都舆图再次推演,只觉防务已万无一失,不由抚掌笑道: “如今城内坐拥两万精锐,山名老贼倾其所有也不过四万之众。任他如何猖狂,也休想撼动京都分毫!” 正自得间,侍从来报:“畠山政长大人来访。” 胜元心下微异,不是已命他主持南线防务,何以去而复返? 二人见礼后,畠山政长不及落座便急声道: “胜元公,淀城的小野崎氏不战而降!今日信使又报,八幡内藤氏的旗帜已出现在西军阵中!” “山名老贼已彻底掌控京都南大门,我军南向通路……已被完全封死!” 京都地处山城国,三面环山,唯南面地势开阔,连接畿内繁华之地。 如今南门锁钥尽失,确是一大打击。 胜元却神色不变,摆手道: “政长公不必过虑。不过两个无足轻重的豪族,弃了就弃了。他们既要围,便让他们围困。我倒要看看,是他们西国的粮草先尽,还是我这京都巨仓先空。” 见对方眉间忧色未褪,他又温言安抚:“我细川家亲自镇守西线,南面就全权托付于你。只要我们内部铁板一块,京都便是金城汤池。” 为安其心,胜元特意留他用膳,并以声乐款待。 及下午,斯波敏也来到府中。 “胜元公,东边的防务,已经齐备了。山名老贼绝无可能从东面进犯。” 京都东面是比睿山,虽不算什么险地,但它正是连接近江地区,而近江正是细川与京极的大本营。 所以,这一面的防御是最好做的。 既然三管领齐聚,索性又一起商讨了一阵,仔细推演半日,都觉得这京都防务已是固若金汤。 不管西军从何而来,都能轻松阻挡。 便是那所谓战力超群的明军,都绝无破城之可能。 于是,三人更是放心下来,立刻于细川府中开办饮宴,召来歌姬助兴。 细川府邸之内,丝竹之声不停,咿咿呀呀的唱腔,配上劝酒的豪语,好不快活。 入夜后,京极高数也加入了进来。 还不待他开始享受,便有坏消息传来。 先是侍从急报,午后观察到京畿南缘数位大名率部前往龟山城,显是投奔西军去了。 细川胜元接到情报,细细瞧了,却不见多少急色。 “岛本、山崎之流,不过是伊贺的乡下豪族,无足轻重。投了便投了,与我们无碍。” 他笑着对场内道:“接着奏乐,接着舞!” 众人遂放心畅饮,直至酩酊大醉,一觉睡到次日晌午。 细川持贤急匆匆赶来,有些慌乱道:“家督,不好了,家督。” 胜元蹭得一下坐起身:“何事惊慌,难道是山名老贼打过来了?” 持贤喘了一口气道:“没有。” “既无战事,何故失色?”胜元蹙眉不悦,“只要京都无碍,还能有什么大事?” “家督,加贺守护富樫氏……也投了西军!” 胜元冷哼一声:“此人不过是个墙头草,如今西军势力正盛,他去投西军也属正常,何必大惊小怪。” 持贤急道:“不止富樫氏!伊贺国的众豪族、大和国的兴福寺僧兵……都在向龟山城汇集!” “荒谬!”胜元终于动容,“伊贺众豪族彼此攻伐不休,怎会联合投敌?兴福寺那帮和尚,连我的命令都阳奉阴违,岂会听从山名蛮子?” “千真万确啊!”持贤急道:“皆是我手下亲眼所见,他们的队伍就从我们西线防区前经过!” 细川胜元深感意外,但情形如此,他也没有办法。 只得故作强硬道:“那又如何,终归是些乌合之众。” “哼,他们加入西军,无非是耗费山名老贼的粮草而已,能添多少战力。我这京都依旧是坚城一座,他们休想攻破。” 话虽是这么说,但现在的情况,也容不得他不重视。 于是,他连忙醒酒,然后整肃衣冠,又带人在京都街头巡视。 不巡不知道,一巡吓一跳。 西军确实没有进攻防备森严的京都,但京都之内的百姓,却已经是惶惶不可终日。 尤其是城外那些领主大名们,纷纷前去龟山城的事情,已经不知何时在城内传开了。 细川胜元当即下令:“持贤,持我手令,严禁京都百姓讨论此事,违者全部抓入町牢,待战后再行处置!” 这边持贤得令,还没来得及走。 斯波敏,畠山政,还有京极高数都找了过来。 斯波敏劈头便道:“胜元公,大事不好!加贺、伊贺、大和诸国大名,尽数投了西军!” 胜元连忙摆手,示意他们冷静。 “诸公少安毋躁。不过些首鼠两端之辈,纵使投敌,又能奈我何?”他目光扫过众人,“守卫京都,终究要靠我们几家。” 京极高数道:“正是如此,有三管领,加我这四职家在这京都,那就是万无一失。纵使山名有通天之能,也不可能攻破京都。” 这番话到底是增长了几人信心,几人又相互勉励起来。 这时候,胜元又说了他将对城内流言进行管制,几人又是纷纷叫好。 斯波敏道:“胜元公如此处置,正是合理。那些小大名投去西军,无非是让京都城内产生一些流言蜚语而已,与城防并无大碍。只要处置了流言,京都依旧安稳。” 这时,畠山政长道:“胜元公,依我看,还是须得把赤松氏再叫回来,他虽在丹波口率先逃走,但终归是跟您一条心,若是叫回赤松氏,京都防务必将更加稳固。” 胜元不由得点点头:“是这个道理,如此,我这就派人突围,前去联系他,务必让他回归京都。” 他思索一阵道:“若他肯回来,我可将播磨国再度赐予他,让他赤松家再兴。” 京极高数抚掌赞道:“妙!胜元公以播磨相许,赤松则尚必率精锐来归!” 这边还来不及高兴,细川胜之又赶了过来,急急忙忙道:“家督,不好了,赤松氏去龟山城了!” “怎么可能!” “是我亲眼所见,上千武士簇拥着赤松家纹旗印,浩浩荡荡……开进了龟山城!” 第355章 聪明的胜元 几日之后,细川胜元正在府内大发雷霆。 “哗啦!” 又一只明制白瓷杯被他狠狠摔碎在地上。 “持贤,到底怎么回事?区区流言而已,难道还遏制不住了?” 他狂躁地从矮桌上抓起几张纸,低吼道:“他们居然还编成了短歌!你看看,每一首都在诅咒我细川氏气数已尽!” 细川持贤立于下首,垂首应道:“家督,在下实在无能为力。这才几日光景,町牢早已人满为患。” “町牢满了,就关到兵营里去!我就不信,还治不了这些刁民!” “可是。”持贤犹豫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 “传播这些短歌的,多半是山科、劝修寺等公卿家的家臣奴仆,这些人……我们不宜大肆抓捕啊。” “对,”胜元胸膛不断起伏,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我早该想到是他们的!那些平民贱奴,怎写得出这般恶毒又风雅的词句!” 他猛地一脚踢开脚边的碎瓷片,“我细川氏坐镇京都,保他们一方太平,难道还不够?他们竟一个个都倒向那西陲蛮子!” 持贤只得硬着头皮提醒:“家督,您忘了?此前为了筹措军饷,我们曾强令山科家献出近江的庄园,又征调了劝修寺家一批储粮……” 胜元怒吼着打断他:“那又如何!京都能有今日太平,难道不是我细川家儿郎用血换来的?他们出些钱粮,不是天经地义!” 室町时代,已经失去权力的京都公卿,只能在武家强权间艰难周旋。 他们虽保有传统的尊崇地位,经济上却不得不仰仗武家鼻息。 细川氏作为幕府管领,尤其是在其独霸朝政的路上,没少与这群公卿发生复杂的利益关系。 彼此间既有妥协与合作,亦不乏控制与反制。 故而,公卿中既有依附细川者,自然也不乏心怀怨怼之人。 其中还有一层缘由,不可不加入思量。 那便是大明对日本的影响,或者说,是自隋唐以来便绵延不绝的“中华文化”的向心力。 对于这些失去权柄、终日沉溺于风雅文墨的公卿而言,中华文明有着难以抗拒的魅力。 无论是唐物(明制瓷器、书画),还是中华制度,皆为他们心向往之的存在。 西军既与明国结盟,在他们眼中,自然便被视作了“文明”一方。 便在这时,细川胜之一路小跑闯入屋内。 胜元见他行色匆忙,心知必无好事,急声问道:“又出了什么事?” 胜之喘着气,惶然道:“家、家督……不好了!伊势家……伊势家也投往龟山城了!” “你说什么!” 细川胜元一把揪住胜之的衣领,怒目圆睁:“不可能!这定是谣传,消息从何而来,说!” 胜之默然不语,但胜元已然明白。 此等大事,定是他亲眼所见。 刹那间,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猛地从暴怒跌入颓唐,松开手,踉跄着瘫坐在榻榻米上,垂首不语。 持贤父子交换了一个眼神,皆是无措。 片刻后,闻讯赶来的畠山政长、斯波敏与京极高数等人匆匆入内。 见胜元如此情状,几人面面相觑,心下俱是一沉。 畠山政长转向持贤,低声问道:“持贤,伊势家的事,究竟如何?” 说起来,伊势家实力算不得雄厚,与赤松氏相比更是云泥之别。 但对细川氏而言,它的意义却非比寻常。 “我明白了……这都是西军的诡计。” 细川胜元忽然抬起头,缓缓站起,眼中重新燃起火焰,那是看穿真相后的锐利光芒。 “我连摄津国都让伊势贞教去担任守护代,对伊势家不可谓不厚。旁人可能背叛,唯独伊势家……绝无可能!” 胜之低声道:“可……是我亲眼所见,伊势家的人,就大张旗鼓地,举着旗帜去了龟山城。” “蠢货,你看到的都是假象!”胜元猛地转向在场众人,声音因激动而有些破音: “是西军,不,这肯定是明人搞的鬼把戏!从加贺富樫氏,到伊贺众豪族,再到大和国的和尚,还有其他所有大名领主,全都是假的!” 他挥舞着手臂,试图将脑海中的脉络清晰地展现在众人面前: “西军之所以一开始攻打淀城的小野崎氏,随后又迫降八幡内藤氏。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在蒙蔽我们的双眼,好实施这个计划!他们根本没有得到那么多支持,他们是在用影子军团恐吓我们!” 室内一片寂静。 京极高数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无力的叹息。 畠山政长和斯波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惶恐。 “胜元公,”斯波敏嗓音干涩地打破了沉默,“就算……就算您说的是真的,那又如何呢?” “那又如何?”胜元一愣,仿佛没听懂这个问题。 “我们可以将真相公之于众!只要京都百姓明了实情,明人的奸计便不攻自破。届时万民同心,京都依然固若金汤!” 畠山政长接过话头,他的脸上已有些绝望神色: “您觉得,京都城内的百姓,那些早已离心离德的公卿们,他们会相信您这番真相吗?他们只相信自己亲眼所见的事实,四面八方的豪族都在抛弃我们,投奔龟山城!” 京极高数也颓然开口:“人心……已经散了,胜元公。此刻就算您站在街心高呼这是阴谋,也不会得到认可。他们也只会觉得,是细川氏大势已去,连伊势家都背叛了您。” 细川胜元望向他们,他知道,自己已说服了他们。 但他也看得出来,几人明知道这一切都是明人诡计,也无力改变现状的绝望。 几人脸上的灰败,像一桶冰水,轰然浇灭了他眼中刚刚重燃的火焰。 他踉跄一步,那股洞悉真相所带来的短暂力量迅速从他体内流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寒意。 他明白了。 明人用的,是堂堂正正的阳谋。 他们不在乎细川家是否看穿。 他们只需要让京都的“人心”相信,这就足够了。 而他,纵有管领之智,看穿了这毒计,却拿不出任何办法,更无力扭转那已然崩溃的人心。 就在这沉默如同巨石般压在每个人心头时,拉门外陡然传来一阵仓促的脚步声。 一名畠山家的近侍连滚带爬地扑入室内,带着哭腔嘶喊道: “家督,不好了。畠山义就大人,他昨夜偷偷逃出京都,投奔西军去了!” 还不待众人反应,又一名斯波家的侍从踉跄跟入:“家督,斯波义廉大人,也于昨夜一同出逃了!” “什么!?” 第356章 民心尽失 “畠山义就?” “斯波义廉?” “他们出逃京都,都投西军去了?” 畠山,斯波两位家督顿时脸色煞白。 细川胜元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不怒反喜,开口道: “两位,你们的死对头既已投了西军,你们便再无退路。若不与我死守京都,待他们借西军之势归来之日,便是你们身首异处之时。” 政长与敏对望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深深的恐惧。 胜元说得对,他们已无路可退。 畠山政长道:“胜元公,我这就去巡视城防,务必保证万无一失。” 斯波敏也道:“我,我也去城中看看,惩治那些散布流言之人。” 在这几位强权人物的亲自督促下,起初确有些效果。 然而仅仅两天之后,京都守护总大将胜元,便收到无数噩耗。 细川持贤禀报:“家督,城南有不少刁民不肯搬运守城物资。” “刁民而已,饿几顿就老实了。” “可是……”持贤犹豫道:“此次不止是平民,还有些足轻,奉命看守城墙,竟敢靠着女墙打盹。” 胜元大怒:“必须严惩!军法何在!” 持贤正要回应,畠山政长已径直闯入。 胜元不由得皱起眉头,看他这样子,就明白又没好事。 果然,政长喘息着开口:“胜元公,我巡城时发现……” 他缓了口气,接着道:“发现山科家和劝修寺家的人聚集在橹门下,形迹可疑。” 胜元闻言再次大怒:“他们想干什么?开门迎西军吗!” 随即逼视政长:“你是如何处置的?” 政长答道:“他们终究是公卿家族,我只能将其押回府邸看守,不让他们继续生事。” “这如何能行!”胜元面容因愤怒而扭曲,“难道他们以为凭着血脉就能为所欲为,必须杀一儆百!” 持贤连忙劝阻:“他们毕竟是公卿,家督若真杀了他们,只怕满城皆反啊!” “那你说怎么办,派人看着?那么多公卿,难道每家每户都派人盯着,这京都还怎么守。” 正争执间,胜之匆匆闯入:“家督,不好了!畠山义就、斯波义廉出现在城西!” 畠山政长心头一紧,脱口而出:“他们……他们是跟西军来攻城的么?” “政长公,他们并未攻城,是来劝降的。” “劝降,他们这群乱臣贼子,有什么资格劝降。” 胜元打断道:“够了,先去看看。” 几人不再耽搁,带着侍卫匆匆赶往城西。 登上城墙,只见百步之外,畠山义就与斯波义廉二人并辔而立,神情倨傲。 他们身后,各色旗帜在风中舒卷,除了西军的山名、一色。 更远处,竟还有富樫、赤松等本属东军阵营的家纹! 看到此处,胜元眼中精光一闪,心中那份推论更是笃定了八九分: “果然……都是虚张声势。若真是本尊前来,何须躲在后阵,不敢让人看清面目?” 这时,城下的畠山义就运足气息,高声喊道: “京都的百姓诸公都听着,大明魏国公说了,天兵到此,只为维护将军正统,清君侧,诛逆贼细川胜元一人,余者皆不问罪。” 斯波义廉随即接口,声音同样传遍城头: “天兵仁善,迟迟不攻城,就是不忍古都生灵涂炭!尔等不要再为逆贼卖命,开门迎义师者,皆为幕府功臣!” 守城的士兵骚动起来,他们非但没有驱赶,反而有人朝着城下挥手,更有甚者低声回应。 这段城墙的守备,并非细川直领,而是由小笠原家负责。 细川胜元见此情景,心中火起,厉声喝道:“你们在干什么!放箭!给我放箭!” 没曾想,他这坐拥天下人之权的管领亲自下令,竟如泥牛入海,士兵们面面相觑,无一人动作。 “小笠原贞久呢!他在何处?把他给我揪过来!” 一阵骚动后,小笠原贞久才从藏身的门楼里小跑出来,脸上堆着笑意,躬身行礼: “哎呀,不知胜元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快请里面……” “唰!” 胜元果断拔出太刀,雪亮的刀锋直指贞久面门,怒极道:“我让你放箭!” 贞久被那杀气惊得浑身一颤,慌忙转向士兵,气急败坏地挥手: “放箭!你们都聋了吗,胜元公的话没听见,放箭!” 得了自家主公命令,士兵们这才拉开弓弦,射出稀稀拉拉的箭矢。 义就等人见状,相视大笑,旋即拨转马头,从容退去。 好不容易处理了收尾,细川胜元这才回到府邸。 堂屋内,政长等人也在。 只是无一人开口,气氛降至冰点。 半晌,京极高数打破沉默:“外样大名的军心已不可用,如今唯有本家武士可信。我京极家愿率本部,去加强东部防线,以防不测。” 畠山政长与斯波敏立刻附和:“正当如此!必须严防死守,绝不能让逆贼踏入京都一步!” 这俩人最是担心西军进城,毕竟他们刚接手家督之位不到十日的功夫,对家族的控制有限。 一旦西军入城,家臣必定倒戈,拥立义就与义廉。 政长道:“事不宜迟,我这就带本家武士去协防城南。” 斯波敏也道:“我也去,务必固守到底。” 两人匆匆告辞,各自布防而去。 这时,京极高数也道:“如此,胜元公,那我也前往城东了。” 细川胜元忽然冷笑起来:“加强东部防线,我看,你是准备逃回近江了吧?” 京极高数沉默片刻,竟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是,又如何?” 他站起身,指向窗外死寂的街町: “胜元公,你还看不明白吗?这满城百姓,早已将我们抛弃。你我麾下武士再是善战,无民支持,便是无根之木!” “如今谁还肯为我们输一粒粮,出一分力?西军一旦攻城,他们便是最好的带路党。到时你我便是想走也走不掉了,不如趁现在,退回近江,保存实力,尚有卷土重来之机!” 胜元听后怒极,指节捏得发白,几乎将手中瓷杯攥碎。 “不能就这么走了!”他低吼着,眼中闪过疯狂的光芒,“他们不是口口声声要维护将军正统吗,那我们就将正统攥在手里!” 京极一愣:“你想带走将军?不可!若挟持义政公,就算逃去近江,西军也必倾力追杀!” “非也,”胜元嘴角微翘,目露邪光:“不需要带走将军,只需要带走……正统。” 第357章 下克上 畠山政长与斯波敏二人,这一夜可谓尽心竭力。 他们将原本驻守城南的其他大名悉数调往后方,换由本家武士接手一线城防。 忙至寅时末,总算将城南防务安排妥当。 “政长公,终于安排妥当了。” “是啊,城东有京极氏,城西是细川氏的人,我们再守住城南,京都仍是万无一失。” 二人正自欣慰之际,一名畠山家的侍从快步来报: “政长公,细川氏已将城西的武士全部调走!” 两人对视一眼,尚未反应过来。 畠山家重臣游佐长直急道:“你们还不明白吗?细川胜元跑了,他抛弃我们了!” 话音未落,又一名斯波家侍从奔来:“城东……城东京极氏的武士也不见了。” 畠山政长脸色一白:“不可能的,他们怎么会逃?难道他们就这么放弃京都了?” 斯波敏也颤声道:“胜元公不是说……这都是明人的诡计吗?他为何要逃?” 斯波家家老朝仓孝景厉声道:“现在不是追究他为何逃的时候,而是我们两家今后该怎么办!” 两人这才如梦初醒。 政长咬牙道:“还能如何?既然细川氏出逃,那京都就由我们来守护!” 斯波敏也对身后朝仓下令:“现在立刻去城西布防,还有一个时辰才天亮,我们还有时间。” 朝仓踏前一步,冷然道:“家督,连细川胜元都放弃了,我们凭什么守得住京都?” 游佐长直也接口道:“两位家督,此刻再守,不过是送死罢了。” 斯波敏怒道:“你们竟敢违抗命令,是想背叛我吗!” 朝仓面无表情:“我们不是背叛,是为了斯波家的存续。” 他一挥手,几名武士上前,将斯波敏按住。 畠山政长吓得后退一步,看向游佐长直,对方眼神锐利如刀,他已明白一切。 “呵呵……你们这些吃里扒外的东西,居然以下克上,挟持家督!” 游佐淡然道:“你们不过是细川胜元逆贼扶持的伪家督,我等维护倭国正统,自然不能同流合污。” 控制了两位家督,朝仓,游佐二人立刻召集两家臣属。 所幸两家武士本就集中在城南,此时召集起来,也算方便。 众家臣汇合一处,见到政长与斯波敏的下场,心中哪里还不明白事情如何。 不见一人反对,都纷纷讨论起来,这之后两家该如何存续。 有人主张立刻开城投降,迎接山名氏入城,反正他来京都,也需两家的支持。 大不了,承认出城的义就,义廉为新任家督即可。 也有人表示,还不如跟细川氏一样,先回去收拾一番,先逃离京都再说。 众说纷纭之间,朝仓与游佐一番合计,决定选择投降。 毕竟两家基业多在京都,一旦弃城,损失难以估量。 不过,投降也须讲究方法。 直接大开城门迎敌,实在有失管领家的颜面。 朝仓起身对两家臣属宣布:“方才我与游佐长直,细细商议了一番,决定去御所,求见将军。” 游佐也道:“正是,细川胜元把持朝政,逆贼也。山名宗全联合上国,拨乱反正,忠臣也。我等须面见将军,陈明厉害,迎忠臣、除逆贼。” 众人一听,不由得心花怒放,暗叹家老果然手段高明,连投降都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于是纷纷附和:“正是!细川胜元这奸贼架空将军,我等正要拨乱反正,迎忠除恶!” 朝仓心中暗喜,振臂高呼:“我们不守了!全体前往御所,面见将军!” 一众家臣武士,呼呼喝喝便往御所而去。 才至门前,便被眼前景象骇住。 殿门破败,帘帷被扯落,值钱的器物不翼而飞。 几位公卿衣衫不整,面如土色地瑟缩在廊下,见到他们全副武装地进来,更是吓得魂不附体。 朝仓连忙表明身份,一问之下,心便沉了下去。 原来细川胜元在撤离前,竟亲自来此,对将军御所进行了一番彻底的“清扫”。 朝仓与游佐对视一眼,皆感事态严峻,直奔将军日常起居的内殿。 只见年仅十四岁的足利义政独自瘫坐席上,神情萎顿。 游佐这才长舒一口气,至少将军本人还在。 他立刻上前跪倒,开始他的表演:“将军大人!我等……我等救驾来迟,致使御所遭此逆贼蹂躏,此乃万死莫赎之罪!” 朝仓更是说哭就哭,两行清泪应声而下:“让将军蒙难,皆是我等武门之耻!” 他随即抬头,语气愤慨:“细川胜元,国贼也。昔日把持幕政,今竟劫掠御所,人神共愤。请将军下令,开城门迎山名氏等忠臣入城靖难,以安人心。” 足利义政惨笑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无力:“余便是想下令……也无用了。朱印(将军专用印),已被胜元夺走。” 朝仓一瞬间转哭为怒:“原来如此,细川贼子劫掠御所,便是为夺朱印而来!” 义政摇了摇头,声音愈发微弱:“还有……鬼丸国纲。” 游佐震惊,立刻出言道:“什么,他连御剑都夺走了!” 此刀传承至镰仓幕府,象征着将军的军事统帅权和权威,在仪式和任命重要武士时使用。 带走御剑,等于剥夺了京都幕府的军事正统象征。 朝仓按住激动的游佐,他看出将军话未说尽,沉声问道:“将军大人,您似乎……还有话未说。” “哎……”少年将军发出一声长叹,说出了最致命的消息:“不止如此。昨夜,胜元已逼我立义视为继承人。” “什么!?”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朝仓强压心中骇浪,急声追问:“将军,请问义视大人现在何处?” “也被胜元……带走了。” 朝仓与游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骇然。 细川胜元不仅逃了,还带走了御剑和朱印,以及未来的“将军”。 这意味着他随时可以在外地,另立一个名正言顺的“幕府”。 而他们手中这个光杆将军,价值已大打折扣。 游佐长直猛地磕头:“将军受辱至此,我等万死。正因如此,才更要立刻迎西军入城。” “唯有尽快稳定京都,昭告天下细川之逆行,将军您才是天下唯一的正统。时间拖得越久,流言越盛,局势将一发不可收拾。” 朝仓孝景立即跟上:“将军。此刻京都军民之心,皆系于您一身。请您立刻下达口谕,不,是亲笔手令。” “没有朱印,就用您随身的小印。命山名、一色等忠臣速速入城护驾。此乃定鼎之计,不容犹疑!” 第358章 探路的金丝雀 这日,天刚蒙蒙亮,龟山城内,诸位大名已然齐聚。 这般情景已非首次。 自畠山义就、斯波义廉从京都出逃、投奔龟山城以来。 一连数日,他们都会早早聚于殿中,争论何时方能进入京都。 这等讨论,魏国公与徐永宁却无意参与。 这些人动辄便要追着他们询问不休,实在惹人生烦。 波多野正率先开口,语气中满是疑虑:“我还是觉得奇怪,每日只是去京都城下虚张声势地走一遭,当真能兵不血刃拿下京都?” 八郎闻言,立刻信心十足地保证: “岳丈大人,您就安心吧!此乃天朝上国之计,定然奏效。您看,义就、义廉两位大人,不正是因此才从京都出逃,加入我方阵营了么?” 此前,他被魏国公强行定下首功,地位已然不同。 如今他无需再坐于门边,而是仅次于山名宗全、一色教亲这两位实权人物。 不过,自义就、义廉到来后,他的座次又向后移了两位。 此二人虽未带来多少武士,但身份尊贵,故位列八郎之前。 饶是如此,八郎仍是殿内绝大多数大名,须得仰视的存在。 畠山义就面有忧色,低声道:“我等离京来此,本以为是天下大名齐聚,共破京都……” 斯波义廉也接口道:“谁知那些声称投靠的大名,都是,都是尔等假扮。此番……当真还能回去么?” 八郎又是一番极力保证。 自从徐永宁跟他讲过,昔日董卓如何凭借三千凉州兵,以虚张声势、反复进出之法掌控洛阳,他便对此计深信不疑。 一色教亲侧过头,对身旁的山名宗全低语,声音里带着一丝讥讽: “你这家臣,心到底还是否向着山名家?满口皆是明国、天朝。” 山名宗全冷眼瞥向侃侃而谈的八郎,心头那股不快,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 正在此时,一名信使匆匆奔至殿外,高声禀报:“京都城防都撤了!” 山名宗全立刻追问:“具体情况如何?” 信使答道:“早些时候,我等前去查探,发现城西已无守军!” 八郎立刻激动地大喊:“定是国公爷的计谋奏效了,细川胜元放弃京都了!” 义就、义廉皆面露不信,又拉着信使反复确认。 待众人终于相信京都似乎真的防御空虚时,疑虑却未完全消散。 一色教亲沉吟道:“这会不会是细川的诡计?佯装弃守,诱我等进入瓮城,再突然伏击……《三国演义》的话本里,便有此等情节。” 自丹波口一战后,众大名对明军的战力崇拜至极,皆想研习上国先进的战阵经验。 然而兵书素为禁物,他们无从得手。 恰逢有人此前通过贸易,从明国商人处重金购得一套《三国演义》抄本。 此书立时成为大名间最抢手之物,众人争相传阅,都想从中窥得一丝天朝兵法的韬略。 正因如此,他们如今对各类计谋格外敏感防备。 这般大开城门、引君入瓮的伎俩,岂能轻易骗过他们? 波多野正首先想到的便是求稳,他立刻提议:“此等大事,需立刻禀报魏国公,请他来定夺!” “不妥!”一个尖锐的声音响起,若狭守护武田信贤应声出列。 他自觉失态,稍缓语气,但话语里的意思却毫不退让: “魏国公劳心劳力,此刻或许正在歇息。况且,局面既已明朗,我等若连入城探路这等小事都要烦扰上国贵胄,岂非显得太过无能?这率先入城探明虚实之事,合该由我等自行决断。” 他刻意强调“自行决断”四字,其中潜台词不言而喻。 这“首入京都”的大功,绝不能轻易让予明国。 “武田大人所言极是!”小早川立刻附和,“这京都,毕竟是我日本心腹之地,理应由我等先行入城,方为妥当。” 吉川却仍有顾虑,接口道:“但细川胜元向来狡诈,若这根本就是他设下的圈套,诱使我等入城再行围攻,又该如何是好?” 这话却是说在诸人心坎。 首入京都之功,分量不言而喻,事后论功行赏、划分利益,必能占得先机。 可风险也实实在在摆在眼前,谁也不想重蹈《三国演义》中曹操轻入濮阳、险些丧命的覆辙。 一时间,众人目光闪烁,纷纷投向几位手握实权的人物。 山名、一色,以及新近投奔的畠山、斯波,都盼着有人能提出一个既稳妥又不失先机的万全之策。 就在这时,一色教亲的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八郎身上,他嘴角泛起一丝笑意,慢悠悠地开口道: “诸位,我等在此踌躇不前,岂不让人笑话?既然担心是陷阱,派一位胆大心细、又深谙上国谋略的先锋前去探查一番,不就行了?” 他话音一顿,视线彻底锁定八郎,语调中带着几分揶揄和怂恿: “山名彦八郎殿下,你对魏国公的计谋深信不疑,每每言及皆推崇备至,想必此刻也是胸有成竹。” “如此大功,非你这等豪杰莫属啊!你亲自去一趟,若真无埋伏,这首入京都的第二大功,可就又是你的囊中之物了!” 这短短几句,就把八郎架在火上烤。 若其拒绝,便是自认胆怯,之前对明朝计谋的信仰就成了笑话。 若他应下,则正中众人下怀,正好替所有人去蹚这趟浑水。 山名宗全冷哼一声,也不出言阻止。 他也乐得让这个日渐离心、满口“天朝”的家臣去冒这个险。 成了,山名家自能分润功劳。 败了,折损的也是八郎和明国的威信。 说不定,正好可以借此,给石见国换一个听话的守护大名。 当此之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八郎身上。 八郎脸上不见半分惧色,反而因为一色教亲的激将,涌起一股豪情。 他“霍”地站起身,朗声道:“一色大人说得对。此乃天赐良机,正是魏国公神机妙算所致,岂有陷阱之理。诸位在此稍候,我山名彦八郎,愿为先锋,为大军探路。” 说罢,他不等众人反应,对身旁黑田重信喝道:“点齐我本部人马,随我前往京都!” 他所部人马不多,仅五十余名武士,转眼便集结完毕。 一行人高举山名家的旗帜,浩浩荡荡直向京都方向开去。 第359章 首入京都 却说八郎带着他的直属武士,志得意满的向着京都而去。 十里路程,不过三两个时辰的事情。 等来到京都城西的罗城门前,黑田低声道:“主公,还是让我先进城看看,万一……” 八郎一摆手:“有什么好万一的?你看这城门半掩,城墙上一个人都没有,有什么好怕的?跟我进城便是!” 说罢大步向前。 黑田紧随在他身边,手始终按在刀柄之上,双眼不断扫视四周。 生怕城墙上突然探出人来,对着他们一顿乱射。 不曾想,此行异常顺利,无惊无险便进入了京都城内。 踏入城中,想象中的繁华帝景并未出现。 目之所及,是空旷无人的街道,两侧的町屋门窗紧闭,唯有几声零落的犬吠从深巷中传来。 偶尔有胆大的百姓从门缝中窥探,一见是打着山名旗号的军队,便又惊恐地缩回头去,留下“哐当”一声轻响。 昔日作为日本中心的京都,此刻竟显得如此萧索与怯懦。 “这便是京都?” 八郎不由得啧啧称奇,不过仔细看了几圈,又摇头道:“哎,在倭国还属不错。可惜,仍不及我大明京师之万一。” 他侧过身,对黑田道:“想当年,成国公爷带我去见识大明京师,那才叫一个繁华!尤其是那皇宫,哦哟……” 说起此事,八郎滔滔不绝,脸上尽是艳羡之色。 黑田只得沉着脸应承。 突然,他见前方来了一队人马,声势不小,连忙喝道:“保护主公!” 八郎手下武士虽少,却都颇为忠诚,闻声立即围拢过来。 对面见此,连忙大喊道:“山名殿,不要误会,我们是来迎您入城的!” 一人高擎小臂长的雪白卷轴,扬声道:“此乃将军亲笔御内书。山名大人,我们特来相迎!” “迎接我们入城?主公,他们这是何意?” 黑田重信一时怔住,原以为是埋伏,不料竟是来迎接的,还带着将军亲笔? 八郎大笑,推开黑田,主动上前道:“你们是何人,为何来此迎我入城?” 手持御内书的正是朝仓孝景,他连忙将卷轴递上,叹道:“山名大人,没想到您竟如此年轻。” 而慢了一步的游佐长直,见这年轻人一身明人装束,顿时大惊:“你不是山名殿,你是何人?” 原来,他们让将军亲笔御内书后,本是要出城迎接山名宗全入城。 刚来到城门口街道,便见到八郎的队伍。 见他们所持旗帜上面有山名氏家纹,自然以为这就是山名宗全的队伍入城了。 朝仓虽是知道山名宗全这号大人物,但他却是无缘得见,故而将八郎认错。 黑田立即高声道:“我家主公如何不是山名殿?他正是石见国守护大名,山名彦八郎大人!” 虽是这么说,但朝仓,游佐二人脸上尽显尴尬。 毕竟他们专门让将军手写御内书,想要迎接之人是六分一家的山名宗全,而不是一个小小的石见守护。 两人目光不约而同落在八郎手中的御内书上,意思再明白不过。 你还不够格,快将它还回来。 八郎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他这才明白,对方屈尊降贵迎接的,并不是他这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 于是,他下意识的就想将御内书还给游佐,这时黑田却开口道: “主公,既然您已接下此书,哪有还回去的道理?” “可是这……” “主公,此书是将军亲笔,迎的是破京首功之将。山名宗全大人是山名,您也是山名。此书,便是将军对您首功的认可,我们拿得名正言顺。” 八郎闻言,心中也是涌出一点豪气来。 是这个道理没错啊,第一个进入京都是我山名彦八郎,不是他山名宗全。 既然如此,那为何不能接受此书。 于是,他态度强硬的对朝仓等人道:“我山名彦八郎,便代山名家,谢过将军美意了!” 游佐一惊,还来不及说什么。 却见八郎已经把御内书打开,稍作阅读之后,转身对黑田令道: “原来将军邀我往花之御所一叙。黑田,你派人回龟山城向魏国公禀报京都无虞,可随时前来。其余人随我前往御所,面见将军!” 待那武士一路疾驰赶回龟山城,已是气喘吁吁、几近力竭。 山名宗全一把抓住他,急问:“京都城中情况如何?你家主公呢?他怎么没回来?” 待那武士喘匀了气,这才说道:“我家主公有信,需禀报魏国公大人。” 听得此话,山名宗全脸都要绿了。 我特么是你主公的主公,好家伙,他有事不直接向我汇报。 反倒直呈明人,还将我放在眼里吗! 此时,通事译罢,魏国公徐承宗缓缓开口:“你便在此直说吧,京都之内,如今是何光景?” 那武士这才将城中诸事一一禀明。 一色教亲听罢,轻笑一声: “不愧是山名氏英才,果然出息了。没想到他竟是我整个西军中,第一个面见将军之人。” 山名宗全如何听不出这话中挑拨之意? 他面色更沉,朝仓、游佐持将军御内书,本为迎他入城,竟被八郎半途截胡! 他当即喝道:“来人!速速整军,这就进城!我亦要亲见将军,顺便问问山名彦八郎,他此举究竟是何用意!” 魏国公却微微一笑,通过通事劝道: “山名殿莫急。如今已是申时,待你整军出发,赶至京都,只怕已是戌时乃至亥时。天色全黑,那时再去面见你国国王,恐怕不妥吧?” 山名宗全一怔,觉得确有道理。 自己是驱逐细川逆贼、拯救日本的大英雄,若趁夜黑入京,成何体统? 不知情的,还当他去做贼。 “有理。那便传令下去,明日一早,大军进城!” 魏国公却摇头道:“山名殿此行统率西军,功高盖世。若只如寻常一般入城,只怕难以彰显你的殊勋啊。” 山名宗全知他话中有话,遂问:“敢问魏国公爷,莫非上国另有入城仪礼,可显我之功?” 如今细川已弃京都,山名氏正欲取而代之,亲手执掌京都、操弄日本国政。 因此,昭示功绩于天下,绝非小事,而是他眼下最迫切之愿。 徐永宁在一旁笑道:“自然是有。在我中原,若有大将立下不世之功,便是君王也须出城相迎。此所谓郊迎。” 通事译毕,山名宗全眼中顿时一亮。 是啊! 还有什么比将军亲自出城相迎,更能彰显他的功绩? 只要此番将军为他出城,日后要架空对方,岂不更加便利? 第360章 郊迎准备 得了徐承宗的建议,山名宗全自是不急着入城了。 他对着舆图细细研究一番,最后指着一处道:“既要将军郊迎,此处最是合适。” 众人一看,那处地点便是山崎山。 虽名为山,实则不过一处小丘,好在顶部平坦开阔。 在此更能直接俯瞰京都,实是天赐的郊迎之地。 一色教亲开口道:“所谓郊迎,终究是明国的礼法,我等未必非要效仿,不如明日径直进城便是。” 他显然不愿见山名宗全大出风头。 此前细川氏仍在之时,这两家当然是最好的盟友。 如今细川已逃,京都已定,再好的盟友,也要为自家考虑不是。 徐承宗即令通事传译:“一色殿,此言差矣。倭国之所以生乱,正是礼法不存。” “国王出城亲迎功臣,是为礼;诸位大名共聚一堂,维护倭国正统、重定秩序,是为法。礼法兼备,倭国方能长治久安。” 山名宗全听罢,更是大喜:“有理,太有理了!一色殿,此举实是为我日本国运着想,必须施行才是!” 话一说完,他转念一想。 既然要诸大名见证将军亲迎山名氏,何不把声势造得更大? “一色殿,依我看,这郊迎不仅要办,更要办得轰轰烈烈!先前我们假称京畿诸大名齐聚龟山城,如今面见将军,岂能不见真人?” “因此,依我之意,应立刻发信,邀京畿所有大名齐集山崎山,一同觐见将军,共商日本秩序重整大计!” 畠山义就与斯波义廉闻言,心中皆是一惊。 山名氏的野心竟如此之大! 他不仅不甘于如细川胜元一般操控将军,更欲借这“郊迎”之名,将影响力施加于整个京畿大名。 义就急忙劝道:“山名殿,此举恐怕不妥。驱逐细川、收复京都,皆是我西军之功,何必让旁人来分这功劳?” 义廉也附和:“正是,岂能平白让他们沾光?依我看,不必召他们前来。” 徐承宗即令通事抢白:“两位家督,此言又差矣。山名殿清君侧、定乾坤,正当在诸大名面前彰显威仪才是。” “况且,二位何不修书京都,请畠山、斯波两家也派人出城,共赴山崎山参与郊迎大典?” 山名宗全更是欢喜,三管领之一的细川被赶走了,剩下的两个,也要亲自出城来迎。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山名氏的权威将直接凌驾于三管领之上,成为将军之下、名副其实的第一人! 此前因八郎而对明人的不满,在此刻早没了影子。 他看向徐承宗与徐永宁这两个明人,那是越看越顺眼。 不愧是天朝上国,不用刀兵,也不必见血,就能让山名氏权威得到最大程度的展现。 他当即端起上位者的姿态,开口道:“魏国公爷说得极是。义就、义廉,你二人既将继任家督,自该将族中亲信尽数唤出,一同参与郊迎。吾自会为你等在族中树立威信。” 听他竟直呼己名,畠山义就与斯波义廉顿时气结。 咬牙怒视之余,连带着将一旁的徐承宗也暗骂了一通。 面对二人的怒视,山名宗全反而觉得十分受用。 他略一沉吟,向徐承宗询道:“这郊迎大典,须得好生操办才是。魏国公爷,敢问郊迎之时,可有甚么具体礼节、所需器物?还请您细细指点。” 徐承宗抚须一笑:“若欲使大会庄重威仪,须得……” 山名宗全连忙命人详记所有细节,即刻分头采买、制备一应物资。 又将郊迎之期定于三日后的午时,地点就在山崎山。 入夜,徐承宗以教授大名们礼仪的由头,将一色,畠山,斯波等几位实权大名叫到自己的住所。 先是由徐永宁简单讲解了郊迎时,诸位大名该如何站位、如何行礼、如何应对。 一色教亲最先忍受不住,有些怒意道:“你们明人的礼法,我不过是个倭国小人物,不学也罢。” 随即,义就,义廉两人也随之撂挑子: “学这些作甚,不过是给他山名氏增添威仪而已。” “正是!瞧宗全那模样,京都还没进,就这般对待我们。若真让他主政,还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 一色接过话头,冷哼道:“哼,你们明国人口口声声说要维护我倭国正统。要我看,这宗全,比细川胜元更胜一筹。” “说不定此刻正盘算着如何下克上、自建幕府。要知道,他虽出身庶流分家,却也属清和源氏一脉。” 所谓源氏,大致可以类比为先秦时代的姓(如姬姓、嬴姓),而山名,足利之类的苗字,便是氏(如赵氏、田氏)。 彼时的日本,有四个顶级姓氏,合称“源平藤橘”。 山名家,还有将军足利家,都出自清和源氏。 徐承宗淡定道:“我们自然是要维护倭国正统。正因如此,所以才建议山名殿,举行这郊迎大典。” 徐永宁更是笑道:“没想到,山名殿居然自己想到邀请京畿诸大名共参此会,倒是省了我们不少功夫。” 待通事转译之后,一色等人眉头一紧。 他们立刻反应过来,这一切,原来尽在明人谋划之中。 几人当即收敛神色,凝神细听。 徐承宗徐徐道:“尔等所虑者,无非是细川氏已逃,而山名氏本就势大,若再借郊迎取得名分,则倭国再无一家可制,是也不是?” 一色等人连忙点头应和:“正是这样,山名氏如今统领十一国,号称‘六分一家’,势力本是最强。因只是四职之一,名分不够,所以一直被细川氏压制。” 义就接道:“若容他在郊迎大典上,从将军手中取得大义名分,届时还有谁能制约?” 义廉也叹:“若我斯波家仍处鼎盛,自不惧他。可这些年来,我与斯波敏为家督之位屡番相争,家势早已远非昔比……” 徐永宁颔首:“诸位所言在理。若单论一家之势,山名氏确为倭国第一,无人能及。然若诸家联手,又将如何?” 三人听得此话,顿时眼神一亮,心中哪里不明白明人的谋划。 没想到,明人看上去什么都没有干,就把山名宗全耍的团团转。 想那山名宗全,此刻恐怕还在为郊迎大典欢喜难眠,却不知自己早已落入他人棋局。 一色教亲微微颔首,沉声道:“不瞒魏国公爷,此议我等私下亦有思量。只是山名势大,若无一个足够分量的外力主持公道,联合之事,终是空谈。” 义廉也立刻跟上:“如今有上国为我等张目,此事必成!” 徐永宁闻言,与徐承宗相视一笑。 果然都是人精,一点就透。 第361章 山名宗全嚣张 三日的时间,转瞬即逝。 此前西军假借之名的那些大名,在收到山名宗全的邀请后,大多如约而至。 东西军对峙之时,他们不敢轻易站队。 如今细川氏已败逃,自然没人再愿得罪如日中天的山名氏。 前日刚落过一场小雪,山崎山上覆了一层薄薄的白纱。 旌旗招展,鼓乐齐鸣,场面热闹非凡。 足利义政在八郎的陪伴下,缓步向山顶走去。 这位年轻将军自即位以来,便如笼中鸟一般,久困于御所深宫。 此番出城,对他而言实属难得,眼中尽是对外界景致的新奇。 八郎走南闯北,曾远渡大明,一度沦为倭寇,见识远胜于将军。 加之他对明朝近乎狂热的推崇与描绘,更让平日不理政务、只寄情于风雅的足利义政听得入迷,觉得他格外有趣。 连日来无人拘束,将军与八郎畅谈多日,对他已颇有好感。 八郎出声提醒:“将军大人,再走几步便是山顶,明朝的魏国公与小公爷皆在上头相候。” 足利义政擦了擦额间细汗,虽只是座小山丘,对他而言却已算攀高。 他心中更是忧虑,这走了一个细川,又来一个山名。 恐怕这短暂的自在日子,又要到头了。 待来到山顶,两侧有装备齐整的山名氏武士站岗,个个威武雄壮。 见将军前来,皆抽刀大喝:“山名氏并诸位大名,在此恭候将军大人多时!” 足利义政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当场吓得腿软,幸而八郎伸手一扶,将他搀住。 “将军大人不必惊慌,有天朝魏国公在此,山名宗全不敢妄动。” 或许这几日对八郎建立起来的信任,他扶着八郎的臂膀,努力的站了起来。 维持着将军应有的威仪,迈着庄重而沉稳的贵人步,一步一步向前行去。 抵达殿前,山名宗全于众目睽睽之下稳步上前,并不行全礼,只微微躬身,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地说道: “但马、备后、石见、出云……,十一国守护,幕府侍所所司,清和源氏末裔,山名宗全,参见将军大人。” 在场诸大名听这一连串的报名,无不心头一震。 虽早知山名势大,但亲耳听他道出,更觉震撼。 在其之后,才是管领畠山,斯波两家前来拜见。 一色教亲,赤松则尚同属幕府四职家,则排在了更后面。 待他们拜见完毕,武田,富樫等人也欲上前,在将军面前露个脸。 这时,山名宗全却是打断道:“好了,将军大人,还请入内上座。” 说罢,他径自撇下那些才走至一半的小大名。 来到将军面前,取代八郎的位置,搀起足利义政便向里走去。 此处名为“临设御殿”,实则为御寒遮雪之棚,只是布置得格外华丽。 前方无墙,以华丽的帐幕作为侧翼和后方的遮挡。 内部地面铺设了榻榻米,最上层为将军设置御帐台。 背后立金色屏风,绘有足利家纹“二引两”。 其右手边,也有一个华丽坐垫,背后屏风绘山名家的四目结纹。 左手边则是一把交椅,后插一杆魏国公旗帜。 此三席最为尊贵,与其他座席明显隔开。 四周摆放精美火钵,炭火正旺,烘得整座御殿暖意融融。 八郎见状,顿时不依,上前一步扬声道:“家督,为何让魏国公居左?他乃天朝国公,身份尊贵,理当居将军之右才是!” 倭国受中原影响,自然也是以右为尊。 山名宗全如此安排,分明是将自己置于魏国公之上。 山名宗全听此,顿时大怒,这可是他立威的关键时刻,你特喵来拆我台? 倒是徐承宗通情达理,命通事传译:“无妨,此典本是贵国内政,本国公不过应邀观礼而已。” 说罢,徐承宗行至足利义政座前,依礼而立,神色郑重地拱手道: “大明魏国公徐承宗,奉旨抚慰藩邦。倭国国王殿下系大明皇帝所册封之正统,今日得见,威仪具足,幸甚。” 足利义政亦是点头回礼,心中对八郎所言更信了几分。 明人果然是礼仪之邦,虽是外臣,礼仪上却是无可指摘。 却不似那山名宗全,倨傲无比,哪有把自己这个将军放在眼中。 礼毕,山名宗全来到殿中央,大声道:“细川胜元,乱臣贼子也,今已被我大军击败,仓皇出逃。” 他扫视殿内诸位大名,最后目光落在上首的义政身上,微微拱手道: “将军大人,现在京都无人辅政,不知,您可有什么安排没有?” 话音未落,立时有人应声:“启禀将军大人,依臣之见,当请山名宗全大人入主京都,代您理政。” 众人一看,毫不意外。 发言者正是但马守护代,太田垣光景。 他乃山名氏世代重臣,对宗全忠心不二,此刻率先发声,正在意料之中。 义政端坐主位,看着满殿大名,竟无一人反对,心中悲凉。 只得无奈道:“所言有理……之后,便请山名卿,来京都辅政。” 山名宗全听得此话,哪能不心中狂喜。 他却连忙摆手道:“我何德何能,能主京都政事,统领全国?将军大人,此举不妥,不妥啊!” 义政心中更是窝火,这位置分明是你自己想要的。 现在余给你了,你倒推辞起来,究竟意欲何为? 此时,太田垣光景再度开口:“将军大人,还请您再三恳请,否则何以安众人之心?” 义政心知他们在演什么戏码,只得起身走到山名宗全面前,伸手虚扶:“山名卿,日本国政,便托付与你了,此乃余实心相请。” 谁知山名宗全仍不接授,反而伏身跪下,高声道: “将军大人!我领兵前来只为除奸清恶,绝无贪恋权位之心,还请将军另觅贤能!” 这把义政给搞蒙了,我都这样来请你了,你怎么还拒绝啊。 那太田垣光景又道:“将军大人,您不妨亲手写下御内书,当场任命山名宗全大人。如此,山名大人便不好再推辞了。” 此言一出,顿时数人齐声附和:“请将军亲笔御内书,任命山名宗全大人辅政!” 同时,有侍从将早就准备好的朱笔,绢帛呈上。 义政心中更是一阵揪心,你来夺我的权,还要我当众亲笔写下任命是吧。 想到此处,竟差点控制不住情绪,眼泪都快要落下来。 只得强抬起头,眨了眨眼,咬紧牙关,伸手抓起那支朱笔。 就在他即将落笔,将自己锁入囚笼之际,魏国公徐承宗忽然开口: “虽是倭国内政,本国公不宜置喙,然此举似有名不正、言不顺之嫌,还望诸位三思。” 第362章 唐津八郎 山名宗全听得魏国公反对,立时勃然大怒。 他麾下那些依附的大名也群起鼓噪,纷纷出声指摘: “大明的魏国公,你这是何意?” “此乃我日本内政,难道你大明也要插手不成?” 魏国公徐承宗不慌不忙,笑着命通事转译道: “本国公的意思是,依照贵国政体,辅政之人理应是管领代一职,而山名殿现任侍所所司,若直接辅政,岂非名不正、言不顺?” 此言一出,殿中几个心思活络的立时反应过来,魏国公哪里是反对,分明是…… 他们当即调转口风,向将军进言:“天朝魏国公所言极是,恳请将军先任命山名宗全大人为管领代!” 太田垣光景也顺势高声道:“细川胜元乃逆贼,自不配再任管领。恳请将军即刻撤销细川氏管领代之职,改封山名宗全大人为管领代!” 足利义政闻言身子一颤,他能怎么办呢? 只得强压心绪,缓缓道:“诸卿言之有理。今日起,便撤销细川氏管领代之职,由山名卿接任。” 山名宗全喜不自胜,还得是明人周到。 连这一层都想到了,果然要名正言顺才是。 他连忙伏身谢恩:“谢将军恩典!山名氏既为管领代,必当尽心辅佐,共理朝政。” 说罢,他感激地望了徐承宗一眼。 徐承宗却再次开口:“既然山名殿已任管领代,那侍所所司一职便已出缺。不知诸位可有贤才,愿向国王举荐?” 通事将此话转译,满座皆是一静,随即众人眼中皆露出热切之色。 尤其是一众山名氏家臣,纷纷争前恐后地表功自荐,殿中一时嘈杂不已。 义政只得转向山名宗全,问道:“山名卿既为辅政,此事你如何看待?” 山名宗全环视周遭踊跃自荐的家臣,心中却无一人属意。 他深知,家臣一旦成为四职之一,必将脱离山名家自立门户。 眼下虽忠心耿耿,可一旦手握四职之权,必定为自家谋利,迟早与主家离心。 他沉吟良久,终于迟疑道:“若狭守护武田家……如何?” 话刚说出口,太田垣光景第一个不服。 好你个山名宗全,我等家臣为你拼死拼活,如今有了这等高位,你竟要将它拱手让与外人? 你到底是武田的主公,还是我们的主公。 其他家臣对此也颇有怨言,只是在这场合不便发表而已。 山名宗全看在眼里,心中了然,却也无可奈何。 若是让家臣上位,短期虽能获得家臣感恩,但长远来看,必然是养虎为患。 不如以此职结好外样大名,既能广结盟友,又不致削弱本家实力。 至于家臣不满,只能事后再行安抚。 然而此时,他已隐隐察觉徐承宗此举别有深意,不由得再次疑惑地望向对方。 徐承宗却从容接话:“既然山名殿一时难以定夺,不如请国王殿下问问同为管领的畠山、斯波两家之意。” 足利义政无奈,只得依言发问:“畠山卿,斯波卿,你两家对此有何见解?” 畠山义就立即出列,对上首恭敬行礼:“以臣之见,当选功高者任之。何人功大,何人便可为侍所所司。” 斯波义廉也随之出列,附和道:“若论功劳,自是天朝魏国公与小公爷居首。然二位乃天朝贵人,自不能受任我幕府官职。” 二人一唱一和,畠山义就又转向一色教亲,扬声问道:“一色殿,你一路随西军而来,除天朝贵人外,何人可称功劳第一?” 一色教亲稳步出列,向将军深施一礼,恭声道: “启禀将军,若论功劳,次于天朝贵人者,当属——” 他抬手一指八郎,扬声道: “丹波口一战,他不动如山,稳我军心,战后名列首功;细川氏出逃后,又是他率先进入京都,勘定乱局。如此看来,功劳最着者,非此人莫属。” “他正是,石见国守护大名——山名彦八郎!” 听完一色教亲这番话,八郎心头一亮,猛然忆起魏国公早先的承诺,要将他推上四职之位。 原来一切布局,皆为今日。 他连忙起身,先朝徐承宗的方向微微倾身,以汉话低声道:“多谢国公爷提拔。” 随后转向足利义政,伏身行了一个大礼,用倭语恭敬说道: “将军大人明鉴。一色殿下所言,实在令小人惶恐万分。小人虽是立了些微末功劳,但岂敢以此觊觎侍所重职。此位关乎幕府威严,小人年轻识浅,还请将军慎重。” 足利义政见一色举荐八郎,心中其实有几分认可。 他对八郎印象不差,却又不敢独断,只得将目光转向山名宗全: “山名卿,一色卿举荐石见国守护大名山名彦八郎,你意下如何?” 其实,从畠山义就与斯波义廉一唱一和开始,山名宗全就已看穿这背后的算计。 但他并未阻拦,反而在心中细细盘算一番,竟发觉八郎确是眼下最合适的人选。 首先,他确有功劳,虽然这功劳看上去是白捡来的,但人家就是有。 其次,他也算是山名氏的旁系,虽然山名宗全知道他血脉不纯。 但推荐他,至少在别人看来,自己还是在重用自家人。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八郎说到底是明国扶植的人。 他若出任四职,即便从山名家独立出去,对宗全本家也无实质损害。 更何况,他如今身为一国守护,因明国限制,麾下仅有五十武士。 这样的人,一切全看明国态度,最不可能反噬主家。 想通一切关节之后,山名宗全点头道:“既然以功劳论之,而八郎功又最高,出任侍所所司,自是合理的。” 义政心中微喜,当即宣命:“如此,便任命山名彦八郎为新任侍所所司。” 一色教亲适时接话:“八郎,你既已位列四职,当取新苗字,另立一家。今日将军御前,正是赐名良机。” 八郎心领神会,立刻深深伏身,额头近乎触地,高声恳请:“卑微之身,恳请将军大人赐下苗字。” 足利义政眼中闪过一抹许久未有的光彩。 这虽是一场被各方势力推动的仪式,却是他难得能行使将军权威的时刻。 他回想起前几日与八郎交谈时,所闻的明朝风物与海上见闻,心中已有定见。 于是迎向八郎期盼的目光,清晰而庄重地宣示: “八郎,你因明国而起,因海路而兴。你的命运已与天朝上国紧密相连。此乃天意,亦是你的使命。” “因此,余赐你苗字——唐津!” 既已另立一门,那名中代表庶出身份的“彦”字,自然随之除去。 足利义政续道: “从今日起,你便是唐津八郎。望你如这苗字所言,成为接连日本与大唐的津渡与梁桥,不负此名,永世效忠幕府,亦善固明国之谊。” 第363章 义政亲政 唐津八郎得将军赐予苗字,一色教亲当先庆贺: “恭喜唐津殿,获赐苗字,进位四职之一!如今与我等同殿为臣,还望尽心辅佐将军大人。” 唐津八郎连忙拱手:“一色殿所言极是,日后必当竭诚辅佐将军!” 此刻,他交叠在一起的手都在颤抖。 四职之一,武家顶点……昔日不敢奢望的地位,今日竟真的到手了。 其中激动何人可知,感激地望向徐承宗:“国公爷,小人……” 徐承宗会意一笑,温和地打断他:“八郎,如今你也是倭国一方重臣了,快去应酬众人的祝贺吧。” “是!” 其他大名纷纷上前见礼,拜会这位新任的侍所所司。 八郎连连回礼,心中欢喜无限。 山名宗全的脸色却阴沉如水。 不过是个刚从山名氏分出去的旁系,不过是明国养的一条狗,竟也配得这般祝贺? 虽说推八郎上位最合时宜,但他胸中郁气难平,陡然厉声喝道: “好了!今日大典,到此为止。诸君,随我下山,重返京都!” 此言一出,满殿庆贺之声戛然而止。 无论中原日本,宣告大典终结,从来都是上位者的权柄。 此刻宗全越过将军,直接下令,俨然已将自身凌驾于将军之上。 上首的足利义政,脸色瞬间苍白,嘴唇微动,却终究没敢出声反对。 只是偷偷看了徐承宗一眼,希望他这位天朝贵人,能为他出言几句。 徐承宗与他目光一触,转而看向身旁的徐永宁,故作疑惑道: “永宁,我倒有些糊涂了。这倭国做主之人,究竟是国王,还是管领代?” 通事不敢转译此言,但殿中懂汉话的大名闻言,无不变了脸色。 山名宗全见状,急问通事:“他说什么?” 八郎立刻挺身,用倭语高声将徐承宗之言转述。 此言一出,无异于在平静的水面投下巨石! “山名殿!”一色教亲踏前一步,第一个发难:“大典何时结束,应由将军示下!你岂可越权!?” “不错!”畠山义就立刻声援:“山名殿,你还未进京都,便已不把将军放在眼里了吗!” 山名宗全反唇相讥:“吾乃将军钦命辅政之人,代将军下令有何不可!” 他又瞪向徐承宗:“魏国公,吾敬你是天朝贵人,但此乃日本内政,还请你莫要插手。” 徐承宗淡淡一笑:“山名殿误会了,本国公并非指摘你的不是,实是好意提醒。细川胜元之所以被打入逆贼,受联军讨伐,盖因其藐视国王,独霸朝政之故。” 他目光陡然转厉,声音沉缓:“还请山名殿,引以为鉴,莫要重蹈细川胜元的覆辙。” 斯波义廉应声道:“正是!山名殿,莫非你要学那细川胜元?” 山名宗全闻言一怒,正欲出声斥责。 与会开始后,便不发一言的赤松则尚也忍不住道:“山名殿,我看明国贵人所言有理,还请你莫要学细川胜元。” 在他之后,京畿各大名亦是纷纷附和。 他们被细川胜元压制已久,而山名宗全今日之跋扈,更胜往昔胜元。 从这郊迎大典开始,他何曾正眼瞧过诸位大名。 如今,除遁走近江的京极氏外,其余管领、侍所所司皆已站出反对。 如此顺风局,他们自然敢放声呐喊。 山名宗全气郁胸塞,怒视众人,双眼已是一片血红。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随即又迅速熄灭。 他瞥见太田垣光景等家臣竟都在冷眼旁观,任凭诸大名群起攻之,无一人出言为他辩解。 山名宗全脸色由红转青,猛地看向徐承宗,却见对方正平静地环视四周,仿佛眼前这一切与他毫无关系。 众大名步步紧逼,聚拢到山名宗全面前,纷纷喝问: “山名殿,莫非你真要学那细川胜元?” “你山名家实力虽强,可敌得过在场所有大名联手吗?” 山名宗全几乎将牙咬碎,却无言以对。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竟会遭到所有大名的一致反对。 那细川胜元专权时,尚且有京极、赤松、畠山、斯波等家支持。 可到了他这里,莫说外人,连自家家臣都无人替他说话。 气氛剑拔弩张,已至顶点。 仍是徐承宗,他示意八郎通译,朗声道: “诸位,且听我一言。如今逆贼新败,倭国百废待兴,正需上下一心,岂可先起内讧?” 殿内这才慢慢安静下来,静听魏国公发言。 徐承宗笑着环视众人,最后目光落在足利义政身上,从容道: “本国公方才思得一法,或可解今日之局,亦能安未来之政。” “尔等国王,年已十四,在我大明已可视为成年,开府理事名正言顺。何不就此恭请国王亲政,总揽权纲?” 他顿了顿,看向畠山、斯波、一色等人,继续道:“至于国政庶务,可依你国祖制,由三管领共议,四职分司其责,共同辅佐国王治国。” “如此,国王得掌至尊之权,诸公各有辅政之位,名正言顺,权责分明,可免再有权臣跋扈之祸。诸位以为,此议如何?” 闻听此言,足利义政最是激动,没想到,竟是明国人想为他夺回权力。 可他仍不敢主动开口,自继位起,他便如笼中之鸟,早已习惯了受人掌控。 只得急切地望向诸位大名,期盼他们的回应。 畠山义就,斯波义廉对这个提议自然是完全同意。 他们此前因家中内乱,让细川氏钻了空子,独揽大权多年。 现在好不容易成为家督,但家族实力却已大不如前,难以与山名氏抗衡。 若依此方案,他们作为管领的权柄,至少能得到保障。 于是两人率先躬身道:“上国贵人所言,确为至理。我等支持将军亲政!” 一色教亲、赤松则尚与唐津八郎这三位,也无理由拒绝,齐声道:“我等也支持将军亲政!” 至于其他小大名,对此更是欢迎。 唯有各大势力彼此制衡,他们才能待价而沽,于是纷纷躬身附议:“我等支持将军亲政!” 足利义政见此情景,心中激荡难抑,望向最后尚未表态的山名宗全: “山名卿,不知你意下如何?” 山名宗全看向满殿躬身的大名,气得浑身发颤。 恨不能立时唤殿外武士进场,将这些人统统砍死,尤其那两个微笑着的明国人。 终究还是理智压过冲动。 他别开头,颤抖着拱手躬身,从齿缝间挤出一句: “山名氏……请将军亲政!” 第364章 返回大明 景泰四年,三月廿三。 大明,海河入海口。 天津港又是一片繁忙景色,新一轮的出海正在紧锣密鼓地展开。 码头上,纤夫的号子、商贩的吆喝、力工的喘息声交织一片,不绝于耳。 这时,一艘福船自海外缓缓驶入,正是徐永宁归来的座船。 他扶着冰凉的船舷,目光越过繁忙的港口,遥遥望向西边京师的方向。 离家数月,再次踏足大明的土地,心中竟生出几分近乡情怯的恍惚。 过去几个月在倭国的经历,此刻如同走马灯般在脑中回旋。 在魏国公徐承宗的运筹帷幄之下,山名、一色等大名最终共尊足利义政,开启了将军的亲政。 年轻的将军生平第一次真正行使权力,便是在徐承宗的建议下,把细川氏在京畿腹地的残余势力与庄园一一分割,赏赐给“拨乱反正”有功的山名、一色等家。 昔日权倾日本的细川胜元,至此大势已去,只能困守近江一隅,苟延残喘。 “小公爷,您看,那边就是天津港了吧。” 船上一人看见远处港口,神情十分激动。 此人正是唐津八郎。回想上次至此,他还是成国公的阶下囚。 如今却以倭国使节之身堂堂归来,心中不免感慨万千,恍如隔世。 徐永宁收起回忆,踱步至他身旁,打量了他一眼,淡淡道: “你如今好歹是倭国正使,总穿着大明衣冠不成体统,还是换上你们倭人的服饰为好。” 八郎脸上掠过一丝窘迫,讪笑道:“小公爷恕罪,主要是……大明的衣裳,穿起来着实更舒适自在。” 他随即挺了挺胸膛,保证道:“您放心,到了正式场合,我一定换上倭国礼服,绝不失礼!” 言罢,他转向港口方向,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瞬间洋溢起无比陶醉的神情。 “啊……”他极为满足地叹道,“不知为何,只觉得大明的风,都格外清甜!” 徐永宁闻言,嘴角不由微微抽动,这他妈是海风,你闻到的是海腥味。 好家伙,这厮对大明的忠心,怕不是比我这小公爷还要赤诚几分。 此番唐津八郎来大明,乃是奉了足利义政之命,出使大明。 首要便是呈递国书,感谢天朝拨乱反正之恩,并请求大明天子予以正式册封。 借大明之天威,稳固将军在倭国已摇摇欲坠的法统。 除此之外,还有个更重要的任务,便是请求大明赐下一方新的国王宝印。 这还是八郎自己提的建议,经义政深思后采纳。 将军旧有的权威,自细川胜元闯入御所、夺走御剑朱印的那一刻起,便已荡然无存。 如今诸位大名虽表面臣服,支持将军亲政,也不过是大明兵威斡旋下的权宜之计。 其内里无不各怀心思,难保不会出现第二个细川氏。 在此危局之下,若能求得天朝御赐宝印,便等于将将军的权力与大明国威直接绑定。 这方宝印,不再是传统的信物,而是大明武力与意志的延伸,是足利义政权力合法性的最高、也是最强的保障。 任何势力,若再想挑战将军,便需掂量是否承受得起与大明为敌的后果。 “国王印来自我大明恩赐,如此一来,倭国算是彻底臣服。” 徐永宁心中默念,这份功绩,当够他在父亲和摄政王面前有所交代。 “小公爷,马上靠岸了。”家将徐天成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 徐永宁点点头,收敛心神,准备下船。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锣声和兴奋的呼喊由远及近,打破了港口惯常的喧嚣。 只见一名红衣报子,骑在快马上,手中高举一份泥金报帖,正沿着码头外的街道一路吆喝过来,声音洪亮而喜庆: “捷报——天津卫卫学张老爷,讳文广,高中景泰四年乙丑科二甲第六十八名进士,金銮殿上传胪,京报连登黄甲!” 这呼声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子,在港口的人群中迅速荡开涟漪。 商贾、力夫、小贩,乃至维护秩序的兵丁,都纷纷侧目,脸上露出与有荣焉的赞叹。 “是卫学的张老爷,真中了进士了!” “了不得,咱们天津卫又出一位文曲星!” “张家光宗耀祖了!” 听着耳边的议论,看着那报子远去的身影。 徐永宁淡然一笑,吩咐道:“哦,我们刚回到天津,就有人报喜,真是个好兆头。” 徐天成却是有点疑惑道:“小公爷,这有点不对吧,正常来说,殿试乃是三月十五日。” “王爷又发明了计分制,当日就能出结果,消息再传至这天津港,怎么也会早于二十号。现在都廿三了,怎么还有报子在报喜?” 报喜之人最重时效,为求头筹厚赏,往往是放榜即刻出发,昼夜兼程。 京师至天津不过百二十里,即便路上有所耽搁,也断不该延迟至今。 “乃是因今科会试稍延了几日,连带殿试也顺延了。”一个声音自岸上传来,代为释疑。 那人抬头一看,见是船上是徐永宁,连忙行礼道:“原来是小公爷的船,失礼失礼。” 徐永宁从船上向下一打量,来人正是提举市舶司事,张胤德。 他记得清楚,数月前自天津扬帆出海,最后所见的大明官员是他。 而今归国抵岸,第一个遇见的竟又是他。 当真是好缘分。 “张大人,别来无恙。”徐永宁拱手道。 待船板搭稳,他稳步下船,自有税吏登船与徐天成清点货物、核算税银。 定国公府的船自然不可能空舱返航,此行亦载满海外珍货,岂会做亏本买卖。 张胤德近前解释道:“今科入京举子较往年又增两成,竟逾五千之数,连贡院都容纳不下。” “还是礼部徐尚书当机立断,紧急扩建考舍,才将众举子悉数安置。这一来二去,会试、殿试便都顺延了几日。” “原来如此,”徐永宁微微颔首,顺着话道,“人才辈出,总是国家之福。” 张胤德又道:“说来,这数算之道在我大明是越发受重了。小公爷有所不知,此番殿试,王爷所出策问之中,又有数算题,听闻尽是田亩计量之类,繁杂得很,难倒了不少举子呢。” “哦,竟有此事?”徐永宁眉梢微动。 “正是,”张胤德轻叹,“却不知此风之盛,于士林而言是福是祸啊……” 二人闲聊叙话之间,徐天成已办妥一应手续,税银交割清楚。 徐永宁遂与张胤德别过,转身吩咐:“天成,货物事宜交由旁人处置。即刻备好车马,带上倭国使团,随我速速进京。” 第365章 活太师谥文正 京师,郕王府。 会客厅内,暖阁熏香,却掩不住一股汤药气息。 五朝元老胡濙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正半倚在一张铺了厚褥的躺椅里。 去岁一场大病,来得凶猛,几乎掏空了他的根基,任谁都以为这位老臣挺不过那个冬天了。 当时情势确也危急,郕王朱祁钰不仅遣了太医日夜守候,更连身后哀荣都已预备周全。 谥号都给他选好了,叫忠安,追封太师的恩旨也已然草拟成文,只待噩耗。 胡府上下,更是连灵堂都搭起了架子,请来的僧道甚至开始悄悄演练法事流程。 好家伙,当真是好家伙,谁能料到他命数竟如此坚毅。 冬去春来,阳气复生,他竟靠着一点未散的元气,生生从鬼门关前又挣了回来。 这一下,局面不免有些尴尬。 灵堂帷幔可撤,僧道可遣散,唯独那道已有多人知晓的“太师”追封草诏,成了难题。 若就此作罢,倒显得朝廷凉薄,吝于封赏,若照旧发出,又似咒臣早亡。 朱祁钰得报后,却是抚掌一笑:“此乃天意,要借胡老之寿,为大明再撑一段栋梁!” 他非但没有收回成命,反而顺势下旨,将那道“追封太师”的草诏内容略作改动,径直变为“晋封太师”。 于是,在大明一片惊诧与赞叹声中,缠绵病榻的胡濙,便成了在生前便正位太师的臣子。 死后受追封的太师不少,整个大明至少有个两三百人。 但活着获得太师称号的,只有十来个,而其中绝大部分都是勋贵,或者外戚幸臣。 文臣中,有此殊荣的有两人,或者说,仅有一人。 因为其中一个是李善长,他受封太师,更多的是对其开国之功的奖赏,并非常态。 而官制常态下,唯一在生前得此殊荣的,仅张居正一人,且是在病逝前九日获封。 如此,胡濙便成了当朝臣子中地位最为尊崇者。 即便在摄政王与小皇帝面前,他亦有资格倚躺回话。 “殿下……” 他虽稍见好转,话音仍气若游丝,“此前不是说,只在顺天、应天两府施行么?怎地突然变卦,竟要推行全国?” 随即轻咳一声,续上一口气道:“王爷,您这太师殊荣……可真是不好接啊。” 朱祁钰轻笑道:“哎,胡老,你这说的哪里话。好好干,这事干好了,以后给你谥文正!” 反正他算已经死过一次的人了,也不再忌讳提死后之事。 听得“文正”二字,他眼中一亮,竟振起几分精神:“当真?这……合适么?” 有明一朝,两百七十六年,获此谥号的共有五位。 方孝孺需等到南明才被追封。 李东阳,谢迁是嘉靖为了安前朝人心做的妥协。 最后崇祯朝的刘理顺、倪元璐,更是要等到清朝追谥。 至今,大明尚无一人实受“文正”之谥。 北宋名臣司马光曾言:“文正是谥之极美,无以复加。” 故而“文正”是臣子死后的终极评价,代表至高无上的道德声誉和历史定论。 如今胡濙已是活太师,已是人臣之极,他还能追求的,便只剩这千秋史笔、身后殊名。 故而,朱祁钰这一诺,竟让他苍老的身躯里再度涌出气力。 “当然合适,”朱祁钰语气笃定,“合适得不得了。” “土地清丈,理清税基,于国有大功。若能在胡老主持之下竟此全功,便是造福天下、恩泽百世之业,谥‘文正’,正当其所。” 一旁候着的臣子还有一人,正是税课司郎中李侃。 他开口道:“王爷,清丈之事最是得罪人。若骤然推行全国,臣恐力有未逮。” 朱祁钰看着他笑道:“哦,几年前那个一见到本王就嚷嚷着全国清丈的李知县,今日居然跟本王说不行?” 李侃躬身行礼,语气凝重:“王爷,以前是臣只管一县之地,眼界狭窄,以为只要雷厉风行,便能将田亩厘清。” “如今掌管税课司,与各方打交道,才深知其中繁杂无比,商税尚且如此,何况土地乎。” 自古以来,在这片中原大地上,但凡有权有势者,首要之图便是兼并土地。 为何? 盖为商业盈亏难料,而土地,是能传之于孙的恒产。 是立家之根,立族之本。 历朝历代虽屡行清丈,但大多流于形式。 无非是下发文书,命各县衙役带着老旧的鱼鳞图册下乡,由着地方上的胥吏、乡绅自行呈报。 那些胥吏乡绅,世代盘踞地方,与大户早已勾结成利益共同体。 他们上报的田亩数、土地等级,其中猫腻重重,虚实难辨。 朝廷派下的御史人生地不熟,被对方以酒肉财色一番围猎,又有几人还能守住本心。 而此番朱祁钰所要推动的清丈,却与以往截然不同。 他打算直接组建一个新衙门——清丈专项都察司。 该司独立于六部之外,由大明太师胡濙亲自统领,从新科进士中抽调官场新人组成班底。 再从京营抽调识文断字的低阶军官,混合编组,交叉派往各省。 使用最新的测量法,重新绘制《洪武鱼鳞图册》。 也不怪李侃说不行,此举几乎要得罪全天下的士绅、官僚、卫所和军将。 明中后期张居正推行改革时,也曾意图全国清丈。 即便强如他,最终仍顶不住重重压力,不得不退让,依旧采纳各地自行上报的结果。 当此之时,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全国清丈,是朕的主意。” 能以“朕”自称的,自然是十二岁的景泰帝朱见深。 他忽然开口,令李侃神色一凛,连忙再度躬身行礼。 便是胡濙,也微微直起身子,拱手示敬。 朱见深端坐御案之前,看向李侃,神情严肃地说道: “李卿所虑,朕与王叔早已议过。正因其难,因其险,才更不能试点,必须全国一体推行!” 朱祁钰顺势接话,以作解释:“土地与商税不同。商税者,首重两京、福浙之地。先行试点,待成效显着,再推及天下,自是合理。” “而土地不同,此事只有进,没有退。若还行试点,无异于示弱于人,令人以为朝廷心志不坚,尚可讨价还价。” “届时,反对者必相互串联,或阳奉阴违,或合力将试点搅乱,以此证明此事不可为。一旦反对之声汇聚成势,再想全面推行,则难如登天!” 李侃听罢,深深一揖:“陛下圣明,王爷圣明。” 他心中自然不信十二岁的天子能有如此洞见,料定是摄政王有意为景泰帝铺路,才将此番谋划之功归于陛下。 然而其中道理,却是不虚。 土地清丈确需毕其功于一役,绝不留下转圜余地! 第366章 清丈计划 朱祁钰道:“李侃,清丈之事千头万绪,这几你便与胡太师细细商议,拟个章程出来。” 清丈司虽由胡濙挂帅,但以他如今的身体状况,也只能作为一面旗帜镇守中枢。 具体实务,终究要落在李侃肩上。 让他去与太师“商议”,不过是给老臣留足体面。 胡濙心知肚明,与李侃一同应道:“臣等领命,必竭力推行。” 朱祁钰颔首,随即抛出了核心部署:“此事关乎国本,非比寻常。今科五百进士,胡太师,你可抽调三百人,充作清丈班底。” 不待胡濙开口,李侃已失声惊道:“三百!” 这个人数确实夸张了一点,几乎掏空了一科进士。 明朝中央一部之中的进士官员,也未必有此数额。 “正是三百。”朱祁钰语气笃定,“每省派二三十人,每府至少一人坐镇。唯有如此密度的监察,才能让地方上的魑魅魍魉,无所遁形。” 胡濙这才慢悠悠的开口:“殿下,此举确能方便清丈,但是否会影响进士授官,毕竟现在缺员可是缺的厉害。” 这几年,国朝动荡,本就有些缺官。 又连年组建新衙门,还收复了大宁,河套等地。 虽然,景泰两次科举,都取五百进士,远超诸界,但缺人的事,反而愈发严重起来。 “太师所虑,本王知晓。”朱祁钰淡然一笑,“进士授官前,本就有数月观政之期。正好借此机会,让他们去地方上历练一番,亲眼看看我大明的真实模样。” “吏部王天官那里,本王自会分说。你二人要务,是尽快将此三百人磨砺成器,撒出去,盯紧每一寸田亩!” 听闻朝廷决心如此之大,甚至不惜暂时搁置常规铨选。 李侃心中激荡,躬身道:“陛下、殿下信重至此,臣……唯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这以死明志的言语,绝非在皇帝面前作秀。 自古“清丈”二字,便是宦海中最凶险的漩涡。 强如万历首辅张居正,推行一条鞭法时其势何等煊赫。 待其身死之后,清丈政策人亡政息,本人亦遭抄家清算,长子被逼自尽。 欲夺权贵口中之食,便需有粉身碎骨的觉悟。 朱祁钰上前一步,亲手将他扶起,目光扫过他与胡濙: “放开手脚去做。要记住,你们的身后,是陛下与本王。即便天塌下来,也有我们替你顶着。” 这般毫无保留的支持,连胡濙这等老成持重之人也不禁动容,哑声道: “老臣……也拼却这身朽骨,必待此事功成之日,再论死生!” 朱祁钰闻言,不由莞尔:“胡太师此言,倒让本王不知是该盼此事速成,还是该盼它慢些了。” 送走两人,叔侄二人正欲休息片刻,兴安来报:“王爷,徐永宁回来了。” 朱祁钰略带欣喜:“竟回来得这般快?” 兴安答:“昨日到的天津,随即快马赶回京师,连定国公府都未归,便直奔王府而来。” “既然如此勤勉,是该见一见,听听他在倭国做成了哪些事。” 他回头看向朱见深,“深哥儿,可要歇息片刻再见他?” 朱见深摇头:“不必,王叔,传他进来吧。” 说是立即接见,但王府规模与规矩在这里。 从通传到引见,一番往来,一炷香的工夫便过去了。 徐永宁步入议事厅,见小皇帝竟也在座,略感意外,连忙趋前数步,依礼跪拜: “臣徐永宁,恭请陛下圣安,吾皇万岁。” “参见王爷千岁。” “起身吧。”朱祁钰虚抬一下手掌,随即切入正题:“倭国之事,你与魏国公处置得如何了?” 徐永宁起身禀道:“回王爷,已达成殿下既定方略。如今倭国之内,诸姓并立,彼此制衡,再无一家坐大之虞。” 他随即简明禀报了细川、山名、一色等大名的权势分布与牵制情形。 朱祁钰听罢,满意颔首:“做得妥当。如此,倭国难以合力,我大明正可高居其上,以为裁断,遥控其内政,使之永无宁日,而我得享安宁。” 他话音刚落,端坐一旁的朱见深却微微蹙起眉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认真,疑惑道: “王叔,徐卿,朕有一事不明。那足利义政既已亲政,名义上便是倭国共主,这……难道不是举国奉其号令,全国合力么?” 朱祁钰闻言,非但没有觉得这个问题幼稚,眼中反而露出赞赏之色。 他转向小皇帝,耐心解释道:“陛下能想到此节,足见用心。不过,这倭国的国王,与我大明的天子,可是截然不同。” 略作停顿,让朱见深消化一下,继而用更浅白的语言说道: “那足利义政,号称国王,其政令只能管理京畿一带。京畿之外,广袤国土皆由各地大名掌控。” “这些大名,拥有自己的城池、土地、军队和律法,形同独立王国。足利义政之于他们,近乎是个盟主,而非君王。” 朱见深听得入神,眼中灵光一闪,立刻抓住了精髓,脱口而出: “朕明白了!这岂非正如昔日周天子与列国诸侯?周天子虽为共主,但只能管辖王畿千里;千里之外,皆是齐、楚、燕、韩、赵、魏、秦等诸侯的封地,皆自专征伐,不奉调遣!” 朱祁钰抚掌笑道:“陛下圣明,一语中的。如今的倭国,便是这么一个支离破碎的‘周天下’。” 他神色转为沉稳,缓声道:“我等所要,便是使其中无一‘诸侯’强至可问鼎之重,令其永相牵制,不得合一。” 徐永宁在下首听得心折,连忙躬身道:“陛下天纵英睿,王爷洞见万里,臣钦服万分。” 朱祁钰微笑颔首,转而问道:“是了,此前命魏国公与足利义政签署条约之事,可曾办妥?” “回王爷,已签讫。”徐永宁忙从怀中取出一卷绢轴,双手呈上。 “此即《大明倭国友好通商条约》。殿下所谕之治外法权、货币通行、矿山转让三款,倭国皆已画诺。” 兴安从他手中接过绢轴,转呈朱祁钰。 徐永宁脸上现出一丝微妙神情,补充道:“非但如此……缔约之际,那足利义政竟主动增请一款。” “哦?”朱祁钰眉峰微挑,“他所请为何?” “他请求,允许倭国派遣僧侣、学者至大明,学习儒学经典与佛法,并请大明派遣博学大儒东渡,于京都开设书院,宣讲圣贤之道。他称此为……文化亲善。” 徐永宁道:“魏国公与臣商议后,觉得与大明并无损失,便同意了。” 朱祁钰闻言,唇角泛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倒是有趣。此事便他不提,本王日后亦将推行。今其自请,反省我一番口舌,更显我大明怀柔以德,仁及海外。” 第367章 拿捏交换 徐永宁汇报完倭国情况,场面原来是一片和气。 这时,朱见深作好奇状,开口道: “去年魏国公送回的情报中曾提及,那个叫什么细川的家族,麾下有百人身着我大明铠甲,可有此事?” 只此一问,顿时让徐永宁冷汗涔涔。 为掩盖此事,他此前已做足功夫。 在倭国时,便再三叮嘱山名氏,务必将明甲改头换面,不可原样示人。 至于火铳,更是让其不能在大明军队面前施展。 就连细川氏麾下那支“天龙众”,也在先前的叙述中被他一语带过,只将冲阵之功归于骑兵。 万没想到,去年魏国公的报告中竟已提及此事,而这位小皇帝竟一直记到如今。 国家大义,家族孝道,两股念头在他脑中激烈缠斗。 朱祁钰出声问道:“怎么了,徐卿?陛下问你话,为何不答?” 思绪电转间,终是孝道占了上风。 他把心一横,宁可自己万劫不复,也绝不能让父亲蒙难。 徐永宁咬紧牙关,缓缓抬头:“这个……这个臣也不知。或许是倭人自行仿制的?对,应是如此……他们见我大明铠甲防护精良,故而私下模仿。” “徐永宁!” 朱祁钰一声断喝,“在陛下与本王面前,你也敢如此信口胡言!” 闻此厉喝,徐永宁当即跪倒:“臣不敢!臣……臣确实不知那铠甲的来历。” “哼!”朱祁钰语带不屑,“倭人自行仿制?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他们若有这般本事,铁甲早已普及军中,何须专仿明甲?百副明制扎甲骤然现于倭国,岂是等闲之事?” 这时代的扎甲,绝对是顶尖科技的存在,绝非看上一眼就能仿造。 徐永宁心知躲不过去,只得伏地颤声道:“或许……是有不法商人暗中走私……” 朱见深接过话头,声音清冷: “《大明律》有载:私卖军器与外邦者,首犯凌迟,家属流三千里。私卖铠甲与外邦者,视同谋逆。王叔,百副扎甲,该当何罪?” 朱祁钰配合地点头,目光却始终锁在徐永宁身上: “陛下记得一字不差。此等大罪,九族起步,上不封顶。纵是顶级权贵,也难逃抄家削爵,绝无宽宥之理。” 听得上面叔侄二人一唱一和,徐永宁哪里还不明白,这事已经暴露了。 细想也是,那可是百副铠甲,一般人就算是想要走私,他有这个能力弄到货么? 这东西,纯由国家垄断,民间有一副就直接定性造反。 出海商人众多,有背景的,与朝中勋贵合作也不少。 但这其中能搞到百副铁甲的,能有几人? 只要一个一个查过去,到底还能瞒住多久。 千错万错,错在细川氏不加改造,直接让明铠原样亮相。 错在自己不该大闹堺港,将此事置于光天化日之下。 更错在没能劝住那利令智昏的父亲! 如今东窗事发,皆是定数。 徐永宁重重叩首:“王爷、陛下,此事……全是臣一人所为!是臣贪图钱财,利用职务之便,在军械损耗、回炉等环节做了手脚,将铠甲转入私库,再卖与倭国。” 朱见深反问:“你官职是散骑舍人,也能在损耗,回炉之事上做得了文章?” 这散骑舍人名义上为天子近侍,实则多是勋戚子弟历练之职,令其熟悉朝仪、接触政务,并无实权。 朱祁钰闻言,更是冷笑一声:“要做成这等事,恐怕非得是都督府里某位同知不可吧?” 这几乎已经把话挑明了,因为徐永宁他爹,定国公徐显忠,正是中军都督府都督同知。 虽说这位同知平日并不常去都督府点卯,可那终究是从一品的要职,是武臣的顶点。 以此身份,只需轻描淡写打声招呼、批个条子,便能将一批铠甲“合法合规”地定为剿匪损毁,或锈蚀回炉。 徐永宁再度叩首,声音发紧:“这不关我爹的事!全是臣一人所为,是臣……是臣假借家父名号行事,与他无关!” 朱祁钰却不看他,只端起手边茶盏,用杯盖徐徐拨开浮叶,语意不明地低叹: “孝感动天呐。” 他吹开茶沫,浅呷一口,这才转向朱见深,语气平淡: “陛下,如此恪守孝道之人,依本王之见,不妨给他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朱见深心领神会,配合地问道:“王叔以为,该如何做?” 听到此处,徐永宁哪还不明白,这是要放定国公府一条生路。 可他不明白的是,究竟是何等大事,竟值得皇帝与摄政王如此大动干戈,甚至拿走私铁甲这等诛族大罪来做交换? 事到如今,他已别无选择。 纵然前方是刀山火海,他也只能闯上一闯。 “请王爷示下,无论何事,臣必倾力以赴,万死不辞!” 朱祁钰放下茶盏,目光终于落在伏于地上的徐永宁身上。 “徐永宁。” “臣……臣在!” “你先回去,”他声调平稳,却字字千钧,“与你父亲……好生谈一谈。仔细想想,何为国之柱石,何为家之蠹虫。” 朱祁钰略作停顿,终是不曾点破,只留下一句: “过几日,你自然就知道该做什么了。” 徐永宁浑身一颤,不敢再多言一字,深深叩首后,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退出了暖阁。 一出王府,他默不作声,也不上轿,径直翻身上马,一路疾驰回国公府。 “永宁,你可算回来了!”徐显忠一见儿子,顿时喜形于色,不等他行礼便上前搀住,“这趟倭国之行,怎么耽搁了这么久?” 徐永宁纠结一下,到底没有直接说出王府之事,而是关心起了徐显忠的身体。 “爹,您身子……可好些了?” 去岁徐显忠也病过一场,虽不似胡濙那般凶险,却也缠绵了些时日。 “好多了!如今这新改制的太医院果真有本事,连胡濙都能从阎王手里抢回来,我这点小病算什么?” 徐显忠得意地站起身,在堂中来回踱了两步,朗声笑道: “你瞧,为父少说还能再活个十年八年,定要再为你攒下一份厚实家业。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无论如何,总得保你一世富贵无忧。” 他并非只有徐永宁一子,但只有徐永宁是嫡出,又是老来得子,故而对其最是宠爱。 听到此处,徐永宁再也忍不住,屈膝重重跪地: “父亲!” “永宁,你这是做什么?” 第368章 带头冲锋 翌日,文渊阁内的宁静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 吏部尚书王直面色铁青,手持一份文书,几乎是将它拍在了首辅陈循的案桌上。 纸张与硬木相撞,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引得阁内其他几人纷纷侧目。 “陈首辅,好大的手笔!”王直的声音里压着怒火,目光如炬地盯着陈循。 “内阁辅政,王爷信重,我王直从未有过二话,更不曾掣肘。可你也不能将我这吏部堂官视若无物吧?” “抽调三百新科进士,组建清丈专项都察司。这是要震动天下的大事,我竟一丝风声也未曾听闻,王爷的谕令就直接送到了吏部!” “你这首辅,当得可是越来越霸道了!” 内阁权柄增加,确实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六部堂官的议政之权。 但王直并非争权夺利之人,他认为内阁辅政的格局于国有利,也就不愿去争。 只是这一次,他是真的感觉内阁办事太过分了。 陈循被这劈头盖脸的一顿质问弄得愕然,他疑惑地拿起那本文书,快速浏览。 越是看,脸色越是凝重,待到看完,已是满脸惊疑。 “这……王尚书,此事从何说起?”陈循将文书递给已经走过来的于谦,坦然看向王直。 “这份奏章,以及王爷的批复,我陈某今日亦是首次得见。若是由内阁呈送,我岂有不知之理?” 王直见他神色不似作伪,眉头皱得更紧:“你也不知?那这奏章,是谁递上去的。批红已下,着吏部配合要人,总不会是凭空变出来的!” 于谦此时已快速看完了内容,他沉稳的声音响起,却带着一丝凝重: “是税课司郎中李侃所奏,请旨清丈全国田亩。王爷准了,而且要一次抽调三百进士,这动作之大,前所未有。” 他细看文书格式,又道:“文书流程齐备,却未入文渊阁拟票,应是胡太师亲手经办。” 众人这才想起,现在的内阁辅臣中还有一位胡濙。 他虽自去岁秋日起便不再来文渊阁视事,但人家却是正儿八经的文华殿大学士。 江渊低声叹道:“胡太师,他……唉。” 他本想抱怨两句,但想到对方不仅是太师,还病体未愈。 万一因自己几句牢骚出了什么差池,那可真是担待不起。 “是何人经办并不重要,”陈循摆手制止,指着文书上的赤色‘准’字:“重要的是,王爷已经批红同意了。” 于谦摇着头,略带疑惑道:“王爷施政手段高明,不应不明白清丈全国意味着什么。” 徐有贞抢过话头,声音尖利:“这简直是要夺天下士绅的命根子!就算派三百进士下去,又能查出什么?只怕寸步难行,反激起民变,动摇国本!” 连一向不掺和政事的武英殿大学士郭登,也肃容道: “不止士绅,各地卫所、满朝勋贵,谁家不与田亩牵连?这是要与全天下为敌啊。” 不说别人,单就这文渊阁内,恐怕就有人家中的大部分田产,并未登记在官府的鱼鳞册上。 若行清丈,这些隐田都将曝光。 对朝廷而言固然能增加税基,但对个人而言,却是实打实的损失。 恐怕除了于谦这等全心为国之士,其余人心中多少存有抵触。 他们尚且如何,何况其他人。 于谦沉吟道:“清丈田亩,于国虽是有利,然当徐图缓进,步步为营。若似这般雷厉风行,只怕欲速不达,反伤国本。” 陈循环视在场每一位重臣,目光沉稳而决绝,朗声道: “清丈之事,关乎国体,非同小可。王爷此举心意虽好,然确如诸位所言,恐非其时,亦非其法。我等身为内阁辅臣,有匡扶社稷、谏言君上之责。”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愈发坚定: “我意已决,即刻便前往王府面见摄政王,陈说利害。诸位大人,若与我同心,便请一同前往。今日,务必要让王爷收回成命!” 自先前被朱祁钰设计过后,陈循处事谨慎了许多,寻常不愿再做出头之鸟。 但现在这个情况,怎么样都是顺风局,连于谦,徐有贞都对此策心存疑虑,可谓人心所向。 此时率领众臣谏言,不仅胜算颇大,更必能在士林间赢得巨大声望。 众人立刻把手头的事情安排下去,收拾一番,便以陈循、王直为首,联袂赶去王府。 这一众阁老、部堂的轿驾同时抵达王府门前,阵仗非同小可。 门房、侍卫见状,知必有大事,不敢有丝毫怠慢。 领班的侍卫头目立刻上前躬身行礼,一边吩咐手下飞速入内通报,一边毕恭毕敬地将诸位重臣先引入王府的偏殿等候。 偏殿内,一时无人言语,只闻得或轻或重的呼吸声。 香炉中沉香袅袅,却压不住空气中弥漫的凝重。 不过片刻,只听得一阵急促却轻巧的脚步声,王府大太监兴安便亲自赶了过来。 他一进厅堂,脸上立刻堆起笑来,打了个圆揖: “哎哟喂!诸位先生今日齐临,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陈循作为首辅,当先一步:“兴公公,劳烦立刻通禀王爷,我的确有要事,需即刻面见王爷相商。” 兴安脸上立刻浮现出恰到好处的为难,双手一摊:“哎呦,这真是不凑巧了!王爷此刻……正在后园精舍给陛下授课呢。” 一旁的王文忍不住追问:“可知所授是何课程?” 兴安闻言,脸上闪过一丝讳莫如深的表情,连连摆手: “王阁老,您这可就是为难咱家了。王爷亲自给陛下授课,讲的都是经世济民的帝王之学,给咱家十个胆子,也不敢在旁窥听啊!” 他话锋一转,缓和气氛,“诸位大人不妨先在偏殿用茶稍候,王爷那边,估摸着也快结束了。” 这时,吏部尚书王直向前迈出一步,他面色铁青,语气斩钉截铁: “兴公公,此事关乎国本。待陛下课毕,还请公公第一时间进去通传!” 兴安闻言眼睛一亮,击掌道:“王天官,原来您是去了内阁,看来我派去吏部的人当要扑个空了。” 王直一怔,疑惑道:“你的意思,王爷……要见我?” “正是呢!” 王直望向陈循手中那卷文书,沉吟道:“想来,是为抽调进士之事。” 兴安笑答:“所为何事,王爷未说,咱家也不敢问。诸位略坐片刻,待面见王爷,自然分明。” 第369章 人人有官当 “嗬,兴安,让你去请王尚书,怎么把整个内阁都给本王搬来了?” 兴安忙躬身解释:“回王爷,是首辅大人他们恰巧也有要事求见。” 陈循上前一步,肃然开口:“王爷,陛下。清丈田亩一事,臣等以为眼下施行,恐有不妥,还请王爷三思。” 众臣纷纷附和:“臣等附议,确实不妥。” 于谦也拱手反对,声音沉稳:“民间士绅豪族为隐匿田产,手段层出不穷,有诡寄、飞洒等诸多伎俩。” “诡寄”指将田产伪报于权贵,官绅名下,以此达到自己不用交田赋的目的。 “飞洒”则是将田产赋税化整为零,偷偷分摊到其他无辜农户的户头上,致使他人凭空受累。 此外,还有花分、寄庄等法,皆是百年积弊,盘根错节。 朱祁钰却不接这话头,转而笑道:“哎,于尚书稍安。王尚书,还是先说说本王要找你谈的正事吧。” 王直面色凝重,接口道:“王爷,一次抽调三百新科进士,国朝本就缺官,您这般釜底抽薪,叫老臣这吏部如何运转?” 朱祁钰闻言,笑意更浓:“缺官?我大明人才济济,何来缺官之说?正巧,本王要与你商议的,便是此事。” 王直略显诧异:“莫非……王爷是打算额外增开恩科?” “不可!”江渊立即出声反对,“景泰以来,两次大比,每次取士五百,已尽收天下英才。若强行加开恩科,所录之人必是庸才泛滥,恐非国家之福。” 陈循随即附和:“江阁老所言极是。进士乃天下学子之魁首,滥取已失其精。何况今科方毕,旋即再开,于制不合,大为不妥。” “本王何时说过要开恩科?”朱祁钰扫视众人,悠然道: “诸位爱卿说得在理,进士乃国朝学子之巅,是未来的台阁重臣、封疆大吏之选,确实不能泛滥。” 王直疑惑更深:“那王爷的意思是……?” “我大明读书人中,”朱祁钰声音清朗,掷地有声: “除了进士,难道就没有人才了么?举人、秀才、童生,天下饱学之士何其多也,他们难道就做不得官?” 陈循当即反驳:“王爷,万万不可!举人学识已显不足,难当大任,何况秀才、童生?此举太过草率,还请王爷三思!” 江渊、王文立刻出声支持:“首辅所言极是。举人尚可授教谕、训导及佐贰杂职,秀才、童生,实不堪用。” 朱祁钰故作沉吟,似在回忆: “哦?可我依稀记得,太祖高皇帝在位时,举人不仅能实授知县、知州这等主印官,似乎还有授四品知府的?” 说罢,他目光转向一旁的朱见深。 朱见深知其意,闭目沉吟片刻,再睁眼时,童声清朗报出: “王琎,洪武二十九年丙子科举人,授宁波知府。其人勤政廉洁,能力品行俱佳,深得朝廷与士林赞誉,于建文……” “咳咳!”朱祁钰猛地大声咳嗽打断。 这可是景泰朝,要得维护太宗正统,建文什么的根本不存在好么。 就算那是真的有,也不能当众说出来。 朱见深立刻改口:“……于洪武三十五年,升任浙江左布政使。另,李亨,洪武二十年举人,授常州府知府,亦为良臣,得太祖亲自召见,超擢为都察院左佥都御史。” 朱祁钰双掌一击,看向陈循:“如何,还需要陛下继续举例吗?” 陈循面色尴尬,勉强道:“彼时……彼时天下初定,国朝不稳,人才短缺,故而举人亦可……” “太祖爷都亲自肯定李亨功绩,破格提拔!” 朱见深清脆的童声陡然带上了一丝威严,“陈循,你此言是何意?莫非是觉得太祖爷看错了人?” 陈循心中暗骂,这大的难缠,小的怎么也如此霸道! 赶忙改口:“臣绝非此意!太祖一朝,人杰地灵,其时便是举人亦多具真才实学,故能胜任高位。” 朱祁钰则又淡淡一笑,目光掠过陈循,落在徐有贞身上: “本王明白了。徐有贞,陈元辅这话,是在点你呢。” 徐有贞闻言一愣,心头大叫冤枉: 这与我有甚干系,我自始至终未曾开口,只在一旁静观风向,怎的这火就烧到我头上了? “徐有贞,”朱祁钰不给他思索的机会,直接点破, “元辅的意思是,你这礼部没当好差。太祖朝的举人便有真才实学,怎到了我景泰朝,举人倒成了一群草包?” 徐有贞慌忙出列下拜,声音都带着几分急切: “王爷明鉴!臣自去岁从胡太师手中接过礼部,一直兢兢业业,恪尽职守,绝无半点失职啊!” 他心中郁闷至极: 这礼部到自己手上满打满算才半年多,即便真要论及文教不兴,首要责任也在前任胡濙。 可胡濙贵为太师,这锅如何能甩,只能苦一苦自己了。 他忍不住瞥了陈循一眼,心下大为不满。 你说你非要与王爷争这口舌之利作甚,安安分分听命行事不好么。 非要显摆你首辅威风,平白将我拖下水。 陈循此刻也是骑虎难下。 他身为当朝首辅,若承认本朝文教不兴,他首当其冲,难辞其咎。 万般无奈,只得退让一步:“王爷言重了。本朝举人自然不乏真才实学之辈,若进士员额确实不足,由举人充任官职,臣……亦觉可行。” 但他话锋立刻一转,试图守住最后一道防线: “然,秀才、童生,却是万万不可!他们连举人功名都未能获取,足见胸中学识有限。若让此等之人充斥官场,国朝体制必乱!” 朱祁钰并不直接反驳,而是另起一问: “请问元辅,你平日于文渊阁批阅奏章、处理政务,那浩如烟海的题本奏本,在呈送给你与内阁诸位先生披览之前,是由谁先行整理、誊录、分类、归档的?” 他稍作停顿,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位重臣,继续追问: “六部、都察院等各衙门送上来的文书,数据繁杂,格式各异,又是谁先将它们核对清楚,誊写规整,并附上摘要条陈,以便诸位阁老与部堂大人能迅速抓住要害,决断机宜?” “凡此种种,看似琐碎,实则至关重要,堪称我大明政务运转之基石。元辅,请你告诉本王,这些事,是你这位当朝首辅亲自做的吗?还是于尚书、王尚书,你们几位部堂大人亲手所为?” 陈循未解其深意,便据实答道:“此类文书琐事,自有阁中中书舍人、书办、胥吏等人经办。” “哦——”朱祁钰拖长了音调,至此,图穷匕见, “原来,维系我大明中枢运转的,除了诸位饱学之士,竟也离不开这些,连举人,甚或连秀才、童生都考不上的书办胥吏?” “他们所操持、接触的,无一不是国家机要。若按元辅方才所言,此等位置任用此等人,我大明岂不是早已大乱了?” “既然这些并无功名在身之人,都能将内阁、部院的基石事务处理妥当。那么,让那些已考取秀才、童生功名,熟读圣贤书的读书人来做同样的事,岂不是更加稳妥,更令人放心?” 一番连环诘问,层层递进,将陈循牢牢钉死在自相矛盾的境地,令他面红耳赤,哑口无言。 王直却惊声道:“王爷,他们是吏!有功名的读书人,但凡心存上进,无人愿自甘堕落,去充任吏员!” 朱祁钰大声道:“那就把他们转为官!” 第370章 官吏,官与吏 官吏,官吏。 秦及汉初时,二者本为一体,并无分野。 自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官吏之间始有“通经义”与“精实务”之别。 至隋唐科举大兴,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便彻底横亘于官与吏之间。 高高在上的官大夫,为世人所敬仰。 而吏,则渐沦为下九流,被视为贱役。 及至大明,官乃经朝廷铨选、陛下钦点的“老爷”。 是读书人十年寒窗、金榜题名后赢得的尊荣身份。 他们执掌印信,决断事务,享朝廷俸禄,有考课升迁之途,是真正的“治人者”。 而吏,则多为地方招募、甚至世代相传的“办事员”。 他们操持簿书、钱谷、刑名等具体琐务,地位卑微,俸禄微薄乃至无。 常被蔑称为“胥吏”、“衙蠹”,永无转为正官之望。 朱祁钰那句“把他们转为官!”,如一道惊雷在诸位大臣耳边炸响,余音回荡,震得众人一时失语。 于谦最先回过神来,震惊道:“所以,王爷的意思是,让举人、秀才们去出任这些由吏转来的官职?” “自然如此。”朱祁钰淡然道,“否则呢?正如元辅所言,他们毕竟学识有限,岂能贸然直接授予主印官之职?” 陈循连忙插了一句:“臣绝无贬低他们学识之言,还请王爷莫要如此说。” 他是被整怕了,此前得罪江南豪绅,得罪魏国公,都是被朱祁钰抓住他的话柄被按上去了。 这次,他可不愿又因此而得罪天下的举人,秀才。 朱祁钰摆手笑道:“好,不说便是。” “王爷,陛下!”王直忍不住道,“官、吏之别,关乎国体,岂可轻易更易。即便中枢吏员可转为官身,那地方州县又当如何?” 他越说越是激动:“官员流转,新至一地,人情不熟,全赖本地胥吏辅佐理事,方能施政。若将吏员也转为流官,与新任官员一般调遣,则无人熟知本乡情弊,政务如何推行?岂不天下大乱?!” 朱祁钰早料到有此一问,神色不变,从容道: “王尚书所言,正是胥吏之祸的根源所在。正因其盘踞地方,世代不移,宛如地头之蛇,故能欺上瞒下,玩弄律例于股掌之间。” “官如流水,吏是铁打的营盘,这营盘盘根错节,早已成了藏污纳垢之所。本王就是要打破这铁打的营盘,让他们流动起来。” 所谓吏员,最受官老爷们看不起,然理政之时,却又离不开他们。 故而新官上任之前,吏部还会专授其管制吏员的手段。 官员私下更将此视为必学之术,称之为“驭吏术”。 这门课,非得好好学不可。 若学得不好,轻则被吏员架空,沦为只知盖印的画押老爷。 重则因吏员恣意妄为而丢官罢职,甚至引来杀身之祸,亦不罕见。 “至于王尚书所忧,不过是技术之困,易解。”朱祁钰续道: “可定新规,令一地主官与吏转官之任期错开一年。要么是新官配旧吏,要么是旧官配新吏,总有人熟悉情弊,何愁政务停滞?此举更能防其长期勾结,滋生腐败!” 不待众人反驳,朱祁钰继续抛出他更为宏大的计划: “此外,本王意在乡镇一级,普设乡官、镇丞之职,可由本地童生充任。” “他们无需流转,其职责之一,便是协助新来的流官熟悉本乡本土之人情世故、田亩户籍。有此基层锚点,何惧官员流动?” 话音落下,暖阁内却陷入了一种比方才更为诡异的寂静。 如果说“吏转官”和“错开流动”还只是在现有的官僚体系内动刀。 那“普设乡官、镇丞”,便不啻于将整个基层治理彻底解剖、重塑。 这意味着朝廷的统治触角,将越过州县衙门,直接、正式地伸向每一个乡、每一个镇。 千年以来“皇权不下县”的乡治传统,将被彻底打破。 那原本由宗族与乡绅自治的领域,将被正式纳入国家的直接管辖。 这其中所蕴含的魄力、风险与将面临的阻力,远超常人想象。 “王爷!”于谦震惊出声,“您欲设乡官,将朝廷威德布于乡野,此心此志,于谦敬佩。然此举牵涉之广,影响之深,绝不亚于清丈田亩!” “千年来,乡野乃士绅之地。王爷此举,无异于派官分其权,夺其利。彼等虽不敢明抗王命,然阳奉阴违、暗中阻挠、甚至煽动民意,其力不可小觑。推行之下,恐地方扰攘不安!” 先前“吏转官”之议对他们的冲击尚未消化,于谦这一番话,才真正点醒了众人。 “设乡官”三字背后所代表的,远不止是官制调整,而是一场深刻的社会结构之变。 陈循语气激烈,紧随其后:“于尚书所言极是!王爷,乡绅自治乃祖宗成法,亦是地方安定之基石。若于乡野强设流官,此非仁政,必将天下骚然!请王爷务必收回此议!” 江渊亦道:“朝廷宜垂拱而治,抓大放小。增设乡官,实是与天下士绅争权,确为不妥。” 王直也颤声道:“此事……此事体大,万万不可操切啊!即便要做,也当徐徐图之,择一二县试行,观其成效,再议推广,方为稳妥之道。” “诸位不必激动。”朱祁钰抬手虚压,止住他们慷慨激昂的进言。 他正欲开口,却觉喉间微干,轻咳了一声。 这时,一旁的朱见深悄悄将御案上的茶盏往他手边推近半尺。 朱祁钰瞥见,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从容端盏浅啜一口,润了润喉。 “本王本欲先与王尚书细细商议,待有了初案,再告知诸位。既然今日话已至此,那便将本王的全盘构想,都说与你们听听。” “尔等忧心此举是夺乡绅之权,恐致地方混乱,在本王看来,不过是杞人忧天。” “首先,各地童生多数便是出自乡绅之家。由他们出任乡官,非是夺其权,而是予其官身。如此,他们为何要反对?” 自然,也并非所有童生皆出身乡绅,但那终究是少数。 即便偶有非乡绅出身的童生任职,可能引致些许反弹,也当在可控之内。 殿内诸公无一庸才,立刻有人想到了更棘手的一层。 只见王文肃然出列,扬声道:“正因如此,臣等才更为忧虑。若将官身授予本就有势力的乡绅子弟,无异于为虎添翼。” “彼等手握朝廷权柄,身后又有宗族势力支撑,若借此盘剥乡里,则百姓之苦,必将远甚于前。届时王爷一片苦心,恐反成虐民之政啊。” 陈循、江渊等人闻言,纷纷露出深得我心的表情,连连点头。 权力下沉,若被地方豪强捕获,将是灾难性的。 一时间,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御案之上的朱祁钰,且看摄政王如何拆解此局。 第371章 唯有读书高 面对众臣“为虎添翼、反成虐政”的担忧,朱祁钰并未显露出半分愠怒。 他先是肯定了王文的担忧:“王学士所虑,深得吏治三昧。” 随即从容道:“故而,在任命童生为乡官时,除由州县考核其品行才学外。还须添一项奖励,让他们不仅不为祸乡里,反而兢兢业业、勤勉任事。” 徐有贞皱眉道:“纵使他们本人愿为朝廷效力,其背后宗族也难保不逼其蝇营狗苟。朝廷能予何等奖赏?轻了,他们不屑一顾;重了,朝廷又负担不起。” 朱祁钰不答反问:“徐阁老也曾是童生,当年你最期盼的是什么?” 徐有贞不假思索:“自然是继续读书,科场扬名,金榜题名。” “正是!” 朱祁钰声调一扬:“因此,本王所予之奖赏,便是对乡官行考核评等,分上、中、下三等。考列上等、中等者,参加院试(考秀才)时,酌予加分优待。此举,正是要将他们为朝廷效力之功,与其科举晋身之途,直接相扣!”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只剩下众人心中翻起的滔天巨浪。 自前宋科举制度臻于完善,“英雄”二字的定义已然改变。 世人皆道:唯有东华门外唱名者,方是真豪杰。 至大明,虽开国时武将地位凌驾文臣,然七十余载过去,形势早已逆转。 再加上,武将多世袭。 而其他所有人,若是想要成功,想要富贵,想要名声,想要地位,想要出人头地,光耀门楣。 有且仅有一条路,那便是科举。 朱祁钰缓缓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着窗外宫墙肃穆,淡声吟道: 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少小须勤学,文章可立身。 满朝朱紫贵,尽是读书人。 诗句念罢,他转过身来,看向众人道: “诸位皆是此道佼佼者,当比本王更懂此诗分量,更懂‘惟有读书高’这五字,凝聚了多少寒窗苦读的渴望,又牵动着多少乡绅士族的心弦。” “如今,本王便在科举一途上,为他们开此方便之门。” “那些受任的童生,岂敢盘剥乡里、自毁前程?绝无可能!因他们所图,是考官笔下那一纸‘上等’评语,是院试中的加分!” “他们非但不会成为地方之患,反而将比任何流官更珍惜羽毛,更需在乡里博得勤政廉明之声,以换取那关乎一生的前程!” “至于其宗族,更不会反对。族中子弟既得官身,又不碍科举,反倒大有助益。此乃光耀门楣、稳固地方权势的良机,他们只会鼎力支持,敦促子弟竭力任事,又怎会阳奉阴违?” 朱祁钰语声铿锵,如金石掷地:“借此‘科举进阶’之利,驱天下童生为朝廷所用,化地方潜在之阻力为治理之助力。这,便是本王破局之法。” 一番言论,慑服众人,殿中一时寂然无声。 谁能想到,这一桩本可激起天下士绅激烈反对的大事,竟只需添上这巧妙一笔,便逆转乾坤,将阻力化为助力。 是啊,童生最渴求的,连同其家族最期盼的,无非是他能在科举路上再进一步,至少也要中个秀才。 童生与秀才,看似只隔一场院试,实则却有云泥之别。 童生只是科举体系的预备队员,不算功名,且无任何特权,与寻常百姓无异。 该服的徭役、该纳的赋税,一样也逃不掉。 而秀才虽只是最低一级的功名,却已可见官不跪,涉讼可免刑责,并可免除两人徭役,算是踏入了士大夫阶层的最低门槛。 他们可头戴方巾,身着襕衫,其中佼佼者若为廪生,更可领取官府发放的津贴。 殿内众人震撼良久,陈循方欲开口,朱祁钰已抬手止住: “陈元辅是否想说,此举虽能驱使乡绅,却可能动摇科举根本?” 陈循颔首:“正是。以科举加分为饵,固然可诱使乡绅为朝廷所用,但若因此失了科举公允,只怕利不补弊。” “此事无须过虑。”朱祁钰从容应道,“自科举改行计分制以来,院试总分近千。奖励分数若控制在百分之内,绝不至于扰乱科考大局,真有才学者,自能脱颖而出。”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此等加分之法,仅止于秀才一级。至于举人、进士,仍须凭真才实学晋身。” 江渊紧接着提出质疑:“王爷方才也说,秀才亦可授官。若如此,那些凭加分得中的秀才,将来岂非有机会窃据高位?” 此言实则强词夺理。 若一秀才入仕后确有能力步步高升,何尝不可? 若其背后真有靠山,纵非秀才,亦能得居高位。 这两者,本与科举公平无关。 江渊真正的顾虑,在于进士出身的“清流”官员,不愿与这些“加分秀才”同列朝班,觉得有失身份。 这虽是无理之虑,却也是朱祁钰需妥协之处。 毕竟对这帮进士老爷而言,出身门第,那可是相当重要,这个面子得给。 “江阁老所虑,本王亦有考量。”朱祁钰神色平和,“我且提出一个框架,请诸位参详。” “依先前所议‘吏转官’之制,首先,秀才与举人,起点不同。” “京师内阁部堂、外地省府一级的吏转官,由举人出任,品级约在七品、八品。” “司局及外地州县的吏转官,则由秀才担任,品级约为八品、九品。” “其次,不论秀才官、举人官,如无特例,其晋升上限,在京不过四品,在外不逾三品。” 他说罢,含笑环视众人:“如此安排,诸位可能接受?” 几位大臣听罢,心下稍安。 此法既将秀才、举人纳入官制,许他们从底层攀爬。 又将其挡在侍郎、尚书乃至外省布政使、巡抚等要职之外。 保全了进士的独特地位,也维护了所谓“清流”的体面。 经此一番阐释,众臣大多已被说服。 这是一套完整的体系: 以乡官深入基层,利用童生求进之心将皇权延伸至乡镇; 以吏转官为秀才、举人开辟入仕之途; 再设晋升上限,保全进士的含金量。 环环相扣,竟将天下读书人尽数纳入朝廷彀中。 满殿大臣无不叹服,唯王直肃然开口: “王爷此前所拟品级,恐仍有不妥之处。还有人员,俸禄等……” 朱祁钰含笑应道:“故而具体定品、定额、定俸等细则,还须劳烦吏部仔细推敲。” “本王原打算先与王天官商定初稿,再呈报诸公。不料诸位接连追问,本王只得全盘托出。后续完善之事,自然还需大量功夫。” 他望向王直,语气郑重: “王天官,这新官制一事,接下来便是吏部的头等大事,还望你悉心斟酌,妥善拟议。” 第372章 文武各异 众人自王府退出,回到文渊阁中,依旧围绕着新官制一事议论不休。 徐有贞率先开口: “天下童生、秀才、举人何其多也?纵使尽数授以乡官、低品之职,这俸禄支出……也堪称一笔天文数目。其中员额,务必要严加把控才是。” 王直捻须沉吟,沉稳接话: “徐阁老所言在理。此外,旧有吏员又该如何安置?若处置不当,恐激起怨怼,反成祸乱之源。此事千头万绪,需慎之又慎。” 就在众人就吏员安置、品级设定讨论正酣之际。 首辅陈循却忽然身子一僵,手中茶盏“铛”的一声轻响落在案上。 其面色古怪,环视众人,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诸位且慢!我等今日一起去王府,所为何事来哉?”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是为劝阻王爷,莫要推行那清丈田亩之策!” 文渊阁内嘈杂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徐有贞猛地以掌击额,恍然大悟:“哎呀!我等……我等竟被王爷绕了进去!从头至尾,竟无人再提‘清丈’二字!” “这,哎。”陈循略带懊恼道:“如此,那便明日再去,可不能让王爷推行此策。” 王文,江渊附和道:“首辅所言极是,明日再去,必不叫王爷轻易绕开。” 此时,于谦缓缓开口:“或许,王爷并非要‘绕开’,而是要‘打通’。” “于尚书何意?” “旧吏不可尽去,新官却要增补。那么,何人能留,何人能用?”于谦沉声道: “王爷已将尺子交给了我们,便是看他们在清丈一事上,是阻是助,是勤是惰!” “配合清丈、政绩卓着者,即便是旧吏,或也可转为新制官身。阳奉阴违、暗中作梗者,自有无数渴望位置的秀才、举人取而代之。” 他环视众人,最终定格在窗外: “王爷此策,如一把悬于天下所有旧吏与乡绅头顶的利刃。让他们为了自家子弟的官身前程,非但不能阻挠清丈,反而要争相表现。如此,至少三成阻力,已消弭于无形。” 阁内一片倒吸凉气之声。 徐有贞喃喃低语:“驱狼吞虎,而又使虎狼相争……王爷手段,鬼神莫测。” 于谦眼底深处,则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赞许。 他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清丈之事,或许真能在这雷霆手腕与精巧算计之下,推行下去。 陈循面色阴沉,他感到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撒下。 心下暗忖,看来得尽快联络老家,仔细查问族中田产虚实…… 与此同时,五军都督府签押房内,亦是气氛凝重。 几名都督围坐其间,炭火噼啪,却驱不散众人眉宇间的寒意。 在座的有京营总兵、左都督石亨,副总兵范广,以及前军都督孙镗,佥事张軏、卫颖,皆是都督府在京的核心人物。 “消息确凿了?”孙镗性子最急,率先开口。 “王爷真要行那清丈之事,这……这是要刨咱们的根啊!” “这种事,骗你作甚。”石亨眼皮都没抬,依旧慢条斯理地用一块绒布擦拭着腰刀,语气平淡。 “听说,一大早王直就去文渊阁闹翻了天。首辅陈循,带着几位阁臣去了王府,说是要阻止王爷推行此政。” 范广闻言,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了些: “如此便好…大家都不容易,我也不是想跟王爷作对,但这清丈之事,确是不该如此草率。” 一旁的张軏捧着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泼了一盆冷水: “范都督,你这可就有些乐观了。王爷掌权四年了,推行那么多政策,有几件是真被那帮文官挡回去的?” 范广一愣,哑然道:“好像…只有景泰二年,王爷欲要开海,满朝文武齐声反对,方才暂缓。” 他声音渐低,带着几分无奈:“可到了景泰三年,大家不还是……主动请王爷开海了么?” 孙镗一拍大腿,声音洪亮,“这当官的,谁家名下没有些族田、勋田的?底下人为了孝敬,挂靠过来的更是不少,有谁真的屁股干净?” “只要大家齐心协力,如上次一般反对,便是王爷,也不能硬逼着清丈吧?” 张軏放下茶杯,嘿嘿一笑,目光扫过众人:“话是这么说。可我还知道有个‘屁股’干净的。” 范广疑惑道:“张都督说的,可是于谦,于少保?” “正是他。他家可是真没什么隐田,干净得很。” 孙镗不屑地啐了一口:“蒙谁呢!他可是少保、尚书、大学士!谁知道他暗地里,把财帛、田产都蹿到哪个亲戚门生名下了?装清高谁不会?”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卫颖摇了摇头,眉头紧锁: “于少保家底如何,暂且不论。依我看,想让大家再像反对开海时那般齐心,恐怕是不行了。王爷…肯定不会留下这种机会的。” 范广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尴尬地搓着手:“这…这难道就非清丈不可了?” 他家田地可也不少,要是清丈开来,少不得每年要多交千石田赋。 这可是好大一笔,光是想想,心都在滴血。 更别说,还有挂在族亲,部旧名下的田庄,林林总总加起来,少说也有万亩。 孙镗见状,呵呵一笑:“范都督,要不你去跟王爷说道说道?让他对咱们哥几个网开一面。” 范广闻言,脸上的纠结更深了,他沉默半晌,才闷声道: “王爷……王爷自有考量。清丈田亩,充实府库,也是为了大局。我等身为臣子,理应……理应配合。” “大局?”孙镗立马板起脸,声音也拔高了几分,“为了所谓大局,就要割我们的肉,放我们的血,这不对吧!” 石亨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腰刀,点头应和:“是啊,我们这拼死拼活的为王爷办事,也不多要,就指着这几亩田地养家糊口而已,哎。” 一声长叹,勾起了在场所有人共同的隐痛与不满。 孙镗立刻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身体前倾,急切道:“武清侯,您给拿个主意!总之,不能让王爷这么乱来!我们都听你的!” 石亨看着几人投来的目光,挤出一点笑来,连忙摆手道: “孙都督此言差矣。我石亨的一切,皆是王爷所赐。王爷莫说只是要清丈,便是要我石亨即刻献出全部家产以充军资,我石亨也绝无二话。” 孙镗听完,嘴角一撇,直接别过脸去,心下暗嗤:谁还不知道你似的,搁这儿表忠心给谁看呢? 张軏却是耷拉着眼皮,嘴角勾着笑,拱手道:“武清侯对王爷,果然是一片赤胆忠心,令人敬佩。” 他话锋随即一转,慢条斯理地切入关键: “不过么……依老夫看,这事儿还轮不到咱们在这儿着急上火。真要论起田亩之广、产业之厚,咱们这点家当,可比不上那一位……” 第373章 培训 文渊阁的重臣们,终究没再去找朱祁钰,试图让他放弃推行清丈之事。 众人不约而同地私下加紧与老家联络,或是借探望太师之名,往胡濙府上送去人参、鹿茸等物。 顺道打听那新设的“清丈司”已进行到哪一步,此番清丈又将如何施行。 另一边,李侃正在郕王府禀报筹备进展。 “王爷,眼下人员已基本齐备。除三百名新科进士外,臣还将科考后尚未离京的二百余名举人也招揽进来,与太师一同将清丈局的架子搭起来了。” 朱祁钰接过名单,边看边道:“做得不错。这些进士皆授专员之职,举人则授副专员。告诉他们,用心办事,此事若成,他们将来在官场的起点,必定高于同侪。” 李侃微微一笑:“王爷,您可小瞧他们了。这一点,他们看得比谁都明白,否则也不会投身清丈局。” 朱祁钰也笑了:“如此甚好。付出更多,理当收获更多……咦,彭时?此人不是今科状元么,他竟然也来了?” 若论景泰四年科举最引人注目者,非他莫属。 他会试便是会元,殿试时,朱祁钰精心拟定的田亩数算,唯他一人全部答对。 此后的拜师礼上,他更是出尽风头。 他向徐有贞行师礼时,竟假借请教之名,连番发问。 问题之刁钻,连博闻强记的徐有贞也被难住,气得连他奉上的拜师茶都没喝。 李侃回道:“彭时确是干才。他刚入清丈司,便提了好几条切实可行的建议。臣能如此迅速地将司务理顺,他功不可没。” 朱祁钰挑眉:“这还没开始办事,你就替他请功了?也罢,只要真有才干,事后本王绝不吝赏赐。” 李侃续道:“接下来,臣打算带他们亲赴田地,实地辨识何为良田,何为贫地,学习丈量之法。” 朱祁钰深表赞同。 这些进士日后到了地方,虽不必亲手丈量,但必须通晓其中关窍,才不至于被底下人蒙蔽。 “你放手去做便是。若遇难题,可直接请太师出面解决。那些麻烦最好期待……太师能解决得掉。” 李侃告退后,朱祁钰随即唤来韩忠,命他派遣锦衣卫暗中随行护卫。 队伍出了京师,沿卢沟河南下,抵达保定府的安州。 这里是顺天府最南端,河网平野交织,更有得胜淀水泊与连绵起伏的依城山。 此间官田类型齐全,旱地、泽地等劣田一应俱全,正是让进士们辨识土质、学习丈量的理想场所。 在安州城南十余里外,卢沟河一支流蜿蜒而过之处。 在这里千余亩良田沃野平铺,但这些好地,尽数归于京师巨富徐显忠名下,正是定国公府的一处田庄。 为定国公管理此庄的,是一名叫做徐福的庄头。 他与国公爷虽同姓,却非亲族,原是府里的家生子。 这日,他乘着轿子,晃晃悠悠地从庄子里前往安州城。 软香楼内,丝竹悦耳,歌喉婉转。 徐福眯着眼,手指随着节拍在桌上轻敲,叹道: “这等神仙去处,偏生庄上俗务缠身。若能日日醉卧于此,方算不枉此生啊。” 话音未落,一个身着青色绸衫、身形富态的男子便笑着凑了过来,拱手道: “徐员外,真是巧了!方才在门外听着就像您,果不其然。” 徐福抬眼,脸上堆起熟络的笑:“我道是谁,原来是张财主。快快请坐!” “在您面前,可当不起‘财主’二字,不过是个奔波劳碌的命。” 张财主顺势坐下,言语谦卑,动作却不见外。 他熟练地从怀中掏出一小叠大明银行会票,轻轻推到徐福面前, “这是上一批货的款子,您过过目。” 徐福接过来,细细勘验一番。 徐福接过,就着明亮的灯光仔细验看上面的数字与印鉴,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满意地将其收入怀中: “张老弟过谦了。我这庄子出的棉花,经你手这么一走,利润可比往年厚了一成不止。你这点石成金的本事,哥哥我是佩服的。” 张财主自顾自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脸上泛着红光,摆手道: “哎,非是我有什么本事,实在是借了海贸的东风。眼下这光景,只要是能装上船的货,就没有不赚钱的。尤其是您庄上这上好的棉花,织成的布在海外可是紧俏货。” “哈哈哈!”徐福心中畅快,亲自执壶为他续杯, “海贸再好,也得有能人操持不是?我守着这庄子脱不开身,这泼天的富贵,可就全仰仗老弟你了。” “互惠互利,互惠互利罢了。”张财主凑近些,一张口带着点酒香, “要说稳妥,还是您这样,守着千亩良田,根基牢靠。地里的收成,就是铁打的营盘。不像我们行商的,看着风光,心里却总是没底……” 他说到此处,话音微妙一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用筷子轻点桌面,语气转为神秘: “对了,说起田地……徐员外,您庄上消息灵通,可曾听闻,朝廷似乎有意要重新清丈天下田亩?” “田亩清丈?”徐福嗤笑一声,浑不在意,“怎么可能?这可是得罪全天下人的勾当,哪个不知死活的敢提这茬?” 说罢,他伸手便要去拿酒壶。 张财主却一把按住他的手腕,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 “不,这次不一样!听说是胡太师亲自挂帅,上头那位摄政王点了头的!” “胡太师?摄政王?”徐福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不屑瞬间凝固,转为惊疑, “不会吧……朝中衮衮诸公呢?陈首辅、于少保他们,难道就没人拦着?” “摄政王铁了心要办,谁敢硬拦?”张财主凑得极近,两人脸对脸,甚至能闻到对方呼出的气息。 “我听说,首辅大人联合了几位阁老去王府,话没说几句,就被请出来了。” “哐当!” 徐福猛地一挥臂,将桌上的酒杯扫落在地。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歌姬雅兴,朝着门口吼道:“滚!都给我滚出去!” 待歌姬和乐师惊慌退尽,房门紧闭,徐福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颓然瘫坐在椅子上,额头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可如何是好……” 他在此处守着定国公的庄子,国公府的账上,这里是八百亩水浇地。 可借着重订田契、侵吞邻田等各种手段,这些年下来,庄中实有田地,早已到了一千八百亩。 多出来的,每一亩都是他徐福背着主子攒下来的私产。 这要是被清丈出来……徐显忠活扒了他的皮,都算是国公爷仁慈。 第374章 安州地头蛇 听了张财主的话,徐福哪还有心思呆在城中,对随从挥手道: “你去安排轿子,趁着还有时间,赶回庄子去。” 随从一愣,脱口道:“老爷,您不是吩咐了,今儿个就宿在城里,不如就别回去了。” 徐福上下打量一眼,这随从是吴管事的侄子,平日也算听话,今日竟敢顶嘴了。 本就心情不好,被这厮一问,心头火起,反手便是一巴掌掴去: “狗东西,让你去便去!老爷我的行止,几时轮到你来啰嗦?” 随从捂着脸不敢再多言,慌忙跑去张罗。 待轿子一路颠簸摇荡,回到庄子时,天色已黑,好在天气晴朗,星月行天,却也能视物。 门房瞧见轿影,扯开嗓子高喊:“老爷,老爷回来了!” 这一声在静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将轿中昏睡的徐福惊醒。 轿子刚停下,他便怒气冲冲地钻出来,对着那门房劈头盖脸就是几个巴掌。 憋着一肚子火走进大门,不料又一个巡夜的下人见了他,亦是高喊道:“老爷,您、您回来了!” 徐福眉头拧成了疙瘩,又是一巴掌甩过去,斥道: “你们都有病是吧,大晚上,喊这么大声干什么。庄户们不用睡觉啊,人家明天还要干活呢。” 都什么下人,还是软香楼的姑娘好。 徐福是小金库不少,但身份不高,居住的只是个二进小院。 刚进入后院,便听得正房方向传来一阵慌乱的窸窣响动,他心头莫名一紧。 紧接着,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人快步迎出,正是吴管事。 他两步跑到徐福面前,焦急道:“老爷,您可算回来了!” 徐福打眼见他从内室出来,疑窦顿生,刚要开口质问。 吴管事却不容他发问,连珠炮似的说道: “老爷,庄子西头那边的小河村,今儿下午来了几个官差,挨家挨户打招呼,说明日便有清丈司的老爷们要进驻,令村民速速打扫出洁净房舍备用!” 清丈司! 真要清丈啊,还第一站就来了安州。 月光凄清,映得徐福脸色倏地惨白。 他一把攥住吴管事的前襟:“此话当真?!” 许是情急之下用力过猛,这一拽,竟将吴管事的衣襟扯开了些许,露出里面中衣的带子。 两人俱是一愣,场面顿时有些尴尬。 吴管事一面手忙脚乱地系着衣带,一面急急分说: “小的就是想着此事千系重大,须立刻禀报老爷定夺。偏巧老爷您去了城里,小的六神无主,才斗胆先到后院,想将此事禀明夫人,请她拿个主意……” 徐福此刻哪还顾得上细究其他,满脑子都是“小河村”几个字。 那村里的田产以前本属官田,可通过他的一番犀利操作,现在鱼鳞册上依旧属于官田。 但实际上,这些田地已经属于他了。 这要是被清丈出来…… 他顿觉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心烦意乱地挥挥手:“知道了。你先退下,容我好生思量对策。” 吴管事躬身作揖,快步退了出去。 徐福沉着脸走进屋内,只见夫人怯怯地站在灯影里,脸颊上却泛着潮红,眼神也有些飘忽。 她低声道:“老……老爷,既是烦心事,不如先安歇吧,明早再想不迟。” 徐福瞥她一眼,心想许是听了吴管事的消息,她也跟着担惊受怕,以致气色有异。 这妇人平日虽有些不着调,遇了大事,倒还知道替自己忧心。 他重重叹口气,颓然道:“罢了,先睡吧。明日……定要想出个万全之策来。” 第二日,小河村好生热闹。 在本地张县令的陪同下,李侃带着近百名进士、举人入驻了这个村子。 清丈司选了四五个地点作为培训地,这小河村便是其一。 张县令陪笑道:“李郎中,这小河村拢共就二三百亩地,鱼鳞册上记载得明明白白,实在没什么可清丈的。不如下官带诸位去别处看看?” 李侃摆手道:“张县令多虑了。今日我带诸位新进士过来,主要是为了辨识各类田土、熟悉丈量之法。此地虽不算广袤,但山田、水田、旱地一应俱全,正是个绝佳之所。” 张县令赶忙接口:“是、是。只是此处偏僻,饮食粗陋,实在委屈了各位。不如随下官回城,容我先为诸位接风洗尘,之后再……” 话未说完,一旁一位俊朗男子含笑打断:“张县令一再推阻,究竟是何用意?莫非这小河村……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隐情不成?” 说话之人正是彭时。他眉眼含笑,手中不紧不慢地翻着那小河村的鱼鳞册,语气却锐利得很。 张县令顿时有些尴尬,强笑道:“彭状元说笑了,这整个村子都是官田,清清白白,能有什么问题!” 李朗中微微一笑,顺势送客:“有劳张县令费心,鱼鳞册既已送到,后面便不劳您作陪了。” 待张县令走后,彭时走到李侃身边,低声道:“李郎中,这位县尊大人,可不太对劲啊。” 他拍了拍手中的册子,笑容玩味:“说来也巧,随手一挑,就挑中这么一个让他坐立不安的村子。” 李侃轻叹一声:“只怕未必是巧合。罢了,先安排大伙住下。稍后集合众人,我来讲解清丈的要领与规矩。” 却说那张县令离了小河村,并未回城,轿子一拐,径直抬向了邻近的徐家庄子。 他也顾不得什么官仪体统,下了轿便脚步匆匆直闯而入,一见徐福,连寒暄都省了: “徐员外!徐福!”他劈头便道,“那李侃带着上百号人,已经在你们小河村住下了!” 徐福本就心中忐忑,一听这话,更是慌了:“张大人,他们……他们难道查出什么了?” 张县令摇头:“眼下还没出什么纰漏。咱们手脚干净,鱼鳞册上看不出问题。昨日我也已差人告诫过村民,叫他们管好自己的嘴。” 徐福稍松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可张县令远没他这么乐观,急道:“好什么!就算小河村暂时无事,别处呢?” “我陪了他们半日,看得真切。那李侃是铁了心要干事的人,他在京城就敢追着王公贵戚查税,如今掌了清丈司,更是来者不善!” 徐福也慌了神:“那……那该如何是好?” “徐员外,当初你可是打了包票的!我全是看在定国公的面子上,才与你行这些方便。如今祸事临头,你总得拿个主意!” 徐福仍自犹豫:“这……容我再想想……” 张县令一把扯住他衣袖:“还有什么可想的!你是国公府的人,只要你肯动,自然有人替你出头!” 第375章 官民对峙 夕阳西下,天边铺满了橘红色的晚霞。 李侃带着进士、举人们,拖着疲惫的步伐返回小河村。 一天的田间实践,让这些往日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老爷们吃了不少苦头。 鞋袜沾满了泥点,衣袍下摆被打湿,脸上也带着日晒的痕迹,但每个人的眼神却格外明亮。 他们认真地辨认着旱地、水浇地、坡地的区别,学习如何使用丈竿和绳尺。 甚至中午就着凉水,啃下了硬邦邦的窝头也无人抱怨。 因为他们都明白,清丈司的这份差事,关乎他们仕途的起点。 起点的高低,往往决定着日后能走多远。 就连状元彭时,也毫无怨言地投身其中。 他本可直入翰林,清贵无比,却选择了这条更为艰难的道路,其志不小。 队伍最后面,是十几个张县令派来的衙役,个个耷拉着脸,满腹牢骚。 他们可受不了这份罪,心里早把这群非要“自讨苦吃”的进士老爷们骂了无数遍,就盼着早点回城复命。 然而,刚走到村口,众人就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咦?这个时辰,天色尚早,地里怎么没什么人了?”一名进士望着四周寂静的田野,疑惑地说道。 彭时微微蹙眉,敏锐的目光扫过村庄:“都回村里了,不像寻常收工的样子。” 李侃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加快了脚步。 越靠近村中心,人声越是嘈杂。 只见村民们并未如往常般各自归家生火做饭,而是黑压压地聚集在村中的一片空地上。 男女老少都有,神情惶恐不安,窃窃私语声汇成一片低沉的嗡鸣。 当李侃这一行人出现时,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还未等他们开口询问,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阵凄厉的哭嚎! 一个衣衫褴褛中年汉子猛地冲出人群,“噗通”一声就跪倒在李侃面前,磕头如捣蒜,额头瞬间就沾满了泥土: “老……老爷!求求您们,行行好,别再量咱们村的地了!” 李侃一怔,强压下疑惑,和颜悦色地问道:“这位老乡,快请起。为何不让我们量地?清丈田亩,是为了厘清册籍,朝廷并无恶意。” 那汉子非但不起,反而磕得更重,带着哭腔道: “老爷饶了我们吧,你们这般丈量,不就是要增收田赋啊。今年收成不好,再加税,那就是要咱们的命啊。小人家里就指着那七亩薄田活命,老婆子病着,娃娃们饿得嗷嗷叫……实在交不起更多的税了。” 这番话立刻引起了身后村民的共鸣,人群中响起一片焦急的附和声: “是啊老爷,求求你们开恩呐。” “再加税真活不下去了!” 李侃心中一沉,立刻意识到不对。 他们来小河村已三日,前两日这些农户对他们唯唯诺诺,连对话都不敢。 今日这般情状,必是有人从中作梗! 这时,那跪着的汉子,拉出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往前一推,声泪俱下地哭嚎道: “我……我把这丫头献给老爷们当牛做马!只求老爷们发发善心,高抬贵手,放过我家吧!” 几乎同时,另一庄民捶打着胸口,踉跄着扑出来,双目圆睁,指着李侃等人大喊: “再加税,我们怎么活的下去。你们这些当官的,就是不给我们活路。还不如现在就拿刀杀了我,拿我的命去,我不活了啊。” 他一边喊,一边作势就要往李侃身上撞去。 这场面一下失控,竟容不得李侃等人解释半句。 “滚回去,一群刁民!” 张县令安排留下的那几个衙役,此刻仿佛才反应过来,凶神恶煞地冲上前。 手中水火棍一阵挥舞,顷刻间就将那名冲来的村民打翻在地。 那班头更是厉声呵斥道: “混账东西!睁开你们的狗眼看清楚,他们是京里来的进士老爷。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你们这群刁民,活腻了是吧。再敢放肆,锁链一套,全抓回大牢里去,叫你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彭时见状,心知这班头如此说,根本无法平息事态,连忙喝道:“你闭嘴!” 那班头讪讪道:“大老爷,您不用担心,这群刁民别看叫得凶,只要几棍子下去,一个个老实得很!” “叫你闭嘴!” 彭时再喝,随即转身面向激愤的村民。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惶恐又愤怒的脸,深吸一口气,将声音放缓,沉声道:“诸位乡亲,请听我一言。” 人群中依然喧哗。 彭时不再多言,而是缓缓抬起双手,解开了颌下的巾带,郑重地将头上的四方平定巾取了下来。 他托着自己的头巾,朗声道:“我以此巾担保。我等今日前来,绝非为加税。若有虚言,便永世不复戴冠。” 这声呐喊,让前排的村民瞬间安静了,后面推搡的人也不明所以地停了下来。 在这“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年代,谁人不识得这文人巾? 它代表了功名、身份和官身,是一个士人毕生追求的体面与尊严。 对于一个进士官老爷而言,这已是极重的誓言。 场面慢慢被安静了下来。 李侃见此,心中也是一喜,正欲开口,与乡民们好好说清事实。 告之他们,这清丈之事,非但对他们无害,反是有利之事。 可还不待他开口,先前欲送女那位,又突兀的号哭起来: “你们都是天上的老爷,怎会真心与我们这些泥腿子作保,不过是戏耍我们而已。” 人群中又有人高声附和:“就是,当官的说话不算数,我们见得还少吗?今天说得好听,明天尺子一量,我们的税赋就得翻番。” “谁说不是,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唱双簧。这班头刚才还要打要杀,您现在来装好人?谁信啊。” 三言两语之间,刚刚平复的场面再度失控,乡民哭喊叫嚷着朝李侃等人逼近。 彭时手捏方巾,胸口起伏,情绪难平。 那班头连忙让人挡住失控的乡民,喝道:“你们想干什么,退后,退后。再敢靠近,我真动手了!” 随即又转向李侃急道:“官老爷,这该怎么办?不如下令动手吧,不然他们围上来指不定出什么事!” 李侃沉声道:“先回安州城。” 他明白,现在这种情况,已经没法与这些乡民沟通,只能先退一步,再作打算。 见彭时仍面有不甘,他低声劝道:“彭状元,莫要灰心。这是别人设的局,我们不能陷进去。” 第376章 官官对峙 安州驿站内,李侃一行人刚安顿下来。 张县令便后脚赶到,人未至,声先到,语气里满是关切: “李大人,彭状元,这是出了何事?下官刚听闻小河村那边闹出了乱子,诸位可都安好?” 他一进门,目光先在李侃等人沾满泥土的衣袍上扫过,随即脸色一沉,转向一同回来的班头呵斥道: “混账东西!本官是如何交代你的,叫你务必护得诸位大人周全,你就是这般实心做事的?” 那班头立刻躬身,脸上堆满了委屈与惶恐,将小河村乡民“暴动”之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番。 言语间将场面描绘得凶险万分,仿佛他们几人是从乱军丛中拼死护主才杀出来的。 彭时连忙反驳:“休得胡言!何曾有你所说的械斗?分明是你的人不由分说,对村民动了棍棒!” 班头张嘴欲要叫屈,张县令却摆手制止。 张县令担忧道:“彭状元,您消消气。就算没有械斗,总归是起了冲突,是不妥的,大大的不妥。” “下面那群乡野刁民,愚昧不醒事,不通王化。诸位大人乃是国之栋梁,若真在安州地界有丝毫闪失,下官……下官可怎么向朝廷,向摄政王爷交代啊!”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愈发诚恳:“朝廷推行清丈,乃是利国利民的良政,下官是举双手赞成的,恨不得立刻为王爷分忧。只是,这等粗苯的实务,何须诸位亲力亲为?泥里水里,岂是尊贵人该沾的?” “诶,不如这样,”他似是想到什么,右手竖着食指在脸侧。 “诸位就在城中安坐,品品茶,听听曲。清丈的事,交由下官去办!我多派些得力衙役,保准将小河村的田亩丈量得清清楚楚。如此,既办妥了差事,又全了体面,岂不美哉?” 李侃一听,心中冷笑。 这正是以往地方官对付清丈钦差的常见手段,先用糖衣炮弹把人留在城里。 觥筹交错间,钦差就变成聋子、瞎子,最后拿到什么结果,全凭地方上一张嘴。 他面色平静,淡淡道:“张县令好意,本官心领。若只高坐衙斋,听人禀报,与掩耳盗铃何异?实地勘验,正是职责所在。” 张县令笑容不变,再劝道:“哎,李郎中此言差矣,这怎么能说是掩耳盗铃呢?” “诸位新进分赴各地之后,还不是得依仗本地官员胥吏协助?总不能每块田都亲自丈量吧?此乃借力而行,事半功倍啊。” 李侃目光微凝,语气依旧平稳:“张县令说的在理,我手下这批专员、副专员到了地方,自然需地方配合清丈。” “但是,”他话锋一转,锐利尽显,“正因我等深知如何测量,明晰田亩等则区别,地方上才别想轻易糊弄!此番下地,正是为此。” 张县令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底闪过一丝阴鸷。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李侃果如传言般又臭又硬。 既然软的不行,那就只能来硬了的。 张县令脸上的热情迅速褪去,身体向后挺直,语气也冷了下来:“李郎中一心为公,下官佩服。” “但您也看到了,今日小河村几近酿成大乱。您若再执意亲临险地,万一再生差池,激起民变……届时,恐怕下官就再也无法替您遮掩了。” 彭时怒道:“何来的民变,不过是这班头胡口乱言!” 那班头“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声叫屈:“县尊老爷明鉴,小人冤枉啊!当时情势危急,我等全是为了护卫诸位老爷安危,才不得已与那些刁民打斗起来!” “你!” 彭时气得浑身发抖,见这班头竟敢当面歪曲事实,当即就要上前动手。 李侃一把拉住他,低喝道:“状元郎,莫要意气用事!你这一拳若落下去,才真是着了他的道!” 张县令脸色一寒,顺势厉声道: “李郎中,莫须有之事,休得胡乱攀扯。你激起民变在先,又欲殴辱差役、掩盖事实。本官身为安州父母官,实在无法再替你担待。此事,我定要具本上奏!” 彭时肺都要气炸了,分明是对方步步设局,如今反倒恶人先告状,诬陷他们攀扯! 也不止是他,周围一众进士举人也都愤然挽袖、怒目而视。 驿站内的气氛剑拔弩张,仿佛下一秒就要演变成拳击场。 张县令见势不妙,不由得心头一紧,慌忙喝道:“你们、你们要做什么?本官乃是朝廷命官,你们还想动手不成?” 李侃扬声喝道:“都冷静!” 随即他转向张县令,目光冷冽:“此处看来不欢迎你,你还是请回吧。” 张县令如蒙大赦,立刻三步并作两步跌撞出门。 待稍稍定神,他整了整衣冠,回头色厉内荏地喝道: “李侃!你纵容属下,威逼朝廷命官。今日之事,本官定将一字不差,具本上奏。你激起民变在先,殴辱官员在后,我看你这官身……也做到头了!” 那班头见县令都已狼狈逃窜,哪还敢多留,连忙连滚带爬地向外跑。 可他本就跪着,起步慢了半拍,慌乱间竟摔了个嘴啃泥。 一旁有个举子眼疾“脚”快,顺势朝他屁股上踹了一脚,疼得他嗷嗷大叫。 更多人围拢过来,班头吓得魂飞魄散。 须知大明读书人真要动起手来,战斗力也是不容小觑的。 他手脚并用窜出驿站,头也不敢回地逃了。 屁股上那个灰扑扑的脚印,格外显眼。 彭时仍然义愤难平:“李大人,这狗官如此颠倒黑白,您怎能忍得下去!” 李侃却轻轻一笑:“自然不能忍。不过你我既已身负官身,便该用官场的规矩与他斗。” 彭时急道:“说得对!李大人,您深得王爷信重,只要修书一封请王爷出面,拿下这小小县令,岂不如探囊取物?” 李侃却摇头:“全面清丈之后,此类事情只会多、不会少。岂能事事劳烦王爷?王爷日理万机,执掌的是天下大局,而非专为你我善后。” 他目光一凝,继续说道:“我这就连夜修书太师,请他派人彻查安州,尤其是小河村的田赋账目。张县令如此狗急跳墙,正说明那此处必有蹊跷!” 旁人纷纷附和:“大人明鉴,只要查出问题,定叫那姓张的吃不了兜着走。” 彭时依旧愤懑难消,他猛地一拍桌案,将众人吓了一跳。 “查账是条路,但我等不了!空谈无益,不如行动。我这就去想办法,定要叫这狗官原形毕露!” 李侃抬眼看向他,似要开口,彭时却已拱手一揖,目光决绝:“李大人,诸位,等我消息便是!” 说罢,他不等众人反应,便转身大步而出,身影迅速融入夜色,再无回顾。 第377章 中枢对峙 四月朔日,又是大朝会的日子。 卯时正至,群臣跪拜,山呼陛下万岁,殿下千岁。 一套繁杂礼仪之后,吏部尚书王直出列奏道: “经吏部与内阁多次商议,新官制已初具雏形,恳请昭示天下。” 此事昨日便已通过气,今日王直上奏,不过是走个过场。 朱祁钰应声道:“准。请王尚书向百官大致阐述一番。” “臣遵命。”王直拱手领命,随即转身,面向百官讲解起新官制的内容。 这套从乡官起始,直至中央的官制变革,令许多人在心底暗暗咋舌。 变动之巨,远非增设官职那般简单。 无数人都在暗自思量,此举将对自己产生何等影响。 按常理来说,这个时候,殿内众臣定然就此事会有诸多疑问与讨论。 然而,事情却又不同。 都察院一名御史骤然出班,高举弹章,扬声道:“臣,有本启奏!” 上首朱祁钰微微点头,那御史道:“臣弹劾清丈司郎中李侃,其在安州激起民变,殴辱官差,甚至意图对县令行凶。恳请王爷派人彻查此事。” 此言一出,犹如发出信号。 紧接着,吏部、户部、礼部的几名五、六品郎中、员外郎接连出班附议。 清丈司此番分作五六处,带新科进士前往地方学习土地清丈之法。 不料这五六处竟悉数遭到弹劾,纷纷指责进士们横行乡里,将利国利民的良政变成了祸害地方的恶政。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新官制带来的震撼尚未平息,这突如其来的集体弹劾又添了一把火。 这让百官都有些无所适从,目光在御座、弹劾者和几位重臣之间游移不定。 就在此时,一声清朗的“臣有本奏!”压过了低语。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税课司郎中岳正手持笏板,大步出班。 他本在南京任职,不过李侃去了清丈司。 便将他叫回京师,接任了税课司郎中。 入仕四年,便升任一司郎中,这升官速度可是让无数人羡慕不已。 岳正先向御座行礼,然后转身面向那几位弹劾的官员: “诸位同僚之弹劾,关乎国策,更关乎前方同僚的清誉,岂可只听一面之词?” 他语气变得锐利起来:“下官敢问,诸位弹劾中所言民变,可有实证?李郎中离京不过数日,此刻也方至安州不久。如此短促时间内,便能激起民变、横行乡里?” “此等效率,未免令人匪夷所思。究竟是李郎中之过,还是有人心怀叵测,欲阻挠清丈大计,故而预先编织罪名,构陷忠良?” 被质问的几名官员脸色微变,立刻群起而攻之。 “岳郎中此言差矣!”一御史昂然出列,义正词严: “我辈御史,职责所在,朝廷许风闻奏事。如今京师物议沸腾,皆言清丈司扰民。若待事事查实,岂不误国?届时民怨已成,悔之晚矣。吾等宁可奏错,也不可不奏!” “安州父母官张县令也上书弹劾,控诉李侃纵容属下,殴差辱官。地方官据实上奏,难道这也能是假的?” “岳郎中与李郎中渊源颇深,曾为其副贰。此时急于辩护,瓜田李下,恐惹人疑啊。下官斗胆一问,岳郎中此番力保,究竟是出于公心,还是碍于旧日情谊,欲徇私包庇?” 这群人办事或许能力不够,但论起弹劾攻歼来,却是老练得很。 三言两语之间,险些将罪名也扣到岳正头上。 “够了。” 于谦出声阻止,他出班半步,向御座躬身道: “安州之事,乃至清丈司之事,皆是一隅之争,是非曲直,尚未可知。” “当下朝议,当以新官制等经国大略为先。至于李侃之事,可待太师查实明晰后,再行议处。此刻朝堂争论,徒耗光阴,于事无补。” 其他重臣均未下场,故而于谦此言,直接为这场争论定了调。 朱祁钰微微颔首,淡然开口: “于卿所言甚是。安州及各处之事,既已交由太师处置,便依此议。众卿可还有本奏?若无,便议下一项吧。” 他轻描淡写地将这场风波搁置,朝会继续进行。 但所有人的心里都明白,关于清丈的斗争,才刚刚开始。 朝会之后,玉辇之内。 朱见深抱怨道:“那些人都是傻子么,李侃才去安州几日,就能惹得民怨沸腾?他是去教授清丈之法,又不是去扯旗造反的。” 朱祁钰笑呵呵的取来几颗桑葚,塞到朱见深嘴里面。 这是今早刚采摘来的,最是新鲜。 “他们才不是傻子,今日这几个小虾米出来,主要还是试探你我的态度。” 朱见深嚼吧嚼吧,又自己取了几颗。 春日初熟果品的酸甜滋味,他很喜欢。 “我们的态度还不够明显么,谁不知道李侃是你派出去的人,这般弹劾,有何用处?” 朱祁钰拿起锦帕,给朱见深擦擦嘴角,笑道: “那万一呢,万一我看错了人,这李侃到的地方,当真在组织造反,又该如何。” “这怎么可能。”朱见深扭过头来,语气坚定,“他那样的人,绝无可能造反。” “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恭俭未篡时。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 一首诗念完,朱见深顿时明白朱祁钰的意思,不由怔住:“那……该如何是好?” 朱祁钰从怀中取出一份密报来,笑道:“所以这便是韩忠,王诚他们存在的价值。” 朱见深接过密报细看,这才知晓李侃在安州遭遇的具体情由。 “果然如此,那些村民分明是受人撺掇。” 他放下密报,抬起眼望向朱祁钰:“王叔,既然我们知道具体缘由,何不下旨彻查那个张县令?他肯定有问题。” 朱祁钰的看法与李侃不谋而合,应道: “清丈既启,此类事端只会层出不穷。我不可能一件件都帮他们处理,锦衣卫的人手也是有限的,岂能事无巨细皆查个分明?故此,终究要看李侃等人如何应对。” 朱见深点点头,沉默了片刻,突然灵光一闪:“既然你说忠奸难辨,那万一这韩忠也在骗你,又该如何?” 朱祁钰闻言一愣,这话有道理啊。 如今他手中的紧要情报,大多来自锦衣卫与东厂,尤以韩忠的锦衣卫为重。 要是韩忠欺骗自己,那确实麻烦。 第378章 查账 这日,一队京营兵快马赶至安州驿站,将密查所得尽数交予李侃。 李侃仔细对照手中文书,心中底气愈足。 当即率人直奔县衙,亲手抡槌,“哐哐”擂响了衙前大鼓。 随行兵士在衙门外齐声高喊:“县老爷升堂审案了,乡亲们都来看啊!” 街上市民闻声好奇,纷纷围拢过来。 后堂的张县令被鼓声惊动,带着三班衙役疾步而出。 一见李侃身旁那十几名按刀而立的京营兵士,心头一怯,却仍强自硬气道: “李侃,你这是何意,别以为你带着兵来,我便会怕了你。是非公道自在人心,我堂堂一县父母,绝不屈服在你淫威之下!” 李侃轻笑不语,径直踏上高台,一撩袍角,稳稳坐在那县官公座之上,随手抓起惊堂木,重重一拍: “张与之,你可知罪!” 张县令气得浑身发颤:“李侃!此乃我安州县衙,不是你清丈司公廨!” 此时,不少百姓已因好奇挤进大堂,窃窃私语不绝: “咦?座上那位官爷是谁?” “怎地县太爷站在下面,他倒坐上头去了?” 张县令听得恼怒,转身厉声斥道:“滚出去!今日非放告之日,尔等刁民安敢擅闯公堂!” 百姓被他喝得一缩,正要退去,李侃却扬声道: “今日虽非放告日,却是要摘你乌纱之时。诸位乡亲若有愿留此旁听者,但请自便!” “你……!”张县令指着李侃欲骂,但见左右兵丁手按腰刀,又不敢太过放肆。 他只能用力一甩袖,色厉内荏地喝道:“哼,本官不与你一般见识,待我上书自辩,是非自有公论!” 说罢,转身欲遁去后堂。 不料他刚迈一步,几名京营兵士已无声散开,如铁塔般封住所有去路。 他是进不得,退不走,只得尴尬地僵在原地,额头沁出冷汗。 李侃这才不疾不徐,自怀中取出一份盖有朱红大印的文书,目光如炬,朗声宣道: “此乃太师胡濙亲署,经吏部用印签发的札付。着本官权摄安州刑名,纠劾不法。凡有阻挠清丈、贪墨渎职、欺压良善者,无论品级,本官皆有权先行审问,据实上奏!” 此状一出,堂下稍有见识的人均是心头一震。 张县令更是面色骤变,他深知这东西的分量。 他脸上冷汗连连,眼神慌乱,随后咬牙高声道:“哼,李侃,你手持太师扎付,下官一介县令,安敢不遵?!” “我大明法度,审问朝臣当闭门内查,以保全朝廷体面。似你这般聚众围观,将我堂堂朝廷命官如同市井囚徒般示于众前。这究竟是太师的本意,还是你李侃为逞威风,刻意折辱于我?!” 他越说越激动,也不再害怕,反而高举双手,看向堂下百姓高喊: “诸位乡亲都看看!今日他李侃如此对我,明日若哪位乡绅富户碍了他的事,他又会如何对待你们?这安州的公堂,何时成了他清丈司演武扬威之地?” 一旁有随行士子看不下去,欲上前斥责,李侃却抬手拦住,淡然道:“无碍。任他闹去,终究丢的是他自己的颜面。” 随即他再拍惊堂木,声震全场: “来人!取县衙黄册、鱼鳞册、历年赋役册!另将顺天府存档发回的安州钱粮底册一并展开!” 几位精于算学的进士应声上前,各自取算盘在手,当场开始核对各项账目数据。 张县令见状,脸上惶恐尽去,甚至浮起一丝讥诮的笑意。 “李大人,如何?下官在安州五年,不敢说政绩卓着,但这钱粮账目,乃是朝廷根本,下官与户房书吏日夜兢惧,不敢有分毫差错!” “如今大人尽管查,倒要看看,能否找到下官一丝一毫贪墨的证据?” 县令本是三年一轮换,然土木堡之变后,吏部为求安稳,多地官员皆未调动,他才得以留任至今。 堂下进士们手持算盘,噼啪作响,核对了半晌,竟无一人能指出账目有任何谬误之处。 张县令见此,胆气更壮,上前一步,声音激昂: “莫非大人今日兴师动众,凭的并非王法证据,而是身边这些虎狼之兵?莫非是要效仿唐时来俊臣,行那屈打成招之事?!” “我张某人读圣贤书,一身傲骨!今日便是血溅这公堂之上,也绝不容清名受辱!你若拿不出真凭实据,就休想让我认下这莫须有的罪名!” 他对自己经手的赋税账册极有信心,即便是正统十四年,朝廷急令加征那般混乱局面,他也将账目做得圆满周全,不留任何把柄。 李侃不得不再拍惊堂木,喝道:“噤声,休要影响核算。” “核算?”张县令嗤笑道,“是了,听闻本届殿试,王爷恰巧考了田亩算术。却不知各位进士郎,可否算出本官究竟贪墨了多少?” 李侃冷笑:“我何时说过,要凭这些账册来核你的贪墨之数?” 他目光扫过几位进士,语气平稳:“我请诸位年兄核算,是让他们借此熟悉州县钱粮运作之规程而已。” 张县令一怔,随即强笑:“呵!那你摆出这般阵仗,所为何来?我既无罪,你又凭何审我!” 这时,几位进士核算完毕,向李侃回禀:“李大人,衙账册与顺天府部档数目相符,并无歧异。” 不愧是大明顶尖文人,即便操持算数,也迅捷无比。 又或者说,为搏科举,便是这数算一道,也被他们拿捏。 李侃微微颔首,这才重新看向张县令,语气中甚至带上一丝赞赏: “张县令,你县衙户房中,确有做账的高手。这五年的账目,做得滴水不漏,漂亮至极。听闻朝廷有新官制,这户房将转为官身也说不得。” 张县令昂首应道:“非是账目做得漂亮,而是本官实心用事,每年上缴税赋颗粒不差,账目自然分毫不乱!” “税赋丝毫不差,经验算,确是如此。不过……” 李侃话音一转,“税赋之外的开支、存留钱粮之动向,又当如何?” 张县令脸色微变:“你……此言何意?” 李侃不答,只从容取出一份工部文书,朗声宣读: “景泰元年,安州申领存留粮八百石,征发徭役三百工,用于修缮得胜淀河堤,以御水患。” 他将文书轻轻按在公案上,直视张县令: “这项工程,你县衙工房的存档中,理应也有记载吧?” “当……当然有……”张县令话音已见虚浮。 李侃起身,双手撑在案桌之上:“可惜啊,这耗费八百粮、三百民夫的河堤,只存在于这卷宗文书之上!” “张县令,要不要现在我们就去得胜淀看看,你修的河堤到底在何处?” 第379章 士人颜面 随着李侃的话音落下,堂下百姓顿时议论纷纷。 “得胜河堤?景泰元年什么时候修过河堤啊?” “就是!我前些天还从得胜河边过来,连个土堆都没见着!” 百姓的议论声如同滚水般沸腾,彻底浇灭了张县令心中最后的侥幸。 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最终颓然下来。 整了整有些歪斜的官帽,他强作镇定地冷笑一声: “哼!李侃,李大人。好手段,本官认栽。没想到你一个清丈田亩的官,竟能查到工部的陈年旧事。是本官疏忽了,这次算你赢了。” 反正河堤是没有的,罪行是确定的。 到了这个地步,他勾了勾嘴角,腰杆却似乎又挺直了一些,破罐子破摔道: “不错,景泰元年工程未动。”他冷哼一声,望向堂上李侃道:“可你知道,那八百石粮食,我可是一粒都没贪。” 堂下有胆大的百姓喝道:“还敢狡辩!我在安州住了大半辈子,从没见着什么河堤,不是你贪了,还能是谁!” 张县令猛地回身,怒视那百姓:“刁民!那粮食是酬谢定国公府的,正统十四年加征,若不是定国公府鼎力相助,安州怎能完成课税?受了国公府的恩惠,本官自然要投桃报李!” 他转回身,对李侃高声道:“我谎报工程,罪无可赦,这顶乌纱是保不住了。但这赃款嘛……就不知李大人敢不敢去找国公爷讨要了?” 事实上,若按太祖皇帝的《大诰》,张县令所犯之罪已够斩首之刑。 但是吧,时代在发展,社会在进步。 自仁宣以来,官场早已形成不成文的规矩。 贪墨之事,除非数额巨大、惹得天怒人怨,否则多是“夺官、追赃、纳米赎罪”了事。 他这八百石的贪墨,最多就是个削职为民。 只可惜张县令生早了年代。 若这事发生在被后世文臣颂为“大明第一圣君”的弘治朝,只消花些银钱就能免罪。 没错,后世和珅赖以敛财的“议罪银”,其雏形便创于明弘治朝。 也正因如此,那位皇帝才被文官笔墨捧为仅次于上古圣王的“贤君”。 李侃自是不知后世之事,也无惧什么定国公。 当年在京整顿商税,他为了让定国公府名下店铺纳税,险些被打断腿,最后不还是让对方乖乖交了钱。 如今他的首要之务,是破除小河村的谣言,顺利完成土地清丈,做好对新科进士的示范。 而破除“清丈即加税”谣言的最好办法,莫过于—— “来人!摘了他的官帽,押上他,我们现在就去小河村!”李侃厉声道, “本官要当着全村百姓的面,将你虚报工程、贪墨粮款之事,原原本本说个清楚。让他们知道,朝廷加税是假,贪官作祟才是真。” 两个兵士即刻上前,将他双手钳住,摘去他的乌纱帽,连带束发的簪子也给弄掉了。 顿时盘在头顶的发髻洒开,披头散发,好不狼狈。 “什么?!!” 张与之如遭雷击,他明白自己这官位是保不住了。 却万万没想到,李侃竟是在这光天化日之下,竟是当着这么多低贱百姓面,摘了他的官帽,将他最不堪的一面暴露于人前 “李侃!我乃正统六年举人,十年进士。堂堂两榜出身,朝廷命官。即便有罪,也当由刑部审决,王爷勾决,岂容你如此折辱!” 他越说越怒,抬手指向李侃,厉声喝道: “我进士功名仍在,你安敢如此待我?这不合规矩,不成体统!我要上书告你,告你辱没士人!” 士人最重脸面,当众摘冠,已是将他踩入尘土里面。 还要押他去向贱民解释? 那还不如杀了他! 想到这里,张与之把心一横。 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奋力挣脱了兵士的控制,顺势抽出对方腰刀,横在自己的脖颈之上。 “士可杀,不可辱!” “李侃,你为官酷厉,仗着王爷信重,为祸一方,今日更是逼死一个读书人!煌煌史册,绝不会饶过你!” 说罢,便要自刎,可刀刃才刚拉出一道血口,颈上剧痛就叫他受不住了。 自中进士以来,八年为官,只有他让别人痛苦,何曾自己受过这等罪? 疼痛让他瞬间失了死志,可局面僵在这里,一时尬住了。 堂下百姓也是吃瓜吃了个爽,一县父母,当堂自杀? 这等奇景,可不是随便哪里都能看到的。 不少人心中甚至暗暗鼓劲:拉呀!用力拉下去呀!哎呀,只割破点皮,这哪死得了…… 众人聚精会神地盯着张县令这番表演,使得张与之是进退两难。 正在此时,又有一人从县衙外奋力挤入。 此人身形文弱,皮肤白皙,一看便知是位读书人。 却穿着一身棉布短打,头上戴着顶斗笠,看打扮却像个寻常农户。 他开口一喊,是字正腔圆的官话:“李大人,下官此处还有铁证!” 堂上李侃听得真切:“是彭状元?可是彭时彭状元?” 彭时对李侃拱手一礼,又对周围百姓温和道:“诸位乡亲,烦请借过一步,容我呈送证物。” 好不容易进入大堂,却见张县令已经横刀在脖颈上,也是有些意外。 他刚拿到证据,就急匆匆赶回安州县城,听说李侃来了县衙,又直奔过来。 原想为李侃添一助力,不过现在看来,好像局面已经控制住了。 张与之见彭时到来,终于是寻得了机会,立刻放下腰刀,高声喝道: “还有什么证据?本官唯有河堤一事有亏,绝无其他罪证!你休要信口雌黄!” 一旁兵士立刻上前,愤愤夺回佩刀,紧紧看住他。 李侃见是彭时,心中一喜。 又看他这身打扮,半是惊讶半是好笑:“彭状元?你……你这身打扮是……?” 明代,穿长衫是读书人的特权,是身份地位的象征。 让士人脱下长衫,穿上农人短打,那可不是简单事。 彭时低头看了一眼,不由笑道:“本想扮作农人,便于乡间打探消息。可惜才一照面,就被人瞧出了破绽。” 李侃又问:“那你手中所持,便是探得的消息?” 彭时将账册一举:“此乃徐家庄园吴管事交予我的私账。有此为证,便可指认这狗官将官田篡作私产,卖与了徐家庄园!” 第380章 国公驾临 张与之听得彭时所言,那账册竟是徐福家中吴管事所献,顿时慌了神,脱口道: “这怎么可能,他怎会将如此要命的东西交给你,莫非是不想活了?” 若此账册真能坐实他擅卖官田之罪,那经手的吴管事也绝无好下场。 判斩立决或许太重,但流放两千里怕是免不了的。 李侃却更关心实际问题:“彭时,这账册果真能证明张与之擅卖官田?如此要紧之物,你短短数日便让吴管事甘心交出?” 彭时拱手道:“此事说来话长。简而言之,吴管事在徐家犯下错,遭徐福追杀,侥幸逃脱后恰遇下官,便以此罪状换取庇护,只求保命。” 堂下立即有百姓窃语:“我早料定吴管事那点事瞒不住!啧啧,没想到竟在这节骨眼上捅出来……” “啥事啊?”有好事者抻着脖子问。 那人得意的眉眼一挑,双手往身后一背,两个大拇指对着勾了勾,脸上露出一种“是男人都懂”的猥琐笑容。 “还能是啥事?”他压低声音,故作神秘道:“就后院那点子事呗。” “哦~~”众人心领神会,顿时响起一片意味深长的唏嘘。 看场面有些偏,李侃又拍了一下惊堂木:“彭状元,既然如此,便把证据呈上来。” 眼见账册被送上公案,张与之的心彻底揪紧。 擅卖官田可比寻常贪墨严重多了! 即便当下刑法不比太祖年间严酷,刑部判个“斩监候”也绝非不可能。 他盯着李侃一页页翻看账册,悔恨交加。 早知如此,不如之前自我了断,还能保全几分体面! 李侃越看脸色越寒,张与之双眼乱转,想着是否还有转圜余地。 堂下百姓仍津津有味地咀嚼方才那桩八卦。 正在此时,衙门外陡然传来一声高喝: “定国公驾到——” 有人探头望去,只见街道上国公爷仪仗一道排开。 朱红与绛紫的旗牌仪仗森然列队,鸣锣喝道之声由远及近。 一应斧钺、伞盖俱全,护卫簇拥着国公车驾,浩浩荡荡,将整条街巷堵得水泄不通。 本已绝望的张与之顿时精神大振,指着李侃高声道: “徐家庄园乃是定国公府的产业,你为构陷本官,竟连国公爷都敢攀诬。如今国公爷亲至,本官倒要看你如何收场。” 李侃也是眉眼一皱,这徐显忠他可是没少打交道,是个难缠之人。 张与之又厉声道:“国公爷仪驾已至衙外,李大人还不速去迎驾,端的好大架子!” 李侃当即低声吩咐彭时:“彭状元,你先将账册收好,退入后堂。若情形有异,立即驰回京师禀报王爷!” 没办法了,对上定国公,只有请王爷才得稳妥。 彭时急道:“那大人您呢?” “无妨,我与他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李侃又对其他人道:“来人,随我出衙……” 刚想说出去迎接国公,但见一个身穿蟒袍的老人,正被一个年轻人搀扶着进入衙门。 李侃连忙行礼:“下官清丈司郎中李侃,见过定国公。” 有他开头,其余人也纷纷行礼。 徐显忠看上去有些病态,随意的摆摆手,声音有气无力:“免礼了。” “谢定国公。”李侃直起身,目光中仍带着戒备。 周围百姓十分识趣,纷纷低头让出一条通道,容徐显忠缓步走入堂中。 有胆大的偷偷抬眼,想瞧瞧这位国公爷究竟长什么模样,是不是比常人多生一只眼。 也有一些胆小的本想溜走,可门外被国公的仪仗、护卫围得水泄不通,只得又往墙根缩了缩,恨不得嵌进墙缝里去。 张与之却一下子兴奋起来,赶忙向徐显忠行礼,高声道: “定国公明鉴,这李侃酷厉成性,为构陷下官与国公清誉,竟唆使府上逃奴吴管事,伪造私账,诬指您侵吞官田,其心可诛。” “还有那新科状元彭时,此刻正怀揣伪证躲于后堂,请国公爷即刻派人将其拿下,严加审问,以正视听!” 李侃当即上前一步,挡住张与之,厉声道:“休得胡言!死到临头还敢倒打一耙!” 随即转向徐显忠,郑重一揖: “回国公,下官奉太师札付,暂署安州刑名,此地现为审案公堂。国公爷身份尊贵,乃国之柱石。此间事务,自有法度章程,还请您莫要纡尊插手。” 徐显忠淡淡一笑,轻声道:“我不是来打扰你审案的。” 搀扶他的正是其子徐永宁,他道:“我父身子不好,请李大人先给安排一张座椅。” 李侃听后满心疑窦,对此却也不好拒绝,连忙让人从后堂搬了座椅出来。 在徐永宁的指挥下,这座椅并未安排在案桌之后,而是在其右侧。 李侃松了一口气,这至少说明定国公来此,只是作为旁听,并不会霸占公堂。 张与之一看这个座次,刚燃起的心又凉了半截。 他仍不死心,作最后挣扎:“国公爷!李侃伪造证词玷污您的清白,您万万不可不管啊!” “伪证?”徐显忠淡声道,“那本国公就给他带点实证。” 徐永宁会意,立刻扬声道:“把那奸奴带上来!” 话音落下,两名力士押着一人进入衙门,径直推至堂中,强按着他跪倒在地。 不是别人,正是徐福。 徐永宁向前一步,朝李侃说道:“李大人,正是这奸奴在安州兼并土地。我国公府庄园原本只有八百亩,这些年经他之手,竟额外侵吞了一千亩。” 随后他将几张画押口供置于案上:“这些罪状,他均已认下。李大人若还有疑问,尽管审问,我国公府绝不阻拦。” 接着又命下人递上一叠地契:“这些皆是他非法兼并之地,现全数返还官府。” 李侃有些懵,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定国公么? 以往那个恨不能把一切田土钱财全部吞入腹中的定国公,居然肯主动配合,交还土地? 要不是现在还在堂内审案,李侃甚至想跑出去看看,今日这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出来的。 他犹自不敢置信,望向端坐一旁的徐显忠。 对方朝他微微颔首:“我儿之言,便是我意。” 徐显忠轻咳一声,略提声道:“清丈土地乃摄政王钦定之国策,我国公府全力支持。不独安州,凡我国公府名下田产,清丈司皆可前往勘丈。” “倘有处置失当、田赋不公之处,该补的就补,该退的就退——我国公府一概认下。” 第381章 老勋贵的智慧 百姓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惊疑与难以置信。 关于这位国公爷的传闻,他们多少有所耳闻,本以为是个锱铢必较、视财如命的人物。 可今日公堂之上,这位老国公抱病亲临,大义灭亲,言辞恳切,竟与传言中的形象判若两人! 正当众人犹疑之际,人群外围一个短褂汉子猛地振臂高呼: “定国公仁善,青天大老爷啊!” 几乎是紧接着,人群不同的几个方位,接二连三地响起了应和之声: “是啊,国公爷真是好人呐!” “都是徐福那恶奴欺上瞒下,坏了国公爷清誉!” 这有组织的几声呼喊,立刻激起了层层涟漪。 “原来如此!”一个老丈拄着拐棍,喃喃道,“我就说嘛,国公爷那样的大人物,何等尊贵,怎会故意为难我们这些小民……” 一旁妇人也附和:“国公爷病成这样还亲自处置家奴,真是仁心啊!” 徐显忠抬手虚按,声音温和:“诸位乡亲,此处是公堂,莫要喧哗,且让李大人继续审案。” 李侃在上首看得清楚,最开始出声的几人,分明来自他定国公的仪仗队伍。 他瞥了一旁的徐显忠,心道: 看来这位国公爷,也知清丈大势不可阻挡,所以就用田地来换点仁名。到底是定国公,什么东西都能被他做成买卖。 也罢,只要不误正事,且由得他算计。 李侃坐回主位,先让人唤出彭时来,捏起惊堂木,重重一拍。 “徐福、张与之!尔等侵占官田、挪用工款,如今证据确凿,可认罪?” 徐福伏地叩首:“小人认罪。” 来这里之前,他就被徐永宁审了一通。 徐永宁放在案桌上的那叠口供,上面还有他的画押,此时还有什么好反抗的。 张与之见徐福已经先投降,心有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终于失了一切狡辩的心思,一屁股瘫坐在地上,蚊声道:“学生……认罪。” 他努力的低着头,让散乱头发盖住面容。 李侃见两人都已认罪,心中欢喜,转向徐显忠拱手道: “定国公,下官接下来要带着这两人去小河村,向当地乡民解释清楚。不知……” 徐显忠微微颔首:“李大人自便,老夫不便叨扰。” 随后又在徐永宁的搀扶下,出了衙门,登上他那专属的八抬大轿。 见他如此配合,李侃连忙行礼:“恭送定国公。” 一旁百姓自发下跪,高呼:“恭送定国公。” 待定国公仪仗离开,李侃高声道:“诸位乡亲,本官现将此二人押往小河村以正视听。有意观者,可随行同往!” 这等热闹,那是多少年难得一见。 百姓们纷纷景从,浩浩荡荡跟在李侃队伍后方。 这下张与之是更加抬不起头了,只把头埋进胸里面,任由两个兵士把他拖着走。 却说定国公这边,他这八抬大轿可是豪华无比。 内设一榻,可供小憩,对面有小凳。 角落处,还嵌一只银质小煤炉,既能为轿内供暖,又能随时温着热水。 徐显忠半躺在榻上,精神奕奕,哪里还有半点病容。 “永宁,你也坐吧。” 徐永宁则是一脸不耐:“爹,有必要这么做到这般境地么。” “你懂什么?”徐显忠睨他一眼, “我抱病亲至安州,公开支持清丈,这番做派迟早传到王爷耳中?他见我国公府如此识趣,此前倭国那些旧账,自然也就揭过了。” 现在的徐显忠可在乎自己小命,没事便要去阜成门外的医学院,找钱英给他看看。 这次故作病容,纯粹是想给朱祁钰表忠心,让他放过定国公府走私铁甲之事。 徐永宁依言坐下,脸上带着些笑:“虽说是为了让王爷放我们一马,但我们主动配合清丈,终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好事?”徐显忠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永宁,这是在割我们的肉啊,哪里是好事了。” 他边说边拍手,好在这八抬大轿的隔音够好,外面的人根本听不到。 徐显忠顺了一口气,靠回引枕,叹道:“现在我定国公府的把柄被王爷拿捏,他又是铁了心的要推行清丈,我能有什么办法,只能顺着来了。” 说到这里,他又开始对徐永宁说教道:“既然只能顺,那就要做第一个顺的,还要做的漂亮。这样王爷才会记得我们的好,定国公府的权势才能维持住。” 此时,徐显忠眼中分明有光:“今天交出去的那些田亩,不过是暂时寄存在朝廷手里。等清丈过去,等时移世易,我们总有办法,一点一点,再拿回来!” “永宁,爹老了,这番折腾下来,怕是没多少年岁了。我们今日的退让,不是为了当下,是为了将来。定国公府未来的辉煌,就要靠你了。” 徐永宁闻言,瞪大双眼,有些震惊的看着他爹。 没想到,吃了这么大的亏,他仍是脾性不改。 而徐显忠话中的意思,才让他更加绝望。 “爹,你的意思,摄政王费尽心力,甚至不惜得罪天下勋贵豪强推动的清丈。到头来,也只能维持一代人?等他……这天下土地,终究还会回到老路上?” “那不然呢?” 徐显忠一脸的理所当然,“太祖高皇帝立法不可谓不严,手段不可谓不狠,可这才过去多少年?天下已是这般模样!” “人心贪婪,欲壑难填。这些土地就是放在那里的一块肥肉,就算我们定国公府不伸手,也会有别人扑上去啃食。既然如此,凭什么不能是我们来占?” 到底是老了,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徐显忠也是连连咳嗽。 徐永宁连忙从角落没录上,端出热水来,给他泡上一杯茶润润。 徐显忠接过热茶,呷了一口,温热的感觉驱散了喉间的不适。 “爹,你好点了么。” “没事,没事。”徐显忠不以为意,“永宁,我们今日在这安州一番表演,可不能浪费。” 他似是想起什么:“对了,你不是从倭国带回来一个使团么。等回了京师之后,我去找找徐有贞,让他赶快安排给王爷见面,你顺便过去再露露脸。” “是。” 第382章 给魏国公的承诺 京师皇宫,文华殿内。 朱祁钰身着亲王常服,端坐于须弥座之上,不怒自威。 徐永宁一身斗牛服,静立于丹陛之下。 倭国使臣唐津八郎则在礼部官员的引导下,自殿门外趋步而入,行至丹陛正中央,伏地行礼。 身后两名副使手捧国书与礼单,恭敬随行。 “小臣石见守护唐津八郎,叩见大明摄政王千岁!我主源义政,遥望中华,如仰日月。今特遣小臣奉上国书、礼单,虔心朝贡,恳请天朝垂怜,允准所请。日本举国上下,必感念天恩!” 朱祁钰坐在上首,他对此人来历可谓最是清楚。 当初让他改名山名,借他名头谋取石见银矿,还是朱祁钰出的主意。 不想因缘际会,一个沿海倭寇,如今竟成了倭国四职之一,更有了自己的苗字。 他略一抬手,语气平和:“平身。远来是客,赐座,看茶。” 内官搬来绣墩,唐津八郎再次躬身谢恩,才欠着身子坐下。 他双手接过内官奉上的茶盏,并不敢真喝,只是置于一旁。 一旁王诚上前,接过副使手中的国书、礼单,呈送朱祁钰。 朱祁钰并未细看,只是将之放在一旁御案,目光依旧看着八郎。 “本王听闻,彼国国王,年少有为,实乃苍生之福。徐永宁亦奏报,尔等颇具诚意。我大明乃礼仪之邦,向来怀柔远人。有何请求,但说无妨。” 唐津八郎心中稍定,立马离席叩首,声音更加恳切: “感激王爷盛赞,我主日夜所思,皆为日本能永沐天朝教化,世代恭顺,不敢有二心。” “此番特遣小臣前来,恳请王爷颁下诏书,册封我主,并赐下宝印。如此,则我主代天朝牧守日本,名正言顺,必能更好的绥靖四方,永为大明东海屏藩!” 他的请求,大明这边自然是早就知道,今日之言,都是必要的外交流程而已。 朱祁钰缓缓点头:“准” “尔国主源义政即有此心,本王便代天子颁诏,予以册封。望其谨守臣节,勿负皇恩。” 唐津八郎大喜过望,连连叩首谢恩。 有两内侍从一旁转来,各手捧一托盘,一个上面是明黄缎面的册封圣旨。 另一个则是金光流烁的龟钮宝印,银胎鎏金,印文以九叠篆刻就‘日本国王之印’六字。 唐津八郎见此再拜,激动万分:“小臣……代我主源义政,谢王爷天恩!大明万岁,王爷千岁千千岁!” 朱祁钰满意的点点头,挥手让他退去。 待倭国使团退出大殿,他饶有兴致的对徐永宁道:“你在倭国之事办得妥当。此人的恭顺之态,比之朝鲜使节犹有过之。” 徐永宁连忙拱手道:“臣与魏国公,皆按王爷旨意行事,不敢居功。” 随后,他瞥了一眼殿门方向,眼神中透出一丝轻蔑: “王爷明鉴。此人对我大明固然是恭敬,然心中早已无母国之念。此等无根之人,纵是表面谦卑,也实在令人不齿。” 朱祁钰呵呵笑道:“爱卿所言在理。不过,若他国之人,尽皆如此,于我大明倒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徐永宁一愣,想想在倭国之时,这八郎那极尽奉承的样子,好像确实如此。 “现在我大明开放市舶司,海贸日盛,往来番邦的商贾络绎不绝。”朱祁钰笑道: “这些海商富甲一方,其本身就是大明最好的招牌。彼国之人见其气象,必然心向往之,将来涌现出更多如唐津八郎这般慕华亲明的人物,也不足为奇。” 徐永宁拱手赞道:“王爷圣明!若万邦之人皆慕华风、贪华利,则我大明可不战而屈人之兵,此乃上上之策!” 朱祁钰摆手道:“哎,这些都是长远的事,非一时可成,且先不论。” 他话锋一转:“前日定国公那场戏,做得倒是精彩。满衙百姓下跪,高呼国公仁善,场面很是热闹啊。” 徐永宁一脸尴尬,果然这装病表忠心的戏码,根本瞒不过上面这位。 他正欲下拜请罪,朱祁钰却主动起身,伸手虚扶: “哎,本王并非责难。正相反,定国公这番表演,做得极好。” “谢王爷体谅。”徐永宁连忙道:“家父回府后,正欲召集几位相厚的勋贵与旧部袍泽,务请他们一同支持王爷的清丈国策。” “好,定国公府果然忧心国事,当赏。” 徐永宁连忙道:“当不得,王爷,您能对定国公府网开一面,已是如天之恩,岂能再奢求赏赐。” “有功如何能不赏,便赐你麒麟服,再加提督京营戎政厅佥事,兼领神机营坐营官。你年轻,正该去营中历练一番。” “臣,谢王爷隆恩!定当尽心竭力,不负王爷期许!” 这俩官职看着唬人,但都是虚职,并不用去京营干活,算是一个荣誉。 “听轮调京营士卒说,魏国公在倭国过得好生快活,都有些乐不思明了。” 刚赏赐完,朱祁钰却是话锋一转,突然说起了魏国公。 他在南京时,虽是守备,却还有镇守太监、参赞机务文官。 看似尊贵无比,实则不过笼中之鸟,处处受掣肘。 大明与倭国一个来回,便要一两月,所以他这个在倭国的大明代言人权力极大。 虽然石见的条件比之南京,那是极为艰苦,但其心畅快,胜金陵十倍不止。 徐永宁不解其意,连忙回道:“王爷明鉴。魏国公在那边,都是实心用事,为大明守护石见银矿,绝无半点异心。” “魏国公忠心,本王是知晓的。”朱祁钰又是一转话题:“永宁,定国公的身子可还好?” “好,挺好的。” 这连续转换话题,让徐永宁都有些懵了,只得先据实回答。 “既然如此,本王给你个新差事,你可愿往倭国一行,替回魏国公?” 不待徐永宁回答,朱祁钰继续道:“你去之后,私下替本王传句话给魏国公。” 朱祁钰靠近一步,贴近徐永宁耳边,把声音压的极低,仅让他一人听见: “你且跟他说,若他愿替本王好生整顿南京旧勋,说服他们全力支持清丈国策……待功成之日,本王便奏请天子,允他永镇石见银山,如云南沐家事,为我大明永镇东瀛!” 徐永宁闻言,瞳孔骤然一缩,倒吸一口凉气! “永……”他几乎失声惊呼。 还是朱祁钰一手拍在他肩头,将他后续的话压了回去。 “永宁,怎么样,可愿替本王跑这个腿么?” “臣愿意!” 徐永宁当即下拜,心中震撼难平。 这个承诺的分量,不可谓不重。 黔国公沐家,乃是大明勋贵中绝无仅有的异数。 其永镇云南,几乎能称一声“云南王”,手中权柄远比那些圈禁在封地的亲王更为实在。 虽说当下的云南还是烟瘴未开的边陲之地,然权柄之惑,蚀骨噬心。 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 纵是烟瘴贫瘠之地,能手掌大权,亦足以令勋贵们甘之如饴,岂是寻常富家翁可比? 第383章 兵粮信 郕王府内,朱祁钰正在兴安的伺候下,换上一身玄色织金蟒纹曳撒。 一旁还有朱见深,也在其他内侍的帮助下,穿上一套为他特制的明黄色龙纹箭袖袍服。 他一边别扭地整理着袖口,一边低声道:“王叔,你我一个是摄政王,一个是皇帝,有必要这般先斩后奏么?” 朱祁钰系好腰带,笑道:“嘿嘿,懒得跟张财神去扯皮嘛。” 他亲自走上前,替朱见深正了正衣领,“只要先把生米煮成熟饭,张凤最多抱怨几句,到头来还不是得老老实实批银子。” 朱见深不由的撇了撇嘴:“王叔,其实朕一直就不太明白。如今草原上都乱成一团了,瓦剌也不成气候,京营有于尚书和石亨看着,你又何须时常亲自过去?” 他抬起头,眼里满是不解:“你每次去,多半也只是与将官们说些闲话,并不似今日这般有正事。有这时间,我们多看几份奏疏,岂不于国更有利?” 朱祁钰闻言,也不恼,瞧见书案上正放着一本《论语》,便道:“我记得论语里面,孔子有论及治国,他说,足食,足兵,民信之矣。” 朱见深点头应道:“嗯,后来子贡追问,如不得已去掉一项,孔子先言去兵,再言去食,最终强调民无信不立。” “他老人家的意思,民心信义才是立国之本,远比兵甲粮草重要。” 这小皇帝果然是博闻强记,而让朱祁钰欣慰的是他对孔子的态度。 虽是尊敬,但不会如其他读书人一般,笃信盲从,言必称圣人。 “深哥儿,那你觉得,孔子这番话,对,或不对?” 听闻朱祁钰又要考校朱见深治国之道,兴安等内侍悄然退下,将房门轻轻掩上。 “朕以为,孔子这话却是有道理的。”朱见深走到书案前,拿起那本论语,翻到了颜渊篇。 “嗯,便以我朝太祖举例。元末群雄间,论及兵力,输陈友谅,论地盘粮草,比不过张士诚。但唯有太祖能做到‘勿妄杀人,勿夺民财’,凭此赢得民心信义。” 他抬起头看着朱祁钰道:“所以,太祖得天下,正是先有信,天下民心归附,文臣武将景从,这才能扫灭群雄,建立不世之功。” 朱祁钰听罢,当即啪啪鼓起掌来:“深哥儿厉害啊!能以太祖之事论证,果然大有长进。” 他先是充分肯定,随即话锋一转:“但你想过没有,太祖他老人家,究竟是凭什么才能做到‘勿妄杀人,勿夺民财’的呢?” 朱见深闻言一怔,凝神看向朱祁钰。 “太祖当时兵虽不多,却皆为能战之精锐;粮草虽不丰裕,却也足以支撑军用。正因手中有此凭仗,他才有施行仁政、收揽人心的底气!若他当时无兵无粮,空怀一腔信义,只怕早就被陈友谅、张士诚之辈碾为齑粉了!” “那王叔的意思,孔子又错了?” 朱祁钰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容我想想,孔子这次应是对了一半。信义确实最为关键,但兵与粮却是根基。” “有兵,方能荡平外敌,守护四方,有粮才能让天下人为你卖命。待兵精粮足之后,再树立信义,天下人心自然归附。” “我们推行清丈土地,是为积粮。而今要去京营,则是为强兵。” 说着,他从案上取出一封密报,递给朱见深:“京营乃大明最锋利的刀,可如今竟有人意图将其锈蚀。我们此去,正是要将其重新打磨光亮。” 朱见深接过细看,顿时怒形于色:“京营士卒竟被如此驱使,简直胆大包天!” 朱祁钰叹道:“这还只是在我常去的情形下,若我不常去,只怕此类事情只会更多。” 京营大门外。 皇帝与摄政王的仪仗方才抵达,石亨已率领京营众将迎候。 一番寒暄见礼后,将二人引入校场。 校场之上,大小将领顶盔贯甲,肃然列队,齐声高呼:“参见陛下万岁!王爷千岁!” 石亨上前一步,恭声道:“今日连陛下都亲临京营,实令末将倍感荣幸。” 朱祁钰含笑应道:“陛下是听闻京营有喜事,特来道贺的。” 众将领都是一愣,喜事,现在又没仗打,京营能有什么喜事。 只听朱见深冷哼一声,道:“石总兵,你麾下可有一位指挥使,名叫李盛德?朕今日前来,正是要贺他乔迁之喜。” 石亨一时未解其意,但听朱见深的语气,心中咯噔一下,朝校场中喝道:“李盛德,给我出来,陛下要见你。” 一名身形略显肥胖的将领慌忙出列,扑通跪倒:“末将李盛德,叩见陛下、王爷。” 朱见深淡淡道:“李将军,听闻你在南门外新起了一座宅邸,何时请朕去参观一番?” 李盛德心中大喜,以为天恩眷顾,连忙叩头道:“陛下,末将那小院能得陛下挂念,真是天大的福分!只要陛下不嫌弃,末将随时恭候” 石亨暗骂一声蠢才,这么明显的反讽,你他妈听不出来么。 他急忙上前踢了李盛德一脚,厉声喝道:“你那宅邸,可有逾制之处?” 李盛德不解,但还是昂首看向石亨道:“不曾啊,修建之时末将亲自督工,断不敢有违制之举。” 朱祁钰适时开口:“陛下是想问问,替你修宅的是哪家工匠?可否请来一见?” 此话一出,石亨顿时明白了,猛的一脚踢过去:“狗日的,你给老子交代清楚,你他妈让谁给你修的院子。” 李盛德吃痛,慌忙调整跪姿,此时才意识到大事不妙,颤声道:“是……武功中卫左千户所第六百户所……” 话音未落,朱见深喝道:“好你个李盛德,我大明京营的士卒,是给你修院子的么。” “我,我……”李盛德面色惨白,我了好一阵,却吐不出下文。 他起初原想克扣些军饷来的,不料那百户是个硬钉子,声称敢少一分便直报王爷。 鉴于朱祁钰时常亲临京营,李盛德不敢冒险,便“另辟蹊径”。 派该百户所去为他修葺私宅,完工后才补发饷银。 这等移兵为私役的手法,在京营并不少见,也属这李盛德倒霉,此番被锦衣卫给发现了。 朱见深冷声道:“你还有何可说!” 石亨急忙跪地请罪:“陛下,是臣管束不严,才出此败类!臣定当严惩此人,以正军纪!” 朱祁钰却缓缓道:“惩一人易,禁众行难。见一个办一个,终是治标不治本呐。” 石亨一怔:“王爷的意思是……?” 第384章 京营福利 朱祁钰缓缓踱步,来到面如死灰的李盛德面前,声音朗朗,传遍全场: “今日,本王与陛下便要为京营,疏浚这积弊之源!” 石亨等人眉头紧锁,紧紧盯着朱祁钰。 他们身居京营要职,最不愿见的便是京营现有格局被打破。 “李盛德为何敢如此?无非是手握发饷之权,上可欺瞒朝廷,下可拿捏士卒!此非一人之过,乃是制度之失!” 朱祁钰从袖中取出一张制作精良、盖有朱红大印的纸片,向全场展示: “此物,名曰大明军饷折!今后,每位将士的饷银,都会印在此折之上。每月,兵部与银行官员会亲至各营,尔等凭腰牌领取属于你自己的饷折!”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然后,你们可以随时,去大明银行的任何一家分号,将它换成实实在在的银钱!从今往后,你们的饷银,将从国库直达你手,中间再无盘剥!” 校场之上一片寂静,兵士们面面相觑,一时未能理解这“饷折”究竟如何运作。 朱祁钰微微一笑,并不意外,他朝身后招招手。 一名大明银行的官员应声上前,向校场四方拱手道:“下官乃户部员外郎王举,早年曾在城南开设丰泰钱庄。” “此事非常简单,这大明银行诸位想必也不陌生,现在说它是我大明第一号的钱庄,应无人反对吧?” 不少人都是纷纷点头,这几年的时间,大明银行那可是如雷贯耳。 京营士卒中,他们或许没有用过,但听肯定是听过的。 王举又道:“蒙王爷恩典,特为京营每一位好汉,皆在这大钱庄内设了独立户头。这饷折,便是您户头中银钱的凭证。” “往后发饷,不再是由上官发铜钱银元,而是直接给您这个凭证。您拿着它,随时可以去城里任何一家大明银行分号,把您户头里的饷银,一分不差地取出来。不论当日即取,或积攒数月一并支取,都随您心意。” 经他这番通俗讲解,士卒们终于恍然大悟,顿时喜形于色,议论纷纷。 石亨见状,急声道:“王爷,此事万万不可!” “京营乃虎狼之师,维系军心关键在于各级将官。若将发饷之权全然上收,将官无以施恩,何以令士卒效死?战时若遇急情,如何灵活应变?末将担心……此举会削弱京营战力啊!” 孙镗、张軏、卫颖等将领也纷纷附和:“石总兵所言极是,请王爷三思!” 自几位都督而起,其余各级将官相继跪地,齐声高呼:“请王爷三思!” 到底是军中汉子,这一声齐喝震耳欲聋,竟将四周士卒方才涌起的喜悦压了下去。 朱祁钰面沉如水,冷声道:“然若制度不改,日后必会冒出更多李盛德,届时难道就能保全京营战力了么!” 石亨拱手高声道:“请王爷放心!此事皆因末将管束不力,末将定当严加整顿,绝不容下一个李盛德出现!” 他态度如此坚决,自然不只为了从中牟取私利。 这发饷之权,于统兵而言,实为掌控军心、稳固战力的要害所在。 士卒何时领饷、领得多少,甚至能否领到,皆在将官一念之间。 手握此权,方能牢牢掌控军队。 石亨冷眼瞥向一旁的李盛德,目光如刀,寒意彻骨,惊得李盛德如坠冰窟。 李盛德心底一凉,猛地转向朱见深和朱祁钰,拼命叩首道: “今日之事皆因小人而起,小人百死难赎其罪!恳请陛下、王爷收回成命……小人愿以死谢罪!” 他磕得极为用力,不过几下,额角已见血色,地上也洇开一片鲜红。 饶是如此,仍是不停。 砰砰的磕头声在寂静的校场上反复回响,衬着风声,显得格外瘆人。 朱见深下意识地朝朱祁钰靠近半步,朱祁钰伸手在他肩上一按。 叔侄二人对视一眼,朱祁钰几不可见地扬了扬下巴。 朱见深深吸一口气,再度上前,依事先商议的方略,向石亨开口道: “石总兵说的也有些道理。可这事,必须治本,不如将海军现行之政委制度引入京营,如何?” “营中有了政委官,若再有军官借军饷要挟士卒、私役兵丁,士卒亦有申诉之门。石总兵以为如何?” 石亨一惊,他早就对此做过了解,也知道这个制度的好处。 政委专司教化、沟通兵将,确能提振士气、凝聚军心。 但正因其效显着,才绝不可在京营推行。 对他而言,变更发饷方式犹如断其一臂,而引入政委,简直是要刨他的根。 他当即抗声道:“陛下,万万不可!京营体量庞大、情势复杂,绝非成国公所辖海军可比。政委之制,断不可行于京营!” “这也不可,那也不行!”朱祁钰怒斥道:“石亨!莫非你要坐视李盛德之事在京营中一再重演?!” 朱见深亦肃容道:“石总兵,难道李盛德所为,是你默许的?” 石亨咬牙凝思,此刻他已经明白,朱祁钰这分明是要强推那什么饷折。 若他再是拒绝,便要引入政委,这事那帮子文臣们对此可是乐见其成,必会鼎力支持。 两害相权,取其轻。 他不得不屈从道:“依末将之见……先前所言饷折之制,倒是可先在京营试行。若确有成效,再行推广不迟。” 见石亨终于服软,朱祁钰目光扫视其余将领:“尔等还有异议,仍要本王三思否?” 东胜伯范广立即应道:“臣无异议!” 张軏、卫颖亦相继躬身:“臣等谨遵王爷旨意!” “好,既然都没有异议,那便都起身吧。”朱祁钰朗声宣告,“本王宣布,自即日起,饷折之制正式于京营施行!” 校场之上,那些底层士卒顿时狂喜,连忙跪下高呼道:“多谢王爷恩典,王爷千岁,陛下万岁。” 好一阵子,这声浪才歇下。 朱祁钰趁势再度高声宣布:“不仅如此!自今日起,尔等的战时抚恤、杀敌奖赏,亦将经由这饷折发放,绝无克扣、即刻到手!” “陛下今日亲临,更有一项厚礼赐予尔等!凡我京营将士,若因年老或伤残离营,每月皆可凭此饷折,领取原饷三成,由国家供养,使你们终生有靠、老有所依!” 话音未落,刚刚平息的校场瞬间陷入更疯狂的沸腾。 士卒们纷纷再度跪伏于地,许多人激动得眼眶发红,声嘶力竭地呐喊: “陛下万岁!王爷千岁!” 恩赏如浪,一波高过一波。 在下首,孙镗趁着山呼万岁的间隙,偷偷拽了拽石亨的甲袖,声音压得极低: “总兵……王爷和陛下这般施恩,这京营往后到底该听谁的啊?” “闭嘴!” 第385章 铸币权 马车在王府门前稳稳停住,朱祁钰先一步下车,又转身扶了朱见深一把。 叔侄二人并肩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一路沉默着往内书房走去。 直到进了书房,朱见深才猛地一挥袖,稚气未脱的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怒气: “石亨今日也太放肆了!当着全军将士的面,竟敢一再抗声,若非王叔最后以政委之制相胁,他怕是连饷折都不肯退让!” 朱祁钰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支摘窗,望着院中绽放的簇簇花卉,语气平静: “深哥儿,你只看到了石亨一人跋扈,却未看到他身后跪倒的那一片将领。” 他转过身,目光深邃:“今日校场之上,自孙镗、张軏、卫颖以下,几乎整个京营将官阶层,都在反对饷折。” 朱见深不解:“这制度分明对京营有利,士兵免于克扣,将官也无需再管这些杂事。我看他们反对,分明还是想从军饷中牟利。” “不止如此。”朱祁钰走到他面前,摇头道: “他们惧怕的,是失去‘施恩’之权。一旦饷银由朝廷直发,士卒便知恩在朝廷,而非将官私惠。这才是他们今日群起反对的真正缘由。” 他拍了拍朱见深的肩膀,语气带着一丝凝重:“石亨不过是站在了台前,做了他们的代言人。非他一人之故,实乃京营积弊使然。” 朱见深恍然,随即脸上忧色更重:“如此说来,京营……还是朝廷的京营么?” “不必担心。”朱祁钰嘴角勾起一丝笑意,“今日范广不就第一个站出来支持了么?可见其内部,也非铁板一块。只是……”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石亨近年来,确实愈发骄横。自恃军功,今日竟敢在校场上与你我当面抗衡。” “王叔的意思是……” “既然他不想安分守己,那便该给他换个位置了。”朱祁钰淡淡道: “不过,他好歹是提督京营总兵。此事不能急于一时,更不能没有确凿罪名。否则,极易引发军心震荡。” 朱见深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嘴角微扬:“他若是不想体面,我们便帮他体面。” “深哥儿此言有理。”朱祁钰闻言也笑了起来,“暂且不必管他。走,去后院看看朱见沛那小子。” 次日上午,户部尚书张凤脚步匆匆地赶到摄政王府书房,脸上带着的焦急的神情。 他甚至顾不上寒暄,行礼后便急切道:“王爷,您昨日在京营宣布的养老恩典,是否……是否过于仓促了?” 朱祁钰似乎早有预料,不紧不慢地放下手中的茶盏,示意他坐下:“张尚书何出此言?” “王爷明鉴!”张凤没有坐,而是向前一步,语气急促, “每月发放原饷三成,听着是不多。可京营在册官兵近二十万!如今固然是年轻人居多,可十年、二十年后呢?” “若每年有数千乃至上万老兵因伤、因老退下,这笔支出便会如同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国库……国库如何能承受这等长久之负啊!” 依照旧例,士卒一旦老弱不堪征战,便是遣返回乡。 给予些许微薄盘缠已是恩典,此后生死由天,朝廷再无抚恤。 大明初期,还有卫所制为这套体系保底。 退下的士卒,回到自己的卫所去,要么耕地过活,要么受家人赡养。 可如今卫所制弊病丛生,等这些京营老卒回去,哪里还有他们的田地? 不少为国征战一生的老卒,最终落得乞食街头,冻饿而死的下场。 这也是朱祁钰要给他养老的原因,这些为国抛头颅洒热血之人,晚年不该再受这般苦楚。 从前不是不想管,实在是国库空虚,无能为力。 现在给的其实也不多,但朝廷就这水平,也只能如此了。 朱祁钰静静听完张凤的陈述,脸上并无波澜,他抬手虚按,再次示意对方坐下。 “张尚书的担忧,本王明白。但你只看到了支出,却未看到此举能收拢的军心,于稳固京营、震慑宵小有何等大用。此其一。” 他略作停顿,又道:“其二,这笔钱并非明日就要全部支出,压力是逐年递增的,而非一蹴而就,我们还有充足的时间。” “时间?”张凤苦笑着坐下,“王爷的意思臣明白,是指清丈土地之事。此事若成,确能开辟可观税源。” 说着他又急忙起身拱手:“可王爷莫忘了,您刚推行新官制,增设乡官,将吏员转为官职,凭空多出数万低品官员,岁禄又是一笔天文数字!” “王天官他们筹划新制时,臣与户部同僚连日核算,即便清丈顺利,新增田赋也勉强只够抵销新增的俸禄。如今再加京营养老之策,臣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朱祁钰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忽然问道:“张尚书,魏国公在倭国所签之条约,细则你可清楚?” 张凤愣了一下,点头道:“臣知晓。主要有治外法权、让渡石见银矿、货币通行及文化亲善四条。” “不错。”朱祁钰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其中‘货币通行’一款,你如何看待?” 张凤沉吟道:“此款规定,日后大明与倭国贸易,乃至倭国境内大宗交易,需优先使用我大明铸造之‘洪武银元’。此举可方便商旅,也能赚取一些火耗、铸利……” “仅仅是一些火耗铸利?”朱祁钰微微摇头,打断了他, “张尚书,你太小看此条了。若我大明银元成为倭国,乃至日后朝鲜、南洋诸国交易之准绳,这意味着什么?” 他不需要张凤回答,便自问自答道:“这意味着,我大明掌握了贸易诸国的铸币权!” “他们需用实实在在的金银、货物,来换取我们的银币!这其中的差价,就是我大明实实在在的收益?此乃无形之中,收割诸国财富以肥我大明!此乃一记绝佳的开源之策。” 张凤思忖片刻道:“一枚面值一两的银元,含银七钱二分,算上人工,每两约赚二钱。这虽不少,但……” 朱祁钰含笑打断:“你还漏了一样。若将它算进去,一两银元赚的,可远不止二钱咯。” “还有一样,还有什么?” 第386章 点纸成金 “王爷之意,这另一样……究竟是何物?” 张凤眉头紧锁,努力消化着朱祁钰先前的话语。 朱祁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书案上拿起一份市舶司的奏报,递了过去: “张尚书先看看这个,此乃天津市舶司上月的汇总账目。” 张凤接过,快速翻阅,目光很快停留在其中一项数据上: “这……天津市舶司账上,竟有两万两海贸券未曾兑回金银?那些番商,交易既已完成,不换回真金白银,反而留下了两万两海贸券,此乃何故?” 他心下大为不解。 海贸券虽由朝廷背书,但本质上是为了方便海贸交易所设的临时凭证。 离了大明市舶司的交易所,只能称之为一张精美的废纸。 就算有番商见其精美,想要收藏几张,也不该有两万两之多啊。 看着张凤疑惑的神情,朱祁钰微微一笑:“张尚书,你只看到了这券在大明是‘纸’,却未见它在海外,亦可作‘金’。” 他走到悬挂的巨大海图前,指向南洋、西洋方向: “这些番商,于我市舶司购入货物,若将券悉数兑为金银,归途万里,海盗出没难测,沉船风险自不待言,便是运输保管,亦是沉重负担,其间火耗、成色纠纷,更屡见不鲜。” “但若他们保留一部分海贸券,既能免去上述诸多麻烦与风险。”朱祁钰的手指在海图上划过, “待我大明西洋公司的船队,载货前往其国,设立临时交易所。他们手中的海贸券,便又有了用武之地。” 张凤猛地吸了一口气,眼睛瞬间瞪大: “王爷是说……这海贸券,能被他们带回国,继续流通?甚至……在他们本国与其他番商交易时,也可能会使用!” “正是!”朱祁钰斩钉截铁道,“因为他们信我大明。我大明钱币,本就在诸国流通。那我大明朝廷发行的海贸券,作为专用于海贸的凭证,其信用自然也随之建立!” “只要我大明商队足迹所至,海贸券便能流通无阻。试想,假如你是番商,金银能买到大明的货物,此券亦可,那为什么不持有更轻便安全的海贸券呢?” 张凤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 “如此说来,那两万两未曾兑回的海贸券,对应的银两已然入库。而这些海贸券却还在海外流转,这岂非等于我大明用这些‘纸’,凭空换回了二万两实银?这……这简直是点纸成金之术!” 他激动得在书房内踱步:“日后此种情形必会增多,滞留海外的纸券亦将水涨船高,我大明便可凭此‘纸’换取他人之真金白银。这……这岂非如同通行海外的宝钞?” 听到“宝钞”二字,朱祁钰脸色骤然一沉。 好家伙,我费心费力弄的好办法,你转眼就要跟宝钞等同起来,这怎可以。 宝钞发行之初,也是为了方便民间交易,缓解钱荒。 也不知是哪个卧龙凤雏,亦如张凤此刻一般,窥见其中“空手套白狼”的玄机。 此后便滥发无度,疯狂收割民间财富。 终致宝钞信用荡然无存,形同废纸,民怨沸腾,遗祸至今! 看着几乎要手舞足蹈的张凤,朱祁钰语气变得异常严肃:“张尚书!” 张凤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吓了一跳,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慌忙躬身:“臣……臣失言,请王爷恕罪!” 朱祁钰盯着张凤,语气严厉道:“宝钞之弊,在于无根之木,无水之源!朝廷只知印钞,却无金银绢帛为凭,更无节制,以至钞贱如纸。此乃竭泽而渔,自毁长城之举!” “而海贸券,每一两都对应着市舶司库房里实实在在的金银、货物、粮食!它的信用,源于此,也仅限于此!它是我大明与海外通商的工具,绝非朝廷可以随意填塞府库的手段!” 他踱步到张凤面前,一字一句道: “你须给本王记住,海贸券的发行,必须严格依据各市舶司实际收到的金银、货物价值!绝不可见其利而忘其危,为了弥补国库一时之缺,便行那滥发之事!” 张凤冷汗涔涔,连忙应道:“臣谨记王爷教诲!绝不敢违背定制,必使海贸券之数,与库中实物严格对应,分毫不敢有差!” 见他确已领会其中利害,朱祁钰神色稍霁。 “这海贸券纵然印制精美,终究不过是一张纸。它能得番商认可,全在于一个‘信’字——信它随时能换回等值的金银货物。” “倘若效仿宝钞旧例,滥发无度,致使券多而物少,信用一旦崩塌,此券顷刻便成废纸。到那时,我大明在海外辛苦建立的声誉亦将荡然无存,再想挽回,难如登天!” 张凤心悦诚服,再次深深一揖: “王爷深谋远虑,臣万万不及!国外以海贸券收取诸国之财,国内以清丈田亩增拓税基。双管齐下,方能真正纾解我大明财政之困。” 朱祁钰闻言,面露赞许,微微颔首: “张尚书能洞悉此中关节,本王甚慰。说起清丈……若未记错,今日此时,清丈司的三百新进士,该在太师府誓师了。” 此时的太师府前院,实是热闹得很。 三百余名新科进士,还有两百多举人,熙熙攘攘挤作一团,皆肃然而立。 因人数众多,清丈司衙署难以容纳,故齐聚于太师府这宽敞庭院。 须发皆白的太师胡濙立于石阶之上,目光缓缓扫过下方每一张脸。 “尔等皆乃天子门生,国家栋梁。今日授此重任,奔赴各省,清丈田亩,意在廓清寰宇,增拓国用,此乃利国利民之千秋功业。” “然,前路绝非坦途。安州之事,便是明证!尔等此去,持尺执规,量的是地,动的却是他们的命根子!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彼辈岂会坐以待毙?” 说到这里,胡濙缓了一阵,等气顺之后,又道: “切记,尔等是朝廷的耳目,是执法的利剑,而非逞血气之勇的莽夫。遇事,需明察秋毫,需依律而行,更需保全自身!” “若遇当地官员敷衍塞责、阳奉阴违,甚至煽动民变,嫁祸于尔,当如何?当效仿李侃、彭时,以智破局,以证服人,而非一味硬顶,徒陷自身于险地!” 见众人神色都凝重了几分,胡濙知道火候已到,不再多言,从容退至一旁。 身旁李侃托着一份名册过来,朗声宣布: “赵佑明、孙继宗、孟瑞,前往山东,兖州府” …… 一个个名字,一处处地名被念出。 标志着这场关乎国运的清丈大幕,正式在全国范围内拉开。 第387章 云中府清丈专员 清丈司衙署内,彭时找上了李侃。 “李大人,云中府地少人稀,清丈之事不难。下官愿请调往江南或中原,那些地方豪强盘踞、田亩隐没,才是真正需要攻坚之处。” 此前在太师府分配职司时,彭时被派往的正是新设不足一年的云中府。 那里建制初立,百姓稀少,更无盘根错节的乡绅势力。 土地权属清晰,实在没什么需要大力清丈之处。 唯一略为复杂的,便是那些为换取盐引而设立的商屯。 可即便加上这一项,与江南、中原等地历经百年、纠缠难分的土地旧账相比,难度仍是最低一等。 彭时舍弃翰林院清贵之位,来到这最易得罪人的清丈司。 为的便是尽快做出政绩,在官场中脱颖而出。 唯有爬得够高,他才有可能扳倒那个左右逢源的投机政客。 李侃放下手中茶盏:“你以为云中府是让你去捡功劳的?” “摄政王此前特意与我交代,云中府此次清丈,并非只是量地划界。而是要借着这次机会,将孛罗部、翁里郭特部等去年归附的蒙古部落,尽可能纳入我大明体制之内。” 彭时瞳孔微缩,心头震动。 “李大人,这……如何做得到?孛罗部等虽名义上内附,可部落结构未散,首领威望犹在。若强行清丈划地、编户纳粮,只怕会激起大变!” 历代以来,蒙古部落内附者不在少数,可真正将其消化吸收,往往需数十年之功。 其间反复叛乱、离心离德者不知凡几。 如今云中府设立不过一年,竟要借清丈之名行“改土归流”之实? 李侃却淡然一笑:“王爷也未要求你一步到位,立即实现编户齐民。你也不必过于忧虑。他们内附虽只一年,但云中府已为他们修筑城池,教其耕种、读书。” “部落中已有相当一部分人开始认同大明,只是碍于旧制,仍维持着原有部落而已。你此去,正是要逐步打破陈规,引导他们更进一步靠向大明。” 彭时沉默良久,胸中波澜起伏。 他原本只道清丈是向地主权贵开刀,却没想到,王爷居然还有这般考量。 若是此行能成,那这方法,就能在北疆推广,日后内附的蒙古部落,都能短时间将他们吸收进大明来。 甚至不止于此,还有西南那些土司,难道就不能依样画葫芦,将他们也给改土归流了么? 李侃将一份密函推到他面前:“这是王爷手谕,准你必要时调动云中府兵。” “府兵?”彭时一怔,大明何时有了“府兵”之说? 李侃颔首解释道:“其正式名称为‘云中府战兵营’。云中府新设之时,王爷裁撤了临近的云川卫等卫所,从中招募精锐编练成营,受大同军镇节制。因在云中府为其分配田亩,也有人称其为‘府兵’。” 彭时接过密函,躬身一礼,声音坚定:“下官,定不负王爷与大人所托。” 接下重任后,彭时便开始打点行装,离京西行。 这漫长旅途,他拉上此番同赴云中府的两位专员。 将所能搜集到的关于河套、前元史料乃至零星军报,翻来覆去地研读讨论。 待到车马终于踏入云中府地界,也是到了五月中旬,众人心中已自诩对这片土地不算陌生。 然而,当那座在舆图上尚属新建的“云中府城”真正映入眼帘时,一行人勒马驻足,尽皆失语。 短暂的寂静后,队伍中那位最为年轻的专员,南直隶进士冯叔贤,率先喃喃出声: “彭兄……今日方知何为‘行万里路,胜读万卷书’!” 他身旁,年过五旬的河南进士顾逸尘更是用力揉了揉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这……这城是何时冒出来的?老夫年少时曾随家父游历至此,那时东胜卫尚在,也不过是个寻常边堡,怎地突然有一座城了?” 彭时没有立刻接话,他的震撼丝毫不比同伴少。 眼前的城池虽未成型,但规模却是不小,周遭已有半丈高的矮墙。 从朱永击溃也先,李秉、王越奉旨设府,至今满打满算,不过一年,这城是如何来的。 一行人按下满腹惊疑,牵马向城门行去。 越近城门,越觉此城气息与内地州府迥然不同。 通过城门兵丁查验,进入城中,喧嚣声混合着各种气息扑面而来。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幌子迎风招展,卖的不只是布匹粮米,更有大量的毛皮、奶酪、风干肉条,甚至还有专营马具、弓矢的铺子。 街上行人也是颇为奇特,虽有不少汉民,但更多的,是那些穿着混杂、头顶蒙古式发髻的蒙人。 他们或牵着驮满货物的马匹穿梭于市,或三五成群地站在街角,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与汉人商贩讨价还价。 两种截然不同的风俗在此地碰撞、交织,形成一种奇异的活力。 也让冯叔贤、顾逸尘这些初来者看得目不暇接,颇感不适。 正当三人牵马立于街口,茫然四顾时。 一个约莫三十出头、满面精明的汉子堆笑迎上,拱手道: “几位先生面生得很,是头一回来咱们云中府吧?可是听了王爷的政令,过来探探路子,准备开办商屯的?” 在路上之时,三人已讨论过分工。 彭时主动把最难的任务给揽到身上,百姓土地,商屯土地的清丈,这俩相对简单的任务,就让顾逸尘和冯叔贤负责。 于是,两人对视一眼,立刻心领神会。 顾逸尘上前一步,操着带有河南口音的官话,顺着对方的话茬应道: “这位兄弟好眼力。我等确是初来宝地,听闻此地商屯之利,特来见识一番。只是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正不知该从何入手。” 那汉子一听,笑容更盛,拍着胸脯道: “嘿,您几位可算问对人了!小的赵四,在这云中府地头上混迹了大半年,不敢说手眼通天,但各处情形还算熟悉。您想知道哪片地肥、哪条水渠将将修通,还是何处有现成的流民可以招募,问我准没错!” 冯叔贤适时插话:“哦?流民好寻么?我们需要的可不是三五个,若是开垦大片荒地,人手可是大头。” 赵四左右瞟了一眼,压低声音:“定国公府,你们都知道吧。他家商屯用的流民,多是我给牵线弄来的。” “而且,”他略带得意道:“不仅是汉人,鞑子也能给你弄一些过来。” 顾逸尘奇道:“鞑子?这鞑子又不会种地,要他们作甚。” 赵四嘿嘿一笑:“先生这就不懂了。鞑子虽不善耕种,却极擅养马。这养马的利头,可不比开荒少啊!” 第388章 云中新府 赵四正说得口沫横飞,极力推销着他那“一条龙”服务,冷不丁后脑勺挨了不轻不重的一下。 他“哎哟”一声,捂着脑袋恼怒回头,刚要骂街。 可一看来人,脸上的怒容瞬间化为谄媚,腰也弯了下去。 “哎唷!王同知,刘大人!什么风把您给吹到这市井之地来了?”赵四点头哈腰,脸上堆满了笑。 来人正是王越,他如今身兼云中府同知与山西兵备道佥事,既理民政,亦能过问军事,权责颇重。 王越还未开口,其身后一人答道:“王大人的行程,也你是该过问的?” 搭话的正是原孤山堡刘百户,一身干净的青色布面甲,身形似乎比往日更圆润了些,显见近来伙食不错。 他按着腰刀喝道:“赵四,你这张破嘴又在胡吣?是不是又看这几位先生面生,想坑蒙拐骗?我可警告你,如今云中府不比往日,有王大人在此,你若敢乱来,仔细你的皮!” 赵四连连作揖告饶:“不敢不敢!大人明鉴,小的就是给这几位初来宝地的先生介绍风土人情,绝无半句虚言,更不敢欺生!谁不知道在云中府,有王同知李知府法眼如炬,小的哪敢造次?” 说着,他忙不迭地对彭时三人道: “几位,这位便是我们云中府的父母官,王越王同知!有王大人在,保准你们在云中府办事,顺顺当当!” 说完,像是生怕被王越再揪住,一溜烟地钻入人群不见了。 王越这才转向彭时三人,拱手道:“在下王越,忝为云中府同知。看几位气度不凡,不知是……” 彭时早已整理衣冠,带着顾、冯二人郑重还礼: “下官清丈司专员彭时,奉太师与李侃大人之命,前来云中府办理清丈事宜。这两位是下官的同僚,顾逸尘,冯叔贤。” 王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笑道: “原来是京里来的清丈专员,失敬失敬!府内早已接到行文,此地非谈话之所,不如移步府衙详谈?” 去府衙的路上,彭时问起方才赵四所说的流民与商屯之事。 王越点头确认:“赵四此人虽有些油滑,但所言大致不差。如今云中府的流民,多来自山西、陕西,甚至还有少量河南、山东的逃荒百姓。” “朝廷在此设立府县,招募流民垦荒、兴修水利,已渐渐形成了数条固定的迁徙路线,由官府和民间牙行共同引导,以免流民盲目乱窜,滋生事端。” 冯叔贤闻言点头:“难怪这府城如此繁华热闹,怎么看都不像才设立一年的模样,原来是吸纳了数省流民之力。” 王越摇摇头:“若光是流民,可达不到这规模。” 顾逸尘接口道:“我看城中……鞑子不少,王同知的意思,是这些人加上汉民,才让云中府真正繁华起来?” “诶,专员大人,可莫要再叫‘鞑子’了。”刘百户连忙在一旁纠正,“今年过年时,李知府特意出了政令,不许再这般称呼。” 彭时一愣:“为何?以往不都这般叫么?” 王越解释道:“以往确实如此。但我与李知府商议后,觉得这般称呼恐带鄙视之意,徒增隔阂。故而立下规矩,不让叫了。” “那该如何称呼?” “他们多居于丰州一带,故而一般称其为‘丰州人’;他们则唤我们作‘云中人’。” 顾逸尘若有所思,又问:“那关外那些不曾内附的,还能叫‘鞑子’么?” 刘百户哈哈一笑,爽快答道:“那是自然!他们既非大明子民,不叫他们鞑子叫什么?” 王越接过话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 “云中府能有今日这般气象,确实少不了丰州人的一份力。不过追根溯源,最关键的还是王爷推行的盐引新政。” “王爷赎买了所有恩赏盐引,如今商人若想获取盐引,只能严格依照开中法,在边地如我云中府,缴纳定额粮食方能换取。盐引之利何其巨大?引得四方商贾蜂拥而至,这‘商屯’之举便如星火燎原,一发不可收拾。” “商人们或招募内地流民,或雇佣丰州人,开垦荒地,兴修水利,广种粮秣。若非如此,仅凭朝廷徒民实边,这云中府城莫说与内地大邑相比,恐怕连一个寻常的县城都及不上,何来今日这般车马骈阗、百业初兴的景象?” 彭时听罢,不由抚掌赞叹:“王爷此策实为善政!以盐引为引,借商贾之力,既将内地流民引至边塞妥善安置,又为边地带来了人口与粮秣,充实了府库,更解了内地流民积聚之患,当真是一举数得,深谋远虑!” 几人言谈之间,不觉已行至府衙门前。 顾逸尘望着府衙院墙,忽又想起方才所见那高大城墙,不禁问道: “王同知,下官记得此地原本仅有一处小小边堡,这偌大的府城,究竟是如何在一年之内建成的?” “边堡?”一旁的刘百户闻言笑了起来,“先生说的,莫不是末将先前驻守的孤山堡?那堡子早已废弃拆平,如今连块整砖都寻不见喽!” 王越含笑道:“能如此速成此城,全赖安固伯所献的‘铁土’之功。以此物混合砂石,加水搅拌后浇筑成型,不仅坚固异常,更能快速凝固。” “日夜赶工,只数月时间,这城墙骨架便立了起来。若依古法烧砖砌城,没有三五年工夫,想都别想。” 彭时看着那灰扑扑的城墙,不免有些担忧:“王同知,这城墙建成如此之速,这防御之能……可还稳固?” 刘百户一拍胸脯,声若洪钟:“彭专员您放一百个心!待这城墙修好,除非鞑子也能弄来京营那般重炮,否则,就凭他们的弓箭马刀,想啃动这城墙?怕是崩碎了牙也难伤分毫!” “原来竟有如此神效……”彭时闻言,暗暗倒吸一口凉气。 他忆起当初尚在吉安时,听闻王爷竟破格将一个工匠封为安固伯,心下还曾颇不以为然,觉得此举有违勋贵体统。 今日亲眼得见这凭借“铁土”速成的巍巍坚城,方才深感这伯爵封得恰如其分。 有此筑城神技,于国于边的功劳,比之冲锋陷阵、斩将夺旗,亦不遑多让。 一行人步入府衙,彭时收敛心神,对王越正色道:“王同知,还请引见李知府。下官需尽快与府衙接洽,商议云中府清丈事宜,尤其是关乎丰州人的章程。” 然而一经询问,方得知李秉早已出府办公去了。 王越似早有所料,笑道:“李知府想必是忙于筹划新设县城之事。诸位专员远来辛苦,不妨先安顿下来,歇息两日再从长计议。” 彭时却摆手道:“清丈事重,不敢耽搁。既然知府大人暂不在衙,可否烦请王同知将云中府之户籍、田亩、商屯及部落安置等卷宗资料,再调取一份予我等?” “实地所见,远超预期,我等对云中府的了解,实在过于粗浅了,需得尽快补上课才是。” 第389章 问题简化 过了两日,云中府知府李秉风尘仆仆地回到了府衙。 与他同行的,还有一位身着锦袍、气度不凡的年轻人,乃是定国公府的徐明山。 李秉早已得知彭时等人抵达,一回衙便引徐明山与三人相见。 徐明山虽出身勋贵,态度却颇为谦和,他对着彭时三人拱手道: “三位专员,在下徐明山,奉家祖定国公之命,在云中府经营商屯。家祖有严令,定国公府上下,务必全力配合朝廷清丈大业。” “我府在云中府的所有田亩、商屯账册皆已准备齐全,专员随时可以前往查验,定国公府愿为云中官民之先导。” 彭时、顾逸尘和冯叔贤闻言,心中俱是一喜,脸上不禁露出振奋之色。 顾逸尘低声道:“有定国公府率先垂范,这商屯清丈一事,便成功了一半!” 冯叔贤也捻须点头:“是啊,最难啃的骨头自己送到了嘴边,其余商贾、勋贵若再想推诿阻挠,可得掂量掂量了。” 彭时向徐明山郑重回礼:“徐公子深明大义,顾全大局,下官佩服!有定国公府鼎力支持,我等必当尽心竭力,尽快完成云中府的清丈事宜。” 一番吹捧寒暄之后,李秉携顾冯二人亲自去送徐明山,留下王越,彭时商议下一步。 彭时道:“王同知,商屯之事既有定国公府表态,想必推行起来阻力大减。眼下唯一的难点,便是如何厘清丰州人的牧场与人口,并设法让他们更进一步融入大明体系了。” 王越点头称是:“彭专员所言极是。此举若成,王爷‘化夷为夏’之谋划,便算迈出关键一步。” “纸上得来终觉浅。”彭时沉吟片刻,决然道:“不如你我亲往丰州察看实情,总强过困坐府衙、空对卷宗。” 王越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正合我意!那就请彭专员稍作准备,我们明日便出发。” 次日清晨,一行人马出了云中府城。 除了王越和彭时,刘百户也带着三十几名兵士随行护卫。 这些兵个个神情剽悍,身着厚实绵甲,腰间挎着雁翎腰刀,背后负着硬弓,马鞍旁还挂着箭囊和必要的干粮清水。 可谓全副武装,戒备森严。 王越见彭时打量着这支精干的小队,便策马靠近他,向他解释: “如今的云中府,府城附近固然秩序井然。但这旷野之外,时有逃匿马匪乃至未服管束的小部落出没,不可不防。” 彭时面色凝重地点头:“我江西山中亦有匪患,却多是活不下去的农人求条生路,不似这边疆之地凶险。” 王越笑道:“彭专员初至边地,或有惊奇。想我初来时,也常以中原情状比附,险些酿出祸事。” 队伍一路北行,沿途可见新垦农田与零星村落,愈往北走,人烟愈稀,景致亦渐苍凉。 行至一日午后,众人正穿过一片丘陵地带,忽闻前方传来阵阵呼喝与兵刃撞击之声。 王越立刻举手示意队伍停下,带人爬上一处小丘,凝神向前看去。 只见两拨蒙古装扮的人马正厮杀在一处,刀光闪烁,呼喝不断。 战斗显然已进入白热化,不少人战马已失,正下马步战相搏,招招狠厉,俨然是不死不休的场面。 “刘百户!”王越低喝一声。 刘百户会意,一夹马腹,带着几名亲兵冲上前去。 在距离混战人群三十步外勒住战马,声如洪钟地喝道: “我乃大明云中战兵营刘百户!尔等何人,敢在此械斗?!” 那正处于下风的一方中,一名头领模样的中年汉子奋力格开对手劈砍,急忙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高喊: “我是丰州头人那日松!我认识云中府的王越王大人,他们是草原上不肯归顺的鞑子,抢掠我们的牛羊,求大人相助!” 王越本欲亲自冲阵,瞥见身旁的彭时,转而向刘百户令道:“速去助那日松退敌!” “得令!”刘百户大吼一声,“弟兄们,随我上!护我丰州子民!” 他拔出腰刀,一马当先冲入战团。 三十余名明军如奔涌而去,顿时将战局搅动。 王越趁此时机,向彭时解释道:“那日松是孛罗部头人,最为心向大明,还将儿子送来云中读书。” 彭时诧异地睁大双眼:“读书?你是说……他让儿子读我汉家经典?” “正是。”王越语气平静如常,“我们在丰州也设了县学、派了学政,那日松却觉得云中府学的先生学问更扎实,特意托关系将儿子送进了府学。” “这…这…”彭时嘴角微微抽动,脸上难掩排斥之色,“若他儿子真学有所成,难道他还要参加科举不成?” “哈哈哈,说得没错。” 王越朗声大笑,马鞭轻扬,指向远处纷乱战局,“去年府衙特为这些向学的丰州子弟办过一场县试……” 彭时闻言,脸色更显急迫,连忙追问:“可有人考中?” “那怎么可能,”王越失笑摇头,“他们开蒙才多久?连字都认不全,如何过得县试这一关?” 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期许道:“不过其中确有几个好苗子。若能潜心苦读三五年,说不定真能出一两个秀才。” 这番话,非但没能让彭时释然,反而让他眉头紧锁,心中愈发纠结起来。 他之所以拼命想要立功,除了报效朝廷、践行理想。 另一个重要原因,便是看不惯徐有贞对科举制度的干涉与败坏。 一心想要扳倒此类奸佞,恢复科举取士的神圣与公正。 在他,以及绝大多数读书人心中。 科举乃是华夏衣冠、圣贤道统的象征,是区分“我辈”与“夷狄”的一道坚固壁垒。 如今,听闻这些不久前还被视为“鞑子”的丰州人,竟然也能诵读诗书,甚至被允许参与科考。 他内心深处那份属于传统士大夫的优越感与文化洁癖,被狠狠触动了。 将这广袤土地和人口纳入大明版图是一回事,可要让他们的子弟也登堂入室,甚至与自己同列朝班…… 这让他一时难以接受。 王越何等敏锐,见彭时面色变幻,沉默不语,便知他心结所在。 他收敛了笑容,语气变得郑重:“彭兄,我知你心中所想。你视科举为士人净土,不容玷污,此心可敬。” “然而,你可曾想过。王爷所谓归夷入夏之策,便是要将他们彻底变作明人。可若做不到同享晋升之道,如何能让他们认为自己是大明一员?” “这……”彭时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一时没了言语。 沉默了许久,最终长长吐出一口气,语气复杂地道:“王同知……所言,确有道理。是彭某狭隘了。” 他依然觉得让“夷狄”参与科考有些难以接受。 但却不得不承认,摄政王的谋划,着眼的是百年根基,是真正的“大同”之策。 第390章 前往丰州 在彭时王越交谈之际,那边的战斗也接近了尾声。 刘百户带着几名士兵正在清扫战场,清点伤亡和俘虏。 那日松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袍子,快步走到王越和彭时面前,右手抚胸,深深一躬: “多谢王大人,多谢大明官兵,要不是你们及时赶到,我这点人马今天怕是都要交代在这里了。” 他汉语说得别扭,带着浓重的草原口音,但总算能让人听懂。 王越翻身下马,伸手扶起他:“那日松头人不必多礼。你既是我大明子民,护卫百姓本是分内之事。” 他语气温和,目光却扫过战场,“伤亡如何?” “折了三个族人,伤了五六个,”那日松脸上掠过一丝悲戚,随即又振作精神, “不过鞑子也没讨到好,被刘百户他们砍翻了七八个,还抓了几个活的。” 王越话锋一转,问道:“我也有段日子没来丰州了,你那种的庄稼长得如何?” 提起这个,那日松脸上顿时绽出笑容:“托大人的福,今年麦子苗情好得很!眼看着就是一场丰收。这种地,果然比放牧收成稳当多了。” 王越闻言也露出笑意,叮嘱道:“那就好。收了麦子,地别闲着,抓紧时节再种一季糜子、萝卜。多存些粮草,冬天才好过。” “记下了!到时候还得请大人派农官来,教教我手下那些牧民!” “好说。” 正说话间,刘百户已审问完俘虏,快步走来禀报:“王同知,问清楚了。这股鞑子,是原来也先手下哈日查盖部的人。” “嘿,果然又是他们。”那日松愤愤道:“也先战败后,他们不服伯颜,还企图争权,被打得七零八落逃来漠南。” 王越轻叹一声,对那日松正色道:“这哈日查盖部如今散成了好些股,聚散无常,大军难以清剿。你们平时要多加小心,尽量别远离城池和堡寨。若是必须外出,一定要多带些人手。” 一直旁听的彭时忍不住插话问道:“王同知,现在草原形势如何了。我只知去年河套大战,也先败退,他可真死了?” “也先遭伯颜背叛,多半是真死了。现在草原势力分作两股,阿剌知院在瓦剌故地拥立阿噶巴尔济为汗,伯颜在漠北王庭,拥立……” 王越皱起眉头,看向北方,续道:“拥立那一位之子为汗,同时还兼任了北明皇帝。” “就是巴特尔,我听说他还有个汉名,好像叫什么鸿。”那日松接话道: “不过这样也好,他们在北面对峙,我们就能安全在这里种地了。” 王越对他笑了笑,颔首道:“正是如此。我们能好生种地便好。” 彭时则来了兴致,追问道:“那‘他’的行踪呢,到底如何了?” 王越摇头:“不知。他的行踪我们一直在查,传言纷纭。如今仍是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话音落下,二人一时相顾无言。 片刻后,彭时轻轻摇头,语带惋惜:“若非当年好大喜功,又何至于酿成那场倾天之祸?” “更不至于落得……”话到此处,他自觉失言,便戛然而止。 王越却已领会其意,从容接道: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幸而如今幼主仁德初显,更得周公、伊尹这般贤臣辅佐。假以时日,必能开创三代盛世之象。” 听得此言,彭时也是连连点头:“依王同知所言,我大明的好日子,确实还在后头。” 他们这番交谈,那日松听得是云里雾里,完全不明所以。 他悄悄扯了扯刘百户的衣袖,低声问道:“两位大人这是在说什么,我怎的一句都听不明白?” 刘百户挠了挠头,也是一脸茫然:“头人,你问我,我问谁去?这些大人们商量国家大事,都是这个调调。俺是个粗人,听着就跟听天书似的!” 那日松望着二人,眼中流露出向往之色,口中喃喃道: “这才是真正的读书人啊……连说话都这般深奥。也不知我家那小子在府学苦读,将来能不能学到这般本事……” 一行人汇合了那日松的队伍,继续向北,不久便抵达了丰州地界。 举目望去,但见丰州城外,竟也开垦出了大片大片的田亩。 已挂穗的麦子在风中如波浪般起伏,与彭时想象中的鞑子聚居地大相径庭。 规制与云中府城相仿,望楼、瓮城一应俱全,看来今冬过后,前套便要修成两座城来。 这让彭时心中暗惊,若是日后孛罗部反叛,凭此城池,如何能下? 但一进入城中,差异便显现出来。 城内的建筑多以砖瓦房为主,街巷布局也仿照汉地城池。 但在几处显眼地段,仍散落着若干蒙古帐篷,与周遭建筑格格不入,显得分外突兀。 王越见状,便为彭时解释道:“彭兄你看,那些还守着帐篷不肯挪窝的,多半是孛罗部里的一些老牌贵族头人。” 一旁的那日松听了,忍不住插嘴,语气里带着些不以为然: “要我说,这砖房冬暖夏凉,挡风遮雨,比帐篷不知好了多少去,真不知他们还在守着那帐篷图个啥?” 王越淡然一笑:“丰州人世代住惯了帐篷,已经形成了传统,总要给他们些时日适应。” 这话说得含蓄,彭时却已心领神会。 这些仍坚持住在帐篷里的人,恐怕并非不能适应新居。 而是内心深处,还舍不得旧日草原上的权力,不愿彻底融入这‘城池’所代表的大明秩序。 他看向那些帐篷的目光,少了几分好奇,多了几分凝重,深感将这丰州上下彻底纳入大明体系,绝非易事。 众人穿过城区,来到城中心一片特意留出的空地。 这里矗立着一顶极为宽大、装饰着传统纹样的白色毛毡帐篷,这便是孛罗的大帐。 孛罗得了通报,已亲自在帐外迎接。 他身材魁梧,面庞红黑,见到王越,便大笑着上前,用蒙语问候:“王大人,我的老朋友,欢迎来到丰州!” 这时便显出带刘百户同来的用处,他会蒙语,这时便能充当通事,可为二人传译。 孛罗用力拍了拍王越的手臂,大声道:“多谢你帮我们筑起这城池,教我们种下粮食!我孛罗部的牧民,都记着大明和王大人的恩情!” 说着,他便热情地引着众人进入帐中。 第391章 商谈 帐内铺着厚厚的毯子,众人按主客次序落座后,孛罗便大声吩咐侍从端上马奶酒招待贵客。 一名侍女捧着银碗,将浑浊酸涩的马奶酒分与众人。 彭时出于礼节,端起来小心地抿了一口。 那强烈的腥膻气,还有独特的发酵酸味瞬间冲入口鼻,与他平日所饮的清冽酒液截然不同。 他只觉胃中一阵翻江倒海,终究没能忍住。 侧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险些将酒吐出来,脸色顿时变得有些尴尬。 强压下不适,他略带歉意地说道:“失礼了,实在抱歉。这马奶酒……在下确实喝不惯。” 孛罗听完通译转述,哈哈大笑:“彭大人是中原雅士,自然喝不惯我们草原上的马奶酒!” 王越见状含笑打圆场:“孛罗头领,彭专员从京师远道而来,不知你这儿可备有合他口味的酒水?” “哎哟,那可太不巧了,”孛罗故作歉然地笑道,“我这草原毡帐里,向来只备马奶酒。” 就在这时,一旁的那日松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自己怀里摸索着掏出了一个小巧的瓷瓶,笑嘻嘻地递向彭时: “诶!巧了!彭大人,我这儿还有小半瓶上次去云中府打来的烧酒,没喝完,一直揣着呢。您要是不嫌弃,就尝尝这个?” 这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日松和他手中的瓷瓶上。 孛罗首领盯着那日松,眼神掠过阴霾,脸上那豪爽的笑容,也似乎淡去了几分。 彭时笑着接过瓷瓶,小饮一口,赞道:“这北地的酒果然浓烈,却别有一番风味。” 那日松闻言,脸上露出些许欣喜。 孛罗看在眼里,心中更是不悦,却强自大笑几声,转而望向王越,顺势引开话题: “王大人,你是我孛罗部的好朋友,这次突然来到丰州,还带着这位彭大人,不知有何要事?” 王越从容放下银碗,应道:“孛罗头领,这位彭时专员是清丈司的官员,奉摄政王之命,特来丰州执行清丈事宜。” “清丈?”孛罗故作不解,“我不知这‘清丈’是何意,请王大人明示。” 坐在一旁的彭时接过话头,尽量用通俗的语言解释道: “孛罗头领,所谓清丈,简单来说,就是派人丈量一下你们各部开垦出了多少田地,记录在册,帮你们算算大致能有多少收成。这是朝廷体恤边民,关心民生之举。” 孛罗听完翻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摆了摆手,脸上堆起笑容,一开口却是拒绝: “原来是这样,多谢王爷和大明朝廷的美意。不过,我们鞑靼人,祖祖辈辈随水草而居,习惯了四处游走。” “今天在这里开块地,明天可能就又换地方了。这地嘛,有多少算多少,心里大概有个数就行,实在没必要劳烦大人们如此兴师动众地丈量。” 王越似乎早有所料,并不着急,慢悠悠地啜了一口马奶酒,才缓声道: “地有肥瘠,产出不同。唯有清丈之后,才知各位头人所垦之地,一年能收多少粮食,这些粮食又能养活多少部众。头领,你说这事是不是还有些必要?” 这话已经说的足够直白,孛罗瞬间理解到其中的意思。 他确实想摸清手下各头人的底细,以巩固自己的掌控。 然而,他自己想知道是一回事,若让这位彭专员来清丈,岂不是将整个部落的家底都摊给大明朝廷看? 这绝不可行。 他心头刚升起的那点意动,立刻被压了下去。 “王大人的好意,我明白。不过……” 孛罗沉吟片刻,换上一种“我懂你们”的神情,压低声音道:“我也就直说了。你们这‘清丈’,说穿了,不就是为了收税嘛!” “这个我懂。我孛罗既然率部内附大明,自然愿意向朝廷缴纳赋税,绝无二话。” “你看这样如何,我们沿用旧例,每年我孛罗部向朝廷缴纳足额的税粮、银钱。至于部族内部多少地、多少人之类的琐事,就不必麻烦朝廷的官员辛苦清点了,我们自己料理就好。” 彭时听了刘百户的转译,心中立刻明了。 孛罗所说的“交税”,并非朝廷希望实现的、基于田亩和人丁的税赋制度,而是草原地区常见的扑买。 所谓扑买,盛行于元朝,换个好理解的词,便是包税制。 即部落首领作为一个整体,向朝廷承包一个固定的税额,内部如何摊派、征收,朝廷不得过问。 这固然省事,但也意味着朝廷的权力无法深入部族内部,无法进行有效管理。 彭时眉头微皱,觉得此法不妥,正想开口阐明朝廷新制的优处与深意,却感觉桌下自己的袍袖被轻轻扯动。 侧目一看,只见王越面带微笑,目光却不着痕迹地向他微微摇了一下。 他立刻会意,将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哈哈,好!孛罗头领深明大义,心向朝廷,王某佩服。这政务嘛,一时也议不完。” 王越仿佛没有听到孛罗的提议,脸上笑容不变,忽然深吸一口气,朗声笑道: “说起来,我这刚进这大帐,就闻到烤羊肉的香味了,头领这可是准备了烤羊,还请快拿上来吧,我肚子里的馋虫早就在闹腾了。” 孛罗见状,也顺势哈哈大笑,用力一拍膝盖: “王大人,你这鼻子可真灵。今早正好宰羊,便叫人烤上了。也是赶巧了,刚好考上,你们就来了。” 他连忙招呼仆人将烤羊送进大帐,一边热情相让: “这正事也不急在这一时。来来来,王大人,彭大人,尝一尝我草原的烤羊。” 帐内凝重的气氛瞬间被打破,重新被喧闹和酒肉香气所充斥。 然而,在这欢快的气氛之下,清丈之事所引发的暗流,却已在双方心中悄然涌动。 彭时也清楚了,要让孛罗部真正接受清丈,绝非一次谈话所能解决,还需从长计议,另寻契机。 他接过孛罗递来的一块羊肉,也学着周围人一样,直接用手拿着,狠狠的咬了一口。 肉质滑嫩,汁水在口中爆开。 “果然是鲜美无比!” 第392章 抓小放大 在孛罗帐中饮宴一番后,王越等人寻了住处歇息一晚。 次日清晨走出房门,外间清冷的空气让彭时为之一振,昨夜的酒意也被晨风吹散。 王越并未直接返回云中府,而是对彭时及随行人员道:“既然来了,去看看城墙修得如何。那是王爷稳固边疆的基石,也是眼下丰州最实在的气象。” 一行人缓步来到城北,这里是一处热火朝天的工地。 此处只是规划好的地方,连半丈的矮墙都还没有合拢。 工地上人头攒动,民夫往来穿梭,充满了生机勃勃的力量。 王越抬手指向远处一人,对彭时介绍道:“那位便是此处的管事,山西来的老秀才,考了半辈子举人,可惜时运不济。如今在府衙工房做事,负责督建这段城墙。” 对方也远远望见王越一行,连忙小跑迎上前来。 只见他身着半旧儒衫,头发已见花白,衣角还沾着些许泥点。 脸上却难掩兴奋之色,向王越躬身一揖:“小人云中府工房吏员陈寻礼,见过王大人!” 彭时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衣衫朴素,面容清癯,带着一身风霜痕迹,唯独一双眼睛炯炯有神,透着一股久违的干劲。 便也温和回应:“陈先生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陈寻礼连连摆手,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微颤,“能为朝廷效力,为这丰州新城墙尽一份力,是小人的福分!” 王越笑道:“陈先生,你眼前这位可是今科状元、清丈司专员彭时彭大人。” 陈寻礼“哎哟”一声,不由得仔细端详起眼前这年轻人,心中百感交集。 曾几何时,他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神童’。 可谁知,秀才易考,举人难得。 举人这道坎,愣是拦了他近三十年。 从永乐考到正统,直把头发都考白了,把家产都给考没了。 无望之下,趁着去年新设云中府时,来此谋了个工房吏员的身份。 而今,眼前竟站着一位活生生的状元郎,其中滋味,难以言表。 王越见他发愣,笑问:“怎么了,莫非彭专员脸上有什么特别?” 陈寻礼连忙作揖告罪,转而汇报起这城墙的进展来: “两位大人,眼下我们正抢在麦收之前,全力将这段矮墙合拢。其余段落皆已筑毕,只余此段,预计半月之内便可完工。待冬日农闲,再无风雪侵扰,再征民力加高加固……” 彭时忍不住赞道:“陈先生做得好大事,近日朝廷颁布了新官制,说不得你便能由此转为官身。” 陈寻礼连忙再次拱手:“多谢状元公吉言。” 正是因为这新官制,各地吏员无不竭力表现。 因为新官制中,原先的吏员并不是直接淘汰,而是设置了一个观察期,从六个月到一年不等。 若你在这个期间,若能做出政绩,那便有直接转正的可能。 相反,那就等着被淘汰,让其他人上位吧。 当然,为了让体制外的秀才们有进来的路子。 朝廷更是定了名额,便是原来的吏员,最少要汰去三成。 这更是加剧了吏员们的内卷,清丈之时,有些人干脆拿自家开刀,以求做出政绩,然后获得晋升之资。 不过这种事在云中府却要少些,因为此地新设,吏员底蕴不足,便只能在其他政务上努力了。 难得王越亲临,陈寻礼自然不肯放过机会,事无巨细,一一禀报工地情形。 彭时一边听,一边朝工地望去。 只见劳作的人群中,虽有不少身着中原短打的汉人,更多的却是穿皮袍、束发与汉人稍异的丰州人。 他们与汉人民夫混杂一处,一样地肩挑背扛、挥汗如雨,神情专注,若非衣冠发式之别,几与汉民无异。 彭时心中好奇,便问道:“陈先生,这修筑城墙,竟也有如此多丰州人,他们可有怨言?” “怨言?”陈寻礼笑了起来,指着工地,“状元公您看,他们干得比谁都起劲!现如今啊,我们这工地上,抢着来的丰州人比云中本地的汉人还多哩!” “哦?这是为何?” “还不是朝廷改制徭役,有工钱了啊。”陈寻礼解释道, “他们来这里干活,每天管一顿饭食,还有二十文钱。这可比在草原上风餐露宿、追着水草放牧要安稳多了。好些人来了就不想走,就盼着这城墙能一直修下去才好。” “二十文?”彭时眉头微蹙,“我记得朝廷有明令,改制后的徭役,或者这等官府雇工,日酬当是三十文才对。” 一旁的王越闻言,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接话道:“彭兄所记不差。剩下的十文,自然是进了孛罗头领的囊中。他准许部民来此务工,岂会不抽一份头?” 彭时顿时恍然,目光再次落回工地。 只见在陈寻礼等人的调度下,汉人与丰州人协同劳作。 彼此间偶尔比划手势交谈几句,甚或有人互相递水、搭手相助。 在这共劳共食之间,那道无形的隔阂,似乎正随尘土一道渐渐消融。 看着眼前这不同族群为了同一个目标挥洒汗水的景象,彭时之前对于摄政王“化夷归夏”政策的疑虑,渐渐豁然开朗。 他轻声对王越叹道:“来云中前,我一直在想,该如何完成王爷交托之任。如今看来,令他们与我们的人同吃同住、同劳同息,为更好的日子一齐使劲……这本身,便是最扎实的‘同化’了。” 王越亦不由颔首:“难怪王爷断定,将孛罗部纳入大明的时机已至。” 这时陈寻礼刚安排完活计,又赶上前来,插言道:“虽说孛罗部那些头人还不愿归心,可底下这些丰州百姓却没那么多计较。谁给饭吃,他们便跟谁走。” 彭时眼中一亮:“不错,我们未必非与孛罗等人周旋。只要设法将丰州人直接吸纳进大明,便是破局之机。” 王越听他此言,心中也渐有主张,便向陈寻礼道:“陈先生且去忙,我与彭状元另有事商议。” 两人一番合计,很快便定下抓小放大的主意,互相对视一眼,都哈哈大笑起来。 彭时道:“我这就行文,发给太师,请王爷恩准。” 第393章 忙碌的小皇帝 五月底,天气已渐渐燥热起来,郕王府书房内却仍透着一丝清凉。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书案上,奏章堆积如山,十二岁的景泰帝朱见深正埋首其间。 他身形尚小,几乎要被那累累文书淹没。 而那摄政王朱祁钰,则悠闲的坐在一旁的软榻上。 怀里抱着朱见沛,他已经三岁,正是最可爱的年纪。 拿着一个布老虎,把这小家伙逗得“咯咯”直笑,挥舞着胖乎乎的小手去抓。 朱祁钰抬眼一瞥,见朱见深额角已渗出细汗,心中不由莞尔: 好侄儿,谁叫你是皇帝,这番辛苦合该你来承受。 “王叔!”朱见深终于忍不住,将朱笔往笔山上一搁,带着几分抱怨的口吻道, “这清丈田亩方才开始几日,各地报上来的麻烦事便层出不穷。今日言某地乡绅阻挠,明日道某处胥吏欺瞒。” “一日之内,光是处理这些弹章、申饬文书便已头晕眼花,这要到何年何月才能竟全功?” 朱祁钰头也没抬,继续晃着手中的布老虎,语气平淡:“深哥儿,稍安勿躁。你须明白,眼下这般情形,已是你我态度坚决,让他们不敢明着对抗的结果。” “否则,似安州那般,被人煽动百姓、混淆视听的事情,只会比现在多上十倍、百倍。” 他顿了顿,终于抬眼看向年轻的皇帝,目光深邃,“治国,尤其是这等触及根本的大事,本就是水磨工夫。急不得,也乱不得。一点点磨,一点点往前推进,只要大方向不错,总能磨过去的。” 朱见深叹了口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又指向另一摞奏章: “还有这些翰林御史,终日饱食,无所用心,便以写这些空洞无物的弹章为业!真真烦不胜烦!” 朱祁钰闻言,嘴角勾起一丝戏谑的笑意:“也对,是得给他们找点事情做才行,省得终日喋喋不休。” 当他还在想办法的时候,兴安却是来到门口道:“王爷,有一封太师府送来的奏章。” “太师府来的?看来是跟清丈有关。”朱祁钰逗弄孩子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起身接过奏章细看,却是彭时所上,详细禀报了他与王越在丰州与孛罗部接触的经过。 最末,彭时与王越一起,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请求: 请朝廷准允驻守大同的武宁侯朱永,以防备哈日查盖部为名,将孛罗调离丰州。 借此机会,通过那日松等亲明头人,将丰州直接纳入大明体系,把生米煮成熟饭。 “原来如此……”朱祁钰恍然,指尖轻轻敲击着奏章, 他看向朱见深,将奏章递过去,问道:“深哥儿,你看看,王越和彭时他们这‘抓小放大’的算计,如何?” 朱见深仔细看了一遍奏章的内容,沉吟道:“王叔,此计看似是釜底抽薪。但是……” 他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疑虑,“但是真的能那么顺利么,且待孛罗回兵之后,万一他狗急跳墙怎么办?” “狗急跳墙?”朱祁钰摇头道:“想来并无此患。” 他抱起朱见沛,缓声道:“以往若有草原部落内附,朝廷惯例多是厚赏其首领,授以都督、指挥使等显爵,指望通过笼络上层来安定整个部落。” “可惜成效始终有限。如今云中府此策反其道而行,自下层入手。只要先将孛罗的根基蛀空,他便想反,也再无那般能耐。” 朱见深听得眼神发亮:“这便是王叔说过的,下层权力靠上级附与,上层权力靠下级构筑。” “只要丰州百姓都选择大明一边,孛罗便成了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只得任我们摆布了。” “正是此理!”朱祁钰抚掌笑道,“王越、彭时此策,看似行险,实则切中要害。大可一试!” 他说着,抱着朱见沛走到书案前,将怀中已经有些睡眼惺忪的小家伙轻轻放进朱见深怀里:“来,深哥儿,替你王叔抱一会儿。” 小家伙到了堂兄怀里,咂咂嘴,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他的好梦。 朱祁钰则顺势提起朱笔,蘸饱了朱砂,准备在云中府的奏章上写下批红,并附上具体的执行意见。 朱见深却忽道:“诶,王叔,我突然想到一个事。” “哦,何事?” “前番曾说若韩忠等人不忠该如何防备,方才灵光一现,倒想出了个法子。” 朱祁钰停下笔,看着朱见深道:“什么办法?” “便是太师送来的奏章。”朱见深指指案上奏章道:“何不定下制度,授予部分外臣专奏之权?” 小皇帝调整了一下抱孩子的姿势,让朱见沛睡得更安稳些,然后压低了些声音,却难掩语气中的跃跃欲试: “就像太师可直接上奏一样,不经过通政司,不去内阁,直接送达御前。奏章内容,除上奏者与你我之外,无人可知。” “一来,我们可以多一条消息渠道。二来,有此权的官员,知道声音能直达天听,且受到绝对保护,便更敢于直言弊政、揭发不轨。” 朱祁钰半眯着眼,沉思一阵,接着道:“还有第三,天下官员,若知身边可能就有人拥有密奏之权,但不知是谁,自然会心生忌惮,收敛行迹,不敢轻易欺瞒。” 片刻后,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好一个‘密奏’!深哥儿,你能由此及彼,想到这一层,着实令王叔惊喜。” 然而,他马上话锋一转:“不过,这样一来,你要看的奏章就更多了,可不需抱怨。” 朱见深瘪嘴道:“王叔,你也得看啊,别忘了你可是摄政王,怎能把事情都推给我干。” 朱祁钰含笑回道:“我把内阁拟办的那些奏章给你看,主要是为了培养你。” 大明诸多政务,内阁大抵都有一套成熟的处理方式,内阁拟票贴黄之后,只需披红准奏即可。 故而这些东西,朱祁钰现在是多交给了朱见深批阅。 若是如云中府这般紧要奏章,他还是亲自来做。 处理完云中府的奏章后,朱祁钰重新取来一张空白笺纸,一边思索一边道: “既然要兴用密奏,这授予密奏之权的人选,可就得仔细斟酌才行。” 第394章 句读之争 时近正午,文渊阁内,陈循、于谦、徐有贞等几位阁老正埋首于文牍之中。 新官制的推行,全国清丈的开始,每日奏章数量便陡然大增。 他们不似小皇帝那般只需批个“准”或“否”,每一份奏章都需细细研读,思虑具体对策,再拟票贴黄。 一上午下来,几人已忙得几乎直不起腰。 就在这时,阁外一声通传响起:“摄政王殿下驾到。” 朱祁钰身着常服,步履从容地踏入这帝国中枢时。 “王爷驾临,臣等有失远迎。”陈循作为首辅,率先起身拱手。 其余几人也纷纷放下手中事务,起身迎驾。 这摄政王来内阁一般都没什么好事,众人神情都有些紧张,等待着他出招。 朱祁钰随意地摆摆手,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 “诸位先生不必多礼。本王今日来,非为朝政,实是心中有一疑惑,辗转反侧,特来请教我大明最顶尖的文人,以求解惑。” 他姿态放得极低,语气诚恳,瞬间勾起了所有人的好奇。 “王爷请讲,臣等必知无不言。”陈循谨慎应答。 朱祁钰于房中站定,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 “昨日深哥儿……哦,陛下拿着《论语》来问本王,说‘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一句,当如何句读?其意又何解?” 他话音一落,值房内原本略显凝重的气氛顿时一松。 原来只是句读小事。 徐有贞几乎是不假思索,脸上堆起轻松的笑容,抢先答道: “王爷,此乃治学之基,自汉以来便有定论。当断为‘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意为百姓可使彼遵循道理而行,不可使彼知其所以然也。此乃圣人体察人情,驭民之要道。” 陈循、江渊等人也纷纷颔首,他们心也放了回去,看来王爷也非是每次都要找麻烦的。 “本王当时也是如此对陛下说的。”朱祁钰点头,表示认同。 但紧接着,他话锋微妙一转,神色间带上了一丝困扰与玩味,“可陛下听罢,未置可否,只是拿起御笔,在原句上,轻轻点了两点。” 他一边说,一边用食指在空中虚点,仿佛那笔墨就落在众人眼前。 “陛下将其点成了——‘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 值房内陷入了一片短暂的寂静。 这轻飘飘的“两点”,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几位阁老的心湖中激起了涟漪。 徐有贞反应最快,他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规劝的急切: “王爷,此断法……民间或有野叟妄加揣测,间或言之,然绝非正道!历来官方治学、科举取士,皆用前法。陛下天资聪颖,尤需引导正学,万不可学偏了啊!” “徐阁老所言极是。”陈循也捻须开口,恢复了首辅的沉稳,“圣人微言大义,岂可轻易更易?前者乃千年不易之治国至理。” 朱祁钰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再次点头,显得从善如流: “两位先生说的极对,本王当时,亦是如此,以千年定论郑重告诫了陛下。” 然而,他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的困扰之色更浓。 “但陛下随后又问了我一个问题,竟让本王……一时语塞,难以作答。” 他刻意停顿,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才学着少年清亮的嗓音,复述道: “陛下问:‘王叔,若孔子真意便是‘不可使知之’,那为何又要有教无类?为何要收三千弟子,教他们礼、乐、射、御、书、数?” “他教子路军事,教冉有政事,难道不正是要‘使之知’吗?若按第一种断句,孔子之言与孔子之行,岂不是自相矛盾?’” 此言一出,宛若惊雷! 徐有贞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陈循捻须的手停在半空。 就连一直沉默静观的于谦,眼中也骤然爆出一团精光,身体微微前倾,露出极为专注的神情。 是啊,孔子怎能自相矛盾? 若“不可使知之”是最终答案,那“有教无类”的万世师表形象,又该如何立足? “这……”陈循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徐有贞急智,连忙道:“陛下童心未泯,然治国之道,岂能与授徒之事混为一谈?自商君明法令以来,千年皆行此策,为的便是使民朴拙,便于驱使,天下方可安定。若贸然开启民智,人人皆有想法,则政令难行,天下必生动荡!” “徐阁老此言,老夫不敢苟同。”于谦沉稳的声音响起。 “陛下所加句读,初看离经叛道,细思却深合圣人心意。‘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此正是教化之功!若民智不开,浑浑噩噩,何以知礼义廉耻?国家有事,又何以同心同德?” 一时间,内阁值房内议论纷纷。 有坚持“愚民便于治国”的千年信条,也有如于谦般,从“教化利于长远”立论。 会有这些争论主要就是两个问题,一个是孔子不能错,他是圣人,他怎么能错。 一个是提出问题的人不能错,他是皇帝,他怎么能错。 于是,一边不能完全否认朱见深的句读断句,一边又得为孔子看似矛盾的言行找补。 场面,就这么尴尬地僵住了。 朱祁钰看着火候已到,脸上露出忧心神色,双手虚按,止住了众人的议论。 “好了,诸位先生的意思,本王都明白了。”他语重心长地说道: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但正因如此,此事才尤为可虑!连陛下这般天资,都险些因句读不明而误解圣贤真意,何况天下芸芸学子?若经典本源不清,句读各执一词,长此以往,圣学将如何传承?人心又将如何凝聚?” 他目光变得锐利,扫过每一位阁老的脸: “因此,本王之意。请内阁拟旨,着翰林院、都察院牵头,汇集天下名儒,广纳各方善言,共同考订四书五经等一切官方典籍!” “务要做出一版能正本清源、垂范后世的《钦定经典句读》来!此事关乎圣学正道,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就劳烦诸位先生,多多费心了。” “王爷!”陈循一听,头都大了,脸上写满了为难,“如今清丈田亩正在紧要关头,新官制推行亦需全力跟进。此时再兴如此浩大之文化工程,国家……实在艰难啊!” 朱祁钰注视着他,语气恳切却不容置疑: “陈元辅,连陛下都差点学偏,正说明此事已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还有什么事,能比匡正圣学、统一思想更为重要?此事,必须办,而且要尽快办妥!” “这……”陈循语塞。他难道能说圣人之学不重要吗? 只得无奈拱手,心中暗叹:果然,摄政王一来,就没什么轻松事。 第395章 偷家计划 塞北的天,高远而辽阔。 时值盛夏,河套平原上一望无际的麦田翻滚着金黄的波浪,空气中弥漫着谷物成熟的香气。 这是云中府设立后,军民屯垦、商屯并举结出的第一茬硕果。 关乎着未来整个冬季的存续,也牵动着每一个人的心。 云中府衙,相较于京师的雕梁画栋,更显粗犷坚实。 知府李秉端坐主位,同知王越陪坐一侧,两人面前,则是一身蒙古袍服,面色被塞外风霜染得黝红的孛罗。 李秉神色是一贯的沉稳,让通事转译道: “孛罗首领,今日请你来,是有一件紧要军务。大同镇武宁侯传来钧令,近日有鞑靼散骑屡屡南下,侵扰边墙。武宁侯决意亲率大军出塞扫荡,以绝后患。军令要求我云中府出兵配合,以为偏师,侧翼牵制。” 孛罗一听,眉头顿时拧紧,脸上尽是压不住的恼火。 他几乎不假思索地反驳:“怎么早不打、晚不打,偏偏赶在收麦的时节?地里全是金子般的麦子等着人收,哪抽得出人手去打仗!” 虽然是第一次大规模的种粮食,但孛罗却对麦子这些东西十分熟悉。 因为他以前在草原的时候,就喜欢这个时候南下劫掠,帮助大明百姓收割麦子。 “我现在是连牧马的人都赶去地里面了,哪有人去打仗,能否请武宁侯宽限一两个月再出兵?” 李秉脸色一沉,语气不容商量:“孛罗首领,此乃军令。云中府军事受大同镇节制,总兵既已发令,岂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一旁的王越叹气道:“哎,其实孛罗首领之言,确实是有道理,这个时节出击,确实前所未有。” 听得通事转译后,孛罗却是眼神一亮:“以前没有先例,那草原上的鞑子也肯定不会防备。” 可随即他又一拍大腿,懊恼道:“可没人终究是没人啊!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粮食烂在地里……” 王越也点头附议:“是啊,我云中府两千战兵,也多分散各屯,协助抢收。营中只留下五百人,此时出兵,确是捉襟见肘啊!” 李秉目光扫过二人,依旧是不动声色,语气却加重了几分: “本官深知抢收事关重大,然,武宁侯的军令,岂是儿戏?违抗军令,形同谋逆,这个罪名,你我都担待不起。” 他话锋微转,略缓了声气:“再者,武宁侯此番出击,正是为了扫清边患,确保我云中府,也确保你们丰州人的麦子,能安安稳稳地收上来。这个道理,孛罗首领应当明白。” “况且,我军此次仅为偏师配合,并非主力攻坚。朱侯爷也体谅我等难处,并未要求倾巢而出。” 孛罗面色变幻,内心显然在天人交战。 他自然不愿在此时离开丰州,但大明军令如山他也是知晓的。 尤其是来自那位曾大败也先的大同总兵、武宁侯朱永的钧令,他实在不敢公然拒绝。 他沉吟半晌,还是说道:“既然府尊大人如此说,我孛罗也不是不识大体之人。这样,我部落出两千骑兵,协助总兵出击。” 李秉与王越交换了一个眼神,王越微微颔首。 “好!”李秉一拍桌案,一锤定音,“孛罗首领深明大义,本官感佩。我云中府亦会竭尽全力,战兵营指挥使将亲率五百精锐,随同首领一并出击,听从朱侯爷调遣!” 事情就此敲定,孛罗告辞离去,准备点兵事宜。 王越向李秉拱手道:“知府大人,我这就去找战兵营指挥使,命他整军出发,与孛罗汇合。” 李秉低声补充道:“嘱咐他一路留心,既要协同,亦须戒备,莫让孛罗看出端倪。” 几日之后,孛罗率领两千丰州骑兵,与云中府五百战兵合为一处,人马浩荡,向北开拔。 消息传回府衙,王越等人早已准备就绪,迅速齐聚议事。 “孛罗已走,”李秉语气果断,“依计行事。他此番随朱侯爷出征,往来奔袭,没有两三个月,绝难回返。” 王越接话:“孛罗临行前,命其子阿木尔暂管丰州事务。” 彭时略显忧虑,问道:“此人如何?可会阻碍大计?” 王越从容一笑:“不必多虑。此人年少,我亦曾见过几面。其向往大明,正在学习汉语。我们正可投其所好,予他一席之位。” 他目光扫过李秉与彭时,缓缓道出谋划:“下官之意,可上奏王爷,请授阿木尔一个正七品的‘丰州通判’之职。” “通判?”彭时闻言眉头紧锁,脸上尽是不赞同,“王爷先前只允授予头人‘乡官’之职,以安其心。如今竟要授其子实职文官,此举是否太过僭越?” 他语气愈发凝重:“王同知,此例一开,后患无穷。今日可授丰州少主通判,明日他部是否也要效仿?长此以往,边疆州府之堂上,岂非尽是‘夷官’与我等同列?这……成何体统!” 以往朝廷为羁縻内附部落,多授以三品指挥使、甚至二品都督同知之类的高衔。 如孛罗本人便得了个“丰州指挥使”的正三品职务。 但那是武职,更是虚衔。 而这通判,却是实实在在的文官职位,掌刑名钱谷,属朝廷流官体系。 也难怪彭时如此反对。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王越从容应答,“王爷既欲将丰州彻底纳入大明体系,一个七品通判,正是试水之石。下官以为,王爷必不会拒绝。” 李秉沉吟片刻,道:“阿木尔授职一事,暂且压下,待本官请示王爷后再作定夺。眼下仍依原计,先与那日松等头人接洽,许以乡官之职,逐步分化孛罗留在丰州的权柄。” 王越却建议道:“知府大人,下官以为,不如先将授官之议先行呈报王爷。待中枢有所决断,我等再行举措,更为稳妥。晚上几日,并无大碍。” 李秉略一思忖,当即铺纸研墨,提笔写起奏报。 就在云中府紧锣密鼓谋划“挖墙脚”的同时,孛罗对此仍一无所知。 他正率军行进在北上途中,一心想着如何配合武宁侯作战。 也是机缘巧合,大军行至半途,沿溪歇马时,竟在一片荒芜的河滩旁,遇见了一群身份特殊的守墓人。 原来,这些人正是当年也先战败,最后追随其左右的亲卫。 也先在此地算计徐明山不成,反遭其祸。 其身死之后,便被这些忠心的部下安葬于溪畔,日夜守护。 第396章 都陷进去了 都察院的值房内,茶香与墨香混杂,两位年轻的御史正对坐愤慨。 “李兄,你可听闻?云中府竟要授那蒙古酋首之子实职通判!这成何体统?” 王御史将茶盏往桌上重重一顿,“我辈读圣贤书,所为何事?正为明华夷之辨,护朝廷纲纪!此事断不能默许,我定要上书痛陈利害!” 李御史闻言,亦是眉头紧锁:“王兄所言极是!此例一开,后患无穷。我当与你联名上奏,务必要让王爷收回成命!” 正当二人情绪激昂,准备大干一场之际。 一名同僚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满脸的不可思议:“二位!还有心思在此议论边事?出大事了!” 王、李二人一怔:“何事能比这违背祖制之事更大?” “翰林院的马文升方才放出话来,说《论语》中‘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一句,当断为‘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还大言不惭,说这才是圣人真意!” “什么?!”王御史瞬间忘了通判之事,拍案而起,“荒谬,真是荒谬!圣人之意,乃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如此断句,岂非曲解圣贤,惑乱人心?” 李御史也气得脸色发白:“是可忍,孰不可忍,此乃动摇道统根本!王兄,那奏本稍后再议,我等先去翰林院,定要与那马文升辩个明白。” 转眼间,值房内人去屋空。 文渊阁内,首辅陈循正站在窗前,手中捏着一份关于授予阿木尔通判的奏章抄本,眉头紧锁。 他内心低吼: 简直荒缪,授予化外之民实职流官,此乃太祖太宗以来未有之局,动摇的是我大明官制的根基本。 如此石破天惊之事,放在往常,六科廊的封驳文书早该雪片般飞进内阁了,都察院的御史们更该在午门外跪谏了。 但是现在呢,风平浪静。 总不能让他这个首辅亲自去冲锋吧,这等把握不大的事,他可不想去出头。 一名中书舍人冲了进来,也顾不得礼仪,急声道:“阁老,不好了。翰林院……翰林院和都察院的人打起来了。” 陈循一怔,怒火更炽:“成何体统!为了何事?” “还是因为《泰伯》篇中的那句话,马文升坚持新解,都察院的人前去理论,双方由辩论变成了殴斗,如今……如今笔墨纸砚都飞起来了!” 于谦听后,连忙安排王文去处理。 一旁的江渊冷哼:“这些翰林御史,终日不务正业。让他们讨论句读,竟闹成这般模样,成何体统!” 陈循瞬间明白过来。 这句读讨论,分明就是王爷放出来的一个饵。 一个香甜无比,让天下文人都心甘情愿咬钩,忙得无暇他顾的饵。 所谓句读断句,看似简单,实则关系道统之争,更是关系身后千古名! 就如《泰伯》篇这句“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两种断句,便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治国理念。 而这浩如烟海的古文经典中,像这样的句子比比皆是。 没办法,谁让古人着书立说时,没个标点符号。 正因如此,句子如何断,句中何字是重点,只要稍作改变,便能衍生出万千道理来。 自古以来,谁能阐释经典,谁就掌握了‘道统’的话语权。 而今大明奉为正统的,自是程朱一脉的诠释。 此为官学所宗,亦是科举之准绳。 但是吧,凡是个有点抱负、有点才学的文人,骨子里谁不会对程朱注疏有那么一点点的“不敢苟同”? 谁内心深处,没有一点属于自己的、试图超越前贤的“一家之言”? 现在,王爷给了他们这个机会。 一个能将自己私下的见解,公然拿到太阳下辩论,并有可能成为官方认定的绝世良机。 倘若自己的想法被采纳,颁行天下。 那自己岂不是就等于在学统上超越了无数先辈,有资格与程朱先贤并列,名垂青史? 如此关乎千秋万代名望的诱惑,天下哪有几个文人能逃得掉? 此刻的他们,又怎会再顾念什么边镇通判、什么祖制成例? 于谦亦附议江渊,肃然道:“道理愈辩愈明,本非坏事。然今之势,已非纯粹学术之争。” 他取出一叠文书,续道:“仅这两日,京师附近州府便有官员为句读一事争相上书。地方官署因此贻误政务,已非一两起。” 陈循眼睛一亮,忙接话:“于少保所言极是!句读之争确已妨害政务。” 他环视阁中诸人:“诸位可愿随我面见王爷,陈明利害,请止此无谓之争,重归圣贤正解?” 郭登一如既往的表态:“这事,我就不掺合了,你们且去便是。” 徐有贞眼珠一转,心中瞬间盘算已定。 此事万万去不得! 若去了却没能阻止王爷,不过是白费力气,反惹王爷厌弃。 若是侥幸阻止了……那才叫大祸临头! 岂不是断了天下读书人发声扬名之途,日后还不知要被多少人暗地指摘。 这种两头不讨好的事,谁爱去谁去。 想罢,他立刻面露难色,对陈循拱手道:“首辅大人,下官万分赞同您的见解。只是不巧,今日确有紧急的河道文书待处理,刻不容缓,便不随首辅同去了。” 江渊也迅即寻了个由头,坐回案前,埋首文牍之中。 陈循面露窘色,转向于谦:“于少保,政务已受影响,你总不能不去了吧?” 于谦点点头:“既然诸位皆有要务,此番便由我陪首辅同往。” 不料,陈循自己也挪回书案前,“于少保,其实……我忽然想起也有一份紧要阁务亟待批复。阻止王爷之事,关乎国体,还请少保多多努力才是。” 郕王府中,朱见深依旧批阅着奏章。 少了那些翰林御史的连篇累牍,果然清静许多。 朱祁钰静坐一旁,手持李秉的奏章,若有所思。 朱见深放下朱笔,问道:“王叔,可还是在想云中府的事情。” “嗯,用个七品通判换一个孛罗部,也不知是赚是亏啊。” “如何不是赚?”朱见深有些不解,“一个七品官,换一整个蒙古部落归心,怎么看都是一本万利。” 朱祁钰叹气道:“可是我们坏了选官的规矩。那帮文官现在被句读的事情牵扯住,等他们反应过来,又得是一番狂风暴雨啊。” 第397章 千年大地主 王府书房内,檀香袅袅。 于谦肃然而立,向正在对坐弈棋的朱祁钰与朱见深禀报。 “陛下,王爷。”于谦声音沉稳,却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忧虑, “句读之争,本是探求圣贤微言大义之雅事。然如今京师各部院衙门,乃至地方州府,皆有官员因执着于辩论经义断句,以致案牍积压,本职公务多有耽搁。” 他拱手一礼,语气恳切:“长此以往,臣恐因小失大,贻误国政。是否……该适时中止这番争论了?” 朱祁钰闻言,并未立刻回答,而是不紧不慢地落下一子,方才抬眼看向于谦,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笑容: “于先生所言,我已知晓。昨日翰林院与都察院切磋得如此深入,我也略有耳闻。”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本王以为,讨论本身并非坏事。譬如前两日,那句‘笃信好学,守死善道。危邦不入,乱邦不居。’不就有人提出了与程朱相左的句读么?” “只需将‘道’字后移,变为‘笃信好学,守死善。道危邦不入,乱邦不居。’” 朱祁钰指尖在棋盘上虚点,仿佛在划分句读, “一字之差,意境全然不同。将重点从士人个人的进退抉择,转向了对‘道’之安危与邦国存续的考量。如此新解,岂不令人拍案,引人深思?” 他看向于谦,笑意更深:“正因有此等争鸣,方显我大明文运之盛。” 于谦眉头微蹙,他虽认同道理越辩越明,却更重实务: “王爷明鉴,道理确需辨析。然则政务乃国之根本,若因学术争论而荒怠,便是本末倒置了。” “于先生顾虑的是。”朱祁钰点头表示理解,捏着那枚黑子轻轻敲击棋盘边缘,似在斟酌, “故而,我们需寻一个两全之法。既要让这讨论继续下去,汲取百家之长,亦需限制其烈度,不可使其扰攘朝纲。” 一旁的朱见深见王叔已无心棋局,便也放下手中白子,静观其表演。 朱祁钰继续道,思路渐趋清晰:“我的想法是,化整为零,层级而上。让天下士人先在各省内部讨论,由各省学政负责。只要言论不悖逆国家,不煽动是非,便每半年一次,将精华与焦点议题汇总,呈送京师。” 他目光转向于谦,似已拿定主意:“至于京师这边,我意在翰林院之下,设一个‘经义局’。此局不涉政务,专职将各省报送的要点汇纂合一,甄选精要,然后发布一版塘报……嗯,可称之为《经义辩析塘报》。” “此塘报不似寻常官报仅限于官府,可公开发行,无论官绅士庶,只要愿意,皆可花费些许银钱购买阅读。” 他解释道,“让天下人都能看到这些讨论的成果,知晓各家各派的观点,然后在此基础上,或赞同,或批驳,继续深入探讨。如此,讨论得以延续,声势得以疏导,而不至于全都拥堵在京城,干扰各部正常运转。” 于谦仔细听着,眼中渐渐露出赞许之色。 此法确实巧妙,既给了天下读书人一个持续发声、参与“道统”建设的通道。 又将原本可能失控的集中争论,分散到了地方和持续的出版周期中,极大地降低了其对日常政务的冲击力。 还能借此机会,逐步整合思想,去芜存菁。 “王爷此策甚善!”于谦由衷道,“既能收百家之言,又能缓争论之势,更能将讨论成果渐次汇集,假以时日,或能厘清不少千古疑义。臣以为可行。” 该轮到朱见深了,他马上接口道:“王叔,那这经义局的人选,该是由谁来主导。” 此言一出,于谦立刻意识到其中关窍。 经义局主持编撰、裁定送刊内容之人,其观点倾向,必将被天下士人视为朝廷风向。 无论委任何一位朝臣,都难免被解读为朝廷独尊一家之言。 即便最终讨论出的结果再公允,初始便已落人口实,不仅难以服众,甚至可能激化派系矛盾。 “陛下所言极是。”于谦当即附议,“王爷,此人选必须慎重,务求德高望重,足以令天下大多数士人信服方可。” 朱祁钰似乎早已料到于此,他微微一笑,成竹在胸: “于先生与陛下所虑甚是。正因如此,这人选,绝不能是朝中任何一位大臣,无论其学问多深、名声多显。我们需要一位真正超然于朝堂学派之争,其身份本身便能象征‘道统’的人物。” 他略作停顿,一字一句道:“我意,请衍圣公孔弘绪入京,主持这经义局。” 于谦先是一怔,随即恍然,抚掌道:“妙啊!衍圣公乃圣人苗裔,本就是天下士林共尊之代表。由他出面主持经义辨析,最是名正言顺,天下读书人亦难有非议。” 于谦觉得,王爷这个安排,实在是再公道不过了,完全是从学术和稳定大局出发。 然而他并不知道,即便他今日不来进言,过不了两日,朱祁钰也会亲自去内阁提出此事。 原因无他,仍是卡在清丈之事上,太师胡濙那边又来信了。 但凡是牵涉孔家的田地,清丈便寸步难行。 对方只需一句“此乃孔圣人祭田,安敢亵渎?”,便足以让清丈官员束手无策。 若只有曲阜一地,那捏着鼻子认了就是。 但历代朝廷对孔府优渥有加,赏赐不断,如今孔家田产遍布山东、江苏、南北直隶多地。 祭田,学田,私田等林林总总加起来,是有多少呢。 超六十万亩! 这是个什么概念? 差不多有如今深圳市面积的四分之一那么大! 把北京四环内所有土地,全换成良田,还欠人家孔府一个北京二环。 而这些,还只是他合法的,不用交一粒粮食的田地。 私底下呢? 那些为了逃避赋税而“投献”到孔府名下的土地,更是不知道有多少。 这次想办法,把孔弘绪这个衍圣公“请”到京城来,就是为了敲打敲打他。 就算不能把他怎么样,至少也得让他表个态。 在清丈这件事上,稍微配合一下朝廷,别让下面的人再拿着“圣人祭田”作挡箭牌,让朝廷难做。 设立经义局,恰好提供了一个绝佳的由头。 想到这里,朱祁钰面上依旧保持着表面的笑容,对于谦道: “既然于先生也认为可行,那便如此定下吧。具体章程,还需于先生与吏部、礼部详加拟定。” “臣,领命。”于谦躬身应道。 殿内又剩下叔侄二人,朱见深道:“我以前都不知道,孔家田地竟如此之多。” “是啊,这就是千年世家。”朱祁钰叹口气道:“就算哪天我大明亡了,他衍圣公,依然会是衍圣公。” 第398章 接风宴 数日后,衍圣公孔弘绪的车驾抵达京师。 车队从通州码头一路行来,旌旗招展,儒生夹道。 甚至有山东、北直隶的学子闻讯赶来,跪伏于道旁,口称“拜见圣人公”。 那场面,比亲王就藩、钦差出巡还要煊赫。 王文都放下手中公务,亲至朝阳门外相迎。 他身为东阁大学士,竟在车驾前执弟子礼,拱手长揖,口中道:“衍圣公远来辛苦,京师文脉皆仰公之风采。” 车中之人并未下车,只微微掀帘,露出一张年轻而淡泊的面容,颔首道:“有劳王阁老相迎,愧不敢当。” 这位衍圣公孔弘绪,乃第五十九代衍圣公孔彦缙之孙,因其父早逝,故年幼便承袭爵位,执掌孔府。 (注:历史上他此时年纪尚轻,此处作改编处理,适当增龄。) 次日,宫中设私宴,为衍圣公接风洗尘。 宴设西苑水榭,景致清幽,仅有朱祁钰、朱见深、孔弘绪与几位朝中重臣作陪。 席间丝竹清越,珍馐罗列。 初时,徐有贞、陈循等人尚借祝酒之机,与他切磋学问。 话题自《春秋》微言大义延至《礼经》深奥仪轨。 但只几个回合下来,便是连朱祁钰都看出来了。 这衍圣公孔弘绪的学问,实在稀松平常。 面对徐有贞的引经据典、陈循的旁征博引。 他往往只能以“仁者爱人”、“克己复礼”之类的大道理泛泛应对。 一旦深入细节,便左支右绌,难以招架。 朱祁钰心下恍然,原来这千年世家的当家人,腹中经纶竟也不过如此,全仗着祖宗余荫罢了。 好在陈循、徐有贞这些人精,对“衍圣公”这个名号足够尊重。 见他面露窘色,回答不上,便立刻哈哈一笑,主动递上台阶,将话题引开,保全他的颜面。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在众人刻意维持下,倒也显得热闹融洽。 朱祁钰见时机已到,放下银箸,笑容温和地开口:“衍圣公此番入京,主持经义局,实乃天下士林之幸。” 孔弘绪闻摄政王此言,拱手相应。 脸上泛着被酒意和恭维熏染出的红光,语气不无自得地说道: “王爷过誉。然句读之事,关乎圣贤微言大义,正本清源,何其重要!弘绪不才,蒙先祖至圣先师余泽,自幼沐浴经典,于此道亦有些许心得。此等关乎文脉传承之盛事,交由我孔家主持,正是名正言顺,恰如其分。” 他这番话一出,席间顿时陷入一片微妙的安静。 坐在下首的徐有贞正举着酒杯,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内心已是翻江倒海。 呸! 就凭你刚才那几句都接不上来的浅薄见识,也敢大言不惭‘正本清源’? 你主持的句读,只怕是越辩越浑。 王爷终究是错看了这草包……若将这扬名立万、执掌文柄的良机交于我徐某人。 何愁不能将此事办得既合上意,又顺人心? 他心中妒火与不屑交织,面上却还得维持着僵硬的笑意,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还是一旁的朱见深打破了平静:“衍圣公所言甚是,此番文坛盛事,由圣人苗裔主持,正合其分。” 得皇帝亲口夸赞,孔弘绪愈发受用,含笑颔首,拱手致意。 朱祁钰顺势接过话头,目光诚恳地看向孔弘绪:“经义辨明,是为知而行之。故而本王常思,圣贤之道,不仅在于典籍文章,更在于经世济民。” 他稍稍停顿,见孔弘绪出于礼貌只能点头称是,便终于切入正题: “如今朝廷正值多事之秋,百业待兴,尤其这清丈田亩一事,关乎国本,亦关乎民生。公乃天下文人楷模,若能在此时登高一呼,以示支持,则天下观望者必景从,清丈之事,事半功倍矣。” 王文闻言皱眉,插言道:“王爷,孔府田产,多是历代钦赐祭田,朝廷再行清丈,恐怕……于礼不合吧?” 朱祁钰笑容不变,语气却意味深长:“若衍圣公能助朝廷稳住大局,朝廷自然……便能省却许多繁琐。” 这话已经说得明白,只要衍圣公当众表个态,他家的地,朝廷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孔弘绪缓缓放下酒杯,脸上依旧带着那抹淡然微笑: “王爷厚爱,弘绪心领。然我孔家田地,皆是历代先皇恩赏,尤其是太祖高皇帝亲赐祭田两千顷,账目清晰,载于皇册,清清白白,天地可鉴。” 他抬眼迎向朱祁钰的目光,反将一军:“朝廷既已有账,又何须再劳师动众,重复清丈?莫非王爷是信不过我孔府家规,疑心我孔家会行那隐匿田亩、逃避税赋之事?” “哎呀,衍圣公言重了!”江渊赶忙打圆场,举杯笑道,“今日乃是为公接风,不谈政事,不谈政事,饮酒,饮酒!” 王文也附和道:“正是,王爷,衍圣公一路劳顿,还是先让公歇息几日,经义局之事,徐徐图之便可。” 陈循抚须点头,开口帮腔:“孔家乃圣人之家,诗礼传家,道德典范,千年来何时有过逾矩之行?堪称天下士人楷模。若朝廷执意要清丈孔府田产,恐寒了天下读书人之心,于大局……恐怕得不偿失啊。” 孔弘绪顺势轻轻一叹,姿态做得十足: “朝廷坐拥九州万方,又何必独独盯着我曲阜这区区几亩薄田呢?弘绪此来,是为辨析经义,明圣人之道。若因此事而使朝廷与士林心生芥蒂,非我所愿也。” “你……”朱见深终究年少,见他如此推脱,甚至隐隐有拿天下士人压朝廷之意,一股怒火直冲顶门,忍不住就要拍案而起。 “深哥儿!”朱祁钰手疾眼快,在桌下轻轻按住他的手腕。 他面上笑容不变,举杯道:“衍圣公说得是,是本王唐突了。今日只论风雅,不谈国事。” 宴席终了,众人散去。 朱见深再也按捺不住,愤愤道:“王叔!他未免太过嚣张,竟敢如此搪塞!” 朱祁钰立于水榭边,望着众人离去的身影,语气平静: “嚣张?他自然有嚣张的资本。千年的世家,士人之楷模,道统的化身。与他硬碰,得不偿失。” 他转身,拍了拍朱见深的肩膀,声音放轻:“此人的品行不堪,我已安排韩忠,前去伺候他了。过不了多久,他的把柄自会送到我们面前。” 历史上,孔弘绪品行的确不堪。 他正是明朝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因杀人、奸淫等重罪而被革去衍圣公爵位之人。 第399章 青楼争风 送走了那几位喋喋不休、仅为句读中一个虚词便能争得面红耳赤的翰林。 孔弘绪重重地关上书房门,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一群腐儒,聒噪!”他低声骂了一句,抬手揉着发胀的眉心。 这些经文深意,他自幼听着长大,真到自己要辨析决断时,才发现如此艰涩耗神。 偏偏他还不能露怯,只能端着架子,含糊其辞,这比真刀真枪辩论一场还要累人。 这时,书房侧门悄无声息地滑开。 一个身着素绸长衫、眉眼清秀的少年端着一盏参茶走了进来。 他步履轻缓,来到孔弘绪身后,将茶盏轻轻放下。 一双修长白皙的手便自然而然地搭上了孔弘绪的太阳穴,力道不轻不重地揉按起来。 “公爷何必跟那些老学究置气,仔细伤了神。”少年的声音温软,气息若有若无地拂过孔弘绪的耳畔。 他指尖微凉,动作却十分熟稔,显然平日没少做这等事。 “哎,你不懂。”孔弘绪叹了口气,抓过少年的手揉捏几下。 那少年顺势道:“公爷,何不放下这些烦心事情,出去松散松散,好好快活快活。” 孔弘绪仍是摇头:“算了,算了,实在没有心情。” 少年眼波微转,又道:“公爷,听说那听雪楼今日来了位新的清倌人,名唤柳如烟,说是从苏州来的,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更难得的是身带一股江南水韵,今日正是她首次见客。” 孔弘绪眼睛一亮。此番来京,家中那些娇妻美妾不便携带,正觉无趣得紧。 听闻此讯,一股猎艳的兴致油然而生,他确实需要些风雅之事,来涤荡这一身的学究酸气。 “备轿,更衣。” 听雪楼内,早已人头攒动。 柳如烟抱着琵琶,于珠帘后略露半面,便引得满堂喝彩。 一番丝竹挑拨之后,便是竞价环节。 为能拔得头筹,博得佳人青睐,场面一开始便异常激烈。 出价最高的,是一位操着闽南口音的海商陈德富。 他近日刚跑了一趟南洋,赚得盆满钵满,志在必得,声音也格外响亮。 “一千两!”陈德富喊价,得意地环视四周。 目光扫过刚出价八百两的孔弘绪时,也并无多少敬意。 京师遍地是官,一个年轻文人,还不值得他太过在意。 孔弘绪眉头大皱。 他身份尊贵,自然不能像商人那般喧哗竞价,只是对身边少年使了个眼色。 少年会意,高声道:“我家公子出一千二百两。” “一千五百两!”陈德富毫不犹豫地跟进。 几轮下来,价格已被抬至两千两。 孔弘绪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并非出不起更高的价。 而是觉得与一介商贾当众争抢,实在有失身份,更何况这商贾竟如此不识抬举。 也就这里不是曲阜,否则,孔弘绪保证这陈什么富,必将能使庄稼长得更旺盛。 那少年再次开口,语气已带威胁:“这位朋友,出门在外,与人方便与己方便,何必如此执着?” 陈德富在海上见过风浪,也是个倔脾气,加之多喝了几杯,闻言嗤笑一声: “怎的?这听雪楼是价高者得之地,还是比谁爹娘官大之地?若是比官大,老陈我扭头就走。若是竞价,我出两千五百两!” 这话夹枪带棒,引得周围一阵低笑。 孔弘绪何曾受过这等羞辱,尤其对方挑衅的,正是他最引以为傲的身份与尊严。 他“霍”地站起身,指着陈德富,气得手指发颤:“你……你这粗鄙贱商,安敢在此饶舌!” 陈德富酒劲冲头,非但不惧,反更放肆,咧嘴笑道: “这位小少爷,瞧你年纪不大,毛长齐了没有?若让你家长辈晓得你跑来这种地方,怕不是要抓回去打烂屁股!” 说罢,他仰头哈哈大笑。 此言一出,周围看客再也憋不住,哄笑声四起。 方才还紧张的气氛,霎时变得轻佻而“欢快”,只余孔弘绪一人面红耳赤,僵立当场。 他身旁那少年何曾见过这等阵仗,慌忙扯住孔弘绪的衣袖,眼中已噙满泪花,声音发颤:“公爷,他们、他们怎敢……” “啪!” 一声脆响! 孔弘绪竟抄起邻桌的一个瓷酒壶,狠狠砸在陈德富头上! 酒液混着鲜血,立时从他额角汩汩淌下。 陈德富一声惨叫,当场瘫软下去,意识昏沉。 孔弘绪却犹不解恨,连日来的憋屈与此刻的羞愤尽数爆发。 一边骂着“我让你骂!”,一边抬脚对着倒地不起的陈德富连踹数下。 “打死你这目无尊卑的狗东西!” 楼内顿时大乱,女子惊叫,宾客哗然。 谁也没想到,这位看似文雅的年轻公子,动起手来竟如此狠毒。 正当楼内乱作一团,掌柜手足无措之际。 一队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鱼贯而入,瞬间控住全场。 为首一人,面色冷峻,眼神阴鸷,正是锦衣卫指挥使韩忠。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还在喘着粗气、衣冠不整的孔弘绪身上。 韩忠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他先是蹲下探了探陈德富的鼻息,确认人还活着。 然后才缓缓起身,对着孔弘绪拱了拱手,语气森寒: “衍圣公,您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孔弘绪此刻才如冷水浇头,猛地清醒过来。 他看着满地狼藉,环视周围惊惶的人群,最后对上韩忠那双眼睛,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韩忠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大堂:“衍圣公,您身份尊贵,末将不敢不敬。但众目睽睽之下,您殴伤良民,证据确凿。按《大明律》,伤人者需受笞刑,致人重伤者,罪加一等。更何况……”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冰冷弧度:“更何况,您乃圣人苗裔,天下道德楷模。此事若传扬出去,天下士林会如何看待?陛下和摄政王,又会如何看待?” 孔弘绪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明白了,这不是巧合。 从他踏入这听雪楼开始,他就已经一步步走进了别人精心布置的罗网之中。 而他现在,已是网中之鱼。 韩忠一摆手,下令道:“将伤者速送医馆救治。一应相关人等,全部带回北镇抚司,录供!” 随即,他转向孔弘绪,语气依旧持礼:“衍圣公,也请您移步,配合调查。毕竟,锦衣卫办案,向来最重公道二字。” 孔弘绪心中已乱,却不肯就此服软,胸中一股郁气顶了上来,喝道:“尔等鹰犬之辈,有何资格审我!” 言罢,他转身欲走,对堵在门口的锦衣卫厉声道:“本公要回府,尔等还不让开?” 门口侍卫得了韩忠眼色示意,默然让开通道。 孔弘绪拂袖大步而出。 那少年连滚爬起,哭喊着追上去:“公爷!您等等小人啊!” 孔弘绪正满腔邪火无处发泄,见他追来,回身便是一脚将其踹倒在地,切齿骂道:“没用的东西,等回了曲阜,就拿你去肥田!” 第400章 千年世家的傲慢 孔弘绪犯事的次日,便接连有数人来到王府门外求见。 至于呈递的奏章与辩疏,更是多不胜数。 他们的论调出奇的一致。 无非是“区区一介商贾,殴之何妨?” 或是“衍圣公年轻气盛,小惩大诫即可”。 也有人主张,让衍圣公赔点银子便算了事。 他们能如此理所当然,也是旧习使然。 毕竟“士农工商”的排序深入人心,最高等的“士”打了最末流的“商”,又能算得了什么大事? 在他们看来,肯让衍圣公赔钱,已是天大的让步了。 那王文来王府之时,言辞最为激烈。 “王爷,衍圣公为人,向来谨守礼节,此事明眼人一看便知,是那韩忠做局。什么海商争风,分明就是栽赃诬陷。” 他越说越是愤懑:“王爷,下官恳请彻查韩忠!此人平日便飞扬跋扈,今日竟敢玷污圣人门庭的清白,简直是与天下士林为敌!” 朱祁钰当即厉声喝止:“王文!你是大学士,非御史言官,没有风闻奏事之权!” “孔弘绪之事,听雪楼多少双眼睛亲眼所见,岂是栽赃二字可以抹杀?” 王文仍不死心:“可为什么衍圣公刚动手,那韩忠就能带人进场,这恰恰说明他早就在旁埋伏,只等事情发生!” 朱祁钰冷冷道:“你既知是孔弘绪动手打人,还将对方殴至重伤,依律就该受查办惩处。难道他这圣人苗裔,便能超脱于《大明律》之上不成?” 王文一时语塞,只得悻悻退下。 自犯事之后,孔弘绪便将自已关在京师的宅邸之中,不愿再去翰林院主持什么句读。 然而外间的流言蜚语,在韩忠的暗中推波助澜下,迅速发酵、变形,已变得比听雪楼中真实发生的一切更加香艳、骇人。 有人说,那海商陈德富,早已在柳如烟的闺阁之内,与佳人鼓掌欢好。 孔弘绪是妒火中烧,这才闯入门去捉奸,将陈德富暴打至昏迷。 更有甚者,说孔弘绪不仅行凶,还当众扬言:“莫说打你一个商贾,便是让你全家死绝,在这京师之地,也不过是本公一句话的事!” 至于衍圣公平日里如何“狎昵娈童”、“纵情声色”、“德行有亏”的细节。 更是被描绘得有鼻子有眼,在茶楼酒肆间飞速传播。 管家将市井流言一一禀报时,孔弘绪端着茶碗的手,还是忍不住微微颤抖。 他并不十分惧怕朝廷法度,但这泼天的污水泥浆泼向千年圣裔的金字招牌,让他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 这已不是简单的官司,而是旨在摧毁孔家道德根基的诛心之战。 这时,太师胡濙前来探望。 自从挂帅清丈之后,他的身子骨反倒硬朗了些。 屏退左右,胡濙在书房内对孔弘绪坦诚直言:“衍圣公,你打个商人,本不算什么。但如今这风声,王爷的态度再明白不过。说到底,还是为了清丈一事。” “王爷此前接风宴上已有承诺,只要孔家带头支持清丈,他保你孔府安然无恙,既往不咎。眼下,这就是个台阶,衍圣公何不顺势而下?硬顶下去,于家族千秋声誉不利啊。” 孔弘绪也不是傻子,这两日,外面的情形也有人告知。 他当然知道,这就是摄政王故意安排的,为的就是让他低头。 然而,他身为千年世家苗裔,岂能轻易向那得势不过百年的凤阳暴发户折腰? 这口气,他实在难以下咽。 但流言可畏,若真毁了清名……就在他犹豫之际,书房门被猛地撞开。 一个心腹老仆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满头大汗,也顾不得礼节了。 孔弘绪正自心烦,见状怒斥:“混账东西!我圣人家族,何等礼数!没见本公正与太师议事吗?如此慌张,成何体统!” 话未说完,却见那老仆“噗通”跪倒,告罪的音抖得不成样子。 目光死死钉在他脚下,又不时惶恐地瞟向一旁的胡濙。 胡濙是官场老手,立刻知趣地起身,拱手道:“看来衍圣公有家事要处理,本官先行告退。方才所言,还望衍圣公三思。” 书房门刚一关上,老仆便带着哭腔急道:“公爷,出大的事了!曲阜来信,孟瑞,死……死在曲阜了!” “孟瑞?”孔弘绪满脸疑问,“孟瑞是何人?” “就是朝廷派到兖州府的清丈副专员,一个新科举人!他原本还算识相,没敢动咱家的地,只去清丈曲阜那点零星的官田。” “可曲阜上下的官吏,哪个不看咱家脸色?根本没人配合他。那孟瑞也是个愣头青,竟自己带着几个手下,跑去城东小清河那边要亲自丈量……” 孔弘绪听到老仆说起“小清河”三字,心里猛地一沉:“是那片靠着咱家祭田的官田?” “正是啊公爷!那片地,名义上是官田,可几年前就归咱们府上管着了。那儿的管事是府上老人的儿子,一向跋扈惯了。” “孟瑞还以为是官田,准备过来丈量。两边就起了冲突,推搡之间,不知谁动了重手,那孟瑞……竟当场就没了气儿!” 孔弘绪只觉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手中的茶碗“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京师的事还没平息,曲阜竟又闹出人命,打死的还是朝廷委派的清丈专员! 还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他强自镇定,声音却有些发哑:“消息……消息封锁得住吗?” 老仆连连磕头:“难!难啊公爷!孟瑞不是一个人,他带去的随从见出了人命,早作鸟兽散了!这会儿,怕是消息已经传开了!” 孔弘绪跌坐在太师椅上,半晌无言。 他脑中飞速旋转,京师是韩忠的罗网,曲阜又成了火药桶。 片刻,他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快!你立刻安排最得力的人,骑最快的马,昼夜兼程赶回曲阜!” 他盯着老仆,一字一顿:“告诉孔承嗣(孔弘绪大伯),让他这个曲阜知县立刻出面,统一口径,就咬死了那孟瑞是骑马不慎摔死的。总之,绝不能是被我孔家殴打致死。” 安排完毕,孔弘绪颓然望向窗外阴沉的天色,胸中堵得发慌,深悔不该来这京师。 “想不到……真是想不到!”他孔弘绪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屈辱与不甘,“我堂堂曲阜孔氏,千年圣裔,今日竟被逼到要向侥幸得势的暴发户低头求饶……” 他已经明白,太师的劝告,已成他唯一的选择。 第401章 现在认怂,晚了 今日天气阴沉,薄薄的乌云层层汇聚,似要下雨,却迟迟不见雨滴落下。 空气沉闷得令人心烦,而孔弘绪心头的怒火,更是压抑不住地往上涌。 他原以为,自己放下身段主动求见摄政王,表明愿意配合清丈,事情便能迎刃而解。 谁知名帖递进去许久,竟如石沉大海,连那门房有没有如实通传都未可知。 在门房处干坐半晌,才见王府大太监兴安慢悠悠地踱步而来。 兴安圆滑的脸上堆着笑,微微躬身道:“衍圣公,实在不巧。王爷正与陛下商议要事,此刻实在不便见客。您看……是否改日再来?” 孔弘绪心中一沉,知道这是托词,王爷平日清闲,这是出了名的。 自己身为衍圣公,亲自登门,于情于理,对方总该给几分颜面。 他仍不死心,强压着不快道:“兴安公公,烦请再通传一声。此事关乎朝廷体面与圣人门风,万分紧急……” 兴安面露难色,语气却依旧委婉:“哎哟喂,衍圣公,王爷的脾气,您可能不太清楚。他既已吩咐下来,咱家可不敢多嘴。” 他略一停顿,做了个“请”的手势,“您不如先回府歇息,待王爷忙完,咱家定当第一时间禀报。” 孔弘绪离开门房,看着紧闭的王府大门,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兴安的话,说的很明白了。 朱祁钰对孟瑞之死极为不满,此事,绝难轻易了结。 王府后花园里面,草木葱茏,花香袭人。 朱祁钰穿着一身宽松的常服,与杭氏并肩坐在石凳上,悠闲地品着茶。 朱见沛在草地上追逐一只蝴蝶,朱见深护在他身旁,陪着他一起玩耍。 平日总是板着小脸的皇帝,这时才算是露了少年本心,玩的十分开心。 汪氏坐在不远处,手中做着针线活,正缝制着婴儿的贴身衣物。 因杭氏也有喜了,她记取朱见沛幼时多病的教训,如今这些衣物皆亲自带着人缝制。 兴安悄步走近,低声禀报:“王爷,孔弘绪果然来了,在门外求见,看上去心急火燎的。按您的吩咐,老奴给挡回去了。” 朱祁钰放下茶盏,冷哼一声:“闹出这等事,还想靠私下认错蒙混过关,天下岂有这般便宜的道理!” 朱见深也抬起头,语气带着少年人的锐气: “孔家实在嚣张,竟敢打死朝廷派去的清丈专员。他族中田产无数,于国无益,正可借此机会尽数收归国库,用以养兵安民。” 汪氏闻言,手中针线略停,脸上掠过一丝忧色: “王爷,臣妾知道孔家此番罪责不轻。但孔门毕竟是圣人之后,千年清誉攸关。若处置过于严厉,只怕会引来天下文人非议,动摇国本……是否略施惩戒,令其悔过便好?” 朱祁钰伸手拍了拍汪氏的手背,语气温和: “爱妃放心,你夫君我,何时做过授人以柄的蠢事?一开始,本王确实只想借京师这点小事,让他孔家带头表个态,支持清丈,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可他孔家……” 朱祁钰的声音陡然转冷,“竟敢纵容家奴,打死朝廷命官,这是公然挑衅国法。本王不仅要办他,还要办得有理有据,让全天下的人都挑不出理来。” 他顿了顿,对兴安吩咐道:“去,告诉韩忠那边,可以开始下一步了。还有,让内阁和刑部的人都动起来,案子要查,而且要大张旗鼓地查。” 王文在文渊阁忙碌一天,等到天快黑了,才离开皇宫。 细雨终究是落了下来,不大,只淅淅沥沥地沾湿了官道的青石板,却也添了几分清凉。 刚回到府前,他一眼便瞥见衍圣公的马车停在一旁,心头不由一紧。 快步进府,踏入接客的花厅,果然见孔弘绪早已坐在那儿等候,面色凝重。 “衍圣公,您怎么在此,可是等候多时了?恕罪恕罪,今日公务繁杂,下值晚了些,让公爷久等了,实在是罪过!” 王文连忙快步上前,拱手施礼,却远不如前几日在朝阳门迎候时那般热络。 孔弘绪起身,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王阁老不必多礼,是孔某唐突来访,未曾提前知会,叨扰了。” 王文连忙摆手,不着痕迹的退后半步,赔笑道: “衍圣公这是哪里话!您能光临寒舍,令此处蓬荜生辉,何来叨扰之说!” 他一边说着,一边仔细观察孔弘绪的神色,同时挥手示意下人:“快,换热茶来!” 引孔弘绪重新落座后,王文才小心在对方面前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故作关切道: “衍圣公,您脸色似乎不大好?可是……为了京师近日那些不堪的流言烦恼?” 