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前夜孕吐,随军后硬汉跪地哄》
第1章 穿书,还能翻盘
1983年,刚开春。
窄得只够两人并排走的泥巴路,被来来回回踩得发亮。
两边麦苗绿油油的。
“云斓姐,你这可是飞上枝头变凤凰啦!章同志答应带你去香江,往后日子甜得冒泡!”
“我可真佩服你哟~”
姜云斓侧着头瞅她一眼,心里直翻白眼,这话说得,腻歪得牙根都发软。
她懒洋洋应了两声。
脑壳忽然一阵炸裂似的疼,嗡嗡作响。
眼前一晃,好多画面劈头盖脸砸进来。
——她压根不是主角,连配角都算不上。
她掉进的这本小说,叫《嫁错高冷厂长后,资本千金被团宠》。
而她,是书里那个早早下线、还被踩一脚的前妻。
原着写她:长得漂亮,脑子却像被浆糊糊住了。
农村姑娘,爹是村支书,妈天天锄地,上面仨哥哥,个个比牛壮。
一年前,家里硬逼她嫁给从部队回来找对象的霍瑾昱,人家是正经军官,她却嫌他肩膀太宽硌手,光会塞钱、闷头干活……活脱脱一个作精祖师奶奶。
后来,女主王暖暖端着小碗糖水上门,笑嘻嘻介绍暖男给她。
那小白脸真行摘把野花就当玫瑰,写几行字就敢叫情书……
姜云斓抬眼打量眼前这女主王暖暖。
小脸蛋白里透粉,眼睛水灵灵。
可惜啊,里头馅儿是黑芝麻糊。
她爸是旧社会跑买卖的,怕哪天又翻旧账,急着攀高枝,一眼相中霍家。
红顶子、铁饭碗、后台硬!
就算她心里膈应霍瑾昱的弟弟霍洺荣,也咬牙嫁了过去。
图啥?图稳!
图他家有公职、有粮票、有单位分房,图他本人老实听话。
“你听张同志的话准没错!人家不嫌你结过婚,香江那地方,遍地是金砖,跟着他,吃香喝辣不在话下!”
章同志拍着胸脯保证,还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印着维多利亚港照片的宣传单。
王暖暖嘴角翘得恰到好处,眼里却没半点温度。
现在政策放开了,满街都在挣大钱。
她家想开厂、倒货、抢滩头,缺的就是第一桶金。
反正姜云斓根本不想跟霍瑾昱过,那他每月发的津贴,拿来垫她老公创业,不香吗?
他领的是军官津贴,比普通工人高三倍,搁这傻妞身上,纯属浪费粮食!
姜云斓盯着王暖暖看。
美是真美,嫩得能掐出水。
可心咋那么脏呢?
为撬她男人,哄她私奔就算了。
半道上反手一个举报,让她蹲大牢挨枪子儿?
更气人的是,趁她被绑走时,一把拽断她脖子上的老玉珠,滴了血,竟开了挂!
立马种菜暴富、生娃狂魔,连怀胎都八个月早产,还能顺产双胞胎!
姜云斓后槽牙咯吱咯吱磨响。
她的娃!
她的男人!
她祖传的金手指!
她低头确认三次,呼吸才松下来半寸。
谢天谢地,小命还在!
还有翻盘的机会!
只要玉珠没丢,她就能重算一遍账,拆掉每一块歪掉的砖。
姜云斓一搞明白前因后果,立马不想再陪王暖暖演戏了。
日子是自己的,凭啥听她指挥?
“云斓,章同志早就在火车站门口等你啦!好日子马上来敲门喽!”
王暖暖笑得像刚剥开的蜜桃,又甜又软。
其实心里直犯嘀咕。
今儿太阳晒得人骨头都发懒,她本该打扮得水灵灵的,赶去哄霍瑾昱。
哄高兴了,他兜里的钱还不乖乖上交?
哪有闲工夫在这儿陪个傻白甜磨嘴皮子!
“不去。”
姜云斓一字一顿。
她本来就是个空有颜值没主见的摆设。
可女主心够黑,手够稳。
先让她肚子里那块肉没了,再扭头举报。
反正怀了娃的女的不判死刑,谁让法律护着呢?
那天地上全是血,红得刺眼,从产房门口一直拖到走廊拐角。
王暖暖当场愣住,活像见了诈尸。
“你……你脑子进水啦?送上门的福气还往外推?”
姜云斓挑眉,小脸绷得紧紧的,抬手就甩过去一记响亮耳光。
“哟,您可真伶俐啊!既然这么想飞黄腾达,咋不跟人家一块儿滚去香江?顿顿大鱼大肉,多滋润!顺便把你爹妈也打包捎上,再把你男人送去码头扛麻包,听说那儿缺壮劳力!”
王暖暖两边脸颊高高肿起,死死盯着她:“云斓……你这话,是啥意思?”
这蠢货……该不会看出啥了吧?
脸上火辣辣地疼,她硬是咬牙忍住,打算先把她骗到火车站再说。
“你是我嫂子,我拿你当亲姐姐待呢!快动身吧,再拖下去,火车可真要开走了!”
姜云斓翻个白眼:“我要撒尿。”
她得抓紧时间,把灵泉空间绑死在自己身上。
玉珠只认一次主,错过今天,就再没机会。
金手指攥在手里,才算真正握住了命。
话音刚落,肩膀一撞,就把王暖暖搡开,转身一头扎进麦田深处。
她蹲在齐腰高的麦秆里,掏出那颗玉珠细细端详。
珠子躺在掌心,温润微凉。
她低头,一口咬破指腹,血珠迅速渗出。
她将伤口对准玉珠,用力一按。
血珠匀匀地涂开,在珠面铺成薄薄一层。
珠子猛地一烫,像炭火灼皮,她却没缩手。
眨眼间,珠子褪尽光华,化作一粒朱砂痣,轻轻落在锁骨窝里。
而原来的珠子,顿时黯淡下来。
一股暖流顺着经脉钻进来,灵泉空间,成了!
她心念一动,一捧翠莹莹的泉水便浮在掌心。
雾气袅袅,清冽扑鼻,光是闻着就让人脑门清醒。
她仰头喝了一口。
喉咙里立刻泛起一股清甜,糖分顺着食道滑下去。
甜!
干渴、腿酸、浑身发虚……全没了!
呜哇,这宝贝真靠谱!
接下来嘛……回家怎么把这场面圆回来?
离婚?
做梦!
霍瑾昱每月津贴一百块,稳稳当当养娃养家,她傻了才拱手让人!
——可麻烦说来就来。
她刚把裤腰往上提了提,手指还没松开腰带。
耳朵里就钻进一阵轰隆隆的引擎声。
姜云斓二话不说,哧溜一下蹲进玉米地里,膝盖压进湿软的泥土,双手扒住两株粗壮的秆子,身子缩得更低,只露出一双眼睛。
没过几秒,一道又冷又硬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
第2章 离婚?做梦
“弟妹!你拉我媳妇儿上哪儿去?”
王暖暖当场一哆嗦,肩膀都缩了半截。
眼圈唰地红了,声音打着颤。
“我没……真没干啥,大哥你咋乱讲呢?”
她还狠狠剜了麦田一眼,正对上姜云斓藏身的地方。
快躲严实点啊!
别这时候露馅!
她心口直擂鼓,脑瓜子嗡嗡响。
计划眼看就要穿帮,手心全是汗,指甲掐进掌心都没知觉。
再瞅霍瑾昱那张脸,绷得像块铁板,眼神能刮下一层霜。
脱口就胡诌:“云斓姐说了,跟你过够了,她要去找属于自己的好日子!”
“你们早没感觉了,你得大度点,成全人家嘛!”
霍瑾昱猛地顿住。
他嗤笑一声:“让她自己开口!有本事站出来讲!”
姜云斓仰起脸,逆光里只见他一身洗得发白的绿军装。
肩宽腰窄,两条大长腿杵在那儿,像两根钉子。
她眯缝着眼,才看清他下巴线绷得死紧,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发白的细线。
“姜云斓!”
“现在!立刻!给我上车!”
霍瑾昱手里还攥着那封信,纸角都捏皱了。
是姜云斓亲笔写的,字字清楚。
我要走,去找我想要的日子。
他扫完最后一行,差点气乐了。
合着跟他一起,就是受罪?
他刚打完边境巡逻任务,马不停蹄赶回来,生怕她嫌他身上有味儿,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冲澡。
水声哗哗响了十五分钟。
他关掉花洒,头发湿哒哒地往下淌水,人还没擦干就跑出来了。
这会儿气得五脏六腑都在抽筋。
路上他还咬牙切齿盘算。
逮住她,非得让她躺三天,连床都起不来!
可,姜云斓一看他眼神不对劲,立马想挤两滴泪装可怜。
转念一想,自己演技不行,王暖暖那套撒娇哭戏她学不来。
干脆一咬牙,狠掐自己大腿一把。
她仰起脸,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我累惨了……腿也疼。”
霍瑾昱盯她看了半天,喉结上下滚了滚,嘴角绷得更紧了。
额角青筋跳了一下,又迅速平复下去。
脸一沉,转身就往驾驶座一坐。
姜云斓悄悄挠了挠脸颊,指腹带着点汗意。
她试探着拉开副驾门,脚刚踩上踏板,又停住,盯着他侧脸看了三秒。
见他没吭声,心才落回原位,轻轻呼出一口气。
换谁摊上这事儿都得炸,她干脆先怂为敬,等风头过去再说。
王暖暖:???
她嘴都张开了,还没想好下一句咋编。
吉普车已经蹦跶着扬长而去,只留给她一嘴黄土和满脸灰。
煮熟的鸭子,飞了。
*
霍瑾昱一个字没吭,拽着她就往火车站走。
到了站前广场,他站定,微微低头盯她:“人呢?叫出来。”
姜云斓攥紧拳头,气鼓鼓的,跟炸毛的猫似的。
“敢撬军婚?直接扭送派出所!”
这会儿巴不得赶紧指认那个小白脸,好让霍瑾昱收拾他。
反正下个月全国都要搞大清查,关他三十天不难。
借公家的刀砍人,又体面,又不用自己动手。
一阵风扫过,一朵粉白的桃花打着圈儿飘下来,在两人脚边转了两圈,停住。
“不敢指?”
霍瑾昱眼皮一压。
“真没见过真人!”
姜云斓立马瞪眼,委屈坏了。
“都是王暖暖传话!”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声迟疑的招呼。
“姜同志,你……”
是章杰。
她一回头,发现霍瑾昱正站在她旁边,肩宽腿长,一身墨绿军装笔挺挺的。
章杰当场傻在原地,脸色刷地发青。
哪家私奔带正牌老公来的?
夫妻俩齐刷刷扭头,盯着眼前这位“传说中”的章同志——
白衬衫,金丝框眼镜,唇色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确实像从书里走出来的男大学生。
霍瑾昱心里直犯恶心。
这细胳膊细腿儿的,拎个暖瓶都打晃,有啥好稀罕的?
他懒得废话,一把扒掉外套,反手就是个锁喉擒拿,拖着人就往角落走。
脑子里全是问号。
搂过没?牵过手没?
越想越上头,火气蹭蹭往上蹿。
章杰吓得魂飞魄散,舌头打结。
“我、我是来劝她的!南方乱,治安差,女同志单独去太危险……”
什么恋爱关系?
打死不认!
可霍瑾昱压根没听进去。
外套一甩,拳头已经抡圆了。
章杰惨叫连连,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姜云斓看见旁边有人探头张望,立刻弯腰捡起地上一个破塑料袋,迅速团成一团,塞进章杰嘴里:“再嚎一句,今晚就给你收尸!”
章杰被堵住嘴,只能发出呜呜的哭喊声。
鼻血从鼻腔里不断涌出,顺着他的下巴一滴一滴往下淌。
“饶命!我错了!再也不敢了!”
他嘴里不停求饶,心里却飞快盘算着。
霍瑾昱到底掌握了多少证据?
他故意把话说得含糊不清,不肯交代任何具体细节,只一味装怂认错。
姜云斓盯着他这副彻底瘫软的模样,确认他已经完全吓破了胆,才猛地从地上跳起来,抬腿对着他后背狠踹一脚,紧接着又是一脚踢向他屁股。
“狗东西!跟你那‘暖暖姐’一唱一和骗我?当我真听不出话里藏刀啊?!早防着你俩了!就等今天人证物证全齐,把你直接送进铁窗!”
踹完最后一脚,她喘了口气,站直身子,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又低头补了一句。
“我可啥都没答应!清清白白!”
她这波自证,堪称教科书级别。
现在不赶紧划清界限,啥时候划?
她得把立场摆得明明白白,不然霍瑾昱一翻脸,津贴扣了咋办?
龙凤胎喝西北风啊?
霍瑾昱胸口堵着团火,烧得肺都疼。
这女人脑子进水了!
——他自个儿也不清醒!
抬脚想走,可眼睛一扫,又顿住了。
姜云斓刚捶完人,小脸涨得通红,鼻尖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见他看过来,她咧嘴就笑,眼睛亮晶晶的。
霍瑾昱心口突然一抽。
俩人头回见面相亲,她就是这么冲别人笑的。
他鬼使神差地想起。
洞房那晚,她皱着眉直掉眼泪,手指死死掐进床单里,哭得身子直抖。
可在他跟前,她一次都没这么笑过。
他一身土气,糙手糙脚,人家稀罕的是细皮嫩肉的小白脸。
第3章 煮熟的鸭子飞了
火噌一下又窜上来。
他一把拽住章杰,手腕用力一拧,反扣着对方胳膊就往派出所拖。
推开派出所木门时,他直接把人搡进接待室。
“这人勾搭家属,还威胁要卖人!”
民警抬头一瞅,章杰缩着脖子、抖着腿。
姜云斓叉着腰站过去,小嘴利索得很。
“这些信,是他写来缠我的铁证!我亲耳听见他说,要把我弄去莞市那边‘接客’!”
——当年原主为啥举报两人私奔,最后反倒被判了死刑?
根子就在这儿。
章杰眼泡肿得只剩一道缝,一听这话,当场瞪圆了。
“你……你咋知道?”
民警二话不说,当场收证。
破坏婚姻?
拐卖人口?
哪条都是往死里查的重案!
值班室电话接连响起,另一名民警抄起听筒,迅速记录通报内容,纸页哗啦作响。
霍瑾昱看事情进了正轨,转身就牵起姜云斓手腕往外走。
街上人挤人,自行车排得整整齐齐。
姜云斓东张西望。
霍瑾昱腿长,一步顶她两步。
她只好快步跟,小碎步颠得脚跟发酸。
外头的麻烦刚拍死,里头的硬茬子马上就要开刀了。
就怕他上手揍人,疼不疼先不说,得提前瞅好哪条巷子能蹽!
结果呢?
他带她进了国营饭店,开口就点:“红烧小公鸡,一份。”
服务员拿着铅笔在点菜单上划了一道,转身朝后厨吆喝。
“一号桌,红烧小公鸡,加葱段儿!”
肉!
盘子端上来时还冒着热气,鸡块裹着酱汁。
表面油亮,几粒花椒浮在汤汁里,香味直往鼻腔钻。
——她干出私奔这种事儿,等于当面扇他耳光,可他还肯给她买肉吃?
瞧她眼下这副乖顺样,不过是被抓回来后的假动作罢了。
“咱俩……离了吧。”
“你要跟我离婚?”
姜云斓脸色“唰”地白了。
她心里清楚,霍瑾昱不是好蒙的主儿。
这一年婚是结了,可她对霍瑾昱——
他提离婚?
再正常不过了。
换作是她,早八百回甩门走人了。
现在问题来了,怎么把一颗被扎成筛子的心,重新焐热?
“霍同志,我同意。”
姜云斓盯着他眼睛。
她喉头滚动了一下,又重复了一遍。
“我同意。”
“是我没开窍,光顾着自己那点小心思,把你晾在一边,连你喘气重不重都没留意过。”
“家里大事小情,都是你扛着;我闯祸跑路,你还敢半夜摸黑去找我,生怕我被人坑了、摔了、饿着。你这样的人,才叫问心无愧。”
后院那堆烂摊子,简直烧到裤腰带了。
姜云斓心里急得直跺脚,偷瞄他一眼又一眼。
他坐在那儿,跟棵松树似的,腰杆挺得笔直。
“那就现在办?”
霍瑾昱问。
眼下话说得软了点,意思还是一样。
别纠缠了,散伙吧。
“霍同志……你别急着判我死刑行不行?”
姜云斓深吸一口气。
“给我个翻盘的机会?”
“咱以后会有俩娃,一男一女,吃饭一起夹菜,过年一起贴春联,日子热热闹闹,安安稳稳。”
她说完,鼓起勇气抬眼望过去。
听了这话,嘴角动了动,半晌才吐出仨字。
“我不信。”
这三个字,差点把她肺气炸。
“我对着天发誓!我只傻乎乎盯着几封信发愣,真没跟章同志说过一句整话!”
顿了顿,又赶紧加一句。
“传话全是暖暖在跑腿,他俩眉来眼去我都瞎了眼没看见!是我拎不清,被人当枪使,拿外人伤你,这回真醒啦!”
霍瑾昱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就在这时——
她胃里猛地一翻,一股酸气直冲喉头。
脑子“叮”一声响。
坏了,该来的来了,一个多月了。
心一下子稳了。
肚子里揣着“免死金牌”,腰杆子立刻硬了三分。
他能因为她跟人私奔就甩手不干,但孩子没犯错啊。
以霍瑾昱的为人,绝不可能撒手不管。
拿怀孕说事是有点赖,可……能成事儿就行。
“霍同志。”
姜云斓抿了抿嘴,嘴唇略显干涩,手悄悄按上小腹。
“我有宝宝了。”
霍瑾昱脸上,依旧没有半点波澜。
他其实早想过,
自己性子冷、话少、手脚笨,她这样娇嫩又爱笑的人,跟着他,确实是委屈了。
她大概想要那种穿白衬衫、戴眼镜的文气男人。
可他一身肌肉、满手老茧,连哄人都不会,只会硬邦邦站在那儿。
这块冰,他已经抱了一整年。
也累了。
“你要离,不用……”
他顿了顿,嗓音低沉,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拿这个哄我。”
他话音刚冒个头,姜云斓直接截住。
“你不信?行啊,咱现在就去医院验一验!”
“哈?”
霍瑾昱还卡在自己的念头里,脑子像卡了壳的旧收音机,嗡嗡响。
“怀上了,去查。”
她抬手,指尖用力点在自己小腹位置。
姜云斓真有点上火。
这人咋就不信她呢!
可转念一想,自己早上翻墙跑路,中午就被抓回门,转身就说肚里揣俩娃……
搁谁身上不得愣三秒?
霍瑾昱稀里糊涂被拉上车,手比脑子快,自动挂挡踩油门。
等车停在中心医院门口,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手心全是汗。
难道……真中了?
“我在这歇会儿,你去挂号、排队。”
霍瑾昱二话不说拔腿就走。
姜云斓低头瞅了眼小腹,抿嘴一笑,轻轻拍了拍:“乖啊,别闹。”
她靠在候诊椅上,看霍瑾昱一路小跑交费、取号、站队。
她就安安静静坐着,等b超叫号。
眼睛追着他高高的背影,嘴角早就不自觉翘起来了。
他忽然回头,撞上她亮晶晶的眼神,喉结上下一动,立马扭过脸去。
她瘪了瘪嘴,也没喊他。
报告单出来得飞快。
姜云斓捏着那张灰白纸片,摊开在他眼前,眼睛弯成月牙:“睁大眼看清楚,肚子里头,两个小活崽,七周整!”
霍瑾昱手抖得厉害,接过单子直盯着那张扇形图。
图上看不懂,可字他认得清清楚楚。
子宫内怀孕,双胎,都好好的。
“你……打算留他们不?”
他嗓子发紧,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你要不想养,我不拦着。”
她那么烦他,怎么会稀罕他的孩子。
第4章 出阴招
“只要你肯生下来,我马上签字离婚,房子车子存款,全归你,我一分不拿。孩子,我养,绝对不让你操半点心。”
这些话,是他这辈子说过最假的几句话。
她……肯吗?
骗他也好,哄他也行,只要她点头。
“我要!”
姜云斓一把攥住他的手,顾不上旁人目光,声音发颤。
“你信我一次行不行?我天天梦见咱们一家四口挤一张餐桌吃饭,那就是我想要的家啊!”
霍瑾昱看着她。
他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最后才哑着嗓子说:“先回家。”
他跟在她身后走路,肩膀绷得笔直。
满脑子就一件事,她真的有了。
他熬了一整年,夜里翻来覆去数墙皮裂缝。
结果老天爷反手就甩来一个大惊喜。
他脸上瞧不出啥动静,嘴角没翘,眉头没松,呼吸也稳得很,心里其实直打鼓。
可还是牵着她往超市走。
怀了娃,得赶紧补一补,鸡蛋得买够,红糖得备上,小米得称两斤。
霍瑾昱目光飞快掠过她细细的腰线。
她今天穿了件洗得发软的靛蓝斜襟褂子。
姜云斓东张西望,货架上摆着顶针、纽扣、雪花膏、白玉霜,再往后头的玻璃柜台里,整整齐齐码着麦乳精、玻璃瓶装的白酒。
她挑了罐雪花膏和一筒麦乳精,扭头笑问:“霍同志,你缺啥不?”
霍瑾昱说:“捎块香皂。”
他得按她的习惯来。
姜云斓顺手把香皂一块儿结了账。
收银员低头找零,铜钱哗啦一声倒进搪瓷盘里。
她伸手去拿,指尖碰到霍瑾昱递过来的几张粮票,纸边已被摩挲得起了毛。
刚拎起网兜,身后突然响起一声又惊又喜的招呼。
“哎哟,霍团!今儿咋没去操场上流汗呐?”
围过来的是隔壁李营长家媳妇刘巧云。
姜云斓心里咯噔一下。
眼下正逢秋冬风口,宣传栏上贴着新挂的通告。
字字加粗加黑,街头巷尾都在传谁家儿子因打架被铐走。
要是“私奔”那档子事漏了风声,真能被当成流氓抓起来蹲大牢。
霍瑾昱语气平稳。
“有点犯晕,让爱人陪我出来转转。嫂子您逛着,我们先回。”
他侧身半步,挡在姜云斓身前。
姜云斓嘴角弯得恰到好处,温软带笑。
霍瑾昱也点点头,没多话。
刘巧云乐呵呵接茬。
“可得上点心!趁早抱个胖娃娃回来啊,都结婚一年啦,肚子还没点响动,是该找大夫瞧瞧喽!”
姜云斓轻轻应了句:“嗯呢。”
喉间那点微紧的滞涩感终于散开了,呼吸也顺了不少。
好家伙,家属院这嘴炮小电台,压根没播她“私奔”的八卦。
可这次偏偏没人提,没人问。
连最爱凑热闹的刘婶都只远远扫她一眼,就转身拎着菜篮子走了。
名声稳了,谢天谢地。
细想也是,王暖暖和章杰干的亏心事,哪敢往外抖?
两人心里都清楚,这事一摊开,最先栽进去的就是他们自己。
等两人钻进吉普车,车厢里就剩他俩,窗缝溜进几缕暖风。
前挡风玻璃映出远处家属楼的灰墙,墙上爬着几道未干的雨水痕。
姜云斓歪头瞅后视镜。
男人目不斜视盯着前方,侧脸线条硬朗,下巴上青灰胡茬冒了头。
她目光从他下颌骨停到喉结,再往下落,落在他搭在方向盘上的左手。
活脱脱一个“泥腿子厂哥”的标配模样。
可她脑瓜子里蹦出来的,却是他系着蓝布围裙,在灶台前给她煎荷包蛋的样子。
猛汉下厨,温柔得有点犯规。
真喜欢。
正陷在美滋滋的想象里,熟悉的家属院大门已近在眼前。
门卫老赵正坐在小屋檐下嗑瓜子。
听见引擎声抬头望了一眼,没说话,只把瓜子壳吐进脚边纸袋里。
姜云斓忽地拍了下大腿:“哎!先堵王暖暖去!”
手掌落下时带起一点风,她随即伸手推开副驾门。
估摸着,他俩一会儿派出所一会儿医院来回跑。
这会儿她八成已经溜回家了,得抓紧上门看看虚实。
王暖暖不住家属院,住厂子边上那个村。
那儿有个国营工厂,霍洺荣就在里头当生产科科长。
村子靠西,进出只有一条柏油路。
路两边种着矮冬青,隔不远立一个红漆木桩。
国营工厂大铁门常年闭锁,门岗处站着两个持枪哨兵。
这差事,还是霍瑾昱给他弟弟托关系安排的。
结果,肉包子打狗,人情喂了白眼狼。
霍洺荣调岗三个月后,王暖暖就搬进了新租的瓦房。
老婆被哄骗着卖了,心彻底凉透。
钱又被兄弟借去倒腾生意,最后自己啥也没捞着。
反在一次工作里没了命。
给男女主留了一大笔国营厂的补偿。
姜云斓气鼓鼓地杀进村口,二话不说拽着她胳膊就往屋里拖。
“章杰这人,我已经扭送派出所了!他骚扰家属的铁证,也全交上去了。可你呢?你哄我离家出走、撺掇我背叛家庭,这可不是打酱油的闲事,是实打实的破坏婚姻!你要是不想进去蹲几年,那就赶紧掏钱,把事儿平了!”
王暖暖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手心直冒汗,眼珠子飞快乱转。
姜云斓见状,心里冷笑。
又在盘算馊主意?
上回下药那事儿还没忘干净呢!
她反手就是一记耳光。
“别跟我玩花招!章杰现在关在局子里,你还能站这儿跟我讨价还价,不是因为查不到你头上,而是看在霍洺荣是我男人拜把子兄弟的份儿上,给你留条活路!我和霍瑾昱俩人一口咬定,就够你吃牢饭了!”
王暖暖突然扭头朝霍瑾昱喊。
“你就这么由着她污蔑大哥?”
姜云斓火了。
王暖暖这招太阴了。
外人可能糊里糊涂,可霍瑾昱看过那封信,心里门儿清。
他没出声,只把信折好,重新塞回口袋最深处。
王暖暖斜眼打量俩人反应,心里早把姜云斓钉死了,不就是个花瓶?
看着漂亮,其实脑子空空,任她怎么摆弄都行。
可今天,完全不对劲。
压根没防住,直接被打了个趔趄。
王暖暖手捂着火辣辣的脸。
眼眶立马泛红,鼻尖跟着发酸。
第5章 栽大跟头
“云斓姐,我真把你当亲姐姐啊!你让我帮你遮掩,我嘴上不说,心里直打鼓……可你也不能翻脸不认人,全赖我头上啊!”
话里话外全是委屈,演得像模像样。
姜云斓往前一凑,盯着她眼睛看了两秒,抬手又是一记响亮耳光!
这一下比刚才更重,掌风带起一阵气流,震得王暖暖耳膜刺痛。
“少在这儿装可怜!我把霍瑾昱领进门,就没打算跟你绕弯子!你不赔钱?行,我现在就去找霍洺荣,当面告诉他,你喜欢章杰这个人,主动约他私奔,结果被我和霍瑾昱当场堵在小树林后头!”
她料准了,王暖暖不敢让霍洺荣听见这话。
霍洺荣是谁?
霍家最小的宝贝疙瘩,从小金贵着长大,眼里最见不得污糟事。
这种闲话要是传到他耳朵里,男女主那层“清白无辜”的皮,立马就得撕烂。
“你,下流!”
王暖暖脸涨成猪肝色。
她气急败坏地扭头瞪霍瑾昱。
那人杵在那儿,一声不吭。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肩线平直,视线落在地面三步远的位置。
她气得牙痒。
姜云斓都骑你脖子上撒尿了,你还站边上看热闹?”
“你要多少?”
她咬牙松口。
舌尖抵住上颚,用力压着喉头涌上的腥甜。
一时低头不丢人,等她喘匀这口气,非让姜云斓跪着舔鞋底不可!
姜云斓扫了眼她拎着的小布包。
“三千!一分不能少,这事才算翻篇!”
她当然知道王暖暖掏不出三千。
要的就是这个“不可能”,好逼她另想办法。
王暖暖脸色瞬间铁青。
“霍洺荣工资才七十多块一个月!我上哪儿变出三千?你当我是开银行的?!”
“掏不出?”
姜云斓嗤笑一声,掰着手指数。
“那我就去问刘嫂子,那天下午三点整,她正站在自家二楼晾衣架前抖床单,一眼看见你从章杰家后门钻出来,头发散着,鬓角还有根草屑……
要不要我连时间地点都给你写清楚?”
王暖暖腿一软,膝盖一弯,身子直往下坠,右手本能扶住墙边搪瓷脸盆架才没坐地上。
嘴唇直哆嗦,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
“换一个!求你换个要求……这事儿,我真的做不到……”
杀了她,她也凑不出这笔钱。
姜云斓站得脚麻,小腿肚子微微发僵。
目光扫过屋角那条旧凳子,凳面掉漆,三条腿沾着灰,张嘴又要骂——
“啪。”
一张干净的凳子已经稳稳搁在她屁股底下,四脚平实,不晃不斜。
她喉咙一哽,心口突然一热。
霍瑾昱……真是个实诚人啊。
以前自己瞎了眼,把他当石头踢,人家却一直记得给她垫脚。
她顺势坐稳,腰背挺直,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这样吧,要么现在掏三千现金;要么,当场写张欠条,写明‘因诬陷姜云斓与人私奔,自愿认罚两千’,落款按手印。什么时候有钱,什么时候还。”
她真正想要的,从来不是钱。
八十年代初,改革春风刚吹起来。
街面上做买卖的越来越多,三千块眨眼就变成小钱了。
可她跟人跑路这事儿,还悬在半空没落地呢。
得先把这摊子收拾利索。
“霍洺荣马上就要下班回家啦。”
姜云斓一把扣住霍瑾昱的手腕,低头瞄了眼他手表。
霍瑾昱眼皮一耷拉。
她手指又细又嫩,搁在他那双晒得发黑的粗手上,反差打得人晃眼。
一白一黑,碰一块儿。
他胸口咚地一沉,血气直往脑门冲。
“赶紧写!不然我这就去找洺荣,告诉他,你也跟章杰混在一起,所以我才把他送进去的。”
王暖暖差点背过气去。
她脑子嗡嗡响。
这人图个啥?
老婆都偷跑了,还护着干啥?
抬眼瞅见他一双眼睛乌漆嘛黑,里面翻腾的全是寒意。
她腿肚子都打颤,膝盖骨不受控制地磕碰了一下,心都快忘了跳。
那一秒,她居然有点懂姜云斓了。
碰上这么个活阎王,谁不心里发怵?
谁敢在他眼皮底下耍花招?
谁敢当着他面说一句假话?
“写啥?”
姜云斓略一琢磨,理清了思路,慢悠悠开口。
“你就照实写,因为看不得姜云斓和霍瑾昱感情好,心里嫉妒上头,就和章杰合伙伪造家的证据,假装姜云斓出轨,想拆散人家两口子。现在彻底想明白了,这是两口子的好事,你情我愿的,咱不能动歪脑筋,真心后悔,赔两千块当补偿,以后闭紧嘴巴,绝不多说一个字,立字为证。”
王暖暖边写边掉金豆子。
等她抖着手签完名、按完红指印,姜云斓拿过来从头到尾扫了一遍,逐字核对,确认没漏洞,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她趁势把欠条塞进斜挎包里。
再抬头,盯着王暖暖那张写满怨毒的脸,嘴角一翘。
“章杰还在小黑屋里蹲着呢。你猜,我要是跟他说,只要他一口咬定,全是你招惹的他,我就撤诉放他一马,他干不干?”
要是敲诈成立,这是要坐牢的。
可要是扯成你情我愿、胡搞乱来?
没罪名没案底,顶多挨顿揍,外加被人戳脊梁骨。
王暖暖脸唰一下煞白。
她真栽大跟头了。
原以为姜云斓是个揉捏就扁的面团,结果人家是裹着糖衣的铁核桃。
看着软,咬一口硌牙!
姜云斓转头走到碗柜边,取下那个藏钱的搪瓷罐,倒出里头所有票子,一张张数清楚。
三百六十八块整。
她心里门儿清。
这就是王暖暖全部家当。
“剩下的一千六百三十二,抓紧凑齐啊。”
她把钱揣进兜,挺起腰杆,走路带风。
一推开家门,立马变脸。
缩头缩脑往屋里溜,一眼瞄向床头。
唉,果然没了。
那封信,他早就翻过了。
信纸边缘被反复摩挲得起了毛边。
姜云斓磨蹭着挪过去,脸上堆起笑,甜得发腻,伸手就往他裤兜里掏。
指尖一碰到那叠硬邦邦的信纸,心里“咯噔”一乐。
她掏出来一瞧,草草瞄了几眼,手一扬就扯成两半。
再一揉,直接扔进炉膛里。
第6章 你动手了吗
她盯着那点余烬彻底熄了,才松口气。
“你……”霍瑾昱刚张嘴。
话还没落地,姜云斓已经冲过来,一把抱住他,仰起小脸,眼睛红通通的。
她鼻尖微红,呼吸急促,胸前衣襟随着动作微微起伏,发丝扫过他手臂,带来一阵细痒。
“瑾昱,我错了,你亲我一下行不行?”
尾音轻颤,带着鼻音,说完后屏住呼吸,睫毛飞快地眨了两下。
霍瑾昱喉结一滚,呼吸一下子沉下去。
低头一看,怀里的人乌发垂肩、皮肤白得晃眼,脸颊上还挂着两道泪痕,眼里全是亮晶晶的期待。
那一刹那,他竟真从她眸子里瞅见了一丝光。
不是装的,是实打实的、热乎乎的喜欢。
这念头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压过所有理智和顾虑。
他闭了闭眼,嗓音哑得厉害:“这样……不合适。”
姜云斓两只手早搂紧他腰,指尖都掐进他汗衫里。
额头抵着他下巴,鼻尖擦过他下颌。
霍瑾昱脑子里闪了个念头。
她怕了,怕被揪住私奔的事儿,挨批斗,所以豁出去哄他。
这个念头刚刚成形,就被他自己否定。
她眼下没抖,手没松,唇没退,眼神更没闪躲。
可念头刚冒头,就被她唇上那点温软撞得七零八落。
霍瑾昱喘得厉害,额头上全是汗。
眼神黑漆漆的,底下翻腾着火苗,快压不住了。
她胸口一热,心尖跟着颤了颤。
转身就贴上去,低头一口咬在他肩膀上,牙齿轻陷进皮肉里,又立刻松开,留下浅浅的印子。
气息全乱了,说话都断断续续。
等两人回过神,窗外早黑透了,只剩月光悄悄爬进来,静静铺在地板上。
姜云斓靠在床头,慢慢平复呼吸。
霍瑾昱起身拉亮电灯。
“啪”一声,屋里顿时亮堂堂的。
她抬眼,只见他眉目舒展,连眼角都松开了。
他正蹲在床边收拾残局,把散落的衣物一一叠好,又将床单扯平抚顺。
衣服穿好了,可汗衫下摆没掖利索,露出一小截结实的腰腹,还有几道旧疤。
她多看了两眼,他动作一顿,侧身避开光,把自己往阴影里藏了藏,肩膀微绷。
“我给你煮碗面,垫垫肚子。”
他低声说,语气温和。
“好嘞!”
姜云斓脆生生应了句,嘴角扬起。
她也得喘口气,好好理理接下来怎么走。
肚子里那对龙凤胎,安安稳稳睡着呢。
灵泉空间,她也拿回来了。
青石池水澄澈见底,几株灵草浮在水面。
原来王暖暖靠灵泉起家,偷偷开了个小灶台,专做高档私房菜,请的是霍洺荣顶头上司吃饭。
赚了钱不存银行,全砸在人情和关系上,硬是把霍洺荣推上厂长宝座。
她自己更不得了。
后头开了七八家连锁馆子,还搞冷链、做预制菜,成了全国数得着的餐饮女老板。
姜云斓心里有谱了。
眼下头等大事,就是先把霍瑾昱的心焐热。
再借灵泉当本钱,弄个小厨房,挣点活命钱。
养娃、顾家、供老公!
刚把热水用光了,姜云斓赶紧用灵泉水现烧了一壶,搁灶台上晾着。
水汽缓缓升腾,氤氲在空气里。
顺手把屋子拾掇了一遍,扫了地,擦了窗,又把洗好的毛巾挂上竹竿,整整齐齐。
她心里有点打鼓,手指无意识地掐进掌心。
没过一会儿,霍瑾昱端着个大号搪瓷碗进来。
碗沿有些磕碰的浅痕,边缘还残留着一道洗不净的褐色油渍。
碗里是热腾腾的面条,卧着一枚圆润的荷包蛋。
“谢啦,霍同志。”
姜云斓嘴角往上一扬,舌尖顶了顶后槽牙,把那点没出口的迟疑压了回去。
虽说结婚满一年了,可两人说话跟掰苞米似的。
一粒一粒,还常常掉渣。
话刚说出口就断成两截,剩下半句沉在喉咙里。
她平时能不看他就不看他,眼神绕着走,视线掠过他肩膀、下巴,绝不落在他眼睛上。
早前那回主动靠过去,脸都烧透了,耳根烫得发疼,拼尽全力才迈出那一步。
这会儿人坐在这儿,心却扑通扑通跳得慌。
空气里好像绷着根看不见的弦,轻轻一碰就嗡嗡响。
霍瑾昱没接话,低头呼噜呼噜吃面,筷子动得比嘴快,面汤溅到手背上也没抬眼去擦。
他不是不想理她,是不敢看她那双眼睛。
怕一抬眼,自己藏了太久的话就控制不住往外涌。
*
半夜,姜云斓僵直地躺着,耳朵贴着他后背,一下、两下、三下……
数他心跳,数到十七下时听见他轻轻翻了个身,肩胛骨硌了她一下。
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都不带眨的。
迷糊中刚合上眼,天一亮就醒了。
窗外灰白的光刚爬上窗棂,鸡叫声还没响起。
伸手一摸旁边,被子冰凉,人早没影儿了。
她爬起来洗漱,灶上小火煨着一锅白粥。
竹屉里码着肉包子和嫩滑的蒸蛋。
姜云斓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指尖蹭过碗沿,沾了一点温热的水汽。
霍瑾昱这人,话少得像被胶水粘住了嘴,但做事踏实得像老树根扎进土里,让人心里踏实。
兴许吧……
从小没人捧在手心哄着长大的人
姜云斓琢磨着,以后换我罩着他,他不动声色护着我的这一年,我一点一点还回去。
刚把碗筷摞进水盆。
门外突然传来咚咚咚三记砸门声,震得窗纸直颤,门框上的浮灰簌簌往下掉。
“姜云斓!别装死!我知道你在里头!开门!”
“你翅膀硬了是不是?!”
一听这嗓门,姜云斓就晓得是谁来了。
霍瑾昱的后妈,杨长琴。
难缠得很,嘴像开了刃的剪刀,刮人皮肉不带血。
她压根没等姜云斓去拉门栓,自个儿一推就闯进来了,木门撞在墙上发出闷响,目光扫一圈,眉头拧成疙瘩:“你动手打暖暖了?”
姜云斓往后撤了半步,后脚跟正好挨着靠墙立着的扫帚,反问:“啥事?这话像往火堆里泼了勺油。
杨长琴立马蹦高了,鞋底刮过水泥地发出刺啦一声。
第7章 拖累孩子
“啥事?你还装蒜!昨天你跟着老大上洺荣家去一趟,暖暖回来脸就肿了,眼睛哭得跟烂桃子似的!眼圈青得发黑,嘴唇干裂起皮,一开口就是抽抽搭搭的呜咽,话都说不利索!”
“霍瑾昱这个没良心的白眼狼!他亲妈走得早,谁把他拉扯大的?还不是我!结果呢?闷葫芦一个,连句整话都不会说!小时候就阴着劲儿掐他弟,掐得人家胳膊上全是紫指印,现在更出息了,连弟媳妇都敢动!还动手打人,砸人家玻璃,掀人家桌子!”
“狼心狗肺的东西!我咒你们断子绝孙,一辈子孤寡到底!”
姜云斓脸色“唰”地白了,手指猛地攥紧扫帚柄,指节泛白。
那句“断子绝孙”,像把生锈的刀子,狠狠刮过她心口——
王暖暖算计她那次,肚子里一对龙凤胎都长全了。
最后却流干净了,霍瑾昱赶回来时,她正一个人蜷在炕沿上吐胆汁,连眼泪都流干了。
霍瑾昱被这事伤透心,后来因为任务连命都没保住。
还真应了她这句话……绝户。
霍瑾昱这一辈子,就是被家里吸干血的那头老黄牛。
姜云斓眼圈立马泛了红,抄起墙角那把旧扫帚,劈头盖脸就往下抡。
“谁稀罕你来充长辈?自个儿都站不稳当,还装什么慈母样!护着谁呢?护着你亲儿子,还是护着霍瑾昱的爹?你当我不知道你咋偏心?霍洺荣摔破点皮,你哭得像天塌了,瑾昱烧到四十度,你嫌他吵得慌,锁门不让他进屋!”
杨长琴“嗷”一嗓子跳起来,鞋带松了也顾不上系,一边跳脚躲闪一边嚷:“反了反了!小娼妇敢打公公!霍瑾昱瞎了眼才娶你!我今儿就让他写休书,把你扫地出门!明儿就让洺荣登报声明,跟你断绝亲戚关系!”
姜云斓最近天天喝灵泉水,手脚轻快,一边打一边还能喘口气接话。
“你再蹬鼻子上脸,我明天就坐火车去厂里找领导,就说霍洺荣那个‘初中文凭’是糊弄人的,连小学卷子都没答满过!看他这‘技术员’帽子保不保得住!还有他填的干部履历表,年龄少报四岁,学历多加两年,厂里档案室存着原始毕业证复印件,我亲自去调出来,贴在工会公告栏上!”
“妈!您这是干啥啊!不是让您别掺和吗!”
门口一声嘶吼,又急又哑。
王暖暖冲进来,一脚踹开半掩的屋门,木框“哐当”一声撞在土墙上。
她一眼瞅见姜云斓骑在杨长琴身上,右手攥着扫帚柄,一下一下抽打对方后背。
杨长琴瘫在地上,头发散乱。
王暖暖太阳穴突突直跳,喉头一哽,眼前发黑,膝盖一软差点当场厥过去。
霍洺荣啥学历?
实打实小学毕业。
当年靠塞烟送酒,硬托人把学籍从村小学改到镇中学,捏出一张初中证。
后来镇中学清查档案,发现他缺考两学期,差点注销学籍,还是找人补了张假成绩单,才把证保住。
再说霍瑾昱背后那层关系网,他们真得罪不起。
厂长是他表叔,工会主任是他发小,连食堂大师傅,都是他老家一个村的。
杨长琴抹了把鼻涕眼泪,鼻尖通红,手背蹭过嘴角,留下一道灰印。
她嗓门倒没软。
“我心疼你啊闺女!问了你杨婶才知道,是这俩贱货堵你家门口指桑骂槐!一句‘狐狸精勾走高工’,一句‘穷酸丫头攀上枝头就翻脸’!我能坐视不管?”
姜云斓拧开搪瓷杯,杯盖磕在杯沿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她仰头咕咚咕咚灌下半杯灵泉水,喉结上下滚动三次。
顺手把杯子往窗台上一磕:“歇口气,待会儿接着唠。”
杨长琴年纪不大,可比王暖暖爱端架子,总拿“心善”当遮羞布。
眼神往姜云斓裤兜里一扫,盯住那处微微凸起的轮廓,计上心头。
“你家霍瑾昱每月只掏十块养老钱?不够你爹买烟喝酒的!得加到二十!一分都不能少!”
她早就盯上霍瑾昱那笔高工津贴了。
多实在的钱呐!
每月八十九块五毛整,粮票另算。
要是全流进自家,霍洺荣早就能甩掉夜班,蹲办公室喝热茶了。
她昨天还跟邻居念叨:“老霍现在值夜班,熬得眼窝发青,人家高工在家写图纸,睡到日上三竿。”
顺便给暖暖补点营养,赶紧怀上,好给老霍家添个带把的。
姜云斓听愣了:“哦?原来每月还要交十块?”
她抬眼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提了不到一厘米。
“王暖暖,你摸着良心说,一个能挑水能扛粮、四十不到就秃顶的壮劳力,该不该朝新婚小两口伸手要孝敬?”
她手往裤兜一按,指节压住布料,露出半截折皱的信封。
王暖暖脸色唰一下白透了。
跟她早上刚写的那张“借条”一模一样!
她指甲掐进掌心,嘴比脑子快。
“大哥大嫂才成家,锅碗瓢盆哪样不要钱?老人伸手要钱,那是添堵,不是疼人!”
她真不稀罕这十块。
“你俩凑一对儿,一个是榆木疙瘩,一个是黄鼠狼叼来的胆儿!合起伙来教坏暖暖!”
杨长琴跺着脚骂,鞋跟都快踩断了。
话音刚落就抬手抹了把汗,脖子上青筋跟着跳了两下。
这小媳妇说的话,压根没戳中她心里那根弦。
啥叫拖累孩子?
分明是借着她嫂子的光,想用话把她嘴堵上!
姜云斓眉毛一拧,抄起手边那把秃了毛的扫帚柄,照着杨长琴脸上就抡过去。
“再胡咧咧,信不信我把你这张嘴缝起来!”
扫帚柄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
风声擦过杨长琴耳畔,带起几根断发。
杨长琴脸挨了一下,疼得龇牙咧嘴,立马跳脚大吼:“活得不耐烦了?敢动老子!”
她后退半步撞上水缸沿,手肘磕得生疼,却顾不上揉,只把茶缸往地上狠狠一顿。
门口早围了一圈人。
杨长琴觉得丢份儿,嗓门反而更高,情绪也更上头。
“那会儿冬天冷成啥样?家里就我陪嫁的一件旧棉袄!我看霍瑾昱瘦得像根豆芽菜,怕他冻出毛病,硬是把袄里棉花全掏出来,给他另缝了一件,一口奶一口饭拉扯大,结果呢?他倒好,娶个外头来的,反过来踩我?!”
今天不掏点实惠的,她绝不肯走。
第8章 麦乳精
王暖暖最烦听她翻老黄历,翻来覆去就那件破棉袄。
她脸一阵发烫,低头盯着鞋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院门外那些婶子大妈们,有的织毛线,有的剥豆角,手没停,耳朵却全竖着往这边凑。
她偷偷瞄了眼姜云斓,对方正静静看着她。
姜云斓站得笔直,扫帚柄拄在左肩侧,右手垂在身侧,食指微微弯曲。
姜云斓拄着那把秃笤帚。
“妈,洺荣哥现在正拼前程呢,要是让人知道他亲娘天天撒泼骂街……人家背后怎么议论他?”
这话真准,一下掐住她命门。
杨长琴最怕儿子被人瞧不起、混不出头。
她从小把洺荣护在怀里,连别人多看一眼都嫌不妥。
想再嚎两句,又怕姜云斓真动手。
想硬气点儿,又被王暖暖死死攥着胳膊拽着往回拖。
最后只好咬着后槽牙,被拖出了院子。
姜云斓这才松了口气,随手把笤帚往墙边一靠,肩膀也松了下来。
杨长琴一路上骂声不断,越走越气。
“养了个白眼狼啊!”
“喂他吃、供他读、替他挡风遮雨,长大倒学会甩脸色了!”
她踢开路上一块碎砖。
砖块骨碌碌滚进沟里,溅起几点泥星。
她越想越委屈,顺路拐进鸡窝,盘算着抓两只肥点的,剁块炖汤,给洺荣补补身子骨。
这几只省着点吃,等新鸡苗孵出来,又能接上茬儿了。
农村日子紧巴,哪像部队家属院,吃穿全包。
一家子嚼谷,全靠这几只鸡下蛋、偶尔加点肉。
刚跨进自家门槛,就见霍江蹲在院子里,手里攥着一把刀,正收拾一只芦花鸡。
鸡脖子被割开一道斜口。
血顺着刀背往下淌,在青石板上积成一小片暗红。
“老头子,你可算干了件人事!我也正琢磨杀鸡呢,给洺荣熬碗热汤。”
霍江眼皮都没抬,黑着脸吼:“嚷嚷啥!这鸡是给瑾昱家送的!”
他左手按住鸡身,右手反手一划,鸡翅根部的皮被利落地撕开。
他心里敞亮得很。
真到要人养老那一天,还得靠老大。
老实,能干,不吹不擂。
比那个咋呼的小儿子靠谱多了。
杨长琴一听,眼前直发黑。
现在养鸡多难?
粮食都紧巴巴的,哪还有余粮喂鸡?
她自己挖蚯蚓、捞螺蛳、剁碎拌糠,费多少劲,图的不就是让洺荣多啃两口鸡肉?
那小兔崽子凭啥白捡现成的?
她气得胸口闷得慌,扭过脸,把那半边红肿的脸颊狠狠杵到霍江眼皮底下。
“您快瞧瞧我这张脸,全是被瑾昱家的给揍的!”
杨长琴眼圈发红,嗓门都带了哭腔。
霍江抬眼扫了她两下,目光在她脸上停顿片刻,又缓缓移开,没吭声。
这继室其实挺能干,搬来后没闲着,硬是在屋前屋后扒拉出几块地,种油菜苗榨油,手脚一点不含糊。
就是晒得黑了点,眼下这脸上,又红又肿,还挂着几道浅浅的抓痕。
瞅着就让人心烦。
“你又去找瑾昱家的麻烦了?”
霍江问。
杨长琴一下子哑火,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老头子心里有杆秤,歪得厉害,全偏向前头那个媳妇生的儿子。
她咕哝着:“是他们先动的手!暖暖多乖一孩子,他俩不讲理,推搡暖暖不说,连我都照脸招呼……唉,当后娘真不是人干的活儿。”
霍江眼皮一耷,眼神冷飕飕的。
“少瞎折腾,该干啥干啥去!”
他背起手,脊背微弓,忽然想起今早听人说,夫妻俩往医院跑了好几趟,心口猛地一跳。
莫非真有了?
他左手拎只鸡,右手提只鸭。
一路走一路跟人念叨。
“瑾昱这孩子实诚啊!拿命挣的钱,还惦记着给我这个糟老头子,两口子日子紧巴巴的,我还得给他们送点荤的补补。”
先把话铺开,以后老了靠谁养老?
还用问吗?
*
姜云斓正弯腰收拾小院。
她蹲在青砖缝边,用小铲子一点点抠出积年干泥,指甲缝里嵌进灰黑碎屑。
以前她根本不上心,院子撂着,脏乱差都随它去。
可现在不一样了。
霍瑾昱把空地全翻出来,种满菜。
番茄苗绑得笔直,竹竿支得稳稳当当。
豆角藤顺着架子往上爬,整整齐齐。
菜地里连根杂草都难找。
她每天清晨扫一遍落叶,午后浇一遍水,傍晚再巡一圈藤蔓长势。
姜云斓悄悄从灵泉空间引出一滴水,混进浇菜的桶里,慢慢浇了一遍。
“云斓啊,在家不?”
院外响起一声熟悉的老调子。
“爸?”
她应了一声。
放下水瓢,擦擦手就迎出去。
“您来啦。”
她笑着喊。
眼睛顺手就瞄向他手里的鸡鸭。
心里立马打了个转。
这阵仗,怕不是为杨长琴讨说法来的?
要是真敢耍横,她直接掀桌子。
霍江没进院门,站在门槛外头,把那只收拾干净的鸡往前一递。
他咧嘴笑道:“你妈那人脑子拎不清,你别往心里搁。我压着她,不让她上门,你就放心。”
“她要钱?你甭搭理。咱们手脚利索,给十块钱图个心意,我替你们收着呢,一分不动。”
姜云斓接住鸡,顺势掂了掂分量,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谢爹啊!到底是亲生的,疼儿子不讲道理。哪像后娘,张嘴就说瑾昱断子绝孙,啧啧……也不知上辈子刨了她家祖坟没?”
霍江喉咙一紧,差点呛住。
这话太扎心了,怪不得老婆子挨顿狠的。
姜云斓转身进屋,从柜子里拿出一罐麦乳精。
铁皮罐身印着红蓝相间的商标,标签崭新未拆。
她晃了晃,听里头粉末簌簌作响,塞进霍江手里。
“瑾昱托我捎给您的,说今晚就送去。您来得巧,正好带上,回家冲一碗,暖胃又养神。”
霍江拎来的鸡鸭,可比这罐麦乳精贵多了!
第9章 心里有底了
这事儿吧,哄好霍江,她扇杨长琴那几下就等于白挥了。
没人替她出头,也没人来问一句为啥动手。
顺带还能让对方窝里反,自己先乱了阵脚。
霍江瞅着那罐麦乳精,指腹摩挲罐身冰凉的金属边沿,心里更踏实了。
八成是有了!
不然谁肯咬牙掏这价钱买这金贵玩意儿?
“爸身子骨硬朗着呢,喝这干啥?留给你自个儿补呗!”
他乐得合不拢嘴,眼角都堆出几道深纹。
他特意拎肉上门,本想拉近父子关系。
哪想到儿子也惦记他,连媳妇都跟着上心,真懂事!
姜云斓顺势温声细语。
“爸可是顶梁柱,活到一百零八都不稀奇,就得吃好点、喝好点!今儿中午瑾昱回来,我炖只鸡,您一块儿尝尝。我还给您捎瓶酒,暖胃又提神。”
霍江一听,立马点头。
“行,听你的!”
他接过姜云斓塞来的麦乳精,哼着小调,背着手,脚步轻快地往家走。
路上碰到熟人就忍不住显摆。
“我儿子买的麦乳精!说让我补补气,我说用不着用不着,我儿媳妇非往我手里塞!”
“哎哟,这一家子,实诚又孝顺啊!”
……
姜云斓转身继续忙菜地。
如今哪有菜卖?
不是自种,就是凑合去食堂打饭。
她边干活边琢磨。
中午做饭试试灵泉水,说不定饭菜更香些。
米刚进锅焖上,正低头择韭菜,耳朵忽然一动。
门口有人喘气。
她自己都愣了下:听觉咋这么灵?
原来喝过灵泉水,连呼吸声都能辨得清清楚楚。
抬头一看,霍瑾昱就站在院门口,安静望着她。
寸头清爽利落,军装笔挺服帖。
黑发、黑眼、肤色微深,肩宽腿长,站姿像棵松。
姜云斓脑子里“轰”一下,想起昨晚的事,喉咙立马发紧。
脸也腾地烧起来,眼神乱飘。
“霍同志……你是怕我饿肚子,特地回来看看?”
这话轻飘飘出口,没落地,就散在风里了。
她抿住唇,有点闷,可也明白。
他心里那道坎,还没完全迈过去。
姜云斓不再多想,静静看着正在忙活的霍瑾昱。
他脱下军装,露出里面干净的白色背心,转头进了灶屋。
要切韭菜。
胳膊一抬一落,小臂绷出利落线条。
姜云斓坐在小板凳上,只能瞧见他后背。
半遮半掩的,肩胛骨随着动作微微起伏。
她以前到底瞎了哪只眼,嫌他不够俊?
“炒个韭菜鸡蛋,再整盘土豆片炒肉,你天天训练,不吃肉不吃蛋,哪扛得住?”
她一边念叨,一边给自己打气。
就当是庆祝她重新开始。
话音刚落,转身就去削土豆皮。
姜云斓弯下腰,左手拨开土块,右手捏起一颗土豆。
身上那件粉红的确良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领口微松。
衣摆随着弯腰动作往上一滑,露出一小截细嫩的腰。
霍瑾昱一转头,视线落在那抹红上,眉头微蹙。
他记得自己刚才伸手扶她后腰时,指腹用力压了一下。
念头刚闪过去,手底下活儿可没停。
锅铲翻得飞快,铁锅在灶火上嗡嗡轻震。
青椒丝跳进油里发出刺啦一声脆响,蒜末迅速变色。
韭菜段跟着下锅,绿茎在热油中卷曲、泛亮。
姜云斓眼睛都亮了,巴巴盯着。
这米饭是拿灵泉水焖的,米粒颗颗分明,泛着浅浅的油光。
连炒菜用的水,水缸里她也悄悄兑了一瓢。
就等尝尝,到底鲜不鲜、香不香。
韭菜是早上现割的,自家小院里头长的。
青翠带露,一掐还冒汁儿。
再看那盘炒肉片,她盯得更紧了,筷子都快按捺不住。
那个章杰,到底哪儿好?
好到让她连最爱的肉都懒得碰?
这肉多绝啊!
嫌肥肉腻嘴,霍瑾昱特意先过油煸透,油全逼出来,只剩香。
我的天……
姜云斓连扒三口饭。
抬头冲霍瑾昱笑,眼睛弯成月牙。
幸好醒得及时!
不然真亏大了!
“爹刚送来几只宰好的鸡,我打算今晚喊他一块儿吃顿热乎饭。你下班路上顺道叫他一声;我出门打壶酒,你再把李营长也请来,刘嫂子别落下,我得好好跟他们唠唠,混个脸熟。”
她一条条交代清楚,说完又低头扒了半勺饭。
李营长是霍瑾昱铁杆兄弟。
俩人一起扛过枪、睡过坑道,交情厚得像老坛酸菜。
可从前她连霍瑾昱都嫌弃,又怎会搭理李营长?
人家上门,她连个笑脸都欠奉。
“行。”
霍瑾昱指节微微发白,筷子被攥得紧紧的。
她……真是装的?
她的眼睛,好像头一回,真真正正落到了他身上。
可整整一年,她见他绕着走,看他一眼都像吃了苍蝇。
婚前协议签完当晚,她拎着行李箱站在玄关,头也不回地进了客房。
霍瑾昱眉头一拧,低头继续扒饭。
额角渗出细汗,也没抬手去擦。
加了灵泉水的饭菜,香得不像话,姜云斓回过神时,肚子已经鼓成小皮球。
米饭粒颗颗饱满,咬下去带着柔韧的弹牙感。
她不知不觉吃了三碗,喉头微胀,呼吸略沉。
开店这事,她现在更有底了。
昨夜睡前三次翻看账本,晨起又默算三遍启动资金。
脑补得那叫一个热闹。
铺子门口排长队,铜钱哗啦啦往钱匣子里掉。
她看见自己系着靛蓝围裙站在柜台后,麻利地收钱、找零、报菜名。
梦里啥都有,就是最爽。
碗底还剩小半勺饭。
泡在油亮亮的菜汤里,看着就馋人,可惜实在塞不下了。
霍瑾昱没吭声,伸手把她的碗端过去,低头吃得干干净净。
见他撂下筷子,姜云斓立马起身收拾碗筷。
她端起堆叠的碗盘转身走向厨房。
裙摆扫过桌腿,发出窸窣声响。
可她真心烦洗碗。
黏糊糊的残渣、滑腻腻的油星子。
沾一手全是怪味儿,膈应得慌。
她最讨厌洗炒锅,黑黢黢的锅底刮下来一层焦渣。
混着陈年油垢,在水池里浮成一片浑浊的膜。
她一边擦桌子一边琢磨。
过日子哪能光靠嘴说?
这些细碎活儿,总得有人担着。
她盯着水痕慢慢晕开,想起母亲从前也是这样,围着围裙在灶台边忙到天黑。
第10章 看来有戏
她刚皱起眉,准备挽袖子,一只宽大结实的手就稳稳挡在她面前。
霍瑾昱声音平平静静:“我来。”
他刚瞅见她那一瞬间的迟疑了。
他数得清那迟疑持续了多久。
大约是三秒,或者四秒。
那两只手,搭在他后腰上时,又软又滑。
他心头一热,立马觉得,这手可不能糟蹋在刷碗池里。
姜云斓愣了一下,没接话。
忽然间,她心里咯噔一下。
这人,好像真挺不错的。
瞧着一副硬汉模样,胳膊比她大腿还粗。
结果呢?
训练完一身汗,回家二话不说系上碎花小围裙。
还有……姜云斓耳根子一烫,心跳快了半拍。
那方面,也特别靠谱。
她正出神,霍瑾昱拎着个细眼网兜出来了,顺手往她手里一搁。
姜云斓低头一看,有点懵。
是瓶洗发水,还有一小罐香薰膏。
洗发水瓶身印着淡青色花纹,标签边角微微翘起。
香薰膏的铁皮盖子压得严实,罐底沾着一点灰。
她抬眼,愣愣地盯住他。
昨天去供销社,他只顺手捎回一块桂花皂。
霍瑾昱侧过脸,假装数菜畦里新抽的黄瓜苗。
姜云斓随手把洗发水搁灶台边。
他用余光扫见她放下了,心口一沉,以为她不稀罕。
眼底霎时掠过点凉意。
还是老样子啊。
一点没变。
他烦透了这种感觉。
喉头泛起一股苦味,他悄悄咽下去。
反倒是他自己,越来越不像从前那个霍瑾昱了。
这次,真算了。
下回,绝不这么上赶着了。
可就在这当口。
姜云斓刚放下瓶子,扭头就朝他怀里钻!
小脸啪一下贴在他胸口,暖烘烘的。
她头一回发现,原来男人胸肌摸起来不是硬邦邦的,松着的时候软中带弹。
可她刚靠上去,那两块肉立马绷紧了。
她仰起一张粉扑扑的脸,眼睛亮晶晶的:“霍同志,谢谢啦!我超喜欢!”
霍瑾昱整个人定住了,连呼吸都忘了换。
她、她、她怎么突然就扑过来?
姜云斓其实手心全是汗,指尖都发颤。
就怕他往后一退,把她推开。
临死前那血糊糊的画面又浮上来,她现在特别特别馋这个实打实的怀抱。
只要抱着,就觉得天塌不下来。
仿佛只要抱紧点,就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噩梦,全挤出脑子。
“我得走了。”
霍瑾昱轻轻把她拉开。
姜云斓笑嘻嘻摆手:“霍同志,我等你回来哈!”
“嗯。”
他应了一声。
走到院门口,他忍不住回头。
姜云斓还站在那儿冲他笑,小脸嫩得能掐出水,又羞又甜。
他这才转过身,迈开步子走了。
姜云斓目送他背影,越看越乐。
明明脸上板得一本正经,可走路同手同脚,肩胛骨都僵着。
活脱脱一只刚学会直立的大型犬。
可爱死了!
果然,拉近距离就得主动贴!
成了!
她目光一扫,瞄见他落下的军绿铁皮水壶,壶身还带着一点余温。
拔腿就往灶房跑。
舀半壶刚烧滚的开水,兑上灵泉水调成温热。
水温刚好不烫手,又不至于凉,转身就追。
“霍同志!”
她喊。
人刚拐过墙角,听见声音立刻刹住,脚步一顿。
鞋底擦着地面发出轻微声响,身子还保持着前倾的惯性。
“你的水壶!”
她几步蹭到跟前,一把塞进他怀里。
“多喝热水,别上火!”
霍瑾昱攥着壶身,指尖碰到壶壁温热的触感,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嗯。”
他点头。
姜云斓朝他挥挥手,又一阵风似的跑没了影。
她一眼就瞧见了,他耳朵尖儿都烧成猴屁股了!
有戏!
姜云斓哼着跑调的小曲儿。
先把鸡抹上料腌着。
再把青椒、蒜苗这些配菜一样样洗干净、切整齐。
青椒去籽去筋,蒜苗只留嫩白段。
想干私房菜这行当,光靠灵泉水可不够。
刀要快,火要准,锅气要足,手还得稳。
练熟了,客人肯定抢着掏钱!
手一忙,天就不知不觉黑透了。
姜云斓站在院里扫了一圈。
院子拾掇得挺清爽,柴米油盐井井有条。
可就是少了点人情味儿,不够暖,也不够亮。
她琢磨着,明儿一早就去镇上转转。
买几棵桃树、几丛月季,再捎两盆茉莉回来。
家里整得热热闹闹的,才像个过日子的样子嘛。
正想着,院门“吱呀”一声响,人声跟着进了院。
霍瑾昱打头走在中间。
左边是背着手慢悠悠晃进来的霍江,右边是绷着脸的李卫国。
旁边还跟着有点局促的刘春华。
李卫国在姜云斓这儿吃了太多回闭门羹。
这回踏进门,脚还没站稳,后脖颈子先冒了层细汗。
太尴尬了!
谁乐意老吃挂落啊?
说白了,姜云斓看霍瑾昱跟看块发霉的豆腐似的,对他的朋友更没好脸色。
因为李卫国每次来,张口闭口都是。
“小姜啊,过日子哪能总挑刺?人家霍团多实在!”
姜云斓垂着眼皮,不接话,也不抬眼,只盯着自己手边搪瓷盆里泡着的青菜叶子。
那时候姜云斓心里全装着拓尔思夫基的风和阳光,压根不想听这些“过来人”的唠叨。
一听就堵心,连带刘春华递个咸菜她都觉得碍眼。
第一次登门,她特意蒸了两块枣糕,用蓝布包着。
进门就笑着打开,姜云斓只扫了一眼,说:“谢谢,我不吃甜的。”
再后来,她带了自家晒的萝卜干。
姜云斓接过,放在窗台上,一直没动过。
今儿霍瑾昱又上门,直接撂下话。
“再不行,我就撒手不管了。”
霍江站在门口没进来,手扶着门框,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
俩人才硬着头皮来了。
刘春华攥着蓝布包袱角,指节发白。
李卫国一路走得飞快。
进院前,他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又低头扯了扯衣领。
没想到,姜云斓迎出来,脸上挂着笑,眼睛弯弯的。
“快请进!饭刚焖好,鸡汤也滚透了,您几位先坐,我泡壶热茶!”
她侧身让开门口,右手虚抬,掌心向上。
脚边一只竹编小筐里还堆着没择完的豆角。
她顺手拎起来往灶房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转头补了一句。
“稍等,马上就好!”
第11章 开张大吉
她悄悄往热水壶里滴了两滴灵泉水。
水珠落进沸水里,几乎看不见痕迹,只在水面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
她盖上壶盖,指尖在壶身上轻轻一按,又迅速移开。
保准喝一口,心尖儿都舒服。
那水入喉温润,不烫不凉,顺着食道滑下去,胃里慢慢泛起一股暖意。
给霍江、霍瑾昱、李卫国一人倒了杯茶。
给刘春华盛了一碗热乎乎的红糖水。
她先倒茶,手腕悬停片刻,等茶叶舒展才添满七分。
盛红糖水时特意选了那只绘着牡丹花的粗瓷碗,舀得慢,汤面没起一丝波纹。
就这一套动作下来,三个人心里都咯噔一下。
稳了!
李卫国和刘春华偷偷交换了个眼神,眼底全是惊诧。
霍瑾昱结婚一年,他们登门不下五次。
回回不是坐冷板凳,就是被晾在门口喊话。
茶?
别提了,连白开水都没碰过碗边!
“还差个芹菜炒肉,马上出锅!”
姜云斓笑着补了一句。
她掀开锅盖,一股白气腾地冒出来。
裹着荤油香和芹菜特有的清冽气息,直往人鼻子里钻。
霍江立马拍儿子肩膀。
“愣着干啥?快去搭把手!”