他刻意避开孟瑞之事,只将话题落在流言上, “那些市井小民惯会嚼舌根,公爷乃圣人之后,胸怀四海,何必与那些蝼蚁之辈一般见识?保重身体要紧啊!” 孔弘绪闻言,嘴角泛起一丝苦涩,长长叹了口气: “若只是些流言蜚语,孔某尚可充耳不闻,我行得正坐得端,自是不惧。” “只是,”他顿了一下又道:“今日孔某前去王府求见王爷,意在澄清误会,谁知……连王府的大门都未能进去,便被兴安以王爷政务繁忙为由挡了回来。王爷此番态度,令孔某心下着实难安啊。” 王文心中了然,知道对方终于要切入正题了。 他捋了捋胡须,故作宽慰道:“公爷或许多虑了。全国清丈,事务骤增何止数倍?文渊阁内,已是案牍如山,我等亦是忙得焦头烂额,王爷日理万机,想必更是如此。” 见王文也打起官腔,孔弘绪只得主动提起:“曲阜那边……唉,听说有位清丈专员,不幸坠马身亡了。” 他压低声音问道:“不知王爷那边,可有什么说法?” 王文心中一顿,沉吟片刻,才缓缓说道:“衍圣公,不瞒您说,此事确实已在朝中引起议论。王爷听闻后,极为震怒,已严令三法司务必彻查清楚,以正国法纲纪。” 话至此,他刻意停顿,才用一副爱莫能助的语气道:“至于三法司如何行事,下官便不知了。只听说他们议论整日,也尚未定下具体人选。” 离开王文府邸,孔弘绪立马对随行的管家吩咐道: “快去,多使银子,务必打听到钦差人选是谁!一旦有消息,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在其离京前拜会一番!” 管家领命而去。 孔弘绪心中盘算着如何收买未来的钦差,却不知,就在他与王文交谈之时。 一队精干的锦衣卫缇骑,在指挥使韩忠的亲自带领下,早已趁着夜色悄然离开了京师。 快马加鞭,直扑曲阜而去。 第402章 遗骨 “孔知县,这……这是什么情况!” 匆忙赶来的赵佑明,看着眼前的一个木盒,心中震惊不已。 那木盒做工颇为精致,长约六尺,宽、高各二尺余。 木盒已经打开,底下垫了锦缎,上面静静躺着的,竟是一具森然白骨。 曲阜知县孔承嗣拱了拱手,面带愧色道:“孟专员不幸坠马身亡,下官亦深感痛心。然如今天气炎热,尸身难以久存,为防瘟疫蔓延,只得……先行火化。此乃孟专员遗骨,望能转交其家人,略慰哀思。” 赵佑明难以置信,厉声喝道:“这才几日,这就等不得了?孔知县,你也是饱读诗书之人,身为圣人苗裔,如此行事,良心何安!” 孔承嗣闻言,面露窘迫。 他何尝愿意如此,实在是孟瑞尸身上的创伤太过明显。 若不付之一炬,明眼人一看便知,那“坠马身亡”的说法,根本无从遮掩。 看着昔日一同离京的同僚,此刻竟只剩下一具白骨,赵佑明气得胸膛剧烈起伏。 “好,好的很,今日我算是见识了。”赵佑明脸色狰狞,指着孔承嗣怒道: “这便是圣人后裔的手段,孔承嗣,你最好将首尾处理得干干净净,否则,我绝不善罢甘休!” 面对这赤裸裸的威胁,孔承嗣也只低头赔笑。 “搬运时,还请小心些。”他低声嘱咐,“孟专员遗骨经火焚后,颇为脆弱,稍有不慎便会碎裂。” 此前收敛骨骸时,便已不慎弄坏好些。 将人打杀已是大错,继而焚毁尸身,更弄得遗骨不全,这让他内心备受煎熬,愧疚难当。 他到底良心未泯,行此等事,实非本愿。 奈何孔弘绪催逼甚急,他也是无可奈何。 孔承嗣本是上一代衍圣公的庶长子。 年少时,他也被当作未来衍圣公人选精心培养,诗书礼乐,政务人情,无一不学。 谁曾想,他那位年富力强的父亲老当益壮,后来竟又得了一位嫡子,便是孔弘绪的父亲。 终究是孔府门庭,嫡庶之防较之别处更为森严。 自那以后,他的地位便一落千丈,从云端坠入泥潭。 最终,家族耗费了些力气,为他运作到这曲阜知县的职位。 看似是一县父母,实则不过是孔府放在明面上的一个高级奴仆。 在这曲阜,孔家才是天,他这知县,对上要唯衍圣公府之命是从,对下要打理孔家不愿沾染的俗务。 何曾有过一丝真正的自主之权? 尤其是孔弘绪这个子侄辈,明面上见面还客气地称一声“伯父”。 私底下吩咐事情,从来都是直呼其名,言语间更是毫无敬意,每每让他暗恨不已。 他原以为此事已大致平息。 昨日孔弘绪还传来消息,称已联系上即将前来曲阜调查的三法司官员。 准备以重金收买,坐实孟瑞“坠马而亡”的结论。 谁知,次日县衙的户房书办却是找上了他。 “县尊老爷,孟瑞这事,您又何苦一味隐瞒呢?” “你懂什么,这事不是你能掺合的。”孔承嗣没好气的回应一句。 此书办姓李,是外地来的。 他不是孔姓人,在这孔家一手遮天的曲阜,原本是永无出头之日的,能混个书办已是极限。 朝廷近来推行吏员转官,可这跟他没啥关系。 因为是在曲阜,他早已被内定裁退。 “县尊大人,小的斗胆再说一句。这事本非您亲手所为,您又何苦替他们扛下这滔天的干系?不如……寻个机会,向朝廷据实陈情。衍圣公府有千年的圣人招牌护体,即便天塌下来,总有转圜的余地。” 李书办又上前一步,言辞恳切:“可您呢?您不过是这曲阜城里的七品知县。一旦朝廷震怒,追究下来,您拿什么去挡?怕是顷刻之间,便是粉身碎骨之祸啊!” 孔承嗣闻言,脸色霎时变幻不定,端着茶碗的手微微颤抖。 李书办的话,戳中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他坐在这个位置上,如同坐在火山口,一边是绵延千年的孔氏家族,一边是法度森严的朝廷。 他夹在中间,进退维谷,动辄得咎。 “你……你此言,究竟是何意?”孔承嗣声音干涩。 李书办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县尊,实不相瞒,朝廷……已经派人来查了,而且,已掌握了关键线索。” “什么?!”孔承嗣霍然起身,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绝无可能!衍圣公昨日才传讯于我,说京中三法司的钦差人选方才拟定,连京城都尚未离开!” 李书办却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低声道: “老爷,京师水深,波谲云诡。有些消息,未必能及时、真切地传到咱们这山东地界。您若心存疑虑,可否随小的去一个地方?那里……有人想见您一面。” 孔承嗣心中警铃大作,意识到这李书办恐怕早已被人收买,成了引他入彀的诱饵! 但他此刻心乱如麻,既恐惧又有一丝摆脱控制的渴望。 他沉默了许久,脸上挣扎之色几度变换,最终把心一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带路!” 李书办领着孔承嗣避开人多的街道,七拐八绕,来到了城南一处僻静的秘密宅院。 推开房门,便见到昨日离开的赵佑明,旁边是那雕花木盒。 房间中央还有一人,体格健硕,眼神阴鸷。 “孔知县,久违了。”那人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本官,锦衣卫指挥使,韩忠。” 居然是那臭名昭着的锦衣卫头子,孔承嗣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韩忠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厉声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谋害朝廷派下的清丈专员,还焚尸灭迹!你以为一把火烧了,就能瞒天过海了吗?” 孔承嗣声音发颤:“下官……下官绝无谋害之心!孟专员确是坠马身亡,只因天气炎热,恐生瘟疫,才不得已将其火化……” “哦,原来是为了防止瘟疫,这确是个好借口。”韩忠点点头,似是认可。 而后,却又摇头叹道:“可惜啊,孔知县,你读书做官尚可,做这等毁尸灭迹的勾当,到底是经验不足,手脚不够干净。” 他一步步来到孔承嗣面前,一双鹰眼直愣愣的盯着他:“本官教你个乖。记好,下次要毁尸灭迹的话,烧过之后,把骨头捡出来,然后细细的碾作粉末。” 话音刚落,一旁的赵佑明已默默将木盒完全打开。 韩忠慢慢从中取出一块肋骨,指着上面的一处切口道:“你看这道口子,边缘齐整,切入骨中!你告诉我,这是坠马能摔出来的,这是马蹄能踏出来的?” 他声音陡然转厉,如同惊雷炸响:“凭这道刃口,我就能断定,孟瑞必是死于利刃之下,乃他杀,绝非坠马!现在人证,物证俱在,孔承嗣,你还有何话说?” 看着那骨头上清晰的致命伤痕,听着韩忠斩钉截铁的断言,孔承嗣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他瘫软在地,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任何辩解之词。 第403章 孔承嗣的野心 房间内空气凝滞,唯有孔承嗣粗重而绝望的喘息声此起彼伏。 他死死盯着那截带着致命刃口的肋骨,仿佛一眼望穿了自己仕途与生命的尽头。 完了……全完了…… 孔家造的孽,到头来,被推出去顶罪的却是他。 李书办说得对,衍圣公府树大根深,或许能安然度过此劫。 可他呢? 一个区区七品知县,在朝廷天威面前,与蝼蚁何异! 他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瘫软在地,面如死灰,嘴唇哆嗦了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 “我…我认罪…是下官…下官监管不力,致使孟专员…遇害……” 此刻他只想把罪责揽到自己身上,盼着“认罪态度良好”或能换来家人平安。 “你想一个人扛?”韩忠眯眼瞧着他,冷哼一声,“孔知县,你认什么罪?杀人的……是你吗?” 他心中雪亮,王爷要的岂是这条小鱼小虾的命? 分明是要借机扳倒孔府那棵盘根错节的参天大树! 韩忠阴冷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继续盯视孔承嗣,声音不高,却带着洞穿人心的力量: “愚蠢!你的罪,顶多是失察。真正的元凶巨恶,还在孔府里高卧呢” 孔承嗣猛地抬头,眼中尽是茫然与恐惧。 一旁的赵佑明心中却是一紧。 孔承嗣分明都要认罪,韩指挥使又是何意? 难道真要放过这助纣为虐的帮凶? 孟兄死得何其冤枉,不将曲阜上下涉案之人连根拔起,如何告慰他在天之灵! 他紧握拳头,强忍着质问的冲动,他知道韩忠的手段,此刻只能配合。 韩忠继续慢条斯理地说,如同毒蛇吐信:“孟专员,是被谁打死的?是那个叫孔弘亮的家奴头子,对吧?他可是你们孔氏族人,算起来,还是你的子侄辈。” 李书办一听,立刻心领神会。 韩大人这是在为孔知县指明生路,出路不在认罪,而在戴罪立功! 他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对孔承嗣说:“县尊明鉴啊!那孔弘亮平日里就仗着是衍圣公的亲信,在曲阜横行霸道,欺男霸女之事没少干!这次打死孟专员,也是他下的狠手!您何必为他,为这样的人,担这杀头的罪过?” 李书办的话,半是提醒,半是为自己考虑。 他太想摆脱这曲阜吏员的身份了,只要在此事上立上一功。 那梦寐以求的吏转官,便不再是空中楼阁! 韩忠赞许地瞥了李书办一眼,接着对孔承嗣进行攻心: “孔知县,你在曲阜这些年,如人饮水,冷暖自知。那孔弘绪可曾真把你当伯父尊敬?不过是呼来喝去的奴仆罢了。如今出了这天大的事,他想的可不是保你,而是如何把你推出去,平息朝廷之怒。你,甘心吗?” 甘心? 他如何能甘心! 年少时也曾苦读诗书,也曾胸怀大志。 只因这该死的嫡庶之别,便永无出头之日,在这知县任上受尽窝囊气! 那孔弘绪,一个黄口小儿,何德何能高居衍圣公之位! 一股积压多年的怨气,混合着对自身处境的恐惧,在他心中猛烈燃烧起来。 韩忠捕捉到他眼神的变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声音放得更低,却更具诱惑力: “王爷要的,是大明律法的公正!只要你肯站出来,指证真凶,并提供……一些孔弘绪不法情事的证据。” 他顿了顿,给出承诺,“本官以锦衣卫指挥使的身份向你保证,必在王爷面前为你陈情。你非但无过,反而有功。届时,将你调离曲阜这是非之地,换个地方任职,绝非难事。” 李书办闻言,赶忙向韩忠表忠心:“指挥使大人明鉴!小的……小的还知道些孔府强占民田、包揽词讼的勾当,愿一并禀明!” 他眼巴巴地看着韩忠,希望自己的价值能被认可。 韩忠满意地点点头:“嗯,你很好。放心,你引荐孔知县有功,又肯出面作证,吏转官的事,包在本官身上。王爷最重实干之人,绝不会亏待了你。” 成了!真的成了! 李书办心头狂跳,几乎要喜极而泣。 苍天有眼,我李某人蹉跎半生,终于等到出头之日! 他激动得几乎要跪下磕头,连声道:“谢大人,谢大人。小的定为大人,为王爷效犬马之劳!” 听着韩忠对李书办的明确许诺,再想到自己多年在孔家所受的屈辱。 孔承嗣心头那团压抑已久的火,猛地烧了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仍有些发颤,却带着一丝决绝:“韩指挥使,王爷,王爷准备对衍圣……对孔弘绪……做到何种地步?” 韩忠知道这是最关键的问题,他站起身,语气森然,却又给出了明确的答案: “王爷有言:德行有亏者,不配为天下师表,更不配居衍圣公之位!” 他话音一顿,目光如钩,直直探入孔承嗣眼底:“况且,据本官所知,孔弘绪至今尚无子嗣。他父亲那一支,除了他,似乎……也没有给他留下其他兄弟了吧?” 正是此意! 孔弘绪并无子,亦无嫡亲兄弟! 若是孔弘绪被废,那按照宗法,衍圣公之位……岂不是要由长支继承? 那便是他孔承嗣!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让他浑身都战栗起来。 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度兴奋和渴望。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之前的惶恐犹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决心: “韩指挥使!孔家内部阴私重重,下官……下官愿即返孔府!有些关键账册、密信,藏于暗室,唯下官知其所在。愿尽数取出,献于王爷驾前!” 韩忠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笑容,那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落入陷阱的满意笑容: “好!孔知县深明大义。本官亲自陪你走一趟,带上几个得力手下,扮作你的随从。倒要看看,这千年孔府,里面还藏着多少龌龊。” 随即,他转向赵佑明:“你且先将孟专员遗骨送回故里,对外作个了结的姿态。” 赵佑明郑重拱手:“韩指挥使,孟兄的清白与公道……全仗您了。” 一场针对衍圣公府的致命风暴,随着孔承嗣的倒戈,正式拉开了序幕。 而韩忠亲自走这一趟,要的,可不止是几桩欺男霸女的小事。 第404章 孔府阴私 次日深夜,曲阜孔府的大门被拍得山响。 门房骂骂咧咧地打开门,见是几个黑袍罩体的陌生人,顿时怒道: “找死么?孔府的门也敢这般敲!” 为首一人猛地掀开兜帽,厉声道:“狗东西,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是本官孔承嗣!” 门房就着灯光细瞧,脸色瞬间由怒转媚,腰也弯了下去:“哎哟!原来是知县大人!您……您怎么这个时辰回来了?” “少废话,开门!” 一行人疾步进入孔府。 孔承嗣身后的黑袍人也纷纷露出真容,正是韩忠及其麾下锦衣卫精锐。 听闻孔承嗣回孔府,留守的孔府大总管孔彦弼很快迎了出来。 “承嗣,如此深夜,何事惊慌?”孔彦弼将众人引入偏厅,屏退左右,语气带着一丝责备。 在他看来,这位知县侄子,总是显得有些沉不住气。 孔承嗣按照韩忠事先的交代,脸上挤出恰到好处的焦虑,压低声音道: “彦弼叔,大事不好!我刚得到密报,朝廷……朝廷可能已经派了锦衣卫的暗探到了兖州府!怕是冲着孟瑞那件事来的!” 孔彦弼浑浊的眼珠猛地一缩:“怎会?衍圣公京城来信分明说,此事朝廷已交由三法司循例办理……” “啧。”他脸上不由得露出几分怒容来:“那暴发户行事,就是这般上不得台面,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孔承嗣一听这话,再看看旁边几乎要暴起的韩忠,连忙制止:“叔父慎言,慎言啊。” 敢把摄政王比作是暴发户,这可不是一般的罪行,孔承嗣担心韩忠忍不住,直接拔刀砍人。 孔彦弼不以为然地冷哼一声:“承嗣,你做了知县,胆子反倒小了。不过,你也不必过于担忧。” 他捋了捋胡须,显出几分成竹在胸的得意: “孟瑞坠马的那处山崖,老夫早已派人重新布置妥当,马蹄印、滑落痕迹,一应俱全,便是锦衣卫里的老手去查,也绝看不出半分破绽!此事可谓天衣无缝,你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孔承嗣连连点头,顺势话锋一转,“既然回来了,侄儿想去祠堂给祖宗上一炷香,祈求圣人庇佑,助我孔家渡过此劫。” 孔彦弼不疑有他,只当是孔承嗣心中恐惧,寻求祖宗庇佑,便点头应允:“嗯,有此孝心,甚好。去吧,祠堂清净,正可静心宁神。” 前往祠堂的路上,趁着孔彦弼安排香火、周遭无人之际,孔承嗣迅速凑近韩忠,用气声道: “韩大人,孔弘绪强抢来的民女,就关在西跨院翠竹园的假山下,那里有个地窖。可派人先去救出,以为人证。待会儿进了祠堂,我会设法找出他侵吞田产的秘密账册。” 韩忠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手指在背后打了个简洁的手势。 身后两名扮作随从的锦衣卫好手便悄无声息地脱离队伍,如同鬼魅般融入了黑暗,直扑西跨院。 西跨院,翠竹园。 两名锦衣卫根据孔承嗣的描述,果然在假山深处找到了隐蔽的地窖入口。 其中一人探手入怀,正欲取出开锁工具。 另一人突然抬手制止,打了个噤声的手势。 两人停下动作,远处,隐约传来孔府仆役的交谈声与脚步声。 “听说孔承嗣突然回来了?” “可不是,好好当着知县,半夜三更跑回来作甚,害得咱们还得加紧巡夜……” 声音渐近,两人迅速环顾四周。 借着黯淡月色,发现不远处有一口废弃的枯井,当即默契地翻身潜入井中,暂避一时。 进去之后,才发现,这竟是一口枯井。 一股浓烈刺鼻的石灰味扑面而来,呛得人几乎窒息。 待巡逻仆役的脚步声远去,一名锦衣卫出于职业的警觉,用刀鞘拨开井底表层石灰。 仅是轻轻一扒,赫然便见森森白骨交错堆积于下。 两人在昏暗中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寒意。 这孔府深宅之内,果然藏着滔天罪孽。 与此同时,孔府祠堂。 孔承嗣怀着复杂的心情,独自步入庄严肃穆的祠堂。 香烟缭绕,历代祖宗牌位森然林立,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木香和香火气。 他正要去取藏匿账册的地方,身后却传来极轻微的响动。 他骇然回头,只见韩忠不知何时,竟如影子般潜了进来! “韩、韩指挥使!您……您怎可擅入此地!”孔承嗣吓得魂飞魄散,强压着惊呼,声音止不住地颤抖: “此乃圣人祠堂,供奉孔门历代先祖,非嫡系核心不得入内!您非孔氏族人,此举大为不敬,若被发觉,你我……” 韩忠却面无惧色,反而冷冷地扫视着这象征着儒家至高圣地的殿堂,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圣人祠堂?哼,孔知县,你说那侵吞土地的账册,不就藏在这圣洁之地吗?看来这圣人脚下,藏污纳垢之处也不少,既然如此,又何来那么多忌讳?” 说着,他不再理会孔承嗣的劝阻,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般在祠堂内扫视起来。 手指轻轻拂过供桌、牌位底座,甚至试图探查是否有暗格机关。 他要找的,绝不仅仅是土地账册那么简单。 他要的是能彻底将孔弘绪、甚至孔府这棵大树连根拔起的致命罪证! 孔承嗣心惊肉跳,生怕惊动外面的人,只得赶紧按照记忆,从一处隐蔽的匾额后摸出几本厚厚的账册,塞给韩忠,低声道: “找到了,大人,这便是孔弘绪近年强占田亩的明细,我们快走吧!” 韩忠接过账册,随手翻看了一下,确认是关键物证,但他并未满足。 他咧开嘴,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孔知县,你是来给祖先上香的,进来还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香都没点就匆匆离去,岂不惹人生疑?难免会有人说你心意不诚,有失孝道。” 他目光如炬,紧盯着孔承嗣慌乱的神色。 光是看对方这急于离开的模样,韩忠便已断定,这祠堂之内定然还藏有更重大的秘密。 “这……唉……”孔承嗣一时语塞。 他曾被当作衍圣公继承人选培养近十年,太清楚这神圣殿堂之下,掩盖着多少不可告人的阴私。 看韩忠不愿离去,心中更是慌乱不已,连给上香的事情都忘了。 “孔知县,上香啊。” “啊……对……” 得了韩忠提醒,孔承嗣这才开始作揖上香。 他越是这样,韩忠就越是确定,这祠堂必然还有秘密。 第405章 两家半 夜色深沉,孔府祠堂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列祖列宗的牌位,气氛庄重而压抑。 孔承嗣勉强镇定心神,点燃三炷香,插入香炉,对着牌位恭敬地三揖。 完成这套仪式,他回头一看,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韩忠非但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像一头猎犬般,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祠堂的每一个角落,甚至伸手去触摸那些供桌和匾额。 “韩……韩大人,香已上毕,我们快走吧!” 孔承嗣的声音带着哭腔,几乎要跪下来,“此地真的不能再待了,若被族老发现,你我皆死无葬身之地啊!” 韩忠对他的哀求充耳不闻,反而因为孔承嗣这近乎崩溃的紧张,眼神愈发亮了起来。 他敏锐地察觉到,自己很可能已经接近了那个真正的核心秘密。 目光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供奉于显着位置的一个牌位上。 大明朝首任衍圣公,孔克坚。 韩忠故意朝着那牌位方向又逼近了一步。 “韩忠!你……你莫要逼人太甚!”孔承嗣的声音尖利起来,带着绝望的威胁, “你再不走,我……我便喊人了!让族人都来看看,你这朝廷鹰犬是如何亵渎圣贤祠堂的!” 这虚张声势的威胁,在韩忠听来无异于最后的哀鸣。 他几乎可以断定,秘密就藏在孔克坚牌位附近。 他不再理会孔承嗣,俯下身,手指仔细地在牌位底座及周围摸索。 供桌的雕花、底座的纹理,一寸都不放过。 终于,他的指尖触碰到底座下方一处微不可察的凹陷。 稍用力一按,只听一声极轻微的“咔哒”声,底座侧面竟弹开一个狭长的暗格。 孔承嗣见状,浑身一软,几乎瘫倒在地,眼中满是绝望。 韩忠从暗格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件。 解开油布,里面是一本纸页泛黄、装帧古朴的线装书册。 封面上用工整的楷书写着四个字:《孔庭述闻》。 “这……这只是家族内部的札记,记录历代衍圣公言行,以备后人瞻仰……无关紧要,真的无关紧要!” 孔承嗣声音发颤地解释,眼神却死死盯着那本书,不敢与韩忠对视。 “哦?家族札记?”韩忠掂量着手中的书册,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就跟朝廷的《实录》差不多,是吧?那本官倒要看看,你们孔家的‘实录’,都记了些什么光耀门楣的事迹。” 他随手翻开,目光迅速扫过前面的内容。 起初是一些家族训诫、先人轶事,但翻到记载元明鼎革之际关于孔克坚的段落时,韩忠的眼神凝固了。 上面清晰地记载着,当年朱元璋起势,据应天,建洪武。 曾遣使召见当时身为衍圣公的孔克坚,欲争取士林人心。 然而,孔克坚自恃圣人苗裔,看不起朱元璋的出身,竟“托疾不赴”,仅派其子孔希学前往应天(南京)觐见。 “呵呵……”韩忠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继续往下看。 紧接着的一段文字,更是让他这个见惯风浪的特务头子,都忍不住颤抖。 书中记载,孔克坚在内部评议天下豪杰,大言不惭。 说天下只有两家半,一家是曲阜孔,一家是龙虎张,另外半家才是凤阳朱。 韩忠合上书册,脸上已尽是森然寒意:“好!好一个孔府,好大的面子和身段!” 他斜睨着面无人色的孔承嗣,“原来在孔府眼里,驱逐蒙元、再造华夏的太祖高皇帝,其开创的大明朝,竟只算半家?” “怪不得方才孔彦弼那老狗,也敢称王爷为‘暴发户’,原来是一脉相承的狂妄!” 孔承嗣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涕泪横流: “韩大人,韩爷爷!求您……求您别再看了!此书乃家族绝密,非核心嫡传不得观览……这要是传出去,孔府……孔府就完了!我是千古罪人啊!” 看着彻底崩溃的孔承嗣,韩忠心念电转。 此书乃铁证,必须安然带回京师,此刻绝不能逼得孔承嗣狗急跳墙。 他脸上的厉色瞬间收敛,换上一副略显缓和的表情,伸手将孔承嗣扶了起来。 “孔知县,你这是何苦?快快请起。”韩忠语气诚恳地劝慰道: “你献出此物,乃是弃暗投明,助朝廷铲除蠹国之奸!你放心,有此物在,孔弘绪这个衍圣公,定然是当到头了。你非但无过,反而有功啊!放宽心,一切有王爷与朝廷为你做主。” 他一边用话术安抚,一边仔细观察孔承嗣的神色,见其情绪稍稍平复,便道:“此地非久留之地,我们速速离去。” 两人匆匆离了祠堂,与随从会合。 一行人重新穿上黑袍,罩住头脸,向府外走去。 与来时相比,队伍中似乎多了两个身形瘦小的“随从”。 孔彦弼见众人要走,面露疑色:“承嗣,这就要走,如此匆忙?” 孔承嗣不敢答话,韩忠代其应道:“心意到了即可。孔知县忧心曲阜锦衣卫,不敢久留。” 他声音平静,黑袍遮掩下,孔彦弼也看不出异常,虽有疑惑,却也不好强留。 出了孔府,一行人迅速隐入黑暗,远离那森严的门第。 直到确认安全,两名之前去西跨院救人的锦衣卫才掀开兜帽。 那两个小小随从也掀开罩袍,正是被救出的女孩。 两名女孩一脱离险地,立刻跪倒在地,泣不成声:“多谢青天大老爷救命之恩!” 看其模样,不过十一二岁年纪,脸上犹带惊惧。 其中一名锦衣卫上前,对韩忠低声禀报:“指挥使,西跨院枯井已查实。井底铺满石灰,属下粗略探查,其下白骨累累,初步判断,至少有十数具尸骸!” 瘫坐在地上的孔承嗣闻言,面如死灰,木然接口道: “不止。光我知道的,就不下三十之数……孔弘绪他……他每次凌辱完女子,怕事情败露,便会将人弄死,丢入那口枯井……这两个丫头,是运气好,刚被抓来没多久,孔弘绪就奉召进京了,这才……这才侥幸活命……” 韩忠眼中寒光一闪,压下翻腾的杀意,沉声道:“曲阜县城不用回了。我们直接转道,赶往京师!” 孔承嗣闻言一惊,挣扎道:“韩大人,下官乃是曲阜知县,无诏不得擅离辖地,这……” “孔知县!”韩忠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 “到了这个地步,孔府这棵大树将倾,你留在原地,是想被砸死,还是想被灭口?随本官进京,面见王爷陈情,王爷见你有功,必有升迁。” 孔承嗣满脸苦涩,喃喃道:“千古罪人……焉敢望升迁……只求能保全性命,苟延残喘便好……” “休要妄自菲薄,你的前程,王爷自有圣断。”韩忠不再与他废话,直接下令: “留一人,设法通知赵佑明赵大人,让他知晓情况。其余人,护送孔知县及重要人证、物证,即刻启程,直奔京师!” 夜色中,一行人马不再回头,朝着北京方向疾行而去,将那座承载着千年荣耀与无尽阴私的孔府,远远抛在了身后。 第406章 特殊的朝会 初夏的晨光已然有些热度,永定门巨大的城楼在官道上投下深长的阴影。 门前车马粼粼,人流如织,喧嚣中透着帝都特有的活力。 城门外的接官亭旁,数辆标着刑部、都察院字样的马车已准备停当。 刑部侍郎张文瑾拱了拱手,脸上挂着略带谄媚笑容: “衍圣公,请留步。送至城外,情谊已至,我等实在不敢再劳公爷远送。” 衍圣公孔弘绪身着一身云纹杭绸直裰,体态端庄,动作间自带千年世家蕴养出的优雅。 他微微一笑,声音清朗如玉:“张侍郎客气了。诸位大人为了我孔府清誉,不辞辛劳,远赴曲阜查明真相,弘绪感激不尽,略尽地主之谊,亦是分内之事。” 张文瑾向前凑近半步,声音压低几分,显得更为推心置腹:“公爷放心,孟瑞专员在曲阜不幸坠马身亡,我等此行,定会秉公办理,查个水落石出。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愈发诚恳:“但依下官看来,此事多半是王爷受人蒙蔽,这才怀疑孔府。谁人不知,孔府诗礼传家,圣人苗裔,千载清誉犹如皓月当空,岂会行此等不法之事?我等心中,是绝不信此事与衍圣公有丝毫关联的。” 这人还没出京师,就已经把孟瑞的死因给定下了,还绝不相信与孔府有关联。 若他真去了曲阜,最后会调查出什么结果,那就不言而喻了。 孔弘绪闻言,脸上笑容更盛,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坦然。 他略挺了挺腰板,声音略微提高,不仅是说给张文瑾听,更是说给周围所有竖着耳朵的人: “张侍郎明鉴,我孔氏立世,首重德行!自先祖圣人以来,便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弘绪不才,亦时刻谨记祖训,言行举止,唯恐玷污先祖清名。孟瑞之事,我亦深感痛心与疑惑。诸位大人此去,务必要查,而且要严查,彻查。” “无论涉及何人,只要与罪行有染,我孔府绝不包庇姑息。定要还孟专员一个公道,也还我孔府一个清清白白、朗朗乾坤!” 他这番话掷地有声,配上那正气凛然的神情,俨然一副行得正、坐得端的圣裔风范。 张文瑾及周围几位三法司官员纷纷点头,皆是面露钦佩。 “有公爷此言,下官等更无顾虑了。”张文瑾再次拱手,“事不宜迟,我等这就出发,力争早日抵达曲阜。” “好!本公便在京师,静候诸位佳音!”孔弘绪含笑颔首。 三法司官员们纷纷转身,准备登车。 车夫扬起了马鞭,护卫们也已踩镫上马。 就在此时—— “哒哒哒哒——!”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由远及近,迅若奔雷。 只见一骑快马,如离弦之箭般从幽深的城门洞内冲出。 马上骑士一身鲜亮飞鱼服,腰佩绣春刀,正是令人望而生畏的锦衣卫缇骑。 那缇骑目标明确,径直冲到三法司车队前。 骑士猛地一勒缰绳,骏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碗大的马蹄重重踏在黄土官道上,溅起些许烟尘。 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股行伍特有的煞气。 张文瑾眉头微蹙,心中掠过一丝不安。 他认得这缇骑,是指挥使韩忠身边的亲信。 缇骑翻身下马,对着张文瑾及一众愣住的三法司官员抱拳行礼,声音不带丝毫温度: “张侍郎,诸位大人,王爷有令:曲阜之行暂缓,请诸位即刻返城,赴奉天殿参加朝会!” “朝会?”张文瑾怔住,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已渐高的日头,辰时确已过半。 他满脸困惑,追问道:“这位上差,是否弄错了?王爷早有明旨,朝会定为朔望之日。今日乃六月二十一,并非大朝之期!且此刻辰时已过半,即便有朝会,也该散了吧?” 缇骑面无表情,重复道:“卑职未曾弄错。王爷亲自吩咐,命诸位大人不必前往曲阜,直接入宫参加朝会。王爷特意叮嘱,朝会于巳时开始,请诸位莫要延误。” 此言一出,不仅张文瑾等人面面相觑。 连一旁正准备打道回府的孔弘绪也愣住了,脸上那从容的笑意瞬间凝固,转而化为一丝茫然。 这突如其来的命令,全然不合规矩,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反常。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之际,缇骑目光一转,落在孔弘绪身上,再次抱拳,语气依旧平板无波: “衍圣公,王爷也特意吩咐了,请您一同入宫,参加朝会。” “我?”孔弘绪更加诧异,指着自己,眉头微微蹙起。 他身为衍圣公,自是有资格去朝会的,却素来不愿参与。 在他眼中,那些世俗朝议的权谋博弈,与他清贵无比的圣裔身份格格不入。 除非有什么大典或是特召,他基本不涉足常朝。 ‘朱祁钰突然召我上朝作甚?莫非是为了清丈之事,还想当众施压?抑或是……与孟瑞在曲阜所为有关?’ 后一个念头让他心头莫名一紧,但随即又被强行压下。 ‘不可能,三法司的人都还没到曲阜,即便有些许风声,无凭无据,量他朱祁钰也不敢毫无由头便动我。’ 他迅速瞥了一眼同样满脸莫名其妙的张文瑾,又看了看那冷硬如铁的缇骑。 心知摄政王亲自点名,不去是绝无可能了。 也罢,就去看看这朱祁钰究竟意欲何为。 若只是想借朝会之势逼迫我孔家让步,哼,未免太小觑千年世家的风骨与底蕴了。 心思电转间,孔弘绪已收敛了所有异色,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矜持姿态。 他对着缇骑微微颔首,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惯有的疏离: “既然是王爷相召,本公自当从命。” 他转向张文瑾,无奈地笑了笑,只是那笑容底下,已藏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凝重: “张侍郎,看来你我今日,还需再同行一程了。” 张文瑾回以一个勉强的苦笑,心中那不安的预感如藤蔓般滋长,但也只得拱手:“公爷请。” 于是,这支原本要南下曲阜的队伍,在出发的起点,便被一道突如其来的王命硬生生拽回了头。 车马调转,重新没入那深邃的永定门门洞,向着紫禁城森严的方向迤逦行去。 第407章 道德败坏衍圣公 奉天殿内,气氛凝重。 辰时已过,本非朝会之时,百官却被紧急召来,心中皆惴惴不安。 尤其是看到衍圣公孔弘绪竟也位列其中,更觉此事非同小可。 龙椅上坐着年幼的景泰帝朱见深,而摄政王朱祁钰则立于御座之侧,面色平静如水。 摄政王率先开口,语气平和却隐含威压:“为经典确定句读,乃是国朝大事。近日翰林院与都察院争论激烈,也出了不少新奇论点。” 他目光转向孔弘绪,淡淡道:“衍圣公,此事既由你主持,不如今日便与满殿大臣分享一二。” 孔弘绪心头一紧。 他近来忙于打探是谁去了曲阜,哪有心思理会什么句读之争? 可摄政王当朝发问,又不能明说不知。 他只得硬着头皮,将刚入京时零星听来的几句话拼凑起来,胡乱说了一通。 这一番牵强附会的言论,直听得殿中如商辂这等博学翰林微微蹙眉。 朱祁钰轻叹一声,声音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圣人之学,如皓月当空,泽被万世。衍圣公身为圣人苗裔,承袭衍圣公爵位,代表天下文教,何以学问如此……粗疏?” “本王不禁要问,你究竟能承袭‘衍圣’二字否?” 孔弘绪面红耳赤,强辩道:“王爷!学问之道,在于精进!下官虽不才,然时刻不敢忘修身立德!圣人之道,首重德行!” 立时有官员附和:“王爷息怒。衍圣公所言极是。学问或可切磋,德行方为根本。孔府千年传承,诗礼传家,德行天下景仰,此乃根本。” “德行?好一个德行!”朱祁钰冷笑一声,声音陡然转厉,“韩忠!” 见得韩忠出列,孔弘绪还以为朱祁钰又要将听雪楼之事翻出来,心中更是厌恶。 那不过是一时酒后失仪,与商人争执时不慎伤人。 这等小事事,在京中勋贵间屡见不鲜,最多罚银申饬便可了结。 若在奉天殿上为此发作,简直是小题大做,徒惹人笑。 他心中甚至升起一丝鄙夷,这摄政王,果然根基浅薄,行事如同市井报复,上不得台面。 于是,不等韩忠开口。 孔弘绪便带着几分被羞辱的愤懑,抢先一步,语气中带着点委屈: “王爷!听雪楼之事,不过是下官一时酒后失仪。下官已知错,愿意依律受罚,赔偿伤者。王爷何必以此等微末小事,在朝会之上反复折辱于臣?这……这岂是圣君对待圣裔之道?” 他这番话,说得看似认错,实则把自己放在了受害者的位置。 暗示朱祁钰心胸狭窄,揪着一点小错不放,有失君王气度。 殿中一些不明就里,或者对朱祁钰强势手段本就心存不满的官员。 闻言也微微颔首,觉得摄政王此举确实有些过分了。 然而,朱祁钰闻言,嘴角却勾起一抹近乎残酷的笑意。 还以为本王手中只有这张小牌么,小朋友,待会你可别哭哦。 “微末小事?酒后失仪?” 他重复着孔弘绪的话,目光如同在看一个跳梁小丑,“孔弘绪,你以为本王今日,是要跟你算那争风吃醋、殴伤海商之事么?” 他话音一顿,整个奉天殿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朱祁钰猛地看向韩忠,声音斩钉截铁:“韩忠!把你在孔府救回来的人,带进来。” 在两名锦衣卫力士的护送下,两个身形单薄的女孩颤抖着走进了奉天殿。 韩忠沉声禀报:“陛下,王爷,诸位大人,此二人是臣从孔府地窖中解救出来的良家女子,皆是被孔府家奴强掳入府。” 他来到两个女孩面前,温声鼓励道:“便在此处,将你们的冤屈说出来,自有王爷为你们做主。” 其中一女孩鼓足勇气,带着哭腔诉说:“民女…民女是兖州府人士,随父亲进城卖绢…那日…那日在街角,就被几个孔府豪奴捂住嘴拖进了马车…关进了孔府地窖…” 她说到此处,已是泣不成声。 另一女孩胆子稍大,抬眼一瞧,竟刚好看到孔弘绪那张脸。 她顿时脸色煞白,尖声叫道:“是他,我见过他!他来过地窖旁边的院子…他们…他们叫他公爷。我们被关在那里,每天都有人被带出去…有的…有的就再没回来…” 朝堂之上,一片死寂,只有女孩压抑的哭声回荡。 百官们看着那两个在殿中瑟瑟发抖的可怜人,再看向面色铁青的孔弘绪,心中的天平已经开始倾斜。 韩忠适时上前,继续补充锦衣卫在孔府的发现:“衍圣公,那地窖附近的有一处枯井,可否请你说一说,那枯井中都有什么?” 孔弘绪支支吾吾:“孔府那么大,我…我不知你在说什么。” “哼!”韩忠冷哼一声,转向百官高声道:“那口枯井中洒满了石灰,而在石灰之下,少说埋着三十具骸骨,都是如她们这般年纪的少女少男!” “这!” 这骇人听闻的真相,让有大臣忍不住失声惊呼,脸上满是惊骇。 这还是圣人苗裔,这还他妈是人? “胡说,一派胡言!!”孔弘绪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了起来,指着韩忠,声色俱厉地咆哮, “王爷,这是韩忠做的局。是他栽赃陷害,什么女子,什么枯骨,都是他找来污蔑我孔府的。” 王文站在朝班中,雷得外焦里嫩。 听雪楼事件之后,他便开始疏离这天下文脉的衍圣公。 等孟瑞死在曲阜,他更是在想办法跟孔弘绪做切割。 万万没想到,这竟还不是此人的下限。 其余朝臣也是震惊不已,纷纷用怀疑的目光看向孔弘绪。 他们虽不喜韩忠这等鹰犬,却也明白,就算他再嚣张,也不敢凭空栽赃孔府。 所以,这两个女孩,还有韩忠所言,竟都是真的? 这时,于谦稳步出列:“王爷,臣有一问。” 朱祁钰颔首:“讲。” 于谦转向韩忠,语气沉稳:“韩指挥使,孔府乃圣人府邸,自有护卫、家丁,规矩森严。请问你是如何救出这两人,又如何得知那枯井下落的?” 孔弘绪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连声附和:“对啊!我孔府有护卫、家丁上千!” 他指着韩忠厉声道:“除非你率领大队人马强攻,否则连我孔府的门都进不去!这两个女子,分明就是你找来构陷于我的!” 孔弘绪见到被他掳掠的女孩,之所以还敢如此嘴硬。 根本原因在于,他早已记不清这两个女孩是否真是他下令掳来的了。 毕竟他这位衍圣公平日掳掠的人实在太多,哪里记得住每一个人的面孔? 这太费脑子,不适合他。 “哼!冥顽不灵!” 朱祁钰怒极反笑,声音响彻大殿: “宣孔承嗣入殿!” 第408章 孔家真面目 听得朱祁钰之言,孔弘绪惊恐的看向殿门。 只见一人面无人色,颤颤巍巍进入奉天殿。 正是曲阜知县,孔弘绪伯父,孔承嗣。 “罪人孔承嗣,愿作证!韩指挥使所言……句句属实!那地窖,那枯井……皆是事实!孟瑞孟专员,亦是被孔府家奴以短刀所杀!” “轰——!” 奉天殿彻底炸开了锅! 如果说之前韩忠和那两个女孩的指控,还让一些官员心存疑虑,觉得或许是锦衣卫构陷。 那么孔承嗣的亲口证词,便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将孔弘绪和孔府的最后一块遮羞布撕得粉碎。 “无耻之尤!败类!” “圣人之门,何以出此禽兽!” “国之蠹虫!民之贼也!” 怒斥之声此起彼伏,先前还试图维护“圣裔体面”的官员们,此刻个个义愤填膺,恨不得立刻与孔弘绪划清界限。 这不是简单的道德瑕疵,这是彻头彻尾的人渣行径。 文官们天然会维护孔府,因为孔府代表了文脉正统,是天下士林的一杆大旗。 只要士人集结于这面旗帜之下,即便是皇帝也难以轻易动摇。 正因如此,他们更加在乎这面旗帜的纯洁性。 如今,这面神圣文脉大旗,出现了无法辩驳的污点。 他们必须立刻切割,以免溅自己一身脏水。 徐有贞当即出列,神情十分激动:“陛下,王爷!孔弘绪德行有亏,触犯国法,天人共愤!” “臣以为,当速废孔弘绪衍圣公爵位,于孔氏族人中另择贤良者嗣之,以续圣贤香火,安天下士林之心。” 此议一出,不少官员纷纷附和。 这是最稳妥的办法,抛弃孔弘绪这个罪人,保全孔府和士大夫集团共同的精神旗帜。 朱祁钰在御台之上静静看着这一幕。 换个人就算了? 这也太轻松了吧? 谋害数十条人命、杀害朝廷命官,就这样换个继承人便了事? 堂下这些人,总不会认为孔府之罪恶,全在孔弘绪一人身上吧。 “卿等所言,有些道理。”他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孔子他老人家是圣人,孔弘绪这等货色,根本不配代表圣人,他是在侮辱圣人。”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众人:“可是,诸位大人是否想过,为何孔府会出此等孽障?是偶然吗?还是……家族传统?” 孔弘绪不是个东西,但孔府还是要维护的。 见朱祁钰似有牵连之意,当即有官员准备出列为孔府辩解。 却是听得韩忠又道:“陛下,王爷,臣在孔氏祠堂,发现了孔家更为大逆不道的证据。” 孔弘绪瞬间癫狂:“祠堂!那是圣人祠堂,神圣之地。你个粗鄙武夫,你有何资格进去!” 他歇斯底里起来,因为他太明白了,那祠堂之中藏了多少孔府的阴私。 要是曝光出来,简直,简直是不堪设想! 若是以往,听韩忠说他去了孔氏祠堂,群臣必然哗然。 那可是圣贤之地,韩忠这等武夫踏入,简直是亵渎。 但今日嘛,嗯,那得要掂量掂量了。 尤其是孔弘绪这般失态,谁都听出祠堂之中必有蹊跷,一时之间,竟无一人愿为他发声。 他还不死心:“陛下,王爷!韩忠此人有辱斯文,岂能擅入我孔氏祠堂?此乃僭越大罪,恳请陛下、王爷治他的罪!” 朱祁钰厉声喝止:“孔弘绪,闭嘴!” 孔弘绪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韩忠这才继续开口,语气沉稳:“诸位皆是饱学之士,当知一件旧事。” “洪武元年三月,太祖高皇帝曾召孔克坚入应天,而孔克坚托病不去。此事,诸位应当还记得吧。” 此事众人自然知晓,算是孔府在大明朝的一个污点。 可这毕竟是几十年前的旧事,韩忠此时重提,意欲何为? 朱祁钰向后一招手,王诚便托着一个木盘上前,盘中正是那本《孔庭述闻》。 朱祁钰随手翻了几页,便将书册丢给韩忠,淡淡道:“如此大逆不道之言,本王不宜亲口宣读,还是由你来念。” 韩忠接过书册,先向朱见深下跪道:“王爷、陛下,臣接下来所念之语实属僭越,恳请恕罪。” 朱祁钰应道:“恕你无罪。” 群臣见二人如此郑重,心中皆是一凛。 要知道,大明素来得国最正,一般不以言治罪。 眼下,摄政王不宜念,指挥使念前先请罪。 可见接下来所涉之事,非同小可。 韩忠展开《孔庭述闻》,一字一顿地念道: “此书为孔府记录历代衍圣公言行之册。其上写道:‘至正二十八年三月五日……’” 才念出这个年号,殿中已隐隐有骚动之声。 无他,元廷的至正二十八年,正是大明洪武元年。 孔府记事,竟沿用元廷年号,而不用大明年号! 他们究竟心向何方? 然而更令人震怒的还在后头。 韩忠接着念出的内容,让满殿大臣纷纷跪地,不敢站立。 韩忠续道:“凤阳朱重八,遣人来召,公托疾不去。” 群臣再也忍耐不得,纷纷怒道: “这……这是太祖名讳!” “大逆不道……实乃大逆不道啊!” 直呼皇帝名讳,已是大不敬之罪,若查证属实,抄家灭族亦不为过。 更何况是以如此轻蔑的口吻称呼,孔府简直是在自取灭亡的道路上一路狂奔。 “至正二十八年三月十日,公于宗祠内召心腹族人,评点天下大势。公淡然曰:且看这寰宇英杰,归根结底,不过两家半耳。” “其一,自是我曲阜孔氏。吾辈乃圣人苗裔,承天载道,掌千秋文脉。任谁人称帝,欲坐稳江山,必先敬我门庭。若不尊圣教,其运必不长久。” “其二,乃龙虎山张家。自汉世祖天师立教以来,执掌玄门法统,香火绵延,亦是千年不衰的一脉根基。” “另外半家么,便是那凤阳朱氏。” 韩忠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中回荡,字字清晰,如冰坠地: “不过趁时而起,侥幸得势,门第浅薄,如无根之木。能猖獗几时,尚未可知。” …… 话音落下,奉天殿内陷入一片死寂,时间仿佛凝滞。 几乎就在一瞬间,殿内所有官员,无论品阶高低,齐刷刷以额触地,无人敢抬头,甚至无人敢大声喘息。 这番话太过骇人听闻,众臣只恨自己生了对耳朵,不该听见如此诛心之语。 第409章 世修降表 若只是对朝廷心怀不满,私下有些抱怨,倒也算不得什么稀奇事。 然而,千不该万不该,便是将这等狂悖之语付诸笔墨,更不该让其暴露于世。 孔克坚的这番话,已远非“狂悖”二字可以形容。 它从根本上动摇了大明太祖朱元璋得天下的正统性,将朱氏皇室贬为“侥幸得势”、“无根之木”的暴发户。 这不只是对一姓一氏的轻慢,而是对当今朝廷合法性的根本否定,是对整个现存秩序的悍然挑战。 此言既出,便似在深渊边掷下一块巨石。 孔府已将自己摆在了满朝文武、乃至整个帝国秩序的对立面。 谁能认同? 谁敢认同! 尤其是此刻跪在这奉天殿内的衮衮诸公,他们皆是这套朱明秩序最核心的受益者。 而孔府竟敢宣称,他们所效忠的朝廷,只算得“半家”? 这是什么? 这是诛心之论! 是覆族之祸! 老成持重的太师胡濙,身体肉眼可见地在微微颤抖,伏在地上的手紧紧攥着笏板,指节发白。 他历经数朝,太清楚这种言论被揭开意味着什么,这是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啊! 朱祁钰见他气息不稳,恐他年迈体衰,活活气厥过去。 当即对王诚吩咐:“快,扶太师起身,看座。” 王诚应声而动,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将老太师搀起,又命小内侍迅速搬来一个锦墩。 胡濙颤巍巍坐下,勉力拱手:“老臣……谢王爷体恤。” 于谦眉头紧锁,脸色铁青,心中除了震惊,更有一种巨大的忧虑。 此事一旦处理不当,必将引发朝野震荡。 一向精于算计的徐有贞,此刻也吓得魂不附体。 脑子里飞快转着,想以前自己跟孔府有何联系。 所幸都是些循例的“孝敬”,打着尊崇圣教的旗号,应不至被牵连。 嗯,肯定不会,毕竟朝堂上,几乎人人都这般做过。 想通此节,他心下稍安,竟转而生出一丝隔岸观火的惬意。 目光不由自主地偷偷瞥向面如死灰的孔弘绪,想瞧瞧他还能如何挣扎。 整个大殿里,安静的可怕。 只有孔弘绪一人,粗重的喘着气,却也没有开口。 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出声,哪怕是斥责。 因为谁先开口,都可能被卷入这场滔天巨浪之中。 所有目光,或明目张胆,或偷偷窥探,都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最终汇聚于御阶之上。 那个掌握着绝对权柄、决定着今日结局的摄政王,朱祁钰。 此刻的沉默,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胆寒。 他们在等,等一个足够分量的表态。 或者,等一个开始清算的信号。 “呵……” 一声极轻的冷笑,自御阶之上传来。 宛若冰锥刺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百官的心跳,随之齐齐漏了一拍。 朱祁钰没有急于宣布对孔弘绪的惩处,调转话头,竟剖析起孔家历史。 “孔府自诩传承两千载。然,诸位可曾深思,这传承的根基,究竟何在?” 他目光如炬,扫过群臣,“孔子逝后,其子孙不过守墓奉祀,居于阙里。战国纷争,秦末乱世,孔家一脉,与其他百家后裔并无不同,颠沛流离,亦无恩荣可言?” “直至汉高皇帝临鲁,首封孔腾为‘奉祀君’。诸位需知,此时尚无‘独尊儒术’!汉高皇帝此举,乃是安抚六国遗民、彰显一统之姿,与其说是尊孔,不如说是政治怀柔!” “及至孝武皇帝时,董仲舒倡言‘罢黜百家,表章六经’。然而,这位确立了儒家独尊地位的孝武皇帝,却并未正式册封孔子后人!” 言及此处,朱祁钰有意停顿,让这意味深长的空白吞噬整个大殿。 一些熟读史书的官员已然瞪大了双眼,他们预感到接下来将是一记更沉重的轰击。 因为这将对孔府赖以生存的法统根基,造成颠覆性的动摇。 “真正首开先例,赐予孔子后代‘褒成侯’之爵,并授予食邑的……” 朱祁钰的声音陡然拔高,一字一顿,“乃是那位被儒家史笔屡屡批判的篡汉者——王莽!” 这赤裸裸的史实被掷于殿上,犹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那些以孔府为文脉正统的官员心上。 你们奉为圭臬的传承,其重要的制度起点,竟然来自于一个“乱臣贼子”? “自此之后,一千五百余载,历十五朝,传六十一代。无论天下如何鼎革,朝代如何更迭,是汉人正统还是胡人入主,唯有他曲阜孔家,稳如泰山,富贵绵长,香火愈盛,恩荣不衰。” 朱祁钰的语气依旧平静,但那平静之下蕴藏的锋芒,却让每位官员脊背生寒。 这已非就事论事的问罪,而是要从根本上,清算这“千古世家”的立身之本。 “如此‘千古世家’,当有一副对联相配。” 朱祁钰缓步踱下御阶,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上联:六十一代衍圣公,忠良辈出,历十五朝而香火愈盛。” “下联:两千载道德圣裔,文章冠冕,承百王赐而恩荣不衰。” 这对联辞藻平实,没甚文学性,对朝臣来说,基本上就是大白话。 但这让众臣心有疑惑,方才还在历数孔府根基之“不正”,为何转眼又似在歌功颂德? 难道? 有些官员突然想到,难道,摄政王还是顾及圣人颜面,准备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尤其是孔弘绪,他听了这对联,双眼几乎放出光来。 是了! 到底我孔府是圣人后裔,就算传承出至王莽又如何! 历朝历代,哪个皇帝敢不尊我孔府! 想当年,大金朝入主中原之时。 有汉人为向新主子金国将领完颜宗翰献媚,主动提出了一个建议:“挖了孔子墓,可以破坏宋朝的王气,巩固大金的统治。” 出人意料的是,作为外族征服者的完颜宗翰,并没有采纳这个建议。 他严厉斥责并拒绝了这一提议,并提出:“孔子是古代的圣人,是天下人共同尊崇的榜样,他的坟墓绝不容亵渎。” 到了蒙元入主之时,此事再度重演,蒙古人依然不动他孔府。 到了忽必烈时期,更是全面尊孔。 他一个草原大汗,借此还得了个“儒教大宗师”的称号。 有这些案例在前面,孔弘绪突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慌了。 听听这副对联嘛,虽然凤阳朱的文采实在差了一点,但意思还是很明白的么。 他甚至缓缓抬头,迎上了朱祁钰的目光。 然而,他看到的,是朱祁钰嘴角勾起的一抹近乎残酷的冷笑。 “至于横批么……” 朱祁钰声调骤变,锐利如刀锋劈开沉寂,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畔: “世!修!降!表!” 第410章 打到孔府,救出孔子 轰! 这四个字,太过直白、太过诛心、太过羞辱! 它瞬间撕开了所有华丽的包装,赤裸裸地揭示了孔府千年不倒的“生存智慧”。 谁来,跪谁;谁强,奉谁! 孔夫子毕生坚持的“华夷之辨”,在他的圣裔这里,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鲜卑来了,跪; 契丹来了,跪; 金人来了,跪; 蒙元来了,跪! 反倒是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的太祖高皇帝,在他们眼中,却成了“侥幸得势”的暴发户! “不……不是这样的……”孔弘绪发出绝望的呻吟,魂魄仿佛都被这四个字击散了。 遥想蒙古攻金时,孔子五十一代孙孔元用先降蒙古,后归宋,再投蒙古,七年内三易其主。 再如后世,大清入关之际,衍圣公孔胤植率先上《初进表文》,更率族人剃发称臣。 都说忠臣不事二主,一女不事二夫。 可这惶惶圣裔,却是见一个跪一个,几近人尽可夫! 如此而来的千年富贵,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竟还打着孔圣人的旗号,堂而皇之地成为士林表率。 他们,配么? “孔子是圣人,是至圣先师,他的道理教化万民,本该是国之瑰宝,民族之脊梁!” 朱祁钰的言语在大殿中回荡,一字一句,都重重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然而,他的名号、他的清誉,却被你们这群‘世修降表’的无耻之徒所窃据、所玷污!” 他猛地一挥手,斩钉截铁,将真正的意图昭示于天下: “所以,为了孔圣人的清誉,本王必须对你们这群伪圣裔出手!本王要打倒的,是藏污纳垢的孔府,要救出的,是至圣先师的孔子!” 此言一出,等于将“孔子”与“孔府”彻底割裂。 圣人不可侵犯,但玷污圣名的家族,人人得而诛之。 “本王要打倒孔府,救出孔子!”朱祁钰森然的目光扫过阶下匍匐的群臣,“我话说完——” 他略作停顿,声音如寒冰撞壁: “谁赞成?谁反对!” 奉天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唯有孔弘绪粗重而绝望的喘息声,清晰可闻。 衮衮诸公,或垂首盯着笏板,或眼观鼻、鼻观心。 无一人出声,无一人敢与摄政王的目光相接。 孔家自掘坟墓,所言所行已是对朝廷根本的悍然挑战。 此时此刻,谁出声,谁便是与这“诛心之论”同罪。 这满殿的沉默,便是最一致的赞同。 见此,朱祁钰毫不犹豫,凛然宣判: “首先,本王要收回孔府祭祀孔子之权!从今往后,曲阜孔庙由朝廷礼部直接管辖,祭祀大典由朝廷派遣官员主持!天下文脉正统,归于朝廷,归于天子!” 祭祀权,是孔府存在的根基,是其“衍圣公”爵位最核心的价值。 失去了对孔庙和祭祀的控制,孔府就只是一个空壳,一个普通的、甚至是有罪的士绅家族。 它赖以维系千年荣耀和特权的神圣性光环,将被彻底剥夺! 孔弘绪彻底崩溃了,他像溺水者一样向前爬行,涕泪横流: “王爷,陛下,不可啊!祭祀乃孔氏家事,祖训如此!求陛下开恩,罪臣愿领任何刑罚,求陛下保留孔家祭祀之权啊!” “臣便有罪,也不该牵连家族啊……” 这时,徐有贞已经确定了风向,立刻出列:“陛下,王爷!孔弘绪直至此刻仍执迷不悟,妄图以家事凌驾于国法之上!其心可诛!” 他声音激昂,充满了正义的愤怒:“臣请旨,即刻查抄孔府,将所有涉案人等绳之以法。将祭田收归国有,以正视听!” 于谦也沉声附议:“臣附议。孔府罪证确凿,已失天下士林之心。祭祀权收归朝廷,可绝后世类似祸端,亦可彰显朝廷尊孔重道之公心,而非私授一家一姓。” “诸卿所言有理。” 朱祁钰微微颔首,继续宣判: “故而,收回孔府一切特权,孔府祭田等,尽数收归国有。三法司即刻启程,前往曲阜,将孔府这些年一切不法之事,全部查清。” 他目光转向刑部侍郎张文瑾,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希望你们去了曲阜,好生办事。” 张文瑾连忙躬身: “臣必秉公办理,绝不敢有半点私心。” 他本是去曲阜调查孟瑞之事,那个时候,他受孔弘绪拉拢,人还没去,就已经给案子定了。 现在么,孔府的结局已定,他当然要站在‘正义’的一方。 孔弘绪知道大势已去,但仍想做最后的挣扎,为孔府保留最后一丝机会: “陛下,王爷,孔府有罪,自当严惩。然……孔子圣裔,不可断绝。是否……可在严惩罪臣之余,于孔氏族人中择一贤良,以续圣人香火?” 朱祁钰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淡然道:“此虑,亦有道理。圣人香火,确实不能因罪人之故而断绝。” 随即话锋一转,如利剑出鞘: “不过,圣人血脉又何必局限于曲阜?难道尔等忘了,宋室南渡之后,孔端友率部分族人随驾,衍圣公一脉遂分为南北。衢州孔氏,亦是圣人后裔!” 宋靖康之难,汴梁沦陷,二帝北狩,乃我华夏遭遇千古未有之奇变。 完颜九妹仓促南渡,重建社稷于临安,是为南宋。 彼时,第四十八代衍圣公孔端友,深明大义。 其并未贪恋曲阜祖业,而是毅然决然,奉着传世至宝,孔子及亓官夫人楷木像。 随驾南迁,以示与正统王朝共存亡之决心! 此等气节,方不愧为圣人之后! 这便是衢州孔氏之由来。 而留在曲阜的孔氏族人,那就不需提,立马跪了下去,也混上了衍圣公名号。 元世祖刘必烈统一天下后,曾欲召南宗衍圣公孔洙北上,令其回曲阜奉祀。 然孔洙高风亮节,以先世庙墓在衢,不忍弃离。 且言北宗族人已多年主持曲阜祀事,理应承袭爵位,遂将衍圣公之爵让于北宗。 朱祁钰道:“圣人血脉,早已一分为二。” “一支随正统南迁,忠义贯骨,气节凛然,虽爵位一度谦让,然圣裔正统无疑。” “另一支留居故土,却数易其主,侍奉胡虏,虽承袭爵位,然气节有亏,德不配位!” “今日孔弘绪之罪,岂是偶然?实乃北宗积弊数百年之必然恶果!” “若要续圣人香火,正本清源,何须再从这曲阜污浊之地择选?衢州孔氏,德才兼备,忠贞不二,方是承继圣统的最佳之选!” 至此,孔弘绪彻底绝望。 朱祁钰此举,是要将曲阜孔府连根拔起。 他颤抖着抬头,正对上朱祁钰投来的目光,那目光如冰如剑,刺穿他最后一丝侥幸。 孔弘绪浑身一颤,眼前一黑,当场瘫倒在地,不省人事。 第411章 千年之财 时维八月,序属仲秋。 北京城里的暑气渐渐消弭,郕王府庭院内的几株老槐树已开始零星地飘落黄叶。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书房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朱祁钰照例陪着朱见深批阅奏章。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侧妃杭氏在侍女的搀扶下,端着一个小盅走了进来。 她身着宽松的藕荷色襦裙,腹部已能看出明显的隆起。 行动间带着孕妇人特有的缓稳,面容温婉,气色颇好。 “陛下,王爷操劳许久,妾身让人炖了参鸡汤,您用一些吧。”杭氏声音轻柔,将汤盅放在书案空处。 朱祁钰见她进来,脸上的线条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起身扶了她一把: “你有身子的人,这些事让下人做便是,何必亲自过来。” 杭氏顺势在他身旁的椅子上坐下,手轻轻搭在腹上,唇角含笑:“太医说适当走动利于生产。况且,妾身也想来看看王爷。” 她顿了顿,低头看向小腹,眼中带着些许期待与好奇,轻声道,“若是能给沛儿添个弟弟就好了。” 朱见深停下朱笔,笑道:“添个妹妹也好。” 杭氏闻此,脸色微微一僵。 朱祁钰知道她在担心什么,舀了一勺鸡汤喝下,语气平和: “儿子女儿,都是本王骨血,有何不同?只要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就好。” 在这个时代,尤其是皇家宗室,男孩意味着更多的政治可能和传承。 但朱祁钰内心深处,确实并无太大偏执,毕竟是从现代来的。 杭氏听他这么说,眼中闪过一丝感动和释然,柔顺地点点头:“有王爷这句话,妾身就安心了。无论男女,只盼他将来孝顺王爷。” 正说着话,汪王妃也亲手端着一碗冰镇过的莲子羹走了进来。 见到杭氏在此,便温和地笑道:“妹妹也来了?正好,我这莲子羹也多用了一份。” 她将羹汤放在杭氏面前,目光扫过杭氏的腹部,带着些关切,“你如今是双身子,更要仔细调养。” 朱祁钰看着眼前妻妾和睦的一幕,心中微暖,对着汪氏点了点头:“有劳王妃费心。” 几人正享受着这难得的温馨片刻,书房外便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兴安在门外禀报,说是韩忠与刑部侍郎张文瑾有事求见。 汪氏懂事地拉起杭氏:“妹妹,我们走吧,莫扰了陛下与王爷谈正事。” 杭氏也连忙起身,微微一福,在侍女的搀扶下,与汪氏一同离去。 朱祁钰放下调羹,拿起绸巾擦了擦嘴,对朱见深道:“深哥儿,看来是曲阜那边有结果了,一同听听吧。” 朱见深立刻正襟危坐:“正该如此。” 书房内,锦衣卫指挥使韩忠和刑部侍郎张文瑾躬身而立。 韩忠依旧是那副阴鸷沉稳的模样,眼神深处有丝快意。 而张文瑾则额头微微见汗,双手捧着一份厚得吓人的卷宗,神态恭敬中带着惶恐。 见礼之后,韩忠沉声道:“王爷、陛下,此乃三法司会同锦衣卫,历时两月,清查曲阜孔府所得之最终详报。” 朱祁钰目光掠过那叠沉重的文书,淡淡道:“念。” “是。”张文瑾上前一步,展开卷宗,开始逐条禀报。 他的声音起初还有些颤抖,但随着一条条骇人听闻的罪状念出,也逐渐变得愤慨。 首当其冲的,便是孔府利用祭田之名,大肆侵吞田产,盘剥乡里。 名义上虽有六十万亩祭田,然经其伪造地契、强买强卖乃至公然圈占,额外侵夺民田、官田竟达十余万亩。 这些田产上的佃户,租税高达收成七成以上,稍有不从,便遭毒打拘禁。 其余如草菅人命、奸淫掳掠、秽乱纲常等罪行,更是层出不穷。 可谓是罄南山之竹,书罪未穷;决东海之波,流恶难尽。 张文瑾一直念到喉咙干哑,朱祁钰示意,兴安连忙给他上了一杯温茶,润润嗓子。 他这才接着禀报:“仅田产一项,孔府有祭田六十万亩,侵吞十万亩,另有学田、田庄、林地、湖泽等约二十万亩,总计近九十万亩。” 其地已大致与现在的北京五环相当,着实恐怖如斯。 “另有黄金逾十万两,现银超八百万两,铜钱尚未点清。其余宅邸、别院、粮食、布匹、店铺、古玩字画等,仍在清点之中。” 没办法,人家千年积累,现在也就能点出个大概来。 田地能那么清楚,还主要是借了这波全国清丈的便利。 张文瑾念罢,书房内一片寂静。 连早已知道些内情的朱见深,也听得小脸涨红,紧紧攥住了拳头。 他难以想象,被天下读书人奉为圭臬的圣人之家,内里竟是如此藏污纳垢。 朱祁钰面无表情,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良久,才冷哼一声:“好一个千年世家,圣人后裔!这哪里是道德楷模,分明是盘踞在大明的一头巨蠹!” 他看向韩忠和张文瑾,“涉案人犯,依律严办,绝不姑息。所抄没之田产、财物,悉数登记造册,充入国库。” “臣等遵旨!”二人齐声应道。 孔府之事,至此暂告段落,然其引发的余波,却远未平息。 数日后,一封来自江西龙虎山的加急书信,被送到了朱祁钰的案头。 展开一看,信是张天师第四十六代传人,张元吉亲笔所书,言辞极其恭顺恳切。 (注:明朝不称天师,改称正一嗣教真人) 信中,张真人先是痛斥孔府“狂妄悖逆”、“自绝于朝廷”。 紧接着便代表龙虎山表忠心,承诺龙虎山上下必定全力配合朝廷清丈田亩,绝不隐匿分毫。 并称已传谕天下道观,凡有田产者,皆需主动报备,听候朝廷清丈,为陛下与王爷分忧。 信的末尾,他甚至主动提出,龙虎山愿将历年积累的部分田产“捐输”朝廷,以作充实国库之用。 朱祁钰放下信纸,轻笑一声。 孔府那句“两家半”的狂言,看来是真把这位张真人吓得不轻。 生怕朝廷下一个开刀的目标,就轮到龙虎山。 这份急于撇清关系、甚至不惜“破财消灾”的姿态,倒是省了他不少敲打的功夫。 “告诉张真人,他的忠心,本王知道了。”朱祁钰对兴安吩咐道: “龙虎山乃道教祖庭,只要恪守本分,朝廷自然不会亏待。让他好好约束门下,清丈之事,务必配合好。” “老奴明白。”兴安躬身应下,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孔府已倒,张真人臣服,清丈路上又少了两重阻碍。 然则,真正的挑战,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412章 丰州归心 时已入秋,漠南的风沙渐起,丰州一带的草原上草色初黄,远山如黛。 孛罗率领着麾下骑兵,拖着疲惫的身躯缓缓归来。 三个月前,他随武宁侯朱永出关,征讨屡犯边境的哈日查盖部。 出发时他信心满满,以为凭借自己草原人的本事,剿灭这小部落易如反掌。 然而三个月过去,人马皆疲,战果却寥寥无几。 望着眼前熟悉的丰州草原,孛罗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算是体会到了大明为何对草原如此头疼。 明军装备精良,战力强悍,若正面交锋,哈日查盖部绝非对手。 可那些草原鞑子,就像滑不留手的泥鳅,见面就跑,闻风即逃,根本不给决战的机会。 大明空有雄兵坚甲、犀利火器,在这茫茫草原上,却像是重拳打在棉花上,无处着力。 孛罗暗自喟叹:“从前还以为是我草原儿郎何等雄壮,如今看来,不过是凭着狡猾藏匿,东躲西藏,算什么英雄!” 远远地,丰州城的轮廓显现出来。 城门外旌旗招展,人影绰绰。 孛罗眯起眼,看清了城下迎接的队伍。 为首的是王越与彭时,身后列着整齐的云中战兵营,甲胄鲜明,刀枪如林,军容鼎盛。 他心中稍慰,打完仗还有人来迎接,看来在大明也不算坏。 可随着距离拉近,他却察觉到一丝异样。 王越笑容满面的骑着马迎了上来,拱手高声道:“丰州指挥使凯旋归来,辛苦了!” 身旁通译转述之后,孛罗不由一愣。 “丰州指挥使”? 这称呼让他有些恍惚。 不应该叫孛罗头领么,怎么突然用大明敕封的官职称呼。 彭时也含笑上前,语气恭敬:“指挥使大人此行劳苦,王爷在京中亦十分挂念。” 孛罗皱眉,尚未细想,前方已传来一阵喧哗。 他抬头一看,竟是自己的儿子阿木尔,带着那日松等一众旧部迎了上来。 这一看,几乎让他气血上涌! 他那本该穿着蒙古袍子、腰佩弯刀的儿子阿木尔。 此刻竟穿着一身深青色的汉官常服,头戴乌纱,腰佩象牙腰牌,俨然一副朝廷命官的模样。 再看那日松等人,也都换上了汉式官袍。 这些官服整齐鲜艳,在孛罗眼中,却是无比刺眼。 一股被背叛的怒火“腾”地烧遍全身。 他这才离开三个月,自己的根,竟然被人从内部彻底换掉了! 阿木尔上前一步,无视父亲眼中的震惊与怒火,朗声道:“丰州通判阿木尔,恭迎指挥使归来!” 那日松也紧随其后,躬身道:“巴彦镇乡官那日松,恭迎指挥使!” 其余几位原部落头人,也纷纷自报官职: “塔尔镇乡官铁木尔” “青山乡官巴图” …… 面对孛罗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阿木尔保持着清醒。 此番抉择,并非一时冲动,而是他深思熟虑后的选择。 甚至早在王越找上他之前,这个念头便已在他心中萌芽。 阿木尔早已对汉人世界生出浓厚兴趣。 他一直在思索,究竟是什么,让这个农耕文明在历经无数次冲击后,仍能一次次重生,并散发出如此强大的向心力? 尤其是在丰州安定下来这一年多里,阿木尔从汉人学官那儿听得越多,心头便越发明亮。 草原上的英雄如野火般燃起,又迅速熄灭。 他们的部落强盛一时,最终却难免分裂、消散,融于漠风。 而南方那个以“汉”为名的文明,虽历经战乱王朝更迭。 其核心的制度、文化却如同磐石,不仅未曾断绝,反而一次次将闯入的征服者同化。 他心中愈发清晰,部落的勇武可以赢得草场,却无法建立永续的根基。 飘泊不定的游牧生涯,终将被更先进的定居文明所吸纳或取代。 若想让自己这一支族人真正摆脱“其兴也勃,其亡也忽”的命运。 唯一的出路,就是像当年的鲜卑魏孝文帝那样,主动拥抱更为深厚的文明,将自身融入其中。 因此,当王越带着“通判”的官职前来时。 对阿木尔而言,这是一个期待已久的、可以将想法付诸实践的契机。 他身上这袭官服,正是他为自己、也为整个部落选择的一条通往更高文明的道路。 一旁的那日松,低着头,不敢与孛罗对视,心中却在嘀咕。 头领,别怪我们呐。 以前跟着你在草原上,今天抢这里,明天去那里。 睡的是帐篷,吃的是酸涩的奶酪,干硬的肉干,哪天死了都不知道。 现在呢? 有大房子住,田地产出又更稳定,还有身上这身绸布官服,又轻便又体面。 这日子,不比以前东跑西跑强多了? 孛罗脸色铁青,环顾四周。 只见王越身后的战兵营虽未持械相向,却已隐隐成合围之势。 而更令他心惊的是,那些原本属于他部落的牧民,此刻竟也站在王越一方,目光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对新生活的期待。 这一刻,孛罗浑身一凉,如坠冰窖。 他明白了,一切都完了。 他失去的不仅仅是儿子和部下的忠诚,更是整个部落的人心。 只三个月,王越和彭时便在后方,用土地、房屋、官位和一套他无法理解的“秩序”,将他经营多年的根基瓦解于无形。 反抗? 他看了一眼精锐的云中战兵营,再看看那些已经穿上汉人衣服的旧部。 一种深沉的无力感攫住了他,那是比在草原上追不到敌人更深的挫败。 时代变了,草原那套生存法则,在这里行不通了。 他清楚地意识到,丰州早已不是从前的丰州。 而他孛罗,也不再是那个说一不二的部落头领。 “阿爸,”阿木尔上前一步,语气中带着恳求,也带着决绝,“朝廷已在丰州城中为您建好了指挥使衙门……您要不要去看看?” 孛罗看着他,眼中怒火翻涌,却又在触及儿子那坚定的目光时,化为一片灰烬。 他再看向那日松,看向那些曾经部众。 如今却一个个站在他对面,口称“指挥使”,眼中再无昔日敬畏。 “好……好一个丰州指挥使……”孛罗苦笑一声,仿佛瞬间老去了十岁,“我孛罗……领命。” 他翻身下马,向王越、彭时行礼: “大明丰州指挥使孛罗,见过两位同僚。” 通译转述方毕,王越与彭时对视一眼,眼底皆掠过一丝笑意。 “指挥使请起,”王越忙下马扶起他,语气诚恳,“从今往后,丰州与云中府一体同心,共守北疆。” 孛罗起身,望着眼前这座已不属于他的城池,心中百感交集。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孛罗部已成为历史,丰州……已彻底归于大明。 第413章 给他办个葬礼吧 郕王府书房,时值秋季,空气中仍残余着几分未散的燥热。 朱祁钰斜倚在躺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嗑着瓜子,手边是一盏清甜的蜜饮,神情闲适。 少年皇帝朱见深则端坐于一旁的紫檀木案后,面前奏章堆积,他眉宇微蹙,批阅得极为专注。 大太监兴安轻手轻脚地步入,脸上堆着恭敬的笑意:“王爷,陛下,云中府八百里加急刚到,是知府李秉与丰州指挥使孛罗的联名奏报。” 朱祁钰“嗯”了一声,接过奏报,迅速展开阅览。 随着目光下移,他嘴角的笑意逐渐漾开,最终化作一声满意的轻笑,随即将奏报递给朱见深: “深哥儿,你也看看。王越,彭时干得漂亮!不费一兵一卒,让孛罗这头草原苍狼心甘情愿地套上了辔头。丰州,已然和平演变!” 朱见深双手接过,仔细阅罢,眼中亦流露出钦佩:“王同知此番举措,深得王叔‘攻心为上’之精髓。丰州已定,云中府侧翼可称高枕无忧矣。” “不错!”朱祁钰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从丰州一路向南,划过西南地区。 “此法精妙之处,在于可复制。日后对付云贵川那些盘根错节的土司,这便是现成的章程。” “先从底层入手,施以仁政,惠其百姓;然后拉拢中层,授以流官虚职,分化其权。” “待其根基松动,再行雷霆手段,彻底改土归流,将王化彻底扎根于西南!” 中原王朝经营西南,推行改土归流,历来有之。 自唐之羁縻州府,宋之土官制度,至今已历数百年,进程却始终缓慢曲折。 此前之改土归流,多半依赖军威。 于国力强盛时,遣大军征伐,改土设府,委派流官。 然其败因,往往在于只重上层安抚,无视下层民心。 虽说是剿抚并用,但剿灭一波,安抚一波,来来回回,都是那个阶层的。 只要被安抚的土司,稍作发展,立刻又会借地利起事。 如此,中原朝廷便尬住了,继续打吧,大军一动又要耗费。 放任不管,则前功尽弃。 就这样,一直改到清朝,都还留下许多残余。 而丰州之法,正是开辟了另一条路。 从底层入手,先让其民众切身感受到,追随大明朝廷,远比追随土司头人更有指望。 掘其根基,从内部瓦解旧秩序,使其民心向往中原,使其精英主动归附王化。 朱祁钰看着这份奏章,已经在脑中开始构思,应该怎么让西南土司治下的百姓,也真切体会到大明朝廷带来的福祉。 “王叔,您看此处……”朱见深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指着奏章末尾道,“孛罗奏报,他们发现了也先的墓穴。” 朱祁钰收敛心神,仔细看去。 读罢,他缓缓坐回躺椅,食指无意识地轻敲着扶手,发出规律的“笃笃”声。 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令人难以窥测其心绪。 片刻沉默后,他眼中精光一闪,已然有了决断。 “也先好歹也曾是草原枭雄,称汗漠北。他的尸骨……兴安。” “奴婢在。”兴安连忙躬身。 “去找几个常往漠北的商人,让他们把消息给带过去。就说,我大明无意折辱也先尸骨,既然他是伯颜的兄长,也曾是一方之主,这身后事,就让他们草原人自己料理吧。是风光大葬,还是弃之荒野,全凭他伯颜定夺。” “是,王爷。”兴安领命,悄步退下。 朱见深闻言,稍一思索便明白了朱祁钰的用意。 若是伯颜真给也先来个风光大葬,那只会影响他的声誉。 “只是,”他仍有疑虑,“也先之死,伯颜难逃干系,如今他又在漠北拥立那孩子为新汗。依侄儿看,他断不会理会也先尸骨。” 朱祁钰欣赏地看了朱见深一眼,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悠然道:“就是要他不管。” 他呷了口茶,继续点拨:“也先纵横草原多年,总该有几个誓死效忠的旧部。其他部落首领,也可借此大做文章,抨击伯颜不仁不义。” “尤其是那阿剌知院,虽与也先势同水火,但这个死去的也先,恰是他攻讦伯颜最锋利的武器。” 朱见深豁然开朗,由衷叹服:“王叔圣明!此乃堂堂正正之阳谋,伯颜接招与否,皆是两难!” 很快,他脸上的喜色又退了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淡淡的阴郁。 沉默片刻,声音低下来:“也先的墓都找到了……可王叔,太上皇他,想来也已不在人世了。” 大明关于太上皇的最后记载,仍停留在一年前巴彦淖尔之战。 也先挟其为盾,逼退了石亨的进攻。 至今已有一年有余。 这一年来,明里暗里,不知派出了多少人去草原探查。 但始终音讯全无,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抬起头来,看向朱祁钰,语气变得异常坚定,甚至带着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决绝: “王叔,太上皇之事。朝廷、天下,都需要一个明确的说法。既然这么久都找不到,不如……我们就为太上皇举行一场葬礼吧。给他一个名分,也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就此盖棺定论!”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斩钉截铁。 连朱祁钰都不由为之一怔。 书房内静得可怕,外间吹过一阵微风,院中树叶晃动,沙沙作响。 朱祁钰深邃的目光落在朱见深脸上,仿佛要穿透这少年天子的皮囊,看清他内心深处所有的盘算。 有惊讶,有审视,更有一种复杂的、看到雏鹰终于尝试振翅高飞时的凝重。 良久,朱祁钰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重若千钧: “可。” “此事,便依陛下所言。着礼部与内阁,开始筹备吧。” 与此同时,京师城南,通惠河上。 大明魏国公徐承宗立于船头,一身常服儒雅。 此刻的他,又变回了昔日南京城里那个贪势敛财的国公爷,全无在日本执掌风云时的锐利锋芒。 他望着通惠河上舳舻千里、帆影如织的景象。 再看向两岸鳞次栉比的崭新货栈、作坊,以及码头上操着南腔北北调、忙碌而充满活力的脚夫商贾,眼中难掩震惊。 “不过短短数年,京师竟已气象一新!” 下了船,登上准备在此的车架,沿着新拓宽的官道向城门驶去。 窗外流动的,是一个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大明京城。 第414章 真变夷为夏 昨日午间,尚觉热意,一夜北风吹拂,温度骤降。 朱祁钰添了件棉衣,搓着手,与朱见深一起听着魏国公的报告。 徐永宁去接替他后,他第一时间并不是直接回京。 而是先回了应天,联络旧友,劝说勋贵,让他们支持清丈。 “南京勋贵,皆感念太祖旧恩,都愿全力支持国朝新政。” 朱祁钰听罢,脸上含笑。 明分两京,勋贵也主要分为两波。 一波是开国辅运功臣,这些人多留在南京,以魏国公为主。 另一波,自然就是京师的奉天靖难功臣。 京师有成国公,定国公支持,南边也有了魏国公的支持,勋贵这边基本也按了下去。 徐承宗自然能看出来朱祁钰脸上的喜悦,便试着道:“臣久驻倭国,骤然返回,也不知此举能否帮上朝廷。” 他突然提起倭国,自然是想询问徐永宁带去的那句话。 那句让他永镇日本的话,到底能不能兑现。 朱祁钰也不愿跟他废话,直接摊开说道:“魏国公,你的意思呢,是想去永镇倭国,还是留在应天?” 徐承宗听此,连忙下跪道:“一切都听王爷,听陛下的吩咐。” 他心中当然是想要永镇倭国,但这话确实不好直说,万一这朱祁钰认为他有异心可怎么办。 朱祁钰起身,伸手虚扶:“本王是实心发问。” 他目光沉静,带着推心置腹的意味。“魏国公,你可知,本王为何属意你永驻倭国,效仿黔宁王旧事?” 徐承宗心下一凛,知道关键处来了,恭敬道:“臣愚钝,请王爷明示。” 朱祁钰负手踱至窗边,望着院中渐起的秋风,缓缓道: “你看黔国公府,自黔宁王始,世代镇守云南。初时,云南土司林立,瘴疠遍地,中原政令几不能达。” “而如今,云南已是我大明一省,编户齐民,通行教化,与内地何异?其地其民,已是我华夏不可分割之血肉。此中有沐家之功,更是此永镇之制之功!” 云南作为少民最多的省份,在现在是一个省,而不是自治区。 这其中,沐氏两百多年的功劳,绝不可磨灭。 “这让我想到了周室初兴。武王伐纣,周公制礼,当时周天子直接管辖的,不过王畿千里。” 朱祁钰转过身,目光灼灼的看向朱见深道:“陛下可知,王畿之外的广袤四方,都是些什么存在。” “东夷、西戎、南蛮、北狄,遍地腥膻!”朱见深渐渐明白了朱祁钰的意思: “周室分封诸侯!将宗室、功臣,分封到那些本不属于周室的地方,而八百年后,周室虽衰,然当初分封所至之处,都变成了华夏故土。” 这便是周朝分封跟后世分封最大的不同。 周朝分封的时候,是给你一张空白地契,告诉你,那片地现在是你的了。 你要真想拥有这地,那就得靠你一刀一枪打下来。 有的失败了,战国七雄之一的燕国,就因此与中原失联上百年。 要不是管仲尊王攘夷,估计它就被外族给灭了。 有的成功了,典型的便是纠纠老秦,护送周平王东迁有功,封侯,获封岐山以西之地。 但是吧,那块地有主啊,西戎北狄们可不同意认他老秦人为主。 老秦人,就拿着周室给的空白地契,跟戎狄干了近百年,这才终于把那地契兑现了。 这便是开拓型分封! 为我华夏开疆拓土,播撒文明火种! 后世之分封,如汉之七国,晋之八王,皆是将已有之膏腴之地分封出去。 徒耗国力,滋生内乱。 此为内耗型分封! 徐承宗也听得明白,朱祁钰想要相仿的,便是周初之制。 倭国石见,便是分给他魏国公的地。 朝廷会给他名分,也会有些许支持。 但真正的基业,要靠他徐家自己去奋斗。 他心神激荡,激动不已。 一开始,还以为只是能得一地之自由,没曾想,竟还能如上古诸侯般的开创伟业! 他仿佛看到了徐家建立起一个绵延数百年的基业,将汉家文明深深扎根于东瀛。 这其中的荣耀与责任,让他不由得血脉贲张。 朱祁钰看着他激动的神情,继续说道: “更何况,此策最大的杀器,并非刀兵,而是文化!” “你徐家镇守倭国石见,带去的不应仅是军队、官吏,更应是汉字、汉语、儒家经典、礼仪制度、农耕技术……” “要让那里的孩童识汉字,诵诗书,以能写一手汉文为荣,以通晓华夏典故为雅。” “一代,两代,三代之后……他们或许皮肤黑些,个子矮些,但只要他们说汉语,写汉字,信奉孔孟之道,心中认同华夏,他们,又如何不算是我汉家苗裔?” “到那时,”朱祁钰眼中闪烁光芒,“纵有纷争,也是文化之争,道统之争,而非夷夏之争。” “这,才是真正的变夷为夏,才是真正的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万世不易之根基!” 徐承宗彻底拜服,心潮澎湃,难以自已。 他再次深深跪拜下去,这一次,是真心实意,带着无比的敬仰与使命感: “王爷圣明!洞鉴万里,臣如拨云见日!臣愿为王爷此前驱,为我大明,为我华夏,永镇东瀛,开拓文明。” 这时,朱见深神情有些急促。 朱祁钰见他有话要说,便道:“深哥儿,有话便说,可是担心魏国公此后会反叛大明。” 徐承宗听了,马上表忠心道:“臣及臣之子孙,必永世忠于大明。若有违此誓,天厌之。” 朱见深见话已经说开,便将心中疑虑道出:“确有些担心,王叔效仿周室,以诸侯开拓边疆,此策固然能极大扩展我华夏文明之疆域。” “然……周室享国八百年后,诸侯坐大,互相攻伐,乃至问鼎中原,终致礼崩乐坏,天下纷争。若我大明后世,永镇边陲之臣,亦学那春秋战国之诸侯,尾大不掉,不尊王命,甚至觊觎神器,又当如何?” 朱祁钰看着朱见深,眼中闪过一丝激赏。 这个问题,已经问到了的核心。 他再次虚扶,让徐承宗起身。 这次魏国公却不受,依然跪在地上,毕竟这个话题,对他来说太过炸裂。 朱祁钰见他不起,也不再理会,看向朱见深道: “问得好。若真有那一日,我中原腹地,坐拥天下最富庶之土,最众多之民,最昌明之文化,却连一镇之地的诸侯都压制不住,反被其攻破……” “那只能说明,是我中原后人自己不争气,守不住这祖宗基业!” “王朝更替,本是天道循环。若后世真有强藩能取而代之,只要它承我汉家衣冠,续我孔孟道统,行我华夏正朔,那这天下,不过是换了一个姓来坐而已!” “肉,终究是烂在锅里的。总好过……如晋末、宋末一般,将这万里河山,锦绣文明,拱手让于异族胡虏,令神州陆沉,文明断绝!” 第415章 兼并 徐承宗浑身一震,身体都激动的发抖。 这番话,打破了他心中固有的“家天下”观念。 将一个更为宏大、甚至有些冷酷的“文明延续”图景展现在他面前。 朱见深沉默良久,才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逐渐变得坚毅: “此乃超越朝代更替、帝王姓氏的万世之策!以文化为根基,行变夷为夏之举,纵使千年之后,华夏文明亦能星火燎原,不绝于世。” 徐承宗心潮澎湃,见朱祁钰推心置腹,便也不再藏私,沉声道: “王爷既以国士待我,臣亦当以国士报之。臣有一言,思之再三,不敢隐瞒。” 此言源于徐永宁前往日本交接时,转述定国公在安州的言辞。 “清丈一事,虽能清查国朝一时之积弊,然此策浩大,难以持久。” “便如太祖开国之初,亦曾清丈全国,更定下十年一更新黄册之制。然洪武朝尚能勉强维持,至后世,黄册更新已成虚文,官吏敷衍,豪强隐匿,土地兼并依旧如故。” 徐承宗担忧道:“纵使此次清丈功成,数十年后,当权者仍会寻出千百种法子,将土地再度兼并回去。” 朱祁钰并未动怒,反而微微一笑,目光扫过一旁静听的朱见深,缓缓道: “定国公此言,确是老成谋国之见。他看到了病症,却未开出药方。” 他站起身,踱至御案前,手指轻点那摞厚厚的奏章。 皆是各地藩王弹劾清丈专员“扰民”“苛察”的折子。 “土地兼并,自古难免。人性趋利,豪强占地,如同水之就下。要想彻底禁绝,确是与人性贪欲作对,难如登天。” 后世是有办法,但那方法太超前,能不能做到先不说。 真要进行改革,那就是在撅帝国根基,全国都会造反。 恐怕兼并还没解决,大明就没了。 朱祁钰淡淡道:“但是,难以禁绝,并非就意味着无能为力。本王以为,对策有二,只要把握住,便可最大限度地削弱其害。” 徐承宗凝神细听,朱见深也若有所思。 “其一,于民无亏。更要给那些失去土地的百姓一条活路,使得兼并之事于民生无亏。” 朱见深听得此话,瞬间想到些什么,便道:“所以王叔收回大宁,河套,兴办商屯,便是将流民佃户输送过去,给他们一条生路。” 朱祁钰点点头,其实还有个更大的地方,能收容更多的人,便是辽东。 但辽东开发有限,四周异族环伺,现在还主要是将罪犯的家属子弟塞过去。 就如前段时间的孔府,一下又给辽东地区,增添了上万的汉人。 徐承宗也想到一点:“王爷近年兴办海贸,沿海无数百姓便从田地中解放出来,或进入工坊成为匠人,或往来搬运做力夫,或甚至投身波涛成为水手、商贩,也是给了他们一条生路。” 而且,按市舶司的条例,海商若运粮回航便可减税。 外商可用粮食兑换海贸券,但却不能将海贸券反向兑换粮食。 此等举措,无疑都是在千方百计保障粮食流入,稳定粮价,让不事农耕者亦能糊口。 “王叔这是在为大明开拓活路啊!”朱见深双眼发亮,一脸崇拜的看着朱祁钰。 又追问道:“那另一条呢?” 朱祁钰回应道:“这第二条么,便是于国无亏。即便土地被兼并,只要田赋能如实上缴,国库不损,朝廷也能接受。” 徐承宗听后不由得皱起眉头来:“那些有能力兼并土地者,非富即贵,多数都享有朝廷赋予的免税、免役特权,此乃祖制,根深蒂固。” 这话在理。 他们总有办法利用这些特权,将新兼并的田产隐匿或挂靠,最终仍是少交、乃至不交田赋。 而若是想取消,或是削弱特权,那就是与全天下的人作对。 毕竟在此事上,这些人算是同气连枝。 朱祁钰再次看向那些藩王递上来的奏章,轻声道:“办法自然是有的。” 次日一大早,朱祁钰与朱见深便来到文渊阁。 这大明中枢内,已经点燃了炭火,驱散了深秋寒意。 一番见礼之后,朱祁钰将话题引向了今日的第一个重点。 “有一事,萦绕心头已久,今日需与诸位先生议个章程。” 他放下手中热茶,看向众人道:“事关太上皇,自石亨于巴彦淖尔见他最后一面之后。已有一年余,多方寻访,却音讯全无。” “如今,连也先的墓冢都已现于天日,太上皇却依旧渺无踪迹。国不可长久悬望于虚无,民不可久溺于猜疑。” “本王之意,为安定天下人心,当为太上皇举行葬礼,以帝礼葬之,立衣冠冢。诸位以为如何?” 殿内静默一瞬。 这个议题极为敏感,牵扯正统名分与前朝旧事。 众人皆明白,此举等同于官方确认朱祁镇已死,彻底断绝其重归帝位的任何法理可能。 对于稳定当前景泰朝局,尤其是断绝某些人的念想,意义重大。 陈循思虑良久,眉头紧锁,终是缓缓开口,字斟句酌: “王爷,此举……恐有不妥。太上皇北狩,至今下落不明,若行葬礼,虽安天下人之心,却难堵天下人之口。” 王文也道:“首辅之言有理,太上皇身负皇族血统,当是自有天助,说不定只是流落某处,正等着臣等前去营救。” 他们都是在担心,要是真同意给朱祁镇立衣冠冢,认定其驾崩。 那岂不是说,他们这些做臣子的,期盼君父死亡,这传出去,那可不妙。 再则,要朱祁镇没死,哪一天又回来了,他们就算是活到头了。 这时一个声音响起。 “王叔,诸位先生。” 众人循声望去,开口的正是坐在朱祁钰身旁的皇帝朱见深。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大臣,最后望向朱祁钰,眼神里有着超越年龄的决断。 “太上皇音讯全无,已逾一载。朕……身为人子,无一日不期盼太上皇能安然归来。” “然,寻访之事,朝廷已竭尽全力,天地可鉴。如今也先败亡,其墓已现,或许……这便是天意。” “朕意已决,为安社稷,定人心,当以太上皇衣冠,行奉安之礼,告慰天下。” 一番话毕,殿内落针可闻。 朱见深主动站出来,将决策之责揽到自己身上,为臣子们解决了政治包袱。 陈循闻言,神色一凛,立即顺势躬身:“陛下纯孝,感天动地,以此安社稷、定人心,实乃两全之策。臣……并无异议。” 于谦也深深看了一眼朱见深,眼中满是赞许之色,沉声道:“陛下能以江山社稷为重,行此权宜之策,是大明之福。臣附议。” 首辅与次辅相继表态,其余阁臣自然也纷纷躬身:“臣等附议。” 不过也有人暗暗在想,要朱祁镇没死多好,还是他当皇帝的时候,大家过的舒坦些。 朱祁钰看着身旁的朱见深,缓缓点头:“既然陛下圣意已决,我等臣子,自当遵行。便依此议,交由礼部操办吧。” 第416章 耍心眼子 朱祁镇奉安之事定下了,内阁这几位重臣的心思,便已悄然转向了为其拟定谥号与庙号之上。 首辅陈循率先挑明话题:“陛下,王爷,太上皇奉安之礼既定,这谥号与庙号……亦需早日议定,以奉宗庙,正天下视听。” 谥号之制,源于周朝,通常以一二字概括,旨在评定帝王一生功过,寓含褒贬。 然而,自唐李治与武则天这两口子,将谥号字数层层加码。 其原本的警戒之意便逐渐淡化,沦为堆砌美言的浮夸文章。 凡是个皇帝,其谥号,必然是什么文武广圣仁大等字全塞进去。 至明朝,皇帝谥号已动辄突破二十字大关。 相比之下,庙号起初极为严谨,非有开疆拓土或中兴再造之大功者不得立。 西汉十二帝,得享庙号者只有四人。 太祖高皇帝刘邦,太宗文皇帝恒,世宗武皇帝彻,中宗宣皇帝询。 大抵开创基业者作“祖”,守成继业者称“宗”。 必须强调一下,我大明文皇帝,庙号是太宗! 他的皇位是从太祖那里继承过来的,也不知后世哪个不肖子孙,竟把他庙号给改做成祖。 而庙号到三国两晋开始泛滥,到唐朝成型,除了亡国皇帝,人人都有庙号。 自三国两晋起,庙号渐滥,至唐代已成常例,除非亡国之君,几乎人人皆有。 故唐之前,多以谥号称呼帝王,如汉武帝之类。 唐后谥号冗长,不便称谓,便多以庙号“某宗”代指帝王。 庙号也因此在一定程度上承袭了谥号的评价功能。 此事关乎史笔定论,尤需谨慎拿捏。 若评价过高,则“土木堡”之难何以自处? 又不宜太低,毕竟是皇帝,颜面上须过得去。 最好是寻一个看似中性,实则暗含贬抑的庙号,既能保全皇家体面,亦能让后世读史者窥见其失德丧师之实。 陈循的思绪,与在场的于谦、徐有贞等人不谋而合。 这位太上皇,登基之初上有太皇太后张氏垂帘,下有“三杨”辅政,坐享仁宣之治的遗泽,可谓太平天子。 待其亲政,不过寥寥数载,便宠信宦官王振,疏远贤臣,最终酿成“土木堡”之变这等塌天大祸。 数十万精锐一朝尽丧,天子沦为俘虏,京城险些不保,太祖太宗辛苦开创的基业几乎断送! 若非当时还是郕王的朱祁钰临危受命,扶大厦之将倾,挽狂澜于既倒。 这大明朝,说不得就要提前上演一遍靖康之耻,衣冠南渡的旧事! 思及此,几位阁臣心中,几乎不约而同地,想到了那些带有昏昧、不彰意味的庙号上。 江渊低声道:“唐乾符年间,有黄巢之乱,国不将国,百姓流离失所……” 他忽然提及前朝旧事,并非闲笔,乃是借古喻今。 因黄巢之乱时,在位是乃是唐僖宗。 故,他的意思很是明显,准备给朱祁镇上僖宗这个庙号。 徐有贞心中暗道一声妙,僖字看似只是说有过错,未至大恶,但稍通史者便知唐僖宗时局如何。 以此冠之,既不算酷评,却也足以让后人将其与昏聩逃亡之君联系起来。 然而,端坐于上的朱祁钰,听着几位股肱之臣引经据典,商讨着“僖宗”这类庙号。 只觉得有些索然无味,在他看来,这些文绉绉的字眼,无论怎么挑选,都隔着一层纱。 远不如后世那个简单直接的称呼来得鞭辟入里——“堡宗”。 什么僖宗之类,绕来绕去,不过是文人笔墨。 哪及得上“堡宗”二字,一听到这庙号,任谁都能立刻想起那场葬送国运的大败,何等直观,何等讽刺! 当然,这惊世骇俗的想法,是万万不能宣之于口的。 身为摄政王,他需要维持朝堂的体统和自身的威仪。 眼见几位阁臣似乎还要在此事上耗费不少唇舌,朱祁钰可不想他们继续下去。 “罢了。”他声音不高,却瞬间压过了所有的议论。 “谥号庙号,关乎礼制史鉴,非一时可决。此事,礼部下去之后,广查典籍,细细斟酌,再行拟票上奏吧。” 徐有贞当即拱手:“臣遵旨。” 朱祁钰随手拿起一本奏章,恰巧又是秦王所上,内容毫无新意,依旧是指责清丈专员横行扰民。 “清丈田亩,乃固国安民之本。然推行至今,阻碍重重。”朱祁钰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他将奏章轻轻放下,语调中明显有些不满:“诸位且看看,这又是各地藩王递上来的折子,字里行间,无不弹劾清丈专员‘扰民’、‘苛察’。” 他顿了顿,指尖敲了敲那本奏章,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敲在众人的心头上。 “宗室藩王,倚仗祖制优免,隐匿田产,逃避税赋,已成清丈最大绊脚石,亦是土地兼并之源。长此以往,国赋何存?民生何依?内阁于此,可有何良策以解此困局?” 大明的官员,就没几个真心喜欢宗室的。 这些人耗费国帑,侵占田土,阻挠地方政令,除了正事,几乎无所不为。 然而,官员对此往往无可奈何,稍加管束,一顶“离间天家”的大帽子便会扣将下来。 也正因如此,此前朱祁钰果断处置晋藩、代藩,诛杀宁化王,着实让他们在心底暗呼痛快。 方才商议朱祁镇谥号、庙号时,众人还言辞闪烁,不敢率先表态。 此刻见朱祁钰将矛头直指宗室特权,他们顿时精神一振。 陈循闻言,立刻接口,言辞间毫不掩饰批判之意:“王爷明鉴。宗室岁禄,已占国库岁入颇巨,如今更恃特权而损国课,实非国家之福。” “臣以为,当重申《皇明祖训》中藩屏之责,厘清赐田与自置田产,对其逾制、隐匿之田,严加清退,并削减其不合时宜之优免。” “削减宗室优免?”朱祁钰眉头微蹙,语气显得颇为迟疑,“这些都是太祖、太宗定下的祖制,我们身为后人,岂可擅改祖宗成法?” 陈循一听就愣住了,不是,祖宗成法,你特么改的还少么。 这会儿倒装起尊祖守制的大萝卜来了? 随即,他立刻反应过来,不对,这其中肯定有诈。 他太明白了,朱祁钰每次故意强调祖宗成法的时候,背后必定在谋算着什么。 想到此处,陈循不由得半眯起眼,细细思索起来,试图看透这位王爷此番究竟意欲何为。 然而任他如何推敲,一时也难以索解。 他心知肚明,朱祁钰骨子里根本不在乎这些陈规旧制。 而这位王爷前番能果断拆解晋、代两藩,诛杀郡王,也绝无可能转而提升宗室待遇。 那么,他此番故作姿态,究竟所图为何? 第417章 先征后退 其余几人倒不似陈循想得这般复杂。 于谦言道:“非是要削减宗室优免,实乃为社稷长远计,确需对宗室田土严加整顿,使其不得凌驾于国法之上。” 王文等人也纷纷附和,言语间,皆是对宗室坐享其成、阻碍国策的不满。 朱祁钰静静听着,待众人声音稍歇,才缓缓开口:“诸位先生所言,皆是为国为民之良言。宗室之弊,本王亦深有所感。” 他话锋一转,“然,自太祖、太宗以降,优待宗室,令其拱卫中央、共享富贵,此乃既定国策,亦是天家亲情所在。若骤然以严法苛责,恐伤天家和气,亦有违孝悌之道,易惹天下物议,谓我等不念骨肉之情。” 陈循眉头微蹙,正想再争辩几句,却听他继续道: “故而,本王思得一法,或可两全。”朱祁钰目光扫过众人,“不妨行先征后退之策。” “先征后退?”众人皆露疑惑之色。 “正是。”朱祁钰解释道,“即日起,天下所有田土,无论其主为何人身份,无论民田,官田,王庄,甚至皇庄。一律依律缴纳田赋,颗粒不得减免!” 此言一出,陈循立马跳脚,也不只是他,内阁几人都震惊不已。 连一直不曾开腔的郭登都凑了过来,劝谏道:“万万不可!王爷明鉴,宗室、勋贵乃至天下读书人,人人皆有定额优免之田。若贸然全数征收田赋,恐怕……” 郭登话音未落,内阁几人已纷纷进言,皆称不可。 见几位重臣如此紧张,朱祁钰抬手示意众人稍安。 大明,或者说整个封建时代。 其内部特权阶层盘根错节,上至藩王宗亲,下至士绅文人,几乎无所不包。 朱元璋时期,便定下宗室依照品级,有高低不等的岁禄,还赐田若干,当然这些田都是不用纳赋的。 到了朱棣时期,他削了宗室兵权,更是大加赐田,动辄数百上千顷。 当然,依旧免赋。 其余勋贵、官员,亦多有赐田,概不纳赋。 更有那最为庞大的士绅阶层,但凡取得功名,便可依制享有一定数额的免赋田地。 若是严格执行,也就罢了,算是朝廷请让渡点利益给他们,让他们安静别闹事。 但实际上,这优免的特权,在实际操作中早已扭曲变形,成了一只疯狂吞噬国家税基的巨兽。 便说一个举人,按律法明文,免赋田地也就百八十亩。 地方上的中小地主、乃至富农,会主动将自己的田产“挂靠”到这位举人老爷的名下。 名义上,这些土地成了举人的产业,实则仍由原主耕种,只需向举人缴纳一笔低于官方税赋的保护费即可。 而举人则凭借自己的功名,将这些土地全部庇护起来,拒绝向官府纳赋。 恰如那范进,其中举之前,还是个被丈人胡屠户瞧不起的穷酸。 一朝中举,消息传来,瞬间便有人前来送银子、送房产。 更有无数人主动上门,将田契、身契双手奉上,自愿为仆。 他们所图的,难道真是范进的才学? 非也。 他们投资的,是他那举人头衔所带来的、实实在在的免赋特权。 这便是所谓的投献,寄户。 于是,一番运作下来。 一个举人名下能享受免赋待遇的土地,达到千亩乃至数千亩,都毫不稀奇。 如此,举人老爷得了田地,富农,小地主少交了田赋。 只有朝廷受伤的世界就达成了。 哦,不对,还有一个深受其害的群体。 朝廷的税收总额是不能少的,这边少了,那边就必须补上。 州县官员为了完成税赋任务,不敢得罪盘根错节的士绅集团。 便只能将亏空的税额,层层加码,转嫁到那些没有任何特权的自耕农和小民身上。 沉重的税负压垮了脆弱的自耕农,他们破产之后。 其土地要么被兼并入士绅庄园,要么也走上投献之路,形成恶性循环。 帝国的税基由此不断萎缩,社会矛盾日益尖锐。 只不过,这些士绅本就是官员的预备之选,他们自然互相维护。 于是兼并土地、逼迫小民的罪名,便统统推给了大明宗室。 当然,也没说宗室就是什么好东西,他们也在干。 但是吧,全部罪责归于宗室,终究有失偏颇。 朱祁钰适时开口:“诸位,且听本王说完如何?方才只提了‘先征’,还有‘后退’未讲。” 于谦慎重询问:“何谓‘后退’?” “你们不是担心取消优免,会让天下动荡么,本王最是尊重祖制,从未想过取消优免。” 朱祁钰环视众人,微微一笑:“所谓后退,便是征收田赋之后,再依据太祖、太宗所钦定之优免,将对应税额,折算成等值的银元,返还给应享优免之人。” 他特意强调:“记住,是先征粮食,后退银元。” 朱祁钰此言一出,文渊阁内霎时一静,落针可闻。 方才还因“一律缴纳”而心悬半空的几位重臣,脸上表情瞬间变得极为精彩。 他们都是在宦海沉浮多年的人精,几乎在瞬间就品出了这“先征后退”四字背后,那堪称翻天覆地的狠辣与机巧! 陈循半眯着的眼睛猛地睁开,瞳孔微缩,心底已是巨浪滔天。 他瞬间全明白了! 好一个“先征后退”,好一个“尊重祖制”! 这位王爷是用祖制当包装,要行那釜底抽薪之实啊! 此策之毒,在于名实分离! 优免制度的名头仍在,太祖太宗的恩典依旧,谁也无法指责。 但实际上,从宗室藩王到秀才举人,其优免特权被从土地本身剥离,转化为定额的货币补贴。 这意味着,他们再也无法利用优免特权去无限地兼并土地、吸引投献了! 你家有万亩良田? 好,先按万亩把田赋交了! 至于退给你的那点银元,是按你合法优免的百八十亩折算的,跟你实际拥有的土地数量再无关系! 配合眼下推行的清丈国策,此条将发挥最大威力。 而先征粮食,后退银元。 便是将一切主动权,全部被朝廷所掌握。 优免从一项固着的土地特权,变成了需要仰仗朝廷鼻息才能兑现的“津贴”。 更者,此法对中下层士绅冲击较小,他们本就兼并不过上层,能稳定拿到等值现金,也就没必要与朝廷撕破脸。 只有那些依靠大量非法投献、隐匿田产获利的地方豪强、顶级官绅而言,才是灭顶之灾! 他们必须为名下成千上万亩的土地缴纳巨额赋税,而能退回的,仅仅是杯水车薪。 如此一来,士绅阶层内部将因利益受损不均而出现裂痕,再难铁板一块,合力抗命。 第418章 议论纷纷 朱祁钰带着朱见深离去,内阁值房内只余下一片无声的唏嘘。 陈循只觉得这位王爷的手段,已到了羚羊挂角、无迹可寻的境界。 他用最尊重祖制的姿态,行着最颠覆祖制之实。 让人明知他在掘根,却寻不到一句站得住脚的理由去指摘。 于谦从短暂的震骇中回神,眉头深锁,陷入更深的权衡。 此策有利有弊。 其利者,能大幅增加国库收入,又能有效遏制土地兼并。 于国于民,长远来看,确是善政。 至于弊端,亦是显而易见的,那些利益受损的庞大群体,尤其以那些藩王为主。 必会动用一切力量,从朝堂到乡野,进行疯狂反抗。 欲行此法,非有雷霆强权,不足以将整个帝国的利益格局彻底重塑!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王爷此策……思虑深远。然,其中细则,诸如返还标准、发放流程、监督机制,千头万绪,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旦处置不当,或返还延迟,恐立生怨怼,激起大变。” 于谦看向内阁几位:“诸位,我们须得尽快将之完善,呈报王爷御准。” 徐有贞则是眼珠急转,心中飞快盘算。 他立刻意识到,这政策虽然凶险,但一旦由王爷推动,便是不可逆转的大势。 此事,虽会得罪无数同僚,但却能狠狠地在王爷面前立下一功。 他立刻拱手:“于少保所虑极是,只要细则拟定周全,徐徐图之,必能成此不世之功!” 几日后,一道圣旨自内阁发出,通传天下,明发《邸报》。 与此同时,户部与内阁联合签发的敕命札付,也已快马送至各省布政使司。 着令即刻施行,不得延误。 自京师始,新政如涟漪般向外扩散。 顺天府衙役敲着锣,将誊抄好的榜文贴上告示栏,引来识字的百姓围观点评。 一时间,朝堂田野,对此事都议论纷纷。 “王爷圣明啊!以后交皇粮就按地交,谁也别想跑!看那些举人老爷还怎么霸着田地不纳粮!” “对啊,既然是田赋,那就该地多的多交,地少的少交。” “这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王爷这是把咱们小民从士绅老爷的碾子底下捞出来了!” 两个小农在街头闲聊,脸上尽是扬眉吐色的红光。 他们头顶的酒楼窗口,正坐着几个饮酒的读书人。 听得楼下议论,其中一人立刻苦了脸:“唉……王爷先前多好,增科举名额,改官制。怎、怎的突然行了这般政策?” “你家才几百亩地,慌什么?”另一人更是恼怒。 “我家可是有千多亩地啊,这一下要多交多少粮食,返还的银子顶什么用?王爷这是要逼死我们吗?没有我们,谁去管束那些佃户?” 唯有一人仍面带微笑:“二位细想,王爷此举,仍保全了读书人体面,优免并未取消,不过是缴纳田赋而已,于国于理,都说得通。” 先前抱怨者回头埋怨:“哼!你家才几亩地,能多交几粒米?没割到你的肉,你自然不疼。” 那人依旧笑呵呵:“我家地是不多,可诸君的地也算不得太多。真正被割肉的,是那些宗室,还有朝中的衮衮诸公。” “有理!” “你们说……若是他们都站出来反对,王爷会不会……收回成命?” 都督府值房内。 “不行,绝对不行!”孙镗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作响, “石总兵,这事绝不能由着王爷这么干!我等皆是国朝功臣,如今竟要自家的田地缴纳田赋?天底下没这个道理!” 张軏阴恻恻地插话:“就是。当年北京告急,若不是孙都督你在西直门血战不退,哼,这京城今日还不知……” 一旁的卫颖立刻顺势拱火:“张佥事说得是。孙都督这些年跟着王爷守京师、击瓦剌,哪一回不是提着脑袋办事?到头来竟落得这般下场?” 孙镗被两人说得气血上涌,“唰”地掏出一封信拍在桌上:“你们都给评评理!” 石亨拾过来一看,事情很简单,孙镗的一个堂兄被查了。 其兼并近万亩良田,被清丈出来了,要求他补交千石田赋。 而所谓的后退,算了一下,按优免政策,一共能退二十块银元。 “多交千石粮食,才退二十块银元,他娘的够干什么?王爷此举,不是明抢是什么!” 孙镗环视众人,试图寻找认同:“当初要不是咱们哪有他郕王今日的威望?这倒好,江山稍稳,就要拿咱们自己人开刀了!” 石亨看罢,递给他人。 摇头叹息道:“啧,老孙这话话糙理不糙。咱们武人,不比那些文官,就指着这点田土养活,给儿孙留口饭吃。王爷这么一手……嘿,是让人心里头不痛快。” 嘴上附和,眼神却是盯着一直沉默的范广。 范广感受到目光,叹了口气,也道:“不瞒诸位,我家……也已多交了近五百石粮食,说心里不疼,那是假的。” “但平心而论,”他话锋微微变动:“若撇开私利,此策真能充盈国库。长远看,于国有利。” “范·伯·爷,你倒是高风亮节!”孙镗立刻呛声: “合着就咱们活该吃亏?于国有利?国是谁的国?是朱家的国!凭什么只苦咱们这些为他朱家卖命的!” 张軏紧跟着煽风:“王爷此举,确实寒了功臣之心。要我说,孙都督您是前军都督,战功赫赫,不如就由您牵头,去王爷面前据理力争一番?总不能任由咱们的血汗功劳,就这么被轻贱了吧?” 卫颖也道:“孙都督勇武刚直,王爷向来敬重,您去说,分量最重。想必王爷也会三思。” 孙镗被两人一激,梗着脖子道:“去就去!难道王爷还能把我吃了不成!” 话是这么说,但他心里面也有些发虚,连忙又看向众人:“你们谁与我同去?” 范广起身拱手,马上说道:“哎呀,营中还有军务,亟待处理。下次,下次一定!” 说完,赔笑两声,便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张軏和卫颖见状,也假意有事,相继告辞。 见旁人走尽,孙镗一屁股坐下,喘着粗气对石亨道:“哼,这些人真没义气,就知道怂恿我去。” 石亨用力拍在他肩头:“我陪你去。” 第419章 聚众喊冤 次日晌午,深秋的寒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更添了几分萧瑟。 郕王府侧门缓缓开启,孙镗与石亨前一后走了出来。 与入府时的信心满满不同,此时的孙镗,满脸的怒容,双拳紧握。 他猛地停下脚步,霍然转身,一双虎目因愤怒和憋屈布满了血丝,他死死盯着身后石亨。 “武清侯!”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昨日可不是这么说的!” 原来他这一腔怒火,竟是冲着石亨而来。 “你说陪我过来,是要让王爷在清丈时放我们一马。”孙镗冷哼一声,“可方才在殿中,你他妈都在说些什么!” 原来,二人面见朱祁钰时,石亨起初还帮衬两句。 到了后来却是调转立场,完全倒向朱祁钰,不仅主动表达对清丈的支持,更是极力赞同那“先征后退”的新政。 孙镗越说越气:“就你会表忠心是吧?这下好了,王爷非但没松口,反而盯上我的旧账,勒令我把今年秋税欠缴的田赋一并补齐!” 他胸膛剧烈起伏,声音陡然拔高,“石亨!你今天必须给我个交代!” 利益面前,他已经失去了对石亨的尊重。 却不想,面对这直呼其名的斥问,石亨却不恼不怒,只平静地回望了一眼郕王府的高墙,淡然道: “孙都督,稍安毋躁。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不如先去梦生楼,寻个雅间细谈。” 孙镗虽满腔怒火,见石亨诚意相邀,倒也并未拒绝。 梦生楼雅间内,酒菜上齐,石亨关上房门。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如今王爷权倾朝野,心意已决,你我硬顶着不低头,又能如何?难不成真敢掀了王爷的桌子?” 他给孙镗满上一杯,亲自递到孙镗手中:“满饮此杯,消消气。” 孙镗闷声不响,仰头一饮而尽。 石亨见状,又道:“依我看,今日之事,坏就坏在人心不齐。若范广、张軏、卫颖他们都能一同前来,众志成城,王爷或许还会掂量几分。” 这话如同火上浇油。 孙镗想起范广等人的退缩,更是怒不可遏,狠狠一拳捶在身前案桌上,震得杯盘乱响: “这帮无胆鼠辈!他们的损失不比我少,却只想让别人打头阵。成了,他们有份;不成,便与他们无关。” 石亨连忙附和:“正是如此啊,范广临阵脱逃,张軏、卫颖只会躲在背后煽风点火,真到了要扛事的时候,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就凭你我二人,势单力薄,王爷如何会放在眼里?” 说着,又殷勤地为孙镗续上一杯。 几杯烈酒下肚,孙镗双眼赤红,几乎喷出火来。 石亨冷眼瞧着,心知火候已到。 他今日陪孙镗走这一趟,根本目的就不是为了说服朱祁钰。 而是要亲手将孙镗的不满点燃、催化,直至沸腾。 如今,孙镗这座火山,已经被他引到了喷发的边缘。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话语里带着蛊惑:“孙都督,光在这里生气无用。既然单枪匹马不行,何不联合众人之力?” 孙镗正一肚子邪火无处发泄,闻言一怔,下意识地问:“如何联合?” 石亨眼底掠过一丝精光。 张軏、卫颖之流只会煽风点火,撺掇孙镗强出头。 而他石亨的算计,远不止于此。 “简单。”石亨眼中闪着算计的光,抛出了计划的第一步, “过两日,你以私人名义,邀请京营中那些同样深受其害的佥事、指挥使、同知们,找个稳妥的酒楼,好好喝一杯。” 他观察着孙镗的神色,继续添火:“酒酣耳热之际,将大家的苦水倒一倒,把利害关系讲清楚。待到群情激奋,再联名上书,或者一同前来向王爷陈情!” “让王爷亲眼看看,我京营将士并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只要我们团结一心,声势够大,王爷难道真敢冒着京营动荡的风险,一意孤行?” 孙镗闻言,觉得似乎有些道理,但心头那丝疑虑未消:“侯爷,这……真能行得通么?” 他看向石亨,语气带着期盼,“您毕竟是京营总兵,位高权重,若由您出面召集,岂非名正言顺,分量更重?” 石亨早料到他会有此一问,立刻摆手,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为难之色: “哎,万万不可!正因我是京营总兵,目标太大,若由我出面聚集将领,性质便截然不同了。” 他说着,仿佛心有余悸般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杯底在桌面上重重一磕,发出清脆的响声。 “若由我带头聚众,王爷会怎么想?东厂和锦衣卫的那些鹰犬又会如何上报?”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警示的意味, “到那时,一顶聚众逼宫、图谋兵变的帽子扣下来,你我浑身是嘴也说不清!那是自断后路,半点转圜余地都没有的取死之道啊!” “兵变逼宫?”孙镗吓得一激灵,脸色都白了几分,冷汗差点下来。 他连忙摆手,声音都带了点急腔:“不不不!石侯爷,我孙镗对朝廷忠心可鉴日月,绝无此意,断无此意啊!” “这就是了嘛!”石亨要的就是他这番表态,满意地点点头,语气缓和下来,继续画饼, “所以,我不能出面,不仅不能出面,明面上我还要保持中立,甚至像今日这样,在王爷面前表些忠心。唯有如此,我才能在王爷跟前替你们分说几句,缓和局面。” 他干脆挪到孙镗身侧的座位上,凑得更近,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 “万一……我是说万一事情有变,王爷震怒,我在外面也能为你们奔走周旋,好歹留一条退路不是?这叫内外呼应,方为万全之策!” 孙镗被他这一番连哄带吓,又是利害分析,脑子已然有些晕乎。 加之几杯烈酒下肚,一股莽撞的豪气被激发出来,竟觉得石亨处处在为他筹谋。 他深吸一口气,重重抱拳,脸上恢复了少许血色:“还是侯爷深谋远虑,好,就依侯爷之计!过些日子我便去联络诸位兄弟。” 石亨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用力拍了拍孙镗的肩膀,以示鼓励。 然而,这笑容还未收起,他话锋突然一转,语气变得深沉起来:“不过,孙老弟,依我看来,光是联名上书或者集体陈情,恐怕……还是不够。” 孙镗刚燃起的斗志像是被泼了盆冷水,愣住:“为何?声势还不够大吗?” “别的不说,那些文官,还有各地藩王,他们递上的奏章还少么?”石亨冷笑一声,眼中尽是洞悉世情的嘲讽, “据我所知,如今每日呈到王爷案头、反对清丈的奏章,没有一百也有八十!王爷可曾理会?光靠几纸文书、几句不痛不痒的话,怕是动摇不了王爷的决心。” 孙镗的心又沉了下去,脸色一暗,带着沮丧和茫然:“那……那怎么办?难道就真的没办法了?” 石亨眼中闪过一丝狠戾,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敲在孙镗心上: “要想让王爷真正重视,就得来点实在的。让兄弟们,带着手下信得过的兵卒,一起去。人多,声势才够大!” “带兵卒?!” 孙镗吓得浑身一颤,几乎要从座位上弹起来,慌忙与石亨拉开距离,声音都变了调:“这……这可是造反,要诛九族的!我孙镗万万不敢!” 他对朝廷和朱祁钰再不满,也从未想过踏上这条万劫不复之路。 石亨却仿佛早知他会有此反应,不慌不忙地又斟了一杯酒,再次凑近,将酒杯塞到孙镗有些发抖的手中。 语气变得轻松:“我且问你,咱们让兵卒们不着甲,不带兵刃,空着手去。只是聚在一处,据实喊冤,陈说委屈,这大明律法哪一条规定了不准军人喊冤?” 他盯着孙镗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强调:“无甲无兵,一不冲击衙门,二不持械喧哗,只是要让王爷和满朝文武听听咱们京营的声音!” “你说,这能叫造反么?” 孙镗握着那杯酒,手微微颤抖,脑子里一片混乱。 石亨的话听起来似乎……有那么点道理? 无甲无兵,只是喊冤,确实不算造反。 第420章 孙镗的谋划 寒风凛冽,卷过京师的重檐叠瓦。郕王府书房内,暖炉驱不散弥漫的肃杀之气。 清丈之事,已行至深水区。 朱祁钰端坐案后,面色沉静。 唯有指尖无意识地轻敲紫檀木案,发出规律的细响,透露出他内心的波澜。 韩忠垂手立于下首,神情恭敬中带着惯有的阴鸷,他将一份刚收到的密报呈上。 自朱见深设计的密折制度推行以来,各地官员无不善加利用。 朱祁钰因此得以掌握更详实的情机。 而今,各地藩王对新政的不满。 早已超越了奏章弹劾,竟发展到私下派遣护卫阻挠清丈、毁坏丈量器具的地步。 楚王府护卫更是猖獗,公然与清丈人员发生冲突,殴伤数人。 此类事件,在湖广、陕西等地屡有发生。 朱祁钰接过密报,目光扫过上面触目惊心的记录,嘴角反而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他放下纸张,抬眼看向韩忠,眼中已无半分暖意,只有深不见底的寒潭。 “呵,”他轻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本王原以为他们只会耍耍笔杆子,在背后鼓噪。如今倒是长本事了,敢直接动手了?”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语气骤然转厉:“韩忠!” “臣在!”韩忠躬身应道。 “去,给各地藩王去信。”朱祁钰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就按本王的意思原话告诉他们:要么,就拿出魄力,扯旗造反,跟本王、跟朝廷碰一碰!” “要么,就都给本王老老实实缩回封地,夹起尾巴,乖乖接受清丈!” “就这两条路,让他们自己选。” 要是真不服,那就直接造反,少他妈的废话,大家来真刀真枪的干一场。 以前就是顾及太多,还想着什么宗室和睦,天家亲情。 现在看来,这些东西纯是多余。 你自己不要脸,那就别指望别人给你脸。 “是!臣遵命!”韩忠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兴奋,王爷这番表态,无疑是给了他尚方宝剑。 旋即,一队队缇骑自京城飞驰而出。 将这份堪比“最后通牒”的严厉警告,火速传向各方藩镇。 与此同时,城南一家寻常酒肆早早便摘了招牌,闭门谢客。 非是店家不想做生意,实乃有人将此处给包圆了。 做东的正是孙镗,他邀了京营里七八位同僚,皆是前军都督府中有头有脸的人物。 无一例外,这些人都因清丈与“先征后退”的新政损了切身利益。 桌上杯盘狼藉,烈酒消耗了大半,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酒意,更带着愤懑与焦虑。 酒席之上的话题,自然是最近的清丈与新政。 “他娘的!”一名赵姓佥事重重撂下酒杯,酒水溅了一桌, “这是要把咱们往绝路上逼啊!那些田庄铺面,可是几代人拿命搏来的,如今说清丈就清丈,说征税就征税,还让不让人活了!” “谁说不是!”另王姓指挥使接口,声音带着醉意,却也发狠, “王爷面上对武人客客气气,心底只怕早将咱们视作国之蛀虫!” “诸位兄弟!”孙镗满面通红,端着酒杯站了起来,声音有些激动: “咱们为朝廷卖命,刀口舔血,好不容易攒下些家业田亩,如今一道新政下来,就要割咱们的肉!这口气,你们咽得下去吗?” “咽不下去!”一个姓赵的佥事猛地一拍桌子。 王姓指挥使接口道:“咽不下去,又能如何,我们总不能造反吧?” 赵佥事悻悻道:“造反当然不行,不过,我们可以一起上书,整个都督府一同具名,王爷总得掂量掂量。” “光靠几封奏章,屁用没有!”孙镗立刻将石亨传授的那套说辞搬了出来, “得来点实在的,让王爷和满朝文武都亲耳听听咱们京营将士的呼声!” “孙都督的意思是……?”有人谨慎地问道。 “聚众陈情!”孙镗吐出四个字,见众人脸色微变,立刻补充道,“放心,不是造反。咱们无甲无兵,空着手去。只是聚在一处,喊冤,陈说委屈!” 那王指挥还在犹豫:“可聚兵一处,纵然手无寸铁,也难逃聚众胁迫之嫌,必遭弹劾啊。” “弹劾?谁弹劾?”孙镗提高声量,目光扫视全场, “咱们这也是在替那些文官出头,他们满口仁义道德,谁家名下没藏着千顷良田?咱们去陈情,他们暗中叫好还来不及!王兄弟,你的胆子何时变得这般小了?” “我们聚众陈情,他们高兴还来不及,怎会弹劾。你胆子怎地这么小。” 赵佥事适时提议:“要不这样,咱们别进城。离皇城远些,免得被扣上冲击禁宫的罪名。就在城外找个地方,让王爷能听见咱们的动静就成。” “好主意!”孙镗击节称赞,“就在德胜门外,忠烈祠旁!” “那些文人动不动就去孔庙哭祭,咱们也来他个‘哭忠烈祠’!王爷平日最重那地方,只要咱们聚在祠前,闹上一闹,哭上一哭,我就不信王爷还能无动于衷!” 王指挥使也觉得此法稳妥:“忠烈祠供奉着为国捐躯的将士英灵,王爷断不会在此地轻动干戈,确是个好去处。” “对!就去忠烈祠!” “法不责众,咱们这么多人一起去,王爷总不能把京营的军官都抓起来吧?” “干了!” 酒意和怨气交织,加上对“法不责众”的侥幸心理,让在场的大多数军官都热血上涌,纷纷表示赞同。 与此同时,武清侯府。 石亨听罢心腹详尽的回报,将孙镗等人在于酒肆中的密谋一字不落听入耳中。 他脸上看不出喜怒,只微微挥了挥手,屏退了左右。 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他阴晴不定的面容。 他深知,火已经点燃,接下来能否烧得恰到好处,而不引火烧身,全看这一步。 次日一早,一份措辞恳切的告假奏疏便递进了郕王府。 石亨在疏中自称“忽感寒疾,头目眩晕,恐贻误军机”,故向摄政王乞假数日,暂歇于府中静养。 奏疏一上,武清侯府的两扇朱红大门随之紧紧关闭,谢绝一切访客。 石亨就此称病不出,仿佛京营中的一切波澜,都已与他这个总兵官毫无干系。 第421章 楚王 湖广武昌的楚王府内,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楚王朱季堄半倚在软榻上,身着苏绣常服,眯着眼欣赏着堂下舞姬曼妙的舞姿。 两个小太监跪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为他剥着柑橘,连橘络都清理得干干净净,这才递到楚王手中。 朱季堄接过柑橘,大口咀嚼,又将籽一粒粒吐向舞姬。 舞姬们故作娇嗔,唉唉呀呀地叫唤起来,逗得他哈哈大笑,乐此不疲。 “王爷,王爷……”王府长史李文贵步履匆匆地走进暖阁,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虑。 在靡靡之音中,他的声音显得格外突兀。 “何事如此慌张?搅了本王的雅兴。”朱季堄慢悠悠地坐直身子,接过太监递上的热毛巾擦了擦手。 王爷,布政使司的刘大人又来了,已在府外候了半个时辰。”李文贵压低声音; “还是为清丈队的事。咱们派去的人阻挠清丈,布政使司压力很大,刘布政希望王爷能出面,让下面的人收敛一些。” 朱季堄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驱赶苍蝇一般: “不见不见!一点小事也来聒噪。什么清丈?不过是朱祁钰折腾人的把戏。本王是他叔父,难道他还能为了几亩薄田,来为难自家长辈不成?” 他哼了一声,语气满是不屑:“这天下是朱家的天下,本王也是朱家子孙,享些供奉不是天经地义?他朱祁钰再能耐,还能把宗室都抄了?” “就说本王身体不适,不见客!让他们该干嘛干嘛去,少来烦我!” 长史面露难色,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劝道: “王爷,慎言啊!晋藩、代藩的前车之鉴不远,摄政王手段酷烈,连宁化王都……如今朝廷严旨清丈,我们这般硬顶,只怕……” “怕什么!”朱季堄猛地坐起身,一把推开身旁的美婢,怒道: “宁化王那是造反,自寻死路!本王安安分分待在封地,享我的福,碍着他朱祁钰什么事了?难道我堂堂藩王,连处置几个不开眼的下等胥吏都不行了,天底下没这个道理!”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你去告诉那布政使,还有那些清丈的人,楚王府的土地,一寸也不许他们动!有本事,就让朱祁钰亲自来武昌跟本王理论!” 长史见他如此冥顽不灵,心中叫苦不迭。 却也不敢再劝,只得喏喏退下,去应付府外焦急等待的布政使。 打发了扰事的布政使,朱季堄扬手道:“接着奏乐,接着舞。” 这边乐师舞姬刚欲动作,又一名侍卫急匆匆而来,在门口单膝跪地,声音带着一丝紧张: “禀王爷,府外来了几名锦衣卫,说是奉摄政王钧旨,要面见王爷!” “锦衣卫?”朱季堄脸色微微一变,但随即强自镇定下来, “爪牙倒是来得快。哼,本王不见!就说本王染恙,无法会客。长史,你去打发他们。” 李文贵心中暗叹一声,知道王爷这是色厉内荏,硬着头皮道: “王爷,锦衣卫代表的是摄政王,若直接拒之门外,恐怕……” “怕什么?按本王说的做!”朱季堄不耐烦地挥手。 片刻后,王府偏厅。 李文贵见到了几名风尘仆仆的锦衣卫,为首者是个刘姓百户。 “王府长史李文贵,不知几位天使驾到,有失远迎。实在抱歉,王爷他……近日感染风寒,卧床不起,无法亲见,特命下官前来聆听钧旨。” 那锦衣卫刘百户也不废话,直接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信封上是醒目的“摄政王令谕”字样。 他并未交给李文贵,而是肃然道:“李长史,摄政王有令,此信必须由楚王殿下亲启。若殿下玉体违和,我等可在此等候,直至殿下能够阅信为止。” 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李文贵额角见汗,知道无法搪塞,只好硬着头皮返回暖阁禀报。 朱季堄听完,脸色阴晴不定。 对方这态度,明显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他沉吟半晌,终究不敢真的将锦衣卫晾着。 只得命人稍作打扮,装出病容,由左右搀扶着,慢吞吞挪到偏厅。 刘百户见他出来,也不多礼,径直将信递上。 朱季堄撕开火漆,抽出信纸。 信的内容极其简短,甚至可以说是粗暴,完全没有顾及他这位藩王的颜面。 楚王台鉴: 清丈国策,天下通行。 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今予二路: 一,俯首听命,遵从新政,清丈田亩,依法纳税,仍为大明贤王。 二,扯旗造反,厉兵秣马,与本王决于疆场,胜者王侯败者寇。 何去何从,三日为限,望尔自决。 勿谓言之不预! 郕王朱祁钰。 没有客套,没有委婉,只有赤裸裸的威胁! 刘百户一拱手:“信已送到,接下来三日,我等在武昌静候楚王殿下的抉择。” 说罢,便带人转身离去。 “砰!” 朱季堄猛地把信拍在桌上,胸膛剧烈起伏,脸因暴怒而涨得通红。 “狂妄,放肆,朱祁钰!你安敢如此欺我,我乃太祖血脉,还是你的叔父。” 他咆哮着,一把将桌上茶具果盘尽数扫落,瓷片四溅,满地狼藉。 四周太监宫女吓得伏地不起,瑟瑟发抖。 李文贵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他虽未看到信的内容,但从王爷的反应已猜出八九分。 摄政王的回应,比他预想的还要强硬百倍。 朱季堄喘着粗气,在狼藉的地上来回踱步,口中不住地咒骂。 但骂着骂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愤怒过后,是冰冷的现实。 造反? 那是不可能的。 每个皇帝,尤其是不正当上位的皇帝,都会把自己的来时路堵死。 就像赵大黄袍加身,便对武将百般猜忌,连狄青那等名将都不得善终。 本朝太宗,藩王造反成功,自然对其他藩王更加严格。 洪武年间,他还有三卫护军,一万六千人,甚至能调动周边卫所。 可永乐之后,兵权尽归都指挥使司,王府只剩几百人的仪卫司,徒具仪仗之用。 就连这点人,没有皇帝诏令与兵部调令,他也带不出武昌城。 巨大的恐惧取代愤怒,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颓然跌坐椅中,仿佛一瞬间苍老了许多。 良久,他抬起头,眼中尽是了不甘和屈辱: “去……去告诉下面的人……都撤回来吧。所有田亩……任凭清丈队勘测登记……不得再有阻挠。” “是,王爷。”李文贵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连忙应道。 朱季堄无力地挥挥手,示意所有人都退下。 当偏厅中只剩下他一人时,他望着窗外萧瑟的庭院,脸上露出一丝惨笑。 他明白,那个宗室可以恣意妄为、与国争利的时代。 随着朱祁钰这道毫不留情的钧旨,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他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楚王,在绝对的实力和意志面前,也不得不低下头颅。 第422章 代宗 秋高气爽,晨光熹微。 庭院中的几株老银杏已然披上金装,叶片在微凉的空气中偶尔旋落。 地上的青草挂着晶莹的露珠,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 在后园特意开辟出的演武场上,朱祁钰仅着一身利落的短褐,额上绑着吸汗的抹额,正带着朱见深进行晨间锻炼。 “深蹲,再来二十个,坚持住!”朱祁钰声音洪亮,一边自己标准地做着示范,一边关注着朱见深的动作。 他气息悠长,显然已习惯这种强度。 年轻的皇帝朱见深小脸憋得通红,额发早已被汗水浸湿,紧紧贴在皮肤上。 他咬着牙,努力跟着朱祁钰的节奏,双腿虽然微微发颤,但每一个动作都尽力做到位,不肯轻易示弱。 他身上那套同样制式的短褐,后背也已湿了一大片。 在旁边,更年幼的朱见沛则有样学样,动作歪歪扭扭,与其说是在锻炼,不如说是在玩闹。 他蹲下去时几乎一屁股坐在地上,爬起来又咯咯直笑。 胖乎乎的小手还在空中乱抓,试图握住穿过树叶间隙的阳光。 大太监兴安领着几个小内侍恭立在一旁,手里捧着干燥的软巾、温热的参茶和替换的衣物。 兴安仔细护在朱见沛身边,时不时小声吩咐小内侍:“把汗巾再烘暖些,参茶注意温度,不可凉了。” 一轮高强度间歇训练结束,朱祁钰气息微喘,但神采奕奕。 他接过内侍递来的温毛巾,胡乱擦了把脸和脖子。 然后走到朱见深面前,亲手用另一条干爽的软巾替他把脸上、脖子里的汗水仔细擦干。 “感觉如何?出一身透汗,是不是畅快许多?”朱祁钰笑着问。 朱见深大口喘着气,接过内侍奉上的参茶喝了一小口,缓了缓才点头:“王叔,是畅快……就是,腿有些软。” 朱祁钰哈哈大笑,拍了拍他尚且单薄的肩膀:“正常!练多了就好了。” 一旁蹦蹦跳跳的朱见沛见状,学着朱见深模样,也端过温暖的茶水过来。 “啊,畅快呀,啊,腿软呀。” 那憨态可掬的模样,惹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运动过后,三人转到紧邻演武场的浴殿。 殿内暖意融融,水汽氤氲。 一个巨大的汉白玉砌成的汤池中,早已经准备好了热水,水面漂浮着一些舒筋活络的草药包,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朱祁钰率先踏入池中,满足地靠在池边,温热的水流包裹住身体,驱散了运动后的疲惫和秋晨的寒意。 朱见深也学着他的样子,小心地滑入水中,在离他不远处坐下,热水没过胸口,舒服地叹了口气。 朱见沛则被内侍仔细看护着,在浅水区用小手扑腾着水花,玩得不亦乐乎。 朱祁钰看着朱见深,开口道:“见深哥儿,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要带你锻炼吗?” 朱见强打起精神,努力思考:“王叔说过,要强健体魄。” “没错。”朱祁钰正色道,声音在空旷的浴殿里带着回响, “身为天子,富有四海。可这天下最重的担子,最终也落在你肩上。日理万机,呕心沥血,没有一个好的身板,是撑不住的,身体才是一切的本钱。” 朱见深听着,努力想点头,但脑袋却不由自主地往下一点一点。 显然是困意上涌,有些撑不住了。 朱祁钰见状,不由失笑,语气瞬间变得温和无比,带着宠溺:“困了?” 朱见深有些不好意思地揉了揉眼睛,小声嘟囔:“是有点儿……” “困了就对了,早上活动开,泡个热水澡,最容易放松。”朱祁钰笑道: “等下回去,就再去睡个回笼觉。你这个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睡眠比什么都重要。睡好了,脑子才清醒,读书理政才能事半功倍。” 这时,在旁边玩水的朱见沛听到“睡觉”,也立刻举起湿漉漉的小手,奶声奶气地嚷嚷:“沛儿也要睡觉!沛儿也要睡回笼觉!” 朱祁钰伸手撩了点水花弹向朱见沛:“好,好,都睡,都睡!一会儿让深哥儿带你回去,一起睡。” 不久后,徐有贞便来到王府求见。 “臣徐有贞,参见王爷。” “徐尚书不必多礼,何事?” “回王爷,礼部已会同钦天监、太常寺等衙署,议定了太上皇的身后典仪。”徐有贞从袖中取出一份工整的礼单,双手呈上, “谥号、庙号如下,还请御览。发引、下葬的仪程已初步拟定,吉日定在九月十七。请王爷过目。” 谥号依旧是夸夸模式,就朱祁镇这水平,依然被上了个十六字的美谥。 不过在谥号最后一个字上,徐有贞还是动了心思的。 他用的字是“恭”。 所谓‘尊贤敬上曰恭’,看似褒义。 但常用于短命或被废的皇帝(如隋恭帝),带有“谦卑、被动”的意味,暗示其一生受人摆布。 登基初期,受仁宗皇后管制。 亲政后,又被王振所蛊惑。 土木堡之后,更是彻底沦为也先的掌中物。 这个“恭”字,可谓对他一生最精妙的写照。 至于庙号,这让朱祁钰有些哭笑不得。 代宗。 居然是代宗。 历史上,他朱祁钰身后的庙号,正是代宗。 那还是等到南明小朝廷时,才予追尊的。 夺门之变后,朱祁镇重掌大权,立刻废朱祁钰为郕王。 死后更赐下恶谥“戾”,称“郕戾王”。 等宪宗朱见深在位后,经过十几年的酝酿,于成化十一年,正式下诏平反。 诏书中,承认朱祁钰“戡难保邦,奠安宗社”的功绩。 恢复帝号,改谥“恭仁康定景皇帝”,却仍未给予庙号。 没办法,朱见深虽感念叔父之功,也不能过分否定其父复辟之举。 直至南明弘光朝,为凝聚人心,才将这位曾守护北京、扞卫大明的皇帝重新请出,追尊庙号为代宗。 谁曾想,如今这代宗庙号名,竟落回了朱祁镇自己头上。 当真天道好轮回。 朱祁钰接过礼单,辍朝、素服、卤簿、铭旌、遣祭……一应俱全,完全符合太上皇的规格。 他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嗯,礼部办事还算周全。”他将礼单搁在一边,语气平静,“不过,本王觉得,九月十七那日,行程上还需加上一项。” 徐有贞立刻躬身:“请王爷示下。” “去忠烈祠。”朱祁钰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土木一役,北京一战,我大明将士骸骨铺路,血沃疆场,方有今日之安。太上皇归葬,固然是家国大事,但更不该忘了这些为国捐躯的忠魂。” “本王要亲往忠烈祠,以最高规格祭祀,告慰英灵,也让天下人知道,我大明,不忘功臣,不负烈士!” 第423章 九月十七 京营驻地,午后操练刚歇,空气中还弥漫着尘土与汗水的味道。 百户张大山从把总衙门回来,刚踏进自己管辖的营地,几个相熟的小旗和一群闲下来的士卒就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头儿,上官急吼吼叫你们去,是不是又要打仗了。”性子最急的小旗王五率先开口,顺手递过一碗凉开水。 张大山接过碗,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抹了把嘴上的水渍,摇摇头道:“就知道打仗,哪有那么多仗打。” 王五接过碗,一脸不解:“不打仗,那到底啥事?” “没说太细,就交代下来,让咱们九月十七那日,全员整装待命,不许披甲,不许带兵器,去忠烈祠报到。” “忠烈祠?也没到祭祀的时候啊。”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时,旁边一个名叫赵奎的总旗猛地一拍大腿,眼睛亮了起来:“我明白了!肯定是跟太上皇送葬有关!” “太上皇送葬?”众人皆是一惊,目光齐刷刷聚焦在赵铁柱身上。 王五更是满脸狐疑:“赵总旗,你这消息靠不靠谱?太上皇不是还在草原上么,怎么突然就要发丧了?” 他们这个百户,没有参加景泰三年的河套之战,但也听不少的消息。 关于朱祁镇的生死,大家都十分好奇。 只不过关于这一点,朝廷一直没有个定论,怎么说的都有。 此时突然说要发丧,连张大山也感到意外,连忙追问:“这种事连我都不清楚,你从哪儿听来的?” 赵奎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挺了挺胸膛,压低了些声音道: “我有个表亲,原先在礼部是个抄抄写写的书办,前几个月王爷颁发新官制,推行吏员转官。” 说到此处,他更是得意:“我那表亲,因为做事勤勉,愣是从吏员转成了正儿九品的司务!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官身了!” 众人闻言,纷纷露出羡慕的神色,七嘴八舌地恭喜:“哟!赵总旗,你家这是出了个官老爷啊!” “了不得!以后可是官面上有人了!” 赵奎摆摆手,很是受用众人的奉承,这才继续神秘兮兮地说: “他私下跟我透的底,嘱咐我千万保密。说是礼部已经定下了,九月十七要给太上皇办衣冠冢下葬的仪式,连谥号和庙号都拟好了。” 王五震惊道:“真的!那太好了。” 他们对朱祁镇可没有太多好感,现在听朝廷要给朱祁镇办葬礼。 一个个立马就讨论了起来,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起初,还顾忌着上下尊卑,说话有些分寸。 可说着说着,话语间就有些不对了。 “要不是他瞎折腾,土木堡会死那么多兄弟么,连带着让鞑子打到京师来。” “是啊,我两个兄长都死在土木堡,如今家里就剩我一根独苗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有了人开头,大家的话匣子就关不住了。 “要说还是咱们摄政王爷仁义!”一个老兵感慨道:“以前发饷银,层层克扣,到手能有一半就算烧高香了。如今可好,饷折直接发到咱手里,凭折子去大明银行支取,一分不少!” “是啊!还有这忠烈祠,供奉战死的弟兄,年年祭祀,抚恤银钱也足额发放,让人心里暖和!搁以前,谁管咱们这些大头兵的死活?” “摄政王这是把咱们当人看啊,跟他老人家相比,太上皇,哼……” 议论声越来越大,言辞也越来越激动,甚至有人开始低声数落朱祁镇当年的昏聩之举。 百户张大山见势不妙,连忙出声制止,面色严肃地环视众人:“都闭嘴!嘴上没个把门的了?” 他压低声音,带着警告的意味:“太上皇再怎么样,那也是天家的事,岂是咱们能随意议论的?心里明白就行,别给老子惹祸,管好你们的嘴!” 众人这才悻悻然收声,但脸上对朱祁钰的感激与对朱祁镇的不满,依旧明晃晃地挂着。 王五把话题拽了回来,凑近赵奎问:“那这跟去忠烈祠有啥关系?太上皇送葬,总不至于让咱们去护灵吧?” 赵奎解释道:“摄政王说了,太上皇的仪式结束后,他要亲临忠烈祠,祭祀土木堡和北京保卫战中殉国的将士。” 此言一出,众人眼睛都亮了。 “摄政王要亲自来祭祀?”王五兴奋地搓着手,“那咱们去,是列队护卫,维持现场?” 张大山却觉得有些奇怪:“不对吧,这种仪仗护卫的事,向来是锦衣卫的职责,跟咱们京营有何干系?” “头儿,这怎么没关系?”王五争辩道,“摄政王要去忠烈祠,上头也叫我们去忠烈祠,这不摆明了是让咱们去担当护卫吗?” 旁边有脑子转得快的立即附和:“有道理!不然为何只说来忠烈祠集合,却不交代具体差事,还特意要求不准披甲带兵器。” 经他这么一解释,大家似乎都明白了。 “那就是说……咱们岂不是有机会亲眼见到摄政王了?” 这个消息让整个百户都激动起来。 朱祁钰在基层官兵心中威望极高,对于他们来说,能亲眼见到这位改变他们命运,让他们感受到尊严的摄政王,是无上的荣光。 “肯定能见到!”赵奎激动地说,“咱们肯定是去忠烈祠外围列队警戒,王爷的车驾经过,肯定能远远看到!” “远远看一眼哪够啊!”王五激动得声音都高了,“头儿,您看能不能找上官打听一下?” “咱们这个百户,到时候具体安排在忠烈祠哪个位置?能不能……离祭坛近一些?让弟兄们能更清楚地瞻仰王爷威仪?” 这话一出,更是群情激动,众人纷纷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恳求张大山去上面探听当日的具体安排。 张大山面露犹豫:“可这事关王爷行踪,贸然打听,万一……” 赵奎赶忙劝道:“头儿,这有什么好担心的?咱们又不会对王爷不利。你们说是不是?” 其余人立刻连声附和:“对啊!我们不就是想亲眼看看王爷嘛!” 张大山见众人热情高涨,自己心里也存着同样的期盼,终于松了口: “成!我去试试,看能不能打听一下。不过这话你们可都烂在肚子里,谁都不许外传!” 赵奎拍着胸膛保证:“放心吧,头儿,你是了解我的,我这个人,最能保守秘密。” 王五也抢着表态:“头儿,您是了解我的,就算锦衣卫来了,也甭想从我嘴里撬出一个字!” 第424章 后院起火 九月十日,夜。 宵禁已至,但这禁令主要针对的是寻常百姓。 对于有权有势者而言,这宵禁形同虚设。 城西一处小胡同里,有家不起眼的小酒馆依旧亮着烛火,显然尚未打烊。 身着常服的孙镗在他人的引导下,快步走入店内。 小酒馆内,早有人在此等候。 孙镗一见那人,脸色便沉了下来:“石彪,怎么是你?” “孙叔。”石彪见孙镗进来,抱拳行礼,随即挥手屏退了左右闲杂人等。 “你叔父呢?”孙镗无心客套,径直质问,“他最近怎么一直抱病不出?我派人递了几次帖子,都石沉大海。眼看日子就要到了,他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不满与焦虑。 孙镗心里清楚,这“喊冤”之事,若摄政王执意追究上纲上线,后果不堪设想。 若无石亨这位京营总兵、军方第一人出面撑腰,想要震慑摄政王,几乎是不可能的。 石亨此刻称病不出,难免让孙镗心生猜疑。 莫非是想临阵脱逃,让自己独自顶在前面? 石彪生得魁梧雄壮,面色黝黑,但眼神却透着一股精明。 他闻言,连忙起身给孙镗续上热茶,脸上堆起恭敬的笑容: “孙世叔切勿动气,家叔确实是偶感风寒,身体不适,绝非有意怠慢。您也知道,前些时日操练兵马,又兼之太上皇葬礼诸事繁杂,家叔劳累过度,这才病倒了。” 这套说辞,孙镗自然不信。 他冷哼一声:“是吗?那可真是不巧。眼看没几天了,令叔若一直这么病着,这出戏,咱们干脆也别唱了?” 石彪见孙镗把话挑明,也不再一味敷衍。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脸上露出一副“你知我知”的神秘表情: “世叔莫急,家叔虽卧病在床,但心里一直记挂着您的事。他这几日闭门谢客,并非懈怠,实则是在暗中为您奔走,联络各方,以为声援啊!” “联络各方?”孙镗一怔,随即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声援?联络谁?” 石彪脸上轻笑,用手粘点茶水,在桌面上写了个‘文’字。 孙镗瞳孔微缩,瞬间明白了石亨的用意。 忠烈祠喊冤这事,本质上是军方对摄政王新政的一次集体示威。 若是明面上与文官还有来往,那问题就大发了,很容易被扣上“文武勾结、图谋不轨”的天大罪名。 那就不只是“喊冤”而是“谋反”了! 石亨避而不见,私下却去串联文官,显然是想把水搅浑。 若自己率人在忠烈祠喊冤的同时,能有文官再出声谏言,便能形成呼应,增加博弈的筹码。 关键在于,双方明面上毫无瓜葛,这更能表明反对新政乃是“众望所归”。 想到这一层,孙镗心中的不满稍减。 他缓缓点头,语气缓和下来:“原来如此……令叔深谋远虑,是我错怪了。文武殊途,此事确实不宜公开往来,避嫌是对的。” 停顿片刻,又略带试探地问:“却不知……联系的是哪几位?” 石彪狡黠地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含糊道:“家叔自有分寸,找的都是对清丈之事颇有微词,又能在关键时刻说上话的人物。世叔放心,此事断不会留下把柄。” 孙镗见问不出具体人名,也不便再追问。 只要知道石亨确实在背后活动,而非完全撒手不管,他的心就定了一半。 “既如此,就有劳令叔费心了。只是文官那边,终究是隔了一层,关键时刻,还是要靠咱们自己人。” 见孙镗领会了其中关节,石彪神色稍缓,随即却又凝重起来: “孙叔明白就好。不过还有一事,家叔特意嘱咐小侄务必转告。” “何事?” “您得多留意军中眼下的动向。”石彪语气郑重。 孙镗不以为意:“军中?军中一切尽在掌握,我挑选的都是信得过的兄弟,口风紧得很。” “世叔难道没听说营中近来流传的那些话?” “什么话?” 石彪叹了口气:“如今有人把去忠烈祠的事,跟太上皇发引扯在了一起,您当真不知情?” 孙镗闻言,脸色骤变,“啪”地一声放下茶杯:“有这等事,我怎么不知?” 他立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喊冤”这种事,讲究的就是突然性与集体行动的威慑力。 如果事先泄露,不仅效果大打折扣,更可能被人提前发现,反将他们一军。 石彪低声道:“家叔也是偶然得知,十分担忧,特意让小侄提醒世叔。军中人多口杂,难保没有锦衣卫的耳目。” “您还得下去好好查一查,尽快把消息封死才是。万一走漏了风声,我等一片苦心付诸东流事小,惹来杀身之祸事大啊!” 孙镗背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他猛地站起身,在房中踱了两步,脸色阴晴不定。 “多谢贤侄提醒,我这就回去封锁营门,不让消息传播出去。” 朝石彪拱了拱手,便急匆匆地告辞离去。 看着孙镗略显慌乱的背影消失之后,石彪脸上的恭敬之色渐渐褪去,转而露出一抹复杂的笑意。 转身走向内院,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间门窗紧闭的柴房外,轻轻推门而入。 柴房内,本应“卧病在床”的石亨,正穿着一身舒适的常服,悠闲地坐在太师椅上。 就着明亮的烛火,把玩着一件精美的玉如意。 脸上不见半分病容,反倒显得精神焕发。 “叔父,孙镗走了。”石彪躬身禀报。 “嗯。”石亨头也没抬,淡淡应了一声,“他反应如何?” “如您所料,一开始对您称病不出十分不满。听了文官之事后,虽仍有疑虑,但算是暂时安抚住了。最后听到军中流言,方寸已乱,急着回去灭火了。” 石亨嗤笑一声,将玉如意轻轻放在桌上:“孙镗此人,勇则勇矣,却少了几分精细。还好我没出面,否则岂不要受他牵念。” 大同,代王府。 代王朱仕壥面前,又来了几个锦衣卫。 之所以说“又”,是因为前次朝廷向诸藩下达最后通牒时,他们便已来过一回。 朱仕壥面露难色:“太上皇发引,摄政王为何偏要召我入京?” 在清丈土地一事上,他自认已是极力配合。 非但未曾阻挠,上回锦衣卫前来时,他更当面表态:代府名下所有田产,任凭清丈。 至于那“先征后退”的新政,他亦是全盘接受。 甚至主动提出,愿将今年秋税中属优免的部分也一并补上。 谁知这才没过几天,锦衣卫竟再度登门。 第425章 打探 张大山这个百户,被安排在营地西北角。 天色尚未暗下,日常操练早已结束。 手下士卒们有的在擦拭兵器,有的整理着绑腿。 见他回来,纷纷投来探询的目光。 小旗官王五第一个凑上前,语气兴奋:“头儿,见到千户大人了吗,他怎么说?九月十七那天,咱们能不能亲眼见到摄政王殿下?” 原来张大山一下值就去找千户,正是为了打听忠烈祠那天的具体站位安排。 张大山摇摇头,双手一摊:“千户大人被指挥使王大人叫去值房议事了,我白跑一趟。” “反正还有几天,不急,明天我再找个由头去问问。” 一旁的赵奎眼珠一转,走到案桌前取来一份公文。 他走到张大山身边,将公文递过去:“头儿,你看这个。这是上次咱们申请更换那批老旧火铳的批复文书,按流程,正该找千户和指挥使大人签押。” 张大山接过公文,粗糙的纸面在指腹间摩挲。 他心下盘算,这文书按规矩是先经千户,再呈指挥使。 此时两位上官都在一处,直接拿去请他们一并签押,倒也顺理成章。 王五也眼睛一亮:“对啊头儿!正好借这机会见见指挥使大人,说不定他那儿有更确切的消息。” 张大山连忙摆手:“我可不敢直接问指挥使大人,不过……” 他略一沉吟,将公文仔细揣进怀中,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腰间束带,“也罢,就去一趟看看。” 指挥使的值房是一个独立的小院,青砖灰瓦,比普通营房气派许多。 院门口站着两名按刀而立的亲兵,张大山稳住心神,上前抱拳行礼: “兄弟,我是前营乙队的百户张大山。这里有份紧急的火铳更换文书,需指挥使大人和千户大人一同签押核准。” 守卫打量了他一下,看了眼他的公文,点了点头: “进去后在西厢房等着,指挥使大人在东厢房议事,莫去打扰。” 张大山连忙称是,再拱手行礼,小心进了院子。 他先是老老实实在西厢房待了一阵,见院中无人,竟鬼使神差的出了门,悄悄朝东厢房挪去。 刚靠近东厢房,便隐约听得房内人的交谈。 正是他家千户的声音。 那声音分明有些恐惧:“指挥使大人……您是说,要我们在摄政王来时……当众喊冤?!” 张大山闻言,脑中“嗡”地一懵,下意识又贴近几步。 随即,王指挥使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刚才跟你说了那么多,你还是听不懂么?” 千户支支吾吾:“我家虽因新政损失不小,可、可当着摄政王的面喊冤,这……” 很明显,他还在犹豫。 王指挥使语气转厉:“你怕什么?受新政所累的又不止你我!这次是孙都督亲自安排,即便事后追究,也有上头顶着!” 千户似被说动,低声应道:“大人说的是……我们不过是听令行事,就算怪罪,也怪不到我们头上。” “正是!法不责众。那天到场弟兄逾万,只要我们齐声喊冤,摄政王难道还能把所有人都杀了不成?” 说罢,王指挥使竟低笑起来,千户也连忙跟着干笑两声。 听到屋内传出的笑声,张大山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头皮阵阵发麻。 他这才明白,去忠烈祠根本不是什么护卫仪仗,而是要煽动京营将士向摄政王示威施压! 这简直是大逆不道! 他心绪剧烈翻腾,下意识向后退去。 靴底却不慎踩上一块松动的石板,发出“嘎吱”一响。 值房内的两人,似乎也察觉到了响声。 王指挥使厉声高喊:“谁在外面?” 房门被猛地拉开,王指挥使和千户阴沉着脸出现在门口。 目光扫过院子,瞬间就锁定了院中的张大山。 张大山心跳如擂鼓,几乎要撞出胸口。 但多年军旅生涯练就的急智,让他瞬间做出了反应。 他立刻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双手高高举起那份火铳公文,强行压下颤抖的声音,尽量平稳地回道: “卑职百户张大山,叩见指挥使大人、千户大人!卑职有紧急军械文书需二位大人签押,特在此等候,无意惊扰大人议事,卑职万死!” 王指挥使他脸上逡巡了几遍,又看了看他手中确有其事的公文。 脸上的戾气稍缓,但那股深沉的疑虑并未散去。 他冷哼一声,夺过公文,潦草地签上自己的名字,又递给旁边的千户。 “你刚才……可听见什么了?”他声音低沉,带着审问。 张大山低着头,心中紧张到了极点。 若是说听到喊冤之事,恐怕他今日不一定能走出这院子。 但要说什么都没听到,这王指挥使又可能不信。 电光石火间,他稳住心神,回道:“卑职……方才隐约听见二位大人的笑声。” 言罢,他竟壮着胆子抬起头,露出恰到好处的好奇,“不知是有何喜事?能否说与小人一听,也沾沾喜气?” 千户也已飞快签好,将公文扔回给他,厉声打断:“签好了,滚吧!” “卑职明白,谢大人恩典!” 张大山拾起那份救他一命的公文,再行一礼,强撑着发软的双腿,一步步稳当地退出了院子。 直到拐过墙角,彻底脱离值房的视线,他才靠在土墙上,大口喘气,冷汗已浸透里衣。 他失魂落魄地跑回自己营区,今夜月色不好,天几乎全黑了。 刚踏进营门,王五等人又立刻围了上来。 见他神色不对,赵奎打趣道:“头儿,怎么了,难不成你被指挥使大人给骂了?” 张大山摇摇头,转身关上房门,招招手,让大家围在一起。 王五等人立刻神情也跟严肃起来,因为这手势,是作战时秘密集结的信号。 紧接着,张大山将音量压到最低,将在指挥使值房的听到的事情讲了出来。 顿时,所有人都震惊不已。 王五瞪大双眼:“王爷待我等恩重,我们岂能如此!” 赵奎也颤声道:“这哪是喊冤……这分明是逼宫!” 众人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了决断:“不能让他们得逞,必须把消息传出去。” 就在这时,营外陡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锣响,伴随着传令兵声嘶力竭的高喊: “孙都督令,即刻起,营区戒严。各部归建,无令不得出入,无令不得交头接耳、私下议论。违令者,军法从事,格杀勿论。” 第426章 大员岛 夜色如墨,军营中巡营兵士的身影,在火把映照下不断穿梭。 “孙都督令,即刻起,营区戒严。各部归建,无令不得出入,无令不得交头接耳、私下议论。违令者,军法从事,格杀勿论。” 这戒严令像一道铁幕,瞬间将整个营地与外界隔绝。 “戒严了……孙都督这是要堵住所有人的嘴!”王五压低声音,脸上血色褪尽。 张大山眼神锐利,快速扫过身边几位生死弟兄,沉声道: “他们这是铁了心要跟王爷对着干。我们绝不能做对不起王爷的事,必须把消息传出去!” “头儿,你说怎么干?我们都听你的!”赵奎咬牙道,其他几人亦纷纷点头。 “营墙高深,巡逻队都加了人手,硬闯不可能。”张大山沉吟片刻,目光落在赵奎身上。 “营后那片杂木林中有个排水暗沟,赵奎,我们俩从那边试试。王五,你留下,稳住弟兄们。万一我们被发现了,你什么都不要承认,想办法撇清关系!” 那暗沟本是张大山昔日偷偷溜出营地寻快活的密道,没想到今日竟能派上这等用场。 “头儿!”王五急道,“我跟你们一起去!” 张大山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断然拒绝:“不行!得有人接应,也得有人……万一我们回不来,你得想办法把真相传下去!” 事不宜迟,张大山和赵奎迅速脱下显眼的军服外套,只着深色内衬。 用锅底灰抹了脸,悄无声息地溜出营房,融入阴影之中。 夜色更深,也不知张大山到底成功没有。 王五等知情的几人,都回到了通铺上,却是怎么也睡不着。 突然‘砰’的一声,房门被踹开。 原来,在张大山走后,王指挥使越想越不对劲。 他找上守门亲兵问道:“那个张大山……他在院子里待了多久?” 亲兵回忆了一下,不确定地说:“回大人,好像……是有那么一会儿,卑职没特别注意。” “废物!”王指挥使心头一凛,一股不祥的预感升起。 张大山绝不只是听到笑声那么简单,他很可能听到了其他东西! “走!去前营乙队!”王指挥使猛地站起,带上十几名亲兵,杀气腾腾地直奔张大山所在的营区。 十几人进入房内,便拔出刀来,喝道:“张大山呢,叫他出来见我!” 王五心头一紧,深吸一口气,立马起身,单膝跪地:“卑职王五,参见指挥使大人!此时百户大人理应在房中安歇。” 王指挥使冷眼扫过屋内众人,冷哼道:“他若在睡觉,老子何必来此。快说!他究竟去了何处?” “这……卑职实在不知啊。”王五故作无辜,“百户大人早间曾说去寻千户签押公文,之后回来过一趟,再后来……便不知去向了。” 王指挥使听后脸色铁青,他知道,张大山九成是跑了。 “集合,把这个百户队所有人给老子集合起来!” 他咆哮着,又对身边亲兵下令:“传我军令!各营门、营墙加倍巡逻兵力!没有本官和孙都督的手令,任何人胆敢靠近营墙企图外出,格杀勿论!就是一只老鼠,也不准给本官放出去!”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代王朱仕壥怀着几分忐忑,准时来到了王府门前。 他原以为自己来得够早,却没料到,在门房处竟碰见了同样早到的晋王朱钟铉。 两位藩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似的复杂情绪。 在王府内侍的引导下,二人被引至一处花厅。 出乎他们意料的是,端坐于上首的不仅是摄政王朱祁钰,连年幼的景泰帝朱见深也赫然在座。 两人不敢怠慢,立刻上前,依礼参拜:“臣朱仕壥\/朱钟铉,叩见陛下,参见摄政王殿下。” “二位王叔不必多礼,请坐。”朱祁钰面色平和,虚抬了抬手。 “今日请你们来,是感念你们深明大义,支持清丈新政。宗室之中,正需有这般表率。” 他的语气很温和,但朱仕壥和朱钟铉心里却是一紧。 他们之所以支持,原因也不算复杂。 首先,他俩都见识过这位摄政王手段,宁化王前车之鉴犹在眼前。 其次嘛,他们两家百年积蓄,如今都被存入了大明银行,这等于将命脉亲手交了出去。 一旦朱祁钰翻脸,他们的财富顷刻间就能化为乌有,或者至少被牢牢冻结。 更何况,他们还是“大明西洋公司”认购股份最多的藩王。 海贸的巨额利润,加上每年大明银行的稳定利息,远超田地里那点产出。 在巨大的经济利益面前,死守着容易惹祸上身的土地,显然已非明智之举。 “殿下言重了,为国分忧,乃臣等本分。”朱钟铉连忙欠身回应。 朱祁钰点了点头,起身之后,摊开一张大明舆图。 他的手指缓缓划过北疆,语气带着几分追忆:“当年太祖分封九大塞王,镇守边陲,各拥劲旅,节制卫所,何等威仪。” 随后目光转向晋、代二王,话锋随之一转:“二位王叔,可曾想过恢复祖制,再掌那般权柄,为我大明开疆拓土?” 此言一出,朱仕壥和朱钟铉心头狂跳,背后瞬间渗出冷汗。 想不想? 自然是想的。 可他们岂敢承认? 两人慌忙离座摆手,异口同声: “臣不敢!” “臣从未作此想!能安享太平,为朝廷管理好封地,已是幸事!” 开什么玩笑,谁不知道你这一脉是怎么上位的。 现在哪有藩王还敢要兵权,那不是等于昭告天下,说自己要造反么。 这时,一直安静坐在一旁的朱见深却忽然开口了。 少年天子的声音尚带稚气,语气却不容置疑:“二位王叔祖,摄政王既让你们想,你们但想无妨。” 两人一愣,完全摸不着头脑,只能疑惑地看向小皇帝和摄政王。 朱祁钰微微一笑,对朱见深投去一个鼓励的眼神。 朱见深站起身,走到那巨大舆图前,伸出稚嫩的手指,点在了东南沿海的一个大岛上。 “二位王叔祖请看,这里,是大员岛(明代对台湾的称呼)。” “据记载,此岛北部(台北盆地)和南部(台南平原)各有大片肥沃平原,水源充沛,若能妥善开发,足可养育数十万民众。” 他转过身,目光清亮地看着两位藩王:“若二位愿意主动奏请,移藩大员。朝廷可特许恢复你们亲王护卫旧制,允你们自行招募、训练兵马,以御外侮、安地方。” “此外,还可准许你们各自组建王府名下的‘西洋公司’,专营海外贸易。大员地处南洋、东洋航线要冲,其中巨利,想必无需朕再多言。” 第427章 美好前景 明太祖朱元璋立国之初,为巩固边防。 确立了“封建诸王”的国策,其中最具权势的,便是分镇北部边疆的“九大塞王”。 朱元璋的本意,是令诸王“藩屏帝室,抵御北虏”,故而赋予他们极大权柄。 诸位塞王麾下皆拥精兵数万,节制沿线卫所,彼此呼应,如一道长城,互为奥援。 蒙古铁骑若敢南下,需先踏破诸位塞王的封地方能叩关,他们可谓大明北疆最坚实的壁垒。 那时的塞王,开府建牙,手握生杀大权,一声令下,千军竞发,何等威风。 设立塞王,还有另一个重要的作用。 那便是收归兵权于朱家,开国勋贵宿将手握重兵,终非长久之计。 唐末五代十国武人乱政,对中原百姓荼毒甚深。 无论谁坐上龙椅,只要读过那段历史,都不得不防。 朱元璋以宗室亲王统兵,代天子守边,使兵权归于一家。 他认为唯有如此,方能使江山永固。 开国初期的塞王可谓权势熏天,其王府设有庞大的官属体系,俨然国中之国。 塞王们手握生杀予夺之权,肩负着防御蒙古入侵、必要时主动出击的重任,是明初北疆防御体系的绝对核心和前线总指挥。 只不过,经历永乐,宣德两朝,不断削藩之后。 现在的大明诸藩,已经没啥政治影响力。 至于军事,那更是想都别想,想都是犯罪。 老老实实压榨百姓,赚点银子,没事造造人,就是诸藩的现实生活。 他们当然想恢复祖上荣光,因此当朱祁钰提及愿意给他权力,给他们恢复护卫之后。 不管晋王朱钟铉,还是代王朱仕壥,两人心中那对权力的渴望都瞬间被点燃。 只不过,两人都担心,担心这是摄政王设下的政治陷阱,意在试探其野心而后除之。 朱钟铉喉头滚动了一下,涩声道:“殿下所言,俱是祖上荣光。只是……只是如今时移世易,臣等岂敢……” 朱祁钰自然也看出这点,轻声道:“此事有陛下金口玉言,你们大可把心放在肚子里。” 朱见深接话道:“朕,以天子之名,在此向你们担保。移藩大员,复设护卫,开海通商,皆出至诚。此乃朝廷新政,欲借宗室之力,为我大明开万里海疆,布华夏文明于化外之地。” 皇帝亲自出面,以天子信誉担保! 这分量就完全不同了。 朱仕壥和朱钟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压抑不住的狂喜和一丝决绝。 有皇帝这句话,他们还怕什么? “陛下隆恩!殿下信重!臣……臣等感激涕零!” 两人连忙离席,拱手行礼,这次的声音都带着激动地颤抖。 朱祁钰见状,取出一份资料,道:“这是大员岛的详细信息,二位王叔可细观之。” 晋,代二人闻言,立即凑上前去。 只见图中所示,大员岛面积广阔,北部淡水河流域与南部台江内海周边,均有大片适宜耕作的平原。 水源充沛,土地肥沃,具备支撑大规模移民与农业开发的潜力。 事实上,中原王朝对此岛的了解,可追溯至三国东吴时期。 孙权曾遣将浮海至“夷洲”,并带回部分土人。 此后,唐宋年间,渐有闽粤沿海渔民、商贩渡海前往栖息贸易。 元朝虽于澎湖设立巡检司,但其管辖范围并未能有效覆盖及深入大员本岛。 同样是孤悬海外的大岛,大员岛却与海南岛不同。 中原王朝虽早知其存在,却一直没有将其纳入直接管辖体系。 主要原因也很简单,首先便是台湾海峡相较于琼州海峡来说,渡海难度更高。 不过,这对现在的大明来说,不算什么问题,那么多船只,连南洋都能去。 小小一个海峡,如何过不得。 只需征集船只,自福建渡海,便可将福建、江西等地的流民悉数迁往岛上。 一旦有大量汉人涌入,即可开垦土地、生产粮食。 至于前期投入,则需仰赖晋、代两家的雄厚家底,从外地购置物资。 他们若肯砸下这笔“破天之财”,亦将带动福建等地的经济发展。 至于岛上本地土人,暂时也无需过多顾虑。 其人大多居于山地,与汉人计划占据的平原本就有所隔离。 在平原未被完全开发之前,双方或有些小摩擦,但冲突应不至于扩大。 而待平原尽数开发,不得不向山地拓荒之时,当地土人便再无与汉人竞争之力。 毕竟两位亲王所养的护卫,可不是光吃白饭的。 大明朝从立国之初,一直到现在,注意力都集中在北方。 对于海外大岛的经略,缺乏持续且足够的动力与资源投入。 然而这些对朝廷而言的“麻烦”,在晋王与代王眼中,却悉数转化为机遇。 朝廷允诺恢复亲王护卫旧制,并赋予他们自行募兵练兵之权。 意味着他们将拥有自己的武装力量,足以应对岛上的开发与安全需求。 他们从此无需关心北方、辽东,只需专心对付土人、守住平原即可。 而获准组建王府名下的“西洋公司”,专营海外贸易。 更使大员岛地处南洋、东洋航线要冲的地理位置,成为巨大的商业优势。 相较于在内地做一个束手束脚、时刻被朝廷监视的富家翁。 移藩大员,意味着获得了一块几乎可以任由自己规划、经营的广阔天地。 其潜在的财富与权力,远超如今。 更关键的是,南洋诸岛,土人众多,天地广阔。 若能把握此机,他们未必不能在海外开创出一番基业。 这份前景,足以让他们下定决心,欣然接受移藩的提议。 朱仕壥阅毕资料,欣喜道:“陛下、摄政王,臣愿选大员岛南部之地,不知可否?” 朱祁钰含笑应允:“自然可以。大员岛南部有最大的平原,且已有不少汉人在此定居,开发难度较低。” 朱钟铉随即接话:“那臣便选北方。此地亦有汉人聚集,更已开辟良港,通往倭国、琉球十分便利。据此,可大力发展商贸。” 见二人皆已做出选择,朱祁钰心中甚慰,正欲吩咐他们在太上皇葬礼之后,便上奏请移藩—— 话未出口,却听韩忠在门外扬声道:“王爷,有急事求见!” 朱祁钰心头一凛。 韩忠向来谨慎,若非重大情势,绝不会在他接见藩王时贸然打扰。 第428章 放弃计划 朱祁钰书房内,晋王朱钟铉与代王朱仕壥闻韩忠急报。 虽心下好奇,却深知锦衣卫密报干系重大,知道得越少越是安全。 两人立刻交换了一个眼神,由晋王躬身道: “陛下,殿下,移藩之事既已定策,臣等便先行告退,回去即刻撰写奏章,详陈方略,绝不敢延误。” 朱祁钰面色如常,但眼神已透出几分凝重,微微颔首:“二位王叔且去,奏章待太上皇葬礼之后呈上便可。” 待二人身影消失在门外,朱祁钰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转为沉肃,对韩忠道:“进来,仔细说!” 韩忠快步入内,压低声音:“王爷,香山大营有异动。” “香山大营?孙镗负责的地方……他想干什么?” “他们计划在太上皇发引之日,前往忠烈祠聚众喊冤,实为反对清丈新政。” 一旁的朱见深虽然年幼,但长期耳濡目染,对政治风险极为敏感。 闻言小脸一绷,怒道:“借皇考发引之机闹事?此乃大不敬,他们眼里还有没有君父?这分明是借题发挥,想要挟朝廷,此风断不可长!” 朱祁钰抬手,示意小皇帝稍安勿躁,但自己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京营是京师防务根本,一旦生乱,非同小可。 他紧盯着韩忠追问:“消息来源可可靠,如何得知?” 韩忠连忙说道:“王爷明鉴。今日拂晓,安定门守城锦衣卫哨卡发现一人形迹可疑,在城外徘徊张望,遂将其扣押。” “经初步审讯,此人乃是香山大营前营乙队的总旗,名叫赵奎。” 他立马又呈上一份卷宗:“属下已核对兵部档册,确有赵奎此人无误。为防有诈,属下即刻派人前往香山大营外围探查。” “发现营门已然紧闭,戒备森严,许进不许出,根本无法探知内部虚实。结合赵奎所言,此事十有八九属实!” 朱祁钰眼中寒光一闪,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营门戒严……这是要隔绝内外,统一口径啊。韩忠,你做得对。那赵奎现在何处?本王要亲自问话。” 韩忠躬身道:“人已被秘密带入镇抚司,为确保万无一失,未敢直接带入王府。王爷若要亲审,属下立刻去提人。” “你去安排,但要绝对隐秘,将他带到偏厅等候。”朱祁钰吩咐道,随即又对朱见深温言道, “陛下,此事涉及军务,且情况未明,您暂且不必出面,以免卷入是非,本王先去问个明白。” 不久后,王府一间僻静的花厅内,总旗赵奎被两名便装锦衣卫“护送”进来。 他衣衫褴褛,脸上还带着擦伤,显然逃亡过程十分狼狈。 见到端坐上首的朱祁钰,他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小……小人赵奎,叩见摄政王千岁!千岁千岁千千岁!” 朱祁钰语气平和:“赵奎,不必惊慌。将你在香山大营所见所闻,以及如何逃出,原原本本告知本王。” 赵奎抬起头,急忙从张大山听到指挥使的计划,出逃营地,一直到如何被锦衣卫抓捕,全部和盘托出。 “……王爷,请救救我家张百户,他为了让我逃脱,主动暴露行踪,多半是被抓回去了。” 赵奎说到最后,声音哽咽。 朱祁钰默默听着,面色阴沉如水。 他仔细询问了营中几位主要将领的态度、普通士卒的普遍情绪、以及戒严的具体时间和方式等细节。 赵奎一一据实回答。 另一边,香山大营之中,王指挥使也正跪着。 孙镗脸色铁青,来回踱步,猛地停下,指着他破口大骂: “废物,蠢材,如此机密大事,竟能让底下一个小小百户听去。还让人跑了一个,你这指挥使是怎么当的!” 王指挥使不敢抬头,颤声道:“都督息怒!是末将失察,末将已派人全力追捕……” 孙镗一脚踹翻旁边的案几,“若是那赵奎已经进了城,把消息捅到了摄政王那里,你我该如何自处?!”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一角,那里,一个血肉模糊的人被捆在柱子上。 正是拼死引开追兵,最终力竭被擒的张大山。 走到张大山面前,强压着怒火,声音阴沉:“张百户,本督再问你最后一次!昨日,你到底听到了多少。那个赵奎,他往哪个方向跑了,你们原本打算去哪里?” 张大山艰难地抬起头,脸上满是血污和汗水,仍强撑着断续道: “都……都督……小人……小人真的只是……约了赵奎……偷溜出去……找,找窑姐儿……快活……违反军纪,小人认罚……再,再不敢了……” 从被抓住到现在,无论遭受怎样的酷刑,他都死死咬定是为了嫖妓才偷出军营。 孙镗死死盯着他,希望能从对方眼中找出一丝破绽。 他内心无比希望张大山说的是真的,这只是一场普通的违反军纪事件。 可他不敢赌! 王指挥使信誓旦旦地说,张大山极有可能听到了核心机密! 万一赵奎已经逃出去,将事情捅到了摄政王那里…… 想到此处,孙镗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这时,一旁的另一位指挥同知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都督,事已至此,犹豫不得了啊。” 此人叫石阡,石亨表亲,他道:“若那赵奎真已到了摄政王面前,王爷会如何想?他若认定我等并非喊冤,而是谋逆……届时,我等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啊!” 这句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孙镗心上。 集体行动,法不责众,是建立在行动成功,造成既成事实的基础上。 如今计划败露,性质就全变了。 朱祁钰大可扣上“图谋不轨”、“惊扰大行皇帝梓宫”之罪,将他们一网打尽! 九月的清晨寒意已重,但孙镗的额角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感觉喉咙发干,心脏狂跳。 石阡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做了个劈砍的手势,声音几不可闻: “都督,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既然消息可能泄露,不如我们就此……” “不行!绝对不行!”孙镗如同被蝎子蜇了一下,猛地打断他,声音因惊惧而有些变调。 他还没那个胆量,最初定下“无甲无兵喊冤”的策略,就是给自己留了退路。 “大不了……大不了本督亲自去向摄政王负荆请罪!事情……事情还没到那一步!”孙镗试图给自己打气,但苍白的脸色暴露了他内心的绝望。 石阡见孙镗已无胆魄继续,心中暗骂一声懦夫,面上却不动声色: “既然都督决意息事宁人,为今之计,唯有立刻停止一切行动,或许还能有转圜余地。” “请都督赐予能自由行动的令牌,末将愿去联络其他人,让他们即刻取消原计划,严守营寨,不得妄动!” 孙镗脸上肌肉抽搐,心中充满了不甘与恐惧。 他苦心谋划许久,眼看就要借此向摄政王展示京营“人心”,岂料功亏一篑! 但形势比人强,他长叹一声,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岁。 “罢了……罢了,就依你之言。”说罢取下腰间令牌递过去:“石阡,你快去让大家都停下计划。” 石阡接过令牌,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与王指挥使躬身道:“末将领命!” 随即转身,快步出门而去。 房内,只剩下孙镗颓然坐下喘息声,以及张大山微弱而固执的呻吟:“小人……真的是去找女人啊……” 第429章 该做抉择了 “兴安,集结王府护卫。” 朱祁钰一连串命令掷地有声:“韩忠,即刻调集在京锦衣卫,随本王前往香山大营。” 韩忠闻言,脸色骤变,几乎不假思索地脱口劝谏: “王爷,万万不可!香山大营情况未明,万一孙镗狗急跳墙……不如让臣先带锦衣卫前去控制局面……” 朱祁钰抬手,截住了他的话头。 “孙镗搞出这等阵仗,靠的是欺上瞒下,裹挟军心。他聚众喊冤,无非是赌本王为了稳定,会投鼠忌器,向他妥协。” 他张开双臂,任由内侍为他披上甲胄,语气愈发冷峻: “军中有张大山、赵奎这等忠义之士,正说明他根本未能完全掌控底层将士。” “那所谓的众意,根本就是空中楼阁!此人不得军心,下层官兵并非真心随他作乱,甚至有人拼死反对。” “他现在紧闭营门,正是在害怕,害怕真相泄露,害怕军心涣散!” 朱祁钰系好胸甲的最后一根丝绦,猛地转身,眼神中闪烁着洞察一切的光芒: “此时此刻,孙镗最怕的不是其他,而是本王突然出现在他的大营门前!” “他妄想躲在暗处,煽动将士胁迫朝廷;本王偏要站在明处,立于光天化日之下。” “要让所有将士都看清楚,是谁在保全他们的前程,又是谁在把他们往火坑里推!” 朱祁钰斩钉截铁地说道:“这就叫擒贼先擒王,攻心为上!趁他现在内部未稳,人心惶惶,以雷霆之势现身,他的阴谋诡计便将无所遁形!” “若等他彻底控制了大营,胁逼了所有将官,那才是真正的大祸临头!” 见韩忠仍面露忧色,朱祁钰语气放缓,却带着决绝:“本王意已决。不必多言,立刻执行!” 这番剖析,如同利剑劈开迷雾,让韩忠瞬间明白了其中的要义。 王爷要的不是血流成河,而是兵不血刃地瓦解叛乱于无形。 “臣……明白了!”韩忠再无犹豫,躬身抱拳,“臣这就去集结人手!”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王府门前广场上,已是人马肃立。 核心是百余名顶盔贯甲的王府护卫,他们是朱祁钰最基本的武力依靠,忠诚毋庸置疑。 环绕其外的,是四百余名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缇骑。 个个眼神锐利,气息精悍,由韩忠亲自率领。 拢共约五百人的队伍,无声地凝聚着一股肃杀之气。 朱祁钰翻身上马,目光扫过这支精干的队伍,沉声下令:“出发,目标,香山大营!” 马蹄雷动,烟尘扬起,队伍如离弦之箭,冲出王府,直奔安定门而去。 这几年,朱祁钰除骑乘瘦马外,偶尔也会寻良驹练习。 骑术虽不算精湛,比之从前却已大有进益。 毕竟是这时代的豪车座驾,总需亲身熟悉。 几乎就在朱祁钰出发的同时,数骑快马也分别驰向了兵部衙门和五军都督府。 于谦坐在兵部值房内,正审阅着北方大宁城新募集战兵的公文。 如今他既要掌管兵部,又需入阁处理朝政,每日劳累不堪。 他却是不嫌的,能为国办事,再累也无妨。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映在他花白的须发上。 突然,值房外传来一阵急促却规矩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路。 一名郎中手捧钧令,快步走入值房,神色郑重: “部堂大人,摄政王府急令,刚刚送到。” 于谦眉头微蹙,放下笔,接过那道手令。 他展开一看,纸上只有一行字,简洁却重若千钧: “严令京师所有兵力,必须呆在原地,无本王手令,妄动者以谋逆论。” 落款是朱祁钰的印信。 于谦立即追问:“王爷为何发来此令?他现在人在何处?” 那郎中摇头:“下官也不知,是王府太监亲送来的。” 话音未落,又有一人匆匆入内,急声道: “部堂,王爷突然集结了锦衣卫与王府护卫,浩浩荡荡数百人,看样子是要出城。” “出城?往哪个方向?” “向北,应是安定门。” 于谦看着手令,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可能。 几乎是在电光石火之间,他排除了其他选项。 能让摄政王如此紧张,冻结京城所有兵马的,问题只可能出在京营。 安定门…… 他心念稍转,便锁定了一个地点:香山大营。 “砰!” 于谦将手令轻轻放在桌上,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即刻传令!”他声音沉稳,语速却比平时快了几分。 “一、通传京营各营、五城兵马司、皇城四门及所有京师驻防部队:自此刻起,未有本官与摄政王联署调令,一兵一卒不得擅离驻地!违令者,以谋逆论处,主官可就地正法!” “二、令兵部职方司、武库司主官即刻至本官处待命,核对各营位置、兵员、粮械,以备咨询。” “三、封锁京师各门,所有指令,只凭本官手令,经锦衣卫渠道发出。” 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丝毫犹豫。 因为他深知,在这等关头,执行远比询问更重要。 摄政王必然在处理什么危急,他于谦的任务,就是确保整个后方。 尤其是军事系统,稳如磐石,不给任何潜在敌人以可乘之机。 命令既下,他略一沉吟,又对身旁郎中吩咐: “李郎中,你此刻去一趟武清侯府,以探病为由,看看石亨病情如何。” 见于谦神色凝重,李郎中不敢怠慢,立即动身赶往武清侯府。 然而当他抵达府门,请门房通传时,却得到一句回复: “侯爷今早已离府。” 李郎中心头一紧,忙问:“去了何处?” “香山大营。” 在安定门外不远处,有一行人正向北而行。 为首的正是称病不出的石亨,身旁跟着的,是孙镗身边那位指挥同知,石阡。 石阡是石亨表亲,本是一地痞流氓,塞进来领一份军饷的。 石亨骑在马上脸上尽是怒色:“真是废物,这点事都办不好,还好没把真正的计划告诉他。” 石阡问道:“族叔,那接下来怎么办。” “接下来……” 话音未起,后方一骑快马飞驰而至,马上之人急报: “族叔,不好了!王爷集结锦衣卫与王府护卫,正朝安定门赶来!” “什么!” 石亨猛地勒马,回身喝问:“还有多久到城门?” “最多一刻钟!” 石阡听得这消息,心中慌乱:“族叔这可如何是好,他肯定是知道些什么了。” 石亨咬牙道:“哎,功亏一篑!” 第430章 香山大营 对于有些人而言,你待他再好,他都视为理所当然。 可一旦稍有不遂他意,便认定是你存心与他作对。 石亨,正是这样的人。 朱祁钰待他并不薄,让他统领京营,位极人臣。 每逢大事,也总有用他之处。 平日里例行的封赏,更不曾少过他一分。 然而在石亨眼中,这一切不过是他应得的罢了,甚至犹觉不足。 河套一战,他率领最精锐的部队。 本是被寄予厚望,指望他击溃也先、至少也要重创其主力,最终却寸功未建。 即便如此,朱祁钰也未曾苛责于他。 可当他眼见范广封为东胜伯、朱永晋为武宁侯。 再加上旁人几句挑拨,心中那杆秤,便陡然失衡。 他认定,是朱祁钰有意扶持旁人,压他一头。 京营推行饷折制度,在他看来,又是朱祁钰要夺他的权。 待到朝廷推行土地清丈,尤其是“先征后退”之策一出,他石家损失也不小。 如此种种,彻底点燃了他心中的不满。 于是,他盯上了孙镗这颗棋子,想借他之手给朱祁钰上上眼药。 武人,不是那么好轻慢的。 可如今,孙镗已自乱阵脚,主动放弃了谋划。 石亨明白,自己也到了必须做出抉择的时刻。 文渊阁内,中书舍人们早将通政司收来的各地奏疏整理妥当,分送诸位阁臣处理。 首辅陈循放下手中的茶盏,眉头微蹙,望向次辅之位,疑惑道:“于廷益今日为何还未到?” 于谦素来恪守成规,每日只在兵部坐堂一个时辰,便会雷打不动地移至文渊阁处理内阁政务。 这般迟误,实属罕见。 一旁的江渊也察觉有异,接口道:“不止于少保,今日连武定侯郭登也未见人影。” 郭登为武人阁臣,一心扑在军务上,寻常政务一概不理,故而平日在内阁最为清闲。 即便如此,他也从无迟到的先例。 陈循心中疑虑更深,正待遣人去打探,一名中书舍人却步履匆忙地入内禀报,消息如同惊雷炸响: “诸位大人,郭阁老已调兵封锁了皇城四门,于大人正下令关闭京师九门。” 一言既出,满座皆惊。 陈循脸色骤变,袖袍几乎带翻了案上笔墨,失声道:“他……莫非于谦、郭登要造反?” 这突如其来的军事管制,让他瞬间联想到最坏的可能。 “首辅慎言!”王文当即出声反驳,他面色沉稳,语气却极为坚定, “于、郭二位向来忠谨,断不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何况,封锁皇城与京师九门,此等军国大事,若无摄政王钧令,绝无可能调动一兵一卒。” 听得王文之言,陈循立刻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失言,遂强定心神道:“有理,定是有甚要紧事发生。” 此时,一旁的徐有贞面露忧惧,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若非内变,难道……难道是瓦剌卷土重来,兵临城下了不成?” 陈循闻此言,不由斜睨了他一眼,语带讥讽:“怎么,徐阁老莫非又想重提旧议,主张南迁?”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正戳中徐有贞此生最大的痛处与污点。 他顿时面红耳赤,羞愤交加,和陈循的一干女系亲属发生点超越伦理的关系。 却碍于场合无法发作,只能将一股邪火硬生生憋在心里,五脏六腑都搅得生疼。 安定门外,烟尘微起,朱祁钰率众一路北行。 忽见前方数骑驰近,为首一人身形魁梧,正是称病多日的石亨。 朱祁钰眉峰微凝,心中顿生疑窦。 不待他发问,韩忠已纵马趋前一步,挡在朱祁钰侧前方,沉声喝问: “武清侯不是抱病在府,闭门不出么,今日怎会在此地出现?” 石亨急忙下马,躬身行礼,语气诚恳地请罪: “臣有罪。这几日因病休养,疏于营务,今早听闻香山大营竟无端封锁、禁止出入,恐生变故,这才强撑病体赶去查看。” 他语锋一转,看向朱祁钰: “没曾想,竟在路上巧遇王爷。” 朱祁钰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心中疑云更浓。 这几日他称病不出,孙镗便暗中生事,时机未免太过巧合。 只是眼下尚无实证,不便发作。 他不动声色,只淡淡问道:“孙镗之事,你知道多少?” 石亨面露茫然,答得干脆:“臣实在不知。若他真有越矩之举,臣必不姑息。” 朱祁钰不再多问,只颔首道:“既然如此,便随本王一同前去。” 说罢,他轻提马缰继续前行,却不着痕迹地递出个眼色。 韩忠会意,驱马不着痕迹地插进二人之间,将石亨与朱祁钰隔了开来。 石亨见状,心中更是不满,翻身上马,双手用力捏紧缰绳。 香山大营西北角,前营乙队的营房内光线晦暗,几名军士聚在角落里。 小旗官王五压低嗓音,目光扫过身边几名弟兄:“有头儿的消息了吗?” 一人凑近些,低声道:“五哥,打听到了……昨夜就被抓回来了,眼下正押在中军大营。” 此人姓萧,真名不记得的了,因其长得矮,便被人叫小个子。 “中军大营?!”王五心头一沉。 那是孙镗的值房,戒备森严,他们这些底层军士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他强压不安,又问:“赵奎呢?有他的信儿没?” “没有。” “看来赵奎是冲出去了……消息既已传走,我便没了后顾之忧。”王五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我得去救头儿。” 几人闻言,立刻骚动起来,都要跟着去。 王五抬手制止:“人多眼杂,反而不便。小个子,胖狗,就我们几人过去。” 他与张大山、赵奎出自同一个卫所,自幼一同长大。 三人身上这官职,又是同在朱祁钰主持京营选拔时,将他们提拔上来的。 故而,虽上下有别,他们关系一直不错。 这份同乡之谊,同袍之义,他王五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张大山折在孙镗手里。 王五领着一大一小两人,潜出营房,向中军方向摸去。 行进间,小个子突然拽住王五的衣角,声音里满是迟疑: “五哥,不对劲啊……这都靠近中军了,巡营的弟兄怎么反倒稀稀拉拉的,大营可还在戒严呢。” 王五心头一凛,虽非战时,但京营军纪森严,尤其护卫中军更是重中之重,绝无可能出现这等近乎懈怠的布防。 他眉头紧锁,一股不安悄然爬上脊背。 事出反常必有妖。 可眼下救人心切,他只能将疑虑强行压下,低声道:“别管那么多。人少……反倒方便我们行事。” 第431章 集结 石阡快马加鞭赶回大营,将朱祁钰亲率锦衣卫前来的消息急报孙镗。 孙镗顿时面色惨白,冷汗涔涔而下,在值房中焦躁地踱步,口中喃喃:“完了……这下全完了……” 石阡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故作关切地催促:“都督,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摄政王盛怒而来,若被他当场拿住,只怕再无转圜余地!您先带心腹暂避锋芒,族叔那边自有安排,过后定会为您周旋!” 孙镗早已六神无主,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对,对!先走,先走!” 他匆忙点了几名亲信,也顾不上收拾细软,只想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为掩人耳目,他选择从值房大院的后门离开。 岂料,刚推开那扇不起眼的木门,竟与摸到近前的王五几人撞个正着! 双方俱是一愣。 王五等人万万没想到会在此处直面孙镗,吓得魂飞魄散,慌忙跪地行礼,心脏几乎跳出胸腔。 按照军法,戒严期间擅离岗位、窥探中军,轻则五十军棍,重则可按奸细论处! 孙镗也是心头一紧,但他此刻逃命要紧,哪里还顾得上追究这几只小虾米? 他像是驱赶苍蝇般不耐烦地挥挥手,语气焦躁:“滚开,都给本督滚远点,别挡道!” 王五几人如蒙大赦,赶紧侧身让开通路,紧贴着墙根低头站立,连大气都不敢出。 孙镗看也不看他们,带着亲信脚步匆匆,很快消失在营帐间的阴影里。 见孙镗走远,王五这才松了口气,但心中疑窦更甚。 孙镗如此仓皇失措,连追究他们违令的心思都没有,显然是出了重大变故。 他立刻朝身旁小个子使了个眼色,小个子会意,身形一闪,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追了上去。 王五环顾四周,确认再无他人,把心一横,低声道:“走,进去!” 他带着胖狗,迅速闪入值房大院。 院内一片死寂,他们小心翼翼摸进值房,细细探寻张大山的踪迹。 寻到后堂,闻着一股血腥味,两人顿时心中一紧,立马蹿了进去。 昏暗的光线下,只见张大山被粗重的绳索牢牢捆在木桩上。 头颅无力地垂下,衣衫褴褛,身下流了一大摊鲜血。 王五过去一探,已然没了鼻息。 大营之外,朱祁钰朱祁钰在一众护卫与锦衣卫的簇拥下,勒马停驻。 石亨抢先一步,打马至营门前,对着守门的军士沉声喝道:“我是石亨,快快打开营门!” 那守门的哨官却面露难色,抱拳行礼:“侯爷恕罪!孙都督有令,营中戒严,任何人不得出入!末将……末将不敢违令!” 石亨脸色一僵,自觉尴尬。 他本想彰显自己在京营中的权威,没成想竟在朱祁钰面前吃了闭门羹,着实尴尬。 朱祁钰端坐于马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轻提马缰,缓缓越众而出,来到营门前,对那哨官道:“难不成,孙镗的命令,难道比本王的话还要管用?莫非,此处是我大明的细柳营?” 西汉时,汉文帝劳军,至霸上、棘门两营,皆可长驱直入。 及至周亚夫驻扎的细柳营,即使天子亲至,亦须持有符节、按军规通报后方才开门迎驾。 文帝非但不怒,反而盛赞周亚夫是“真将军”。 朱祁钰提及此典,可不是称赞孙镗军纪严明。 时移世易,如今皇权至高无上,岂容将领将摄政王拒之营外? 朱祁钰不再多言,目光直视那名哨官,大声喝道:“本王朱祁钰。现在,你告诉本王,这香山大营,本王进得,还是进不得?” 那守门哨官早已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同身边兵士跪倒一片,声音带着颤抖: “王……王爷!末将不敢!末将参见王爷!营门……营门即刻大开,请王爷入营!” 朱祁钰却端坐马上,并未移动分毫。 他的目光越过营门,投向偌大的营盘深处,下达了一个新命令: “不必开门了。” “传令下去,香山大营所有军士,除必要岗哨外,所有人,立刻出营,于营外列队集合。本王要在此,检阅我的将士。” 哨官立即应诺,并嘶声将命令复述出去:“摄政王有令,全营将士出营集合——!” 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声浪以营门为中心,层层叠叠地向大营深处扩散开去。 “摄政王有令!全营将士出营集合!” “摄政王有令!全营将士出营集合!” 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迅速席卷了整个香山大营。 原本因戒严而显得有些沉寂的营区,瞬间沸腾起来。 各营房帐门掀开,军官们的呼喝声、士兵们急促的脚步声、兵甲碰撞声交织在一起。 一个个百户队、总旗队,如同溪流汇入江河,从各个营区通道迅速涌出,向着营门外的空地上汇聚。 石亨勒马在一旁,看着眼前这“登高一呼,应者云集”的景象。 看着那些士兵望向朱祁钰时眼中炽热的光芒,他的后背悄然渗出一层冷汗。 心中尚存的一丝侥幸,在此刻被彻底粉碎 他无比清晰地认识到,在这京营之中,摄政王的威望早已深入军心。 远非他石亨,甚至任何一个将领可以比拟。 任何与之相悖的念头,在这样的号召力面前,都显得可笑和不堪一击。 他暗自庆幸,自己那尚在腹中的计划,终究未曾付诸行动。 因是临时集结,队伍有些乱,不过众人眼中的兴奋却是实实在在的。 几位指挥使、指挥同知先后奔出,在朱祁钰马前跪倒: “末将等不知王爷驾临,有失远迎,死罪!” 朱祁钰看了一圈,问道:“孙镗呢?他怎么没有出来。” 其余几人纷纷低头,噤若寒蝉。 只有石阡抬头看了一眼石亨,微微点头。 然后说道:“回禀王爷,孙都督现在不知去了何处,末将先前曾去值房寻他,却听闻他已因急事出营。” “出去了?” 朱祁钰思索片刻,又问道:“前营乙队百户张大山,是何人部下?” 王指挥使心中一紧,颤抖着回话道:“是末将部下。” “叫他出来答话。” 第432章 孙镗末路 王指挥使战战兢兢,回头用目光在身后的将领人群中搜寻。 还是石阡,扬声喊道:“王爷有令,前营乙队百户张大山,出列答话!” 场面一片寂静,唯有风声。 片刻后,只见王五拉着胖狗,眼眶通红地挤出人群,来到朱祁钰马前。 “扑通”跪倒,重重磕头,带着哭腔喊道:“王爷!张百户……张百户他……已被孙都督害死了,就死在值房后堂,小的……小的亲眼所见!” 紧接着,他将他如何见到孙镗仓皇从后门逃离,如何派小个子跟踪,一五一十和盘托出。 朱祁钰眼中寒光一闪,面沉如水,立刻对身旁的韩忠下令:“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遵命!”韩忠抱拳,立刻点了一队精干缇骑,如离弦之箭般朝着王五指示的方向追去。 朱祁钰的目光重新回到跪倒一片的将领身上,厉声喝道:“本王听闻,尔等聚众,意欲造反?” 石阡猛地以头抢地,凄厉控诉:“王爷明鉴!绝无此事!都是孙镗,是孙镗逼迫我等,妄图在九月十七那日,裹挟将士前往忠烈祠喊冤,以此对王爷施行胁迫,请王爷放弃清丈国策!末将等……末将等受其胁迫,心中实是不愿啊!” 王指挥使等人也连忙磕头如捣蒜,纷纷附和,将罪责全数推给孙镗。 朱祁钰闻言,冷哼一声:“现在孙镗不在,自然是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石亨见状,不得不硬着头皮帮腔道:“王爷,此事看来皆是孙镗一人之过,与下面这些将士,应是无辜受累……” 朱祁钰目光倏地转向他,锐利如刀:“石亨,你之前可是信誓旦旦,对香山大营之事并不清楚。怎么此刻又如此笃定,与下面的人无关了?” 石亨被这突如其来的反问问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只能讷讷道:“这……末将也是猜测……” “猜测?”朱祁钰不再看他,声音传遍全场,“军中大事,岂容猜测!韩忠!” “臣在!” “将香山大营千户及以上官员,全部带走,细细审问!凡有参与、知情不报、乃至纵容此逆谋者,一经查实,无论官职,一律斩首。” 此令一出,如同寒风过境,众将皆颤栗不已。 随即,朱祁钰目光落到王五身上:“小旗王五,总旗赵奎,忠勇可嘉,临危不乱。” “即日起,擢升为代理指挥使,暂管香山大营,整肃军纪,等待新任都督到任!” 王五和赵奎愣住了,随即狂喜涌上心头,重重叩首:“末将谢王爷恩典!必誓死效忠王爷,整肃军营!” 石亨眼见局势已定,心念电转,必须弃车保帅,他当众慨然表态: “王爷执法如山,末将佩服!石阡虽是我表亲,但既涉此案,知情不报,亦是有罪,绝不敢徇私,请王爷一并处置!” 跪在地上的石阡闻言,身体猛地一颤,他瞬间明白了石亨这是在点他。 锦衣卫里面有什么招数,他还是略有耳闻,若是真到了北镇抚司,他恐怕什么都会招出来。 一旦把石亨扯上,就一切都完了,想到此处,他眼中也是闪过一丝决绝。 他猛地抬头,嘶声道:“末将有负王爷信任,有负族叔教诲。唯有一死,以谢其罪!” 话音未落,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刀,在众人惊呼声中,毫不犹豫地横向自己的脖颈! 血光迸现,尸体颓然倒地。 朱祁钰冷冷地看着这一幕,心下对石亨更是怀疑。 孙镗带着几名亲信,一头扎进密林小道,马蹄踏碎枯枝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小个子在后方拼命追赶,孙镗没敢走大路,虽骑着马,速度并不算快,他还能跟上。 “快、再快点!”孙镗低吼着,“按石阡所言,我们逃去密云便安全了,武清侯会保我们的。” 行至一处山坳密林,前方忽地一阵窸窣乱响,竟呼啦啦涌出一伙人来。 此处本就路窄,对面约百十人,竟将前路给堵了个结实。 一壮汉扛着一柄长刀,怪叫道:“我乃小梁山摸透天,尔等要过此处,需将胯下马匹,袋中金银,全部留下。” 身旁亲卫低声道:“都督,这摸透天乃是避入山中的逃户。” 孙镗皱起眉头来,一群逃户,竟也敢拦住抢劫? 所谓逃户,不过是生活不下去,躲入山中种地的农民。 他们若不下山惹事,官府都懒得去剿。 细看一眼,这百十人中,青壮不过半数。 但马上,孙镗也发现一处异常,他们居然人手一柄刀。 虽都是些劣质货,但这等逃户,哪来的这么多铁器? 想到此处,他立马反应过来,这不是巧合,是专门冲着他来的杀局! 他强自镇定,从怀中摸出几块银元,哐当扔在地上,试图买路:“些许银钱,拿去吃酒,速速让开!” 那匪首狞笑一声,看了看地上银元,咧嘴露出黄牙:“你们的马我也要。” 钱财可去,但胯下马匹如何能让。 “冲出去!” 孙镗再不犹豫,拔出腰刀,一夹马腹,带着亲卫如同尖刀般撞入人群! 他这几名亲卫皆是百战老兵,身手悍勇,岂是这些半农半匪的乌合之众可比? 刀光闪处,血花迸溅,不费多少力气便将包围撕开一道口子! 远远尾随的小个子伏在草丛里,看得心头直跳,暗叫一声:“可惜!” 他本事有限,没法跟着孙镗从这乱阵中杀出去,只得悄悄缩回身子,准备退回大营报信。 孙镗几人杀出重围,不敢停留,打马狂奔。 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咬牙切齿:“石亨……定是石亨这老匹夫!怕老子把他供出来,竟要杀人灭口!” 他现在都想明白了,这一切都是石亨做的局。 什么隐居幕后是为了能给他说话,什么不方便会面是要去联络文官。 都他妈的是借口。 正恨得几乎咬碎银牙,前方道旁林中,竟又转出十余条黑影。 这些人全身黑衣罩面,只露双眼,身形凝立如松,手中钢刀在暮色下泛着幽光。 与先前那伙土匪相比,这些人沉默、整齐,一股子精锐悍卒的杀气扑面而来。 孙镗心头猛沉,已知不妙。 对方一人上前,竟又照着方才土匪的切口说道:“我乃小梁山摸透天,尔等要过此处,需将头颅留下。” “留你娘!”孙镗再也按捺不住,破口大骂,“装神弄鬼!你们是石亨派来的吧?妈的,想把老子灭口?做你娘的春秋大梦!” 从土匪到黑衣人,全是石亨布下的。 那伙土匪不过是由头,真正的杀手,是眼前这些训练有素的死士! 黑衣人们不再废话,身形一动,持刀扑来。 第433章 处置 数日后,京师。 香山大营那场风波已然平息,城门楼子上贴了安民告示,街面上封锁的兵丁也撤了个干净。 只余下些茶余饭后的谈资,在坊间悄然流转。 路边茶摊上,两条长凳并一张歪腿木桌,围坐着三两个粗布短打的汉子。 一人嘬了口粗茶,咂咂嘴,压低嗓子道:“你去看菜市口砍头了没,好大的阵仗!血糊刺啦的,哎哟,都是京营里当大官的。” 旁边那黑脸汉子把茶碗往桌上一顿,哼道:“该,听说他们要造王爷的反,杀得好!” 这时,旁边一个穿着略整齐些中年人插话进来:“告示上可不是这么说的。告示写明,他们是反对王爷清丈田亩的新政,这才掉了脑袋。” 先前那汉子“哦”了一声,挠头一看,竟是熟人:“嘿,这不是老李么,还是认字儿好,啥都清楚。” 这大明朝,因着太祖爷当年大力推行县学。 便是寻常市井,识文断字的也能十中有二。 市面上话本小说那般兴盛,便是明证。 这些半白半文的小说,本就是写给寻常百姓消遣的。 可不似后来鞑清,为了愚民,生生把民间识字率干到不足百分之五。 先前开口的汉子道:“说起来,要不是王爷派人清丈,我还不知道,我家那十亩薄田,竟一直替村里王举人背着五亩的田赋!清丈队的先生给查了出来,今秋的税,我直接少交了一半!” 这便是所谓“飞洒”,将自家田地隐在他户名下,田赋便由别人承担。 能干这事的,自然都是本地有权有势的主。 黑脸汉子一拍大腿:“可不是嘛!这些当官的,自己屁股不干净,还想拦着王爷的新政,死不足惜!” 识字的老李压低声音,幸灾乐祸道:“那王举人我也知道,清丈队的后来又找了他,硬是让他补交了二百石!往后,他家所有的田地都得实打实交税,一亩也别想逃。” “对,就得这样。” 听着为富不仁的吃了瘪,三人脸上都露出解气的笑容,碗里的粗茶也甜了几分。 恰此时,两个身着襕衫的文人踱步路过,听得只言片语,其中一人面露鄙夷,轻嗤道:“市井之徒,只知计较这些锱铢俗物。” 另一人手中拿着一份新出的经义辩析塘报,这新鲜玩意儿,还是前阵子“句读之争”扯出来的。 虽说曲阜孔家已被连根拔了,可这经文章句该怎么断、怎么解,却仍在文人圈里争得脸红脖子粗。 这塘报才发到第二期,每回一出,几乎顷刻之间就被抢个精光。 本来这是给定国公帮忙刊印的,发现能赚钱,翰林院就单独找了个书坊,专门补印。 没曾想,因这塘报,居然给翰林院创收了。 搞得督察院都眼热了,争着要分一杯羹。 这塘报是两衙门一起弄出来的,仅你一家赚钱,这不合理啊。 眼下在读书人里头,它受欢迎的程度,竟比科举必读的朱子经义还要炙手可热。 尤其自徐有贞执掌礼部,对底层科举动了刀子之后。 不少读书人心里都打起鼓来,下一届科考的题目。 十有八九,就得跟这塘报上辩的东西沾边。 再说了,就算不为那功名前程,谁又不想瞧瞧,如今大明顶尖儿的那批文人,究竟是怎么断句圣贤之言的? 这塘报上汇聚的,可全是当世大儒对经文的断句和新解。 一字一句,都可能牵动往后几十年的文风走向。 他正翻看着,目光却倏地定在板角一处,愕然道:“兄台,你看这里!” 先前那人凑过去一瞧,那板角印着的,赫然是定国公家“福隆号”蜂窝煤的招子! 他顿时气得脸色发青:“岂有此理!斯文扫地!这《经义辩析》乃是阐发圣贤微言大义之所,怎能刊载此等商贾秽物!” “定国公府……也太不顾体面!” 另一人虽也皱眉,却略显迟疑:“毕竟是国公府上,我们……” “怕他作甚!”那文人梗着脖子,“如今王爷圣明在位,你没见京营那些官儿,说杀就杀了?便是定国公,难道还敢违逆王爷的新政不成?走,去翰林院寻刘兄他们,必要上个弹章,参他一本!” “八百多条人命啊……王爷竟真就一个没留。” 香山大营的处置文书静静摆在案上,陈循拿起来又看了一阵,一声长叹在值房里格外清晰。 徐有贞在一旁听了,嘴角一撇,凉飕飕地刺了一句:“元辅这般痛心疾首,莫非那八百人里,有您的旧故?” 这话问得刁钻。 谁不知道陈循向来瞧不上武人,连同为阁臣的郭登,他都时常爱答不理。 若非郭登懒得与他计较,内阁早该鸡飞狗跳了。 今日他竟破天荒地为那群被砍了脑袋的京营将官惋惜,着实透着古怪。 陈循面色一紧,急忙辩解:“徐阁老慎言,老夫是忧心国事。明日便是太上皇发引之期,何等紧要关头?王爷却在此刻大兴杀戮,血气冲了祥和,成何体统。” 江渊也蹙眉接口:“王爷此举,杀伐之气确是重了些。京营高阶将佐,说杀便杀了,万一营中因此生变,动荡起来,该如何收拾?” 见有人帮腔,陈循底气足了些,马上接上:“正是,辽东总兵曹义新亡,女真人似有异动,正是用兵之际。” 说罢,他看向郭登问道:“武定侯,你执掌军务,当知其中利害。刀兵之事,首重安稳,岂能……岂能如此随心所欲?” “尤其是京营,那都是些提着脑袋吃饭的兵痞,万一炸了营,你我可都收拾不了!” 因这八百多人头落地,原本在内阁中最是清闲的郭登,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 他此刻连眼皮都懒得抬,硬邦邦地撂下一句:“军人,天职就是服从。这些人反对王爷,反对朝廷政令,不杀,难道留着给你拜年么?” 徐有贞听郭登如此呛他陈循,不由噗嗤一乐。 陈循见他发笑,心头火起,立刻将矛头转向: “徐阁老!太上皇发引一应礼仪,皆由你礼部操持,筹备得如何了?此乃国之大典,万不可在此时闹出半点差池!” 徐有贞见火苗烧到自己身上,却不慌不忙,从容一揖:“元辅放心,一切均已妥当,绝无疏漏。” 他话锋一转,顺势将话题引开,声音也扬高了几分: “摄政王当真仁德,此次特意下谕,发引仪仗务从俭省,不得扰民。更下诏,自此永废宫人殉葬之旧制……此等仁政,实乃有德者之象啊。” 第434章 发引仪式 朱元璋打天下时,见蒙古人搞人殉,觉得这玩意儿能防后宫干政。 便大手一挥,把这野蛮制度继承了下来。 这是个没人性的制度,服侍过皇帝妃嫔,宫女,只要没生下子嗣,一律都得陪葬。 本来在历史上,废除这制度的正是朱祁镇本人,也算是他两次坐上龙椅,干的唯一一件人事。 九月十七日当天,寅时刚过,天际才透出一丝鱼肚白。 朱祁钰被汪氏和几个侍女围着,套上那身繁复的素服。 他耷拉着眼皮,睡意未消,任由她们摆布。 “王爷,今日是太上皇发引的大日子,您可打起些精神。”汪氏一边替他整理腰间的麻绦,一边低声提醒。 朱祁钰打了个哈欠,没精打采地应了一声:“知道了,本王晓得分寸。” 抬眼一看,汪氏穿着一身孝服,竟是别有一番风致。 再瞧瞧旁边几位宫女,嗯,果然“要想俏,一身孝”。 眼前的光景,总算驱散了他几分睡意。 朱祁钰赶紧在心里念了句阿弥陀佛,今日是给他那好哥哥送葬的日子。 这种念头,还是收敛些为好。 门外传来兴安轻声的禀报:“王爷,时辰差不多咯。” 朱祁钰整了整衣冠,迈步而出。 汇合小皇帝朱见深之后,一行人便出府,给他爹“送葬”去。 小皇帝这几年长在郕王府,日日受朱祁钰耳濡目染,对朱祁镇可没什么感情 此刻虽也是一身孝服,脸上却只见没睡醒的倦容,瞧不出几分悲伤。 因为是衣冠冢,这发引仪式,可简陋了不少。 朱祁钰作为摄政王,与朱见深一左一右,扶着那口灵柩,朝早已选定的陵址缓缓行去。 灵柩里面放着的,都是朱祁镇以前用过的旧物。 皇帝发引,却不见百姓跪哭,本来也没几个人真为那位太上皇伤心。 徐有贞站在人群前头,一本正经地主持仪式,声音抑扬顿挫,仿佛真是为国丧尽心。 整个过程平稳得甚至有些沉闷,除了必要的礼仪程序,几乎没有多余的声响。 朱祁钰完美地扮演着一个哀恸的弟弟角色,该行礼时行礼,该上香时上香。 动作是标准的,至于情绪到没到位,那就仁者见仁了。 仪式最后,是由朱见深捧着朱祁镇代宗牌位,一步步送入太庙安置。 朱祁钰在后面看着,心中有些唏嘘,也不知他这好哥哥到底死了没有。 “葬礼都给你办妥了,你好歹还是死一下吧,”他在心底嘀咕,“不然多尴尬。” 安放了神主牌位,整套礼仪才算走完过场。 朱祁钰掸了掸素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又依照流程,带着朱见深往深宫里走了一趟。 这地方,他是老久不来了。 宫内满眼皆是缟素,耳畔却听不见几分真切的悲声。 反倒是有不少宫人暗自庆幸,不必随着那口空棺一同埋入地底,永不见天日。 在一片虚情假意的啜泣中,唯有钱皇后的哭声撕心裂肺,透着股真实的悲伤。 朱祁钰看着她伏地痛哭、几乎昏厥的模样,心里也不免唏嘘。 历史上这位可是为朱祁镇哭瞎了双眼,算得上是真爱了。 “唉,真是一对苦命鸳鸯。”他只能在心里默默念叨一句,除此之外,也给不了更多同情。 另一边的孙太皇太后,脸色更是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虽说只是个衣冠冢,但在国家礼法层面,这仪式无异于正式宣告了她儿子朱祁镇的“死亡”。 她每日求佛,求朱祁镇能安然归来,重登大宝。 现在这葬礼一搞,朱祁镇就真算回来,还有几个人会认他这个太上皇? 太皇太后越想越气,眼见朱祁钰过来,立刻将矛头对准了他,冷声道: “皇帝明年就满十三,该筹备大婚、选立皇后了。按祖宗规矩,他也该搬回皇宫来住。” 朱见深一听,小脸立刻皱了起来,声音虽低却坚定:“朕不想住皇宫,朕喜欢住王府。” 在他心里,郕王府可比冰冷压抑的皇宫好太多了。 那里没那么多刻板的规矩,不用连吃饭、说话都被人盯着记着。 在郕王府,大家能同桌而食,能跟朱见沛玩,那才像个家。 朱祁钰自然也不想放朱见深回宫。 这小子现在是聪慧懂事,跟自己亲近,但毕竟年纪还小,心性未定。 一旦离开自己身边,回到这深宫大院,被别有用心的人整日围着灌迷魂汤,难保不会被影响。 更关键的是,就算明他年十三。 那也不过是个刚上初中的小屁孩,毛都没长齐,就要给他选皇后安排大婚? 简直是胡闹! 元阳早泄,可是大大不利于身体发育的。 他心里这么想,嘴上却不能明说,只好敷衍道:“母后,陛下年纪尚小,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太皇太后见他推诿,心中怒火更盛,厉声斥道:“朱祁钰!你百般推脱,不让皇帝回宫,到底是何居心!” 这话就说得极重了,几乎是指着鼻子骂他有不臣之心。 朱祁钰心里翻个白眼:“我要真有不臣之心,当初就顺势坐上龙椅了,哪还轮得到你在这儿逼逼赖赖。” 一直侍立在旁的王诚见状,立刻上前一步,躬身柔声道:“太皇太后息怒,今日仪式繁琐,想是您凤体劳累了。” 接着便对身边一个太监道:“曹吉祥,还不请太皇太后回去休息?” 曹吉祥立刻带着两个小内侍上前,半劝半扶地:“太皇太后,奴婢扶您回去歇息吧。” 太皇太后气得浑身发抖,但在王诚和曹吉祥一软一硬的“搀扶”下,也只能愤愤然地被“请”了回去。 朱祁钰抬头看了看天色,这一整套繁琐仪式折腾下来,日头早已西斜,竟已快到傍晚时分。 “深哥儿,我们得抓紧了,”他轻轻拍了拍身旁朱见深的肩膀,“还得赶去忠烈祠,祭奠为国捐躯的将士们。” “嗯,王叔,我们走吧。” 等车驾抵达忠烈祠时,天色已然黑了一半,暮色四合。 所幸,今日是钦天监精挑细选的吉日。 夜空月明星稀,澄澈透亮,能见度极高。 上午刚为太上皇朱祁镇办了葬礼,傍晚便亲自来祭奠牺牲的将士。 尤其是那些血洒土木堡、魂断北京保卫战的英灵。 这一举一动背后传递的政治信号,如同这夜空中的明月,清晰无比。 忠烈祠外,此刻竟是灯火通明,庄严肃穆。 这场面,看上去比白天那场发引仪式还要壮观几分。 在此处担任护卫的,是特意挑选出来的赵奎、王五等一批京营官兵。 这些京营将士,看着摄政王与皇帝,亲自去为英魂碑上香。 这些铁打的汉子们,一个个不由得热泪盈眶,胸膛之中暖流奔涌,激荡着难以言喻的感动。 只因此时此地需要维持肃穆与庄严,他们才强忍着,没有让心中情绪宣泄出来。 第435章 这会你没资格参与 朱祁镇的葬礼才过去一两日,京城便像被风吹过的水面,涟漪散去,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韩忠踏进王府书房时,朱祁钰正拈着一枚葡萄往嘴里送。 “王爷,”韩忠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孙镗死了,尸体也找到了。” 朱祁钰动作一顿,葡萄停在唇边:“怎么死的?” 韩忠递上一封奏报:“被一伙叫小梁山摸透天的逃户截杀,发现尸首时,人已被扒得精光,连块遮羞布都没留下。” 朱祁钰接过奏报,目光扫过几行,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逃户?就凭那群连饭都吃不饱的农民,能杀得了孙镗这等宿将?” 将奏报往桌上一扔,起身踱到窗前。 他现在很是怀疑石亨,觉得这背后一定有他在搞鬼。 只是没有实证,总不能以莫须有的罪名去搞他。 韩忠似乎明白了朱祁钰的意思,他上前一步,声音低沉:“王爷可是怀疑石亨?若缺证据,锦衣卫自有手段。” 朱祁钰沉默片刻,却摇了摇头:“罢了,终究是一起守过北京的……” 他转身望向韩忠,目光复杂:“给他个机会吧。辽东总兵曹义刚死,女真各部便蠢蠢欲动。” “既然这杀才精力旺盛,就让他去辽东会会那群野人,也好过在京城碍事。” 朱祁钰心中冷笑。 这才景泰年间,那群野猪皮就敢闹腾? 若留他们到日后,不知要生出多少祸患,还不如现在就给那块地清理干净。 也算给石亨一条活路,希望他能把握得住。 武英殿内,都督府几位大员,还有在京的实权勋贵。 以及兵部,内阁几位悉数到场。 此番连胡濙也来了,想来是有要事相商。 孙镗死了,但朱祁钰不准备让他白死,总得让他的死发挥些用处。 人齐之后,朱祁钰开门见山:“香山大营之事,给本王提了个醒。军中将领权力过重,缺乏制衡,易生祸端。” “本王决议,此次整肃京营,必须将政委制度全面引入,负责将士思想教化、监督军纪、决策谏言,同意将士思想。” 于谦略一思索,便拱手赞同:“王爷英明。臣观海军行此制二年有余,成效已显。推广至京营,正当其时。” 其余几个文臣,那自然是拍手赞同。 政委制在海军中已施行两年有余,事实表明,此举并不影响将领指挥。 将军纪,后勤交给政委管理,将领只需要专注在训练,作战上面。 加之政委常行宣讲,使士卒明晓为谁而战、为何而战,士气更凝,战力反升。 政委的存在,也让底层兵士多了一条向上反应的通道,不至于被主官拿捏的死死的。 只有控制欲强的将官不喜政委,因为在他们看来,不管政委有多少好处,总归是来分权的。 郭登便是这样,故他也欲反对,但转念一想,自己也不大可能再亲临一线。 故,也出言赞同。 只有石亨大急,忙反驳道:“王爷,此举恐不妥……” 京营的几位都督,张軏等人,也要开口。 只有太师胡濙,对这番争论似浑不在意,竟在座位上打起盹来,花白的头颅一点一点。 朱祁钰抬手,止住众人议论,目光转向石亨,缺是把话题一转:“石亨,香山大营之事,你身为京营总兵,无论如何也难逃一个失察之罪吧?” “末将……知罪。”石亨咬牙低头。 朱祁钰语气稍缓:“知罪便好。正好,辽东总兵出缺,女真不安分。” “你是沙场老将,能征善战,经验丰富。这京营之事,暂且交给范广。你就去辽东吧,替本王镇守边疆,肃清女真隐患。” “什么?!”石亨如遭晴天霹,猛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王爷!末将……”他自然还想争辩。 京营总兵跟辽东总兵,虽然都是总兵,但其中差距不言自明。 此举分明是把他贬入尘土。 朱祁钰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冰冷如刀,嘴角带着一丝冷笑:“怎么?石亨,你不服气?” 石亨触及那道目光,又想起香山大营外朱祁钰登高一呼、应者云集的赫赫威势。 满腹的不甘与愤懑,终是化作一片冰凉的无力。 他颓然垂首,嗓音干涩嘶哑:“末将……不敢。末将……遵命。” “很好。”朱祁钰靠回椅背,随意挥了挥手,“这会你就不必再听了,下去准备吧,即日赴任。” 待石亨踉跄离去,朱祁钰方又道:“正好,柯潜过两日便随成国公入京。这京营总政委一职,便任命柯潜担任,加同侍郎衔,秩从三品。” 大明海军总司令,成国公朱仪最近一两年,都在往返南洋。 将三宝太监开辟的海路重新走通,现在南洋的航道已经彻底恢复。 接下来,他的目标便是前往西洋,穿过旧港,满剌加之间的马六甲海峡,继续向西,去往印度,去往天方。 此番他不仅要重走郑和旧路,更欲一路向西,去寻找那些红毛鬼的故乡。 此次返京述职,便是为此远航做准备。 这一去,顺利也需一两年方能回归,若是不顺…… 宝船厂这两年亦未闲着,在原提举陆俊泽带领下,新造了不少远洋船只。 尤其开海之后,从南洋购得巨木,宝船得以重新开工建造。 只可惜此番西行,新宝船是赶不上了,须待下次远航,方能壮大宝船舰队规模。 现在海军的政委体系已经成熟,是时候把柯潜弄回来,改造京营了。 柯潜这家伙算是撞了大运,入仕不过四年,竟是坐火箭一般,升到了三品侍郎。 这可是实打实的中央大员,类比现在,也算是副部级高官。 景泰元年,朱祁钰曾问榜眼柯潜与探花刘升,可愿赴山东协助成国公整顿军务。 柯潜应了,刘升拒了。 如今再看,不知那刘升可曾后悔? 朱祁钰续道:“孙镗之所以胆大包天,聚众喊冤,经查实,主因在于其家占地极广。诸位可知,他那些田地从何而来?” “皆是侵吞卫所土地所得!” “太祖立卫所制,本意为使兵士自给自足,闲时务农,战时为兵,令国家养兵不费钱粮。可如今看来,这反倒成了蠹虫们中饱私囊的肥肉!” 朱祁钰朗声宣告,“故此,本王有意变革卫所旧制,杜绝此类情事再度发生。” 陈循闻言,当即出列劝谏,直言不可。 张軏等都督府官员亦纷纷附和,皆言祖制不可轻动。 就在此时,那一直似在打盹的胡濙,仿佛刚刚睡醒一般,颤巍巍起身,手持一份奏报道: “我这里,倒有一份详细奏报。诸位不妨先看过,再言反对不迟。” 第436章 腐烂的卫所 朱元璋曾自豪地说:“吾养兵百万,不费百姓一粒米。” 这寓兵于农、兵农合一的卫所制,可谓他最为得意的制度设计。 平日里,兵士归卫所管理,耕种屯田,自给自足。 一旦战事起,则由皇帝任命总兵官,兵部下发调兵堪合,方能率领指定卫所出征。 战争结束,总兵官交还印信,士兵回归各自卫所。 这套体系有效地将权力分散,必须通过皇帝才能完成整个军事行动。 如此,统兵、调兵权分离,任谁也难以拥兵自重。 制度初期,确实运转良好,为大明打下了坚实基础。 不过随着时间变迁,情况已经变得大不相同。 管领卫所的指挥,千户等世袭官员,平日又不用领兵作战。 没作战,就没功劳,没功劳,就没奖赏。 人都是想要进步的么。 既然皇帝不给机会让我进步,那我就自己来。 累是累了点,但为了子孙后代,这一切都值得。 于是,他们便想尽一切办法,把卫所土地变为自家财产,把卫所兵,变成自家佃户。 为此,他们是无所不用其极。 一个典型的军户,家中男人分为正户,军余。 正户是家中长子,要去当兵,拿刀上战场。 军余呢,多是老二老三这种,他们主要是负责种地。 这样一家有当兵的,能上战场出力,有种地的,能维持生存。 简直十分完美。 将官们便会想办法了,然后找一伙土匪之类的,就让正户一个人兵分三路进攻。 等这个正户不幸牺牲了,就让军余补役顶上,如此耗光一个家庭的男人。 然后他们就会正义降临,找到那家的遗孀表示,你家没男人了。 你的地,还有田里面的地,都由我来帮忙耕吧。 谁叫我是长官呢,累点都是应该的。 如此下来,卫所的土地,就慢慢全变成他的了。 这种情况,在内地卫所更为常见,因为他们要对付的,一般都是些土匪。 官府真要解决,随便找些人过来,把甲胄兵器一发,也不是不能打。 边地卫所情况还要稍好些,毕竟他们面对的敌人可不像土匪那么温柔。 把下面压榨太狠,士兵真没了战力,那是真可能被南下鞑子给干死的。 河套之战后,大明与蒙古看上去相安无事,那是指国家层面上的大战没有了。 但私底下的小规模侵扰,那可是从来没有间断过。 就说骚扰云中府的那个谁谁部落,到现在都没能解决。 时不时就出现十几个,几十个鞑子,突然就冲过来,抢粮抢人,简直防不胜防。 对于这些腌臜事,雄才大略的朱元璋岂会没有防备? 他设下军、政、法三权分立,定下严刑峻法,剥皮揎草以儆效尤。 洪武年间,此法确实雷厉风行,杀了个人头滚滚。 但有用不嘛,没用啊。 人性之贪欲,岂是严刑峻法所能根除? 待到王朝承平,法纪松弛,贪腐便如野草般滋生蔓延,前赴后继。 朝廷后来也近乎摆烂,只要边镇不垮,对内地的卫所腐败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当初李秉,王越就是被派去巡查边地卫所的,也发现许多问题,上报后,还是不了了之。 直至此番全国大清丈,这溃烂已久的脓疮,才被再次彻底揭开。 胡濙拿出来的奏报,来自各地的都有,厚厚的一沓。 诸臣各取了一些细看。 他们之中不乏个中高手,对侵占一事,要么是自己干过,要么是看别人干过,自认对此也算了解。 但手中这奏报,依旧让他们震惊不已。 于谦更是惊呼:“这还是大明朝么!” 他为人刚正,自身清廉如水,却也并非不通世务。 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他还是明白的。 往日里,即便知晓边地将官侵占三成田亩,只要不过分,他多半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至多不过行文申饬,极少下场砍人。 在他心中,维系大明江山稳固,方是第一要务。 只要大局稳定不乱,朝廷便能稳步前行,就能让大多数人安定生活。 至于在此过程中,少数人成为稳定的代价,他虽于心不忍,却也只得道一声无奈。 但是,内地卫所将官们的那些拟人操作,着实让他接受不能。 那些军官,几乎已将贪腐营生,做成了一套环环相扣的制度。 卫所绝大部分良田,早已尽数落入他们囊中。 未被侵占的,要么是贫瘠不堪的劣地,要么便是被更有权势者盯上,暂时动不得的硬骨头。 土地刮尽,便又将手伸向了军备。 还是找一股土匪,然后派人去清缴。 打仗么,总少不了损耗。 今日丢了一副铠甲,明日少了三张强弓,后日又坏了十把腰刀。 损耗报上去,请求朝廷补充。 至于那些损耗的军械,转手便作价卖给了土匪,留待下次继续剿匪。 至于吃空饷,那就更是常规操作了。 某卫在兵部册子上,有着五千六百员额,粮饷、冬衣,一季不曾短缺。 那五千六百“卫所兵”,只在领取皇粮时,才于账册上“活”过来一回。 若有御史巡查,军官便从市井雇来数千流民,穿上不知何处寻来的破旧号衣,在营中住上几日,炊烟一起,倒也像个兵强马壮的兴旺军营。 御史一走,流民散去,军营重归死寂。 那五千多人的皇粮,早已涓滴不剩,尽数流入军官的私囊。 至此,那些苦哈哈的军户,生活已连寻常佃户都不如,几乎完全沦为了军官们的私奴。 这些人的已经不止是贪,是在这大明江山之内。 用朝廷的制度,用国家的军队,为自己建起了一个个奴隶庄园。 陈循等人在清丈之初,也曾询问过家中土地情况,初时还觉自家犯事太过,担心被抓住把柄清算。 现在看来,自己简直是冰清玉洁,值得用包青天再世来形容。 “老臣以往亦不知实情竟至如此,”胡濙叹了口气,声音带着疲惫: “直至接到这些奏报,才知地方卫所已糜烂至斯。这还只是能查到的,许多卫所,清丈队伍连门都进不去。” 朱祁钰淡淡问道:“诸卿都好好议一议吧。这祖制,要不要改?” “改,必须得改!”于谦当先发言道:“兵部未能提前查明这些事,也是失察,还请王爷治罪。” 范广、张軏等都督府官员更是面红耳赤,纷纷跪地请罪。 管理天下卫所,本就是他们都督府的分内之责。 朱祁钰暂时没有搭话,转而又问:“其他人呢,这祖制是否能改。” 都这个情况了,谁能说个不字? 那百万卫所军民,难道就不是大明的子民,难道就活该沦为军官们的私奴? 在场的诸位,有廉洁的,也有私下贪腐的。 但总归来说,他们还是人类中的一员,对于那些非人操作,是如何也容忍不得的。 “这祖制,得改!” 第437章 掀起大案 “那本王就提一个方案,大家来研究,也不算研究,算是帮我的忙。讲白一点,这个祖制我想改,我提出两个建议,大家商量一下……” “第一,卫所糜烂至此,都督府难辞其咎。本王的意思,干脆把都督府撤了,改设国防部,专管对外征战之事。” “第二个便是卫所本身的改制。内地卫所一律裁撤,凡有作恶之指挥,千户等官员,一律斩首。边地卫所也一并取消,效仿大宁、云中之例,招募其中能战者为兵,专司戍守边疆。” 朱祁钰话音刚落,底下便是一片骚动。 无论出于公心还是私利,众人都觉得这改动太大,只怕会引发动荡。 “内地有卫所数百,指挥,千户,百户等等官员数量逾万,若是朝廷下令要将他们全部斩首,这必然生乱!” 开口的是罗通。 他本是进士出身的文官,因守居庸关有功,被朱祁钰安排进了都督府。 他这话,几乎是默认了所有卫所官员都有问题,看来他在都督府期间,对此早已有所察觉。 只是碍于陈年旧例,未曾处置。 当然人家也说错,这可上万人,不是一万木头,站那里让你砍的。 就算一万头猪,让你去砍,也没那么容易。 再者,他们分散在全国各地,可不像这次京营的八百将官。 全集中在一处,直接一网打尽,掀不起一点水花。 再加上某些地方,天高皇帝远的,什么景泰帝,什么摄政王,人家压根没听过。 俺们这最大是指挥大人,是千户大人。 朱祁钰却从容道:“不必慌,又不是要一天之内全杀光,咱们可以慢慢来。” “孙镗这次聚众作乱,背后就有某些卫所的支持。至于是哪些卫所,东厂和锦衣卫还在查。只要查一个,就处理一个,慢慢来,一定能把房间打扫干净。” 听得这话,殿内之人都心惊胆战。 以一个重臣犯事为由,大肆牵连,大肆杀官。 这操作,听着很熟悉啊。 哦,这不就是老朱家的“传统艺能”吗? 洪武四大案,都是这样来的。 永乐朝的“诛十族”、“瓜蔓抄”,也是类似路数。 有趣的是,洪武四大案,太子朱标亲手办了三个,还被人称为仁善。 不过想想也对,查出一人犯事,朱元璋要诛他九族。 朱标就会在旁边劝:“诛九族太残忍了,杀三族就行。” 那些被杀三族的官员自然晓得,这都是朱元璋给朱标在积攒威望,但没办法,临死前,还得大呼太子仁善。 四大案每一案都持续数年,诛杀官员上万。 这也让大家都认为,朱元璋只能与其共患难,不能同他共富贵。 但其实,朱元璋每次大规模杀人,都是有其政治目的。 比如胡惟庸案,就是为了清洗浙东党,废除丞相制度。 空印案是为了加强皇权,郭桓案是为了惩治贪腐。 蓝玉案最是明显,是为了给朱允炆登基铺路用的。 现在朱祁钰表示,祖宗玩过的花活,他也要玩一玩。 便借孙镗之事,也要大肆牵连,将各地卫所一个个拔除。 “如此兴办大案,是否太过?” 罗通对朱祁钰的提议仍存忧虑,“一旦大案开启,那可是上万条人命啊!” 朱祁钰闻言,笑着反问:“是啊,犯事官员上万,那该怎么处置,跟以前一样,放着不管?” “这万人的命是命,那受他们奴役的百万军民,他们命就不是命了?” 于谦沉声道:“王爷所言在理,这些蠹虫非杀不可。但若将此大案全权交由东厂、锦衣卫查办,恐有失控之虞。” “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朱祁钰扫视众人,“谁主持此事,谁就要背千古骂名。你们谁舍得赔上自己一世清名?” 东厂与锦衣卫,行事本就跋扈,这原也寻常。 尤其是兴办大案的时候,难免会误伤许多。 毕竟人都是私心,只要动动嘴,就能杀你全家。 如此权力,放谁手上,都容易失控。 东厂、锦衣卫的底层番役,多出身市井,本就不是善男信女。 若是良善之辈,也进不了这些衙门。 他们一朝得权,必生事端。 可这也是无奈之举。 为能名正言顺清除内地卫所,又不至令那些将官察觉是针对他们,只能付出些许代价。 当年朱元璋办理大案,就特意弄了个新机构出来。 把本来是用来负责仪仗、旗帜、护卫等工作的仪鸾司改组,在它基础上建立了让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 待大案一了,朱元璋便下诏斥责锦衣卫指挥使蒋瓛等人,随后将其处死。 聪明人自然能看懂这操作什么意思,但还是很多人就会觉得。 哎呀,额们的皇帝是圣明的,事都是下面的人办坏了。 首恶已诛,大家的怨气可以平息了。 朱祁钰说是东厂,锦衣卫一起查,实际上,他是准备让王诚去主持这事。 毕竟韩忠是自己王府出来的,一般的脏活给他还行。 这种后面一定要杀头平民怨的事,还是让王公公担着点。 正当众人皆缩首不言之际,又是于谦站了出来: “臣愿担此任。” 朱祁钰心中不忍。 无论是前世所知,还是今生相处,于谦在他心中皆是能臣干吏。 尤其品德高尚、为官清廉,堪称大明臣子之楷模。 如此人物,却要去做这等注定遭万人唾骂之事…… “殿下,臣愿往。” 于谦再次强调:“臣必不负殿下所托,将内地卫所中那些蠹虫悉数牵连入孙镗案中,也定不制造冤狱,使无辜之人受害。” 这是什么精神,这是要为国献身的精神啊。 徐有贞都被他给感动了:“于少保,这种事,还是东厂跟锦衣卫熟悉些,您就没必要……” 于谦只轻轻摇头,再次拱手:“殿下。” 朱祁钰看着他,心中微微叹气,也只有这种人才能一心为国吧。 既然他如此坚持,那便成全他罢。 “准。兵部尚书于谦,监察孙镗不利,现免除兵部尚书一职,改授督察院右都御史。兵部尚书由左侍郎……” 朱祁钰一时记不起左侍郎的名字,毕竟兵部有啥事,向来都是跟于谦对接。 于谦连忙小声提醒:“陈汝言。” “那就陈汝言升任兵部尚书。孙镗一案仍疑点重重,着于谦组建专案组查办,东厂、锦衣卫从旁协理,务必将孙镗同党一网打尽,查个水落石出。” 第438章 宗室移藩 内地卫所的清理工作,既然有于谦愿担此“恶名”。 边地卫所的改制事宜,则交由新成立的国防部全权负责。 有大宁、云中二府的成功先例在前,推行起来想必阻力不大。 国防部自此正式成为大明第七部。 范广出任首任国防部尚书,原都督府中的张軏等一众都督、同知、佥事,皆转为侍郎。 这一部的侍郎数量,怕是七部之中最多的。 大明边地卫所,主要指九边重镇,以及哈密卫、朵甘都司、乌斯藏都司、奴儿干都司等边疆要地。 兼及云南、贵州、两广等地防备东南亚的卫所。 至于沿海的水师卫所,早在上次整顿海军时便已基本处置完毕,如今大多只剩空壳。 待其他卫所改制步入正轨,只需一纸政令,便可轻松裁撤。 还是跟以往一样,朱祁钰只负责大的框架,具体细节,还是让大臣们之后再慢慢商议吧。 更何况,今日要宣布之事,还未说完。 指节在御案上轻轻一叩,殿中仍在低声议论的群臣顿时收声,目光齐刷刷投向御座。 “昨日,本王收到晋王与代王的奏疏。” 朱祁钰故作迟疑,缓缓道:“这两位王叔,竟皆主动请命,愿移藩至大员岛。诸位以为,此事当如何处置?” 众臣闻言皆是一怔,思索片刻,才想起这“大员岛”是何地。 待想明白后,无不满面困惑。 这两王是有病么? 山西大同,太原,虽然不是什么富庶神仙之地,总比那尚未开化的大员岛强过万倍。 他们请求移藩,是图个啥? 图那岛上飓风肆虐? 图在岛上能玩荒野求生? 徐有贞略一沉吟,便心下了然。 必是朱祁钰又拿住了两王的把柄,才逼得他们自请迁往那蛮荒之地。 毕竟前番太上皇引发之时,唯有晋、代二王曾入京谒见,还曾私下造访郕王府。 陈循率先提出质疑:“大员岛虽有些逃户栖身,却无半点建制。若真移藩过去,如何治理?王府如何供养?诸般事务,皆是难题。” 移藩大员,比之当年襄王移居郧县更为棘手。 郧县王府虽是新建,尚有周边州县可以倚仗。 襄王府直到现在,仍未建设到襄阳时的规模,但人家好歹也有个王府居住。 总不能让晋、代两王过去住草棚子吧。 难道还要朝廷提前运送物料、远渡重洋修建王府? 如此耗费国力,实不可行。 江渊附议道:“首辅所言极是。两位亲王虽心系国朝,自愿迁往不毛之地,然前期开拓、后期治理所费不赀,恐不如不迁。” 这些问题,朱祁钰自然早有考量,也正是他允诺恢复二王自主之权的原因。 既然将权力下放,能经营出何等局面,便全看他们自己的本事了。 朱祁钰笑道:“两位王叔愿主动为国分忧,朝廷岂能寒了忠良之心?” “诸位所虑,实属多余。晋王、代王皆已言明,愿放弃内地田产府库,新王府也无需朝廷出资修建。” 徐有贞愈发不解:“条件如此,他们当真……是心甘情愿?” 他就差没直接说,这肯定是受你摄政王逼迫了。 那两位王爷又不是二百五,怎会甘愿从繁华内地,迁往蛮夷遍布的海外孤岛,还不用朝廷出资。 这哪还是大明朝养尊处优的藩王么? 朱祁钰指节在案上“哒、哒”敲了两声,扬眉道:“诸位,可别把我大明藩王看扁了。昔日襄王能舍襄阳基业,自愿移镇郧县,安民剿匪。” “今日晋、代二王,为何就不能舍山西之利,远赴海外,为我大明开疆拓土?” 徐有贞面上唯唯称是,心中却暗道: 你且编罢。 襄王为何去的郧县,在座谁人不知? 当年旧事,可都还记着呢,只不过这事大家都乐意见到,所以不说而已。 朱祁钰续道:“自然,二王既愿为大明分忧,朝廷也不能亏待忠良。” “所以本王之意,便是他们去大员后,允许他们自行组建护卫,以做自保。封地之内,亦许其自行开发治理。” 众人一听,哦,好嘛,这就不奇怪了。 原来是以“自治权”与“兵权”换他们自愿移藩。 郭登有些担忧道:“允其自治,允其组建护卫,这似乎与国朝祖制有悖啊。” 自永乐以来,大明对藩王一贯以压制为主,尤其兵权,更是严防死守。 毕竟谁都不想再来一次靖难。 朱祁钰笑道:“此言差矣,我大明的祖制都得源于太祖,只有他老人家的祖制,才是真祖制。” “众所周知,本王最是喜欢维护祖制,此番不过是略略恢复太祖旧规罢了。” 陈循忍不住腹诽:你维护祖制,方才又是谁一手推倒了卫所制这百年祖制? 不过他转念一想,这难道不也是好事? 将藩王移居海外,能大幅减轻国朝压力,削减大明宗室的影响力。 于是他当即附议:“王爷明鉴。晋、代二王主动请移海外,理应大力旌表,更该借此树立典范,引为他王表率。” 朱祁钰喜道:“元辅之言甚善,如何让两王移藩之事,形成表率作用,还请元辅好好谋划一下。” 他兴致愈高,续道:“正好成国公这两日便会回京,他手上有详尽的南洋海图。那片海外沃土,丰饶岛屿星罗棋布,若有其他宗亲愿意接受移藩之策,可任选其一,开枝散叶,自成一方之主!” “臣……”陈循下意识地拱手应诺,话一出口才猛然惊醒,这事怎么三言两语就落到自己头上了? 用王府的百年积蓄换取海外自治权,听起来固然诱人,可其他藩王真会轻易动心? 晋王、代王的情况实属特例,他们在之前的山西风波中。 百年积累的田产、商铺几乎被全数抄没,家产收归大明银行。 在国内早已是根基尽毁、元气大伤。 移藩海外,对他们而言是用小损失,换大机遇。 可其他藩王呢? 他们的王府库藏依旧充盈,封地的岁贡依然滚滚而来。 名下郡王、镇国将军等一系列宗室的爵位、俸禄分毫未损,在国内依旧是人上之人。 他们凭什么要放弃眼前这看得见、摸得着的泼天富贵,去那波涛凶险的海外。 就为了所谓自主? 也不是每个藩王都有雄心大略,只想着躺平享福的那也不在少数啊。 这差事,分明是个烫手的山芋。 陈循心中暗叹,头皮不禁一阵发麻。 朱祁钰却是不管这些,反正任务都安排下去了。 他起身道:“元辅,这事交给你,本王放心。” “边地卫所改制,国防部多上些心。” 末了,他看向于谦,语气沉凝:“内地卫所的裁撤,于卿,就辛苦你了。” 第439章 于谦办案 于谦办事的效率十分之高啊,很快就查到了营州卫与孙镗勾结的实证。 这卫所离京师不算远,就在通州以南五六十里处。 营州卫指挥使觉得自己很冤枉,他是听过孙镗这位前军都督的名字,却是连面都不曾见过。 至多不过在公文往来中打过照面,怎么就成了孙镗的同党? 在他被抓之后,却少有人替他喊冤。 一个么,是于谦公布了他的罪行。 侵占土地,吃空饷这等常规罪行,他还有所收敛,毕竟靠近京师么,做太过分容易被人发现。 正户军士不敢动,他便专盯着军余霍霍。 这货在驻地附近的山中发现个铁矿,不仅未上报朝廷,反而私自开采。 他下令军余不必种地,统统下矿。 正户兵卒不去操练,全去耕田。 如此安排,即便有人巡查。 他也不怕,毕竟他的正户兵丁都在营中呢,随叫随到。 因朱祁钰为顺天府炼铁作坊提供税收便利,如今顺天府内炼铁作坊遍地开花,此人自是赚得盆满钵满。 铁矿一直是朝廷管理的重点,因为这个东西十分关键。 尤其是现在这个仍以冷兵器为主的时代,钢铁的产量,几乎可以直接等同于国力。 钢铁多了,不止能用于国防军事。 水利工程,管道桥梁,修筑的时候,也需要大量铁质构建以及工具。 民间所用的重型铁制农具、铁锅等物,看似寻常,却也是稳定消耗钢铁的大宗。 更何况,如今这些铁器还远销海外。 农具,铁锅那都是热销品。 在大明成本仅五钱银子的铁锅,运到海外,便是卖五块银元都算低价倾销。 关键你要是就用这矿,赚点黑心钱也就算了,顶多判你个侵吞国有矿产,罪不至死。 可他偏不。 军余为他挖矿,分文工钱没有,仅得一口饭吃,连工具都得从他手中购买。 他娘的,如今便是给官府服徭役,都还有工钱可拿。 这简直不把人当人,视若牛马,甚而连牛马都不如。 养的牛马病了死了,你还会心疼半天,而这些军余死了,不过是找个地方草草埋掉。 然后又去找军户把人丁补上,维持开矿产量。 短短一两年间,因这矿而死之人,竟达五十余众。 埋尸的地方,白骨累累,见之者无不心惊。 这货还养了几十个家丁,专门封锁营地,矿山,使军户无从得知外界消息。 于谦前往查案时,有军户向他哭诉:“官爷说了,如今也先还在围攻京师,命我等加紧采矿,打造兵器,支援京城。” 也先坟头草都半米高了,还围京师? 话说,也先墓地的事情,应该已经传入草原了,也不见伯颜反应。 想来这对兄弟,也是感情深厚得很。 离京师如此之近,竟敢做出这等事来。即便不是孙镗同党,也足够死上几回了。 无人替他说话,除了他犯下罪行太过。 还有一点,就是查办他的人是于谦。 于少保在官场与民间,皆享有足够的声望。 经他查实,指认你营州卫指挥使与孙镗勾结,那你便一定是。 那指挥使被捕后,本想供出在京中为他充当保护伞的高官,却被于谦及时制止。 于谦主动揽下这桩“脏活”,正是为了防范此类情形。 若是锦衣卫、东厂来处理这事,肯定是要连根拔起,牵连一大片。 可于谦不会如此。 因为他明白,真要按太祖时期的大案来搞。 朝廷中的官员,全杀了,肯定有被冤枉的。 但隔一个杀一个,那肯定有漏网的,而且还不少。 他的任务是整顿内地卫所,不是要改朝换代。 故而,点到为止,最为妥当。 既能借此裁撤掉这卫所,又能对朝中之人有所震慑,让他们收敛一些。 于是,营州卫一案,就此定论。 指挥使勾结孙镗,意欲造反。 其下千户,百户等官员,也牵连其中。 经于谦上书,摄政王最终裁定,把这营州卫所裁撤。 卫所土地分给军户们耕种,顺便把这些军户都改为民户。 在于谦雷厉风行查办营州卫的同时,朱祁钰正在接见返京的成国公朱仪。 朱仪此番归来,携来不少南洋的新奇之物,少年天子朱见深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极感兴趣。 “这羽毛竟如此华美,比孔雀翎还要鲜艳夺目。” 小皇帝拾起一根绚丽异常、形似彩带的长羽,面露惊异。 朱仪恭敬答道:“此乃风鸟,亦名极乐鸟的尾羽。臣本想携一只活鸟归来,奈何海上风浪难测,只带回这尾羽。” 听朱仪细细描述那鸟儿仅巴掌大小,却生着长及手臂的尾羽,朱见深愈发好奇。 朱祁钰含笑道:“南洋诸岛风物与大明确实大不相同,稀奇玩意儿自是不少。” 朱见深闻言接口:“正好可让那些王叔们前往南洋就藩,日后将这些新奇之物当作贡品,送入京师,供你我赏玩。” 朱仪恍然:“原来传言是真,看来王爷不仅有意让我等勋贵出镇外海,更欲使宗室藩王外迁。” “自然如此。”朱祁钰坦然承认,随即反问:“你呢,你的封地可想好选在何处?” 朱仪当即跪地拱手,朗声道:“臣愿镇守满剌加!” 朱祁钰闻言大笑,亲手将他扶起:“好!不愧是几度南下南洋的人,一眼便抓住了要害。” 满剌加地处要冲,正是后世新加坡所在,扼守马六甲海峡,其战略地位不言自明。 “此地实为西洋与南洋之锁钥。臣数次南下,察觉原生于天方的回回教,正经由西洋向南洋渗透。” “故臣愿为大明镇守此咽喉之地,将回回教势力阻于西洋之外。再者,自满剌加出发,亦可更好地探索西洋,重走当年三宝太监所辟航路。” 朱仪说到此处,恐朱见深未能尽解,便取过一旁海图。 指着满剌加的位置,向小皇帝详解其地理之重。 朱祁钰心下思忖,这满剌加他本有意直接派兵实控。 但既然朱仪主动请封,予他也无不可。 至少一两代之内,他绝无背叛大明的可能。 只要朱见深日后能将大明推向新的盛世,朱仪的后人,也难生异心。 他正自沉吟,目光无意间扫过朱仪手中的海图,却越看越觉眼熟。 等等……朱祁钰几乎可以确定,他在前世就见过这幅图。 他不由自主地走近,轻轻拨开朱仪正在指点江山的手,凝神细看图上的题名—— 坤舆万国图。 这名字,何其熟悉! 朱仪与朱见深,对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皆感诧异。 “王叔,怎么了,可是成国公讲的不对?” 朱祁钰却恍若未闻,只是细细端详。 图上大明、日本、南洋诸岛、印度、阿拉伯半岛、非洲,乃至欧洲轮廓,一应俱全。 若说与后世世界地图有何不同,便是少了美洲、澳洲与南极洲。 朱仪见他凝视良久,不由也问:“王爷,莫非此图……有何不妥?” 第440章 远方的强盗 朱祁钰突然想起来,若是在这幅图上补全美洲,岂不正是后世那幅传世的《坤舆万国全图》? 此图本应在一百年后,由传教士利玛窦献给万历皇帝。 怎会此刻就摆在眼前? “这图……从何而来?”a 朱仪见状,连忙解释:“回王爷,此图是臣在整理旧档时,于南京珍藏中偶然所得。乃是三宝太监下西洋时,凭自身经历,汇集天下之见闻所绘制。” 朱祁钰指向图上的欧洲部分:“三宝太监连这儿也去过?” “此欧罗巴之地,三宝太监确实未曾亲至。图中轮廓,是在天方地区经由本地回回学者、往来海商之口,综合勾勒而成。” 朱见深好奇询问:“王叔,这地方有何异常吗?” “还记得成国公当年金门岛海战么?” “嗯,两年前,成国公去福建清剿走私士绅,遭镇海卫覃庸袭击,险些丧命。” 朱祁钰点头道:“当时,围攻成国公的敌船中,有一艘红毛鬼的船,这些红毛鬼就来自此地。” 朱见深仔细看看舆图,惊呼道:“如此距离,恐怕有万里之遥,他们是如何过来的?” 朱仪道:“臣当时审问过,那些红毛鬼自称本是欧罗巴的贵族,因斗争失败,被流放到天方(阿拉伯半岛)。再从那儿造船出海,最后意外漂流至大明。” “只可惜,我们当时只顾着研究他们船上的炮,对这些红毛鬼疏于看守,他们最终因水土不服,病死在狱中。” 朱祁钰沉吟道:“这些红毛鬼的故乡,技艺不俗。他们的火炮颇有特色,安固伯正是受其启发,才造出了五行转轮炮。” “可若有朝一日,他们掌握了从西洋直达大明的航线,而我华夏却恰逢国力衰颓……” 他目光转向朱仪,肃然问道:“以你对那些红毛鬼的了解,你觉得,届时他们会如何行事?” “红毛鬼傲慢无礼,罔顾道德,唯利是图。若是彼强我弱……”朱仪抬头,语气坚定: “他们必定毫不犹豫,发动侵袭,劫掠我大明财富!” 那正是后世鞑清所经历的命运。 事实上,欧洲那帮强盗大规模东来,早在嘉靖朝就开始了。 他们从一开始就企图武力抢夺,当时的大明虽已走向衰弱,仍有余力御敌于国门之外。 屯门海战、西草湾海战、双屿港之战……皆以大明胜利告终。 就算到了亡国末期的崇祯朝,郑芝龙仍在料罗湾大败荷兰,逼得那群强盗低头妥协。 可待到满清一统华夏,情势逆转,竟成谁都能来踩上一脚。 最后签了厚厚一沓不平等条约,把华夏人的脸都丢尽了。 当然,那群满清鞑子,又何曾将自己视作华夏之人? 毕竟要量大清之国力,结友邦之欢心么。 而今,既然他朱祁钰来到这个时代,就绝不容那悲惨的历史重演。 这个时代,将是我大明舰队西渡,带上高大宝船,架上密集火炮。 将欧罗巴的大门轰开! 喂! 开门,大明朝想跟你们自由贸易! 既然有幸身在这世纪交汇之点,他就要替历史转个向,告诉那帮海上强盗: 攻守易形了! 寇可往,我亦可往! “成国公,你说得对,强抢方是强盗本色。” “我大明绝不能小觑这些来自万里之外的红毛鬼,本王希望有一天,你能率领大明舰队直抵欧罗巴,让他们也见识一番,何谓天朝威严。” 朱仪郑重拱手,声如金石: “臣,谨遵殿下谕令!” 《坤舆万国图》分明出自郑和之手,后世却将它归于传教士利玛窦之名。 这不只是一幅图的归属之误,而是历史被系统性篡改的缩影! 管中窥豹,可见一斑。 这些所谓的“探索者”,从我们这儿偷走的,又何止一幅地图? 如果朱祁钰记得没错,正是在欧罗巴人与大明交流渐密之后,他们便迎来了所谓的“文艺复兴”。 也正是在那个时代之后,东西方力量的对比,发生了根本性的逆转。 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 那场被他们称为“伟大复兴”的时代,本质上,是一场对大明知识体系大规模、系统性的窃取? 欧罗巴人声称,文艺复兴的智慧源泉来自阿拉伯图书馆。 这恰恰暴露了最大的破绽! 一个困于黄沙、资源匮乏的文明,如何能凭空建立起超越时代的知识圣殿? 沙漠中生存尚且艰难,又怎能孕育出如此体系完备、足以照亮整个欧洲的科技与思想? 这根本不合逻辑。 那么,阿拉伯人手中那些令欧洲人惊叹的知识,究竟从何而来? 放眼当时寰宇,只有一个文明,拥有如此辉煌、系统而先进的成果—— 那就是东方的大明! 只有大明朝,拥有郑和舰队远航万海的造船术、航海图与天文知识。 只有大明朝,拥有完善的火药配方、精良的冶金技术与农工典籍。 只有大明朝,拥有通过丝绸之路与海上商路,向西域持续输出先进知识的千年传统。 阿拉伯人,不过是这些知识的搬运工与中转站。 欧罗巴人巧妙地用一个已衰落的阿拉伯文明,掩盖了真正的大明导师。 因为他们绝不能承认,他们崛起的根基,并非什么“古典复兴”,而是对东方智慧的盗取与转译! 这本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对文明源头的篡改。 而朱仪的西洋之行,就将会把他们编织的这些谎言全部揭穿。 朱仪离去后,将那幅《坤舆万国图》留在了郕王府。 小皇帝见朱祁钰神色依然凝重,轻声问道:“王叔,那些远在万里之外的红毛鬼……当真会来入侵我大明?” “他们一定会来。”朱祁钰语气笃定,“从古至今,他们骨子里就是强盗。哪里富庶,他们就去哪里劫掠。从前不来,只因远隔重洋,不知门路。” “如今既有红毛鬼能偶然漂来,日后往来只会愈加频繁。待他们亲眼见到大明的富饶,岂会不生歹心?” 朱见深一惊:“那我们该如何?不如先发制人,待南京宝船建成,便发兵直取欧罗巴!” “哈哈哈,那倒不必。”朱祁钰朗声一笑, “毕竟相隔万里,不必过分紧张。我大明只需持续自强,保持国力强盛,纵使那些强盗真来了,也只能夹紧尾巴,规规矩矩。” “更何况,日后有朱仪坐镇满剌加,这些红毛鬼能不能闯到我大明海域,都还难说。” 他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小皇帝的肩: “海外风浪,放在心上即可,不必过度焦虑。你我的目光,仍要牢牢聚焦在这大明万里江山之内。” 第441章 塘报报纸 成国公述职完毕,便匆匆南下了。 这位国公爷的事刚了,另一位国公爷又闹出了动静。 还是定国公,不过这回倒没捅出什么大篓子。 是有人弹劾他,竟在神圣的《经义辨析塘报》上刊登招子——也就是广告。 说起来,这句读之争和《经义辨析塘报》,本就是朱祁钰用来分散文官、士绅注意力的手段。 好让他们沉浸在经义辩析的汪洋大海里,暂时别来阻挠朝廷的清丈大业。 此举最大的成效,就是借此扳倒了孔家。 准确地说,是干死了北孔。 南孔还在呢,希望他们能引以为戒,不要步了北孔后尘。 不过,孔子的祭祀权已收归朝廷,南孔后人就算想生事,估计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翰林院、都察院收集各省呈上的句读释义,整理成《经义辨析塘报》。 因要发行全国,刊印量极大,担心亏本,便找上定国公负责刊发。 谁知这塘报一经发行,竟是反响热烈,一时间洛阳纸贵,议论纷纷。 定国公徐显忠灵机一动,计上心来,便在塘报边角处,登上了自家生意的招子。 不愧是专精商业的国公,这商业敏锐度也是没谁了。 倒也给朱祁钰提了个醒,这塘报不就类似后世的报纸吗? 正是引导民间舆论的利器啊! 以前怎么都没想到呢? 还有广告,这东西不仅是一个赚钱营生。 若用来推广大明银行的会票,定能发挥大用。 于是,朱祁钰便将定国公传了过来。 “你难道不知那些文人将经义塘报看得多重?竟敢在上头登招子,活该被人弹劾。” 定国公徐显忠不像魏国公、成国公那样,还对出海立功抱有期待。 他这辈子,就图多赚些银子。 此前曾走私铁甲至倭国,因他后来主动支持清丈,朱祁钰也未再追究。 这回他被弹劾,多少有些心虚,生怕朱祁钰借机重翻旧账。 面对朱祁钰质询,他连忙告饶:“老臣知罪,以后再也不敢了。” “诶,这点小事,不必惊慌。”朱祁钰话锋一转,“就罚你一万块银元吧。” “啊!王爷,这……” 徐显忠的演技,那绝对是影帝级别的,只可惜这年代没有奥斯卡。 人虽老矣,眼泪却是说来就来。 “这可都是老臣辛苦积攒的血汗钱啊,怎么就罚一万块……” 朱祁钰苦口婆心道:“你也别嫌罚得重。你是不知道,如今翰林院和都察院连句读都不争了,整天上疏弹劾你,说你玷污圣贤之言。” “这怎么可能……”徐显忠忽然反应过来,“哦,我明白了!他们哪是怪我玷污圣贤?分明是眼红,眼红我靠这经义塘报赚了钱!” 在发现这塘报能赚钱之后,翰林院行动了起来,找了书坊专门补印。 当然,明面上,他们是说要让更多人受到文化的熏陶。 绝对,绝对不是为了赚钱。 我们翰林院都是清贵老爷,才看不起那铜臭的银元呢。 但他们的动作,哪比得过他定国公。 这可是赚钱的事情,徐显忠这此道之上,早已臻至化境。 他立刻加大投入,选用廉价纸张,加速排版,印刷。 再通过自己建立的商业网络,将塘报迅速铺向全国。 而翰林院那帮人,对待这汇集全国文萃的塘报,却格外讲究,纸张、油墨皆选上品。 等他们印出来,市场早就被定国公占尽了,只剩下些有钱的老爷买来收藏。 在同一件事上,徐显忠赚得盆满钵满,翰林院却只能跟在后面喝点残汤。 督察院就更惨了,他们本也想要分一杯羹的。 可还在找书坊接洽的时候,就被弹劾了。 你督察院是干嘛的? 是纠察风纪,弹劾不法的。 好家伙,你现在要下场做生意,这还了得。 万一你利用特权,弹劾竞争对手,那谁干得过你。 于是督察院的老大、左都御史萧维祯只能忍痛作罢,对外还得宣称: “我等自当持守清高,这等铜臭之事,不屑为之!” 朱祁钰当然清楚这些内情,但他并不在意。 既然众人都弹劾你,那你不如出点血,给大家一个交代。 “就当是破财免灾吧。” 朱祁钰打趣道:“再说了,区区万块银元,对你定国公府来说,不就是那九牛身上的一根毛而已。” 见朱祁钰都这么说了,徐显忠只好认罚,只是心里难免憋着一股怨气。 随后,朱祁钰又道:“既然你能想到在塘报上,给你的买卖放招子。为何不能想到,自己弄个类似的塘报来,发行天下。” “到时候,你想登什么,就登什么,谁也没理弹劾你。” 徐显忠皱眉摇头:“王爷,我不是没想过,但是,我——” 他指着自己道:“我若发行经义塘报,只怕没人愿意看啊。” 那倒也是。 他一个武官勋贵,懂什么经义? 真要办起来,不被人骂死都算客气了。 “诶,”朱祁钰解释道,“你怎么只盯着经义不放?天下可写的事多了,办点别的塘报不就行了?” 徐显忠低头略作思索,还是摇头:“王爷,事情虽多,却没有一样能和经义相比啊。只有经义才能让天下人争相购买,若是登别的内容,恐怕只会亏本。” “那可不一定。” 朱祁钰笑道:“你啊,是脱离民众太久了。。若你有空去市井走走,就会发现如今百姓对说书、话本之类推崇备至。” “《三国志通俗演义》,《忠义水浒传》,《西游记平话》这些,你可曾听过,觉得如何?” 徐显忠眼神一亮,这些话本他当然都听过。 不止听过,还专门请说书先生去他家中单独讲过。 三国,水浒现已成书,西游现在也有雏形,但总体来说传播度有限。 若是将它们刊印出来…… 想到此处,徐显忠心中那点怨气立刻消散。 随之而来的,是对这买卖的可行性评估,他疑问道:“王爷,这话本动辄几万字,印出来就是一册书,价格就高了,恐怕反而不好卖。” 塘报之所以畅销,除了内容吸引人,还有个关键。 它只有几张纸,成本极低。 加上徐显精打细算,一份卖五文钱都有赚头。 而话本一旦成册,动辄几十上百文,普通人一看这价钱,就不愿买了。 朱祁钰解释道:“何必一次印完?用章回体,一次印一两回,也像塘报那样,两三张纸就够了。而且因为有情节,读者看了前面的,自然会想追后面的。” “有理,太有理了!”徐显忠兴奋起来,“王爷真是财神转世啊!” “还不止,”朱祁钰又道,“等你这份新塘报火了,你还可以收费替别人登招子,又是一笔收入。” “对对对,多谢王爷指点!”徐显忠喜不自胜,眼前仿佛堆满了银元。 朱祁钰觉得口干,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怎么样?罚你一万块,换这个主意,不亏吧?” 徐显忠笑道:“不亏!王爷这主意一旦铺开,那就是一座金山啊!区区一万块,值!” 第442章 财政收入 时间飞快逝去,眼见景泰四年就来到了尾声。 全国清丈大业,已经取得了阶段性成果。 年初时,满朝文武都认定此事绝无可能办成——阻力太大了。 然而,凭借新官制的推行、句读之争对文官士绅注意力的分化。 顶级勋贵的公开站台、卫所裁撤对武将压力的缓解。 再加上对宗室毫不手软的强硬手段…… 在这般环环相扣的布局之下,这件看似不可能的事,竟真的做成了。 更妙的是“先征后退”这一手。 此法看似承认了各色人等的特权,实则却将他们牢牢限制住。 真真正正做到了——大明的每一亩地,都能缴上田赋。 在此情形下,今年秋税的成果,令户部、乃至整个朝堂都为之震动。 腊月的第一个朝会上,张凤满面红光地奏报:“禀陛下,禀王爷。今年秋税所收田赋,共计三千一百余万石!”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议论之声四起。 纠仪御史连声高喝,才勉强压制住场面。 工部尚书石璞在一旁确认道:“张尚书,这数字……可是将夏粮也算进去了?” “自然没有。”张凤答得底气十足, “征收夏粮时,清丈才刚刚推行,尚未见效,仍与往年无异,只收得三百万石。不过,明年夏粮预计可达五百万,甚至六百万石!” 洪武朝有记录的最高田赋,是夏粮四百余万、秋粮两千四百余万,合计两千九百余万石。 自永乐年起,这个数字便稳步下滑。 到了正统年间,夏粮仅能收三百万,秋粮两千万石,还多遭地方拖欠。 明明时代在发展,人口在增长,荒地也在开垦,田赋却越来越少。 而这次彻底的清丈,便是把那些蝇营狗苟都挖了出来,使田赋恢复了正常。 清丈尚未彻底完成,这个数字,还有上涨的空间。 或许有人注意到了,夏、秋两季的税赋,为何相差近五倍? 这背后,实是无奈之举。 明朝税收中,夏粮主要征北方小麦,秋粮则主要是南方大米。 米麦本身产量不同,加之南方多是一年两熟,北方则多为一年一熟。 故南多北少,秋富夏贫。 但这并非差距如此巨大的核心原因。 真正的关键,在于征收方式。 在收夏粮的时候,会进行一部分的折色。 也就是将应缴的粮食,折算成钱币、布匹、棉花等物上缴。 还会有一部分,就近运送边关,这些不计入田赋账目。 而南方的秋粮,特别是作为国家命脉的漕粮,则严格依照本色制度,只收实物大米。 即便你种的是柑橘、荔枝,也得以大米缴纳部分田赋。 如此做法,很不公平。 北方经济本就落后,民间白银稀缺,折色制度迫使农民在市场上低价卖粮换银,深受层层盘剥。 而经济发达、白银充裕的南方,反而要承担实物税,徒然耗费巨大的运输人力物力。 但,却很合理。 因为这一切,都是为了保障国家的正常运转。 大明朝廷的重心一直在北方,首都在北方,九边军队也在北方。 所以北方是个耗粮大户,而且是一刻都不能断的耗粮大户。 从南方运粮,虽有损耗,但凭借长江与运河网络,尚在可控范围。 若在北方广袤内陆强征实物粮,并组织陆路运输,其成本将高到财政无法承受。 运河沿线沿线还好,但对于对于山西、陕西、河南大部、河北西部等广袤的内陆地区,粮食无法通过漕运直达。 在没有现代公路和卡车的时代,陆路运输主要靠人力和畜力。 粮食在运输途中,大部分都会被运输队伍本身在途中消耗掉。 因此,北折南本的税收格局,成为了大明在特定地理与经济条件下,为维系帝国生存而做出的最不坏的制度选择。 用南方的粮食和北方的银钱,共同支撑起了这个政治与经济中心严重撕裂的庞大帝国。 报完田赋,张凤又说起商税来。 “自开海以来,商贸发达。海内外收入商税,计银元四百零三万块。” 这还没算通过海贸赚取的粮食,折色之后,估计又能增加二三十万块。 还有,石见银矿今年运回来七十万两白银,铸成银元又是逾八十万块。 总收入,稳稳突破五百万块银元。 喜事啊,百官听后,皆是脸露喜色。 以往的朝廷,粮食收得多,银钱之类的货币却少得可怜。 尤其是洪武朝,一年货币税,只有只有几十万。 是的,连一百万都没有。 而如今,仅商税一项,银元收入就超过了五百万。 这,正是朱祁钰敢于改革俸禄制度,敢于更改官制,一口气增设数万官员的底气。 国家确实是富了。 但朱祁钰不是汉文帝,不会任由银钱堆在库中发霉,连串钱的绳子都烂掉。 他要把这些钱都花出去,让钱流向民间,让百姓手中有钱。 唯有如此,才能盘活整个经济,让物品真正流通起来。 还能让那些因“折色”而苦了一辈子的北方农民,能上喘一口气。 他们为这个帝国,付出得实在太多了。 为此,朱祁钰准备在大明朝,开启一个前所未有的大基建时代。 大举兴修水利、官道、港口……利用这些超级工程,面向全国招募民工。 他就是要用这种方式,堂堂正正地撒币,把国库里的钱,撒到民间去。 百姓有了钱,自然就会去消费。 是给娃儿扯二尺新布,是打一壶好久没尝过的酒,是给家里添一把铁犁。 这最朴素的欲望,便能带动最底层的商业繁荣,最终反哺朝廷,增加商税。 要刺激百姓消费,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让他们手里有钱。 而不是在那里尬吹,花钱有多么好,多么幸福。 花钱的好处,我还要你教? 我是不想么,我特么是没钱! 更关键的是,老百姓通过劳动获得报酬,改善了生活,自然会对朝廷生出认同。 这世上最坚固的城墙,不是砖石垒砌,而是这亿万民心的归附。 南宋时期,钓鱼城军民一心,没有中央支援,也能扛住巅峰蒙古三十六年。 更是击毙蒙古大汗蒙哥,直接改变了整个世界历史。 欧洲人都该给钓鱼城军民磕一个。 而同时期的临安,作为南宋首都,拥有全国最优质的资源,元军兵临城下时,却几乎是不战而降。 这大基建时代,正是收拢民心的利器。 把钱花在百姓身上,就是在铸造千千万万个“钓鱼城”。 不过么,这大基建时代,朱祁钰并不准备立马公布。 他还需要塘报配合,才能把这件事的声势放到最大。 也不知定国公家的塘报,如今办得怎么样了…… 能不能,让本王摘个桃子呢? 第443章 再次涨薪 大基建之事暂且按下不表,但另有一样恩典,倒可先行颁布,让大伙都沾一沾年节的喜气。 朱祁钰起身,目光扫过殿内众臣,朗声道:“今年诸卿都为国事辛劳,本王提议,自明年起,凡有品级之官员,俸禄一律增发一成!” 此前朱祁钰改革俸禄,将本色禄米与宝钞折色,改为足额发放新铸银元,实质上已是一次大涨。 如今再加一成,殿上百官无人不面露喜色。 这消息若传至地方,那些知县、知州等亲民官,怕是更要欣喜若狂。 于他们而言,这无异于是第三次涨薪。 为何说是第三次呢? 只因在官制改革前,州县衙门中诸多吏员的工食银,也须从主官的俸禄与公费中支取。 以往有些精明老爷舍不得出这笔钱,便默许吏员们借权生财,许他们自行想办法。 他们能想出什么办法? 无非是敲骨吸髓,再将这负担转嫁于百姓头上。 如今推行吏员转官,虽未竟全功,却已让主官们卸下了沉重的经济包袱。 更重要的是,吏员既食朝廷俸禄,便为朝廷命官。 县尊老爷们管理起来,便名正言顺,再无须投鼠忌器。 经济上的掣肘一去,法理上的权威便随之而立。 往后吏部考核、督察院巡查,这些州县官自然更能挺直腰杆。 以往或可睁只眼闭只眼的下属贪墨,如今便有了严查严办的底气和必要。 是的,朱祁钰此番施恩,最核心的目的,自然是剑指贪腐。 先让你们衣食无忧,乃至保有官身体面。 底线已经划下。 朝廷再举起反腐大旗时,谁若再敢喊一声俸薄难以养廉,便是其心可诛! 贪腐这事,不管是什么朝代,什么制度,那都是不可避免的。 除非你学大漂亮国,给它改个定义,说它是政治献金,不是贪腐。 官员贪腐,与朝廷整顿一并,是一场长期的军备战争。 朝廷占上风,则国家愈加发展。 就是洪武之治,是永乐盛世。 而官员占上风,则可参考明末。 崇祯末年,国库里面才几十万两,然后百官也个个都说自己两袖清风,别无余财。 等李闯王来到北京,请夹棍御史来亲切问询。 那些清正廉洁的官员,便乖巧的献出七千万两来。 这还是李自成败退太快,若是多给夹棍御史一点时间,天知道能夹出多少来。 不止是反腐,这次加薪,还有另一个目的。 那就是推行大明银行的会票。 会票此物,在大宗海贸,或京师、应天这等通衢大邑,已能等同银元使用。 然而在更广袤的地方州县,用者却寥寥无几,其流通甚至不及“海贸券”在南洋诸国来得顺畅。 这无疑阻碍了朱祁钰的信用货币大计。 趁着这次加薪,干脆把大部分的地方官员俸禄,都改用会票发放。 借此东风,便能助推大明银行的网点覆盖更多州县,让官员与百姓逐渐习惯、信任并使用会票。 思及此处,朱祁钰不由心生感慨:哎,这一切,皆是滥发宝钞遗下的祸根! 都是那废纸伤透了天下百姓的心,败坏了朝廷纸币的信誉。 若信用仍在,直接立法强推会票便可,哪用得着如此大费周章。 在户部尚书的财政汇报,朱祁钰的涨薪之举之后。 朝会便进入了垃圾时间,各部官员纷纷出列,将今年度的事情总结一阵。 这次大会本就类似年终总结,故而连个弹劾的固定戏码都没有,就这么平平淡淡的结束了。 大会是完了,但真正能决定帝国命运的小会,却才在文华殿刚刚开始。 说是小会,但来的人也不少,六部九卿,国防部,内阁等要员悉数到场。 还是户部张凤最先开口,跟朝会上的喜气洋洋不同,他这次的发言就有些凝重。 “陕西布政使司上奏;关中入冬以来,云寡雪薄,雨泽愆期。今岁冬行春令,燥风不息。田间冻土坚凝,麦苗枯槁;渭水溪流日窄,水位骤降。乡野间,‘冬不白,夏不收’之谚语流传,民心惶惶,皆以为大旱之先兆。伏乞朝廷,预作绸缪,以安黎庶……” 奏报读完,殿内一片沉寂。 在这片土地上,灾害从不鲜见,对大明而言,几乎是无年不灾。 譬如这景泰四年,南方也发生好几起小水灾。 所幸规模都不大,不过波及一两个县城,治理起来也算难。 入冬以来,关中冬暖雪稀,此乃春旱之明确先兆。 户部联合内阁,也已经拟定了弭灾备荒的计划。 王文出列道:“陛下,王爷。针对陕西情况,我等请旨,让今岁河南秋赋不必起运至京师,而是转运到关中各仓,以备来年就近赈灾。” “有理,准了。” “此外,请督察院遣重臣前往关中坐镇,一为核实灾情,二为稽查当地官仓、义仓储粮虚实,三为监控粮价波动。” “准,着右都御史陈镒,加陕西巡抚衔。年后便前往关中,提前巡查各处仓储,统筹防灾。” 陈镒应声出列,肃然拱手:“臣,必不负陛下、王爷重托!” 见内阁已经把措施说完了,朱祁钰便接着补充,抛出自己的赈灾方略: “诸卿所议赈灾之策,稳妥周全。然本王以为,与其将粮食直接施舍于民,不如‘卖’给关中百姓,更为妥当。”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都瞪大双眼。 好家伙,知道你郕王会赚钱,但也不是什么钱都能赚的吧。 为什么王文建议,要提前派督察院去关中坐镇? 防的就是你这种什么钱都要赚的人。 陈循心中暗暗鄙夷,这可是一场国难,你赚这个钱,你良心不会痛么。 这种钱,我都不会去赚。 朱祁钰不会读心,自然不知道现在这些朝臣都在心中如何想他,只接着道: “关中今冬少雨,来春干旱也几成定局。若坐等灾至,流民遍地,朝廷再行赈济,不过扬汤止沸!” “故本王之意,借此天时,把整个关中都征发起来,重新翻修郑国渠、龙首渠等设施。” “如此,百姓参加徭役,能得工钱。再用钱买粮,渡过灾荒。同时,更为关中往后的丰收,打下百年根基。” “一味发粮赈济,只会养出懒汉,耗空国库,更寒了自强者的心。而以工代赈,予民以业,授民以恒产,方是堂堂王道!” 华夏农民最是勤劳,他们缺的不是施舍,是一个凭力气吃饭的机会! 自己挣来的饭,比施舍过来的饭,吃起来,那味道当是有所不同的。 第444章 债券 待朱祁钰说完,众臣才意识到,方才竟是错怪了他。 他口中的“赚钱”,乃是堂堂正正之策,非但不是发国难财,更是予灾区百姓以尊严。 朝廷撒币,百姓出力渡灾,最终换来的,是更完善、更耐久的水利设施。 以往赈灾,也并非没有施行过以工代赈,但规模从未如此宏大。 关中人口约三百余万,可动员的丁壮近乎百万。 如此规模的徭役,唯有永乐年间修建北京城时可堪比拟。 江渊在入阁之前曾任工部侍郎,对徭役之事极为熟悉,心中略一估算,不由心惊。 “王爷用心良苦,臣等感佩。然若真要动员整个关中大兴徭役,所需钱粮恐是天文数字。朝廷今年虽称宽裕,只怕仍难以支撑。” 朱祁钰听罢,不忧反笑。 “江阁老所虑,确是老成谋国之言。如此浩大工程,若全凭太仓银库即时支应,确实会使国库捉襟见肘。” 他目光扫过众臣,最终落在户部尚书张凤身上,缓缓开口道: “既然一次性拿不出这许多现银,那我们便不一次性拿出来。本王有一策,可借未来之财,解眼下之急。” “借?”陈循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字眼,眉头微蹙, “王爷之意,是向民间富户借贷?这…与朝廷体统恐有不合,且利息几何,难免有盘剥之嫌。” “非也。”朱祁钰摆手,掷地有声:“非是私下借贷,而是由朝廷做保,堂堂正正地向天下人‘借’!” 他不再卖关子,清晰阐述道: “由户部大明银行牵头,设立‘景泰赈工债’。此债以朝廷信誉为凭,以西洋公司未来海贸收益作为专项担保。债券面额分大小数等,年息一成,期限一年,到期由大明银行凭票足额兑付本息。” 看着一些大臣仍显困惑的眼神,朱祁钰打了个更直观的比方: “简单说,便是朝廷打下一张官凭,上面写明:‘今借汝银元一百,一年后还汝一百一十块’。” “百姓、商贾,乃至诸位臣工,皆可自愿认购。朝廷借此筹得现银,用于支付关中工钱粮饷;而购债之人,则得其利。” “如此,民财得以流通,国事得以推进,两全其美。” 他特意顿了顿,让众人消化一下,然后强调其核心优势: “此举之妙,在于不动用现有税赋根基,不增加百姓额外负担,便能凭空生出一股活水,解燃眉之急。” “西洋公司的赚钱能力,天下皆知,以此作保,足以取信于人。这并非挖东墙补西墙,而是将未来的收益,提前用于当下的国之要务!” 能在这文华殿的,没一个蠢货,他们立马就理解了摄政王的意思。 这与大明银行平日放贷收息,并无本质不同。 一向都是百姓,商贾去大明银行借贷,然后连本带息的还给大明银行。 怎么这一转弯,又变成朝廷通过大明银行,向全天下借贷了? 虽是理解其运作逻辑,但却不能接受。 朝廷是天下之主,是至高无上的权威。 素来只有万民向朝廷纳贡、缴税的道理,哪有朝廷反过来向子民“告贷”的先例? 这简直是自贬身份,将朝廷与商贾庶民置于平等的借贷关系之中,岂不是礼崩乐坏。 陈循连忙发言制止:“王爷,臣对此深为不妥!朝廷若财政吃紧,不如缩减徭役规模。万不可开此向民间借贷之先河,此举一旦施行,朝廷威严何存?体面何在?” 儒家传统崇尚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朝廷的核心任务是教化万民,维护礼法秩序,而不是像商人一样去算计利息、经营资本。 若是连朝廷都行这借贷之事,天下百姓将作何想? 一个浸染铜臭的朝廷,又如何成为万民的道德楷模? 江渊也附议道:“臣赞同元辅之见。海贸盈利并非万无一失,倘若来年生出变故,债券无法兑付,致使朝廷失信于民,其危害恐更甚于关中大旱。” 这些老成之臣,一生浸淫儒家经典,观念一时难以扭转。 他们的担忧,朱祁钰自然是理解的。 但。 朱祁钰肃然道:“关中百姓即将面临灭顶之灾,尔等却只惦记着所谓的体面与威严?” “若百姓饿殍遍野,而朝廷无力拯救,那才是真正的体面尽失,威严扫地!” “本王不愿日后看到奏疏上出现‘岁大饥,人相食’这般血淋淋的字句!” “唯有让百姓活下去,有尊严地活下去,才是朝廷最大的体面,最高的威严!” 话音落下,文华殿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纵使有心反驳,但在“人相食”这三个血字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徐有贞见状,跳了出来,两眼竟是已经挂上了泪珠,也不知他是如何做的。 “王爷说的太对了!关中百姓正处于生死边缘之间,我等立于庙堂,岂能只顾自身清誉,更应念及百姓如何活命!” 他拭去泪痕,慷慨陈词:“臣虽家无厚资,待此债发行,定当倾尽家产认购,以支援朝廷,救济关中受苦黎庶!” 朱祁钰此前认可了徐显忠的演技,现在看来,这徐有贞也是不遑多让啊。 哎,这到底是大明朝堂,还是奥斯卡的颁奖晚会? 徐有贞此刻跳出来,如此激昂的表演,其实并不是真心想要救灾什么的。 他虽还有良心,但也没多少高尚。 之所以如此,乃是看中于谦离开之后的次辅位置。 虽朱祁钰仅解除了于谦的兵部尚书一职,由陈汝言接任,但人既长期离京办案,次辅权位自然引人觊觎。 何况是徐有贞这等妙人,此举就是想要获得朱祁钰好感,为他的次辅之位,添砖加瓦。 这会,徐显忠却是开口了。 “王爷,您的这个债券,确实有效。但是吧,臣感觉,还是有点问题。” 不要意外他在这里,这位国公虽是一心扑在钱上,但对朝政还是很关心的。 毕竟朝廷的任一动向,都可能给他带去巨大商机。 尤其是被他视为“当世财神”的摄政王主持的朝会,他必定不会缺席。 “有何问题?” “一年才一成利,是不是少了点,万一大家看不上,不来购买怎么办?”徐显忠本来也想买一点的,表表忠心嘛。 但这利息,确是少了点,他随便搞点什么,获利都不止如此。 第445章 赈灾预演 有些人生得富贵,或恰逢特殊际遇。 连一个小目标在他们眼中,都不算什么。 却是不知,这个小目标,已是许多人一生的追求。 徐显忠便是这样的人,他有国公爵位,地位尊崇,自然是诸事顺遂。 朱祁钰笑道:“首先,年息一成已不算低。再者,它胜在稳妥,有我大明朝廷背书,又有西洋公司作保。” “并非人人都似你这般,拥有精准的商业眼光,做什么都能大赚。” 徐显忠讪讪一笑,自然听出这话中的反讽之意。 他哪有什么过人的眼光,不过是比常人更早知晓朝廷动向,加之国公的权势加持,这才看不上这区区一分的年息。 “这……若债券发行,臣、臣定当认购。” 虽说赚得不多,但也比将银钱闲置强。 至少比放在大明银行好,银行利息才三分六厘,这里直接高了三倍。 朱祁钰满意的点点头,随后便安排道:“这债券要发行多少,在哪发行。张爱卿,你户部得好好考量一下。” “石尚书,你工部也得尽快策划一个,关于如何动员关中徭役,整修水利等设施的方案来。” “督察院萧总宪,你也得行动起来。除了让陈镒去关中赈灾,这债券凑来的钱,本王可不想看到它落到了谁谁的口袋里。” “通政使司,今后凡关中旱灾相关奏疏,一律走急件流程,随到随送内阁,万不得延误。” “还有于少保……”说到此处,朱祁钰忽觉失言,于谦已离京,兵部现由陈汝言执掌,遂改口道: “陈尚书,你也得理顺周边驿站,保证消息,以及商路粮道的畅通。” “还有内阁,即刻行文陕西三司,责令其严加管控,旱灾期间务必维持地方安定,不可生出乱子。” 被点名的众人纷纷出列,躬身领命:“臣等谨遵王爷谕旨。” 为应对来年灾情,整个大明朝廷皆动员起来,誓要助百姓渡过此劫。 “好了,诸卿都下去办事吧。” 朱祁钰又笑道:“定国公,明日你来郕王府一趟,本王有事相商。” 徐显忠听了这最后补充的一句,顿时一愣。 哎呀,这什么情况。 不对啊,刚才我都声明要买债券了,怎么还要叫我单独去谈? 总不能是嫌我买的少吧,我也没办法啊,府中银钱都有用处,塘报正要加大投入呢。 我国公府,也没余钱了啊。 心中虽是七上八下,只得拱手应诺。 今天是开了一天的会,早上的大朝会,文华殿的小会。 等从这会开完,大家都已经腹中饥饿。 这都是朱祁钰经验不足,其他人每次上朝之前,都会在袖中准备参片。 需要时,偷偷含在舌下,就能顶一顶。 主要是他当政以来,凡是开会,素来干脆利落,不喜唧唧歪歪。 有事说事,没事退朝。 唯有当御史言官们掏出那些“风闻奏事”的弹劾本章时,他才会拖堂一会。 这些坊间秘闻、官场奇谈,内容之新奇,情节之曲折,总能精准勾起朱祁钰的八卦心。 什么学士翰林在教坊司跟太监争风吃醋,或是某官员在官署推销自家产业。 尤其是那些私密的,关于后宅的事情。 也不知这些御史从何得知,反正一个个说得有鼻子有眼的,着实有趣。 不过,你们奏你们的,朱祁钰只当个八卦听听了事。 回郕王府还有些路程,朱祁钰索性带着朱见深留在宫内,让光禄寺准备点吃食。 先垫垫肚子,再回家不迟。 两人来到偏殿坐下,等待饭食。 朱见深忽道:“自我登基以来,年年有灾,明年关中又将大旱。我读《资治通鉴》,见贤明君主遇灾异,常下罪己诏,或减膳撤乐。” 他望向朱祁钰,语气认真:“王叔,你看……我是否也应下一道旨意,以示与民同忧?或者,将我用度,俭省一些,贴补赈灾?” 朱祁钰失笑:“旱灾又不是你招来的,你下什么罪己诏。还有,我们平日本就不算铺张,就算节俭,又能省出多少?” 皇帝要行节俭,若是真如汉文帝一般,以身作则,长久坚持倒还罢了。 若是为灾害作秀,临时裁撤些衙门,事后又重建,这一来一回,可比你节俭的那点成本多了去了。 此事在英剧《是,首相》中,亦有记载。 为了裁撤冗余部门,结果反而新建更多,专门裁撤冗余部门的冗余部门。 “都说朕是天子,这连年灾害,是否是因我德行不足所致?” 小皇帝还是有些担心。 “那个荀子不是说过,什么天行有常,尧什么,桀什么的” 朱见深接话道:“此语出自《荀子·天论》,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应之以治则吉,应之以乱则凶。” “你看看,你记得比我都好。那你当明白,自然运行,自有其规律。” 新脑子就是好用,朱祁钰也不得不佩服,这小子是真的聪慧。 “深哥儿,你也看了不少书,应该记得。就算是贤明如汉文帝,其在位之时,国内灾害也不曾少。暴虐如隋炀帝,天下也有承平之时。” “所以,不要把自然灾害认为是自己的原因。什么天人感应,不过是用来限制皇帝的手段罢了。若你真是信了,那便给别人一种拿捏你的手段。” “你要做的,便是学荀子的态度,以合理的方式去应对,才能把灾害降低,甚至反过来造福百姓。” 朱见深点头,表示认可。 这时,光禄寺准备的东西也来了。 饭菜看着还行,真下筷子之后,朱祁钰立马觉得,一开始就该先回王府。 这特么,你家盐不钱是吧? 分明是炒菜,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上的都是腌制用的咸菜呢。 这光禄寺饮食,弄的高盐多油的,保不准就是后世大明皇帝身体不好的一个重要原因。 这也得怪朱元璋,因为他就喜欢这么吃。 还有最像他的朱棣,也喜欢。 二人戎马一生,运动量大,偏好重口倒也合理,可苦了后世安坐宫中的子孙。 毕竟这俩祖宗把规律定下了,后世的也不好改,只好又开个小灶,弄个尚膳监给自己做饭。 再说,厨子这批人,也不能随便得罪。 北齐高家就有案例,因为吐槽自家厨子不行,回头就被砍死了。 朱见深不愿回宫的理由,这下又多一条。 但想到关中百姓即将面临的苦难,两人也不好浪费,只能硬着头皮给吃了,然后灌下一大杯茶水给稀释稀释。 第446章 徐氏文报 从皇宫回来,已是下午。朱祁钰吩咐兴安去召人,自己先歇了个午觉。 一觉醒来,要见的人也已经到了。 先是见了韩忠。 “关中旱情已现苗头,朝廷虽已派了督察院前往,但明面上的人看得见的东西,未必就是全部。” 韩忠会意,躬身道:“臣回去之后,便派人前去。” “不错,”朱祁钰点头,“督察院在明,你锦衣卫在暗。粮草调度、官吏作为、民间舆情,凡与赈灾相关,事无巨细,皆需留意。” 他语气转冷,续道:“若有官员胆敢趁机伸手,或地方豪强囤积居奇,不必留情,尽管施以手段。” “臣明白。”韩忠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定教他们无所遁形。” 送走韩忠,朱祁钰又传见了粮业公司的巴景明。 自从杨园转去经营草原生意,利润更丰,便渐渐不再过问粮业公司日常。 虽仍保留股份,一应事务已全权交由这位巴掌柜打理。 这位如今执掌大明粮业公司的商人,虽无官身,手中却握着连通南北的粮道命脉。 “巴掌柜,关中或将大旱,朝廷虽已预备以工代赈、兴修水利,但民以食为天,粮食才是根本。” 朱祁钰开门见山,“粮业公司须得也动起来,尽早往关中调运粮米,平抑可能出现的粮价波动。” 巴景明原籍河南,在当地,巴姓是小姓。 他少时多受排挤,早早学会察言观色,为求生计离乡行商。 土木堡之变后,被困京师。 成为粮业公司一份子,经过几年努力,终于当上粮业公司掌柜。 作为一个商人,能入王府行走,他在心中也是十分激动。 现年四十,因常年奔波,显得有些苍老,看上去更像五六十的人。 得郕王吩咐,他立刻躬身:“王爷放心,草民必竭尽全力,即刻安排各仓调粮入陕!” 朱祁钰对他的态度颇为满意,此前也暗中查过此人底细,未见大问题,是个本分商人。 这粮业公司,虽吸纳民间资本运作,骨子里却更近似后世的国企。 商人逐利乃是天性,若换作寻常商贾,提前知晓关中即将大旱。 即便不囤积居奇、大发国难财,也多半会按兵不动,静待粮价飞腾之时再行抛售,以求利益最大化。 此乃人性与市场规律,本无可厚非。 但此公司不同,其最大股东正是他这位摄政王,朝廷更是隐于幕后的真正靠山。 它存在的首要目的,便是在此等关键时刻,能跳出单纯逐利的桎梏,行稳定民生之责。 即便此行利薄,甚至可能需折本运营,但为了关中百万生灵计。 也会将粮食先行调运过去,平抑可能飞涨的粮价。 朱祁钰点头回应:“嗯,很好。” 说着,从案上取一个小盒,递了过去。 盒子躺着一块一两的银元,平平无奇。 “此乃朝廷新铸银元之第一炉样板,今日便赐你一枚。盼你带领粮业公司,往后堂堂正正地,站着把钱赚了。” 巴景明神色一紧,此物本身价值一般。 赏赐虽小,却是让他心潮澎湃,他深深拜下:“草民……万死不辞!” 待巴景明离去,朱祁钰才略松一口气,走到窗前。 他心知天时不等人,赈灾一事早一日布置,便能多救一方百姓。 此番旱情虽险,幸得天象有察,预警在前。 朝廷、厂卫、商行三方齐动,明暗相辅,钱粮并济…… 唯愿能抢在天灾彻底发作之前,为关中百姓多铺一条生路,将损失压到最低。 次日,徐显忠早早来到郕王府。 他到现在都没想明白,这摄政王为何专门点名让他过来。 冬日入王府会面,多去暖阁,但今日却是不同。 在兴安的引导下,徐显忠来到一处偏殿。 进入其中,里面的阵容,却是让徐显忠很是奇怪。 不止有摄政王朱祁钰,还有皇帝朱见深也在。 旁边,还有商辂侍立着。 “臣,徐显忠,叩见陛下,拜见王爷。”徐显忠压下心中忐忑,依礼参拜。 “定国公不必多礼,兴安,看座。”朱祁钰笑容和煦,抬手示意,“今日请你来,并非为了朝堂公务,而是有一桩私事相商。” “私事?”徐显忠更疑惑了,什么样的私事需要皇帝和商辂在? 这时,只见朱见深从案桌上拿起一张塘报来,仔细一看,正是他定国公家的《徐氏文报》。 哦,不对。 他十日刚给改了名,现叫《市民小报》。 为何呢? 这就得从三个月前说起。 那时刚受了朱祁钰点拨,窥见了这“塘报”生意的门道。 徐显忠是何等精明人物,一点就透。 回去不过几日功夫,一份名为《徐氏文报》的新鲜物事,便悄然出现在了京师的街头巷尾。 起初,他命人将《三国》《水浒》《西游》这等传奇故事,分回连载,刊印其上。 这些故事历经岁月淘洗,魅力自非寻常,甫一发行,立时引来哄抢,市井争阅,一时纸贵。 眼见文报声名鹊起,人手一份。 定国公便顺势找上了京师内外的大小商号,在这文报上辟出一隅,专做广告招贴。 彼时正值十月,海贸旺季,南来北往的商人云集京师,商机涌动。 此议一出,立刻在商界激起巨大波澜。 对于意图在海外贸易中分一杯羹的商号而言,这文报简直是天赐良机。 当时货品同质化严重,你家有的东西,我家也不缺。 关键在于,如何让那些有海事凭引的海商们,知晓并选择自己的货品。 本地大商号还好,有固定的顾客,人脉广,不愁卖。 可那些新兴的、或是从外地来的商号,人生地不熟,便只能用最笨拙的办法。 雇上牙人,终日守在集市,见有海商模样的人便一拥而上,扯开大衣,眉毛一挑,露出邪笑。 “兄弟,要货不?” “瞧瞧恒源祥的棉花,绝对保质保量!” 这般行径,近乎纠缠,货未必卖出,反倒先坏了自家名声。 《徐氏文报》的出现,配合定国公的亲自游说,让这些商人瞬间看到了曙光。 只需将名号、货品印在这方寸纸页之上,便能随报纸传入千家万户、南北客商之手。 其传播广度与效率,远比雇佣牙人如无头苍蝇般在码头逐个询问,高了何止十倍? 这简直是降维打击。 于是,商号们蜂拥而至,争相在文报上抢占一席之地。 单是这广告收入,就让徐显忠赚得盆满钵满。 第447章 恶意竞争 好景不长。 这等一本万利的生意,自然如肥肉引饿狼,迅速引来无数觊觎的目光。 没过多久,什么《燕京杂闻》《海贸快讯》《北地文萃》之类的名号,纷纷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一时间满城皆“报”,鱼龙混杂。 徐显忠一看,气得胡子直抖:“诶哟喂,哥几个脖子挺硬啊,连我的生意也敢伸手?” 他本打算动用几分和谐手段,让这些人知难而退。 哪知这边刚挽起袖子,那边岳正就找上门来。 当面警告他“不得扰乱营商环境,影响朝廷商税收取”。 若是放在从前,岳正这小小税课司郎中,哪敢对堂堂国公如此说话? 难道他不知道,上一任税课司郎中李侃的腿是怎么断的吗? 可如今世道变了,徐显忠也学乖了几分,终究是忍下一口气,没敢轻举妄动。 也是没办法,因为不止是京师,他甚至发现了来自应天的文报。 只能说,大家都不是蠢人,这有钱赚的买卖,没人会落后。 既然不能以力服人,那就只能以商制商了。 徐显忠那颗花白的脑袋转得飞快,立马想出了对策。 他沿用“经义塘报”的老办法,疯狂压低成本。 把报价从最初五文一路压到四文、三文,最后甚至不惜亏本,降到两文一份! 这个时候,他《徐氏文报》已经不赚钱了。 不为别的,就为抢占市场。 毕竟文报真正的财路,在于广告。 各大商号只看谁家读者多,谁家影响力大。 就在徐显忠埋头打价格战打得眼红之时,其他几家报社却悄然调转枪头。 既然价格拼不过,那便在内容上见真章! 一时间,各家报纸花样翻新: 除了《三国》《西游》这类老牌话本,更有原创的侠客传奇、神魔斗法、前朝秘闻。 甚至还有人开始在报上连载修仙故事,引得市井百姓争相传阅。 更绝的是,有人竟在粗纸劣墨之间,印上插画。 虽显粗糙,却更为生动。 有画儿的报纸,自然比干巴巴的文字更受欢迎。 徐显忠一看,急得直拍大腿:“这还了得?跟!必须跟!” 短短三个月时间,各家塘报,已经发生了几番变化。 从最开始的旬日一报,变成了三日,隔日,甚至是当日报。 印坊里灯火彻夜不熄,雕版师傅的手都快累断了。 内容也从一开始话本小说,渐渐分成了两类,都是大众喜闻乐见的东西。 一类,走高大上路线,竟直接聊起了朝政。 一群没当过官的人,在报上挥斥方遒,评判国朝新政,仿佛个个都是隐居的布衣宰相。 为什么能确定他们是没当过官的人呢? 因为凡是当过官的都知道,有些话,可不能随便说。 虽然大明不搞文字狱,但要是说得太过分,那朝廷总不能放着不管吧。 有时候,你这小嘴一开一合,诶,就能吃上国家饭了。 徐显忠自是知道这个道理,他则走上了另外一条路。 那就是下三路。 既然小说,话本的吸引力有限。 那我就让人印《金瓶梅》,再配上一点图上去。 啧啧啧,哥们,你确定不来买上一份? 不过徐显忠终究是国公之尊,多少还要几分脸面。 所以才让人把《徐氏文报》给改名,叫《市井小报》。 只可惜,现在这份小报,出现在朱见深的手中。 这让他有些老脸有些泛红。 “嘿嘿,”他笑得颇为尴尬,“陛下,这……这小报,您、您也看呐?” 朱见深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责备:“定国公,你也是国朝老臣了,怎会弄出这些东西来?” 徐显忠心里直喊冤。他也没办法啊! 若不如此,这门生意岂不黄了? 前期投入巨大,若是亏了本,他非得哭死不可。 朱祁钰也在一旁摇头:“定国公,当初点拨你塘报生意,本意是助商业流通,使其更为活跃。谁曾想,你竟做出这等内容?” 不待徐显忠辩解,商辂立刻出言谏道: “王爷,如今报业混乱不堪,有人借机讽议朝政,更有如定国公这般刊印俗滥之物,败坏风气。臣建议,民间报业不可放任,当一律废止!” 徐显忠顿时急了:“这怎么行!臣不过刊载些市井话本,怎就败坏风气了?” 这可是棵摇钱树! 他早已让人算过,若能像《经义塘报》一样将《市井小报》行销各大城邑,光是各地的广告收入便能收到手软。 况且,经过这数月的激烈竞争,他的印坊已摸索出更廉价的方法,那便是毕昇的活字印刷术。 虽然这项技术,被后世推崇,但在实际的印刷行当里,其应用范围实则很窄。 明清印刷业十分发达,可真正扛大梁的,依旧是更古老的雕版印刷。 活字印刷的优点是,能用同一套模板,去印不同的书。 但是吧,这不合国情。 一直以来,各大印刷坊要印刷的东西,都很固定,无非就是经史子集,朱子注解等科考书目。 或是近来风行的《九章算术》等数算书。 刻好一套雕版,就能反复印上几年,谁愿意折腾? 雕版师傅不必识字,只需依样画葫芦,把字刻在木板上便是。 可排列活字的工人,却必须认得字 否则,茫茫字海,如何拣选? 印完之后,又如何将成千上万个字模准确归位? 这每一道工序,都离不开读书识字。 大明识字率虽不算低,但一个识字的人工钱,比起不识字的,那可高出不止一筹。 徐显忠刚在各地都招了一批识字工匠,连单字的铅刻字模都做了出来。 正准备大干一场,将小报的成本再打下来。 现在若言取消,那一切投入,都打水漂了啊。 正当他心焦如焚时,朱祁钰开口了,话锋却偏向商辂: “商爱卿所言,不无道理。无论是妄议朝政,还是刊印低俗之物,确不宜在大明流传。” 徐显忠有点着急,这塘报生意本是您提点的,总不能说禁就禁吧! 然而,朱祁钰话头一转:“不过,既然定国公等人已将报业摊子铺开,关乎数万人的生计,朝廷也不能轻易让大家没了饭碗。” 徐显忠连忙接话:“对,对!王爷明鉴!这关乎数万工匠衣食,绝不能轻言废止啊!” 商辂却紧追不舍:“纵然不便废止,也须严加管束,岂能任其无序滋长?” 说着,他取出一份《燕京杂闻》,指着其中一处道:“陛下、王爷请看,此报竟敢公然诋毁于少保,实乃胆大包天!” 第448章 借鸡下蛋 于谦这几个月,那可是忙得飞起。 又有好十几个卫所,被他用各种方式,一股脑儿全塞进了孙镗案这口大锅里,然后将卫所裁撤。 如今这案子早已升级,从一开始的“聚众喊冤”,演变成了“联合各地卫所图谋造反”。 从案卷来看,孙镗此人不可谓不阴险。 他不仅掌控了北直隶的卫所,竟连河南、湖广等内陆地区,也遍布其党羽。 还好摄政王反应及时,否则这天下就要改姓了。 随着案件越来越大,许多人也是反应过来。 “大佬,这味道不对啊。” 孙镗身为前军都督,固然是顶尖的武官,但势力何至于如此庞大? 真要有这等势力,又岂会如此轻易就被拿下? 聪明人早已猜透朝廷的意图,但仍有许多人单纯地认为:是于谦变了。 “好家伙,于谦你个浓眉大眼的,竟也学起厂卫那套手段了?” 自然而然地,一些嗅觉敏锐的小报,立刻嗅到了此事的热度。 为博流量,有人连命都不要了,竟真写出一篇痛骂于谦的文章,公然刊发。 热度是有了,报纸销量也上去了,锦衣卫也来了。 写文的、发报的,通通请进诏狱雅间,小住几日。 徐显忠凑到商辂跟前,扫了几眼那文章,不由得咂舌。 啧。 这些话,连徐显忠看了都觉得过分。 短短百余字,老于家十八代祖宗,主干的,旁系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全给骂了个遍。 朱祁钰开口道:“定国公,你也看到了。这些东西,能放任不管吗?” 徐显忠连连摇头:“不能不能!今日他们连于少保都敢骂,明日还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简直不敢想。” “正是如此。因此本王决定,在顺天、应天两地的翰林院,各设一个报业司。凡要发行的报纸,须提前将底稿送审,审核无误,方可发布。” 朱祁钰指向商辂,道:“商爱卿,顺天府报业司主事一职,就由你暂兼。” 商辂连忙拱手:“臣遵命。定当严格监管,务必整顿报业乱象。” 徐显忠却一脸纠结,小声问道:“王爷,这审核之后……我那《市井小报》还能发些什么?” 他实在担心:翰林院里全是老学究,由他们审稿,岂不是什么内容都发不出去? 那这小报如何才能吸引人,如何才能卖广告位赚银元呢? “这你倒不必太过忧虑。负责编审的翰林,都会选用年轻官员。只要内容不过分出格,一般都能通过。” 朱祁钰指了指那份骂于谦的报纸,道:“但像这种东西,自然是绝不能再发了。” 这时,朱见深也开口道:“定国公,朕觉得你之前的《徐氏文报》就很好。若能维持那样的水准,应当无碍。” “是,是。” 徐显忠嘴里应着,心里却已在盘算:小黄文大抵也是不能发了,那还能发什么? 《三国》《水浒》早就登完了,流行的话本也早被同行抢发一空。 难道还得专门招一批文人,给自己写新故事? 这岂不是又得投一笔钱? 正发愁时,朱见深又道: “定国公,《徐氏文报》本已颇具名气,你却将其改名,朕觉得有些可惜。” 徐显忠也觉可惜。 原本是想借这报把“定国公府”的名号打响天下,谁料报业竟如此内卷? 到最后,连小黄文都逼出来了,为保全徐氏声誉,只好改名。 “既然你不再用此名,那《徐氏文报》便由翰林院接手续办。你放心,名义上,这仍是你定国公的产业。” 朱见深这话,让徐显忠有点摸不着头脑。 什么叫“由翰林院继续做”,名义上还属于他? 朱祁钰接话道:“报业监管一事,定国公,你回去后便召集京师左近的报商,将此事交代清楚。最迟五日,本王要见到顺天府所有报纸,发行前一律送交翰林院报业司审核。” “臣领命。” 朱祁钰又对商辂道:“好了,你也下去吧,把这报业司支棱起来。” 等两人退去,朱见深才开口问道:“王叔,这报纸所载,不过是些话本杂谈、商号广告,真有你说的那般要紧?” “自然要紧。”朱祁钰转过身,语气沉凝:“深哥儿,自古以来,最难防的并非千军万马,而是流言蜚语,是人心向背。” 他踱至窗前,望向宫墙之外,缓声道:“这报纸看似微不足道,实则是引导舆论、掌控人心的利器。有时其威力,更胜十万雄兵。” “你读史书,当知孔子作《春秋》而乱臣贼子惧。” “为何?” “因为他手握评定是非的笔,将褒贬传于天下。如今这报纸,便是新时代的《春秋》,更是能飞入寻常百姓家的史笔。” “它能让一个忠臣一夜之间声名扫地,也能让一项善政被曲解为暴政。商辂他们只看到它妄议朝政、内容低俗,想着一禁了之。这是堵,不是疏。洪水滔天,堵不如导。” 朱见深听后,略做沉思:“王叔的意思是,我们要掌握这支笔?” 随即他又生疑惑:“既然如此,何不由朝廷也发行一类报纸?或者……” 他忽然想起:“朝廷本就有邸报,何不将其开放?这更能代表朝廷正统。” 大明朝早就有类似报纸的东西,那就是邸报。 不过这东西,是给官员看的。 主要刊载皇帝谕旨、官员任免、臣僚奏疏的摘要等。 是纯粹的内部政务通报系统,它的目的是让官员了解朝政动态。 当然,地方豪强,士绅们,也各有渠道能弄到邸报。 朱祁钰摇头道:“邸报格式严谨、文字古奥,可读性极差。这样的东西,就算放开,老百姓也不会看,更看不懂。” “至于另外办一种新的官方报纸,看似直接,实则弊端更大。” “一旦贴上官报标签,它的每一句话,在百姓眼中都是命令或说教。人性如此,对于自上而下的灌输,天生便有三分抵触。无论你说什么,有些人总会本能地揣测,朝廷是否又别有所图?” “更危险的是,官报毫无转圜余地。它的一言一行皆代表朝廷立场,不容有失,更不能轻易改口。若论政有误,或政策有变,官方报纸如何自圆其说?极易陷入被动,损及朝廷威信。” “而《徐氏文报》则不同。它本就是目前流通最广的报纸,百姓接受度高。更何况,谁都知道,这是定国公的产业。” 朱见深恍然:“所以,这报纸若能教化百姓,便是朝廷之福;若有差错,则是定国公之过。” 朱祁钰笑着回应道:“嘿嘿,正是这个道理。” 这也是无奈之举,以后官方报肯定还是要发的。 这也是无奈之策。 日后官方报纸自然仍要办,但报纸初兴,其运作规律尚未完全掌握,朱祁钰于此道也非全然精通。 不如就先借《徐氏文报》试水,观其成效,再图后计。 第449章 报业司 “对了,深哥儿,”朱祁钰对朱见深道,“不妨你也化个笔名,向《徐氏文报》投投稿吧。” “我?”朱见深一愣,“那我该写些什么?” “既是你去投稿,自然随你心意。风花雪月也好,诗词歌赋也罢,或是议论时政,都凭你的想法来。” 朱祁钰笑道:“我会让韩忠专门派人去打听,看看百姓读了你的文章之后有何反应。这样,也算是为你和百姓之间搭起一座桥梁。” 朱祁钰此举,可谓用心良苦。 其首要目的,是让朱见深通过百姓的真实反馈,体察民情,理解舆论。 明白百姓真正的所思所想,使日后理政能从百姓出发。 更深一层的用意,在于创造一个安全的试错环境。 让朱见深化名写作,如同为他披上一件隐形衣。 他可以大胆地表达观点、甚至尝试推行某种理念,而无需立即承受皇帝身份带来的政治压力。 “三元公,这新设的报业司,究竟所司何事呀?” 问话者是刘俨,正统七年状元。 比商辂早了一届,算是他的前辈,如今主持着翰林院的句读事宜。 北孔被废之后,句读之事并未落下,只是无人主导。 凡有争议,多由督察院与翰林院共同商议。 效率自是低了不少,但好在时日久了,当初那剑拔弩张的热度已然降下。 加之《经义塘报》的制度日趋完善,此事也算走上了正轨。 商辂闻言,拱手答道:“前辈动问,不敢不细言。此司之设,是为整肃如今民间报业之乱象。” 刘俨一听,大袖一摆,脸上便露出几分不以为然:“整肃?依老夫之见,那些个乌烟瘴气的东西,统统取缔才是正本清源之道!” “唯有《经义塘报》这般研讨圣贤微言大义的,才配刊行于世。余者尽是猎奇窥私、博人眼球的玩意儿,纯属败坏风气!” 他是个标准的传统文人,向来对那些专走下三路的小报最为不齿。 可说来讽刺,他家中后宅女眷却偏偏对此物颇为着迷。 起初是他的一名小妾偷看,被他发觉后,二话不说便家法伺候,吊起来打了个半死。 原以为,这么严重的惩罚,足以令阖府上下引以为戒。 谁知,某一天回家,竟撞见自家夫人也正捧着一份小报,读得津津有味。 这下刘俨可犯了难,夫人不比小妾,是断然不能也吊起来打的。 他只得整日板着一张冷脸,吹胡子瞪眼地生闷气。 不过,刘夫人看那小报倒也并非全无益处。 她从中学了些闻所未闻的“知识”,叫上一位丫鬟,夜里一番施为,直把刘学士折腾得筋骨松软,飘飘欲仙。 当然,事毕之后,刘俨仍是裹紧被子,背过身去,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哼!腌臜之物!什么座莲,什么退车……有辱斯文,成何体统!老夫,老夫最是瞧不上!” 商辂笑着解释道:“王爷说了,报业背后,关系数万工匠的衣食生计,不可轻言废止。因此,还是以整肃为主。” 刘俨摇头离去,很明显,他对这处置并不算满意。 那些工匠有没有饭吃,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名节大义。 可惜,这些事情,王爷似乎从来不懂。 看来得找个机会,仗义执言才行。 刘俨走后,商辂便开始张罗报业司的事情。 报业司的章程,朱祁钰早先便与商辂仔细交代过。 尤其是要接管的《徐氏文报》,更是报业司的重点。 首先,它的刊印,发行仍是由定国公负责。 至于上面刊登的广告,其收益则由定国公府与翰林院五五分成。 当然,报业司并非非要争这笔钱不可,关键在于报刊内容须由报业司主导。 既然要供稿,总得给些润笔之资。 又因朱祁钰有意让朱见深化名投稿,这份文报也须开放接受民间来稿,由报业司专责审核。 标准有三:不犯政治忌讳、不涉低俗淫秽、不恶意攻击朝臣。 当然,既要与民间诸报竞争,便不能只登高文典册。 商辂深谙此理,故亦安排刊载小说、话本等娱情之作。 不过,即便是演义传奇,亦需暗藏教化。 报业司所出之作,纵是侠客仗剑、儿女情长,其内核也须宣扬忠君爱国,推崇仁义孝悌。 对此,商辂胸有成竹。 翰林院中,即便是最年轻的编修、检讨,亦是天下文华所钟,引导风俗、润色鸿业本是看家本领。 将圣贤之道化入引人入胜的故事之中,于他们而言,并非难事。 商辂将报业司的职责一一道明,堂下却陷入一片微妙的沉寂。 几位资深翰林或低头整理衣袖,或举杯啜饮,眼神飘忽,就是不与商辂对视。 也难怪他们如此反应。 在座皆是清贵无比的翰林学士,未来的“储相”,平日谈论的是经筵讲义、典章制度。 若要他们执笔去写那些给市井小民看的话本小说,即便内核是圣贤道理,传扬出去,同僚间岂不沦为笑柄? 这身份体面,还要不要了? “储相之尊,岂能操弄稗官野史?”一位老翰林低声嘟囔,道出了众人心声。 “正是,即便要教化百姓,也该是庄重文体,方显朝廷威仪。” 就在这片消极的沉默中,一人朗声开口,打破了僵局:“三元公,晚辈不才,愿入报业司效力,恳请商公准允!” 众人循声望去,发言者是景泰元年的探花刘升,如今是个七品编修。 他这话一出,堂内顿时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目光中混杂着不解与轻视。 然而刘升腰杆挺得笔直,对这些反应恍若未闻。 这几年,他一直在翰林院坐冷板凳。 帮忙编撰《正统实录》,整理文书政令,或是与人争论句读。 固然可说是在了解国朝政策、学习施政之道,但反过来说,这几年他几乎一事无成。 再看同科的王越,已为从四品的知府同知,手握实权。 岳正掌着税课司,虽是五品,却是今岁朝堂最炙手可热的红人。 还有榜眼柯潜,现任京营总政委,正三品的国防部侍郎。 他最后悔的,便是当年摄政王问可愿去山东时,自己因胆怯而退缩,错失了良机。 如今,又一个机会摆在眼前,他岂能再重蹈覆辙? 柯潜为何能简在圣心? 不就是因为敢为人先,接了别人不愿接的差事吗! 这报业司,在旁人看来是“不务正业”,但在他刘升眼中,却是直达天听的青云梯! 第450章 医学院的实验 除了主动请缨的刘升,其他翰林大多仍不愿加入。 你不干,自有别人干。 在翰林院任职的,也并非皆是翰林学士。 自吏员转官制度推行后,翰林院也增添了许多新官员。 他们多半是八九品的底层小官,有的是新入职的举人、秀才。 有的是通过吏员转官,从小吏晋升为官身。 别看这些人官品不高,但他们眼光却最是精准。 且不论这报业司究竟有多重要,单是由礼部右侍郎(虚衔)、翰林院侍讲学士商辂主导此部门,就足以让他们挤破脑袋也要加入了。 商辂如今虽以“三元公”的身份最为人所知,但他曾担任过朱见深的老师。 虽被要求只能讲解经典本义,不得擅作发挥、穿凿附会。 毕竟也算有帝师之实。 待朱见深亲政之后,地位必然水涨船高。 跟着他,就算吃不上肉,至少也能喝上汤。 这些底层小官,可没有翰林学士那般清高自诩,更没他们的晋升机会。 如今有机会摆在眼前,自然不愿错过。 商辂对此倒也满意。 因为朱祁钰本就不愿在报业司这类新型衙门中,启用那些思想古板、守旧的老翰林。 若由他们审核京师各类报纸,恐怕会逼疯一众报商。 翰林院空房甚多,择一处院落,清空其中文书,门外挂上牌子。 报业司衙门,便算初步建成。 另一边,定国公的效率也很高。 第二日,他便召集了京中各大报商。 国公相邀,报商们自然给足面子,纷纷赴会。 见礼之后,定国公端起茶盏,淡淡说道:“诸位,《燕京杂闻》的姜掌柜之事,你们可都听说了?” 一年轻报商连忙应道:“自是听说了。唉,姜掌柜也是不走运,竟惹上了锦衣卫。这一进诏狱,怕是难以活着出来了。” 另一人忧心忡忡地接话:“若只是关在诏狱倒也罢了,万一被送去医学院,那才是遭了大罪。” 嗯,如今在某些人眼中,医学院已成了比诏狱更恐怖的存在。 太医院院正钱英,自朱祁钰处获特准,可用死囚犯试药验方。 在他眼中,那些被判了斩监候的死囚,不过是行走的“药材”和“病例”,是推动大明医学进步的耗材。 最初,钱英只是让死囚试药,观察药性猛烈与否。 但很快他便发现,此法过于粗陋。 “是药三分毒,光试毒性有何用?不知其能否祛病,如同只知刀利,却不知能否杀敌!” 于是,方法升级了。 针对时疫,钱英命人找来患有类似伤寒、疟疾的病人的衣物、用具。 强行让健康的死囚接触、使用,甚至将病患的呕吐物、脓液强灌入其口。 待死囚出现高热、寒战等相同症状,奄奄一息时,再灌下不同方剂熬制的汤药。 直接病死的,反倒算是走运。 那些活着的,上吐下泻,直接拉脱了相,高烧不退,活活烧坏脑子。 更有甚者,浑身出现诡异红疹或皮下出血,在痛苦和绝望中慢慢死去,凄惨可怖。 钱英却只是冷静地记录着: “甲号方,服后两个时辰呕血而亡,无效。” “乙号方,高热稍退,但并发惊厥,三日毙。” 这还只是内科。 为了应对战场上最常见外伤和感染,钱英的实验更加触目惊心。 他专门挑选身强体壮的囚犯,命狱卒用包了棉布的木棍,按照标准军棍的力度,精确击打囚犯的腿骨。 “咔嚓”的骨裂声在静室里格外清晰,伴随着囚犯瞬间爆发的惨嚎。 然后,这些断腿被用各种正骨手法复位,夹上不同材质的夹板,外敷内服各种号称能“续筋接骨”、“活血化瘀”的草药膏散。 愈合过程漫长而痛苦,稍有不对便畸形愈合,甚至溃烂生蛆。 钱英要的,就是对比不同疗法下,骨骼愈合的速度和质量。 还有对于金创瘛疭(即破伤风)的研究,更是毛骨悚然。 战场上因此症而死者众多,朱祁钰对此也极为重视。 故意收集生锈刀剑,在死囚的手臂或大腿上,制造创伤,再用各种方式来治疗。 只可惜,这时代尚无抗生素,对此类病症终究束手无策。 京师现在十分繁荣,不管城内城外,到处都是人。 唯独阜成门外,却是少人有去,因为那里立着顺天府的医学院。 一位刑部老主事闻讯后,曾思忖是否可将此类手法转为刑讯之用,遂亲往一观。 归来后,他连做数晚噩梦,对人颤声道:“钱院正那儿……那不是人间,是阿鼻地狱!” 消息不胫而走,医学院的名声悄然传开。 北京城的百姓教育不听话的孩子,不再是“再闹就让锦衣卫抓你”。 而是改口:“再不听话,送你去钱院长那儿试药!” 其恐怖程度,可见一斑。 听报商们如此议论,徐显忠却面露不悦,以茶杯轻敲桌面: “怎么说话呢?钱院正一切所为,皆为医学大义。送去医学院之人,本就死不足惜。他们受一时之苦,可救千万人免受病痛——这是善举,我等应当鼎力支持,休得再散布谣言。” 倒非徐显忠多么大义凛然,而是他景泰三年那场大病得以痊愈,全赖钱英出手相救。 他这般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的人,才更明白一位良医何等可贵。 他又道:“那姜掌柜,若非口出妄言,又何至于被锦衣卫捉拿入诏狱?” “于少保为人,天下共知。他竟发报辱骂,甚至累及于氏先祖。此等人物,合该送去医学院,请钱院正为他开颅,瞧瞧他脑子里究竟装的什么!” 看着徐显忠发火,众商皆是唯唯诺诺,点头称是。 “哼。”徐显忠又道:“朝廷为整肃报业乱象,特意在翰林院新设了一个衙门,叫报业司。尔等今后发行报纸,均须送审通过方可刊行。” 此言一出,报商们顿时议论纷纷,问题接踵而至: “国公爷,这审核的章程……能否给小的们一份细目?也好让小的们心里有个底,免得无意中触犯了忌讳。” “是啊,关于市井传闻、传奇话本,不知报业司有何训示?哪些内容是不宜刊载的?” “还有这送审的流程……需要几日方能批复?小人等都是小本经营,报纸若延误了时辰,这……” 末了,还有人颤声问道:“若……若是审核不过,会如何处置?” 徐显忠略有不耐:“不必过虑,朝廷并非不讲情理。” “不犯政治忌讳、不涉低俗淫秽、不恶意攻击朝臣。只要合乎这三条,尽管送审便是。此事由商三元主理,不会为难尔等。” 听闻由商辂负责,众人这才稍感宽心。 三元公的名号,终究是信得过的。 第451章 喂于谦花生 没过几日,报业司的运转便步入正轨。 顺天府各类报纸的稿件,陆续送至衙门接受审核。 经定国公此前一番敲打,各家报商都收敛了不少。 送审的文稿大多中规中矩,审核通过率颇高。 有了《燕京杂闻》的前车之鉴,明目张胆议论朝政的内容锐减。 一时间,各报商仿佛无师自通,纷纷挤入了小黄文的赛道,并钻研出诸多擦边技巧。 有一篇稿子便堪称典范。 通篇介绍某种新鲜鲍鱼的独特吃法,说什么“无需烹煮,先尝裙边,后中间,细细品味瑶柱,其咸鲜汁水,极致美味”云云。 负责审阅的是个年轻官员,读着读着,身体便不自觉地微微扭动,似乎在调整坐姿。 他心下好奇:这鲍鱼当真有此等妙处?看来得空定要尝试一番。 毕竟华夏子民,对“食”之一道,向来抱有极大的热忱。 对于那些略微踩线的稿件,报业司目前多以打回修改处理,暂不施加惩罚。 总得给这些摸索边界的报商一些适应的时间。 与此同时,《徐氏文报》自身的撰稿工作也在同步进行。 翰林院的官员们,学识、阅历自是远胜民间报人。 但终究顾及官身体面,小黄文之流是断然不肯沾染的。 这日,定国公府的仆人却又寻上门来。 刘升见了,公式化地客气道:“还请稍候,审稿很快便好,绝不会耽误贵报发刊。” 他面上客气,心下却是不悦。 明明约定申时初统一取稿,如今才巳时,定国公府的人就来了。 他对报业运作略知一二,深知时效对此行当的关键。 同样的消息,早一刻刊印,便能多占几分市场。 定国公府此举,分明是想破坏规矩,抢先拿到审核通过的稿子,这让他颇为不齿。 不料,那仆人却道:“大人误会了。小人此来,是有民间人士向《徐氏文报》投稿,特将此文送来,请大人过目。” 刘升颇感意外。 《徐氏文报》重启的第一版,竟立刻有人投稿? 他接过文稿细看,眉头渐渐蹙起。 此稿是一个叫小龙的所写,文辞粗陋也就罢了,内容竟还涉及时政,直指官场黑暗。 他当即对那仆人道:“此文不妥,不能刊发。” 谁知那仆人毫不退让,直接亮出定国公府的令牌,语气强硬:“此稿乃国公爷亲自看中,《徐氏文报》必须刊印!” 恰在此时,商辂正在左近,闻声便走了过来,接过文稿浏览起来。 文章是为于谦辩驳,揭露卫所军官种种恶行,言辞虽激烈,所述却都是实情。 商辂本就对于谦无端受谤心怀不满,见有人愿仗义执言,心下已有几分认可,加之也需给定国公几分颜面。 沉吟片刻,商辂开口道:“此文可发。但下不为例。” 那仆人见目的达成,拱手道:“有劳商大人。申时小人再来取稿,回去刊印。” 次日清晨,停刊十余日的《徐氏文报》再度现身,出现在京城各大茶楼、酒肆与衙门门口。 “看报看报!新鲜的《徐氏文报》!定国公府新刊!” “哟嗬?”一个老茶客接过小厮递来的报纸,满是疑惑, “这徐氏文报,停了有十来天了吧?定国公家这是闹的哪一出?先前搞得红红火火,说停就停,这冷不丁又冒出来了,难不成是府上出了什么变故?” 不少老读者都怀着同样的好奇买了一份。 可翻开细看,许多想看涩涩内容的读者却皱起了眉头。 “啥啥啥,这都是写的啥。”一个穿着绸衫的商人快速浏览着版面,抱怨道:“先前那些个街谈巷议、奇闻趣事怎地全没了?无趣,甚是无趣!” 旁边一人笑着附和:“还街谈巷议?你是想看那些后宅秘闻才对吧!怎么,那报业司成立之后,连定国公家的报纸,都不能写那些下三路的事儿了?” 两人凑在一块,把报纸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个遍,越看越是失望。 “还是以前那些文章,看了更让人……热血沸腾啊。”其中一人咂咂嘴,意有所指。 许多人将报纸草草翻过,便扔到一旁。 就在这略显沉闷的气氛中,一个坐在角落的老儒生,突然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哐当作响! “好!骂得好!!” 这一声大喝,将众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只见那老儒生满面通红,指着报纸上一篇题为《为于少保辩诬——丧尽天良者,合该天诛!》的文章,激动得胡须都在颤抖。 “诸位快看此文,快看,这才是真文章。于少保冤矣,冤矣啊!” 众人被他这模样勾起兴趣,纷纷重新拿起报纸,找到那篇文章读了起来。 起初的不以为然,很快就被震惊所取代。 文章用词直白激烈,甚至有些粗野,全然没有士大夫的含蓄。 其中描述的某些卫所军官如何盘剥军户、欺男霸女、形同土皇帝的行径,却是有鼻子有眼,字字滴血! “这……这上面说的可是真的?卫所里的老爷们,竟能干出这等事来?” “空额吃饷也就罢了,竟敢将良民充作逃兵索要赎金?!” “怪不得于少保要下狠手整顿,这等国之蛀虫,不除何以安天下!” 茶馆里顿时炸开了锅。 先前那觉得无趣的商人此刻也瞪圆了眼睛,压低声音对同伴道:“了不得!还得是国公爷,这哪里是怂了,这分明是憋了个大的!” 一石激起千层浪。 几乎在同一时间,类似的激烈讨论发生在京城的各个角落。 有为于谦叫好的,有对卫所黑幕感到震惊和愤怒的,也有谨慎地猜测朝廷用意的。 这篇风格突兀、情绪饱满的文章,因其内容的爆炸性,瞬间成为了整个京城舆论的焦点。 城南,另一家小报馆内。 东主将一份《徐氏文报》狠狠摔在桌上,对着自家掌柜怒道:“看见没?瞧见没!我说什么来着?那报业司,明面上是整肃行业,杜绝低俗,根本就是他定国公搞出来的把戏!” 掌柜愁眉苦脸:“东家息怒,这……” “息什么怒!”报馆东主气得来回踱步,“他们立规矩,不让咱们登这些过激内容,说什么有伤风化、扰乱视听。” “好嘛!现在规矩立起来了,大家伙儿都束手束脚了,他定国公自家的报纸,转头就登出这等文章!这叫什么?这叫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可……咱们之前也确实登过不少捕风捉影的事……此文所载,却是实情。” “那能一样吗?”东主更是气愤,“咱们登,那是为了混口饭吃,他定国公府上登这个图什么,当了婊子又要立牌坊。” “既占了整顿行业的美名,又把最惹眼的话题抢了去,这报纸的销量和名声,不全让他一家独占了?无耻,简直无耻之尤!” 他喘着粗气,最终却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坐在椅子上,喃喃道:“可又能有什么办法呢,谁叫人家是国公爷。这京城报业,从今往后,怕是他定国公的天下了。” “东家,您也别急着气馁,最近我寻得个妙人。他的文上了报,效果……未必就比这些差。” 第452章 恩荫官 “怎么样,胎儿可还安稳?” “王爷放心吧,娘娘身子好的很,胎儿发育也没问题,好生养胎即可。” 杭氏的肚子越来越大,每过十日,便会让太医过来号脉。 朱祁钰听了太医所言,心下也是高兴。 吩咐兴安送太医出去,并给些赏赐。 杭氏轻抚着肚子,看着朱祁钰道:“王爷,我这身子没事的,你应该去处理国家大事才对。” 朱祁钰坐到她身边,将她拥入怀中:“现在还你就是最大的事。” 感受到他手上的不老实,杭氏打趣道:“我现在可不能伺候你,莺儿,霞儿,你们快过来。” 这便是当王爷的好处了,此二女是杭氏在怀孕后帮忙物色的,模样十分俊俏,关键还是一对双胞胎。 朱祁钰轻咳两声,正襟危坐,一脸正义道:“我是那种人么,我这不过是关心你罢了。” 两女轻笑,来到朱祁钰身侧。 这边朱祁钰正表演绅士的时候,外门传来两声“咚咚”的叩门声。 “王爷,陛下有事找您。” 杭氏有些尴尬道:“王爷,你还是快去见见陛下吧。” 朱祁钰点头,拂袖起身,来到门外。 见兴安低着头杵在那里,没好气的说:“深哥儿在何处,带路吧。” 书房。 朱祁钰刚进门,朱见深便兴奋的走了过来,手中还拿着一份新刊的《徐氏文报》。 脚步轻快,脸上带着几分藏不住的雀跃。 “王叔,您瞧,”他将报纸在朱祁钰面前摊开,手指点着其中一篇文章:“这篇,你觉得…写得如何?” 朱祁钰闻言,目光扫过那文章,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意。 他没有立刻评价文章本身,而是端起旁边的茶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深哥儿,”他放下茶杯,语气平和,“文章已经发了出去,我觉得如何,已不重要。你该问问那些看了报的百姓,他们觉得如何。” 朱祁钰对兴安道:“去把韩忠叫来,让他带上锦衣卫收集来的,对这文章反应的情报。你亲自跑着去,快点,就算锻炼身体了。” “深哥儿,你别看他胖,找人什么的,最是擅长。让他去叫韩忠,很快就能看到结果。” 兴安应下,暗道一声:苦也。 随后一路小跑,向北镇抚司而去。 朱见深也知还要些时间,只得又回到案桌,继续批阅奏章。 朱祁钰则照例躺在一边,扯过一袭波斯毯盖上。 因瓦剌兴起,这些年西域进贡的也少了,波斯毯也变得难以获取。 这玩意是羊毛做的,朱祁钰也让人弄了下,却发现大明养的羊,那羊毛质地完全不同,根本无法编制成这柔软温暖的毛毯。 就算强行做出来,摸起来也刺挠的很,根本没法使用。 “王叔,你过来,看看这个。” 朱祁钰一阵无语,好吧,又只得起身,来到朱见深面前。 是柯潜送来的密折。 柯潜现在担任京营总政务,国防部侍郎,为京营增添政务制度。 人就在京师,为何还要上密折。 细看一番,朱祁钰多少有了点头绪。 朱见深道:“柯潜想让朝廷新设一个衙门,专门安置武官的恩荫子弟,把他们从国防部摘出去。” 所谓恩荫,就是你干得好,立了功。 皇帝爱屋及乌,封你还不够,把你儿子也封官。 所谓封妻荫子,便是此事。 当然了,你儿子他不一定就有你这种能力啊,他受了恩荫,那就只能是个虚职。 于是,在原都督府内,就有许多官员,都是挂职,光领俸禄不干事。 还占着位置,让真正有本事的上不去。 就像定国公,这家伙,担任都督同知的高官,就没去过几次京营。 而他家子侄,也多挂一个指挥,千户等官职,同样不去京营干活。 柯潜的意思,就是趁着都督府刚改制国防部,专门新设一个衙门,把这些只领俸禄不干活的人都塞进去,解放编制,理顺国防部的结构。 朱见深有些不满道:“这种事情,他应该正常递奏疏给通政司,然后内阁票拟。竟是直接密折送过来,看来是该收了他的密折之权。” 朱祁钰摇头道:“这奏章要是入内阁,那可要闹出大事了。” “为何?”朱见深不解道,“反正那些恩荫之人,又无实差,专门弄个衙门收拢过去,听上去很合理的。” 他方才批阅奏章过于专注,此刻放松下来,才觉出手指有些僵冷,下意识地将手往袖中拢了拢。 朱祁钰瞥见他这小动作,便伸手将他拉到一旁的躺椅上坐下,顺手扯过榻上的毛毯将他膝头盖了。 虽书房是改装过的,周边加装了一些炭炉,烧得正暖,但腊月里的寒气到底无孔不入。 “合理的未必就能推行。”朱祁钰在他身旁坐下,这才慢悠悠道,“不满的人多了,首先就是那些恩荫官们。” “若是单独建一个部门,把他们安置过去,虽然待遇不发生改变,但身份却变了,别人一听他的官职,就知他只是个没本事的恩荫官,这出去跟人交际,那可是要丢大脸的。” 朱见深翻着白眼:“本就是些没本事的,还担心丢脸作甚。” 其实这些恩荫官们,但凡是有点本事,就会给安排实职,让他们锻炼,晋升之时,更是会优先考虑。 他们还能混成这样,只能说明一点,这些人屁本事都没有。 朱祁钰继续道:“那些有功将领还活着的呢?还有英国公,定国公等勋贵家庭,他们家的子侄也多少恩荫入仕。若是动了恩荫官,多少会伤了他们的心。” 封妻荫子,本就是朝廷跟有功之臣间的一笔交易,朝廷保证他后代子孙的富贵,他则献出忠诚。 动了恩荫官,难免不会让他们担心,今天你动我子侄的闲差,明天是不是就要动我的实职? “最后,还有那群文官,他们也会不满。” “啊?”朱见深有些意外:“这跟他们有甚关系,柯潜这奏疏是说国防部的事情,这里都是武人的恩荫官。” 武人有恩荫官,文官这边自然也有。 文官后代,若科举无望,凭恩荫入仕,朝廷也会安排一个名目上的实职。 若父辈是尚书、阁老这等重臣,其子侄多半会塞进尚宝司、中书科这类地方。 譬如当个六品的司丞,掌管宝玺符印。 清贵冷闲,就是这官职最好的评价。 每日点卯之后,便无事可做,是官场上公认的神仙缺。 若父辈官阶稍低,则可能安排个八品、九品的典籍、司务,在各部院做些文书、后勤的杂活。 或是外放做个州判官、县丞等佐贰官。 总而言之,文官恩荫,给的是一份有名有位的差事,算是在官僚体系里‘挂了号’。 而武官恩荫,给的往往只是一个领俸禄的空头名衔。 所以在朱见深看来,改制武官恩荫,乃是清理名不副实的空衔。 与那些好歹还在体系内、名册上有个位置的文官恩荫,完全是两码事,根本不搭嘎。 第453章 受人夸赞 “文武恩荫根本就不是一个体系。” 朱见深道:“武官恩荫,不仅都是虚职,还多可世袭。文官这边,则不仅要当差,且仅恩荫一代。”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原来的都督府中,才会有那么多只领俸禄却不干事的混子。 朱祁钰摇头解释:“虽文武恩荫有别,其内核根本实则相同,都是安置有功者的无能子弟。” “这次虽是动武官子弟,但若真要施行,对文官来说也是一个信号。他们也会担心,哪一天朝廷会不会也动文官恩荫。” 朱见深不解:“他们怎么会想那么多?我又没想过动文官这边。” “你今日不想,难保明日也不会想。人嘛,为了子孙后代,总是会多考虑一点嘛,这也是人之常情。” “那该怎么办?柯潜这提议,难道就这么算了?” “这提议挺好的,把不干活的弄一边呆着,保证干活的能有个晋升的路子。”朱祁钰皱起眉头,陷入思索,“得办,问题是怎么办?” 叔侄二人凑在一处,一同沉思起来。 这时,兴安已气喘吁吁地带着韩忠跑回郕王府。 “王、王爷……韩、韩指挥使……到、到了。” 这一来一回,可把兴安累得不轻。 韩忠入内,手捧一沓文书禀报道:“王爷、陛下,这些都是今日锦衣卫收集的,关于《徐氏文报》的议论。” 朱见深来了兴致,一跃而起,接过那叠文书便看了起来。 朱祁钰问道:“说说,京师百姓大抵是如何评价这新文报的?” 此前交代韩忠任务时,并未透露文报中有朱见深的文章,只让他打探京师百姓对新版文报的反应。 韩忠答道:“回禀王爷,据臣了解,京师百姓还是偏爱从前那种……嗯,”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小皇帝,马上改口道:“偏于世俗的版本。这新版文报,并不如从前受欢迎。” 朱祁钰听后,不由的嘴角抽抽。 好家伙,看来无论古今,大家的喜好还真是如出一辙。 “不过,这文报上,有一篇文章,乃是一个叫小龙的人所做,却是引起了极大的反响。” “这小龙并非是翰林院之人,说是直接投稿给的定国公府。臣去找过定国公,他却又与臣他对此人并不知晓。” 韩忠说到这里,眼神陡然变得锐利:“王爷,臣认为,这个小龙身份古怪,应当深挖。” “咳咳。”朱祁钰轻咳两声,及时打断。 人本尊就在眼前,还查什么查? 万一韩忠口无遮拦惹恼了小皇帝,那可不美。 “你不用管这小龙是何人,本王问你,这篇文章具体反响如何?” “回王爷,百姓多赞其敢言,尤以军户、军属为甚,士子文会也多称赏文章“正气凛然”。” 韩忠回道:“也有些人担心,那位小龙,可能因此遭到报复。” “臣已查到,有人也曾已派人去定国公府打听小龙身份,似对其不满。” 此时朱见深已看了不少文书,喜形于色,眉眼间尽是藏不住的得意。 “王叔,你看此处。有人盛赞此文‘砭针时弊,乃难得之言,若此小龙为官,必是国之栋梁’!” 朱祁钰不愿让韩忠瞧出端倪,便对他说道:“后续可继续关注文报反响,至于其他,不必再查。你先下去吧。” “是,臣告退。” “兴安,”朱祁钰又吩咐道,“你再送送韩忠,多跑一趟,也好锻炼锻炼,看看你这身肥肉。” “啊……”兴安叫苦不迭,却只得低头应道:“是,奴婢知晓了。” 出府之后,韩忠也有些奇怪:“兴公公,今日是什么情况?怎么王爷让你亲自来寻我,你还不坐轿子?” 兴安心里发苦。 他又不是故意的。 是皇帝要见朱祁钰,这话他不能不传,否则岂不成了隔绝内外的奸臣? 谁能知道你大白天的,还在孕妇家中,就玩的那么开。 但这些话,他自然不能对韩忠明说,只好支支吾吾,含糊过去。 书房内,朱祁钰看着满面笑容的朱见深,挑眉问道:“我平日也没少夸你,怎不见你这般高兴?” “我也不知,反正就是开心,”朱见深笑意未减,“看来京师百姓的眼睛还是雪亮的,知道谁是重臣,谁是奸贼。” 不管是谁,被别人认可,总是开心的。 否则“拍马屁”这门学问,也不会从古至今、从中到外都如此盛行。 若能精通此道,何愁前路不顺? 朱见深初次发文,就收获几乎一致好评,也难怪他喜形于色。 朱祁钰只好提醒他道:“受人认可,固然可喜。不过,却不能沉迷此事,你肩上的担子,重着呢。” 原都督府,现国防部衙门内。 柯潜也正拿着一份新刊的《徐氏文报》阅读,目光专注,时而颔首。 另一位侍郎罗通端着茶盏路过,瞥见他手中的报纸,不由笑道:“柯政委竟也看这等市井文章?莫非是里头又有了什么风流韵事,引得你这位大才子注目?” 他在都督府任职四年,虽仍以文人自居,但言行间已沾上几分武人的爽利。 柯潜调来后,两人颇有些共同语言,时常交流。 柯潜闻言也不恼,将文报轻轻放下,正色道:“罗侍郎莫要小瞧此物。这市井之文,若用对了地方,于提振我军士气,或有奇效。” “哦?市井文章,能提振士气?”罗通脸上的笑意敛去,换上些许诧异。 他放下茶盏,在柯潜对面坐下,“柯政委,你莫要唬我,我在居庸关也见过真刀真枪。士卒用命,靠的是主将身先士卒、赏罚分明,靠的是保家卫国的一口正气。这纸上谈兵的东西,虚无缥缈,如何能提振士气?” 士气这东西,说着玄乎,实则对于军队来说极为重要。 便如明末,许多对战时,分明清兵人少,装备更差,却敢主动冲阵。 而明军,就算武备更好,人数是清军几倍余,却是一触即溃,根本不敢接战。 这就是士气带来的差距。 因清军士气如虹,哪怕是知道冲锋路上会受伤,会阵亡。 但他相信,只要自己冲过去,明军就得逃跑,就得溃败。 而同样的,士气低迷的明军,则也默认了这点。 只要让清军冲过来,就等于是直接输了。 但实际上,根本不是这样,若他们能奋力反抗,人少装备差的清军,根本不可能获胜。 柯潜还欲进一步解释,却是也看到小龙的文章,惊呼道:“噫,此人好胆,竟揭开我大明伤疤。” 第454章 兵士的自我认同 “柯大人,成了!您的投稿发出来了,您看!” 几日后,马文升拿着最新的文报走进衙门,兴冲冲地递到柯潜面前。 此人是王越、柯潜的好友,也是景泰元年进士。 如今也被调来京营担任政委,现是柯潜的下属。 柯潜闻言,连忙接了过来。 果然,上面专门留出一个版面,刊登着他的文章。 一旁的罗通见两人如此欢喜,也端着热茶凑了过来。 他只瞥了一眼,眉头便越皱越紧,几乎拧成了一个结。 他盯着那文章,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堪入目的东西。 “柯榜眼,此文是你所作?” 柯潜笑着点头:“正是。” 这篇文章是柯潜用市井白话写就,讲述的是最底层兵卒的真实生活。 这年头,兵卒地位极低,素有“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之说。 柯潜便是要用这文报,慢慢提升兵卒在人们心中的地位。 “柯政委,”罗通的声音沉了下来,“你……你糊涂啊!” 他放下茶盏,指着那文道:“我知你意在通俗,欲使百姓士卒皆能看懂。然,文章自有章法,当效法先秦诸子、两汉文章、唐宋八大家,言必有物,文必雅驯!” “即便用白话,也当是《三国》、《水浒》那般,经过锤炼的白话,而非如此……如此直白露骨,近乎俚俗!” “你看看你这写的……‘当兵的也是人,也得吃饱穿暖,家里也有婆娘孩子等着米下锅’……这,这成何体统!” 罗通越说越激动,胸口微微起伏:“《徐氏文报》即便面向市井,也当有教化引导之责,岂能自降格调,与贩夫走卒言语无异?” “你这般写法,让其他同僚如何看待?让天下士子如何看待你这榜眼之才?他们只会笑你江郎才尽,斯文扫地!” 柯潜看他这激动的模样,笑着回应道:“同僚、士人如何看我,并不重要。我只在意,百姓如何看待士卒,士卒又如何看待自己。” 罗通见自己说了这么一大通,仍是无用,也不愿再多言,摇着头,端着茶走开了。 柯潜转而询问马文升:“马兄,市井反响如何?” “挺好的,有你此文,百姓无不感叹,原来兵卒与常人并无不同。” “这样便好。只有民间对兵卒不再轻视,才更能推进王爷的政策。” 马文升有些好奇:“柯大人,朝廷以后当真会把卫所全部裁撤,在全国实行募兵制?” 朝廷要对所有卫所动手的大方向,是早就定下来的。 但具体细则,其实一直都有在商量。 对内地卫所的裁撤,于谦已经在进行中了。 而边地卫所,尚未开始行动。 毕竟稍有变动,便关乎数百万军民的生计,更关系到北方防线的稳固,不得不慎重。 这不,政策已经讨论了三个月,至今尚未完全定下。 柯潜点头道:“具体细节还不能透露,但大体方向确是如此。只有先改变大众对兵士的看法,日后招兵之时,才不至于只招些地痞流氓入军。” 在百姓眼中,军户世代束缚于卫所,形同佃农奴仆,困苦不堪。 而若是主动投军,除非走投无路之辈,便是惹是生非之徒。 长此以往,从军便成了走投无路之选,甚至是件羞于启齿的事。 若天下人皆视兵卒为贱业,良家子岂肯自毁前程,投身行伍? 届时朝廷募兵,所能招来的,自然多是些在市井间无处容身,甚至意图倚仗兵卒身份,横行乡里的无赖之徒。 此等兵员,毫无荣誉感与责任感,如何能指望他们保家卫国? 怕是未遇敌寇,先祸害百姓了,战力更是无从谈起。 历史上便是如此,尤其是明朝末期,所谓军队,基本跟土匪别无二致。 唯一的区别是,土匪抢劫犯法,军队却是合法抢劫。 故,军队抢劫时,能抢得更细,更狠。 所谓“匪过如梳,兵过如篦”,正是这个道理。 将官打仗,全凭自己手下家丁,而普通兵士,则纯属炮灰。 他们最大的作用,不过是消耗敌方的箭矢、弹丸与体力。 因此,欲行募兵之制,必先正“兵”之名分。 须使天下人明白:兵者,乃护卫家国、抵御外侮之干城,非贱役,更非凶徒。 他们与农夫、工匠、士子一样,皆是国之根基,靠本事吃饭,凭血汗立身,理应受到世人尊敬。 唯有将此观念深入人心,使从军报国成为一件光荣之事,方能吸引那等知荣辱、晓大义、身家清白的良家子弟踊跃投军。 对于柯潜言论,马文升自是十分赞同的,“譬如云中府便是此例,王兄组建的府兵,虽只有两千战兵。其战力,却是远超以往。” 他与王越常有书信往来,对云中事务颇为了解。 云中府自开府以来,一直饱受草原部落的侵扰。 时不时就会有小部落,看中此处的繁荣,想要打个草谷。 以往,那附近有云川卫等三个卫所,总兵力近两万,却往往只能固守卫所周边。 而如今云中府的两千战兵,加上丰州指挥使孛罗麾下两千机动兵力,竟将整片地域守得固若金汤。 每有草原部落入侵,反会将他们人抓了,然后打散开来,按到田里面种地去。 这竟成了云中人口增长的一大来源。 正因为在此地,当兵非但不受轻视,反而令人向往。 王越为战兵免费分发田地,入伍还可领取军饷,生活条件远优于寻常农户。 当然,孛罗彻底归附后,他手下那些骑兵,也给分了地。 王越这里耍了个机灵,把他们的地都安排在巴彦淖尔(后套)左近,远离丰州(前套)。 如此一来,这些兵虽仍由孛罗统领,但实际上,他们已经是朝廷的军队了。 就算孛罗再起什么别的心思,手下兵丁想必也不会跟从。 此外,王越还时常给兵士放假。 对就是放假,兵士拿着军饷休假,自然要去买买买,然后把东西带回家去。 这一路上,就会让人艳羡,让人嫉妒。 嫉妒正是最好的认可。 这种时候,士兵的内心,就能得到极大满足。 让他对自己的身份,产生更多的认同感、荣誉感。 旁人见了,也不由心想:“若我亦是一名战兵,该有多好。” 随后,柯潜与马文升二人继续商议,日后该如何持续发文,进一步塑造和提升军队的荣誉之感。 这时,门外又进来一人,是个宫廷内侍。 “王爷有命:请国防部范尚书,诸位侍郎,入武英殿议事。” 第455章 于谦的智慧 柯潜来到武英殿后,发现这次与会的不止内阁和国防部的正经官员。 还有在京勋贵及其子弟,以及一些闲职武将,连十三岁的英国公张懋都来了。 他心中暗喜,看来王爷是同意了他的主张,准备为那些闲散的恩荫武官另寻安置之处。 此时,朱祁钰还未上殿。 勋贵、武将、文臣们各自聚成小圈子,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张懋凑近张軏,压低声音问道:“二叔,今日王爷召这么多人入武英殿,可知是有甚要事?” 张軏眼皮都未抬,只端着架子,淡淡回道:“此事你无需过问,自有我和你三叔操持。” 一旁的定国公徐显忠听了,嘴角一扬,挂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意插话道: “张侍郎,你这话可不对。人家懋哥儿可是正牌的英国公。你这做叔叔的,事事把他蒙在鼓里,怕是不太好吧?” 张軏被脸色一沉,回瞪徐显忠一眼,冷哼道:“定国公,我们英国公一系的家事,就不劳您费心了!” “你……!”徐显忠被这不软不硬的钉子呛了回来,面子上顿时有些挂不住。 他眼珠一转,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就上来了,索性不再理会张軏,转而笑眯眯地对着年轻的张懋说道: “懋哥儿,明年就该十四了吧?可是到了能议亲的年纪了。怎么样,要不要本国公替你张罗张罗,说一门好媳妇?” 他连说带比划的:“你喜欢样式的女子,胖的瘦的,大的小的?叔都能帮你找到。” 这话明面上是对张懋说的,实则是冲着张軏、张輗兄弟去的软刀子。 人家才是正经国公,眼看就要成年,你们还能把他当无知小儿般蒙蔽到几时? 张懋到底年纪尚轻,被这直白的话题闹了个大红脸,有些无措地抬眼望向两位叔父,神情窘迫。 张輗此时也开口了,他阴恻恻地接过话头:“定国公,您有这闲心,不如多去关照关照自家子侄。瞧他们,一个个都像鹌鹑似的。” 徐显忠心知肚明,情况确实如此。 他家子侄都是通过恩荫才获了个一官半职。 平日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今日却被摄政王突然召来武英殿,心中难免七上八下。 现下,都眼巴巴的看向这边,他们的主心骨定国公徐显忠。 徐显忠却表现得很无所谓。 无他,因为他也不知道摄政王把大家叫来做什么。 他虽是国公,还在国防部挂了个侍郎职位,但对朝政并不熟悉,哪知道什么内情。 方才他主动试探张軏,本是想从这位实权侍郎口中套点风声,没成想风声没套着,反倒碰了一鼻子灰。 内侍高呼一声:“肃静。” “恭迎陛下驾到。” “恭迎摄政王驾到。” 众人立刻安静下来,各自归位,整理衣冠,肃穆以待。 朱祁钰与朱见深一前一后,步入大殿。 诸官立刻行礼,山呼万岁。 虽不及大朝会那般庄重,但殿内人数不少,拜呼之声依旧响亮。 朱见深伸手虚抬:“众爱卿平身吧。” “谢陛下。” 朱祁钰随后开口道:“今日把大伙叫来,主要是通传孙镗一案的进展。” 他略一示意,侍立一旁的王诚便上前一步,展开一份文书,用他那特有的嗓音念了起来。 这不说不知道,一说吓一跳。 经过于谦于少保这数月来的多方审查,孙镗案竟是越查越惊心,仿佛扯出了一根深埋地下的巨大藤蔓。 目前已有确凿证据显示,牵扯其中的内地卫所超过三十个。 这些卫所的各级军官,在地方上俨然成了土皇帝,极尽盘剥之能事。 祸害一方百姓不说,更与孙镗暗中勾结,意图在太上皇发引仪式时造反。 朱祁钰何曾想过,于谦这浓眉大眼,风评极佳的重臣。 在炮制伪证、栽赃嫁祸、构陷罪名这条邪路上,手段之老练,竟丝毫不逊于韩忠这等特务头子。 是可忍,孰不可忍。 叔可忍,婶婶都不可忍。 朱祁钰适时地接过话头,语气狠厉:“既然他们自寻死路,那就休怪朝廷不讲情面!本王宣布:此案,依《大明律》严办!该杀的,一个不留;该流放的,全部发往辽东,给那边再添些人口!” 王诚随即报出一连串冰冷的数字: 截至目前,又有近千名卫所军官人头落地,上万人口被登记造册,即将踏上前往辽东的漫漫路途。 所有涉事卫所,一律裁撤! 杀,当然就只杀首恶即可。 流放么,自然是以家族为单位。 如此,把他们连根拔起迁走之后,空出来的土地,正好能拿来安置,那些因卫所裁撤而失去根基的军户。 哦,对了。 他们现在也不是军户了,卫所都没了,还军户个啥。 改,都给改成民户。 这一系列组合拳下来,大量原本生活困苦的军户获得了赖以生存的土地。 一时间,民间获利者众,无不感激涕零,皆称赞于谦为“于青天”。 朱祁钰很是庆幸,庆幸将此事全权交给了于谦。 他办这大案,操作如手术般精准。 刀子只落在地方卫所这块腐肉上,绝不扩大切口,大搞牵连。 不仅完美达成了裁撤卫所、清理积弊的初始目标,更最大限度地保持了时局的稳定。 当然,此举也意味着,放过了许多在背后为这些卫所提供庇护的朝中“保护伞”。 若让厂卫来办,虽能将这些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一并扯出。 但势必引得朝局震荡,导致百官相互攻讦、内耗不休。 于谦此举,正是其政治智慧的体现。 他只针对卫所,看似放过了幕后的相关官员。 那些“保护伞”们,见于谦并无深究之意,便会放下心来,纷纷做出了自认为最明智的选择——弃车保帅。 于谦要查卫所,他们就主动配合,以求撇清关系,自以为就此安全上岸。 但他们哪里知道,于谦的小本本上,早已将他们与卫所往来的罪证一条条记得分明。 只待内地卫所清理完毕,大局稳定之后,自有的是时间和手段,再来慢慢料理这些“保护伞”。 正因如此,于谦明明在做着一件极得罪人的事。 但其高超的操作艺术和明确的打击范围,朝中上书弹劾他的奏疏,反而没有预想中那般汹涌。 加之朱见深那篇匿名小龙的文章发表后,民间对于少保的举措更是关注非常。 京师百姓对其推崇备至,这无形的民意,也成了一道护身符。 可殿中众人却愈发困惑:于谦查案,确是大快人心—— 但这与你召我们来武英殿,又有何关系? 第456章 讲武堂 朱祁钰面带忧色道:“三十几个卫所,近千名将官,十万卫所兵,更牵扯到五六十万军户的生计。” “为何会如此?他们为何要背弃朝廷,与孙镗之流狼狈为奸?” “范广,你是国防部尚书,你有何看法?” 随后又点名郭登,也问他对这件事的看法。 被点到的两人都有些疑惑,卫所之事分明与孙镗案并无直接关联。 内地卫所裁撤、边地卫所改为募兵制,这是早已定下的大方向。 摄政王此时故意发问,又是何意? 于是二人皆依旧例作答,称卫所军官贪得无厌、不知感恩、缺乏监管云云。 朱祁钰点头,似是赞同,却又道:“依本王来看,主要还是朝廷对他们还不够好。” “故而,经过本王与陛下多次讨论,决定提升士卒将官之待遇。” 此言一出,众人多是欢喜。 此次入殿的,多是受恩荫之人。 有些有靠山的,如定国公家的子侄,本就不太依赖将官俸禄,但能提高一些,总归是好事。 而那些祖辈已逝、仅靠官职俸禄过活,自身又无甚能力的,更是欣喜不已。 他们此刻终于明白,今日为何特意召他们来武英殿,原来是为了奖赏他们。 王爷没有忘记我们哩。 武官这边,几乎所有人都站了出来,纳头便拜,齐声高呼:“多谢王爷,多谢陛下!” 未出列者却面无喜色,反而露出忧虑。 罗通进言道:“王爷,朝廷将官众多,士卒更甚,若全部提升待遇,花费将是天文数字,还望慎重考虑!” 他的担忧不无道理。几百万军队,十几万将官。 即便只略微提升,对朝廷财政也是极大负担。 “哎,罗侍郎,此乃大家高兴之时,就不必说这些了。具体数额,待日后与户部慢慢商议便是。” 朱祁钰总结道:“但这待遇,是一定要提的,你们大可放心。” “王爷英明。” 众官再次齐声高呼,有人侧目看向罗通,面露不悦。 “哼,这文官转来的,果然和我们武人不是一条心。王爷要提高武人待遇,这般好事,他偏要扫兴。” “他身为侍郎高官,自然不缺银钱。我还等着朝廷俸禄,去教坊司和小芳多谈几次心呢。” 柯潜也有些意外。 他原以为此次武英殿大会,是要将这些恩荫官清出国防部,可王爷却…… 接着,朱祁钰又道:“不止如此,朝廷还应对那些有功之臣的后代,予以特别优待。” 此话一出,那些恩荫官们,心中更是欢喜。 功之臣的后代,那不就是说的我们哩,特别优待,那可太棒哩。 王爷真是好人呐。 “因此,本王与陛下商议,决定兴办一座‘大明讲武堂’,专门用以培养诸位后进。” 柯潜眼中一亮,顿时明白这所谓的“讲武堂”,正是用来安置那些恩荫废员的去处。 不过,他却是想差了。 朱祁钰的目的,可不单是为了安置废物,才提出这个讲武堂的。 这个衙门,日后将成为武官体系的核心,是大明军制重中之重的一步棋。 而方才还喜形于色的恩荫官们,顿时蔫了下去。 讲武堂,这名字一听,就知道它是干什么的。 他们若真有本事,凭借家中传承,早该出人头地了。 至于开摆到现在,还一事无成么。 定国公也想了想自家的那些货,只有徐明山还过得去,不过他也是更擅长跑商。 其余人等,即便送进这讲武堂,恐怕也难有作为。 一人拱手上前,语气虚弱:“王爷,臣体弱多病,实在难以适应沙场生涯,所以……” 他倒未说谎。 此人是宣城伯卫颖的堂侄,是个公认的药罐子,靠恩荫才混了个羽林前卫千户。 “且慢推辞,”朱祁钰笑道,“谁说来讲武堂,就定是要送诸位上阵杀敌?” “如今的战争,早已不同以往。你们该不会以为,战场就只有真刀真枪、冲锋陷阵这一种吧?” “再者,诸位世受国恩,朝廷岂会轻易让你们去前线送死?讲武堂所设职司,不单为战阵搏杀,更在于治军安邦。” “军需审计、训导宣慰、文书编修、监造协理等事务,同样是战场关键。” “诸位或读书明理,或见识广博,正可在这些职司上发光发热,为我大明立下不世之功!” 审计、宣慰、编修、监造这些名头,听着像是军中要职,但实际上都碰不到军权。 而且门槛极低,只需识字、有身份、不是蠢货即可。 正是安置闲人的绝佳位置。 众人听罢,心下恍然:这与文官恩荫的路数差不多,无非是给个闲差坐坐。 虽有些懊恼,不能如以前一般,躺着领俸禄,却也并无太大变化。 他们却是不知,朱祁钰可没这么善良,进了讲武堂,可还有结业一说。 你想去闲差呆着,至少要完成结业。 若是完不成么,就老老实实在讲武堂继续待着吧。 届时舆论施压,对这种人进行贬低,看你还有何面目混下去。 等日后风气形成,便可对你们动刀。 此外,讲武堂中还将开设正经课业:军事工程、火器运用、军阵指挥、地图测绘、战场救护、水师海战、敌后渗透、军法军纪……皆是实战所需。 一来,或许这些恩荫官们之中,还有些有心向上者。 更重要的是,此后,会在全国,尤其是边镇遴选优秀者入学,将他们培养成为合格将官。 这讲武堂,将会是大明黄埔军校。 朱祁钰又道:“讲武堂将延请各地总兵、勋贵前来授课。” 这样有两个好处,总兵接触实战,勋贵自有家学,请他们过来授课,自是能让入学者学到真东西。 另一个么,则是能更好的防止武将割据,防止李成梁那样的人出现。 但凡你有异样,便可请你入京授课,合情合理的把你调离原地。 等你授课完毕,再安排到另一处。 也不用担心总兵、勋贵借这讲武堂,发展类似文官一样的师生纽带。 因为授课方式,将会类似大学的模式,使用课程制,而非师承制。 一门课将由多名将领,分段讲授,每位将领只讲述自己擅长,避免学员与将领长期接触。 学习内容与结业标准,则由兵部、国防部统一制定。 入京讲授的将领,只是知识的传递者,而非定义者。 如此,学员所学乃朝廷整合之兵法,而非某将之私传,诸将亦无从借机笼络人心。 而且,行政与教学分离,各地将领只负责授课。 具体管理,又让柯潜等政务官去负责。 结业分配,再由国防部统一调派,与授课将领亦无干连。 原以为能跟诸位军中大佬接触,会让殿中这些恩荫废物们兴奋起来。 还是朱祁钰想多了,看来只能放出更重要的消息,才能让他们更想加入这讲武堂。 “这讲武堂的山长,将由陛下亲任。” 第457章 天子亲政第一步 还不待众人反应过来,在场的几个内阁文臣立刻就应激了。 “山长”这一称谓,向来是书院清流之领袖、道德文章的象征、士林精神的寄托,岂能轻易使用? 安在一个培养武夫的衙门头上? 这简直是对千年文统的亵渎! 如此名器滥用,实乃礼法崩坏之始。 哪怕你是你叫总教习,总督也好呢。 再则,更为重要的,怎么能让皇帝去担任这样的职务。 一旦施行,从此以后,那些目不识丁的军汉、那些只知厮杀的丘八。 当他们走出讲武堂时,岂不也和他们这些寒窗苦读数十载、历经层层科举选拔的进士一样,顶着天子门生的光环? 那怎行! 天子门生是文臣与皇帝之间独特的政治纽带,是“士大夫与皇帝共治天下”的象征性资格。 如今要与武人共享,简直是奇耻大辱。 从洪武到永乐,那是武勋骑在文官头上的时代,是大学士能被当庭杖毙、毫无尊严可言的岁月。 仁宗、宣宗两朝,好不容易拨乱反正,提升了文臣地位,确立了以文统武的格局。 这才多少年? 摄政王此举,分明是要开历史的倒车,让文武之势再度逆转。 “不可!” “王爷,此事万万不可!” 陈循手持玉笏,猛地踏前一步,声音带着痛心疾首的颤音,回荡在武英殿中: “臣以为此事大为不妥!陛下乃九五之尊,天下共主,当涵养圣德,修习圣人之道!岂能亲涉武事,担任这……这山长之职?” “若此例一开,传扬出去,恐令天下士子寒心,以为朝廷重武轻文,有损国体!臣请殿下三思!” 说到最后,深深一揖,姿态做得十足。 这话如同点燃了火药桶,对面的武臣队列立刻炸开了锅。 张軏当即出列,冷哼一声:“陈首辅这话,我却听不明白!” 他半眯着眼,目光扫过去,“陛下担任山长,乃是为了激励我等武人为国效死,怎么就会令士子寒心?莫非寒窗苦读是报效国家,我等武人在边关浴血厮杀,马革裹尸,便算不得报国了?这叫什么道理!” 定国公徐显忠虽与张軏不算一路人,平日里更是只顾着捞钱,此刻是为武人整体利益着想,自然不落人后。 他语气看似平和,实则绵里藏针:“张侍郎话糙理不糙。陛下乃天下人之君父,文教武功,皆乃国之大体。” “设立讲武堂,正为强军安邦,使陛下之光辉沐浴行伍,令将士感念天恩,必能令我大明军心愈发稳固,士气愈发高昂。此乃社稷之福,何来有损国体一说?” 郭登也是出列拱手:“臣附议。我等武人也有忠君爱国之心,这天子门生之称,也担得起。” 眼见武人联合起来,江渊暗叫一声不妙,立刻出列表态。 他不直接反对讲武堂,而是以退为进: “陛下毕竟年幼,龙体正处发育之时,精力当专注于圣贤典籍,国朝政务。讲武堂事务繁杂,若使陛下亲任,臣恐过于劳神。” 他露出一副“完全为陛下着想”的诚恳表情,继续道:“依臣愚见,不若由一位德高望重的勋旧武臣,出任讲武堂总教习。既可彰显朝廷对武备之重视,又可免陛下辛劳,岂非两全其美?” 这老小子坏得很,言语间,便把山长换成了总教习不说。 其提出让勋旧武臣出任,更是意在挑起武人内部的竞争,分散其火力。 毕竟谁担任了这总教习,谁就控制了大明武脉,总该有些人会动心吧? 一旦武人内部因此产生裂痕,他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只要皇帝不担任山长,讲武堂出来的武人便没了天子门生这光环。 日后,文官体系有的是办法慢慢拿捏。 所以啊,这些文人肚子里面的花花肠子,那可是绕得很哩。 张軏一听,果然有些意动。 大明顶级勋贵,黔国公永镇云南,魏国公去了倭国,成国公去了南洋。 定国公么……哼,不提也罢。 只剩下英国公一脉,而如今的张懋不过是个毛头小子。 这么一算…… 他朝御阶一拱手,故作赞同道:“江阁老此言,似乎……” 然而朱祁钰就在这时开口了。 “够了!” “正因陛下是天下共主,才更应知兵。难道要效仿前宋官家,深居宫中,直至北狩之时,方知刀兵为何物吗?” 他特意在“北狩”二字上加重了语气,殿内顿时一片死寂。 说的是前宋,但所有人都想起了土木堡之变,想起几个月前才设下衣冠冢的恭皇帝、代宗朱祁镇。 陈循、江渊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此前准备好的慷慨陈词,此刻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徐有贞更是猛地一缩脖子,下意识地将陈循几人护在身前。 他当年可是提议南迁的,“北狩”二字于他而言,不仅是国耻,更是他政治生涯上的一道洗不掉的污痕。 武人这边,也好不了多少。 土木堡是国难,也是他们武人心中永远的痛与耻。 多少名将、多少精锐,尽数葬送于土木堡。 若不是摄政王携于谦、石亨等人力挽狂澜,如今京师是何光景,犹未可知。 这时,朱见深也站了起来,用稚嫩而清亮的声音说道: “朕知道,诸位都是为朕、为大明考虑。朕与王叔仔细商议过,这讲武堂,便是朕亲政的第一步。” “想必,诸位应当不会阻止朕亲政吧?” 亲政! 殿内众人更是震惊,这讲武堂竟是陛下亲政的第一步。 徐有贞颇为意外地偷瞄了朱祁钰一眼,心中不解: 摄政王此举,究竟是真心打算逐步交权,还是另有所图? 陈循与江渊,王文等几位内阁文臣对视一眼,心中也是翻江倒海。 阻止皇帝亲政? 谁敢背负这千古骂名? 谁敢冒这天下之大不韪? 不过转瞬间,他们就都想明白了,这事得支持! 朱见深虽是天资聪慧,更得朱祁钰亲自教授。 但,他到底年幼! 他们自信,凭自己这三寸不烂之舌,定能将朱见深塑造为大明圣天子! 所谓圣天子么,当然是要恭垂而治。 至于政务,就由我们这些当代诸葛劳心费力吧。 虽然后主在在史官笔下的评价不高,但其实大多数文官,都希望自家君主是后主刘禅。 毕竟,他们都觉得自己是诸葛亮。 “政由葛氏,祭则寡人”——这简直是千百年来文臣心中最完美的权力图景。 也不撒泡尿照照。 论能力、品德、忠诚,他们哪一方面能碰瓷武乡侯半根? 可这并不妨碍几人当场改口,齐声应和: “臣等皆支持陛下亲政,恭请陛下出任讲武堂山长!” 张軏心中虽道一声可惜,但立马又是狂喜。 如果说刚才皇帝当山长是荣誉,那么现在加上“亲政第一步”的光环,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这意味着,他们将成为天子亲政的第一批从龙之臣! 张軏激动得拳头紧握,徐显忠眼中也异彩连连。 之前所有的犹豫和算计,在这个巨大的诱惑面前,都烟消云散。 第458章 砂锅大的拳头 次日,京师之内,无论大报小报,皆纷纷刊印此事。 这些人的狗鼻子,可真是灵通。 通政司的邸报都没发出去呢,他们就都知道了。 大街小巷,卖报的都在吆喝:“陛下亲任讲武堂山长,以后武将也是天子门生啦。” 百姓们闻声围拢,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于他们而言,此事无非是茶余饭后的谈资,聊以解闷罢了。 然而,对那些恩荫武官而言,却无异于炸开了锅。 “难怪前日摄政王将京师勋贵都召入宫中,原来是为了这事。” “你瞧这儿,不止讲武堂,摄政王还说要提升军户待遇呢。” 酒肆之中,一位青衫文士买了报纸,略扫一眼,语带讥讽道:“呵,摄政王当政这几年,那些丘八的日子,倒是越过越滋润了。” “啪!” 邻桌坐的正是香山大营的王五与赵奎。 孙镗案后,二人被朱祁钰擢升为代指挥使,如今趁着东风,已然转正。 今日特来酒肆庆祝,不料却听见这般言语。 若在往日,被文人唤作“丘八”,他们或许也就忍了。 可此人语气之中,竟似对摄政王也颇有微词,这如何能忍? 赵奎当即把酒碗在桌面一砸,喝道:“你这腐儒,在这里嚼什么蛆!” 那青衫文士被吓了一跳,转头见是两个军汉,虽有些心虚,众目睽睽之下也不肯弱了气势,强自挺胸道: “怎么?我说的可有什么不对,粗鄙武夫,也配称天子门生,简直斯文扫地!” 此人姓刘,是个举人,正统三年山东解元。 自认文采斐然,时运却差了几分,今年春闱又发挥不佳,未能杏榜题名。 他心气极高,不甘心以举人身份就此进入官场。 按摄政王推行的新官制,举人乃至秀才都已有了实缺官位可做,不必再苦熬资历或仰仗上官举荐。 此制本为拓宽取士之路,朝廷正大力整顿旧吏。 各州府文书、司务等佐贰官位空缺不少,皆盼吏部分派有功名者充实。 尤其是举人,更是抢手。 现在吏部上下,都还在忙这新官制之事。 为消除读书人一旦入仕,便不可再考的顾虑,朝廷更是开了恩典。 为免读书人一旦入仕便不得再考,朝廷更开恩典。 秀才、举人若愿出仕,仍保留其后十年内三次科考资格,只需考绩得“良”以上即可。 这条件已算宽厚,若再考三届仍不能更进一步。 大抵也说明你的天花板就在此处,可不是人人都有范进那般运气。 可刘举人却觉得,若以举人身份入仕,那是自降身份,将来也无法位列三品以上。 他自认不过是时运未至,若待下一科,必能鱼跃龙门,甚至幻想自己能成为下一个商三元。 这般眼高于顶,自然看什么都觉得不入眼。 此刻,他见两个军汉竟敢反驳,更是激起一股无名火。 赵奎猛地站起,他身材高大,带着一股煞气,迫得那刘举人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王五伸手按住赵奎,冷冷接话:“斯文?柯潜柯大人所写的文章,你可曾读过?我们当兵吃粮,保家卫国,如何担不起天子门生四字?” 其实吧,对于柯潜这等明明进士出身、却转投武事的文官,刘举人一向是瞧不起的。 话又说回来了,景泰元年那场会试,他也参加了。 人柯潜是榜眼,状元没了之后,他就是名副其实的大明第一。 而刘举人呢,名落孙山而已。 他再是心高,也不敢看不起榜眼之才,心中那份纠结,实难言表。 柯潜在《徐氏文报》上发表的那篇为兵卒正名的文章,他也读过。 当时,他是拿着文报,怒喷了小半个时辰。 这等白话文章,粗鄙不堪。 而写出此文的,居然是大明榜眼,这着实让他恶心不已。 今日见这军汉再度提起,不由嗤笑:“哦?还知道柯榜眼的文章?那种东西,便是看一眼,都觉得污了眼睛。” 他轻蔑地扫视王五二人,“也就你们这些大字不识的武夫,才会奉若珍宝吧。” “你!” 这下,王五也不愿拦了。 赵奎一步踏出,拳风呼啸,直冲对方面门。 “哎哟喂!” 刘举人应声倒地,鼻梁一阵酸热,眼前金星乱冒。 抬头只见赵奎那砂锅大的拳头再次扬起,一步步逼近,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双手乱摆,连声告饶: “别、别动手!天子脚下,我乃山东解元,你、你不能打我……” “如何打不得!” 赵奎怒喝,又是几记重拳落下,专挑肉厚处招呼。 虽是愤怒,到底还有分寸,未下死手。 几拳过后,胸中恶气稍泄,这才罢手。 王五见状,迅速往桌上拍下几块银元,拉上赵奎,两人举起袖子捂着头。 趁众人尚未完全反应过来,疾步冲出酒肆,消失在街巷之中。 当众殴打文人,还是个什么解元,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酒肆内的客人,在打斗发生之时,便已避让开来。 只留下瘫坐在地、衣衫凌乱的刘举人,指着两人逃离的方向,气急败坏地叫嚷:“有胆就别跑!我一定要上告,定要你们付出代价。” 却说王五、赵奎二人疾步离开酒肆,不多时便从朝阳门出了京师。 赵奎一拳砸在路旁的柳树上,懊恼道:“都怪我一时冲动,这下可惹麻烦了。” 王五摇头,神色却坚定:“这事不怪你。便是你不动手,我也要揍他。哼,那酸臭文人,竟敢公然辱没柯大人的文章,岂能轻饶?” 他们如此维护柯潜,实是因京营中新推行的政委制度已初见成效,惠及无数底层军士。 这套体系由朱祁钰设计,柯潜在水师两年中摸索成熟,如今正逐步深入京营。 虽因人手紧缺尚,未普及至每个千户,却已改变了军营的生态。 营中设了政委,将官不再能一手遮天,更随意驱使兵卒为私事奔波。 昔日如李盛德那般,命士卒给自家修葺院落的陋习,已彻底杜绝。 军法纪律由政委执掌,将官们只得专注于操练事宜。 即便有人想借训练之名行刁难之实,政委也会审核训章,若有不合理处,当即驳回。 更难得的是,柯潜时常安排政委为军士们授课,不仅教他们识字明理,还讲述岳家军这般忠勇传奇。 这些故事,在政委口中是砥砺忠义的教材,对寻常兵卒而言,却是枯燥军营中难得的精神慰藉与乐趣。 王五、赵奎虽已升任指挥使,却与底层袍泽情谊犹在,未曾沾染其他高阶将领的官僚习气。 他们亲历亲见政委制度为军营带来的清朗气象,对推行此制的总政委柯潜,自然由衷敬重。 今日那刘举人轻蔑柯潜文章的言行,恰似火星溅入油锅,点燃了二人胸中愤懑。 打人一时爽,事后却不知要面临什么麻烦。 第459章 糟心的徐永宁 “爹,你为什么不让我去!”徐永宁气冲冲地将邸报拍在桌上, “邸报上写得清清楚楚,凡有功之臣之后、勋贵子弟,皆可优先入学讲武堂。” 他指着那几行字,向徐显忠辩驳道:“更关键的是,摄政王还定下规矩,讲武堂中成绩优异者,将配合边镇卫所改制,授予实职营官!” 边镇卫所的改制方向,如今已基本确定。 依照大宁、云中府的经验,朝廷将逐步裁撤卫所,使军户转为民户,分得卫所之地耕种。 再从其中招募有能者为兵,组建营兵。 每营三千人,下设千户,百户,总旗,小旗等编制。 原卫所军官中,年轻有为者送入讲武堂进修,结业后重新分配。 年老无能者,给予一次性补偿,强制退役。 每个千户,都将配备政委,这些政委也不单是来自文官。 嗯,或者说,就算是文官要去担任政委,也需去讲武堂进修,修习专门课业。 后勤方面,则由各边镇总兵一级设立军需司,与朝廷兵部接洽,统一分配。 这次大改,正是大好机会,徐永宁一直都想当个真正的将军。 尤其是日本之行,他也算是有亲自上战场的经验,对沙场立功的渴望更是强烈。 挡下,晋升之门就在眼前。 可自己的父亲,却是要把这扇门给强行关闭。 “爹,你就真的不再考虑一下?连明山都去了,为何偏不让我去?” 徐永宁继续游说:“再说了,讲武堂的山长可是陛下担任。我去混个脸熟,与陛下打好关系,总没错吧?” 徐显忠就躺在躺椅之上,眯着眼,任凭徐永宁说烂嘴,就是一言不发。 “爹,我知道。”徐永宁压低声音,“你是担心我们这顶级勋贵,若是再立了大功,朝廷恐怕赏无可赏,最后只得动刀。” 徐显忠的眼皮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但依旧没有睁开。 “但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徐永宁见有戏,连忙趁热打铁, “现在有讲武堂,若我立了功,王爷完全可以恩荫家人,然后送入讲武堂培养。如此一来,便永不会出现赏无可赏的境地。” “还有,如魏国公,成国公一般。就算是立了天大功劳,也可安排我定国公一系永镇海外,这也是一种处置。” 徐永宁说得嗓子冒火,喝了杯热茶润润嗓子,期待地看着父亲。 魏国公,成国公永镇海外之事,朱祁钰没有明说,朝廷也没有旨意。 但在朱祁钰的默许下,勋贵私下间,却是已经传开了。 也有不少御史以此上奏弹劾,不过都被朱祁钰打发回去了。 石见银矿如此重要,每年能提供七十万两白银,是百官俸禄,北疆军饷的重要组成。 派我大明魏国公亲自坐镇保护,以防倭人反复、海寇觊觎,难道不应该? 再者,魏国公在倭国,庇佑往来海商,惩处不法,使我大明子民在海外亦有依靠,此举也错了? 至于成国公朱仪,那就更没法挑理了。 他带着大明最精锐的水师,远航西洋,寻找新航线,开拓海贸范围。 这万里波涛,舰船总要有个补给修缮、躲避风浪的港湾吧? 在海外寻个荒岛,建个补给点,以便舰队能持续为我大明开疆拓海,此乃军国要务,难道不妥? 这等重任,不派给世受国恩、忠心耿耿的国公,难道要派给那些根基浅薄、心意难料之人? 你说什么? 魏国公,成国公都在变卖大明财产,购买各类物资,运去海外? 那也正常啊,那海外是什么蛮荒之地? 瘴气弥漫,鸟不拉屎。 让两位国公爷去那种地方为陛下、摄政王分忧,还不许人家多带点家当,把住处修得舒服点? 他们又没购买违禁物资,有甚大惊小怪的。 朱祁钰此前让徐永宁去倭国替换魏国公,专门让他带话,这本身就是一种明示。 明示他魏国公能得到的,你定国公府只要努努力,也一样可以。 这就像一块香喷喷的肉吊在徐永宁眼前,让他天天看着,看得心痒难耐。 “爹呀。” 他实在忍不住,抓着躺椅来回摇晃,硬是把徐显忠摇得没法装睡。 “别摇了,再摇你以后就叫不了爹了。”徐显忠不得已坐起身,叹气道:“永宁,我知道你想去沙场建功,可这事,哪有那么容易?” “战场上刀剑无眼,我就你这么一个独子,万一出点什么意外,我挣下这偌大家业,留给谁去?” 徐永宁有些无语,好家伙,我那几个兄弟就被你直接无视了对吧。 难道这次机会也不行,总不能真要等到自己亲爹没了,才能…… 他连忙摇头,罪过罪过,自己怎能生出这般不孝的念头! “爹,如今大明兵甲齐备,火铳火炮威力惊人,卫所改制之后,士卒战力也会提升。率领这样的军队,只会立功,不会出事的!” 徐显忠仍是摇头:“正统年间,我大明军备难道差了?兵力难道少了?土木堡结果又如何?” 战场上就是这样,充满了不确定性。 开战之初,虽有人抱怨朱祁镇出兵仓促,准备不足。 大明上下,没人觉得此战会败,更没人料到会败得那样惨。 二十万精锐覆灭,六十位重臣殒命,连皇帝都成了人家的阶下囚。 “这……”徐永宁一时语塞,只得辩解道:“那是王振蒙蔽圣听,胡乱指挥所致。” 明面上的原因的确如此,究其根本,却是仁宣以来,逐步废弛武备所致。 正统初年,皇帝年幼,三杨理政,作为标准文臣,他们不断拔高文官地位,打压武将。 是这一系列的因素,凑巧在土木堡集中爆发出来。 只不过,徐永宁却是没能想明白这些,才只能将罪责推给王振。 这样的理由,当然无法说服徐显忠,反而是他更加坚定,绝对不能让徐永宁去这讲武堂。 而讲武堂中,会有专门课业,教人总结、分析战例得失。 可惜,徐永宁却是在很长时间内,都无缘得知了。 顺天府衙内,府尹王福正忙得焦头烂额。 他正对着一张摊开的京师舆图发愁,图上几处用朱笔圈出的地块,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工部和户部的批注与驳斥。 讲武堂的选址,已经成了他近来最大的心病。 京师人口日益膨胀,城内早已是人满为患,寸土寸金。 城外呢? 因管理相对松弛,加之那便宜坚固的铁土风靡,百姓们纷纷在城外起屋盖房。 原本空旷之地,如今也是屋舍连绵。 想要找出足够大、位置又合适的地皮,难如登天。 更何况,摄政王明确要求,陛下身为讲武堂山长,会时常亲临视察甚至授课。 因此,必须距离皇城不远,道路通达,还得有足够的扩展余地。 为了这块地,他跟工部、户部的主事们来回扯皮。 公文往来都能堆满半张桌案,各方利益纠缠,推诿塞责,弄得他头大如斗。 “咚咚咚——” 一阵鼓声,骤然炸响,彻底打断了他的思绪。 “何人击鼓?” 第460章 告案 正忙得焦头烂额,却偏被人强行打断,王福憋了一肚子火气。 可他也无可奈何,只能放下手头公务,转去前衙处理这鸣鼓之事。 登闻鼓一响,主印官必须亲自处置,这是太祖朱元璋定下的铁律。 意在使民间冤情能上达天听,杜绝官吏欺上瞒下。 尤其身为京师地面的父母官,处处都有人盯着,他更是不敢有丝毫怠慢。 一想到这儿,王福心里就更苦了。 他这顺天府府尹,堂堂正三品大员,品级与一部侍郎相同,地位更是“小九卿”之一,尊崇无比。 可这位置,实实在在是个架在火上烤的倒霉差事! 京师之内,皇亲国戚、勋贵权臣、各部衙门口、还有那些清流言官……哪一路神仙是他能轻易得罪的? 那些同为三品的侍郎们,手握一部之权,是“管事的”。 而他这个府尹,却是个“扛事的”。 随便一个案子,背后都可能牵扯着盘根错节的势力。 判轻了,御史台那帮老爷们第二天就能用弹劾的奏章把他淹了。 判重了,说不定就莫名其妙得罪了哪座他根本不知道的靠山,怎么死的都不明白。 处理民间纠纷,要防着小民奸猾。 处理权贵纠纷,又要担心自身难保。 真真是应了那句老话——“京兆尹难做,十年十五亡”! 在这位置上混了好几年,每日过得都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也不知能否顺利到达彼岸。 景泰二年考满,本有机会调任外地,却因开海,吏部说他在这里更熟悉,让他留任了。 这下还得熬一年,等次年再说。 他一面整理着官袍,一面在心里把那击鼓之人骂了千百遍。 不过心中也有些疑虑,这顺天府的登闻鼓,那也不是随便谁都能敲的。 太祖爷虽设下此鼓以示“民意通天”,但历朝历代,为了防止刁民滥讼、琐事烦扰,早已立下了重重规矩。 一个寻常百姓,若想敲响这面鼓,首先就得过“越诉”这一关。 但凡诉讼,必须自下而上,从县、州、府一路告上来,各级衙门都不受理或判决不公,才被允许来击登闻鼓。 若敢越级,不等鸣冤,先打五十“越诉”杀威棒,寻常体魄,半条命就没了。 还有诬告反坐制度,若所告不实,那原告就得准备好承受他所控告罪名的同等刑罚。 这制度其实挺好的,只是不知为何后世就丢了。 更何况,衙门口的胥吏衙役也不是摆设。 他们最擅揣摩,见你衣衫褴褛、身后无人,自然有千百种法子“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或恐吓,或拖延,或直接找个由头轰将出去,让你连鼓槌的边都摸不着。 因此,这鼓声一旦响起,便意味着要么是真有覆盆之冤、泼天之仇。 要么就是告状之人,自身也有些来头或倚仗,绝非善茬。 想到此处,王福心头那点烦躁,立刻被一股不祥的预感压了下去。 “咚咚咚——” 鼓声依旧急促。 王福深吸一口气,换上一副威严面孔,对左右道: “升堂!” 王福来到堂上,一拍惊堂木,压下喧哗,目光落在击鼓之人身上。 只见那人长得人模狗样,身上穿的是文人襕衫,脸上还带着几分淤青,正是那刘举人。 “堂下何人,因何击鼓?你可知顺天府登闻鼓,非等闲可动?” 刘举人深吸一口气,躬身行礼,言语带着愤懑:“学生刘文瀚,乃正统三年山东解元!今日冒死击鼓,实因冤屈无处可申,逼不得已越诉,请府尹大人容禀!” “你有何事,且说。”王福心中暗叹,就数这等文人最为麻烦。 往往一点小事便不依不饶,仗着那点功名特权,非要讨个满意的说法。 刘文瀚指着脸上淤青道:“学生要状告京营将官,其在闹市之中,当众殴打于我。我乃正统三年山东解元,堂堂举人之身,竟遭如此凌辱!” 他摊着手,看向四方,似要博取认同一般:“这京城之内,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吗?” 京营将官殴打举人……哎呦喂,王福一听,便知此事极为棘手。 “既有冤情,为何不去大兴、宛平县衙申诉,何故越级击鼓?” 嘴上虽如此说,实则是想推脱,不愿接下这烫手山芋。 涉及举人、京营,下面那两个县令若不是脑袋糊涂,怎会轻易接状? 果然,刘文翰道:“学生并非不知律法。事发之后,第一时便去了大兴县衙。可那县尊听闻学生要告的是京营将官,竟连状纸都不肯接下,只推说武弁之事,权责不清,让学生……让学生自行去国防部申诉!” “府尹大人,学生一介书生,如何去得那些虎狼之地?地方父母官既已畏权如虎,实质不受理,学生除了来此鸣冤,还有何路可走?!” 王福顿时头大,事情果然如此,下面县令不敢招惹国防部,便把麻烦推到他这儿来。 特喵的,你嫌麻烦,我就不嫌么。 可人家既已告到此处,总不能全然不理。 “那你要状告的,究竟是京营中何人?” “这个……”刘文瀚犹豫片刻,“学生也不知他们姓名,不过那两人皆穿青色曳撒,衣料华贵,绝非寻常兵卒。其中一人腰间露出一块牌子,上有‘京营’二字!必是京营将官无疑。” 听到此处,王福心头不由一松。 原来这人虽挨了打,却连对方是谁都不清楚。 既然如此,便有了推诿周旋的余地。 “哼,京营官兵众多,大小将官不可胜数,岂能因你一面之词,便兴师动众彻查全营?”王福故作肃容,“刘解元,你觉得此事合理么?” 刘文翰对这推诿之言,似是早有预料,他于袖中取出一份名帖,递给身旁衙役,让其转交王福。 “学生蒙冤,幸得座师、都察院浙江道监察御史李洪亮李大人垂怜。” “李大人闻听此事,言道:顺天府秩高权重,正该为京师士民主持公道,况乎殴伤国子俊才,动摇国本。特赐名帖,令学生前来陈情,非为妄告,实为补诉申冤!” 王福接过那名帖,只觉入手冰凉,却有千斤之重。 李洪亮。 那可是都察院中有名的“李大炮”,专好弹劾大臣,连部堂高官见了他都头疼。 这名帖,就是一道无声的压力。 这下可就麻烦哩。 刘文瀚见王福眉头紧锁,心中不免得意,又道:“王大人,酒肆之中目睹此事者众多,只要一一查问,不难查出那二人身份。还请大人以大明律为本,详查此事!” 王福见他这倨傲的模样,已有几分厌烦,心中更是暗道:此人禀性却与李大炮相仿,真可谓是臭味相投。 不过那李大炮眼光也不怎么样嘛,他正统三年去山东任提学御史,就点了这么个玩意儿做解元? 十好几年过去,还没考中进士,也不知还在此得意个啥。 第461章 你有上楼梯,我还张良计 若是按着正统朝的体制,这事儿王福处理起来,倒是十分简单。 文贵武贱,天经地义! 他只需接下状纸,发下海捕文书,命京营交人,然后依律重判,杖责、革职都是轻的。 若是那打人军官背后要还有什么勋贵撑腰,那就更好勒。 就算他王福斗不过,朝中自然会有文臣进言,一同向中枢施压,最后给判个流放、斩首也不无可能。 如此,不仅能博个‘维护斯文’的清名,更能卖李洪亮一个人情,在都察院里也多个香火情分。 可今时不同往日! 摄政王一系列提升军人地位的举措,如忠烈祠的修建、讲武堂的设立,无不表明风向已变。 此刻重办军官,无异于逆势而行。 但若是不办,都察院的弹劾奏章明日就能把他淹了。 “真特喵是麻烦事,左右不过一顿打,你忍了不就好,为何非要告状。” 王福心中暗骂,脸上却是挤出笑来,与方才的威严判若两人。 “刘文瀚。” “学生在。” “你身为举人,有功名在身,击登闻鼓陈情,又有李御史名帖为证。于公于私,本官都需郑重对待。” 他略一沉吟,仿佛在权衡利弊,随即对堂下书吏道:“将刘解元所述案由、伤情查验记录在案,李御史名帖……誊录副本附后。” 此言一出,刘文瀚心中稍定,觉得府尹还是给了座师面子。 但他旋即听到王福话锋一转:“然而,你指控的乃是京营将官。京营乃国防部直管,天子亲军,非同小可。” “你既不知其姓名,仅凭衣着腰牌,便要大索全营查证,非顺天府权责所能及,亦恐滋扰军务,动摇京师防务根本。” 王福的声音逐渐拔高,既是说给刘文瀚听,也是说给堂上堂下所有胥吏衙役听,更是为了将来公文上的说辞做铺垫: “此案,涉及文武,关系体制,已非寻常民间讼狱!顺天府若独断专行,无论结果如何,皆有偏颇之嫌,难以服众。” “即刻具文!将此案详情、原告状词、伤情记录、李御史名帖副本,一并呈送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法司,并正式行文国防部。” “文中需言明:案涉京营将官与在籍举人,事属文武争讼,顺天府权责有限,难以独断,恳请上峰定夺,或派专员主理!” 下面给他甩来不好处理的问题,怎么办哩? 诶,巧了么这不是,只把这问题再甩给别人,这不跟自己没关系了? 他最后一锤定音:“在三法司明确指令下达前,本案由顺天府暂录在案,暂停查缉。刘文瀚,你且回去耐心等待,本官必会为你申冤。退堂!” “咚!” 惊堂木这次结结实实地落下,声音干脆。 王福起身,拂袖而去。 堂下刘文翰则是气的牙痒,他如何不明白,这都是王福的甩锅之计。 但一切又合法律法,便是回去找李洪亮,也没法弹劾。 只得在堂内愤愤跺脚,“哼!”了一声,转身离去。 次日,报业司。 “刘主事,您看,这几份小报,也刊了此事。” 刘升接过下属递来的三份还带着墨香的小报,只扫了一眼标题,眉头便紧紧锁住。 《惊!京师闹市,凶弁逞威,斯文扫地!》 《国朝养士百年,举人竟遭丘八当街殴辱!》 《武夫何敢如此?细数京营三大罪!》 “又是此事。”刘升将小报丢在案上,揉了揉眉心。 这几家小报,为了销量,当真是唯恐天下不乱。 一旁的下属请示道:“主事,怎么办?内容颇为耸动,是否都打回去,不予刊印?” 这时,商辂正好从门外进来,见刘升面有难色,便走近问道:“怎么了,有何事为难?” 刘升将那小报递过去,苦笑道:“三元公您看。这些小报,口径出奇一致,都说京营将官在京城内逞凶,无故将一位刘姓举人殴打,还肆意辱骂士人。” 商辂接过,快速浏览,脸色也逐渐沉了下来。 这几篇文章,行文虽略有不同,细看却似出自一人手笔。 如此看来,这并非是简单的小报蹭热度,而是有人精心炮制。 文中对事发过程描述极其简略,通篇强调武夫无礼、刘姓举人无辜受辱。 后续内容才是关键。 将刘举人与整个读书人关联,彷佛那两个武夫并不是针对他一人,而是平等的看不起所有读书人。 更虚构所谓“目击百姓”之言,称“举人老爷被打得吐血,仍不忘护住怀中圣贤书,闻者无不落泪”,极尽煽情之能事。 刘举人科考八股作的一般,这些小作文写的那叫一绝啊。 只可惜,他生错年代,若来当世,定是个知名大V啊。 商辂放下小报,沉默片刻,对刘升说道:“此文罔顾事实,只是一味挑拨、攻奸。” 他微微摇头:“如此行文,若在考场,当场便该黜落。” 刘升有点无语,好了,知道你是三元公,可现在不是评点科考文章的时候。 “三元公,那……我们是否该不让其刊发了?” “堵不如疏。全部打回去,反而显得报业司心虚,惧怕真相。”商辂站整理了一下袍袖,继续说道: “我明日要去王府一趟。近来诸藩入京,翰林院预先撰写诸多颂文,需拿去给王爷御审。届时,我正好将此事一并禀明,看王爷如何圣裁。” 刘升眼神立刻亮了起来,这诸藩入京,甚是奇怪。 两个月前,内阁首辅陈循突然上奏,以“陛下冲龄,宜亲宗亲,彰天家和睦”为由,奏请召各地藩王入京,共度新春。 更让人瞠目的是,这道明显违背了“藩王无故不得入京”祖制的奏疏,摄政王殿下同意了。 那道召藩王入京的明发谕旨,还是他刘升在翰林院草拟的。 大明开国近百年,除了太祖皇帝时,何曾有过所有藩王齐聚京城过年的先例? 他忍不住好奇,低声问道:“三元公,您说此次诸藩入京,所为何来?” 商辂看他一眼,含笑反问:“你在翰林院整理文书奏疏,且说说,近来关于藩王的最大动静是什么?” 有了商辂的提点,刘升立刻反应过来。 不就晋王,代王请求移藩之事么。 这两位王爷,现在还留在京城呢。 见刘升似有所悟,商辂满意点头,随手拍了拍他的肩:“好了,我还有其他事,报业司你先看着。” 第462章 百花榜 是夜,雪满京城,万籁俱静。 忙碌了一天的京师百姓,早已沉沉睡去。 然而对某些人而言,这一天的生活,却才刚刚开始。 听雪楼内,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自衍圣公在此“冲冠一怒为红颜”之后,不仅未使此地衰败,反而彻底打响了名声。 尤其最近报业兴起,听雪楼抓住时机。 与一家报商联手,再联合其他民间青楼,共同打造了一个所谓的《京师百花榜》。 说直白些,就是让姑娘们表演才艺拉票。 各家青楼统一设定“花筹”,宾客若看上哪位姑娘,便用真金白银购买花筹。 次日,哪位姑娘所得花筹最多,便能在百花榜上列名。 榜上有名的姑娘,还有精雕细琢的画像可供观赏。 不过,位列前十的姑娘反而不露真容,只标注姓名和所属青楼。 若想一睹芳容,那就请了。 当然,人家既是京师前十,这见面费嘛,稍微贵上那么一点点,也很合理吧? 这模式,其实与后世选秀大同小异,明朝后期所谓的“秦淮八艳”,便属此类。 此事在京师正炒得火热。 再加上近年来,每有官员犯事,摄政王皆将其家属流放辽东,教坊司已许久未有新人。 此消彼长之下,教坊司的生意,已远不如这些民间青楼。 晋王、代王二人已确定移藩,眼下正处筹备阶段。 大肆变卖家产,购置各类物资,准备往大员岛进行前期建设。 如今滞留京师,闲来无事,正好被这“百花榜”吸引。 晋王朱钟铉看中的,正是引起衍圣公争风吃醋的柳如烟。 此女因衍圣公之故,名声大噪,无数人都想看看,她到底有何美貌。 听雪楼也嗅到商机,反而将她深藏不露,平日绝不轻易露面,梳拢之事也暂不再提。 本来吧,以此女之名,加晋王之财,做那百花榜第一,当不是什么难事。 谁知,随着诸王陆续入京,情况发生了一点小小的变化。 “王爷,打听到了。” 晋王所在的雅间内,一个随从向他汇报道:“涵雨坊的沐凝雪,是秦王在捧。” 将柳如烟比下去的,正是沐凝雪,原来是秦王在她后面使力,这就不奇怪了。 朱钟铉很是不满:“秦王,他才来京师几日,竟就与我作对!” 随从又道:“他不仅自己购买花筹,还把银元分给其他人,让他们一起买。还找了一些文人,帮她写诗作文,为其造势。” 听雪楼也算是吸取了此前的教训,这次的百花榜,每人每夜能购买的花筹,被设置了上限。 “原来如此,我说怎么柳如烟都被比下去了。”朱钟铉愤愤道:“这听雪楼的掌柜也是个蠢货,设置上限,反限制了自家花魁。” “砰!” 他正抱怨着呢,门却是被人猛得推开。 一股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粒子倒灌进来,吹得室内烛火一阵摇曳。 朱钟铉不悦地皱眉望去,只见一个身披玄色貂裘,面色红润的少年站在门口,脸上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 “哟,本王当是谁在这里生闷气,原来是晋王啊。” 来人看着不过十七八样子,语气却是十分张扬,“大老远就听见你在骂听雪楼掌柜是蠢货,怎么,是那柳大家的排名不如意了?” “本王?”朱钟铉打量着来人,心中迅速盘算着对方的身份。 身旁随从连忙附耳低语:“王爷,这位便是秦王。” 秦王朱公锡,虽然年间比朱钟铉小上几岁,但辈分却更高,算起来是他晋王的堂叔。 家族大了,就经常发生这样的事情,发展的后面,甚至隔了两三辈的都不少见。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给小屁孩喊爷爷的,也属常态。 朱钟铉脸色一沉,挥挥手让随从退下,冷哼一声: “我道是谁如此无礼,原是秦王叔。怎么,不在你的涵雨坊守着你的沐大家,跑来我这听雪楼作甚?” 朱公锡自顾自地走进来,毫不客气地坐在朱钟铉对面,拿起桌上温着的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一饮而尽。“啧,好酒。” 他放下酒杯,这才慢悠悠地道:“这话就见外了。我只是听说你在此处,特来见一见。” “至于那沐凝雪……呵呵,不过是闲暇时找点乐子罢了,怎比得上晋王对柳大家的一片痴心?” 朱钟铉心中火气更盛,强压着怒意道:“秦王这乐子,代价可不小啊。又是撒币请人买花筹,又是请文人写诗吹捧,这般兴师动众,就为了一个青楼女子?” “哎,晋王此言差矣。”朱公锡摆了摆手,脸上依旧带着笑, “这《百花榜》嘛,争的是面子,玩的是个兴致。花点小钱,博美人一笑,顺便让这京师的人都知道,咱们老朱家的王爷,风采不减当年,有何不可?” 他话锋一转:“倒是晋王你,听说近来府上忙着变卖祖产?怎么,是真铁了心,要跟着代王那个傻……咳咳,要去那海外荒岛,当个化外之王?” 朱钟铉心中冷笑,明白这才是秦王不请自来的真正意图。 朝廷突然召诸王入京,美其名曰共度新春,但诸王又不是傻子。 晋王,代王主动请求移藩大员岛的事情,他们一来到京城便得知了。 因此,对此次奉召入京,多少也猜到了几分缘由。 朱公锡在西安过得舒服得很,他自是不愿出海,这次来找晋王,算是特意赶过来嘲笑的。 朱钟铉深吸一口气,看着窗外纷飞的大雪,语气带着一丝萧索: “傻?秦王,你久在封地,怕是没看清如今的形势吧?” 朱公锡故作夸张:“哎哟喂,还形势,啧啧啧……没瞧出来,你还能说出这等词。” 面对秦王嘲讽,朱钟铉却是要更冷静些:“近年来,朝廷推行各种新政,我们这些藩王,却都成了堵路的顽石。” “与其等着被人强行挪开,不如自己先行避开,免得遭那池鱼之殃。” 朱公锡不以为然:“危言耸听。郕王终究是藩王出身,纵使行事激烈,总也要顾及祖宗法度、天下舆情,难道还能无故削藩不成?” 如果你遇到一个小傻子,请不要试图纠正他。 就顺着他说话,把他培养成一个大傻子,然后你就能等着看乐子。 朱钟铉为了出海,也是找了不少有能之人,学了不少东西,这道理现在他也懂了。 所以,他当即佯装恍然,附和道:“哎呀,王叔此言有理!那大员岛,瘴疠弥漫,生番出没,岂是善地?” “如何比得上西安城的繁华,比得上秦川的富庶,我算是亏大了。可惜朝廷政令已下,覆水难收,实在可惜啊、可惜。” 朱公锡见他面露悔意,心中更是得意,只觉得这趟来得值当。 “也不一定,听说大员岛靠近胡建,到了那里能有新鲜鲍鱼吃,也算一桩美事。” 他起身活动了下筋骨,“胡建鲍鱼,本王是吃不惯了,还是去涵雨坊过夜要紧。” 说完,他大笑着转身离去。 朱钟铉随之起身:“罢了,本王也回十王府了。” 随从诧异道:“柳大家再过片刻便要登台了,王爷您……” “你替我投花筹便是,”他略一沉吟,“也学秦王那般,分些银元出去,让人帮着多买些。” “我欲携此女,同赴大员岛。” 第463章 要玩舆论,来 翌日一早,商辂便带着一叠精心撰写的颂文,来到郕王府求见。 兴安一路引着他穿廊过院。 昨夜落雪未扫,王府四下银装素裹,别有一番清雅韵致。 路过一处院落时,只见朱见沛正与几个小太监嬉戏玩雪。 见兴安走来,他弯腰拾起一团雪球,猛地掷来。 那雪球本有些歪斜,兴安却眼疾脚快,侧身一挪,主动将脸迎了上去。 “哎哟,小殿下,您可打中奴婢啦!” 朱见沛见状,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商辂在一旁看得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王爷对这位小公子,似乎过于纵容了些。 明年便满五岁,竟还这般嬉闹无束。 他不由得想起,当年朱见深五岁时,早已请来老翰林开蒙授书,习学规矩。 不过转念一想,今上勤学修德,未来必成明君。 而小殿下能承欢膝下,安享富贵,不涉朝局,不也正是社稷之福么? 念及此处,他神色稍霁,唇角亦不自觉泛起一丝欣慰的笑意。 别过这个小插曲,两人很快便来到书房。 书房内,景泰帝端坐于宽大的御案之后。 身子挺得笔直,正对着一份奏章凝神思索,时而提笔蘸墨,落下朱批。 摄政王则闲适地坐在他左侧下首的圈椅里,身体微微前倾,手指点着文书上的某处,声音平和地进行讲解。 晨曦透过明窗棂,将二人笼罩在一片柔和的光晕中。 商辂在门口驻足一瞬,见此“叔侄和睦、君臣相得”的景象,胸中不禁涌起一股热流。 天佑大明,国有贤王,君有明师,何其幸也! 他收敛心神,趋步上前,恭敬行礼:“臣,商辂,叩见陛下,王爷。” “嗯,免礼吧。”朱祁钰微微点头:“何事?” 商辂将手中那叠颂文呈上:“此乃为新春佳节所拟之颂文,恭请御览。” 兴安接过,转呈至朱祁钰手边。 这些文章,都是那些老翰林们,呕心沥血之作。 文辞古奥,诘屈聱牙,无一字不典。 读通已属不易,若要深究,几乎字字都能引申出一篇论文。 不过,朱祁钰管你这那的,拿过颂文,只草草略过,随口问道:“文章里头,没什么犯忌讳的吧?” “王爷放心,”商辂拱手,“诸翰林皆是饱学之士,于避讳之道尤为谨慎,断无疏漏。” “那就好,”朱祁钰摆摆手,意兴阑珊,“送去礼部,让徐有贞看着办。与宗室共度新春,场面功夫要做足,热闹些总没错。” “臣遵命。”商辂应下,从兴安手中接回文书,却并未立即退下,而是略一沉吟,又道: “王爷,臣尚有一事禀奏。昨日报业司审核坊间小报,发现数家报纸口径一致,借一桩市井纠纷,大肆渲染,意在挑拨文武,其心叵测。” 他尚未详述,原本专注于奏章的朱见深却忽然抬起头,清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锐利。 他冷声开口:“可是那山东举子刘文翰,状告京营军官一事?” 商辂心中微惊,面上不露分毫:“陛下明鉴万里,正是此事。” 朱祁钰闻言,脸上那抹闲适的神情收敛了些。 他缓缓从案几一侧那摞高高的奏章中,抽出几本,递向商辂:“你既也知晓了此事,且看看这个。” 商辂忙将颂文暂且放下,接过奏章,展开一看,竟是都察院御史李洪亮等人的联名弹章。 这文章写得花团锦簇,文采斐然,全然不输他呈上的颂文,只可惜满腹才情都用错了地方。 通篇奏章上纲上线,直指国防部治军无方、纵容悍卒,进而质疑讲武堂设立之必要。 字里行间浸透着对武人的轻蔑,归根结底只有一句话:武夫粗鄙,不堪大用,更不配与天子论什么师生之谊。 “啪。” 朱见深将手中朱笔轻轻搁上笔山,发出一声脆响。 他语调里压着明显的不悦:“他们岂止是想惩治两个动手的武人?他们是想借题发挥,将王叔与朕这些年推行的军政改革,全盘否定!” 商辂心下微凛,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沉声道:“陛下圣明。然此事关系甚大,还请您莫要因弹章而动意气,需从长计议。” 朱祁钰明白他的意思,一是劝谏皇帝勿中激将之法,鄙弃新政。 二则是隐晦为李洪亮等人求情,毕竟风闻奏事本是御史职责。 “你放心,深哥儿还没那么小肚鸡肠。”朱祁钰淡淡道,“但他们此番意图绕过朝廷法度,借报纸煽动清议,裹挟民意,想逼我们低头,却是打错了算盘。” 商辂顺势请示:“既如此,王爷之意,是否将此类悖实报道尽数驳回?” “没必要,他们会写小作文,我们便不会么?”朱祁钰轻笑一声,目光落在商辂身上,“论起文笔章法,我相信翰林院绝不逊于任何人。” 既然对方跟他玩舆论,那就玩呗。 好歹来自一个信息大爆炸的时代,他们那点道行,还不够看。 说起文笔,这可是商辂强项,自认在此道上不输于人。 他肃容拱手:“王爷明鉴。然《徐氏文报》立身之本,在于持正守信。若要以报纸反击,臣……需要真相。不知此事原委究竟如何?仅凭揣测与意气,恐难服众,亦非君子正道。”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朱祁钰似早已料到,满意地点点头,随手从案几下方抽出一份没有题名的卷宗递过去, “喏,这是韩忠派人走访当日酒肆伙计、邻座客人的记录,你自己看。” 商辂又是接过,迅速翻阅。 上面是锦衣卫询问的数份口供,笔迹不一,细节却相互印证,清晰地勾勒出事件原貌。 刘文瀚如何公然蔑称武人为“丘八”,如何鄙薄傲慢,言辞激烈,满是挑衅。 王五、赵奎起初尚能忍耐,直至对方辱及柯潜文章清誉。 方才愤而动手,且下手留有分寸,事后更留下银元赔偿。 这与刘文瀚在小报上塑造的“无辜受辱、吐血护书”的悲情形象,简直天壤之别。 “原来如此……”商辂合上卷宗,眉头舒展开来,心中已有定见, “真相果然与那煽动之文相去万里。刘举人挑衅在先,王、赵二位将军虽行为过激,事出有因,是为维护上官清誉。” “光有这个还不够。”朱祁钰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笺纸,提笔疾书。 “舆论战,要打就得打扎实了。我给你一道手谕,你持此去一趟香山大营,找那里的政委马文升。” “国防部对此事已有内部调查和处置,你可以直接见到当事人,厘清所有细枝末节。” 他将写好的手谕递给商辂,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你要做的,就是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双方的功过是非,原原本本、清清楚楚地登在《徐氏文报》上。” “让京师百姓都看看,什么是挑拨离间的谎言,什么是冲冠一怒的真相,而朝廷……又是如何不偏不倚、秉公处理的。” “臣,领命!”商辂接过手谕,只觉心中底气十足。 有真相在手,有王爷支持,这场笔墨之战,已握有八分胜算。 他躬身行礼,带着朱祁钰的手谕和那份沉甸甸的真相,退出了书房。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朱祁钰对朱见深悠然道:“那些蝇营狗苟们,最是害怕光芒,只要真相晒在太阳底下,就足以让他们无所遁形。” 朱见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第464章 拉老师下水 城南有处小院,独成一派清雅天地。 院中甬道以温润的卵石铺就,积雪被扫得不见半分。 又用细盐细细洒过,既防滑又除冰,不见一丝泥泞。 几株冬青树被修剪得一丝不苟,圆润如伞盖,显然是专有花匠日日打理。 仆人抱出几盆佛手与金桔,将之摆放廊下。 这些东西可精贵哩,夜间须得收回房中,用暖意护着。 在这北国冬日里,硬生生营造出一派江南年节的富足景象。 池塘的水面不见半点浮冰,清澈得能望见池底铺就的雨花石。 一旁假山石上,竟有淙淙流水声,原是专门加热过的活水,形成一道不冻的细瀑。 水汽氤氲,将这小院的严寒又驱散了几分。 此院便是刘举人住处,他自被点做解元以来,家中莫名了数千田地,各类店铺也是主动投靠。 四邻好友,乡绅土财,纷纷前来结交。 同窗学子,还有那不知何处来的亲戚,亦是拜访不绝。 一时间,日子过得好不快活。 只不过,随着科考次数增加,他却久久未能中得进士,人脉便日渐稀疏。 尤以今年,土地清丈施行,族中也是连发几封文书入京,表示有点撑不住了。 对此,刘文翰很是懊恼。 只不过呢,他现在却有更麻烦的事情。 “啪!” 书房内,李洪亮将今日新刊发的《徐氏文报》重重拍在桌上,厉声喝道:“你当初是怎么跟为师说的,你说你不过是据理力争,被武夫无故殴打折辱!” 几日过去,刘文翰被赵奎殴打的伤本已好了,只不过今日又添新伤。 脸上红彤彤的,有个清晰的五指印,显然他刚刚用脸狠狠的抽打了别人的手掌。 还有嘴角那一丝血红,看来这李大炮之名,可不单指他的弹章。 也不怪人李大炮动怒,谁叫这刘文翰不当人子。 跟自己座师还玩小作文那套,歪曲事实,添油加醋,搞的李洪亮真信了。 不仅自己上书,还发动督察院好友,共同署名弹劾。 好家伙,今日商辂的文章出来了,事情可就难收场了。 你自己把调子起得那么高,如今怎么下台? 刘文翰不敢捂脸,只乖乖跪着,偷空瞄向《徐氏文报》,细细看了看商辂的发文。 原来,在赵奎打人当日,便主动向政委马文升禀明了事情原委。 马文升依照军法,罚他们三十军棍。 虽是别人挑衅在先,但赵奎也不该动手。 这就是军法,该赏该罚,明明白白。 当时,马文升还要求两人,伤好些后,就去寻刘举人道歉。 谁知这刘文翰当真是半点委屈都忍不住,下午便去大兴告状。 大兴县令不接,又拿着李洪亮的名帖,把事情告到顺天府衙,后来干脆扯到三法司了。 马文升立刻意识到问题有异,让王五二人暂时也别去道歉了,就呆在军营养伤,并将事情与柯潜说了。 柯潜认可马的做法,这种时候,你若是主动道歉,便是授人以柄。 等于向别人承认,这事是你全责。 在充满恶意的舆论环境中,将彻底丧失主动权,陷入“证明自己无罪”的被动局面。 不知真相的人,就被有心之人利用,裹挟。 而你的道歉,就是你的认罪状,将会把你打入无底深渊。 届时,就算你拿出真相,也无济于事了。 柯潜果断将此事上报,朱祁钰则派了商辂去军营,去那间酒肆。 将事情的原委,完完本本的刊发出去。 一时间,京师的吃瓜群众们,算是开心了。 不仅有诸王入京,在百花榜杀得昏天黑地。 还有这文武斗法,也是别有风味。 “老师息怒!学生……学生确实言语有失,可那王五、赵奎,当众殴打斯文,践踏圣贤书,这是事实啊!” 就算是到了这个局面,刘文翰还想着为自己辩解一下。 “事实就是你现在成了京师的笑柄!”李洪亮气得胡须直抖, “你让我如何自处?弹劾奏章都上了,如今真相大白,我李洪亮岂不是成了颠倒是非、构陷同僚的蠢人?” 这才是李洪亮最害怕的。 仕途艰难,一步踏错,就可能万劫不复。 他本以为只是帮学生出个头,打压一下武人的气焰,没想到一脚踩进了泥潭,弄得一身腥臊。 刘文瀚见老师已有退缩之意,心知不妙,若他都退了,自己还怎么玩。 自己的名声岂不是要彻底烂大街,这万万不行,文人最重声名。 现在家族每况日下,若连清誉都保不住,更是雪上加霜。 他膝行两步,抓住李洪亮的官袍下摆,急声道: “老师!您只看到学生成了笑柄,却没看到这笑声背后,是我等文人的万丈深渊啊!” “老师请想,按《大明律》,殴伤功名士子,该当何罪?”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蛊惑之意更甚:“按前宋旧例,武人跋扈、凌虐士人,最轻也是流放千里!” “可如今呢?那王五、赵奎,不过区区三十军棍,这跟挠痒痒有什么区别,算哪门子惩罚?这分明是做戏,是包庇!” 李洪亮眉头紧锁,没有打断。 刘文瀚知道,自己说中了要害,但凡是个文臣的,有几个不喜欢那煌煌大宋呢? 在大宋时,文臣骂皇帝,唾沫星子都喷到皇帝身上,皇帝都得受着。 文彦博那句:“天子与士大夫共天下,非与百姓共天下”,至今令多少文臣心驰神往! 再看看大明。 洪武爷乾纲独断,御下极为严苛,甚至定下“贪六十两即剥皮揎草”的酷刑 看在你是开国皇帝的份上,大家也就忍了。 好不容易等来了建文,这可是顶顶的好皇帝啊。 他一上台便宽刑省狱,重用士人,文风之盛,俨然有超越两宋之势! 更采纳方孝孺之议,大力推行荐举制。 所谓荐举,类同汉之“举孝廉”、魏晋之“九品中正”。 一个人能不能做官,不用考什么垃圾科举,而是看其他名人对你的评价。 不管你才情如何,只要大伙说你行,那你就行,不行也行。 说不行,那就不行,行也不行。 一时间,贤良汇聚,英才满朝,庙堂之上,尽是清正明达之士! 只可惜,这最好的建文帝,却被暴虐的永乐帝推翻了。 好不容易把永乐也给熬没了,仁宣正统以来,文臣们似乎又看到希望。 谁料,又杀出个摄政王。 怎么回事嘛,这大明朝是玩回合制嘛? 见言语有效,刘文翰继续加码,语气愈发激昂:“老师,今日他们敢为了一句丘八就当街殴打举人,明日能干出什么,简直不敢想!” “今日用三十军棍了结武夫殴士之案,明日就敢用同样的手段,处置任何他们看不顺眼的文臣!” 说到痛处,他举袖掩面,悲声哀切:“我等文人,究竟要如何……才能得一个公正对待啊!” 嗯。 又是一个演技派,连李大炮都被其感染了。 第465章 年货 李洪亮被称做李大炮,弹章不留情面是其一。 更甚者是其谋略,如大炮一样,猛烈,骇人! 景泰四年已是末尾,腊月廿三刚过,京师的年味儿便一日浓过一日。 虽说“官三民四船家五”,但到了这岁末时分,谁还顾得上那许多讲究。 家家户户都忙不迭地洒扫庭除,置办年货。 棋盘街上,摩肩接踵,人声鼎沸。 两旁店铺鳞次栉比,悬挂着大红灯笼与新书了吉祥话的桃符。 卖关东糖的、写春联的、兜售门神年画的、摆弄烟花爆竹的……各式摊子前都围满了人。 空气中混杂着蜜饯的甜香、干货的咸鲜,以及那凛冽寒风也吹不散的、独属于年节的暖烘烘的人间烟火气。 孩童们穿着臃肿的新棉袄,在大人腿边钻来钻去,手里举着新得的糖人或风车,笑声如银铃般清脆。 在这片喧闹之中,几乘不起眼的青布小轿,在家丁的护卫下,缓缓停在了街口。 轿帘掀开,先下来的是一位身着半旧藕色缎面袄裙的妇人。 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仅簪一支素银簪子,眉目间带着温婉,正是于谦的发妻董氏。 紧随其后是一位青年,约莫二十岁年纪,面容清癯,颇有几分其父的风骨。 只是眉宇间少了几分于谦的刚毅,多了几分书卷气的沉静。 他便是于谦独子,于冕。 他小心地搀扶着母亲,小心避开熙攘的人群。 最后跳下轿的,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女,穿着一件喜气的石榴红绫棉袄。 颈上围着一圈雪白的风领,更衬得小脸晶莹。 这女娃便是于谦的幼女,瓒英。 一下轿,她便被眼前的繁华热闹吸引,一双灵动的眸子左顾右盼。 平日深居闺房,极少上街,今日难得出来,看什么都觉新奇。 “娘,您看那胭脂水粉铺子,好生热闹!” 董氏顺着女儿的手指望去,脸上也露出些许笑意,拍了拍她的手: “莫要乱跑,今日是来采买些年货祭品,给你爹爹扯些新布做件罩袍,莫要误了正事。” 于冕在一旁温言道:“妹妹若是喜欢,待买完东西,为兄陪你去看看便是。” 他们此行颇为低调,只带了两个老成家丁。 于谦为官清正,家中用度一向俭省,即便是年关采买,也并无太多排场。 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这一家人便如寻常家眷一般,享受着这难得时光。 很快,采买的各色年货、布匹与香烛纸马便将几乘小轿塞得满满当当。 董氏见状,便对于冕和瓒英温言道:“轿子坐不下了,横离府邸也不远,我们走回去吧,也瞧瞧这街市景致。” 瓒英自是欢喜,于冕则小心地护在母亲与妹妹身侧。 行至一间颇为雅致的茶馆门前,于冕忽听得有人高声唤他:“于贤弟!留步!” 转头一看,却是国子监的同窗好友,赵安。 他正与几名学子坐在茶馆临窗的位置,兴致勃勃地朝于冕招手,其中一人正是那刘文翰。 董氏见状,微笑道:“既是你的同窗,便去叙谈片刻,莫要失礼。我与瓒英先行回府便是。” 瓒英却扯着于冕的衣袖,小嘴微撅:“哥哥,说好要陪我去看胭脂的……” 于冕看了同窗一眼,又低头安抚妹妹:“下次一定。母亲路上小心,孩儿稍后便回。” 董氏点点头,带着女儿和家丁轿夫继续前行。 于冕这才转身,朝茶馆走去,欲与同窗打个招呼。 谁知,就在董氏二人刚走出十余步,路过一个巷口时,两名身材魁梧的汉子恰好从巷内转出,挡在了路前。 其中一人,穿着一身崭新的红色胖袄,浆洗得挺括,在冬日阳光下格外扎眼。 这正是年前摄政王特旨拨发,赐予京营将士的新岁戎服。 既为彰显军容,也暗含鼓舞士气之意,京师百姓近日见了不少,皆称之为“王爷袄”。 在那胖袄的右下摆处,用浓墨清晰地写着两行小字: “神机营、左哨、甲字营、丙队” “陈苦根” 他见挡了董氏的路,连忙拉着另一人道:“表兄,快让让!这位夫人一看便是官眷,莫要挡了贵人的路!” 被他称作表兄的男子体态偏胖,生着一双吊角眼,面相不似善类,此刻一把甩开陈苦根的手。 借着几分酒意,故意拔高嗓门嚷嚷起来,声音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你他娘的是威风凛凛的京营兵爷,不过一个官家娘子罢了,凭啥让路?老子偏不让!” 他这一嚷,顿时引得周围路人纷纷侧目。 陈苦根吓了一跳,急忙去捂他的嘴:“表兄!你醉了,快别胡说!” 董氏蹙起眉头,不愿与醉汉纠缠,对家丁使了个眼色,便欲从旁绕行。 可那“表兄”竟不依不饶,横移一步再次挡住去路,口中污言秽语起来:“躲什么?让小爷瞧瞧……” 两名于府家丁立刻上前,厉声呵斥:“放肆,休得惊扰夫人!” 双方顿时推搡起来,场面一片闹哄哄。 正准备踏入茶馆的于冕,被这突如其来的喧嚣惊动。 回头一看,见母亲受困,心头火起,立刻转身冲了过去。 就在他即将赶到之时,异变陡生! 只见那“表兄”脸上狞色一闪,竟猛地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恶狠狠地朝着挡在前面的于府家丁刺去! “小心!”于冕惊呼。 那家丁也算机警,侧身闪避,刀锋擦着他的臂膀划过,割破了棉袄,险之又险! 若非他反应快,这一刀怕是已捅入腹中! 陈苦根见到表兄竟真的动刀行凶,吓得魂飞魄散,呆立当场,一张脸惨无血色。 “狂徒安敢行凶!” 刘文翰在茶馆内,似也瞧见外间动静,立时大喝。 赵安等几名学子,本就是热血年纪,听得此言,当即怒发冲冠。 纷纷从茶馆中冲出,口中怒喝着“拿下凶徒!”,便欲上前理论、擒拿。 场面瞬间极度混乱。 于冕心系母亲妹妹安危,正要护着她们退后,眼角余光却瞥见了一幕奇怪景象。 那持刀“表兄”,竟在人群混乱的遮掩下,从背后狠狠捅了陈苦根一刀! 陈苦根身体猛地一僵,眼中尽是惊骇与痛苦,随即软软倒地。 “他为何要杀自己人?”于冕心中警铃大作。 而此时,赵安等学子已冲上前,不畏刀兵,对着那“表兄”拳脚相加。 那人见状也不再纠缠,用刀虚晃一招,推开两名学子,趁机钻入旁边小巷,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466章 群情激愤 就在于冕因那诡异的背刺而分神之际,人群中忽然又挤出一人,正是刘文翰! 他一脸义愤,快步冲到那倒地不起的陈苦根旁,口中高呼:“这凶徒是何人,居然敢当街行凶于少保家人。” 许多旁观者这才恍然,原来这一家竟是于少保的家人,顿时对陈苦根二人更加愤怒。 有人喊道:“他穿着王爷袄,定是京营兵卒!” 还有人眼尖,看清衣角所写的编制与姓名,也跟着大喝:“他是神机营、左哨、甲字营、丙队、陈苦根!” 刘文翰见状,更是厉声喝道:“好个京营暴卒,竟做出如此无法无天之事!这等凶徒,当杀无赦!” 众人群情激愤,纷纷跟着大喊:“杀!杀了这凶徒!” 于少保协助摄政王守住京师,近来又查办孙镗案,揭露诸多卫所阴私,在民间声誉极好。 此刻见有暴徒竟意图行凶其家人,周遭百姓如何能忍? 皆是气血上涌,欲为于少保出气。 一时激愤难抑,众人纷纷抬腿踢向陈苦根。 刘文翰踢得尤为凶狠,虽是个四体不勤的文人,却似用尽了全身力气,仿佛生怕陈苦根不死一般。 “住手!”于冕一个箭步上前,猛地推开刘文翰,俯身探向那陈苦根的鼻息。 片刻后,他扬声道:“没气了,人都死了,别再踢了!” 听于冕亲口证实,众人稍稍冷静下来。 反正罪犯已死,再怎么说也是死者为大,欺凌尸体可算不得英雄。 又有人高喊起来:“这京营兵虽死,他同伙可没死!大家帮忙去找,定要将那暴徒揪出来,给于少保家一个交代!” 此时,旁边走出几名汉子,有穿文士长袍的,也有穿力工短打的。 其中一人高举一块牌子,厉声喝道:“锦衣卫办事!闲杂人等退开!” 一声冷喝传来,几人暴力排开人群,迅速控制现场。 为首的小旗官余寒脸色铁青,额角已经渗出了冷汗。 指挥使韩大人严令,暗中保护于少保家眷周全。 谁知年节下,人多眼杂,稍一疏忽竟出了如此大纰漏! 这要是让韩大人知道……只能希望家里人有擅长拼图的,否则安葬时连个完尸都没。 刘文翰见锦衣卫到来,立刻指着地上的尸体,对着围观的学子和百姓激昂陈词: “诸位都看到了!京营暴卒当街行凶,袭击于少保家眷!天理何在!如今伏诛,也是罪有应得!” 那小旗官余寒却不理他的鼓噪,连忙来到董氏面前,紧张询问:“夫人,可曾伤到?” 董氏摇头,紧紧搂住怀中哭泣幼女:“妾身无碍,大人还是去办案吧。” “是,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余寒这才放下心来,只要董氏无事,总是能有个交代。 他经验老到,立刻蹲下身仔细查验尸体,一眼便看到了那处致命的伤口,眉头紧锁。 于冕凑近低声道:“这位大人,在下看得清楚,是那逃走的凶徒,从背后杀了他。” 余寒眼神一凛,瞬间意识到此事绝非简单的冲突,内情极不简单! 他当机立断:“此人胆敢行凶于少保家眷,将他尸身带走,仔细勘验!” 力士们闻言,立刻上前抬起陈苦根的尸身。 刘文翰见状,带着一群被煽动起来的学子围了上去,群情激愤: “凭什么带走尸体!” “你们锦衣卫想包庇凶手吗!” “是不是想毁灭证据!” 穿着文士衫的余寒,“铮”地一声拔刀出鞘,冷眼扫过周遭:“怎地,你们要试试我这燕春刀是否锋利嘛?” 锦衣卫办事,容你们围观这许久,已是给足了面子,莫要再给脸不要。 有本事便回一句“吾剑未尝不利”,且看我手中之刀,会不会进入你身体里面。 冷冽刀锋当前,百姓与学子霎时冷静下来,纷纷退避。 余寒再次向董氏告罪一声,命人抬起尸体,迅速朝阜成门方向离去。 凶手被带走了,事情却还没完。 不多时,几名之前追凶的学子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为首的赵安一脸懊丧:“没……没追上,那人脚程极快,三转两拐便没了影!” 众人闻此,纷纷叹气。 刘文翰脸上悲愤之色更浓,转身面向众人,声音抑扬顿挫: “于少保为国为民,京营暴卒竟敢当街行凶,此风绝不可长!此事已非于府家事,乃关乎朝廷法度,关乎天下正气!” 接着,他猛地抬手指向锦衣卫离去的方向,对着远处的阜成门道: “如今,唯一的线索。那穿着‘王爷袄’的京营暴卒,连尸体也被锦衣卫带走了,现在连证明京营暴行的证据都没了。” 此言一出,立时有人附和: “对啊?锦衣卫为什么要带走尸体,难不成这其中有什么秘密?” “我明白了,他们不想让别人知道行凶者身份。” “哎,蒜鸟蒜鸟,莫说勒些,那阔是锦衣卫。” 见话题被引向了锦衣卫,这可不是他想要的。 刘文翰连忙调转话头,开始现身说法,将自己的个人遭遇与今日之事巧妙捆绑。 “不瞒诸位,前日我不过因琐事与京营将官口角,便遭其当街殴打,蛮横至此!” 他适时地露出愤懑又无奈的表情,“我人微言轻,只能忍气吞声。可今日,他们竟敢针对于少保家眷!若连少保这般国之柱石都无法护家人周全,我等平民百姓,日后岂有宁日?!” 这一下,彻底点燃了在场众人的共鸣。 恐惧与愤怒交织,化作了对强大暴力机器的集体声讨。 陈安等年轻学子血气方刚,更是被刘文翰一番话语激得面红耳赤,纷纷表态。 “我这就回去禀明座师,定要弹劾京营军纪涣散,纵兵行凶!” “我去寻都察院的同年,此事绝不能就此含糊过去!” 刘文翰见火候已到,快步走到于冕面前,语气真诚而迫切: “于贤弟!你是苦主,更是少保之子,由你出面具情上奏,分量最重!我等愿联名为你作证,务必请朝廷给我们一个交代,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于冕身上。 于冕心中虽有与众人一样的愤怒,却是强压下翻腾思绪,对刘文翰及众人拱了拱手。 “刘兄,诸位同窗的好意,于冕心领,亦代家父谢过。” 他顿了顿,看了看母亲和妹妹,继续说道: “然家母与舍妹受此惊吓,神魂未定,为人子、为人兄者,此刻首要之务,是护送她们回府安歇,延医诊治。至于上书陈情之事……” “是非曲直,自有朝廷法度。待我安顿好家中,查明今日之事原委,若确有必要,自会向家父禀明。告辞。” 说罢,他不再多言。 搀着母亲,牵着妹妹,在家丁的护卫下,穿过人群,向着于府的方向走去。 众人见他孝心可嘉,且言之有理,纷纷让出道来。 有人暗自将他与自家儿子比较,低叹:“终究是于少保家的公子,这份孝心与沉稳……唉,我家讨债鬼若有他半分,我也知足了……” 第467章 十王府 大明对于藩王管理,有一套十分成熟的体制。 皇子们通常在未成年时便会受封亲王爵位,并在京师的王府中居住成长。 与此同时,朝廷会在其封地兴建王府,待皇子成年完婚后,便须离开京城,前往封地居住,此谓就藩。 当然,制度之外亦有特例,郕王朱祁钰便是其一。 当年宣庙早崩,朱祁镇继位之时,仅九岁。 张太皇太后为稳固皇权,便做主让年仅七岁的朱祁钰一同居住于紫禁城中。 毕竟年幼孩子早夭之事,屡见不鲜,万一朱祁镇出点啥,也能让朱祁钰顶上。 随着朱祁镇年纪见长,按照制度,应该讨论朱祁钰就藩的事。 事实上,也确实讨论过。 但是吧,给的封地太好了,他又不愿意,给太差了吧,又觉得丢了皇室的脸。 这事还没讨论明白呢,朱祁镇就表示要亲征,先干了瓦剌再说。 结果,结果就是这么个结果了。 至于其他按制就藩的亲王,一旦离京,留在京师的王府便会被朝廷收回。 将其改头换面,做个新的门牌,等待下一位亲王入住。 若藩王因公务奉旨回京,也不能随意居住。 朝廷自然也不会亏待他,为此,于皇城东南,专门兴建了一大片建筑群。 此处便被人称为十王府,其门前的街道,自然得名“十王府街”。 因街上有一口水质甘甜、远近闻名的水井。 百姓口口相传,逐渐将地名简化为更顺口的“王府井”。 至清末民初,官方地图终于采纳这一民间称谓,“王府井大街”之名遂沿用至今。 所谓十王府,并不是十座王府,而是数十座四合院排列成行,形如棋盘。 以往来说,这里最多也就住上一两位外地藩王,显得十分冷清。 今日么,却是热闹非常。 各地藩王都已入京,这十王府也住的满满当当。 按理说,入住十王府后,藩王将受严格管束,以防其彼此串联,或与京官私通。 但这次么,却很是不同。 对于藩王与京官之间,依然有做防备,但藩王与藩王之间,却是丝毫不设防。 十王府内部,原应密布禁军岗哨,如今却不见踪迹,仅在外围设防,护卫安全。 起初,诸王都老老实实的,居住在十王府内,什么都不敢做,什么人也不见。 但代王,晋王这俩货,却是开了个好头,天天夜宿听雪楼等快活之地。 诸王一看,诶呀,这也没事? 谁愿意住在这么压抑的地方,于是,纷纷跑出去,在京师各处风花之地留宿,好不快活。 便是住在十王府的,也时不时都走街窜们,聚会聊聊。 今日,秦王朱公锡回来十王府了。 他倒不是想回来住,实在是带来的银钱快用尽了,不得不回府写信传回封地,让人再运几车钱来。 没办法,朝廷虽然对他们监管十分松弛,但藩王与封地之间的书信,物品往来。 一律须经十王府内的通政房登记、查验、封缄,再经由驿站系统发出,严禁藩王私遣人手传递。 刚到通政房,便见晋王朱钟铉,代王朱仕壥,都在此处。 “哎哟,这么巧,两位也在。” 朱公锡心中一向觉得,这两位主动移藩海外的藩王,跟二傻子区别不大,今日见了,便又想戏谑一下。 “怎么,你们来这通政房,是想跟大员岛的那些土人拜年?” 说罢,便大笑起来。 晋王与代王闻声回头,见是秦王,仍依礼微微拱手。 “原来是秦王殿下。” 朱公锡却扬起眉毛,语带调侃:“不对吧,你们这礼行得不对啊。” 代王朱仕壥一愣。他虽不算学富五车,但宗室之间的礼数,自认不曾有误。 晋王朱钟铉故意接话:“那依秦王之见,该如何行礼才算合适?” 朱公锡放声大笑:“海外土人嘛,就该身穿麻衣草裙,双手拍胸,嗷嗷大叫才对劲!” 他一边说,一边模仿大猩猩般捶胸顿足。 惹得通政房内几名官吏忍俊不禁,可面前站着的毕竟是几位亲王,只好拼命憋笑,神情颇为滑稽。 朱钟铉站稳身子,点头赞道:“妙!妙啊!秦王这姿态、这神韵,可谓浑然天成!” “您演得如此惟妙惟肖,倒让本王一时恍惚,分不清究竟是在看人学土人,还是在看土人本尊了。” 秦王受他反讽,当即恼怒起来:“你说什么!” 通政房官吏见状,连忙跑过来打岔,他可不想这几位王爷在此处闹起来。 “代王、晋王,您二位要的文书已备好。在福建、浙江采买的物资,皆已运往大员岛。” 他捧来一叠文书,递到晋王与代王手中。 “另外,前两个月订购的福船,应天那边正在催缴尾款,您看……?” 晋王接过文书细细审阅,见粮食、农具、种子等紧要物资已采买得七七八八,料想明年开春便可正式兴建王府。 代王则示意随从取出一沓会票:“这里是五千两,结清船款,拿去吧。” 通政房官吏大喜,又行了一礼,才接过会票,立即着手开具收据。 秦王见了,又是冷哼道:“你们是不是傻,有银元不用,偏用这劳什子会票。” 代王怔了怔:“大明银行的会票方便快捷,有何不好?” “说你们傻,可不算冤枉。”秦王朱公锡鄙夷道:“实打实的金银握在手里才是自己的,万一哪天摄政王一道旨意,说这会票作废。你们那点家当,岂不是顷刻间化为乌有?到时候去那海外荒岛上,哭都找不到坟头!” 他边说边摇头,看两人的眼神,就像看两个即将被人骗光家产的败家子。 晋王朱钟铉顺着他的话道:“还真别说……这话也有些道理。” 他随即扳起手指,开始算账:“不过秦王,你这次可得多运几大车银子,若是多跑几趟,路上人吃马嚼、护卫打点的开销,也是不少。” “啧啧,说起来,若非你这般执着于真金白银,百花榜上柳姑娘也未必能夺魁。” 这话正戳中秦王痛处,他与晋王在百花榜杀得火热,满京师百姓都在吃瓜。 可谁知,这花钱如流水,他带来的几车银元,居然十来天就花得差不多了。 而百花榜魁首,就只能忍痛,让给听雪楼的柳如烟,可把他给气惨哩。 代王朱仕壥接话道:“哦,如此说来,晋王能抱得美人归,还是秦王做的媒。” 如此嘲讽,秦王这暴脾气,哪里忍得住,指着晋王道:“你……” 话没开口,门外传来一声呼喊:“秦王,有乐子可看,在国子监那边……” 第468章 乱起来了 秦王朱公锡正被晋王、代王二人噎得心头火起,一声熟悉的呼喊便从通政房门外传了进来: “秦王,秦王!有乐子可看,在国子监那边……” 话音未落,楚王朱季堄就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带着随从凑了过来。 他入京之后,与秦王朱公锡臭味相投。 两人很快便玩到了一处,皆是京师风月场中挥金如土、惹是生非的主儿。 朱公锡正愁没台阶下,闻声当即冷哼一声,甩袖便走,口中犹自愤愤:“本王不与尔等海外野人一般见识!” 他快步出了通政房,拉住楚王,问道:“楚王,国子监那帮穷酸书生,能有什么乐子?” 楚王朱季堄嘿嘿一笑,眉飞色舞地讲了起来。 原来,这所谓“乐子”的源头,便是两日前于谦家眷遇袭的那桩案子。 案子发生后,刑部配合顺天府立刻派人来调查。 通过陈苦根的身份,很快便查到那所谓‘表兄’的身份。 此人名叫季秀,乃是山东任城卫的一个百户,因于谦查办孙镗案牵连被免职。 家产尽数充公,生活艰难,又不想出卖力气。 于是托人办了路引,入京投奔在京营当兵的表弟陈苦根。 刑部表示,那日在路上,偶遇于府家眷,一时激愤,这才暴起伤人。 而陈苦根在此事中,纯属被牵连的无辜者。 刑部最终定性,此乃“卫所劣员挟私报复”。 只可惜,季秀行凶之后,不知躲在何处。 当然,朝廷请大家放心,五城兵马司已加强城门查验,保证贼人不曾走脱。 锦衣卫,刑部,顺天府,东厂,等等衙门都在找他,定要将此人抓捕归案。 朝廷也承诺会加强对于府的护卫,并继续整顿卫所积弊。 对于这样的结果,刘文翰岂能满意! 他在国子监内大放厥词,声称朝廷这是“敷衍了事”,“只打卫所死蚊子,不碰京营大老虎”! “若无陈苦根这京营暴卒在旁撑腰,那季秀一个外地来的免职百户,焉敢在天子脚下、光天化日袭扰当朝重臣家眷?分明是京营兵痞跋扈成性,卫所军户与之沉瀣一气!” 此言一出,果然煽动了不少年轻气盛的监生。 以监生陈安为首的一批人,被刘文翰说动,认为朝廷处置不公,罔顾于少保安危与文人颜面。 竟商议着要去皇城叩阙上书,请朝廷严惩京营,务必给于府一个“真正的交代”。 “嘿!”秦王朱公锡听完,嗤笑一声,脸上满是幸灾乐祸,“这下可真是热闹了!那帮书呆子要去叩阙?一边是给他卖命的京营,一边是嚷嚷着要公道的太学生……” “妙啊!这乐子确实有意思!”他用手肘顶了顶楚王朱季堄,“你说,这事,他会如何处置?” 他素来看不惯那帮子酸儒,对京营也无甚好感。 今日这事,在他看来,既能看热闹,又能为难摄政王,自是乐见其成。 “走,楚王,瞧瞧去!”秦王顿时兴致勃勃,“倒要看看,这群酸丁能闹出什么名堂!若是真能恶心恶心那人,才叫不虚此行!” 楚王朱季堄亦是抚掌笑道:“正合我意!车驾已备好,就等秦王了。” 代王朱仕壥略带担忧道:“晋王,太学生叩阙,这可不是小事啊,这怎么办。” “放你的心吧,以后到了大员岛,才是该你关心的时候。”晋王朱钟铉笑道:“还用担心他,他会吃亏么。” “也对。诶,你说,我那封地应该叫个什么名字好?” 朱仕壥喃喃道:“还有这个岛名,叫大员岛,感觉也不好听……” 国子监,大明初立之时,地位相当尊崇。 太祖皇帝朱元璋立国,重典制,兴教化,于南京设立国子监。 是为国家最高学府,亦为朝廷育才铨选之重地。 其时,监中精英荟萃,官员多由此晋身,可谓“科举之外,又一青云梯”,天下士子莫不心向往之。 然时移世易,承平日久,弊端渐生。 朝廷为示恩宠、或为敛财,屡开“恩监”、“捐监”之门径,致使监生员额泛滥,良莠不齐。 加之科举正途地位日益巩固,选官之要,渐重进士而轻监生。 这国子监的地位,便如江河日下,不复当年光彩。 许多官绅、富户子弟,不过借此挂名,得一出身资格,心思仍全在钻研八股,搏那科举正途。 如今的国子监,于多数人而言,已非潜心问学之所。 反倒更像一块跳板,一处清谈之地,甚或一个滋生是非的渊薮。 秦王朱公锡坐上楚王朱季堄的车驾,在京城一路飙车,总算赶上了国子监的队伍。 这群太学生约莫百十人,以刘文翰、陈安为首。 高举着临时写就的标语,口中呼喊着“严惩凶顽,以正视听”、“京营跋扈,国法难容”等口号。 引得沿途百姓纷纷侧目,指指点点。 他们行进的方向,正是皇城的正门,承天门。 在此叩阙,向天子、向摄政王直陈冤屈,是最能彰显其事态严重性的方式。 这些年轻监生们面色潮红,情绪已被刘文翰一番“朝廷偏袒武夫,罔顾士人尊严”的言论彻底点燃。 他们矛头直指京营,将陈苦根视为京营跋扈的典型。 季秀的行凶,则被视为武人集团对文臣系统的蓄意挑衅。 浑然忘了,在此案之中,那陈苦根也是受害者。 文武之别的隔阂,在此刻被放大成了尖锐的对立。 “哎哟,真是有趣,也不知他们会闹出什么乐子。” 队伍行进时,半里之外,秦王朱公锡在车架中,吃着点心,笑嘻嘻的同楚王闲谈。 这时,一道身影却是突然出现,拦在他们车架之前。 马夫见了,顿时大怒,扬鞭欲打。 再定睛一看,来人竟身着一身极为扎眼的赤色蟠龙常服! 那龙纹张牙舞爪,竟绣着五爪! 虽说形制是常服,非朝会吉服,但这五爪之数,已是非同小可。 马夫虽不认识来人,但这身行头岂是寻常人能穿? 挥出的鞭子硬生生收回,慌忙勒住缰绳,叫停了车马。 “怎么了?干嘛停下来,跟上去啊。”楚王朱季堄被晃了一下,不满地掀开车帘,见到拦路者,瞅了一眼,觉得面生。 但目光落到那身刺眼的赤色五爪龙袍上,心头也是一凛,收敛了几分随意,问道:“你又是何人?为何挡在前面。” “襄王,朱瞻墡。” 第469章 三王会 车驾骤然停住,秦王朱公锡一个趔趄,险些栽倒。 他正要发怒,却听见那人自称“襄王”,不由得也探头望去。 来人面容清癯,眼神沉静,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正是襄王朱瞻墡。 “襄王?”秦王朱公锡皱了皱眉,语气中带着几分被打扰的不悦,“你拦我等去路作甚?” 襄王入京甚早,但他入京之后,便一直老老实实待在十王府中闭门不出。 即便后来诸王纷纷外出花天酒地、走街串门,他也从不参与,依旧深居简出,不与人来往,堪称诸王中最“宅”的一位。 襄王在宗室中地位尊崇,也是朝廷明旨褒奖的“贤王”。 嗯,他放弃襄阳富裕之地,去了郧县那穷山恶水,剿匪安民、兴建城邑。 朝廷给他婊上一朵小红花,也是应有之事。 襄王朱瞻墡缓步上前,声音平稳:“二位王爷,可知前面是何等光景?” “不就是国子监那帮穷酸要去叩阙吗?”秦王满不在乎地挥挥手,“正好看看热闹,瞧瞧那位……如何应对。” 朱瞻墡简直要被这混不吝的秦王气笑了,他不会是真的不懂吧。 他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道:“秦王,你可知,你与楚王若紧随这群叩阙学子之后,落在旁人眼里,会作何想?” “作何想?”秦王瞪大了眼睛,一脸莫名其妙,“能怎么想?这事跟我们又没有任何关系!” 他还扭头看向楚王:“是吧?我们啥也没干,就单纯看个热闹罢了。” “……”襄王朱瞻墡一时语塞。 他算是明白了,跟这位秦王讲这些,无异于对牛弹琴。 心中不禁暗叹:“我大明宗室,竟有这等‘睿智’?” 他的厌蠢症都快要犯了,不过转念一想,这样的王爷,倒也……容易打交道。 按捺住大骂的欲望,尽量简洁地解释: “叩阙之事,非同小可。二位亲王跟在后面,即便毫无关联,也难保不会有人揣测,是二位在背后煽风点火,意图给他难堪。” 这时,楚王朱季堄也隐隐觉得不妥了,他扯了扯秦王的袖子,低声道: “秦王,襄王所言……似乎有些道理。你看这些学子一路行来,五城兵马司、锦衣卫竟无人阻拦,未免太过顺利了些……” 秦王朱公锡却是不耐:“顺利也正常啊,说明他们占着理!再说了,他知道就知道呗,越是知道,就越是明白,你我只是看乐子的,跟这事无关。” 襄王朱瞻墡见秦王油盐不进,只得对楚王使了个眼色。 楚王会意,虽然也觉得看热闹很吸引人,但更怕惹上不必要的麻烦,尤其是可能得罪那位权势滔天的摄政王。 他连忙对车夫下令:“调头,回十王府!” “哎!楚王你……”秦王见车驾真的要回转,顿时急了。 朱瞻墡适时开口,语气像是诱哄孩子一般:“秦王殿下,何必亲涉是非之地?不瞒二位,监生之中,亦有与本王相熟者。” “待此事了结,本王可让他们前来,将其中细节,原原本本说与你听,岂不比挤在人群中看得更真切?” 还真别说,秦王他就吃这套。 虽还有些不甘心,但听说有人能现场复盘,秦王怒气稍歇,嘟囔道:“……那也得说得精彩才行。” “这是自然。”襄王朱瞻墡微微一笑,见车驾已转向,便道: “此处离本王一处别院不远,清静雅致,已备下薄酒。二位若不嫌弃,可移步稍坐,静候佳音。” 秦王哼了一声,算是默许。 楚王自然也无异议,只是心中也有点奇怪,这襄王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房小姐,怎么在国子监还有熟人。 车驾行不多时,便来到一处看似寻常的宅院。 入院之后,果然曲径通幽,陈设清雅,与秦王府的富丽堂皇截然不同。 秦王朱公锡坐在精舍内,兀自有些闷闷不乐,觉得错过了大好乐子。 襄王朱瞻墡见状,拍了拍手,对侍立一旁的管家低语几句。 不多时,环佩轻响,一名身着淡雅衣裙的女子,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 她面容清丽绝伦,眉眼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忧郁,正是前番百花榜上,秦王曾力捧过的涵雨坊沐凝雪。 只是后来秦王资金链断裂,未能助她夺得魁首。 以秦王那般骄傲的性子,连个花魁都捧不起来,自觉面上无光,便也渐渐疏远了她。 此刻,沐凝雪见到秦王,眸中瞬间泛起盈盈水光。 她轻盈下拜,抬眼时似含无限柔情,声音软糯中带着哽咽: “妾身凝雪,叩见秦王殿下。若非殿下昔日垂怜,将妾身救出那等境地,妾身只怕早已……沦落不堪。无以为报,唯有托付王爷,赐我容身之所。” 秦王朱公锡一见沐凝雪,先是愣住,随即那点因没看成热闹而生的郁闷,顷刻间烟消云散。 他本就好美色,加之对沐凝雪确曾有过几分念想,只是碍于颜面不愿再见。 此刻美人当前,泪光点点,言语间又满是感激依赖,他那颗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 “咳……起来,快起来。”秦王连忙虚扶一下,脸上已换了副表情,笑道:“不过是举手之劳,何足挂齿。能得你侍奉,本王……本王也甚是欣慰。” 沐凝雪顺势起身,含情脉脉地看了秦王一眼,便柔顺地走到他身旁,为他斟酒布菜,姿态婉约动人。 秦王大喜过望,立刻将什么国子监、什么叩阙、什么摄政王全都丢在了脑后。 他拉着沐凝雪的手便道:“你莫要担心,先跟我几日。等钱财送到,再送你回涵雨坊,这次我定要捧你当上花魁!” 襄王刚喝一杯酒,听了此话,差点没喷出来。 尼玛的,老子给你人都赎回来了,你又要把她送进去? 玩儿呢? 沐凝雪也是瞠目结舌,大哥,我好不容易脱离贱籍。 按你意思,陪你玩几日,又给送回那种地方? 那花魁……我不要还不行吗? 是做秦王的人好,还是做青楼的花魁好,她还是分得清好坏的。 她这就是不了解秦王了,秦王之所以对她上心,主要是想圆自己“亲手捧出花魁”的那个念想。 毕竟女人么,他见得多了。 什么高的矮的胖的瘦的黑的粉的,初时可能还有点新鲜感,几日之后就腻味了。 这一点,楚王朱季堄深以为然,他就常对秦王说:女子不足贵,还是少男妙。 男人么,他不止有前面,还有后面呢。 “有理,秦王,这次我也帮忙,一定把她捧为百花榜榜首!” “诶,别。”秦王连忙摆手,“本王一人足矣,你别瞎掺和。” 开什么玩笑,若让楚王插手,就算赢了,他秦王脸上又有何光? 襄王朱瞻墡看着二人,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他悠悠开口:“对了,除了这位美人,我还为二位备了点别的东西……” “可要一同去看看?” 第470章 承天门叩阙 学子们浩浩荡荡,一边喊着口号,一边向着承天门而去。 腊月的北京,寒风卷过,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着每一个敢于直面它的人。 然而,此刻,这股肃杀的寒意,却被一股更为炽热的力量所驱散。 上百名国子监学子,身着单薄的青衿,如同汇成的青色潮水,汇集在巍峨的宫门之前。 他们大多年轻,脸上还带着未曾经历太多世事的激昂与纯粹。 一个个挺直了脊梁,目光灼灼,汇聚成一股连寒风都要为之退避三舍的热浪。 “严惩凶徒,肃清军纪!” “公道何在?天理何存!” “陛下!摄政王!听听天下学子之声吧!” 声音起初有些参差,但迅速汇聚成洪流,一浪高过一浪。 撞击在朱红的宫墙之上,回荡在空旷的广场之中。 那份不惜此身、也要廓清玉宇的决心,几乎化为实质,仿佛要冲入那象征至高权力的大门。 守门的大汉将军们见状,立刻拔出腰刀,对着汹汹学子喝道:“承天门重地,不可靠近,违者斩!” 宫门随即关闭,将众人挡在门外。 刘文翰却面无惧色,挺身来到刀刃之前。 因为他明白,这种时候,只要自己不真的冲击宫门,大汉将军是不会砍自己的。 有恃无恐,胆气更壮。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将胸膛中那股灼热的气力尽数吐出,放声高呼: “我等学子,今日至此。是要为于少保鸣冤,为所有遭受暴卒迫害之人鸣冤。” 他猛地回身,张开双臂,加重语调: “京营暴卒,目无王法,当街行凶,铁证如山!朝廷为何避重就轻,迟迟不予严惩?” “莫非我大明煌煌律法,独管不了这跋扈丘八?莫非这朗朗乾坤,竟要容那凶徒逍遥法外,让忠良之士蒙尘,让天下百姓齿冷?!” 再次转向宫门,几乎是声泪俱下地发出最后的诘问与宣告: “学生刘文翰,今日愿以此七尺之躯,跪请天听!为苍生请命,为国本立言,为我辈读书人心中的那一口浩然正气!朝廷若不还天下一个公道,我等便跪死在这承天门前,以血荐轩辕!” 如此慷慨陈词,更是激起学子们心中的豪情,纷纷出言附和。 一时间,声振寰宇,透过宫门,传入皇城深处。 不多时,便有官员闻讯赶来。 一位绯袍侍郎领着数人从宫门缝隙中走出,其中便有刘文翰的座师李洪亮。 那绯袍站在大汉将军身后,怒喝道:“胡闹!承天门前,岂是尔等喧哗之地?速速散去,朝廷自有法度,勿要自误!” 回应他的,是更加激昂的声浪。 刘文翰排众而出,朝着宫门方向深深一揖,朗声道:“大人!学生等非为私利,实为公义!京营悍卒目无王法,当街袭扰于少保家眷,物议沸腾!” “若此风不止,国将不国!学生等读圣贤书,明是非,今日若不能得见天颜,陈说利害,虽死不敢退!” 他身后,众学子齐声高呼:“虽死不敢退!” 那侍郎面色铁青,正待再斥,宫门再次沉重地开启,又走出两人。 一人是内阁王文,清瘦的面容上看不出喜怒,唯有一双眼睛深邃如潭。 另一个是吏部天官王直,白发白须,面容肃穆,仅仅是站在那里,便有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这二位,已是文官体系的顶峰。 学子中有些见识广的,连忙低声向同窗介绍:“左边是东阁大学士王文,右边那位更了不得,是吏部王尚书。” 到底还是这般重臣方能镇住场面。 二人现身之后,尚未开口,原本骚动的人群便渐渐安静下来。 李洪亮小步趋前,躬身行礼道:“王尚书、王阁老。这些学子聚在此处,并无他意,实是为前日于少保家眷遇袭一事鸣不平。” 王文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青涩的面孔,声音平和却自带威严:“尔等聚集于此所为何事,本阁与王天官已悉知。” “朝廷并非闭塞言路,此事已交有司核查。尔等皆是国之栋梁,当以学业为重,聚众胁迫,非君子所为,亦非朝廷待士之道。且先回去,静待结果。” 阁老亲自出面,表示事情已经知道。 得了这份认可,部分学子心中已觉满足。 刘文翰见状,再次挺身,他压下心中的一丝畏惧,语气激动:“二位老大人,非是学生等不信朝廷,不信有司。” “实在是冤沉海底,人神共愤。学生等今日此来,已抱定文死谏之决心。不闻公正之回音,绝不离去!” 王直的眉头骤然锁紧,如同两道雪岭横亘,他并未看刘文翰,而是看向众人,声音冰冷如同这腊月的风:“尔等之中,何人带头?报上名来!” 无形的威压笼罩下来。 刘文翰感到后背一凉,但还是硬着头皮,再次躬身:“回禀天官,学生山东举子,国子监监生,刘文翰!” 王直的目光这才落到他身上:“刘文翰,你可知,尔等此举,形同逼宫?再进一步,便是造反!莫以为有几分功名,朝廷便奈何不得!本部现在便可革去尔等功名,永不录用!” 造反二字和革去功名的威胁,如同冰水泼下,不少学子霎时脸色煞白,人群中一阵骚动。 热血褪去,现实的严酷展露无疑。 许多人渐渐回过神来,略一思量,便知今日所为何等逾矩。 一时间,两股战战,几欲先走。 就在这时,一旁的御史李洪亮快步上前,来到刘文翰面前,声色俱厉地呵斥道:“文翰,你好糊涂!” 他痛心疾首地指向众人:“王阁老与王天官在此,金玉良言,尔等竟敢置若罔闻?聚众喧哗于宫禁之前,与市井之徒何异。此乃大不敬,尔等读的圣贤书,都读到何处去了?” 刘文翰被座师当众呵斥,脸上青红交错,正要辩驳。 却听李洪亮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依旧严厉,但内容却微妙地发生了变化: “尔等若有冤情,有谏言,自有朝廷法度规章。岂是让你们在此咆哮官长,冲击禁地的!真正的风骨,是持身以正,是守规矩而不失其志!而非逞一时之快,行匹夫之勇!” 守规矩而不失其志。 这寥寥数字,如一道电光劈入刘文翰混乱的脑海。 他猛地抬头,望向李洪亮。 对方眼神凌厉,可在严厉之下,似有某种更深的东西一闪而过。 刹那间,刘文翰就想明白了。 李洪亮表面是在斥责,实则是在点醒他。 抗议可以,但不能喧哗,不能冲击,要守规矩! 第471章 演戏 承天门乃是皇城宫门,在此处喧哗,自是不能。 若胆敢冲击,便等同造反,便是当场格杀也不为过。 然而律法也并未明文禁止靠近宫门。 刘文翰得了点拨,心中豁然开朗。 他不再看李洪亮,而是猛地转身,面向众学子道:“是我等错了!我等不该喧哗,惊扰宫禁,此非士子所为!然……” “我等匡正世道之心,可昭日月!既然言语陈情被视为喧哗,那我等便不再言语!”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世间的所有不平之气都吸入胸中。 撩起青衫下摆,面向那冰冷的宫门,重重跪倒在坚硬的青石板上。 “我等便在此静跪!以我辈之身躯,守士子之规矩,表不变之心志!朝廷一日不给出公正裁决,我等一日不起!” “静跪谏言!” 陈安立刻反应过来,紧随其后跪下。 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剩余的学子在短暂的错愕后,纷纷效仿。 顷刻之间,所有喧哗尽数收敛,只剩下百十名学子如同青石雕像般,沉默地跪伏在寒风之中。 这一下,连王文和王直都微微动容。 静跪,可比喧哗难对付多了。 人家安安静静,不吵不闹,若再执意驱赶处罚,恐怕会惹人非议。 李洪亮看着眼前这一幕,无可奈何地重重叹了口气,转向王文道:“这、这怎么就劝不听呢……” 学子们在承天门静坐,想要以此对皇城内的摄政王施加压力。 只不过吧,他们却是不知道,一般情况,朱祁钰根本就不在皇城。 此刻也是如此,承天门外,街对面的一处茶楼二层雅间内,朱祁钰早就在此处安坐。 他坐在窗边,手持望远镜,透过镜片,将宫门前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 学子们在门前叫嚷之时,四周也有不少的吃瓜群众。 只不过他们胆小,都只躲在各类墙角,偷偷探出头去,静静的吃瓜。 见刘文翰率众静跪,朱祁钰也失了兴致,放下望远镜,端起温好的酒抿了一口。 “人,找到了吗?” 侍立一旁的韩忠躬身,冷声回禀:“回王爷,找到了。藏在李洪亮城西家中后院的柴房里,兄弟们盯得死死的,随时可以动手。” “自己家?”朱祁钰嗤笑一声,“这李洪亮倒是‘清廉’,连人都藏在自家院里。” “行了,动手吧。” “是!”韩忠眼中厉色一闪,转身对楼下打了个手势。 几名便装锦衣卫立刻离去,悄无声息地向着城西方向而去。 朱祁钰又拿起望远镜,看着底下那群跪得笔挺的学子,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大过年的,让人家这么干跪着多无聊。兴安!” “奴婢在!”胖乎乎的兴安立刻凑上前,脸上堆着谄媚,又带着点跃跃欲试的笑。 “去,把咱们准备的那台大戏给他们搬过去,就说是本王体恤他们跪得辛苦,请他们看戏解闷儿。” 兴安乐得一拍大腿,颠颠儿地就跑下了楼。 “好嘞,王爷您就瞧好吧!” 不多时,承天门前那肃杀悲壮的气氛,就被一阵敲锣打鼓的动静给搅和了。 只见兴安领着一帮穿着戏服、抱着乐器的男女,大摇大摆地来到了广场上。 学子们愕然抬头,百姓们也从墙角后探出更多脑袋,张望这突如其来的热闹。 “诸位,诸位才子!”兴安尖着嗓子,笑容可掬地对着跪地的学子们拱拱手, “摄政王他老人家知道诸位在此……呃,探讨学问,心系天下,辛苦得很!这大冷天的,怕诸位无聊,特意让咱家请了这京城最好的戏班子,来给诸位演上一出,解解乏,表表王爷的恩宠!” “……” 一片死寂。 学子们都懵了,没搞错吧,现在是什么情况,现在是什么时候,意识不到问题的严重性么? 居然还要来演什么戏,玩儿呢? 这哪里是什么恩宠,分明就是嘲讽,还是被人指着鼻子,最大声的那种。 陈安第一个反应过来,气得浑身发抖,猛地就要站起来:“岂有此理!我等在此死谏,这阉人竟……” “陈兄!” 跪在他旁边的刘文翰一把死死拽住他的衣袖,压低的声音带着急促, “沉住气,这是陷阱!他就是想激怒我们,让我们失态喧哗,他好有借口动手!我们偏不让他如愿,就跪着,看他能如何。” 刘文翰不愧是能煽动人心的高手,瞬间就看穿了朱祁钰的阴谋。 陈安闻言,强压下怒火,重重哼了一声,不再言语,只是跪得更直了,用后脑勺对着那吵嚷的戏班。 兴安也不在意,扭头又对远处那些缩头缩脑的百姓们吆喝: “街坊邻居们,都过来看啊!王爷请客,大家伙都来看戏啊!这都快过年了,站着多冷,来来来,都这边坐!” 他指挥着小太监们,竟然真的搬来些长条凳,在学子们跪地的区域外,围了一圈又一圈。 再架起诸多蜂窝炉,烧上热水,给那些既胆怯又好奇凑上前的百姓递上热茶。 百姓们哪受过这待遇? 一个个受宠若惊地接过热茶,连声道谢:“谢谢王爷,谢谢公公……” 然后小心翼翼地坐在凳子上,看看戏班子,又看看旁边那群跪着的学子,感觉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新奇的场面。 这画面顿时变得诡异起来,中央是百十个沉默跪谏的学子。 外围是一圈坐着喝茶、低声议论的百姓,再往外,是吹拉弹唱准备开演的戏班子。 悲壮与滑稽,肃穆与市井,竟如此荒诞地交融在一起。 王直看得眼皮直跳,再也忍不住,快步走到兴安身边,压低声音急道: “兴安公公,这……这成何体统!王爷究竟在何处?眼下这局面,怎能儿戏啊!” 王文也跟了过来,满脸忧色:“是啊,兴安公公,诸王皆在京师,此事若处理不当,恐损朝廷颜面,徒增笑柄啊!” 兴安却是老神在在,胖手一挥:“二位老大人,莫急,莫慌。王爷自有分寸,你们啊,就把心放回肚子里,跟着看戏就行。” “来人啊,给王尚书、王阁老看座,要铺软垫的!” 立刻有小太监搬来两张木椅,还贴心地放了棉垫,就摆在观众席最前排,正对着那简陋的舞台。 王直和王文面面相觑,看着兴安那油盐不进的笑脸,又看看周围越来越多、端着热茶看热闹的百姓。 还有那已经摆开架势的戏班子,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惴惴不安地坐了下来。 这摄政王,行事总是这般……出人意料! 戏班子班主准备停当,点头哈腰地看向兴安。 兴安咧嘴一笑,然后猛地一挥手: “王爷有令——《苦根记》开演——!” 第472章 苦根记 如今京师流行的是北曲杂剧,承的是元杂剧的底子。 唱念做打多用北方音韵,丝弦一响,琵琶、三弦为主,配着锣鼓,那股子苍凉劲儿就出来了。 不过眼下也已有了新气象,早不是元人那时一人主唱到底的死板规矩。 戏台上多了对唱、轮唱,你方唱罢我登场,热闹得很,已和后世人们熟悉的戏曲模样相差不远。 因其根子就扎在市井街坊,伺候的是寻常百姓,所以题材也杂。 上至神仙道化、伦理纲常,下到历史演义、朝堂风云,都有拿得出手的经典曲目,真正是包罗万象。 至于后来被捧上神坛、尊为所谓“国粹”的那一样,得等到清乾隆晚年才冒头。 满打满算,也不过两百年光景。 它何以能戴上这项高帽? 说穿了,不过是那帮遗老遗少们偏爱罢了。 原本下九流的戏子,一跃而起,成为了所谓的大师。 皆因革命之后,新政府宽大为怀,未曾清算。 这帮人便趁机钻营,渗入文艺行当,将他们自家喜好之物硬是推上前台,大吹大擂。 若不是有官家银钱在后面硬撑着场子,真个放开手脚,任其在市面上拼杀。 各类戏曲里头,死得最快最惨的,恐怕就是这国粹。 为何? 别的戏种,那是真在民间土生土长。 即便没了贴补,靠着四处走穴卖艺,也能活得下去。 唯有它,离了那点俸禄,怕是连台都搭不起来了。 戏台子搭得仓促,不过是清理出承天门前的一片空地,连个像样的高台也无。 但见几个伶人抱着锣鼓弦索,叮铃哐啷地便摆开了阵势。 这《苦根记》的名头一报出来,底下跪着的学子堆里,顿时起了些微不可察的骚动。 寻常百姓只道是又有新戏可看,纷纷叫好,欢声雷动:“还是王爷体恤咱们,有新戏瞧了!” 可跪在前头的刘文翰,心里却猛地一沉,像是被冰水浇了个透心凉。 苦根记? 此前袭扰于谦家眷的两人中,那死了的京营兵,不就叫陈苦根么。 难道与此有关联?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身旁的陈安,却见他脸上竟透出几分喜色,显然是将这出戏当成了王爷对他们“义举”的声援。 “刘兄,你看!”陈安压低声音,难掩兴奋,“王爷果然明察秋毫!这是要借戏文,把那日的真相公之于众啊!” 刘文翰喉咙发干,勉强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心里却已翻江倒海。 他岂能不知那日“袭扰”的真相? 那不过是他们精心策划、用以嫁祸京营、激化矛盾的一步棋。 如今这死人名字竟被搬上了戏台? “休要妄加揣测……”他强自镇定,声音沙哑,“王爷心思,岂是你我能度?” 他嘴上这么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那简陋的戏台。 陈苦根已死,关键证人季修也被座师严密藏匿,死无对证! 就算这戏文唱出花来,又能如何? 若敢颠倒黑白,反而更能坐实朝廷偏袒武人、压迫士子,更能激起天下读书人的公愤! 毕竟,当时在场亲眼目睹的,可不止一两人…… 想到这里,刘文翰惊惧稍减,甚至生出一丝扭曲的期待。 他稍稍偏过身子,也如同那些看热闹的百姓一般,偷偷将目光投向了那锣鼓喧天的戏台。 他倒要看看,这出仓促上演的《苦根记》,能唱出一朵什么花来! 台上,伶人们已然开腔,虽只排练了几遍,却个个全情投入,唱念做打,一丝不苟。 那悲凉的弦索声起,瞬间便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抓了过去。 锣鼓点儿一响,戏便开了场。 先是那扮演苦根的老生踉跄登台,一段悲戚唱腔,道尽农家子弟的困苦,无奈投军吃粮,进了京营方得一丝安稳。 得幸有明主在位,虽是个兵卒,却也盼着能攒下些许饷银,让老母妻儿过年吃上一口肉。 唱词朴实,情真意切,引得台下不少百姓唏嘘共鸣。 接着,丑角扮相的修百户登场了,原是苦根山东老家的远房亲戚。 本是个百户官儿,却因贪饷被革职查办,走投无路来京城投奔。 陈苦根念及乡情,虽自家不宽裕,仍是好酒好菜招待。 场景一转,弦乐变得诡谲。 一位身着青袍的官人(末角)与一个白面书生(贴角)在幽暗处密谋。 书生阴恻恻地报:“老爷,那修百户已取得苦根信任,时机已到。” 官人捻须冷笑:“好!依计行事,务必让那清官家眷,好好尝尝这‘兵痞’的厉害!” 戏台再转,已是市集场景。 苦根请修百户饮酒,酒过三巡,修百户便开始借酒装疯,故意往一旁购置年货的官宦家眷车驾上撞去,言语轻薄。 陈苦根大惊,急忙阻拦:“表兄使不得!那是清白人家!” 修百户却反手将他推开,高声叫骂:“怕他个鸟,京营老爷在此!” 混乱中,修百户与那护卫的家丁扭打起来。 只见寒光一闪,修百户袖中暗藏的短刃,竟狠狠刺入了上前劝架的苦根心口! 修百户趁乱钻入人群,消失不见。 只留下苦根倒在血泊中,瞪大双眼,难以置信。 静。 戏文演到这里,台下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无论是寻常百姓,还是那些跪地请愿的学子,只要听说过前几日于谦家眷遇袭事件的,全都懵了! 这戏文……怎地和他们听闻的、甚至亲眼所见的版本截然相反? 不是京营兵陈苦根行凶滋事,反而是他被亲戚修百户利用,成了被灭口的牺牲品? 而那幕后黑手,竟是一个官人和一个书生? “不对,这戏是瞎编的!”刘文翰再也跪不住了,猛地站起身,脸色煞白,指着戏台声嘶力竭地喊道: “诸位同窗,诸位乡亲休要被蒙蔽!这是有人故意篡改事实,为京营暴卒开脱!是要颠倒黑白啊!” 他这一喊,如同在滚油里泼了瓢冷水。 部分被戏文震撼、心生疑虑的学子被他惊醒,也跟着鼓噪起来。 李洪亮更是急步冲到王直、王文面前,气急败坏地拱手:“二位老大人。此戏目胡编乱造,污蔑士林,蛊惑人心,实乃大不韪!还请老大人即刻下令,禁止此戏演出,拿问戏班!” 两位大员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一丝了然。 王直捋了捋胡须,慢条斯理地对李洪亮说:“李御史,何必动怒?王爷与民同乐,台下百姓看得正入神。区区一出戏文,还能翻了天去?让它演完再说嘛。” 王文也淡淡接口,语气却不容置疑:“不过是伶人演戏,当不得真。若是此刻禁止,反倒显得我等心虚。真金不怕火炼,是非曲直,自有公论。李御史,稍安勿躁。” 李洪亮被这两位阁老不软不硬地顶了回来,一时语塞,脸涨得通红,只能悻悻退下,目光怨毒地盯回戏台。 而台下,百姓们的议论声早已止不住,惊疑、愤怒、恍然大悟……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第473章 于冕出演 刘文翰此刻虽表现得义愤填膺,心中却暗自窃喜。 这戏曲所述,其实与事实相去不远,那季修确实是特意找来的。 季修因于谦之故,去了官位,没了家产,对于家的愤恨是真实的。 恰巧,他有个远房亲戚在京营,正是那陈苦根。 李洪亮被刘文翰说动,要为天下文人讨一条路,这人就成了完美的棋子。 找人给季修办了路引,助其来到京城,再让他去投奔陈苦根。 再探得于谦家眷行踪,这才有了市集上那一幕。 只不过,在刘文翰的刻意引导之下,众学子所知版本,是他们在茶馆交流学问时,正好碰见于冕路过,又正好撞见京营暴卒骚扰于谦家眷。 京营是跋扈的元凶,文人是仗义执言的君子。 如今这出戏,却将罪责从棋子陈苦根身上移开,径直安在了幕后书生的头上。 这与学子们坚信的“亲眼所见”大相径庭,正好可以借此鼓动情绪,将水搅浑! 刘文翰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悲愤,振臂高呼:“此戏曲颠倒黑白!分明是京营暴卒跋扈无度,袭扰于少保家眷,可他们……” 他手指戏台,痛心疾首,“竟将这一切罪孽丢给我等文人,这戏曲是何人所编!如此污蔑真相,其心可诛!” 陈安也怒道:“正是!这般歪曲事实,难道良心不会痛吗?” 刘文翰闻言只尴尬了一瞬,随即神情激动地说道:“我等文人一身正气,绝不能坐视这污蔑真相的戏文继续演下去,必须立即制止!” 本就情绪激动的学子们纷纷被点燃,纷纷附和。 “污蔑真相!不可表演!” “停下!快停下!” “编戏的人出来!” 一时间,声浪骤起,盖过了台上的锣鼓。 台上的伶人手足无措,唱念做打难以继续。 吃瓜百姓们也纷纷转头,看向这群慷慨激昂的士子。 承天门前,学子们的抗议俨然成了另一出大戏,比台上更引人注目。 王直见状,须发皆张,上前一步,厉声喝道:“肃静!承天门乃国门重地,岂容尔等喧哗闹腾!再敢鼓噪,藐视朝廷法度,本官便奏请摄政王,革去你们的功名,全部缉拿问罪!” 此言一出,如同冷水泼头,不少学子气势为之一窒,脸上露出惧色。 功名跟他们命根子一样,虽可能用不上,若因此被夺,那这辈子就都毁了。 刘文翰见势头要被压住,心知此时绝不能退。 他强压下因王直威势而产生的一丝慌乱,挺身上前,对着王直深深一揖,语气却异常坚定:“老大人息怒!学生等并非有意闹腾,实是义愤填膺,不能自已!” “这戏曲混淆视听,将京营暴卒之恶行栽赃于我士林清流,若任其流传,则黑白不分,公理何存?学生等今日在此,非为私利,乃是为真相、为公道而呼!纵使因此获罪,亦在所不惜!”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既回应了王直的威胁,又将己方置于扞卫真理的道德高地,极具煽动性。 一些原本动摇的学子,又被拉了回来,脸上重新浮现出愤慨之色。 是啊,他们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怎会有假? 定是这戏文在胡说八道! “刘兄说得对,为真相,何惜此身!” 学子中响起几声附和,骚动眼看着又要起来。 戏,眼看是无法再唱下去了。 就在这紧要关头,戏台侧后方,一人分开不知所措的伶人,大步流星地走到了台前中央。 此人未施粉墨,面容清晰可辨,身上却套着一件略显宽大的青色素面戏服。 正是于谦之子,于冕! “你们想要真相?”于冕声音清朗,却字字铿锵,瞬间慑住全场。 他目光如炬,直直射向台下故作镇定的刘文翰,“刘文翰,你要的真相,就在这戏文之后!为何不敢让这《苦根记》唱完?是怕这戏文,唱出你和你背后之人见不得光的勾当吗?!” “于……于公子?!”刘文翰目瞪口呆,指着于冕的手指都在发抖, “你……你怎可……怎可自甘堕落,与优伶为伍,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这成何体统!” 此时的大明,可不像是明末,士大夫亲自为戏目谱曲写词。 优伶倡伎位列贱籍,乃是士农工商四民之外的贱业,社会地位极其低下。 其子弟不得参加科举,可谓与功名仕途彻底绝缘。 官员士大夫若与优伶往来过密,都会被御史言官弹劾有玷官箴,更遑论自身粉墨登场,那简直是自毁前程、辱没门楣的疯狂之举。 而于冕是谁? 是当朝少保,守护京师的于谦独子。 于谦清名满天下,是士林仰望的泰山北斗,是清流典范。 于冕本身亦是读书种子,代表着士大夫阶层的体面与尊严。 他此刻的行为,其带来的冲击,远比戏文里的情节都更令人瞠目结舌。 一时间,承天门前鸦雀无声,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王直和王文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以复加的惊骇与困惑。 吃瓜群众在得知台上之人,居然是于少保之子后,亦是惊讶无比。 眼光不断在于冕,刘文翰两人之间来回,心道:啧啧啧,今日这八卦,必是年节时走亲访友时的头等谈资。 于冕对于周围的震惊目光恍若未觉,他深吸一口气,朗声道:“这体统,可能换回陈苦根的公道?能洗净泼我于家门楣上的污水?我于冕今日便是不讲这体统又如何!” 他转向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尤其是那些学子,语气沉痛:“诸位同年,那日市集之上,我母我妹受惊是实,陈苦根身亡亦是实!” “但真相绝非如流言所传!陈苦根乃是被奸人利用,又被灭口的可怜人!这出《苦根记》,并非凭空杜撰,正是多方查证之后的真相。”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刘文翰的脸上,冷笑道:“有人以为死无对证,便可肆意煽动视听?殊不知,举头三尺有神明,这世上,从不缺敢说真话之人!这戏,必须唱完!是非曲直,自有公断!” 于冕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语,和他身份带来的巨大反差,像一块巨石投入湖中,激起了千层浪。 百姓们议论纷纷,大多倾向于相信于冕。 毕竟,于少保家的公子,总没必要自毁名声来演一出戏吧? 学子们则彻底懵了,看看义正辞严的于冕,又看看神色慌张的刘文翰,心中的天平开始剧烈摇摆。 刘文翰还想再争辩,可于冕的出现彻底打乱了他的阵脚。 于冕代表的是于谦,是事件最直接的苦主之一,他的话分量太重了。 他再强行阻止,反而更显心虚。 王直见状,顺势沉声道:“既然于公子都如此说了,那便让这戏唱完!是非公道,自在人心!谁再无故喧哗,搅扰秩序,莫怪老夫以罪论处!” 这下,再没人敢出声反对。 所有人的目光,都重新聚焦到了那方小小的戏台上。 气氛,比之前更加凝重和充满期待。 第474章 戏剧之终章 戏曲得以继续。 弦乐一转,变得清正激昂。 只见于冕饰演的清官登场,身着蟒袍玉带,眉目凛然,气度威严。 在他的查证下,案情很快水落石出,修百户、书生与那官员皆被缉拿归案。 三木之下,修百户便涕泪横流,将那青袍官人和白面书生如何指使他挑拨文武、构陷忠良的阴谋全盘托出。 戏台上的“于冕”明察秋毫,立刻下令锁拿书生与官人,上报朝廷。 最终,圣旨下,官人革职下狱,书生功名被革,与修百户一同被判流放辽东。 京营兵勇陈苦根得以沉冤昭雪。 正当台下百姓拍手称快时,戏文竟还未结束。 但闻仙乐袅袅,扮演“天帝”的老生现身,言道忠良蒙冤,天地同悲,特降下恩泽。 一道金光罩住苦根的“尸身”,那原本僵卧的“尸体”竟真的蠕动起来,继而缓缓坐起。 引得台下惊呼连连,直呼神迹! 最终,在一派祥和喜庆的吹打声中,戏中人物齐聚一堂,热热闹闹地包饺子,准备过年。 寓意团圆美满,善恶有报。 大幕落下,台下百姓欢声雷动,只觉得这出戏看得是荡气回肠,又解气又新奇。 然而,学子队伍前的刘文翰,却是脸色惨白,浑身冰凉。 这戏里的白面书生,分明就是影射他! 这哪里是演戏,这分明是把他扒光了扔在承天门前,受万人唾骂! 他猛地扭头看向身旁的同窗,却见那些原本义愤填膺的学子,此刻看他的眼神都变了,充满了怀疑、疏远,甚至是一丝厌恶。 于冕亲自登台,这戏文的份量,重逾千斤! “荒唐!荒谬绝伦!”李洪亮更是气得跳脚,也顾不得礼仪,冲到王直和王文面前,急声道: “二位大人!这戏班好大的胆,竟敢将当朝官员、读书人编排成戏台上的丑角反派。此风断不可长!必须立刻拿下戏班,从严治罪!” 李洪亮这话,倒也不是全无道理。 自古伶人演戏,演的皆是前朝旧事。 若是涉及本朝官员,那须得是伟光正形象,半点不可抹黑。 也是如此,才有那么多借古讽今之事。 如此指名道姓般影射当下官员、文人,将之贬为主谋反派的,确实罕见,寻常来说断不可忍。 王直却是捋着胡须,眼皮都没抬一下,淡淡道:“李御史稍安勿躁。戏文而已,本就是虚构演绎,博人一乐,何必当真?” 王文也接口,语带讥诮:“是啊,方才戏里还有死而复生之神迹,莫非李御史看不出其中真假?王爷与民同乐,一出戏罢了,看过了,笑过了,也就散了。” 就在李洪亮还想争辩之时,台上传来一阵响动。 只见几个龙套抬着一顶软轿上场,轿上半躺着一人,面色苍白,胸口微微起伏。 于冕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将那人扶起,面向台下,朗声宣告:“诸位乡亲请看,此人便是京营兵士,陈苦根!他,活过来了!” “哗——!” 全场顿时哗然,百姓纷纷踮脚张望,议论声四起: “真是陈苦根?他不是死了吗?” “锦衣卫当日不是抢走了尸首?” “天爷!难道刚才戏里的神迹是真的?” 百姓们惊疑不定,有人甚至真的开始相信有天帝显灵。 刘文翰如遭雷击,目瞪口呆地看着台上那个被于冕扶着的“死人”。 当日,宣布陈苦根已死的,正是他于冕。 刘文翰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猛地指向于冕,声音尖利: “于冕,你那日是在欺瞒打击爱,原来你早就知道他还没死,故意谎报死讯。难怪锦衣卫抢尸你毫不阻拦,难怪邀你联名弹劾京营,你百般推脱!” 刘文翰猜得八九不离十。 那日于冕亲眼见季修下手,又见刘文翰迫不及待上前补刀,心中疑云大起。 他当即宣称陈苦根已死,稳住刘文翰等还想下黑手之人,随后他将发现告知锦衣卫小旗余寒。 余寒当机立断,让手下抢夺“尸体”,以最快速度将只剩最后一口气的陈苦根,送往了阜成门外的医学院。 也合该陈苦根命不该绝。 这两年,医学院的钱英带着弟子,顶着“邪魔外道”的骂名,搞了不少人体解剖和外科手术的实验。 虽说是摸着石头过河,竟也真积累了些许救治致命伤的经验。 一番惊心动魄的抢救,硬是把陈苦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这才有了今日承天门前这“死而复生”的一幕! 于冕面对刘文翰的指责,神色平静,只是冷冷地看着他,那目光仿佛在说:是又如何?你待怎样? 大戏从戏台延伸到现实,不少百姓也已经明白了。 戏中反派,那白面书生,分明就是眼前气急败坏的刘文翰。 此刻午时刚过,太阳还在天顶,虽是冬日,却也有几分热意。 无数道目光如针似箭,从四面八方刺来,加之四周曲曲声不绝,刘文翰面如死灰,浑身发颤。 那些原本还跪着的学子,当下也算明白了原委,他们的一腔热血,竟被刘文翰如此利用。 既然刘文翰是那戏中书生,则李洪亮自然便是那幕后设局的官员。 台上,于冕转述着陈苦根的证词,将当日细节一一道来。 李洪亮到底是宦海沉浮十几年的御史,心知此刻已是生死关头。 几个箭步冲上戏台,对着未死的陈苦根,朝于冕厉声喝道:“于贤侄,你糊涂!这丘八之言,岂能轻信!” 再转身面对台下的吃瓜群众,扬声辩白:“这京营丘八,口口声声说是他表兄季修之过。” “可那季修现在何处?”他的目光在百姓间来回扫视,继续道:“现在所言一切,皆是这丘八的片面之词,反正那季修不知所在,死无对证,自然任他编排!” “那日,锦衣卫将这丘八救走,定与其窜谋,用此番言语来欺骗于公子。于公子心地纯善,不谙兵痞之恶,一时不察,才被其利用!” 此刻,他更是慷概激昂,迎着天光,更显伟正:“本官乃督察院御史,此事原委,最是清楚。还请大家莫要信此谬误,更请于公子醒悟过来,莫要再受这丘八欺瞒。” 好家伙,这李大炮果然口才了得。 三言两语之间,方才还确信戏文即真相的百姓,又陷入将信将疑的迷茫。 看来刘文翰的那点表演功底,正是传承于他哩。 “李洪亮!你还敢颠倒黑白,就不怕惶惶国法么!” 一个更洪亮的声音,从宫门方向传来。 百姓纷纷转头,只见又一名绯袍官员自宫门内稳步走出,目光如炬,威仪逼人。 第475章 自杀失败 冬日阳光下,一位绯袍官员,自宫门内缓步走出。 来人正是文渊阁大学士、礼部尚书徐有贞。 他步履从容,脸上带着威严,目光扫过混乱的戏台上下的人群,最终定格在李洪亮身上。 此时出场,自然是他精心算计的结果。 承天门外学子叩阙的消息,早已传遍皇城各大衙门。 起初局势不明,谁也不愿沾这烫手山芋。 陈循便是如此,听闻禀报之后,他便捧着茶杯,悠悠道: “诸王年关入京,就藩海外之事千头万绪,摄政王将此重担交予老夫,实在是抽不开身啊。” 徐有贞当时也在一旁,立刻接口,一脸为君分忧的诚挚: “年关将至,祭祀天地、宗庙,各项典礼规程,礼部上下忙得脚不点地,下官亦是分身乏术。” 其他高官,也多是如此,存了明哲保身的心思。 毕竟学子情绪激动,万一控制不住冲击了宫门,那这仕途也就到头了。 老成持重的王直实在看不过眼,这才拉着王文主动出来试图安抚。 其他人见有人出头,心中一松,反正已有人处理,成了给王直喊声六六六。 不成,那也与我无关呐,要我出面,定然无事,可惜当时太忙了。 但徐有贞何等精明。 他虽未亲至,却早安排了心腹,将承天门外的一举一动实时报来。 当他听到于冕不仅亲自登台,连已死的陈苦根都活生生现身时,他立刻明白—— 这已是一场顺风局! 此时不出,更待何时! 正是站出来攫取声望的天赐良机! 于是,正义的徐大人整理衣冠,昂然而出,准备上演一出申冤惩奸的好戏。 “李御史!”徐有贞声若洪钟,直指李洪亮,“事到如今,你还要巧言令色,颠倒是非吗?!” 他快步踏上戏台,环视台下百姓与学子,义正词严:“诸位乡邻,诸位监生!今日这出《苦根记》,虽是戏文,却映照现实!那幕后指使修百户、构陷忠良的青袍官人,不是别人,正是眼前这位李洪亮李御史!” 徐有贞毫不留情,将李洪亮近日如何上蹿下跳、鼓动都察院同僚联名弹劾京营、挑动文武的行径一一揭露。 “李洪亮,你身为御史,不思匡正国法,反而因一己之私,煽风点火,挑拨文武,其心可诛!” 李洪亮被当众戳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却仍强自镇定,梗着脖子道: “徐阁老休要血口喷人!你说这些,可有真凭实据?莫非就凭这丘八的一面之词,就要定朝廷命官的罪?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他转向众人,挥舞着手臂,“我李洪亮行事,对得起天地良心!即便这丘……兵卒所言非虚,本官也是出于公心,闻风而动,何错之有?!” 风闻奏事,这本是太祖高皇帝朱元璋为震慑百官、广开言路而赋予言官们的特权。 其本意,是让御史、给事中等言官能够抛开顾虑。 即便仅凭传闻亦可上奏,以确保下情上达,使奸佞无所遁形。 太祖雄才大略,深知信息壅塞之害,希望借此打造一条直抵天听的特殊通道。 初衷无疑是好的。 大明开国至今,凭借此特权,言官们确实纠劾过不少贪腐庸劣之辈,维护了朝纲的严肃。 然而,利剑可斩奸邪,亦能伤及无辜。 这风闻奏事之权,历经百年,早已从悬在贪官污吏头顶的利剑,变成了许多清流攻讦异己、党同伐异的便利工具。 许多御史,早已忘了“纠劾百司,辨明冤枉”的本职,反而将这特权视为攫取政治资本、博取直名的终南捷径。 看谁不顺眼,便捕风捉影,编排故事,洋洋洒洒一篇弹章递上,管它是否属实,先泼你一身脏水再说。 即便最后查无实据,一句“闻风而动,言官特权”便可轻轻揭过。 而被弹劾者,轻则名声受损,心力交瘁;重则仕途中断,甚至含冤入狱。 许多清流御史,便以敢于搏击为荣,将弹劾的数量与尖锐程度,视为自己仕途晋升的阶梯。 他们像一群盘旋的秃鹫,随时准备扑向任何可能的目标,至于那目标是否真的腐坏,反而成了次要。 多少能臣干吏的雄心壮志,消磨在这无休无止的“口水仗”与“莫须有”的攻讦之中。 李洪亮此刻理直气壮地祭出“风闻奏事”这块祖制招牌,正是吃准了这套规则的空子,试图将自己摘出。 徐有贞本想一登场就震慑全场,拿下李洪亮,博个满堂彩,没想对方如此难缠,竟被反呛得一时语塞。 他脸色顿时阴沉下来,拂袖怒道:“强词夺理!冥顽不灵!” 就在场面再度陷入僵持之际,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只见一队队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迅速分开人群,肃立道路两侧,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一名锦衣卫千户高声喝道:“摄政王驾到——!” 声音如同惊雷,在场众人,无论是官员、学子还是百姓,下意识地就要跪倒行礼。 紧接着又一声喊:“王爷有令,今日与民同乐,不必行大礼!” 话音未落,便见摄政王仪仗缓缓而来。 没有繁复的銮驾,只是一顶简单的暖轿,径直被抬到了那临时搭建的戏台之上。 戏台已被锦衣卫接管,韩忠上前掀开轿帘。 朱祁钰身披一件玄色大氅,缓步走出,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扫过全场。 “热闹啊,”朱祁钰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李御史,你方才说要证据?” 李洪亮心头一颤,硬着头皮道:“回……回王爷,臣……臣只是以为,单凭一面之词,难以服众……” 朱祁钰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嘲弄:“你要证据,本王就给你证据。” 韩忠会意,他轻轻一挥手,两名校尉押着一个戴着重重枷锁的男子走了上来,正是季修。 看到季修的瞬间,李洪亮如同被抽干了力气,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刘文翰更是面无人色,抖如筛糠。 根本不用季修开口,李洪亮就知道,完了,全完了! 其实他也不是没有想过,把季修弄死,彻底弄成死无对证。 可到底是文官,平日连鸡都没杀过,骤然让他杀个人,还是过不了心里面这关呐。 本想风头过后再将季修交由刘文翰处置,却不料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不甘就此身败名裂,一股邪火冲上头顶,李洪亮猛地嘶吼:“臣有负圣恩,唯有一死以谢天下!” 说着,他竟然一头朝着坚硬的宫墙撞去,竟是想当众自戕!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惊呼。 然而,他的决心终究比不上景泰元年的那位状元公。 就在额头即将触及冰冷墙砖的最后一刹那,对死亡的恐惧压倒了一切,他下意识地收住了力道。 “砰”的一声闷响,听着吓人,却只是让他额角鼓起一个大包,眼前金星乱冒,人却晃晃悠悠地站住了,连皮都没破。 这狼狈不堪的一幕,看得台下百姓嘘声四起,学子们更是面露鄙夷。 “就这?还以为多有种呢!” 第476章 医学院新教具 求死不成,李洪亮最后一点勇气也消耗殆尽,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 “王爷,王爷饶命啊!臣……臣是一时糊涂!臣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圣人子弟,为了读书人的体面啊!” “那京营丘……兵士日益骄横,臣……臣是想借此机会,稍挫其锋,绝无他意啊王爷!” 刘文翰也跪地膝行上前,一脸悲愤道:“此事全是老师安排的,学生也是被逼无奈、身不由己啊,还请王爷明察。” 朱祁钰冷漠地看着这俩人的表演,如同看一场拙劣的闹剧。 待他们哭嚎得差不多了,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情绪:“李洪亮,刘文翰,季修。你们三个,倒是演了一出好戏。” “既然这么喜欢折腾,本王就给你们找个好去处。韩忠。” “在!” “把他们三个,一并送去医学院。告诉钱英,好好用,让他们发挥余热,也算是对大明做点实实在在的贡献。” 季修来京师时日尚短,这几日又被关在李洪亮家中,对那医学院并不了解。 只知陈苦根便是在那里救活的,还以为是摄政王爷准备放他一马,心中竟生出一丝希望。 而李洪亮和刘文翰则是如坠冰窟,吓得魂飞魄散。 医学院?! 京师关于那地方的传言可太多了。 不时有死囚罪犯被送进去,却从不见有人出来。 加上时不时传出的凄厉惨叫,竟让这寸土寸金的京师之地,医学院附近几乎无人居住。 不过说来也怪,从医学院出来的学徒大夫,倒是个个医术精湛。 于是便有人猜测,莫非那些死囚是被当作“人祭”,用以换取学徒的医术精进? “不,不能这样。”李洪亮崩溃大叫,挣扎着想要起身,“臣是朝廷命官,即便有罪,也当由三法司会审定罪。岂能……岂能送去那鬼蜮之地!不合律法,不合祖制啊王爷!” 朱祁钰掏了掏耳朵,仿佛嫌他聒噪:“三法司,人家年底也很忙的,可跟你这种人不同。” 李洪亮还想再求,韩忠却一挥手,几名如狼似虎的锦衣卫上前,毫不客气地将三人拖拽下去,哭嚎求饶声渐渐远去。 处理完这三人,朱祁钰这才将目光缓缓投向那些国子监学子。 “诸位都是国子监的俊才,读的是圣贤书,明的是天下理。可今日,你们在做什么?” “不通实务,不辨是非,仅凭几句煽风点火之言,便被人当枪使,聚众叩阙,冲击宫门。” “你们读的圣贤书,就是教你们如此行事的?孔圣人教你们‘临事而惧,好谋而成’,你们倒好,成了别人手里的刀,还自以为是在为民请命,维护所谓的‘文武之别’、‘读书人体面’?” 学子们被说得面红耳赤,羞愧地低下了头。 有人想辩解,可事实胜于雄辩,他们确实是被刘文翰和李洪亮利用了。 “学生知错了!”陈安等几名监生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压力,噗通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我等一时糊涂,受人蒙蔽,险些酿成大祸,请王爷恕罪!” 有人带头,其余学子也纷纷跪倒一片,口称“知错”。 看着这群磕头如捣蒜的年轻面孔,朱祁钰脸上并无多少宽慰之色,反而淡淡道: “知错?光是嘴上说说可不行。既然你们精力如此旺盛,喜欢用笔墨文章来搅动风云,那本王就给你们找个地方,好好发挥你们的才华。” 学子们心头一紧,升起不祥预感。 果然,只听朱祁钰继续说道:“就按着这《苦根记》的路子,给本王多编些戏文出来。内容嘛,要宣扬将士保家卫国的功绩,讲讲边关戍守的艰辛,说说寻常百姓家的儿子从军报国的故事。” 什么?! 刚才还大呼知错的学子齐齐愣住。 让……让我们这些未来的进士老爷、国之栋梁,去编写戏文,给那些丘八、泥腿子唱赞歌? 这简直比杀了我们还难受! 士农工商,戏子可是下九流。 我们可是清贵的读书人,将来要入阁拜相的。 怎能自甘堕落,去做那优伶勾当。 “王爷,不可啊!”一个胆大的学子猛地抬起头,“学生寒窗苦读,为的是科举入仕,报效朝廷。此举无异于将我等贬为戏子,辱没斯文,学生……宁死不愿!” “哦?宁死不愿?”朱祁钰眉梢一挑,不怒反笑,“别急,还没说完。让你们写戏文,不是让你们登台唱戏。柯潜前几日上了条陈,建议在国防部下新设一个军乐司。” 他环视众人,解释道:“这个军乐司,专司宣传教化,改善军人在百姓心中的形象。你们去了,就是这军乐司的第一批官员。写戏文、编小调、甚至以后办军报,都是你们的职责。” 缘何要设置此司,很简单。 朝廷即将全面推行募兵制,若民间依旧视从军为畏途,认为好男不当兵,谁还愿意踊跃参军? 只有让百姓觉得参军光荣,是保家卫国的英雄,这兵源才能源源不断,大明的国防才能固若金汤! 学子们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更加别扭了。 去国防部下辖的一个……军乐司当官? 就算是官,那也是武官体系里的文职,还是搞什么“宣传教化”这种闻所未闻的职事。 这和他们理想中的翰林清贵、部堂要职,相差何止万里。 他们寒窗苦读,或靠家中运作挤进国子监,图的是什么? 不就是下一科金榜题名,鱼跃龙门,步入清流,将来有望冲击部堂、阁老之位吗? 按最新官制,举人入仕,仕途天花板不过是外省三品、中枢四品。 故而,他们宁愿在国子监继续复读,赌一个进士出身,就是相信自己乃天选之子,是位极人臣的料! 现在让他们去这个劳什子“军乐司”,岂不是断送了他们的前程? “王爷,学生……学生志在科举,还请王爷成全!”又有人鼓起勇气哀求道。 朱祁钰脸上的笑容渐渐冷了下来:“本王这不是在跟你们商量,这是对你们今日鲁莽行事的惩处!去,还是不去?” 他看着众人犹豫、挣扎、甚至隐含怨恨的表情,慢悠悠地补充道:“若是不愿去,或者去了不好好干,阳奉阴违……钱英院正那里,会一直给你们留着位置的。” 他仿佛突然想起什么,对身旁的韩忠道:“韩指挥使,钱院正前几天是不是又来找过本王?” 韩忠立刻会意,上前一步,阴恻恻地接口,声音不大,却让每个学子都听得清清楚楚:“回王爷,正是。” “钱院正禀报,他似乎发现了一种奇药,用大蒜制成,涂抹于伤口,可有效防止溃烂化脓,效果显着。” “只是……此药还需大量验证,方能确定用量与功效。钱院正言道,合适的教具极为短缺,已向王爷求多次了。” 第477章 国子监改革 大蒜汁?防止伤口溃烂?大量验证?教具短缺?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再联想到医学院那令人毛骨悚然的传说。 学子们瞬间脸色煞白,冷汗涔涔而下。 合着那所谓的“教具”,就是我们这些大活人啊! 送去那里,比充军流放还要可怕千百倍! “学生愿意,学生愿意加入军乐司!” 几乎是异口同声,刚才还宁死不屈的学子们。 此刻争先恐后地表态,生怕慢了一步,就被送去那个比阎王殿还恐怖的医学院。 “王爷明鉴。学生等一定痛改前非,在军乐司恪尽职守,用心编写戏文,绝不敢有丝毫懈怠!” “对对对,我等定当竭尽全力,宣扬将士功绩,消除文武隔阂。” 看着这群前倨后恭的学子,朱祁钰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很好,识时务者为俊杰。年节过后,自会有吏部文书送到国子监。都散了吧,好好回去想想,该怎么将功补过。” 处理完学子,朱祁钰这才转向一直围观的百姓们,脸上露出了些许温和的笑容,提高了声音道: “诸位乡邻,热闹看完了,戏也散场了。年关将近,都回去好生过年吧!本王在此,预祝大家来年诸事顺遂,阖家安康!” 百姓们见摄政王如此平易近人,还当众向他们这些白身拜年,心中早已是满意万分,纷纷笑着高声回应: “王爷千岁!” “谢王爷!王爷过年好!” “王爷圣明啊!” 人群开始欢天喜地地散去,一边走还一边兴奋地议论。 “今天这瓜吃得,真叫一个痛快!” “我就说嘛,王爷是明事理的,都是某些官老爷心黑!” “嘿嘿,以后可有乐子看了,那些眼高于顶的监生老爷,要去给当兵的写戏文咯!” “可不是嘛!” 百姓们欢天喜地散去,承天门前方才的喧嚣渐渐归于平静,兴安正在安排人清理场地。 朱祁钰瞥了一眼那些国子监学子,随即转身,对一旁等候的王文、王直以及眼巴巴凑上来的徐有贞道:“走吧,进宫说话。” 几人躬身应诺,随着朱祁钰步入宫城,直往文渊阁而去。 踏入温暖的内阁值房,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陈循,江渊等阁臣,还有张凤,石璞几位尚书,都在此地等着。 江渊率先开口,脸上堆着笑:“王爷今日处置,真可谓明见万里,烛照奸邪。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更让真相大白于天下,下官佩服。” 看来这些人,都有在关注皇城外的情况,只是不愿出头罢了。 朱祁钰轻笑一声,摆了摆手,打断这些没什么新意的马屁:“行了行了,少说这些虚的。” “今日这事,国子监祭酒疏于管教,识人不明,以致监生轻易被人煽动,冲击宫禁,他难辞其咎。” 他目光转向刑部尚书:“你刑部派人去查查他,若只是无能,便罢官去职;若其中还有别的勾连,依法论处。” “臣遵旨。” 朱祁钰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似在回忆,语气带着几分感慨与不满: “说起来,国子监乃国家育才之重地,太祖太宗朝时,是何等辉煌,出过多少能臣干吏?” “怎么到了如今,竟成了这般模样?藏污纳垢,良莠不齐,尽出些不通实务、不辨是非的酸腐书生!” 他顿了顿,直接道出心中安排:“李侃那边土地清丈,大概还需半年左右。待其完毕,就让他转任国子监祭酒。”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皆是一怔。 李侃这柄查税清丈的“尖刀”,竟要调去管国子监? 这小子升官速度,也着实够快。 几年前还只是宛平知县,历经税课司、清丈司,转眼就要升任从三品的国子监祭酒了。 不过细细一想,虽升迁迅疾,却也并非无迹可循。 商税整顿、土地清丈,为朝廷开辟无数财源,如此重赏,倒也合理。 唯一令人担忧的是,此人办事虽利落,可教书育人……他能胜任么? 如今的国子监内,其监生可谓是鱼龙混杂。 有从地方官学选拔而来的优异生员,他们是凭真才实学获得入监资格的佼佼者,是科举正途上的潜力股。 也有如刘文翰那般,已中举人却在会试中落第,暂栖国子监以备下一科的学子。 这两类人,目标明确,心向科场,指望着一朝金榜题名,步入仕途清流,算是监生中尚有进取之心与真才实学者。 然而,国子监内还有另外两种更为庞大的存在,也是导致监内风气日渐颓靡的根源。 一种是“捐监生”,乃富户豪商之家通过向朝廷捐献一定钱粮,为子弟换取一个监生身份和功名。 另一种则是“恩荫监生”,凭借父祖的官位功勋得以恩荫入监。 在场几位重臣家中,或多或少都有这样的子侄。 这些人挂着监生的名头,实则由朝廷供养,既省了家中费用,又能混个资历。 日后靠着家族余荫,在朝廷谋个闲散官职,继续安稳度日。 他们志不在学问,不过借此身份作为晋身之阶或庇护之所。 平日里在监内混迹,不仅无心向学,甚至相互攀比,带坏了整个国子监的学风,空耗着朝廷的钱粮。 朱祁钰将他们的神色尽收眼底,面上却不动声色:“李侃过来还需时日,这半年,便是国子监改革的过渡期。在这期间,于京师附近,另设一处进学馆。” “此后,凡还想专心科举的监生,无论是生员还是落第举人,都不必再留在国子监了,统统迁往进学馆备考。” “进学馆由礼部协管,但一应开销,诸如住宿、饮食、聘请讲师等费用,皆由入馆举人自行承担。” 他们有着举人身份,一个个的又不缺钱,干嘛还要浪费国库的银子。 朱祁钰继续说道:“自然,也有好处。朝廷会协调一些有闲、有学的大臣前去讲学。” 当然,品级越高、学问越好的大臣,‘课时费’自然也越高。 能否请得动,就看他们自家的财力和意愿了。 诸臣一听,心下恍然,如此一来,那这国子监监生的身份,就有些尴尬了。 毕竟国子监虽烂,“监生”这名头说出去,还算有点体面。 想那众人景仰的三元公商辂,便是国子监的优秀毕业生。 若是醉心科举的人分离出去,那留下的人,岂不都是些混子,摆子。 如此一想,摄政王将立下大功的李侃安排到这个职位…… 难不成,这李侃是犯了什么错不成? 第478章 废物利用 “留在国子监的人,主要课业,就不再是死啃四书五经、学写八股文了。” 朱祁钰继续说道:“他们的任务,是去钻研这世间万物运行的道理。” “比如,水为何冬日会结冰?在何种情形下必定结冰?为何我们抛起任何物件,它最终都会落回地面?” “还有那些精妙的数算难题……总之,去探究万事万物、百象千态背后共通的‘理’。” 这个想法,其实是他对周墨林主持的格物院的期望。 可惜,周墨林出身低微,虽有爵位,但在士林眼中仍是工匠之流。 格物院这两年一直招不到什么像样的人才,成果寥寥。 国子监这批纨绔,虽然多半也不是什么聪慧勤奋之辈,但至少读过书,识文断字,总比市井之徒要强些。 更何况,那些恩荫进来的,多是仕途无望、被家族养着的闲人。 既然朝廷白白养着,不如让他们动动脑子,去琢磨这些在时人看来“无用”的学问,也算是……废物利用了吧。 朱祁钰一番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在文渊阁诸位重臣心中掀起了层层波澜。 将那些只知吃喝玩乐、混资历等恩荫的纨绔子弟,赶去研究什么“水为何结冰”、“东西为何往下掉”? 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几位家中有此类子侄的大臣,脸色顿时变得有些精彩。 让他们家的孩子去钻研这些“奇技淫巧”,与工匠为伍? 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传出去岂不成了满京城的笑柄? 陈循眉头紧锁,他本能地觉得此举有辱斯文. 但摄政王那句“探究万事万物背后的理”,又隐隐契合了他内心深处“道在器中”的儒家理想,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徐有贞眼珠一转,却是抢先开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赞叹:“王爷高见!此举实乃化腐朽为神奇之妙笔!” “这些监生,平日饱食终日,无所用心,空耗国帑。如今王爷给他们指明一条……呃,一条探索天地至理的道路,若能有所成,亦是功德无量啊!” 他心中盘算的却是:此事看似荒唐,但既然是摄政王力主,自己抢先支持总没错。 至于那些纨绔子弟能否成事,与他何干? 反正他家又没人在国子监混日子。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却隐隐刺了陈循、王文等人一下。 他们两家确有子侄在国子监混资历,到了嘴边的反对之言,只得硬生生咽了回去。 朱祁钰看着眼前神色各异的重臣,心中了然。 他知道这会触动不少人的利益和观念,但科学的种子,往往就需要这样看似“无用”的土壤才能萌发。 因为这些研究,短期来看,并不会有什么成效。 甚至是几年,几十年之后,仍可能毫无作用。 “此事,就这么定了。”朱祁钰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礼部、国子监即刻着手办理。进学馆的章程,年后呈报上来。至于留在国子监的监生……” “他们的待遇不变,朝廷依旧供养。但考核方式需变一变,不再以经义文章论高下,而是看他们能否提出有价值的问题,能否设计出验证想法的实验,能否将观察到的现象清晰记录、总结成文。” “具体细则,由李侃到任后与安固伯的格物院协同拟定。告诉那些监生,若能在此道上有所建树,本王不吝爵禄赏赐。周墨林能以水泥封伯,他们为何不能因发现‘万物之理’而青史留名?” 青史留名! 这四个字,让在场的部分大臣心中一动。 若真能如此,似乎……也不全然是坏事? 毕竟那些被送进国子监混日子的,也都是家族中的废物。 反正养着也是养着,纵然去钻研那些“奇技淫巧”有损声名,可万一呢? 万一族中也能出一个周墨林那样的,被摄政王青眼相看,那岂不是赚大发了。 牛顿被苹果砸中,发现万有引力时,也是个无需为生计发愁的庄园主。 伽利略研究摆锤与落体,背后亦有美第奇家族的资助。 历史上诸多重大发现,往往出自那些无忧无虑、不愁吃穿的贵族闲人。 而国子监里这批人,与那些贵族子弟又何其相似。 如今,不过是将大明潜在的“牛顿”与“伽利略”们,提前聚集起来罢了。 把这些废物利用起来,去叩响科学时代的大门。 这笔买卖,怎么看都划算。 这国子监的改革,或许在时人眼中是离经叛道,是胡闹。 但朱祁钰深信,今日播下的这颗看似荒诞的种子。 假以时日,必将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绽放出足以改变世界格局的璀璨光芒。 国子监的事情,就暂时议定。 朱祁钰转而看向陈循,问道:“元辅,诸王移藩海外之事,你办得如何了?” 今年,把各地藩王都叫来京师,自然不是真想请他们过年团聚的。 晋王、代王移藩大员岛一事,早已在诸王之间传开。 朝廷特意不禁他们私下往来,正是要看看他们作何想法,有多少人愿意,又有多少人反对。 这些天来,诸王看似行动自由,实则一举一动皆在严密监视之中。 京师毕竟是朝廷掌控力最强之地,他们的动向,尽在掌握。 陈循这些天,也算是焦头烂额,不断动用各种手段,探听诸王的真实想法。 他回到案桌前,找出整理出来的文书,递给朱祁钰,回禀道:“现在诸王关于移藩海外之事,大致分作三派。” “其一,是不愿去,甚至对愿去者颇为鄙夷。这一派别,以秦王,蜀王为首。他们封地富庶,生活优越,更乐得安于现状。” “其二,则是相反,是移藩意愿强烈者,如甘州的肃王,平凉的韩王。其封地贫瘠苦寒,又临近边陲,常受北虏威胁,因而愿出海一搏。” “剩下的,则是最多的观望派,他们封地比不过西安,川蜀,但也还过得去,没什么出海动力。如兖州鲁王,济南德王。” 朱祁钰细细看了看文书,却是发现除了陈循介绍的这三派之外,还有两个特例。 一个是周王,他封地在开封,十分富庶,却也属于第二派。 一个是宁王,他愿意移藩,却不想去海外,而是想重回大宁故地。 第479章 周王与宁王 朱祁钰的手指在陈循呈上的文书轻轻敲击,目光在那两个特例名字上停留了许久。 周王这一脉,在明朝宗室中向来以贤德着称。 溯其源流,初代周王朱橚便不喜权争,唯好医学编书。 他曾主持编纂《救荒本草》,收录可食野生植物数百种,活民无数。 此举不仅关乎医道,更见仁心。 其后历代周王,虽亦不免兼并田土,行宗室常事。 然相较其他藩府动辄欺男霸女、草菅人命之辈,已堪称‘谨守臣节,不预外事’。 遇有灾年,周王府亦有开仓施粥之举,在河南一地,风评尚可。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明末最后一位周王,在李自成大军围攻开封时,毅然打开府库,散尽家财助军守城。 正因有他的全力支持,开封才顶住了农民军两次围攻,总兵陈永福更是一箭射瞎李自成一只眼。 最终李自成被逼得掘开黄河,水灌开封,方得破城。 此等气节,在明末诸王中,堪称翘楚,于朝廷可谓功莫大焉。 现任周王朱子垕,论世系是第五代,论辈分却是初代周王之孙。 想来,他同意出海,并非出于封地贫瘠的无奈。 而是延续了周王一脉心系社稷、顾全大局的贤王遗风。 他此举,是真正理解了朝廷“为中华开枝散叶,为圣学传播远方”的深意。 愿意以身作则,承担起宗室所应该承担的责任。 “识大体,明大义,更有远见。此乃宗室楷模。”朱祁钰很是满意。 “对于周王,朝廷当优容待之,其海外封地,可选富庶近便之处,一应筹备,礼部与户部需鼎力支持,务使其成为移藩之标杆。” 说完,朱祁钰的目光继而落到另一个名字上,语气瞬间变得玩味而冷峻:“宁王朱奠培……他想回大宁?” 陈循的神色顿时凝重起来:“回王爷,正是。宁王之意,甚为坚决。” 关于宁王,无需陈循多言,朱祁钰脑海中的记忆已然翻腾。 这宁王一系,简直就是大明宗室里的一根“反骨”。 初代宁王朱权,雄才大略,坐拥塞上精兵,尤以骁勇善战的朵颜三卫为核心。 堪称最善战的塞外藩王之一,与燕王并列,素有“燕王善战,宁王善谋”之称。 只可惜,这小子,空有造反之心,却无造反之胆。 靖难之役时,燕王亲赴大宁,一番连哄带骗,许以“事成之后,平分天下”之诺。 这哄小孩的话,朱权竟信以为真,将看家本钱朵颜三卫交了出去。 等燕藩取了天下,所谓诺言早已成了镜花水月。 再借口让他安享富贵,将其藩地迁至南昌。 护卫更是一削再削,终使这位曾纵横塞北的猛虎,沦为圈养江南的狸猫。 这口气,宁王府那可是憋了一代又一代。 直至正德年间,爆发宁王朱宸濠的叛乱,成就了王阳明的功勋。 如今,当代宁王朱奠培不向往海外新土,却明确提出想重返地处边陲、军事地位重要的大宁故地。 其心中所想,昭然若揭。 他不甘于在内地做个富贵闲王,渴望重返祖先曾叱咤风云的边境前线,意图重新掌握一定的兵权与影响力。 若能回到大宁这个战略要地,无疑为他提供了更理想的潜在基础。 日后若是有机会,起事之时,总比朱宸濠只能靠招募土匪等乌合之众要好。 不过么,大宁是耗费代价才夺回,并投入资源苦心经营的北方重镇,绝无可能轻易交予一位心怀异志的藩王。 但宁王的这份“野心”,也并非全无利用价值。 既然他向往边地、渴望有所作为,那么…… 朱祁钰来到郭登处,这位武阁臣的身边,总是挂着几幅北疆舆图。 他的指尖掠过刚刚光复的大宁城,继续向东北移动,最终,重重地点在了一片水草丰美之地。 “就是这里了。”他喃喃道。 那片土地,在后世名为“科尔沁”草原,大致在通辽一带。 但在当下,它更广为人知的名字是泰宁卫。 自朝廷收复大宁,朵颜三卫便北迁西逃。 如今,他们在承认朱祁镇之子的大汗位后,被伯颜安置在了元上都故地牧场(今锡林郭勒)。 其正东方,穿过燕山与大兴安岭交汇的天然缺口,便是朱祁钰给宁王选定的泰宁卫。 此地,犹如一道门户,出了此门,便是广袤草原。 将宁王置于此地,正是要将他的藩国,铸成帝国最前沿的盾与矛。 既可抵御蒙古草原的袭扰,亦能助益辽东的开发。 看着朱祁钰确定了宁王的封地,郭登抚须,眉头微蹙,直言不讳地说出了他的担忧: “王爷,此地草原虽然水草丰盛,利于放牧,但地气苦寒,难以深耕细作。” “若让宁王殿下率众安置于此,仅靠牧业,恐怕难以维系一个藩国的用度,他……未必肯去啊。” 朱祁钰闻言,非但不忧,反而露出一丝尽在掌握的笑容。 “郭卿所虑,乃是常理。若是一般的安乐王爷,自然不行。但宁王不同!” 他语气笃定,“正因为他有野心,不甘人下。此地能给他什么?是纵马驰骋的广阔天地,是自行征募护卫的权力,是面对蒙古时‘相机行事’的专断之权!” “这等自由,远胜于在内地当一个被圈养的富贵闲王。只要许他这些,即便明知是去放牧,他也会心甘情愿地跳进去!”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着泰宁卫,继续描绘他的蓝图: “至于生计,头三年,朝廷养他!粮饷、器械、种子,给他备齐,助他站稳脚跟。三年之后,待他牛羊马匹成群,朝廷便与他大规模互市!” 徐有贞一直在旁仔细听着,此刻眼睛一亮,立刻跳出来,躬身称赞: “王爷圣明,此策真乃一举数得。朝廷用宁王堵住了蒙古东侵之路,护佑了辽东与京畿东北,更能借此获得大量牛马。” “牛,可送至辽东,助我百姓开垦荒地。马,可充实京营及各边镇,强我大明军旅!王爷深谋远虑,臣佩服之至!” 尽管徐有贞说得动听,郭登脸上仍带着犹豫。 此时,首辅陈循缓缓开口,他目光深沉,直接点破了最关键的风险:“王爷此策固然高妙,然则,恕老臣直言。” “若宁王借此发展势力,蓄养私兵,广纳部众,待羽翼丰满之后,起了不该有的心思……届时他远在塞外,朝廷鞭长莫及,又当如何?” 第480章 又一年春节 面对这最尖锐的问题,朱祁钰显得异常自信。 “元辅放心,即便他有其他心思,没有一两代人、四五十年光阴,也绝难成气候。”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语气带着一种俯瞰未来的笃定,“他在发展,难道我大明的辽东就在原地踏步吗?” 他指向舆图上辽东都司的方向: “四五十年后,凭借此地沃土,加上朝廷不断移民、兴修水利,辽东必将成为我大明又一富庶繁盛之地。人口、粮秣、财力,岂是僻处草原一隅的藩国可比?” “届时,” 朱祁钰的声音带着一丝冷冽的杀伐之气,“他东有日益强盛的辽东,南有重建的大宁重镇,北有连绵的大兴安岭为屏障。” “他唯一能扩张的方向,只有西边的蒙古!他若真有本事,就去西边打,去跟伯颜、跟朵颜残余争抢草场!” “若真能击破蒙古,将势力延伸出去,到时候,朝廷就在他西边,再封一个亲王过去!” “把路一堵,将他由一个开拓的边地王,重新变成一个被包围的内地王。让他老老实实,给朝廷养马纳贡。” “若他的后人还不安分,还想折腾……”朱祁钰冷笑一声,“那就再来一次!” “再找由头。把他这一支移藩到新的边地,让他再去给大明开疆,然后再封死他!如此循环往复,直至其野心耗尽,或为我大明流尽最后一滴血!” 这番赤裸裸的、将宗室视为开疆工具和消耗品的谋划,让文渊阁内的重臣们背后都升起一股寒意。 徐有贞最先反应过来,高声赞道:“妙啊!王爷此计,真乃化宗室之害为边防之利!” “如此,藩王们有力向外使,有志朝外拓,再无力,也无心觊觎中枢!臣以为,大善!” 郭登仔细品味,也觉得此法虽近乎冷酷,却实实在在地解决了边防和宗室两大难题,缓缓点头: “若制度得以执行,此确为长久安边之策。” 陈循沉吟片刻,也微微颔首:“宗室藩王,若能如此用之……倒真是人尽其才,物尽其用了。” 朱祁钰拍拍手:“好了,元辅。接下来你便开始与诸王接洽……哎,罢了,还是年后再说吧,反正也不急在这两天。” 景泰五年的春节,在纷纷扬扬的雪花中悄然降临北京城。 连日的喧嚣与动荡,似乎也被这纯白的祥和暂时掩盖。 摄政王府内,更是张灯结彩,暖意融融,与外界的严寒形成了鲜明对比。 府中的年节布置,早已由汪氏带着内官操持得妥妥当当。 廊檐下挂起大红灯笼,窗棂上贴满精巧窗花。 连庭院中那几株傲雪的古松,也被缀上彩色绸带,平添几分喜庆。 时间过得真快,过了今夜,朱见沛便五岁了(虚岁)。 此刻,小家伙却浑然不在意这些,正像只撒欢的小兽,在铺着厚地毯的花厅里跑来跑去。 穿着大红的棉袍,手里举着个栩栩如生的布老虎,嘴里“嗷呜嗷呜”地学着虎叫,追得几个小太监满头是汗。 “沛儿,慢些跑,可别摔着。” 汪氏坐在暖炕上,目光却时刻追随着儿子,语气温柔,带着为人母的骄傲与满足。 她今日穿着一身织金凤的袄裙,头戴珠翠,既显王妃尊贵,又不失年节的喜庆。 十二岁的皇帝朱见深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卷书,却也没怎么看进去。 虽已是天子之尊,但在王府这片小天地里,更多时候仍是朱祁钰的侄儿和学生,是这个家的一份子。 朱祁钰对他要求严格,却也给予了他难得的家庭温暖。 他看着玩闹的朱见沛,索性将书卷往案几上一放,从椅子上跳下来,朗声笑道:“沛弟,来!来追我啊!” 朱见沛见状,立刻举着布老虎,“嗷呜嗷呜”追着朱见深跑了出去。 汪氏见状,不禁担忧:“陛下,沛儿,外面雪厚路滑……” 朱祁钰来到他身边,直接将她揽入怀中:“无妨,兴安会仔细看顾的。” “王爷……”汪氏脸颊微红,光天化日,四周皆是侍从,她终究面薄。 她身子轻轻一转,便从朱祁钰怀中溜出,转而走向杭氏那边。 侧妃杭氏因怀着身孕,行动不便,此刻正斜倚在另一张铺着软绒的躺椅上,身上盖着厚厚的狐裘毯子。 汪氏关切道:“妹妹感觉如何?若有任何不适,定要立刻传太医。” 她身为正妃,又已诞下嫡子,地位稳固,加之性情宽和。 故而王府后宅一向和睦,并无那些勾心斗角的戏码。 “劳姐姐挂心,妾身一切都好,小家伙今日也安分。” 杭氏柔声回道,手轻轻抚上腹部,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她感激现在的生活,王爷宠爱,正妃宽和,府内一派祥和。 稍远处,莺儿安静地坐在绣墩上,正低头绣着一个寓意“多子多福”的石榴香囊。 她偶尔抬眼看看玩闹的朱见沛,或是与身旁的霞儿低声交流一下绣样,神态温婉娴静。 她与霞儿是新入府的人,性子又都偏静,在这等家庭团聚的场合,多是这般安静陪伴。 除夕夜宴后,依照习俗,众人一起守岁。 京师内外,绚丽的烟花次第绽放在夜空。 朱祁钰带着家眷,在王府角楼上凭栏观赏,惬意非常。 子时过后,爆竹声渐渐稀疏。 朱见深毕竟年纪尚小,熬不住困意,先行睡下。 汪氏也带着玩累后已然熟睡的朱见沛回了自己院落。 杭氏身子重,更需要休息,由侍女小心搀扶回去。 朱祁钰却毫无睡意,信步走到院中廊下,望着仍在飘落的雪花出神。 一件带着体温的斗篷轻轻披在他肩上,回头一看,是莺儿和霞儿跟了出来。 “王爷,天寒,仔细着凉。”莺儿轻声细语,为他系好斗篷带子。 霞儿则递上一个手炉:“王爷,暖暖手。” 朱祁钰接过手炉,左右看了看这对娇俏可人的姐妹花,莺儿文静,霞儿活泼,各有风致。 有更好的暖手之物,何须手炉? 扔下手炉,一伸手,将两人一左一右揽入怀中,感受着她们身上传来的暖意和淡淡馨香。 “有你们在,本王何惧严寒?”他低声笑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暧昧。 霞儿倚在他肩头,吃吃地笑。 莺儿则微微红了脸,却没有挣脱。 三人便在廊下,静静看了一会儿雪。 朱祁钰的手有些不老实,从两人腰间开始上下探索,引得霞儿娇嗔。 “王爷,夜深了……”莺儿声如蚊蚋。 朱祁钰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吻了一下,又侧头在霞儿唇上偷了个香,笑道: “是啊,夜深了,正是安寝之时。今夜,便由你们二人……伺候本王就寝吧。” 莺儿面色更红:“二人一起……这,这怕是不合礼数……” 朱祁钰却是一本正经道:“听闻双生姐妹间常有心有灵犀之妙,今夜,本王便要亲自印证一番。” 第481章 星洲贺春 景泰五年的春意,似乎格外偏爱赤道附近的星洲(新加坡附近)。 咸湿的海风拂过淡马锡(新加坡古称)新搭建的彩楼牌坊,带来一些不同于本地的色彩。 港口内,数十艘悬挂大明龙旗的巨舰如巨兽般安静锚泊,舰首新漆的朱红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岸上,工匠们正忙着悬挂大红灯笼,搭建戏台,筹备着数日后的“万邦同庆迎春盛典”。 成国公朱仪的请柬,早已如海鸟般飞遍了南洋诸国:暹罗、爪哇、旧港、渤泥…… 还有这片土地上的主人,满剌加苏丹国。 …… 与此同时,数百里外的满剌加王城(今马六甲市)。 王宫坐落于满剌加河畔的王山脚下,融合了马来风格与伊斯兰元素,宣礼塔的尖顶直指苍穹。 宫内铺着来自波斯的华丽地毯,空气中弥漫着沉香的气息。 然而,此刻宫殿内的气氛,却比北方的冰雪还要冷上几分。 “父王!您看看,您看看那朱仪想做些什么!” 王子曼苏尔·沙猛地将一份以汉文和马来文书写、盖着大明海军总司令印信的请柬摔在镶嵌着宝石的矮几上。 他年轻,约莫二十出头,眉眼锐利如鹰,继承了母亲那边的健硕体格,一身锦袍也掩不住那股属于战士的躁动气息。 “在我们的土地上,在淡马锡!广邀诸国,要大张旗鼓地过他们的春节!舞龙舞狮,演戏杂耍,还要在港口搞什么迎春盛典!” 曼苏尔·沙越说越激动:“他眼里还有没有我们满剌加苏丹国,他把这里当成大明的行省了吗?” 御座之上,年迈的苏丹穆扎法尔·沙缓缓抬起眼皮。 他须发皆白,脸上布满岁月与权谋刻下的沟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柄华丽匕首的鞘套,用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声道: “曼苏尔,我的儿子,风浪来时,硬挺的桅杆最先折断。愤怒是年轻人的美酒,却是统治者的毒药。” 他瞥了一眼请柬,语气平淡无波:“大明……毕竟是大明。他们曾经来过,现在又回来了。” “他们的船坚炮利,你在港口也见识过了。他们想在淡马锡热闹一下,就由他们去吧。你代表王室,去参加便是。” “参加?去看着他们在真主庇佑的土地上,宣扬那些异教的习俗吗?”曼苏尔·沙几乎是在低吼。 他指向宫墙之外,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些正在筹备的“亵渎”景象。 “那些闹人的锣鼓,那些偶像崇拜般的仪式!教法长老们会如何议论,虔诚的臣民会如何看我们王室,这会让我们的权威蒙羞!” 他猛地凑近御座,压低声音,语气却更加激烈:“父王,您难道看不出来?朱仪搞这场所谓的迎春盛典,根本不是为了什么睦邻友好!” “他就是想把那个旧港的施济民捧起来,那个仰仗大明鼻息,重新立起来的异教徒首领!” 老苏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他微微颔首:“我知道。” “既然要捧施济民,他朱仪为什么不去旧港办这场盛会?偏偏要在我们眼皮底下的淡马锡?” 曼苏尔·沙愤懑地一拳捶在矮几上,震得杯盏轻响。 “这就是挑衅,赤裸裸的挑衅!他要告诉整个南洋,旧港是他大明的属地,而我们满剌加,却连自己的门户都看不住!” 穆扎法尔沙苏丹终于轻轻叹了口气,将匕首放在一旁。 “曼苏尔,你还记得,在大明的船队消失在海平线后的那些年,我们是怎样一步步引导旧港那些迷途之羊的么?” 曼苏尔·沙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现出骄傲与不满的神情: “我们自然是秉承真主的意旨,向他们传播正道的光辉。可那些旧港的汉人,顽固得像礁石一样,宁愿守着他们那些虚无的祖先牌位,也不愿拥抱唯一的真理。” “他们始终与我们,与这片土地信奉的正道格格不入,是我们彻底掌控海峡、涤清异端的最大阻碍。” 现在这回回教,十分极端,对于外人,只有两条路,皈依或死亡。 他们不允许供奉先祖,这在所有汉人眼中,都是绝对不能认可的。 大明在南洋消失的这些年,旧港被满剌加长期打压,几乎快要亡族灭种。 “是啊……”老苏丹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嘲弄,“现在,他们曾经的庇护者回来了。” “大明看到这些迷途羔羊不仅没有皈依,反而被我们打压,自然要重新撑起那把破旧的保护伞,给他们鼓劲,让他们以为又有了依靠。” 他抬起手,止住了儿子想要反驳的话头: “既然大明回来了,想要彰显他们那套怀柔远人的旧梦,那就让旧港……暂时借着这股风,喘息几天,又如何?” “曼苏尔,忍耐。狂风刮不倒深深扎根的大树。我们需要时间,需要看清大明的真正意图和底线,以及……静待真主的最终安排。” 曼苏尔·沙胸口剧烈起伏,父王的话像冷水,却未能完全浇灭他心中的邪火。 他沉默了片刻,猛地站起身,抓起那封请柬。 “好,我去。”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我倒要亲眼去看看,这位大明成国公,究竟想玩什么把戏!” 他转身大步离去,锦袍带起一阵疾风,背影倔强而充满戾气。 老苏丹望着儿子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语,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在弥漫着香料气息的宫殿里缓缓消散。 与满剌加王宫内的阴郁相反,淡马锡港近日可谓喧嚣鼎沸、热闹非凡。 大明水师的舰船在此停泊已有一个多月,随着迎春盛典的临近,诸国使节陆续抵达。 暹罗阿瑜陀耶王朝的使节披耶·索拉披尼甫一下船,便按邀请函所示,前往迎宾馆。 行至近处,一座崭新的“官邸”拔地而起,令他瞠目结舌。 一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临海的空地。 然而此刻,一座灰色的宏伟建筑已屹立在阳光下。 其墙体平整,不见一块传统砖木,却在沉稳中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固与力量感。 建筑格局仿照大明官署,飞檐斗拱一应俱全。 虽因工期仓促,雕梁画栋略显简朴,门窗也未来得及上漆,但那磅礴气势已足以慑人心魄。 这便是大明工匠凭借“铁土”之神效,在短短时间内创造的奇迹。 披耶·索拉披尼踏上那宽阔平整的台阶时,忍不住用手触摸了一下冰凉坚硬的廊柱,眼中尽是难以置信的光芒。 他低声对副手惊叹:“此物非木非石,却坚逾砖垒……大明之工,真有鬼神莫测之能!” 第482章 迎宾馆 迎宾馆正殿之内,空间开阔,梁柱高耸。 地面以压光的铁土铺就,墙面涂以白灰。 虽不见金碧辉煌的雕饰,却在纯粹、宏大甚至略带粗犷的现代工业风格中,透出一种独特而压迫的威严。 成国公朱仪便在这座象征大明速度,与力量的新殿中,接见诸国使节。 他端坐于主位之上,一身绯色蟒袍,在素净背景的映衬下更显耀眼。 年轻的面庞带着从容的笑意,目光扫过下方那些面露敬畏、窃窃私语的使节们,心中自有丘壑。 “诸位使臣,觉得我这迎宾馆如何?” 朱仪声音清朗,打破了殿中的低语,“时间仓促,只得草草修建,来不及精雕细琢,让诸位见笑了。” 披耶·索拉披尼连忙上前,暹罗与大明关系甚好,此人也会些汉话。 他深深一躬,语气更加恭谨: “国公爷过谦了!下臣走遍南洋诸国,乃至远至天方,从未见过如此……如此神速建成的殿宇!” “此非人力可及,实乃天朝上国,得天独佑,方有这般造化之功!” 这话经由转译,众使节纷纷附和。 一时间,赞美之声不绝于耳。 朱仪微微一笑,他要的正是这般效果。 他抬手虚按,待殿内安静下来,目光转向身侧。 “南洋之地,物华天宝,人杰地灵。我大明重返此地,亦需故旧相助,贤达辅佐。” “今日,本司令便为诸位引见一位我大明在南洋的肱股之臣,亦是本司令信赖的挚友。” 他稍顿片刻,清晰地说道:“这位,便是旧港宣慰使施进卿施公之孙,承袭祖志、克绍箕裘的现任旧港宣慰使,施济民。” 南洋诸国语言繁杂吗,数个通事连番转译。 诸使节听明白后,将目光聚焦到朱仪身旁那位身着青色大明官服、面容沉静的中年人身上。 施济民适时上前一步,向众人拱手行礼,姿态文雅。 在这座不过月余便建成的迎宾馆内,由权势赫赫的成国公亲自引见。 施济民这个“旧港宣慰使”的身份,在此刻众人心中,分量已截然不同。 披耶·索拉披尼立刻笑容满面地回应:“施宣慰使!久闻旧港施家忠义之名,今日得见,果然气度不凡!日后我暹罗与旧港,还当多多亲近才是!” 其他使节也争先恐后地表达善意,仿佛施济民一直是南洋举足轻重的人物。 朱仪满意地看着这一幕,对施济民温言道:“施宣慰使,旧港乃大明经略南洋之基石。陛下与摄政王对你期许甚深,望你能继先辈之志,与诸邦同心协力,共保海疆安宁,商贸繁盛。” 施济民深吸一口气,声音沉稳:“卑职谨记教诲,定当鞠躬尽瘁,上报天恩,下安黎庶,绝不负大明旧港宣慰使之名!” 这番对话,如同这宏大的迎宾馆,清晰地印入了每位使节的心中。 大明不仅带来了坚船利炮,更带来了改天换地的能力,以及重塑南洋秩序的决心。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入内禀报:“国公爷,满剌加曼苏尔·沙王子车驾已至迎宾馆外。” 朱仪眼中闪过一丝光芒,笑容不减,朗声道:“哦?快快有请。这迎春盛典,怎能少了满剌加的加入。” 殿内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只见曼苏尔·沙王子在一众随从的簇拥下,大步走了进来。 他换上了一身更为正式的马来回教贵族礼服,金线刺绣在深色锦缎上熠熠生辉。 然而眉宇间的阴鸷,与周身散发的戾气,却并未因这身华服而减少分毫。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大殿,在那灰色的铁土墙壁和粗犷的梁柱上停留一瞬,闪过一丝惊异。 随即落在了主位的朱仪,以及他身旁的施济民身上,冷意更盛。 “不愧是天朝上国,好大的排场。”曼苏尔·沙走到殿中,微微欠身,算是行了礼,语气却不甚恭敬, “在这淡马锡之地,一月之间起高楼,广邀宾客,真是让我满剌加蓬荜生辉。” 朱仪听罢通事转译,并无不喜,笑容和煦地抬手示意:“曼苏尔王子亲至,才是令我这迎宾馆真正蓬荜生辉。快请入座。南洋诸国使节皆已在此,正可一同叙话。” 曼苏尔·沙依言在预留位置坐下,目光却锐利地盯向施济民,故作不识的问道:“这位是?” 朱仪从容接口:“正要为王子引见。这位是我大明旧港宣慰使,施济民。旧港宣慰司,自永乐朝设立,世代忠良,乃我大明在南洋不可或缺之臂助。” 施济民起身,向曼苏尔·沙拱手:“大明旧港宣慰使,施济民,见过王子殿下。” 曼苏尔·沙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并未回礼,只是淡淡道:“旧港宣慰使?倒是许久未闻其声了。还以为旧港已无人主事,需得我满剌加代为……照拂。” 殿内气氛瞬间一凝。 几位来自暹罗、爪哇的使节交换了眼色,屏息凝神。 朱仪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王子说笑了。” “旧港乃大明旧属,何须他人代劳?今日趁此良机,本司令正好有一言相告。” “过往之事,无论旧港与满剌加,或是南洋诸邦之间有何恩怨纠葛。希望诸位能看在大明的面上,就此揭过,互不追究。往后,当以和为贵,以商为重。” 他略一停顿,重点强调道:“尤其是这信仰之事,依我大明之见,大可各信其道,互相尊重,互不打扰。” “强求一致,反倒伤了和气,于商贸往来、邦交稳定皆无益处。诸位以为如何?” “成国公此言大善!”暹罗使节披耶·索拉披尼第一个出声附和。 他国内佛教徒众多,但也面临回教势力的内部压力,朱仪的话正说中了他的心事。 “信仰归于内心,何必强加于人?若能各守其道,互不干涉,实乃南洋之福!” “正是此理!” “大明果然是天朝上国,气度非凡!” 其他几位使节也纷纷点头称是,他们或多或少都苦于满剌加,及其所代表的激进派回教势力的扩张压力。 朱仪此刻抛出“各信其道,互不打扰”的原则,无异于给了他们一道护身符,至少在大明影响力覆盖的范围内是如此。 通事的语气很是平和,但曼苏尔·沙听后,脸色也变得极为难看。 他放在膝上的手悄然握紧,指节发白。 朱仪这番话,看似公允,实则是在公然否定满剌加多年来致力于“传播正道”的努力。 并且是在诸国使节面前,削了他满剌加王室的面子,更是动摇了他试图以宗教吞并他国的根基。 他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强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驳斥。 父王“忍耐”的告诫在耳边回响,眼前大明坚船利炮的阴影和这座一个月建成的诡异大殿,都像无形的巨石压在他的怒火之上。 “……成国公既然开口,”曼苏尔·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我满剌加……自然要给这个面子。” 第483章 海外祭祀 曼苏尔·沙黑着脸,虽心有不甘,却也只能无奈认可。 通译将他的话转述之后,朱仪仿佛未见他那难看的脸色,欣然举杯道: “如此甚好!来,让我们共饮此杯,预祝南洋从此风平浪静,诸邦和睦,商旅繁盛!” 众人纷纷举杯应和,场面似乎暂时恢复了和谐。 饮罢杯中酒,朱仪神色一正,肃然道:“今日恰是腊月三十,是我中土除夕。明日开始,便是景泰五年新春。” “本司令奉天子诏,巡航南洋,扬威万里。值此辞旧迎新之际,不敢或忘皇恩祖德,亦需祈佑海路平安。” “稍后,我等将行三祭之礼,若有心同道合之友邦使节,欢迎一同观礼。” 此言一出,曼苏尔·沙立刻站了起来,脸色僵硬地拱手: “成国公,天朝祭祀,与我教义不合,不便参与。我身体略有不适,还请先行告退。” 他身后的几位来自亚齐、巴赛等回教国家的使节也纷纷起身,以类似理由请辞。 朱仪并不阻拦,淡然道:“无妨,信仰不同,自当尊重。诸位请便。” 待曼苏尔·沙一行人拂袖而去,殿内气氛为之一松。 朱仪这才对留下的诸国使节道:“诸位,请随我来。” 首祭,遥拜京师,昭告皇天。 在迎宾馆前临海的空地上,已设好香案,朝向正北。 朱仪脱下蟒袍,换上一身庄重的武官祭服,肃立于案前。 施济民及所有大明官员、水师将领紧随其后,甲胄与官袍在夕阳下熠熠生辉。 朱仪手持祭文,面向北方,朗声宣读。 “臣,大明成国公、海军总司令朱仪,谨率南洋水师将士、旧港宣慰使司,于星洲淡马锡之地,遥望北辰,叩祭大明历代皇帝!” “……” 宣读完毕,朱仪率先行三跪九叩大礼。 身后大明臣工齐刷刷跪倒,动作整齐划一。 暹罗、爪哇等使节虽不必行此大礼,亦皆躬身肃立。 因为他们明白,这不仅是祭祀,更是一次对南洋格局的郑重宣示。 次祭妈祖,请其护航,庇佑万民。 遥祭京师礼毕,众人移步至旁边另一张面向海洋的香案,案上供奉着“敕封护国庇民天妃之神位”。 朱仪再次上香,诵念祭文。 “谨祭天妃海神!伏望圣母慈光,普照寰宇,平息风涛,驱散瘴疠,佑我大明船队往来安泰,护我南洋商旅出入平安。” “使我中华声教,远播四海,万千生民,皆沾恩泽。尚飨!” 这一次,不仅是明朝官兵,许多在场的旧港华裔,乃至诸国代表,都面露虔诚之色,默默祈祷。 妈祖信仰早就传遍南洋,是海上生计的重要精神寄托。 末祭郑和,继其遗志,续写海途。 最后,朱仪来到一侧一个较小的祭案前,案上牌位写着“大明钦差总兵太监郑和之神位”。 这里没有三牲,仅以清酒、鲜果为祭。 朱仪执壶,缓缓将清酒洒于地上。 “三宝太监郑公在前,晚生后辈朱仪,今率王师,再下西洋。” “见公昔日所历之海,所抚之民,公之伟绩,犹在眼前。” “今日朱仪此行,正是为继公之遗志,复通万邦之好,再续华夏海途!公之精神,与我等同在!” 这一祭,简短却极具分量。 它将当下行动与永乐朝的辉煌历史紧密相连,昭示着大明重返南洋、继承正统、光耀海疆的坚定决心。 郑和之事迹在南洋流传深远,此祭一出,更如金石掷地,宣告了大明不容置疑的意志与传承。 三祭礼成,暮色已深,海风裹挟着未散的香火气息,徐徐拂过人群。 朱仪转身,面对诸使,朗声道:“礼成!愿自今而后,海不扬波,商旅畅行,诸邦永续和睦!” “愿海不扬波,商旅畅行,诸邦永续和睦!”众人齐声应和,声震海天。 祭祀的余韵尚在海风中缭绕,迎宾馆前的空地上已燃起数堆篝火,将渐深的暮色驱散。 舞狮的队伍在锣鼓声中翻腾跳跃,色彩斑斓的狮身在火光映照下更显灵动。 诸国使节围坐四周,面前摆满了来自大明的各色点心和南洋的鲜果美酒。 人人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笑意,唯独暹罗使节披耶·索拉披尼眉宇间隐有忧色。 朱仪已换回绯色蟒袍,坐于主位,正与身旁的施济民低声交谈。 偶尔举杯向下方致意,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扫过全场,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 舞狮暂歇,乐声转为悠扬的丝竹。 披耶·索拉披尼终于按捺不住,端着酒杯起身,走到朱仪席前,深深一礼。 “成国公,今日三祭,气象庄严,令人心折。大明重返南洋,实乃万千生灵之福。” 他先奉承一句,话锋随即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恳切与苦涩, “只是……国公爷适才言道,要以和为贵,各信其道。此言大善,然则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朱仪抬眸,笑容温和:“披耶使者何出此言?” “国公爷有所不知,” 披耶·索拉披尼压低声音,脸上露出愤懑之色,“那满剌加及其信奉之回回教派,近年来行事愈发霸道。” “不仅在海上屡有争端,更时常遣人入我暹罗境内,强逼佛寺改宗,骚扰信众。其心……恐怕并非止于满剌加一隅。” “长此以往,南洋恐无宁日!今日曼苏尔王子态度,国公爷也见到了……” 他偷眼观察朱仪神色,见对方依旧含笑不语,只是指尖轻轻摩挲着酒杯边缘,心中更急,忍不住道: “天朝既以南洋秩序为己任,何不……何不借此机会,稍施惩戒,以儆效尤?如此,既可彰显大明威严,亦可保诸邦长久安宁!” 朱仪闻言,脸上笑容收敛几分,正色道:“披耶使者,此言差矣。我大明乃礼仪之邦,行事最重规矩法度。” “满剌加纵有不是,终究未曾越界。若无正当名目,我王师岂可妄动干戈?” 他语气转沉,“师出无名,与强盗何异?我大明战舰虽利,水师虽强,却非恃强凌弱之器。此事,休要再提。” 披耶·索拉披尼脸上希望之色褪去,化为失望与焦虑。 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却见朱仪已抬手示意他不必多言。 只得悻悻然行礼退下,回到自己座位,闷闷不乐地灌了一口酒。 宴会持续到亥时方散。 披耶·索拉披尼回到下榻之处,琢磨着如何才能说动朱仪。 正思绪纷乱间,房门被轻轻叩响。 他开门一瞧,烛光映照下,来人竟是朱仪身边的赞画,钱文。 第484章 暗示,不,明示 钱文笑容可掬,拱手问道:“使节安好,国公爷特命在下前来,看看使节可还缺些什么。” 披耶·索拉披尼连忙将钱文请入内室,奉上香茶。 寒暄几句后,他再次试探着提起白天的话题,抱怨满剌加的威胁。 钱文静静地听着,不时点头,最后抿了一口茶,意味深长地说道: “使臣所言,本官也清楚,不过还请体谅我朝的难处。” “我朝行事,最重法理规矩,尤其是对这等藩属国,若无真凭实据的恶行,是断不能妄动刀兵的。” “否则,诸国如何看我大明。这南洋海贸,又该如何顺利进行。” “国公爷的意思很明确,没有正当理由,我军是绝不会对满剌加率先出手。此乃天朝上国的气度与原则。” 这番话,听在披耶·索拉披尼耳中,如同拨云见日。 他彻底明白了,大明并非不想动手,只是不能主动挑衅,必须有人送上“正当理由”。 他脸上顿时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压低声音道:“钱大人放心,外臣完全明白了!天朝自有法度,岂能落人口实?” “这理由……呵呵,南洋局势复杂,偶有摩擦,也是在所难免之事。” 钱文见对方已然领悟,便不再多言,起身笑道:“我不知使节明白什么了。夜已深,便不多打扰了,愿使节在星洲度过一个愉快的新春。” 语罢,自顾自离去。 不多时,又出现在朱仪面前。 朱仪正在擦汗,这星洲气候可与京师迥异,都这时节,却还炎热的很。 见钱文到来,将毛巾丢进水盆:“哦?他明白了?” “是,明白了。”钱文点头,“下官看他那样子,是打算回去好好筹划一番,好给咱们送来一个正当名目。” 朱仪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着远处海面上大明水师战舰的朦胧剪影,以及更远方满剌加方向隐约的灯火,缓缓道: “淡马锡此地,控遏海峡咽喉,乃南洋锁钥。若能在此常驻大军,设立军府,则南洋格局定矣。” “王爷许我可永镇此地,当然要把事情办的漂漂亮亮,不可使大明蒙羞。” 他转过身,眼中锐光一闪:“所以,我们正需要一个借口,一个能让大明不得不出手的理由。” “这样一来,我们后续的任何行动,都是合情合理。南洋诸国,也会乐见其成。” 钱文躬身:“国公爷深谋远虑。暹罗与满剌加素有旧怨,由他们来促成此事,最为合适不过。我们只需静待佳音,以逸待劳。” “嗯。”朱仪满意地点点头,“让下面的人都警醒点,水师保持战备。另外,通知施济民,旧港那边也做好准备。” 朱仪想把他的定国公府,安置在这淡马锡,对岸的旧港就是最重要的。 那里汉人众多,对大明有天然的亲近感,自然是国公府的天然盟友。 虽说背后有大明这庞然靠山,毕竟天高路远,鞭长莫及,还需倚重本地力量。 更何况,朱仪如今所图,远不止在本地做个土皇帝。 他的目光,早已随郑和留下的《坤舆万国图》,投向西洋,乃至那传说中的欧罗巴。 “是!下官这就去安排。”钱文领命,躬身退下。 书房内恢复安静,只剩下海浪轻拍岸边的声音。 朱仪负手而立,目光再次投向漆黑的海洋。 大年初二的星洲,年节的气氛正浓。 迎宾馆内张灯结彩,朱仪一身常服,正与旧港宣慰使施济民对弈,手边还放着半盏屠苏酒。 钱文轻步进来,附耳低语了几句。 朱仪眉梢微动,落下一子,笑道:“请他们进来吧。” 不多时,披耶·索拉披尼便引着爪哇、占城等几位使节步入厅内。 几人显然事先做了功课,纷纷按着刚学来的明朝礼节,拱手躬身,用带着口音的官话拜贺:“恭贺成国公新禧,新春万福!” 朱仪心情颇佳,朗声一笑:“同喜同喜!诸位既是来贺我中国新年,便当依我中华习俗。” 他朝身旁的亲随微微颔首。 那亲随立刻端上一个朱漆托盘,上面整齐码放着一叠用上好红纸精心封好的小包,红纸上还印着金色的福字纹样。 “这是我大明朝廷新兴的礼节,给你们每人包个赏封,取个新年利是,岁岁平安的好彩头!” 朱仪亲自将红封一一分发到诸位使节手中。 使节们又惊又喜,他们虽是一国重臣,但收到天朝国公依照其风俗亲手颁发的红封,意义非同一般。 那红封入手沉甸,里面几枚银元轮廓清晰可辨。 披耶·索拉披尼摩挲着光滑的红纸,心中暗喜,连忙带头再次深深一揖:“多谢成国公赏赐!此等吉庆佳物,外臣必珍藏于家,永记天朝恩德!” 礼虽不重,情意却深。 他稍掂了掂红封,这才转入正题:“成国公,今日贸然打扰,实有要事禀明。” “我等使节船只联合,载着南洋特产,欲趁新春季风往西洋一行。今日特来禀明国公,船队不日便将此地此地,出海峡西行。” 朱仪听后立马反应过来,使节船只又不是商船,真去西洋贸易,又能带多少货物。 其真实目的,自是不言而喻。 于是,他微笑点头:“这是好事啊。海上商路畅通,诸国互利,方显我南洋和睦之象。” “只是眼下正值我大明新春佳节,水师将士也多休沐,此次便不随行护送了。预祝诸位,一帆风顺,货殖繁盛。” 这场会面的消息,很快传到满剌加王子曼苏尔·沙耳中。 他气得把金杯狠狠摔在地上:“混账!” “这海峡乃我满剌加咽喉之地,船队过境,不先来拜我码头,反倒先向你这明国人禀报!这朱仪,竟就这般堂而皇之地代行了主权?” “简直欺人太甚!” 随即,他也察觉到问题,一群使节船只,却声称要出航西洋贸易? 这其中,恐怕别有文章。 他越想越觉可疑,即刻召来水师将领穆萨,对他吩咐道:“给我盯紧那支船队!看看他们到底有什么目的。若有机会……” 他眼中寒光一闪,“你见机行事,总要让他们付出些代价。教他们明白,谁才是这海峡真正的主人!” 穆萨心领神会:“殿下放心,属下明白。” 第485章 海盗、商队与水师 碧波万顷,海风猎猎。 暹罗、爪哇、占城等国使节组成的联合船队。 采买了些许南洋特产后,便扬帆起航,驶出淡马锡港口,沿着满剌加海峡向西而行。 船队规模不大,旗帜却颇为繁杂,在热带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他们出发后不久,几艘悬挂着满剌加旗帜的战船便悄然尾随而上。 将领穆萨站在旗舰船头,眯着眼望着前方若隐若现的船影,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商队行至海峡最为狭窄的一处水道,两侧丛林密布,暗流潜藏。 突然,数艘形制杂乱、帆篷破旧的海盗船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从隐蔽的河口湾岔里猛地冲了出来,毫不犹豫地直扑过来。 “敌袭!是海盗!” 联合船队顿时一阵骚乱,警锣声刺破了海面的平静。 战斗瞬间爆发。 海盗们嚎叫着射出火箭,投掷石块,偶尔夹杂着几声沉闷的炮响。 发射出的铁弹大多落在船舷附近,激起浑浊的水柱,准头堪忧。 使节船队也并非毫无准备,他们也装备不少武器,纷纷还击。 一时间,海峡狭窄的水道上,火箭乱飞,石块呼啸,炮声隆隆。 然而双方的火力都算不上凶猛,射术更是业余,大部分攻击都落了空。 场面看似激烈,实际造成的损伤却十分有限。 看来这场海战的胜负,终究要等双方靠近之后的跳帮肉搏才能决定。 穆萨指挥着满剌加水师战船,远远地吊在后面观战,心中打起了如意算盘。 他打算先让海盗和商队两败俱伤,再出去收拾残局。 若海盗胜,他便以驱逐海盗,保护商路的名义赶走海盗,顺手接收无主货物。 若商队胜,他也能以援军姿态出现,索要些酬谢。 无论如何,稳赚不赔。 然而,战局的发展却出乎他的预料。 不知是洋流影响,还是因战场形势所迫。 交战的海盗船与使节船队,且战且走,那混乱的战团竟缓缓向着穆萨舰队漂移过来。 “将军,他们靠过来了!”副官有些紧张地提醒。 穆萨皱眉,正要下令舰队稍稍后撤,保持安全距离。 就在这时,“轰”的一声巨响! 一枚不知来自海盗船还是使节船的铁弹,竟歪打正着,猛地砸在了一艘满剌加战船的侧舷! 虽然炮弹威力不强,未能击穿厚重船板,但飞溅的木屑,还是瞬间夺走了几名靠近船舷的水手性命,惨叫声顿时响起。 穆萨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混账!他们竟敢攻击王师!” 他原本还想作壁上观,此刻己方船只受损,人员伤亡,若再不出手,颜面何存? 王子可是说了,要让他们知道,谁才是这片海域的主人。 现在,已没有避战的选项。 “传令!目标海盗,给我打!”穆萨怒吼道,决定先帮商队解决海盗,再找商队算账。 自己这也算是救商队于危难,战后,多找他们要些好处,不过分吧? 满剌加水师终于加入战团。 他们的战舰更为精良,火炮射速和威力也稍胜一筹,一开火就逼得海盗船不敢再向前追逐。 或许也正因为他们火力太强,那些海盗仿佛认准了他们,大部分的火力立刻转向,疯狂地向满剌加战船倾泻。 更让穆萨气结的是,那使节船队的火炮和投石,准头依旧感人,对海盗根本造不成任何有效杀伤。 还时不时就有“流弹”、“流石”偏移太多,砸在他的舰队周围。 甚至偶尔还有一两下“精准”地命中他的船帆或船舷! “这群蠢货!”穆萨气得直跳脚。 他甚至怀疑这些使节是故意的,但又没有证据。 在三方混战的嘈杂与混乱中,根本无法分辨哪些攻击是误伤,哪些是蓄意。 接二连三的被“误击”,穆萨的耐心耗尽。 他眼中寒光一闪,下令道:“分出一部分火力,对准那些商船!给他们点颜色看看,让他们滚远点!” 海上没法喊话让对方住手,方才也打了旗语,可商队那帮人分明不识满剌加的旗语,还在一个劲儿地乱打。 既然文明的语言你们听不懂,那就只能来点你们听得懂的。 几艘满剌加战船调转炮口,象征性地向使节船队发射了几轮箭矢和少量石弹。 这一下,效果立竿见影。 使节船队像是终于明白了穆萨的意思,立刻停止了对海盗的攻击。 转而升起满帆,慌乱调头,朝着淡马锡的方向仓皇撤退。 海盗船见状,也不再纠缠,唿哨一声,纷纷脱离战斗,向着西洋深处逃窜而去。 短短不到一个时辰,刚才还喧闹无比的海峡,瞬间只剩下满剌加水师的战船,以及海面上漂浮的些许碎木和未熄的烟火。 穆萨看着眼前一片狼藉,又望了望远遁的海盗和逃回淡马锡的商队,脸色铁青。 他预想中的渔翁得利没有出现,反而惹了一身骚,损兵折将,还浪费好些火炮弹药。 “收队!”他憋着一肚子火,下令返航。 心中却在盘算,回去该如何向王子禀报。 自己好歹也算帮了商队一把,总该让他们出点血补偿补偿。 此时的淡马锡,却正沉浸在极尽喧嚣的繁华之中。 自从大明水师几千将士以此为临时基地驻留,又恰逢朱仪召集南洋诸国使节共庆新春。 这座位于海峡咽喉之地,迎来了数百年未有的热闹。 原本略显简陋的港口区,如今已自发形成了一个规模可观的临时市集。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奇异香料、烤鱼、热带水果的混合气味,人声鼎沸,几乎要盖过海浪的声响。 来自大明的士兵们,结束了日常操练,三三两两徜徉在集市中。 他们腰间或多或少都揣着刚发下不久的饷银,那成色极佳、图案精美的洪武银元,在这里是绝对的硬通货。 “军爷,看看这玳瑁,上好的货色!” “兵大哥,刚到的珍珠,便宜卖了!” 吆喝声此起彼伏,商贩们使出浑身解数。 不仅有从周边群岛赶来的土着,摆出各种奇珍异宝、热带特产。 更有许多满剌加本地的商人,眼见这千载难逢的商机,纷纷将压箱底的货物都运了过来。 象牙、胡椒、锡器、樟脑、色彩斑斓的鸟羽……琳琅满目,让人眼花缭乱。 他们看着明军士兵手中叮当作响的银元,眼神热切。 这些天朝兵士虽然军纪严明,不曾扰民,但花钱却颇为爽快,购买力惊人,仿佛他们口袋里有无穷无尽的银钱。 除了市集,岛上临时搭建的戏台正上演着大明带来的戏曲,锣鼓喧天。 虽然大多数土着和使节听不懂唱词,但那华丽的戏服、热闹的武打依然引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围观,喝彩声不断。 更有大明士兵组织的舞狮队,在码头空地上辗转腾挪,金鳞闪烁,鼓点激昂,将新春的气氛推向高潮。 这时,码头上却突然响起几声炮响。 众人皆是大惊。 而那些明军士兵,仿佛接收到某种信号,纷纷放下手中事务,迅速朝着码头方向集结而去。 第486章 告黑状 淡马锡的热闹,被几声急促的号炮打破。 迎宾馆内,钱文匆匆闯入,神色凝重:“国公爷,暹罗、爪哇、占城等几国的使节船队回来了。船身带伤,说是遭遇满剌加水师与海盗联手袭击!” 朱仪闻讯,沉声道:“传他们进来。” 不多时,披耶·索拉披尼带着几位使节快步走入厅中,衣衫凌乱,脸上犹带惊惶。 “成国公!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披耶率先开口,声音带着几分颤抖, “我们刚出海峡,便遭遇海盗围攻,谁知满剌加水师非但不助我们剿匪,反而与海盗联手夹击我们!” 他身后一名爪哇使节更是愤慨:“我们船上的箭矢、火炮痕迹,皆可作证!满剌加这是要断我们南洋诸国的生路啊!” 联合商队中的几国使节,那叫一个群情激愤。 你一言,我一语,不断控诉着满剌加水师的“暴行”。 满剌加水师使用箭矢、弹丸被作为物证一一呈上。 披耶·索拉披尼更是声泪俱下,描述联军船队如何遭受满剌加与海盗的“前后夹击”,损失何等惨重。 若不是早知这场“海战”的来龙去脉,恐怕真要信了他们所言。 朱仪虽心知肚明,面上却仍是大惊失色,眉头紧锁:“竟有此事?速请满剌加王子曼苏尔·沙前来问话!” 不久,曼苏尔王子闻讯赶来,脸色同样难看。 不待朱仪发问,王子便示意通事抢先高声辩解:“成国公明鉴,绝无此事!” “我国王子听闻有海盗滋扰,特派将领穆萨率水师前去护航相助,怎会攻击友邦船队?定是误会!” 使节们闻言,立刻七嘴八舌地反驳:“误会?分明是你们假借护航之名,行劫掠之实!” “穆萨的船队见到我们便张弓搭箭,何来帮忙之说?” 面对指责,曼苏尔王子怒气上涌,指着使节们对朱仪说: “成国公,他们血口喷人!分明是他们先攻击我水师先锋,穆萨为自保才被迫还击!” 披耶·索拉披尼立刻换上一副委屈面孔,带着哭腔道: “战场上流矢纷飞,偶有误伤在所难免。我们还以为贵军是来助阵的,谁知……谁知竟是冲着我们来的!” “国公爷,满剌加如此行径,商路怎能安宁?还请大明主持公道啊!” 朱仪看着双方争执,心中暗笑这出戏演得着实精彩。 他面上却露出为难之色,做和事佬状: “嗯……此事听起来确有蹊跷。王子殿下所言也不无道理,或许是沟通不畅,生了误会。我看,双方还需冷静,查明真相再说。” 他转向曼苏尔王子,语气诚恳:“王子殿下,你看是否让穆萨将军过来,当面对质,以澄清误会?” 面对朱仪“当面对质”的提议,曼苏尔王子面色不变,心中却已波涛翻涌。 他目光扫过义愤的暹罗使臣、冷眼旁观的爪哇众人。 还有那端坐上首、深不可测的朱仪,一股寒意自脚底窜起。 这不是对质,而是早已设好的公堂,他就是那个唯一的被告! 穆萨的攻击行为是洗不掉的事实,披耶等人提供箭矢,弹丸,正是最确凿的证据。 “这个蠢货!分明是中了披耶等人的奸计。” 他心中怒骂一声,却忘了正是自己下令让穆萨跟去“见机行事”。 在此多留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强烈的危机感驱使着他,必须立刻离开! “好!很好!”曼苏尔猛地站起身,脸上交织着屈辱与决绝,“我亲自去带这个蠢货过来,给你们一个交代!” 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最后两个字,随即不再理会任何声音,带着随从近乎逃离般地匆匆离去。 曼苏尔走后,披耶等人更是添油加醋,将此前的海战定性。 他们一口咬定,船队才出海峡,就被穆萨盯上,后者更勾结海盗,意图劫掠船上货物。 这消息一经有心传播,不出半日,整个淡马锡上至本地贵族、下至渔夫水手,无不在议论纷纷。 翌日,其余诸国使节自然也听闻此事。 在披耶等人鼓动下,众人齐聚朱仪官邸,纷纷进言: “国公爷,满剌加骄横跋扈,非止一日!此次袭击使团,乃是公然挑衅南洋秩序!” “是啊,若不严惩,日后我等商船岂有宁日?” “请成国公代表大明,为南洋除此祸患,维护和平贸易!” 朱仪沉吟片刻,仿佛在下定决心。 他猛地站起身,身形挺拔如松,一股久经沙场的煞气自然流露,让在场使节心中皆是一凛。 “好!” 朱仪断然道,“既然满剌加冥顽不灵,挑衅诸国,破坏我大明新春佳节之祥和,更意图扰乱南洋贸易大局。” “本司令若再迟疑,岂非辜负王爷重托,辜负诸国信赖?” 他转向钱文,扬声道:“再去请曼苏尔王子前来,本国公定要让他赔偿诸位损失!” 他早知曼苏尔昨日离去后,便已率众返回满剌加王城。 此刻故意提起,是为了给披耶等人一个信号。 你们既送来了名正言顺的借口,本国公便还你们一场“公道”。 披耶等人顿时心领神会,纷纷召来自家随从,低声合计起来。 不多时,钱文独自返回,面带难色,高声禀报:“回国公爷,满剌加使馆人去楼空!曼苏尔王子及其随从,已于昨夜连夜启程,返回满剌加王城了!” “什么?!”朱仪适时地表现出震怒,一掌拍在案几上, “岂有此理!肇事之后,竟畏罪潜逃?这分明是做贼心虚,全然不将我大明与南洋诸国放在眼里!” 这边,诸国使节也已经算好了。 披耶·索拉披尼立时上前,悲声泣诉:“国公爷,您都瞧见了!满剌加如此行径,已是毫无悔过之心,更无谈判诚意啊!” 说罢竟嚎哭起来:“可怜我那价值几十万银元的货物,就这么葬身海底……教我回国之后,如何向暹罗王交代啊!” 朱仪听罢,嘴角抽抽,你他喵的。 几十万? 你这次来的分明是轻捷快船,并非载货商船,就那点舱位,装得下几十万银元的货? 再说,你船是有些受损,可也没沉呐,货都还在,就敢嚷嚷全款赔偿? 这尼玛也太贪心了吧。 紧接着,各国使节也纷纷报上自家“损失”。 朱仪在心中略加合计,好家伙,总额竟逼近四百万! 难怪这些人,能找人假扮海盗,拼着生死演这么一出大戏。 啧啧啧,有这么大的利益做驱动,倒也正常了。 不过,这都无所谓,反正最后掏钱的,是满剌加的国库。 而朱仪所图的利益,远不止于此。 他看中的是淡马锡这处咽喉港口,是满剌加的土地与主权。 有南洋诸国“同仇敌忾”,一切行动,就更加名正言顺。 第487章 正义之师 淡马锡的天气热得像个大蒸笼,连海风都带着一股咸湿的黏腻味。 迎宾馆里,朱仪翘着二郎腿,优哉游哉地品着刚从福建运来的新茶,旁边还有小厮打着扇子,那叫一个惬意。 这可急坏了馆驿里的暹罗使臣披耶·索拉披尼等人。 自从那日告黑状成功,得了成国公朱仪“主持公道”的承诺。 他们便眼巴巴等着大明水师扬帆起航,直捣满剌加王城。 好让他们能跟着狠狠咬下一块肥肉,弥补那“高达四百万银元”的损失。 谁知,这位成国公就像是屁股粘在了椅子上,一点开拔的意思都没有。 “披耶大人,成国公今日可有什么说法?”爪哇使臣凑过来,脸上满是焦躁。 披耶抹了把汗,没好气道:“说法?说法就是让咱们各自派人回国,将此事禀明国主,说是征伐大事,需君上定夺!” “这……这岂不是多此一举?”占城使臣跺脚,“咱们出来时,国主早已授意全权处理,这来回一趟,得耽搁多少时日!” “谁说不是呢!”披耶也是一肚子火,“我敢用我新纳的小妾发誓,咱们各家国主的回信,肯定都是‘准卿所奏,全力配合’!国公爷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嘛!” 一连十余日,朱仪就这么优哉游哉地“等消息”。 每日不是检阅水师操练,就是带着亲随出海钓鱼。 偶尔还在迎宾馆搞个海鲜烧烤派对,香味飘出三里地,就是绝口不提出兵二字。 披耶等人简直是度日如年,一连几日都跑去求见。 “国公爷!今日风平浪静,正是出征良机啊!”披耶在厅外高喊。 “国公爷!何日才能动身?我那二十万银元的货……夜长梦多啊!”爪哇使臣声音带着哭腔。 朱仪要么以“水师尚需操练”为由避而不见,要么就让钱文出来打哈哈。 钱文陪着笑脸,话说得滴水不漏:“诸位,诸位,稍安勿躁。”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出兵征伐一国,岂能儿戏?必要程序走完,方显我大明堂堂正义之师,也为诸位日后瓜分……呃,是获取赔偿,立下法理依据嘛!” 披耶心里暗骂:“屁的法理依据!不就是想等我们国主正式文书,把你们大明摘干净,黑锅全给我们背着吗!” 可面上还得连连担保:“钱先生放心,我家国主定然支持!早就允许了!” 他们这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淡马锡岛上关于“大明即将讨伐满剌加”的消息早已传得沸沸扬扬。 酒馆里、码头上,各色人等都在议论。 “听说了吗?成国公要替天行道了!” “满剌加这次踢到铁板了,惹谁不好惹大明?” “嘿嘿,打起来才好,咱们这些跑船的,说不定能发点战争财……” 与淡马锡的“悠闲”形成鲜明对比,满剌加王城内则是一片愁云惨淡。 王宫深处,老苏丹穆扎法尔·沙气得胡子直抖,指着跪在地上的王子曼苏尔·沙骂道:“蠢货!” “我早就告诫过你,不要去招惹大明。你偏偏要让穆萨去见机行事,现在好了,被人抓个正着!大明兴师问罪来了!” 曼苏尔王子年轻气盛,脸上满是不服:“父王,是他们先挑衅,那些异教徒的船队分明是故意引诱穆萨!” “我们满剌加勇士岂能怕了他们?他们要打便打,我们正好召集所有圣教兄弟,与大明决一死战!让真主的荣光照耀南洋!” “决一死战?你拿什么战?”老苏丹捶胸顿足,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你可知当年三宝太监郑和的宝船有多大?桅杆比我们的宫殿还高!船上的火炮一响,山崩地裂!” 郑和第一次下西洋,就在满剌加海峡对面的旧港,一举擒获南洋最大海盗陈祖义。 霎时威震诸国,南洋商路遂通。 那时候他还年轻,将此景深烙心底。 不过两年后,苏门答腊国王之弟,谋杀国王篡位,觉得自己牛逼大了。 竟主动去招惹郑和,结果几乎国灭,全家老小都成为了郑和船上的俘虏。 也是因此次灭国之战,让苏门答腊国内原本在阴沟里面当老鼠的回教势力,迅速登上政治舞台,把苏门答腊变成了回教国之一。 老苏丹是真怕了。 他经历过郑和船队威震南洋的时代,深知大明的恐怖实力。 在他看来,最好的办法就是认怂。 “大明最重脸面,我们只要服软,献上丰厚的贡品,再割让些利益,最多赔偿一点钱财,这事或许就能揭过。要是硬拼,那才是自取灭亡!” 曼苏尔看着父亲畏缩的样子,鄙夷之情溢于言表:“父王,您老了!就像掉了牙的老狮子,只会趴在窝里喘气!” “我们圣教兄弟团结一心,每次圣战都能获胜!这次也不例外!只要我们打赢了明国,整个南洋都是我们的!” 老苏丹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这个逆子!你这简直是引火烧身!” 曼苏尔见父亲执意投降,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不再争辩,假意顺从:“父王,我明白了,这就下去传令。您累了,先好好休息。” 苏丹王室的继承制度,有些类似玄武门继承法,强者为尊。 当晚,一场宫廷政变悄然发生。 曼苏尔王子调动自己的亲信卫队,以“保护苏丹安全”为名。 将老苏丹穆扎法尔·沙软禁在了深宫之中,彻底控制了王城。 随后,他假借老苏丹的名义。 向周边信奉伊斯兰教的苏门答腊、亚齐等地的苏丹发出紧急文书。 声称大明即将对所有的穆斯林兄弟发动“圣战”,号召大家团结起来,“为了真主,与异教徒血战到底!” 曼苏尔一边紧张地调兵遣将,一边庆幸:“幸好大明拖拖拉拉,给了我足够的时间召集盟友!等各路人马一到,定叫那朱仪有来无回!” 就在曼苏尔王子积极筹备“圣战”的同时。 淡马锡这边,占城、爪哇等临近国家的国主回信终于送到了朱仪手中。 果然不出所料,信中都充满了对满剌加“暴行”的谴责。 并对大明“主持公道”表示万分感激和支持,一致同意配合大明行动,并“期待分享正义的成果”。 披耶等人捧着国主的回信,如同拿到了尚方宝剑,再次齐聚朱仪官邸。 “国公爷!您看,各国国主均已回复,全力支持!这下可以出兵了吧?”披耶眼巴巴地问,他感觉那几十万银元已经在向他招手了。 朱仪这才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脸上露出笑容,朗声道:“好!既然万事俱备,本国公即刻誓师出征!” 第488章 联军出征 听得朱仪终于要出兵,披耶等人闻言大喜,差点欢呼出来,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 到了满剌加王城,是先抢银元好,还是先抢香料呢,真是让人头疼。 谁知,朱仪下一句话又让他们傻眼了:“来人啊!传令下去,明日午时,在码头搭建高台,举行出征誓师大会!要隆重,要盛大!” “啊?还……还要誓师?”爪哇使臣舌头都打结了。 于是,又是一番紧锣密鼓的准备。 第二天,淡马锡码头旌旗招展,锣鼓喧天。 朱仪一身戎装,站在高台上,对着台下整齐列队的大明水师官兵和各国使节团,发表了一番慷慨激昂的讲话。 什么“维护南洋和平”、“惩戒不臣”、“扬我国威”之类的。 说得是唾沫横飞,底下士兵们配合地发出阵阵怒吼,气氛烘托得十分到位。 披耶等人站在台下,被太阳晒得头晕眼花。 心中叫苦不迭,只盼着这冗长的仪式赶紧结束。 好不容易熬到仪式尾声,朱仪正要下令登船,突然一匹快马疾驰而至。 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高声禀报:“启禀国公爷,紧急军情!” “满剌加王子曼苏尔软禁其父,假传苏丹命令,已召集苏门答腊、亚齐等地援军,宣称要对我大明发动圣战!敌军数量不详,但声势不小!” “什么?圣战?!”披耶等人一听,顿时慌了神,脸上的喜色瞬间被惊恐取代。 “哎哟喂!这下麻烦了!”爪哇使臣一拍大腿,“这些回回教国家就这点最讨厌,打一个就来一群!跟马蜂似的!” 的确,满剌加能在南洋搅风搅雨,与回教所谓的“圣战”传统关系极大。 因为宗教原因,几个国家能暂时团结起来,一起攻打某国。 而南洋诸国,又不懂得唇亡齿寒的道理。 被攻打的国家不仅要抵抗外敌,还得时刻提防“好邻居”趁火打劫。 毕竟,回教国家打进来,很大可能只是掠夺一番就走。 而那些好邻居,则是有可能把你家占为己有的。 占城使臣也急了,连忙凑到钱文身边,“钱先生,这……这可如何是好?要不……咱们从长计议?”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不仅到嘴的肥肉飞了,还可能引火烧身。 就在一众使节惊慌失措之际,台上的朱仪,嘴角却微微扬起。 果然上钩了。 之所以放出要打满剌加的消息,却又故意按兵不动,等的就是他们抱团。 朱仪站起身,目光扫过台下骚动的人群,朗声道:“诸位不必担忧。这些跳梁小丑聚在一起更好,正好让本国公一举荡平,永绝后患!” 这些个回回教国家,所谓的团结,不就是以前没挨过揍嘛! 以前他们吆喝一嗓子,拎着弯刀嗷嗷往前冲。 南洋这些小国哪个不是抱头鼠窜,任由他们抢完东家抢西家? 这种靠打顺风仗维系的情谊,脆得跟虾片似的。 只要让他们狠狠摔个狗吃屎,抢不到钱还赔掉裤衩。 你看他们还讲不讲“兄弟情深”? 保证互相骂娘,撒丫子跑得比谁都快! 所以朱仪才不急着动手,非得等他们把人马凑齐。 等他们自觉牛逼哄哄的时候,再跳出来用砂锅大的炮弹,直接呼到他们脸上。 让他们用身体记住,南洋,是大明的南洋。 “启航!”朱仪大手一挥,意气风发。 以“定海号”为首的三艘巨无霸宝船,如同移动的海上城堡,缓缓驶出淡马锡港口。 后面跟着几十艘大小战船和补给船,再后面,就是披耶等一群心思各异的使节观战团。 各国使节远远跟在后面,伸着脖子往前看。 那宝船停在港里就觉得大得吓人,如今航行在海上,衬得自己的船像个小舢板。 那高耸的桅杆,雄伟的船体,尤其是侧舷那一排排紧闭的炮窗,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 披耶眯着眼仔细数了数:“嘶,好家伙!光这一边,就有二十一个炮窗!” 他哪里知道,大明水师这次出来,船上装备的都换成了“五行转轮炮”的海船版,一门炮能顶好几门使。 真算起来,宝船一侧的火力,能把他这观礼团轰沉好几个来回。 满剌加那帮人显然更着急送人头。 大明舰队出发才一天,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海平面上就乌泱泱出现了一大片船帆。 对面船只甚多,只大略一数,便有三百余。 看来为了对付大明,这帮人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 曼苏尔王子站在旗舰上,让手下挥舞令旗,给盟友打气。 “各位兄弟!自那明国舰队抵达以来,我圣教兄弟之中,便弥漫着一股畏敌如虎的情绪!有些人,被那几艘大船吓破了胆!” “但是!现在,我要告诉你们,眼前的形势,不是小好,是一片大好!可以说是生机勃勃,万物竞发的境界,犹在眼前!” “看看他们!船不过五十!而我们呢?超过三百艘战船云集于此!这满剌加海峡,就是为我们圣战准备的最佳战场!” “三百对五十,优势在我!” “全军突击!为了真主,碾碎他们!让异教徒的船骸,铺满海峡!” “安拉胡阿克巴!!” 被他这一通“蒋公附体”般的激情动员,苏门答腊、亚齐等国的船长和水手们也跟打了鸡血似的。 嗷嗷叫着驾驶船只,朝着大明舰队就扑了过去。 那场面,简直是群魔乱舞,热闹非凡。 后方观战的披耶等人一看这架势,腿都软了。 “我的娘诶,这么多船!” 他们的小船已经开始悄悄调头,准备一看苗头不对,立刻开溜。 毕竟对面船实在太多了,他们心里也直打鼓。 大明,到底顶不顶得住啊? 海战一触即发。 满剌加联军仗着己方船只众多,主动散开阵型,意欲从四面八方将大明舰队合围。 朱仪这边,也开始下令,准备作战。 “既然对面想网住我,那本司令就把你们的网撕破!” “传令,以三艘宝船为锋失,各类战船跟紧。直接撕碎对方船队,务必要在第一波接触,就把对面击溃!” 本次作战,威慑为主,歼敌为辅。 要让对面这些回教国,还有身后那些观战都看清楚。 大明的水师,到底是什么实力! 老久不来南洋,可不能让人给看扁了! 打完这仗,朱仪还打算继续西进,绝不能让留守淡马锡的人,被谁在背后惦记上。 第489章 海上烟花秀 “开火!” 随着朱仪站在“定海号”舰桥上,意气风发地一挥令旗,命令通过旗语、锣鼓声瞬间传遍整个大明舰队。 下一刻,南洋的海平面上,仿佛瞬间被点燃。 三艘如同海上堡垒的宝船侧舷上,密密麻麻的炮窗齐齐打开,露出黑黢黢的炮口。 紧接着,震耳欲聋的炮声次第炸响,连成一片,宛如九天惊雷狠狠砸在海面上! “咚!咚!咚!咚——!” “五行转轮炮”海船版,首次在实战中发出怒吼。 射速快得惊人,炮弹如同冰雹般砸向四面八方涌来的敌军小船。 那场面,与其说是海战,不如说是……放烟花。 大明这边是点炮仗的,而对面的回教联军,则负责“漫天绽放”。 “安拉胡阿……” 一个苏门答腊的水手刚举起弯刀喊到一半,一枚实心铁弹就精准地将他所在的战船拦腰砸成了两截。 木屑纷飞中,那句口号硬生生被海水灌了回去。 “嗖——啪!” 另一艘试图靠近放箭的亚齐快艇更惨,直接被一发链弹扫过了桅杆。 船帆和绳索瞬间被撕裂,整条船像被抽掉了骨头,在原地滴溜溜乱转。 船上的水手看着光秃秃的桅杆,傻了眼。 他们手里的弓箭,勉强能射到宝船的吃水线,软绵绵地钉在厚重船板上,简直像在给巨兽挠痒痒。 船上的投石机和火炮射程有限,压根没有用武之地。 只能在宝船周围激起几簇水花,权当给这场“烟花秀”添点色彩。 宝船左右开弓,火力全开! 实心弹负责凿船,链弹负责拆帆,霰弹负责……呃,清理甲板上的两脚兽。 一时间,以三艘宝船为圆心,周围的海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用橡皮擦狠狠抹过一遍。 刚才还呜呜泱泱、气势汹汹的三百多艘敌舰,眨眼间就空出了一大片! 木船碎片、断裂的桅杆、挣扎的人影,铺满了海面。 “圣战?就这?” 朱仪拿着单筒望远镜,看得津津有味: “五行转轮炮果然带劲!看来往后在淡马锡,也得培养自己的铸炮好手。” 刚才还因为“圣战”口号而头脑发热、觉得自己能拳打大明、脚踢南洋的回教联军,瞬间被这劈头盖脸的金属风暴给打醒了。 脑袋热得快,凉得更快! 幸存的船只吓得魂飞魄散,赶紧调转船头,拼命想远离那三尊海上杀神。 可刚避开宝船的正面火力,紧随其后的各式大明战船又围了上来,劈头盖脸又是一顿乱轰! 一时间,满剌加海峡炮声隆隆,火光闪烁,黑烟滚滚,场面那叫一个热火朝天。 仅仅半个时辰不到,战场胜负已分。 原本气势汹汹的联军舰队,此刻已作鸟兽散。 只剩下一些还在燃烧或缓慢下沉的船骸,以及在海里扑腾喊救命的落水士兵。 后方观战的披耶等使节团,此刻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刚才看到联军船多,他们腿软想溜。 现在看到大明如此生猛,他们立刻觉得腰不酸了腿不疼了,浑身都有劲了! “这……这就赢了?”爪哇使臣揉了揉眼睛,难以置信。 “赢了,大明赢了!快,调头,调头!” 披耶第一个反应过来,激动得手舞足蹈。 刚才还想溜号的小船立刻调转方向,呼呼喝喝地朝着战场冲去。 那架势,比他们自己打了胜仗还兴奋。 “痛打落水狗的机会来了,快跟上大明爷爷的脚步!”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使节团的船只纷纷加速。 准备去捡点便宜,顺便向大明表一表自己作为“坚定盟友”的决心。 此时,因为太过自信,而不知不觉突进到大明舰队后方的曼苏尔王子,整个人都傻了。 他站在旗舰上,看着后方如同被飓风洗礼过的海面。 又看向四散奔逃、喊都喊不住的“盟友”们,脑瓜子嗡嗡的。 “怎么可能……三百对五十……这么大的优势……” 他喃喃自语,脸色惨白如纸,“明国的兵法不是说了吗,倍则攻之,我都六倍于他了,怎么还输成这样?” “我明白了,一定是写《孙子兵法》的那个孙子不会打仗,都他喵瞎写的!” “殿下!不好了,暹罗、爪哇那些船朝我们冲过来了!”手下惊慌来报。 曼苏尔又惊又怒:“混账!敢来落井下石,给我打,拦住他们!” 满剌加的战船,之前跟着曼苏尔冲得太猛,反而没怎么跟宝船正面交锋,几乎没什么损失。 打大明不是对手,打你们几个小国的使节船队,那还不是跟打儿子一样简单? 二十几艘满剌加战船迅速集结,箭矢炮火一股脑儿倾泻而出! “哎呀妈呀!” “大明爷爷救命!” 刚才还气势如虹的使节团,瞬间被打得哭爹喊娘,抱头鼠窜。 幸好朱仪的副将王雄,带着几艘敏捷的战船及时杀到,一顿迅猛输出,立刻将曼苏尔的火力压制了下去。 直到这时,曼苏尔绝望地发现,他的那些“圣战兄弟”,早就跑得连帆影都看不见了。 海面上,只剩下他这几艘孤零零的船,以及合围过来的、如同巨兽般的大明舰队。 朱仪并没有分散兵力,去追击那些溃逃的杂鱼,此战的目的已经超额完成。 杀鸡儆猴,鸡杀了,猴也看得明明白白。 大明水师的实力,不容置疑! 南洋话事人的位置,再无人敢有半点异议。 舰队缓缓合围过来,旗语打出四个大字:“投降不杀!” 曼苏尔看着那如林般的炮口,冷汗直流。 但他眼珠一转,恶向胆边生:“想让我投降?休想!穆萨,你带人顶上去!跟他们拼了!本王先回王城组织陆上防御!” 既然大明的兵书靠不住,那大明的话本肯定没有问题。 《西游记》里不是说了嘛,“利于水者,必不利于火”。 你水战厉害,陆战肯定就不行。 海上打不过,我上岸凭借坚城,总能守他个一年半载吧! 被点名的水师将领穆萨一听,脸都绿了。 他看着对面那三艘如同山岳般的宝船,以及上面密密麻麻的炮口,心里把曼苏尔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打?拿头打啊?!”穆萨心里哀嚎。 于是,在大明战舰还没完全靠近,炮口甚至都没来得及再次瞄准的时候。 穆萨非常光棍地升起了白旗,降下了船帆,并让手下用生硬的汉语大喊:“投降!我们投降!大明万岁!” 动作流畅,态度端正,毫不拖泥带水。 曼苏尔:“……” 他气得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但眼看大明船只已经注意到这边。 再也顾不得许多,赶紧换上一艘快船,带着几个亲信,灰溜溜地朝着王城方向逃去。 朱仪用望远镜看着曼苏尔逃跑的小黑点,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容。 “跑吧跑吧,正好给本司令一个登陆的理由。传令下去,接收降船,整顿队形,目标,满剌加王城!” 第490章 大明海外市舶司 海船上,朱仪专门叫来穆萨,仔细询问了满剌加王城的防御。 他与王雄等人细细推演,制定攻城计划。 一番沙盘演练下来,穆萨震惊地发现。 那座他原以为固若金汤的王城,在大明全力攻势之下,竟最多只能撑住三天。 只不过,朱仪预想中轰轰烈烈的满剌加王城攻防战,并未发生。 当大明舰队黑压压地驶近王城时,对面早已齐刷刷竖起了白旗。 码头边上,乌泱泱跪了一地人。 领头的,是个头发花白、穿着苏丹袍服的老头,正是刚被“解救”出来的老苏丹穆扎法尔·沙。 老头儿身边,捆得跟个粽子似的,正是他那“雄才大略”的好大儿,曼苏尔王子。 “呸!老不死的穆扎法尔,你就是个懦夫,是安拉的耻辱!” 曼苏尔头发散乱,状若疯癫,朝着他老爹和身后的贵族们唾沫横飞。 “还有你们这些墙头草,当初是怎么在我面前发誓效忠的?安拉会惩罚你们的背信弃义!” 好不容易仗着年轻力壮,把他爹关进小黑屋,正准备大展拳脚,搞个南洋大联盟跟大明掰掰手腕,结果…… 一场海上烟花秀,直接把他从云端蹦回了泥地里。 侥幸逃回王城,本想凭借坚城打持久战。 谁料他前脚刚进城,后脚那群之前对他唯唯诺诺、全力支持“圣战”的贵族,立马变脸。 把他爹从笼子里请出来,再把他这个“逆子”捆成粽子,直接送来码头当“投名状”。 老苏丹穆扎法尔呢? 更是一脸的生无可恋。 儿子造反,臣子背刺,自己这把老骨头差点就交代了。 现在又被推出来顶雷,他心里门清:这帮贵族没一个好鸟! 要不是这蠢儿子把家底输得干干净净,让这帮贵族觉得跟着他迟早要一起喂鱼,他们能这么“深明大义”地把老子从软禁里捞出来? 他活了大几十年,算是看透了。 儿子指望不上,贵族更是靠不住,自己这把老骨头,能混一天是一天。 要是曼苏尔打赢了,回来第一件事恐怕就是送自己去见安拉。 现在嘛……他偷偷瞄了一眼越来越近的、如同海上王城般的大明宝船,心里反而踏实了。 大明舰队派出先遣队,将他们这伙人看住,确认不是诈降之后,主力才缓缓靠岸。 随后,朱仪、披耶等人陆续登上馒头。 一入眼,便是这么一副“父慈子孝”、“君臣同心”的和谐场面。 朱仪摸着下巴,乐了:“哟,老苏丹这是……大义灭亲?真是深明大义啊!” 没想到,这老苏丹竟还会说汉话,着实让朱仪有些意外。 “咳咳,”穆扎法尔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足够卑微, “上国天使驾临,小国罪臣穆扎法尔·沙,率……率逆子及阖城臣民,乞降。只求……只求留下满剌加国统,还有一处清真寺,侍奉真主。罪臣感激不尽!” 披耶等使节可不管老苏丹的辛酸泪,他们眼里冒的都是银光! “国公爷!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披耶一个滑跪上前,声泪俱下地开始哭惨, “曼苏尔这厮,勾结海盗,袭击商队,我们的损失……海了去了!初步估算,至少这个数!” 他伸出右手,比了个“八”字,在空中用力晃了晃。 看来在来的路上,他已经和其他使节通好了气,其他使节立马附和: “对对对!八百万!至少八百万银元!” “我们的香料、宝石、象牙,全沉海里了!” “还有人员伤亡抚恤,精神损失费!” 好家伙,这价格比在淡马锡跟朱仪诉苦时,又翻了一番。 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捡便宜往死里喊价。 老苏丹和身后那帮贵族一听,脸都绿了。 八百万?! 把我们满剌加从上到下连人带地皮卖了,也凑不出这个数啊! 刚才还觉得投降是条生路的贵族们,肠子都悔青了。 早知投降要被敲骨吸髓,还不如就跟着曼苏尔死守王城呢。 毕竟守城死的又不是自己,但钱没了,那才是真的灭顶之灾。 眼看满剌加这边要急眼,气氛又要紧张起来,朱·和事佬·仪适时登场。 “咳咳!”朱司令清了清嗓子,板起脸,“披耶大人,诸位使节,这价格……有点虚高了吧?” “坐地起价可不是君子所为。依本司令看,还是按之前在淡马锡议定的数目,四百万,如何?” 披耶等人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心里乐开了花。 本来就是漫天要价,也没指望能全拿到,现在对半砍也在预期内。 反正他们几乎零成本参团,白捡几十万银元也是血赚! “国公爷英明,就依国公爷所言!”披耶带头,马屁拍得震天响。 满剌加这边刚松半口气,老苏丹又哭丧着脸道: “谢天使体谅……可……可我国库如今,也就两百来万银元……四百万,实在是拿不出……” 披耶眼珠一转,贼兮兮地建议:“没钱?” “好说啊!让我们进王城自行取用便是!王宫里的金银珠宝,贵族家里的珍藏,凑一凑肯定够!” 他一边说,一边向朱仪挤眉弄眼,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放开手脚抢他娘的,咱们都能发笔横财! 朱仪闻言,脸色却是一肃。 他手下这帮兵,好不容易在柯潜那些政委天天念经似的教育下,从兵痞向“纪律部队”转型。 这要放开抢一回,之前的心血全白费,立马退回原始社会。 柯政委若是知道了,非得从京城飞过来跟他拼命不可! “胡闹!”朱仪义正辞严,“我大明王师,仁义之师,岂能做这等强盗行径!” 他稍作思考,心中便有了想法,转向老苏丹,露出笑来:“老苏丹不必担忧,本司令有个两全其美之策。” “赔款,可以分期付。满剌加先拿出国库现有的一半,一百万银元。剩余三百万,分十年还清,每年三十万。” 老苏丹和贵族们一听,眼睛又亮起了希望的光芒。 分期? 这个好,这个能喘口气! “可是……这后续的赔款,又从何而来呢?”老苏丹小心翼翼地问。 “至于还款来源嘛……”朱仪顿了顿,图穷匕见, “本司令会奏明我大明摄政王,在淡马锡设立大明首个海外市舶司!” “往后南洋贸易,皆需经市舶司登记纳税。这每年的商税,优先用于偿还赔款!” 大明海外市舶司? 众人起初一愣,随后渐渐琢磨出其中意味。 渐渐地,朱仪脸上那笑容,也浮现在了每一个人的脸上。 第491章 前往西洋 朱仪的话音落下,码头上先是寂静了一瞬。 随后,各种心思便如沸水里的饺子,咕嘟咕嘟地冒了出来。 老苏丹穆扎法尔,那原本灰败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点生气。 他脑子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淡马锡港,作为满剌加最大的港口,以前自然也收商税。 可那税银,经各级贵族、地方头人层层盘剥,能进国库三成就算安拉显灵了。 现在倒好,这位大明国公爷亲自坐镇淡马锡收税,谁还敢乱伸手? 那黑压压的舰队可不是摆设! 这么一想,每年从市舶司税收里划出三十万赔款,虽然肉疼,可至少稳定啊。 再一盘算,貌似……亏了,但又没完全亏,长远看甚至还有点小赚? 更重要的是,有大明舰队驻扎,就不怕他国报复。 毕竟这场海战之后,满剌加水师几乎全军覆没。 要是没大明罩着,暹罗、爪哇这些邻居,定会寻个机会扑上来撕咬。 还有国内那些不安分的贵族,这下也只能把歪心思摁回肚子里。 果然是大明那句老话说得好: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这他娘的是因祸得福! 以后就安心生活,什么事都不用操心,安全有大明护着,钱有大明管着。 想到这儿,老苏丹甚至觉得,往后无忧无虑的,说不定还能多活几年。 他身后的满剌加贵族们,起初听到商税抵债时,心都凉了半截,这等于把他们盘子里最大的一块肉直接端走了啊! 但再仔细一想……诶? 好像也不全是坏事。 赔款是从王室国库和未来的“公家”税收里出,又没让他们自己掏腰包! 以后淡马锡商税这块肥肉是没了,可大明舰队和市舶司的官员、兵丁总要吃喝拉撒、总要娱乐消遣吧? 他们这些地头蛇,靠着提供补给、开设酒肆、经营货栈。 甚至……咳咳,引导一下大明兵爷们体验异域风情,还怕赚不到钱? 还有来来往往的商队,总也得消费,那又是一笔进账。 这么一想,心情顿时从“亏麻了”变成了“好像还能接受”,甚至隐隐有些期待。 至于披耶·索拉披尼等一众使节,那更是心花怒放。 虽然被朱国公砍了一半,但还有四百万赔款,有大明作保、分期付款,这债就稳了。 有大明海军镇着场子,还怕他们赖账? 几乎可以预见,未来十年,每年都能稳稳收到一笔“意外之财”。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还一掉掉十年! 回国之后,国主还不得把自己供起来。 更何况,大明在淡马锡设市舶司,意味着这儿将成为一个稳定、安全、货物云集的超级贸易中心。 以后再也不用苦等大明西洋公司那春秋两季的船队了,随时都可以来做买卖,这带来的长远利益,可比那点赔款大多了! 几人交换着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狂喜——这波,血赚! 于是,诡异又和谐的一幕出现了。 刚刚还心思各异的几方人马,各自在心底噼里啪啦打完小算盘之后,竟得出高度一致的结论。 让大明成国公占据淡马锡,建立海外市舶司,居然对所有人都有好处! 披耶第一个站出来,声音洪亮,表情诚恳。“国公爷此议甚妥!我等并无异议!” “上国天使思虑周全,小王……罪臣感激涕零!”老苏丹也连忙表态,姿态放得极低。 满剌加贵族们见状,也纷纷躬身附和:“全凭国公爷做主!” 朱仪看着眼前这群各方代表,心中暗笑。 果然,只有真金白银的利益,才能让这帮老狐狸迅速达成共识。 目的达成,朱仪也不含糊,当即下令临时接管满剌加王城防务。 几日后,在满剌加华丽的王宫大殿内,一场决定南洋贸易新秩序的签约仪式,正式举行。 在朱仪的主持下,满剌加苏丹,各国使节,纷纷在《南洋市舶司与淡马锡港口条约》上面签字画押。 条约规定,满剌加国自愿将淡马锡港及其附属区域的管理权,暂交由大明成国公朱仪代管,用以建立大明海外市舶司。 淡马锡港所征商税,扣除管理、建设开销后,优先用于偿还满剌加对暹罗、爪哇等国的赔款。 待赔款清偿完毕,后续税收如何分账,再由大明市舶司与满剌加王室另行商议。 大明承诺保障淡马锡港及周边海域之安全,并维护南洋贸易航线之畅通。 缔约各方均享有在淡马锡港平等贸易之权利,并遵守大明市舶司所定之规章。 至于那位挑起事端的曼苏尔王子,老苏丹在签约前一日,痛心疾首地向朱仪禀报: “那逆子,在狱中深悔罪孽,竟趁守卫不备,用藏在身上的小刀自戕了!” 朱仪派人去验,回报果然:“曼苏尔背后身中七刀,刀刀命中要害,确系自杀无疑。” 这等“父慈子孝”的戏码,大家心照不宣,也就过去了。 随后,朱仪将穆萨等一批满剌加降兵降将,慷慨地还给了老苏丹,算是给他留了点基本盘。 而那十几艘完好的满剌加战船,朱仪就勉为其难地笑纳了。 毕竟要替你满剌加看管偌大港口,水师力量薄弱可不行。 待朱仪率领舰队,连同新入列的战船,浩浩荡荡返回淡马锡时,元宵佳节早已过了。 原先的迎宾馆,如今已挂上了“大明成国公府”的烫金牌匾,气象一新。 这日,朱仪在府内召集众官齐聚。 他站在新绘制的南洋海图前,意气风发:“王雄!” “末将在!”王雄抱拳出列。 “着你率领福船十艘,新缴战船五艘,并步卒一千,留守淡马锡!” “首要任务,是配合即将到来的市舶司官员,把港口的规矩立起来,把税征收上来。同时加固防御,此地乃我大明南洋之基业,不容有失!” “末将遵命!”王雄声音洪亮,他知道这个担子不轻。 “其余人等,准备随本司令继续西行!”朱仪的手指在海图上向西划过, “带上披耶那些地头蛇,咱们要去这西洋深处,会会各方豪商,也替咱们大明的西洋公司,把这商路彻底趟开!” 一旁须发皆白的老太监洪保闻言,眼中爆发出炽热的光芒,连声道:“好,好!老身盼这一天,盼得太久了!” “这次定要沿着三宝太监的航路,走得更远,替大明,替皇上,替摄政王,看看更远处的风光!” 他激动得胡子都在颤抖,仿佛年轻了二十岁。 朱仪看着洪保那有些衰弱的身体,心中不免担忧:“洪公公,此去西洋,风波险恶,您年事已高,不如就留在淡马锡坐镇,调养身体,待我等归来?” 洪保却坚决地摇头,浑浊的眼里是毫不退缩的执着: “国公爷的好意,老身心领了。但我这把老骨头,早就许给大海了。” “三宝太监当年能七下西洋,老身若能追随他的脚步,哪怕死在航路上,那也是死得其所,胜过在陆上缠绵病榻百倍!” 见他态度如此坚决,朱仪知道再劝无用,只得叹了口气,对旁边的钱文吩咐道: “既如此,钱文,出航的一应物资补给,务必尽快备齐。特别是淡水和药物,多多益善。我们争取半月之内,扬帆西进。” “属下明白!”钱文躬身领命,脸上也带着兴奋之色。 第492章 皇室家宴 元宵佳节时,朱仪正在返回淡马锡的海上。 对着一轮海天之间的孤月,仰头灌下一碗酒,就算是把节给过了。 而万里之外的北京城,却正热闹着。 朱元璋老爷子这辈子,忙里偷闲,足足生了二十六个儿子。 一口气封了二十四个王!(有一个早夭没赶上封。) 好家伙,这开枝散叶的本事,堪称帝王界的劳模。 只可惜,龙生九子,各有不同,王位传承也是坎坷不断。 有像安王、郢王这样,身子骨不争气,早早薨了还没留下种,封国直接抹平的。 有像湘王那样,被建文侄子逼得走投无路,一把火自焚了事的。 更有谷王这种奇葩,建文削藩时,他头一个跑去南京表忠心。 等朱棣打过来,他又屁颠屁颠联合李景隆,打开金川门迎接新老板。 本能混个从龙之功,从此过上无忧无虑的亲王生活。 结果在永乐朝不知哪根筋搭错,居然也想学他四哥玩造反,直接被朱棣捏死。 后人都还在凤阳高墙里边蹲着呢,也不知死绝了没。 这么七折八扣下来,传到景泰年间,老朱一脉传下来的亲王,还剩十六位。 永乐皇帝朱棣生四子,早夭一个,封了俩亲王。 汉王朱高煦表示:“我也是皇帝他叔,我也要学爹造大侄子的反”。 结果被宣宗皇帝做成了“瓦罐焖鸡”,只剩下赵王一支独苗。 下面就是洪熙皇帝朱高炽,嘿,别看史书上说他胖得走路要人扶。 生儿子的本事,在大明诸位皇帝中,却仅次于他爷爷朱元璋,足足十个! 可惜数量上去了,质量没跟上。 有五位王爷都是早逝无子,因而国除。 如今只剩下襄王、郑王、荆王、淮王这四位。 到了宣德皇帝朱瞻基,那就开始拉胯了,就俩儿子。 一个是现在的‘明代宗’恭皇帝朱祁镇,还有咱们的郕王朱祁钰。 这么扒拉算盘一合计,当今天下,连朱祁钰自个儿算在内,大明共有二十二位亲王。 再加上一位身份特殊、不算亲王的亲王靖江王。 这是朱元璋大哥嫡系血脉,名义上算亲王,但待遇上又是郡王。 这二十二位王爷,都收到了摄政王朱祁钰的烫金请帖,邀他们元宵之夜,齐聚城北新修了一半的讲武堂。 元宵当日,讲武堂前,车马辚辚,冠盖云集。 二十三位王爷,连同他们的仪仗,把城北这片新辟的工地塞得满满当当。 雕鞍宝马与粗糙的水泥地形成了鲜明对比,贵胄们身上缭绕的龙涎香,却压不住那股子新木和石灰的生涩气味。 这讲武堂选址城北,地盘倒是极大,可模样嘛…… 跟朱仪在淡马锡那个迎宾馆差不多,都属于“架子货”。 不过好歹是京师地界,显得更为雄伟,只是灰扑扑的全是砖墙,几乎没啥装饰。 秦王朱公锡撩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眉头就拧成了疙瘩。 他搭着内侍的手下了车,对着身旁一同下车的楚王朱季堄,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瞧瞧,咱们这位摄政王,可真会过日子。这诸王元宵盛会,就选这么个地方?灰头土脸的,比俺王府的马厩也强不了多少。” 楚王也是满脸嫌弃,拿扇子虚掩着口鼻,仿佛空气里都有穷酸味:“谁说不是呢,毫无雕饰,更无美感,真是……有失国体。” 这边正品头论足,不远处,周王朱子垕却围着讲武堂那高大的门柱啧啧称奇。 他拉住刚刚抵达的晋王朱钟铉,好奇问道: “晋王,我听闻这讲武堂,动工不过月余?怎地就能有如此规模?这……这简直是鬼斧神工啊!” 晋王笑了笑,道:“周王有所不知,此乃铁土之功。此物和水成浆,倾倒成型,不日即坚如铁石。” “莫说这讲武堂,便是城墙堡垒,有此神物,亦能旬月而成。” 周王一听,眼睛顿时亮了,抚掌喜道:“妙啊!若得此物,我等出海就藩,岂不是弹指间便能筑起王城,立稳根基?何惧土人威胁!” “那是自然。”晋王带着点过来人的优越感,立马指点起来:“这铁土配方,虽然朝廷已经发卖各家,但效果最好的,还得是官营的‘安固铁土’。” “安固……”周王点点头,这名字他倒是知道,就是那位被人称为工匠伯爷的爵号。 这时,代王朱仕壥也凑了过来,向周王讲解,这铁土购置之后,要如何运输,如何储存。 “呵!” 一声清晰的冷笑从旁边传来。 只见秦王和楚王正好踱步过来,秦王那张胖脸上满是讥诮:“楚王你瞧,把他们给能的!” “好好的亲王不做,上赶着去海外当野人。怎么,大明的饭不好吃,要去跟野人抢吃食?” 周王生得文雅,平日里也是个温吞性子,可一听这话,脾气“噌”就上来了。 他猛地转过身,指着秦王的鼻子就骂:“秦王,你这蠹虫还有脸说!关中春旱就在眼前,百姓嗷嗷待哺。” “你不想着开仓赈灾,反倒让你封地搜刮民脂民膏,运来这海量财货供你挥霍!” “我大明宗室的声誉,就是被你这等人败坏的!” “你……你敢骂我!”朱公锡气得浑身肥肉一颤。 秦王传至朱元璋第二子,平日里谁不敬他三分。 朱公锡也自恃诸王之长,何曾受过这等指着鼻子的羞辱? 一张胖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当即把胖手握紧,就朝周王处走去。 楚王一看,顿时乐了起来,假意劝道:“哎呀,都是自家兄弟,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朱公锡怒道:“再给你一次机会,现在向本王行礼道歉,否则……” 他提起手来,因为手胖,拳头看着却是不小。 “你否则个甚!”周王也是气急了,藩王体面也不要了,挽起袖子竟似要上演全武行。 楚王更是乐呵,大声嚷嚷起来:“哎呀,可千万别打脸,脸要打坏,那才真是颜面全无啊!” 眼看两位亲王就要在这讲武堂前,当着众多宗室和官员的面扭打起来,一道沉稳的声音插了进来: “够了!” 只见襄王朱瞻墡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他辈分虽不是最高,但两次监国,移藩之后,又被朝廷通报表彰为贤王。 此刻身着赤色蟠龙常服,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 他分开几乎要贴到一起的秦、周二王:“陛下銮驾顷刻便至,尔等在此喧哗斗殴,成何体统?是想让满朝文武、天下百姓都看我朱家宗室的笑话吗?” 秦王和周王互相狠狠瞪了一眼,终究是没再动手。 但那股子剑拔弩张的劲儿,却弥漫在空气里,比元宵节的烟火味还冲。 襄王看着这混乱的场面,又抬眼看了看这栋宏伟却简陋的讲武堂,心中暗暗叹息。 摄政王朱祁钰,把聚会选在此地,怕是就没安什么好心。 第493章 出海圣旨 诸王在内侍的引导下,走入讲武堂正厅。 好家伙,外头看着是个“架子货”,里头更是家徒四壁、空空荡荡。 除了必要的梁柱,几乎没啥像样的装饰。 地面是粗糙磨平的水泥地,墙壁是光秃秃的砖墙,连幅像样的字画都没挂。 桌椅倒是齐全,也都是上好的木料。 可在这灰扑扑的大厅里,硬是坐出了临时窝棚的感觉。 内侍们引着各位王爷,按照早已安排好的位置一一落座。 秦王朱公锡腆着肚子,眯着眼,习惯性地就往最前面的位置晃荡。 可领路的小太监却弓着身子,一路将他引到了……中段靠后的地方? “嗯?!”秦王脚步一顿,胖脸上横肉一颤,指着靠前的位置,质问:“那是给谁坐的?本王的位置在哪儿?” 小太监吓得一哆嗦,连忙道:“回秦王殿下,您的座位……就在此处。” 秦王探头一看,鼻子差点气歪了。 那左右首排的尊位上,坐着的赫然是晋王朱钟铉和代王朱仕壥! 后面依次是周王、肃王、韩王那几个已经决定出海闯荡的“傻王”! 他这批安享富贵的重藩,居然被排到了这群“海外野人”后面! “岂有此理!摄政王他……”秦王当场就要发作,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小太监脸上了。 “秦王,稍安勿躁。”一只沉稳的手按住了他的胳膊。 襄王朱瞻墡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侧,低声提醒: “你还看不明白吗?这位置安排,分明就是郕王故意的。今日这宴,是送行宴,主角自然是那些要走的。你我,不过陪衬而已。” 秦王胸口剧烈起伏,狠狠瞪了一眼前排谈笑风生的晋王等人。 终究是憋着一肚子火,重重地坐在了硬木椅子上,把那椅子压得“嘎吱”一声惨嚎。 待诸王悉数坐定,殿外终于传来一声清亮的通传: “陛下驾到——摄政王驾到——” 少年天子朱见深与摄政王朱祁钰并肩而入。 朱见深面色尚显稚嫩,但举止已颇有威仪。 而朱祁钰则是一身赤色蟠龙常服,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简单的君臣见礼后,朱祁钰也懒得搞那些虚头巴脑的开场白,直接图穷匕见。 “今日请诸位宗亲前来,没别的事,” 他声音清朗:“主要就是给晋王、代王、周王……这几位有志于出海开疆拓土的亲王宗室,送行!” “毕竟,他们这一去,山高水长,波涛万里,咱们再想坐在一起喝酒饮宴,那可就没机会咯!” 朱祁钰开始了最后的推销,虽然他也明白。 在京里磨蹭了这么久,愿意走的早就找陈循报名了,不愿意的,说破天也没用。 但流程还得走,饼还得画。 他吹嘘了好一阵出海的优势,就差没直接说,出海之后,你就是封地上的土皇帝。 是真正的裂土封疆,自成一体! 又是夸赞一波,海外遍地香料黄金,土人恭顺易治…… 然而,结果如他所料。 除了晋王、代王、周王等少数几人眼中放光、积极应和之外。 以秦王、楚王为首的大部分藩王,要么低头研究自己的指甲,要么眼神飘忽,假装听不见。 襄王更是眼观鼻,鼻观心,如同老僧入定。 “好吧,人各有志,强求不得。”朱祁钰遗憾地耸耸肩,旋即脸色一正,“礼官,宣旨!” 早已候着的礼部官员立刻上前,展开明黄圣旨,用抑扬顿挫的腔调,正式宣告了诸位出海藩王的封地: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晋王朱钟铉,就封大员岛北,立承宣府!一应官吏,皆可自置!” 晋王闻言,红光满面,与身旁的代王对视一眼,皆是喜色。 “代王朱仕壥,就封大员岛南,立安平府!” 代王也是抚掌轻笑,显然对这片以“安定和平”为名的封地极为满意。 这段日子,他们找了诸多福建海商询问,得知了更多关于大员岛的信息。 也招揽来许多能人,将王府的规制,建设等等一切,都做好了计划。 物资也早已备齐,只等这道圣旨一下,便可开拔就藩。 “周王朱子垕,就封朝鲜耽罗岛(济州岛),立崇明府!” 此地虽暂属朝鲜,然非其核心区域,位处东海要冲,连接大明、朝鲜、日本三国商路。 周王贤德,特赐此宝地,享三方贸易之利。 礼官特意解释了一句,“此岛上宜牧马,周王所出战马,朝廷按市价收购。” 周王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这简直是躺着赚钱啊。 又是贸易枢纽,又是战马专卖,他起身深深一揖:“臣,谢陛下、摄政王隆恩!” 但他转念一想,这岛毕竟是朝鲜所属,万一以此使得朝鲜与大明交恶。 这…… 周王自是懂得审时度势之人,这等敏感事,自然是要私下去说。 “宁王朱奠培,就封泰宁卫旧地,立镇北府!为国屏藩,遏虏锋芒!” 