他手掌落下时用了三分力。
霍瑾昱身子微晃,却没躲。
他嘴上应着“哎”,脚下已经朝灶房迈了出去。
他心里早把大孙子的事儿算准了。
儿媳不能累着!
早上出门前,他特地翻出压箱底的银元,用红布包了三颗。
预备今晚塞进姜云斓枕头底下。
这规矩,他当年娶霍瑾昱他妈时,老爹也是这么做的。
结果手刚抬起来想扶一把,一戳。
哎?
没肚子!
他指尖刚碰到姜云斓后腰位置,立刻收回来,脸上笑意僵了一瞬。
随即咧开嘴,嗓门更高了:“好!好!好!”
他一边说,一边扭头朝屋里张望,目光掠过堂屋墙上的结婚照,又落在窗台上那盆绿萝上,叶子油亮,茎蔓正抽新芽。
他傻乎乎扭头,就看见霍瑾昱军装早甩一边了。
霍瑾昱后颈处有道旧疤,随着他弯腰的动作若隐若现。
“臭小子!”
霍江乐得直拍大腿,转身跟李卫国扯起闲话。
他掏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里,却不点,只用牙齿咬着滤嘴来回磨了两下。
“老李,你家二丫头,相中供销社那个戴眼镜的没?”
灶房里。
姜云斓正颠勺翻炒,霍瑾昱弯腰低头进来。
“我来吧。”
她确实胳膊发酸,酸得连抬手都费劲,干脆退开一步,搬个小板凳坐在灶膛前。
塞进两根干柴,火苗“呼”地窜上来。
她托着腮,盯着那个系着蓝布围裙、正认真翻炒的男人,嘴角悄悄翘了起来。
“哎哟~”
姜云斓压低嗓子,冲他吹了声俏皮的口哨。
霍瑾昱当场愣住,嘴巴张了张,话还没组织好,人已经麻利转身去厨房端盘子了。
“今儿是我第一回下锅炒菜,各位哥哥嫂子姐姐多包涵哈!”
霍江:……
他养的那只鸡。
李卫国:……
他肚子早就咕咕叫了,可不想硬撑着夸。
刘春华:……
她头回做饭,咸得齁人,最后全倒进猪食桶了。
三人飞快对了个眼神。
行,演!
必须演!
哪怕咬牙咽也得夸出花来!
土豆烧鸡、芹菜炒肉丝、滑嫩水蒸蛋……
一盘盘端上来,香味立马钻鼻子。
瞧着就亮堂,油亮亮、绿生生。
三双眼睛齐刷刷瞄向霍瑾昱,心说:快揭穿她!
霍瑾昱低头扒了口饭,轻叹:“都尝尝吧,别嫌弃。”
结婚以后,姜云斓确实没碰过灶台。
可,筷子刚伸过去,送进嘴里。
仨人全都顿住了,眼睛唰地瞪圆,嘴唇还沾着一点油星。
香!
真香!
鲜得打颤!
好吃得想把舌头一起嚼了!
霍瑾昱嚼着嚼着,眉头微挑。
这火候拿捏得稳,料配得巧,盐油酱醋像长了眼睛似的。
哪像生手能捣鼓出来的?
“绝了!弟妹太谦虚啦!”
刘春华夹起一块鸡腿,美滋滋又塞进嘴里。
“可不是嘛!比厂门口那家‘红旗食堂’还地道!”
“就这手艺,支个摊都能排队排到街口!谁家媳妇儿能端出这么一桌子热乎菜,谁家日子就差不了!”
李卫国悄悄松了口气。
不用演了,真心实意想吃第二碗!
姜云斓自己也吃得直点头,心里暗暗纳闷。
怪了,原来她不光会撒娇耍赖、恋爱脑上头,还能颠勺出大师傅的范儿?
锅铲在她手里稳当又利索,翻炒时火候掐得准。
她放下筷子,语气轻松。
“我想着啊,瑾昱一个人扛全家,太辛苦。我书念得少,进不了厂,现在政策放开了,街上卖馄饨的、修自行车的、开裁缝铺的,都干得风生水起。我琢磨着,先弄个小厨房,做点家常私房菜,挣点零花,贴补贴补日子。”
再过几年,单位要大批下岗,到时候满大街都是想做生意的人。
供销社进货紧,粮油票限量,熟食摊子摆不出几样。
东西越少越抢手,她早点下手练摊子,以后连开几家店都不稀奇。
霍瑾昱望着她眼睛亮晶晶的样子,就知道这事她肚子里早画好图了。
霍江倒是皱了皱眉,小声嘀咕。
“忙起来,别累着我大孙子。”
李卫国仰头灌了口酒,脸蛋红扑扑的,舌头有点大。
“霍团啊,你这是熬出头喽,苦尽甘来,柳暗花明!以前多少人看你不顺眼,现在呢?你家灶台刚冒烟,人家就蹲门口等开张!”
刘春华笑嘻嘻举起杯子,直接给姜云斓满上。
“来来来,敬未来老板娘一杯!祝你生意兴隆,门庭若市!”
姜云斓刚想摆手说不喝。
旁边突然伸出只大手,嗒一声把酒杯接过去。
霍瑾昱仰头一口闷,杯子底朝天一扣。
玻璃瓶身还挂着水珠,汽水冒着细密气泡,缓缓升腾。
刘春华眨眨眼,拖长调子。
“哟~不光等到了,还会护食啦!”
姜云斓耳朵尖发烫,不好意思地瞄了霍瑾昱一眼。
她低头夹了块红烧肉放进他碗里,手指微微发颤。
男人端坐如松,纹丝不动,只嘴角悄悄弯了弯。
他没看她,目光落在自己碗里那块肉上,又慢慢抬起。
第12章 没你在我不踏实
扫了一圈桌上众人,才重新落回姜云斓脸上。
“吃!快吃!喝!使劲喝!”
桌上摆着六盘菜、两瓶酒,五个人风卷残云般全干光了。
盘子见底,酒瓶歪斜。
姜云斓脸上带着点歉意,说话做事都挺软和。
几个邻居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总算松开了。
真怕她一抬手就把桌子掀了!
以前她老是板着脸,眼珠子往天上瞟。
谁都不搭理,大家也懒得凑上前。
好像凑过去还得低声下气求她赏脸似的。
这会儿她态度放平了,李卫国立马咧嘴笑。
“有啥难事尽管找你嫂子!她在这片住得比树根还深,门儿清!连吵架都喊她来压场子,她泼得很,谁敢撒野?”
刘春华照他肩膀就是一掌,边笑边骂:“两口酒就飘上天啦?连我都敢打趣?”
俩人闹哄哄地勾肩搭背,晃晃悠悠走回家去了。
霍江也喝得满脸通红,手电筒光歪歪斜斜地扫着路,死活不让送,自己晃着身子走了。
屋里一下子静下来,就剩他们俩。
姜云斓刚伸出手想收拾碗碟。
霍瑾昱一把按住她手腕:“你歇着,我来。”
话没说完,抹布已抄在手里,盘子叠得利落。
剩菜倒进桶里,水龙头哗哗一冲,灶台擦得锃亮。
眨眼工夫,满桌狼藉没了影儿。
他撸起袖子去厨房烧水。
春天夜里闷,她爱干净,天天都要泡个澡。
水烧好,一桶桶拎进屋,全倒进大浴桶里,才轻轻敲了敲门框。
“姜同志,水好了。”
姜云斓抬眼看他,脸色还是冷冷的。
可她嘴角微微翘了翘,顺手抓起他搭在椅背上的衬衣,转身往浴室走。
有点羞,但还是低头咬了下嘴唇,声音暖暖的。
“霍同志……能帮我搓搓后背吗?”
烛光轻轻晃,把霍瑾昱紧实的腰腹照得暖黄一片。
姜云斓盯着他那双沉黑的眼睛,心头一滞,有点泄气。
刚才让她搓背,他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现在各自洗完出来,他又恢复那副拒人千里的模样。
这男人,真是块硬骨头。
可她年纪小,经历少,根本摸不准男人的心思,更猜不透霍瑾昱。
“睡吧。”
他嗓音低低的,没什么情绪。
姜云斓气鼓鼓地嘟起脸。
“睡就睡!”
被子一掀,翻身躺倒,背朝着他,心里直叹气。
白忙活一天,抛媚眼像扔石子,一个都没砸中他!
可转头又不气了。
她图的本就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他每月准时到账的津贴,好养孩子。
霍瑾昱不傻,不上套,反而是对的。
没过多久。
一双有力的手臂从背后绕过来,稳稳圈住她的腰。
温热的唇贴上她脖颈,轻轻蹭了蹭。
“垫、垫子……”她急急出声,“新换的床单,弄脏了还得重洗。”
腰肢一下子发软,腿都站不住。
霍瑾昱却已将她打横抱起,她下意识勾住他脖子。
他一手托住她腿弯,另一只手护着她后背。
“别……”她声音发颤,心突突跳,“悬空了,我不踏实……”
霍瑾昱一把揽住她的腰,嗓音压得又低又哑。
“垫子刚洗完,没干呢,将就一下。”
姜云斓立马闭紧眼睛,连睫毛都不敢颤。
这人怎么白天跟冰块似的,一到晚上就烧得像块炭?
她埋下头,牙齿轻轻陷进他肩膀,咬得死死的。
霍瑾昱被她硌得一缩,难得软了口气。
“轻点咬,我慢着来。”
“嗯。”
她闭着眼,闷声应了一句。
不垫毛巾的代价,就是两人又得冲一回澡。
等擦干躺上床,姜云斓骨头缝都发软,委屈劲儿直往上冒。
霍瑾昱大手直接盖住她眼睛。
“睡吧。”
他自己也困得很,可心里那股子踏实感,特别足。
以前俩人亲热,跟上刑差不多。
她总掉眼泪,一滴接一滴地往下淌。
他一开始还以为是舒服哭了。
直到她那次怀上,小腹微微隆起,脸色蜡黄,整日干呕不止。
他才懂,她不是爽的,是觉得跟他碰一下都反胃。
打那以后,他再没动过她。
乱七八糟地想着,两人不知不觉就睡沉了。
呼吸渐匀,被子半滑下肩头。
窗外虫鸣断续,风从窗缝钻进来,掀动床帐一角。
第二天一睁眼。
姜云斓发现身边空了,霍瑾昱早去军营了。
枕头上还留着一点他用过的薄荷皂味。
灶台上,饭菜还温在锅里。
瓦罐盖子掀开一条缝,白气缓缓往上飘。
她一小口一小口吃着。
琢磨着待会儿叫上刘嫂子,一块去山脚转转,挑几棵好活的花果树回来。
院子得好好拾掇拾掇,不能再荒着。
谁料,王暖暖来了。
还是霍洺荣亲自送来的。
霍洺荣跨下车辕,靴底踩实地面。
姜云斓抬眼扫过去,霍洺荣跟霍瑾昱确实有几分神似。
浓眉、深眼窝、高鼻梁,往那一站,气场挺足。
他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肌。
“你把我家的钱全卷跑了?”
霍洺荣语气平得像结了层霜。
姜云斓目光一转,落在他身后缩脖子的王暖暖身上。
王暖暖穿着崭新的靛蓝布裙,头发梳得光溜。
有老公罩着,怕什么?
姜云斓眯起眼,突然抬手,啪一声脆响,扇在霍洺荣脸上,眉头拧成疙瘩。
“哦,原来你也是帮凶。”
霍洺荣脸偏过去半寸,喉结上下一滚,没抬手摸,也没说话。
怪不得。
这事处处透着不对劲,现在全通了。
王暖暖一个从小没出过家门的姑娘,哪来的本事把她坑得这么准?
人多了,路子就宽了,黑幕也就好挖了。
她嫌恶地啐了一口。
“一对夫妻,腌臜得跟下水道里的臭虫似的!”
王暖暖一眼看见霍洺荣左脸上清晰的五指印。
她心头一紧,脚步往前冲了半步。
“你疯啦?连洺荣你也敢打?”
“他可是霍家金贵的小宝贝!”
平时霍洺荣指甲盖划破点皮,她婆婆都能念叨半天。
姜云斓侧过头,眉梢微挑,脸上分明写着不解。
“我又不姓霍,他是霍家的宝,跟我有什么关系?”
话音没落,反手就是一耳光甩在王暖暖脸上。
“打了他,差点把你给漏了。”
第13章 种树
霍洺荣捂着火辣辣的脸,指尖触到温热的皮肤,指腹下传来细微的刺痛。
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骨节咔哒一声轻响。
“别逼我动手,就算你是女的,我也照打不误!”
王暖暖浑身一激灵,后颈汗毛竖起,脑子“嗡”地一下,耳膜嗡嗡作响,猛地记起这人最近干的那些事。
心一下子沉到底,胃里发凉。
完了,手贱来招她干啥?
她赶紧扯了扯霍洺荣的袖口,布料被拽得皱起来,把他往旁边拽了拽。
“咱现在捏在她手里呢,先忍忍,别硬刚。”
霍洺荣眼神晃了晃。
眼下正卡在主管评比节骨眼上。
组里七个人,就一个“优秀”名额。
他得给组里人意思意思,好把那个名额稳稳拿下。
可家里那点活钱,早被这个糊涂蛋卷走了。
他没法子,才硬着头皮回来跟姜云斓拉扯这事儿。
脸上火辣辣的,心里更不是滋味。
“你还是嫂子呢,骗弟妹的钱,传出去,你脸上有光?”
姜云斓耳朵一竖,听出味儿来了,就一个字钱。
她忽然笑了,嘴角往上扯,却没到眼睛里。
原着里,这次评优,霍洺荣掏了整整一千块塞人情。
而眼下他们银行账户上,只剩三百多块钱。
剩下的窟窿……莫非是拿她这条命去填的?
姜云斓眼睛都烧红了,视线有点模糊。
书里头,他揣着那一千块风光领奖,后来升职加薪、一路开挂。
而她呢?
被章杰押上南下的绿皮火车,连票根都没摸热乎。
王暖暖当时说得天花乱坠。
那边日子甜、前程亮、能过上好日子。
结果呢?
人家只把她当待宰的肥猪,连喂食都嫌麻烦。
她被关在地下室最里侧的铁笼子里,每天只送一碗掺着碎米和烂菜叶的稀粥。
路上饿得直抠墙皮,挨打时躲都没地方躲。
喊破喉咙没人应,敲窗求救也没人理。
她爬到唯一的窄窗底下,踮起脚尖,用指关节拼命叩击玻璃……
哪怕只是旁观那段记忆,她都控制不住起鸡皮疙瘩,后背发凉。
姜云斓神色平静,眼皮微微一抬,目光懒懒地扫过面前这对男女。
这俩人有多不要脸,她算看透了。
霍洺荣坐得笔直。
王暖暖缩在沙发角落,膝盖并拢。
“霍洺荣,你真清楚王暖暖有多迷章杰吗?”
她语调很轻,却带着点惋惜。
“我和章杰,真的没说过话,连面都没正经见过几回。”
“他去厂里办事那次,我恰巧在传达室登记,他在我前面三个人,递材料、签字、走人,全程没抬眼。他调去省城前的欢送会,我在后排帮工会发糖,他站台上讲话,我低着头剥糖纸,糖纸掉在地上也没捡。”
“你说,章杰跟她讲‘拓尔思夫基’的春天有多美时,她听得眼睛发亮,心是不是早就飞过去了?那天她坐在厂门口的梧桐树底下,章杰靠着自行车讲话,她一直点头,耳垂通红,手绞着衣角,说话时鼻尖沁出汗珠。”
“还有啊,她在你耳边夸章杰‘说话温润、会哄人、读过大学、懂外国诗’这话是说给我听的?还是她自个儿掏心窝子的真心话?她夸章杰记性好,能背全本《普希金诗选》;夸他字写得俊,信纸折成千纸鹤形状;夸他下雨天给女工送伞,连伞骨都擦得发亮。”
她直直盯着霍洺荣,嘴角微扬。
“一个女人,要是真喜欢一个人,他的好处,闭着眼都能背出来。王暖暖,夸过你一句吗?”
霍洺荣脸色唰地变了。
没有。
一次都没有。
他下意识转头去看自己媳妇,眼神又惊又疑。
要不是还在别人屋里,他恨不得当场问个明白。
王暖暖脸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辩解,舌头却像打了结。
姜云斓慢悠悠捧起搪瓷缸,吹了吹热气,笑眯眯看着这场大戏。
姜云斓轻轻吹了吹碗里的热茶。
啧,这男女主拉扯起来,才叫一个带劲儿!
霍洺荣脸都气青了,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他一把攥住王暖暖的手腕,拖着她就往院门口走。
王暖暖踉跄几步,鞋跟磕在门槛上,差点绊倒,却不敢挣。
只低头盯着自己晃动的裙摆。
“哎?这是唱哪出?”
门口忽然响起一声带刺的女声。
刘春华挎着个旧布包站在那儿。
她眼皮一掀,目光从霍洺荣铁青的脸上扫过,又落在王暖暖发红的手腕上,最后定格在姜云斓身上。
她刚在炕上纳鞋底,顶针在拇指上蹭得发亮,针线来回穿插。
听见隔壁哐当一声响,像是搪瓷盆摔在地上,清脆又突兀。
心一揪,手顿住了,线头垂在半空。
她搁下鞋底,盘腿坐了三分钟,又翻身下炕,趿拉着布鞋,慢悠悠挪过来了。
毕竟昨儿晚上那锅鸡汤,油汪汪、香喷喷,她闺女都舔了三回碗边儿。
姜云斓立马扬起笑脸。
“刘嫂子来啦?快快快,屋里坐!”
气息很轻,几乎听不见。
还好,没被堵在门外……稳住了!
霍洺荣绷着脸,下巴绷得更紧。
他生怕外人听去半句闲话,拽着王暖暖掉头就走。
临出门前,他斜眼扫了姜云斓一眼。
她正低头倒茶,手腕轻巧,发梢微垂。
他眉头一拧,心里嘀咕。
这丫头,怕是没表面看着那么简单。
得换种法子试她。
念头刚落,他已跨出大门,反手带上了院门。
姜云斓转身就笑盈盈跟刘春华聊开了。
“您瞅咱这院子,光秃秃几垄菜,怪单薄的。我想弄几棵果树栽上,桃树、枣树,都是好养活的。”
她蹲下身,随手拔掉一棵杂草,扔到墙根下。
霍瑾昱倒是勤快,可再勤快也顾不上种树浇水这些零碎事儿。
人又总在单位忙得脚不沾地。
他天不亮就出门,天擦黑才回来。
刘春华一拍大腿,乐了。
“哎哟对喽!柿子树必须安排!再让霍团顺手搭个葡萄架,藤一爬满,夏天随便摘,紫溜溜、甜滋滋,我那小子每年暑假头件事,就是端盆蹲架下抢第一串!”
她说着,还伸出两根手指比划葡萄串的大小。
姜云斓眼睛唰地亮了。
“那就定啦!趁现在泥土松软、树苗鲜活,赶紧种下去,来年才能结出果子。”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指尖沾着几粒褐色的泥屑。
第14章 先活命要紧
等拖到秋天,根都蔫了,再栽也是白费力气。
泥土板结,树苗吸不进水,叶子打卷,三天就枯了。
刘春华爽快点头,顿了顿,压低声音。
“要是他俩再蹬鼻子上脸,你不用忍着,敞开嗓子喊‘刘嫂子’,我拎着擀面杖就冲进来帮你骂!”
姜云斓心头一暖,忙应:“有您撑腰,我腰杆子都挺直了!”
两人挽着手就奔集市去了。
买树苗?
姜云斓全靠刘春华掌眼。
讲价时舌头一卷,老板直接抹零头。
“嫂子,您这本事,搁古代该封个‘树苗总监’!”
夸得刘春华眼角皱纹都笑开了花。
“咱边逛边瞧,我想开个小铺子,总得摸清街坊兜里有多少钱、爱掏钱买啥才行。”
姜云斓眼睛滴溜转,专往小摊小店凑。
这才刚放开搞活,老百姓吃饱饭都算硬气活儿,肯为嘴馋花钱的,还真不多。
她慢悠悠溜达着。
见人就搭话,问价就摸袋,东一句西一句,却句句落进心里。
太阳爬到头顶,肚子开始咕咕叫。
姜云斓忽然笑着挽住刘春华胳膊。
“走!今儿我请客,锅包肉管够!”
那酸甜酥脆的味儿,她馋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刘春华眼睛一下子睁得溜圆,手直摇。
“可不敢可不敢,这太破费了!想吃啥,回咱家我立马给你整一桌。”
姜云斓嘴角一翘,摆摆手。
“我想自己干点事,总得摸清行情吧?快坐,别客气!”
刘春华一踏进小饭馆,整个人就绷得紧紧的。
这也太阔气了吧……
姜云斓不动声色扫了一圈。
木头凳子、木头桌子,都是本村老木匠亲手刨的。
不讲排场,但擦得干干净净。
盛菜的盘子、吃饭的碗,全是厚实的粗瓷。
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一见人就咧嘴笑。
她心里一下就亮堂了。
眼前这光景,跟前世记忆里那个“觉醒后”的时间线,严丝合缝对上了。
“来,尝一口这个锅包肉!”
姜云斓夹起一块,递过去,眼里带着光。
“外头咔嚓脆,里头软乎乎,酸酸甜甜正开胃!”
她手腕微抬,筷子尖稳稳停在霍瑾昱嘴边。
锅包肉表面裹着琥珀色糖汁,在阳光下泛出细碎亮光。
*
霍瑾昱中午下班往家属院赶,两条腿跟踩了风火轮似的。
就惦记着给姜云斓煮碗糊汤肉面。
他左手拎着单位发的半斤瘦肉,右手攥着两根青翠小葱。
再过一阵子天热了,这口热乎劲儿她准不爱碰。
他昨晚上特意问了厂医务室的老李。
老李说孕妇前三个月要避暑气。
可也得补足气血,面汤温热最养人。
他压根不信她真回头了。
这几天她殷勤又乖巧,不过是想让他松口气,好悄悄把私奔那事儿掀过去。
她端茶送水比从前勤快,说话也软声细气。
可当他推开院门,院子里空落落的。
他早料到会这样。
可心里还是咯噔一下,闷得发紧。
他就那么杵在院当中,站了好一会儿,鞋底差点把青砖磨出印儿来。
最后硬生生憋住,没转身往茅房那边走。
眉心一拧,脸色沉下来,转身直奔屋里翻找。
刚掀开堂屋门帘,一眼就瞧见桌角压着一张信纸。
信纸是淡蓝色的,边角微微翘起。
他顿住,手停在半空,迟迟没去拿。
怕得很,怕她又写些扎心的话……
可终究还是伸手抓了过来。
打开一看,脸上那副“天塌了”的苦相,唰地就没了。
“和刘嫂子上街挑果树苗去了,顺便逛逛小饭馆咋开,可能回来得晚点。你记得按时吃饭哈。”
霍瑾昱指尖轻轻蹭过“云斓留”三个字,眉头舒展。
他仔仔细细把信叠好,塞进裤兜最贴身的位置。
转身钻进厨房,给自己下面条。
青菜加细面,热汤一浇,呼噜噜三两口就扒拉进肚。
接着扛起铁锨就往外走。
铁锨柄是槐木的,磨得油亮光滑。
锹头边缘有一道浅浅的豁口,是他去年翻地时磕的。
院里那几块空地,他早就盘算好了种啥树。
活儿沉,他一个人全包圆了。
姜云斓那双手,白白嫩嫩像刚剥的葱白,挖两下铁锹就该冒血珠子了。
他吭哧吭哧挖了半下午,汗珠子砸地上都能洇出印儿来。
冲了个凉水澡,换上件洗得发白的干净军装,才准备出门。
刚把院门锁上,又猛想起她性子急。
万一提前回来,说不定抄起铁锨就开干。
铁锨刃口朝下猛地往土里一扎,坑没挖正,手倒先磨破了皮。
赶紧又折回去,掏出铅笔头,在烟盒背面刷刷写了几个字。
“树苗等我回来栽。”
压在桌上,用玻璃糖罐稳稳当当镇住。
临走灌了两口水,咕咚咕咚咽下去。
总觉得,没她灌的那壶水甜,也没她倒的那杯水解渴。
*
姜云斓吃完饭,又在街上慢慢悠悠晃荡了老半天。
刘婶儿一边摆手,一边直咂嘴:“哎哟,你真没法儿想,我今儿头回逛到太阳偏西才往回蹽!”
以前哪敢这样?
天不亮就出门,买完东西撒腿就蹽,脚底板都不敢多沾地。
多待一分钟,兜里硬币就少一颗。
她家李卫国那点津贴,养六个娃,一个塞嘴里,五个还嗷嗷叫呢。
钱攥手里都怕漏风,夜里数三遍。
早起再数一遍,铜板摞得整整齐齐,边角都磨得发亮。
姜云斓咧嘴乐了。
“婶儿,实话跟您讲,我也是头遭这么晃荡!”
俩人立马笑作一团,肩膀直抖。
刘婶儿眼角皱纹叠着皱纹,姜云斓笑出声来。
这才推着二八杠,吱呀吱呀骑回家。
姜云斓刚推开院门,一眼瞅见地上新挖的几个坑。
她和刘婶儿把树苗靠在门后墙根儿,伸手请人进屋喝口茶歇歇脚。
“不了不了,我家灶上锅还凉着,碗堆成山,回头那几个皮猴一放学冲进门,比饿急的土狗还疯,不赶紧张罗饭,怕他们掀了房顶!”
刘春华话音没落,人已经蹽出院门,辫子甩得老高。
姜云斓也不硬留,赶紧拎水壶给小树苗浇上几勺灵泉水。
先活命要紧。
等她擦擦手进屋,刚端起搪瓷缸子咕咚灌了一大口白开水,就瞧见桌上压着张小纸条。
姜云斓顺手抽出本皱巴巴的小学生练习册当记事本。
铅笔头咔咔响,开始列摆摊开店的盘算:
街上铺面?
贵得吓人,砸进去就是肉包子打狗。
她打算先支个小摊练手,稳扎稳打。
第15章 绝不重蹈覆辙
姜云斓挺着肚子,压根没打算碰那些费力气的活儿。
她心里其实清楚得很。
孩子能不能稳住,得看它自个儿争不争气。
可那是说平时日子过得好好的情况下。
真让她扛麻袋、搬木头?
那不行!
她一犯困,就直接往床上一躺。
顺手抓起霍瑾昱刚抱回来的几本书翻着看。
越看越不是滋味。
霍瑾昱是乡下长大的娃,赶上特殊年月,书念到初中就掐断了。
他打小爱听打仗故事,摸枪比摸课本带劲多了。
可她以前真是脑子进水啊!
天天捧着那几封皱巴巴的信翻来覆去读,还一脸陶醉。
把霍瑾昱弄得又尴尬又着急,硬着头皮啃书,就想跟她多聊两句。
唉……人是真的努力过。
只是那会儿她眼里只有信纸上的字,愣是没瞅见他偷偷抄笔记、背成语的样子。
姜云斓一边翻书一边盘算。
等张罗买卖的同时,干脆也报个夜校吧。
总不能俩人加起来,连个高中文凭都凑不齐,听着都寒碜。
天刚擦点黑,霍瑾昱就蹽着腿往家赶。
快走到军属大院门口时,心跳突然快了一拍。
心里直打鼓。
她……真回来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跨进门,一抬眼看见屋里亮着灯,嘴角立马往上翘。
“吱呀——”
门被推开。
姜云斓正举着锅铲从厨房里探出身子,笑嘻嘻地说:“霍同志下班啦?快去洗手,饭马上就好!”
霍瑾昱站着没动,就那么静静望着她。
“嗯。”
他应了一声,转身去水缸边舀水洗手。
姜云斓一边擦手一边碎碎念。
“果苗买了一大堆!快的话明年就能结果,慢点也顶多等三年。到时候咱家啥水果都有,娃长大了,伸手就能摘。”
“还挑了葡萄苗,你哪天找几个战友搭个架子,夏天坐在底下吹风吃瓜,美得很!”
她蹲在院角翻看新买的葡萄苗,手指轻轻拨弄嫩绿的枝叶。
“藤蔓往上爬,叶子一串串密实,等结了果,紫莹莹的一嘟噜一嘟噜垂下来,伸手就能摘。热天往底下铺张竹席,摇把蒲扇,剥开冰镇过的西瓜,红瓤黑籽,汁水直淌。你歇着,我给你切好块儿,插上竹签递过去。”
“桃树、石榴树也没落下,春天看桃花,秋天瞧石榴开花,一年四季不冷场。”
她把小铁锹往土里一杵,拍拍手上的灰。
“桃树苗粗细匀称,根须扎得结实;石榴树带花苞,等移栽活了,来年就冒花骨朵。三月桃花开,粉白相间;八月石榴裂开嘴,露出里面饱满的籽粒,红得透亮。再过两年,院子里就能挂满果子,你下班回来,抬头就看见枝头沉甸甸的。”
“今儿我还溜达到街上转悠了一圈,学人家咋摆摊、咋吆喝。顺路拉上刘嫂子,吃了顿锅包肉,哎哟喂,那味道,香得我舌头都想跟着跑!”
“我看人家店里十张桌子,全坐满了。我点的锅包肉才两块钱一份,别人更舍得,一桌起码点四五个菜。照这么算,一桌怎么也收五块打底,十桌就是五十块!”
她掰着手指头数。
“凉拌黄瓜、韭菜炒鸡蛋、酱烧茄子、尖椒干豆腐、小米粥……样样不贵,加起来才四块八,老板还送一小碟腌萝卜。
隔壁桌两个工人点了六个菜,结账时掏出六块二毛钱。
灶台后头一直没停火,师傅颠勺、起锅、装盘,动作利索。”
“就算刨掉本钱、人工,一半进兜,也有二十五块呐!我就在那儿坐了不到一个小时……”
她语速越来越快。
“米面油盐算进去,一盘锅包肉成本不到八毛;青菜便宜,三毛钱一斤,洗切配好顶多添一毛;煤球烧得省,一炉火能炒二十盘菜,人工是我自己搭把手,刘嫂子帮着招呼客人,连工钱都不用付。我盯着墙上的挂钟,分针挪了四格,饭馆门口进出的人就没断过。”
说到这儿,她咽了口唾沫,眼睛发亮。
霍瑾昱听她讲得眉飞色舞,只轻轻点头:“嗯。”
转身进了厨房,把热腾腾的饭菜端上桌。
“别忙活了,歇着。”
他嗓音低低的,“等我来。”
姜云斓摆摆手。
“不干点啥,人要发霉的!现在又没电视又没广播,闲着能憋出病来!”
霍瑾昱嚼着她做的饭菜,胃里暖烘烘的。
下班推开门,灶台上摆着热腾腾的饭菜。
这种日子,真踏实啊。
姜云斓夹起一块酱香四溢的肉,往他碗里一放,眼睛弯成月牙。
“霍同志,我是打心眼里想跟你过踏实日子的。两口子过日子嘛,你扛重活的时候我多烧火,我跑腿忙活的时候你多搭把手,谁也别嫌谁麻烦。”
那档子私奔的糊涂事,就让它彻底翻篇吧。
霍瑾昱猛地扭头盯她一眼,接着埋下头,三口两口扒完碗里的饭。
她知道!
她啥都门儿清!
连正常夫妻该咋相处、该说啥话、该有啥样儿,她都懂。
可偏偏还是冷着脸,把他当外人看。
他鼻孔一鼓,呼出两股粗气。
真是活活气闷!
姜云斓被他瞪得一愣。
“咋啦?”
“吃饭。”
她干脆利落地说。
饭毕,霍瑾昱默默端走碗碟,去灶房洗得干干净净。
转身抄起铁锨,直奔后院种树去了。
姜云斓搬了把小凳子坐院子里,光明正大地瞅他。
她起身凑过去,掏出小手帕,踮脚擦他额角的汗。
“霍同志,你这身子骨,真带劲儿。”
霍瑾昱手拄着铁锨把,整个人一动不动。
她头回夸他。
姜云斓晃了晃手帕,咧嘴一笑。
“你继续忙,我去给你晾凉白开!”
她转身时发梢扫过门框。
霍瑾昱没应声。
他垂着眼,把最后一株树苗扶正,用铁锹压实四周的土。
姜云斓也不等他接话了。
她知道他听见了,也知道他心里有数。
她往厨房走,顺手摘了三颗红透的小番茄,洗净放进粗瓷碗,摆在饭桌最显眼处。
她想通了。
世上没有两全其美的好事。
她不能一边指望他手脚麻利,一边还逼他甜言蜜语。
她不想那样,也不想重蹈覆辙。
第16章 试探
她要的是实打实的日子,不是浮在纸上的字句,也不是挂在嘴边的空话。
他们是夫妻,又不是演戏。
演戏可以NG重来,日子只有一条线,往前走,不回头。
她不求他日日说情话。
只要他天冷添柴,饭熟盛碗,孩子发烧时整夜守着不眨眼。
他肯干实事,那她就多说几句暖心话。
他拿津贴养家,她摆摊挣零花。
俩人加起来,养双胞胎绰绰有余。
她卖的糖糕一毛钱三块,每天早上四点起床和面、熬糖、切片、装袋;
他每月领七十八块钱工资。
除掉伙食费、学费、药费,剩下三十块,全交给她存着。
存折本子上写着两人的名字,一页页写满数字。
反正她打死不走原剧情的老路,绝不做那个只会哭唧唧、害人害己的恋爱脑。
她不会再为一句模棱两可的话辗转反侧,不会再因为谁多看一眼就怀疑自己不够好。
她要站着活,站得直,站得稳,站得堂堂正正。
霍瑾昱种树的动作,快、准、稳。
他左手扶树干,右手挥锹,一铲一铲把土填进坑里,不偏不倚,不多不少。
树苗一棵接一棵埋进土里。
十七棵,一棵不多,一棵不少。
树根裹着原土,枝条修剪齐整,叶片泛青灰光泽,静默立在垄沟里。
水桶提来提去,浇得足足的,根都喝饱了。
姜云斓背过身,悄悄往第三桶水里滴了几滴灵泉水。
指尖一抖,水珠落入。
水面漾开一圈细纹,转瞬即平。
她没回头,只听见身后铁锹刮地的轻响,以及他呼出的温热气息混着泥土味飘过来。
俩人手脚麻利,眨眼忙完。
最后一起把铁锹、水桶、手套归回墙角。
她擦净桌上水渍,他把簸箕里的碎土倒进院角肥堆。
她提着煤油灯凑近瞅,左看右看,越瞧越顺眼。
灯光映在树皮上,也映在她脸上。
她踮脚伸手碰了碰最靠前那棵树的枝条,指尖拂过嫩芽初萌的位置。
心里头早开花结果了。
开春嫩芽冒尖,秋天果子压弯枝。
“我烧水去。”
霍瑾昱说。
他放下灯,进灶屋掀锅盖查炭火,又添两块干柴。
姜云斓天天都要洗,大冬天也得拎桶热水擦身子。
这一年下来,他早练出来了。
打水不洒、烧火不呛、兑水前三试温度。
冷了加滚水,热了掺凉水,直到正好能下身。
等两人擦洗干净,钻进被窝。
他先躺下,她后钻进来,脚丫贴着他小腿肚,凉得他一缩。
随即放松,任她把冰凉的脚丫往他腿上蹭。
姜云斓才一拍脑门。
“对了!今儿霍洺荣领着王暖暖来讨债,话里话外试探我,八成就是他撺掇我出轨的。”
她翻身侧躺,手臂支着头,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霍瑾昱低低应了声:“嗯。”
他眼睛望着屋顶横梁,没动,也没眨眼。
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手指在被面上无意识划了一道浅痕。
“你以后躲着他点……洺荣他……”
他顿住,想骂又张不开嘴。
可又怕姜云斓吃亏,最后还是把声音压得更低。
“小时候,其实我也挺爱说笑的。”
“那时候傻,分不清亲妈后妈,见洺荣有啥,我也想要。”
“上学得自己扛板凳、带口粮。我没板凳,就拖个破木头疙瘩坐,晃晃悠悠,屁股疼,腰也酸。”
“后妈却专门请木匠,给他打了个小方凳。”
“我也眼巴巴盼着,真坐上去,舒服多了。”
骨头不用再绷着,肩膀也能自然垂落。
他悄悄把屁股往中间挪了挪,只坐了半分钟。
“洺荣说‘送你啦’,我还真信了,乐得不行。”
他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没换完的乳牙。
转身就跑去院里找柴火,想烧水泡茶,算是谢礼。
跑得急,被门槛绊了一跤,膝盖蹭破了皮,也没顾上。
他扯了扯嘴角:“觉得他可仗义了。”
嘴角动了一下就停住,没真正笑出来。
眼神有点空,盯着自己搭在膝头的手,手指蜷着。
可回家就让爹拎起来,拿皮带抽了半宿。
皮带扣刮过胳膊,留下一道红印。
他跪在堂屋地上,没哭出声,只把牙齿咬进下唇里。
血丝混着口水往下淌,滴在青砖缝里,很快干了。
姜云斓听得鼻子一酸。
她抬手抹了下眼角,指尖沾到一点湿意。
没说话,只是把手覆在他搁在膝上的那只手上,掌心贴得严实。
现在谁还在乎一个凳子?
它早被劈了当柴烧,灰都不剩。
连那块破木头疙瘩,也不知丢去了哪里。
可对当年那个踮脚够饭桌、攥着冷馒头上学的小孩来说,那不是凳子,是救命的台阶。
别的事,他再没往下讲。
嘴唇闭得更紧了,下颌线绷出一道硬棱。
手臂绕过她肩背,手掌贴在她后颈,拇指轻轻蹭过她耳后一小片皮肤。
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皂角香。
那气味干净,微苦,带着点太阳晒过的暖意。
这人向来惜字如金,说完就赶紧闭眼,有点别扭。
“睡吧。”
可又一想,光倒苦水不撒娇,白搭。
他喉结动了一下,又睁开眼,目光落在她锁骨上方那一小片皮肤上。
睫毛颤了颤,忽地偏过头。
他脑袋一偏,埋进她脖子边。
“连你……也要走?”
气息拂过她颈侧,热而轻。
说话时,额角抵着她颈窝,一动不动。
姜云斓没说话,手从他耳后绕过去,轻轻按住他后脑勺。
嘴唇停留了一秒,柔软,微凉。
*
第二天一早,
姜云斓就去找刘嫂子,打听霍瑾昱小时候的事。
刘嫂子一听,当场叹气。
“洺荣早上还能磕个鸡蛋呢,他连蛋黄影儿都没见过!杨长琴总训他:‘馋什么馋?弟弟的东西你也眼红?’”
“哪是馋啊?他是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那么点大,放学回来得翻灶灰、掏野菜,自己找吃的。”
灶灰里有时能扒出没燃尽的柴块,烤几颗野山芋。
田埂边挖的荠菜,剁碎拌点盐,就是一顿饭。
冬天冻得手指裂口,他还是蹲在沟边捞浮萍。
第17章 不讲武德
“杨长琴嘴上总念叨那件棉袄,霍团愣是从三岁穿到十岁,袖口都磨出毛边了。棉袄内衬早被汗渍浸得发硬,领口一圈黑灰洗不净,扣子掉了三颗,用蓝布条系着。他冬天穿着打柴,夏天叠起来垫在枕头底下,夜里还抱着睡。”
“瑾昱能活下来,全靠老天爷打盹儿没顾上收他。”
刘春华摇着头。
“有年除夕,雪下得跟撕棉絮似的,霍江赶牛车带全家走亲戚,喝得晕头转向,一歪头就把牛引进了白灰坑。牛蹄陷进泥浆里直打滑,板车侧翻,车厢扣在坑沿上,半截车身悬在灰坑上方。”
“洺荣是被后娘搂着抱上岸的,霍江也自个儿蹚水爬出来了。”
“谁也没想起,霍团还压在翻掉的板车底下。车轮卡在坑沿石头缝里,木板横梁压在他胸口,他动不了,只能听见上面人喊牛、喊人、喊火把。”
“大伙光顾着喊人来拉牛,霍团却自己扒开木条,从车底拱出来,踩着车轱辘硬生生蹭上来的。他左手擦破三层皮,指甲缝里塞满泥渣,爬上来时膝盖还在抖,没人伸手扶一把。”
刘春华抹了把脸。
“人这一辈子,吃的是饭,过的是日子,可没妈的孩子,连喘气儿都比别人费劲。”
姜云斓鼻子一酸,眼圈红了一圈。
“还有一次,杨长琴要去串门,嫌病蔫蔫的霍瑾昱碍事,顺手就塞给他一整片安乃近。药片又苦又涩,孩子含在舌根咽不下,她捏着鼻子硬灌进去,水顺着下巴流。”
这药,大人吃一片都够呛。
几岁的小娃哪扛得住?
霍瑾昱当天半夜高烧抽搐,嘴唇泛青,牙关咬得咯咯响。
刘春华用冷毛巾敷他额头,一宿没合眼。
“霍江不管?”
“管?他巴不得耳根清净!只要孩子不躺他床前蹬腿,是醒是昏、是热是冷,他眼皮都不抬一下。那晚他睡在西屋炕上,鼾声打得震窗纸。”
刘春华把心里话倒了出来。
“你也别犯傻,你公公跟着霍洺荣跑断腿、挣血汗钱,一分没进自己兜,全攒给老小了。别听他哄两句‘嫂子最好’,就把养老这担子全扛肩上。”
“我娘家就是活例子,公婆拼死养小儿子一家,嘴上说‘老大懂事’,背地里用甜话套牢我们一家。等他们干不动了,转头就伸手要养老。我嫂子掏空嫁妆盖房,后来婆婆住院,药费全摊在她头上。”
“孝顺该有,可不能把你挣的票子、住的房子全倒贴给弟弟家,让霍团白替人家当牛做马。他以后娶媳妇,连婚房都没有,拿什么撑起一个家?”
“反正啊,你捂紧荷包,听风就是雨的傻事少干。”
姜云斓说:“刘嫂子,我倒是想装个贤惠样儿,可你瞅瞅我这张脸,你能想象我天天端茶送水、擦地洗尿布吗?”
刘春华张了张嘴,愣住了。
姜云斓说:“谢谢刘嫂子掏心窝子讲这些,以后……我真会对霍团好点。”
她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是装的。”
谁能想到?
那个扛得起麻包、打得过混混、连村支书见了都点头哈腰的霍团,小时候竟被亲爹丢在泥坑里自个儿爬出来。
她绕进厨房,拉开橱柜,寻思着做顿热乎的。
木门轴吱呀一声。
柜子里三只粗瓷碗,一只豁口,两只釉色发暗。
童年的苦,补不回来。
但往后的甜,还能一勺一勺慢慢舀。
她摸了摸灶台边沿,指尖沾灰,在围裙上抹了两下。
哼起跑调的歌,抄起菜刀剁肉馅。
今儿包饺子。
面盆搁案板中央,面粉撒得不匀。
芹菜猪肉馅的,光想想就口水直冒。
她舔了舔下唇,舌尖尝到一点咸味。
是擦汗蹭上去的。
馋得舌尖发麻,肚子咕噜叫。
她把肉馅拨到一边,拿起葱,掐根须,切段再剁细。
姜云斓一边切葱花,一边把芹菜细细剁碎。
她做饭手艺一般,可从小在乡下长大。
灶台边搭把手的事干得不少,多少懂点门道。
刚到中午,霍瑾昱就站在院门口。
他军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
一眼瞅见姜云斓坐在树荫底下包饺子,嘴角没绷住,悄悄往上翘了翘。
那点笑意刚浮起来,又被他压了下去。
“姜同志,你这是在……”
话才冒个头,他顿住了。
姜云斓脸有点烫,瘪着嘴嘟囔:“这饺子太闹腾,老爱往外钻馅儿。”
有的张着嘴漏汤,有的歪七扭八站不稳。
全是一群不省心的家伙。
霍瑾昱二话不说,拉过小凳坐她对面,抄起擀面杖就干。
姜云斓低头瞅瞅自己手里那几个东倒西歪的“残次品”。
她一边咕哝着,一边捏着破口处死命补救。
有霍瑾昱在,压根不用她费劲儿。
他麻利地把剩下的一股脑包完,顺手煮了一锅滚水饺端给她。
自己默默把露馅的捡出来,上笼蒸了吃。
“能进嘴,就是好饺子。”
他拍拍她肩膀说。
姜云斓叉腰咧嘴一笑。
“那必须的!我人生头一回下厨,能包成这样,已经超常发挥啦!”
霍瑾昱一口一个,腮帮子动得勤快。
“嗯,真厉害。”
他把这念头狠狠按下去,脱掉军装,换上干净衬衫,拽着她就往外走。
“去哪儿?”
姜云斓甩了甩手腕问。
“找霍洺荣算账。”
他答得干脆。
两人一路杀过去。
霍家正围桌吃饭。
杨长琴一见霍瑾昱进门,撂下筷子,脸色比锅底还黑。
霍洺荣也皱紧眉头。
这对夫妻简直不讲武德。
拿走他手里的钱,把他推得焦头烂额。
现在窟窿补不上,队里没人肯替他说话。
这次先进小组评选,他基本凉透了。
霍瑾昱扫了一圈,没吭声,抬脚直接踹翻了饭桌。
桌上炖鸡、煎蛋、炒豆角连同碗碟一起摔在地上。
碎瓷混着菜汤泥灰,糊成一坨脏兮兮的烂摊子。
霍江正捧着一碗素面,愣在原地,面条都忘了吸。
霍瑾昱转身抄起门边铁锹,直冲厨房,一顿猛砸,锅碗瓢盆全躺平。
杨长琴一看满地狼藉,腿一软,坐地上,拍着大腿嚎开了。
第18章 有老公撑腰
“我的锅啊!买一口要半张工业票!攒多久才能凑齐一张啊!”
霍洺荣这才缓过神,脸拉得比驴还长,赶紧伸手拦。
“大哥!你疯啦?听几个碎嘴婆娘胡咧咧几句,连自家人吃饭的家伙都往地上抡?”
他手指直哆嗦,指着地上那堆狼藉,又气又臊。
刚摊好的荷包蛋!
油汪汪的,他连筷子都没碰上呢!
“姜云斓你个扫把星!娶进门就没一天安生!”
杨长琴眼珠子都快瞪出血来。
她脑子一激灵。
敢情老大突然翻脸不认人,全是为了护着这个女人!
“霍瑾昱!立刻休了她!”
她嗓门劈了叉。
“咱家以前多和气?自打她进门,哄得你跟亲妈亲弟都生分了!”
杨长琴突然像被雷劈中,一声拍大腿。
她想通了。
只要把姜云斓扫地出门,霍瑾昱立马变回那个好拿捏的老实人。
钱、粮、票,还不是随她掐着脖子要?
一个抱来的野丫头,凭啥穿新衣、吃细粮、睡软床?
她看见霍瑾昱咬一口窝头,都能辗转反侧到天亮。
“对!必须休!马上休!”
杨长琴两眼放光,扭头冲霍江吼。
“老头子!你说话啊!让她滚蛋!”
姜云斓差点笑出声。
霍瑾昱懒得费口水讲理。
“一。”
话音未落,拳头已砸在霍洺荣颧骨上。
“二。”
第二下紧跟着招呼过去。
他猛地转身。
“动我媳妇,我就揍你儿子。”
长辈他不能碰。
影响不好,饭碗都保不住。
但抽霍洺荣?
那比扇杨长琴十耳光还疼到她骨头缝里!
姜云斓一步没落下。
婆媳过日子,不是东风掀了西风的锅盖,就是西风掀了东风的炕席。
动手?
家常便饭!
她一把撸起袖子,冲上前,“啪啪”两个脆响。
姜云斓歪头一笑:“来,再嚷一句试试?”
杨长琴嘴巴张了又合,半个字也挤不出。
姜云斓转头看向霍江,眼皮一抬。
“公爹,您给评评理?”
霍江哪敢评?
只盼这架快点打完。
“行啦行啦!早说让你们少招惹瑾昱家,打不过还硬往上扑,活该挨削!”
他摆着手。
“长琴、洺荣,这回……是你们理亏。”
杨长青“嗷”一嗓子嚎开了。
挨了揍,又挨了训,打姜云斓?
她不敢。
一转身,指甲就朝霍江脸上招呼过去。
“我给你霍家养大两辈人,如今蹬鼻子上脸了是吧?!”
姜云斓斜睨王暖暖一眼,慢悠悠吐出一个字:“啧。”
王暖暖头皮一炸,耳根发热发烫。
她脸都丢尽了!
当着所有人的面,被撕得片甲不留!
连一句还嘴的话都没能说出来,就彻底哑了火!
“行了行了!几只碗几个盆,能值几个钱?哭啥哭!”
她又不缺这点儿!
家里仓库堆着的搪瓷缸子都能摞成小山!
王暖暖咬紧后槽牙,硬是把那股火压回肚子里。
君子报仇,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今儿这顿打,是冲她男人来的。
这笔账,她一笔一划刻在心上呢。
章杰没死,还活着!
活得好好的,在南方某座小城里教书。
姜云斓再怎么涂脂抹粉、改口遮掩,也抹不掉她当年死心塌地爱过章杰这回事。
那年冬天她追着他跑出三里地,雪地里摔了两跤。
膝盖磨破,血混着雪水结成暗红冰碴,她一声没吭。
这把刀,王暖暖随时能抽出来,往霍瑾昱心窝里捅。
只要夫妻俩心里埋了刺,还能甜甜蜜蜜多久?
枕头边的温言细语,经不起一句旧事重提。
等霍瑾昱护不住她那天,一个拎不清的蠢女人,还不是任她搓圆捏扁?
王暖暖垂着眼,脑瓜子飞快转了起来,主意立马落了地。
霍瑾昱攥紧姜云斓的手,大步往外走,嗓音低沉。
“下次再碰上,照打不误。”
他眼角一凛,扫过霍家人。
从前他无所谓。
可现在姜云斓肚子里揣着娃,他们还老找茬、使绊子。
明天就去趟派出所,把姜云斓的名字加进核心亲属栏。
“走了。”
姜云斓跟在他后头,跨门槛时顿了顿。
抬眼扫了一圈鸦雀无声的霍家人,还有满屋摔碎的锅碗瓢盆。
痛快!
她早说过了。
这辈子,一滴委屈都不咽!
半滴都不行!
姜云斓左右瞧了瞧,四下没人。
这才挺直小脖颈,仰起一张白嫩嫩的脸蛋,朝霍瑾昱俏皮地眨眨眼。
“霍同志,你刚才那气势,简直帅破天际!”
“昨天霍洺荣领着王暖暖登门那会儿,我真有点酸,人家有老公撑腰,多威风啊!”
“可今天我悟了!我男人才是人间顶配!”
“啊啊啊太顶了!”
霍瑾昱耳尖一热,清了清嗓子。
腿一迈,大步流星往前蹽。
姜云斓在后头小跑着追,碎步子踩得噼啪响。
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他耳朵红得跟熟透的虾子似的!
可跑着跑着,她喘上了。
他个子高、腿长、步子大,一步顶她两步,还走得飞快。
她拼了命也撵不上!
干脆不追了。
“哎哟~”她原地站定,轻喊一声。
霍瑾昱立马刹住,转身疾步折回,一手扶住她胳膊。
“咋啦?”
她仰起小脸:“你慢点嘛……我跟不上。”
他脚步一收,稳稳放慢。
两人肩并肩,一步一步往家踱。
霍瑾昱先去仓库扛来一筐柴,又把煤饼垒得整整齐齐。
灶台、水缸、门窗全检查妥当,才洗手进院。
姜云斓就坐在小院里,歪着头,望着天上飘来飘去的云发呆。
“谢啦。”
霍瑾昱一听见动静,立刻转过身来。
“我不在时,能扛就扛;扛不住?别硬撑,等我回来,咱一块儿收拾。”
姜云斓鼻子一酸,往他那边挪了挪屁股,挨着他坐定,脑袋轻轻蹭上他肩膀。
“你总护着我,真好。”
霍瑾昱肩膀微微松了松,侧了侧身子,让她靠得更踏实些。
她……能不能再装几天柔弱?
这句话在他心里转了一圈,没出口。
姜云斓真的睡熟了。
第19章 全被听见了
怀了身子,困劲儿来得猛。
加上霍瑾昱身上那股子熟悉的气息。
她刚靠上去,脑子就自动关机了。
等她再醒,人已经裹在被子里,被子还带着余温。
被角掖得严实,领口整齐,连袖口都未露出来。
*
霍瑾昱回到营区,脚不沾地。
先拐去仓库提了两条带烟嘴的老式香烟,接着直奔政委办公室。
推开木门,他跨步进门,顺手带上,反手拧紧门扣。
进门就把东西往桌上一放,烟盒边角齐整,压在桌沿内侧一寸处。
“赵政委,麻烦您帮个忙。”
他站在桌前:“我弟弟霍洺荣,前两天悄悄找我,说这山沟沟里住不惯,想回老家安排个体面点的工作。我托了好几个熟人,总算办妥了。”
“他这边的手续,劳您批个调出条子,给他把关系转走。”
赵政委笑着拍拍他胳膊。
“行啊,小事一桩!当初你拿立功证书换这岗位,我就觉得不合适。”
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
“你是懂事的孩子,可话也得说透,爹娘疼孩子,孩子才敢放心长大。现在是新社会,不是谁让你低头,你就非得跪着孝顺。”
霍瑾昱垂下眼。
“以前吧,我真不在乎。男人嘛,有碗热饭、件遮身衣、块板床,不就过日子?”
可如今不一样了。
他身边有了姜云斓。
不能再让她吃哑巴亏,看别人脸色,被指着鼻子骂。
那些人三番两次堵上门。
归根结底,是他过去缩着脖子,一声不吭。
“姜云斓!出来!别躲屋里装死!”
大门被砸得咚咚响。
姜云斓揉着太阳穴,慢吞吞从床上坐起来。
一推屋门,愣住了。
门口站着她亲妈胡秋梅。
“妈……您来了。”
胡秋梅眼睛扫了一圈屋子。
“还行啊,擦得挺亮堂!女人嘛,收拾干净、哄好男人,比啥都实在。”
姜云斓赶紧把话头扯开:“您今天来,有啥事?”
胡秋梅接过来没喝,先从随身布包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正的蓝布,仔仔细细把桌角抹了一遍,才叹口气:“听说你撺掇你家霍瑾昱,去找霍家人硬刚?”
“这能干吗?传出去别人咋想?准以为我这当妈的没把你教明白,养出个专挑事的主儿!”
“趁早拎点东西,去跟你婆婆赔个不是,别让人家背后嚼舌根。今天早上老李家媳妇来串门,话里话外都在问你俩最近是不是闹别扭了。人家说你婆婆在村口小卖部买酱油时,连头都没抬,就当没看见你妈。这事儿传出去,别人该怎么看你?怎么看你男人?”
“云斓啊,妈是真为你打算,你要是手头紧,家里还有半筐土鸡蛋,拿去垫垫面子。那鸡蛋是前天刚下的,个头匀称,蛋壳泛着青白光,拿红布包着,看着也体面。再加两斤挂面,一罐自家熬的豆瓣酱,提过去不算寒酸。”
“你俩和和气气的,人家不说我胡秋梅不会养闺女,你男人脸上也有光啊。昨天老张头蹲在碾盘上抽旱烟,还跟人夸你男人做事稳当,说话有分寸。你可不能让他被街坊误会成窝囊废。”
“对了,咋还没怀上?要不回头去刘家屯找老刘头讨两张‘保胎符’,烧水喝,准生儿子!儿子才是正经靠山。他家堂屋供着关公像,香火一直不断,符纸都是黄裱纸亲手裁的,朱砂墨画的字迹,笔锋带劲,烧出来灰也不散。”
“你三叔家姑娘就是这么弄的,喝了符水,立马添丁,婆家待她立马不一样,走路都带风!月子里婆婆天天端汤送水,小姑子抢着洗尿布,连妯娌见了都主动让座。村里谁提起她,都说一声‘有福气’。”
姜云斓听得太阳穴直跳,双手捂住耳朵。
“妈,水在这儿,润润嗓子?”
胡秋梅瞄了眼闺女脸蛋,圆润白嫩,立马乐了。
“瞧瞧,听妈的话,日子过得多踏实!你自己选的小白脸?中看不中用,图个啥?”
姜云斓垮下肩膀,小声嘀咕。
“我就爱看小白脸,犯法啦?”
胡秋梅伸手想捏女儿脸颊,中途收了回去,只把抹布拧干搭在灶沿边。
门口,霍瑾昱背手站着。
他穿浅灰衬衫,袖口扣到手腕,皮鞋没沾灰。
“喜欢小白脸有啥丢人的?我就好这口,看着清爽,闻着清冽,说话还带书卷气。”
姜云斓梗着脖子跟她妈顶。
她把搪瓷缸子往灶台上一搁,水溅出两滴。
胡秋梅差点被气笑。
“得得得,种地的汉子哪分什么小白脸黑脸?我要真稀罕钱,早发财了,还能蹲咱村东头喂鸡?”
“听我的,麻利儿备礼,上门认错!别让你姓姜的祖宗牌位都跟着你丢份儿!”
她把搪瓷缸子往茶几上一顿,指尖用力敲了三下缸沿。
“你当这是过家家?姜家门风清白了几十年,不能从你手里毁了!”
姜云斓撇嘴一笑。
“您姓胡,户口本上清清楚楚写着呢,丢脸也丢不到您头上。”
她抓起桌上一颗糖含进嘴里。
胡秋梅脸一沉,转身就走。
门一拉开,霍瑾昱就站在那儿。
“哟,女婿回来啦?咋不进屋坐?”
胡秋梅眼神飘忽,瞅了霍瑾昱一眼就想撤退。
她肩膀往后缩,左脚脚尖往外转。
喉咙干咽了一下,抬手理了理鬓角碎发。
霍瑾昱嘴角一翘。
“妈,进屋喝口茶呗,晚上给您焖一锅软烂香的肉。”
他把提袋换到右手,左手作势扶她胳膊肘。
胡秋梅摆摆手,转身就蹽了。
高跟鞋哒哒响。
最后一级台阶几乎是一跳而下,背影拐进了对面单元门。
霍瑾昱在门口站定,没进门。
他垂眸看着左手虎口处一道旧疤。
右手攥着门把手停了几秒才拧开。
耳朵里还回响着那句。
“我就是稀罕小白脸,咋啦?”
这事早知道,可亲耳再听一遍,心口还是闷得慌。
他抬眼扫过玄关鞋柜上那张三人的合影。
姜云斓坐在中间,他和胡秋梅分坐两侧。
他右手搭在她椅背上,指尖离她肩膀还差两厘米。
原以为自己能扛住呢。
他抬脚跨进屋。
“你全听见了?”
第20章 到底图什么啊
姜云斓蹭到他跟前,仰着脸问。
她把含了一半的糖核吐进掌心,拇指一捻捏碎。
霍瑾昱绷着脸嗯了声,低头就往外挪。
右腿刚抬起,又顿住。
姜云斓两手背在腰后踱过来,直勾勾盯着他。
“真听见了?”
“嗯。”
“要不我跟你坦白,刚才那话,是专门气我妈的,你信不信?”
她用食指点了点自己嘴唇。
“你说,人长这张嘴,到底图啥?”
霍瑾昱垂眼看她:“图啥?”
她指尖轻轻戳着唇瓣。
“吃饭、接吻、说喜欢,还有有话直说,有气当场撒。”
她顿了顿,把食指挪开,手掌垂落。
“归根结底,嘴最实在:它就是拿来开口说话的!”
霍瑾昱垂下眼帘。
姜云斓伸手戳在他胸前。
他没动。
她顺手捏了两把。
“哎,我说真的,我确实爱看斯文俊俏的男生。”
她语气认真,“看见就迈不开腿,我能有啥办法?”
霍瑾昱一把拨开她的手,挡得严严实实。
“可谁让我撞上你了呢?”
她一把勾住他手指,晃了晃,“你什么样,我就爱什么样。”
霍瑾昱皱眉,把她小手推开一点,扭头就走。
衣袖被扯住,他没停,手臂绷得更直。
“我去做饭。”
他硬邦邦丢下一句,没回头,也没放慢脚步。
姜云斓立刻贴上来,揪着他后衣角。
“哎哟,霍同志,你不信我,我可真要掉金豆子啦!”
说完,她猛地转身背对他,吸溜吸溜假装抽鼻子。
霍瑾昱立马僵住。
“别哭。”
她突然张开双臂。
“那抱一下?亲一下?”
霍瑾昱掉头就跑。
“你前两天塞给我的那瓶洗发水,我用啦!咋的,不打算凑近点,好好闻闻我头发上的味儿?”
姜云斓朝他挪过来。
直到整个人贴上他胸口,呼吸都撞在一起。
她仰起脸,双手搭在他肩头,歪着头问:“真不想亲我一下?就一下?”
“不想。”
“霍瑾昱,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话音刚落。
他心里那根弦,断了。
大手托住她后脑,低头狠狠吻了上去。
---
齿间滚出一声低吼:“姜云斓!”
真能惹事儿。
她被亲得喘不上气,脸蛋涨得通红。
“霍瑾昱……
你算什么男人!”
身上烫得像烧起来,嘴上却硬气得很,半分不认怂,声音发颤,字字清晰,句句带刺。
他手掌箍着她腰,力气大得没法挣,滚烫气息糊了她一脸。
等回过神,人已经被抱进屋里了。
霍瑾昱终于咬上了那颗水蜜桃。
果然甜,还爆汁。
*
第二天一早。
姜云斓睁开眼,揉了揉酸胀的后腰,爬起来洗漱,顺手把霍瑾昱搁在桌上的早饭全吃了。
蒸蛋滑嫩,小菜清爽,稀粥温热。
三样东西,吃得她直点头。
吃完抹嘴,拎起水壶往菜园跑。
她想试试,用那口灵泉水浇出来的青菜黄瓜,到底会不会更水灵、更甜脆。
前阵子学做饭,煎糊过两次锅,炒焦过三次菜,可越练越顺手。
现在她心里有底:行,能成!
她麻利收拾完菜地,又蹲下给新栽的果树苗浇上几瓢灵泉水,轻轻拍拍树干。
“快点长大,早点挂果啊,我都惦记上你结的果子啦!”
话音还没落,刘嫂子就站在院门口喊她了:
“姜同志,快出来!河边荠菜冒头啦,咱们挖一筐回去,包饺子吃!”
姜云斓一听,立马来了精神。
“来啦!”
顺手抄起镰刀,挎上竹筐,跟着出了门。
路上碰到几个熟人,声音压得低。
“哟,这不是霍团长家的媳妇儿?”
“可不就是她。”
“听说她嫁过来一年,连大门都没迈过几次?”
“怪不得瞅着生分。”
“都说她是硬被拉去领证的,心里能乐意?”
“霍团长多实在的人,她倒好,躲着不见人。”
“谁说得清呢……”
“反正不像过日子的样子,老跟咱们不是一路人。”
“啧,算不上个称心的当家人。”
姜云斓瞥见刘嫂子悄悄攥紧了衣角。
她抬手拍拍对方胳膊,语气轻快。
“没事儿,别紧张。”
她明白,自己这一年不出门、不串门、不爱搭理人,早让人背后嘀咕够了。
可日子是过给自己的,又不是演给人看的。
慢慢来,一步一个脚印。
总有一天,大家会换种眼神看她。
她不当回事儿,还乐呵呵催一句。
“走走走,荠菜多挖点,咱今晚包个够!”
挖菜时,她一眼瞧见地边黄灿灿的蒲公英,顺手连根薅了几棵。
这玩意儿的根晒干煮水喝,清火润嗓,再合适不过。
她冲大伙儿咧嘴一笑。
刘嫂子看着她神态自然,肩膀明显松了下来。
姜云斓眨眨眼:“瞧见没?真没啥。”
一群人蹲在河滩边挖荠菜,边挖边聊。
大伙儿都忍不住往她身上瞟,悄悄打量。
姜云斓也不扭捏,顺势跟几个嫂子聊开了,互相叫上了名字。
正说着,旁边一个小姑娘左手攥着小铲子,右手飞快挖起一棵荠菜。
姜云斓凑到刘嫂子耳边,嘴唇几乎没动。
“嫂子,她老瞅我干啥?”
刘春花飞快左右瞄了眼,确认四周没人注意,才贴着她耳朵小声回。
“那是赵政委的妹妹,叫赵芸灵。早先想跟霍团处对象,人家没答应。后来霍团调去北线前,还专门找她谈过一次,话说得很清楚。”
姜云斓心头一亮。
哦,原来是个感情上的旧相识。
剧情里压根没提过这个人。
估计主线只围着男主女主转。
这种配角,镜头都不肯多给一个。
她悄悄打量过去。
小姑娘脸圆圆的,鼻梁挺直,嘴唇薄而轮廓分明。
眼睛亮亮的,睫毛浓密,脸颊上还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刚想到这儿。
又挨了一记白眼。
那目光像钉子似的,直直扎在她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还没等她回过神,那小姑娘就小跑冲了过来。
“您好,我叫赵芸灵。”
“您好,我叫姜云斓。”
姜云斓笑着应了声,眉眼弯弯地问:“赵同志,找我有事儿?”
赵芸灵盯着她看,眼里直冒火,眉毛都快拧成疙瘩了。
“你根本不喜欢霍团,为啥还要嫁给他?你到底图他什么?”
刘春华一听,脸唰一下就白了。
霍团这阵子费老大劲,才把媳妇哄得肯搭理他、愿意跟他过踏实日子。
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蹲厨房帮着择菜烧水。
第21章 尝尝我的手艺
连姜云斓晾在院子里的袜子都要顺手收进屋,怕被雨淋湿。
他肩上旧伤每逢阴天隐隐作痛,却从来不说。
只在夜里悄悄揉一揉,第二天照样扛枪站岗。
眼看小日子蒸蒸日上,热乎劲儿刚上来。
要是被这姑娘一搅和,又勾得姜云斓心猿意马,半道撂挑子不干了……
那可真成罪人了!
姜云斓听了,嘴角一翘,笑得挺轻快。
“赵同志,谢谢你瞧得起霍团。他啊,确实是个靠谱人,做事稳当、肩膀硬、心里装着家。他记性好,记得我提过一句爱吃酸梅汤,第二天下班就捎回两包梅子干;他手笨,第一次给我织毛线手套,拆了织、织了拆,熬了三个晚上才勉强成型。”
“我答应结婚,那可不是凑合,是真认准了他这个人。”
她说话时眼神清亮亮的,不躲不闪。
刘春华在一旁猛点头,跟小鸡啄米似的。
对嘛!
就是这话!
刘春华板起脸,语气有点重。
“小姑娘,人家两口子是自由恋爱,正经领证过日子,又不是旧社会抢亲,谁还能硬按着脑袋拜堂不成?”
姜云斓仰头望天,没接话。
赵芸灵一脸懵,左看看姜云斓,右看看刘春华。
不行,回头还得再问问暖暖,是不是记岔了?
她气鼓鼓地提着小竹篮,扭头就走。
刘春华凑近悄声提醒。
“你可盯紧点你家霍团啊!人长得俊,脾气又好,没歪心思也架不住别人往他身上扑。”
“你瞅咱大院里,现在年轻姑娘多水灵?”
“早些年哪有这些?都是土里刨食的庄稼汉,能找个识字的媳妇都烧高香了!”
“光是部队寄回来的分手信,堆起来都能垒成小山!”
姜云斓:“嚯!”
她立刻压低嗓门,眼睛发亮。
“都有谁啊?快说快说!”
刘春华掰着手指头数。
“兄长牺牲,弟弟接着娶嫂子?”
姜云斓眼睛一亮。
“真有这事?”
刘春华点头。
“真有!听说寡妇带着仨儿子,婆婆着急啊,怕她改嫁后,孙子没人管,抚恤金也被外人分走一大半。”
“干脆让小叔子顶上,名正言顺一家子过下去。”
“反正都是一家人,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姜云斓听得直点头。
“对啊!抚恤金稳稳到账,娃儿也不用吃苦受罪,当叔叔的还能亏待亲侄子?哪可能嘛!”
刘春华一拍大腿。
“自家娃站门口,家里香火就没断根儿!他们这么办,挑不出半点刺儿来。”
姜云斓一进门,立马把荠菜铺开挑拣。
掐去粗硬根须,捡出枯草碎石。
淘三遍水,揉搓至水清透见底,摊在竹匾上晾着。
蒲公英掐掉老梗,只留嫩叶花苞,洗净熬茶。
她专挑那口灵泉水煮。
顺手淘米下锅,灶膛塞柴点火。
刚擦完灶台抹布,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霍瑾昱跨了进来。
衣服全贴在身上,头发一绺一绺往下淌水。
“咋淋成这样?”
“五公里扛弹药箱跑的。”
他嗓子有点哑。
“马上冲个凉。”
话音没落,他已拎起院角那只大铁桶,哗啦浇了自己一头一脸。
姜云斓转身炒白菜心,锅里滋啦一声响。
猪油渣焦香扑鼻,青菜迅速变软。
她翻炒几下,撒盐,盛进白瓷盘里。
端着盘子往外走,正撞见霍瑾昱光着膀子从堂屋出来。
背心半湿不干地贴着肩背,发梢还在滴水。
毛巾胡乱裹在头上,水珠顺着锁骨滑落。
“开饭啦!”
她扬声招呼。
想了想,又补一句。
“我现在肚里揣着小的,营养得跟上。要是能捞条鱼回来,那可真帮上大忙了。”
——改革开放才几年?
敢摆摊吆喝的人,十个里头不见得有一个。
小贩们多数还缩在巷子口,听见脚步声就赶紧收摊。
“嗯。”
他只应了个字。
喉结动了动,目光从她脸上移开。
指甲修剪得短而整齐,指节分明,虎口有薄茧。
他没看她眼睛,也没再说话,只是把裤兜里的手攥紧又松开。
心里早打定主意要躲着她走。
但孩子是他的,养娃这事,他认。
这些事他全记着,一个字都没忘。
“来尝尝我手艺!”
她笑着捧出搪瓷盆,里面堆着热腾腾白米饭,直接搁到他面前。
“我用碗。”
他伸手去够墙角那只粗瓷碗,指腹蹭过碗沿的豁口。
当初他惯用盆吃饭,她说村里喂狗才用盆,硬逼他换碗,说端碗才像读书人。
她当时站在灶台边,一边搅锅,一边念叨。
“你拿毕业证那天,可没说要学狗吃饭。”
他没吭声,只默默把盆收进碗柜最底层。
现在倒好,又拿盆来装饭。
这是彻底撒手不管他了?
他黑沉沉的目光一下子罩住她。
姜云斓伸手攥住他手腕,力道很轻,却挺稳。
“以前老挑你毛病,是我钻牛角尖,不对。”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是你不够好,是我没想明白。”
她把筷子塞进他手里,声音软乎乎的。
“真汉子吃饭,就得用盆!敞亮!”
她眼睛亮亮的,没躲他视线,也没笑得太满,就是平平常常地说着这句话。
霍瑾昱埋头扒饭,脸比锅底还黑。
筷子扎进饭堆,迅速拨拉几下,夹起一大团送进嘴里。
咀嚼动作很慢,下颌咬肌微微起伏。
他始终低着头。
吃完,他一声不吭收走碗筷,刷得锃亮,再一件件归位。
洗碗水倒进院中排水沟。
姜云斓晓得他不爱说话,也没凑过去找话说。
搬张小竹椅坐院里晒太阳。
霍瑾昱忙完屋里屋外,临出门前扫了一眼桌上水壶,这才抬脚往门外走。
姜云斓刚朝他背影挥了下手,一扭头。
军绿色水壶孤零零立在饭桌中央。
她盯了两秒,立刻站起身。
她赶紧追到门口喊:“霍同志!水壶落下了!”
霍瑾昱转过身,咧嘴一笑:“谢啦!”
他没走近,就站在院门外的泥路上。
姜云斓一愣。
今儿晚上居然真能吃上鱼?
她下意识咽了下口水。
天都快黑透了,人影都瞅不清了。
她还在门口踮脚张望:这人咋还不回?
远远就看见他大步流星往家走。
手里拎个旧水桶,晃晃悠悠,桶里水花还直溅。
第22章 先练练手
“哎哟,这么晚才回来?”
姜云斓随口搭话。
霍瑾昱嗯了一声,把桶搁在门边青砖地上。
他顺手用块破布擦了擦手,指节粗大,掌心有薄茧。
擦得认真,连指甲缝都仔细抹过。
“下河捞了几条,刚冒头那会儿最肥。”
她随口提了一嘴想喝鱼汤,他二话不说就蹽腿去了。
“下个月,洺荣交接完手头活,就得回山河村了。”
他边说边从衣兜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前两天霍瑾昱去找赵政委跑这事。
今天刚拿到盖红章的调令单子。
他进政委办公室时拎着两斤自产的红薯干。
出来时手里多了这张纸,印章鲜红,字迹清晰,编号工整。
人家对老婆不上心,还留在这儿干啥?
趁早卷铺盖走人。
这话是厂里几个老职工背地里嚼的。
传到姜云斓耳朵里时,已经添了三句添油加醋的闲话。
姜云斓一时没接上话。
她垂着眼,手指无意识捻着围裙边。
这可是本写禁欲系厂长的文啊!
工作都没了,后面剧情往哪儿演?
她抬眼扫了霍瑾昱一眼,又迅速垂下去,嘴角绷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你别松劲儿,我估摸着,这事还没完。”
姜云斓补了一句。
霍瑾昱抬眼看了她一下,有点意外。
他目光停顿半秒,眉峰微不可察地向上挑了一下。
“荠菜鸡蛋馅的饺子包好了,锅也烧开了,水滚就下。”
姜云斓朝灶房扬了扬下巴。
“先炖鱼汤,再煮饺子。”
霍瑾昱抓起剪刀,蹲下就刮鱼鳞,动作麻利。
姜云斓就倚在灶房门口,看他忙活。
她没进去,也没挪步,只是安静站着。
刘春华一闻味儿就笑开了。
“云斓妹子,你家炖鱼呢?香得我家狗都伸脖子了!”
说着就跨进院子,脚还没站稳,人就愣住了。
再往里一瞅。
灶房里站着个高高大大、袖子挽到小臂的男人,正搅着锅。
锅里汤汁翻滚。
他手腕沉稳,勺子在锅里划出均匀的弧线。
刘春华凑近点,压着嗓子劝。
“妹子,家里活你也搭把手呗!霍团天天在部队扛压力,回来还得洗衣做饭,时间长了容易闹别扭,影响感情。”
姜云斓刚想开口,霍瑾昱端着锅铲从灶房探出身子,直接回。
“不会。”
俩人齐刷刷扭头看他。
他抿了抿嘴,顿了顿,又说:“都是顺手的事,不累。”
说完还真有点不好意思,耳根发红,低头捏了捏锅铲柄。
转身又钻进灶房去了。
“鱼汤咕嘟好了,开饭啦!”
霍瑾昱朝刘春华点点头,“嫂子,再盛一碗?”
刘春华转身就蹽了。
霍瑾昱麻利地把饺子和热汤端上桌。
饺子皮薄馅满,汤色清亮,热气腾腾。
“往后啊,我尽量每周都整点肉,猪肉、鸡肉、牛肉、鱼肉,轮着来,不重样。”
姜云斓抬眼看他。
“你折腾这些,累不累啊?”
眼下买肉凭票,团长也得排队啊,哪能说有就有?
“放心,妥妥的。”
真要是那种傻乎乎一根筋的老实人,早就在战场上撂那儿了。
哪还能当上兵团的团长?
“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最近我在盘算干点啥营生。”
姜云斓支着下巴,眼睛亮亮的。
现在肚子里揣着娃,下厨开馆子太费劲。
可整天吃了睡、睡了吃、数蚂蚁玩,实在没劲透了。
“琢磨来琢磨去,打算先试试做鸡蛋糕。”
她一说起这个,腰杆儿立马挺直,整个人都活泛了。
“你帮我用黄泥在院里垒个简易烤炉,咱先烧火试一试。”
她在故事里瞅见过做法,但手还没沾过锅铲呢。
要是顺手,干脆再垒个大的。
院里烤好,门口支个小摊,秤一拎,谁路过谁买。
活儿轻省,又来钱快。
哪怕怀了娃,照样能麻利张罗。
她算过账,一个鸡蛋糕卖五分钱,一斤面能做二十个。
刨去鸡蛋、牛奶、白糖和麦秸的成本,净赚一毛二。
每天卖出一百个,就是一块二,一个月下来三十多块。
这比供销社售货员的工资还高。
“成!明天中午我一回来就动工。”
霍瑾昱痛快应下。
“还得找木匠借个手摇钻,不过得把钻头拆掉,换成几根弯成圈圈的铁丝,专门搅蛋用。”
她说着,顺手扯张作业纸,三两笔画出草图,怕他听岔了。
纸边卷了角,她用指甲压平,又在铁丝圈旁标上三圈,间距相等。
霍瑾昱看得仔细:“行,明儿全给你备齐。”
件件都记牢,一句没漏。
他把图纸叠好塞进衣兜,又掏出铅笔,在本子上逐条写下。
黄泥、麦秸、手摇钻、铁丝、木匠老周。
第二天。
姜云斓天刚亮就起灶做饭。
灶火烧得旺,锅里粥咕嘟冒泡。
她顺手蒸了两碗蛋羹。
就盼着他赶紧扒拉完碗筷,好赶紧去和泥、砌炉子。
这黄泥糊好后得阴干两三天,急不得。
霍瑾昱抹完嘴,扛起筐就奔后山挖泥去了。
回来往空地上倒一堆,掺水踩匀。
再拌进一把麦秸,让泥巴更扛烧、不裂口。
他蹲下身,手掌用力按压泥料,反复揉搓。
直到麦秸完全裹进泥里,没有干渣浮在表面。
“霍团,您家这是要打土坯盖房啊?”
刘春华探头探脑。
“不是,云斓想鼓捣鸡蛋糕,得有个烤炉,我先糊一个练练手。”
霍瑾昱擦擦手答道。
“鸡蛋糕?那是个啥?”
刘春华一脸懵。
姜云斓乐呵呵接话。
“就是拿鸡蛋、牛奶、面粉、白糖搅在一起,一滴水都不放,烤出来松软香甜,咬一口直掉渣。等第一炉出来,头一份就给你尝!”
“哎哟喂!方子可不能往外秃噜,万一满街都是鸡蛋糕,你还卖个啥呀?”
刘春华一下子捂住嘴。
姜云斓一听,直接笑出声。
“做点心跟炒菜差不多嘛,谁家不煮饭啊?可真拿去卖钱的,没几个。”
“哟?你还会这手活?”
“就前两年,在收废纸那儿翻旧书,捡到本讲甜食的小册子,把蒸鸡蛋糕的法子背熟了,压根儿没上过手呢。”
刘春华顿时卡壳:“哎哟!”
“这话可不许往外说啊,听见没?”
第23章 做蛋糕
“嗯呐,全听刘嫂子的。”
两人正说着话。
李卫国嘴里叼着根烟晃过来,顺手抄起泥巴开始抹炉子。
姜云斓怀着身子,闻不得那股子烟味,悄悄挪了两步,站到上风口去了。
“老李!烟!赶紧灭了!”
刘春华立马扭头吼。
“霍团长不沾这个,姜同志更受不了,光顾着吸吸吸,熏不死你!”
李卫国刚抄起铁锹,就被劈头盖脸一顿训,手里的铁锹顿在半空。
他愣了下,还是伸手把烟按灭了。
两人齐动手,没多久,小烤炉就垒好了。
“行啦,晾几天就能用了。”
霍瑾昱顺手递了支烟给李卫国。
李卫国接过来,往耳朵上一别,咧嘴笑。
“等真开张了,有重活累活,喊你刘嫂子来搭把手!她利索、能扛事,别见外啊。”
刘春华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姜云斓悄悄瞄见她脸色不对,凑近拉住她的手,声音暖暖的。
“说真的,我还真想请刘嫂子帮衬呢。”
“我啊,懒得很,娇气得很,力气小得可怜,打蛋搅糊揉面这些事儿,全靠蛮劲儿,我真干不来。”
“正盘算着请您搭把手呢,工钱照给,咱俩一起挣点零花钱。”
刘春华一下子被这一通话说得晕头转向。
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喉头干涩。
低头看,那只握着自己的手,白净光洁,软乎乎的。
再看自己的手,指节粗、皮泛黄、有裂口、指甲缝嵌泥。
原来,差这么多。
她盯着两双手,看了五秒,没眨眼,没动。
呼吸变沉,胸口起伏。
心里一揪。
不是委屈,不是难过,是撞上现实的钝痛。
可姜同志说的是给钱啊。
哪怕二十块,也能顶全家一个月开销。
“真不好意思收您钱啊。”
她声音有点哑,说完立刻低头,盯着脚上的旧布鞋。
“这哪成啊!左邻右舍的,搭把手还收钱?传出去人家咋看咱?”
李卫国赶紧摆手。
他咧嘴笑,额头出汗,伸手抹了一把。
话音刚落,转身去灶台掀锅盖。
刘春华嘴角耷拉,眼神黯淡。
手指蜷了又松,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印。
她没接话,也没抬头,后槽牙咬得更紧。
她心里火烧火燎地盼着多挣点。
姜云斓在边上听着,乐了。
“这鸡蛋糕要是真能卖开,往后就是稳稳当当的营生,咋可能白干?”
她把耳边碎发别到耳后。
“老话讲,再亲的兄弟也得账目清楚,我不给工钱,刘嫂子你肯来帮吗?”
她直视刘春华的眼睛。
“我要是请外人,人家见我年纪轻、没经验,糊弄我咋办?”
说完,轻轻拍了拍刘春华的手背,又松开。
刘春华眼睛一亮。
“对对对!姜同志这话在理!等真干起来,嫂子铁定来给你搭把手!”
李卫国脸当场沉了,嘴上没吭声。
他手指掐进掌心,喉结滚动,目光扫过姜云斓时带歉意。
等回了屋,才压着火气嘀咕。
“霍团是咱顶头上司,姜同志找咱帮忙,咋能要钱?你这脑袋瓜子咋不往长远里想?”
他脱掉军绿外套搭床头,抄起搪瓷缸猛灌两口水。
刘春华抿着嘴,没出声。
她还真没琢磨过这一层。
从前帮邻居修篱笆、搭棚子,收五分、一角都是常事。
可霍团长亲自开口,她只当人情往来,没往“规矩”上想。
姜云斓倒是一点没往心里去。
她正低头整理布包里的铁皮罐头盒。
这世上哪有免费的劳力?
别人的时间、力气、脑子,一样不比你的轻贱。
你吃大餐,至少得让人家舔舔碗边儿吧?
筷子碰一下碗沿,也是个响动。
人帮你干活,连句实在话都不给,凭啥?
跟着你干没一点甜头,谁还乐意跟你混?
那边霍瑾昱正低头弯铁丝。
三根拧成鸭梨形,安在手摇打孔器屁股上。
他拇指抵住弯折处,食指与中指一旋。
铁丝尖端在他掌心刮出浅红印子,他没松手。
“打鸡蛋用两根筷子不就够啦?费这劲图啥?”
“得打得跟蛋糕店那种奶油一样,又蓬又软。”
姜云斓瞅着铁丝,一边盘算。
洗完得擦干,抹层薄油防锈,应该能撑住。
她捻起一截断铁丝,在指尖绕半圈又松开,铁丝弹回,发出轻嗡声。
霍瑾昱没吃过奶油,一时没接上话。
他眨眨眼,抬手抹了把睫毛上的灰,又低头拧另一根。
瞅了眼天色,拎起军绿大水壶拔腿就走。
他喝的那杯水,是她刚倒的。
壶身尚带余温,水珠顺着壶嘴滴落。
姜云斓站在院门口望着他背影,又转头瞧墙边阴着的泥炉:
炉体表面无水汽,裂纹均匀,土色由褐转灰。
她抬脚踢了踢炉底砖块,声音闷实,没空响。
成了!
马上就要开干了!
三天后,泥炉彻底干透。
姜云斓一骨碌爬起来,照着方子忙活。
蛋、白糖、蜂蜜全倒进盆。
把盆坐进四十度温水里,开始打发。
她先把蛋清和蛋黄仔细分离。
蛋壳在碗沿磕出一声,蛋白滑入玻璃盆。
标准就一条:画个八字,纹路不散,就算到位。
手腕需稳,力度需匀,快慢须随蛋液变化调整;。
太急易出泡,太慢则失气,中间断不得,一断就得重来。
三分钟,胳膊酸,但干劲足。
五分钟,换只手。
十分钟,脸僵了,咬着牙硬撑。
十五分钟,脑子发木,只剩一个念头。
赚钱比蹲坑还难,比啃馒头还噎得慌!
竹筷搅动的声音越来越沉,盆壁黏着一层薄薄的泡沫,又慢慢塌陷下去。
她都不敢想象,以后一天打几十上百个蛋……
“哎哟,这是啥味儿?香得勾魂!”
“谁家开灶啦?这甜香钻鼻子!”
“没见过啊!咋这么冲?”
“直往天灵盖里钻!”
“妈!我要吃那个!现在就要!”
大院里一群家长被这股香味钉在原地。
陆霏霏左手攥住妈妈袖口,右手揪住衣角,小腿蹭着妈妈的小腿肚子。
她妈叹气:“行吧行吧!妈这就帮你打听,看是哪家的手艺,问问方子!”
一边解围裙带子,一边弯腰给女儿系鞋带。
一群人顺着香气寻到了霍家门口。
篱笆矮得刚过膝盖。
院里站着个瘦高姑娘,围着铁皮炉子转悠。
第24章 退而选之
炉子底下柴火噼啪作响,炉壁泛红,炉盖边缘渗出白气。
“云斓啊,你捣鼓啥呢?这香味儿都飘到胡同口啦!”
“可不是嘛,我们买菜回来,鼻子就被勾着往这儿走!”
姜云斓正蹲在炉子边,盯着炉门缝里冒出来的热气。
她左手捏着粗布擦汗,右手虚扶炉沿。
听见人声,她扭头一看。
七八个脑袋齐刷刷趴在篱笆上。
“霍瑾昱一个人扛全家,太不容易了。”
她擦了擦手,笑着说,“我就琢磨着,趁空闲弄点小买卖试试水。”
她把搪瓷盆往炉子旁边挪了挪,掀开炉盖瞧了一眼,迅速盖回去。
“前两天报纸上那大标题,写着实践出真知,我就想,先烤几块鸡蛋糕,看看行不行得通。”
她从围裙口袋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报纸。
话音刚落,几个婶子立马摇头。
“卖蛋糕?你胆子真不小啊!”
“这事儿……能行吗?”
陆霏霏仰起小脸,奶声奶气嚷。
“香!我想买!我有一分钱!”
她掏出一枚亮闪闪的硬币,摊在掌心,朝姜云斓使劲晃了晃。
姜云斓笑着把钱塞回她兜里,顺手捏了捏她脸蛋。
“姨做的糕呀,不用一滴自来水,全用牛奶搅蛋液,加蜂蜜和面,再用烤炉慢慢烘出来。”
她语速放慢,微微侧头,确保陆霏霏能听清。
“闻着香,吃着甜,还补身子,多吃两块,准能窜个子!”
她弯下腰:“不过今天是头回试手,还不知道做得好不好。霏霏小老板愿意当第一个评委吗?帮姨尝一口,再给点小建议?”
她从蒸笼布底下取出一块巴掌大的鸡蛋糕。
掰下一小角,用竹签插好,递到陆霏霏嘴边。
陆霏霏眼睛一下瞪圆了:“我评!我马上评!”
她张开小嘴,咬住那块糕,一边嚼一边用力点头。
“我举双手赞成!”
她左手举起来,右手也举起来,两只小手在胸前用力拍了一下。
“我投三票!”
她竖起三根手指,挨个弯下去又伸直。
“一票!二票!三票!”
姜云斓掀开炉盖。
“噗——”
她低头瞅了一眼。
金灿灿,松暖暖,边缘微微翘起。
“咋啦?出啥事了?”
霍瑾昱刚拐进胡同口,就看见自己家小院围满了人。
他跨过门槛,冲进来:“怎么了这是?”
姜云斓抬眼瞧见他,笑得温温柔柔。
“没啥,就做了点鸡蛋糕。大伙儿路过闻见味儿,进来瞧个新鲜。”
她抄起火钳,把模具夹了出来。
“霍同志,你先来一个!”
她顺手挑了个最圆润的递过去。
“帮着品品味儿,哪不对劲,您可别客气,直接说。”
霍瑾昱咬了一小口,慢慢嚼了三下,咽下,又抿了抿嘴唇,点头。
“外头脆生生的,里头软乎乎的,甜是真甜,香也是真香,没一点怪味儿,行,成了!”
姜云斓自己也咬了一口,腮帮子一动。
“哇,姨姨做的小蛋糕太香啦!还要吃!妈妈,快买!快买!”
新东西要让人买账。
光靠吆喝不行,得让舌头先点头。
她悄悄留了五个,两个揣自己兜里,三个塞霍瑾昱手上。
“垫垫肚子。”
等大伙儿抱着小纸包散了,院子里只剩她俩。
霍瑾昱见她又舀起面糊往模具里倒,几步走过来。
“歇会儿?我来。”
姜云斓没推,把盆往他手里一递,顺手拿过模具教他。
“就这么点事儿,记牢比例,盯紧炉火,准成!”
她指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又用木勺敲了敲模具边缘。
“听这声儿,脆而不闷,说明铁片够厚;再看这模子底部刻的线,差半分都不行。”
再烤一炉,要是稳稳当当,回头就去铁匠铺订个大号烤箱。
家里就能当作坊使!
霍瑾昱做事从不含糊,这回照样板正。
腰背挺直,手稳眼准,一勺一勺,不多不少。
他手腕悬停三秒,等面糊自然流平,才将模具缓缓送入炉口。
火舌舔过模具边缘时,他眯了眯眼。
右手迅速撤回,左手已将下一只空模摆好位置。
两人正忙活着,院门被撞开。
霍洺荣拽着王暖暖跨进门槛。
“霍瑾昱!你真能下得去手?把我调离岗位的手续,今早刚盖完章?!”
“云斓姐……我错了,真的错了!我掏心窝子跟你认错!求你劝劝洺荣,别……别把他推下去行吗?”
“云斓姐,洺荣和大哥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胳膊折了还连着筋呢,要是让外人知道自家兄弟翻脸,多难听啊?”
“我刚打听到,下个月部队要搞一轮大摸底,您真想这时候惹麻烦?霍瑾昱再干净,可谁能打包票,他没招惹过对头?树大招风,谁敢说没暗箭?”
“您只要点头撤诉,我手头那根祖传金条,立马双手奉上。从此两清,桥归桥、路归路,成不?”
“哟,好厉害的嘴皮子,又是吓唬,又是塞好处,干脆给你发本《忽悠大全》得了!”
姜云斓啪啪拍了三下掌。
她把模具推进烤箱,盖紧炉门,才慢悠悠转过身。
“你也来一块。”
她没搭理俩人,直接把刚出炉的鸡蛋糕塞进霍瑾昱手里。
“想要工作?行啊,三根金条,外加之前欠我的钱,一分不少,结清。”
“正因为要审查,才得赶紧转关系,省得被揪住尾巴。”
霍瑾昱语气平缓。
所以,加价,没商量。
“以前怎么不查?偏挑这会儿?”
“全国正在裁军。”
霍瑾昱脸色一沉。
当然,这刀,落不到他头上。
一百万人的名单早就定了。
他那些勋章,哪一枚不是血里滚出来的?
“我答应,三根金条。”
王暖暖眼神软了,声音也虚了。
霍瑾昱摆摆手:“这真跟钱没关系。”
他视线扫过王暖暖,又转向姜云斓。
“就五根金条,我兜里只剩这些了,再掏真得把裤子当了。”
王暖暖低头掰手指。
一根,两根,三根……数到第五根停住,指甲掐进掌心。
当初嫁霍瑾昱,图的是他的实权和靠山。
结果婚宴敬酒,他只点头,一句话没多说。
她才退而选了霍洺荣。
第25章 全是小黄鱼
能匀出五根,已是咬牙跺脚的底线。
姜云斓心里门儿清:两人感情薄如纸,女主还没开窍。
这笔数,就是天花板。
她靠在椅背上,等话摊开,才开口。
“洺荣好歹是你霍同志的亲弟弟,替你担点事儿,也算说得过去。”
她挑眉:“别忘了,现金到账啊。”
霍洺荣大步往外走。
王暖暖小跑跟上,裙摆翻飞,发髻松了一缕,抬手拢了拢,脚步没敢慢。
等俩人背影消失,姜云斓眯起眼,扫过空木箱位置,又盯住走廊拐角。
搬空!
连盒带盖拎走!
姜云斓笑嘻嘻转过身,挨近霍瑾昱,踮脚撞他胳膊一下,拉住他手晃了晃。
“霍同志,合作成功,恭喜恭喜~”
霍瑾昱反扣住她手腕,力道轻但稳。
一个眼神,他就懂她意思,接得又快又稳。
他下巴微点,目光落在她左耳垂那颗小痣上。
停半秒,再抬眼时,瞳孔里映着她亮得灼人的笑意。
她松开手,攥住自己衣摆搓了两下。
“五根金条,算下来一百多克,你有路子换现吗?”
往前踏半步,仰脸,鼻尖几乎碰到他下颌线。
“哇哦,我这也算小富婆啦!”
原地转个小圈,右脚后跟轻点地。
“光是想到这么多钞票哗啦啦进账,脚底板都发痒!”
抬起右脚,左脚尖戳小腿肚。
“哎哟,啥时候我能存够一万块?那日子才算真开挂啊!”
双手背到身后,仰头盯着天花板剥落的一小块墙皮。
霍瑾昱眼皮一跳,左手从裤兜抽出。
悬空半秒,落她头上揉了两下,指腹温热柔软。
“你本来就是万元户。”
声线平直,像陈述事实。
姜云斓一愣。
“哈?我银行卡里那点活期,全是从王暖暖那儿‘借’来的。”
皱鼻子,食指点太阳穴。
“以前呢?”
忽然闭嘴,舌尖抵住上颚停顿一瞬。
霍瑾昱工资一发,立马全交她手里。
他从不记账,从不问去向,也不留底。
但存折?没有。
霍瑾昱眼神一顿。
他想起她最近的变化。
话不多,事不少;不吵不闹。
可每回出手,都踩在节骨眼上。
他没多问。
转身进了卧室,搬来小板凳,踩上去。
撕掉墙上旧报纸,敲砖缝。
停顿两秒,按右侧第三块砖左下角。
一块松动的砖被抠出。
底下藏着旧铁盒,印着红星机械厂。
掀开盖,是一本存折,蓝底白字。
他递过去。
姜云斓伸手接住,低头扫了一眼。
眼前一黑,差点跪倒。
“一、十、一百、一千、一万……
真攒够一万块了?”
姜云斓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霍瑾昱脸上没表情,黑沉沉的眼睛盯着她。
姜云斓窜起来,一把扑进他怀里,脸颊蹭着脸颊,嘴还吧唧吧唧亲个不停。
“霍同志,你可太牛啦!”
“哎哟喂——”
姜云斓从他怀里蹦出来,捧起存折,“猛亲两口。
等心跳稳下来,她忽然咂摸出味儿不对。
以前记忆里,霍瑾昱工资全交她手上,还要额外抠十块钱定时寄给两位老人。
可今天呢?
直接甩出厚厚一沓存款单子。
姜云斓绕着他来回踱步,左看右看,上下打量。
“说吧,‘爱妻狂魔’霍团长,这钱哪儿来的?”
她把眉毛拧成疙瘩。
霍瑾昱抿着嘴,喉结动了动,没吭声。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军装袖口一道细小的磨损上。
“再想想?”
他声音低低的,尾音压得很平。
一抬眼,正撞上他发红的眼圈。
“霍同志,我……”她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两只手先攥成拳,又松开,最后插进裤兜。
她本想说,那不是我,只是系统塞进来的剧本。
可这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记起来没有?”
霍瑾昱语气平静得像白开水。
姜云斓直勾勾盯着他眼睛。
黑是真黑,深是真深,可里头空荡荡的,啥也捞不着。
“记起来了。”
她轻声说。
屋子里一下子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她心里发酸。
“以后不会了。”
“你守边关,我守你。”
霍瑾昱冷眼旁观她演戏。
当初相亲,家底亮一遍,模样看一眼,身材扫一眼,样样验得明明白白。
他以为她满意,能安安心心过日子。
结果落了空。
“嗯。”
他应了一声,反手攥紧她的手,点了下头。
她爱演,他就陪着演完。
——
姜云斓接连三天折腾鸡蛋糕,回回都鼓得蓬松、香得扑鼻。
她立马拍板。
自己果然有灶王爷附体!
切巴掌大的小方块,装进竹编筐,拎着满大院送。
这鸡蛋糕,好多人压根儿没见过。
更别说尝了,总得让大伙儿都嚼一口才成。
前后分了三趟,才办利索。
没两天,整个大院就传开了。
谁家要是没咬过一口,连话都不敢跟人接茬,怕被笑话土包子。
还有个笑话在村里疯传。
有个傻乎乎的姑娘,把细粮往外面送,图啥?
图人家夸她大方?
姜云斓本人听见这说法,气得直拍大腿。
我迟早把丢的面子、吃的亏,连本带利全挣回来!
她现在两头跑。
一边打蛋、搅糊、上锅蒸;一边盯梢王暖暖。
连蹲三天,总算逮着了!
只见王暖暖穿着最不起眼的白衬衫,梳两条又粗又黑的大辫子。
可姜云斓清楚得很:王暖暖最烦沾村气,平时连草帽都不肯戴,嫌土。
反常?
那准有鬼!
她立马钻进空间,换上一样颜色、一样款式的衣裳,缀在后面。
王暖暖越走越偏,最后一头扎进村西头小树林。
她东张西望,扒开枯叶,一锹一锹往下挖,刨出个旧木箱。
从里面抓出几条金闪闪的小黄鱼,又麻利填土盖好,拍拍手走了。
姜云斓缩在空间里,死死盯着她背影消失。
等了半个多小时,才闪身出来,重新挖开那块地。
掀开箱盖一看,嚯!
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条小黄鱼。
老天爷啊……这么多真家伙!
怪不得王暖暖走路都带风,说话眼皮都不抬一下。
姜云斓一把抱走所有小黄鱼,只把糟烂木箱原样埋回去。
她已经忍不住脑补王暖暖掀开箱子发现空空如也时,那张脸能扭曲成啥样。
第26章 到底多少家底
但再爽,也压不住她心里那股火烧火燎的恨。
七个月大的娃,生下来就能睁眼看世界了。
她一手轻轻搭在肚子上,声音暖暖的,却特别稳。
“别慌,妈在呢。”
孩子得养大。
要吃奶,要换尿布,要哄睡。
日子得过好。
得攒钱,得置办家当,得修房顶。
霍瑾昱,也得好好处下去。
得知道他爱吃什么,怕什么冷。
推开院门,黑漆漆一片。
没点灯。
灶台上的锅盖半掀着,冷气直往外冒。
姜云斓愣了一下,嘟囔。
“奇了怪了,今儿他咋还没回来?”
这可不像他。
她划了根火柴,点亮煤油灯。
豆大的光刚冒头,她整个人猛地一激灵。
霍瑾昱就坐在堂屋正中。
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上,连手指都没动一下。
“哎哟!你咋不点灯啊?”
“你刚上哪溜达去了?”
霍瑾昱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他拎着满满一桶活蹦乱跳的鱼往回赶。
路上还在想,她该在灶台边等着了吧?
可一推门。
灶冷,灯灭,人没了。
灶膛里只剩几缕未散尽的青烟,锅沿结了一层薄霜。
她……又走了?
他不敢问,也不敢想。
姜云斓借着微光,瞧见他眉骨绷得紧紧的,眼白里布着血丝,下颌线绷得发青。
“坐这儿干啥呀?”
她随口问,卷起袖子就往厨房走。
“煮碗面吧,肚子饿了。”
灶膛里添了三块干柴,火苗立刻蹿高。
霍瑾昱听着她暖暖和和的说话声。
整个人像是被轻轻推了一把,又活泛起来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嗓子有点发紧。
“我给你下碗鱼汤面。先去熬鱼汤,你先啃块鸡蛋糕垫垫底。”
姜云斓立马点头:“好嘞!”
霍瑾昱抬脚往外走,跨过门槛那一刹,又顿住,扭头瞅了她一眼。
姜云斓正小口喝着灵泉水。
外头来回折腾大半天,身子都虚了,得赶紧补点力气。
她迈步进了灶房,跨过门槛。
往灶膛前的小板凳上一坐,手一伸就掏火镰点火。
眼睛还瞟着霍瑾昱。
他正守着锅煎鱼呢。
她盯着那盆小鱼直瞧。
个头不大,收拾得却极利索。
鱼鳞刮得干干净净,鱼鳍剪得齐整,连肚子里那层灰黑黏膜都掏得一干二净。
每条鱼都摆得平直,鱼鳃已被剔除,鱼嘴微张。
腹腔内壁泛着湿亮的浅粉色,没有一丝残留杂质。
“想吃啥,你直说。”
霍瑾昱头也没抬。
他手腕微沉,竹筷贴着锅底缓缓推移。
把小鱼翻了个面,油花在锅边滋滋跳动。
姜云斓点点头。
“对!胎儿在肚子里长身体,跟小狼崽抢食似的,不给够,它就掏妈的底子。所以我得顿顿吃饱,肉要多,菜不能少。”
她说完,搁下空碗,伸手去拿灶台上晾着的干辣椒。
霍瑾昱听完,默默记住了。
他顿了顿,又开口:“霍洺荣那份工作关系……我打算抹掉。我也想让他们回老家去。”
姜云斓摆摆手。
“行啊,随你。”
她把干辣椒掰成两段,随手丢进灶膛里。
霍瑾昱皱了下眉:。
“可你之前不是答应……”
她歪头一笑。
“我看上去像那种守规矩的老实人?”
她从不假装顺从,也从不掩饰意图。
答应的事就做,不答应的,提都不提。
收了别人的钱,肯定给人办事。
可收了男女主的钱?
那钱就当打赏,事儿?
不办!理直气壮!
霍瑾昱盯着她水润润的嘴唇看了两秒,才缓缓把目光挪开。
是啊……人家连私奔都敢,还能怕啥?
“不过我同意你撤,还有一个原因,他们真不是冲着‘撤销’来的。”
“是来拖时间的。”
“怕我们横插一杠,坏了他们的局。”
“后招,八成早备好了。”
姜云斓分析起来,一句接一句,清清楚楚。
霍瑾昱没接话,只低低应了一声:“饭好了。”
他抬手掀开锅盖,白气腾地冒出来。
姜云斓眼睛一亮,蹭地站起身。
“来咯来咯!饿得前胸贴后背啦!”
她一把抓起筷子,脚步轻快地往厨房走。
为了这场“偷家大戏”,她可是连口水都没顾上多喝!
水壶就在灶台边放着,壶嘴朝上,盖子半歪着,里头的水一点没少。
第二天上午。
趁着人齐,王暖暖拎着信封来了。
她一边递钱,一边肉疼得直吸气,指尖都在抖。
“钱凑齐了!三根金条也在里头!说好的,你们赶紧把申请撤了!”
信封边角已被攥得发毛,纸面起了细褶。
她递过来时手悬在半空,等不到回应就不肯松开。
霍洺荣站在旁边,脸都绷紧了。
那是他到处磕头借来的血汗钱,就为死赖在这儿不挪窝。
霍瑾昱却在心里盘算另一件事:
这姑娘家里到底攒了多少?
总不能,金山银山堆着,让老公天天喝白水吧?
那也太说不过去了。
他不动声色地瞥了眼王暖暖脚上的布鞋,鞋底已磨薄,后跟外翻,针脚细密。
是新补的,不是旧缝。
姜云斓当面点完钱,嘴角一翘。
“行嘞,这事儿算翻篇了!”
她数得极快,拇指搓着纸边,一张一张翻过去。
没漏一张,也没多看一眼金条。
王暖暖咬着嘴唇,脸绷得死紧。
她下唇被咬出一道浅白印子,牙关微微发酸,却始终没松开。
她早摸清姜云斓的软肋在哪了。
人哪会凭空就爱上一种长相?
准是亲眼见过、心里扎过根、惦记过好久,才会上头。
而那个男人,她非揪出来不可!
她已托人查了车站登记簿,翻了三月内的往来名录,又去问过邮局投递员,连茶馆跑堂的小徒弟都塞了糖块套话。
等她把人找回来,倒要瞧瞧,姜云斓这张嘴还能不能笑得这么稳当。
她已经丢掉太多东西了。
这一回,必须让姜云斓连本带利吐出来!
凭什么她当年一走了之。
现在反倒日子红火、夫妻和美、孩子都怀上了?
她不配!
她盯着姜云斓微微隆起的小腹。
视线停了足足三秒,才猛地移开。
就算他俩现在黏得像刚打好的年糕,她也要一勺一勺给搅散了!
她转身时裙摆刮过门框,发出一声轻响。
姜云斓盘算着做鸡蛋糕卖。
第27章 有没有中意的
头一件大事,让霍瑾昱找人打了台大烤箱。
烤箱得用厚铁板焊制,四角加铆钉加固。
炉膛内壁铺耐火砖,温控器装双保险,开关手柄包胶防烫。
霍瑾昱托了三趟机械厂的老师傅。
量尺寸、调火候、试温差。
前后折腾六天,才把烤箱搬进西厢房。
接着跑工商局,把个体户营业执照办了下来。
她带齐户口本、结婚证、房产证明、健康证,填好三份申请表。
窗口办事员翻了翻材料,扫了眼她肚子,问了两句经营内容和地址,当天盖章发证。
又托熟人去粮站走关系,把面粉、鸡蛋、油料备齐。
每样货都验包装、查保质期、记入库时间。
事毕,她拎着一兜刚出炉的鸡蛋糕,直奔李卫国家去。
刚到门口,迎面撞上往外走的刘春华。
她刚从屋里抱出一筐换洗尿布,胳膊上还搭着两件小孩棉袄。
“刘嫂子,帮个忙!”
她赶紧招呼。
“啥事儿?”
刘春华心里咚咚直跳。
她把尿布筐放在台阶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站直了身子。
“我打算支个摊卖鸡蛋糕,可一个人实在顾不过来,想请你搭把手。一个月三十块,就是活儿有点沉。”
姜云斓直说。
她把纸兜往前递了递,让刘春华看清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蛋糕。
刘春华二话没说就应下了。
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只重重点了下头。
“中!你说咋干,我就咋干!”
她声音都亮了。
姜云斓笑着把那兜鸡蛋糕塞过去。
“那就后天见,八点准时来哈!”
她把蛋糕往刘春华怀里按实,指尖碰到对方粗糙的手背。
刘春华忙不迭点头:“哎!一定到!”
她一手搂紧纸兜,另一只手攥住围裙边,指节发白。
姜云斓掏出小本子,把安排一条条念出来。
“时间是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中午歇俩钟头。上午八点开工,十二点收摊吃饭。一点再回来,干到五点关门。每周歇一天,就定在周一。”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家老二下午三点放学,周一只用送他到校门口就行,不耽误接孩子。”
刘春华一个劲儿点头,这安排太贴心了!
姜云斓看事儿定下来,这才松口气,转身走了。
她走得不快,右手扶着腰,左手下意识护在小腹前。
“我得掐点洋槐花回来尝尝。”
她边走边说,声音轻快了些。
包饺子、炒蛋、蒸馒头,样样都能搭。
如今花开得密密匝匝,不去摘。
真浪费老天爷这份心意。
姜云斓挎着竹篮,手里攥着把小镰刀,往村外走。
她心里有数。
肚子里揣着个小家伙,专挑垂下来的槐树枝下手。
勾住一根,踮脚一拽,站稳了。
一把一把揪下白花,塞进篮子。
“云斓!”
姜云斓一愣,转过头去。
“云斓!我是傅宴尘,还记得我不?”
姜云斓直接摇头:“谁啊?”
傅宴尘也不恼,反而乐了:“咱俩小时候一个村长大的,我比你大几岁,读初中的时候你就在我家院墙外追蝴蝶,后来我上高中去了城里,全家也跟着搬走了。”
姜云斓点点头。
“哦,明白了,你在家写作业,我在家喂鸡。”
她提着篮子转身就走。
傅宴尘没拦她,就在后头不远不近地跟着,一直送到大院铁门口。
“送你到这儿,我就踏实了。”
他挠挠头,“我现在在村小学教书,有啥事找我,直接来我家敲门就行。”
话还没出口,旁边忽然响起一道低沉嗓音
“这位是?”
霍瑾昱来了。
姜云斓立马扬起笑脸,顺手把那筐槐花往他怀里一塞,声音压得又轻又快。
“我在这摘花呢,他突然冒出来喊我名字,亲热得像认识八百年似的。你帮我盯盯他,小心是特务。”
霍瑾昱眼神顿时一紧。
“真没见过?”
姜云斓立马举起三根手指。
“我对天发誓,没骗你!”
傅宴尘听着两人嘀嘀咕咕,也没插话,只温温地笑了笑。
“我是云斓从小一块儿长大的邻居,一起掏过鸟窝,偷过隔壁王婶的李子。她爬树比我快,我替她望风,被王婶追着打了半条街。”
姜云斓悄悄扯了扯他衣角,小声催:“走啦。”
霍瑾昱迈开步子跟上。
姜云斓憋不住,噗嗤笑出声,还故意晃了晃被他捏住的手腕。
“霍同志,你放宽心,我对你的喜欢,太阳看了点头,月亮看了点赞。”
她顿了顿,把另一只手按在胸口。
“连心跳都听你的话,你一靠近,它就快两拍。”
“除了你,我谁都不搭理。”
她踮起脚尖,凑近他耳根。
“昨天隔壁老赵家的三小子托人来问,我当场就说‘没空’,连名字都没让他报完。”
“霍同志,你晓得不?”
她抬手,用指腹抹掉他下巴上沾的一小点槐花粉。
“你这个人啊,模样俊、性子暖、干活利索,样样都挑不出毛病。”
她掰着手指头数。
“上回抢修水渠,你第一个跳进泥坑。前天夜里暴雨,你摸黑去扶倒了的篱笆。就连煮饭,盐放几勺、火候几分,你都记在小本子上。”
“打住。”
他声音发沉,尾音微哑。
那人今早还在村口供销社帮她拎布包、递搪瓷缸、挂蓝布衫。
妈走了,老婆也留不住,好像他天生就配不上好日子。
霍瑾昱甩掉憋闷,扯出一个笑,眼角牵动。
“走,回家。今儿给你炒槐花,嫩尖儿掐的,香得很。”
他松开她的手腕,接过她肩上的旧布包。
姜云斓乖乖点头,毛茸茸的额角蹭了蹭他胳膊肘。
回了屋,她悄悄瞄他一眼,又一眼。
“霍同志。”
她刚开口,又停住,抬手拨了拨额前碎发。
“喜欢斯文书生型的姑娘,其实没几个知道……”
“咳,不对,是满村都知道。”
但凡是个大姑娘,七大姑八大姨拉家常,总爱问:“云斓啊,你中意啥样的?”
她当时脱口而出。
“要戴眼镜的,说话轻声细语,肚子里有墨水的最好。”
十里八乡知道她还没对象的,差不多全听过这句。
这回真没法赖账了。
姜云斓眼珠一转,立马换了招。
第28章 卖鸡蛋糕
看他系着蓝布围裙在灶台前忙活。
她蹭过去从背后搂住他,手钻进围裙下摆,掀开他衬衫下摆,指尖刮过腹肌。
“咋啦?”
霍瑾昱反手攥住她作怪的手。
“你做饭,别管我。”
她笑嘻嘻的,开始解他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
一颗,两颗,三颗……
向来沉得住气的霍瑾昱,握着锅铲的手背上青筋跳了出来。
她手刚滑过肚脐,手腕就被牢牢扣住。
“老实点。”
他脑子有点懵,五脏六腑像有团火左冲右撞。
“别闹,先吃饭,饿着你我心疼。”
他声音哑得厉害,下颌绷得更紧。
姜云斓用指甲在他腰上轻轻挠了两下,歪头一笑。
“那晚上,我拿绳子把你捆床头。”
霍瑾昱眼尾泛红,呼吸急促,在失控线上停住,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行。”
姜云斓盯着他从耳朵根一路红到脖颈。
“光啃槐花炒蛋,有点寡淡,得整点下饭的硬菜。”
这天晚上。
姜云斓擦完脸、刷完牙,钻进被窝缩成一团。
眼睛却往书桌瞟。
霍瑾昱还坐着,在本子上唰唰写材料。
他往后一靠,脑袋搁在椅背上,脖子绷出一道线。
煤油灯一闪,照得喉结像小山坡的剪影。
衬衫最顶上两粒扣子没扣严实。
她撑起身子,靠在枕头上冲他笑:“去洗个澡呗。”
手指松开笔帽,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抬眼看他一眼,手里晃着一根刚解下来的深蓝色真丝领带,绕在指尖,一圈圈缠紧又缓缓松开。
霍瑾昱脚下一顿,右脚落回原地,鞋底擦出一声轻响。
他没回头,左手插进裤兜,停顿两秒。
她……真记着这事儿呢。
不是随口一说,是认真想过、准备好了才开口的。
他耳后肌肉抽了一下,喉结滚了一次。
这活儿,他真不太会干。
以前捆人用的是军用绳索,打的是死结。
眼下这根领带,软、滑、细,还带着体温,绑法、松紧、位置,全都得重新想。
从浴室出来,他一边擦头上的水,一边站在门口琢磨咋开口婉拒。
水珠顺着发梢滴到锁骨,滑进衣领。
毛巾停在额角,他按了按太阳穴,眉头微皱。
脑子里却蹦出白天那个戴眼镜的男同志。
斯斯文文,白净俊气,说话轻声细语,递报表时指尖干净,袖口露出一截雪白衬衣。
他当时只点了下头,接过文件,转身就走。
姜云斓以前老夸这类人有书卷气。
他眼神动了动,心里其实早有答案。
手里的毛巾垂落下来,搭在臂弯。
喜欢的人,抢也得抢到手,争也得争赢。
他往前迈了一步。
横竖是自己媳妇,跑不了。
他把毛巾叠好,搭在小臂上。
可拿领带捆人?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腕骨,又抬眼扫过床头柜上那条空着的领带环扣。
这事儿太新鲜,他连想都没想过。
没练过,没试过,没预演过。
过去十年,他学的是如何快速制敌,如何无声脱身。
可怎么被捆,怎么让对方捆得舒服、捆得安心、捆得不硌手……
没人教,也没地方查。
捆住了……他手脚使不上劲,还咋发力?
他站在原地,慢慢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心里直犯嘀咕,脸上倒是一点儿没露出来。
他抬手,把毛巾往肩上搭得更稳些,转身朝卧室走。
她爱玩,他陪着就是了。
推门的手指在门把上停了半秒,才拧动。
门轴发出极轻的咔一声,他跨进门槛,反手带上门。
他坐到床边。
见姜云斓起身开衣柜翻找,心口悄悄松了口气。
莫非……她改主意了?
结果。
她还真又掏出一条领带,慢悠悠踱过来。
轻轻一搭,盖住他眼睛,绕到脑后打了个活结。
结打得松紧适中,不勒,也不易滑脱。
凑近他耳边,嗓音软乎乎的。
“听说啊,眼睛蒙上了,耳朵、皮肤、心跳,全都能变得特别灵。”
她手也没闲着,顺手就把他两只手腕一圈一圈缠住。
先左后右,每绕一圈都稍稍拉紧。
霍瑾昱懵着,只闻到一股淡淡的依兰香。
紧接着,是她温热的呼吸,喷在他脸颊边。
他脖子绷紧了一瞬,又很快放松。
“霍同志。”
他喉结动了动,声音有点发紧。
姜云斓用鼻子尖蹭了蹭他鼻尖,笑嘻嘻问:“听说人憋着不吭声,声音才最勾人——闷哼一声,给我听听?”
说完,她退开半寸,等他反应。
“嗯……”
*
第二天一早。
姜云斓蹲在院里,一样样清点粮站刚送来的货。
她左手捏着炭笔,右手拿着本子,挨个核对编号和数量。
她顺手把账一并结了。
鸡蛋、鲜奶、面粉、白糖……
全是凭票都难抢的宝贝。
霍瑾昱托了熟人、拎着礼盒跑了好几趟,才敲定这个供应关系。
他跑的是城西粮站的老站长,对方起初不松口,说规矩摆在那儿,谁也不能破例。
霍瑾昱没急着说话,只把礼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
里头是两条大前门香烟、两瓶红星二锅头,还有一小包从黑市淘来的方糖。
站长抽了根烟,喝了一口酒,叹了口气,才点头答应先试供一周。
要想往后源源不断地拿货,非得跟粮站绑牢才行。
光靠一次送礼不行,还得定期走动。
逢年过节要上门,平时也要捎点实在东西。
这一开头,就砸进去不少钱。
成了,万事大吉。
要是黄了,从王暖暖那儿借来的本钱,可就全打了水漂。
那笔钱是王暖暖从婆家悄悄抠出来的,压在箱底三年没动过。
但她不怕。
她盯着灶台边那只粗陶碗。
里头的蛋液正泛起细密泡沫,手稳得很,一点没抖。
鸡蛋糕本就招人稀罕,再加点灵泉水调和,卖得肯定溜。
她每天清晨五点起床,在后院井口边蹲着。
用青花小碗接三勺水,倒进面糊里搅匀。
觉醒之后,她对感情不敢抱太多幻想。
她记得上辈子霍瑾昱被下放时,没人敢去探望,连亲兄弟都绕道走。
她也记得自己攥着药单站在药房门口,半天没敢递进去。
但钱不会骗人,稳稳当当揣进兜里才踏实。
她想跟霍瑾昱安安稳稳过日子。
也想抓住机会多挣点。
她算了笔账。
第29章 一顿便饭
一斤鸡蛋糕成本六角八分,卖三块一斤。
刨去炭火、包装、人工,净利还能剩一块六。
赚钱养家,哄好老公,以后再生个娃。
她见过隔壁林姨抱着小孙子晒太阳,小孩咿咿呀呀抓她头发,林姨笑得眼角全是褶子。
这才是她想要的小日子。
“刘姐,开工啦!”
姜云斓扒着竹篱笆,扯着嗓子喊。
刘春华听见了,立马小跑过来,一眼瞅见地上堆得满满当当的家伙事儿。
“哎哟,这是干啥?整这么多东西?”
竹筐里躺着十六个鸡蛋,青瓷碗里盛着半碗鲜奶,铁皮桶装着刚称好的面粉,搪瓷缸里是白得晃眼的白糖,还有两块用油纸包好的猪油。
“头一桩事,打蛋!”
姜云斓顺手把那个带摇柄的小机器塞她手里。
“喏,手摇搅蛋器,转起来,把鸡蛋搅成糊糊状。”
她指了指旁边摆好的木架,架子上卡着四只空碗,每只碗沿都擦得干干净净。
头天不图多,只打算烤两炉试试水。
每炉十二个纸托,每个纸托里舀一勺面糊。
不多不少,正好齐平。
刘春华二话不说,唰地把袖子撸到胳膊肘。
“包在我身上!我胳膊粗、劲儿足!”
她双手握紧摇柄,肩膀发力,身子跟着节奏左右晃动。
咯吱咯吱的响声立刻填满了小院。
姜云斓笑着点点头,没多接话。
她蹲下来,把打散的蛋液重新过一遍筛。
又拿铜勺刮净碗壁残留的糊,一滴不浪费。
俩人都是头回上手,光捣鼓打蛋和调面糊就耗到快中午。
刘春华额头冒汗,姜云斓手指发酸。
两人轮换着揉面、称料、倒糊,谁也没喊停。
姜云斓鼻子一动,闻见那股子香喷喷的焦糖味儿飘出来了,心里就有数了。
火候到了,能出炉啦!
她抄起厚布手套,掀开炉盖,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里头纸托边缘微微翘起,表面金黄酥脆,裂开细纹。
“这玩意儿咋卖啊?”
刘春华眉头都拧成疙瘩。
“姜同志,你不是说三块一斤?现在买斤肉才几块钱?买包桃酥也不过两块多!真有人肯掏钱买这鸡蛋糕?”
她指着刚出炉的一盘,捏起一小块边角尝了尝,眼睛一亮,又马上皱眉。
“好吃是好吃,可这价……”
姜云斓扭头瞧见篱笆外蹲着个探头探脑的小脑袋,立马扬声招呼。
“李卫军,你妈呢?快回家喊一声:鸡蛋糕二块一斤,买一斤,白送半斤!问她要不要!”
她话音刚落,李卫军蹭一下蹿起来,转身就往巷子口跑。
她早半个月就开始烤了,每天一炉,挨家挨户分着尝鲜。
大院里小孩们早就盯上了,馋得直咂嘴。
舌头舔嘴唇的动静清清楚楚,腮帮子跟着吞咽动作一鼓一鼓。
李卫军原本跟野马似的满院子疯跑,最近却老在她家墙根下晃悠。
为啥?
就等烤炉热乎起来,等着卖鸡蛋糕呢!
今儿一闻见味儿,人直接扒在篱笆缝里,眼珠子都不带转的。
“花婶!给我留两块!我撒丫子回家拿钱去!”
他一听喊,拔腿就蹽,边跑还边喊。
刘春华一听价格,愣住了:“咦?这么便宜?”
鸡蛋是挑大的、奶是现挤的,她自己亲手倒进去的,一点没掺假。
面粉更是顶好的富强粉,雪白细软。
这点,她想到了,别人也早琢磨透了。
她正低头盘算怎么定价时,院门外呼啦围来一堆人。
“啥时候开卖啊?”
“二块一斤,买一斤白送半斤——等于三块钱买到一斤半!”
“这价真可以,买回去当零嘴,慢慢嚼。”
“跟桃酥一个价,可比桃酥软和,还不硌牙。”
“我家那小祖宗,天天念叨‘糕糕糕糕’,总算盼来了!”
“我吃了回,回来连着念叨三天!”
“三块一斤是有点小贵,平时舍不得顿顿买。”
“听说是刘嫂子亲手打的蛋、加的奶,确实没兑一滴水!”
“那这价就一点都不坑人,蛋贵、奶金贵,哪样便宜?”
“有营养,给娃吃正合适!”
陆霏霏吧嗒吧嗒流口水。
攥着王红月的手使劲往院子里拽:“买糕糕!要糕糕!”
王红月被闺女拉得踉踉跄跄。
“好好好,妈给你买,慢点走,别摔着。”
她其实不大想来。
当初热心撮合自家妹妹和霍团长,后来再见到霍团媳妇,总觉得有点别扭。
虽然也没做啥出格的事。
但她妹确实一门心思喜欢霍团,见天儿念叨。
每天早上醒来第一句话是霍团,吃饭时聊的是霍团,晚上睡前还要翻来覆去想霍团今天有没有回信。
“二块一斤!买一斤送半斤!”
“这糕点没兑一滴水,全是鸡蛋和牛奶搅出来的面糊!”
姜云斓吆喝着,切蛋糕分给围上来的孩子。
孩子们伸长胳膊要,她笑着塞进他们手里。
“来一斤!”
“得嘞——”
她收钱、称重,多给半斤,又塞一小块。
小孩攥着糕点跑开,喊:“姜姐姐最好啦!”
街坊路过夸她实诚,她笑笑,继续忙活。
“我也要一斤!”
她利落切、称、装袋。
*
霍瑾昱一打下课铃就往家赶。
刚到篱笆边,停住。
姜云斓站在太阳底下笑着。
袖口挽至小臂,指尖有干蛋液痕迹,裙摆被风吹起一角。
傅宴尘站在她斜后方,穿深灰中山装,扣子系到顶,神情淡然。
霍瑾昱跨过篱笆,肩膀一横,挡在傅宴尘和姜云斓之间。
站定在她身侧,低声道:“我来称,你收钱就行。”
姜云斓一见是他,眼睛弯成月牙儿:“好呀~”
立刻把秤塞进他手里,报清价钱。
她坐在小凳上数钱,偷笑。
“云斓,明儿我弟回来,我妈说让你过去坐坐,吃顿便饭。”
“你弟?谁啊?”
“傅宴声。”
“哎哟!”
扭头看他,上下打量,踮脚看耳后。
“你是……阿言的哥哥?”
“你就是……小尘哥哥?”
她挠挠后脖颈:“我真没想起来……抱歉啊!”
霍瑾昱捏着秤杆的手指一紧,骨节泛白。
姜云斓:“明儿我一定去。”
傅宴尘朝霍瑾昱颔首,拎起糕点走了。
一炉糕很快卖光。
刘春华看着纸篓里一堆零钱:“比我估的翻了快两倍!”
第30章 烤面包
有人攥硬币伸手要,有人拍一元纸币催打包。
姜云斓装一袋鸡蛋糕塞给她:“刘嫂子,你快回去做饭吧,一会儿放学,孩子们该扑回家啃饭了。”
刘春华摆手:“使不得!工资都结了,哪还能再拿东西?”
“没事!头一天开张,意思意思,给孩子垫垫肚子。”
霍瑾昱说。
刘春华拗不过,拿了就走。
霍瑾昱转身进厨房:“下碗面凑合一下得了。”
“阿言?谁啊?”
“你吃味儿啦?”
姜云斓歪着头凑近,眼尾弯弯,嘴角还翘着。
“谁会为一个朝三暮四的人拧巴自己?”
霍瑾昱嗓门一沉,冷得能结霜。
他手指骤然攥紧,指节泛白,喉结上下滑动一次,再没开口。
“霍同志,多搁辣椒哈,咱整一碗糊糊面!”
“心大得能跑马!”
“饿得慌……煎个蛋呗?”
“行,给你单煎一个,省火省时!”
“嗯。”
“霍同志~”
“蛋可以快点熟,人可不能图快呀。”
霍瑾昱耳朵“腾”一下烧红,凶巴巴扭头吼她:
“青天白日的,瞎说什么呢!”
“你再胡咧咧,信不信我把你那本《婚姻法》撕了垫锅底!”
姜云斓“噗嗤”笑出声,乐得直晃肩膀。
她捧着金黄酥脆的荷包蛋,小口小口啃,空瘪的肚子终于喘了口气。
“明儿去阿言家吃饭,你跟我一块儿去哈。”
霍瑾昱愣住,一脸懵:“啊?”
姜云斓把最后一块蛋尖儿塞进他嘴里。
一边用厨房纸仔细擦着手上的油渍,一边慢悠悠开口:
“阿言啊……跟我同年生的。”
“我妈带大的娃不少,心肠软,谁来了都肯给口饭,有时连外村走亲戚的孩子也留着吃顿热乎的。”
“街坊都讲,我是老幺,肯定被捧在手心里,见了我就逗:‘小薇薇嘴甜,将来准有福气。’”
“其实不是。孩子一多,心就散了,宠也分不过来,姐姐们有姐姐们的活计,哥哥们有哥哥们的差事,轮到我,常常是灶台边剩一碗冷粥,或者蒸屉里半块没吃完的窝头。”
“小时候爸妈总在外头忙——大队开会、地里抢收、修渠记工分,哪样都比我在家重要,家里连个坐等吃饭的人都没有。”
“我就是个小尾巴,拖哪儿都嫌碍事,跟着去田埂边,被呵斥着蹲在树荫下别乱跑。跟着去供销社,被推到门口守着门框,不准进店。”
“常常被反锁屋里,陪我的,就剩墙角窸窸窣窣的老鼠,它们从砖缝钻出来,又钻回去,在墙皮剥落处拱出细小的灰道。”
“我最怵老鼠,梦里全是黑乎乎一堆,围着我打转,脚底板发痒,牙齿打颤,醒过来枕头都是湿的。上了小学,能踮脚够着灶台了,就开始自己煮饭,米淘两遍,水加到锅沿第三道线,火候看柴烟颜色。”
“个子矮,踩椅子上炒菜,锅铲够不着锅底,手一滑,铁锅歪斜,油星子溅到手背上,燎起几个红点。后来认识了阿言,他不爱吭声,白白净净的,笑起来眼睛亮亮的,说话声音轻,但每次开口都带着认真。”
“但他老找我玩,啥也不图,就是想带着我,去捡麦穗、捉蜻蜓、趴在沟边看蝌蚪,从不嫌我笨手笨脚。熟了以后,他妈妈知道我一个人开火,盛饭时却总多舀一勺,汤里浮着的蛋花也往我碗里拨。”
“我就在他家吃了好多年饭,从三年级开始,一直到初中毕业前最后一个学期。”
这回人家主动登门,她总不能装作不认识吧?
霍瑾昱嘴角那股子硬邦邦的劲儿软了下来,肩膀松开,指节不再扣着桌沿。
他刚还在心里瞎琢磨。
莫非是婚后才搭上的关系?
脑瓜子里瞬间闪出一堆苦情戏……
甚至想到她若真瞒着自己和旧人往来,自己该如何应对。
结果一听是小学同学,心立马落地了,胸腔里那股沉闷劲儿散得干干净净。
“哦,小学啊?那没事儿!”
他干咳两声,耳朵尖微微发红,喉结上下动了动,又低头摸了摸后颈。
“那个……咱再加个溏心蛋?”
姜云斓讲那话,本来就是怕他想歪。
看他眉头舒展开,就知道疙瘩解开了。
她不图大富大贵,不羡旁人风光。
只盼着柴米油盐里有热乎气,碗筷碰撞间有笑闹声。
这种误会,能少一个是一个。
“开饭咯。”
霍瑾昱把面碗往她手边一推。
姜云斓笑眯眯应了声,没急着吃。
反而凑近他,双手捧住他脸,“吧唧吧唧”亲了两口。
“霍同志,今天特别乖哦~”
霍瑾昱被亲得浑身一僵,耳根子烫得能煎蛋。
他手指无意识地攥紧碗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呼吸都短了一瞬。
“快、快吃面!”
他低头埋进碗里,嘴边忍不住翘起一点笑。
可一想到这一年多她嫌弃的眼神、冷淡的语气,那点笑意又慢慢沉了下去。
两人扒拉完面条。
霍瑾昱背起挎包去营区跑操,姜云斓转身系上围裙,继续捣鼓鸡蛋糕。
刘春华碗筷一放就麻溜过来帮忙,边擦手边迟疑。
“要是家属院没人搭理咱这买卖咋办?”
姜云斓一点儿不怵,笑嘻嘻晃了晃手里的打蛋器:
“你记住一句话,全世界的人分三类:比我有钱的、跟我一样穷的、比我还穷的。”
刘春华一愣:“啊?啥意思?”
姜云斓叹口气:“说白了,就我一个穷光蛋。”
王暖暖那儿能掏出一箱子金疙瘩,霍瑾昱那儿能摸出一张万元存单,
轮到她自己?
兜比洗脸盆还干净,风一吹都带响儿。
她翻遍所有衣兜,最多掏出三毛五分钱,还得省着买醋。
刘春华:“你说得对,没法反驳。”
她也不多问了,抄起鸡蛋就磕。
左手托稳蛋壳,右手拇指一顶,蛋壳裂开。
蛋液滑进碗里,无碎屑。
手腕轻转,蛋壳往边沿一磕,咔嚓一声,半片落进废料筐。
俩人刚搅开第一碗蛋液,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和人声。
拖鞋啪嗒、布鞋沙沙、书包带甩在后背的闷响。
最前头那人嗓门洪亮,话音未落,人已挤到院门口。
抬头一看,院墙外已挤满脑袋。
男人戴草帽,下巴仰着,女人扎蓝头巾,一手拎篮,一手扶墙踮脚,几个孩子踩上墙根空木箱,扒着砖缝往里瞅。
姜云斓听了听,心稳了。
面糊倒进烤盘,滋啦作响。
热气裹甜香腾起,蛋香混蜂蜜焦糖味钻鼻、缠喉、沉胃。
香味绕家属院飘了一上午。
第31章 暴利
可没真开卖前,她心里仍悬着半口气。
眼尾扫院门,见人越聚越多,却不敢松气。
香是一回事,肯掏钱买,是另一回事。
毕竟,伸手要钱从来都不容易。
现在瞧这架势,大伙儿争着抢着来,她哪还有半点担心?
“花婶!快点儿啊!今早买的早啃光啦!”
“嫂子,多蒸几屉呗!”
“哎哟,早上那仨蛋的小块块,塞牙缝都不够!”
姜云斓笑着挥手:“下午再烤一锅哈!”
“不多整几锅?”
“对啊,这玩意儿又不会坏,多做点咱好排队买。”
“早上那点早抢光了!连孩子都踮着脚往里瞅。”
一听只做一锅,大家急了,你一句我一句嚷开了。
有人往前递钱:“我先交钱!算我一个!”
有人拍院门框:“姜师傅,咱不讲价,你定多少就是多少!”
还有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掏出笔记本:“要不我帮您记个账?谁排第几号?”
姜云斓嘴角一弯,没接话。
把搅蛋勺搁回碗沿,金属碰陶器,清脆一声。
转身揭开蒸锅盖,白雾涌出,她抬手扇了扇,睫毛沾湿。
垂眸时,眼睫投下淡淡阴影,嘴角仍挂着笑意,却不达眼底。
嘴上喊得响亮,真堆成小山,人反而犹豫:买不买?
值不值?
她见过太多次。
供销社排长队,进去一看货不够,一半人转身就走。
百货大楼特价搪瓷盆堆成塔,头三天疯抢,第四天无人驻足。
食堂打饭,某个窗口菜盛得多,后面人反而慢下脚步,歪头观望,琢磨值不值得多等五分钟。
可货架一空,手还没伸,心先痒痒。
哎哟快拿一个!
再不抢就没了!