念到此处,礼官顿了顿,补充道:“念及镇北府初立艰难,朝廷特旨,拨付钱粮,供养王府三年!” 宁王听后,面无表情,起身谢恩。 地方最苦,还得替朝廷挡刀子。 不过有三年钱粮,总算有个缓冲。 当年先祖朱权就藩大宁,把朵颜三卫训得服服帖帖,控扼北疆诸部,威势不输燕藩。 可惜一招棋错,满盘皆输。 如今重回草原,定要励精图治,如先祖一般,收服蒙古诸部,为己所用。 若大明再出个“土木堡”之类的事儿…… 那本王,就要“南下勤王”了! 至于肃王、韩王等几个家底不厚、胆子也不太大的王爷,则被打发到了吕宋等岛屿。 地方不算顶好,但比起宁王的草原,也算山清水秀,过得去了。 圣旨宣读完毕,朱祁钰又抛出一连串重磅福利: “愿意出去的宗亲,朝廷不会让你们赤手空拳打天下。需要什么物资,朝廷帮你们联系卖家。” “刀剑盔甲,火铳大炮,只要有钱,军备敞开了卖给你们!” “太医院的太医、医学院的新式大夫,你们也可以去聘请,带着一起去,保证你们在海外生病了有得治!” “就藩之时,大明水师为你等护航!在你们的王府护卫练成之前,朝廷调派一个满编的京营千户所,随行保护一年!” 这一连串的“保姆级”服务套餐砸下来,晋王、周王等人简直是心花怒放,连连道谢。 这不就差朝廷直接帮他们把王府建好了,他们只需带上人和钱,轻松上路。 少年天子朱见深此时也适时开口,声音清越: “诸位宗亲皆是太祖血脉,此次出海就藩,亦是为我朱家开枝散叶。” “望诸位能如昔日姬周诸侯,用数百年时光,将海外诸岛,亦变成我大明之故土,华夏之沃壤!” 这番话格局顿开,说得漂亮。 几位即将出海的王爷听得心潮澎湃,齐声道:“必不负陛下、摄政王重托!” 朱祁钰满意地举起酒杯,扬声道:“来,诸位,满饮此杯,为开拓者,壮行!” 第494章 皇室数算题 殿内觥筹交错,气氛看似热烈。 晋王、代王等即将出海的就藩者红光满面,憧憬着未来。 留守内地的诸王,则安心享用美酒佳肴,只觉得这顿“送行宴”总算进入了轻松环节。 “菜色一般么,还以为这顿御宴能有多豪华呢。”秦王动了两筷,便已经是兴致缺缺。 抬眼一看,旁边的楚王也正举着象牙筷摇头。 两人相视一笑,虽未言语,却已心照不宣。 宴会结束,还得去涵雨坊再补一顿好的! 这时,朱祁钰起身,脸上挂着三分醉意,举杯高声道: “诸位宗亲,满饮此杯!且看看我大明如今的气象!”说罢,一仰头,将杯中酒尽。 “北边,也先授首,瓦剌已成过往云烟;东边,日本诸国,闻我大明船队而屏息;南边,南洋万里波涛,已是咱家后花园!” “咱们整编了景泰医书,开办了经义塘报。京营战力无双,水师威风四海。” “总而言之一句话!” “咱大明现在是要钱有钱,要粮有粮,要兵有兵,要船有船!四方宾服,万国来朝!这光景,太祖、太宗那时候,也就这样了吧?” 襄王低着头,忍不住嘴角抽抽,好你个郕王,原来这宴会是给你炫功用的! 朱祁钰笑吟吟地看向秦王,问道:“秦王,依你看,如今这般气象,我大明的江山能坐稳多少年啊?” 秦王听了这番吹嘘,也不怎么爽快,但场面话还得说:“咱大明自然是万万年,天地朽而大明不朽!” “好!秦王说得好!霸气!”朱祁钰用力拍手,仿佛找到了知音,立刻又看向楚王: “楚王,你呢?你觉得太祖传下的血脉,这江山社稷,能传多少代?” 楚王也不甘示弱,立刻起身,拍着马屁回应道:“我朱家血脉,必定枝繁叶茂,传个万代,不在话下!” “哈哈哈!好!好一个万万年!好一个万代!” 朱祁钰放声大笑,举起酒杯,红光满面。 “来!为了咱大明的万万年江山,为了老朱家的万代子孙,再干一杯!” “干!”殿下诸王无论真心假意,都被这气氛裹挟着,纷纷举杯畅饮。 就在这气氛热闹之时,一直安静坐在一旁的少年天子朱见深,轻轻放下了手中的蜜水。 他脸上带着一丝困惑,声音清越地插了进来: “诸位宗亲,近日国子监改革,你们可曾听过。” 诸王皆是诧异,这酒喝得好好的,牛皮吹得正嗨,小皇帝怎么突然说起国子监的事情了? 这弯拐得有点急啊。 不过皇帝发问,面子必须给足。 众人连忙放下酒杯,摆出倾听的姿态:“啊,对对对,听过!陛下,咋咯?” 朱见深微微蹙眉,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国子监一监生,是王文远房子侄,他提出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数算题。” “朕……朕想了许久,都想不出答案,又不好意思去问先生们。”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诸位亲王,“今日在场的都是自家人,朕就想请教一下诸位,可否帮朕解答一番?” 诸王一听,原来是这么回事! 小皇帝被一道算术题难住了,又不好意思去问那些老学究。 “陛下请讲!”秦王拍着胸脯,一副包在我身上的模样。 “区区数算,有何难哉!”其他王爷也纷纷附和,殿内气氛再次轻松起来。 朱见深起身道:“题目是这样的,假设一片草原上,年初时只有一对兔子,一雄一雌。” “这对兔子在一个月之后,能生下一雄一雌两只小兔子。” “一个月后,新出生的小兔子也具备了繁殖能力,也可以生下一对小兔子。” “而所有的兔子,都永远不会死。” 他顿了顿,看着台下诸位亲王,抛出了最终的问题: “请问,一年,也就是十二个月之后,这片草原上,总共会有多少对兔子?” 秦王朱公锡听完题目,胖脸一扬,率先咋呼起来:“咦?这兔子竟如此能耐,一个月就能下崽?那要是多养些兔子,岂不是吃不完了。” 随后又摇头道:“不过兔肉寡味,没有羊肉鲜美。” 坐在他旁边的襄王朱瞻墡简直没眼看,低声提醒:“秦王,这不过是数算题的假设,当不得真!”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是一动,隐约觉得这题目背后似乎藏着什么。 不由得悄悄抬眼,瞥向上首的朱祁钰和朱见深,只见那对叔侄面色如常,眼神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深意。 其他王爷却没想那么多,只觉得小皇帝童心未泯,出的题倒也有趣,纷纷掰着手指头算了起来。 “第一个月,一对。” “第二个月,那对老的生了一对,就是两对!” “第三个月,两对都能生了,各生一对,就是四对!” “第四个月,四对生四对,八对!” “第五个月,十六对!” …… 周王朱子垕素来好学,脑子转得快,他很快就摸清了门道—— “不就是上月总数翻个倍么?”他懒得再去想什么兔子公母,直接心算下去。 “……六十四,一百二十八,二百五十六,五百一十二,一千零二十四,两千零四十八……四千零九十六!” 算到第十二个月,得出“四千零九十六对”这个数字时。 周王自己都吓了一跳,不由得惊呼出来。 “多少?!” 秦王朱公锡耳朵尖,一听这数字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他指着周王,笑得浑身肥肉乱颤:“四千零九十六?周王,你莫不是刚才喝太多了?” “年初就一对兔子,年底就能变出四千多对?你当是变戏法呢!哈哈哈!” 其他王爷也被这个数字惊到了,纷纷交头接耳。 “这也太夸张了!” “就是,头几个月还好,后面这数涨得吓人!” “定是算错了!” 待他们议论稍歇,朱祁钰看向一直沉默的襄王,慢悠悠开口:“襄王叔,您素来博学,精于数术。您看此题,答案该当几何?” 襄王朱瞻墡心中暗骂朱祁钰狡猾,众目睽睽之下,也只能沉声回答: “回摄政王,若依此题设,不计公母搭配细节,只论对数……第十二个月末,确是四千零九十六对。” “看看,看看!”秦王一听,立刻来了精神,仿佛答案是他算出来的一般,冲着朱见深的方向就嚷开了: “陛下,襄王贤能啊!这么快就解出来了!不愧大明钦定的贤王,这数算本事,俺是拍马也赶不上!” 可他扭头一看,却发现襄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秦王心里直犯嘀咕:“奇了怪了,我夸的都是好词啊,这襄王咋还不高兴了呢?真是个怪人。” 朱见深适时接过话头,对着周王和襄王微微颔首:“多谢襄王,周王为朕解惑。” 他顿了顿,继续问道:“那……若依此律,再过一年,也就是二十四个月后,这草原上该有多少对兔子呢?” 秦王一听,立刻来了劲,对着襄王鼓劲:“襄王,加油!这次一定要比周王算得快!” 襄王和周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两人都沉默下来,暗自心算,但数字庞大,一时难以报出。 第495章 自愿降等 见众人半天都算不出个结果,朱见深便不再等。 他主动揭晓了答案:“二十四月后,草原上的兔子,当有八百三十八万八千六百零八对。” “多……多少?!”秦王手里的酒杯“哐当”一声掉在水泥地上,酒水溅了他一脚。 他张大了嘴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不止是他,殿内所有王爷,都被这个天文数字骇得魂飞天外。 八百多万对?! 从一对开始,仅仅二十四个月? 就在这时,朱祁钰缓缓站了起来。 他走到御阶之前,身影在讲武堂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挺拔。 脸上那惯常的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 “诸位都听到了。”朱祁钰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这一对兔子,从一变四千,只用了十二代。从四千变八百万,也只用了十二代。”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或震惊、或惶恐、或茫然的脸。 “而我大明宗室……”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下,“如今不是一对兔子,而是已经超过万人!” “人,自然生养不了兔子那么快。好,我们就算它慢一点,算二十年,人口翻一番!” “一百年后,我朱家该有多少子孙?” “两百年后呢,可有一百万,一千万?” “到了秦王所说的万万年,楚王所说的万代之后……怕是这普天之下,都站不下我朱家的子孙了!” 待到朱祁钰说出此言,诸王这才想明白,方才这俩叔侄是演哪一出。 心中马上咯噔一下,难不成,又要削藩? 好家伙,原来今日这宴席,还是一场鸿门宴呢。 襄王朱瞻墡墡阴沉着脸,不易察觉地朝秦王递了个眼神。 秦王接收到信号,猛地一咬牙,梗着脖子站了出来,声音因为激动有些变调: “摄、摄政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朝廷还要效仿建文旧事,行削藩之举吗?!” 他这一嗓子“削藩”,可算是捅了马蜂窝,瞬间点燃了所有亲王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殿内顿时如同沸水泼进了油锅,炸开了花。 “不行,凭什么!” “太祖定制,岂容轻改!” “我等安分守己,何故如此!” 朱祁钰看向殿内一张张扭曲的面孔,双手虚压:“诸位,稍安勿躁。” “有道是,‘君子之泽,三世而斩’。太祖开国不易,我等子孙承其恩泽,享万民奉养。可若一味繁衍无度,终有一日,天下土地、百姓,养不起我朱家子孙!” “本王身为摄政,统御宗亲,更当以身作则。故此,我郕王一脉,自本王起,自愿降等袭爵!世子袭郡王,再传则为镇国将军,依次递减。”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竟有几分悲天悯人的味道: “不为别的,只为给后世子孙留一条活路,也为我大明江山,减一分负担。” 降等袭爵? 诸王皆是震惊不已,尼玛,这岂不是最狠的削藩,这如何能行? 今日便是拼了命,也要把这提议给堵回去! 秦王一激动,脸色更红:“我的爵位是太祖赐下的,你没权褫夺!就算是陛下,也不能!” 这亲王之位是他们安身立命、作威作福的根本,动这个,比挖他们祖坟还严重! 这种时候,没有人会让步。 除了晋王、代王等几位即将出海的藩王外,其余诸王,纷纷起身嚷了起来。 十几位藩王的能量,就算是皇帝,也不可能轻易处置。 他们虽没了开国时的权势,却历经数十年经营,早已与封地内的士绅、官僚、豪强盘根错节,成了地方秩序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这朱明天下,终究不单靠皇帝一人支撑。 分布四方的宗室,同样是大明朝廷的支柱,是大明法统的基石。 若真要单独处置这十几个亲王,倒也不难,一道命令,拉出去砍了,容易得很。 只是,砍了他们之后,其封地之内必然生乱,最终受苦的,还是当地百姓。 朱祁钰能挥师北伐,踏破瓦剌,却不能让大明的军队,将刀兵加于大明的子民。 真正让他忌惮的,不是这十几个藩王的反对,而是他们封地里那千千万万的百姓。 就在这火药味弥漫的时刻,朱祁钰反而笑了,他摆摆手:“哎哎哎,诸位宗亲,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嘛!” “你们在担心什么?本王方才说得清清楚楚,是我郕王一系,自愿降等袭爵!又没要求你们也跟着学样,你们激动个什么劲儿?” “啊?” “啥玩意儿?” “只……只他一家?” 诸王顿时愣在当场,仿佛蓄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差点闪了腰。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滑稽。 搞了半天,是郕王自己要“大义灭亲”……啊不,是“大义灭己”。 那关我们屁事! 反应过来的王爷们连忙收起怒容,换上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纷纷告罪: “呃……这个……是我等鲁莽了,摄政王海涵,陛下海涵!” “对对对,刚才是臣等激动了,没听清摄政王的话,恕罪,恕罪!” “摄政王高风亮节,为我辈楷模啊!佩服,佩服!” 秦王朱公锡也松了口气,哈哈干笑两声,擦了擦额角的虚汗。 他见襄王仍是眉头紧锁,便凑过去低声道:“襄王,你还紧张啥?摄政王都说了,就他郕王家自己玩,与咱们无关。” 襄王朱瞻墡却依旧面沉如水,眼神阴鸷地盯着笑吟吟的朱祁钰。 因为他明白,这怎么可能无关! 郕王自愿降等袭爵之举,虽说是不涉及其他藩王。 却是亲手在大明宗法礼制上,凿开了“亲王世袭罔替”的铁律! 从此以后,‘降等袭爵’便有了成例,有了法理依据! 今时,他功高盖世尚且自愿,来日,若哪个藩王稍有行差踏错,或被朝廷寻到由头,便可借此发难: ‘当年摄政王何等功勋,都为我大明江山计而降等,尔等碌碌有罪之辈,安敢奢望世代亲王?’ 这……才是真正的杀人诛心啊! 想到此处,襄王看着周围那些还在傻乐呵的藩王,心中寒意更甚。 要找藩王的错处? 这简直不要太容易。 建文朝时,就有大把成例可循…… 第496章 吃不饱的宴会 前两日,朱祁钰将“自愿降等”这算计与朱见深和盘托出时,小皇帝也是被震得半晌没回过神。 “王叔为我大明立下不世之功,廓清寰宇,威加海内,怎能……怎能受此待遇?” 朱见稚嫩的脸上满是纠结,“不如……不如挑选个别不甚安分的藩王,晓以利害,‘请’他自愿,以为天下先?” 朱祁钰一听,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不由笑了: “你且想想,诸王之中,可还有谁比我这个摄政王更合适开这个头?” “王叔我守住了北京,主持新政,挫败也先,收复河套。诸王中,我功最大,地位最高。” “由我之始,才最有说服力。往后,把这降等袭爵用在其他藩王身上,谁还能说是朝廷刻薄寡恩?这叫……嗯,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朱见深还是纠结:“那……那沛弟呢?他日后岂非只能袭郡王爵?” 朱祁钰浑不在意地摆摆手:“郡王怎么了,那可是郡王诶!” “锦衣玉食,富贵荣华,已经比天底下九成九的人要过得舒坦百倍、千倍!难道非得世袭亲王,躺在祖宗功劳簿上混吃等死才算好?” “放心吧,你沛弟将来若有本事,也让他出海打拼。没本事,当个安乐郡王也挺好。” 时间拉回讲武堂的宴会。 当朱祁钰宣布郕王一脉自愿降等袭爵后,台下诸王内心的震惊久久难以平复,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一片嗡嗡声中,素以贤德着称的周王朱子埅站了起来,拱手道: “摄政王高义,为我朱家万世计,甘愿如此。为大明江山社稷虑,本王……本王亦可效仿,自愿降等!” 他这话说得诚恳,倒有几分真心。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周王这可是主动往“火坑”里跳啊! 朱祁钰一听,心里也有一丝感动,看来,大明藩王也不都是无知、无能之辈。 脸上马上露出和煦笑容,摆手道:“周王且慢!你的心意本王知晓,但你要出藩海外,开拓济州岛,此乃为国拓土之壮举,当不在此列!” “海外就藩者,一律不考虑降等之事,好让你们专心经营,扬我大明国威于域外!” 他这话一落,周王愣住了,其他内地藩王却瞬间炸锅。 “什么叫出藩海外不在此列?” “意思是咱们这些留在内地的,就得在此列了?” “好家伙,在这等着我们呢!” 其他亲王一听,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像是三九天被泼了一盆冰水,透心凉。 郕王这“自愿”,恐怕不仅是他自己自愿,更藏着要内地诸藩也跟着“被自愿”的潜台词。 可这话他又没明说,就像个软钉子,扎得人难受又不好当场发作。 秦王朱公锡按捺不住,壮着胆子,扯着嗓子确认道:“摄、摄政王!您的意思……是只有您郕王一脉降等袭爵,对吧?可不包括我等吧?” 他眼巴巴地望着御阶之上,希望能得个准信。 坐在龙椅上的朱见深,小脸一板,努力做出威严的样子,清脆地答道:“秦王所言不差。自然是王叔自愿,与尔等无涉。” “怎的,秦王莫非……也有此自愿之心,欲效仿王叔,为我大明分忧?” “不不不!臣不自愿,绝对不自愿!”秦王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连连摆手,恨不得对天发誓。 “陛下明鉴,臣……臣觉得祖宗法度甚好,甚好!万万不敢有改易之心!” 开什么玩笑,自愿降等? 他秦王这一脉,还要世世代代在西安享福呢! 朱见深“哦”了一声,不再看他。 秦王这才松口气,感觉自己像在鬼门关前溜达了一圈,总算回来了。 此后,宴会仍然继续进行。 丝竹管弦依旧,美酒佳肴不断,但殿内的气氛总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诡异。 王爷们个个心怀鬼胎,说话、饮酒、吃菜都带着十二分的小心。 眼神时不时瞟向御阶上那对叔侄,生怕他们下一刻又抛出什么要命的“惊喜”。 就这么熬到散席,除了那段小插曲,再没别的事发生。 秦王、楚王等人悬着的心总算暂时放回了肚子里,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讲武堂那令人压抑的水泥框架。 秦王拍着饿得咕咕叫的肚子:“走走走,去涵雨坊!妈的,这顿宴席吃得老子心惊肉跳,一口舒心的都没捞着,得去补回来!” 楚王朱季堄也是心有余悸,点头附和:“同去同去,是得压压惊。” 涵雨坊的雅间里,暖香浮动。 新上的佳肴冒着热气,两王饿了半晌,拿起筷子先填了几口。 “妈的,这摄政王是不脑子坏了?” 秦王灌了一口闷酒,咣当一声把酒杯顿在桌上,“自己削自己的爵位,图什么,名垂青史?那玩意儿有实打实的亲王爵位香吗?” 楚王性子谨慎些,小声道:“慎言……隔墙有耳。他图什么,咱们猜不透,但只要不牵扯到咱们,他爱怎么折腾随他去。” 正说着,雅间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秦王头也不抬,以为是那个阴魂不散的女人,极其不耐烦地挥挥手:“滚出去!本王今日没心情听曲儿!” 年前沐凝雪被襄王当做礼物送给他,秦王也就新鲜了几日,便觉无趣,转手又给卖回了涵雨坊。 谁知这女子也是个执拗的,每次秦王前来,她总要寻机会出现,惹得秦王对涵雨坊的印象都差了几分。 今日若不是在讲武堂饿着了,他也不会再来。 “呵,秦王好大的火气。”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二人抬头一看,只见一个身着黑色罩袍的人闪身进来,反手关紧了房门。 来人掀开兜帽,露出一张阴沉的面孔,正是襄王朱瞻墡。 秦王朱公锡顿时笑了:“你这副打扮是作甚?” 楚王朱季堄也是奇怪道:“襄王,你不是回十王府了么?” 讲武堂宴席散后,他明明亲眼看见襄王的轿子走了。 朱瞻墡自顾自地走到桌边坐下,拿起一个空酒杯,给自己斟满:“见你们一面,还真是不容易。” 秦王朱公锡莫名其妙:“有什么不容易的?朝廷又没禁令说不准诸王私下往来,你想见我们,直接来便是。都在京师待一两月了,不会连这个也不知道吧。” “哼。” 朱瞻墡冷笑一声,抿了口酒,“我的意思是,在不被朝廷察觉的情况下,与你们一见。” 第497章 诸藩银行 听襄王这么说,楚王朱季堄心里咯噔一下,立马反应过来,这老小子又要旧事重提! 上回三王聚会,襄王就撺掇着要搞个什么“诸藩银行”,跟朝廷的大明银行打擂台。 “襄王,”楚王赶紧摆手,脑袋摇得像刚被摇醒的拨浪鼓, “你们要弄那银行,你们自个儿弄去,我可不想掺和。这浑水蹚不得,真蹚不得啊!” 上次在承天门前,襄王拦下秦王和他,就给他们看了份费尽心思搞来的户部内部情报,一份大明银行的收支报告。 这个一开始被人当作是大号钱庄的衙门,如今的收入,可是让大明亲王都羡慕的存在。 会票业务,加上借贷业务,用日近斗金来形容也不过分。 朝廷不光用它吸干了晋王、代王的家底,往后肯定还要打其他出海藩王的主意。 更眼红的是,这次关中春旱,大明银行居然能发行什么“债券”。 空手套白狼就聚起海量银元,这他娘的不是点石成金是什么? 所以襄王就想联合各家藩王,也搞个类似的银行。 最好能在各自封地里,把大明银行的会票挤出去,只流通他们自家的“藩票”。 甚至也学着朝廷发债敛财,那银子还不是哗哗地来? 楚王又不傻,虽然朝廷明面上并不禁止民间钱庄。 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大明银行是朝廷,是摄政王朱祁钰一手主推的命根子衙门。 光是它由户部尚书张凤直领,就能说明问题。 他们这帮藩王要是另起炉灶,还想着封杀官方的会票。 这跟摸老虎屁股有啥区别? 怕不是嫌自己的王爷当得太安逸了! “糊涂!”襄王朱瞻墡脸色一沉,声音带着训斥,“今日宴会上的事,你们也亲眼看了、亲耳听了!” “郕王之心,路人皆知!他那自愿降等,摆明了就是为我们这些内地藩王准备的!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你还在犹豫什么?” 秦王朱公锡立刻在一旁帮腔,用胳膊肘捅了捅楚王:“是啊,老弟!想想你们家初代楚王,那是多么英豪的人物,怎么到了你这儿,就拉了胯呢?” 初代楚王朱桢,确实是一位牛逼人物。 在朱元璋分封的内圈藩王里,他算得上是最能打的一位。 湘南,赣西,贵州,乃至四川,云南,他都曾带兵出征过。 战功赫赫,一点也不输什么九大塞王。 靖难时,他也不是没有过想法。 原本计划等燕王攻破山东,进兵淮上,牵制住建文最后的兵力后,他再顺江而下,直取应天。 可谁知燕王居然绕开济南,千里奔袭,直接拿下了京城。 大势骤定,这才息了心思。 楚王脸上有些挂不住,但依旧有些担心:“毕竟……毕竟就算真要降等袭爵,至少我还能安安稳稳当个王爷过完这辈子,我儿子也还是个郡王……” 襄王见状,故作大度地摆摆手,语气却带着威胁:“好好好,你既然铁了心不想干,那以后这银行真搞起来,金山银山的好处,你也别想沾半分!” 他刻意顿了顿,压低声音,“况且,这事,本王可不止联系了你们两人,蜀王、鲁王等几位,我也都通过气了。” 楚王听了,脸上阴晴不定,半信半疑地问:“蜀王和鲁王……他们也愿意参加?” 他沉吟了一下,似乎松动了一些,“要是……要是真有这多人一起,我……我倒也不是不能参加。” 襄王脸上立刻露出笑容,亲自给楚王斟了一杯酒:“这就对了嘛!合则力强,分则力弱!只要我们联手,他郕王也得掂量掂量!” 其实蜀王、鲁王,在跟他襄王密会时也是说:“要是楚王、秦王参加,我们就参加。” 说着,他像是想起什么,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最新的《徐氏文报》,递给秦王和楚王,“你们看看这个!” 秦王接过来,粗粗一扫,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惊呼道:“俺的亲娘咧!朝廷发的那个什么景泰赈工债,三百万两银子,这就卖完了?!” 楚王还算保留了一丝理智,指着下面一行小字提醒道:“秦王,看清楚了,这是一年的债,到期连本带利要还三百三十万两的!朝廷还得倒贴出去三十万呢。” 秦王一脸“你太天真”的表情,打断他:“我的好楚王哟,才多出去三十万利息!” “你想想,要是这三百万两到了咱们手里,不管是投入草原、西域的贸易,还是就在边地屯田放贷,一年下来,赚回来的何止三十万?这多出来的,就是纯赚啊!” 襄王也适时补充,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看着秦王:“秦王啊秦王,你还是没看出真正赚钱的门生!” “要是把这三百万投入海贸,运作得当,一年之后,别说还利息,净赚五十万两都是保守估计!” 秦王一听,更是直拍大腿:“哎呀!说起这个,我倒是知道一门真正赚钱的门路。襄王你认识的能人多,能不能找人伪造大明银行的会票,还有那个什么海贸券?” 他两手一摊:“我找很多人看过了,根本仿造不了!不然,那才叫真正的大赚特赚!” 这种事情,襄王自然在私下找人看过,要是能弄,早就弄了。 只可惜,这玩意虽然看上去只是一张纸,但工艺之复杂,确实无法伪造。 襄王只得说道:“无妨!只要我们的诸藩联合银行搞起来,就算赚不到那么多,也绝对比你们现在守着那点田庄铺子强得多!” 楚王听着他俩一唱一和,仿佛已经看到白花花的银子在向自己招手,最后确认道:“襄王,你确定蜀王和鲁王真的答应加入了?” 襄王自信一笑,信誓旦旦:“放心!这种事情,我骗你作甚,他们定然是会加入的。” 嗯,现在你们俩加入了,回头就找个机会,再找他们也加入进来。 “这就对了嘛!”朱瞻墡拿起酒壶给三人满上,“只要我们诸王联手,拧成一股绳,这银子,还不哗啦啦的来!” 秦王更是兴奋,端起酒杯:“没错!凭什么好处都让朝廷占了!我们也要开银行,发债券,赚大钱!来,为了我们的诸藩银行,干了!” “干!” 三只酒杯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雅间内,充斥着快活的空气。 朱瞻墡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只要把尽可能多的藩王拉进来,形成一个牢不可破的利益同盟,将来能做的事,可就多了去了。 把本王在京师的布置全部打碎,逼得我移藩那穷山恶水的郧县。 这笔账,可还没完呢。 第498章 看来是皮又痒了 郕王府书房里,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却是驱不散京师正月的寒意。 朱见深照例埋首批阅奏章,朱祁钰则捧着小手炉歪在一边,寻思着是不是该改进一下书房的供暖。 “王爷,韩指挥使求见。”门外小太监尖细的嗓音打破了室内的惬意。 “让他进来。” 韩忠一身飞鱼服,带着屋外的冷风走了进来。 行了礼,也不废话,直接从袖中掏出一份密报递上:“王爷,京师诸王近两个月的动向,都在这里了。” 朱祁钰接过来,漫不经心地翻看着。 起初还是那副慵懒模样,直到看到关于襄王朱瞻墡的部分,眼神才微微凝住。 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将密报递给旁边的朱见深:“陛下也瞧瞧。” 朱见深如今被朱祁钰带在身边教导,对这种“课外实践”早已习惯。 他接过密报,看得极为认真,小眉头渐渐拧成了一个疙瘩。 “王叔,”他抬起头,稚嫩的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严肃, “这个襄王叔公,看上去最是低调老实,没想到他几乎私下里把所有亲王都见了一遍……” “尤其是秦王、楚王、鲁王、蜀王这几位,会面时还特意屏退左右,不让人知道谈了什么。” 他顿了顿,肯定地说:“他肯定有问题!朝廷又没禁止宗室之间正常往来,他这般鬼鬼祟祟,必有所图!” 朱祁钰赞赏地看了朱见深一眼,这小子,政治嗅觉是越来越敏锐了。 他端起一碗汤圆,舀了一颗送进嘴里,随后把碗递给韩忠:“还热乎,你吃了吧,别浪费。” 韩忠受宠若惊,双手接过。 朱祁钰冷声道:“看来咱们这位襄王老叔,在郧县待得还是太安逸了,又开始皮痒痒了。” 将襄王从襄阳移藩郧县,一步步削其羽翼,已是留了天大的余地。 没想到,有人非但不领情,反而觉得他朱祁钰提不动刀了。 “韩忠,给本王盯紧襄王,还有和他密会过的那几位王爷。我倒要看看,他们能孵出什么幺蛾子。” 韩忠躬身领命,眼中厉色一闪:“臣明白,等他们回了封地,连每天吃几顿饭、夜里起几次夜,都给您查得明明白白。” 这可不是吹牛,全盛时期的锦衣卫,还真有这个本事。 洪武年间,有个官员夜里与小妾健身,结果时间短了,小妾不满。 那官员本想讲个笑话哄她,谁知笑话说完小妾没笑,柜子里的锦衣卫倒先乐出了声。 没过几天,讲武堂元宵宴上的细节。 尤其是摄政王,他当众提出降等袭爵的消息。 就如同长了翅膀一般,通过《徐氏文报》和各种雨后春笋般冒出的小报,传遍了北京城的大街小巷,成了年后最劲爆的“大瓜”。 “号外,号外!摄政王高风亮节,自愿降等袭爵!” “惊!郕王殿下坦言宗室之弊,愿为天下先!”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是个人都能就这事侃上半天。 “郕王殿下这是何苦来哉!”一个老学究模样的,捶胸顿足,“于国有大功,于民有大德,合该世袭罔替才对!” 旁边一个穿绸衫的青年文士不以为然:“老先生此言差矣,王爷这才是大功大德!” “您想想,宗室繁衍无穷尽,朝廷哪供养得起?最后还不是苦了咱们小民?王爷此举,利国利民!” “要我说啊,”又有人插嘴,“该降等的,是那些赖在内地不肯出海、光知道吃闲饭的王爷!” 一个路过的商人也加入进来:“照我看,宗室诸王,要么就该学王爷,自愿降等;要么就学晋王、代王,移藩出海!” 一提晋王、代王,周围更多人来了兴致。 这两位藩王出海,可不是光杆司令。 王府上下,连带属官、护卫、仆从,乌泱泱多少人。 他们在内地的田产、宅院、铺面全要发卖,打造海船、采购粮食、药材、布匹、铁器…… 里里外外,不知盘活了多少行当,让多少人今年过了个肥年。 对这样的王爷,京师百姓可是喜欢得紧,巴不得再多来几个。 至于像秦王那样死守封地一毛不拔的,自然惹人厌烦。 民心向背,有时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谁能让大家伙儿挣着钱,过上好日子,谁就是好人。 文渊阁内,几位阁老捧着新出的《徐氏文报》,关于“降等袭爵”的讨论也同样热烈。 徐有贞看着报纸,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山羊胡子一翘一翘的,内心的震惊简直无以复加。 ‘这…这朱祁钰是唱的哪一出?’ 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一直以来的改革,揽权,清除异己,不都是在为篡位铺路吗?’ ‘我还指望着哪天他黄袍加身,好混个从龙之功……怎么突然就自断臂膀,宣布降等了?这不合常理啊!’ 他此前所有的政治投资和投机算盘,几乎都建立在朱祁钰必将称帝的预判上。 这一下,差点把他cpU给干烧了。 陈循瞥见他脸上那不断变幻的神色,慢悠悠地问道:“徐阁老,摄政王殿下此举,深谋远虑,有何不妥吗?” “妥!太妥了!”徐有贞一个激灵,连忙挤出笑容: “摄政王公忠体国,甘愿自降身份以减轻朝廷负担,实乃我等臣工之楷模,天下宗室之表率!下官是深感敬佩,五体投地!” 他嘴上说得漂亮,心里却已经开始飞快地拨弄起新的小算盘: ‘看来这朱祁钰是真没打算坐上那个位置,那我之前岂不是押错了宝?’ ‘不行,得赶紧和小皇帝拉近关系,将来能不能挤掉陈循当上首辅,说不定还真得靠这位小陛下……’ 他生怕被人看穿心思,赶紧转移话题,扭头对另一边的王文说道: “王阁老,说起来,还没恭喜你呢。令侄王智杰此次可是露了大脸了,他的问题居然被陛下拿去教育诸王,真是后生可畏啊!” 王文闻言,脸上忍不住露出一丝得意,却又故作谦虚地摆摆手: “徐阁老谬赞了,谬赞了。我家那小子,不过是在数算方面稍有天赋罢了,当不得如此盛誉,当不得啊!” 他那个侄子王智杰,以前在家族里是出了名的废物。 四书五经读不进去,连个童生都考不上,就只能塞进国子监,准备让他就这样混一辈子。 谁承想,国子监这么一改革,居然把他这块埋没在八股文章里的“数算奇才”给刨了出来! 他提出的数算难题,不仅被皇帝拿去考校诸王。 听说摄政王还亲自将他召入王府,与陛下一起讨论了小半日!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啊! 在对面的江渊听着这话,心里就像打翻了醋坛子,酸得直冒泡。 他家也有人在国子监,还是他的亲儿子江景安! 可那小子更不争气,以前不爱读书也就罢了。 现在国子监改革,居然嚷嚷着要学安固伯周墨林,去鼓捣什么铁土! 把江渊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你四书五经读不好,学学人家王智杰,钻研数算,好歹跟科举也沾点边不是? 偏偏要去学工匠的活计,真是……哎,家门不幸啊! 可气归气,摄政王似乎对这类“奇技淫巧”还挺鼓励,他也不好明着反对。 他越想越憋闷,忍不住出言道:“行了行了,诸位!关中春旱在即,各地卫所改制、宗室移藩,千头万绪的公务堆积如山,咱们还是少说闲话,赶紧办正事吧!” 这一嗓子,总算把众人拉回现实。 几位阁老互相看了看,这才重新埋首于那堆积如山的公文之中。 第499章 送别 大伙正埋头处理各地奏疏时,王文翻到了一本于谦呈上来的奏章。 此时于谦已身在陕西,借着孙镗案的余波,又对同州、华阴两个卫所动了刀。 但这次他一反常态,不再像以往那样“只诛首恶、不牵枝叶”,竟连西安府知府等一大票官员也一并弹劾了。 王文起初还觉得惋惜,心想于谦这一下怕是要把陕西官场得罪个干净,孙镗案的后续推进,恐怕要平添无数波折。 可当他耐着性子,逐字逐句读下去—— 那点理智的惋惜,瞬间被一股凉气从脚底板冲上天灵盖,化作一声低吼: “这群……这群畜生,简直不当人子!” 也难怪于谦会打破惯例,收起那套温和手段。 这西安府上下,哪里还有半分人样? 他们竟与山西蒲州那边勾连,织成了一条散发着血腥与恶臭的利益链条! 寻常的贪赃枉法、盘剥百姓,在这条链子面前都显得“温和”了。 西安府的同州、华阴东边,就是河东盐区,那里有山西最大的盐池——解池。 以往西安府的官员,就没少靠贩运私盐捞钱。 景泰三年朝廷整顿盐引、加强监管后,私盐运输变得困难。 这帮丧尽天良的东西,想出的法子,简直比地府都要阴间! 他们故意弄死盐工,然后利用运送尸体的机会,将私盐夹带运出盐场。 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被榨干最后一丝力气后,连尸骨都成了罪恶的载体。 整个陕西的百姓,说不定都在不知不觉中,吃着那沾着人血的盐! 这已经不是贪腐,这是突破了人伦底线,将人彻底物化、工具化的极致之恶! 读到此处,王文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他猛地一拍桌子:“这等魑魅魍魉,就该连根拔起,有一个算一个,统统下地狱!” 王文胸口剧烈起伏,好半晌才从奏章描述的那片人间地狱中挣脱出来。 一抬头,这才发现,陈循、徐有贞等几位阁老不知何时已围在了他身后。 陈循也是怒火中烧,厉声道:“贩私盐已是重罪!掳掠百姓、草菅人命,更是罪该万死!” “如今竟……竟敢以尸运盐,玷污民生之根本,动摇朝廷之根基!此等行径,天理不容,人神共愤!” 面对如此骇人听闻、背离人伦之事,徐有贞这回也和陈循站在了同一阵线。 他连忙接话:“王阁老,还等什么?立刻票拟,安排快马送去王爷御裁!这群国之蠹虫,一个都不能放过!” 之所以说要快马送去,是因为此时朱祁钰并不在京师。 他昨天就去了天津港,为晋王、代王送行,今日正是这两位藩王扬帆出海的日子。 天津港今日的喧嚣,堪称百年难遇。 码头内外,早已被肃清戒严,留出了核心区域。 但那外围,以及延伸向港口的每一条道路上,都被人流、车马和堆积如山的物资给塞满了。 这可不是仅仅晋王、代王两家几百个宗室成员那么简单,这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社会迁移”。 农夫、工匠、脚夫、郎中,再加上随行护卫的两个京营千户,还有他们各自的家眷、家当…… 乌泱泱的人群,此刻都按着指引,慢慢登上港口等着的海船。 晋王和代王穿着最隆重的亲王冕服,站在队伍的最前方,心情复杂地望着那一艘艘海船。 故土难离的伤感是真切的,这一去,山高水长,怕是再难回来了。 人群里,不知是谁先带的头,低低的啜泣声开始蔓延开来,勾得不少女眷和年轻子弟都红了眼眶。 离愁别绪沉甸甸地压在港口上空,气氛一时沉闷。 就在这时,外围忽然传来由远及近的喧哗,紧接着是净街的锣响与威严的呼喝: “摄政王殿下驾到——!” 这一嗓子,如同平地惊雷,把港口的哭泣声、喧闹声都给压了下去。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朝着声音来处望去。 只见一队盔明甲亮的京营士兵小跑着分开人群,清出一条通道。 随后,一架马车在众多侍卫簇拥下,缓缓驶入码头核心区域。 车帘掀开,一身常服的朱祁钰,利落地跳下马车,脸上带着温和笑容。 晋王和代王更是浑身一个激灵,那点离愁别绪瞬间被震惊和一丝受宠若惊取代。 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位如今权倾天下、把他们“送”出去的摄政王,竟然会亲自来送行! 两人赶紧整理衣冠,带着家眷宗室,哗啦啦跪倒一片:“臣等,参见摄政王殿下!” 朱祁钰快走几步,亲手扶起晋王和代王:“二位宗王,诸位宗亲,快快请起!今日是特地为你们送行,不讲这些虚礼。” 他目光扫过眼前黑压压的人群,朗声道:“本王知道,大家舍不得故土。但今日之别,非为疏远,实为开拓!” 他声音清越,清晰地传遍码头:“大员岛,沃野千里,气候温润,乃是天赐我朱家子孙的又一片基业!” “晋王,代王,此去是为我大明,为咱老朱家,去开疆拓土,去传播华夏衣冠!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这话一说,晋王和代王心里那点疙瘩瞬间熨帖了不少,甚至涌起一股豪情。 是啊,咱又不是被赶走,咱这是去当开拓之主啊! “殿下……臣等,定不负殿下厚望,不负大明!”晋王的声音都有些哽咽了,这次不是伤心,是激动。 “好!”朱祁钰重重拍了拍他们的肩膀,随即从侍从手中接过两杯践行酒,递给晋王和代王, “本王在此,代表大明,预祝二位宗王,一帆风顺。抵达大员后,早日站稳脚跟,建立起不世功业!” “大明,永远是你们最坚实的后盾!干了!” “谢殿下!”两位王爷激动地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起锚——升帆——” 在船工们洪亮的号子声中,庞大的船队行动了起来。 巨大的船锚哗啦啦破水而出,无数面风帆“呼啦啦”升起,饱胀地兜住了海风。 船只缓缓离港。 晋王和代王站在最大的旗舰船头,再次整理衣冠,朝着朱祁钰,朝着京师的方向,无比郑重地叩拜下去,声音带着颤抖,却异常洪亮: “臣等,拜别摄政王!恭祝吾皇万岁!恭祝大明江山永固,国祚万年——!” 朱祁钰立于码头,微笑挥手,目送船队渐行渐远,终成海天之际的一排墨点。 第500章 诸王归藩 朱祁钰回到京师的当日,周王便来到王府门口求见。 他还在为封地之事耿耿于怀,其他藩王的海外封地,好歹都是无主之地。 可自己这个,却是朝鲜的辖岛。 万一贸然去占,惹得朝鲜与大明不和,总不是什么好事。 跟着兴安进了王府,一路来到书房。 一进门,周王就感觉气氛不太对。 摄政王和小皇帝两人都黑着个脸,一副要吃人的样子。 朱子垕心里咯噔一下:莫非自己来得不是时候? 朱祁钰勉强挤出一点笑容:“周王,别介意。刚被西安府那帮混账东西气着了,正顺气呢。” 知道这火不是冲着自己,周王这才放下心来,将来意说明: “殿下、陛下,臣此番前来……实是为了那封地之事。” 他顿了顿,面露忧虑,“耽罗岛(济州岛)毕竟是朝鲜属境,我大明亲王就藩于此,是否……会引发两国龃龉,有损天朝上国声誉?” 朱祁钰一听,脸上郁气消散大半,笑道:“我当什么事儿,原来是这个。” “周王,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给你选好封地的时候,前期售后服务就已经启动了。” “售后服务?”周王眨眨眼,这词儿新鲜。 这时,朱见深接过话头,一本正经地解释:“周王叔,你可知,自去年末起,王叔便下令,让北洋水师在渤海一带扫荡倭寇。” “还有在倭国的魏国公,也联合倭国国王,在其北部海域打击海盗。” 周王点点头,这事他略有耳闻,不过他只当此举是为了保证海贸顺利。 却是不知,这跟他就藩之事有何关联。 朱见深继续道:“做这些事呢,是为能把周边的倭寇,海盗,都赶往朝鲜去。” “都赶去朝鲜?”朱子垕听后一愣,随即有些担忧道:“朝鲜军力不行,怕是要遭大祸了。” 朱见深点头,接口道:“所以,过不了几个月,我们大概就能收到朝鲜的求救国书。到时候,周王你再赴耽罗岛,就不是强占他国领土了。” 朱祁钰也笑着补充: “到时候,大明便是应藩属国之请,为维护地区和平稳定,特派一位德高望重的亲王,亲自坐镇海疆要冲,为他们提供军事保护!” “这是天朝对属国的恩宠与庇护,他们感激涕零还来不及,怎么会不高兴?” 周王朱子垕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微张,看着眼前这一大一小两个狐狸。 好家伙! 这他喵是把人卖了,还得让他帮着数钱,数完了还得磕头说声谢谢啊! 把朝鲜的地盘占了,还得让朝鲜自己主动求着你去,去了之后人家还得念你的好…… 这叔侄俩,心都是蜂窝煤做的吧? 全是眼儿! 他憋了半晌,才干巴巴地挤出一句:“殿下…陛下…深谋远虑,臣…佩服!” 除了佩服,他实在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 “既然如此,臣…臣便安心准备了,告退。” 周王觉得自己得回去好好消化一下,顺便为即将成为“正义之师”首领的自己,做点心理建设。 送走了恍恍惚惚的周王,朱祁钰和朱见深相视一笑。 此前因西安府破事带来的郁闷,被这种坑人的快乐冲散了不少。 代王、晋王出海之后,除了类似周王这种,也要出海的仍留在京师。 景泰五年,二月底,运河解冻,漕波复涌。 他诸王纷纷收拾行囊,开启了返乡之旅。 秦王封地在西安,但他回程的路线,却是先要向南。 经由大运河一路南下到徐州,再转入黄河向西,直抵洛阳。 在洛阳下船后,再换乘马车,通过大名鼎鼎的函谷关,就能优哉游哉回到西安。 巧了么这不是? 楚王要回武昌,也得先走运河南下,然后在扬州转入长江,再向西而行。 还有襄王,蜀王,等等,他们居然都要先由运河向南。 这其实并非巧合,实乃大明地理决定的“最优解”。 京杭大运河加上黄河、长江,就构成了这个时代覆盖帝国核心区域、最便捷高效的“水运高速公路网络”。 所以,按照能否搭上这条“高速网络”,藩王们被清晰地分成了两类: 一类是像秦王、楚王、鲁王、蜀王这样的“高速VIp”。 他们的封地都在运河-黄河-长江沿线或附近,地处中原腹地或江南富庶之乡,躺着收租都能肥得流油。 自然对出海搏命那种苦差事敬谢不敏,不愿离开这温柔富贵乡。 另一类,则是像韩王(平凉)、肃王(甘州)这样的“边地苦哈哈”,跟“高速公路”沾不上边。 封地贫瘠,还可能面临战乱威胁,回个封地只得经历长途陆路颠簸。 留下是等死,出海反而可能搏个新生,所以他们成了移藩海外的积极拥护者。 而周王(开封)和宁王(南昌),本属于“高速VIp”俱乐部。 却偏偏选择了出海或去草原,在这套分类体系里,就成了十足的“另类”。 京杭大运河北方起点,通州码头之上。 以秦王为首的几位王爷,那排场摆得,恨不得把“天潢贵胄”四个字刻在脑门上。 他们的仪仗、箱笼、仆役几乎塞满了最好的泊位,愣是把一个繁忙的帝国漕运枢纽,变成了自家王府的后花园。 过往的商船、民船只能小心翼翼地挤在边角,船老大和客商们心里骂翻了天,脸上却还得赔着笑。 没办法,惹不起。 秦王这会儿正得意呢,端着酒杯,看着眼前这“万舸皆为我停”的盛况,只觉得通体舒泰。 他大手一挥,对楚王、襄王等人提议:“诸位王兄王弟,既然同路南下,何不与本王同乘一舟?” “一路之上,我等饮酒赋诗,观景取乐,岂不快哉!” 楚王也是附和:“有理,在船上,我们还可以再讨论一下诸藩银行的细节。” 就在这帮王爷呼喝畅饮,准备把这码头当成露天酒宴现场,再耽搁个把时辰时—— “蹬蹬蹬!” 一队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步履带风,径直闯了进来。 那股子肃杀之气,瞬间冲散了码头上的喧嚣和酒肉味儿。 为首的小旗官眼神锐利,扫了一眼那艘最气派的王府楼船,二话不说,直接带人登船,对着慌乱的船工和王府仆役喝道: “奉摄政王谕令,锦衣卫赴陕公干,八百里加急!此船,即刻征用!” “船上杂物,统统清下去!立刻开船!” 什么? 秦王一听,酒意都吓醒了一半,气得胡子直翘,噔噔噔跑上船,指着那小旗官的鼻子就骂: “放肆!瞎了你的狗眼!此乃本王座驾,安敢如此无礼!” 第501章 百年修得同船渡 那小旗官像是这才发现秦王,抱了抱拳,礼节到了,语气却硬得像块石头: “王爷息怒,王命在身,不敢延误。请您的人配合清船,莫要妨碍公务。” 说完,竟直接对下属挥手,“动作快些!耽误了时辰,谁也担待不起!” 锦衣卫们可不管那么多,真就开始动手搬秦王的物什,还欲将秦王仆从赶下船。 “反了!反了!” 秦王朱公锡气得跳脚,当即便准备下令,给这些不开眼的人一点颜色瞧瞧。 楚王马上拦住他道:“蒜鸟蒜鸟,不过一艘船而已,让了便是。” 接着他向后方一指:“你看那边,还有好些官船。等他把你家当丢下船,你再拿到其他船上不就行了。” 楚王不说还好,他这一劝,秦王更是火冒三丈。 “你也知道不缺这一艘官船,那他们为何非要抢我的船!” 这里是通州码头,官船、民船多得是。 锦衣卫为何偏偏盯上他这艘? 他东西都装好了,搬下来还得费老大劲。 选艘空船,不是更省事吗? 如此一想,这锦衣卫分明就是故意找茬! 这口气,秦王哪里咽得下去。 “来人……” 他刚开口,这次襄王也来拦。 朱瞻墡道:“秦王,你可忘了元宵宴席?他正想找咱们的错处呢,你难道还想亲手把把柄递给他?” “可是……” 朱公锡指着那船,锦衣卫这会儿已经将秦王府的仆从都赶到了甲板上,正开始往岸上轰人,“那本王的面子往哪儿搁!” 朱瞻墡按住他的肩膀:“不过一点小事,忍一忍,忍一忍就过去了。” 有了襄王从旁劝慰,秦王总算冷静了一些。 “你…你们去陕西做什么?”秦王强压怒火,咬着牙问。 那小旗官一边指挥手下,一边面无表情地回答:“西安府及同州、华阴卫所一众官吏贪渎枉法,证据确凿,奉旨拿问进京!” 得,秦王没脾气了。 原来是去抄他西安老窝的! 自己封地上的官闹出这么大乱子,他这王爷脸上也无光,更不好再多说什么了。 眼看锦衣卫要把仆从赶下船,又要对他的家当动手。 秦王急了,家当丢地上是小事,这脸他丢不起啊! “等等!”秦王憋红了脸,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本王…本王与你们同船!总行了吧?” 几位王爷面面相觑,都觉得这事儿有点离谱。 但那小旗官只是略一沉吟,便点头:“可。但请王爷约束随从,不得干扰我等公务航行。” 于是,在码头众多商人、百姓憋着笑的目光中。 刚才还嚣张跋扈的秦王殿下,不得不黑着脸,带着精简后的随从,灰溜溜地登上了自己被“征用”的座船。 众人看着那艘挂着王府旗帜的官船,在一群锦衣卫的“护卫”下,颇有些狼狈地驶离码头,心里那是五味杂陈。 楚王咂咂嘴,低声对襄王道:“秦王这趟归藩之旅,怕是快哉不起来了哟。” 经由此事,他们也觉得无趣,撤了席面,各自登船而去。 码头上,一众商人百姓这才放松下来:“官船走了!咱们的船能动啦!”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小小的欢呼,被压抑许久的漕运码头,瞬间恢复了往日的繁忙与活力。 秦王提出同船,一方面确实是为了面子着想。 要是自家家当都被锦衣卫丢在地上,散落一地,那他这面子可就是丢大发了。 一起走,面子是折了点,但好歹船开了。 人也在船上,总比被晾在码头上,让全通州的人看笑话强。 再说了,朱公锡肚子里还揣着个小算盘。 说不定能趁机从这帮锦衣卫嘴里,撬出点内部消息呢? 毕竟,他秦王府跟西安知府,同州卫那帮人,也有不少的利益往来。 万一这事牵连到自己,那不就是像襄王说的,让摄政王抓住自己把柄了么。 只可惜,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同船是同船了,可这帮锦衣卫一个个都扳着个死人脸。 除了必要的公务对答,多余的一个字都没有。 两拨人虽同船而行,却是井水不犯河水,各占半边天。 就这么一路大眼瞪小眼,顺风顺水地到了徐州。 官船一转,驶入浑黄的黄河,开始逆流西行。 春天还没完全到来,凛冽的西北风跟不要钱似的迎面狂吹,船帆彻底成了摆设。 遇到水流湍急的河段,光靠船桨提供的动力不够,便只能依赖岸上那一条条血肉之躯。 十数条粗大油亮的纤绳,从官船主桅杆底部的将军柱上延伸而出,另一端则没入岸上那群蠕动的人影中。 上百名纤夫,在这呵气成冰的天气里,大多精赤着古铜色的上身。 粗粝的纤绳深深嵌进他们肩胛的肉里,脊背在寒风中竟蒸腾出白茫茫的热气。 他们喊着欢快又粗野的号子,身体几乎与地面平行,用尽全身力气,一步一个脚印, 拖着身后那艘华丽的官船,缓慢地向着西方挪动。 这个时候,船只反而异常的平稳。 秦王朱公锡端着一杯温酒,溜溜达达地来到甲板上。 一方面是透透气,看看这黄河冬景。 另一方面,也是听个新鲜,听那群纤夫喊号子。 还别说,这号子初听是粗鄙不堪,满嘴的浑话。 可多听几遍,嘿,居然听出点门道来了! 什么又黑又粗的纤绳,什么大白馍馍的。 比之涵雨坊姑娘的小曲,倒也别有一番野趣。 这时,领头的纤夫嗓子一扯,又起了个新调: 王家嫂子磨豆腐勒!嗨哟! 圆圆磨盘缺少水勒!嗨哟! 哥哥井绳探深井勒!嗨哟! 这词儿听得秦王眉毛一挑,嘴角刚勾起一丝笑意,就听见身边居然有人接上了! “一夜磨坊灯不熄勒!” 秦王扭头一看,哎呦喂!竟是锦衣卫赵小旗! 他这一嗓子接得又准又顺,岸上的纤夫们闻言,齐声轰然应和:“嘿咗!到天明!” 随即爆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粗犷大笑。 秦王顿时来了兴致,凑近两步,好奇道:“赵旗官,你也会唱这个?” 同船这么多天,秦王也就只知道他姓赵。 赵小旗脸上露出一丝追忆的神色,感慨道:“回王爷,不瞒您说,卑职当年……也是个纤夫。” “哦?”秦王眼睛一亮,这可有意思了! “当年徐阁老来山东治河,韩指挥使也恰好在山东公干,看中了卑职,这才有机会穿上这身飞鱼服。” “竟有这等往事!”秦王觉得这事儿有趣,顺势跟他多聊了好些关于纤夫、关于黄河的旧事。 这一聊,才发现这冷面小旗官,肚子里竟藏着不少他秦王从未听闻过的“江湖奇事”。 第502章 拉拢锦衣卫 从未真正接触过市井生活的秦王朱公锡,听着赵小旗讲述那些底层江湖的奇闻异事。 什么“运河漕帮的暗规”、““小寡妇上坟”、“俏娘子上山”,甚至还有“黑店里蒙汗药的几种下法”。 只觉得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比在王府里听那些老夫子摇头晃脑讲经论史,有趣千万倍。 他时而抚掌大笑,时而啧啧称奇,连连感叹:“妙啊!竟有这等事,本王往日真是白活了!” 到了晌午,船只已行至河南地界。 此段黄河水流相对平缓,连那恼人的北风也识趣地歇了脚。 船工们喊着号子将船稳稳靠向岸边,准备让辛苦了一路的纤夫们歇息。 秦王正与赵小旗聊在兴头上,心情大好。 见那些精赤着上身、浑身蒸腾着热气的纤夫们列队站在寒风里,等待结算今日的工钱。 他想起方才听说的纤夫生活之艰辛,一时豪气上涌,大手一挥,对身边的长随道: “去,传本王的话,除了该给的工钱,每人再多赏一块银元!” 一块亮闪闪的洪武银元,对于这些挣扎在温饱线上的纤夫而言,不啻于一记沉重的福音。 岸上之人先是愣住,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感激声。 纤夫们跪倒在冰冷的河滩上,向着官船甲板上的秦王叩首不止,额角沾上了泥土也浑然不顾。 “谢王爷恩赏!” “王爷公侯万代!” …… 赵小旗站在秦王身侧,看着眼前这一幕,铁打的汉子竟也微微动容。 他眼中隐隐泛起泪光,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对秦王抱拳道:“王爷…王爷仁义!” “纤夫这一行,水里来泥里去,冬日拉纤更是豁出半条命的勾当。” “王爷您这块银元,够他们一家老小嚼用一个月,买米买盐,扯布做衣…这是活命的钱啊!” 秦王还是头一次见这冷面小旗官如此真情流露,颇有些意外。 听得这份夸赞,心里也莫名生出几分舒坦。 他连忙摆手,故作淡然道:“诶,区区小事,不值一提,本王不过是看他们辛苦罢了。” 那微微扬起的下巴,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受用。 待回到船舱内,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角落。 此人约莫四十上下,一袭纤尘不染的黑缎僧袍,面容清瘦,眼神深邃,是襄王朱瞻墡引荐来的僧人——广谋。 楚王、鲁王等藩王身边,也各有类似的人物。 原意是由他们这些方外之人出面,操持那诸藩银行,免得惹人注目。 几日相处下来,秦王觉得此人不似寻常僧人那般古板。 反而多智善谋,言谈间常能切中要害,是个妙人,遂与他十分亲近。 广谋双手合十,微微一礼,声音平和无波:“阿弥陀佛,王爷今日与那赵小旗在甲板上相谈甚欢,贫僧在一旁都看见了。” “只是…王爷为何不趁着他对您心怀感激之时,顺势打探一下西安府那边,究竟发生了何事?我等也好提前有所准备。” “哎呀!”秦王闻言,猛地一拍自己大腿,脸上尽是懊恼, “忘了!光顾着听那些江湖故事,听得入了迷,把正事完全忘到脑后去了!可惜,可惜,错失良机啊!” 广谋似乎早有预料,从容道:“阿弥陀佛,王爷不必懊恼。” “贫僧在一旁观察,那赵小旗见您慷慨赏赐纤夫,眼中确有感动之色,想来心防已有所松动。” “既然同船之缘尚未尽,不如借此机会,多与他拉近关系。若能…将其收为己用,则善莫大焉。” “收…收为己用?”朱公锡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不屑,“一个小旗官而已,芝麻绿豆大的官儿,用得着本王费这般心思?” “本王好歹是亲王之尊,要收揽人手,至少也得是个指挥使、千户吧?” “收个小旗…说出去,岂不是让襄王、楚王他们笑话?” 广谋不疾不徐,娓娓劝来:“王爷,莫要小看了这‘小旗’之位。” “锦衣卫乃天子亲军,耳目遍布天下,消息最是灵通。便是最低阶的力士、校尉,有时也能接触到意想不到的信息。” “所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位置虽低,用处却未必小。反正此去西安,一路皆是逆水西行,少不了纤夫拉船的段落。” “王爷只需依贫僧之言,每每借此机会,对纤夫稍示恩惠,再说些体己话,必能进一步博取那赵小旗的好感。” “只要将他拉拢过来,就等同于在锦衣卫这铁板一块的地方,打入了一颗属于王爷的钉子。” “届时,不仅西安消息灵通,甚至…或许能反过来渗透京师,获取第一手的朝堂动向。” 秦王听得眉头紧锁,兴趣缺缺地摆手:“渗透京师?本王掺和那些做什么,安安稳稳在西安当我的富贵王爷不好么。” 广谋见他对此不感兴趣,便话锋一转,投其所好:“阿弥陀佛,王爷明鉴。” “即便不为朝堂消息,若能借他之手,摸清大明银行的运作机制,知晓他们那会票是如何印制、防伪、流通……” “此番种种,对于我们日后开办诸藩银行,有莫大助益。这可都是泼天的财富,王爷总不能也不想掺合吧?” 一听“大明银行”、“会票”、“泼天的财富”这些字眼,秦王朱公锡的眼睛立刻亮了。 他仿佛看到了白花花的银元,如同黄河之水般向他涌来。 刚才那点对于“身份不符”的纠结,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 他猛地点头,脸上放出光来:“对对对,大师所言极是!是本王想岔了,这些事,不管是哪一桩哪一件,办成了都是泼天的富贵啊!就依大师之言!” 于是,在接下来的航程中,每当需要纤夫拉拽之时,朱公锡便会准时出现在甲板上。 他按照广谋事先提点的话术,时而感叹民生多艰,时而称赞赵小旗重情重义,言语间极尽笼络之能事。 不得不说,襄王推荐的人确实不凡,广谋的计策立竿见影。 秦王本就因为赏银之事在赵小旗心中留下了“仁义”的印象,如今再这般刻意结交,效果显着。 很快,他与赵小六,也就是赵小旗,建立起了颇为不错的交情。 两人‘称兄道弟’,言谈甚欢,若非那层森严的等级身份隔着。 赵小六那热切的眼神,几乎就差拉着秦王当场拜把子,认下这个“大哥”了。 待船只艰难行至洛阳,再往西去,水道愈发狭窄,水流湍急如奔马,舟行困难,只能弃船登岸,改走陆路。 依照锦衣卫一贯雷厉风行的作风,他们本该直奔官驿。 凭借勘合火牌,调用驿马,星夜兼程赶往西安府办案。 但这一次,赵小六却做出了一个违背常理的决定。 他竟也带着手下,在码头雇了几辆马车,不紧不慢地跟在了秦王那浩浩荡荡的车队后。 一直密切关注着对方动向的广谋,见到此情此景,掐了个法号,无声地念了句佛号。 那清瘦的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微笑,对秦王说道:“王爷,看来拉拢赵小六之事,已成七八。” “机不可失,今夜落脚后,王爷可唤他单独一叙,先行询问西安府之事,试探其心迹深浅。” 第503章 自爆秘密 是夜,洛阳城西十里铺驿站。 秦王朱公锡包下驿站最好的一个院落,特意让随行的厨子使出了浑身解数,再让人去请赵小六。 他心中不免有些嘀咕,自己堂堂亲王,如今竟要在这乡野驿站,“设宴款待”一个小小的锦衣卫旗官。 这要是传出去,怕不是要被其他藩王笑掉大牙。 但想到广谋所说的泼天财富,他还是耐着性子忍了下来。 不多时,赵小六应邀而来。 他显然也有些意外,进了门便抱拳行礼:“王爷召见,不知有何吩咐?” “哎,赵旗官不必多礼,坐,快坐!”秦王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今日刚巧买到几尾洛水金鳞,甚是肥美,特邀赵旗官共品,也算是为你我此番同船渡的缘分,好好庆贺一番!” 赵小六受宠若惊。 他不过是个锦衣卫小旗,竟能被一位亲王亲自邀请,这可是了不得的待遇。 案桌之上,不仅摆着那所谓的“洛水金鳞”,还有炙鹿肉、烧鹅、各式精巧点心,以及一壶温得正好的黄酒。 他又连连拱手作礼:“王爷折煞小人了!同船这些日子,承蒙王爷关照,小人感激不尽!” 几杯温酒下肚,气氛愈发活络。 朱公锡本就存了结交之心,赵小六又被他的“仁义”和“平易近人”所感,两人推杯换盏,聊得热火朝天。 “赵兄弟,”秦王脸颊微红,看似随意地提起,“你这趟西安府的差事,具体是个什么章程?若有本王帮的上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赵小六此刻已没什么戒心,加上酒意上涌,便压低了声音道:“不瞒王爷,还是那个孙镗案。” 朱公锡一听,点了点头。 去年的孙镗案,闹的有些大,已经查办了好些卫所。 连一贯不关心国政的他,也是多有耳闻。 没想到在西安府,竟也有孙镗余孽。 还好,摄政王挫败了孙镗的阴谋。 否者,就孙镗这个势力,说不定这大明江山都要改姓孙了。 赵小六接着道:“西安知府,还有同州、华阴那几个卫所的指挥使,胆子忒肥,竟然勾结在一起,用……用盐工的尸体做掩护,贩运私盐!” “嚯!”朱公锡惊讶道:“用尸体运私盐,这他娘的也太缺德了!” 他心里更是一惊:该不会我秦王府用的盐也…… 等回了西安,非得好好查问清楚,可别也吃了这种腌臜盐! “可不是嘛!”赵小六给自己满上一杯酒,一口闷下, “于大人那边,案子差不多结了,人也全都拿下了。但现在麻烦的是,这帮贪官污吏把贪墨的赃款藏得极严实,嘴硬得很,银子挖不出来。” “眼看关中闹春旱,朝廷急着用钱。于大人这才请我们兄弟过来,撬开他们的嘴,把银子挖出来,好解燃眉之急。” 他放下酒杯,双眉向上一挑,意思不言而喻。 锦衣卫的刑讯手段,可不是摆着看的。 朱公锡听了这话,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原来不是冲着他秦王来的,主要是为了追赃! 他脸上顿时笑开了花,亲自给赵小六夹了一大块鱼腹肉:“原来如此!于阁老真是……为国为民,辛苦辛苦!兄弟你也辛苦!来,多吃点,补补身子!” 放心之后,秦王的拉拢之心更盛。 他借着酒意,用力拍着赵小六的肩膀:“赵兄弟,你这身本事,屈就一个小小的旗官,实在是明珠暗投!” “跟着本王我干怎么样?保你吃香的喝辣的,在西安这一亩三分地,横着走都没问题!” 赵小六闻言,脸上露出挣扎之色。 他放下筷子,诚恳地说:“王爷……您对小人的看重,小人感激涕零!”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是打心底愿意跟着王爷的。但……小人毕竟是锦衣卫,身不由己啊。” 说罢,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拍桌子:“王爷!您……您待小人以诚,小人若再瞒着您,良心实在过不去了!” 秦王一愣:“哦?赵兄弟何出此言?” 赵小六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惶恐:“小人……小人除了去西安府挖那些贪官的藏银,身上还背着一条密令!”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韩指挥使让小人沿途,尤其是到了西安之后,仔细打探王爷您的……您的言行举止,看看有无……有无任何可供拿捏的错处或罪证!” “什么?!”秦王手一抖,酒杯里的酒液都晃了出来,脸色瞬间变了。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第一个念头就是:降等袭爵! 襄王说得太对了,摄政王那所谓自愿,就分明是冲他们这些不愿出海的藩王而来。 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之前还只担心西安的案子会不会牵连自己,没想到刀早就悬在头顶了! 赵小六见他脸色发白,连忙道:“王爷息怒!小人……小人原本也是奉命行事,可这一路走来,见王爷仁厚待下,体恤民艰,小人实在不忍心啊!” 秦王后背惊出一层冷汗,心中却是对广谋涌起了滔天巨浪般的感激! “神了,真他娘的神了,广谋大师真乃神人也。” “幸好,幸好本王听了他的话。否则,这要命的关窍,本王还蒙在鼓里,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深吸一口气,脸上满是感动:“好兄弟!够义气,你这可是救了本王了!” 赵小六见秦王如此反应,心中大石落地:“王爷!小人虽是锦衣卫,但也是知恩图报的血性男儿!” “王爷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怎能行此鬼蜮伎俩,陷害忠良!” “好!好一个以国士报之!”秦王激动地抓住赵小六的手臂,“既然兄弟你如此坦诚,本王我也不瞒你了!” “今夜这宴,乃是广谋大师所设之局,意在拉拢你,把你变作我我秦王府在锦衣卫的内应。” “广谋大师?”赵小六讶然。 这时,房间内的屏风后,转出一人,正是那黑衣黑袍的广谋。 他右手竖在胸前:“阿弥陀佛,贫僧广谋,见过施主。” 赵小六大惊,这广谋居然就在屏风之后,他竟从没发现。 锦衣卫内,他也算是一名高手,耳聪目明,连韩忠都曾夸赞他机警。 没曾想,竟有人能在他如此近的地方,隐匿这么久,而让他毫无所觉! 这和尚,绝非等闲之辈! 第504章 双面间谍 广谋从屏风后转出,昏暗的灯光下,他那张带着几分悲悯的脸上,此刻露出一种激赏的神情。 他单掌竖在胸前,低诵一声佛号:“阿弥陀佛。赵施主坦诚相待,肝胆相照,实乃真性情!” “贫僧在屏风后听得真切,心中亦是感慨万千。王爷能得施主如此赤诚之心,实乃天意,天意啊!” 赵小六脸上涌上几分“士为知己者死”的激动,抱拳道:“大师过誉了!小人……小人只是不忍欺瞒王爷这等仁厚之主!” 广谋踱步上前,目光慈和地看着赵小六,语气里满是关切:“施主既已将韩指挥使的密令和盘托出,可见对王爷已是毫无保留。” “但如此一来,施主回京复命时,若无半点收获,只怕难以向韩指挥使交代,甚至可能引来猜忌,于前程有碍啊。” 秦王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觉得这和尚说得太有道理了。 他现在看赵小六,就像看自己失散多年的亲兄弟,可不能让他回去受委屈。 “贫僧有一计,可谓两全其美。” 广谋继续道:“既然韩指挥使命你探查王爷错处,施主不如……将计就计!” “将计就计?”赵小六和秦王异口同声。 “正是。”广谋微微一笑,智珠在握,“施主可借搜寻秦王错处之事,暂留西安。” “待明面上的差事了结,王爷与贫僧自会为你备好一些‘消息’,足够让施主在韩指挥使面前立功。” “如此一来,施主既不负王爷的知遇之恩,又能借此在锦衣卫内更进一步,获取韩指挥使更深的信任,岂非美事?” 赵小六闻言,脸上瞬间绽放出巨大的惊喜和感动。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秦王和广谋重重磕了个头:“王爷,大师!” “此恩此德,赵小六没齿难忘!从今往后,小人的命就是王爷的!定为王爷效死,万死不辞!” 秦王赶紧上前亲手扶起他,拍着他的肩膀,感动得眼圈都有点红:“好兄弟,快起来!” “有你这番话,本王就放心了!以后在西安,你就是我亲兄弟!” 待赵小六千恩万谢地退下休息后,秦王朱公锡独自面对广谋,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大师,真乃神人也!” “今日若非大师妙计,本王怕是要被那锦衣卫摸个底掉。若真被他们查出些什么,我这秦藩基业,怕是真要完了。” 他在藩地干的破事可不少,真让锦衣卫去查,难保不查出什么要命的事来。 还好听了广谋之言,来拉拢这赵小六,否则……真是不堪设想。 广谋高深莫测地捋了捋下巴上的短须,淡淡道:“王爷洪福齐天,此乃天意使然,让小六这等义士来到王爷身边。看来,天命……或许真的在王爷这一边啊。” 他话锋一转,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宽大的僧袍袖中摸出一顶做工简单的暖帽,递了过去: “哦,对了,夜寒露重,王爷,天冷了,戴上顶帽子吧。” 秦王接过来一看,是顶白帽子,眉头就皱了起来,随手掂了掂,嫌弃道:“这颜色……本王不喜。” “本王喜欢明黄、大红这类喜庆颜色,这白不拉几的,瞧着晦气,样式也普通。我房内有上好的紫貂帽,比这个可好看多了。” 说着就把帽子塞回了广谋手里。 广谋拿着那顶白帽,表情瞬间僵了一下,嘴角微不可查地抽搐了两下,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 最后只化作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默默将帽子收了起来:“……既然王爷不喜,那便算了。” 秦王没在意这个小插曲,他脑子里还在盘算赵小六的事,忽然想起个问题,疑惑道:“大师,” “既然要让小六去做内应,打探大明银行的消息,为何不让他尽快回京师?留他在西安,岂不是耽误工夫?” 广谋已经恢复了那副世外高人的模样,耐心解释道:“王爷,欲速则不达。” “小六虽已表忠心,但人心隔肚皮,此刻是否真心归附,尚需时日观察。” “将他留在身边,朝夕相处,以王爷的仁德感化,再施以恩惠,方能真正改其心智,让他死心塌地。” “届时,他回到锦衣卫,才是王爷最可靠的眼睛和耳朵。” “若仓促遣回,万一他心思浮动,或被人看出破绽,反而坏事。” 秦王一听,恍然大悟,用力一拍大腿:“对对对,大师你说的太对哩!是得放在身边看着,养熟了再用!还是大师考虑周全!” 次日,两拨人马干脆合为一处,共同前往西安。 途中休息时,赵小六更是当着秦王和广谋的面。 研墨铺纸,工工整整地写下一份,呈送给锦衣卫指挥使韩忠的密报。 “……卑职奉命前往西安办理孙镗案余孽藏银事宜,途中与秦王同行,观其言行,似有隐晦异常之处,虽未得实证,但觉疑点颇多。为不负指挥使重托,恳请准予卑职在追赃事宜完毕后,暂留西安府,详加探查秦王动向……” 写罢,还恭敬地递给秦王和广谋过目。 广谋在一旁满意地点点头,温言道:“小六,待到了西安,你将明面上的差事办得漂亮些。” “之后,王爷自会给你一个合适的消息,让你能风风光光地回京复命,说不定,还能凭此功劳,在韩指挥使面前再进一步。” 赵小六脸上堆满感激,连连躬身:“多谢王爷!多谢大师栽培!小人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看着赵小六那“忠诚无比”的模样,朱公锡心里乐开了花。 只觉得钱途一片光明,连带着看路两边光秃秃的黄土山坡,都觉得分外顺眼起来。 锦衣卫的密报,自然不会再走水路回京。 毕竟,水路的优势在于运量大、成本低、行程平稳。 适合运送大宗货物、粮饷,或者让官员家眷、不紧要的公文,舒舒服服地旅行。 而陆路驿道,才是传递这种紧要消息的专职线路。 每隔二十里便设一驿,快马早已备好,信使可以在驿站瞬间完成换乘,人马都得到极限速度的压榨。 尤其是在中原腹地,官道平坦宽阔,一日夜奔行四五百里并非难事。 他们从京师出来,到达洛阳,已经晃晃荡荡费了十余日。 但这密报,只用了四日,便回到了京师,摆在了韩忠的案桌之上。 第505章 女儿 三月初十,春光大好,郕王府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今日可是了不得的大日子,咱摄政王朱祁钰的宝贝闺女过满月! 虽说只是个郡主,但架不住王爷喜欢啊。 跟这个年代的人毕竟观念不同,朱祁钰爱女儿更胜儿子。 现在的朱见沛已经越来越调皮,时不时搞的朱祁钰都有些头疼,让他对这个女儿更加期待。 府门前车马簇簇,宾客络绎不绝,个个脸上都堆着笑,吉祥话一句接着一句。 内堂之中,暖意融融,笑语不断。 王妃汪氏端坐主位,杭氏因产后体弱,在一旁暖阁中休息。 汪氏怀中,正抱着今日的主角,那粉雕玉琢的小郡主。 小家伙也不怕生,乌溜溜的眼珠转来转去,小嘴儿咂摸着。 看得一众女眷心都要化了,纷纷夸赞:“哎呦,瞧这眉眼,多俊呐!”“真是个小福星!” 前厅与内堂之间的隔扇门敞着,垂着一道珠帘。 酒过三巡,朱祁钰心情大悦,看着满堂宾客,心里那股得意劲儿压都压不住。 他瞧着帘子后头,真想直接把宝贝闺女抱到大厅中央,让所有人都凑近了瞧瞧。 这是我闺女,就这么俊!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又被理性按了回去。 这年头,生了儿子给人看,那是炫耀。 要是生女儿抱出来,那可不是什么好意味。 他心下悻悻,退而求其次,举起酒杯,对众人笑道:“今日小女满月,承蒙诸位厚爱前来。便让她在帘子后头,受一受大家的吉言,沾沾福气。” 话音落下,汪氏抱着小郡主,由侍女簇拥着,款步走至珠帘之后。 仪态端庄地微微颔首,接受众人的祝贺。 厅内群臣见状,纷纷离席,面朝珠帘方向躬身行礼,口中吉祥话不断。 侍立在旁的宫女则代表小郡主,向众臣恭敬地福身还礼。 虽隔着帘子看不真切,但那喜庆和尊荣的意味却是做足了。 徐有贞也跟着大声道贺,心里却是在嘀咕:‘不过一个女儿,竟也隔着帘子受外臣礼,这规制,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又添了个嫡子呢。 还有这阵仗,办得比上回世子满月还隆重几分,王爷这心,可真是偏到胳肢窝喽。’ 这之中,最兴奋的莫过于五岁的朱见沛。 这小子可不管什么内外之别,从大厅席上溜下来。 趁着丫鬟打帘的功夫,一头就钻进了内堂,直奔汪氏身边,踮着脚非要看妹妹。 他伸着小手,奶声奶气地非要自己也抱一抱。 汪氏哪敢让他抱,连忙柔声劝道:“沛哥儿乖,妹妹还小,骨头软着呢,等你再大些再抱,好不好?” 朱见沛不依,小嘴一瘪,马上使出小娃娃的终极神通——撒泼打滚。 正当汪氏有些手足无措时,小皇帝朱见深走了过来,颇有长兄风范地摸了摸朱见沛的头,温言道:“沛弟,听皇婶的话。” “你看妹妹多小,抱坏了可怎么办?来,皇兄带你去看外面刚送来的锦鲤,可漂亮了。” 朱见深常与他一块玩,在小孩子心中,比他稍大一点的孩子,说的话更是管用。 朱见沛被这么一哄一引,虽还有些不情愿,但也收了神通,乖乖被牵走了。 朱祁钰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满是欣慰。 兄友弟恭,儿女绕膝,这才叫天伦之乐嘛! 咱家,如今也算是和和美美了。 正惬意间,他眼角余光瞥见心腹韩忠的身影在厅门外一闪,冲着他微微点头。 朱祁钰心知必有要事,便不动声色地起身,对朱见深嘱咐了一句:“深哥儿,替王叔照看一下场面。” 随即悄然离席。 来到僻静偏房,韩忠立刻递上一封密报,脸上却不见喜色,反而带着几分郁闷:“王爷,赵小六的密报送回来了。” 朱祁钰接过一看,乐了:“哟,这么快就打入秦王府内部了?你这安排可以啊。” 韩忠更郁闷了:“属下推演了无数种接近秦王的方法,没想到……他们居然主动招揽。这……这简直是天意。” 原来,赵小六之所以不走陆路驿站,专程“征用”秦王官船,全是韩忠精心设计的环节,本打算一步步取得信任、顺势潜入。 没成想剧本还没展开,秦王那边竟主动开门迎客,赵小六几乎是顺水推舟就被请了进去。 接着,韩忠又汇报了其他几位藩王那边的进展: 派往楚王等处的锦衣卫暗探,基本都已就位,虽有些小波折,总体还算顺利。 唯独派往郧阳襄王地界的人手,即便特意挑选了本地招募的好手,竟也被那老狐狸察觉了踪迹,功亏一篑。 韩忠有些气恼地保证:“王爷放心,襄王这边,臣定会再想他法,无论如何也要把钉子楔进去!” 花厅这边,徐有贞眼见朱祁钰离席,小皇帝朱见深独自坐在主位,觉得机会来了。 他整了整衣冠,端着酒杯,笑容满面地凑了过去。 “陛下方才安抚沛殿下,真是仁厚睿智,颇有明君风范啊。” 徐有贞先是一顶高帽送过去,接着话锋微转,带着几分无奈的口吻道: “不过,沛殿下今年也五岁了,在陛下面前尚且如此……嗯……率性而为,似乎……略欠礼数管教。长此以往,恐非社稷之福啊。” 朱见深虽然年幼,却在朱祁钰身边受教日久,心思远比同龄人敏锐。 听完徐有贞这番体己话,漫不经心的端起茶杯,心中冷笑: ‘树欲静而风不止!王叔方才不过稍稍流露出放权之意,你们这些牛鬼蛇神就迫不及待地凑上来,开始搬弄是非了?真当朕是那无知幼童,任由你们挑唆么?’ 他当下不动声色,抿了一口热茶,将茶杯轻轻往底座上一放。 “叮”一声清响,不大,却让近处几人不由侧目。 “徐阁老此言差矣。沛弟年纪尚小,天真烂漫,正是可爱之时。朕看他心思纯净,想什么说什么,比之某些弯弯绕绕,更是难得。” 他故意顿了顿,眨着天真无邪的大眼睛看向徐有贞,“徐阁老,你说对么?” “呃……这个……”徐有贞万万没想到小皇帝竟如此聪慧,不仅明白自己的意思,反将了自己一军。 顿时被噎得面红耳赤,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一旁的陈循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早已笑讽: ‘徐有贞啊徐有贞,真是个沉不住气的废物! 拍马屁都拍得如此直白拙劣,生怕别人看不出你的心思? 这等技艺,须得如春雨润物,无声无息才行。’ 他趁机上前一步,先是对朱见深躬身道:“陛下圣明,兄友弟恭,实乃皇家典范。” 然后才似笑非笑地瞥了徐有贞一眼,“徐学士也是关心则乱,只是嘛……呵呵,还需心思更加纯净一些才好。” 第506章 关中春旱 秦王一行缓缓回到西安府,直到来到长安城下,才与赵小六分别。 这座十三朝古都,承载了太多历史。 明初之时,朱元璋也有意迁都长安,曾特遣太子朱标前来视察。 朱标详细考察了长安的山川地貌、城市布局。 回到南京后,向朱元璋进献了陕西地图,并对迁都长安持积极态度。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 朱标从陕西返回南京后,就一病不起。 于洪武二十五年因病薨逝,年仅三十七岁。 太子朱标的死,对朱元璋是毁灭性的打击。 他不仅失去了一位精心培养了二十五年的继承人,也耗尽了对迁都的全部心力。 老年丧子之痛,加上迁都之事最主要的推动者和考察者都不在了,这个宏大的计划就此彻底搁置,再无下文。 如果朱标不死,明朝国都或可西迁长安。 那么,明朝的国防格局、经济重心、政治走向将会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番景象。 当然,历史没有如果。 此时的秦王,也没有半点怀古之幽情。 车驾进入城中,来到巍峨的秦王府。 “快!立刻叫长史来见本王!” 朱公锡迫不及待地跳下车,对着迎上来的内侍吼道。 他脚步匆匆往里走,连专程前来迎接的王妃都懒得搭理。 不多时,一个留着山羊胡的干瘦老头儿连滚带爬地跑来,扑通跪倒:“王爷千岁,您可算回来了!京师一行可还安好?” 这人就是秦王府长史,丁映阳,五十六岁。 “好?好个屁!”秦王没好气地哼了一声,随即问道:“本王问你,咱们府上平日里吃的盐,是哪儿来的?” 丁映阳被问得一愣,下意识回答:“回王爷,一直都是用河东盐运司产出的上好精盐,颗粒均匀,味道纯正……” “那不就是解池来的盐!”秦王眉头一皱,打断他道:“可别是通过西安府衙门买的吧?” 他听了赵小六的介绍,西安府衙门运的可都是“尸体盐”。 若府上真用了这种盐,朱公锡光是想一想,就觉得胃里翻腾。 丁映阳自然是不知道尸体盐之事,但知府衙门跟王府可不算远。 前些日子,于谦带人包围知府衙门,把里面大小官吏一并拿了,这事他可是清清楚楚。 他还以为是秦王怕被知府的官司牵连,赶忙开解道:“王爷,这盐的手续干干净净,任谁也挑不出错。” “就算于谦要查,也查不到咱们王府头上。王爷您就放一百个心吧!” 朱公锡追问:“所以,王府用的盐,当真都是知府衙门送来的?” “对呀。”丁映阳有些奇怪王爷为何执着于此, “这是知府衙门循着‘王官分例’的旧例,正常给王府配送的精盐,走的是官府的账,绝非私相授受。” 一听果然是他们经手,朱公锡大吼道:“把这些盐统统给本王扔了!重新去买,买淮盐、川盐,就是不准再用解池的盐!” 丁映阳一听,心知秦王对此事极为不满,但内情不明,不便继续在此话题上纠缠。 他连忙含糊应下,果断转移话头:“换盐都是小事一桩。王爷,关键是眼下这关中的春旱……” “关中春旱?”朱公锡果然顺着话头问:“对了,本王一路看来,是感觉有些不对。” 见王爷发问,丁映阳心下暗喜,这话题总算转过去了。 “何止是不对!” 长史一拍大腿,苦着脸道:“从去岁冬到现在,四五个月了,老天爷是一滴雨、一片雪都没赏下来!” “渭水河都快见底了,好些地方的井都打不出水来。再这么下去,今年别说收成,人畜饮水都成问题啊!” 若是正常人,听到这话少不得要忧国忧民一番。 可咱们这位秦王殿下,一听这话,眼睛“唰”地就亮了。 “天赐良机!真是天赐良机啊!” 他差点兴奋的从座上蹦起来,像个看到那啥的苍蝇一样搓着手,脸上笑开了花:“快!赶紧派人出去,给本王收田去!” “趁着那些泥腿子活不下去,用最低的价钱,把他们的田地都给本王盘过来!” “哈哈哈,越是这种天灾时候,越是咱们王府发家致富的好机会!” 虽然经历的土地清丈,还有朱祁钰搞出来的那个“先征后退”的新政。 导致就算是王府田地,每一亩地也都要交税。 可田地嘛,总是越多越好。 蚊子腿再小,它也是肉不是? 然而,丁映阳却给他泼了一盆冷水。 “王爷,难哦!” “这回朝廷反应快得很!以工代赈的摊子早就铺开了,到处都在招人修水利、挖深井,既管饭还给工钱。” 他连连摇头,“那些老百姓眼下还能挣口饭吃,多半是舍不得卖地的。” “什么?!”朱公锡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气得直拍桌子,震得茶杯乱跳:“都怪摄政王把本王叫去京师过年,平白耽搁了这许多时日! “要是本王一直在西安坐镇,定然能抢在朝廷前面,找到机会,再给王府添上几千几万亩良田!” 他是捶胸顿足,十分难受。 “血亏,简直是血亏啊!” 好不容易盼来场大旱,眼看着兼并土地的良机就在眼前,却被朝廷的以工代赈给搅和黄了,这口气他实在咽不下去。 就在朱公锡气得吹胡子瞪眼时,一个和蔼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阿弥陀佛,王爷稍安勿躁。” 只见那高僧广谋,捻着一串乌木佛珠,慢悠悠地踱步靠近。 他脸上挂着高深莫测的笑,对着急上火的二人打了个稽首。 “大师!”秦王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你快给本王想个法子!这到嘴的肥肉,总不能让它就这么飞了。” 广谋眯着眼,不紧不慢地说:“王爷,关中这么大,朝廷赈灾的摊子铺得再开,也总有疏漏的地方,总有管不到的角落。而这些地方,正是王爷的财地。” “有道理,太有道理叻。”朱公锡连忙看向丁映阳:“你方才说,朝廷赈灾力度很大,具体情形,可知晓多少?” 丁映阳摇摇头:“具体的……下官所知不多。” “只听说整个关中都在动,官吏们四处招人,钱粮从附近各省源源不断地运来,看这架势,朝廷这次是下了血本,恐怕……恐怕真的难有空子钻。” 朱公锡一听,又是伤心起来。 是了,朝廷还发行了那劳什子赈灾券,一口气就卷了三百万两银子! 广谋却微微一笑,成竹在胸:“王爷莫急。您忘了,咱们可还有个锦衣卫。” “锦衣卫?”丁映阳闻言,一脸茫然。 第507章 维稳 陕西巡抚衙门,哦,就是原本的西安府知府衙门。 知府钱蓝之被下狱之后,这儿就摇身一变,成了陕西巡抚陈镒的地盘啦。 今日,还有另一位大佬在此。 正是因查孙镗案,而来到陕西的于谦。 这半年来,于谦几乎跑遍半个大明,到处寻找孙镗的余党。 陈镒正主抓关中春旱的防灾赈灾工作,一边翻着下属呈上的文书,一边对于谦感慨: “钱蓝之这人呐,我刚来西安的时候,就觉着这人不对劲。” 于谦也在旁边忙得不可开交,本地卫所正要裁撤,又撞上赈灾这桩大事,人员的安置可半点马虎不得。 陈镒回忆起当初情形,语气带着几分讥讽: “别的不说,单是查验陕西各府常平仓时,便是他西安府治下的仓廪漏洞最多。” “问罪的时候,他居然能搬出一堆证据,全推给仓大使顶罪。我当时就留了心,觉得这人绝不简单,非得好好查查不可。” 他说着笑起来:“没想到啊,于兄,你这一来陕西,顺着解池盐的线索,居然也摸到了他头上!看来这家伙犯的事儿还真不少!” 于谦点点头,接话道:“这种蛀虫,实在可恨。” “明明罪证确凿,却想趁着关中春旱,拿藏起来的银子做交易,跟我讨价还价,指望我对他从轻发落?想得美!” 陈镒目光转向门外:“接下来,就看马上要到的那批锦衣卫有没有本事,从他们嘴里把赃银的下落全都撬出来!” 正说话间,身穿一身利落的锦衣卫官服的赵小六,带着两名力士从门外快步走进。 “于大人,陈大人,有结果了。” 陈、于二人立刻看过去,脸上都是露出喜色。 赵小六上前,递上一份文书。 于谦连忙起身,将那文书接过,陈镒也是立马凑了过来,一同观看。 经过锦衣卫人员这几日的‘友好问候’,西安知府,同州,华阴卫所各级官员,终于是老实交代了他们的藏银之处。 赵小六道:“他们的赃款,大致分做两块。” “一块呢,是他们各自搂进自家腰包。藏得那叫一个五花八门,炕洞里、茅厕旁、甚至祖坟碑座底下都有,算是他们的‘私房钱’。” “另一块,则是这些年,孝敬给布政使孙曰良,以及都指挥使张恕的心意。数目嘛,嘿嘿,也是相当可观。” 赵小六心中可惜,这么大的案子,他锦衣卫只能打个辅助。 要能全权负责,不知道能带出多少官员。 稍加运作,可就能合理合法的大发横财。 陈镒凑着看那文书,简直是触目惊心。 “总额竟达五十万两!他们这是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 他叹息道:“这几个月,因为赈灾之事,没少与孙布政、张都指打交道,观其行事,还以为……还以为皆是持正君子!怎料……” “真是人心隔肚皮啊。”说完,忍不住连连摇头,这份报告显然让他颇受震动。 于谦细细看过之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道:“他们自家藏起来的那部分,立刻派人按图索骥,挖出来充公,用于赈灾。” “至于……送给孙、张二位的那部分,”他略一沉吟,“暂且记下,不必动。” “什么?”一旁的陈镒闻言,他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于大人!既已查明其罪证,岂能姑息?” 他的本职是正经的右都御史,既已知晓此二人贪赃枉法,岂能坐视不理? 于谦看了陈镒一眼,语气依旧平静:“陈大人,稍安勿躁。” “眼下关中春旱如火,赈灾事宜千头万绪,孙、张二人身为布政使和都指挥使,手握钱粮、兵马,在此刻至关重要。” “若骤然拿下,必致府衙、卫所动荡,于赈灾大局有百害而无一利。” 他顿了顿,继续道:“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这笔账,先给他们记下。待关中灾情缓解,百姓安定之后,再清算不迟。” 陈镒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颓然坐下。 他明白于谦说得在理,只是心里那股御史的劲儿一时半会儿拗不过来。 “也罢……就依于少保之言。不过,本官会立即上书摄政王,将此事原原本本奏明。” “理当如此。”于谦点点头,然后看向赵小六,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缓和。 “赵小旗,此次你和你手下弟兄立了功,本官会记下。辛苦了,先下去休息吧。” “谢大人!卑职告退!”赵小六无甚表情,恭敬地退了出去。 刚出衙门,一个手下就凑过来,递上一封密封的信函:“头儿,秦王府刚送来的。” 赵小六拆开一看,是秦王朱公锡的亲笔,字迹潦草,透着股急不可耐。 信里先是夸了他几句,然后拐弯抹角地提出,希望他能从钱蓝之口中,打探一下朝廷此前制定的详细赈灾计划。 赵小六捏着信纸,眼珠转了转,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啧,这是试探我来了。” 他思索片刻,对下属吩咐道:“你先回去,就跟秦王说,这事过几日便会有结果。” 两日后,赵小六便再次找上于谦,表示前日审问的结果,或可还有错漏。 于是,他便又得到去见钱蓝之的机会。 阴森潮湿的牢房里,昔日威风八面的西安知府钱蓝之,如今颓唐如槁木死灰。 他看上去对什么都失去了兴致,与行尸走肉无异。 牢门被人打开,他也无动于衷。 直到,他听得一个刻在灵魂里面的声音:“你们都先下去吧,我来同知府大人好好聊一聊。” 无神的眼睛立马骤然睁大,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口中支支吾吾的:“赵,赵,赵……” “嗯。”赵小六拖过一把凳子,随意的坐在他身边。 “不错,是我。” 钱蓝之猛地缩向墙角,用血迹斑斑的手臂紧紧抱住自己:“你又来做什么?” “我全招了,真的全招了!银子、地契、古董……一点没敢藏啊!求您高抬贵手,别再……” 看起来,前些日锦衣卫的手段,在这位支付大人的心中,确实是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赵小六故作严肃地审视了他一番,才慢悠悠地道:“钱大人,别紧张,今日不用刑。” “只是担心你还有什么细节忘了说……比如,朝廷之前下发的,那份关于赈灾安排的公文……” 赈灾公文? 钱蓝之很是奇怪,锦衣卫问这个干什么。 但现在可不许他考虑更多,只拼命回想,竹筒倒豆子般,把记忆中关于赈灾计划的细节全数道出。 哪里设粥棚,哪里以工代修水利,粮草调配路线,人员安排…… 只要是他知道的,全都说了出来,生怕漏掉一点,又惹来这位活阎王的友好问候。 赵小六听后,随意的点点头。 “看来是我多虑,你果真没有其他隐瞒。” 钱蓝之连连摇头:“没有,我当真没有半点隐瞒。” 第508章 赈灾计划 秦王府内,朱公锡正拍着桌子大发雷霆。 “让你把府里的盐,都换成川盐、淮盐,这都几天了,怎么还没换?!” 长史丁映阳苦着一张脸,身子弯成了虾米:“王爷明鉴啊!咱们这儿紧挨着解池,附近州府用的全是解池盐。” 在天下最大盐池,解池附近,你还想买川盐、淮盐? 哪个脑子被门夹了的盐商,会千里迢迢把两淮的海盐、川蜀的井盐运到这产盐地旁边来卖? 这不是纯纯脑子有病么。 朱公锡其实也明白这个道理,但是他一想到自己吃的盐,可能是尸体盐。 哎哟,可把他给恶心的。 可家中饮食,又是半顿缺不得盐。 这几日时间,丁映阳也明白他家主子发怒缘由。 可他又哪知道,王府用的盐到底是怎么运过来的。 只得硬着头皮表示:“王爷,息怒啊!咱们府上用的都是上好的精盐,那钱蓝之胆子再大,想必……想必也不敢拿尸体盐来糊弄王府吧?” 他本意是安抚,谁知“尸体盐”几个字一出口,简直是火上浇油。 “放屁!”朱公锡跳起来,抓着丁映阳的衣袖就是一顿打骂,“你也知道是精盐,精盐贵,利润高,岂不是更有可能。” 几巴掌下去,打得丁映阳是头晕眼花,官帽都歪到了一边。 一旁静坐读书的广谋,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他在京师接触的秦王,虽不算什么好东西,好歹还端着几分天潢贵胄的架子。 怎么一回到这封地,就跟换了个人似的,撒泼打滚、蛮不讲理,半点皇家礼仪都不讲了? 这哪是王爷,活脱脱一个市井泼皮! 广谋放下书册,上前一步,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 “王爷,为些许盐巴动怒,伤身劳神,实属不值。” 见朱公锡气鼓鼓地看过来,他继续道:“丁长史所言亦有理,此地确以解池盐为常。” “王爷若实在不喜,不如先行权宜之计。可即刻派人前往邻近州府,采购些盐应应急。” “同时,再遣得力之人,速往两淮购置一批上等海盐,专供王府之用。虽耗时费资,但可解王爷之忧。” 朱公锡一听,觉得还是这话在理。 他对着广谋眉开眼笑:“看看,看看!还是广谋大师有办法,句句都说在点子上!” 转头又对惊魂未定的丁映阳瞪眼,“听见没?大师都发话了!你还杵在这儿当木头桩子,还不快去办!” 丁映阳此刻,只觉得是千种委屈,万般无奈。 这法子,我前几日提过的。 当时你听了是怎么说的? 你当时可是指着我鼻子大骂:“附近州县的盐,不还是解池盐,不还是钱蓝之那个夯货搞的!” 得,现在这黑人僧人,把我的主意原模原样的说出来。 你又说这是好办法了? 秦王爷哟,做人能不能别这么双标啊。 尽管内心疯狂吐槽,丁映阳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得连连躬身:“是,是,王爷,卑职这就去安排。” 当此之时。 “报——!”门外传来通报声,“王爷,赵小旗求见!” 广谋眼中闪过一丝喜色:“王爷,想必是赈灾计划有消息了。” 朱公锡也立刻来了精神:“快!快让他进来!” 丁映阳一听,心道,这可是大事,秦王近日最关心的,便是此事。 于是,他赶紧收住脚步,悄咪咪挪到一旁,也想听听到底是怎么个情况。 只见赵小六风风火火进来,正要下跪行礼,朱公锡已亲手将他扶住:“免了免了!你是我挚爱亲朋,往后见本王,都不必行此大礼!” “王爷!”赵小六十分感动,连忙从怀中掏出一叠文书来。 那是他听了钱蓝之所述,专门回去默出来的,关中赈灾计划。 朱公锡接过来只扫了两眼,就觉得满纸字儿都在打架,顺手塞给广谋:“你来瞅瞅。” 丁映阳当然也想看看,但他知道,这个时候,最好不要出声,否则多半要被赶出去。 于是,他踮着脚尖,悄咪咪挪到广谋身后,抻着脖子偷瞄。 广谋目光如电,迅速扫过计划要点,枯瘦的手指在某处水利工程示意图上点了点,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赞许:“妙啊!” “王爷,您看这沟渠走向,连接渭水,贯通旱塬……若依此计而行,关中此番非但能平稳度过春旱,开挖的这些水渠,来年更是增产的保障!” 他满意的点头道:“这陈镒,确是个干才。” 听了广谋的夸赞,朱公锡刚才还满怀期待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好?好个屁!” 计划要是真好,那他秦王府的兼并大计,还怎么搞? 百姓要都安生了,谁还肯低价卖地? 他还怎么发国难财? 朱公锡越想越伤心,一屁股瘫坐在太师椅里,活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完了,白高兴一场……” 丁映阳在广谋身后,也看完了计划。 作为在西安府盘踞多年的地头蛇,他可不是什么傻人。 这份计划,表面上是赈灾,内里却是一盘大棋! 其精妙之处,恰恰在于巧妙地将一场天灾,转化为了关中百姓的一次机遇。 若无这场春旱,官府想要征发如此大规模的民力,整修遍布大半个关中的水利? 那也是痴人说梦! 就算如今摄政王新政,服徭役有工钱粮饷可拿。 可寻常农户,谁不紧着自己家里那几亩薄田? 春耕秋收,那才是头等大事。 想让壮劳力放下锄头,长期离家去挖河修渠? 难! 难于上青天! 可偏有春旱来临,地里的苗都快旱死了,春耕已然无望。 若再待在家里,等着的就是全家饿死。 朝廷此时以工代赈,开出的条件足以活命,甚至还能攒下些许余钱。 这就是给了绝境中的百姓一条生路! 如此一来,各家各但凡是能动的丁口,只怕都要抢着去应募。 一场原本可能引发流民动荡的灾荒,反而被朝廷变成了凝聚人力、大兴水利的天赐良机。 数十万劳动力,心甘情愿、甚至感恩戴德地去修建那些能福泽后世的水利工程…… 这手笔,这算计……高明,实在是高明! 不过,计划虽好,丁映阳却是看到了其中的漏洞。 “王爷,这计划虽好,不过依卑职浅见,纸上画得再美,终究是张纸。事在人为,这最后落到实处,还得看办事的人。” 他枯瘦的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只要买通执行官吏,嘿嘿,何愁不能使王府获利。” “买通?”朱公锡一听,火气“噌”地又上来了。 “你知不知道,这事朝廷一直盯着的,督察院,锦衣卫都来了。朝廷专门为此设了巡抚,于谦查案,也刚好来到陕西,你以为是巧合么。” 他忍不住,又是几巴掌扇过去,打得丁映阳是抱头鼠窜。 广谋皱起眉眼,轻叹一口气,缓缓念出佛号:“阿弥陀佛。” 第509章 秦报 黑衣黑袍的广谋,慈眉善目,声音浑厚。 一声法号念出,其中有一股柔和的力量,让暴跳如雷的朱公锡暂时安静下来。 僧人缓缓抬起眼皮,那双深陷的眼眸里,闪烁着仁善的目光。 “王爷,稍安勿躁。丁长史所言,其实……并非全无道理。” “啊?”朱公锡一愣,看看广谋,又看看还在揉脑袋的丁映阳,“大师,你的意思是……” “丁长史点出的关键,在于‘人’。再好的经,也能被歪嘴的和尚念歪了。”黑僧人淡淡说道, “朝廷这赈灾、修渠的计划固然高明,但执行此策的,终究是血肉之躯的官吏。” “王爷请想,从西安府到各州县,经办此事的官吏没有一百也有八十,难道个个都是青天老爷不成?” “只要找到那么几个……”广谋意味深长地一笑,“嘿嘿。” “只要对其加以引导,这赈灾的银钱、粮食,就能如渭河之水,源源流入王府田地之中。” 朱公锡的眼睛随着广谋的话语,一点点亮了起来,最后猛地一拍大腿! “妙啊,大师果然高见!” 他兴奋地几乎要蹦起来,脸上由阴转晴,笑容灿烂。 “对对对,是这么个理儿!计划是死的,人是活的嘛!哈哈哈!” 丁映阳在一旁是目瞪口呆,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和愤懑直冲脑门。 这黑和尚说的,跟我说的,有什么区别吗? 合着,他说的就是金玉良言,我丁某人说的就是放屁? 他感觉自己的心口像是被塞了一团湿棉花,堵得慌。 广谋将丁映阳的憋屈尽收眼底,微微一笑,话锋却是一转:“不过,王爷,贫僧这些日子在西安城内走动,发现有一事,恐不利于王府接下来的行动。” “哦?何事?”朱公锡忙问。 “是王府在西安……乃至整个陕西的声誉。”广谋说得颇为委婉,“似乎……百姓谈及王府,多有微词,敬畏有余,而爱戴不足。” 这话算是客气了。 秦王府在西安地界,那真是恶名昭彰。 强占民田、纵仆行凶、苛待佃户……种种恶行,罄竹难书。 寻常百姓提到秦王府,背后都是吐口水骂“遭瘟的王府”、“扒皮的王爷”,名声早就臭大街了。 只是碍于权势,敢怒不敢言罢了。 朱公锡闻言,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他自己干的那些破事,心里多少还是有点数的。 只得干咳两声:“这个……些许小事,大师有何高见?” 丁映阳终于找到插话的机会,赶紧上前一步,抢着说:“王爷,此事易尔!” “如今春旱,百姓困苦,正是收买人心的大好时机!” “我们可以效仿开封周王,开设粥棚,施粥济民!花不了多少银钱,却能博个好名声!” 他觉得自己这主意稳妥又经典,定能挽回在王爷心中的地位。 谁知广谋却缓缓摇头:“施粥?乃是旧法,效验慢,且易被他人分润功德。贫僧以为,当用新器。” “新器?”朱公锡好奇。 “正是。”广谋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王爷可还记得,京师如今风行的报纸?” 朱公锡一听“报纸”,立刻想起在京城时那个“百花榜”。 为了在榜上捧一个花魁,愣是砸了上万银元,结果反让晋王捡了便宜,带着花魁一起去了海外。 而他自己花费众多,却是啥也没捞着。 “所以……”朱公锡疑惑道:“大师的意思,我们也办一份报纸?” “正是。”广谋点头回应,“可将王府的仁政、善举刊印其上,广为传播。” “此举不仅能让西安百姓知晓,甚至能上达天听,让朝廷也知道王爷的贤德。” “掌控喉舌,引导舆论,其效远胜十处粥棚!” “好!那这份报纸就叫《秦报》!”朱公锡兴奋得手舞足蹈,“大师真是妙人,这主意太妙了,就这么办!” 一旁的赵小六适时地露出担忧神色:“王爷,广谋大师,这办报纸的事儿……” “京师和南京都有报业司管着,咱们西安没有啊?这能随便发吗?会不会……” 广谋自信一笑:“赵小旗多虑了。报业司所虑者,无非是诽谤朝政、内容淫秽之类。” “我等只宣扬王府善行,歌颂朝廷德政,为赈灾出力,内容光明正大,朝廷知道了,岂有阻止之理?说不定还会嘉奖王爷心系朝廷、安抚地方呢。” 赵小六恍然大悟状,顺势道:“大师高见!有此报纸,正好把恶名推给钱蓝之身上!” 朱公锡听得连连点头,在京师时,他便见了刘文翰通过报纸如何颠倒黑白、引导视听的,所以也是立刻明白了其中关窍。 “对对对!就这么办,把脏水都泼到钱蓝之那些人身上!本王都是冰清玉洁,是受了小人蒙蔽!” 丁映阳看着眼前三人你一言我一语,把办报纸夸得天花乱坠,心中五味杂陈。 以前王爷身边就我一个能出主意的,虽不说言听计从,那也是有事好商量。 现在倒好,来了个黑和尚,加个锦衣卫,自己这个正牌王府长史反倒成了边缘人物? 现在听得这报纸如此厉害,自然不愿功劳被人抢走。 他赶紧上前一步,深深一揖:“王爷!创办报纸,引导舆论,关系重大,非熟悉本地情势、精通文墨之人不能胜任!” “卑职不才,在西安各界都有些门路。愿担此重任,必为王爷将《秦报》办得风生水起,让王爷贤名远播八方!” 广谋看了丁映阳一眼,眼神平静无波,似乎毫不在意,反而对朱公锡说:“王爷,丁长史主动请缨,其心可嘉。” “不过,真正要为王府谋利,关键还在打点那些经办赈灾的官吏。若要与之交往,少不得一些打点,故贫僧需请王爷拨付些许银两。” 丁映阳一听,这才反应过来。 是啊,这破报纸听着是重要,但它不赚钱啊! 真正有油水的,还是跟那些实权官员打交道。 上当了啊,上了大当了啊。 可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因为他明白,就王爷这个偏心眼的人。 此时若想再把差事抢回来,必然招来一顿臭骂。 朱公锡此刻正在兴头上,大手一挥:“好!大师需要多少经费,尽管开口!本王信你!” 说着就直接允诺了一笔巨款给广谋。 同时,他也没忘了功臣赵小六,又是赏银又是夸赞,说他是“王府栋梁”。 只有丁映阳,眼巴巴地看着那两人一个拿了活动经费,一个得了厚赏。 他只得硬着头皮开口:“王爷,您看我这办报的银子……” 朱公锡一脸嫌弃:“你在西安混了这么多年,不会连印几张报纸的事都搞不定吧?” “我……”丁映阳见他这般态度,只好把话咽回肚子里,默默点头认下。 第510章 粮车被劫 春旱的势头是愈演愈烈,可整个关中竟没闹出大规模逃荒的惨景。 反倒透着一股子奇异的……热闹。 渭河两岸,已是另一番天地。 干涸的河滩上,那是人声鼎沸。 一道道新开挖的渠沟如同大地的血脉,曲里拐弯地朝着那渴极了的田地蔓延。 毕竟,在关中地界,眼下只有渭河附近,还带着点水气。 不少人干脆拖家带口,在河岸边搭起窝棚安了家。 白天,男人都去河道干活。 妇人们也没闲着,几口大锅一支,粥香混着烟火气,蒸腾出几分勃勃生机。 她们脚边,还围着几个穿开裆裤、不知愁滋味的小娃娃。 正撅着光溜溜的屁股蛋儿,在地上抠索掉落的米粒。 半大的小子则成了小小运输队,提着瓦罐给父兄送饭,小脸上满是担当。 人口一旦聚集起来,便会随机刷新一些货郎。 他们挑着担子穿梭其间,向劳工们兜售商货。 现在这个时节,是这些田间汉子难得拥有现钱的时候,可不能失了商机。 除了货郎,还有朝廷派来的御史,锦衣卫,也会在各工地穿行,防止有乡官欺压百姓。 说起乡官,在这工地上,最忙碌的应该就是这群人了。 他们手持工簿,嘶哑着喉咙奔走协调: “王家庄那段子沟,今天再给老子往下刨三尺!加派二十个工!” “李各营的土方队先停手,分一队人去张家坳,那边吃紧!” 巡抚衙门的宏大指令,全靠他们分解成每个村落、每个民夫的具体活计。 登记工分,调解因争抢工具、水源而引发的小摩擦。 还要留意是否有病倒的乡民,……大事小情,全指着他们。 待到日头西斜,民夫们最期盼的时刻便到了。 乡官们在兵丁的护卫下,摆开桌案。 依据工簿上的记录,将一日劳作应得的铜钱或粮食,一分不差地发放到每个黢黑粗糙的手掌中。 这一刻,所有的辛苦仿佛都有了着落。 汉子们脸上洋溢着喜悦,小心收好钱粮,喜气洋洋地回到窝棚里,跟婆娘娃娃分享一天的见闻。 乡官们忙得脚跟打后脑勺,可要跟巡抚衙门里那位比,他们这顶多算热身运动。 真正的大忙人,是咱们的陈镒陈抚台! 毕竟,整个关中的赈灾事宜,就像无数条溪流,最终全都汇到他这张案头上。 工程分配、粮草调运、钱款发放、人员安置……凡此种种,不胜枚举。 衙门里的文书堆得比山还高,陈抚台埋首其中,都快找不着人了。 正忙得晕头转向,一个小吏凑过来禀报:“抚台大人,凤翔府发函来问,还缺的三千石粮,何时能运到?” 陈镒从文山里抬起头,眉头一皱:“嗯?不对啊,拨给凤翔的粮,按日程三月二十就该到了。今日都二十三了,怎么还来问?” 话音未落,另一个属官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都白了:“抚台大人,大事不好!” “运往凤翔的粮车……在明月山脚下被、被土匪给劫啦!” “什么?!”陈镒一拍桌子,气得差点跳起来,“岂有此理!反了天了!官粮都敢抢!这伙蟊贼是活腻味了!” 他二话不说,立刻杀向都指挥司衙门。 让都指挥使赶紧派兵围剿,务必尽快把粮食抢回来。 这赈灾粮干系重大,若是晚了时日,便是无数人该饿肚子了。 谁知那张恕两手一摊,满脸写着“无可奈何”四个大字:“我的陈抚台哎,您息怒!您又不是不知道,于阁老正在咱这儿查孙镗的案子呢!” “西安府几个卫所的头头脑脑都卷进去了,据同州那边招供,凤翔卫所也脱不了干系!于阁老正在凤翔那边查得紧,我现在是无兵可调啊!” 所谓卫所裁撤,并不是简单直接解散卫所,然后变兵为民就了事。 要知道,这年头朝廷的统治触角,主要就伸到平原沃野和人多势众的州县。 在那更广袤的山林深处,还猫着不少逃户,或者干脆就是土匪山大王。 这帮人平日里躲在深山老林里垦点荒、打点猎,勉强糊口。 一旦遭了灾,活不下去了,就可能倾巢而出,下山干一票“无本买卖”。 之前孙镗逃跑时撞上的那个“小梁山摸透天”,就是这类货色。 这些人里头,大多其实过得也挺惨。 深山老林可不是什么福地,指不定哪天就悄无声息地绝户了。 而那些能混出点模样的,多半是靠拦路抢劫“补充营养”。 这么一来,这帮人就成了地方一害。 以往,对付这些山匪强盗,便是卫所的职责。 现在卫所裁撤了,但匪患可没裁撤。 为了继续履行职责,都指挥司的架构,也来了个大变样,如今成了三级构造。 最基层的直接下放到乡官这一级。 每个乡官,配五个兵丁名额,让他们自个儿招募,只需把名单和底细往都指挥司报备就行。 这些兵丁,算是半兵半民,以本地人为主。 主要负责乡镇治安,顺便给乡官撑腰,免得他们推行朝廷政令之时,被本地乡绅欺负。 若是遇到土匪袭扰,他们的任务也不是硬刚,而是赶紧撒丫子跑去给第二级报信! 这第二级,是设在府这一级的游击兵力。 根据各府情况不同,配置一百到五百人不等的游击营,他们就是负责剿灭山匪、强盗的主力。 现阶段嘛,其兵源主要从原卫所兵里,挑那些还能用的。 以后,就得从表现好的乡兵里头提拔了。 这些人归都指挥司直管,而且实行轮换制,防止他们跟地方势力勾肩搭背。 最后一级,是各省都指挥使亲自掌握的正兵营。 主要防备大规模叛乱,或者在必要时刻,拉去支援边防。 同样,现在这批人多来自原卫所兵,将来,主要就得从游击营里的精锐往上补。 而在正兵营营里表现出色的,则有可能送去京师,进入讲武堂进修。 然后去往边地为国戍边,成为各级将官。 只不过,但凡改革,那都是要时间的。 尤其是现在的凤翔府卫所,于谦还在查孙镗案呢。 乱糟糟的,根本没法出兵。 张恕苦着脸,自顾自端起茶杯啜了一口,慢慢咽下,才开口道: “陈抚台,您要么去请于阁老高抬贵手,暂缓查案;要么就赶紧上报朝廷,请朝廷下旨准许我跨府调兵。否则,本官……实在是无能为力啊!” 陈镒一听,心里这个气啊。 为了防止军阀的产生,朝廷对军队的控制极其严格。 都指挥使作为一省最高军事长官,他也没有直接跨府调兵的权力。 可若是去请示朝廷,这一来一回的,那三千石粮食不知道还能剩下多少。 陈镒见张恕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也知道跟他扯皮无用。 只能撂下一句:“这事,本官自会上奏朝廷!”说完拂袖而去。 看来,只能去找于谦,商量有没有别的法子解决了。 第511章 凤翔缺粮 得知凤翔粮车被劫,陈镒再也坐不住了,当即决定动身去凤翔找于谦商议对策。 立刻叫人备马,一路风尘仆仆,马蹄子差点没跑出火星子。 紧赶慢赶一日一夜,陈镒总算灰头土脸地出现在凤翔府衙。 这一路上,他就只在驿站眯了两个多时辰,这会儿眼圈乌黑、头发凌乱,官袍上还沾着几根草屑,颇有几分难民气质。 也顾不上整理仪容,马上安排人去请于谦,同时找来凤翔知府询问情况。 不一会儿,凤翔知府林良文从后衙出来,见他这副模样,大惊道:“抚台大人,您这是……” “少废话,”陈镒没心思客套,劈头就问,“凤翔现在情况怎么样?粮食还剩多少?那批被劫的粮食到底怎么回事?” 林良文一边擦汗一边汇报,那汗珠子也不知是急出来的还是吓出来的:“抚台大人啊!府库里那点赈灾粮,满打满算……也就够撑两日了。” “那批被劫的粮食,是从汉中千辛万苦运出来的,刚出栈道没多远,就让土匪给劫了!” “土匪?”陈镒眉头拧成了个麻花,“护卫的兵丁呢,吃干饭的?” 要知道,这运粮大队可是配了一整个百户所护卫。 别看只有百来人,那可都是披坚执锐、弓弩齐备的精兵。 寻常土匪,就算来五百人、一千人,也未必是他们的对手。 “怪就怪在这儿,”林良文哭诉道:“据逃回来的兵丁说,那伙人穿得破破烂烂,用的也是竹箭竹枪,少有铁器。可进退有度,配合默契,愣是把咱们的人给打退了!” “哟呵?”陈镒挑眉,满脸的不信任。 竹箭竹枪,靠着什么配合,就能打退了披坚执锐的兵丁? 陈镒虽然不知兵,但也明白这其中水分有多大。 “你当本抚台好糊弄?”陈镒一拍桌子,震得茶盏叮当响,“一群拿着竹枪的野人,能劫得了官粮?” 林良文连忙解释:“抚台明鉴!下官起初也不信,可盘问了所有逃回来的兵丁,口供全对得上!” “那地方是个山谷,整日吹北风,他们在谷口燃湿木,浓烟顺着风灌进谷里,护卫们被熏得睁不开眼、喘不上气。” “随后,那些土匪再发动攻击,护卫们这才不敌……”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是于谦已经赶到。 林良文还想行礼来着,可陈镒却是不管这些许多,直接拉住于谦,将劫粮之事告之。 末了,他望着于谦,询问道:“你看……能不能先暂停对凤翔卫所的调查,让他们去把粮食抢回来?” 于谦想都没想,微微摇头道:“不行。” 他本人就在凤翔,这劫粮之事,他比陈镒知道的更清楚。 接着,于谦开始给陈镒分析缘由。 劫走这批官粮,绝非是一般土匪。 寻常毛贼没这胆子,更没这本事。 不管是烟熏战术,还是最后的进攻节奏,都不是普通山匪能做到的。 更关键的是,三千石粮食被劫走之后,就此消失,毫无踪迹。 三千石粮食,可不是个小数目。 一石粮食约一百二十斤,三千石就是三十六万斤,合一百八十吨。 这么多东西,不管何种方式运输,总该留下些痕迹。 光这一项,就说明此次劫匪之不凡。 所以,就算让卫所立刻出兵,要找到他们,然后剿灭,再夺回粮食。 这其中的耗时,也非一两日能行。 “还有最后一点,”于谦压低声音,神色凝重,“我查到凤翔卫所的问题,恐怕不限于这一府。” “现在若让卫所动起来,证据链一断,再想抓他们的尾巴就难了!” 陈镒一听,心里那叫一个憋屈,活像喉咙里卡了浓痰,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得,卫所是指望不上了。 他只好扭头对林知府道:“去!找府里那些富户借粮,在新粮食到来之前,先顶上几日。” 林良文一张脸瞬间皱成了风干的苦瓜,腰弯得快要对折:“抚台明鉴……下官、下官早就在借了……” 他低着头,眼神躲闪,声音越说越小:“可各家都说没有余粮。他们对朝廷……咳咳,那个,也不是多信任,实在不愿借啊。” “不愿?”陈镒像是听到了全天下最离谱的笑话,当场气笑了。 “嗬!本抚台好声好气跟他们讲道理,他们倒端起架子来了?” 他袖子一甩,气势全开:“告诉他们,没什么愿不愿的!现在是借也得借,不借也得借!” “常言道,抄家的县令,灭门的府尹!本抚台倒要看看,是他们脖子硬,还是朝廷的王法硬!” 林良文一听这杀气腾腾的话,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慌忙劝道: “抚台大人,慎重,慎重啊!这些人家,族中多有子弟为官,盘根错节,若是强行……” 陈镒看着他这副急于撇清干系的模样,气得牙根发痒。 这知府,分明是怕担责任,提前把困难摆出来,万一将来出了岔子,好方便他甩锅! 但他陈镒行得正坐得直,岂会怕这个? 本官是为了关中百万生灵,为了朝廷赈灾大计! 就算手段激烈些,行事有亏,那又怎样? 他当即把胸口拍得砰砰响:“你只管放手去借!” “天塌下来有本官顶着!十日,就十日!西安府的新粮必到!到时候连本带利还给他们,绝不让你的父母官难做!” 有了陈镒的保证,还有于谦的见证,林良文明白,日后就算真出了事,自己也能当个不粘锅。 他当即拱手,语气积极了不少:“是,抚台大人,下官这就……” 当此之时,门外一声高亢的通传,声震屋瓦:“报——法门寺慧明长老,求见抚台大人!”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生生把林良文给喊定在了原地。 陈镒眉头当即就皱成了川字,心中顿时生出几分火气来。 这里是知府衙门,大家正在里面商量军国大事,一个和尚求见,竟给搞的这么高调? 他斜睨了林良文一眼,冷声道:“林知府,你这衙门……倒是挺有意思。本抚台来时,于少保来时,可没听到这么‘郑重’的通传啊。” 林良文一听,就明白陈镒不满在哪儿,一个和尚,排场竟比陕西巡抚和于少保还大。 他连忙赔着笑找补:“抚台息怒,法门寺是名刹古寺,慧明大师更是凤翔府一等一的大善人。他此番主动求见,定有要事,抚台,不如……就见一见?” 第512章 法门寺送粮 法门寺这地方,来头可就大了去喽! 要往上捯饬,得一直捯饬到东汉那会儿去。 那时候它还不叫法门寺,有个更阿三的名字“阿育王寺”。 据说里头供了佛祖舍利,这就起了塔,后盖了寺,香火就这么一代代传了下来。 等到了大唐,法门寺迎来了它的高光时刻,堪称“皇家指定许愿池”! 就因为它家里藏着那截宝贝佛骨,直接被尊为“护国真身宝塔”,档次一下就上去了。 从唐太宗到唐懿宗,老李家前后八位皇帝。 跟搞团建似的,折腾了七回,把地宫打开,恭恭敬敬地把佛骨请到长安、洛阳的宫里头供奉。 那场面,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旗招展……奢华得没法说。 皇帝们这么给面子,法门寺和尚自然也不能光念经。 借着这股东风,它那是田产越圈越多,佃户越收越广。 到了现在,俨然成了关中这地界,数一数二的超级大地主。 说句不客气的话,便是如今豪横的秦王府,在这千年古刹面前,论起家底厚度,怕是都得小巧那么几分。 到底是见过大世面,法门寺在政治嗅觉这方面,那也是不差的。 去年,朝廷要搞土地清丈。 在各大势力还在观望之时,他们便果断站出来表示接受新政,避免了类似孔家一样的遭遇。 朝廷的清丈队也都是明白人,面对这么个识趣的“千年老油条”,自然也不会往死里查。 毕竟有它带头配合,整个关中的清丈工作都顺利了不少。 投桃报李嘛,清丈队也就绕着它的田产走了走。 查了几块边边角角的“外围土地”,便心照不宣地收队交差了。 其实一开始,朱祁钰对孔家也是这个态度来着。 只要你能主动表示配合,朝廷也会给你一个面子。 可人家偏不! 诶,仗着圣人后裔的名头,非要作死,拦都拦不住。 菩萨低眉你不受,那便只能请出怒目金刚了。 而此刻,府衙外头求见的这位慧明长老,正是法门寺监院。 寺里大到田庄收成,小到柴米油盐,所有跟钱、粮、地沾边的事务,全是他一手掌管。 老方丈年事已高,平日里不太露面。 这迎来送往、对外交涉的活儿,基本都由他这位法门寺cEo全权代理。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传来,打破了堂内凝重的气氛。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一位僧人稳步走入。 他身着一袭褐色缁衣,体态微胖,面皮白净光滑,无一根胡须。 脸上挂着慈悲笑意,活脱脱一尊行走的弥勒佛。 “法门寺慧明,见过几位施主。” 陈镒眯着眼打量,光看外表,这人像是三十,最多不过四十。 但在他进门前,林良文曾说,这和尚已经五十五岁,也不知是如何保养的。 也没空多想,陈镒直接询问道“你说要见本官?” 慧明微微点头,脸上笑意散去:“老衲听闻赈灾官粮被劫,万千生灵涂炭,心中实在不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陈镒和于谦,语气愈发恳切:“故而,老衲已用法门寺百年清誉作保,从凤翔诸位士绅善人处,筹借了两千石粮食。愿即刻转交朝廷,以解燃眉之急,助抚台赈济灾民。” 两千石! 陈镒一听,眼睛瞬间就亮了,刚才那点不满几乎瞬间被这及时雨冲散。 他猛地站起身,激动之情溢于言表:“此话当真?” “好,太好了!大师真是功德无量,朝廷绝不会让宝寺吃亏,一切按市价行息!” “哎,施主此言差矣。” 慧明连忙摆手,笑容无比真诚,“我佛慈悲,救苦救难乃是本分。” “若此时还要算计那几分利息,与趁火打劫何异?这岂不玷污了我佛门清净地?利息之事,万万不可,万万不可。” 瞧瞧,到底是得道高僧,这话说得多漂亮! 陈镒听得是心花怒放,脸上焦虑都被这阵“佛风”吹散了大半。 只觉这慧明长老真是深明大义,是关中百姓的活菩萨。 一旁的林良文更是松了口气,脸上堆满了笑。 自己不用找人借粮了,问题也解决了,这官帽当更加稳固了。 于谦听得有粮,虽也开心,却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陈镒听闻劫粮之事,是临时起意要来凤翔。 从决定到出发,再到一路马不停蹄地狂奔,中间几乎没有耽搁。 就连凤翔知府林良文和自己,也是在他踏进府衙之后才得到消息。 满打满算,陈镒抵达这凤翔府衙,前前后后,也不过才半个时辰。 这慧明长老,消息是不是……太灵通了点? 他这雪中送炭,来得是不是也……太巧、太及时了? 于谦的目光转向慧明,心中的疑云愈发浓重。 慧明似有所感,合十回应:“于施主,不知你可还有疑问?” 疑问自然是有,但眼下最紧要的,是尽快把这批粮食运到工地。 于谦遂摇头道:“没什么。” “只不过……”慧明微微躬身,语气恳切,“这批粮食,终究是老衲以法门寺微名,向本地诸多善人暂借而来。只盼朝廷粮至后,能如数归还,让敝寺不至失信于人。” 陈镒此刻心头大石落地,看这慧明长老简直是浑身都在发光,心中充满感激。 他连忙拱手道:“大师放心,朝廷岂是赖账之人?此间恩义,本官与凤翔百姓必当铭记!” 随后,更是亲自将慧明送至堂口,并安排林良文与慧明交接,尽快将粮食起运。 堂内一时安静下来。 于谦望着几人离去的背影,面上却无多少喜色,只是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 他端起旁边那盏早已凉透的粗茶,抿了一口,冰凉的茶水带着苦涩滑入喉咙。 “呵,”他唇角勾起一丝复杂的弧度,像是自嘲,又像是讥讽, “没想到啊……凤翔官府借不来的粮食,他法门寺一出面,竟如此轻松写意,仿佛不费吹灰之力。” 这时,陈镒返身回来,接口道:“哎,都是朝廷以前落了信誉,乡绅们有所怀疑,也是常事。” 以往朝廷有事,也没少向民间借粮。 可借出去的是粮食,还回来时,却可能被折色成别的物件,甚至直接折成宝钞。 一来二去,官府的信誉早就见底了。 此番赈灾,一开始就有人提过,直接找富户借粮,拖上一两年,等关中恢复再还。 摄政王却否决此议,明言非不得已不借粮,只买粮。 问题暂时得以解决,紧绷了数日的神经一旦松弛,积压的所有疲劳便如潮水般袭来。 陈镒话刚说完,就觉得眼皮有千斤重,不住地打架。 他也顾不得什么官仪体统了,冲着于谦苦笑着摆了摆手。 身子一歪,索性就趴在那冰冷的公案上。 不过几息之间,竟已传出沉重而均匀的鼾声。 他太累了。 第513章 粮食去哪呢 陈镒虽是累得一趴就着,这一觉却睡得并不踏实,梦里全是追不回的粮车和灾民饥饿的脸。 不知睡了多久,一睁开眼,发现自己已身在府衙后堂的卧房里。 窗外天光昏暗,想来已到黄昏。 他挣扎着起身,只觉得肚子里咕噜咕噜响得厉害,看来是给饿醒的。 “来人,来人!有没有什么吃的?快给弄些过来!” 四下无人伺候,这一身袍服很不好穿,他费了好些工夫,才总算穿戴整齐。 当此之时,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陈镒还以为是衙役,头也没抬就催促:“快些快些,不拘什么,能填肚子就成!” 他一边说,一边还在低头整理衣袍,总觉得哪里不够齐整。 却听一个沉稳的声音笑道:“陈抚台这嗓门,听起来可不像饿着啊。” 陈镒抬头一看,来人竟是于谦! 只见他手里端着一个木托盘,上面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粟米粥和几个大白面蒸饼。 “于兄?”陈镒一愣,下意识接过托盘,“怎地是你?” 于谦摆了摆手,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我也是刚醒来,在门外就听见你擂鼓似的喊饿,顺道就让下人把早饭送这儿来了。” 他指了指托盘,“快吃吧,府衙的厨房今早刚做的,比昨日的凉茶强。” “今早?昨日?” 见陈镒有些发愣,于谦笑道:“你是睡糊涂了,这已是你来凤翔的第二天咯。” “啊!”陈镒这才恍然,难怪自己饿得前胸贴后背,原来这一觉竟睡过了一整天。 也顾不得客气,端起碗就吸溜了一大口温热的米粥,又抓起蒸饼狠狠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道:“那便多谢于兄了……我真是睡迷糊了。” 猛猛塞了几口,刚把肚子填了个底,下面却又闹腾起来。 他连忙拱手致意,抓起另一个蒸饼,一路小跑奔去了恭房。 待陈镒再次回来,脸上还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虚脱感。 于谦放下手中的粥碗,挑眉看他,慢悠悠地打趣道:“陈兄,你这可真是‘上面刚装货,下面急卸船’,里外里忙活,一点没闲着啊。看来凤翔府这差事,是把你里外的‘库存’都给掏空了。” 陈镒老脸一红,又是尴尬又是好笑,一屁股坐下。 又拿起个蒸饼,这次倒是细嚼慢咽起来:“于兄你就莫要取笑我了,这人困马乏的,肠胃也跟着闹脾气。” “唉,说起来,还是这劫粮的贼寇可恨!若是让我抓着,非把他们……把他们……” “他们”了半天,也没想出个足够解气的狠话。 最终只能化愤怒为食欲,又对着蒸饼猛猛撕咬。 于谦看着他的样子,微微摇头:“慢些吃,没人跟你抢。粮食一时半会儿找不回来,你可别再噎出个好歹。” 一提到那批粮食,陈镒咀嚼的动作立刻慢了下来,眉头又习惯性地拧成了疙瘩。 他咽下嘴里的食物,重重叹了口气:“唉!于兄,那批被劫的官粮,真就一点线索都没有?” 于谦神色也凝重起来:“像是凭空蒸发,沿途连个像样的车辙印都没找到。” 他顿了顿,沉声道:“如此看来,劫粮之人绝非寻常山匪,当是训练有素之辈。” “肯定是那张恕搞的鬼!”陈镒把蒸饼往盘子里一撂,气得胡子都快翘起来,“找他出兵,他推三阻四,死活不肯。” “若能调遣卫所军士,搜寻范围自然能大大增加,说不得早就有了线索。” 并且,方才于谦也说了,这劫粮之人该是训练有素。 于谦方才推断劫粮者训练有素,此刻想来,陈镒更是愈发怀疑张恕: “要说左近能拉出这样一队人马的,除了他张恕手下的兵,还有谁?我看,八成就是他监守自盗!” 于谦却沉吟摇头:“张恕此人,庸懦是真,但若说他策划劫掠官粮,胆子未必肥到这个地步。” “而且,自我来此查办孙镗案,对各地卫所多有控制。若是张恕有调兵,必瞒不过我的眼线。” “不是张恕,那又能是谁?”陈镒闻此,更是恼怒。 此刻,他倒真希望犯事的就是张恕。 那样的话,只要拿下这明确的靶子,逼问出粮食下落,一切难题便能迎刃而解。 可如今情况不明,反而更让他心惊肉跳。 一伙身份不明、训练有素、还胆大包天到敢劫掠朝廷赈灾粮的势力,潜藏在暗处。 他们想干什么? 他们还能干出什么事? 一想到这些,陈镒就觉得后背有些发凉,方才吃下去的蒸饼,似乎又梗在了胸口。 与此同时,在一处隐秘的宅院内…… “林施主,林施主……” 那慧明长老唤了几声,林良文才迷迷瞪瞪地睁开眼。 他晃了晃像是灌了浆糊的脑袋,感觉记忆好像凭空缺了一块。 我是谁,我怎么在这里,我…… 哦,我是凤翔知府林良文,我这是来和慧明长老一起,清点、交接那两千石救命粮的。 可奇了怪了,自己怎么在马车上坐着,就跟被瞌睡虫叼走了魂似的,在路上睡着了? 林良文总算回过神来,仍有些迷茫地抓了抓脑袋,心里直犯嘀咕。 “林施主,我们到了。”慧明长老依旧是那副宝相庄严的慈悲笑脸,他侧身让开,让对方看个清楚。 林良文定睛一看,不由得“咦”了一声。 眼前并非是香火鼎盛的法门寺,而是一处颇为隐蔽的宅院。 院门大开,里面人影幢幢,忙得是热火朝天。 他抬脚迈过门槛,往里一瞧,登时就更糊涂了。 在这院内,左右各堆着一座小山,细眼一瞧,都是装着粮食的袋子。 而中间,则是散乱堆着的小米。 朝阳恰好升起,金红色的晨光洒下来,照得那些小米粒儿泛着诱人的金黄色泽。 几十个精壮汉子正埋头忙活。 一拨人手脚麻利地解开左边堆着的旧麻袋,将小米“哗啦啦”倒进中间的米堆里。 另一拨人则拿着崭新、干净的空袋子,从米堆里重新装袋、过秤、封口。 “长老,这是……”林良文指着那些正在被淘汰的旧麻袋,眉头微皱。 那颜色、那规制,怎么看,怎么眼熟………… 慧明长老面不改色,合十道:“阿弥陀佛。” “施主有所不知,这些粮食皆是老衲向四方善信化缘而来。各家所用袋囊不一,杂乱不洁,恐污了官家体统。” “故而老衲命人换上统一新袋,也好让朝廷使者清点起来,方便整齐。” 这话听着在理,可林良文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却像水底的泡泡,咕嘟咕嘟往上冒。 他下意识地走近几步,弯腰从地上抓起一个刚刚扔下的旧麻袋,抖开一看—— “这是!” 第514章 邀你上船 明代对于赈灾粮这种重要物资,管控十分严格。 就好比南京城墙上的砖,块块都刻着工匠大名,实行终身责任制。 这批粮食从大仓调拨、上路运输,每个环节都有专人盯着,麻袋上更是盖满了各式戳印。 万一出了什么岔子,比如数量不对、质量掺水、中途被调包等。 只需瞅一眼袋上的标记,什么仓名、经手人,立马就能把责任追到个人头上。 真正做到“筐筐有爹,袋袋有主”,是防止贪污和渎职最基本的手段。 这时候,林良文捡起来的那个麻袋,上头就明晃晃印着好几个戳: 有“汉中常平仓仓大使王凯”,有“负责押运百户官赵胜”。 他本来还有点迷糊的脑袋,像被泼了盆冰水,霎时间清醒起来。 双目张到极限,嘴唇开合,忍不住轻轻颤抖。 “大、大师……这、这批粮食……” 是了,就是这批粮食,本该在三月二十号运到凤翔官仓的、那三千石从汉中来的赈灾粮! 那弥勒佛似的慧明依旧笑得春风拂面,对着浑身发抖的林良文,脸色变都不带变: “阿弥陀佛,正是这批粮食。皆是我法门寺从凤翔诸位善人手中,化缘所得。” 林良文瞬间炸了! 特喵的,都到这地步了,这慧明和尚还敢睁眼说瞎话?! 他顺手把麻袋往地上一撂,一个大跨步就冲着慧明逼了过去,胡子都快气歪了:“你怎么敢!” 佛前自有护法金刚,哪能让他随便近身? 林良文出身山东,身高接近八尺(将近一米九),在一般人里已算高大魁梧。 可他还未靠近慧明,只觉眼前一暗,两名僧人已如铁塔般堵在身前,竟比他还要高出半头! 这两人面色沉静,眼神锐利,粗大的手掌合十胸前,臂膀筋肉虬结,将宽大的僧袍都撑得鼓胀起来。 就那么静静一站,活像一堵墙,连清晨的阳光都给挡得严严实实。 慧明和尚依旧是那副宝相庄严的模样,笑眯眯地说:“林施主,息怒。在佛前,心要平,气要和。” 平?和? 这节骨眼上,你还让我平?让我和? 此刻,林良文把慧明撕碎的心都有了,还如何能平和? 法门寺千年古刹,广有善名。 从前他林良文也算半个信众,往日便没少来此上香祈福。 而这慧明和尚,更是被传得跟活菩萨下凡似的,满耳朵听的都是他救苦救难的佳话。 谁曾想啊谁曾想! 如今凤翔数万灾民的救命粮,居然就是这“活菩萨”亲手劫的! 林良文扪心自问,自己算不上什么青天大老爷。 平时捞点油水、行个方便的事儿,那也没少干。 有道是,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 他虽然没有清到这种地步,但家里藏些银元、外面置办几处房产,那也是有的。 可这赈灾粮,关系多少人的身家性命? 动这玩意儿,那是要断子绝孙的! 这种粮食,借他林良文十个胆子,他也不敢碰啊! 一股无名火混着几分平日罕见的“正义感”直冲天灵盖,他竟不管不顾,还想从那两尊“铁塔”中间挤过去。 慧明依旧笑眯眯,轻飘飘念了句:“阿弥陀佛。” 左边那僧兵瓮声瓮气说了声:“得罪了。” 说罢,那钵盂大的手掌往前一探,也没见怎么用力,竟像老鹰抓小鸡似的,一把将林良文整个人给提溜了起来! 没错,就是提溜起来,脚都不沾地! 接着三两步,就把他“请”回了院子正中央。 慧明这才慢悠悠开口:“林施主,且静下心,好好瞧瞧。这地方……您不觉得眼熟吗?” 林良文被人像拎包裹一样拎着,又羞又恼,没奈何,只得抬眼仔细打量起四周。 这一看,冷汗“唰”地一下就浸透了后背! 那房屋的样式,月洞门后的格局,尤其是墙角那棵高大的桂花树…… 这、这是! 林良文猛地一个激灵,总算反应过来,这特喵的是他自己的院子! 说具体点,是他在明月山、法门寺附近置办的一处别院! 当初就因为觉得法门寺风评好,慧明又是个“得道高僧”。 他这凤翔地方官为了往来方便,顺便沾点佛气,这才买了这处院子,偶尔来清静清静。 好嘛! 这下可太清静了,清静到贼窝里了! 林良文心里哇凉哇凉的,他全明白了! 为什么汉中来的三千石赈灾粮,被劫之后就像凭空蒸发。 不管撒出去多少人马,都找不到半点踪迹? 因为它压根就没离开过明月山! 因为它被这贼秃劫走之后,直接就运进了他凤翔知府林良文的私宅里! 慧明见林良文脸色变了几变,似乎“冷静”了些,便又双手合十,宝相庄严地念了句佛号,面不改色地再次重申:“阿弥陀佛。” “林施主,如今可看清楚了?这些粮食,确是我法门寺四方化缘,从凤翔善信处募集而来,只为助朝廷赈济灾民。” 弥勒佛似的慧明,缓步绕到林良文面前,笑眯眯地道:“还望施主……明察。” 僧兵见他已没了反抗之心,蒲扇般的大手一松。 噗通! 林良文就跟那没了骨头的提线木偶似的,直接软倒在地,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泄了个一干二净。 他瘫坐在地上,目光发直地看着眼前的场面。 院子里,那几十号精壮汉子依旧干得热火朝天。 一拨人,把带着官府标志的麻袋解开,将里面的小米倒出来。 金灿灿的小米倾泻而出,跟倒掉罪证似的。 另一拨人,则撑开崭新的、干干净净的空麻袋,又把那些小米给装回去。 左边那座象征赃物的“小山”慢慢变矮,右边那座伪装成善粮的“小山”渐渐增高。 原本官府的赈灾粮,就在他林知府的眼前,在他林知府的院子里,正大光明地洗白了!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林良文的声音都带着点儿哭腔了。 慧明一听,胖脸上显出几分无辜:“施主这是哪里话?老衲在知府衙门不就说了嘛,就是想把这些粮食借给朝廷,协助朝廷赈济灾民呀。” 弥勒佛双手合十,笑眯眯地补了句:“我佛慈悲,阿弥陀佛。” “协助朝廷赈灾?”林良文都给气乐了,这秃驴的脸皮怕是比长安城的城墙还厚! “然也。” 慧明笑眯眯地点头,话锋却猛地一转,“不过嘛,要想协助朝廷办好这趟差事,可少不了您这位父母官里里外外地操持。林施主,还请您……莫要推辞啊。” 这话就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林良文全明白了,这贼秃,他是在邀请自己上贼船! 第515章 大乘银行 慧明的邀请摆在眼前,林良文脑中霎时万念奔涌。 能拒绝吗? 有法子拒绝吗? 恐怕……没有。 且不说拒绝之后,今日能否全须全尾地走出这个院子。 就算侥幸逃回知府衙门,把实情原原本本禀报给于谦、陈镒,他林良文就能脱罪了吗? 于谦的刚正不阿,他是知道的。 陈镒身为都察院右都御史,查办官员更是本行本色。 或许二人能明察秋毫,看出这一切都是那秃贼设的局。 但慧明多年经营的善名,在此时便成了最利的刀。 只要他咬死是林良文监守自盗,林良文又能找谁辩白? 说到底,那批粮食,此刻就在他林良文的院子里。 这真是黄泥巴落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成了屎。 林良文心中天人交战,挣扎良久,脸上神色几度变幻,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可、可被劫的官粮,明明是三千石……你这里,怎么只有两千?” 慧明一听,笑容愈发深了,像是早就等他这一问。 他随手向旁边那两尊铁塔似的僧兵一指,语气轻描淡写:“林施主,鄙寺有金刚三百,个个雄健,出一趟力气,总得让人吃饱吧?” “再者,寺中诸佛日久,重塑金身,也少不了一些俗物供养。” 说着,他那肥大的袖袍一抖,像变戏法似的摸出一张纸,轻飘飘地递到林良文眼前。 “哦,对了,这个是专门留给林施主的……” 林良文下意识接过,是张会票,这不稀奇。 大明银行的会票,在关中虽不如沿海流行,但他一个四品知府,也是见过的。 他低头看去,想知道这秃贼究竟开了什么价。 这一看,却心头一跳——这会票,并非出自大明银行。 “大乘银行?!” 林良文拿着会票,很是不解,何时有了这个大乘银行的? 他抬起头,冲着慧明嚷嚷:“秃…大师!你这会票,从何处而来,莫糊弄本官?它真能兑出钱来?” 慧明脸上那弥勒佛似的笑容丝毫不变,双手合十,平静解释道:“阿弥陀佛,林施主稍安勿躁。这大乘银行,如今确实尚未正式开张营业,不过嘛……” 他拖长了调子,带着些许神秘感:“已在紧锣密鼓地筹备之中,不日即将问世,光照大千世界!” 林良文嘴角抽搐,心里疯狂吐槽:不日问世? 我信你个鬼,你这秃贼坏得很! 本官可是把身家性命都押上来了,陪你玩这掉脑袋的勾当。 你这会票要是兑不了现,那特喵的不是血亏到姥姥家? 慧明仿佛能看穿他的心思,继续用那种平和语气说道:“施主且放宽心。” “这大乘银行,并非我法门寺一家的产业。嵩山少林寺、济南灵岩寺、荆州章华寺、成都石经寺……天下有名有号的丛林古刹,皆在其中占有一份功德。” 他顿了顿,和善的脸庞在斜照的晨光中,竟隐隐有些神圣感:“使用我大乘银行的会票,不仅方便快捷,更能得诸佛菩萨庇佑,广种福田,自有无量福报随身啊!善哉善哉!” 林良文听得直翻白眼,心里骂道:福报? 我看是报应还差不多! 还诸佛菩萨庇佑,分明你们这群贼秃联合起来坑蒙拐骗! 但他瞅了瞅旁边那两尊面无表情的铁塔金刚,又摸了摸自己可能不太结实的脖子,到嘴边的骂娘话又咽了回去。 怀疑归怀疑,眼下这情形,他似乎、好像、大概……除了点头,也没别的选择了。 “唉……”林良文长叹一声,认命似的把那张“大乘银行”的会票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感觉像是揣了个烫手山芋,又像是揣了张通往未知深渊的单程票。 这时,他才猛地想起一件事,惊道:“等等!我的随从呢?张贵、李勇他们……” 慧明笑眯眯地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林施主放心,贵属安然无恙。” “只是老衲担心他们过于热情,打扰了施主静思,故而请他们多用了一些宁神静气的香料,此刻想必还在与周公会棋,睡得正香呢。” 他指了指院子里快要完成“换装”的粮食:“待此间事了,袋子换完,他们自然便会醒来。” “届时,林施主便可直接差遣他们,将这批善粮,风风光光运往赈灾工地,解万民于倒悬。岂不功德一件。” 林良文看着慧明那副“一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的得意嘴脸,只觉得一阵无力。 他还能说什么呢? 他还能做什么呢? 他无奈地挥挥手,有气无力地道:“罢罢罢!就依大师所言吧……” 处理完此间事,已是次日。 林良文坐在回城的马车里,感觉自己不是坐在轿厢中,而是飘在云端。 他脑子里一会儿是慧明那笑眯眯的胖脸,一会儿是那两尊铁塔般的僧兵,一会儿是金灿灿的小米从官袋倒进私袋的场景…… 乱糟糟一团,比他夫人那理不清的绣花线团还乱。 “老爷,您说我这……我这怎么就睡着了呢!”随从张贵架着马车,懊恼地直拍大腿,脸上写满了愧疚, “害得老爷您一个人忙活了那么久,肯定累坏了吧?小的真是该死!” 林良文无力地摆摆手,嘴上却还得维持着官威:“无妨,本官与慧明大师探讨佛法,一时忘了时辰。你等也是……嗯,舟车劳顿,情有可原。” 他心里却是七上八下,此番算是彻底被慧明秃驴推上了贼船。 以后是跟着一起吃香喝辣,还是被绑在船头当撞角,全看佛祖的心情了。 这感觉,堪比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刺激得很! 一路颠簸,总算看到了凤翔府那熟悉的城墙垛子。 林良文刚想松半口气,就听见车外传来一阵吆喝: “秦报!卖秦报咯!新鲜出炉的秦报!” “震惊!关中赈灾粮三千石不翼而飞,究竟是神鬼作祟,还是人祸使然?!” “法门寺大善举,无偿向朝廷提供两千石救命粮,活人无数,功德无量!” 这声音如同一道惊雷,直接把林良文那半口气给劈了回去。 《秦报》?林良文一愣。 报纸这玩意他见过,京师的《徐氏文报》他可没少收藏。 里面那些风花雪月、奇闻异事(尤其是带插画的),是他繁忙公务之余,与小妾共同“学习进步”的重要精神食粮。 可惜啊,后来朝廷搞了个什么报业司,这报纸的内容就变得跟白开水一样没滋没味,也就断了买报的心思。 可今天这《秦报》不一样! 光这两个标题,就像两把钩子,精准无比地钩住了他那颗本就悬在嗓子眼的小心脏! 林良文瞬间坐直了身体,一把掀开车帘,冲着外面就喊:“张贵!快!快去买一份那什么……秦报!快!” 第516章 要沉住气 秦报。 在林良文于凤翔府街头瞥见那份《秦报》之前,甚至在其刊印之前。 它的底稿,便已通过隐秘渠道,送至京师郕王府中,此刻正被朱见深拿在手里细看。 时近四月,春风拂过庭苑,京师仍带着几分未散的凉意。 “深哥儿,如何?”朱祁钰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小皇帝将那份报纸往桌案上一按,面上怒色隐现:“颠倒黑白,如此大事,竟敢妄引神鬼之说。” 胸膛微微起伏,显是气得不轻:“连赈灾粮都敢动手,当真是胆大包天!若教朕查出是谁,定要送他九族去辽东尝尝风雪滋味。” 话一出口,似觉失态,他深吸一口气,强自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低沉了几分:“是我心急了。” 他忽又想起一事,抬眼看向朱祁钰,语气带着探询:“王叔,前两日陈镒有密折送到,弹劾都指挥使张恕,说他故意拖延剿匪,坐视粮道不宁。” 朱见深的目光闪烁了几下,推断道:“劫粮之事,有无可能就是张恕所为?此人素行不佳,若利令智昏,冒险行事,也非绝无可能。” “你且想想于谦的密折。”朱祁钰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将手点向另一份文书, “他详查了现场痕迹,推断匪徒行事老辣,组织严密,不似寻常军伍作风。依此看来,张恕直接动手劫粮的嫌疑,反倒不大。” “可……”朱见深眉头紧锁,声音里透出深深的迷茫。 这些时日,来自关中的奏报如雪片般飞至御前。 明面上各级衙门的呈文,又或是陈镒,于谦上的密折。 还有那张恕本人接连递上的几道自辩兼攻讦的奏章,现都在案头堆叠。 张恕一边弹劾于谦,说他以查案为名,搅乱地方,致使护卫力量空虚,才让匪徒有机可乘。 另一边又弹劾陈镒,说他赈灾安排不力,工程管理混乱,致使灾民仍有冻饿而死之情形。 信息纷至沓来,局面却并未因此清晰,反而如同一团被肆意搅动的浑水。 各方各执一词,互相攻讦,真假难辨! 朱见深懊恼道:“王叔,朕现在看到的、听到的,究竟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如今的关中,到底是一副怎样的光景?朕知道的越多,为何反而越加糊涂?” 朱祁钰安慰他道:“深哥儿,大明疆域万里,亿兆生民,情况之复杂,远超你我想象。” “你身居九重宫阙,想要洞察地方实情,依靠的便是这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奏疏、题本、密折。” “但凡由人书写呈送的文字,便必然带有其立场、私心与局限。” “所以,为君者,最重要的能力之一,便是从这浩如烟海的文字当中,拼凑出事实事件的真相。” 朱见深往座位上一摊:“好难哦,王叔,你呢?这事你怎么看?” “我?我坐着看。”朱祁钰也顺势坐下,拿了块柿干放进嘴里。 啧,真甜,应该是加了蜜的。 “既然情况不明,就先等等呗,”说着,又拿一块,塞进朱见深的嘴里。 “关中有于谦,陈镒主持大局,还有锦衣卫看着,乱不起来的。你我再等等,情况必然更加清楚。” 朱见深一边嚼着柿干,一边翻个白眼:“你让我从文字中窥见真相,你却是干等着了。” “嘿嘿,”朱祁钰一笑:“等,或者说沉得住气,也是为君者,最重要的能力之一。” 身为帝国最高裁决之人,须得明白,天下事纷繁复杂。 绝非你一道谕令颁下,四海便凛然遵从、分毫不差地执行。 这又不是嘎啦game,只要好感度到了,就能解锁特殊cG。 他站起身,踱至窗前,望着庭院中抽芽的新柳:“许多事,如同种树,需得耐着性子,等它生根、发芽、抽枝,方能最终结果。” “便如去年开年便全力推行的土地清丈,声势浩大,可如今一年有余,也尚未竟全功。” “若为人君者,总想着政令一出,便要立竿见影,天下景从……那便是取乱之道。” 后世的崇祯皇帝,不正是如此? 今天让你去剿匪,恨不得你明日就决战,后天他就能收到“匪患已平”的捷报。 这可能么?做得到么? 逼洪承畴仓促决战,辽东彻底丢了。 逼孙传庭冒险出关,最后的机动兵力也没了。 若能多几分耐心,不说中兴大明,至少安安稳稳混过他这一朝,总还是有些机会的。 至于再往后嘛……那就只能相信“后人的智慧”了。 朱见深听了,微微点头:“兵法有云:‘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王叔这话,倒是和它挺像的。” 朱祁钰回过头,故意捏着下巴,一脸夸张:“哦?竟能如此相像?” 他那做作的表情,逗得朱见深也笑了出来。 小皇帝放下心头忧虑,主动拈起一块柿干:“那朕就再等等。关中这盘棋,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他目光又落回案上那份《秦报》,轻叹一声:“可惜啊,秦王如今只办了报纸,倒也不好单凭这个,就给他安排上降等袭爵的套餐。” “都再等等吧,反正赵小旗已经打入秦王府内部,总会有机会的。” 长安城内,春旱持续,天空不见半片云彩,日头明晃晃地照着。 一座气象恢弘的宅邸前,朱漆大门缓缓洞开。 赵小六带着手下几名校尉跨过高高的门槛,才踏进一步,几人就几乎挪不动脚。 张铁头忍不住惊呼:“哇!头儿!这……这宅子也忒气派了吧!” 几人眼睛瞪得溜圆,口中啧啧有声。 目光在亭台楼阁、曲径回廊间来回穿梭,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与狂喜,最终都化为对赵小六毫不掩饰的崇拜。 赵小六负手立于庭院中央,享受着属下们的惊叹。 他神情倨傲,嘴角噙着一丝志得意满的笑意,大手一挥,尽显豪阔:“都是跟着我赵小六搏命的兄弟,亏待不了你们!” “这宅子里大小院落十几处,你们自个儿四处瞧瞧,看上哪处,那院子往后就归你了!” 一听这话,几名校尉欢呼一声,像撒欢的野马似的四散开去,争先恐后地挑拣合意的住处。 这宅子,正是秦王朱公锡为示恩宠,特意赏给赵小六的。 手笔之大,远超寻常。 更难得的是,此乃前宋名臣、理学宗师“横渠先生”张载在长安讲学时的旧居。 尽管历经数百年,主体建筑早已多次修葺。 但院落格局依旧开阔轩朗,古木参天,自有一股庄严肃穆之气。 各个院子都打理得十分精致,几个校尉挑花了眼,才各自心满意足。 是夜,几人把酒言欢,好不快活。 张铁头喝得满面红光,凑过来问:“头儿,这宅子的事……要不要上报?” 赵小六瞥他一眼:“上报?怎么,你看不上这儿,想送别人?” “不不不,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其他人看出赵小六的心思,连忙打圆场:“要我说,就别跟指挥使汇报了。” “反正秦王赏的其他东西咱们都报过了,指挥使也没说啥。少报一座院子而已,无甚大碍。” 张铁头又迟疑地问:“宅子不报也就罢了,那黑衣和尚的动向,怎么……” 他话没说完,肩头突然一凉。 低头一看,一把绣春刀架在了他脖子上。 赵小六语气温和,带着点歉意:“这刀有点脏了,我擦擦,你别介意啊。” 第517章 安排运粮 西安府衙内,陈镒的案桌上照例堆着小山般的卷宗,几乎要把他的身影淹没。 “噔噔噔——”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陈镒眼皮都没抬,只从卷宗后飘出一声:“进。” “抚台大人,运往凤翔的四千石粮食已全部装车备齐。”一位身着青色官袍的官员快步进屋,开门见山。 如今巡抚衙门里时间紧、任务重,谁也没工夫寒暄客套。 “嗯,”陈镒这才撂下笔,抬起头:“很好。游击营的护卫安排妥了?” “回抚台,都已到位,只等您签押,即刻便能出发。”青衣官员恭敬地递上一纸文书。 陈镒接过来,仔细审阅。 粮数、品类、护卫人数、起运时辰,一一核对无误。 他提起笔,在文书末尾利落地写下四个字: 照行。陈镒。 随即,他从案头一方小匣中取出自己的关防官印,蘸满朱红印泥,在名字上端郑重地盖了下去。 随后取过巡抚关防,蘸饱朱红印泥,端端正正地盖在名字上方。 鲜红的印文落下,文书即刻生效。 “对了,高主事,”陈镒将文书递回去,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这批粮食关系重大,不容有失。本官思来想去,这押运的重任,非你莫属。” 这位高主事,单名一个“明”字,原是陕西布政司的钱粮师爷。 陈镒巡抚陕西后,便将他借调过来。 借着官制改革的东风,如今也混了个陕西巡抚衙门钱粮清计司主事(从七品)的正经差事。 “抚台大人。”高明差点跳起来,声音都变了调,“下官手头还压着三府十六县的赈灾粮账要核,清丈田亩的数目还没理清……这押粮的活儿,让长安县派个县丞去不就够了吗?” “西安到凤翔,脸贴脸的距离,一路坦途,您还派了两个百户的精兵护送。这阵仗,连蚊子飞过都得被查查公母,哪还用得着下官啊?” 他不由得苦着脸道:“这一来一回少说四五天,案头的文书怕是要堆上房梁了!” 陈镒看着他这模样,心里有点想笑。 刚给他转为官身时,这老小子没日没夜地打算盘都不嫌累,这才几个月,竟也学会叫苦了。 “毕竟上次汉中粮被劫,本官自然要更加小心。”陈镒板起脸, “这次的粮食,一半要还与法门寺,必须交割明白;另一半是救命的,一粒也不能少。你精通账目,熟悉全程,你去,本官才放心!”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顺手画了张香喷喷的大饼:“高主事,能者多劳嘛。这趟差事办好了,本官亲自为你请功!” 这高明写文章的本事不算高明,但在布政司衙门混过,人情世故上的本事算得上高明。 他太清楚了,这所谓的请功,你听听就好,万当不得真。 真要升官,还得等赈灾大计都完成之后,才有可能。 自己现在好歹是个七品官,还要干这些押运的活计,说出去着实有些丢面儿。 可看着陈镒那不容置疑的眼神,高明知道这事没商量了。 他只得拱了拱手,有气无力地道:“下官……遵命。” 送走了哭丧着脸的高明,陈镒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只觉得心累。 这陕西官场,个个都是修炼成精的老狐狸,没一盏省油的灯。 尤其是那张恕! 他深吸一口气,带上刚刚抵达的一份文书,领着亲随,直奔都指挥使司衙门。 此刻正值午间,阳光透过窗棂,暖洋洋地洒进来。 都指挥使司的后堂里,张恕显然正处于一天中最惬意的时光。 他只穿着一件宽松的湖绸道袍,连乌纱帽都摘了,露出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 正优哉游哉地品着茶,眯着眼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好不自在。 等陈镒板着脸走到他身边,他像是才反应过来,脸上堆起笑意:“哎呀,抚台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快请坐,尝尝这新到的雨前龙井……” 陈镒心下冷笑,现在刚四月初,你在陕西怎么喝到雨前龙井,难不成是去年的陈货? 也懒得点破,直接将那文书拍在桌上,开门见山道:“张都指,兵部的调令你应该收到了吧!” “着你即刻调遣周边州府卫所兵马,进入凤翔地界,全力搜剿匪徒,追回被劫官粮!” 张恕脸上笑容不变,只慢慢放下茶盏,从容起身,来到一旁,从抽屉里面取出兵部调令。 “陈抚台果然大能量,一句话就能要来兵部调令,啧啧啧……” 陈镒见此,心中自有一股火气:“少废话,既然调令下来了,你速速调兵剿匪便是。“ 张恕长长叹了口气,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抚台大人,难,难啊!” 他摊开双手,一脸苦大仇深,“你也知道,西安府的兵刚经过整顿,刚搭好架子的游击营又被你抽调去护卫粮食了。” “剩下的更是人心惶惶,守守西安还行,真要拉去凤翔山里跟那些亡命徒硬碰硬,本官怕……怕不是对手,反而折了朝廷威风啊!” “哼!”陈镒知是他推脱之语,便道:“难道只能调西安府的兵么?周边那么多州府,卫所,难道都无兵可调?” “哎呀我的抚台!”张恕一拍大腿,开始掰着手指头跟陈镒算账, “榆林,固原、宁夏,那九边重镇,这里的兵当不能随便调吧?” “巩昌…嗯…巩昌兵备倒是稍松,可距离凤翔,山高路远,等他们慢悠悠过去,那批粮食早就在土匪肚中变作了肥田之物!” 他煞有介事地算了一圈,突然两手一拍,眼睛一亮:“有了,本官以为,此事非汉中兵莫属!” 陈镒差点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汉中府?!” “对啊!”张恕振振有词,“汉中兵精粮足,而且你想啊,上次那粮食就是从汉中运来的,于情于理,他们都该出这份力,将功补过嘛!” 陈镒都给气笑了:“张都指,从汉中调兵去凤翔。” “你当是诸葛武侯北伐呢?光是那巍巍秦岭,等汉中的兵翻山越岭走到凤翔,怕是那批粮食都该发芽了吧!” “不不不,抚台你有所不知,”张恕凑近一步,笑着地摆摆手,“这次单是行军,不是运粮,不用走岐山那条路。” “咱们直接出陈仓,走陈仓道!快得很,费不了多少时日!“ 陈镒此刻是彻底明白了,这厮分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在这跟他踢皮球呢! 他看着张恕那张故作诚恳的胖脸,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想骂又硬生生忍住,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好!好!张都指真是……深谋远虑!本官……佩服!” 张恕还在那陪笑:“抚台大人放心,本官这就去给汉中府行文,让他们尽快发兵!” “不必了。“陈镒忽然气定神闲,上下打量着张恕这身打扮, “张都指还是先去整肃衣冠吧。这扮相,看着实在不够雅观。“ 第518章 拿办张恕 谈得好好的,陈镒没来由地突然点评起服饰问题,让张恕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看了看自己,一身宽松道袍,很舒适啊。 这所谓道袍,说的是款式形制,而非真是道士衣装。 官服袍带穿戴起来繁琐费力,他今日又没打算出门见客,自然是怎么舒服怎么来。 正琢磨着陈镒这话里有话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铿锵有力的脚步声。 没等他反应,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便带着几名亲兵大步跨了进来。 “陈抚台,有礼了。” 张恕定睛一看,心里咯噔一下,竟是于谦。 “于少保?”他强压惊诧,“您不是去凤翔查案了么,怎么又折回西安府了?” 于谦嘴角一勾,似笑非笑:“案子有了新进展,特来此地拿办人犯。” 张恕脸上的肥肉不由自主地跳了跳,他强作镇定地拱了拱手:“于少保说笑了,这里是都司,哪来什么人犯?” 心里却暗道不好,凤翔那边果然出事了! 他先前压着不肯派兵,就是想借劫粮之事施压,让于谦放弃对凤翔卫所的深入调查。 如今看来,这步棋是走错了。 也罢,眼下只能将希望,都寄托在那位黑衣僧人身上了。 陈镒在一旁叹了口气:“张都指,本官给过你最后的机会,是你自己不要。既然如此,就只能请你去牢里好好反省了。” 原来,自从钱蓝之将张恕供出来后,就有了拿办他的意思。 只是考虑到赈灾大局需要稳定,于谦这才力主暂缓动手。 今日若张恕能痛快调兵,实心办事,或许还能在外头逍遥几个月。 可惜,这最后的机会被他亲手断送了。 于谦不再多言,直接一挥手:“拿下!” 身后亲兵应声上前。 虽说即便被捕,也不代表彻底玩完,但张恕还是慌了神。 他一边挣扎一边扯着嗓子大喊:“于谦!你凭什么拿我,我乃朝廷正二品都指挥使。没有圣旨,没有内阁谕令,你安敢擅擒大员!” “你要谕令?”于谦从袖中抽出一份公文,唰地抖开在他眼前, “看清楚了!这是摄政王亲批,授权本官,若陕西布政使孙曰良、都指挥使张恕有异动,可即刻拿下!” “不…不可能!”张恕兀自强辩,“这是假的,你这分明是学那锦衣卫、东厂,罗织罪名,构陷同僚!好好的两榜进士,竟行此鹰犬之事!” “张兄,算了吧。” 一个略显疲惫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只见陕西布政使孙曰良不知何时也到了,他官袍整齐,面色却一片坦然,缓步走了进来。 “孙……孙兄你……”张恕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孙曰良对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你我收了不该收的钱,替人遮掩,以致民受其苦。国法如山,既已败露,还有何面目狡辩?” 他转向于谦,拱手道:“于少保,孙某认罪。所有情由,愿一一供述,只求将一切影响压到最低,莫影响朝廷赈灾大计。” 张恕如遭雷击,看着坦然认罪的孙曰良,又看看于谦、陈镒,腿肚子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亲兵顺势将他双臂反剪,按了个结实。 “好…好你个于谦!还有你陈镒!你们……”张恕被押着往外走,犹自不甘地扭头发狠, “你们等着!别以为这事就这么完了,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他这身道袍本就宽松,亲兵用力控制时一拉一扯,衣襟直接被扯开,显得狼狈不堪,毫无体面可言。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故意,那两亲兵押着张恕,竟选了通往大街的路。 去牢房的路,张恕是知道的,最方便的路线自然是从都司后衙走。 从这边走当然也能到,但路程更长些不说,也要见更多人。 反观孙曰良,因愿意配合,并无人押送。 这场面乍一看,倒像是孙布政使大义凛然,亲自带人押送了张都指游街一般。 路人们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个时候,张恕这才明白,为何陈镒说该先整肃衣冠了。 他只好拼命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胸口,躲避着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 可堂堂都指挥使大人,在这城里谁人不识? 就算他再怎么躲闪,还是被人一眼认了出来。 “哎哟,快看!那不是张都指挥使吗?” “我的天,布政使大人竟然把都指挥使给抓了?” “这唱的哪一出啊?” 这边还在前往大牢之时,那厢边,咱们的钱粮师爷。 哦不,现在是正儿经的,巡抚衙门从七品钱粮清计司主事高明,高大人。 已揣着陈镒签押的文书,溜溜达达地出了西安城。 城外,几十辆大车早已装得满满当当,粮食口袋堆得像一座座小山,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民夫差役们三五成群地蹲在路边闲磕牙,就等着上头一声令下。 两个奉命护卫的百户也到了,一个姓赵,一个姓钱,正互相抱拳寒暄。 “赵兄!” “钱老弟!这回的搭档竟是你?” “可不是嘛,缘分呐!” 两人嘿嘿一笑,露出“你懂的”眼神。 这押粮的活儿,风险低,路程短,还能顺便活动活动筋骨。 在卫所改制、人心浮动的当下,简直就是个求之不得的美差。 高明迈着官步走上前,将文书一亮:“二位百户,粮车已备齐,文书在此,签押之后,便可出发了。” 赵、钱二人验过文书,利落地签上大名。 赵百户嗓门洪亮,对着队伍一挥手:“兄弟们,启程喽!目标凤翔府,走起!” 长长的车队吱吱呀呀地动了起来,沿着平坦的官道,顺着渭水,一路向西。 这从西安府到凤翔府,官路那是相当畅通。 放眼望去,不是平整的农田,就是炊烟袅袅的乡镇。 这地界,平日里连个偷鸡摸狗的都少见,更别提什么占山为王的土匪了。 土匪的老窝那得往山里找,谁会在关中平原这四通八达的腹地扎营? 怕不是嫌自己命长。 若是单人快马,一日夜便能打个来回。 如今拖着这几十辆沉重的粮车,速度自然慢如蜗牛。 但算算路程,最迟三天,也该稳稳当当地进入凤翔府城了。 第一天,大家精神头都还足,也带着几分初领任务的谨慎。 赵百户打头,钱百户殿后,将粮车队伍护在中间,眼睛瞪得像铜铃,打量着道路两旁。 虽然除了田里的庄稼和偶尔路过的行人,啥也没有。 及到第二天,这弦就不可避免地松了下来。 一路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还接连路过好几处正在热火朝天修渠的工地,号子声、夯土声不绝于耳。 分明是大灾之时,因这超大规模的以工代赈,竟让整个关中大地显露出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到了下午,赵、钱两位百户也觉得,这么干走着实在无趣,腿脚也有些发酸。 说来也巧,前后两人都不知怎地,都想到了一块去。 默契地凑到了车队中央,各自找了辆顺眼的粮车,一屁股坐了上去。 美其名曰“居中指挥,便于策应”。 第519章 劫粮贼 于是,高明,加上赵、钱两位百户。 三人前后坐在三辆粮车上,开始了愉快的“旅途吹牛皮”时间。 “高主事,您这可是鲤鱼跃龙门了!”赵百户羡慕道,“从钱粮师爷摇身一变,成了正经的官身!往后可是前途无量啊!” 高明听得此话,心里早就乐开了花,面上却还得强装谦虚,摆摆手道: “哎,赵百户过奖了,不过是赶上了朝廷官制改革的东风,为抚台大人分分忧罢了。” 可他那嘴角,却像是被人用钩子吊着似的,怎么压也压不下去,翘得老高。 自己好歹掌着钱粮,这赈灾之事完结之后,不说连升三级,位置总是能动一动吧。 钱百户更关心实际,凑近了些问道:“高主事,您在巡抚衙门做事,消息灵通。” “给咱弟兄们说道说道,这卫所改制,往后咱们这些老兄弟,到底会是个什么章程?” “放心!”高明一拍胸脯,“摄政王定下的事儿,还能有错?往后啊,吃皇粮,拿饷银,专司操练征战,再不用管那些其他琐事!” 赵百户咂咂嘴:“这敢情好!以前在卫所,种地的时间比操练还多,一年到头剩不下几个子。” 虽说是个百户,到底良心未泯,盘剥手下一直守着底线,加上还得时不时给上官孝敬,日子过得也是紧巴巴。 当然,这也是他能在卫所改制后,还能在游击营继续当百户的原因。 三人就这么东拉西扯,从卫所改制聊到京师讲武堂的新鲜事,又对未来好一番畅想,越说越是起劲儿。 天色渐晚,眼见今日又是平安无事的一天。 是夜,队伍在渭水河边选了个平坦处扎营。 篝火燃起,众人围着火堆,啃着干粮,就着热水,倒也惬意。 高明朗声道:“咱们今日走得快,此处离凤翔府城,满打满算也就三十多里地了!明日大伙儿加把劲,走得快些,赶在黄昏关城门前,准能进去!” 赵百户啃着饼子,闻言叹了口气:“唉,就是可惜了,这出任务之时不能喝酒。要是能小酌两杯,去去寒气,明日走起来才更得劲儿嘛!” 钱百户在一旁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眼巴巴地望着凤翔府的方向。 鼻子使劲吸了吸,仿佛真能隔着几十里地闻到那诱人的酒香。 就在这时,河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惊起了宿鸟。 扑棱棱飞起几只,在朦胧的月色下划出几道仓皇的影子。 刹时间,几艘小舟如同鬼影般从昏暗的河面钻出,箭矢“嗖嗖”破空,直扑岸上营地! “敌袭——!” 赵百户一声暴喝,反应极快,一个翻滚就躲到了粮车厚重的木板后面,顺手还把旁边发愣的高明给拽了个趔趄。 “都他娘的躲车后面去!弓箭手,给老子瞅准了反击!” 钱百户那边也吼了起来:“稳住!别慌!躲在车后,他们射不着!” 营地里顿时一阵鸡飞狗跳,兵丁差役们连滚带爬地寻找掩体,方才的惬意荡然无存。 高明被赵百户按在粮车后面,脑袋差点磕到车轮上,又惊又怒,压低声音骂道: “他娘的!这都到凤翔眼皮子底下了,还真有不开眼的敢来劫官粮?这伙匪徒是穷疯了吗!” “高主事莫慌!”钱百户的声音从隔壁粮车后传来,带着几分沙场老兵的镇定,“你看他们只在船上放箭,不敢靠岸!” “这渭水浅得很,他们要是敢下水上岸,弟兄们正好活动活动筋骨,给他们来个包圆儿!” 正说着,就听“噗噗”几声,几支箭矢软绵绵地钉在旁边粮袋上。 竟是没能扎透,直接滑落在地。 钱百户心中一动,捡起一支借着微弱火光仔细一瞧,顿时乐出了声: “赵兄!快看!他们这箭头,怕不是用骨头磨的?穷得连铁箭头都用不起了,拿这玩意儿糊弄鬼呢!” 赵百户一听,胆子立刻肥了,探头瞅了瞅,果然对面射来的箭稀稀拉拉,威力一般。 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他娘的,穷成这样还学人打劫?弟兄们,抄家伙!跟我上,把他们揪下来!” 他观察了一下河面,因春旱水浅,河心离岸边也不算远。 “快!去找几根长木头,就地搭个浮桥!咱们冲过去,连人带船都给他端了!” 就在赵百户带着十几个悍卒,吭哧吭哧拖着几根粗壮木材准备往河里架时,侧后方漆黑的田野里,突然又响起一片杂乱的脚步声! “不好!还有埋伏!”钱百户脸色一变,立刻大吼,“后队变前队,结阵,保护粮车!” 高明那颗刚放回肚子里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黑暗中,约莫两百来号人,手里似乎都抱着什么东西,正闷头朝着粮车猛冲过来! 钱百户临危不乱,指挥着剩下的兵丁和差役依托粮车组成防线。 “高主事放心!就这么点人,还不够咱们塞牙缝的!保证一粒粮食都丢不了!” 然而,这伙新来的敌人目标却异常明确。 他们根本不与官兵纠缠,而是分散开来,猛地将怀里抱着的瓦罐、陶罐奋力砸向粮车! “哐当!”“啪嚓!” 罐子碎裂,一股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高明鼻子抽动两下,脸色瞬间煞白,声音都变了调:“是……是桐油!他们不是要抢粮,是要烧粮啊!”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河面上的小舟中,几支点燃的火箭“嗖”地划破夜空,精准地落入了泼洒了桐油的粮车堆里! “轰——!” 火光冲天而起! 干燥的粮食、木质车辆、泼洒的桐油,瞬间爆起一团巨大的火焰。 火舌疯狂窜起,几乎映红了半边夜幕! “救火!快救火啊!”高明这下彻底慌了神,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 也顾不得危险,像是疯了一样,抓起地上混杂着泥沙就往肆虐的火苗上扑打,官袍下摆被燎着了都浑然不觉。 敌人点火后毫不恋战,呼哨一声,连同河上那几条破船,迅速消失在黑暗里。 赵百户和钱百户也傻眼了,这个情况下,多余的事再也做不得。 两人气得跳脚,却并未追击,只能声嘶力竭地指挥手下救火:“快!用泥沙盖住火头!把没着的粮车拖开!” 现场乱成一团,兵丁、差役、民夫们拿着一切能用的工具。 脱下衣服扑打,用锅碗瓢盆舀起河水和泥沙奋力灭火。 哭喊声、叫骂声、木材燃烧的噼啪声混杂在一起。 “他们怎么敢……他们怎么做得出来啊!这都是救命的粮食啊!” 高明一边徒劳地用满是泥土的手扑打着根本无法靠近的火焰,一边带着哭腔嘶喊, “凤翔府多少张嘴等着它活命呢!烧没了……烧没了可怎么办啊……呜呜……” 冲天的火光映在他绝望的脸上。 此刻,他脑子里一片空白,竟完全没想起自己的仕途前程,只剩下无尽的负罪感和恐惧。 “我该死……我真该死啊……怎么就让人把粮给烧了……” 一想到无数灾民可能因断粮而饿殍遍野,他恨不得眼前这熊熊烈焰也将自己一并吞噬,烧个干净。 第520章 嫉妒使人扭曲 或许方才那嘈杂的喊杀声,或许是那冲天的火光太过耀眼。 附近工地上,刚睡下不久的民夫们,纷纷醒了过来。 几个胆大的,举着火把就朝这边凑近。 高明一见,立马扯着嗓子大喊:“乡亲们,是官粮着火了!快帮忙救火啊!” 一听是官粮出事,众人二话不说,纷纷掉头跑回工地,呼朋引伴。 不一会儿,就见人群如潮水般涌来。 手里抄着铁锹、锄头、水桶,加入了救火的队伍。 人越来越多,力量顿时大增。 泼水的泼水,扬沙的扬沙,拖车的拖车…… 在军民齐心协力之下,把那肆虐的火魔一点点压了下去。 晨光熹微,营地一片狼藉,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糊味,隐约还能闻到一股桐油的气息。 大部分粮车化为了焦黑的木炭,混合着烧焦的米粮,冒着缕缕青烟。 边缘一些粮车、还有抢得及时的,约莫一半粮食算是保住了。 高明瘫坐在泥地上,官帽歪斜,脸上黑一道白一道。 看着眼前的惨状,表情木然,也不知在想什么。 “哎,先吃点东西垫垫吧。” 一股浓烈的肉香,灌入他的鼻腔。 高明扭头一看,是钱百户,他将昨夜不幸被烧死的牛马切割出来。 作为犒劳,分给了救火的众人。 或许是这肉香太过强烈,受此刺激,高明回过神来,顿感腹中饥饿难耐。 只得长叹一声,接过肉块,大口啃了起来。 肉外表焦黑,里头却还有些生,他也顾不上了。 虽说烧的不是自家粮食,可这些百姓都是庄稼人。 眼见这么多粮食被毁,一个个也是义愤填膺: “这都是上好的麦子啊!这些天杀的贼人!” “干这种缺德事,就不怕断子绝孙吗!” 吃过东西,又谢过一番救火的百姓,队伍清点收拾一番,便再度启程往凤翔赶。 粮食被烧掉一半,牛马是活物,死的少些。 这一来一回,队伍行进速度反而快了不少。 还不到黄昏,众人便来到了凤翔府城。 城门口,凤翔知府林良文正亲自在此迎接。 他这些日子没少跟粮食打交道,远远一看车队的规模,心里就咯噔一下。 “知府大人,高明有负抚台所托——四千石粮,如今只剩两千一百二十一石……” 高明当场跪下,低头报出结余。 同行的赵、钱两位百户也齐齐跪下请罪。 “什么!?”林良文失声惊呼。 不止是他,周围兵士、准备接手转运的民夫,乃至进出城门的百姓,闻言无不震惊。 林良文连忙追问:“你们可知……究竟是谁干的?是谁竟做出……这等事来?” 高明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道:“下官也不确定。但昨夜交手时,我们注意到,那些人似乎都是光头。” 他咬牙切齿地补充:“说不定,烧粮的根本不是什么土匪,而是哪家寺庙的武僧!” “武僧……”林良文听得心头一震,暗骂不已:这群蠢货,就不知道包个头巾吗?居然留下这么大破绽! “会不会是看错了?他们是夜间袭击,昨夜还是上弦月,并不明光……” 高明看了林良文一眼,十分肯定道:“昨夜月色灰暗,一开始确实看不真切。可等粮车火起,火光映照下,那一个个光头,清清楚楚!” 林良文听后,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含糊其辞:“这、这……” “下官运粮不力,牢狱之灾是逃不掉了。”高明语气沉重,“还请知府大人务必揪出真凶,将他们绳之以法!” 听他这么说,林良文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声音都打了颤:“嗯、一定……他们胆敢烧毁官粮,一定……” 高明哪知道林良文早就清楚内情,只当他是气得发抖,心中更是愧疚难安。 西安,秦王府。 “王爷,大事不好了!” 长史丁映阳一路大呼小叫,连滚带爬地往王府深处冲。 秦王朱公锡昨夜喝得烂醉,这会儿正在茅厕里“排兵布阵”。 被他这一嗓子惊得浑身一紧,硬生生把“半路大军”给憋了回去。 他匆匆让美人纸擦了擦,提上裤子就往外赶。 “叫魂呐你?”朱公锡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丁映阳一脸哭丧:“王爷,完了完了!孙曰良把张恕给抓了,他肯定是察觉什么了!” “谁抓谁?” “是布政使孙曰良抓了都指挥使张恕!肯定是朝廷查到咱们以前那些事儿,开始动手清算了!” 朱公锡心里咯噔一下,随即又觉得不对劲:“不对啊,孙曰良不也收过咱们的钱吗?他敢动张恕,不怕把自己也搭进去?” 丁映阳一愣,好像……是这么个理。 不管是孙曰良,还是张恕,都跟他们秦王府有不少的瓜葛。 当然,论及纠缠程度而言,孙曰良自然是比不过张恕的。 前者只能算有点经济上的往来,就算让朝廷知道了,想来也不算个什么事,撑死了发个圣旨申伤一下。 可张恕不一样,不少密谋他都有份参与。 要是他张嘴吐点什么出来…… 朱公锡浑身一抖,冷汗都快下来了。 早知道就不该这么干,这要是被那摄政王知了…… “完了完了,这下可怎么办……” “王爷,都怪那个广谋!还有那个锦衣卫赵小六!”丁映阳见秦王慌了神,立马抓住机会谗言:“您瞧瞧,自打这俩人进了府,咱们府上有一天安生日子吗?” “现在张恕一出事,保不齐就是这两人里应外合,要把王爷您往死里坑啊!” 朱公锡本就心乱如麻,被丁映阳这么一拱火,心里那点疑心“噌”地就烧成了大火。 是啊,太巧了! 广谋一来,就怂恿他趁着灾情有所作为。 赵小六一来,就恰好提供了赈灾计划…… 这一切,会不会真是一个请君入瓮的局? 越想越怕,朱公锡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脸色也变得阴晴不定。 他猛地抓住丁映阳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你说得对!这两人……这两人定然有鬼!快去,派人把他们给我看起来,等本王……” 就在这时,门外内侍通传:“王爷,赵旗官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朱公锡犹豫了一下,还是挥挥手:“让他进来。” 丁映阳一个箭步拦在秦王面前,尖着嗓子就骂:“赵小六!你还有脸来?!” “说!你和那个妖僧广谋,到底是受了谁的指使,要来坑害我家王爷!” 赵小六被这劈头盖脸一顿骂弄得一愣,脸上先是僵住,随即露出满脸的委屈。 他直接“噗通”一声跪在朱公锡面前,急声道:“王爷!卑职对王爷的忠心天地可鉴,绝无半点坑害之心啊!” “误会?”朱公锡眯起眼睛,审视着跪在地上的赵小六,“张恕都被孙曰良拿了,眼看就要事发,你还想狡辩什么?” 谁知赵小六听了,非但不慌,反而没忍住笑了一下。 丁映阳立刻跳脚:“你居然还笑,我看你就是韩忠派来的王府内应!” 一听这话,朱公锡吓了一跳。 “王爷明鉴!”赵小六抬起头,眼神恳切,语速极快地说道:“根本不是孙布政使拿的张都指!” “是于谦于少保!他从凤翔杀了个回马枪,手持摄政王亲批的手令,将孙曰良和张恕两人,一并拿下了!” 第521章 争宠 “于谦?”秦王朱公锡带着怀疑的眼神,往丁映阳身上一瞥。 “千真万确!”赵小六重重点头。 “方才小人冒险去了按察司大牢,花了足足五十两银子,才从一个狱卒口中买来的消息!” “于谦以钱蓝之口供,认定此二人参与孙镗案,这才一并拿下。外面传的什么孙布政使拿人,纯属是以讹传讹,是那些不知内情的老百姓瞎猜的!” 这一连串的信息,如同几记重锤,砸得朱公锡晕头转向。 他晕乎乎地问:“所以……不管是孙曰良,还是张恕,他们被抓这事,其实跟本王没啥关系?” “这是自然。” 原来不是孙曰良发现了什么,而是于谦把两个人都端了。 查的是孙镗案,不是他秦王府。 他刚才……他刚才居然还怀疑赵小六和广谋? 朱公锡老脸一红,狠狠瞪了旁边已经目瞪口呆的丁映阳一眼,骂道:“蠢货!差点误了本王的大事!” 他连忙上前,亲手将赵小六扶起,脸上堆满了和煦的笑容,拍着赵小六的肩膀道:“赵旗官快起!” “是本王一时糊涂,错怪你了!”说罢扭头对丁映阳厉声喝道:“都怪你胡言乱语,离间本王与忠臣之心!再有下次,绝不轻饶!” 丁映阳被这一骂,脸上火辣辣的,心里更不是滋味。 我丁某人何时胡言乱语了? 都是因为太担心王爷,这才没核实情报,便赶来禀报罢了! 他在心里为自己叫屈。 王爷如今眼里只有那装神弄鬼的秃驴,和这巧言令色的锦衣卫。 我这一片忠心,反倒成了过错! 他偷偷剜了赵小六一眼,尤其看到对方那副沉稳淡定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这该死的锦衣卫,查那么细致作甚? 居然都问到按察司大牢里了,显得你能耐是吧! 忽然,他绿豆眼里精光一闪,一个绝妙的点子冒了出来。 既然你这么喜欢查,这么会打探,老子就让你查个够! 丁映阳定了定神,上前一步,对刚放下心来的朱公锡建言:“王爷息怒,是臣思虑不周。” 他先认个错,话锋一转:“只是……那张恕与王府往来颇多,牵连甚深。” “万一……万一他在于谦的逼供之下,扛不住酷刑,胡乱攀咬,将秦王府牵扯进去了,那该如何是好?” 他见朱公锡眉头又皱了起来,心中暗喜,继续道:“王爷,赵旗官能力出众,心思缜密,连按察司大牢的消息都能探听来。” “不如……再劳烦赵旗官辛苦一趟,深入打探一下,看看那张恕与孙曰良在牢里,到底招供了些什么?咱们也好心中有底,早做防备啊!” 这暗中打探的活儿,成了自然没损失。 可要是赵小六在打探时,不小心被于谦逮个正着…… 嘿嘿,那不就等于把这碍事的家伙,从王爷眼前弄走咯。 朱公锡显然是个没啥主意的,一听这话,立马便觉得有理:“赵旗官,这事确实得麻烦你。张恕与王府牵扯甚多,不可不防啊。” 赵小六一听,心里也明白了丁映阳的算计。 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 真要屡次去牢里打探,保不齐哪回就露了馅。 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但好不容易才取得秦王信任,若是推辞…… 他也是心眼一转,便问道:“不知秦王府与那张恕之间,究竟有何牵连?” 丁映阳瘪嘴道:“你只管打探消息就是,问这么多做什么?” “此言差矣。”赵小六连忙反驳道:“若不知内情,岂不成了无头苍蝇?供词罪状那么多,我哪知道哪些与王府有关?” “只有知道底细,才能往要害处打探。这样得来的消息才真切,王爷才能真正高枕无忧啊!” 朱公锡听得连连点头,觉得赵小六说得简直太有道理了! 他扭头就冲着丁映阳一瞪眼:“蠢材!赵旗官说得对!” “你不把实情告诉他,叫他怎么问?难不成要在牢里大喊‘张恕你把我们秦王府的事招了没’?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丁映阳被噎得一口气没上来,脸憋得通红,心里大骂赵小六狡猾。 “这个……倒也不是什么泼天的大事。” “无非是早些年间,让张恕行个方便,指使他麾下那些军户,去把一些无主的荒地开了荒。” “等田地养得熟了些,便……便半卖半送的,划拉到了王府的名下。” 赵小六点点头,这罪名若是挂别人身上,那是挺重的。 但犯事的是秦王府,他瞥了一眼丁映阳,心里琢磨:万一事发,把这长史推出去顶罪,大概也就能搪塞过去了。 这罪算不得什么,便问:“还有么?” 丁映阳瞄了一眼秦王的脸色,见他并无异状,便继续道:“那张恕也是个会来事的。” “他打着‘加强王府护卫、协防地方’的旗号,在几处进西安府的私道上设了些卡子,收点‘协防税’,这钱……王府也分一份。” “再后来,京里那位爷弄出的蜂窝煤风靡起来,咱们关中这煤疙瘩也成了宝贝,就寻了处煤山,弄了个小矿……” 赵小六低着头细细算计着,私设税卡,偷挖煤矿,还是不够。 他看向丁映阳,追问:“没了?那个孙曰良呢,跟他有什么牵扯?” “没了。至于那孙曰良嘛,”丁映阳语气轻松了不少, “不过是送些的小礼,让他对荒地、矿脉这些事儿睁只眼闭只眼,往来不多,牵扯不深。” 赵小六听完,面上却故作沉思,手指在下巴上摩挲着,分析道: “王爷,丁长史,若是如此,依小人看,孙布政使那边,即便他在牢说出实情,也不过是些官场常有的人情往来。算不得什么铁证,更牵连不到王府根本。” “倒是张都指这边……私设税卡,尤其是这私开煤矿,确是有些麻烦。” “不过,正如小人方才所言,于少保拿他,凭的是钱蓝之的口供。张恕除非是疯了,才会主动把王爷您扯出来。” “他若聪明,就该死死咬住孙镗案,或可保全家人。若胡乱攀扯,那便是罪上加罪,神仙也难救。他掌管军务多年,这个道理,不会不懂。” 朱公锡听着赵小六条分缕析,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咕咚”一声落回了肚子里大半。 他长长舒了口气,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皮,脸上恢复了笑意:“对对对,赵旗官说得在理!张恕那厮不傻,肯定知道轻重!” 赵小六拱手问道:“既如此,王爷,您看小人还需要去按擦司继续打探么?” 朱公锡脑中一顿思考,反正孙曰良说了也没事,张恕又不会说,那还探个啥? 他胖手一摆:“不用了,省的麻烦。” 随后又看向丁映阳,骂道:“都是你这杀才,听风就是雨,把简单的事搞复杂了。” 丁映阳臊眉耷眼地不敢吭声。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内侍的通传声:“王爷,广谋法师求见,说是有急事。” 第522章 排挤 广谋几乎是跌进来的,黑色的僧袍下摆绊在门槛上,差点给他来个五体投地。 他光亮的脑门上全是汗珠,也顾不上擦,张口就嚷:“王爷,祸事了!张恕……张都指他被于谦拿了!” 秦王朱公锡正端着杯参茶,被他这一嗓子吓得手一抖,茶水泼了半身。 他胖脸一皱,刚要发作,想起方才赵小六的话,又强行把火气压了下去,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慌什么!天塌不下来!” 他学着赵小六刚才的分析,磕磕绊绊地复述:“于谦拿他,凭的是钱蓝之的口供,查的是孙镗案!” “张恕除非是疯了,才会胡乱攀咬本王!他聪明着呢,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一旁的丁映阳早就看这黑秃驴不顺眼,此刻逮着机会,绿豆眼里精光直冒,阴阳怪气地开口: “就是,大师你也忒大惊小怪了!被抓就被抓呗,反正碍不住我秦王府的事。” 他话锋一转,准备给上点眼药:“对了,大师啊,自打您这尊真佛驾临我们秦王府,又是要借赈灾获利,又是要搞什么诸藩银行的……” “王爷可是要钱给钱,要人给人,鼎力支持!可这都过去多久了?一点响动都没见着!莫不是,您这修行之人,功夫全在嘴皮子上了,只会吹牛念经不成?” 说完,又忍不住邀功道:“你瞧瞧我,王爷把秦报这事交给我,我干得是兢兢业业,风生水起。这短短十余日,便风靡整个关中。” 他对广谋的恨意,那可比对赵小六深多了。 简直如同杀父之仇,夺妻之恨。 为啥? 他办这秦报,花的可都是自己的钱! 好不容易把摊子铺开,刚见着点回头钱。 还没捂热乎呢,“哗啦”一下,全流进了秦王府的公账里。 合着他丁映阳辛辛苦苦大半天,是在割自己的肉,熬油点灯,全为了照亮秦王府的门楣! 而广谋这秃驴呢? 秦王找他办事,那可是实打实地拨了真金白银的。 现在连个水花都没见着,此时不狠狠踩上几脚,更待何时? 朱公锡被这么一拱火,立马觉得有些道理,摸着双层下巴,狐疑地看向广谋: “对啊,大师,本王那可是一万银元!现在成果呢?” 广谋心里骂了一句“猪队友”,脸上却堆起更愁苦的表情,双手合十:“阿弥陀佛,王爷明鉴!” “成果本来是有的,那张恕……唉,贫僧好不容易才把他拉上咱们的船,谁承想于谦手这么快!” 一直沉默的赵小六忽然插话,眼神锐利:“大师,你与张恕具体交易了什么?可有留下什么凭据?是否会危及王府?” 朱公锡也紧张起来:“对对对,这个要紧!” 广谋眼珠子一转,却根本不接这话茬,只突然提高声调:“王爷!贫僧此来,还要禀报一桩天大的喜事!” “那诸藩银行,马上就要营业了!而且一开张,就能给王爷您赚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又觉得不够,再加了三根,凑成个巴掌。 朱公锡眼睛一亮,立刻忘记其他:“五千?” 广谋神秘兮兮地摇头,压低声音:“往十倍上说!” “五万?!”朱公锡呼吸都急促了,胖手一拍大腿,“快说!怎么赚?” 广谋眉头一皱,对朱公锡道:“可惜,现在还差最后一步,还需请赵旗官帮个忙。” 赵小六皱眉道:“不知……需要小人帮什么忙?” 朱公锡也急不可耐:“对,快说,还需要什么,才能开始赚钱。“ 这时,广谋却卖起了关子,眼神往丁映阳那边瞟了瞟,意思再明白不过。 朱公锡此刻心思全在那“五万”上,想都没想,就对丁映阳挥挥手:“丁长史,你先下去忙吧。” 丁映阳一口气堵在胸口,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我辛辛苦苦服侍你这么久,掏心掏肺还掏钱! 现在有赚大钱的机会,居然把我排除在外?! 他强忍着骂娘的冲动,躬身道:“是,王爷。” 退是退出去了,人却没走远,就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活像只热锅上的蚂蚁。 好几次他都想去偷听,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他丁映阳好歹也是个读书人,这点体面总要留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经过三人一番密议,朱公锡显然被广谋给忽悠瘸了,满脸红光。 广谋、赵小六在其身边,也是陪着笑。 丁映阳赶紧靠过去行礼,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朱公锡看见他,胖手一挥,意气风发地吩咐: “丁长史,你来得正好!快去,让秦报立刻刊印!就说运往凤翔府的赈灾粮被烧了,朝廷现在想赖掉欠法门寺的粮食!” 丁映阳一愣,这消息没头没尾的,他下意识想问个清楚:“王爷,这……消息来源可靠吗?具体细节……” “让你去你就去!”朱公锡不耐烦地打断他,指着身边的广谋和赵小六, “大师和赵旗官都计划好了,这次保管能赚钱!你只管把报纸给本王印得漂漂亮亮的,发得满城皆知!” 看着秦王那充满信任的眼神,毫不吝啬地落在另外两人身上,丁映阳心里猛地一抽。 这滋味,竟比他当初抱着儿子,却得知自己其实没有生育能力时,还要痛苦几分。 他彻底明白了。 自己这个秦王府长史,王爷身边曾经的第一心腹,已经从“内阁”被一脚踹到了“六部”。 在明白裤裆里的真相后,他就熄了照料家族的心思,一心一意扑在王府。 他对秦王不可谓不忠心,不管什么脏活累活,那都是拼了命的去给他干。 可谁知道,十几年的付出,竟比不过别人十几日的花言巧语。 现如今,这王府的未来,竟被两个来路诡异的人把持着,而他丁映阳,则成了一个跑腿的。 巨大的失落和愤懑瞬间淹没了他,但他能说什么? 又能做什么? 他只能深深低下头,掩藏住眼中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和酸楚,用干涩的嗓音应道: “是……王爷,臣,这就去办。” 朱公锡自然没觉察到丁映阳的万般心思,只是喜滋滋道:“还好有大师的谋划,这以后就能躺着数钱咯。“ 赵小六谨慎提醒:“王爷,此事还得小心,万一漏了什么破绽,麻烦也不小。“ “阿弥陀佛。“广谋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无碍,只要赵旗官能将事情办妥,后续必然顺遂。“ 朱公锡拍着胸脯道:“放心,赵旗官是锦衣卫呢,这点小事,还不是手拿把攥!“ 第523章 佛门之富 次日,陕西巡抚衙门。 好不容易把烧粮的烂摊子收拾出个眉目,陈镒刚灌了几口凉茶润润冒烟的嗓子。 下属拿着一份新出的《秦报》,战战兢兢地呈到他面前。 “抚台……秦王府新出的报纸,您……您看看这个……” 陈镒漫不经心地接过,目光扫过头版那几个加粗的黑字,一口茶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 “噗——咳咳咳!” 他呛得满脸通红,指着报纸骂道:“混账,胡说八道,简直是血口喷人!” 只见报纸头版赫然写着:“赈灾粮蹊跷被焚,陈抚台意欲赖账?法门寺善举恐打水漂!” 文章写得那叫一个声情并茂,字里行间都在暗示他陈镒见利忘义。 说他在粮食被烧后,就想赖掉欠法门寺的“善粮”,把个他陈抚台描绘成了欠债不还的无耻老赖。 “本官何时想过要赖账!啊?!” 陈镒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把报纸用力一扔:“那粮食被烧得就剩一半,本官有什么办法!” “只能先拿去救急,送到工地给徭役发粮救命!法门寺借的是凤翔大户的粮,那些大户底子厚,晚一点还能饿死他们不成?!” 于谦刚走进来,就看到陈镒在那跳脚,地上还躺着一份被揉得皱巴巴的《秦报》。 他弯腰捡起,扫了几眼,眉头微蹙,但语气依旧平静:“陈兄,稍安勿躁。” “我能不躁吗?!”陈镒指着报纸,“于兄你看,这写的什么玩意儿!秦王府这么一搞,本官成什么人了?” 一通发泄后,他叹口气,又摇摇头。 罢了罢了,骂名就骂名吧,这骂名本官担着就是。 苦一苦大户,总比饿死百姓强。 想到这儿,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而问于谦:“于兄,烧粮案的调查,如今可有进展?” 于谦沉声道:“根据高明和赵、钱两位百户的回忆,那伙袭击者训练有素,很可能是某个寺庙蓄养的僧兵。” 据此线索。 于谦已联合陕西按察司,明里暗里派了好几拨人手,前往西安府周边的各大寺庙查探。 陈镒在值房里踱起步来,嘴里念念叨叨:“西安府周边……香积寺、法门寺、大兴善寺、草堂寺……还有卧龙寺、荐福寺……” 好家伙,这十三朝古都之地,别的不多,就他娘的寺庙多! 这些寺庙,历经各朝皇帝赏赐,田产无数,各个富得流油。 就拿法门寺来说,前番清丈,虽说只是走了个过场,查了查边缘田产,就已近万亩。 清丈司私下估算,若将其隐匿的田产全挖出来,怕不是有三四万亩之巨! 其他几家大寺,规模也是大差不差。 再加上海量信徒供奉的香火钱,养几百个武装僧兵,简直易如反掌! 于谦听了这许多寺庙,眉头也是深深皱起。 这些寺庙,僧众不事生产,不纳粮,不服役,却凭借历代赏赐和巧取豪夺,兼并大量土地。 更利用手中积累的巨额财富,行那‘长生库’、‘典当’之事,说白了,就是放高利贷! 因起富裕,便可皆招募僧众为名,畜养僧兵。 平日里是护院武僧,必要时,就是一支只听命于寺庙的私兵! 要说最出名的僧兵,还得数少林寺。 “十三棍僧救唐王”的故事,在民间可是广为流传,这便是佛门武装干预世事的前科! 还有,这些寺庙,与地方官府、乡绅大户关系盘根错节。 官面上,他们有度牒,受敕封,住持方丈能与知府知县平起平坐。 民间,他们利用信徒虔诚,掌控舆论。 官府若要动他们,往往投鼠忌器,阻力重重。 也正因如此,历史上的“三武灭佛”,每一次都闹得惊天动地,牵连极广。 于谦想到这里,却是莫名笑了:“还是大案好啊,不愧是太祖爷的手笔。” 陈镒一愣,这跟洪武大案又有何关联? “陈兄可别忘了,”于谦目光炯炯,“本官现在奉旨查办的,可是景泰朝第一大案——孙镗案!” “你!”陈镒倒吸一口凉气,瞬间明白了于谦的意图,声音都变了调,“你的意思是……要把这些寺庙,全都塞进孙镗案里?!” “可……如此做法,牵一发而动全身,你当真要……” 此前于谦以孙镗案为引。 将西安知府、陕西布政使、都指挥使这些封疆大吏一举拿下,已经是在朝堂上掀起滔天巨浪。 虽然人在关中,但陈镒明白。 此刻京城里,弹劾于谦“罗织罪名、构陷大员”的奏章,恐怕早已堆满了摄政王的案头。 若是再将这些盘根错节、信众无数的千年古刹也一并拖入这谋逆大案之中…… 于谦此生积累的清名、威望,恐怕真要毁于一旦,再无半点转圜余地。 士林清议的口水,佛门信众的愤骂,还不得把他给淹了! “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看着陈镒满脸的忧心忡忡,于谦反而笑了:“我觉得,佛祖这句话,说得特别对。” 他的目光越过陈镒,仿佛看到了关中大地上的万千灾民,声音沉稳而有力: “若是能借此大案,铲除这些兼并土地、盘剥百姓、蓄养私兵、动摇国本的毒瘤,将田产归还于民,将不义之财充入国库以赈灾济困……” “那么,我于谦个人的一点浮名,毁了便毁了吧。” 他重新看向陈镒,眼神清澈而坚定:“功过是非,自有后人评说。但求问心无愧,但求利国利民。” 陈镒看着眼前这位老友,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心和近乎殉道者的光芒,心中百感交集。 有担忧,有敬佩,更有被点燃的豪情在胸腔里涌动。 他沉默了半晌,最终重重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却又带着决然:“疯了,你真是疯了……” “罢了罢了!既然你意已决,我陈镒岂是贪生怕死、恋栈名声之辈?这把老骨头,就陪你疯这一回!” 这时他又忍不住嘀咕:“要是高明昨天能逮住几个活口,这案子立马就能启动,想查办哪个寺庙不行?” 见他如此说,于谦不由笑道:“人已贬去工地效力,多说无益。” “至于怎么把这些寺庙牵扯进来嘛...哎,这大半年来,我倒是积累了些心得。” 两人正商议间,门外衙役来报:“抚台大人,阁老大人,法门寺慧明法师求见。” 陈镒一听,眼睛半眯起来:“想来这慧明定也是看了秦报,跑来要粮!若他真敢开这个口,就别怪本官拿他第一个开刀!” “管你么千年古刹,还是万家生佛,敢与朝廷为敌,祸乱地方,我陈镒第一个不答应!” 不多时,身形圆润的慧明法师便笑眯眯地走了进来,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老衲见过陈施主,于施主。” 第524章 法门寺大善人 陈镒缓缓回了个礼,目光落在慧明身上,静待他开口。 心中已有决断,若这和尚真敢开口要粮,他绝不介意当一回恶人! 到时候,强行把烧粮的重罪扣在法门寺头上,正好拿它第一个开刀! 想到这里,一个念头在他脑中豁然亮起。 若能顺势查办了法门寺这等寺庙,把僧众全赶去工地干活,再把囤积的粮食充公赈灾…… 眼前的麻烦,岂不迎刃而解? 一念及此,陈镒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牵,心底竟隐隐泛起一丝期待。 谁知,那慧明和尚不慌不忙,双手合十,先道了一声慈悲为怀的佛号:“阿弥陀佛。” “前番所借之两千石粮食,敝寺已自行筹措,如数归还了凤翔的诸位善主。” “经敝寺上下商议,深感朝廷赈灾之艰辛,百姓之困苦,愿将此粮捐献,无需朝廷归还了。” “哦?果然是来……”陈镒下意识接话,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 “……嗯?你、你说什么?” 那感觉,好比铆足了劲一拳打出,却砸中了一团软绵绵的云彩。 空落落的无处着力,反倒晃了自己一个趔趄。 他下意识抬手掏了掏耳朵,几乎要怀疑是自己连日操劳,耳边竟起了如此离谱的幻听。 旁边的于谦也是猛地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沉稳如水的眼睛里,此刻也写满了错愕。 他与陈镒交换了一个眼神,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难以置信: 不是,这法门寺……难道真是个出淤泥而不染的? 真有大慈悲、大善心? 他们身居高位,对各地寺庙那点“挂羊头卖狗肉”的勾当可谓心知肚明。 所谓天下名寺,哪有几个清净修行之地,多是藏污纳垢之所。 田产铺得比佛经还广,算盘打得比木鱼更响。 都说佛门有八戒,可这些个“高僧”们。 娶妻生子谓之续缘,喝酒吃肉名曰养身,高床大屋是修行所需,妄语耽乐更是方便法门。 真真是人前满口慈悲圣贤相,人后尽是吃人嚼骨恶魔样。 正因如此,于谦才动了把关中这些“肥羊”寺庙拉入孙镗大案的心思。 可眼前这慧明和尚,他不按常理出牌啊! 他非但没来添乱,反而轻飘飘一句“不用还了”,就把两千石粮食送了出来? 一时间,签押房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方才还在心里盘算着如何查抄寺庙、如何将僧众“发配”工地的陈镒和于谦,脸上都感觉有点热辣辣的。 陈镒心里那点“当恶人”的跃跃欲试,此刻像是被泼了一盆温吞水。 “嗤”的一声,只剩下一缕尴尬的青烟。 人法门寺如此深明大义,慷慨解囊。 自己却在这儿琢磨,怎么把人家的庙门给封了,把人拉去挑土搬砖…… 这,这显得自己心胸忒狭隘,忒不君子了! 于谦也是轻咳一声,掩饰性地端起了已经半凉的茶盏。 他心中那本写满了“寺庙罪状”的小册子,关于法门寺的那一页,似乎得赶紧撕掉,重新评估。 慧明和尚依旧垂眉敛目,一副慈悲为怀的模样,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又道:“阿弥陀佛,两位施主,救灾如救火,岂容迟疑?” “老衲愿凭这几分薄面,奔走于关中诸寺之间,陈说利害,号召他们开仓放粮,以助朝廷渡过眼下难关。” 此言一出,陈镒与于谦皆是精神一振! 若真能说动诸寺捐粮,眼前的粮荒立时便可缓解大半。 近来赈灾粮屡生事端,一批被劫,一批被烧,合计近五千石的救命粮顷刻成空。 那可是足以让一万精壮,吃上一个多月的数目。 关中赈灾大计因此大受掣肘,诸多调度被迫更改,原本周密的规划全盘打乱,不得不推倒重来。 眼下这窟窿到底有多大,连他俩心里都没底。 若是能得诸寺庙借粮,那这事就好办多了。 这慧明,简直是雪中送炭的活菩萨! “只是……”慧明话锋微转,面露一丝恰到好处的难色, “各寺家底有厚薄,人心有疑虑。他们虽有心为善,却也担忧……这粮食借出容易,收回却难。” “毕竟,朝廷近来……咳咳,还请两位施主能够体谅。” 陈镒一听,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却又无法反驳。 只听慧明继续道:“因此,老衲与几位寺主商讨,有个两全其美的拙见。” “可否请朝廷先行拨付部分钱款,存入一个由诸寺共同设立的银行中,名为‘大乘银行’,实则作为朝廷借粮的保证金。” “此举,一则可安诸寺之心,让他们放心借粮;二则,朝廷运钱总比运粮便捷安全,可解眼下运输之困;三则,这笔钱款仍在朝廷掌控,只是暂存于大乘银行之中,待还粮之后,仍可取走。” 大乘银行? 这名号,陈镒从没用过,自是有些不解。 见此,慧明连忙笑呵呵解释:“是老衲见了大明银行,觉得此举比之以往的生意,更加能造福百姓,故而筹划而来。” “施主不必担心,筹划此银行的,不止我法门寺一家,还有少林寺,灵岩寺等等天下名刹。” 听得他这么说,陈镒这才放下心来。 若有诸寺做保,也不怕他们跑了。 要知道,运钱可比运粮食方便多了,也更不易被劫掠。 最近连损两批粮食,他正为运输安全和调度头疼不已。 慧明此法,简直是瞌睡遇到了枕头! 既能迅速筹集到救命的粮食,又能规避运粮风险,不过是把左库房的钱暂时挪到右库房,何乐而不为? “大师此举,真乃救国福民之道!”陈镒几乎要击节赞叹,当即应允, “便依大师所言!此事若能促成,大师与关中诸寺,便是此次赈灾的第一功臣!” 于谦在一旁,看着侃侃而谈的慧明和喜形于色的陈镒,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他原本对这些寺庙的印象,尽是兼并土地、放贷敛财的蠹虫,只想着如何将他们绳之以法,榨出油水。 没想到,这慧明竟有如此格局与担当。 平日虽不免有些污糟事,但也知道遮掩,在百姓中也有几分善名。 如今朝廷艰难、黎民倒悬,他们竟愿挺身而出,成为支撑朝廷的栋梁。 看来,自己对这佛门之地,确乎是存了些偏见,得要改观一二了。 第525章 慧明大师 听了慧明这条“存款借粮”的提议,陈镒与于谦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厚的兴趣。 陈镒当即一拍大腿,高声吩咐:“快!给大师看座,上好的热茶伺候!” 接下来的谈判,几乎成了慧明大师一人的“表演场”。 这胖和尚显然是此中老手,对官府的流程、官员的顾虑、乃至讨价还价的边界,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言语温和,态度谦卑,可提出的每一条细则都逻辑严密,堵死了所有可能的漏洞,让人无从辩驳。 或者说,根本不想辩驳。 主要原因,还是那“大乘银行”开出的条件,实在好得让人没法拒绝。 甚至让人怀疑是不是佛祖显灵,特意派了这慧明下凡,救助世人。 待到几人饥肠辘辘,窗外的日头都已偏西。 这场谈判才尘埃落定,所有细节敲定如下: 朝廷方面,需拿出十五万银元,存入这新成立的“大乘银行”。 而银行那头,则由它出面作保,从关中各寺庙借出五万石粮食,以解燃眉之急。 最妙的是,日后朝廷还账,不用折算高价,只需用等量的粮食。 “借五万石,还五万石”,原样奉还各寺即可! 陈镒对这点,简直是十二万分的满意。 要知道,现在这关中的粮食,那可是比大姑娘还紧俏! 虽说官府、民间都在拼命往这儿运粮,也下了狠手打击那些囤积居奇的奸商。 可因旱情影响,关中地面的粮价,眼瞅着就翻了两三倍。 在这当口,大乘银行和慧明大师,竟能按住贪念,不发这唾手可得的灾难财,坚持“平借平还”。 这在他陈镒看来,简直是他娘的天字第一号大善举! 是要载入地方志,让百姓立长生牌位的大功德! 而且,大乘银行也学着大明银行的章程,大额存款一样有利息。 只不过呢,在在还清粮食之前,这笔存款的利息,朝廷是分文都拿不到。 这算是唯一的缺点,但跟眼前能立刻到手五万石救命粮比起来,那还算个缺点吗? 简直不值一提! “善!大善!”陈镒抚掌笑道,看慧明的眼神,就像看救苦救难的菩萨一样。 慧明和尚见状,那胖脸上笑容更盛。 他不慌不忙地从他那宽大的僧袖里,取出早已准备好的,一式两份的契书。 笑眯眯地将契书递上:“两位施主,既无异议,便请过目用印吧。” 陈镒接过来仔细一看,心中更是惊叹。 这契书条款清晰,用词严谨,竟与方才几人商讨敲定的所有细节分毫不差! 看来,今日的一切,都在此人谋算之中。 于谦也细细审阅一遍,忽而抬眼问道:“这借粮的寺庙里,怎么没有香积寺?” “此寺亦是关中名刹,香火鼎盛,田产颇丰,如此善举,他们竟不愿参与?” 不等陈镒开口,一旁的慧明和尚便双手合十,脸上露出一丝无奈:“阿弥陀佛。” “于施主明鉴,老衲岂能漏过香积寺?自然是亲自上门,苦口婆心劝说过的。” 他叹了口气,那模样,活像个被兄弟伤了心的老实人:“奈何……唉,” “香积寺的师兄们,自有其考量,不愿掺和此事。我佛慈悲,讲究缘分,既然他们不愿,老衲自然也不好强求。” 于谦听他解释得合情合理,心中虽仍有一丝疑虑,可白纸黑字的契书,确实挑不出更多毛病, 让陈镒又过了一遍,这才签字用印。 “阿弥陀佛,既然契书生效,老衲这就去催请诸寺开仓放粮,也请陈施主速速安排各县接应。” 慧明双手合十,满面含笑。 那圆润的脸庞,在黄昏的金光之下,竟真有几分弥勒佛的慈悲相。 陈镒忙挽留:“大师商谈半日,想也饿了,不如用些斋饭再走?” 慧明笑着拒绝道:“陈施主好意,老衲心领。只不过此事慢不得,老衲须即刻动身。” 说罢,再行一礼,缓步退了出去。 见他离去,陈镒心头大石落地,浑身一阵轻松。 回头却见于谦又拿起契书细看,不由笑道:“怎么,还在琢磨香积寺那档子事?” 见陈镒这般说,于谦便问:“怎地,你知其中内情?” “于兄,你有所不知!这法门寺和香积寺,那可是……嘿嘿!” 陈镒笑道:“这两家,不说势同水火,那也绝对是相看两厌,尿不到一个壶里去!” “为何?”于谦被他这模样勾起了好奇。 “还能为何?抢生意呗!” 陈镒说得眉飞色舞,“两家都是大庙,信众就那么多,香火钱、供奉田,谁不想多占点儿?” “早年为了争一块据说能‘显灵’的风水宝地,两寺的武僧差点没当街打起来!” “官司一直打到布政使衙门,最后还是前任孙布政使和了稀泥,才算勉强平息。” 他朝门外努努嘴:“所以你想想,法门寺牵头的大善事,香积寺若眼巴巴凑上来,岂不成了给对头捧场助威?他们哪拉得下这个脸!” 于谦听罢失笑:“不想这佛门清净地,竟也与凡尘俗世一般无二。” 陈镒拍他肩膀:“好了,别琢磨这些了。” 转头朝外高喊:“来人!快送吃食进来,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且说那慧明,离了巡抚衙门,坐上他那顶四人抬的软轿。 他并未如对陈镒所言,立刻去各大寺庙奔走联系。 而是七转八拐,最后悄无声息地来到城南,一处门庭不显的别院前。 早有仆从在门前等候,恭敬地引他入内。 院内也有两人候着,一个精干的黑衣和尚,还有个眉眼精明的飞鱼服汉子。 那黑衣和尚见慧明来到,连忙快步上前,脸上堆起热络的笑容: “师兄,可辛苦你了。来来来,宴席早已备好,就等你落座了。” 慧明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皮,长长舒了口气,那模样与在衙门里的庄重判若两人: “唉,还是师弟考虑周到。在衙门里光灌了一肚子茶水,啃了几块干点心,可真是饿煞老衲了。” 三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地步入灯火通明的大厅。 刚一入座,不需吩咐,仆人们便如流水般端上一道道热气腾腾的佳肴。 霎时间,浓郁的肉香便充斥了整个房间。 席面之豪奢,便是比起王府盛宴也不遑多让。 银盘玉碗,象牙筷箸,在烛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那飞鱼服汉子亲自执壶,为慧明斟满琥珀色美酒,谄笑道:“大师这般逍遥,真教人羡慕。” 慧明哈哈一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第526章 天子初鸣 关中暗流涌动,对京师来说,无非是往通政司的文书房里多堆了几沓弹章。 而今天,整个北京城的目光,都齐刷刷投向了北郊。 一座庞然大物般的新建筑群拔地而起,正是新鲜出炉的“大明讲武堂”! 这儿可没有皇城里那些飞檐斗拱、朱漆金瓦的讲究,更不见雕梁画栋的精致。 放眼望去,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恢弘与冷峻。 所有的建筑皆由铁土混合砖石夯筑而成,墙体厚实,线条刚硬笔直,棱角分明。 屋顶都是平的,仅做防水排水之用,毫无传统殿宇的曲线美感。 窗户开得极大,不为观景,只为最大限度引入天光。 整体色调深灰,在春日高远的蓝天下,显得格外沉静而充满力量。 今日,正是讲武堂的落成暨开堂典礼。 正如摄政王之前所言,此处将是天子亲政第一步,故而今日之典礼,他并未出席。 整个仪式全由当今天子,景泰帝朱见深亲自主持。 辰时三刻,吉时已到。 朱见深穿着一身利落的曳撒,小脸板着,走在最前头。 本来是想披挂上阵,穿身铠甲的,可一掂量,就算特制的缩小版,也得二三十斤重。 怕他这小身板撑不住几个时辰的折腾,只好作罢。 正门前广场,仪仗队肃立无声。 广场中央设一香案,案上陈列着牛、羊、猪三牲祭礼,香烟缭绕,直上青天。 这是祀神之礼,祭祀武圣姜太公,以祈求武运昌隆,将士用命。 核心的仪式,是揭匾。 讲武堂正门上方,一块巨大的黑色匾额被一方明黄色的锦缎完全覆盖,遮掩住了其下的名号。 郭登躬身,对朱见深道:“陛下,吉时已到,请为讲武堂揭匾正名。” 朱见深微微颔首,神情庄重。 环视面前肃立的将领,以及更后方那些,被选拔入学的恩荫武官和军中佼佼者。 这可是头一回脱离王叔,独立主持这么重要的大事,朱见深心里难免有点打鼓。 他不由深吸一口气,朗声开口:“朕既为讲武堂山长,此堂之设,非为虚文!” “为的就是涤荡卫所积弊,培育忠勇知兵之将校!让我大明将士,不止靠血气之勇,更要懂战阵之法,明忠君爱国之义!” 他的声音清越,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带着超越年龄的沉稳与决断。 “自今日始,愿诸生砥砺前行,习阵练武,他日成为国之栋梁!开堂!” 话音落下,朱见深上前一步,伸手抓住锦缎一角,用力向下一拉。 明黄色的绸缎如瀑布般滑落,顷刻间,露出了其下黝黑匾额上那五个鎏金大字——「大明讲武堂」! 作为朝廷武事的核心地,这几个字细看笔力还带着点稚气,稍显软嫩。 但却是无人指摘,毕竟这是朱见深亲笔。 阳光照射在金字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与下方沉肃的建筑形成强烈对比,象征着武学之光自此而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以郭登、范广为首,所有武官、兵士齐刷刷单膝跪地。 山呼海啸般的呼声震动着空气,也震动着整个京师的神经。 仪式既成,朱见深未作停留,径直引领众人步入讲武堂最大的正堂。 堂内极为开阔,几根巨柱稳稳撑着,里头一眼望穿,毫无隔断。 墙壁以白灰粉刷,其上悬挂着巨幅的《大明地理全图》、《海疆万里图》、《坤舆万国图》等等巨幅地图。 座椅排列齐整,前方是高起的讲台与一面巨大的黑漆木板,木板上则挂着幅《九边舆图》。 堂内人物,更是显赫。 有国防部范尚书为首的诸位官员,有武英殿大学士、武定侯郭登,更有特意奉诏入京宣府总兵杨洪。 他们身着蟒袍或麒麟服,其杀伐决断养出的悍将之气,让整个大堂平添几分肃杀。 朱见深平整一下心情,缓步来到讲台之上。 这讲台本是按成年人的身高打造,对于年仅十三岁的少年天子而言,实在太高。 要是直接站上去,底下人估计只能瞧见一顶翼善冠在台上晃悠。 早有内侍虑及于此,此刻,讲台之后,一个不起眼的榆木脚箱已安置妥当。 众目睽睽之下,朱见深没有丝毫迟疑,他稳稳地踏上木箱。 身形升起,肩背挺直,恰好将上半身完全显露在讲台之上。 小皇帝的目光扫过台下将领,没有丝毫怯场,开门见山: “今日不讲繁琐礼仪,朕只问诸位爱卿一句:自仁宣以来,我大明北疆战略,核心为何?” 堂下一静。 众将皆知,是“缩边”、“守险”。 可这话由皇帝亲口问出来,味道就全变了。 朱见深根本不等回答,自己接上,声调陡然扬起:“是收缩!是缩在九边后面,眼睁睁看着鞑子在长城外头横行霸道,劫掠我们的边民,当我天朝没人吗!” 他抬手“啪”地指向那幅《九边舆图》,手指沿着漫长的边墙划过:“这道墙,是护住了中原,可它也把大明的雄心给框死了!” “仁宣先帝,乃休养生息之不得已。然,时移世易!土木堡的教训,痛彻骨髓,难道都忘了吗?!” 他目光如电,射向众人:“今日,朕就在这儿宣告,这等被动挨打的窝囊策略,该到头了!” “大明,要改守为攻,要打出长城去!辽东、河套、大宁,乃至更远的草原大漠,凡日月所照,皆可为大明之土,皆当沐华夏之风!” 此言一出,如同惊雷,在众将心头炸响。 近年来朝廷动作频频,云中府(河套)的设立、大宁城的收复,都显出了进取的苗头。 可由天子在这么正式的场合,如此旗帜鲜明地宣告根本性的战略转向,还真是破天荒头一遭! 短暂的震惊过后,杨洪深吸一口气,大步出列。 作为武将,他当然希望出去打,希望能有战事,渴望麾下儿郎能凭借军功封妻荫子。 但正因他身经百战,才更知兵者乃国之大事,存亡之道。 尤其是这小皇帝,见识短薄,他哪知道边疆之苦,他哪知道作战之艰? 历史上,多少君王好大喜功,一意孤行,最终将煌煌帝国推向深渊? 最现成的例子,不就是他亲爹? 代宗皇帝朱祁镇御驾亲征时,不也是意气风发,觉得王师所向,必当披靡? 结果如何? 二十万精锐尽丧土木堡,天子沦为阶下囚,几乎断送了大明国祚! 这一切,距离如今才过去几年? 血迹未干,教训犹在啊! 眼前的陛下,聪慧或有之,雄心亦可嘉,但他能把握这军国大事的分寸吗? 念及于此,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沉默下去。 “陛下!”杨洪声音洪亮,先捧了一句:“陛下雄心,气吞万里,老臣钦佩之至!然……” 他话锋一转,眉头紧锁,面露难色,“老臣镇守宣府数载,深知边事之艰。欲改守为攻,谈何容易!” 第527章 文武各有各的事 杨洪拱手道:“陛下,非是老臣畏战。实是边事艰难,桩桩件件皆需落到实处。” “自宣府出塞,粮秣转运便超六百里,征发民夫逾万,人吃马嚼,路上便要耗去三成!这还只是第一难。” “塞外百里便换天地,何处有暗流可饮马?何处草场能驻军?沙暴何时起?这些,我军中斥候尚且未能尽数掌握。此为二难。” “鞑虏骑兵,飘忽不定。我步骑混编,追之不及,围之不住。若孤军深入,被其断了粮道,或是引入绝地……陛下,恐怕旧事重演啊!” 他嘴里这“旧事”,说白了,不就是土木堡之变嘛。 看来在杨洪心里,已经默默把朱见深和他那不靠谱的爹划上等号了。 小皇帝一听这话,小脸顿时绷紧,刚要反驳,一旁的郭登却站了出来。 “杨总兵所言,皆是金玉良言,亦是多年来困厄我大明北疆的痼疾。然……” 他话锋一转,气度从容:“然治国用兵,须放眼全局。近年来,摄政王与陛下励精图治,所为者何?” “云中府设立,大宁城重附,此二处,便如两枚楔子,打入草原腹心,使我大军出塞有了依托之地,此非昔日可比,此乃势之变。” “清丈天下,税入倍增;开源节流,府库渐盈。今日朝廷,已有支撑一场乃至数场远征之国力,此乃力之变。” 郭登最后目光扫过台下济济一堂的武官学子,声音清越:“而此讲武堂之设,正是要破解杨总兵第三忧!” “旨在系统培育明地理、知虏情、擅机变之新一代将才,使我大明日后出塞,将帅皆胸有丘壑。此,乃人之变!” “势、力、人,三者皆备。故,改守为攻,非是轻狂冒进,实是水到渠成,大势所趋。” 这番话高屋建瓴,直接把视角从具体战术拉升到国家战略层面。 然而,这番格局宏大的言论,听在杨洪耳中,却格外刺耳。 几年前,郭登与他同是边镇总兵,地位相仿,一同在烽火硝烟中搏杀。 后来郭登奉召入京,入了内阁,加了大学士衔,成了天子近臣。 彼时,杨洪还在宣府私下与心腹吐槽,说郭登这是遭了摄政王的明升暗降,被夺了兵权。 成了个只能动嘴皮子的“文官”,日后在内阁只怕也是个吉祥物。 谁曾想,内阁经由改革,竟成了帝国真正的决策中枢。 郭登这位“文官”,非但未曾边缘化,反而凭借其军旅阅历与见识,几乎在主导帝国的军事革新。 就说那卫所改制,大半章程都出自他手,俨然有了几分“武丞相”的派头。 如今他一句话能调动的资源、产生的影响,哪里是个边镇总兵能比的? 讲台之后,木箱之上,朱见深负在身后的小手已经悄然攥紧。 这是他第一次,完全脱离王叔的羽翼,亲自向天下宣告重大的国策转向。 谁知话没说完,就先被老臣用“忠言”堵了回来。 再看下首的杨洪,就算听了郭登这番解释,脸上仍写着不服,嘴唇微动似乎还要争辩。 “嘭!” 一声清响打破沉寂,只见小皇帝抄起方木重重一敲。 “杨卿之忧,朕知道了。”朱见深忍下心中不快,淡淡说道:“王叔曾对朕说过:尊严只在剑峰之上,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中。” “被动挨打,换来的绝非太平,只会助长贼寇气焰,令边患永无宁日!” “转守为攻,此乃既定国策。今日不是要商议此事,而是通告诸位!” 杨洪再次拱手,刚欲开口,朱见深陡然拔高音量:“今日召杨卿入京,首要之事,并非议政!” 他手臂一挥,指向台下那些屏息凝神的讲武堂学子:“是要借助杨卿久镇边关、熟知虏情之能!” “将你所知所见之鞑情,无论是部落分布、习性优劣,还是山川险要、水草规律,传授于这些日后将执剑出塞的栋梁!” “讲武堂,便是为此战略淬炼利剑之洪炉。杨卿,你,明白了吗?” 这番话如同定音一锤,砸在杨洪心头。 他胸腔一阵憋闷,一股郁气直冲顶门。 合着这么重大的国策转向,自己连说句实在话的资格都没了? 直接沦落成个传道授课的“老教官”? 但天子金口已开,国策已定,那“通告”二字更是重若千钧。 他若再执意进言,便不再是讨论国事,而是违逆君命。 杨洪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那口浊气压回肚子里,低头抱拳,声音发沉: “老臣……明白了!” 讲武堂内,朱见深面对的是武官。 而文官大佬们,此刻正聚集在郕王府中。 “王爷,您请看这个。”户部尚书张凤递上一份文书,“关中那边,法门寺联合各寺借粮助赈,可算是解了朝廷的燃眉之急。” 一旁的王文捻须点头,面带欣然:“此番关中诸寺慷慨解囊,共度时艰,实乃义举,彰显佛门慈悲,当予褒扬。” “善举自是善举,本官也不否认。”张凤话锋一转,面带忧色:“可王爷,问题也随之而来。” “那大乘银行借此善名,声誉鹊起!如今已不止在关中,湖广、山东、四川,各地寺庙纷纷挂起其招牌,靠着善举和佛门声望,大量吸纳信徒存银。” “他们几乎全盘照搬我大明银行的模式,放贷、会票等业务一应俱全。长此以往,恐将影响国库收入啊。” 张凤苦着脸道:“所以本官就在想,咱们是不是……能稍微打压它一下?” 首辅陈循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张尚书此言差矣。朝廷岂能因为民间赚了钱就出手打压?更何况诸寺刚立下大功,这事若传出去,岂不令天下人寒心?” 他正色道:“此事,于道义上站不住脚。” 张凤一时语塞,他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朝廷确实不能干这种过河拆桥的事。 可大明银行如今就是朝廷下金蛋的母鸡,眼看着大乘银行来抢生意,他这个户部老大怎么能坐得住? 他不由看向摄政王,这位爷摄政以来,要说对什么最上心,那必然就是“钱”。 纵观其数年施政,商税、清丈、海贸、银矿乃至这大明银行,哪一样不是围着钱转? 张凤此刻就盼着,这位素来在钱事上“斤斤计较”的王爷。 能不能……稍微不要脸那么一回,寻个由头,将这潜在的巨大威胁摁下去。 但他却是想差咯。 朱祁钰缓缓开口:“这大乘银行,本王也有些了解,他们做得很好么。朝廷对此,应该鼓励,而不是打压。” 此言一出,别说张凤傻眼了,所有人都像是头一回认识这位摄政王似的。 第528章 关中工地 张凤一听就急了,怎么还要鼓励呢? 他连忙解释:“王爷,非是臣心胸狭隘,容不得旁人分润。实是此事关乎国本啊!” “如今我大明银行,每年稳稳当当进账几十万两,这还只是明面上的账。更关键的是,它能迅速聚集财力。” “就拿这次关中赈灾来说,要不是大明银行发行那三百万赈灾券,短时间内上哪儿凑这么多钱?这种效率,古往今来哪有第二家!” “那大乘银行,现在仗着佛门善名和寺庙遍布的优势,又是吸储又是放贷,连会票都发行了,眼看着声势就起来了。” “若任由其坐大,日后必与大明银行分庭抗……届时,朝廷若需急用,是求它,还是压它?” “王爷,财权乃国之命脉,岂能假手于人?如今不打压,已是彰显朝廷气度,若再鼓励,岂非养虎为患?臣恳请王爷三思!” 张凤越说越激动,额头上都冒了汗,说到最后深深一躬,身子都快弯成九十度了。 朱祁钰看着慷慨陈词的张凤,手指轻轻敲着紫檀椅的扶手,待他说完,方才缓缓开口:“张尚书,你担心财权旁落,这就有点杞人忧天了。” “规则是朝廷定的,他大乘银行就算做得再好,也不过是在朝廷画好的圈子里转悠。” “只要他们守法经营,照章纳税,朝廷就该有海纳百川的胸襟。” 朱祁钰直接点名道:“你的精力,应该放在怎么完善法规,规范所有银钱行业的经营。而不是整天琢磨着,怎么摁死一个刚刚冒头的对手。” 说完还特意交代,让户部对关中那些寺庙的善举,好好嘉奖一番。 等大臣们都退下了,朱祁钰独自坐在书房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心里琢磨开来。 这大乘银行,分明就是襄王牵头,联合秦王、楚王那帮藩王搞的诸藩银行。 这帮人倒也不傻,知道若直接以藩王名义联合办银行,目标太大,朝廷必然不准。 于是就借着遍布天下的寺庙当幌子,玩了一出借壳上市。 不管他们打什么算盘,对朱祁钰来说,这其实是件好事。 因为,这意味着银行,会票,这些东西,在民间的接受度是日益增高。 不过,正如他对张凤所言,你民间要搞银行,自然是可以的,但要守规矩。 至于规矩是什么、底线在哪儿,最终解释权嘛,当然得攥在自己手里! 这么一想,发行纸币这件事,也可以提上日程了。 正琢磨着,他心里突然闪过一丝疑虑,随即朝门外喊了一声:“兴安,去把韩忠叫来。” 不多时,锦衣卫指挥使韩忠便进入书房,躬身行礼:“王爷。” 朱祁钰没有绕圈子,直接问道:“关中那边的情报,关于那个慧明和尚,以及大乘银行的底细,似乎不尽详实啊。” 韩忠一听,脸色立刻严肃起来,沉声回道:“王爷明察,属下也觉得这事有点蹊跷。这大乘银行和几位藩王的关系,连楚王那边都查到了。” “可是赵小六那边,明明已经取得了秦王的信任。送回来的消息却还是说法门寺主导,关于它和藩王们的真实关联,一个字都没提。” 朱祁钰的手指停顿在桌面上,眼神锐利地看向韩忠:“你的意思是,关中的锦衣卫……有所隐瞒?” 韩忠低下头,谨慎地回道:“属下不敢妄下结论。但两边情报一对比,确实差得太多了。” “赵小六要么是未能接触到真正的核心,要么……就是他刻意过滤了最关键的信息,根本没往上报。” 书房里的空气一下子凝重起来。 赵小六可是锦衣卫派去的密探,要是他真起了二心,或者被秦王那帮人彻底收买…… 那不仅关中的局势要失控,更意味着锦衣卫内部出了大问题! 朱祁钰沉默了一会儿,慢悠悠地说:“看来咱们这位赵小旗,在秦王府里不是被特殊关照了,就是……自己动了别的心思。韩忠,你觉得呢?” 韩忠眼中寒光一闪:“王爷,是否需要属下立刻派人……” 朱祁钰抬手制止了他,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不必打草惊蛇。” “你让楚王那边的人继续盯紧,至于赵小六……把他传回的所有情报,连同日期、内容,都给本王整理一份详细的记录。” “本王倒要看看,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学会报喜不报忧的。” “是,王爷!”韩忠心领神会,躬身领命。 西安府,长安县,潏河边上的一处工地。 此处原本有一条引水渠,能让河水拐个弯,浇灌沿岸上千亩良田。 可惜年久失修,早就被淤泥堵得严严实实,河床都抬高了不少,水渠彻底废了。 现在这个工地,就是借着朝廷以工代赈的机会,动员民夫重新挖通这条生命线。 前两日关中总算降下第一场雨,很小,连打湿地面都做不到。 要说缓解旱情,那真是杯水车薪,不过好歹是个好兆头,总算让人看到点希望了。 眼下已经是四月中旬,天气越来越暖和。 最多再有一个月,等秦岭上的积雪就开始化了,水源就能充足起来。 到那时候,这些工地都得停工,民夫们必须赶紧回家抢种补苗。 若是错过这最后农时,便是朝廷有通天之力,也难挽全年绝收之局。 因此,这最后一个月,工期紧,任务重,半刻也松懈不得。 浑浊的泥水里,无数民夫卷着裤腿,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齐膝的淤泥中。 挥舞着简陋的锹镐,吭哧吭哧地将黑臭的淤泥一筐筐挖出,传递到岸上。 汗水混着泥水,在他们古铜色的脊背上淌出一道道沟壑。 岸上高处,两个人影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其中一人,身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袍角还沾着泥点。 正是此前因运粮不力而被贬至此地,负责监督一小段河工的原钱粮主事——高明。 “哎,”他身旁的汉子叹了口气,将一份粗糙印刷的纸张递了过来,“高主事,你看,这是最新的《秦报》。” 高明接过来扫了几眼,脸色唰地就红了,嗓门都不自觉拔高了:“荒谬!” “烧粮的分明就是僧兵,必定是关中某座寺庙所为!陈巡抚他……他怎能如此轻易就接受了那慧明的条件,这岂不是与虎谋皮!” 那汉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算了算了,高主事,消消气。咱们都被贬到这工地了,较这个劲有什么用?陈巡抚这么决定,肯定……有他的考虑。” 这汉子便是当初与高明一同押粮、一同被贬的钱百户。 他更惨,直接被一撸到底,成了平头百姓。 好在以前当过百户,认得字,在工地上还能帮高明处理些文书和调度的工作,算是他的副手。 “钱百户,我不甘心呐!” 高明攥紧了拳头,指节有些发白,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夜粮车被焚、火光冲天的景象。 “那么多粮食,关乎多少百姓的口粮,就在我眼前……我……” 那股无力和愤懑,至今难以平息。 钱百户耸耸肩道:“不甘心又能如何?你现在连巡抚衙门的大门都进不去。不过,高主事,你也别太早下结论。” “陈巡抚和于部堂,那都是何等人物?他们明面上接受了寺庙的条件,解决了眼前的燃眉之急,谁知道暗地里有没有别的安排?” 第529章 粮袋 夕阳像个熟透了的咸蛋黄,慢悠悠地往山后头掉。 工地上干得热火朝天的民夫们,也终于能歇口气。 一个个拖着疲惫却的身子,带着期盼聚到了各村的乡官前。 今儿是旬日,不光发工钱,还要发活命的粮食! 魏家村的点前排着长队,乡官扯着嗓子,挨个唱名。 “魏老四!” “在在在!”一个满脸沟壑的老汉赶紧捧着个木牌牌凑上前,身后跟着两个刚成年的儿子。 乡官瞄了眼牌子,又在自己那本快翻烂的簿子上划拉了几下, “嗯,你家五个干活,三个丁壮,两个妇人,十天下来,合计……麦子七斗五升,杂粮一斗。麻袋撑开!” 魏老四和两个儿子一起,手忙脚乱地撑开麻袋,腰弯得快要贴到地上,嘴里不住念叨:“多谢官人,多谢官人……” 眼睛却死死盯着那从斗里流出的麦粒,只有每一粒都跳进自家袋子里才安心。 工地上,为了方便管理,发粮都是按村镇来。 一个村的人凑一块,干活能搭把手,领粮时也方便。 高明背着手,带着俩随从,像个巡视自家菜地的老农,在各个发粮点之间溜达。 他倒不是闲得慌,主要怕有那不长眼的乡官,敢从灾民牙缝里抠食。 跟在他旁边的钱百户,看着眼前这领粮的热闹场面,不由得咂咂嘴,感慨起来:“唉,我小时候,关中也闹过这么一回旱,那会儿啊……” “当时,好些人都是吃米肉熬过来的。闹得最凶那阵,那米肉比粮食都便宜。” 说到此处,他鬼鬼祟祟地压低声音:“听吃过的人说,那肉干巴巴的,还泛酸,不好吃。” 高明不是本地人,没亲身经历过那等惨状。 但这年景,谁家还没遇到过几次沟沟坎坎? 菜人、米肉之类的传闻,也算不得稀奇。 只是听钱百户这么有鼻子有眼地一说,胃里还是忍不住一阵翻腾。 他点点头:“是啊,如今的朝廷,总算还像个样子。发的粮虽说不顶饱,续命总够了。” 再加上那些工钱,就算现在粮价贵得上天,挤一挤,总能再抠出点活路来。 钱百户深以为然,正要附和两句。 却见身边的高明像被蝎子蜇了屁股,“嗖”一下就窜了出去,直奔魏家村的发粮点。 “哎?高主事,等等我!”钱百户一愣,赶紧迈开腿跟上。 那魏家村的乡官正拨拉着算盘,眼前一花,就见工地最大的官儿杵在了自己面前,吓得他差点从条凳上翻下去。 他连滚带爬地绕出案桌,举着那本宝贝簿子,声音都带了哭腔:“高、高主事!下官都是按这簿子发的,一颗粮食都不敢克扣啊!” 高明却没搭理他,目光直接锁定了刚领完粮,正准备离开的魏老四一家。 魏老四护着那袋刚刚到手的麦子,看着这位高主事,腿肚子直转筋:“官、官爷……俺们领的是自家工粮,没、没犯事啊……” 高明盯着他怀里那鼓鼓囊囊的麻袋,语气倒是平和:“知道,你把粮袋拿来我瞧瞧。” 乡官一听不是找自己麻烦,立马来了精神,帮腔道:“老四,高主事要看,你就麻利点拿出来嘛!” 魏老四瘪着嘴,一脸不情愿,磨磨蹭蹭地把宝贝粮袋递了过去。 高明蹲下身去,拍拍上面尘土,待看清后,动作猛地一滞,瞳孔瞬间缩紧! 钱百户这时才气喘吁吁地挤过来,顺着高明的目光看去,问道:“怎么了,高主事,发生什么了?” 高明抬起头,脸上已没了之前的轻松,他指着那麻袋道:“这袋子,是……” 话不说完,他马上起身,厉声喝问:“你这袋子是哪里来的!” 钱百户马上也蹲下一看,那袋子竟是官仓特制的赈灾粮袋。 而且,看上面的标记…… 就是前段时间,在凤翔地界被劫的那一批! 关中三千石官粮被劫,这事虽然很大,但官面上,却是遮掩的很好,知道的人不多。 毕竟这可是灾荒之年,这种事情若是传了出去,极易引起恐慌,以至民变。 那乡官反应颇快,瞬间戏精附体,猛地一拍案桌,也不管其他。 指着魏老四的鼻子,就是一顿骂:“好你个魏老四!看着老实巴交,原来背地里尽干些没屁眼的勾当!你这是茅坑里打灯笼——找屎啊!” 魏老四被这劈头盖脸的一骂,整个人都懵了,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 “俺…俺没有!官爷明鉴啊!这…这袋子…这袋子是俺家里那口子准备的!俺啥也不知道啊!” 他急得满头大汗,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官爷看。 高明目光锐利,扫了他一眼:“你家那口子呢?叫她出来问话!” “在…在家,她身子骨不好,干不了重活,就在家操持…”魏老四忙不迭地回答。 “走!去你家!”高明当机立断,给了钱百户一个眼神。 钱百户会意,两人一左一右,几乎是“搀扶”着腿软得像面条的魏老四。 在一众民夫奇怪的目光中,快步朝着魏家那简陋的窝棚走去。 乡官见状,赶紧跳上一块石头高呼:“工钱粮食,明日再发,今天都散了,散了!” 民夫们虽满心不解,交头接耳,但这乡官在村里还算有些威望,听他如此说,倒也无人闹事。 只是一边猜测着魏老四究竟犯了啥事,一边骂骂咧咧地各回各的临时住处。 窝棚里,魏老四的婆姨正佝偻着身子在灶台边忙活。 见当家的被两位官爷“押”了回来,后面还跟着面色铁青的乡官,吓得手里的瓢“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官…官爷…”妇人脸色煞白,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高明没绕圈子,直接提起那个麻袋,语气严厉:“这袋子,是哪里来的?” 妇人眼神闪烁,双手死死揪着破旧的衣角,嘴唇嗫嚅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魏老四见状,又急又气,跺脚骂道:“蠢婆娘!都什么时候了!官爷问话,你倒是说啊!” 妇人被逼得没法,低着头,声如蚊蚋:“是偷柴的时候捡的。” “哪里捡的?!”高明厉声追问。 “……神禾塬。” “神禾塬!”乡官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指着魏老四婆娘的手都在抖: “你…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那是香积寺的产业,你也敢去偷?被抓住了,打断手脚那都是佛祖慈悲!” 高明和钱百户听到神禾塬、香积寺,眼睛却猛地亮了起来。 两人异口同声,急切地向乡官确认:“你确定?神禾塬当真是香积寺的地产?!” 乡官被他们灼热的目光吓了一跳,讷讷道:“千真万确啊,高主事,这十里八乡谁不知道……” 钱百户与高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压抑不住的兴奋。 高明迅速压下心头的激动,转头对吓得快要瘫软的魏老四夫妇厉声道:“听着!这些粮袋,你们立刻换掉!” 接着,又对屋内众人道:“今天这件事,给我烂在肚子里!对谁都不能提起半个字!若是走漏了风声……” 第530章 神禾塬偷菜 拿走了魏老四家的粮袋子,高明同钱百户回到自己的住处。 虽是这工地最大的官,但住的地方也是个窝棚,只不过更大一点罢了。 勉强隔出两间,外间摆着张破桌和几条长凳,算是办公。 里间铺两张草席,便是歇息处。 钱百户搓着手,眼睛盯着桌上那袋子:“高主事,这事你怎么看?要不直接去巡抚衙门,将这事告知陈巡抚?” 高明拿着袋子看了又看,还是摇头道:“不过是那妇人一家之言,就去惊动巡抚大人,还是不够稳妥。” 香积寺可是关中名寺,若让陈巡抚贸然上门调查,却没有实证,那可就捅了大篓子。 到时候,怕是连陈镒也讨不得好。 钱百户皱眉道:“那咋办?反正关中的官粮,绝不可能是魏老四劫的。我看这劫粮之人,十有八九就是香积寺!” 高明点头附和:“我也这么想。在渭河边烧粮的是和尚,劫粮的八成也是和尚。” 他眼珠一转,压低声音道:“既然魏老四的婆娘能在神禾塬捡到这袋子,那咱们也去那儿瞧瞧。若能找到实证,巡抚大人再去查,不就名正言顺了?” “干了!”钱百户一拍大腿,“高主事,我听你的!”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高明和钱百户便告了假,换上寻常百姓的粗布衣裳。 怀里揣着干粮水囊,腰间暗藏了家伙事。 钱百户挎了柄短刀,高明则揣了把匕首,外加一包石灰粉。 “高主事,你这…”钱百户看着那包石灰,嘴角抽了抽。 高明理直气壮:“本官又不会武艺,总得有点防身之物,这叫有备无患!” 两人离了工地,沿着潏水南岸一路向西。 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前方地势渐高。 一道突兀的土塬拔地而起,像块被巨人随手扔在关中平原上的大土墩子。 这便是神禾塬。 塬高约四五十丈,顶上平坦如削,四周却是陡峭的土崖。 远远望去,塬上草木葱茏,隐约可见几处飞檐从树梢间探出头来,是关中名刹香积寺。 “啧啧,这地方选得好啊。”钱百户仰头打量,“易守难攻,居高临下。站在塬顶,怕是把方圆十几里都看得清清楚楚。” 高明喘着气擦汗:“少说废话,先找路上去。” 两人既是去魏老四婆娘偷柴的地方,自然不会走正门大路。 绕着塬底转了半圈,终于寻到那条小径。 山路陡峭,爬了不到一半,高明便已气喘如牛,扶着膝盖直摆手:“不行了…歇、歇会儿…” 钱百户回头看他那副模样,忍不住乐了:“高主事,你这身子骨,怎么连那佝偻的婆娘都比不过。” “放屁!”高明喘着粗气骂道,“本官…本官是读书人!读书人懂吗?!” 正说着,忽听得塬顶传来钟声。 “咚——咚——” 钟声悠远浑厚,在晨雾中回荡。 两人抬头望去,只见香积寺的殿宇在朝阳下泛着金光,飞檐斗拱,层层叠叠,好不气派。 这香积寺,可不是寻常寺庙,乃是佛教净土宗的祖庭之一,名副其实的关中名刹。 其建于唐高宗,是为纪念净土宗创始人善导大师而修建。 寺名也取自佛典《维摩诘经》中“香积佛国”的典故,意蕴深远。 盛唐时,香积寺殿宇恢宏,净土宗在此发扬光大,香火绵延数百年,底蕴深厚。 虽历经朝代更迭、战火变迁,寺院的规模或许不及唐时,但其在关中百姓心中的地位却从未动摇。 无论士绅商贾,还是平头百姓,逢年过节、求愿还愿,都要来这里敬上一炷香,捐些香油钱,祈求佛祖保佑。 “庙修得这般气派,香油钱怕是不老少。”高明眯起眼睛。 钱百户压低声音:“何止!我听老人们说,这香积寺在关中置办了数千亩田地。寺里还有自己的磨坊、油坊,还放印子钱。” 他咂咂嘴,接着道:“啧啧,你别看他们都是和尚,那日子过得,可比你我滋润多了。” 高明冷哼一声:“看来这世间也没甚清净地。” 歇息一阵,恢复了些气力,两人又攀爬起来。 越近塬顶,山路反而平缓了些。 沿途可见几处菜畦,种着萝卜青菜,还有个蓄水池,显然是寺里僧人自用的。 “小心些。”钱百户忽然拽住高明,指了指前方。 只见山道转弯处,立着块木牌,上书几个大字: 佛门净地,闲人免进。 或许担心有人不识字,牌子上还画了个怒目金刚,手里攥着棍子,凶神恶煞。 “呵,还挺霸道。”高明撇撇嘴,却还是拉着钱百户绕到一旁,从灌木丛里钻了过去。 按照魏老四婆娘说的位置,那捡到粮袋的地方,应在塬顶东侧,靠近一处断崖。 两人蹑手蹑脚摸过去,果然见前方有片新翻过的土。 走近一看,是个不大的泥坑,约莫丈许见方,坑边泥土还湿着,显然是前几日下雨塌陷所致。 而坑底—— “找到了!”高明眼睛一亮。 只见泥坑深处,露出半截麻布袋子。 钱百户跳下去,用短刀拨开泥土,又拽出三四条来。 全都是官仓特制的赈灾粮袋,上面还印着汉中府的标记! “他娘的,真是这里!”钱百户压低声音骂道,“劫了粮,袋子不敢明着扔,就埋在这荒山野岭。要不是前几天下雨塌了坑,还真发现不了!” 高明蹲在坑边,又挖出几个来,仔细查看了一番。 “证据确凿了。”他深吸一口气,“走,下山报巡抚大人去。” 钱百户也是很兴奋,夹了一个在腋下。 再与高明一起,将其余袋子又埋回去,免得被人发现。 找到了铁证,两人心里踏实不少,便顺着原路返回。 也是倒霉,走过菜地之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厉喝:“什么人?!” 两人浑身一僵,缓缓回头。 只见几个武僧手持齐眉棍,正站在十步开外,怒目而视。 为首的是个黑脸壮汉,太阳穴高高鼓起,一看就是练家子。 钱百户反应极快,立刻堆起笑脸:“几位师父,我们是山下村民,上山捡点柴火…” “捡柴?”黑脸武僧冷笑一声,“捡柴捡到这儿来了?这地方是寺里禁地,闲人不得入内!说,你们到底是干什么的?!” 高明忙道:“真是迷路了,走岔了道…” 另一个武僧眼尖,指着他手上喝道:“放屁!那他手里袋子是怎么回事?” 第三个武僧恍然道:“难怪最近菜园里总少菜,原来是你们这两个偷菜贼!” 第531章 逃亡 钱百户心知不妙,手指悄悄按上刀柄,嘴上还在应付:“几位师父,真是误会…我们这就走,马上走!” “走?”黑脸武僧狞笑一声,“偷菜偷到寺里来了,还想走?留下给菜地当肥吧!” 话音未落,他手中齐眉棍已呼啸着扫了过来! “高主事快跑!”钱百户一把推开高明,反手抽出短刀,“当”的一声架住棍子,虎口震得发麻。 高明心中大骇,知道今日这事麻烦了,连滚带爬就往山下窜。 可没跑几步,另一个武僧已追了上来,棍子照着他腿弯就是一记! “哎哟!”高明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钱百户见状大急,挥刀逼退黑脸武僧,想冲过去救人。 可第三个武僧已堵住去路,三根齐眉棍舞得呼呼生风,把他困在中间。 “高主事,你先走!”钱百户咬牙喊道。 高明虽然腿疼得厉害,还是连滚带爬地往灌木丛里钻。 那武僧紧追不舍,棍子如雨点般落下,打得他背上、肩上生疼。 “跑?往哪儿跑?!”武僧狞笑着,一棍子扫在高明腰间。 高明痛得眼前发黑,手里的石灰包下意识就扔了出去! “噗——” 白雾弥漫。 “啊!我的眼睛!”那武僧猝不及防,石灰入眼,顿时惨叫起来,捂着脸在地上打滚。 高明趁机爬起来,瘸着腿继续跑。 可没跑多远,黑脸武僧已摆脱钱百户追了上来,见他伤了同伴,更是怒不可遏: “贼子敢伤我师弟?!拿命来!” 棍风呼啸,高明只觉得后脑一疼,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钱百户这边,也是险象环生。 他在军中也算好手,可面对三个武僧的围攻,还是左支右绌。 这些和尚的棍法刁钻狠辣,专打关节要害,显然是经过专门训练的。 钱百户心中暗叹:若是披甲持枪,再来三个我也不惧,可眼下只有这柄短刀… 黑脸武僧找准破绽,一棍直捅心口! 钱百户侧身躲过,反手一刀划向对方手腕。 可另外两根棍子已从两侧袭来,他只得收刀回防,手臂还是挨了一记,疼得龇牙咧嘴。 不能缠斗了! 钱百户心一横,虚晃一刀逼开正面,转身就往断崖方向跑。 “追!”三个武僧紧追不舍。 断崖边林木茂密,钱百户仗着身形灵活,在树丛里东钻西窜。 他记得上山时看过地形,断崖另一侧有条陡坡,虽然危险,但能直通山下。 “站住!” 身后棍风又至,钱百户猛地下蹲,棍子擦着头皮扫过,打断一根树枝。 他趁机滚到崖边,探头一看—— 陡坡近乎垂直,但坡上长满了灌木荆棘,或许能借力。 拼了! 钱百户纵身一跃,抓住一丛荆棘,手脚并用往下滑。 荆棘刺扎进手掌,火辣辣地疼,他也顾不得了。 上方传来武僧的怒骂,但陡坡太险,他们也不敢贸然跳下。 钱百户连滚带爬滑到坡底,浑身已是伤痕累累。 他不敢停留,辨了辨方向,便朝着官道狂奔。 得找援兵! 高主事还在他们手里! 官道上,尘土飞扬。 钱百户跑得肺都要炸了,终于看到前方有几个人影。 他心中一喜,再近些看,更是意外。 “王二,是你么王二!” 那几人闻声齐刷刷扭头,脸上顿时绽出惊喜:“百户大人!” 原来这都是钱百户的老部下。 渭河粮车被烧后,钱百户被贬为白身,他手下这些人倒没受牵连,仍留在游击营里。 钱百户虽奇怪,王二几人为何穿着常服在此。 此刻却顾不上了,急忙道:“王二,快来搭把手!我兄弟被山上那帮秃驴扣了!” 王二习惯性抱拳答道:“诺!” 钱百户领着那五个游击营的兄弟,一路狂奔回神禾塬。 刚绕到山道拐角,便见三个武僧正骂骂咧咧地追下来,当头正是那黑脸壮汉。 “站住!”钱百户喘着粗气,拦在路中。 身后五个兄弟也迅速展开,虽都穿着粗布常服,但那股行伍里磨出来的煞气,已扑面压来。 黑脸武僧一愣,看清是钱百户,顿时狞笑:“好你个偷菜贼,还敢回来?正好一并拿下,送去见佛祖!” 钱百户强压怒火,抱拳道:“几位师父,方才都是误会。” “我等并非偷菜贼,乃是游击营官兵,奉命在此查案。请将我同伴放下,此事或可善了。” “官兵?”黑脸武僧嗤笑一声,上下打量他们,“穿着这身破布,也敢冒充官兵?你当佛爷是吓大的?” 旁边一个武僧更是嚣张:“以前你们都指挥使,见了我家住持都得合十行礼,乖乖送上香油钱!怎么,张恕下了大狱,你们这群丘八就敢来我佛门圣地撒野了?” 他往前一步,棍子重重顿地:“识相的,把这偷菜贼交出来,自个儿滚下山去!佛爷心情好,或许还能饶你们一顿棍子!” 钱百户抬头望去,心头猛地一揪。 只见不远处一棵老松树上,高明被用麻绳捆着脚踝,倒吊在半空。 人已经昏死过去,脸上、身上全是淤青,嘴角还淌着血。 随着山风轻轻晃荡,景象凄惨。 “高主事!”钱百户眼睛瞬间红了。 黑脸武僧顺着他的目光瞥了眼,冷笑道:“这贼子用石灰伤我师弟眼睛,还坏我菜地。” “佛爷把他挂在这儿,就是让山风醒醒他的贼骨头。也让那些不知死活、敢来神禾塬的宵小看看下场!” “放你娘的屁!”王二忍不了了,“让你放人就放人!不放,是想造反吗?!” “造反?”黑脸武僧脸色一沉,“我看是你们这群丘八想造反!” “佛门清净地,岂容你们随意闯入、偷盗伤人?今天就算把你们打死在这儿,官府来了,也挑不出理!” 话已至此,再无转圜余地。 钱百户知道,跟这群跋扈惯了的寺庙武僧讲不通理。 他深吸一口气,低喝:“结阵!” 五个游击营兄弟闻声而动,瞬间形成一个简单的阵法。 两人在前,三人在后,虽无甲胄在身,但那股杀气,已然弥漫开来。 几个武僧见状,也收起轻视,持棍摆开架势。 他们棍法精熟,配合默契,显然平日没少操练。 “上!”钱百户短刀一挺,率先冲上。 一边是卫所裁撤后的精锐,个个不说身怀绝技,也是兵阵娴熟。 一边是佛门武僧,平日诵经打坐,习武锻体,也都是好手。 双方斗在一处,棍影刀光交错,乒乓作响。 几个回合过后,终究是专职厮杀的官兵更胜一筹。 武僧们被打得连连后退,棍势渐乱。 黑脸武僧见势不妙,长棍一扫跳出战圈,脸色铁青:“好一群丘八,敢在佛门净地动武,你们等着!” 说罢,转身就往寺里逃去。 王二几人打得兴起,还想再追。 钱百户心知不能久留,喝道:“救人!快走!” “诺!” 王二疾步冲向松树,挥刀割断绳索,将高明小心翼翼放了下来。 “走!”钱百户架起高明,朝着来时的小径狂奔而下。 第532章 面见于谦 王二架着高明,钱百户拖着伤腿,一行六人跟被狗撵似的窜下山道。 直到钻进一处废弃的窑洞,王二才喘着粗气把人放下:“就这儿了,俺们前几日踩的点!” 窑洞里黑黢黢的,只有洞口透进些光。 钱百户一屁股坐在地上,龇牙咧嘴地撕开裤腿。 小腿上被荆棘划得血肉模糊,还扎进去好些刺。 “娘的,幸亏这东西没毒!”他啐了一口,仔细挑开皮肉,将埋入里面的小刺给捡出来,“高主事,你背上那棍子得赶紧上药!” 高明趴在干草堆上,背上青紫一片,疼得直抽冷气,根本连说话的气力都没有。 王二嘿嘿一笑,连忙从旁边的箱子里面,摸出两个瓷瓶来。 先递一瓶给钱百户:“金疮药,百户大人你用。” 接着,他再剥开高明带血的衣裳,帮他涂药。 钱百户定了定神,将药粉撒在血糊糊的伤口上,一股钻心的疼猛地窜遍全身。 他死死的咬着牙,直到满头大汗,这才等到那股痛感缓解一些。 而高明就没这个准备,本来都快半死的他,经这药一激。 顿时如过年挨宰的猪一般,那惨痛的嚎叫声,几乎要把这窑洞震垮。 浑身剧烈抽搐,王二又带着三个兵士,这才将他按住。 慌乱中,还踹了王二一脚。 “哎哟,这官爷力道这么大么?比猪都难按。” 钱百户嘴唇发白,却咧嘴笑道:“嘿,还是军中金疮药够劲儿。” 他忽然想起什么,疑惑道:“对了王二,你们怎么会在这儿?该不会是告假出营吧?” 王二几人的老家也不在这附近,就算告假,也不该出现在此地。 而且,这几人都是常服,却还能携带军中金疮药,这让钱百户有些奇怪。 “是于大人派俺们来的,”王二压低声音,“让查香积寺,看它跟之前劫粮、烧粮的案子有没有牵扯。” 原来慧明联络关中诸寺放粮赈灾,大小寺庙几乎都参与了,偏这香积寺榜上无名。 于谦觉得可疑,这才暗中派人过来盯梢。 香积寺周围还不止他们一伙人,只是钱百户逃下山时,碰巧遇上了王二。 钱百户一听,咧嘴拍了拍高明:“嘿嘿,我就说嘛!陈巡抚和于大人怎么可能因为一个大乘银行,就放过那帮秃驴!” 高明现在也是缓过来不少,本来还死气奄奄的,经方才的剧痛,神智已经恢复。 “太好了,这下不用再费事跑回西安府报信了。” 王二一愣,随即也是反应过来,大喜问道:“百户大人,难道你们找到罪证了?” “当然!”钱百户一个激动,扯到腿上伤口,痛得他龇牙咧嘴。 随后,与高明一起,一个讲一个捧,如相声般,将神禾塬上的事情说了一遍。 王二几人听了立时大喜:“太好了,这可是铁证。” 高明撑起身子,疼得脸都皱了,却掩不住兴奋:“得快去禀报于大人!香积寺劫粮、烧粮,哪条都够抄家了!” 钱百户一愣:“啊?高主事你都这样了,挪一步都费劲,让王二跑一趟不就行了?” “哎呦我的钱百户,你这就不懂了!”高明一把拽住他袖子,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 “不是我不相信王二兄弟。而是,你看看,咱俩现在这样子……” 说完更是挤眉弄眼的,钱百户也是马上明白了高明的意思。 让王二去报,当然是最快捷的办法,但那终究只是“转呈”。 高明、钱百户作为发现者,功劳自然有份,可也就那样了。 若两人亲自去,又是不同,现在两人都挂着彩、瘸着腿。 到了于谦于大人面前,这苦劳、这惨状、这险死还生的劲儿,他忍心随便给点什么打发了么? 钱百户乐了:“高主事,你这算盘打得可真响。不过说得在理,咱这伤不能白挨,确实得让于大人亲眼瞧瞧!” 王二几人也是明白过来,开心道:“太好了,百户大人。说不准这回,于大人当场就给你官复原职!” 高明咬牙站起身,背上疼得他眼前发黑,却还是道:“事不宜迟,我们快走吧。” “别别别!”王二忙按住他,“您二位这样,走到半路就得趴下,俺去弄辆车先!” 说罢,一个兄弟跑出窑洞,留下其他人先在这里等一等。 不多时,远处传来驴叫声。 一个穿着补丁衣裳的老汉牵着辆灰驴车,晃晃悠悠过来了。 王二笑嘻嘻迎上去:“刘老汉,借车用用!” 那老汉瞥了眼窑洞里的几人,也不多问,把鞭子一递:“早些还,俺还指着它拉粪呢。” 钱百户看得一愣一愣的:“这……” 高明心中更是抗拒,但现在这个情况,也容不得他挑剔什么。 几人七手八脚把高明扶上车,钱百户也坐了上去。 王二和四个弟兄左右护卫,驴车吱呀呀朝着官道走去。 驴车走了好几个时辰,一路上的颠簸,差点没给高明魂都颠出来。 这年头的车轮,那可是实打实的硬木疙瘩,外面可没有能减震的橡胶轮胎。 路面更是随心所欲,坑洼起伏全看天意,驴车走上去,简直化身是“跳跳车”。 一步一颤,三步一颠,五步就能把人从板车上弹起来! 这感觉,就像骑着个没轮胎的自行车,在鹅卵石路上竞速,还要求你全程坐在坐垫上。 其中滋味,实在难以言语。 驴车“嘎吱嘎吱”地抗议着,每一声都伴随着高明的闷哼和钱百户的抽气。 高明这会有点后悔了,后悔不该亲自来,这罪受的。 他现在都胡思乱想起来,万一自个死在这拉粪驴车上,再埋进坟堆,那坟头上的草会不会更茂盛些? 王二在前头牵着驴,听着后头的动静,转头道:“二位大人忍忍,就快到了,就在前面那个村子里。” 村子不大,看着像是个荒村。 驴车拐进一处还算完整的院落,门口两个汉子看似在晒太阳,见王二来了,其中一个懒洋洋起身:“回来了?这才……” 话没说完,他瞪大眼睛:“嗯,百户大人,你这是怎么了!” 他也认得钱百户,见到对方一身惨状,不由得惊叫起来。 钱百户本就被荆棘刮了一身的伤口,又让这驴车这么一颠,浑身像个血人似的,好不凄惨。 在王二搀扶下,钱百户这才下了车,有气无力的道:“小事,于大人可是在此处。” “在在在,”守门的汉子连忙过来搭把手,将钱百户、高明两人扶住,“就在院子里,你们可是……” “有要紧情报,必须面禀于大人。”高明脸上终于露出喜色,望向院中,两眼放光。 第533章 密会 西安府,昨日又下了雨,空气清新,夜月正明。 西大街,一绸缎庄后院里熏着檀香,把酒肉气掩去大半。 秦王朱公锡斜倚在软榻上,两根手指捻着白玉杯,眼睛却黏在美人怀中剥开的葡萄。 晶莹的汁水顺着葡萄滴答往下淌,他张嘴去接。 “咕咚”一声咽下去,喉结滚动时满足地哼出声来。 “王爷。”赵小六坐在对面,面前搁着好些珍馐。 他吃得满嘴油光,还不忘朝秦王举杯,“这杏花春当真够劲,小人这辈子都没喝过这么有力气的酒!” 说完又扭头看向角落:“广谋师傅,真不来一口?” 角落阴影里,广谋端坐如钟,一袭黑衣几乎让他完全融入之中。 双手合十,眼皮半垂着,仿佛眼前这酒池肉林只是幻象。 听见赵小六问话,他才微微抬眼:“贫僧戒律在身,你又不是不知。” “是了,戒律。”赵小六又饮一杯,看向广谋,心中却是对其更加好奇。 这和尚满肚子坏水,偏在这些事上守得死紧。 前些日子招待慧明时也是这样,慧明和尚在那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广谋就在旁边干坐着,筷子都不动一下。 正琢磨着,暗室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进来的是个矮胖光头,披着件紫金袈裟,脑门儿油亮亮的。 他一进屋先抹了把汗,冲着秦王合十行礼:“阿弥陀佛,王爷久等。” 朱公锡正搂着美人吃葡萄,见来人眼睛一亮:“慧明大师,可算来了!” 慧明摆摆手,身后两个小厮轻手轻脚退出去,把门带上。 径自往空位一坐,顺手拉个美人入怀一按,剥掉葡萄皮,喂入美人口中。 朱公锡见状,又瞟了眼角落里的广谋,打趣道:“慧明大师是个懂享福的。你那麻烦,赵旗官可是帮你料理干净了,那本王的……” 慧明从怀里摸出张叠得方正正的纸,顺着桌面推过去:“王爷放心,该您的,一分不会少。” 朱公锡狐疑地瞥他一眼,抓起纸片展开。 “十万块银元?!” 他猛地站起身,胳膊下意识一挥—— “哎哟!” 怀里的美人惊呼一声,整个人朝侧面扑倒。 广谋眼疾手快,僧袍袖口一拂,稳稳将她托住。 “阿弥陀佛。”广谋收回手,垂着眼念了句佛号。 那姑娘惊魂未定,眼眶里已噙了泪,怯生生缩到角落,寻自己衣物。 朱公锡自是浑然不觉。 手指摩挲纸上“大乘银行会票”那几个朱红大字,又细细看了一遍。 他猛地抬头,眼睛直愣愣盯着慧明,“这张纸片……当真能兑出十万块银元?洪武银元!” 慧明被他这眼神逗乐了,摸摸美人秀发,让她正了正位置,慢条斯理道:“王爷,您急什么。” 他笑嘻嘻的轻轻啃了一口馒头,果然这宴席上的东西,都有肉香味。 “眼下大乘银行在关中一地,就已吸纳近百万存银。您这十万,不过是个零头。” “百、百万?!”朱公锡手一抖,会票差点掉进酒杯里。 他慌忙捞起来,小心吹了吹,又觉得不妥,赶紧揣进怀里,还拍了拍胸口。 广谋在一旁幽幽开口,声音平静:“灾荒年月,人心惶惶。” “富户怕家产被抢,穷苦人怕手里那点铜板变成废铁。寺庙千年根基,香火旺盛,百姓信佛——” 他抬眼,烛火在眼底跳了一下:“自然也就信佛门办的银行。” 朱公锡听得直咽口水。 他重新坐回软榻,却坐不安稳,屁股底下像有针扎似的。 一会儿摸摸怀里的会票,一会儿又看向慧明。 “那……那这百万两银子,现在在哪儿?” “在关中三十六座大寺的地窖里,在三百间分号的账面上,在千万香客的荷包里。”慧明笑得像尊弥勒佛,“当然,也在王爷您的怀里。” 朱公锡下意识又摸了摸胸口。 慧明见状笑意更浓,语气轻快得很:“还不止呢。湖广、川蜀、山东、江南……大乘银行的分号已经在铺路。眼下能动用的总银子,少说这个数。” 五根粗胖的手指伸出来,在烛光下晃了晃。 朱公锡盯着那五根手指,呼吸都停了。 角落里,那美人儿已穿好衣物,悄悄抹了把泪,又偷眼去看广谋。 和尚依旧垂着眼,双手合十搁在膝头,无喜无悲神色。 赵小六却已经忍不住了。 他“咕咚”咽下一块肉,油乎乎的手在衣服上擦了擦,眼睛发亮:“大师的意思是,五……五百万两?!” “只多不少。”广谋接过话头,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热度,“王爷,这些银子若拿出来做买卖——海贸、盐铁、茶马、草原皮货、南洋香料、倭国矿物……” 他每说一个词,朱公锡的眼睛就亮一分。 说到最后,广谋抬眼,直直看向秦王:“您说,这是多大的利?” 朱公锡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他整个人僵在那儿,半晌,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好!”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酒壶,也不倒杯,直接仰头就灌。 酒液哗啦啦从壶嘴倾泻而下,一半进了嘴,一半顺着下巴脖子流进衣领,把前襟洇湿了一大片。 他也顾不上擦,抹了把嘴,喜道:“慧明大师!广谋师傅!你们……你们真是……” 他“嗝”地打了个酒嗝,话都说不利索了:“真是本王的财神爷!” 虽然对这会票,还有些担心,不过这阵子,朱公锡那当真是开心的。 慧明笑眯眯等他笑够了,才笑眯眯转向赵小六,双手合十:“阿弥陀佛。香积寺那档子事,还得谢过赵施主。” 赵小六连忙回礼,口中推脱道:“大师言重了,不过是举手之劳,当不得谢。” “只可惜……”慧明难得卸下笑脸:“那于谦太怂!只是查抄些财物、赶走些和尚,可香积寺这个名头还在!庙门还没封死!” 他越说越气,肥厚的手掌“砰”地拍在桌上,震得杯盘乱跳:“要我说,就该一把火烧了那破庙,把里头的老少秃驴全杀了才好。” 角落里,广谋忽幽幽开口:“师兄,你着相了。” 他抬起眼皮,烛火在眼底投下深深阴影:“于大人已经做得够狠了。香积寺千年积累的财货尽数充公,九成田地没收,山中僧众,尤其是青壮,全数勒令还俗——这还不够么?” “够?”慧明猛地扭头,瞪向广谋,肥脸上的肉都在颤抖,“这哪够?!” 他喘着粗气,端起面前的酒杯“咕咚”灌了一大口。 起身一把推开怀里的女子:“只要香积寺这个名头还在,它就还有死灰复燃的一天!” “这数百年来,关中大寺,哪个不是起起伏伏?今天抄了庙,明天换个方丈,后天香火又旺了!” “就说三武灭佛的时候,那才叫狠。庙拆了,经烧了,和尚全赶去种地,就剩几个老得走不动道的老和尚,守着间破茅屋念经。” “可不也缓过来了?只要寺庙的根还在,只要还有人记得香积寺这三个字,它就能活过来!” 暗室里一片寂静。 只有烛火“噼啪”轻响。 窗外,更夫敲梆子的声音远远飘来,悠长得像一声叹息: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梆、梆。 二更天了。 第534章 宴席下半场 引得慧明这番激动,桌上杯盘狼藉,汤水横流。 好在屋里伺候的都是机灵人,广谋只将手轻轻一抬,立刻便有几个仆人悄步上前。 不过片刻,杯盘撤净,新肴上桌,又是一室香气。 只是经这一闹,几人那饮宴的心思也淡了。 慧明整了整袈裟,开口道:“王爷,老衲有个主意。” “大师请讲!” “香积寺如今虽被查抄,可名头还在。”慧明压低声音,手指在桌上虚画, “咱们得让它彻底臭了,臭到百姓提起来就吐口水,这样,它才永无翻身之日!” 他嘴角微挑:“王爷不是有秦报么,就用这个,给它好好宣传宣传。” 朱公锡一愣:“大师不是讨厌香积寺么,怎么……” 话说到一半,他才反应过来。 这所谓的“宣扬”,自然是往死里黑。 “嘿嘿。”慧明得意地一笑,掰着胖手指头,一件件数起来: “关中这几年,但凡有劫道的、绑票的、拐卖人口的、偷坟掘墓的……全按到香积寺头上!” “对了,对了!”他似又想起什么,眼睛一亮,“还有这回关中大旱,就说是香积寺不敬神明,亵渎上天,这才惹来灾祸!” 赵小六在旁边听得直啧嘴:“大师,您这就有点扯远了。天灾这种事,哪是一个寺庙能招惹的?” 这年头更流行“天人感应”,真能引动天象示警的,那得是御座上那位才行。 朱公锡却听得眼睛发直,半晌,突然“噗嗤”笑出声:“妙啊!” 他一拍大腿:“本王怎么就没想到!反正香积寺现在没人敢替它说话,咱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明日本王就让丁映阳写稿子!不,今晚就写!连夜雕版,后天就见报!” 慧明这时收了情绪,又恢复了那副慈眉善目的模样,双手合十,念声佛号:“阿弥陀佛。” “都怪于施主太过软弱,否则这事,也不必劳动王爷费心了。” “王爷,大师。”赵小六突然插嘴,“依我来看,倒不是于谦心软,是朝廷的兵,实在太不中用。” 慧明有些好奇,眯起眼:“赵旗官的意思是?” 赵小六答不紧不慢道:“前些天,于谦派人攻打香积寺的事情,你们都知道吧。” 朱公锡点头:“听说是费了些周折,不过到底还是打下来了。” “何止是费周折,”赵小六不由笑起来:“于谦前后派了两千人,围了五天。最后却是庙里无水,僧兵自己开门投降的。要不是渴得没辙,指不定还得耗多久呢!” “王爷,香积寺可就两百僧兵。他于谦十倍兵力,还是靠围困,还是寺庙缺水。” 他不经摇头道:“啧啧啧,你们说说,就朝廷官兵这个战力,他于谦硬得起来么?” 广谋和尚依旧垂着眼,但嘴角似乎微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 “原来如此,”他缓缓开口,“关中寺庙,无论大小,多有蓄养僧兵的习惯。少则十数,多则……” 他看向慧明,接着道:“三五百。于谦定是担心,若对香积寺逼得太狠,关中其余寺庙兔死狐悲,一并反了。到那时,局面恐怕就真的失控了。” 慧明听后,那张胖脸又垮了下来。 “闹了半天……他于谦是怕其余寺庙联手?” 他心中懊恼,没想到,竟然是自己的存在,反给了香积寺一条生路。 可这又能怪谁呢? 关中这地方,自古便是龙兴之地,也是野心家的温床。 所谓“四塞之国,天府之士”,最初说的便是这里。 自秦汉至隋唐,多少王朝凭此问鼎天下,也因此,此地从来就不太平。 寺庙积财甚巨,若不养些武僧护院,如何守得住? 久而久之,竟成了习俗,大家也都见怪不怪了。 “是极。”广谋点点头,随后叹气道:“只不过,谁能晓得。” “这西安卫所兵,哦,该叫什么游击营,正兵营?其战力竟已羸弱至此。” 赵小六接口,语气里满是嘲弄:“何止是西安?如今这大明官军,哪还有半点能战的样子?若真有点能耐,当年又怎会有土木堡那般奇耻大辱!” 朱公锡对刚才那段分析,其实没大听明白,不过赵小六最后这句,他算是听懂了。 “赵旗官……”他咽了口唾沫,“你的意思是……现在大明的官军,就这德行了?” 赵小六嘿嘿一笑,凑近些:“王爷,这种事情,我骗你作甚。” “想必你们也都知道了,廷眼下正折腾什么卫所改革。要是兵强马壮,何必多此一举?” “现在大明还能作战的,大约也就京营了。都说大明京营有二十万雄兵,但其实吧,真正能拉上战场见血的,顶天也就一两万人。” “才一两万?!”朱公锡有点担心,大明怎么就这么拉垮了。 万一蒙古人再南下,他这秦王还当不当得成? “就一两万。”赵小六点头,语气笃定,“剩下的,要么是老弱病残充数,要么是吃空饷的虚额。真打起来,还不如寺庙僧兵呢!” 黑衣广谋抬眼看了看赵小六,附和道:“王爷,赵旗官所言不假。如今朝廷,就是个无用胖子,看着体型大,踹一脚,里头全是空的。” 慧明摸着下巴,若有所思:“不对啊……若照此说,那武宁侯朱永,当初是怎么在河套大破也先的?” “哎哟我的大师!”赵小六乐了,“您这消息可不灵通。那仗的头功,哪轮得到武宁侯?” “实话告诉你。那一仗能赢,全赖也先的亲弟弟伯颜临阵反水!他带着本部人马倒戈,瓦剌军心崩溃,朝廷这才捡了个大便宜!” 慧明和秦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震惊。 “难怪如此……”慧明喃喃道,低眉沉思。 唯独朱公锡还在那儿惴惴不安:“那……那要是哪天,草原鞑子又凑齐人马打过来了,可怎生是好……” 广谋笑道:“王爷,这就不必担心。如今草原,一分为二。” “伯颜拥立朱见鸿为汗,阿剌知院自据一方。两虎相争,尚未分生死,何有余力南下牧马?” “当真?” 赵小六也道:“这是自然。王爷你想,所谓攘外必先安内,谁是正统都没分清楚,他们如何来攻大明。” 这正统之名的争斗,历来惨烈,甚至迷人心思。 后世南明便如此,分明大清压境,国有倾覆之危。 先是福王,潞王争夺帝位。 福王的弘光政权灭亡后,鲁王、唐王又开始争,一个自立监国,一个建元隆武。 互不承认,各自为政。 等隆武毁灭,鲁王去世。 还有继承隆武的绍武帝,与桂王建立的永历帝之争。 这俩称帝之时,大明已经只剩南边巴掌之地,就这样,两方还大打出手。 结果白让满清占了便宜,一举灭了绍武政权。 最后只剩一个永历,诶,还是没完,其内部各方势力还在争斗。 而这内斗,一直斗到永历帝被吴三桂用弓弦勒死,方才停止。 朱公锡听了这些解释,也就放下心来,似又觉得又有点饿,连忙招呼上。 “诶,刚才没吃好,再来!广谋大师,也准备了斋菜,你也吃些。” 他冲着后方待命的姑娘们大手一挥:“接着奏乐,接着舞。” 第535章 两人间的密谈 到了四更天,酒宴总算散了。 四个人里,已经躺倒了俩。 下人们轻手轻脚,把浑身酒气的秦王朱公锡和慧明抬进房里歇息。 赵小六也灌了不少,脸上却看不出多少醉意。 他搁下酒杯起身,拍拍衣袍,朝广谋一拱手:“大师,那小人也先去歇了,明儿见。” “赵旗官,且慢一步。” 广谋也站了起来,挥挥手,让四周小厮,仆从,美人等全部退下。 赵小六见他这架势,知道是有话要说,便转回身等着。 等人都走干净了,广谋才缓缓开口:“赵旗官,你究竟……图什么?” “图什么?”赵小六一脸茫然,“大师这话从何说起?我能图什么?”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明白过来:“哦,你是问为何接近秦王吧?在船上我不就说了嘛,是韩指挥使派我来盯着王爷的。” 广谋摇头:“贫僧问的不是这个。” 这些日子里,不管是赵小六去何处,见何人,做何事。 他都有安排人监视,并没看出什么异常。 就连赵小六每次往京师递消息,他也设法瞧过内容,一切如常。 可即便没有破绽,广谋也从未真信过这个锦衣卫。 “贫僧是问,你今日为何要在秦王面前,说朝廷官军不堪一击?” 赵小六略惊讶道:“原来大师在说此事,小人不过实话实说罢了。朝廷官军确实就那样,听着吓人,实则就那么回事。” “呵,在贫僧面前,就不必装糊涂了。”广谋轻轻摇头。 他可不像秦王、慧明那样一辈子没出过关中,朝廷到底有几斤几两,他心里面还是清楚的。 虽有土木堡之败,可这几年改革下来。 大明军队就算还没回到洪武、永乐时的强盛,也绝不至于弱成赵小六口中那般模样。 “那大师你呢?”赵小六反问:“你不也在秦王跟前附和,说朝廷不行吗?” 广谋微微一笑:“贫僧不过是想让秦王日后行事,少些顾虑。” “那小人就有一点不同,”赵小六眼神骤然亮了起来,“我要更进一步,我要立大功,从龙之功!” 这话说的,那可不得了。 一向无甚表情的广谋,此刻也是被震惊到了。 “赵旗官你……你当真好胆,”随即又摇头叹息:“可秦王的性子,你应也摸清了,他……成不了事。” “敛财享受,他是不落人后,可……让他抬头望天,”广谋顿了顿,“他没那个胆子。” 在回西安的船上,广谋便曾试探过。 想学姚广孝给秦王“戴白帽”,结果秦王压根没接茬。 也许是他没听懂,也许是他不敢听。 无论如何,这些日子看下来,广谋早已看清:这位秦王,胸无大志。 行事说话看着嚣张,但真让他与朝廷对着干,他怂得比谁都快。 “兵是将的胆!”赵小六眼神变的凌厉起来:“我们就是王爷的兵,只要我们不放弃,迟早让王爷站在巅峰!” “好野心!”广谋低声赞了一句。 “大师,那你呢?”赵小六再次反问:“听闻大师是襄王介绍秦王认识的,不知大师又所图为何?” “哦?”广谋这回是真的怔住了。 没想到,自己日夜让人盯着赵小六,竟还被对方摸清了自己的来历? 这人究竟怎么做到的…… “对了,赵旗官,听说你有个手下,叫张铁头,他……” “死了啊,”赵小六接过话头,语气轻松,“那小子,竟想把秦王这儿的事一五一十全报给指挥使。不灭口,我哪能睡得安稳?” “毕竟这些天,我替王爷办的差事,要是让上头知道了,可没我好果子吃。” 张铁头这事,其实广谋也知道,可他总觉得有哪儿不对劲。 自己从襄王那儿来,这事儿极为隐秘,知道的人寥寥无几。 这个锦衣卫小旗官,究竟是怎么摸到底细的? 赵小六再次开口,目光如锥:“大师,那你所图为何?襄王殿下派你到秦王这儿,究竟给了什么差事?” “赵旗官说笑了。”广谋张开双臂,展示身上那袭黑色僧衣,“你看贫僧这身打扮,便该知道我所求为何了。” 他长叹一声:“若说秦王无问鼎之心,那襄王更是如此。他只愿做个富家翁,更无大志。” “可贫僧一身所学,若无处施展,如何甘心?在京师时,观秦王气象不凡,或有成龙之时。便借高僧之名先接近襄王,再经他引荐来到秦王身边。” “可惜啊,可惜……没想到这秦王也不过外强中干。失策,真是失策。” 说罢,他连连摇头,神情中满是落寞,显然对自己的选择深感失望。 秦王在京师时那般张扬,谁能想到,只是个光耍嘴皮的。 赵小六眯眼笑了:“就为施展才华,便想搅得天下大乱?哈哈哈,大师,您这心思,小人可真琢磨不透。” “还是像小人这样实在,图个大功,图个高官厚禄,图个子孙富贵。这才是人之常情嘛。” 广谋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贫僧乃出家人,世人追逐的,贫僧并不贪求。只是胸中所学若无处施展,才是终生憾事。” 他抬眼看向赵小六,道:“对了,你既想为王爷立功,眼下倒有一事,需你出力。” “哦?什么事?” 许是说得太多,觉得有点渴。 赵小六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饮下。 夜深天寒,酒冷的快,咽下去像吞了块冰,只剩一股辛辣的余味。 “张恕!”广谋负手而立,看向紧闭的房门。 “动不了手,”赵小六摇头,“他关在按察司衙门里头,我连门都进不去。顶多花点钱从狱卒那儿买些消息。想杀他?难。” “大师,你该不会想让小人闯进牢里宰了他吧?我可不是死士,这种买卖,我不干。” 广谋笑道:“赵旗官多虑了,贫僧岂会如此。既然在牢里不便动手,那么……若是他被押解进京途中呢?可否想想办法?” 赵小六饶有兴致地看向广谋,点了点头:“大师若有办法让于谦把人送上路,小人自然能让他死于山匪之手。” “有赵旗官这话,贫僧也就放心了。那张恕知道的太多了,眼下虽没开口,留着终是祸患。” 广谋向赵小六合十一礼,道:“此事便拜托赵旗官了。贫僧先行告退。” “正好,小人也困了,大师明儿见。”赵小六回了一礼。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转身,没入烛火阴影之中。 第536章 灾害将息 陕西巡抚衙门后堂。 四月底的关中,日头已有些灼人的意味。 又一场透雨过后,这片土地像是喘过了一口气,悄悄活泛起来。 窗棂外那株老槐树也舒展开了新叶,绿茸茸的一片,映得人眼里心里都跟着敞亮。 陈镒靠在榆木圈椅里,手中捧着的茶盏还冒着袅袅热气。 他半阖着眼,竟在午后闷热的沉寂里,生出几分难得的困意。 这要搁在半月前,他可决计不敢这么松懈。 那会儿春旱如火,赤地千里,关中大地处处是工地,处处是百姓咬牙求活的身影。 他也是整日扑在粮册舆图上,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 库余粮撑得了几天? 河道运力能抢出多少石? 民夫沿途嚼用又要扣去几成? 算得眼冒金星,算得梦里都是粮斗在眼前打转。 头顶那仅剩的几根黑发,也是在那个时候全变白的。 可如今…… 陈镒啜了口温热的茶汤,这是陕西本地产的陕青,滋味粗粝些,倒也解渴。 他满足地舒了口气,将茶盏搁在案上。 什么叫“手中有粮,心中不慌”,他算是真切体味到了。 大乘银行那五万石粮食一到,关中这盘棋,眨眼就活了。 “粮食啊……真是好东西。” 若是从前,他哪敢这般坐着发呆? 早该像只热锅蚂蚁,扑在舆图前盘算从何处调粮、往哪里补缺。 运粮损耗、胥吏克扣、民夫口粮……桩桩件件都够他忙的。 陈镒又靠回椅背,眯眼望向窗外。 后衙墙外隐约传来市井的响动,那是东大街的方向。 听说这几日已有货郎重新挑担叫卖了,虽只是些粗针麻线、土产山货,却是个好兆头。 民心,总算是稳住了。 他伸手从案角取过一封昨日送来的禀报,是咸阳知县递上的。 里头说县里百姓已陆续回乡安置妥当,补种的粮种也发下去了。 若月底能再来一场透雨,今年的收成或许能保下六七成。 “六七成……”陈镒轻声念着,指尖在粗砺的纸面上摩挲。 想起初来关中之时的情景,那时候,目之所及,田地龟裂如老叟皱脸。 如今想来,竟有些恍惚。 “抚台大人。” 门外传来高明小心翼翼的声音。 这家伙此番算是立下大功,故又官复原职,重新做回了他的钱粮主事。 陈镒回过神来:“进。” 高明捧着一叠新到的公文躬身入内,轻手轻脚搁在案角:“这是今晨各府县报来的赈务文书,还有……通政司转来的几份邸报。” 他又从底下抽出几张纸质粗劣的印刷品,“还有这个,新出的秦报。” 如今的高明可比从前积极多了。 知道陈镒这段时间爱看秦报打发时间,来衙门之前,还特地绕去外头买了两份。 陈镒接过秦报,忽又想起什么,“于少保呢,还在按察司?” “是。于大人在那边两个半个时辰了,还未回来。” 陈镒点点头,也不再问:“那你先忙吧。” 高明应了一声,便坐到侧边的案桌旁,帮忙整理起各地文书,顺带着对其中一些事项批注建议。 这差事其实跟内阁的“贴黄”差不多,都是把要点理出来,供上头审阅定夺。 他本就是师爷出身,做这些,再熟稔不过。 陈镒收回目光,翻起秦报看了起来。 这秦报他早有耳闻,是秦王回西安后,让王府长史丁映阳操办起来的。 前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哪有闲心看这个。 如今稍有空了,便拿来翻翻,权当解闷。 这报名义上是“刊载关中风情、教化百姓”,可明眼人都知道,这就是秦王府的喉舌。 前些日子还登过几篇吹捧秦王“体恤民瘼、仁德广被”的文章,看得陈镒是直摇头。 不过么,为了吸引人,秦报上也会专门写些乡野民俗、奇闻诡事。 也不知是真是假,但那神神叨叨、婉转曲折的故事,倒让陈镒看得有些上头。 头版照例是些冠冕堂皇的套话,秦王殿下关怀春耕、王府捐银助赈云云。 一眼扫过,便无兴趣。 再一页,竟通篇都是对关中诸寺善举的称赞。 法门寺如何救助灾民,大慈恩寺如何广设粥棚……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这帮寺庙,对帮助赈灾之事大书特书,似有将所有赈灾功劳都揽过来之意。 陈镒当然明白,他们如此说,是为了推广大乘银行,以吸纳信徒手中的银元、铜钱。 当然,也不是所有寺庙都被秦报夸赞。 法门寺的老对头,前些天刚被端掉的香积寺,就成了被批判的对象。 陈镒摇头叹道:“这秦报还真是落井下石,这关中诸恶之事,竟全扣到香积寺头上了。” 在这秦报里面,那香积寺可谓是无恶不作。 你知道的,不知道的,想得到的,想不到的,凡是恶事,就没香积寺不做的。 庙里供的是血肉欢喜佛,修的是欲肉交融的邪法……写得那叫一个活色生香。 陈镒看着看着,竟隐隐生出些“想去亲眼瞧瞧这邪法究竟怎么修炼”的荒唐念头。 正看得入神,门外传来脚步声。 陈镒马上放下秦报,抬眼看去,来人正是于谦。 他连忙起身询问:“于少保,香积寺那些和尚,招供了么?” “没有。”于谦摇头,自顾自倒了杯茶,仰头灌下。 “嘴硬得很。”他揉了揉眉心,“他们只承认,趁着春旱放了点印子钱,囤了些米粮,想赚些香火修缮殿宇。” “至于劫持汉中运去凤翔的赈灾粮食,还有渭河边上烧粮之事,他们是死活不认。” 高明忍不住插话:“装粮的麻袋都从神禾塬泥里刨出来了,官印清清楚楚,证据确凿,他们竟还不认?” 陈镒也点头:“是这个理。” 在他们看来,分明就是香积寺和尚胆怯推脱。 毕竟劫粮、烧粮形同造反,那是砍头抄家的大罪,咬死不认也是常情。 “话是这么说。”于谦微微颔首,从袖袍里抽出一本蓝皮册子,“但你们看看这个。” 陈镒接过册子,高明也立刻放下笔,凑了过来。 那是香积寺近三个月的粮米出入记录。 于谦让人封了寺库,连老鼠洞都没放过,账册全搬了回来。 “汉中府被劫走的三千石赈灾粮,清一色都是小米。” 于谦手指点着册页,“可香积寺库里现存的小米,不到三百石。就算加上这几个月他们高价卖出去的,统共也不到一千石。” 他抬眼看向二人:“剩下那两千石小米,去哪儿了?” 陈镒也愣住了,拿着那册子左看右看:“会不会……藏在别处?又或者,他们有什么秘密渠道,早将那批粮食卖了出去。” 高明这会儿也迷糊了,望着于谦道:“若不是香积寺……那劫走粮食的,究竟是谁?” 第537章 押解入京 于谦没有接话,他何尝不想知道? 自凤翔粮车被劫开始,这案子就像滚进泥潭的雪球,越滚越脏。 先是张恕推三阻四不肯出兵,接着是又和尚烧粮,再后来香积寺后山挖出粮袋…… 一桩桩一件件,看着线索分明,可往深里一捋,却又处处透着古怪。 “现在唯一的突破口,”于谦缓缓开口,“还在张恕身上。” 陈镒苦笑:“那厮嘴巴比河蚌还紧,按擦司大牢里审这么些日,硬是一个字没吐。” “孙曰良和钱蓝之倒是招得痛快,把历年贪墨、解池私盐的事儿全撂了,可那劫粮之事,他们也是一问三不知。” “张恕前番几次推脱剿匪,必定知情。”于谦眸色沉了沉,“甚至可能……他本就是其中一环。” 高明忽然插话:“要不……再让那锦衣卫的赵旗官试试?” 陈镒和于谦同时看向他。 于谦沉默片刻,摇头:“不妥。” 他不是没想过。 赵小六手段确实了得,钱蓝之一开始不也咬死不开口? 让赵小六跟他“交心”几日,便什么都说了。 可—— “张恕毕竟是正二品都指挥使,地方大员。”于谦指尖轻叩案面,“没有朝廷明令,按察使那边绝不会同意让锦衣卫插手,更别说动刑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毕竟,咱们不是锦衣卫,一应用刑当符合国法。” 是了,规矩就是规矩。 文官审案有文官的章法,至少明面上要保持体面。 堂内气氛正凝着,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书吏抱着一封文书小跑进来,额头冒汗:“巡抚大人,京师来人了!” 陈镒接过递来的文书,拆开火漆,目光扫过纸面,眉头渐渐拧紧。 于谦探头:“怎么说?” “刑部行文。”陈镒将公文递过去,“要求将山西布政使孙曰良、都指挥使张恕二人押解进京,交三法司会审。” “陕西这边牵扯甚广,京师那边想必也盯着。”于谦站起身,在堂中踱了两步,“孙曰良还好说,证据确凿,押回去走个过场便是。可张恕——” 他顿住脚步,看向陈镒:“若就这样送去京师,劫粮的线索,怕是要断。” 陈镒何尝不明白? 三法司会审,程序繁琐,拖上三五个月是常事。 且到了京师,各方势力掺杂,张恕这条线还能不能攥在手里,都是两说。 刑部这要求,也没任何差错。 在巡抚制度还未全面普及的大明,孙曰良、张恕这样的地方顶级大员。 长期关押在按察司,终究不是办法。 于谦决定,在押解之前,最后再见一次张恕。 哪怕只有一丝可能,他也想从那紧闭的嘴里撬出点东西。 按察司大牢里,腐败的气味无孔不入,一股脑往鼻子里钻。 于谦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等自己稍稍适应了这股气味,才抬步走了进去。 张恕被抓前,毕竟是都指挥使,便是这大牢之中,都给他留了一丝体面。 床铺虽旧,好歹有张木板、一床薄被。 不像其他犯人,只有一堆干草,既是床,也是被。 对了,里面还有些小精灵,算是室友,能陪他们解解闷。 张恕盘腿坐在床上,听见铁链响动,嘴角微微一扬。 于谦跨进牢门,开口道:“张指挥使,气色不错。” 张恕抬起眼来,笑意再也掩不住:“于少保,今日怎么是你来问话,有些特别啊。” 于谦拉过牢内条凳坐下,凳子一腿有些腐朽,坐下时发出“吱呀”轻响。 两人之间只隔三步。 一扇小窗嵌在墙高处,把午后的光线斜斜切进这阴晦之地。 “这几日,睡得可好?”于谦开口,问得寻常。 张恕扯了扯嘴角:“牢饭粗粝,夜里鼠蚁闹腾,能好到哪儿去。”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于谦,“于少保今日来,若是还想问劫粮的事……张某还是那句话,不知情。” 他说得平静,甚至带点疲惫,像已重复太多遍,懒得多费口舌。 于谦一听,就知道这事麻烦,显然对方早做好了闭口不言的打算。 看来准备好的话术,是用不上了。 这年头,能当上都指挥使的,定然是个人精,寻常手段收效甚微。 早知道,当初赵小六审讯钱蓝之时,就该去旁观学习一下。 可惜,当时觉得其手段酷烈,未曾去看一眼。 看来在这世间上,任何一种知识,都有其用武之地。 如此一来,这场最后的审讯,终究只能走个过场。 便是于谦话术用尽,也没能得到任何想要的消息。 有钱蓝之、孙曰良的口供,便是张恕再不承认,解池尸体盐之事,他也是脱不得干系的。 可更关键的劫粮、烧粮之事,却连一点白沫都挤不出来。 忙活半响,无功而返。 于谦只能找上按察使,让他安排时日,将孙曰良、张恕二位要犯押解入京。 两日后,长安城东门外。 “王主事,这两人便交给你了,这一路上,可就全依靠你了。” 说话的是陕西按察使周伯翰,这些日子,他这心里面可是七上八下。 陕西三司,布政使、都指挥使都被于谦拿了,他能不慌吗? 好在,过了今天,总算能喘口气。 这王主事,便是从京师来的刑部主事,专程押解两位要员进京。 两人互相交接文书,又是一阵寒暄,看样子一时半会儿还走不了。 他俩是聊开心了,其他人可就遭了罪。 最麻烦的还得是两位犯人,这俩脖子上,可还有枷锁呢。 虽用的都是最小一号,也二十余斤,这压在脖子上,那可不好受。 孙曰良是个文官,更受不住,满脸苦相,左站也不是,右站也不是。 他抬眼一瞥,却见张恕脸上竟带着几分笑意。 实在憋得难受,孙曰良出声问道:“张都指,你看上去……心情不错?” 张恕转过脸,笑了笑:“你我得以出这樊笼,前途再见光明,如何不开心?”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竟露出几分陶醉:“你闻到了吗?这是自由的气息。” 孙曰良见他如此,心中一动:“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今日入京之事,你早就清楚,对吧?” 张恕笑道:“这话我可听不懂。你我同为阶下囚,有什么待遇,你难道不知?我怎会早知道今日之事。” 孙曰良还想说什么,但一想自己也不过囚犯而已,便又低头沉默了。 张恕却昂首望向天空,胸中豪情翻涌。 前些日,广谋便买通了狱卒,给他带来消息。 只要去到京师,他就能脱困。 于谦借孙镗案,竟把布政使,都指挥使这等大员都拿下了。 朝野上下早已物议沸腾,弹劾的奏章比京师大雪还密。 广谋给他出了主意,只要能去到京师,在刑部大堂,将陕西之事挪移扭曲一番。 哼哼,此番不仅能重获自由,还能拉于谦下马。 第538章 行路难 临近晌午,押解队伍总算磨磨蹭蹭地出发了。 二十斤的木枷压在脖子上是什么滋味? 张恕此前还能昂首阔步说“自由的气息”,现在每走一步,脖子上的皮肉就像被钝刀子来回锯。 那木枷内壁粗粝,才走出二里地,他颈侧已经磨破了一层皮,汗水一浸,火辣辣的疼。 孙曰良更惨。 文官身子骨本就弱,此刻他整个人佝偻得像只虾米。 每一步都走得摇摇晃晃,好几次险些栽倒,全靠两旁差役架着胳膊才没趴下。 “王、王主事……”孙曰良喘着粗气,声音都变了调,“能否……能否歇息片刻?” 骑在马背上的王主事闻言,慢悠悠转过头。 这马是按察使借他的,说是方便他回京之用,高大雄壮,是匹好马。 “歇息?”