手指碰糕块边缘就缩回,又立刻伸回来。
明明拿起一块,又放下,改拿旁边稍大的。
有人攥钱原地转半圈,扫别人手里那块,才猛地点头往前挤。
她现在挺着肚子,一次真做不了太多。
腰背酸胀,蹲下起身总要扶灶台。
昨儿搅蛋液搅到一半,手肘抵案板歇了三回。
今早系围裙,腰围比上周宽一寸,扣子勉强咬合,绷着。
这招“看着想买、偏偏不多”,正对路子。
她掐准时间开炉,只够百来人分。
每块切得方正,大小一致,称重误差不超半克。
装牛皮纸包,米浆糊口,盖红章,纹路清晰不洇。
当然,也得防家属院有人眼红使绊子。
她每天清晨四点起床,剁蜂蜜、筛面粉、调蛋液。
烤箱温度计每日校准两次,偏差超一度即重调。
送货铁皮盒从不离身,钥匙拴裤腰内侧。
霍瑾昱每月例会,她准时到场。
汇报用量、损耗、销量,账本摊开,数字工整。
蜂蜜鸡蛋糕做法家常。
面粉过筛两遍,蛋液搅打至起泡,蜂蜜加温至五十度拌入。
烤盘刷薄油,面糊倒入抹平,轻震消泡。
烤箱预热,一百八十度,二十五分钟。
卡脖子的是糖、鸡蛋。
凭票供应,不是谁都能拎两筐蛋来烤。
黑市价高、风险大、掺假多,她试过三次,全扔了。
姜云斓头月开工,他就送来一摞盖红章的特批单。
真要干那种偷偷摸摸抢生意的脏事?
拉不下那个脸,也抹不开那个面儿。
同在一个院里住,低头不见抬头见,孩子还在一个小学念书。
可再熬几年呢?
糖和蛋早晚放开卖,满大街都是。
到那时,满院子大妈怕都要支起烤箱争客源。
她要做的,就是赶在别人还在发愣、还在观望的时候,先把钱袋子悄悄扎紧了。
女人啊,兜里有钱,腰杆才硬。心里有底,说话才响。
姜云斓哼着小调,把活儿安排得明明白白。
新出炉的一锅端出来,热气一冒,小孩们撒开腿就冲。
“我要一斤!”
“给我留半斤!”
“称两斤带走!”
“花婶,能单买一个不?我兜里就俩钢镚……”
老主顾李卫军站在边儿上,眼睛亮晶晶的,一直盯着秤盘。
他早就算好了。
一斤十来个,一斤半差不多十五个,三毛钱一个准没错。
姜云斓抬眼看他,心里一乐。
这小机灵鬼,还挺会掐算。
“行啊,给你一个,三毛。”
花三块买一斤,大人可能咂咂嘴、掂量掂量。
但给孩子三毛买一个?
谁家不乐意?
家属院的孩子,零花钱从不缺五毛一块的。
话音刚落,李卫军咧嘴一乐。
“耶!”
“哐当”把两毛钱扔进铁皮钱匣,抓起蛋糕转身就跑。
“慢点!刚出炉烫手!”
姜云斓也顺手拈了一块,慢慢嚼着,咂摸滋味。
她心里飞快扒拉账:
粮站批发价拿的蛋和糖,摊下来每斤成本一块出头。
一锅十六斤,扣掉送人的、掰碎的、不小心掉地上的,实打实卖出三十块钱。
刨去本钱,净赚十五块。
一天两锅,稳稳三十。
等霍瑾昱晚上一进门,姜云斓立马把今天卖货的钱递过去。
她手指微张,把那叠纸币和粮票整整齐齐托在掌心,动作干脆利落。
“喏,你媳妇儿挣的!”
声音清脆,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得意。
她没等他伸手接,就直接往前送了送。
“头天开张,特地留给你当个念想。”
说完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以后天天都有,少不了你的份。”
霍瑾昱皱着眉数那一叠零钱和粮票,一张张捻开,反复点了两遍。
他揉了揉鼻梁。
“一天赚的,比我半个月津贴还多?”
姜云斓晃了晃食指,慢悠悠说:
“这可是毛收入,刨去成本、人工、糖油面,纯利才一半。”
她把“纯利”两个字咬得清晰,又朝他眨了眨眼。
霍瑾昱当场愣住,半晌没吭声。
他盯着那叠钱看了很久,喉结动了动,却始终没说话。
“太暴利了,料子不能省,用好的。”
他终于开口,语气低沉,却异常坚定。
姜云斓噗嗤一笑。
“全是国营粮站直供的,面粉都是富强粉,蒸出来的蛋糕又香又软,能差吗?”
她顺手抓起一块刚出锅的鸡蛋糕,掰开一角递到他嘴边。
“尝尝,烫不烫?”
第二天中午。
姜云斓刚卖完最后一块鸡蛋糕,拎起小布兜就往傅宴声家走。
走到门口时,脚步忽然一顿。
她停在院墙外,目光落在墙根下那丛低矮的灌木上。
“咦?这棵‘假樱桃’居然还在啊。”
第32章 有工作了
她弯下腰,随手掐了一朵粉白小花,轻轻捻在指尖。
“你小时候可稀罕它了,结的小红果,捏着玩、踢着滚、手痒了还能‘啪’一下挤爆,解压得很。”
一个温温和和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姜云斓猛地抬头,一下卡了壳。
她嘴唇微张,眼睛睁大,呼吸都停了一瞬。
皮肤白、五官亮、眼神清,活脱脱一尊书卷气十足的俊秀青年!
他站在三步开外,左手搭在自行车把上,右手插在裤兜里。
“阿言?”
她试探着喊。
傅宴声笑着点头:“是我。”
傅宴尘立刻撇嘴。
“嘿!我站这儿半天,你愣是没瞅见,倒是一眼认出阿言?咋的,我长得不够顺眼?我这眉毛、眼睛、鼻子、嘴巴,哪一处不标致?哪一处不精神?你再仔细瞧瞧,我身上这件衬衫还是新买的,扣子都还没磨毛边呢。”
霍瑾昱冷脸杵在边上,目光扫过两人,嘴角绷得死紧。
刘卿挎着围裙从屋里出来,右手拎着一只竹编小篮,左手刚擦完灶台上的水渍。
她一眼望见姜云斓,脚步顿住。
快步上前攥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力道很重。
她盯着姜云斓的脸看了足足三秒,眼圈迅速泛红,睫毛颤了颤,眼里已经泛潮:
“你十岁那年我们走的,一晃十年啦!阿言刚落地,第一句话就是:‘得先把云斓请回来吃饭。’”
她盯着姜云斓看了又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姜云斓的手背。
眼泪终于没忍住,哗一下掉下来。
“长成大姑娘了,都嫁人了……”
她一边说,一边侧身往堂屋门口望了一眼。
说着回头瞥了眼小儿子,心里一阵发酸,到底晚了一步。
她张了张嘴,没再往下说,只把围裙角攥得更紧了些。
“这就是你对象?哎哟,真高挑!模样也周正,看着就稳重!”
刘卿赶紧接过霍瑾昱递来的鸡蛋糕,纸包还带着余温。
霍瑾昱把鸡蛋糕递过去,脸上带着笑。
“阿姨好,我是云斓的丈夫,霍瑾昱。”
刘卿一边沏茶,一边轻声解释。
“当年突然跑,真不是故意躲你。你伯伯和我都是搞科研的,在原单位出了点事,风声太紧,夜里托人搭上车就走了。”
“没来得及跟你道别,怕把你牵扯进去。”
那会儿人人都绷着一根弦,连咳嗽都不敢大声。
邮局不敢寄信,电话不敢多打,连邻居问起,都只推说调岗了。
这一走,就是整整十年。
户口注销了,档案封存了,旧同事换了岗位。
如今日子松动了,他们才敢悄悄回来看看。
可身份还是不敢随便亮出来,只能藏着、掖着、慢慢等。
他们年纪大了,早没那股子闯劲儿,干脆就在村里安顿下来。
刘卿给霍瑾昱倒满一杯茶,又给姜云斓添了半杯,动作慢而稳。
姜云斓点点头。
“小时候傻乎乎的,还偷偷哭过,怕你们真把我给扔了。后来长大了才明白,哪是不要我啊,分明是被啥难处给死死摁住了。”
如今听完全过程,心里最后那点疙瘩,也“噗”一下,散得干干净净。
她晃着刘卿的胳膊,像小时候那样撒娇。
“最爱吃你蒸的红薯窝头啦!又软又香,嚼一口满嘴都是甜滋滋的土味儿!”
刘卿笑着用指节轻轻敲了下她脑门。
“今儿给你炖一锅红烧肉,肥瘦相间,入口即化。”
姜云斓被刘卿牵着手往里屋走,出门时偏头一瞥,霍瑾昱正跟俩弟弟一起朝堂屋走,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
“云斓啊,来,坐大娘身边。”
刘卿拉着她坐下,压低嗓音问。
“跟大娘掏句实话,霍同志对你咋样?”
她回来后悄悄问了几家婶子,结果听见一堆风言风语,心里直打鼓。
女人这辈子,婚事就是翻盘的唯一机会。一步走歪,往后几十年全跟着晃荡。
姜云斓仰起脸,慢慢开口。
“我以前……做得挺不像样。”
“不光不像样,简直离谱。”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
“霍同志对我掏心掏肺,可我心里头,老飘着别人影子。”
她没再多讲细节。
总不能当着长辈面说“我惦记隔壁卖冰棍的小白脸”吧?
那也太荒唐了。
“不过现在想通了,要踏踏实实跟他过下去。”
“而且呀——”
她伸手轻轻按在小腹上,眼睛弯成月牙。
“我怀上了,俩宝宝,双胞胎。”
刘卿一下子瞪圆了眼,嘴巴微张,半晌没合拢:“先说……先说哪个?外心?还是双胎?”
“双胎好啊!”
她一拍大腿。
“赶上了计划生育,别人生一胎顶天算一胎,你这可算‘一胎两宝’,政策都拦不住!”
姜云斓低头抿嘴笑,手指悄悄在肚子上画了个小圈,耳根发烫。
刘卿凑近一点,声音压得只剩气音。
“外面那点心思嘛……藏严实点,别让人瞅见就行。”
姜云斓没接这话,只把话题轻轻拽回来。
“孩子嘛,来了就是缘分。单胎也好,双胎也罢,就这一回,生完拉倒。”
她心里清楚得很,以后要忙的事,堆得比柴垛还高。
刘卿点点头。
她那会儿没计划生育,也只生了两个。
摸清了底细,心就落回肚子里了。
云斓这丫头,命里自带一股顺劲儿。
再扭头看看自家那俩死活不肯谈对象的儿子……
越看越像俩懒土豆。
“行了,出去坐坐,陪他们喝口茶。再过一会儿,饭就得上桌喽。”
刘卿拍拍她的手背。
姜云斓乖乖应声,站起身时目光扫过院子。
十多年没人住,老屋塌得差不多了。
眼前这些墙、瓦、院门,全是新砌的、新刷的、新安的。
“云斓,快过来坐这儿!”
傅宴声含笑递来一杯温水,杯沿还冒着细细的热气。
“阿言,你现在是?”
姜云斓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傅宴声语气轻松,眼里带着光。
“刚拿到毕业证,考进了部队文职岗,下礼拜一正式报到。”
他侧过头,看向霍瑾昱,笑容依旧温润。
“以后还得请霍同志多带带新人呢。”
霍瑾昱指尖轻轻搓了搓,很快扬起笑意:“好说,好说。”
万幸啊,是穿开裆裤就一块儿滚泥巴的情分。
要是真摊上少年时候的旧账……他连底气都提不起来。
他心里盘算得清楚。
第33章 开厂
先帮傅宴声在军营里扎下根,再火速给他张罗个对象,把婚事落定才踏实。
不然早晚出乱子。
他家那位,就吃那一挂。
戴眼镜、说话轻声细语、手指修长的白面书生。
“开饭啦!”
刘卿笑着招呼一声。
话音刚落,大伙儿全往厨房跑。
饭桌上,你一句我一句,热热闹闹。
姜云斓一边夹菜,一边悄悄打量两人。
眼神在刘卿和霍瑾昱之间来回移动,指尖捏着筷子微微用力。
越听越明白,心里也渐渐有了数。
那些从前模糊的细节,此刻都连成了线。
霍瑾昱也不吭声,只低头扒饭,米饭一粒不剩,菜也吃得干干净净。
临走时,姜云斓站在村口,脚底像生了根,挪不动。
她醒过来以后,特别稀罕那些暖烘烘的记忆。
哪怕只是别人随口一句“多吃点”。
“云斓啊,想家了就回来看看!”
刘卿挥挥手,围裙上还沾着一点面粉。
姜云斓点点头,喉咙发紧,一个字都没敢多说。
怕一开口就哽住,怕一开口就哭出来。
等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她一下没绷住,眼泪哗啦就掉了下来。
“唉……这世上哪有什么一成不变的好?”
她盯着脚下泥巴路,叹得又轻又沉。
“咋了?”
霍瑾昱问。
语气是惯常的平,可脚步早停了。
右脚悬在半空顿了一瞬,才慢慢落回地面。
“我刚想起一个词,半道上认的爸妈。”
她低头捏着衣角,声音闷闷的。
“刘卿是半道来的,我亲爹妈……也是半道上岗的。”
靠不近,甩不掉,卡在中间不上不下。
“我长大后,我妈能管我一口热饭,其他事?一刀两断。”
“我压根不信爱这玩意儿。”
“她站那儿,就等于在我耳边反复念叨:你亲妈都不待见你,谁还能真心疼你?”
她抬眼看他,眼睛湿漉漉的,睫毛挂着泪珠。
“所以我别扭得很——想往你身边凑,又忍不住找梦里那个根本不存在的人。”
“小时候挨的那些冷脸、熬的那些夜,又不是你害的,凭啥要你替我扛?”
“我就是个怂包,缩在壳里不敢动弹。你对我好,我怕自己陷进去,再也爬不出来。”
她仰起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嘴却还努力扬着一点笑。
“霍瑾昱,我现在,只剩你一个了。”
霍瑾昱手猛地攥紧。
可下一秒,大手已经覆上她眼睛。
顺势一揽,把她整个人裹进怀里。
她眼睫一颤,扫过他掌心,痒得钻心,喉头不自觉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她说的话,七分真,三分绕,骗别人,也哄自己。
他懒得拆穿,也分辨不出真假。
这套苦情戏码,他自己早演过千百遍。
可还是心口一揪,软了一块。
她确实有说不出口的苦。
童年那些事,没打没骂,可日复一日地凉着、耗着、磨着。
他甚至一下子想通了。
为啥她总盯着斯文男人看。
那哪是喜欢脸?
那是下意识伸手,够她记忆里最温柔的一种影子。
她错哪儿了?
他默念:被踩在地上一年,够本了。
别听几句软话,又傻乎乎往前扑。
“嗯。”
他应得干脆,嗓音干冷,尾音短促,像刀刃刮过石面。
可心口却翻腾着另一句。
“我也就剩你了,你还不要我。”
她想抬头看他眼睛,手腕却被轻轻按回怀里。
“走了。”
说白了,那会儿她自己干的事,真够呛。
桩桩件件,全往人心里扎钉子。
人在那种看不到头的糟心事里打滚,喘气都费劲。
人嘛,天生就怕疼,哪边烫手哪边缩手,再正常不过。
姜云斓把霍瑾昱伤得够深,他撒手走人,半点不奇怪。
“走,咱回家。”
她伸手拉住他手腕,语气轻快。
这一片街坊,闭着眼都能认出她来。
路上碰到熟人,不是笑着点头,就是大声招呼。
“这是我家霍瑾昱!”
她扬起笑脸,声音清亮,一点儿不扭捏。
霍瑾昱就站定,跟着应声。
礼数周到,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等拐进家属院门口,姜云斓腮帮子都笑累了。
“对了,”她灌了口水,忽然想起什么,“霍洺荣最近咋没露面?”
霍瑾昱正系作战服最上面那颗扣子,听见了,侧过身答。
“调去外地支援了,听说快回来了。”
他天天泡在训练场和指挥部,只要没人凑上来搅和,他压根懒得翻旧账。
可姜云斓心里明镜似的,这事没表面那么干脆。
“行,我回头托人打听打听。”
“嗯,你看着办。”
他转身要走,路过门边那只军绿搪瓷壶时,脚步一顿,又抬脚迈出去了。
姜云斓眨眨眼,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哎?他咋又忘了水壶?”
这种事儿能轮到他身上?
“霍同志!水壶!”
她赶紧追出去,几步赶上,笑着把壶塞进他手里。
旁边乘凉的大爷大妈立马转过头,乐呵呵地起哄。
霍瑾昱听着,嘴角不动声色地翘了翘,接着大步朝前走去。
姜云斓挥完手,立马转身往回赶。
活儿还堆着呢。
那鸡蛋糕,如今早成了家属院的“抢手货”。
姜云斓心里有谱。
不多不少,每天两炉,清晨一炉,晚饭后一炉。
有钱进账,手头不闲,心里踏实。
她把毛票和硬币分开码进搪瓷缸。
每天清点两遍,一遍在收摊后,一遍在睡前。
缸底垫着旧报纸,钱摞得齐整,一角压着一张红纸剪的小喜字。
她早盘算好了。
怀上了就照这个节奏干。
等身子轻松些,再琢磨包得体面点,搞个喜庆纸盒子。
往后啊,开个小厂也不是梦。
她数钞票时,指尖都是带笑的。
一到周五早上,姜云斓刚把鸡蛋磕进碗里。
手还没沾上蛋清,门口就陆续有人探头。
“云斓啊,娃这周歇两天,家里得囤点鸡蛋糕,你多整几锅呗?”
她嘴上连连答应,心里直打鼓。
真不是烤箱慢,是打蛋这活儿太熬人。
胳膊酸、手腕疼、还容易抽筋。
她试过换手,可酸胀感照旧窜到肩膀。
每次摇满一百圈,手心湿透,虎口发红,指节僵硬得掰不开。
她越想越发愁。
早知道当年该多啃几本技校课本!
机械原理翻过三回,全停在齿轮传动图那一章。
第34章 系统放弃了
现在翻遍脑袋,也凑不出个像样的法子。
工具箱里扳手、钳子、螺丝刀都有,可没有一把能拧松这个死结。
正叹气呢。
“云斓,我们来搭把手!”
傅宴声嗓音清爽,掀了门帘进来。
他身后跟着陈涛、刘强和戴眼镜的文秀。
姜云斓乐呵呵递上围裙:“那你们先和面吧!”
她顺手把围裙带子系在傅宴尘腰后。
顿了顿,她压低声音问:“我琢磨半天—,有没有那种插电的玩意儿?能把蛋液呼噜呼噜搅开的那种?”
她指尖沾着面粉,在围裙上蹭了两下,眼睛盯着傅宴尘的脸。
“只要有个小马达,带根转轴,再安个搅拌头,通上电它就能自个儿转……这个,你们弄得出来不?”
傅宴尘听了笑出声。
他笑的时候肩膀微抖,抬手抹了下嘴角,又把头发往后捋了一把。
“你说的这东西,我闭着眼都能焊出来。”
他学的是化工,可这种小玩意儿,物理课上做过的手工都不止一遍。
老师讲电路,他当场就用漆包线绕了五个不同功率的小电机。
实验课交作业,他顺手给班里修好了三台打蛋器。
简单,真简单。
他就故意拖着调子。
“不过嘛……你得喊一声‘小尘哥哥最厉害’。”
姜云斓一秒变脸,立马双手合十,软乎乎蹭过去。
“小尘哥哥~宇宙第一帅!人间小神匠!快救救我吧!我今天光打蛋就打了二十分钟,手都抖成筛糠啦!”
傅宴声站在旁边,嘴角一直没下来过。
他没说话,只是默默撸起袖子,把擀面杖往案板上一搁。
“别求了,马上开工,你先切块黄油,我俩给你‘手搓’一台专属搅拌机。”
姜云斓掰着手指头,把要干啥、咋干、得啥效果,一条条说清楚:
她拇指点着食指。
“第一,得能打发蛋清,不能泄气。”
中指跟着翘起。
“第二,黄油和糖霜得搅匀,不能有颗粒。”
无名指也立起来。
“第三,转速得稳,快慢能调,不能一开就飞溅。”
小指最后弯下。
“第四,体积不能大,放灶台边上就行,还得容易擦洗。”
傅宴尘听完就点头。
“行,马上给你整出来。”
他掏出裤兜里的铅笔,在拇指指甲盖上蹭了蹭笔尖,又抬眼扫了一圈厨房角落堆着的旧铁皮桶、断了把手的搪瓷碗、半截铜线。
他没翻图纸,也没摸量尺,只把铅笔在掌心转了一圈,就转身拉开靠墙的木头矮柜抽屉。
“啊?这就画?”
她盯着他递过来的本子。
蓝横线的小学练习册,上面铅笔勾勒得清清楚楚,连螺丝孔位都标了圈圈。
“你……这脑子是装了尺子吧?”
傅宴尘把本子卷成筒,“咚”地轻磕她额头一下。
“小忙不收钱,但得记账!等搅拌器转起来那天,你可得好好想想,拿啥谢我?”
他手腕一抖,纸筒松开又弹回原状。
“必须的!”
姜云斓拍拍胸口。
“我对帮过我的人,从不含糊!”
傅宴声接话。
“那咱俩这就撤,回屋给你捣鼓机器去。等火候到了,直接送上门,你只管蹲厨房里等香味飘来就行!”
他边说边掏出一把铜钥匙,抛给傅宴尘。
傅宴尘伸手接住,攥进掌心。
说完,转身往外走。
他刚跨过院门那道矮砖坎,又往回瞄了一眼。
“走啦走啦!”
傅宴尘伸手拉他胳膊,扣住他小臂外侧,往自己方向一带。
傅宴声顺势往前半步,两人肩膀几乎相贴。
哥儿俩刚拐出家属院大门,鼻尖就被一股甜香撞了个正着——是刚出炉的鸡蛋糕味儿。
“她现在过得挺敞亮。”
傅宴声声音低了点。
“敞亮就好。”
傅宴尘应得干脆。
霍瑾昱收操回来,推开院门一看:
院子干干净净。
青砖地面扫得发亮。
晾衣绳绷得笔直,空无一物。
厨房锅碗响动,姜云斓系着蓝布围裙,正踮脚掀锅盖。
听见动静,她抓起锅铲就冲出来。
“霍同志!你回来啦——”
“炖啥呢?”
霍瑾昱问。
他麻利洗完澡,换上灰布家常衣,挽起袖子就钻进灶房。
“我来切,你歇会儿。”
“焖了白米饭,炒了胡萝卜丝拌肉末。”
她一边搅面糊,一边答。
“赵婶塞给我一小把香椿芽,裹了蛋液,等会儿你给它摊成小饼,滋啦一响,香得很!”
霍瑾昱点点头,顺手把面糊端稳了。
抬眼瞅她一眼,随口问:“今儿傅家哥俩来啦?”
姜云斓点点头:“怕我今天手忙脚乱,特地趁上班前绕过来搭把手。”
“我还托他们琢磨个搅拌器图纸,等弄成了,得备点谢礼。”
“有了这玩意儿,揉面甩胳膊不费劲了,一天多烤三锅鸡蛋糕没问题。”
“回头正好请他们来咱家吃顿饭,热热闹闹的。”
霍瑾昱听着,没打断,也没追问。
他忽然开口,语气平平的。
“你以前总说喜欢文气点儿的男人……是不是因为傅宴声?”
越想抓,越从指缝漏走。
越不敢碰,越反复回想。
它们不发声,不闹腾,却总在深夜或雨天悄悄浮上来。
他懂。
霍瑾昱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神,听过太多类似的话。
他不打断,不追问,只把话说完,等她接上。
他知道,有些答案不用逼问,人自己会理清楚。
姜云斓摸了摸自己脸蛋,笑得特别自然:“真不是。”
她哪有什么固定口味?
全是作者硬塞的设定。
要霍瑾昱是戴眼镜、说话轻声细语的书生范儿,她立马迷上大块头。
可他是扛过麻包、摔过土坯的硬汉款,她却满脑子白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的模样。
系统提示音响起三次:“情感锚点偏移警告。”
她每次都点了“忽略”。
后来提示音消失了。
不是问题解决,是系统放弃了。
“真没骗我?”
霍瑾昱盯着她看,眼神挺沉。
“比刚出锅的烙饼还实在!”
姜云斓赶紧竖起三根手指。
霍瑾昱这才松了口气。
“行。”
他夹了一筷子香椿鱼,搁进她碗里。
姜云斓心里直哼哼。
“你至于这么草木皆兵吗?我像那种说变就变的人吗?”
她舌尖抵了抵后槽牙,把这句话嚼碎了咽下去。
系统日志存着上周五凌晨三点记录。
“用户连续刷新感情值面板十七次。”
第35章 无底洞
她没敢点开详情。
霍瑾昱慢悠悠回了一句:“像。”
他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
——还真像。
她是有实打实的“黑历史”的。
前阵子差点被人甜言蜜语拐去南方,车票都快买好了。
付款页面停留在“确认下单”按钮上,她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四十七秒。
最后按了返回键,又清空了浏览器缓存。
这天没法接了,句句扎心,句句踩雷。
她赶紧换个频道。
“哎哟,这香椿鱼一炸,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霍瑾昱抬手,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吃饭。”
姜云斓眼睛一弯。
“听你的听你的!”
她夹起那块香椿鱼,咬下一半,酥脆声清晰可闻。
——还真像。
吃!
必须敞开肚皮造!
“今儿出操碰上赵政委,我顺嘴问了句。他说咱这儿的工作关系,老家根本不收。”
“那边厂子亏得冒烟,已经开始裁人了,连调档口子都关死了。”
“这条路走不通,我再琢磨别的招。”
霍瑾昱眉心拧着个疙瘩。
“你最近盯紧点他们,离远点儿。别让他们抓着空子欺负你。”
姜云斓点点头。
她早料到了。
男主要是随随便便就被压垮,这故事还叫什么爽文?
气死她了!
这种踏实又有人疼的日子,她做梦都想天天过!
更别说幻想自己当上霸道女总裁……那感觉,光想想就腿软!
她现在就一个念头。
搞钱!
使劲搞!
往死里搞!
“没事,留这儿就留这儿。如今讲规矩,他们顶多耍点小手段,掀不起大浪。”
“等你晚上回来,教我两下防身术!谁敢伸手,我就给他来个过肩摔!”
“好好好,吃饭吃饭,不聊这些糟心事。”
她夹起一块香椿鱼,放进他碗里。
“阿言捣鼓了个新家伙,能搅面糊,以后产量稳稳往上窜。你回头给赵政委他们带几盒鸡蛋糕,图个吉利。”
霍瑾昱嗯了一声,点头应下,低头扒了一口饭。
院门口一晃,霍洺荣牵着王暖暖进来了。
“洺荣的工作定下来了,多谢你们搭把手。”
王暖暖笑容甜甜的,语气里全是感激。
姜云斓把最后一块香椿酥塞进嘴里。
“哎哟,你们饿不饿?我给你们下碗面呗?”
王暖暖赶紧摆手。
“不用不用!”
她扭头瞅了霍洺荣一眼,见他没搭腔,才坐到姜云斓旁边,伸手去拉人家手腕。
刚碰到衣袖又缩回去。
“云斓姐~你人最好啦!现在洺荣工作稳当了,我也想干点活儿,不闲着啊。”
“我看你这鸡蛋糕卖得挺火的,缺不缺人站柜台?我来帮你收钱、装盒、吆喝都行!”
她往前挪了半寸凳子,膝盖几乎贴上姜云斓的小腿。
“收银机我会用,算盘也打得响,顾客一进门我就报喜,保证喜气盈门。”
姜云斓额角一跳。
她把进货单翻过一面,指腹在纸边摩挲三下。
“我这小摊子嘛,生意平平淡淡,暂时没人手缺口。”
她顿了顿,把单子叠成三角,放进围裙口袋。
“每天出货三十盒左右,面粉、糖、鸡蛋都自己买,现做现卖,不囤货。”
“哥,你帮我说说好话呗!”
王暖暖立马转向霍洺荣。
“都是一家人,肥水不流外人田啊,咋能让外人把钱赚跑了?”
霍洺荣心里直翻白眼。
霍瑾昱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行啊。”
他语气淡得像凉白开。
“先扛十趟面粉袋。一趟来回算一次,扛完了,我帮你劝你嫂子让你来帮忙。”
他朝西墙角努了努下巴。
“袋子在那儿,麻包封口,印着‘新河粮站’。”
王暖暖一看那堆鼓囊囊的麻包,脚底板就发虚。
“我乐意干的是站柜台,称秤、找零、打包……扛袋子干啥呀?”
姜云斓慢悠悠接话:“那袋子谁来扛?”
她掀开蒸笼盖。
等雾散开,她睫毛上还挂着细小水珠。
王暖暖脱口而出:“当然是你啊。”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姜云斓咧嘴一笑。
“哟,红豆粥喝上头了?急着投胎?还敢蹬鼻子上脸?”
她晃了晃手腕。
“怎么,耳光味儿,你已经忘干净啦?”
王暖暖脖子一缩。
“云斓姐……你老打人,让大哥夹在中间多难处啊……”
“咚!”
一声闷响炸开。
霍瑾昱收回拳头:“又犯浑。”
“我说过,谁动她一根汗毛,我就照着你这张脸招呼。”
他下巴微抬,目光扫过霍洺荣发红的颧骨,又落回自己摊开的右手掌心。
姜云斓反手就是一巴掌甩过去。
“又搞背后嚼舌根?”
王暖暖被打得脑袋一歪,脸颊瞬间胀起红印。
她转头望向霍洺荣,眼神里全是委屈,指望他替自己撑腰。
可霍洺荣只抬手抹了下嘴角渗出的血丝,吐出一小口混着血丝的唾沫。
他斜眼瞅着王暖暖,嘴角一撇。
“你当自己是个人精?别人都傻不愣登的?干坏事不会躲着点人?”
“行了行了,丢人丢到家门口了!”
霍洺荣一把攥住王暖暖胳膊,拖着就往外走。
“哥,我今天特地来,就是谢你撤了那份调岗申请。”
霍洺荣站在门口,语气放得挺软。
“多亏你,我才保住这份活儿。”
姜云斓望着俩人背影,没说话。
“你要真咽不下这口气,我马上收回那张军功换岗的条子。”
霍瑾昱靠在门框上,眉头拧成疙瘩。
姜云斓摆摆手:“不能撤。”
她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短促一声脆响。
“工作没了,饭碗砸了,连自己都养不活。到时候你爸拎着破包袱上门哭穷,你救不救?帮不帮?”
她盯着霍瑾昱的眼睛,没眨眼,也没移开视线。
真拿她的钱去填那无底洞?
她宁愿把钱烧了听个响。
姜云斓早盘算好了:“不如给他们换个‘好差事’,累死累活,工资刚够买米,想撂挑子?不成!合同签三年,跑都跑不掉。”
“你要真咽不下这口气,我马上收回那张军功换岗的条子。”
霍瑾昱靠在门框上,眉头拧成疙瘩。
他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搭在门框边缘,指节泛白。
姜云斓摆摆手:“不能撤。”
“工作没了,饭碗砸了,连自己都养不活。到时候你爸拎着破包袱上门哭穷,你救不救?帮不帮?”
第36章 果苗
她盯着霍瑾昱的眼睛,没眨眼,也没移开视线。
真拿她的钱去填那无底洞?
她宁愿把钱烧了听个响。
姜云斓早盘算好了。
“不如给他们换个‘好差事’,累死累活,工资刚够买米,想撂挑子?不成!合同签三年,跑都跑不掉。”
岗位定在东区老厂房二车间。
八小时三班倒,高温高噪,月底计件结算。
霍瑾昱抬眼,目光一闪。
霍洺荣喉结滚动了一下,指尖在裤缝边收紧。
秒懂。
第二天他就约了厂领导下馆子,酒过三巡,笑呵呵道:“我们霍家人,就想踏踏实实干点活儿。不怕脏,不怕累,哪怕当颗小螺丝钉,也铆足劲儿拧紧喽!”
厂长笑着点头。
副厂长夹了一筷子红烧肉,酱汁滴在衬衫领口上,也没擦。
领导一听,心领神会,立马拍板。
结果,霍洺荣当天就被调出了办公楼,一脚踹进了打磨车间。
人事科的小年轻递来调令。
他签完字,推开工厂后门。
这些都不是最要命的。
真正让霍洺荣跌进泥里的是,霍瑾昱在厂领导面前随口一句:“我哥现在……不太靠谱”,就等于直接把人从编制边缘给踢了出去。
这下可好,白天干的是最脏最累的活,晚上回家还得伺候王暖暖。
一会儿嫌茶凉,一会儿说灯太亮,话里话外全是委屈。
霍洺荣心里那点火苗早烧成大火,见她又扭着腰过来唠叨,脚下一踹,人直接摔在地上。
“你能不能消停会儿?我骨头都要散架了!”
“妈!妈!快送我去医院啊!”
她抖着手捂肚子,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
一听她说要送医院,霍洺荣一把拽她胳膊把她拎起来,眉头拧成疙瘩:“你瞅瞅大嫂!大哥工资也不高,人家天天起早贪黑做鸡蛋糕卖,贴补家用,从没喊过一声苦。”
他松开手。
“再看看你?灶台没摸过,抹布没碰过,洗碗机都比你勤快!”
“男人拼死拼活一天,图啥?不就图家里有人等、有饭热、有句暖心话吗?”
“是我供你吃喝,不是你养我!”
“别闹了,真烦!”
王暖暖仰头望着他扭曲的脸,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僵住了。
刚结婚那会儿,他话不多,但每天早上悄悄把温好的牛奶放在她床头。
她感冒发烧,他整夜守着换毛巾,毛巾冷了就用热水浸透再拧干。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特别的那个。
才半年啊。
“暖暖,乖一点,行不行?”
霍洺荣看她脸色发白,伸手扶她肩膀,声音突然放轻了。
“只要你听话,我以后肯定待你好。”
王暖暖愣愣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终于扑进他怀里,嚎啕大哭。
“老公……你到底怎么了?”
她一手轻轻按着小腹。
“洺荣……我怀上了。”
姜云斓这边鸡蛋糕刚出炉,门口就围满了人。
“听说没?王暖暖肚子里揣着娃呢,被霍洺荣一脚踹翻在地,现在人都没出院!”
说话的是厂医务室的刘护士。
“你可得提醒霍团小心点,亲兄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谁知道谁身上藏着什么脾气?”
“可不是嘛!一家人,哪能差太多?爹娘养大我们兄妹几个,吃同一锅饭,穿同一件补丁衣裳,连喝的水都从同一口井里打上来。谁家日子过得宽裕些,谁家手头紧巴些,心里都有数,可面上谁也不说破。当媳妇儿就得这样。”
“别人睡了你得留着守夜,天没亮你就得爬起来忙活,扫院子、烧灶、煮粥、喂鸡、拾鸡蛋,样样不能落下。把男人哄得妥帖顺心,说话温声细气,做事利索麻利,他才舍不得朝你发火。”
他回来晚了,灶上永远温着热汤。
他皱眉叹气,你递过去一碗刚剥好的核桃仁。他脚上泥巴未干,你已端来一盆热水。
姜云斓抿嘴一笑,没搭腔。
她垂着眼,手指捻了捻袖口一道针脚。
粮站门口排长队时,她拎着三斤白面走过。
供销社柜台前人挤人,她掏出一叠票子,点都不用数。
越是有钱,越得把腰弯低些。
见了村东头张婶,她主动叫一声“婶”。
碰上西边李叔赶牛车,她侧身让路,还扶了一把歪斜的草捆。
她不说自己有存款,不提存折上那串数字。
“这一锅刚出的,抢光喽!”
蒸笼掀开,白雾扑面,裹着麦香、豆沙甜香和一丝桂花气息。
她伸手抓起一块,烫得指尖一缩,又迅速塞进嘴里,嚼得慢条斯理。
自从记起前世的事,她肚子里攒了不少门道。
蒸馒头加一小勺蜂蜜,表皮更亮更韧。
炖肉时放两片山楂,肥而不腻。
泡豆子用温水加少许碱面,出浆快、豆腐嫩滑。
腌咸菜的粗盐,按比例混进花椒、八角、小茴香。
“怀上了?”
她眼皮一跳,眼里冷光一闪。
这笔账,早晚得用血来划清,对吧?
她转身进了屋,反手闩上门栓。
从墙缝里抠出一枚铁钉,撬开墙皮下一块松动的砖。
砖下压着半张泛黄纸页,边角卷曲,墨迹褪色,但那个名字还清晰可辨。
她心里不痛快时,就去翻钱匣子。
一张张数毛票。
再拉开抽屉瞧瞧存折。又偷偷摸摸进空间瞅瞅那一根根金条。
最后把手搭在小腹上,轻轻按一按那软乎乎的鼓包。
匣子里毛票分五角、两角、一角码得整整齐齐,每十张用细线扎牢。
存折封皮磨损,内页字迹工整,余额一栏填得密密麻麻。
空间里金条并排躺着,沉甸甸压着深蓝色绒布。
小腹微隆,指尖按下去,能感觉到底下一阵细微的、缓慢的搏动。
她拎起水壶,灌满灵泉水,去浇那几棵新栽的果树。
前阵子光顾着跑买卖、盘账目,差点把树苗忘了。
谁知一掀布帘,满眼都是花。
粉白的小朵。花瓣薄,边缘带粉晕。花蕊金黄。花苞半开。绿叶油亮,叶尖悬着露珠。
光是想想以后挂满枝头的果子,就忍不住哼起小调。
调子不成章法,只是唇间溜出几个轻快音节,偶尔夹着两声短促的鼻音。
她天天喝这水,身子骨硬朗多了。
今早路过村口,狗子趴在门槛上打哈欠,她数了三回。
就是霍瑾昱这人,愣头青一个,哄半天也难见他笑一下。
不过除了这点,日子真算得上神仙过法。
第37章 宽限
他不挑食,她做啥他吃啥。
他不乱花钱,每月工资一分不少交到她手里。
他夜里回来,会把凉透的茶水重新烧开,再默默倒进她睡前温着的洗脚盆。
她正蹲在菜畦里捏虫子,忽听篱笆门“吱呀”一声响。
一扭头,霍瑾昱已经跨进门来,步子又稳又快。
光是看着,就忍不住想起他跪在床边,仰头替她系鞋带的模样。
“霍同志!”
她扬声喊。
“云斓。”
他先冲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还滴着水,才走到她跟前。
她爱干净,最烦人一身汗味。
夏天闷热,汗液黏在皮肤上容易发痒。
她闻见味道会皱眉,说话也少了三分耐性。
他早摸透了,从不马虎。
每次下工回来,哪怕只站了十分钟太阳,也要先擦身再进屋。
晾衣服要挑通风处,洗头用皂角要多冲三遍。
“姜同志,晚饭想吃啥?我掌勺。”
他站在厨房门口,一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
“酸菜肉丝面!就现在想!”
她话音没落,嘴里已经开始冒酸水。
舌尖顶了顶上颚,喉间微动,下意识吞咽了一下。
“霍同志,要是没你在身边,我怕是连碗面都煮不熟。”
“霍同志,你这手也太巧了吧?衣服洗得比机器还亮!”
“霍同志,我都服气了,你拖地不糊弄,疼人不藏私,做饭不糊锅……咋样都能来一手啊!”
霍瑾昱差点绷不住脸,赶紧低头盯自己手背,声音压得低低的。
“姜同志,过奖了。”
姜云斓跷着二郎腿,歪头一想。
“霍同志,哪儿能买到藤编的椅子?我想躺平了晒太阳。”
第二天一早。
霍瑾昱真就把一把藤条编的躺椅扛进门了。
“瞅瞅,合不合适?”
他搓搓手问。
姜云斓立马把椅子挪到阳光正好的窗下。
一屁股躺进去,晃了晃脚丫子。
她仰起脸,眯起眼,让阳光直直洒在眼皮上。
眼睛倏地亮了。
“哎哟~”
“这日子,我要过它一百年!”
她冲霍瑾昱招招手,小拇指还俏皮地翘了翘。
霍瑾昱身子微顿,手肘撑在扶手上。
“说……啥?”
她歪头一笑,又压低嗓音补了句。
“但你得绷着脸,装出一副被逼无奈的样子。”
正卡壳呢,“啪”一声,左脸挨了一记不轻不重的掌心印。
结果又是“啪”的一声。
“慢半拍。”
她眯着眼笑。
*
夜深了。
姜云斓泡在澡桶里,眼皮直打架。
她伸手撩了把水,水珠顺着指尖滴落。
她懒洋洋翘着嘴角,回头看他一眼,声音里带着刚泡完热水的松弛。
“你也泡泡。”
他胳膊、背上全是她留下的抓痕。
等两人钻进被窝,她呼吸很快就匀了。
没过多久就沉入睡眠。
第二天睁眼,身边早空了。
姜云斓慢悠悠起身洗漱,拧干毛巾擦完脸,坐到桌边喝粥。
瓷碗盛着温热的白粥,米粒软烂。
她刚舀起一勺送进嘴里,外头就吵吵嚷嚷像开了锅。
她出门取报纸,手指捏住油墨未干的报头一角,抖开整张报纸,目光扫一眼头版标题。
章杰,这回死定了!
仇人伏法,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轰然落地。
姜云斓一个字一个字地扫过去,视线缓慢移动。
她二话不说,把那些新衣服全塞进随身空间里。
只留下几件老老实实的白衬衫、深色长裤。
接着又把屋子上上下下擦了三遍,连窗台缝都没放过。
抹布拧干再拧干,每一寸地面都擦得反光。
老百姓一般不管闲事。
可架不住有王暖暖和霍洺荣这两个爱搅局的,她不敢马虎。
果然,章杰判七年。
姜云斓轻轻嗯了一声。
才过三天,王暖暖就一脸煞白冲进来。
噗通一声跪在姜云斓脚边,声音发抖:“姐,我错了,求你饶我一回!”
万一他咬出她来,自己也得跟着完蛋!
“云斓姐,当初那张借条你还记得吧?上面写着‘两清不提旧账’啊!”
姜云斓没搭话,勾住王暖暖下巴。
“欠的钱,你一分还了吗?”
王暖暖眼眶立马红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云斓姐,洺荣现在工作不景气,俩人一个月才五十块工资,吃饭都紧巴巴的,哪还有余钱还你啊?”
“我保证!七天!我一定凑齐钱还你!”
她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指节泛青。
见姜云斓眼皮都没抬,她急得改口。
“三天!就三天!”
一边说,一边膝行往前蹭,还抬起手,“啪啪啪”抽自己脸。
“姐,我以后绝对听你话,好好做人!”
姜云斓不动声色看着,眼神淡得像看路边一块石头。
她腕子一转,蒲扇收拢,立在膝头,扇尖朝下,纹丝不动。
“行,给你三天。”
她顿了顿,嗓音平稳。
“逾期一天,利息加三成。”
第38章 产检
越能对自己下狠手的人,等她缓过劲儿、站稳脚跟那天,准会把今天受的委屈,连本带利翻十倍讨回去。
姜云斓清楚,王暖暖不是真怕她,是怕自己活不下去。
王暖暖这会儿哭着跪着,嘴里喊着“姐”,心里指不定正盘算着怎么让她跌得更惨。
姜云斓忽然停了扇子,抬眼问:“你怀上了?”
王暖暖浑身一僵。
“你……你怎么知道?”
她确实怀了。
“外头都传你怀孕还挨打,挺不容易的。”
姜云斓扇了两下蒲扇,摆摆手。
“走吧。”
王暖暖指甲掐进掌心,指节泛白,恨得牙根发酸,舌尖顶着上颚微微颤抖。
满大街挨打的女人多了去了,咋就偏偏她姜云斓纹丝不动?
可脸上还是堆起笑,嘴角扯到耳根,低眉顺眼赔了几句软话,才一步步退了出去。
她得先拿话把姜云斓这愣头青稳住。
不然严打风口上捅出篓子,谁都兜不住。
霍瑾昱一把掀开被子,直接把姜云斓从床上拎了起来。
“大清早的折腾啥?”
她一头扎回被窝,只露俩眼睛,死活不想睁。
“该去做产检了。”
他语气平平,却没半点商量余地。
怀的是双胞胎,哪能马虎?
一步踏错,就是两个命的事。
姜云斓闭着眼套衣服,袖子穿反了一次,又慢慢拽下来重来。
霍瑾昱早备好了温水,挤好牙膏,端着脸盆等她。
她一坐起来,他就蹲下,用木梳理她后脑勺那把头发。
这么一通忙活,她揉揉脸,打个哈欠,脑子才算转起来。
“早点回来啊,我等着烤鸡蛋糕呢!”
她眯着眼笑,嗓音还带着点沙沙的睡意。
霍瑾昱手指在裤兜里蹭了蹭那张电影票。
是团里刚领证的小两口硬塞给他的。
他这状态,亲近的人都瞧出来了,就想拉他一把,递个台阶。
连炊事班的老张见了他,都特意多打一勺肉,还压低声音说:“多吃点,补补精气神。”
文书小李路过他办公桌,顺手放下一包奶糖。
可那张票他攥了半天,愣是没敢掏出来。
万一她嫌他黏糊,又摆冷脸、躲着走,咋办?
现在的日子,他已经当宝贝护着了。
姜云斓先拐去厨房,跟刘嫂子念叨。
“嫂子,今儿上午不烤了啊。有人来问,您帮我说一声。”
她一边说,一边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
刘嫂子正搅着锅里的豆沙,抬头应道:“好嘞,我记着呢。”
她点点头,伸手捏了块刚出锅的红豆糕。
吹了两口气,咬了一小口。
然后才爬上车。
车门哐当一声合拢,她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把帆布包往怀里搂了搂。
脚踩上踏板时,鞋底蹭过铁皮,发出短促的刮擦声。
这时候,天已全亮。
吉普车在土路上哐当哐当颠。
减震弹簧咯吱作响,方向盘微微抖动。
车身左摇右晃,后视镜里扬起一道灰白的尾尘,久久不散。
她斜眼瞅了霍瑾昱一眼。
他眉骨高,眼窝深,鼻梁直挺,侧脸硬朗得很。
天天在操场上跑,皮肤晒成小麦色。
以前她就爱小白脸,如今再一看,黑点儿的男人,也挺带劲。
她晃着晃着,眼皮又沉了。
脑袋一点一点,下巴磕在锁骨上,又弹起来。
她伸手扶了下额头,按了两下太阳穴,没用。
呼吸放缓,肩膀松下,慢慢陷进座位里。
歪着头,闭眼假寐。
脖子微偏,耳朵贴靠背。
右手松开包带,垂在身侧,食指无意识蜷了蜷。
霍瑾昱悄悄偏过头,看着她。
他屏住气,连眨眼都极慢。
他想起昨晚上,她靠在他肩头时,衣领里钻出来的那股香气。
手不自觉抬起,想揽她入怀。
可她身子挺得直直的,没靠过来。
那只手最后只绕住几缕散落的发丝,又缩了回去。
指尖碰到她发梢,轻轻一勾,缠上两根。
松开后,一根垂在她耳后,一根落在他手背上。
下一秒,她身子一软,整个人往他怀里一倒,严丝合缝嵌进他胸口。
他一路轻手轻脚,生怕她晃一下、颠一下。
霍瑾昱这才松口气,把眼睛闭上歇了会儿。
等到了中心医院,姜云斓坐在候诊区椅子上。
她没起身,也没张望,只把背包带子往手心里攥紧了一点。
轮到她时,自己进去看医生。
“辛苦啦老公,喝口水不?”
她把那只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水壶递过去。
旁边医生多看了她两眼,乐呵呵说:“瞧这精神头,挺足啊!”
他一边翻看病历本,一边在处方笺上写几行字,随后撕下几张单子递过来。
“先去做这几项检查,结果出来再复诊。”
霍瑾昱全程陪着:缴费、领单、带她去抽血、做b超……
他个子高,步子大。
但每回转身都等着她跟上,没一点催促。
抽血时他站在她斜后方,一手扶椅背,一手虚悬在她肩侧。
b超室门口人多,他先进去问清流程,出来朝她点头示意可以进去了。
姜云斓心里忍不住嘀咕。
要是当初没搞那场偷偷跑路的事,俩人兴许也能好好过日子,互相惦记着、心疼着。
可世上哪有那么多“要是”。
“胎儿发育挺好,很稳当,你放宽心。”
医生翻完报告,笑眯眯说。
他用笔尖点了点b超图像右下角的胎心数值,又指了指化验单上几项关键指标。
“胎盘位置正,羊水量适中,心跳规律,目前一切正常。”
“那她本人呢?”
霍瑾昱立刻问。
医生又盯了会儿化验单,点头。
“怀孕这么久,各项数值还这么漂亮,现在真不多见。”
他抬眼扫了姜云斓一眼,补充道:“血压稳定,血红蛋白够,肝肾功能都没负担,比很多头胎孕妇状态还强。”
霍瑾昱听完,肩膀才真正放松下来。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把手里攥皱的检查单摊平,叠好塞进衣袋。
接着又拉着医生问东问西。
吃啥补、忌啥、啥时候该复查、胎动不对咋办……
他掏出随身小本子,逐条记下饮食建议、作息提醒和异常症状对照表。
问完一遍还不放心,又挑重点重问一次。
第38章 看电影
直到确认每个字都听清、记准、理解透了才罢休。
“你这丈夫当得,怕是恨不得替她肚子里躺着!”
医生打趣道。
姜云斓抿嘴一笑,没接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腹有一层薄茧。
霍同志就是这样,认死理,重责任。
他答应过的事,哪怕没人盯着,也会按时做完。
他担下的事,哪怕自己吃苦,也不愿让她多受一分累。
两人从医院出来,顺路去了国营饭店吃饭。
刚夹起一块红烧肉送进嘴里,姜云斓就愣住了。
筷子停在半空,肉块微微晃动,酱汁顺着边缘滴落。
霍瑾昱也顿住筷子,眉头轻轻一拧。
他把那块肉放回盘中,用勺子舀起一点汤汁尝了尝。
舌尖立刻泛起一股涩味。
肥肉齁腻,瘦肉塞牙,酱料咸中带苦,香料堆得满嘴乱撞。
完全不是那个味儿。
“咦……好像还没你做的香?”
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姜云斓也咂摸出不对劲了。
她盯着自己炒的那盘红烧肉。
肉色偏暗,酱汁浮在表面,没渗进纹理里。
可她炒菜时悄悄滴了几滴灵泉水。
锅气足、滋味润,自然比外头强太多。
“因为啊,”她眨眨眼,语气轻快,“我做饭的时候,心都是扑在你身上的。”
她还想试着把这段关系一点点捂热。
最开始,霍瑾昱张口闭口就要离婚。如今连提都不提了。
她觉得,这就是转机。
霍瑾昱垂下眼,没应声。
“过日子,用不着谈感情。”
她现在不喜欢他,但愿意留下来,这就够了。
人不能太贪。
他不能再让她爱上别人,再头也不回地走掉。
霍瑾昱心里盘算着。
往后,他会更稳、更靠得住。
姜云斓听见这句话,低头搅了搅碗里的米饭,没再开口。
过日子,用不着谈感情?
本来就不咋地的红烧肉,这会儿连嚼都懒得嚼了。
她当然清楚。
这一身寒气,是她亲手引来的。
她亲手把俩人之间那点牵连,全给剪断了。
一刀,又一刀。
她嫁给他,他待她也挺上心。
可那时候,满脑子就想着要个真心实意的爱。
压根没琢磨过。
要是这事儿黄了,以后的日子,还能不能喘得上气?
可她……真就活该被所有人撇开、被所有人嫌弃?
想攥住的那丁点儿暖意。
结果只是风里飘的一缕影子,一碰就散。
姜云斓想不出答案。
在霍瑾昱眼里,她刚掀完红盖头,转头又跟别人跑得没影儿。
他不肯松口原谅,换谁站他那位置,也挑不出错。
这个道理她懂,明白得很清楚。
他受的委屈不是假的,挨的冷眼不是虚的。
心里的疙瘩更不是轻轻一句话就能抹平的。
她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开口劝说。
姜云斓指节发白,死死捏着筷子。
她垂着眼,盯着碗里浮在汤面上的一小片葱花,一动不动。
心口那儿空落落的,她下意识按了按,像想把那儿填满。
“嗯,你说得没错。”
霍瑾昱见她没吭声反驳,脸色反倒更沉了。
他低头从裤兜掏出个旧钱夹。
啪地翻开,抽出两张票,递过来时还特意顿了顿。
“刚有个小战士塞给我的,说城里姑娘都爱凑这个热闹。”
他说完没看她,视线落在自己摊开的手心。
姜云斓愣了一下,抬眼看他,才伸手接过去。
接过票时,拇指在票角轻轻刮了一下,留下一道浅痕。
票面上印着四个字《四渡赤水》。
这电影,她听过,口碑好得很。
“行,咱去看。”
话是答应了,可脸上实在笑不出来。
她使劲牵动嘴角,把眼睛弯成月牙,硬生生挂起一个笑脸。
笑到一半时,右脸肌肉突然抽了一下。
“收着吧你这笑。”
霍瑾昱忽然伸手,大手直接盖在她脸上,把那勉强挤出来的弧度,全给捂没了。
姜云斓这辈子进过最洋气的地方,就是村口晒谷场上支起的那块白布幕布。
放映员骑着二八杠自行车来,车后架上绑着铁皮箱子。
里面装着胶片机和几卷黑白电影带。
全村人搬着小板凳围坐,等天完全黑透。
看电影?
那玩意儿对她来说,跟过年放炮仗一样稀罕。
一年最多轮上两次,一次在春节,一次在国庆。
每次放映前,队长要先拿喇叭喊三遍通知。
孩子们听见喇叭声就往晒谷场跑。
脑子里一想到“电影院”仨字,就自动蹦出俩字“对象”。
她小学同桌的姐姐,去年在镇上粮站门口遇见个戴眼镜的男同志,后来就再没回过娘家。
隔壁王婶家闺女,跟着放映队去了趟县城,回来时耳垂上多了对银丁香耳钉。
村里人嘴上不说,但谁心里都清楚,那是去见未来婆婆了。
在他们这个连邮局都得翻山越岭的小地方。
“处对象”三个字谁都不敢大声说。
信件要托赶集的人捎带,来回一趟得七天。
电报更没人敢打,一个字三分钱,写错一个字就得重抄。
姑娘出门多走几步路,都会被老奶奶拉着问。
“去哪啊?莫不是去等谁?”
可背地里,大家心照不宣。
那儿是容易脸红、容易心跳、容易拉近关系的地儿。
青年点的知青们约着一块去镇上供销社买肥皂。
其实是为看一眼柜台后的姑娘。
拖拉机手把车停在卫生所门口修半天。
就为了等护士下班时递瓶橘子汽水。
就连大队会计填表,也常把“未婚”两字写得格外用力。
仿佛写慢了,机会就溜走了。
她和霍瑾昱……也会那样吗?
她想起前天他站在院墙外,把一包麦乳精塞进她手里。
他说。
“你娘身子虚,这个冲水喝。”
她没接,他就一直举着,手臂纹丝不动。
刚跨进影院大门,她就把那些七七八八的心思全甩到脑后去了。
影厅号还没瞅见呢,耳边先飘来一声清亮的招呼。
“云斓?”
“阿言?”
她一扭头,傅宴声已经快步朝这边走来。
他笑着问。
“你俩一块来看片子?”
顺带冲霍瑾昱点头致意,“我今天过来调放映机。”
说完侧身让出半步,伸手示意两人先走。
又转头把身边俩人拉过来。
第39章 攒钱娶媳妇
“这位是杨经理,管整个影院,这是小张,天天和胶片打交道。”
小张正低头检查手里一盘胶片。
杨经理夹着烟,烟没点,只是含在嘴角。
那时候,影院的人可是响当当的“铁饭碗”。
全县只有这一家影院,每月排片表贴在镇中心墙上。
卖票窗口每天排长队。
孩子踮脚把钱举过头顶,大人攥着粮票等换电影票。
娱乐少得可怜,能管电影票、放故事的人,说话都带着点分量。
公社开大会,请放映员坐在主席台第三位。
学校组织观影,老师提前一周教学生唱《东方红》预备入场。
连派出所登记外来人口,也要问一句。
“来咱这儿,看过几场电影?”
可杨经理发现,傅宴声一开口,先把他和小张推出来介绍,再引出霍瑾昱和姜云斓。
他眼梢一跳,把烟从嘴里取下来,用拇指碾灭在烟盒上。
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没说话。
他心里“咯噔”一下。
这两位怕不是寻常人物?
他昨天刚接到县文化馆电话,说省里有人要来检查设备升级情况。
今早又听调度室说,军区有辆吉普车进了镇东头,没挂牌照。
按规矩,中间人牵线,肯定是先敬着贵客。
他往前半步,鞋跟轻轻磕了下地砖,发出闷响。
左手松开烟盒,改搭在右腕上,姿态端得更正了些。
他不动声色打量霍瑾昱。
心里立马有了数。
“这是霍团,这位是我家里人,姜云斓同志。”
傅宴声边说边笑。
“前两天您尝过的鸡蛋糕,就是云斓亲手做的。”
杨经理一拍大腿!
手掌落下时震得裤缝都跟着抖。
他仰头笑了两声。
那味道他记得真真的。
自家孙子挑食出了名,喂口粥都要躲三回,吃口菜跟上刑似的。
小孩三岁零两个月,吃饭时能把碗掀翻三次,筷子藏进灶膛两次。
可那天,一块鸡蛋糕搁桌上,小家伙自己抓起来啃。
他还纳闷呢。
这手艺,怕是老师傅下凡了吧?
结果一瞧,站面前的是个眉眼清亮的小姑娘。
“霍团您好,久仰大名!”
他赶紧伸出手。
“杨经理太客气啦。”
霍瑾昱爽快握上去。
傅宴声站在旁边看着,脑瓜子忽然叮一声。
要是把鸡蛋糕做得巴掌大一点。
用纸盒一包,摆在售票口小柜台上卖,准能火!
盒子可以印上影院名字,再加一行小字。
“四号厅特供”。
就看云斓愿不愿意干这活儿了。
正琢磨着,广播里突然吼了一嗓子。
“《四渡赤水》马上开场——请观众速入四号厅!”
傅宴声连忙拉上杨经理往里走。
杨经理一步三回头,临出门,还是憋不住喊了一句。
“改天我请客,一定赏脸啊!”
姜云斓笑着应了,一眼瞥见傅宴声朝她眨眨眼,立马懂了。
这是帮她拉生意呢。
眼下啥都好说,就一件事最实在。
鸡蛋糕还没法批量做,再多客人上门,也只能笑着摆手说“没货”。
灶台小,蒸笼只有三层,每天最多出五十块。
面糊要现搅,鸡蛋得一个一个磕进碗里,糖和油也得按克称准。
不过《四渡赤水》也挺带劲。
银幕上炮火连天,镜头利落,配乐急促而沉实。
红军战士蹚冰河、攀绝壁、穿密林,一帧都没拖泥带水。
散场出来,她还有点没缓过神来。
“太绝了!这种招儿都能琢磨出来?天时、地利、人和,少一个都不行啊!”
姜云斓忍不住直咂舌。
霍瑾昱只低低应了句。
“嗯。”
话刚出口,傅宴声的声音就插了进来。
他和傅宴尘肩并肩站在那儿。
“这就要走?一块儿?”
姜云斓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乐呵呵说。
“还得拐去小百货商店转转,买点东西。”
傅宴声顺手拎起身边那个小布包。
“那正好,顺路。”
……
他就休这么一天假!
连午饭都没来得及吃,只灌了一杯浓茶压住胃里的空荡感。
“我看不太妥。”
他直接回绝。
傅宴尘歪头扫他一眼。
“我得跟云斓聊搅拌器的事儿——不妥你也得忍着。”
姜云斓悄悄举起手,小声哔哔。
“其实我也想跟他单独待会儿……哄哄他,让他别生气了,挺急的。”
傅宴尘嗤地一笑。
“你?也憋着。”
他侧头看了傅宴声一眼,随即抬脚往前迈了半步。
姜云斓鼓起腮帮子。
“哦……”
她把嘴抿成一条线,肩膀垮下来一点,没再说话。
四个人就这么一起往小百货商店挪。
路上,傅宴声随口道。
“今儿我想了个事儿,要是能跟杨经理谈成,在影院门口卖你做的鸡蛋糕,弄成一口大小,随手拿两块,边看边吃。”
毕竟来这儿的,大多是一对一对的小年轻。
他们喜欢买小吃,但更在意是否方便、是否体面。
姑娘们穿着裙子或高跟鞋,蹲不下、坐不稳。
捧着大块糕点容易手忙脚乱。
小伙子们想显得绅士,又怕递错东西惹人尴尬。
姜云斓一下来了精神,眉开眼笑。
“太棒了!这事交给你,我全权托付,赚了钱给你抽5%!”
她眼睛亮起来,还抬起右手比了个五的手势。
傅宴声摇头笑出声。
“我要你那点钱干啥?”
他话音刚落,唇角还没完全压下去,就听见自己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了一下。
姜云斓一叉腰。
“我吃肉,总得让兄弟喝口热汤啊!”
话音未落,傅宴尘眯着眼接茬。
“成!这钱,给阿言攒媳妇本!”
他说完,眼皮都没抬,只伸手拽了拽衣袖,遮住一截腕骨。
傅宴声立马闭嘴,不吭声了,只从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
四人一前一后迈进小百货商店。
刚跨过门槛,店里十几双眼睛唰地全盯过来。
姜云斓一头扎进店里。
零食买买买,香膏买买买,补身子的买买买,衣服鞋子照单全收,买买买!
好不容易凑齐两个帮手,不用白不用啊。
刚想打道回府,她忽然一拍脑门。
光顾着自己买买买,家里人还没着落呢!
转身直奔男装区,麻利地挑了三套新衣裳。
一套给霍瑾昱,一套给傅宴尘,一套给傅宴声。
顺手又给刘卿拎了一套。
“小时候就念叨过,等以后有钱了,一定要给大娘扯布做新衣,再买只亮闪闪的银镯子。镯子先缓缓,衣服今天就安排上!”
第41章 泼脏水
傅宴声乐得伸手就想摸她脑袋。
结果一眼撞上霍瑾昱投来的目光。
他立马收手,笑呵呵把胳膊垂下来。
“行嘞,我替你大娘收下这份心意!”
傅宴尘咧嘴一笑。
几个人有说有笑,拎着大袋小袋,一窝蜂出了百货店。
没人留意,在店门口拐角处,赵科长的妹妹赵芸灵正死死盯着他们远去的背影。
她压根没料到能碰上。
更没想到,姜云斓居然被围在中间,笑得那么自在,被几个男人捧得跟团团转似的。
她想起王暖暖偷偷塞给她的那些话。
手指不自觉摩挲着口袋里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纸条背面还沾着一点口红印,字迹潦草但清楚。
“姜云斓三月二号下午三点,在南街邮局门口见陈默,穿蓝布衫。”
心里慢慢浮起一个主意,悄悄拧成了线,越收越紧,越收越硬。
*
第二天。
赵科长正端着搪瓷缸子喝早茶。
刚抿了一口,一股涩苦猛地冲上来,他喉结一缩,差点喷出来。
“呸!”
他皱眉吐掉茶叶末,顺手抖开昨天的《工厂工报》,想翻到副刊解解闷。
结果手指刚掀开一角,底下赫然压着一封信。
白纸黑字,信封上还用红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感叹号,墨迹未干,边缘微微晕开。
赵科长愣了愣,放下缸子,摘下老花镜,眯眼又瞅了瞅。
信封右下角写着“转交赵科长亲启”。
字迹生硬,像是左手写的。
还真是举报信。
他拆开一看,开头几行字直接把他震得嗓子发干。
“实名举报霍瑾昱爱人姜云斓有问题!上个月中旬,她主动勾搭未婚青年私奔出走,霍瑾昱亲自开着吉普车追出去抓人……”
赵科长倒抽一口冷气,手里的报纸差点滑地上。
他当然知道,霍瑾昱跟媳妇以前是冷冰冰的关系。
客气得跟住招待所似的。
进门打招呼,出门道再见,中间连多余的话都省。
他也懂,多少小姑娘图个工装面子进门,结果天天闻汗味、踩泥巴。
半夜还要替丈夫缝补作训服破口,扛不住就散了。
可最近不对劲啊!
霍瑾昱眼底有光了,不是从前那种沉在眉骨下的钝光。
明摆着,小两口正热乎着呢!
现在,突然冒出一封举报信,说人老婆私奔?
他压根不信。
谁在背后捅刀子,专门毁工人的家庭?
赵科长眉头一拧。
他二话不说,把信塞进裤兜,迈开腿就往训练场赶。
得赶紧找霍瑾昱当面问问清楚。
不能让人蒙在鼓里,挨了暗棍还不知道棍从哪来。
霍瑾昱正带着新兵练俯卧撑。
他站在队列旁,逐个纠正姿势,声音低沉有力。
霍瑾昱刚擦完汗,抬头就看见赵科长站在训练场边,一脸为难。
他问。
“咋了?有啥事?”
平时训练紧得很,科长从不来这儿晃悠。
真来了,准是出事了。
赵科长没吭声,把他拉到营房后头。
他掏出那封信,递过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声音压得低。
“有人打了小报告,说你爱人跟人跑了。”
“说得挺细,连哪天走的、坐啥车都写了。”
“这会儿正查问题,抓得可严,不是闹着玩的。”
霍瑾昱眼底一下子沉了下去,牙根咬得死紧。
可就两秒钟,他呼了口气,肩膀松开,眼神缓了。
还扯出个浅浅的笑,嘴角只提了不到半寸。
不能露馅。
知道那天晚上实情的,只有四个活人。
霍洺荣、王暖暖、章杰,还有他俩自己。
四个人里,两个是当事人。
一个是目击者,一个是开车接应的人。
没人拍照,没留字据,连车都没用单位的。
车是从老刘手里借的私家吉普,车牌号换了临时牌照,油费现金结清。
只要他一口咬定没那回事,谁也扒不出实锤。
当务之急,是先把这股风摁下去。
他接过信纸,指尖稳住边缘,翻来覆去瞧了几遍。
正面、反面、折痕处、页脚毛边,都看了一遍。
又举起来,对着太阳眯眼细看,指腹摩挲纸面,慢慢开口。
“这字是拓的,原稿垫在下面描的。笔画发飘,横不平,竖不直,起笔顿挫生硬,收笔虚浮无力,手明显不稳,说不定还是左手写的。”
“他怕咱们认出笔迹,说明写信的人,咱们熟。”
他抬眼,目光扫过赵科长的脸。
最后停在对方微张的嘴唇上,没说话,只等对方开口。
赵科长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滑动一次,又闭上。
闭上了,嘴唇抿成一条细线,手指无意识捏紧裤缝,又想说。
反复两回,才挤出一句。
“你爱人她……”
家属院里,他俩关系差,早不是秘密。
窗户纸都快捅破了,谁心里没数?