他嗤笑一声,用手轻轻摸了摸马颈,“孙布政,您当这是游山玩水呢?刑部限期将你们押解入京,咱们才刚出城,时间紧着呢。” 张恕听得心头火起,方才是哪个混账,在城门口跟周伯翰闲扯两半时辰的? 偏又发作不得,他咬着牙抬起头,脖颈上的枷锁“咔”地一响,磨得破皮处又是一阵刺痛。 “王主事,”张恕挤出个笑,语气放得极软,“您看……这枷锁实在太沉。不如换成手铐脚链?” “我等绝不敢逃,也逃不了,这一路都有差役看着,能逃到哪儿去?” 王主事勒住马,上下打量他。 半晌,忽然“噗”地笑出声:“张都指,孙布政,您二位当初在陕西呼风唤雨的时候,可曾想过有今日?” 张恕脸色一白,心中火气更甚,暗道: 待本官到了京师,重获自由,你个小小刑部主事,本官必让你为今日之事后悔! 王主事直起身,扬鞭指向前方:“少废话,赶路!天黑前要赶到渭南驿!” 队伍再度挪动。 孙曰良几乎是被差役拖着走,每一步都在地上拖出两道浅痕。 张恕咬着牙硬撑,脖颈上的血混着汗,渐渐浸红了枷锁内衬的粗布。 又走了半个时辰,王主事回头望去,竟还能看到长安城墙的轮廓,这才终于松口:“停!” 他翻身下马,揉了揉发麻的腿,对押解的班头道:“给他们换成手铐脚镣,这枷锁拖着走太慢,耽误行程。” 班头应了声,招呼差役开锁。 木枷卸下的那一刻,张恕只觉得脖子一轻,紧接着是更剧烈的酸痛袭来,他险些腿软跪倒在地。 孙曰良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眼泪都憋出来了。 “谢……谢王主事……”他哑着嗓子道。 王主事摆摆手,不耐烦道:“别谢我,是为了赶路,等上了船,枷锁还是要装上的。” 他从马背上的褡裢里摸出个水囊,自己先灌了两口,才扔给班头,“给他们喝点水,一炷香后继续走。” 押解入京的路线,与进入西安的路线相反。 需先陆路过三门峡到洛阳,然后上船,顺流直达徐州,再转运河入京。 换上手铐脚镣后,行进速度确实快了些。 紧赶慢赶,总算在天色将黑未黑时,瞧见了渭南驿的旗杆。 “到了到了!”前头差役喊道。 王主事长舒一口气,抹了把额头的汗。 若是再晚两刻,今晚就得在野地里凑合了。 这春寒料峭的,他可不乐意受那份罪。 驿丞早已候在门口,见押解队伍到来,忙迎上来:“王主事一路辛苦!房间已经备好,热水饭菜都齐了。” 王主事点点头,翻身下马时腿一软,差点栽倒,幸亏驿丞眼疾手快扶住。 这马骑久了,大腿内侧又酸又疼,这会儿腿都闭不上。 在他别扭的带领下,一行人进了驿站。 张恕和孙曰良被关进后院一间单独厢房,门外有差役把守。 虽仍是囚室,但比起按察司大牢,这里至少干净,床板上还铺了层干草。 孙曰良瘫在草铺上,呻吟道:“我这腿……怕是废了。” 张恕没理他,自顾自靠在墙边,揉着红肿的脚踝。 晚饭是杂粮饼和菜汤,粗粝得很,但两人饿了一天,也顾不得许多,狼吞虎咽吃了。 夜里,张恕听着窗外风声,久久难眠。 他只能反复用广谋的话来安慰自己:只要到了京师,便能重获自由。 到那时,无论是于谦,还是这狗屁王主事,定要叫他们付出代价。 又行两日,潼关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过了关,就是河南地界了!”班头在前头喊道。 众人精神一振。 张恕抬头望去,只见一道雄关横亘在山河之间。 关城墙垒依山而建,北临黄河,南靠土塬,当真是一夫当关之势。 这座天下名关,一开始并不重要,也不出名。 春秋战国时,在它东面还有一座更出名的关隘,函谷关。 所谓“关东”“关西”的“关”,指的便是它。 可黄河这位母亲河实在调皮,轻扭腰肢,河道便往北挪移十几里,函谷关顿时成了摆设。 汉朝人没办法,只好往西挪,修了这潼关。 可黄河还不消停。 于是汉潼关、隋潼关、唐潼关、明潼关……关城位置随着河道变来变去,简直像在玩捉迷藏。 如今的潼关,依旧是西入关中最佳、也最险的一条路。 明末孙传庭被崇祯逼着出关与闯王决战,一战溃败,便丢了关中,继而断送了大明江山。 潼关东侧,道路狭窄,是着名的阌乡峪。 左侧是奔腾咆哮的黄河,浊浪拍岸,水声震耳欲聋。 右侧是刀削般的黄土塬,陡峭得连草木都难扎根。 中间一条官道,宽不过两丈,路面坑洼,还时不时有土块从塬上滚落。 王主事也不敢骑在马上,生怕出什么意外。 他牵着缰绳,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唯恐马匹受惊。 这要是一蹄子踏空,连人带牲口都得滚进黄河喂鱼。 “都跟紧些!”王主事回头喊道,声音在河谷里回荡,“这段路险,走快些,出了峪口再歇!” 张恕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脚镣限制着步幅,他只能小步快挪,铁链哗啦作响,混在黄河咆哮声里,竟有几分凄厉。 一块拳头大的土块忽然从塬上滚落,“啪”地砸在他脚边。 张恕心头一跳,下意识抬头。 土塬上方,几只乌鸦惊飞而起,发出刺耳的“嘎嘎”声。 “快走!”身后差役推了他一把。 张恕回过神,咬咬牙,继续向前。 黄河在左侧怒吼,土塬在右侧沉默。 这条狭窄的路,仿佛没有尽头。 艰难行了一个多时辰,路面总算宽阔了些,大伙紧绷的神经也松懈下来。 谁也没留意到,官道旁的土塬半腰,几丛枯草极轻微地动了动。 草叶缝隙间,露出一双眼睛。 那眼睛盯着下方缓慢行进的押解队伍,尤其在张恕身上停留了片刻。 第539章 捅天柱拦路 远处山林子里,窸窸窣窣蹲着百十来号人。 衣服破得跟渔网似的,手里攥的不是锄头就是耙子,还有个老兄拎着半截锈柴刀。 这阵容,看上去像是开荒的。 可往脸上瞧,那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一个个横眉竖目、龇牙咧嘴,眼神里透着的凶光,能吓得野兔子绕道走。 这便是盘踞娘娘山的好汉们,自称捅天柱。 原本也是躲在山里种地为生的老实人,今年关中大旱,他们也跟着遭了殃。 逼得没法,只好拎起农具临时改行,赚点外快救救急。 前几日山下来了一小队人,捅天柱当时还摩拳擦掌:“哟,兄弟们,有肉吃了!” 结果几十号人呜嗷喊叫着冲下去,没到一炷香工夫,连滚带爬回来了。 得,好好的山寨老窝,转眼就成了别人的住处。 正想着,那伙人回来了。 领头的是个精干汉子,步伐稳得很,脸上没什么表情。 捅天柱,原本山寨的老大,一黑壮糙汉,忙不迭凑上去:“秦爷,点子到了?” 那“秦爷”不是别人,正是赵小六。 他瞥了一眼山下官道,吐出两个字:“到了。” 说完也不废话,直接从怀里扯出一条黑布。 三两下把口鼻蒙得严严实实,就剩一双眼睛亮得瘆人。 捅天柱立马转身,扯着破锣嗓子喊:“点子到咧,都抄家伙,蒙脸蒙脸!” 后头一阵叮铃哐啷、推推搡搡,有人把布条系反了,有人蒙了眼找不到路。 还有个二愣子举着耙子问:“大哥,咱是直接开冲,还是先喊‘此山是我开’?” 赵小六听得眉头拧成疙瘩。 捅天柱倒是心大,一边把自己那块洗得发灰的布蒙上,一边凑近赵小六,压低声音: “秦爷,刚才那段阌乡峪多险啊,两头一堵,那不是裆中抓鸟,为啥不在那里不动手?” 赵小六斜他一眼,心里骂了句睿智,嘴上却还得解释: “阌乡峪是险,可那也是潼关防务的眼皮子底下。每日有守军巡哨,塬上还有了望哨。” “在那儿动手,不出一炷香,潼关的兵就能发现。到时候别说劫粮,咱们自己都得陷进去。” 捅天柱眨巴眨巴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赵小六却明白,这群土匪是怕留了活口,或是被认出来。 到时候秋后算账,他们一个都跑不了。 “放心,”赵小六拍拍他肩膀,布巾下的声音闷闷的,“今天这事,必成!” 且说押解这一行人,连滚带爬总算捱过了那段要命的阌乡峪。 刚到开阔地,王主事立马喘着大气,朝后头挥手,“歇、歇会儿!都缓缓,先吃点喝点!” 一群人如蒙大赦,东倒西歪瘫了一地。 有人从板车上拖出干粮袋子,掰着硬如砖头的杂粮饼,就着水囊小口小口地润嗓子。 孙曰良和张恕两人更惨,脖子磨破了,脚也肿着,这会儿又渴又饿,眼巴巴瞅着差役手里的水囊,喉咙里干得冒烟。 张恕舔了舔起皮的嘴唇,哑着嗓子朝班头喊:“差爷……赏口水喝吧。” 班头扭头瞅他一眼,忽然乐了:“成啊!这黄河边上,还能渴着您不成?” 说罢,解下自己喝空的水囊,麻利绑在长绳上,手臂一挥,“噗通”一声丢进旁边奔腾的黄河里。 拽上来时,囊里已灌满浑黄泛褐的河水。 班头笑眯眯递到张恕面前:“张都指,请用!” 张恕看那浑浊河水,犹豫一瞬,可嗓子实在干得冒火,接过来仰头就是一口—— “噗——!!!” 水刚进嘴,他就喷了个天女散花。 那哪是水啊,半口沙半口泥,糊了一嗓子,呛得他眼泪直流,弯着腰咳个不停。 周围差役全乐开了花,有人拍腿大笑:“张都指,黄河水养人啊!多喝点,能补土气!” 孙曰良本来也渴得难受,一看这场面,默默把伸出去的手缩了回来。 就在这哄笑声还没落下的时候,远处土坡后头,忽然传来一阵呜呜泱泱的吆喝声。 众人笑声一滞,齐齐扭头。 只见坡上哗啦啦冒出一片人影,衣衫褴褛,举着锄头耙子,领头的是个蒙面黑汉,眼冒凶光。 正是“捅天柱”带着他的百十号“好汉”,呜嗷喊叫地压了下来。 就凭这副尊容,根本不用自报家门,差役们用脚趾头想都明白,这伙人绝不是来送温暖的。 王主事一瞅这阵仗,腿肚子先软了三软,但官威不能丢啊! 他连滚带爬翻身上马,两腿夹紧马腹,颤巍巍在马背上站了起来。 官袍一抖,将胸前鹭鸶补子亮出,他清了清嗓子,呵斥道:“呔!哪来的山野毛贼,不长眼吗?” “没看见这是官差押解重犯?识相的赶紧滚蛋,不然大军一到,把你们山头都铲平喽!” 按理说,就凭这身官袍补子,足够吓退一般土匪。 毕竟他们下山是求财活命,不是扯旗造反。 抢抢老百姓,官府可能睁只眼闭只眼,毕竟剿匪也要花银子嘛。 可要是敢对官差动手,那性质就变了。 这叫藐视朝廷,必须重拳收拾,否则以后土匪还不有样学样? 果然,捅天柱一见他这身官袍,心里就咯噔一下。 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耙子都差点没拿稳。 第二步还没退出去,后腰突然一凉。 一截冷冰冰、硬邦邦的东西,正抵在他腰眼上。 捅天柱脖子僵僵地一扭,正好对上“秦爷”那双眼睛。 黑布蒙着脸,就露那么一对眼,里头没半点温度,看得他骨髓都发寒。 “照我路上教的喊。”赵小六声音压得极低,手上的短刀往前送了送。 捅天柱一个激灵,扯开嗓门就吼: “兄、兄弟们别怕,他们这官袍是假的,是演戏用的。车上全是粮食,冲啊,抢下来咱们今年就就不用啃树皮了!” “粮食”两个字实在诱人,一个个眼冒绿光,举着锄头耙子就呜嗷喊叫冲了下去。 王主事在马上傻眼了。 这年头的土匪,都这么彪悍的么? 他二话不说,拽着缰绳调转马头就往后队溜,蹿到班头跟前时,声音都岔了调:“快、快挡住!给我顶住啊!” 这批差役都是陕西按察司衙门出来的,平时踹百姓家门、抢小贩筐子最拿手,真遇上舞刀弄锄的土匪,一个个腿比面条还软。 班头攥着腰刀,手抖得像摸了电门,话都说不利索:“大大大人……他他他们人比咱多啊……” 就在这乱哄哄的节骨眼上,有人突然喝了一嗓子: “慌什么!” 众人一扭头,竟是戴着镣铐的张恕。 他不知何时已站到粮车旁,虽手脚被锁,腰板却挺得笔直,眼神扫过来时,竟还带着几分煞气。 “把车马推到前面,堵住路口!他们不过是群乌合之众,连把像样的刀都没有,守住了他们就进不来!” 说完又朝马背上的王主事喊:“王主事!你马快,赶紧往潼关报信,两刻钟援兵必到!” 王主事一听,脸唰地白了。 跑? 我可是主官啊! 这要跑了,回头一个“临阵脱逃”的罪名扣下来…… 张恕看他那怂样,心里门清,又补一句:“要不你把马给别人,让人去报信!” 王主事这回更犹豫了。 马给了别人……万一没守住,我拿什么跑?用腿吗?? 见他如此,张恕急得脚镣哐哐响:“班头!别愣着,找匹骡子,让人赶紧去潼关!其余人推车,垒箱子,抄家伙!” 差役们被他一通吼,倒是醒过神来,连滚带爬地去搬车拦路。 第540章 锦衣卫对军汉 “冲啊!抢粮食!” “兄弟们上啊!” 一群菜鸡,对上一群废物。 两拨人就跟过年赶集似的挤在一块,你推我搡,叮铃哐啷。 热闹是真热闹,就是没人真敢拼命。 土匪这边,一个黑脸汉子抡起锄头,“哐”一声砸在粮车挡板上,木屑飞溅。 砸完之后,看也不看,扭头就跑,边跑边喊:“我砸过了,该你们了!” 差役那边,看见人冲过来就举兵器格挡,挡完了也不敢追,任由对方溜走。 锄头砸在车板上的“哐哐”声,铁刀敲在耙子上的“铛铛”声,夹杂着双方的吆喝叫骂—— “来啊!有本事过来啊!” “你过来啊!” “你过来!” “你先过来!” 两拨人隔着一排车阵,扯着嗓子对吼,谁也没真过去。 张恕站在中间,一眼就瞧出了这帮土匪的底细。 就这帮土匪的战力,就是再攻三天,也不会出半点问题。 他可得活着到京城,重见天日,逍遥快活,岂能折在这群乌合之众手里? 于是指挥得越发卖力。 孙曰良猫着腰溜到他旁边,压低声音,满脸困惑:“张都指,这群土匪……是不是脑子不太好?” 他指了指外面:“明知道打不过,为啥还不跑?搁这儿耗着,图啥啊?” 张恕一愣。 对啊。 土匪又不是官兵,打得过就抢,打不过就跑,天经地义。 这都僵持快一炷香了,伤没伤几个,退也不退,总不能都是些睿智玩意儿吧? 他抬眼,也疑惑的看向土匪这边。 那里,蒙着面的赵小六正冷眼看着这一切。 “废物。”他低声骂了句。 就这群差役的战力,但凡这帮土匪敢真豁出去,一个冲锋就能撞散。 捅天柱蹭过来,谄媚道:“秦爷,这帮差役守得还挺严实,要不……咱们撤?” 赵小六斜他一眼:“闭嘴,跟你说了,今天必成。” 他不再废话,抬手打了个手势。 身后几个一直没动手的兄弟悄无声息地散开,从背后摸出几张猎弓,搭箭上弦。 动作干净利落,跟那群挥锄头的完全不是一个画风。 箭尖寒光一闪,齐齐对准了粮车后那个指手画脚的身影,张恕。 “嗖嗖嗖——” 破空声骤响! 张恕到底是当过都指挥使的人,耳朵一动,浑身汗毛倒竖,想也不想就往地上一扑! “噗噗噗!” 几支箭擦着他后背钉进粮袋,尾羽还在嗡嗡乱颤。 最后一支“铛”一声撞在他原先靠着的车辕上,火星四溅。 “卧槽!”张恕冷汗瞬间湿透后背,“箭法这么准?!” 话音未落,第二轮箭雨又至! 他连滚带爬想躲,终究慢了一步。 “噗!” 一支箭扎进他胸口。 “呃!”张恕闷哼一声,低头看去。 还好,猎弓力道不足,箭头卡在肋骨间,没透进去。 还不等他庆幸,再一轮箭雨接踵而至,屁股上又是接连两下剧痛! “嗷——!!” 他惨叫出声,伸手一摸,满手湿热。 两箭结结实实扎进了肉里,箭杆还在外头颤巍巍地晃。 赵小六眯眼看了看,啧了一声。 猎弓还是太软,距离也远了点。 他索性扔了弓,反手从后腰抽出短刀,低喝一声:“集合!” 身后几人迅速收弓聚拢,各自亮出兵刃。 就在此时—— “何方贼人!光天化日,竟敢在此处行凶。” 一声暴喝从官道尽头炸响,尘土“呼啦”扬起来半人高。 十几个汉子举着明晃晃的腰刀,跟猛虎下山似的冲过来。 有土匪不知死活,抡着耙子嗷嗷叫往上迎:“拦住他们!” “哐当!” “哎哟!” 仅一个照面,三个土匪连人带农具被砍翻在地,滩作一团。 剩下的土匪傻眼了:这战斗力,跟我们是一个物种吗?! 赵小六回头一瞥,心里“咯噔”一声。 钱百户? 他心下好奇,钱百户因发现香积寺的秘密,也已官复原职。 一个西安府的百户,怎跑到潼关外边来了? “秦爷,这、这咋整啊?”捅天柱声音都哆嗦了。 赵小六咬牙:“分几个人拦住他们!其余人,跟我冲开车阵!” 车阵后,张恕听见援兵动静,心头一喜:莫不是潼关守军来了? 他正想探头确认,孙曰良躲在不远处,扯着嗓子对他喊:“张都指,你没感觉到不对劲么?” “这伙贼人箭法奇准,刚才那几轮,箭箭都冲你去。可他们为啥不射那些差役呢?要是射差役,咱们这车阵早破了。” 没话这还好,有了这话提醒,张恕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太蹊跷了。 若是第一轮箭雨射他,是因为他在居中指挥,这也说得过去。 可第二轮,第三轮,又是为何? 他都已经趴在地上装死了,根本没法指挥,为何还对着他射。 还有,孙曰良说的对,这伙贼人的箭法,好得太过分了吧。 无一箭不是瞄准自己要害,若自己躲慢一点,当必死无疑! 当真是土匪? 他顾不上去看援兵,瞪大眼睛看向孙曰良:“难不成……这些贼人就是冲我来的?” 孙曰良重重点头:“八成是。张都指,想必是你得罪的人太多,他们必杀你而后快吧。” “得罪的人……”在这战场之上,张恕也不由得的思索起来。 阵前,赵小六已经带人杀到车边。 他带来的那几个兄弟确实狠,刀法利落,眼神凶悍,跟那些挥锄头的土匪完全两码事。 守车的差役哪见过这阵仗? 刀还没举起来,腿先软了三分,被逼得连连后退。 赵小六瞅准空档,一脚踩上粮车,目光锁死车后的张恕,纵身一跃—— “贼子安敢!” 一声怒吼,钱百户竟已突破阻拦,横刀杀到! “当——!!” 两刀相撞,火星四溅。 赵小六被震得手臂发麻,抬眼一看:钱百户双目赤红,浑身煞气,跟打了鸡血似的。 “军营里出来的莽夫。”赵小六心里冷笑,手上却不慢。 钱百户的一身本事都来自军营,刀法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带着“呼呼”风声。 劈、砍、扫、撩,全是战场搏命的招式,力气极大。 身为锦衣卫的精锐,赵小六也不是善茬。 面对连绵不绝的刀光,并不硬接,身形如游鱼般灵动,左闪右避。 手中短刀专挑咽喉、心口、肋下这些要害下手,阴狠刁钻。 “叮叮当当!” 两把刀磕出一串急响,看得周围人眼花缭乱。 后方捅天柱急得跺脚,扯着破锣嗓子喊:“秦爷!顶不住啦,我家兄弟都快被砍光啦!俺们先撤了——!” 赵小六隔开一刀,回头看去,土匪已经被钱百户的人砍得七零八落,哭爹喊娘,眼看就要溃散。 “废物!”他暗骂一声,心念急转。 不能再拖了。 他虚晃一招,突然中门大开,整个人合身扑向钱百户,短刀直刺对方心窝! 这一招毫无防守,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钱百户一愣:这贼人疯了?! 他下意识横刀格挡,侧身闪避,毕竟己方占优,犯不着拼命。 刚避开,又立马反应过来:“中计了!” 赵小六眼中寒光一闪,手腕陡然一转,短刀脱手飞出。 不是射向钱百户。 而是化作一道银光,直奔车后那捂着屁股的张恕! “噗嗤!” 刀锋精准地没入张恕腰腹。 第541章 赵小六的选择 “啊——!” 张恕的惨叫撕破空气,他像只蒸熟的大虾般蜷缩起来,双手死死压住腹部。 温热的血一股股从指缝间涌出,浸透袍服,在尘土里洇开一团污黑。 赵小六瞥见那刀没能扎进要害,暗骂一声“该死!”,却知道再没机会补刀。 他当机立断,吼了一嗓子:“撤!” 话音未落,人已如鬼影般向后掠去,几个起落就混进了溃逃的土匪堆里。 钱百户带人追了一阵,却被那些乱糟糟的土匪隔离,只好作罢,先回车阵处。 那帮乌合之众早已丧胆,哭爹喊娘地往山林深处乱窜。 赵小六几人脚程极快,不消片刻竟追上了跑在最前头的捅天柱。 “秦、秦爷……”捅天柱扶着树干喘如破风箱,脸上又是汗又是泥,“这回折了好些兄弟,寨子怕是要散……” 正说着呢,脖子上骤然一凉。 接着就觉着说话漏风,半个音也吐不出来了。 一阵剧痛直冲脑门,他猛地用手去捂脖子,却根本按不住那呲出来的血。 “嗬……嗬……” 踉跄两步,喉间发出一点怪响,“扑通”一声栽进草丛,抽搐两下,再也不动了。 其他土匪一见这情形,魂飞魄散,连滚带爬作鸟兽散,转眼便没入林野深处。 赵小六甩去匕首上的血珠,面无表情扫过身旁几名手下。 四个跟了他多年的锦衣卫弟兄,还有广谋派来的帮手,吴家三兄弟。 “事没办成。”他声音压得极沉,字字砸在地上,“张恕还有口气,话就可能漏。” 一名锦衣卫下属急道:“头儿!咱们趁现在回京,把秦王那些勾当报给韩指挥使,将功折罪,说不定还能……” 话音未落,气氛骤紧。 “噌啷——” 锦衣卫四人与吴家兄弟几乎同时拔刀,彼此警惕,泾渭分明。 要是赵小六真决定回京,靠这些日子在秦王府摸到的底细,稍加编排,确实能立个大功。 可那就意味着与秦王彻底撕破脸,眼前这三个广谋的人,绝不能再留。 方才赵小六与钱百户那场搏杀,大家都看在眼里,出手狠辣,招式果决。 吴家兄弟暗暗后退半步,刀尖微颤,紧盯着赵小六握刀的手。 “都把刀放下!” 赵小六突然一声厉喝,震得林间一静。 他横身插到两拨人中间,冷眼扫了一圈:“自己人动刀子,像什么话!” 他转头看向那四个锦衣卫,语气恳切:“你们自己想想,在京师过的是什么日子?日夜当值,提心吊胆,领那么点饷银,连翠红楼的门槛都摸不起。” 他抬手朝西安方向一指,“自打跟了秦王,吃穿用度,哪里亏过咱们?” “王府送来酒肉金银,可曾短缺过?所谓士为知己者死,秦王对我们有知遇之恩,是万不能背叛的!” 那锦衣卫下属脸色发白,仍嗫嚅道:“可、可咱们毕竟是锦衣卫的人……这事若让韩指挥使知道……” “韩指挥使?”赵小六忽地笑了,笑声里却透着一股寒气,“怎么,你也想学张铁头?” 几人脸色大变。 另一人颤声问:“张铁头……头儿,他,他在哪里……” “想见他?”赵小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倒也不是不行,挖出来给你们瞧瞧便是。不过埋了这些时日,还完不完整,可就不好说了。” 入住新宅邸那次,张铁头想要把广谋行踪上报。 赵小六将他叫去单独谈话,此后这人便如蒸发一般,再无踪影。 四人早已心有所疑,如今听赵小六亲口认下,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多年同生共死的袍泽之情,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刀,放下!”赵小六又喝了一声,“别逼我不讲旧情。” 四人对视片刻,眼底尽是挣扎,最终“哐当”几声,佩刀相继落地。 吴家老大见状,上前一步抱拳,脸上终于露出几分真切笑意:“秦王果然没看错人。赵旗官重情重义,知恩图报,吴某佩服。” 赵小六却摇头一叹:“可惜此番失手,终究给王爷惹了麻烦。” “赵旗官不必自责。”吴老大宽慰道,“弟兄们都尽了力。谁料会突然杀出那十几个军汉?否则张恕必死无疑。” 听他这般说,赵小六忍不住望向潼关方向,他也很是奇怪。 一个西安府的百户,怎么会偏偏出现在这儿? 总不能单是巧合吧? “张都指,伤势如何?” 钱百户蹲下身,看向他已经被血染红的衣袍,关切问道。 “还……还撑得住,”张恕疼得声音发颤,勉强抬头,打量眼前这人:“你是……” “下官钱勇,原蓝田卫所百户。”钱百户赶紧自报家门,“景泰四年春节,下官还去给你拜过年,可还记得?” “百户?拜年?”张恕一愣,脑子里空空如也。 也难怪,他当年可是都指挥使,寻常百户、千户这类小卡拉米,连见他的资格都没有。 就算真拜过年,那也是乌泱泱一群人跟着卫所指挥使来的。 那么多人,他哪记得住每一张脸? 可不管那许多,能攀上点关系总是好的。 张恕顺着话头接:“是了……是有这么回事。我记起来了,你还给我拜过年呢。” 他忍着痛挤出句话:“这回可多亏你了……要不是你及时赶到,本官这条命怕是就交待在这儿了。” 钱百户轻笑一声,他哪里能给高高在上的张都指拜年,方才所言不过胡诌而已。 与张恕的缘分,也就是当年其检阅蓝田卫所时,远远瞅见过几眼罢了。 脸上丝毫不露,只摆手道:“张大人先别说话了,伤要紧,得赶紧处置。” 张恕连连点头:“对对,快……快帮我止血。” 钱百户麻利地用刀割开张恕的外袍,扯成布条,紧紧缠住他腰腹间最深的伤口。 胸口与屁股上的箭伤不算要害,利索地拔了箭头,草草处置便是。 这时,孙曰良挪步过来,眼神里带着审视:“钱百户,你既是蓝田卫所的人,怎会跑到这潼关外来?” 钱百户笑笑:“孙布政大人,蓝田卫所早裁撤啦,我现在是西安府游击营的百户。” “那也不该在这儿啊。”孙曰良不松口,“这儿可是河南地界,你这是越境了吧?” 张恕也是有点奇怪,他还是都指挥使的时候,没有紧急军情的情况下,都不能跨府调兵。 这钱百户一个陕西的百户,跑河南来干什么? 钱百户不慌不忙,张开手臂亮了亮身上那套灰扑扑的常服: “我是告了假出来的,自然能来这儿。” 话音未落,王主事也凑了过来,盯着他腰间的刀和身后那十几个精悍汉子,挑眉问道: “告假还带刀?还带着十几个兄弟一块儿,这不对吧。” 第542章 治伤 “是于大人安排的。” 钱百户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黄牙,随即开始解释起来。 原来于谦在最后一次审讯张恕的时候,便觉察有些不对劲。 一个被关在大牢,前途未卜的犯官,怎么还能那么乐观? 于是他推测,张恕多半和外界有联系,知道有人会来捞他。 因此,于谦故意安排钱百户等人告假,一路暗中跟随,这才能在紧要关头现身。 “于大人还本以为,路上会有你同伙来救你,”钱百户笑道:“谁知道啊,等到的不是救兵,而是杀手!” 张恕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也不知是失血过多还是臊的。 他这一路上没少盘算,等到了京师,定要反咬一口,把于谦拉下马。 谁知道,自己这条命,竟是人家救的。 孙曰良这时开口:“张都指,那伙要杀你的贼人,你可有头绪?” “当然知道……”许是流血过多,张恕现在有些虚弱,“不过,这里不是说话地。要不……还是……我……” 王主事急得直跺脚:“快!先把他送回潼关找大夫医治!” 张恕可不能真死了,且不说他掌握的情报还没交代。 更重要的是,王主事身为押解主官,若张恕就这么没了,他也脱不了干系。 这会他大方起来了,连忙把他那匹好马让给钱百户,拿出令牌让他先回潼关摇人。 其余人就地扎营等候,王主事则带着几个差役,连同钱百户手下那帮兄弟,临时做了副担架,抬着张恕往潼关赶。 潼关的军医出身医学院,王主事在京师之时就对那地方十分好奇,只是没胆子进去亲眼瞧瞧。 今日倒是凑巧,旁观了整个治疗过程。 那军医取出一把锋利小刀,先用酒冲洗,再放在灯上燎了燎。 对旁边几个助手道:“没时间调制麻沸散了,你们可得把这位大人按稳了,千万别让他乱动。” 说罢,便沿着张恕腹部的伤口划开。 接下来的操作,吓得王主事差点背过气去。 只见军医竟把手探进张恕肚子里,不知在里面摸索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那只沾满鲜血的手从肚皮里抽出来,指间还捏着一截暗红色的肠子。 军医凑近细看,点点头:“还好,只破了这一处,没断。” 旁边的铜盆里,用沸水泡着两根拇指长的针,上面已穿好了白线。 军医让助手帮自己净了手,拿起针来,细细将肠子上的破口缝上。 王主事看得腿软,只能死死抓住门框。 钱百户倒是看得津津有味,还凑上去问:“大夫,这……缝好了还能用吗?” 军医白了他一眼:“怎么不能用?就跟补衣裳似的,补好了照穿!这是羊肠做的线,缝进去过些日子自己就化了,省得再开一次膛。” 肠子塞回去后,军医又拿起另一根针,把肚皮也缝了起来。 一条狰狞的“蜈蚣”就这样趴在张恕肚皮上,看得王主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最后清理干净伤口,军医拍拍手道:“还好没有伤及大血脉,只要后续不被外邪感染,应该没有问题。” “就是头几天得让肠子歇歇,只能喝水,半粒米都不能进。往后三五个月,也只能吃粥食。” 当夜,潼关卫所灯火通明。 王主事作为京里来的押解主官,自然受到了最高规格的款待。 “王大人一路辛苦!” 潼关把总是个粗豪汉子,端着一大盘黑红油亮的物事就进了屋,脸上堆着十二分热情。 “这是咱陕西特产的腊肠,用上好羊肉灌的,风干了三个月,您尝尝鲜!” 烛光下,那盘腊肠切得厚薄均匀,肠衣在油光中泛着暗红的光泽,蜿蜒盘曲在青花瓷盘里…… 王主事只看了一眼,整张脸“唰”地就白了。 张恕那段血淋淋、滑腻腻、还冒着热气的肠子。 那被军医拿在手中的画面,立刻充斥了他整个大脑。 “呕——” 他猛地捂住嘴,喉头剧烈滚动,胃里又是一阵翻腾。 “王大人?”把总愣住了,端着盘子进退两难,“您这是……” “拿、拿下去!”王主事从指缝里挤出声音,别过脸不敢再看那盘子,“快……拿走……” “可这是特地为您……” “我不吃,不吃!”王主事连连挥手,像在驱赶什么邪祟,“我吃干粮就行,干粮就行。” 把总端着那盘腊肠,忽然恍然大悟般一拍脑门,脸上露出混杂着敬佩与惭愧的神情:“是是是,下官唐突了!” 他连忙后退,声音都压低了几分,“早听说京里的大人们清正廉洁,今日一见果然……连这点乡下土产都不肯受。下官佩服,佩服!” 说罢端着盘子躬身退出,走到门外还忍不住摇头感慨:“到底是天子脚下出来的人啊……这般自律,连口腊肠都要避嫌。怪不得人家能当京官!” 屋里,王主事听着远去的脚步声,这才松开捂嘴的手,大口喘气。 他瘫坐在椅子上,望着桌上那碟硬邦邦的干粮馍,欲哭无泪。 “造孽啊……”他喃喃自语,拿起一块馍狠狠咬了一口,“这辈子……怕是再也不想看见肠字了。” 一夜过后。 张恕躺在病榻上,整张脸白得像纸,嘴唇干裂,但呼吸总算平稳了些。 王主事、钱百户和孙曰良三人来到病房。 钱百户端着一碗温水,先给他喂了一点。 “张都指,”王主事压低声音,“可好些了?” 张恕长长叹了一口气:“没死就成,说不上好不好。” 孙曰良依然带着手链脚铐,走过来叮叮当当的一阵响。 “张都指,昨日之事……” 王主事之所以马上过来,就是想问昨天没说完的话。 至于带着钱百户跟孙曰良,也是让他们做个见证,免得日后有人说他编造情报。 “张都指,那些杀手,你可知到底是何人所为?” 张恕低声道:“应该是秦王。” “什么!秦王!”孙曰良震惊道:“你竟与秦王有来往?” 王主事也吓了一跳:“你与秦王在谋划什么?难道……难道是想……” 这可是大明朝,唯一一个藩王造反登基成功的大明朝。 都指挥使掌管一省军队,这样的人与藩王有勾连,实在很难让人不乱想。 “没有,不是造反,”张恕见他们这神情,连忙辩解道:“他……是让一个黑衣和尚与我联系,不过是想帮我脱罪而已。” “只可惜……最后……没能成功……还是……于少保……把我……抓了。” 他越说越虚,还是钱百户帮他顺了顺气。 第543章 送信之人 病房临时充作了公堂,王主事往当中一坐便是主审。 孙曰良捡了张矮凳权当笔吏师爷,钱百户则叉手立在门边,活脱脱一个听差衙役。 张恕躺在病榻上,断断续续交代:“是秦王府那边……一个穿黑衣的和尚,自称广谋。” “他找上我,说秦王府想在关中这场旱灾里……分一杯羹。要我故意拖延剿匪、不配合陈镒调兵,让朝廷的赈灾粮接短缺。” 王主事身子前倾,追问道:“他许了你什么好处,能让你这么听话?” 张恕苦笑:“他说……事后秦王府会动用朝中关系,帮我脱去解池尸体盐的罪责。” “我……我那时候也慌了,怕于少保在凤翔接着往下查,把我吃空饷、倒卖军械的老底全掀出来……就想借着秦王这棵大树,暂时躲一躲风头。” 王主事拧起眉头:“那凤翔劫粮、渭河烧粮的事,你可知情?” 张恕摇头:“我只隐约猜到秦王府应该插了手,可具体是谁动的手、什么时候动手……我一概不知。广谋每次只交代让我拖住兵马,别的一字不提。” 孙曰良插嘴问道:“你和秦王府往来,可留下什么凭证没有?” 张恕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广谋每次都是夜里来,独自我见我一面……从没留下过半个字。” 接着又断断续续问了好些细节,直到张恕声音越来越弱,几乎只剩气音。 王主事接过孙曰良递来的笔录,一行行细看下去,只觉得那墨字越看越沉。 画押完毕,看着张恕虚脱昏睡过去,三人退出病房。 廊下的冷风一吹,王主事却觉得后背更湿了。 他捏着那几张轻飘飘的纸,眉头锁成了疙瘩。 “……没想到,这背后水这么深。” 孙曰良在一旁低声道:“糊涂啊。张恕这已不止是渎职,更是私交藩王,曲从乱命。就算此番侥幸,往后也只会越陷越深,再也甩不脱了。” 王主事侧过头,声音压得更低:“你的意思……秦王真有那心思?”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打了个寒噤。 “以前肯定是没有的,”孙曰良在陕西当了这么多年布政使,官面上没少和秦王打交道。 秦王是圆是扁,他自认还是摸得清的。 “可如今他身边多了个黑衣广谋……往后会变成什么样,可就难说了。” 黑衣和尚,在大明朝,还待在藩王身边—— 这背后意味着什么,王主事这个熟读史书的进士出身,再清楚不过。 这事太大了,大到他这个小小刑部主事,光是捧着这份口供,就觉得手抖腿软。 这哪里是笔录,这分明是块烧红的烙铁! 烫手,太烫手了! 张恕是山西都指挥使,咬出来的却是当朝亲王。 这事儿往上递,不管最后查实几分,都是把天捅了个窟窿! 风口浪尖上,第一个沾手这“证据”的人,到底是福是祸,实难分辨。 秦王若是知道,是我王某人千里迢迢把这要命的东西送进京…… 他动不了摄政王,还动不了我一个小小主事吗? 想到这里,王主事心中更是惶恐。 他猛吸一口气,一抬眼,正瞅见跟在后面的钱百户。 对了,还有个法子! 心思一定,王主事回过神来,找来专用的青灰封袋,将笔录小心翼翼塞进去。 又取来火漆,就着烛火融了,郑重其事地滴在封口,再“咔”一声摁上自己的私印。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把钱百户拉到一旁,神色严肃:“钱百户,张都指现在这情形,三五个月内是经不起颠簸了。可这份笔录干系太大,必须立刻送回京师。” 他掏出自己的腰牌,不由分说塞进钱百户手里。 “你拿着这个,一路能用驿站快马,尽快进京,把它亲手交到摄政王手上。” 钱百户显然没料到这差事会落自己头上,愣了一瞬,指着自己鼻尖:“我?让我进京?” 王主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斩钉截铁: “非你不可!这事牵扯藩王和封疆大吏,中间容不得半点闪失。我留在这儿照看张恕,等京里下一步吩咐。” “你放心,于少保那边,我自会去打招呼,替你延长假期。” 钱百户低头瞅着那封火漆密函,眼睛渐渐亮起来,咧嘴笑道:“真没想到,我这辈子还有机会进京。” 孙曰良站在一旁,他已看清王主事的算计,却没有开口。 京师,郕王府。 “王爷!您看看,您看看这上面都写了些什么!” 户部尚书张凤,拿着最新的《秦报》,向摄政王诉起苦来。 朱祁钰正端着盏雨前龙井,慢悠悠吹着浮沫:“哟,张尚书这是跟谁置气呢?这小小秦报,又怎么你了。” “王爷还有心思说笑!”张凤气得胡子直翘,指着报纸头版那斗大的标题,‘诸佛降临,关中大旱消解’。 “您瞧瞧,这叫什么话?关中春旱能撑过去,那是朝廷上下掉了多少层皮!山西、河南、四川、湖广,临近省份运进去多少粮食。” “还有那景泰赈灾券筹来的银子,更是全填了进去,这才勉强让灾民渡过难关。怎么到了这秦报嘴里,功劳全成了和尚庙的?” 他越说越激动,绯红官袍的下摆扫得呼呼生风:“颠倒黑白,指鹿为马!长此以往,百姓只知有寺,不知有朝廷矣!王爷,这报纸,不能再放任自流了!” 朱祁钰呷了口茶,这才抬眼,笑眯眯地问:“那依张尚书之见,该如何管啊?” “自然是由户部统一监管!”张凤停下脚步,斩钉截铁,“报纸刊行,涉及舆情引导、民心向背,更与钱粮赋税、商业金融息息相关。” “老臣以为,天下报纸,无论两京十三省,都应划归户部辖制,统一审验内容。尤其是涉及财经、赈灾、赋税之报道,绝不容许如此信口雌黄!” “巧了么不是。”朱祁钰放下茶盏,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了敲,嘴角那抹笑意更深,“昨日,徐有贞也来了一趟,说得跟你差不多。” 张凤一愣:“徐阁老?他说什么?” “他说啊,‘报纸乃教化之器,舆情之喉舌,关乎礼制人心’,礼部本就主管教化风俗,此事合该由他管辖。” 现任报业司主事商辂,头上还有个礼部侍郎的虚衔。 所以在徐有贞看来,把这天下报纸管起来的差事,由礼部接手更是名正言顺。 张凤一听,鼻子都快气歪了:“徐有贞,他那是想趁机揽权!” “王爷,报纸之事,绝非空谈礼教那般简单!老臣近日发现,如今市面上,可不止一份《秦报》!” 他开始掰着手指数起来:“《楚报》、《蜀报》、《鲁报》……跟雨后蘑菇似的冒出来!” “这些报纸别的先不说,都在可着劲儿吹捧那个大乘银行!说什么‘存取便利’、‘利息公道’、‘深得佛缘护佑’……” “字里行间,还用春秋笔法,暗指咱们大明银行手续繁琐、兑付不便,甚至……影射朝廷会吞掉存户的银钱!” 说道此处,让张凤情绪更是激动。 说是要针对报纸,但维护大明银行的利益,才是他真正目的。 这大明银行可是他户部手里孵出的金凤凰,发行会票、周转军饷、调控钱粮,作用越来越大。 张凤混迹户部多年,对钱粮的嗅觉最是敏锐。 他隐隐觉得,这银行的潜力,恐怕远不止眼下这点。 如今竟有人想动他的心头肉,这自然是不能忍! 第544章 妥协 朱祁钰见张凤说得胡子都快翘到房梁上去了,连忙推了杯茶过去: “哎哟张尚书,你这岁数可不兴这么激动。来,喝口茶顺顺气,这可是新进的雨前龙井,清新着呢!” 张凤被这么一打岔,有些感动,也有些尴尬,满腔怒火硬生生憋回半截。 他双手捧起茶杯,抿了一口,茶香清新,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舒坦了几分。 可一放下杯子,那股火又窜上来了:“王爷,老臣是担心,若任由这些民间杂报胡诌乱写,损了大明银行的利益是小,动摇朝廷威信是大!这、这岂能儿戏!” 朱祁钰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对对对,张尚书说得太对了!句句在理,字字珠玑!” 张凤眼睛一亮:“那王爷的意思是——” “所以本王把这事儿,交给徐有贞去办了呀。”朱祁钰笑眯眯地截住话头, “张尚书要是实在放心不下,不妨去报业司走一趟?徐有贞这会儿应该正跟商辂商议细则呢,你去瞧瞧,保准比在这儿跟本王干着急强。” 张凤那张老脸瞬间垮了下来。 得,白说了。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位摄政王,压根没打算把报纸管控权,交给他户部。 但转念一想,去报业司走一趟也好。 徐有贞那老东西虽不讨喜,可至少得把“打击诋毁大明银行的言论”这条塞进规章里去。 他那大明银行可是户部的金疙瘩,绝不能让人随便抹黑! “老臣……这就去。”张凤行礼离去。 待张凤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朱祁钰才往后一仰,瘫在太师椅里长舒一口气。 “好家伙,这老头儿护起犊子来,比母老虎还凶。” 他当然明白张凤那点心思,什么朝廷威信都是虚的,维护大明银行的垄断地位才是真。 可越是这样,朱祁钰就越得让大乘银行这类民间机构活下来,还得活得好好的。 “垄断害死人啊……”他喃喃自语。 前世虽不是学金融的,但没见过猪跑,还没吃过猪肉吗? 一家独大的银行,迟早会变成趴在国民经济上吸血的蚂蟥,形成一个巨大的利益集团。 到时候尾大不掉,想改革都难。 大明银行在他心里,就该是类似央行的定位。 是朝廷金融的定海神针,调控枢纽,而不是个只顾搂钱的衙门。 可现在呢? 才刚见着点利润的苗头,户部尚书就急着要掐死竞争对手了。 这要是真让它垄断了全国金融,日后还不得上天? 朱祁钰摇摇头,又看了看那份《秦报》,目光落在头版那行刺目的标题上。 “‘诸佛降临,关中大旱消解’……啧啧,这牛皮吹得,菩萨听了都得脸红。” 他指尖轻敲桌面,嘴角却勾起一抹笑意。 报纸要管,但不能管死。 银行要控,但不能控成独苗。 这其中的分寸,可得拿捏好了。 正琢磨着,书房门“哐”一声被推开。 敢这么不通报就闯进来的,全天下只有一个人。 朱祁钰抬头一看,果然是朱见深。 只见他黑着脸进来,手里还托着一摞厚厚的奏章。 “王叔,你看!”他把奏章往案上一摔,纸张哗啦啦散开,“全是弹劾于少保的折子,内阁刚送来的,今天又是二十七份!” 朱祁钰笑道:“哟,咱这小陛下这是跟谁置气呢?来来来,坐下说。” “还能有谁!”朱见深一屁股坐在对面太师椅上,气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了, “于少保在关中办差,不过是按律拿了孙曰良和张恕。这两人罪证确凿,贪墨盐税、倒卖军械、延误剿匪,哪条不该拿?可这群人倒好,奏章写得跟于少保刨了他们祖坟似的!” 朱祁钰呷了口茶,笑眯眯道:“正常,正常。” “这还正常?!”朱见深眼睛瞪得溜圆。 “你想啊。”朱祁钰放下茶盏,慢悠悠道:“于谦接手孙镗案,以此裁撤内地卫所,本就是个得罪人的活。” “此前他收着劲儿,勉强还算过得去。这回倒好,一次拿下布政使和都指挥使,这可是封疆大吏啊!天下官员看了,谁能不哆嗦?” “可孙、张二人确实违法了!”朱见深不服气,“难道于少保拿下此二人,还错了不成?” “当然没错”朱祁钰摊手耸肩,“其他官员心里也门儿清,这两人罪证确凿,活该倒霉。但是呢……” 这就是大案模式对皇帝的方便之处,只要你还想继续查下去,那就暂时不管这些弹章。 他顿了顿,露出个“你懂的”表情:“但凡是当官的,谁屁股底下没点灰?今天他们不替孙、张叫几声,万一明天自己进去了,谁来帮他们嚷嚷?” 朱见深愣住。 “真正两袖清风的官,有吗?”朱祁钰比出一个能让韩国人炸毛的手势,“肯定有,但就这么点儿。大部分人呢,多多少少都沾点,要不怎么叫千里做官只为财?” 少年皇帝的脸彻底垮了:“可朝廷都几次提升官员俸禄,他们现在又不缺钱花。” “人心不足啊,深哥儿。”朱祁钰叹口气,走到朱见深身边,轻轻拍拍他的肩膀,“你就算把国库搬空了给他们发俸禄,该贪的照样贪。” 朱见深霍然起身:“那就全抓了!只留清官!” “噗——”朱祁钰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全抓了?” “谁来干活?你?我?总不能咱俩亲自去收税、断案、修河堤吧?” 他起身把朱见深按回椅子上,语重心长:“治国理政,头一条就得学会妥协。” “大明这么大,亿万生民,千头万绪,你一个人管得过来吗?到头来,还得靠这帮官员。” 朱见深抿着嘴,不吭声。 “所以啊,你得妥协,容他们偶尔叫唤几声。”朱祁钰坐回对面,语气轻松下来,“相应的,他们也会妥协。” “像孙曰良、张恕这种铁证如山的,他们也就嚷嚷几句,不会真拼命。这样一来一往,朝廷才能转得动。” 他见朱见深还是一脸憋屈,忽然笑了:“是不是觉得特不爽快?特憋屈?” “嗯!”少年皇帝重重点头。 “这就对了。”朱祁钰一拍大腿,“身为皇帝,别想着只要谕令一发,就能政通人和,天下安康。水至清则无鱼,只要他们不过分,该闭眼时就闭只眼。” 他凑近些,冷哼一声道:“再说了,现在让他们叫,是给日后攒着呢。” “等于谦把关中那摊子烂账理清楚,该抓的抓,该办的办。到时候再翻出这些弹章,挨个收拾那些叫得最凶的。这叫……秋后算账。” 朱见深眼睛亮了亮,但随即又皱起眉:“可于少保那边……” “于谦比你明白。”朱祁钰重新端起茶盏,语气悠然,“他要是连这点骂都扛不住,当初就不会接下孙镗案。你现在要做的,是专心把另一件事办好。” 第545章 大明国旗征集 张凤揣着一肚子烦闷,抬脚就进了报业司衙门。 刚绕过影壁,就听见正堂里传来徐有贞那标志性的笑声。 张凤脚步顿了顿,眼前忽地闪过前次朝会上,徐有贞那副神采飞扬的模样。 也难怪这老小子得意 自打于少保去查孙镗案,内阁次辅之位空悬,便成了不少人暗地里惦记的香饽饽。 尤其关中事起,明眼人都看得出,于谦就算功成返京,只怕也难回阁理政。 这便是机会。 于是,内阁几人除郭登外,其余几位近来都或多或少都变得“活跃”了些。 徐有贞这厮,仗着治黄有功、又管着礼部的一摊事儿,更是上蹿下跳。 眼下,王爷又把掌管天下报纸的权柄,塞进他手里。 难怪这笑声里,带着得意,带着显摆,还带着畅快。 张凤一掀帘子进去,正瞧见徐有贞翘着二郎腿,手指头戳在案卷上,眉飞色舞。 商辂坐在对面,端着茶盏,嘴角含笑,一副“您继续演”的表情。 到底是连中三元的人物,面对这般轻浮阁老,还能保持这般气度。 “哟,张尚书!”徐有贞眼尖,一见来人,立马从太师椅上弹起来,笑道,“什么风把您这尊财神爷,吹到我这清水衙门来了?” 张凤胡子一抖,没好气道:“时值五月,京师吹的已是南风了。” 他径直走到案前,瞥了眼摊开的规章草案,单刀直入:“徐阁老,商学士,王爷说报纸的事归你们管。老夫就想问问,你们到底是想如何管。” 徐有贞嘿嘿一笑,重新坐回去,却朝商辂努了努嘴:“商侍郎啊,你得跟张尚书好生学学。瞧瞧,人户部堂官,都管到咱礼部的事上来了。” “你!”张张凤一听,火气便往上窜,又强压下去,沉声道: “老夫方才从王爷那儿过来,是他老人家让我来问问的。怎的,老夫还问不得了?” 商辂忙放下茶盏,起身温言道:“问得,自然问得。张尚书忧心国事,下官钦佩。” 张凤这才脸色稍缓,转而看向商辂:“对了,方才他唤你‘商侍郎’,这是……” 他记得商辂虽挂礼部侍郎衔,却只是虚职,平日多以“商学士”相称。 徐有贞抢过话头,笑得眼睛眯成缝:“哎哟,张尚书,您这手伸得可真长,现在连吏部的事也要过问?” 商辂拱手解释:“张尚书勿怪。王爷既将报业划归礼部管辖,便许下官这侍郎之位由虚转实,专职此事。正式邸报明日才会通行各部,故而您尚未知晓。” “原来如此。”张凤点点头,心中暗忖:报纸一事牵涉舆情,确实紧要,专设一侍郎掌管,倒也合理。 只是不禁有些感慨,自摄政王主政以来,新设衙门、新增职官如雨后春笋。 如今连侍郎这般的高官,竟也渐渐多起来了。 他收敛心神,再度看向商辂:“那么,商侍郎既专司此事,打算如何管控这天下报纸?” 徐有贞抢着笑道:“简单啊,往后各府民间办报,刊印前须送本地府衙审核。知府大人点头了,才能往外发。” 张凤眯起眼:“就这?” “当然不止。”商辂拱手接话,“报业司还准备办一份朝廷的官报,名曰《大明报》。凡国政要闻、律令更迭、边事捷报,皆由此报首发,以正视听。” “官报?”张凤眉头一皱,“若是官报,那民间之人,会乐意看么?” 既然是官报,自然不能学民间小报那样,刊登些神怪奇谈、侠客艳情之类的东西。 可若全是干巴巴的政令条文,又有几人愿意掏钱买来看? “嘿嘿,放心,保管他们抢着看!”徐有贞慢悠悠坐回太师椅,又翘起腿来,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咱们《大明报》第一刊,就是向全天下征集大明国旗样式。天下人皆可投稿,不论士农工商、军民匠役。选中者,赏银百元,御赐匾额,天下扬名!” “大明国旗?”张凤捻着胡须,面露疑惑,“朝廷自有仪制,天子旌旗、日月龙旗,皆在礼部典册之中,何需另立新旗?” “哎哟,我的张尚书!”徐有贞一拍大腿,身子前倾,“你说的那都是官家旗。” “天子能用,亲王能用,水师将官能用。可民间商船、渔户、海外垦殖的百姓能用吗?敢用吗?” 他从案头抽出一张今春的海贸小报,抖了抖:“开海两年有余,南下南洋、东渡倭国的商船队,何其多也!” “万里波涛间,千百帆影各悬其号、各彰其私。张家的云纹,李家的福字,王家的海兽……番邦土人望之,只见某记商号,何曾见大明二字?” 他声音一沉,竟带了几分痛心: “船自为船,人自为人,形同散沙。长此以往,海外游子只识东家旗,不认国家帜。” “若遇险遭难,或夷人欺凌,谁复念其共属天朝?人心若是散了,船队再壮、银钱再多,也不过是无根浮萍罢了。” 商辂适时接话:“摄政王曾言:今日之大明,官船巡海,商贾通夷,移民垦殖者星布南洋诸岛……” “若无一面天下臣民皆可用、皆愿用、皆引以为傲的旗帜,则海外的万千大明子民,何以昭示其根?番邦土人,又何以辨其归属?” 张凤若有所思:“所以……这大明国旗,本是王爷提出,要给天下人用的?” “正是此理!”徐有贞又抢回话头,脸上掠过一丝尴尬。 方才慷慨激昂说了半天,到底让张凤知道,这主意终究是摄政王的。 “王爷说了,这旗不能只由礼部闭门画出来。得让天下人来画!” “士子可画,工匠可画,边军老卒可画,码头扛活的、南洋回来的船工,只要心中有大明,皆可投稿!” 说到此处,他又得意起来,索性站起来比划:“等旗样定了,朝廷就明文颁行。” “凡大明船只,无论官商军民,皆可堂堂正正悬挂此旗!旗在,即法理在、庇护在、归属在!” “届时,南洋诸藩移民,海外商人,必定争先恐后求请此旗!这叫什么?这叫‘万众归心于一旗之下’!” 张凤听着,脑海中不禁浮现出画面: 浩瀚汪洋之上,千帆竞渡,却皆悬着同一式样的旗帜。 远在万里之外的荒岛边寨,一根高高木杆上,也飘扬着与中原相同的标识…… 他缓缓点头,终于咂摸出滋味来: “老夫明白了。这旗一旦立起来,悬起来的就不只是块布。是身份,是倚仗,是‘天下皆大明’的念想。” 他抬眼看向徐有贞,难得带了点揶揄:“难怪徐阁老这般起劲。这事若办成了,可是能青史留名啊。” 第546章 留名升官 正是如此,又是一件青史留名的大事! 更关键的是,这事不像当初修黄河那般千难万险,几乎没什么太大难度。 只要统筹得当,便能顺水推舟地办成。 此事落在徐有贞手里,他只觉得次辅之位更加稳当了,甚至…… 将来冲击一下陈循的位置,也未必不可能。 想着想着便有些飘了,他赶紧回过神来,嘿嘿一笑,摸着下巴道:“所以啊,咱们《大明报》这头一炮,就得靠这国旗征集令打响。” “赏银百元、御赐匾额、天下扬名。够不够让贩夫走卒,都挤破头买份报纸瞧瞧?够不够让茶馆酒肆里,人人争个面红耳赤?” “等他们吵够了、选定了,这面旗,也就刻进天下人心里了。” 商辂含笑补充:“届时,民间报纸亦可参与讨论、刊载投稿,只要不违大体即可。” “舆情一热闹,《大明报》的声望也立住了,朝廷想传递的声音,自然便能顺流而下,通达四方。” 张凤彻底听懂了。 他仿佛已经看见,无数张画着各式旗样的稿纸,随着《大明报》飞向州府县乡。 田间老农、学堂稚子、边关军士、海外诸藩…… 人人都开始琢磨:“怎样一面旗,才配得上我的大明”。 这不止是一面旗。 这是摄政王亲手投下的一枚石子,要在这沉寂已久的天下湖面上,激起千层同心之浪。 他长吁一口气,终于露出今日第一个舒心的笑容:“好。此事……甚好。” 一阵感慨后,张凤却没忘了自己这趟来的初衷。 他捻了捻胡子,语气又认真起来:“对了,这报纸管起来之后,关中那边的事儿,能不能也正一正视听?” “如今好些民报,把寺庙那点施粥供粮吹上了天,倒显得朝廷千万石粮、百万银元的赈济像是陪衬似的。” “还有那大乘银行,不过借了点粮,就被捧成救民菩萨。咱大明银行发行会票、调度全国钱粮的功劳,反倒无人提了,这像话吗?” 商辂微微一笑,从容应道:“张尚书放心,这数月来,报业司已拟定规章十余条。” “关中灾情如何救济、银行为何设立,大明报等自会正名,岂容民间随意歪曲?” 张凤听罢,眉头稍展,可心里对这事落在徐有贞手中,终究还有些不踏实。 他摇摇头,到底没有多说,只朝商辂拱手道:“商侍郎既如此说,老夫便信你。报业一事,关乎舆情民心,还望谨慎为之。” 商辂正色还礼:“下官必不负所托。” 待张凤的背影消失在影壁那头,徐有贞“哈”地笑出声来。 “痛快!”他眼角眉梢都是飞扬的神采,“从今往后,官面有《大明报》昭告天下,私底下有《徐氏文报》引导风声。这一明一暗,天下舆情,可就攥在咱手里喽!” 商辂含笑不语,只低头整理方才摊开的规章草案。 徐有贞却已踱到他案前,手指在纸上“哒哒”敲了两下:“张尚书的话也在理,关中赈灾这事,必须得正名。” “你让刘升他们写篇文章,好好说道说道。关中百万灾民能活命,靠的是谁?是朝廷!是陛下圣心独运、调度有方!” “至于寺庙?呵,不过是在朝廷搭好的戏台上,递了杯茶水罢了。这功劳簿该怎么写,得让天下人看清楚。” 商辂点头:“下官明白,这就去安排。” “对了,”徐有贞又想起什么,笑眯眯补充,“笔墨不妨重些,多写写朝廷运粮的艰辛、官吏救灾的勤勉。百姓最爱听实在故事,咱们就给他们讲个够。” 他顿了顿,指尖在案沿轻轻一点:“还有咱们礼部,虽非救灾主力。” “可协调关中书院,动员学子,也是有功的。这份辛苦,不能被那帮和尚给抹去了。” 商辂心领神会,含笑应道:“下官明白。礼部上下同心协力,亦是救灾之功不可没的一环,自当如实呈现。” “成,这事你好好办。”徐有贞交待完毕,心情舒畅地一撩袍角,抬腿便往外走。 商辂一路将他出了正堂。 檐下阳光正好,将他一身绯袍映得明亮。 他转身唤来一名书吏:“去请刘郎中来值房一趟。” 刘升在报业司干了半年,如今已是正五品的郎中。 刚刚升迁,官袍熨得笔挺,补子上那只白鹇鸟栩栩如生,衬得他整个人都带着一股向上的精气神。 “商侍郎,您找我?” 商辂将徐有贞的意思简要说了,末了含笑看他:“这事你来主笔,务必写得真切、写得动人。要让百姓读完,心里头念的是朝廷的好。” 刘升眼中一亮,胸脯不自觉地挺了挺:“下官领命!” 他回到自己的值房,推开窗,初夏的风带着槐花香飘进来。 桌上纸笔齐备,墨是新研的,泛着乌亮的光。 半年前,自己还是翰林院一个小小的编修,终日与故纸堆为伍,升迁遥遥无期。 还好他主动请缨,加入诸翰林都看不上的报业司,不过半年光景,便从七品升至五品。 这速度,莫说翰林院,放眼六部也属罕见。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清脆悦耳。 刘升提起笔,嘴角不自觉扬起。 那些还守着经史子集、看不起报业司的旧同僚,就让他们继续清高去吧。 他可是看清了,这世道变了,能跟着摄政王走新路、办实事的人,才有前程。 笔尖落纸,墨迹晕开。 写的不只是文章,更是自己的青云路。 在北京城外的路上,也有一人正在前行。 钱百户牵着驿马,站在官道旁的一处土坡上,望着眼前的景象,感觉自己的眼睛有点不够用。 脚下是平整坚实的灰白色路面,伸向远方,车马碾过,竟不起什么尘土。 这东西他向人打听过,叫做“铁土路”,用安固伯发明的铁土铺设而成。 路两旁,全然不是他印象里,大城外围该有的农田村舍,而是一排排整齐的店铺楼宇。 多是两层,偶有三层,灰墙青瓦,鳞次栉比。 招牌幌子密密麻麻,简直像给这官道镶上了两条喧腾热闹的花边。 虽说这些年炼铁量大增,可铁终究还是金贵物,没舍得用在盖房上。 如今的铁土房,撑破天也就建个两三层高。 “烧饼——刚出炉的芝麻烧饼!” “南洋来的香药,驱蚊避秽咧!” “客官住店吗?楼上雅间,干净敞亮!”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车轮声、马蹄声,混杂着各种食物和香料的气味,一股脑儿扑面而来。 钱百户习惯了关中的风沙与肃杀,此刻被这铺天盖地的鲜活撞得有点发懵。 他下意识摸了摸怀中,那封用油布裹了好几层的文书还在,心这才稍稍定下。 伸手拦下一位穿着绸衫、提着鸟笼的老者,抱拳客气地问:“老丈,请教一下,通政使司衙门往哪个方向走?” 老者眯着眼打量了他一下,笑道:“你是头回来京师吧?” 第547章 递交文书 那老丈将鸟笼子换到另一只手提着,笑眯眯道:“年轻人,你该先问问城门在哪儿,而不是急着找衙门。” 钱百户一愣,浓重的秦腔脱口而出:“啊?老丈,您这话是啥意思?” 老丈转过身,抬手指向前方:“你眼神好,仔细瞅瞅,看得见城墙么?” 钱百户手搭凉棚,眯眼望了又望。 远处只有层层叠叠的屋脊、招展的旗幡,再远便是灰蒙蒙的天际线,哪有什么城墙影子? 他心里正嘀咕“难道京师没城墙?”,老丈已经笑出声:“嘿嘿,这儿离北京城墙,还有整整十里地呢!你能瞅见才怪了!” “还有……十里地!” 钱百户站在土坡上,使劲踮着脚,眯眼往远处望了又望,愣是没看见城墙的影子。 眼前这条灰白色的“铁土路”笔直通天,两旁酒楼店铺鳞次栉比,炊烟袅袅,人声喧腾,分明已是一派城中景象。 提鸟笼的老丈哈哈一笑,露出一口豁牙:“可不嘛!咱京师的城外廓可气派了,铁土路修到哪儿,铺子就开到哪儿。你瞅瞅——” 他抡起胳膊划了个大大的圈:“两年前还全是庄稼地呢!如今?嘿,比好些府城的正街还气派!” 钱百户咽了口唾沫,默默点了点头。 西安府城外他也见过,无非是些零散客栈、茶棚,哪像眼前这般。 高楼林立,车马人流川息不止,简直是把一座城的繁华硬生生“长”在了野地里。 “多谢老丈指点。”他抱拳道别,翻身上马。 这一路走,一路看,眼睛都快不够用了。 铁土路上车马如流,竟还分了左右两道。 往城的靠右走,出城的靠左行,井然有序。 偶尔有马车走得慢了,后头还会传来“叮铃铃”的铜铃声,听着清脆得很。 等终于看见那道巍峨的灰色城墙时,日头都已经偏西了。 北京城的城门洞子比西安府宽了两倍不止,守门的兵卒穿着鲜亮号衣。 验过身份令牌、交了驿马,钱百户背着行囊挤进人流。 这一进城,才算真开了眼。 街道两旁楼房密密匝匝,几乎全是两层起,三层也不稀罕。 招牌幌子层层叠叠,遮得天色都暗了几分。 路上行人摩肩接踵,穿长衫的、着短打的、披官袍的,往来如织。 更奇的是,竟有几个黑不溜秋的番人,操着生硬汉话在摊前比划:“这个……多少银?” 等找到通政使司衙门时,已是黄昏。 一片金灿灿的夕照从天边铺下来,衬得整座京师煌煌然如同镀了一层金。 衙门坐落在皇城边上,朱红大门,石狮子蹲坐两旁,威严肃穆。 钱百户整了整衣袍,深吸一口气,抬脚踏上石阶。 “干什么的?”门口值守的差役斜眼打量他。 “陕西来的,递紧急文书。”钱百户掏出王主事的令牌。 差役接过令牌,正反翻看两眼,朝里头努了努嘴:“进去吧,右厢房递件处。” 递件处是个宽敞的厅堂,一排长柜后坐着七八个书吏,个个埋头疾书。 钱百户走到最边上一个窗口,排了好一阵队,总算轮到他了。 他掏出油布包裹的文书递进去:“这位先生,陕西来的急递。” 那书吏约莫三十来岁,瘦长脸,眼皮耷拉着,看都没看他就伸手指了指柜台旁一块木牌。 木牌上刻着几行字:“递件须知:一、注明事由;二、简述内容;三、写明递送衙门。” 钱百户愣了愣,赶忙赔笑道:“先生,这是刑部王主事交代的急件,您看能不能……” “急件?”书吏终于抬起眼皮,慢条斯理地打开油布包,抽出那叠文书瞥了两眼,“哦,陕西都指挥使司的供状。什么内容啊?” 钱百户心里一紧。 这可是陕西都指挥使,揭发秦王的情报,路上王主事再三叮嘱,绝不能走漏。 “这个……是陕西官员的罪证供词,”他含糊道,“具体内容,恐怕不便……” “不便说?”书吏把文书往柜台上一撂,身子往后一靠,“那你让我怎么分类?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内阁、司礼监,该往哪儿送?” “这……自然是送刑部……” “你说了算?”书吏嗤笑一声,“全国每日递到通政使司的文书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要是人人都像你这样,我们这衙门还办不办事了?” 他随手拿起笔,在簿子上漫不经心地划拉了几下:“回去等着吧,过几日再来问问。” “过几日?”钱百户急了,“这可是急件,耽搁不得的!” “急?”书吏斜睨他一眼,嘴角扯了扯,“来这儿的哪个不说自己急?西北军报急不急?江南水情急不急?云南土司闹事急不急?” 他摆摆手,像赶苍蝇似的:“规矩就是规矩。要不你把内容说清楚,我好转呈;要不你就等着。下一个——” 后头排队的人已经挤了上来。 钱百户被挤到一旁,攥着文书,额头冒汗。 正不知所措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钱兄弟?” 回头一看,是个穿着驿丞服饰的汉子,四十来岁,面熟得很。 “您是……涿县驿站的刘驿丞?”钱百户想起来了,涿县换马时,与此人有过一面之缘。 “正是正是!”刘驿丞把他拉到门外檐下,压低声音,“怎么,被刁难了?” 钱百户苦笑,把事情简单说了。 刘驿丞听罢,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凑得更近了些:“钱兄弟,你不是正经驿递系统的人,是持某位官员令牌,帮忙送信的吧?” “是。” “那就对了。”刘驿丞努努嘴,朝厅里那个瘦长脸书吏方向使了个眼色,“那人姓苟,专卡你们这种‘外路’递件。” “见你不是穿号衣的驿卒,就知道你这文书是帮外地官员递的私件。能走这渠道的,多半都是急事、要事。” 钱百户瞪大眼:“他知道是急事,还敢故意拖延?” “怎么不敢?”刘驿丞笑了,“拖出问题,就说你文书不清、手续不全、人还找不着。一句话的事儿,最后板子还不是打在你身上?” “那……那怎么办?” “简单。”刘驿丞伸出三根手指,捻了捻,“这个数,保你文书明天就能送到该去的衙门。” “三十文?”见对方皱眉,钱百户忙改口,“三百文?” “啧,”刘驿丞拍拍他的肩膀,低声道:“起步三块银元。” “三……三块银元?”钱百户倒吸一口凉气。 陕西卫所改制后,他有幸留在游击营当百户,一个月的月俸也就六块银元。 这一下,就要去掉他半个月的俸禄? “嫌多?”刘驿丞瞅着他,“兄弟,这可是京师。你这文书要是真那么要紧,三块银元买条通畅路,不值吗?” 第548章 居京师,大不易 听刘驿丞这般一说,钱百户咬咬牙,摸向怀中。 王主事总共就给了他五块银元的盘缠,好在这一路都是走驿站,基本没花啥钱。 他本以为能在京师潇洒一番,如今看来,哎,这钱怕是留不住了。 他掏出三块银元,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刘驿丞引着他重新走进厅堂,朝那苟书吏使了个眼色。 苟书吏眼皮一抬,瞥见钱百户手里的银元,脸上神色不动,只装作随手一拂,三块银元便消失在了袖中。 “哦,想起来了。”他慢悠悠重新拿起那叠文书,提笔蘸墨,“陕西官员贪腐案供状,这可是要事,该走急递流程。” 他在簿子上工工整整写了几行字,又拿出一张条子盖上戳,递给钱百户:“拿着这个,去后院急递房登记。文书今晚就能送刑部值房。” 钱百户接过条子,刚要道谢,苟书吏又补了一句:“不过你也别急着离开京师。” “这等大案,刑部的大人们看完文书,多半要传唤递件人问话。你留个在京地址,或者……” 他竖起三根手指:“每隔三日来这儿问一次,看有没有传唤。” 钱百户傻眼了:“我……我还得留在京师?” “不然呢?”苟书吏似笑非笑,“万一刑部侍郎、尚书要亲自问你话,你跑回陕西去了,我们上哪儿找人去?” 从通政使司衙门出来时,太阳只剩最后一丝余晖。 钱百户站在街边,看着满城渐次亮起的灯火,心里拔凉拔凉的。 “哎,先去找个客栈落脚吧。” 最近的一家名悦来客栈,门口挂着风灯,伙计笑脸相迎:“客官住店?咱们这儿有上房、中房、通铺三种。” 本来就是军营出身,对食宿并无太高要求,能省则省。 “通铺多少钱?” “通铺便宜,一晚上五百文,伙食热水另外算钱。” 钱百户脚下一软。 五百文?在西安,这个价能住带炕、包整日伙食的单间了! 他不死心,又连问了三家,最便宜的也要四百文。 最后咬咬牙,跟着一个拉煤车的汉子指点,出了城,回到那片城外廓的边缘地带。 这里紧挨着农田,房屋低矮杂乱,空气里混杂着煤灰、马粪和廉价炊烟的味道。 一家挂着“刘家百年老店”木牌的客栈里,那掌柜道:“大通铺,一晚上三十文,不包饭。炕上能睡三十人,自己找位置。” 钱百户交了钱,掀开油腻的门帘。 一股汗酸味、脚臭味扑面而来。 屋里是个大炕,占了大半间房。 昏暗得很,只点着一盏油灯,勉强照出些光亮。 炕上横七竖八躺着二十多人,有打呼噜的,有磨牙的,有低声聊天的。 墙角堆着行李,地上丢着破鞋。 他找了个靠墙的角落,把行囊垫在头下,躺了下来。 掌柜显然是省煤了,炕上只有一点温热。 好在人多,又都是糙汉子,挤在一块儿,倒也冷不着。 旁边一个黑脸汉子凑过来:“兄弟新来的?干什么营生的?” “当兵的。”钱百户含糊应了一句。 谁知那黑脸汉子一听,眼睛顿时亮了:“哎哟!原来是个兵爷!” 他竟一骨碌坐直了,声音都透着热络:“您是京营的兵?” 钱百户一愣,这反应倒是出乎意料。 要知道,在不少地方,军汉可不算什么体面身份。 却听那汉子接着道:“不瞒您说,小弟也正琢磨着去应征京营兵呢!” “是啊是啊,”不远处另一个精瘦汉子也探过头来,“如今京营可不一样了!吃住全在营里,隔三差五还有荤腥,一个月稳稳两块银元,这好营生上哪儿找去?” “就是要求多了点,”黑脸汉子挠挠头,“听说京营如今在精改,考核不过的、年纪超了的,都给发笔钱清退,再招新人。小弟这身子骨还行,就想试试!” 他说着,眼巴巴看向钱百户:“兵爷,您给说道说道,当兵最要紧的是什么?考核时都考些啥?” 一屋子汉子不知何时都静了下来,一双双眼睛在昏暗里亮晶晶地瞅着钱百户。 钱百户被这阵势弄得有些无措,清了清嗓子,才道:“第一要紧的……是服从命令。令行禁止,队伍才能齐整。” “那是那是!”黑脸汉子连连点头,“还有呢?” “再就是体力、弓马、火器操练……”钱百户把平日营中那套拣要紧的说了几句。 虽不算详尽,一屋子人却听得聚精会神,时不时发出“哦”“原来如此”的感叹。 等他说完,黑脸汉子感慨道:“兵爷懂的真多!咱要是能选上,一定好好练,不给京营丢人!” 钱百户含糊应了两声,躺回铺上,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扬了扬。 方才那些汉子羡慕、敬佩的眼神,他看得真切,这在关中可是少有的。 原来在京师,当兵已成了让人高看一眼的营生。 包吃包住,月俸稳定,听起来……确实不赖。 这般想着想着,人就睡着了。 恍惚间,又回到离开潼关的那一天。 那日,王二拍他肩膀说:“百户大人,去了京师,替咱看看摄政王长啥样!” 当时他笑骂:“摄政王是住在天上的神仙人物,哪是我能看的?” 等再睁开眼,已是次日天明。 昨夜竟睡得格外踏实。 炕上汉子们都已起身,各自收拾行装。 钱百户连忙往怀中一探,银元铜钱都在。 一块银元抵一千文,加上零钱,总共还有两千二百多文。 按一天三十文住宿算,能住两个月。 但还得吃饭,最便宜的阳春面一碗十文,一天两碗就是二十文。 再算上偶尔要改善伙食、万一有个别的什么事…… “不行。”钱百户不由叹口气道:“得找个活干。” 黑脸汉子听见了,有些奇怪:“兵爷您还要干活?” 钱百户略尴尬道:“我是陕西的兵,来京师是办公事。” “原来如此。”黑脸汉子恍然,“京师找活现在容易啊!” “西山挖煤,有力气就成,一天四十文;最好的是去铁土作坊拌料,那个要些手艺,一天能拿八十文!” 钱百户谢过他,离了客栈,看着初升的太阳,不由得琢磨起来。 自己哪会什么铁土手艺,还是先去西山看看。 也不知还要在京师逗留多久,先干点活儿,总归不亏。 第549章 苟书吏找人 卯时三刻,晨光大亮。 郕王府刚用过早膳,小皇帝朱见深便风风火火地忙活起来。 朱祁钰却清闲得多,先陪着儿女嬉闹了好一阵,才慢悠悠踱进书房。 脚才跨过门槛,朱见深便捧着一份文书递到他眼前:“王叔,快看这个!” 正是钱百户送来的那本,昨夜送去刑部。 刑部侍郎一看内容,当场惊出一身冷汗,今早天没亮就直送内阁。 内阁首辅陈循翻开一瞧,顿时眉开眼笑:好家伙,藩王养个黑衣和尚,又勾结都指挥使,还涉及调兵之事。 哎哟喂,有了这东西,怎么发落秦王,还不是全看摄政王的心情? 他连贴黄都省了,直接叫人原封不动送往郕王府,请朱祁钰定夺。 “王叔,有了张恕这份供词,咱们就能名正言顺给秦王来个降等袭爵套餐。” 小皇帝说得两眼放光,朱祁钰却没急着接话,只仔细将文书从头看到尾,才缓缓开口: “深哥儿,你想想,若是顺着秦王这根藤,是不是也能摸到大乘银行那颗瓜?” 朱见深一愣,显然没明白,怎么突然扯到大乘银行头上。 朱祁钰接着道:“文书里虽没直接写,可秦王本就是大乘银行背后的东家之一。若咱们借此发难,把银行连根拔了,也不是什么难事。” 书房里静了一瞬。 朱见深嘴唇抿紧,方才那股“抓贼拿赃”的兴奋劲慢慢沉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少年抬起头。 “王叔,我以为……”他语速慢了些,却更稳了,“拔了容易,善后难。” “大乘银行汇聚的银子不下数百万两,牵涉百姓成千上万。若骤然倾覆,民间必乱,伤的是大明根基。” 他顿了顿,目光迎上朱祁钰:“不如……还是照咱们原先的布置,把大乘银行纳入朝廷监管,对大明更为有利。” 朱祁钰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他伸手用力拍了拍侄儿的肩膀:“好!懂得权衡利害,不逞一时之快,你又长进了。” 朱见深耳根微红,却挺直了腰杆。 “去,”朱祁钰转头对侍立门外的内侍道,“到通政使司,把送这文书来的钱百户叫来。文书上说张恕交代时他就在旁边,有些细节,得当面问清楚。” “遵命!”内侍躬身应了,倒退着出了书房,转身一溜小跑离去。 这时,朱祁钰却眯眼望向窗外,心中暗忖:这么要紧的情报,竟是一个刑部主事搞到的…… 关中那帮锦衣卫,又在干什么呢? 不久之后,通政使司衙门里,一派鸡飞狗跳。 经历大人刚听完王府侍卫的传话,后背官袍就湿透了半片。 他急吼吼翻出昨日的登记簿一看。 好嘛!苟书吏图省事,竟让送信人自己找住处去了! 这下人海茫茫,去哪儿捞? 经历一把薅住苟书吏的前襟,唾沫星子直接喷到他脸上:“人是你登记的,也是你打发走的!” “现在王爷和陛下点名要见,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日落前,我要看见钱百户站在这儿!否则……” 他手指头差点戳到苟书吏鼻尖,“你这身官服,就算穿到头了!” 苟书吏腿肚子转筋,脑子里嗡嗡响。 内心不断哀嚎起来:当时也是脑子一热,见他只给三块银元,就没按规矩将他留在司里官房! 这下好了,王爷要见人,我上哪儿找去? 还有王爷也真是,今怎么着急要见人,往时,便是要见送信人,那也是半个月起步, 可上官的唾沫还挂在脸上,他哪敢耽搁? 只得连连躬身:“大人息怒!卑职这就去找!这就去!” 冲出衙门,苟书吏先奔了最近的一家脚店,那是他相熟的一个车马牙人老吴开的。 老吴听完描述,心里早有了谱,却故意清清嗓子,咳了两声。 苟书吏哪会不懂?连忙摸出三块银元递过去。 老吴一把接过,笑容满面:“还是大人爽快!照您说的,这陕西来的穷军汉,肯定住不起城里,得往城外找。” 苟书吏一听,心里立时凉透。 京城这么大,城外更是茫茫人海,这不如海底捞针? 老吴又是咳嗽一声,好嘛,这货肯定还有情报。 无奈,苟书吏又掏出两块银元来。 “嘿嘿。”老吴把银元在手里掂了掂,叮当脆响听得苟书吏心口直抽抽。 “他既从陕西来,必走涿县驿站,进京多半经西便门。要找住处,肯定也挑那一片熟络的地界。苟大人,您往西便门外瞅瞅准没错。” “西便门?”苟书吏一阵恼怒,那地方,没有千家也有万户,如何去找。 见老吴笑眯眯的,心知他还有话没说,一咬牙,又掏出两块银元。 “苟大人果然敞亮!”老吴麻利地收好钱,压低声音道:“您想啊,他一个外乡军汉,要住店,就得按《大明律》住有店历的正经脚店。” “西便门外那片,归宛平县芦沟桥巡检司的一个分铺管,铺头姓王,人都叫他王快腿。他那儿,有这片所有客栈昨儿个的报备册子。您去找他,一准儿有谱!” 苟书吏听得眼前一亮,可随即又肉疼起来,找这王铺头,怕不又得使银子? “得,送佛送到西。”老吴看他那样,补了一句:“您就说,是鼓楼大街车马行的吴老三让来的,他能给个面子,少收您点儿。” 于是,苟书吏马不停蹄赶到西便门外,几经打听。 终于在一处挂着‘芦沟桥巡检司西便门外分铺’木牌的小院里,找到了正跷脚喝茶的王铺头。 果然,又是一番‘咳嗽’、‘银元响’的熟悉流程后,王铺头才慢悠悠从柜子里翻出一本油腻的簿子。 “刘家百年老店……昨儿酉时三刻,登记一客,陕西口音,自称姓钱,军户出身……” 王铺头念到这儿,抬头咧嘴一笑:“苟大人,您要找的,是这位吧?” 苟书吏长舒一口气,感觉怀里的钱袋已经轻得能飘起来,但好歹……有眉目了! 等他气喘吁吁来到那刘家百年老店时,已是晌午。 初夏时节,他已是浑身大汗,饥肠辘辘。 找到掌柜一问:“昨日可有个陕西口音、姓钱的军户来投宿?” 掌柜见是官爷,答得殷勤:“有有有!天没亮就说盘缠不够,要寻活计,被人介绍去西山挖煤了。” 他还热心补了一句:“跟他睡通铺的汉子还有俩在店里呢,官爷可要问问?” 苟书吏望着门外白花花的日头,心里却一阵发凉。 西山煤矿……他熟,家里烧的蜂窝煤就是从那儿买的。 可那边矿坑少说数千矿工,上哪儿捞一个人? 摇摇头,还能咋的,去找呗。 离开这“百年老店”前,他顺手抄走柜上几个蒸饼,甩下一句: “官府查验食料安全,这次就给你免费了。” 第550章 西山铁轨 钱百户叉腰站在西山煤矿工地上,满头雾水。 辰时都快过了,日头爬上东山梁子,把煤灰照得亮闪闪的。 眼前乌泱泱数千工人,管事竟不喊人下矿。 全在空场上杵着,交头接耳,活像在等什么大戏开场。 “怪了……”他嘀咕一声。 在关中卫所当百户那会儿,他也曾带兵去矿地帮过上官“干活”。 那时,天不亮就得开工,专挑清晨凉快赶进度。 哪像现在,太阳都晒屁股了,这群人倒悠闲起来了。 正琢磨着,人群忽然骚动起来。 “让让!都让让!” “兴安大公公物来了!” 钱百户被人潮推着往后退了两步,定睛一看。 远处尘土飞扬,几匹高头大马当先开路。 马上人一身红袍,在这灰扑扑、黑黝黝的工地上,扎眼得像团火。 “那就是兴安公公!”旁边有人兴奋道,“王府大总管!也是这西山的总管事。” “快看,他皮肤真白,到底是伺候过王爷的,肯定也沾了些神仙气息。” 钱百户踮脚张望。 红袍太监身旁还有个青衫文人,四十来岁模样,衣裳朴素得像个县学教谕,正侧头和个年轻公子说话。 “青衫那位就是安固伯周墨林!”一个穿绸衫的管事刚好挤到他身边,满脸荣光,“就是发明铁土的那位!” “旁边那个年轻人也不得了,那可是江阁老的公子,国子监的江景安!” 钱百户“哦”了一声,心里却更糊涂了。 一个王府大太监来巡视产业,这说得通。 可一个伯爵、一个阁老公子,跑这煤灰漫天的工地来作甚? 他凑近那绸衫管事,低声询问:“这位管事,安固伯和江公子……是来监工的?” “监什么工啊!”管事一拍大腿,眼睛发亮,“江公子最近捣鼓出个新玩意儿。” “叫什么铁轨,说是要替换矿上用的木轨,若真成了,每日产煤能多五成!” 钱百户倒抽一口凉气。 五成? 他忍不住望向远处矿洞,果然,洞口原本该延伸出来的木轨道全拆了,空荡荡一片。 这时,兴安身边的大管事一挥手,散布在道路两边的小管事们全都围了过去。 不一会,绸衫管事小跑回来,扯着嗓子喊:“都听好了!去后面把那批铁轨扛过来!跟着江公子指挥,铺路!” 钱百户跟着人群往后走,心里还琢磨着“铁轨”是个啥。 等到了堆放处,他傻眼了—— 地上躺着一根根黑沉沉的长条,全是铁打的! 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冰凉,结实,敲上去“铛铛”脆响。 再试着抬一头,好家伙,少说三四百斤! “这得费多少铁啊……”他心头直抽抽。 他在军营待过,知道铁有多金贵。 这一根铁轨,够打多少把腰刀? 多少副甲片? 如今却要铺在地上让矿车碾? “发什么呆!快扛!”工友见他不动,连忙催促起来。 钱百户不好意思道了声歉,便和其他三人合扛一根。 铁轨压得肩膀生疼,他却满脑子胡思乱想:这么浪费,朝廷允许么? 若是让哪个御史知道了,不得上疏参那位江公子一本? 心中想得不少,干活的时候却是半点也不马虎。 这铁轨奇重,但钱百户别的没有,就一把子力气够大。 他仔细对齐前后两根铁轨,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这是他兵营当差养成的习惯,做事就要做到位。 谁知刚直起身,那位江公子就皱着眉头过来了。 “错了错了!”江景安指着铁轨接头,“中间要留半寸空隙!” 钱百户一愣:“公子,这……留了空隙,矿车过去不得颠一下?” 旁边管事也帮腔:“是啊,江公子,严实点不好吗?” 江景安张口道:“马上就天热,铁轨之间若不留缝……” 话到一半,他又摆了摆手:“罢了,跟你们说这些,你们也听不明白。照做就是,每两根之间留半寸空,这是死规矩!” 钱百户和管事面面相觑,只得重新撬开铁轨,按照这位江公子的要求,乖乖留出空隙来。 这时周墨林踱步过来。 江景安一见他就笑了,指着正在铺设的铁轨道:“伯爷,等这儿试成了,将来我要把这铁轨铺遍大明!” “到时候往边关运兵、运粮,用咱们这铁轨,旦发夕至,日夜不停,一天就能从京师跑去大同!” 钱百户听了,暗自心惊,眼前这运矿用的铁轨,竟还能用在兵事上? 不过,真要把这铁轨从京师铺到大同…… 光是想想,钱百户就觉得不大可能,毕竟大明哪有这么多铁。 旁边工友见他手上停住,不满道:“这么大个块头,干活却只知道偷懒。再这样,我可要告诉管事,扣你工钱了!” 钱百户连忙动起来,一边赔笑:“对不住,对不住。” 周墨林听了江景安的畅想,也带了丝笑意,却带着点唏嘘:“江公子,你本是阁老之子,前程似锦,何苦来捣鼓这些……” 他因发明铁土而获封伯爵,却更因此明白,捣鼓这工匠之事,有多被人瞧不起。 虽王爷对他很是看重,每每过年过节,他这个安固伯得的赏赐都,比其他伯爵更为丰厚。 可这也改变不了其他勋爵对他的轻视,也不止勋贵们,便是朝中文臣,也是如此。 见了他周墨林,嘴上喊一声“伯爷”,心里只怕都在嘀咕:一个臭工匠,也配与我们同朝? “伯爷这话可不对!”江景安一挺胸,从怀里掏出个物件,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您瞧这个——” 那是一块玉佩。 温润透亮,在煤灰飞扬的工地上,净得像一汪水。 “这是王爷赏我的!”年轻人声音里透着压不住的得意, “那日我把铁轨的图纸递上去,王爷亲自见了我!他说,这铁轨真要成了,作用不比我爹在内阁小!” 钱百户偷偷瞥了一眼。 他不懂玉,可那玉佩的光泽,那雕工,任谁看了都知道是宝贝。 神仙一般的王爷,竟会把这宝贝物件,赏给一个捣鼓矿轨的年轻人? 也就想了这么一瞬,又马上低头继续干。 他可不愿真让工友告发,然后被减了工钱。 远处,兴安的红袍在风中轻扬。 周墨林和江景安并肩站在初铺的铁轨旁,指指点点。 工人们喊着号子,将一根根沉重的铁轨扛上肩头。 阳光炽烈,煤灰飞舞。 钱百户弯下腰,继续撬动铁轨。 这一次,他仔细量了那半寸空隙。 虽然还是不懂为什么。 但王爷都如此看重,那一定,很重要吧。 第551章 试车 忙活到日头偏西,那乌沉沉、亮锃锃的铁家伙总算在煤渣地上趴稳了。 从矿洞一直延伸出来,如是地上匍匐着的钢铁巨蛇,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忙活了近一天,管事的让人备好了大批吃食。 每人领到几个杂粮饼,配上一碗泛着几点油星的咸汤,虽说简陋了些,大伙儿倒也吃得津津有味。 就在大伙儿捶腰歇气的当口,一阵“吱吱呀呀”的响动由远及近。 钱百户抻脖子一瞧,好家伙,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只见五六个壮汉,前拉后推,吭哧吭哧地挪过来一个庞然大物。 那是一辆新的运煤矿车! 这车,大得邪乎。 钱百户自认也算见过世面,可眼前这玩意儿,比他记忆里最大的矿车还得再大上两圈! 车斗又深又宽,用厚实的松木板钉成,因为还没开始运煤,现在还是原木色。 底下是对铁轮子,冷森森的,泛着青光。 更离谱的是,这么个大家伙一上铁轨,前面只栓了头灰不溜秋的毛驴,套着新辔头,正不耐烦地打着响鼻。 “这……这一车得装多少?”钱百户心里飞快地扒拉着算盘。 寻常大矿车能装五六石煤顶天了,这巨无霸…… “乖乖,塞满了怕不得有十石?要是稍微改改,上面挤挤挨挨站上三十号人估计都行!” 他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冒出江景安早上那句“一日之内,从京师跑大同”。 看着这车,再瞅瞅地上笔直的铁轨,心里头那点“不可能”的念头,忽然就有点动摇了。 这要是真铺成了路,后面挂上一串这大家伙,日夜不停地跑…… “好!好啊!”一声带着公鸭腔的喝彩打断了钱百户的遐想。 兴安公公绕着巨无霸矿车走了两圈,红袍子拂过光洁的车板,脸上顿时笑开了花。 “瞧瞧!这才是咱西山煤矿该有的气派,这一趟,能顶别人两三趟!嘿嘿,这个月账上的进项,怕是要好看不少!” 他仿佛已经看到白花花的银子,正顺着这新车新轨滚滚而来。 江景安赶紧凑上前,年轻人脸上放着光:“兴公公!这车是专为铁轨设计的,您看这轮毂弧度,与铁轨贴合得严丝合缝。” “木头轮子走土路,小半力气都耗在跟坑洼较劲上了。咱这铁轮压铁轨,又平又滑。这头毛驴拉起来,比三头壮骡子拉旧车走木轨还轻快!省下的牲口、人工,那都是钱!” 周墨林也捻着胡须踱步过来,摇头晃脑接上了话茬:“这铁轨矿车,暗合五行流转之妙。” “此车松木为体,属木;铁轮为足,属金。金行于铁轨之上,亦是金,此乃金金相鸣,主锐进之势。” “木载煤,煤属土,土又能生金,循环往复,生生不息。妙哉,妙哉!这铁轨矿车,不仅是器物之利,更是引动了地气流转啊!” 这番高论把周围一圈工匠管事听得云里雾里,但“地气流转”、“生生不息”听着就吉利。 江景安对周墨林很是崇敬,也顺着捧场:“伯爷高见,正是此理!” 兴安听得心花怒放,仿佛这车不是运煤的,简直是台招财进宝的风水法器。 他抬头看看这高大的新车,再看看下面仰着脖子、黑压压一片的矿工。 心里头那股子显摆的劲儿压不住了,眼珠一转,有了主意。 他一甩袖子,喜道:“咱家今天,就替王爷,也替大伙儿,试试这新车新轨。来呀,扶咱家上去!” “公公,这……”管事有点犹豫。 “这什么这!”兴安瞪眼,“扶咱家上去,在这新铺的铁轨上走一圈!也让大伙儿都瞧瞧,咱们西山的新气象!” 见他如此欢喜,众人不再劝。 两个管事连忙招呼人过来,搬来个小木凳,搀扶着兴安。 兴安撩起绯红袍角,小心翼翼,又带着几分刻意拿捏的架势,登上了高大的车斗。 甫一站定,视野豁然开朗。 脚下是干净平整的松木板,眼前是笔直延伸的铁轨。 居高临下,工地上上下下,从伯爵、阁老公子到工匠、矿工,全得仰头看他。 初夏暖风拂过面颊,带着煤灰味,却让他胸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畅快。 “嘿,难怪王爷总爱往京营跑……”兴安忽然有点明白了,“站在高处,看着下面的人头攒动,这感觉……啧,是不太一样哈!” 他清了清嗓子,中气十足地喊道:“走着!让咱家好好检阅一番!” 前头管事连忙牵驴起步。 新车微微一震,随即在铁轨上平稳地滑动起来。 果然轻快! 驴子走得不快,但比起往日沉重颠簸的旧车,简直像在滑行。 兴安更得意了,一手扶着车斗边,一手学着戏文里大将的姿势,颇有气派地挥动着: “安固伯这车,造得好!江公子这轨,铺得妙!都是我西山的功臣!王爷知道了,定有重赏!” 车轮滚滚,沿着铁轨向前。 两边是肃立观望的人群,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兴安只觉得飘飘然,仿佛自己不是坐在矿车上,而是坐在王爷的仪仗里。 他越说越高兴,越挥手越有劲,甚至想向前迈一小步,更靠近车头,让自己这“检阅”的姿态更完美些。 就在他心思飘忽,脚下挪动,试图调整到一个更“威风”的站姿时。 车轮刚好碾过两根铁轨的交接处,就半寸宽的小空隙,让车身颤抖了一下。 对于平地行走,这不算什么。 可对于正沉浸在“高处风光”里、身体平衡本就因得意而有些松懈的兴安来说,这一下轻微的顿挫,足够了! “哎哟喂——!”他只觉脚下突然一空。 整个人顿时手舞足蹈,惊叫着就朝车斗外倒栽下去! “公公!” “小心啊!” 下面惊呼炸起! 周墨林和江景安脸都白了,伸手去够却差了老远。 前面的管事都吓傻了,忘了拉缰绳,驴子懵懂地继续往前走。 眼看兴安就要以极其不雅观的姿势,亲吻坚硬冰冷的铁轨和煤渣地…… 一道灰色的影子,倏地从人群侧面弹了出来! 正是钱百户,自打这兴安嘚嘚瑟瑟爬上车,便一直盯着。 车身那微不可察的一顿,别人还没反应过来,他腿上肌肉已然绷紧!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钱百户已如豹子般窜至车旁。 他沉腰坐马,双臂一展,不偏不倚,正好将兴安接了个满怀! “唔!”沉重的分量让钱百户闷哼一声。 脚下“蹬蹬”连退两步,踩得煤渣飞溅,但上身稳如磐石,双臂牢牢箍住,没让兴安受到半点磕碰。 兴安天旋地转,预想中的剧痛没来,反而撞进一堵硬邦邦的“墙”里,鼻尖还闻到一股汗味。 他吓得魂飞魄散,心脏砰砰砰快要跳出嗓子眼。 “小人该死!冲撞公公了!”钱百户将软成一团的兴安稳稳放下,自己立刻单膝跪地,低下头。 忽觉得脸上有些刺痛,原是兴安落下来,伸手乱抓,竟在他脸上抓出几道血痕来。 现场一片死寂,只有驴子不明所以地打了个响鼻。 “呃……嗬……哎哟我的娘诶……”兴安在小太监连搀带扶下站稳,腿肚子还在转筋,脸白得跟身上沾的煤灰成了反色。 第552章 钱百户面圣 兴安站稳脚跟,心跳还跟敲鼓似的。 “哎哟喂……”他长舒一口气,这才正眼看向还单膝跪着的钱百户,“你……你叫什么?哪儿的人?” “今儿要不是你,咱家这身老骨头怕是要折在这儿了!” 钱百户抬起头,脸上那几道血痕在煤灰衬托下格外显眼:“卑职钱勇,乃是西安府游击营百户,此番进京是为送信。” “送信?”兴安眯起眼,脑子里飞快转着,“又是西安府来的,该不会是……给刑部王泽生送信的那个?” 钱百户一愣:“不知公公所说的王泽生,王大人是……” 他心里其实已猜出八九分,潼关那位押送主事,正是姓王。 可对方未曾通名,他哪敢随便认? “就是押送张恕那位,”兴安见他迟疑,索性挑明了说,“他让你送来的那份文书,是也不是?” “正是!”钱百户这下笃定了。 “哎呀!巧了!这可真是巧到姥姥家了!”兴安一拍大腿,脸上的喜色藏都藏不住,“王爷早上还吩咐呢,说要见西安送信来的钱百户,没想到就是你!” 他话锋一转,伸出手:“王泽生的牌子,还有你的腰牌,都拿来给咱家瞧瞧。” 钱百户反应过来,忙从怀里掏出那两块证明身份的牌子。 看上面有灰,本想在衣服擦擦。 可低头一看,自己这身比牌子还脏,索性就这样递给了兴安。 好在兴安不计较,接过来便细细查看。 “嗯,是了。”兴安把牌子塞回他手里。 转头就朝周墨林和江景安那边挥手,“周伯爷、江公子,这儿劳你们照应着!咱家带他去见王爷,王爷正等着呢!” 钱百户握着两块脏牌子,脑子还是嗡嗡的,脚底下跟踩了棉花似的。 王爷要见他? 那个神仙一般的摄政王……正在等他? 想到这里,这铁塔般的汉子,只感觉浑身都有些发软。 苟书吏赶到西山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他累得活像条脱力的老狗,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抬眼一看,好家伙,乌泱泱全是人,矿车铁轨,煤灰漫天。 这上哪儿找去? “你过来……”他随便拉住个刚领了饼子的矿工,“这有没有一位从陕西来的钱姓百户?” 那矿工啃着饼,见是个穿官服的,也不敢含糊:“钱百户?有啊,这人可出名了!” 竟真问到了!苟书吏不由得一喜:“在哪儿?” “走啦!”矿工一指远处,“官爷,你是不知道,他刚才救了兴公公,被兴公公带走了!” 苟书吏脸上的喜色瞬间垮了。 怎么又走了,找个人就这么难? 经历可是明说了,天黑前若见不到人,他这差事就别想干了! 又连忙问询一番,得了方向,他立马转身就往城里跑。 心里那个苦啊,早知如此,当初在通政使司就不该刁难那钱百户! 钱百户跟着兴安进了城,七拐八拐,来到一处清幽宅院。 门脸不大,但门口站着两个精壮汉子,一看就是练家子。 “这儿是我的别院,”兴安一边往里走一边说,“先洗漱一下,再换身衣裳,咱家让人去王府问问王爷什么时候得空。” 钱百户低头看看自己,满身煤灰,汗渍混着血迹,确实不像样。 这里是兴安进王府前,专门洗漱熏香的地方,设施准备都很齐全。 两人被引到浴室。 屋里热气蒸腾,两个大木桶里热水正冒着白烟。 兴安一边解腰带一边说:“咱家也洗洗,要见王爷,可马虎不得。” 他转头看钱百户还愣着,“愣着干啥?脱啊!难不成还要咱家伺候你?” 钱百户这才手忙脚乱脱衣服。 他偷偷瞥了兴安一眼,心里头很是好奇。 太监下面……到底是个啥样? 可惜那木桶里面,铺了满满一层花瓣。 钱百户伸长脖子也看不清,只好作罢。 “钱百户,”兴安靠在桶边,闭着眼道:“你若见着王爷,可得记好规矩。” “一、问什么答什么,别藏着掖着,也别添油加醋;二、眼睛往下看,别乱瞟,王爷没让你抬头,你就老实低着;三……” “卑职记下了。” 正说着,外头有人敲门:“兴公公,王爷那边回话了,说现在就得空,让马上带人过去。” “得嘞!”兴安从水里站起来,“快擦擦,换衣裳!” 钱百户跟着兴安从王府侧门进去,穿过几道回廊,心跳越来越快。 等到了书房外,他手心都出汗了。 书房门开着,里头灯火通明。 兴安先进去禀报,片刻后出来,对钱百户使了个眼色。 钱百户深吸一口气,迈步进去,扑通就跪下了:“卑职陕西游击营百户钱勇,叩见王爷!” 他不敢抬头,视线只敢盯着眼前三尺地。 余光能看见屋里有三个人,一个坐在书案后,衣摆上是金线绣的蟒纹,应该就是王爷。 一个站在旁边,衣角绣着飞鱼纹,竟是飞鱼服! 钱百户心里一热,这可是赐服,寻常人可没资格穿! 真帅啊…… 还有个人,站在王爷近前些,看身量是个半大孩子。 “起来吧。”王爷的声音不高,但透着股说不出的威严。 钱百户应了一声,缓缓起身,依旧垂着头。 “你就是潼关外救下张恕的那个百户?” “回王爷,正是卑职。” “把经过仔细说一遍。” 钱百户便从于谦如何安排他们告假,跟随押送队伍出西安说起。 讲到潼关外遇袭,土匪如何凶猛,那个蒙面人如何身手了得,张恕如何中刀,自己又如何拼死救下他…… 他说得仔细,连对方用刀的招式、那些土匪的方言口音都没漏。 刚说完,旁边那个穿飞鱼服的“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王爷!”那声音又急又愧,“出手之人……卑职已经猜到了,定是赵小六无疑!卑职这就去西安,亲手宰了这叛徒!” 钱百户心里一惊,原来那个蒙面人叫赵小六。 他依稀记得高明提过,审讯钱蓝之时,朝廷曾派了一队锦衣卫前来协助。 那锦衣卫小旗的名字,正是赵小六。 这么说,这穿飞鱼服的,便是那个让人闻之色变的锦衣卫指挥使韩忠! “急什么。”王爷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你先前不是跟本王保证,赵小六绝无反心么?本王信你的判断。” 那穿飞鱼服的“邦邦邦”磕了三个响头,听得钱百户头皮发麻。 这时,那个半大孩子开口了:“韩指挥使起来吧。王叔相信你,朕也相信你。” 朕? 钱百户心头猛跳,皇帝! 这半大孩子,竟然就是大明景泰皇帝朱见深! 他死死压住想抬头看一眼真龙的冲动,指甲都快掐进手心。 王爷又开口了:“钱百户,你这趟差事办得不错。” 顿了顿,“听说你今天还救了兴安?下去找他领赏吧。” “谢王爷!”钱百户行礼告退。 退到门外,他后背都湿透了。 第553章 预备离京 苟书吏紧赶慢赶,总算在城门关闭前的最后一缕缝隙里挤了进来。 天已黑透,京城里却还未沉睡 家家户户门前檐下,都悬着或大或小的灯笼,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主街上更是亮堂,几处气派的酒楼茶馆还挂着成串的琉璃灯,映得青石板路都泛着一层薄光。 行人虽不如白昼摩肩接踵,却也三三两两,颇有些悠闲意味。 一些小贩抓住机会,借着光亮和人气,在街角巷口支起摊子,售卖热食。 “得亏是改了宵禁章程……”苟书吏扶着墙,呼哧带喘,心里一阵后怕。 这要搁在去年,一更三点暮鼓一响还在街上溜达。 要被巡夜的兵马司逮住,要没点什么特殊本门路,轻则吃顿挂落,重则丢官去职。 说起来,还得感谢去年那些进京的藩王们。 他们个个财大气粗,钱多得没地花,生生把京城的夜生活给激活了。 摄政王也就顺水推舟,给宵禁开了道口子。 现在,只要别往皇城根、官署、粮仓武库那些要命的地方凑。 子时之前,这京师夜晚就是老百姓的。 可他要找的人,偏去了最要命的地方之一。 苟书吏远远瞄着那座在夜色中更显森严的王府轮廓,大气都不敢喘。 只敢缩在对面街角,一个卖炒栗子的阴影里,眼巴巴盯着那扇黑漆侧门。 卖栗子的小贩见此,心里直犯嘀咕。 这位官爷坐在摊边,啥也不买,自己还得赔着笑脸干陪着。 王府周边静得出奇,与远处街市的喧哗对比鲜明。 只有甲胄偶尔摩擦的轻微声响,提醒着这里依然是禁区。 等了不知多久,就在苟书吏腿都快坐麻时,那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一个人影闪了出来,身板挺直,步履稳健。 虽然换了身干净的靛蓝直裰,但那身形,那走路的架势……错不了。 苟书吏像终于等到猎物的土拨鼠,“噌”地窜了出去,一把拽住那人的袖子。 “钱、钱百户!留步!留步啊!” 钱百户吓了一跳,条件反射般手臂一绷,差点把苟书吏带个趔趄。 待看清是昨日在通政司刁难自己的那个小官,眉头就皱了起来:“是你?何事?” “可找到你了!”苟书吏也顾不上计较其他,连忙松开手,急道:“本官是奉通政司经历大人之命,特来寻你的!” “王爷要见你,请你速速随下官回衙门候着,大人好安排引见!” 钱百户看着他急赤白脸的样子,愣了一下,回头看向不远处的王府。 “王爷?”他指了指王府方向,疑惑道:“已经见过了啊。不然,我怎么能从这里出来。” 苟书吏一拍脑门,这才回过味来。 对啊! 若非已经见过王爷,他一个西安来的小小百户,怎么可能从王府侧门大摇大摆出来? 自己这真是急昏了头! 目的……好像是达成了? 王爷见着了人,没耽误事儿。 可苟书吏心里那点刚升起的小火苗,噗嗤一下,灭得更彻底了。 人是见着了,可他没“请”到啊! 经历大人那边怎么交代? 一句“下官赶到时,钱百户已见过王爷”,就能糊弄过去吗? 大人会怎么想? 万一疑心他是故意绕过衙门,私下安排钱百户去见王爷呢? 一想到经历大人那倒霉催的脸,以及可能飞向吏部的弹劾文书,苟书吏就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他在这通政司,从最低等的誊抄小吏做起。 熬了整整十五年,头发都熬白了几缕,去年才借着东风,侥幸转成从九品的官身! 这身官服,是他全部的身家性命,是他在族谱上光宗耀祖的指望! 要是因为这桩“没办明白”的差事被撸了……那他真不如找根裤腰带,直接吊死在通政司门口算了! 想到此处,苟书吏把心一横,脸上堆起十二分的讨好笑容,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钱百户,这个……下官知道,您已经面过王爷,天大的差事都办了。” “只是……只是下官奉的是经历大人的令,这……没把您‘请’回衙门,下官实在不好交差啊。” 他左右瞅瞅,见无人注意,飞快地从怀里掏出三枚银元,在灯笼光下闪着诱人的柔光,“您看,就劳您移步,随下官去衙门露个面,跟经历大人解释两句。” “就说……就说您是在衙门候见时,正好碰上兴安公公来寻,这才直接过去的,绝非下官耽搁!就几句话的功夫!” 他把银元往钱勇手里塞,又咬咬牙,摸出两块:“五块,五块洪武银元,就当是请百户您喝杯茶,润润嗓子!” 钱勇看着手里沉甸甸、凉丝丝的银元,又看看苟书吏那几乎要哭出来的恳求眼神。 顺路去一趟,说几句话,就能白得五块银元? 这就差不多是一个月的饷了,哪有不去之理。 钱百户掂量了一下银元,点点头,声音都带着点喜色:“也好。我正要去找客栈,顺路。不过,” 他抬眼看向苟书吏,“我只是去说明情况,如何说,需得照实情。” “照实情!一定照实情!”苟书吏大喜过望,只要人去,他的差事就算圆上了! 他连忙躬身引路:“百户这边请!这边请!您可真是救了下官了!” 钱百户把银元揣进怀里,跟着苟书吏往通政使司方向走去。 街道两旁,酒楼里的笑语、茶馆中隐约的说书声,与他印象中的城市夜晚,截然不同。 去了衙门,把刚入睡的经历叫了起来,一番解释后,苟书吏总算松了一口气。 钱百户再次来到悦来客栈,现在有钱了,底气也足了,干脆点了个中房住下。 一天八百文,包热水饭食。 有些小贵,却也能接受,毕竟兴安随手就赏了他一百银元。 躺在客房床上,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王府书房的景象,不知不觉中便睡着了。 怀中有了钱,这才明白京师的好。 接下来的两日,钱百户可算是扎扎实实体味了一番。 穿着新衣,带上银元,在京师街巷里漫无目的地溜达,看什么都觉着新鲜。 尤其是那些远渡重洋而来的番邦物什,当真是让钱百户开了眼界。 耍了两日,又买了好些特产,这才依依不舍的的准备离开。 走到城门附近时,前方街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嚣,行人纷纷向两侧避让。 只见一队人马正从不远处的官署区行出,朝城门方向缓缓移动。 队伍前后各有十数名盔甲鲜明,持戟佩刀的军士护卫。 中间领头几人骑着高头大马,一人身着绯袍,旁边跟着武官和太监模样的人,气象肃整。 钱百户随着人流退到路边,驻足观看。 队伍不疾不徐地从他面前经过。 路旁有见多识广的百姓低声议论: “哎哟,瞧见没,中间那个可是王文,王阁老。” “这么大的阵仗,是往哪儿去?” “没看见旗牌吗?还有宫里的人跟着,怕是去哪宣旨的吧?” 钱百户听着议论,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许是张恕那份供词起了作用,看来王爷这是真要敲打秦王了。 第554章 初生牛犊不怕虎 西山煤矿的铁轨,已经平稳运行了五日。 矿车“哐当哐当”地在轨道上来回,装煤、卸煤,再装煤。 驴子拉着三千斤的重载,走得蹄声轻快,赶车的矿工甚至能在车上打个盹儿。 周墨林蹲在轨道旁,手里拿着炭笔和本子,记录着每一趟的耗时、载重、损耗。 江景安则爬上爬下,检查每一处接缝,敲打每一颗铆钉。 “第三十七趟,辰时二刻发车,载重三千一百斤,辰时四刻抵达煤场,车轮无异常,轨道无沉降。”周墨林写完,长舒一口气。 “周伯爷!”江景安从矿车上跳下来,身上黑一道灰一道,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我们成功了!艹他喵的,真的成功了!” 说到激动处,这位阁老家的公子,连脏话都蹦出来了。 周墨林也不计较,合上本子起身:“走,回去写帖子,明日去见王爷。” 第二天一早,天还蒙蒙亮,两人就到了郕王府。 递了帖子,门房的老仆认得他们,笑呵呵地掀开棉帘子:“周伯爷、江公子,您二位先来进来坐坐,喝口茶,等候通报吧。” “有劳了。”周墨林拱手。 两人在门房坐下,小厮端来热茶。 江景安却似屁股长了刺,刚沾凳子就“嘶”了一声弹起来。 “怎么了?”周墨林问。 “别提了……”江景安苦着脸,手悄悄往后揉了揉, “昨儿回去,又挨我爹一顿骂,说我不务正业。骂完不算,还让人请了家法,结结实实打了我三板子。” 周墨林看得直摇头,放下茶盏叹道:“江公子,真是苦了你了。” 他这话说得真心。 这几个月,他看得明白,江景安是真心喜欢这些“奇技淫巧”。 检查铁轨时,那小子眼里的光,藏都藏不住。 设计矿车连接机关时,他能不吃不喝琢磨一整夜。 可江渊不理解。 在那位阁老的眼里,他儿子就该读书、科举、入朝为官,光耀门楣。 跟工匠混在一起? 那是自甘堕落,是辱没门风。 江景安揉着隐隐作痛的屁股,愤愤不平:“以前人都叫当兵的臭丘八,现在不也扭转过来了?矿上那些汉子,如今哪个不想去京营当兵?为何我家那老头,偏还看不上工匠?” 他说得在理。 如今有《徐氏文报》天天写,什么“长城铁卫入寇记”“边军小兵的辉煌人生”。 有军乐司三天两头演《岳飞救国》《杨家将》等。 老百姓爱看爱听,茶楼酒肆里聊起来,都说当兵光荣、保家卫国是本事。 可这套对老儒生没用。 要改变那些读了一辈子圣贤书、把“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刻进骨子里的人的看法。 难。 太难了。 江景安越说越气:“我家老头常挂在嘴边,说什么读书人要造福百姓。我弄这铁轨,难道就没造福百姓?” “等这铁轨铺开了,运煤省力省时,煤价就能降,百姓冬天就少挨冻,这难道不算造福百姓?” 周墨林想了想,缓缓道:“江阁老许是觉得,读书人该胸怀天下。琢磨铁轨之类……在他眼里,怕是算不得大道。” “哼。”江景安冷哼一声,扬起下巴,“等这铁轨铺遍大明,本公子能去的天下,比他要大得多!” 少年人说话,总带着股不管不顾的锐气。 周墨林笑了,正要再说,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棉帘一掀,绯袍玉带,面容肃整,正是工部尚书石璞。 周墨林忙起身行礼:“见过石部堂。” 江景安也跟着拱了拱手。 石璞却眼皮都没抬,径直走到主位坐下,从袖中掏出一份文书看起来,仿佛屋里没这两人。 周墨林僵在那儿,行礼的手还没放下,尴尬得耳根发烫。 他悄悄退到一旁,尽量把自己缩得不起眼。 江景安可忍不了。 他年轻气盛,又刚挨了打,正是一肚子火没处撒,见状便嗤笑一声:“不愧是部堂大人,这鼻孔都翘到天上去了。怎么,这王府门房,也成了您工部大堂?” 石璞终于抬起头,目光如刀子般扫过来:“本官今日入王府,正是要弹劾你们二人。” “弹劾?”江景安瞪大眼睛。 “西山煤矿,耗费巨量铁料,铺设所谓铁轨。”石璞冷声道: “据本官所知,短短数里,用铁三十万斤!如今大明各处都缺铁,你们却为讨好兴安,如此挥霍——” “你放屁!”江景安气得脸都红了,“我们是在帮王爷做实验!这铁轨成了意味着什么,你懂不懂?只要铺开,运力能翻几倍!成本能降一半!你……” “江公子!”周墨林赶紧拉住他,额头上冷汗都下来了。 这可是王府门房! 在这里跟工部尚书吵起来,传到王爷耳朵里,那还得了? 他连忙朝石璞躬身,腰弯得更低,轻声道:“石部堂息怒,江公子年轻气盛,口无遮拦……这铁轨之事,确实是为验证新法,若真能成,于国于民皆有大益……” 石璞一挥袖子,正欲开口呵斥—— “王爷请诸位去书房。” 一个清亮的声音忽然响起。 棉帘又被掀开,进来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内侍,眉眼伶俐,笑着朝三人行礼:“周伯爷、江公子、石部堂,王爷正等着呢,请随我来。” 一室寂静。 石璞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脸色铁青。 江景安咬了咬牙,别过脸。 周墨林长长松了口气,只觉得左右为难。 三人跟在小内侍身后,穿过两道回廊,来到书房外。 小内侍轻轻推开门,侧身让开:“王爷,陛下,人到了。” 书房内,朱祁钰坐在书案后,朱见深则坐在窗边的小几旁,捧着本书,闻声抬起头来。 “臣周墨林(江景安),叩见王爷、陛下。” “臣周石璞,叩见王爷、陛下。” “免礼。”朱祁钰虚抬了抬手,目光在三人脸上扫了一圈,忽然乐了,“诶,怎么回事,怎么都这表情。” 周墨林刚想开口打个哈哈,把这事儿圆过去,石璞却抢先一步跨了出来。 “王爷!”他声音沉肃,一字一顿,“臣石璞,弹劾安固伯周墨林、国子监监生江景安。” “此二人为讨好王府大太监兴安,于西山煤矿浪费海量铁料,奢靡无度,请王爷严查!” 这话一出,原本在门外候着的兴安“哎哟”一声就探进头来,一脸冤屈:“王爷明鉴!那铁轨的事儿,可不是为讨好奴婢啊!” “知道,知道。”朱祁钰挥挥手,又看向石璞,嘴角还噙着点笑,“石尚书,你怎么也学起那些御史言官,搞起风闻奏事这一套了?” 石璞喉头一哽,这可不是什么风闻奏事,乃是实情。 三十万斤精铁,就铺在西山煤矿的地上,如此奢靡,岂能容忍。 他其实也明白,这桩事,从头到尾都是眼前这位摄政王点头安排的。 可这话不好直说,总不能当面弹劾王爷吧? 这才把由头安在兴安头上。 第555章 江景安的愿景 朱祁钰抬手止住石璞尚未出口的争辩,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石尚书稍安勿躁,事情总要听全了再说。” 他转向周墨林与江景安:“你二人既负责此事,便把铁轨矿车的效用细细说来。” 略一顿,又含笑看向石璞,“石尚书执掌工部,管着天下工程物料,他的顾虑,你们可得解明白。” 周墨林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掏出那本边角磨损的册子,小心摊开在案几上。 “王爷,陛下,石部堂。”他指向一组数字,“西山煤矿原有运道,用木轨矿车,每车可载八百斤,一日仅能往返五六次。” 他的手指向下移动:“铺设铁轨后,单节矿车可载三千斤。一头寻常驴子牵引,两刻钟便能从矿坑抵达煤场。五日试运行,共运煤三百余趟,无一倾覆,无一轮损。” 石璞瞥见那炭笔字迹,忍不住冷哼:“安固伯也是秀才出身,如今记录工事,竟连毛笔都省了?炭笔涂抹,成何体统?” 周墨林不恼,只平静道:“井下昏暗,砚墨不便。炭笔随手可取,写了便记,正是合用。” 他说着,又翻过一页,“何况工事记录,重在真切,不在风雅。” 江景安接过话头,语气里很是自豪:“最紧要的是,这些矿车前后设有钩连机关。” “我们试过三车相连,只用两匹健马牵引,载重近万斤,依然行进平稳。” 他带着些挑衅的目光看向石璞:“石部堂,您可别以为这铁轨只能运煤。 “若在平原地带铺设直轨,十车、二十车皆可成列。可运兵、运粮、运辎重……假以时日,取代运河、贯通南北,也绝非痴人说梦!” 石璞面沉如水。 他岂会不明白这铁轨的潜力? 正因知道,才更觉心惊。 朱祁钰执政这几年,大力鼓励冶铁。 北直隶一省的铁产量,已从正统年间的不足四百万斤,猛增至一千八百万斤,这近乎从前半个大明的产量。 可铁,依然不够用。 京营换装新式火铳,甲、铳、刀枪火炮,都要铁。 沿海船厂如春笋冒出,海船龙骨、铁钉、锚链,也要铁。 大宁、河套屯垦,成千上万的铁犁、铁锄发往边地,还是要铁。 更别提此番关中以工代赈,吞掉的不止是银钱粮米,还有海量的铁料。 铁是产得多了,可用铁的地方,却多了十倍、百倍不止。 今日西山煤矿铺了三十万斤铁轨, 明日定国公、英国公各家矿场,岂不争相效仿? 到那时,兵部请械、户部请犁、工部请料……又该去何处寻铁? “安固伯说得轻巧。”石璞的声音冷了下来,“一头驴拉三千斤,固然省力。” “可这省下的力,是用三十万斤精铁铺在地上换来的!如今大明各处都喊缺铁,辽东请增甲胄的文书还在本官案头压着,你们却将好铁埋进土里。” 他转向朱祁钰,躬身一礼,语气恳切:“王爷,此事万万不可推广。” “今日西山一地用三十万斤,明日天下仿效,便是三百万斤、三千万斤!届时农民无锄可用,兵士无甲可披,当为之奈何……” 书房内一时寂静。 朱祁钰却似乎没听到石璞的肺腑之言,反而看向周墨林:“让你搞的那个蒸汽机,如今可有什么进展?” 周墨林闻言,忙跪了下请罪。 “臣……有负王爷所托。”他的额头触地,“依王爷所言,前后试制了七次,都没能成事。” 朱祁钰轻轻叹了口气:“起来吧,此事本就艰难。” 他自己心里清楚,所谓“蒸汽机原理”,不过是前世记忆里的模糊概念。 水沸生汽,汽推活塞,活塞带轮。 三句话便能说清。 可如何密封? 如何传动? 如何控制气压? 他其实一无所知。 这个时代没有橡胶,没有精密车床,什么都要靠匠人手工锉出。 每一次尝试,都是摸黑过河。 周墨林起身,眼中却仍有光:“王爷,那蒸汽之力,臣亲眼见过。臣曾铸了一口大锅,水滚之时,蒸汽冲顶,需四名壮汉方能压住锅盖。” 江景安也在旁边咂嘴感叹:“若真能驯服这力道,一机可抵百畜之力。可惜,此乃以水取火之力,水火本不相容,实难御制。” 看来,这小子是学到了周墨林的真传。 石璞听着三人交谈,嘴角忍不住抽抽。 烧开水的事,也值得这般郑重? 一个摄政王,一个伯爵,还有监生,当着皇帝的面。 在此讨论锅灶之事,传出去岂不惹人笑话? 他目光看向朱见深,忽然顿住。 不知何时,小皇帝已经放下了手里的书,正盯着自己面前那杯热茶出神。 茶杯口上,一缕白汽袅袅升起,在午后的光线里缓缓盘旋。 年轻的皇帝伸出手,指尖在蒸汽上方轻轻掠过,又迅速收回。 他在看,在想。 石璞心里咯噔一下。 “陛下。”他提高声音,将朱见深的注意力拉回,“即便那蒸汽机真能做成,又如何?一台机器要耗铁多少?” “若如安固伯所言,将铁轨遍及天下,我大明纵有金山银山,也供不起这吞铁巨兽啊!” 朱见深抬起眼,目光从茶杯移向石璞。 “石尚书。”他开口,声音还带着些许少年的清亮,语气却已有了君王的分量。 “朕记得,景泰二年冬,你也曾向王叔禀报,说京师缺铁,请求暂缓更换军中火炮,对否?” 石璞一怔。 “那时王叔是如何解的?”朱见深继续问,目光却投向朱祁钰,似在求证,又似在学习。 朱祁钰微微一笑,并不接话。 石璞的记忆被勾了起来。 景泰二年冬……是了,当时也是这周墨林,改进了铁炮制法,能批量铸出铁炮替代昂贵的铜炮。 那时朝廷初稳,军械损耗极大。 工部库存见底,各地铁场产量又跟不上,所以他便请求暂缓铸造铁炮。 当时朱祁钰的做法是—— “一急,一缓。”石璞下意识答道,“急策,命成国公动用水师,赴朝鲜采买生铁、熟铁,先解燃眉之急。” “缓策,在顺天府推行冶铁减税令,凡开矿设炉者,三年免课,五年减半。不足两年,顺天铁产量便翻了一番。” 朱见深又看了朱祁钰一眼,见他脸上笑意更盛,便信心满满对石璞道:“你看,办法这不就在眼前么?” 第556章 故技重施 “既然以前能成,现在为何不能故技重施?” 朱见深接道,手指轻轻敲了敲茶几,“如今海贸通达,商船遍及四海。” “朝廷大可鼓励商人赴朝鲜、倭国,乃至南洋诸地购铁运回,由朝廷照价收购,再额外给予补贴。” “此乃急策。”他稍作停顿,看向石璞:“至于缓策,当初只在顺天府推行,如今何不推及全国?” “凡各省有探得铁矿、愿设炉冶炼者,皆可享免税减课之惠。工部还可设铁政司,专司勘矿寻脉、督导生产、奖掖良匠。” 自汉时桑弘羊《盐铁论》以降,历代朝廷多视冶铁为敛财之途。 或行官营垄断,或课以重税,民间铁用屡受其困。 唯太祖高皇帝起自草野,深知农器之于百姓,犹如刀甲之于士卒。 故立国之初,便定下“官营以充军国,民营以利民生”之策。 官冶保军需而不夺民利,私炼纳课税仅十五取一。 正因这般轻徭薄赋,民间铁业方才日渐兴盛。 至明末时,佛山已成“南国铁都”,民窑数以百计,所出铁制品远泛重洋。 山西潞安之铁器、福建“苏钢”之精刃,皆成天下名品。 此皆洪武开明之政所奠根基。 今若朝廷进一步鼓励探采、减轻课役,则此等盛景,何须待至百年之后? 正当此时,便可催动天下铁流奔涌,助我大明之轨通四方、器利兵强。 少年的声音在书房里清晰回荡:“铁若不足,便向外求购、向内增炼。因缺铁而拒铁轨,犹如惧噎而废食。” “石尚书,你身为工部掌印,此时所虑当是如何开源增产、物尽其用,而非因畏难而断言此路不通。” 石璞张了张口,竟一时无言。 他未曾想到,这位少年天子竟已有了这般见识。 同样是幼年继位,当年三杨辅佐教导的正统皇帝,跟个废物点心差不多。 而摄政王不过教导景泰帝五年光景,竟能使之成长至此。 朱祁钰此时才缓缓开口:“陛下之言,深得我心。铁轨于大明既是有益,便该设法推行。有困难,克服困难便是!” 但他话锋一转:“当然,石尚书所虑,也有道理。铁轨之事,耗铁巨大。眼下只在西山试行,不宜立即推广。周墨林——” “臣在。” “西山铁轨继续试运行半年,期满之后,将运力、损耗、维护所需人工物料等,一一列明,呈上详细条陈。” 朱祁钰语气平稳,“至于蒸汽机么……不急。一年不成便两年,两年不成便五年。所需银钱物料,报与兴安,从王府支取。” 虽然在场几人基本都认可,这机器若是成功,将有大益处。 但只有朱祁钰最是清楚。 这东西不单是有益处这么简单,而是将直接开启一个崭新的时代! 路漫漫其修远兮,不妨一步一步来,倒也不急在这一时。 他目光扫过房中众人,最后落在石璞身上:“陛下方才所言缓急两策,工部回去拟个章程。三日后,本王要看到草案。好了,你们退下吧。” 石璞知道,话说到此,事情便已经定下了。 他躬身应诺,眼角余光却瞥见江景安,那小子正偷偷冲周墨林挤眼睛,脸上满是得意。 到底是少年人意气。 石璞退出书房时,脚步竟有些沉重。 门外阳光正好,庭中植株正盛,郁郁葱葱、新芽勃发,满目皆是生机。 他忽然想起自己初入官场时,也曾像江景安这般,觉得天下无不可为之事。 是什么时候开始,只看得到“不可为”,却忘了“该如何为”? 他摇摇头,似要甩开这无端的思绪,随即整肃衣袍,大步朝外走去。 江景安与周墨林两人,步伐则轻快许多。 二人一出王府,江景安便笑道:“周伯爷,西山那边还得劳你坐镇。我打算出城走走,看看这铁轨……接下来该从哪儿铺合适。” 周墨林失笑:“江公子也太心急了,王爷方才说了,铁轨不会立即推广。” “先准备着嘛,迟早的的事。” 江景安双手往脑后一枕,俨然已在畅想铁轨纵横的图景。 周墨林瞧他那模样,只得笑着摇头。 当朝阁老,江渊府邸。 “公子,可小心些,老爷今日脸色可不大对。” 江景安刚回到府上,便有小厮赶来偷偷报信。 他收敛神情,整肃衣冠,缓步来到正堂。 江渊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份《徐氏文报》,脸色铁青。 一见儿子进来,他把报纸往桌上一拍:“你看看,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江景安近前细看,正是关于西山铁轨试行的报道,文中不仅写得详实生动,还特意提到“江阁老府上公子亲临督导,功不可没”。 “这……这不是好事吗?”江景安小声说。 “好事?”江渊气得胡子都在抖,“我江渊的儿子,上了报纸,不是因为文章写得好,不是因为政见出彩,竟是因为……因为摆弄工匠之事!” 他站起身,指着江景安的鼻子:“你知不知道,最近这段时间,多少人看为父的笑话?” “尤其是那王文,前日他离京前,还故意对我道:‘江阁老,令郎真可谓与匠同乐、与物共情,将来必成大器。’你听听,这哪是夸赞?分明是羞辱我江家门风!” 同样是家中有不肖子孙赖在国子监,王文那个侄儿王智杰,凭精通数算的本事,如今已被人交口称赞。 而自家这个,竟终日与铁轨、矿车为伍,落得个“工术之徒”的名声。 叫他这阁老的脸,往何处搁? 说来讽刺,若在往年,数算与工匠之术,在他们眼中同属“杂流”,皆是不入正品的旁门。 可景泰朝两次取士以来,数算一科地位骤升,如今几乎已成学子必修之业。 王智杰那般擅算之人,自然也被视作“正经人才”。 唯有他这个儿子,偏偏选了那条更偏、更“贱”的路。 一想至此,江渊便觉颜面尽失,胸中堵着一口难以抒发的闷气。 “从今日起,你不许再去西山,更不准再行那工匠之事!”江渊斩钉截铁,“给我在家好好读书!明年乡试,必须中举!” “爹。” 江景安忽然抬起头,眼睛微红,声音却稳:“您知道我不是那块料……就连眼下这秀才功名,也都靠您……难不成,乡试您也要……” “住口!” 第557章 巴景明在西安 时间回到早些时候,当王主事押着张恕刚离开时。 西安府外,五月初的午间,日头已有些毒辣。 城外的田埂地头里,却是一片难得的热闹。 光着膀子的汉子弯腰如弓,用耧车或直接手点,将粟种埋进刚湿润的土里。 妇人孩子跟在后面,手脚麻利地覆土、踩实。 挖了半年的沟渠终于通了水,浑浊的渭河水顺着新开的土垄,急不可耐地漫灌进干裂的田畦。 这正是抢种的关键时候,钱粮主事高明带人四处巡查,生怕有哪处耽搁了农时。 这已是今年最后的指望。 若再误了,关中百姓可就真要面临全年绝收了。 “高主事,您又来啦!”一个老农停下手中的活计,声音沙哑却带着亮光,“您瞅瞅,这水来得真是时候!紧赶慢赶,总算能把晚粟给种下去!” 春上麦子颗粒无收,关中百姓今年的生机,就指着这一茬了! 高明撩起官袍下摆,小心避开泥泞,脸上带了笑:“老丈,忙着呢?这一季,看着有盼头了?” “有盼头,大有盼头!”老农声音中都透着欢喜:“多亏了朝廷,多亏了王爷。要不是有赈济,让我们挖渠引水过活,俺们这一家老小,恐怕早就……” 方才还欢喜呢,说着说着,声音却有些哽咽。 旁边田里的人也七嘴八舌附和: “王爷真是活菩萨!” “朝廷这回可真办了实事。” “只求老天开恩,秋后若能多收几斗粟米,掺点野菜树皮,今年就能熬过去喽!” 高明听着,心头那点连日出巡积下的疲惫,仿佛也被这田间的生气冲淡了几分。 身后跟着的几个书吏,脸上也松快起来。 百姓能有活路、有盼头,他们这差事才算没白干。 正盘算着下一处该往哪儿去,身后一个眼尖的书吏忽然“咦”了一声,扯了扯高明的袖子。 “大人,您看那边——” 高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远处,渭水河岸的官道上,扬起一片不小的烟尘。 尘烟之中,赫然是一支一两百人的队伍。 队伍中间护着十几辆骡车,车上盖着厚厚的油布,鼓鼓囊囊,捆扎得严严实实。 每辆车旁,都跟着四五个精壮汉子,手按在腰刀柄上,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高明心里咯噔一下。 关中旱情刚缓,匪患虽然被于少保大力清剿过,但保不齐有漏网之鱼。 这么一大支武装队伍,若是心怀叵测……他立刻收敛了笑容。 “走,过去看看。”高明沉声说罢,率先朝官道走去。 几名书吏赶忙跟上,随行的府衙差役也不自觉按住佩刀。 走得近了,更能感受到这支队伍的剽悍气息。 他们穿着并不统一,皆是一身短打劲装,像是走惯江湖的镖师。 被他们护在中间的那十几口箱子,虽然盖着,但骡车吃重极深,车轮在黄土路上碾出深深的辙印。 “止步!” 队伍前头一个领队模样的汉子抬手,整个队伍齐刷刷停下,警惕的看着高明一行。 那汉子走上前,隔着几步对高明抱拳:“在下京师镇远镖局林镇远,不知这位大人有何见教?” 高明亮出腰牌:“本官乃巡抚衙门钱粮主事高明。尔等押运何物?去往何处?为何有如此多人手?” 他这一连串问题抛出去,林镇远还未答话,队伍中间一匹青骢马上,翻下来一个人。 来人约莫五十来岁,一身靛青色杭绸直裰,穿戴体面,眉眼间透着商贾特有的精明。 他快步走过来,先对那林镇远使了个眼色,然后对着高明深深一揖:“原来是高主事,失敬失敬。” “在下巴景明,大明粮业公司掌柜。这些都是鄙号请来的镖师,押运些紧要货物。” 粮业公司?巴景明? 高明心头一松,这个名字他太熟了。 过去大半年,关中粮价能稳住,没闹出什么易子而食的惨剧,可得多谢这粮业公司。 他们几乎是贴着本钱往这儿运粮,赈灾的功劳簿上绝对少不了他一笔。 陈镒陈大人私下里感叹数次,说若无王爷这粮业公司,关中赈灾哪能这般顺当。 也是因此,高明对这粮业公司,天然便有三分好感。 “原来是巴掌柜。”高明语气缓和了些,拱手回礼,“贵司于关中有恩,本官代百姓谢过。只是……” 他目光扫过那庞大的队伍,尤其是那十几辆沉甸甸的骡车,“如今关中甫定,贵公司押运货物,何须如此兴师动众?这一两百人……” 巴景明脸上笑容不变,甚至更热情了些,上前半步:“高主事明鉴。” “实在是这批货物特殊,不容有失,这才不得不重金聘请了多家镖局一同押运。您放心,规矩我们都懂,绝不敢给地方添乱。” “特殊货物?”高明挑眉,目光落向那些箱子。 巴景明恰到好处地侧身,挡住了他的视线,笑容里掺进些许为难:“高主事,实在对不住,具体是何物,不便透露。” “不过,您可以查验各家镖局的镖旗、路引,都是正经备案的买卖。” 他抬手引向一旁:“喏,这位是京师镇远镖局,总镖头林镇远。那边是保定安顺镖行的,在西安城西市也有分号……” 他如数家珍,点出几家镖局名头,确都是官府簿上有记的正规行当。 正说着,官道东头又是一阵马蹄声急响。 众人扭头,见几骑快马卷尘而来。 当先一人穿着王府属官的青色袍服,乃是秦王府长史丁映阳。 丁映阳勒住马,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却是冲着巴景明拱手:“巴掌柜!有失远迎,有失远迎!王爷听说您到了,特地让下官前来迎接!” 高明眉头一皱。 秦王府的人?怎会和粮业公司扯上关系? 丁映阳翻身下马,笑容热切:“巴掌柜一路辛苦!王爷已在梦兰楼备下薄酒,给您接风。咱们就别在这日头底下耽搁了,快请入城吧!” “丁长史!”高明提高了声音,拦在前面,“本官正在盘查。此队伍人数逾制,货物不明,按例……” 毕竟是一二百持械的壮汉,西安府眼下正是要紧时候,容不得半点隐患。 “按什么例?”丁映阳转过身,脸上笑容淡去,换上一副不耐烦的神色,“高明,你一个管钱粮的主事,何时兼起巡城御史的差事了?” “这是秦王府的贵客,押运的也是正经货物,有镖局路引,有名号可查。你在此横加阻拦,耽搁了王爷的事,你担待得起?” 他凑近一步,竖起吊角眼,讥诮道:“做好你分内的事,这西安府的事,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巴掌柜,我们走,不必理会这些不识趣的。” 巴景明连忙打起圆场来:“丁长史,高主事也是职责所在……” “职责?”丁映阳嗤笑一声,不再看高明,对着巴景明伸手做请状,“他的职责不在此。巴掌柜,请——” 那支队伍随着他手势,又缓缓动了起来。 车轮沉沉碾过黄土,闷响阵阵。 高明脚下一跺,也只得带着人转身往府城方向去了。 第558章 梦兰楼里的金雨 西安府,梦兰楼。 戌时刚过,楼前已是华灯璀璨。 三层高的木楼飞檐斗拱,每层檐角都挂着琉璃风灯,晕出一片流光溢彩。 二楼最里间的“听雨轩”雅间,此时门窗紧闭,只隐隐透出丝竹之声。 屋内,沉香木的烟气袅袅盘旋。 一张紫檀大圆桌旁,围坐着七八个人。 主位上正是秦王朱公锡,一身宝蓝暗云纹常服,头戴乌纱便冠,姿态闲适。 左手边是慧明和尚,今日未穿僧袍,反倒是一身月白绸衫,头戴逍遥巾,手中折扇轻摇,颇有几分名士风范。 其余几位,皆是关中各大寺庙的长老、住持。 大慈恩寺的了智、荐福寺的普照、草堂寺的玄空…… 个个衣着华贵,若非那光溜溜的脑袋,只怕会以为是哪家豪绅巨贾在聚会。 “王爷,”慧明端起酒杯,对朱公锡笑道,“今日这宴,可算把咱们关中佛门的有头有脸人物都请齐了。” 朱公锡举杯相迎:“那是,这儿简直能直接开法会了,哈哈哈。” 话音刚落,雅间门被轻轻叩响。 “王爷,巴掌柜到了。”门外传来仆从的声音。 “快请!”朱公锡眼睛一亮,与慧明交换了一个眼神,正主来了。 门开处,巴景明笑呵呵地走了进来。 他换了身石青色杭绸直裰,腰系羊脂玉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富贵气。 “巴掌柜!”朱公锡起身相迎,笑容热切:“可算把你盼来了,就等你开席呢!” “王爷折煞小人了。”巴景明连忙躬身行礼,又对在座诸位合十作揖,“见过诸位大师。路上耽搁了些,让各位久等,实在是罪过。” “哎,巴掌柜这话就见外了。”慧明亲自起身,引他到朱公锡右手边的空位,“你这一路押运重货,小心些是应该的。快请坐,酒菜都温着呢。” 巴景明落座,目光扫过满桌珍馐。 这规格,怕是接待二品大员都够了。 他忙作受宠若惊的表情:“王爷、诸位大师太客气了。小老儿一个商贾,何德何能……” “巴掌柜这话就不对了。”大慈恩寺的了智捻着佛珠笑道,“你可不是普通商贾。” “关中这场旱灾,若非粮业公司拼命运粮、平抑粮价,不知要饿死多少人。这份功德,佛祖都记着呢。” “正是正是,”荐福寺的普照接话,胖脸上堆满笑容,“贫僧寺里的小沙弥去城里采买,回来都说百姓称粮业公司是救命菩萨。巴掌柜,您这可是积了大德!” 巴景明摆摆手,叹道:“诸位大师谬赞了。实不相瞒,小老儿……也是有苦说不出啊。”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脸上露出愁容:“你们都知道,这粮业公司,摄政王才是大股东。” “他老人家亲自定的规矩,关中赈灾期间,粮价不得高于成本。我们这些下面办事的,能有什么办法?” “这半年来,从江南调粮,运费、损耗、人工……哪一样不是钱?” 巴景明掰着手指算,声音越发苦涩,“一算总账,今年不但没赚,反倒亏了近三万银元!” “其他股东不敢追责王爷,全怪到我头上。说是我经营不善、调度不力……唉,难啊!” 雅间里一时安静下来。 几个老和尚互相递了个眼色,彼此心照不宣。 果然,跟事先打听的消息一样。 慧明轻摇折扇,温声安慰:“巴掌柜莫要忧心。生意嘛,有赚有赔,本是常事。况且你这是行善积德,佛祖都看在眼里。” “就是就是,”朱公锡也附和道:“不过摄政王这事做得……确实有些不地道。明明守着粮业公司这么个赚钱的宝贝,居然还能亏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说实话,要不是贵公司拼命运粮,压着粮价,在座的诸位……” 朱公锡没说下去,但在座谁都明白。 若不是粮业公司这半年疯狂调粮入陕,关中粮价早就飞上天了。 这些寺庙手中囤积的粮食,真不知能多赚多少! 听朱公锡这么说,巴景明忙起身,对着众人团团一揖: “小老儿今日借这杯酒,向诸位赔个不是。贵寺的生意,多多少少是被我耽误了。还望诸位海涵。” “巴掌柜言重了!” “这话从何说起!” 几个老和尚连忙摆手。 草堂寺的玄空更是笑道:“巴掌柜,你这话可折煞贫僧了。” “谁不知道你也是身不由己?明明捧着一个金饭碗,却被人按着不许吃饭,这滋味……啧,贫僧懂,都懂!” 众人听罢,哄笑起来。 慧明适时举杯:“好了好了,不说这些扫兴的。今日巴掌柜远道而来,咱们关中佛门,理应尽地主之谊。来,共饮此杯!” 在座诸人心领神会,纷纷举杯相应。 “共饮!” 酒杯相碰,琥珀色的酒液在琉璃盏中荡漾。 酒过三巡,气氛越发融洽。 朱公锡正说起秦报准备为诸寺立传,宣扬善举,雅间门又被叩响了。 “王爷,”丁映阳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清点完了——”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激动得发颤:“整整一百万银元!” 几个老和尚虽然早就得了消息,但亲耳听到这个数字,还是忍不住呼吸急促。 “一、一百万……现银?!”普照结结巴巴地问,胖脸涨得通红。 “正是!”丁映阳重重点头,“全是新铸的洪武银元,成色十足,箱箱过秤,分毫不差!现在全堆在后院,伙计们正轮流守着!” “咕咚——” 不知是谁咽了口唾沫,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在座的这些和尚,个个都是关中巨富。 大慈恩寺有良田万亩,荐福寺有商铺半条街,草堂寺光收租子的佃户就有上千家。 可他们的财富,大多是土地、房产、佃户这些“产业”。 真金白银的现钱? 能随时拿出十万银元,都算得上是寺库丰盈了。 一百万现银…… 那得是多少? 堆起来怕是比佛祖都要高吧? 慧明最先回过神,看向巴景明的眼神更加热切:“巴掌柜……果然大手笔。”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巴景明。 巴景明不慌不忙地夹了一筷子,细细咀嚼咽下,才慢悠悠道:“让诸位见笑了。这点钱,在王爷和诸位大师眼里,怕是不算什么。” “哎,巴掌柜谦虚了。”慧明哈哈一笑,亲自给他斟酒,“一百万现银,放在哪里都是一笔巨款。不过……”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巴掌柜当真是好本事,竟能从大明银行里,把这么大一笔钱全数提出来……” 第559章 慧明与大掌柜 慧明还是稍有些怀疑,如此巨款,巴景明竟敢瞒着摄政王,从大明银行中给提出来。 巴景明放下筷子,长叹一声:“小老儿实在是没办法,那可是摄政王开的银行!” “钱存在里面,名目上是我的,是粮业公司的。”他眼巴巴的看向众人:“可王爷要是哪天想修个园子、打个大仗,一时周转不开,户部又支应不上……” “那怎么办?还不是顺手从自家银行里拿点,谁知道?知道又谁敢拦?难道去敲登闻鼓,告摄政王挪用我家存款?” 说完,他两手一摊,配合着微微摇头,满脸尽是无奈。 这话说得在理。 换在座任何一人处在巴景明的位置上,恐怕也会作此想。 慧明和尚握着折扇的手微微一顿,眼中的疑虑消褪了大半。 转而浮起理解的神色,甚至带上一丝同病相怜。 他们寺庙的田产、香火钱,历代以来被地方官、权贵“暂借”、“化缘”的还少吗? 强势者掌财,便是这般不讲道理。 就说这大乘银行,忙前忙后的是他们这些僧人。 而秦王等藩王,啥都不用做,分的股却还更多。 可又有什么办法? 若不借用藩王势力,大乘银行哪能这么快铺开半个大明? “巴掌柜所言……”慧明缓缓开口,声音平和了许多,“确是老成持重之见。财帛分散安置,才是避险之道。” “正是此理啊,大师!”巴景明仿佛遇到了知音,端起酒杯敬了一圈,“大乘银行不同,背后是诸位大师,是关中百年古刹的声誉。” “佛门讲因果、重承诺,这钱存进来,小老儿心里踏实!利息高低还在其次,主要是个稳字。粮业公司的根基,可都在稳上。” 朱公锡大笑道:“巴掌柜是个妙人!看得透彻。来,本王敬你一杯,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不敢不敢,王爷折煞小老儿了。”巴景明忙不迭起身,双手捧杯,一饮而尽,姿态卑微而诚恳。 “做定了!” “恭喜巴掌柜!” “恭喜大乘银行!” 酒杯再次碰在一起,这次的声音格外清脆,仿佛每一杯碰撞,都是银元叮当的响声。 美酒入喉,众人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酒宴在一片欢声笑语中继续。 丝竹声越发婉转,舞姬的裙裾如彩云翻飞,在席间穿梭敬酒。 窗外,西安府的夜景灯火阑珊。 窗内,琉璃盏碰撞出叮当脆响,珍馐美味轮番上桌。 巴景明被众人轮番敬酒,喝得满面红光。 酒杯相碰。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众人脸上。 每一张脸都在笑,笑得真诚,笑得开怀。 饮宴不知何时结束的,总之是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鼾声如雷的巴景明早已沉入梦乡,而另一些人,却又悄悄聚在了一处。 梦兰楼不远处的小院子中,烛火跳动,映着几张神色各异的脸。 “酒宴上的热闹,听听便罢了。”慧明率先开口。 他已换回僧袍,一派宝相庄严,眼中却寻不见半分慈悲,“巴景明这一百万两,是喜,更是忧。” “这怎么还忧上了?”朱公锡很是不解。 烛光阴影处,黑衣和尚广谋接过话头:“王爷,喜的是钱,忧的是……这钱该听谁的。” “师兄忧的是,我关中诸寺辛辛苦苦栽了树,却有人要来乘凉,甚至摘果。” 慧明重重点头,手中佛珠捏得咯吱轻响:“王爷明鉴。大乘银行以诸王为根,天下名寺为皮。可当初成立仓促,这掌舵的大掌柜之位,一直悬而未决。” “其余各寺本就蠢蠢欲动,如今多了这笔巨款,若不能借此生出更多利来。这大掌柜的椅子,恐怕就要被别人抢了去。” 他语带愤满:“大乘银行能在短短数月间,与朝廷的大明银行分庭抗礼,最大的功臣是我关中诸寺,靠的是我等赈灾义举!” 听慧明好一番抱怨,朱公锡总算咂摸出一点味来:“哦……你们是担心徐永宁那小子?” “正是!”慧明咬牙道,“这位小公爷,不愧是定国公府出来的,端的是好眼光、好手段!” “见有利可图,立马就去了湖广,与楚王、归元寺搅在了一起。欲用大乘银行的银子,组建船队,泛海求巨利。” 朱公锡这才恍然大悟,随即烦躁起来:“这……这明明是大家一起发财的好事,怎么就成了……” “海贸之利,天下皆知。”慧明打断他,声音发冷,“若真让楚王系凭着这桩买卖赚了大钱,这大掌柜的金印,岂能不落到归元寺手中?” “老衲与关中同道,呕心沥血,舍粮亏本,难道是为他人做嫁衣不成?” 慧明自持聪明绝顶,这种事他如何忍得。 “阿弥陀佛,师兄你又着相了。”广谋念了声佛号,缓缓开口, “王爷,师兄,眼前便有一条现成的金山之路,何须远望重洋?” “哦?快快讲来!”朱公锡身体前倾。 “草原。”广谋吐出两个字,“茶、马、盐、铁,运过去是黄金价,换回的皮货、战马、药材,运回来亦是黄金价。其利之厚,不输海贸,且不受风汛所限,四季皆可行。” 朱公锡闻言,却连连摇头:“不成,这生意不行,早年本王就让丁映阳试过!” “草原上的部落,毫无信义可言!今日把酒言欢,明日就能翻脸劫掠!商队出去,十次能回来五次已是侥幸,动辄血本无归,太险!” 广谋面带微笑,轻声道:“王爷,此一时,彼一时。从前做不成,是因为没有钥匙。而现在,这把钥匙,已经被人递到眼前了。” “钥匙?谁?” “杨园!”广谋一字一句道,“原粮业公司大掌柜,如今独掌丝路公司的杨大掌柜!” “此人手握数条直通草原深处的商路,与各大部落头人皆有交情。若能拉他入伙,借他的道、用他的名,这草原贸易,便是专为我们敞开的金山!” “杨园?”慧明细细琢磨着这个名字,眉头却越皱越紧,“老衲可记得,他是摄政王一手扶持起来的,若是同他合作,万一……” “哈哈哈!”朱公锡突然拍掌大笑,竟带着几分洞察世情的得意,“大师啊大师,你精明一世,怎的此刻却糊涂了?” “你只道他是摄政王心腹,却不想想,他为何要脱离稳如泰山的粮业公司,跑去苦寒之地重起炉灶,搞什么丝路公司?” 打死慧明他都想不到,自己竟有一日会被秦王点醒。 正如朱公锡所言,杨园为何要脱离粮业公司? 还不是想挣脱摄政王的掌控? 否则,谁愿意扔下金饭碗,跑去草原跟那群野蛮人打交道? 第560章 丝路公司的杨园 “那么这位杨大掌柜,现在又在何处?” “就在这西安府中。” “当真?” 广谋捻着佛珠,笑道:“正是。两日前,贫僧照例派人收集西安府的消息,发现明月阁被人包了场子。” “明月阁?”秦王朱公锡从椅子上直起身,“那地方很一般啊,杨园会去那?” 西安城内各大小酒楼,茶肆,烟花之地,朱公锡可都太熟悉了。 何处酒水烈,何处饭食奇,何处美人润,他那都是如数家珍。 就说这梦兰楼,才是首屈一指的豪奢去处。 陈设华贵,厨子都是从山东曲阜挖过的。 现在孔家没了,这里的孔府菜,那就是最正宗的。 至于那什么明月阁? 虽说也不算多差,但在朱公锡眼里,可就有点上不了台面了。 他撇撇嘴道:“按你所说,杨园也该是个不缺钱的主儿,怎么会选那么个不起眼的地方?” 广谋悠悠道:“这便是他的生存之道,低调。” 他顿了顿,又补充:“不止是低调,他还十分谨慎。我的人是费了好些功夫,才探知到包场的是他,丝路公司大掌柜杨园。” 慧明在一旁听着,眉头猛的一皱:“等等,他来西安府干什么?会不会太巧了?巴景明刚联系我们要运来巨款,他就出现了。” 这话说得秦王心里也咯噔一下,忙看向广谋。 广谋不慌不忙解释道:“师兄多虑了。贫僧既敢提此人,自然已打探清楚。他来西安府,目的有二。” 他伸出两根手指,一一细数: “其一,为解池盐。这两年,他在云中囤了许多地,按摄政王新政,边地开垦可换盐引。他手里攒了不少引子,这次来,就是要换成盐。” “其二,他在大肆收购赈灾时,开渠挖沟用的工具。铁锹、镐头、扁担、箩筐,有多少收多少,价钱还给得高。” 朱公锡听完,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本王懂了!” 他兴奋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这些工具,关中用不上了,可草原上——” “殿下!”慧明突然打断他,声音有点急,“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他可不想让秦王这等蠢人,显得比自己还先明白事情真相。 这要传出去,他慧明大师的脸往哪儿搁? 朱公锡被这么一抢断,愣在当场,满脸不解:“怎么了?本王说得不对吗?” 慧明深吸一口气,强压住心头那点莫名烦躁,尽量平和地说:“殿下说得对。杨园收购这些,显然是要卖去草原。” 广谋在一旁点头附和,捻着佛珠的动作都轻快了几分:“正是。一把铁锹在关中卖三钱,运到草原,换只羊都不成问题。十把铁锹,说不定都能换匹马。” 朱公锡得了肯定,又得意起来,翘起二郎腿晃悠:“看吧,本王就说嘛!这杨园果然会做生意的。” 慧明却皱起眉头,没理会秦王的得意,自顾自沉吟:“可如今朝廷虽然对去草原的商队,保持默许,但这么多铁器运出去……他就不怕?” 铁制农具,或者说各类铁器,在大明一直是管制货物。 虽然这些年边关贸易松了些,但大宗运输仍需报备。 杨园这么明目张胆地收,未免太张扬了。 朱公锡却是“噗嗤”一声笑了,一副得意表情:“他怕个啥?慧明大师,你又忘了,杨园以前是什么身份,他可是摄政王提拔上来的!” “你也说了,朝廷现在本就对草原生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何况是他杨园?”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英明神武,转头看向广谋,得意洋洋:“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慧明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 他忽觉得今日是不是喝酒喝多了,怎么几次三番,竟被秦王这等蠢人抢了先? 这感觉,就像一只老狐狸被兔子教育怎么挖洞,实在憋屈得慌。 广谋在一旁看着,嘴角微微勾起,也不插话,只慢悠悠捻着佛珠。 好半晌,慧明才从那股憋闷中缓过来,深吸一口气,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殿下高见,是老衲思虑不周。” 说这话时,脸上笑容温和,心里却在骂娘。 往后定要少喝两杯,免得脑子又跟不上。 “既然如此,”慧明站起身,袍袖一拂,恢复了往日那副弥勒佛的模样,“老衲明日便去拜访一下这位杨大掌柜。” 他看向广谋:“师弟可要同去?” 广谋摇头:“贫僧出面不妥。您是法门寺长老,又是大乘银行代表,以探讨佛商之道为由拜访,最是自然。” 慧明点头:“有理。” 朱公锡已经坐回椅子上,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挥挥手:“去吧去吧,好好谈!定要把大乘银行大掌柜的位置,留在关中。” 待慧明离开,朱公锡懒洋洋的看向广谋道:“这大乘银行,不管是谁当大掌柜,反正本王也不会少了分红。” “可本王看你,对这事如此上心,连赚钱的路子都提前铺好了。” 广谋笑盈盈开口道:“殿下请想,大乘银行如今已汇聚数百万两银子,未来还可能更多。” “这等规模的银钱,若留在关中,由关中诸寺执掌,那关中便是天下银钱往来的中心。” 朱公锡仍是不明白:“那又咋了,钱在哪儿无所谓,别少本王那份就成。” 见他这般迟钝,广谋心里不由得又叹一声。 看来自己忙活这么多,方向都错了。 真正该做的,是让这位王爷生出点进取心,或者……至少有点危机感。 “所谓银钱中心,即是权力中心。殿下虽不直接管钱,可这钱在关中周转,经手的都是关中的人。殿下想知道什么,想做什么,岂不容易许多?” 听了这番解释,朱公锡似乎终于懂了,他猛一拍手,眼睛放光:“我懂了!” “只要慧明当了大掌柜,银钱汇聚关中。往后就算是楚王兄要用钱,也得来求我,对不对?” 广谋一听,差点把持不住。 王爷诶,你能不能有点出息,掌握了财政之权,你就只想到这点事儿? 次日一早,慧明乘着一顶小轿,来到明月阁前。 轿刚停稳,便有人上前道:“诸位抱歉,明月阁近日被人包了场,还请改日再来。” 慧明撩帘下轿,含笑合十:“阿弥陀佛,老衲法门寺慧明,今日前来,正是要见包场之人。可否代为引见?” 第561章 请君入瓮 “哟,慧明大师这么早就来了?事情办妥了?” 朱公锡一脚跨进偏厅门槛,嘴里还叼着半块蜜饯,含糊不清地问道。 广谋慢悠悠跟在后头,捻着佛珠轻笑:“王爷,现在不过巳时,看师兄这脸色……怕是没成。” 话音未落,就见慧明“哐”一声将茶盏重重顿在案桌上。 “简直不识抬举!” 朱公锡三两步凑过去,眨巴着眼:“怎么啦,那杨园不给你面子?” 慧明顺口气,神色恢复一些:“老衲好声好气与他商量,他竟说什么草原风险太大,不敢牵连佛门清净地。” “啧啧。”广谋悠悠然坐下,给自己斟茶,“看来这草原生意是当真很赚。正因如此,他才不肯让咱们分一杯羹。” “什么!”朱公锡一听就炸了,“他娘的,不让本王赚,那他也别想安生!” 他袖子一撸,转身就要往外冲:“本王这就让丁映阳去找陈镒,让巡抚衙门把他生意搅黄了!看他怎么……” “殿下且慢。”慧明冷声道:“搅黄他作甚?咱们可要从他身上赚钱呢。” 朱公锡不解道:“可他又不给你面子,如何还能从他身上赚钱?” 慧明的神情已平和如初,看来方才那番怒气,多半是演出来的。 “所以,”他微微一笑,“老衲这不是来找王爷您了么?” 三日后,西安城西货栈区。 日头刚爬上屋檐,一队快班衙役就堵在了一处仓库门前。 班头手里的铁尺敲得门板“哐哐”响,惊飞檐下几只麻雀。 “开门!长安县衙查案!” 仓库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账房模样的中年男子探出头,赔笑道: “这位差爷,在下杨青,这是丝路公司杨园,杨掌柜的货栈,不知……” “管你杨掌柜牛掌柜!”班头一把推开他,径直闯进去。 “有人举报,你们大肆收购农具,导致关中补种缺工具,耽误农时!这可是大罪!” 仓库里堆得满满当当,铁锹、镐头、扁担、箩筐,像小山似的码到房梁。 那杨青急得满头汗,跟在班头屁股后头解释:“差爷误会了!这些都是收来的旧物,早就不能用了,哪会耽误农时……” “管你这那的,”班头一挥手,压根不听,“封了!所有货物暂扣,等查清再说!” 差役们一拥而上,贴封条的贴封条,清点的清点。 杨青急得直跺脚,却又无可奈何,只得赶紧让人去给杨园报信。 正闹得鸡飞狗跳,门外忽然传来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且慢动手。” 众人回头,只见慧明披着锦斓袈裟,手持念珠,宝相庄严地踱了进来。 阳光照在他光头上,竟隐隐有些反光。 班头见他这派头,便知不是寻常人,便问道:“这位师父,打哪儿来?” “老衲法门寺,慧明。” “哎哟!”班头脸色一变,连忙拱手,“原来是慧明大师!失敬失敬,您怎么……” “老衲正是为此事而来。”慧明看了眼满仓库的农具,叹道:“这些工具,其实是老衲委托杨掌柜收购的。” “什么?”班头一愣,这不对吧。 明明是秦王府的长史给县衙递了话,让来查封这仓库的,怎么法门寺的和尚又冒出来横插一脚? “凤翔那边遭了匪患,许多农田水渠被毁。”慧明面不改色心不跳,说起谎来眼都不眨, “老衲想着,既然大乘银行在关中立足,总该为百姓做些实事。便托杨掌柜收购些旧工具,翻新后送去凤翔,助百姓开垦复产。” 班头这下真为难了,抓耳挠腮,嘴里讷讷道:“可是……这个……那个……” 一边是秦王府,一边是法门寺,他一个小小班头,哪边都惹不起啊! 慧明见状,温和一笑:“施主不必忧心。老衲愿同你回县衙,与知县分说清楚。” 班头听他这么说,心头一喜,有慧明跟着一起回去,这事横竖与自己无关。 “好好,有大师这话就好。”随后马上喊话道:“来人,把封条什么的都撤了。” 差役们哗啦啦动手。 杨青站在一旁,冷眼看着这一切。 他跟着杨园走南闯北这些年,也不是傻子。 起初虽有些发懵,等慧明一出场,心里便透亮了。 整出戏,怕都是这和尚自导自演的! 眼看慧明要随班头离开,杨青忽然开口:“大师。” 慧明驻足回头。 “您费这番周折,”杨青盯着他,缓缓道,“究竟图什么?” 慧明脸上笑容依旧和煦,比这朝阳都要温暖:“施主,老衲不过是想结个善缘罢了。” 他顿了顿,又道:“还请转告杨大掌柜,老衲今夜在梦兰楼备了一桌斋饭,望他能赏脸。” 说罢,转身随班头离去。 日头西斜时,梦兰楼雅间里已经摆上了一桌素斋。 杨园推门进来时,慧明正慢悠悠地品茶。 “杨某来迟,让大师久等了。” “不迟不迟。”慧明笑眯眯地示意他坐,“杨掌柜肯来,便是给老衲面子了。” 两人客套几句,杨园终于叹道:“今日之事,多谢大师解围。只是……” “只是什么?”慧明给他斟了杯茶。 杨园苦笑道:“大师何必绕这么大圈子?若真想与杨某合作,直说便是。” “直说?”慧明挑眉,“前日明月阁中,老衲说得还不够直么?” 杨园沉默片刻,终于摇头:“罢了。” “大师既执意要分这杯羹,杨某再推拒,便是不识抬举了。只是不知,大师想如何合作?” 慧明脸上挂着轻笑:“杨掌柜果然是当世人杰,与我大乘银行合作,绝对不会让你亏了。” 他又凑近些,压低些声音道:“你可莫要以为,老衲是看中你那点铁锹镐头的生意。” “盐、铁、茶、布……草原缺什么,咱们就能卖什么。大乘银行有的是银子,你杨园有的是门路,两相合作,这生意能做多大,你想过没有?” 杨园眼神闪烁,显然被说动了。 慧明看在眼里,心里暗笑。 果然上钩了。 这和尚可从来没想过真要跟杨园“好好合作”。 他不过是打算先借着合作的名头,慢慢摸清杨园的商路、人脉和货源。 等一切熟悉了,大乘银行自己就能组织商队。 要钱有钱,要人有人,要权有权,为何要分你一杯羹? 到时候一脚踢开杨园,自己单干……岂不美哉。 “既然大师说到这份上……”杨园终于长叹一声,举起茶杯,“那杨某便以茶代酒,敬大师一杯。愿合作愉快。” “愉快!必定愉快!”慧明笑开了花。 两人茶杯相碰,“叮”的一声轻响。 西大街,绸缎庄后院。 赵小六垂着头,脸上写满了歉意:“大师,任务……失败了,没能杀死张恕。” 第562章 坏事变好事 赵小六推开秦王府偏院角门时,鞋底还沾着潼关外的黄泥。 吴家三兄弟,锦衣卫手下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 “大师,任务……失败了,没能杀死张恕。” 广谋正蹲在廊下喂鸽子,听见动静转过头来,手里的谷子洒了一地。 “看来佛祖还不准备收了张恕。” 赵小六把刀解下,哐当扔在石桌上,自己也一屁股坐下,抓起茶壶对嘴灌了一大口。 其他人各自找了地方瘫着,院里一时间只剩下粗重的喘气声。 凉茶顺着喉管滑下去,赵小六才觉得胸腔里那股憋闷散了些。 他抹了把嘴,声音发哑,“我们在潼关外控住了一伙山贼,本来都要得手了,谁知突然杀出一队军户,硬生生把人给救了。” 吴老大啐了一口:“他娘的!后来我们跟赵旗官摸了一圈,救人的是陕西游击营百户。” 广谋眉头一皱:“陕西的百户,居然跑到潼关外去救人?” 赵小六点头接话:“嗯,他们像是一路跟着押解队伍的,我们刚动手不久,他们就杀到,这绝不是巧合。” “一路跟着……”广谋细细品了品这句话,眼睛忽然一亮,“看来是于谦。定是他察觉了什么,才派人一路暗中尾随。” 他摆摆手,倒显得很豁达:“算了,失败就失败吧。” 目光往院里一扫,又关切道:“你们身上挂彩了?” “不碍事,”吴老大答道,“老二肩头挨了一刀,那位锦衣卫的兄弟也受了点轻伤,都不打紧,养个把月就能好。” 广谋点点头,竟真像松了口气:“那就好。” 赵小六抬眼看他,这黑衣和尚脸上半分惊讶都没有。 “你不怪我们失手?” “怪你们作甚?”广谋在他对面坐下,把茶杯转了个圈,瓷底在石桌上磨出细微的吱呀声,“刺杀本就有成有败。” 院里静了一瞬。 槐树影子斜斜铺在地上,被风吹得碎碎的。 赵小六终于开口:“失败就失败,你说得轻巧。张恕现在没死,要是醒过来,把知道的全吐了——” “吐了又如何?”广谋打断他。 赵小六一噎。 广谋慢悠悠抿了口茶:“张恕招了,朝廷就会知道秦王在关中那些事,囤粮发国难财、勾连官吏、甚至劫粮案里那些蛛丝马迹。然后呢?” “然后?”吴家老大都忍不住插嘴,“自然是惩处秦王啊!削护卫、罚俸、降爵,严重点说不定要圈禁!” “是啊。”广谋笑了,“惩处。” 他把那两个字在舌尖滚了滚,像在品什么滋味。 吴家老大已经完全看不懂了,闷声道:“大师,这……这难道是好事不成?秦王要是倒了,咱们这些跟着的,哪还有活路?” 广谋没答话,反而看向赵小六:“你觉得呢?” 赵小六听他这么一问,便知道该往深处去想。 脑子里不断回忆,这些日子在秦王府的见闻,以及秦王朱公锡这个人。 他眼神渐渐变了。 “大师的意思是……呵,”赵小六似是明白了广谋所想,“秦王这人,胸无大志,色厉内荏。” “平日仗着身份在关中作威作福,可朝廷真要动他,他第一反应绝对是缩起来认罚。” 广谋抚掌笑道:“接着说。” “但若朝廷罚得狠了——”赵小六眼睛亮起来,“把他逼到墙角,让他觉得连富贵王爷都当不成了……” “狗急跳墙。”广谋接上话,笑容深了几分,“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咱们这位秦王殿下,平日里是没胆子,可要真被夺了护卫、削了封地、降了爵位,你说他会不会……生出点别的念头?” 吴家兄弟及四个锦衣卫,听了这话,都怔住了。 随即都围拢过来,脸上半是茫然半是惊疑。 吴家老大说话都有些不自信:“可、可要是朝廷直接把他圈禁了,咱们不就……” “不会。”赵小六摇头,语速快了起来,“秦王再怎么说也是太祖血脉,没有确凿的谋反证据,朝廷不会下死手。” “嗯,”他思索片刻道:“最有可能的,便是降等袭爵,这对秦王来说,已经是要他半条命了。” “降等袭爵,”广谋呵呵一笑:“当初在京师,得知摄政王宣布自降爵位的时候,贫僧就知道,这法子当是为天下诸藩准备的。只是没想到,竟是秦王拔得头彩。” 他站起身,袖袍在风里微微晃动:“所以,刺杀失败,张恕可能招供。这看似是坏事,实则是把秦王往咱们这边推了一把。” “朝廷的惩处旨意,快则一月,慢则两月必到。这期间,咱们得做些准备。” “什么准备?”赵小六问。 广谋从怀中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在石桌上铺开。 是一幅手绘的关中简图。 他手指点在西安府东南:“你们此后去这里——蓝田县东南十余里,峣山。” 赵小六凑近细看,眉头渐渐挑起。 峣山……丹水上游。 丹水往南汇入汉水,顺流可下襄阳;而峣山往东,不过百余里便是武关。 武关,关中四塞之一,扼秦楚咽喉。 “贫僧在那儿,”广谋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建了一座大型的农具作坊。” 赵小六猛地抬眼。 四目相对。 什么农具作坊,需要建在武关侧翼、水陆要冲? 什么农具作坊,需要广谋特意让他这个锦衣卫出身的去“帮忙照看”? 广谋看懂了他眼中的疑问,微微一笑:“如今关中补种最是要紧,多打些农具,助百姓渡过灾荒,可是大功德一桩。” 他虽是这么说,但赵小六已经全明白了。 “我们何时动身?” “尽快吧。”广谋收回地图,“带上吴家兄弟,他们知道路。” 吴家老大忍不住又道:“大师,那秦王那边……” “秦王那边,我来应付。”广谋袖手望向秦王府的方向,日头正缓缓西沉,在他光头上映出一层金边, “等他接到朝廷旨意、惶惶不可终日之时,咱们在峣山备下的农具……或许就是他最后的勇气了。” 赵小六沉默片刻,忽然轻笑:“大师啊大师,这种时候还能从坏事里刨出机会来。真不知该说你心思深,还是胆子肥。” 广谋也笑,光头上映着余晖,竟有几分宝相庄严。 他合十作礼,轻声叹息:“阿弥陀佛。乱世将起,不胆子肥些,如何对得起这滔滔大势?” 风过庭院,槐叶沙沙。 第563章 佛商 梦兰楼的雅间里,檀香婉软,熏得人骨头都酥了三分。 慧明盘腿坐在蒲团上,拎起茶壶给对面斟满,笑眯眯道:“杨大掌柜,尝尝这茶,福建新到的武夷岩茶,一路快马加鞭,叶子还鲜着呢。” 杨园端起白瓷盏,只见汤色橙黄透亮,抿一口,岩韵花香在舌尖炸开。 他眯起眼,半晌才叹道:“好茶!这要是运到草原上,换十匹好马不成问题。” “何止茶。”慧明从袖中摸出一方素帕,在桌上摊开。 里头裹着几缕不同颜色的丝线,红如血,青如天,紫如霞。 “苏杭最新的织锦样,专供宫里的手艺。蒙古那些台吉的夫人见了,怕是要抢破头。” 杨园捏起一缕丝线,对着窗光细看。 丝线在指尖泛着润泽的光,他忽然笑了:“大师,您这方外之人……比我货路还好。” “阿弥陀佛。”慧明合十,满脸宝相庄严,“老衲只是想让这些好物去到该去的地方,积些功德。”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哈哈大笑。 笑罢,杨园放下茶盏,身子往前倾了倾:“茶和布,都是好东西。只是大师方才说的盐,又从何而来?” 如今盐引改制,这慧明竟说,他不用开中法运粮,也不用去边地屯田,就能一口气拿出千石食盐。 这路子,可比什么福建茶、苏杭丝硬得多。 慧明脸上的笑容深了几分。 慢悠悠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解开系绳,往桌上一倒。 哗啦啦。 一堆灰白色的粗盐粒滚了出来,在紫檀桌面上格外扎眼。 杨园瞳孔一缩。 他伸手拈起几粒,指尖搓了搓,又凑到鼻尖闻。 盐粒粗粝,带着股淡淡的土腥味,但确是实打实的盐。 “这成色……”杨园抬眼,“应该不是官盐吧?不知大师从何处而来?” 慧明不答,只笑着饮茶。 蒲城一带大大小小的卤池星罗棋布,虽大部分归了官办,总有些边角料。 或是卤水太淡出盐少,或是盐中混了些有毒杂质,官府看不上,便弃之不理。 这些“废池”,若有人暗中疏通当地士绅,花些银钱打点自然能熬煮些劣质盐来。 以往只能想办法混杂在官盐中售卖,现在杨园带来新路子,正好凭此大赚一笔。 “大师好手段。”杨园将盐粒撒回桌上,拍了拍手,“不过这等事,您不说,我也不多问。只要有货,能运到草原换成牛羊马匹,旁的与我何干?” 慧明抚掌:“杨大掌柜通透!” 两人聊得投机,雅间里气氛松快不少。 “对了,”慧明忽又开口:“这次走货,要不……那批旧农具就别往草原运了?” 杨园正在品茶,闻言抬眼:“哦?大师这是何意?” 他放下茶盏,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别看那些都是些用烂了的锄头犁铧,在草原上可抢手得很。” “草原人缺铁,这些玩意儿拉回去熔了,打马掌、铸锅、做箭头,样样都行。利润可不比茶布低。” “阿弥陀佛。”慧明合十,满脸悲悯,“老衲是为你担心。如今关中刚遭了灾,朝廷盯得紧。你这一大批铁器往外运,万一被官面上的人查着……” 杨园盯着慧明看了三息,忽然笑了。 他身子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大师啊大师,您这弯子绕的……有话直说吧,到底有何目的?” “嘿嘿。”慧明笑得眼睛眯成缝,“既然杨大掌柜发问,那老衲就直说了。” “关中灾后补种,农具缺得厉害。老衲准备在西安城外设个善造坊。专收旧农具,翻新修整,低价卖给农户。” “这可是积大功德的事!到时候百姓感恩戴德,寺庙香火更旺,朝廷还得给表彰,一举三得!” 杨园仔细看了看慧明,对方脸上那和煦的笑容,跟弥勒佛似得。 但他很是清楚,这肯定是混弄之语,这和尚绝不可能有如此善心。 还积大功德,别做损阴德的事,就已经是人间之福了。 既然慧明不愿吐露真心,杨园也不强求。 他挑了挑眉:“所以,大师是想买下我这批农具?” “正是!”慧明伸出两个指头道:“价格嘛,按你收购价加两成。” “而且你空出来的运力,可以多带些盐、茶、布匹,这些东西在草原利润更高,你算算,是不是更划算?” 杨园没马上答应。 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吹着浮沫,脑子里算盘打得噼啪响。 虽然不知慧明和尚要这农具作甚,但既然是他想要的,那么就…… “三成。”杨园放下茶盏,伸出三根手指,“加三成,这批货就是大师的了。” 慧明脸上的肉抖了抖:“杨大掌柜,你这……两成半!” “三成。”杨园笑眯眯的,寸步不让,“不然我运去草原,赚得也不少。” 两人对视片刻,终是慧明先笑出声。 “好个杨大掌柜,”他一拍大腿:“成!三成就三成,就当为关中百姓做贡献了!” “大师慈悲。”杨园举杯相敬。 茶尽,杨园又道:“不过大师,我这批货数量不小,近五千件农具。您那善造坊……吃得下吗?” 慧明摆摆手:“吃得下吃得下!关中八百里秦川,多少农户等着用呢。” 他顿了顿,眼珠一转:“对了,还有一事。杨大掌柜此番北上,不知可否让几位寺中苦行僧随行?” “苦行僧?” 慧明神色一肃,双手合十:“正是,金山(阿尔泰山)乃我佛门圣山,自古便有高僧西行朝圣的传统。” “寺中几位师父发愿徒步朝圣,已准备三年。若能与大掌柜商队同行一段,彼此也有个照应。” “金山……”杨园沉吟片刻,“那都已进入瓦剌腹地,我这商队,可到不了那么远。” “无碍,”慧明笑道:“无需送至山下,你尽管带着商队前行便是,他们自会寻向导前行。沿途也可为商队诵经祈福,保佑一路平安。” “既然大师坚持,我总不能再拒绝。”杨园虽是这么说,但他其实很明白。 什么朝圣,都是狗屁。 这和尚无非是想在他商队里插人,摸清草原路线罢了。 只可惜,大漠茫茫,危机四伏。 几个苦行僧若是提前见了佛祖,也是常见事。 到时候,可莫要怪我。 两人各怀心思,双双举杯,以茶代酒,一饮而尽。 送走杨园,雅间的门刚合上,内侧一扇暗门便悄然推开。 广谋一身黑衣,从里面踱了出来,自顾自坐到慧明对面,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在暗格里面呆久了,口渴得很。 慧明见他,眼神锐利:“师弟,你到底在搞什么鬼?非要我买下这批破铜烂铁作甚?” 广谋一脸无辜:“师兄这话说的。我不是说了吗,设善造坊,修农具助百姓,这可是大功德……” “少来这套!”慧明打断他,胖手拍在桌上,震得杯盘乱跳,“你当我是三岁孩童?” “前几日,你在凤翔府新盘下两个炼铁坊,还从山西请了十几个铁匠。你弄这么多铁料,到底要干什么?” 广谋眨眨眼,表情真诚得让人想揍他:“师兄,这你就误会了。” “如今朝廷鼓励民间炼铁我这叫紧跟国策,为大明钢铁大业添砖加瓦,有什么问题?” “你……”慧明气结,指着广谋半晌说不出话。 第564章 收铁为铸炮 广谋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淡淡道:“师兄,你这路子,是越走越宽啊!” “跟杨园搭上线,又捏着盐路,往后关中银钱,怕是得先过你慧明大师的手,才可流去他处。” 慧明眯着眼,肥厚的手指在光头上摩挲了两下,嘴上却还谦虚:“阿弥陀佛,不过是给寺庙寻些香火钱,顺便……普度众生嘛。” “普度众生,普度众生。”广谋连连点头,随即话锋一转,“不过嘛……师兄往杨园商队里塞苦行僧那步棋,依贫僧看,却是走岔了。” 慧明捻佛珠的手一顿:“哦?” “杨园是什么人?”广谋身子前倾,戏谑道:“你那点心思,他能看不透?” “等到了草原,远去人烟,随便遇见一股马匪,你那几位大师父,怕是就功德圆满。” 谁知慧明听了,非但不急,反而“嘿嘿”低笑起来,笑得脸上肥肉直颤。 “那又如何?”他浑不在意地摆摆手,抓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含混道,“师弟啊,你以为我真那么蠢,把自己人往虎口里送?” “哦?这又作何解?” 慧明咽下糕点,啜了口茶,才慢悠悠道:“那几位,可是真真正正发了宏愿,要去金山朝圣的苦行僧。戒律森严,风餐露宿修行了两年,就等个机缘上路。” “我不过是……顺水推舟,成全他们的功德嘛。”他眨眨眼,一脸慈悲, “杨园要是真下了黑手,嘿嘿,那他可就欠下我法门寺一个大因果了。” “老衲是觊觎他杨园的商路,但是么,也不必急于这一时。” 广谋愣了片刻,随即抚掌大笑:“高!实在是高!师兄这买卖,做得空灵,做得禅意!佩服,佩服!” 笑罢,广谋笑容稍敛,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像是戏台开锣前最后的定音鼓点。 “师兄既然有这等长远算计,那师弟我,也得开口讨个助力了。”他目光灼灼,看向慧明,“我想从大乘银行支笔钱,而且要现银。” 慧明正陶醉在刚才的“妙计”中,闻言一怔,疑惑道:“支钱?” “给你开张会票不就是了,携带方便,南北通兑。要现银作甚?” 广谋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会票是好,可有些买卖,它就认这沉甸甸、白花花的实在东西。” “师兄不是一直纳闷,我收那么多破烂农具,盘下铁匠铺子,到底想干什么吗?” 他顿了顿,才吐出两个字: “铸炮。” “噗——!” 慧明一口茶全喷在了紫檀桌面上,呛得连连咳嗽,胖脸瞬间涨红。 他指着广谋,手指哆嗦:“你……你你你!广谋!你莫不是疯了!你想造……你想造反?!” “诶,师兄莫慌,莫慌!”广谋连连摆手,一脸的无辜,“造反?那多累啊。我说了,是为了赚钱!” 他掰着手指头,为其分析道:“天底下什么最赚钱?盐、铁、丝、茶?不不不,那能赚几个子。现如今,最金贵的是这个——” 广谋双手虚抬,做了个填装点火的动作。 “炮!尤其是朝廷最新的五行转轮炮!” “那玩意儿,要是能成功弄一门卖给草原的伯颜,嘿,你就开价一万两,你看他买不买?” “就算是普通铁炮,运到草原,卖个三千两一门,那也是友情价了吧?” “师兄,你算算,这利润,抵得上你卖多少斤盐?多少匹布?” 慧明张着嘴,呼吸粗重,胸膛起伏。 一向自诩聪慧的他,此刻已经失去了冷静。 广谋描绘的金山太过耀眼,晃得他眼晕。 可那金山底下,分明是沸腾的油锅,是诛九族的深渊! 贪婪和恐惧在他肚子里打架,搅得他肠胃都抽抽。 “你……你这……”慧明擦了擦额角的汗,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火炮走私,一旦让朝廷嗅到味儿,别说银子,你我的脑袋都得搬家!还不止,整个法门寺……” 他仿佛已经看见,凶神恶煞的官兵冲入寺庙,见人便杀。 佛堂染血,连地里的蚯蚓都得被刨出来斩成两截。 他猛地一激灵,强行拉回思绪,故意转个话头:“这等技术,你从何得来?莫要诓我!” 广谋收敛了玩笑神色,正襟危坐,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师兄,今日我跟你交个底。我,是襄王爷派到秦王这儿来的。” 看到慧明瞳孔骤缩,他继续道:“这铸铁造炮的法门,自然也是襄王府的路子。你若不怕陷入更深,我现在就能给你看看图纸……你,要看么?” 说着,他手就往怀里伸。 “别!打住!”慧明像被烫到似的,猛地往后一缩,差点从蒲团上翻下去。 不看,心里痒得如同百爪挠心。 看了,恐怕今晚就得做噩梦。 慧明那张胖脸,此刻精彩纷呈,红白交替,汗出如浆。 “你……你具体想怎么做?”他声音发干,甚至自己都没意识到,这话怎么就问出了口。 广谋心中暗笑,你这佛商,到底还是想着银子的。 “眼下还需些时日研制,毕竟没有兵仗局那些老师傅手把手教。”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说晚上吃什么, “至于何时开始赚钱……关键还得看师兄你,何时能把杨园的草原商路,实实在在地摸过来,捏在咱们自己手里。” “到时候,你只需坐在庙里,等着收银子便是。跑腿的、担风险的、跟草原蛮子打交道这些脏活累活,全归我。” 广谋身体前倾,声音中似乎带着蛊惑:“真要有个万一,自有我去顶罪。师兄你不过是个被蒙蔽的出家人,顶多罚些香火钱,关系不大。” 不大? 慧明心里狂吼,这他娘的叫关系不大! 可他看着广谋那笃定的眼神,再想想一门炮几千上万两的利润。 喉咙里像塞了团火,烧得他口干舌燥,心肝乱颤。 半晌,慧明猛地站起来,肥胖的身躯撞得茶几一晃。 “你……你让我想想,好好想想!” 他丢下这句话,脚步有些虚浮地朝外走去。 那背影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全然不见方才谈论“苦行僧妙计”时的从容。 广谋看着他消失在门外,这才慢悠悠地重新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咂咂嘴,对着空无一人的雅间,低声笑道: “慢慢想,师兄。这泼天的富贵……和这泼天的风险,可都等着你呢。” 第565章 招兵 西安府近郊,秦王府一处不起眼的庄子。 庄子外墙灰扑扑的,门楣上连个牌匾都没有,看着就跟寻常富户的别院没什么两样。 可若细看,便能发现墙头比别处高出半尺,墙上还缠着荆棘,分明是防人翻墙用的。 这日晌午,庄子外来了几个人。 为首的是个黑衣僧人,眉眼间带着几分闲散笑意,走路不紧不慢,活像来郊游踏青的。 正是广谋。 他身后跟着四个壮汉,两人一组,抬着个沉甸甸的红木箱子。 箱子不大,约莫三尺长、两尺宽,可看那四人肩头肌肉紧绷、脚步踏在地上“咚咚”作响的模样,就知道里头装的东西分量不轻。 是的,慧明同意给钱了。 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他还是同意了。 但是吧,他其实是被骗了。 广谋根本没有铸造五行转轮炮的方法,甚至连新式铁炮的方法都没有。 他所知道的铸炮之法,还是以前那种老式铜炮。 这种铜炮虽然造价贵,制作费时间,也不是没优点,只要保养得当,它能用得更久。 现在西安城头上那些火炮,还是洪武爷年间锻造出来的老家伙呢。 来到庄子前,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一个脑袋探出来,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面皮黝黑,左颊有道寸许长的疤。 他见到广谋,忙把门拉开,躬身道:“大师来了,刘爷在后院练拳呢。” “有劳。”广谋笑眯眯点头,抬脚迈过门槛。 穿过两进院子,便听见后头传来“呼呼”的风声。 后院空地上,一个身材粗壮、膀大腰圆的汉子正赤着上身打拳。 他拳路刚猛,每出一拳都带起一阵劲风。 浑身肥肉——不,仔细看才发现,那根本不是肥肉,而是紧实肌肉上覆着一层厚实皮脂,随着动作如波浪般滚动。 这汉子正是原西安左卫指挥使,刘镇。 两月前,他本该在流放辽东的路上,如今却安然无恙地待在这秦王府的庄子里,自然是广谋的手笔。 “刘指挥使好兴致。”广谋站在廊下,笑眯眯道。 刘镇闻声收拳,抓起搭在石凳上的汗巾胡乱擦了把脸,这才转过身来。 他约莫四十出头,方脸阔口,一双眼睛不大,却透着股精悍。 见到广谋身后那口箱子,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随即咧嘴笑道:“广谋大师,你救我出来,好吃好喝供了这些日子,看来今天是来找我给你卖命了?” “阿弥陀佛。”广谋双手合十,一脸慈悲,“刘指挥使误会了。贫僧不过是担心你在此处住不惯,特意带些用度来。” 说罢,他朝身后壮汉使了个眼色。 那四人将箱子抬到院中石桌上,“哐”一声放下。 箱子落地时,里头传来一阵清脆的“哗啦”声。 刘镇盯着那箱子,没动。 广谋自己走上前,从袖中摸出把黄铜钥匙,“咔哒”一声打开锁扣。 箱子盖掀开的刹那——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箱内,顿时折射出一片晃眼的白花花光芒! 满满一箱子银元!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放着银元,每一摞都用红绳捆着,上头的“洪武银元”四字清晰可见。 洪武银元,朝廷近两年新铸的银钱,一块抵一两银子。 这玩意普及得很快,以至于现在好些人说银子的时候,都已经不说多少两,直接说多少块了。 刘镇瞳孔猛地一缩。 他当过指挥使,还是那种贪赃枉法的那种,自然见过不少银子。 可这般整箱的银元摆在面前,饶是他早有准备,呼吸还是不由得急促了几分。 半晌,他才苦笑着摇摇头:“广谋大师,你这……看来是真的要我卖命了。” “此言差矣。”广谋随手拈起一枚银元,在指尖转了个圈:“于少保这人,在民间有些虚名。” 刘镇没接话,只盯着他。 广谋将银元抛起,又接住,慢悠悠道:“可贫僧看来,他这个名头,是拿无数人的生计换来的。” “裁撤卫所,改革顽症,听着好听。可那些当了一辈子兵的军汉,除了打仗还会什么?分了田地,他们就真能种好地?” 他叹了口气,语气惋惜:“就说你这西安左卫,守护西安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他一道令下……刘指挥使,你那些老部下,如今日子过得如何?” 刘镇脸色沉了下来。 作为当事人,他当然清楚。 卫所裁撤后,能打的、老实的,都被挑进游击营、正兵营,每月有正经饷银拿。 剩下的,尽是那些跟他一起喝过酒、赌过钱、混过街面的老油子。 于少保倒是“仁义”,给这些人分了十几亩薄田,说是让他们安生种地。 可种地哪有那么容易? 那帮家伙,扛枪的手拿得起锄头么? 不少人转头就把地卖了,换几顿酒肉快活。 如今在城里当苦力、做零工,有一顿没一顿的,过得还不如从前在卫所混日子的时候。 里头好几个,还曾是他刘镇的拜把子兄弟。 得知这些人过得落魄,心里也不是滋味。 “广谋大师,”刘镇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把我从流放辽东的路上换下来,好吃好喝供着,不就是想利用我原指挥使的身份,帮你做事么。” 他抬起头,直视广谋:“直说吧,到底要干什么?” “通透!”广谋抚掌一笑,也不绕弯子了,“这里有两万银元。请刘指挥使召集你那些旧部兄弟。” “但凡还愿意来的,都请到这庄子里。吃住全包,每月还有饷银拿。” 刘镇愣了愣:“就这?” “就这。”广谋点头。 “那……召来之后呢?干什么?” 广谋笑眯眯道:“刘指挥使先召人,其余的事,日后再说。” “广谋大师,我刘镇虽然不是什么聪明人,可也不傻。你花这么大价钱,总不会真是为了做善事吧?” 说到此处,刘镇摇头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罢了罢了,既然被你从流放队伍里捞了出来,那我这辈子,要么受制于你,要么被朝廷抓回去砍头。” 说罢,他深吸一口气,正色道:“人,我可以帮你召。不过有句话得说在前头,现在还能被我召过来的人,你该知道是什么水平。” 广谋点点头,他自然清楚。 卫所裁撤后,堪用的去了新军,老实的安心种地。 现在还能为了几块银元,投奔而来的。 不是兵痞,就是些老油子。 都是混不吝的玩意儿,本事没多少,心气却不低,不肯踏实种地,又吃不了新军的苦。 但,他不介意,因为这些人本就是拿来当炮灰的。 他真正想要的核心,是法门寺等关中诸寺养出来的那些僧兵。 “刘指挥使放心,”广谋慢条斯理道,“贫僧心里有数。” 刘镇见广谋这副模样,知道多说无益。他走到石桌前,伸手抓起一把银元。 银元冰凉,沉甸甸地压在掌心。 他盯着看了片刻,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熏黄的牙。 “成,”他一把将银元扔回箱子里,发出“哗啦”一声脆响,“这活儿,我接了。” 第566章 最好的盟友 六月初的关中,日头已经有些毒了。 西安府城外十里,官道旁的空地上。 近百辆大车排成长龙,骡马嘶鸣,车夫吆喝,车队一直延伸到天际那头。 关中名寺的诸位高僧齐聚于此,正在为杨大掌柜送行。 杨园背着手站在车旁,神情都有些激动:“几位大师,我原想着你们能凑出十几车货物就顶天了。” “这才一个月!”他望着远处缓缓蠕动的车队,忍不住啧啧称奇,“你们该不会是把整个关中,都给洗劫了一遍吧?” 慧明双手合十,笑容里透出几分自得:“阿弥陀佛,时间仓促,只得备下这些。” “粗略算来,按市价约值五万两。若给足时间筹备,翻上一番,凑够十万两的货也不难。” 杨园听罢哈哈大笑:“好!这才叫大买卖!” “不瞒大师,我走草原这几年,单趟能凑齐价值五万块硬货的,你们可是头一家!” 他压低了声音,凑近道:“这批货到了草原,换回马匹、毛皮、药材,再贩回中原……” “来回一趟,毛利翻个倍都是少的。你们那大乘银行,有了这般活水浇灌,何愁不能汇通天下?” 几个和尚闻言,眼中都冒出火热的金光。 五万块的本钱,翻倍就是十万块的利,每家都能分到好几千两。 这还只是一个月的“仓促之作”! 荐福寺普照搓着手道:“杨施主放心,货源不是问题。只要路子通,要多少,我们就能凑多少。” 草堂寺玄空年轻气盛,接话道:“更关键的,我大乘银行的会票,便不只是关中通行。借着杨施主的商队,洒遍草原、江南,也是迟早的事!” 杨园听得两眼放光,他猛地一拍大腿:“好!好!慧明大师,各位长老,你们只管备货!” “不瞒诸位,咱们这商队可不止一条线。” 他指了指西北方向:“这次我亲自带队,走河西,过居延海,去大湖寻阿剌知院。” “七月中,还有另一路从云中府北上,直去漠北王庭。我会让那边的掌柜来联系你们,你们备多少,他就收多少!” 几个和尚眼睛都亮了。 了智搓着佛珠,嘴里念叨:“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这可是大功德啊!” 普照比较实在:“杨施主,那货款……” “放心,跟草原做生意,一向都是现银结算!”杨园大手一挥,“走一趟结一趟,绝不拖欠!” 玄空又问:“那……下次要备些什么货?” 杨园略一沉吟:“盐、茶、布、铁,这老四样在草原永远不嫌多。” “另外,若是有南边的稀罕物,像什么胡椒、香料、象牙之类的,也可以。草原上那些首领,就爱这些玩意儿充门面。” 几个和尚连连点头,一个个掏出小本本。 没错,真有小本本,黄纸订的,用炭笔唰唰记。 杨园看得哭笑不得:“各位长老,你们这……还挺专业。” 慧明正色道:“生意之事,关乎寺中数百僧众衣食,岂能儿戏?” 杨园肃然起敬:“大师说得对!是我唐突了!” 双方又吹捧一阵。 你夸我能点石成金,我赞你生财有道。 商业互吹,其乐融融。 半晌,杨园看看天色,抱拳道:“时辰不早了,杨某这就出发。各位长老,七月中,等我的人来!” “杨施主一路顺风!” “货物平安!” “财源广进!” 和尚们双手合十,口诵佛号,目送车队缓缓启动。 车轮碾过黄土,扬起阵阵烟尘。 远处,半山腰一处凉亭里。 广谋倚着栏杆,手里拎着个酒葫芦,里面装的不是酒,是茶。 他眯着眼,看着山下官道上那队渐行渐远的车马,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举起葫芦仰头喝一口,茶水微温,带着股茉莉花香。 这是从慧明那儿顺来的,说是福建进贡用的“贡眉”。 “关中诸寺,家底是真厚啊。”广谋喃喃自语。 这帮和尚,平日里吃斋念佛,一副清心寡欲的模样。 真做起生意来,下手可比谁都狠。 “巴景明存入百万巨款……徐永宁在湖广接触楚王,要投海贸……杨园刚好来关中收货……” 广谋掰着手指头数,越数越想笑。 “鲁王、蜀王那边,也有人在接触,说要搞大生意……” 他摇摇头,把酒葫芦挂回腰间。 “太巧了吧。” 广谋转身,背靠着栏杆,望向西安城方向。 城墙轮廓在午后的热浪中微微扭曲,像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这时有人要对大乘银行动手啊。”他轻声道,语气里没有丝毫紧张,反倒有几分期待。 是谁呢? 最可能的,便是京师那位摄政王。 至于他到底想干什么…… “管他呢。”广谋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吧”作响,“只要能让大乘银行摇摇欲坠,让慧明他们走投无路,对我来说就是好事。” 他走下凉亭,顺着山道慢悠悠往回走。 山风吹过,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广谋真正的目标,正是诸寺私下蓄养的那批——僧兵。 法门寺,有三百武僧,日日操练棍棒拳脚。 大慈恩寺也有两百多人。 再加上荐福寺、草堂寺……林林总总算下来,关中诸寺能拉出来的僧兵,不下三千之众。 这些人底子本来就不差,要是再配上铠甲兵器,教会他们战阵配合…… “那就是一支能横行天下的精兵!” “若能封锁潼关、武关,扼守关中门户,再联络草原南下……” 广谋脚步顿了顿。 草原上,不还有那位拥立先帝之子、野心勃勃的伯颜太师么? 只要这边起事时,他必然会把握机会,南下扣关…… “未必没有成事的可能。” 当然,前提是关中能守住。 只要拖上几个月,天下必然震动。 到时候…… “我那位老东家,应该也会动一动吧?”广谋想起远在郧县的那位王爷,不由得摇摇头,笑了。 “比谁都想成事,但又比谁都胆小。谋划了一辈子,最后让郕王捡了便宜。” “有时候啊,想得太多,反而不如一股脑莽上去。” “可惜,你却是不懂这个道理。” 正想着,山道拐角处跑来个人。 是个灰衣汉子,跑得气喘吁吁,见到广谋,忙停下脚步,躬身道:“大师,朝廷宣旨的队伍,已经到潼关了!” 广谋眼睛一亮:“哦?来得挺快么,领头的是谁?” “东阁大学士王文,还有御马监的舒良。”汉子答道。 广谋站在原地,望着潼关方向。 午后的阳光洒在他脸上,黑衣僧袍在风中微微摆动。 “考验来了啊,秦王殿下。”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希望你别让我失望。” 说完,他转身继续往山下走去。 远处,西安府城静静伫立。 城墙下,官道上,尘土尚未落定。 杨园的车队已经消失在西北方向的地平线上。 而东边,潼关方向,另一支队伍正缓缓而来。 第567章 吹牛大会 在军医给张恕治伤后,王主事带着一行人住进了潼关驿站。 这日,驿卒们齐齐出动,洒扫除尘,采买备物。 一问才知,原来是王阁老的队伍快到了。 难怪他们这般殷勤。 日头正烈,马车刚在驿站前停稳,王文便推开车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竟把绯袍前襟浸深了一片。 他瞥了眼车厢里安然未动的舒良,这位御马监太监倒是从容,手里有一搭没一搭的摇着团扇。 舒良笑眯眯开口:“有时候,还是咱家这种无根之人好,至少不像王阁老这般……怕热。” 王文听了,嘴角不由一抽。 心道自己虽老了不大中用,倒还情愿热一些才好。 “咳咳,”他轻咳两声,“公公别说笑了,还是办正事吧。” 下了马车,驿丞连忙迎了上来,躬身行礼。 王主事也做好准备,连忙带着人过来行礼道:“见过王阁老,见过舒公公。” “嗯。”王文点点头,道:“张恕呢,” “这边,阁老请。”王主事忙引着两位大佬往里面走,至于车马之类,则交给驿丞带人安置。 驿站西厢房,便是孙曰良,张恕的临时牢房,门窗都钉了木条。 门口守着几个汉子,是钱百户的手下,王二等人。 因张恕差点被刺杀,按察司的那些差役又无甚用处。 于是,王主事便给陕西递了条子,把差役们给退了货。 留下王二这些军汉,充当护卫,保护两位要犯。 木门“吱呀”一声推开,里面光线昏暗。 孙曰良坐在一旁,枷锁手链等都已经去了,手中还拿着一本书,倒也是惬意。 张恕躺在在草席上,腰腹还缠着绷带,见来人便挣扎着要起身。 “免了。”王文摆摆手,自己拖了张条凳坐下,“本官奉旨来核实供词。以及,你把潼关外遇刺的详情,再说一遍。” 舒良轻轻带上门,慢悠悠摇着团扇,眼睛却盯着张恕的每一个表情。 等王文这一行都让驿站安置妥当后,最后又进来一人,正是钱百户。 他就没人伺候了,诸事皆需自理。 去京师时身负急务,一路换马疾行,几天便到。 回来时,就只能走运河、黄河这条线。 正好,跟王大阁老同路,算是搭了顺风船。 等一切弄好,他也来到西厢房边上。 “王主事,这是您的令牌。” 王主事接过令牌,上下打量他:“听说刚才的钦差说,你在京师时,见着摄政王跟陛下了?” 这位王主事,虽是个京官,但品级不够。 大朝会的时候,站得老远,连朱祁钰、朱见深生得什么模样都未曾看清。 王二等人见是钱百户回来,也立马围了上来。 见都是自家兄弟,钱百户胸膛一挺:“咳,见过,还是兴安公公亲自领我进的王府。” “真见着了?!”王二双眼都在放光,也顾不得尊卑,挤到王主事前头就问:“百户大人,摄政王长啥样?” “是不是跟戏文里说的一样,身高八丈,眼如铜铃,一声吼能震塌城墙?” 王主事“啧”了一声:“胡说什么,八丈那是山精妖怪。王爷不过是比常人更威严些。” 王二这才反应过来身边还站着位京官,忙赔了个不是,缩回一旁。 钱百户清了清嗓子:“王主事说得是,王爷当真威严得很。那眼睛往你身上一扫,你就觉得自个儿心里想啥全被看穿了。” “那、那陛下呢?”王二更是好奇,“听说如今才十三岁,不还是个娃娃么?” “哎哟!”王主事吓得一哆嗦。 王文跟舒良还在房间里面问询张恕呢,要是让他们听到这些人胆敢议论圣上,指不定会发生什么。 可钱百户早就装上了。 虽说在郕王府里他一直低着头,最多只瞧见过朱祁钰、朱见深的靴尖,但这不妨碍他在弟兄们面前挺直腰杆吹上一吹。 “陛下是年幼了些,可一点都不含糊!” 他故作神秘地扫视一圈:“你们可知那锦衣卫韩指挥使?” 一听“韩忠”二字,王主事没来由地心头一紧,赶忙左右张望。 王二眼睛发亮:“怎会不知!听说他每日都要吃一对童男童女……” “是够狠吧?可你们猜怎么着——”钱百户得意洋洋,“陛下只一句话,他立马就跪了。” “当时他就跪在我旁边,我看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跪得比我都要实在!” 这次进过王府,也算对这传说中的人物有更多了解,能单凭刀法招数,确定截杀张恕的是锦衣卫中人,当真是厉害。 只可惜,这些内容都被下了封口,不能拿出来吹。 “哎哟,陛下果然牛逼!”王二等人立马竖起大拇指夸赞起来。 “那可不?人家那是真龙降世。就算韩指挥使再有能耐,还能翻过天去?” 听他们越说越没边,王主事悄悄挪到一旁。 他可不想叫人瞧见,自己也跟着掺和议论天子。 钱百户可管不得那许多,现在是越说越兴奋。 王府见闻毕竟有限,他话头一转,又滔滔不绝说起在京师的所见所闻。 这边吹得热闹,不仅王二几个,连四下的驿卒也全围了过来。 什么城外也是城,什么铁土路,还有西山那极度浪费的铁轨……听得众人啧啧称奇。 但最让王二等人眼睛发亮的,还是钱百户那句:“你们是不知道,如今在京师当兵,可是件顶体面的事!” “报纸上天天写将士们的好!”钱百户说得起劲,“还有个军乐司,到处免费演戏。” “演的都是我们当兵的保家卫国、封侯拜将的戏码,好看!戏散了,大姑娘小媳妇往台上扔香囊、丢手帕的都有!” 一个驿卒听了,低声叹道:“要是咱关中的秦报,也肯写写当兵的好就好了……” 王二也跟着点头:“是啊,要是那军乐司能来关中演上几场,该多好。” 几百年来,“兵”这个字,从“秦汉良家子”的荣耀,变成“大宋贼配军”的耻辱。 再到元开启世袭,军户身份已经成了一道枷锁,压得他们脊梁都弯了。 于谦裁撤卫所,把他们转为民籍,只是卸掉了他们身上的枷锁。 可今日听钱百户一说,京师那些同袍的遭遇,却让他们头一回窥见。 原来脊梁是可以挺直的,这身军服是能换来敬重,而不是白眼的! 这念头一起,心里那份羡慕,便像野草一样疯长,扎得人生疼。 方才还热闹的院子,忽然静下几分,唏嘘低叹隐隐可闻。 这时候,西厢房的门又打开了,原是王文、舒良问完了话。 “王主事。”王文吩咐道:“明日,你们就跟着本官的队伍,一起折返西安吧。” 王主事一愣:“阁老,我们这是……要回陕西?” 舒良微微一笑:“怎么,王主事不情愿?” “愿意,愿意,”王主事连忙回道。 不知怎的,这位公公说话声调并无特别,可他听着,总觉得浑身哪儿都不太自在。 第568章 宣旨 几日后,王文一行人的车马,终于摇摇晃晃进了西安城。 陈镒早已得了消息,在巡抚衙门备好茶点等候。 这位右都御史自去年被派来关中担任巡抚,如今晒黑了不少,精神头却挺足,见王文下车便迎上去拱手:“王阁老一路辛苦!” “陈抚台才是真辛苦。”王文擦了把汗,绯袍下摆沾满黄尘,“这关中旱情刚过,百废待兴,全赖抚台坐镇。” 两人进了堂内,舒良摇着团扇跟在后面,笑眯眯打量着周围。 “旱情已基本缓解。”陈镒亲自斟茶,“多亏大乘银行借粮,百姓补种及时,秋收应是无虞。” 王文抿了口茶:“听闻那大乘银行是关中诸寺首创,天下名寺共办?” “正是。”陈镒点头,“尤其是慧明大师最为得力,如今关中百姓提起他,都称救世菩萨呢。” 舒良忽然“噗嗤”一笑:“佛寺放贷收息,倒成了善人?这世道真是……” 陈镒脸色微僵,王文忙打圆场:“公公说笑。陈抚台,今日我等是奉旨来办秦王一事,还请抚台将所知情形再说说。” 三人密谈半个时辰,茶换了两轮。 待王文起身时,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次日一早,秦王府外。 两位正使还没到,仪仗却是早就摆开。 王府前的大街被净空,鼓乐旌旗列队排开,好不热闹。 门房早慌了神,连滚爬爬往后院通报。 后院暖阁里,秦王朱公锡正躺在美人堆里做梦。 左右各偎着一个侍妾,一个捏肩,一个捶腿,还有个歌姬在屏风后咿咿呀呀唱着小曲。 也不知梦里的他,能不能感受到这番惬意。 “王爷!王爷!” 丁映阳提着袍摆跑进来,额头全是汗。 朱公锡被吵醒,很是不耐的道:“慌什么?一点都不稳重,要是广谋大师,就不会像你这样。” “朝廷来人了!”丁映阳气喘吁吁,“是、是阁老王文,还有御马监舒公公,捧着圣旨来的!” “圣旨?”朱公锡总算有了反应,挥退歌姬,“这又不是年节,哪来的圣旨?” 他坐起身,侍妾忙为他披上外袍。 “莫不是……”朱公锡眼睛一亮,“是朝廷要褒奖本王赈灾有功?” 越想越觉得对,关中旱灾,他秦王府可是卖了粮给灾民的! 虽说主要是为了赚差价,但好歹也是出力了不是? “快去请广谋大师来!”他吩咐道,“让大师来帮忙分析一下,到底是怎么个事!” 丁映阳脸色古怪:“回王爷,广谋大师昨日便说要去城外庄园看看庄稼,今早还没回。” “啧,大师真是勤快。”朱公锡随口夸了句,又瞥了眼丁映阳,“不像某些人,整日就知道在府里转悠。” 丁映阳嘴角抽了抽,没接话。 朱公锡自己琢磨开了:“若是褒奖,该赏点什么好?金银太俗,不如……请朝廷准本王扩修王府?” 他越想越美,挥手道:“快,备香案!本王要接旨!” 丁映阳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躬身退下。 他心里门清,若真是褒奖,来的该是礼部郎中,哪用得着阁老加御马监太监这般阵仗? 但这话他不打算说。 自打那广谋进了府,他这个长史就一日不如一日。 王爷什么事都找和尚商量,自己倒成了跑腿打杂的。 毕竟人家是黑衣和尚,自己不过一个长史而已。 也罢,且看王爷待会儿怎么应对。 两刻钟后,秦王府正堂。 香案摆好,朱公锡穿着亲王常服跪在案前,身后跪了一地王府属官。 他偷眼瞥向门口,王文捧着圣旨跨过门槛,舒良跟在后面,那双细长的眼睛扫过堂内,看得朱公锡莫名心头发毛。 “秦王朱公锡接旨——” 王文展开玉轴黄绫,声音在空旷的堂内回荡。 朱公锡美滋滋等着听褒奖词,谁知第一句就让他愣了: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查秦王朱公锡,身为宗亲,不思报国,反行不法……” 什么? 朱公锡眨了眨眼,怀疑自己听错了。 可王文的声音还在继续,一条条罪状像冰雹似的砸下来: “勾结陕西都指挥使张恕,阻挠调兵,贻误剿匪……” “关中春旱,不思赈济,反欲发国难财……” “私豢黑衣妖僧广谋,其心叵测,迹近谋逆……” “着即:秦王一系,自今往后,皆降等袭爵。王府护卫削减至三百,仅限维护王府安全。另罚银十五万块,限三月内缴清……” 朱公锡彻底懵了。 他跪在那儿,脑子里嗡嗡作响——不是褒奖吗?怎么变成问罪了? 还罚十五万? 抢钱啊! 待王文念完“钦此”二字,堂内一片死寂。 舒良笑眯眯开口:“秦王殿下,接旨吧?” 朱公锡这才回过神,猛地站起来,跪得太久腿麻了,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被丁映阳扶住。 “王、王阁老!”他指着圣旨,声音都变了调,“这、这是不是搞错了?本王……本王可是有功的啊!” “有功?”王文皱眉,“殿下有何功?” “赈灾啊!”朱公锡急道,“关中旱灾,本王可是出了力的!大乘银行借粮,本王也是支持的!” 王文与舒良对视一眼,眼神意味深长。 “殿下,”王文缓缓道,“您说的出力,是指趁机囤粮抬价,还是指与张恕勾结,阻挠调兵剿匪?” “我……”朱公锡噎住了。 “至于大乘银行,”舒良摇着团扇接话,“那是佛寺所办,与殿下何干?倒是殿下私豢黑衣僧人广谋,这罪名……可不小啊。” “黑衣僧人?”朱公锡更糊涂了,“这怎么了?哪个藩王不养几个和尚道士的。本王偏院还有个小道观、小佛堂呢,专门请人祈福的!这也有罪?” 王文闻言,表情变得十分精彩。 他盯着朱公锡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问:“殿下……真不知黑衣僧人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朱公锡一脸茫然,“不就是个和尚穿黑衣服吗?本王还见过穿黄衣服、红衣服的呢!” “噗——” 舒良没忍住,笑出声来。 王文扶额,转头看向丁映阳:“丁长史,你也没告诉过殿下?” 丁映阳苦着脸躬身:“回阁老,下官……下官曾隐晦提过,但殿下似乎……没听懂。” 他确实提过,广谋刚来王府后不久,他就找了机会给秦王进言:“黑衣僧人来自燕地,恐非祥兆啊。” 朱公锡当时随口回了句:“他是我在京师认识的,人挺好的,没什么不祥。” 丁映阳那时还以为,自家王爷去了趟京师,心中藏着什么大谋划呢。 如今看来……或许王爷是真不懂其中意味。 朱公锡看看王文,又看看舒良,再看看丁映阳,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对:“所以……广谋大师到底怎么了?” 舒良摇扇子的手停了停,似笑非笑:“殿下可知,我朝有位黑衣宰相?” “黑衣宰相?”朱公锡努力想了想,“大明……没这个官职吧?” 第569章 质朴如初 秦王朱公锡眨巴着眼,看向丁映阳。 他虽然意识到事情不妙,却仍搞不清问题出在哪。 丁映阳心里叫苦,硬着头皮凑近半步,压低声音提醒:“王爷,您可还记得……太宗爷靖难的时候,身边跟着一位……” “哪位?”朱公锡歪着头。 “黑衣僧人,姚广孝。” “姚广孝?”朱公锡皱眉想了想,“哦!那个和尚!本王记得,戏文里唱过!” 他猛地一拍大腿:“可那又怎么了?难道只准他一人穿黑衣,别人穿不得?” 见他还是不明白,丁映阳的表情像是吞了只苍蝇一般难受。 舒良手里的团扇“啪嗒”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慢悠悠摇着,细长的眼睛眯成缝:“殿下……真不知道?” “知道什么?”朱公锡一脸茫然。 丁映阳急得汗都出来了:“自他之后,我朝便有条不成文的规定,凡藩王私蓄黑衣僧者,皆被视为……” 他凑得更近,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有不臣之心。” “不臣之心?!”朱公锡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本王没有啊!本王就是想找个人算算财运,看看风水!广谋大师算卦可准了,上次他说本王今年有横财,果不其然,关中旱灾本王就……” 他突然意识这话不该说,赶紧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所以,”舒良笑眯眯地问:“殿下如今可明白了?” 朱公锡脸色唰地白了。 他就是再没政治头脑,这时候也咂摸出味儿来了。 黑衣僧人,靖难,不臣之心……这些个词连在一起,傻子都知道意味着什么! “广谋……广谋这秃驴!”他猛地跳起来,指着丁映阳大骂,“还有你!你这长史怎么当的,怎么不早说!” 丁映阳苦着脸躬身:“都是下官的错,忘了王爷质朴如初,乃至不知鸣者为官,为私。” “噗——” 王文听了这话,实在没忍住,他赶紧用袖子掩嘴,咳嗽两声掩饰过去。 见他这样,朱公锡有些奇怪,看向丁映阳:“什么为官为私的?” 丁映阳连忙再次解释:“这是说您心思纯善,心思都用在体察民情、赈济灾患上,对这些朝堂掌故、历史隐喻……着实不甚了然。” “哦,对,”朱公锡一听,赶紧顺杆爬,“本王整日想的都是关中百姓的吃喝,哪知道穿个黑衣服还有这许多讲究!” 他指着自己的亲王常服,“你看本王这袍子也是黑的,难不成也有问题?” 舒良脸上的笑意快憋不住了,好在手里那把团扇还能挡一挡。 “殿下说笑了。亲王服制自是礼部所定,与僧人衣色不可混为一谈。” 王文笑过,面色稍缓:“如此说来,殿下确是不知其中关窍?” “不知!真不知!”朱公锡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本王若早知道穿黑衣是要……是要那什么,早就让他换身红袈裟了!法门寺慧明长老那身绛紫色就不错,看着就喜庆!” 王文与舒良交换了一个眼神。 舒良摇着扇子,慢悠悠道:“原来如此。那倒真是……情有可原。” 王文也顺势接话:“既然王爷本无他意,此事便不再深究。不过,那广谋和尚还需交由有司处置。” “交!一定交!”朱公锡拍着胸脯保证,“本王这就……” 他忽然想起来,“对了,广谋昨日就去城外庄园了,我这就叫人找他回来。” 舒良却道:“王爷只需告知他人在何处,按察司自会去拿人。” 拿到广谋的去处后,王文等人也不多留,留下圣旨便告辞离去。 朱公锡捏着圣旨,整张脸皱得像颗苦瓜。 他扭头看向丁映阳,纳闷道:“你刚才说的那什么‘为官为私’的,到底有啥好笑的?王文一听就绷不住了。” 当时不止王文,连舒良和周围几个侍从,似乎也都抿着嘴。 只是那场合,朱公锡没好意思问。 丁映阳听了,一脸惊讶:“王爷是当真不知?” 朱公锡直接拿着圣旨敲了一下他,“快说!” “是……这是形容您像司马惠帝一样心思纯洁。” “司马惠帝?”朱公锡觉得耳熟,却一时想不起来。 这司马惠帝,正是历史上有名的白痴皇帝,说出‘何不食肉糜’的那位司马衷。 一次他听到蛤蟆叫,问左右:“此鸣者为官乎?私乎?” 虽然这人笨,心却是不坏。 八王之乱时官军溃败,叛军杀到御前,百官逃散,唯有侍中嵇绍登上车驾,以身体护卫司马衷。 乱兵将嵇绍拖下车杀害,鲜血溅满了司马衷的龙袍。 战事稍平后,侍从欲为他清洗血衣,司马衷说:“此嵇侍中血,勿去也。” 丁映阳见朱公锡还在发愣,干脆不想点破,立刻岔开话头:“王爷,不能让按察司抓到广谋!” 朱公锡茫然抬头:“为什么?那秃驴害得本王还不够惨?” “他知道得太多了!”丁映阳急道,“殿下想想,您与他谋划的那些事……” 朱公锡一个激灵。 对啊! 广谋要是被按察司抓了,严刑拷打之下,还不把什么都招了? 到时候别说降等袭爵,怕是这辈子就要去凤阳了。 “那、那怎么办?”他慌了。 丁映阳眼神一厉:“抢在按察司前面,找到广谋,然后……”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朱公锡眼睛一亮:“对!对!弄死他!死无对证!” “丁长史!”朱公锡一把抓住他的手,像是抓住救命稻草,“王府剩下的护卫,全归你调遣。务必找到广谋,然后……你知道该怎么做。” “下官领命!”丁映阳躬身,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丝笑意。 憋屈了这么久,终于…… 哼,我才是王府长史,你这秃驴也配跟我争宠? 丁映阳转身,大步流星往外走,脚步都比往日轻快了几分。 堂内,朱公锡瘫坐在椅子上,看着手里的圣旨,欲哭无泪。 “十五万……十五万啊……本王得挣到哪年去……” 他正碎碎念,却没注意到,堂角侍立的一个青衣侍女,悄悄退到了屏风后。 那侍女穿过回廊,来到后院,左右张望见无人,从袖中摸出一方短巾,将其高高挂在了一棵槐树的枝杈上。 短巾是靛蓝色,在风里微微飘荡。 院墙外,街对面。 一个挑着担子卖炊饼的佝偻小贩,正蹲在墙角歇脚。 他抬头看见那方短巾,愣了愣,随即摇头,叹了口气。 “这你居然也能忍……”他低声嘟囔,语气里透着无奈,“看来还得给你上上强度。”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挑起担子。 “炊饼——刚出炉的炊饼嘞——” 叫卖声渐行渐远,混入西安城午后的市井喧嚣中。 第570章 他还会回来的 次日。 “呜呜呜……王爷,您就真忍心看着诚泳日后只能做个郡王吗?” 秦王妃王氏跪坐在织锦蒲团上,搂着个三岁大的男娃,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那孩子被她搂得难受,又见娘亲哭得厉害,也跟着“哇”一声嚎起来。 “闭嘴!都给本王闭嘴!” 朱公锡瘫在紫檀木圈椅里,一手揉着太阳穴,一手烦躁地挥着。 他今儿个穿了身绛紫常服,腰间玉带松了两扣,露出里头微微发福的肚腩。 “哭哭哭,就知道哭!降等袭爵是朝廷的旨意,是圣旨!你当是菜市场讨价还价呢?说免就免?” 王氏抬起泪眼,妆容糊了一片:“可、可诚泳是您的嫡长子啊……他日后……” “日后怎么了?郡王就不是王爷了?”朱公锡不耐烦地打断,“有吃有喝有宅子,照样享福!总比……总比其他人强!” 他这话说得心虚,眼神飘向窗外。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风里晃着叶子,晃得他心里也跟着发毛。 是啊,郡王是还能享福,可那俸禄、那排场、那威风……能跟亲王比吗? 他想起自己那十五万块的罚款,心口又是一阵抽抽似的疼。 “王爷……”王氏还想再说。 “滚!”朱公锡猛地一拍扶手,“本王烦着呢!要哭回你屋里哭去,别在这儿碍眼!” 王氏身子一颤,咬了咬唇,终究没再说什么,抱起还在抽噎的朱诚泳,踉跄着退了出去。 厅里终于清静了。 朱公锡长舒一口气,瘫回椅子里,盯着头顶那盏琉璃宫灯发呆。 “降等袭爵……啧。”他咂咂嘴,心里那点侥幸又冒了出来,“好歹没直接撸了本王的帽子,还算给面子。王爷……嘿,我还是王爷。” 他自我安慰着,可一想到那十五万块白花花的银元,那点侥幸又蔫了。 “十五万啊……得卖多少地、当多少宝贝才凑得齐?”他掰着手指头算,越算越肉疼,“王文那老东西还非要现银……现银!本王府库里哪来那么多现银?” 看来只能去找慧明要,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丁映阳弓着身子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如何?”朱公锡坐直了些,“抓到那秃驴没?” “回王爷……”丁映阳噗通跪倒,“广谋……跑了。臣带人搜遍了城西庄园,连个人影都没见着,只、只找到这个。” 他双手奉上一张折得工整的纸条。 朱公锡接过来,展开一看,脸顿时绿了。 纸上只有两行字,笔力遒劲,墨迹犹新: “王爷勿忧,贫僧自有去处。今日暂别,来日必当再会。彼时风云际会,自当助王爷腾飞成龙。” “腾飞成龙……”朱公锡手一抖,纸条飘落在地,“他、他这是要害死本王啊!” 这词儿是能随便说的吗? 让王文那些人知道了,他连郡王都没得做,只能去凤阳玩泥巴了。 “王爷息怒!”丁映阳连忙磕头,“臣已查得,广谋前些日子在凤翔暗中盘下了两家锻铁工坊,或许……是藏到那儿去了。臣这就带人过去,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揪出来!” “去!快去!”朱公锡一脚踹翻旁边的矮几,上头摆的汝窑茶盏“哗啦”碎了一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本王就不信了,一个秃驴还能上天入地不成?” 丁映阳连声应着,连滚爬爬退了出去。 朱公锡喘着粗气坐回椅子里,盯着地上那张纸条,越看越气,抓起来三两下撕得粉碎。 陕西巡抚衙门,后堂。 舒良翘着兰花指,慢条斯理拨弄着盖碗里的茶沫,细长的眼睛扫过在场几人:“按察使周伯翰那头,咱家今日去问了。” “西安城内外,大小寺庙、客栈、民宅……能搜的地方都搜了,连城外乱葬岗都派人转了一圈。” 他放下茶盖,发出“叮”一声轻响。 “没影儿。那黑衣和尚,就跟地缝里钻出去的耗子似的,没了。” 王文坐在上首,捧着茶盏,老脸上没什么表情:“找不着就算了,一个野和尚,掀不起多大风浪。” “咱们这趟差事,主要目的已经成了。等秦王府那十五万块银元送到,我们就能回京复旨。” 旁边一直沉默的于谦,这时候抬了抬眼。 他今日穿了身半旧的绯色官袍,肩头孔雀补子洗得有些发白,但脊背挺得笔直,像棵立在崖边的老松。 “这都是小事。”于谦声音不高,却沉甸甸的,“裁撤卫所才是大事。如今内地各镇,裁撤才进行一半,若因广谋之事再生波折……” “于少保多虑了。”王文摆摆手,“一个和尚,能碍着朝廷大政?倒是你——” 他话锋一转,看向于谦的眼神里带了几分复杂的意味:“你如今的处境,可比那和尚麻烦多了。” “朝中、地方,弹劾你的折子都快堆成山了。王爷和陛下虽还压着,可那些言官闹得愈发凶了,也不知能压到几时。” 于谦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小口。 “无妨。”他放下茶盏,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接孙镗案时,于某便料到会有今日。只是没想来得这般快。” 他看向王文,眼神清亮:“于某离京快一年了。朝廷……可还安好?” 王文捻着胡须,沉吟片刻:“朝廷好得很。就是……” 他瞥了于谦一眼,声音压低了些:“今年过年那会儿,你府上出了点事儿。有人想对你家眷下手,幸好没出什么问题。” 于谦点点头:“犬子于冕来信说了。听说,摄政王借此由头,设了军乐司,又推了国子监改革。” 他说到这,脸上露出一丝忧色:“也不知此举对朝廷来说,是福是祸。” 舒良摇着团扇,王文捻着胡子,于谦低头喝茶。窗外传来几声鸟叫,衬得屋里更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王文才轻叹一声:“于谦啊于谦,你这性子……真是几十年如一日。” 于谦抬眼,神色淡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罢了。”王文摆摆手,“银元的事,我盯着。你……好自为之吧。裁卫所的事,能推进多少是多少,别把自己搭进去。” 于谦没应声,只又端起茶盏,对着窗外的天光,看了看盏中澄澈的茶汤。 茶汤里映着窗棂的影子,也映着他自己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第571章 清丈结束 景泰五年六月十五,寅时三刻。 北京城的天还蒙着一层青灰色,奉天殿外的广场上却已经乌泱泱挤满了人。 不光是殿内站着的那些个绯袍大员,连殿外丹陛上下、广场左右,都按品级黑压压立着好几百号人。 打头的是个青袍官员,胸前的鹭鸶补子浆洗得笔挺,正是景泰四年状元彭时。 “好家伙,这场面……”兵部队列里,有个年轻主事忍不住歪头跟同僚嘀咕,“比去年中秋大朝会还热闹。” “能不热闹么?”同僚压低声音,“清丈一年半,天下田亩重新造册,这可是洪武爷之后头一遭!你看那些专员,个个眼睛发亮,就等着封赏呢!” 正说着,殿内钟鼓齐鸣。 “陛下驾到——摄政王驾到——” 朱见深一身明黄龙袍,稳步走上御阶。 他今年十三,正是蹿个子的时候,身量又拔高了一截。 眉宇间那股稚气被他悄悄藏起,换上一副刻意压着的威仪。 朱祁钰跟在他侧后方半步,依旧是一身绛紫蟒袍,好看得很。 二人落座,朝会正式开始。 “臣,胡濙——” 老太师的声音在大殿里响起,竟有种说不出的清亮。 朱祁钰抬眼看去,心里也啧啧称奇。 这老头前年冬天那会儿,几乎一只脚踏进鬼门关,家中是连寿材,典仪都在准备了。 谁承想,接手清丈之事后,这老头居然跟枯木逢春似的,一天比一天精神。 如今往殿中这么一站,背挺得笔直,脸上那点老人斑都显得红光满面。 他,还有那位定国公,这两老头现在已成了医学院的活招牌。 京师里但凡有点权势的,都在有意无意巴结医学院。 谁不盼着能像他俩一样,老而不衰,多活几年? “——偕清丈司郎中李侃,奏报全国清丈事。” 胡濙躬身,双手捧着一卷厚厚的册子。 旁边李侃也跟着行礼,这人比一年前黑瘦了不少,但身形却是更加挺拔。 “自景泰四年春始,至五年五月终,历时一年又半。”胡濙翻开册子,声音不疾不徐, “动员专员五百二十七人,地方佐吏、乡官逾万。踏勘州县一千四百余,核验田亩无算。” 殿内鸦雀无声。 “今,鱼鳞图册新成。”胡濙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御阶上的两人,又扫过殿中众臣,嘴角竟微微上扬,“总计登册田地——”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 满朝文武的脖子都不自觉地往前伸了伸。 “八百六十万顷。” “哗!” 短暂的寂静后,大殿里炸开一片低呼。 尚书、阁老等高官虽提前得了风声,周围那些低阶官员却是头一回听说,难免激动起来。 “八百六十万?我记得正统年,好像只有六百多万……” “洪武朝巅峰时,鱼鳞册上记载的,也才八百万顷吧?” 胡濙身体确实好了不少,至少耳朵灵敏许多,连这些窃窃私语都听了个清楚。 他笑着扬声道:“你们说得没错!今我大明田亩之数,已超洪武,实乃开国以来之最!” “好!” 朱见深忍不住拍案而起,少年天子的脸上满是兴奋:“太师辛苦!李郎中辛苦!殿外诸专员,皆辛苦!” 满殿贺喜之声,顿时如潮涌起。 朱祁钰陪着笑赞一番。 但他心里却是清楚,八百六十万顷,听起来是挺唬人,实则未必尽然。 洪武年间登记在册的八百万顷,过了这七八十年,开荒的、垦田的,怎么可能只多了六十万? 天知道还有多少田亩依旧被人藏着、占着、隐在册外。 这次清丈,说是“彻底”,其实也就是把浮在水面上的冰山给摸了个大概。 水底下还有多少,实难可知。 不过…… 他看了眼殿中欢腾的景象,心里那点遗憾也就散了。 能有这个成果,已经不容易了。 要知道,清丈这事,动的可是天下豪强的命根子。 这一年半里,地方上闹出的乱子、递上来的弹劾、暗地里使的绊子,堆起来能把这奉天殿填满。 胡濙和李侃能顶着这些压力,把账面做到这个数,已经是泼天大功。 “赏!” 朱见深显然也是这么想的,少年天子一挥袖:“如此大功,岂能不赏?胡太师,李郎中,上前听封!” 封赏的事,其实早几天朱祁钰和朱见深就商议好了。 胡濙是头功,可这老头已经是太师,官位顶了天,封无可封。 那就只能在“荣宠”上做文章。 “加授光禄大夫、上柱国——” 司礼太监王诚捧着圣旨,尖细的嗓音在大殿里回荡。 “特赐朝班独尊,位列文臣之首。赐紫金蟒袍一袭、紫檀龙头杖一柄。许见帝不拜,紫禁城内乘轿而行。” 每念一句,殿中吸气声就重一分。 等到“荫其孙胡澄为翰林院翰林,中书舍人,入文华殿行走”这句出来,好些官员的眼睛都红了。 文华殿行走,那是天子近臣,日后入阁的捷径,胡家这是要再兴旺三代啊! 当然还有封赏没念,那就是等他死后,给他谥号文正,配享太庙。 这会人看着挺健壮,可不能说了,否则就是逼他去死。 谁知胡濙听完封赏,恭恭敬敬行完礼,抬起头却说:“老臣谢陛下、摄政王厚恩。只是……老臣有一不情之请。” 朱祁钰挑眉:“太师请讲。” “老臣那孙儿胡澄,”胡濙苦笑,“资质平庸,不善文辞。” “二十岁勉勉强强中了举人,还是末流。之后十余年,三次会试皆不中,早已无心科举。此子……实非文华殿之材。” 满殿愕然。 还有嫌赏赐太重的? “那太师的意思是……”朱见深也好奇了。 “老臣恳请,”胡濙躬身,“让胡澄去国子监。” “……” 殿里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阵压低的骚动。 国子监? 现在的国子监,可不是从前那个天下最高学府了! 自打去年改革之后,国子监分成了两拨。 一拨是进学馆,这才是有前途的人该去的地方。 另一拨……那就杂了。 有研究农事的,有琢磨工匠活的,有整天摆弄些稀奇古怪玩意儿的。 在正经读书人眼里,那地方跟“杂耍班子”差不了多少。 王文家的子侄,在里面搞个算学,都被视为了难得的正经人,受人夸赞。 胡太师这是老糊涂了? 他孙子再不济,送去文华殿镀层金,日后外放个知府。 混个几年,别的不说,一省布政使还不是稳稳当当? 去国子监,那不等于自毁前程? 第572章 封赏功臣 殿内群臣是真看不懂胡濙这个选择。 “胡太师,”连一向稳重的王直都忍不住开口,“您可知现今国子监……” “我知道。”胡濙打断他,脸上笑意不减,“正因知道,才想送他去。” 他转向朱祁钰,神色认真起来:“王爷,老臣这孙儿,科举是不成了,却偏对农事极有兴趣。” “家里那几亩田,他能蹲在地头看一整天秧苗抽穗。前些天还在自家庄子里试过什么‘轮作法’、‘间作法’,虽不成体系,倒也真让亩产增了些。” “老臣想,”胡濙顿了顿,“既然他有这心思,与其做个庸碌之臣,不如送去国子监。万一……真能琢磨出点什么,也是件利国利民的好事。” 朱祁钰盯着胡濙看了半晌,突然笑了。 眼前这位五朝元老,可是看得太清楚了。 胡家如今鲜花着锦,胡濙本人位极人臣,殊荣已极,今日朝堂封赏更是显赫至极。 若是再推一个平庸的孙子进文华殿,表面是皇恩浩荡,实则是将胡家放在火上慢烤。 官场是什么地方? 今日你显赫,人人捧你。 明日你失势,子子孙孙都可能被翻旧账、算总账。 胡濙历经数朝,见过太多煊赫一时的家族,转眼间树倒猢狲散。 他儿子胡长宁已荫了尚宝司丞的闲职,虽不显赫,却也安稳。 若再强推一个不堪大用的孙辈进权力中枢,那不是铺路,是埋雷。 子孙若才德配位,自有前程。 若才不配位,硬推上去,反是祸根。 今日众人羡慕他恩荫入文华殿,他日就可能成为众矢之的,甚至成为政敌攻讦胡家的突破口。 胡濙此举,看似自贬,实则自保。 更是为胡家留一条实在的路,不争权位,而务实学。 所谓文官三思,他竟能在顶点之时,便思考退路,着实难得。 国子监如今虽被视作“杂学之地”,却也是新学孕育之处。 这几年摄政王各种动作,让他这七十几岁的老头看得明白。 国子监的改革,看似只留下些“不务正业”之人,却是摄政王关注的重点。 譬如那江景安、王智杰,据说都有随时递奏疏进王府的资格。 而这天下,无论士农工商,一切根基皆在农事。 若胡澄真能做出点东西,哪怕只是改良农具、培育新种,那也是扎扎实实的功绩,是属于他自己的立身之本。 这才是真正的老成谋国,亦是为家计深远。 “好!”朱祁钰一拍扶手,“太师通透!胡澄此人,本王准了!他此后研究农事的一应开销,皆由王府支应!” “老臣叩谢王爷!”胡濙这次是真高兴了,撩袍便要下拜。 “哎,免了免了。”朱祁钰虚扶一把,“您老现在可见帝不拜,更别说本王了。” 清丈领头人封赏完毕,接下来便是其他人。 首当其冲的,便是实际的操盘手,李侃。他的去向早有定论,正是改革后的国子监祭酒。 若放在从前,以此职授予李侃这般查田亩、理赋税、行事带风的实干之臣,必遭满朝清议哗然。 国子监祭酒何等清贵? 向来非翰林华选不授,非文学泰斗不任。 那是天下士林的表率,学问道德的标杆,岂容“俗吏”染指? 然而如今,情势已截然不同。 国子监经此一改,早已一分为二。 有志科举、通经明典的俊才,尽归进学馆深造。 剩余监生,或习农工,或研算格,走的已是另一条道路。 此时的祭酒,与其说是“天下师表”,不如说是“新学督造”。 让李侃来执掌此地,反倒成了顺理成章之事。 商税,田亩他尚能厘清,整顿学风、引导实学,谁又说他做不得? 朝堂之上,虽有几人眼中仍掠过一丝惯性的不适,却也无人在此时出声反对。 大势如此,人心亦随之而转。 李侃听罢旨意,出列行礼:“臣……领旨谢恩!” 朱祁钰笑眯眯看着他:“李祭酒,国子监那摊子,可就交给你了。胡太师的孙子要去你那儿专研农事,你可得好生照看。” “臣定不负王爷所托!” 再然后,是殿外那五百多专员,彭时作为代表被宣进殿中。 这状元郎比一年前沉稳多了,但眼底那股子锐气丝毫未减。 “彭时听封,授西安府知府。” 西安府,陕西首府! 直接跳到四品知府,这起点……简直让人眼红! 殿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状元及第便入翰林,那才是成例。 想要直接外放知府,须得在翰林中养望数年,甚至十数年。 如此超擢,本朝罕有。 彭时却已沉稳拜下,心中激荡。 云中府一年,风沙磨去了书生意气,却炼出了实干筋骨。 朱祁钰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却只淡然续道:“清丈之功,堪比开国造册。非常之功,当有非常之赏。若仍拘泥旧例,才是寒了天下实干者的心。” 他目光扫向殿外那一片青袍:“其余专员,皆按考评,由吏部统一安排实缺。今年内,保证人人有职司。” 此话一出,殿外众人皆是欢喜。 这批人科举出身,本就为填补官员缺口而来。 经此历练,终得实职,朝廷用人的缺口也算得以缓冲。 其实现在的大明,还是挺缺官员的。 两京一十三省,府州县衙上千,佐贰、杂职更是不计其数。 而科举三年一科,取士不过四五百人,分到各省,犹如撒胡椒面。 算上日常丁忧、病退、贬谪造成的空缺……官员的损耗,有时竟比科举补充得还快! 不过,适当的缺官,却也不算什么坏事,反正大明现在也能顺利运行无甚差错。 这缺少的官,正如悬在驴子眼前的那根萝卜。 让天下读书人更有动力。 来吧,科举吧,只要闯过这独木桥,光明就在眼前。 封赏结束后,今日的头等大事总算告一段落。 立刻便有言官整了整袍袖,准备出列上奏。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抢在了他前面。 “臣,礼部尚书徐有贞,有本奏!” 众人看去,只见他大步出列,手里还捧着一份奏疏。 他先是瞥了眼胡濙,这位太师身上也挂着礼部尚书的衔呢,虽然不管事。 “王爷,陛下。”徐有贞朗声道,“臣请编撰景泰算经,为科考必修典籍之一。” 第573章 请数算入科举 有此提议,乃是徐有贞深思熟虑的结果。 就于谦现在这风评,能罢官归乡,都算是善终。 那次辅之位,徐有贞本以为是囊中之物。 谁曾想,这胡濙却偏从地府活过来了。 不仅活过来,还挂帅完成清丈,一举站到人臣之极。 如今他站在文臣班首,像一座突然拔地而起的山,把徐有贞眼前的路堵得严严实实。 凭他眼下这份功劳,莫说次辅,就算想把陈循的首辅之位夺过来,恐怕也不成问题。 而他徐有贞呢? 治河之功已是两年前的事。在朝堂上,两年光阴,足以让人淡忘许多。 这两年他虽稳坐礼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可细数下来,竟无甚能拿得出手的政绩。 这不行,绝对不行。 他徐有贞能从土木堡后的迁都罪人,一步步爬回权力中枢,靠的从来不是坐等。 危机,也是机遇。 手中这封《请编景泰算经疏》,便是他为自己亲手打造的机遇。 这个念头并非一时兴起。 景泰年来,两次科举,均有加入数算题。 虽不多,不重,却是个信号。 科举,是天下士子的命脉,也是文官权力的根源。 若能将“算经”嵌入这命脉之中,他徐有贞便是“新学入科举”的倡导者与奠基人。 这份功劳,将不亚于胡濙的清丈,甚至更具开创性! 届时,谁还能动摇他在“文治”上的标杆地位? 胡濙清的是田亩,他徐有贞清的,可是千百年来的学问路径! 至于反对声,他早有预料。 那些迂腐的翰林、守旧的清流,定会跳出来说什么“不务正业,不成体统,以术害道”云云。 但越是这样,才越能显出他徐有贞的“锐意”与“远见”。 想到此,徐有贞深吸一口气,将奏疏高高捧起,声音穿透大殿: “臣,礼部尚书徐有贞,有本奏!” 功名富贵,在此一搏。 “自景泰朝以来,大兴海贸,清丈土地,算学日益重要。故臣请纂修《景泰算经》,列入科举必修。如此,则天下士子皆习实学,朝野尽得实用之才!” 这话说得漂亮,格局也高,可落在不同人耳朵里,滋味却大不相同。 当先反对的,却不是什么老翰林,而是刚受封西安知府的彭时。 “徐尚书此议,臣以为大为不妥!” 殿中一静,众臣目光齐刷刷射来。 彭时续道:“数算于实务之重,臣在云中深有体会,丈田核税,离不开一个算字。” “然国子监近日所研习之新算学,诸如霸王追龟之类,看似精妙,实乃空中楼阁,于实务全无裨益!” “若将此等玄虚之学列入科举正典,非但不能选拔真才,反会令天下学子困于诡辩,荒废经史正道,坏了科举取士的根本!” 什么是“霸王追龟”呢? 这就要怪我们的摄政王朱祁钰了。 在国子监改革后,朱祁钰去过几次。 他本是个程序员,对数学一道却是熟悉得很。 便顺手把后世一些数学知识包装了一番,丢给国子监那帮人去琢磨。 什么“无穷分割求和”(微积分),什么“天元定位法”(直角坐标系)…… 尽是些听着玄乎、想着头疼的玩意儿。 这霸王追龟,便是朱祁钰随口丢给监生王智杰的一道题目,如今已在国子监里传疯了。 彭时本就精于数算,他这次回京后,王智杰还特意拿着这道题来找过他。 “昔楚霸王有乌骓马,日行八百里,可谓神骏。今有一龟,位于马前百步处,马与龟同时起行。” “待乌骓奔至龟起处,龟已前行十步;马再追十步,龟又行一步;马复追一步,龟复行一分……如此往复,马每至龟前刻所在,龟必又往前挪上少许。” “试问:乌骓可能追及此龟?” 彭时初听之时,只觉得这题毫无道理。 乌骓追龟,那不是眨眼之间的事? 可再一细琢磨……咦? 好像哪里不对? 按照这题目的说法,马跑到龟原来的位置,龟已经往前爬了点;马再跑到那个新位置,龟又往前挪了一丝…… 如此下去,难不成乌骓永远追不上乌龟? 这结论简直荒谬绝伦! 可偏偏顺着题目的思路想,一时竟驳它不倒。 他甚至真弄来一匹马、买了一只龟,亲自试验。 结果却与常理无二,不过片刻,马就轻松超过了龟。 而在彭时看来,如今的国子监,尤其是那些醉心“新算学”的,多半就在琢磨这类“玄而又玄、全无用处”的东西。 他们多是官宦家的二代、三代,不必为生计奔忙,将时间耗在这等玄虚之事上,倒也算物尽其用。 可徐有贞竟想把这些塞进科举,让天下士子都来学? 这岂止是胡闹,简直是误国! 更让彭时齿冷的是,他太清楚徐有贞的算盘了。 这哪里是为了国家选拔实学人才? 分明是瞅准了摄政王重视新学的风向,拿着“算经”当投名状,给自己脸上贴金呢! 把科举这般国之大事,当作献媚邀宠的玩意儿,其心可诛! 彭时这番话,可算说到了不少人的心坎里。 本来嘛,景泰朝的科举里加了些数算题目,就让许多习惯了吟诗作对、微言大义的读书人叫苦不迭。 现在你徐有贞还想变本加厉,弄一本专门的《景泰算经》当必修? 那还了得! 殿中不少官员,尤其是翰林院、都察院那边,已经有人忍不住微微点头,窃窃私语起来。 而文臣班列最前方,内阁首辅陈循的脸色,已然沉了下去。 他倒未必完全反对算学,但徐有贞搞这么一出朝会突袭,事先半点没在内阁通气,把他这个首辅置于何地? 这分明是目无阁僚,独走邀功! 虽然出列反驳是彭时,却也在徐有贞预料之中。 他略一沉吟,转向彭时,径直问道:“彭知府在云中府,协助孛罗部……不,该说丰州人,为他们分划土地之时,可曾用过勾股之术?” 彭时当即颔首。 彻底收服孛罗部后,为其部众分划土地,正是他在云中的首要公务。 而勾股术作为丈量勘地的根本之法,自然不可或缺。 见他点头,徐有贞悠然一笑:“知府既讥讽新学玄虚,称霸王追龟无益实务,却又为何偏要倚重这玄之又玄的勾股之术?” 彭时立刻反驳:“勾股术何来玄虚之说?此乃经世致用之学。” “莫说量田测地,便是工程营造、商贾交易,何处不用?徐尚书当年治理河道,想来于此术也是娴熟于心的吧?” 一番反驳说完,却见徐有贞脸上笑意更胜,像是看见兔子落入了陷阱中一般。 第574章 辩经高手 徐有贞脸上笑意更盛,眉眼弯弯,袖袍一抖,声音清朗悠扬:“彭知府既知勾股之术,可知这‘勾股’二字,最初是何来历?” 若论人品,徐有贞恐怕不咋地,可要说引经据典,他可绝不输人。 “昔年周公问星象于商高,商高以‘勾三股四弦五’答之。此为勾股术初现,乃是为解‘天圆地方’之宇宙玄理,何尝不是玄虚之学?” 他声音一扬,带着几分戏谑,几分正经:“现在呢?它是我治河之基石,亦是你测地之根基。” “今日尔等笑那霸王追龟荒诞无稽,焉知百年之后,它不会成为下一个勾股术?若因你我目光如豆,便断送此等学问之前程——” 他顿了一顿,伸出手指虚虚一点,仿佛在点醒梦中人:“这与亲手斩断未来栋梁之苗何异!” “后世史笔如铁,岂不笑我景泰朝堂诸公,识见尚不及千年前之商高、周公?连古人尚容得下一道玄理,我辈却容不下一道数题?” 彭时也张了张嘴,竟一时噎住。 周公、商高这典故,他自然知道。 只是勾股术沿用至今,早已渗透百业,成为实务之基,反倒让人忘了,它也曾是“玄虚之学”出身。 朱祁钰站在御阶之上,只觉得徐有贞这说法很有意思,到底是历史留名之人,这偷换概念、拔高立意的本事,简直满分! 所谓的算学,或者说数学,这玩意有着严重的滞后性。 很多理论刚发明之时,都对当时毫无用处,是纯粹的玄虚之学。 就像修仙界中的隐藏功法,时间自会证明它的价值。 耐心等上几十上百年,总会有契合它的天才现世。 什么虚数、非欧几何、群论……刚出来时哪个哪个没被骂过“无用”“玄学”? 结果后来全成了第四次工业革命的基石。 现代社会能享受到的一切便利,最底层支撑的,恰恰是那些常人看不懂的“玄虚数字”。 这议题是徐有贞主动挑起的,他显然不只准备了这一点。 不待他人反应,徐有贞转向御阶,举笏朗声,再度引经据典:“王爷,陛下!” “《周礼·保氏》有明训:‘养国子以道,乃教之六艺:一曰五礼,二曰六乐,三曰五射,四曰五御,五曰六书,六曰九数!’” “九数乃君子六艺之一!此非臣杜撰,此乃我先圣先王定下的煌煌正道!” “数算之学,自先秦便是君子必修之艺,是与礼、乐、射、御、书并列的立身之本!” “何以到了今日,反被某些人视为奇技淫巧、无用之学?我等后世臣工,难道不该遵从先贤教诲,重振此千古之正学吗?” 朱祁钰心中暗笑:好家伙,这是直接搬出老祖宗来压人了啊。 不过他说得倒也没错,数学在古代本来就是‘君子六艺’之一,是正儿八经的儒生必修课。 那后来怎么就成了“不入流”的玩意儿了呢? 说白了,根子在两汉魏晋南北朝那帮世家大族身上。 他们为了垄断做官的门路,玩的就是知识壁垒。 数学这玩意儿,逻辑太硬,答案唯一,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没什么‘微言大义’可发挥。 你三加三等于六,难道还能注解出一万字的‘圣人深意’? 可《论语》《春秋》等经典不一样啊,随便摘出一句话、甚至一个字,都够那帮大儒注出一本书来! 所谓解释权就是话语权,这跟西方中世纪教廷垄断《圣经》解释权,简直是一个套路。 你别管经典上是怎么写的,但它的“真义”,只能由我说了算。 只有按我的思路理解,你才算“有识之士”。 正因如此,他们才硬生生把六艺里的射、御、数给排挤出去。 毕竟射箭、驾车、算数这些本事,优劣好坏一眼便知,你便是舌灿莲花,也难把黑的辩成白的。 徐有贞说罢,袖手而立,目光扫过殿中诸臣,嘴角那抹笑藏都藏不住。 《周礼》可是孔圣人亲自整理推崇的经典,你们谁敢明着说它不对? 明着当然没人敢说。 但能站在这奉天殿里的,哪个不是人精中的人精? 谁还不会几句“以古鉴今”“与时俱进”的漂亮话? 果然,文臣班列前方,内阁首辅陈循缓缓出列。 他先是对御阶方向微微一礼,才转向徐有贞,声音平稳得像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徐尚书引经据典,说得在理。《周礼》六艺,确是先王之道。” 话锋却随即一转:“然则,古今形势殊异。周时诸侯混战,今大明承平百年,岂可等同论之。” “治国,终究是要落在实处,而非悬在故纸堆中。” 陈循转头看向徐有贞,却见他脸上仍是笑意,如方才笑彭时一般。 “陈首辅所言‘务实’,本官深以为然。而今日所求,正是最根本的务实!” 徐有贞目光转向御阶,拱手朗朗:“王爷推行官制改革,令天下贤能皆有进身之阶。” “昔日操持税赋、账目、丈量诸事之吏员,今皆转授官身。此辈之中,多秀才、举人功名者。” 他再回身,直面陈循,眼中带笑,话却如针:“试问首辅:若一名秀才出身的新任户曹官,不通数算,如何厘清一县之粮赋?若一名举人出任的工曹官,不懂测量,如何督造一段河堤?” “难不成,朝廷还要为这些本该精通实务的吏员官,再设三年观政期,从头教他们打算盘、看田册吗?!” 殿中已有低语窸窣,徐有贞趁势再进,言辞如潮:“故,修纂《景泰算经》,纳入科举,非为玄谈空论,实为实务所需!” “是为即将充塞天下州县的新任官员们,夯实安身立命、报效朝廷之根本技能!是为朝廷治理天下,筑牢最扎实的人才根基!” 他袖袍一整,肃然躬身: “此乃顺应古制、契合新政、奠基百年之良策。臣——坚持此议!” 话说得慷慨激昂,效果却适得其反。 以陈循为首,几乎半朝官员,齐刷刷站出来反对。 既然辩经辩不过,那就不辩了。 直接表明立场,以势压之便是! 见竟得这么多人反对,徐有贞心中也是一紧,忍不住偷偷向上瞄了一眼,只盼…… “徐阁老说得,确有几分道理……”朱祁钰缓缓开口。 徐有贞心中一喜,果然如此! 摄政王已经被我摸透了,他就是喜欢这些奇巧淫技,否则怎会搞出那么多玄乎古怪的题目来? “不过,科举改制终究是国朝重事,不宜仓促而定。此事容后再议,今日便先散朝吧。” 朱祁钰说完,朱见深也跟着起身,二人一前一后,离殿而去。 第575章 不妙的处境 下朝之后,叔侄俩一前一后步入华盖殿。 朱见深让内侍关上殿门,随后马上抱怨起来:“徐有贞这老小子,简直是把一锅好米给烧糊了!” 朱祁钰看了他一眼,有些满意的点点头,接着便往椅子里面一瘫,长吁一口气:“谁说不是呢。” 他揉着眉心,脑子里还回响着方才殿上那场辩经。 把数算塞进科举,这事他当然是支持的。 但是徐有贞这一手,却是把事情搞坏了。 科举是啥? 那是天下读书人的命根子,是朝廷选官的百年规矩。 动这里头的章程,跟动他们祖坟差不多。 徐有贞倒好,闷声不响,直接在奉天殿上把桌子给掀了。 引经据典、唾沫横飞,看着是挺唬人,把彭时他们都噎得说不出话。 可然后呢? 然后半个朝廷的人都站出来了,不跟你辩了,直接告诉你:此路不通! 这种大事,哪能一上来就硬推。 他就应该私下先与阁臣们探探口风,再跟胡濙,王直这些大佬通通气。 等把大佬们的底线摸清楚,火候差不多的时候,再端到台面上来。 景泰朝两届科举,虽然都添加了数算题,但那都是附加的,是没有形成固定制度的,是没上称的。 可你徐有贞却好,直接把这玩意儿摆到秤盘正中央,还吆喝‘从此以后就按这个称!’。 你让那些靠着四书五经一路考上来的官老爷们怎么想? 朱祁钰不由得叹气道:“就算我强行把这事定下,却又如何推行。” “各省学政,多是御史出任,他们本就反对数算。让反对的人去推行他们反对的事,他能给好好办?到时候阳奉阴违、敷衍塞责,再好的政策也得给弄成笑话。” 朱见深也是愤愤道:“徐有贞是光顾着自己在朝堂出风头,这最要命的执行难题,他是一点没想,全甩给咱们了。” 朱祁钰对此深以为然:“你都能想到这些,他不应该想不到。” “所以,他这不是真心实意为国选材,不过是瞧着本王喜欢这些‘奇技’,便拿来当个晋身的台阶罢了。 随即又苦笑道:“话又说回来,这坑他已经挖了,咱们就得给它填回去。否则以后再想动这念头,旁人就能拿今天这事儿堵咱们的嘴。” “好好的庆功朝会,全让他给搅和坏了。”看得出来,小皇帝对徐有贞这操作很是不满。 对徐有贞不满的,可不止是皇帝,还有被抢断的言官们。 他们今日可是憋了个大的,结果还没来得及开口,朝会就这样结束了。 要知道现在的朝会只有月初,月中两日,这难得的机会,就这么被浪费了。 算了,继续回去写弹章,就算注定会被留中,也要继续表明自己的态度。 朝会停止,各衙门开始正式理事,有一个衙门却是已经早就忙得飞了起来。 “这份!这份画的是龙衔日!快归到祥’类!” “等等,这张怎么是只胖鸡……投稿人说是凤鸣岐山??” “我的天爷,这还有画八卦图的,说暗合阴阳治国之理……” 十几个书吏忙得脚打后脑勺,桌案上堆的画卷都快把人埋了。 自从《大明报》面向天下征集“大明国旗”图样的消息散出去,这礼部下的报业司,就成了全北京城最热闹的衙门之一。 刘升提着袍角,小心翼翼地绕过满地卷轴,嘴里还叼着半块炊饼,从早上忙到现在,连口整饭都没吃上。 “刘大人!尚书大人下朝后便叫人来催了,问第一批筛选出的图样何时能送过去评审!” 一个年轻主事顶着满头纸屑,从“山”后头探出脑袋。 “哎,就知道催!”刘升三两口咽下饼子,含糊道,“告诉来人,申时前准送到!这上千份图,是那么好筛的?” 他刚挽起袖子,准备亲自下场归类那堆“抽象派”作品,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刘郎中!刘郎中可在?” 刘升抬头,就见商辂攥着一卷皱巴巴的纸,脸色有些发青地闯了进来。 “商大人?您这是……”刘升忙迎上去。 商辂没答话,先把手里的纸“啪”一声拍在还算干净的桌角上。 那纸质地粗糙,墨迹浓浊,一看就是街头小报的货色。 “你看看这个。”商辂声音压得低,却压不住里头的火气,“这上面说,于少保家的公子于冕,昨日在棋盘街当众与人斗殴,被顺天府拿进了班房!” “还说什么‘子肖其父,皆好逞凶’,简直胡言乱语!这种不切实际的报,是如何审核通过的!” 自报业司划归礼部、由徐有贞管辖后,审核各地报纸的差事便已下放给了当地州府。 京师报纸的审核,自然就落到顺天府衙头上。 如今的报业司,主要职责有二: 一是主管《徐氏文报》与《大明报》这一明一暗两份官报。 二是作为中央机构,保有对审核标准的最终裁定权。 正因如此,商辂是在下朝之后,才见到这篇已然刊印的报道。 他对顺天府衙同意它发行,难免感到不满。 刘升眉头一皱,拿起那小报快速扫了几眼。 标题刺眼:《少保公子逞凶街头,是家风如此,还是另有倚仗?》 内容写得绘声绘色,说于冕因旁人称其父为“大明来俊臣”,便勃然动手,将人打得头破血流云云。 “确有此事。”刘升放下小报,叹了口气。 “什么?!”商辂眼睛瞪圆了。 “昨日确实发生了此事,于公子也被请去了顺天府问话。” 刘升语气平静,“不过,据顺天府通报的情况,是对方三五人先围住于公子,口称‘来公子’,又说于少保是‘大明来俊臣,专害忠良’。” “于公子起初只是驳斥,是对方先推搡动手,于公子这才还的手,却没有头破血流这么严重。顺天府问明情况,训诫几句,当日下午就把人放了。” 商辂听完,怔了半晌,跌坐在旁边的椅子里:“荒唐……简直荒唐!” 他捏着眉心,声音里透出浓浓的疲惫:“半年前,于家女眷遭人袭击,国子监那些监生,群情激愤,集体跪到皇城外请愿。” “这才过去多久?于廷益在士林清流中的名声,竟已成了‘酷吏’、‘鹰犬’?” 这位醉心学术的三元公,再次拿起那张小报。 分明在报业司已近一年,再见这报纸,却恍如初见一般,只觉得它陌生得刺眼。 第576章 公布罪证 同样是他于谦,做的也是同一件事,短短半年,风评却已天翻地覆。 商辂这才恍然惊觉,原来这粗糙简陋的报纸,竟有如此威力。 刘升给他倒了杯茶,自己也在对面坐下,笑道:“商大人,下官在报业司待久了,也算悟出一件事。” 他指了指桌上那堆征稿画卷,又点了点那张小报。 “这天下多数人,看事就像看这些画。你给他看龙,他觉得威严;你给他看凤,他觉得吉祥;你非要给他看一团墨疙瘩,说这是天地混沌之象,他也能琢磨出点玄理来。” “什么意思?”商辂抬眼。 “意思就是,百姓……甚至许多读书人,太容易被牵着鼻子走了。” 刘升笑容淡了些,“同一件事,你隐去前因,只报后果;或者调换一下主次,改动几个词。给人的印象,便能天差地别。” 就像是“女大学生晚上去坐台”和“坐台小姐白天坚持上大学”。 说的本是同一件事,只把前后颠倒一下,给人的印象就一个是不自爱,一个是励志向上。 所谓新闻报道,不外如是。 商辂沉默了,盯着茶杯里沉浮的茶叶。 “如今市面小报,对于少保的攻讦一日烈过一日。”刘升继续道:“若说背后无人推动、没有银子开道,下官是不信的。” “商大人,你看是否应该将此事报之部堂,甚至禀告到王爷处?” 商辂却缓缓摇了摇头,神色复杂地看向窗外宫城的方向:“不必了。王爷……应该早就知道了。” 刘升挑眉,随即恍然,东厂、锦衣卫,哪一个是吃素的? 这般规模的舆论风潮,恐怕每日都有整理好的摘要,摆在摄政王的案头。 正说着,门外又响起脚步声。 一个皂吏抱着个厚实的卷宗匣子,气喘吁吁地进来:“刘大人!摄政王遣人送来的,要咱们《大明报》尽快刊印!” 刘升和商辂对视一眼,起身接过匣子。 打开一看,里面是整理好的文书抄本。 最上面一份,是原陕西都指挥使张恕,原西安知府钱蓝之的案卷节选。 商辂拿起只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 他越翻越快,呼吸愈急,最后“啪”一声合上卷宗,脱口骂了句:“畜生!” 刘升大为惊讶,共事这么久,还是头回听商辂爆粗。 他忙接过文书细看,不由得也倒抽一口冷气。 卷宗里详列了张恕及其党羽的罪状:克扣军饷、倒卖军粮、让军户开私田都属寻常。 最令人发指的是,为走私盐货,竟故意害死盐工,再将尸体掏空填入私盐,伪装成运回原籍安葬的棺椁,以避关卡盘查! “这……这简直……”刘升手都有些抖,儒雅的脸上露出近乎狰狞的怒色,“斯文扫地!禽兽不如!他们读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翻到下面几份,还有其他涉案官员的罪证。 侵占民田、勒索商贾、私设刑狱……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难怪于少保要下重手。”刘升深吸一口气,眼中重新亮起光,“商大人,我们这就把这些东西登出去!让全天下的人都瞧瞧,于少保在陕西抓的,到底是些什么货色!” 他越说越激动,几乎要拍桌子:“惩治这样的人,也能叫酷吏?那这酷吏,我看还太少,还不够用!” 商辂捧着那叠沉甸甸的罪证,许久没说话。 最后,他缓缓将卷宗放回匣中,抬头看向刘升时,目光已恢复了清明与决断。 “刊印吧。”他道,“用《大明报》头版。标题要醒目,证据要列全。至于措辞……” 这位三元及第的大才子,此刻的口气也有些冷冽。 “便用原文实录,不必修饰。让这些人自己做的事、自己说的话,原原本本天下人。他们到底配不配穿那身官服,又该不该得那般下场。” 刘升精神大振,抱起匣子就往外走:“下官这就去安排排版!今夜就赶印出来,明日一早,让这真相也好好刮一阵风!” 商辂独自留在渐渐安静下来的厅内。 他重新坐下,望向窗外那棵挺拔的松木,低声自语,不知是说给谁听: “舆论如刀,能伤人,亦能护道。于廷益,你这把刀挥得狠,如今便看看,我这支笔,能不能为你辟出一条路来。” 大明民间识字率在古代算是高的,可底层百姓里,十个还是有八个不识字,能认出自己名字都算不错。 但京师的报纸实在火热,茶余饭后,谁不想知道上面又写了什么新鲜事? 这便催生了一门营生,读报处。 自己不会读,花两个小钱,总有人愿意替你读。 京师崇文门外街角,便有个露天读报处。 老童生清清嗓子,展开《徐氏文报》,抑扬顿挫念起商辂为辩白于谦所撰写之文。 文绉绉的字眼儿,百姓听得半懂不懂。 老童生念完,又耐着性子用大白话解释了一遍。 这下大伙儿才总算明白了文章的意思。 一个挑担的脚夫忍不住一拍大腿:“俺就说嘛,于少保肯定是个好官!” 旁边卖炊饼的妇人连连点头:“可不是!这些日子老听人嚼他舌根,听得我都不想来了!” 士绅吴仁馨正好路过,听见这些言语,忍不住呲笑一声:“无知!你们懂什么?” 他声音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口气:“于谦手段酷烈,丝毫不给士大夫留颜面!就说那西安知府钱公,就算有错,往日辛劳难道不算数?” “说抄家就抄家,连父母妻儿都要发配辽东,骨肉分离,这跟滥杀有什么区别?” 见有人面露迟疑,他更是大声:“你们现在为他叫好,以为是替天行道?” “蠢!当官的要是都寒了心,谁还肯卖力做事?待到政务废弛,盗匪四起,最先吃苦头的,还不是你们这些升斗小民!” 这群大字不识几个的平民,如何说得过他。 读报老童生有心辩驳两句,可张了张嘴,也不知从何说起。 当此之时,人群外又挤进来一个年轻人,手里举着还带着墨香的《大明报》:“先生!麻烦您念念这个!头版!” 老童生接过,目光一扫,脸色骤变。 他深吸一口气,高声念出:“刑部公示:原陕西都指挥使张恕、原山西布政使孙曰良,原西安知府钱蓝之等犯官罪证录——” 这些骇人听闻的细节,以往只出现在官员内部的邸报中,如今头一遭赤裸裸地摊开在平民百姓面前。 老百姓就是绞尽脑汁也想象不出,世上竟有这么多丧尽天良的勾当! 尤其是那用尸体运盐的罪行,简直震碎了所有人的认知。 脚夫愤怒看向吴仁馨道:“你刚才还说于谦不对,难道这样的畜生不该严惩?” 此言一出,人群彻底炸了。 “该杀!!” “流放都是轻的!该剥皮实草!” “于大人抓得好!还抓得少了!” 吴仁馨面色惨白,折扇“啪嗒”掉地,在众人怒视中连连后退,低头钻出人群,踉跄离去。 老童生看着群情激愤的民众,又看看手中的报纸,高声道:“各位静一静,静一静!这后面还有更详细的,且听我慢慢念来……” 第577章 幕后之蛆 北镇抚司的夜,从来不是用来睡觉的。 韩忠坐在那张紫檀木大案后,案头堆着的不是卷宗,而是厚厚一摞各色报纸。 《徐氏文报》《秦报》《江南快闻》……甚至还有些连刊头都没有的坊间小册。 烛火跳了一下,映得他半边脸阴晴不定。 “大人,都整理出来了。” 一名千户躬着身子递上最后一份汇总,声音压得极低:“这几个月,各地报上对于少保的指摘,共一百二十七条。按您吩咐,分了类。” 韩忠没接,只抬了抬下巴:“念。” “是。”千户翻开册子,“其中‘酷烈擅权’四十三条,‘跋扈欺君’三十一条,‘结党营私’二十二条……” “可有查到,这些言语,是出自谁之口?”韩忠听完,手指在案桌上轻轻点了几下。 “分散的有很多,但也有两股较为集中。一股出自京师,另一股则是南方行商带来的。” 韩忠眼睛一亮,总算是逮着线索了,“仔细说说,怎么查到的?” 另一名一直候在阴影里的百户上前一步,抱拳道:“禀大人,属下顺着这几家小报的线索摸,才理出点眉目。” “好些流言,都是先在茶楼酒肆、勾栏瓦舍里传开,隔个两三日,才被小报‘偶然听闻’,再登出来。” “哦?”韩忠挑眉,“接着说。” “属下派人蹲了几处,锁定了七八个常在各处散话的。”百户从怀中掏出一本薄册:“这些人互不相识,但银钱来源却都指向……”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韩忠。 韩忠:“指向哪儿?” 百户吐出几个字:“国防部侍郎,张軏。” 堂内静了一瞬。 烛火“噼啪”炸起一点火星。 韩忠慢慢踱回案后,重新坐下,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张軏……英国公家那个三叔?” “正是。” 韩忠“嗯”了一声,又问:“确定是他?” 百户迟疑片刻:“现下……有八分把握。只是这些人做事很小心,银钱都是经了好几道手,最后才落到那些传话人怀里。直接的凭证,还没拿到。” “八分?”韩忠笑了,只是笑意没到眼里,“咱们北镇抚司办案,什么时候靠‘八分把握’往上报了?” 百户额头见汗:“属下明白!已经加派人手,顺着那几条钱线往下挖,一定尽快拿到实证!” “这还差不多。你们要记住,我们现在是王爷的鹰犬。可不能败坏他老人家的名头,以往的那些手段,若非必要,不得随意使用。” 韩忠端起茶盏,又问道:“那南方行商呢,又是什么路数?” 站在另一侧的百户递了份文书过来:“大人,那批人是属下在跟。” “他们行事更隐蔽,扮作行商,在各地书院、文会走动,专找于少保早年留下的诗文手稿,断章取义,拼凑成‘罪证’。” 韩忠展开一看,当场乐了。 好家伙,这帮人连《石灰吟》都不放过,一句句曲解得有鼻子有眼: “千锤万凿出深山”:说于谦早年巡边实为“凿空”宣大防务,私通瓦剌。 “烈火焚烧若等闲”:指他等闲视土木堡二十万大军覆灭为“等闲”,故意隐匿军情、纵容王振冒进。 “粉骨碎身浑不怕”:竟称他想借瓦剌之手“粉碎”勋贵文臣,害死六十余位忠良。 “要留清白在人间”:骂他分明怀王莽之心,却还要标榜“清白”,无耻之极。 最后得出结论:于谦早有谋逆之心,一手策划土木堡之变,一举害死二十万大军、六十多位勋贵文臣。 准备在保护京师之时,谋权篡位,只不过被摄政王阻止,这才没能成事。 现在他到处打击卫所,就是想挖空大明根基,再行篡逆之举。 韩忠嗤笑一声:“这些人就跟厕所的蛆一样,别的本事没有,恶心人却是一流的。”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百户,问道:“查到背后是谁了没?” “暂时只摸到皮毛。”百户道,“这些人路引上的籍贯多是两广,口音也带粤地腔调。” “银钱往来走的是广州那边的票号,一时半会儿追不到源头。属下已经派人南下,去广东查了。” 韩忠点点头,倒没责怪:“两广天高路远,确实难查。让南边的弟兄盯紧些,广州、佛山那些印书坊,尤其注意。这种需要刊印的东西,总得有个出处。” “属下明白!” 于谦借孙镗案清算内地卫所的事,尤其是陕西那摊子传开之后。 许多人也都看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查孙镗余党,分明是景泰朝的“胡惟庸案”重演。 太祖搞胡惟庸案,是为清除朝堂上的淮西党,而现在的这个孙镗案,很明显是剑指内地卫所。 与其坐等查到自己头上,不如先下手为强,把于谦拉下马才能搏一条生路。 两广那伙人,八成是某个恶贯满盈的指挥使、甚至都指挥使在背后搞鬼。 可张軏这一出,却是韩忠没有想到的。 他可是现任英国公的亲叔叔,就算以前有点不干净,只要及时切割,凭他的地位哪至于被清算? 何必蹚这浑水? 次日,韩忠带着目前查到的情报,便要去禀报朱祁钰。 却是不巧了,今日摄政王有事,去了会同馆。 原来朝鲜国又遣使来了。 照理来说,一个番邦师姐而已,朱祁钰这摄政王本没必要亲自接见。 但这次不同,因为朝鲜是来求援的。 好好的,为什么要求援呢? 因为朝鲜国境,到处都是倭寇、海盗肆掠。 诶,这又是为何? 好吧,坦白说了,就是他朱祁钰搞的鬼。 从去年开始,便有意让北海水师,以及让魏国公联合日本诸大名一起,把海上倭寇、海盗往朝鲜那边赶。 一晃半年多过去,成果斐然呐。 朝鲜三面环海,水军本就羸弱,如何挡得住这些被刻意驱赶、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 现如今,海寇之患,已成朝鲜心腹大疾。 屋漏偏逢连夜雨,朝鲜国中,亦有一场风雨欲来。 眼下朝鲜国内的局势,竟与大明有些类似。 都是幼主继位,旁边还站着个强势的叔叔。 不过,朝鲜叔侄俩的关系,不能说多好吧,只能说可类比建文与永乐。 当初朝鲜文宗李珦薨逝,其幼子李弘暐继位,主少国疑。 他那正值盛年的叔叔首阳大君李瑈,岂甘寂寞? 此人野心勃勃,曾借师姐韩确之口,试图探问大明对他“效郕王故事,辅政监国”的态度。 虽被朱祁钰挡了回去,可他的野心却并未消退,反而借着这次海寇入侵的乱局,愈发膨胀。 既然大明不给名分,他便自己来取。 于是,他暗中资助某些“懂事”的海寇,盼着这群刀能趁乱摸进汉城,最好“顺手”帮他解决那个年幼的侄儿李弘暐。 届时,他这位至亲叔父悲痛欲绝、挺身而出,顺承大统,便是大明也不好再说什么。 那么说到底,朱祁钰为何要大费周章,把海寇往朝鲜赶呢? 答案,就在今日与他同行的那人身上——周王朱子垕。 因为给他的准备的海外封地,正是朝鲜耽罗岛(济州岛)。 大明可是天朝上邦,礼仪之国,可是万不会做出强取他国领地的行为。 但是嘛…… 若藩属自己家里闹翻了天,贼寇横行,幼主危殆,哭着求着请你派人去镇守一座“偏远海岛”以作屏藩。 这般“勉为其难”的请求,念在宗藩情谊,似乎也不好断然拒绝吧? “周王,你莫要这般拘谨,此事早与你说了,按着剧本来便是。” 周王朱子垕算是个忠厚人,让他演戏哄骗朝鲜师姐,多少还是有点不习惯。 不过想着摄政王此番安排,都是为了自己海外封地。 他平复心情,深呼吸一口,同朱祁钰一起进入会同馆。 第578章 你主动点吧 自从开海之后,这会同馆便是一日热闹过一日。 比之永乐年间,犹有过之。 这日,会同馆里飘着熏香,雕花窗棂将午后的阳光切得细碎,洒在朝鲜使节韩确的青蓝色官袍上。 他坐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叠在膝上,可眼角余光总忍不住往门口瞟。 此人原属首阳大君那一派,李珦薨逝时,便是他来替首阳大君探口风的。 在朱祁钰明确拒绝,并表示支持李弘暐后。 他回国之后便麻溜地调转了屁股,如今已是朝鲜幼王的忠臣。 此次便是奉幼主之命,前来大明求援。 天可怜见,天朝爸爸还是爱朝鲜的。 这次听说他来求援,竟是摄政王与周王一同接见。 这让韩确倍感荣幸,内心激动不已。 “来了来了!” 门外小吏低声传话,立刻传入他耳中。 韩确连忙转头望去,果然见到大明摄政王的仪仗缓缓展开。 朱祁钰下了轿,跨过门槛,便瞧见韩确已经跪好。 额头贴地,屁股撅得老高,那架势恨不得把青砖磕出个坑来。 “下国小臣韩确,叩见摄政王殿下!叩见周王殿下!” 朱祁钰只“嗯”了一声,走进厅堂,在主位落座,随行朱子垕挨着下首。 “摄政王殿下!”韩确膝行两步,声音带着哭腔,“朝鲜……朝鲜快撑不住了!” 朱祁钰接过侍从送来的茶盏,吹了吹浮沫:“慢慢说,天塌不下来。” 韩确一把鼻涕一把泪,“自去岁起,倭寇海盗像蝗虫过境,全罗道、庆尚道的海岸线,烽火台天天冒烟!渔民不敢出海,商船尽数停泊,沿海州县十室五空……” 朱子垕听得眉头紧皱:“竟严重至此?” “千真万确!”韩确抹了把脸,忽然又重重叩首,“殿下!下臣奉我主李弘暐之命,恳请天朝发王师东渡,扫清海寇,救我朝鲜百姓于水火!” 朱祁钰放下茶盏,瓷底碰着桌面,“咔”一声轻响。 “韩大人啊,”他长长叹了口气,“你这话,可就让本王为难了。” 韩确抬头,眼巴巴等着下文。 “你说朝鲜海寇猖獗,或有此事。”朱祁钰手指在桌上上叩击几下,“可大明海寇难道就少吗?” “北海水师天天在渤海湾转悠,东海水师要盯着去日本那条线,南海水师还要维护南洋安危。” “韩大人,我大明的海岸线,从辽东到琼州,绵延万里!你朝鲜的海域再多,多得过我大明?” 他身子前倾,一脸推心置腹:“实话跟你说,海军衙门那几位司令,见到本王就诉苦,说舰船不够用,将士休沐不足。难啊,都难,大明也难。” 韩确张了张嘴,眼珠一转,忽然福至心灵。 懂了!这是要好处! “殿下!”他声音又拔高一度,“下臣听闻天朝近年广购铁料,朝鲜国内有茂山铁矿,品质上乘!” “只要天朝肯出兵,今后朝鲜所产之铁,皆可以市价七成……不,六成供给大明!” 他说完,眼巴巴等着朱祁钰点头。 谁知朱祁钰脸色一沉,猛地一拍桌子:“胡闹!” 韩确吓得一哆嗦。 “我大明乃天朝上国,礼仪之邦!”朱祁钰痛心疾首,“趁藩属有难,低价购铁。” “这等事情若传出去,天下人该怎么看本王?史书上该怎么写?韩大人,你这是要陷本王于不义啊!” 周王在一旁憋得肩膀直抖,只好端起茶盏猛灌一口。 韩确有点懵了。 不要钱利益?那……那要什么? 他一咬牙,又叩首道:“既如此……下臣恳请天朝派遣水师驻军朝鲜!粮饷军需,皆由朝鲜供应!” “不求扫清全部海寇,只求能保住全罗、庆尚两道富庶之地,让我主有个喘息之机……” “越发荒唐!”朱祁钰这次直接站了起来,厉声呵斥:“宗主国去藩属驻军,这话说出去,其余诸国会怎么想?” 他转身,指着韩确的鼻子怒斥:“本王苦心维系的天朝仁义形象,差点就毁在你这句话上!” 韩确一听这话,面如死灰。 完了,全完了。 要钱不要,要驻军也不让,这天朝爸爸是铁了心不管朝鲜死活了? 就在这时—— “摄政王殿下!” 周王朱子垕忽然站起身,一脸义愤:“您这话,臣不敢苟同!” 朱祁钰挑眉:“哦?” “朝鲜乃我大明第一藩属,百年来恭顺有加。如今藩属有难,宗主袖手旁观。这传出去,难道就有颜面了?” 周王不善表演之道,才说了两句,脸都涨红了,“天下人会说我大明凉薄!说殿下您……您见死不救!” “你!”朱祁钰指着周王道:“你懂什么朝政大局,今日便不该带你来此。” “臣是不懂大局,但懂仁义!”周王梗着脖子道:“摄政王,臣近日想要乘船出海,巡览东海风光,还请恩准!” 韩确呆住了。 这……这周王殿下,为了朝鲜,居然要摄政王杠上了? 感动,太感动了! 所谓巡览东海风光,分明是为救朝鲜找的借口,大明藩王要出海观景,总得派些水师护航吧。 现在就看摄政王是如何决断,可千万要同意啊。 朱祁钰却是大怒:“周王!你反了天了!藩王擅请朝廷兵马,你想干什么?” “殿下!臣就是去观景!” “观景?你当我不知你心中所想?”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了好一阵。 就是周王语气偶尔露怯,还好朱祁钰声量够大,都盖了过去。 韩确跪在中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看大戏的。 吵到后来,朱祁钰似乎被“气”得没法:“好好好,你要去便去!但本王需约法三章——” “第一,不许带兵直接登陆朝鲜本土!免得旁人误会大明要对藩属动武。第二,水师规模不得超过十艘战船,纯作护卫。第三……第三你自己看着办!”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说罢,他一挥衣袖,转身便走。 韩确连忙伏地行礼:“恭送摄政王殿下!” 周王脸上这才露出笑意,转向韩确,和颜悦色道:“韩大人,你都听见了。” “摄政王这算是答应了。但这条件……你可知有没有既不在朝鲜本土、又离得不远的地方?海寇来了能及时出击,最好还能顺带庇护往来大明、日本、朝鲜的商船……” 他故意皱起眉头,叹了口气:“若有这么一处,本王再去求求摄政王,这事八成能成。” 说完这一长串,他赶紧悄悄顺了顺气。 大明官场上,个个都是金像影帝,周王却还算个新入行的。 幸好韩确一直跪着,没瞧见他耳根已经微微发红。 韩确此时脑子飞快地转,忽然,他眼睛瞪得滚圆,脱口而出:“有!有这么一个地方!” “哦?”周王挑眉。 “耽罗岛!”韩确激动得声音都尖了,“此岛孤悬海外,距朝鲜本土百余里,正处东海要冲!岛上有良港,可泊战船,西望大明,东控日本海路,完美符合摄政王要求!” 第579章 情况有些意外 总算是成了,周王朱子垕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再让他演下去,真担心会露馅。 按摄政王事先交代的剧本,只要朝鲜主动提出耽罗岛这个地点,这戏就算唱成了大半。 先合理合法地去耽罗岛把周王府建起来,后续自然多的是办法留下。 他暗自定了定神,点点头,按剧本该说下一句了:“既如此,本王便再……” “下臣还有一事!”朝鲜使节韩确突然打断,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砰砰”两声闷响,“待海寇驱散之后,恳请周王殿下……能常驻耽罗岛!” “什么?!” 朱子垕有些懵,瞪大眼睛看着跪伏在地的韩确,脑子一时间有些转不过来。 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啊? 按摄政王交代的步骤,先是朝鲜求援,自己配合演双簧,让朝鲜主动提出耽罗岛。 而后自己“勉为其难”答应暂驻。 待海寇剿灭,再寻个由头与朝廷闹些摩擦,最后“无奈”长期驻扎。 一整套流程里,可没有“朝鲜直接要求常驻”这一环! 韩确这话……完全跳脱剧本了。 朱子垕只觉得后背开始冒汗。 他本就不是擅长演戏的人,方才那番“义愤填膺”已是使出浑身解数,耳根现在还发着烫。 这意外一来,他连下一句该接什么都忘了。 厅堂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韩确久久等不到回应,悄悄抬眼偷瞥,只见周王殿下脸色变幻,手有些微微发抖,那模样不像是欣喜,倒像是……慌了? “殿、殿下?”韩确试探着唤了一声。 朱子垕猛地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用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两下,希望能让自己显得沉稳些。 “韩大人。”他稍微压低点声音,不让韩确听出自己的慌乱,“耽罗岛乃朝鲜国土,本王一个大明藩王常驻于此……这岂不等同你国割让领土?” 他顿了顿,盯着韩确的眼睛:“如此大事,你一个使节便能做主?不需回去请示你家国王?” 这话问出口,朱子垕心里立马有些后悔。 对方都主动请常驻了,顺水推舟答应便是,何必多此一问。 万一对方听了真反悔,岂不节外生枝? 这就是没演戏天赋的人,缺了那份灵活应变。 谁知韩确闻言,反而松了口气。 原来周王殿下是担心这个! 他连忙又磕了个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殿下恕罪,是下臣未说清楚。此次请援,一则为剿海寇,这二则嘛……”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实则是想请天朝王师过去,为我主坐镇。” “坐镇?”朱子垕挑眉。 “正是。”韩确苦着脸,“殿下有所不知,我朝鲜国内……如今也不太平。自先王薨逝,幼主继位,首阳大君便暗藏不轨之心。” “此番海寇肆虐,朝中便有传言,说是首阳大君暗中勾结倭寇,欲借乱起事!我主与满朝忠良日夜忧心,这才……” 他抬起头,眼里竟真有了泪光:“这才想请天朝王师东渡!一来剿寇安民,二来……若有王师坐镇耽罗岛,首阳大君必不敢轻举妄动!” 原来如此! 朱子垕心中恍然,怪不得这韩确如此急切,连“常驻”这种话都敢直接说出口。 朝鲜内部权力斗争已到了这个地步,幼主一派这是把大明当成救命稻草了。 现在他算是明白了,朝鲜君臣怕的不是海寇,是首阳大君。 海寇最多杀些平头百姓,首阳大君若是造反,死得就是他们这些汉城贵族啊! “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朱子垕下意识脱口而出,这话倒是真心实意,“我大明最恨这等谋逆之辈,若真如此,定当相助。” 说完他才惊觉,这话是不是说得太干脆了? 摄政王可跟他交代过,在外使面前,无论事态是非,断不可轻易表态。 言多必失,若因此落人以柄,可是外交大忌。 可转念一想,诛除逆贼、扶助正统,这话说到天边去也不算错……应当无妨罢? 周王暗叹一声,只觉这国与国之间的弯弯绕绕,实在麻烦,自己果然不是这块料。 韩确自是闻言大喜,又连磕三个响头:“殿下仁德,殿下仁德啊!下臣代我主、代朝鲜百姓,谢殿下大恩!” 朱子垕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那句话,等于直接答应了“常驻”的请求。 这戏……是不是演得太快,会不会显得大明有些心急? 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此事……此事关系重大,本王还需与摄政王商议。” 这是真话。 韩确这不按剧本来的一出,他实在不知该如何应对,必须去找摄政王问个明白。 “应该的,应该的!”韩确连连点头,“下臣就在会同馆候着,静待佳音!” 朱子垕站起身,觉得双腿有些发软。 他勉强维持着藩王的仪态,朝韩确微微颔首,便转身朝外走去。 跨出门槛时,他听见韩确在身后又补了一句:“殿下!下臣所言句句属实,首阳大君确有反意,还请殿下务必……” “本王知道了。” 朱子垕头也不回地摆摆手,脚步加快。 他得赶紧离开这儿,再待下去,他怕自己又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韩确看着周王离开,心中上下不安。 希望摄政王能同意吧,国内形势已危如累卵。 首阳大君的动作越来越明显,幼主夜不能寐,满朝忠良忧心忡忡。、 若再不请来天朝援兵,朝鲜怕是真要变天了。 “天朝爸爸……可一定要答应啊……” 韩确喃喃自语,又朝门外行了个礼。 却说朱子垕离开之后,心中也有些忐忑。 等到了郕王府,见了摄政王后,方知自己纯粹是想多了。 朱祁钰了解详情后,拊掌大笑:“竟如此顺利?” 听得这话,朱子垕心里一松,是好事就成。 “那……那接下来该如何?” “接下来?”朱祁钰走回书案后,提笔蘸墨,“既然他们主动提出常驻,咱们就顺水推舟。不过……” 他笔尖悬在纸上,顿了顿:“这条件,得改一改。” “改?” “对。”朱祁钰落笔,在纸上写下几行字,“耽罗岛常驻可以,但不能只是口头协定。要签正式文书,写明租借期限……” “就定九十九年吧。租金嘛,象征性给点便是,重点是要写明大明有权在岛上驻军、筑港、设衙。” 他放下笔,将纸推给朱子垕:“你明日再去见韩确,就把这条件给他。他若同意,便签文书;若不同意……” 朱祁钰笑了笑:“你就说,大明最恨乱臣贼子,但也不好直接干涉藩属内政。若无正式文书,师出无名啊。” 朱子垕接过纸,看着上头那“九十九年租借”的字样,心中震撼。 九十九年……这跟永久割让有什么区别? 第580章 问题有些大发 王府书房内,小皇帝刚批阅完一份奏疏,抬头一看,小脸一垮。 “王叔!” 朱祁钰正靠着软榻打盹,被这一嗓子惊得差点从榻上滚下来。 “怎么了怎么了,瓦剌又打过来了?”他迷迷糊糊睁眼,嘴角还挂着点可疑的水渍。 朱见深指着案几上堆成小山的奏本,小脸气得鼓鼓的:“你又偷懒!这些,这些,还有这些,全是朕批的!你倒好,在这儿睡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朱祁钰抹了抹嘴角,讪笑:“这话说的……我这是锻炼你。你可是皇帝,这些事儿本就该你做嘛。” “可你也是摄政王!”朱见深站起身,走到软榻前,一把将朱祁钰拽起来,“这么多事儿,全丢给我做?” 朱祁钰嘿嘿笑了一声,这娃儿,以前让他干活不是挺勤快的么,现在竟也学会抱怨事多了。 难道是跟我学的? 随即来到案桌旁,帮忙看起奏疏来。 左边一摞,是徐有贞数算入科举的事,当然,多数奏疏都是反对的。 右边一摞,是几位藩王就藩海外的筹备文书。 周王朱子垕的耽罗岛租约刚签下,宁王又送来移藩镇北府(科尔沁草原)的计划。 于是叔侄二人,便凑在一起,商讨起来。 还好这些奏疏之上,都是内阁贴黄,多数时候,都直接按照贴黄准允即可。 但也要时不时的,稍微改动一下。 若一字不改,往后形成定制。 那皇帝就会成为内阁的橡皮图章,所以适当的改动,可是很有必要的。 朱祁钰翻开宁王移藩的筹备文书,顿时就乐了:“宁王这是要把整个南昌王府搬空啊。” “连后花园的太湖石都要运去镇北府?他也不嫌冷。诶,这种事,内阁居然还同意了?” 朱见深也看了看,也笑道:“或许这石头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朱祁钰摇着头:“管他呢,只要给沿途人工开工钱就成。” 两人正聊着,门外传来内侍的声音。 “王爷,陛下,韩指挥使有急事禀报。” 朱祁钰和朱见深对视一眼。 “让他进来吧。” 韩忠推门而入时,脚步刻意放重了些,飞鱼服的袍角在门槛上扫过,带起一阵风。 他刚要行礼,朱祁钰就摆手:“免了免了,说吧,什么急事?” 韩忠直起身,目光在朱祁钰和朱见深之间转了一圈,才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王爷,陛下,臣有些眉目了,这几个月抹黑于少保的言论,背后确有蹊跷。” 朱祁钰正拿起宁王那本奏疏要批,闻言笔尖一顿:“哦?查到谁了?” “大的有两股势力。”韩忠展开文书,“一股在京师,是国防部侍郎张軏。另一股在南方,暂时只查到两广一带,具体是谁……还没揪出来。” 朱见深先反应过来:“张軏?英国公家的那个三叔?” 小皇帝对此人可算不上什么好印象,当初他可是联合小英国公张懋骗过他呢。 而且,他这个叔叔对张懋可算不上好,利用其年幼,与张輗一起把持英国公府大小事宜。 “正是。”韩忠点头,“虽然还没有确凿证据,但已经八九不离十。” 朱祁钰放下笔,身子往后一靠,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张軏,他掺合这事作甚。南方那股呢,查到是谁了么?” 韩忠神色凝重了些:“两广路途遥远,还没能查到是谁。那伙人专门搜集于少保早年的诗文手稿,断章取义、拼凑罪证。” 他从袖中又取出一张纸:“这是他们最近传出来的,连《石灰吟》都不放过。” 朱祁钰接过来扫了几眼,当场乐了:“好家伙,这编故事的能耐,不去写话本可惜了。” 他把纸递给朱见深:“你看看,于谦一首明志的诗,被他们曲解成什么德性。” 朱见深接过一看,小脸上有些震惊:“千锤万凿……这分明是写石灰的气节,他们竟能扯到私通瓦剌上去?这些人当真懂诗么?” “他们懂个屁的诗。”朱祁钰嗤笑一声。 “他们要的并不是解读诗文,是要往于谦身上泼脏水,只让百姓觉得,这个善名远播的于少保,可能、也许、大概……不是个好人就行。” 他重新拿起韩忠那份文书,这次看得仔细了许多。 窗外的阳光在纸面上跳跃,映得那些地名、人名、时间线忽明忽暗。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王爷?”韩忠察觉他神色不对。 朱祁钰没应声,手指点着文书上几条分散的记录:“你看这儿……江西赣州,上月有军官酒后失言。这儿,福建泉州,私下传抄于谦十罪。还有这儿,湖广……” 他抬起头,眼中那点戏谑彻底消失了:“韩忠,你刚才说有两股大势力在背后推动。可这些,这些零零散散的声音,又是哪儿来的?” 韩忠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王爷是说……” “我是说,张軏和南方那伙人,只是嗓门最大的两个。”朱祁钰把文书摊在案上,手指重重敲了敲。 “真正麻烦的,是这些看似自发、看似零星的声音。它们来自天南地北,彼此没有明面上的联系,可骂的都是同一件事,针对的都是同一个人。” 朱见深也听懂了,小脸变得有些严肃:“王叔的意思是……” “各地卫所的人,都开始反应过来了?他们在用这些谣言,表达对裁撤的不满?” “不止是表达不满。”朱祁钰声音沉了下来,“这是在试探——” “试探朝廷的底线,试探彼此的态度。今天你传一句,明天我接一句,后天他发现原来你也这么想……一来二去,原本互不相干的人,就找到同道了。”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两步,忽然停下:“现在他们还是各自为战,张軏在京师跳,南方那个不知名的在暗处推。可要是有一天——” 朱祁钰转过身,看向朱见深和韩忠,一字一顿:“要是有一天,京师这个跳得最高的,和南方那个实权派,通过这些零零散散的声音接上了头,知道了彼此的存在……”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 韩忠倒吸一口凉气:“那就会从各自抱怨,变成互通声气,再从互通声气,变成……联手抵抗。” “没错。”朱祁钰走回案前,手指点着文书上“两广”那两个字,“到那时候,就不是抓一两个人能解决的了。” “朝中有张軏这样的人鼓噪舆论,地方有实权派手握兵权呼应。他们要真联起手来闹,就算最后能压下去……”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刀兵一起,最苦的还是百姓。这两年天灾刚缓过劲,不能再让百姓受兵灾了。” 第581章 一文一武 朱祁钰盯着韩忠那份文书,手指在“两广”两个字上敲了又敲,敲得朱见深都开始担心那纸要被戳穿了。 “王叔……”小皇帝小心翼翼开口。 “哎。”朱祁钰叹口气,“让我想想。” 朱见深撇撇嘴,乖乖坐回椅子上。韩忠更是大气不敢出,飞鱼服下的脊背绷得笔直。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落地的声音。 朱祁钰忽然“啪”一声把文书拍在案上,把两人都吓了一跳。 “我真傻,真的!”他猛地站起身,在书房里转起圈来,“裁撤卫所这事,一开始就不该交给于谦来办。” 朱见深眨巴眨巴眼:“于少保办得……不是挺好的么?” “抓的都是有罪之人,办的都是不法之徒。有能者,招募进游击营,正兵营继续为国出力。无能者,分配田亩安置。一板一眼的,进行得很顺利……” 朱祁钰又是长叹一声:“就是这一板一眼,不牵连,不构陷,赏罚分明,这才坏了事。” 韩忠很是奇怪,赏罚分明,这还是坏事了? 朱见深也问:“这……有什么问题?” “问题大了!”朱祁钰在软榻上坐下,双腿一盘,“他这么清清楚楚一搞,其他卫所的人一眼就看出来了。哦,朝廷这是要动真格,要把我们这些吃空饷、占田地的老底全掀了!” 要一开就把这事塞给东厂去办,那就好了。 太祖朝胡惟庸案,那案子前后拖了好几年,牵扯上千官员,杀了一茬又一茬。 可一直到李善长都被砍了头,满朝文武才反应过来。 哦,原来太祖爷是要清空淮西党! 还是老朱聪明,让蒋瓛在前面跳,今天抓这个说谋反,明天抓那个说结党。 百官光顾着骂蒋瓛滥杀无辜、构陷忠良,谁还有心思琢磨太祖的真正目的? 等他们发现时,老朱再把蒋瓛一杀。 嚯,你看,朕也是被奸臣蒙蔽,现在替你们报仇了——多完美! 蒋瓛为了办大案,确实误杀诬陷了不少人。 可正是因为他乱来,才一直挡着百官的视线,让他们看不清老朱的真正目的。 于谦坏就坏在太正派,每次出手都目的明确,就是冲着卫所去。 不滥杀、不牵连,该抓谁抓谁,该办谁办谁。 那些与卫所利益相关的,自然而然就会开始反对他。 一开始于谦还收着力,故反对者只有利益已经受损的人。 等陕西拿下钱蓝之,张恕等人之后,这帮人便风声鹤唳,齐齐想办法反对。 “哎……” 朱祁钰第三次叹气,这事还是怪他,最近有些懈怠了。 因为一开始于谦办的不错,便疏于关注,把事情都交给朱见深去处理,没能及时发现异常。 朱见深见他如此,便鼓励道:“王叔,事情还没有到最坏的地步,定还有补救之法。” 朱祁钰看着朱见深投来的目光,抛开恼人的心绪,笑了起来。 “嗯,陛下说得对,一切还在控制之中。” 他看向韩忠道:“锦衣卫这边,继续沿着已有的线索调查,尽快把南方那股势力查清楚。” “是!王爷。”韩忠拱手领命,随即又道:“王爷,京师这边,要不要直接拿下张軏?” 朱祁钰无意识用指节在案桌上叩了几下,随后摇头道:“张軏这边,继续见识便是,若现在拿下他,可能会打草惊蛇,还是先查出南方之人的信息再说。” 待韩忠退下后,朱见深试着建议道:“不如,我明日派人去英国公府找张軏,就说请他去讲武堂为武学子们上课如何?” 朱祁钰眼睛一亮:“这倒是好办法。就说涉及军事机密,不可外传,给讲武堂来个封闭式管理。” 让张軏先有点事情忙起来,削弱一点针对于谦的火力,等查清南方之人后,再一起解决便是。 少了这两个领头的,其他小虾米就难成事了。 忽然,他似是想到什么,对朱见深笑道:“正好,为帮徐有贞擦屁股,我需去进学馆。现在你我可是一文一武了。” 次日一早,张軏还在英国公府正屋睡觉,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得差点滚下床榻。 “老爷!郕、郕王府来人!”管家的声音在门外抖得跟筛糠似的。 张軏一个激灵坐起身,冷汗瞬间浸透了绸缎寝衣。 郕王府?!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莫非自己做的那事……被韩忠那狗鼻子闻出味儿来了? “来的是谁?带了多少人?”他压低声音,手已经不由自主地摸向枕下,那里藏着把短匕。 这正屋本是英国公张懋的起居之处,却被他长年霸占。 霸占也就算了,偏又整日担惊受怕,唯恐好侄儿做出什么事来,故而枕下常年备着武器。 “就、就一个年轻内侍,没带护卫。”管家颤声道,“说陛下有请。” 陛下有请? 张軏心念电转。若是锦衣卫拿人,绝不可能这般客气。 可若是寻常召见……陛下为何突然找他? 自打石亨被贬去辽东后,摄政王对旧武勋可是愈发疏远了,连带小皇帝也是如此。 他匆匆套上朝服,连顶冠都戴歪了,脑子里已经闪过七八种最坏的可能。 出门前,他特意对管家使了个眼色,嘴唇无声翕动:“去告诉二爷,若我午时未归……” 管家脸色惨白地点头。 郕王府,西花厅。 张軏跟着内侍穿过一道道月门,每一步都走得心惊胆战。 他偷眼打量四周,没见着锦衣卫的飞鱼服,也没见着东厂的番子,心下稍安,可那根弦还绷着。 待进了花厅,他一眼就看见,只有小皇帝朱见深坐在主位上,正捧着本兵书看得入神。 摄政王不在?竟是陛下单独召见! 张軏先是一愣,随即心脏“砰砰”狂跳起来。单独面圣? 这可是天大的机会! 可转念一想,又觉不对劲。 徐有贞治河那年,因寿张伯之事,这小皇帝可没给张家什么好脸色。 他“扑通”一声跪得结结实实:“臣张軏,叩见陛下!” 声音里那点颤,三分是装,七分是真。 “张卿来了?”朱见深放下书,脸上露出个温和的笑容,“快平身。赐座。” 张軏谢恩起身,半个屁股挨在绣墩上,腰杆挺得笔直。 他偷偷打量少年天子的神色,笑得挺和善,不像要找茬的样子。 “朕今日请张卿来,是有件要紧事商量。”朱见深开口,声音还带着点少年人的清亮,语气却已有了几分威仪。 张軏心头一紧,忙躬身:“陛下但请吩咐,臣万死不辞。” 他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是问南方卫所的事? 还是查他去年经手的那批军械? 或者……是寿张伯那案子又要翻出来? 第582章 简在帝心 朱见深年纪虽小,表演天分可比周王强多了。 “讲武堂新开,那帮勋贵子弟整天闹腾,说光练拳脚没意思,想听点真实战场上的故事。” 张軏一愣。 “朕思来想去,满朝武将里,能讲、会讲、又有真本事的,不多。” 朱见深看着他,眼神诚恳:“英国公府世代将门,令兄张辅公平定安南的赫赫战功,更是我大明军中的传奇。张卿当年随军历练,想必见识匪浅。” 张軏的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不是问罪?是……请他去讲课? “朕想请张卿去讲武堂,给那些小子们好生讲讲。”朱见深身子微微前倾,笑容里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热切,“不知张卿可愿?” “愿!臣一万个愿意!”张軏脱口而出,声音都激动得变了调。 他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啪”一声断了,取而代之的是狂涌的喜悦。 讲武堂! 那是皇帝亲政的第一步! 陛下亲自点名请他去授课,这是什么? 这是简在帝心!是天大的信任! 朱见深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笑意更深了些:“那便有劳张卿了。三日后开讲,朕会亲临讲武堂,为张卿站台。” 张軏激动得又想跪下,被朱见深抬手止住了。 “不过……”少年天子忽然顿了顿。 张軏心头一跳。 “寿张伯前车之鉴,张卿当引以为戒。”朱见深声音轻了些,目光却锐利如刀, “讲武堂是培养将才之地,朕希望张卿讲的,是忠君爱国、奋勇杀敌的正道。其余杂事,了莫要带进去。” 张軏背后冷汗“唰”地又冒出来了。 他听懂了,小皇帝这是在敲打他! 可这敲打里,又分明带着用他的意思! “臣明白!臣定当竭尽所能,将我张家满门忠烈、为国征战的故事,好生讲给后辈听!”他磕头如捣蒜,心里那点忐忑全化作了狂喜。 敲打才好,皇帝会敲打你,说明你还有用! 若是一味夸赞,反而其中可能藏着什么阴谋。 进学馆从国子监分出去之后,便另寻了一处地方安置。 这些人可都是读书苗子,住的地方自然不差,风景秀美,有假山有活水。 当然么,最关键的是,这些东西,都是他们背后家族掏了钱的,待遇当然不能差。 西厢的学舍里,十几个青衿学子正围着一张大案,案上摊着新一期的《大明报》。 头版赫然印着几面图案各异的旗帜,其中标题写道:“礼部初选国旗样式,恭请天下士民共议”。 《大明报》遴选国旗这事,早就炒得沸沸扬扬。 这些学子可不是死读书的木头,他们是冲着高中做官去的,对朝堂风向自然十分上心。 “要我说,这青龙出海旗最是气派!”一个圆脸学子指着左上角的样式,唾沫星子几乎溅到纸上,“你们看这龙爪,踏浪追云,正合我大明水师纵横四海之威!” 他对面坐着的瘦高个嗤笑一声:“李兄,那龙爪子都快伸到旗边外了,远看还以为是团乱麻。” “依我看,还是这日月同辉旗好,日表皇权昭昭,月喻文治皎皎,阴阳调和,才是治国大道。” “切!”另一个声音插进来,说话的是个面色黝黑的少年,袖口还沾着墨渍,“你们这些闭门造车的,可知道国旗要派什么用场?” 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他。 黑脸少年站起身,骄傲的说道:“凡海外驻军、使节、商船,皆需悬挂此旗,以示国威。也就是说,这旗是要飘在万里波涛之上的!” 他走到窗边,指着远处依稀可见的城墙轮廓:“你们见过海吗?我见过。” “我家舅舅就在北海水师当兵,他说海上风大浪急,旗帜必须简洁醒目,远远就能辨认。你们那些青龙、日月,远了就是一团糊!” 圆脸学子不服:“那依你说,该选哪个?” 黑脸少年走回案前,手指落在一面红底金边的旗帜上。 图案极简,红色旗帜,正上方一枚金色圆日,周围环绕八道短芒。 “这旭日初升旗。”他说,“红色是火德,金日是皇权,八芒喻八方来朝。简单,醒目,海上十里外都看得清。” 这时,坐在角落一直没说话的白衣少年忽然开口:“国旗之事固然重要,但诸位可曾想过,朝廷为何突然要定此物?” 他声音清朗,一开口就压住了嘈杂。 众人看向他,这是浙江来的举子沈文星,在馆中素有才名。 沈文星起身,缓步走到案前,手指轻抚报纸:“我家叔父在报业司任职,他曾听徐阁老提过,这国旗,是要给远赴海外之人一个归属。”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同窗:“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朝廷已经将海外,视作我大明疆土的自然延伸。” “成国公屯驻满剌加,商船遍航南洋,如今又要藩王出海。这国旗,不是挂给咱们看的,是挂给那些离乡万里的人看的。” 圆脸学子恍然大悟,脱口而出:“原来如此,朝廷是要经营海外,所以要搞这个国旗。” “今日那徐氏文报便说了,说海外遍地金银,走路都要小心,别被地上银子硌着脚。” 此言一出,学舍里顿时响起一片哄笑。 沈文星却摇头讽道:“定国公府办的报纸,你也当真?也难怪,你从边地来,没见过世面,不知定国公的算计。” 进学馆内,不少是文官勋贵家的有能后辈。 但更多却是各地选拔而来的读书苗子,虽多是些有背景的,也不乏圆脸学子这般没见识的中人之家。 他来自甘肃,家中不过是个小地主。 还好文章写的不错,受学政赏识,以禀生身份,送入国子监读书。 恰逢国子监改革,便又来了这进学馆。 沈文星又道:“这定国公府依靠海贸发了大财,自然要说海外的好。我们将来都是要科举入仕的,眼界须放长远,岂能轻易被这些虚话所惑?” 圆脸学子面皮微红,不知该说什么。 这时,门外突然冲进一人,高声喊道:“快,快去正堂集合!” 这一声喊得突兀,学舍里顿时一阵骚动。 “什么事?这般慌张?” “莫非是夫子来了?” 那人扶着门框喘气,连连摆手:“不是夫子……是王爷!摄政王来了!” 第583章 王爷驾临 摄政王驾临进学馆的消息,像颗石子投进池塘,涟漪从正堂迅速扩散到每个角落。 “快!把金瓶梅收起来,换《大学》!” “谁把肉蒲团放我案桌上的,我读《春秋》的!” 西厢学舍里顿时乱作一团,十几个青衿学子手忙脚乱。 圆脸学子刚把《徐氏文报》胡乱卷起,一抬头发现同窗们已经冲出门去,连忙把报纸往袖子里一塞,拔腿跟上。 沈文星倒是从容,整了整衣冠才缓步出门,经过他身边时轻飘飘丢下一句:“李兄,你袖中那报纸,莫要让王爷看见才好。” 他脸一红,手忙脚乱想把报纸抽出来,却听见正堂方向传来一声高呼: “摄政王驾到——” 所有人都僵住了。 朱祁钰已经迈过二门,身后只跟着韩忠和两个便服侍卫。 他今日穿一身玄色云纹常服,腰间玉带上连块像样的玉佩都没挂,瞧这打扮便知是顺路过来瞧瞧。 “都站着做什么?”朱祁钰笑眯眯扫过堂前躬身行礼的学子,“本王就是随意走走,不必这般拘谨。” 话虽如此,摄政王终究是摄政王。他往那儿一站,堂内空气都紧了几分。 朱祁钰背着手走进正堂,很自然地在夫子讲席上坐下,还拍了拍身旁空位:“来,都坐下说话。韩忠,叫人把窗子开大些,这天闷得慌。” 学子们面面相觑,最后只小心翼翼地分列两旁坐下,讲席旁边那位置,终究是没人敢真凑上去。 “本王今日来,就是想瞧瞧,”朱祁钰身子微微前倾,笑容和煦,“进学馆从国子监分出来之后,诸位的学问长进如何?” 从前国子监里鱼龙混杂,有埋头苦读盼着科举登第的,也有纯是混日子等个监生身份的。 就像江景安,王智杰,在以前便是后者的“杰出代表”。 如今把这两拨人分开,进学馆里读书的氛围自然清爽多了。 平日大家不是在啃经义,就是在琢磨策论,个个铆足了劲想将来金榜题名。 “回王爷,”沈文星起身行礼,声音清朗,“进学馆学风肃正,同窗们皆发奋苦读,不敢有负朝廷栽培。” 朱祁钰闻言,抚掌而笑:“好,好。发奋苦读,那本王倒要问问,你们这般苦读,为的是什么?” 堂下一静。 一个胆子稍大的学子小声答道:“回王爷,自是为科举登第,报效朝廷……” “报效朝廷,说的不错。”朱祁钰笑眯眯地接过话头,“可等你们真中了进士,放了官,打算如何报效?” 这话一出,堂下顿时活跃起来。 表忠心谁不会啊? 这个道理,在场学子可太懂了。 “当然是上忠朝廷,下惠百姓。使大明威武八方,使万民安居乐业!” “自然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上忠君国,下抚黎庶!” “学生愿效法范文正公,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愿做朝廷肱骨,为大明开万世太平!” 一句比一句响亮,一句比一句激昂。 几个学子甚至激动得站了起来,仿佛此刻就已站在奉天殿上面圣陈词一般。 朱祁钰笑着拍手道:“好,好!都说得好!为天地立心、先忧后乐。不愧是进学馆的学子,张嘴就是圣贤道理!” 他站起身来,在讲席前踱了两步,忽然转身看向众人,神色多了几分认真:“你们说的这些,本王都信。年轻人么,就该有这样的志气。想必你们日后,都将是我大明的好官。” 堂下学子们闻言,脸上都泛起光亮,一个个胸膛都不自觉地挺了挺。 “正好今日得空,”朱祁钰话锋一转,“本王便与你们说说,我大明如今就有一位这样的好官。一位真正把为生民立命这句话,做成了实事的人。” 他走回案前,手指轻轻抚过案上书册。 余光一扫,竟是一本飞燕外传,差点愣在当场。 还好是个老演员了,可不会受到外物影响,接着便道:“他就是右都御史,陕西巡抚陈镒。” 学子们屏息凝神。 “此人在京时执掌都察院,整肃官风,雷厉风行。”朱祁钰缓缓道,“今年关中春旱,朝廷派他去做巡抚,总揽赈灾,拯救百万灾民。” “说起赈灾,可不是动动嘴皮子的事。”他手指轻叩案面,仿佛在回忆那一封封奏报,“光是粮食这一项,从各省调运加上就地采买,前后拢共筹了……让本王想想,嗯,五百八十万石。” 堂下响起轻微的吸气声。 关中赈灾这事,大家当然都知道。 可听得摄政王亲口说出“五百八十万石”这个数目,不少人还是暗暗咋舌。 朱祁钰似乎很满意学子们的反应,继续说道:“关中遭灾的百姓,不下百万。前后遭灾六个月,这近六百多万石粮食分下去……” 他顿了顿,像是认真心算,“每人每日差不多能有一石粮吧?啧,陈镒调配得当,百姓每日有粮,饿不着。” 话音落下,正堂里忽然陷入一种古怪的寂静。 每人每日……一石粮? 一石是一百二十斤啊! 一个成年人一个月也吃不完一石米! 灾民每日若真吃一石粮,那不得撑死? 几个学子互相使眼色,嘴唇动了动,却没人开口。 朱祁钰像是完全没察觉到堂下的异样,自顾自往下说:“有了粮,人心就稳了。” “陈镒接着以工代赈,征发民夫重修泾惠渠,郑国渠等水利。这渠修好了,关中万亩旱田都能浇上水,来年就不怕旱了。” 他越说越顺畅,又从水利说到吏治:“那些想趁着灾情发财的蠹虫,陈镒也一个没放过。” “西安知府、两个知县、还有数十文吏,该抓的抓,该杀的杀。这才没让赈灾粮食被糟蹋,让每个灾民每天都能吃一石粮食。” 见摄政王说得眉飞色舞,学子们也只好跟着笑了笑。 只是那笑容多少有些发僵,他们的心思还停在那“每人每日一石粮”上。 “所以说啊,”朱祁钰总结般说道,“这次赈灾能成,一是朝廷调度有方,二是陈镒执行得力。” “毕竟要把六百石粮食,分发关中各地,每天给每位灾民发放一石粮,可不是件简单的事情。你们将来,都该学学他。” “噗——” 这次不是笑声,是圆脸学子实在憋不住,一口口水呛了出来。 全堂目光齐刷刷射向他。 朱祁钰也看了过来,眉梢微挑:“这位学子,是有话要说?” 圆脸学子脸涨得通红,慌慌张张站起来,行礼时差点把自己绊倒:“王、王爷……学生……学生觉得……” “觉得什么?但说无妨。”朱祁钰笑容温和。 “学生觉得……”他一咬牙,“王爷方才算的那粮数……似乎有误!” “哦?”