举报真不真,反倒没那么要紧。
真也好,假也罢,信里写的那些事,只要查不出铁证,就不算坐实。
关键是霍瑾昱接不接这盆脏水。
只要他肯扛,这事就能压住。
霍瑾昱笑了笑,语气很平。
“赵科长,我爱人就住家属楼三单元四零二,天天买菜、送孩子上学、陪老太太跳广场舞,谁没见过?”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早上七点十五分出门,下午四点二十接完孩子回来,晚饭前准在楼下晒豆角干。”
赵科长点点头,叹了一声。
“可那举报信里,连你借吉普车的事都写了。”
“说你开出去两回,一次是‘人,一次是‘接人’,时间都对得上。”
霍瑾昱眉头立刻拧成疙瘩,眉心挤出三道深深的竖纹。
“能盯住我用车,还能掐准她出门的点?这人得有多闲,又得多有心?”
“赵科长,要是揪出这人,麻烦您一定给我个说法。”
“其实是有这么个人,给云斓寄过信,还约她见面,被我当场撞见,直接扭送派出所了。判了三个月,现在还在厂里。”
“八成是这事传出去,被人拿来当幌子瞎编。”
他抬眼直视赵科长,眼神平静,没半分闪躲。
“科长,咱部队也讲理,妇女同志也是人啊,流言蜚语杀起人来,比子弹还狠。”
他喉结上下一滚,停了半秒。
第42章 风云四起
“她就是个普通姑娘,胆子小、脸皮薄,我舍不得让她一个人扛。”
他平时话少,一天说不上十句。
别人问一句,他答半句,多一个字都不肯吐。
可这次,却一句接一句,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倒了出来。
“那吉普车你借来干啥?”
赵政委又问了一句。
“您说呢?我家没老人带路,啥都不太明白。”
霍瑾昱摊了摊手。
“姜同志那阵子老犯困、反胃,我们寻思着是生病了,赶紧把车借来,拉她去市医院看了趟。”
他顿了顿,补充道。
“挂号、检查、等结果,全在当天办完。”
赵政委听得很专注。
见他停了,立马追问。
“后来咋样?”
“查出来怀了俩娃,双胎。这些反应,都是怀孕头几个月的正常表现。”
他语调平稳。
“医生说很健康,胎儿发育挺好。”
接着,他从衣兜里掏出两张检查单。
“喏,双胞胎,稳稳当当。”
赵政委一看,眼都直了。
他凑近了些,指腹抹过纸面,又低头仔细辨认日期和印章。
“哎哟喂,你这运气也太旺了吧!好事全让你撞上了!”
他捧着单子反复瞅,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行,单子我先收着。只要日期跟借车那天对得上,这事就算翻篇儿了。”
“不过现在才刚满两个月,动静小点好,还烦请赵政委帮我们捂严实些,别往外说。”
霍瑾昱把“两个月”三个字咬得清晰又稳当。
“捂严实些”四个字他放慢了语速。
赵政委点头如捣蒜。
“放心,三个月内不声张,这个规矩我懂!”
他没再多问细节,也没追问后续安排。
只把“三个月”三个字重复了一遍。
说完还伸手抓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霍瑾昱这才微微颔首。
“那就不打扰您了,我得赶回操场出操。”
他起身时椅子腿与水泥地擦出轻微的刮擦声。
跨出门前他停下两秒,没回头,只略侧了侧脸。
“下午训练结束,我再来汇报进展。”
家属院里。
最近风言风语传得飞起。
主角就是姜云斓。
她上个月卖的酱菜被团部食堂订了整月的量。
前两天又接了卫生所护士长托人捎来的缝补活儿。
她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出门,晚上八点前准回屋。
挑货时眼神扫一遍,就知道哪筐青椒最脆,哪筐茄子皮最薄。
顾客买完转身走,手里东西不少,心里却不觉得吃亏。
霍团长天天操练完抢着洗衣服、下厨做饭。
隔壁老张家的男人见老婆多摘两根葱,摔了菜刀。
运输连王排长媳妇洗澡水响大些,被骂“浪得没边”。
连指导员爱人买双新布鞋,被婆母堵院门口数落半小时。
她既有丈夫疼,还能赚大钱。
如今虽没那套说法,可大伙儿心里憋着劲儿找机会。
这不,新料来了。
有人说,姜云斓前阵子跟个小白脸跑了!
还有人发誓,那天下午三点零七分,修理棚门缝漏出一截淡蓝色的确良袖子。
还说被霍团当场逮住,两人正搂着呢!
霍瑾昱从东边翻墙进去,军靴踩塌一小片土坯。
他踹开门,木栓断成两截,掉地上滚了三圈。
屋里两人听见动静没撒手,反倒抱得更紧。
姜云斓当时没挣扎,也没哭,只是把脸埋在那人肩窝里,肩膀一耸一耸。
所以近来她才低头哈腰哄着霍团,生怕被扫地出门,丢尽脸面。
她给他洗衣服多揉两遍领口,晾前对着光检查汗渍。
晚饭多蒸一碗蛋羹,少放盐,多加一小勺猪油。
他训完兵回来,她已把凉茶晾到适口温度,杯底沉着三片薄荷叶。
她说话声比从前更低,笑收敛弧度,走路放轻脚跟。
“你说霍团真能忍?”
“看着挺硬气,其实窝囊得不行?”
“该不会……那儿不太行吧?”
“床头吵床尾和,不就是多亲热几次的事儿?”
“亲热不够?那肯定是没到位咯~”
“啧!”
“哎哟,这事儿可新鲜了!家属院头一个敢这么干的姑娘,霍瑾昱那样的硬汉她拿下,傅宴声那种细皮嫩肉的书生她也照收不误,这日子过得,啧啧,真敞亮!”
“你瞎咧咧啥呢?也想跟着私奔?小心回头被邻居捅到居委会去!”
大伙儿三五成群围一块儿。
“早看出来她不是个安分过日子的主儿!前两天还在霍团长面前甩脸子呢,哪像正经媳妇样?”
“连个男人都哄不开心,挣再多钱有啥用?”
“等将来一蹬腿,生个闺女才叫热闹呢!”
“嘿,这话我可不爱听啊!闺女咋啦?我就稀罕闺女!”
这类闲话烧遍整个家属院,连隔壁村赶集的人都在嚼舌根。
姜云斓压根儿没听见这些。
但她心里门儿清。
出门买包盐,总有人朝她多瞟两眼。
晾个被单,墙头边立马转过两张熟面孔。
连她推着小木车路过粮店,掌柜都故意拖长音喊一声“薇薇来啦”。
引得左右几家窗户齐刷刷推开一条缝。
不过她实在腾不出空搭理这些。
最近鸡蛋糕越做越顺手。
一上午两炉全卖光,连锅底都被人舔干净。
蒸屉掀开热气扑脸,排队的人从巷口排到巷尾。
手里攥着皱巴巴的毛票和硬币,谁都不肯让位。
跟她走得近的刘春华更别提,忙得连打个哈欠都要掐着点。
天不亮就帮着筛粉、称糖、洗蛋壳。
晌午端碗吃饭时筷子还没碰到嘴,又被姜云斓拉去揉面团。
睁眼是面盆,闭眼是灶台,脚不沾地,嘴不离吆喝。
所以,当傅宴声开着那台叮当响的农用小拖拉机,后头绑着个铁疙瘩机器晃晃悠悠开进院子时,整条巷子的目光全钉在他身上了。
姜云斓听见突突突的轰鸣声,探出头一看,乐了。
“阿言!来啦?”
她笑着招手,眉眼弯弯。
围裙上还沾着面粉,鬓角汗湿了一小片,手在围裙上随意抹了两把。
傅宴声把车停稳在院门口,和傅宴尘俩人合力把那个铁家伙搬下来。
傅宴尘垫麻布手套托底,傅宴声弓腰架住两侧支架。
第43章 美人计
“这个是打蛋专用的,转得飞快,照你说的,能把蛋液搅成又蓬又软的奶油泡。”
“这个是拌面糊的,力气足、转得慢,不撒粉、不结块。”
“你插上电,试试顺不顺手。”
傅宴声下巴微扬。
“嗡——”
一声轻响,搅拌头呼呼转起来。
姜云斓围着机器转了一圈,按启动钮,听运转声。
“太神了!没你们我真要抓瞎!”
二话不说拔掉插头就按下开关。
刘春华眼皮一跳。
“哎哟喂……那以后揉面打蛋的事儿,还轮得到我干不?”
“好使!真好使!”
“绝了!”
“阿言,小尘,有你们真踏实!”
有了这玩意儿,做鸡蛋糕能翻倍提速,工序压缩近一半。
以前搅蛋,胳膊酸、手腕抖、指节发麻,干完一炉直想瘫地上;
现在只管掐表、倒料、等着它自己转,全程不用碰搅拌器。
“哇,太棒了!”
姜云斓心里盘算。
和电影院老板订一批迷你款鸡蛋糕。
当看电影配的小点心卖,每盒四块,加印LoGo,附手写推荐卡。
傅宴声立刻接口。
“成啊!你先去找杨经理聊聊,要是谈妥了,等霍同志一回来,我马上给他加装新烤炉,再打几套小蛋糕模子。”
前头一个穿碎花布衫的嫂子笑问。
“哎哟,看你这都来三四趟啦!你跟姜同志,到底是啥交情啊?”
傅宴声抬眼扫过去,温声答。
“我们一个村出来的,她小时候常上我家蹭饭,管我叫哥呢。”
傅宴尘嘿嘿一笑。
“她小时候可野了!爬树掏鸟蛋,挽裤腿下河摸泥鳅,样样都是高手!”
那嫂子立马垮了脸,语气失望。
“嗐,原来就是从小一块长大的熟人啊?没劲,真没劲。”
姜云斓系着围裙说。
“阿言,小尘,中午别走啊,留这儿吃饭!我再多烤一炉小蛋糕,你们拿回村分着吃。回头让大娘帮着在村里卖,好歹挣点买肉的钱。”
傅宴声伸出食指晃了晃。
“也让你尝尝我的‘独家秘方’。”
姜云斓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转身去搬桌凳。
他低低叹了一句。
“明天就要上岗了,累啊。”
他声音不高,像自言自语,又像故意说给她听。
“上班哪有不累的?”
姜云斓直起腰,“我都快忘掉早起是啥滋味了。”
“姜同志,现在有打蛋器了,我也插不上手了……
那我明儿还来不?”
“刘嫂子,你可千万别走!”
姜云斓赶紧拉住她袖子。
“真离不了你!打蛋器再好,也架不住有些活要靠人动手呀。”
刘春华一听,心里踏实了,咧嘴一笑,哼着小调儿回家去了。
姜云斓到底放心不下傅宴声掌勺,又转身进了灶房。
她掀开帘子前顿了顿,才迈进去。
等霍瑾昱骑着自行车到家门口。
一眼就瞅见院外停着台手扶拖拉机。
烤炉旁边,还多了两个没见过的搅面家伙什儿。
他拧紧刹车,抬腿跨下车。
霍瑾昱刚踏进院门,隔壁几家婶子立马支棱起耳朵。
真要动手啊?
结果呢?
风平浪静,连句硬话都没蹦出来。
霍瑾昱站在院子中间,一动不动。
目光直勾勾落在姜云斓身上。
她正跟傅宴声聊得开心。
他眉头拧成了疙瘩,脸冷得像块冰。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发闷。
想争?
嘴都张不开。
就怕一开口惹她不高兴。
那点温软劲儿立刻收走,再不搭理他。
她真干得出来。
他拿她一点辙没有。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
等灶房那边几双眼睛扫过来,他马上扯出个笑,点头打招呼。
说自个儿先去冲个澡,换身干净衣服。
等擦干头发、扣好衣扣,才慢悠悠踱出来。
好多话堵在喉咙口。
偏偏傅宴声兄弟还在场,根本没法开口。
霍瑾昱转身进了厨房,轻声让姜云斓歇着。
自己围上围裙,掂起锅铲开始炒菜。
“傅同志别忙活,你来是客人,哪能让你上手?”
傅宴尘一边切胡萝卜,一边说。
“没事,云斓跟我们亲如一家,十年没走动,是怕牵连她。”
姜云斓忙了一整天,腿肚子都发酸,小腿肚绷得僵硬,脚踝也泛起沉甸甸的坠感。
她瘫在躺椅上,透过厨房的小窗,瞅着几个人来回晃。
傅宴尘弯腰洗菜,霍瑾昱蹲在井台边打水,还有章杰提着竹篮往院门口走。
可她鼻子尖,一眼就看出霍瑾昱不对劲。
脸绷着,下颌线绷得发紧,眼神发沉,眉心拧出一道浅纹。
“霍同志,出来下。”
她立马扬声喊。
霍瑾昱一愣,手里的水桶还没放下,赶紧迈步过来。
“霍同志,今儿咋了?脸色难看得跟吃了黄连似的。”
他顿了顿,还是实话实说。
“赵政委刚找我谈话,说有人告你‘私奔’。你好好想想,有没有漏掉什么话头、啥把柄被人捏住了?我得早点琢磨招儿。”
姜云斓抬眼望着他。
他提起“私奔”俩字,居然半点没恼。
她反倒有点臊得慌,悄悄伸出手指,揪了揪他衣角,仰着脸看他。
“这招‘美人计’,是霍洺荣和王暖暖俩人合伙琢磨出来的。所以王暖暖一看出我不待见我那新婚老公,立马给我塞书看,还故意安排章杰从我跟前晃悠,平时那些纸条、小话儿,全是她亲手递过来的。”
姜云斓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家里硬把她按在霍瑾昱这张婚帖上,连喘气儿的空儿都没给留。
三媒六聘当天就定下日子,三天后便抬进了门。
当初点头答应?
图个省事,心想横竖嫁谁不是嫁呢。
反正自己也没挑人的余地,不如少生波折。
可真躺到一张床上才发现。
压根不是那么回事!
你要是心里没他,身子也跟你较劲。
干巴巴、冷冰冰,不光没快活,还疼得直抽气。
心口闷得发胀,喘不上气;身上又痒又痛,绵长难忍。
她自己都懵了,还傻乎乎信了王暖暖那一套鬼话。
以为照着书上写就能顺理成章地接受。
试了,命差点搭进去。
好在脑子刚醒,还没来得及踩进坑里。
“我写字拿不出手,肚子里也没墨水,所以一封信都没回过。”
她握笔的手抖得厉害,写两笔就涂掉,最后只能揉成团扔进墙角。
信纸堆了半抽屉,没一封寄出去。
“更别说跟章杰打过照面了。”
第44章 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她连对方长什么样都说不准,只听王暖暖提过两次名字。
电话没打过,字没签过,连他住哪条街、在哪栋楼,她都一概不知。
姜云斓把整件事从头到尾捋了三遍。
第一遍理时间,第二遍理人话,第三遍理自己当时的心思。
每捋一遍,就多一分清醒。
想清楚了,干脆利落地点头。
“那天在火车站,我连他是高是矮、穿啥颜色衣服都没记住,哪来的把柄?全是我自个儿瞎猜瞎想。”
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有没有抬过头。
只记得广播反复报站,人群推搡,她攥着行李袋站在原地,心口发闷,耳朵嗡嗡响。
人在黑屋子里关久了,见点亮光就想扑上去抓。
可她怂啊,连伸个手都怕留下影子。
她不敢问章杰有没有收到信,不敢查他是否看过自己的名字。
这一出出慌里慌张、东奔西撞的闹剧,打根儿上就只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偏偏王暖暖一句接一句地灌,硬生生把这束光,糊在了章杰脑门儿上。
“他刚调来咱们局,背景干净”“他没对象,家里催得紧”“他看你眼神不一样”,王暖暖说得笃定,像亲眼见过一样。
“会不会……是王暖暖捅出去的?”
姜云斓声音发虚,自己都不太敢信。
她想起上周五王暖暖借走她抽屉钥匙。
说要替她找一份旧档案,借了整整四十分钟。
王暖暖蹲在泥地上,铁锨抡得呼呼响。
脚底下那个坑,早够埋一口棺材了。
“说好了就在这儿啊!”
她的金疙瘩呢!
二月十七号夜里,用油纸包了三层。
再裹进旧搪瓷缸底部,埋进第三棵歪脖子芦苇旁。
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黄澄澄小金条!
她戒了糖,戒了新衣,戒了坐公交,天天走路来回八公里;
她数过七次,总共十八根。
每根两克,沉甸甸压手,咬一口有清脆声。
谁动了我的金疙瘩!
她最近总头晕眼花,想拿几根换点滋补的,再买点好东西哄哄霍洺荣。
药房老板说,西洋参配枸杞熬汤最养气,她记下了;
她翻遍旧杂志,抄下几款男士衬衫的牌子和尺码,准备挑个日子去市里买;
那人近来脾气像炸药桶,开口骂、抬手打,她只想把人暖回来。
昨天他摔了搪瓷杯,碎片崩到她手背上,她一声没吭,只默默扫干净,把杯子底座藏进抽屉。
从前多甜啊,捧在手心怕化了,怎会说翻脸就翻脸?
他记得她不吃香菜,她病了他端水送药,下雨天他跑三里地给她送伞。
她不信!
结果一铁锨下去,心直接凉透。
铁锨尖碰到硬物,她手一颤,拨开浮土,露出搪瓷缸底锈迹斑斑的弧度;
掀开缸盖,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几片烂叶,一汪脏水。
什么都没了!
她愣了三秒,手一松,铁锨哐当砸进泥里。
大小姐的架子彻底碎了一地。
她一把抄起铁锨,朝旁边猛挖;
她踢翻缸子,把泥全扒拉开,指甲劈了两根;
不信!
死都不信!
埋了这么久都平平安安,偏这时候丢?
她蹲在院角泥地里,手指抠进土缝,指甲缝里塞满黑泥。
铁锨刃口磕在硬土块上,一下,两下,三下……
那是个半尺见方的旧木匣,用油纸裹了三层。
再塞进瓦罐,最后埋进槐树根底下。
她记得清清楚楚,埋之前还烧了三炷香,默念三遍“莫叫人寻见”。
可今天早上扒开浮土,匣子没了,连瓦罐的碎碴都不见一粒。
那是她的命根子,是她后半辈子的指望!
里头装着姜云斓和陌生男人在长途汽车站的合影。
有两张,背面用圆珠笔写着日期和车次。
还有一页撕下来的日记纸,字迹潦草。
写的是“他答应带我走,今晚十点,北门小路”。
最底下压着一张收据,是王暖暖亲自去镇上照相馆取的底片冲洗单。
这些东西一旦拿出来,姜云斓就得辞职,婚事告吹,名声扫地。
而她王暖暖,就能稳稳坐上空出来的办公室主任位子。
“王暖暖!”
一声脆生生的喊,带着刺儿。
赵芸灵站在院门口。
“赵芸灵?”
王暖暖拖着铁锨,灰头土脸。
她把铁锨靠在院墙边。
脸上糊着泥,左颊有一道新刮破的细痕。
赵芸灵哒哒哒冲上来。
“你之前不是拍胸脯说,手里攥着姜云斓私奔的实锤吗?证据呢?”
她往前逼近半步,左手从包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纸,捏在指尖来回抖动。
右手指尖戳向王暖暖胸口。
“我问了三个人,都说你亲口讲的!你还点了头!”
王暖暖揉着太阳穴。
“私奔?我压根儿没提过这词!那会儿瞎聊,随口扯的玩笑话!”
她往后退半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就是闲扯!没当真!也没打算往外传!”
赵芸灵脸色“唰”地白了,抬手就扇过去。
“啪”一声脆响,接着一把薅住王暖暖头发。
“胡说!你上回明明亲口承认的!现在想赖账?”
五根手指攥紧发根,用力一扯。
她手腕上的银镯子磕在王暖暖额角,硌出一道红印。
嘴唇哆嗦着。
“你敢骗我?你敢反悔?”
“我承认啥了?”
王暖暖嘴咬得死死的。
那张纸她亲手按了手印,正躺在姜云斓抽屉里呢。
印泥是朱砂调的,干得快,按下去时还觉得指尖黏腻。
真闹大了,白纸黑字往那一摆,她直接凉透。
“赵芸灵,你要玩命,别顺手把我拽下水!”
王暖暖声音有点发虚。
赵芸灵皱起眉。
之前这人可是拍着胸脯打包票,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今儿特意跑来,就指望她再掏点干货出来。
结果人家翻脸不认账,一口咬定“没这回事”。
那她所有盼头,不全打水漂了?
她包里揣着举报信草稿,写了三版,删了又改,改了又删。
最后一版开头是。
“尊敬的纪检组领导。本人实名举报……”
落款处空着,钢笔悬在纸上,迟迟不肯落笔。
“你跟姜云斓那骚狐狸串通好,合伙坑我?”
赵芸灵只想到这一个可能。
王暖暖摇头。
“真没有。”
赵芸灵反倒不急了,两手用力一搡。
第45章 模范丈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离婚前夜孕吐,随军后硬汉跪地哄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章 赔礼道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离婚前夜孕吐,随军后硬汉跪地哄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章 眉来眼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离婚前夜孕吐,随军后硬汉跪地哄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8章 趁早交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离婚前夜孕吐,随军后硬汉跪地哄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9章 日子怎么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离婚前夜孕吐,随军后硬汉跪地哄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0章 红烧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离婚前夜孕吐,随军后硬汉跪地哄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1章 大出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离婚前夜孕吐,随军后硬汉跪地哄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章 什么东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离婚前夜孕吐,随军后硬汉跪地哄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3章 老公救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离婚前夜孕吐,随军后硬汉跪地哄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章 当面说清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离婚前夜孕吐,随军后硬汉跪地哄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章 真有意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离婚前夜孕吐,随军后硬汉跪地哄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章 看着就流口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离婚前夜孕吐,随军后硬汉跪地哄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章 认错/想的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离婚前夜孕吐,随军后硬汉跪地哄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章 新行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离婚前夜孕吐,随军后硬汉跪地哄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章 钓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离婚前夜孕吐,随军后硬汉跪地哄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0章 被夸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离婚前夜孕吐,随军后硬汉跪地哄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1章 胜卷在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离婚前夜孕吐,随军后硬汉跪地哄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1章 烤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离婚前夜孕吐,随军后硬汉跪地哄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2章 鸡蛋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离婚前夜孕吐,随军后硬汉跪地哄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4章 比预期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离婚前夜孕吐,随军后硬汉跪地哄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5章 截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离婚前夜孕吐,随军后硬汉跪地哄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6章 多吃排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离婚前夜孕吐,随军后硬汉跪地哄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7章 发烧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离婚前夜孕吐,随军后硬汉跪地哄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8章 心里有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离婚前夜孕吐,随军后硬汉跪地哄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9章 黑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离婚前夜孕吐,随军后硬汉跪地哄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0章 跟你拼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离婚前夜孕吐,随军后硬汉跪地哄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0章 一码归一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离婚前夜孕吐,随军后硬汉跪地哄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2章 戏精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离婚前夜孕吐,随军后硬汉跪地哄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3章 陪我上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离婚前夜孕吐,随军后硬汉跪地哄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4章 体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离婚前夜孕吐,随军后硬汉跪地哄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5章 太见外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离婚前夜孕吐,随军后硬汉跪地哄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6章 你想都别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离婚前夜孕吐,随军后硬汉跪地哄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7章 把东西全换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离婚前夜孕吐,随军后硬汉跪地哄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8章 福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离婚前夜孕吐,随军后硬汉跪地哄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9章 搬空娘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离婚前夜孕吐,随军后硬汉跪地哄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0章 雇人管铺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离婚前夜孕吐,随军后硬汉跪地哄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1章 蛋糕大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离婚前夜孕吐,随军后硬汉跪地哄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章 穿书,还能翻盘
1983年,刚开春。
窄得只够两人并排走的泥巴路,被来来回回踩得发亮。
两边麦苗绿油油的。
“云斓姐,你这可是飞上枝头变凤凰啦!章同志答应带你去香江,往后日子甜得冒泡!”
“我可真佩服你哟~”
姜云斓侧着头瞅她一眼,心里直翻白眼,这话说得,腻歪得牙根都发软。
她懒洋洋应了两声。
脑壳忽然一阵炸裂似的疼,嗡嗡作响。
眼前一晃,好多画面劈头盖脸砸进来。
——她压根不是主角,连配角都算不上。
她掉进的这本小说,叫《嫁错高冷厂长后,资本千金被团宠》。
而她,是书里那个早早下线、还被踩一脚的前妻。
原着写她:长得漂亮,脑子却像被浆糊糊住了。
农村姑娘,爹是村支书,妈天天锄地,上面仨哥哥,个个比牛壮。
一年前,家里硬逼她嫁给从部队回来找对象的霍瑾昱,人家是正经军官,她却嫌他肩膀太宽硌手,光会塞钱、闷头干活……活脱脱一个作精祖师奶奶。
后来,女主王暖暖端着小碗糖水上门,笑嘻嘻介绍暖男给她。
那小白脸真行摘把野花就当玫瑰,写几行字就敢叫情书……
姜云斓抬眼打量眼前这女主王暖暖。
小脸蛋白里透粉,眼睛水灵灵。
可惜啊,里头馅儿是黑芝麻糊。
她爸是旧社会跑买卖的,怕哪天又翻旧账,急着攀高枝,一眼相中霍家。
红顶子、铁饭碗、后台硬!
就算她心里膈应霍瑾昱的弟弟霍洺荣,也咬牙嫁了过去。
图啥?图稳!
图他家有公职、有粮票、有单位分房,图他本人老实听话。
“你听张同志的话准没错!人家不嫌你结过婚,香江那地方,遍地是金砖,跟着他,吃香喝辣不在话下!”
章同志拍着胸脯保证,还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印着维多利亚港照片的宣传单。
王暖暖嘴角翘得恰到好处,眼里却没半点温度。
现在政策放开了,满街都在挣大钱。
她家想开厂、倒货、抢滩头,缺的就是第一桶金。
反正姜云斓根本不想跟霍瑾昱过,那他每月发的津贴,拿来垫她老公创业,不香吗?
他领的是军官津贴,比普通工人高三倍,搁这傻妞身上,纯属浪费粮食!
姜云斓盯着王暖暖看。
美是真美,嫩得能掐出水。
可心咋那么脏呢?
为撬她男人,哄她私奔就算了。
半道上反手一个举报,让她蹲大牢挨枪子儿?
更气人的是,趁她被绑走时,一把拽断她脖子上的老玉珠,滴了血,竟开了挂!
立马种菜暴富、生娃狂魔,连怀胎都八个月早产,还能顺产双胞胎!
姜云斓后槽牙咯吱咯吱磨响。
她的娃!
她的男人!
她祖传的金手指!
她低头确认三次,呼吸才松下来半寸。
谢天谢地,小命还在!
还有翻盘的机会!
只要玉珠没丢,她就能重算一遍账,拆掉每一块歪掉的砖。
姜云斓一搞明白前因后果,立马不想再陪王暖暖演戏了。
日子是自己的,凭啥听她指挥?
“云斓,章同志早就在火车站门口等你啦!好日子马上来敲门喽!”
王暖暖笑得像刚剥开的蜜桃,又甜又软。
其实心里直犯嘀咕。
今儿太阳晒得人骨头都发懒,她本该打扮得水灵灵的,赶去哄霍瑾昱。
哄高兴了,他兜里的钱还不乖乖上交?
哪有闲工夫在这儿陪个傻白甜磨嘴皮子!
“不去。”
姜云斓一字一顿。
她本来就是个空有颜值没主见的摆设。
可女主心够黑,手够稳。
先让她肚子里那块肉没了,再扭头举报。
反正怀了娃的女的不判死刑,谁让法律护着呢?
那天地上全是血,红得刺眼,从产房门口一直拖到走廊拐角。
王暖暖当场愣住,活像见了诈尸。
“你……你脑子进水啦?送上门的福气还往外推?”
姜云斓挑眉,小脸绷得紧紧的,抬手就甩过去一记响亮耳光。
“哟,您可真伶俐啊!既然这么想飞黄腾达,咋不跟人家一块儿滚去香江?顿顿大鱼大肉,多滋润!顺便把你爹妈也打包捎上,再把你男人送去码头扛麻包,听说那儿缺壮劳力!”
王暖暖两边脸颊高高肿起,死死盯着她:“云斓……你这话,是啥意思?”
这蠢货……该不会看出啥了吧?
脸上火辣辣地疼,她硬是咬牙忍住,打算先把她骗到火车站再说。
“你是我嫂子,我拿你当亲姐姐待呢!快动身吧,再拖下去,火车可真要开走了!”
姜云斓翻个白眼:“我要撒尿。”
她得抓紧时间,把灵泉空间绑死在自己身上。
玉珠只认一次主,错过今天,就再没机会。
金手指攥在手里,才算真正握住了命。
话音刚落,肩膀一撞,就把王暖暖搡开,转身一头扎进麦田深处。
她蹲在齐腰高的麦秆里,掏出那颗玉珠细细端详。
珠子躺在掌心,温润微凉。
她低头,一口咬破指腹,血珠迅速渗出。
她将伤口对准玉珠,用力一按。
血珠匀匀地涂开,在珠面铺成薄薄一层。
珠子猛地一烫,像炭火灼皮,她却没缩手。
眨眼间,珠子褪尽光华,化作一粒朱砂痣,轻轻落在锁骨窝里。
而原来的珠子,顿时黯淡下来。
一股暖流顺着经脉钻进来,灵泉空间,成了!
她心念一动,一捧翠莹莹的泉水便浮在掌心。
雾气袅袅,清冽扑鼻,光是闻着就让人脑门清醒。
她仰头喝了一口。
喉咙里立刻泛起一股清甜,糖分顺着食道滑下去。
甜!
干渴、腿酸、浑身发虚……全没了!
呜哇,这宝贝真靠谱!
接下来嘛……回家怎么把这场面圆回来?
离婚?
做梦!
霍瑾昱每月津贴一百块,稳稳当当养娃养家,她傻了才拱手让人!
——可麻烦说来就来。
她刚把裤腰往上提了提,手指还没松开腰带。
耳朵里就钻进一阵轰隆隆的引擎声。
姜云斓二话不说,哧溜一下蹲进玉米地里,膝盖压进湿软的泥土,双手扒住两株粗壮的秆子,身子缩得更低,只露出一双眼睛。
没过几秒,一道又冷又硬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
第2章 离婚?做梦
“弟妹!你拉我媳妇儿上哪儿去?”
王暖暖当场一哆嗦,肩膀都缩了半截。
眼圈唰地红了,声音打着颤。
“我没……真没干啥,大哥你咋乱讲呢?”
她还狠狠剜了麦田一眼,正对上姜云斓藏身的地方。
快躲严实点啊!
别这时候露馅!
她心口直擂鼓,脑瓜子嗡嗡响。
计划眼看就要穿帮,手心全是汗,指甲掐进掌心都没知觉。
再瞅霍瑾昱那张脸,绷得像块铁板,眼神能刮下一层霜。
脱口就胡诌:“云斓姐说了,跟你过够了,她要去找属于自己的好日子!”
“你们早没感觉了,你得大度点,成全人家嘛!”
霍瑾昱猛地顿住。
他嗤笑一声:“让她自己开口!有本事站出来讲!”
姜云斓仰起脸,逆光里只见他一身洗得发白的绿军装。
肩宽腰窄,两条大长腿杵在那儿,像两根钉子。
她眯缝着眼,才看清他下巴线绷得死紧,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发白的细线。
“姜云斓!”
“现在!立刻!给我上车!”
霍瑾昱手里还攥着那封信,纸角都捏皱了。
是姜云斓亲笔写的,字字清楚。
我要走,去找我想要的日子。
他扫完最后一行,差点气乐了。
合着跟他一起,就是受罪?
他刚打完边境巡逻任务,马不停蹄赶回来,生怕她嫌他身上有味儿,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冲澡。
水声哗哗响了十五分钟。
他关掉花洒,头发湿哒哒地往下淌水,人还没擦干就跑出来了。
这会儿气得五脏六腑都在抽筋。
路上他还咬牙切齿盘算。
逮住她,非得让她躺三天,连床都起不来!
可,姜云斓一看他眼神不对劲,立马想挤两滴泪装可怜。
转念一想,自己演技不行,王暖暖那套撒娇哭戏她学不来。
干脆一咬牙,狠掐自己大腿一把。
她仰起脸,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我累惨了……腿也疼。”
霍瑾昱盯她看了半天,喉结上下滚了滚,嘴角绷得更紧了。
额角青筋跳了一下,又迅速平复下去。
脸一沉,转身就往驾驶座一坐。
姜云斓悄悄挠了挠脸颊,指腹带着点汗意。
她试探着拉开副驾门,脚刚踩上踏板,又停住,盯着他侧脸看了三秒。
见他没吭声,心才落回原位,轻轻呼出一口气。
换谁摊上这事儿都得炸,她干脆先怂为敬,等风头过去再说。
王暖暖:???
她嘴都张开了,还没想好下一句咋编。
吉普车已经蹦跶着扬长而去,只留给她一嘴黄土和满脸灰。
煮熟的鸭子,飞了。
*
霍瑾昱一个字没吭,拽着她就往火车站走。
到了站前广场,他站定,微微低头盯她:“人呢?叫出来。”
姜云斓攥紧拳头,气鼓鼓的,跟炸毛的猫似的。
“敢撬军婚?直接扭送派出所!”
这会儿巴不得赶紧指认那个小白脸,好让霍瑾昱收拾他。
反正下个月全国都要搞大清查,关他三十天不难。
借公家的刀砍人,又体面,又不用自己动手。
一阵风扫过,一朵粉白的桃花打着圈儿飘下来,在两人脚边转了两圈,停住。
“不敢指?”
霍瑾昱眼皮一压。
“真没见过真人!”
姜云斓立马瞪眼,委屈坏了。
“都是王暖暖传话!”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声迟疑的招呼。
“姜同志,你……”
是章杰。
她一回头,发现霍瑾昱正站在她旁边,肩宽腿长,一身墨绿军装笔挺挺的。
章杰当场傻在原地,脸色刷地发青。
哪家私奔带正牌老公来的?
夫妻俩齐刷刷扭头,盯着眼前这位“传说中”的章同志——
白衬衫,金丝框眼镜,唇色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确实像从书里走出来的男大学生。
霍瑾昱心里直犯恶心。
这细胳膊细腿儿的,拎个暖瓶都打晃,有啥好稀罕的?
他懒得废话,一把扒掉外套,反手就是个锁喉擒拿,拖着人就往角落走。
脑子里全是问号。
搂过没?牵过手没?
越想越上头,火气蹭蹭往上蹿。
章杰吓得魂飞魄散,舌头打结。
“我、我是来劝她的!南方乱,治安差,女同志单独去太危险……”
什么恋爱关系?
打死不认!
可霍瑾昱压根没听进去。
外套一甩,拳头已经抡圆了。
章杰惨叫连连,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姜云斓看见旁边有人探头张望,立刻弯腰捡起地上一个破塑料袋,迅速团成一团,塞进章杰嘴里:“再嚎一句,今晚就给你收尸!”
章杰被堵住嘴,只能发出呜呜的哭喊声。
鼻血从鼻腔里不断涌出,顺着他的下巴一滴一滴往下淌。
“饶命!我错了!再也不敢了!”
他嘴里不停求饶,心里却飞快盘算着。
霍瑾昱到底掌握了多少证据?
他故意把话说得含糊不清,不肯交代任何具体细节,只一味装怂认错。
姜云斓盯着他这副彻底瘫软的模样,确认他已经完全吓破了胆,才猛地从地上跳起来,抬腿对着他后背狠踹一脚,紧接着又是一脚踢向他屁股。
“狗东西!跟你那‘暖暖姐’一唱一和骗我?当我真听不出话里藏刀啊?!早防着你俩了!就等今天人证物证全齐,把你直接送进铁窗!”
踹完最后一脚,她喘了口气,站直身子,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又低头补了一句。
“我可啥都没答应!清清白白!”
她这波自证,堪称教科书级别。
现在不赶紧划清界限,啥时候划?
她得把立场摆得明明白白,不然霍瑾昱一翻脸,津贴扣了咋办?
龙凤胎喝西北风啊?
霍瑾昱胸口堵着团火,烧得肺都疼。
这女人脑子进水了!
——他自个儿也不清醒!
抬脚想走,可眼睛一扫,又顿住了。
姜云斓刚捶完人,小脸涨得通红,鼻尖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见他看过来,她咧嘴就笑,眼睛亮晶晶的。
霍瑾昱心口突然一抽。
俩人头回见面相亲,她就是这么冲别人笑的。
他鬼使神差地想起。
洞房那晚,她皱着眉直掉眼泪,手指死死掐进床单里,哭得身子直抖。
可在他跟前,她一次都没这么笑过。
他一身土气,糙手糙脚,人家稀罕的是细皮嫩肉的小白脸。
第3章 煮熟的鸭子飞了
火噌一下又窜上来。
他一把拽住章杰,手腕用力一拧,反扣着对方胳膊就往派出所拖。
推开派出所木门时,他直接把人搡进接待室。
“这人勾搭家属,还威胁要卖人!”
民警抬头一瞅,章杰缩着脖子、抖着腿。
姜云斓叉着腰站过去,小嘴利索得很。
“这些信,是他写来缠我的铁证!我亲耳听见他说,要把我弄去莞市那边‘接客’!”
——当年原主为啥举报两人私奔,最后反倒被判了死刑?
根子就在这儿。
章杰眼泡肿得只剩一道缝,一听这话,当场瞪圆了。
“你……你咋知道?”
民警二话不说,当场收证。
破坏婚姻?
拐卖人口?
哪条都是往死里查的重案!
值班室电话接连响起,另一名民警抄起听筒,迅速记录通报内容,纸页哗啦作响。
霍瑾昱看事情进了正轨,转身就牵起姜云斓手腕往外走。
街上人挤人,自行车排得整整齐齐。
姜云斓东张西望。
霍瑾昱腿长,一步顶她两步。
她只好快步跟,小碎步颠得脚跟发酸。
外头的麻烦刚拍死,里头的硬茬子马上就要开刀了。
就怕他上手揍人,疼不疼先不说,得提前瞅好哪条巷子能蹽!
结果呢?
他带她进了国营饭店,开口就点:“红烧小公鸡,一份。”
服务员拿着铅笔在点菜单上划了一道,转身朝后厨吆喝。
“一号桌,红烧小公鸡,加葱段儿!”
肉!
盘子端上来时还冒着热气,鸡块裹着酱汁。
表面油亮,几粒花椒浮在汤汁里,香味直往鼻腔钻。
——她干出私奔这种事儿,等于当面扇他耳光,可他还肯给她买肉吃?
瞧她眼下这副乖顺样,不过是被抓回来后的假动作罢了。
“咱俩……离了吧。”
“你要跟我离婚?”
姜云斓脸色“唰”地白了。
她心里清楚,霍瑾昱不是好蒙的主儿。
这一年婚是结了,可她对霍瑾昱——
他提离婚?
再正常不过了。
换作是她,早八百回甩门走人了。
现在问题来了,怎么把一颗被扎成筛子的心,重新焐热?
“霍同志,我同意。”
姜云斓盯着他眼睛。
她喉头滚动了一下,又重复了一遍。
“我同意。”
“是我没开窍,光顾着自己那点小心思,把你晾在一边,连你喘气重不重都没留意过。”
“家里大事小情,都是你扛着;我闯祸跑路,你还敢半夜摸黑去找我,生怕我被人坑了、摔了、饿着。你这样的人,才叫问心无愧。”
后院那堆烂摊子,简直烧到裤腰带了。
姜云斓心里急得直跺脚,偷瞄他一眼又一眼。
他坐在那儿,跟棵松树似的,腰杆挺得笔直。
“那就现在办?”
霍瑾昱问。
眼下话说得软了点,意思还是一样。
别纠缠了,散伙吧。
“霍同志……你别急着判我死刑行不行?”
姜云斓深吸一口气。
“给我个翻盘的机会?”
“咱以后会有俩娃,一男一女,吃饭一起夹菜,过年一起贴春联,日子热热闹闹,安安稳稳。”
她说完,鼓起勇气抬眼望过去。
听了这话,嘴角动了动,半晌才吐出仨字。
“我不信。”
这三个字,差点把她肺气炸。
“我对着天发誓!我只傻乎乎盯着几封信发愣,真没跟章同志说过一句整话!”
顿了顿,又赶紧加一句。
“传话全是暖暖在跑腿,他俩眉来眼去我都瞎了眼没看见!是我拎不清,被人当枪使,拿外人伤你,这回真醒啦!”
霍瑾昱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就在这时——
她胃里猛地一翻,一股酸气直冲喉头。
脑子“叮”一声响。
坏了,该来的来了,一个多月了。
心一下子稳了。
肚子里揣着“免死金牌”,腰杆子立刻硬了三分。
他能因为她跟人私奔就甩手不干,但孩子没犯错啊。
以霍瑾昱的为人,绝不可能撒手不管。
拿怀孕说事是有点赖,可……能成事儿就行。
“霍同志。”
姜云斓抿了抿嘴,嘴唇略显干涩,手悄悄按上小腹。
“我有宝宝了。”
霍瑾昱脸上,依旧没有半点波澜。
他其实早想过,
自己性子冷、话少、手脚笨,她这样娇嫩又爱笑的人,跟着他,确实是委屈了。
她大概想要那种穿白衬衫、戴眼镜的文气男人。
可他一身肌肉、满手老茧,连哄人都不会,只会硬邦邦站在那儿。
这块冰,他已经抱了一整年。
也累了。
“你要离,不用……”
他顿了顿,嗓音低沉,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拿这个哄我。”
他话音刚冒个头,姜云斓直接截住。
“你不信?行啊,咱现在就去医院验一验!”
“哈?”
霍瑾昱还卡在自己的念头里,脑子像卡了壳的旧收音机,嗡嗡响。
“怀上了,去查。”
她抬手,指尖用力点在自己小腹位置。
姜云斓真有点上火。
这人咋就不信她呢!
可转念一想,自己早上翻墙跑路,中午就被抓回门,转身就说肚里揣俩娃……
搁谁身上不得愣三秒?
霍瑾昱稀里糊涂被拉上车,手比脑子快,自动挂挡踩油门。
等车停在中心医院门口,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手心全是汗。
难道……真中了?
“我在这歇会儿,你去挂号、排队。”
霍瑾昱二话不说拔腿就走。
姜云斓低头瞅了眼小腹,抿嘴一笑,轻轻拍了拍:“乖啊,别闹。”
她靠在候诊椅上,看霍瑾昱一路小跑交费、取号、站队。
她就安安静静坐着,等b超叫号。
眼睛追着他高高的背影,嘴角早就不自觉翘起来了。
他忽然回头,撞上她亮晶晶的眼神,喉结上下一动,立马扭过脸去。
她瘪了瘪嘴,也没喊他。
报告单出来得飞快。
姜云斓捏着那张灰白纸片,摊开在他眼前,眼睛弯成月牙:“睁大眼看清楚,肚子里头,两个小活崽,七周整!”
霍瑾昱手抖得厉害,接过单子直盯着那张扇形图。
图上看不懂,可字他认得清清楚楚。
子宫内怀孕,双胎,都好好的。
“你……打算留他们不?”
他嗓子发紧,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你要不想养,我不拦着。”
她那么烦他,怎么会稀罕他的孩子。
第4章 出阴招
“只要你肯生下来,我马上签字离婚,房子车子存款,全归你,我一分不拿。孩子,我养,绝对不让你操半点心。”
这些话,是他这辈子说过最假的几句话。
她……肯吗?
骗他也好,哄他也行,只要她点头。
“我要!”
姜云斓一把攥住他的手,顾不上旁人目光,声音发颤。
“你信我一次行不行?我天天梦见咱们一家四口挤一张餐桌吃饭,那就是我想要的家啊!”
霍瑾昱看着她。
他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最后才哑着嗓子说:“先回家。”
他跟在她身后走路,肩膀绷得笔直。
满脑子就一件事,她真的有了。
他熬了一整年,夜里翻来覆去数墙皮裂缝。
结果老天爷反手就甩来一个大惊喜。
他脸上瞧不出啥动静,嘴角没翘,眉头没松,呼吸也稳得很,心里其实直打鼓。
可还是牵着她往超市走。
怀了娃,得赶紧补一补,鸡蛋得买够,红糖得备上,小米得称两斤。
霍瑾昱目光飞快掠过她细细的腰线。
她今天穿了件洗得发软的靛蓝斜襟褂子。
姜云斓东张西望,货架上摆着顶针、纽扣、雪花膏、白玉霜,再往后头的玻璃柜台里,整整齐齐码着麦乳精、玻璃瓶装的白酒。
她挑了罐雪花膏和一筒麦乳精,扭头笑问:“霍同志,你缺啥不?”
霍瑾昱说:“捎块香皂。”
他得按她的习惯来。
姜云斓顺手把香皂一块儿结了账。
收银员低头找零,铜钱哗啦一声倒进搪瓷盘里。
她伸手去拿,指尖碰到霍瑾昱递过来的几张粮票,纸边已被摩挲得起了毛。
刚拎起网兜,身后突然响起一声又惊又喜的招呼。
“哎哟,霍团!今儿咋没去操场上流汗呐?”
围过来的是隔壁李营长家媳妇刘巧云。
姜云斓心里咯噔一下。
眼下正逢秋冬风口,宣传栏上贴着新挂的通告。
字字加粗加黑,街头巷尾都在传谁家儿子因打架被铐走。
要是“私奔”那档子事漏了风声,真能被当成流氓抓起来蹲大牢。
霍瑾昱语气平稳。
“有点犯晕,让爱人陪我出来转转。嫂子您逛着,我们先回。”
他侧身半步,挡在姜云斓身前。
姜云斓嘴角弯得恰到好处,温软带笑。
霍瑾昱也点点头,没多话。
刘巧云乐呵呵接茬。
“可得上点心!趁早抱个胖娃娃回来啊,都结婚一年啦,肚子还没点响动,是该找大夫瞧瞧喽!”
姜云斓轻轻应了句:“嗯呢。”
喉间那点微紧的滞涩感终于散开了,呼吸也顺了不少。
好家伙,家属院这嘴炮小电台,压根没播她“私奔”的八卦。
可这次偏偏没人提,没人问。
连最爱凑热闹的刘婶都只远远扫她一眼,就转身拎着菜篮子走了。
名声稳了,谢天谢地。
细想也是,王暖暖和章杰干的亏心事,哪敢往外抖?
两人心里都清楚,这事一摊开,最先栽进去的就是他们自己。
等两人钻进吉普车,车厢里就剩他俩,窗缝溜进几缕暖风。
前挡风玻璃映出远处家属楼的灰墙,墙上爬着几道未干的雨水痕。
姜云斓歪头瞅后视镜。
男人目不斜视盯着前方,侧脸线条硬朗,下巴上青灰胡茬冒了头。
她目光从他下颌骨停到喉结,再往下落,落在他搭在方向盘上的左手。
活脱脱一个“泥腿子厂哥”的标配模样。
可她脑瓜子里蹦出来的,却是他系着蓝布围裙,在灶台前给她煎荷包蛋的样子。
猛汉下厨,温柔得有点犯规。
真喜欢。
正陷在美滋滋的想象里,熟悉的家属院大门已近在眼前。
门卫老赵正坐在小屋檐下嗑瓜子。
听见引擎声抬头望了一眼,没说话,只把瓜子壳吐进脚边纸袋里。
姜云斓忽地拍了下大腿:“哎!先堵王暖暖去!”
手掌落下时带起一点风,她随即伸手推开副驾门。
估摸着,他俩一会儿派出所一会儿医院来回跑。
这会儿她八成已经溜回家了,得抓紧上门看看虚实。
王暖暖不住家属院,住厂子边上那个村。
那儿有个国营工厂,霍洺荣就在里头当生产科科长。
村子靠西,进出只有一条柏油路。
路两边种着矮冬青,隔不远立一个红漆木桩。
国营工厂大铁门常年闭锁,门岗处站着两个持枪哨兵。
这差事,还是霍瑾昱给他弟弟托关系安排的。
结果,肉包子打狗,人情喂了白眼狼。
霍洺荣调岗三个月后,王暖暖就搬进了新租的瓦房。
老婆被哄骗着卖了,心彻底凉透。
钱又被兄弟借去倒腾生意,最后自己啥也没捞着。
反在一次工作里没了命。
给男女主留了一大笔国营厂的补偿。
姜云斓气鼓鼓地杀进村口,二话不说拽着她胳膊就往屋里拖。
“章杰这人,我已经扭送派出所了!他骚扰家属的铁证,也全交上去了。可你呢?你哄我离家出走、撺掇我背叛家庭,这可不是打酱油的闲事,是实打实的破坏婚姻!你要是不想进去蹲几年,那就赶紧掏钱,把事儿平了!”
王暖暖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手心直冒汗,眼珠子飞快乱转。
姜云斓见状,心里冷笑。
又在盘算馊主意?
上回下药那事儿还没忘干净呢!
她反手就是一记耳光。
“别跟我玩花招!章杰现在关在局子里,你还能站这儿跟我讨价还价,不是因为查不到你头上,而是看在霍洺荣是我男人拜把子兄弟的份儿上,给你留条活路!我和霍瑾昱俩人一口咬定,就够你吃牢饭了!”
王暖暖突然扭头朝霍瑾昱喊。
“你就这么由着她污蔑大哥?”
姜云斓火了。
王暖暖这招太阴了。
外人可能糊里糊涂,可霍瑾昱看过那封信,心里门儿清。
他没出声,只把信折好,重新塞回口袋最深处。
王暖暖斜眼打量俩人反应,心里早把姜云斓钉死了,不就是个花瓶?
看着漂亮,其实脑子空空,任她怎么摆弄都行。
可今天,完全不对劲。
压根没防住,直接被打了个趔趄。
王暖暖手捂着火辣辣的脸。
眼眶立马泛红,鼻尖跟着发酸。
第5章 栽大跟头
“云斓姐,我真把你当亲姐姐啊!你让我帮你遮掩,我嘴上不说,心里直打鼓……可你也不能翻脸不认人,全赖我头上啊!”
话里话外全是委屈,演得像模像样。
姜云斓往前一凑,盯着她眼睛看了两秒,抬手又是一记响亮耳光!
这一下比刚才更重,掌风带起一阵气流,震得王暖暖耳膜刺痛。
“少在这儿装可怜!我把霍瑾昱领进门,就没打算跟你绕弯子!你不赔钱?行,我现在就去找霍洺荣,当面告诉他,你喜欢章杰这个人,主动约他私奔,结果被我和霍瑾昱当场堵在小树林后头!”
她料准了,王暖暖不敢让霍洺荣听见这话。
霍洺荣是谁?
霍家最小的宝贝疙瘩,从小金贵着长大,眼里最见不得污糟事。
这种闲话要是传到他耳朵里,男女主那层“清白无辜”的皮,立马就得撕烂。
“你,下流!”
王暖暖脸涨成猪肝色。
她气急败坏地扭头瞪霍瑾昱。
那人杵在那儿,一声不吭。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肩线平直,视线落在地面三步远的位置。
她气得牙痒。
姜云斓都骑你脖子上撒尿了,你还站边上看热闹?”
“你要多少?”
她咬牙松口。
舌尖抵住上颚,用力压着喉头涌上的腥甜。
一时低头不丢人,等她喘匀这口气,非让姜云斓跪着舔鞋底不可!
姜云斓扫了眼她拎着的小布包。
“三千!一分不能少,这事才算翻篇!”
她当然知道王暖暖掏不出三千。
要的就是这个“不可能”,好逼她另想办法。
王暖暖脸色瞬间铁青。
“霍洺荣工资才七十多块一个月!我上哪儿变出三千?你当我是开银行的?!”
“掏不出?”
姜云斓嗤笑一声,掰着手指数。
“那我就去问刘嫂子,那天下午三点整,她正站在自家二楼晾衣架前抖床单,一眼看见你从章杰家后门钻出来,头发散着,鬓角还有根草屑……
要不要我连时间地点都给你写清楚?”
王暖暖腿一软,膝盖一弯,身子直往下坠,右手本能扶住墙边搪瓷脸盆架才没坐地上。
嘴唇直哆嗦,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
“换一个!求你换个要求……这事儿,我真的做不到……”
杀了她,她也凑不出这笔钱。
姜云斓站得脚麻,小腿肚子微微发僵。
目光扫过屋角那条旧凳子,凳面掉漆,三条腿沾着灰,张嘴又要骂——
“啪。”
一张干净的凳子已经稳稳搁在她屁股底下,四脚平实,不晃不斜。
她喉咙一哽,心口突然一热。
霍瑾昱……真是个实诚人啊。
以前自己瞎了眼,把他当石头踢,人家却一直记得给她垫脚。
她顺势坐稳,腰背挺直,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这样吧,要么现在掏三千现金;要么,当场写张欠条,写明‘因诬陷姜云斓与人私奔,自愿认罚两千’,落款按手印。什么时候有钱,什么时候还。”
她真正想要的,从来不是钱。
八十年代初,改革春风刚吹起来。
街面上做买卖的越来越多,三千块眨眼就变成小钱了。
可她跟人跑路这事儿,还悬在半空没落地呢。
得先把这摊子收拾利索。
“霍洺荣马上就要下班回家啦。”
姜云斓一把扣住霍瑾昱的手腕,低头瞄了眼他手表。
霍瑾昱眼皮一耷拉。
她手指又细又嫩,搁在他那双晒得发黑的粗手上,反差打得人晃眼。
一白一黑,碰一块儿。
他胸口咚地一沉,血气直往脑门冲。
“赶紧写!不然我这就去找洺荣,告诉他,你也跟章杰混在一起,所以我才把他送进去的。”
王暖暖差点背过气去。
她脑子嗡嗡响。
这人图个啥?
老婆都偷跑了,还护着干啥?
抬眼瞅见他一双眼睛乌漆嘛黑,里面翻腾的全是寒意。
她腿肚子都打颤,膝盖骨不受控制地磕碰了一下,心都快忘了跳。
那一秒,她居然有点懂姜云斓了。
碰上这么个活阎王,谁不心里发怵?
谁敢在他眼皮底下耍花招?
谁敢当着他面说一句假话?
“写啥?”
姜云斓略一琢磨,理清了思路,慢悠悠开口。
“你就照实写,因为看不得姜云斓和霍瑾昱感情好,心里嫉妒上头,就和章杰合伙伪造家的证据,假装姜云斓出轨,想拆散人家两口子。现在彻底想明白了,这是两口子的好事,你情我愿的,咱不能动歪脑筋,真心后悔,赔两千块当补偿,以后闭紧嘴巴,绝不多说一个字,立字为证。”
王暖暖边写边掉金豆子。
等她抖着手签完名、按完红指印,姜云斓拿过来从头到尾扫了一遍,逐字核对,确认没漏洞,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她趁势把欠条塞进斜挎包里。
再抬头,盯着王暖暖那张写满怨毒的脸,嘴角一翘。
“章杰还在小黑屋里蹲着呢。你猜,我要是跟他说,只要他一口咬定,全是你招惹的他,我就撤诉放他一马,他干不干?”
要是敲诈成立,这是要坐牢的。
可要是扯成你情我愿、胡搞乱来?
没罪名没案底,顶多挨顿揍,外加被人戳脊梁骨。
王暖暖脸唰一下煞白。
她真栽大跟头了。
原以为姜云斓是个揉捏就扁的面团,结果人家是裹着糖衣的铁核桃。
看着软,咬一口硌牙!
姜云斓转头走到碗柜边,取下那个藏钱的搪瓷罐,倒出里头所有票子,一张张数清楚。
三百六十八块整。
她心里门儿清。
这就是王暖暖全部家当。
“剩下的一千六百三十二,抓紧凑齐啊。”
她把钱揣进兜,挺起腰杆,走路带风。
一推开家门,立马变脸。
缩头缩脑往屋里溜,一眼瞄向床头。
唉,果然没了。
那封信,他早就翻过了。
信纸边缘被反复摩挲得起了毛边。
姜云斓磨蹭着挪过去,脸上堆起笑,甜得发腻,伸手就往他裤兜里掏。
指尖一碰到那叠硬邦邦的信纸,心里“咯噔”一乐。
她掏出来一瞧,草草瞄了几眼,手一扬就扯成两半。
再一揉,直接扔进炉膛里。
第6章 你动手了吗
她盯着那点余烬彻底熄了,才松口气。
“你……”霍瑾昱刚张嘴。
话还没落地,姜云斓已经冲过来,一把抱住他,仰起小脸,眼睛红通通的。
她鼻尖微红,呼吸急促,胸前衣襟随着动作微微起伏,发丝扫过他手臂,带来一阵细痒。
“瑾昱,我错了,你亲我一下行不行?”
尾音轻颤,带着鼻音,说完后屏住呼吸,睫毛飞快地眨了两下。
霍瑾昱喉结一滚,呼吸一下子沉下去。
低头一看,怀里的人乌发垂肩、皮肤白得晃眼,脸颊上还挂着两道泪痕,眼里全是亮晶晶的期待。
那一刹那,他竟真从她眸子里瞅见了一丝光。
不是装的,是实打实的、热乎乎的喜欢。
这念头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压过所有理智和顾虑。
他闭了闭眼,嗓音哑得厉害:“这样……不合适。”
姜云斓两只手早搂紧他腰,指尖都掐进他汗衫里。
额头抵着他下巴,鼻尖擦过他下颌。
霍瑾昱脑子里闪了个念头。
她怕了,怕被揪住私奔的事儿,挨批斗,所以豁出去哄他。
这个念头刚刚成形,就被他自己否定。
她眼下没抖,手没松,唇没退,眼神更没闪躲。
可念头刚冒头,就被她唇上那点温软撞得七零八落。
霍瑾昱喘得厉害,额头上全是汗。
眼神黑漆漆的,底下翻腾着火苗,快压不住了。
她胸口一热,心尖跟着颤了颤。
转身就贴上去,低头一口咬在他肩膀上,牙齿轻陷进皮肉里,又立刻松开,留下浅浅的印子。
气息全乱了,说话都断断续续。
等两人回过神,窗外早黑透了,只剩月光悄悄爬进来,静静铺在地板上。
姜云斓靠在床头,慢慢平复呼吸。
霍瑾昱起身拉亮电灯。
“啪”一声,屋里顿时亮堂堂的。
她抬眼,只见他眉目舒展,连眼角都松开了。
他正蹲在床边收拾残局,把散落的衣物一一叠好,又将床单扯平抚顺。
衣服穿好了,可汗衫下摆没掖利索,露出一小截结实的腰腹,还有几道旧疤。
她多看了两眼,他动作一顿,侧身避开光,把自己往阴影里藏了藏,肩膀微绷。
“我给你煮碗面,垫垫肚子。”
他低声说,语气温和。
“好嘞!”
姜云斓脆生生应了句,嘴角扬起。
她也得喘口气,好好理理接下来怎么走。
肚子里那对龙凤胎,安安稳稳睡着呢。
灵泉空间,她也拿回来了。
青石池水澄澈见底,几株灵草浮在水面。
原来王暖暖靠灵泉起家,偷偷开了个小灶台,专做高档私房菜,请的是霍洺荣顶头上司吃饭。
赚了钱不存银行,全砸在人情和关系上,硬是把霍洺荣推上厂长宝座。
她自己更不得了。
后头开了七八家连锁馆子,还搞冷链、做预制菜,成了全国数得着的餐饮女老板。
姜云斓心里有谱了。
眼下头等大事,就是先把霍瑾昱的心焐热。
再借灵泉当本钱,弄个小厨房,挣点活命钱。
养娃、顾家、供老公!
刚把热水用光了,姜云斓赶紧用灵泉水现烧了一壶,搁灶台上晾着。
水汽缓缓升腾,氤氲在空气里。
顺手把屋子拾掇了一遍,扫了地,擦了窗,又把洗好的毛巾挂上竹竿,整整齐齐。
她心里有点打鼓,手指无意识地掐进掌心。
没过一会儿,霍瑾昱端着个大号搪瓷碗进来。
碗沿有些磕碰的浅痕,边缘还残留着一道洗不净的褐色油渍。
碗里是热腾腾的面条,卧着一枚圆润的荷包蛋。
“谢啦,霍同志。”
姜云斓嘴角往上一扬,舌尖顶了顶后槽牙,把那点没出口的迟疑压了回去。
虽说结婚满一年了,可两人说话跟掰苞米似的。
一粒一粒,还常常掉渣。
话刚说出口就断成两截,剩下半句沉在喉咙里。
她平时能不看他就不看他,眼神绕着走,视线掠过他肩膀、下巴,绝不落在他眼睛上。
早前那回主动靠过去,脸都烧透了,耳根烫得发疼,拼尽全力才迈出那一步。
这会儿人坐在这儿,心却扑通扑通跳得慌。
空气里好像绷着根看不见的弦,轻轻一碰就嗡嗡响。
霍瑾昱没接话,低头呼噜呼噜吃面,筷子动得比嘴快,面汤溅到手背上也没抬眼去擦。
他不是不想理她,是不敢看她那双眼睛。
怕一抬眼,自己藏了太久的话就控制不住往外涌。
*
半夜,姜云斓僵直地躺着,耳朵贴着他后背,一下、两下、三下……
数他心跳,数到十七下时听见他轻轻翻了个身,肩胛骨硌了她一下。
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都不带眨的。
迷糊中刚合上眼,天一亮就醒了。
窗外灰白的光刚爬上窗棂,鸡叫声还没响起。
伸手一摸旁边,被子冰凉,人早没影儿了。
她爬起来洗漱,灶上小火煨着一锅白粥。
竹屉里码着肉包子和嫩滑的蒸蛋。
姜云斓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指尖蹭过碗沿,沾了一点温热的水汽。
霍瑾昱这人,话少得像被胶水粘住了嘴,但做事踏实得像老树根扎进土里,让人心里踏实。
兴许吧……
从小没人捧在手心哄着长大的人
姜云斓琢磨着,以后换我罩着他,他不动声色护着我的这一年,我一点一点还回去。
刚把碗筷摞进水盆。
门外突然传来咚咚咚三记砸门声,震得窗纸直颤,门框上的浮灰簌簌往下掉。
“姜云斓!别装死!我知道你在里头!开门!”
“你翅膀硬了是不是?!”
一听这嗓门,姜云斓就晓得是谁来了。
霍瑾昱的后妈,杨长琴。
难缠得很,嘴像开了刃的剪刀,刮人皮肉不带血。
她压根没等姜云斓去拉门栓,自个儿一推就闯进来了,木门撞在墙上发出闷响,目光扫一圈,眉头拧成疙瘩:“你动手打暖暖了?”
姜云斓往后撤了半步,后脚跟正好挨着靠墙立着的扫帚,反问:“啥事?这话像往火堆里泼了勺油。
杨长琴立马蹦高了,鞋底刮过水泥地发出刺啦一声。
第7章 拖累孩子
“啥事?你还装蒜!昨天你跟着老大上洺荣家去一趟,暖暖回来脸就肿了,眼睛哭得跟烂桃子似的!眼圈青得发黑,嘴唇干裂起皮,一开口就是抽抽搭搭的呜咽,话都说不利索!”
“霍瑾昱这个没良心的白眼狼!他亲妈走得早,谁把他拉扯大的?还不是我!结果呢?闷葫芦一个,连句整话都不会说!小时候就阴着劲儿掐他弟,掐得人家胳膊上全是紫指印,现在更出息了,连弟媳妇都敢动!还动手打人,砸人家玻璃,掀人家桌子!”
“狼心狗肺的东西!我咒你们断子绝孙,一辈子孤寡到底!”
姜云斓脸色“唰”地白了,手指猛地攥紧扫帚柄,指节泛白。
那句“断子绝孙”,像把生锈的刀子,狠狠刮过她心口——
王暖暖算计她那次,肚子里一对龙凤胎都长全了。
最后却流干净了,霍瑾昱赶回来时,她正一个人蜷在炕沿上吐胆汁,连眼泪都流干了。
霍瑾昱被这事伤透心,后来因为任务连命都没保住。
还真应了她这句话……绝户。
霍瑾昱这一辈子,就是被家里吸干血的那头老黄牛。
姜云斓眼圈立马泛了红,抄起墙角那把旧扫帚,劈头盖脸就往下抡。
“谁稀罕你来充长辈?自个儿都站不稳当,还装什么慈母样!护着谁呢?护着你亲儿子,还是护着霍瑾昱的爹?你当我不知道你咋偏心?霍洺荣摔破点皮,你哭得像天塌了,瑾昱烧到四十度,你嫌他吵得慌,锁门不让他进屋!”
杨长琴“嗷”一嗓子跳起来,鞋带松了也顾不上系,一边跳脚躲闪一边嚷:“反了反了!小娼妇敢打公公!霍瑾昱瞎了眼才娶你!我今儿就让他写休书,把你扫地出门!明儿就让洺荣登报声明,跟你断绝亲戚关系!”
姜云斓最近天天喝灵泉水,手脚轻快,一边打一边还能喘口气接话。
“你再蹬鼻子上脸,我明天就坐火车去厂里找领导,就说霍洺荣那个‘初中文凭’是糊弄人的,连小学卷子都没答满过!看他这‘技术员’帽子保不保得住!还有他填的干部履历表,年龄少报四岁,学历多加两年,厂里档案室存着原始毕业证复印件,我亲自去调出来,贴在工会公告栏上!”
“妈!您这是干啥啊!不是让您别掺和吗!”
门口一声嘶吼,又急又哑。
王暖暖冲进来,一脚踹开半掩的屋门,木框“哐当”一声撞在土墙上。
她一眼瞅见姜云斓骑在杨长琴身上,右手攥着扫帚柄,一下一下抽打对方后背。
杨长琴瘫在地上,头发散乱。
王暖暖太阳穴突突直跳,喉头一哽,眼前发黑,膝盖一软差点当场厥过去。
霍洺荣啥学历?
实打实小学毕业。
当年靠塞烟送酒,硬托人把学籍从村小学改到镇中学,捏出一张初中证。
后来镇中学清查档案,发现他缺考两学期,差点注销学籍,还是找人补了张假成绩单,才把证保住。
再说霍瑾昱背后那层关系网,他们真得罪不起。
厂长是他表叔,工会主任是他发小,连食堂大师傅,都是他老家一个村的。
杨长琴抹了把鼻涕眼泪,鼻尖通红,手背蹭过嘴角,留下一道灰印。
她嗓门倒没软。
“我心疼你啊闺女!问了你杨婶才知道,是这俩贱货堵你家门口指桑骂槐!一句‘狐狸精勾走高工’,一句‘穷酸丫头攀上枝头就翻脸’!我能坐视不管?”
姜云斓拧开搪瓷杯,杯盖磕在杯沿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她仰头咕咚咕咚灌下半杯灵泉水,喉结上下滚动三次。
顺手把杯子往窗台上一磕:“歇口气,待会儿接着唠。”
杨长琴年纪不大,可比王暖暖爱端架子,总拿“心善”当遮羞布。
眼神往姜云斓裤兜里一扫,盯住那处微微凸起的轮廓,计上心头。
“你家霍瑾昱每月只掏十块养老钱?不够你爹买烟喝酒的!得加到二十!一分都不能少!”
她早就盯上霍瑾昱那笔高工津贴了。
多实在的钱呐!
每月八十九块五毛整,粮票另算。
要是全流进自家,霍洺荣早就能甩掉夜班,蹲办公室喝热茶了。
她昨天还跟邻居念叨:“老霍现在值夜班,熬得眼窝发青,人家高工在家写图纸,睡到日上三竿。”
顺便给暖暖补点营养,赶紧怀上,好给老霍家添个带把的。
姜云斓听愣了:“哦?原来每月还要交十块?”