朱祁钰露出感兴趣的表情,“哪里错了?” “五百八十万石粮,百万灾民,六个月……”圆脸学子声音越来越低,头也越垂越低,“应是每人每月才得一石,不是每日……” 第584章 装笨的王爷 圆脸学子说完,堂下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盯着摄政王,心想这甘肃来的愣头青要倒霉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王爷算错,这不是打脸吗? 谁知朱祁钰一拍大腿:“原来如此!本王就说哪里不对!” 他非但不恼,反而眼睛发亮地看着李茂才:“你叫什么名字?” “学、学生甘肃镇李茂才……” “好!李茂才,你很好!”朱祁钰笑道,“敢当面指出本王算错,有胆识!将来入了朝堂,至少是个当御史的料。” 说罢又摇头自嘲:“还好去关中赈灾的是陈镒,要是换成本王,不知得耽误多少百姓性命。” 李茂才红着脸躬身:“学生不敢当王爷谬赞,只是……只是恰好心算快些。” 他慌张行礼时,袖中藏着的《徐氏文报》不慎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报纸展开,正露出头版“南洋金山遍地,银海香料无算”的醒目标题。 朱祁钰目光扫过,嘴角微扬:“哦?你们也在看海贸的新闻?” 李茂才手忙脚乱捡起报纸,结巴道:“学生、学生只是随便看看……” “看看好啊。”朱祁钰笑眯眯地重新坐下,手指在案上轻敲,“说起海贸,本王前几日刚看了市舶司的奏报。如今广州、宁波、泉州三处市舶司,去年进出货物总值……好像有一千二百万银元。” 他又掐着指头算起来:“嗯,若按常例十五税一,去年光税款就该是……呃,大概,嗯……” 只不过“嗯”半天,这位摄政王都没有“嗯”出来个结果来。 几个学子面面相觑,嘴唇动了动,却没敢吱声。 沈文星眼中精光一闪,见李茂才已经出过风头,此刻正是机会。 他轻咳一声,起身行礼:“王爷恕罪,学生粗略一算,若按十五税一,税款应有八十万银元。” 众学子听了,又是一阵惊呼。 八十万银元,这可是个惊人的数目。 多少世家大族,便是前后几代,收刮盘剥百年,也未必能攒下这般巨资。 当然这数字并不完全准确。 如今大明的商税,早已不是从前一刀切的算法。 便如从海外来的无用奢侈珍玩,往往是按五税一,甚至三税一的标准来收。 若是从外洋运粮回国,则税率极低,几乎只是象征性收一点。 更何况,朝廷在海贸上的进账大头,本就不在税款,而在于“西洋公司”直营交易的利润。 朱祁钰被学子抢先说出答案,仍不生气,抚掌大笑:“好!算得如此快,将来若能去市舶司,至少也是位能干事的官吏。” “可别学本王,连个税款都算半天。本王若在户部当差,早被张尚书骂出衙门喽,哈哈哈。”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堂下一张张年轻的脸,神色认真了几分: “户部张凤的脾气,你们或许不知。那位老大人最恨账目含糊、数算不清。你们将来若有机会入户部,千万仔细,别撞在他的火头上。” 这之后,朱祁钰又勉励几句,说要他们好生读书,将来为国效力云云。 见窗外天色渐晚,便不再多留,起身带着韩忠等人离开了进学馆。 摄政王的身影刚消失在二门外,正堂里就“嗡”地一声炸开了锅。 “王爷他……当真是仁善之主。”李茂才此刻只感觉浑身都有些热,心跳的砰砰作响。 方才那一番对答,虽让他紧张得后背出汗,可王爷非但不怪,反而赞赏有加,这份容人之量,着实令人心折。 沈文星对此也是赞同:“是啊……” 当然他也有些遗憾,没能在摄政王面前,如李茂才一样留下名字。 可转念一想,自己方才纠错市舶司税目,也算露了脸,便也释然几分。 这时,那黑脸学子却挠着头,疑惑道:“王爷分明力推数算,怎的自己数算这般……这般朴实?” 他本来想说“这般不堪”,但话到嘴边,终究觉得不妥,还是换了个稍显中性的词。 沈文星闻言,微微一笑,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你们不懂,这正是王爷的英明之处,亦是其胸怀所在。” 他环视周围同窗,声音清朗:“为君者,贵在知人善任,不必事事躬亲、样样精通。” 见众人目光聚来,他更添几分自信,引经据典道:“昔汉高祖,运筹帷幄不及张良,镇国抚民不如萧何,攻战克敌不比韩信,然能总揽英豪,终成帝业。” “何也?善用人也。” “王爷今日,颇有古之明君风范。他不必自身数算精妙,只需知我等之中,必有擅此道者,将来能为国所用,便是矣。” 李茂才听了,连连点头:“文星兄说得有理。” 他顿了顿,神色认真起来:“不过,我等将来若真能为官一方,更需谨记今日之训。上位者或可不知细务,但办事之官,却丝毫错不得。” “便如赈灾。王爷说他若去,恐害百姓。这话是自谦,也是警示。” “调运、分发、核验,环节万千,一处数目有误,到灾民手中,便可能是饥馑生死之别。这非虚言,而是千斤重担。” 其余学子,也是连忙附和起来: “户部管天下钱粮,若账目不清,国库空虚都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工部修渠筑坝,若测量计算有误,轻则浪费物料,重则堤毁人亡。” …… 王府内,韩忠低声禀报:“那些学子还在议论,说王爷今天这趟不像是随便走走,倒像是特意点醒他们为官做人的道理。” 朱祁钰听了,嘴角微扬,满意地点点头:“嗯,看来这第一步,进行得还算顺利。你先下去吧。” 韩忠躬身退下,书房内重归宁静。 朱祁钰向后靠进躺椅,合上双眼,将近日种种在心中细细梳理。 正沉思间,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中间夹杂着婴孩稚嫩的咿呀声与少年清朗的声语。 他刚睁开眼,书房门便被轻轻推开。 先探进来的是个小脑袋,是他儿子朱见沛,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爹,我和陛下来找你玩了。” 紧接着,便见朱见深抱着个裹在杏黄锦缎襁褓里的小娃娃走了进来。 这不足半岁的女儿,此刻正攥着一缕朱见深袍子上的流苏,好奇地往嘴里塞。 “王叔。”朱见深唤了一声,眉眼含笑,神情轻松,与在那个日渐沉稳的年轻皇帝判若两人。 他小心地调整了一下怀抱的姿势,让怀中的小堂妹靠得更舒服些。 “沛儿说想你了,朕便带他过来。正巧小妹醒着,杭娘娘说抱来给你看看。” 朱祁钰知是杭氏的小心思,便笑笑接过女儿来,他可不是重男轻女之人。 何况这个朱见沛,如今是越来越淘气了。 他来到书房便嚷嚷道:“爹,陛下说张軏答应去讲武堂教书了,我也想去玩。” 第585章 心腹亲信 张軏踏进讲武堂大门时,脚步都是轻快的。 他特意换上了身簇新的武弁服,虽已年近五旬,腰背依旧挺得笔直。 门房小吏见他到来,忙不迭躬身引路:“张侍郎,陛下已在战策堂等候多时了。” “陛下在等?”张軏心中又是一阵激荡。 他跟着小吏穿过校场,胸中那股兴奋劲儿几乎要溢出来。 这讲武堂本就是陛下亲政第一步,如今又亲自请自己来授课,这分明是在培植亲信,为亲政铺路啊! 如今国防部虽以范广为尚书,但明眼人都知道,那是摄政王的人。 陛下若亲政,自然要有人将之取代,统领京营兵马。 那么取代范广之人是谁呢? 哎呀,好难猜啊。 张軏嘴角不自觉扬起。 自己虽不及哥哥张辅威震四方,可到底是英国公亲弟,又曾随征安南…… 念及如此,他只觉胸腔里热烘烘的,脚步又轻快了几分。 战策堂内,朱见深正俯身看着沙盘上的南洋舆图。 闻声抬头,见张軏进来,脸上露出笑容:“张爱卿来了,快免礼。” 张軏刚要跪下行礼,已被朱见深扶住手臂。 少年天子腰佩长剑,步履生风,竟已有了几分英武气概。 “今日不讲虚礼。”年轻皇帝的声音清朗有力,“朕早就想请教安南战事,一直不得机会。前几日忽然想起,张爱卿是亲历者,这才急忙派人去请。” 听皇帝说得恳切,张軏忙道:“陛下垂询,臣自当知无不言。” 朱见深引他至沙盘前,指着交趾位置:“永乐四年那一战,朕在史书上读过,可总觉得纸上得来终觉浅。张爱卿当年随英国公南征,亲身经历,必有独到见解。” 张軏精神一振,清了清嗓子:“回陛下,那年臣十九岁,随家兄从广西入安南……” 他从头讲起,讲胡氏父子如何据险而守,讲张辅如何分兵奇袭,讲洮江夜渡那一战的惊险。 朱见深听得专注,不时发问,问的都是关键处。 粮草如何转运、山地如何行军、士卒如何激励。 这些问题问得张軏暗自心惊,陛下年纪虽轻,对兵事的理解却深。 跟他那位一拍脑袋就御驾亲征的父皇,全然不同。 一个时辰过去,沙盘上已插满小旗。 朱见深直起身,感慨道:“英国公用兵如神,张爱卿亲历其境,所述比兵部档案详实百倍。” 他看向堂下已坐满的武学子,朗声道:“诸位都听见了?这才是真正的沙场经验。史书三言两语带过的‘克某城、破某军’,背后是无数将士的血汗与智谋。” 众学员齐声应诺,张軏只觉得脸上有光。 “张爱卿,”朱见深忽然转身,正色道,“朕有个不情之请。” “陛下请讲。” “讲武堂这些学员,将来都是要统兵打仗的。可他们读再多兵书,也不如听亲身经历来得实在。” 朱见深目光诚恳:“朕想请你暂留讲武堂,将征安南一战,从头到尾细细讲给他们听。” “不止是大略,更要细节:如何扎营、如何侦察、如何处置俘虏、如何在瘴疠之地保持士气……”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这是军要机密,也是国之传承。朕不希望这些经验随老将凋零而失传。” 张軏心头大震,皇帝竟如此看重自己! “臣……臣遵旨!”他声音有些发颤。 朱见深满意点头:“张爱卿这几日便住在讲武堂厢房罢,所需一应物件,朕已命人备好。授课之余,也正好整理战事回忆,将来或可编成册子,传于后世。” 他说得体贴周到,张軏更是感激:“陛下思虑周全,臣定当尽心竭力!” “好!”朱见深转身对堂下道,“自明日起,张爱卿便是讲武堂的专授教头。诸位须认真听讲,安南之战的经验,关乎大明未来用兵之道!” 堂下响起整齐的应诺声,如擂战鼓,震得张軏心头发烫。 他站在朱见深身侧,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年轻而热切的面孔,胸中豪气翻涌。 陛下今年才十三,再过两三年便是亲政之期。 到那时,岂不正是自己一飞冲天之时? 就算袭不了英国公的爵位又如何? 凭陛下这般看重,自己挣个国公,难道还难么! 当夜,张軏住进了讲武堂东厢的独院。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整洁雅致。 书房里笔墨纸砚俱全,案头还摆着几卷兵书,都是朱见深命人送来的。 卧房床榻舒适,推开窗,正能望见校场一角。 张軏在院中背手踱步,月色洒了满肩。 他反复回味着白日里陛下的期许,心情难免有激动上了。 又忽地想起,前几日收到的南方来信,信中催他加紧鼓动舆论,继续攻讦于谦“酷吏擅权”。 如今看来,这事得先放一放了。 陛下既然看重自己,自己便该全心为陛下办事。 那些朝堂争斗,暂时远离也好。 等自己在讲武堂站稳脚跟,培养出一批亲信学员,将来陛下亲政,何愁没有助力? 想到这里,张軏心情越发舒畅。他走进书房,摊开纸笔,开始梳理明日要讲的内容。 窗外,月色正好。 同一轮明月下,郕王府书房里烛火通明。 朱见深将白日之事细细说与朱祁钰听,末了道:“张軏欣然应允,这会儿应该已在整理讲义了。” 朱祁钰放下茶盏,呵呵笑道:“这老小子,聪明了大半辈子,到头来被你给玩弄了。” “王叔,你能不能用点好词,”朱见深忍不住抱怨。“‘玩弄’,这词说的……分明是他自己心思太活,想得太多。” “嘿,一个意思。”朱祁钰摆摆手,笑意未减,“他既安生待在讲武堂,京师舆论场便少了个兴风作浪的。咱们后面的事,也好铺排。” 朱见深点头,又问:“王叔今日去进学馆,还顺利么?” “顺利得很。”朱祁钰指尖在案上轻敲两下,眼中闪着光,“那帮学子个个机灵,根本不必我多说,一点就透。过两日把招聘会办起来,再给他们添把火,这事便算成了。” “如此,数算入科举便能顺理成章推行了。”朱见深说着站起身,“时辰不早,我先回去歇了。明日给《徐氏文报》写篇文章。” 朱祁钰疑问道:“吹嘘海外的金山银山?这事,我已经交给商辂去做了。” “诶,王叔,我也要尽一份力么。”朱见深一边朝外走,一边道:“张軏都是我送进讲武堂的,后续的事情,我也当参与进去才行。” 书房门轻轻合上,屋内重归宁静。 朱祁钰走到窗前,望着讲武堂方向,嘴角微扬。 张軏此刻,大概还在幻想将来的飞黄腾达吧。 也好,让他多做几日美梦。 等梦醒时,该清理的,也该清理干净了。 第586章 出海宣传 报业司算是京师最忙碌的几个衙门之一了。 这些日子光是筹办《大明报》、征集国旗样式,就够他们焦头烂额的。 偏摄政王又下了新任务,让他们撰文吹嘘海外如何丰饶。 说什么树上不结果子,直接长银元。 田里秧苗上长的也不是谷物,而是一串串铜钱。 刘升坐在案前,眉头微锁。 窗外槐树上知了叫得正欢,吵得屋里更添几分躁意。 “郎……郎中大人。” 书办刘维捧着几张草稿,小心翼翼地走到案前,额上沁着细汗。 他不过二十出头,是去年刚考中的举人。 这人务实,反正如今举人做官也能继续考进士,先干着差事,万一将来考不上,也算有条退路。 刘升抬眼:“稿子写好了?” “写好了。”刘维将稿纸呈上,却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刘升接过稿纸,目光已经扫过开头几行。 文笔尚可,辞藻华丽,把南洋诸岛描绘得遍地黄金美人、俯拾皆是。 刘维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下官斗胆……咱们把海外写得这般好,还到处投稿其他报纸。” “万一百姓们看了,都一门心思往海外跑,那可如何是好?” 刘升放下稿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倒是挺替百姓着想。” “下官不敢妄议,只是……”刘维顿了顿,“下官老家在福建,这些年也听说过不少海外的事。” “那些番邦之地,瘴疠横行、土人凶悍,哪里真是什么金山银海?若是百姓被文章蛊惑,偷渡出海,怕是要死不少人。” 刘升起身踱到窗边,背对着刘维:“那你觉得,看了文章的人,都能出得去?” “这……” “首先么,”刘升转过身,笑着说道:“朝廷虽已开海禁,但出海需有户部颁发的海事凭引。” “商船雇用水手、搭载货主,都要查验身份文牒。你以为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上船?” 当然,眼下还没有后世护照那样的东西,能在关口卡住绝大多数人。 可你若真想出海,总是有办法搭上那些有海事凭引的商船。无论是去当水手,还是跟着运货。 只要能上船,就能跟着出去,然后滞留在海外。 刘升走回案前,拿起稿纸抖了抖:“再则,就算有人混上了船,到了海外。若无一技之长,兜里没几个银元,在当地能活几天?” 刘维若有所思:“可若是有人真信了这文章,千方百计筹钱学艺……” “那便让他去。”刘升嘴角一勾,露出几分冷笑,“你想想,若此人能筹到出海的本钱,或是学得航海技艺,说明他本就不是普通百姓。” “这种人,要么是商贾之家,要么是水手出身,对海外实情早有了解。当知这全天下,唯大明是最为繁华之地,又岂会轻易被几篇文章骗了?” 他坐下来,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真正会被文章煽动的,是那些既无恒产、又不愿踏实劳作的地痞混混。” “他们心比天高,总觉得全天下都亏欠他们,觉得自己该是人上人。这种人留在国内,整日游手好闲、惹是生非,不如让他们去海外碰碰运气。” 刘维恍然大悟:“郎中大人的意思是……这文章本就不是给老实百姓看的?” “那是自然。老实百姓有田种、有工做,谁会抛家舍业去冒险?”刘升放下茶盏, “只有那些眼高手低之辈,才会被金山银山迷了眼。让他们去了,于国于民,未必是坏事。” 他顿了顿,眼中忽闪过一丝明悟:“而且……王爷偏偏挑这时候让咱们写这些文章,恐怕还有另一层意思。” 刘维茫然:“还有何意?” “刘郎中,你倒说说,王爷还有何用意?”这时,商辂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人也跟着迈了进来。 刘升连忙起身行礼:“王爷的意思,或许是想借海外这些热闹,分散大伙对于少保的关注。” 刘维眼睛一亮:“大人是说,王爷这是在用海外之事,稀释舆论?” “正是。”刘升转身,脸上露出欣喜之色,“这舆论场就如一池水,水就那么多,多倒些别的进去,原先那些浑浊的自然就被冲淡了。” “原来如此,”商辂点点头,眼中带着赞许:“这稀释舆论的见解,很是精辟。你能来报业司任职,果真是来对了地方。” 刘升心中一暖,面上却谦逊道:“学士过奖,下官只是尽本分罢了。” 商辂在屋内踱了几步,缓缓道:“不过王爷此举,恐怕不止稀释舆论这一层用意。” 刘升心中一动:“大人的意思是……” “我听闻代王、晋王移藩大员岛后,数月来连上好几道奏疏,请求朝廷多送汉民过去。” 商辂转过身,心中思路渐渐清晰,“大员岛上的土人部落,不服王化,时常下山劫掠。两位王爷到了当地才明白,还是咱大明子民好啊。踏实种地、老实经商,不轻易惹是非。” 刘升恍然大悟:“所以这些文章,也是在为海外移民造势?” “有这可能。”商辂颔首。 刘维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嘴道:“可若是出海移民太多,会不会伤了大明根基?” 刘升看了他一眼,笑道:“你多虑了。方才说了,愿意出海之人,多是国内不安分之辈。” “让他们去了海外,既能充实藩国人口,又能给大明‘排毒’,岂不是两全其美?” 商辂赞许地点头:“刘郎中看得透彻。这舆论如棋,王爷已经落子,你我便是执棋之人,需得把这盘棋下好。” 正说着,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一名青衣小厮捧着一卷文稿,在门口躬身道:“商侍郎,定国公府又送稿子来了。” 商辂眉头微挑:“又是那个‘小龙’?” “正是。”小厮将文稿呈上。 商辂接过展开,扫了几眼,嘴角浮现一丝笑意。 文稿题为《民为邦本,拓邦先拓民》,文辞带着几分稚嫩,但论点却颇为犀利。 主张朝廷该鼓励汉民出海定居,在海外建起汉人聚居的村落城郭,以此巩固大明的海外根基。 “这个小龙,每次都能抓住朝廷风向。”商辂将稿子递给刘升,“你看看。” 刘升接过来细读,越看越惊讶:“这人对海外事务,了解得可真深。定国公府上,什么时候出了这号人物?” “应该不是定国公府的人。”商辂摇头,“我特意找定国公问过,他却说毫不知情,还斥我别乱用他府上的名头。” 刘升疑惑道:“这……这又是如何说的?” “不去管他,此文照发,就放在下期头版。”商辂若有所思,“既然能肆无忌惮用定国公的名头,想来也不是寻常之人。” 第587章 招聘会 进学馆内,正是午后自习时分,本该是一日中最安静的时刻。 沈文星正襟危坐,笔尖悬在《春秋》注疏之上,眉头却越皱越紧。 窗外隐约传来的嗡嗡声、间或几声兴奋的呼喊或懊恼的叹息,像一群讨厌的苍蝇,不断试图钻破窗纸,侵扰这片圣贤之地的清静。 “砰!” 他终于忍无可忍,将手中狼毫重重拍在案上,墨汁溅出几点。 “外间何事喧哗?不知此处乃读书进学之所吗?如此嘈杂,成何体统!” 馆内其他学子也早已被搅得心烦意乱,纷纷附和。 “就是,从晌午开始就没消停过!” “走,出去看看!要是有人故意捣乱,非得理论理论不可!” 一群青衫学子,以沈文星为首,推开馆门,循着声儿就找了过去。 刚出巷口,便被眼前的景象弄得一怔。 街边那块空地上,人头攒动,竟比赶集还热闹。 一面杏黄大旗格外扎眼,上书:“大明西洋总公司招聘会”。 几张长案后坐着办事人员,案前排队的人龙蜿蜒,老少皆有,个个面带期盼。 “商贾之事,竟敢摆到进学馆门口来了?!” 沈文星脸色一沉,拂袖上前,声音带着责问:“尔等在此聚众喧哗,已严重扰了我等学子的功课!此乃文华荟萃之地,岂容铜臭喧嚣玷污?速速散去!” 身后学子也纷纷帮腔,个个摆出扞卫斯文的架势。 大明文人,可不是好惹的,眼看就有一言不合、挥拳相向的气势。 排队的人群骚动了一下,一位穿着青色鹭鸶补子官服的官员从一旁棚子里快步走出,对着沈文星等人便是一揖。 “各位学子息怒,息怒!本官吏部考功清吏司主事赵文远,奉部堂之命,在此协理西洋公司招聘事宜。惊扰了各位读书,实乃罪过,罪过。” 一听是正经的朝廷命官,还是吏部的,学子们的气焰稍敛。 沈文星也拱手还礼,但语气仍硬:“我乃浙江举子沈文星。赵主事,即便公务在身,也该选个合适场所。在此地招……招聘?” 他瞥了一眼排队的人龙,语气略带不满,“恐怕不妥吧?” 赵主事笑容不变:“沈举人有所不知。” “选在此处,正是看中了进学馆的文气啊!这附近几个坊,因着进学馆在此,风气最是端正清明,百姓也多知书识礼。” “咱们西洋公司招人,首重品行根基,想着近朱者赤,来这儿沾沾诸位未来的文曲星们的清贵气,招到的人想必也更可靠些。” 话说得好听,态度也是足够客气:“实在是唐突了,还请各位未来栋梁海涵,海涵!” 这番话捧了进学馆和学子们,算是给足了面子。 沈文星脸色稍霁,冷哼一声,不再坚持驱赶。 却也没离开,目好奇的看了看招聘告示。 其他学子也跟着打量起来。 很快,有人念出了声:“授从九品登仕佐郎冠带……年薪保底二百两,视业绩分红……嘶!” 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连原本故作不屑的沈文星,眼皮也跳了一下。 二百两实银加分红,竟还有官身。 当然这个官是纯虚衔,只有个荣誉称号,工资都没有的那种 这待遇,比许多京官俸禄加都丰厚。 赵主事察言观色,笑眯眯道:“诸位若有兴趣,也可来试试。咱们这招聘会,分为三关。” “第一关最简单,只要识文断字、身家清白即可。第二关,便是做几道题目。” “至于第三关嘛,则是专门面试,核查户籍、过往经历、邻里风评,确保德才兼备。” 他特意看向沈文星等学子,语气诚恳:“不过,若是进学馆的诸位才俊愿意屈尊一试,只要过了第二关,其余环节皆可免了!诸位都是读书明理的君子,品行之洁,朝廷信得过!” “呵!”沈文星嗤笑一声,扬起下巴,“让我等科举正途的预备官员,来考你这商贾公司的题目?赵主事,未免太瞧得起你这招聘了吧?” 话里话外,那股优越感几乎漫了出来。 赵主事也不恼,依旧笑呵呵:“沈举人说的是,众学子鸿鹄之志,自是在庙堂。诸位只当是个趣事,看看也无妨。” 棚子里设了几张书案,此时正有十几人伏案疾书,应该就是在闯那第二关。 李茂才探头望去,不到半炷香的功夫,里头的人便陆续起身退出,个个面色尴尬,朝着赵主事拱手表示“力有未逮,实在解不出”。 “这么难的题目,能招到人吗?”有学子忍不住嘀咕。 赵主事听见,轻轻叹了口气,正色道:“这位同学有所不知。” “西洋公司肩负朝廷开海拓殖的国策,动辄调度千金货物,航行万里波涛。一个数算错误,轻则损银数千,重则船毁人亡,贻误国事!” “为朝廷办事,为陛下、为王爷分忧,岂敢有丝毫马虎?题目难,正是要筛出真有本事、能担重任的人。宁缺毋滥啊!” 这番话一出口,原本只看热闹的学子们也神情一肃。 李茂才站在人堆里,听得格外入神。 他想起前几日,摄政王算错账目的情形,心底那股“为官不可轻易出错”的念头再次被触动。 眼前这西洋公司的严谨,似乎正是那种态度的延伸。 他走出人群,对赵主事拱手道:“学生李茂才,愿请第二关题目一试,不知……。” 赵主事眼睛一亮,连忙让人取来题纸,还特意引他到一旁安静的小桌。 李茂才凝神静气,开始演算。 第一题复利计算顺利通过。 第二题贸易盈亏,他慎之又慎,反复核算汇率与损耗,方才得出一个谨慎的结果。 赵主事看过,微微点头:“虽略有出入,但大数无误,方法严谨。” 到了第三题航海定位,李茂才的眉头紧紧锁住。 他算学底子不差,可这题涉及太广,推演几次,总是差一口气。 沈文星不知何时已踱步过来,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忽然轻笑一声,伸手指点道:“李兄,你单算了总航程,却未考虑风向。” “我浙江海商之间,流传一部《海道经》,其中就有这类题。你只消这样……” 他语速平缓,寥寥数语,却如拨云见日,将李茂才卡住的关键点一一疏通。 李茂才恍然大悟,按他的思路重新计算,很快得出了结果。 “妙啊!到底是浙江才子,通晓海事,算学更是精妙!”赵主事抚掌赞叹,看向沈文星的目光满是欣赏, “如此大才,若入我西洋公司,必定大放异彩,前途不可限量!待遇方面,绝对从优。” 沈文星却只是矜持地摆了摆手,仿佛拂去一丝尘埃:“赵主事美意,学生心领了。” “学生志在科场,此番不过是见猎心喜,随手为之。这商贾营运之事,非吾辈所长,亦非吾辈所愿。” 他嘴角已快翘到天边去了,语气却故作平淡,说罢还“唰”地展开折扇,轻轻摇动,一身文士风度,潇洒得很。 第588章 张凤的态度 见沈文星这般矜持推却,赵主事眼中虽掠过一丝惋惜,却也不强求,只是再次客气地拱手致意。 李茂才看着自己终于完成的答卷,又看了看沈文星那云淡风轻的样子,心中百味杂陈。 钦佩之余,那二百两和“九品登仕佐郎”的待遇,在他心中,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实实在在的涟漪。 他收起笔墨,对赵主事低声道:“多谢主事给予机会。学生……学生若将来科场不顺,不知贵司……是否还招人?” 赵主事立刻笑道:“这你可放心,西洋公司前途广大。只要将来能通过公司考核,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沈文星听了,回过头来,嘴角一翘,拍了拍李茂才的肩膀:“李兄,那你可得加把劲儿了。将来真要进了西洋公司当上掌柜,务必好好经营。” 他眼珠一转,带上了几分玩笑的调侃:“说不定啊,等我高中进士,点了户部主事,正好管你。到时你可别把账算错喽!” 李茂才脸上掠过一丝窘迫,但很快化作憨厚一笑:“沈兄说笑了,科举正途,小弟自然全力以赴。只是……多备条路,心里总归踏实些。” 他心中的天平,在东华门唱名的理想与现实保障之间,微微地地晃动了一下。 周围看热闹的学子也跟着哄笑起来,纷纷打趣李茂才“志气不坚”。 然而,当夜幕降临,众人回到各自的号舍后。 许多房间里,却并未像往常一样,立刻响起诵读经史的声音。 在油灯昏黄的光晕下,不少人悄悄从箱底翻出了《九章算术》、《算法统宗》等,蹙眉钻研起来。 窗外秋虫唧唧,屋内算的默念声低不可闻,却悄然汇成了一股新的暗流。 次日,郕王府侧厅。 户部尚书张凤袖着一份简册,由内侍引着,快步走入。 他面色红润,眉眼间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轻松,见了摄政王朱祁钰,便欲行礼。 “张卿免礼,坐。”朱祁钰指了指旁边的绣墩,“看你气色,可是有好消息?” “殿下明鉴。”张凤也不客气,谢座后,便将手中简册呈上,“昨日的招聘会,成效颇佳。初步统计,前来问询、尝试者逾三百人。” “通过第二关数算考核者,有十七人,尽皆根基扎实、思路清晰,远胜寻常吏员。” 他语气带着感慨:“招聘会能如此集中、高效地筛选出合用之人,确实方便不少。且这般公开考核,也少了许多请托钻营的弊病。” 朱祁钰翻阅着简册上记录的名字和成绩,微微颔首:“能见效便好。西洋公司现在最缺的,便是这些能写会算、懂得经营之道的人手。” 张凤点头称是,随即话锋一转,神色认真了几分:“殿下,此次招聘会顺利,也正逢其时。关于西洋公司拆分之事,臣与内阁几位阁老反复商议,细则已大致拟定。” “哦?”朱祁钰身体稍稍前倾,“说来听听。” “按殿下先前示下,为防止一家独大,尾大不掉,拟将现今的大明西洋总公司一分为三。”张凤早有准备,说得条理分明: “其一,专注东洋诸国贸易。其二,主营南洋、西洋远海贸易。其三,则主要负责国内,用海路沟通南北,调剂货物。” “这三家的股本将达到三千万,朝廷仍旧占五成,皇家一成,确保对其的控制。” “剩下的,原先持有西洋公司股份的诸藩、勋贵们,可以按旧股折价,重新认缴新股。同时也适当开放一些民间渠道,让品行优良的商人们,也能入股其中。” 言及此处,张凤的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那份喜滋滋的劲儿,根本藏不住。 他顿了顿,似乎在平复情绪,但眼中的光彩却掩不住。 三千万股本,募集四成银子,就是一千二百万银元! 搁五六年前的正统朝,这是户部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那时,国库空虚得能跑马,九边军饷拖欠,河工赈灾处处捉襟见肘,整个户部都在拆东墙补西墙。 但凡想干点啥,第一反应便是“钱从何来”? 如今呢? 仅仅一个海贸公司的拆分扩股,便能轻易聚起这般巨资。 更关键的是,这钱还不是从百姓身上加赋刮来的,而是勋贵、藩王、乃至民间富户的。 只要拆分的风声放出去,恐怕抢着认购的人,能把户部的门槛给踏平喽! 这感觉……当真是恍如隔世。 虽然这个钱,并不能直接拿来用。 但不管怎么说,朝廷是真的富了。 富得让他这个管钱袋子管惯了穷日子的人,一时间竟有些不太习惯。 他收敛心神,继续禀报,语气中带着难得的轻松:“殿下,依臣与市舶司估算,凭海贸之利,三千万股本凑足并非难事。” “如此一来,新立三家公司资本雄厚,可同时开拓数路,大大加速我朝海事商贸之布局。” 朱祁钰沉吟道:“划分清晰,权责明确,甚好。” “此事宜缓不宜急,待新募这批人手熟悉业务,各处航线、货栈、关系平稳过渡后,再行正式分立。眼下,仍以西洋总公司名义统合运作,暗中准备即可。” “殿下思虑周详。”张凤赞同,随即眉头又轻皱起来,叹了口气: “拆分之后,三家并立。所需精通海事、商贸、核算、管理之才,更是数倍于前。此次招聘会所获,也不过杯水车薪。” “臣这几日核计户部与市舶司文书,更深感……朝廷乃至天下,此类专才,实在太少。” “便是许多在地方做得不错的干吏,调去管船队、理货栈,也常感力不从心,闹出笑话乃至亏空者,不在少数。” 朱祁钰静静听着,指节轻轻叩击着紫檀桌面,忽然问道:“张卿既知人才之缺,根源在所学与所用脱节。” “那么,对于徐有贞前番所提,将数算正式纳入科举取士,你究竟是何看法?此处并无外人,但说无妨。” 张凤没想到摄政王话题转得如此直接,略一迟疑,还是坦然道:“殿下垂询,臣不敢隐瞒。徐阁老之心,或是为国储才,其情可悯。” “然则……臣观国子监之算往往穷究天理玄虚,演绎繁复图式。于田亩赋税、工程营造、货殖交易等实事,关联甚微。” 这倒不怪张凤有此印象,实在是因为在朱祁钰有的引导下。 如今国子监里流行的数算,早已不是《九章》那般解决实际问题的学问。 反而多在讨论什么极限、无穷、矩阵、映射之类。 在常人眼中,这与其说是算学,不如说更近乎玄理。 “若将此等无实用之学纳入科举正途,恐驱使天下学子追逐虚玄,反而荒废了经世致用的根本。臣……实难苟同。” 他顿了顿,见朱祁钰并无不悦之色,才继续道:“数算的重要性,臣身为户部堂官,自然知晓。” “但科举取士,首重德行与经国大略。若专以奇技算术取人,恐怕失了根本,并非国家之福。” 朱祁钰听罢,非但没有反驳,反而点了点头:“张卿所虑,不无道理。徐有贞的提议,确有偏离实用之嫌。” 第589章 文人面子 若你想在一间密不透风的屋子里开一扇窗,直接提出,多半会遭人反对。 嫌你多事,怕进了风、漏了雨。 可要是你先扬言要把屋顶整个掀了呢? 等大伙儿惊惶失措的时候,再退一步说:“那不如……只开一扇窗吧?” 这时候,反对的声音可就小多喽。 徐有贞这事儿办得就不太地道,直接嚷嚷要把国子监那套新数学塞进科举,却也给了朱祁钰往后撤一步的余地。 朱祁钰话锋一转:“数算的重要性,张卿方才也认了。” “往后朝廷要管的事,只会越来越繁、越来越细。田亩清丈、商税收支、工程营造、货殖盈亏、乃至军中火器弹药配给。哪一样离得开数算?” 张凤心中一动,隐约捕捉到了摄政王的思路,试探道:“殿下的意思是……” 朱祁钰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几分,带着商议的口吻:“本王之意,徐有贞所提太过激进,确也有几分道理。咱们可以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专挑实用的来。” “实用的?”张凤皱眉思索。 “没错,”朱祁钰点头,“古人留下的算书里,本就记载了大量实用之法。只不过年代久了,很多算法跟如今的实情对不上。” 咱们的老祖宗,最重实用。 《周髀》《九章》等等算经,篇篇都皆以问题为纲本,以解法为目的,以实用为魂魄。 用现在的眼光看,或许觉得它们缺体系、少证明,可要是放回当年那生产力条件下,你就明白了。 这些教你丈量土地、计算土方的实用算学,才是那个时代最急需、也最能落地的东西! 反观同一时期,西边那些所谓“贤哲”在鼓捣什么? 一群人围着沙子画图,争论什么平行线相不相交、根号二是不是个数…… 这有什么用? 能多打一斗粮,还是能多筑一尺堤? 纯属是吃饱了……哦,不对,们那时候吃不吃得饱还得另说呢! 可蹊跷事儿来了。 等大航海时代一到,他们跟某个文明接触之后,简直像突然开了窍似的。 几百上千年没啥动静,突然就“天才”扎堆往外冒,数学、物理、天文咔咔地飞跃。 天知道这里头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能说,懂的都懂。 朱祁钰继续说道:“再者,如今海贸兴起,船队航行如何测距定位、货物装卸如何核计损耗、海外银钱如何兑换折算?” “还有其他新事物,产生的新问题,古算书中可没有现成答案。” 张凤听到这里,已经全然明白了摄政王的意图,心头不由一震。 朱祁钰目光灼灼,又道:“既然如此,何不召集一批精通实务的干吏、熟悉海贸的商人、有经验的工匠,再配上国子监里那些懂算学的监生,一起编纂一部实用算经?” “此书不究玄理,专务实事。将古今实用算法重新整理,再增补海贸、开矿、冶铁、工程等新领域之算法例题。” 他看向张凤,语气诚恳:“张卿觉得,这样一部算经……有没有资格纳入科举?” 张凤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摄政王这个提议,比徐有贞的高明太多,也实在太多。 《周髀》《九章》之类的书,学子们本来多少就有所涉猎。 把这样一本紧扣实用的算经加入科举,对他们来说也不算过分。 更何况,这样选出来的人才,岂不更符合如今朝廷的需要? 理智上,张凤几乎要脱口而出一个“好”字。 可那话涌到嘴边,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硬是卡在喉咙里。 那份深植于骨髓的士大夫的骄傲,那份“科举取士当以经义德行为本”的信念,让他怎么也松不了这个口。 一旦松了这个口,承认了“杂学”可以堂而皇之地编书立说、供士子修习科举,那往后呢? 今天可以编实用算经,明天会不会编航海要术,后天是不是工匠大全? 长此以往,经史子集的地位何在? 士大夫与工匠商贾的界限,岂不渐渐模糊? 这口子……绝不能开。 至少,不能从他张凤这儿开。 想到这里,张凤深吸一口气,避开了朱祁钰期待的目光,垂下眼帘,拱手道:“殿下深思熟虑,此策确稳妥许多。” 他顿了顿,声音艰涩:“可是……编纂这种专攻‘杂学’的书,还要纳入科举……” “只怕会引得学子们纷纷效仿,只顾钻研这些,反倒荒废了经义根本。臣……还是觉得不妥。” 朱祁钰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失望,但转眼就消失了。 他没有恼怒,反而轻轻叹了口气,仿佛早就料到这个回答。 “张卿所虑,也有道理。”他向后靠了靠,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淡然,“此事……确实不宜操之过急。” 话题就此戛然而止。 朱祁钰没再多劝,转而捡起桌上那份西洋公司拆分的册子,跟张凤一条一条细细推敲起来。 这一聊,又是大半个时辰。 直到日影西斜,内侍悄然进来添了第三次茶,两人才将主要事项大致议定。 张凤告退时,朱祁钰亲自送到侧厅门口,温言道:“西洋公司拆分之事,关乎海贸大计,就劳张卿多费心了。细则拟好之后,再报上来就成。” “臣分内之事,不敢言劳。”张凤躬身行礼,转身退了出去。 郕王府侧厅内,朱祁钰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庭院里那株老松,久久未动。 “这老顽固……”他低声自语,嘴角却浮起一丝笑意。 “明明心里已经认了,却还是犟嘴着不肯同意。” 他摇摇头,笑意更深:“不急,棋已经摆好了。过些日子,再跟那帮大臣好好聊聊这事。” 又过了两日,朱祁钰刚准备召集内阁、六部大臣议事,韩忠就带着新消息来了。 “王爷,南方那边有线索了。” 韩忠一拱手,语速略快:“刚传回来的密报,在南方带头抹黑于少保的。是广东都指挥使,陈旺。” 朱祁钰一听,眉头就挑了起来。 一个都指挥使,盯着于谦黑什么? 就算于谦去广东裁撤卫所,他照样是一省最高武官,统领各府游击营,将来还能执掌更强的正兵营。 损失根本不大啊。 难不成……这家伙也像陕西那个张恕一样,暗地里干了太多见不得人的事,怕于谦一去,把他老底给掀了? 第590章 其罪汹汹 韩忠将一份文书递交到朱祁钰手中。 朱祁钰顺手接过,刚翻开一瞧,便看见里面写道: “查,广东都指挥使陈旺,自景泰三年起,以卫所屯田之名,将香山县海域大小沙洲二十七处悉数圈占,立界碑,设哨卡……” 看到这里,朱祁钰皱了皱眉。 海上的沙洲? 屯田? 到底前世是农民出身,虽没怎么下过田,却也知道,海上沙洲那都是盐碱地。 这年头又没袁隆平那样的大神,盐碱地哪儿种得出粮食? 看来这圈地,定是别有文章。 他继续往下看,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文书上接着写道: “至夜深,有番舶私至沙洲,卸货交易。次日,陈旺遣亲兵以屯田物资为名,将货物转运上岸……” “好家伙!”朱祁钰一巴掌拍在案桌上,“原来这地里长不出稻子,却能长出银子啊!” 他算是看明白了。 这些沙洲位置隐蔽,又在海上,番邦商船压根不用进广州市舶司的港口,直接在这儿私下交易,该交给朝廷的税给了他陈旺。 而陈旺呢? 一手收着番商的打点费,一手低价吃进走私货,转手在内地高价卖出。 这买卖,简直是空手套白狼,无本万利! “砰!” 朱祁钰把文书狠狠砸在案桌上,震得茶盏哐当作响。 “合着本王辛辛苦苦开海禁、设市舶司,是为这帮蛀虫开的绿灯?!” 他气得站起来,在书房里踱步,“朝廷少收一分税,他们腰包里就多揣一两银!” “难怪要拼命抹黑于谦,于少保要是真去广东裁撤卫所,他这滔天的财路不就断了?” 韩忠默默上前,重新拾起文书,轻声提醒:“王爷,后边还有。” “还有?”朱祁钰眼睛一瞪,“这还不够?他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他一把抓回文书,直接翻到下一页。 只看了一眼,脸色“唰”地就沉了下来。 接下来的内容,让刚才的走私逃税都显得“温和”了许多。 原来陈旺不光接货,还卖“货”。 只不过,他卖的“货”有点特别。 陈旺以清剿海盗为名,率兵突袭沿海渔村。 将全村老少尽数抓捕,年老者当场正法,报上去说是“海盗匪首”。 年轻力壮的,不论男女,则用铁链锁了,塞进船舱,当作“货物”卖给番商。 一笔买卖,两条财路。既能在兵部报功请赏,又能从人贩交易里抽成。 “混账!” 朱祁钰这次没拍桌子,声音反而压得极低。 可那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寒意,愣是让屋里的温度都降了几。 他盯着文书上那些冷冰冰的字句,脑海里却浮现出画面:深夜的海滩,火把晃动,士兵的呵斥,铁链的碰撞,还有被拖走时绝望的哭喊…… “锦衣卫查到这些,用了多久?”朱祁钰忽然问。 “月余。”韩忠如实回答,“咱们的人在广东扎根尚浅,许多事查起来束手束脚。目前只摸到这两件事,见事态恶劣,不敢耽搁,先报了上来。” “月余……”朱祁钰冷笑,心里暗想:锦衣卫去一个月,就能摸出这两件足以砍头十次的大案。 那广东按察司呢? 监察御史呢? 他们在那儿坐了这么多年,是眼睛瞎了,还是—— 还是他们本就是这条利益链上的一环? 朱祁钰从愤怒之中缓过来,冷静对韩忠道:“安排好人手,这些事,暂时不要声张。等证据确凿,人赃并获……” 他没说下去,但韩忠已经懂了。 锦衣卫指挥使退下后,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 朱祁钰重新拿起那份文书,又仔细看了一遍。看着看着,忽然叹了口气。 “开海开海……本以为是把财富引进来。”他自言自语,“没想到,先把人心里的恶鬼给放出来了。” 他把文书锁进抽屉,钥匙转了两圈。 窗外,夕阳西下,天边染上一片橘红。 朱祁钰站在窗前,久久未动。 他知道,广东这潭水,一旦搅动,掀起的可能就是惊涛骇浪。 但他更知道,有些事,看见了,就不能装作没看见。不过也好。 大明的江山,是该好好清清蛀虫了。 想到这里,朱祁钰忽然又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释然,甚至还有一丝期待。 他躺回太师椅中,手指无意识的在案桌上敲击着,慢慢思索着对策。 讲武堂的演武场上,喊杀声震天。 三百名武学生员分成两阵,一方红衣,一方蓝衣,正在模拟攻防战。 木刀木枪碰撞的“砰砰”声、脚踏黄土的闷响、粗重的喘息声混杂在一起,尘土飞扬间,颇有些沙场气势。 朱见深一身明黄色常服,站在高台之上,背着手静静看着。 年轻的皇帝面容沉静,眼神却锐利,目光在演武场上来回扫视,偶尔在某几个动作格外矫健的生员身上多停留片刻。 张軏侍立在他身侧半步,一身簇新的麒麟服,腰佩绣春刀。 这是前些日子,朱见深特赐他的恩典,准他带刀随侍君前。 “张卿。”朱见深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张軏立刻挺直了脊背。 “臣在。” “你看左翼那蓝衣生员,”朱见深抬了抬下巴,“使长枪那个,突进时总比别人快半步,是练过,还是天生腿脚利索?” 张軏眯眼看去,辨认片刻,忙躬身答道:“陛下好眼力。” “那人叫马彪,大同府推荐过来的,祖上三代都是边军斥候。他这步法叫探马步,是家传的功夫,专为在马上探身刺敌练的。” “难怪。”朱见深点点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是个苗子。记下名字,结业时若考评不差,可优先派往九边任职。” “臣遵旨。”张軏心中暗喜。 陛下让他“记下名字”,这可不是随口一说,这是把他当自己人使唤了! 再加上先前给的特权……看来这些日子在讲武堂辛苦备课、卖力授课,真是没白费! 演武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红衣方最终以微弱优势“攻占”了蓝衣方的营旗。 鸣金声起,生员们收械列队,虽然个个满头大汗、浑身尘土,但眼神都亮晶晶的,齐刷刷望向高台上的皇帝。 朱见深向前走了两步,朗声道:“今日演武,朕看了,很好。” 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穿透力,却又沉稳得不似他这个年纪。 “红衣方胜在配合,蓝衣方强在勇猛。战场上,两者缺一不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年轻的面孔,“你们要记住,讲武堂练的不只是武艺,更是为将之道。” “将来到了边关、去了战场,手下都是活生生的人命,一念之差,便是生死之别。” 这番话说完,台下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整齐的吼声:“谨遵陛下教诲!” 声音震得演武场边的梧桐树叶都簌簌作响。 朱见深微微一笑,摆了摆手,转身走下高台。 张軏连忙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讲武堂的回廊。 午后的阳光把廊柱的影子拉得老长,七月的暑气还未散尽,风中已夹了一丝早秋的凉意。 第591章 调离老巢 “张卿授课辛苦。”朱见深忽然放慢脚步,与张軏并肩而行。 “臣分内之事,不敢言苦。”张軏忙道,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扑通扑通跳得欢实。 陛下这架势……是要跟他唠点体己话了? 果然,朱见深接着就说:“这几日朕翻了翻爱卿的课表,发现多是步战、骑战、城防这些。海战相关的内容,好像少了点儿。” 张軏一愣,下意识回道:“陛下明鉴。臣确实不专精海事,所以……” “朕明白。”朱见深温和地打断他,“只是如今海贸越来越旺,海防也跟着重要起来了。” “朕就在想,讲武堂是不是也该添些海战的课?毕竟在海上打仗,和陆上应该很不一样吧。” 张軏连连点头:“陛下圣明!” 他顺势接话:“要说懂海战的将领,那自然首推成国公朱仪,还有他手下三大海军的司令,北、东、南三位,也都是海战行家……” 说到这儿,他话音戛然而止。 等等。 陛下为什么特意跟他说这个? 朱仪是海军总司令,三大司令也都是精通海事的。 陛下若真想找懂海战的人来讲课,直接调他们进讲武堂不就行了? 何须专门来问他张軏? 电光石火间,张軏脑子里转过了无数念头。 沿海卫所改制为三大海军,那是摄政王朱祁钰一手推动的。 朱仪也好,那三位司令也罢,都是摄政王的心腹。 陛下如今渐渐亲政,难道…… 是想培养自己的海军班底? 还是说,陛下对摄政王那套海军制度本就不满,想借讲武堂授课之名,慢慢渗透、甚至将来…… 张軏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但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是了是了!肯定是这样! 陛下年轻有为,定然是想亲政后,有一番作为。 而海军这等要害部门,若全在摄政王一系手中,陛下如何放心? 所以陛下才不直接找朱仪他们,而是来问他张軏。 因为他张軏,并不是摄政王的人! 想到这里,张軏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脸都微微发红了。 陛下先是让他来讲武堂授课,现在又找他聊海军的事,这日后前途……简直不可限量啊! “张卿?”朱见深见他半天不语,疑惑地唤了一声。 “臣在!”张軏猛地回神,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声音听起来平静些,“陛下所思极是。海军乃国之重器,确实该让武学子们早些接触。” 他顿了顿,试探着道:“至于懂海战的将领……臣倒想起一人。” “哦?”朱见深眼睛一亮,“谁?” “广东都指挥使,陈旺。”张軏压低声音,仿佛在回想什么。 “臣在国防部,管理南方卫所,和他打过些交道。这人虽然本职是陆上指挥,但广东那地方沿海,倭寇、海盗闹得凶,他这些年没少打海仗,经验挺丰富。” 他偷眼观察朱见深的反应,见年轻皇帝听得认真,心中更笃定了三分,继续道:“而且陈旺为人……” “嗯,性子踏实,不是那种爱出风头的。陛下要是想找既懂海事、人又靠谱的,他说不定挺合适。” “陈旺……”朱见深沉吟片刻,点点头,“朕有印象。广东都指挥使,奏报里提过几次剿海盗的事,确实像是个懂海战的。” 他看向张軏,语气诚恳:“张卿既与他相熟,可否替朕传个话?” “就说朕想在讲武堂开设海事课程,想听听他这等实战将领的意见。请他来京师一趟,朕想当面请教海战与陆战的不同。” 张軏心中狂喜,面上却强作镇定,躬身道:“陛下如此礼贤下士,是陈旺天大的福气。臣这就修书一封,快马送去广东。” “好。”朱见深笑了,伸手拍了拍张軏的肩膀。 就这么轻轻一拍,张軏浑身一激灵,差点没站稳。 “那就有劳张卿了。”年轻皇帝的语气轻松愉快,“等陈旺来了,朕就在讲武堂设宴,张卿也来作陪。” “臣……遵旨!”张軏声音都有些发颤了。 朱见深又与他聊了几句讲武堂的琐事,便摆驾回去了。 张軏站在原地,目送皇帝的仪仗远去,直到消失在视野中,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抬手摸了摸刚才被皇帝拍过的肩膀,只觉得那块布料都格外烫手。 “陛下……”他喃喃自语,眼眶竟有些发热。 前代英国公张辅在土木堡战死之后,嫡子张忠身有残疾,难当大任。 嫡孙张杰生母出身低贱,更严重的是其血脉存疑。 那时候形势紧迫,张軏满心以为,英国公的爵位怎么也该落在他头上。 谁曾想,最后竟让年仅九岁的张懋捡了便宜,一个小娃娃懂什么? 顶着英国公的名号,却什么事也做不了主。 他不甘心啊!只好以“侄儿年幼,叔父代为操持”为借口,牢牢抓着府中权柄。 可名分上,终究是矮了一头。 快了,就快了。 等陛下真正亲政,他就是天子近臣,从龙功臣!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身着蟒袍,立于朝堂之首。 那些曾经轻视他的、敷衍他的、背地里嘲笑他“鸠占鹊巢”的人,都得跪伏在地,口称“总帅”、“国公爷”。 想到此处,他转身往讲武堂住处走去,脚步轻快得像踩了云彩。 “得赶紧写信!”他边走边盘算,“语气要恳切,……得让陈旺明白陛下的深意,但又不能留下把柄……” 他推开书房门,铺纸磨墨,提起笔时,手都激动得微微发抖。 窗外,秋阳明媚。 张軏伏案疾书,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哪里知道,朱见深刚回到郕王府,便得知了他的一举一动。 “张侍郎回去就写了信,派亲兵用八百里加急送往广东了。”一个小太监细声细气地禀报。 朱见深抿了口茶,淡淡“嗯”了一声。 “王叔这招请君入瓮,倒是用得顺手。”他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深沉, “就不知道陈旺接到信之后,会不会真如我们所愿,乖乖来京师见朕。” 小太监低着头,不敢接话。 朱见深也不在意,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南方天空。 这时,兴安走到门边:“陛下,王爷召集了内阁辅臣和六部堂官,商议把数算纳入科举的事,请您也过去。” 朱见深点点头:“好,朕换身衣裳就去。” 第592章 讨论 郕王府书房内,摄政王朱祁钰、内阁诸臣并六部堂官齐聚一堂。 因要等皇帝朱见深,正式议题还未开始。 不过在场都是大明重要人物,自然不会干坐着发呆。 刚从回来的王文,便说起关中的收尾事宜: “秦王赔付的十五万银元,已经押送到通州码头,户部的人正盯着入库。” 户部尚书张凤捻须感概:“秦王能只用几天时间凑出十五万,正是借那大乘银行之力。” 他话锋一转,顺势进言:“臣听闻,那大乘银行正用吸收的存款北通草原、南下海贸,长此以往,恐将动摇大明银行的地位啊。” 这位张尚书真是见缝插针,一有机会就要把“大乘银行威胁论”搬出来,希望朱祁钰出手整治。 朱祁钰只微微一笑:“今日不议此事。” 转而问王文:“那个黑衣和尚,可逮着了?” 王文神色略显尴尬,躬身道:“尚未抓获,西安府已翻查数遍,未见踪迹。” 徐有贞笑吟吟道:“一个见不得光的野和尚,许是远远望见王阁老的钦差仪仗,就吓得抱头鼠窜喽。” 王文脸色一沉:“徐阁老这话……” 他听得明白,徐有贞这话明面上是说广谋畏光潜逃。 实则暗指他王文只顾摆钦差排场,反而打草惊蛇,让那和尚溜了。 正要反驳,门外传来一声通传: “陛下驾到——” 屋内众人连忙整衣肃容。 朱见深换了一身明黄常服,步履轻快地走进来,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 “都免礼。”他摆摆手,径直走到朱祁钰身旁,“王叔,那边的事已经好了。” 朱祁钰点点头:“嗯,坐吧。” 随后便对众人道:“既然陛下已到,便开始吧。对数算入科举一事,诸位有何看法?” 陈循第一个开口,语气硬邦邦的:“王爷,此事老臣以为不妥。” “科举取士,首重经义文章、治国之策。数算虽有用,终究是杂学,岂可登科举大雅之堂?” 朱祁钰点点头:“陈阁老的意思,本王明白。” 他话锋一转,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不过前些日子,本王与张尚书闲聊时,倒琢磨出个折中之策。” “若只在科举中添些实用数算,譬如田亩测算、粮赋均摊、工程核算这类实实在在用得上的,是否可行?” 张凤一听,连忙出列解释,把当日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讨论是讨论过,但他可没同意,诸位千万别误会! 陈循心中暗喜,连数算用得最多的户部,都不赞同。 看来满屋重臣,除了提议者徐有贞,应该不会有人同意了吧。 他当即再次躬身,语调沉痛:“如今学子寒窗苦读,终日钻研经义典籍已是不易,若再添一门数算……只怕杂而不专,徒耗精神,反损圣人学问之纯粹啊!” “说起此事……老臣倒是想起一桩史鉴。”陈循目光微垂,长叹一声: “前宋王安石变法,曾在科举中特设明算一科。当时朝野称新,士子竟相弃《诗》《礼》而逐《九章》。” “可后来呢?”他环视众人,痛心疾首:“汴京太学里,算术精熟者日众,而明经义、知廉耻者渐稀。” “再后来……靖康之难,金人破城,满朝竟无几人能持节死义。老臣每每读史至此,常掩卷长叹。” 语罢,他朝朱祁钰的方向微微一躬,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 “治国终究靠的是纲常伦理、忠孝节义。若让算筹之术喧宾夺主,乱了士子心性……或非国之良事。” 陈循语落,殿内静了一瞬。 朱祁钰听了,脸上轻轻一笑。 好家伙,这是拿前宋旧事来点我? 王安石搞个明算科,在你嘴里面,居然成了北宋灭亡的原因? 还是你们文人会说啊,这因果勾连的本事,当真是牛逼。 徐有贞在旁眉毛一竖,当即就要出列反驳。 朱祁钰却是抬手阻止,在这里辩经无用,还是看看众人的站位更有用。 他目光一转,落到吏部尚书王直身上,笑吟吟道:“王尚书,你掌铨选、辨人才。” “依你之见,科举取上来的士子,是学过些数算的合用,还是全然不通的顺手?” 王直被点了名,不慌不忙出列,捻须沉吟片刻,才缓缓道:“回王爷,数算之用,臣不敢否认。” “尤其如今官制新改,许多秀才、举人若考不中进士,亦可径补州县六房书吏。若连田亩赋税都算不清、钱粮出入都理不明,那确实……还不如从前那些胥吏。” 徐有贞在旁听着,嘴角刚要扬起,却听王直的话头转了方向。 “然则——”他整了整袍袖,声音沉了沉,“数算不会,尚可后天习得;为官立身,终究要看德行根基。取士之道,仍当以经义为本、品德为先,不可因重术而轻道,因小用而失大义。” 他说完,躬身一礼,退回班中。 姿态稳当,意思也明白,数算有用是有用,但我不赞成入科举。 徐有贞脸色一黑。 好家伙,你不支持就算了,说那些有是作甚。 这时,胡濙站了起来,拱手道:“老臣赞同。” 胡濙话音落地,徐有贞先是一愣,随即眉开眼笑,总算有个重量级的肯站出来了! 陈循脸色却是一僵,勉强笑道:“太师……您是说,您赞成将数算纳入科举?” “正是。”胡濙白须微颤,身板却挺得笔直。 年近八十的五朝元老,此刻精神矍铄,看着比陈循这个刚六十的年轻小伙都要神采奕奕。 他朝上首拱拱手:“王爷,陛下。老臣主持清丈一年半,明白了一件事,若官员不通数算,将是何种灾难。” “清丈时,河南有个府,派去的专员连折亩都算不明白,硬将上田算成中田、中田算成下田,差一点便让一府二十八县的数据全数作废!” 说完,他再次看向陈循道:“故而,老臣赞同。” 他现在位居太师,连死后荣誉都有保证,行事但凭本心,无所顾忌。 所谓“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便是如此。 说罢,也不再看任何人,他径自坐回椅中,闭目养神。 老太师的话刚说完,有一个声音响起:“臣……臣也赞同。” 众人循声看去,竟是新任兵部尚书陈汝言。 其实也不算太新,自于谦去职后他便接任,已有大半年了。 只是这人一向没什么存在感,非兵部事务,极少掺和。 今日突然开口,着实让人意外。 陈循立刻追问:“陈尚书为何赞同?” “额……”陈汝言似乎被问得一怔,低头想了想,“太师方才也说了,数算很重要。兵部调粮、算饷、核械……也用得上。” 说完,他便低下头去,不再多言。 看那模样,来之前恐怕根本没细想过这事,不过是顺着胡濙的态度,跟着表个态罢了。 第593章 要顺从众意 王直、张凤嘴上虽说着“不支持”,可话里话外对实用数算的效用皆是承认的。 五朝元老,太师胡濙旗帜鲜明地支持,陈汝言也跟着表了态。 徐有贞一看机会来了,赶紧深深一揖,朗声道:“既有这么多重臣都认可数算的用处,可见它确实是治国安邦的重要本事!” “既然是重要本事,为什么不能堂堂正正纳入科举、考校士子?难道我大明选拔人才,只需要空谈经义、不干实事的书呆子吗!” 陈循脸色一沉,当即跨步出列,几乎与徐有贞并肩站着,却朝向上首方向躬身道:“王爷明鉴,刚才表态支持的不过两人。” “而王尚书、张尚书、老臣等皆以为不妥,反对者实居多数!科举取士乃国本大计,岂能因少数人附议便轻改祖制?” 陈、徐二人对望一眼,目光碰撞间,似有火花闪烁。 朱祁钰只轻轻笑笑,并不裁决,转而看向其他人问道:“你们呢?是支持,还是……” 王文站出来,拱手道:“王爷,老臣亦以为不妥。科举所重,在明经义、养气节、立人品。若再添算学,恐士子精于术而疏于道,本末倒置矣。” 其余几位也陆续站出来表态,果然都是不赞成。 只有武定侯郭登眼观鼻、鼻观心,稳稳站着,一副“我是木头人,别cue我”的模样。 在他看来,今天来参会就是凑个数,科举这事儿,跟他半文钱关系没有。 陈循见状,心头大定,再度出列时,腰杆都挺直了几分,声音里透着从容:“陛下,王爷。支持者不过二三,反对者却众。还请顺应众意,将此事按下。” 他顿了顿,又乘胜追击般补上一句:“再者,下场殿试之时,也请勿再为贡士出数算之题,以免天下学子误解朝廷取士导向,平白乱了向学之心。” “众意……好一个众意。”朱祁钰轻轻点头,似乎颇为认同,“元辅说得对,治国理政,确实该顺从众意,不能一意孤行。” 陈循一愣,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这话听着是赞同,可语气怎么有点……不太对劲? 按照这位王爷以往的作风,真要“顺从众意”,那也应该是顺从他自个儿心里早定好的“意”才对啊。 他正暗自嘀咕,却见朱祁钰已转过头,笑吟吟地望向一直未开口之人:“武定侯,你的态度呢……算了,你是武臣,不涉科举,故而不支持也不反对,是吧?” 郭登连忙拱手,声音浑厚:“是,殿下。臣一介武夫,于文章取士之道,实不敢妄言。” 他确实纳闷,这跟他有啥关系? 王爷让他来,还以为就是旁听了解一下,怎么突然就点他名了? 陈循也皱了眉,他一个勋戚,又不用考科举,难道…… 王爷是想让勋贵表态支持,好凑个“众意”? 他赶紧插话:“王爷,武定侯确与科举无关。老臣以为,此等文教大事,还是该询问有关之人才是正理。” “啪、啪!” 朱祁钰竟轻轻鼓了两下掌,眉眼弯弯:“元辅这话,可算说到本王心坎里去了!科举之事,是该问有关之人才对。” 他忽然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满堂绯袍,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可话说回来……” “诸位爱卿虽是我大明文臣表率,但……你们自己,应该都不用再下场科举了吧?” 堂下众人齐齐一愣,这不是废话么。 大家早就通关科举了,不然哪能穿着绯袍站在这儿。 朱祁钰摊开手,一脸“我很讲道理”的表情:“所以啊,本王琢磨着,这数算到底该不该加进科举,到底会不会乱士子心、损圣人学……” “咱们在这儿争得面红耳赤,是不是有点……嗯,替别人瞎操心?” 他笑着看向众人:“咱们是不是该去问问,那些真得要提着考篮、揣着干粮、进号舍蹲三天,真得在卷子上答题的——学子本人呐?” 王文在一旁听得皱眉,忍不住插话:“王爷,天下学子何止万千,南到琼州、北至辽东,这……这如何问得过来?” “王阁老此言差矣。” 一个清朗的少年声音响起。 众人转头,只见朱见深缓缓站起:“进学馆。那里面可都是两京一十三省的优秀人才,他们便能代表天下学子。” 徐有贞心里“咯噔”一下。 他极力推动数算入科举,自是明白,对大多数埋头苦读、只盼着“四书五经取功名”的学子而言,凭空多出一门要考的数算,无异于平添负担。 真要当面问起来,恐怕反对之声只会更烈。 陈循显然也想到这一层。 他眼底掠过一丝喜色,当即拱手:“陛下圣明!进学馆学子皆为国朝未来栋梁,他们的意见,正可代表天下读书人之心!” “老臣恳请,即刻派人前往进学馆,当面征询诸生之意。若学子们皆言不可,此事便当就此作罢,如何?” 徐有贞急得额头冒汗,忽然灵光一闪,连忙道:“陈阁老,此法不可!” “有何不可?”陈循面露愠色,“王爷方才说了,要顺从众意,更要听听真正要科举之人的想法。你有何资格说不可?” 徐有贞缓了缓,慢慢开口道:“太祖高皇帝当年立下规矩:生员不得妄议政事。连议论尚且不许,何况是让他们直接参与朝廷决策?” “今日我们若真派人去进学馆,当着众学子的面问‘尔等觉得数算该不该入科举’” 他收回目光,唇角露出笑意:“这算不算违背祖制?算不算诱使学子干政?” 陈循被问得一噎。 “是了,”朱祁钰点点头,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一副深以为然的样子,“太祖爷确实有此祖制。生员不许议政……这可是白纸黑字写进《大明律》附例里的。”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嘴角微扬,拖长了语调:“众所周知,本王啊……最是遵从祖制。” 这话说得慢悠悠,却让书房里不少人心里打了个突。 您老人家“遵从祖制”的时候,通常都是要干点不那么“祖制”的事的前奏啊! 果然,朱祁钰话锋一转:“可咱们总不能真就一拍脑袋,替天下学子把主意定了吧?” “元辅方才还说,要顺从‘众意’。这真正的‘众意’在哪儿,咱们总不能隔着宫墙瞎猜呀。” “所以,本王就想,能不能借授课之名,做个调查问卷,看看众学子的真实心意。” 第594章 调查问卷 进学馆,明伦堂。 午后阳光斜照在青砖地上,将窗棂的影子拉得细长。 百余名学子端坐于案前,鸦雀无声。 门外传来脚步声,众人抬头,只见一位身着青色獬豸补子官袍的中年官员踱步而入。 来人四十出头,三缕长须修得整整齐齐。 正是最近进学馆请来的夫子,督察院御史左鼎。 虽说进学馆能请当朝官员来讲课,这些学子也多半不差钱,但平时愿意来的,还是以翰林、御史为主。 一则,是他们够闲,二来,是他们够穷。 “诸位坐着就好。”左鼎走到讲台后,把手里一叠文书放下,顺手掸了掸官袍下摆。 “今天的经义课,咱们先停一日。上边有点事情,需要请大家帮个小忙。” 他说着,将一份文书提起:“为察实学教育之成效,特设问卷若干,请诸生如实作答。此乃例行考校,与课业评定无关。” 念到“与课业评定无关”时,他特意加重了语气,好让学子们宽心。 学子们你看我、我看你,一脸懵:这唱的又是哪一出? “一人一份,须得签名。”左鼎示意助教分发,自己则站在讲台边,看着学子们接过问卷,脸上笑意更深了些。 沈文星站起来拱了拱手:“敢问夫子,这,这问卷……究竟是何用意?” 左鼎早就料到有人会问,不慌不忙地笑道:“用意嘛,进学馆是朝廷储才之地,上峰关心大家学得怎样、想些什么,也是常理。”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各位放心答,不管结果如何,绝不影响课业考评。” 沈文星还想再问,左鼎已经转向助教:“快些发吧,别耽误时间。” 助教是个机灵的书吏,手脚麻利,“哗啦啦”就把问卷发了一圈。 纸张在学子间传递,发出清脆的哗啦声。 左鼎背着手溜达下讲台,一边踱步一边温声道:“别多想,心里怎么想,就怎么答。” 语气温和,倒真像个关切学生的夫子。 这“调查问卷”,后世的人可能见惯了,可放在这时候,绝对是个新鲜玩意儿。 沈文星写下姓名,籍贯之后,往下一看,当时就愣住了。 只见上印着一些题目,还都是选择题。 他不由低声念叨出第一题来:近来在馆中修习,可觉课业繁重? 甲,尚可应付。 乙,略有压力。 丙,十分吃力。 “啊这……”他又忍不住起身:“夫子,这到底是……?” 左鼎瞥了一眼,笑呵呵道:“遵从本心,如实作答就行。刚才不是说了嘛,不影响考评。” 沈文星带着一肚子问号,慢慢坐回去,抬眼一瞧,其他人也一样满脸迷茫,对着问卷发呆。 他定了定神,既然夫子都说如实作答,那就照心里想的来吧,提笔在旁边写了个“甲”。 一开始的几题都是这样,不痛不痒,不明所以。 到了后面,终于是有些问到实际了。 比如,问他们在经义之外,可曾涉猎其他学问? 下面有数算,农工,地理,兵法等科目。 这还用问,沈文星马上提笔,又写一个“甲”字,最近他可没少啃《九章算术》。 再下面的问题,则更加具体。 论古比今,讨论当今先古百姓之生计,学子生员之所学。 众学子们依心中所想,纷纷落笔。 到了最后,竟不是选择题,而是一问。 对于进学馆之课业设置,你可有建言?望畅抒己见,以备采风。 课业设置,建言? 沈文星盯着这行字,又把前面的题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心里隐隐约约冒出个念头。 刚过一炷香时间,左鼎就开口道:“诸位,答完了吗?时间不多咯,要收卷喽。” 听得他的催促,众人更是纷纷行笔,力求快些写完。 还好,都是选择题,只最后需要写几个字。 不一会,问卷便被收走。 看着左鼎抱着木匣离开,堂内学子立刻就闹腾起来。 “这问卷到底是干什么?” “奇哉怪也,为何突然搞这么个东西?” 沈文星轻握折扇,在桌上“嗒、嗒”敲击几下,又故意咳嗽两声,总算把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李茂才扭头问道:“沈兄,你可是知道些什么?” 满屋子的学子们,都眼巴巴看过来。 沈文星很享受这种注目,他笑盈盈展开折扇,轻摇两下:“诸位可曾注意到,此问卷题目,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暗藏一条主线。” “主线?什么主线?”李茂才追问。 沈文星“啪”地把扇子一合,往手心一敲,压低声音:“摸底——摸咱们将来适合去哪部院!” “什么!” 见大家都被唬住,沈文星更得意了:“你们想啊,近年朝廷动作频频,处处需人。” “可究竟谁适户部、谁适工部、谁适刑部?单凭经义文章如何看得出?这问卷,便是要看看我等心思究竟在经世济民,还是只在寻章摘句!” 众人听得一愣一愣的,仔细回想自己方才所选,纷纷觉得沈文星说得在理。 “怪不得!怪不得要问这般仔细!” “原来如此……那、那最后那道建言题,岂非是要看吾等有无实务之见?” “坏了!”一个学子忽然拍大腿,“我最后只写了‘希望学堂饭菜多给点’!” “我更糟,”李茂才一声惊呼,“我写的是‘愿数算为进学馆必修科目’……” 沈文星像看怪物一样的看着他,“李兄,你是如何想的,竟提了这么建言?” 其他人也是纷纷投来疑惑的眼神,李茂才瘪着嘴道:“我看大家都私下在学,还不如直接加入到科举之中,免得大家都偷偷摸摸,好似见不得人一样。” 这话一说,不少人脸上都有点挂不住。 次日,文渊阁。 这儿也有人挺挂不住的。 “萧总宪?”陈循看着萧维祯,“昨日那问卷,结果该出来了吧?” 徐有贞也一脸着急:“是啊,王爷也在这儿,有什么结果就说吧。” 萧维祯只能把调查结果摆出来。 他虽没参加前日的王府会议,可立场紧跟陈循,对“数算入科举”坚决反对。 谁知昨天问卷收上来一看,结果简直让他目瞪口呆。 “这……这怎么可能?”陈循连翻几份,发现学子们的选择居然都偏向数算。 甚至还看到有人直接建言“请将数算纳入进学馆必修的”的。 第595章 请顺从众意 文渊阁内,空气近乎凝滞。 陈循捏着那叠问卷的手微微发颤,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他又匆匆翻过几份,入眼全是勾向数算的选项。 有些学子甚至旁注小字,言及《九章》之妙、数算之用。 再翻,还是一样。 “这……这怎会如此?”他喃喃出声,额角渗出细汗。 好不容易翻到一份和数算无关的——好嘛,就是那位希望“学堂饭菜多给点”的仁兄。 徐有贞抻着脖子偷瞧,脸上已憋不住笑意,却又强自收敛,只捋须轻咳一声。 朱祁钰踱步过来,随手从陈循手中抽走最上面一份,正是沈文星所答。 扫了几眼,目光落在最后那几行“建言”上,不禁失笑。 沈文星倒是没嚷嚷数算必学。 反而哐哐一顿自我介绍,说自己是浙人,家里有亲戚搞海贸,自己对此也十分精通云云。 好家伙,这是把调查问卷当简历写了啊! 看来这小子是真铁了心想往户部钻。 朱祁钰将问卷轻轻放回案上,指尖在纸面点了点:“诸位都看见了?进学馆百余名学子,十之八九皆言数算有用、当学。” “啧啧,”他环视一圈,语气悠悠:“先前本王还真不知道,原来学子们心里是这么想的。” 陈循喉头滚动,张了张嘴,却一时语塞。 他猛地转向左都御史萧维祯,眼中带着最后一丝希冀:“萧总宪!这问卷……这问卷收上来之前,可有人做过手脚?” 他实在想不通,这群从小读经义长大的学子,怎么会选成这样? 几乎所有人课余都有看数算书。 几乎所有人都在问卷上说数算该学。 这不科学啊,这到底为什么啊,他是怎么都想不明白。 萧维祯面色尴尬,迟疑片刻才道:“本官查验过笔迹、纸张,皆无异常。问卷是左御史亲自带人收发,应当……应当无虞。”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朱祁钰,又压低声音补充,“不过……月余前,王爷曾亲临进学馆,与学子们有过交谈。” “哦?”陈循眼中精光一闪,仿佛抓住救命稻草,“王爷当时说了什么?莫非是提前……下了什么命令?” “萧总宪,”朱祁钰不紧不慢地打断,笑容里带上几分戏谑,“你既然提起这事,就该说全。说一半留一半,容易惹人误会。” 他转向陈循,坦然道,“本王确实去过进学馆,那日是为勉励学子勤学。” “教导他们将来若入仕途,当以民为本、实干为先。从头至尾,可曾提过数算之事?在场的官员、讲习皆可作证。” 朱祁钰说的实情,萧维祯只能硬着头皮点头:“王爷所言属实。当日讲话,重在劝学励行,并未涉及具体课业。” 一旁久未作声的江渊忽然开口:“那之后不久,西洋公司便在进学馆旁设棚招贤,考题尽是刁钻数算。此事,又当如何解释?” 他看向朱祁钰,语气虽缓,却藏锋于内,“莫非不是有意引导学子,以为朝廷重数算、轻经义?” 文渊阁内目光顿时聚焦于朱祁钰身上。 朱祁钰却笑了,笑声轻松:“江阁老这话有趣。西洋公司之事,你们也不是不知。现在正是缺人之际,招人有何问题?” “进学馆那边文气重、读书人多,去那儿招人有何不妥?难道要他们去菜市口招摊贩,或是去庙里请和尚?” 他顿了顿,笑意微敛,“再者,学子们若因一场招聘便纷纷弃经义而攻数算,那不正说明数算之技,于实务确有急用么?若它真是无用虚学,任谁鼓吹,学子们又岂会轻易趋从?” 陈循脸色涨红,欲辩无词。 他盯着案上那叠问卷,仿佛要从中盯出个窟窿。 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即便如此……问卷所问,是‘馆中课业当如何’,并非‘科举当考何物’。学子们愿学数算,与将数算纳入科举取士,终究是两回事!” “陈阁老!”徐有贞终于按捺不住,霍然起身,“此言差矣!科举为国取才!如今学子皆言数算当学、当通。朝廷若仍固守旧章,视而不见,岂非闭目塞听?” 胡濙缓缓捋须,声音苍老却沉稳:“老臣以为,如今众意已明,若再推诿,恐失士子之心。” 朱祁钰看向陈循,目光平静:“陈元辅,前日你还教导本王:为政者,当顺从众意。那么如今,众意在哪儿呢?” 他伸手,指尖轻轻在那叠问卷上一点,“就在这儿。” 沉默许久,陈循长长吐出一口气,肩膀也跟着塌了下去,整个人仿佛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可怜这个刚六十的小伙子了,其憔悴之态,竟比旁边须发皆白的胡濙还显沧桑。 看来心态不行,是真催人老。所以,大家要记得保持良好的心态哟。 五日后,进学馆。 明伦堂外的布告墙前,挤满了青衫学子。 最新贴出的告示墨迹尚新,在秋日阳光下有些晃眼。 “……为顺应实学、裨益国计,经朝议定:自景泰六年乡试始,数算一科正式纳入科举。乡试、会试皆设算题,分值暂定占卷总四分有一。” “必修书目暂定《九章算术》、《周髀算经》、《孙子算经》、《五曹算经》、《夏侯阳算经》……” 沈文星挤在最前,一字一句读着,心跳越来越快。 他身后已炸开了锅。 “真要考算学了?还占四分之一?” “《九章》我知道,《周髀》也翻过,可这《五曹》《夏侯阳》……哪里去寻?” “完了完了,我连《九章》方田章都未啃透……” 一片哀嚎中,也有人相对镇定。李茂才挤到沈文星身边,低声道:“沈兄,你看最后一段。” 沈文星目光下移,轻声念出:“……待景泰七年会试后。朝廷将集当代算家、实务之官,会纂《景泰算经》一部,融古法今用、实务解题,以为日后科举定本。此前数载,仍以上述算经为准。” “这是给咱们留了缓冲期。”李茂才分析道,“下届乡试会试,考的应当还是古算经里的题,不会太偏。等《景泰算经》出来,怕才是动真格的。” 沈文星点头,心中却翻腾不已。 数算……真的进科举了。而且分值还不低。 他下意识摸了摸袖中那本翻毛了边的《九章算术》,庆幸自己这半年来未曾懈怠。 人群渐渐议论开,最初的震惊过后,竟有不少人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 “其实……加就加吧,反正平日也在看。” “就是,西洋公司招人时那题,若不通《九章》,根本无从下手。” 第596章 聘请夫子 进学馆里的学子,个个都是千里挑一的聪明人,不怕学新东西,就怕想学没门路。 自己摸索效率太低,还容易走弯路,万一耽误了正经的经义功课,那才是真的亏大了。 沈文星下意识又摸了摸袖中那本《九章算术》。 他这半年暗自用功,基础比旁人稍好,但若要应对占四分之一的科举分值,且是朝廷未来要大力推崇的“实学”,这点底子怕也不够。 “须得找位先生。”身边的李茂才低声道,眉头紧锁。 “是啊,得找先生。”沈文星点头,随即也皱起眉,“可这先生,去哪里找?”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难题。 精通经义的老夫子,京城里一抓一大把。 各家书院、私塾,乃至现任的翰林,御史,都能请到。 可精通数算的先生…… 这样的人当然也不少,只要他们拉得下脸,能找出一大堆,而且价钱比老儒生便宜得多。 各大商行、银号的掌柜、账房,各类矿场、工坊里的大工匠,个个都懂数算。 可问题也在于此,他们拉不下这个脸。 他们可是进学馆学子,将来是要入朝为官、牧守一方的。 去向商贾工匠之流求教? 传出去,岂不成了士林笑柄? 日后同年相聚,那都抬不起头来。 士农工商,界限分明。 请个商贾来做西席,简直是倒反天罡,自降身份。 李茂才眼神忽然一动,“等等,沈兄,你我还忘了一处!” “何处?” “国子监!”李茂才压低声音,却带着一丝兴奋,“当初王爷改革学制,把我等分来进学馆。留在国子监的那批人里,我听说……就有专门钻研数算的。” 沈文星眼睛一亮:“不错!国子监再如何,也是朝廷官学,里面的监生,名义上还是我等同窗。请他们来教,同窗之间切磋学问,传出去……总不算丢人吧?” 这个念头一起,便再也按捺不住。 很快,一小批最为焦虑也最想抓住机遇的学子,便聚拢在沈文星和李茂才周围。 几人一合计,决定重回那座离开了大半年的“母校”——国子监,去找找精通数算的良师。 两个半时辰后,国子监大门外。 沈文星一行七八人,站在那熟悉的朱漆大门前,却有些不敢迈步。 不是近乡情怯,而是眼前的景象,与他们记忆中的最高学府,差别未免太大。 以前的国子监,纵然监生良莠不齐,多有恩荫纨绔,但规制森严,殿宇肃穆,行走其间总能感受到一份属于朝廷官学的庄重。 而现在?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国子监围墙外,原本荒草甸子的那片区域,竟被开垦成了整整齐齐的十几亩田地! 时近中秋,田里的庄稼已有一尺来高,黄澄澄连成一片。 更让他们瞠目的是,田埂间真有穿着监生常服的人影,卷着裤腿,赤着脚,在弯腰摆弄着什么,裤脚上溅满了泥点。 “那……那是在……种地?”一个学子结结巴巴,指着那边。 “监生……亲自下田?”另一个满脸不可思议。 还没等他们消化完这“耕读传家”的实地教学版,一阵富有节奏的“叮当、叮当”声又从国子监院内传来,间或夹杂着模糊的吆喝和木料碰撞声。 听着不像读书声,倒像哪个工匠作坊开了张。 李茂才使劲眨了眨眼,扯了扯沈文星的袖子:“沈兄,我们……没走错地方吧?这真是国子监?不是哪个皇庄或匠作营?” 沈文星也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荒诞感,肯定道:“门匾没错,是国子监。”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只是这国子监,似乎已非昨日之国子监了。” 既来之,则安之。 几人怀着强烈的好奇与忐忑,迈步进了大门。 门内景象,更是让人眼花缭乱。 甬道旁原本整齐的屋舍,有的门窗大开,里面堆着各式各样的木料、铁件,甚至看到有人拿着锯子比划。 有的房间里烟气缭绕,不知在烧制什么。 廊下,两个监生蹲在地上,对着一堆沙土和几块石头争论不休,手里还拿着炭笔在石板上写画着看不懂的符号。 读书声?有,但很稀落,几乎被这些动静盖了过去。 “这……成何体统!”一个出身严正的学子忍不住低斥,脸都涨红了,“堂堂国子监,竟弄得像市井工坊!” “噤声!”沈文星连忙制止,低声道,“别忘了我们是来求师的。看这般光景,或许……真能寻到我们要找的人。” 毕竟在世人眼里,数算和这些农事工匠之学,本就同属“杂学”之流。 正犹豫该往哪儿走,旁边来了个人,肩头扛着一把锄头,锄头上还沾着新鲜泥土。 那人看到沈文星等人,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笑容:“咦?这不是沈兄、李兄么?稀客稀客!今天怎么想着回国子监转转?” 来人竟是旧识,姓赵,以前在国子监时便是个活跃人物,学问虽平平,但交游甚广。 沈文星连忙拱手:“赵兄,别来无恙。我等此番前来,实是有事相求。” “哦?何事?尽管说!都是哥们。”赵监生哈哈一笑,放下锄头。 李茂才接过话头,客气问道:“听闻国子监内,如今有同窗精研数算之学,不知其中翘楚是哪几位?我等进学馆那边,新立了数算课业,苦无名师指点,特来请教。” “数算?”赵监生摸了摸下巴,眼睛一亮,“嘿!要说咱国子监里玩这个的,头一号,那必须是王智杰,王兄啊!” “王智杰?”沈文星和李茂才同时一怔,互相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 这人他们当然认识,不仅认识,以前关系还颇有些微妙。 王智杰,内阁王文家的子侄。 凭着这层身份,当初在国子监也算是一号人物。 按理说,沈文星他们该巴结着点。 可这位王公子,偏偏是个不务正业的主。 对圣贤经义兴趣缺缺,反而整天鼓捣些“奇技淫巧”,不是琢磨机关榫卯,就是演算些“无用”的数理题目。 为了不被他带歪了“科举正道”,沈文星他们以前可是刻意保持着距离。 赵监生没注意到他们神色的细微变化,自顾自说得兴起:“智杰兄那可真是厉害,王爷都曾过来与他商议数算之道。虽然他们说的什么,我一个字也听不懂便是了。” “他……如今在何处?”沈文星问。 “喏,就在监内西北角,那片废置的库房院子,这会儿准在!”赵监生热心指路。 第597章 意外相遇 他们谢过赵监生,往西北角院子走去。 越往里走,国子监的景致越发“精彩”。 左边两个监生蹲在地上堆沙盘,右边屋里传来“刺啦刺啦”的锯木声,空气里混杂着泥土味、炭火气,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草药味儿。 李茂才忍不住低声叹道:“这哪里还是读书的地方……” 话音未落,前头库房拐角处,一个身影鬼鬼祟祟地探出半个脑袋。 那人穿着锦缎常服,料子是上好的苏绣,可袖口、衣摆都沾着灰,头发也有些散乱。 他正伸着脖子,偷偷朝小院方向张望,完全没察觉身后有人。 李茂才眉头一皱:“光天化日,国子监里还有贼?” 他几步上前,一把抓住那人肩膀:“你是何人——” 那人吓得浑身一颤,猛回头。 四目相对。 “江……江公子?”李茂才愣住了。 眼前这张脸,他们太熟悉了。 江景安,内阁大学士江渊的幼子,京师纨绔圈里有名的“散财童子”。 沈文星也凑过来,上下打量:“还真是景安兄!你怎么这副模样?” 江景安看见是他们,先是一惊,随即松了口气,又紧张地四下张望,压低声音:“嘘,小声点!莫要声张!” 他这副做贼心虚的样子,让众人更觉奇怪。 沈文星笑道:“你江大公子来国子监,还需要偷偷摸摸?你爹可是——” “别提我爹!”江景安急得直摆手,脸色都有些发白,“我是偷溜出来的……要是被我爹知道我来这儿,非打断我的腿不可!” 众人面面相觑。 江景安虽然和王智杰一样,都是靠恩荫进来的纨绔,但他有个极大的优点:出手阔绰。 江家家底厚,他又从小被宠着,银钱方面从没缺过。 再加上他不爱读书,就喜欢鼓捣些新鲜玩意儿,什么西域奇珍、南洋异宝,只要听说有意思,砸多少钱都愿意弄来玩玩。 从前大伙儿还在国子监时,可没少蹭他的光。 尤其是沈文星,从男生升级为男人的关键战役,都是跟他并肩作战。 回想起当初的那个夜晚……善弹琵琶的胡女,柔软的腰肢,温热的喘息…… “你也来找王智杰,王公子的?”李茂才问。 江景安点头,又紧张地朝小院瞥了一眼,纳闷道:“这些人哪儿来的?” 院子外围着七八个壮汉,清一色青衣短打,腰佩长刀。 虽穿着寻常服饰,但站姿、眼神都透着股肃杀之气。 他们看似随意散立,却将小院所有出入口都封死了。 一见沈文星等人靠近,最近的两个汉子立刻上前,抬手拦住。 “止步。”其中一人冷冷道,声音像是从喉咙里压出来的。 江景安奇道:“几位是……王兄请来的护院?我前几日来还没——” “今日不见客。”那汉子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想见王公子,明日再来。” 沈文星年轻气盛,见对方这般态度,心头火起,上前一步:“哎哟,你们谁啊?知道他是谁么就敢拦?” 他指着江景安,抬高声音:“这位是江阁老家公子,江景安!内阁大学士之子!你们也敢拦?” 他想,阁老之子的名头,够了吧? 结果话刚说完,脖颈忽然一凉。 那汉子的刀不知何时已出鞘半尺,冰冷的刀身轻轻贴在他脖子上。 动作快得沈文星根本没看清。 再抬头,对上那汉子一双毫无温度的眼睛。 “滚。” 只一个字,却比刀锋更冷。 沈文星浑身僵住,冷汗瞬间湿透中衣。 他能清晰感觉到刀刃的寒意正往皮肉里渗,连喉结都不敢动一下。 其余学子也都吓懵了。 他们虽是进学馆的精英,见过文士激辩,见过拳脚较量,可这种真刀真枪、一言不合就往脖子招呼的场面? 江景安也变了脸色,连忙拱手:“这位好汉,误会、误会!我们真是王智杰的朋友,前几日还来过——” “让他们进来吧。” 一个声音从院内传来。 那声音温和平静,却让拦路的汉子们立刻收势退开,动作整齐划一。 架在沈文星脖子上的刀也无声归鞘,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沈文星腿一软,差点瘫坐下去,被李茂才一把架住。 先前说话的汉子盯着他们,语气依然冷硬:“进去可以,须搜身。” 说罢也不管他们是否同意,两个汉子上前,手法熟练地在他们身上拍按检查。 沈文星等人哪受过这种待遇,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却半句不敢吭。 搜身完毕,那汉子才侧身让开:“请。” 踏进院门前,沈文星摸着还在发凉的脖子,忍不住低声抱怨:“太嚣张了……阁老公子的面子都不给……” 江景安却扯了扯他衣袖,压低声音:“少说两句。” 他脸色罕见地凝重,甚至带着几分敬畏。 沈文星一愣,这才注意到。 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江景安,此刻竟格外乖巧恭敬,进门时甚至微微躬了身。 李茂才凑到沈文星耳边,用气声说:“刚才院里那个声音……我好像听过。” 众人怀揣着惊疑踏入小院。 一人背对门口站在案前,身穿寻常青布直裰,袖口卷起,正低头看着桌上摊开的图纸。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沈文星等人瞳孔骤缩。 “王……王爷?!” 竟是摄政王朱祁钰! 朱祁钰见是他们,微微一笑,摆摆手:“不必多礼。本王是偷偷过来的,莫要声张。” 他目光扫过众人惊魂未定的脸,又看向沈文星脖颈,那里还有一道浅浅的红印。 朱祁钰歉然道:“侍卫行事虽急了些,却是为护本王周全。惊着你们了。” 众人哪敢受这话,连声道“不敢”“王爷言重”,纷纷躬身行礼,心头却是波涛汹涌。 摄政王竟会在这里! 这时他们才注意到屋里另一人,王智杰。 他站在朱祁钰身侧,穿着半旧的监生常服,袖口、前襟都沾着墨点,头发随意束着,几缕散在额前。 案桌上堆满了书册、稿纸,有些散落在地上,上面写满密密麻麻的符号与算式。 沈文星几乎认不出他了。 这……真是从前那个纨绔? 记忆中,王公子永远衣着光鲜,佩玉戴金,说话时下巴微抬,眼里带着恩荫子弟特有的倨傲。 他会在国子监课堂上打瞌睡,会在诗会上乱写歪诗,会跟着江景安流连花街柳巷。 可眼前这人…… 衣裳上有墨渍,指尖染着炭黑,眼下一片淡青,显然是熬夜所致。 可他眼神清亮,背脊笔直,通身的气度竟与从前判若两人。 案上那些纷乱的稿纸,墙上挂着的各类图表,空气中弥漫的墨与纸的味道。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他在用功,而且是极刻苦的用功。 朱祁钰见他们盯着王智杰发愣,笑道:“怎么,不识得老同窗了?” 第598章 数算天才 得王爷亲自提醒,众人这才回过神,连忙向王智杰行礼致意。 王智杰拱手回礼,态度自然,毫无从前那股浮躁之气。 “你们来找智杰,是有事吧?”朱祁钰走到一旁坐下,示意他们也坐,“既然来了,就别拘束。你们说你们的,本王就当听听新鲜。” 话虽如此,摄政王坐在那儿,谁还能真的“不拘束”? 沈文星等人互相推让,最后还是江景安先开口,他是带着事来的。 “王爷,”江景安先朝朱祁钰行了一礼,又转向王智杰,语气诚恳:“我这次来找王兄,确实是有事相求。” 王智杰看向他:“江兄请说。” 江景安从怀中掏出一卷皱巴巴的纸,小心展开。 众人凑近一看,是一幅手绘的草图,上面标注着山川、河流、道路,还有一些奇怪的符号和数字。 “这是……”李茂才眯眼细看。 “通州码头至京师一段的地形图。”江景安声音压低,却掩不住兴奋,“我已让人偷偷测绘了三个月。” 很明显,这小子的目的是在通州码头到京师之间,给铺设铁轨。 朱祁钰忍不住笑道:“哦,看来西山那边刚弄完不久,你就已经开始准备此事咯。” 江景安连忙回话:“是,王爷。本来打算等前期谋划妥了,再和安固伯一道向您上书。没想到今日这么巧,直接遇上您了。” “哈哈哈,”朱祁钰笑出声,“看来是缘分到了。那你找智杰,是想让他……” “当然是请他帮忙算算,铁轨具体怎么铺、用料要多少、效率能提多高……”江景安说着,又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递过去。 王智杰接过来一看,里面全是各类数据,有西山这几月实验下来的各类数据,也有他江景安自己计算的一些。 他看了好一会,心中有了些想法,便对朱祁钰道:“王爷,那学生先……” 朱祁钰挥挥手:“做你的事吧,这事更有意义。” 若是有一台电脑在,这事朱祁钰能很快帮忙完成,甚至搞个3d建模出来都成。 可惜啊,这年头只有纯手算,唯一称得上“工具”的,就是那正在“噼里啪啦”响的算盘。 看着王智杰笔下流畅的算式,朱祁钰只能暗暗感叹,天才就是与常人不同。 他们的天赋之高,旁人便是连仰望的资格都没有。 王智杰的前半生,是个纯纯的纨绔,整日花天酒地,人厌狗嫌。 谁知国子监改制后一接触数算,竟如开窍通神般,从此题海纵横,所向披靡。 跟开了挂一样,什么题到了他手里,都能一把抓住,顷刻炼化,成为其学识的养料。 直到朱祁钰带着几百年后的高等数学出现,这才让他有了一点小挫折,却也第一次眼中迸出如获至宝的光。 什么极限、无穷、函数这些稀奇古怪的概念,别人看了,或觉得好玩,或根本看不懂,也只有他能看出一些门道。 也是如此,朱祁钰便偶尔会偷偷过来,讨论一些数学上的题目。 虽然他并不喜欢数学,或是见猎心喜,或是别的什么,与王智杰交谈后世才有之事,本身也挺有意思。 朱祁钰默默想着:这少年笔下算的,不只是一条铁轨,更是大明轰隆隆驶向工业时代的第一道车辙。 听着江景安与王智杰在一旁凝神计算,纸笔沙沙,算珠脆响,沈文星等人渐渐听出了门道。 李茂才压低声音,语气难掩惊讶:“他们这是……要把西山矿里那铁轨,铺到通州与京师之间?” 朱祁钰闻言,侧过脸微微一笑:“正是,没想到,你竟还知道西山的事情。” 李茂才忙行礼回话:“学生是从《大明报》上读到的。” “嗯,”朱祁钰略一颔首,忽然念出一联:“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你们身为进学馆学子,多关心朝局是对的。不过嘛……”他话锋一转,眼里带笑,“关于西山煤矿那铁轨,在你们看来到底怎么样?本王要听实话。” 这话一出,除了还在埋头算数的江、王二人,其余几个学子都愣住了。 几人互相看了看,又是紧张,又隐隐有些跃跃欲试。 李茂才最先开口,语气扎实:“学生以为,西山铁轨建成后,运煤之效确然大增。今京师蜂窝煤价又降了一分,百姓受惠,可见是桩实事。” 其余几人也纷纷附和,多是称颂其利民之效。 沈文星见王爷听着高兴,却没什么特别表示,眼珠一转,心里有了主意。 “王爷,学生倒有不同看法。” 他往前一步,语气认真,“西山煤矿铺设铁轨,虽提升了效率,但……终究只是一矿之利。耗费铁料三十万斤,收益与损耗,实在不太对等。” 朱祁钰果然看了过来:“照你这么说,西山铁轨是铺错了?” 沈文星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他这么说,无非是想来个欲扬先抑,先引起王爷注意。 现在看来,效果不错。 他又行一礼:“若是从前,学生确实是这么想的。” “嘶……”李茂才几人暗暗吸气。 谁不知西山煤矿是郕王府产业,你不支持也就罢了,还说他错了,当真好胆。 “但!”沈文星马上来个转折,“今日听江公子、王公子在此演算通州至京师的铁轨铺设,学生才恍然大悟。西山铁轨并非终点,而是一个起点!此举于国于民,实有大利!” “国朝定都北京,而天下富庶之地皆在南方,沟通南北之要道,便是大运河。运河南起杭州,其北端,便在通州。” “无论漕粮,货物,皆在通州下货,或转通惠河,或转陆路入京师,不管哪种都费时耗力。此最后五十里,实为南北气脉之咽喉,亦是我大明物流之瓶颈。” 大运河最初的设计,本就是止于通州。 为转运方便,元代便开挖了通惠河,由着名科学家郭守敬主持开凿,最初可使漕船直接驶入元大都城内的积水潭(今什刹海)。 到了明初,由于河道淤塞、水源不足等问题,通惠河的运输能力大幅下降。 通州到京城这段路,一度主要靠陆路转运,成本高、效率低,让人头疼。 说到最后,沈文星抬起头,眼中都透着光,显然对自己的说辞极为满意:“若能沿此铺设铁轨,以畜力牵引,则漕粮一日可入京仓,商货朝发夕至。” “不惟漕运效率陡增,京师粮价可稳,四方货殖亦必随之流动。届时,这条轨道所载的将不止是货物,更是财源、是民心、是国脉。” “如此,西山那耗费之三十万斤铁,便不再是一矿之利,而是万里通衢的起点。” 言毕,他躬身一礼。 屋内静了一霎。 其余学子听得心潮澎湃,这才回过味来:好家伙,绕了一大圈,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你绕来绕去,不还是在拍王爷的马屁么。 第599章 事事关心 一番慷慨陈词说罢,沈文星自觉发挥甚佳,心中暗暗激动。 王爷会如何回应?可是要当面赞许于我…… 朱祁钰却没立刻开口。 他端起手边那杯已经微凉的茶,慢悠悠啜了一口,目光在几个年轻人脸上扫过一圈。 沈文星还保持着躬身行礼的姿势,脖颈微微绷着,像极了等着夫子点评课业的蒙童。 “呵。”朱祁钰忽然笑了,放下茶盏,语气里带了几分调侃,“你叫什么名字?” 来了!终于能在王爷面前留名了。 “学生沈文星,浙江举子,见过王爷。” “哦?”朱祁钰忽然想起前几日在内阁看到的那份问卷,署名正是此人。 沈文星听他语气似有深意,心头一跳:“王爷,可是学生所言有何不妥?” “没什么不妥,”朱祁钰摆摆手,语气轻松,“你这番话,条理清楚,立意也高,看得出是认真琢磨过的。” 沈文星刚松半口气。 朱祁钰话锋一转:“不过嘛……太祖爷当年定下规矩,不许生员议政,你们可知为何?” 他的心头又是一紧,莫非王爷将这番话视作妄议朝政? 李茂才迟疑着答道:“是……怕书生妄议国事,扰乱朝纲法度?” “这是一层。”朱祁钰点点头,“但还有更深的一层,是为了护着你们。” “你们年轻,热血。有时候脑袋一热,便自觉窥见了天下至理,恨不得立时三刻上书朝廷,指点江山。” 他手指轻轻敲着椅背,语速不急不缓:“就像沈文星刚才说的,铁轨铺到通州,漕粮一日入京,货殖流通,国脉畅通。” “听着多好?任谁听了,都觉得这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恨不得明日便破土动工。” 沈文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可然后呢?”朱祁钰看向他,“海量的生铁从何处来?沿途田亩宅院如何征用?雇工的钱粮又从哪儿出?” “通惠河上的船户、码头的脚夫、陆路的车马行,多少人靠这最后五十里吃饭。铁轨一通,他们生计何存?若是闹起事来,又该如何处置?” 一连串问题砸下来,沈文星额角隐隐见汗。 朱祁钰却笑了,不是讥讽,倒像长辈看着自家愣头青孩子:“别慌,这些问题不是诘问你,是在告诉你。” “一件事好坏,不是凭着一腔热血、一番道理就能断定的。得拉长时间,慢慢看,细细算,把前因后果、利害得失都摆明白了,才算真正看清楚了。” 他站起身,踱到窗边。 窗外日头西斜,给庭院里的老槐树镀了层金边。 “太祖爷为什么不让生员议政?就是因为你们这个年纪,热血是真热血,单纯也是真单纯。” 朱祁钰背着手,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看见贪官,恨不能立刻摘了他的乌纱;看见弊政,恨不得一夜之间统统革除。这心是好的,可这世上的事,若真那么简单,哪还有那么多千古难题?”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更怕的是,有心之人会利用你们这份‘关心天下不平事’的热肠。拿你们的赤忱当柴薪,去点燃他们通往私利的路径。” 明末的东林党便最精于此道,张口“清流”,闭口“大义”,道德高地守得牢牢的。 可他们自己呢? 田产连阡陌,商铺遍州县,趴在朝廷身上吸血,却摆出一副忧国忧民的圣人模样。 那他们怎么维持这形象? 简单。 养一批热血年轻读书人,给他们灌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祖宗之法不可变’、‘与民争利便是奸佞’。 把这些半大小子忽悠得热血上头,真以为自个儿是挽狂澜于既倒的忠臣义士。 等到朝廷真要整顿税务,他们便说这是盘剥百姓。 打算开海通商,他们又说这是背弃祖制。 想要练兵御侮,他们再骂这是劳民伤财。 总之,凡是触碰到他们利益的,一律打成“祸国殃民”。 而那些被忽悠瘸了的年轻人,就冲在最前面,上书骂街、叩阙哭谏,把自己当柴火烧,给背后那些人烘暖了炕头。 等哪天真正大难临头,敌人打到家门口了。 那群“清流圣人”立马跪得比谁都快,高呼万岁,转身就成了顺民。 嘴上喊着殉国,实则说那湖水太凉。 文章写要守礼,转头嘀咕头皮太痒。 只有那些被他们忽悠的年轻人,真信了那些大义,豁出命去填了沟壑,死了还要被人说一句‘愚忠’。 这话说完,屋子里变得有些安静。 连埋头算数的江景安和王智杰都停了笔,抬头看过来。 “王、王爷……”李茂才喉咙发干,“那……那我们该如何是好?难道就不该关心国事,不该发声了吗?” “当然要关心!”朱祁钰斩钉截铁,“不但要关心,还要事事关心。但关心之后,不是急着跳出来表态,而是先看,先想,先琢磨明白。” 他伸手指了指王智杰面前那堆算纸:“就像江景安和智杰现在做的。” “想铺铁轨?好,先把地形测准了,把用料算清了,把可能遇到的麻烦一项项列出来,琢磨透了,再来说‘该不该做’、‘怎么做’。” “国事也是一个道理。”朱祁钰目光炯炯,“听见一个说法,别急着拍案叫好或破口大骂。多问几个为什么。” “谁在说?他为什么这么说?他说的背后,牵扯哪些人的利害?若按他说的做,得益的是谁,受损的又是谁?把这些都想一圈,再下判断。” 他站起身,走到几个学子面前,拍了拍沈文星的肩膀:“热血不是坏事,但得配上一副冷眼、一颗清心。” “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这‘关心’二字,不是让你听见风就是雨,而是先把耳朵竖起来,把眼睛擦亮了,看明白风雨从哪儿来、往哪儿去,再想自己该站哪儿、说什么。” 沈文星深深吸了口气,躬身长揖:“学生……受教了。” 其他几人也纷纷行礼。 朱祁钰哈哈一笑,气氛顿时松快起来:“行了,都别绷着了。本王说这些,不是要吓唬你们,是怕你们一身才学,将来被人当了柴火烧了,可惜。” 他扭头看向江景安和王智杰,语调轻快:“你们俩算得如何了,可有头绪?” 第600章 纨绔老师 王智杰从算纸堆里抬起头,鼻尖还沾着一点墨渍,苦笑道:“王爷容禀,这一大堆要算明白……可真没那么容易。” “光是通州到京城这五十里,地势起伏、河渠交错,桥梁涵洞怎么留、坡度如何控、弯道径取多少,每一项都得反复验算。” “算错一个数,将来不是车翻就是桥塌,学生可担不起这责任。”说罢,他带着歉意欠了欠身:“这一时半会的,实在是……” “得得得,”朱祁钰笑着摆手打断,“本王又没催你,你慢慢算便是。算清楚了再去找安固伯,让他给本王上书。” 他转身踱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看向沈文星几人:“话说回来,你们几个今日专程找来这小院,总不会只是来看智杰算题的吧?” 沈文星忙上前一步,衣袖轻振,恭敬道:“回王爷,学生等人正是为王公子而来。” 他顿了顿,神色认真:“进学馆要开数算课程,可一时寻不到合适的先生。听闻王公子数算精深,在国子监是出了名的,这才贸然前来相邀……” 话音未落,朱祁钰“噗嗤”笑出声。 他扭头看向还在埋头算数的王智杰:“听见没?人家是来请你当夫子的!” 王智杰茫然抬头,一脸懵:“啊?我?!” 朱祁钰笑着帮腔:“你们可是找错人喽,王智杰并不适合去教进学馆的数算。” 待反应过来,他连忙摆手,差点打翻手边的茶盏:“不可不可!沈兄你们找错人了!” 他抓起几张算纸,上面满是沈文星等人完全看不懂的符号曲线:“我琢磨的多是这些……” “王爷管这叫‘高等数学’,和科举要考的《九章》《周髀》根本不是一路。让我去教,怕是只会误人子弟。” 朱祁钰接过话头,笑呵呵地点头:“正是此理。智杰所学太深,反而不适合教科举那些基础。” 他话锋一转,忽然伸手一指旁边的江景安:“依本王看,你们该请的先生——在这儿呢。” “咳咳!”江景安显然被这话吓了一跳,急忙摆手,“王爷您可别拿学生开玩笑!我这点微末之光哪敢与皓月争辉?王兄才是真才实学……” “此言差矣。”朱祁钰踱步来到他身边:“科举要的那几本算经,你早啃透了吧?《九章》里的方田粟米,《周髀》里的勾股测量,哪样难得倒你?” “这……”江景安仍是有些犹豫,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江景安,江阁老家那个“不务正业”、整天琢磨“奇技淫巧”的小儿子。 以前没少被父亲摇头叹气,被族中长辈暗地里念叨“可惜了阁老清名”。 可现在,王爷竟指着他说:你能去进学馆当先生。 进学馆啊! 那可是汇聚天下英才、无数学子梦寐以求的地方。 他突然觉得有些恍惚,像一脚踩进了不真实的梦里。 那些他曾以为是私人爱好、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忽然间就成了能登堂入室、教授他人的“学问”? 这番转变,像一阵疾风,吹得他心头乱颤,又隐隐发热。 他神情激动,话都讲不太清楚:“这,这……我,我不过一个秀才功名……” 江景安的能耐,沈文星等人刚才也见识了,虽非顶尖,却也扎实够用,教他们绰绰有余。 更何况,还有王爷的亲自介绍。 于是,沈文星带头,众学子行师礼:“请江先生教授我等数算之道。” 说罢,便要下拜。 “等等等等!”江景安急得摆手,脸都憋红了。 他还想推辞,话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眼珠转了转,一个念头如火花般窜进脑海。 脸上神色顿时由急转喜:“要我去教……也行。不过得有个条件。” “先生请讲!” 江景安挺直腰板,努力摆出严肃模样:“你们得正式些。过两日,备上束修,去江府再请我一次。要当着我家老爷子的面,郑重其事地请。” 沈文星有些不解:“这是为何?” 江景安“嘿嘿”一笑,露出几分狡黠:“你们不懂,我家那位,最重礼数。” “若见我被人正经八百地请去当先生,面上有光,往后还好意思再说我游手好闲么?” 他越想越得意,仿佛已经看见父亲那张板着的脸,在几位学子的邀请下,不得不挤出笑容说“犬子才疏学浅,蒙各位抬爱”的场景。 朱祁钰在一旁看得直乐,补了一句:“最好阵仗弄大点,让江阁老看看,他儿子可是出息了。” “王爷英明!”江景安眉开眼笑,仿佛已经看见自己搬出江府、住进进学馆教舍的自由日子就在眼前。 沈文星几人面面相觑,随即会意,齐声应道:“学生明白,定当郑重相邀!” 暮色透过窗棂,给屋里每个人都镀了层暖融融的金边。 几日之后的文渊阁。 江渊今天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陈循正好从他身边走过,忍不住好奇:“府上可有什么喜事,今日你……” 江渊一听,不等他说完就接话:“也算不上什么大事,哈哈。” 他捋了捋须,努力想摆出淡然的模样,可眉梢眼角的笑意却漾开了。 “就是进学馆的一些学子,也不知怎么想的,郑重其事地备了束修,登门请我家那不成器的三小子去讲授数算。” “你们是没瞧见,几十个学子,身着着襕衫,恭恭敬敬地行礼,口口声声‘请江先生授业’。” 他故作无奈地摇摇头:“景安那小子,你们也知道,平日没个正形。没想到,竟还有这般出息。” 说罢,又特意看向王文:“听说,令侄数算也不差,不知可有进学馆的学子,登门请师?” 王文捏着笔杆的手指微微一紧,他侄儿王智杰擅数算,这事阁里几位都知晓。 原本以为科举加了数算,他能更受看重,谁想竟是江渊家的小儿子被学子奉为老师,自家这个反倒无人问津。 王文心里琢磨,多半是智杰接触数算之后钻得太深,外人不知其能。 想归想,开口却淡淡的:“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那是自然,”江渊笑呵呵地应着,可那语调怎么听都透着股得意,“年轻人嘛,能踏踏实实做些正经事,教教书、育育人,老夫也就心满意足了。总比整天琢磨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强,王阁老说是不是?” 这话就有些刺耳了。 王文脸色微沉,正要开口—— “哎呀,好事,这都是好事啊!” 一声朗笑插了进来。 只见徐有贞捧着几份文书从门外进来,显然是听见了方才的对话。 他脸上堆着笑,脚步生风地走到两位阁老中间。 “江公子得学子推崇,自是美事一桩。王公子潜心深研,亦是学问正道。”徐有贞左右看看,一副打圆场的模样, “要我说,这恰恰说明咱们推动数算入科举,是顺应人心、泽被学林的大好事!否则,学子们怎会如此渴求明师?” 他挺了挺胸,语气不自觉带上了几分指点江山的意味:“如今看来,此事能成,亦是水到渠成。可见凡事只要方向对了,众心所向,自然……” 他话里话外,俨然已将数算入科举的功劳,大半揽在了自己身上。 那神态,那语气,仿佛已是内阁首辅在调和鼎鼐、评点功过。 陈循在一旁默默听着,目光在徐有贞那掩不住得意的脸上停了停。 第601章 广东都指挥使 景泰五年八月底的最后一场雨,洗尽了京师残存的暖意。 晨起时,瓦当滴落的水珠已带着沁人的凉意,掠过庭院里开始泛黄的树叶。 朱祁钰站在廊下,看着内侍扫去青石板上的落叶,紧了紧身上的锦袍。 北地的秋天,说来就来了。 而同一片天空下,四千里外的广州府。 天气仍旧燥热,死死捂在这片南国大地上,让人透不过气。 广东都指挥使司后衙,书房里闷得像个蒸笼。冰盆早成了摆设,只余下一滩水渍。 陈旺敞着细布短褂,胸口汗腻腻的,蒲扇摇得又急又躁,心里也揣着一团火。 不是热,是烦。 一个月前,京师那位张侍郎,突然来信说“京中耳目繁多,于谦事暂且搁置,各自谨慎”,就此断了联系。 南边的脏水泼了一半,北边的动静却忽然停了,这让陈旺心里一直不踏实,总觉得像一脚踩空。 正烦着,亲兵捧着一封火漆密信小跑进来:“军门,京师张侍郎急信!” 陈旺眉头一拧,没立刻去接,反而狐疑地盯着那信,蒲扇也停了。 “前脚才说要谨慎,音讯全无,这冷不丁又来急信?”他示意一旁的都指挥佥事王昌,“验验火漆印鉴。” 王昌仔细验看,回道:“军门,是张侍郎的私印无误,驿递痕迹也对。” 陈旺这才接过信,入手沉甸甸的。 他掂了掂,没急着拆,指尖在信封上敲了敲,三角眼里闪着多疑的光。 “事出反常……莫不是京城出了什么变故,姓张的顶不住了,想拉老子垫背?或是……走漏了风声?” 他终究耐不住,用裁纸刀小心挑开火漆。 抽出信纸,先是快速扫了一遍,眉头紧锁。 但看着看着,那紧锁的眉头渐渐挑开,眼中的疑虑被惊诧取代。 随即,惊诧又化为一股压不住的狂喜,脸上猛地涌起红光,连耳根都涨红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猛地一拍大腿,震得书案上的笔架都晃了晃,“好个张侍郎!不,张兄!真乃我陈旺命里的贵人!” 他这前倨后恭、瞬息万变的模样,让旁人面面相觑。 都指挥同知李顺小心问道:“军门,信上究竟……” “你们自己看!”陈旺大笑着将信纸拍在桌上,蒲扇又呼呼摇起来,这次扇出的全是得意风, “我说他怎么前月要谨慎,原来是闷声办大事,攀上了通天的高枝儿!” 王昌,李顺两人,连忙凑头看去。 信是张軏亲笔,字里行间透着掩饰不住的意气风发: “贤弟台鉴:前言谨慎,实因兄正为一件极紧要事奔波,恐横生枝节,故暂隐行迹。今大事已谐,特喜告贤弟:兄蒙今上信重,屡召咨以兵事,更委以讲武堂讲师之任,可谓简在帝心,倚为股肱……” 看到这里,王昌“嘶”地吸了口凉气,李顺眼睛也瞪大了。 皇帝心腹,讲武堂重任! 英国公家的这位,不声不响竟已走到了这一步! 陈旺指着后面一段,声音都激动得有些发颤:“再看这儿!” “陛下求才若渴,兄于御前屡言贤弟镇守南疆、熟稔海务之功,上意甚悦,已有拔擢之意。料不日将有明旨南下,召贤弟入京,委以讲武堂教习重任。此乃天赐良机,登天捷径也!望贤弟接旨后速速北上,万勿迟疑……” 他念完,胸膛剧烈起伏,仿佛那青云之路已在脚下铺开。 “明白了!全明白了!”陈旺重重坐回椅中,脸上是豁然开朗的狂喜,“他不是断了联系,是去搏那从龙之功了!” “如今功成,还没忘了拉兄弟我一把!讲武堂教习……天子近臣……哈哈,哈哈哈!” 他之前的怀疑、不安,此刻全被这“喜讯”冲得烟消云散。 讲武堂是天子亲政第一步,这事早已经随着邸报传遍大明。 这个时候皇帝专门请他入京,参与此事,其用意不言自明,也不怪陈旺如此欣喜。 “备酒,今日与诸位同乐!陈旺猛地站起,躁热全消,只觉得神清气爽, “再派人去码头盯着,国防部的公文一到,立刻飞马来报!哈哈,咱的好日子,这才真要来了!” “讲武堂教习!天子近臣!”王昌眼睛一亮,立刻谄笑道,“恭喜军门,贺喜军门!这可比窝在这潮热之地强上百倍!” 李顺也笑着捧道:“军门一旦入京,那就是帝师一般的人物,往后前程,不可限量啊!” 陈旺仰头哈哈一笑,他仿佛已看见自己站在讲武堂那宽敞明亮的大殿中,对着满堂朱紫贵胄、未来将星,挥斥方遒,连天子都投来赞许的目光。 什么广东都指挥使,什么南洋走私,比起那等清贵显要,又算得了什么? 李顺忽然想起什么,忙提醒:“军门,可十日后……还有爪哇番商要来提货,这……” 王昌也接话:“是啊军门,您若走了,这批生意……” “啧,”陈旺指着两人,摇头失笑,“怎么,我走了生意就做不成了?照常进行便是,这有什么好支支吾吾的。” 李顺讪笑一声,又道:“还有……前日海上来的那封公文……” “公文?”陈旺一拍脑门,“你是说,南方海军司令、成山侯陈豫要来广州靠岸的事?” 王昌连连点头:“正是!大人您想,若您去了京师,他又正好过来,咱们这生意……尤其番商这次还想多要些‘猪仔’,属下们担心……” 吞吞吐吐,原来还是绕回了生意上。 陈旺摇着蒲扇,略一沉吟,随即又笑了。 “小事。要我说,陈豫这趟过来,多半是暂时代管我这都指挥使的职缺。” 说到这儿,他更得意了:“毕竟本官此去京师,恐怕就不再回来了。广东这摊子,总得有人临时看着。” 李顺更是大急:“啊!军门,那,这,我们……” 连句话都说不清楚,脸上已经愁得像要哭出来。 “哈哈哈,”陈旺笑得更是大声:“你们怕个甚,他一个毛头小子,不过恩荫祖上功劳,侥幸混了个什么司令。” “他懂什么?你们两个老油条,还应付不了他?把各地卫所报上来的文书、杂务全推给他处理,保准他忙得团团转,还能掀起什么风浪?” “哼,”陈旺得意地一扬下巴,“更何况,只要本官进了京,在陛下面前说上几句话,再把他调走便是。到时候,这都指挥使的位置嘛……可就在你们二人当中了。” 此话一出,李顺和王昌立刻转忧为喜。 这可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不过,两人互相瞟了一眼。 刚才还是挚爱亲朋、手足兄弟,这会儿怎么看对方怎么别扭。 哦……原来你长得挺像我升官路上的绊脚石啊,怪不得越看越不顺眼。 陈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更是满意。 有这颗“都指挥使”的萝卜吊在前面,就算他去了京师,照样能遥控广东这盘棋。 copyright 2026 第602章 陈旺离粤 次日,兵部经由驿递的正式公文果然到了。 “……着广东都指挥使陈旺,接旨后即刻交割军务,驰驿入京,赴讲武堂海疆舆略科听用。广东都指挥使司一应事务,暂由成山侯、南方海军司令陈豫权署……” 陈旺捧着公文,手都有些抖,这回是乐的。 最后一丝疑虑烟消云散,只剩下满腔“本官终于要起飞了”的急切。 果如此前所料,自己走后,广东这摊子就交给陈豫暂管。 “一个水师将领,他懂什么陆地卫所?” 陈旺效率空前,平日里拖沓三五日的文书,半天就签了个干净。 该移交的印信、账册、兵符,整整齐齐码在匣子里,面上功夫做得滴水不漏。 至于底下那些烂账、私账、见不得光的账,自有留在此处的心腹李顺,王昌掌控。 临行前一日,他在都司衙门外设宴,美其名曰“与诸同仁话别”。 宴席摆了三桌,菜色丰盛,酒是陈年花雕。 王昌、李顺等心腹作陪,一个个脸上堆着笑,心里拨着算盘。 “本官先行一步,在京中为兄弟们打开局面。” 陈旺举杯,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仿佛他去的不是讲武堂,而是去开疆拓土。 “诸位在此,务必同心协力,稳住局面。” 他特意看向王昌和李顺,眼神意味深长。 王昌赶紧端起酒杯:“军门放心!您尽管在京中高升,广东这边,属下必定守得铁桶一般!” 李顺也忙不迭表忠心:“正是!军门此去如蛟龙入海,我等在后方,绝不拖您后腿!” 陈旺满意点头,压低了声音:“爪哇商人那批货,务必交割清楚,手脚要干净。陈豫那小子初来乍到,摸不清深浅,你们暂且低调,莫要主动招惹。” 他顿了顿,嘴角一勾:“待本官在京中站稳脚跟,得了陛下信重,再来计较其他。到时候,这广东都指挥使的位置……” 话留半句,意思全到了。 王昌和李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火光。 李顺还是有些不放心,借着敬酒凑近,小声问:“军门,万一……万一那陈豫不是省油的灯,短时间里撵不走……” 话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他是怕陈旺一走,陈豫真把“暂署”变成“实授”,占了这位子。 陈旺一听就懂,嗤笑一声,再度提点道:“啧,本官之前不是教过你们了?” 他放下酒杯,蘸着酒水在桌上虚虚划拉:“第一,文书淹没。” “各地卫所、巡检司,该报的文书、杂务、陈年旧案,全往他那儿送。让他整日埋首案牍,哪有工夫细查?” “第二,”他压低声音,“与番商那边通个气,让他们配合一下。” “广州外海,偶尔闹点海盗,琼州那边,传出些水匪动静。陈豫是什么?海军司令!剿匪是他的本分吧?” 王昌眼睛一亮:“军门高见!剿匪么,总要出海吧?海上风急浪高,情报有误、追剿不力,再正常不过……” 李顺也反应过来:“就算他真剿了,咱们还能说他擅启边衅、惊扰商路。” “若剿不成,那就更好了。刚愎自用,放跑海匪,损兵折将,哪一条不够参他一本的!” 陈旺抚掌而笑:“正是此理!只要你们这边弹劾的奏章一到京,本官必定在陛下面前如实陈情,再加上张侍郎从旁助力……他陈豫还能在广东坐得稳?” 三人碰杯,笑声里满是心照不宣的得意。 宴毕,陈旺回后衙,指挥仆役装箱。 整整五大箱粤海特产,有给张軏的南洋犀角、给京中可能打点的同僚的珍珠珊瑚、给自己留着把玩的翡翠摆件。 剩下的,都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银元。 次日一早,广州城门刚开,陈旺的车队便动身了。 三辆马车,前后八名亲兵护卫,车辕上插着“广东都指挥使司”的旗号,张扬,气派。 陈旺撩开车帘,回望渐渐远去的广州城墙。 心中毫无留恋,只有满腔直奔青云的畅快。 “京师,我特么来了!” 他喃喃自语,仿佛已经看见自己站在讲武堂明亮的大殿中,身着崭新官袍,对着满堂朱紫贵胄、未来将星,侃侃而谈海疆舆略。 天子坐在上首,投来赞许的目光…… 想着想着,他忍不住笑出声,顺手从怀里摸出张軏那封私信,又读了一遍,越读越觉得字字珠玑,句句都是锦绣前程。 他走得太急,太得意,以至于完全没有察觉: 一些北方面孔,正扮作各色百姓,在远处静静目送着他的车队离去。 都指挥使司衙门内,送行的官吏们已三三两两散去,各自心怀盘算。 唯独王昌和李顺还没动。 秋风穿堂而过,卷来珠江上微腥的水汽,还夹杂着远处市集隐隐的喧嚣。 半晌,李顺先开口,带着南方口音特有的黏糊感,听着客气:“王兄,军门这一走,你我肩上的担子,可就重了。” 王昌扯了扯嘴角,目光还望着城门方向,话却接得很快:“李兄说的是。尤其是……爪哇商人那批货,就这两日便要交割。” 廊外日头明晃晃的,晒得青石板反光,几只麻雀在檐下叽喳跳闹。 按陈旺在时的旧例,这种油水厚、风险也大的私货交割,向来是两人分工。 一人亲自去码头或约定地点主持交易,点数、收钱、敲定下一批。 另一人则带心腹人马在外围“巡查放风”,确保没有闲杂人等、官府耳目靠近。 主持交易的,自然好处占大头,能在番商面前露脸,能经手真金白银,能在账目上做最“贴心”的手脚。 放风的,虽说也有辛苦费,但终究隔了一层,好比闻着肉香啃骨头,滋味差得远。 以往陈旺坐镇,他会“公允”地轮流指派,王昌和李顺虽有微词,倒也维持着表面平衡。 可现在…… 能拍板的人走了。 两只饿急了的老鼠守着同一块肥肉,还怎么“合作”? 李顺先开口:“成山侯不日便会到来,迎接上官的任务,一向都是你的事,可莫要让成山侯对我广东都司有意见啊。” “哼,”王昌冷哼道:“别以为本官不知你的小心思。按文书,成山侯早该到了。现在还没到,定是海上遇到风浪,还不知在何处避风呢。” 本陈旺也是该与陈豫当面交接的,可陈豫迟迟不到,他不愿多等,便先行离去,反正是陈豫失了时,与他无关。 “不如,”王昌笑着道:“你这佥事,赶紧派人出外海看看,万一成山侯出了什么意外……” “好了,也别扯成山侯。直接说吧,这次交易,我去,你留在广州……” “凭什么!” copyright 2026 第603章 黑暗中的交易 陈旺已经离开了,分赃的大头便没了着落。 也就是说,这次交货能获得的利益,会比以往多得多。 如此一来,两人更是互不相让。 争执了好半天,两人才总算明白。陈旺不在,谁也没法独吞这块肥肉。 与其撕破脸让外人捡便宜,不如暂且合作,先把这趟货吃下去再说。 三日后,夜。 香山县外,伶仃洋面。 月光稀薄,海雾如纱。 一片月牙形的沙洲浮在漆黑的海面上,洲上两座临时搭建的了望塔燃着篝火,火光明灭,照着塔下十余名佩刀按弩的亲兵。 李顺和王昌并肩站在沙洲高处,眺望着远处依旧空荡的海面。 咸湿的海风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 “这鬼地方。”王昌啐了一口,沙子灌进靴筒,硌得脚疼,“每次来都像做贼。” “本就是做贼。”李顺淡淡接话,目光扫过漆黑的海面,“正经买卖,犯得着跑这荒滩沙洲?” 王昌哼了一声,忽然压低声音:“说正经的,这次交割完……下批猪仔你打算怎么凑?” 他眉头紧皱:“近来是越来越难抓了。那些穷乡僻壤,一个村子拢共才几十户,壮丁健妇又多去了城镇讨生活。” 到底是官面上的人,只能找偏远山村下手,可那些地方又能有多少合适的货呢? 李顺却不慌不忙,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慢悠悠展开,竟是半只烧鹅。 他撕下一条腿递给王昌,自己啃着翅膀,含混道:“王兄,你平日……看报么?” 王昌接过鹅腿,愣了一下:“报纸?去年上头有些风月小文,还有点意思。如今尽是些虚头吧老鬼话,谁看那个?” 他们这种人,见多识广,自然知道报纸上的东西没几句真的。 若真有要紧消息,像国旗征集那种,自有官方邸报传达,所以王昌如今根本不看报。 “你不看,有人看。”李顺抹了抹嘴上的油,道:“陈军门此前曾特意下令,让各卫所都必须订报,还让识字的书吏每日给那些兵油子念。” 王昌一怔。 他原本以为,这不过是陈旺借这什么报纸之名,给卫所多添一笔税罢了。 今日听李顺这么说,看来,这其中还别有深意。 李顺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那些老兵油子,在卫所混了大半辈子,地种不好,事做不成,整天就做着发财梦。” “让他们天天听南洋遍地是金山的故事,你说,他们信不信?要知道,这消息可都是从京师传出来的……” 王昌张了张嘴,忽然明白了什么:“你是说……” “军门早就布好了局。”李顺压低声音,冷笑道:“让那些兵油子信了海外有金山。等缺猪仔的时候,,就能送他们出海发财。” 王昌倒吸一口凉气:“这……他们肯?” “怎么不肯?”李顺嗤笑出来:“而且还明码标价:想去南洋挖金山?行,交船费、安家费,乖乖给我送过来。等到了地方,谁还管你干什么,是生是死,全看自个儿造化。” 王昌听得脊背发凉,却又隐隐兴奋。 “高……实在是高。”他喃喃道,“这是把他们卖了,他们还求着咱们卖,还得倒贴钱?” “所以我说,军门眼界高。”李顺望向北方,仿佛能看见陈旺驰往京师的车马。 “这趟军门入京,若真得了圣眷,往后这送人出海的路子……说不定能做得更大、更体面。” 两人正说着,远处海面上忽然亮起一点微光。 了望塔上的亲兵立刻用布遮挡火光,打出暗号。 不一会,那光点回应,三明三暗。 “来了。”李顺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碎屑。 几艘海船像蛰伏的巨兽,静静泊在深水区。 小船从大船放下,载着人影缓缓划向沙洲。 为首的是个裹绣金头巾的矮胖商人,皮肤黝黑,一下船便用蹩脚汉语高喊:“李大人!王大人!” 通事忙上前翻译,又补充道:“这位是爪哇巴厘商行的头人,瓦扬。” 李顺脸上堆起笑,拱手迎上去:“瓦扬头人,一路辛苦。” 这瓦扬只会几句汉话,所以交谈之时,全靠通事从中翻译。 沙洲上的小船不断往来,很快便把商船上的货物搬运过来。 货箱码放得到处都是。 打开一看,里面是码放整齐的象牙,每根都有小儿臂粗,牙尖还裹着防磕碰的软布。 接着又是几袋香料,袋子一开,浓郁的丁香、肉蔻香气混在海风里,竟压过了腥咸。 “上等货。”李顺捡起一根象牙,借着火光细看纹路,“按老规矩,货我们全收了。” 通事翻译过去,瓦扬连连点头,又叽里咕噜说了一串。 “他说,这次还带了些爪哇特产的海货,希望两位大人能一并收了。”通事低声道。 王昌皱眉,瞥了眼那几大袋黑乎乎的干鱼干虾,满脸嫌弃:“这玩意儿有甚用,不要。” 广州外便是海,这等海物,王昌都吃腻了,更何况还是干货。 李顺却摆摆手,笑道:“头人好意,咱们心领了。都收下。” 趁通事和瓦扬商谈细价时,王昌拉了拉李顺,走到稍远处。 他很是不满:“收这些破烂做什么?他们在这交货,能逃掉市舶司的税,本就大赚一笔,还拿这些垃圾搪塞咱们。真当咱们好糊弄?” 李顺笑道:“诶,话别这么说。咱们收货的价,也比正经商人低啊。这些番商又不傻,总得想法子多捞一点嘛。” 王昌还是气不过。 在他看来,自己占番商的便宜是天经地义,可番商竟敢把算盘打到自己头上,这绝不能忍。 他甚至闪过一念:不如趁瓦扬人在沙洲,直接让亲兵动手,来个黑吃黑,连人带货全吞了。 可一望远处海面上静泊的商船,又只得按下这个念头。 交易进行得很快。 象牙、香料、胡椒、苏木,一样样清点过秤,账房噼里啪啦打着算盘,银元从沙洲另一侧的小船上抬下来,一箱箱在火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两人正低声说着,那边瓦扬已经谈好了,正通过通事招手唤他们过去。 瓦扬让随从又奉上两小盒胡椒膏作为赠礼,然后拉着通事,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 通事听罢,看向李顺和王昌:“两位大人,瓦扬头人说……他想看看猪仔。” copyright 2026 第604章 货品有些次 王昌、李顺二人,带着通事和番商瓦扬,踏着晃悠悠的小船,来到了不远处一艘大船边。 底舱的木板被“哐当”一声粗暴地掀开,咸腥的海风呼地灌了进去,却怎么也冲不散里头那股子积了不知多久的霉馊味、屎尿臊气,还有那股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绝望。 火把的光晕勉强照进舱口,照出一片挤挤挨挨、瑟缩蠕动的人影。 一共八十人,像被抽走了脊骨的牲口,用粗麻绳串着手腕,一个连着一个,在船舱底板上蜷了不知多久。 成年男子少得可怜,不过十余人,个个眼窝深陷,颧骨凸出,肋骨隔着单薄的破烂衣裳都能数得一清二楚。 他们大多是庄稼把式,手上还有握锄磨出的老茧,此刻却连抬头的力气都无,只茫然地盯着眼前晃动的光影。 更多的,是些半大不小的少年和丫头。 看身量都才十来岁,本该抽条的年纪,此刻却蒙上了一层死气沉沉的暮色。 一个瘦骨嶙峋的少年,约莫十二三岁,头无力地垂着,嘴唇干裂爆皮,渗着血丝。 他旁边一个更小的女孩,大概只有十岁,扎着枯黄的小辫,脸脏得看不清模样,只剩一双大眼睛。 火光跳进她眼里,盛满了懵懂又深重的恐惧,可她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时不时地抽噎一下,瘦小的肩膀跟着一抖一抖。 他们身上的衣裳早就辨不出颜色,破烂得东一缕西一片,露出底下冻得发青的皮肤。 手腕被麻绳勒得又红又肿,好些地方磨破了皮,血混着污垢,结成了硬痂。 长时间的饥饿和干渴,早把他们最后一丝精气神榨干了。 多数人只是瘫坐着,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先行离去,只剩一具空壳凭着本能维持着微弱的呼吸。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近乎死寂的安静,只有海涛声、火把噼啪声,以及偶尔几声压抑不住的、痛苦的呻吟。 几个年纪稍大点的少年,还想把身后更小的弟弟妹妹挡住。 可他们自己也是摇摇欲坠,所谓的保护,不过是徒劳地靠得更近些,用自己同样单薄的身体,勉强挡出一点点可怜巴巴的阴影。 瓦扬捂着鼻子,眉头拧成了疙瘩,黝黑的脸上满是嫌弃。 他指着舱底那些瘫软的人影,对着通事叽里呱啦一通急促的爪哇话,语气里透着明显的不满。 通事听罢,转向李顺和王昌,为难道:“瓦扬头人说……这批货,成色太差。” “半大的崽子,没啥力气,还病恹恹,路上估计得折损不少。按原来说好的价……他亏大了,得减三成。” “减三成?!”王昌本就因为之前海货的事憋着火,一听这话,眉毛立刻竖了起来,指着瓦扬喝道, “放屁!这价钱早先就说定了!我们冒着天大的干系在这儿交货,他倒端起架子来了?爱要不要!” 瓦扬虽然汉语不精,但“放屁”、“爱要不要”这几个词,配上同王昌那横眉怒目的架势,意思再明显不过。 他脸色一沉,身后的几名爪哇水手也立刻手按腰刀,面露凶光。 王昌的亲兵见状,“唰”地一声,佩刀出鞘半寸,货船上的气氛瞬间绷紧,剑拔弩张! 火光映照着双方狞厉的面孔,海风里除了腥咸,又添上了浓重的火药味。 “王兄,瓦扬头人,都消消气,消消气嘛!”李顺赶紧挤到两人中间,脸上堆起他那套惯用的圆滑笑容,心里却把王昌这莽夫骂了个狗血淋头,“买卖不成仁义在,好商量,好商量!” “头人觉得货色欠佳,也是实话。可咱们这行当,本就是看天吃饭,哪能桩桩都如意?不如……各退一步?” “退个鸟!”王昌脖子一梗,唾沫星子差点喷出来,“老子一步不退!就这个价!嫌次?嫌次你自己找好货去啊!” 通事刚把话翻过去,瓦扬气得呼哧直哧直喘粗气,猛地将腰间弯刀拔出一截! 寒光在火把下倏地一闪,晃得人眼晕。 眼看就要当场火并,突然,了望塔上放哨的亲兵连滚带爬冲了下来,扑到跟前急吼吼地报: “二位大人!东北边……有船!正朝咱们这儿来,黑乎乎看不清,瞧着……像条渔船!” 这消息像盆冷水,给紧张的气氛降了降温。 王昌一愣,顺着亲兵指的方向望去,漆黑的海面上,确实有个更黑的小点,随着波浪起伏。 “渔船?”王昌不但没放松,神经反而绷得更紧,“这深更半夜的,哪来的渔船?别是官府的人!” 那亲兵低声道:“大人,晚上的渔船很正常。白天打鱼,渔霸看得紧,税抽得狠。有些穷鬼就晚上偷偷出来,碰运气。” 李顺小眼珠一转,脸上忽然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他拍了拍手,看向仍在怒目相对的两人:“二位,二位!你们看,这岂不是天赐的添头?” 王昌和瓦扬都看向他。 李顺指着那渐近的黑点,压低声,却掩不住话语里的算计:“这黑灯瞎火还敢出海打鱼的,必是穷疯了也饿狠了的壮劳力!身板绝不会差!” “头人不满意咱们的货,王兄又觉得降价亏了……何不就让手下兄弟们过去,请他们过来坐坐?” 他咧嘴一笑,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要真是壮丁,正好补上这趟的数。头人得了好货,王兄保住了价,岂不两全其美?” 王昌眼睛一亮。 瓦扬听完通事翻译,脸上怒色也渐渐褪去,换上一种掂量的神色。 若船上真是健壮渔民,那这一趟也不算亏。 “李大人说得在理。”王昌率先收起刀,对瓦扬扬了扬下巴,“头人,你看如何?若来的真是壮丁,咱们这价,可就不能再变了。” 瓦扬沉吟片刻,终于“咔”一声把弯刀推回鞘里,点了点头,生硬地挤出个汉字:“……好。” 李顺立刻挥手:“去几个人,驾小船靠过去,看清是什么人。把人都请过来,手脚麻利点!” 几名亲兵应诺,迅速解下系在一旁的小船,举着火把,摇着橹就朝那黑影驶去。 王昌、李顺和瓦扬则回到沙洲稍高处,紧盯着海面。 两艘小船在黑暗中越靠越近,对面那点微光似乎被突如其来的火光惊动,晃动得有些慌乱。 海风呜呜吹着,浪涛翻涌,掩盖了远处的声响。 沙洲上的人只能看见自己派出去的小船上,火把稳定地向前移动,而对面的那点微弱火光,则在原处不安地摇晃。 终于,两团火光撞在了一处。 紧接着,沙洲上众人便瞧见那两团光纠缠在了一块! 火把的光影胡乱挥舞、明灭不定,在浓墨般的海面上划拉出短促又凌乱的弧线。 却也没多久,混乱的火光平息下来。 两团光似乎贴在了一起,开始缓缓地、稳稳地,朝着沙洲这边摇了回来。 copyright 2026 第605章 渔民 两艘船一前一后,缓缓靠向沙洲浅滩。 李顺眯起眼,借着那几支火把晃动的光,瞧见自家亲兵所在的小船上,除了那几个熟悉的军汉身影,竟还多出四五个陌生人影,散坐在船头船尾。 那条渔船上,更是人影绰绰. 十来个精壮汉子在上面站着,几乎快把渔船给挤满了。 “这人……是不是太多了点?”李顺心里一咯噔。 船上这么多人,还怎么打鱼? 先头小船上,一名亲兵已跳下水,哗啦哗啦跑过来,脸上堆着笑,高声喊道:“二位大人!人都带过来啦!全是壮劳力,好几个膀大腰圆的!” 他声音在夜风里飘着,听着有点发虚。 瓦扬听不懂汉话,但见来人数量不少,又个个精壮,顿时喜上眉梢。 黝黑的脸上露出笑容,对通事道:“好!都是汉子!这下货够了!” 他搓了搓手,已经开始盘算着把这批“添头”塞进货舱,赶紧完成交易走人。 李顺的心却沉了下去。 他死死盯着那些正从海水里走上沙洲的“渔民”。 深夜冰冷的海水没过大腿,他们却像走在平地上,脚下没有半点趔趄 十五个汉子,一个个虽作寻常渔民打扮,可那走姿、那眼神…… “不对……”李顺喃喃道,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窜上来。 他猛一转头想提醒王昌,却见王昌早被瓦扬的情绪带着,正咧嘴笑着,显然也觉得是天上掉下来一批好货。 “王兄!”李顺急道,“你看那些人——” 话音未落,那十五人已全数踏上沙洲硬地。 他们没有像寻常被抓住的渔夫那样惊慌失措、跪地求饶,反而迅速散开,隐约成个半弧形。 大方的面朝着李顺、王昌、瓦扬以及他们身后那几十号亲兵、护卫和力工。 动作干净利落,悄无声息。 气氛,一下子变了。 海风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为首一人,约莫三十来岁,个子不高,但肩宽背厚,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随手扯了扯身上那件湿了大半的粗布短打,朝前走了两步。 “哟,这不是李大人,王大人么?” 那人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特有的北地腔调,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这天都黑透了,二位不在广州府里高床软枕歇着,怎么有雅兴,跑到这荒郊野外的沙洲上……吹海风啊?” 李顺瞳孔一缩。 这口气,这做派,绝不可能是普通渔民。 王昌脸上的笑僵住了,厉声喝道:“你是什么人?见了本官,还不跪下!” 那人“嗤”地笑了一声,非但没跪,反而又往前踱了一步。 他目光扫过王昌,又扫过李顺,最后落在瓦扬身上,故作惊奇地“咦”了一声。 “这还带着个……黑猴子?”他歪了歪头,语气里满是戏谑,“二位大人这是唱的哪出啊?私会番商?这黑灯瞎火的,总不会是谈诗论画吧?” “你!”王昌勃然大怒,手按上了刀柄,“放肆!你是何人,胆敢对本官如此无礼!” 那人身后的“渔民”们,闻言也都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弄。 “好大的官威啊。”那人拍了拍手,像是掸掉什么灰尘,随后抬起头,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只嘴角还剩一点冰凉的弧度。 “本官,锦衣卫百户,张镇。嚣张的张,镇压的镇!”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子般刮过王昌和李顺骤然惨白的脸。 “奉旨,稽查海防,肃清奸佞。” “王、王百户……”李顺腿肚子都有些转筋,声音发颤,连忙挤出笑容,上前拱手,“误会,都是误会!” “下官与王佥事……是、是例行巡海,正巧遇上这番商,盘问几句……” 论品级,他都指挥使同知是堂堂二品,锦衣卫百户不过六品,他本不必自称“下官”。 但官场之上,有时候谁大谁小,可不是光看品级说了算的。 “盘问?”张镇一挑眉,指了指不远处那艘大船,“李大人果然是恪尽职守啊,大半夜的,都盘问到这荒滩野海来了。” 说着,他拢了拢身上半湿的旧衣。别看白天暑气蒸人,这夜里的海风一吹,还真冷飕飕的。 “李大人既然这么勤勉,本官也不好闲着。不如……请您也回北镇抚司衙门坐坐,让咱们也好好盘问盘问?” “北镇抚司”四个字一出,李顺腿一软,差点没瘫下去。 王昌也是头皮发麻,但一股被揭破的恼羞成怒冲了上来,尤其是看到自己这边人数占优。 带来的亲兵有二十余人,瓦扬身边也有十几个持刀护卫,加上那些搬运货物的力工,乌泱泱上百号人! 而对面的锦衣卫,满打满算也不过十五个! 瓦扬虽然听不懂全部,但从双方神态和“锦衣卫”这个词,也猜出了大概。 他眼中凶光一闪,猛地拔刀出鞘,用生硬的汉话吼道:“怕什么!杀!丢海,谁知!” 又扭头对通事急吼几句爪哇话。通事脸色煞白,颤声翻译:“头人说……只要灭口,大海茫茫,谁也查不到!陈都司若在……也定会这么做!” 王昌心脏狂跳,血往头上涌。 是啊,陈大人在此,绝不会手软! 锦衣卫又如何? 只要死无对证,谁能奈我何。 他猛地抽出腰刀,指向张镇,厉声道:“王百户!今日之事,是你自己找死!撞破我等机密,休怪本官无情!给我上,格杀勿论!” 然而,他喊完之后,预料中的喊杀声并未响起。 只有海风呜咽。 这些亲兵都是陈旺养出来的,若在此下令的是陈旺本人,或许还有人敢动。 可王昌的命令嘛…… 王昌愕然回头,只见亲兵们虽也拔了刀,却一个个面色犹豫,眼神躲闪。 你瞅我、我瞅你,脚底下像生了根似的扎在沙地里,竟没一人敢先冲出去! “你们!”王昌气得浑身发抖,“聋了吗?本官命令你们,杀了这些锦衣卫!” 一个亲兵小旗硬着头皮,低声道:“大人……那、那是锦衣卫……” “锦衣卫怎么了!”王昌咆哮,“杀了便是!天塌下来,有陈军门顶着!” 亲兵们互相看看,依旧不动。 陈军门顶? 陈军门此刻远在京师! 而对面的锦衣卫,是天子亲军,是能直达天听的活阎王! 对锦衣卫动刀,那跟扯旗造反有什么区别? 这第一刀,谁敢砍? 李顺见状,心中那点刚被瓦扬挑起的狠劲,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他连忙拉住王昌:“王兄!不可!万万不可啊!对锦衣卫动手,形同谋逆,九族不保啊!” copyright 2026 第606章 我姓张,嚣张的张 海风卷着咸腥气,刮过沙洲。 王昌的咆哮还在夜风里打转,可那二十多个亲兵,手里的刀倒是攥得紧,脚底板却像是被海泥糊住了,愣是没一个敢往前挪半步。 “锦衣卫”仨字,像三道金箍,死死卡在这些军汉的脑门上。 造反?杀天子亲军? 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 张镇乐了。 他把湿漉漉的袖管往上捋了捋,露出精壮的小臂,脸上那冰冷的笑容,此刻彻底化开了,变成毫不掩饰的挑衅。 “哟嗬?”他拖长了调子,目光在王昌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打了个转:“王佥事这是……指挥不动自个儿的人?” 他竟往前又迈了两步,几乎走到双方对峙的正中间。 火把的光跳动在他脸上,映得那笑容格外气人。 “还是说……”张镇故意顿了顿,双手往两侧一摊,做了个“空空如也”的姿势,“诸位是看本官……没带绣春刀,不好意思动手?” 甚至还转了个圈,让湿透的粗布短打紧贴身体,勾勒出轮廓。 越是这么说,越是这般有恃无恐,李顺心里就越是发毛。 官场上混久了,他太清楚,敢这么嚣张的,要么是疯子,要么就是真有让你死无葬身之地的底牌! 张镇显然不是疯子。 王昌却是真快要气疯了。 耻辱,简直是奇耻大辱! 被一个六品锦衣卫百户,当着下属和番商的面,如此戏耍! 可他回头瞪向亲兵,迎接他的却是一道道躲闪的目光。 瓦扬听不懂全部汉话,但那气氛,那姿态,他看懂了。 这个明朝官儿,嚣张得很! 而且,他确实没看见对方有任何像样的武器,那十几个人,个个衣衫褴褛,腰间或许藏着短家伙,再无其他。 他棕黑色的眼珠里,凶光越来越盛。 自己是番商,一旦被抓住,走私人口、勾结边将……哪一条都够他死上十次! 明朝官府为了震慑其他番商,绝对会拿他当典型,用最残酷的刑罚昭告四海! 横竖是死! 不如拼了! 他猛地扯过身边通事,压着嗓子,用爪哇语急速地低吼起来,边说边用眼神狠狠剜着张镇。 通事听得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张镇饶有兴致地看着,等瓦扬说完,才用下巴点了点那通事:“喂,那黑猴子跟你叽里咕噜啥呢,是不是骂我呐?” 通事一个激灵,哪敢隐瞒,哭丧着脸翻译:“大、大人……他说,他来开、开头,让李大人、王大人……跟上。” “哦——”张镇拖长了声音,恍然大悟状,随即笑眯眯地看向李顺和王昌,“听见没?人家番商朋友多讲义气,要替你们打头阵呢!” 他搓了搓手,显得更加兴奋了:“那还等什么?赶紧的呀!人家都表态了,你们这不跟上,多不给面子?” 李顺嘴角抽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王昌胸膛剧烈起伏,一口牙都快咬碎了,却硬是憋不出一个字。 他心中暗道,只要瓦扬的人真与锦衣卫交上手,见了血。 届时再下令,这些亲兵定然也会动手,到时候一切就走上正轨了。 瓦扬见状,知道不能再等。 他猛地拔出腰间另一把弯刀,用爪哇语对身后护卫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嘶吼! 那些护卫虽然也对锦衣卫心存畏惧,但他们更怕瓦扬。 当下便有七八人发一声喊,举着刀,朝着张镇等人冲了过来! 冲在最前面的是一个格外雄壮的护卫,满脸横肉,眼神凶狠,看来是瓦扬的心腹。 他双手握着一把厚重的鬼头大刀,借着冲势,高高跃起,刀光在火把映照下划出一道凄冷的弧线,带着呜咽的风声,直奔张镇的天灵盖砍下! 这一刀势大力沉,若是砍实了,怕是要从头劈到脚! 李顺下意识闭了下眼。 王昌则瞪大了眼,心底竟隐隐生出一丝期待。 然而—— 刀光一闪,血光迸现! 倒下去的,却是那个雄壮的护卫。 张镇不知何时,手中多了一柄尺余长的匕首。 他动作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只是侧身、踏步、探臂,匕首的寒光便精准地没入了那护卫的咽喉。 但……并未一击致命。 那护卫踉跄后退,双手猛地捂住脖子,指缝间鲜血汩汩涌出,带着气泡。 他丢了大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眼珠暴突,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痛苦,慢慢地蜷缩着倒在了沙地上,身体还在微微抽搐。 张镇却看都没看那垂死的护卫,反而举起了手中的匕首,就着火光,仔细端详着刀刃。 “妈的!”他忽然破口大骂,声音里满是懊恼和怒气,“那狗日的番商骗我!说什么这是南洋精钢所铸,吹毛断发,锋利无比!” 他竟举着匕首,几步走到吓得魂不附体的李顺面前,把带血的刀刃几乎凑到李顺眼皮子底下。 “李大人!你是见过世面的,给评评理!” 他指着刀刃上一处明显的崩口,痛心疾首:“看看!这才砍了一个人,就一个!还是脖子这种软乎地方,刀口就崩了!这算什么好刀?啊?” 李顺被他逼得连连后退,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眼睛瞪着那还在滴血的匕首和上面清晰的崩口,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讷讷地:“啊……这……这……” “五块银元啊!李大人!”张镇不依不饶,像是遇到了天大的冤屈,“整整五块银元,就买了这么个破玩意儿。这口气能忍、回头你可得帮我找那番商算账!” 他这边滔滔不绝地抱怨着买到了劣质产品。 那边,瓦扬剩下的护卫们,却被刚才那电光石火的一击,以及张镇此刻浑不在意、只顾抱怨的嚣张态度,彻底镇住了。 冲出去的同伙还在地上抽搐,鲜血染红了一片沙地。 而这个明朝锦衣卫头子,却在纠结刀的质量问题? 这他娘的是什么路数? 恐惧,像冰冷的海水,再次淹没了他们。 刚刚鼓起的勇气,瞬间漏得干干净净。 剩下的人握着武器,不进反退,挤在一起,惊恐地看着张镇。 张镇抱怨完了,似乎才想起正事。 他把那有了缺口的匕首随手往沙地上一丢,发出“噗”的一声轻响。 然后,他再次摊开双手,脸上重新挂起那气死人的笑容。 “好了,这回,”他转着圈,向李顺、王昌,也向瓦扬和他的护卫们展示着自己,“真没武器了,赤手空拳。” copyright 2026 第607章 成山侯 张镇依旧嚣张。 “机会难得啊,诸位!番商兄弟都开了头了,虽然开头那个……嗯,不太顺利。但精神可嘉啊!” 他看向李顺和王昌,眼神促狭:“怎么,二位大人,还不上?” 李顺脸上的肌肉抽搐着,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脚下悄悄又往后挪了半步。 王昌则死死攥着刀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胸口堵着一团火,烧得他又怒又憋屈,却硬是喷不出来。 他恨张镇这副猖狂样,更恨李顺软得像滩泥。 要是刚才李顺能跟他一起下令,陈旺这些亲兵说不定就动了。 可这怂包,硬是把机会给放跑了。 瓦扬看着再次退缩的护卫,又看看油盐不进的李顺、王昌,眼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 他突然又吼了一嗓子。 通事这回主动转向张镇,声音打颤:“大、大人……这番商说……他想跑。” 话还没落,瓦扬身边的护卫已经护着他往后退,明显是想逃回海上那艘商船。 “想跑?”张镇乐了,“那就跑呗。” 他不再理会逃跑的瓦扬,目光重新锁定李、王二人,那眼神就像猫看着爪子下的老鼠:“番商要跑,你们呢?是跟着跑去海外,还是……留下来?” 李顺腿一软,终于彻底垮了,哭丧着脸:“张百户,下官……下官一时糊涂,受了奸人蒙蔽……我……我愿招,什么都愿招!” 说完竟“当啷”一声把刀扔沙地上了。 王昌见状,气得眼前发黑,一股逆血涌上喉头。 完了,全完了!李顺这没骨头的货…… 他四下一扫,果然,陈旺那帮亲兵见这情形,气势更萎了。 就在这时,沙洲外的漆黑海面上,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动静,隐约有灯火亮起,而且越来越多,正朝沙洲这边围过来。 已经跑到水边、正要爬上小船的瓦扬,不知看到了什么,发出一声惊骇欲绝的怪叫,叽里呱啦乱喊起来。 王昌和李顺也下意识地望向海面。 只见数艘大型战船的轮廓,在夜幕和零星灯火的勾勒下逐渐清晰,正成弧形缓缓逼近,将瓦扬停在外围的那艘商船隐隐围在中间。 战船上旌旗招展,虽然看不清字样,但那规整庞大的船身、林立的桅杆,绝非寻常船只。 张镇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咧嘴一笑,拍了拍手。 “得,看来不用你们选了。” 他朝海面扬了扬下巴,语气轻松:“瞅见没?成山侯到了。” 李顺和王昌一听,终于全明白了。从陈旺被调走那刻起,他们就已落进一张大网。 而他们,正是网里扑腾不出去的鱼。 成山侯陈豫,其父陈懋曾随郑和下过西洋,对海事颇为熟悉。 等他带着亲兵,亲自登上沙洲时,已是后半夜了。 今夜月色不甚明亮,待他走到火光映照处,众人才看清他的模样。 四十几岁,皮肤黝黑,许是在海上晒的。 他只扫了几眼,场上形势便已了然于胸。 “成山侯,”张镇率先开口,随意拱了拱手:“你要是再晚来半步,下官这十几个兄弟,怕是真要交代在这儿了。” 陈豫一身青黑色箭衣外罩软甲,腰间悬剑,大步走来,身后十数名亲兵甲叶轻响,沉默列阵。 “辛苦锦衣卫的弟兄了。若非你们在此拖住他们,本司令也没这么容易一网打尽。” 张镇无所谓地摆摆手:“侯爷客气,客套话就省了。你军务繁忙,下官也不多打扰。” 他又对李、王二人咧咧嘴:“后面的事儿,还请二位……多多配合。” 陈豫一听,便明白了他的意思,有些不满道:“此二人虽犯国法,终究是我都司属官。即便审讯,也该由本司令先行羁押审问,依律呈报之后再作处置。” 张镇却浑不在意:“侯爷,你要忙的还多着呢——比如,喏,这伙番商。这两人交给锦衣卫料理更妥,也省得你麻烦。” 说罢,不等陈豫回应,便一招手,示意手下上前拿人。 “你!”陈豫脸色一沉,声调陡然拔高。 可就这么一迟疑的工夫,几名锦衣卫已如狼似虎扑上前,利落地反剪了李、王二人的胳膊。 李顺吓得魂飞魄散,挣扎着向陈豫哭喊:“侯爷,救我啊。” 王昌则怒视李顺,又急又恨:“蠢材!现在求饶有何用!早听我的拼死一搏,何至于此!” 陈豫看着两名品阶不低的都司官员在自己眼前被强行押走,胸中一股郁怒陡然升起。 这锦衣卫行事,果然跋扈至极,半分颜面也不留! 他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指节微微发白,但终究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 此刻翻脸,于事无补,反生大乱。 张镇仿佛没看见陈豫眼中的怒意,随意一拱手:“侯爷,公务在身,告辞。” 说罢,竟真就带着人,径直向停靠在一旁的渔船走去。 场上顿时静了下来,只剩篝火噼啪、海浪轻涌。 留下来的,除了陈豫及其亲兵,瓦扬一行,还有那几十名陈旺亲兵,个个面无人色,茫然失措。 亲兵队长陈琦,三十岁左右的汉子,此刻脸上早已没了凶悍,只剩下惶恐。 他横着刀,却手臂微颤,上前两步,对陈豫躬身道:“侯……侯爷明鉴!末将陈琦,是……是陈军门表侄。” “今夜我等皆是奉了王佥事、李同知之命前来护卫,实不知……实不知他们竟敢勾结番商,行此违法之事啊!军门若知,定然严惩不贷!” 他刻意点明与陈旺的亲缘关系,又将所有罪责一股脑推给已被带走的李、王。 其余亲兵也纷纷附和,言语间多是“听令行事”、“毫不知情”、“与陈旺有亲”。 这些人竟全与陈旺沾亲带故,难怪陈旺敢让他们参与这等密事。 听他们把罪过全推到李、王头上,陈豫却点了点头,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体谅:“原来如此。尔等身为亲兵,上官有令,确是难为。” 陈琦等人一听,心顿生希望。 却听陈豫继续道:“方才尔等所言,若是属实,依《大明律》,受上官胁迫参与不法,情有可原,或可免罪。” 他目光扫过他们手中依旧紧握的兵刃,声音放得更缓,“都是自家卫所的弟兄,何必还刀兵相向?先把兵器放下吧,一切,本司令自有公断。” 陈琦等人面面相觑,眼中挣扎与希冀交错。 放下刀,就意味着彻底放弃抵抗,将命运交到对方手中。 可不放? 海上战船环伺,侯爷亲兵虎视眈眈,又能如何? “侯爷……所言当真?”陈琦声音发干。 “本司令言出必行。”陈豫神色坦然,“既说了是受胁迫便无罪,就不会食言。好了,放下兵器,各自退开。” copyright 2026 第608章 那叫一个后悔 陈琦握着刀柄的手,指节已经捏得发白。 脑子里乱糟糟的,无数念头不断闪过。 人就是这样,越是只有一丝微光,越会拼了命地把它想象成太阳。 溺水之时抓住一根稻草,就会以为抓住了生还的机会。 陈豫的承诺,就是那丝微光,那根稻草。 他不是没怀疑过。 可怀疑的念头刚一冒头,就被更强烈的求生欲压了下去。 万一呢?万一是真的呢? 成山侯何等身份,何必骗我们这些小卒? 他说了“受胁迫便无罪”,说了“言出必行”…… 陈琦不自觉地开始为陈豫找理由:他刚接管广东都司,需要稳住人心;说不定,他和陈旺还有旧交,愿意抬手放一马…… 每一个理由都站不住脚,但每一个理由,都成为他生还的可能。 这“可能”两个字,足够让人盲目了。 够了。 这就够了。 “哐当,”手不知何时松了力,刀跌落在沙地之上。 紧接着,一连串的“叮当”声响起,其他陈旺亲兵也纷纷扔下手中兵器。 他们喘着粗气,脸上混杂着恐惧、庆幸和一种卸下重担后的虚脱。 陈豫的亲兵们沉默上前,动作麻利地将地上的兵器一一收走。 整个过程没有人说话,只有海浪拍岸的沙沙声。 陈琦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又偷偷瞥向陈豫。 成山侯背着手站在那儿,面色平静,甚至对他点了点头。 那一瞬间,陈琦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活下来了。 ——侯爷说话算话。是了,他是堂堂成山侯、南方海军司令,何必骗我们这些小卒? 他甚至开始在心里盘算:等这事了了,得想办法调离这是非之地,最好能去京师找陈旺。 实在不行,去琼州也好,去雷州也罢,总比在这儿强…… “侯爷……”陈琦躬身,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末将……末将等多谢侯爷宽宥。” 陈豫“嗯”了一声,目光却已转向沙洲另一侧。 那里,瓦扬和他的十几名护卫还挤作一团,如惊弓之鸟。 “让他们也放下兵器。”陈豫对一旁的通事吩咐。 瓦扬的护卫们你看我、我看你,手中的弯刀握得更紧,脚下却半步不退。 通事翻译之后,并无变化,只好回头道:“侯爷,他们……他们说听不懂……” 陈豫冷笑:“那就跟他们说点能听懂的。” 他懒得再费口舌,一挥手。 三十多名亲兵立刻上前,呈半圆形围拢过去。 他们没有急着动手,只是沉默地举起了手中的弩。 弩箭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瓦扬脸色变了变,终于用生硬的汉话开口:“大明……将军……我们,商队……合法……” “合法?”陈豫打断他,“合法商队,为何深夜在此荒岛与卫所官员交易?为何船上搜出制式兵械?又为何——”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关押着数十名我大明百姓?” 瓦扬瞳孔一缩。 陈豫不再看他,转向刚从商船上下来的亲兵:“人带过来了吗?” “带来了!” 几名士兵带着一群人走下跳板。 那些人手脚被捆,衣衫褴褛,一个个低垂着头,步履踉跄。 他们被带到火光下时,陈琦的心猛地一沉。 这些是……上个月从河源山里收来的“货”。 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却又强作镇定。 没事的……侯爷刚才说了,可以免罪……这些百姓,我们可以推说不知情,是李顺、王昌私自干的…… 对,就这么说。 陈豫走到那群百姓跟前:“你们是哪里人?” 没人吭声。 “是谁把你们抓到船上的?” 依旧沉默。 陈豫皱眉,正欲再问,忽然听见一个沙哑的声音: “军爷……求求您……别卖我们……我们是大明子民……是河源张家沟的……” 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他扑通跪了下来,额头抵在沙地上:“我家里还有老母……还有两个孩子……军爷,您行行好……” 他这一跪,其他人也纷纷跪下,哭声渐起。 “我们是叶家寨的……” “我是被他们打晕了拖来的……” “他们说我爹欠了卫所的粮……” 陈豫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表情。 等到哭声渐歇,他才缓缓开口:“是谁抓的你们?” 百姓们你看我、我看你,似乎不敢说。 那个最先跪下的汉子咬了咬牙,忽然抬起头,目光在陈琦等人脸上扫过,最后死死盯住其中一人: “他!就是他!” 他伸手指向亲兵中一个黑脸汉子:“他带人闯进我家,说我爹三年前借了卫所两斗米没还……我爹争辩,他就一棍子打晕……” 黑脸汉子脸色大变:“你胡说!我根本不认识你!” “还有他!”又一个妇人尖声哭喊,指向另一人,“他把我男人绑走的时候说,是去卫所做工抵债……可我男人一去就没回来……” “是他……” “那个脸上有疤的也来了……” 指认声越来越多,起初还小心翼翼,后来便如决堤之水。 陈旺这二十几个亲兵,一个没落,全被指了一遍。 抓人这种脏活,陈旺当然只放心让自家亲兵去,都是族里人,嘴严。 以前陈琦还觉得这是美差,每回“出工”都能捞点油水。 现在才明白,那是给自己脖子上套绞索。 “拿下。”陈豫挥手。 周围兵士一拥而上,陈琦他们手无寸铁,根本没扑腾几下。 转眼间,全被按倒在地。刚才绑百姓的绳子,这会儿结实实捆在了他们腕子上。 “侯爷!您方才明明说——”陈琦挣扎着嘶吼。 “本司令说的是走私可免,”陈豫打断他,“没说贩卖人口也能免。” 听到这话,陈琦彻底垮了。 他忽然想起王昌被押走前那双愤怒的眼睛。 那家伙是对的。 如果刚才没有弃刀,跟瓦扬的护卫配合,至少还能拉几个垫背。 如果一开始就听王昌的,先杀了那些锦衣卫,说不定,还能争取到时间,驾小船逃走。 可惜,没有如果。 有时候啊,想太多,还真不如直接莽上去的好。 陈旺亲兵被一个个捆绑起来,有人哭嚎,有人咒骂,有人瘫软如泥。 陈琦被拖走时,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火光映照下,陈豫正转身,目光投向沙洲另一角—— 那里,瓦扬跟他的护卫们还挤在那里,脸色惨白如纸。 陈琦忽然想笑。 原来都一样。 都是网里的鱼,谁也没比谁聪明。 copyright 2026 第609章 剥皮揎草 两日后,广州市舶司码头。 晨雾未散,咸湿的海风里,却混进了一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肃杀之气。 码头空地上,黑压压站满了人。 番商、通事、市舶司吏员,以及被“请”来的广州府有头脸的商贾。 人群前头,几张太师椅一字排开。 陈豫大马金刀地坐在正中,一身绯红袍服在潮乎乎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扎眼,纹丝不动。 左右两边陪着的是市舶司提举、本地知县等一众地方官,脸色那叫一个精彩,白的、青的、强装镇定的,啥样都有。 空地中央立着两根木桩,瓦扬与陈琦被缚其上,口中塞了麻核,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眼神里早已没了活气。 陈豫慢悠悠站起身,目光像刀子似的,刮过眼前这群神色各异的人,尤其在那几个皮肤黝黑的南洋商人脸上多停了一瞬。 “今儿请各位来,没别的事,”他声音不高,但自带一股煞气,旁边的兵丁立刻充当人肉喇叭,把话清晰送到每个人耳边, “就是让大家伙儿,好好认认这两张贼脸!” 通事们赶紧叽里咕噜地翻译开。 “爪哇奸商瓦扬,勾结我广东都司的败类,打着做生意的幌子,干的是贩卖人口的缺德买卖!河源、惠州等地,八十名大明百姓被他们掳掠,差点就被卖到海外为奴!”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压低的惊呼。 番商堆里,不少人脸都白了,眼神躲躲闪闪,不敢跟陈豫对视。 “按《大明律》,凡略卖良人为奴婢者,斩;为首者,加等。” 陈豫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如金铁交击,“然此二獠,罪不止于此!瓦扬屡次走私违禁军械,陈琦等为虎作伥,戕害百姓,动摇海疆。寻常斩首,不足儆效尤!” 他猛地一挥袖:“故此,本司令裁定:将此二人,剥皮揎草,悬于市舶司辕门之侧,以示警戒!” 通事战战兢兢翻译完,好几个番商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 就连后排的一些大明商贾,也忍不住倒吸凉气。 市舶司提举,一个五十来岁、面团团富家翁模样的官员,终于坐不住了。 他急急起身,凑到陈豫身边,压低声音,脸上堆满忧虑:“侯爷,侯爷……三思啊!” “这瓦扬毕竟是爪哇有数的豪商,如此酷烈处置,万一……万一爪哇国主震怒,伤了朝贡情谊,影响了海贸税收,下官……下官恐难向朝廷交代啊!” 陈豫侧头,瞥了他一眼。 交代? 要的就是无人能“交代”! 这老油子,只想着风平浪静,岁岁平安,好保住他那点油水和考绩。 可他陈豫要的,从来不是岁月静好。 平日剿剿零星海寇,追捕几艘走私船,对他一个侯爵、南方海军司令而言,不过是例行公事,算不得军功。 他的目标是成国公。 朱仪打下满剌加,朝廷明面上没下旨,可谁不知道,成国公府眼瞅着就要跟云南沐家一样,在那片南洋咽喉之地“永镇”下去了! 那是何等功业,何等待遇? 他也想要。 他也想打下片基业,让成山侯府的名字,不是旁人口里的称呼,而是真正刻在某一片海外疆土的石碑上! 爪哇若因此事派兵来犯? 那才好,正中下怀。 他陈豫麾下战船兵甲早已饥渴难耐,正缺一场像样的、足以载入史册的海战,来铸造更上一步的台阶! 这些心思在陈豫脑中一闪而过,他脸上却瞬间堆满了凛然正气。 他转向提举,声音陡然提高,让全场都听得清楚:“提举大人此话差矣!我大明开海设舶,是为互通有无、惠及商民,可不是给豺狼虎豹开门,任它们进来吃人的!” 他环视众人,尤其是那些番商,一字一句,斩钉截铁:“本司令今日把话放在这里:不管你是来自爪哇、暹罗,还是其他地方。” “既入我大明海疆,踏我大明土地,就得遵我《大明律》!规规矩矩做生意,买卖公平,依法纳税,我大明敞开门户欢迎,视尔等为客商。” “但若有人胆敢借此便利,行走私、劫掠、贩人这等丧尽天良之举——” 他再次指向瓦扬和陈琦,声音如同海啸前的闷雷:“这,就是榜样!大明律法,无分华夷;大明刀锋,更不挑肥瘦!” “莫说一个爪哇豪商,便是他国主亲至,犯了此法,本司令也照斩不误!尔等可都听明白了?” 最后一句厉喝,震得几个胆小的番商膝盖一软,直接瘫坐在地。 码头上霎时死寂,只剩海鸥不知死活地在上空尖啸。 陈豫很满意这效果。他不再看冷汗涔涔的提举,对身旁亲兵挥手:“行刑!” 令下,立刻有人上前,扯掉瓦扬和陈琦的帽子,手起刀落,在他们头顶各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不深,刚好切开皮层。 紧接着,几名军士抬来好几面厚重的屏风布帐,把木桩挡得严严实实,只留刽子手和两个助手在里面。 这刑法酷烈无比,寻常人便是见了,恐也受不住,故陈豫特设屏风阻挡。 布帐隔绝了视线,却隔不住声音。 当水银顺着那道头皮的开口灌进去时,哪怕嘴里塞着麻核,瓦扬和陈琦也压不住那种非人的哀嚎。 “呜——呃——嗬——” 那声音扭曲变形,根本不像人能发出来的,听得人头皮发麻,脊背窜冷气。 帐外,番商们面无血色,不少人都死死闭上了眼,身体却控制不住地颤抖。 一些大明官员也侧过头,喉结滚动,不敢直视那兀自微微晃动的布帐。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得无比漫长。海风依旧,却吹不散空气中弥漫的无形寒意。 布帐的下摆偶尔被风吹起一角,隐约可见深色液体蜿蜒渗出,浸染了沙地。 陈豫端坐不动,面无表情地听着这一切,仿佛在欣赏什么异域小调。 只有熟悉他的亲兵,才能从他微微叩击扶手的指尖,看出他内心的某种亢奋。 那是对绝对权威的践行,也是对即将可能到来的风暴的无声召唤。 不知过了多久,帐内所有令人心悸的声响终于停止。 布帐撤去。 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两具已经无法称之为“人”的东西。 旁边地上,用厚布盖着两滩看不清形状的物件。 那两具东西,空洞、狰狞,被填充支撑成扭曲的姿势,唯有脸上那凝固到极致的痛苦轮廓,还能勉强认出原先是谁。 陈豫挥挥手,立刻有兵士上前,将这两个“草人”高高挂上市舶司辕门两侧的旗杆。 海风吹过,填装稻草的躯壳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悬示百日,以观后效。”陈豫的声音再次响起,冰冷得不带一丝涟漪,“诸位,好自为之。” 此间事罢,有都司官员寻来,一副哭丧脸。 “侯爷,您快回城看看吧!锦衣卫在城里翻天了!见人就抓,满城鸡飞狗跳,全乱套了啊!” copyright 2026 第610章 入京寻机 陈豫刚跨马入城,便觉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长街上行人稀少,店铺半掩,偶有锦衣卫缇骑驰过,马蹄声碎,惊起檐下雀鸟扑棱乱飞。 几个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正押着一串人犯从布政使司衙门里出来。 那些人犯个个面如死灰,脚步踉跄。 路边几个身穿绯袍、青袍的官员远远站着,脸色铁青,却无人敢上前阻拦。 “无法无天……真是无法无天!”广东按察使周廷儒气得胡子直抖,对身旁的监察御史周鼎道, “你看看,这成何体统!没有三法司文书,没有地方协查,只凭一张嘴、一纸供,就敢闯衙门拿人!这大明还有没有王法?!” 周鼎也是脸色难看,低声道:“周臬台,少说两句吧……那是北镇抚司的人……” “北镇抚司又怎样?”周廷儒冷笑,“直接从京师跳到广州来抓人,拿我广东按察使司当摆设吗?!” 他话音未落,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周臬台要是觉得委屈,不妨写封奏疏,直送京师,弹劾锦衣卫百户张镇越权行事、扰乱地方嘛。” 众人转头,只见张镇不知何时已倚在布政使司门前的石狮旁,一身锦绣飞鱼服衬得他眉眼张扬,手里还把玩着一枚象牙腰牌。 周廷儒见他这副模样,更是火冒三丈:“张镇!你锦衣卫办案,也要讲规矩!李顺一个人的供词,怎么能当作株连的依据?你今天抓的这些人,有什么真凭实据?!” 张镇咧嘴一笑,露出黄色牙齿:“臬台大人,锦衣卫办案,讲究的就是一个快字。” “如你们三法司一层层批文下来,人早就跑南洋去了,证据也早沉珠江底了。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他站直身子,踱步到周廷儒面前,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再说了,陈旺能在广东经营这么多年。” “走私、贩人、勾结番商……若说这广州城里,没人给他行方便、没人拿过他的分红……你信吗?” 周廷儒瞳孔一缩,竟一时语塞。 张镇又转向一旁一直沉默的广东布政使孙存:“孙藩台,您说呢?” 孙存年过五旬,面皮白净,此时却渗出一层细汗。 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张百户办案雷厉风行……。只是如此声势,难免惊扰百姓,影响地方安定……” “安定?”张镇嗤笑一声,“陈旺把人当猪仔卖的时候,怎么没人跟他说安定?” 他忽然收起笑容,眼神扫过在场每一位官员,慢悠悠道:“本来呢,李顺招供的名单就这些,抓完人,兄弟我也该回京交差了。” 他顿了顿,故意拖长语调:“可既然各位大人如此关心办案规矩,觉得我锦衣卫证据不足……那也好办。” 他拍了拍手,一名锦衣卫力士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走上前。 张镇接过册子,在手里掂了掂,笑道:“那我就在广州多住几个月,慢慢查、细细审。” “从市舶司的账目,到各卫所的兵械流出;从番商往来的货物清单,到这几年失踪的渔民、农户名录……” 他每说一句,在场官员的脸色就白一分。 “总会找到些切实证据的。”张镇笑吟吟地看向周廷儒,“周臬台,您觉得这样……合规矩吗?” 周廷儒嘴唇直哆嗦,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他敢说“不合规矩”吗? 陈旺的案子就像一张大蛛网,表面上只粘住几只虫,可网底下那片阴影里,谁知道还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勾当? 多少双拿过好处的手? 真让锦衣卫留在广州细查…… 那就不只是陈旺的案子了。 到时候拔出萝卜带出泥,整个广州官场怕是要地动山摇。 就在这时,陈豫终于赶到,一步插在张镇和周廷儒中间,声音沉稳:“张百户,王爷还在京师等你回话。” 张镇挑眉:“侯爷这是要替他们求情?” “不是。”陈豫摇头,“只是提醒你,京师还有更要紧的事等着。” “广州这边,既然该抓的人已经抓了,该找的线索也已记录在案,不如先回京复命。后续若有需要,自有按察使司、监察御史依律协查。” 张镇盯着陈豫看了片刻,忽然哈哈一笑,将手中册子扔给身后力士:“成,既然侯爷开口,这个面子我得给。” 他转身,对着那群噤若寒蝉的官员,懒洋洋一拱手:“诸位大人,今日打扰了。但愿咱们……后、会、无、期。” 说罢,他翻身上马,锦衣卫缇骑押着人犯,如一阵黑色旋风般卷过长街,转眼消失在城门方向。 直到马蹄声彻底远去,周廷儒才长出一口气,后背官袍已被冷汗浸透。 孙存抹了把额头的汗,对陈豫勉强笑道:“多谢成山侯解围……” 陈豫却只是淡淡道:“孙藩台,好自为之。” 张镇离了广州城,率麾下缇骑牵着几十个被绑缚的犯官,直奔城东珠江码头。 那儿早有大小官船等着,吃水深,船体牢,一看就是预备好跑远路的。 “上船!”张镇一挥手,人犯被鱼贯驱入底舱,镣铐声与浪涛声混作一处。 船队扬起帆,掉头逆着珠江向上走,拐进漓江。 水色渐渐清亮,两岸青山姿态奇崛,已然是一派桂林风光。 数日后,船至兴安,天下闻名的灵渠便在眼前。 这道秦时开凿、连通湘漓的运河,此刻成了他押送要犯回京的绝佳通道。 只见河道上陡门(注:最早的船闸)次第开启,借助水位升降,船只如跨过一道无形的阶梯,缓缓从珠江水系“爬”入了长江水系的湘江。 船入湘江,一路北去,过洞庭,汇入长江,再无阻碍。 此后,便是顺大江而下,转京杭运河一路北上即可。 这么说吧,要是你水性够好,真能从广州一路游到北京去。 这路线不算最快,却是最省事的。 全程坐船,不用换车换马,直达通州,最稳当不过。 通州码头,依旧热闹得很。 尤其是眼下这十月初,正是大批商人准备扬帆出海的时节,人声喧腾,船帆如云。 海上风浪还没完全平静,但早一天出海,就能早一天抓住更大的机会。 金色的阳光斜照在粼粼水面上,漕船云集,帆樯如林。 一艘官船缓缓靠岸,船头立着一人,身穿二品武官常服,身形魁梧,面皮紫红,正是广东都指挥使陈旺。 他赶着进京,也是为了能早一天,抓住那个“更大的机会”。 copyright 2026 第611章 狼狈成队 十月的通州码头,喧腾得像个煮沸的大锅。 陈旺刚踏下跳板,就被扑面而来的声浪撞得一个趔趄。 好家伙,这哪是码头,简直是戏台加菜市场再扔进十个炮仗! 号子声、吆喝声、货物坠地的闷响、船板碰撞的脆响,还有不知何处传来的骡马嘶鸣,全都搅在一起,在湿漉漉的河风里翻滚。 “让让!漕粮船靠岸了!” “你那批绸缎到底卸不卸?不卸我找别家了!” “王掌柜!王掌柜!您要的闽货到了!” 陈旺眯起眼四下扫视,好家伙,河面上船只挤得跟下饺子似的。 扛包的苦力在狭窄的栈桥上排成长龙,汗气蒸腾。 账房先生们捧着算盘簿册,在货堆间穿梭对账。 不远处,几个税吏正拦着一艘福船吵得面红耳赤,手势比画得跟要打架似的。 “陈军门,这边!” 一声呼喊从人堆里传来。 循声望去,只见张軏一身绯色武官常服,正挤开人群朝他挥手,身后还跟着两个家丁。 陈旺心头一热,赶紧拨开人流凑上去:“张侍郎!这怎么敢当,还劳您亲自来接?” “见外了不是!”张軏一巴掌拍在他肩上,笑得见牙不见眼,“讲武堂的课业前儿刚完,我正闲着呢。听说你今儿到,这不就溜达过来迎你了?” 俩人并肩往外挪,有家丁在前头开路,在这拥挤的码头上也显得从容。 陈旺瞅见张軏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态,便试探道:“张侍郎在讲武堂这几个月,想必收获颇丰?那些武学子,可都是未来军中的栋梁啊。” 他可不关心有无什么栋梁之才,有此问,无非是想打听打听。 能不能借着讲课的由头,和那帮武学生建立足够的联系,以便让他们成为自己权力的延伸。 “栋梁?”张軏嗤笑一声,声音压低,“陈兄是自家人,我不瞒你。这讲武堂,邪门得很。” “哦?” “规矩定死了:讲师最多讲三个月,到了日子就得换人。” 张軏边说边摇头,“这也就罢了,可你猜怎么着?同一批学生,同时有五六个讲师轮流上课!兵法的、军械的、粮饷的、甚至还有教数算的!” “我讲卫所布防的时候,那帮小子上午刚听过骑兵战法,下午还得去学什么舆图测绘!” 陈旺会意:“这是在……分权?” “何止。”张軏冷笑,“三个月,刚混个脸熟,刚和一些苗子有了些默契,时间就到了。等你一走,换别人接手。到头来,学生记得最牢的是谁?” 他朝西面虚虚一拱手,“只有那位每月必来转悠的山长,咱们的万岁爷。” 陈旺心里咯噔一下。 他久在广东,对京师这些新花样知之不深,听张軏这么一点,才咂摸出里头的弯弯绕绕。 皇帝用讲武堂把未来将官的人牢牢抓在手里,而他们这些讲师,不过是流水般的工具。 看来这讲武堂的讲师,远没他当初想的那么风光。 “不过嘛,”张軏话头一转,又拍了拍他肩膀,“陈兄你来得正好。” “这回进京,若能进讲武堂接我的班,咱俩一里一外,总能攒下些香火情分。” 陈旺心头暗喜,脸上却摆出谦逊样:“全仗张侍郎提拔。” 两人说话间,已挤出码头核心区,来到外围的街市。 这里的景象却让陈旺一愣—— 原本还算齐整的通州街巷,这会儿简直像被飓风扫过。 路两旁的屋舍正拆得七零八落,砖瓦木料堆得满地都是。 官差和百姓三五成群扎在一处,指手画脚,吵吵嚷嚷。 “二十块!最少二十块!我这祖屋可是青砖到顶的!” “李老四,规制上写得清清楚楚:砖房一丈赔五块,你这三丈进深,十五块顶天了!再说了,朝廷不是还答应给你盖一座铁土房吗?” “那我这院里的枣树呢?井呢?你们当官的可不能这样算!” “枣树按挂果年份折价,井按深度……你等着,我查查册子……” 陈旺看得稀奇,顺手拽住一个匆匆路过的差役:“这儿闹什么呢?” 那差役本来一脸不耐,一回头看见两位武官大人,连忙躬身:“回两位大人,是工部在征拆,正跟百姓议价呢。这些都是刁民,想要多赚点朝廷的便宜。” “征拆啊,”陈旺轻轻一笑,“这可是个肥差。给百姓一个价,报朝廷一个价,啧啧,这里头的油水……” 那差役一听,脸都白了,连连摆手:“大人可别这么说,小的们万万不敢!” 陈旺随意笑笑:“哼哼,在我面前,你当然说不敢。” 差役急得汗都出来了,还是张軏插话解围:“陈兄,你刚回京师,不清楚情况。这回王爷专门下了令,让锦衣卫在暗处盯着,真要有人敢欺上瞒下——” 他抬手指了指远处一棵老槐树。 时值十月,树叶子早落光了,但枝杈上却影影绰绰挂着些什么。 “上午事发,下午就挂上去。” 陈旺抬手遮在眉骨上,眯眼仔细一瞧,好家伙,上面挂着的竟是人,还穿着官袍的人! 怪不得这差役只听他提一嘴,就吓成这样。 他不禁感慨:“这回朝廷是动真格的啊。这么大阵仗征拆,是要建什么紧要衙门?” 差役赶紧接话:“回大人,是要修一条铁轨道,从码头直通京城东便门。这些房子正好在线路上,都得拆了让道。” “铁轨道?”陈旺从未听过这词。 张軏倒是知道些,解释道:“说白了,就是用两根大腿粗的铁条,并排铺在地上,上面跑一种特制的车。听说运货比马车快得多,载重也大。” “铁条?铺地上?”陈旺眼睛瞪得溜圆,“一路铺到东便门?那可是五十里!” “是五十里。”张軏点头,语气里也带着一丝感慨。 即便他身在京城,初次听闻时也觉得是天方夜谭。 “这得用多少铁!”陈旺脱口而出。 他是广东都指挥使,管过卫所军械,太知道铁的贵重了。 一口好铁锅在乡下能当传家宝,一副铁甲更是价值不菲,若是想办法弄去海外,那价格少说再提十倍。 现在居然有人要把铁像撒石子一样铺在地上,还要铺五十里? 陈旺无法理解这其中的逻辑:“就为了运货快些?这些拆房子的钱、赔青苗的钱、安家落户的钱,还有那……那海量的铁!” “这笔买卖,不管如何算,那都是亏到姥姥家去了。” 张軏看着陈旺有些涨红的脸,心里苦笑。 他何尝不是同样的想法? 可这会儿,他也只能摇摇头,用半开玩笑的口气道:“陈兄,账不是这么算的。王爷说了,通州到京师这一段,只是试试水。” “试试水?”陈旺瞪眼,“用这么多铁,这么大动静,还只是试试水?” copyright 2026 第612章 憧憬着未来 张軏、陈旺二人继续前行,坐上早准备好的马车。 地上坑洼不平,这年头的车,又基本没有什么减震系统。 地上坑洼不平,这年头的车又基本没什么减震系统。 两人坐在车上,不断感受着屁股上传来的震动,一路摇摇晃晃。 张軏望向北方京师的方向,眼神复杂,“对,就是试水。摄政王说,若是效果好……” “将来还要铺到九边,铺到黄河,铺到长江,铺到岭南,要铺满整个大明。” “铺……铺满……大明?”陈旺张着嘴,这几个字在喉咙里滚了几滚,才艰涩地吐出来。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口巨钟在颅内震响。 把铁铺满大明? 这已经不是疯狂,这简直是……是神话! 是只有神仙下凡才能完成的伟业! 不,就算是神仙,恐怕也得掂量掂量! 他彻底失语了,只能茫然地看向张軏,希望从对方脸上看出一丝玩笑的痕迹。 正好车轮碾过一个大坑,陈旺被震得屁股都离开了软垫,也让他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呵呵,”他不由笑着摇头:“我们这位摄政王啊……” 张軏接话道:“不必焦虑,陛下亲政在即,一切都有转圜之机。” 马车在颠簸的土路上前行,陈旺被点醒,心思顿时活络起来。 “张侍郎的意思是……” 张軏靠在车厢壁上,随着马车晃动,脸上的光影明暗交错:“陈兄久在广东,可能对京师局势知之不深。但我可以告诉你,不止是我,朝中许多文臣也是这么想的。” 他压低了声音,尽管车厢内只有他们两人:“咱们这位摄政王,确实有本事,北京保卫战、清丈土地、整顿卫所,一桩桩一件件,都做得漂亮。” “可他太能折腾了。”张軏话锋一转,“铁轨道、银行、报纸、海外征伐……哪一桩不是花钱如流水,哪一桩不是搅得朝野不宁?” “就说这铁轨,若真铺满大明,得用掉多少铁料,边军还要不要铠甲兵器了?” 陈旺连连点头:“我在广东时就听闻,摄政王好大喜功,尤喜奇技淫巧。可这些终究是小道,治国还得靠圣贤文章、祖宗法度。” “正是此理。”张軏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所以啊,现在朝中许多人都存着一个心思,先糊弄着。” “摄政王想折腾,只要不伤筋动骨,就由他去。横竖……” 他伸出三根手指:“再过三年,陛下就该亲政了。” 陈旺眼睛一亮:“三年?” “陛下今年已十三,按祖制,十六便可亲政。先皇便是如此,有此先例在,百官定不会让摄政王一直掌权。” 张軏冷笑道:“到时候,一切自会回归正轨。铁轨道,铺到通州这一段也就罢了,还想铺满大明?” “呵,陛下亲政后的第一件事,恐怕就是要叫停这等劳民伤财之举。” 陈旺听后,有些犹豫:“可我听说,小皇帝最喜欢摄政王,开口闭口都是王叔,甚至到现在还住在郕王府,不回皇宫。” 张軏却摆了摆手,神色间掠过一丝阴郁:“那都是做给外人看的表象。陈兄,这叔侄之间的事儿……没人比我更懂。” 陈旺一愣,随即想起张軏与现任英国公张懋的关系。 巧了,他们也是一对叔侄。更巧的是,这对叔侄,也因土木堡之变,形成幼主强叔的格局。 “我那侄儿张懋,袭爵时才九岁。”张軏声音沉了下来,“英国公府偌大家业,我替他打理了整整五年。” “这么大一个国公府,若不是我尽心尽力撑着,哼,等他成年时还不知能剩下多少。如今他才十四,就开始琢磨着要把权柄收回去。” 张軏脸色扭曲,表情怪异:“去年查账,今年换人,明里暗里跟我较劲。前些日子,竟然绕过我,直接向兵部递了条陈,说要整顿府中亲兵。” 陈旺皱眉:“这……确实有些过了。” “何止是过?”张軏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我为他守住这份家业时,他在做什么?现在倒好,觉得自己翅膀硬了,就想一脚把我踢开。”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陈兄,你说这英国公府里的叔侄如此,那一对……又会如何呢?” 陈旺心头一震。 他在广东时,也对京师的动静多有打探。 结合邸报来看,摄政王与陛下之间,似乎并无什么龃龉。 但张軏这话,却也不无道理。 张軏还在继续:“摄政王如今权倾朝野,说一不二。” “可陛下一天天长大,难道就不会像张懋那小子一样?就算陛下自己不想,满朝文武能答应?天下人能答应?” 陈旺听罢眼神一亮,他算是听明白了。 如今大家其实都在忍耐,都在等待,等待小皇帝亲政那一天。 张軏见他领悟,又笑道:“陈兄想得没错。咱们这位王爷,手段是厉害,可也把能得罪的、不能得罪的,几乎得罪了个遍。” “文官嫌他坏祖制、重实务;勋贵怨他动权柄、削荫庇;就连宫里太后、太妃们,对他常年将陛下带在身边、居于宫外,也早有微词。” “如今这些不满,不过是被他的赫赫武功和生杀大权压着罢了。” 张軏接着说道:“等陛下亲政那日,你且看吧,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会跳出来,把今日忍下的气,变本加厉地讨回来。” “到那时,陛下若顺水推舟则罢,若还想维护他那位王叔……嘿,恐怕这亲政的第一关,他就过不去。” 陈旺激动得手都有些抖,但强自镇定:“张侍郎高见!一旦陛下亲政,法理更易,这些怨气会立刻汇聚成洪流。” “到那时,不管陛下他如何作想。而是满朝公卿、天下舆论,会自然而然地推着他,逼着他,去拨乱反正!” 张軏咬牙道:“正是如此,而我们得陛下看重,日后,将成为从龙辅政之臣!” “张侍郎果然高见!”陈旺又疑惑问道:“只是……英国公府那边,你打算如何处置?” 张軏嗤笑一声:“我已想明白了。” “英国公府的爵位我不要了,让给他便是。但这些年来我为国公府挣下的钱财、攒下的人脉,他可别想拿走一分。” “说得对!”陈旺赞叹,“不管如何,亏本的买卖是绝对不能做的。”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露出心照不宣的笑意。 copyright 2026 第613章 对弈 紧赶慢赶,终于在黄昏时分来到京师地界。 陈旺掀开车帘往外一瞧,嘿,道路不知啥时候变得又平又宽。 路面是匀匀实实的灰白色,车辙压上去只发出“沙沙”的轻响,先前那颠得人屁股发麻的劲儿,几乎没了踪影。 “这是……”陈旺有些惊讶。 “铁土路。”张軏也看了一眼,“掺了砂石铺平压实,干了之后坚硬如石,雨天不泥泞,晴天不起尘。” 陈旺仔细打量路面,啧啧称奇:“这东西好!若用此物修路,岂不是比那铁轨道实在得多?” “谁说不是呢。”张軏叹道,“可这玩意产量有限,要优先供应九边,修筑要塞堡垒。京畿这边的路,只能慢慢来。” 陈旺摇头:“又是九边……摄政王对边防倒是上心。” “不上心不行呐,”张軏接口道,“草原上那个伯颜,捧了那位的儿子当大汗,谁知道哪天会不会突然咬过来。辽东、宣府、大同,处处都要加固防务。” 说话间,马车已来到东便门。 城墙巍峨,城门处车马行人排成长队。 守城兵卒查验文书,见是国防部的马车和两位武官,简单盘问后便放行了。 入了城,街道果然比城外更加平整。 主要干道都已铺上了铁土,车马通行顺畅。 街市繁华,行人如织,各家商铺招牌琳琅满目。 陈旺久在广东,虽也见过广州的繁华,但京师的气象终究不同。 街面整洁,秩序井然,巡逻的兵卒精神抖擞,百姓衣着体面者甚多。 “京师变化真大。”他忍不住感慨。 “都是这几年折腾出来的,税课司整顿商税,市政司修路清渠,报业司管着舆论……一套套新衙门,一件件新规矩。” 张軏语气平平,听不出是赞是贬。 马车一路驶向皇城方向,最后在国防部衙门前的广场停下。 两人下了车,张軏拍拍袍角:“陈兄今日先在此处述职,把奏疏递上去。我估摸着,最迟明天,陛下应该就会召见。” 陈旺拱手:“全仗张侍郎引荐。” “好说。”张軏拍拍他的肩,“记住,见了陛下,务必表露忠心。至于摄政王那边……该恭敬恭敬,可心里得有杆秤。” “明白。” 陈旺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国防部那威严的大门。 门房验过文书,引他入内。 穿过前庭,来到正堂,只见堂内已有数名武官在等候。 见他进来,有人点头致意,有人漠然无视。 陈旺寻了个位置坐下,静静等待。 堂内悬挂着巨幅舆图,标注着大明各处边防要地。 北至大宁、开平,南至琼州、满剌加,东至朝鲜、日本,西至哈密、乌斯藏,疆域之广,令人心潮澎湃。 他想起张軏的话,想起那位即将亲政的少年天子,想起自己可能拥有的未来,嘴角不自觉弯了起来。 不多时,便有书吏过来知会:文书已递上去了,请先去馆驿住下,若有召见,也好随时通传。 寻常官员入京述职,等上一两个月是常事。 这期间,得自己去各衙门走动。 哪一关不打点,文书就可能压在某个筐底,沾灰生霉。 但是吧,陈旺可不一样,他是陛下亲召,又是都司这样的封疆大员。 按常例,三五日间,便会有消息。 这也正是陈旺选择住馆驿的原因,本想着离得近,陛下召见方便。 可谁曾想,一连等了整整十天,居然一点消息都没有。 他这下可真有点坐不住了,赶忙跑去英国公府,找张軏帮忙。 张軏也觉得奇怪,第二天就直奔郕王府,递了帖子,想求见小皇帝,打听打听这到底唱的是哪一出。 这时候,朱祁钰正和朱见深在西苑的凉亭里下棋呢。 亭外一池残荷未尽,几尾锦鲤慵懒游曳,午后的阳光透过来,落在棋盘上一片金黄。 棋盘是紫檀木的,棋子乃云南贡玉,触手温凉。 只可惜,其中一人是个臭棋篓子。 朱见深执黑,落子时前特意抬眼看了看,嘴角含笑:“王叔,你这一步下去,右边这块可全没了。” “啊?”朱祁钰捏着白子,对着棋盘认真琢磨了好一会儿,忽然一笑:“围棋还是太难了。兴安,还是把象棋拿来吧。” “王叔这是要在象棋上找补回来?”朱见深挑眉。 “那当然,象棋我可比你强,本王当然要扬长避短。”朱祁钰说得理直气壮。 朱见深小脸一垮:“刚才谁说‘要挑战自己软肋’来着?” “哈哈哈,”朱祁钰眼睛往旁边一瞟,“谁说的?兴安,是你吗?” 兴安哪敢接话,只装模作样地躬身:“老奴年纪大了,耳朵不好,刚才是没听清哪位说的……” 黑白大势已去,朱祁钰倒也不恼,乐呵呵看着兴安撤下围棋,换上一副沉甸甸的象牙象棋。 棋子入手温润,刻着端楷的“车”“马”“炮”,边缘已被摩挲得微亮。 “这回可要让着些,王叔。”朱见深嘴上说着,手却利落地摆上红方,“上次跟你下象棋,被杀的好惨。” “那是你棋力未到。”朱祁钰执黑,先跳了个边马,姿态闲适,“为君者,走一步看三步。你啊,还是太实诚。” 朱见深也不反驳,只认真盯着棋盘,忽地走了一步炮八平五,直指中宫。 凉亭里一时只剩棋子轻叩棋枰的声响,间或传来池鱼跃水的细微动静。 下了约莫一刻钟,管事太监躬身入亭,呈上张軏的帖子:“英国公府张侍郎递帖求见陛下,说是有急事。” 朱见深听后,却是不应,反开口问道:“王叔,张镇到哪里了?” “嗯,前日已过了徐州。”朱祁钰应了一声,目光仍落在棋盘上,随手挪了个车,“漕船若顺风,再五六日也该到了。” “那陈旺在馆驿……已等了十日。” “等就等吧。”朱祁钰终于抬眼,目光与朱见深对上,两人眼中都有心照不宣的亮光,“广东天高皇帝远,他做了多少好事,总得让账本和人证凑齐了才好说话。” 要不然,没凭没据的,那些躲在暗处看戏的人,还得骂咱们叔侄联手欺负边将。” 他说得轻描淡写,朱见深却是听懂了,低声道:“我明白。只是张軏今日递帖来问,怕是起了疑。” “起疑才好。”朱祁钰忽然笑开,伸手越过棋盘,揉了揉朱见深的发顶。 少年天子束着金冠,这一揉,几缕发丝便散落额前,方才对弈时的沉稳气度瞬间被揉碎,露出几分这年纪该有的稚气。 “王叔……”朱见深无奈地瞥他一眼,倒也没躲,只抬手随意理了理鬓发,“张軏还当朕年纪小、好拿捏,以为朕急着亲政,就会和他联手。” “他啊,是拿他自家叔侄那点糟烂事,来度你我之心。”朱祁钰收回手,语气里带上一丝冷意,转眼又消散,只余温和。 “待会儿见了他,话说七分,留三分悬着。让他觉着你有心亲政,却碍于我这个王叔的威势,暂不敢动。” “将军!”朱见深点头,目光落回棋盘,忽然走了一步马二进三,轻笑道:“王叔,可莫小看了我。” 朱祁钰盯着棋盘看了两秒,倒吸一口凉气,抬眼看向眼前这小子。 好家伙,现在连象棋也下不过他了? 看来下次……得跟他玩跳跳棋才行。 copyright 2026 第614章 临卫茶馆 临卫茶馆铺面不大,或者说,不能太大。 它离郕王府西墙不过一箭之地,若起了楼阁,恐怕就有窥视王府内庭的嫌疑。 故而这茶馆只得一进小院、三间瓦房,檐高不过丈二,招牌也是块旧木板,漆色斑驳,墨字却端正:“临卫茶馆”。 有人说,掌柜的是锦衣卫的番子,专在此处听风声。 也有人说,他是东厂埋的钉子,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看人时像在录口供。 还有更离奇的,说他是兴安的远房表亲,在此替王府看门…… 掌柜的听了,只呵呵一笑,提着铜壶继续给人续水。 只有那些探过底的老茶客才知道,掌柜姓常,名福,宣德年间就在这儿煮茶了。 这茶馆,是他父亲传下来的。 再往前数,洪熙朝这儿就开了张,那时王府还不叫郕王府,是卫王朱瞻埏的府邸。 只是这位王爷十四岁就没了,府邸空置多年,渐渐无人提起。 直到正统朝,才赐给了当时的郕王。 常掌柜常说:“我这儿啊,伺候过两代王府的影子。” 这话不假,每日天光大亮时,若是日头好,就能看见王府的影子,正正好好地投到茶馆门前来。 来这儿喝茶的人也怪。 他们往往天刚亮就来,一坐就是一整天。 一壶茶,一碟瓜子,有时加两个烧饼,便能坐到暮鼓响起。 茶续了又续,水淡得没了颜色,人却不动,只静静看着窗外,或低头在纸上写写画画。 他们似乎不用谋生,或者说,坐在这儿喝茶,就是他们的生计。 于是茶馆里最忙的,是拎着铜壶来回奔走的掌柜。 最热闹的去处,却是院角那间茅厕。 没办法,任谁一坐五六个时辰、灌下几壶茶汤,都免不了多跑几趟。 茅厕门口总有三两人排队,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陈旺从午时起,就坐在靠窗那张桌子。 茶续到第三壶,茅厕去了第七回——这次运气好,前面没人,不用排队。 他匆匆进去,又匆匆出来,回到位上时,袖口还沾着一点没甩干的水渍。 深秋的天是越来越短了,这才酉时三刻,天色便已昏昏沉沉地压下来。 常掌柜提着盏灯笼从后堂出来,用竹竿挑着,将之点亮,挂在檐下。 昏黄的光晕散开,将茶馆笼在一片暖融融的影子里。 他走到陈旺桌前,脸上堆起惯常的笑:“客官,天色晚了。小店规矩,若要继续在此饮茶,需再加十文夜茶钱。” 陈旺抬眼看他,眉头微微一蹙。 他心里有些奇怪:这掌柜怎么偏到我面前来说这话? 眼角余光往旁一扫,却见方才还坐着的那些茶客,此时已悄然有了动作。 有人掏出十个铜板,轻轻放在桌面。 有人一言不发,拎起随身的小包袱便往外走。 动作熟稔,仿佛早已演练过千百遍。 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出声询问。 整个茶馆里,只有灯笼中烛火轻微的噼啪声,和远处隐隐传来的暮鼓。 陈旺嘴角抽了抽,从怀中摸出十文钱,推过去。 常掌柜嘿嘿一笑,手指一抹,铜钱便滑进袖中:“好嘞,马上给您续热水。秋夜寒,茶得热着喝。” 陈旺摇摇头,目光重新死死锁向窗外巷口。 从这儿,能清楚看见郕王府西侧门。张軏若从王府出来,必过此处。 茶馆里,其他茶客依旧安静地坐着,有人轻轻咳嗽,有人翻动纸页。 常掌柜在柜台后拨着算盘,珠子声清脆规律,像在数着陈旺的心跳。 又等了约莫一刻钟,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陈旺精神一振,眯眼细看,却不见王府有人影出现,刚升起的希望立刻消散。 只见一个人影匆匆走近,头戴斗笠,走得气喘吁吁。 到了茶馆附近,便左右张望,神色警惕。 这举动惹得茶客们纷纷侧目,陈旺也顺着看了一眼。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那人抬头时,斗笠下露出了一张陈旺再熟悉不过的脸,正是他留在广州的暗哨,陈七。 “你怎么……”陈旺话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不对。 陈七本该在广州盯着李顺、王昌那两个蠢货,绝无可能擅自离岗。 除非—— “大人!”陈七也看见了他,连扑带爬冲到桌前,声音压得极低,却止不住发颤,“出、出大事了!” 陈旺一把将他拽进旁边昏暗的小巷,低声厉喝:“说清楚!” “您离开广州不到十天,李顺、王昌就和番商瓦扬在沙洲交货,被锦衣卫当场拿住!”陈七语速极快, “后面,成山侯陈豫带水师赶到,您留下的亲兵队长陈琦,还有番商瓦扬……全被剥皮揎草,挂在广州市舶司门口示众!” “什么?!”陈旺浑身一僵,脑中嗡的一声。 剥皮揎草……那是太祖爷定下的极刑,专惩贪腐通敌之重犯。 陈琦是他堂侄,更是他心腹中的心腹,连他都…… “李顺王昌呢?”陈旺抓住陈七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被、被锦衣卫押走了,说是要押送进京……”陈七疼得龇牙咧嘴,“小人一得信,就连夜混上漕船往北逃,一路没敢停……” 陈旺猛地松手,踉跄着倒退两步,脊背重重撞在墙上。 旁边茶馆窗子里透出的烛光,在他眼中晃动成一片破碎的光晕,映出一张惨白如纸的脸。 调虎离山。 这四个字像淬毒的钉子,一下下凿进他心里。 什么天子亲召,什么讲武堂重用,全是圈套! 朱见深和朱祁钰,那对叔侄分明是算准了他会急着进京攀附新主,故意将他调离老巢! “好……好手段……”陈旺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忽地站起来,“走!” “大人?” “立刻出城!” 说罢,他再不多话,转身就朝巷外疾步离去。 张軏从郕王府西侧门出来时,天色已完全黑了。 他在王府门房等了将近半日,才见到皇帝。 少年天子对他很是客气,赐了座,还问了几句讲武堂的课业。 可当他旁敲侧击问起陈旺为何迟迟不见召时,朱见深只微微一笑:“张侍郎倒是关心陈都司。不过其入京述职,自有流程章程,急不得。” 他定了定神,往茶馆方向走去。 陈旺应当还在那儿等消息,得安抚几句,让他耐住性子。 然而到了茶馆,却早不见对方踪迹。 “那位客官?”常掌柜回忆道,“约莫半个时辰前,急匆匆走了。” “走了?”张軏心头一跳。 “是啊,着急忙慌的,像有什么急事。” copyright 2026 第615章 叔侄对峙 陈旺和陈七混在出城的人流里,眼瞅着东便门就在前方。 暮鼓已响过一遍,城门将在二通鼓后关闭。 排队出城的多是商队和晚归的庄户人,守门的兵卒挨个查文书、问路引,盘问得那叫一个仔细。 陈旺心头越来越紧,他可没有路引。 当然,他跟陈七身上都揣着广东都司的腰牌,亮出来守兵绝不敢拦。 可那玩意儿一亮,不等于自报家门吗? “只能试试老办法……”他咬咬牙,手摸进怀里。 那里有十几块银元,是他最信任的东西。 他琢磨着,轮到自己时,便塞银元过去,再谎称路引遗落,蒙混过去应不算难事。 这些年贪了那么多,他早留好了后路。 浙江、福建好几处地方,都有他用别人名义置办的产业。 只要出了京师,那就是鱼入大海,再想抓他可难了。 “下一个!”守城兵丁喊道。 陈旺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脸上堆起笑:“军爷,小人是南城绸缎庄的管事,急着出城接一批货,路上匆忙,路引忘带了……” 说着,他袖口一滑,银元已悄无声息地递过去。 那兵卒低头看了一眼,却没接,反而抬眼仔细打量陈旺,又瞥了瞥他身后神色慌张的陈七。 “忘带路引?”兵卒声音不高不低,“按规矩,无路引者不得出城。你们先到旁边等着,待换岗后带你们去衙门补办。” 这什么情况? 居然有人不爱财,不合理,太不合理了。 “军爷,实在等不得啊!”陈旺又加了几块银元,“货船不等人,东家怪罪下来……” “我说了,等着。”兵卒故意大声喊出,表现的大义凛然。 陈旺心中暗骂,一个守城兵丁而已,在这里装什么清廉,谁不知道你们的秉性? “陈都司这是要去哪儿接货?”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城门洞的阴影处传来。 被人一口叫破身份,陈旺浑身的血都凉了。 韩忠从暗处踱步而出,一身麒麟服在灯笼光下泛着暗红。 他身后,十余名锦衣卫缇骑无声散开,封住了所有去路。 “锦衣卫……”陈旺嗓子发干,手里的银元“啪嗒”掉在地上,“你就是韩忠?” “不错。”韩忠走到跟前,低头瞥了眼那几块银元,轻笑,“不愧是都指挥使,一眼就认出本官了。” 陈旺脸色惨白,忽然转身就想往人群中挤! 韩忠动都没动。 他身后一名锦衣卫闪电般出手,铁尺“铛”地格开陈旺下意识拔出的短刃,另一人飞起一脚踹在他膝窝。 陈旺惨叫跪地,双臂已被反剪到背后,捆了个结实。 “带回去。”韩忠淡淡吩咐,又看了眼已瘫软在地的陈七,“这个也带上。” “韩忠,你凭什么拿我!我是广东都指挥使,正二品武官,我要见陛下!”陈旺挣扎嘶吼。 “凭什么?”韩忠俯身,在他耳边轻声道:“你应该知道凭什么,这大庭广众的,非要本官说出来么?” 陈旺的吼声戛然而止,整个人如抽了骨头般瘫软下去。 离开时,韩忠顺脚将地上银元踢向守城兵丁脚下:“替王爷守门,可马虎不得。” 再说张軏,在茶馆没找着陈旺,转头又奔向他下榻的馆驿。 馆驿里,陈旺带来的四名亲兵和两个仆从正在院里吃晚饭,见张軏闯进来,都愣住了。 “你们大人呢?”张軏厉声问。 亲兵头目茫然道:“大人出去等您的信儿,一直没回来啊。” 张軏扫视院中,陈旺的行李箱笼都还在,马匹也拴在马厩。 可人却不见了,当真是奇了怪了。 几番折腾,等他回到英国公府时,已快到半夜。 张軏在书房来回踱步,心中愈发不安起来。 陈旺失踪已两个时辰,馆驿没回,常去的酒楼、花院也没人影。 一个堂堂二品都司,能在京师凭空消失? “三叔。”门外传来少年的声音。 张懋推门而入,身后跟着张輗,张軏的二哥,张辅的二弟。 这位二爷如今虽挂着国防部的虚衔,却从不管事,成天不是遛鸟喝酒,就是寻欢作乐。 平日里,在压制张懋的事情上,也是出力不少,可今夜,竟与张懋同来? “懋儿?二兄?”张軏稳住神色,“这么晚了,可是有事?” 张懋今年十四,生在国公府,吃穿用度从不含糊,个子已蹿得挺高。 他径直走到主位坐下,张輗则立在他身侧,架势端得十足。 “听说三叔今日去了郕王府?”张懋开口。 “是,为陈都司的事……” “陈旺已被抓了。”张懋打断他。 张軏瞳孔一缩:“什么?” “一个时辰前,锦衣卫在东便门拿的人。”张輗接过话,语气冷淡,“韩忠亲自带队。如今人已进了诏狱,罪名还不清楚。” “这……这其中定有误会……”张軏声音发颤。 “误会?陈旺是不是误会,我不清楚。”张輗从袖中抽出一封信,轻轻搁在桌上,“但这封五月里你写给他的信,总不是误会吧?” 张軏在国防部管理南方卫所,觉察于谦在对内地卫所下手,恐影响自己的权势。 便有意引导舆论,对其进行抹黑。 凑巧南方也有人在做同样的事,一来二去,便和陈旺搭上了线。 两人臭味相投,渐渐便有了些书信往来。 没想到,这书信竟能落到张輗手中,他不由看向这位平日花天酒地的二兄。 不过他也不慌,毕竟要紧的书信,看后都已烧掉了。 “我与陈旺只是寻常同僚之交!他是广东都司,我分管南方卫所,公务往来而已!” “嘿嘿,”张輗笑了两声,转头对张懋说,“你看,我就说这招唬不住他。” 计谋没奏效,张懋索性也不装了。今晚来,就是摊牌的。 “三叔,英国公府如今是谁的?” “当然是你的,我与二兄,替你暂管。” “替我暂管?”张懋站起身,少年身形在烛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自我袭爵以来,府中田庄、铺面、人事,我可能做主半分?朝中议事,我可曾代表英国公府发过一言?” “你还年轻……” “我今年十四,太宗皇帝在这个年纪已能上阵杀敌!”张懋声音陡然提高,“三叔,我不是要与你争,我只是要拿回本就属于我的东西。” 张軏看向张輗,眼中已有怒意:“二兄,你这是要与这小子联手,对付自家人了?” 张輗叹了口气,脸上浮起惯常那种醉醺醺的笑,眼神却露出贪婪神色:“三弟,我不是对付你,我是为张家着想。” “你与陈旺交往过密,如今他下狱,万一牵连到你,牵连到英国公府,谁来担这个责任?” “你怎知一定会牵连?”张軏反问。 “我不知道。”张輗坦然道,“但我不想赌。懋儿是英国公,名正言顺。你这些年掌着府里大权,也够了。现在退一步,大家体面。” 张軏听明白了,他们并不知陈旺犯了何事,只是借这个由头来夺权罢了。 他心中冷笑,看向张懋:“你小子,许了他多少好处,让他反过来咬我?” “请三叔安心休养。”张懋接过话,语气放缓,“府里的事,暂时由二叔打理。” 张輗笑眯眯地补了一句:“三弟放心,二兄主事最是公道。你那一房的用度,一分都不会少。” copyright 2026 第616章 搬家 当夜,英国公府灯火通明,人影幢幢,热闹得像在赶集。 赶的是一场名为“三爷搬家”的大集。 张懋既已重新掌握国公府大权,张軏自然不能再占着正屋。 掌家二爷张輗贴心地为他挑好了新住处,一处雅致别院。 择日不如撞日,今夜搬家,正是黄道吉时。 仆从们抱着锦缎、抬着箱笼,在廊下穿梭如蚁。 张軏抱着胳膊站在正屋台阶上,冷眼瞧着自己的家当被一件件搬出去。 平素连呼吸都怕惊着三爷的仆人们,到了这个时候,却又是心里门清。 搬运张軏家什时,故意走得磕磕碰碰。 一个抬屏风的小厮忽然“哎哟”一声,屏风腿“哐当”吻上门框。 张軏气得快把牙咬碎,那可价值三千块。 另一边,张懋的少年家当正被小心翼翼请进门。 那些个东西,跟张軏攒下的宝贝相比,十分寒酸,根本是些不值钱的便宜货。 可仆从们却是小心翼翼的,像是抱着婴孩一样,轻手轻脚,生怕有什么磕了碰了。 忽听里屋“哐啷”一声脆响。 一个仆人慌慌张张跑出来,手里捧着几片青瓷碎片,故作委屈道:“三、三爷,您枕边那小茶壶……” 张軏眼前一黑,那是他淘换了三年才凑成一套的钧窑天青釉,平日连摸都舍不得让人摸! 刚要发作,却听张輗道:“无妨,一把茶壶罢了。明日你去坊市买只新的,赔给三爷便是。” 那仆人连忙点头:“是,二爷。小人一定买一把最好的茶壶,赔给三爷。” “好好。”张軏咬着后槽牙挤出两个字,指甲已掐进掌心。 张輗手里晃着把从张軏枕下摸出的匕首,笑得见牙不见眼:“三弟,自己家里还藏这个?防谁呢?防耗子?” 说着还凌空划拉两下,刀风飒飒。 张軏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 他此前虽对陈旺大度吹嘘,说自己不在乎英国公府,只要陛下亲政,定能挣下一个比这更大的基业。 呵,牛皮吹得响,真到了这个时刻,心里那坛陈年老醋还是打翻了,酸得他牙根发软。 他,果然还是放不下。 一把夺回匕首,张軏冷哼道:“二兄如今管了家,夜里走道可当心点,府里……耗子确实多。” 说罢拂袖转身,懒得再看这出大戏。 新安排的别院坐落在国公府最东北角,美其名曰“清雅幽静”。 张軏踏进院门时,月光正照在爬满青苔的照壁上,一只壁虎“嗖”地窜过,带落几粒碎土。 “清雅,真清雅。”他环顾四周,哑然失笑,“二兄安排的地方,当然是清雅。” 白日里还对他点头哈腰的仆从,此刻全挤在正屋那边领赏钱。 他的箱笼被胡乱堆在廊下,有个箱子甚至敞着口,露出半截他珍藏的前朝字帖,正被夜风哗啦啦地翻着页,像在嘲笑他的落魄。 四下无人,张軏再也绷不住,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大吼大叫,好一顿发泄。 末了,他瘫在刚铺好的床榻上,一股霉味直冲脑门。 说来也奇,这霉味非但没让他更恼,反像一瓢凉水,把满腔怒火“滋啦”一声浇熄了大半,连带着脑子都透亮起来。 此前想不通的关节,现在似乎都想通了。 张懋这小子,能用国公府的产业拉拢张輗,两人联手把自己踢出局。 如此看来,陛下拉拢自己,又千里迢迢从广东弄来陈旺,又何尝不是如此? 一定是这样,一定是。 自家不过一个小小国公府,都争权到这种地步,摄政王跟皇帝,那要争得可是整个大明。 他骤然坐起,眼中精光乍现。 是了,定是陛下接连动作,让摄政王起了戒心。 所以锦衣卫才突然出手,拿掉陈旺,这是在敲打,也是在剪除陛下的羽翼! 方才那点被扫地出门的憋屈、愤恨,此刻竟像被大风刮跑的柳絮,眨眼没了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麻酥酥的兴奋,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可这兴奋没蹦跶多久,便自己蔫了下去。 张軏后背冒出层冷汗,若不是顶着“英国公叔父”的名头,以摄政王的做法,自己怕不是早和那广东佬作伴蹲诏狱去了。 这可如何是好? 他还想着,等陛下亲政之后,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尤其是这英国公府,这是属于他张軏的东西! 现在看来,恐怕还没熬到那天,就先成了权力碾盘上的豆渣。 他重重倒回床上,大口呼吸,那股霉味又凶悍地钻进肺里。 可这回,霉味里却像掺了点什么别的。 一丝铤而走险的腥气,一缕孤注一掷的甜头。 陛下亲政是大势所趋,满朝文武、宗室藩王,谁不盼着这天? 摄政王再能耐,还能逆了这滔天大势? 既然拦不住…… 张軏盯着头顶那根长了霉斑的房梁,嘴角一点点勾起来:“既然拦不住,我何不……何不主动些?” 这屋内布置简陋,只有一盏油灯亮着,火光在他眼中跳窜,映出越来越盛的贪欲。 张懋为拉拢张輗,舍得抛出国公府的产业。 若我能助陛下夺回大权,陛下又会赏我什么? “呵呵哈……” 空寂的房间里,忽然漾开一阵诡异的笑声。 早些时候,张軏还在京师街四处打听陈旺下落时,韩忠已一身清爽地踏进了郕王府书房。 “王爷,陛下,”他抱拳行礼,“陈旺已拿了,人在诏狱。” 朱见深抬起眼,有些惊讶:“抓了?张镇不是还没回京么?罪证尚未齐备,怎么提前动手了?” 朱祁钰也看过来:“可是出了什么岔子?” “回王爷,是陈旺已得知广州之事。他留在那边的眼线,不远万里赶来了京师报信。” 拿下陈旺和陈七后,韩忠便将两人分开审讯。 陈旺好歹是二品的都指挥使,不好对他用刑。 但对陈七可就没什么讲究了,几套“锦衣卫特供·大记忆唤醒术”下去,该说的不该说的,连去岁偷看他嫂子洗澡的事情都抖落干净了。 朱祁钰听罢轻笑:“这人还真是忠心。” 这陈七得知事发,不想着自保,还能千里万里赶赴京师报信,确实是足够忠心。 “既然如此,抓了就抓了吧,”朱见深指尖在案上轻轻一叩,“先关他几日,等张镇到了,再一并公布罪状便是。” 第617章 文官打擂 卯时刚至,天色仍是一片蟹壳青。 午门外,文武两班官员已依序列队,鸦雀无声中透着一股肃穆的寒意。 定国公徐显忠披着厚重的貂绒斗篷,站在武臣队列最前。 他虽久不掌实务,但超品的爵位摆在那里,这领头的位置,几十年未曾变过。 他眯着眼,望向对面文臣班首,那里,一顶二人抬的肩舆正稳稳落地。 太师胡濙被两名小太监搀扶下来,坐了上去,由力士缓缓抬起前行。 皇城内允他乘轿,这是特恩。 徐显忠看着,心里自然是羡慕的。尤其是他明白,自己是真的老了。 即便时常请太医院钱院正调理,跟着做那套据说能延年益寿的“五禽戏”,可岁月这把刀,谁也躲不过。 那日渐迟缓的脚步,便是明证。 他收回目光,无声地叹了口气。 或许,景泰六年之后,自己这身子骨,未必能硬挺着来站这大朝了。 到时候,就让永宁那小子来顶缺吧。 嗯,那小子前几个月还被摄政王派了差事,听说去了楚王那边,也不知办得如何了…… 徐显忠思绪有些飘远。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身旁,那本该站着英国公府代表的位置,人影却不对。 往日与他并肩立于武臣前列的,是张軏。 可今日,站在那里的,竟是个身量未足、穿着国公冠服的少年,张懋。 徐显忠眉头一挑,精神头顿时来了。 他微微侧身,压低了嗓子,带着几分老勋贵特有的浑不吝:“侄儿,” 他朝张懋努努嘴,又用眼神往后排瞟了瞟,“什么情况?张軏那狗东西,不掺和你家的事了?” 张懋年纪虽轻,闻言却面色一沉,并未露怯,反倒挺直了背脊,声音清晰:“定国公,那是我三叔,请您积些口德。” 嘿!小子还挺硬气! 徐显忠非但不恼,反而心里暗赞一声。 他回头,目光越过几排盔缨,找到了站在队伍中的张軏。 只见那张往日意气风发的脸上,此刻虽强撑着平静,但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阴郁与僵硬,却是藏不住的。 虽不清楚英国公府里头究竟怎么了,但光看这站位,真相已猜出七八分。 徐显忠咧嘴一笑,又冲张懋道:“行啊,小侄儿,有点本事。” 话音落下,前方净鞭三响,清脆炸裂在黎明前的寒意中。 百官神色一凛,整肃衣冠。 奉天殿那巍峨的轮廓,在渐亮的天光中清晰起来,殿门缓缓洞开,如同巨兽苏醒,准备吞噬又一天的朝堂风云。 徐显忠收敛了所有散漫的心思,深吸一口气,迈步带队前行。 待群臣按班次站定,殿内檀香幽微,落针可闻。 “陛下驾到——” “摄政王驾到——” 唱引声层层递进,大明最尊贵的两人自御屏后转出。 朱见深步履沉稳,赤色衮服上的金线龙纹在殿内烛火下流淌着含蓄的光泽,他于御座安然落座,目光平扫,已初具帝王静气。 朱祁钰照例立于御座一侧,蟒袍玉带,神色淡远,如一座沉稳的山岳护在年轻皇帝身旁。 群臣躬身,山呼之声如潮起潮落:“陛下万岁!摄政王千岁!” 礼毕,朱见深温润却清晰的声音响起,不疾不徐:“众卿平身。今日可有要紧政务?” 短暂的静默,是朝会惯常的序曲。 旋即,文臣班列中,礼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徐有贞手持玉笏,意气风发地跨步出班。 他绯袍上的锦鸡补子随着动作波光一闪,声音也比平日拔高了几分,透着掩不住的喜气:“臣,礼部尚书徐有贞,有本启奏!” 他先奏的便是“数算入科举”的推进事宜。 言语间,将自己与礼部的殚精竭虑、夙夜匪懈描绘得淋漓尽致,仿佛这一开先河的改制,全赖他徐有贞一力擎天。 “……章程细则俱已完备,自景泰六年始,必能为国选拔通经济、晓实务之真才!《景泰算经》编纂亦过半程,融汇古今,切合时用,乃泽被万世之典册……” 洋洋洒洒,多半是在给自己贴金。 武臣一边的徐显忠听着,眼皮都懒得抬,心里直嘀咕:啧,读书人的生意,赚不了几个钱。 他想起这消息刚出时,自己也曾心动,想插手教辅典籍的印售。 可一番调研之后才知,读书人对书本挑剔得很,纸张要徽宣,墨要松烟,雕版需名匠,成本居高不下。 加之闻风而动的书坊比雨后春笋还多,价格杀得昏天黑地,算来算去,利润薄得还不如他家蜂窝煤。 得,白热闹一场。 他暗地里一撇嘴,把这档事归进了“没啥油水”那一类。 徐有贞奏毕,却未退回班列,清了清嗓子,继续奏报第二件事:“臣再奏,国旗征集之事。” “自朝廷明诏天下,四海响应,共得图样一千七百余幅。经报业司与礼部悉心遴选,现已决出最终五幅候选。” 他语调昂扬,仿佛那凝聚国魂的旗帜已然在他手中招展,“此乃彰显国朝气象、凝聚亿兆民心之盛举!报业司不日便将图样刊发,由天下臣民公投票选,以定乾坤!” 国旗? 徐显忠心思活络起来,眼睛微眯。 这倒有点意思……若是推行开来,全国各地都要悬挂,如此…… 他脑筋飞转:若是能提早知道哪幅图样中选,抢先让自家织坊开工,印制些精品旗样或相关物件。 逢着新旗颁行的大日子,岂不是…… 他心思已然飘到下朝后该如何“偶遇”报业司那位刘郎中了。 就在他暗自盘算时,眼角余光敏锐地瞥见,文臣班首,内阁首辅陈循那宽大的袍袖下,背在身后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勾动了一下。 旋即,都察院队列中,一名御史出列,声音尖利:“臣有本奏!弹劾报业司郎中刘升,借主持国旗遴选之机,收受民间商贾贿赂,徇私舞弊,有负圣恩!” 殿外广场上,刘升正寒风中站班,对自己已成为朝堂交锋的靶子浑然不觉。 没办法,品级不够,只能在这儿吹风。 殿内,他的上司、礼部侍郎商辂脸色一沉,立刻出班辩驳:“此言纯属臆测!刘升办事勤谨,恪守规矩。国旗遴选过程公开,诸臣有目共睹,何来舞弊空间?此乃污蔑!” 那御史却是不依不饶,咬定“风闻奏事乃职责所在”,坚持要求移交刑部核查,“以正视听”。 徐有贞脸色已然冷了下来,目光如电,悄然扫过文臣班列。 他心里门儿清:这是项庄舞剑,冲着我来呢。 打掉刘升,便是削我国旗事之功,更是敲打报业司,想往我这礼部地盘伸手。 第618章 武臣弹劾 一番唇枪舌剑下来,商辂不愧是状元出身,嘴皮子利索,逻辑也缜密,把那御史“风闻奏事”里的漏洞扒了个底朝天。 那御史毕竟拿不出实据,在商辂连番诘问与朱见深渐显不耐的注视下,气势渐颓,最终只能悻悻然退回班列。 殿里安静是安静了,可那股暗戳戳的紧绷感,一点儿没散。 这种弹劾嘛,大家都懂。 真凭实据没有,纯粹是来恶心人、泼脏水、试探上头心思的。 在这朝堂上,有时候光是“被怀疑”,就够人喝一壶了。 要是上头真想动谁,这点嫌疑就能变成一把刀。 御座旁,朱祁钰的面上掠过一丝厌倦,又是一次虚耗光阴的扯皮。 他正欲微侧过头,示意侍立在丹陛下的司礼太监王诚,可以准备将陈旺那桩案子端上来,给这水时长式的朝会收个尾、办点正事—— 就在这旧波方平、新澜未起的微妙间隙,武臣班列中,猛地炸响一个压抑着愤懑与孤注一掷的声音,如一块顽铁砸入了沉寂的水面: “臣!国防部侍郎张軏,有本要奏!臣弹劾锦衣卫指挥使韩忠,恃宠跋扈,滥用诏狱,罗织罪名,陷害忠良!” “其行径骇人听闻,长此以往,纲纪崩坏,国将不国!臣恳请陛下明察,严惩此獠,以正朝风!” 御阶之上,朱祁钰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梢。 不是吧,哥们? 我刚在琢磨该把你挪去哪个清静地儿,你倒自己蹦出来加戏了? 韩忠本就在朝列中,闻言冷着脸出班,冷声道:“张侍郎,你可不是御史言官。弹劾本官,可是要有证据的。” 张軏早有准备,胸膛一挺:“证据?韩指挥使,广东都指挥使陈旺,朝廷正二品封疆大吏,即便偶有小过,也该由三法司依律勘问!” “可如今呢?锦衣卫将其于秘密锁拿,投入诏狱,数日之间,音讯全无,罪名不明!此非滥用诏狱,何为滥用?此非罗织构陷,何为构陷?!” 他越说越激动,手臂挥得呼呼带风,仿佛要把满肚子“正义之火”泼满金殿:“自景泰朝以来,厂卫权柄日重,行事愈发酷烈,罔顾法度!长此以往,百官战栗,边将寒心,朝廷威信何在?” “臣今日拼却这项上人头,也要恳请陛下,务必限制厂卫之权,肃清侦缉之风,以免再生王振之祸,危及社稷!” 最后几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尤其“陛下”俩字,咬得极重。 而且连着两次,他都只提“陛下”,不言“摄政王”,其意图昭然若揭。 满殿文武顿时眼神乱飞,一边惊恐地瞅着张軏,一边偷偷四下张望。 这哥们儿不是一个人吧,还有谁是他同伙? 只要耳朵没聋、眼睛没瞎的,这会儿都看明白了: 张軏哪是真的要弹劾韩忠啊? 他这剑尖分明指向韩忠背后那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他是在用“厂卫之弊”这个老题目,逼年轻皇帝表态,甚至……亲自下场夺权! 一时间,殿内落针可闻,却又仿佛有无数道目光在暗中疾速交错。 今天这朝会,有点不对劲啊。 此前准备的事,还是压一压,先看表演吧。 张軏感受着这死寂中酝酿的惊涛,心中非但不惧,反而升起一股孤胆英雄般的悲壮与炙热。 他这两日确实暗中联络过一些人,或对新政不满,或对摄政王专权心有芥蒂,话里话外暗示“天子渐长,当正乾坤”。 可那些人一个个滑不溜手,不是装聋作哑,便是推说“时机未至”,简直懦弱不堪! 竖子不足与谋!张軏暗自唾弃。 他断定,那些人只是缺个带头冲锋的“傻子”,缺一颗能燎原的“火星”。 而现在,他愿意当这个傻子,他就是那颗火星! 只要自己在这奉天殿上,把“正朝纲”的调门拉到最高,那些墙头草见风使舵,自然会顺势倒过来! 事成之后,我便是陛下亲政的第一功臣! 从龙元勋,何等荣耀! 英国公府?呵,区区国公府,好像谁真的稀罕一样。 心潮澎湃间,他压抑着激动,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目光,投向了御座之上那年轻的帝王—— 只要他开口!哪怕只是一句含糊的认可,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朱见深端坐御座,他虽年幼,但受朱祁钰日日教导,对这权谋之事,自然是不陌生的。 只瞬息之间,便明白了张軏的算盘。他抬起眼,正要开口驳斥…… “张軏。” 一个平静,却带着无形重压的声音,先一步截断了年轻的皇帝可能出口的任何言辞。 朱祁钰横抬一手,示意朱见深暂缓。目光落在张軏身上,如深潭般难以测度。 “你并非言官,没有风闻奏事之权。说话之前,最好先过过脑子。”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吐得清晰缓慢,“你弹劾韩忠,可有他捏造证据、陷害陈旺的实据?” 这一问,如同精准的冰针,瞬间刺破了张軏苦心营造的氛围。 将问题从模糊的政治喊话,拉回到司法指控层面。 张軏当然拿不出韩忠构陷的证据,但他自有说辞:“王爷!即便陈旺有罪,锦衣卫不经三法司,擅自抓捕二品大员,也是越权!此例一开,国法何存?臣弹劾的,正是韩忠这等目无法纪的行径!” 朱祁钰听了,却忽然轻笑一声,笑声里听不出喜怒:“韩忠拿人,是本王授意的。” 摄政王承认得如此干脆,让殿中的空气又凝滞了几分。 不等众人细想,他又抛出一句,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却勾起了所有人心底最大的疑惑:“对了,你们想不想知道,为何本王要让他拿人?” 这句话,像一个钩子,悬在了寂静的大殿中央。 就在这时,年轻皇帝清越而沉稳的声音适时响起,接过了话头,也定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韩卿。”朱见深的目光落在韩忠身上,并无波澜,“既然张侍郎及诸位臣工心有疑虑,而案情侦查已有时日。陈旺究竟所犯何罪,可否当殿明示,以安众心?” 原本只打算由王诚通报了结的案子,至此被正式推到了朝会辩论的中心。 韩忠抱拳,声如金铁交击:“回陛下!奉命前往广东查案之锦衣卫百户,已于昨日星夜返京,人证、物证俱全。臣请陛下旨意,宣其入殿,与满朝文武,当面对质,列明真相!” “准。” 第619章 不敢嚣张了 午门西侧的直房内,张镇今天一点也不嚣张了,反而不断在屋里来回打转。 他嘴里念念有词,一会儿握拳,一会儿搓手,哪还有半点在广东时的跋扈样。 按照安排,等司礼监公布陈旺的案子后,他就要上殿作证。 那可是在满朝文武、摄政王和陛下面前说话啊! “宣锦衣卫百户张镇觐见——!” 传唤声像波浪一样,一道接一道拍进来。 “来了!”张镇浑身一激灵,猛地站直。 不一会儿,一个随堂太监快步走进来,打量他一眼:“你就是张镇?” “是是是,下官正是锦衣卫百户张镇。” “跟上,别磨蹭。” “是!” 许是太紧张,出门时他竟一脚绊在门槛上,差点摔个跟头。 那太监皱眉:“殿前礼仪学过没有?” “学过学过!”张镇赶紧低头,心里却骂自己。 出息呢张镇!把以前的架势都拿出来啊!怎么现在腿都抖上了? 小太监怕他殿前失仪,赶紧拉他到一旁,压低声音又交代了一遍规矩。 张镇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身上那件锦衣卫百户服,躬身趋步,跟着太监一步步迈向那座巍峨的奉天殿。 阳光从高大的殿门斜射进来,金砖地面亮得晃眼,他微躬的影子在光洁的砖面上轻轻晃动。 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 他咬紧牙关,眼睛只敢盯着脚尖前那一小块地,走到御阶前,“扑通”一声跪下: “臣,锦衣卫百户张镇,叩见陛下,叩见摄政王!” 还好,还好没有磕巴。 “起来回话。”朱祁钰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听不出情绪,“将你在广东所查,陈旺所犯诸罪,如实道来。勿要有半句虚言,也勿要有半分隐瞒。” “臣遵命。” 张镇站起来,仍保持着微微躬身的姿势,开始叙述。 他刻意放慢了语速,力把每个字都说清晰:“经臣查实,广东都指挥使陈旺,自景泰三年起,便与爪哇、暹罗等地番商勾结,绕开广州市舶司,走私象牙、香料、苏木等货物,偷逃税赋巨万。此其一。” 走私,是重罪,但不算稀奇。 沿海的官儿,谁手里没点私货? 只不过陈旺官大,玩得也大罢了。 张镇继续,声音渐顺:“其为掩人耳目,虚报战功,屡次杀掠沿海渔村良民,割首级充作海寇,以邀赏赐,残害我大明子民不下千余口。此其二。” 杀良冒功! 文臣班列中,已有数人面露怒容。 武臣那边,则是一片压抑的沉默,不少将领眉头紧锁。 “其三,”张镇抬起头,语气中已没了紧张,反带上了一丝愤慨, “陈旺与其党羽,竟与番商合谋,诱骗、掳掠我大明百姓,用‘猪仔’的名义卖到海外为奴!光是臣撞破的最近一笔交易,就有八十多个百姓差点被运走!” “轰——!” 这一下,殿中再也无法保持安静。 贩卖人口,而且是贩卖本国子民出海为奴! 这已不是普通的贪渎或枉法,这是彻彻底底突破底线、掘断国本、人神共愤的罪行! 太祖高皇帝立国,便明诏天下,严惩非法蓄奴、买卖人口,将此视为前元陋习,力主革除。 “驱除胡虏,恢复中华”,这“中华”之象,便包含子民不为奴隶的体面。 当然,百年来,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你禁止蓄奴,那士绅们便不要奴隶了,收个义子义女没问题吧? 既然他都是我义子义女,那当然就该听我这个当爹,没问题吧? 义子义女生的儿子女儿,也该继续听我的,没问题吧? 于是,便有“家生子”一说。 大家心照不宣,关起门来该怎么享受怎么享受。 但官绅享受是一回事,你公然践踏是另一回事。 尤其在这奉天殿上,在这象征天下至公至正之地。 “禁止蓄奴、爱护黎庶”便是谁也不敢玷污的政治正确,是文武百官必须共同维护的体面招牌。 陈旺此举,就是在玷污所有人的体面,将潜规则下的肮脏,赤裸裸地甩在了这金殿之上! 故此,无论真心,或是假意,此刻大家都必须表现出同一种姿态。 “畜生!” “该杀!该剐!” 张軏站在班列中,脸色已然有些发白。 没想到陈旺的罪名如此实在,如此骇人。 他刚才弹劾韩忠“罗织罪名”,此刻显得何其可笑! 可他还没缓过神,更吓人的来了。 御座旁,朱祁钰淡淡开口:“如此说来,陈旺在广东经营多年,所获黑钱,想必数额惊人。这些钱,除了供其挥霍,可曾流向别处?可有同党?” 来了! 张軏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虽自认与陈旺没有太过深入的金钱往来,但地方大将向京师重臣“孝敬”,乃是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什么“冰敬”、“炭敬”,逢年过节,生辰寿礼,哪一样不算? 就说这次陈旺进京,还送了他一根价值几千两的犀角,现在还在府里收着呢。 若真要较真…… 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目光死死盯着张镇的嘴,生怕从那里面吐出“张軏”二字。 满朝文武,也有不少人心头一凛,眼神不自觉地飘向几位可能与陈旺有勾连的勋贵、部堂。 在无数道目光聚焦下,张镇拱手,清晰答道:“回摄政王,经审讯陈旺心腹及核对历年账目,其非法所得,确有相当一部分流向了京师。” 殿内落针可闻。 张镇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说出了那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名字: “接收其钱财、为其在京中铺路打点、遮掩罪行的主要之人,经查,是原都督府都督……孙镗!” “什么?!” “孙镗?!” “竟是孙镗余孽?!” 惊愕之声四起。 但这个答案,却让站在前列的几位阁老、尚书,眼中同时闪过一抹了然,旋即归于深沉的平静。 陈循马上反应过来,随即闭目,掩住眸中一丝无奈。 借尸还魂,旧案新用,这位摄政王,真是将政治这门艺术玩到了极致。 徐有贞眼珠微转,也是立刻想通了其中关节。 孙镗案是铁案,是“造反未遂”的大案。 把陈旺钉死在这棵树上,就再也无人能为其辩解,甚至无人敢轻易质疑。 胡濙须发皆白,立于文臣之首,闻言只是几不可察地轻轻颔首。 快刀斩乱麻,以大势压人,虽手段略显霸道,但于国于民,确是推进革新的最快途径。 那么接下来……王爷的目标,应该是广东卫所的裁撤了吧。 第620章 全数裁撤 位极人臣的那几位,对孙镗案的真相都心知肚明,但许多中层官员却并不知情。 在片刻的错愕后,他们也迅速“恍然大悟”,原来陈旺竟是孙镗的同党! 难怪孙镗当初敢在“大行皇帝发引”那等紧要关头起事,原来他在地方军镇中有如此势力! 还好摄政王处置及时,没让他成事,否则这大明朝岂不是要改姓孙了? 那些品阶更低、不知孙镗案背后弯弯绕的官员,更是义愤填膺。 “臣有本奏!”一位年轻的兵科给事中迫不及待地出列,声音激动:“陛下!摄政王!孙镗之祸,其余毒竟蔓延至广东!” “臣早就听闻,其党羽遍布各地卫所,盘根错节!陈旺之事,恐怕只是冰山一角!若不彻底铲除,国无宁日啊陛下!” “臣附议!”又有一位监察御史出列,神色凛然:“孙镗一案,虽首恶已诛,然其同党隐匿各处。” “尤其是各地卫所,旧习难改,弊政丛生,正可借陈旺此案,顺藤摸瓜,彻底肃清!此乃巩固国本、绝后患之良机!” 情绪瞬间被点燃了。 对大多数不明就里的官员来说,把一个罪恶滔天的都指挥使,与一个险些颠覆朝廷的叛逆头子联系起来,简直是顺理成章。 朱祁钰看着殿下群情激昂的场面,嘴角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笑意。 他转向身旁的朱见深,语气沉重:“陛下,孙镗之患,竟深远如此,连广东都司亦被渗透。若非此番锦衣卫偶然探知,后果不堪设想。” 朱见深迎上他的目光,微微点头,没有丝毫迟疑,立马接过话头:“王叔所言极是,此事着实侥幸,亦令人警醒。” 朱祁钰顺势将话题推向深处:“孙镗余孽,祸乱地方,动摇国本,其心可诛!韩卿。” “臣在。”韩忠抱拳。 “陈旺一案,证据确凿,着锦衣卫会同三法司,速速按律严办,绝不姑息!” “臣遵旨!” 处理完个案,朱祁钰目光扫过满殿文武,继续道:“孙镗虽伏诛,然其遗毒未清。” “各地卫所,尤以内地诸卫,承平日久,积弊已深,更易为这等野心之徒所趁。本王记得,于少保清查孙镗案时,便曾奏报,其党羽多与内地卫所勾连。” 话音甫落,朱见深随即接上:“朕亦记得。于少保曾言,卫所之弊,早非一日,吃空饷、役军士、武备废弛者众,更与地方豪强、不法勋贵勾连,已成痼疾,孙镗不过借其势尔。” “今广东事发,可见于少保当初所虑,并非过甚!此等藏污纳垢、易生祸乱之所,该要如何处置,众卿家可有法子?” 这两叔侄,你一言,我一语,已经把要想做的事情摆在台面上了。 于是,立马有人出班:“臣议,当派人去广东,如北方卫所案例,将当地卫所裁撤、改制。” 朱祁钰微微点头,随即道:“于少保已经裁撤北方半数卫所,今又有广东之事,本王之意,不如一口气将剩余卫所全部裁撤!” 此言一出,群臣之中,纷纷低声议论起来。 “陛下圣明!摄政王英明!”方才那位兵科给事中率先跪倒,激动高呼。 “彻底裁撤弊政卫所,革新军制,实乃强国强兵之根本!臣等拥护!”更多官员出列附和。 反正这事与他们没有损失。 而且,南方那么多卫所要裁撤,总得派人去办吧?说不定还能捞到出京办差的机会。 嘿嘿,京官出差地方。虽然舟车劳顿,是辛苦的了点,但总是值得的。 可与之利益相关的,就有些难受了。 张軏便是之一,他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冰凉。 他看着御阶之上,那对一唱一和、配合无间,三言两语间便要掀起一场席卷全国军事制度改革的叔侄,只觉得荒谬绝伦,又恐惧莫名。 他想不明白,太不明白了。 这天下,哪有这样的叔侄?! 在他的认知里,权力就像一张只能一人独坐的椅子。 亲兄弟要争,亲父子要防,更何况是叔侄? 英国公府,为了爵位和府中权柄,就争得叔侄反目、兄弟反派。 而这两人,明明该是这世上最该互相猜忌、互相算计的两个人,怎就能如此……如此亲密无间?! 朱祁钰为什么不架空皇帝?为什么不自己登基? 朱见深为什么不猜忌摄政王?为什么不想着夺回大权? 这河里吗? 正巧,他的目光与朱祁钰无意间扫过的眼神碰在一处。 那眼神平静无波,其深处却又隐着一丝洞悉一切的了然,甚至还有一丝……怜悯? 仿佛在说:“你永远不懂。” 张軏激灵灵打了个冷颤,慌忙低下头去,再不敢对视。 “既然众意如此,”朱祁钰的声音再次响起,为这场朝会定下最终的基调,“那便如此,下朝之后,国防部会同兵部,商议一番细则出来,尽快呈报。” 范广、陈汝言两人连忙出列,高声应诺:“臣遵旨!” 正菜用完,便是点心了。 “张軏。” 被点名的张軏浑身一僵,只得硬着头皮回话:“臣在。” “你方才,”朱祁钰语气平淡:“弹劾锦衣卫指挥使韩忠,说他滥用诏狱,罗织罪名,陷害忠良。可有此事?” “臣……臣一时激于义愤,忧心厂卫之权过重,恐伤国本……”张軏试图辩解,声音却干涩发虚。 “义愤?”朱祁钰轻轻重复了这两个字,忽地轻笑一声“你是都察院的御史,还是六科的给事中?” 张軏额头瞬间冒出冷汗:“臣……臣都不是。” “既非言官,便无风闻奏事之权。” 朱祁钰的声音陡然转冷,目光如刀扫视群臣,“朝廷设官分职,各有所司,风闻奏事乃言官之权,他人岂可轻易僭越?” “今日张軏之事,尔等当引以为戒:各守本分,据实办事,依律而行,方是为臣正道。若再有人越权妄言、无端构陷——勿谓本王,未早明言!” 明末那几十年,齐楚浙晋诸党你死我活,东林党与阉党势同水火。 北京斗完了南京斗,南京陷落了还在云广斗! 直至山河破碎,神州陆沉。 党争!空谈!攻讦! 这几样东西,如跗骨之蛆,将一个煌煌大明啃噬殆尽。 他既坐于此位,执此权柄,便绝不容这等苗头,在他眼前燃起! 今日张軏,便是第一个撞上刀口的。 “臣……臣知罪!”张軏双膝一软,扑通跪倒在地,再也顾不得颜面。 他知道,大错已经铸成,再狡辩只会更糟。 第621章 辽东再添一户 百官看向张軏的眼神里都带着三分怜悯,但无论亲疏远近,愣是没一个人敢替他说话。 要是单纯弹劾厂卫,哪怕真是诬陷,也必定有人跳出来帮腔。 毕竟看厂卫不顺眼的人多了去了,借机敲打本是朝堂日常。 可眼下这情形,不一样啊。 张軏话里话外那点“挑拨天家”的嫌疑,虽被摄政王三言两语按了下去,可在明眼人听来,简直跟敲锣打鼓没区别。 这节骨眼上,谁敢开口? 一个不小心,就成了“离间天家”的同党,那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没曾想,就在这沉寂之中,一个年轻的声音响了起来:“陛下,摄政王,臣……恳请稍息雷霆之怒。” 出列之人,竟是小英国公张懋。 他撩袍跪倒,以头触地,姿态恳切:“臣叔父张軏,言语失当,构陷韩指挥使,其罪当罚。” “然……念在其多年随先兄(张辅)征战多年,亦曾为朝廷效力,于大明略有微攻,更兼……” “更兼臣父逝后,叔父于臣亦有看顾之情……臣斗胆,恳请陛下、摄政王法外施恩,略减其罚,留……留其性命。” 张懋出列实属无奈。 他内心其实并不想在这时候求情,可张軏毕竟是他三叔。 大明以孝治天下,他这个做侄子的若一声不吭,实在说不过去。 故而只好硬着头皮演这一出。 张軏跪在一旁听得咬牙切齿。 好你个张懋! 嘴上求情,实则是在给朱祁钰递话:别弄死就行,其他随意! 朱祁钰目光落在张懋身上,片刻未语。 他自然看得出张懋这番表演的成分居多,但对方做足了姿态,又抬出了已故老英国公张辅,倒也不好全然无视。 朱见深微微侧身,以仅两人可闻的声音低语:“王叔,张懋尚算懂事,英国公府……还需留着撑撑场面。” 如今的朱见深越发稳重,深谙朝堂平衡之道。 朱祁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英国公念及家族旧情,其心可悯。张軏过往的功劳,朝廷也未曾忘记。” “然,功是功,过是过。张軏身为国家重臣,不思尽忠职守、调和文武,反而捕风捉影、构陷同僚!此风若长,则人人皆可借风闻之名行党争之实,国事日非,绝非社稷之福!” 这番话掷地有声,既是最终定罪,更是对所有人的警告。 不少官员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将头埋得更低。 “着即:革去张軏一切官职、爵位,贬为庶民!其家产,除英国公府祖产及张懋一系所属不予追夺外,余者尽数抄没,充入国库,以儆效尤!即日起,流放辽东,严加看管,无特诏永不得返京!” “张懋,”朱祁钰看向依旧跪伏在地的年轻国公,“你既承袭爵位,当时刻牢记国恩,约束族人,尽心王事。若再生事端,英国公府……可就不止今日这般了。” “臣……谢陛下隆恩!谢摄政王宽宥!”张懋深深叩首。 这个结果,比他预想的情况好得多,没有牵连到他的国公府。 前两日刚帮张軏搬过家,他那点家底早就理得明明白白,分割起来简直方便快捷。 两名殿前武士上前,剥去张軏官袍乌纱。 张軏浑身瘫软,再无半分先前在通州码头憧憬未来时的倨傲,像一滩烂泥般被拖了出去,只留下殿门外一道长长的痕迹。 满殿文武,寂静无声。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今日张軏的下场,让所有人都清晰无比地认识到,在这朝堂之上,谁才是真正执棋之人,而那根绝不能触碰的红线又在哪里。 “若无其他要事,便散朝吧。” 百官山呼万岁、千岁,依次退出奉天殿。 许多人背后已然汗湿,今日这场朝会,信息量太大,冲击太强,需要好好消化。 散朝后,徐有贞心里那团疑云却越绕越紧。 他故意放慢脚步,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转身往文华殿方向踱去。 这个时辰,太师胡濙多半还在值房里歇着。 胡濙见他来了,略感意外,抬手示意他坐。 徐有贞干笑两声,接过小太监递上的茶:“太师,今日朝会,陛下与摄政王一唱一和,默契十足,实乃朝廷之福啊。张軏那点小算计,简直像跳梁小丑,可笑至极。” 胡濙一时没摸清他的来意,便顺着说:“陛下聪慧,摄政王沉稳,君臣同心,自然是社稷之幸。” 徐有贞赶紧接话:“是极是极!古语云‘同心同德’,但下官每每见天家如此和睦,总觉得……感慨万千。太师历经数朝,想必也欣慰不已吧?” 胡濙这才听出味来。 哦,原来这徐有贞是想不通,为何这对叔侄和英国公府那对叔侄差别这么大。 胡濙不置可否,拿起茶盏浅啜一口,忽然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你可知,京师新近流行的四轮马车,与旧式的两轮马车,有何根本不同?” 徐有贞一怔,不明所以,只得顺着话头:“听闻是多了两组轮轴,转向更稳,载重更大?” “不错。”胡濙颔首,“两轮马车,前辕后辙,全靠车夫驾驭,稍有不慎,便易倾覆。” “而四轮马车,前后轮轴各有其责,前轮导向,后轮承重,看似复杂,实则各行其是,又浑然一体。故而行得更稳,载得更多,走得更远。” 他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向徐有贞:“治国,亦如驾车。” “有人如前轮,负责开路导向;有人如后轮,负责稳定承重。各安其位,各尽其责,这辆马车才能行稳致远。” 徐有贞心中一震,隐隐明白了什么。 谁知胡濙话题一转,又说起家常来:“我那个孙儿啊,不喜经义,他爹却硬逼他读书,父子俩没少闹矛盾。” 他眼中含着柔光:“后来我让孙儿去了国子监,专研农事。他爹起初还不高兴,可当孙儿真在田亩间做出成绩,造福百姓,两人反倒又亲近起来了。” 说到这儿,老爷子脸上尽是欣慰。 刚听懂一点的徐有贞又懵了,怎么突然扯到你家孙子了? 太师您没问题么,要不要把钱院正喊来给你看看? 我是来打听天家关系的,谁要听你家的亲子剧场啊! 他赶紧打断,又旁敲侧击问了两句,可胡濙始终不接招。 徐有贞只得讪讪寻个借口,告辞溜了。 待他走后,胡濙才悠悠然道:“一家之中,父子兄弟,若能看清家里需要什么、自己又能出什么力,这家就和顺兴旺。” “一国之中,君臣上下,若能看清天下需要什么、自己又能贡献什么,这朝局便清明稳固。” “陛下需要学习治国、树立威望,摄政王需要推行新政、稳固江山。两者所求,看似不同,实则同根同源,皆是为了大明国祚绵长。” “既然大方向一致,又何必纠结谁在前轮、谁在后轮?这辆马车要驶向盛世,前轮与后轮,唯有合力向前,方能抵达。” 胡濙轻轻搁下茶杯,“嗒”一声清响。 “张軏不懂这个道理。徐有贞啊徐有贞,你自诩聪明,可曾参透?” 第622章 于谦要去南方 景泰五年冬月二十,陕西,西安府。 府衙后堂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关中冬日特有的干冷。 陈镒搓了搓手,将一杯热茶推到于谦面前,脸上是连日来少见的轻松笑意。 “于兄,朝廷这道公文,算是给你解围了。” 陈镒指着桌上那份盖着兵部、国防部大印的文书,“南下主持南方卫所裁撤,虽也是得罪人的差事,可总比待在关中强——” 话说到一半,没再往下说,但意思已明。 于谦端起茶杯,热气糊了眼,他眉头却还微微锁着,目光仍粘在那公文上。 这半年,陕西官场简直跟翻了锅似的。 西安知府钱蓝之、布政使孙曰良、都指挥使张恕……底下还有一串小官小吏。 一桩桩案子从他手里过,砍了十几颗脑袋,下狱的过了百。 如今关中官场上,一提“于”字,人人色变。 更有甚者,背地里骂他是“酷吏”,说他手段狠得堪比来俊臣。 陈镒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他在关中与于谦共事这大半年,深知其行事虽严,却从不滥刑。 每桩案子都证据确凿,每项判决都依律而行。 所谓“酷吏”,不过是那些被动了利益之人的污蔑。 “陈兄,”于谦终于放下茶杯,声音还是平平稳稳,“这道公文,好是好,可也……” 陈镒一愣:“于你而言,如何不是好事。” “南方卫所改制,虽还是你牵头,但这次是奉旨办事,名正言顺。阻力肯定有,但绝不会像在关中这样——处处有人给你下绊子、使阴招。”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更重要的是,你离开陕西,那些污你名声的流言,自然便断了源头。时日一久,清者自清。” 自于谦来到陕西,办了几个大官,对他弹劾便与日俱增,其名声自然不断下降。 眼瞧着于谦从清名远扬变成“人人喊打”,陈镒是真替他憋屈。 于谦本人倒是不太在乎,个人声名,如何比得上百万军户的活路。 他在公文上一点,指着一条款道:“且看这里,南方诸省卫所,凡内地非边镇者,限景泰六年六月前尽数裁撤完毕。所涉军户安置、田亩分配、武官转任等事,由钦差总督衙门统筹,地方官府协理。” 陈镒凑过去细看,点点头:“时间是紧了点,但南方卫所烂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就得下猛药!而且这回朝廷决心摆在这儿,谁敢明着阻拦?” “问题就出在这‘猛药’上。”于谦站起身,踱到窗边。 窗外是西安府衙的后院,几棵老槐树叶子掉光了,枝干拧得跟铁疙瘩似的。 关中旱灾已过,朝廷以工代赈修的水利见了效,夏天补种的那茬收成不错。 冬麦也早种下了,今年冬天还下了雪,来年应该是个丰年。 远处隐约传来市井喧嚣,西安府又活过来了,比以前还热闹。 这个冬天,百姓总算能过去了。 于谦转过身,目光如炬,“我在北地裁撤卫所,之所以慢,不是不敢快,而是不能快。” “一个卫所,少则千户,多则好几千户。军户世代当兵,虽说被军官扒层皮,可也习惯了这种活法。” “骤然裁撤,便要给他们找新的活路,能种地的分田,愿做工的安排进工坊,年纪大的发抚恤,年轻力壮的选拔入新军。” 他走回桌边,手指在公文上划过:“这些事,都要一桩桩落实。” “南方有多少卫所?要清查田亩、登记人口、其间还要处置贪墨军官、调解军户纠纷、防止有人暗中煽动……” 他长长叹口气:“朝廷要我半年之内全部裁完。我就算长出三头六臂,也罩不住这么宽的摊子啊。” 他还挺怀念刚裁撤卫所那会儿,北地卫所对他几乎不设防,随便一查就是罪证,然后风风火火裁改,痛快! 现在大家学精了,处处给他设卡。 尤其陕西这事之后,连文官系统都对他有些排斥,裁撤起来,是越发难了。 “于兄,尽人事,听天命吧。”明了这事的难处,陈镒只能如此安慰。 “嗯,尽力吧……”于谦声音沉沉的,又拿起公文细看。忽然,他眼睛一亮:“原来王爷早就在这儿等着了!” 陈镒没听懂:“什么意思?” 于谦笑了:“王爷借陈旺的案子,一口气宣布裁撤南方卫所的,这事可不是偶然。” “难道不是?邸报上说,是锦衣卫无意间撞破陈旺的罪行,才顺势把南方卫所给裁了……” “哈哈哈,”于谦笑出声,话头一转:“你还记不记得,大概七、八月那会儿,京师传来的报纸,满篇都是吹海外多富多好的?” 陈镒被他绕得有点晕,这怎么又说到报纸了? 这事,他自然记得:“七、八月那阵子,确实有不少京师小报在南方流传,说什么南洋遍地黄金、西洋香料堆成山。我当时还上了奏疏,请报业司管管,别让百姓做白日梦。” 于谦把公文转过来,推到陈镒面前:“你把这条款,跟刚才说的报纸,连起来想想。” “凡裁撤卫所中,不愿务农、又无他技者,若自愿出海,可编入诸藩护卫,或安置于海外封地。” 陈镒细细品读,再一想方才的话,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噌”地站起来: “你是说……那些报纸是朝廷故意放的风?就为了等今天裁卫所的时候,让那帮不愿务农兵油子自愿去海外!” 于谦点点头:“正是如此,每每卫所改制,最麻烦的便是这些人。” “一个个心气高得很,种地嫌苦,做工嫌累,当兵又那个能力,还最会煽动人闹事。” “朝廷提前半年吹海外多富多好,就是给这帮人画张大饼。等裁撤令一下,直接打包往海外一送……” 陈镒也笑了起来:“海外藩王最需人口,这些人去了,既能充实藩国,又能免去国内的麻烦,一举两得!” 诚然,这些人在大明就是垃圾,就是祸患。 可只要拉出去跟海外土人一比,嘿,多少还算有点用处。 他说到这儿,脸上已露出钦佩之色:“摄政王深谋远虑,原来早已布局。难怪那时报业司对海外金山的传闻管控不严,原来是有意纵容。” “但这中间,风险也不小。”于谦没陈镒那么乐观,他又走回桌边,手指再次点在那条款上。 “具体执行的人,良莠不齐。有人认真办事,就有人糊弄事,更有人会趁机捞钱、排挤异己。” 陈镒拍了拍他的肩:“王爷把路都给你铺到这儿了,接下来就看你怎么驾车了,可要把握好方向。” 于谦点点头,他深感此事之艰。 做好了,福泽整个南方,做得不好,便要遗臭万年。 第623章 小心大乘银行 西安府衙的后堂廨房里,新糊的窗纸透着初冬惨白的天光。 这屋子略显狭小,陈设也简单。 只因它本是衙署后院的一处偏厢,临时收拾出来给新任知府彭时办公用的。 至于知府衙门正规的签押房和二堂,如今仍挂着“陕西巡抚行辕”的牌子,被巡抚陈镒一应属官占着。 自钱蓝之案发,陈镒为统合赈灾事权、便于调派,便直接将巡抚衙门设在了西安府衙内。 如今灾情虽缓,但这“一衙两门”的局面却暂未改变。 彭时八月到任,便只得在这后院里,寻了处还算齐整的屋子安顿下来。 此处虽清净,但到底逼仄了些,与一省首府知府应有的排场实在不太相称。 每日属吏往来禀事,常需穿过整个后院,与巡抚衙门的书办、差役擦肩而过,彼此点头致意间,总带着几分微妙的尴尬。 彭时亲手给于谦斟了一盏热茶,茶烟袅袅,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视线。 他虽是堂堂新任知府,但对于谦这位重臣亲自登门,仍有些受宠若惊。 更何况,于谦明日便要启程南下。 “部堂大人专程前来,下官惶恐。”彭时将茶盏轻推过去,言语恭敬,“关中之行,大人辛苦。此番南下整顿卫所,想必又是任重道远。” 于谦接过茶盏,指腹摩挲着温热的瓷壁,却没喝。 他抬眼看向彭时,这位景泰四年的状元,能主动参与朝廷清丈,是个干事实的年轻官吏。 “彭知府。”于谦开口,声音低沉,“老夫今日来,一为辞行,二……是有几句私话,想与你交代。” 彭时神色一肃,端正了坐姿:“大人请讲。” 于谦沉吟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你是八月到任的,彼时关中旱灾已近尾声。大乘银行借粮赈济、寺庙僧众协助救灾之事,想必也听说过吧?” “是。”彭时点头,脸上甚至露出几分钦佩,“下官虽未亲历,但翻阅卷宗、走访街市,百姓提及法门寺慧明大师等人,多是感念。” “尤其是大乘银行那五万石借粮,确实解了燃眉之急。这几月,关中商贸渐复,银行在各府设点,商贾存取便利,连带着民生也活络许多。” 他说的是实情。 彭时到任这三个月,亲眼见过大乘银行的会票如何在市面流通。 粮行、布庄、乃至衙门采买,都开始收用这种印着佛莲纹样的纸票。 “你看到的,是事实。大乘银行看上去的确与关中有益。”于谦皱起眉头来:“可我总觉得……这其中有哪里不对。” 彭时怔了怔:“大人,这是如何说的。” 他细细想了想,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没发现什么不利之处。 大乘银行遍布半个大明,会票通行,利于商贸。 更关键的是,大乘银行和杨园达成了合作,自六月起,每个月都有一趟去草原的超大型商队。 所需货物庞大得很,正因它大力采买,关中经济才恢复得这么快。 若说唯一可能因此受损的,那便只有朝廷主导的大明银行。 毕竟能支持跨省大宗银钱贸易的,以前只有大明银行,现在多了个大乘银行,自然抢了它不少生意。 不过嘛,彭时自然是支持“官不与民争利”的。 在他看来,光这一个大乘银行都还不够,民间该再多几个银行才好。 若只有大明银行,难保以后不会变成朝廷架在百姓和商人头上的枷锁。 “哎……”于谦又道:“我也说不上是何处不对。” 他顿了顿:“彭知府,你出身江浙,彼处商业繁华,应该比我更明白这所谓银行是如何运作。” 彭时点头解释:“所谓银行,便是以前钱庄升格而来。它能让天下银钱流通更方便,也能聚集天下之财,合力办大事。” “朝廷通过它,为百官发俸禄,为赈灾募资。法门寺等僧人也通过它,聚资大办商贸,都是它的好处。” “你说的很对。”于谦对此也很是认可:“可在摄政王主持下,即便是用于救灾,也未曾完全动用大明银行的存银。” 若直接动用大明银行全部存款,甚至都不用发行那什么景泰赈灾券。 “但大乘银行……”他话音一转,“我听说,它们不仅支持北方贸易,湖广、山东那边也在大搞海贸,连川蜀之地,它都在支持茶马古道的买卖。” 于谦眉头紧锁:“这摊子是不是铺得太大了?要是这时候储户想把银元取回去,大乘银行还能兑得出来么?” 彭时愣住了。 正如前言,他生在江浙,对商贸之事一点不陌生,钱庄运作更是门儿清。 他家以前就有一个钱庄,是表叔的产业。 当初就是因为把钱庄里的银子提出来做海贸,结果受大明银行冲击,储户都想把银子取出来存进大明银行。 毕竟存你家钱庄要交管理费,存大明银行还有利息拿,谁不会选? 结果入不敷出,钱庄倒闭,表叔一家赔了不少。 当然他家是大族,家底够厚,帮他表叔渡过了难关。 可仔细一想,要是大乘银行真出了事,那可是数百万银元啊! 不知要牵连多少百姓…… 彭时顿时惊出一身冷汗,抬起头看向于谦:“如此大事!部堂大人,为何同下官说这些?” 于谦摇摇头:“奏疏我早递给王爷了,可他老人家让我别管。” “至于陕西这边——”他说得直白,丝毫不留情面,“按察司衙门,不堪重任。臬司上下,要么混日子,要么和地方牵扯太深。” “新任布政使林大人,虽是朝廷简派,但行事求稳,少了些锐气。若真有事,他未必敢碰硬钉子。” “至于巡抚陈公……”于谦顿了顿,“陈公是能臣,此次赈灾,全赖他统筹得当。但他对慧明等人,已深信不疑。让他去盯着大乘银行,怕是无用。” “况且——”于谦端起茶盏,终于喝了一口,茶已微凉,“巡抚是临时差遣,灾情既解,朝廷随时可能撤裁。” 这个时代巡抚并不常设,只有遇到大灾这类特殊情况,才会临时设立,以便集中一省权力办大事。 如今事情了结,裁撤之日随时会到。 “到时,关中民政最高长官,便是布政使。而林布政使的性子……老夫方才说了。” 彭时沉默了。 他听懂了于谦的未尽之言:省里几位大员,要么靠不住,要么即将离任。 而大乘银行这个庞然大物,却扎扎实实地盘踞在长安城里,每日吞吐着海量银钱,牵连着无数人的生计。 一时间,他只觉得肩上像是压了一座沉甸甸的大山。 第624章 商队被劫 长安城东门外,官道旁的柳树早已秃得精光,光秃秃的枝桠直愣愣指着灰白的天。 同陕西一众官员道别后,于谦便上了马车。 就一辆青布围子的双辕车,简朴得连个暖炉都没带。 彭时站在车旁,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团成一团。 “部堂大人,此去南方山高路远,还望保重。” 于谦撩开车帘,露出半张脸来,还是那副严肃模样:“彭知府,老夫昨日说的话,你可记住了?” “下官铭记在心。”彭时点头,“大乘银行之事,下官定会留心。” “留心不够。”于谦摇摇头,“要盯紧。那些和尚……看着像真佛,肚子里装的却未必是佛经。” 说罢,他摆摆手,车夫扬起鞭子,马车吱吱呀呀上了官道。 彭时站在原地看着马车远去,心里那股沉甸甸的感觉又冒了上来。 他搓搓手,转身随陈镒等人回城。 罢了,先顾眼前吧。 同一时刻,长安城西三里外的凉亭边,却是一番热闹景象。 慧明披着件崭新的金线绣莲袈裟,站在最前头,胖脸上堆着笑,真跟弥勒佛临凡似的。 他身后,大慈恩寺了智、荐福寺普照、草堂寺玄空……关中各大寺庙的高僧站了一排。 个个衣袍体面,手捻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至于,念的是经文还是算账口诀,可就不好说了。 再往后,各寺执事僧、知客僧足足三五十号人,凉亭根本站不下,官道都给堵了小半截。 “慧明师兄,”了智凑过来,压低声音,“这都等了两个时辰了,杨掌柜的商队……该不会出什么岔子吧?” 慧明笑呵呵地摆手:“了智师弟,莫急莫急。草原路远,迟个一天半日再正常不过。” 话是这么说,可他捻佛珠的手指头动得比平时快了不少。 十月初那会儿,先行的信使可是快马加鞭回来报过喜的。 说商队一路顺利,直达大湖地区,还见到了阿剌知院。 带去的盐、茶、布匹等等货物,全数售空,换回来的是数百匹雄骏的战马、数千头驽马牛羊,还有堆积如山的皮货、山珍、草药。 信使当时说得眉飞色舞:“诸位大师是没瞧见那场面!牛羊漫山遍野,战马嘶鸣震天,光是粗略估算,这批货全出手,少说能变出二十万银元!” 二十万啊。 当初投进去的本钱,不过五万。 四倍的利。 当时在场的和尚们,个个听得眼睛发亮,念佛的声音都透着喜气。 当夜,慧明便与几个熟识的高僧,来了一场酒色会,权作庆祝。 他们都是得道大师,些许俗物,不影响对佛祖的虔诚。 日头渐渐西斜,官道上却连个人影都没有。 了智又凑过来,声音更低了:“师兄,要不……咱们明日再来?许是路上有什么事耽搁了。” 慧明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 他抬头看看天色,冬日的黄昏来得早,天边已经染上了一层暗金的边,远处的山峦成了剪影。 “行吧,”慧明摇摇头,“看来当真是耽搁了。” 话音未落,普照突然指着西边喊:“来了!来了!” 众人齐刷刷望过去。 果然,官道尽头,出现了一队人影。 慧明精神一振,整了整袈裟,脸上的笑容重新灿烂起来。 他带头迎上去,身后的僧人们呼啦啦跟上,场面颇为壮观。 可越走越近,慧明脸上的笑就越僵。 不对啊。 信使不是说“牛羊漫山遍野”吗? 眼前这……稀稀拉拉几百头牛羊,蔫头耷脑的,走得有气无力。 车队倒是还有几辆,可车上堆的货,怎么看也不像“堆积如山”。 难道……杨园已经私下把货卖了,这几辆车里装的全是银元? 诸位大师心中疑窦顿生,不由得紧张起来。 等走到能看清人脸的距离,慧明彻底笑不出来了。 商队最前头,杨园骑在马上,一身风尘,脸色灰败。 他身后的伙计们,个个垂头丧气,有几个还挂着彩,胳膊上缠着渗血的布条。 “杨、杨掌柜……”慧明的声音有点发颤,“这……这是?” 杨园翻身下马,脚步踉跄了一下。他走到慧明面前,长长叹了口气:“慧明大师,诸位高僧……杨某,对不住大家。” 了智抢上前:“货呢?战马呢?不是说有数百匹战马吗?” 杨园苦笑:“没了。” “没了?”了智声音拔高,“什么叫没了?!” “被抢了。”杨园说得平静,可眼神里的疲惫藏不住,“过了居延海,逆黑河往回走的时候,不知从哪冒出来一股人马,冲散了商队。战马全被夺走,牛羊也跑散了大半……能带回这些,已是万幸。” 现场一片死寂。 和尚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怀疑。 “被抢了?”慧明眯起眼睛,那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杨掌柜,草原商路你走了不是一回两回,怎么偏偏这一趟……就被抢了?” 他的声音冷下来:“该不会是杨掌柜见利起意,想独吞吧?” 这话一出,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几个脾气爆的武僧已经握紧了禅杖,关中寺庙的武僧,那都是真练过的。 商队伙计也警惕起来,手摸向腰间的家伙。 杨园忙摆手道:“诸位,冷静些!” 他看向慧明道:“若我当真有心独吞,还会回长安城么?” 慧明一听有理,却仍是怒目而视。 毕竟这可是二十万货款,就这么没了,如何还能维持弥勒佛像。 杨园又道:“草原生意,向来如此。草原部落,全无信义可言,稍不注意便会被抢。” 他看向诸位大师,轻笑道:“想必诸位也打听过,杨某以往的生意,成功率如何?” 这个事,慧明等人当然有去打探过。 草原生意,艰险异常。十次出去,能顺利回来五次,便是万幸,便是大赚。 海贸尚有海军护航,在草原可没谁保护。 生死赚亏,全看商队跟草原头人的关系,以及自家实力。 财大势大的定国公府,去草原贸易都损失惨重。 而杨园的丝路公司,却是其中佼佼者,十次出去至少能安稳回来六次。 故而声名鹊起,大赚特赚。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慧明等人不傻,自然也是明白的。 可一想到那消失的二十万块白花花的银元,心里就像被挖了一块,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为啥,为啥就是这一趟,偏偏就是这一趟,就被劫了。 杨园见众僧仍是敌视神色,便转头对伙计道:“去,请定空、定清两位高僧过来。” 第625章 小事一桩 几个伙计转到商队后方,搀出两个浑身是伤的和尚。 一个好点,两人搀扶着,还能面前挪动。 一个就惨了点,只能让人抬着走。 僧袍破烂,身上带伤,正是法门寺的定空和定清。 慧明一见他们,便愣了:“定空师叔?定清师叔?你们……定明师叔呢?” 定空情况好些,双手合十,眼泪就下来了:“慧明师侄……定明师弟,他……他圆寂了。” 当初商队西行前,法门寺有三位高僧发愿同行,想顺道去参拜佛门圣山金山(阿尔泰山)。 这三位与慧明这类“商僧”不同,是真正的苦行僧,心向佛法,向来与慧明不太对付。 慧明正好借机把他们塞进杨园的商队,一来算是眼线,若是成功回来,说不得能借此探知杨园的商路。 二来嘛……就算杨园途中动手害人,他也能借此敲上一笔。 总之,这笔买卖横竖不亏。 定空抹了把泪,哽咽道:“我们三人随商队西行,前期确实顺利。” “参拜圣山后,归途与返程商队汇合,那时……那时牛羊成片,战马雄骏,众施主都高兴得很。” 躺在担架上的定清喘着气接话,声音发颤:“可过了居延海,沿黑河往回走了三天……突然从山谷里杀出一队人马。” “看不清是哪一部的,见人就砍,见马就抢……定明师弟为了护住经箱,被、被一箭射穿了胸口……” 伤势太重,只这几句,便已说不下去,在担架上直喘气,忙有伙计上前照料。 慧明虽然与这三位师叔不对付,却清楚他们的为人,他们绝不会说谎。 其他僧众也知晓定空、定清德行高尚,对此言自然信了八九分。 慧明脸色变幻,看看杨园,又看看伤重的师叔,最后长长叹了口气。 道理他懂。 草原贸易就是这样,利润大,风险也大。 可懂归懂…… “二十万啊……”了智在旁边喃喃自语,脸都白了,“就这么……没了?” 杨园走过来,拍拍慧明的肩膀:“慧明大师,想开些。这不过是咱们的第一趟,亏是亏了点,可也没亏光不是?” 他指了指身后的车队:“这些货,还有这几百头牛羊,收拾收拾,也能卖个三四万,也不算伤筋动骨。” 慧明勉强挤出个笑容,可那笑比哭还难看。 杨园继续安慰:“再说了,咱们又不是只做这一趟。六月、七月、八月、九月——四个月间,六趟买卖已经定下了。只要有三趟顺利,咱们就能连本带利赚回来!” 他说得信心十足:“草原生意,看的是长线,不能计较一时得失。” 心情渐渐平复,慧明这才意识到。 真正亏惨了的,是亲自带队、差点回不来的杨园。 自己这些人,不过是在关中张罗张罗罢了。 这么一想,慧明等高僧的心里顿时舒坦不少。 他双手合十,朝杨园躬身:“杨掌柜辛苦了……方才老衲失言,还望海涵。” “理解,理解。”杨园摆摆手,“任谁看到这场面,都得急。” 了智却还在后怕,捻佛珠的手都在抖:“这草原贸易……也太凶险了。刀口舔血啊这是……” “凶险是凶险,”杨园笑道,“可也没你想的那么吓人。一般的部落抢劫,都会留商队一条命——” “你想想,要是把商队的人都杀光了,以后谁还敢来行商?他们抢谁去?” 他这话说得轻松,可听在慧明耳朵里,却另有一番滋味。 原来……草原上的强盗,都懂得“可持续发展”。 慧明心里那点小算盘,又开始噼里啪啦打起来。 他原本是存了心思的,若是定清等人未死,得了商路,就想办法把杨园踢开,自己掌控这买卖。 可现在一看…… 没有必要的武力保护,这草原商路,还真不是谁都能碰的。 要不……还是老老实实跟杨园合作吧? 自己出钱,让杨园出命。 好像也挺划算。 想到这儿,慧明重新堆起笑容,那张胖脸在暮色里,又恢复了弥勒佛似的慈祥:“杨掌柜一路辛苦,快进城歇息吧。贫僧已在城中备下素斋,给诸位接风洗尘——” “大师,”杨园打断他,苦笑道,“接风洗尘就不必了。杨某现在只想找个地方,好好睡上一觉。” 他指了指身后那些垂头丧气的伙计:“这些兄弟,也都乏了。” 慧明从善如流:“那好,那好。明日,明日贫僧再设宴。” 众人这才转身进城。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西边的天空只剩一抹暗红。 官道上,那几百头幸存的牛羊被赶着,慢吞吞地往城里走,蹄声嗒嗒,在暮色里传得老远。 了智跟在慧明身边,还是忍不住念叨:“师兄,这第一趟就亏了……往后可怎么办啊?” 慧明捻着佛珠,半晌,幽幽叹了口气: “还能怎么办?接着投钱呗。” “啊?” “杨园说得对,草原生意看长线。”慧明眯起眼睛,“再说了……咱们投进去的,可都是香客们的供奉。赚了,是佛祖保佑;亏了……那也是信徒们的功德嘛。” 了智闻言,脸上也露出笑来,这话说得太对了。 反正本钱是大乘银行出,又不是从自己口袋里掏。 是损失了些,固然有点心疼,但毕竟没伤及自身。 小事一桩么。 杨园虽不赴宴,但宴会早准备好了,可不能浪费,佛祖最讨厌浪费的人。 外堂招待众僧客,摆的全是素斋,却样样精致、盘盘丰盛。 关中佛寺,尤其是长安这等千年古都、佛法昌盛之地的大丛林。 其素斋之精,早已超脱了“吃斋茹素”的苦修概念,而成了一门融合了禅意、技艺与奢味的独特文化。 寻常人印象中的青菜豆腐、萝卜白菜,那只是最基础的守戒菜。 真正传承有序、招待贵客或用于重要典仪的“精进料理”,其讲究程度,不亚于任何一家顶级酒楼。 不过,这般精致素席,却非慧明、了智等人的去处。 毕竟他们的喜好,比之一般僧众而言,要稍微超前了那么一点。 进入严格把守的内堂,迎面先是一扇美人屏风,既养眼,又能在冬日散发一股暖意。 酒肉入肠,温玉满怀,好不痛快。 好似方才那点损失,仿佛已不值一提。 正畅快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凄厉叫喊: “了智师叔,了智师叔!快出来啊,大师不好了——!” 是个大慈恩寺的小沙弥,声音又尖又急,生生刺破了满堂暖意。 了智勃然大怒,一把推开怀中人,将酒杯狠狠砸在地上:“狗日的东西,竟敢扰我清修!要是没什么大事,老衲非送你去见佛祖不可!” 第626章 损失有点大 了智力道大了些,怀中姑娘“哎哟”一声跌坐在地。 她身上本就只缠着勉强遮羞的丝带,又被酒水一淋,霎时冷得直哆嗦。 满堂酒气中,了智这才惊觉自己失态。 在外人面前,他可是大慈恩寺持戒精严、德高望重的了智大师。 “阿弥陀佛……”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半敞的僧袍,又从桌上抓起一把薄荷叶塞进嘴里,嚼得满口清凉。 待酒气散去几分,了智才端出那副悲天悯人的表情,缓步走出内堂。 门外那小沙弥不过十二三岁,冻得鼻尖通红。 见了智出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师叔!不好了,咱们在南山沣水边的庄子……被、被贼人劫了!” 了智心头一跳,面上却纹丝不动,只将手中佛珠捻得飞快:“莫慌,慢慢说。哪个庄子?损失如何?” “就是仁善寨附近那几个庄子!”小沙弥抽噎着,“听逃来的佃户说,两天前的夜里冲进来一伙强人。” “见粮就搬、见牲畜就赶、见丁口就抓,还把咱们囤在那儿,准备过年施粥的五百石米……全抢走了!” 了智眼皮跳了跳。 仁善寨附近几个庄子,可是慈恩寺在南山一带最肥的产业。 良田八百亩,佃户百余家,庄子里还囤着今年秋收的粮食和过冬的物资。 他第一反应不是心疼,而是疑惑。 南山那片是黑虎寨地盘,领头的叫张黑子,这人他熟啊。 不,应该说,张黑子这些人,根本就是他们几家大寺“养”着的。 平日里收些“香火钱”,偶尔下山“化缘”。 平日里收些“香火钱”,偶尔下山“化缘”,抢的也都是些没靠山的散户。 逼得百姓活不下去,便只能卖身给寺庙,这一套他们玩得熟门熟路。 但凡遇上寺庙的产业,张黑子向来不敢动半分。 毕竟抢完了要销赃,山里过日子要买盐买布,可全指望着这几家寺庙行方便。 怎么这次…… 了智下意识瞥向刚从内堂出来的慧明。 法门寺在沣水边上也有几个庄子,恰好就跟慈恩寺的庄子挨着。 前些年为了争水源争田地,两家没少明争暗斗,最后谁也奈何不了谁,才勉强划界而居。 该不会是这老秃驴又憋着什么坏吧? 慧明刚整理好衣襟,脸上还带着酒后的红晕,一见丁智那眼神,立刻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了智师弟何故这般看老衲?” 话音未落,又一个小和尚连滚带爬冲进院子,这回来的是法门寺的灰布僧衣。 “师、师父!”那小和尚扑到慧明跟前,声音抖得厉害,“咱们在沣水东岸的庄子……两日前遭了匪!粮仓被搬空了,牲口棚里三十多头牛、五十多只羊,全、全没了!” 慧明那张弥勒佛似的笑脸,瞬间僵住了。 “什么?!” 众人顿时僵住,了智与慧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疑。 如果只是慈恩寺一家遭殃,那可能是慧明搞鬼。 可现在两家同时被抢…… “说清楚!”慧明一把拎起那小和尚,“是哪伙贼人,可是黑虎寨?” “听、听逃出来的佃户说……”小和尚结结巴巴,“不像黑虎寨那伙人,他们也不清楚是哪里来的贼人。” 出了这档子事,大家再也没有饮宴的心思,各回各家,纷纷派人查探详情。 两日后,几位高僧再度齐聚。 慧明经过多方查证,终于是了解了更多信息。 被劫掠的,不止大慈恩寺,法门寺两家,其余寺庙,凡在南山脚下有产业的,也都多少遭了殃。 下山劫掠的,也并非张黑子的黑虎寨 而是前两个月刚进山的一伙强人,其战力彪悍,把黑虎寨赶到了北坡,占了他们的寨子。 张黑子还曾派人来求助,说那伙人凶悍,想请请诸寺出手庇佑。 只不过么,当时正是筹措草原商队货物的关键时期,谁有闲心理会山贼的纷争? 张黑子派来的人,连寺门都没进就被打发走了。 现在想来…… “报应啊。”普照和尚低叹了一声,也不知心里是如何想的。 了智仔细比对众家情报,得出结论:“这伙贼人,非比寻常。诸位,你们看……” 他蘸着茶水,在石桌上画出南山北麓的简陋舆图,将被抢的地方一一标注出来。 “你们瞧,这伙贼人专挑咱们寺庙的产业下手,周边庄子、散户,一个没动。” 高僧们仔细查验一番,还当真如此。 顿时没了半点出家人的淡定,一个个痛心疾首,捶胸顿足。 “天杀的山贼,佛门清净之地也敢抢!” “抢我佛门作甚,去抢别人不行么?” 一片哀嚎中,慧明依旧微笑,“呵呵,这伙贼人倒是个聪明的,盯着寺庙私产下手,不管做得如何过分,总归是不会影响到官府税收。” 了智皱眉道:“说这些都全无用处,现在的重点是,该如何挽回损失。” 虽然杨园带来的损失更大,但是吧,这商贸损失的是大乘银行的钱。 而大乘银行到底是各家寺庙,以及背后几位藩王合力置办,纵使损失更大,分摊下来,便也不算什么。 可这些庄子里面的田产,人口,那都是自家产业,这才是实打实的损失,众高僧对此更是上心些。 普照苦着个脸,心中却是奇怪,法门寺损失也不小,怎么慧明却丝毫不见悲色? “慧明师兄?庄子被抢,你怎还笑得出来?”了智帮忙问出了这个问题。 “阿弥陀佛。”慧明双手合十,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慈悲相,“诸位师兄莫急,老衲忽然想起一桩事来——”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慢悠悠道:“贫僧在沣水边的那几个庄子,早在十月里,就已经卖给大乘银行了。” 厅堂里静了一瞬。 了智最先反应过来,作为银行在关中的管事之一,他可太清楚。 “慧明师兄,东西可以乱吃,话不可乱讲,你何时将庄子卖给了银行!贫僧可不记得有签押过这桩买卖。” 大乘银行草创,管理还有些混乱。 主要就是谁都不能完全相信别人,关中、湖广、山东,川蜀,这几个大板块如此,现在都还在争取大掌柜的归属。 而关中内部,也是如此。 法门寺势力大,他大慈恩寺也不差啊,所以凡大生意,都要几大寺庙联合签押才能作数。 慧明依旧笑眯眯的,目光在几个大光头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回了智脸上: “老衲记得,师弟你那几个庄子……不也卖给大乘银行了么?当时我们几个都在场,一起签押的。难道……你们都忘了不成?” 第627章 横竖我没损失 大乘银行可不只是关中诸寺的产业,它背后还牵扯着湖广、山东、川蜀等地的几十家寺庙,更有秦王、楚王等藩王入股。 把庄子卖给银行,相当于把自家产业变成“公共资产”,今后收益要按股分红,哪有自己握着田契收租来得痛快? 但很快,了智就明白了慧明的算盘。 “是是是,师兄说得对!”他哈哈一笑,拍了下光溜溜的脑袋,“前些日子,我大慈恩寺那几个庄子,确实是卖给大乘银行了。哎哟,你不提我都快忘了!” 他这突然的转变,让普照等人先是一愣,随后也纷纷回过神来。 对啊! 自家的庄子遭了灾,若捂着,这窟窿就得自己咬牙吐血来填。 可若早早“卖”给了银行呢? 那这损失,就变成了湖广、山东、川蜀几十家寺庙,外加几位藩王,大家一起扛! 想到这儿,众僧心里顿时乐开了花。 “贫僧想起来了,我寺那药圃,八月中就与银行签了契约……”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老衲那庄子连同佃户的卖身契,九月二十就卖给银行了。” “巧了不是?老衲也是九月!” 慧明笑眯眯地听着,等众人说得差不多了,才轻咳一声:“可惜,前段时间寺中太过繁忙,老衲与银行的交割文书,不幸遗失了。哎……” 了智赶紧接话,装出一副愁容:“哎呀,我也是!我那庄子的文书也不小心弄坏了,这可怎么办才好?” 慧明立刻板起脸,义正辞严:“我们都太不小心了,这契约文书……总得齐全才是。” “诸位回去后,都仔细找找,若是寻不着,也该补一份。毕竟庄子都交割了,总不能空口无凭,对吧?” “师兄说得对!” “现在便补,现在便补!”普照连忙附和,“正好大家都在,当场补写契约,咱们几位银行管事一起签押!” 了智点头如捣蒜:“对对对,现在就补。补好了,我拿去鄠县找县令用印。” 气氛重新热络起来,大家心照不宣,就在这冬月末,把十月、甚至九月的“买卖契约”给补上。 反正庄子已经被抢了个干净,当时里面有什么,那谁知道呢? 当然,在座的都是高僧,那是肯定不会什么卑劣的办法,从大乘银行捞取好处的。 这叫做……嗯,契约精神的落实,对,就是如此。 了却各自烦心事,须得豪饮三百杯。 众高僧推杯换盏,喝得眉开眼笑,脸上很快浮起红晕。 慧明放下酒杯,正色道:“不过话说回来,南山那伙贼人,也不能放任不管。” 了智是个厉害的,十几杯下肚,脸色却无多少变化,只含糊应道:“师兄有何高见?” 慧明捻着佛珠,眼中闪过一丝精明,“明日,老衲去一趟西安府衙,请彭知府发兵剿匪。” “至于了智师弟……你带几个人,去寻张黑子问个清楚。那伙新来的贼人什么来路、有多少人马、盘踞何处。打听明白了,咱们剿匪也能有的放矢。” 了智脸一垮:“师兄,咱们只知道张黑子被新贼打跑了,如今生死不明,上哪儿找去?” “师弟啊,你反正要去鄠县找县令盖印,就顺道打听打听嘛。”慧明笑呵呵地补了一句,“就算张黑子死了,黑虎寨总该还有几个活口,多少能问出点消息。” 众僧纷纷附和:“了智师兄辛苦!” “好吧,我便走这一趟。”拗不过大家请求,了智便应了下来。 次日清晨,西安府衙。 慧明换上一身崭新僧袍,手持九环锡杖,宝相庄严地出现在府衙门前。 昨日宴席上的酒气肉香早已洗净,此刻的他,又变回了那位德高望重、笑容慈祥的法门寺长老。 门房通报后不久,彭时便亲自迎了出来。 这位新任西安知府,年纪虽轻,官袍穿得一丝不苟,眉宇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清正之气。 “慧明大师,”彭时拱手,“何事劳您亲至?” 他心里有些纳闷:来西安府上任这三个月,与法门寺并无多少往来。 于少保临走前还特意叮嘱,要他留意大乘银行。 没成想,这才几天,对方就找上门来了。 慧明合十还礼,长叹一声:“彭知府,贫僧此番前来,是为南山贼患一事。” “贼患?”彭时眉头微蹙,“什么贼患?” 他仔细回想,近日并未接到任何有关盗匪的呈报。 慧明便将来龙去脉细细说了一遍,说南山北麓的庄子如何遭劫、损失如何惨重。 彭时听罢,着实有些吃惊。 南山北麓,属于鄠县地界,前日鄠县还送来一封文书,说冬麦长势喜人,来年税收有保证。 文中并无半点有关匪患之事。 “果然如此。”慧明心中了然。 看彭时的表情就知道,鄠县压根没上报此事。 原因再简单不过:这伙贼人抢的全是寺庙的产业,又不动朝廷的税粮,鄠县县令自然乐得装聋作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于是,慧明只得再讲一遍,这次不再遮掩,直言贼人只劫掠诸寺产业。 彭时听完,脸色渐渐严肃起来:“鄠县县令当真糊涂!难道贼人不抢税粮,便可置之不理?” 寻常山匪劫掠,多选偏僻村落,且不敢如此频繁作案。 山高林密,只要他们不是过于嚣张,朝廷一般难得去剿。 而这伙贼人专挑寺庙庄子,又能精准掌握各庄位置、范围,绝非是什么普通山匪,必须谨慎对待。 便是要多耗费些钱粮,也决不可留着。 慧明连连点头:“知府明鉴。老衲疑心,贼人中或有熟知本地情形之人引路。” “此事本官会即刻查证。”彭时道,“若属实,本官当呈文都司衙门,请调西安府游击营入山剿匪。南山距西安府城不过数十里,卧榻之侧,岂容匪类猖獗?” “阿弥陀佛,知府英明。”慧明合十称谢,又道,“老衲已请大慈恩寺了智大师去寻消息,或能探得更多贼情。一有消息,定当速报府衙。” “有劳大师。”彭时拱手送客。 走出府衙,慧明脸上才露出笑意。 彭时此人,虽年轻,却不糊涂。只要查实贼情,剿匪之事必成。 至于剿匪的钱粮耗费、兵士损伤……那都是朝廷的事。 与此同时,终南山脚下。 了智望着眼前苍莽的山林,长长叹了口气。 哎,果然不该接这活。 慧明去府衙,不过是从后院溜达到前街。 他呢? 需带着人,沿着沣水往终南山里钻,去找一个不知躲在哪个山沟里的土匪头子! “唉……”了智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该死的张黑子,你到底死哪儿去了?” 第628章 张黑子 终南山脚的小径上,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 了智裹紧僧袍,一张圆脸冻得发红,嘴里嘟嘟囔囔,也不知在说啥 身后跟着的四名武僧互相对视,想笑又不敢笑。 这位了智大师平日里在大雄宝殿上讲经说法,那是何等宝相庄严,谁知私下赶起路来,抱怨起来竟跟寻常人没啥两样。 正嘀咕着,前方山路拐角处,“噌噌”跳出五条汉子! 几人脚步一顿,后方又“唰”地冒出六个。 加上中间领头的,一共十二人,把了智一行团团围住 领头的是个黑脸瘦汉,脸上蒙着块脏兮兮的黑布,只露出一双深陷的眼窝。 他硬撑着摆出一副凶相,粗声吼道:“此……此山是俺开!此树是……呃……” 话到一半,他卡壳了,实在饿得慌,突然一吼,竟有点接不上气。 了智起初心里一紧,待眯眼瞧清楚后,顿时勃然大怒,锡杖往雪地里一杵:“好贼子!瞎了你的狗眼,劫到佛爷头上来了?!” 这一声大喝,中气十足,宛若佛门狮子吼,震得枝头积雪簌簌直落。 四名武僧“唰”地散开,摆出戒备架势,心中却暗暗吃惊:了智大师平日慈眉善目,骂起人来……竟这般勇武? 若是一般劫匪,了智当然不敢这么横。可对面那人,正是他今日要寻的张黑子。 以往骂他跟骂儿子一样,早习惯了。 今日在这荒郊野岭冻了大半天,心中怨气正盛,这声怒喝,自是习惯使然。 劫匪们举着刀,你看我我看你,这和尚怎的比咱们还凶? 张黑子那张黑脸,此刻也是一阵红一阵白。 他老远就瞧见了智一行。虽是旧识,却不欲相认。 本就对了智没啥好感,不如装作不识,今日开个荤,填填肚子也好。 谁知这了智居然这么勇,一声大喝便震住了场面。 当然,也不能说是了智震住了场面,主要原因,还是大伙太饿了,实在没力气。 否则管你这哪的,早砍过去了。 “看什么看?!”了智见他不吭声,火气更旺,“你以为蒙着面,佛爷就不认识你了?张黑子!” 一名年轻武僧听得瞠目结舌,凑到师兄耳边低语:“师兄,原来他就是黑虎寨张黑子……不过,了智大师居然认识他?” 年长武僧嘴角抽搐,他可是知道了智与张黑子的关系。 张黑子想不明白,自己都饿脱了形,脸也蒙了,了智这秃驴到底怎么认出来的? 再瞥一眼身边手下,一个个比自己还虚,刀尖都在打颤,腿肚子直哆嗦。 他只得一把扯下脸上黑布,露出那张胡子拉碴、憔悴不堪的黑脸,干巴巴地挤出一句: “……了智大师。” 声音干哑,气势全无。 “哼!”了智冷哼一声,对身后武僧摆摆手,“收了吧,不过一群丧家之犬而已。” 年轻武僧闻言,眼中顿时迸出崇敬之光。 原来如此! 了智大师一番叱咤,非是动怒,而是以雷霆手段震醒迷途众生,令其俯首忏悔…… 这,才是真正的“当头棒喝”啊! 张黑子若知道这小和尚心中所想,怕是要吐血三升。 什么佛法慧眼?什么当头棒喝? 老子是饿的!饿的! 要不是五天没正经进食,弟兄们手软脚软,就你这五个人,还不够咱们塞牙缝。 了智见局面稳住,胆子也壮了,抬着下巴道:“瞧你们这德行!饿几天了?” 张黑子身后一个瘦高个儿虚弱答道:“五天、六,记、记不清了……” 眼下正是寒冬,山里连片完整的树叶都找不着,活物更是早已绝迹。 他们本是山中贼寇,又被那伙新来的强人打得落花流水,下山不敢,进山不能,只能缩在山脚附近苟延残喘,好不凄惨。 了智朝武僧扬了扬下巴:“把干粮拿出来。” 武僧们这回没犹豫,大师这么做,必有深意! 包袱解开,杂面饼子、两块腌菜、甚至还有一小包炒豆子,全拿了出来。 饼子刚露面,那十二双眼睛“噌”地亮了,绿油油的,像雪地里饿狼。 张黑子还想维持点头领的体面,可他手下已经忍不住了。 “饼……是饼!” “还有豆子!” 几个人扑上前,是真的扑,却因腿脚虚浮,直接摔作一团。 了智皱眉骂道:“抢什么抢!佛爷赏的,还能少了你们的?” 他亲自拿起饼子,一人一个分过去,像喂一群饿急了的野狗。 这群喽啰抓过饼子,二话不说就往嘴里塞,狼吞虎咽,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一个年纪小的噎得直翻白眼,慌慌张张抓了把雪往嘴里塞,混着饼渣硬往下咽,呛得眼泪鼻涕一齐流。 张黑子也顾不得形象了,蹲在路边,抱着饼子一顿啃。 了智抱着胳膊,冷眼旁观。 等饼子全下了肚,那群人舔着手指上的渣子,眼巴巴望着空包袱,这才算缓过气来。 年轻武僧凑近了智,敬畏道:“大师……您不仅以佛法慑服其凶性,更施以饮食,解其饥苦。先破其恶念,再养其肉身,此番点化,润物无声,弟子……弟子受教了!” 年长武僧听后很是无语:“……” 了智张了张嘴,看着那小和尚闪闪发光的崇拜眼神,最终只高深莫测地念了句:“阿弥陀佛。饥寒起盗心,饱暖……呃,饱暖方知悔。” 张黑子吃了点东西,脑子也活络了些,讪讪走过来:“大师,您怎么跑这深山老林里来了?” 了智没好气道:“你黑虎寨怎么回事?那伙新来的什么来路,怎敢劫我佛门庄子?” 一提这个,张黑子脸又垮了。 他原是西安前卫的一个千户,听着威风,实则上头有指挥使、同知、佥事层层盘剥。 下头军户又逃的逃、死的死,卫所田亩早被瓜分干净。 他这千户,也就是个高级点儿的苦力。 寺庙的庄头都能对他呼来喝去,只因寺里某位僧官和都指挥使沾亲。 一怒之下,他带着七八个过命的弟兄进了山。 本以为进了山就天高地远,自由自在。 真去了才知道,山中生活更苦,缺衣少食不说,尤其缺盐铁。 冬天冻得哆嗦,夏天又全是蛇虫鼠蚁。 没办法,只能舔着脸,和山下的寺庙勾搭上。 寺庙出钱粮,他出力,帮寺庙“打理”些不方便出面的事,顺便占山为王,收点过路费,勉强混混日子。 第629章 慧明报案 “那伙新来的,什么招子?” “没挂招子,不知。” “可有狼头?” “也没。” “那瓢把子是谁?” “面生,看不出万儿。” 了智摸着下巴琢磨:“没拜码头,也没甩蔓儿?” 张黑子摇摇头:“我也闹不清,这到底是哪路神仙。” 年轻武僧们听两人对话,简直是一脸懵,根本听不懂。 年长的倒是明白,了智这是在盘问那伙强人的底细。 山中虽无王法,却自有规矩。 但凡能成气候的匪徒,多半与山下某些势力有着千丝万缕的牵连。 悬挂招子,亮明海底,既是张扬实力,更是划清界限。 好让道上的朋友知道,这山头是谁家在照看,免得误伤了“自己人”。 就像张黑子的黑虎寨,那面旧旗上不起眼的纹样,便是几家寺庙共认的暗记。 他下山做活计时,对方若是能说得出暗记来历,便可凭此免去此劫。 这便是规矩,是这山野里心照不宣的生存之道。 可如今这伙人,全然没有规矩,行事狠辣又无迹可寻…… 这已不是简单的强人,而是有人要彻底坏了关中山野里,那维持了多年的规矩。 了智还想再问,但见人多眼杂,便改口道:“阿弥陀佛。既然寨子已失,漂泊山野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老衲做主,暂且把你们安置到仁善寨吧。” 仁善寨,正是前番遭劫的寺庙田庄之一。 虽说已卖给了银行,但在了智心中,仍是把它当作自家产业。 如今庄子里佃户逃散大半,正缺人手。把这十几条饿汉填进去,既能补上空缺,又能放在眼皮底下看着,一举两得。 张黑子一听这话,心头便是一沉,暗叫不好。 他可没放弃杀了智的想法,本来盘算着,等食物进了肚,长点力气之后,就招呼兄弟们动手。 可了智这么一说,张黑子就明白,这事已经不可能了。 他偷偷瞄了一圈,果然,那十一个兄弟,脸上全是喜色。 山中生活太苦了,尤其是这几天,挨饿的滋味实在太难受。 能到山下,去寺庙的寨子中混口饭吃,这已经是最好的出路了。 只怕他张黑子现在喊一声“动手”,第一个被按在地上的就是他自己。 十一个过命兄弟,只被一句许诺就给收买了…… 张黑子咽下喉头的苦涩,黑脸上硬是挤出一点感激的褶子,垂下头:“全……全凭大师安排。” 了智不再多言,吩咐两名武僧留下,领着这群已开始憧憬山下温饱的“新庄户”往仁善寨方向去。 他自己则带着另外两名武僧,朝张黑子一招手:“你随老衲走一趟。有些事,得当面跟慧明师兄说清楚。” 路上,那年轻武僧看向走在前方的了智背影,目光中的崇敬几乎要溢出来:“大师真是……佛法无边。” “方才还是剑拔弩张,三言两语,便化干戈为玉帛,更将山中悍匪点化为庄内良民。这般渡化手段,恐怕……恐怕佛祖菩萨,也不过如此了吧?” 年长武僧看着师弟那单纯炽热的目光,心中五味杂陈,最终只是含糊地附和道:“嗯……大师行事,自有深意。若非德高望重、智慧如海,焉能如此?” 过了两日,慧明便又出现在西安知府衙门,这回却不是来找彭时的。 在跟张黑子一番深入交流之后,慧明意识到,这件事,恐怕不是彭时一个知府能兜得住的了。 “阿弥陀佛。老衲法门寺慧明,见过陈抚台。” 陈镒脸上端着和煦的笑,抬手虚扶:“大师不必多礼。可是为鄠县佛庄遭劫之事而来?” “彭知府已禀报过了,大师放心,本官已责令都司衙门,不日便调遣游击营入山,定将那伙不知天高地厚的匪类剿除干净。” 慧明却未因这番安抚而舒展眉头,他肥硕的脸上神情少见地凝重,单掌竖于胸前,沉声道:“抚台容禀,老衲此来,非为催促兵事,乃有紧要情资上达。” “前日,大慈恩寺了智大师前往鄠县处置善后,于山野间偶遇一伙山中逃难的……遗民,从中获悉些新的关节。此事关乎非小,不敢隐瞒,特来面陈抚台。” 陈镒见他神色凛重,不似往常那般笑弥勒模样,心知必有蹊跷,笑容也收敛了几分,正色道:“哦?大师请讲,本官洗耳恭听。” 