她抬眼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提了不到一厘米。
“王暖暖,你摸着良心说,一个能挑水能扛粮、四十不到就秃顶的壮劳力,该不该朝新婚小两口伸手要孝敬?”
她手往裤兜一按,指节压住布料,露出半截折皱的信封。
王暖暖脸色唰一下白透了。
跟她早上刚写的那张“借条”一模一样!
她指甲掐进掌心,嘴比脑子快。
“大哥大嫂才成家,锅碗瓢盆哪样不要钱?老人伸手要钱,那是添堵,不是疼人!”
她真不稀罕这十块。
“你俩凑一对儿,一个是榆木疙瘩,一个是黄鼠狼叼来的胆儿!合起伙来教坏暖暖!”
杨长琴跺着脚骂,鞋跟都快踩断了。
话音刚落就抬手抹了把汗,脖子上青筋跟着跳了两下。
这小媳妇说的话,压根没戳中她心里那根弦。
啥叫拖累孩子?
分明是借着她嫂子的光,想用话把她嘴堵上!
姜云斓眉毛一拧,抄起手边那把秃了毛的扫帚柄,照着杨长琴脸上就抡过去。
“再胡咧咧,信不信我把你这张嘴缝起来!”
扫帚柄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
风声擦过杨长琴耳畔,带起几根断发。
杨长琴脸挨了一下,疼得龇牙咧嘴,立马跳脚大吼:“活得不耐烦了?敢动老子!”
她后退半步撞上水缸沿,手肘磕得生疼,却顾不上揉,只把茶缸往地上狠狠一顿。
门口早围了一圈人。
杨长琴觉得丢份儿,嗓门反而更高,情绪也更上头。
“那会儿冬天冷成啥样?家里就我陪嫁的一件旧棉袄!我看霍瑾昱瘦得像根豆芽菜,怕他冻出毛病,硬是把袄里棉花全掏出来,给他另缝了一件,一口奶一口饭拉扯大,结果呢?他倒好,娶个外头来的,反过来踩我?!”
今天不掏点实惠的,她绝不肯走。
第8章 麦乳精
王暖暖最烦听她翻老黄历,翻来覆去就那件破棉袄。
她脸一阵发烫,低头盯着鞋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院门外那些婶子大妈们,有的织毛线,有的剥豆角,手没停,耳朵却全竖着往这边凑。
她偷偷瞄了眼姜云斓,对方正静静看着她。
姜云斓站得笔直,扫帚柄拄在左肩侧,右手垂在身侧,食指微微弯曲。
姜云斓拄着那把秃笤帚。
“妈,洺荣哥现在正拼前程呢,要是让人知道他亲娘天天撒泼骂街……人家背后怎么议论他?”
这话真准,一下掐住她命门。
杨长琴最怕儿子被人瞧不起、混不出头。
她从小把洺荣护在怀里,连别人多看一眼都嫌不妥。
想再嚎两句,又怕姜云斓真动手。
想硬气点儿,又被王暖暖死死攥着胳膊拽着往回拖。
最后只好咬着后槽牙,被拖出了院子。
姜云斓这才松了口气,随手把笤帚往墙边一靠,肩膀也松了下来。
杨长琴一路上骂声不断,越走越气。
“养了个白眼狼啊!”
“喂他吃、供他读、替他挡风遮雨,长大倒学会甩脸色了!”
她踢开路上一块碎砖。
砖块骨碌碌滚进沟里,溅起几点泥星。
她越想越委屈,顺路拐进鸡窝,盘算着抓两只肥点的,剁块炖汤,给洺荣补补身子骨。
这几只省着点吃,等新鸡苗孵出来,又能接上茬儿了。
农村日子紧巴,哪像部队家属院,吃穿全包。
一家子嚼谷,全靠这几只鸡下蛋、偶尔加点肉。
刚跨进自家门槛,就见霍江蹲在院子里,手里攥着一把刀,正收拾一只芦花鸡。
鸡脖子被割开一道斜口。
血顺着刀背往下淌,在青石板上积成一小片暗红。
“老头子,你可算干了件人事!我也正琢磨杀鸡呢,给洺荣熬碗热汤。”
霍江眼皮都没抬,黑着脸吼:“嚷嚷啥!这鸡是给瑾昱家送的!”
他左手按住鸡身,右手反手一划,鸡翅根部的皮被利落地撕开。
他心里敞亮得很。
真到要人养老那一天,还得靠老大。
老实,能干,不吹不擂。
比那个咋呼的小儿子靠谱多了。
杨长琴一听,眼前直发黑。
现在养鸡多难?
粮食都紧巴巴的,哪还有余粮喂鸡?
她自己挖蚯蚓、捞螺蛳、剁碎拌糠,费多少劲,图的不就是让洺荣多啃两口鸡肉?
那小兔崽子凭啥白捡现成的?
她气得胸口闷得慌,扭过脸,把那半边红肿的脸颊狠狠杵到霍江眼皮底下。
“您快瞧瞧我这张脸,全是被瑾昱家的给揍的!”
杨长琴眼圈发红,嗓门都带了哭腔。
霍江抬眼扫了她两下,目光在她脸上停顿片刻,又缓缓移开,没吭声。
这继室其实挺能干,搬来后没闲着,硬是在屋前屋后扒拉出几块地,种油菜苗榨油,手脚一点不含糊。
就是晒得黑了点,眼下这脸上,又红又肿,还挂着几道浅浅的抓痕。
瞅着就让人心烦。
“你又去找瑾昱家的麻烦了?”
霍江问。
杨长琴一下子哑火,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老头子心里有杆秤,歪得厉害,全偏向前头那个媳妇生的儿子。
她咕哝着:“是他们先动的手!暖暖多乖一孩子,他俩不讲理,推搡暖暖不说,连我都照脸招呼……唉,当后娘真不是人干的活儿。”
霍江眼皮一耷,眼神冷飕飕的。
“少瞎折腾,该干啥干啥去!”
他背起手,脊背微弓,忽然想起今早听人说,夫妻俩往医院跑了好几趟,心口猛地一跳。
莫非真有了?
他左手拎只鸡,右手提只鸭。
一路走一路跟人念叨。
“瑾昱这孩子实诚啊!拿命挣的钱,还惦记着给我这个糟老头子,两口子日子紧巴巴的,我还得给他们送点荤的补补。”
先把话铺开,以后老了靠谁养老?
还用问吗?
*
姜云斓正弯腰收拾小院。
她蹲在青砖缝边,用小铲子一点点抠出积年干泥,指甲缝里嵌进灰黑碎屑。
以前她根本不上心,院子撂着,脏乱差都随它去。
可现在不一样了。
霍瑾昱把空地全翻出来,种满菜。
番茄苗绑得笔直,竹竿支得稳稳当当。
豆角藤顺着架子往上爬,整整齐齐。
菜地里连根杂草都难找。
她每天清晨扫一遍落叶,午后浇一遍水,傍晚再巡一圈藤蔓长势。
姜云斓悄悄从灵泉空间引出一滴水,混进浇菜的桶里,慢慢浇了一遍。
“云斓啊,在家不?”
院外响起一声熟悉的老调子。
“爸?”
她应了一声。
放下水瓢,擦擦手就迎出去。
“您来啦。”
她笑着喊。
眼睛顺手就瞄向他手里的鸡鸭。
心里立马打了个转。
这阵仗,怕不是为杨长琴讨说法来的?
要是真敢耍横,她直接掀桌子。
霍江没进院门,站在门槛外头,把那只收拾干净的鸡往前一递。
他咧嘴笑道:“你妈那人脑子拎不清,你别往心里搁。我压着她,不让她上门,你就放心。”
“她要钱?你甭搭理。咱们手脚利索,给十块钱图个心意,我替你们收着呢,一分不动。”
姜云斓接住鸡,顺势掂了掂分量,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谢爹啊!到底是亲生的,疼儿子不讲道理。哪像后娘,张嘴就说瑾昱断子绝孙,啧啧……也不知上辈子刨了她家祖坟没?”
霍江喉咙一紧,差点呛住。
这话太扎心了,怪不得老婆子挨顿狠的。
姜云斓转身进屋,从柜子里拿出一罐麦乳精。
铁皮罐身印着红蓝相间的商标,标签崭新未拆。
她晃了晃,听里头粉末簌簌作响,塞进霍江手里。
“瑾昱托我捎给您的,说今晚就送去。您来得巧,正好带上,回家冲一碗,暖胃又养神。”
霍江拎来的鸡鸭,可比这罐麦乳精贵多了!
第9章 心里有底了
这事儿吧,哄好霍江,她扇杨长琴那几下就等于白挥了。
没人替她出头,也没人来问一句为啥动手。
顺带还能让对方窝里反,自己先乱了阵脚。
霍江瞅着那罐麦乳精,指腹摩挲罐身冰凉的金属边沿,心里更踏实了。
八成是有了!
不然谁肯咬牙掏这价钱买这金贵玩意儿?
“爸身子骨硬朗着呢,喝这干啥?留给你自个儿补呗!”
他乐得合不拢嘴,眼角都堆出几道深纹。
他特意拎肉上门,本想拉近父子关系。
哪想到儿子也惦记他,连媳妇都跟着上心,真懂事!
姜云斓顺势温声细语。
“爸可是顶梁柱,活到一百零八都不稀奇,就得吃好点、喝好点!今儿中午瑾昱回来,我炖只鸡,您一块儿尝尝。我还给您捎瓶酒,暖胃又提神。”
霍江一听,立马点头。
“行,听你的!”
他接过姜云斓塞来的麦乳精,哼着小调,背着手,脚步轻快地往家走。
路上碰到熟人就忍不住显摆。
“我儿子买的麦乳精!说让我补补气,我说用不着用不着,我儿媳妇非往我手里塞!”
“哎哟,这一家子,实诚又孝顺啊!”
……
姜云斓转身继续忙菜地。
如今哪有菜卖?
不是自种,就是凑合去食堂打饭。
她边干活边琢磨。
中午做饭试试灵泉水,说不定饭菜更香些。
米刚进锅焖上,正低头择韭菜,耳朵忽然一动。
门口有人喘气。
她自己都愣了下:听觉咋这么灵?
原来喝过灵泉水,连呼吸声都能辨得清清楚楚。
抬头一看,霍瑾昱就站在院门口,安静望着她。
寸头清爽利落,军装笔挺服帖。
黑发、黑眼、肤色微深,肩宽腿长,站姿像棵松。
姜云斓脑子里“轰”一下,想起昨晚的事,喉咙立马发紧。
脸也腾地烧起来,眼神乱飘。
“霍同志……你是怕我饿肚子,特地回来看看?”
这话轻飘飘出口,没落地,就散在风里了。
她抿住唇,有点闷,可也明白。
他心里那道坎,还没完全迈过去。
姜云斓不再多想,静静看着正在忙活的霍瑾昱。
他脱下军装,露出里面干净的白色背心,转头进了灶屋。
要切韭菜。
胳膊一抬一落,小臂绷出利落线条。
姜云斓坐在小板凳上,只能瞧见他后背。
半遮半掩的,肩胛骨随着动作微微起伏。
她以前到底瞎了哪只眼,嫌他不够俊?
“炒个韭菜鸡蛋,再整盘土豆片炒肉,你天天训练,不吃肉不吃蛋,哪扛得住?”
她一边念叨,一边给自己打气。
就当是庆祝她重新开始。
话音刚落,转身就去削土豆皮。
姜云斓弯下腰,左手拨开土块,右手捏起一颗土豆。
身上那件粉红的确良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领口微松。
衣摆随着弯腰动作往上一滑,露出一小截细嫩的腰。
霍瑾昱一转头,视线落在那抹红上,眉头微蹙。
他记得自己刚才伸手扶她后腰时,指腹用力压了一下。
念头刚闪过去,手底下活儿可没停。
锅铲翻得飞快,铁锅在灶火上嗡嗡轻震。
青椒丝跳进油里发出刺啦一声脆响,蒜末迅速变色。
韭菜段跟着下锅,绿茎在热油中卷曲、泛亮。
姜云斓眼睛都亮了,巴巴盯着。
这米饭是拿灵泉水焖的,米粒颗颗分明,泛着浅浅的油光。
连炒菜用的水,水缸里她也悄悄兑了一瓢。
就等尝尝,到底鲜不鲜、香不香。
韭菜是早上现割的,自家小院里头长的。
青翠带露,一掐还冒汁儿。
再看那盘炒肉片,她盯得更紧了,筷子都快按捺不住。
那个章杰,到底哪儿好?
好到让她连最爱的肉都懒得碰?
这肉多绝啊!
嫌肥肉腻嘴,霍瑾昱特意先过油煸透,油全逼出来,只剩香。
我的天……
姜云斓连扒三口饭。
抬头冲霍瑾昱笑,眼睛弯成月牙。
幸好醒得及时!
不然真亏大了!
“爹刚送来几只宰好的鸡,我打算今晚喊他一块儿吃顿热乎饭。你下班路上顺道叫他一声;我出门打壶酒,你再把李营长也请来,刘嫂子别落下,我得好好跟他们唠唠,混个脸熟。”
她一条条交代清楚,说完又低头扒了半勺饭。
李营长是霍瑾昱铁杆兄弟。
俩人一起扛过枪、睡过坑道,交情厚得像老坛酸菜。
可从前她连霍瑾昱都嫌弃,又怎会搭理李营长?
人家上门,她连个笑脸都欠奉。
“行。”
霍瑾昱指节微微发白,筷子被攥得紧紧的。
她……真是装的?
她的眼睛,好像头一回,真真正正落到了他身上。
可整整一年,她见他绕着走,看他一眼都像吃了苍蝇。
婚前协议签完当晚,她拎着行李箱站在玄关,头也不回地进了客房。
霍瑾昱眉头一拧,低头继续扒饭。
额角渗出细汗,也没抬手去擦。
加了灵泉水的饭菜,香得不像话,姜云斓回过神时,肚子已经鼓成小皮球。
米饭粒颗颗饱满,咬下去带着柔韧的弹牙感。
她不知不觉吃了三碗,喉头微胀,呼吸略沉。
开店这事,她现在更有底了。
昨夜睡前三次翻看账本,晨起又默算三遍启动资金。
脑补得那叫一个热闹。
铺子门口排长队,铜钱哗啦啦往钱匣子里掉。
她看见自己系着靛蓝围裙站在柜台后,麻利地收钱、找零、报菜名。
梦里啥都有,就是最爽。
碗底还剩小半勺饭。
泡在油亮亮的菜汤里,看着就馋人,可惜实在塞不下了。
霍瑾昱没吭声,伸手把她的碗端过去,低头吃得干干净净。
见他撂下筷子,姜云斓立马起身收拾碗筷。
她端起堆叠的碗盘转身走向厨房。
裙摆扫过桌腿,发出窸窣声响。
可她真心烦洗碗。
黏糊糊的残渣、滑腻腻的油星子。
沾一手全是怪味儿,膈应得慌。
她最讨厌洗炒锅,黑黢黢的锅底刮下来一层焦渣。
混着陈年油垢,在水池里浮成一片浑浊的膜。
她一边擦桌子一边琢磨。
过日子哪能光靠嘴说?
这些细碎活儿,总得有人担着。
她盯着水痕慢慢晕开,想起母亲从前也是这样,围着围裙在灶台边忙到天黑。
第10章 看来有戏
她刚皱起眉,准备挽袖子,一只宽大结实的手就稳稳挡在她面前。
霍瑾昱声音平平静静:“我来。”
他刚瞅见她那一瞬间的迟疑了。
他数得清那迟疑持续了多久。
大约是三秒,或者四秒。
那两只手,搭在他后腰上时,又软又滑。
他心头一热,立马觉得,这手可不能糟蹋在刷碗池里。
姜云斓愣了一下,没接话。
忽然间,她心里咯噔一下。
这人,好像真挺不错的。
瞧着一副硬汉模样,胳膊比她大腿还粗。
结果呢?
训练完一身汗,回家二话不说系上碎花小围裙。
还有……姜云斓耳根子一烫,心跳快了半拍。
那方面,也特别靠谱。
她正出神,霍瑾昱拎着个细眼网兜出来了,顺手往她手里一搁。
姜云斓低头一看,有点懵。
是瓶洗发水,还有一小罐香薰膏。
洗发水瓶身印着淡青色花纹,标签边角微微翘起。
香薰膏的铁皮盖子压得严实,罐底沾着一点灰。
她抬眼,愣愣地盯住他。
昨天去供销社,他只顺手捎回一块桂花皂。
霍瑾昱侧过脸,假装数菜畦里新抽的黄瓜苗。
姜云斓随手把洗发水搁灶台边。
他用余光扫见她放下了,心口一沉,以为她不稀罕。
眼底霎时掠过点凉意。
还是老样子啊。
一点没变。
他烦透了这种感觉。
喉头泛起一股苦味,他悄悄咽下去。
反倒是他自己,越来越不像从前那个霍瑾昱了。
这次,真算了。
下回,绝不这么上赶着了。
可就在这当口。
姜云斓刚放下瓶子,扭头就朝他怀里钻!
小脸啪一下贴在他胸口,暖烘烘的。
她头一回发现,原来男人胸肌摸起来不是硬邦邦的,松着的时候软中带弹。
可她刚靠上去,那两块肉立马绷紧了。
她仰起一张粉扑扑的脸,眼睛亮晶晶的:“霍同志,谢谢啦!我超喜欢!”
霍瑾昱整个人定住了,连呼吸都忘了换。
她、她、她怎么突然就扑过来?
姜云斓其实手心全是汗,指尖都发颤。
就怕他往后一退,把她推开。
临死前那血糊糊的画面又浮上来,她现在特别特别馋这个实打实的怀抱。
只要抱着,就觉得天塌不下来。
仿佛只要抱紧点,就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噩梦,全挤出脑子。
“我得走了。”
霍瑾昱轻轻把她拉开。
姜云斓笑嘻嘻摆手:“霍同志,我等你回来哈!”
“嗯。”
他应了一声。
走到院门口,他忍不住回头。
姜云斓还站在那儿冲他笑,小脸嫩得能掐出水,又羞又甜。
他这才转过身,迈开步子走了。
姜云斓目送他背影,越看越乐。
明明脸上板得一本正经,可走路同手同脚,肩胛骨都僵着。
活脱脱一只刚学会直立的大型犬。
可爱死了!
果然,拉近距离就得主动贴!
成了!
她目光一扫,瞄见他落下的军绿铁皮水壶,壶身还带着一点余温。
拔腿就往灶房跑。
舀半壶刚烧滚的开水,兑上灵泉水调成温热。
水温刚好不烫手,又不至于凉,转身就追。
“霍同志!”
她喊。
人刚拐过墙角,听见声音立刻刹住,脚步一顿。
鞋底擦着地面发出轻微声响,身子还保持着前倾的惯性。
“你的水壶!”
她几步蹭到跟前,一把塞进他怀里。
“多喝热水,别上火!”
霍瑾昱攥着壶身,指尖碰到壶壁温热的触感,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嗯。”
他点头。
姜云斓朝他挥挥手,又一阵风似的跑没了影。
她一眼就瞧见了,他耳朵尖儿都烧成猴屁股了!
有戏!
姜云斓哼着跑调的小曲儿。
先把鸡抹上料腌着。
再把青椒、蒜苗这些配菜一样样洗干净、切整齐。
青椒去籽去筋,蒜苗只留嫩白段。
想干私房菜这行当,光靠灵泉水可不够。
刀要快,火要准,锅气要足,手还得稳。
练熟了,客人肯定抢着掏钱!
手一忙,天就不知不觉黑透了。
姜云斓站在院里扫了一圈。
院子拾掇得挺清爽,柴米油盐井井有条。
可就是少了点人情味儿,不够暖,也不够亮。
她琢磨着,明儿一早就去镇上转转。
买几棵桃树、几丛月季,再捎两盆茉莉回来。
家里整得热热闹闹的,才像个过日子的样子嘛。
正想着,院门“吱呀”一声响,人声跟着进了院。
霍瑾昱打头走在中间。
左边是背着手慢悠悠晃进来的霍江,右边是绷着脸的李卫国。
旁边还跟着有点局促的刘春华。
李卫国在姜云斓这儿吃了太多回闭门羹。
这回踏进门,脚还没站稳,后脖颈子先冒了层细汗。
太尴尬了!
谁乐意老吃挂落啊?
说白了,姜云斓看霍瑾昱跟看块发霉的豆腐似的,对他的朋友更没好脸色。
因为李卫国每次来,张口闭口都是。
“小姜啊,过日子哪能总挑刺?人家霍团多实在!”
姜云斓垂着眼皮,不接话,也不抬眼,只盯着自己手边搪瓷盆里泡着的青菜叶子。
那时候姜云斓心里全装着拓尔思夫基的风和阳光,压根不想听这些“过来人”的唠叨。
一听就堵心,连带刘春华递个咸菜她都觉得碍眼。
第一次登门,她特意蒸了两块枣糕,用蓝布包着。
进门就笑着打开,姜云斓只扫了一眼,说:“谢谢,我不吃甜的。”
再后来,她带了自家晒的萝卜干。
姜云斓接过,放在窗台上,一直没动过。
今儿霍瑾昱又上门,直接撂下话。
“再不行,我就撒手不管了。”
霍江站在门口没进来,手扶着门框,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
俩人才硬着头皮来了。
刘春华攥着蓝布包袱角,指节发白。
李卫国一路走得飞快。
进院前,他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又低头扯了扯衣领。
没想到,姜云斓迎出来,脸上挂着笑,眼睛弯弯的。
“快请进!饭刚焖好,鸡汤也滚透了,您几位先坐,我泡壶热茶!”
她侧身让开门口,右手虚抬,掌心向上。
脚边一只竹编小筐里还堆着没择完的豆角。
她顺手拎起来往灶房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转头补了一句。
“稍等,马上就好!”
第11章 开张大吉
她悄悄往热水壶里滴了两滴灵泉水。
水珠落进沸水里,几乎看不见痕迹,只在水面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
她盖上壶盖,指尖在壶身上轻轻一按,又迅速移开。
保准喝一口,心尖儿都舒服。
那水入喉温润,不烫不凉,顺着食道滑下去,胃里慢慢泛起一股暖意。
给霍江、霍瑾昱、李卫国一人倒了杯茶。
给刘春华盛了一碗热乎乎的红糖水。
她先倒茶,手腕悬停片刻,等茶叶舒展才添满七分。
盛红糖水时特意选了那只绘着牡丹花的粗瓷碗,舀得慢,汤面没起一丝波纹。
就这一套动作下来,三个人心里都咯噔一下。
稳了!
李卫国和刘春华偷偷交换了个眼神,眼底全是惊诧。
霍瑾昱结婚一年,他们登门不下五次。
回回不是坐冷板凳,就是被晾在门口喊话。
茶?
别提了,连白开水都没碰过碗边!
“还差个芹菜炒肉,马上出锅!”
姜云斓笑着补了一句。
她掀开锅盖,一股白气腾地冒出来。
裹着荤油香和芹菜特有的清冽气息,直往人鼻子里钻。
霍江立马拍儿子肩膀。
“愣着干啥?快去搭把手!”
他手掌落下时用了三分力。
霍瑾昱身子微晃,却没躲。
他嘴上应着“哎”,脚下已经朝灶房迈了出去。
他心里早把大孙子的事儿算准了。
儿媳不能累着!
早上出门前,他特地翻出压箱底的银元,用红布包了三颗。
预备今晚塞进姜云斓枕头底下。
这规矩,他当年娶霍瑾昱他妈时,老爹也是这么做的。
结果手刚抬起来想扶一把,一戳。
哎?
没肚子!
他指尖刚碰到姜云斓后腰位置,立刻收回来,脸上笑意僵了一瞬。
随即咧开嘴,嗓门更高了:“好!好!好!”
他一边说,一边扭头朝屋里张望,目光掠过堂屋墙上的结婚照,又落在窗台上那盆绿萝上,叶子油亮,茎蔓正抽新芽。
他傻乎乎扭头,就看见霍瑾昱军装早甩一边了。
霍瑾昱后颈处有道旧疤,随着他弯腰的动作若隐若现。
“臭小子!”
霍江乐得直拍大腿,转身跟李卫国扯起闲话。
他掏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里,却不点,只用牙齿咬着滤嘴来回磨了两下。
“老李,你家二丫头,相中供销社那个戴眼镜的没?”
灶房里。
姜云斓正颠勺翻炒,霍瑾昱弯腰低头进来。
“我来吧。”
她确实胳膊发酸,酸得连抬手都费劲,干脆退开一步,搬个小板凳坐在灶膛前。
塞进两根干柴,火苗“呼”地窜上来。
她托着腮,盯着那个系着蓝布围裙、正认真翻炒的男人,嘴角悄悄翘了起来。
“哎哟~”
姜云斓压低嗓子,冲他吹了声俏皮的口哨。
霍瑾昱当场愣住,嘴巴张了张,话还没组织好,人已经麻利转身去厨房端盘子了。
“今儿是我第一回下锅炒菜,各位哥哥嫂子姐姐多包涵哈!”
霍江:……
他养的那只鸡。
李卫国:……
他肚子早就咕咕叫了,可不想硬撑着夸。
刘春华:……
她头回做饭,咸得齁人,最后全倒进猪食桶了。
三人飞快对了个眼神。
行,演!
必须演!
哪怕咬牙咽也得夸出花来!
土豆烧鸡、芹菜炒肉丝、滑嫩水蒸蛋……
一盘盘端上来,香味立马钻鼻子。
瞧着就亮堂,油亮亮、绿生生。
三双眼睛齐刷刷瞄向霍瑾昱,心说:快揭穿她!
霍瑾昱低头扒了口饭,轻叹:“都尝尝吧,别嫌弃。”
结婚以后,姜云斓确实没碰过灶台。
可,筷子刚伸过去,送进嘴里。
仨人全都顿住了,眼睛唰地瞪圆,嘴唇还沾着一点油星。
香!
真香!
鲜得打颤!
好吃得想把舌头一起嚼了!
霍瑾昱嚼着嚼着,眉头微挑。
这火候拿捏得稳,料配得巧,盐油酱醋像长了眼睛似的。
哪像生手能捣鼓出来的?
“绝了!弟妹太谦虚啦!”
刘春华夹起一块鸡腿,美滋滋又塞进嘴里。
“可不是嘛!比厂门口那家‘红旗食堂’还地道!”
“就这手艺,支个摊都能排队排到街口!谁家媳妇儿能端出这么一桌子热乎菜,谁家日子就差不了!”
李卫国悄悄松了口气。
不用演了,真心实意想吃第二碗!
姜云斓自己也吃得直点头,心里暗暗纳闷。
怪了,原来她不光会撒娇耍赖、恋爱脑上头,还能颠勺出大师傅的范儿?
锅铲在她手里稳当又利索,翻炒时火候掐得准。
她放下筷子,语气轻松。
“我想着啊,瑾昱一个人扛全家,太辛苦。我书念得少,进不了厂,现在政策放开了,街上卖馄饨的、修自行车的、开裁缝铺的,都干得风生水起。我琢磨着,先弄个小厨房,做点家常私房菜,挣点零花,贴补贴补日子。”
再过几年,单位要大批下岗,到时候满大街都是想做生意的人。
供销社进货紧,粮油票限量,熟食摊子摆不出几样。
东西越少越抢手,她早点下手练摊子,以后连开几家店都不稀奇。
霍瑾昱望着她眼睛亮晶晶的样子,就知道这事她肚子里早画好图了。
霍江倒是皱了皱眉,小声嘀咕。
“忙起来,别累着我大孙子。”
李卫国仰头灌了口酒,脸蛋红扑扑的,舌头有点大。
“霍团啊,你这是熬出头喽,苦尽甘来,柳暗花明!以前多少人看你不顺眼,现在呢?你家灶台刚冒烟,人家就蹲门口等开张!”
刘春华笑嘻嘻举起杯子,直接给姜云斓满上。
“来来来,敬未来老板娘一杯!祝你生意兴隆,门庭若市!”
姜云斓刚想摆手说不喝。
旁边突然伸出只大手,嗒一声把酒杯接过去。
霍瑾昱仰头一口闷,杯子底朝天一扣。
玻璃瓶身还挂着水珠,汽水冒着细密气泡,缓缓升腾。
刘春华眨眨眼,拖长调子。
“哟~不光等到了,还会护食啦!”
姜云斓耳朵尖发烫,不好意思地瞄了霍瑾昱一眼。
她低头夹了块红烧肉放进他碗里,手指微微发颤。
男人端坐如松,纹丝不动,只嘴角悄悄弯了弯。
他没看她,目光落在自己碗里那块肉上,又慢慢抬起。
第12章 没你在我不踏实
扫了一圈桌上众人,才重新落回姜云斓脸上。
“吃!快吃!喝!使劲喝!”
桌上摆着六盘菜、两瓶酒,五个人风卷残云般全干光了。
盘子见底,酒瓶歪斜。
姜云斓脸上带着点歉意,说话做事都挺软和。
几个邻居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总算松开了。
真怕她一抬手就把桌子掀了!
以前她老是板着脸,眼珠子往天上瞟。
谁都不搭理,大家也懒得凑上前。
好像凑过去还得低声下气求她赏脸似的。
这会儿她态度放平了,李卫国立马咧嘴笑。
“有啥难事尽管找你嫂子!她在这片住得比树根还深,门儿清!连吵架都喊她来压场子,她泼得很,谁敢撒野?”
刘春华照他肩膀就是一掌,边笑边骂:“两口酒就飘上天啦?连我都敢打趣?”
俩人闹哄哄地勾肩搭背,晃晃悠悠走回家去了。
霍江也喝得满脸通红,手电筒光歪歪斜斜地扫着路,死活不让送,自己晃着身子走了。
屋里一下子静下来,就剩他们俩。
姜云斓刚伸出手想收拾碗碟。
霍瑾昱一把按住她手腕:“你歇着,我来。”
话没说完,抹布已抄在手里,盘子叠得利落。
剩菜倒进桶里,水龙头哗哗一冲,灶台擦得锃亮。
眨眼工夫,满桌狼藉没了影儿。
他撸起袖子去厨房烧水。
春天夜里闷,她爱干净,天天都要泡个澡。
水烧好,一桶桶拎进屋,全倒进大浴桶里,才轻轻敲了敲门框。
“姜同志,水好了。”
姜云斓抬眼看他,脸色还是冷冷的。
可她嘴角微微翘了翘,顺手抓起他搭在椅背上的衬衣,转身往浴室走。
有点羞,但还是低头咬了下嘴唇,声音暖暖的。
“霍同志……能帮我搓搓后背吗?”
烛光轻轻晃,把霍瑾昱紧实的腰腹照得暖黄一片。
姜云斓盯着他那双沉黑的眼睛,心头一滞,有点泄气。
刚才让她搓背,他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现在各自洗完出来,他又恢复那副拒人千里的模样。
这男人,真是块硬骨头。
可她年纪小,经历少,根本摸不准男人的心思,更猜不透霍瑾昱。
“睡吧。”
他嗓音低低的,没什么情绪。
姜云斓气鼓鼓地嘟起脸。
“睡就睡!”
被子一掀,翻身躺倒,背朝着他,心里直叹气。
白忙活一天,抛媚眼像扔石子,一个都没砸中他!
可转头又不气了。
她图的本就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他每月准时到账的津贴,好养孩子。
霍瑾昱不傻,不上套,反而是对的。
没过多久。
一双有力的手臂从背后绕过来,稳稳圈住她的腰。
温热的唇贴上她脖颈,轻轻蹭了蹭。
“垫、垫子……”她急急出声,“新换的床单,弄脏了还得重洗。”
腰肢一下子发软,腿都站不住。
霍瑾昱却已将她打横抱起,她下意识勾住他脖子。
他一手托住她腿弯,另一只手护着她后背。
“别……”她声音发颤,心突突跳,“悬空了,我不踏实……”
霍瑾昱一把揽住她的腰,嗓音压得又低又哑。
“垫子刚洗完,没干呢,将就一下。”
姜云斓立马闭紧眼睛,连睫毛都不敢颤。
这人怎么白天跟冰块似的,一到晚上就烧得像块炭?
她埋下头,牙齿轻轻陷进他肩膀,咬得死死的。
霍瑾昱被她硌得一缩,难得软了口气。
“轻点咬,我慢着来。”
“嗯。”
她闭着眼,闷声应了一句。
不垫毛巾的代价,就是两人又得冲一回澡。
等擦干躺上床,姜云斓骨头缝都发软,委屈劲儿直往上冒。
霍瑾昱大手直接盖住她眼睛。
“睡吧。”
他自己也困得很,可心里那股子踏实感,特别足。
以前俩人亲热,跟上刑差不多。
她总掉眼泪,一滴接一滴地往下淌。
他一开始还以为是舒服哭了。
直到她那次怀上,小腹微微隆起,脸色蜡黄,整日干呕不止。
他才懂,她不是爽的,是觉得跟他碰一下都反胃。
打那以后,他再没动过她。
乱七八糟地想着,两人不知不觉就睡沉了。
呼吸渐匀,被子半滑下肩头。
窗外虫鸣断续,风从窗缝钻进来,掀动床帐一角。
第二天一睁眼。
姜云斓发现身边空了,霍瑾昱早去军营了。
枕头上还留着一点他用过的薄荷皂味。
灶台上,饭菜还温在锅里。
瓦罐盖子掀开一条缝,白气缓缓往上飘。
她一小口一小口吃着。
琢磨着待会儿叫上刘嫂子,一块去山脚转转,挑几棵好活的花果树回来。
院子得好好拾掇拾掇,不能再荒着。
谁料,王暖暖来了。
还是霍洺荣亲自送来的。
霍洺荣跨下车辕,靴底踩实地面。
姜云斓抬眼扫过去,霍洺荣跟霍瑾昱确实有几分神似。
浓眉、深眼窝、高鼻梁,往那一站,气场挺足。
他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肌。
“你把我家的钱全卷跑了?”
霍洺荣语气平得像结了层霜。
姜云斓目光一转,落在他身后缩脖子的王暖暖身上。
王暖暖穿着崭新的靛蓝布裙,头发梳得光溜。
有老公罩着,怕什么?
姜云斓眯起眼,突然抬手,啪一声脆响,扇在霍洺荣脸上,眉头拧成疙瘩。
“哦,原来你也是帮凶。”
霍洺荣脸偏过去半寸,喉结上下一滚,没抬手摸,也没说话。
怪不得。
这事处处透着不对劲,现在全通了。
王暖暖一个从小没出过家门的姑娘,哪来的本事把她坑得这么准?
人多了,路子就宽了,黑幕也就好挖了。
她嫌恶地啐了一口。
“一对夫妻,腌臜得跟下水道里的臭虫似的!”
王暖暖一眼看见霍洺荣左脸上清晰的五指印。
她心头一紧,脚步往前冲了半步。
“你疯啦?连洺荣你也敢打?”
“他可是霍家金贵的小宝贝!”
平时霍洺荣指甲盖划破点皮,她婆婆都能念叨半天。
姜云斓侧过头,眉梢微挑,脸上分明写着不解。
“我又不姓霍,他是霍家的宝,跟我有什么关系?”
话音没落,反手就是一耳光甩在王暖暖脸上。
“打了他,差点把你给漏了。”
第13章 种树
霍洺荣捂着火辣辣的脸,指尖触到温热的皮肤,指腹下传来细微的刺痛。
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骨节咔哒一声轻响。
“别逼我动手,就算你是女的,我也照打不误!”
王暖暖浑身一激灵,后颈汗毛竖起,脑子“嗡”地一下,耳膜嗡嗡作响,猛地记起这人最近干的那些事。
心一下子沉到底,胃里发凉。
完了,手贱来招她干啥?
她赶紧扯了扯霍洺荣的袖口,布料被拽得皱起来,把他往旁边拽了拽。
“咱现在捏在她手里呢,先忍忍,别硬刚。”
霍洺荣眼神晃了晃。
眼下正卡在主管评比节骨眼上。
组里七个人,就一个“优秀”名额。
他得给组里人意思意思,好把那个名额稳稳拿下。
可家里那点活钱,早被这个糊涂蛋卷走了。
他没法子,才硬着头皮回来跟姜云斓拉扯这事儿。
脸上火辣辣的,心里更不是滋味。
“你还是嫂子呢,骗弟妹的钱,传出去,你脸上有光?”
姜云斓耳朵一竖,听出味儿来了,就一个字钱。
她忽然笑了,嘴角往上扯,却没到眼睛里。
原着里,这次评优,霍洺荣掏了整整一千块塞人情。
而眼下他们银行账户上,只剩三百多块钱。
剩下的窟窿……莫非是拿她这条命去填的?
姜云斓眼睛都烧红了,视线有点模糊。
书里头,他揣着那一千块风光领奖,后来升职加薪、一路开挂。
而她呢?
被章杰押上南下的绿皮火车,连票根都没摸热乎。
王暖暖当时说得天花乱坠。
那边日子甜、前程亮、能过上好日子。
结果呢?
人家只把她当待宰的肥猪,连喂食都嫌麻烦。
她被关在地下室最里侧的铁笼子里,每天只送一碗掺着碎米和烂菜叶的稀粥。
路上饿得直抠墙皮,挨打时躲都没地方躲。
喊破喉咙没人应,敲窗求救也没人理。
她爬到唯一的窄窗底下,踮起脚尖,用指关节拼命叩击玻璃……
哪怕只是旁观那段记忆,她都控制不住起鸡皮疙瘩,后背发凉。
姜云斓神色平静,眼皮微微一抬,目光懒懒地扫过面前这对男女。
这俩人有多不要脸,她算看透了。
霍洺荣坐得笔直。
王暖暖缩在沙发角落,膝盖并拢。
“霍洺荣,你真清楚王暖暖有多迷章杰吗?”
她语调很轻,却带着点惋惜。
“我和章杰,真的没说过话,连面都没正经见过几回。”
“他去厂里办事那次,我恰巧在传达室登记,他在我前面三个人,递材料、签字、走人,全程没抬眼。他调去省城前的欢送会,我在后排帮工会发糖,他站台上讲话,我低着头剥糖纸,糖纸掉在地上也没捡。”
“你说,章杰跟她讲‘拓尔思夫基’的春天有多美时,她听得眼睛发亮,心是不是早就飞过去了?那天她坐在厂门口的梧桐树底下,章杰靠着自行车讲话,她一直点头,耳垂通红,手绞着衣角,说话时鼻尖沁出汗珠。”
“还有啊,她在你耳边夸章杰‘说话温润、会哄人、读过大学、懂外国诗’这话是说给我听的?还是她自个儿掏心窝子的真心话?她夸章杰记性好,能背全本《普希金诗选》;夸他字写得俊,信纸折成千纸鹤形状;夸他下雨天给女工送伞,连伞骨都擦得发亮。”
她直直盯着霍洺荣,嘴角微扬。
“一个女人,要是真喜欢一个人,他的好处,闭着眼都能背出来。王暖暖,夸过你一句吗?”
霍洺荣脸色唰地变了。
没有。
一次都没有。
他下意识转头去看自己媳妇,眼神又惊又疑。
要不是还在别人屋里,他恨不得当场问个明白。
王暖暖脸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辩解,舌头却像打了结。
姜云斓慢悠悠捧起搪瓷缸,吹了吹热气,笑眯眯看着这场大戏。
姜云斓轻轻吹了吹碗里的热茶。
啧,这男女主拉扯起来,才叫一个带劲儿!
霍洺荣脸都气青了,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他一把攥住王暖暖的手腕,拖着她就往院门口走。
王暖暖踉跄几步,鞋跟磕在门槛上,差点绊倒,却不敢挣。
只低头盯着自己晃动的裙摆。
“哎?这是唱哪出?”
门口忽然响起一声带刺的女声。
刘春华挎着个旧布包站在那儿。
她眼皮一掀,目光从霍洺荣铁青的脸上扫过,又落在王暖暖发红的手腕上,最后定格在姜云斓身上。
她刚在炕上纳鞋底,顶针在拇指上蹭得发亮,针线来回穿插。
听见隔壁哐当一声响,像是搪瓷盆摔在地上,清脆又突兀。
心一揪,手顿住了,线头垂在半空。
她搁下鞋底,盘腿坐了三分钟,又翻身下炕,趿拉着布鞋,慢悠悠挪过来了。
毕竟昨儿晚上那锅鸡汤,油汪汪、香喷喷,她闺女都舔了三回碗边儿。
姜云斓立马扬起笑脸。
“刘嫂子来啦?快快快,屋里坐!”
气息很轻,几乎听不见。
还好,没被堵在门外……稳住了!
霍洺荣绷着脸,下巴绷得更紧。
他生怕外人听去半句闲话,拽着王暖暖掉头就走。
临出门前,他斜眼扫了姜云斓一眼。
她正低头倒茶,手腕轻巧,发梢微垂。
他眉头一拧,心里嘀咕。
这丫头,怕是没表面看着那么简单。
得换种法子试她。
念头刚落,他已跨出大门,反手带上了院门。
姜云斓转身就笑盈盈跟刘春华聊开了。
“您瞅咱这院子,光秃秃几垄菜,怪单薄的。我想弄几棵果树栽上,桃树、枣树,都是好养活的。”
她蹲下身,随手拔掉一棵杂草,扔到墙根下。
霍瑾昱倒是勤快,可再勤快也顾不上种树浇水这些零碎事儿。
人又总在单位忙得脚不沾地。
他天不亮就出门,天擦黑才回来。
刘春华一拍大腿,乐了。
“哎哟对喽!柿子树必须安排!再让霍团顺手搭个葡萄架,藤一爬满,夏天随便摘,紫溜溜、甜滋滋,我那小子每年暑假头件事,就是端盆蹲架下抢第一串!”
她说着,还伸出两根手指比划葡萄串的大小。
姜云斓眼睛唰地亮了。
“那就定啦!趁现在泥土松软、树苗鲜活,赶紧种下去,来年才能结出果子。”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指尖沾着几粒褐色的泥屑。
第14章 先活命要紧
等拖到秋天,根都蔫了,再栽也是白费力气。
泥土板结,树苗吸不进水,叶子打卷,三天就枯了。
刘春华爽快点头,顿了顿,压低声音。
“要是他俩再蹬鼻子上脸,你不用忍着,敞开嗓子喊‘刘嫂子’,我拎着擀面杖就冲进来帮你骂!”
姜云斓心头一暖,忙应:“有您撑腰,我腰杆子都挺直了!”
两人挽着手就奔集市去了。
买树苗?
姜云斓全靠刘春华掌眼。
讲价时舌头一卷,老板直接抹零头。
“嫂子,您这本事,搁古代该封个‘树苗总监’!”
夸得刘春华眼角皱纹都笑开了花。
“咱边逛边瞧,我想开个小铺子,总得摸清街坊兜里有多少钱、爱掏钱买啥才行。”
姜云斓眼睛滴溜转,专往小摊小店凑。
这才刚放开搞活,老百姓吃饱饭都算硬气活儿,肯为嘴馋花钱的,还真不多。
她慢悠悠溜达着。
见人就搭话,问价就摸袋,东一句西一句,却句句落进心里。
太阳爬到头顶,肚子开始咕咕叫。
姜云斓忽然笑着挽住刘春华胳膊。
“走!今儿我请客,锅包肉管够!”
那酸甜酥脆的味儿,她馋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刘春华眼睛一下子睁得溜圆,手直摇。
“可不敢可不敢,这太破费了!想吃啥,回咱家我立马给你整一桌。”
姜云斓嘴角一翘,摆摆手。
“我想自己干点事,总得摸清行情吧?快坐,别客气!”
刘春华一踏进小饭馆,整个人就绷得紧紧的。
这也太阔气了吧……
姜云斓不动声色扫了一圈。
木头凳子、木头桌子,都是本村老木匠亲手刨的。
不讲排场,但擦得干干净净。
盛菜的盘子、吃饭的碗,全是厚实的粗瓷。
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一见人就咧嘴笑。
她心里一下就亮堂了。
眼前这光景,跟前世记忆里那个“觉醒后”的时间线,严丝合缝对上了。
“来,尝一口这个锅包肉!”
姜云斓夹起一块,递过去,眼里带着光。
“外头咔嚓脆,里头软乎乎,酸酸甜甜正开胃!”
她手腕微抬,筷子尖稳稳停在霍瑾昱嘴边。
锅包肉表面裹着琥珀色糖汁,在阳光下泛出细碎亮光。
*
霍瑾昱中午下班往家属院赶,两条腿跟踩了风火轮似的。
就惦记着给姜云斓煮碗糊汤肉面。
他左手拎着单位发的半斤瘦肉,右手攥着两根青翠小葱。
再过一阵子天热了,这口热乎劲儿她准不爱碰。
他昨晚上特意问了厂医务室的老李。
老李说孕妇前三个月要避暑气。
可也得补足气血,面汤温热最养人。
他压根不信她真回头了。
这几天她殷勤又乖巧,不过是想让他松口气,好悄悄把私奔那事儿掀过去。
她端茶送水比从前勤快,说话也软声细气。
可当他推开院门,院子里空落落的。
他早料到会这样。
可心里还是咯噔一下,闷得发紧。
他就那么杵在院当中,站了好一会儿,鞋底差点把青砖磨出印儿来。
最后硬生生憋住,没转身往茅房那边走。
眉心一拧,脸色沉下来,转身直奔屋里翻找。
刚掀开堂屋门帘,一眼就瞧见桌角压着一张信纸。
信纸是淡蓝色的,边角微微翘起。
他顿住,手停在半空,迟迟没去拿。
怕得很,怕她又写些扎心的话……
可终究还是伸手抓了过来。
打开一看,脸上那副“天塌了”的苦相,唰地就没了。
“和刘嫂子上街挑果树苗去了,顺便逛逛小饭馆咋开,可能回来得晚点。你记得按时吃饭哈。”
霍瑾昱指尖轻轻蹭过“云斓留”三个字,眉头舒展。
他仔仔细细把信叠好,塞进裤兜最贴身的位置。
转身钻进厨房,给自己下面条。
青菜加细面,热汤一浇,呼噜噜三两口就扒拉进肚。
接着扛起铁锨就往外走。
铁锨柄是槐木的,磨得油亮光滑。
锹头边缘有一道浅浅的豁口,是他去年翻地时磕的。
院里那几块空地,他早就盘算好了种啥树。
活儿沉,他一个人全包圆了。
姜云斓那双手,白白嫩嫩像刚剥的葱白,挖两下铁锹就该冒血珠子了。
他吭哧吭哧挖了半下午,汗珠子砸地上都能洇出印儿来。
冲了个凉水澡,换上件洗得发白的干净军装,才准备出门。
刚把院门锁上,又猛想起她性子急。
万一提前回来,说不定抄起铁锨就开干。
铁锨刃口朝下猛地往土里一扎,坑没挖正,手倒先磨破了皮。
赶紧又折回去,掏出铅笔头,在烟盒背面刷刷写了几个字。
“树苗等我回来栽。”
压在桌上,用玻璃糖罐稳稳当当镇住。
临走灌了两口水,咕咚咕咚咽下去。
总觉得,没她灌的那壶水甜,也没她倒的那杯水解渴。
*
姜云斓吃完饭,又在街上慢慢悠悠晃荡了老半天。
刘婶儿一边摆手,一边直咂嘴:“哎哟,你真没法儿想,我今儿头回逛到太阳偏西才往回蹽!”
以前哪敢这样?
天不亮就出门,买完东西撒腿就蹽,脚底板都不敢多沾地。
多待一分钟,兜里硬币就少一颗。
她家李卫国那点津贴,养六个娃,一个塞嘴里,五个还嗷嗷叫呢。
钱攥手里都怕漏风,夜里数三遍。
早起再数一遍,铜板摞得整整齐齐,边角都磨得发亮。
姜云斓咧嘴乐了。
“婶儿,实话跟您讲,我也是头遭这么晃荡!”
俩人立马笑作一团,肩膀直抖。
刘婶儿眼角皱纹叠着皱纹,姜云斓笑出声来。
这才推着二八杠,吱呀吱呀骑回家。
姜云斓刚推开院门,一眼瞅见地上新挖的几个坑。
她和刘婶儿把树苗靠在门后墙根儿,伸手请人进屋喝口茶歇歇脚。
“不了不了,我家灶上锅还凉着,碗堆成山,回头那几个皮猴一放学冲进门,比饿急的土狗还疯,不赶紧张罗饭,怕他们掀了房顶!”
刘春华话音没落,人已经蹽出院门,辫子甩得老高。
姜云斓也不硬留,赶紧拎水壶给小树苗浇上几勺灵泉水。
先活命要紧。
等她擦擦手进屋,刚端起搪瓷缸子咕咚灌了一大口白开水,就瞧见桌上压着张小纸条。
姜云斓顺手抽出本皱巴巴的小学生练习册当记事本。
铅笔头咔咔响,开始列摆摊开店的盘算:
街上铺面?
贵得吓人,砸进去就是肉包子打狗。
她打算先支个小摊练手,稳扎稳打。
第15章 绝不重蹈覆辙
姜云斓挺着肚子,压根没打算碰那些费力气的活儿。
她心里其实清楚得很。
孩子能不能稳住,得看它自个儿争不争气。
可那是说平时日子过得好好的情况下。
真让她扛麻袋、搬木头?
那不行!
她一犯困,就直接往床上一躺。
顺手抓起霍瑾昱刚抱回来的几本书翻着看。
越看越不是滋味。
霍瑾昱是乡下长大的娃,赶上特殊年月,书念到初中就掐断了。
他打小爱听打仗故事,摸枪比摸课本带劲多了。
可她以前真是脑子进水啊!
天天捧着那几封皱巴巴的信翻来覆去读,还一脸陶醉。
把霍瑾昱弄得又尴尬又着急,硬着头皮啃书,就想跟她多聊两句。
唉……人是真的努力过。
只是那会儿她眼里只有信纸上的字,愣是没瞅见他偷偷抄笔记、背成语的样子。
姜云斓一边翻书一边盘算。
等张罗买卖的同时,干脆也报个夜校吧。
总不能俩人加起来,连个高中文凭都凑不齐,听着都寒碜。
天刚擦点黑,霍瑾昱就蹽着腿往家赶。
快走到军属大院门口时,心跳突然快了一拍。
心里直打鼓。
她……真回来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跨进门,一抬眼看见屋里亮着灯,嘴角立马往上翘。
“吱呀——”
门被推开。
姜云斓正举着锅铲从厨房里探出身子,笑嘻嘻地说:“霍同志下班啦?快去洗手,饭马上就好!”
霍瑾昱站着没动,就那么静静望着她。
“嗯。”
他应了一声,转身去水缸边舀水洗手。
姜云斓一边擦手一边碎碎念。
“果苗买了一大堆!快的话明年就能结果,慢点也顶多等三年。到时候咱家啥水果都有,娃长大了,伸手就能摘。”
“还挑了葡萄苗,你哪天找几个战友搭个架子,夏天坐在底下吹风吃瓜,美得很!”
她蹲在院角翻看新买的葡萄苗,手指轻轻拨弄嫩绿的枝叶。
“藤蔓往上爬,叶子一串串密实,等结了果,紫莹莹的一嘟噜一嘟噜垂下来,伸手就能摘。热天往底下铺张竹席,摇把蒲扇,剥开冰镇过的西瓜,红瓤黑籽,汁水直淌。你歇着,我给你切好块儿,插上竹签递过去。”
“桃树、石榴树也没落下,春天看桃花,秋天瞧石榴开花,一年四季不冷场。”
她把小铁锹往土里一杵,拍拍手上的灰。
“桃树苗粗细匀称,根须扎得结实;石榴树带花苞,等移栽活了,来年就冒花骨朵。三月桃花开,粉白相间;八月石榴裂开嘴,露出里面饱满的籽粒,红得透亮。再过两年,院子里就能挂满果子,你下班回来,抬头就看见枝头沉甸甸的。”
“今儿我还溜达到街上转悠了一圈,学人家咋摆摊、咋吆喝。顺路拉上刘嫂子,吃了顿锅包肉,哎哟喂,那味道,香得我舌头都想跟着跑!”
“我看人家店里十张桌子,全坐满了。我点的锅包肉才两块钱一份,别人更舍得,一桌起码点四五个菜。照这么算,一桌怎么也收五块打底,十桌就是五十块!”
她掰着手指头数。
“凉拌黄瓜、韭菜炒鸡蛋、酱烧茄子、尖椒干豆腐、小米粥……样样不贵,加起来才四块八,老板还送一小碟腌萝卜。
隔壁桌两个工人点了六个菜,结账时掏出六块二毛钱。
灶台后头一直没停火,师傅颠勺、起锅、装盘,动作利索。”
“就算刨掉本钱、人工,一半进兜,也有二十五块呐!我就在那儿坐了不到一个小时……”
她语速越来越快。
“米面油盐算进去,一盘锅包肉成本不到八毛;青菜便宜,三毛钱一斤,洗切配好顶多添一毛;煤球烧得省,一炉火能炒二十盘菜,人工是我自己搭把手,刘嫂子帮着招呼客人,连工钱都不用付。我盯着墙上的挂钟,分针挪了四格,饭馆门口进出的人就没断过。”
说到这儿,她咽了口唾沫,眼睛发亮。
霍瑾昱听她讲得眉飞色舞,只轻轻点头:“嗯。”
转身进了厨房,把热腾腾的饭菜端上桌。
“别忙活了,歇着。”
他嗓音低低的,“等我来。”
姜云斓摆摆手。
“不干点啥,人要发霉的!现在又没电视又没广播,闲着能憋出病来!”
霍瑾昱嚼着她做的饭菜,胃里暖烘烘的。
下班推开门,灶台上摆着热腾腾的饭菜。
这种日子,真踏实啊。
姜云斓夹起一块酱香四溢的肉,往他碗里一放,眼睛弯成月牙。
“霍同志,我是打心眼里想跟你过踏实日子的。两口子过日子嘛,你扛重活的时候我多烧火,我跑腿忙活的时候你多搭把手,谁也别嫌谁麻烦。”
那档子私奔的糊涂事,就让它彻底翻篇吧。
霍瑾昱猛地扭头盯她一眼,接着埋下头,三口两口扒完碗里的饭。
她知道!
她啥都门儿清!
连正常夫妻该咋相处、该说啥话、该有啥样儿,她都懂。
可偏偏还是冷着脸,把他当外人看。
他鼻孔一鼓,呼出两股粗气。
真是活活气闷!
姜云斓被他瞪得一愣。
“咋啦?”
“吃饭。”
她干脆利落地说。
饭毕,霍瑾昱默默端走碗碟,去灶房洗得干干净净。
转身抄起铁锨,直奔后院种树去了。
姜云斓搬了把小凳子坐院子里,光明正大地瞅他。
她起身凑过去,掏出小手帕,踮脚擦他额角的汗。
“霍同志,你这身子骨,真带劲儿。”
霍瑾昱手拄着铁锨把,整个人一动不动。
她头回夸他。
姜云斓晃了晃手帕,咧嘴一笑。
“你继续忙,我去给你晾凉白开!”
她转身时发梢扫过门框。
霍瑾昱没应声。
他垂着眼,把最后一株树苗扶正,用铁锹压实四周的土。
姜云斓也不等他接话了。
她知道他听见了,也知道他心里有数。
她往厨房走,顺手摘了三颗红透的小番茄,洗净放进粗瓷碗,摆在饭桌最显眼处。
她想通了。
世上没有两全其美的好事。
她不能一边指望他手脚麻利,一边还逼他甜言蜜语。
她不想那样,也不想重蹈覆辙。
第16章 试探
她要的是实打实的日子,不是浮在纸上的字句,也不是挂在嘴边的空话。
他们是夫妻,又不是演戏。
演戏可以NG重来,日子只有一条线,往前走,不回头。
她不求他日日说情话。
只要他天冷添柴,饭熟盛碗,孩子发烧时整夜守着不眨眼。
他肯干实事,那她就多说几句暖心话。
他拿津贴养家,她摆摊挣零花。
俩人加起来,养双胞胎绰绰有余。
她卖的糖糕一毛钱三块,每天早上四点起床和面、熬糖、切片、装袋;
他每月领七十八块钱工资。
除掉伙食费、学费、药费,剩下三十块,全交给她存着。
存折本子上写着两人的名字,一页页写满数字。
反正她打死不走原剧情的老路,绝不做那个只会哭唧唧、害人害己的恋爱脑。
她不会再为一句模棱两可的话辗转反侧,不会再因为谁多看一眼就怀疑自己不够好。
她要站着活,站得直,站得稳,站得堂堂正正。
霍瑾昱种树的动作,快、准、稳。
他左手扶树干,右手挥锹,一铲一铲把土填进坑里,不偏不倚,不多不少。
树苗一棵接一棵埋进土里。
十七棵,一棵不多,一棵不少。
树根裹着原土,枝条修剪齐整,叶片泛青灰光泽,静默立在垄沟里。
水桶提来提去,浇得足足的,根都喝饱了。
姜云斓背过身,悄悄往第三桶水里滴了几滴灵泉水。
指尖一抖,水珠落入。
水面漾开一圈细纹,转瞬即平。
她没回头,只听见身后铁锹刮地的轻响,以及他呼出的温热气息混着泥土味飘过来。
俩人手脚麻利,眨眼忙完。
最后一起把铁锹、水桶、手套归回墙角。
她擦净桌上水渍,他把簸箕里的碎土倒进院角肥堆。
她提着煤油灯凑近瞅,左看右看,越瞧越顺眼。
灯光映在树皮上,也映在她脸上。
她踮脚伸手碰了碰最靠前那棵树的枝条,指尖拂过嫩芽初萌的位置。
心里头早开花结果了。
开春嫩芽冒尖,秋天果子压弯枝。
“我烧水去。”
霍瑾昱说。
他放下灯,进灶屋掀锅盖查炭火,又添两块干柴。
姜云斓天天都要洗,大冬天也得拎桶热水擦身子。
这一年下来,他早练出来了。
打水不洒、烧火不呛、兑水前三试温度。
冷了加滚水,热了掺凉水,直到正好能下身。
等两人擦洗干净,钻进被窝。
他先躺下,她后钻进来,脚丫贴着他小腿肚,凉得他一缩。
随即放松,任她把冰凉的脚丫往他腿上蹭。
姜云斓才一拍脑门。
“对了!今儿霍洺荣领着王暖暖来讨债,话里话外试探我,八成就是他撺掇我出轨的。”
她翻身侧躺,手臂支着头,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霍瑾昱低低应了声:“嗯。”
他眼睛望着屋顶横梁,没动,也没眨眼。
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手指在被面上无意识划了一道浅痕。
“你以后躲着他点……洺荣他……”
他顿住,想骂又张不开嘴。
可又怕姜云斓吃亏,最后还是把声音压得更低。
“小时候,其实我也挺爱说笑的。”
“那时候傻,分不清亲妈后妈,见洺荣有啥,我也想要。”
“上学得自己扛板凳、带口粮。我没板凳,就拖个破木头疙瘩坐,晃晃悠悠,屁股疼,腰也酸。”
“后妈却专门请木匠,给他打了个小方凳。”
“我也眼巴巴盼着,真坐上去,舒服多了。”
骨头不用再绷着,肩膀也能自然垂落。
他悄悄把屁股往中间挪了挪,只坐了半分钟。
“洺荣说‘送你啦’,我还真信了,乐得不行。”
他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没换完的乳牙。
转身就跑去院里找柴火,想烧水泡茶,算是谢礼。
跑得急,被门槛绊了一跤,膝盖蹭破了皮,也没顾上。
他扯了扯嘴角:“觉得他可仗义了。”
嘴角动了一下就停住,没真正笑出来。
眼神有点空,盯着自己搭在膝头的手,手指蜷着。
可回家就让爹拎起来,拿皮带抽了半宿。
皮带扣刮过胳膊,留下一道红印。
他跪在堂屋地上,没哭出声,只把牙齿咬进下唇里。
血丝混着口水往下淌,滴在青砖缝里,很快干了。
姜云斓听得鼻子一酸。
她抬手抹了下眼角,指尖沾到一点湿意。
没说话,只是把手覆在他搁在膝上的那只手上,掌心贴得严实。
现在谁还在乎一个凳子?
它早被劈了当柴烧,灰都不剩。
连那块破木头疙瘩,也不知丢去了哪里。
可对当年那个踮脚够饭桌、攥着冷馒头上学的小孩来说,那不是凳子,是救命的台阶。
别的事,他再没往下讲。
嘴唇闭得更紧了,下颌线绷出一道硬棱。
手臂绕过她肩背,手掌贴在她后颈,拇指轻轻蹭过她耳后一小片皮肤。
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皂角香。
那气味干净,微苦,带着点太阳晒过的暖意。
这人向来惜字如金,说完就赶紧闭眼,有点别扭。
“睡吧。”
可又一想,光倒苦水不撒娇,白搭。
他喉结动了一下,又睁开眼,目光落在她锁骨上方那一小片皮肤上。
睫毛颤了颤,忽地偏过头。
他脑袋一偏,埋进她脖子边。
“连你……也要走?”
气息拂过她颈侧,热而轻。
说话时,额角抵着她颈窝,一动不动。
姜云斓没说话,手从他耳后绕过去,轻轻按住他后脑勺。
嘴唇停留了一秒,柔软,微凉。
*
第二天一早,
姜云斓就去找刘嫂子,打听霍瑾昱小时候的事。
刘嫂子一听,当场叹气。
“洺荣早上还能磕个鸡蛋呢,他连蛋黄影儿都没见过!杨长琴总训他:‘馋什么馋?弟弟的东西你也眼红?’”
“哪是馋啊?他是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那么点大,放学回来得翻灶灰、掏野菜,自己找吃的。”
灶灰里有时能扒出没燃尽的柴块,烤几颗野山芋。
田埂边挖的荠菜,剁碎拌点盐,就是一顿饭。
冬天冻得手指裂口,他还是蹲在沟边捞浮萍。
第17章 不讲武德
“杨长琴嘴上总念叨那件棉袄,霍团愣是从三岁穿到十岁,袖口都磨出毛边了。棉袄内衬早被汗渍浸得发硬,领口一圈黑灰洗不净,扣子掉了三颗,用蓝布条系着。他冬天穿着打柴,夏天叠起来垫在枕头底下,夜里还抱着睡。”
“瑾昱能活下来,全靠老天爷打盹儿没顾上收他。”
刘春华摇着头。
“有年除夕,雪下得跟撕棉絮似的,霍江赶牛车带全家走亲戚,喝得晕头转向,一歪头就把牛引进了白灰坑。牛蹄陷进泥浆里直打滑,板车侧翻,车厢扣在坑沿上,半截车身悬在灰坑上方。”
“洺荣是被后娘搂着抱上岸的,霍江也自个儿蹚水爬出来了。”
“谁也没想起,霍团还压在翻掉的板车底下。车轮卡在坑沿石头缝里,木板横梁压在他胸口,他动不了,只能听见上面人喊牛、喊人、喊火把。”
“大伙光顾着喊人来拉牛,霍团却自己扒开木条,从车底拱出来,踩着车轱辘硬生生蹭上来的。他左手擦破三层皮,指甲缝里塞满泥渣,爬上来时膝盖还在抖,没人伸手扶一把。”
刘春华抹了把脸。
“人这一辈子,吃的是饭,过的是日子,可没妈的孩子,连喘气儿都比别人费劲。”
姜云斓鼻子一酸,眼圈红了一圈。
“还有一次,杨长琴要去串门,嫌病蔫蔫的霍瑾昱碍事,顺手就塞给他一整片安乃近。药片又苦又涩,孩子含在舌根咽不下,她捏着鼻子硬灌进去,水顺着下巴流。”
这药,大人吃一片都够呛。
几岁的小娃哪扛得住?
霍瑾昱当天半夜高烧抽搐,嘴唇泛青,牙关咬得咯咯响。
刘春华用冷毛巾敷他额头,一宿没合眼。
“霍江不管?”
“管?他巴不得耳根清净!只要孩子不躺他床前蹬腿,是醒是昏、是热是冷,他眼皮都不抬一下。那晚他睡在西屋炕上,鼾声打得震窗纸。”
刘春华把心里话倒了出来。
“你也别犯傻,你公公跟着霍洺荣跑断腿、挣血汗钱,一分没进自己兜,全攒给老小了。别听他哄两句‘嫂子最好’,就把养老这担子全扛肩上。”
“我娘家就是活例子,公婆拼死养小儿子一家,嘴上说‘老大懂事’,背地里用甜话套牢我们一家。等他们干不动了,转头就伸手要养老。我嫂子掏空嫁妆盖房,后来婆婆住院,药费全摊在她头上。”
“孝顺该有,可不能把你挣的票子、住的房子全倒贴给弟弟家,让霍团白替人家当牛做马。他以后娶媳妇,连婚房都没有,拿什么撑起一个家?”
“反正啊,你捂紧荷包,听风就是雨的傻事少干。”
姜云斓说:“刘嫂子,我倒是想装个贤惠样儿,可你瞅瞅我这张脸,你能想象我天天端茶送水、擦地洗尿布吗?”
刘春华张了张嘴,愣住了。
姜云斓说:“谢谢刘嫂子掏心窝子讲这些,以后……我真会对霍团好点。”
她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是装的。”
谁能想到?
那个扛得起麻包、打得过混混、连村支书见了都点头哈腰的霍团,小时候竟被亲爹丢在泥坑里自个儿爬出来。
她绕进厨房,拉开橱柜,寻思着做顿热乎的。
木门轴吱呀一声。
柜子里三只粗瓷碗,一只豁口,两只釉色发暗。
童年的苦,补不回来。
但往后的甜,还能一勺一勺慢慢舀。
她摸了摸灶台边沿,指尖沾灰,在围裙上抹了两下。
哼起跑调的歌,抄起菜刀剁肉馅。
今儿包饺子。
面盆搁案板中央,面粉撒得不匀。
芹菜猪肉馅的,光想想就口水直冒。
她舔了舔下唇,舌尖尝到一点咸味。
是擦汗蹭上去的。
馋得舌尖发麻,肚子咕噜叫。
她把肉馅拨到一边,拿起葱,掐根须,切段再剁细。
姜云斓一边切葱花,一边把芹菜细细剁碎。
她做饭手艺一般,可从小在乡下长大。
灶台边搭把手的事干得不少,多少懂点门道。
刚到中午,霍瑾昱就站在院门口。
他军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
一眼瞅见姜云斓坐在树荫底下包饺子,嘴角没绷住,悄悄往上翘了翘。
那点笑意刚浮起来,又被他压了下去。
“姜同志,你这是在……”
话才冒个头,他顿住了。
姜云斓脸有点烫,瘪着嘴嘟囔:“这饺子太闹腾,老爱往外钻馅儿。”
有的张着嘴漏汤,有的歪七扭八站不稳。
全是一群不省心的家伙。
霍瑾昱二话不说,拉过小凳坐她对面,抄起擀面杖就干。
姜云斓低头瞅瞅自己手里那几个东倒西歪的“残次品”。
她一边咕哝着,一边捏着破口处死命补救。
有霍瑾昱在,压根不用她费劲儿。
他麻利地把剩下的一股脑包完,顺手煮了一锅滚水饺端给她。
自己默默把露馅的捡出来,上笼蒸了吃。
“能进嘴,就是好饺子。”
他拍拍她肩膀说。
姜云斓叉腰咧嘴一笑。
“那必须的!我人生头一回下厨,能包成这样,已经超常发挥啦!”