慧明便将张黑子所述,那伙强人种种异常行径娓娓道来。 越听,陈镒眉头皱得越紧。 这伙强人其战力剽悍,已横扫南山诸多山寨。 行事却和寻常山匪迥异,尤其那处置俘虏的方式,与山中残酷的生存法则截然不同。 他们只杀头领,剩下的几乎全数收编。 山中地瘠,养人极难。 寻常寨子火并,胜者为免后患,亦为节省口粮,多将败者男丁屠尽,只留妇孺充作劳力。 这本是山中不成文的规矩。 可这伙人……他们竟将俘获之人,不分男女,几乎全数留下供养。 也就是说,这伙人背后,是有人在养着,否则没那么多粮食吃。 而且,这种养法,和张黑子那种还不一样。 养张黑子的时候,只让其处在温饱线上,既不让他们饿死,也不让他们吃太饱。 毕竟吃太饱的话,可能就没法控制了。 慧明继续道:“这绝非寻常山贼所为。养活这许多张嘴,需大量粮秣支撑。其背后若无稳定钱粮供给,断难为之。” 陈镒起初只是凝神静听,听到此处,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慧明虽未点透,他已沿着这条线推演下去。 大量的粮食供给,吸纳人力的手段,而且下手目标明确,专挑与寺庙相关、且相对封闭独立的山脚产业下手…… 念头及此,陈镒霍然起身,手掌重重拍在身旁茶几之上,震得茶盏叮当乱响! “岂有此理!”他面沉如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惊怒,“这绝非普通山匪啸聚!这是有人暗蓄甲兵,其志非小!意在搅乱关中,祸乱地方!” 他看向慧明,目光如电:“大师此番告知,至关重要。此事已非鄠县一隅或剿匪安民那般简单。本官即刻行文,详查细究!这伙人,断不能以寻常盗寇视之!” 慧明垂首,默念佛号,作为现有秩序的的受益者,他可不愿关中出现什么大的变故。 好在陈镒是个做实事的,既然他重视起来,想来……不至于出太大岔子。 第630章 惆怅的秦王 秦王府的花厅里,琵琶声软绵绵地飘着,有气无力。 朱公锡斜倚在铺了熊皮靠椅上,眼皮半耷拉着,指尖随着曲调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扶手。 这曲子弹了快半个时辰,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脑子里转来转去的,还是两天前那场宴请。 杨园那厮,居然敢驳他秦王的面子! 两日前。 朱公锡特意让厨房备了关中八珍宴,鹿脯、驼峰、雪蛤……排场摆得十足。 甚至还开了一坛窖藏二十年的汾酒,这可是他压箱底的宝贝,平日里自己都舍不得多喝。 丁映阳亲自倒酒,笑嘻嘻道:“杨掌柜,请!” 杨园却只浅浅抿了一口,笑容客气,却也疏远:“王爷厚爱,草民惶恐。” 酒过三巡,朱公锡切入正题。 他挥退乐伎,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道:“杨掌柜草原上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啊。” 杨园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托王爷的福,勉强糊口罢了。” “诶,谦虚!”朱公锡大手一挥,“这样,本王呢,也不贪心。你下次出关,算上秦王府一份。本王出人出钱,利润嘛……三七分账!” 他竖起三根手指,又补了一句:“你七,本王三!” 这条件开得,连一旁的丁映阳都暗暗吸气,王爷此番当真是大方。 若是以往,一个商人而已,蒙王爷看上,那都算你的福分,哪有什么分账一说。 杨园却只是笑了笑,起身拱手:“王爷美意,草民心领。只是这草原生意……风险太大,草民自己尚且战战兢兢,岂敢牵连王府?” 朱公锡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二八!”他咬了咬牙,“你八,本王二!杨掌柜,这可是本王最大的诚意了!” 杨园却已退后半步,深深一揖:“非是草民不识抬举,实乃这生意风险太大,草民实在不敢牵连王府。” 话说到这份上,已是拒得明明白白。 朱公锡那张胖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 他握着酒杯的手紧了又紧,最后却只是“哈哈”一笑,自己把酒干了:“无妨!无妨!生意不成仁义在嘛!” “仁义?我呸!” 朱公锡从回忆里抽身,啐了一口。 琵琶声戛然而止。 弹琵琶的歌伎吓得跪倒在地:“王爷恕罪……” “没说你!”朱公锡烦躁地挥挥手,“继续弹,弹点欢快的!” 琴弦重新拨动,这回曲调倒是轻快了不少,可听在朱公锡耳朵里,还是堵得慌。 丁映阳端着暖汤过来时,正好听见朱公锡在那儿自言自语:“……什么玩意儿!本王给他脸,他还端上了!” “王爷消消气。”丁映阳把汤递过去,顺势在旁边坐下,“那杨园,不过是仗着早年给摄政王办过几天差,真当自己是个角儿了。” 朱公锡灌了一大口热汤,肚中有些暖意:“你说得对!不就是个商人么?本王请他吃饭,那是给他脸!” “就是!”丁映阳附和道,“王爷您是什么身份?他是什么东西?依臣看,就该给他点颜色瞧瞧……” 朱公锡却突然蔫了。 他摆摆手,整个人瘫回椅子里,望着房梁上精美的彩绘发呆,半晌才叹出一口气:“算了……算了。” 自从上次被罚“降等袭爵”之后,秦王朱公锡就跟换了个人似的,整日缩在王府里,寻常大门都不迈出一步。 便是想念花楼娇艳,也是在东苑改处院子,把她们请进府来,再好好快活。 听说新上任的知府,还就此上过弹章,说他“擅改府制,招妓入府,有失藩王体统”。 朱公锡对此倒是无所谓,他都被罚降等袭爵了,还要怎样? 难不成,摄政王还能凭这点事儿,就把他关进凤阳高墙不成? 他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股认命般的颓唐:“广谋那秃驴说得对,本王啊……就是缺少点心气。” 丁映阳眼皮一跳。 广谋这个名字,如今在秦王府是个禁忌。 毕竟秦王府被罚的最大缘由,就是这个黑衣妖僧。 如今此人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官府在查,王府也在找,却连个影子都没摸着。 丁映阳连忙岔开话题:“王爷言重了。那杨园的生意,也没什么好稀罕的。” “前番跑草原,数千里路,小半年光景,结果呢?听说亏了二十万!这种赔本买卖,王爷不沾才是明智!” 这话说得漂亮。 朱公锡心里那点疙瘩,果然熨帖了不少。 他点点头,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也是。本王啊,还是关起门来,听听曲儿,赏赏花,自在。” 话音未落,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秦王妃王氏抱着个三岁大的男童,风风火火闯了进来,人还没到跟前,声先到了: “王爷——!” 王氏一张口,眼圈就先红了。 朱公锡头皮一麻。 又来了。 “王妃何事啊?”他坐直身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威严些。 王氏把儿子朱诚泳往前一推:“王爷您看看诚泳,这衣裳都旧了!” “还有,前儿个教书的先生说,要买什么……什么海外的舆图册子,说是能开阔眼界,一本就要五十银元!妾身哪儿来的钱啊?” 朱公锡皱眉:“上月不是才拨了你三千银元?” “那哪儿够啊!”王氏帕子一甩,眼泪说来就来,“诚泳读书要钱,吃饭要钱,以后成家立业更要钱!王爷,您不为妾身着想,也得为儿子着想啊!他以后……以后可只是个郡王了!” 这话戳到了朱公锡痛处,他脸色一沉。 王氏却越说越激动:“妾身哥哥说了,他最近有个好门路,定能大赚!王爷,您再支五千……不,八千银元!让哥哥给诚泳挣份家业,以后孩子也不至于……” “够了!” 朱公锡终于忍不住,一拍桌子。 “啪”的一声,吓得琵琶声又断了。 歌伎这次学乖了,抱着琵琶缩在角落,大气不敢出。 朱公锡指着王氏喝道:“这几个月,你从王府拿了多少?一万?两万?还有东街那间绸缎庄,西市那处货栈,全都划给了你王家!现在又要八千?你真当秦王府是金山银山,随便你刨?” 前番王府被罚了整整十五万两,要不是靠着大乘银行周转,还不知得从哪里凑呢。 竟如此不知足,几次三番来要钱! 王氏被他吼得一怔,随即哭得更凶,眼泪珠子成串往下掉:“王爷!妾身这都是为了谁啊?诚泳是您亲生骨肉啊!您就忍心看他将来……” “王爷息怒。”丁映阳上前一步,做起了和事佬,“王妃也是一片慈母心。世子毕竟是您亲生的,为他攒份家业,也是应当的。” 他说着,心中却暗叹:若自家那个也是亲生的,自己也不会一心只扑在王府事务上,怎么也得想方设法,为后代谋一份稳妥的家业传承。 哎……丁映阳赶紧撇开这些念头。自家那点糟心事,他可不想让外人知道。 “罢了……”朱公锡长叹一声,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丁映阳说得对,到底是亲生的。 他挥了挥手,语气疲惫:“好吧,丁映阳,从账上支给她。” 随即,他又坐直身子,目光扫向王氏,补充了一句:“这钱,本王可以给。” “但有个条件,丁长史必须跟着去看看,看看你王家,到底是在给诚泳攒家业,还是中饱私囊!” 王氏眼神闪烁了一下,支吾道:“这……这怎么好麻烦丁长史……” “哼!”朱公锡此时已压不住怒气,“就这么定了!丁长史,你明日便去,把账目给本王查清楚!一厘一毫,都得有个交代!” 第631章 准备剿匪 一场闹剧,总算暂歇。 王氏拉着哭哭啼啼的朱诚泳走了。丁映阳也告退,说明日一早就去王家查账。 花厅里,又只剩下朱公锡一个人。 那软绵绵的琵琶声不知什么时候又续上了,叮叮咚咚,幽幽转转。 朱公锡却忽然觉得,这调子好像……也没那么烦人了。 他整个人朝后一仰,陷进柔软的熊皮靠垫里,望着窗外一点点暗下去的天光,没来由地想起了广谋。 那秃驴虽说坑得他不浅,可跟他混在一块儿的时候,日子好像……真的挺带劲。 至少不像现在,整天不是鸡零狗碎,就是哭哭啼啼。 还有赵小六。 那小子机灵,会说话,每次与他闲聊,都觉得十分有意思。 可惜,也有好几个月没消息了。 大概是回京师去了吧?毕竟人家是锦衣卫的人,总不能一直耗在西安这地方。 朱公锡不知道的是,就在今日早间,赵小六还来过秦王府求见。 只是王府大门都没进,就被拦在了外头。 “王爷身体不适,不见客。”丁映阳当时是这么说的。 开什么玩笑,这锦衣卫的小子先前跟广谋那秃驴一唱一和,一度霸占他在王府的生态位。 如今王府里外总算又归他管,哪还能再让这人凑到王爷跟前? 赵小六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这些,朱公锡自然无从知晓。 他只是觉得,这王府里的日子,一天比一天没滋味。 像一潭死水,扔块石头下去,连个像样的水花都溅不起来,就没声没息地沉了底。 “唉……” 他拖长了调子叹出一口气,阖上了眼皮。 秦王府的又一天,就这么平平淡淡地,滑向了尾声。 相比之下,距离王府不算太远的府衙之中,可就一点都不消停了。 虽是天色已暗,二堂里却亮如白昼,四盏牛油大蜡烧得噼啪作响,把墙上那幅《陕西舆图》照得清清楚楚。 陈镒背着手站在图前,目光来来回回,在南边那片用朱砂标出来的山峦地带打转,那儿写着三个小字:终南山。 “陈抚台,本将以为,此事不必过于忧心。” 新任陕西都指挥使唐岩的声音在堂中响起,中气十足,透着股武人特有的爽利劲儿。 他今年四十出头,国字脸,浓眉如刀,一身簇新的绯色武官袍服穿得板正,腰间悬着一柄制式雁翎刀。 “哦?”陈镒转过身,花白的眉毛微微挑起,“唐将军有何高见?” 唐岩大步走到舆图前,胸有成竹道:“根据本将以往的剿匪经验,最难的永远是两件事:一是摸清山匪的老窝在哪儿,二是把粮草辎重运进山里去。” “再次则是于山道上行军。至于跟最后的打仗,嗯,比山林中的蚊虫造成的损失都不如。” 他顿了顿,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哦,对了,现在是冬日,没啥蚊虫。那这打仗的份量,大概能往上提一提……嗯,约莫相当于行军路上冻伤脚指头那么严重吧。” 事实就是如此,正规军对上山匪流寇,那就是降维打击。 哪怕是明末那种欠饷少粮、士气低落的官军,只要还能凑出几百号人,列个简单的阵势,追着几万乱哄哄的农民军打也照样不虚。 这不仅仅是装备的差距,更是“组织度”带来的天壤之别。 再松散的队伍,也好过一盘散沙。 唐岩这话说得轻飘,陈镒心里却直打鼓。他捋了捋下巴上的胡须,慢声道:“唐将军,切莫轻敌啊。” “前日慧明大师来报,说这伙强人很是不一般。黑虎寨那张黑子,在南山也算一号人物,竟被他们打得毫无招架之力。” “短短几天就连抢了十几处寺庙庄子,钱粮人口掳走无数。这般能耐,恐怕不是寻常山匪。” “抚台多虑了。”唐岩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走到旁边端起茶碗,“咕咚”灌了一大口,“本将在山西当指挥使那会儿,剿过的匪寇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山西的匪帮是什么成色,那是真敢跟边军碰一碰的亡命徒!就这,遇上大军进剿,照样只有抱头鼠窜的份儿!” 他抹了把嘴,接着说:“抚台您放一百个心,如今卫所改制,留下来的都是精锐,战力比从前只高不低。” 他放下茶碗,声调沉了沉,带着十足的把握:“陕西都司正兵营三千号人,个个都是好手,甲胄齐整,火器配了三成。就南山那点毛贼,还不够咱们塞牙缝的。” 陈镒沉默了片刻。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映出深深的皱纹。 这世道,到底是不一样了。 他心里暗叹。 若是正统年间,莫说一个都指挥使,便是总兵官在他面前,也得恭恭敬敬称一声“老大人”,哪有这般侃侃而谈、甚至隐隐带着不耐烦的底气? 可景泰朝这五年,摄政王止住了武人地位的下滑。 京营改制、讲武堂设立、军饷直发、政委派驻……一桩桩一件件,让武官们渐渐挺直了腰杆。 如今文官想要随意指挥武将,确是难了。 “唐将军,”陈镒开口,语气缓和些,“老夫并非不信正兵营的战力。只是此次剿匪,关系关中大局。若不能速战速决,恐生变故。” 唐岩神色稍肃,抱拳道:“抚台放心,本将已有方略。” 他再次指向舆图:“西安、凤翔两府,各有一个游击营,每营五百人。” “本将打算将他们拆成十队,每队百户统领,像撒网一样从不同山口进山。这些游击营的兵士多是本地人,熟悉山路,寻踪探迹最是拿手。” “只要任何一队发现贼踪,”唐岩的手掌猛地拍在地图上,“本将便亲率正兵营主力疾驰而至,一战而定!” 话音落处,堂中寂静。 几名文吏悄悄交换眼神,这唐将军,好大的信心。 陈镒盯着唐岩看了半晌,忽然道:“将军此计虽好,可曾想过粮道如何保障?山中如何联络?若贼人化整为零、四处流窜,又当如何?” 一连三问,句句要害。 唐岩怔了怔,随即笑道:“抚台果然是知兵的。不过这些问题,本将早有计较。” 他走到一旁,从怀中掏出一卷更细致的南山地形草图,铺在桌上,“粮道走灞水河谷,沿这条古道——” 手指划过一条蜿蜒曲线,“可直抵南山腹地。至于联络,每队配双倍斥候,半日一报。若贼人真敢分兵……” 他眼中闪过冷光:“那正好,本将便把他们一队队吃干净。” 话说到这份上,陈镒知道再劝也是无用。 他沉吟片刻,忽然想起一桩事:“唐将军,老夫记得卫所改制后,各营皆设政委,专司士卒教化、军纪整饬。不知陕西正兵营的政委,可已配备?” 第632章 进山 卫所改制后,朝廷确实要求各营配政委。 可是吧,严重缺人! 这“政委”是个全新体系,既要通文墨,又得懂几分行伍,和从前那些纯粹的书生官员全然不同。 如今全靠柯潜在京营培养,再像撒种子一般往各地分派,哪儿够用啊? “这个……”唐岩干咳一声,“陕西地处偏远,政委人选尚未派下。正兵营经于少保改制,那些老兵油子都已经被裁撤,如今军纪严明,绝无问题!” 陈镒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抚掌道:“既如此,此次进剿,老夫便派一人暂代政委之职,随军同行。一则监察军纪,二则记录战功,唐将军意下如何?” 陈镒还有有句话没说,若遇非常之事,也好有个文官在场,能及时给他通传消息。 唐岩眉头皱了起来。 文官监军,这是老规矩了。 虽说朝廷新制言明,设有政委的营伍可免监军,可这旧例并未明令废除。 他若一口回绝,反倒显得心虚。 “不知抚台欲派何人?”唐岩试探着问。 陈镒转身看向堂下:“就让彭知府去监军,如何?” 一旁坐着的西安知府彭时闻言一怔,自己本是陪坐旁听,怎的突然就成了局中人? 他忙起身行礼:“下官彭时,见过唐将军。” 唐岩上下打量这个年轻人。 他知道彭时是状元出身,却不似寻常文人只尚空谈,当初竟敢赌上仕途投身清丈,足见是个敢做实事的。 但武将对监军的天生排斥,还是让他脱口而出:“彭知府政务繁忙,恐怕……” 陈镒却打断了他:“彭知府虽年轻,却精通数算、熟知民政。此次剿匪,若有缴获钱粮、俘虏人口,正需他这般人才清点记录。何况——” 他话音稍顿,语气沉了沉:“南山剿匪后,善后安置事宜,终究要落回地方。彭知府随军走一趟,提前勘验实情,日后处置起来也更便宜。” 话已至此,合情在理,唐岩再无从推拒。 他看了看彭时,见对方神色平静,并无文官常见的倨傲或畏缩,心中倒也松了几分。 罢了,带就带吧,反正别对行军指手画脚便是,否则定要让你知我武夫手段。 “既如此,”唐岩抱拳,“本将领命。十日后,大军集结出发。” 腊月初七,辰时初刻。 西安府城南门外,三千正兵营士卒列阵肃立。 寒风卷起地上的浮雪,打在铁甲上沙沙作响。旌旗在风中猎猎展开,露出“唐”“剿匪”等字样。 唐岩骑在一匹黑马上,全身铁甲,红缨盔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他扫视着眼前的军阵,心中豪气顿生,这才是兵! 汰弱留强后,这些士卒个个腰背挺直,眼神锐利,再不是从前卫所那些面黄肌瘦、枪都拿不稳的孬兵。 队伍左侧,彭时也骑在马上。 他未着宽大官袍,换一身深蓝箭袖便装,外罩羊皮大氅,腰间佩剑,整个人显得利落挺拔。 唐岩见了,不由挑眉:“彭知府这身打扮,倒是与寻常文官不同。” 他目光落在彭时控马的姿势上,略带讶异,“骑术也像模像样。” 彭时在鞍上拱手:“下官昔日在云中府主持丰州清丈,彼处天高地阔,不会骑马可是寸步难行。倒是让将军见笑了。” “哈哈哈,好!”唐岩心中又舒坦几分。 至少这个监军,跟以往那些走几步路就喘、进山还要坐轿子的文弱书生不同,是个耐操的。 不再多言,他拨转马头,面向大军,猛地抽出腰刀。 “出发!” 三千人齐动,脚步声如闷雷滚过大地。 队伍像一条黑色的长龙,缓缓游向南方那片苍茫的群山。 陈镒在城头看着大军离去,心中隐隐有些担心,正欲下城之时,钱粮主事高明皱着眉头找上了他。 “抚台大人,这是朝廷新发来的公文,请您过目。” 陈镒接过,展开细读。刚看了几行,也与高明一样,皱起眉头来。 “朝廷现在这么缺钱么?这都马上要过年了……” 高明也是跟着抱怨起来:“谁说不是呢!这下好了,年也别想过安生了。又是调拨,又是转运,底下人怕是要骂娘。” 陈镒摇摇头:“哎,多说无益。高主事,这件事你尽快去办,争取在年前完成吧。” 大军开拔的动静虽大,却不是直接往深山里莽。 按既定方略,主力先拉到鄠县扎营等候。 而西安、凤翔两府的游击营则化整为零,以百户为单位,像撒豆子似的先一步钻进南山,去找那伙神出鬼没的强人踪迹。 西安府游击营百户钱勇,领着他那一百来号兄弟,就沿着沣水一条支流往山里趟。 冬日钻山,那可真不是人干的活儿。 雪深没过脚踝,每一步踩下去都“咯吱”闷响。 寒风像淬了冰的刀子,专往领口、袖口里钻,刮得人脸生疼。 走了两三日,人人眉毛挂霜,鼻头通红,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接一团。 “老大,这鬼天气……”王二搓着冻僵的手,凑到钱勇身边嘀咕,“匪没见着半个,咱自己先冻成冰棍了。” 钱百户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笑骂道:“就你话多!当年跟老子在卫所种地,冬天还得扒河泥呢,那不比这遭罪?” 正说着,前头斥候猫着腰溜回来:“老大,前头有个寨子!” 钱百户眯眼望去。 那寨子窝在山坳里,十几间草棚子搭得歪歪扭扭,旁边坡上辟出几块巴掌大的地,如今叫雪盖得严严实实。 他挥手让手下散开摸摸情况,自己带着王二蹲在一块背风的大石头后头等着。 蹲下身抓了把土,在指间捻了捻,咂嘴道:“这土……砂多泥少,种庄稼也就勉强糊口。山里人过日子,不易啊。” 虽说是个百户,但他这辈子拿锄头的时间,恐怕不比拿刀的时间短。 什么地能长什么庄稼,收成几何,他打眼一瞅心里就有数。 没过多久,进去查探的兄弟折返回来,脸上表情古怪:“老大,寨子是空的!除了几件破陶罐、半张烂席子,啥也没剩下。” “棚子里有打斗痕,墙角还有拖拽的血印子。看样子,是叫人硬生生端了窝,连人带家当全掳走了。” 钱百户一听,非但不忧,反而乐了:“这就对上了!那伙强人到处抓人、抢东西。咱们这方向,没找错!” 王二却挠着头,一脸想不通:“可他们图啥啊?这山里能种粮的地,东一坨西一块的,散着住还能勉强扒拉口吃的。把人全都拢到一块儿……喝西北风啊?” 钱百户被问住了,摸着下巴上挂了冰渣的胡茬:“你问我,我问谁去?不管那许多,先找着人再说!” 第633章 寻得线索 钱百户让人以那处被掏空的山寨为中心,四散开来,撅着屁股在雪地里扒拉,活像一群饿急了眼的山鸡在刨食。 可这大雪封山真不是闹着玩的。 只需一阵北风卷过,什么脚印车辙,早给抹得平平整整。 兄弟们扒拉了小半个时辰,除了冻得通红的鼻头和满手冰碴子,屁也没找着。 钱百户蹲在寨子口的磨盘石上,眯眼瞧着西边那轮快坠到山尖的日头。 山风嗖嗖地往领子里钻,刮得人脸皮生疼。 “行了!都别跟这儿耗着了!” 他一挥手,嗓门亮得能震下松枝上的雪,“今儿就在这儿歇脚!把这些草棚拾掇拾掇,总比在雪地扎营的强。” “王二,带几个人去后山拾柴火!李老四,把咱们带来的肉干掏出来,今晚煮锅热乎的!” 兵士们轰然应声,一个个眉开眼笑。方才还死气沉沉的寨子,顿时活泛起来。 搬柴的搬柴,扫雪的扫雪,手脚麻利的钻进还算完好的草棚,把漏风的窟窿用枯草堵上。 没多久,草棚里就亮起了暖融融的火光。 铁锅架在石头上,肉干丢进去咕嘟咕嘟煮着,香气混着汉子们的说笑,顺着门缝飘出老远。 王二蹲在火堆边啃饼子,含含糊糊地问:“老大,明天咋办?” 钱百户灌了口热水,眼里映着跳动的火光:“明天?明天给我瞪大眼睛一寸一寸地搜!就算是兔子,但凡走过,也该留下些痕迹。” 夜里山风格外凶,吹得草棚顶呜呜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外头哭。 军汉们在草棚里面又搭了营帐,一群人挤在一块儿,暖和得很,呼噜打得震天响,愣是没一个被吵醒。 次日天刚蒙蒙亮,钱百户就把人全轰起来。 “今天都精神点!”他站在寨子空地上,呵气成雾,“刘杆儿,你带十个人,沿着寨子东边那条兽道往下捋;王二,你带十个,往西边山梁上瞅;剩下的跟我,把寨子周围五十步内,给我一寸一寸地筛!” 果然,不到晌午,王二那组就有人扯着嗓子喊起来:“这儿,老大!快来看!” 钱百户三步并作两步蹿过去,拨开人堆。 只见寨子西边一片乱石坡后,枯灌木丛被人硬生生挤开一道口,几根手腕粗的枝子拦腰折断。 冬日树木不怎么生长,断口还有些新鲜。 他蹲下身,扒开积雪,手指在冻土上摸了摸。 土被踩实了,虽被雪盖着,但那股子被蛮力践踏过的僵硬触感还在。 再往前看,隐约能瞧见一条被压弯的草线,歪歪扭扭指向南山更深处。 “逮着尾巴了。”钱百户直起身,拍了拍沾雪的巴掌,咧嘴笑道:“兄弟们,顺着这条道,咱们掏兔子窝去!” 兵士们哄笑起来,一个个摩拳擦掌。 之后两日,这一百来号人就咬着这条若有若无的“尾巴”,往南山深处钻。 雪更深,路更陡,有时候压根没路,全凭钱百户在前头连蒙带猜地领道。 那痕迹断断续续的,总能在快没指望的时候,又冒出来一点。 一块被蹭掉青苔的石头,几根压折的枯枝,甚至是一泡冻硬了的马粪。 第三日傍晚,他们在一处背风的高坡上,又撞见个寨子。 规模稍大些,但情形一模一样。 草棚东倒西歪,家什被搬得精光,地上散着些破陶烂罐。 只是这一处,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王二带着人在寨子边上的山沟里,扒拉出三具尸首。 都是精壮汉子,衣裳鞋袜被剥得一干二净,赤条条地扔在雪窝子里,冻得硬邦邦的。 身上没见什么刀伤,倒是有几处淤紫,像是被棍棒生生殴死的。 “没死不久,”王二蹲在那儿,用手指戳了戳尸首的胳膊,“最多……也就这一两天的事儿。瞧这血痂,还没被雪泡烂呢。” 钱百户蹲在旁边,盯着那几具尸首看了半晌,忽然嘿嘿笑起来。 他一拍大腿,“这说明咱们没追错,这说明那伙兔子离这儿不远了!刘杆儿,你脚程快,带两个人,顺着原路出山,去鄠县大营禀告唐大人,就说找着窝了!” 刘杆儿应了声,点了两个机灵的小子,扭头就往回蹽。 钱百户则招呼剩下的人:“今晚就在这儿扎营!把草棚收拾出来,生火做饭,吃饱喝足睡个好觉。这两天,怕是得动真格的了。” 这寨子比头一处还大些,草棚有二十多间,坡下还有块不小的平地。 兵士们兴高采烈地打扫安顿,没多久,炊烟又袅袅飘起来,肉香混着说笑声,把这处刚遭过难的死寂寨子,撑出几分活气。 钱百户靠坐在最大那间草棚的门槛上,捧着热汤小口啜着,眼睛望着棚外沉下来的暮色,心里那根弦却绷得紧紧的。 离兔子窝越近,越得留神。那伙人可不是什么善茬。 一夜还算安稳,除了风声狼嚎,没别的动静。 次日天刚亮,钱百户正蹲在火堆边,跟王二合计今天往哪个方向探,外头忽然连滚带爬冲进来个放哨的小子。 “老大!老大!山谷!旁边山谷里有人!” 钱百户霍地站起,碗里的热汤洒了半身也顾不上,几步就蹿到坡边,扒开枯草往下瞅。 果然! 旁边那道更深更陡的山谷里,有两个人影,正沿着对面西坡,慢悠悠往南挪。 “大冷天的,正经山民这会儿都在窝里焐着呢,谁出来喝西北风?”钱百户眼睛亮了,舔了舔被风吹裂的嘴唇,“准是那伙人的哨子!” 他缩回身子,压低嗓门,朝聚拢过来的兄弟们咧嘴一笑。 “都别动,别弄出动静。”他招手叫过王二和几个老兄弟,“你们跟我来,咱们摸下去,逮个活口问问路。记住,要活的!” 王二搓着手,兴奋得直点头:“太好了,只要找到对方山寨位置,就能离开这鬼地方回去了。” 唐岩虽然莽了点,但也不是莽夫,他给钱百户等人的军令便是,只要摸清对方据点便可,不需要他一个百户去强攻。 一连在山中钻了好些日子,虽然准备充分,人人都发了袄子,皮靴、皮帽。 夜间也有营帐避风,连干粮都准备了不少肉干,但这山里的环境,还是太恶劣点。 能早一天出去也好。 钱百户猫着腰,打头往坡下溜,这兔子尾巴既然露出来了,可一定要抓实。 第634章 刘爷 钱百户带着王二和三个兄弟,像五只贴着地皮窜的山狸子,悄无声息地滑下了陡坡。 连日寒风把雪吹得硬邦邦,脚踩上去,只发出细微的“咯吱”响。 几人借着枯树与怪石的影子,一点点朝山谷对面那俩挪动的人影摸过去。 距离拉近到三十步时,钱百户打了个手势,五人立刻伏低,屏住呼吸。 那两个哨子裹着臃肿的破袄,头上缠着辨不出颜色的布巾,一边走一边缩着脖子呵白气。 其中一个矮些的嘴里还骂骂咧咧:“……鬼天气,冻死老子了!凭什么张大树、李白花就能在棚里烤火,轮到咱俩就得出来喝风……” “少说两句吧,”高个的闷声打断,“新来的头领规矩严,逮着偷懒,把你给过山虎老大挂一起,你信不。” 矮子一哆嗦,不敢吭声了。 钱百户眼神一凛,看来是要找对人了。 他比划了个“包抄”的手势,王二会意,带着两人悄无声息地从侧翼绕了过去。 钱百户则从怀里摸出个冻得硬邦邦的麸面饼,用力掰下一小块,手腕一抖,那饼块划了道弧线,“啪”地落在矮胖子脚前雪地里。 “嗯?”矮子愣了一下,弯腰去捡,“这啥——” 话音未落,钱百户已如猎豹般从藏身处暴起,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近前,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捂住矮胖子的嘴,另一条胳膊铁箍似的勒住他脖子,整个人往后一带。 矮子“呜呜”挣扎,双脚乱蹬,却被钱百户死死按进雪堆。 几乎同时,侧面扑出两道身影,将高个哨子扑倒在地。 王二膝盖顶住那人后腰,短刀冰凉的刀背已经架在了他颈侧。 “别动!”王二压低嗓子,恶狠狠道,“动一下,老子送你去见佛祖!” 高个哨子浑身一僵,果然不敢再挣。 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干净利落。 钱百户松开些力道,让矮胖子能喘气,但捂嘴的手没松,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股狠劲儿: “问你什么答什么,敢喊,立刻拧断你脖子。听明白就眨两下眼。” 矮子眼泪都吓出来了,拼命眨眼。 钱百户这才缓缓松开手,示意王二把两人拖到一块巨岩后头避风。 “名字。” “我、我叫朱三……”矮子哆嗦道。 “刘竹子……”高个的也低声答。 “你们头领是谁,山寨在何处?” “原、原是跟过山虎,在虎头寨……”朱三忙不迭道,“一个月前,来了伙狠人,把寨子占了,过山虎被、被他们吊死了……” 刘竹子补充:“咱们这些没死的,就……就被收编了,平日还是巡山放哨,但规矩严多了。” 钱百户心里有数了,继续问:“那伙人什么来路?有多少能打的?山寨现在有多少人?” 朱三和刘竹子头对视一眼,脸上露出为难。 “好、好汉爷,咱、咱也说不清啊……”朱三哭丧着脸,“那些人凶得很,不让咱多问。头领是个黑脸大汉,手下有……大概……大概……” 他伸出两只手,手指笨拙地曲伸,试图比划,却弄不清数目。 刘竹子稍微镇定些,接话道:“拿真家伙、穿得像样的,估摸有五六百号,也许七八百……” 朱三又抢话:“应该不止,可能一两千?隔几天还得操练一回,那架势可威风了,跟官军一个样。” 他指了指身后的山,“虎头寨那块地儿,是这片山里最大的碗,原先过山虎鼎盛时,连家带口聚过近千人。” “现在……现在寨子里挤得很,山民、原先的婆娘娃子、还有后来抓来的……到处都是人,棚子搭得密密麻麻,数不清。” 王二在旁听得直嘬牙花子:“这么多人?” 钱百户却抓住了关键:“至少几百号能打的……还按官军规矩操练?” 他心里一沉,这可不是寻常山匪的做派。 “山寨具体在哪儿?怎么走?” 刘竹子指着南边那座山头:“翻过这山,后面是个兜,三面环山,就几条路能进去。” “里头是块平地,有溪水流过,地方不小……原先过山虎经营了好些年,开了些地,囤了不少粮。” 朱三插嘴:“那些狠人来了后,把进出道看得更紧,每条道都设了哨卡,日夜都有人。” 钱百户沉吟片刻,忽然问:“你们今天巡完这片,怎么回报?什么时候换哨?” “太阳落山前得回到前面那道卡子,换班的人在那儿等着。”刘秆头老实道,“晚回去要挨鞭子。” 钱百户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尚早,他当机立断: “王二,把他俩绑结实,嘴塞上,先弄回上面寨子。” 回到暂驻的破寨时,已过晌午。 兵士们见钱百户真逮回了活口,都围了上来。 钱百户把两人分开,自己单问朱三。 一番连吓带哄,果然又掏出不少料。 那伙强人的头领,底下人都叫他“刘爷”。 虽说操练起来有几分官军架势,可平日做派跟土匪没两样。 每天都要抓女子进寨享乐,为镇住山民,还会时不时抓两个刺头,跟过山虎一样,给挂起来。 只可惜,他作为外围人员,被要求搬出山谷,不知里面更多情报。 回头跟审刘竹子的王二口供一对,钱百户反倒松了口气。 山匪就该有山匪的样儿,要是真跟山民秋毫无犯、规规矩矩,那才是图谋不小。 王二凑过来,眼睛放光:“老大,咱们摸到近处瞧瞧去?至少看清那三道哨卡在哪儿,回去也好跟唐大人报个仔细。” 几个年轻胆大的兵士也跟着附和。 钱百户蹲在火堆边,用树枝拨拉着炭火,半晌没吭声。 “老大?”王二疑惑。 钱百户叹了口气,把手里树枝一扔:“王二,咱们还剩多少粮。” 王二一愣,他是管物资的,自然了解存货多少,连忙报出剩余:“……肉干还剩七成,面饼大概六成半。省着点,够咱们这些人再吃七八天。” “进来走了六天,出去……就算认得路,也得四五天吧。雪厚,不好走。”钱百户算道:“那就是说,满打满算,咱们最多还能往前探两三天,就必须掉头。” “所以啊,咱们就偷偷摸过去看看,时间来得及。”王二连忙接话。 “不妥,”钱百户摇头:“按这俩哨子说的,这伙强人虽也是土匪,行事却讲究得很,处处设岗。一旦被发觉,咱得吃亏。” 他们这趟进山,身上背的全是活命的家当。 每人都背着棉被,干粮,抬着铁锅帐篷。 至于武器,大家只带有手臂长的短刀,跟空枪头,外加几把镐子锄头。 若是对付一般毛贼,砍根树干装上枪头,也能凑合。可眼前这伙人,明显不是能糊弄过去的。 王二有些着急:“那咱就这么回去?好不容易摸着边儿了!” “摸着边儿就够了。”钱百户打断他,语气沉稳,“唐大人的军令是摸清据点便可,不是让咱们一个百户去端窝。” “咱这趟,已经知道这伙人盘踞在虎头寨旧地,人多势众,还有操练、有工事,绝不是寻常流寇。这份情报,足够唐大人调兵来剿了。” 第635章 进军南山 出了山,重新见到开阔平地,钱百户一行人却没觉得多轻松。 “弟兄们加把劲,再走半日就到!”王二走在最前头,把那根当拐杖使的长枪抡得虎虎生风,扯开嗓子就嚷,“这回咱们立了功,奖赏肯定跑不了!” 这话比啥鼓劲都管用。 一群汉子眼里顿时放了光,脚下跟生了风似的,硬是在积雪未消的山道上踩出了小跑的架势。 赶到西安府游击营设在峪口外的驻地时,日头已经西斜。 营寨扎得紧凑,哨兵认得钱百户,打了个招呼便放行。 里头传来阵阵操练的呼喝声,间或夹杂着猪羊哼叫,烟火气十足。 钱百户整了整衣甲,带着王二,径直往王指挥的大帐去复命。 还没到帐前,就听见里头传来爽朗的大笑: “好!赵虎,你果然没让本将失望!” 是游击营长官王指挥的声音。 钱百户心里一松,看来赵百户他们也平安回来了,听这口气,似乎收获也不小。 他掀帘进去,刚要抱拳行礼,王指挥已经看了过来,脸上笑容未收:“钱勇回来了?正好!来来来,赵虎这次可是立了大功。” 只见赵虎站在帐中,甲胄上还沾着泥雪,脸被寒风刮得通红,精神却亢奋得很,见钱百户进来,咧嘴一笑,抱了抱拳。 钱百户还了礼,王指挥便示意赵百户继续说。 赵百户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末将此番进山,没出两日,便寻得贼人痕迹!顺着痕迹一路摸进去,嘿,刚好撞上两个放哨的蠢货!” “直接把他俩一逮,什么都问出来了。”赵百户笑得有点得意,“嘿嘿,这伙贼人盘踞在虎头寨,头领叫刘爷,手下能打的估计有大几百号人。” “末将还特地摸到近处,远远瞧了那山寨一眼。好家伙,规模可不小,山谷之中,密密麻麻全是草棚,也不知里面到底有多少人!” 钱百户听着,心里咯噔一下。这经历,怎地跟自己这般像? 等赵百户说完,忙将自己这边探得的情况也说了一遍。 两相对照,竟如出一辙: 都是进山不久便发现踪迹,循迹追踪,抓获哨子,问出虎头寨和刘爷。 唯一不同的是,赵虎胆大些,冒险抵近观察了一番;而钱百户为保稳妥,问明情况后便撤回。 王指挥有点懵:“我给你俩派的……不是同一条路吧?” 他都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传错令,让两人走重了。 “末将走涝水河谷。” “末将走沣水支流。” “没错啊,”王指挥走到帐中山势图前瞅了瞅,嘀咕道:“隔着一座山呢……” 他摆摆手,“罢了,你二人先下去,吃饱喝足,好生歇着。此事,我得立刻禀报唐大人。” 不敢耽搁,王指挥连忙去往中军大营。 没想到…… “这么说,凤翔的李百户,西安的钱百户、赵百户,都找到了这虎头寨,而且找到的方式,还都差不多?” 彭时听完情报,简直不敢相信。 “钱百户走的是沣水,赵百户走的涝水,李百户走的却是凤翔的一处山口。三地直线距离少说六十里,中间还隔着好几座山、好几条深沟。” 他手指在地图上虚划,抬起眼,眼神里带着探究: “山林茂密,道路难辨。三路人马,分从不同方向进山,却都在短短数日内,先后用几乎相同的方式,摸到同一处匪巢……” “这未免巧合得令人难以置信。” 帐中一时安静,只剩炭火偶尔“噼啪”轻响。 王指挥忍不住嘀咕:“彭大人,这……会不会就是那伙贼人一时疏忽……” “疏忽?”彭时转头看他,语气平和却锐利, “能精准劫掠寺庙分散各处的庄子,能横扫南山诸匪,收编其众,行事狠辣果断。这样的对手,会在自家门户洞开,让三路探马如入无人之境?” 他看向唐岩:“唐将军,本官以为,此事蹊跷。这刘爷,恐怕所图非小,此番故意露出破绽,像是……像是有意引我军前往虎头寨。” 到底是文官,就是这么喜欢瞎想。 唐岩憋了憋嘴,大手一挥,斩钉截铁道:“彭知府多虑了!” “匪就是匪!就算有点能耐,也是土匪能耐!一时得势便忘形,露出破绽再正常不过!三路探马皆有所获,正说明我军斥候得力,也说明贼人气数已尽!” 他走到帐中,声如洪钟:“传令下去!各部按原计划准备,五日之后,大军开拔,本将要亲眼看一看,这个刘爷,到底有几个脑袋!” “末将领命!”帐中诸武将抱拳领命。 散会后,彭时又找到唐岩:“唐将军,我认为进山之事,还需慎重一点。” “本将如何不够慎重?”唐岩一脸的无奈,原以为这个监军会稍好一点,没想到都是一般货色。 什么都不懂,却又爱指手画脚。 嘴上大道理一套一套的,说到底,不就是胆怯不敢上嘛。 “这个刘爷……” 彭时刚要接着说,唐岩立刻打断:“第一,本将已派人再次探路,摸清了路线;第二,眼下正在筹备后勤粮秣。” “进山的两大难题都已解决,还要怎样才算慎重?彭知府倒是说说,本将还得怎么做?” “可这其中实在……” “唉唉……”唐岩再次打断,“本将所作所为,皆合乎规程,无一处逾矩。彭知府若有意见,尽管上奏弹劾便是。” 彭时被他堵得没话说,只能愤愤甩袖:“武夫!莽夫!” 说罢转身出了大帐。 五日后,黎明,天色青灰。 寒风刺骨,中军辕门大开,旌旗猎猎。 唐岩顶盔贯甲,端坐马上,简短的训话在山谷间回荡:“……剿平贼寇,还关中太平!建功立业,就在今朝!” “开拔!” 大军选定钱百户探得的那条路径,虽迂回些,却相对平缓,便于后续粮秣辎重跟进。 钱百户引着本部走在前队充当向导,王二扛着枪深一脚浅一脚跟在旁边,嘴里不住地哈出白气。 跟上次不同,这回他们背上都是兵甲,干粮只带三日之需,全指着后头的运粮队。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山道渐陡,王二喘着粗气,忍不住又嘀咕起来:“老大,咱这回可惜了,只捞着个偏功。” 钱百户摇摇头:“赵虎那家伙胆子肥,这功劳合该是他的。” 话虽这么说,钱百户却不觉得自己有错。谁知道真凑近了看,会不会被那伙贼人发现? 功劳再好,也得有命享才行。 第636章 山路艰难 寒风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 彭时裹紧了身上的狐裘,还是觉得有冷气顺着领口往里钻。 他骑在马上,看着前头蜿蜒如长蛇的队伍,心里那点不安又冒了出来。 “唐将军,”他催马赶上几步,与唐岩并辔而行:“本官还是觉得……这事不太对劲。” 唐岩正盯着前方山道,闻言头也不回,只有些不耐烦道:“彭知府又有何高见?” 彭时也不在意,自顾自说道:“钱百户抓住那两个哨子,已是十日之前。” “如今我方大军开拔,动静这般大,那刘爷若真是个有脑子的,岂会坐以待毙?只怕此刻早已带着贼众,不知窜到哪个山沟里去了。” “哈!”唐岩终于扭过头来,那张被北风刮得发红的脸上写满了不屑。 他扬鞭指了指四周白雪覆盖、嶙峋陡峭的山岭:“这天寒地冻的,你当是长安城呢,说走就走?虎头寨数百乃至上千贼众,这么多人,在这时节转移——” “你给说说,他们吃什么?穿什么?住哪儿?莫非那刘爷是散财童子,能给每个贼崽子都备上棉袄皮靴、帐篷干粮?” 彭时被噎得一愣,张了张嘴,话却没说出来。 唐岩转向旁边:“王指挥,你来给彭知府说道说道!” 一旁王指挥连忙凑过来,脸上堆着笑:“彭大人放心。这等天气,大规模人马行动,若无充足准备,冻死饿死一半都是轻的。” “咱们这回进山,光是筹备防寒的衣物、粮草、药材,就花了上万银元,动用了上千民夫来回转运。” 他看向彭时,脸上露着笑:“您想,那刘爷背后之人,可有这般财力物力?” 彭时脸上有些挂不住。 他作为监军,确实看过物资清单,知道所耗不菲。 但……他就是觉得不对劲。 “可是……” 周围几个听见的将官都闷笑起来。 唐岩实在受不了这文官的磨叽,眼珠一转,忽然换了副口气,语气诚恳道:“彭知府,你看这山路难行,队伍拉得长。” “你是文官,身子金贵,不如就留在中后段坐镇,也好照应全局,免得有掉队走散的弟兄。这鬼地方,万一落了单,那可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啊。” 彭时哪能听不出这话里的意思,分明是嫌他碍事,想把他支远点儿。 心里一阵恼火,可唐岩这话摆在明面上又挑不出错,确实在理。 他憋着一口气,看了看眼前崎岖湿滑、似乎没有尽头的山道,终究是点了头。 “如此,便有劳唐将军在前开路。本官便在后方督运,以免有失。” “好说,好说!”唐岩哈哈一笑,笑声中都透着一股轻松劲。 彭时拉着马缰,放慢了速度,渐渐落到队伍中部。 冷风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他望着前头唐岩那渐渐远去的旗帜,心里那点不安非但没消,反而像这山间的雾,越来越浓。 接下来的路,证明了唐岩关于“山野艰辛”的话,半点没夸张。 这根本就不是路。 最多算是野兽踩出来的痕迹,被前军勉强拓宽了些。 一边是陡峭石壁,挂着冰溜子;另一边就是深不见底的山涧,只听得见底下隆隆水声,看着就眼晕。 地上是冻得硬邦邦的泥雪混着碎石,滑得很。 人走上去都得小心翼翼,一步三晃,更别提骡马和载着物资的大车了。 偶有民夫滑倒,有骡马失蹄,惊呼和咒骂声此起彼伏。 彭时自己也在马背上晃了好几次,险些摔下来,最后干脆下马步行。 狐裘的下摆早已沾满泥雪,沉甸甸地坠着。 冰冷的空气吸进肺里,刀割似的疼。 他总算明白,为何唐岩不担心刘爷带人跑了。 这才第五天,队伍里已经多了十几个伤员。 有摔断腿的,有冻伤手脚的,一个个龇牙咧嘴地被扶到一旁。 还好这是官军,随行军医及时处理,重伤的也有同袍帮忙送回大营。 彭时看着那些伤员被安置到临时腾出的运粮车上,心里沉甸甸的。 他不禁想起在丰州的时候,那边也冷,可草原开阔,哪像这里,简直一步一坑,举步维艰。 “这鬼地方……”他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呵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 终于,在晌午过后,前头传来消息:到了! 到了钱百户当初抓住朱三和刘竹子的那个废弃山寨。 彭时精神一振,催马赶到前面。 虽是个破旧山寨,但有二十几间草棚,在这冰天雪地里却也是极好的挡风之处。 唐岩已经下了马,正在听钱百户指着地形说着什么。 见彭时过来,唐岩只是点了点头,便继续下令:“在此休整两个时辰!伙夫埋锅造饭,让弟兄们吃点热乎的!医官抓紧处置伤员!” 命令传下去,队伍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欢呼。 兵士们七手八脚地清理出几块地方,点燃篝火,围坐过去,伸出冻得通红的手烤着。 锅里很快冒出米粥和干肉的香气,在这冰天雪地里,勾得人肚子咕咕直叫。 彭时也找了个避风处,接过亲兵递来的热粥,慢慢喝着。 粥很烫,顺着食道下去,总算带来一点暖意。 他环顾四周,这山寨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可惜已经荒废。 不知道那虎头寨,又是个什么光景? 休整完毕,唐岩下令继续前进。 这次,他让钱百户的本部人马押着朱三和刘竹子两个俘虏在前面带路,自己带着精锐亲兵紧随其后。 “彭知府,”唐岩骑在马上,对彭时拱了拱手,“前头山路越发狭窄,大队人马难以展开。” “为免拥挤生乱,本将率前队先行探路。后方大队,就拜托彭知府统领,缓缓跟上即可。” 彭时心里咯噔一下。 根据情报,翻过对面山头,便是虎头寨。 为将者不轻易涉险,这道理唐岩不懂? 这武夫,分明是嫌自己跟着碍手碍脚,又想甩开自己! “唐将军……”彭时还想做最后的努力。 “彭知府放心!”唐岩却已调转马头,声音混在风里传来,“本将去去就回!若有变故,自会派人传讯!你稳坐中军便是!” 说罢,一挥手,带着钱百户等数百人,沿着那条朱三、刘竹子供出的小径,很快消失在密林和乱石之后。 彭时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握着马缰的手紧了紧,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点。 主将亲赴险地,却把监军撂在后头……这要是中了埋伏…… 唉!自己刚才怎么就没想到再坚持一下!至少跟上去,关键时刻也能劝谏! 他不敢再耽搁,赶紧和王指挥一起整顿剩余人马,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第637章 两万两千 彭时正懊恼间,忽然听得前方隐约传来一阵喧哗声,似乎还夹杂着惊呼。 他浑身一凛,猛地挺直了背脊。 完了!怕什么来什么!唐岩这莽夫,果然中计了! 他心跳如鼓,瞬间脑补出无数画面:滚木礌石从两侧山崖砸下,箭矢如雨,伏兵四起,前队陷入重围…… “快!快派人去探……”他急声下令,声音都有些变调。 话音未落,前方小径上已连滚带爬地跑来一个唐岩的亲兵。 “彭大人!彭大人!”那亲兵跑得气喘吁吁,脸上表情却颇为古怪,不像是遭遇伏击的惊恐,反倒像……见了鬼似的,满是迷茫和着急。 “前面怎么样?唐将军可好?是不是中埋伏了?”彭时一连串问题砸过去。 “没……没埋伏!”亲兵喘着粗气,连连摆手,“唐将军安然无恙!就是……就是前面山谷里……人……人太多了!唐将军请您赶紧过去看看!” 彭时一愣:“人太多?没有埋伏?” “真没有!”亲兵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就是人……特别特别多!唐将军说,这事儿非得您亲眼看看不可!” 彭时满心狐疑。 人太多?没有埋伏?还非得让我这监军“亲眼看看”? 这唐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那刘爷,难道还真在虎头寨……开了善堂,聚了一山谷的人等着他们? 他按下心头乱七八糟的猜测,对左右道:“走!随本官上前看看!” 倒要看看,前面到底是个什么“人太多”的光景! 一行人沿着山间小道穿行,即便彭时不懂军事,见到这地形也不禁心头一凛。 道路狭窄,两侧山崖高耸,简直是设伏的绝佳之地。 可是,那什么刘爷却没有埋伏,此前说的什么哨岗,也全无踪影。 道路最窄处,只得一人过,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 这虎头寨原是山间一片谷地,面积着实不小,难怪从前那过山虎能在这儿养上千号人。 可现在…… 这满谷满地,何止千人? 道路出口处,唐岩骑在马上,一见彭时赶到,立刻招手。 “彭知府,我让钱百户粗略点了点,这儿……”他顿了顿,声音里透着不可思议,“这儿的老百姓,恐怕有上万人!” 彭时闻言,当场怔住。 这怎么可能? 上万人?这荒山野岭里头,竟聚集了上万人? “那刘爷呢,那伙强人又去了何处?” 他四处张望,只见谷中那些原本应是农田的空地上,密密麻麻全是新搭的草棚,有高有矮。 高处则是木屋,看来是过山虎一伙从前住的窝。 在钱百户等人的喝令下,百姓们正陆续从草棚木屋里钻出来。 看得出,他们住得极其拥挤。一个一丈见方、肩膀来高的草棚里,居然能走出十几号人。 真不知他们在里头是怎么捱过来的。 常言道,人数过万,无边无沿。 幸好这是寒冬,人们为了取暖都紧挨在一块儿。 即便如此,这满谷的人头攒动,依旧看得彭时心惊肉跳。 光是把人赶出来,都费了好些功夫。 钱百户小跑回来,喘着气禀报:“此地的百姓……男女老少全算上,足足有两万两千人。” 唐岩和彭时同时脱口而出:“两万?!” 两人对视一眼,脸上都是压不住的震惊。 钱百户抹了把脸上的冰霜,接着禀报:“属下已让弟兄们分片区粗略清点过了。这些人分住在上千个草棚和近百间木屋里。问过几个领头的,都说……是这几个月被刘爷那伙人从各处掳来的。” “掳来之后呢?”彭时追问。 “刘爷给他们发些粮食,让他们自己搭草棚挡风。”钱百户压低声音,“就这样……还是有将近两千人没熬过去,尸首都在后山沟里埋了。” 唐岩听得眉头拧成疙瘩,啐了一口:“不是,什么情况,这姓刘的到底哪里掳来这么多百姓。” “怪就怪在这里。”钱百户神色古怪,“属下分开问了几十个人,问他们原来住在哪儿,做什么营生。” “结果您猜怎么着?”他声音里透着不可思议,“他们都说自己是寺庙庄园的佃户!” “有说法门寺下院的,有说香积寺田庄的,还有章华寺、石经寺……关中数得上名号的大寺,几乎被他们说了个遍!” 彭时闻言,心中疑窦丛生。 “这不可能。”他脱口而出,“关中诸寺的庄子此前确实被劫,可佃户绝不可能有两万之众!” “大人明鉴!”钱百户用力点头,“这些人里头,很多分明是假的。” “属下刚才特意留意了,这些人的面相、举止、口音……压根不像同一处来的。里头有些人面皮黝黑、手脚粗大,一看就是常年在山里讨生活的山民。” 唐岩更懵了:“那他们为何说是寺庙佃户?有病啊!” 本想着这次进山剿匪,正好能显显身手。自己刚来陕西,正需要一场硬仗立威。 结果呢?在雪地里爬了几天山,就换来这么个局面! 他烦躁地挥挥手:“寨子里可搜出什么财物?金银、粮食、兵甲?” 钱百户苦笑:“将军,都搜遍了。除了些破烂家什,就剩九百石粮食,堆在后头一个山洞里。其他,啥也没有。” 九百石粮,对付两万两千张嘴?就算天天喝稀粥,也就撑个十几天。 好嘛,刘爷没抓着,财物没捞着,倒凭空接了两万张要吃饭的嘴! “这姓刘的……”唐岩现在彻底认同彭时的看法了,“果然邪门得很!” 彭时没说话,目光在谷中扫视。 那些百姓被官兵驱赶着聚拢,缩成一团一团,像受惊的羊群。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在寒风里瑟瑟发抖,眼神里混着恐惧、茫然。 这时,王二匆匆跑来,凑到钱百户耳边低语几句。 钱百户听完,眼睛一亮:“大人!方才我兄弟用一张饼子撬开了话。” “这套‘寺庙佃户’的说辞,是刘爷离开前特地交代的!他命令所有百姓,等官军来了,必须一口咬定自己是寺庙的佃户!” 唐岩一愣,看向王二直接问道:“必须这么说?” “对!”王二见他问话,有些紧张地挺直身子,“刘爷跟百姓们说,只有咬死这个说法,官军才会带你们下山,送你们去寺庙那儿。寺庙田多地广,正缺人手,去了就有饭吃,能活过这个冬天!”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刘爷还吓唬他们,谁要是说漏嘴,或者说了别的,不仅自己没饭吃,还要连累同棚的人!” 唐岩彻底懵了。 他挠了挠头盔下的鬓角,满脸困惑:“这刘爷……脑子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他先劫了寺庙的庄子,抢了寺庙的钱粮,人口。现在又让掳来两万多人,全都自称是寺庙的佃户?” 第638章 粮食到账 不管那刘爷到底有病没病,眼下这烂摊子,却是实打实地糊到了剿匪大军的脸上。 山风刮过谷口,卷起细雪,扑在唐岩冰冷的铁盔上。 他盯着谷底那片黑压压的人海,沉默了半晌,终于开口: “怎么办?” 这话是问彭时的。 作为此次进剿的主将,三品都指挥使,却向一个四品知府问计,这态度再明白不过了。 他不想管。 人太多了。 多到让人头皮发麻。 两万两千张嘴,两万两千个需要吃饭穿衣、需要安置活命的累赘。 这不是剿匪,这是个烫手山芋。 唐岩此刻甚至有些庆幸,还好陈镒塞了彭时这个文官当监军。 这等民生疾苦、赈济安顿的烂摊子,他可以能名正言顺地甩出去了。 彭时站在他身侧,官袍下摆在寒风里抖着。 他望着谷中那些瑟缩的身影,喉咙发干。 带出山? 冰天雪地,山路险峻,这一路走下去,得死多少人? 可要是扔在这儿不管…… 刘爷留下的粮食,满打满算不过九百石。 两万两千人,就是一天喝一顿稀粥,又能撑多久? 粮尽之后呢? 这寒冬腊月的深山老林里,还能扒出什么吃的? 彭时闭上眼,不敢往下想。 等最后那点粮食见了底,那一双双饿绿了的眼睛里,会盯上什么? 这两万两千条命,等到开春,还能剩下多少? 他猛地睁开眼。 “带出去。” 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像是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对抗脑海中那可怕的幻象。 唐岩瞥了他一眼,点点头:“你要带,我不拦着。但我丑话说在前头——” 他转身,面向自己麾下的将官,声音提了起来,明着是说给彭时听,实则是说给所有人听: “我军此番进山,粮道只够供养自家军士。我身为主将,要保我三千将士能全须全尾地走出这南山。这些百姓的吃喝拉撒、转运安置,是你的事,别打我军粮军械的主意。” 彭时苦笑。 他听懂了。 唐岩不会分粮,也不会让出士卒的装备。 这些兵才是他的根本,不能折损,更不能为了百姓饿肚子。 但他至少默许了一件事:军队可以维持秩序,可以组织百姓。 这已经够了。 彭时望向谷中那些密密麻麻的草棚,忽然想明白了什么。 那刘爷留下九百石粮食,不多不少,恰恰是给这两万两千人吊着命、勉强撑到出山的分量。 他算准了官府不可能坐视这两万多人困死山中变成饿殍,甚至……变成更可怕的东西。 这是阳谋,逼着官府必须接手。 至于走出这深山时还能剩多少人…… 就要看他彭时的本事了。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转身对唐岩道:“劳烦唐将军下令,让军士给百姓分粮,叫他们背上自己出山要吃的份额。告诉所有人,粮食必须一起吃。谁敢私藏,谁敢抢夺……军法从事。” “明日一早,整队出山。” 山中忙碌转运之时,山外也没闲着。 官道冻得硬邦邦的,马蹄踏上去,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二十辆大车排成长龙,每辆车都载着高高的粮袋,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 拉车的马匹鼻孔喷出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雾。 高明站在官仓外的土坡上,手里捧着册子,一笔一笔地勾画。 他裹着厚厚的棉袍,还是觉得寒气往骨头缝里钻,但心里却是暖的。 这么多粮食入关中,总是好事。 “高主事——” 一名布政使衙门小吏小跑着过来,呵着白气禀报: “从云中府来的三千石,最后一车也已入仓了!” 高明在册子上打了个勾,点头:“好,封仓,贴条,派双岗守着。” 话音刚落,又有一骑从官道尽头疾驰而来,马上的驿卒翻身落地: “河南方面,汝州、开封第二批共一万石,已过潼关了!布政使林大人说,路上顺利,再有两三日必到!” 高明长舒一口气,白雾在眼前散开。 他抬头望望灰蒙蒙的天,已是腊月二十五了。 “回信给林大人,”他吩咐道,“就说抚台大人有令:年关在即,务必稳妥为上。宁可慢两日,也要平安抵达。” “是!” 驿卒翻身上马,又往来路奔去。 高明合上册子,转身朝西安府衙走去。 脚步虽沉,心里却踏实。五万石粮食,总算在年前都运来了。 这差事,总算跟布政使司一起完成了。 西安城的街巷,已有零星的爆竹声传来,年味开始浓了。 府衙二堂,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外间带来的寒气。 “抚台大人,最后一批粮食的数目,都在这儿了。” 高明将册子恭敬呈上,陈镒接过,一行行仔细看去。 半晌,他合上册子,脸上终于露出连日来难得的轻松:“好,辛苦了。总算赶在年关前,五万石一粒不少地入了库。这下,心能落到肚子里了。” 他起身,亲自从红泥小炉上提下咕嘟冒气的铜壶,沏了盏热茶,推到高明面前:“坐,先喝口热的,暖暖身子。” 高明连忙躬身接过,那暖意透过细瓷茶盏熨帖着冻僵的指尖,令他舒服得几乎喟叹出声。“谢大人体恤。” 陈镒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却走到门边,唤来府中小吏:“去请慧明、了智等大乘银行在关中的管事过来一趟。” 高明捧着茶盏,小心啜饮。 上好的陕青,略带涩意,回甘却绵长,暖流自喉间一路向下,驱散了骨髓里的寒意。 待身上暖透,他才放下茶盏,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抚台大人,下官……心头有些疑惑,不知当问不当问。” 陈镒已坐回案后,正翻看着另一份文书,闻言抬眼:“哦?可是奇怪,为什么朝廷要运来粮食,取出大乘银行里面的十五万银元?” “大人明鉴。”高明点头,“下官愚钝,只是觉得……朝廷近年来开源有道,府库渐丰,当真就急缺这十五万块?非得赶在年关,千里迢迢从关中提走?” “呵呵,或许吧。”陈镒也是笑笑:“依我看,这定是张户部的手笔,他可不愿让朝廷的银元,存在别家银行。” 高明恍然:“所以,他就以朝廷要铺设通州铁轨为由,要求把这十五万银元送去京师?” “十有八九。”陈镒端起自己那盏已微凉的茶,抿了一口,“铁轨之事,也确有其事,你可曾听过西山煤矿?” “略有耳闻。”高明答道,“徐氏文报上提过,说铺设铁轨后,运煤效率惊人。” “惊人,代价也惊人。”陈镒放下茶盏,轻轻吐了口气,“光是西山那短短一段试验用的铁轨,就耗去了三十万斤精铁。你算算,从通州到京师,五十余里官道,若全铺上这等铁轨,需要多少?” 高明下意识地在心里估算,随即被那庞大的数字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半晌才道:“这……这怕是倾尽北直隶诸府铁课,也未必够吧?” “何止不够。”陈镒摇头,“故此,朝廷才需向海外重金求购。这十五万块,便是先期的一部分购铁款。” 高明默然,捧着温热的茶盏,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炭火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第639章 外强中干 才过晌午,门外便传来了小吏的通报声:“抚台大人,慧明大师、了智大师等几位已经到了。” “快请。”陈镒放下手中文书,整了整绯色官袍的袖口。 门帘一挑,冷风裹着几个人影进来。 为首的是个胖大和尚,红光满面,笑得满脸慈祥,活脱脱一尊弥勒,正是法门寺长老慧明。 他身后跟着几位同样披着袈裟的僧人,分别是大慈恩寺了智、荐福寺普照、草堂寺玄空等几位高僧。 许是临近年关,好事连连,这几人今日刚好在城中聚会,省却许多繁琐。 慧明双手合十:“寺里新制的八宝年糕、素馅饽饽,算是给抚台和诸位大人添点年味儿。” 身后两个小沙弥吭哧吭哧抬着个红漆大食盒上前。 陈镒起身相迎,笑容可掬:“大师太客气了,快请坐。来人,上茶,要最好的蒙顶甘露。” 众人分宾主落座,寒暄了几句年节吉祥话。 慧明捧着茶盏,笑眯眯地扫了一眼堂内:“近日听人说,不少粮车进了关中,可是朝廷又运粮来了?” “正是。”陈镒顺势接话,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今日请诸位大师来,也正是为此事。朝廷从云中、河南等地调集的五万石粮食,已悉数入库。” “善哉善哉!”慧明抚掌赞叹,“朝廷心系关中百姓,年前调粮安民,实乃大功德。我佛门弟子,也当效仿一二——” “大师,”陈镒轻咳一声,将文书推了过去,“其实这五万石粮食,是专程运来,要归还贵寺的。” 堂内静了一瞬。 慧明脸上的笑容未变,眼皮却微微抬了抬:“哦?” 陈镒继续道:“关中春旱时,承蒙贵寺及关中诸寺仗义,借出五万石粮食赈灾,解了燃眉之急。当时朝廷将十五万银元存入大乘银行,言明待朝廷筹集到粮食归还时,便可取回这笔款项。” 他顿了顿,声音中带着一丝歉意:“如今粮食既到,户部那边……也来了文书催促。” “说是通州到京师要铺设铁轨,急需用钱购铁。这不,连年都等不及过完,就让本官尽快办理交割。” 慧明慢慢放下茶盏,瓷盏底碰在桌面上,发出“咯”的一声轻响。 “陈抚台,”他笑容依旧,语气却多了几分斟酌,“这银元存入我大乘银行还未满一年,竟如此急切?” “确实如此……”陈镒点头,从文书下又抽出当初的合约,“当时白纸黑字写的是‘朝廷归还等量粮食之日,即可提现’。如今户部以此为由,本官也实在……” 他摊了摊手,一脸“我也很无奈”的表情。 了智在一旁忍不住开口:“抚台大人,年关将至,银库调度本就紧张,这十五万一下子提走——” “了智师弟。”慧明抬手止住他,转头看向陈镒时,又恢复了那副弥勒笑脸,“既然朝廷有急需,白纸黑字也写着,我大乘银行自当履约。” 他拇指捻着腕间的紫檀佛珠,缓缓道:“不过,十五万银元不是小数,转运、清点都需时间。今日是腊月二十五,请与老衲三日,二十八交割,如何?” 陈镒长舒一口气,起身拱手:“劳烦大师了,年关时节还来叨扰,实在是……惭愧。” “抚台言重了。”慧明笑得眉眼不见,“那贫僧等就先告辞,不耽误抚台办公。” “我送送大师——” “留步留步,外头天寒。” 一番客套后,几位僧人披上厚棉斗篷,出了府衙。 一出府衙大门,寒风扑面,刮得人脸颊生疼。 了智紧走几步追上慧明,压低声音,语气里掩不住焦躁:“师兄!你怎么答应得这般爽快?” “关中银库里,现银满打满算也就五十万出头,其余尽是些铜钱。这一下子抽走十五万,年关前后正是兑付的高峰,万一——” “万一什么?”慧明脚步不停,脸上笑容已收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冷肃,“万一兑付不出,让人挤兑?” 了智被噎了一下,急道:“你既知道,为何还……” “因为不能拖。”慧明打断他,脚步在街口一转,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诸位,你们说说,咱大乘银行靠什么立身?” 普照接话:“自然靠天下名寺之势力,诸藩王的支持,还有天下百姓向佛之心。” “错。”慧明摇头,“是信心。”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诸僧,目光锐利:“百姓把钱存进来,不是真信那些泥塑的佛像,是信我们随时能拿出真金白银、能调来粮食布匹。” “咱们先前救灾,为什么一分利钱不收?就是要让关中、乃至全天下的人都明白。大乘银行,实力雄厚,急公好义!” 巷口有孩童跑过,鞭炮在地上“啪”地炸响,惊起几声犬吠。 慧明的声音压得更低:“今日若我们推三阻四,哪怕只拖上三五日。” “你信不信,明日长安城里就能传出‘大乘银行银库空了’、‘和尚们要卷钱跑路’的谣言?到时候,来的可就不止陈镒一个!” 了智听得后背发凉,半晌才涩声道:“那……交割后,银库便只三十五万余,若再有几笔大额提现……” “所以得赶紧从别处调。”慧明转身继续往前走,语速快了起来,“回去立刻修书,用最快的驿路发往湖广,让归元寺那边押送三十万银元过来。走官道,雇足镖师,务必在来年二月前运到。” 了智一惊,“湖广那边肯么?归元寺可一直盯着大掌柜的位置,广海那老秃驴正等着抓咱们把柄……” “所以信要写得漂亮。”慧明冷笑,“就说关中年前放贷激增,请湖广分库再支援一部分。” “以备年后扩大放贷、开拓草原生意之用。用联合决议的名义发,盖上咱们关中诸寺的联印。” 普照恍然:“这是……虚张声势?” “稳住人心罢了。”慧明走到巷口,主街的热闹气息扑面而来。 他望着街对面一家正在卸粮车的粮铺,忽然笑了笑,“今日这事,倒让我想起一桩旧闻。” “什么?” “早年间,我随师父云游,见过乡下小庙的和尚化缘。”慧明眯起眼,仿佛在回忆,“那庙破得只剩半边屋顶,香火稀零。” “可那年腊月,老和尚却要带着小沙弥,把庙里仅有的三贯钱全换成新铸的铜板,用红绳串好,挨家挨户送压庙钱。” 了智不解:“本就穷,还散财?” “你猜怎么着?”慧明转头看他,眼里闪着光,“拿了钱的乡亲们,反而觉得这庙厚道、有底子。开春后修庙捐瓦的、许愿供灯的,竟比往年多了不少。” 他拍了拍僧袍,笑容重新爬上圆脸:“银行如庙,信心如香火。香火要旺,有时候……得先往外撒点香灰。” 了智终于彻底明白了,苦笑道:“可咱们撒的,可是真金白银。”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慧明迈步汇入街边人流,声音飘在风里,“只要过了这个年关,草原的生意做起来,杨园那边翻本,秦王挪用的窟窿填上……到时候,别说十五万,一百五十万咱们也掏得起。” 街边有孩童举着糖葫芦跑过,笑声清脆。 腊月二十五的西安城,年味越来越浓了。 第640章 一万七千 腊月二十八的西安府库外,热闹非常。 粮车排成长龙,一眼望不到头。麻袋垒得跟小山包似的,每个袋口都紧紧扎着官府的朱红封条。 另一边,二十口包铁木箱敞着盖子,里头码得整整齐齐的洪武银元,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一、二、三……十五万整,请大人过目。” 户部派来的主事程理捋着那撮山羊胡,眯着眼数完最后一箱,转身朝陈镒拱手。 陈镒笑着还礼:“程主事辛苦。这冰天雪地的,路上务必当心。” 他心里实在有些纳闷,这大冷天的,黄河、运河北段早已封冻。 这么多银元,只能走陆路押运进京,耗费颇大。 明明再等几个月,河开了走水路,能省下好大一笔运费。 朝廷这回,怎么就急在这一时? “抚台放心!”程理把胸膛挺得老高,“下官必不辱命!这批银元,保证一个铜板都不会少,全须全尾运回京师!” 两人寒暄间,寺庙那头也忙活开了。 法门寺、大慈恩寺、荐福寺……各家的和尚们指挥着雇来的力夫,将标有自家寺名的粮袋往车上搬。 “法门寺的五千石,装这边车辆!草堂寺的四千石,去那边!” 力夫们吆喝着号子,麻袋甩上肩头时激起一片尘雾。 场面热火朝天,竟比年集还热闹几分。 慧明披着一身崭新的绛紫棉僧袍,袖口镶着软乎乎的毛边,笑眯眯地站在府库台阶上,活像一尊弥勒。 他手里捧个暖手铜炉,看着银箱被户部的人一一封箱、上锁、贴上封条,眼角余光时不时瞟向粮车那边。 “大师真是信人。”陈镒走过来,由衷赞叹,“说三日便三日,分毫不差。” “阿弥陀佛。”慧明合十躬身,铜炉在掌心转了个圈,“朝廷急需,老衲又岂会耽搁。我大乘银行存银逾百万,不过十五万而已,三日清点,绰绰有余。” 了智在一旁陪笑,只不过他的脸皮却没慧明这般灵活,那笑意让人总觉得有几分别扭。 正说着,街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清晨的宁静。 一骑快马冲破薄雾,直冲府库而来。 马背上的信使高举着一支信筒,人还没到,声先到了:“慧明大师!丝路公司杨大掌柜急信——!” 慧明眼皮猛地一跳。 他接过信筒,道了声“失陪”,便转身往人群外紧走几步。 指尖在拆火漆时,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了智和其他几位僧人心里跟猫抓似的,眼巴巴望着慧明的背影。 可陈镒就在旁边站着,也不好意思真跟过去,只好齐刷刷杵在原地,脖子伸得老长,活像一排等着喂食的呆头鹅。 杨园回关中后,便忙着张罗变卖上次剩下的货。 他的判断没错,那些杂七杂八的货物拢共卖了四万银元,也就是说,忙活这几个月,还纯亏了一万。 可就这四万,也是一块都没有入到大乘银行府库。因为杨园又拿着它,开始到处购置下一趟的货物。 今日杨园来信……不知是好、是坏啊。 陈镒将这一切瞧在眼里,心中不由暗笑。 什么高僧大德、看破红尘,说到底也是肉身凡胎,照样被这银钱往来勾着心神。 且说慧明,他远离人群,背过身,用身子挡住众人视线,迅速拆开火漆。 信纸展开,只扫了几行,那圆脸上的肌肉便骤然松弛,紧接着,笑意如春水破冰般漾开—— “好!好!好!” 连道三声好,慧明再转过身时,已是满面红光,喜气几乎要从毛孔里溢出来。 他扬了扬手中的信纸,一路小跑回来,声调都拔高了三分:“诸位!刚得的消息,杨掌柜派往漠北的商队,已于冬月末旬,全数返回!” 了智一听,先是一喜:“当真?” 可笑容还没完全绽开,他又下意识皱起了眉:“可上回…上回杨掌柜不也说赚了大钱,结果半道叫人劫了?二十万的货,最后就剩下四万……” 不只是他,其他僧人也是如此担心,这一念天堂,一念地狱的折腾,可不想再次经历。 “这次不同!”慧明不由大笑起来,声音洪亮得半个府库都能听见,“商队已在大同、宣府两镇休整!虽有些折损,但所获皮货、马匹、药材等物,若悉数发卖——” 他伸出两根胖手指,又觉得不够,再加一根:“少说,能赚这个数!” “三万两?”陈镒下意识接话。 “诶——”慧明拖长了音,佯装不满地摇摇头,“抚台大人,你这可太小看这买卖了。是三十万!” 说罢,他又一字一顿的补充道:“纯、利!” “三…三十万?!还是纯利?!”陈镒彻底惊住了,喃喃重复着,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表情。 慧明摊开信纸,继续与了智等人道:“杨掌柜信中说,草原上那几个部落,尝到了甜头,已约定开春后再做一笔更大的!” 许是这几位大师的佛音太过响亮,周围力工,衙役,僧众,连带程主事带来的那些京营兵士,全都停下了动作,齐齐地朝这边看过来。 程主事悄悄咽了口唾沫。三十万纯利……这差不多抵得上一个上等府整整一年的税赋总和! 了智第一个回过神来,双手猛地合十,高声诵道:“阿弥陀佛!佛祖保佑!” “佛祖保佑!”众僧齐声附和,个个眉开眼笑。 陈镒在一旁看着,嘴角也挂着笑,眼神里却掠过一丝复杂。 他轻咳一声,拱手道:“恭喜大师。商路通畅,财源广进。” 慧明这才意识到自己得意忘形了,忙敛了敛神色,恢复那副悲天悯人的模样:“抚台谬赞。佛门经商,不为牟利,只为多攒些资财,日后广施粥米、修缮佛寺,造福苍生罢了。” “大师高义。”陈镒笑容不变,心里对眼前这群“高僧”的评价,却又悄然调低了几分。 交割继续。 银箱全部装车,盖了油布,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文书签押用印,程主事翻身上马,朝陈镒抱拳:“抚台大人,下官这就启程,便不多叨扰了!” “一路顺风!” 马蹄嘚嘚,押银车队在京营士兵的簇拥下,缓缓驶出府库前街。 车轮碾过青石板,银箱在车里轻微碰撞,发出沉闷而诱人的响声。 粮车也陆续装完。 各寺和尚领着自家车队,与陈镒道别后,浩浩荡荡往不同方向散去。 方才还人声鼎沸的府库门前,转眼间只剩下一地深深浅浅的车辙印,和几只胆大麻雀在觅食。 “总算了结了一桩大事。”陈镒长舒一口气,抬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腰。 腊月二十八了,这桩心头事一了,衙门就能封印,总算能踏实过个年了。 他正转身准备回衙,街口竟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这次来的信使更急,马还没停稳就跳了下来,几乎踉跄着扑到阶前:“抚台大人!南山军报!” 陈镒心头莫名一紧,接过军报迅速展开。 信是彭时亲笔,字迹略显潦草,显然是在匆忙中写成。 陈镒一目十行扫过,眉头渐渐蹙起。 “……匪首无踪,留民两万二,出山,余一万七……” 第641章 安置之法 腊月二十八的黄昏,南山脚下。 陕西巡抚陈镒、新任布政使林志新、按察使周伯翰的马车,碾着冻硬的车辙驶到营前。 这本是都指挥使唐岩进山前扎下的大营,如今归来的兵士反倒在营外扎起帐篷,将营房尽数让给了从山里迁出的百姓。 好在此地处在平地,物资往来便利。 营地里处处支着小火炉,徐氏蜂窝煤烧得正旺,在腊月的严寒里硬生生撑开一团团温热气。 唐岩与监军彭时早已候在营门外,见车马到来,疾步上前见礼。 寒暄还没说上两句,唐岩就苦着一张脸,朝陈镒拱了手:“陈抚台、林藩台,这些山民可得赶紧想法子安置啊!” “光是今天中午那一顿,吃的就已经是军中存粮了。一万七千张嘴呐,一口下去就是一百一十石麦子!这笔账,可不能算在我头上。” 林志新一听,火气“噌”地就冒了上来。 他调任陕西布政使还没多久,原想着趁年关松快松快,好好歇上一阵。 哪知道先是忙着兑付大乘银行的存银,跟巡抚衙门的人一起跑前跑后,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 这头刚忙完,气还没喘匀呢,南山又送来这么一件“大礼”! 这可是一万七千人啊,怎么安置? 这么多张嘴,一顿就要一百多石粮,如何养得起? 他当即板起脸,冲唐岩抱怨起来:“唐都司!两万二千山民,不过是跟你走了几天山路,就只剩一万七?五千条人命啊,就这么丢在山道上了?那可是五千个活生生的老百姓!这事,你得负责!” 唐岩脖子一梗,立马接口:“诶,这话可不能乱说!” 他手一抬,直指身旁的彭时:“是彭知府,是他非要坚持把人带出山的!要是让他们留在山里,有个草棚挤着,这几日功夫,应该死不了这么多人。” 虽然是甩锅,但唐岩也明白。 留在山中,这几日是死不了这么多,可刘爷留下粮食一旦吃完,那可就不知道会如何了。 而且这一路走来,他也是深有感触,山路难行,冬日的山路更是危险重重。 就连全副武装的兵士,进山出山走这一趟,也死伤好几十个。 何况是这些缺衣少食的百姓? 说实话,只损失五千多人,在唐岩看来,已经是彭时调度有方、尽力周旋的结果了。 只不过……想归想,话却不能这么说。毕竟死了这么多人,总得有人出来担这个责。 彭时低下头,双手一拱,声音平静:“确是下官一力为之,与唐将军无关。此番能将百姓转移出山,全赖唐将军及其麾下将士沿途护持。将军非但无过,反而有功。” 唐岩看了他一眼,心中有些唏嘘,这年轻人,是个敢作敢当的,哎,可惜了。 林志新却是面色微变。 到底彭时算他的直属,若真坐实了“擅自主张、致民死伤”的罪名,他这个布政使也难逃连带责任。 他赶紧转向陈镒:“抚台大人!剿匪一事以唐都司为主将,彭时不过监军协理,岂有越权决断之理?此事责任,还当落在主事之人身上。” 唐岩眉毛一竖,当即就要反驳,却被陈镒抬手止住:“够了。事已至此,争吵何益?先进营看看百姓,再议其他不迟。” 众人这才收敛神色,跟着他往里走。 军中营地本按编制而设,一个小旗十一人合住一营房。 如今每个房里却塞进了三十余人,挤得转不开身。 即便如此,仍有许多人无处容身,只能瑟缩在营房间的空地上,三五成群地蜷在一起。 他们身上的衣衫早已褴褛不堪,为御寒,只得把枯叶干草尽数塞进衣内,裹得浑身鼓鼓囊囊,远看像一丛丛枯草堆在风中颤抖。 好在营地里处处架着火炉,热气烘烘地漾开,暂时还能挨得住这腊月的严寒。 陈镒沉默地望着眼前景象,良久,才长长叹了口气。 林志新亦面露不忍,低声道:“太惨了……” 按察使周伯翰捻着胡须,摇头分析道:“眼下有一口吃的,尚能维持。若是粮食断了,这些人饿极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届时就不是凄惨,是民乱了。” 虽然营地里的人个个面黄肌瘦、虚弱不堪,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可要是真断了他们的粮,会闹出什么乱子,谁也不敢想。 唐岩也肃然接话:“兵士让出营房,在外面扎营。这天寒地冻的,也不是长久之计。” 他虽一心想推责,却也清楚局势。 让山民住营内、官兵在外扎营,本就是软性封锁。若再拖下去,山民生变,只在一瞬。 彭时忽然开口:“下官有一法,或可解此困局。” 陈镒看向他,目光深邃:“你是想让关中诸寺接手这些人?” 彭时点头,语气坚定:“正是。这些山民皆自称是寺庙佃户,且不论真假,如今他们无家可归,而关中诸寺又一向以慈悲为怀,让他们接手安置,名正言顺。” 虽然他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个刘爷临走之前,为何非要逼着所有山民自称是寺庙佃户,但眼下这局面,这确实像是唯一可行的办法。 陈镒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在来的路上,他其实也已经在琢磨这个主意了。 他转过头,看向林志新和周伯翰:“二位以为如何?” 林志新面露迟疑,犹豫道:“抚台,此计虽妙,但关中诸寺未必肯接啊。一万七千人,每日耗粮如山,他们哪舍得白白养着?” 唐岩一听,立刻拍手附和:“林藩台说得在理!既然这样,那这些人干脆还是交给你来安置吧!” 听得此话,林志新脸色一变,马上改口:“咳咳……既然百姓们都自称是寺庙佃户,那于情于理,都该让诸寺把人领走。” 周伯翰也觉得此法甚妙,诸寺不刚得了五万石粮食,正好拿来养着这群百姓。 陈镒见几人都已同意,马上下令:“唐都司你与彭知府一道,给百姓分类,按各寺佃户分开,方便此后寺庙来领人。” 他看向彭时,又道:“务必要真实,是哪个寺庙的,便分配给哪个寺庙,别分错了。” 彭时点点头,明白陈镒的意思,是让他按寺庙大小来分,大的多分些,小的就少分些。 陈镒再转过头去,对林、周二人道:“我们就先回城,慧明那些人,今日应该还没来得及离开。正好把他们叫住,就这一两天内,务必把事情办妥。” 唐岩最后追着问了一句:“抚台大人,那这几日山民消耗的粮食、煤炭……” “放心,不会记在你头上。”陈镒边走边摆手,“你且记好账,事后交到巡抚衙门处理。” 他面上不显,心里却忍不住摇头:这一个个的,真是半点责任也不愿沾。 与此同时,长安城内,慧明等人果然还没离开。 他们正聚在秦王府里,大开宴席,酒肉飘香。 殿内暖炉烧得旺,熏得人脸颊发烫。 酒气混着肉香弥漫开来,池中歌姬扭动着纤腰,看得人心里也跟着燥热。 秦王朱公锡高举酒杯,满面红光:“好,好!三十万呐……这草原生意,当真暴利!” 慧明半躺在软垫上,眯着眼,口中喃喃:“有大乘银行雄厚本钱,生意就该这么赚。等过了年,第一批贷款也该到期了,到时候……又是几万的利。” 朱公锡哈哈大笑:“这银行当真是个好东西,赚钱比抢钱还快,啧啧……” 说到这儿,忽又想起那个人来。这银行的主意,最初可是他带来的。 第642章 分派任务 次日,腊月二十九,眼瞅着就要过年了。 可南山脚下这座军营里,却半点过年的喜气也闻不着。 寒风卷着碎雪,抽得营旗哗啦啦乱响,一股子肃杀气扑面而来。 陈镒领着慧明、了智等关中诸寺的长老们走进营地。 空地上,一万七千多号山民早已按“寺庙所属”分成了好几堆,乌泱泱站了一片。 彭时带着几个书吏,正攥着名册来回比对,忙得额头见汗。 “诸位大师请看。” 陈镒笑呵呵地一抬手,“这些百姓,都是先前被南山匪徒掳走的各寺佃户。如今匪患暂平,也该让他们回家了。” 他朝彭时招招手:“彭知府,你来给大师们说说,各家都是哪些人。” “是,抚台大人。”彭时捧着名册,指向最近一处,“这儿是法门寺的佃户,共计两千八百九十一人,男丁一千八百一十四,女子一千零七十七。” 说着,他又指向旁边另一堆…… 每报一个数字,僧人们的脸色就沉一分。 了智实在忍不住,上前一步合十道:“阿弥陀佛。彭知府,敝寺八个庄子遭劫,被掳走的佃户满打满算也不过一千余人。这三千五百之数……是从哪儿的?” 慧明也缓缓开口,那张弥勒佛似的圆脸上没了笑容:“彭知府,出家人不打诳语。” “法门寺名下庄户,拢共也才两千出头。被劫那三个庄子,佃户不过五百余。这两千八……怕是弄错了。” 他们已经明白了。 今天陈镒把他们叫来,分明是来“分摊”的! 若是有足够的地,白得这么多劳力倒也算桩好事。 可问题是,地就那么多,多出来的人怎么安置?难道寺里白养着? 之前被劫的庄子,一家损失不过三五百人。 就算损失最重的大慈恩寺,八个庄子被洗劫,掳走的佃户也就一千出头。 现在可好,一口气要接回三千多人? 全安置回去?那庄子里那点收成,光喂饱他们都不够,还收什么租子! 有他俩带头,其他僧人也纷纷嚷起来: “就是啊!我就一个庄子被劫,哪来的八百人?” “我们寺根本没庄子遭劫,怎么也有五百人?” 陈镒负手站在一旁,默不作声。 身旁火炉里的蜂窝煤“噼啪”爆出几点火星。 林志新和周伯翰对视一眼,也都闭口不言,这场戏,还没轮到他们上场。 彭时抬手示意,身边一个书吏便从各个队伍里领出几个百姓。 那些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走路时腿脚都有些发软。 “大师们说不是?”彭时微微一笑,“不妨听听百姓自己怎么说。” 第一个走出来的,是个四十上下的汉子。 他扑通一声跪在慧明面前,额头抵着冻硬的土地,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慧明大师……您、您还认得小的吗?小的是沣水边小梁村的佃户,何十亩啊!” 小梁村确实是法门寺的产业。慧明眉头微皱,眯眼细瞧。 那汉子抬起头,一张脸被磨得棱角分明,眉眼间确有几分熟悉。 “八年前……小的成亲那日,您刚好来庄子巡视,还给、给我娘子授过福……” 何十亩说着,拽过身后一个七岁的男孩,“您看!这是我娃,后来您还专程过来给他赐名叫‘何有慧’……” 男孩怯生生地抬头。 圆脸,圆眼,鼻子嘴巴的轮廓,竟真与慧明有五六分相似! 四周几个官员的目光,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慧明脸上的肉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 他盯着那孩子看了半晌,脑中忽然闪过某个黄昏,小梁村那个刚过门的小娘子哭泣的模样…… “有么?不记得了。”他缓缓开口,声音有点干,脸上有点挂不住。 又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哆哆嗦嗦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纸。 纸边都磨毛了,可上头红艳艳的指印,依然扎眼得很。 “了智大师……这、这是三年前,小的卖了一对女儿给大慈恩寺的契书。” 老汉双手颤抖,将契书高举过头,“她们一个叫春兰,一个叫秋兰……当时寺里管事的师父说,卖了女儿,就能进仁善寨当佃户……” 了智只远远扫了一眼,脸色就沉了下去。 这契书是真的。 大慈恩寺名下那些庄子,确实有不少佃户是这么来的,用儿女换一条活路。 这本是寺庙“慈悲为怀”的善举,可如今当众被抖出来,却有些不好承认。 紧接着,第三个、第四个…… “小的是香积寺在光禾塬的佃户!” “我是草堂寺的!寺里去年还给我们发了棉种!” “我是……” 一个个山民跪在各自的“主家”面前,说的全是细节:哪年哪月,哪位师父来过,庄子收成如何,甚至某位僧人爱吃什么斋菜。 全都对得上! 僧人们僵在原地。 这些百姓,有些确实是他们的佃户,有些……却压根没见过。 可那些人说得有鼻子有眼,连庄子里的琐碎事都能对上几桩,倒让他们一时难以辩驳。 林志新适时上前。 他整了整官袍,声音端肃:“诸位大师,佛门以慈悲为怀,这些百姓既是贵寺佃户,如今落难,岂有不收之理?传扬出去,怕是有损佛门善名。” 话是好话,可那语气里的施压,谁都听得出来。 周伯翰也捻须开口:“按律,主家弃佃户于不顾,致其流离生乱者,杖八十,罚银充赈。若是闹出人命……那就不只是罚银的事了。” 慧明抬眼,欲出口反驳,你这“律”是哪条律?我怎没听过? 可转念一想,对方是臬司衙门的大佬,他说有,那便是有罢。 到这会儿,他已经明白了。 今天这出,就是陈镒联合陕西几位大佬,硬往他们手里塞人。 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接了,几千张嘴能生光庄子的产出。 佛门置办田庄,名头上是“仁善为本”,可说到底,还不是盼着有点赚头? 难不成真做善事啊,把产出全喂给这群苦哈哈? 那也太糟践了。 可若不接,官府立刻就能以“弃民致乱”为由,查抄寺庙田产。 “阿弥陀佛……” 他缓缓睁开眼,脸上重新堆起笑容:“我佛慈悲,岂有见死不救之理?这些百姓……法门寺收了。” 了智等人见状,也只能合十低眉,跟着称是。 陈镒这才点头,吩咐道:“既如此,彭知府,让人按册分派,今日就交接清楚。” “是。” 第643章 大明日月山河旗 营中百姓一听寺庙愿意收留,顿时跪倒一片,叩谢声此起彼伏: “谢大师活命之恩!” “佛祖保佑!佛祖保佑啊!” “我们一定好好种地,报答寺庙……” 感恩声此起彼伏,汇聚成一片嗡嗡的声浪,震得人耳膜发疼。 慧明听着这震耳欲聋的感谢,脸上笑容依旧,袖中的手却已攥得指节发白。 这么多人……往后怎么养? 寺里那点地,原有佃户都已勉强糊口,现在凭空多出一两千张嘴,就是把庄子收成全发了,也不够吃! 难不成真要做善事,白养着? 他侧目看向了一智。 了智也正看他,两人眼神一碰,那眼神深处,都藏着一丝冰冷的杀意。 既然官府硬塞,那就接着。 至于这些人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习不习惯山下的日子……那可就得看各人的“造化”了。 病死的、冻死的、饿死的……山里出来的苦哈哈,身子骨弱,经不起折腾,这不是很合理么? 只要控制好数量,不过一两年时间,就能让一切恢复如常。 就在这时,彭时又笑吟吟地走了过来。 他手里拿着一份新拟的文书,笑容温和依旧: “诸位大师慈悲,官府也非不通情理。这些山民既是贵寺收留,十年之内,其丁身钱便按最轻的算。每人每年,只征一文。” 一文? 众僧齐齐一怔。 “此外,”彭时继续道,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此税象征天恩,不可经手旁人。每年腊月二十,本府会派税吏亲至各寺庄园,按册收取,钱、人两清。”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众僧: “届时,烦请大师们将人聚齐。一来,让百姓当面感念寺庙活命之恩;二来……也方便官府核验名册。” “若有病殁逃散,当场勾销,以免虚耗朝廷惠政。” 话音落地,慧明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了智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白气在寒风中凝成一团雾。 原来如此。 这一文钱根本不是税,是锁链。 是官府每年一次、名正言顺来“点人头”的借口! 少了一个,都必须有合乎“手续”的理由,病死要有郎中凭证,逃散要有邻里画押…… 再想暗中“调节”数量,可就难了。 “彭知府……思虑周全。”慧明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干,“官府如此体恤,实乃百姓之福。” 他合十躬身,低头时眼底掠过一抹阴霾。 彭时拱手还礼:“大师过誉,此乃本官分内之事。” 两人对视一笑,一个笑容慈祥,一个神色谦和。 看上去,其乐融融。 “好了,”陈镒朗声道,“既然事已办妥,诸位大师便领人回去吧,唐都司这边,也会派人协助。年关将至,莫让百姓在外受冻。” 僧人们只能合十称是。 营门大开,各寺执事领着分派好的百姓,在兵士的看护下,如一条条灰色的长龙,缓缓蠕动出营。 寒风卷着碎雪,百姓们拖家带口,步履蹒跚,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 望着远去的人群,彭时轻轻一叹:“总算是……给他们找了条活路。” 唐岩倒是挺高兴:“可不是嘛,这麻烦事儿总算推出去了!” 他扭头看向南面那道苍茫蜿蜒的巨岭,摩拳擦掌道:“等开了春,进山打猎去!经了这一冬,山里那些野物,想必肥得很呐!” 林志新起初没听懂,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赶紧以袖掩面,转头催促: “眼看就过年了,咱们也快回城吧!总不好在这荒郊野地里跨年不是?” 除夕夜,钟楼暮鼓沉沉敲过,雪覆檐角。 各寺山门灯盏连缀如星,善男信女焚香祈愿,烟雾缠着铜磬声散入寒空。 街市上偶有爆竹“啪”地炸响,紧接着便是一阵欢呼。 而京师的年节,自然更要热闹十分。 辰时,寒风如刀,承天门前广场却早已被人潮烘成一片氤氲的雾海。 今日是颁布国旗的大日子,因此大年初一一大早,百姓们都没窝在家里,反而顶着凛冽寒气,乌泱泱聚到了此处。 这事儿讨论了小半年,谁都好奇最后究竟会是怎样一面旗。 孩子们骑在父辈肩头,冻红的小手紧攥着糖瓜蜜枣,眼睛瞪得溜圆,朝广场中央张望。 那儿矗着一根高高的旗杆,杉木杆身新刷了桐油,在晨光下泛着乌沉温润的光。 忽然,三声净鞭凌空炸裂! 人潮霎时一静。 承天门城楼上,绯袍官员如雁阵分列。 朱见深与朱祁钰并肩出现在正中央,二人皆着十二章纹衮服,玉带悬佩,冠冕垂旒。 少年皇帝身量已显,肩背挺直如松。摄政王侧立半步,蟒纹袖袍在晨风中微微拂动。 “辰时二刻至——!”礼官用尽气力,高声喝道:“升旗仪典,启——!” 话音落,承天门洞开。 三十六名旗手执旗齐步而出,步伐砸地,声如闷雷。 那面国旗被平托于赤漆木台上,旗面覆明黄绸,此刻绸布骤然掀开! 第一缕朝阳正刺破云层。 金光如瀑倾泻,瞬间点燃旗面中央的鎏金日轮。 那日纹并非平面刺绣,而是用掐丝法将金线盘成立体浮雕,十二道光芒以渐变的朱红丝线辐射,远望犹如真日喷薄而出。 右侧银月以银箔捶打而成,月牙内嵌细密云纹,冷辉与金芒交映。 在下方,有青丝黛蓝简笔勾画的山河大海,承接日月光芒。 “嘶——”广场上响起成片的抽气声。 有老儒生颤巍巍指着那旗,激动得语无伦次:“《尚书》有云‘日月丽乎天’……这、这是把天道织成了锦缎啊!” 旗手行至旗杆下,二人执旗,四人理绳。麻绳穿过旗首铜环时发出清脆的“咔嗒”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朱见深上前半步,运足气力。 少年嗓音已褪稚气,字字清越如冰击玉:“朕,大明景泰皇帝朱见深,告天下臣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黑压压的人海: “自洪武开国,七十余载,天下有疆图而无国旗,有兵甲而无旌帜。今铸此大明日月山河旗,赤底为火德永续,金日为皇权昭彰,银月为庶民安康,山河为疆土永固!” 每说一句,旗便上升一尺。 待“疆土永固”四字落地,旗已升至半杆。 晨风恰好在此刻转强,旗面“哗”地一声展开,金日银月迎风震颤,山河纹路在鼓荡中如活了过来。 朱祁钰此时接话。 “此旗即国魂。自今日起,凡州县衙署、边关卫所、税课司局、官立学堂、驿传码头——限六月之内,必悬此旗于正门!” 他略一停顿,似在给众人消化的时间,随即声调扬起: “凡日月所照、山河所载之处,此旗必至!旗至之处,即大明国权所至!” 第644章 定国公府一直赚钱 旗至杆顶。 那面一丈五的赤旗在十丈高空猎猎狂舞,金日悬天,银月流光,山河纹路在风中如活水般流淌。 阳光刺破薄云,猛地洒在鎏金掐丝的日轮上—— “哗!” 金芒迸溅,晃得底下仰脖围观的百姓齐刷刷眯起眼,抬手遮额,嘴里还“嚯”“哟”地惊叹个不停。 当然,只有承天门这面才搞得这么奢华。 别的地方挂的旗,照着图样印制就行。 新颁布的《大明国旗律》里写得清楚:国旗分十八种规格,省府县衙、边关军屯、海外藩属、民间商号,各用各的尺寸规制。 这面旗,也不是天天挂出来显摆。唯有像今天这样的大典,才会请它“登台亮相”。 毕竟绣金织银的,成本太高,就算皇家,也不敢随便败家不是? 典礼刚散,礼部官员还在慢吞吞收拾仪仗,京里各衙门却已手脚麻利地动起来了。 顺天府衙门前,两个衙役架着木梯,小心翼翼地把一面五尺见方的锦缎国旗往门头上挂。 府尹王福抄着手在下面指挥:“往左、再往左一点……哎对!就这儿,正正好!” 几乎同时,各部衙门、乃至各坊巡捕铺,一面面崭新的赤旗陆续升起。 虽没有承天门那面金光灿灿,可红底金日银月山河的图案一挂,整座京城仿佛一下子精神抖擞,眉眼都亮堂了三分。 定国公府,后花园暖阁。 门窗关得严严实实,炭盆烧得正旺,阁里暖烘烘的,甚至有些闷热。 徐显忠裹着厚厚的狐裘,整个人陷在铺了三层锦褥的躺椅中。 他的脸色在炭火映照下依然透着灰白,眼窝深陷,枯瘦的手里攥着个黄铜暖手炉,指节泛白。 两个小厮一左一右搀着,才让他勉强直起上半身。 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国公府正堂门前升起的那面五尺锦缎旗。 红艳艳的底子,金灿灿的日轮,在冬日晴空下格外醒目。 “挂……挂上啦?”徐显忠喘着气问,喉咙里呼噜作响。 “挂上了,爹。”徐永宁站在他身侧,一手稳稳托住父亲的手臂,“您瞧见那金光了没?是掐丝的金线绣制,太阳一照,亮堂得很。” 徐显忠眯着眼瞧了半晌,忽然“嘿”地笑出声。 这一笑,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连灰败的气色都仿佛亮了几分:“好……好看。这旗子一挂,心里都舒服了点。” 他忽然扭过头,眼里闪过一道精光:“咱们铺子里……货备足了没?” “备足了。”徐永宁扶着他慢慢坐回躺椅,又从丫鬟手中接过参汤,一勺勺喂过去。 “礼部前天晚上才定稿,咱们瑞福祥昨天一早就开工了。杭绸的、棉布的、大小十八种制式全齐,这会儿估计已经卖疯了。” “好……好啊!”徐显忠一听,竟自己伸手抢过汤碗,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脸上顿时泛起一层红光。 “你爹我这生意头脑,不赖吧?比别人早一天开印,就早一天收银子,这就叫抢占先机!” 徐永宁看着父亲忽然精神起来的模样,心里又是欣慰,又是酸楚。 跟那位越活越精神的胡太师不同,自家父亲从入冬开始,身子就一日不如一日。 太医署院正钱英私下说过好几次:“国公爷这是早年落下的旧疾,沉疴累积,如今年纪大了,五脏皆衰,只能静养,切忌劳神。”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很明白:油尽灯枯,时日无多了。 偏生徐显忠又是个钻在钱眼里的性子。 一听生意上的事,那精神头“噌”就上来了,比喝什么参汤灵芝都管用。 徐永宁也摸出个规律,每当府里赚钱的消息传来,父亲的精神就会好上一阵。 所以,他把最大的那个消息,特意留到了今天。 他想让父亲在景泰六年的第一天,听到他最喜欢的消息。 “爹,”徐永宁在躺椅边的绣墩上坐下,故作轻松地笑道,“还有个更好的消息,咱们家,马上要有银行的股份了。” 徐显忠原本半眯着的眼睛,骤然睁大了。 “银……银行?”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枯瘦的手猛地抓住儿子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大明银行的股份,张凤那老抠……咳,张大尚书他肯松口?!” “不是大明银行。”徐永宁任由父亲抓着,声音放得很轻,像在哄孩子,“是大乘银行,摄政王的意思,让咱们家也入一股,算是……帮着监督,顺便分润点好处。” 话音落下,徐显忠整个人都僵住了。 暖阁里霎时安静,只听见炭火“噼啪”轻响。 半晌。 “哈……哈哈哈——” 老头子突然爆发出洪亮的笑声,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飚出来了。 他一把掀开身上的狐裘,竟挣扎着要从躺椅上站起来:“好!好小子!这么大的事……你怎么……怎么不早说!” 徐永宁连忙扶住他:“这不是留着给您当年礼么?景泰六年头一天,开门红么。” “年礼……好年礼!”徐显忠站不稳,索性就着儿子的搀扶在暖阁里慢慢踱步。 他的步子起初有些踉跄,深一脚浅一脚,可越走越稳。 脸上的红光越来越盛,仿佛有股热气从骨头缝里冒出来,把那身枯槁的皮肉都烘暖了。 “嘿嘿,”他侧过头,看着搀扶自己的儿子,眼里满是得意,“不愧是我徐显忠唯一的儿子,连大乘银行的股份都能弄来。往后这国公府交到你手里,爹就是闭眼也安心喽。” 徐永宁听得心头一热,又有些哭笑不得。 他是嫡子,却非独子,上头还有几个庶出的哥哥呢。 可父亲眼里,从来就只有他这一个儿子。 那几个哥哥,在父亲口中,不过是“府里那几个”罢了。 算了。 徐永宁摇摇头,不去想这些。父亲都这样了,何不顺着他呢? 他看着父亲越走越稳的步子,心里那点酸楚被欣慰压了下去。 果然,这掉进钱眼里的老爹,只要听到赚钱的消息,就能从病榻上“活”过来。 大明银行自开设以来,那恐怖的赚钱能力,早就让徐显忠眼热得睡不着觉。 他私下研究过无数次,最后不得不承认:这生意,国公府做不了。 银行最关键的,是异地大额存取、是遍布全国的通兑网络、是朝廷背书下的信用。 国公府再富,也不过是个“大号钱庄”,跟银行完全没得比。 这成了他心头一直的遗憾。 而现在,这个遗憾,被他的儿子补上了。 徐显忠很开心,自己的儿子,还是继承了继承了他老子的衣钵,是个能赚钱的。 走了约莫半炷香时间,徐显忠的脚步渐渐慢了。 那股从骨头里冒出来的热气,好像开始散了。 方才还红润的面颊,血色正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虚浮的苍白。 真是羡慕胡濙那老家伙的身子骨……明明我还比他年轻几岁,怎么这身板就比不过呢? 还好,这段时间,他徐家接到的全是好消息。 先是冬月的海贸返航,不管是自己商队,还是西洋公司的分红,都让他高兴好久。 腊月蜂窝煤卖疯了,虽说现在抢生意的多了,可咱定国公府的煤,照样烧遍半个北国! 这刚过年,国旗上先捞一笔,转头又听说能拿银行的股份…… 好啊,真好。 赚钱就好…… “爹!” “爹!你怎么了!” 嗯?好像有谁在叫我爹。 嘿嘿,傻子,你们就算叫我爹,我也不会把钱给你们。 我的钱啊……都是留给我儿子的。 对了,我儿子……是谁来着? 第645章 请旨夺情 大年初三,郕王府。 檐下冰棱子在午后的阳光下滴滴答答化着水,敲在青石板上,一声接一声,像在数着年节剩下的辰光。 府里各处门廊上挂的红绸灯笼还没撤,年节的喜气浮在空气里,掺着爆竹燃尽后的淡淡硝烟味。 西暖阁里,朱见深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本奏疏,看得眉头微蹙。 朱祁钰从外头掀帘进来,披风上还沾着点未化的雪星子,见状笑道:“哟,今日才初三,便来看奏疏?没这么急吧,我的皇帝陛下。” 朱见深抬起头,也笑:“王叔说得是。只是以往天天看,都看得烦了,这冷不丁歇了两日,却又觉得太闲。手头没点事,反倒不自在。” “稍看一会就成。”朱祁钰解了披风递给兴安,在对面榻上坐下,“现在各衙门都封印放假,你个当皇帝的,这么累作甚?歇着吧,以后有的是你看的。” “成,”朱见深又翻过一页,嘴里应着,“这本漕运预算看完,我便去找弟弟妹妹玩,行了吧?” 话音刚落,门外有内侍来报:“王爷,太医院院正钱英求见。” 叔侄二人对视一眼。 两日前,定国公府来报,说徐显忠病重,起不了身,钱英便奉旨去瞧过。 今日他来王府,也不知是喜是忧。 “传。”朱祁钰道。 钱英进来时,脚步比平日快些,官袍下摆微湿,想是路上走得急。 行了礼,垂手站着。 朱见深先开口,语气寻常,像随口一问:“钱院正来了。定国公的病,这两日可有好转?” 钱英喉结动了动,俯身更深了些:“回禀陛下,定国公……怕是不行了。” 暖阁里静了一瞬。 朱祁钰原本在拨弄炭盆的手停了,抬眼看他:“具体如何?” 钱英声音压低,“臣这两日每日过府诊视,国公爷脉象一日弱过一日。” “今晨去时,已神识昏沉,水米难进,偶有呓语,也只听得出银行、股份几个字。臣与太医院几位同僚会诊,五脏衰象已现,若无奇迹……也就这一两天的事了。” 朱祁钰没说话,只是眯眼看着他。 钱英知道啥意思,前年胡濙病危,满朝都以为熬不过去,最后却硬生生挺了过来,还越活越精神。 如今王爷这眼神,分明是在问,这次,会不会又是虚惊一场? “王爷明鉴,”钱英立刻补充,“此次情形与胡太师不同。胡太师勤于锻体,清心寡欲,自有回春之机。” “而定国公他……沉疴已久,如今已是油尽灯枯,便是华佗再世,扁鹊复生,恐怕也难逆天改命了……” 长久的沉默。 只有地龙里炭火轻微的“噼啪”声,和窗外冰棱化水滴落的“吧嗒”声。 朱祁钰终于摆了摆手:“知道了。既然来了,便请帮府内看看脉吧。尤其是小女年幼,冬日易感风寒,你给看看,我也安心些。” “下官遵命。” 钱英躬身退出暖阁,脚步声渐远。 暖阁里剩下叔侄二人。 朱见深看着门帘落下,才轻声开口,语气有些复杂:“没想到……大乘银行的股份,竟成了定国公的病因。此前还与徐永宁说,这消息让他爹听了,准能高兴……” “你不必多想。”朱祁钰重新靠回榻上,顺手拾起那两颗盘得油亮的玉核桃,慢慢转了起来, “徐显忠这个岁数,也算寿终正寝。他这一辈子,爱的、求的,无非是赚钱。临了听着最赚钱的消息走,于他而言,未尝不是圆满。” 他顿了顿,看向朱见深,目光深邃:“生老病死,天道轮回。便是帝王将相,也逃不过。” “重要的是,活着的人要明白,人为何而活,又为何而死。徐显忠活了个‘财’字,死也死在‘财’字上,一辈子没糊涂,算是个明白人。” 朱见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落回奏疏上,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兴安,”朱祁钰唤道,“去礼部传话,定国公府那边,让他们有个准备。谥号、仪程、恤典,都按国公例先拟起来。” 虽然现在理论上,大明朝现在应该是在放假状态。 但没办法,特殊情况嘛。 就只能……再苦一苦礼部的诸位了。 到底是世袭罔替的国公,总要给足身后哀荣。 少年天子望向窗外,一株老松的积雪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 他想,徐显忠若还有一丝清明,听到这安排,大概会在病榻上笑出来吧。 那老财迷,最会算账了。 又两日,大年初五。 兴安掀帘进来,脸上带着少见的肃穆:“王爷,定国公世子徐永宁……在府外求见。” “传。” 徐永宁进来时,一身素白孝服,眼眶深陷,唇色苍白,下巴上冒出一片青黑的胡茬,整个人像是一夜之间被抽干了精气。 “臣徐永宁,叩见陛下,叩见摄政王。” “平身。”朱见深虚抬了抬手,看着眼前这个与数日前大典上截然不同的青年,语气温和了些,“府上……” “谢陛下关怀。”徐永宁起身,垂着眼,“臣父…已于今晨寅时末,仙去了!” 暖阁里静了静。 朱祁钰叹口气,缓缓道:“定国公一生功在社稷,朝廷不会忘。恤典、谥号,礼部已在拟议,你有什么想法,也可直言。” “臣谢王爷恩典。”徐永宁再次跪下,这次却伏地不起,“臣今日求见,是有一事相求。” 他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却烧着一团近乎执拗的火: “臣请旨,夺情赴湖广,亲自主持大乘银行股份交割事宜!” 朱见深一怔。 朱祁钰皱起眉:“永宁,你父新丧,按制需丁忧二十七个月。此时离京,于礼不合,于孝有亏。” “臣知道!”徐永宁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下去,喉结剧烈滚动,“臣知道这是不孝,臣知道会被人戳脊梁骨!可是王爷——” 他声音哽了哽:“家父躺在病榻上这两日,糊涂时连臣都不认得,却反复念叨‘银行’、‘股份’……臣在他榻前发过誓,一定要亲手把这事办成,让他走得心安!” 朱见深有些动容,看向朱祁钰。 摄政王沉默片刻,手指轻轻叩着桌面:“你的心意,本王明白,但此事已有周全安排。” “过了元旦,巴景明便会到达关中,山东、湖广、川蜀几大商号的掌柜也将同期抵达。开始挤兑,而后监管入股,章程都是反复核定的。定国公府那份股,既然允了,便不会少你一分。” “王爷明鉴!”徐永宁急道:“臣知道您已有安排,巴掌柜和诸位大商掌舵,定能将事情办妥。但……但这是家父最后一件心事!” 他声音哽咽了一下,努力稳住声线:“家父这辈子,旁的都不喜,就琢磨怎么赚钱。臣愚钝,以前只知挥霍,不懂经营。如今家父走了,臣才猛然惊醒……” “臣想替他,去把这桩事了了。亲眼看着它落定,亲手接过他念想的东西。这不止是为了股份,更是……更是做儿子的,想为父亲圆满最后一程。” 暖阁里再次陷入寂静,朱祁钰凝视着他。 眼前的青年,与那个在倭国横冲直撞的小公爷,已判若两人。 丧父之痛砸碎了他身上那层纨绔的壳,露出了底下棱角分明的骨相。 “好吧。” 第646章 关中信使 徐永宁的身影消失在暖阁门帘后,那身素白孝服带起的微凉空气,还在炭火温暖的空间里缓缓盘旋。 朱见深的目光从门帘处收回来,轻轻叹了口气:“王叔,徐永宁这趟……怕是要被言官的唾沫淹了。” 徐永宁请旨夺情,这在当下,简直是“不孝”的代名词。 就算是寻常百姓家,亲爹刚去世,也没人敢远走他乡的。 朱祁钰重新拾起那两颗玉核桃,在掌心里慢悠悠转着圈。 “孝道在心,不在形。徐永宁得知父亲病重,从湖广日夜兼程赶回京师,一连三月衣不解带侍奉床前。有这份心,足见其至诚至孝。” 若是父母在世时不理不睬,死了却大操大办。那叫孝吗? 那只不过是演戏,演给别人看,演给自己那点虚名看。 如今人走了,灵前跪得再久,哭得再响,又有何用。 倒是去关中,完成其父生前最后的念想……这才是真孝。 这年头,不论出身贵贱,人人都把“孝”字看得比天还大。 大明律中,明确写了,不孝者罪。 父母生你养你,你行孝道,自是天经地义。 故孝经言,夫孝,德之本也。 但还有个更现实的理由,这年头朝廷可没什么养老保障,全指望着儿女给爹娘养老送终。 有些地方,老人过了六十,若是病重或失了劳力,儿女便会将人背上山,找个山洞或深坑放下,再留下一两日干粮…… 所以朝廷必须把‘孝’字抬得高高的。 要高到所有人都看得见,要高到违背它就要被人戳脊梁骨,要高到哪怕为了面子,也得把老人好好送走。 这样,才能少些人伦惨剧。 定国公府发丧的消息,像冬日里的一阵寒风,刮过了还在年节喜庆余温里的京师。 初五当天,国公府门前便挂起了白幡,府内哭声震天动地。 往来吊唁的马车从胡同口排到了街面上,各府管事捧着奠仪,在寒风里呵着白气。 礼部、太常寺的官员们,这个年算是过不踏实了。 封印的红纸还没揭,便又被召回来拟谥号、定仪程、算恤典。 衙门的堂屋里重新烧起了炭盆,书吏们搓着手研墨,一边写文书一边小声抱怨。 自然,也只敢在旁人听不见的时候。 不过京城里,也不是所有衙门都因着国公府的丧事重新开了张。 有些衙门,它压根就没关过门。 锦衣卫北镇抚司便是其一。 这地方位于皇城西侧,离承天门不算远,却自有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高墙深院,门前两尊石狮不是寻常衙门那种温驯模样,而是龇牙瞪目,前爪按着绣球。 仔细看,那绣球纹路里雕的不是祥云,是缠在一起的锁链。 这里看不出多少年节气息。 值守的力士穿着青褐色棉甲,腰间挎刀,站得像钉子扎进地里。 大门处虽然也挂着红绸、贴着春联,但那红色在寒风里显得格外冷冽,仿佛沾了层洗不掉的肃杀。 二堂里,炭盆烧得旺,可屋里的温度似乎并没高多少。 韩忠坐在紫檀木大案后头,身上是常穿的赭色便服,没披官袍。 他手里拿着一封刚到的密报,就着烛火细看,眉头微微蹙着。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廊下格外清晰。 “大人,张铁头求见。” 韩忠一愣:“张铁头?哪个张铁头?” 旁边一百户低声提醒:“是跟着赵小六去关中的一员,小旗赵小六,校尉张铁头、王石头……” “哦。”韩忠想起来了,“让他进来。你们先下去。” 几人躬身退下。 不多时,一个穿着粗布棉袄的汉子低头进来。 “卑职见过指挥使大人。” 他脖颈上一道刀疤狰狞刺眼,额角还有钝器砸过的痕迹,几乎破了相。 韩忠打量他一眼:“张铁头?” “卑职在。”汉子单膝跪下,声音沙哑。 “抬起头我看看。” 张铁头抬起脸,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面孔,皮肤黝黑粗糙,眼神里却透着股狠劲。 韩忠的目光落在他脖颈的伤处:“这一刀,再深半分,或是偏左一寸,你小命可就交代了。” “是。”张铁头哑声道,“卑职侥幸。” “怎么弄的?” “是赵小旗!”张铁头咬牙,“是他让我假死逃出来,报告消息的。” 韩忠听后有些惊讶:“到底是什么消息,非得用这决死的办法?” 张铁头抬起头,一字一顿:“黑衣和尚广谋在谋划,要推秦王,造反。” 韩忠神色如常,这消息不算什么秘密,此前也正是因此,才处罚了秦王。 烛火猛地一跳,将张铁头脖颈上那道刀疤映得愈发狰狞。 犹如一条蜇伏的蜈蚣,仿佛随时会破皮而出,择人而噬。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时那道疤也跟着蠕动,看着就让人心惊:“指挥使大人,赵小旗假意投靠秦王后,本以为已打入其内部。” “谁料那黑衣和尚广谋手段厉害,将咱们的人盯得死死的,滴水不漏。” 韩忠听完,并未立即接话。 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呷了一口,茶已有些凉了,涩得他微微蹙眉。 “照你这么说,”韩忠放下茶盏,指尖在光滑的案面上轻轻叩击, “这一年时间,赵小六都被广谋牢牢捏在掌心里,传不出真消息,才让你用这假死的法子脱身报信?” 张铁头重重点头,脖颈上的刀疤随着动作扯动:“千真万确!” “那广谋让秦王赏赐赵小旗一座宅邸,可那宅子里,从门房到厨娘,全是他安排的眼线。” “就连赵小旗每次往京师递信,都得先给广谋过目,他看过之后才能发出。所以这么久,赵小旗才没能传回什么有用的消息。” 韩忠“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抬了抬下巴:“接着说。” 张铁头咽了口唾沫,把广谋如何安排眼线、如何监控往来消息、连赵小六夜里起几次夜都有人记录的事,一五一十倒了个干净。 说到最后,他眼睛发红:“大人,赵小旗真是没法子了,才让卑职用这招假死脱身。” “他说,广谋密谋造反已到最后阶段,这事非得当面禀报大人不可,信里半个字都不能落!” 韩忠听罢,许久没有作声。 烛火静静烧着,把他半边脸映在墙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难为他了。”韩忠终于开口,声调平淡听不出情绪,“你先下去,把在关中的所见所闻,原原本本写下来。记着,有一说一,不许添油加醋。” 张铁头如释重负,重重磕了个头:“卑职明白!” “去吧。”韩忠挥挥手。 门开了又关,脚步声渐远。 堂内只剩下韩忠一人。 他坐在案桌后,盯着跳动的烛火,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难为他了?”韩忠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又冷又涩,“赵小六啊赵小六,竟敢在我面前演戏。” 第647章 立功心切 锦衣卫是何等地方? 天下谍报之枢,其中门道之深,岂是外人所能窥测。 传递消息,又何须依靠白纸黑字? 凭借笔画走势,行文顿挫,甚至墨迹浓淡,皆可暗藏机锋。 若真有心,就算不能传达具体信息,至少也能让京师这边嗅出点不对劲来。 韩忠伸手拉开抽屉,取出几封文书来,那是赵小六自关中发回的密报。 他垂眼细瞧,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拂过,顺着那些工工整整的字迹慢慢移动。 他往后一靠,陷进椅背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像刀子似的,直勾勾刺向那簇跳动的烛火。 火光在他眼底明明灭灭,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烧着、滚着。 “你是真传不出消息……”韩忠低声自语,话音里透着冷,“还是压根儿,就没打算传?” 他慢慢站起身,踱到窗边。 夜色已经降临,北镇抚司的院子里静悄悄的。 只有远处巡夜人手里那盏灯笼,一点微光在黑暗里飘飘荡荡,像个孤零零的鬼火。 次日天明,郕王府。 朱祁钰捏着文书,听韩忠说完,不紧不慢地开口:“所以……照你这意思,赵小六是故意压着消息不报,由着那广谋折腾?” 朱见深气得一巴掌拍在案桌上,“砰”的一声,连茶盏都跟着跳了一跳。 “他该不会真以为那广谋能成事,自己也惦记着当个从龙功臣吧?” 这话说得重,暖阁里的空气都凝了一瞬。 侍立在旁的兴安吓得脖子一缩,恨不能把自己塞进墙缝里。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韩忠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一声不敢吭。 手下人捅出这种娄子,他这当指挥使的,也难逃罪责。 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朱祁钰却忽然轻笑了一声。 他放下文书,对着韩忠的方向虚抬了抬手:“起来吧,地上凉。依本王看啊,赵小六倒没那个胆子。” 朱见深一愣,不解地看向王叔。 朱祁钰慢条斯理地解释:“他又不傻。就算那广谋和尚真有通天的能耐,把他那些算计全都兑成了真,就凭他攒的那点家底,能在关中掀起多大风浪?” “至多……是让关中百姓再遭一茬兵灾,让朝廷多费些手脚罢了。造反?他成不了的。” 朱见深也是极聪慧的,经这一点拨,立刻明白了关窍,脸色却更沉了:“所以他不是想从龙,他是想……养‘贼’自重!等着事闹大了,再一把揭出来,好给自己挣个泼天的大功!” “若他一开始就把情报递上来,咱们至多抓一个心怀叵测、空口白话的妖僧,赏他个百户就算到顶了。” “可如今呢?按这供述,甲械兵马,一应俱全,只待时机便要发难。这可是实打实的造反大案!” 说到这儿,小皇帝气得腮帮子都鼓了鼓:“哼哼,照这么说,朕与王叔是不是还得好好奖赏他一番?谢他千辛万苦、忍辱负重,才把这‘及时’的情报递到御前?” 韩忠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闻言又要跪下:“臣驭下无方,管教不严,酿成此等祸患,恳请陛下、王爷重责!” 暖阁里又静了下来。 兴安觉得,这会儿静得连几个人的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忍不住在心里嘀嘀咕咕:今年这是撞了什么邪?一开年就坏事连连。哎哟喂,该不会一整年的运势都要被带衰了吧…… 朱祁钰看着眼前惶恐请罪的韩忠,眼神有些复杂。 韩忠是他从王府侍卫一手提拔上来的,是他最信任的鹰犬之首。 可也是这份信任,让锦衣卫上下生了骄心,竟纵出赵小六这样自作聪明的货色。 幸好,韩忠还是忠的。 否则……只需顺着赵小六这个思路,把消息一稍作修饰,再报告上来。 那自己就成了被蒙在鼓里的那个,还要对他们感激涕零。 想到这里,朱祁钰心里那点因赵小六而起的愠怒,反而化开了一些,变成了一种更深沉的思虑。 他起身,踱到韩忠面前,伸手虚扶了一下。 “先起来吧。”朱祁钰语气已恢复如常,“这事,根子不在你。是底下有些人,心飘高了,总惦记着一步登天。” 他转身望向窗外,庭院里积雪还未化尽,阳光照在上头,亮得晃眼。 “不过啊,”朱祁钰声音缓缓:“锦衣卫这驾马车,跑得久了,轮子、轴头难免吱呀作响。你回去之后,可得好好紧一紧、修一修。” “是,王爷!”韩忠重重叩首,这才站起身来。 他心里已打定主意,非彻查整顿不可。 锦衣卫是王爷手里最锋利的刀,如今这刀竟学会自己藏锋、甚至对主人隐瞒——这还得了? 再不整治,怕真有反手伤主的那一天。 另一边,朱见深已经拿起那份详报,一行行仔细往下看。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蓝田县里藏着兵工厂,还偷偷偷偷铸造火炮。 卫所裁撤后流散各地的老兵痞、兵油子,已被暗中搜罗起来,凑出了八百多人的队伍。 这还不够,竟还暗中谋算关中各大寺庙,想把那些训练有素、数目可观的僧兵也拉下水…… “这个广谋,胃口不小啊。”少年天子冷笑一声。 可他忽然想到什么,脸色微微一变。 “王叔,”朱见深抬起头,声音有些发紧,“咱们对付大乘银行的计划……跟这妖僧的路数,是不是……撞上了?” 朱祁钰闻言转过身,凑到案前细看。 手指在案桌上轻轻敲着,嗒、嗒、嗒,每一声都敲在人心尖上。 还真是撞上了。 广谋处心积虑,是想通过制造危机,将那些富庶寺庙逼入绝境,从而收编其力量,裹挟其造反。 而自己这边,是打算用金融手段,让巴景明等商界巨头出手挤兑,抽空大乘银行的根基。逼它接受改制、引入正途。 本质上,都是要把他们逼到绝路。 两条路,虽然方法相同,但终点却不在一个地方。 区别在于,一个是想拉人当反贼,一个是想逼人老实听话。 “要不……”朱见深试探着问,“先让巴景明他们停一停?等处理完广谋再说?” 朱祁钰没立刻接话。 他盯着那份文书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不好停啊。” “为了挤兑大乘银行,咱们前前后后布局了半年。什么都准备好了,就等着正月十五一过,给那些和尚来个惊喜。” 他摇摇头,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现在说停,那些布置全白费了。” “可咱们这边一挤兑,岂不是正好替广谋做了嫁衣?”朱见深急了,身体微微前倾,“那些和尚若真觉山穷水尽,走投无路之下,难保不会铤而走险!” “所以啊,”朱祁钰长长吐了口气,“麻烦就麻烦在这儿。” 两股力量,竟朝着同一个悬崖,驱赶着同一群羔羊。 第648章 备兵平叛 朱祁钰向后一靠,整个人陷进软垫里,盯着暖阁顶上的彩绘藻井出神。 这个时机,是他亲手算好的。 大乘银行现在正是最虚弱的时候,钱都投出去了,草原的生意还没回款,海上生意也是投入阶段,各地的借贷又没完全收回来。 这时候去挤兑,刚好能让它晃一晃,又不至于塌。 要是再等半年、一年的…… 各项生意都赚了钱,资金回笼了,银行缓过气来。 那时候再想挤兑,可就难了。 当然,有更简单的法子。 直接借着广谋这桩事,直接把大乘银行连根拔了便是。 反正他们与广谋多有来往,光是赵小六送回来的消息中,就有他们联手劫粮的实证。 以此查办他们,可谓是名正言顺。 可然后呢? 有诸藩背书,加天下名寺合办的银行被没了,大明银行可就一家独大了。 现在户部上下,都把大明银行当成个宝。张凤至少有九种办法,合理合法的弄死大乘银行。 九种! 要不是自己一直压着,大乘银行怕是都活不过去年秋天。 而这,恰恰是朱祁钰不愿见到的局面。 现实中的大漂亮国,华尔街的铜牛耸立,交易屏幕闪烁如星河。 那里没有皇帝,没有圣旨,却有一双看不见的手,透过利率的升降、资本的流徙,轻易搅动大国兴衰、左右万民生计。 金融这东西,一旦成了唯一的巨兽,便再难驯服。 今日它可听命于朝廷,是因它羽翼未丰,还需倚仗皇权开路。 可十年、二十年后呢? 当它的分号遍布两京十三省,当边关粮饷、河工赈银、百官俸禄乃至宫内用度,皆需经它之手周转划拨…… 到那时,是朝廷执缰,还是缰绳反勒住了朝廷的手? 朱祁钰的手指在膝上无声敲击。 他要的从来不是一片焦土,而是一场驯化。 让狼知道疼,知道怕,最后心甘情愿走进围栏,成为看家护院的那一只。 只要有民间银行的存在,大明银行才不会形成完全垄断。 它可以是主导,但绝不能是唯一。 朱见深捏着那份情报,头看向朱祁钰道:“不停下挤兑,又不能任广谋真把天捅破,伤了关中元气……这火候,该如何拿捏?” 朱祁钰目光落在文书末尾那几行,其上写到: ‘冬月十八,广谋现身,言与边镇暗通。待关中事起,便举兵呼应。然,所涉何镇尚未探明。依地理推之,不出榆林、宁夏、甘肃三镇之列。’ 若只是八百卫所兵油子,即便加上几千僧兵,也不过是疥癣之疾,唐岩的正兵营旦夕可平。 可一旦牵扯进九边重镇…… 那便是另一番考量了。 边军常年与蒙古诸部厮杀,是真正见过血、啃过硬骨头的悍卒。 哪怕只一小股人受其蛊惑,里应外合之下,也足以让关中腹地烽火连天。 赵小六选择现在送回确切消息,怕是连他自己也害怕了。 先前种种,或许是赵小六存了养寇自重的心思,想等事态发酵再一举揭破,博个泼天功劳。 可当广谋的手竟可能伸向边镇时,这“寇”便未必是他能“养”得住的了。 火玩得太大,是可能先烧了自己的。 文书最后,赵小六也留了余地,说这很可能是广谋虚张声势、激励同伙的幌子。 不过,既然与边镇有关联,就决不可轻易当作幌子看待。 万一呢? 万一这不是虚张声势,而是真的呢? 关中百姓刚从旱灾里喘过一口气,再也经不起兵灾了。 “韩忠,”朱祁钰吩咐道:“你亲自带队,去一趟关中,跟那个赵小六联系上,最好能直接抓住广谋。” 自秦王受罚、朝廷明令通缉以来,广谋就跟人间蒸发似的,极少露面。 即便是被他视为心腹、参与其谋逆核心的赵小六,如今也不知其确切藏身之所。 否则,以赵小六的机变与狠辣,即便不能生擒,也该早将那颗光头送来京城了结此事。 “是!属下遵命。”韩忠单膝下跪,抱拳领命。 手下人捅出这等纰漏,王爷非但未加严惩,反将此等重任相托。 这份信任,他韩忠就是豁出命去也得办好。 “能擒住那妖僧自然最好。若不能……”朱见深接过话头,说出自己的想法:“是否应令兵部行文河南、山西、四川三省,令其整军备战?一旦关中事起,便可即刻发兵入陕,剿平叛匪。” 朱祁钰看向小皇帝,眼中闪过一丝考校的意味,轻笑道:“甘肃、宁夏、榆林三镇呢?他们离得更近,尤其是宁夏、榆林,若得令南下,旬日之间便可陈兵长安城下。” “你为何不让他们也做平叛准备?要知道,广谋说动他们的几率很低,恐怕连一成都不够。” 朱见深显然早就想过这问题,当即答道:“就算不到一成,也不能让他们轻动。非但不能让他们南下平叛,反要严令申饬,命其谨守防区,无令不得擅动一兵一卒。” 朱祁钰闻言,脸上露出欣慰之色,这侄儿果然聪慧。 “说得对。边镇重兵,关乎国门安危,不可妄动。这不仅是防那微乎其微的勾连可能,更是要确保北疆防线固若金汤,绝不可因内乱而出现丝毫疏漏。” “外兵平叛是个好办法,”朱祁钰话锋一转,又道: “不过,调外省兵马入陕平叛,动静太大,难免打草惊蛇。万一逼得广谋狗急跳墙,提前造反,反倒平白让关中遭灾。” “王叔的意思是……”朱见深看向墙上挂的舆图。 临近的边镇不能动,临近省份调兵动静又太大。 那还能调哪里的兵…… “云中府啊。”朱祁钰提醒道:“确切的说,是丰州指挥使孛罗手下那些蒙古兵。” 丰州指挥使孛罗,便是昔日内附的蒙古首领。 自王越、彭时施展手段,瓦解了他在部落中的权柄后,这位曾经的草原大贵族,已算是真正归心,将身家前程系于大明。 其麾下兵卒,多在丰州、云中府等地受田安家。 名义上仍由孛罗统辖,实则家眷田产皆已纳入朝廷管辖。 这支兵马,与正经的大明官军体系颇有不同,编制独特,自成一体。 调动他们,无需经繁杂勘合、层层报备,手续最简,动静亦最小。 更紧要的是,他们本是精于骑射的蒙古铁骑,来去如风,机动性极强。 眼下正是严冬,千里黄河已然封冻,坚冰如砥。 这支骑兵便可履冰河而南下,无需渡口,不假舟楫,直驱关中腹地,也就十来天的路程。 第649章 讯息 众人退下后,暖阁里只剩叔侄二人。 朱祁钰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道:“深哥儿,你找个机会,跟王诚亲近亲近。帮他把侄儿从锦衣卫弄出来。” 朱见深眼睛一亮:“王叔是想……让东厂做我的眼睛?” “嗯。”朱祁钰点点头,随即又提醒道,“不过,你可别学我,对他们太过放纵。” 可不能再养出第二个赵小六了。 身为封建王朝的掌权者,像锦衣卫、东厂这类特务机构,其实是必不可少的。 因封建体制的局限性,皇权坐镇紫禁,若想这江山稳固、政令通达。 就得有一双能看穿迷雾的眼睛,一把能越过层层官僚、直接执法的快刀。 这不是权术上的选择题,而是统治的刚需。 常规法司,程序繁复,牵一发而动全身,消息未出衙门,对手或已闻风而遁。 久而久之,历朝历代之明智雄主,无不暗中培植直属于己、如臂使指的力量。 大汉有司隶校尉,最初负责监察京师和周边地区,权力极大,“无所不纠,唯不察三公”。 汉武又专设“绣衣使者”,持节调兵,巡行天下,连刺史都得让三分。 大唐有“不良人”。武曌时期,还搞了“丽竞门”,专司监察异己,刺探机要。 就算是以文治闻名的大宋,也有“皇城司”和“走马承受”。 一个管京城,一个派到各路,都是直属皇帝的耳目,负责打听情报、监察官员。 只不过宋代文官势力太强,这俩机构只有“听”和“看”的份,没有“动手”的权。 大明就不说了,厂卫鼎鼎有名。 清朝也有“粘杆处”,后来演变成让人闻风丧胆的“血滴子”。 这么一看,特务耳目,几乎是每个大一统朝廷的标配。 就算到了信息发达的现代,上面的人想掌握实情、督查落实,不也经常派“特派员”“调查组”直接下到地方吗? 形式不同,但核心逻辑没变:确保顶层不被架空,保证信息渠道真实畅通。 所以说,不是皇帝生性多疑、就爱搞特务政治,实在是制度使然,时势所迫。 权力越集中,对透明和效率的要求就越高。 这无关仁政或暴政,而是维持庞大帝国必要的统治技术。 要是没这些机构,那可就惨了。 满清道光皇帝,内务府骗他鸡蛋十两银子一个,他不知实情,信以为真,乃至不敢多食。 不知是可笑,还是可悲。 别以为只有古代这样,便是在现代,也有八十没有万的例子。 就像游戏《率土之滨》里那个被称为“现代崇祯”的金主“80哥”,被人公共频道连骂三天,气得直接加对方微信,才发现原来只欠80块钱。 为平事儿,他让财务给中层负责人转1000块,要求其发给该成员并道歉。 结果呢? 该成员实际只收到100块。但人家实诚,主动联系金主,退回20。 到此时,80哥才发现中层存在贪污。 一查账,才发现自己拨的十多万团队经费,最后发到成员手里的只有1000块,贪污率高达99%! 要不是现代有微信这种能直接对上对下的东西,天知道80哥什么时候才能发现猫腻。 锦衣卫、东厂这种特务机构,用好了,就是那个能“直连上下”的微信。 用不好嘛……赵小六就是现成的例子。 明明派几个衙役抓个和尚的小事,硬被他搞成一场叛乱。 “以往咱们太依赖锦衣卫了,”朱祁钰往后靠了靠,语气轻松了些,“也让东厂动一动吧。两条腿走路,总比单腿蹦跶稳当。” 哎,明明是大过年的好时候,却一点儿也闲不下来。 就算春节没好好休息,可大明的假期短啊! 这不,到初六了,大家都得要上工了。 节后的朝廷,运转起来总比平时更慢半拍。 通政使司,刚上工的苟书吏正趴在案桌上养神,今日这里也清闲得很。 昨天为了“纪念”一下彻底逝去的春假,他铆足劲把家中妻妾都“慰问”了一遍,结果今早起床,只觉得腰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好想翘班啊……可经历大人年前就点了他的名,今天要是敢不来…… “哎哟……”他偷偷左右瞄了瞄,见没人注意,悄悄把手伸进去揉了揉。 “这怎么就虚了呢?我也没到岁数啊……” 正嘀咕着,涿县驿站的刘驿丞,便愁眉苦脸地晃到了他跟前。 苟书吏赶紧把手抽回来,轻咳两声:“咳、咳,刘驿丞,今儿才刚开衙,怎么就来了?” 刘驿丞一摊手:“哎,命苦呗!来了急信,站里的小卒子又全告假了,只好我自个儿跑这一趟。” 苟书吏接过信,瞥了眼封皮—— 哎哟,不得了! 连登记都顾不上了,他转身就往衙门外跑。 这是关中来的急件,说的是南山山民的事。 苟书吏虽看不到里头内容,但光瞅见“一万七千余口”这几个字,就知道绝不是小事,耽误不起。 这奏疏得尽快送进内阁处置,可他级别太低,连皇城门都进不去。 只能一路小跑去找经历大人。 照理说用不着这么急,后衙也就几步路。 问题是——经历大人今天根本没来上值! 人家以为刚开衙没什么事,就让苟书吏帮忙盯着点,自己嘛……春假还没过完呢。 那经历宅邸倒是不远,绕过几条胡同便是。 门房见是衙中熟人,也没拦着。 苟书吏冲进内院,却见经历大人正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歪在躺椅上,腰间还敷着块热腾腾的膏药,满屋子都是药油味儿。 “大、大人……您也……”苟书吏喘着气,眼神不由自主往对方腰上飘。 这味儿,他可太熟了,自己腰上也贴着同款呢。 难不成经历大人也是……跟妻妾们玩太嗨了? 该说不说,不愧是大人,能把自个儿折腾成这样,苟书吏打心底里佩服。 “嚷嚷什么?”经历一脸晦气,声音都虚了几分,“不是让你在衙门看着么?” “有、有急件!关中来的,涉及一万七千多口人!”苟书吏双手把文书递上去。 “一万七?”经历也惊了一下,想直起身子,却“哎哟”一声又倒了回去,脸上皱成一团。 见苟书吏还盯着自己的腰,他老脸一红,试图挽回形象:“我这腰……昨夜不小心……嘶……扭了,动弹不得……” 说着,他艰难地从腰间摸出一块小铜牌丢过去:“你……你持我腰牌,赶紧去皇城,把奏疏送到左顺门值房,交给当值的阁老或中书舍人!” “是是是!”苟书吏手忙脚乱接过腰牌,顺口热心建议:“大人,您这情况……要不试试山西来的枸杞?” 经历眯眼看他:“管用?” “管用!大人,我前阵子去阜成门那儿问过,现在腰好多了。那儿医学生说了,房事太过,易伤阳气,枸杞能补。” 被当面戳穿腰伤的来由,经历脸上有点挂不住,赶紧挥手赶人:“快去送信!耽误了正事,你可担不起!” 第650章 内阁理事 苟书吏虽只是个小书吏,脚力却是练出来了。 想当初,他一天之内能在京师内外跑个来回。 这皇城虽远,却也难不倒他。揣好腰牌和奏疏,他转身又扎进寒风里,一路脚下生风。 赶到东长安街,向守门禁军亮了腰牌、说明缘由,这才被放了进去。 顺着高墙夹道又小跑一段,总算到了内阁外收文的值房。 他累得气喘吁吁,把奏疏和腰牌一齐从窗口递进去:“通、通政司急件!关中南山民变……不对,是流民安置的大事!” 窗口内的文吏接过,验看火漆封口和腰牌,点了点头,记录在册。 那奏疏立刻被更高级别的文书官拿起,转身送往内阁正堂。 今日虽是正月初六,年节气氛尚未散尽,但内阁早已是笔墨齐备、案头堆满了文书。 作为大明政务中枢,这里少有清闲时刻。 尤其自摄政王主理朝政以来,新政频出,天下事务愈繁、文书往来愈密,阁臣们便是想偷半日闲暇也难。 其余衙门的官吏或许还未调整过来,但这内阁正堂之内,诸位阁老却早已伏案执笔,沉浸于政务汪洋之中。 所幸太师胡濙近来身体见好,也来此坐班,分去不少担子。 那青袍文书官步入正堂,手持急件,径直走到当中最大的那副紫檀木公案前。 那是首辅陈循的位置,可此时案后却空着,人影不见,许是暂时离席。 文书官略一迟疑,目光在堂内扫了一圈。 恰在此时,坐在右首的徐有贞抬起了眼。 他耳朵尖,早已留意到动静。 见文书官面露迟疑,便端出几分阁老的威仪,朝对方招了招手:“何处来的紧要文书?递来与本官一观。” 文书官不敢怠慢。 这位徐阁老近来风头正盛,他忙趋步上前,双手将奏疏奉上。 一旁的王文瞧见了,心里不痛快,却也没发作,只低声唤来个文吏,吩咐他赶紧去把陈循找回来。 自“数算入科举”一事办成,徐有贞愈发自得。 他身为礼部尚书,在这最讲资历与规矩的内阁里,常常说话带刺、神色倨傲。 除了太师胡濙,其余几人几乎都与他有过言语摩擦,就连专司军务的郭登,也曾同他争执过几句。 徐有贞却自觉功劳卓着,早已不将旁人放在眼里。 年前他在摄政王面前几番试探,隐约觉出次辅之位,王爷心中已有人选。 于谦到底离京太久,南下裁撤卫所又非一日之功,次辅岂能长久空悬? 放眼内阁,胡濙已是太师,要么直接顶了陈循做首辅,绝没道理来争次辅。 江渊资历最浅,不足为虑;王文资历虽够,功绩却难与自己比肩。 至于郭登?一介武夫,能入阁已是殊恩,难道还能凌驾于文臣之上? 如此算来,这次辅之位,除了他徐有贞,还有谁配得上? 徐有贞接过奏疏,不急着拆,先用指尖抚了抚那火漆封印,这才用银刀小心剔开。 抽出内中文书,徐徐展开。 目光扫过字句,嘴角便难以自抑地微微扬起。 二万二千山民,因你彭时强令迁出,路上便折了五千! 剩下的那一万七千口,你不请示朝廷、不报备户部,竟自作主张,一股脑全塞给了关中那些和尚庙! “啧啧啧……”徐有贞心中冷笑,几乎要哼出小调来。 彭时啊彭时,你不过一个四品知府,当初朝堂之上,议论“数算入科举”这等经国大计时,竟敢不知天高地厚,跳出来与本官顶撞。 说什么“数算玄虚”、“于圣贤之道无益”,妄图阻我功业! 如今可好,这现成的把柄,可是你自己递上来的。 他略定心神,拿起案头那支兼毫笔,在端砚里缓缓舔饱了墨。 笔锋悬于纸上,略一沉吟,便落向票拟单上。 笔走龙蛇,字迹工整端严。 开篇自然要先“褒”几句:彭知府勇于任事,天寒地冻还敢进山剿匪、迁移山民,用心是好的,安置也不容易…… 这些话写得冠冕堂皇,可谁都知道,前面捧得再高,只要一个“但”字,就能全翻过来。 但,其筹划不周,致使五千百姓殒命于途。 但,擅自处置,将万余丁口私授诸寺。此皆朝廷之民、国家之籍,岂容轻付方外? 但,更私自将丁税定为一文,这不是明摆着损害国课是什么? 臣以为,彭知府虽有小功,然其过甚重,非严惩不足以正纲纪、明国法。 拟请革职拿问,下法司严议其罪。 所涉山民一万七千口,应即由官府尽数收回,其迁移损耗及善后之资,责令彭时及涉案属官一体赔补,家产不足者,依律追缴。 写罢,他搁下笔,将票拟从头至尾细看一遍,嘴角噙着一丝满意的淡笑。 “来人。”他唤来候在堂下的文吏,“将此急件,即刻送往王府,请王爷御裁。” 恰在此时,陈循从外间回来。 方才步入堂中,便听得“急件”、“御裁”几字,眉头不由一皱。 开年头一天,哪来的急件?自己身为首辅竟不知情。 “且慢。”他出声止住那文吏,伸手将奏疏并票拟一同取了过来。 目光落在上面,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徐有贞那熟悉而刺眼的楷书。 陈循心头一沉,脸色顿时淡了下去。 王文听得陈循的声音,嘴角便不自觉微微一抬。他停下笔抬眼望去,正好与对面的江渊目光相触。 二人虽因子侄前程之事不算融洽,但在徐有贞面前,却心照不宣地站在一边。 此刻见陈循面色已然沉下,便知他这擅专之举,已触了首辅的逆鳞。 陈循只是暂离,又不是不在。 如此急件,不等首辅回座便自行处置,这徐有贞,眼中可还有半分上下尊卑? 一旁的胡濙也缓缓搁下了笔。 他眉峰微蹙,目光在徐有贞与陈循之间无声地扫过,最后落在面前堆积的奏本上,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 内阁乃天下机枢,一言一行皆系国政,阁臣所拟之票拟,大半便是最终的圣裁。 如此重地,诸公所念,却仍是权位高下、意气之争…… 唯有郭登未曾停笔。 他虽是武臣入阁,只管武事,案头文书却是堆得最高。 于谦主理内地卫所裁撤,他则主持边镇改制,两相比较,他肩上的担子更重几分。 内地卫所就算出乱子,其战力拉垮,闹不出太大风浪。 边镇卫所却不同,那是实打实的百战之兵,改制稍有不慎,逼得哪个将官铤而走险,带着亲信甲仗往山里一钻,转眼便是一股朝廷大患。 偏偏这些事,摄政王又不愿让陈循这些文臣沾手,全压在他一人肩上。 此刻他只觉手中这支笔,竟比沙场上的刀剑更沉、更险。 第651章 撕破脸皮 文书官站在堂中,左看看首辅陈循阴沉的脸色,右瞧瞧徐有贞那副泰然自若的模样,只觉得自己的站位有些尴尬。 进退不得,只得将身子又躬低了几分。 陈循已经看完了徐有贞的票拟。 那手工整的楷书,此刻落在他眼里,却透着一股子掩不住的嚣张气。 他捏着纸页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出青白。 “徐阁老,”陈循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此等急件,为何不等本官回座再议?” 徐有贞慢条斯理地端起手边的茶盏,掀开盖子拂了拂,才抬眼笑道:“陈阁老这话说的。” “内阁乃政务中枢,何曾有过‘必须等某人’的规矩?你不在,急件又至,难不成要让它在案头枯等,误了国事?那还要我等阁臣作甚?” 他啜了口茶,放下茶盏时“叮”的一声脆响,在这安静的正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还是说,”徐有贞身子往前倾了倾,眼神里带着点玩味,“陈阁老觉得,内阁里里外外、大大小小的事儿,都必须经您过目、等您点头,才办得成?” 这话毒。 毒就毒在它前后都给挖了坑。 若陈循坚持必须等他,便是坐实了专权跋扈之名。 若退让,那徐有贞今日擅专之举,便成了“权宜从权”的正当行为。 王文坐在对面,心里一阵冷笑。这徐有贞,真是越来越狂了,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全。 陈循面色不变,眼神却更冷了几分。 他没有接徐有贞的话头,反而抖了抖手中的奏疏,目光转向票拟。 “好一张刁嘴。”陈循的声音陡然转厉,“那你这票拟,又是什么道理?” 他把奏疏往案上重重一按,震得笔架上的毛笔都颤了颤。 “寒冬腊月,南山雪厚路滑,山民缺衣少食,从深山里迁徙出来,你要如何筹备周全?” 陈循盯着徐有贞,一句一顿,“你徐有贞可曾走过雪地山路?可曾见过冻饿而死的流民?能让一万七千人活着走出深山,没激起民变,没让山匪趁乱劫掠,这已是天大的本事!” “至于将山民托付寺庙,关中去年春旱,朝廷赈灾已耗去多少存粮?腊月时又按约归还诸寺五万石粮,如今关中官仓还能剩多少?” “你让彭时拿什么养这一万七千张嘴?等到春天青黄不接,难道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然后酿出大乱子吗?” 徐有贞面色微微一僵,随即冷笑道:“陈阁老倒是体恤下情。可朝廷自有法度,安置流民、调拨钱粮,皆有章程。” “他彭时区区四品知府,不报户部核准,擅自将朝廷子民归于方外。此风一开,日后地方官有样学样,赋税、户籍岂不是要乱套?” “徐阁老莫非有眼疾?”陈循嗤笑一声,抓起奏疏指向其中一段,“这里白纸黑字写着,‘会同巡抚、藩司共议,权宜处置’。” “何来‘擅自’之说?还是说,徐阁老觉得,连陈镒这个巡抚,也无权处置治下灾民?” “那定一文丁税又作何解释?”徐有贞不甘示弱,声音也拔高起来,“朝廷正税岂容儿戏?此例一开,人人效仿,朝廷赋税如何保证?” “哼,你也不是刚进官场的愣头青了,那些所谓名寺,背地里是什么德行,你能不知道?”陈循冷笑着看他,“要是不用这招,那些山民会落得什么下场,你真想不到?” “堂堂内阁大学士,连这点门道都看不明白,还怎么处理政务,治理国家?唉……” “你——”徐有贞霍然起身,指着陈循,气得手指发颤,“陈循!你休要血口喷人!本官改制科举,整饬河道,哪一件不是经国济世之功?岂容你在此诋毁!” 两人隔着公案,眼对眼瞪得像斗鸡。 “功?”陈循嘴角一扯,继续嘲讽:“就你那点功绩,也值得成天挂在嘴边念叨?” “若非摄政王首肯,若非太师与诸臣助推,凭你一人,能成何事?如今倒好,拿着鸡毛当令箭,在内阁里耍起威风来了!” “总比某些人尸位素餐强!”徐有贞反唇相讥,“某些人,高坐首辅之位,可曾拿出过半件像样的政绩?” 王文和江渊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色,这是撕破脸了啊。 郭登也停下了笔,浓眉紧锁。 胡濙终于叹了口气,缓缓站起身。 “够了。”老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五朝元老的厚重威仪,瞬间压下了堂内剑拔弩张的气氛。 陈循和徐有贞同时转头看向他,胸膛犹自起伏。 “内阁重地,天下表率。”胡濙的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带着深深的疲惫与失望,“为一份奏疏,为几句口舌,便如市井之徒般争吵厮闹,成何体统?” 他走到两人中间,伸手从陈循手中取过奏疏和票拟,细细看了一遍。 良久,胡濙摇了摇头。 “元辅所言不无道理,山民安置确属权宜,彭时功过当细论。”他看向徐有贞,“然你所虑亦非无理,户籍国课乃国本,不可轻忽。” 他将奏疏合上,递给一旁噤若寒蝉的文书官。 “此事牵扯甚广,既有巡抚参与,又涉关中诸寺及万余生民。” 胡濙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非我等在此争执可定。着奏疏原原本本,连同此间事情,即刻呈送王府,请摄政王与陛下圣裁。” 文书官如蒙大赦,双手接过,躬身倒退着出了正堂。 堂内一时寂静。 徐有贞冷哼一声,拂袖坐回座位。陈循脸色铁青,也缓缓坐下,胸口仍微微起伏。 胡濙看着二人,又看看堂内其他几位阁臣,缓缓道:“老朽痴长几岁,多说一句。” “诸公既居此地,所谋当为社稷,所争当为民生。意气之争,徒损国体,于己于人,于国于民,皆无益处。” 他说完,慢慢踱回自己的公案后坐下,重新拿起笔,却半晌没有落下。 郭登收回目光,看向自己案头堆积如山的边镇改制文书,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文臣这边已是如此,武事那边,又当如何呢? “啪!” 朱祁钰将那奏疏拍在案桌之上。 “王叔,他们这般争执,究竟图个什么?”朱见深听罢文渊阁的事,很是不解。 “最后批红用印、施行与否的权柄,又不在他们手里。争个面红耳赤……有意义吗?” 朱祁钰无奈的摇摇头:“深哥儿,你觉得无意义,是因为你站的更高,心里装的是整个大明。可对他们而言,这争执本身,就是意义。” 第652章 内阁冷战 朱见深眨了眨眼,显然还没完全吃透其中关窍。 “你当徐有贞真的不知道,他这般苛责彭时,有些强人所难?”朱祁钰耐心地往下说:“陈循又真的全然是出于公心,为彭时、为那一万七千山民鸣不平?” 少年皇帝眼神微动,似有所悟。 “徐有贞争的,是势。”朱祁钰声音平和,却字字清晰,“他自觉功劳卓着,此刻,他需要展现威严。” “他要把彭时这件事,做成一个样板,告诉所有人,得罪他的没有好下场。更在……试探陈循这个首辅的底线。” “至于陈循,”朱祁钰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他争的,是权。” “他是首辅,被人这么蹬鼻子上脸,必须驳回去,必须彰显首辅的威仪。为彭时分说,固然有顾全实情的考虑,但更核心的,是要压下徐有贞的锋芒,维护他的体统和话语权。” 朱见深听得入神,眉头渐渐舒展开,显然在消化这番剖析。 他沉默片刻,缓缓摇头:“如此说来……确有他们的意义。可是王叔,若朝臣皆如此,人人只为一己一派之私利而争执不休,置国事于何地?我们又当如何?” “问得好。”朱祁钰眼中露出赞许之色,这正是他想要引导朱见深思考的。 “这正是为君者的功课——平衡。”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加重,“你不能指望臣子没有私心,那是圣人的标准,不是活人的常态。你要做的,不是消灭争执,而是驾驭争执。” 朱见深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更加明亮,显然有些感悟。 “徐有贞最近确实风头太盛,该压一压了。何况彭时本来也没犯什么大错。”他抬头说道,“王叔,这次咱们就站在陈循这边,如何?” 朱祁钰点了点头,顺手把奏疏递给了朱见深。 这徐有贞老这么上蹿下跳的,确实该敲打敲打。 看来是得找个机会,把次辅的人选定一定,省得他总抱着些不切实际的念头。 奏疏转回内阁,陈循接过批红后的文书,目光先落在那行朱砂御笔的处置意见上。 果与他所请大体一致。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抬,旋即恢复如常。 到底,王爷还是维护了这首辅的体面。只不过…… 陈循早就想吐槽了,王爷这个字迹,近来变化好大,平日也没听说他喜欢练字啊。 不怪他有此疑问,毕竟这是朱见深的批复的。 朱祁钰虽然让朱见深参与处理朝政,却从未公开明说,对外只称“准其旁观,听其意见”。 这手操作是很有必要的。毕竟朱祁钰是大明的摄政王,名义上总揽朝政之人。 若公然示人以“皇帝亦能秉笔决事”…… 那么,那些本就盼着天子亲政的臣子,便会如溪流归海般,迅速聚集到朱见深身边,形成党派。 届时,无论少年天子本意如何,都会被这股急于“从龙”、渴求“定策”的势力推着前行。 极易形成尾大不掉之势,乃至酿成不可测的变局。 史上诸多明君太子,前期与父子俩何等融洽,最终却走到兵戈相向的地步。 那往往非其本愿,而是身旁聚集的势力,早已等不及权柄自然交接。 他们想要的,是一场更早、更快的“定鼎之功”。 能破解此局者,古来寥寥。 太祖高皇帝算一位,他将自己的整套班底毫无保留地赋予太子朱标,既是锻炼,亦是赋予绝对权威,父子一体,自然无虞。 但朱祁钰与朱见深终究是叔侄,情分再笃,亦难比拟父子天伦,故只能如此培养。 陈循自然不知道这背后内情,只当是摄政王一时兴起在秀书法。 他端起手边的温茶,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这才将文书递给一旁的文书官,声音平淡无波:“发还陕西巡抚衙门,并抄送都察院备案。” 徐有贞坐在自己的公案后,手里虽也捏着一份待阅的奏本,目光却滞在虚空处。 票拟被驳,本不算稀奇,可偏偏是在与陈循闹这么大矛盾之后,被对方稳稳接住、轻轻放下。 没关系的,他在心里默念,不过一时之失。王爷虽此番支持陈循主张,未必是真觉我错了。 说不定……只是玩一手平衡术? 他试图将胸中那股闷气疏导出去。 最近他故意跟王文、江渊他们较劲,甚至在鸡毛蒜皮的公务细节上寸步不让,图什么? 不就是为了给自己立个“孤直敢言、不结朋党”的人设么! 上位者,尤其是英明之主,最忌臣下抱团。徐有贞太懂这个道理了。 跟同僚们闹点小矛盾,不是因为他蠢,而是精心算计后的“形象经营”。 他所求的,无非是在摄政王心中刻下一个深刻印象:此人可用,有才,且“只忠于上”。 而这一切,自然都是为了往上再走一步。 自打那天之后,内阁里的气氛就有点怪。 每日辰时,诸位阁老鱼贯而入,各自落座,除了必要的公文传递、事务问答,几乎再无闲谈。 几位大佬尚有事可忙,可怜了在此间行走办事的低阶官吏。 他们个个屏息凝神,脚步放得极轻,说话只敢用气声,连整理纸张都小心翼翼,生怕弄出一点突兀的响动,便成了那打破微妙平衡的罪人。 他们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无声的、沉甸甸的压力,从两位阁老的方向弥漫开来,笼罩着整个值房。 每个人都盼着,这不知何时是头的“冷战”能早点分出个结果,让日子回到哪怕有些争论,却至少“活泛”的从前。 午时刚过,阳光勉强透过高窗棂,在光滑的金砖地上投下几道细长而冷清的光斑。 一个年轻的中书舍人捧着刚刚抄录好的文书,趋步至陈循案前,恭敬呈上。 陈循接过,目光如扫描般掠过字句。忽然,他指尖在某处一顿。 “这个字,”陈循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值房里所有细碎的声响瞬间消失,“王爷有明令,少用通假异体。你将‘峰’写作‘峯’是何道理?显你学识渊博么?” 那中书舍人脸色“唰”地白了,额角瞬间渗出细汗:“下、下官疏忽,请首辅大人恕罪!” “疏忽?”陈循将文书轻轻搁在案上,像是随口一提,“内阁行走,掌机要文字,一字之差,或关乎百万生计,或系于朝堂清议。” “自以为读了两本书,就到处卖弄。要是真闹出什么后果,岂是一句‘疏忽’就能搪塞过去的?” 他这话并未疾言厉色,甚至没看徐有贞方向一眼,但那字里行间的敲打之意,却再明显不过。 徐有贞当然听得懂这指桑骂槐。 正欲寻个由头反击,目光扫视间,恰好瞥见一个身着青袍的书吏,手里空无一物,神色匆匆地从廊下小跑进来。 机会来了! 他精神一振,立刻沉声唤道:“站住!” 那书吏吓了一跳,慌忙止步转身,躬身听候。 徐有贞清了清嗓子,脑中瞬间有了初稿,正好借着书吏,也含沙射影一番。 他语调已然扬起:“值房重地,何以……” “报、报告徐阁老,”那书吏却急急抬头,打断了他的话头,声音有些紧张:“摄政王殿下有谕,请诸位阁老即刻移步武英殿议事!” 第653章 武人次辅 徐有贞已到嘴边的斥责,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张了张嘴,脸上那层刚刚挂上的严厉表情瞬间凝固,显得有些突兀,乃至滑稽。 值房内,仿佛连空气都停滞了一瞬。 随即,几人同时放下了手中的笔或文书。 “原是王爷相召。”陈循率先缓缓站起身,轻轻拍拍衣袍,脸上还带着一些戏谑。 众人各怀心思,默默整理衣冠,准备前往武英殿。 只有那个险些被当作靶子的青袍书吏,悄悄抹了把额角的冷汗,垂首退到角落,心有余悸。 武英殿内,铜鹤香炉吐出袅袅青烟,檀香混着陈年木料的气息在殿中沉淀。 朱祁钰端坐上首,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扶手,目光缓缓扫过鱼贯而入的诸位阁臣。 陈循等人行礼落座,殿内一片安静。 “今日召诸位来,是议几桩人事。”朱祁钰开门见山,声音在空旷的殿宇里回荡。 “先说头一件——郭登。” 郭登闻声起身,抱拳躬身。 “自你入阁以来,协助整饬九边,构筑防线,成效颇为显着。尤其这两年边镇改制,动静不小,却也没出什么乱子,功劳不小……” 朱祁钰直接开启了夸夸模式,从各个角度把郭登的功绩捋了一遍。 当然,他也不是闭着眼瞎夸。 这两年北疆表面风平浪静,可边境上大大小小的摩擦就没断过。 郭登在这个节骨眼上主持边镇改制,既要维持战力,又要慢慢把卫所制改成募兵制,还得让那些失了权的卫所军官不生乱子,更得让边镇那些军头乖乖接受政委入驻…… 事情说起来就这么几句,做起来可是荆棘满途。 边镇那些军头悍将,哪个是好相与的? 郭登能在不动刀兵的情况下,顺利推进此事,确实有他的过人之处。 众人听着摄政王这一顿夸,心里早就嘀咕开了。 为什么,为什么摄政王要专门把大家叫来这武英殿,在文渊阁难道不能说事么? 现在又抓着郭登一阵夸,难道说? 果然,朱祁钰下一句话便让殿内空气一凝: “郭登既已是武英殿大学士。本王思虑再三,决意擢为内阁次辅,位次仅居陈循之下,参预机务,专责国家军机要事。” “什么?!” 徐有贞霍然起身,衣袖“哗啦”带翻了身侧小几上的茶盏! “哐当”一声脆响,瓷片四溅,茶水泼了一地。 他也顾不得许多,声音几乎变了调:“殿下!自永乐朝内阁初设,几十年来皆是文臣理事!武定侯入阁已是特例,如今竟要位列次辅——这、这从无先例啊!” “没有先例,”朱祁钰点点头,看着徐有贞轻轻笑道:“那今日便开此先例。” 他站起身来,缓缓开口:“你口中先例,也不过几十年而已。永乐朝朝内阁初设时,也不过五品侍从顾问之职,如今却成中枢机要,这也是先例?” “我景泰朝,开海禁、设市舶、立银行、改科举……这桩桩件件,到了后世件件都是先例。今日,不过再添一件罢了,何足惊奇。” 徐有贞被堵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虽说能让徐有贞吃瘪,陈循心里挺爽,但让一个武臣当次辅……他这心里也膈应得厉害。 不止是他,连郭登本人都觉得不妥。 他也连忙起身,拱手道:“臣谢殿下厚恩!然臣一介武夫,若任次辅,这恐怕……” 徐有贞见状,立刻顺杆往上爬:“是啊殿下!武定侯都这般说了。依臣看,此事或可再从长计议……” 眼看着到嘴的次辅之位要飞,徐有贞心里急得直冒火。 他眉头一拧,赶紧又憋出个理由:“如今天下太平,正是马放南山、刀枪入库之时。” “若擢升武将为次辅,恐令武人滋生妄念,万一再生出旧唐那般武夫乱政的祸事……则天下危矣!” 大唐中后期,尤其是唐末五代那会儿,武人割据、藩镇跋扈,确实把中原折腾得不轻。 宋朝文官能理直气壮压武人一头,这桩旧事就是最硬的底气。 只要把这顶帽子抬出来,不管怎么针对武将,老赵家的官家大概率都会点头。 毕竟武人失控的破坏力,他们祖上可是亲眼见识过的。 可问题是…… 现在都大明了啊! 还拿这套说事,是不是版本更新得有点慢? “天下太平?”朱祁钰忍不住冷笑起来:“徐阁老也在内阁理事,应当清楚。光是去年秋天,大同朱永就和鞑靼人打了不止一仗吧?” “还有,宁王移藩镇北府时,也遭蒙古部落袭击。若不是大宁方面救援及时,差点就闹出大事。” 说是这么说,其实这几场仗规模都不算大,顶多算边境日常摩擦。 宁王那次,更是纯属自己作死—— 竟然带着人马,从燕山和大兴安岭之间的缺口钻出去,想用“宁王”这名头把朵颜三卫重新收编。 结果呢? 朵颜三卫没找着,倒撞上了当地的喀喇沁部落,被人一顿暴揍。 一路狂奔几百里,逃回大宁附近才捡回条命。 徐有贞又被噎得说不出话,可朱祁钰还没停: “海上呢?南洋成山侯护航时,剿了四股海寇,缴了十七条船。西南土司哪天真正消停过?东北女真隔三差五劫掠辽沈,石总兵的军报,诸位都看过吧?” 大明就是这么个情况,表面看着四海升平,可只要把地图拉近细看—— 除了核心汉地,周边就从没真正太平过。 大战争没有,小冲突不断。 没有大战,是因为如今的大明够强。 倘若哪天大明弱了,这些小摩擦、小冲突,分分钟就能升级成捅破天的乱子。 朱祁钰在殿上踱了半圈,回身道:“尔等皆知好战必危,但更不该忘了,忘战必亡。” “大明不能轻启战端,但必须时刻准备着,不能让任何人觉得,欺负大明是个好主意。” “故而,任命郭登为次辅,正是要进一步抬升武人的地位与荣誉。让他们知道:‘出将入相’这个中古先例,在我大明依然可行。” 说实话,唐末武人失控,某种程度上,正是“出将入相”这条路被堵死才酿成的恶果。 唐初那会儿,武将在边关立了大功,就能调回长安当宰相。 既激励了边将,也顺理成章地解了武将兵权,还让人心服口服。 可到了玄宗朝,李林甫、杨国忠一顿操作,硬是不让安禄山进京…… 结果大家都知道了,你不让他来,他还不能自己来么。 如今朱祁钰让郭登入阁、升次辅,非但不会助长武将跋扈。 反而是在给他们指一条“光明正道”立了功,不仅能封爵,还能入中枢、参机要。 第654章 难道说? 话说到这个份上,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摄政王这次,是铁了心要推郭登上位,改写大明的文武格局。 陈循垂着眼,指腹摩挲着官袍袖口的云纹,他现在心里闷得很。 开国八十载,太祖爷定下的重武轻文基调,到正统朝才好不容易掰回来一些。 文臣们刚能勉强压武将一头,离前宋那“与士大夫共天下”的荣光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如今倒好,一个武夫竟要堂而皇之位列次辅,压过满殿朱紫? 可这念头一转,他眼角余光瞥向旁边失魂落魄的徐有贞,那股憋闷里又渗出一丝快意。 也罢,次辅这位置,宁可给郭登这武夫,也绝不能让徐有贞这号小人爬上去。 这么一想,那口堵着的气,竟也顺下去些许。 江渊可没这份豁达。 他是胡濙病重时才被廷推入阁的,资历最浅,根基最薄。 如今连武臣都能凌驾于他之上了? 那自己这阁老当着还有什么滋味,将来还有他出头之日么? 一片沉寂中,倒是王文直接打破了沉默。 “殿下,臣有一问。今日郭侯可为次辅,敢问日后,武臣……是否亦可为首辅?”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看似平静的湖面,“扑通”一声,瞬间激起了所有人眼底的波澜。 连一直闭目养神的胡濙,都微微掀开了眼皮。 陈循精神陡然一振,腰板不自觉挺直了些。 对,这才是要害! 若摄政王今日敢开这个口,他拼着撕破脸也要争到底。 徐有贞此刻虽失魂落魄,但若涉及文臣根本利益,这厮必定会跳出来支持自己。 加上出言的王文,以及满脸写着不甘的江渊…… 心中飞快盘算,自觉已有七八分把握。 一时间,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御阶之上。 朱祁钰似乎早料到有此一问,面上并无讶色,只微微颔首:“王阁老问到了根子上。大明要中兴,要开拓,自然需文武并重,犹如车之两轮,鸟之双翼,缺一不可。” 他话锋随即一转,语气放缓,带上了一丝安抚的意味:“不过嘛,治国理政,经纬万端,到底离不开经史文章,离不开钱粮刑名。” “这些,终究是文臣所长。故而,武臣入阁,乃至位列次辅,已是彰显朝廷不拘一格用人才。至于首辅……仍需文臣担当,以稳朝局,以安天下。诸位以为如何?” 这是妥协,也是画线。 殿内紧绷的气氛,随着他这番话,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 陈循心中那口气彻底落了地。 只要首辅之位还在文臣手中,次辅给郭登便给了,至少挡住了徐有贞,不算全输。 他率先躬身:“殿下思虑周全,老臣无异议。” 胡濙缓缓点头:“殿下圣断,老臣附议。” 江渊见两位大佬都点了头,也只得按下满腹不甘,闷声道:“臣附议。” 王文本意也只是探探口风,闻言便不再多言。 只有徐有贞,站在那儿,只觉得嘴里发苦,像是生咽了一颗没熟透的柿子,又涩又堵,噎得他心口疼。 他不甘心啊! 次辅之位近在咫尺,却被个武夫半路截走! 可摄政王金口已开,众人纷纷附和,他还能怎么办? 难道要跳出来说“我比郭登更合适”?那不仅徒惹笑话,更是把满殿同僚都得罪光了。 他喉咙动了动,终究是把所有的不甘和怨愤都强行咽了回去,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附议。” 徐有贞正觉心灰意冷,满脑子都是懊恼,却听上首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回却是说他: “徐阁老近年操劳,本王是看在眼里的。国旗征集一事,办得有声有色,既凝聚民心,又彰显国威。” “报业乃新兴事物,舆情纷杂,也是徐阁老弹精竭虑,方有今日渐上轨道的局面。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功劳。” 这话风……徐有贞那颗刚沉到谷底的心,猛地又被提了起来! 刚才摄政王不就是这么夸郭登的么? 夸完就给了次辅! 难道说? 他瞬间挺直了脊背,脸上那层灰败之色一扫而空,眼底重新燃起炽热的光,眼巴巴地望着朱祁钰,连呼吸都不自觉地屏住了。 果然,朱祁钰顿了顿,含笑继续:“徐阁老劳苦功高,本王决议,特加授荣禄大夫衔,以彰其绩。” 荣禄大夫,从一品文职散阶,荣誉至极。 要是他徐有贞干得好,过几年,这称号还能升级为胡濙那样“光禄大夫”。 徐有贞的心,却随着这句话,从刚才那瞬间的炽热高峰,“啪嗒”一声,又掉了回去。 散衔?只是个散衔?! 听起来是尊荣无比,可说穿了就是个好看的帽子,半点实权没有! 他脸上肌肉僵硬地扯动,努力想挤出一个感恩戴德的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只能低下头,弯下腰,声音干涩:“臣……叩谢殿下天恩!” 管他的,有总比没有强,至少能多领一份从一品的俸禄。 胡濙的太师衔,不也是虚的么? 徐有贞只能这般安慰自己。 谢恩刚毕,还没等他直起身,缓缓这巨大的心理落差,朱祁钰的声音又来了,依旧是那副体恤臣下的温和口吻:“内阁乃朝廷中枢,机务繁重,关乎国本。” “如今几位阁老,胡太师、陈首辅、郭次辅、王阁老、江阁老,皆已专司阁务。唯独徐阁老,除了内阁之事,还需总领礼部一摊。” “如今开海拓疆,藩国来朝,又有科举改制,新兴报业。礼部事务较之以往,繁杂何止数倍?徐阁老一身二任,确是辛劳。” 徐有贞听着这“夸奖”,后脖颈的寒毛却一根根竖了起来。 不对劲!都给荣誉了,为何还要说我辛劳? 刚才升散衔是前奏,现在才是正题? 难道说? “为国效力,臣不觉得累!”他几乎是抢着说道,语气急切,“内阁、礼部事务,臣皆可兼顾,绝不敢有负殿下重托!” 朱祁钰却摆了摆手,笑容不变,语气却不容置疑:“徐阁老勇于任事,此等精神,诸位可学习之。” “本王经深思熟虑,内阁权柄日重,几可比肩前朝宰相,掌决策之机。而六部掌执行,事务具体。为明晰权责、提高效率,本王决议——” 他稍稍一顿,目光扫过众人: “自即日起,内阁阁臣不再兼任六部及其他寺监等执行衙门主官。” 听得此话,徐有贞满脸惊恐,心跳如擂鼓! 果然如此!果然如此! 刚才他就想到了,所以才主动表态,可到底还是没用…… 此刻,他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碍于不得御前失仪,只得死死低头强忍着。 朱祁钰的声音还在继续,清晰而平稳:“礼部侍郎商辂,才具优长,熟知典仪,着即擢升礼部尚书,总领部务。” “徐阁老仍保留礼部尚书衔,以示尊荣,便不必再辛劳往来两部、坐堂视事了。” 第655章 失魂落魄的徐有贞 陈循站在一旁,心里却在暗暗嘀咕。 说得好听,内阁有宰相之权,掌决策之机? 送上去的票拟,十件里能原样通过三件就烧高香了,剩下七件不是大改就是小修,这算哪门子的决策权? 真要是有前朝宰相那般权柄,你这些年搞的那些开海、清丈、改科举的泼天大事,能通过几件? 你心里没点数么? 所谓宰相,那是有实打实的决策权、封驳权的。 国家政务,要经他点头才能施行。 就连皇帝诏令,若无宰相副署,也不过是一纸空文! 哪像现在,所谓的“阁老”,说穿了就是高级文书,顶多算个建议官,真正的决策权不还是被你紧紧攥在手心里? 当然,这话他只敢在心里翻滚,半个字也不会露出来。 不过…… 能拔了徐有贞的尚书实权,陈循心底那点不快里,又渗出一丝微妙的舒坦。 大家都没有,就你有,多不合群。 再者,商辂连中三元,学问扎实,去年整顿报业也算有功,升他做礼部尚书,倒也合情合理。 这么一想,陈循便拱了拱手,顺着话头表了态:“殿下之言,老臣深以为然。内阁权责日重,机务也越来越繁杂,确实不宜再兼任部务,免得顾此失彼,耽误了朝廷正事。” “殿下!臣……”徐有贞还想再挣扎一下。 “徐阁老,”朱祁钰打断他,语气温和却斩钉截铁,“此非针对你一人,乃是朝廷制度之调整,为的是江山社稷长远之计。你之功绩,朝廷记得,本王也记得。” 话已至此,再争便是不知进退,不识大体了。 陈循也马上用体恤的口气道:“徐阁老这两年,既要参赞机务,又要总领礼部一摊,确实是辛劳了。加授荣禄大夫,正该如此,以彰其功。” 他这一开口,殿内气氛便活络起来。 王文、江渊等人也纷纷附和,话里话外不忘“称赞”徐有贞几句。 看着徐有贞那张苦瓜脸,陈循心里没由来地一阵暗爽。 他想要的次辅,给了郭登,他的尚书权位,又给了商辂。 摄政王今日这事……办得倒不算差。 陈循正捋着胡须,看着徐有贞缓缓弯腰,出言谢恩时,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神情顿时严肃起来,先看看郭登,再望望上首的摄政王。 难道说……! 不行,今日下值之后,非得去确认一下不可。 徐有贞只觉得天塌了。 次辅之位,他伸长了脖子盼了那么久,眼看就要够着了,没了。 这也罢了,连他紧紧攥在手里的礼部尚书实权,也没了。 虽然那“礼部尚书”的衔还给他留着,呵,跟那新加的“荣禄大夫”一样,好听罢了。 哦,也不能说完全没用。 至少还能凭这个衔,多领一份二品的尚书俸禄。 这么一算,他现在干一份活儿,却能领三份俸禄。 朝廷简直是倒贴钱养他,怎么看都是他徐有贞占了大便宜。 可徐有贞只觉得嘴里发苦,心里发空,一丝一毫也高兴不起来。 官场沉浮几十年,他太明白了,银子是死的,权柄才是真的。 没了实权,再多的虚衔和俸禄,也不过是好看点的囚笼,将他高高挂起,晾在一边。 他不明白。 自己这些年,算得上是为摄政王鞍前马后了吧? 急王爷所急,想王爷所想,数算入科举这等得罪天下读书人的事,都是他徐有贞第一个发起的。 怎么落到最后,竟是这般下场? 武英殿那场小会是如何结束的,徐有贞后来全然不记得了。 他只觉脚下发飘,像是踩在浸了水的棉絮上,深一脚浅一脚,浑浑噩噩地随着众人行礼、告退,梦游一般飘出了殿门。 脑海里只剩几个字来回撞着,撞得他脑仁疼: 次辅,没了。 尚书,也没了。 回到文渊阁内,属于内阁的那片值房时,徐有贞勉强找回了几分魂儿,至少面上恢复了平静。 只是当值的中书舍人递茶时,瞥见他捏着杯盖的手指,还在不易察觉地轻颤。 王文已坐在案后,笔走龙蛇,将今日武英殿议定的两桩重大人事安排,拟成正式旨意。 “陈首辅?”王文停笔,吹了吹墨迹,将黄绫裱面的圣旨递到陈循面前,“该你签押了。” “哦,哦。”陈循像是被从什么深远的思绪里骤然拽了出来,略显仓促地应了两声,连忙抓起手边的笔。 然而,不知怎的,他手腕一顿,笔尖竟在“循”字的最后一捺上,鬼使神差地向外多拖了一笔,成了个笨拙的墨团。 这…… 值房里空气安静了一瞬。 就连失魂落魄的徐有贞,都下意识抬了下眼皮。 这可太少见了。 或者说,这是王文入阁以来,第一次见到。 陈循办事,向以严谨、甚至可以说是谨慎到近乎拖沓。 但也正因这份近乎刻板的严谨,他从无半点错处,拟旨、票拟、存档,每一笔都端正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今日这是…… 陈循自己也愣了一下,看着那团刺眼的墨渍,脸上掠过一丝尴尬。 “咳,”他放下笔,声音倒是平稳,“老了,手不稳。劳烦王阁老,再费心重拟一份吧。” 圣旨之上,岂容半点瑕疵?更别提首辅签押处的墨团了。 王文自然无话,只能应下,另取一份空白黄绫,重新誊写。 只是他心中疑惑更甚。 今日这场人事风波,箭箭都冲着徐有贞去的。 他这位陈首辅,没损失权位,还少了个上蹿下跳的挑战者。 怎么此刻看起来,这位首辅大人,竟也有些……心神不宁? 那笔下的错误,绝非简单一句“手不稳”能解释。 难道今日武英殿里,除了摆在明面上的升降赏罚,还有些他王文没看透的东西,也让这位宦海沉浮数十载的老首辅,感到不安了? 王文垂下眼,默默润笔,重新落墨。 内阁里的空气依旧沉甸甸的,却已变了味,先前那种剑拔弩张的对峙感,随着徐有贞的失势而消散。 在此间行走伺候的书吏、中书舍人们,已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变化。 他们互相递个眼色,脚步虽依然放得轻,肩背却已松了下来。 连换茶添水时瓷盏相碰的轻响,都比往日松快了些许。 “看样子……是吵出个结果了?”一位老书吏抱着待发的文书经过廊下,用极低的气声对同伴道。 “总算是……”同伴悄悄朝值房内努了努嘴,“徐阁老那样儿,怕是再没力气争了。陈首辅今日……似乎也有些不同。” 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各自散去。 心底却想着:再熬几日,等这阵古怪的浪头过去,文渊阁里大约就能恢复往常那种忙碌而平稳的节奏了吧? 他们这些底下人,也不必再日日如履薄冰,连呼吸都掐着分寸。 好不容易捱到申时,下值的钟鼓声自遥远的午门方向隐隐传来,在暮色初临的紫禁城里回荡。 几乎是钟声余韵未绝,陈循便“霍”地站起身来,动作比平日急促不少。 他一面去取挂在架上的官帽,一面朝另其他阁僚拱手,语气是惯常的平稳,却透着一股急切: “诸位,今日时辰已不早,诸事繁杂,亦非一时可毕。便先散去吧,未尽事宜,明日再办不迟。” 说罢,他也不等旁人回礼,径自将官帽戴正,转身便朝值房外走去。 第656章 皇帝书法 陈循快步出了左掖门,一股寒风卷着残雪沫子迎面扑来,冻得他一个激灵。 等在门外的老仆陈福一看他脸色不对,赶紧凑上前:“老爷?” “去讲武堂!” 陈福愣了:“老爷,这……这天色已晚,讲武堂在城外北郊,跑这一趟,怕是天都黑了。” “让你去就去!”陈循懒得解释,撩袍便钻进了那顶青呢暖轿。 轿帘落下,暖炉的热气混着熏香扑面而来。他掀开侧窗小帘,对外喝道:“快些!” 轿夫们应了一声,抬起轿杠起步。 但这轿子为了保暖,四面帷幔厚重,轿厢内还加了夹棉衬里,更兼陈循身为首辅,轿制宽大稳重——稳是稳了,快却快不起来。 轿子晃晃悠悠出了长安右门,转入街市。 暮色中的京城已有点点灯火亮起,酒肆茶楼的幌子在寒风里摇晃,行人缩着脖子匆匆往家赶。 陈循第三次掀帘看时,轿子才刚过西单牌楼。 “再快些!”他忍不住又催。 外头领轿的陈福苦着脸:“老爷,不是轿夫们不出力,实在是这轿子沉……” 陈循心头火起,正要呵斥,目光忽然瞥见街边停着一辆四轮马车。 那车样式普通,似是商贾所用,但车轮宽大,辕马看起来颇为健壮。 “停轿!” 轿子一顿。 陈循不等陈福放稳脚踏,已自行掀帘钻出,寒风立刻灌了他一脖颈。 他快步走向那马车,车夫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正缩在车辕上啃着热饼子,见一位绯袍大员突然走来,吓得饼子差点掉地上。 “去北郊讲武堂,现在就走!” 车夫张了张嘴,看看陈循的官服,又看看那顶气派的暖轿,一时没反应过来。 陈循已从腰间解下一块象牙腰牌,塞进车夫手里:“快!” 车夫攥着那冰凉滑润的牌子,上面刻的字他一个不识,只得茫然抬头。 陈福此时已赶过来,怒声呵斥道:“这是当朝首辅,华盖殿大学士陈阁老的腰牌。速速驾车,耽误了大事,你担待不起!” “首、首辅……”车夫浑身一激灵,这回饼子真掉了。 他连滚爬下车辕,手忙脚乱打开车厢:“大大大……大人请!小人这就赶车!” 陈循二话不说钻入车厢。 这里头比他的暖轿简陋得多,只铺了层旧毡毯,也没熏香暖炉,寒意从木板缝隙里丝丝渗入。 但他此刻也顾不得许多,只对车外道:“陈福,你自己回府吧。” “老爷,这车简陋,又无护卫……”陈福急了。 陈循不理会他,对车夫喝道:“走!拣最近的路,越快越好!” 车夫哪敢怠慢,跳上车辕,长鞭一甩——“驾!” 两匹辕马嘶鸣一声,车轮碾过冻土,向前行去。 陈循猝不及防,后背重重撞在厢板上,却也只皱了皱眉,稳住身形后,反而催促:“再快些!” 陈福一跺脚,让轿夫们自己回去,他则甩开腿跟着马车跑了起来。 马车果然比轿子快。 天边最后一线暗红正被青灰色吞没,陈循已经到达讲武堂外围。 他掀开车帘钻出来,一股寒气猛地灌进肺里,激得他又是一哆嗦。 讲武堂门楼高耸,两侧箭楼在黑沉的天幕下显出森严轮廓。 马车夫在一旁搓着手哈气,偷眼瞧着这位绯袍大员。 只见陈循仰着头,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 忽然,他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弧度,像是笑,又像是某种压抑的激动。 “果然如此……果然如此啊……” 马车夫心里直犯嘀咕:这位大人大老远赶过来,就为了站在冷风里看块匾? 莫不是魔怔了?要不是这身官袍货真价实,他真要怀疑这人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陈循却浑然不觉。 他向前走了几步,几乎要贴到辕门下。 他眯着眼,细细端详那匾上的每一个笔画转折,每一个顿挫收锋。 这时,辕门两侧守卫注意到了他。 因天有些黑,两人没看清他身上的官袍补子,只当是哪个没眼色的小官在这儿瞎转悠。 其中一人喝道:“讲武堂重地,闲杂人等不得逗留!速速离去!” 陈循恍若未闻,依然盯着那块匾。 另一名守卫见他不理,语气加重:“你听见没有?再不走,休怪军法无情!” 跑得气喘吁吁的陈福此刻终于赶到,一听守卫竟敢呵斥自家老爷,顿时火冒三丈。 他冲上前,指着那守卫的鼻子就要骂:“瞎了你们的狗眼!这是当朝首辅、华盖殿大学士!你们也敢驱逐?!” 两名守卫脸色一变。 首辅? 连忙凑近些,果然看清官袍上绣的锦鸡,心里顿时一咯噔。 陈循却摆了摆手,制止了陈福。 他整了整有些歪斜的官帽,对着两名守卫,竟拱了拱手,语气平和:“二位尽职尽责,何错之有?是老夫唐突,在此逗留,惊扰了。” 陈福愣住了。 两名守卫也懵了。 这位可是首辅啊,大明排的上号的大官。 被两个守门小兵呵斥,非但不怒,反而客气赔礼? 这……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陈福脑子里一团乱。 老爷平日里虽不算跋扈,可首辅的威严在那儿摆着。 莫说区区守卫,就是六部堂官见了他,也得恭恭敬敬行礼问安。 今日这是怎么了?吃错药了? 陈循却不再多言,又转头看向那块匾,目光深沉。 正这时候,辕门里传来脚步声。 来人显然听见了外头的动静,顺路过来瞧瞧。 待走近了,灯火映亮他的脸,正是国防部侍郎、京营总政委柯潜。 柯潜一眼认出陈循,连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礼:“下官柯潜,参见陈阁老。不知阁老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陈循转过身,脸上竟浮起一丝笑意。 他上前一步,伸手虚扶:“柯侍郎不必多礼。倒是老夫冒昧前来,扰了讲武堂清静。” 他的语气温和,姿态放得极低,那态度哪里像是首辅对侍郎,倒像是平辈论交,甚至……还带着几分隐约的客气。 陈福眼睛瞪得更圆了。 柯潜也略感意外,但面上不显,只道:“阁老言重了。不知阁老此来,是……” 陈循又抬头看了眼那块匾,悠悠道:“老夫今日下值,忽想起陛下御笔亲题的这块匾额,一直未曾好好欣赏。正好顺路,便过来看看。”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柯潜,“柯侍郎这是要出营?” “下官刚巡完晚课,正欲回城。”柯潜答道,心中却是一动。 顺路?从内阁到讲武堂,这路顺得可有点远。 “既如此,老夫便不耽搁柯侍郎了。”陈循笑道,又看了一眼那块匾,像是终于满足了,“陛下的书法,果然大气磅礴,有太宗、宣庙遗风。好,好啊。”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柯潜只得附和:“陛下天纵英睿,文武兼修。” 寒暄几句后,陈循便道:“天色已晚,老夫也该回了。柯侍郎请便。” 说罢,竟真的转身走向马车,不再多留。 柯潜站在原地,望着陈循登车的背影,眉头微蹙。 这位首辅大人,大冷天匆匆跑来,就为看一眼匾?看完了就走? 回程路上,倒不必那么赶了。陈福勉强跟得上马车,车厢也不怎么晃。 陈循坐在里头,脸上却满是压不住的喜色。 果然,奏疏上那字迹,真是陛下的手笔。 也就是说,近一年内,陛下就已经在暗中处理朝政了。 加上今日这番人事变动,尤其是商辂。谁不知道他曾去王府,给小皇帝讲过经史子集,算得上半个帝师! 让他上位,这一切,分明都是在为陛下亲政铺路。 陈循几乎要笑出声来,他压低嗓音,喃喃自语:“看来摄政王……是当真在准备归政了。” 第657章 丰州整军 正月十三,云中府,丰州县衙。 二进的院落里灯火通明,正厅檐下挂着新糊的羊皮灯笼,烛火透过皮子映出暖黄的光。 院子里扫净了雪,十几张方桌摆开,烤全羊的焦香混着马奶酒的醇厚气息,在寒夜里蒸腾出一片热络。 席上众人都穿着大明制式的袍服,青缎圆领、革带皂靴,乍一看还挺像样。 可仔细瞧面相,却多是高颧骨、深眼窝、肤色赭红的草原汉子。 有人还不太习惯这身装束,不时偷偷松一松领口,或把压在官帽下的发辫往后捋。 上首主桌,丰州指挥使孛罗穿着一身簇新的武官袍,胸前熊罴补子衬得他面容愈发威严。 只是他坐得笔直,手按膝头,目光扫过院中喧闹场景时,脸上却无甚表情。 和他同席的云中府知府同知王越就从容多了。 他举杯朝孛罗示意,声音清朗:“指挥使,今日这宴席可还合意?” 通事在一旁低声翻译,孛罗端起酒碗,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回道:“好。” 他会的汉语不多,只能做此简短回答。 说罢仰头饮尽,酒液顺着虬结的短须淌下。 王越含笑饮了半杯,目光转向坐在孛罗下首的年轻人。 那是个约莫二十出头的蒙古青年,同样穿着青色官袍,只是补子上绣的是鹭鸶,正是孛罗之子,丰州通判阿木尔。 “阿木尔,”王越温声道,“再有一个月便是县试,你近日温书如何了?” 阿木尔连忙起身,拱手行礼时动作已颇有些汉人士子的模样:“回大人,晚生每日卯时即起,诵读《四书集注》,习作时文三篇。” “只是……”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窘迫,“只是八股之法,实在艰深。” 席间几位蒙古头人听了,都哄笑起来。 有人用蒙语打趣:“咱们的阿木尔如今说起汉话来,比说蒙语还顺溜了!” “可不是?前日我去他屋里,满桌子都是书,连马鞭都找不着了!” 哄笑声中,孛罗皱了皱眉,却没说什么,只又给自己倒了碗酒。 王越摆摆手,示意阿木尔坐下:“八股之法本就讲究格式,你初学能如此,已属难得。” “丰州新设,今年应试者不过三十余人,你若能将《大学》《中庸》篇章默写无误,策论言之有物,县试必过。” 说罢故意大声,让全席都听得清楚:“要记住,朝廷在丰州开科取士,是为教化边民、甄选良才。” “你既为通判,更需做出表率。不仅要过县试,府试、院试也当力争上游。若他日能中个秀才……” 王越笑了笑,“那便是丰州开天辟地头一遭,指挥使脸上也有光。” 其实吧,以他的才智,放在其他州县,县试怕是难过的。 可这儿是丰州,几乎全是草原上来的人,识字的都没几个。 像阿木尔这般肯勤学苦练的,已是鹤立鸡群。就算点他做案首,也不为过。 阿木尔连忙起身回敬:“谢大人勉励!晚生定当竭力!” 宴席气氛渐热。 烤羊被片成薄片端上,马头琴声响起,有年轻的蒙古子弟按捺不住,离席跳起踏歌舞。 汉人官吏起初还拘谨,几碗酒下肚,也拍掌应和起来。 王越看着这场面,心中感慨。 丰州归附大明也不过几年光景,起初汉蒙分居,彼此提防。 如今县衙初立,土地丈量完毕,牧民分了草场,汉民开了荒田,竟真有了几分“夷夏交融”的气象。 他这知府同知本不必常驻丰州,可眼见这番变化,反倒舍不得走了。 年初来的知州是个新科进士,书本学问是够的,可镇不住这些剽悍的丰州人。 还得他王越在此辅助,软硬兼施,方能将朝廷方略一步步落实。 正思量间,院外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 踏歌舞停了,琴声断了,席间众人都转头望向月洞门。 只见一名驿卒裹着满身寒气冲进来,皮帽上结着霜,手中高举一封插着三支赤羽的军报,直奔主桌而来。 “急报,兵部六百里加急,呈丰州指挥使孛罗将军!” 满院霎时静了。 孛罗眼睛一亮,霍然起身,他大步上前接过军报,指尖摩挲过那三支赤羽,脸上终于露出真切的笑意。 自归附大明以来,他最盼的就是军令。 只有出征打仗,他才能找回草原雄鹰的感觉,也才能……多抓些俘虏,充作人口。 听王大人说,大明考核官员,人口田亩都是要紧政绩。 阿木尔既然要做官,他这个当爹的,自然要替他多挣些本钱。 他转身将军报递给王越,故意用蒙语大声道:“定是哪个不长眼的部落又来扰边!本将明日就点兵出塞,杀他个片甲不留,把狗鞑子都抓回来垦荒!” 席间众人纷纷喝彩,有人已摸着刀柄跃跃欲试,他们多曾是原本部落头人,现在的乡镇官。 跟孛罗一样,他们也想多抓些人回来,充实乡镇人口,多开点地出来。 大明替他地方是人多地少,可丰州这片却是不同,地广人稀,急需人口。 王越撕开火漆封口,展开公文,就着檐下灯笼细读。刚看了两行,眉头便紧紧锁起。 孛罗察觉不对,收敛笑容,低声问:“不是边患?” 王越没答,继续往下看。纸页在寒风中微微颤动,他的脸色越来越沉。 满院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盯着王越。烤全羊在铁架上滋滋滴油,香味依旧,却无人再去看一眼。 良久,王越缓缓抬头。 他先看向孛罗,目光复杂,随即扫过席间众头人。 “不是边患。”王越清笑道:“是调兵令。” “调兵?”孛罗一愣,“调去哪里?打谁?” 王越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奉摄政王钧旨、兵部调令。命丰州指挥使孛罗,以云中府同知王越为监军,率骑兵两千,即刻整装,南下入陕。” “入陕?”孛罗以为自己听错了,“陕西?关中?做什么?” “正是。”王越将公文递还给他,“军情紧急,十日之内必须开拔。粮草由沿途州县供应,入陕后归陕西巡抚陈镒节制。” 孛罗接过公文,他汉文识得不多,但“两千骑”“十日内”“关中”几个词还是看懂了。 他脸色变幻,猛地抬头:“为何要调我们丰州兵去关中?陕西没有卫所吗?没有边军吗?” 王越听了阿木尔的传译,对孛罗道:“具体情况,不便在此处说,还请将军速速整军。” 这边丰州城正因一纸调令而忙乱起来时,另一路人马,已来到了长安城下。 巴景明勒住马,抬头望着巍峨的城墙,嘴里啧了一声:“哎,又来了。也不知城里那群秃驴……想我了没?” 第658章 开始挤兑 正月十六,元宵刚过。法门寺禅院内,古柏苍郁,香雾缭绕。 定空缓缓拨着念珠,沉声道:“慧明师侄,你如今满口银钱,何谈修行?” “入世何尝不是修行?”慧明嗤笑,起身推开木窗。 寒风卷入,窗外广场上香客如织,善男信女跪拜不绝,富户正与知客僧交谈,身后小厮手里捧着沉甸甸的礼盒。 慧明伸出手指,点了点窗外:“师叔,若不入世,他们如何会来?” “若他们不来,我们寺庙千口人,如何有饭吃、佛前长明灯要油,殿上金漆要补,后院柴房要炭,哪样不靠银钱运转?” 定空闭眼:“贫富各有活法。便是清粥野菜,从前也不是没吃过。” “清粥野菜?”慧明像是被戳中了什么痛处,圆脸上的笑容敛起,声音也拔高了几分,“是!咱们是吃过!” “可那是为什么?是因为你们把庄子的产出都让别人糟践了。这算哪门子修行?把自家的东西送人,自己啃野菜,这不是有病吗?” 定清叹气道:“此乃我佛救助世人。” “世人?我们呢,我们就不是人么,我问你,我是不是人,要不要救助?”慧明有些激动。 因为他实在不理解,当初法门寺为什么要守着金山却吃糠野菜。 他喘口气,平复心情,再开口时,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圆滑的得意:“如今不同了,寺庙产业一日多过一日,而这一切,都是晚辈的功劳。” 正说着,门外有小沙弥禀报:“慧明师叔,巡抚衙门来了位书吏,说陈巡抚有急事,请您过去商议。” 慧明眉头一扬,脸上瞬间又堆满了笑。 他回头看向定空、定清,双手合十,动作却有些敷衍,只略略一躬:“二位师叔,您瞧,这便是‘市侩’的好处。” “您二位继续参禅吧,晚辈还得去为寺里、为众生奔波呢。” 说罢,转身便走。 禅房内重新静下来。 定清缓缓道:“这般行事,终究是借了势,而非修了心。权势如潮水,涨得快,退得也急。” 而慧明已坐进一顶青呢小轿,轿帘落下前,他朝寺门方向瞥了最后一眼,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 “迂腐。” 巡抚衙门的二堂,气氛凝肃。 慧明踏入时,预想中的新春贺喜全无踪影。 大慈恩寺了智、荐福寺普照、草堂寺玄空等人已在座,皆垂目不语,面色沉郁。 他心中微凛,面上仍堆满笑,合十见礼:“诸位师兄早至?可是巡抚大人召我等论法?” 了空抬了抬眼,嘴角勉强扯了扯,却没说话。 这时,侧门帘子一挑,陈镒迈步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人,粮业公司大掌柜巴景明。 巴景明今日穿了件深蓝绸袍,面色如常,还对慧明点头笑了笑。 慧明心里那点不安愈发浓了。 陈镒在上首坐下,开门见山:“今日请诸位来,非为别事。巴掌柜存在你们大乘银行的一百万银元,需全数提回。” 慧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猛地转向巴景明:“巴掌柜,这……当初合约写得明白,这批存银若要提前支取,非但无息,还须缴五万罚金。您这是……?” “我知道。”巴景明接口,声音平稳,“罚金照付。这一百万,必须要提走。” 慧明脑中急转,强笑道:“掌柜若是急用周转,何不向银行借贷?利率可从优……” “不必了。”陈镒打断他,目光扫过堂下众僧,“此事本是商事,本官无意插手。” “但王爷有谕令传来,巴掌柜挪用粮业公司款项,已涉刑责。如今必须追回全数,填补亏空。至于其中损失、罚金,皆由巴掌柜自行承担。” 慧明背后一凉,终于懂了众人为何皱眉不展。 一百万现银! 大乘银行关中这边的账面上,虽有二百余万储金,除了放贷以及各种生意的消耗,各寺还都将银行当作自家钱袋。 坏账全丢给银行,好生意却又从银行低价盘走。 几番腾挪,眼下库中实银,哪里够百万之数? 了空在旁低声道:“慧明师兄,此事……怕是从头便是个局。那位王爷,恐怕是盯上银行股份了。” 慧明后背渗出冷汗。 他早听闻京师那位郕王爱财如命,却不想连这民间银行也入了他的眼。 这是算准他们提不出银,便要以股抵债,把银行生生抢过去! 可他慧明也不是任人拿捏的。 他心中立马盘算起来,西安库中现银约有四十万,大同那边把赚的钱全运回来,连本带利能再凑四十万。 这便是八十万。 年前他已向湖广、山东、川蜀三处发了急信,请求调银十五万应急。 只要有一处响应,便只差五万,关中诸寺,每家凑几千两,不难。 待巴景明那五万罚金一到,还能将各寺凑的还回去。 想到此处,慧明心中稍定,面上重又浮起那弥勒似的笑。 他朝陈镒一礼:“陈大人,提银自然可以。只是这一百万非同小可,王爷总不会要求即刻全提吧?若真如此——” 他顿了顿,声音刻意扬了几分,带着三分委屈七分强硬:“那便是王爷要与民争利,强夺民间钱财了。” “纵然老衲人微言轻,也少不得要将此事遍传天下,请世人评评理:朝廷莫非连佛祖香油钱都要强抢不成?” 堂中众僧闻言皆是一震,纷纷抬眼看向陈镒。 陈镒面色不变,只将目光投向巴景明。 巴景明呵呵一笑,拱手道:“慧明大师多虑了。王爷仁厚,岂会行此不义之事?他老人家给了期限。三个月内,分批提清即可。” 这巴掌柜自己要赔钱,居然还笑得出来?慧明心中已然笃定:这就是那郕王做的局! 哼,想夺我寺庙产业?可惜你算漏了一招。 还有三个月……那就把钱还回去,再让《秦报》好好给你“宣扬”一番,让天下人都看看你这王爷的嘴脸! 他心中大石落地,忙合十道:“王爷圣明!贫僧必当全力筹措,绝不延误。” 离开巡抚衙门时,天色已近黄昏。 慧明与了空几人并肩走在长街上,低声将自家算计说了一遍。 了空等人闻言,面上愁云稍散。 “如此说来,倒是能渡此劫。”普照长舒一口气,“只是往后……银行账目须得收紧些了。这般腾挪,终非长久之计。” 玄空亦叹:“说到底,还是咱们将银行当作自家钱袋,掏得太空了。” 慧明却只是笑笑,望着远处渐次亮起的灯火,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王爷想要股份?也得看咱们愿不愿意给他这个门路。” “只要熬过这关,外贷的款项收回,再加上草原商路……咱们照样能发大财!” 第659章 吃里扒外的王妃 正月十七,秦王府。 元宵的花灯还未撤尽,长廊下几盏孔雀尾状的琉璃灯在夜风里轻晃,暖黄的光晕流淌在朱公锡微醺的脸上。 他斜倚在暖阁的软榻上,听着耳边渐散的笙箫余音,面前杯盘虽已半冷,嘴角却仍挂着一丝未尽兴的慵懒笑意。 乐伎与婢女刚被挥退不久,空气中还残留着脂粉与酒肴混合的暖腻气息。 他独自坐着,指尖无意识地敲着节拍,仿佛还在回味方才的欢闹。 “王爷。”内侍躬着身,轻声细气地探问,“戌时三刻了,可要再传些热羹茶点,或是……唤哪位娘子回来伺候?” 朱公锡眯着眼,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酒意浸透的松快:“嗯,本王这会儿就想静静。” 许是酒意终于漫上了头,他撑着榻沿想站起身,脚下却一个虚浮,身子猛地一晃——“哐当!” 案几被带得倾斜,杯盏碗碟哗啦啦滑落一地。 半凝的汤汁泼了他一身,油腻的菜肴黏在蟒袍下摆,一片狼藉。 朱公锡僵在原地,怔怔地看着自己前襟那团油渍,方才那点飘飘然的兴致瞬间被浇灭。 “晦气……”他低声啐了一句,眉头拧了起来。 内侍早已吓得面如土色,扑跪在地:“奴、奴才该死!王爷息怒!” 说罢连滚爬起,手脚麻利地从一旁檀木柜中取出一件崭新的宝蓝缂丝常服,战战兢兢上前为他更衣。 朱公锡任他伺候着,脸色仍不太好看,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手脚利索点。” 地上狼藉很快被收拾干净,污了的袍子团成一团,被内侍抱着退出暖阁。 门帘掀起时,外头的凉气趁机卷入,恰好映出丁映阳立在阶下的清瘦身影。 “殿下。”丁映阳跨过门槛,躬身行礼,“臣回来了。” 朱公锡撩起眼皮,嘴角撇了撇:“哟,丁长史还知道回来?这元宵佳节,阖府上下都在寻乐子,你倒忙得不见人影,忙啥呢?” 丁映阳道:“回殿下,仍是查账之事。王妃娘娘那边……” 一提这个他就来气。 自去岁九月起,王妃王氏便以“为世子添置产业”为由,陆陆续续从王府公账上调走了近五万银元,交予她兄长经营。 谁知她那兄长竟是个卧龙凤雏,明明有秦王府的招牌,雄厚的本钱。 几番折腾,非但未见盈利,反而将本金亏得七七八八。 朱公锡一怒之下,便命丁映阳彻查。这一查,竟从去岁拖到了今春。 “丁映阳,你都查了几个月了!”朱公锡身子前倾,盯着阶下之人,“本王要的是结果,不是听你整日说仍在查!” 丁映阳头垂得更低:“经臣连日核对,王家所做账目皆为虚饰,实为洗钱之举。从王府流出的四万七千块银元,在王家账上过了一道手后,便不知去向。” “不知去向?”朱公锡气得笑出声,嗓门一下子拔高,“四万七千块银元,不是四百七十个铜板!你查了数月,就只给本王不知去向四个字?” 丁映阳撩袍跪地,直言自己已竭尽所能,奈何王家账目做得滴水不漏,寻常手段确难追索。 他此次回来,便是想请秦王示下:是否可以对王妃的兄长动刑? 不动真格,恐怕撬不开实情,那笔巨款的下落也将石沉大海。 “砰!” 朱公锡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矮几,新上的果碟酒盏再次碎了一地。 他胸膛起伏,眼中再无半分醉意,只剩被愚弄后的暴怒。 “何必绕弯子去问她那个废物哥哥!”他厉声喝道,目光如刀,“直接问王妃本人便是!” 说罢,他朝外头高声吼道:“来人!去请王妃,让她立刻到暖阁来见本王!” 不一会,门帘再次被挑起,秦王妃王氏牵着世子朱诚泳走了进来。 年幼的朱诚泳瑟缩在母亲身后,小手紧紧攥着王氏的裙角,怯生生地唤了句:“父王。” 朱公锡瞪着王氏,胸口一起一伏。 王氏福了福身,声音温软:“殿下怎么生这么大气?元宵佳节刚过,有什么话慢慢说便是。” “慢慢说?”朱公锡齿缝里挤出笑,“本王再慢些,这秦王府百年的家底,都要被你王家搬空了!” 王氏脸上那层温婉的釉色霎时褪尽,显出一片苍白。 朱诚泳被父亲狰狞的表情吓得往后缩,王氏却将他往前轻轻一推,迎向朱公锡的目光:“殿下这话,妾身听不明白。” “听不明白?”朱公锡怒极,猛地跨前一步,逼视着她,“好,本王问你得再明白些,你三番五次从王府支取银元,究竟拿去做了甚么?” 王氏眼睫低垂,避开了他灼人的视线:“回殿下,钱……自然是交给了妾身兄长,托他经营些买卖,所得利润皆是为诚泳积攒些产业。妾身一片心,都是为了世子,为了王府日后着想。” “为了他?”朱公锡一把拽过儿子,小孩儿被他勒得疼了,“哇”地哭出来。 孩童的哭声非但没让朱公锡心软,反而如同火上浇油,让他更是愤怒。 这时,一名身着青碧比甲的侍女垂着头,小心翼翼挨了过来。 “殿、殿下……” “滚!”朱公锡看也未看,满腔邪火正无处宣泄,随手抓起桌上茶壶就砸了过去,“没眼色的东西!没见本王正处置家事?找死么!” 茶壶擦着侍女的额角飞过,砸在门框上,“啪嚓”碎了一地。 那侍女吓得浑身一抖,腿脚发软,却未退开,反而颤巍巍抬起手,将一张对折的纸条捧过头顶:“大师让奴婢务必把这个……交给王爷……” 朱公锡哪有心思看什么纸条,抬腿就想向那侍女踢去。 丁映阳闻言却是一惊,往那纸片上一看,竟是看到熟悉的字迹。 “王爷且慢!”丁映阳急声喝止,一个箭步上前,几乎是半夺般取过了那张纸条。 只看一眼,他脸色骤变,猛地抬头看向朱公锡。 朱公锡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愣,暴怒暂歇,皱眉看去。 只见那泛黄的笺纸上,是熟悉的、带着几分狷狂的笔迹: “王爷勿忧,贫僧自有去处。今日暂别,来日必当再会。彼时风云际会,自当助王爷腾飞成龙。” 落款处,空空如也,却比任何署名都更让朱公锡心惊肉跳。 这正是几个月前,广谋从庄子里不告而别时,留下的那张字条! “这……这是从何而来?”朱公锡嗓音干涩,方才对王氏的滔天怒火,瞬间被一股寒意浸透。 广谋不在时,他偶尔还挺想念的。 可这人真一出现,朱公锡又忍不住害怕,毕竟他明白,广谋这妖僧是要造反的。 关键你要造反,自己去就是了嘛!朱公锡也很乐意看别人造反。 可你为什么偏要拉上本王?本王都被你害得这么惨了,还不肯放过是吧? 那侍女伏在地上,低声道:“大师让奴婢传话,请王爷二月十八,去蓝田玉山镇一叙。” 第660章 广谋再现 听得这个消息,朱公锡还没啥反应,一直沉默垂泪的王氏却猛得抬起头。 连声大喜:“殿下!广谋大师主动联系您了!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啊!说明大师已经准备好了!您应该立刻就去!” 此言一出,暖阁内霎时死寂。 朱公锡与丁映阳霍然转头,死死盯住王氏。 电光石火间,一切迷雾骤然贯通。 那消失的四万七千银元,王家那空空如也的账目,王妃反常的坚持与此刻不正常的兴奋…… “原来如此……”丁映阳声音发冷。 “是你!”朱公锡目眦欲裂,一步踏到王氏面前,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嘶吼,“那笔钱……你全都给了广谋?!” 秘密被猝然捅破,王氏后退一步,却不再哭泣,反而扬起脸,激动道:“是!我是给了他!可我都是为了诚泳,为了我们的儿子!” “我不想他将来只是个区区郡王,仰人鼻息!我要我的儿子有泼天的前程!” “泼天的前程?”朱公锡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的鼻子,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蠢妇!你知不知道,诚泳为何日后只能袭郡王爵?就是因为这广谋!” “就是因为他,朝廷才降下惩处!你知道他要干什么嘛,你想要拉着秦王府满门,给你那痴心妄想陪葬嘛!” “我知道,降等袭爵,是大师害的。”王氏被他盯着,反而仰起脸:“可那又怎样?” “大师是个聪明人,你以前也老夸他不是么?他既然敢造反,就必定有把握。” 她呼吸急促起来,每个字都烫着疯魔的渴望: “万一他赢了呢?那诚泳,就是开国的太子!是以后的皇帝!王爷,这笔账,你不会算吗?” 朱公锡看着她那张激动的脸,听着她嘴里吐出的这些狂言悖语,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连愤怒都被冻住了大半。 这不是蠢……这分明是失心疯了! 那妖僧究竟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竟让她生出这等妄念! 一旁的丁映阳早已面无人色,双腿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 这些话……但凡漏出去半句,莫说王妃,整个秦王府顷刻间就是覆巢之祸! 他惊惶地环顾四周,万幸,此番王爷是要质问秦王妃。 因家丑不外扬,便早早屏退了左右,此刻暖阁内除了王爷一家,便只剩自己和那个送信侍女。 还好,还好……丁映阳冷汗涔涔地想,目露凶光地瞥了那侍女一眼。 只要处理得当,此事还能捂住。 “你是猪脑子么!”朱公锡的声音反而平静下来,那是怒到极致后的冰封:“你真当他能成事?你当京师里那位摄政王是庙里的泥菩萨,任由你们揉捏?!” “退一万步讲,就算那妖僧真有通天本事。你以为,他会甘心扶我坐上那个位置?他都扫平天下了,难道就不想自己去坐龙椅?” 在王氏看来,朱公锡之言纯是杞人忧天,广谋是和尚,和尚又怎么能去当皇帝呢? 故而她还想反驳,但朱公锡却已懒得再听。 所有后怕、愤怒、恐惧汇聚成一股暴戾之气,他猛地扬起手——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王氏脸上,将她打得踉跄几步,跌坐在地,发髻顿时散乱。 “丁映阳!”朱公锡不再看她,大声吼道,“去叫人过来,立刻!” 丁映阳一个激灵,连忙应声:“是!” 临出门前,把那送信侍女也给带了出去,免得其对朱公锡不利。 等丁映阳叫来侍卫,朱公锡怒声道:“把这疯妇给我押回她的院子,严加看管!” “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放她出来!把院门给我锁死了,钥匙你亲自保管!” “王爷!你可以关我,可以杀我!”王氏捂住红肿的脸颊,头发披散,犹自不甘地抬头嘶喊,眼中却已全是偏执的泪光, “但为了诚泳,为了秦王府百年基业,你去见见大师吧!你去听听他怎么说……” 朱公锡充耳不闻,只当她是无关紧要的物件。 转过身,一把将吓得连哭都忘了的朱诚泳搂进怀里。 孩子被父亲的动作唤回了神智,“哇”地一声爆发出惊恐的嚎哭。 “从今日起,诚泳搬到前院,由本王亲自看顾,乳母嬷嬷一概换人!” 他紧紧搂着儿子,感受着怀里小小的身子因恐惧而颤抖,心中对王氏那最后一点夫妻情分也彻底湮灭。 这女人,已经疯了。把孩子交给她,只会被教成另一个妄图飞天的蠢货! 等王氏的哭喊声消失在深院方向,朱诚泳也被乳母抱去安置,暖阁内终于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寂静。 朱公锡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跌坐回榻上。脑子嗡嗡作响,一片混乱。 丁映阳再度回来,低声开口:“王爷,妖僧那边……臣思来想去,您还是万万不可去见。” 麻烦,真是麻烦。 本以为几个月搜寻无果,这妖僧早已远遁,加上朝廷惩罚也尘埃落定,也就没最开始那么紧张。 可他偏偏又回来了,回来就算了,还跟王府牵扯这么深。连造反的钱,都是从王府来的。 这要让朝廷知道了,哎,真是麻烦死了。 朱公锡用手盖在头上,他都这么老实了,几个月不出门。怎么还有麻烦找上来,要不要这么倒霉的。 “见他?”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本王敢去见他?我怕我有命去蓝田,没命回西安!” 丁映阳听了,脸色一喜,忙建议道:“既然如此,那要不要把除去。” 朱公锡立马坐起来,瞪大眼睛:“对对,必须除掉他!丁映阳,你去点齐王府护卫,等时间到了,就去蓝田杀了他。” 丁映阳心领神会:“臣明白。” 他早就视广谋为王府毒瘤,如今这毒瘤自己冒头,岂有不除之理? 不过,方才处置那送信侍女时,一番恐吓加套问,让他心中警铃大作。 那侍女虽所知不多,却透露出广谋似乎对王府近日动静并非一无所知。 这说明什么? 说明王府之内,恐怕还有他留下的眼睛! 所以他又建议道:“为保万全,臣有一计。不如……我们假意安排您出城,往南边去散心或礼佛。如此,或可迷惑那妖僧,让他以为您离了长安,放松警惕。” “啊?”朱公锡愣了一下,很快就反应过来:“有道理,我要呆在王府不动,广谋可能也不会出现。” “不愧是本王倚重的长史,思虑周全,有你在,本王安心不少!” 这难得的一番夸奖,让丁映阳整颗心都是暖暖的,王爷对我如此,我必倾心相报! “是!王爷,臣必竭尽全力,将此祸根彻底铲除,以保王府平安!” 第661章 佛门私聚 飞云轩的雅间里,炭火烧得正旺,铜盆中的银骨炭偶尔噼啪轻响,暖意烘得人脸颊微烫,将关中冬日的凛冽寒气隔绝在外。 慧明、了智、普照等关中诸寺的话事人围坐在紫檀圆桌旁,白茶已沏过两巡,清香袅袅。 账册摊在桌心,朱笔勾画的数目清晰可见。 “湖广、山东、川蜀三处,至今没有准信。”了智捻着腕间那串沉香佛珠,眉头微微蹙起,声音里透着些许不解,“算算日子,信使早该到了。” 慧明闻言,脸上那副惯常的弥勒笑丝毫未减,反而更显宽和。 他端起青瓷茶盏,不疾不徐地呷了一口,才缓声道:“师弟莫急。以老衲看,这未必是坏事。” “说不定,银元正随着回信一道押运过来,路上总要谨慎些,耽搁点时日也是常理。” 普照听了,抚着圆滚滚的肚腹点头附和:“慧明师兄所言有理。其实也不必三处都运银元来,但凡有一处应了,眼前的难关便能过去。咱们关中诸寺同气连枝,这点周转,总还撑得住。” “正是此理。”慧明笑眯眯地放下茶盏,手指在账册边沿轻轻一点,“依老衲看,最好不止一处。” “若真有两处、三处的银元送来,咱们非但无虞,反倒能多出一笔活钱。待开春后,收回几笔贷款,再让杨园的商队往草原多走两趟——”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精光,那笑容愈发深了,仿佛已看见金山银海堆在眼前:“明年,可是要大赚的年份啊。” “哈哈哈……” 此言一出,雅间内气氛顿时松快不少。 几位长老相视而笑,普照更是笑得须发轻颤,方才那点隐约的焦虑,似已被炭火与茶香蒸融了去。 “吱呀。” 雅间的门被推开了。 众人悚然一惊,抬眼望去。 一个全身笼罩在灰黑色罩袍中的人影立在门口,身形高瘦,帽檐压得极低。 门外走廊的光被他挡去大半,在地上投下一道扭曲的长影。 “何方宵小!”普照脾气最暴,拍案而起,“武僧何在——” 喝声戛然而止。 他本是想喊武僧进来,直接把这狂徒打死,可这黑袍人身后,悄无声息地闪出四名带刀汉子。 虽未拔刀,但个个眼神冷厉,手按刀柄,如铁塔般堵死了门口。 更让人心头发寒的是,外间原本该守着的几位武僧,此刻竟无半点声息。 了智强压惊惶,沉声道:“施主怕是走错门了。此处乃佛门弟子私聚清谈之地,不便待客,还请——” “佛门私聚?”黑袍下传来一声低笑;“巧了,贫僧也是佛门中人。今日便做个恶客,不请自来,师兄们……不介意吧?” 慧明瞳孔骤缩。 这声音…… 只见那人缓缓抬手,摘下了罩袍的帽子。 一张清瘦却精悍的面容露了出来,眉眼细长,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正是被朝廷海捕文书追拿、数月不知所踪的广谋! “你——”了智骇然失声,指着他的手直颤,“广谋!你竟敢现身西安府城?!还敢闯到这里来?!” 慧明也是心头狂震,脸上却强行稳住,压低声音喝道:“你好大的胆子!如今满城都是你的画影图形,你这是在找死!” 广谋却浑不在意,反手将门轻轻掩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他施施然走到桌边,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账册与凉透的茶具,竟自顾自拎起尚温的茶壶,从容斟满一杯热茶。 水汽氤氲上升,碧色茶汤在瓷杯中微微荡漾,清雅的茶香瞬间弥漫开来。 端起茶杯,垂眸看着杯中浮沉的叶芽,仿佛真是来品茶论道的方外之人。 “诸位师兄,”广谋抿了口茶,抬眼扫过众人惊疑不定的脸,“别总关心贫僧啊。” 他顿了顿,将茶杯轻轻搁在账册边沿,杯底与纸张接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你们,还是先关心关心自己罢。大乘银行最近……是不是遇到些麻烦了?” 慧明的笑容瞬间凝固,脸色变得有些僵硬。 巴景明前来提款百万之事,他们刻意压着,连寺内僧众都不知晓。 这等规模的提款一旦风声走漏,莫说寻常存户,便是那些与寺庙往来密切的富户豪绅,恐怕也会心生疑虑,蜂拥而至。 到那时,别说在此饮茶清谈,便是寺庙的山门怕都要被踏破。 慧明也是打算,待银钱交割清楚,风平浪静之后,再去找秦王。 用那《秦报》阴阳朝廷几句,好好出出气。 巡抚衙门那边,陈镒更非蠢人。 这等动辄牵动民生、可能激起民变的大事,他岂会四处宣扬? 必定也是严密封锁消息。 这妖僧……如何得知大乘银行现今的处境? 了智已然变色,厉声道:“你在我们身边安插了眼线?还是在巡抚衙门有内应?!” 广谋放下茶杯,轻轻摇头,唇角带着几分讥诮:“若真有那等本事,贫僧何须东躲西藏。” “那你究竟从何得知?!”普照按捺不住,几乎要站起来。 他圆脸上的肉都在轻颤,眼中全是不信。 这等核心机密,若无内应传递,一个自身难保的通缉犯,凭什么知晓? 广谋不再看他们,而是缓缓站起身,踱到那扇紧闭的雕花木窗边。 窗外天色已染上些许昏黄,飞云轩的灯笼尚未点亮,只余一片沉静的暮光映在他苍白的侧脸上。 “师兄们莫非是忘了。这大乘银行,从最初构想到章程拟定,从拉拢各寺入股到打通各处脉路。可是贫僧代表襄王殿下,从景泰三年便开始一手筹划、奔走撮合的。” “银行是个好东西。用好了,它能聚沙成塔,能点石成金,能办大事。就像郕王搞的大明银行。” “可你们呢?自家田庄遭了匪,便巧立名目,将亏空转嫁给银行;银行投资的产业赚了钱,转眼就把利润挪回寺里。这一进一出,就算是金山银山,又经得起几回这般掏挖?” 一番话,剥皮见骨,说得在座几位长老面红耳赤,额角见汗。 了智捻珠的手指停了下来,普照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慧明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牙关紧咬,腮边肌肉微微抽动。 第662章 不见棺材不落泪 广谋缓缓踱回桌前,俯身,双手撑在紫檀桌沿,身子前倾,像一头即将扑食的鹰。 “前两日,我听人说……粮业公司那位巴大掌柜,又来长安城了。” 他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如针扎进耳膜:“他来此,是要提那一百万的吧?” 了智猛地站起,佛珠“啪”地拍在桌上:“你果然在我们身边插了眼线!否则这等机密——” “还眼线?”广谋嗤笑一声,实在懒得继续在这问题上解释,直接两手一摊: “好吧,就当贫僧在诸位身边安了眼线。那巴景明提款之事,可是真的?” 慧明脸上终于挂不住了,肌肉微微抽动,牙关紧咬,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便如你所说……那又如何?” “难关当前,我关中诸寺自会设法渡过。只要湖广、山东、川蜀有一处回应,银钱到位,渡过眼前这一劫,日后——” “日后?”广谋轻声打断,那声音里带着讥诮,“你们是有多天真,才会以为,京师那位王爷布下这个局,还会给你们‘日后’?” 他缓缓绕到慧明身后,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巴景明来了关中,难道就没有张景明、李景明,去湖广,去山东,去川蜀?” “轰——” 这话像一记闷雷,炸得雅间内死寂。 了智捻珠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发白。 普照圆脸上的肉轻轻颤着,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在昏黄的暮光里泛着油光。 慧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四肢百骸都僵了。 他其实早该想到的。 陈镒年前要求提取朝廷的十五万,现在的巴景明又来提款…… 只是他不愿信,不敢信。 “胡说八道!”慧明猛地一拍桌子,茶盏“哐当”一跳,茶水泼湿了账册一角,“你休要在此妖言惑众,乱我诸寺之心!说这些,不过是想拖我们下水,跟你一起造反!” “造反?”广谋轻轻重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 那笑声低低的,带着某种释然,又透着森寒。 他不再解释,而是转身,对门口一名带刀汉子微微颔首。 那汉子沉默上前,“锵”一声轻响,腰刀出鞘半尺,寒光凛冽。 广谋伸手,却不是接刀,而是反手握住了雪亮的刀刃。 然后,他将刀反转,递向慧明。 “贫僧今日来,不是求。”广谋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是请。” “请诸位师兄,一起迎弥勒降临,立现世佛国。” 慧明盯着那近在咫尺的刀柄,喉结滚动,半晌,才嘶声道:“弥勒降临?你是白莲教?” “不不不,”广谋连忙否认:“贫僧可不是白莲妖人,诸位师兄都知道,贫僧出身庆寿寺。” 了智冷笑道:“早该想到的,道衍大师的拥趸,都是唯恐天下不乱之辈。我等都是得道高僧,可不会跟你干这诛九族的事情。” “诛九族?”广谋笑意更深:“师兄们莫非还以为,只要乖乖还上银子,交出银行,那位王爷就会放过你们?” 他缓缓抽回刀,叹息道:“他要的,岂止是银行?你们寺里那藏了千年的金佛、古卷、田契、窖银……哪一样,他不垂涎?” “荒唐!”了智厉声反驳,“我佛门千年古刹,根基深厚,信众无数!朝廷若敢妄动,天下信徒——” “信徒?”广谋截断他,目光如刀,“孔家衍圣公,传承千年,天下文人皆是其信徒,尊荣无两。结果呢?” 后面的话,他没继续说,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雅间内彻底没了声音。 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以及几人粗重压抑的喘息。 慧明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孔府被抄,圣人后裔被拉去辽东耕地,千年积累一朝散尽,所谓圣裔体面,在朝廷铁腕下薄如蝉翼。 孔家尚且如此,他们这些寺庙…… “你走!”慧明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把钱还上,难关自渡。朝廷……王爷总也要讲个王法,总不能毫无由头,硬抢我佛门清净之地。” 这话说得虚弱,连他自己都不信。 广谋看着他强撑的模样,轻轻摇头,那眼神竟似有几分怜悯。 “不见棺材不落泪。” 他将刀递还给手下,重新拉起罩袍的帽子,阴影再次遮住他的面容, “诸位师兄,若改了主意……二月十七号,蓝田玉山镇,东头有间废弃的山神庙。” 他走到门边,手扶上门框,微微侧头,最后留下一句: “记得,提前把僧兵……集结好。” “吱呀——” 门开了,又合上。 脚步声远去,外间依旧寂静无声。 良久,普照才颤声开口:“师、师兄……咱们,咱们要不要立刻去报官?或者……告诉秦王府?他们肯定乐意抓这妖僧,是大功一件……” 了智也看向慧明,眼中仍有惊悸,却也多了一丝狠色:“对!拿了他,有这功劳在,在朝廷那儿……说不定能保住银行。” 慧明抬手,止住了他们的话。 窗外的暮色彻底沉了下来,飞云轩的灯笼次第亮起。 “先等等。”他强颜笑道,“这妖僧说的,也不一定全对,咱们也不一定就走投无路。只要能把巴景明的钱还上,只要银钱到位,就什么事也没有了。” 了智听后,也轻声叹道:“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虽如此,他也没有报官的打算了。 他与慧明一样,心里还存着补救的念想。 但若是补救不得……留着广谋,或许,或许是吧。 五日后,清晨的霜气还未散尽,法门寺禅房的窗棂上凝着一层薄白。 慧明捏着那封刚从川蜀送到的信,指节微微发白。 信封上是熟悉的石经寺蜡印,厚实,沉甸甸的,仿佛装着救命的稻草。 他心中无比期盼着,只要川蜀的十五万银元运到,眼前这关便能喘口气。 他定了定神,用裁刀小心启了封口。 抽出信笺,展开。 熟悉的笔迹,是石经寺住持弘远师兄的亲笔。 前几行还是照例的问候与佛理探讨,言语恳切,透着方外之人的淡泊。 慧明的心稍稍落定。 目光向下扫去,落在谈及“钱粮周转”的正题上。 下一刻,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第663章 还在死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堡宗没了,不还有儿子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64章 广谋阅兵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堡宗没了,不还有儿子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65章 工坊里面的锦衣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堡宗没了,不还有儿子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66章 贪念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堡宗没了,不还有儿子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67章 西安乱象初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堡宗没了,不还有儿子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68章 关口在蓝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堡宗没了,不还有儿子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69章 还有一丝机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堡宗没了,不还有儿子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70章 躲起来的秦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堡宗没了,不还有儿子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71章 蓝田内斗 朱公锡浑身剧震,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噌”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惊恐的看着来人。 “你——你怎么在这里?!”他声音尖得变了调,手指哆哆嗦嗦地指着来人,“你、你不是约了本王去蓝田见面么?!” 广谋一身伙计打扮,立在堂屋门内三尺处,双手合十,眉眼间竟带着几分慈悲笑意。 “阿弥陀佛。”他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秦王惨白的脸上,“可王爷您……不也没在蓝田么?” 相伴数月,广谋早已将这位王爷的脾性摸得通透。 朱公锡绝无那份揭竿而起的胆魄,让他赴蓝田之约,他也定然不敢。 广谋原以为,这位王爷只会龟缩在那座深宅高墙的秦王府里。 他在府中虽也安插了几枚棋子,无非是些丫鬟小厮,再加上一个失了智的王氏。 凭这点力量,想带出秦王来,其实并不容易。 可世事偏偏如此巧合,朱公锡竟自己出了城。 若他真能用点心,轻装简从,悄然隐匿于市井或乡野,广谋寻他也要费一番周折。 奈何这位王爷实在太怕死。 分明想藏匿行踪,却还乌泱泱带着七十号护卫,这哪是躲藏? 分明是高举火把,在茫茫暗夜里给追猎者标明了方位! 广谋得知这一切时,心中唯余一声宿命般的喟叹。 当真是,天命攸归,避无可避。 秦王都快哭出来了:“广谋,你本事大,心气高,何苦非得盯着本王?” “本王对那大位没有半点念想!襄王、楚王,哪个不比我强?你找他们去啊!” “王爷果然贤德!”广谋脸上露出十分“欣慰”的神色,“面对九五之尊的诱惑,竟还能守住本心。行这三辞三让的古礼,当真让贫僧……钦佩不已。” 蓝田山神庙前,刀光与怒喝混作一团。 “误会!天大的误会!”丁映阳奋力挥臂,嘶声高喊,几乎破了音。 这实在是场误会。 丁映阳领着三十余名王府护卫,早早伏于破庙周遭,见一队人马疾驰而来,自然认定是广谋的党羽。 而韩忠领着锦衣卫与官兵赶到,眼见庙周影影绰绰,埋伏着这许多持械之徒,自然也认定对方是广谋手下。 双方连半句交涉都省了,照面便动了手。 只是,丁映阳手下这三十余人,如何敌得过韩忠带来的十余名锦衣卫好手,外加一个满编的百户官兵? 刀剑碰撞,惨呼迭起。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王府护卫便已倒下十来个,残余的二十人被迫退入残破的山神庙中,凭据门墙,勉强支撑。 丁映阳满头大汗,心急如焚。 就在这乱糟糟的当口,他猛然瞥见对方阵中一道醒目的身影,飞鱼服! 他这才一个激灵,明白过来,对方绝不可能是广谋的人! “住手!快住手!”他扯开嗓子大喊,“我乃秦王府长史丁映阳!是自己人!自己人啊!” 刀剑交击声为之一滞。 钱百户提着尚在滴血的腰刀,愣了一愣,眯眼仔细辨认了片刻,方才凑近韩忠,面有尴尬地低声道: “韩大人,那人……属下好像确实在西安府远远见过几面,似是秦王府的丁长史不假。” 韩忠眉头紧锁,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庙门内那些惊魂未定的面孔,又落在丁映阳焦急的脸上。 他抬手示意麾下暂缓攻势,声调却冷硬如铁:“既是误会,让你的人先弃械出来!你再过来,与本官说个明白!” 话虽如此,双方已然见血,岂能轻易放下兵刃? 丁映阳无法,只得一咬牙,率先将自己的佩刀“哐当”一声掷于地上,高举双手,在一片警惕的目光中,步步挪到韩忠马前。 他不敢隐瞒,却也绝不敢全盘托出,只得拣选一个最“忠君爱国”的版本,匆匆解释。 原是接到逆僧广谋邀约秦王于此地密会,王爷忠贞不二,岂会从贼? 故而定下这引蛇出洞之计,假意应约,实则派他丁映阳在此设伏,只等广谋现身,便要为朝廷除此祸害。 至于秦王府与广谋之间那些银钱往来……自然是半个字也不敢提。 “蠢材!”韩忠听罢,却是勃然怒斥,“尔等既早知逆贼邀约,为何不速报官府?就凭你这几十号人,即便广谋当真来了,你杀得了他吗?怕是反要被他一口吞了!” 丁映阳被骂得低下头,讪讪辩解:“王爷……王爷也是一片苦心,想着,想着为朝廷省些力气,独自将此祸患了结……” “哼!”韩忠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气,目光扫过周遭狼藉,“罢了!经此一场混战,动静翻天,即便广谋原本真欲前来,此刻也早被惊走了!” 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如隼,直刺丁映阳:“秦王现在何处?速速道来!” 大明享国近百年,纵然也有这样那样的弊病。 可‘朱家天下’的共识,早已随着里甲黄册、三尺律令与城头日月旗,深深锲进了这万里山河的肌理之中。 对于田埂间刨食、市井中营生的升斗小民而言,日子固然清苦,可到底有一条看得见的活路。 再坏的秩序,也好过彻头彻尾的混乱;再破的屋檐,也能暂且遮蔽风雨。 故而,寻常草莽若想振臂一呼,就黄袍加身,不过是痴人说梦,无人会跟从。 唯有一样东西,能在这铁桶般的江山里,凿开一丝裂缝。 那便是太祖太宗流传下来的血脉,是“朱”这个姓氏本身所承载的天命想象。 唯有竖起一面姓朱的旗帜,才能让那造反二字,冠上“靖难”、“清君侧”的名头,才能在人心深处,撩拨起一丝或许可行的妄念。 韩忠深知此节。故而如今首要之事,便是拔掉广谋这面可能竖起的“旗”。 丁映阳眼神闪烁,支支吾吾,如何敢轻易吐露? 韩忠见状,怒火更炽,厉声道:“丁映阳!你当明白,如今那广谋最想得到的,便是秦王这块招牌!” “你若真为秦王安危着想,就该让他置于朝廷庇护之下,而非由着你们这般儿戏,将其置于险地!” 这番连吓带劝,终是击穿了丁映阳的心防。 他颓然叹气,只得将秦王如何金蝉脱壳,中途悄然离队,躲往十五里外小王庄暂避之事和盘托出。 他话音刚落,韩忠脸色骤变,猛地一鞭抽在身旁断壁上,尘土飞扬: “蠢货!当真蠢不可及!” 第672章 追秦王 见韩忠谩骂,丁映阳先是羞愤,但韩忠接下来的话,像一盆冰水将他浇醒。 “你想隐藏秦王行踪,让他一人化妆脱离队伍即可,何必再拖上几十个护卫。这哪是隐匿?这是在给广谋报信!” 丁映阳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尽,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 他脑子里轰然一响,只剩一个念头:王爷危矣! 他顾不上脸面,转身就冲向破庙,对着惊魂未定的护卫们嘶吼:“上马!去小王庄!快随我去救王爷!” 可那二十来个护卫刚经历一场糊里糊涂的血战,腿肚子还在打颤,你瞅我、我看你,竟没一个人动弹。 丁映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拾起地上佩剑,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此刻畏缩不前者,视为通贼!即刻斩首,以正王法!待回城后,我再杀他全家,鸡犬不留!” 空气骤然凝固。 护卫们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眼中迸出凶光。 丁映阳对此并无惧意,为了去救秦王,什么都干得出来。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但若随我救回王爷,每人赏银元百枚、良田百亩!我丁映阳对天立誓,若有半字虚言,天诛地灭!”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刚才还恨不得砍了丁映阳的护卫们,眼睛“噌”地亮了,纷纷扯着嗓子喊:“长史大人,我们去!我们跟您去!” 吼声参差不齐,却带着股狠劲。 “好,跟我走!” 丁映阳再不多言,扭头冲向林间拴马处。 秦王府的护卫虽说战斗力平平,马匹倒是齐备得很,刚才折了十来个人,反而多出十几匹空马。 “钱百户。”韩忠的声音冷硬如铁,“点十个最得力的兄弟,骑上这些马,同本官一道跟紧他们。丁映阳救主心切,怕是已乱了方寸。” “卑职明白!” 钱百户抱拳领命,转身就点出十来个精干的弟兄,翻身上马,又叮嘱王二带着剩下的人尽快跟上。 丁映阳为救秦王,已全然不惜马力。 他整个人伏在马背上,鞭子挥得如同疾风骤雨,座下骏马口吐白沫,四蹄几乎不沾地。 这等亡命般的疾驰,连骑术精湛的锦衣卫都追得心惊肉跳。 不是追不上,而是这般速度下稍有不慎,轻则筋断骨折,重则当场殒命。 玩命的活儿,终究得留着几分余地。 二十余里地,不过小半个时辰,小王庄已近在眼前。 庄子里的刘庄头刚听庄户禀报“外头有人马冲过来”,丁映阳已如一阵旋风般撞进庄院。 他目光急扫,院中空空,哪有秦王踪影? 丁映阳心头一沉,劈手揪住刘庄头的衣襟:“王爷呢?!” 刘庄头被他勒得喘不过气,颤声道:“走、走了……刚走不到半个时辰。长史大人,这、这是出什么事了?王爷明明让小人备了酒菜,东西才置办齐,突然就说要走……” “往哪去了?!”丁映阳几乎是在吼。 “西、西边……小人本想送送,王爷不让。” 丁映阳又追问了几句,随即翻身上马,朝身后护卫嘶喝:“追!” 刘庄头见此,自然明白有大事发生,他连忙过来问道:“长史大人,王爷那边到底……” “滚!” 丁映阳哪有空理他?一鞭子抽下去,马匹往前一冲,正好撞上刘庄头。 还好马刚起步,速度不快,只是把他撞了个四脚朝天。 刘庄头捂着生疼的胸口,啐出一口唾沫,低声埋怨:“这些贵人……来去一阵风,问话像审贼,打人倒是不含糊……” 自己也是好心关心王爷,想问问情况,居然直接催马撞人,还有没有点道理了? 过了一阵,好不容易疼痛缓解一些。 这时,又有庄户连滚带爬跑进院子:“庄头!外头、外头又来了一队人马!” 这一行也差不多三十来人,为首的一到,厉声大喝:“谁是管事的,出来问话。” 刘庄头本想喝骂两句,这可是秦王府的庄子,秦王跟长史在这里呼来喝去还差不多,你算哪个小蒜苗,也敢在这儿嚷嚷? 可这些话到底没说出去,因为他刚靠近,就有一人按着他肩,往膝窝一踹。 “噗通”一声,刘庄头直挺挺跪倒在尘土里。 “我问,你答。丁映阳刚来过对吧,他现在去了何处?” 刘庄头还想分辨两句,王府长史的行踪,岂是你能打探的? 可嘴还没张开,脖子上就架上了一柄刀。 刀刃冰凉。 他立刻改口:“刚走!丁长史刚走,也就一炷香的工夫。往西边追王爷去了。王爷……大概走了半个时辰了。” “你们王爷走前,可还有别人来过?” 刘庄头摇头:“没有,王爷走的很突然。让小的给他买菜,菜刚买回来,就又说要走。” 那人收刀转身,一声低喝:“走!” 三十余骑呼呼喝喝,掉转马头,追着丁映阳而去。 看着他们扬起的尘土,刘庄头瘫坐在地上,揉着发麻的腿脚,骂骂咧咧:“这都什么事……一个比一个凶,我的腿哎……” 他龇牙咧嘴地爬起身,唤来庄户扶他坐下,又让人烧热水敷伤。 这接连两顿折腾,他只觉得浑身骨头都散了架。 热水敷过半刻钟,腿上刚缓过些暖意,院门又一次被撞开。 先前那庄户面无人色地冲进来,声音抖得变了调:“老、老爷!不好了……又、又来了!这次看着……像是官兵!” 刘庄头闻言一颤,一脚踩歪,木盆“哐当”翻倒在地。 他望着院外扬起的烟尘,眼前发黑,几乎要哭出来:“今日这庄子……难道是撞邪了不成?” 这次来的,自然是王二带着的步卒。 而这个时候,丁映阳已经追上了秦王。 秦王身边,围着广谋提前布置好的刘镇等人,足足四百多号。 秦王原先那几十个护卫已经不见了,想来,是广谋让秦王下令,让他们在某处分开了。 丁映阳勒马大喝:“妖僧!快把王爷放了!否则定将你扒皮抽筋——!” 广谋回头,对脸色发白的朱公锡微微一笑:“这丁映阳倒是个忠心的。不如……请王爷开口,让他也加入咱们?” 朱公锡嘴角抽了抽,苦着脸:“大师,这个,我……” 见他犹豫,广谋摇摇头,随即转身出列,朝丁映阳朗声道:“丁长史,何必如此?你我相识一场,也是有缘。不如一同共谋大事,如何?” “放你娘的屁!” 第673章 营救 广谋看向丁映阳,声音放缓几分:“丁长史,你是个聪明人。” “如今朝廷刻薄寡恩,秦王殿下在关中屡行善举,却屡受打压,连袭爵都要降等……这样的朝廷,值得效忠么?”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诱惑:“不如随我共举大事。待秦王登基,你便是从龙首功,封侯拜相,岂不远胜做个王府长史?” 丁映阳握刀的手紧了紧,随后大笑起来:“广谋妖僧,我丁映也是个读书人,知道‘忠义’二字怎。今日,便是死,我也得带王爷回去!” “冥顽不灵啊!”广谋摇了摇头,有些无奈,“你死倒不要紧,可秦王殿下呢?你这作臣子的,难道要置君上于危险之中么?” “这……”丁映阳顿时投鼠忌器起来。 对方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若他敢进攻,秦王必会遭殃。 广谋见状,立刻带着几个亲信向后撤去,只留下刘镇带着四百步卒断后。 丁映阳望着前方渐渐远去的烟尘,攥着缰绳的手背青筋暴起。 秦王就在那支队伍里,隔着不足半里地,他甚至能看见朱公锡颠簸马背上时隐时现。 他很是担忧,王爷本来就不擅骑马,这万一从马上摔下来,可如何是好! “长史,怎么办?”身旁护卫喘着粗气问,声音里透着虚。 丁映阳没答话。 他喉结滚动,目光死死盯着前方。 广谋那几骑已转过山坳,再犹豫,就真要追丢了! 可怎么冲? 刘镇的四百人虽不是精锐,却占了地利。 官道在此处收窄,两侧是陡坡密林,步卒结阵固守,骑兵也难展开冲锋。 丁映阳手下这二十来个护卫,冲进去便是肉搏,就算能撕开口子,也必然死伤惨重。 更重要的是……若是自己逼得太急,那妖僧狗急跳墙,伤及王爷又该如何。 “丁长史!” 一声断喝从身后传来。 丁映阳猛然回头,只见韩忠领着三十余骑卷尘而至,钱百户紧随其后。 韩忠勒马在他身侧,目光扫过前方敌阵,嘴角竟扯出一丝冷笑:“怎么,被这几百号杂兵吓住了?” 丁映阳脸色铁青:“韩指挥使,王爷在他们手上!” “那又如何。”韩忠声音平静得可怕。 “可……” “广谋现在更需要一个活着的秦王。杀了秦王,他用什么旗号造反?拿什么聚拢人心?” 丁映阳瞳孔微缩:“你的意思是……” “本官的意思,就算你跟广谋拼命,他也绝不敢动秦王半根寒毛。” 韩忠咧开嘴,笑容却没什么温度,“不过,要救秦王就得拼命,本官就怕你没这个胆子。” “只要是能救秦王,我什么都愿意。”丁映阳连忙表态,“可是,这路被堵了,我该……” 韩忠抬手一指:“看左侧坡上,有条猎道!你带人从此处斜插过去,最多两刻钟便能截到他们前头!刘镇这四百杂兵,本官替你拖住!” 丁映阳浑身一震,望向韩忠的目光里涌出复杂情绪。 他咬咬牙,抱拳道:“韩指挥使大恩,丁某若能救回王爷,必……” “少废话!”韩忠不耐地挥手,“要走快走。记住,只要敢拼命,未必没有胜算。” 他说这话时,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讥诮。 丁映阳自然没看见。他此刻满心都是救主之念,闻言再不犹豫,一扯缰绳喝道:“随我来!” 二十余骑调转马头,冲向左侧山坡。那里果然有条隐在灌木中的窄道,勉强容单马通过。 韩忠目送他们消失在林间,这才缓缓转头,看向前方严阵以待的刘镇部众。 钱百户凑近低声道:“大人,丁长史此去,怕是凶多吉少。万一那妖僧当真对秦王下手……” “哼,那又如何?”韩忠淡淡道,“只要他没了秦王这杆旗,搅不乱我王爷的天下就成。至于秦王——他的死活,与我何干?” 钱百户一怔。 韩忠却已拔刀出鞘,刀锋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寒弧:“传令,突阵!不必恋战,冲散即可。咱们得尽力拖住这些人,让丁长史有发挥的空间。” 猎道比想象中更难行。 丁映阳伏在马背上,树枝抽打在脸上火辣辣地疼。他不敢减速,只能拼命催马。 身后不时传来护卫坠马的惨叫声,被呼啸的风扯得支离破碎。 两刻钟,像两年那么长。 当丁映阳终于冲下山坡,重新踏上官道时,夕阳已半沉入西山。 他猛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嘶鸣声中,他看见了! 前方百余步外,广谋领着几个亲信,正护着一匹慢吞吞的马往前走。 马背上,秦王朱公锡死死抱着马脖子,身子几乎贴在马背上,那狼狈模样,哪还有半分亲王威仪? 他不会骑马。若是让人牵着慢走,倒还勉强。可在这荒郊野外战马颠簸,他压根坐不稳。 广谋也是为他考量,这才放慢了速度,却正好让抄近道的丁映阳截了个正着。 “王爷——!”丁映阳嘶声大喊。 广谋回头见是丁映阳,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作狞笑:“丁长史,你可是想通了,来投秦王殿下的?” 他抬手一挥,几个骑士瞬间散开阵型,将秦王护在中央。 丁映阳再次大骂:“放你娘的屁!你这妖僧,把王爷给我还回来!” “长史,怎么办?”护卫头目低声问。 对方连同广谋在内,一共七人,自己这边还有十六个,平均下来,是二对一还多。 虽担心广谋伤及秦王,但韩忠说得有理,广谋更需要的是活着的秦王,去当他造反的旗帜。 丁映阳牙一咬,心一横,扬声大喝:“只要此番救出秦王,我丁映阳愿变卖丁氏全族财货,保你们一辈子的富贵!” 他猛地拔刀,刀尖直指前方:“给我杀!救王爷!” 护卫被此一激,也是个个像打了鸡血一样,齐声大喝:“杀!” 丁映阳一马当先冲了出去,放声高呼:“王爷!臣来救您了!请您稍安勿躁,臣必带您回长安城!” 马背上的朱公锡浑身一颤,抬起头,脸上涕泪横流:“丁长史!丁长史救我!这妖僧要带我去造反,我不去,我不去啊!” “秦王殿下!”广谋冷喝一声,“为君者,岂可露此窘态?” 朱公锡吓得脖子一缩,又趴回马背上。 广谋转向冲来的丁映阳,冷笑:“就凭你们十几个人,想从我手中救走秦王?——做梦!” 第674章 忠心护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堡宗没了,不还有儿子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75章 真是一对鸳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堡宗没了,不还有儿子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76章 背后的目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堡宗没了,不还有儿子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77章 悲伤的秦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堡宗没了,不还有儿子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78章 秦王捞人 秦王朱公锡仍是不会骑马,整个人伏在马背上,由护卫牵着缰绳,急匆匆往槐树林赶。 四条腿确实快,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林子就到了。 彭时说韩忠亲自带人来处置赵小六,可等朱公锡赶到时,根本没见着韩忠的影子。 林子里只有两个锦衣卫校尉,正抡着铁锹吭哧吭哧挖坑。旁边地上躺着个人,正是赵小六。 朱公锡连忙凑过去,伸手探了探鼻息——还好,还活着。 两个校尉见秦王来了,赶忙丢下铁锹行礼:“见过秦王殿下。” 朱公锡盯着那两把铁锹,又看看旁边挖了一半的土坑,火气“噌”地就上来了:“你们这是干什么!想干什么!” 两个校尉互相瞅了一眼,面露难色。 “殿下,这……”其中一个瘦高个面露难色,“韩指挥使吩咐了,要我等给赵小六一个归宿。” 朱公锡喘着粗气,脸色不虞,刚才一路颠簸,肚子里还有些不舒服。 可此刻也顾不得了,一个箭步挡在坑前,张开双臂:“这人,本王保了!” “殿下三思。”另一个矮壮的校尉上前一步,抱拳劝道,“赵小六犯了军法,按锦衣卫规矩当处以极刑。您若是硬要保他,怕是会惹恼韩指挥——” “闭嘴!”朱公锡厉声打断,声音却有点发虚,“本王是太祖嫡系血脉、堂堂亲王!韩忠再厉害也就是个臣子!他敢动本王试试?” 话喊得响亮,他心里却直打鼓,他实际上还是很怕韩忠的。 那两个校尉对视一眼,终究没敢动手。瘦高个叹口气:“既然殿下执意如此,那……我等就先回去复命了。” 说罢,两人收起铁锹,朝朱公锡行了礼,转身消失在树林边缘。 朱公锡这才松口气,腿一软,差点一屁股坐进刚挖的坑里。 他扶着树干缓了好一会儿,才踉踉跄跄走到赵小六身边。 赵小六躺在枯叶堆里,眼睛半睁着,见朱公锡过来,嘴角扯出一丝苦笑:“殿下……何必呢……” “少废话。”朱公锡蹲下身,想扶他起来,又不知从哪下手,“你能走吗?” 赵小六摇摇头:“怕是不行……” 朱公锡回头喊护卫:“过来!把他抬上马!” 护卫应声上前,小心翼翼地把赵小六扶起来。 赵小六疼得龇牙咧嘴,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却硬是没叫出声。 回程时,朱公锡也不想骑马了,跟护卫一起步行,驮着赵小六往回走。 马蹄“嘚嘚”地敲在土路上,格外清晰。 走了一段,朱公锡忍不住问:“韩忠呢?怎么不见他?” 赵小六趴在马背上,声音虚弱:“来的路上……有人给韩指挥使送信……他看了,脸色很不好看……就带着大半人手走了……” 朱公锡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王妃逃跑的事,肯定传到韩忠耳朵里了。 他越想越怕。 自己跟广谋牵扯这么深,老婆孩子还跑去投敌了,这要是让朝廷知道了,别说秦王之位,怕是连命都保不住! “小六……”朱公锡声音发颤,“你给本王出个主意,现在……该怎么办?” 赵小六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殿下,您当务之急是赶紧回去,让秦报发刊。” “就说……广谋那叛贼胆大包天,竟敢潜入秦王府,掳走了王妃和世子。再顺道参彭时一本,说他身为西安知府,治下竟让叛贼来去自如,严重失职。” 朱公锡一愣:“参彭时?这时候参他,摄政王能信?” “不是要摄政王信。”赵小六的声音虽弱,却透着一股子精明, “是要让关中百姓信,至少要长安城的百姓信。王妃和世子是被掳走的,不是自己跑的。这是保住秦王府的面子。” “至于彭时嘛……”他喘了口气,继续道,“您参他,他必定要上疏自辩。这一来二去,至少能分散些朝廷的注意力,给咱们腾出点周旋的工夫。” 朱公锡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平日哪想过这些弯弯绕绕?王府里的事有长史打理,他只需要吃喝玩乐就行了。 如今丁映阳死了,幸好又来了个赵小六。 “那……接下来呢?”他咽了咽口水。 “前面是保面子,接下来就得保里子了。”赵小六喘了几口,说话显然耗费了他不少力气,“面子是做给外人看的,里子才是真格的。殿下得明白,摄政王究竟想要什么。” “他想要什么?”朱公锡一脸茫然。 赵小六微微侧身:“小人在广谋手下办事时,察觉朝廷也在打大乘银行的主意。广谋想用银行逼着诸寺造反,而朝廷……摄政王恐怕是想把这银行攥在自己手里。” 朱公锡心头一跳。 大乘银行……那可是聚宝盆啊! 在他看来,那里头的钱,简直花不完。 “摄政王……想要银行?”他声音发干。 “很有可能。”赵小六道,“所以殿下得想清楚,您手里有什么筹码,能换摄政王放过您。” 朱公锡立刻道:“本王有银行股份啊!虽然不多,但也有一成!要是献给摄政王……” “不急。”赵小六打断他,“现在献,那是被逼无奈,摄政王收了也不会记您的好。” “得等一等,等朝廷真正动手收拾银行的时候,您再站出来,主动把股份献上,还要帮着朝廷把其他股东也劝服了,那才叫功劳。” 朱公锡听得云里雾里:“那……那本王现在做什么?” “先等等……”赵小六气息有些弱,“王爷眼下不必太过焦虑。无论是陕西还是朝廷,现在最要紧的还是广谋造反。您的事,还得往后排。” “可惜我现在这副模样,也没法替您去探听……摄政王到底图谋什么。” 朱公锡一听,立马扭头吩咐一名护卫:“你骑快马先回去,提前找好大夫,务必把小六给治好!” 护卫领命,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秦王要是倒了,他们这些护卫也得跟着遭殃。此刻救人,也是救自己,行动起来自然毫不犹豫。 另一头,韩忠已快马加鞭赶回了长安城。 眼下,陕西这边能说得上话的人物,除了留在蓝田善后的彭时,再加上从丰州赶来的孛罗、王越,全都聚在了一处商议。 听了韩忠的推断,众人皆是大惊,有人疑惑,有人质疑。 “广谋的目标是甘肃?” “这不可能吧?从陕西到甘肃,一路全是边镇军屯,他怎么可能带着人马穿过去,还能和草原上的鞑子里应外合?” 第679章 大殿争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堡宗没了,不还有儿子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80章 人一定要有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堡宗没了,不还有儿子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81章 还是造反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堡宗没了,不还有儿子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82章 杨园的帮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堡宗没了,不还有儿子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83章 追兵将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堡宗没了,不还有儿子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84章 一线生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堡宗没了,不还有儿子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85章 荒唐的战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堡宗没了,不还有儿子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86章 三世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堡宗没了,不还有儿子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87章 三佛齐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堡宗没了,不还有儿子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88章 三月的京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堡宗没了,不还有儿子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89章 大明洪武纸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堡宗没了,不还有儿子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90章 讲武堂大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堡宗没了,不还有儿子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91章 纸元商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堡宗没了,不还有儿子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92章 跑偏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堡宗没了,不还有儿子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93章 什么是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堡宗没了,不还有儿子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94章 西宁光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堡宗没了,不还有儿子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95章 朱仪带回的好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堡宗没了,不还有儿子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96章 京通铁路 一个年轻人挤过来:“国公爷,来得正好!咱们的铁轨今日刚铺通,要不就请您这趟西洋归来的贵客,头一个试试成色?” 周墨林连忙介绍:“江阁老家三公子,江景安。” 江景安草草行了个礼,嘴角却带着几分不拘的笑:“成国公面前,提家父的官职做什么?还不如说我是进学馆的算学先生。” 朱仪点头回礼,疑惑道:“你说的铁轨是个什么东西?” 江景安很兴奋,像个献宝的孩子:“国公爷,您请过来看,这是我与安固伯一起设计的,从通州,一直铺到京师的铁轨路!” 他伸手一指,朝阳正从运河尽头爬上来,给万物镀了层金边。 朱仪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仍有些茫然。 江景安不再多言,转身吆喝:“让道!都给国公爷让道!” 早有兵士在前开出一条路,一行人不过走了百十步,眼前豁然开朗—— 两条乌沉沉的铁轨并排卧在碎石基上,向京师方向笔直延伸,直到在地平线处缩成两道细线。 铁轨表面泛着新锻的暗蓝光泽,在晨光下冷硬如刀。 每隔丈许便有一根铸铁枕木横贯其下,像巨兽的肋骨。 七辆铁板车首尾相连停在轨上,每辆车都有寻常马车的两倍宽,平板式的车身上还留着锻打的锤印。 车头处拴着十六匹驽马,正低头嚼着草料,鼻息在清冷的空气里凝成团团白雾。 朱仪走到近前,俯身摸了摸冰凉的铁轨:“这是……” “运货的!”江景安已跳到车板上,声音清亮有力,“国公爷您这几船的宝贝,用我这铁轨车,一趟就能给您安安稳稳送进京师!” 朱仪皱眉打量那十几匹驽马:“我这些货物,加上三头麒麟、十余昆仑奴。你这十几匹马,拉得动?” 周墨林笑着接话:“国公爷放心,根据计算,这些马力可以拉九辆满载的铁板车,今日是实验,所以只敢用七辆。” 朱仪心中暗惊,若真如此,这运力简直骇人。 他原本为了运这些,早就让人联系好了三十架马车牛车,准备分两次把东西运入京师。 毕竟他这次远航西洋,收获颇丰,光是各色香料、象牙、宝石就装了好几船。 江景安已指挥起来:“快!帮成国公把货搬上车,小心那麒麟跟昆仑奴,慢些赶,别让它们受惊了!” 很快,朱仪带来的诸多东西,包括那三头被称为“麒麟”的长颈鹿,都被小心翼翼地运上了铁板车。 令人惊讶的是,这么多货物,竟只占用了四个铁板车。 江景安站在车头,朝还在观望的商人们吆喝:“还有空位!尔等商人,可将自己货物都运上来,本公子一并给你运去京师,分文不取!”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一个绸缎商搓着手挤到前面:“公子此话当真?” “成国公在此作证,还能骗你不成?” 胆大的商人立刻招呼伙计搬货。也有谨慎的缩在后面嘀咕:“这铁家伙牢靠么?万一翻了……” “你怕什么?没看见祥瑞都在车上?麒麟镇着呢!” 不多时,剩余三辆车板也被各色货箱占满。茶叶、瓷器、苏木、铅锭……堆得足有半人高,用麻绳纵横捆紧。 景安跳下车,亲自走到马队前。 他拍了拍头马的脖颈,那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面刨了刨。 “起驾——!” 车夫扬鞭轻喝。 朱仪原以为这般重载起步艰难,却见铁轮在轨上只微微一滞,随即“咔”一声轻响,竟平滑地转动起来。 车队动了。 起初很慢,像巨兽初醒。铁轮碾过轨缝,发出规律而沉实的“咔嗒、咔嗒”声,一声接一声,渐渐连成平稳的节奏。 速度稳步提升,不过百步已快过常人小跑。 虽然也有些颠簸,但比之寻常牛车、马车而言,简直平稳的出奇。 沿途百姓纷纷驻足。 “快看!铁车!” “那上面……是麒麟!祥瑞坐着铁车进京了!” 孩童追着车队奔跑,又被大人拽回。 农人拄着锄头立在田埂上,张着嘴忘了合拢。 车上的昆仑奴们这会儿也回了精神,扒着车板边缘,指着路旁掠过的房舍、树木叽哇乱叫,黑亮的眼睛里满是惊奇。 朱仪与周墨林、江景安并辔而行,跟在车队旁侧。 让他惊讶的是拉车的马匹步伐整齐,喘息均匀,显然未用全力。 “好东西。”朱仪不禁赞叹,“若将此轨铺往九边,粮草军械旦夕可至,边患何足忧?” 江景安一听这话,眼睛更亮了:“这还不是完全体!” “王爷说了,等蒸汽机做成,烧几百斤煤,就能把这七车货一口气拉进京师。比马快,比马久,还不知疲倦!” “蒸汽机?”朱仪挑眉。 “就是烧水那股子气力!”江景安比划着,“国公爷应该也讲过,水滚了会顶锅盖。” “把这股力驯服了,让它推活塞、转轮子……我正跟安固伯折腾呢,就是那气缸老是漏气……” 朱仪听着这闻所未闻的奇想,心中虽疑,但既是摄政王提过的,也不好驳斥,只含糊应道:“若真能成,倒是奇功一件。” 江景安也不在意他信不信,自顾自滔滔不绝说着研制中的难关。 什么密封、压力、传动……正说到兴头上,忽见前方铁轨处蹲着七八个衣衫褴褛的人影。 “干什么的!”江景安脸色骤变,一夹马腹冲上前去。 周墨林向朱仪苦笑解释:“定又是来偷铁轨的。这四十里铁轨,每根长二丈、重四百余斤,撬走一根熔了卖铁,够一家子吃半年。” 朱仪恍然。 这般露天铺设的巨物,在贪鄙之徒眼里确是金山。 前方传来叱骂声。 那伙人见骑马冲来,一哄而散,却有一人贪心,临走还想拖走一根撬松的轨条。 江景安马鞭甩出,啪地抽在那人背上,这才弃了铁轨逃进道旁林子里。 “娘的,真撬松了一截!”江景安跳下马检查,脸色铁青,“这些杀才,下次非逮住送官不可!” 车队行至此处时,明显颠簸了一下。 就是这一颠—— 板车上,一头长颈鹿正昂首看着天空流云。突如其来的晃动让它细长的腿骤然一软,庞大身躯失衡,竟向车外歪去! “不好!”车夫惊叫。 所有人都看见了,那斑驳的巨兽像一座倾斜的了望塔,四条长腿在空中徒劳划动。 它试图站稳,可铁车正在行进,蹄子找不到着力点—— “轰!” 尘土飞扬。 麒麟侧摔在地上,左前腿弯折,白森森的骨茬刺破皮毛。 它仰起脖颈,发出一声哀鸣。 江景安的脸唰地白了。 第697章 参观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堡宗没了,不还有儿子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98章 准备开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堡宗没了,不还有儿子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99章 江渊的不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堡宗没了,不还有儿子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00章 鹿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堡宗没了,不还有儿子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01章 纸元颁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堡宗没了,不还有儿子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02章 五年富辽 御阶之上,朱祁钰的目光落在李懋身上,只停顿了片刻,心里便“哦豁”一声——明白了。 在长颈鹿宴的晚上,他回王府之后,便见到了李懋关于辽东的奏疏。 那奏疏是徐有贞票拟的,他虽然没反对,可也没给什么实在主意,是些“此事甚为重要,当从长计议”之类的车轱辘话。 如此票拟朱祁钰也能理解,发展辽东毕竟是件大事,可不是一个御史的一封奏疏能决定的。 今日这李御史,分明是瞅准了大朝会这好时机,要把这事儿摆到明面上,让大家伙儿一起议一议。 朱祁钰本打算过几日再召内阁细谈此事,既然李懋今日主动提了,那便顺势而为。 他抬起右手,食指在亲王常服的缎面袖口上轻轻一叩,目光落在李懋身上,下巴微扬。 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李懋得了示意,深吸一口气,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愈发清晰: “臣闻辽中平原,有黑土千里。此土之沃,握之出油,插筷能苗。若得妥善开垦,一岁之收,可抵江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众臣: “惜乎地广人稀,耕者不足十一。如今辽东粮产,仅供都司军屯尚且捉襟见肘。若非近年迁徙流民、安置罪犯,怕是连军粮都要仰仗山东海运。” 殿中起了些微骚动。 几名山东籍的官员互相交换眼色,有人已皱起眉头。 王文适时出列,手持笏板,声音沉稳:“李御史所言,可有实据?” “有。”李懋从袖中取出一卷册子,“臣去岁奉旨巡视九边,曾在辽阳、沈阳、广宁三卫走访。” “当地老农皆言,黑土种稻,穗长粒饱,亩产比关内高出三成有余。只是——” 他抬头看向御阶:“只是辽东天寒,无霜期短;且地广人稀,一夫授田百亩亦耕不过来。” “更兼卫所屯田旧制未改,军户疲于戍守,民户困于徭役,良田荒废者,十之五六。” 王文点了点头,配合着问道:“若依李御史之见,当如何改?” “改屯为县,授田于民。”李懋声音抬高,“辽东如今归山东布政司管辖,实则相隔重洋,文书往来动辄盈月。” “事权不一,政令难通。若要开发辽东,首当理顺管辖,设专官专衙,就近治理。” 话音未落,文臣队列前方,首辅陈循缓缓出列。 老首辅一身绯色仙鹤补子官袍,腰束玉带,步履沉稳。 他先向御阶一礼,而后转向李懋,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笑意:“李御史心系国事,老夫感佩。” 话是这么说,语气却听不出多少感佩。 “辽东沃野,确是我大明北疆宝地。若真能开发出来,足可为京师粮仓,解漕运之困,实乃利国利民之大计。” 他话锋一转:“然则,辽东苦寒,一年有半载冰封。移民实边,所费几何?改卫所为州县,所需官吏、钱粮又从何出?” “更兼女真诸部环伺,边患未靖。此时大兴土木,广垦农田,万一鞑虏趁虚而入——” 陈循摇了摇头,叹息道:“老夫以为,当务之急,仍是整饬漕运。” “可申饬山东、南直隶诸衙门,严查漕船修造、河道疏浚,杜绝漂没损耗。至于辽东……徐徐图之,方为稳妥。” 殿中一片寂静。 几位老成持重的官员微微颔首,显然赞同首辅“徐徐图之”的说法。 就在这时—— “呵。” 一声短促的冷笑,从内阁队列中传来。 只见徐有贞跨步出列,绯袍下摆甩开一道弧线。 他今日脸色不太好,眼底泛着青黑,像是昨夜没睡好,可一双眼睛却亮得慑人。 “陈首辅此言,未免太不担事!” 李懋之前那份奏疏就是他经手的,当时徐有贞虽然打了个官腔敷衍过去,但心里其实转过不少念头。 只不过觉得这事儿牵涉太大,就没往票拟里写。 今日见陈循这般打太极,他那股子较劲的脾气“噌”就上来了,非得出来说道说道! 朱祁钰在上首皱了皱眉。 这徐有贞,又来了。 他跟陈循不对付,在朝中早就不是秘密。 可把内阁的官司搬到奉天殿大朝会上来打,实在有些不成体统。 关起门来怎么吵都行,摆在明面上让百官看热闹,像什么话? 朱祁钰正要开口将话题拉回正轨—— “辽东之弊,首在管辖不明!”徐有贞已抢先开口,语速极快,“山东布政司远在济南,隔着茫茫渤海,如何管得了辽东民政?” “文书浮海往来,少则一月,多则一季。边地有事,请示无门;民情上达,梗阻重重!” 他转向陈循,嘴角扯出一抹讥诮:“陈阁老若觉得漕运要紧,那便好生去整饬漕运。” “至于辽东,既然觉得难,那便寻个不觉得难的人去办!” 这话就有些尖锐了,几乎是明着说他陈循无能了。 陈循脸色一沉,正要反驳,徐有贞却已转身面向御阶,朗声道:“臣以为,当速设辽东布政司!将辽东民政从山东剥离,专设巡抚、三司,就近统辖。” “边镇改革与民政开发并举,卫所改制为州县,招徕流民,广垦农田。如此,不出五年,辽东必成北疆粮仓,京师再不仰赖漕运!” 殿中哗然。 “五年?”有官员低呼。 “徐阁老好大的口气……” 朱祁钰却心中一动。 剥离辽东、专设三司,这思路,倒是与他这些日子酝酿的想法不谋而合。 要开发那片黑土地,确实需要一个能就近决策、事权统一的衙门。 山东隔着海,什么都慢三拍,怎么搞得起来?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殿中瞬间安静下来:“徐阁老所言,不无道理。” 得了朱祁钰的肯定,徐有贞眼睛更亮了。 朱祁钰继续道:“辽东地广人稀,民政、边务纠缠不清,确需专设衙门,理顺管辖。只是——” 他看向徐有贞:“五年让辽东富起来……徐阁老可有具体的章程?” 徐有贞精神大振,只觉得今日终于在摄政王面前露了脸,更压了陈循一头。 他挺直腰背,语速更快:“有!臣粗略算过:辽东现有军屯田亩约四百万亩,若全数改为民田,授田于民,一丁授田五十亩,可安置八万户。” “再招募关内无地流民,每户给牛、种、农具,三年免赋。同时,于辽河、浑河沿岸兴修水利,引水灌田。如此,五年之内,辽东粮产翻倍,绝非妄言!” 他越说越激动,袖中手指微微发颤:“更可仿云中府旧例,招抚女真诸部,赐田编户。” “化夷为夏,既增劳力,又靖边患。待粮产丰足,便可沿辽河漕运南下,直抵天津。” “届时,京师粮道便有两条——运河为主,辽漕为辅,互为犄角,再无忧虑!”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慷慨激昂。 殿中不少年轻官员听得心潮澎湃,有人已暗自点头。 陈循却一直沉默着。 等徐有贞说完了,老首辅忽然抬起手,慢悠悠地鼓了三下掌。 “啪。啪。啪。” 三声轻响,在骤然安静的大殿里,听得格外清楚。 陈循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温和的笑意,看向徐有贞的目光里,甚至带上了几分赞赏: “徐阁老高见!五年富辽,化荒芜为粮仓,此等魄力,老夫自愧不如。” 徐有贞一听陈循居然赞同了,起初得意得不行,可紧接着……心里又冒出点说不清的嘀咕。 这……是不是太顺了点? 第703章 捧杀 徐有贞一怔。 这老狐狸……转性了? 不等他细想,陈循已转向御阶,郑重一礼:“老臣以为,徐阁老此策,实乃老成谋国。辽东开发,事关北疆百年大计,非能臣干吏不可为。” 他抬起头,斑白的鬓角在殿窗透入的天光里格外清晰,目光诚恳:“徐阁老既有此雄心,又深谙边务民政。” “何不请徐阁老亲赴辽东,出任巡抚,专设三司,改制州县,将这‘五年富辽’的大计,一一落到实处?” 话音落下,奉天殿中死寂。 只听得殿外风吹旗幡的猎猎声,和几只不知天高地厚的麻雀在檐角啾喳。 徐有贞脸上那点尚未散尽的得意,一寸寸僵住了。 他袖中的手指猛地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生疼。 朱祁钰站在御阶之上,把底下这出戏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明白了。 捧杀。 先把你捧得高高的,捧到万众瞩目、骑虎难下的位置,再轻飘飘一句“那便请君亲自为之”。 好个陈循,原来是在这里等着。 老首辅依旧微笑着,目光温和地看着徐有贞,仿佛真心实意在举荐一位肱股之臣。 可那双老迈的眼眸深处,一丝冷光如冰刃破水,转瞬即逝。 “首辅所言极是。”王文适时出列,声音平稳得听不出半点波澜:“辽东新设布政司,乃开国未有之变革。” “若遣一位阁老亲任巡抚,足显朝廷重视,亦可震慑边陲,统合诸务。徐阁老此前巡河治黄,政绩斐然,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徐有贞喉结滚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这时,李懋忽然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徐阁老踏实肯干,心系国事!” “阁老亲赴辽东,为国开垦,史书之上,必有其浓墨重彩的一笔!此乃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之举啊!” 他这话说得慷慨激昂,又把徐有贞架住了。 殿里不少官员纷纷点头,有人甚至露出钦佩之色。那架势,仿佛徐有贞已经收拾好行囊,准备北上赴任了一般。 朱祁钰淡淡看着,指尖在袖中轻点。 此前他确有将徐有贞与陈循分开的念头,眼下这局面……倒是个顺水推舟的机会。 “徐阁老。” 他声音不高,却让殿中霎时安静下来: “辽东之事,关系重大。你若愿往,朝廷自当全力支持。不知……意下如何?” 话语很客气,甚至带着商量的口吻。 可御阶之上那双眼睛平静望过来时,徐有贞只觉得脊背发紧。 为君者在大庭广众下的询问,从来不是真的询问。 那是安排,是旨意,是给你最后一个体面的台阶。 你若不接,往后在这朝堂之上,便再难有立足之地。 徐有贞额角渗出细汗。 他抬眼看向陈循,老首辅依旧那副温和模样,甚至还对他微微颔首,仿佛在鼓励。 再看王文、再看那些点头附和的同僚……一张张脸在眼前晃动,忽然都模糊成了戏台上的面具。 他心一横,牙一咬——赌了! 当初被陈循弄去巡河,不也是如此?所有人都觉得他要栽在黄河边上,结果呢? 他治好了北段河道,福泽山东,回京时百姓夹道,功绩彪炳! 谁又能断言,此番去辽东,就不能再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功业? 徐有贞深吸一口气,忽然挺直了腰背。 “臣——” 他声音有些发颤,却一字一顿: “愿往。” 朱祁钰笑了。 那笑容很浅,只在唇角勾了勾,却让殿中紧绷的气氛骤然一松。 “好。” 他抬手,示意身旁的内侍:“拟旨:加文渊阁大学士徐有贞为辽东巡抚,总督辽东民政,专设三司诸事。散阶荣禄大夫,晋光禄大夫。” 话音落下,殿中响起低低的抽气声。 光禄大夫,正一品散阶,已经跟胡濙一样了,是文臣荣衔的极致。 这是厚赏,也是重压。 徐有贞伏地叩首:“臣,谢恩!” 陈循、王文等人纷纷出列,拱手祝贺。 一时间奉天殿内“恭喜徐巡抚”“为国效力”之声不绝于耳,仿佛真是其乐融融、君臣相得。 这场大朝会,就在这一片祥和的祝贺声中,落了幕。 等下了朝,回到文渊阁,已是晌午。 阳光透过棂窗,在青砖地上切出明晃晃的方块。陈循慢悠悠踱到自己的首辅公案后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徐阁老。” 他抬眼看向正收拾东西的徐有贞,语气温和:“既已领了巡抚之职,内阁这些杂务,便不必再费心了。” “当务之急,是速去吏部找王尚书要人,组建幕僚团队,拿出一套切实可行的富辽之策。” 他顿了顿,补充道:“辽东苦寒,夏短冬长。现在已是五月,时间……可不多了。” 他抬起头,盯着陈循看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首辅放心,本官……定不负所托。” 说罢,他将东西草草收好,嘱咐文书拿稳,转身就走。 绯袍下摆甩开一道弧线,跨过门槛时,带起一阵风。 王文目送他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这才转向陈循,压低声音:“走了。” 陈循放下茶盏,盏底与案面轻叩,发出清脆一响。 他脸上那副温和神情终于淡去,露出底下深潭般的平静:“走了好。” 王文颔首:“徐有贞这一去,内阁空出一个位置。事务繁杂,需尽快添人,免得耽误国事。” “过两日吧。”陈循望向窗外,“待王爷得空,老夫便去提。” 一直沉默坐在一旁的郭登,忽然抬眼看了他们一眼。 武英殿大学士那双惯常锐利的眼睛,此刻微微眯起。 他明白了。 添人不是重点,重点是,把位置堵上。 等徐有贞巡抚任满回京,文渊阁里早已没有他的位置。 届时哪怕功绩再显赫,也只能领个虚衔,再也摸不到票拟的笔。 捧杀之后,是堵路。 好算计。 郭登垂下眼,端起自己的茶盏,没说话。 次日,郕王府。 朱祁钰刚从前院书房出来,便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噔噔噔”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 “父王!”朱见沛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我们去皇家园林吧!” 朱祁钰一愣,俯身将小家伙抱起来:“怎么突然想去那儿?上回带你去,你不是嫌没意思,没待半个时辰就嚷着要回来么?” 一问才知道,原来是兴安“惹的祸”。 昨日五月初一,正是皇家园林对百姓开放的头一天。那场面,真叫人山人海,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怎一个热闹了得。 兴安当然也去了,回来之后,就给朱见沛说起了当日见闻,把这没见过大世面的小家伙勾得心痒痒。 他可极少见到那么热闹的场面,就像此前的长颈鹿宴,他也是跟着朱祁钰坐在堂屋里面的。 朱见沛在朱祁钰怀里扭了扭,拽着他的袖子:“父王,带我去嘛!我也想看杂耍,吃糖画!” 那模样,十足十是个被勾起了馋虫的寻常孩童,哪还有半分天家子弟的矜持。 朱祁钰心头一软,揉了揉他的脑袋:“好。初五园林再开放时,父王带你去。” 第704章 游园 初五,天光晴好。 朱祁钰给朱见深、朱见沛都换了身寻常富家公子的绸缎衣裳,自己也扮作商贾模样,青缎直裰,方巾幞头,腰间悬一枚不起眼的羊脂玉佩。 本想叫上莺儿、霞儿同去,汪氏却是不让,害怕这俩狐媚子教坏了他儿子。 显然,朱见沛偷听两女说骑乘的事情,她还没有释怀。 朱祁钰瘪嘴,这事能怪她们姐妹么,不是你那好儿子自己偷听到的么? 哎,算了,也是自己儿子。 “罢了罢了。”他摆摆手,“就咱们爷仨去。” 兴安也换了身深蓝缎子的管家服,额角却渗出细汗。 他身前身后地张罗,一边低声嘱咐便装护卫散入人群,一边不住地往朱祁钰身边靠。 韩忠去了湖广查案,这护卫的重担骤然落在他肩上,只觉得浑身上下每根骨头都在发紧。 皇家园林正门前,早已人声鼎沸。 朱漆大门上鎏金的兽首在阳光下晃眼,门前青石板路被踩得发亮。 百姓们扶老携幼,排队的长龙从售票的朱漆小亭蜿蜒出去,拐过一株老槐树,消失在远处的巷口。 “四十文。” 售票的是个中年书吏,坐在亭窗后,头也不抬地打算盘。 这年头可没“儿童票”一说,朱见沛这小不点儿也一样得全票。 兴安忙从怀里摸出一串铜钱,叮当作响地要递过去。 “慢着。” 朱见深却拦住了他,随后从自己袖中掏出四张崭新的纸元。 他轻轻将纸元放在窗台上。 “拿票吧。” 书吏一愣,抬起头,脸上堆起笑来:“哎哟,这可是稀罕物……纸元发行这几日,小人还是头一回见人真拿来使呢!” 他声音不低,周遭排队的人纷纷侧目。 “这纸片子真能当钱使?” “听说跟铜钱一个价,一文换一文……” “谁敢信啊?万一朝廷明天不认了呢?” 朱见深神色平静,转头朝后头的人群说道:“朝廷印的,自然作数。诸位若想用,可自去钱兑处换取。” 书吏跟着点头,双手接过纸元,验看了印鉴,这才从抽屉里取出四张浅黄色的竹纸门票,恭恭敬敬递出来:“您收好,里边请!” 后面一个老汉探头问:“官爷,这纸元……真能用?” 这书吏哪是什么官爷,不过是个售票的。 可这皇家园林到底是官家的产业,在这儿干活,脸上有光。 瞧,这不都被人喊“官爷”了么? 他听得心里美滋滋的,腰板都挺直了。 “能用!怎么不能用?”书吏嗓门更亮了,“朝廷明令,市舶司、税课司、官营铺面——” “喏,还有咱这皇家园林,都收纸元!您诸位要是手里有,尽管拿来使,跟铜钱一样好用!” 听着后头嗡嗡的议论声,朱祁钰唇角微勾,冲朱见深笑了笑,牵起朱见沛的小手,迈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一入园,声浪“轰”地扑面而来,仿佛一脚跌进了沸腾的市集。 这园林本是帝王私苑,叠山理水,亭台参差,移栽了天南海北的奇花异木。 此刻,假山旁、曲径上、水榭边,挤满了粗布衣衫的百姓。 孩子们尖叫着追逐,女眷们掩口惊叹,男人们指点着远处笼舍里扑腾的孔雀,议论那是凤还是鸟。 更让朱祁钰瞠目的是,园子里竟已有了小贩。 精明的小商人岂会错过这人流? 他们不知打通了哪处关节,在不妨碍观瞻的角落支起摊子。 糖画摊子铜勺飞舞,金黄的糖丝在石板上顷刻间凝成奔马、飞龙; 吹糖人的老汉腮帮子鼓胀,一口气吹出个肥肚罗汉; 还有卖茯苓糕的、冰糖葫芦的、泥人面塑的…… 空气里飘着甜腻的焦糖香、油脂香、人群的汗味,混杂着远处兽苑隐隐传来的腥臊气息。 朱见沛眼睛都直了。 这小家伙挣脱朱祁钰的手,像只出笼的雀儿,一头扎进了人堆。 “糖画!我要那个大老虎!” “泥人!那个我认得,是关公!” 他每喊一声,兴安的脸就白一分。 老太监提着衣摆,气喘吁吁地追在那小身影后头,一路“小祖宗”“慢些走”地叫着,额上汗珠滚进衣领。 朱见深负手立在朱祁钰身侧,望着眼前景象,良久,轻轻舒出一口气。 阳光落在他尚显稚嫩的侧脸上,镀了层浅金。 “叔父,”他低声说,“这就是国泰民安了吧。” 朱祁钰笑了笑,目光扫过那些因惊喜面孔,那些满是笑意的脸庞。 “这是京师,”他淡淡道,“舍得花十文钱进这园子的,也不会是揭不开锅的人家。天下之大,还有更多人,一年到头也未必舍得吃一串糖葫芦。”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咱们要做的,是让四海之内,更多寻常百姓家,也能有余钱、有闲心,带着妻儿老小,来看一看这天下奇珍,尝一尝这甜腻零嘴。” 朱见深沉默颔首。 就在这时,不远处突然传来兴安拔高的嗓音,夹在鼎沸人声中,透着焦急:“你这人怎地不讲理?!” 朱祁钰眉头一皱。 他与朱见深对视一眼,立即拨开人群,朝声音来处快步走去。 此刻,他的好儿子朱见沛手里攥着个金黄油亮的东西,正往嘴边送。 对面是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女孩,约莫六七岁,杏眼圆睁,指着朱见沛的鼻子:“你不许吃,那是我!” 小女孩身旁站着个中年妇人,绫罗绸缎,发间一支金镶玉步摇,腕上缠着两圈油润的南洋珍珠。 她柳眉倒竖,一把将女孩护在身后:“哪里来的野小子,光天化日抢人吃食,还有没有规矩了?” 兴安已拦在双方之间,脸色铁青:“这位夫人,我方才已经说了。东西既已沾了小少爷的口,我们照价赔偿,双倍、三倍都使得。还请夫人莫再纠缠。” “赔钱?”妇人嗤笑一声,目光在兴安身上扫过,下巴抬得更高:“你当我李家缺那几个臭钱?” 兴安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袖中的手微微一动,四周看似闲站的几个汉子便悄无声息地挪了半步,将这片小空地与外头探头探脑的百姓隔开。 老太监眼神里已带了寒意,若不是顾忌事情闹大,折了王府颜面,这妇人绝没有说出第二句话的机会。 “怎么回事?” 朱祁钰的声音插了进来,他与朱见深赶到了。 兴安转过身,脸上闪过一抹尴尬,躬身低声道:“老爷……小公子贪嘴,吃了这位小姑娘的零嘴。小人本想赔钱了事,可这位夫人非要撒泼。” 对面妇人一听,便炸毛了:“好口舌,分明是抢,在你嘴里就是吃了点零嘴?” 朱祁钰大概明白了,多半是朱见沛这小子,抢那小女孩的东西,兴安想要给钱了事,可对面不同意。 正欲训斥一下这小混账,喵了个咪的,平日里山珍海味缺你了吗?居然还馋别人手里的零嘴? 可打眼一看,朱祁钰却愣住了。 朱见沛手里攥着的那东西…… 这……这不是玉米吗?! 第705章 海难与美洲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堡宗没了,不还有儿子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06章 玩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堡宗没了,不还有儿子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07章 美洲番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堡宗没了,不还有儿子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08章 橡胶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堡宗没了,不还有儿子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09章 增补阁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堡宗没了,不还有儿子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10章 廷推改制 朱祁钰那句疑问落下后,文华殿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细响。 众臣垂手而立,神色各异。 陈循嘴角绷得跟拉紧的弓弦似的,不过一眨眼又松了下来,仿佛刚才只是风吹皱了脸。 他上前一步,绯袍的下摆微微一动,声音依旧平稳:“王爷……可是对陈镒、刘俨二人有异议?” “非也。”朱祁钰摇头,指尖在那两张墨迹未干的名帖上轻轻一叩,发出沉闷的轻响。 他抬眼,目光向殿外渐渐沉下来的天色,缓缓扫过每一张或熟悉或恭谨的脸。“本王不是疑人,是疑这廷推之法。” 这话像块石头,“扑通”一声丢进了看似平静的潭水。 底下顿时起了嘀咕,历来不都这么办的吗? 侍郎以上的大员,要么廷推,要么简拔。 廷推就是今天这阵仗,九卿阁老凑一堆,你推我举,投票决出两三个人选,交给上头拍板。 简拔则干脆利落,全凭强权者一言而决,如商辂升礼部尚书,便是朱祁钰直接决定的。 一般来说,臣权强,就多廷推,皇权强,就多简拔。 陈循脸上那层温和的官样慢慢褪去,眼底浮起些许不快。 岂止是他,殿中许多人也觉出些不是滋味。 既然觉得廷推不妥,有意简拔,那今日又何必兴师动众,将众人召至此地。 总不会就为了逗大家玩吧? 朱祁钰仿佛没看到那些细微变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案上,十指交叠。 “诸位琢磨琢磨,”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像小锤敲在瓷盘上,“咱们这一大群人,今天聚在这儿,你说他好,我夸他贤,最后投出两张名帖。” “可要是那被推上来的人,只是人缘好、资历老,或者背后有人使劲儿捧,实际上本事根本配不上阁臣这担子呢?” “万一,他日遇到棘手国事,方才发现其见识短浅、决断孱弱,那时又该如何?” “这层层推举、闭门票决,隔着重重帷幔,真能筛出最合适的人么?” 他顿了一顿,让那质问在空气中发酵片刻,才继续道:“故而,本王以为,既是要选宰辅之材,总该有点实实在在的考校。” “不若让所有被推举之人,就将来阁臣任上可能遭遇的疑难实务——” “譬如关中灾后如何恢复民生,边镇军费如何筹划不伤国本,纸元推行遇阻又当如何疏导……诸如此类的问题,就在这文华殿上,当着大伙儿的面,公开答辩,互相诘问。”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通通。道理越辩越明,谁有真本事,谁在耍花腔,岂不一目了然?” 公开答辩? 许多人愣住了,连一直半阖着眼仿佛养神的胡濙,也微微抬起了眼皮。 陈循眉头蹙得更紧,他沉吟片刻,开口道:“王爷此法……或能考校实才。然则,能被廷推至此的,皆是有体面、有声望之人。” “若在大庭广众之下互相辩驳,赢了固然风光,那输了的……脸往哪儿搁?” “日后同朝为官,低头不见抬头见,多尴尬。况且读书人最重颜面,这般行事,怕伤了清贵之气。” 他话音方落,一直安静坐在侧旁的朱见深,忽然轻轻开口。 少年的声音尚带清越,语气却已沉静坚定:“陈阁老所虑,自是情理。” “然,朝廷择选阁臣,关乎天下民生,社稷重器。岂能因顾忌一二人的颜面,便置万民福祉于可能之险地?” 他目光清亮,望向陈循,又缓缓环视众人,“若惧伤颜面,便该于平日更砥节砺行,于答辩时更竭智尽忠,以才学政见脱颖而出。” “阁臣一职,手握票拟之权,一字一句,或关联万千百姓性命赋税。如此重任,岂是‘颜面’二字可以搪塞、可以谦让的?” 一席话,说得殿中许多人神色凛然,细细咀嚼之下,竟觉无法反驳。 阁臣之位何等重要,若只因怕人难堪,便糊里糊涂选了,才是对江山不负责任。 “咳。” 胡濙轻轻清了清嗓子,苍老的声音响起来,慢悠悠的:“老朽觉着……陛下与王爷这话,在理。” “为官者,首重实心任事,而非虚名薄面。若能以公心辩驳,择贤而任,于国于民,善莫大焉。” 他话说得平和,眼底却掠过一丝了然。 他看得明白,陈循真正在意的,恐怕并非什么“颜面”。 一旦真以此法选要官,以往那套“推荐之恩”、“座主门生”的纽带便要大打折扣。 被选上的,凭的是自己在御前答辩赢来的,不是哪位大佬一手提拔的。 往后,谁还想靠推荐来扩张朝中势力,难喽。 吏部尚书王直此时也微微颔首,他是掌管天下官员铨选的,感触更深:“王爷此议,竟与吏部考功之精神暗合。” “四品以下官员升迁调任,何尝不是考核其政绩、勘磨其能力?何以高官反不如是?” “臣甚至觉得,不仅入阁,日后重要职位廷推,或皆可参酌此法,定期考成,以免尸位素餐。” 见风向渐变,朱祁钰适时颔首:“既然诸位并无不可,那此事便暂定下。” “陈镒不日将返京,届时,便请他与刘俨,于此文华殿上,就国计民生之要题,各抒己见,一论高下。胜者入阁,亦让天下心服口服。” 他站起身,玄色貂裘随之垂落,“此次廷推结果,本王自当尊重。倘若此法行之有效,日后重要廷推,或可引为常例。” 议事既毕,众臣散去。朱祁钰与朱见深也起身离开文华殿。 走出殿门,傍晚的冷风一激,让人精神稍振。 朱祁钰与朱见深登上暖轿,轿帘垂下,将外界隔开。 轿子微微晃动前行。 朱祁钰靠在软垫上,侧头看向身旁的少年天子,忽然问道:“最初你提议幼学班时,为何不提沛哥儿也会去?” “若说了那小子也会去,陈循他们即便不情愿,顾虑皇家体面,反对之声也不会那般直接。” 朱见深正望着轿帘缝隙外飞速倒退的宫墙,闻言转过头:“王叔,我后来细想,这幼学班若设,不应只是沛弟的玩伴之所,或高官勋贵子弟的另一条恩荫捷径。” 他稍稍坐直了身体,“我想让它成为讲武堂真正的‘苗圃’。不仅收录勋贵官员子弟,更应广纳阵亡将士之遗孤、有功士卒之后人。” “为他们启蒙,教他们识字明理。其中才智平庸者,长大成人,识文断字,亦能谋份正经差事,安稳度日。” “若发现有胆略、有悟性、心志坚韧的苗子,便可直接升入讲武堂,精心培育。” “如此,讲武堂未来所得,方是真正于国有用、于军有益之材,而非……而非又一处安置纨绔的所在。” 朱祁钰闻言,怔了怔,看向朱见深的目光里充满了惊讶,旋即化为深深的赞赏与欣慰。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好,好!此法,远比我只想着给沛哥儿找几个玩伴,要高远得多!” 以前对于战殁将士,朝廷只做到监督抚恤顺利发放,虽也是仁政。 如今再给他们的子弟一个前程指望,一个翻身立命的机会……这才是大善举,大智慧! 在文渊阁故意不提朱见沛,是想让他们先行拒绝,此后幼学班招生的时候,就能名正言顺的把他们排除在外。 朱见深有些不好意思地微微低头:“我也是在来时,临时想到的。未及与王叔商量,便自作主张了。” “不必商量,此议极佳。”朱祁钰笑道,眼底光芒闪动,“看来,有些事,我这个摄政王想得还是不够远。” “这大明江山,终究是要靠一代代有新眼光、新肝胆的人,才能越发稳妥啊。” 第711章 忙碌的一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堡宗没了,不还有儿子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12章 朱见深的一天 朱祁钰恍然,随即失笑。 是了,朱见深今年十四了。 按这个时代的规矩,皇帝大婚是国之重典,从选秀到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 一套流程走下来,没个一年半载根本办不完。 若现在不着手筹备,那就不知要拖到何时。 这年头讲究“男子十六而婚,女子十四而嫁”,平民百姓晚点成家倒也没人说啥。 可若是皇室贵胄拖久了,难免惹人闲话,笑你连门亲事都安排不明白呢! “原来是为这个。”朱祁钰执箸夹了块嫩笋尖,小心递到女儿嘴边。 小丫头“啊呜”一口含住,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着,黑亮亮的眼睛弯成了小月牙。 他用指尖轻轻擦掉女儿嘴角的油渍,笑道:“这事儿确实该提上日程了。等深哥儿回来,我就跟他商量。” 等宝贝闺女吃得差不多了,朱祁钰转头看向汪氏:“这事,就交给你来张罗。” 汪氏微微一怔,放下银箸:“王爷,宫中尚有太皇太后与孙太后在,臣妾若出面主持,只怕……” “没事。”朱祁钰干脆地截住话头,“就你来办。” 其实让汪氏出面,倒不是真要她亲力亲为。 皇帝大婚自有礼制,礼部那边有一套完整的流程,汪氏挂个名、掌个总便是。 至于宫里那几位,一年到头也见不上几面,除了逢年过节需循例请安,平时基本没啥往来。 自从朝廷正式宣告朱祁镇“驾崩”,还给他上了“代宗”庙号之后,太皇太后那边也渐渐没了声响,终日深居简出,不再过问外事。 正因如此,朱见深的命运已经改变。 他没有经历历史上那些颠沛惶惑的岁月,自然也不会有一个名叫万贞儿的宫女,在他最孤独无依的年岁里,成为他全部的光亮与倚靠。 说到万贞儿,倒是忍不住多提一嘴。 史书上,五六十岁的皇帝纳十几岁少女入宫,往往被轻描淡写,甚至誉为“宝刀未老”。 唯独朱见深,爱上一位大他十来岁、曾共患难的女子,便被口诛笔伐,骂作“荒悖”。 更将万贞儿描摹成妒妇毒妇,说她戕害皇嗣,把持宫闱。 《明史》里甚至写道:“妃嫔有孕,皆遭堕胎。” 可实际上呢?朱见深共有十四位皇子,平安长大、受封亲王的就有十一位。 万贞儿若真那么善妒,这些皇子又是从哪儿来的? 连后来对大明诸帝多有贬抑的清朝,其乾隆皇帝读到这段,也忍不住朱批质疑:宫闱隐秘之事,岂能尽信? 说白了,不过是一段不容于世俗陈规的真情,触怒了那些死守“礼法纲常”的笔杆子罢了。 此刻的讲武堂校场边,朱见深一袭天青色常服,正与国防部范广、柯潜立在廊下。 远处传来士卒操练的呼喝声,尘土在午后的日光里浮沉。 “阵亡将士的遗孤,应收拢起来统一教养,设幼学班,教他们识字明理。若有资质出众的,可直接保送讲武堂。” 朱见深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往后皇家子弟启蒙,也设在此处。得让他们从小就知道,这山河是谁在守,这太平,又是谁用血换来的。” 范广闻言,虎目一睁,脸上先是一喜,旋即又掠过一丝深虑。 他抱拳沉声道:“陛下体恤将士,圣明如此,三军闻之必当感奋!只是……” 他略一迟疑,终究直言,“皇家子弟于此启蒙,自是能知兵事艰难。然讲武堂毕竟属军中之地,若皇子们与将门子弟往来过密,天长日久,臣恐……” 他的话未说尽,但意思已明。担心皇子与军方牵连太深,日后生出不必要的波澜。 柯潜亦微微颔首,他思虑更细,接口道:“范尚书所虑,不无道理。陛下欲令天潢贵胄知晓戎马辛苦,用心良苦。” “然则,启蒙与涉入,其界何在?分寸拿捏,尤需谨慎。文武相济固然是好,若因此萌生他念,或使外臣妄生揣测,反失陛下隆恩本意。” 朱见深听罢,神色平静,显然早已虑及于此。 “二位所虑,朕明白。”他目光扫过校场中飞扬的尘土,语气沉稳而清晰,“故而,皇家子弟在此,只行启蒙之教,习些演武之仪,听些忠烈故事,明白疆场不易便足矣。” “具体的军务、营制、人事,一概不涉。朕会定下规矩,他们来此是学‘为何而战’,而非‘如何掌兵’。” 他顿了顿,看向二人:“至于往来相处,讲武堂内一视同仁,皆着常服,不以爵位相称。” “朕要的,不是让他们结交将来的将帅,而是让他们记住,那些为他们换来太平日子的人,叫什么名字,流过多少血。” 范广与柯潜对视一眼,心中顾虑尽去,同时躬身。 范广声音洪亮:“陛下思虑周详,臣等不及!” 柯潜亦含笑应道:“如此,便是文武相得,又各守其分。陛下圣虑,臣叹服。” “此事细节,就劳烦二位斟酌,尽快拟个章程给朕。”朱见深笑道:“这第一个要来幼学班的,便是……” 他抬眼四周看看,空荡荡的演武台边,哪还有朱见沛那小子的影子? 身旁侍卫低声禀报:“沛殿下……方才往马场方向去了。” 朱见深抚额,轻轻叹了口气。 这小子,果然一刻也闲不住。 他收回目光,对范广、柯潜略一颔首,便转身朝马场走去。 刚到马场外围,便听得一阵清脆的笑声混着马蹄声传来。 只见场中一匹高大的黑马正疾跑着,马背上坐着个小小的人影,正是朱见沛。 他身后环着一个披头散发的魁梧汉子,一手控缰,一手稳稳护着身前的朱见沛。 马匹飞奔,朱见沛笑得合不拢嘴,一双小手还试图去抓缰绳,半点不带怕的。 朱见深眉头一皱,心底先是一惊,谁这么大胆,敢让沛弟如此冒险? 范广跟柯潜跟了过来,忙向他解释:“陛下,那是刚调入讲武堂,担任教习的孛罗。” 孛罗,朱见深还是知道的。 此人是归附不久的丰州指挥使,刚与王越一起,光复了西宁卫,朝廷念其有功,便召其入京受赏。 国防部请他来讲武堂,给武学子们讲授些草原部族的惯用战术。 在大明的蒙古人其实不少,但孛罗这样刚归附,还是大贵族的却是不多。 他的实战经验,对讲武堂而言颇有价值。 而调他来讲课,另有一层深意。 孛罗刚带着旧部打赢一场仗,攻下一座城,正是威势高涨之时。 此时将他调离旧部,也是防止其在军中再度凝聚人心。 这本就是讲武堂设立之初,便兼有的功能。 等他在京师呆几个月,沐浴皇恩,见识天朝气象。 数月之后,待他再回丰州,时移世易,那份因战功而炽热的部族凝聚力,自然会被时间和距离悄然淡化。 此时,柯潜已快步上前,示意场中停马。 孛罗听得皇帝亲至,连忙勒住缰绳。 先是小心将朱见沛抱下马,这才快步趋前,单膝跪地,以生硬汉话道:“丰州孛罗,拜见陛下。” 第713章 鞑子 孛罗俯身行礼,汉话说得生硬却认真:“丰州孛罗,拜见陛下。” 朱见深打量着他。 此人虽换了一身汉家武官的袍服,一头长发却仍随意披散在肩头,面庞轮廓深刻,眉骨与颧骨都带着草原风沙磨砺出的硬朗。 他微微颔首,温声道:“孛罗教习汉话说得不错,来京师可还习惯?” 孛罗愣住,浓眉困惑地拧起,显然没听懂。 一旁随行的通事赶忙上前,压低声音用蒙语飞快转译了一遍。 “噢!噢!”孛罗恍然大悟,黝黑的脸上绽开笑容,连连摆手,嘴里蹦出几个汉词:“不好、不好……汉话,不行。” 他努力组织语言,眼睛亮起来,指指自己,又指向远方:“我,不行。儿子,行!” 接着他又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朱见深自然是听不懂,便将目光投向通事。 通事忙向朱见深解释:“孛罗教习是说,他自己的汉话不佳,但他的儿子阿木尔厉害。已经过了府试,是童生了。院试只差一点点,否则便是秀才了。” 朱见深闻言,目中掠过一丝讶然,随即化为赞许:“哦?这倒难得。” “这鞑子很厉害!”一个清脆的嗓音插了进来。 朱见沛不知何时已溜到朱见深身侧,小手直指着孛罗,眼睛亮晶晶的:“他方才带我在场子里骑马,跟飞似的!这鞑子真有本事!” “沛弟!”朱见深脸色倏地一沉。 柯潜反应最快,上前半步,语气温和却坚定:“沛殿下,此言不妥。” 又转向孛罗,含笑道:“教习勿怪。殿下年幼,言语直率,实无他意。” 朱见深将朱见沛拉到身前,训斥道:“谁教你这样称呼人的?” 他声音不高,却压得朱见沛肩膀一缩,“鞑子二字,是蔑称。” “孛罗教习是我大明的臣子,丰州的指挥使,更是刚刚为国征战、收复西宁的功臣。你怎可如此无礼?” 朱见沛瘪了嘴,不服气地小声嘟囔:“我听这里上课的教习说过,他这个模样的,就是标准的鞑子……” “荒唐!”朱见深截断他的话,语气里带着不容辩驳的力道,“汉夷之别,在心,不在衣冠外貌。” “昔孔子有言:‘夷狄入中国,则中国之。’我汉家文化,海纳百川,从来包容的是向化之心,而非苛求一副皮囊!” 他这番话,是说给朱见沛听,更是说给一旁孛罗听的。 只可惜,孛罗压根没听懂,只能茫然地等着通事翻译。 可皇帝正在训话,通事自然不敢插嘴,于是也只能干等着。 朱见深按住朱见沛的肩膀,将他往前带了半步:“来,向孛罗教习赔个不是。” 朱见沛抬头看看兄长严肃的脸,又偷眼瞄了瞄懵逼的孛罗,终究还是低下头,拱了拱手,声音闷闷的:“方才是我说错话了,教习莫怪。” 孛罗不解其意,左右望望,也依样画葫芦地拱了拱手。 朱见深见状,只当他接受了道歉,便又勉励了几句,随即让侍卫领着一脸不情愿的朱见沛先回去了。 这时候,通事才得空,噼里啪啦的把方才皇帝跟朱见沛的话翻译过来。 孛罗一听,咧嘴笑了:“原来是这么个事,多大点事。” 他汉话虽粗浅,“鞑子”这词却听得明白。 这词他可没少听过,定居丰州之后,他自己也没少用“鞑子”一词,去称呼阴山北面那些仍游牧的同胞。 老实说,他都已经习惯了,并不觉得有什么。 方才见皇帝那般严肃,还以为是那富贵小公子说了别的什么了不得的。 随即他又向通事确认道:“方才那小公子,竟是摄政王的公子?” 通事点头。 孛罗猛的一拍大腿:“哎哟!我就说嘛,这小孩儿年纪虽小,骑在快马上却半点不怵,胆气十足。原来是大王爷的种,难怪如此!” 本来是给朱祁钰喊天王爷的,但王越曾他说了,天这个字不能乱用,便减了一横,称大王爷。 柯潜听了通事转译,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孛罗你这浓眉大眼的,居然也学会拍马屁了? 只可惜,人刚才在的时候你不拍,人都走了,这马屁的效果,可要大打折扣喽。 他却不知,孛罗这还真不是刻意奉承。 他到底是个蒙古人,漠北环境酷烈,草原部落最是慕强。 朱祁钰当年守护北京、击败也先的事迹,在孛罗心中自带着光环。 他们信奉“老子英雄儿好汉”,因此对朱见沛这小子,自然就多了几分另眼相看。 柯潜这边,还试图找补几句,笑道:“沛殿下性子活泼,他夸你马术厉害,那是孩童的真心话,教习莫往心里去。” 孛罗听通事译完,咧嘴笑了笑,摇摇头,示意自己并不介意。 他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抓起自己一把披散在肩头的头发,粗糙的手指搓了搓发梢,抬眼看向柯潜,目光认真。 “柯大人,”他通过通事转述道:“我现在,也是大明的官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随后指了指自己的头发:“这个是草原的,而在大明,就应该束发戴冠。” 他拍了拍胸膛,像是下定了决心:“我这个大明官,也该守大明的规矩。明日,我就束发。” 柯潜微微一怔,旋即眼中浮起真切的笑意,却仍摆手:“朝廷既允各部习俗自便,教习无须勉强。有这份心意,便是尽了臣节。” “不。”孛罗摇头,态度坚决,“要束发。” 他望向远处宫阙隐隐的轮廓,用生涩的汉话慢慢道:“这里,好。儿子,读书,有功名。我,也要像样。” 柯潜见他心意已决,不再多劝,只是含笑拱手:“那,便依教习之意。若有需要置办冠戴之处,尽管同我讲。” 又寒暄几句,柯潜便回了值房,与范广继续商议幼学班的细则。 待他离开讲武堂时,日头已西斜,天边铺开一片温暖的橘红。 柯潜没直接回府,脚步一拐,便向了城南的高盛酒楼。楼上临街的雅间里,王越与马文升已先到了,正凭窗说着话。 “好你个柯榜眼,做东的倒比客人来得晚!”王越起身,一拳轻轻擂在柯潜肩头,笑声爽朗。 他比离京前黑瘦了些,面庞被边塞的风沙磨出了更硬的线条,但那双眼睛里的锐气与跳脱,一点没变。 三人本是至交好友,又是景泰元年的同科进士,情谊自是深厚。 马文升还好,同在国防部供职,时常能见。王越自去了云中府,山高路远,已是许久未曾这般相聚了。 “是我的不是,被讲武堂事绊了下脚。”柯潜笑着告罪,目光在两位老友脸上细细扫过。 几年光阴,仿佛都沉淀在了彼此的眉宇之间,更添几分沉稳。 他撩袍坐下,亲手执壶,为二人斟满酒:“今日,定要罚我三杯。” 酒是温过的黄酒,菜是简单的几样时鲜。 暮色透过支起的雕花窗棂,在杯盘间投下暖融融的光斑,也将三人身影拉长,柔和了官袍带来的距离感。 第714章 同科聚会忆往昔 “真快啊。”马文升抿了口酒,忽然轻声感叹,“上次咱们仨这般对坐闲聊,还是景泰二年,柯兄即将南下登州赴任之前。” 王越夹了一箸嫩笋丝,接口笑道:“何止。那时候文升你还在都察院观政,我也刚接了去山西的差事,心里七上八下的。” “柯兄倒好,潇洒得很,跑去海上‘乘桴浮于海’了。”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学着当年柯潜打趣自己的模样,惹得柯潜连连摇头,笑出声来。 “什么浮于海,是差点喂了鱼。”柯潜放下酒杯,眼底泛起回忆的光,“初到水师那会儿,真是手忙脚乱。那些兵油子,面上恭敬,心里头各打各的算盘。” “若非王爷定下的政委章程,又有成国公鼎力支持,真不知如何打开局面。” “彼此彼此。”王越给自己斟满酒,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千头万绪,唯有亲身蹚过,才知道里头有多难。” 柯潜目光转向马文升:“马兄,马兄,你二人此次去辽东,担子也不小。” 京师周边的蓟镇、大同、宣府三镇改革已近尾声,接下来,边镇改制便要推向下一站,辽东。 马文升在国防部历练数年,此次奉命前往辽东,给总兵石亨担任政委,协助推进改革。 而王越则因协助徐有贞开发辽东的需要,加上此前立功,官升一级,被派往辽阳担任知府,襄理开发事务。 马文升神色平静,目光却坚毅:“王爷曾说,我们就是大明未来的梁柱。这些年,我们见的还少么?” “从清理晋商、整顿海防,到丈量天下田亩、改革卫所…哪一步不是踩着荆棘过来?” “辽东虽远虽险,终究已在我大明版图之内。有朝廷的新政为纲,有讲武堂出来的军官为骨,总有办法。” 他说着,举起杯:“说来,我们三人能走到今日,除了自身些许微末之力,最要紧的,便是赶上了王爷与陛下锐意求变的时运。” “否则,按部就班,你我或许如今还在翰林院苦熬资历,或是外放做个寻常知县,何谈独镇一方、参赞军务?” 这话说到了三人心里。 柯潜与王越同时举杯,三只白瓷杯轻轻一碰,“叮”的一声清响,漾开浅浅的酒纹。 “还记得景泰元年元宵吗?”柯潜眼中泛起笑意,“灯市如昼,我们几个,挤在人群里猜灯谜。那时,何曾想过有今日?” 王越哈哈大笑:“岂止!那时我还大放厥词,讥讽…咳咳,议论时政。若知那位在一旁含笑听着的锦衣公子便是摄政王,恐怕腿都软了。” 三人推杯换盏,最忆往昔,满满都是回忆。 良久后,雅间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三人酒足饭饱,正说笑着迈出门槛。 几乎是同时,隔壁雅间的门也应声而开。 灯光流泻处,竟撞见两张熟悉面孔,岳正与刘升。 五人俱是一愣,随即眼中绽出惊喜。 “巧了不是!”王越最先笑出声,一巴掌拍在岳正肩上,“岳财神今日怎舍得放下算盘,出来打牙祭?” 岳正也笑,拱手向柯潜、马文升致意:“刚从衙门出来,与刘探花凑个闲。诸位这是……刚喝到位?” 刘升如今掌管报业舆论,对推行纸元至关重要,因此岳正近来与他接触颇多。 “巧,真是巧。”柯潜颌首,眉眼温润,“既然撞上,便一道走吧。夜色尚好,同路叙旧。” 五人遂并肩下了酒楼木梯,融入华灯初上的街市。 晚风微凉,裹着食肆酒香,夜市商贩的叫卖,吹动他们颜色不一的官袍下摆。 话题自然而然,飘回六年前那个改变众人命运的那天,景泰元年的科举。 这次庚午科举可不一般,是北京保卫战后紧急补办的,连春闱都挪成了秋闱。 那一年,也是摄政王朱祁钰首开先河,将数算题加入殿试。 但这次科举被记住的,可不止这一件事,另一件更为人津津乐道的,便是新科状元陈贤文撞盘龙柱死谏的旧闻。 这怎么也算得上是史书头一遭了。 “当年我便说过,”王越忽然开口。 他目光锐利,仿佛穿透岁月:“陈贤文此举,看似忠烈,实为迂腐。” “以死谏君,不过陷君于不义,徒留虚名耳。如今再看,王某此言,可有半分错处?” 无人反驳,只有街边传来的喧闹人声与烟火气,在默默附和他的话语。 马文升轻叹:“说起当年……传胪王倎,似乎与你争辩最烈?” “何止争辩。”王越嗤笑,“他指着我说我藐视忠义,离经叛道,就差没拂袖绝交了。” 话头转到这位同科“传胪”身上,气氛微妙地一沉。 柯潜缓步走着,似在斟酌词句:“王倎他……仕途倒算平顺。先入翰林院为编撰,后擢顺天府丞。近日听闻,或要调任兵部武选司郎中了。” “武选司?”王越眉梢一挑,转向柯潜,半是玩笑半是叹服,“柯侍郎不愧是京营总政委、三品大员,这等部院调遣,竟也了然于胸。” “非我消息灵通。”柯潜摇头,神色平静,“武选司如今与国防部职权重叠,人事调动,兵部自会先行文知会。这并非什么秘密。” 若在原本历史轨迹中,武选司掌管低阶武将升迁,权柄不可谓不重。 但如今,朱祁钰大力提升武人地位,这份核心权柄已牢牢握在国防部手中。 因此,如今的武选司远不复历史上那般显赫,更多是埋首文牍,做些为武将建档归宗的案头工作。 岳正此时微微颔首,接过话头:“此事我也知晓。” “其调任缘由……是他在顺天府丞任上,对推行纸元不甚积极,偶有贬斥之语,才平调而去。” 一时间,众人默然,各生感慨。 科举名次,是金榜题名时万人瞩目的起点,却绝非仕途终局的保证。 这一科里,榜眼柯潜已官居正三品,执掌国防部侍郎、总政委,俨然国之栋梁。 二甲二名岳正与探花刘升为五品郎中,一个掌税课司,扼国家财赋之咽喉;一个执报业司,握舆论教化之枢机。 他们的五品,炙手可热,分量远比许多虚衔四品更重。 同为二甲的王越、马文升,一个即将出任一方知府,一个远赴边镇担任政委,皆是手握实权的四品大员。 而当年那个名字在他们之前的,高居二甲头名的“传胪”王倎。 同样官至五品郎中,却在那个日渐边缘的武选司中,终日与故纸堆为伴,为一页页泛黄的武将履历勾画批注。 同科际遇,云泥已分。 “时也……命也。” 一声轻叹,融进了京城繁华的夜色里。 第715章 婚礼消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堡宗没了,不还有儿子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16章 李家出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堡宗没了,不还有儿子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17章 文华殿答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堡宗没了,不还有儿子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18章 中央银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堡宗没了,不还有儿子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19章 关东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堡宗没了,不还有儿子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20章 辽沈近况 刘俨故意卖了个关子,看向王越道:“以前的辽东都司,要防的敌人主要就是女真。” “何不效法吴大帝收服山越为己所用的法子,把女真抓出山,帮着辽东开荒拓土?” “山里那些野人部落,我查过旧档,虽无精确数目,但估摸着,不下数十万之众。如此,防敌垦荒,两难自解。” 马文升脸色微变:“可那些是野人,不通教化,不服王化,岂能充作编户?” “谁说要他们当编户了?”刘俨摇头,嘴角扯出一丝近乎冷冽的笑,“让他们出山,不是来种地的。” 他抬手,在空中虚虚一划:“辽东多沼泽,多密林,要垦地,先得清淤、伐木、开道。这些活又脏又累,让汉民去做,折损实在太大。” “让那些野人去做。”他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他们有力气,耐苦寒,若有损耗也不心疼。” “等他们把地清出来、路开通畅,再让咱们的百姓去耕种。现成的熟地,岂不是省了天大的事?” 王越听着,后背莫名窜起一股凉意。 他听出刘俨还有话没说透。 那意思分明是,让这些野人去开地,等他们累死了,就地埋了还能当肥田的底肥,不然哪来的什么“现成的地”。 他看向刘俨,那张书生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最优解法。 不过他们都有点误会,以辽东土地之肥沃,根本不需肥田这一步。 也不怪他们,毕竟没有去过辽东,没有见过黑土地,只当哪里与中原荒地一样。 “可……”马文升迟疑道,“那些野人岂会心甘情愿出山?” “由得他们选么?”刘俨淡淡道,将素绢叠好,收回袖中,“朝廷大军驻在辽东,石亨石总兵不是正愁没仗打?” 王越忽然想起此前听过的传言:刘俨此人,表面是个老学究,实则心思深,手段硬。 今日一见,果然。 他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方伯此计……确能解燃眉之急。只是,还须与徐巡抚、石总兵商议周全。” “女真各部并非铁板一块,建州、海西、野人,彼此也有仇怨。或可分化拉拢,以夷制夷。” 刘俨眼睛亮了一下。 他重新打量王越,点了点头:“王知府久在边地,见识果然不同。此事待我到了辽阳,自会与徐抚台、石总兵细议。”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微微西斜。 “时候不早,本官还需赶路。”刘俨拱拱手,“王知府,马政委,辽阳再见。” 他转身上车,帘子落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漫漫长队。 目光扫过那些佝偻的身影,麻木的脸,最后落在北方天际线上。 那片黑土地,正在暮色里渐渐模糊。 马车重新启动,轱辘声碾过官道,扬起尘土,一路向东,越来越快。 王越站在原地,望着车影消失的方向,许久没动。 马文升凑过来,压低声音:“王兄,刘方伯这计策……” “狠。”王越吐出两个字,翻身上马,“但或许……管用。” 他抖了抖缰绳,马儿喷了个响鼻。 “走吧。”王越回头,朝流民队伍挥了挥手,“继续赶路,天黑前到杏山驿,有热汤,有馍!” 人群又动起来,脚步仿佛轻快了些。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辽西走廊的官道上,像一道缓慢流淌的、黑色的河。 一路向北,汇入那片苍茫的、等待开垦的土地。 天已经黑下来了,杏山驿上空还飘着许多炊烟。 驿丞是个干瘦老头,忙前忙后安排这六千多人的食宿,嗓子都喊哑了。 好在前几日便来了文书,提前调了粮、抽了人来接应,否则,光驿站这点人,忙死他们也无用。 王越坐在驿站院里的石凳上,就着油灯看一份前几日送到的邸报。 是于谦从南方发来的。 “……裁撤卫所已毕,然遣散兵员、迁移流民之事,繁杂尤胜预期。闽、粤、浙沿海诸府,愿赴海外藩地者众,船只调度、粮水供给,皆需时日。乞宽限两月,待秋凉后,人员分批登船,方可稳妥……” 王越放下文书,揉了揉眉心。 于谦这样的能臣,都被这事拖住了脚,可见人口迁移之难。 抬眼望去,驿站外头的空地上热闹得像个集市。流民们挤挤挨挨地坐着,捧着粗瓷碗喝热汤,啃着硬邦邦的干粮。 跳跃的火光映在一张张脸上,疲惫里透着难掩的暖意,那是对未来的一丝盼头。 一个小男孩蹲在母亲身边,仰头问:“娘,辽东……远么?” 妇人摸摸他的头,声音沙哑:“不远了,再走几天就到了。” “那里……有房子住?” “有,官爷说了,朝廷给盖。” “那……那十亩地也真给?” “给!白纸黑字盖着官印,错不了。” 男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低头捧着碗呼噜呼噜喝汤,小脸上满是满足。 王越看着,心里那点因为刘俨之计生出的寒意,慢慢化了。 无论如何,这些人能有地种,有屋住,能活下去。 这就够了。 至于手段狠不狠,脏不脏…… 那也顾不得太多,总要有人牺牲的,但这个人最好不要是我大明的百姓。 夜风起来,吹得油灯忽明忽灭。 晓行夜宿,又跋涉了一个月。 七月中旬的风里终于带了点关外的爽利,王越的队伍总算抵达辽阳。 刘俨早已派了人在城外接应,将流民们分到附近划定的州县安置,秩序井然。 现在辽东开发不足,核心人口,全部集中在辽河平原东缘、辽东丘陵西麓。 以辽阳、沈阳为中心,向北延伸至开原、铁岭,向南经海州、盖州、复州至金州的一条走廊。 这地方是丘陵前的冲积扇,排水好、土壤肥,清理掉植被石块就能直接耕种,开发起来毫不费力。 至于后世闻名的辽河平原,眼下还多半泡在沼泽里,要想变成粮仓,得先把水排干才行。 不过这事徐有贞早就上手了,这位连黄河都能治服的主,对付个辽河沼泽自然不在怕的。 与刚到任的刘俨一样,他也憋着一股劲呢,想着一定要做出成绩来,达成五年富辽的宏图,然后再杀回中枢。 为此,他将寻常民事交给了刘俨去做,自己则专门扑到辽河平原,疏浚河道去了。 故而,当王越过来的时候,只见到布政使刘俨,没能面见文渊阁大学士,礼部尚书,光禄大夫,辽东巡抚徐有贞。 刘俨已换上一身簇新的官袍,青缎面料配着孔雀补子,往那一站,正统士大夫的威严气质便扑面而来。 他捻着短须,开门见山:“王知府,辽东眼下最缺的就是人手。你来之前,本官已与徐阁老商议妥当。他主河事,本官主民事,至于你……” “也添点担子,去沈阳一趟。与石总兵联手,抓捕些女真人出山,送去给徐阁老开河用。” 沈阳临近女真部落,徐有贞此前虽也划了沈阳府,但仍由石亨的都司管理。 刘俨提前半月到达,已将他的妙计同徐有贞,石亨商议妥当,现在便是实施的时候。 而王越便是担任那个中间人,接手石亨抓出来的人,对他们做个简单培训,然后就送去给徐有贞使用。 第721章 阳奉阴违 七月下旬的沈阳,风里裹着关外特有的燥。 王越勒马在夯土城门外,抬眼望去。 城墙不算高,但箭楼林立,旗杆上“石”字将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城门楼上,马文升找到推说巡视的石亨。 他音量盖过风声,清朗里压着火气:“石总兵,朝廷明文已下,辽东改制势在必行!” “改!当然要改!”石亨的嗓门洪亮,带着一股子粗豪的痛快,“马政委,朝廷的旨意,我石亨第一个拥护!” 他“啪”地一拍铠甲站起身,震得梁上尘土簌簌往下掉,脸上堆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兵归营、民归县、屯归官——” “多好的章程!我辽东儿郎,早该堂堂正正吃皇粮、领皇饷!” 马文升一愣。 到沈阳几日,石亨总是找理由避开他。 本以为石亨会跳脚反对,连驳斥的话都备好了,谁知对方竟这么“爽快”,一时噎住。 石亨却已转身,朝身后几个指挥使一瞪眼:“都听见没?朝廷体恤咱们边军辛苦,要改制度、发实饷!这是天大的恩典!” 那几个指挥使互相看了一眼。 其中一个黑脸膛的抢先踏出一步,抱拳道:“总兵大人,朝廷恩典咱们感激!可……可有些难处,不得不禀报。” 石亨“嗯?”了一声,浓眉挑起:“什么难处?说!” “是!”黑脸指挥使嗓门大了起来,“往北一百里就是女真野人的地界!去年冬天他们还摸到抚顺关外,杀了三十多个屯民!” “现在要把兵抽去改制、分营整编,边防出现空当,谁守?野人杀过来,百姓遭殃啊!” 另一个瘦高指挥使紧接着开口:“咱们卫所的兵,家里老小都在屯堡,祖辈儿代代这么过。抽去当募兵,田谁种?屋谁修?爹娘谁养?” 第三个声音从人群后响起,带着哭腔:“政委管发饷是好事……” “可咱们这儿的饷银,几时到,到几成,您清楚吗?这边天寒地瘠,要是晚上几天,兄弟们全家都得喝西北风啊!” 七嘴八舌,一句接一句,跟提前排演过似的。 石亨听着,脸上笑容渐渐收住,变成一副“忧国忧民”的沉重。 他搓着手,转向马文升,语气恳切:“马政委,你看……弟兄们说的,也是实情。” “辽东不比内地,野人就在眼皮子底下。改制是好事,可若因此边防有失,我石亨……担不起这个罪过啊!” 马文升腮帮子咬得紧紧的,这下他算是看明白了。石亨哪儿是支持,分明是打着“配合”的旗号阳奉阴违! 他带来的十余名文官站在一旁,抱着文书箱,脸色发白。 这些是朝廷派的政委队伍,个个身着簇新官服,此刻在边军这番“集体诉苦”面前,活像被架在火堆边烤。 “石总兵,”马文升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朝廷已有边镇改制经验,细则里写得明白。” “军户转民籍,田按官田纳粮,税赋比私田低两成;精锐募兵,饷银由大明银行直发,绝无克扣;边防轮守皆有安排,断不会……” “马政委!”石亨忽然打断,脸上堆起为难的笑,“你说的这些,前两天就看过了。这样,徐巡抚不是急着要人开河么?” 他转身,声如洪钟:“传令!沈阳左卫、右卫、中卫,明日拔营,进山抓野人去!先把徐阁老要的劳力凑齐,这是眼下最急的公务!” “至于改制……”他回头,朝马文升一拱手,笑容诚恳,“等我抓够了人,回来咱们坐下,慢慢捋,一条一条对,绝不让朝廷的好政策在辽东落了空。如何?” 不等马文升回答,他已大手一挥:“都散了!准备进山!” 说罢,铠甲哗啦一响,转身大步流星朝城内走去。 那几个指挥使瞥了文官们一眼,嘴角隐隐一扯,快步跟上。 城楼上骤然安静下来,只剩呼呼的秋风卷过,扬起一阵尘土,扑了马文升一脸。 他站在原地,看着石亨远去的背影,拳头在袖中攥得指节发白。 良久,他肩膀一塌,抬手重重揉了揉眉心。 王越找城门口的小兵一问,听说石亨在城楼上,便也“噔噔噔”跑了上来。 等他赶到时,石亨早就带人走得没影了,只剩下马文升和一群朝廷派来的政委,孤零零站在那儿吹风。 “马政委。” 马文升猛地回头,见是他,神色一松,又立即绷起:“王知府何时到的?” “刚到。” 马文升苦笑,引着他往城内走。 沈阳城不大,街道是夯土铺的,车辙压得深一道浅一道。 两旁多是低矮的土屋,偶尔冒出个砖瓦院子,门口还多半挂着弓啊刀啊的。 屯民蹲在檐下捧着碗吃饭,目光追着马文升那身青缎官袍,目光麻木里透着一股子警惕。 “好一招以退为进。”马文升边走边说,语速很快,“嘴上拥护,实际把难题全推给部下说。” “最后借徐巡抚的令,把精锐全带进山。留下的不是老弱,便是他的亲信。” “我若强行改制,便是‘不通实务、逼反边军’;要是不动,这改制可就真成一张废纸了。” 王越点头:“这事确有些麻烦。” “我带来的政委,连营门都进不去。”马文升在一处衙署前停下,匾上写着“沈阳协理府”,是临时拨给他们办公的。 “石亨的人把着名册、粮册、兵册,一问三不知。昨日我想点验武库,守库百户直接躺倒在库门前,说钥匙丢了。” 他推门进去。 屋里简陋,一张木桌,几条长凳,墙角堆着卷宗。跟来的文官们默默整理文书,无人说话,气氛沉闷。 王越把马拴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进屋倒了碗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忽的想到些什么。 “石亨虽跋扈,却不蠢。”他抹了把嘴,“他若真铁了心反对改制,就不会带兵离城。这是留余地,也是露怯。” 马文升抬眼:“你是说……?” “沈阳诸卫他带走了,可辽东这么大,又不只有沈阳。”王越手指蘸了蘸碗里的水,在桌面上画起来,“广宁、宁远、义州、前屯……” “这些卫所,石亨的手可伸不了那么长。他既然躲进山里,这些地方,正好拿来开刀改制。” 马文升眉头一皱:“可万一他回来之后,发现自己的地盘被动了,闹起来怎么办……” 这就是边镇改革最头疼的地方,怕那些军官闹事,甚至闹出更大的乱子。 所以当于谦带着队伍,几乎一个人就把内地卫所给裁汰了个遍,可边镇改革至今也只动了临近的三镇,一直没敢大动。 “他不敢。”王越斩钉截铁,“蓟镇、大同、宣府已改,朝廷决心已定。” “辽东离京虽远,但水陆通畅,大军旬日可至。石亨若真反对,便是与天下为敌,他有几颗脑袋?”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他带兵进山,看似占了先手,实则是怂了。躲开改制锋芒,等木已成舟,他再回来,闹一闹,要点好处,台阶也就下了。” 第722章 各自的谋划 听了王越这番分析,马文升盯着桌面上渐渐干涸的水迹,良久,缓缓点了点头。 “那便动。”他直起身,眼中重新聚起光,“先从广宁开始,徐巡抚已划了府县,流民正等着安置。” “卫所军户转民,分田立户,募兵另编。政委进驻,饷银直发。” 他转头望向屋外。夕阳正沉沉西坠,把土墙染成一片血色。 “至于石总兵……让他抓野人去罢。等他人抓够了,回来一看,辽东已变天。” 王越笑了笑,又给自己倒了碗水。 “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石总兵此前抓来的那些女真人,关在哪儿?” 王越是带着流民一路慢慢走到辽东的,而石亨在刘俨到任之后,就已经开始派人抓捕附近的女真部落了。 “城西俘虏营。”马文升皱眉,“约莫千余,男女老少都有。石亨的人只抓不管,扔那儿自生自灭。前日病死了几个,我已让人烧了。” “我去看看。” 俘虏营设在城西一片洼地里,围着简陋的木栅栏。栅外有几个兵丁拄着长枪打哈欠,一脸百无聊赖。 营内臭气熏天,屎尿、汗馊、伤口溃烂的腥味混在一起,在暑热里发酵。 女真人或坐或躺,衣衫褴褛,头发蓬乱。男人多半戴着木枷,女人抱着孩童,眼神空洞。 他们肤色黝黑,颧骨高凸,脸上刺着部落图腾的残痕。 王越走近栅栏,几个女真男人立刻抬头,目光像受伤的狼。 角落里,一个老者盘腿坐着,闭目不动。他脸上刺青最密,从额角延伸到脖颈,像爬满青黑色的藤。 守营百户凑过来,赔笑:“王知府,都是山里抓的野人,不通人话。石总兵吩咐了,饿不死就成,等徐巡抚那边要人,就直接押过去。” 王越没应声。 他目光扫过营内,最后落在一个少年身上。 那孩子约莫十二三岁,左肩血肉模糊,伤口已生蛆,却咬着牙不吭声,只用眼睛死死瞪着栅外。 “找医官来。”王越开口,“清创,上药。” 百户一愣:“这……野人命贱,何必浪费药材……” “人死了,谁去开河?”王越瞥他一眼,“徐巡抚要的是活劳力,不是尸首。” 百户咽了口唾沫,喏喏应了。 王越找来会女真话的通事,踏入营中,来到那老者身边,向他问询关于女真部落的事情。 另一边,沈阳卫大营,中军帐内。 石亨刚回营就卸了那身沉重的铁甲,只穿着一件棉布军服,大马金刀地坐在木椅上。 亲兵端上来的大碗茶冒着热气,他吹也不吹,咕咚灌下去半碗。 “叔父,”侄子石彪凑过来,满脸晦气,“临近的女真部落,能杀的早杀干净了,能抓的上次也抓得差不多了。这回要凑够数,非得钻那些深山老林不可!” 他话音一落,帐中几个心腹指挥使、千户的脸也苦了下来。 没人接话,但那股子不情愿的沉默,比抱怨更压人。 进深山抓“野人”,绝非剿匪平乱可比。 林深苔滑,瘴气弥漫,不识路径,且那些生女真凶悍蛮野,熟悉地形,贸然深入,折损人马几乎是必然的。 上次派人进山挖参,就丢了好些弟兄,尸首都寻不回来。 空气凝滞了片刻,一个满脸风霜的老指挥使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早些年,边墙外总不太平,隔三差五就有小股鞑子或女真来扰边。虽说烦人,可大伙也忙得踏实。” 另一人对着营中火盆接过话头,声音闷闷的:“谁说不是呢。现在鞑子被宁王的镇北府堵住了,女真各部或剿或抚,一下子闲下来,反倒浑身不自在。” 说到这儿,他没再往下说,只是拿起火钳,“咔哒”拨弄了一下盆中炭块。 几点火星噼啪炸起,旋即黯淡下去。 这两人的话没头没尾,帐内却更静了。没人附和,也没人反驳。 但话里的意思,大伙儿都听懂了。 若是边境一直太太平平,显不出边军的重要,朝廷那双想要改制裁撤的手,落下来不就更快、更没顾忌了么? 石亨握着茶碗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与寒意。 他如何听不懂这弦外之音? 辽东,需要一个“恰到好处”的敌人,一个能证明边军不可乱改的“理由”。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打破了沉默:“进山抓人,是费劲。不过……这费力不讨好的事,未必都得咱们自家儿郎的血去填。” 众人精神一振,目光聚焦过来。 “建州左卫、右卫,海西那几个卫所……朝廷不是给了名分,封了指挥使么。” 石亨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件寻常事,“让他们去抓捕女真野人,替朝廷靖边安民,名正言顺。” 现在大明朝,已经收服了几只女真部落,最大的便是建州女真,跟海西女真,还分别给了他们编制。 至于他们之外的,便叫“野人女真”或“生女真”。 石亨的意思,就是给些兵器钱粮,让建州,海西去帮忙抓人。 先前叹气的老指挥使眉头皱了起来,迟疑道:“总兵,这……建州、海西本已渐成气候,若再得助力,兼并诸部,恐成疥癣之疾转为心腹大患啊……” 他说着,声音渐低,自己似乎也想到了什么,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只有他们做大了,才会对辽东产生足够的威胁,只要这威胁一直在,朝廷就不敢轻易对辽东边镇改制。 石彪到底年轻些,憋不住话,急道:“可要想短时间里抬举他们,少不了刀兵甲仗!这些东西……” 这些东西都是朝廷严管的物资,眼下又有个马文升在这儿盯着。要是大肆送给建州、海西,必然会被察觉。 到时候别狼没养起来,自己反倒先被朝廷给炖了。 虽说现在建州、海西两部受了招抚,还顶着大明指挥使的官帽子。 但实际上,他们跟蒙古诸部差不多。过得去时,就老老实实在自己地盘窝着。 一旦遭了天灾活不下去,转头就来辽东打草谷。 这也是辽东一直发展不起来的原因之一:你好不容易种好地,转眼就被女真人“帮忙收割”了,这还发展个啥? 如此,不管是给粮还是给兵,都是资敌行为,这事情要办不好,也就不用考虑其他了。 石亨却笑道:“方长本将不是说了,让建州,海西帮忙去山中抓人?” 他端起茶碗,慢悠悠吹了吹面上浮叶。 “让别人干活,总得给点辛苦钱吧?这……不过分吧?” 第723章 奴才董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堡宗没了,不还有儿子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24章 鼠尾野人 通事赶忙把石亨的话翻译过去。 董山听完,整个人愣住了,被绑着的双手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 他先是惊,后是疑,最后那股子狠劲混着狂喜,从眼睛里“噌”地烧了出来。 “将军……真愿帮奴才?”他声音发干。 “岂止助你。”石亨直起身,背着手踱了两步,“朝廷封的指挥使,岂容宵小篡夺?本将此番,便是要替朝廷正一正这辽东的法统!”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连旁边杵着的石彪听了,都忍不住撇了撇嘴,偷偷别过脸去。 可董山信了。或者说,走投无路的他,必须相信。 一个丧家之犬,忽然有人递来一根骨头,哪还顾得上骨头里有没有刺? 他“咚”地一头磕在地上,额头砸起尘土:“董山……愿为将军效死!若能夺回部众,建州左卫,世代都是将军的奴才!” 听通事转述完,石亨心里别提多舒坦了。他呵呵一笑,摆摆手:“奴才就算了。” 他又对通事道:“你且问问,他那个篡位的叔父凡察,如今在哪儿窝着?” 董山听后,抬起头来,眼中恨意如毒火,咬牙迸出几个字:“赫图阿拉。奴才认得路!求将军……为奴才做主!” 赫图阿拉。 石亨瞳孔骤然一缩。 建州女真世代相传的祖地。 藏在辽东最深的褶皱里,朝廷探马找了多年,连个影子都没摸到。 正统年间,兵部那群老爷们为什么捏着鼻子给建州封官? 不就是因为找不着、打不着,索性给个虚衔糊弄着。 现在,这个叫董山的年轻人,竟然就这么轻飘飘地,把这条通往虎穴的路,摊开在他面前了。 石亨盯着董山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果然,选对人了。 这小子这“带路”的举动,等于亲手把绞索套在自己脖子上,还把绳头,恭恭敬敬地递到了他石亨手里。 “好小子,”他伸出手,用力拍了拍董山沾满尘土的脸颊,拍得“啪啪”响,“懂事。” 董山在前头带路,那根细溜溜的“鼠尾辫”在脖颈后头甩来甩去,像条急于认主的野狗尾巴。 三千人马跟着他,一头扎进更深的老林子。 路是越来越不像路了,有时候压根儿就没路。 得用刀劈开横生的荆棘,马蹄子时不时陷进烂泥坑里,“噗嗤”一声,溅起黑黢黢的泥浆,糊了旁边人一脸。 参天古树遮得严严实实,漏下来的光都是绿的,照在人脸上,映得一个个跟山魈似的。 石亨骑在马上,四下打量着这片鬼地方,心里直犯嘀咕。 七拐八绕,过了一道又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阔了些。 两山夹着一片不小的谷地,一条浅河哗啦啦穿过,河边歪歪斜斜立着些窝棚。 那些窝棚,说是房子都抬举了。 多半是用原木胡乱搭个架子,上头盖着厚厚的桦树皮,再压上些石块和枯草。 远远看去,像一堆被雨水泡发了的蘑菇,灰扑扑地长在山坳里。 “他娘的……”石彪啐了一口,环顾四周险峻的山势,“藏得可真够深的。要不是这耗子尾巴带路,咱就是把腿走折了,也摸不到这地界来!” 石亨没接话,只眯着眼打量。 这地方,偏僻是真偏僻,险要也是真险要。 易守难攻,难怪朝廷这么多年,对这山里的“野人”也是睁只眼闭只眼。 他们这么大阵仗,自然瞒不住人。 没多久,窝棚那边就骚动起来。人影幢幢,呼喝声远远传来。 只见一个披着熊皮、头戴裘帽的中年人,在一群汉子簇拥下,走到河滩空地上。 那中年人,正是凡察。 他身后,黑压压聚了不下万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手里攥着五花八门的家伙,锄头,叉子…… 只有凡察近处一些骑马的贵族头人,手里才看得见正经的兵器。 人虽多,却像一群被惊扰的土蜂,嗡嗡躁动,毫无阵型可言。 显然,对于石亨这支兵马的到来,他们并没有做好准备。 石亨勒住马,嘴角忍不住向上扯了扯。 就这? 他麾下这三千人,人人有甲,战马膘肥体壮,腰刀雪亮,强弓硬弩齐备。 对面那近万人……说是一群拿着烧火棍的农夫,都算抬举了。 石亨有信心,一个冲锋,就能把这群乌合之众碾得粉碎。 董山得了石亨眼色,深吸一口气,走到阵前,用女真话朝着凡察那边高声喊了起来。 两人对面争执,情绪激动,叽里呱啦好一阵子,通事在旁边拼命翻译。 无非是董山要讨还祖业,逼凡察交出指挥使的位置。凡察反应激烈,连连摆手,显然不肯让步。 董山还想再争辩,石亨却已经不耐烦了。 他歪头,对身旁早已按捺不住的石彪轻飘飘丢下一句:“还废什么话?去,教教他们规矩。” “得令!”石彪狞笑一声,猛地抽出腰刀,刀身在幽暗林光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儿郎们,随我——破阵!” “杀——!” 三百骑兵如同挣脱铁链的猛兽,轰然启动。马蹄践踏着河滩的卵石,发出闷雷般的巨响,大地都在震颤。 对面那黑压压的人群,像被狂风吹倒的麦浪,瞬间大乱。 惊恐的尖叫、慌乱的奔跑、木矛折断的脆响……混成一片。 石彪一马当先,手中长刀左劈右砍,如入无人之境。 那些女真人仓促掷来的骨箭、石斧,叮叮当当打在明军铁甲上,连道白印都留不下。 凡察被几个亲信拖着想往后逃,却被疾驰而来的骑兵撵上。 石彪探身,像老鹰抓小鸡似的,一把将他从人堆里拎了出来,重重掼在石亨马前。 尘土飞扬。 凡察瘫在地上,裘帽歪斜,脸上混杂着惊恐与不甘,喘着粗气。 石亨骑在马上,连眼皮都懒得耷拉一下,只冲旁边一脸激动的董山扬了扬下巴:“你的家事,自己收拾干净。” 董山眼中闪过狠色,拔出腰间那把铁刀,朝凡察走去。 石亨不再看那边,调转马头,带着主力缓缓退到河滩外侧,下令:“就地警戒,等他们分出个结果。” 石彪凑过来,脸上还带着厮杀后的亢奋红晕,他眼珠子转了转,压低声音道:“叔父,这可是建州左卫的老巢啊!” “瞧这规模,附近山里窝着的,怕是得有数万人丁……要不,咱调兵过来,全给他端了?拉回去开河修路,也是实实在在的功劳!” 石亨正拿着水囊灌水,闻言差点没呛着。 他放下水囊,用看傻子的眼神瞥了自家侄子一眼,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端了?全抓回去?” “你脑子是塞了马毛?老子带兵出来,是为什么?” 石彪一愣,这才猛地想起来—— 是了,叔父要养寇自重。 而眼前这个董山,就是他选好的那“寇”。 第725章 咬人的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堡宗没了,不还有儿子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26章 收获玉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堡宗没了,不还有儿子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27章 找朝鲜要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堡宗没了,不还有儿子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28章 名媛茶话会 女子诗会的风声,比秋风吹落叶还快。 不出三日,顺天府但凡有适龄女儿的人家,都听说了郕王妃要办赏菊雅集的事儿。 谁不知道王妃眼下正主持皇后大选? 这诗会是为何而办,简直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 一时间,各家各户都忙碌起来。 绸缎庄的上好妆花缎,三天涨了三成价,还抢不到现货。 首饰铺的师傅们点灯熬油打钗环,东家催完西家催,手上燎泡都磨出来好几个。 那些家里女儿相貌出挑的,更是恨不得把全京城的绣娘都请来赶制新衣。 有那机灵的,早就托人走门路,请致仕的老翰林来教女儿做诗。 可怜那些老翰林,黄土埋半截的人了,还得翻箱倒柜扒出年轻时作的咏菊诗,一句句掰开揉碎了讲。 偏还有些不开窍的女弟子,眨着大眼睛问:“先生,若是王妃问起菊花,我答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会不会显得太豪放了些?” 这、这等狂言也敢往外冒?! 老翰林捂着胸口,只觉一口气没上来,生生折寿三年。 当然,也有更取巧的路子。 《徐氏文报》那刘升刘探花,今日收到几份投来的“闺秀诗稿”,只瞄了一眼,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第二日,文报副刊辟出半版专栏,赫然标题: 《京师闺秀诗选,谁家女儿最有咏絮才?》 底下并排印着七八首诗,作者皆署“某府某小姐”,诗旁还有小字评点,或赞“清丽”,或誉“端庄”。 一时间,报纸销量激增。 更有好事小报,直接开了盘口:“赌一赌,谁家姑娘能入王妃法眼?” 赔率日日浮动,比粮价还热闹。 士大夫们私底下骂了句“有辱斯文”,转头却打发长随去买了一份,揣进袖里。 而此刻,郕王府后宅,汪氏正对着满案名帖发愁。 光是这两日递进来的“问安帖”、“请安帖”,就堆了三寸高。 里头明着是问候王妃玉体安泰,暗着都是拐弯抹角打听诗会。 有没有名额?我家女儿真的很有才,您看看她的诗…… 汪氏揉了揉眉心。 从前只觉得民间选后,六品以下小官家争破头。如今才知,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勋贵、一二品大员,也并非真的淡泊。 说到底,这可是皇后的位置。 谁不盼着新朝新气象?谁不盼着自己女儿入主中宫、自己成为国丈国舅? 而且,这其中还有另一层意思,更是让人忍不住要讨论。 茶楼酒肆里,那些微醺的议论声,压得极低,却无处不在。 “皇帝大婚,便成人了。成人的天子,总不能还让王叔摄政罢?” “可不是?摄政王那般人物,总该知进退……” “嘘——小声些!那位的耳目可……” 声音隐入杯盏交错间。 而郕王府的书房里,朱祁钰正批着今日最后一份奏疏。 窗外秋风渐起,吹得烛焰摇曳。 他搁下笔,望向对面正默诵功课的朱见深。 少年天子端坐如松,眉眼安静。 朱祁钰忽然想,再过些时日,这孩子便能亲政了。 到那时,自己这摄政王的担子,也该卸下了。 他靠在椅背上,竟觉着几分轻松。 倒要看看,这群满心盼着皇帝亲政、好“大展宏图”的大臣们,到时候对上这位年轻天子,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诗会定在九月廿二。 王府花园从清早起便不安静,管事太监领着二十几个小内侍搬菊山、摆条案,把那几株从苏杭移来的绿牡丹、墨荷全都伺候到廊下显眼处。 日头刚攀过东墙,花影落在青砖上,疏疏密密铺了一地。 汪氏卯时正刻就起身了,对镜理妆时往发髻里添了支赤金点翠步摇,翠羽衬着鸦青鬓发,一动便颤颤地晃。 杭氏在旁替她拣耳坠子,拣了珊瑚珠又换玛瑙,最后汪氏索性按了按她的手:“罢了,越挑越乱。横竖今儿主角不是咱们。” 话虽如此,到底把那只翡翠压发又往里推了半寸。 巳时一刻,王府侧门洞开。 顺天府但凡数得上名号的人家,马车便一辆接一辆往这头涌。 园子里渐渐热闹起来,虽是秋季,但这满园都是一片春色。 鹅黄的褙子挨着藕荷色的披帛,石榴裙在石径上拖出细细的褶子,湘妃竹团扇半掩芙蓉面,走一步,扇子摇一摇,眼波也跟着摇一摇。 姑娘们也多是头一遭在这么多人面前露脸,各自寻相熟的凑作一堆,眼角余光却四下里偷偷打转,把这王府花园的亭台楼阁瞄了个遍。 汪氏端坐在临水阁里,手边一杯热茶,茶烟袅袅遮了她半张脸。 她居高临下扫过园中,穿银红比甲那个,走得太急,步态不稳,啧。 月白褙子那个,倒安静,可嘴角那抹笑太刻意了些。 倒是角落里那个着藕色衫子的,正低头替身旁小姊妹理裙带,动作自然得很,像在家惯常做惯了的。 杭氏凑近些,低声道:“姐姐瞧那个——” “不急。”汪氏搁下茶盏,指尖轻轻叩了叩案沿,“先看。” 圆中设了张乌木案,两个伶俐的侍女立在后头,笑吟吟给每位姑娘递上一枚打磨光润的檀木号牌,牌上以银丝嵌了数字。 吴家千金接了号牌,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奇道:“这是作甚?” 侍女垂眸,答得滴水不漏:“回姑娘,待会儿诗作成时,只录号牌不录名,免得漏了姑娘们的雅号。” 吴千金恍然,连叹到底是王府,想得就是周到。 她把号牌往腰间丝绦上一系,那点银光衬着杏黄宫绦,倒像件别致的禁步。 其余姑娘纷纷效仿。 不一会,园中行走的淑女们腰间都添了这物件,三五成群时,银光细碎地闪,竟有种说不出的俏皮。 而此时,西配殿的窗根底下。 朱祁钰正站在那儿,把窗纸捅了个指头大的洞。 “王爷!”兴安急得直摆手,又不敢大声,只敢使眼色,“您、您这……” “本王替深哥儿把把关,怎么?”朱祁钰理直气壮,又往缝里凑了凑,“哟,三十二号那个鹅黄褙子的,身段——” 话没说完,后领被人一把攥住。 汪氏不知何时已绕到配殿后门,此刻柳眉倒竖,拎着自家王爷像拎一只偷鱼的狸奴:“王爷。” “咳。”朱祁钰顺势站直,拍了拍膝上并不存在的灰,神色如常,“本王巡视王府安防,见此处窗纸破损,恐有宵小窥伺闺阁。” “兴安,你怎么搞的,窗纸破了都没发现么,快些找人补了。” 兴安嘴角抽搐,低头:“……奴婢遵命。” 汪氏松了手,压低声道:“陛下已换了衣裳入园了,您若再闹,仔细惊动旁人。” 朱祁钰眼睛一亮,立刻把偷窥的勾当抛到脑后:“深哥儿扮上了?在哪儿?” 第729章 大明兴盛,郧县龙升 朱见深这辈子没穿过这般粗劣的衣料。 青灰布直裰,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腰间系条半旧的皂色布绦,脚上是双千层底的布鞋。 倒是合脚,兴安特意量过他靴码。 他低头看着自己这身行头,觉着浑身上下都不太对劲,像偷穿了旁人的皮。 “陛下,茶盘。”韩忠把一只红漆托盘塞进他手里,压低嗓门,“您只需往园子里走一圈,添茶递水便好,旁的莫管。” 朱见深“嗯”了一声,握住托盘边沿,手心微微冒汗。 打八岁登基,便再没给人端过茶。 穿过月洞门时,他的脚步顿了顿。 满园秋色兜头扑来,比隔着窗棂缝儿偷瞧的,要真切一百倍。 菊香浓郁,金银二色的花瓣层层叠叠,日光筛过枝叶,在那些鹅黄、藕荷、银红的衣袂间跳荡。 原来京中贵女们,春日赏花秋日宴饮,便是这样光景。 原来那些被他随手朱批的礼部请安折子里,“阖家安好”四字,落在地上,是这样鲜活的、会动会笑的人影。 “——茶!” 他回过神,托盘上已空了。不知哪个侍女端走两盏,只剩一盅还冒着热气。 朱见深端起那盅茶,往人丛里走。 此刻布衣木履,无人识得真龙,他反倒生出几分从前没有的从容。 “姑娘,茶。” 吴千金正与人说笑,忽见一只修长的手托着茶盅递到眼前。 她抬眸,目光掠过那张年轻的脸,眉目生得真好,可惜是个仆从。 她接了茶,随口道:“到底是王府的茶,比别处清些。” 朱见深垂眸:“是。” 那声音沉静,不卑不亢。吴千金多看了他一眼,他却已转身,托盘稳稳当当地移向另一处。 周姑娘正与李太仆的侄女讨论方才那首咏菊诗的韵脚,争论间不觉口干。 一盅茶适时递来,温度恰好。她仰头道了声谢,视线掠过送茶人的侧脸,忽地怔了半瞬。 这人…… 她想说什么,对方已敛目退后,青灰布衣没入人群。 周姑娘端着茶,忘了喝。 忙到申时三刻,日头西斜,赏菊雅集方散。 姑娘们三三两两往外走,腰间号牌在夕照里泛着温润的光。 有人得了汪氏一句夸赞,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有人诗作被杭氏点了头,红着脸与母亲上马车时还频频回头望。 王府侧门缓缓合上,落日的余晖卡在门缝里,迟迟不肯收尽。 朱祁钰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蹿出来,一把拽住正想躲进后殿的朱见深。 “怎么样怎么样?”他眼睛亮得惊人,把人带到廊柱边,“瞧见几个?看上哪个?三十二号鹅黄褙子那个你见着没?本王瞧着——” “王叔。”朱见深打断他。 少年皇帝耳根有些红。他把托盘往兴安怀里一塞,闷声道:“朕……我没仔细看。” “没仔细看?”朱祁钰凑近,“那你耳朵红什么?” 朱见深沉默片刻,轻声道:“十七号,十九号,三十一号。” 顿了顿,又补一句:“……三十一号话少。” 朱祁钰愣了一瞬,噗嗤笑出声:“三十一号?长啥样来着,我咋没印象?” 朱见深不答。 汪氏早命人去调今日的登册名录,与杭氏一起提着裙摆小跑过来,珠翠轻轻撞响。 朱祁钰揽过朱见深肩头:“成,这事儿算开了头。” “后头还有好几轮呢,画像、八字、面相、脉案,还有礼部的陈芝麻烂谷子。你选的这几个,可有得折腾的。” 他顿了顿,又笑起来,眉眼里带着自己都未察的温然。 “不过深哥儿,你既自己挑了头,后头的麻烦就由你婶婶去忙便是。” 朱见深点点头,抬眸看向汪氏,少年面孔在暮色里轮廓分明。 “之后,便要麻烦你了。” 汪氏连忙回道:“不碍事,不碍事” 她立在殿门内,隔着一道门槛看那叔侄二人,一个不着调地歪着,一个绷着脸站得笔直。 诗会才散,京师就炸了锅。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报摊前就排起了长队。 绸缎庄的伙计、茶楼的跑堂、各府的长随,都伸长了脖子等那沓还带着油墨味的新纸。 《徐氏文报》副刊头版,赫然印着:“王妃亲赞三人,谁家闺秀独占鳌头?” 没提名姓,却比提名姓还厉害。不过半天,全城都知道了。 王府书房。 朱祁钰歪在椅子里,翘着腿,手里捏了张小报。 “深哥儿你瞧,”他把报纸往前一怼,指尖点着那些字儿,“啧啧,这评语写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仙女下凡了呢?” “也对,我家深哥儿是真龙,配个仙女也不算丢份儿。” 见朱见深脸色有点不对,朱祁钰还以为是自己玩笑开过了,正想往回找补。 朱见深却摇摇头,从案头取出一封折子,递过来:“王叔,你看看这个。” 是东厂的情报。 朱祁钰放下小报,接过折子展开,眉头慢慢拧成个川字。 他靠回椅背,折子往膝头一撂,没吭声。 窗外秋风卷过廊檐,枯叶擦着窗纸,沙沙作响。 湖广,郧县。 韩忠立在襄王府正堂,甲胄未解,刀在鞘中,手按着刀柄。 堂中烛火晃得人影幢幢。襄王朱瞻墡端坐主位,须发皆白,面色如常,像是接待寻常访客。 “韩指挥使,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韩忠没答。 他身后的锦衣卫百户捧上一只巨龟。龟甲上刻着字迹,斑斑驳驳,瞧着有些年头了。 襄王长史凑近细看,依稀辨出八个字—— “大明兴盛,郧县龙升。” 长史惊得话都说不囫囵:“这、这……” 韩忠冷笑道:“襄王,这龟到底是何意,可有个解释?” 襄王眯眼看了看,竟笑起来:“韩指挥使,你执掌锦衣卫,构陷本王,就这点本事?” 韩忠仍不答。 他只挥了挥手。 锦衣卫如潮水涌入后堂,甲叶铿锵,靴声砸在青砖上。 襄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韩忠!”他拍案而起,“你无旨无令,私闯王府,可知该当何罪?” “别以为仗着郕王宠信,便能为所欲为!本王定会让你为此付出代价!” 好一阵后,一个校尉疾步而回,双手捧一只乌木匣子。 “大人,在襄王府书房发现此物。” 韩忠接过,打开。 烛光落在匣中那页薄纸上,笔迹潦草,墨色已旧,却字字分明: “王爷勿忧,贫僧自有去处。今日暂别,来日必当再会。彼时风云际会,自当助王爷腾飞成龙。” 韩忠把信笺收回匣中,终于开口,声音平平:“襄王,这是哪位僧人的手笔?” 第730章 罪证确凿 书房里静了好一阵子。 朱祁钰捏着那封东厂密报,折子边角被他来回搓得起了毛边。 他没吭声,只是把折子往案上一撂,身子往后一仰,椅背发出吱呀一声。 韩忠到底还是做了。 他在湖广蹲了小半年,郧县那地方穷得耗子都不愿打洞,要真能翻出什么铁证,早该翻出来了。 现在倒好,突然从地底冒出一只刻了字的乌龟,又在襄王府里翻出广谋写的纸条,这必然是使了手段。 朱见深站在案边,垂着眼,没催。 少年皇帝的影子被烛火拉得老长,投在身后的山水屏风上。 “……深哥儿。”朱祁钰终于开口,指尖点了点那折子,“你说,这王八背上刻的字,能信几分?” 朱见深抬眸:“锦衣卫既呈上来了,便是能信的。” 朱祁钰盯着他看了片刻,忽地笑了一声。 “成。”他把折子合上,往案角一推,“那就我们就信。” 他只是有点担心,韩忠的证据,真实性到底如何。 其实他这担心,纯属多余。 纸条虽是韩忠想办法偷偷塞进襄王府的,可纸条上的字,却是千真万确的广谋真迹。 因为这纸条本是广谋在西安时,写给秦王的。 当初他被通缉,临走前留了这张纸条,把秦王朱公锡吓得半死。 后来广谋卷土重来,又借秦王府一个侍女之手,把同一张纸条送到秦王面前,约他去蓝田见面。 再后来,广谋败亡,赵小六获得秦王信任,便又将这纸条给了赵小六。 赵小六去湖广,参与大乘银行的改革谈判,便将此送给了韩忠。 韩忠一看这个,便有了主意,于是,便有了今晚朱祁钰手里这份东厂密报。 既然决定相信韩忠,朱祁钰连夜便叫来了管理报业的刘升,让他提前准备好舆论。 过了两日,锦衣卫的密奏、地方衙门的案卷,便如雪花似的飞进通政司。 大乘银行本就是广谋东奔西走才拉扯起来的,他那笔迹,银行里存着一摞一摞的契书、信函、账目。 一比对,严丝合缝。 证据链,齐了。 襄王也上了折子,声泪俱下喊冤,说这都是锦衣卫那群鹰犬爪牙,构陷他这个大明贤王。 可惜,晚了。 刘升早就铺好了摊子。 这边奏疏刚进通政司,那边各大报摊已经开张叫卖。 一时间,襄王勾结广谋、幕后操控关中造反的消息,满京城飞。 这瓜又大又甜,直接把皇帝选后那茬儿给挤下了头条。 城中一处茶馆里,一老者士捧着报纸念得唾沫横飞,满堂茶客连瓜子都忘了嗑。 “话说景泰五年春节,诸王入京觐见。那襄王朱瞻墡,面上一派贤王风范,实则肚子里全是坏水!” “他把那黑衣妖僧广谋,亲手介绍给了秦王!啧啧啧,这是当叔伯的,要害亲侄子呐!” 也不知哪家小报这么神通广大,竟把去年关中那场乱子,跟襄王串成一条线。 故事编得有鼻子有眼: 景泰五年春节,诸王汇聚京师,襄王便趁此机会,将阴谋家广谋介绍给秦王。 本想借着关中大旱,撺掇秦王造反。哪晓得秦王对朝廷忠肝义胆,死活不上套。 襄王不死心,第二年又撺掇广谋,勾结白莲教、秦岭土匪、雪山喇嘛,还有那帮被裁撤的地痞兵油子,打算硬劫持秦王举旗。 结果秦王临危不惧,将妖僧计谋挫败。 广谋狗急跳墙,跑去打西宁卫。刚打下城池没几天,丰州骑兵就到了。然后便是西宁光复,妖僧伏诛。 而锦衣卫韩指挥使,顺着这条藤,一路摸到郧县,终于揪出那根最大的瓜藤。 一切乱子背后,全是这位贤王的手笔。 茶馆里念报的老先生念到此处,重重一拍桌子:“什么叫知人知面不知心?这就是!” 听完故事,众百姓对此是啧啧称奇。 “嘿,秦王忠义啊!”有人一拍大腿,“关键时刻站了出来,阻止了妖僧,要不然关中早乱成一锅粥了!” 角落里,一个穿青布直裰的中年人放下茶盏,嘴角抽了抽。 他是个礼部官员,景泰四年那会儿专管接待诸王,可是亲眼见过秦王的。 这位爷,色厉内荏,蛮横骄躁,跟故事里那位运筹帷幄的忠义贤王,哪有半文钱关系? 关于这点么,或是这份小报,吸收了《秦报》的内容。 赵小六在确定韩忠要对襄王动手之后,立马赶回关中,跟朱公锡咬建议:王爷,机会来了!趁这波风头,咱得把自己摘干净啊。 毕竟在广谋造反这事儿上,其实他秦王也不是很干净,总要将自己撇干净才行。 于是,各地衙门奏疏刚进通政司,关中发行的《秦报》竟也同步摆上了京师各大报摊。 西安,秦王府。 朱公锡也捏着最新一期的《秦报》,手都有点抖。 “小六兄弟,”他咽了口唾沫,“这……这上面写的,是本王?” 赵小六垂首:“王爷运筹帷幄,挫败妖僧奸计,满城皆知。” “不是,”朱公锡把报纸翻过来倒过去看了三遍,“本王什么时候运筹帷幄了?本王当时躲庄子——” “王爷。”赵小六抬头,目光恳切,“您躲庄子,是为麻痹广谋,诱其深入。” 朱公锡张了张嘴。 “……行吧。” 他把报纸叠好,小心翼翼地收进袖袋,突然想起什么:“对了,王妃那边……” “王妃已严密监视,绝不会再有机会逃离。”赵小六道,“锦衣卫那边也对好口供了,王妃是受广谋蒙蔽,并非有心……” “这就好。”朱公锡叹口气。 他当初可是被吓坏了,自己明媒正娶的王妃,带着世子跑去投奔一个和尚。 这事说出去,脸往哪儿搁? 如今但凡出门,总觉得路人看他的眼神都带着笑。 所以,现在的朱公锡是真的老实了,当真是大门不迈,二门不出。 王府平日的琐碎小事,都交给新来的长史去办,重要的私事,则交给赵小六。 赵小六低声道:“王爷,现在舆论是有了。接下来,您得上道折子,去弹劾襄王,把关中的一切,全推在他头上。” 朱公锡点点头,也觉得有理,便准备唤来长史,让他代笔。 说起这个新来的长史,朱公锡便是一阵不满,跟丁映阳比起来,这家伙差太多了。 也不知吏部怎么想的,派这种人来王府当长史。要搁以前,他早拍桌子骂娘了,现在嘛…… 朱公锡摇摇头,算了,算了,别搞事了。 他咳了一声,叹口气道:“小六兄弟,你来帮忙研磨,这封弹章,本王亲自来写。” 第731章 态度 皇城文渊阁里,今天安静得有些过分。 朱祁钰把手里的奏疏往案上一撂,那折子滑过光滑的紫檀桌面,堪堪停在陈循手边。 “都瞧瞧吧。”他往后一靠,椅背吱呀一声响,“秦王亲自写的弹章,弹劾襄王的。” “他说,广谋妖僧的那场叛乱,背后全是襄王在指使。” 陈循拈起折子,才看几行,眉头便拧成了疙瘩。 “荒唐!”他啪地把奏疏合上,花白胡子气得直抖,“宗室之间不得互相攻讦,这是太祖高皇帝定下的规矩!秦王身为藩王,岂能如此逾制?” 朱祁钰默默的点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扶手。 对于这一点,他也是认可的。 当王爷的,安安分分当他的逍遥王爷就得了,确实不该掺和这些破事。 但他也明白,为何秦王要上这道弹章。 当初广谋可是把他王妃和世子都拐跑了,秦王要是不把自己摘干净,秦王府还能有好果子吃? 把一切责任都推到襄王头上,这样他秦王府就安全。 不过朝廷确实得训斥秦王一顿,免得其他藩王有样学样。 王文清了清嗓子,拱手道:“摄政王明鉴。臣等以为,锦衣卫在湖广所为,实属构陷。” “那襄王乃我大明有数的贤王,自移藩郧县以来,一直安分守己,朝廷还亲自表彰过他。” “是啊,”江渊接过话头,语气恳切,“如今仅凭一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王八,几张来历不明的纸条,便要定一位贤王的罪,这……这如何使得?” 朱祁钰没吭声,只是拿眼睛去看窗外。 贤王? 就是这位仁厚长者,在背后折腾了多少事? 正统土木堡出事,朱见深登基时闹的那些幺蛾子,背后可都有这位的影子。 移藩之后还不消停,搞银行想跟朝廷抢财权,又派广谋去撺掇秦王造反。 这其中许多事,朱祁钰都心里门儿清。只不过,没法把它们都公之于众。 他收回目光,看向案上那一摞刚送进来的奏疏,这是京师官员,还有湖广地方官递上来的。 要么是拐弯抹角为襄王说好话,要么是含沙射影指责锦衣卫的,数量还不少。 “摄政王,”陈循见他久久不语,又开口劝道,“此事还望三思。” “锦衣卫之手段,素来心狠手辣,若放任他构陷宗亲,日后谁还能安生?” 这话朱祁钰就不爱听了——谁不知道锦衣卫韩忠是他的人?你这话几个意思? 他抽出韩忠刚递上来的密折,往桌上一拍:“那巨龟上的字,经鉴定,是三年前刻的。” “那张纸条更是实锤,就是广谋亲笔。上面白纸黑字写着,要助襄王腾飞成龙!” 陈循立刻接话:“襄王也是太祖血脉,本就是龙子龙孙。” “所谓‘郧县龙升,腾飞成龙’,说的就是郧县这地方,将迎来一位龙子龙孙——这有什么问题?” 好家伙,这解释…… 朱祁钰差点被气笑了。 看来陈循是铁了心要保襄王,当然,也不是陈循一个人要保。 瞧内阁案桌上堆的那些奏疏,全是给襄王喊冤、指责锦衣卫的。有了这些撑腰,陈循才敢跟摄政王诡辩。 不过么,朱祁钰今日也并非是一定要处置襄王,因为襄王这里头,还牵涉了一件事。 湖广那边谈完之后,各家寺庙被折腾得够呛。 不仅丢了银行的控制权,还得把大卖诸寺产业,去填之前塞给银行的烂账,损失那叫一个惨重。 关中诸寺更惨,法门寺因为牵涉造反,寺产全部被官府没收了。 当初慧明造成的那些窟窿,则也需要他们补上。 而同为原始股东的几位藩王,利益却没怎么受损。 尤其是襄王,他可不像秦王那样从银行里拿钱拿到手软,反而帮银行办了不少实事。 所以湖广谈判那会儿,他非但没被针对,反而趁机捞了一波,对银行的影响力更大了。 朱祁钰本就打算,在弄他之前,要先让徐永宁、杨园他们,把襄王在银行的股份给弄掉。 大乘银行关系到纸元发行,可不能让他这颗老鼠屎坏了整锅粥。 看阁臣们这架势,朱祁钰也摸清了他们的态度,再在内阁耗下去也没意思。 他起身走人。 回到王府,刚进书房,就见朱见深一脸怒气地坐在那儿。 “王叔,”他把一本奏疏往案上一摔,眉头拧得死紧,“这帮人怎么回事?” “民间都传遍了,说襄王勾结妖僧意图造反,连茶馆里说书的都在讲!他们……他们就看不见,听不着?” 朱祁钰拿着一把小银剪子,去修剪盆栽,闻言头也不抬:“他们看见了,听见了。” “那还替襄王说话?”朱见深气得不轻,“御史言官不是号称要为民请命吗?现在百姓们说的话,他们又不听了。” “深哥儿,”朱祁钰剪掉一片枯叶,慢悠悠道,“你过来。” 朱见深闷闷地走过去。 他拍拍朱见深的肩:“现在民间骂襄王,那是因为报纸铺开了,百姓都知道他坏,自然要骂上两句。” “那些御史也知道,但襄王坏不坏,跟他们没关系。比起襄王,他们更怕锦衣卫。” “锦衣卫?” “藩王再坏,顶多兼并几块他们原本想要兼并的土地。”朱祁钰笑了笑,“锦衣卫真要动起手来,可是能要他们命的。两害相较取其轻,懂不懂?” 朱见深怔了怔,不由得笑了出来。 这倒确实,当官的都害怕监管,毕竟自己做的龌蹉事太多,要是曝光了,以后还怎么舒舒服服的的捞钱。 他们天然的就反对锦衣卫这种特务机关,甚至不只是特务机关,便是正常的三法司,他们也会拼命限制其权责,让其减轻对自己的监管。 美其名曰,小政府,少监管,人民才自由,社会才会得到发展。 人民自由不自由不好说,但真按他们的想法来,他们捞钱却是真的自由了。 朱祁钰又道:“你放心,襄王这人,野心大,胆子却小。” “等着吧。”他重新拿起剪子,对准一片新长出的嫩芽,“只要我们先对其施压,然后稍微给个台阶,用不了多久,他准得自己递话过来。” 襄王朱瞻墡此人,自诩理智,实则不敢冒一点险。只要先给他施压一段时间,然后稍微给点好,他必然会自己说服自己,主动低头。 朱见深还想再问,却见朱祁钰专心致志地盯着那盆罗汉松,便知他不想再多说了。 窗外传来一阵笑声,是朱见沛在后院骑马。 少年皇帝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眼底闪过一丝羡慕。 第732章 封冻之前 接下来的日子,朱祁钰就一个字——拖。 内阁递上来的奏疏,他照常批红;陈循拐弯抹角地提,他就笑眯眯地岔开话题;王文旁敲侧击地问,他就捧着茶盏打哈哈:“再说,再说。” 可锦衣卫在湖广的人马一个没撤,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事儿没完。 朱见深也配合着补了一刀:“着御马监太监舒良,带东厂番子去趟郧县,好好核查襄王与妖僧广谋往来之事。” 不派三法司,不搞公开审理,直接让太监领着东厂去。这态度,摆明了是告诉所有人,小皇帝也有意要支持锦衣卫。 与此同时,刚回京师袭完爵的徐永宁,屁股还没坐热,又被朱祁钰打发南下。 这回他目标明确,先把襄王在大乘银行的股份给端了。 上面的人表明态度,下面的人就议论得更甚。 跟之前一样,民间一边倒地支持严惩襄王,茶馆酒肆里说书的都编出新段子了。 可官场上却是另一番景象,一个个义愤填膺,说锦衣卫构陷贤王,狼子野心。 他们未必真多喜欢朱瞻墡,只是怕,今天韩忠能搞襄王,明天指不定就轮到谁头上。 连藩王都保不住自己,他们这些小身板,够锦衣卫折腾几下? 朝堂上吵归吵,辽东那边可没闲着。 辽河两岸,入冬前最后一波赶工正紧。 徐有贞披着件灰鼠皮大氅,站在刚筑起的堤坝上,脚下是翻涌的泥浆。 河水已经退下去不少,露出大片黑乎乎的沼泽地,工人们正抡着镐头往下挖排水沟。 “快快快!都麻利些!”他扬着马鞭朝下头喊,“再有半个月河面该结冰了,这点活要是干不完,你们都得在雪窝子里蹲到开春!” 一个工头模样的汉子跑过来,满脸泥点子也顾不上擦:“徐大人,人手实在不够了,这沼泽地忒大,就算把人都撒进去,也......” 徐有贞当然知道。 眼看辽东就要封冻,可排水的事儿还差一大截。 要是拖到明年开春再开工,他苦心经营的“富辽大计”就得往后挪一年。 他可等不了。 正头疼呢,远处尘土飞扬,一队人马沿着河岸朝这边赶来。 领头的是王越,身后跟着乌泱泱一群人。 “五千二百一十三口。”王越翻身下马,行礼之后,把一本册子递过去,“比上回多了一倍。” 徐有贞接过册子翻了翻,脸上笑开了花:“好啊,好啊!石亨抓人倒是越来越利索了!” 一下多出五千壮丁,再加紧干上个把月,还是有希望的。 他马上安排人去接手,准备把这些人撒到最缺人手的工段。 见王越还没走,徐有贞挑眉:“还有事儿?” 王越拱手:“徐抚台,这批人,是石总兵让建州女真帮忙进山抓的。” “哦?”徐有贞眼睛一亮,捋着胡子直点头,“果然是好办法!还来石亨也是动了心思的,早该如此,让女真人去抓女真人,效率才高嘛!” 可不是嘛。 大明官军进山抓人,两眼一抹黑,连路都找不着。可女真人不一样,打小在山里长大,哪儿有野人窝子,门儿清。 加上石亨又是给粮又是给兵器,那些女真部落积极性高得吓人。 曾经的渔猎民族,现在不打渔也不打猎了,渔猎能有抓人换粮来得快? 董山那帮人天天进山,跟搜山一样,恨不得把每棵树后头都翻一遍。 石亨倒好,直接在赫图阿拉跟辽阳中间扎了个营地,坐等收人,连腿都不用多跑。 王越这么一说,本是想给徐有贞提个醒,没想到这位抚台大人居然还挺高兴。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开口:“下官担心……那建州女真得了石总兵的资助,万一坐大了……” 每年冬天,辽东一封冻,外头积雪几尺深,汉民只能缩在屋里猫冬。可那些不要命的野人,偏挑这时候南下劫掠,跟饿狼似的。 本来就在辽东祸害得不轻,王越是真担心。这 再给粮给兵,真把这帮人喂肥了,日后成了心腹大患可咋整? “坐大?” 徐有贞嗤笑一声,转过身去,大氅在风里猎猎作响。 “你瞧瞧这辽河。”他指着脚下蜿蜒的河道,“等这片沼泽排干了水,能开垦出上万顷良田。到时候咱们在这儿设府建县,迁民实边,要兵有兵,要粮有粮。” 他又朝北边努了努嘴:“那几个野人部落,就算养肥了,能翻起什么浪?” “一群连铁锅都打不出的蛮子,给口吃的就摇尾巴,你还真当他们是个人物了?” 王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垂下眼:“大人说得是。” “行了。”徐有贞拍拍手上的灰,“把人先押到下游营地去,明日一早接着干活。告诉他们,只要卖力干活,就能让他们吃饱。” 王越看着那群被带走的野人,心里头直叹气。 这工地太苦了,才几个月工夫,已经病死累死近千人。回头得写封密折,把辽东的情况好好跟王爷说道说道。 在他看来,徐有贞对这些野人使用太过。 实际上,这些野人还挺感激徐有贞的,原因很简单,在这里能吃饱。 山里日子难过,渔猎民族嘛,饱一顿饥一顿是常事。可在这河道上,每天都能领到实打实的馍馍,管够! 徐有贞还设了奖励:干得好的,赏白米饭! 这东西,一般女真人见都没见过,在他们眼里简直是山珍海味。 当然,为这工程,徐有贞也没少跟朝廷要粮。 朱祁钰也是真大方,为了辽东开发,粮草跟流水似的往这边送。现在辽西走廊上,运粮车队一眼望不到头。 听说江景安跟周墨林已经开始琢磨,要从京师到山海关铺铁轨道。 只不过,这上百里的路,要用的铁实在太多,目前也只能是在规划之中。 而在赫图阿拉,董山可是过上了人上人的日子。 投靠石亨之后,好处拿到手软。 最让他得意的,是石亨赏的一套铁甲。 这玩意儿在建州可是稀世珍宝,甲叶子在阳光下亮得能晃瞎人眼。 “主子,您这身甲可真气派!” “是啊是啊,咱们建州左卫几辈子人,也没见过这么整的铁甲!” 几个心腹围在旁边,眼珠子都快粘上去了。有人忍不住伸手想摸,被董山一巴掌拍开。 “摸什么摸?摸坏了你赔得起?” 董山咧嘴笑了笑,披着那身甲到处走来走去,处处炫耀。几十斤的东西,他也不嫌累。 不单是这身甲,还有粮食、铁锅、箭头……外头那几大车,都是他的! 建州左卫的百姓,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他才刚从凡察手里夺了权,威望就已经高得吓人,走到哪儿都有人跪地磕头。 连右卫的女真人都偷偷翻山越岭过来投奔。栅栏外头那片黑压压的窝棚,星星点点的火光在风里明明灭灭,都是新来的。 没办法,他能弄来粮食、兵刃,还有金贵的盐。有奶便是娘,这话放哪儿都管用。 一个络腮胡子的汉子凑过来,压低声音:“主子,右卫李满住也去石总兵那边了。” 第733章 不满的石亨 听了手下的话,董山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李满住?他也去了?” 络腮胡汉子点头:“可不是嘛,听说带了好几十号人,驮着几张好皮子,说是要去给石总兵请安。” 董山背着手在屋里转了两圈,脚步越来越沉。 他能有今天这排场,靠的全是石亨赏的。粮食、盐巴、铁锅、箭头…… 哪一样不是从石亨那儿来的? 要是李满住也傍上了这棵大树,往后建州右卫岂不是要跟他平起平坐? 说不定,还要压他一头。 手下凑上来,压着嗓子道:“主子,要不……趁他去大营,咱们把右卫端了?” 董山脚步一顿。 这主意……还真他娘的有诱惑力。 可刚起了这念头,他又猛地摇头。 不成。 李满住要是也投了石亨,那就是石亨的人了。自己动他,不等于打石亨的脸? 再说了,赫图阿拉这位置,早就漏给石亨了。 人家的探子来来回回多少趟,哪条沟哪道梁摸得门儿清。 得罪了他,大兵压境,自己往哪儿跑? 董山摘下头盔,铁叶子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 他把兜帽往桌上一撂,慢慢踱回里屋。 外头几个手下面面相觑,正不知该如何是好,突然听见里头传来一声:“有了!” 董山撩开门帘出来,脸上的阴云散了大半:“右卫动不得,咱们动海西。” “海西?” “对。”董山搓着下巴,眼里泛着精光,“纳朗哥那老东西,底下部落散得跟沙似的,谁服谁?” 海西女真虽说也有大明的编制,可跟建州不一样,那边更散,各部落各过各的,谁也不服谁。 他伸出一根手指头:“咱们正好趁这时候,进去捞一把。” “一口气多抓些人,送到石亨那边去,换粮换铁!等把石亨哄高兴了,再腾出手来收拾李满住。” 手下听得眼睛发亮:“那……现在就招人?” “招!现在就招!” 消息一传出去,整个寨子跟炸了锅似的。 男女老少拎着绳子、扛着木棍,从窝棚里涌出来,叽叽喳喳围成一团。 有人连鞋都没穿利索,光着脚踩在雪地里,脸上却笑得跟过年似的。 “真去海西?” “抓人有粮换了咯!” “那可得多带几条绳子!” 几个孩子被人群挤到边上,踮着脚往里瞅,脑后的鼠尾巴在风里一甩一甩的。 董山站在台阶上,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心里头那个舒坦。 什么叫威望?这就叫威望。 第二天一早,队伍就拉起来了。 男人在前,女人在后,半大孩子牵着驴驮着干粮,浩浩荡荡往北开拔。 没人嫌累,没人叫苦,一个个脚下生风,生怕去晚了抢不着。 这哪是什么人,分明是一群闻着血腥味的狼。 十月中,辽东的天已经冷得能冻掉耳朵。 石亨大营里,炭火烧得正旺,可石亨的脸色比外头的雪还冷。 封冻开始了,大军也没法在外头耗着,大冬天的总不能还在野地里驻扎。 可刚刚送到的最新消息,让石亨愤怒不已。 “马文升!”他一巴掌拍在案上,茶盏震得咣当响,“黄毛小儿,老子才走几天,他就把宁远卫给端了?!” 石彪梗着脖子:“叔父,我带人杀回去,给他点颜色看看!” “杀什么杀!”石亨瞪他一眼,“人家是国防部派来的,主持边镇改革的。你敢动他一根手指头,就是跟朝廷作对。” 他喘了口粗气,盯着帐外的风雪,眼神阴得能滴出水来。 在京师待了那么些年,他看得清楚,现在的朝廷,不是他能硬碰硬的。 虽然他很反对军队改制,可他也明白,改制之后,军队的战力是实打实提高了。 有政委告诉士兵们为什么而战,有新式火炮顶着,还有足额的军饷、抚恤。 真要打起来,收拾他辽东这点人马,不过弹指间的事。 石彪不服气:“那就这么忍着?” “忍?”石亨冷笑一声,“咱们忍,有人不用忍。” 他转过头,盯着舆图上那两个名字:“董山、李满住,得让他们快点长起来。等辽东真闹出乱子来,朝廷还得靠咱们收拾。那时候,马文升算个屁。” 石彪皱眉:“可咱们手里的粮铁都是有数的,马文升盯着呢,怎么给?” 这话戳到了点子上。 此前给董山的那批东西,名头是“买人”。 你抓多少野人过来,我按人头给你粮、给你铁。账本上记得明明白白,谁也说不出什么。 可要是平白无故往建州送粮送甲,马文升那小子眼睛毒着呢,查到头上,又得多几条改制的理由。 石亨没接话,转身盯着舆图上那一片白山黑水,眼神深沉。 改制。 这两个字就跟针扎似的。 他在京营待过,知道那些政委怎么把军队一点点“梳”成另一副模样。 军饷不经过将官的手了,直接发到士兵户头里;屯田的收成也不归卫所了,全划给地方衙门。 最要命的是,那些政委成天在营里转悠,讲什么忠君爱国,讲什么天子养兵。 一套一套的,听得那些大头兵眼睛发直。 更要紧的是,政委能插手训练,还能在营里传那些忠君爱国的道理。 刚开始他还没当回事。 可后来慢慢品出味儿来了,改制之后,以前唯他是从的兵马,可就实打实全成朝廷的了。 以前他一句话,下面的千户百户跟着点头,那叫说一不二。 可往后呢? 军饷不从他手里过,连练兵都有政委盯着。他这个总兵,还能在军中一言九鼎? 还能把这些人马,攥得跟自个儿手指头似的? 他倒没想过要造反。 可一个带兵的,谁不想把兵当成自己的?这是骨子里的念想,跟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朝廷想把兵变成“公家的”,他石亨就想把兵变成“石家的”。 两下里一碰,那能有好? 外头的风刮得帐幕呼呼响,火盆里的炭噼啪炸开一朵火星。 石亨盯着那火星出神,心里头那个念头翻来滚去—— 这辽东,就该姓石! 他正想得出神,帐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报——!石总兵,建州董山派人来了!” 石亨眉头一挑:“进来。” 信使裹着一身寒气扑进来,跪在地上,话都说不利索,脸上却笑得见牙不见眼:“石、石总兵!我家主子让小的来报喜,两万!两万野人!” 石亨愣了一下,随即猛地站起身:“多少?” “两万!主子带人去了趟海西,抓了两万!正往南边赶呢!” 石亨愣了片刻,突然仰天大笑。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转头看向石彪,眼里的阴霾一扫而空。 “看见没有?名正言顺!这粮,这铁,咱们不就能送出去了么!” 石彪愣了愣,也跟着笑起来。 帐外,风雪正紧。 可大营里头,炭火噼啪作响,暖得跟开春似的。 第734章 养寇 雪粒子砸在毡帐上,沙沙作响。 董山跪在地上,膝盖硌着冰碴子也不觉得疼,脸上的笑都快挤出褶子了。 “石总兵!两万!整整两万!” 他比划着,两眼放光:“全是壮劳力,一个老弱都没有!主子,您看这次奴才做得如何?” 石亨靠在虎皮椅上,手指敲着扶手,不紧不慢。 “嗯,干得不错。” 通事翻译后,董山明白了石亨的夸赞,他往前膝行两步,脸上的笑愈发殷勤:“那……主子,奴才有个不情之请。” “说。” “铁甲,兵刃。”董山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您再赏几副,小的下回还能抓更多!” 石亨心里门清。 这条狗,胃口渐长了。 他慢慢开口:“铁甲?你知道一副铁甲多少银子?兵部那边,一副甲得登基造册,丢了要砍头的。” 董山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不过——” 石亨拖长了调子,董山的眼珠子又亮起来。 “铁甲不好给,碎铁可以。棉花也能拨你一些。”石亨摆摆手,“再给你派俩匠人,教教你们怎么打铁锅,怎么絮棉衣。” 听了翻译后,董山愣了一下,碎铁,棉花这有毛用啊,还是得铁甲才行啊。 这次突袭海西的时候,对面十几个猛汉,盯着他一人拼命。 结果就凭这身铁甲,如霸王再世,吕布重生一般,愣是撑到心腹支援过来,这过程中,还反杀三人。 完事儿部众直接把他当天神下凡,跪了一地磕头。 那威势,那排场,想想都美得冒泡。 所以这会儿,他宁愿少要些别的,就想多要几副铁甲。 这玩意儿可是能保命的好东西! 两人中间的通事见他还在发愣,赶紧凑过来,压低嗓子一通解释:那碎铁、棉花,能制成棉甲。那两个工匠,正是会做这活计的。 董山这才明白石亨对他的好,随即猛猛磕头:“多谢总兵!多谢总兵!” 辽东这鬼地方,冬天能冻掉耳朵。皮袄子虽好,可箭头一扎就透。 棉甲不一样,厚厚一层压得实实的,箭射不透,刀砍不进去,还能保暖。 这他娘的比铁甲还好! 等董山千恩万谢地退出大帐,石彪从旁边钻出来,皱着眉:“叔父,给棉花就算了,给匠人?万一他们学会了……” 石亨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学会了才好。” 石亨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慢悠悠道:“学会了才好。” 茶汤的热气氤氲上来,遮了他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深得看不出底。 只有董山实力越强,闹出的动静越大,朝廷才会越谨慎。到时候,这辽东,还得由他石亨说了算。 帐外,董山揣着满肚子欢喜往外走,迎面撞上一人。 马文升。 董山虽不认识,但见那身官袍,脊背一矮,赶紧侧身让到路边,膝盖一弯就跪了下去:“奴才见过大人!” 一旁通事翻译后,马文升皱着眉头看了他一眼,随意抬手道:“起来吧。” 然后便径直进了大帐,连多看一眼都欠奉。 董山脸上笑容不变,低头快步离开。等走远了,才回头啐了一口。 “呸!什么玩意儿!” 大帐里,炭火烧得正旺。 马文升站在舆图前,眉头拧成疙瘩,手指点着那张单子:“石总兵,你调这么多物资,做什么?” 石亨往虎皮椅上一靠:“上面写了,董山那奴才刚又送来一批人。按照此前的商量,该给他一点报酬。” 这就是改制让他最不爽的地方。 以前这种事,只要他石亨点头,物资就能送出去。 可如今,非得让这什么狗屁政委签字。他不签字,一粒粮食、一斤铁都别想调出去。 马文升深吸一口气,压着火气:“可你要的东西实在太多……” “马政委,且跟我来。” 石亨打断他,站起身,披风一撩,大步往外走。 马文升皱皱眉,跟了上去。 大营一角,看管俘虏的空地上,黑压压跪着一片人头。 男人女人挤成一团,头发乱糟糟披着,脸上冻得青紫,却没人敢动。偶尔有孩子哭两声,立刻被大人捂住嘴,闷闷的呜咽声被风刮散。 大明的旗帜在风里呼啦啦响,甲士持枪站在四周,枪尖上的红缨被雪粒子打得直晃,跟蘸了血似的。 石亨伸手一指:“马政委,你看看。董山帮忙抓这么多人,不给报酬,下次谁还给咱们卖命?” 两万人。 王越站在营盘边上,看着那些挤成一团的女真人,后脊梁骨窜上一股凉意。 全是壮汉健妇。 没有一个老人,没有一个孩子。 他上过战场,见过死人,可现在这种情形,比战场还让人心里发寒。 两万人,背后是多少户人家?那些被留下的老弱,这会儿怕是连骨头都凉透了。 徐有贞治河的工地上不要老人小孩,所以,董山抓人之后,便将他们全给杀了。 反正留着也是吃粮。 杀了,粮食省下来分给部众,还能落个好名头,让那帮野人更死心塌地跟着他卖命。 一举两得。 “王知府也到了?” 石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笑意:“愣着做什么?赶紧清点,然后把人带走。” 王越转身,看见石亨大步走来,身后跟着马文升,他连忙跟两人行礼。 石亨也拱手回礼,然后再次拿着那担子,对马文升道:“看到没有,这里两万人,物资当然给了多了点,马政委,快签字吧。” 王越凑过去,瞟了几眼,顿时心惊。粮食、棉花、铁料,数目可不小。 这要是都送给了董山,他这个冬天就好过了,而女真人好过,那大明人就难过了。 虽然董山在石亨面前,乖得像一条狗,但王越多跟外族人打交道,他也看得出,这人可不是什么善茬。 现在不过是实力弱小,蛰伏着等机会。等势力大了,羽翼丰满了,必成大明祸患。 “石总兵,”王越斟酌着开口,“现在天寒地冻,道路难行。” “不如先给一部分粮食,其他物资,棉花铁料这些,来年开春再慢慢给?” 王越想着,先给点粮食,让那帮野人老实熬过这个冬天。只要自己的密折到了京师,王爷见了,定然会有所警觉。 到时候,朝廷自有计较。 石亨瞥了他一眼,没接话,只把手里的文书往马文升面前又递了递。 马文升抬起头:“石总兵,这事……” “徐抚台那边开河道,正缺人手。”石亨打断他,声调不紧不慢,“抓捕野人,是刘布政使出的主意。” “让建州人去山里抓野人,抓来换粮换铁,也是得了徐抚台的认可。” “要不是这个法子,短短两个月,能先送一批五千人,现在又抓来两万人?” 石亨把手一摊:“总不能,咱们大明的官员,要不认账?别人辛辛苦苦进山帮忙办事,完了不给钱?” 王越张了张嘴。 石亨说得在理。这是上面定下来的章程,徐有贞同意的,刘俨出的主意。程序上,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那些棉花,那些铁料…… “王知府,”石亨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现在的职责,是赶紧把这些人送去徐抚台的工地,这里是军营,不是你的府衙。” “你可明白?” 王越攥紧拳头,指节泛白。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离开。靴子踩在雪地上,嘎吱嘎吱响,一步一个坑。 石亨没看他,只盯着马文升。 “马大人,签吧。” 第735章 不听话的狗 雪粒子砸在毡帐上,沙沙作响。 董山揣着那张盖了红印的文书,指腹一遍遍摩挲着纸面,脸上的笑都快溢出来了。 他跪在地上,膝盖硌着冰碴子也不觉得疼——值!太值了! “主子!”他抬起头,两眼放光,“您放心,开春之后,奴才保证再送一批人来!” 石亨靠在虎皮椅上,摆摆手:“行了,起来吧,天寒地冻的。” 董山千恩万谢地爬起来,刚准备退出大帐,石亨忽然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副愁容。 他脚步一顿,低声向通事询问:“主子可是有什么麻烦事?” 董山这人可不蠢,他明白,石亨不会无缘无故对他好。 这么多物资送给他,肯定是需要他帮忙做事的。现在石亨这声叹气,明摆着就是要交代事情了。 通事转述之后,石亨摆摆手,似随口一提,“没什么。只是现在朝廷派了政委过来,专门坏事。” “就说这文书,他死活不肯签,本总兵磨了多少嘴皮子才拿下。你啊,心里有数就行。” 说罢,就挥了挥手,让董山离开。 董山跟着通事出了大帐,那通事没头没脑跟他说了句:“石总兵说的那个马文升政委,冬日会在广宁卫待着。” 说完,他也走了。 身后几个亲随围上来,用女真话嘀咕:“主子,这通事那话什么意思?” 董山没吭声,直到走远了,才回头看了一眼那顶大帐。 帐帘已经落下了,什么也看不见。 “他想……”董山眯起眼,“让我们在封冻之时,去袭击广宁卫。” 亲随们面面相觑。 “广宁卫?”络腮胡汉子挠挠头,“那离咱们这儿两百多里呢!” 董山抬手打断他。 两百多里。封冻的辽东,雪能埋到大腿根,行军一天能走二十里就算好的。 一来一回,冻死的比战死的还多。 更何况,广宁卫是辽东重镇,城高墙厚,驻军好几千。 他们这帮野人,去边堡劫个村子还行,真要攻城? “主子?”络腮胡子试探着问,“咱们去不去?” 董山没说话,只是望着灰蒙蒙的天。 不去,万一石亨翻脸,明年不给了,转头去扶持建州右卫的李满住…… “走!”他一咬牙,“先去接收物资!” 回到赫图阿拉后,董山把那两个工匠安排在自己隔壁,给了最好的房子,最厚的皮褥子,还特意挑了几个年轻女子去照顾他们。 “好好教,”他拍拍工匠的肩膀,笑得跟癞皮狗似的,“教会了,有你们享不尽的福。” 两个工匠受宠若惊,连连点头。 接下来一个多月,董山哪儿也不去,天天盯着那俩工匠。 碎铁烧红了,一锤一锤砸成铁片;棉花弹软了,一层一层絮进布里。铁片夹在中间,棉布裹在外面,缝结实了,往身上一穿—— “好!”董山眼睛都亮了。 比皮袄轻,比铁甲暖,箭头扎上去,“噗”的一声,卡在棉花里,连皮都蹭不破。 一口气干到腊月,便多了几十副棉甲,几百套棉衣。 有了这些家伙什,董山一声令下,召集了族里最精壮的几百号人。 “跟我走,出去抢人抢粮!” 按理说,族里现在有粮吃,没人愿意在这种鬼天气离开热炕头。 但董山在族中威望够高,几次带回来大量物资,大家伙都服他。这几百号人,愣是心甘情愿跟着他,一头扎进了茫茫雪山。 当然,董山此去,可不是打广宁卫。 这一个多月来,他想了很多。 石亨这次暗示,若是不从,对方很可能就此放弃他,转而去扶持李满住。 那?要是李满住要是死了呢? 要是整个建州女真,只剩下他董山一个头领呢? 那石亨除了用他,还能用谁? 现在石亨需要人帮他抓野人,去填徐有贞的治河工地。只要他能源源不断地送人过去,石亨就离不开他。 这买卖,划算! 董山想通了这一层,心里那点犹豫全扔到长白山去了。 雪地里行军,一脚下去,雪没过膝盖,拔出来,再踩下去。 人喘出的白气在眉毛上结成冰碴子,走不动了,咬咬牙,继续走。 好在这几百人都穿了棉服,厚厚实实地裹着,风透不进来,雪化不进去。走热了,解开领口透口气,再系上。 走了三天,第四天夜里,他们摸到了建州右卫的地界。 李满住的营地里,火把都熄了。大冷天的,谁不缩在窝棚里猫着? 董山拔出刀,雪光映在刀身上,冷得瘆人。 “动手。” 李满住是被踹醒的。 刀架在脖子上那一刻,他还以为自己做梦。 等看清来人,他眼珠子都要瞪出来:“董山?!你疯了?!大冬天的——” “闭嘴。” 董山蹲下来,凑近他的脸,笑得人畜无害:“李头领,别来无恙啊。” 李满住挣扎着爬起来,脖子上青筋暴起:“我可是投了石总兵的!你来攻打我,不怕石总兵杀了你?!” 董山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雪。 “石总兵?”他低头看着李满住,眼里带着怜悯,“离春天还有两三个月呢。两三个月,能做多少事,你知道吗?” 李满住愣住了。 董山也不急,慢慢给他算这笔账:“等开春,石总兵知道你死了,他能怎么着?” “建州右卫没了,海西女真也散了,整个女真就剩我一家。他还想要人,不找我找谁?” “他还能杀了我,然后自己进山抓野人?” 董山笑了,笑得很开心。 “他不能。他得靠我。” 李满住瞪着他,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带走。” 接下来的日子,董山把建州右卫翻了个底朝天。 顺从的,幼小不懂事的,收编。不顺从的,绑起来,等开春卖给石亨换粮食。 剩下没用的老人,还有养不熟的半大孩子…… 营地角落里,火光映着雪地,红通通一片。几个亲随围在火堆旁,手里的刀反着光。 旁边堆着的,是处理干净的肉块,冻得梆硬,码得整整齐齐。 “主子说了,加餐。” 李满住被绑在柱子上,远远看着那堆肉,胃里翻江倒海。他张了张嘴,想骂,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董山拿了块肉,从他身边走过,脚步顿了顿。 “李头领,”他偏过头,语气平和,“可别饿着了,来吃点。开春了,还得送你去见石总兵。”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到时候,你可得好好跟他说说,这建州,以后该听谁的。” 李满住瞪着他,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见他不肯吃,董山笑了笑,放进自己嘴里,细细品尝起来。 远处,火堆旁的欢笑声隐隐传来。 第736章 赎买股份 湖广郧县,襄王府。 朱瞻墡盯着桌上那盏茶,茶水早已凉透,茶沫子结成一圈褐色的垢。 新任定国公徐永宁?呵。 他冷笑一声,把拜帖往旁边一推:“不见。” 长史欲言又止,脸都皱成苦瓜了:“王爷,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第三次怎么了?”朱瞻墡抬眸,眼神阴得能拧出水来,“本王说了不见就是不见。” “他徐永宁算什么东西?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仗着郕王的势,也配踏我襄王府的门?” 长史低着头不敢吭声。 朱瞻墡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两步,又停住。 窗外灰蒙蒙的,郧县的山压得低,连天都显得窄。 从襄阳搬到这鬼地方几年了,但他还是不习惯。 不习惯抬头就见山,不习惯街上连个像样的酒楼都没有,更不习惯王府的开销要掰着手指头算。 这都怪谁? 他攥紧拳头,指节咯咯作响。 “让他进来吧。” 长史一愣,抬头看他,以为自己听岔了。 朱瞻墡已经背过身去,望着窗外那座灰扑扑的山,声音闷闷的:“愣着干什么?去啊。” 徐永宁进门的时候,脸上挂着笑,那种不知天高地厚,让人看了就想抽他的笑。 朱瞻墡看着就来气。 “襄王爷,”徐永宁拱手行礼,“晚辈叨扰了。” 朱瞻墡明白徐永宁来此的目的,是要让他让出在大乘银行的股份。 好家伙,这郕王也太过分了! 先派韩忠过来栽赃他,要给他定上个谋反大罪;现在又派来徐永宁,要夺他的财路。 这是要把他往绝路上逼啊! 从襄阳移藩到郧县,王府的财政本就艰难,当初派广谋到处联系组建大乘银行,可不是空手去的。 为了这事儿,襄王府以前的积蓄几乎被榨干了。 可银行组建两年,头一年还被那群秃驴瞎折腾,搞得银行根本都没分到红。 现在襄王府都已经过得很拮据了,这要再交出大乘银行的股份,那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难道真的只能依靠王爷俸禄过日子么? “废话少说。”朱瞻墡端坐上首,眼皮都懒得抬,“你来做什么,本王心里清楚。大乘银行的股份,你别想。任你说破天,我也不会放手。” 徐永宁笑容不变,也不恼,自顾自在椅子上坐下。 “王爷别急,今日晚辈来,可不光是自个儿来的。” 他拍了拍手。 门外鱼贯而入几个人,杨园,巴景明,还有赵小六。 朱瞻墡瞳孔一缩。 “你们……”他腾地站起来,手按在桌沿上,青筋暴起,“什么意思?!” 杨园不慌不忙地从袖中掏出一卷文书,双手呈上:“王爷息怒。小人此行,是替山东诸寺,以及鲁王殿下,给您带个话。” 巴景明也递上一卷:“这里是川蜀诸寺,以及蜀王的联名签字。” 赵小六没说话,只是把文书往桌上一放,退后两步。 他带来的,当然是秦王跟关中诸寺的联合签字。 朱瞻墡低头看着那几卷文书,手抖得厉害,他的呼吸粗重起来。 也就是说,几乎所有的股东,都,都想让他交出股份! “你们……”他抬起头,目光在几人脸上扫过,最后定在徐永宁身上。 门外又进来一个人。 灰袍僧衣,面目平和。 荆州归元寺,广海。 “襄王爷。”广海也放下一份文书,合十行礼,声音不高不低,“贫僧冒昧。” “今日前来,是替湖广股东传个话。为了大乘银行的存续,还请王爷高抬贵手,让出股份。我等愿加价赎买,绝不叫王爷吃亏。” 是楚王以及湖广诸寺的签名。 “吃亏?”朱瞻墡猛地拍案而起,茶盏震得叮当响,“你们这是要逼我吃哑巴亏!” “这银行,是本王拿真金白银投出来的!是本王掏空了王府的家底组建的,现在还没回本,你们要我让出去?!” 他指着面前的几份文书怒道:“你们签这些东西的时候,可有想过我?秦王、鲁王、蜀王,他们远在千里之外,凭什么替我做主?!” 徐永宁不卑不亢,脸上笑容依旧:“王爷息怒。不如,我们私下好好商议一番?” 随后,他又轻声道:“毕竟,锦衣卫和东厂还在郧县没走呢。” 朱瞻墡的脸僵住了。 …… 书房里只剩两个人。 徐永宁站在窗前,背对着他,看着窗外那片灰扑扑的山,也不知道在看什么,看得那么出神。 “徐永宁。”朱瞻墡开口,“你老实跟我说,是不是郕王让你来的?” 徐永宁转过身,笑了笑:“王爷慧眼。” “他到底要什么?”朱瞻墡抬起头,眼里血丝密布。 徐永宁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朱瞻墡突然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 “几年前,他从襄阳把我赶到郧县,我认了。” 他停下脚步,盯着徐永宁。 “可这一次呢?“ “广谋那事儿,我承认我跟他有来往。可天地良心,我哪知道他真敢造反?我要是知道他这么疯,我躲他还来不及呢!” “韩忠查了这么久,有查到什么吗?没有!他拿不出证据,他都是栽赃!可他还是不走,他就蹲在我门口,跟条狗似的,天天盯着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到最后几乎是在吼。 “现在你又来了,你们这是要干什么?要逼死本王吗?!” 徐永宁看着他,等他说完了,喘匀了气,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王爷,您想过没有,现在襄王府遇到的这些糟心事儿,都是有原因的。” 原因? 朱瞻墡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郕王爱财,天下皆知,而这一切的原因,就是看上他的股份了。 所以才会有韩忠来栽赃,所以才会派东厂的人过来。 他们就是不走,就在襄王府外门耗着,耗得那些股东一个个吓得屁滚尿流,主动跑来跟他划清界限。 现在好了,秦王签了,鲁王签了,蜀王签了,连那帮秃驴都联名逼宫。 他们怕什么? 怕大乘银行被牵连进“谋反”大案里去。 太过分了,太过分了…… 堂堂摄政王,为了一点钱财,居然用这么下作的手段! 朱瞻墡自认为自己够能忍的了。 从襄阳搬到这破地方,他忍了;被人当贼一样盯着,他也忍了。 可这郕王做得太过分了,一次比一次过分! 他看着徐永宁,胸膛剧烈起伏,几乎都要准备翻脸,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 可…… 可自己现在确实准备不足啊。 他原本计划得好好的,等小皇帝掌权之后,再出来搞事。 但郕王想要的就是这股份,韩忠赖着不走,也是为了这个。 那…… 那就给他? 签了字,他们就能拿着股份回京复命,没必要再跟他耗下去。 只要襄王的位置保住就行,只要人还在,就还有机会。 他抬手摸了摸鬓角。头发已经花白,可他自认为勤加锻炼,养生有道,至少还能再活个一二十年。 还有机会的。 那个郕王也马上要交权了,只要小皇帝大婚结束,就要正式亲政。 小皇帝才多大?十几岁的毛头小子,能懂什么? 朱瞻墡的眼睛慢慢亮起来,像灰烬里重新燃起的火星。 他走回案前,拿起笔。 签字的时候,他的手很稳,稳得跟握刀似的。 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端端正正写下自己的名字。 放下笔,他抬起头:“现在我已经签字了,韩忠和舒良什么时候走?” 徐永宁看了一眼那文书,确认无误,小心折好,收入袖中。 然后他抬起头,一脸茫然。 第737章 不忍了! 徐永宁看着朱瞻墡在文书上签下名字,盖好印章,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他小心翼翼把文书折好,塞进袖笼,起身就要告辞。 “等等。” 朱瞻墡冷不丁喊住他:“你要的东西本王给了,韩忠和舒良,什么时候滚出郧县?” 徐永宁闻言先是一愣,脸上写满了茫然,半晌才摊开手,一脸无辜:“王爷这话,我竟听糊涂了。” 朱瞻墡眉头皱起:“你先前说的,只要本王让出大乘银行的股份,这两个瘟神便会即刻离开!如今股份让了,你倒开始推三阻四了?” 徐永宁眨巴眨巴眼,无辜感直接拉满:“王爷,我啥时候说过这话啊?” “你——”朱瞻墡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背过气去。 徐永宁赶紧摆手,那模样生怕被赖上:“王爷您可别害我!” “我一个区区国公,哪敢命令锦衣卫和东厂的人?真敢下这命令,那跟造反有啥区别?这话传出去,我这脑袋还能保得住吗?” 朱瞻墡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火气:“那你方才说,本王王府最近的问题,是有原因的。” 徐永宁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对对对,是有原因。广海大师说了,是您这王府的风水出了问题。” “……” 朱瞻墡的脸“唰”地一下黑成了锅底。 徐永宁却跟没看见似的,拱手作揖:“王爷,事儿办妥了,我就先告辞了,您好生歇着,歇着啊!” 说完,也不管襄王铁青的脸色,转身就快步往府外走,连半个回头都没有。 “竖子!欺人太甚!” 徐永宁的身影刚消失在仪门,朱瞻墡再也压不住心头的暴怒,猛地挥袖一扫,案上的茶盏“哗啦”一声全被扫落在地。 白瓷茶碗摔在青石板上,碎成好几瓣,茶水溅了一地,像极了他此刻被揉碎的心思。 他本以为,忍一时风平浪静,让出那点股份,便能打发走韩忠、舒良这两条咬着不放的恶犬,能让襄王府重归安稳。 到头来,竟是被徐永宁这黄口小儿耍得团团转! 一个区区国公,也敢骑在他这大明贤王的头上作威作福?! 朱瞻墡气得胸膛剧烈起伏,王府的下人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个个垂首侍立,生怕惹了王爷的火气。 而另一边,徐永宁几乎是一路小跑冲出了襄王府的大门,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 府门外的长街上,几辆马车静静候着,杨园、巴景明几人正立在车旁,见他出来,立马围了上去。 “定国公,成了?”杨园率先开口,眼中满是急切。 徐永宁拍了拍贴身的袖笼,笑得眉眼舒展:“妥了!襄王亲笔签了字,同意让出大乘银行的所有股份!” “好!” 众人齐齐低喝一声,脸上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喜色。 广海大师更是长长舒了一口气,抬手拭了拭额角的冷汗,脸上的紧绷终于散去。 这几个月,韩忠的锦衣卫、舒良的东厂番子,跟疯狗似的在郧县、襄阳一带翻来覆去地搜,挨家挨户查线索,掘地三尺找襄王谋反的实证。 那阵仗,光是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他与襄王来往甚密,襄王若是倒了,他岂能好过? 万幸定国公徐永宁带着摄政王的口信来了,只要能说动襄王让出股份,摄政王便许诺,襄王的事绝不牵连湖广一人。 有了这颗定心丸,他才敢四处奔走,先是说服湖广诸寺的股东。 又磨破了嘴皮子才说动楚王松口,这才凑齐各方签名,让襄王不得不低头。 如今尘埃落定,总算是能睡个安稳觉了。 “今日之事多亏了国公,”巴景明拱手笑道,“不如找个酒楼,好好喝一杯,庆祝一番?” 几人纷纷附和,正准备移步上车,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站住!” 大家回头一看,嚯! 襄王府大门洞开,朱瞻墡带着几十个护卫杀气腾腾地冲了出来,瞬间就把几人团团围住了。 徐永宁脸色喜色更甚,随即立马换上一副哭丧脸。 “徐永宁!”朱瞻墡几步走到他面前,目光似刀,“把方才签的文书交出来!” 方才徐永宁走后,他是越想越气。 他是襄王,是大明贤王,朱祁钰以摄政王身份压他,他忍了! 可徐永宁一个区区国公,也敢设计戏耍他? 真当他这亲王是泥捏的,不要面子的吗? 忍无可忍,便无需再忍! 今日他非要讨回这个公道,把那文书抢回来,看那郕王还能拿他如何! 护卫们手持长刀,将几人围得水泄不通,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徐永宁缩着脖子,往后退了一步,手护住袖笼:“王、王爷,这文书是……” “本王现在不认了!”朱瞻墡上前一步,伸手,“交出来!” 谁知广海却半点不怕,上前一步挡在徐永宁身前,笑眯眯地看着朱瞻墡:“王爷,您这是做什么?” 朱瞻墡瞪他:“滚开!” 广海非但没滚,反而笑得更和善了:“光天化日之下,带着护卫围堵大明国公,还有诸藩代表,就不怕传出去,落个恃强凌弱的名声?” 他心里明白,朱瞻墡不敢真动手。 他代表着楚王与湖广诸寺,杨园背后是鲁王和山东诸寺,巴景明站着蜀王,赵小六是秦王的人。 而定国公徐永宁,更是直接代表着摄政王朱祁钰。 这几人,背后是大半个大明的藩王和朝堂势力,朱瞻墡就算是亲王,也不敢真的下令砍人。 以广海对朱瞻墡的了解,他不信对方有这个胆子。 朱瞻墡被他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握着刀柄的手微微颤抖,愣是说不出一句话。 广海说的话,字字戳中他的软肋。他确实不敢动手,真要伤了眼前一人,等待他的,便是万劫不复。 可就此作罢,他又咽不下这口气,只能怒目圆睁,死死盯着徐永宁,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广海见他哑口无言,心中更是得意。 往日在襄王面前,他只能低头哈腰,百般附和,今日竟能与他分庭抗礼,甚至让他束手无策,这感觉,当真是畅快至极。 可他的得意还没持续多久,身后便传来了让他目瞪口呆的声音。 “王爷息怒,息怒啊!” 广海回头一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徐永宁居然“噗通”一声跪了,跪得结结实实,半点不含糊。 “王爷!”徐永宁双手捧着一份文书,举过头顶,哭丧着脸,“您要就拿去,我不要了!您放我一马吧!” 广海:“……” 朱瞻墡:“……” 满场寂静,连护卫们都愣了,手里的长刀都差点拿歪了。 朱瞻墡盯着递到面前的文书,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他本以为还要费一番功夫,甚至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没想到徐永宁竟这么轻易就把文书交了回来? 这新任定国公,到底是年轻,半点定力都没有,几句狠话,就吓破了胆。 他愣了半晌,才伸手接过文书,捏在手中。 股份保住了,文书也拿回来了,这般看来,竟是他赢了? 第738章 围杀国公 朱瞻墡捏着失而复得的文书,看着徐永宁瘫跪在地上那副瑟瑟发抖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轻蔑。 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国公,仗着朱祁钰的势罢了,真当他这位历经三朝、两度监国的襄王是好拿捏的? 方才不过是略施威压,就吓破了胆,连到手的文书都拱手奉上,这般没骨气的东西,也配跟他斗? 他冷哼一声,抬脚便要跨过徐永宁回府,心中已然盘算着,回头便让人把这文书烧了,横竖不让他朱祁钰得逞。 可脚步刚动,正街两侧的巷口突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两道黑红队伍如同从地底钻出来一般,瞬间涌到长街之上,将襄王府的护卫与徐永宁一行人团团围在中央! 一侧是飞鱼服、绣春刀,腰牌上的“锦衣卫”三字在日头下泛着冷光。 韩忠一身蟒纹飞鱼服走在最前,面色冷硬如铁,眼神扫过朱瞻墡时,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另一侧是东厂的番子,一身深色劲装,腰束红绦。 舒良手中那把团扇走在队首,这大冬天还带扇子,也不知道他脑子是不是有病。 两路人马一左一右,如同两道铁墙,瞬间将长街封死,杀气腾腾的气息扑面而来,襄王府的护卫们下意识握紧了刀柄,脸色瞬间煞白。 “襄王殿下好大的威风!” 韩忠率先开口,声音如惊雷炸在长街之上:“光天化日之下,带着私兵围杀大明定国公,这桩事,若是奏报上去,可不就是谋逆的铁证吗?” 舒良慢悠悠用团扇轻敲掌心,阴恻恻的声音跟着响起:“先前咱家还不信外头的流言,总觉得襄王殿下乃是大明贤王,素有贤名,谋逆之说不过是旁人诋毁。今日一见,才知流言竟是真的,殿下这是要反了啊!” “放肆!”朱瞻墡勃然大怒,手中文书重重攥紧,指节泛白。 这一刻他终于回过神来,从徐永宁今日来此,到自己怒而出府围堵,全都是一个局! 一个专门为他设下的陷阱! 可眼下的情形,由不得他辩解。 他带着数十护卫,个个持刀,将徐永宁一行人围在中央。 而徐永宁此刻还跪在地上,那副受了惊吓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他襄王仗势欺人,欲要行凶。 “韩忠!舒良!尔等休要血口喷人!”朱瞻墡怒喝,目光狠狠剜向徐永宁,“是这竖子设计戏耍本王,尔等定然是与他勾结,联手来构陷本王!” 徐永宁闻言,立马高声否认:“王爷冤枉啊!我今日来郧县,不过是为了大乘银行的股份交割,纯是商业行为!” “锦衣卫与东厂的动向,我是半分不知啊!还请王爷万莫诬陷,我定国公府虽贪财了些,可对朝廷,那是绝无半分异心啊!” 他这一番话,声泪俱下,倒像是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旁的广海也瞬间反应过来。 好家伙,这哪里是简单的商业交割,分明是朱祁钰布下的天罗地网,就等襄王往里钻! 他当即上前一步,对着韩忠与舒良拱手,脸上满是义愤填膺:“两位大人明鉴!” “我等皆是诸藩诸寺的代表,今日随定国公前来,不过是为了办妥银行股份的事,乃是正经的商事。” “谁料襄王殿下签了文书又反悔,还带着护卫持刀相逼,我等不过是据理力争,何来勾结厂卫一说?” “你这秃驴,也敢多言!”朱瞻墡怒极,一把拔出腰间佩刀,刀光寒冽,直指广海的面门,“再敢胡言,本王斩了你!” 广海见状,立马缩到徐永宁身后,脸上露出惊恐之色,对着韩忠高声呼救:“韩大人救命!襄王殿下要杀人灭口了!” “拿下!”韩忠眼中寒光一闪,厉声下令,“襄王护卫持刀围堵国公,蓄意行凶,全部拿下!” 舒良也跟着挥手,东厂番子立马应和,步步逼近。 襄王府的护卫们瞬间慌了神,他们心里明白。 襄王就算真被扯上谋逆,凭着亲王身份与往日贤名,未必会丢了性命,可他们这些底下人,一旦被抓,定然是死路一条! 一时间,所有人都面露惧色,而锦衣卫与东厂的人又故意慢吞吞地逼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们的心尖上。 慌乱之下,护卫们下意识地往朱瞻墡身边聚拢,个个持刀对外。 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朱瞻墡,眼神里满是哀求与期盼,等着他下命令。 这一幕,落在韩忠眼中,更是让他喜上眉梢,他厉声喝道:“好!好得很!竟敢聚众持械,抗拒厂卫,这谋逆的罪名,可是板上钉钉了!” 朱瞻墡看着围在自己身边的护卫,又看着步步紧逼的锦衣卫东厂,心中又怒又急,却偏偏无计可施。 他知道,今日若是硬抗,只会落得更惨的下场,只能虚张声势,高声道:“本王从宣庙时便有监国之功,尔等不过是皇室爪牙,有何资格拿本王?!” 舒良轻笑一声:“襄王殿下说的是,咱家与韩指挥使自然不敢拿您。可您身边这些护卫,持刀对抗厂卫,那可就另当别论了。” 他缓步上前,目光扫过瑟瑟发抖的护卫,阴恻恻的说道:“今日,定要将他们全部拿下,让他们好好尝尝厂卫刑法的滋味。” “东厂,锦衣卫两大衙门同时伺候你们,这种好事,可不是一般人能享受到的啊。” 这话一出,襄王府的护卫们瞬间面如死灰。 锦衣卫的诏狱,东厂的刑房,哪一个不是人间地狱? 光是一家的刑罚,就足以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如今竟是两家联手,那滋味,想都不敢想! 恐惧几乎要将他们淹没,有人的手已经开始颤抖,握刀的力道都松了几分。 “放下刀!”朱瞻墡咬着牙,沉声道。 他心里清楚,这是唯一的办法,弃车保帅,牺牲这些护卫,至少能暂时保住自己。 护卫统领是朱瞻墡的心腹,跟着他多年,自然知道他的心思,也知道襄王私下里的那些准备。 他扑通一声跪在朱瞻墡面前,红着眼睛道:“王爷!不能放啊!就算今日把我们交出去,这些恶狗也不会放过您的!” “他们本就是冲着您来的,今日退了,明日还有更狠的手段,不能再退了啊!” 朱瞻墡看着他,心中犹豫不定。 他知道统领说的是实话,可眼下的情形,他除了退让,别无选择。 就在这僵持之际,突然一声惨叫划破长街。 众人循声望去,一个锦衣卫捂着肚子倒在血泊里,旁边一个襄王府护卫握着刀,刀尖还在滴血,整个人懵在原地。 他根本没动手啊,刚才不过是一愣神的功夫,这怎么就…… 第739章 护卫襄王 那声惨叫刺破长街的死寂,血珠溅在青石板上,开出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韩忠见麾下锦衣卫捂着肚子倒在地上,那点猩红瞬间燎起他心头的怒火。 蟒纹飞鱼服下的身躯绷得笔直,绣春刀“呛啷”一声出鞘半截,寒芒晃得人睁不开眼:“反了!竟敢持刀刺伤锦衣卫,给老子拿下,凡有反抗,格杀勿论!” 吼声刚落,锦衣卫们如猛虎扑食般冲上去,绣春刀的寒光在日头下连成一片,刀风猎猎扫过襄王府护卫的面门。 舒良站在一旁,团扇轻敲掌心,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抽。 他哪能看不出来,那锦衣卫的伤,分明是自己往刀尖上撞的,可这时候,他才不会去戳破这层窗户纸。 眼底闪过一丝阴翳,他扬声下令:“东厂听令!协助锦衣卫拿人,抗命者,以同谋论处!” 东厂番子应声而上,黑红两色队伍交织,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襄王府那几十个护卫死死裹住。 护卫们本就心胆俱裂,此刻见厂卫动了真格,哪里还有半分反抗的心思,不过片刻功夫,便被一一按在地上。 铁链锁颈的脆响此起彼伏,哭嚎与求饶声混作一团,转瞬又被厂卫的呵斥压了下去。 徐永宁慢悠悠从地上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踱步走到朱瞻墡面前。 伸手将那卷文书从他攥得发白的手中抽了过来,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襄王殿下。” “光天化日之下,带着私兵围杀朝廷国公,这罪名,可不是轻易就能揭过去的。今日之事,本国公必会上书陛下与摄政王,请二位圣裁!” 朱瞻墡气得浑身发抖,胸膛剧烈起伏,指着徐永宁的鼻子,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竖子……” 一旁的赵小六脸上挂着心有余悸的神色,拍着胸脯道:“万幸韩指挥使和舒公公及时赶到,不然今儿个这股份不仅拿不回来,咱们怕是都要折在这郧县了!” “等回了客栈,我定要跟了智、普照几位大师说清今日的凶险,让他们都心里有数。” 这话瞬间点醒了广海,他心头一凛,暗道赵小六这小子倒是精明。 襄王如今已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可不能让他的事牵连到大乘银行,更不能连累了归元寺! 落井下石也罢,割席断交也好,必须马上跟襄王府撇清所有关系! 他眼底闪过一丝决绝,暗暗打定主意,回去之后便快马传信给楚王,让楚王即刻上表,与襄王切割,把所有干系都推得一干二净。 徐永宁将文书揣进怀中,拍了拍广海的肩膀,笑道:“好了,今日之事总算是了了,诸位也受了惊,不如一起聚一聚?” “眼下已是冬月,咱们各自也回不去,不如今年就凑在湖广过年,也好互相有个照应。” 杨园上前一步,摇着折扇道:“定国公这话在理,只是郧县这地方太过贫瘠,过年也没个热闹劲儿,不如去襄阳?” “襄阳乃是重镇,繁华得很,吃喝玩乐样样不缺,最适合过年。” 广海眼珠子一转,转头看向面色铁青的朱瞻墡,脸上堆着假笑,补了一刀:“说起来,襄王殿下先前也曾在襄阳就藩,想必对那里极为熟悉。” “不知殿下可否告知,襄阳哪处酒楼的菜色最好,最适合吃顿团圆的年夜饭?对了,我们之中多是僧人,得吃素的。” 这话如同刀子,狠狠扎进朱瞻墡的心里。 他看着广海那副惺惺作态的模样,气得胸膛几乎要炸开,握着佩刀的手青筋暴起,恨不得立刻拔刀砍死这狗和尚! 可他如今自身难保,连身边的护卫都被拿下,哪里还有半分动手的余地,只能死死咬着牙,怒目而视。 杨园故作惋惜地摆了摆手,笑道:“罢了罢了,看襄王殿下这模样,想必近来府中事多,心乱得很,咱们就不打扰了。” “毕竟襄王府眼下还有些小麻烦,殿下怕是连自己的年都过不安生,哪里还有心思管咱们的年夜饭。” 说罢,他对着徐永宁和广海使了个眼色,几人不再看朱瞻墡一眼。 都说说笑笑地转身离去,只留下朱瞻墡站在原地,如同被丢弃的弃子,周身的寒气几乎要将他冻僵。 待众人走远,韩忠收了绣春刀,缓步走到朱瞻墡面前,脸上没了半分怒意,反倒露出一丝关切的神色:“襄王殿下,如今府中没了护卫。” “您身为大明亲王,身家安全可不能有半分差池。若是有宵小之辈趁虚而入,坏了王府的安定,在下可担待不起。” 朱瞻墡心头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盯着韩忠,沉声道:“你想做什么?” “不敢做什么。”韩忠淡淡道,“在下愿带锦衣卫进驻襄王府,担任临时的王府护卫,护殿下与府中上下周全,直到王府重新招募到可靠的护卫为止。”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狠狠砸在朱瞻墡的头上。 他怔怔地看着韩忠,手指着他,嘴唇哆嗦着,半天骂不出一个字,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憋得他眼前发黑。 舒良慢悠悠走上前,团扇轻摇,故作宽慰地拍了拍朱瞻墡的胳膊:“襄王殿下放心,咱们都是懂分寸的人,不会惊扰了府中众人。” “韩指挥使的锦衣卫,只在前院值守,保护王府外围安全。” “后院的护卫,便由咱们东厂负责,绝不会惊扰到府中的女眷与孩童,殿下尽管安心便是。” 安心? 这话听在朱瞻墡耳中,只觉得无比讽刺。 锦衣卫与东厂进驻王府,与把他软禁起来有何区别? 他如同被拔了牙的老虎,再无半分反抗的力气,失魂落魄地转过身,一步一步朝着王府走去,背影萧索,如同瞬间老了十岁。 回到书房,朱瞻墡再也撑不住那副镇定的模样,猛地将桌上的砚台、书卷狠狠扫落在地,瓷器碎裂的脆响在书房中回荡。 他攥着拳头,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乱打乱砸,嘶吼着,发泄着心中的怒火与绝望,可无论他如何折腾,都改变不了眼前的局面。 他终于明白,朱祁钰这是要把他往死里整! 此前韩忠不过是找到一只刻字的乌龟,一张广谋的纸条,他尚且还能辩解几句,把事情搪塞过去。 可如今,锦衣卫和东厂光明正大地进驻了襄王府,如同两把尖刀,抵在他的脖颈上,他再无半分转圜的余地! 第740章 清白 襄王府书房内,瓷片碎渣混着散乱书卷铺了一地,墨汁泼洒在楠木桌案上,晕开一片刺目的黑。 朱瞻墡胸膛剧烈起伏,好一番发泄之后,已有些力竭,但余怒仍在喉间翻涌,粗重的喘息声在空荡的书房里撞来撞去。 “王爷!” 门外传来王妃带着急切的呼喊,紧接着,世子朱祁镛与几个年幼的王子鱼贯而入,脸上满是惶恐与不安。 王妃一眼望见满地狼藉,再看朱瞻墡铁青的脸色,心头咯噔一沉,快步上前抓住他的衣袖:“府外怎么来了锦衣卫和东厂的人?” “他们带刀守着府门,说要来王府护卫,却连个下人都不许进出,这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几个小王子躲在王妃身后,小脸上满是惊惧,小声寻问:“父王,他们是来抓我们的么?” 朱瞻墡猛地甩开王妃的手,有些疲惫的找了张没摔坏的椅子坐下:“是朱祁钰,是他布的局!” “他要把我襄王府往死里整,今日那徐永宁设套,韩忠栽赃,一步步都是算计好的!” 随后,他简单的说了一下今天发生的事情。 听罢缘由,世子朱祁镛眉头紧锁,上前一步沉声道:“父王,难道你做的那些事情,已经被摄政王发现了?” 众人闻言,皆是大惊失色。 “什么事情?”王妃踉跄一步,脸色瞬间惨白,死死盯着朱瞻墡,声音都在发抖。 “难道韩忠先前找到的那些谋反证据……是真的?王爷,你当真有过谋逆的心思?” 这话如同惊雷,炸在几个小王子耳边,他们瞬间面无人色,连连后退:“父王,你真的要造反?” 朱祁镛见状,心头的火气再也压不住,忍不住抱怨道:“父王!” “儿臣早就劝过你,安心做个闲散王爷不好吗?守着王府的基业,日日花天酒地,夜夜醉生梦死,难道不好么?” “那秦王先前被广谋牵扯,险些亲自参与,可他本就没那个心思,摄政王最后不也没为难他?” “韩忠为何偏生咬着襄王府不放?还不是因为你动了不该动的心思,触碰了忌讳!” “放肆!”朱瞻墡勃然大怒,扬手就要扇他巴掌,朱祁镛梗着脖子不躲,硬生生受了这一下,脸颊瞬间红了一片。 朱瞻墡指着他,胸口剧烈起伏,怒声嘶吼:“我做这些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们!” “我若成功了,你母妃便是皇后,你便是太子,你的弟弟们皆是亲王,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我难道是为了我自己吗?” 王妃捂着脸,泪水瞬间涌了出来,瘫坐在一旁,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荣华富贵?现在连命都快保不住了!” “锦衣卫和东厂都进驻王府了,府里到处都是他们的人,我们连半点自由都没有,哪里还有什么以后啊……” 她这一哭,几个小王子也跟着放声大哭,一个个哭着喊着:“我不要被关起来,我不要去凤阳,父王,我们快逃吧……” 哭喊声、抱怨声、绝望的呜咽声搅成一团,填满了整个书房。 朱瞻墡看着眼前的妻儿,心头的怒火渐渐被无力感吞噬,他颓然地靠在桌案上,眼中满是灰暗。 他何尝不知道,如今的局面,能被圈禁在凤阳,或许已经是最好的结局,可他不甘心,他筹谋半生,怎甘心落得如此下场! 书房内的愁云惨雾翻涌,而王府前院的偏厅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韩忠坐在上首,绣春刀斜靠在桌旁,刀身的寒芒映着他冷硬的脸庞。 舒良摇着团扇,慢悠悠坐在一旁,扇面上的山水纹在烛火下微微晃动。 “韩指挥使,如今咱们虽进驻了襄王府,可襄王老谋深算,若真拿不到实打实的谋逆证据,终究难以服众。” 舒良轻抿一口茶,抬眼看向韩忠,“他终究是大明亲王,那些栽赃陷害的手段,还是少用为妙。” “当年的蒋瓛、纪纲,哪个不是靠着构陷宗亲得势,最后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咱们可不能步了他们的后尘,更不能让陛下落个容不下宗亲的名声。” 韩忠手指轻叩桌案,眸色沉沉,闻言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不置可否:“舒公公所言有理,只是襄王藏得太深,若不逼一逼,怕是永远拿不到证据。” 两人正商议间,门外突然传来锦衣卫急促的禀报声,带着慌乱:“指挥使大人,舒公公!不好了,襄王府书房起火了!” “什么?!” 韩忠和舒良同时站起身,脸色骤变。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二话不说,拔腿就朝着书房的方向冲去。 一路疾奔,远远便望见书房的方向浓烟滚滚,黑黢黢的烟柱直冲云霄,隐约能看到跳动的火光。 舒良跑得气喘吁吁,心头咯噔一下,脸色惨白:“坏了!这莫不是要上演湘王旧事,他这是要自焚明志啊!” 韩忠心头也是一沉,脚下的速度更快。 两人带着人冲到书房外,火势看着汹汹,浓烟滚滚,可仔细一看,却发现端倪。 那火只烧了书房的外围,门窗被烧得噼啪作响,可内里的火光却并不盛,而且空气中除了焦糊味,还有淡淡的水汽。 韩忠眼中瞬间闪过怒意,一脚踹开烧得焦黑的房门,厉声喝道:“朱瞻墡,你敢耍花样!” 书房内,火光摇曳,朱瞻墡站在正中央,身上的锦袍被火星燎到,微微冒烟。 而王妃和几个王子,竟被粗麻绳绑在桌椅上,嘴里塞着布团,只能发出“呜呜”的呜咽声,眼中满是恐惧,拼命挣扎着。 朱瞻墡见韩忠和舒良冲进来,猛地抬手,指着屋顶,放声大喊:“我朱瞻墡一生忠君爱国,从未有过半点谋逆之心!” “朱祁钰容不下本王,让你韩忠来栽赃构陷。今日本王便自焚于此,以证清白!天地可鉴,我襄王府无愧大明,无愧列祖列宗!” 说着,他便要朝着一旁的火盆扑去。 “拦住他!”韩忠厉声喝道,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他哪里还看不出来,这火根本就是朱瞻墡故意放的! 提前在房梁和门窗上浇了水,只烧外围制造声势,浓烟滚滚却不伤根本,他就是故意把自己置于死地,逼他们来救! 若是他们不救,襄王自焚,朱祁钰便落个容不下宗亲的骂名。 若是他们救了,朱瞻墡便借着“自焚明志”的由头,为襄王府洗白。 绑在座椅上的王妃和王子们见有人进来,眼中瞬间燃起希望,拼命扭动着身体,布团后的呜咽声愈发急切,泪水混着烟尘糊了满脸。 没办法,韩忠只能连忙让人灭火,一边冲着手下喊:“快!把王妃和王子们解开!救王爷出来!” 他心头暗骂朱瞻墡老奸巨猾,可却半点办法都没有。 真要让朱瞻墡死在这火里,他们这些人全都得跟着陪葬,摄政王的名声也会彻底毁了。 当年朱柏的自焚,让建文帝失了藩王心,今日若是襄王重蹈覆辙,朱祁钰苦心经营的一切,怕是都要付之东流! 锦衣卫和东厂番子们手忙脚乱地灭火,解绳子,书房内一片混乱。 朱瞻墡被侍卫拉住,仍在奋力挣扎,口中不停喊着“我要自焚明志”。 韩忠站在火光中,看着朱瞻墡这副惺惺作态的模样,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眸色冷得像冰。 朱瞻墡,你这出苦肉计,倒是演得好啊! 第741章 朱仪航线 咸腥的海风裹着赤道的热浪,狠狠拍在巨舰船舷上。 溅起的雪白水花刚砸在甲板上,转眼就被毒日头烤得一干二净,连点水痕都没留下。 “国公爷!” 王雄大步流星地从船艏走来:“我等已尽数绕过木骨都束最南端,自此一路北上,至多三月航程,便能抵达红毛鬼的老家,欧罗巴!” 朱仪负手立在望台之上,闻言只是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身前摊开的坤舆万国图上。 他指尖轻点地图上那片标注着“欧罗巴”的陌生大陆,指腹摩挲着纸面,眼底翻涌着掩不住的锐意。 郑和七下西洋,都未曾踏足的地方。 今日,他朱仪,大明海军总司令,就要带着这百余艘巨舰,去闯一闯这前人从未走过的海路! “粮食、淡水,可都备齐了?”朱仪开口,再次确认:“过了这片海,往前很可能再无补给之地,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 “国公爷放心!”王雄抬头,胸膛挺得笔直,“各船物资全都清点完毕!粮食、腌肉、淡水,就算一路都遇不到土着换东西,也足足能撑半年!” “药材、火铳、炮弹,更是备了双份,绝无半分差池!” 朱仪“嗯”了一声,目光再次投向茫茫无际的大洋。 自绕过木骨都束南端,目之所及的每一片海、每一座岛,都是全新地界。 船帆被海风鼓得满满当当,百余艘大小舰船组成的舰队,如一头蛰伏的巨兽,破开碧蓝色的浪涛,一路向北。 还有一件事,始终在他心头打鼓。 如今大明已是腊月寒冬,京师里早该飘起了雪。 可这片海域里,日头毒得能晒脱人皮,热浪裹着海风扑面而来,竟比江南的盛夏还要酷热难当。 “怪了。”朱仪低声嘀咕,眉头微微蹙起,“难不成这极南之地,寒暑时令,竟跟大明是反着来的?” 他忽然想起,朱祁钰从前曾笑着跟他说过,大地是圆的,南北两极寒暑截然相反。 当时他只当是王爷在说些奇奇怪怪的新鲜趣闻,如今亲身经历了,才惊觉王爷所言,竟字字非虚。 念头刚落,原本平稳的船身突然猛地一震! 呼啸的东风毫无征兆地从侧后方席卷而来,方才还平静无波的海面,瞬间翻起丈高的巨浪! “不好!起大风了!” “收帆!快收主帆!” 甲板上瞬间炸开了锅,水手们的呼喊声此起彼伏。 粗壮的缆绳被绷得咯吱作响,数丈高的桅杆在狂风中疯狂摇晃,仿佛下一秒就要拦腰折断。 朱仪一把扶住身前的栏杆,身形稳如泰山,目光锐利地扫过整个舰队。 为首的十余艘宝船体量巨大,船身坚固,在惊涛骇浪里虽有颠簸,却依旧能稳住航线。 可跟在两翼的那些小型快船、补给船,却如同狂风中的落叶,被巨浪打得东倒西歪。 有两艘船的船帆甚至直接被狂风撕裂,眼看就要被风浪卷散,彻底脱离船队。 “国公爷!是东风!船队控不住了,正被风往西边吹!”舵手扯着嗓子大喊,脸被风浪打得通红。 朱仪牙关紧咬,脑中飞速盘算。 若是强行北上,那些小船必定撑不住,要么被巨浪拍碎,要么彻底失散在这片陌生的大洋里,到时候更是叫天天不应。 他猛地抬手,厉声下令:“所有舰船,落半帆!顺风而行,转舵西北!” “国公爷?”王雄一愣。 “木骨都束以北,有一处巨大的海湾(几内亚湾)。”朱仪的声音穿透狂风,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趁此风势,咱们直接绕过海湾,抄近路北上欧罗巴!” “遵命!” 令旗迅速在主舰上升起,百余艘舰船齐齐转舵,顺着狂暴的东风,向着西北方向的茫茫深海疾驰而去。 数万里之外,大明京师,郕王府暖阁。 窗外还是冬月的凛凛寒风,卷着碎雪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暖阁内却烧着银丝炭,暖意融融,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与案上清茶的热气缠在一起。 朱祁钰斜倚在铺着白狐裘的软榻上,指尖漫不经心地翻着一本奏疏。 抬眼看向伏在案前的朱见深,淡淡开口:“今年诸国使节的朝贺,我就不去了,你一个人去接见吧。” 朱见深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应道:“行,王叔放心,我定当处置妥当。” 他顿了顿,又忍不住笑了起来,补充道:“这消息要是传出去,陈循那些老臣,怕是要高兴得三天三夜睡不着觉。” 在那些文官眼里,这可是皇帝亲政的又一大步,是摄政王逐步放权的铁证。 那些天天盼着朱祁钰归政的老臣,不得乐开了花? 朱祁钰闻言,也忍不住笑了,放下手中的奏疏,与朱见深对视一眼,叔侄二人皆是心照不宣,再无多言。 这份默契,是这几年朝夕相处里,一步步磨出来的。 笑声未落,东厂的番子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跪地呈上一封火漆封口的密折,低声道:“陛下,王爷,辽东马文升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折。” 朱见深伸手接过,拆开封泥,只扫了两眼,脸上的笑意瞬间散去,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川字。 “王叔,你看看。”他快步走到软榻前,将密折递了过去,声音里压着怒意,“石亨这个家伙,又不安分了!” 朱祁钰接过密折,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眉头也缓缓皱了起来。 密折里写得清清楚楚,辽东封冻之前,石亨以“向建州女真收购丁口、补充河工劳力”为名,大批量给董山的建州左卫送去了粮食、棉絮、生铁。 朱祁钰瞬间想起前段时间王越送来的密折。 里面就提过,辽东这边打算让建州部去抓捕野人女真,填充河道工地。 当时王越就在折子里再三提醒,此举万万不妥,一旦董山部借着这个机会做大,日后必成大明的心腹大患。 当时他只当是提前打了预防针,却没想到,这才多久,石亨就敢做得这么出格。 董山…… 朱祁钰指尖在这两个字上轻轻摩挲,总觉得这名字熟悉得很,像是在哪里见过,可一时半会儿,又抓不住那点模糊的记忆。 在原本的历史中,二十余年后,正是他屡屡犯边,引得成化帝朱见深下令“捣其巢穴,绝其种类”,才有了那场震动辽东的成化犁庭。 他还有个更出名的身份,便是后世满清开国皇帝努尔哈赤的五世祖。 也是因此,朱见深便成了清修明史中,被黑的最惨的皇帝之一。 第742章 束发易服 景泰六年的冬月,北京城早已被漫天风雪裹了个严实。 少年天子朱见深眉宇间有些戾气,他愤愤道:“王叔,你说这石亨到底想干什么?!” 朱祁钰斜倚在铺着白狐裘的软榻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捻着一颗蜜饯,闻言掀了掀眼皮,半点没被他的火气影响。 “急什么。”他将蜜饯丢进嘴里,慢悠悠开口,“要么,就是他单纯犯懒,不想钻东北那深山老林里去抓人。” 这其实也很正常,深入东北的深山老林,可不件容易的事,换谁都不愿去受这份罪。 他话锋一转,眼底掠过一丝冷光:“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这武清侯,是想养寇自重。” 朱见深一屁股坐了回去,学着朱祁钰一样,将自己的情绪压了下去:“当初在京师,他就是阻挠政委制度最凶的那个。” “如今被贬去辽东,又敢明里暗里对着边镇改制阳奉阴违,朕真想直接把他抓回京,重重严惩!” 说完,他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继续道:“如今正是辽东边镇改革的关键节点,若是因为这点事就拿下一个总兵,难免让其他边镇武将人人自危,反倒耽误了改革大局。” 朱祁钰坐直了身子,点头认可:“确实不能贸然处置。石亨做的这些事,至少明面上都踩着朝廷的章程,挑不出大错。” 朱见深仰起头,手指无意识的敲击在那密折之上,片刻后道:“那就先把他调回来,去讲武堂当教习吧。” “不错。”对朱见深这个决定,朱祁钰是认可的,不以一时喜怒,而是从大局出发去做决定。 他递过一块蜜饯,朱见深接过丢入口中。 朱祁钰道:“这样也好,辽东那边,让马文升趁机把军镇改革彻底推行下去。” “等卫所改制完成,他石亨就算再回辽东,也翻不起什么风浪了。” 朱见深点了点头,又想起一事,问道:“那董山的建州左卫,要不要趁此机会,直接出兵剿了?一了百了,省得日后麻烦。” 朱祁钰闻言,无奈地叹了口气,对着他摇了摇头。 “没那么容易。”他屈起手指,轻轻叩了叩桌案,“就算我们今日发兵灭了董山。” “用不了半年,更北边的野人女真就会南下,占了建州的地盘,填上这个空出来的位置。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光靠杀,是杀不完的。” 最根本的原因,是以大明如今的国力,最多也就能开发辽河流域的临海之地。 更北边的松嫩平原,根本无力开发。 管不到那片地,就永远没法彻底管束住深山里的那些野人女真。 朱见深脸上露出几分失望:“那难道就看着他一步步做大?” “自然也不是。”朱祁钰唇角勾起一抹浅笑,“既然董山部如今愿意亲近大明,那我们就先接纳,给他们定规矩。” “什么规矩?” 朱祁钰缓缓道:“第一,令建州左卫全员束发易服,改换大明衣冠。” “第二,往建州部派几个文吏,不用管他们的部族事务,只开蒙学,教汉字、说汉话。” “日日给他们讲大明的繁华富庶,把族里那些有心思、有本事的年轻人,全忽悠到辽东来种地、做工、从军。” 他身子微微前倾,眼底的深意更浓:“不用动刀兵去灭他,就用这种法子,一点点削他的根,散他的势。” “让他既长不大、起不了势,又能老老实实横在辽东北方,替我们挡住更北边的野人。” 朱见深听得连连点头,对这法子赞不绝口,只是有一点想不通:“王叔,这束发易服,为何非要强制推行?” “当初收服孛罗部,我们可从没强逼过,都是他们见识了大明的好处,主动束发改换衣冠的。” 朱祁钰闻言,心里咯噔一下。 总不能跟这小子说,几百年后,就是这群留着鼠尾辫的女真人,打进了山海关。 再逼着全天下的汉人剃发易服,在江南造了无数杀孽,把华夏大地搅了个天翻地覆吧? 他只能摆了摆手,一脸嫌弃地吐槽道:“那能一样吗?蒙古人披头散发,好歹还能入眼。” “女真人那鼠尾辫子,拖在脑袋后面,丑得辣眼睛。看着都膈应,先让他们改了,省得污了眼。” 朱见深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连连点头:“王叔说得是!那猪尾巴模样,朕在奏报里见过画像,确实丑得不堪入目,早该改了!” 次日一早,朱见深便去了文华殿,跟礼部尚书商辂提了一句,年末诸国使节大朝贺,摄政王便不出场了。 这话一出,整个礼部都炸开了锅。 消息传到内阁,传到六部,满朝文武先是愣了半晌,随即一个个脸上都绷不住笑意,暗地里差点弹冠相庆。 摄政王不临朝,那就是皇帝要亲政了啊! 他们这些文臣,哪个不盼着皇帝亲掌大权,结束这摄政王摄政的日子? 至于朱见深顺带着提的两个要求,调辽东总兵石亨回京,任讲武堂教习;下旨令辽东女真各部蓄发改服,推行大明衣冠。 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提出异议。 内阁几位阁老当场就拟了诏书,转身送去六科给事中处,六科连照例的封驳都没做,当场核准,又快马加鞭送去兵部、国防部用印。 往常这种涉及边镇总兵调任、外藩政令的旨意,就算不吵个三天三夜,各个衙门走流程也得跑上小半个月。 可这一次,从朱见深清晨提出要求,到黄昏时分,传旨的仪仗队伍已经顶着风雪出了京师城门,一路朝着辽东疾驰而去。 满朝文武仿佛在用行动昭告天下,只要皇帝主政,这大明朝廷的效率,就能翻上数倍! 转眼便到了年末大朝贺的日子。 朱祁钰本想着,今日不用上朝,正好带着自家儿子朱见沛好好玩玩,逛一逛王府里新搭的雪景园子。 谁知去了后院一问,才知道这小子天不亮就跟着朱见深进宫,去看万国朝贺的热闹了。 朱祁钰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无奈地摇了摇头。儿子跑了,那也不能浪费了这大好的清闲日子。 他转身便朝着莺儿、霞儿的院落走去,准备跟两位美人好好交流一下‘骑马’的技术。 哎,这王爷的生活,就是这么朴实无华,且枯燥。 第743章 万国朝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堡宗没了,不还有儿子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44章 朱见深的选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堡宗没了,不还有儿子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45章 就陪你演一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堡宗没了,不还有儿子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46章 自比武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堡宗没了,不还有儿子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47章 都回京师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堡宗没了,不还有儿子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48章 绝望中的生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堡宗没了,不还有儿子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49章 襄王入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堡宗没了,不还有儿子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50章 两方对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堡宗没了,不还有儿子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51章 父慈子孝 朱祁镛一脚踏进文华殿,没看旁边脸都绿了的亲爹。 径直来到殿中央,噗通一声就砸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额头哐哐哐连磕三个响头,紧跟着就扯开嗓子嚎啕大哭起来。 那哭声撕心裂肺,带着无尽的惶恐与悔意,在肃穆的文华殿里来回撞。 朱瞻墡杵在原地,浑身颤抖,嘴唇嗫嚅了几下,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殿内的诸官也全懵了。 尤其是陈循,更是眉头紧锁,心里翻起了惊涛骇浪。 不对啊! 事前明明说好的,只召襄王一人入京,世子朱祁镛留在郧县,配合舒良处理王府事宜。 怎么现在人直接出现在文华殿了? 还有方才摄政王说,要与襄王对峙的另有其人……难道,就是这位襄王世子?! 可眼下,朱祁镛只顾着跪在地上痛哭,朱瞻墡僵在原地一言不发。 上首的朱见深和朱祁钰,就那么端坐着静静看戏,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陈循再也忍不住,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沉声问道:“世子殿下,你如此痛哭,究竟所为何事?” 没人应声。 朱祁钰端坐着,手指依旧慢悠悠地转着玉扳指,饶有兴致地看了半天哭戏,才对开口道:“镛弟,先别哭了。” “到底出了什么事,当着大家的面,给说说吧。” 朱祁镛闻言,哭声才渐渐收了,只是还一抽一噎的。 他抬起头,一张脸上满是泪水与鼻涕,狼狈不堪,再次重重磕了一个头,声音哽咽着,带着哭腔喊出了一句话。 “陛下!摄政王!臣……臣有罪!我襄王府,对不起大明,对不起先帝啊!” 这句话一出,文华殿内瞬间落针可闻。 陈循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一声不好。 他哪里还不明白,这襄王,今天是要彻底栽了! 方才在肚子里盘算了半天,准备帮着襄王攻讦厂卫、制衡摄政王的诸多话语,此刻全都硬生生地咽回了肚子里。 他悄无声息地退回了回去,垂手低头,心中瞬间就跟朱瞻墡划清了界限,再不会多说半个字。 一干阁臣,也纷纷垂下了眼,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 跪在地上的朱祁镛豁出去了,继续将一切都哭诉出来。 “陛下,摄政王。此前在关中煽动作乱、挑唆秦王谋反的广谋,就是父王一手派去秦王府的!” “不止如此,当年山西宁化王造反,他身边那个出谋划策的广智和尚,也是父王的人!” 这句话像是往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方才还死寂的文华殿瞬间炸开了锅。 阁员们再也绷不住脸上的镇定,纷纷交头接耳,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宁化王造反一事,晋地三府因这场兵祸生灵涂炭,数万百姓流离失所,朝廷费了许多功夫,折损了数千兵马才堪堪平定。 所有人都以为那不过是宁化王利欲熏心,自寻死路。 却万万没想到,这桩震动朝野的谋逆大案背后,竟藏着襄王朱瞻墡的影子! 郭登大步跨出班列,一双虎目瞪得滚圆,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朱祁镛,确认道:“襄王世子殿下!” “当年宁化王谋逆,卷宗兵部至今留存,你说此事背后有襄王指使,可有实证?” 朱祁镛猛地抬起头,哭红的双眼看向郭登,郑重答道:“千真万确!不敢有半句虚言!” 随即,从袖中掏出一叠厚厚的文书,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旁边的内侍连忙上前接过,快步呈到了御案之前。 朱祁镛则继续说道:“年前父王奉诏离开郧县,臣便与舒良公公,一起修缮被烧毁的王府书房。” “也是在那时,臣在书房地下的暗格之中,找到了这些往来书信与印鉴底册!桩桩件件,都写得明明白白,臣不敢有半分欺瞒!” 御座之侧,朱祁钰随手翻了两页文书,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纸页上的字迹,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抬眼看向站在殿中的朱瞻墡。 而此刻的朱瞻墡,早已没了一贯的贤王做派。 他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一瞬间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坠入了冰窖。 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亲生儿子,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恨意。 撒谎 这逆子,从头到尾都在撒谎! 王府书房底下,从来就没有什么暗格!真正要紧的东西,全藏在西侧花园的地底! 他朱瞻墡做事向来谨慎,怎么可能蠢到把谋逆的亲笔书信留着,还藏在王府里等着人来搜? 那些文书,必然是伪造的。 可那又如何? 这话,他说不出口,也没人会信。 这是他的亲儿子,是他襄王府名正言顺的世子,当着所有人的面,拿着“铁证”指证他谋逆。 更何况,这逆子说的每一件事,桩桩件件,都是他当年亲手做下的。 真真假假混在一起,他就算浑身是嘴,也辩不清了。 一股极致的愤怒,不断噬咬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这辈子机关算尽,两次与皇位擦肩而过,隐忍十几年筹谋造反,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给这个逆子铺一条路,让他朱瞻墡这一脉,能坐上那至尊之位? 可他千算万算,怎么也没算到,自己辛辛苦苦筹谋一生,最后竟然栽在了亲儿子手里! 很明显,他前脚刚离开郧县,这逆子后脚就跟舒良勾搭在了一起,把他卖得干干净净! 还亲手伪造了这些“罪证”,甚至在路上给他送信,口口声声说什么“已成功将舒良拉下水,父王尽可放心”。 好一个拉下水。 合着是拉着舒良,一起下水对付他这个亲爹! “逆子!!” 一声困兽嘶吼般的咆哮,猛地从朱瞻墡喉咙里炸响。 他再也绷不住,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疯兽,朝着跪在地上的朱祁镛扑了过去。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他已经一把揪住了朱祁镛的衣领,蒲扇大的巴掌狠狠扇在了朱祁镛的脸上,啪的一声脆响,震得满殿人耳朵都发麻。 “老子打死你这个吃里扒外的逆子!” 朱瞻墡目眦欲裂,一边嘶吼,一边对着朱祁镛拳打脚踢。 几十年养尊处优的王爷,此刻哪里还有半分宗室亲王的体面,活脱脱一个被逼到绝路的疯子。 “襄王殿下!住手!” 郭登见状,立刻大步上前,伸手就去拉朱瞻墡。 可他到底是上了年纪,朱瞻墡此刻又是疯魔状态,他一个人竟硬是拉不住这头暴怒的野兽。 “快拉开!” 陈镒也立刻反应过来,快步上前,一左一右地跟郭登合力,死死扣住了朱瞻墡的胳膊。 俩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把这疯了似的王爷,从朱祁镛身上拽开。 被两人架住,朱瞻墡依旧在疯狂挣扎,双脚胡乱蹬着,嘴里怒骂着:“放开我!” “老子今天非打死这个逆子不可,白眼狼,我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不孝的东西!” 被打得嘴角淌血的朱祁镛,却只是趴在地上,对着御座的方向重重叩首,哭得撕心裂肺:“是儿子不孝,可儿子不能不忠啊!” “父王做出这等谋逆叛国、祸乱天下的事,儿子既然知道了,便断没有替您隐瞒的道理!儿子宁肯担着不孝的骂名,也不能对不起大明,对不起陛下啊!” 第752章 土木堡的隐秘 郭登与陈镒一左一右,铁钳似的胳膊死死扣着朱瞻墡的肩臂。 直到他挣扎的力气一点点泄了,整个人才终于慢慢平复下来。 他垂着眼,胸口还在剧烈起伏,方才因暴怒而涨红的脸一点点褪散,眼底翻涌的恨意也慢慢沉淀下去。 他想明白了。 什么忠孝两难全,什么宁担不孝之名不负大明,全是狗屁。 朱祁镛这逆子,从头到尾卖了他这个亲爹,不过是算准了襄王府这次在劫难逃,踩着他的尸骨,求一条活命的路罢了。 殿内重归寂静,陈循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问道:“襄王世子,方才你说,你父王对不起先帝,究竟是何意思?” 朱祁镛闻言,哭声一滞,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张了张嘴正要开口。 “不必问他。” 一道冰冷的声音突然炸响,打断了他的话。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朱瞻墡缓缓抬起头。 方才疯魔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下一脸破罐破摔的漠然,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森冷的笑。 他挣了挣被按住的肩膀,郭登与陈镒对视一眼,稍稍松了手劲。 “本王做的事,本王自己说。”朱瞻墡的目光扫过满殿错愕的阁臣,最后定格在上首御座旁的朱祁钰身上。 “当年先帝御驾亲征,是本王亲笔修书送与也先,告诉他大同、宣府的布防虚实,让他绕过两镇,直插土木堡,截住先帝的大军。” 一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文华殿内轰然炸响。 “什么?!” “不可能!土木堡之变……竟是襄王你通敌?!” 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胡濙的身子猛地一晃,差点从锦墩上摔下来。 还是王文发现及时,才帮他坐稳。 那一战,是大明百年来最深的一道疤。 二十万京营精锐尽丧,六十六位文武重臣血染沙场,连九五之尊的皇帝都成了瓦剌人的阶下囚。 若不是当年郕王临危受命,与于谦死守京师。 这大明江山,怕是早已步了南宋的后尘,偏安半壁都是奢望,甚至直接国破家亡,都未可知!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这场险些倾覆大明的滔天大祸背后,竟然是这位素有贤名的襄王,在暗中给异族通风报信! 众人瞬间便想通了其中关节。 当年大同、宣府两镇尚在,城池皆在谷地隘口。 也先的骑兵孤军深入,本就是九死一生的险棋,稍有不慎便会被明军前后夹击,困死在关内。 除非,他早就得了确切的情报。 除非,他清清楚楚地知道大明军队的软肋在哪,行军路线、布防虚实,无一不晓。 除非,有人在关内,为他铺好了所有的路! 朱瞻墡看着众人惊骇欲绝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带着几分疯狂的得意,又带着几分不甘。 他抬眼死死盯着上首的朱祁钰,声音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本王的计划,天衣无缝,甚至比本王预想的还要顺利。” “先帝被俘,京营尽丧,北京城乱作一团,满朝文武人心惶惶……” 他顿了顿,喉咙里发出一声阴冷的嗤笑:“只可惜,千算万算,缺漏算了一个意外。那就是你,郕王!” “本王原以为,你定会借着这国难当头,争权夺位,白白浪费掉防守京师的时机。” “等北京被也先攻破,天下大乱,本王便以两次监国的身份,举勤王之师收复京城,名正言顺地坐上那把龙椅!” “可没想到,你竟反其道而行。扶持了个黄口小儿登基,自己甘居摄政王之位,硬生生带着于谦守住了北京城!” 这番话,再次让殿内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原来从始至终,这位贤王的心里,藏的竟是这样蛇蝎的心肠! 为了一己权欲,竟不惜通敌卖国,将整个大明江山,将万千黎民百姓,都当成了他谋逆的垫脚石! 朱祁钰坐在椅上,闻言缓缓站起身。 他身姿挺拔,脸上不见半分怒色,只唇角勾起一抹淡笑,目光落在朱瞻墡身上,声音平静,却字字掷地有声:“你的计划从来不是天衣无缝,只是从头到尾的卑劣。” “国难当头,你不思御敌,只盼着国破家亡,好捡漏登基;百姓危在旦夕,你视若草芥,只把他们当成你登位的垫脚石。” “这样的计划,就算没有我,也注定一败涂地。你输,从来不是输在运气,是输在你心里只有私欲,没有半分家国。” 他话音刚落,身侧的朱见深也猛地站了起来。 少年天子早已养出了一身不怒自威的气度,此刻一双黑眸俯视阶下:“朱瞻墡,你说你千算万算,漏算了王叔。” “可你漏的从来不是王叔这个人,是你根本不懂,这世间总有人,不把权位看得比家国重,总有人,愿意豁出性命去守这山河太平。” 朱瞻墡突然仰头狂笑起来,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到最后,眼里只剩下一片颓然:“成王败寇。如今你们赢了,你们想怎么说,便怎么说。” 朱祁钰看着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不屑:“你也就只能用这种话术来安慰自己了。” “你的阴谋诡计,从始至终都见不得光。就算你一时得逞,这天下的百姓,也会把你从那把椅子上拉下来。” “叛国者,民必弃之;害民者,天必诛之。这,才是你真正的败局。” 朱瞻墡别过头去,看向殿外廊柱,梗着脖子:“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他顿了顿,声音终于低了几分:“只不过,这些事,都是我朱瞻墡一人所为,与襄王府上下无关,与府中家眷,更无半点干系。” 怎么可能无关? 他那些谋逆的计划,朱祁镛不说全盘参与,至少也是知情不报,甚至暗中帮衬了不少。 如今他把所有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不过是到了最后,还想保下这个卖了他的逆子,保下襄王府满门。 跪在地上的朱祁镛闻言,哭得更是撕心裂肺。 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金砖上,很快便磕出了一片猩红的血印:“陛下,摄政王!是臣之过,未能及时规劝父王。” “臣愿代父受过,无论刀山火海,凌迟处死,臣都愿一力承担!只求陛下与摄政王,饶我父王性命!” 朱瞻墡闻声,缓缓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恨,有嘲讽,有失望,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他太清楚了,这逆子不过是在演戏。 若真有这份孝心,今日就不会把他卖得一干二净,拿着他的人头,去给自己换一条活路。 他冷哼一声,别开眼,声音里满是鄙夷与冰冷:“逆子,你爹还轮不到你来同情。” 朱祁镛被他一句话噎住,哭得更是大声,趴在地上嚎啕不止,一副肝肠寸断的孝子模样。 朱祁钰看着这父慈子孝的剧目,抬手轻轻按了按眉心,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一众阁臣,缓缓开口: “好了。事情始末,已经明了。诸位爱卿都说说看,此事,该如何处置?” 第753章 宗王体面 几日之后,北京城的街头巷尾,早已被一桩惊天秘闻掀得沸沸扬扬。 从前门大街的茶肆,到胡同口挑夫歇脚的凉茶摊,再到士子们聚首的酒楼,人人嘴里都在说着同一件事。 素有贤名的襄王朱瞻墡,竟在先帝朱祁镇的衣冠冢前,自缢谢罪了。 “啧啧,要说这襄王,也是糊涂。放着好好的藩王不当,非要跟那些妖僧搅和在一起。” 茶肆里,一个布商捧着茶碗,一脸唏嘘。 邻桌的老秀才摇了摇头,捻着胡须接话:“话虽如此。襄王犯下这等大罪,自己去先帝陵前了断,也算没丢大明皇室的脸面。” 旁边一人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听说了吗?襄王世子在先帝衣冠冢前,哭的死去活来。” “好几次都要撞碑跟着襄王一起去,硬是被东厂的舒良公公死死拉住了。这可真是忠孝两难全,亲爹造了反,他当儿子的能怎么办?” 先前的布商搭话:“可不是嘛!好好的王爷不当,非想着造反。现在好了,亲王爵位没了,听说摄政王下了旨,襄王世子也要限期出海就藩。” 流言像春日里的柳絮,飘满了北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可百姓们不知道的是,这场被他们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贤王以死谢罪”,从头至尾,不过是一场朝堂妥协。 当日,在文华殿内,等朱瞻墡说完一切罪行之后,偌大的殿堂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朱祁钰询问该如何处理,阶下的阁臣们,一个个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肯先开口接话。 这怎么接? 勾结妖僧祸乱关中,撺掇宁化王起兵谋反,桩桩件件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更别说,还有土木堡之变,这桩险些让大明倾覆的滔天大祸。 真要把这些事全抖搂出去,诏告天下,那大明皇室的脸面,就要被彻底撕烂了! 最终,还是五朝元老、太师胡濙给了建议。 “老臣以为,襄王之罪,当以勾结广谋、祸乱关中、意图谋逆定谳,布告天下。至于其余诸事……不宜再提。” 胡濙抬眼,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回朱祁钰身上,补充道:“土木堡之变,已是大明锥心之痛,天下军民至今思之仍心有余悸。” “若将此中隐秘公之于众,恐动摇国本,伤及皇室威信。还请殿下、陛下三思。” 朱见深坐在御座上,少年人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手紧紧攥着腰间的玉带,指节都泛了白。 他张了张嘴,眼底满是不忿,正要开口,却被身侧一道平静的目光按住了。 等到散了朝,朱见深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里还带着未消的火气:“王叔!就这么放过他?” “通敌卖国,葬送二十万大军,害死六十六位朝臣,就这么让他落个全尸,保全名声?” 朱祁钰起身,给少年天子倒了杯茶,语气平淡:“不然呢?” “把他拉去菜市口凌迟处死,诏告天下,土木堡之变,是大明的藩王通敌卖国,把自己的皇帝,卖给了瓦剌人?” 朱见深握着茶杯的手一顿,愣住了。 “你要记住,你是大明的皇帝。”朱祁钰的声音沉了几分,“皇室的体面,就是大明的体面。朱瞻墡是宣庙的亲弟弟,仁庙的嫡子,跟你我血脉相连。” “真把他的底全掀了,天下人看的,不是他朱瞻墡的笑话,是老朱家的笑话,是大明皇室的笑话。到时候,民心浮动,宗室惶惶,才是真的得不偿失。” 少年天子垂着眼,沉默了许久,胸口起伏的怒意一点点平复下去,终是长长叹了口气:“我明白了。” 最终的处置,便在这场妥协里定了下来。 襄王朱瞻墡,赐自尽,许其往正统帝衣冠冢前了断,保全宗王最后一分体面。 其谋逆大罪,仅公布勾结广谋祸乱关中一事,余者尽数压下,永不提及。 世子朱祁镛,并襄王府阖府上下,降爵为郧县郡王,限期三个月,出海就藩。 不同于晋王、代王就藩时朝廷拨船派兵、倾力扶持,襄王府这一趟,朝廷不派一船一兵,不助一钱一粮,所有事宜全凭自行处置。 逾期未能离境者,留在大明境内的所有田产、财货、商铺,全数抄没入官。 当然,这抄没更像是走个过场。 为了操办大乘银行,为了铺垫谋逆的局,襄王府积攒的家底,早已被掏空,本就没什么剩下的了。 处置的旨意传下去的第三日,朱瞻墡在英宗衣冠冢前,自缢身亡。 北京城流言四起的时候,郕王府的后花园里,却是一派风和日丽的闲适光景。 暖融融的春日阳光,透过枯树的枝桠,碎金似的洒在青石板上。 院子里立着个楠木打造的滑滑梯,还是当年朱见深玩过的,如今边角被磨得愈发光滑,成了朱见沛的心头好。 “妹妹你抓紧了!我带你滑!” 朱见沛小大人似的,把刚到他腰高的小妹妹护在身前,搂着她一起从滑梯上滑下来。 两个孩子笑作一团,银铃似的笑声飘得满院子都是。 不远处的八角攒尖亭里,朱祁钰斜倚着朱红凭栏。 怀里搂着杭氏,目光落在嬉闹的孩子们身上,嘴角噙着一抹淡笑,手却不老实地搭在杭氏的腰侧,轻轻摩挲着。 杭氏脸颊微红,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用眼神示意一旁端坐的汪氏,又指了指正往这边走过来的孩子们,羞得耳根都红了。 “咳咳。” 汪氏端着茶盏,不轻不重地咳嗽了一声,凤眸淡淡扫了过来。 朱祁钰立马收回手,坐直了身子,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脸上瞬间换上一副端庄持重的长辈模样。 就这功夫,三个孩子已经蹬蹬蹬跑上了亭子。 朱见沛第一个扑到石桌旁,抱起水壶就往嘴里灌。 小女儿也迈着小短腿,扑到朱祁钰腿边,奶声奶气地喊着父王。 朱祁钰连忙低身,将小丫头抱了起来。 朱见深也跟着走了过来,在石凳上坐下,端起凉茶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放下茶盏时,重重叹了口气:“王叔,我还是觉得,朱瞻墡这事,罚得太轻了。犯下这么大的罪孽,就只死他一个人了事,太便宜他了。” 显然,对于襄王的处置,这位少年天子依旧耿耿于怀。 “对!太便宜他了!该诛他九族!”朱见沛把水壶往桌上一墩,攥着小拳头,跟着大声附和。 怀里的小姑娘眨了眨乌溜溜的大眼睛,也学着哥哥的样子,奶声奶气地跟着喊:“诛他九族!” 第754章 春闱在即 “噗嗤——” 朱祁钰看着两个小家伙的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伸手捏了捏女儿软乎乎的脸蛋。 “胡闹!” 汪氏却被吓得脸色一白,一把抓过朱见沛的手,照着掌心就轻轻拍了两下,柳眉倒竖,“满嘴胡说八道什么!这种话,也是你能乱说的?” 朱见沛被拍得瘪了嘴,一脸委屈地辩解:“我说的不对吗?他要造反,要抢皇兄的皇位啊!他是坏人!” 朱祁钰笑得更开心了,怀里的小姑娘又探出头,跟着小声补了一句:“抢皇位!” 这下连杭氏也吓了一跳,连忙凑过来,轻轻捂住小姑娘的嘴,柔声哄着:“我的小祖宗,这话可不能学,不能乱说的。” 也就是这时,朱见深看着眼前这一幕,也是明白了为何要放朱瞻墡一马。 他先前只想着朱瞻墡罪大恶极,该千刀万剐。 却忘了,朱瞻墡是仁宗嫡脉,宣宗亲弟,跟他、跟朱见沛,都流着同一份血脉。 真要按谋逆大罪诛九族,他们这些皇室宗亲,首当其冲就要被牵扯进去。 更重要的是,严惩朱瞻墡容易,可撕开皇室内部自相残杀、通敌卖国的口子。 动摇的,是他这个皇帝的威信,是大明的国本。 想通了这一层,朱见深心里最后那点不忿,也终于烟消云散。 他转头看向还在瘪嘴委屈的朱见沛,故意板起脸,逗他道:“你还说诛九族?” “你算起来,也是朱瞻墡的侄孙,正好在九族之列。要不要连你一起诛了?” 朱见沛瞬间愣住了,大眼睛瞪得溜圆,连忙摆着小手往后缩:“不要,不能诛我,我是好人!” “还有我!还有我!”小丫头又从杭氏的掌中探出头,跟着摆手,“我也是好人!” 朱见深忍不住笑了,伸手把小姑娘从朱祁钰怀里接过来,搂在怀里揉了揉她的小脑袋,语气温柔:“对,你们都是好人。放心,有朕在,没人能诛你们。” 朱见沛这才松了口气,小下巴一扬,得意道:“那还差不多!” 一家人在亭子里歇了半晌,看着两个孩子又跑去花丛里追蝴蝶。 朱见深才收敛了脸上的笑意,转头看向朱祁钰,正色道:“王叔,再过些日子就是会试。” “礼部那边一堆要事,还有各地卫所改制的折子也堆起来了。你看……我们是不是该去处理一下。” 朱祁钰放下茶盏,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落尘,笑着点头:“行。走吧,去书房。” 距离朱见深亲政的日子越来越近,如今大明朝堂的大小政务,朱祁钰早已尽数放手。 十之八九的决断,都交由这位少年天子亲自定夺。 尤其是今年的春闱会试,更是重中之重。 这是数算正式纳入科举之后,第一届全国会试,从礼部到内阁,无一人敢有半分懈怠。 经商辂与内阁诸臣几番商议,最终定下,今科会试的数算科目,分设两份考卷。 一份专考商贸实例,另一份则专考土地丈量、河工测算、城防营建。 说到底,便是一份几何,一份代数。 案头还放着早已编纂成册的《景泰算经》,只是终究未曾颁行天下。 景泰七年的会试,官方定的参考书目,依旧是《周髀》《九章》这些经典,《景泰算经》要等到往后的科举,才会正式定为科考纲要。 毕竟这是数算第一次堂堂正正纳入科举成制,再不能跟上一届乡试一般,临时加塞一张卷子便了事。 从考卷规制、分值占比,到考试时长、场次安排,全都是新定的规矩。 商辂为了这点事,前前后后上了七八道奏疏。只等他朱笔一批,便会成为大明朝科举永遵的定制。 朱见深提起朱笔,在奏疏末尾落下一个工整的“准”字,笔锋锐利,已然有了几分帝王气度。 批完科举的条陈,他揉了揉发酸的眉心,又伸手捞过下边一摞关于边镇卫所改制的折子,嘴角难得勾起点笑意。 调石亨回京这一步,竟是歪打正着,起了杀鸡儆猴的效果。 不光辽东那边的改制顺了不少,就连固原、甘肃这些素来油滑的边镇,对国防部派下去主持改制的政委,也多了几分配合。 虽说底下的摩擦扯皮、阳奉阴违从来没断过,各路将官的小心思也从没停过,但总归是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往前推着走了。 朱见深正看得入神,随手又抽出一本奏疏,只扫了一眼票拟,脸上的笑意很快便收敛起来。 奏疏里写的,是建议于谦处理完南方移民事宜后,不必回京,径直前往西北宁夏镇,协助当地推进边镇改制。 而内阁首辅陈循,在票拟竟同意此建议。 “岂有此理!” 少年天子低喝一声,把奏疏重重拍在案上。 “王叔你看!”朱见深抬眼,看向斜倚在一旁软榻上,慢悠悠翻着闲书的朱祁钰。 “这陈循安的什么心?于少保自景泰四年出京查办孙镗案起,这几年天南地北地跑,连家都没回过几次!” “关中赈灾、裁撤内地卫所、南方移民安置,桩桩件件都是他在扛,平白受了多少抹黑弹劾,吃了多少苦头!” “如今好不容易快要事毕,他竟连让人家回京歇口气都不肯?我看他就是嫉妒于少保的功绩与贤名,容不下人!” 朱祁钰闻言,慢悠悠放下手里的书,细细看来奏疏,又看了看气鼓鼓的朱见深,忍不住笑了。 “你先别急。”朱祁钰从容道:“这次,你怕是错怪陈循了。他不让于谦回京,不是嫉妒贤能,恰恰是在为你考虑。” 朱见深一愣,眉头皱得更紧,满脸的不服气:“为我考虑?怎么就成了为我考虑了?” 朱祁钰解释道:“当年北京保卫战,是他跟着我,一起守住了这北京城,打退了也先。” “这满朝文武,天下军民,谁不知道他是我朱祁钰最倚重的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陈循这时候不让他回京,是怕他一回来,朝堂上的目光又聚到我身上,碍了你亲政掌权的路。” 朱见深闻言,先是怔了半晌,随即瘪了瘪嘴:“那他陈循呢?他这个首辅,难道不是王叔你当政的时候,才坐稳的位置?他身上,就没你的烙印了?” 朱祁钰被他这话逗笑了,摇了摇头,重新坐回软榻上,端起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这话你得去问他。” “说不定在他心里,他能当上这个首辅,全是因为前首辅曹鼐在土木堡殉了国,他是按资排辈顺位上来的,跟我这个摄政王,半点关系都没有呢?” “他要是真这么想,那就是不知感恩!”朱见深将那奏疏扒拉到一边,语气里带着点不忿,“若不是王叔你提升了内阁权柄。” “他这个首辅,哪来如今这么大的权力?没有你,他不过是个处理文书,得了垂询才能提出建议的大学士而已。” “你说的也对。”朱祁钰笑着点头,“不过这些事,不急。” “陈循也好,于谦也罢,朝堂上的这些盘根错节。都等你亲政之后,再慢慢去处置罢。” 第755章 复杂的心境 景泰七年二月初七,北京城的春寒还没褪尽,可满城早就热闹了起来。 还有两日,本届科举便要开始。 从大明两京十三省汇聚而来的举子,早已把京城的客栈、会馆挤得满满当当,此刻尽数陷入了考前最后的癫狂。 进学馆的大门,从清晨到深夜就没合上过。 乌泱泱的人头从正堂挤到了院子,连廊下、窗户外,全是操着各地乡音的外地举子。 一个个削尖了脑袋想往里凑,就为了跟馆里的学霸们讨教两句,或是蹭上翰林学士的一句提点。 人群最外围,浙江举子沈文星和甘肃来的李茂才,一左一右架着个年轻男子,硬生生从人缝里挤了进来。 被架着的人,正是进学馆的数算先生江景安。 他是真不想来。 这阵子,他跟周墨林、王智杰仨人,天天在永平府和顺天府之间连轴转。 一门心思扑在线路勘探上,满脑子琢磨的都是怎么把通州的铁轨,一路铺到山海关去。 等将来辽东开发起来,关外的粮食、皮毛能顺着铁轨运进京师。 他甚至都盘算好了,等关内的线路成了型,就把铁轨一路修到辽阳去! 满脑子都是轨距、路基、土方测算的江景安,压根没心思管什么科举会试。 却硬是被沈文星和李茂才以“科考在即,求先生帮忙押题”的名头,半拖半拽地拉到了进学馆。 “我说你们俩,是不是读书读傻了?” 江景安好不容易挣开两人的手,有些哭笑不得,“还有两天就开考了,你们现在该做的是放平心思、调整状态,不是临时抱佛脚!” 他这话刚落,抬眼就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偌大的进学馆里,比元宵庙会都热闹。 不止他这个被硬拉来的数算先生,馆里的七八位老翰林,也被举子们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有问经义的,有问策论的,更多的是围着问数算题的,毕竟这是数算正式纳入会试,谁心里都没底。 这场考前的亢奋,从初七一直烧到了初九。 贡院开考这日,天还没亮,东方刚泛起一点鱼肚白,顺天府的街面上就已经亮起了成片的灯笼。 数不清的举子提着考篮,踩着晨露往贡院方向走去。 脚步声、低语声混在一起,在寂静的晨雾里荡开,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紧张,眼底却又藏着压不住的憧憬。 贡院的石牌坊下,沈文星和李茂才正面对面站着,把各自的考篮翻了个底朝天。 笔墨纸砚、糕饼干粮、装水的皮囊,还有连防墨迹晕染的吸油纸,翻来覆去检查了三遍。 毕竟这一考,定的是一辈子的前程,半分都马虎不得。 “笔墨都齐了,火漆也没动,没夹带。”李茂才合上考篮盖,长舒一口气,对着沈文星拱了拱手:“沈兄,祝你此去旗开得胜,高中皇榜!” 沈文星也笑着回礼:“李兄也是。我可等着在琼林宴上,再与李兄对饮!” 两人相视一笑,再无多言。 转身时,正听见贡院门口的监考官敲响了开考的云板,唱名声一声接一声响起。 无数和他们一样的举子,提着考篮,怀着既忐忑又滚烫的心思,跨过贡院的门槛,走进了那间决定命运的号舍。 而就在京城少年们逐梦春闱的同一时刻,万里之外的无垠大洋上,只有咸腥刺骨的海风,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国公爷!您快看!” 水手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藏着压不住的狂喜,“前面是片陆地!咱们……咱们这是到哪儿了?可是到欧罗巴了?” 朱仪站在中军宝船的最高层船楼,扶着被风浪打裂了一道豁口的船舷,没有回头。 咸湿的海风卷着浪沫打在他脸上,他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已经不知多少个日夜没合过眼了。 望着海平线上那道模糊的陆地轮廓,他缓缓摇了摇头,一声叹息散在海风里。 “不知道。” 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朱仪沉声道:“传令下去。” “让所有尚存的船只,都向中军靠拢,即刻清点船只、人员伤亡。今夜天朗气清,等入夜观星定了方位,再说其他。” 传令兵应声而去,船板上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谁也没想到,这场远赴西洋的航行,会走到这般绝境。 自渡过木骨都束的最南端后,船队便遭遇了一场突如其来的飓风,滔天的巨浪把船队打得七零八落,不得已只能向西北方向航行。 本想着等风浪平息,便立刻调转船头往北走,继续按原定航线前去欧罗巴。 可他们的好运,似乎在此前的航行中,便已经用尽。 刚驶出风暴区,往北航行了不到半个月,连陆地的影子都没看见,第二场飓风便又席卷而来。 这一次更是要命,接连十几天,夜空被厚重的乌云遮得严严实实,连一颗星子都看不见,根本没法观星定位。 偌大的船队,只能在茫茫大洋里,任由风浪推着随波逐流。 直到今日,风停云散,前方终于出现了陆地的轮廓,船上水手们爆发出欢呼。 放了小船,让熟悉水文的船员先去岸边探查,看看有没有能供宝船停靠的深水港湾。 其余的船只,则按照他的命令,缓缓向中军宝船靠拢。 船身随着海浪轻轻晃动,朱仪的目光扫过海面,心一点点往下沉。 此番出航,他带了十二艘大明宝船,两百余艘各型中型船只,随船的将士、船员、工匠加起来,足足两万余人。 可现在,目之所及的海面上,宝船只剩下了七艘。 其余船只,更是连一百艘都不到了,稀稀拉拉地散在海面上,像一群离群的孤雁。 朱仪的拳头猛地攥紧,指节捏得发白,连指甲嵌进了掌心都没察觉。 这些宝船,从景泰二年就开始打造,耗费了无数铁料、良木,耗了数年心血才造出来。 如今两场风浪,就折损了五艘,他怎么向朝廷交代?怎么向信任他的摄政王交代? 更让他心口发闷的,是那些失散的船只和弟兄。 只能在心里一遍遍期望,他们只是在风浪里被吹离了航线,侥幸漂到了别的海岸,还好好活着。 朱仪抬眼望向茫茫无际的大海,海风掀起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望着那些空荡荡的海面,他在心里立下誓言。 若有机会,我朱仪定要巡遍这万里大洋,把失散的弟兄一个个找回来,带你们回大明。 第756章 异乡旧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堡宗没了,不还有儿子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57章 他乡遇故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堡宗没了,不还有儿子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58章 返航大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堡宗没了,不还有儿子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59章 皇帝出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堡宗没了,不还有儿子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60章 熬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堡宗没了,不还有儿子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61章 朝鲜政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堡宗没了,不还有儿子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62章 大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堡宗没了,不还有儿子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63章 钝刀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堡宗没了,不还有儿子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64章 新财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堡宗没了,不还有儿子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65章 援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堡宗没了,不还有儿子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66章 不谋而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堡宗没了,不还有儿子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67章 贪到天家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堡宗没了,不还有儿子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68章 专职查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堡宗没了,不还有儿子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69章 临时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堡宗没了,不还有儿子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70章 异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堡宗没了,不还有儿子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71章 案子进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堡宗没了,不还有儿子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72章 部落归心 六月的辽东,前两天刚下过一场雨 赫图阿拉外的盘山道上,泥泞混着新翻的草屑,被马蹄和人脚踩得稀烂。 董山领着一支队伍,带着大量的物资,往山中前行。 “首领!”芒古儿台策马凑上来,满脸的横肉笑得挤成一团,“这回可真是发大财了,瞧那些粮食,够咱们吃到明年开春!” 这些物资里面,半数是从朝鲜劫掠而来。 另外半数,则是他们抓了首阳大君残部,送去给徐有贞换来的。 董山猛地勒住马缰,胯下的辽东马吃痛,打了个响鼻,前蹄狠狠刨了刨蹄下的烂泥,溅起的泥点飞了芒古儿台一身。 他目光扫过兴高采烈的部众,眉头拧成了疙瘩:“明人在侧,你就只想着吃?” 芒古儿台脸上的笑僵住,朝鲜一战后,各部族都损失不小。 现在董山的话语,他们只得听从,不敢再像以前一样轻易抗辩。 董山翻身下马,几步走到芒古儿台面前,目光扫过闻声凑过来的一众头目,沉声道:朝鲜战场上你们都亲眼见了。” “明人的兵卒,不止是装备火铳厉害,他们的阵列、他们的拼杀,哪一样是咱们能小瞧的?就这点东西,就把你们的眼给糊住了?” 人群后,阿七托挤上前来,他脸上还带着一道从朝鲜战场上留下的刀疤,从眉骨斜斜划到下颌。 “首领说的是。咱们这一趟看着是捞着了,可折进去的兄弟也不少。出去的一万勇士,回来的只剩七千出头,近三千条性命搭了进去,这些东西,都是勇士们拿血换的。” 这话一出,周围原本热闹的气氛瞬间沉了下去。 建州左卫满打满算,男女老少加一起也不到十万人。 而能拉上战场的青壮,也就这一万人。 一仗折了近三成,对整个部族来说,无异于剜心剔骨。 可没人看见,董山眼底却掠过一丝满意。 他要的,从来不是这一趟从朝鲜抢来的粮草布帛。 折损的三千人,大多是各个部族里不服他管束的老油条。 经此一役,那些刺头要么死在了朝鲜人的刀下,要么彻底服了他的号令。 如今整个建州左卫,他的话传出去,再没人敢随意反对。 更关键的是,经此一役,全族上下对明人的恨意,已经被他烧得旺了。 在他不断的宣讲挑拨下,那些死在战场上的族人,全都是被明人逼着送了命。 都是明人坐视不理,才让他们的兄弟死在了异国他乡。 这股蔓延在部族里的恨意,才是他手里最锋利的刀。 董山缓了语气,抬手拍了拍芒古儿台的肩膀:“我不是要苛待兄弟们。仗打完了,该分的粮,该赏的布,一点都不会少。” “但咱们不能只看眼前这一口吃的,要想着,怎么让子孙后代,再也不用看明人的脸色过日子。” 见大家情绪都上来了,他把头目们都聚拢过来,对他们吩咐道: “明人派来的那些读书人,教咱们算学、教咱们种地的,你们要好吃好喝伺候着,半分不能慢待。” “但有一条,绝不能让他们与部族勇士走得太近,听明白了吗? 阿古达立刻接话:“首领说的极是!咱们建州要想壮大,离不得大明的东西,得学他们的本事。但也不能让明人渗到咱们骨头里,把咱们女真人的根给挖了!” 他其实没有这个脑子,这些话,都是董山提前给他交代的。 “说得好!”董山朗声赞了一句,眼底的笑意更浓了。 一众头目也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地应着,看向董山的目光里,满是发自肺腑的信服。 董山看着众人归心的模样,抬手压了压,等周围彻底静下来,沉声道:“今天把你们都聚在这,还有一件大事要宣布。从今日起,建州左卫,重新施行猛安谋克制度!” 这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脸上全是茫然。 阿古达愣住了,这段提前没说过啊,该怎么接? 他只得挠着后脑勺,讷讷地问:“首领……这猛安谋克制度,是个啥玩意?” 董山笑着看向他:“亏你还叫阿古达,连咱们女真人自己祖宗的东西,都忘了个干净!” 他往前踏了一步,运足气力,声音在山林间回荡开来:“这猛安谋克制度,是咱们女真的英雄,完颜阿骨打定下的规矩!” “当年,他就是靠着这套制度,带着咱们女真人,横扫大辽国,踏碎汴京城,创下了大金的百年基业!” “大金?” “完颜阿骨打?” 一众头目很是疑惑,不太明白董山说的是啥。 他们大多是文盲,只听过老辈人嘴里碎碎念过,女真人曾经也阔过,也曾入主中原。 可具体是怎么回事,谁也说不清楚。 芒古儿台问道:“首领,咱们祖宗,真的打进过中原?” “当然!”董山的脸上泛起狂热,他拔出腰间的弯刀,刀尖直指南方,“若不是蒙古鞑子背信弃义,跟南宋联手偷袭,咱们女真人何至于没落这近两百年!” 随后,他就着呼啸的山风,把猛安谋克制度简单跟众头目说了。 并给他们画了大饼,只要施行这套制度,女真一定能崛起! 听完之后,一众大头目这才明白。 这董山是有备而来,什么屁的制度,分明就是想夺他们的权。 可现在其他人已经被调动了起来,这时候,不答应也不行了,只能咬着牙认了。 那些不明真相的小头目,还在为祖先的功绩自豪,还在不停发问:“真的么,是真的么?” “真的么,是真的么?” 与此同时,京师,一座临街的酒楼里,于冕也在发问。 “茂才兄,你方才说……你在银行里,一年的俸禄,能有一千块?” 对面的李茂才,穿着一身挺括的青布制服。 领口、袖口绣着大明银行的云纹徽记,腰间挂着个银腰牌,正是他担任主事的凭证。 闻言,他笑呵呵地放下酒杯:“那还能有假?我这主事,管着大婚专款的一摊子事,光是年俸,就有八百块,再加上年底的分红、绩效,一年下来,一千块只多不少。” “一千块……”于冕喃喃地重复着这三个字,手里的酒杯差点没拿稳。 他的父亲于谦,头上挂着太子少保、谨身殿大学士,还有副都御史等等官衔。 已经是文官里触到天花板的人物,一年的俸禄加起来,堪堪也就这个数。 而李茂才,不过是科举落第的学子,进了银行才多久,就拿到比肩他父亲的俸禄。 于冕读书时,对商贾很是不屑,总觉得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现在看来,当真是错的离谱。 想去银行的心思愈发强烈,只不过么,到底是传统读书人,骨子的矜持还在。 所以他这也是耽搁了许久,才做好心理建设,来找李茂才。 之后,于冕弯弯绕绕的说了好大一堆。 李茂才也曾是个读书的,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他不想自己上门求职,要让银行主动来请。 哪怕多等些时日,多费些周折,也要保住读书人的体面。 李茂才举杯道:“于兄放心,你是大才,掌柜得知了,定然会来找人来请。” 于冕脸上露出笑意,端起酒杯,跟李茂才重重碰了一下。 第773章 理想的生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堡宗没了,不还有儿子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74章 落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堡宗没了,不还有儿子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75章 水落石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堡宗没了,不还有儿子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76章 大婚前的欢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堡宗没了,不还有儿子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77章 萧维祯落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堡宗没了,不还有儿子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78章 寻找出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堡宗没了,不还有儿子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79章 摄政王理政 接下来的日子,军报雪花般飞进京师。 宁夏、固原也相继来报。 又是一样的说辞。 此前甘肃总兵杨能上书,说鞑子陈兵关外,请求暂停边镇军制改制,全力御敌。 这几日功夫,宁夏、固原的奏疏便也来了,字字句句都绕着一个核心。 外敌当前,改制之事,容后再议。 “一群鼠目寸光的东西!” 朱见深把军报往案上一摔,眉眼都是怒气。 可怒火只烧了一瞬,少年人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坐回了圈椅里。 紧绷的肩线慢慢松了下来,眼底的戾气褪去,只剩几分了然的冷意。 也难怪他们跳脚。 在边地当了十几年的土皇帝,卫所里的兵丁跟他们的私奴似的,屯田粮秣全进了自个儿腰包。 如今朝廷要裁卫所、改军制,这不等于刨他们家祖坟? 恰逢蒙古人叩关,这群人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只当朝廷离了他们便守不住边关,竟想借着外敌的刀,拦着新政的路。 真是可笑。 朱见深指尖轻轻叩着桌面,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们也不动脑子想想,蒙古人还能在关外蹲一辈子? 等这波兵锋退了,朝廷腾出手来,只会收拾得更狠。 “哟,长大了嘛,知道不意气用事了。” 慵懒的嗓音从旁边传来。 朱祁钰斜靠在椅子上,手里捏着朱笔,目光却落在朱见深身上,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欣慰。 这些日子,他本是乐得清闲,把朝政尽数放给朱见深打理。 可如今北边全线告警,朱见深大婚又近在眼前,他便只得回书房坐着,陪着少年天子一起处理这些繁冗的政务。 大明还是老样子,灾祸不带消停的。 或者说这江山,就没个真正太平的时候。 北边的战事还没个定数,内地的灾荒便又接踵而至。 夔州府奏报,今年入春以来少雨,田土干裂,夏粮怕是要大幅减产。 江浙那边更糟,连降暴雨,钱塘江决了堤,淹了半个县城。 虽说人员伤亡不大,可房屋田产冲毁无数,百姓流离失所。 当真是天南地北,没一处让人省心。 不过这样的事,在大明朝早已是家常便饭,年年都有,岁岁不绝。 好在如今国库充盈,应对这种小灾小患,早已形成了成熟的预案。 夔州临近成都府,早已让四川布政使司就近调粮赈灾,着令四川都司派兵维持地方,严防流民生乱。 江浙的水患,也已定下从苏松常镇四府调粮,走海运直抵灾区。 桩桩件件,内阁都已票拟得明明白白。 只等着他这里敲定两名巡按御史,南下督查赈灾事宜,以防地方官吏贪墨赈灾粮款,中饱私囊。 “就这两个人吧。”朱祁钰拿起朱笔,在名单上圈了两个名字,递给朱见深, “一个是前科的御史,刚直不阿,一个是江浙本地出身,熟悉地方情况。” 朱见深接过来看了一眼,点头应下,拿起玉玺便要盖印。 叔侄二人一递一接,配合得行云流水,不过两个时辰,便将今日堆积的政务尽数处理完毕。 窗外的日头已经西斜,金红色的余晖透过菱花窗格洒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朱祁钰将笔搁在笔山上,伸了个懒腰,起身拍了拍朱见深的肩膀:“正事办完了,走,带你去个地方。” 朱见深一愣:“王叔要带我去哪?” 朱祁钰挑眉一笑,眼底带着几分打趣,“你大婚的衮服做出来了,提前去试试合不合身,免得到大婚当日出了岔子,丢了咱大明天子的脸。” 这话一出,朱见深的脸红了个透,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连连摆手:“那、那是大婚当日才能穿的!提前试穿,于礼不合!王叔!” 少年人耳尖都红透了,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天子模样,活脱脱一个临近婚期的毛头小子。 朱祁钰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拽着他的胳膊就往外走:“什么礼不礼的。” “衣服做出来就是给你穿的,合不合身,只有试过才知道。少废话,走!” 叔侄俩的笑闹声渐渐远去。 此刻,文渊阁内阁值房,也到了散值的时辰。 陈循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将手中的狼毫笔搁在砚台上,看着王文、江渊几人收拾着公文,准备离宫。 “首辅,今日的事都处理完了,咱们也该散了。”江渊合上手中的卷宗,对着陈循拱了拱手。 陈循刚要点头,值房门却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于谦大步跨进来,腰间的玉带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如今虽还挂着谨身殿大学士的头衔,却早已不在内阁办事。 萧维祯倒台之后,都察院无主,如今暂由于谦署理。 而总宪这等关键职位,朱祁钰却压着不补,只说要等皇帝大婚之后,由朱见深亲自简拔。 不止是都察院,户部也是一样。 上次大婚贪腐案之后,户部尚书张凤便上了辞呈,自请卸任。 朱祁钰准了,却只免了他的户部差事,让他专任大明中央银行行长一职。 张凤本想连行长也一并辞了,可他是第一届行长,朱祁钰不想乱了最初定下的章程,这条便没准。 想着银行也算他一手操办起来的,张凤最终还是接了下来。 这两个朝堂上最要紧的位置,就这么空着。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摄政王特意给即将亲政的少年天子留着的。 好让他一上台,便能借着提拔心腹,收拢朝堂人心。 “于少保?”陈循抬眼看向他,眉头微蹙,“今日怎么有空到内阁来?可是都察院有什么事要与内阁商议?” 于谦摇了摇头,走到长案前站定,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位阁臣,开门见山:“我今日来,是有一事,要与诸位阁老商议。” “你说。”陈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掩去眼底的惊疑。 “九边的军报,诸位想必比我更清楚。”于谦沉声道,“宁王的镇北府、关外大宁。” “再到大同、宣府,西至甘肃、宁夏、固原,全线都有鞑子入侵的奏报。伯颜此次倾巢而出,来势汹汹,绝非小打小闹。” 王文皱了皱眉:“这事我们自然知道,郭次辅会同兵部、国防部已拟定了御敌方略,票拟也已递上去了。于少保今日来,难不成是为了这事?” “是,也不全是。” 于谦的目光落在陈循身上,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的意思是,皇帝大婚,可以如期举行。” “但陛下亲政之事,可以稍缓一缓。等朝廷打退了伯颜这一波南侵,边境安定了,摄政王再交权不迟。” 第780章 内阁加班 于谦这话一出,整个值房瞬间死寂。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在场的几位阁臣,脸上的血色仿佛都在这一刻褪了个干净。 江渊手里刚收拾好的卷宗“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却浑然不觉,只瞪大了眼睛看着于谦,满脸的难以置信。 王文也是一愣,却也没回过神来。 难道此前萧维祯放出来的流言,竟不是空穴来风? 摄政王是真的不想交权,所以才让于谦来查贪腐案,如今更是让于谦亲自出面,来拦着皇帝亲政? 陈循猛地一拍桌子,豁然起身,椅子腿与青砖地面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他死死盯着于谦,花白的胡子都气得抖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于谦!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那张本就严肃的脸更显狰狞。 于谦却纹丝不动,只是微微侧身,避开陈循喷薄而出的唾沫星子。他语调依旧平稳,像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实: “摄政王主政这几年,功绩有目共睹。军中威信之重,便是桀骜如石亨,一道调令便能送去辽东,不敢有半句怨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位阁臣,一字一句道:“有他在,全国上下便能拧成一股绳。伯颜便是倾巢南下,也休想讨得好处。” “等击退鞑子,大局已定,再行亲政大典,岂不更稳妥?” “荒唐!”陈循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哐当”一跳,茶水溅了满桌,“陛下亲政是既定的!” “这是摄政王自己承认的!怎么,如今要反悔不成?” “首辅说得是。”王文终于回过神来,搁下笔,皱眉看向于谦,“君权授受,岂是能说改就改的?于少保,你这话传出去,朝野震动,只怕不好收场。” 江渊也连连点头,弯腰捡起地上的卷宗:“陛下大婚在即,亲政大典也已筹备妥当。这个时候说要缓,怎么缓?拿什么理由缓?” “外敌入侵,便是最好的理由。”一个声音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竟是陈镒。 这位刚入阁不久的前陕西巡抚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目光沉沉:“当初关中赈灾,若非上下一心,朝廷全力支持,哪会那么顺利。” 他看向于谦,缓缓点头:“于少保的担忧,也有道理。摄政王在,中枢不乱。中枢不乱,边关便能稳住。这是大局。” 至于郭登,关于这种事,他向来不轻易开口。 见大伙一时走不了,便又坐回原位。 摊开舆图和奏折,继续拧着眉头研究起来,仿佛这场争论与他无关。 陈循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意,盯着于谦的眼睛:“于谦,你今日这话,是替自己说的,还是替摄政王说的?” 于谦面色不变:“替我自己说的。摄政王那边,我还没去提。” “那你最好别提!”陈循冷声道,“此事绝无商议余地!陛下亲政是既定之事,绝不能有任何更改!” “你若是怕伯颜南下,朝廷应付不来,那就更该让陛下早日亲政,安定人心!” “伯颜大军压境,若是见还是摄政王主政,他定不敢南下。”于谦平静道,“最多也就耽搁两三个月而已。” “等打退鞑子,权力便可顺利传承下去。陛下才十七,就算等到景泰八年,也刚满十八。十八岁亲政,不正好?” “我说了,不行!”陈循正要再开口,值房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一个书办踉跄着闯进来,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见几位阁臣竟都还在,先是一愣,随即面露喜色:“诸、诸位阁老都在!太好了,这是刚刚送来的八百里加急——” 郭登几乎是瞬间从椅子上弹起来,两步跨过去,一把夺过军报,展开细看。 烛火映着他的脸,眉头越拧越紧。 众人心都提了起来。 “怎么了?”王文凑过去。 郭登没答话,只是盯着军报上的字,良久,才沉声道:“伯颜大军的方向确定了,主力应该还是宣府方向。” 众人刚松了口气,郭登下一句话却让这口气卡在了嗓子眼里:“阿剌知院也在带人东进。” “什么?!” 江渊惊得手里的卷宗又掉了。 “这不可能!”陈循几步走到舆图前,指着西边的位置,“阿剌知院的地盘在哈密卫附近,他东进做什么?难道——” 他猛地抬头,与江渊对视一眼,两人异口同声:“与伯颜合流了?” “阿剌知院跟伯颜不是死对头吗?”王文急道,“伯颜扶持了那一位当大汗,阿剌知院拥立阿噶巴尔济为汗。” “两方都在争草原上的大义名分,恨不得把对方生吞活剥了!怎么可能合流?” “若真是合流,那可就麻烦了。”陈镒面色凝重,“两路夹击,宣府压力倍增——” “不对。” 郭登突然开口,打断众人的议论。 他指着舆图上的路线,缓缓道:“若是合流,阿剌知院应该在居延海一带便直接南下,与伯颜东西呼应。” 他手指沿着一条线划过去:“可他没南下,而是继续东进,往这儿走——” 指尖落在宣府更北的位置。 “这是要绕到伯颜背后。”郭登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他不是来帮伯颜的,他是来偷袭伯颜的。” 众人愣住。 值房里安静了几息,随即,王文猛地一拍大腿:“好!好啊!” “狗咬狗,一嘴毛!”江渊也喜上眉梢,“不管他们谁胜谁负,对大明来说,那都是天大的好消息!” 陈镒是盯着舆图沉吟:“阿剌知院这一手,倒是出乎意料。他若真能偷袭得手,伯颜将腹背受敌。” “那咱们之前的御敌方略,就得改改了。”郭登已经坐回案前,摊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让他们先斗,咱们坐山观虎斗。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再……” 他没说完,但在场的人都懂。 王文叹了口气,也重新坐了回去。 看来今晚,是别想准时出宫了。 军事计划一改,可不单单是调兵遣将那么简单。 粮草调拨、军需供应、民夫征发,哪一样不要银子? 哪一样不要内阁点头? 江渊认命地拿起算筹,开始盘算各地存粮。陈镒翻开各布政使司的账册,核对赋税钱粮。 王文则摊开空白奏疏,准备草拟新的调令。 一时间,值房里只剩下算筹碰撞的脆响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陈循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沉默片刻,才转向于谦。 “内阁现在要连夜议事,军务紧急,没空再谈你方才那话。” 他语气生硬,却没了方才的怒火,只剩疲惫,“你先回去吧。至于你的想法,内阁绝不同意!” 于谦看着他,又看了看已经开始埋头忙碌的几位阁臣,终于叹了口气。 他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长廊尽头。 第781章 御敌于国外 景泰七年的深秋,冷气来得比往年更急了些。 塞北的风卷着关外的沙尘,一路南下扑到北京城的城墙根下,吹得街边的幌子猎猎作响。 也把瓦剌大军压境宣府的消息,吹进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正统十四年土木堡之变的血色记忆,就像一道刻在老北京人骨血里的疤,不过短短七年,还远没到能抹平的地步。 一听见“鞑子”“大军”这几个字,当年瓦剌骑兵兵临城下、城外庄子被烧杀劫掠的惨状,瞬间就翻涌了上来。 有人慌慌张张地锁了铺子的门板,把攒了几年的银钱往包袱里塞,拖家带口就要往城里钻。 有老妇人坐在自家门槛上,拍着大腿哭,嘴里翻来覆去念着“造孽啊,怎么又打起来了”。 就连平日里人声鼎沸的茶馆,此刻也没了说书先生的醒木声,茶客们凑在一起,脸上全是掩不住的惶惶。 这些年京师发展得太快,早已不是当年只靠着内城城墙护着的方寸之地。 东、西、南三面城外,工坊连成片,商号挨挨挤挤,民居更是从城墙根一直铺出去十几里,烟火气比内城不少街巷都旺。 可这份繁华,在兵戈面前,却脆得像张薄纸。 一旦瓦剌人再像当年那样杀到京师城下,这些城外的百姓,首当其冲就要坠入人间地狱。 “怕个球!” 一声粗喝突然炸响在茶馆里,惊得众人齐齐回头。 只见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一拍桌子,茶碗都震得跳了起来。 他胸脯挺得老高,嗓门震得房梁都仿佛在颤:“当年是什么光景,京营全折在土木堡了,城里全是老弱残兵,现在是什么时候?” 他往前凑了凑,脸上满是傲然:“我妹夫,就在京营当差!” “他说现在月月足额发饷,隔几天还能吃上肉,天天操练,那战力,比正统年强了何止十倍!” “瓦剌鞑子敢来,来了就是给咱妹夫送军功,脑袋都得给他们削下来挂城门上!” 这话一出,茶馆里的慌乱顿时消了几分。 有人跟着点头,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说这些年摄政王带着大明打了多少胜仗。 也先都被打死了,日本、南洋也都打服了,还怕个草原上的鞑子? 当年那么难都守住了,如今兵强马壮,还有什么好怕的。 正议论着,街面上传来一阵锣鼓喧天。 众人涌到门口去看,只见一队穿着红衫的内监差役,抬着红绸扎的彩牌,敲着锣打着鼓,正沿街而来。 为首的管事手里拿着礼部的文书,挨家挨户地高声吩咐:“奉陛下旨意,十月十七乃陛下大婚吉期。” “阖城百姓,各家各户都要挂起红布红绸,沾沾天家喜气!礼部有赏,挂了红布的,皆可去顺天府领半斤喜面!” 红绸在秋风里招展,锣鼓声盖过了街头的窃窃私语,也把那点惶惶不安,冲散了大半。 百姓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愁容都松了些。 还是刚才那拍桌子的汉子先笑了:“看看!我说什么来着?” “真要是天塌下来的大事,陛下还能风风光光办大婚?连宫里都不怕,咱们平头百姓怕个什么劲!” “是这个理啊!”有人立刻接话,“前几天,京营大军不是出城了嘛。估摸着就是去加强居庸关,紫荆关的防备。” 恐慌的情绪渐渐消散,大家都想着,现在大明这么强,应该不会发生七年前的那场惨剧。 他们不知道的是,出城京营军队,根本没有停在居庸关与紫荆关。 大军出了京,便一路马不停蹄向北疾驰,直抵宣府、大同前线。 大明京畿的防线,从来都是三层纵深布防。 最外层,是直面草原刀锋的大同、宣府两镇,这是拱卫京师的第一道铁闸。 中间一道,是居庸、紫荆两大雄关,是拦住铁骑的第二道屏障。 最后一道,才是北京城下那座屹立了百年的巍巍城墙。 过往无数次草原南下,只要鞑子的大部队突破了宣大防线,兵临两关之下。 就算主力攻不破雄关天险,也总有小股游骑能翻山越岭,窜到京畿腹地烧杀劫掠。 唯有把战火死死挡在宣大两镇之外,才能保得京师周边寸土不扰,百姓安枕。 此刻,郕王府的书房内。 偌大的北疆舆图,几乎铺满了整张梨花木大案。 舆图上用朱砂细细标注着每一处军堡、隘口、驿站,密密麻麻的墨迹,皆是郭登亲手所书的布防详情。 按最新情报,阿剌知院依然在东进,而伯颜似乎仍没有发现,还在分兵准备进攻宣大。 朱见深一身藏青色常服,俯身站在案前,修长的手指蘸了点朱砂。 从新开口堡一路点到万全卫,又从宁远站堡划到君子堡。 宣府镇所有能供大军通行的路线,所有能藏兵的山谷,所有能依托御敌的军堡,全被他一一圈点检阅。 阳光映在他脸上,少年人的眉眼间,没有同龄人的稚气,只剩帝王的沉稳与锐利。 他足足看了近半个时辰,才缓缓直起身,指尖在舆图上重重一敲。 郭登这套布防,层层递进,互为犄角。 军堡之间驰援有度,隘口之处防守严密,就算伯颜带着主力全力来攻,也定然能将其死死挡在宣府城下。 顶多是些零散游骑,能绕开主力军堡,在边地劫掠一番,掀不起什么风浪。 可他心里,却还是隐隐有些不满。 “还是太保守了。” 朱见深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锐气,目光落在了舆图上更北的位置。 那是永乐年间曾设立的阳和卫等关外卫所,如今早已废弃在草原之中。 若是能恢复这些关外卫所,以大同、宣府为前进根基。 非但能把战火彻底挡在国门之外,更能随时挥师漠北,犁庭扫穴。 哪里还用像现在这样,只守着长城沿线被动防御。 “现在国力蒸蒸日上,等你亲政之后,这些事,尽可以慢慢去做。” 一个沉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朱祁钰端着一杯温热的茶水,缓步走了过来。 他目光落在舆图上,看着朱见深圈点出的各处布防,眼底带着几分赞许。 这些年,他看着这个孩子从一个懵懂幼童,长成如今能独当一面、审视北疆防务的帝王。 心里的欣慰,远胜过言语。 “纵观华夏千年史书,看似总受北狄侵扰,可你细看之后就会发现。” “他们能叩关南下、饮马黄河的时候,从来只有华夏内部动乱、国力衰微之际。” “但凡中原王朝国力强盛,四海升平,这些草原部族,便只有俯首称臣的份,绝无南下放肆的胆量。” 朱见深豁然抬头,眼里的光更亮了,他重重点头:“王叔说得是。” 少年人的胸膛里,一腔热血正随着这话翻涌沸腾。 他俯身看着眼前的万里江山图,一字一句,掷地有声:“眼下,我们先稳守宣大防线,御敌于国门之外。” “等朕大婚过后,定要整军经武,厉兵秣马,迟早把伯颜、阿剌知院这些草原上的跳梁小丑,一个个收拾干净!” 他抬眼,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越过了万里关山,直抵漠北草原。 “终有一日,朕要让他们,跪在奉天殿里,给我大明献舞称臣!” 第782章 热闹的前夕 景泰七年,十月十六。 塞北的朔风卷着雪沫子,砸在猫儿庄的军帐上,牛皮帐被吹得猎猎作响。 武宁侯朱永着一身玄色大氅,俯身盯着铺在案上的舆图。 帐门一掀,大同镇政委虞堂裹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刚解下沾雪的披风,就听见朱永朗声道: “虞政委,你瞧瞧,这才几年光景,咱们大同的光景,当真是天翻地覆了!” 虞堂走到案前,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舆图上,大同左翼的云中府、丰州地界,密密麻麻标注着一座座军堡、驿站、商屯,像一颗颗钉子,死死钉在大同左翼的要道上。 “侯爷说的是。”虞堂笑了笑,伸手拂去舆图上落的一点炭灰,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搁在以前,防守大同最头疼的就是左翼,蒙古人动不动就从丰州绕过来,打咱们个措手不及。” “现在好了,有云中府在,别说小股游骑,就算伯颜的主力想从左边绕过来,也得先崩掉两颗牙!” “何止是这个。”朱永直起身,端起案上的热酒灌了一口,烈酒入喉,驱散了一身寒气,“最要紧的,是咱们的情报更准了!” “以前朝廷禁着边贸,咱们跟草原之间就像隔了一层黑布,人家大军都快到家门口了,咱们还蒙在鼓里。” “可摄政王放开了互市,鼓励商队往草原去,这情报网,可比锦衣卫的密探还好用!” 虞堂点头附和,“现在关外哪部人马动了,咱们不敢说了如指掌,可主力大军的动向,从来就没漏过。” 朱永闻言,重重一拳砸在帐柱上,他脸上既有快意,又带着几分不甘: “有这么好的甲胄火器,有这么灵通的情报,还有云中府保护侧翼,这仗要是打起来,咱们稳赢!可惜啊……” 可惜的就是,国防部的军令却不许他们出去打。 他们的首要任务是稳守,只要不出乱子,护住皇帝大婚顺利完成就行。 猫儿庄这个地方,对大明而言,是刻在骨血里的一道疤。 不然定要在这猫儿庄好好报仇。 正统十四年,就在这里,朱勇率领的四万京营精锐全军覆没。 也先的蒙古大军在此大胜之后,野心彻底膨胀,一路长驱直入,最终酿成了土木堡之变,险些让大明国祚倾覆。 如今七年过去,物是人非。 当年强盛瓦剌早已分崩离析,大明却兵强马壮。 朱永守在这里,心里憋着一股劲,就想在这猫儿庄,把当年大明丢的脸面,彻彻底底挣回来。 “罢了。”半晌,朱永摆了摆手,眼底的不甘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沉稳,“陛下大婚是国本大事,耽误不得。等大婚结束,有的是仗给咱们打!” 他叫来亲兵:“传令下去,各营加强戒备,斥候再往外撒三十里,死死盯住卯那孩部,绝不能让鞑子一兵一卒,扰了京师的吉期!” “是!” 猫儿庄的肃杀之气,在百里之外的万全右卫城,只多不少。 宣府总兵杨洪的帅府之内,气氛却没这般和谐。 “竟然不许?” 杨洪猛地一拍桌子,案上的茶杯都震得跳了起来,茶水洒了满桌。 他瞪着对面的宣府政委冯旭,语气里满是怒火:“范广带着京营人马,占着我的宣府,让我出来跟伯颜的主力对峙。” “行,我来了!我带着兵到了万全右卫,现在我要往前推进,把大营扎到开口堡去,你又拦着不让,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冯旭面不改色,迎着杨洪的怒火,拱手沉声道:“杨帅息怒。” “开口堡地形狭窄,两侧皆是山谷,只容得一条窄道通行,不利于大军展开驻防。” “我军若是进驻开口堡,等于把软肋露给了伯颜,他必然会抓住机会,举大军来攻。” “我就是等着他来攻!”杨洪嗓门更亮了,往前踏了一步,身上的沙场煞气扑面而来,“军队练了这么久,新火器、新甲胄也都换上了。” “总不能天天就拿草原上的小部落练手吧,那能立什么功劳?要打,就得打大仗!打伯颜的主力!” 他伸手指着门外,语气铿锵:“现在不是在演武场训练,是战时!” “按摄政王定下的规矩,战时政委只有建议权,没有决策权,更无权阻拦主帅的军事部署!这开口堡,我去定了!” 冯旭依旧寸步不让,刚要开口再辩,帐外的斥候已经快马送来急报。 伯颜的主力又往前移动了二十里,先锋游骑已经到了野狐岭下。 剑拔弩张的气息,在长城沿线的每一座军堡里蔓延。 数百里之外,京师却是另一番天地。 明日便是景泰皇帝朱见深的大婚吉期,整座北京城,从皇城根到外城的街巷,处处都透着喜庆。 临街的铺子早就把崭新的红布挂在了门楣上,绸缎庄、喜饼铺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掌柜的站在柜台后,笑得嘴都合不拢。 街面上,锣鼓声、唢呐声就没断过。 一队队内监差役抬着彩牌,沿着大街巡游,高声宣唱着陛下大婚的恩旨。 会同馆外更是车水马龙,朝鲜、日本、南洋诸国的使节,全都换上了最隆重的礼服。 手里捧着精心准备的贺礼,排着队等着进贡。 就连远在漠西的部落,都派了使者赶来,想借着这场天家大婚,跟大明再攀攀交情。 茶馆酒肆里,说书先生把皇帝大婚的吉兆编成了段子,醒木一拍,台下叫好声此起彼伏。 百姓们凑在一起,聊着这些年大明的光景,从开海通商到铁路初建,从打服南洋到拓土草原,言语间满是骄傲。 正阳门外,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商辂与定国公徐永宁一前一后,勒住了马缰。 他们此行,是奉了朱祁钰的旨意,代大明皇室去祭拜列祖列宗,询问先祖对皇帝大婚的意见。 结果自然是不言而喻的。 无论是钦天监的卜算,还是祭祀时的吉兆,无一不是上上大吉。 两人刚进城门,就被等候多时的内侍引着,直奔郕王府而去。 王府的书房内,朱祁钰听完两人的回禀,笑着点了点头,抬手让他们起身落座:“辛苦二位了。列祖列宗认可,那便是最好的。” 他话音刚落,通政使又抱着厚厚一摞册子,躬身走了进来,脸上满是无奈:“王爷,这是今日最后一批各地官员送来的大婚贺词。” “内阁、在京诸司,还有十三省三司,甚至各府知府,都送来了。” 内侍们上前,接过那摞贺词,往旁边的偏房里搬。 不过短短几日,这些来自全国各地的贺词,已经堆满了整整一间屋子。 每一本贺词,都用最华贵的绫锦装裱,里面的文章字字珠玑,辞藻华美。 无一不是官员们绞尽脑汁、反复打磨出来的。 只可惜,这些费尽心思写就的贺词,从通政司送进来,也只有书吏草草翻上一遍,确认里面没有犯忌讳的字句,就直接送进了王府。 到了朱见深那里,更是一本都未曾翻开过。 可即便如此,也没有哪个官员敢不写。 官场之上,向来如此。 你写了,或许没人会记得;可若是不写,那一定会被人牢牢记住。 朱祁钰看着那堆积如山的贺词,也只是淡淡一笑,没再多说什么。 关外的军报早已摆在案头,北疆防线固若金汤. 就算伯颜有天大的本事,也绝不可能跨过长城一步,扰了这场大婚。 国内海晏河清,百姓安居乐业。 开海带来的赋税充盈了国库,清丈土地让耕者有其田。 铁路、新学、水师,一桩桩一件件,都在朝着他预想的方向走去。 当年那个土木堡之变后摇摇欲坠的大明,如今早已是四海宾服,万国来朝。 而他一手教导长大的少年天子,也终于要在明日,迎来他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 朱祁钰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书房内站着的内阁重臣、司礼监与六部主官,声音沉稳的宣布: “吉期已至。” “传我令,明日,皇帝大婚,正式开始!” 第783章 大婚当日 景泰七年,十月十七,皇帝大婚。 寅时,兴安叫醒朱祁钰,帮助他穿上那身复杂的礼服。 朱祁钰打了个哈欠,推开窗往外瞧了瞧。 天边还乌漆嘛黑一片,冷风灌进来,激得他一激灵。 “行行行,走吧。” 郕王府前院,灯火通明。 朱见深已经穿戴整齐,明黄色衮服在烛光下泛着淡淡金光。 朱祁钰摆摆手,仔细打量他一眼。 少年天子身形挺拔,眉眼间褪去了几分稚气,多了几分沉稳。 他抬手替朱见深理了理衣领,笑道:“走吧,今儿个你是主角,本王就跟着你跑腿。” 銮驾从郕王府出发,穿过寂静的长街,往太庙而去。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这孩子……”朱祁钰望着前方銮驾上端坐的身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七年了。 从那个在王府后花园玩滑梯的小娃娃,到如今要成家立业的天子。 想起这几年的点点滴滴,教他读书,教他理政,教他帝王之术。 他真的长大了。 “王爷?”兴安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到太庙了。” 朱祁钰定了定神,掀帘下轿。 太庙的大门缓缓打开,烛火从殿内透出来,映着供奉历代皇帝牌位的神龛。 朱见深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下銮驾。 少年天子已十七岁,身量已经长开,把沉重的冕服穿得有模有样。 玉衡垂旒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下颌线。 他没有晨起的困倦,只有按捺不住的激动。 “王叔,走吧。” 朱祁钰低头看了他一眼,寒风打在脸上,带着凉意,可他心口却暖暖的。 一晃眼的功夫,当年那个怯生生的小娃娃,如今已经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天子。 今天是他大婚的日子,也是他要真正接管这大明江山的日子。 “好。”朱祁钰笑了笑,“今日是你的好日子,一步都不能错,王叔陪着你。” 太庙的钟声,在寅时末刻准时敲响。 沉闷、厚重的声响,穿过重重宫墙,传遍了整座北京城。 香烟缭绕的大殿之内,朱见深手持玉圭,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行三跪九叩之大礼。 着祝文,禀告天地先祖,今日将行大婚之礼,迎娶皇后,承续国本。 朱祁钰立在一侧,看着少年挺直的脊背,目光扫过殿内朱元璋、朱棣的牌位,心里五味杂陈。 当年土木堡之变,大明倾颓,是他站在这里,陪着这个孩子守住了北京城。 如今七年过去,海晏河清,万国来朝,他终于能把这副担子,完完整整地交还给这个孩子了。 太庙礼毕,銮驾未曾半分停歇,径直转往社稷坛。 天色已经蒙蒙亮了,东方的天际线撕开了一道鱼肚白,可清晨的寒气却更重了。 冕服看着华贵,实则层层叠叠并不保暖。 朱见深的鼻尖冻得微微发红,却自始至终身姿挺拔,每一个礼节都做得分毫不差。 等到社稷坛的祭祀礼成,钦天监的官员立刻上前,高声唱喏吉时已到。 早已等候在一旁的正副使,当即捧着皇后的金宝金册,率着浩浩荡荡的仪驾,鼓乐齐鸣地往皇后府邸,行发册奉迎之礼。 红绸扎满了整支队伍,从午门一直绵延到皇城外。 唢呐与锣鼓声穿透了清晨的薄雾,把大婚的喜庆,撒向了京城的每一条街巷。 而朱见深,又立刻乘上銮驾,马不停蹄地赶回皇宫。 他要在宫门前,等着皇后的凤舆入宫,而后一同前往坤宁宫,行合卺之礼。 两盏交杯酒饮毕,内侍们又立刻上前。 伺候他换下冕服,重新换上一身更为喜庆的云龙纹吉服,再往清宁宫而去。 清宁宫的宫门,已经紧闭了整整七年。 自从杨善欲私自迎回朱祁镇那事之后,太皇太后便在此呆着,几乎不与外界有任何往来。 今日,是皇帝大婚。 朱见深带着皇后,毕恭毕敬地入殿朝见,恭请太皇太后安。 殿内烛火昏沉,孙太皇太后坐在凤座之上,看着眼前一对璧人,板着的脸也难得挤出点笑意。 抬手赐了如意与金锁,算是全了这一份天家的祖孙情分,也向全天下,昭告了皇帝的仁孝。 等这一套礼节走完,日头才爬上皇城东角楼,堪堪到了辰时。 前后不到两个时辰,朱见深从郕王府到太庙,从社稷坛到皇宫,再到坤宁宫、清宁宫。 车马辗转,脚步未停,连一口热茶都没喝上。 朱祁钰一路跟着,光是看着这一套繁杂到令人头大的礼节,都觉得腰酸背痛,更别说全程亲历亲为的朱见深了。 他在心里忍不住暗骂,也不知道是哪个老酸儒定下的破规矩。 这哪里是什么大喜的大婚典礼,分明是纯纯折腾人。 好在,天公作美。 钦天监算定的日子,果然是上上大吉。 今日万里无云,澄澈的蓝天像一块洗过的碧玉。 金灿灿的阳光泼洒下来,落在奉天殿的琉璃瓦上,反射出万丈金光。 辰时三刻,奉天殿前的广场上,人山人海,却安静无比。 在京的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两侧。 临近京城的官员,也尽数赶了过来。 连带着诸国使节,也都身着最隆重的礼服,恭立在侧。 绯色、青色的官袍如潮水般铺开,一直延伸到广场尽头。 为了敲定这数百人的站位、入殿的次序。 商辂整整熬了一个通宵,此刻他正立在殿门一侧,目光紧紧盯着广场,生怕出半分差错。 銮驾玉辂缓缓停在奉天殿前。 朱见深深吸一口气,率先迈步下车,踏上了御道。 朱祁钰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踩着汉白玉的石阶,一步步登上了奉天殿的御阶。 满场文武,目光尽数汇聚在两人身上,落针可闻。 王诚早已捧着传国玉玺,躬身立在御座之侧。 见两人登上御阶,他立刻上前,将那方沉甸甸的玉玺,稳稳端到了朱祁钰面前。 阳光落在玉玺的螭龙钮上,五龙盘绕,熠熠生辉。 朱祁钰伸出手,指尖触到玉玺冰凉的玉质,心底微微一动。 七年之前,也是在这座宫殿里,土木堡的噩耗传来,朝野动荡,人心惶惶。 他也是这样,接过了这方玉玺,以摄政王的身份,替这个孩子守住了这风雨飘摇的大明江山。 七年之后,斗转星移。 当年摇摇欲坠的王朝,如今已是四海升平,兵强马壮。 而当年那个需要他护在身后的孩子,如今已经能独当一面,撑起这万里河山了。 朱祁钰稳稳拿起玉玺,转身看向身侧的朱见深,声音沉稳: “陛下,这大明江山,今日,便正式交给你了。” 朱见深抬眼,冕旒后的眸子亮得惊人。 他往前半步,郑重地躬身,伸出双手,用尽全身力气,稳稳地接住了那方玉玺。 玉玺很沉,沉得像压着大明两京十三省的万里江山,压着亿万生民的身家性命。 少年的手臂稳如磐石,没有半分颤抖。 他抬着头,掷地有声:“王叔放心,深儿绝不会辜负王叔的嘱托,更绝不会辜负我大明列祖列宗!” 话音落,他双手捧着玉玺,转身递给了身侧的王诚,交由尚宝监妥善保管。 一如七年前,这方玉玺只在几人手中转了一圈。 可这一圈,却完成了大明帝国最高权力的平稳交接。 从今日起,这大明王朝的当家之主,便不再是摄政七年的郕王朱祁钰,而是这位大婚亲政的景泰皇帝朱见深。 第784章 大明换天 王诚当即捧着早已拟好的两道诏书上前,清了清嗓子,缓缓展开了第一卷明黄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朕以冲龄,嗣承大统,仰赖叔父郕王祁钰,摄政七载,宵旰忧勤……” 诏书篇幅不短,历数朱祁钰摄政七年的功绩—— 北京城下力挽狂澜,护大明国祚不倾; 整饬京营军备,革除卫所积弊; 开海通商拓万里航路,清丈土地安天下黎民; 改革科举纳实用之才,创设银行通四海之利; 平定关中叛乱,拓土草原北疆…… 桩桩件件,皆是利国利民的泼天功业。 诏书末尾,明旨宣告:免去朱祁钰摄政王之位,仍保留亲王爵禄,一应待遇从优。 王诚声调很高,在奉天殿里回荡。 殿外早有礼官同步高声复述,让广场上的百官、使节,听得明明白白。 待最后一个字落下,朱祁钰整了整蟒袍,出列行礼:“臣,郕王祁钰,奉还摄政之权。愿陛下圣躬康泰,国祚永昌。” 朱见深起身,亲自扶起他:“王叔快快请起。” 朱祁钰还是对着御座,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而后缓缓退下了御阶,站到了百官之首的位置。 满殿文武百官,亲眼看着这一场平稳无波的权力交接,无不是心潮翻涌,各有心思。 于谦立在文臣前列,神情肃穆。 他此前专门找过郕王,希望他晚些交权,先把关外的鞑子打退再说。 郕王却是对他道:“于少保无须担心,陛下大婚亲政,乃是既定之事。怎能因区区怪外鞑子,就变更国朝大典?” 于谦心里当然清楚,以大明如今的国力,就算伯颜带着全部家底来攻,也绝对讨不到半分好处。 更何况这次对方来势汹汹,大概率也只是想趁大婚的节点,进来抢一把就跑。 但于谦真正担心的,从来都不是关外的铁蹄。 抬眼看去,前方陈循捋着胡须,脸上挂着一丝笑意,看着御座上的年轻皇帝,缓缓点头。 徐有贞虽已被外放辽东,却也特意赶了回来,此刻正挤在人群中,眼神也是火热得很。 胡濙老态龙钟,却仍拄着拐杖站在文臣前列…… 诸国使节们,穿着五花八门的礼服,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生怕错过半分细节。 朝鲜使节韩确眼眶微微泛红,望着这一幕,忍不住想起了朝鲜国内的乱局。 若是自家那位首阳大君,也能有郕王半分的胸襟与气度。 朝鲜何至于兵祸连连,他的妻儿老母……念及此,他忍不住在心底重重叹了口气。 日本使节唐津八郎一身大明官袍,站在人群里,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艳羡,显然是被这场面彻底震撼住了。 南洋诸国的使节们交头接耳,低声赞叹。 其实这道卸任摄政的诏书,本就不该出现在今日的场合。 按礼制,皇帝大婚,本就该只有一道大婚恩旨。 可那些盼着皇帝亲政、盼着朱祁钰交权的诸官们,早已等不及了。 他们翻遍了历朝典故,硬生生找出了“大婚之日交权,乃上上大吉”的说辞,轮番上奏。 朱祁钰对此倒是不在乎。 交权这件事,本就是他早定好的。 早一日晚一日,本就没什么分别。 不过是递一下玉玺,走个过场罢了。 他们爱折腾,就由着他们去。 王诚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宣读的是正式的大婚诏书。 恩旨遍告天下,大赦天下,减免赋税,封赏百官,抚恤军民。 一字一句,皆是新君的仁政,顺着风,飘出了奉天殿,飘向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朱祁钰暗自感慨。 当初他穿越过来第一天,就想着当个逍遥王爷。 谁曾想,摄政七年,把大明折腾得翻天覆地。 如今,他终于可以卸下这副担子了。 诏书念毕,钟鼓齐鸣,礼乐大作。 朱祁钰整了整衣冠,迈步走到殿中央,站定。 身后,文武百官按品级站好。 他抬头,望向御座上的少年。 朱见深也正看着他。 叔侄二人对视一眼,朱祁钰微微颔首。 然后,他撩起衣袍,缓缓跪下。 “臣,郕王祁钰,率文武百官——” 身后,绯袍、青袍、绿袍如浪潮般纷纷跪倒。 “——恭祝陛下圣安!” “万岁!” “万岁!” “万万岁!” 喊声久久不息,在奉天殿的梁柱间回荡,在广场上盘旋,顺着宫墙,传向了远方。 朱见深坐在那把至高无上的龙椅上,看着殿下黑压压跪倒的人群。 看着最前方那个熟悉的、挺拔的身影。 是这个人,在土木堡之变后,护住了摇摇欲坠的大明。 是这个人,七年如一日,教他为君之道,教他如何守住这江山。 也是这个人,在他羽翼丰满之时,毫无保留地,把这万里河山,完完整整地交到了他的手上。 一股滚烫的热气,从心底直冲头顶。 朱见深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眼底的热意,缓缓抬起了手。 少年天子的声音,清亮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传遍了奉天殿的每一个角落: “众卿平身。” 朱祁钰站起身来,抬头望向御座。 阳光从殿外斜斜照进来,正好落在朱见深身上。 少年端坐御座,目光沉稳,气度俨然。 朱祁钰忽然笑了。 当年那个在王府后花园玩滑梯的小娃娃,如今真的长大了。 而他,也终于可以歇一歇了。 权力交接完毕,大婚又回到正轨,继续进行此前没有完成的各项仪式。 接下来便又要移步华盖殿,由百官与各国使节,一同向帝后恭贺饮宴。 宫内大宴都一个样,你看它满桌子山珍海味,琼浆玉液。 可真没几个人敢放开了吃、放开了喝。 时不时就有礼官冒出来,宣布个什么礼节,得,全体起立行礼。 反正一通折腾下来,就没人吃了口好的。 就这么忙到黄昏,终于,终于,这大婚之日的所有仪式,全走完了。 群臣缓缓退出皇宫,把时间留给两位新人。 朱祁钰早已是饿的前胸贴后背,出了皇宫,坐上马车,兴安便递来个馒头。 只几口,便将其塞入肚子里面,这才好受了些。 朱见沛还留在皇宫内,他还有任务没有完成。 作为皇帝近亲,又是个男孩,正合适去给帝后做童子滚床。 今晚留宿皇宫,明日才会送回去。 等回到王府,汪氏等一众女眷也回来了。 这场大婚,她们这些诰命命妇自然也要入宫参礼。 只不过是去了坤宁宫,向新皇后行礼庆贺,也是折腾了整整一天。 朱祁钰吩咐兴安赶紧弄点吃的,大家都累了一天,得好好吃一顿。 路过中院,汪氏看着东厢房的方向,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这间院子,曾是朱见深在郕王府的起居之所。 按王府规制,这应该朱见沛这个嫡长子的居所,却是让朱见深住了七年。 “别叹啦。”朱祁钰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以后他虽然住到乾清宫去了,但你要是想进宫见他,他还能拦着你不成?” “再说了,我们不是早就说好了,就留在京城,哪也不去。” 反正郕王这个爵位要降等袭爵,他也懒得去藩地折腾。 直接在京城领王爵俸禄,至于藩地的王府、田地啥的,爱咋咋地吧。 天渐渐黑了,京城里却更热闹了,百姓们涌上街头,齐齐庆贺帝后大婚。 数百里外,喊杀声震天,热血泼洒在黄沙之上,比京城满街的红绸更鲜红。 第785章 韩忠归来 晨光大亮,透过雕花木窗斜斜洒进寝殿,在地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朱祁钰翻了个身,鼻尖蹭到软滑的锦被,没有人催他起床,睡得真是舒服。 慢悠悠睁开眼,望着床顶描金的盘龙纹样,愣了好半晌才回过神。 哦,对了。 他已经不是那个天刚亮,就要被叫起来处理政务的摄政王了。 昨日朱见深大婚,奉天殿上那一场君臣跪拜。 他已亲手把执掌了七年的权柄,完完整整交还给了坐在龙椅上的少年。 朱祁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发出一连串轻响,只觉得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透着舒坦。 现在也算实现了一开始的理想,日后就安安稳稳当个逍遥王爷。 好吃好喝,好山好水,大明朝的诸般美好,都在等着他享受呢。 正躺着回味这难得的清闲,外间忽然传来一阵噔噔噔的脚步声,伴随着一阵呼喊,由远及近直冲寝殿而来。 “父王!父王!” 门帘被一把掀开,小小的身影跟个炮弹似的冲了进来。 朱见沛一身宝蓝锦袍,扑到床边就往上爬。 朱祁钰伸手把他捞到床上,捏了捏他肉乎乎的脸蛋:“大清早的,瞎嚷嚷什么?” “父王!”朱见沛往他怀里一钻:“皇兄都娶新娘子了,我也要结婚,我也要娶新娘子!” 这话一出,跟着进来汪氏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点了点儿子的额头:“你才多大点个,就想着娶媳妇了?也不怕人笑话。” “我才不怕!”朱见沛仰着头,小手一挥,“讲武堂的兄弟们都说了,男子汉大丈夫,不怕别人笑!” 朱祁钰被他逗得哈哈大笑,揉了揉他的脑袋:“行,有志气,不愧是我的种。” 汪氏看着父子俩笑闹的模样,眼底漫开温柔的笑意,悬了几年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从土木堡之变那天起,她每日都在担忧。 怕他在朝堂上被文臣围攻,怕他在战场上出半点意外。 怕他落得个兔死狗烹的下场,怕这宫廷权谋,把他们一家人都卷进去万劫不复。 如今好了。 他平安卸任了摄政王,做回了他的郕王。 往后,他们一家子,终于能安安稳稳过日子了。 晨起的这一场笑闹过后,府里备好了早膳。 一桌子精致的点心小菜,朱祁钰吃得酣畅淋漓,搁下筷子起身时,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指尖触到微微隆起的软肉,他嘴角一抽,低头瞅了瞅。 好家伙,自己也没懈怠多久啊,小肚子怎么都跑出来了。 朱祁钰暗自咂舌,心里默默盘算起了健身计划。 得动起来,总不能年纪轻轻就大腹便便的。 不过,他的计划还没开始制定,便又夭折了。 成国公朱仪回来了。 去年五月,他带着船队下西洋,说要一路往西,去看看那传说中的欧罗巴。 这一去就是一年半,中间只传回来两封简短的信,没想到竟赶在这个时候回来了。 朱仪本是想着赶回来,给朱见深的大婚添份彩头,可惜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天。 “好啊!”朱祁钰哈哈大笑,先前那点健身的念头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可算回来了!” 左右无事,朱祁钰便准备带着朱见沛,直接去通州接他,顺便也坐坐马拉铁车。 “好耶!”朱见沛一听要出城,瞬间蹦得三尺高,“父王,我要骑我的小白龙!给你看看,我在讲武堂学到的骑术!” 说着就往外跑,嚷嚷着让马夫把他的小马牵过来。 朱祁钰看着儿子风风火火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他也确实有好些年没出过京城了,上一次,还是征讨宁化王的时候。 往后这几年,几乎都困在京城这四方的城墙里。 如今卸了担子,正好出城走走,透透气。 “来人,给本王也备马。” 王府大门口,兴安正安排护卫随行的事宜。 他正吩咐侍卫长清点人数,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路口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缓步走来。 那人一身赤色软甲,腰挎长刀,一双眼睛,像鹰隼一般锐利明亮。 兴安眼睛瞪得溜圆,忍不住喊了出来:“韩大人?” 来人,正是锦衣卫指挥使,韩忠。 会让兴安惊讶,是因他身上这身衣服。 这不是正三品锦衣卫指挥使的官服,而是七年前,他在王府当侍卫统领时,穿的那一身侍卫软甲! 韩忠走到府门前,对着兴安微微颔首,声音沉稳如旧:“兴安公公。” “你……你怎么这身打扮?”兴安快步迎上去,上下打量着他,满脸的难以置信。 “我已经向陛下递了辞呈,卸了锦衣卫指挥使的差事。”韩忠淡淡开口,目光越过兴安,望向王府大门深处, “从今往后,我韩忠,回来继续给王爷当护卫。” “什么?!”兴安倒吸一口凉气,差点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锦衣卫指挥使啊! 那可是正三品的朝廷大员,手握诏狱,监察百官,放眼整个大明,都是能让文武百官闻之色变的位置! 他竟然说辞就辞了? 放着这泼天的权柄不要,回来当这无品无阶的王府侍卫统领? “韩大人,你……那可是锦衣卫指挥使!你说不要就不要了?” “王爷连这天下都放得下,区区一个锦衣卫指挥使,我韩忠,又如何放不下?” 一句话,堵得兴安哑口无言。 是啊。 王爷连摄政王之位、天下权柄都能说放就放,韩忠这一个锦衣卫指挥使,又算得了什么? 兴安暗自叹了口气,其实王爷交权之后,他心里也不是没有落差。 往日里王爷掌权时,放眼整个紫禁城,谁不把他当大明最有权势的太监看? 就算是司礼监掌印王诚、御马监太监舒良,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躬身问声安。 可如今王爷卸了任,没了摄政的权柄,往后这形势,怕是要倒过来了。 可看着韩忠这副坦荡模样,兴安心里那点不甘和失落,瞬间就散了。 韩忠都能放得下,他一个无根之人,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再说了,王爷往后不管朝政了,那心思肯定都要放到赚钱上。 想到这儿,兴安瞬间又眉开眼笑了。 论起赚钱,自家王爷那可是天纵奇才! 都说定国公府会做生意,可在王爷面前,那就是个不值一提的小虾米! 跟着王爷,还怕往后没好日子过,没银子赚? 他把拂尘一甩,准备领着韩忠进去见王爷,就听见里面传来了脚步声,还有朱见沛叽叽喳喳的笑闹声。 朱祁钰牵着儿子的手,大步走了出来,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韩忠。 他脚步顿住了。 看着韩忠身上那身熟悉的软甲,朱祁钰心里什么都明白了,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 其实他早就跟朱见深打过招呼,等过些日子,就免了韩忠锦衣卫的职务。 若是他想安安稳稳度日,就给个伯爵的爵位,让他闲起来。 若是他还想做点事,就给个宣慰使的官职,让他带人去海外或是云贵,自己闯出一片天地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韩忠竟会这么快,这么决绝,直接辞了官,回了这郕王府。 “王爷。”韩忠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 朱祁钰走上前,伸手把他扶了起来,没问他为什么辞官,也没劝他回去。 只是拍了拍他的胳膊,笑道:“回来得正好。本王今日要带世子去通州接成国公,你去准备一下,随我们一同去。” “是!” 韩忠轰然应诺,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激动。 旁边站着的现任王府护卫统领,人直接麻了。 什么情况? 这位一回来,就把我位置抢了? 朱祁钰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几分笑意:“对了,往后韩忠不算护卫队的人,就当是……本王的私人保镖。” 朱见沛已经骑上了他那匹小马,绕着朱祁钰直转圈:“爹!快点儿!我都等不及了!” 朱祁钰翻身上马,一抖缰绳,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第786章 海外的探索 “你给我站住,再乱跑腿给你打断!” 哐当——哐当—— 铁轮碾过铁轨的声响规律又沉闷,混着马蹄踏在碎石路上的哒哒声,在京通铁路的旷野里荡开。 这铁车说是车,其实就是个装了铁轮的大木板子,套了十几匹马拽着往前跑。 本就是为了运货设计的,连个正经的车厢都没有,只在四周钉了圈半人高的木栏杆。 也亏得马拉着跑起来不快,在上面倒不怎么颠簸。 可就这,也架不住自家这混世魔王跟个猴儿似的,在板车上东跑西颠。 “父亲你看,那边有兔子!” 朱见沛半点没把他的威胁放在心上,扒着栏杆把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指着远处田埂里窜过的灰影大呼小叫。 朱祁钰一把薅住他后领,硬生生把人给拽了回来,按在自己身侧坐好:“坐好了!再敢往外探,我直接把你扔下去,让你跟着兔子跑回京城去!” 嘴上骂得凶,手却把儿子搂得紧紧的,生怕他一个不留神就从这板车上掉下去。 说起来也是自己找罪受。 早上从王府出来的时候,还意气风发地翻身上马。 想着好歹也是在马背上指挥过北京保卫战的人,骑个几十里路还不是手到擒来。 可这几年窝在京城里,不是坐轿就是伏案处理政务,早就没了当年骑马征战的底子。 这才骑了不到二十里地,大胯都快被马鞍颠得散了架,最后只能灰溜溜地下马,带着儿子挤上了这趟运货的大板车。 “啧,还是不行啊。” 朱祁钰靠在车板上,望着田野间掠过的风景,心里感慨。 要是蒸汽机弄出来就好了。 到时候,再加几节封闭的车间,坐着多舒服。 可这事,难就难在橡胶上。 蒸汽机的密封、减震,处处都离不了这东西。 去年,李泰、李源兄弟俩带着船队出海,就是奔着美洲去的,想把橡胶和种苗带回来。 可这都一年多了,半点音讯都没有。 按原定的航程,早该返程了。 如今迟迟不归,十有八九是在海上遇了风浪,遭了海难。 前阵子他还让兴安以王府的名义,给李家送了不少抚恤的银子,李家那边悲痛过后,连两人的衣冠冢都立了。 朱祁钰望着远处连绵的田野,眼底掠过一丝惋惜。 罢了,事已至此,多想无益。 等周墨林他们把京师到山海关的铁路铺完,就先找些替代材料,把初代的蒸汽机先鼓捣出来。 就算性能差些,总比现在全靠人力畜力强。 这大板车虽说速度不快,最快也就跟骑马慢跑差不多,胜在一个稳当。 五十里地,不到两个时辰,便也见了通州轮廓。 “到了,父亲你看!”朱见沛又一次从他怀里挣了出去,扒着栏杆往前望。 朱祁钰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也不由得挑了挑眉。 铁轨的终点通州站外,早已是商铺林立,宅院连绵。 京城的豪商富户们闻风而动,早早就在这里圈地买地,修起了别院和货仓。 一眼望过去,青砖黛瓦的屋舍一直连到了码头边。 人声鼎沸,车水马龙,繁华程度竟不比京城差上多少。 板车刚一停稳,朱见沛就跟只刚出笼的小鸟似的,嗖地一下就窜了下去。 朱祁钰连忙带着韩忠和护卫跟在后面,生怕这小东西一眨眼就跑没影了。 这还是朱见沛长这么大,第一次踏出北京城,眼前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新鲜得不得了。 码头的货栈里,堆满了来自天南海北的货物。 香料、苏木、象牙,还有他从没见过的奇怪物品,看得他眼花缭乱。 小家伙彻底释放了小魔丸的性子,扒着货栈的栏杆,挨个往里瞅。 嘴里还不停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活脱脱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土包子,却又可爱得紧。 朱祁钰也不催他,就背着手跟在后面,脸上带着笑。 难得有这般清闲的时光,陪着儿子看看这人间烟火,倒也惬意。 “郕王殿下!” 一声惊呼从旁边传来,打断了父子俩的兴致。 朱祁钰转头望去,就见两个穿着青色直裰的年轻人站在不远处,正一脸震惊地看着他。 其中一人他还认得,正是之前在大婚贪腐案里被卷进去,最后洗清了冤屈的李茂才。 他身边站着的,自然就是同案的沈文星。 两人脸上满是奔惊讶,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学生李茂才(沈文星),见过……” “免了吧。”朱祁钰摆了摆手,笑道:“别暴露身份。” 随即又问:“你们跑这通州码头来做什么?” 这一问,两人脸上顿时露出了几分苦涩。 李茂才苦笑一声,躬身回道:“回……大人,学生二人同于冕一起,想合伙办一家面向海外的银行。” “只是这事儿在京城四处碰壁,没人愿意出资,便想着来这通州码头,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寻到愿意投资的海商豪绅。” “海外银行?”朱祁钰眼睛微微一亮。 这俩小子,倒是有点想法。 如今大明开海,海贸规模一年比一年大,西洋公司、南洋公司遍地开花。 海外还有诸多藩王和驻军,银钱往来需求大增,确实缺一家专门针对海外业务的银行,填补市场的空白。 “思路倒是不错。”朱祁钰点了点头,随口道,“你们这银行,本王听着挺有意思,郕王府愿意出一笔钱,入个股。” 一句话,让两人先是愣了足足好几息,随即脸上爆发出巨大的惊喜。 他们这段时间在京城磨破了嘴皮子,找了无数勋贵豪商。 人人都觉得这想法是天方夜谭,没一个人愿意掏钱。 走投无路才来这里碰运气,没想到竟在这里遇到了郕王。 不仅一口答应了出资,还认可了他们的想法! “谢大人!谢大人!”李茂才声音都带着颤音,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朱祁钰看着他们这副模样,笑着摇了摇头,又提点道:“你们别把眼光只盯着京城商人,既然是做海外生意的银行,为何不去找海外的资金?” 两人皆是一愣,茫然地抬起头:“大人的意思是?” “即将回航的成国公,石见的魏国公,还有南洋、吕宋、耽罗岛那些海外就藩的藩王们,哪个手里没有大把的银子?” 朱祁钰淡淡道:“他们的生意遍布海外,对银钱汇兑的需求,比内地的商人只多不少。” “你们不去找他们,反而守着京城这一亩三分地,不是舍本逐末么?” 一句话,如同醍醐灌顶,瞬间点醒了两人。 李茂才猛地一拍大腿,脸上满是恍然大悟的狂喜:“对啊,学生怎么就没想到,多谢大人提点!” 他们之前只想着在内地找投资,却完全忘了。 最需要这家银行、也最有实力投资的,本就是那些在海外深耕的人! 堵了个把月的思路瞬间豁然开朗,两人对着朱祁钰又是一番千恩万谢。 又兴冲冲地跑了,显然是急着回去修改章程,准备等朱仪的船队到港,就第一时间上门拜访。 看着两人的背影,朱祁钰笑着摇了摇头,低头看向还在扒着货船看新鲜的朱见沛,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日子,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连海外金融都在开始萌芽了,看来属于大明的东印度公司,也快要组建了吧。 第787章 环球伯 天刚蒙蒙亮,通州码头就已经被鼎沸的人声掀翻了顶。 海商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挤得码头岸堤水泄不通,连落脚的地方都难寻。 所有人都抻着脖子,盯着运河尽头的水天一线,交头接耳的议论声,在晨风中荡出老远。 “来了!成国公的船队!” 不知是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只见运河尽头,数十艘大小船只正破开晨雾,缓缓驶入港湾。 大明的日月山河旗正迎着晨风猎猎作响,红底金纹的旗帜在晨光里亮得晃眼。 一眼望去,便生出一股慑人的浩荡气势。 船桨入水的哗啦声、铁锚沉底的哐当声、船工们的号子声接连响起,码头上更是嘈杂。 现在能去南洋的船队不少,但能去西洋的,寥寥无几。 朱仪船队每次回来,都会带来不少新奇货物,码头上的商人可就等着要来赚上一笔。 接官亭里,朱祁钰端着茶盏,指尖漫不经心地轻轻敲着桌子。 身侧的朱见沛早没了坐性,扒着亭柱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 小脑袋跟着船队的方向转来转去,嘴里还不停叽叽喳喳地数着船数。 “父亲,你看那艘船,它上面又有麒麟么?” “坐好了。”朱祁钰伸手把这混世魔王薅了回来,按在自己身侧。 目光却也落在那艘主舰上,心底泛起几分感慨。 说起来,朝廷已给了朱仪永驻满剌加的权柄。 这些年他带着水师南征北战,在海上打出了一片天。 是大明在南洋的无冕之王,跟一方土皇帝也没什么两样。 按道理,他完全可以学那石见魏国公,听调不听宣。 只按年给朝廷交税办差,根本不必千里迢迢跑回京师述职。 徐承宗就看得很明白,这些年在日本深耕势力。 一手操控着唐津八郎,发展自己势力,如今已是日本西国说一不二的人物。 除了必要的朝贡,几乎从不踏回大明一步。 就连本次皇帝大婚,他都只让唐津八郎进献重礼,自己却依旧窝在石见不动。 可朱仪,却似乎始终没转过这个弯,但凡有机会,总要亲自回京师来。 朱祁钰正暗自想着,舷梯已经搭好了。 当先一人,一身官袍披风红如烈火,肩背挺得如枪杆一般,正是成国公朱仪。 带着远洋航行的风霜,大步流星地从船上走了下来。 韩忠马上靠了过去,告诉他,郕王在接官亭。 朱仪忙向这边走来,抬手就要行礼。 朱祁钰笑着迈步迎了上去,刚要开口,目光却骤然越过朱仪,落在了他身后的两个人身上。 脚下的步子猛地顿住,脸上的笑意瞬间散去,只剩下满眼的震惊。 因为在朱仪身后,又从船上走下来的两个人。 那两人皮肤黝黑粗糙,身形也消瘦了不少,可那眉眼轮廓,朱祁钰绝不会认错。 竟然是他以为早已葬身大海,连衣冠冢都立了的李泰、李源兄弟! 这兄弟俩,不是一年前就带着船队远赴美洲,去寻橡胶和新粮种了吗?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从朱仪下西洋的船上走下来? “父亲?你怎么了?” 朱见沛好奇地扯了扯朱祁钰的衣袖,仰着小脸看他。 直到那两道身影穿过人群,走到他面前,噗通一声双双跪倒在地,带着哽咽的声音响起,朱祁钰才回过神来。 “殿下!草民……回来了!” 李泰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肩膀止不住地耸动。 他们九死一生,在海外漂泊了一年有余。 此刻再见到朱祁钰,所有的惊惧、委屈、激动,全都在这一声呼唤里爆发了出来。 半个时辰后,码头旁的客栈二楼 厢房里的茶换了两茬,朱祁钰看着坐在对面的兄弟俩,终于从震惊里缓过神来,指尖敲了敲桌面。 “所以,你们在番地呆了几个月,然后刚好遇到了成国公的船队?” “回殿下,正是。”李泰连忙躬身回话。 经过好一顿解释,朱祁钰才终于弄明白情况。 李泰等人的船队,穿过了太平洋,到达了中美洲。 上岸搜集物资的时候,突遇海上风暴,船被吹跑了,便不得不留驻当地。 而朱仪船队,在大西洋遭遇风暴,也被吹了过去。 朱祁钰听得也是一阵唏嘘。 一个往东横跨太平洋,一个往西穿越大西洋。 最后竟都落到了中美洲,那地方路桥极窄,东西相隔不过几十里。 这世间的巧合,当真是妙不可言。 “可是不对啊。” 朱见沛突然皱起了小眉头,短腿在椅子上晃来晃去,一脸不解地看着众人, “他们一个往东走,一个往西走,方向明明是反的,怎么会跑到同一个地方去?” 朱祁钰笑着起身,将桌上的两个茶碗扣在了一起,指尖在碗底划了个圈。 “你看,我们脚下的这片大地,其实就像这个扣起来的碗,是个圆滚滚的球。” 朱祁钰的声音温和,一点点给儿子拆解着其中的道理,“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只要一直走下去,绕着这个球转一圈,最后就会在对面遇上。” “就像你围着王府的假山跑,从左边跑和从右边跑,最后也能撞在一起,是一个道理。” 朱见沛瞪大了眼睛,小脑袋猛地低下去,看向自己的脚下,满脸的难以置信:“大地是个球?那我们站在上面,不会掉下去吗?” 孩童天真的问题,让厢房里的几人都笑了起来。 但其实,一开始听说大地是个球的时候,他们这些大人也曾这样想过。 朱仪笑着向朱祁钰道:“殿下,李泰兄弟,这算是绕着大地走了一圈,这般壮举,当真是前无古人。” “你说得对。”朱祁钰眼睛一亮,当即点头,“此前我还想着,等他们回来,便向陛下请旨,封他们一个美洲伯。” “如今看来,美洲伯,可配得上他们这趟环球之行?该改一改,直接封环球伯!” 这话一出,李泰、李源兄弟俩浑身一震,再次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声音里满是狂喜与激动:“谢殿下隆恩!” 他们当初豁出性命出海,除了完成朱祁钰的嘱托,最大的念想,就是搏一个封妻荫子的爵位。 如今九死一生归来,不仅平安落地,竟还得了“环球伯”这样的爵位,如何能不激动失态。 “起来吧。”朱祁钰抬手虚扶了一把,眼底满是笑意,“爵位是你们应得的。我让你们去找的东西,可都带回来了?” “回殿下,都找到了!”李泰连忙起身,语气里满是振奋,“殿下要的玉米、番薯新粮种,还有橡胶,我们都带回来了!” “橡胶树苗,也足足带了数百株,都用木桶养着,完好无损!” “好!好!好!” 朱祁钰连说三个好字,心里的喜悦几乎要溢出来。 有了这些粮种,大明的粮食产量就能再上一个台阶,再多的流民、再大的灾荒,都有了兜底的底气。 而这橡胶,更是他心心念念的东西。 有了橡胶,蒸汽机的问题就能迎刃而解,铁轨、矿车,甚至未来铁甲舰,都有了实现的可能! “粮种直接运到国子监,交给李祭酒,让他安排人好生培育试种。” 朱祁钰当即吩咐,忽又想到橡胶好像是热带植物,在京城可种不活。 “树苗就不必运去京城了,直接送去海外藩王的领地,让他们试着种植,务必把树苗给养活了。” 众人连忙应下,一行人也不再耽搁,当即动身往京城国子监赶去。 刚到国子监门口,粮种等物还没来得及卸,就见国子监祭酒李侃一脸焦急地冲了出来: “殿下!大事不好了,宣府传来急报,前线败了!” 第788章 开启工业化 “殿下!大事不好了,宣府传来急报,前线败了!” 李侃这一嗓子喊出来,刚从马车上下来的众人,脸上的笑意还没散去,就齐齐僵在了原地。 韩忠几乎是本能地向前一步,盯着李侃喝问道:“究竟是什么情况,宣府折损了多少人马?” “我……我也不知道详情!” 李侃喘了两口粗气,才勉强把话说连贯:“我只听说宣府吃了败仗,其余内情……只有国防部与内阁知晓。” 朱祁钰想了一阵,抬手按住了韩忠的肩膀。 前日皇帝大婚,他已经在百官面前,把玉玺交给了朱见深。 这大明朝的军政杀伐、朝堂纷争,就该是皇帝陛下该操心的事了。 既然如此,自己又何苦再掺乎。 “急什么。”朱祁钰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半分慌乱,“天塌下来,有陛下顶着。” 说罢,他转头看向身后跟着的侍卫,吩咐道:“别在门口杵着了,把货都卸下来。” 这话一出,李侃有些懵。 边关败报就在眼前,关注点居然还在那些粮种上? 他往前迈了一步,想再劝两句。 可也突然想到,他已经不是大明摄政王,而只是郕王。 朱祁钰看向李侃,语气认真了几分:“李祭酒,这些粮种,我就交给你和胡澄了。你带着国子监的人,尽快把这些作物的种植法子试出来。” 之前那批玉米,在大明试种了两年。 已经摸出些门道,产量也快赶上小米了。 往后能当主粮的补充,推广到全国百姓手里。 现在有了这么多新种,正好能把这事彻底落地。 至于番薯、土豆、辣椒这些作物,朱祁钰也没多强求,只摆了摆手道:“这些东西,就慢慢摸索。” “好在这次带回来的种子够多,可着劲试,不用心疼,总能摸出适合大明水土的种法。” 一众新物种之中,朱祁钰最在意的还是橡胶。 之前江景安他们鼓捣蒸汽机,主体结构改了无数遍。 次次试验,次次失败,根子上就卡在密封这一关。 铁与铁之间严丝合缝说得容易,真要做起来,总有缝隙。 高压蒸汽一冲,瞬间就漏得干干净净,根本攒不住推动活塞的力道。 现在,橡胶有了。 卡了大明好几年的蒸汽机,终于有了成功的指望。 “韩忠,”朱祁钰立刻转头吩咐,声音里都带着几分急色,“你立刻派人快马去永平府,把江景安、王智杰他们给我叫回来!” “让他们把铁轨的事先放一放,麻溜滚到国子监来,先把蒸汽机给我整出来!” 一行人忙前忙后,把粮种送进了国子监,安排了专人日夜照看,半点不敢马虎。 等把所有事都安置妥当,日头已经斜斜挂在了西边的天际,染红了半片京城。 朱祁钰这才带着朱见沛,慢悠悠地回了郕王府。 回了家,进了暖阁,朱祁钰斜倚在榻上。 捡着李泰兄弟环球航行里的奇闻异事,说给家人们听。 什么一望无际的大洋上,翻起来比王府门楼还高的巨浪。 什么海外土着部落奇特的风俗。 听得汪氏、杭氏等女眷捂着嘴,满眼的不可思议,连连啧啧称奇。 旁边的朱见沛突然一拍大腿,从椅子上蹦了起来,大声嚷嚷:“我改主意了!” “我长大以后,不当将军了。我也要坐船,绕着这大地走一圈,当第二个环球伯!” 朱祁钰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伸手把他薅了回来,按在自己身边,笑骂道: “你小子先把书读明白,再说出海的事。真到了海上,浪头打过来,你别先吓哭了。” 正说笑间,门外的小太监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躬身递上了一叠厚厚的奏疏,低声禀报道: “殿下,陛下差人送来的,说都是近日边关的要紧军情,让您得空了看看。” 朱祁钰挑了挑眉,原本不想接,转念一想,还是伸手拿了过来。 他随手翻开,宣府一战的来龙去脉,在奏疏里写得明明白白。 原来是宣府总兵杨洪,急着在新皇面前立功。 不顾郭登此前定下的固守防线、坐观伯颜与阿剌知院内斗的计划。 执意带着主力兵马前出长城,结果一头撞进了伯颜布下的包围圈。 所幸实际损失不大。 伯颜刚带着人围住杨洪的主力,后方就被阿剌知院捅了刀子。 草原两部自己先乱了阵脚,火并在了一起。 再加上范广带着京营精锐在侧翼接应,一顿火器冲杀,硬是把杨洪的人马接回了长城内。 唯一的损失,不过是暂时丢了开口堡,以及周边几处烽燧的控制权。 朱祁钰看完,随手把奏疏扔在了桌上。 长舒了一口气,原本的那点担心,也彻底落了地。 虽说这一仗冒进,让郭登原本渔翁得利的计划落了空。 但好在大明没伤筋动骨,没折损多少精锐兵马,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了。 “罢了,边将想立功,摔个跟头也正常。” 他嘀咕了一句,索性把整叠奏疏都推到了一边,再也不看一眼。 权已经交了,就得信得过朱见深。 这些事,就让他自己去头疼吧。 第二日一早,朱祁钰便亲笔写了奏疏,递进宫里。 详述了李泰兄弟环球航行的旷世壮举,正式向朱见深请旨,封二人为环球伯。 奏疏递上去之后,他就彻底当了甩手掌柜。 每天醒来,他就跑去国子监旁的工坊里,跟周墨林、江景安这帮人泡在一起,一门心思鼓捣蒸汽机。 工坊里整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不绝于耳,通红的炉火映得每个人的脸都发烫。 地上堆满了画满了数算公式的图纸,还有打磨得锃亮的钢铁零件。 其实这蒸汽机,主体结构早就造得差不多了,此前次次失败,全败在密封上。 如今橡胶有了,这最后的难关,攻克也只是时间问题。 也就十几日,全新的蒸汽机,便制造出来。 试验的那天,小小的工坊里挤得水泄不通。 “点火!” 朱祁钰扯着嗓子,亲自喊出了这一声。 炉火熊熊燃起,锅里的水慢慢烧开,滚烫的白色蒸汽顺着管道,汹涌地涌入气缸。 那台一人多高的铁疙瘩,先是发出一阵沉闷的嗡鸣,紧接着,巨大的飞轮开始缓缓转动。 一圈,两圈,三圈…… 飞轮越转越快,轰隆隆的机械轰鸣,震得整个工坊都在微微发颤。 白色蒸汽从排气口喷涌而出,弥漫了半个屋子。 这台由钢铁铸就的机器,就这么在所有人的目光里,不知疲倦地转动着。 发出属于工业时代的第一声咆哮。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台不停运转的蒸汽机,连呼吸都忘了。 下一刻,震彻云霄的欢呼,在小小的工坊里炸开了。 “成了!我们成了!”江景安疯了一样跳了起来,又哭又笑。 周墨林嘴里还在念念有词,什么“金火相济,大道成矣”。 朱祁钰站在人群最前面,看着那台轰隆隆转动的蒸汽机,指尖微微发颤。 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从脚底直冲头顶,让他浑身的血液都跟着沸腾起来。 他抬起头,透过工坊里弥漫的白雾,看向门外的天空。 正午的阳光刺破白雾,落在他的脸上,暖融融的。 “好。” “从今天起,大明的工业化,该正式开启了。” 第789章 皇帝的烦恼 景泰七年,十月二十八日。 深秋的风卷着煤屑与铁腥气,刮过京通铁路京师站。 平日里往来京通两地的重型轨道板车,静静停在铁轨上。 晨光穿透薄雾,在铁轨上镀了一层浅金。 往日里拉车的马都被牵去了马厩,只留下空荡荡的车架,静静的蛰伏在原地。 三十余个精壮汉子赤着膊,古铜色的脊背上青筋暴起,喊着整齐划一的号子。 他们正将一个巨大的黑铁疙瘩,一步步往板车车头的位置挪去。 这铁疙瘩,正是前些日子在国子监旁的工坊里,被朱祁钰带着江景安、周墨林一群人,改制出来的改良版蒸汽机。 缸体上还带着炉火淬炼后的余温,打磨得锃亮的活塞连杆泛着冷光。 与此前试验的那台原型机相比,更紧凑,也更狂暴。 从清晨天刚蒙蒙亮,一直忙到日头爬到正中。 这群汉子与工匠们,才终于将这庞然大物安装在车头之上。 随后,又在车头钉上木板,用以挡风。 丑是丑了点,但也有个车厢的样子。 “添煤!点火!” 江景安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里满是兴奋与期待。 早已候在一旁的工匠抄起铁铲,将乌黑的原煤铲进炉膛。 橘红色的火苗瞬间窜起,舔舐着厚重的锅炉,发出噼啪的轻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锅炉里的清水渐渐烧得翻滚。 先是一缕缕白汽从排气口悠悠飘出,紧接着,便是越来越密集的嗡鸣,从钢铁机身深处传来。 脚下的板车开始微微震动,起初只是细若蚊足的颤栗,很快便变成了清晰可感的轰鸣。 兴安跟在朱祁钰身侧,此刻他脸都白了,两只手死死攥着身侧的栏杆。 看着那不断喷涌的白汽,听着震耳的钢铁轰鸣,只觉得这铁疙瘩下一刻就要炸开。 他慌忙凑到朱祁钰身边,声音都带着抖:“殿下,快、快下车吧。那铁疙瘩看着邪性得很,万一坏了,伤着您可怎么得了。” 朱祁钰斜睨了他一眼,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纹丝不动: “怎么?前几日是谁拍着胸脯说,这玩意儿要是不用马拉就能动,他就把这铁轨啃了?现在火刚点上,就害怕往下跑了?” 兴安被噎了一下,却还是苦着脸劝:“殿下,那不是老奴不懂这神仙玩意儿嘛!” “这又是火又是汽的,太吓人了,您万金之躯,犯不着在这儿冒险啊!” “慌什么。”朱祁钰语气从容,“成不成,总得亲眼看着。要下你自己下,本王不走。” 旁边的周墨林抚着胡须,一脸自得地晃着脑袋,嘴里念念有词:“兴公公莫慌。” “煤者,土也;车者,木也;器者,金也。燃煤生火,火生水汽,水激金动,此乃五行轮转,生生不息,是天力也!有天道加持,何险之有?” “就是!”江景安在一旁跟着附和,年轻的脸上满是意气风发,还故意冲兴安挤了挤眼,“兴公公要是真怕,现在跳车还来得及。” 兴安被两人一唱一和说得脸上挂不住,又看朱祁钰稳稳站在那里,半点要动的意思都没有,哪里真敢独自下车。 他只能梗着脖子,硬邦邦地回了句:“老奴、老奴才不怕!殿下在哪儿,老奴就在哪儿!” 话音刚落,蒸汽机的飞轮开始加速。 “轰隆——轰隆——” 沉闷的撞击声一声接着一声,像是巨兽的心跳。 原本纹丝不动的轨道板车,先是极缓地往前挪了一寸。 紧接着,车轮便顺着铁轨,缓缓滚动了起来。 起初走得极慢,比人步行快不了多少,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处,发出规律的“哐当、哐当”声。 可随着炉膛里的火越烧越旺,蒸汽的力道越来越足,车身的速度也在稳步提升。 风从木板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人衣袂翻飞。 轨道两旁的树木、田埂飞速向后退去,速度越来越快。 竟比往日里十几匹马全力牵引时,还要快上数分! “成了!成了!真的成了!” 江景安扒着栏杆,看着飞速倒退的风景,疯了一样振臂高呼,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周墨林也没了往日里的沉稳,攥着拳头,嘴里不停念叨着“大道成矣”,激动得浑身发抖。 兴安死死抓着栏杆,整个人都傻了。 他看着脚下飞速前行的铁车,又看了看空荡荡的车头。 没有马,没有牛,就靠着这堆会冒烟的铁疙瘩,竟真的拉着这么大的车跑起来了? 而轨道两旁,早已围满了闻讯赶来的百姓。 起初他们只是远远看着,交头接耳地议论郕王爷今日要在这铁轨上搞什么新名堂。 可当看到那辆不用牛马牵引的铁车,竟冒着白烟,轰隆隆地沿着铁轨飞驰起来时,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个拳头。 死寂过后,是炸开了锅的哗然。 “天呐!动了!那大车真的动了!” “以前这车子,得十几匹壮马拉着才走得动!今日没见一匹马,怎么就自己跑起来了?还冒白烟,莫不是成精了?” “你瞎嚷嚷什么!不知道车上有谁吗,那可是郕王爷!” “我就说,郕王爷好好的江山都交出去了,原来是得了仙道!这是仙法啊,不用牲畜就能让这么大的铁车动起来,不是成仙了是什么!” 人群里不知是谁先跪了下去,紧接着,乌泱泱一片百姓都跟着跪倒在地。 对着疾驰而过的轨道车遥遥叩拜,嘴里不停念着“王爷仙福永享”。 风声、车轮声、百姓的惊呼声、叩拜声,都被甩在了身后。 朱祁钰站在车头,迎着扑面而来的秋风,看着眼前不断延伸的铁轨,眼底盛满了笑意。 “安固伯,接下来,你们再研制一下,争取把这机器装到船上去,用机器驱动船只航行。” “殿下,那到山海关的铁轨怎么办?” 啧,缺人呐。 乾清宫,暖阁。 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驱散了深秋的寒意,却驱不散御座上少年天子眉宇间的郁色。 朱见深捏着一份东厂刚递上来的密报,看着上面写的京通铁路试车盛况,还有坊间百姓议论“郕王爷成仙了”的闲话,忍不住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王叔现在过的,倒真是神仙日子。也难怪老百姓都说他成仙了。” 他随手将密报扔在案上,目光扫过面前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奏疏。 脸上的笑意瞬间散去,只剩下一声沉沉的叹息。 第790章 朱见深定计 景泰七年,十一月初一。 五更天的梆子声刚敲过最后一响,凛冽的朔风便卷着碎雪,刮过紫禁城的琉璃瓦顶,发出呜咽般的呼啸。 午门之外,绯袍玉带的文官、武将,早已按着品级乌泱泱站了一片。 谁都清楚,今日,是朱见深大婚亲政以来,头一回正儿八经的朔望大朝。 东华门内,一顶青呢暖轿正不疾不徐地落了地。 兴安掀开轿帘,朱祁钰裹着一件玄狐皮大氅,缓步走了下来。 “殿下,华盖殿到了,陛下已经在里面候着了。”兴安低声禀报,手里还捧着个手炉,忙不迭地递了过来。 朱祁钰接过手炉焐了焐手,随口笑道:“慌什么,天又塌不下来。” 话虽这么说,他脚下却没停,径直往华盖殿的暖阁走去。 听见脚步声,朱见深抬起头来,眼底的沉郁散去大半,立刻起身迎了上来:“王叔。” 朱祁钰正经行了礼,随后走到炭盆边烤了烤手,开门见山,“外面那些流言蜚语,是怎么回事?是有人要借着宣府的事,想给你个下马威?” 他本以为朱见深会皱着眉诉苦,谁知对方却忽然笑了,眼底闪过一丝锐利。 “王叔,那些话,是我故意放出去的。” 验证完蒸汽机火车后,朱祁钰回到京师,便听有人在传。 说什么宣府战败,就是因为皇帝年幼,对边镇掌控力不足,这才导致最后的失败。 这消息,对刚亲政朱见深来说,可不是好事,这会打击他的威信。 朱祁钰挑了挑眉,倒是有些意外。 他看着朱见深,等着对方的下文。 朱见深走回御案边,缓缓坐下:“宣府那点小败,根本算不得什么。” “可这些日子,我想办的事,要么被内阁打回来,要么被六部拖着不办,连户部尚书、左都御史这两个位子,到现在都定不下来。”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火气,却又强行压着,保持着天子的沉稳。 朱祁钰微微颔首,这事他也知道。 韩忠虽不在锦衣卫,还是习惯性的收集情报。 毕竟当了这么多年锦衣卫指挥使,还是有几个暗子,会帮他传消息。 当初徐有贞被排挤出中枢,内阁出了缺位。 朱祁钰借着这个由头,定下了新的廷推制度。 九卿举荐,文华殿答辩,实绩评比,最后由主政者拍板任用。 这套流程,就是为了打破文官集团抱团举荐、任人唯亲的老路子。 当初陈镒入阁、刘俨外放辽东,走的都是这套流程,本是定好的规矩。 可如今,张凤执意要辞户部尚书,萧维祯贪腐案落马,左都御史的位子也空了出来。 这两个核心要职,按理来说,正该走新定的廷推流程。 偏偏以陈循为首的一众文官,却集体跳了出来,要推翻这套新规矩。 他们口口声声说,当初陈镒与刘俨的答辩,不过是摄政王特事特办,算不得朝廷定例。 硬是要改回以前的老法子,廷推只论举荐投票,谁拉拢的人多,谁就能把自己人推上去。 这法子背后打的什么算盘,朱祁钰再清楚不过。 一旦回到只看票数的老路子,陈循就能凭着首辅的资历与人脉,把自己的心腹一个个安插进中枢要害。 长此以往,朝堂上下全是他的人,皇权就会被彻底架空,变成文官集团手里的橡皮图章。 这跟后世那些议会政治没什么两样,只要议会里多数人反对,就算是总统下的令,也能给你掀翻了。 “他们以为我年轻,好拿捏。想用这件事,使我屈服。” 朱见深冷笑一声,走到朱祁钰面前,“可他们想错了,朕是皇帝,为何要亲自下场跟他们争辩?” 朱祁钰看着眼前的少年,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他果然没看错朱见深。 这孩子,早就不是土木堡之变时,那个怯生生的幼童了。 他看得透这朝堂纷争的本质,知道这一场拉锯战,就是皇权与文官集团的话语权之争。 这事若继续这么下去,就会变成后世嘉靖的大礼议,或者万历的国本之争。 两个官位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皇帝跟大臣在争夺话语权。 嘉靖赢了,所以他能独霸朝纲几十年。万历输了,索性三十年不上朝,摆烂到底。 而现在,朱见深显然比他们都要高明,他并不想下场争斗,他想釜底抽薪! “王叔放心,我已经想好了。” 朱见深的声音陡然一沉,少年人的锋芒在这一刻尽数展露出来。 “他们想争话语权,我不跟他们争。他们不是以首辅为马首么,那朕就换了这个首辅。” “那你想怎么办?”朱祁钰慢悠悠地开口,看着他,“陈循在首辅的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可不是一句话,就能拿下他的。” 朱见深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筹谋的计划,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从怎么让陈循背锅,到怎么分化内阁,再到怎么一步步把陈循从首辅的位置上拉下来,每一步都算得明明白白。 连换谁上来接任首辅,怎么安抚文官集团。 怎么借着换首辅的由头,把新的廷推制度彻底定死,都想得滴水不漏。 说完之后,朱见深看着朱祁钰,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哪怕他已经亲政,哪怕他已经手握皇权,可在他心里,眼前这个王叔,依旧是他最坚实的后盾。 哪怕这个计划里,根本不需要王叔出手做什么,他也想先听听王叔的看法。 朱祁钰听完,忽然朗声笑了起来。 他抬手拍了拍朱见深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十足的肯定。 “好,好得很。” “你能想明白这些,能自己定下这个章程,比什么都强。想做,就放开手脚去做。” “这大明朝,现在是你的天下了。” 短短几句话,像一块巨石落进了朱见深的心里,那些悬着的、不安的、犹疑的情绪,瞬间烟消云散。 他挺直了脊背,眼底重新燃起了意气风发的光,重重地点了点头:“多谢王叔!” “谢我做什么。”朱祁钰笑着摆了摆手,转身往门外走,“行了,时辰差不多了,百官都在奉天殿等着呢,我先过去。” 朔风卷着雪沫子,从敞开的门缝里灌了进来,吹得烛火一阵乱晃。 朱见深站在原地,看着朱祁钰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缓缓攥紧了拳头。 奉天殿方向,隐隐传来了静鞭三响。 大朝会,要开始了。 第791章 新朝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堡宗没了,不还有儿子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92章 主动认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堡宗没了,不还有儿子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93章 办新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堡宗没了,不还有儿子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