霍瑾昱一口一个,腮帮子动得勤快。
“嗯,真厉害。”
他把这念头狠狠按下去,脱掉军装,换上干净衬衫,拽着她就往外走。
“去哪儿?”
姜云斓甩了甩手腕问。
“找霍洺荣算账。”
他答得干脆。
两人一路杀过去。
霍家正围桌吃饭。
杨长琴一见霍瑾昱进门,撂下筷子,脸色比锅底还黑。
霍洺荣也皱紧眉头。
这对夫妻简直不讲武德。
拿走他手里的钱,把他推得焦头烂额。
现在窟窿补不上,队里没人肯替他说话。
这次先进小组评选,他基本凉透了。
霍瑾昱扫了一圈,没吭声,抬脚直接踹翻了饭桌。
桌上炖鸡、煎蛋、炒豆角连同碗碟一起摔在地上。
碎瓷混着菜汤泥灰,糊成一坨脏兮兮的烂摊子。
霍江正捧着一碗素面,愣在原地,面条都忘了吸。
霍瑾昱转身抄起门边铁锹,直冲厨房,一顿猛砸,锅碗瓢盆全躺平。
杨长琴一看满地狼藉,腿一软,坐地上,拍着大腿嚎开了。
第18章 有老公撑腰
“我的锅啊!买一口要半张工业票!攒多久才能凑齐一张啊!”
霍洺荣这才缓过神,脸拉得比驴还长,赶紧伸手拦。
“大哥!你疯啦?听几个碎嘴婆娘胡咧咧几句,连自家人吃饭的家伙都往地上抡?”
他手指直哆嗦,指着地上那堆狼藉,又气又臊。
刚摊好的荷包蛋!
油汪汪的,他连筷子都没碰上呢!
“姜云斓你个扫把星!娶进门就没一天安生!”
杨长琴眼珠子都快瞪出血来。
她脑子一激灵。
敢情老大突然翻脸不认人,全是为了护着这个女人!
“霍瑾昱!立刻休了她!”
她嗓门劈了叉。
“咱家以前多和气?自打她进门,哄得你跟亲妈亲弟都生分了!”
杨长琴突然像被雷劈中,一声拍大腿。
她想通了。
只要把姜云斓扫地出门,霍瑾昱立马变回那个好拿捏的老实人。
钱、粮、票,还不是随她掐着脖子要?
一个抱来的野丫头,凭啥穿新衣、吃细粮、睡软床?
她看见霍瑾昱咬一口窝头,都能辗转反侧到天亮。
“对!必须休!马上休!”
杨长琴两眼放光,扭头冲霍江吼。
“老头子!你说话啊!让她滚蛋!”
姜云斓差点笑出声。
霍瑾昱懒得费口水讲理。
“一。”
话音未落,拳头已砸在霍洺荣颧骨上。
“二。”
第二下紧跟着招呼过去。
他猛地转身。
“动我媳妇,我就揍你儿子。”
长辈他不能碰。
影响不好,饭碗都保不住。
但抽霍洺荣?
那比扇杨长琴十耳光还疼到她骨头缝里!
姜云斓一步没落下。
婆媳过日子,不是东风掀了西风的锅盖,就是西风掀了东风的炕席。
动手?
家常便饭!
她一把撸起袖子,冲上前,“啪啪”两个脆响。
姜云斓歪头一笑:“来,再嚷一句试试?”
杨长琴嘴巴张了又合,半个字也挤不出。
姜云斓转头看向霍江,眼皮一抬。
“公爹,您给评评理?”
霍江哪敢评?
只盼这架快点打完。
“行啦行啦!早说让你们少招惹瑾昱家,打不过还硬往上扑,活该挨削!”
他摆着手。
“长琴、洺荣,这回……是你们理亏。”
杨长青“嗷”一嗓子嚎开了。
挨了揍,又挨了训,打姜云斓?
她不敢。
一转身,指甲就朝霍江脸上招呼过去。
“我给你霍家养大两辈人,如今蹬鼻子上脸了是吧?!”
姜云斓斜睨王暖暖一眼,慢悠悠吐出一个字:“啧。”
王暖暖头皮一炸,耳根发热发烫。
她脸都丢尽了!
当着所有人的面,被撕得片甲不留!
连一句还嘴的话都没能说出来,就彻底哑了火!
“行了行了!几只碗几个盆,能值几个钱?哭啥哭!”
她又不缺这点儿!
家里仓库堆着的搪瓷缸子都能摞成小山!
王暖暖咬紧后槽牙,硬是把那股火压回肚子里。
君子报仇,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今儿这顿打,是冲她男人来的。
这笔账,她一笔一划刻在心上呢。
章杰没死,还活着!
活得好好的,在南方某座小城里教书。
姜云斓再怎么涂脂抹粉、改口遮掩,也抹不掉她当年死心塌地爱过章杰这回事。
那年冬天她追着他跑出三里地,雪地里摔了两跤。
膝盖磨破,血混着雪水结成暗红冰碴,她一声没吭。
这把刀,王暖暖随时能抽出来,往霍瑾昱心窝里捅。
只要夫妻俩心里埋了刺,还能甜甜蜜蜜多久?
枕头边的温言细语,经不起一句旧事重提。
等霍瑾昱护不住她那天,一个拎不清的蠢女人,还不是任她搓圆捏扁?
王暖暖垂着眼,脑瓜子飞快转了起来,主意立马落了地。
霍瑾昱攥紧姜云斓的手,大步往外走,嗓音低沉。
“下次再碰上,照打不误。”
他眼角一凛,扫过霍家人。
从前他无所谓。
可现在姜云斓肚子里揣着娃,他们还老找茬、使绊子。
明天就去趟派出所,把姜云斓的名字加进核心亲属栏。
“走了。”
姜云斓跟在他后头,跨门槛时顿了顿。
抬眼扫了一圈鸦雀无声的霍家人,还有满屋摔碎的锅碗瓢盆。
痛快!
她早说过了。
这辈子,一滴委屈都不咽!
半滴都不行!
姜云斓左右瞧了瞧,四下没人。
这才挺直小脖颈,仰起一张白嫩嫩的脸蛋,朝霍瑾昱俏皮地眨眨眼。
“霍同志,你刚才那气势,简直帅破天际!”
“昨天霍洺荣领着王暖暖登门那会儿,我真有点酸,人家有老公撑腰,多威风啊!”
“可今天我悟了!我男人才是人间顶配!”
“啊啊啊太顶了!”
霍瑾昱耳尖一热,清了清嗓子。
腿一迈,大步流星往前蹽。
姜云斓在后头小跑着追,碎步子踩得噼啪响。
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他耳朵红得跟熟透的虾子似的!
可跑着跑着,她喘上了。
他个子高、腿长、步子大,一步顶她两步,还走得飞快。
她拼了命也撵不上!
干脆不追了。
“哎哟~”她原地站定,轻喊一声。
霍瑾昱立马刹住,转身疾步折回,一手扶住她胳膊。
“咋啦?”
她仰起小脸:“你慢点嘛……我跟不上。”
他脚步一收,稳稳放慢。
两人肩并肩,一步一步往家踱。
霍瑾昱先去仓库扛来一筐柴,又把煤饼垒得整整齐齐。
灶台、水缸、门窗全检查妥当,才洗手进院。
姜云斓就坐在小院里,歪着头,望着天上飘来飘去的云发呆。
“谢啦。”
霍瑾昱一听见动静,立刻转过身来。
“我不在时,能扛就扛;扛不住?别硬撑,等我回来,咱一块儿收拾。”
姜云斓鼻子一酸,往他那边挪了挪屁股,挨着他坐定,脑袋轻轻蹭上他肩膀。
“你总护着我,真好。”
霍瑾昱肩膀微微松了松,侧了侧身子,让她靠得更踏实些。
她……能不能再装几天柔弱?
这句话在他心里转了一圈,没出口。
姜云斓真的睡熟了。
第19章 全被听见了
怀了身子,困劲儿来得猛。
加上霍瑾昱身上那股子熟悉的气息。
她刚靠上去,脑子就自动关机了。
等她再醒,人已经裹在被子里,被子还带着余温。
被角掖得严实,领口整齐,连袖口都未露出来。
*
霍瑾昱回到营区,脚不沾地。
先拐去仓库提了两条带烟嘴的老式香烟,接着直奔政委办公室。
推开木门,他跨步进门,顺手带上,反手拧紧门扣。
进门就把东西往桌上一放,烟盒边角齐整,压在桌沿内侧一寸处。
“赵政委,麻烦您帮个忙。”
他站在桌前:“我弟弟霍洺荣,前两天悄悄找我,说这山沟沟里住不惯,想回老家安排个体面点的工作。我托了好几个熟人,总算办妥了。”
“他这边的手续,劳您批个调出条子,给他把关系转走。”
赵政委笑着拍拍他胳膊。
“行啊,小事一桩!当初你拿立功证书换这岗位,我就觉得不合适。”
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
“你是懂事的孩子,可话也得说透,爹娘疼孩子,孩子才敢放心长大。现在是新社会,不是谁让你低头,你就非得跪着孝顺。”
霍瑾昱垂下眼。
“以前吧,我真不在乎。男人嘛,有碗热饭、件遮身衣、块板床,不就过日子?”
可如今不一样了。
他身边有了姜云斓。
不能再让她吃哑巴亏,看别人脸色,被指着鼻子骂。
那些人三番两次堵上门。
归根结底,是他过去缩着脖子,一声不吭。
“姜云斓!出来!别躲屋里装死!”
大门被砸得咚咚响。
姜云斓揉着太阳穴,慢吞吞从床上坐起来。
一推屋门,愣住了。
门口站着她亲妈胡秋梅。
“妈……您来了。”
胡秋梅眼睛扫了一圈屋子。
“还行啊,擦得挺亮堂!女人嘛,收拾干净、哄好男人,比啥都实在。”
姜云斓赶紧把话头扯开:“您今天来,有啥事?”
胡秋梅接过来没喝,先从随身布包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正的蓝布,仔仔细细把桌角抹了一遍,才叹口气:“听说你撺掇你家霍瑾昱,去找霍家人硬刚?”
“这能干吗?传出去别人咋想?准以为我这当妈的没把你教明白,养出个专挑事的主儿!”
“趁早拎点东西,去跟你婆婆赔个不是,别让人家背后嚼舌根。今天早上老李家媳妇来串门,话里话外都在问你俩最近是不是闹别扭了。人家说你婆婆在村口小卖部买酱油时,连头都没抬,就当没看见你妈。这事儿传出去,别人该怎么看你?怎么看你男人?”
“云斓啊,妈是真为你打算,你要是手头紧,家里还有半筐土鸡蛋,拿去垫垫面子。那鸡蛋是前天刚下的,个头匀称,蛋壳泛着青白光,拿红布包着,看着也体面。再加两斤挂面,一罐自家熬的豆瓣酱,提过去不算寒酸。”
“你俩和和气气的,人家不说我胡秋梅不会养闺女,你男人脸上也有光啊。昨天老张头蹲在碾盘上抽旱烟,还跟人夸你男人做事稳当,说话有分寸。你可不能让他被街坊误会成窝囊废。”
“对了,咋还没怀上?要不回头去刘家屯找老刘头讨两张‘保胎符’,烧水喝,准生儿子!儿子才是正经靠山。他家堂屋供着关公像,香火一直不断,符纸都是黄裱纸亲手裁的,朱砂墨画的字迹,笔锋带劲,烧出来灰也不散。”
“你三叔家姑娘就是这么弄的,喝了符水,立马添丁,婆家待她立马不一样,走路都带风!月子里婆婆天天端汤送水,小姑子抢着洗尿布,连妯娌见了都主动让座。村里谁提起她,都说一声‘有福气’。”
姜云斓听得太阳穴直跳,双手捂住耳朵。
“妈,水在这儿,润润嗓子?”
胡秋梅瞄了眼闺女脸蛋,圆润白嫩,立马乐了。
“瞧瞧,听妈的话,日子过得多踏实!你自己选的小白脸?中看不中用,图个啥?”
姜云斓垮下肩膀,小声嘀咕。
“我就爱看小白脸,犯法啦?”
胡秋梅伸手想捏女儿脸颊,中途收了回去,只把抹布拧干搭在灶沿边。
门口,霍瑾昱背手站着。
他穿浅灰衬衫,袖口扣到手腕,皮鞋没沾灰。
“喜欢小白脸有啥丢人的?我就好这口,看着清爽,闻着清冽,说话还带书卷气。”
姜云斓梗着脖子跟她妈顶。
她把搪瓷缸子往灶台上一搁,水溅出两滴。
胡秋梅差点被气笑。
“得得得,种地的汉子哪分什么小白脸黑脸?我要真稀罕钱,早发财了,还能蹲咱村东头喂鸡?”
“听我的,麻利儿备礼,上门认错!别让你姓姜的祖宗牌位都跟着你丢份儿!”
她把搪瓷缸子往茶几上一顿,指尖用力敲了三下缸沿。
“你当这是过家家?姜家门风清白了几十年,不能从你手里毁了!”
姜云斓撇嘴一笑。
“您姓胡,户口本上清清楚楚写着呢,丢脸也丢不到您头上。”
她抓起桌上一颗糖含进嘴里。
胡秋梅脸一沉,转身就走。
门一拉开,霍瑾昱就站在那儿。
“哟,女婿回来啦?咋不进屋坐?”
胡秋梅眼神飘忽,瞅了霍瑾昱一眼就想撤退。
她肩膀往后缩,左脚脚尖往外转。
喉咙干咽了一下,抬手理了理鬓角碎发。
霍瑾昱嘴角一翘。
“妈,进屋喝口茶呗,晚上给您焖一锅软烂香的肉。”
他把提袋换到右手,左手作势扶她胳膊肘。
胡秋梅摆摆手,转身就蹽了。
高跟鞋哒哒响。
最后一级台阶几乎是一跳而下,背影拐进了对面单元门。
霍瑾昱在门口站定,没进门。
他垂眸看着左手虎口处一道旧疤。
右手攥着门把手停了几秒才拧开。
耳朵里还回响着那句。
“我就是稀罕小白脸,咋啦?”
这事早知道,可亲耳再听一遍,心口还是闷得慌。
他抬眼扫过玄关鞋柜上那张三人的合影。
姜云斓坐在中间,他和胡秋梅分坐两侧。
他右手搭在她椅背上,指尖离她肩膀还差两厘米。
原以为自己能扛住呢。
他抬脚跨进屋。
“你全听见了?”
第20章 到底图什么啊
姜云斓蹭到他跟前,仰着脸问。
她把含了一半的糖核吐进掌心,拇指一捻捏碎。
霍瑾昱绷着脸嗯了声,低头就往外挪。
右腿刚抬起,又顿住。
姜云斓两手背在腰后踱过来,直勾勾盯着他。
“真听见了?”
“嗯。”
“要不我跟你坦白,刚才那话,是专门气我妈的,你信不信?”
她用食指点了点自己嘴唇。
“你说,人长这张嘴,到底图啥?”
霍瑾昱垂眼看她:“图啥?”
她指尖轻轻戳着唇瓣。
“吃饭、接吻、说喜欢,还有有话直说,有气当场撒。”
她顿了顿,把食指挪开,手掌垂落。
“归根结底,嘴最实在:它就是拿来开口说话的!”
霍瑾昱垂下眼帘。
姜云斓伸手戳在他胸前。
他没动。
她顺手捏了两把。
“哎,我说真的,我确实爱看斯文俊俏的男生。”
她语气认真,“看见就迈不开腿,我能有啥办法?”
霍瑾昱一把拨开她的手,挡得严严实实。
“可谁让我撞上你了呢?”
她一把勾住他手指,晃了晃,“你什么样,我就爱什么样。”
霍瑾昱皱眉,把她小手推开一点,扭头就走。
衣袖被扯住,他没停,手臂绷得更直。
“我去做饭。”
他硬邦邦丢下一句,没回头,也没放慢脚步。
姜云斓立刻贴上来,揪着他后衣角。
“哎哟,霍同志,你不信我,我可真要掉金豆子啦!”
说完,她猛地转身背对他,吸溜吸溜假装抽鼻子。
霍瑾昱立马僵住。
“别哭。”
她突然张开双臂。
“那抱一下?亲一下?”
霍瑾昱掉头就跑。
“你前两天塞给我的那瓶洗发水,我用啦!咋的,不打算凑近点,好好闻闻我头发上的味儿?”
姜云斓朝他挪过来。
直到整个人贴上他胸口,呼吸都撞在一起。
她仰起脸,双手搭在他肩头,歪着头问:“真不想亲我一下?就一下?”
“不想。”
“霍瑾昱,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话音刚落。
他心里那根弦,断了。
大手托住她后脑,低头狠狠吻了上去。
---
齿间滚出一声低吼:“姜云斓!”
真能惹事儿。
她被亲得喘不上气,脸蛋涨得通红。
“霍瑾昱……
你算什么男人!”
身上烫得像烧起来,嘴上却硬气得很,半分不认怂,声音发颤,字字清晰,句句带刺。
他手掌箍着她腰,力气大得没法挣,滚烫气息糊了她一脸。
等回过神,人已经被抱进屋里了。
霍瑾昱终于咬上了那颗水蜜桃。
果然甜,还爆汁。
*
第二天一早。
姜云斓睁开眼,揉了揉酸胀的后腰,爬起来洗漱,顺手把霍瑾昱搁在桌上的早饭全吃了。
蒸蛋滑嫩,小菜清爽,稀粥温热。
三样东西,吃得她直点头。
吃完抹嘴,拎起水壶往菜园跑。
她想试试,用那口灵泉水浇出来的青菜黄瓜,到底会不会更水灵、更甜脆。
前阵子学做饭,煎糊过两次锅,炒焦过三次菜,可越练越顺手。
现在她心里有底:行,能成!
她麻利收拾完菜地,又蹲下给新栽的果树苗浇上几瓢灵泉水,轻轻拍拍树干。
“快点长大,早点挂果啊,我都惦记上你结的果子啦!”
话音还没落,刘嫂子就站在院门口喊她了:
“姜同志,快出来!河边荠菜冒头啦,咱们挖一筐回去,包饺子吃!”
姜云斓一听,立马来了精神。
“来啦!”
顺手抄起镰刀,挎上竹筐,跟着出了门。
路上碰到几个熟人,声音压得低。
“哟,这不是霍团长家的媳妇儿?”
“可不就是她。”
“听说她嫁过来一年,连大门都没迈过几次?”
“怪不得瞅着生分。”
“都说她是硬被拉去领证的,心里能乐意?”
“霍团长多实在的人,她倒好,躲着不见人。”
“谁说得清呢……”
“反正不像过日子的样子,老跟咱们不是一路人。”
“啧,算不上个称心的当家人。”
姜云斓瞥见刘嫂子悄悄攥紧了衣角。
她抬手拍拍对方胳膊,语气轻快。
“没事儿,别紧张。”
她明白,自己这一年不出门、不串门、不爱搭理人,早让人背后嘀咕够了。
可日子是过给自己的,又不是演给人看的。
慢慢来,一步一个脚印。
总有一天,大家会换种眼神看她。
她不当回事儿,还乐呵呵催一句。
“走走走,荠菜多挖点,咱今晚包个够!”
挖菜时,她一眼瞧见地边黄灿灿的蒲公英,顺手连根薅了几棵。
这玩意儿的根晒干煮水喝,清火润嗓,再合适不过。
她冲大伙儿咧嘴一笑。
刘嫂子看着她神态自然,肩膀明显松了下来。
姜云斓眨眨眼:“瞧见没?真没啥。”
一群人蹲在河滩边挖荠菜,边挖边聊。
大伙儿都忍不住往她身上瞟,悄悄打量。
姜云斓也不扭捏,顺势跟几个嫂子聊开了,互相叫上了名字。
正说着,旁边一个小姑娘左手攥着小铲子,右手飞快挖起一棵荠菜。
姜云斓凑到刘嫂子耳边,嘴唇几乎没动。
“嫂子,她老瞅我干啥?”
刘春花飞快左右瞄了眼,确认四周没人注意,才贴着她耳朵小声回。
“那是赵政委的妹妹,叫赵芸灵。早先想跟霍团处对象,人家没答应。后来霍团调去北线前,还专门找她谈过一次,话说得很清楚。”
姜云斓心头一亮。
哦,原来是个感情上的旧相识。
剧情里压根没提过这个人。
估计主线只围着男主女主转。
这种配角,镜头都不肯多给一个。
她悄悄打量过去。
小姑娘脸圆圆的,鼻梁挺直,嘴唇薄而轮廓分明。
眼睛亮亮的,睫毛浓密,脸颊上还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刚想到这儿。
又挨了一记白眼。
那目光像钉子似的,直直扎在她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还没等她回过神,那小姑娘就小跑冲了过来。
“您好,我叫赵芸灵。”
“您好,我叫姜云斓。”
姜云斓笑着应了声,眉眼弯弯地问:“赵同志,找我有事儿?”
赵芸灵盯着她看,眼里直冒火,眉毛都快拧成疙瘩了。
“你根本不喜欢霍团,为啥还要嫁给他?你到底图他什么?”
刘春华一听,脸唰一下就白了。
霍团这阵子费老大劲,才把媳妇哄得肯搭理他、愿意跟他过踏实日子。
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蹲厨房帮着择菜烧水。
第21章 尝尝我的手艺
连姜云斓晾在院子里的袜子都要顺手收进屋,怕被雨淋湿。
他肩上旧伤每逢阴天隐隐作痛,却从来不说。
只在夜里悄悄揉一揉,第二天照样扛枪站岗。
眼看小日子蒸蒸日上,热乎劲儿刚上来。
要是被这姑娘一搅和,又勾得姜云斓心猿意马,半道撂挑子不干了……
那可真成罪人了!
姜云斓听了,嘴角一翘,笑得挺轻快。
“赵同志,谢谢你瞧得起霍团。他啊,确实是个靠谱人,做事稳当、肩膀硬、心里装着家。他记性好,记得我提过一句爱吃酸梅汤,第二天下班就捎回两包梅子干;他手笨,第一次给我织毛线手套,拆了织、织了拆,熬了三个晚上才勉强成型。”
“我答应结婚,那可不是凑合,是真认准了他这个人。”
她说话时眼神清亮亮的,不躲不闪。
刘春华在一旁猛点头,跟小鸡啄米似的。
对嘛!
就是这话!
刘春华板起脸,语气有点重。
“小姑娘,人家两口子是自由恋爱,正经领证过日子,又不是旧社会抢亲,谁还能硬按着脑袋拜堂不成?”
姜云斓仰头望天,没接话。
赵芸灵一脸懵,左看看姜云斓,右看看刘春华。
不行,回头还得再问问暖暖,是不是记岔了?
她气鼓鼓地提着小竹篮,扭头就走。
刘春华凑近悄声提醒。
“你可盯紧点你家霍团啊!人长得俊,脾气又好,没歪心思也架不住别人往他身上扑。”
“你瞅咱大院里,现在年轻姑娘多水灵?”
“早些年哪有这些?都是土里刨食的庄稼汉,能找个识字的媳妇都烧高香了!”
“光是部队寄回来的分手信,堆起来都能垒成小山!”
姜云斓:“嚯!”
她立刻压低嗓门,眼睛发亮。
“都有谁啊?快说快说!”
刘春华掰着手指头数。
“兄长牺牲,弟弟接着娶嫂子?”
姜云斓眼睛一亮。
“真有这事?”
刘春华点头。
“真有!听说寡妇带着仨儿子,婆婆着急啊,怕她改嫁后,孙子没人管,抚恤金也被外人分走一大半。”
“干脆让小叔子顶上,名正言顺一家子过下去。”
“反正都是一家人,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姜云斓听得直点头。
“对啊!抚恤金稳稳到账,娃儿也不用吃苦受罪,当叔叔的还能亏待亲侄子?哪可能嘛!”
刘春华一拍大腿。
“自家娃站门口,家里香火就没断根儿!他们这么办,挑不出半点刺儿来。”
姜云斓一进门,立马把荠菜铺开挑拣。
掐去粗硬根须,捡出枯草碎石。
淘三遍水,揉搓至水清透见底,摊在竹匾上晾着。
蒲公英掐掉老梗,只留嫩叶花苞,洗净熬茶。
她专挑那口灵泉水煮。
顺手淘米下锅,灶膛塞柴点火。
刚擦完灶台抹布,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霍瑾昱跨了进来。
衣服全贴在身上,头发一绺一绺往下淌水。
“咋淋成这样?”
“五公里扛弹药箱跑的。”
他嗓子有点哑。
“马上冲个凉。”
话音没落,他已拎起院角那只大铁桶,哗啦浇了自己一头一脸。
姜云斓转身炒白菜心,锅里滋啦一声响。
猪油渣焦香扑鼻,青菜迅速变软。
她翻炒几下,撒盐,盛进白瓷盘里。
端着盘子往外走,正撞见霍瑾昱光着膀子从堂屋出来。
背心半湿不干地贴着肩背,发梢还在滴水。
毛巾胡乱裹在头上,水珠顺着锁骨滑落。
“开饭啦!”
她扬声招呼。
想了想,又补一句。
“我现在肚里揣着小的,营养得跟上。要是能捞条鱼回来,那可真帮上大忙了。”
——改革开放才几年?
敢摆摊吆喝的人,十个里头不见得有一个。
小贩们多数还缩在巷子口,听见脚步声就赶紧收摊。
“嗯。”
他只应了个字。
喉结动了动,目光从她脸上移开。
指甲修剪得短而整齐,指节分明,虎口有薄茧。
他没看她眼睛,也没再说话,只是把裤兜里的手攥紧又松开。
心里早打定主意要躲着她走。
但孩子是他的,养娃这事,他认。
这些事他全记着,一个字都没忘。
“来尝尝我手艺!”
她笑着捧出搪瓷盆,里面堆着热腾腾白米饭,直接搁到他面前。
“我用碗。”
他伸手去够墙角那只粗瓷碗,指腹蹭过碗沿的豁口。
当初他惯用盆吃饭,她说村里喂狗才用盆,硬逼他换碗,说端碗才像读书人。
她当时站在灶台边,一边搅锅,一边念叨。
“你拿毕业证那天,可没说要学狗吃饭。”
他没吭声,只默默把盆收进碗柜最底层。
现在倒好,又拿盆来装饭。
这是彻底撒手不管他了?
他黑沉沉的目光一下子罩住她。
姜云斓伸手攥住他手腕,力道很轻,却挺稳。
“以前老挑你毛病,是我钻牛角尖,不对。”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是你不够好,是我没想明白。”
她把筷子塞进他手里,声音软乎乎的。
“真汉子吃饭,就得用盆!敞亮!”
她眼睛亮亮的,没躲他视线,也没笑得太满,就是平平常常地说着这句话。
霍瑾昱埋头扒饭,脸比锅底还黑。
筷子扎进饭堆,迅速拨拉几下,夹起一大团送进嘴里。
咀嚼动作很慢,下颌咬肌微微起伏。
他始终低着头。
吃完,他一声不吭收走碗筷,刷得锃亮,再一件件归位。
洗碗水倒进院中排水沟。
姜云斓晓得他不爱说话,也没凑过去找话说。
搬张小竹椅坐院里晒太阳。
霍瑾昱忙完屋里屋外,临出门前扫了一眼桌上水壶,这才抬脚往门外走。
姜云斓刚朝他背影挥了下手,一扭头。
军绿色水壶孤零零立在饭桌中央。
她盯了两秒,立刻站起身。
她赶紧追到门口喊:“霍同志!水壶落下了!”
霍瑾昱转过身,咧嘴一笑:“谢啦!”
他没走近,就站在院门外的泥路上。
姜云斓一愣。
今儿晚上居然真能吃上鱼?
她下意识咽了下口水。
天都快黑透了,人影都瞅不清了。
她还在门口踮脚张望:这人咋还不回?
远远就看见他大步流星往家走。
手里拎个旧水桶,晃晃悠悠,桶里水花还直溅。
第22章 先练练手
“哎哟,这么晚才回来?”
姜云斓随口搭话。
霍瑾昱嗯了一声,把桶搁在门边青砖地上。
他顺手用块破布擦了擦手,指节粗大,掌心有薄茧。
擦得认真,连指甲缝都仔细抹过。
“下河捞了几条,刚冒头那会儿最肥。”
她随口提了一嘴想喝鱼汤,他二话不说就蹽腿去了。
“下个月,洺荣交接完手头活,就得回山河村了。”
他边说边从衣兜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前两天霍瑾昱去找赵政委跑这事。
今天刚拿到盖红章的调令单子。
他进政委办公室时拎着两斤自产的红薯干。
出来时手里多了这张纸,印章鲜红,字迹清晰,编号工整。
人家对老婆不上心,还留在这儿干啥?
趁早卷铺盖走人。
这话是厂里几个老职工背地里嚼的。
传到姜云斓耳朵里时,已经添了三句添油加醋的闲话。
姜云斓一时没接上话。
她垂着眼,手指无意识捻着围裙边。
这可是本写禁欲系厂长的文啊!
工作都没了,后面剧情往哪儿演?
她抬眼扫了霍瑾昱一眼,又迅速垂下去,嘴角绷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你别松劲儿,我估摸着,这事还没完。”
姜云斓补了一句。
霍瑾昱抬眼看了她一下,有点意外。
他目光停顿半秒,眉峰微不可察地向上挑了一下。
“荠菜鸡蛋馅的饺子包好了,锅也烧开了,水滚就下。”
姜云斓朝灶房扬了扬下巴。
“先炖鱼汤,再煮饺子。”
霍瑾昱抓起剪刀,蹲下就刮鱼鳞,动作麻利。
姜云斓就倚在灶房门口,看他忙活。
她没进去,也没挪步,只是安静站着。
刘春华一闻味儿就笑开了。
“云斓妹子,你家炖鱼呢?香得我家狗都伸脖子了!”
说着就跨进院子,脚还没站稳,人就愣住了。
再往里一瞅。
灶房里站着个高高大大、袖子挽到小臂的男人,正搅着锅。
锅里汤汁翻滚。
他手腕沉稳,勺子在锅里划出均匀的弧线。
刘春华凑近点,压着嗓子劝。
“妹子,家里活你也搭把手呗!霍团天天在部队扛压力,回来还得洗衣做饭,时间长了容易闹别扭,影响感情。”
姜云斓刚想开口,霍瑾昱端着锅铲从灶房探出身子,直接回。
“不会。”
俩人齐刷刷扭头看他。
他抿了抿嘴,顿了顿,又说:“都是顺手的事,不累。”
说完还真有点不好意思,耳根发红,低头捏了捏锅铲柄。
转身又钻进灶房去了。
“鱼汤咕嘟好了,开饭啦!”
霍瑾昱朝刘春华点点头,“嫂子,再盛一碗?”
刘春华转身就蹽了。
霍瑾昱麻利地把饺子和热汤端上桌。
饺子皮薄馅满,汤色清亮,热气腾腾。
“往后啊,我尽量每周都整点肉,猪肉、鸡肉、牛肉、鱼肉,轮着来,不重样。”
姜云斓抬眼看他。
“你折腾这些,累不累啊?”
眼下买肉凭票,团长也得排队啊,哪能说有就有?
“放心,妥妥的。”
真要是那种傻乎乎一根筋的老实人,早就在战场上撂那儿了。
哪还能当上兵团的团长?
“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最近我在盘算干点啥营生。”
姜云斓支着下巴,眼睛亮亮的。
现在肚子里揣着娃,下厨开馆子太费劲。
可整天吃了睡、睡了吃、数蚂蚁玩,实在没劲透了。
“琢磨来琢磨去,打算先试试做鸡蛋糕。”
她一说起这个,腰杆儿立马挺直,整个人都活泛了。
“你帮我用黄泥在院里垒个简易烤炉,咱先烧火试一试。”
她在故事里瞅见过做法,但手还没沾过锅铲呢。
要是顺手,干脆再垒个大的。
院里烤好,门口支个小摊,秤一拎,谁路过谁买。
活儿轻省,又来钱快。
哪怕怀了娃,照样能麻利张罗。
她算过账,一个鸡蛋糕卖五分钱,一斤面能做二十个。
刨去鸡蛋、牛奶、白糖和麦秸的成本,净赚一毛二。
每天卖出一百个,就是一块二,一个月下来三十多块。
这比供销社售货员的工资还高。
“成!明天中午我一回来就动工。”
霍瑾昱痛快应下。
“还得找木匠借个手摇钻,不过得把钻头拆掉,换成几根弯成圈圈的铁丝,专门搅蛋用。”
她说着,顺手扯张作业纸,三两笔画出草图,怕他听岔了。
纸边卷了角,她用指甲压平,又在铁丝圈旁标上三圈,间距相等。
霍瑾昱看得仔细:“行,明儿全给你备齐。”
件件都记牢,一句没漏。
他把图纸叠好塞进衣兜,又掏出铅笔,在本子上逐条写下。
黄泥、麦秸、手摇钻、铁丝、木匠老周。
第二天。
姜云斓天刚亮就起灶做饭。
灶火烧得旺,锅里粥咕嘟冒泡。
她顺手蒸了两碗蛋羹。
就盼着他赶紧扒拉完碗筷,好赶紧去和泥、砌炉子。
这黄泥糊好后得阴干两三天,急不得。
霍瑾昱抹完嘴,扛起筐就奔后山挖泥去了。
回来往空地上倒一堆,掺水踩匀。
再拌进一把麦秸,让泥巴更扛烧、不裂口。
他蹲下身,手掌用力按压泥料,反复揉搓。
直到麦秸完全裹进泥里,没有干渣浮在表面。
“霍团,您家这是要打土坯盖房啊?”
刘春华探头探脑。
“不是,云斓想鼓捣鸡蛋糕,得有个烤炉,我先糊一个练练手。”
霍瑾昱擦擦手答道。
“鸡蛋糕?那是个啥?”
刘春华一脸懵。
姜云斓乐呵呵接话。
“就是拿鸡蛋、牛奶、面粉、白糖搅在一起,一滴水都不放,烤出来松软香甜,咬一口直掉渣。等第一炉出来,头一份就给你尝!”
“哎哟喂!方子可不能往外秃噜,万一满街都是鸡蛋糕,你还卖个啥呀?”
刘春华一下子捂住嘴。
姜云斓一听,直接笑出声。
“做点心跟炒菜差不多嘛,谁家不煮饭啊?可真拿去卖钱的,没几个。”
“哟?你还会这手活?”
“就前两年,在收废纸那儿翻旧书,捡到本讲甜食的小册子,把蒸鸡蛋糕的法子背熟了,压根儿没上过手呢。”
刘春华顿时卡壳:“哎哟!”
“这话可不许往外说啊,听见没?”
第23章 做蛋糕
“嗯呐,全听刘嫂子的。”
两人正说着话。
李卫国嘴里叼着根烟晃过来,顺手抄起泥巴开始抹炉子。
姜云斓怀着身子,闻不得那股子烟味,悄悄挪了两步,站到上风口去了。
“老李!烟!赶紧灭了!”
刘春华立马扭头吼。
“霍团长不沾这个,姜同志更受不了,光顾着吸吸吸,熏不死你!”
李卫国刚抄起铁锹,就被劈头盖脸一顿训,手里的铁锹顿在半空。
他愣了下,还是伸手把烟按灭了。
两人齐动手,没多久,小烤炉就垒好了。
“行啦,晾几天就能用了。”
霍瑾昱顺手递了支烟给李卫国。
李卫国接过来,往耳朵上一别,咧嘴笑。
“等真开张了,有重活累活,喊你刘嫂子来搭把手!她利索、能扛事,别见外啊。”
刘春华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姜云斓悄悄瞄见她脸色不对,凑近拉住她的手,声音暖暖的。
“说真的,我还真想请刘嫂子帮衬呢。”
“我啊,懒得很,娇气得很,力气小得可怜,打蛋搅糊揉面这些事儿,全靠蛮劲儿,我真干不来。”
“正盘算着请您搭把手呢,工钱照给,咱俩一起挣点零花钱。”
刘春华一下子被这一通话说得晕头转向。
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喉头干涩。
低头看,那只握着自己的手,白净光洁,软乎乎的。
再看自己的手,指节粗、皮泛黄、有裂口、指甲缝嵌泥。
原来,差这么多。
她盯着两双手,看了五秒,没眨眼,没动。
呼吸变沉,胸口起伏。
心里一揪。
不是委屈,不是难过,是撞上现实的钝痛。
可姜同志说的是给钱啊。
哪怕二十块,也能顶全家一个月开销。
“真不好意思收您钱啊。”
她声音有点哑,说完立刻低头,盯着脚上的旧布鞋。
“这哪成啊!左邻右舍的,搭把手还收钱?传出去人家咋看咱?”
李卫国赶紧摆手。
他咧嘴笑,额头出汗,伸手抹了一把。
话音刚落,转身去灶台掀锅盖。
刘春华嘴角耷拉,眼神黯淡。
手指蜷了又松,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印。
她没接话,也没抬头,后槽牙咬得更紧。
她心里火烧火燎地盼着多挣点。
姜云斓在边上听着,乐了。
“这鸡蛋糕要是真能卖开,往后就是稳稳当当的营生,咋可能白干?”
她把耳边碎发别到耳后。
“老话讲,再亲的兄弟也得账目清楚,我不给工钱,刘嫂子你肯来帮吗?”
她直视刘春华的眼睛。
“我要是请外人,人家见我年纪轻、没经验,糊弄我咋办?”
说完,轻轻拍了拍刘春华的手背,又松开。
刘春华眼睛一亮。
“对对对!姜同志这话在理!等真干起来,嫂子铁定来给你搭把手!”
李卫国脸当场沉了,嘴上没吭声。
他手指掐进掌心,喉结滚动,目光扫过姜云斓时带歉意。
等回了屋,才压着火气嘀咕。
“霍团是咱顶头上司,姜同志找咱帮忙,咋能要钱?你这脑袋瓜子咋不往长远里想?”
他脱掉军绿外套搭床头,抄起搪瓷缸猛灌两口水。
刘春华抿着嘴,没出声。
她还真没琢磨过这一层。
从前帮邻居修篱笆、搭棚子,收五分、一角都是常事。
可霍团长亲自开口,她只当人情往来,没往“规矩”上想。
姜云斓倒是一点没往心里去。
她正低头整理布包里的铁皮罐头盒。
这世上哪有免费的劳力?
别人的时间、力气、脑子,一样不比你的轻贱。
你吃大餐,至少得让人家舔舔碗边儿吧?
筷子碰一下碗沿,也是个响动。
人帮你干活,连句实在话都不给,凭啥?
跟着你干没一点甜头,谁还乐意跟你混?
那边霍瑾昱正低头弯铁丝。
三根拧成鸭梨形,安在手摇打孔器屁股上。
他拇指抵住弯折处,食指与中指一旋。
铁丝尖端在他掌心刮出浅红印子,他没松手。
“打鸡蛋用两根筷子不就够啦?费这劲图啥?”
“得打得跟蛋糕店那种奶油一样,又蓬又软。”
姜云斓瞅着铁丝,一边盘算。
洗完得擦干,抹层薄油防锈,应该能撑住。
她捻起一截断铁丝,在指尖绕半圈又松开,铁丝弹回,发出轻嗡声。
霍瑾昱没吃过奶油,一时没接上话。
他眨眨眼,抬手抹了把睫毛上的灰,又低头拧另一根。
瞅了眼天色,拎起军绿大水壶拔腿就走。
他喝的那杯水,是她刚倒的。
壶身尚带余温,水珠顺着壶嘴滴落。
姜云斓站在院门口望着他背影,又转头瞧墙边阴着的泥炉:
炉体表面无水汽,裂纹均匀,土色由褐转灰。
她抬脚踢了踢炉底砖块,声音闷实,没空响。
成了!
马上就要开干了!
三天后,泥炉彻底干透。
姜云斓一骨碌爬起来,照着方子忙活。
蛋、白糖、蜂蜜全倒进盆。
把盆坐进四十度温水里,开始打发。
她先把蛋清和蛋黄仔细分离。
蛋壳在碗沿磕出一声,蛋白滑入玻璃盆。
标准就一条:画个八字,纹路不散,就算到位。
手腕需稳,力度需匀,快慢须随蛋液变化调整;。
太急易出泡,太慢则失气,中间断不得,一断就得重来。
三分钟,胳膊酸,但干劲足。
五分钟,换只手。
十分钟,脸僵了,咬着牙硬撑。
十五分钟,脑子发木,只剩一个念头。
赚钱比蹲坑还难,比啃馒头还噎得慌!
竹筷搅动的声音越来越沉,盆壁黏着一层薄薄的泡沫,又慢慢塌陷下去。
她都不敢想象,以后一天打几十上百个蛋……
“哎哟,这是啥味儿?香得勾魂!”
“谁家开灶啦?这甜香钻鼻子!”
“没见过啊!咋这么冲?”
“直往天灵盖里钻!”
“妈!我要吃那个!现在就要!”
大院里一群家长被这股香味钉在原地。
陆霏霏左手攥住妈妈袖口,右手揪住衣角,小腿蹭着妈妈的小腿肚子。
她妈叹气:“行吧行吧!妈这就帮你打听,看是哪家的手艺,问问方子!”
一边解围裙带子,一边弯腰给女儿系鞋带。
一群人顺着香气寻到了霍家门口。
篱笆矮得刚过膝盖。
院里站着个瘦高姑娘,围着铁皮炉子转悠。
第24章 退而选之
炉子底下柴火噼啪作响,炉壁泛红,炉盖边缘渗出白气。
“云斓啊,你捣鼓啥呢?这香味儿都飘到胡同口啦!”
“可不是嘛,我们买菜回来,鼻子就被勾着往这儿走!”
姜云斓正蹲在炉子边,盯着炉门缝里冒出来的热气。
她左手捏着粗布擦汗,右手虚扶炉沿。
听见人声,她扭头一看。
七八个脑袋齐刷刷趴在篱笆上。
“霍瑾昱一个人扛全家,太不容易了。”
她擦了擦手,笑着说,“我就琢磨着,趁空闲弄点小买卖试试水。”
她把搪瓷盆往炉子旁边挪了挪,掀开炉盖瞧了一眼,迅速盖回去。
“前两天报纸上那大标题,写着实践出真知,我就想,先烤几块鸡蛋糕,看看行不行得通。”
她从围裙口袋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报纸。
话音刚落,几个婶子立马摇头。
“卖蛋糕?你胆子真不小啊!”
“这事儿……能行吗?”
陆霏霏仰起小脸,奶声奶气嚷。
“香!我想买!我有一分钱!”
她掏出一枚亮闪闪的硬币,摊在掌心,朝姜云斓使劲晃了晃。
姜云斓笑着把钱塞回她兜里,顺手捏了捏她脸蛋。
“姨做的糕呀,不用一滴自来水,全用牛奶搅蛋液,加蜂蜜和面,再用烤炉慢慢烘出来。”
她语速放慢,微微侧头,确保陆霏霏能听清。
“闻着香,吃着甜,还补身子,多吃两块,准能窜个子!”
她弯下腰:“不过今天是头回试手,还不知道做得好不好。霏霏小老板愿意当第一个评委吗?帮姨尝一口,再给点小建议?”
她从蒸笼布底下取出一块巴掌大的鸡蛋糕。
掰下一小角,用竹签插好,递到陆霏霏嘴边。
陆霏霏眼睛一下瞪圆了:“我评!我马上评!”
她张开小嘴,咬住那块糕,一边嚼一边用力点头。
“我举双手赞成!”
她左手举起来,右手也举起来,两只小手在胸前用力拍了一下。
“我投三票!”
她竖起三根手指,挨个弯下去又伸直。
“一票!二票!三票!”
姜云斓掀开炉盖。
“噗——”
她低头瞅了一眼。
金灿灿,松暖暖,边缘微微翘起。
“咋啦?出啥事了?”
霍瑾昱刚拐进胡同口,就看见自己家小院围满了人。
他跨过门槛,冲进来:“怎么了这是?”
姜云斓抬眼瞧见他,笑得温温柔柔。
“没啥,就做了点鸡蛋糕。大伙儿路过闻见味儿,进来瞧个新鲜。”
她抄起火钳,把模具夹了出来。
“霍同志,你先来一个!”
她顺手挑了个最圆润的递过去。
“帮着品品味儿,哪不对劲,您可别客气,直接说。”
霍瑾昱咬了一小口,慢慢嚼了三下,咽下,又抿了抿嘴唇,点头。
“外头脆生生的,里头软乎乎的,甜是真甜,香也是真香,没一点怪味儿,行,成了!”
姜云斓自己也咬了一口,腮帮子一动。
“哇,姨姨做的小蛋糕太香啦!还要吃!妈妈,快买!快买!”
新东西要让人买账。
光靠吆喝不行,得让舌头先点头。
她悄悄留了五个,两个揣自己兜里,三个塞霍瑾昱手上。
“垫垫肚子。”
等大伙儿抱着小纸包散了,院子里只剩她俩。
霍瑾昱见她又舀起面糊往模具里倒,几步走过来。
“歇会儿?我来。”
姜云斓没推,把盆往他手里一递,顺手拿过模具教他。
“就这么点事儿,记牢比例,盯紧炉火,准成!”
她指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又用木勺敲了敲模具边缘。
“听这声儿,脆而不闷,说明铁片够厚;再看这模子底部刻的线,差半分都不行。”
再烤一炉,要是稳稳当当,回头就去铁匠铺订个大号烤箱。
家里就能当作坊使!
霍瑾昱做事从不含糊,这回照样板正。
腰背挺直,手稳眼准,一勺一勺,不多不少。
他手腕悬停三秒,等面糊自然流平,才将模具缓缓送入炉口。
火舌舔过模具边缘时,他眯了眯眼。
右手迅速撤回,左手已将下一只空模摆好位置。
两人正忙活着,院门被撞开。
霍洺荣拽着王暖暖跨进门槛。
“霍瑾昱!你真能下得去手?把我调离岗位的手续,今早刚盖完章?!”
“云斓姐……我错了,真的错了!我掏心窝子跟你认错!求你劝劝洺荣,别……别把他推下去行吗?”
“云斓姐,洺荣和大哥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胳膊折了还连着筋呢,要是让外人知道自家兄弟翻脸,多难听啊?”
“我刚打听到,下个月部队要搞一轮大摸底,您真想这时候惹麻烦?霍瑾昱再干净,可谁能打包票,他没招惹过对头?树大招风,谁敢说没暗箭?”
“您只要点头撤诉,我手头那根祖传金条,立马双手奉上。从此两清,桥归桥、路归路,成不?”
“哟,好厉害的嘴皮子,又是吓唬,又是塞好处,干脆给你发本《忽悠大全》得了!”
姜云斓啪啪拍了三下掌。
她把模具推进烤箱,盖紧炉门,才慢悠悠转过身。
“你也来一块。”
她没搭理俩人,直接把刚出炉的鸡蛋糕塞进霍瑾昱手里。
“想要工作?行啊,三根金条,外加之前欠我的钱,一分不少,结清。”
“正因为要审查,才得赶紧转关系,省得被揪住尾巴。”
霍瑾昱语气平缓。
所以,加价,没商量。
“以前怎么不查?偏挑这会儿?”
“全国正在裁军。”
霍瑾昱脸色一沉。
当然,这刀,落不到他头上。
一百万人的名单早就定了。
他那些勋章,哪一枚不是血里滚出来的?
“我答应,三根金条。”
王暖暖眼神软了,声音也虚了。
霍瑾昱摆摆手:“这真跟钱没关系。”
他视线扫过王暖暖,又转向姜云斓。
“就五根金条,我兜里只剩这些了,再掏真得把裤子当了。”
王暖暖低头掰手指。
一根,两根,三根……数到第五根停住,指甲掐进掌心。
当初嫁霍瑾昱,图的是他的实权和靠山。
结果婚宴敬酒,他只点头,一句话没多说。
她才退而选了霍洺荣。
第25章 全是小黄鱼
能匀出五根,已是咬牙跺脚的底线。
姜云斓心里门儿清:两人感情薄如纸,女主还没开窍。
这笔数,就是天花板。
她靠在椅背上,等话摊开,才开口。
“洺荣好歹是你霍同志的亲弟弟,替你担点事儿,也算说得过去。”
她挑眉:“别忘了,现金到账啊。”
霍洺荣大步往外走。
王暖暖小跑跟上,裙摆翻飞,发髻松了一缕,抬手拢了拢,脚步没敢慢。
等俩人背影消失,姜云斓眯起眼,扫过空木箱位置,又盯住走廊拐角。
搬空!
连盒带盖拎走!
姜云斓笑嘻嘻转过身,挨近霍瑾昱,踮脚撞他胳膊一下,拉住他手晃了晃。
“霍同志,合作成功,恭喜恭喜~”
霍瑾昱反扣住她手腕,力道轻但稳。
一个眼神,他就懂她意思,接得又快又稳。
他下巴微点,目光落在她左耳垂那颗小痣上。
停半秒,再抬眼时,瞳孔里映着她亮得灼人的笑意。
她松开手,攥住自己衣摆搓了两下。
“五根金条,算下来一百多克,你有路子换现吗?”
往前踏半步,仰脸,鼻尖几乎碰到他下颌线。
“哇哦,我这也算小富婆啦!”
原地转个小圈,右脚后跟轻点地。
“光是想到这么多钞票哗啦啦进账,脚底板都发痒!”
抬起右脚,左脚尖戳小腿肚。
“哎哟,啥时候我能存够一万块?那日子才算真开挂啊!”
双手背到身后,仰头盯着天花板剥落的一小块墙皮。
霍瑾昱眼皮一跳,左手从裤兜抽出。
悬空半秒,落她头上揉了两下,指腹温热柔软。
“你本来就是万元户。”
声线平直,像陈述事实。
姜云斓一愣。
“哈?我银行卡里那点活期,全是从王暖暖那儿‘借’来的。”
皱鼻子,食指点太阳穴。
“以前呢?”
忽然闭嘴,舌尖抵住上颚停顿一瞬。
霍瑾昱工资一发,立马全交她手里。
他从不记账,从不问去向,也不留底。
但存折?没有。
霍瑾昱眼神一顿。
他想起她最近的变化。
话不多,事不少;不吵不闹。
可每回出手,都踩在节骨眼上。
他没多问。
转身进了卧室,搬来小板凳,踩上去。
撕掉墙上旧报纸,敲砖缝。
停顿两秒,按右侧第三块砖左下角。
一块松动的砖被抠出。
底下藏着旧铁盒,印着红星机械厂。
掀开盖,是一本存折,蓝底白字。
他递过去。
姜云斓伸手接住,低头扫了一眼。
眼前一黑,差点跪倒。
“一、十、一百、一千、一万……
真攒够一万块了?”
姜云斓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霍瑾昱脸上没表情,黑沉沉的眼睛盯着她。
姜云斓窜起来,一把扑进他怀里,脸颊蹭着脸颊,嘴还吧唧吧唧亲个不停。
“霍同志,你可太牛啦!”
“哎哟喂——”
姜云斓从他怀里蹦出来,捧起存折,“猛亲两口。
等心跳稳下来,她忽然咂摸出味儿不对。
以前记忆里,霍瑾昱工资全交她手上,还要额外抠十块钱定时寄给两位老人。
可今天呢?
直接甩出厚厚一沓存款单子。
姜云斓绕着他来回踱步,左看右看,上下打量。
“说吧,‘爱妻狂魔’霍团长,这钱哪儿来的?”
她把眉毛拧成疙瘩。
霍瑾昱抿着嘴,喉结动了动,没吭声。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军装袖口一道细小的磨损上。
“再想想?”
他声音低低的,尾音压得很平。
一抬眼,正撞上他发红的眼圈。
“霍同志,我……”她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两只手先攥成拳,又松开,最后插进裤兜。
她本想说,那不是我,只是系统塞进来的剧本。
可这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记起来没有?”
霍瑾昱语气平静得像白开水。
姜云斓直勾勾盯着他眼睛。
黑是真黑,深是真深,可里头空荡荡的,啥也捞不着。
“记起来了。”
她轻声说。
屋子里一下子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她心里发酸。
“以后不会了。”
“你守边关,我守你。”
霍瑾昱冷眼旁观她演戏。
当初相亲,家底亮一遍,模样看一眼,身材扫一眼,样样验得明明白白。
他以为她满意,能安安心心过日子。
结果落了空。
“嗯。”
他应了一声,反手攥紧她的手,点了下头。
她爱演,他就陪着演完。
——
姜云斓接连三天折腾鸡蛋糕,回回都鼓得蓬松、香得扑鼻。
她立马拍板。
自己果然有灶王爷附体!
切巴掌大的小方块,装进竹编筐,拎着满大院送。
这鸡蛋糕,好多人压根儿没见过。
更别说尝了,总得让大伙儿都嚼一口才成。
前后分了三趟,才办利索。
没两天,整个大院就传开了。
谁家要是没咬过一口,连话都不敢跟人接茬,怕被笑话土包子。
还有个笑话在村里疯传。
有个傻乎乎的姑娘,把细粮往外面送,图啥?
图人家夸她大方?
姜云斓本人听见这说法,气得直拍大腿。
我迟早把丢的面子、吃的亏,连本带利全挣回来!
她现在两头跑。
一边打蛋、搅糊、上锅蒸;一边盯梢王暖暖。
连蹲三天,总算逮着了!
只见王暖暖穿着最不起眼的白衬衫,梳两条又粗又黑的大辫子。
可姜云斓清楚得很:王暖暖最烦沾村气,平时连草帽都不肯戴,嫌土。
反常?
那准有鬼!
她立马钻进空间,换上一样颜色、一样款式的衣裳,缀在后面。
王暖暖越走越偏,最后一头扎进村西头小树林。
她东张西望,扒开枯叶,一锹一锹往下挖,刨出个旧木箱。
从里面抓出几条金闪闪的小黄鱼,又麻利填土盖好,拍拍手走了。
姜云斓缩在空间里,死死盯着她背影消失。
等了半个多小时,才闪身出来,重新挖开那块地。
掀开箱盖一看,嚯!
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条小黄鱼。
老天爷啊……这么多真家伙!
怪不得王暖暖走路都带风,说话眼皮都不抬一下。
姜云斓一把抱走所有小黄鱼,只把糟烂木箱原样埋回去。
她已经忍不住脑补王暖暖掀开箱子发现空空如也时,那张脸能扭曲成啥样。
第26章 到底多少家底
但再爽,也压不住她心里那股火烧火燎的恨。
七个月大的娃,生下来就能睁眼看世界了。
她一手轻轻搭在肚子上,声音暖暖的,却特别稳。
“别慌,妈在呢。”
孩子得养大。
要吃奶,要换尿布,要哄睡。
日子得过好。
得攒钱,得置办家当,得修房顶。
霍瑾昱,也得好好处下去。
得知道他爱吃什么,怕什么冷。
推开院门,黑漆漆一片。
没点灯。
灶台上的锅盖半掀着,冷气直往外冒。
姜云斓愣了一下,嘟囔。
“奇了怪了,今儿他咋还没回来?”
这可不像他。
她划了根火柴,点亮煤油灯。
豆大的光刚冒头,她整个人猛地一激灵。
霍瑾昱就坐在堂屋正中。
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上,连手指都没动一下。
“哎哟!你咋不点灯啊?”
“你刚上哪溜达去了?”
霍瑾昱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他拎着满满一桶活蹦乱跳的鱼往回赶。
路上还在想,她该在灶台边等着了吧?
可一推门。
灶冷,灯灭,人没了。
灶膛里只剩几缕未散尽的青烟,锅沿结了一层薄霜。
她……又走了?
他不敢问,也不敢想。
姜云斓借着微光,瞧见他眉骨绷得紧紧的,眼白里布着血丝,下颌线绷得发青。
“坐这儿干啥呀?”
她随口问,卷起袖子就往厨房走。
“煮碗面吧,肚子饿了。”
灶膛里添了三块干柴,火苗立刻蹿高。
霍瑾昱听着她暖暖和和的说话声。
整个人像是被轻轻推了一把,又活泛起来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嗓子有点发紧。
“我给你下碗鱼汤面。先去熬鱼汤,你先啃块鸡蛋糕垫垫底。”
姜云斓立马点头:“好嘞!”
霍瑾昱抬脚往外走,跨过门槛那一刹,又顿住,扭头瞅了她一眼。
姜云斓正小口喝着灵泉水。
外头来回折腾大半天,身子都虚了,得赶紧补点力气。
她迈步进了灶房,跨过门槛。
往灶膛前的小板凳上一坐,手一伸就掏火镰点火。
眼睛还瞟着霍瑾昱。
他正守着锅煎鱼呢。
她盯着那盆小鱼直瞧。
个头不大,收拾得却极利索。
鱼鳞刮得干干净净,鱼鳍剪得齐整,连肚子里那层灰黑黏膜都掏得一干二净。
每条鱼都摆得平直,鱼鳃已被剔除,鱼嘴微张。
腹腔内壁泛着湿亮的浅粉色,没有一丝残留杂质。
“想吃啥,你直说。”
霍瑾昱头也没抬。
他手腕微沉,竹筷贴着锅底缓缓推移。
把小鱼翻了个面,油花在锅边滋滋跳动。
姜云斓点点头。
“对!胎儿在肚子里长身体,跟小狼崽抢食似的,不给够,它就掏妈的底子。所以我得顿顿吃饱,肉要多,菜不能少。”
她说完,搁下空碗,伸手去拿灶台上晾着的干辣椒。
霍瑾昱听完,默默记住了。
他顿了顿,又开口:“霍洺荣那份工作关系……我打算抹掉。我也想让他们回老家去。”
姜云斓摆摆手。
“行啊,随你。”
她把干辣椒掰成两段,随手丢进灶膛里。
霍瑾昱皱了下眉:。
“可你之前不是答应……”
她歪头一笑。
“我看上去像那种守规矩的老实人?”
她从不假装顺从,也从不掩饰意图。
答应的事就做,不答应的,提都不提。
收了别人的钱,肯定给人办事。
可收了男女主的钱?
那钱就当打赏,事儿?
不办!理直气壮!
霍瑾昱盯着她水润润的嘴唇看了两秒,才缓缓把目光挪开。
是啊……人家连私奔都敢,还能怕啥?
“不过我同意你撤,还有一个原因,他们真不是冲着‘撤销’来的。”
“是来拖时间的。”
“怕我们横插一杠,坏了他们的局。”
“后招,八成早备好了。”
姜云斓分析起来,一句接一句,清清楚楚。
霍瑾昱没接话,只低低应了一声:“饭好了。”
他抬手掀开锅盖,白气腾地冒出来。
姜云斓眼睛一亮,蹭地站起身。
“来咯来咯!饿得前胸贴后背啦!”
她一把抓起筷子,脚步轻快地往厨房走。
为了这场“偷家大戏”,她可是连口水都没顾上多喝!
水壶就在灶台边放着,壶嘴朝上,盖子半歪着,里头的水一点没少。
第二天上午。
趁着人齐,王暖暖拎着信封来了。
她一边递钱,一边肉疼得直吸气,指尖都在抖。
“钱凑齐了!三根金条也在里头!说好的,你们赶紧把申请撤了!”
信封边角已被攥得发毛,纸面起了细褶。
她递过来时手悬在半空,等不到回应就不肯松开。
霍洺荣站在旁边,脸都绷紧了。
那是他到处磕头借来的血汗钱,就为死赖在这儿不挪窝。
霍瑾昱却在心里盘算另一件事:
这姑娘家里到底攒了多少?
总不能,金山银山堆着,让老公天天喝白水吧?
那也太说不过去了。
他不动声色地瞥了眼王暖暖脚上的布鞋,鞋底已磨薄,后跟外翻,针脚细密。
是新补的,不是旧缝。
姜云斓当面点完钱,嘴角一翘。
“行嘞,这事儿算翻篇了!”
她数得极快,拇指搓着纸边,一张一张翻过去。
没漏一张,也没多看一眼金条。
王暖暖咬着嘴唇,脸绷得死紧。
她下唇被咬出一道浅白印子,牙关微微发酸,却始终没松开。
她早摸清姜云斓的软肋在哪了。
人哪会凭空就爱上一种长相?
准是亲眼见过、心里扎过根、惦记过好久,才会上头。
而那个男人,她非揪出来不可!
她已托人查了车站登记簿,翻了三月内的往来名录,又去问过邮局投递员,连茶馆跑堂的小徒弟都塞了糖块套话。
等她把人找回来,倒要瞧瞧,姜云斓这张嘴还能不能笑得这么稳当。
她已经丢掉太多东西了。
这一回,必须让姜云斓连本带利吐出来!
凭什么她当年一走了之。
现在反倒日子红火、夫妻和美、孩子都怀上了?
她不配!
她盯着姜云斓微微隆起的小腹。
视线停了足足三秒,才猛地移开。
就算他俩现在黏得像刚打好的年糕,她也要一勺一勺给搅散了!
她转身时裙摆刮过门框,发出一声轻响。
姜云斓盘算着做鸡蛋糕卖。
第27章 有没有中意的
头一件大事,让霍瑾昱找人打了台大烤箱。
烤箱得用厚铁板焊制,四角加铆钉加固。
炉膛内壁铺耐火砖,温控器装双保险,开关手柄包胶防烫。
霍瑾昱托了三趟机械厂的老师傅。
量尺寸、调火候、试温差。
前后折腾六天,才把烤箱搬进西厢房。
接着跑工商局,把个体户营业执照办了下来。
她带齐户口本、结婚证、房产证明、健康证,填好三份申请表。
窗口办事员翻了翻材料,扫了眼她肚子,问了两句经营内容和地址,当天盖章发证。
又托熟人去粮站走关系,把面粉、鸡蛋、油料备齐。
每样货都验包装、查保质期、记入库时间。
事毕,她拎着一兜刚出炉的鸡蛋糕,直奔李卫国家去。
刚到门口,迎面撞上往外走的刘春华。
她刚从屋里抱出一筐换洗尿布,胳膊上还搭着两件小孩棉袄。
“刘嫂子,帮个忙!”
她赶紧招呼。
“啥事儿?”
刘春华心里咚咚直跳。
她把尿布筐放在台阶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站直了身子。
“我打算支个摊卖鸡蛋糕,可一个人实在顾不过来,想请你搭把手。一个月三十块,就是活儿有点沉。”
姜云斓直说。
她把纸兜往前递了递,让刘春华看清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蛋糕。
刘春华二话没说就应下了。
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只重重点了下头。
“中!你说咋干,我就咋干!”
她声音都亮了。
姜云斓笑着把那兜鸡蛋糕塞过去。
“那就后天见,八点准时来哈!”
她把蛋糕往刘春华怀里按实,指尖碰到对方粗糙的手背。
刘春华忙不迭点头:“哎!一定到!”
她一手搂紧纸兜,另一只手攥住围裙边,指节发白。
姜云斓掏出小本子,把安排一条条念出来。
“时间是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中午歇俩钟头。上午八点开工,十二点收摊吃饭。一点再回来,干到五点关门。每周歇一天,就定在周一。”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家老二下午三点放学,周一只用送他到校门口就行,不耽误接孩子。”
刘春华一个劲儿点头,这安排太贴心了!
姜云斓看事儿定下来,这才松口气,转身走了。
她走得不快,右手扶着腰,左手下意识护在小腹前。
“我得掐点洋槐花回来尝尝。”
她边走边说,声音轻快了些。
包饺子、炒蛋、蒸馒头,样样都能搭。
如今花开得密密匝匝,不去摘。
真浪费老天爷这份心意。
姜云斓挎着竹篮,手里攥着把小镰刀,往村外走。
她心里有数。
肚子里揣着个小家伙,专挑垂下来的槐树枝下手。
勾住一根,踮脚一拽,站稳了。
一把一把揪下白花,塞进篮子。
“云斓!”
姜云斓一愣,转过头去。
“云斓!我是傅宴尘,还记得我不?”
姜云斓直接摇头:“谁啊?”
傅宴尘也不恼,反而乐了:“咱俩小时候一个村长大的,我比你大几岁,读初中的时候你就在我家院墙外追蝴蝶,后来我上高中去了城里,全家也跟着搬走了。”
姜云斓点点头。
“哦,明白了,你在家写作业,我在家喂鸡。”
她提着篮子转身就走。
傅宴尘没拦她,就在后头不远不近地跟着,一直送到大院铁门口。
“送你到这儿,我就踏实了。”
他挠挠头,“我现在在村小学教书,有啥事找我,直接来我家敲门就行。”
话还没出口,旁边忽然响起一道低沉嗓音
“这位是?”
霍瑾昱来了。
姜云斓立马扬起笑脸,顺手把那筐槐花往他怀里一塞,声音压得又轻又快。
“我在这摘花呢,他突然冒出来喊我名字,亲热得像认识八百年似的。你帮我盯盯他,小心是特务。”
霍瑾昱眼神顿时一紧。
“真没见过?”
姜云斓立马举起三根手指。
“我对天发誓,没骗你!”
傅宴尘听着两人嘀嘀咕咕,也没插话,只温温地笑了笑。
“我是云斓从小一块儿长大的邻居,一起掏过鸟窝,偷过隔壁王婶的李子。她爬树比我快,我替她望风,被王婶追着打了半条街。”
姜云斓悄悄扯了扯他衣角,小声催:“走啦。”
霍瑾昱迈开步子跟上。
姜云斓憋不住,噗嗤笑出声,还故意晃了晃被他捏住的手腕。
“霍同志,你放宽心,我对你的喜欢,太阳看了点头,月亮看了点赞。”
她顿了顿,把另一只手按在胸口。
“连心跳都听你的话,你一靠近,它就快两拍。”
“除了你,我谁都不搭理。”
她踮起脚尖,凑近他耳根。
“昨天隔壁老赵家的三小子托人来问,我当场就说‘没空’,连名字都没让他报完。”
“霍同志,你晓得不?”
她抬手,用指腹抹掉他下巴上沾的一小点槐花粉。
“你这个人啊,模样俊、性子暖、干活利索,样样都挑不出毛病。”
她掰着手指头数。
“上回抢修水渠,你第一个跳进泥坑。前天夜里暴雨,你摸黑去扶倒了的篱笆。就连煮饭,盐放几勺、火候几分,你都记在小本子上。”
“打住。”
他声音发沉,尾音微哑。
那人今早还在村口供销社帮她拎布包、递搪瓷缸、挂蓝布衫。
妈走了,老婆也留不住,好像他天生就配不上好日子。
霍瑾昱甩掉憋闷,扯出一个笑,眼角牵动。
“走,回家。今儿给你炒槐花,嫩尖儿掐的,香得很。”
他松开她的手腕,接过她肩上的旧布包。
姜云斓乖乖点头,毛茸茸的额角蹭了蹭他胳膊肘。
回了屋,她悄悄瞄他一眼,又一眼。
“霍同志。”
她刚开口,又停住,抬手拨了拨额前碎发。
“喜欢斯文书生型的姑娘,其实没几个知道……”
“咳,不对,是满村都知道。”
但凡是个大姑娘,七大姑八大姨拉家常,总爱问:“云斓啊,你中意啥样的?”
她当时脱口而出。
“要戴眼镜的,说话轻声细语,肚子里有墨水的最好。”
十里八乡知道她还没对象的,差不多全听过这句。
这回真没法赖账了。
姜云斓眼珠一转,立马换了招。
第28章 卖鸡蛋糕
看他系着蓝布围裙在灶台前忙活。
她蹭过去从背后搂住他,手钻进围裙下摆,掀开他衬衫下摆,指尖刮过腹肌。
“咋啦?”
霍瑾昱反手攥住她作怪的手。
“你做饭,别管我。”
她笑嘻嘻的,开始解他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
一颗,两颗,三颗……
向来沉得住气的霍瑾昱,握着锅铲的手背上青筋跳了出来。
她手刚滑过肚脐,手腕就被牢牢扣住。
“老实点。”
他脑子有点懵,五脏六腑像有团火左冲右撞。
“别闹,先吃饭,饿着你我心疼。”
他声音哑得厉害,下颌绷得更紧。
姜云斓用指甲在他腰上轻轻挠了两下,歪头一笑。
“那晚上,我拿绳子把你捆床头。”
霍瑾昱眼尾泛红,呼吸急促,在失控线上停住,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行。”
姜云斓盯着他从耳朵根一路红到脖颈。
“光啃槐花炒蛋,有点寡淡,得整点下饭的硬菜。”
这天晚上。
姜云斓擦完脸、刷完牙,钻进被窝缩成一团。
眼睛却往书桌瞟。
霍瑾昱还坐着,在本子上唰唰写材料。
他往后一靠,脑袋搁在椅背上,脖子绷出一道线。
煤油灯一闪,照得喉结像小山坡的剪影。
衬衫最顶上两粒扣子没扣严实。
她撑起身子,靠在枕头上冲他笑:“去洗个澡呗。”
手指松开笔帽,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抬眼看他一眼,手里晃着一根刚解下来的深蓝色真丝领带,绕在指尖,一圈圈缠紧又缓缓松开。
霍瑾昱脚下一顿,右脚落回原地,鞋底擦出一声轻响。
他没回头,左手插进裤兜,停顿两秒。
她……真记着这事儿呢。
不是随口一说,是认真想过、准备好了才开口的。
他耳后肌肉抽了一下,喉结滚了一次。
这活儿,他真不太会干。
以前捆人用的是军用绳索,打的是死结。
眼下这根领带,软、滑、细,还带着体温,绑法、松紧、位置,全都得重新想。
从浴室出来,他一边擦头上的水,一边站在门口琢磨咋开口婉拒。
水珠顺着发梢滴到锁骨,滑进衣领。
毛巾停在额角,他按了按太阳穴,眉头微皱。
脑子里却蹦出白天那个戴眼镜的男同志。
斯斯文文,白净俊气,说话轻声细语,递报表时指尖干净,袖口露出一截雪白衬衣。
他当时只点了下头,接过文件,转身就走。
姜云斓以前老夸这类人有书卷气。
他眼神动了动,心里其实早有答案。
手里的毛巾垂落下来,搭在臂弯。
喜欢的人,抢也得抢到手,争也得争赢。
他往前迈了一步。
横竖是自己媳妇,跑不了。
他把毛巾叠好,搭在小臂上。
可拿领带捆人?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腕骨,又抬眼扫过床头柜上那条空着的领带环扣。
这事儿太新鲜,他连想都没想过。
没练过,没试过,没预演过。
过去十年,他学的是如何快速制敌,如何无声脱身。
可怎么被捆,怎么让对方捆得舒服、捆得安心、捆得不硌手……
没人教,也没地方查。
捆住了……他手脚使不上劲,还咋发力?
他站在原地,慢慢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心里直犯嘀咕,脸上倒是一点儿没露出来。
他抬手,把毛巾往肩上搭得更稳些,转身朝卧室走。
她爱玩,他陪着就是了。
推门的手指在门把上停了半秒,才拧动。
门轴发出极轻的咔一声,他跨进门槛,反手带上门。
他坐到床边。
见姜云斓起身开衣柜翻找,心口悄悄松了口气。
莫非……她改主意了?
结果。
她还真又掏出一条领带,慢悠悠踱过来。
轻轻一搭,盖住他眼睛,绕到脑后打了个活结。
结打得松紧适中,不勒,也不易滑脱。
凑近他耳边,嗓音软乎乎的。
“听说啊,眼睛蒙上了,耳朵、皮肤、心跳,全都能变得特别灵。”
她手也没闲着,顺手就把他两只手腕一圈一圈缠住。
先左后右,每绕一圈都稍稍拉紧。
霍瑾昱懵着,只闻到一股淡淡的依兰香。
紧接着,是她温热的呼吸,喷在他脸颊边。
他脖子绷紧了一瞬,又很快放松。
“霍同志。”
他喉结动了动,声音有点发紧。
姜云斓用鼻子尖蹭了蹭他鼻尖,笑嘻嘻问:“听说人憋着不吭声,声音才最勾人——闷哼一声,给我听听?”
说完,她退开半寸,等他反应。
“嗯……”
*
第二天一早。
姜云斓蹲在院里,一样样清点粮站刚送来的货。
她左手捏着炭笔,右手拿着本子,挨个核对编号和数量。
她顺手把账一并结了。
鸡蛋、鲜奶、面粉、白糖……
全是凭票都难抢的宝贝。
霍瑾昱托了熟人、拎着礼盒跑了好几趟,才敲定这个供应关系。
他跑的是城西粮站的老站长,对方起初不松口,说规矩摆在那儿,谁也不能破例。
霍瑾昱没急着说话,只把礼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
里头是两条大前门香烟、两瓶红星二锅头,还有一小包从黑市淘来的方糖。
站长抽了根烟,喝了一口酒,叹了口气,才点头答应先试供一周。
要想往后源源不断地拿货,非得跟粮站绑牢才行。
光靠一次送礼不行,还得定期走动。
逢年过节要上门,平时也要捎点实在东西。
这一开头,就砸进去不少钱。
成了,万事大吉。
要是黄了,从王暖暖那儿借来的本钱,可就全打了水漂。
那笔钱是王暖暖从婆家悄悄抠出来的,压在箱底三年没动过。
但她不怕。
她盯着灶台边那只粗陶碗。
里头的蛋液正泛起细密泡沫,手稳得很,一点没抖。
鸡蛋糕本就招人稀罕,再加点灵泉水调和,卖得肯定溜。
她每天清晨五点起床,在后院井口边蹲着。
用青花小碗接三勺水,倒进面糊里搅匀。
觉醒之后,她对感情不敢抱太多幻想。
她记得上辈子霍瑾昱被下放时,没人敢去探望,连亲兄弟都绕道走。
她也记得自己攥着药单站在药房门口,半天没敢递进去。
但钱不会骗人,稳稳当当揣进兜里才踏实。
她想跟霍瑾昱安安稳稳过日子。
也想抓住机会多挣点。
她算了笔账。
第29章 一顿便饭
一斤鸡蛋糕成本六角八分,卖三块一斤。
刨去炭火、包装、人工,净利还能剩一块六。
赚钱养家,哄好老公,以后再生个娃。
她见过隔壁林姨抱着小孙子晒太阳,小孩咿咿呀呀抓她头发,林姨笑得眼角全是褶子。
这才是她想要的小日子。
“刘姐,开工啦!”
姜云斓扒着竹篱笆,扯着嗓子喊。
刘春华听见了,立马小跑过来,一眼瞅见地上堆得满满当当的家伙事儿。
“哎哟,这是干啥?整这么多东西?”
竹筐里躺着十六个鸡蛋,青瓷碗里盛着半碗鲜奶,铁皮桶装着刚称好的面粉,搪瓷缸里是白得晃眼的白糖,还有两块用油纸包好的猪油。
“头一桩事,打蛋!”
姜云斓顺手把那个带摇柄的小机器塞她手里。
“喏,手摇搅蛋器,转起来,把鸡蛋搅成糊糊状。”
她指了指旁边摆好的木架,架子上卡着四只空碗,每只碗沿都擦得干干净净。
头天不图多,只打算烤两炉试试水。
每炉十二个纸托,每个纸托里舀一勺面糊。
不多不少,正好齐平。
刘春华二话不说,唰地把袖子撸到胳膊肘。
“包在我身上!我胳膊粗、劲儿足!”
她双手握紧摇柄,肩膀发力,身子跟着节奏左右晃动。
咯吱咯吱的响声立刻填满了小院。
姜云斓笑着点点头,没多接话。
她蹲下来,把打散的蛋液重新过一遍筛。
又拿铜勺刮净碗壁残留的糊,一滴不浪费。
俩人都是头回上手,光捣鼓打蛋和调面糊就耗到快中午。
刘春华额头冒汗,姜云斓手指发酸。
两人轮换着揉面、称料、倒糊,谁也没喊停。
姜云斓鼻子一动,闻见那股子香喷喷的焦糖味儿飘出来了,心里就有数了。
火候到了,能出炉啦!
她抄起厚布手套,掀开炉盖,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里头纸托边缘微微翘起,表面金黄酥脆,裂开细纹。
“这玩意儿咋卖啊?”
刘春华眉头都拧成疙瘩。
“姜同志,你不是说三块一斤?现在买斤肉才几块钱?买包桃酥也不过两块多!真有人肯掏钱买这鸡蛋糕?”
她指着刚出炉的一盘,捏起一小块边角尝了尝,眼睛一亮,又马上皱眉。
“好吃是好吃,可这价……”
姜云斓扭头瞧见篱笆外蹲着个探头探脑的小脑袋,立马扬声招呼。
“李卫军,你妈呢?快回家喊一声:鸡蛋糕二块一斤,买一斤,白送半斤!问她要不要!”
她话音刚落,李卫军蹭一下蹿起来,转身就往巷子口跑。
她早半个月就开始烤了,每天一炉,挨家挨户分着尝鲜。
大院里小孩们早就盯上了,馋得直咂嘴。
舌头舔嘴唇的动静清清楚楚,腮帮子跟着吞咽动作一鼓一鼓。
李卫军原本跟野马似的满院子疯跑,最近却老在她家墙根下晃悠。
为啥?
就等烤炉热乎起来,等着卖鸡蛋糕呢!
今儿一闻见味儿,人直接扒在篱笆缝里,眼珠子都不带转的。
“花婶!给我留两块!我撒丫子回家拿钱去!”
他一听喊,拔腿就蹽,边跑还边喊。
刘春华一听价格,愣住了:“咦?这么便宜?”
鸡蛋是挑大的、奶是现挤的,她自己亲手倒进去的,一点没掺假。
面粉更是顶好的富强粉,雪白细软。
这点,她想到了,别人也早琢磨透了。
她正低头盘算怎么定价时,院门外呼啦围来一堆人。
“啥时候开卖啊?”
“二块一斤,买一斤白送半斤——等于三块钱买到一斤半!”
“这价真可以,买回去当零嘴,慢慢嚼。”
“跟桃酥一个价,可比桃酥软和,还不硌牙。”
“我家那小祖宗,天天念叨‘糕糕糕糕’,总算盼来了!”
“我吃了回,回来连着念叨三天!”
“三块一斤是有点小贵,平时舍不得顿顿买。”
“听说是刘嫂子亲手打的蛋、加的奶,确实没兑一滴水!”
“那这价就一点都不坑人,蛋贵、奶金贵,哪样便宜?”
“有营养,给娃吃正合适!”
陆霏霏吧嗒吧嗒流口水。
攥着王红月的手使劲往院子里拽:“买糕糕!要糕糕!”
王红月被闺女拉得踉踉跄跄。
“好好好,妈给你买,慢点走,别摔着。”
她其实不大想来。
当初热心撮合自家妹妹和霍团长,后来再见到霍团媳妇,总觉得有点别扭。
虽然也没做啥出格的事。
但她妹确实一门心思喜欢霍团,见天儿念叨。
每天早上醒来第一句话是霍团,吃饭时聊的是霍团,晚上睡前还要翻来覆去想霍团今天有没有回信。
“二块一斤!买一斤送半斤!”
“这糕点没兑一滴水,全是鸡蛋和牛奶搅出来的面糊!”
姜云斓吆喝着,切蛋糕分给围上来的孩子。
孩子们伸长胳膊要,她笑着塞进他们手里。
“来一斤!”
“得嘞——”
她收钱、称重,多给半斤,又塞一小块。
小孩攥着糕点跑开,喊:“姜姐姐最好啦!”
街坊路过夸她实诚,她笑笑,继续忙活。
“我也要一斤!”
她利落切、称、装袋。
*
霍瑾昱一打下课铃就往家赶。
刚到篱笆边,停住。
姜云斓站在太阳底下笑着。
袖口挽至小臂,指尖有干蛋液痕迹,裙摆被风吹起一角。
傅宴尘站在她斜后方,穿深灰中山装,扣子系到顶,神情淡然。
霍瑾昱跨过篱笆,肩膀一横,挡在傅宴尘和姜云斓之间。
站定在她身侧,低声道:“我来称,你收钱就行。”
姜云斓一见是他,眼睛弯成月牙儿:“好呀~”
立刻把秤塞进他手里,报清价钱。
她坐在小凳上数钱,偷笑。
“云斓,明儿我弟回来,我妈说让你过去坐坐,吃顿便饭。”
“你弟?谁啊?”
“傅宴声。”
“哎哟!”
扭头看他,上下打量,踮脚看耳后。
“你是……阿言的哥哥?”
“你就是……小尘哥哥?”
她挠挠后脖颈:“我真没想起来……抱歉啊!”
霍瑾昱捏着秤杆的手指一紧,骨节泛白。
姜云斓:“明儿我一定去。”
傅宴尘朝霍瑾昱颔首,拎起糕点走了。
一炉糕很快卖光。
刘春华看着纸篓里一堆零钱:“比我估的翻了快两倍!”
第30章 烤面包
有人攥硬币伸手要,有人拍一元纸币催打包。
姜云斓装一袋鸡蛋糕塞给她:“刘嫂子,你快回去做饭吧,一会儿放学,孩子们该扑回家啃饭了。”
刘春华摆手:“使不得!工资都结了,哪还能再拿东西?”
“没事!头一天开张,意思意思,给孩子垫垫肚子。”
霍瑾昱说。
刘春华拗不过,拿了就走。
霍瑾昱转身进厨房:“下碗面凑合一下得了。”
“阿言?谁啊?”
“你吃味儿啦?”
姜云斓歪着头凑近,眼尾弯弯,嘴角还翘着。
“谁会为一个朝三暮四的人拧巴自己?”
霍瑾昱嗓门一沉,冷得能结霜。
他手指骤然攥紧,指节泛白,喉结上下滑动一次,再没开口。
“霍同志,多搁辣椒哈,咱整一碗糊糊面!”
“心大得能跑马!”
“饿得慌……煎个蛋呗?”
“行,给你单煎一个,省火省时!”
“嗯。”
“霍同志~”
“蛋可以快点熟,人可不能图快呀。”
霍瑾昱耳朵“腾”一下烧红,凶巴巴扭头吼她:
“青天白日的,瞎说什么呢!”
“你再胡咧咧,信不信我把你那本《婚姻法》撕了垫锅底!”
姜云斓“噗嗤”笑出声,乐得直晃肩膀。
她捧着金黄酥脆的荷包蛋,小口小口啃,空瘪的肚子终于喘了口气。
“明儿去阿言家吃饭,你跟我一块儿去哈。”
霍瑾昱愣住,一脸懵:“啊?”
姜云斓把最后一块蛋尖儿塞进他嘴里。
一边用厨房纸仔细擦着手上的油渍,一边慢悠悠开口:
“阿言啊……跟我同年生的。”
“我妈带大的娃不少,心肠软,谁来了都肯给口饭,有时连外村走亲戚的孩子也留着吃顿热乎的。”
“街坊都讲,我是老幺,肯定被捧在手心里,见了我就逗:‘小薇薇嘴甜,将来准有福气。’”
“其实不是。孩子一多,心就散了,宠也分不过来,姐姐们有姐姐们的活计,哥哥们有哥哥们的差事,轮到我,常常是灶台边剩一碗冷粥,或者蒸屉里半块没吃完的窝头。”
“小时候爸妈总在外头忙——大队开会、地里抢收、修渠记工分,哪样都比我在家重要,家里连个坐等吃饭的人都没有。”
“我就是个小尾巴,拖哪儿都嫌碍事,跟着去田埂边,被呵斥着蹲在树荫下别乱跑。跟着去供销社,被推到门口守着门框,不准进店。”
“常常被反锁屋里,陪我的,就剩墙角窸窸窣窣的老鼠,它们从砖缝钻出来,又钻回去,在墙皮剥落处拱出细小的灰道。”
“我最怵老鼠,梦里全是黑乎乎一堆,围着我打转,脚底板发痒,牙齿打颤,醒过来枕头都是湿的。上了小学,能踮脚够着灶台了,就开始自己煮饭,米淘两遍,水加到锅沿第三道线,火候看柴烟颜色。”
“个子矮,踩椅子上炒菜,锅铲够不着锅底,手一滑,铁锅歪斜,油星子溅到手背上,燎起几个红点。后来认识了阿言,他不爱吭声,白白净净的,笑起来眼睛亮亮的,说话声音轻,但每次开口都带着认真。”
“但他老找我玩,啥也不图,就是想带着我,去捡麦穗、捉蜻蜓、趴在沟边看蝌蚪,从不嫌我笨手笨脚。熟了以后,他妈妈知道我一个人开火,盛饭时却总多舀一勺,汤里浮着的蛋花也往我碗里拨。”
“我就在他家吃了好多年饭,从三年级开始,一直到初中毕业前最后一个学期。”
这回人家主动登门,她总不能装作不认识吧?
霍瑾昱嘴角那股子硬邦邦的劲儿软了下来,肩膀松开,指节不再扣着桌沿。
他刚还在心里瞎琢磨。
莫非是婚后才搭上的关系?
脑瓜子里瞬间闪出一堆苦情戏……
甚至想到她若真瞒着自己和旧人往来,自己该如何应对。
结果一听是小学同学,心立马落地了,胸腔里那股沉闷劲儿散得干干净净。
“哦,小学啊?那没事儿!”
他干咳两声,耳朵尖微微发红,喉结上下动了动,又低头摸了摸后颈。
“那个……咱再加个溏心蛋?”
姜云斓讲那话,本来就是怕他想歪。
看他眉头舒展开,就知道疙瘩解开了。
她不图大富大贵,不羡旁人风光。
只盼着柴米油盐里有热乎气,碗筷碰撞间有笑闹声。
这种误会,能少一个是一个。
“开饭咯。”
霍瑾昱把面碗往她手边一推。
姜云斓笑眯眯应了声,没急着吃。
反而凑近他,双手捧住他脸,“吧唧吧唧”亲了两口。
“霍同志,今天特别乖哦~”
霍瑾昱被亲得浑身一僵,耳根子烫得能煎蛋。
他手指无意识地攥紧碗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呼吸都短了一瞬。
“快、快吃面!”
他低头埋进碗里,嘴边忍不住翘起一点笑。
可一想到这一年多她嫌弃的眼神、冷淡的语气,那点笑意又慢慢沉了下去。
两人扒拉完面条。
霍瑾昱背起挎包去营区跑操,姜云斓转身系上围裙,继续捣鼓鸡蛋糕。
刘春华碗筷一放就麻溜过来帮忙,边擦手边迟疑。
“要是家属院没人搭理咱这买卖咋办?”
姜云斓一点儿不怵,笑嘻嘻晃了晃手里的打蛋器:
“你记住一句话,全世界的人分三类:比我有钱的、跟我一样穷的、比我还穷的。”
刘春华一愣:“啊?啥意思?”
姜云斓叹口气:“说白了,就我一个穷光蛋。”
王暖暖那儿能掏出一箱子金疙瘩,霍瑾昱那儿能摸出一张万元存单,
轮到她自己?
兜比洗脸盆还干净,风一吹都带响儿。
她翻遍所有衣兜,最多掏出三毛五分钱,还得省着买醋。
刘春华:“你说得对,没法反驳。”
她也不多问了,抄起鸡蛋就磕。
左手托稳蛋壳,右手拇指一顶,蛋壳裂开。
蛋液滑进碗里,无碎屑。
手腕轻转,蛋壳往边沿一磕,咔嚓一声,半片落进废料筐。
俩人刚搅开第一碗蛋液,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和人声。
拖鞋啪嗒、布鞋沙沙、书包带甩在后背的闷响。
最前头那人嗓门洪亮,话音未落,人已挤到院门口。
抬头一看,院墙外已挤满脑袋。
男人戴草帽,下巴仰着,女人扎蓝头巾,一手拎篮,一手扶墙踮脚,几个孩子踩上墙根空木箱,扒着砖缝往里瞅。
姜云斓听了听,心稳了。
面糊倒进烤盘,滋啦作响。
热气裹甜香腾起,蛋香混蜂蜜焦糖味钻鼻、缠喉、沉胃。
香味绕家属院飘了一上午。
第31章 暴利
可没真开卖前,她心里仍悬着半口气。
眼尾扫院门,见人越聚越多,却不敢松气。
香是一回事,肯掏钱买,是另一回事。
毕竟,伸手要钱从来都不容易。
现在瞧这架势,大伙儿争着抢着来,她哪还有半点担心?
“花婶!快点儿啊!今早买的早啃光啦!”
“嫂子,多蒸几屉呗!”
“哎哟,早上那仨蛋的小块块,塞牙缝都不够!”
姜云斓笑着挥手:“下午再烤一锅哈!”
“不多整几锅?”
“对啊,这玩意儿又不会坏,多做点咱好排队买。”
“早上那点早抢光了!连孩子都踮着脚往里瞅。”
一听只做一锅,大家急了,你一句我一句嚷开了。
有人往前递钱:“我先交钱!算我一个!”
有人拍院门框:“姜师傅,咱不讲价,你定多少就是多少!”
还有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掏出笔记本:“要不我帮您记个账?谁排第几号?”
姜云斓嘴角一弯,没接话。
把搅蛋勺搁回碗沿,金属碰陶器,清脆一声。
转身揭开蒸锅盖,白雾涌出,她抬手扇了扇,睫毛沾湿。
垂眸时,眼睫投下淡淡阴影,嘴角仍挂着笑意,却不达眼底。
嘴上喊得响亮,真堆成小山,人反而犹豫:买不买?
值不值?
她见过太多次。
供销社排长队,进去一看货不够,一半人转身就走。
百货大楼特价搪瓷盆堆成塔,头三天疯抢,第四天无人驻足。
食堂打饭,某个窗口菜盛得多,后面人反而慢下脚步,歪头观望,琢磨值不值得多等五分钟。
可货架一空,手还没伸,心先痒痒。
哎哟快拿一个!
再不抢就没了!
手指碰糕块边缘就缩回,又立刻伸回来。
明明拿起一块,又放下,改拿旁边稍大的。
有人攥钱原地转半圈,扫别人手里那块,才猛地点头往前挤。
她现在挺着肚子,一次真做不了太多。
腰背酸胀,蹲下起身总要扶灶台。
昨儿搅蛋液搅到一半,手肘抵案板歇了三回。
今早系围裙,腰围比上周宽一寸,扣子勉强咬合,绷着。
这招“看着想买、偏偏不多”,正对路子。
她掐准时间开炉,只够百来人分。
每块切得方正,大小一致,称重误差不超半克。
装牛皮纸包,米浆糊口,盖红章,纹路清晰不洇。
当然,也得防家属院有人眼红使绊子。
她每天清晨四点起床,剁蜂蜜、筛面粉、调蛋液。
烤箱温度计每日校准两次,偏差超一度即重调。
送货铁皮盒从不离身,钥匙拴裤腰内侧。
霍瑾昱每月例会,她准时到场。
汇报用量、损耗、销量,账本摊开,数字工整。
蜂蜜鸡蛋糕做法家常。
面粉过筛两遍,蛋液搅打至起泡,蜂蜜加温至五十度拌入。
烤盘刷薄油,面糊倒入抹平,轻震消泡。
烤箱预热,一百八十度,二十五分钟。
卡脖子的是糖、鸡蛋。
凭票供应,不是谁都能拎两筐蛋来烤。
黑市价高、风险大、掺假多,她试过三次,全扔了。
姜云斓头月开工,他就送来一摞盖红章的特批单。
真要干那种偷偷摸摸抢生意的脏事?
拉不下那个脸,也抹不开那个面儿。
同在一个院里住,低头不见抬头见,孩子还在一个小学念书。
可再熬几年呢?
糖和蛋早晚放开卖,满大街都是。
到那时,满院子大妈怕都要支起烤箱争客源。
她要做的,就是赶在别人还在发愣、还在观望的时候,先把钱袋子悄悄扎紧了。
女人啊,兜里有钱,腰杆才硬。心里有底,说话才响。
姜云斓哼着小调,把活儿安排得明明白白。
新出炉的一锅端出来,热气一冒,小孩们撒开腿就冲。
“我要一斤!”
“给我留半斤!”
“称两斤带走!”
“花婶,能单买一个不?我兜里就俩钢镚……”
老主顾李卫军站在边儿上,眼睛亮晶晶的,一直盯着秤盘。
他早就算好了。
一斤十来个,一斤半差不多十五个,三毛钱一个准没错。
姜云斓抬眼看他,心里一乐。
这小机灵鬼,还挺会掐算。
“行啊,给你一个,三毛。”
花三块买一斤,大人可能咂咂嘴、掂量掂量。
但给孩子三毛买一个?
谁家不乐意?
家属院的孩子,零花钱从不缺五毛一块的。
话音刚落,李卫军咧嘴一乐。
“耶!”
“哐当”把两毛钱扔进铁皮钱匣,抓起蛋糕转身就跑。
“慢点!刚出炉烫手!”
姜云斓也顺手拈了一块,慢慢嚼着,咂摸滋味。
她心里飞快扒拉账:
粮站批发价拿的蛋和糖,摊下来每斤成本一块出头。
一锅十六斤,扣掉送人的、掰碎的、不小心掉地上的,实打实卖出三十块钱。
刨去本钱,净赚十五块。
一天两锅,稳稳三十。
等霍瑾昱晚上一进门,姜云斓立马把今天卖货的钱递过去。
她手指微张,把那叠纸币和粮票整整齐齐托在掌心,动作干脆利落。
“喏,你媳妇儿挣的!”
声音清脆,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得意。
她没等他伸手接,就直接往前送了送。
“头天开张,特地留给你当个念想。”
说完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以后天天都有,少不了你的份。”
霍瑾昱皱着眉数那一叠零钱和粮票,一张张捻开,反复点了两遍。
他揉了揉鼻梁。
“一天赚的,比我半个月津贴还多?”
姜云斓晃了晃食指,慢悠悠说:
“这可是毛收入,刨去成本、人工、糖油面,纯利才一半。”
她把“纯利”两个字咬得清晰,又朝他眨了眨眼。
霍瑾昱当场愣住,半晌没吭声。
他盯着那叠钱看了很久,喉结动了动,却始终没说话。
“太暴利了,料子不能省,用好的。”
他终于开口,语气低沉,却异常坚定。
姜云斓噗嗤一笑。
“全是国营粮站直供的,面粉都是富强粉,蒸出来的蛋糕又香又软,能差吗?”
她顺手抓起一块刚出锅的鸡蛋糕,掰开一角递到他嘴边。
“尝尝,烫不烫?”
第二天中午。
姜云斓刚卖完最后一块鸡蛋糕,拎起小布兜就往傅宴声家走。
走到门口时,脚步忽然一顿。
她停在院墙外,目光落在墙根下那丛低矮的灌木上。
“咦?这棵‘假樱桃’居然还在啊。”
第32章 有工作了
她弯下腰,随手掐了一朵粉白小花,轻轻捻在指尖。
“你小时候可稀罕它了,结的小红果,捏着玩、踢着滚、手痒了还能‘啪’一下挤爆,解压得很。”
一个温温和和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姜云斓猛地抬头,一下卡了壳。
她嘴唇微张,眼睛睁大,呼吸都停了一瞬。
皮肤白、五官亮、眼神清,活脱脱一尊书卷气十足的俊秀青年!
他站在三步开外,左手搭在自行车把上,右手插在裤兜里。
“阿言?”
她试探着喊。
傅宴声笑着点头:“是我。”
傅宴尘立刻撇嘴。
“嘿!我站这儿半天,你愣是没瞅见,倒是一眼认出阿言?咋的,我长得不够顺眼?我这眉毛、眼睛、鼻子、嘴巴,哪一处不标致?哪一处不精神?你再仔细瞧瞧,我身上这件衬衫还是新买的,扣子都还没磨毛边呢。”
霍瑾昱冷脸杵在边上,目光扫过两人,嘴角绷得死紧。
刘卿挎着围裙从屋里出来,右手拎着一只竹编小篮,左手刚擦完灶台上的水渍。
她一眼望见姜云斓,脚步顿住。
快步上前攥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力道很重。
她盯着姜云斓的脸看了足足三秒,眼圈迅速泛红,睫毛颤了颤,眼里已经泛潮:
“你十岁那年我们走的,一晃十年啦!阿言刚落地,第一句话就是:‘得先把云斓请回来吃饭。’”
她盯着姜云斓看了又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姜云斓的手背。
眼泪终于没忍住,哗一下掉下来。
“长成大姑娘了,都嫁人了……”
她一边说,一边侧身往堂屋门口望了一眼。
说着回头瞥了眼小儿子,心里一阵发酸,到底晚了一步。
她张了张嘴,没再往下说,只把围裙角攥得更紧了些。
“这就是你对象?哎哟,真高挑!模样也周正,看着就稳重!”
刘卿赶紧接过霍瑾昱递来的鸡蛋糕,纸包还带着余温。
霍瑾昱把鸡蛋糕递过去,脸上带着笑。
“阿姨好,我是云斓的丈夫,霍瑾昱。”
刘卿一边沏茶,一边轻声解释。
“当年突然跑,真不是故意躲你。你伯伯和我都是搞科研的,在原单位出了点事,风声太紧,夜里托人搭上车就走了。”
“没来得及跟你道别,怕把你牵扯进去。”
那会儿人人都绷着一根弦,连咳嗽都不敢大声。
邮局不敢寄信,电话不敢多打,连邻居问起,都只推说调岗了。
这一走,就是整整十年。
户口注销了,档案封存了,旧同事换了岗位。
如今日子松动了,他们才敢悄悄回来看看。
可身份还是不敢随便亮出来,只能藏着、掖着、慢慢等。
他们年纪大了,早没那股子闯劲儿,干脆就在村里安顿下来。
刘卿给霍瑾昱倒满一杯茶,又给姜云斓添了半杯,动作慢而稳。
姜云斓点点头。
“小时候傻乎乎的,还偷偷哭过,怕你们真把我给扔了。后来长大了才明白,哪是不要我啊,分明是被啥难处给死死摁住了。”
如今听完全过程,心里最后那点疙瘩,也“噗”一下,散得干干净净。
她晃着刘卿的胳膊,像小时候那样撒娇。
“最爱吃你蒸的红薯窝头啦!又软又香,嚼一口满嘴都是甜滋滋的土味儿!”
刘卿笑着用指节轻轻敲了下她脑门。
“今儿给你炖一锅红烧肉,肥瘦相间,入口即化。”
姜云斓被刘卿牵着手往里屋走,出门时偏头一瞥,霍瑾昱正跟俩弟弟一起朝堂屋走,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
“云斓啊,来,坐大娘身边。”
刘卿拉着她坐下,压低嗓音问。
“跟大娘掏句实话,霍同志对你咋样?”
她回来后悄悄问了几家婶子,结果听见一堆风言风语,心里直打鼓。
女人这辈子,婚事就是翻盘的唯一机会。一步走歪,往后几十年全跟着晃荡。
姜云斓仰起脸,慢慢开口。
“我以前……做得挺不像样。”
“不光不像样,简直离谱。”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
“霍同志对我掏心掏肺,可我心里头,老飘着别人影子。”
她没再多讲细节。
总不能当着长辈面说“我惦记隔壁卖冰棍的小白脸”吧?
那也太荒唐了。
“不过现在想通了,要踏踏实实跟他过下去。”
“而且呀——”
她伸手轻轻按在小腹上,眼睛弯成月牙。
“我怀上了,俩宝宝,双胞胎。”
刘卿一下子瞪圆了眼,嘴巴微张,半晌没合拢:“先说……先说哪个?外心?还是双胎?”
“双胎好啊!”
她一拍大腿。
“赶上了计划生育,别人生一胎顶天算一胎,你这可算‘一胎两宝’,政策都拦不住!”
姜云斓低头抿嘴笑,手指悄悄在肚子上画了个小圈,耳根发烫。
刘卿凑近一点,声音压得只剩气音。
“外面那点心思嘛……藏严实点,别让人瞅见就行。”
姜云斓没接这话,只把话题轻轻拽回来。
“孩子嘛,来了就是缘分。单胎也好,双胎也罢,就这一回,生完拉倒。”
她心里清楚得很,以后要忙的事,堆得比柴垛还高。
刘卿点点头。
她那会儿没计划生育,也只生了两个。
摸清了底细,心就落回肚子里了。
云斓这丫头,命里自带一股顺劲儿。
再扭头看看自家那俩死活不肯谈对象的儿子……
越看越像俩懒土豆。
“行了,出去坐坐,陪他们喝口茶。再过一会儿,饭就得上桌喽。”
刘卿拍拍她的手背。
姜云斓乖乖应声,站起身时目光扫过院子。
十多年没人住,老屋塌得差不多了。
眼前这些墙、瓦、院门,全是新砌的、新刷的、新安的。
“云斓,快过来坐这儿!”
傅宴声含笑递来一杯温水,杯沿还冒着细细的热气。
“阿言,你现在是?”
姜云斓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傅宴声语气轻松,眼里带着光。
“刚拿到毕业证,考进了部队文职岗,下礼拜一正式报到。”
他侧过头,看向霍瑾昱,笑容依旧温润。
“以后还得请霍同志多带带新人呢。”
霍瑾昱指尖轻轻搓了搓,很快扬起笑意:“好说,好说。”
万幸啊,是穿开裆裤就一块儿滚泥巴的情分。
要是真摊上少年时候的旧账……他连底气都提不起来。
他心里盘算得清楚。
第33章 开厂
先帮傅宴声在军营里扎下根,再火速给他张罗个对象,把婚事落定才踏实。
不然早晚出乱子。
他家那位,就吃那一挂。
戴眼镜、说话轻声细语、手指修长的白面书生。
“开饭啦!”
刘卿笑着招呼一声。
话音刚落,大伙儿全往厨房跑。
饭桌上,你一句我一句,热热闹闹。
姜云斓一边夹菜,一边悄悄打量两人。
眼神在刘卿和霍瑾昱之间来回移动,指尖捏着筷子微微用力。
越听越明白,心里也渐渐有了数。
那些从前模糊的细节,此刻都连成了线。
霍瑾昱也不吭声,只低头扒饭,米饭一粒不剩,菜也吃得干干净净。
临走时,姜云斓站在村口,脚底像生了根,挪不动。
她醒过来以后,特别稀罕那些暖烘烘的记忆。
哪怕只是别人随口一句“多吃点”。
“云斓啊,想家了就回来看看!”
刘卿挥挥手,围裙上还沾着一点面粉。
姜云斓点点头,喉咙发紧,一个字都没敢多说。
怕一开口就哽住,怕一开口就哭出来。
等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她一下没绷住,眼泪哗啦就掉了下来。
“唉……这世上哪有什么一成不变的好?”
她盯着脚下泥巴路,叹得又轻又沉。
“咋了?”
霍瑾昱问。
语气是惯常的平,可脚步早停了。
右脚悬在半空顿了一瞬,才慢慢落回地面。
“我刚想起一个词,半道上认的爸妈。”
她低头捏着衣角,声音闷闷的。
“刘卿是半道来的,我亲爹妈……也是半道上岗的。”
靠不近,甩不掉,卡在中间不上不下。
“我长大后,我妈能管我一口热饭,其他事?一刀两断。”
“我压根不信爱这玩意儿。”
“她站那儿,就等于在我耳边反复念叨:你亲妈都不待见你,谁还能真心疼你?”
她抬眼看他,眼睛湿漉漉的,睫毛挂着泪珠。
“所以我别扭得很——想往你身边凑,又忍不住找梦里那个根本不存在的人。”
“小时候挨的那些冷脸、熬的那些夜,又不是你害的,凭啥要你替我扛?”
“我就是个怂包,缩在壳里不敢动弹。你对我好,我怕自己陷进去,再也爬不出来。”
她仰起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嘴却还努力扬着一点笑。
“霍瑾昱,我现在,只剩你一个了。”
霍瑾昱手猛地攥紧。
可下一秒,大手已经覆上她眼睛。
顺势一揽,把她整个人裹进怀里。
她眼睫一颤,扫过他掌心,痒得钻心,喉头不自觉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她说的话,七分真,三分绕,骗别人,也哄自己。
他懒得拆穿,也分辨不出真假。
这套苦情戏码,他自己早演过千百遍。
可还是心口一揪,软了一块。
她确实有说不出口的苦。
童年那些事,没打没骂,可日复一日地凉着、耗着、磨着。
他甚至一下子想通了。
为啥她总盯着斯文男人看。
那哪是喜欢脸?
那是下意识伸手,够她记忆里最温柔的一种影子。
她错哪儿了?
他默念:被踩在地上一年,够本了。
别听几句软话,又傻乎乎往前扑。
“嗯。”
他应得干脆,嗓音干冷,尾音短促,像刀刃刮过石面。
可心口却翻腾着另一句。
“我也就剩你了,你还不要我。”
她想抬头看他眼睛,手腕却被轻轻按回怀里。
“走了。”
说白了,那会儿她自己干的事,真够呛。
桩桩件件,全往人心里扎钉子。
人在那种看不到头的糟心事里打滚,喘气都费劲。
人嘛,天生就怕疼,哪边烫手哪边缩手,再正常不过。
姜云斓把霍瑾昱伤得够深,他撒手走人,半点不奇怪。
“走,咱回家。”
她伸手拉住他手腕,语气轻快。
这一片街坊,闭着眼都能认出她来。
路上碰到熟人,不是笑着点头,就是大声招呼。
“这是我家霍瑾昱!”
她扬起笑脸,声音清亮,一点儿不扭捏。
霍瑾昱就站定,跟着应声。
礼数周到,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等拐进家属院门口,姜云斓腮帮子都笑累了。
“对了,”她灌了口水,忽然想起什么,“霍洺荣最近咋没露面?”
霍瑾昱正系作战服最上面那颗扣子,听见了,侧过身答。
“调去外地支援了,听说快回来了。”
他天天泡在训练场和指挥部,只要没人凑上来搅和,他压根懒得翻旧账。
可姜云斓心里明镜似的,这事没表面那么干脆。
“行,我回头托人打听打听。”
“嗯,你看着办。”
他转身要走,路过门边那只军绿搪瓷壶时,脚步一顿,又抬脚迈出去了。
姜云斓眨眨眼,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哎?他咋又忘了水壶?”
这种事儿能轮到他身上?
“霍同志!水壶!”
她赶紧追出去,几步赶上,笑着把壶塞进他手里。
旁边乘凉的大爷大妈立马转过头,乐呵呵地起哄。
霍瑾昱听着,嘴角不动声色地翘了翘,接着大步朝前走去。
姜云斓挥完手,立马转身往回赶。
活儿还堆着呢。
那鸡蛋糕,如今早成了家属院的“抢手货”。
姜云斓心里有谱。
不多不少,每天两炉,清晨一炉,晚饭后一炉。
有钱进账,手头不闲,心里踏实。
她把毛票和硬币分开码进搪瓷缸。
每天清点两遍,一遍在收摊后,一遍在睡前。
缸底垫着旧报纸,钱摞得齐整,一角压着一张红纸剪的小喜字。
她早盘算好了。
怀上了就照这个节奏干。
等身子轻松些,再琢磨包得体面点,搞个喜庆纸盒子。
往后啊,开个小厂也不是梦。
她数钞票时,指尖都是带笑的。
一到周五早上,姜云斓刚把鸡蛋磕进碗里。
手还没沾上蛋清,门口就陆续有人探头。
“云斓啊,娃这周歇两天,家里得囤点鸡蛋糕,你多整几锅呗?”
她嘴上连连答应,心里直打鼓。
真不是烤箱慢,是打蛋这活儿太熬人。
胳膊酸、手腕疼、还容易抽筋。
她试过换手,可酸胀感照旧窜到肩膀。
每次摇满一百圈,手心湿透,虎口发红,指节僵硬得掰不开。
她越想越发愁。
早知道当年该多啃几本技校课本!
机械原理翻过三回,全停在齿轮传动图那一章。
第34章 系统放弃了
现在翻遍脑袋,也凑不出个像样的法子。
工具箱里扳手、钳子、螺丝刀都有,可没有一把能拧松这个死结。
正叹气呢。
“云斓,我们来搭把手!”
傅宴声嗓音清爽,掀了门帘进来。
他身后跟着陈涛、刘强和戴眼镜的文秀。
姜云斓乐呵呵递上围裙:“那你们先和面吧!”
她顺手把围裙带子系在傅宴尘腰后。
顿了顿,她压低声音问:“我琢磨半天—,有没有那种插电的玩意儿?能把蛋液呼噜呼噜搅开的那种?”
她指尖沾着面粉,在围裙上蹭了两下,眼睛盯着傅宴尘的脸。
“只要有个小马达,带根转轴,再安个搅拌头,通上电它就能自个儿转……这个,你们弄得出来不?”
傅宴尘听了笑出声。
他笑的时候肩膀微抖,抬手抹了下嘴角,又把头发往后捋了一把。
“你说的这东西,我闭着眼都能焊出来。”
他学的是化工,可这种小玩意儿,物理课上做过的手工都不止一遍。
老师讲电路,他当场就用漆包线绕了五个不同功率的小电机。
实验课交作业,他顺手给班里修好了三台打蛋器。
简单,真简单。
他就故意拖着调子。
“不过嘛……你得喊一声‘小尘哥哥最厉害’。”
姜云斓一秒变脸,立马双手合十,软乎乎蹭过去。
“小尘哥哥~宇宙第一帅!人间小神匠!快救救我吧!我今天光打蛋就打了二十分钟,手都抖成筛糠啦!”
傅宴声站在旁边,嘴角一直没下来过。
他没说话,只是默默撸起袖子,把擀面杖往案板上一搁。
“别求了,马上开工,你先切块黄油,我俩给你‘手搓’一台专属搅拌机。”
姜云斓掰着手指头,把要干啥、咋干、得啥效果,一条条说清楚:
她拇指点着食指。
“第一,得能打发蛋清,不能泄气。”
中指跟着翘起。
“第二,黄油和糖霜得搅匀,不能有颗粒。”
无名指也立起来。
“第三,转速得稳,快慢能调,不能一开就飞溅。”
小指最后弯下。
“第四,体积不能大,放灶台边上就行,还得容易擦洗。”
傅宴尘听完就点头。
“行,马上给你整出来。”
他掏出裤兜里的铅笔,在拇指指甲盖上蹭了蹭笔尖,又抬眼扫了一圈厨房角落堆着的旧铁皮桶、断了把手的搪瓷碗、半截铜线。
他没翻图纸,也没摸量尺,只把铅笔在掌心转了一圈,就转身拉开靠墙的木头矮柜抽屉。
“啊?这就画?”
她盯着他递过来的本子。
蓝横线的小学练习册,上面铅笔勾勒得清清楚楚,连螺丝孔位都标了圈圈。
“你……这脑子是装了尺子吧?”
傅宴尘把本子卷成筒,“咚”地轻磕她额头一下。
“小忙不收钱,但得记账!等搅拌器转起来那天,你可得好好想想,拿啥谢我?”
他手腕一抖,纸筒松开又弹回原状。
“必须的!”
姜云斓拍拍胸口。
“我对帮过我的人,从不含糊!”
傅宴声接话。
“那咱俩这就撤,回屋给你捣鼓机器去。等火候到了,直接送上门,你只管蹲厨房里等香味飘来就行!”
他边说边掏出一把铜钥匙,抛给傅宴尘。
傅宴尘伸手接住,攥进掌心。
说完,转身往外走。
他刚跨过院门那道矮砖坎,又往回瞄了一眼。
“走啦走啦!”
傅宴尘伸手拉他胳膊,扣住他小臂外侧,往自己方向一带。
傅宴声顺势往前半步,两人肩膀几乎相贴。
哥儿俩刚拐出家属院大门,鼻尖就被一股甜香撞了个正着——是刚出炉的鸡蛋糕味儿。
“她现在过得挺敞亮。”
傅宴声声音低了点。
“敞亮就好。”
傅宴尘应得干脆。
霍瑾昱收操回来,推开院门一看:
院子干干净净。
青砖地面扫得发亮。
晾衣绳绷得笔直,空无一物。
厨房锅碗响动,姜云斓系着蓝布围裙,正踮脚掀锅盖。
听见动静,她抓起锅铲就冲出来。
“霍同志!你回来啦——”
“炖啥呢?”
霍瑾昱问。
他麻利洗完澡,换上灰布家常衣,挽起袖子就钻进灶房。
“我来切,你歇会儿。”
“焖了白米饭,炒了胡萝卜丝拌肉末。”
她一边搅面糊,一边答。
“赵婶塞给我一小把香椿芽,裹了蛋液,等会儿你给它摊成小饼,滋啦一响,香得很!”
霍瑾昱点点头,顺手把面糊端稳了。
抬眼瞅她一眼,随口问:“今儿傅家哥俩来啦?”
姜云斓点点头:“怕我今天手忙脚乱,特地趁上班前绕过来搭把手。”
“我还托他们琢磨个搅拌器图纸,等弄成了,得备点谢礼。”
“有了这玩意儿,揉面甩胳膊不费劲了,一天多烤三锅鸡蛋糕没问题。”
“回头正好请他们来咱家吃顿饭,热热闹闹的。”
霍瑾昱听着,没打断,也没追问。
他忽然开口,语气平平的。
“你以前总说喜欢文气点儿的男人……是不是因为傅宴声?”
越想抓,越从指缝漏走。
越不敢碰,越反复回想。
它们不发声,不闹腾,却总在深夜或雨天悄悄浮上来。
他懂。
霍瑾昱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神,听过太多类似的话。
他不打断,不追问,只把话说完,等她接上。
他知道,有些答案不用逼问,人自己会理清楚。
姜云斓摸了摸自己脸蛋,笑得特别自然:“真不是。”
她哪有什么固定口味?
全是作者硬塞的设定。
要霍瑾昱是戴眼镜、说话轻声细语的书生范儿,她立马迷上大块头。
可他是扛过麻包、摔过土坯的硬汉款,她却满脑子白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的模样。
系统提示音响起三次:“情感锚点偏移警告。”
她每次都点了“忽略”。
后来提示音消失了。
不是问题解决,是系统放弃了。
“真没骗我?”
霍瑾昱盯着她看,眼神挺沉。
“比刚出锅的烙饼还实在!”
姜云斓赶紧竖起三根手指。
霍瑾昱这才松了口气。
“行。”
他夹了一筷子香椿鱼,搁进她碗里。
姜云斓心里直哼哼。
“你至于这么草木皆兵吗?我像那种说变就变的人吗?”
她舌尖抵了抵后槽牙,把这句话嚼碎了咽下去。
系统日志存着上周五凌晨三点记录。
“用户连续刷新感情值面板十七次。”
第35章 无底洞
她没敢点开详情。
霍瑾昱慢悠悠回了一句:“像。”
他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
——还真像。
她是有实打实的“黑历史”的。
前阵子差点被人甜言蜜语拐去南方,车票都快买好了。
付款页面停留在“确认下单”按钮上,她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四十七秒。
最后按了返回键,又清空了浏览器缓存。
这天没法接了,句句扎心,句句踩雷。
她赶紧换个频道。
“哎哟,这香椿鱼一炸,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霍瑾昱抬手,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吃饭。”
姜云斓眼睛一弯。
“听你的听你的!”
她夹起那块香椿鱼,咬下一半,酥脆声清晰可闻。
——还真像。
吃!
必须敞开肚皮造!
“今儿出操碰上赵政委,我顺嘴问了句。他说咱这儿的工作关系,老家根本不收。”
“那边厂子亏得冒烟,已经开始裁人了,连调档口子都关死了。”
“这条路走不通,我再琢磨别的招。”
霍瑾昱眉心拧着个疙瘩。
“你最近盯紧点他们,离远点儿。别让他们抓着空子欺负你。”
姜云斓点点头。
她早料到了。
男主要是随随便便就被压垮,这故事还叫什么爽文?
气死她了!
这种踏实又有人疼的日子,她做梦都想天天过!
更别说幻想自己当上霸道女总裁……那感觉,光想想就腿软!
她现在就一个念头。
搞钱!
使劲搞!
往死里搞!
“没事,留这儿就留这儿。如今讲规矩,他们顶多耍点小手段,掀不起大浪。”
“等你晚上回来,教我两下防身术!谁敢伸手,我就给他来个过肩摔!”
“好好好,吃饭吃饭,不聊这些糟心事。”
她夹起一块香椿鱼,放进他碗里。
“阿言捣鼓了个新家伙,能搅面糊,以后产量稳稳往上窜。你回头给赵政委他们带几盒鸡蛋糕,图个吉利。”
霍瑾昱嗯了一声,点头应下,低头扒了一口饭。
院门口一晃,霍洺荣牵着王暖暖进来了。
“洺荣的工作定下来了,多谢你们搭把手。”
王暖暖笑容甜甜的,语气里全是感激。
姜云斓把最后一块香椿酥塞进嘴里。
“哎哟,你们饿不饿?我给你们下碗面呗?”
王暖暖赶紧摆手。
“不用不用!”
她扭头瞅了霍洺荣一眼,见他没搭腔,才坐到姜云斓旁边,伸手去拉人家手腕。
刚碰到衣袖又缩回去。
“云斓姐~你人最好啦!现在洺荣工作稳当了,我也想干点活儿,不闲着啊。”
“我看你这鸡蛋糕卖得挺火的,缺不缺人站柜台?我来帮你收钱、装盒、吆喝都行!”
她往前挪了半寸凳子,膝盖几乎贴上姜云斓的小腿。
“收银机我会用,算盘也打得响,顾客一进门我就报喜,保证喜气盈门。”
姜云斓额角一跳。
她把进货单翻过一面,指腹在纸边摩挲三下。
“我这小摊子嘛,生意平平淡淡,暂时没人手缺口。”
她顿了顿,把单子叠成三角,放进围裙口袋。
“每天出货三十盒左右,面粉、糖、鸡蛋都自己买,现做现卖,不囤货。”
“哥,你帮我说说好话呗!”
王暖暖立马转向霍洺荣。
“都是一家人,肥水不流外人田啊,咋能让外人把钱赚跑了?”
霍洺荣心里直翻白眼。
霍瑾昱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行啊。”
他语气淡得像凉白开。
“先扛十趟面粉袋。一趟来回算一次,扛完了,我帮你劝你嫂子让你来帮忙。”
他朝西墙角努了努下巴。
“袋子在那儿,麻包封口,印着‘新河粮站’。”
王暖暖一看那堆鼓囊囊的麻包,脚底板就发虚。
“我乐意干的是站柜台,称秤、找零、打包……扛袋子干啥呀?”
姜云斓慢悠悠接话:“那袋子谁来扛?”
她掀开蒸笼盖。
等雾散开,她睫毛上还挂着细小水珠。
王暖暖脱口而出:“当然是你啊。”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姜云斓咧嘴一笑。
“哟,红豆粥喝上头了?急着投胎?还敢蹬鼻子上脸?”
她晃了晃手腕。
“怎么,耳光味儿,你已经忘干净啦?”
王暖暖脖子一缩。
“云斓姐……你老打人,让大哥夹在中间多难处啊……”
“咚!”
一声闷响炸开。
霍瑾昱收回拳头:“又犯浑。”
“我说过,谁动她一根汗毛,我就照着你这张脸招呼。”
他下巴微抬,目光扫过霍洺荣发红的颧骨,又落回自己摊开的右手掌心。
姜云斓反手就是一巴掌甩过去。
“又搞背后嚼舌根?”
王暖暖被打得脑袋一歪,脸颊瞬间胀起红印。
她转头望向霍洺荣,眼神里全是委屈,指望他替自己撑腰。
可霍洺荣只抬手抹了下嘴角渗出的血丝,吐出一小口混着血丝的唾沫。
他斜眼瞅着王暖暖,嘴角一撇。
“你当自己是个人精?别人都傻不愣登的?干坏事不会躲着点人?”
“行了行了,丢人丢到家门口了!”
霍洺荣一把攥住王暖暖胳膊,拖着就往外走。
“哥,我今天特地来,就是谢你撤了那份调岗申请。”
霍洺荣站在门口,语气放得挺软。
“多亏你,我才保住这份活儿。”
姜云斓望着俩人背影,没说话。
“你要真咽不下这口气,我马上收回那张军功换岗的条子。”
霍瑾昱靠在门框上,眉头拧成疙瘩。
姜云斓摆摆手:“不能撤。”
她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短促一声脆响。
“工作没了,饭碗砸了,连自己都养不活。到时候你爸拎着破包袱上门哭穷,你救不救?帮不帮?”
她盯着霍瑾昱的眼睛,没眨眼,也没移开视线。
真拿她的钱去填那无底洞?
她宁愿把钱烧了听个响。
姜云斓早盘算好了:“不如给他们换个‘好差事’,累死累活,工资刚够买米,想撂挑子?不成!合同签三年,跑都跑不掉。”
“你要真咽不下这口气,我马上收回那张军功换岗的条子。”
霍瑾昱靠在门框上,眉头拧成疙瘩。
他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搭在门框边缘,指节泛白。
姜云斓摆摆手:“不能撤。”
“工作没了,饭碗砸了,连自己都养不活。到时候你爸拎着破包袱上门哭穷,你救不救?帮不帮?”
第36章 果苗
她盯着霍瑾昱的眼睛,没眨眼,也没移开视线。
真拿她的钱去填那无底洞?
她宁愿把钱烧了听个响。
姜云斓早盘算好了。
“不如给他们换个‘好差事’,累死累活,工资刚够买米,想撂挑子?不成!合同签三年,跑都跑不掉。”
岗位定在东区老厂房二车间。
八小时三班倒,高温高噪,月底计件结算。
霍瑾昱抬眼,目光一闪。
霍洺荣喉结滚动了一下,指尖在裤缝边收紧。
秒懂。
第二天他就约了厂领导下馆子,酒过三巡,笑呵呵道:“我们霍家人,就想踏踏实实干点活儿。不怕脏,不怕累,哪怕当颗小螺丝钉,也铆足劲儿拧紧喽!”
厂长笑着点头。
副厂长夹了一筷子红烧肉,酱汁滴在衬衫领口上,也没擦。
领导一听,心领神会,立马拍板。
结果,霍洺荣当天就被调出了办公楼,一脚踹进了打磨车间。
人事科的小年轻递来调令。
他签完字,推开工厂后门。
这些都不是最要命的。
真正让霍洺荣跌进泥里的是,霍瑾昱在厂领导面前随口一句:“我哥现在……不太靠谱”,就等于直接把人从编制边缘给踢了出去。
这下可好,白天干的是最脏最累的活,晚上回家还得伺候王暖暖。
一会儿嫌茶凉,一会儿说灯太亮,话里话外全是委屈。
霍洺荣心里那点火苗早烧成大火,见她又扭着腰过来唠叨,脚下一踹,人直接摔在地上。
“你能不能消停会儿?我骨头都要散架了!”
“妈!妈!快送我去医院啊!”
她抖着手捂肚子,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
一听她说要送医院,霍洺荣一把拽她胳膊把她拎起来,眉头拧成疙瘩:“你瞅瞅大嫂!大哥工资也不高,人家天天起早贪黑做鸡蛋糕卖,贴补家用,从没喊过一声苦。”
他松开手。
“再看看你?灶台没摸过,抹布没碰过,洗碗机都比你勤快!”
“男人拼死拼活一天,图啥?不就图家里有人等、有饭热、有句暖心话吗?”
“是我供你吃喝,不是你养我!”
“别闹了,真烦!”
王暖暖仰头望着他扭曲的脸,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僵住了。
刚结婚那会儿,他话不多,但每天早上悄悄把温好的牛奶放在她床头。
她感冒发烧,他整夜守着换毛巾,毛巾冷了就用热水浸透再拧干。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特别的那个。
才半年啊。
“暖暖,乖一点,行不行?”
霍洺荣看她脸色发白,伸手扶她肩膀,声音突然放轻了。
“只要你听话,我以后肯定待你好。”
王暖暖愣愣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终于扑进他怀里,嚎啕大哭。
“老公……你到底怎么了?”
她一手轻轻按着小腹。
“洺荣……我怀上了。”
姜云斓这边鸡蛋糕刚出炉,门口就围满了人。
“听说没?王暖暖肚子里揣着娃呢,被霍洺荣一脚踹翻在地,现在人都没出院!”
说话的是厂医务室的刘护士。
“你可得提醒霍团小心点,亲兄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谁知道谁身上藏着什么脾气?”
“可不是嘛!一家人,哪能差太多?爹娘养大我们兄妹几个,吃同一锅饭,穿同一件补丁衣裳,连喝的水都从同一口井里打上来。谁家日子过得宽裕些,谁家手头紧巴些,心里都有数,可面上谁也不说破。当媳妇儿就得这样。”
“别人睡了你得留着守夜,天没亮你就得爬起来忙活,扫院子、烧灶、煮粥、喂鸡、拾鸡蛋,样样不能落下。把男人哄得妥帖顺心,说话温声细气,做事利索麻利,他才舍不得朝你发火。”
他回来晚了,灶上永远温着热汤。
他皱眉叹气,你递过去一碗刚剥好的核桃仁。他脚上泥巴未干,你已端来一盆热水。
姜云斓抿嘴一笑,没搭腔。
她垂着眼,手指捻了捻袖口一道针脚。
粮站门口排长队时,她拎着三斤白面走过。
供销社柜台前人挤人,她掏出一叠票子,点都不用数。
越是有钱,越得把腰弯低些。
见了村东头张婶,她主动叫一声“婶”。
碰上西边李叔赶牛车,她侧身让路,还扶了一把歪斜的草捆。
她不说自己有存款,不提存折上那串数字。
“这一锅刚出的,抢光喽!”
蒸笼掀开,白雾扑面,裹着麦香、豆沙甜香和一丝桂花气息。
她伸手抓起一块,烫得指尖一缩,又迅速塞进嘴里,嚼得慢条斯理。
自从记起前世的事,她肚子里攒了不少门道。
蒸馒头加一小勺蜂蜜,表皮更亮更韧。
炖肉时放两片山楂,肥而不腻。
泡豆子用温水加少许碱面,出浆快、豆腐嫩滑。
腌咸菜的粗盐,按比例混进花椒、八角、小茴香。
“怀上了?”
她眼皮一跳,眼里冷光一闪。
这笔账,早晚得用血来划清,对吧?
她转身进了屋,反手闩上门栓。
从墙缝里抠出一枚铁钉,撬开墙皮下一块松动的砖。
砖下压着半张泛黄纸页,边角卷曲,墨迹褪色,但那个名字还清晰可辨。
她心里不痛快时,就去翻钱匣子。
一张张数毛票。
再拉开抽屉瞧瞧存折。又偷偷摸摸进空间瞅瞅那一根根金条。
最后把手搭在小腹上,轻轻按一按那软乎乎的鼓包。
匣子里毛票分五角、两角、一角码得整整齐齐,每十张用细线扎牢。
存折封皮磨损,内页字迹工整,余额一栏填得密密麻麻。
空间里金条并排躺着,沉甸甸压着深蓝色绒布。
小腹微隆,指尖按下去,能感觉到底下一阵细微的、缓慢的搏动。
她拎起水壶,灌满灵泉水,去浇那几棵新栽的果树。
前阵子光顾着跑买卖、盘账目,差点把树苗忘了。
谁知一掀布帘,满眼都是花。
粉白的小朵。花瓣薄,边缘带粉晕。花蕊金黄。花苞半开。绿叶油亮,叶尖悬着露珠。
光是想想以后挂满枝头的果子,就忍不住哼起小调。
调子不成章法,只是唇间溜出几个轻快音节,偶尔夹着两声短促的鼻音。
她天天喝这水,身子骨硬朗多了。
今早路过村口,狗子趴在门槛上打哈欠,她数了三回。
就是霍瑾昱这人,愣头青一个,哄半天也难见他笑一下。
不过除了这点,日子真算得上神仙过法。
第37章 宽限
他不挑食,她做啥他吃啥。
他不乱花钱,每月工资一分不少交到她手里。
他夜里回来,会把凉透的茶水重新烧开,再默默倒进她睡前温着的洗脚盆。
她正蹲在菜畦里捏虫子,忽听篱笆门“吱呀”一声响。
一扭头,霍瑾昱已经跨进门来,步子又稳又快。
光是看着,就忍不住想起他跪在床边,仰头替她系鞋带的模样。
“霍同志!”
她扬声喊。
“云斓。”
他先冲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还滴着水,才走到她跟前。
她爱干净,最烦人一身汗味。
夏天闷热,汗液黏在皮肤上容易发痒。
她闻见味道会皱眉,说话也少了三分耐性。
他早摸透了,从不马虎。
每次下工回来,哪怕只站了十分钟太阳,也要先擦身再进屋。
晾衣服要挑通风处,洗头用皂角要多冲三遍。
“姜同志,晚饭想吃啥?我掌勺。”
他站在厨房门口,一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
“酸菜肉丝面!就现在想!”
她话音没落,嘴里已经开始冒酸水。
舌尖顶了顶上颚,喉间微动,下意识吞咽了一下。
“霍同志,要是没你在身边,我怕是连碗面都煮不熟。”
“霍同志,你这手也太巧了吧?衣服洗得比机器还亮!”
“霍同志,我都服气了,你拖地不糊弄,疼人不藏私,做饭不糊锅……咋样都能来一手啊!”
霍瑾昱差点绷不住脸,赶紧低头盯自己手背,声音压得低低的。
“姜同志,过奖了。”
姜云斓跷着二郎腿,歪头一想。
“霍同志,哪儿能买到藤编的椅子?我想躺平了晒太阳。”
第二天一早。
霍瑾昱真就把一把藤条编的躺椅扛进门了。
“瞅瞅,合不合适?”
他搓搓手问。
姜云斓立马把椅子挪到阳光正好的窗下。
一屁股躺进去,晃了晃脚丫子。
她仰起脸,眯起眼,让阳光直直洒在眼皮上。
眼睛倏地亮了。
“哎哟~”
“这日子,我要过它一百年!”
她冲霍瑾昱招招手,小拇指还俏皮地翘了翘。
霍瑾昱身子微顿,手肘撑在扶手上。
“说……啥?”
她歪头一笑,又压低嗓音补了句。
“但你得绷着脸,装出一副被逼无奈的样子。”
正卡壳呢,“啪”一声,左脸挨了一记不轻不重的掌心印。
结果又是“啪”的一声。
“慢半拍。”
她眯着眼笑。
*
夜深了。
姜云斓泡在澡桶里,眼皮直打架。
她伸手撩了把水,水珠顺着指尖滴落。
她懒洋洋翘着嘴角,回头看他一眼,声音里带着刚泡完热水的松弛。
“你也泡泡。”
他胳膊、背上全是她留下的抓痕。
等两人钻进被窝,她呼吸很快就匀了。
没过多久就沉入睡眠。
第二天睁眼,身边早空了。
姜云斓慢悠悠起身洗漱,拧干毛巾擦完脸,坐到桌边喝粥。
瓷碗盛着温热的白粥,米粒软烂。
她刚舀起一勺送进嘴里,外头就吵吵嚷嚷像开了锅。
她出门取报纸,手指捏住油墨未干的报头一角,抖开整张报纸,目光扫一眼头版标题。
章杰,这回死定了!
仇人伏法,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轰然落地。
姜云斓一个字一个字地扫过去,视线缓慢移动。
她二话不说,把那些新衣服全塞进随身空间里。
只留下几件老老实实的白衬衫、深色长裤。
接着又把屋子上上下下擦了三遍,连窗台缝都没放过。
抹布拧干再拧干,每一寸地面都擦得反光。
老百姓一般不管闲事。
可架不住有王暖暖和霍洺荣这两个爱搅局的,她不敢马虎。
果然,章杰判七年。
姜云斓轻轻嗯了一声。
才过三天,王暖暖就一脸煞白冲进来。
噗通一声跪在姜云斓脚边,声音发抖:“姐,我错了,求你饶我一回!”
万一他咬出她来,自己也得跟着完蛋!
“云斓姐,当初那张借条你还记得吧?上面写着‘两清不提旧账’啊!”
姜云斓没搭话,勾住王暖暖下巴。
“欠的钱,你一分还了吗?”
王暖暖眼眶立马红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云斓姐,洺荣现在工作不景气,俩人一个月才五十块工资,吃饭都紧巴巴的,哪还有余钱还你啊?”
“我保证!七天!我一定凑齐钱还你!”
她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指节泛青。
见姜云斓眼皮都没抬,她急得改口。
“三天!就三天!”
一边说,一边膝行往前蹭,还抬起手,“啪啪啪”抽自己脸。
“姐,我以后绝对听你话,好好做人!”
姜云斓不动声色看着,眼神淡得像看路边一块石头。
她腕子一转,蒲扇收拢,立在膝头,扇尖朝下,纹丝不动。
“行,给你三天。”
她顿了顿,嗓音平稳。
“逾期一天,利息加三成。”
第38章 产检
越能对自己下狠手的人,等她缓过劲儿、站稳脚跟那天,准会把今天受的委屈,连本带利翻十倍讨回去。
姜云斓清楚,王暖暖不是真怕她,是怕自己活不下去。
王暖暖这会儿哭着跪着,嘴里喊着“姐”,心里指不定正盘算着怎么让她跌得更惨。
姜云斓忽然停了扇子,抬眼问:“你怀上了?”
王暖暖浑身一僵。
“你……你怎么知道?”
她确实怀了。
“外头都传你怀孕还挨打,挺不容易的。”
姜云斓扇了两下蒲扇,摆摆手。
“走吧。”
王暖暖指甲掐进掌心,指节泛白,恨得牙根发酸,舌尖顶着上颚微微颤抖。
满大街挨打的女人多了去了,咋就偏偏她姜云斓纹丝不动?
可脸上还是堆起笑,嘴角扯到耳根,低眉顺眼赔了几句软话,才一步步退了出去。
她得先拿话把姜云斓这愣头青稳住。
不然严打风口上捅出篓子,谁都兜不住。
霍瑾昱一把掀开被子,直接把姜云斓从床上拎了起来。
“大清早的折腾啥?”
她一头扎回被窝,只露俩眼睛,死活不想睁。
“该去做产检了。”
他语气平平,却没半点商量余地。
怀的是双胞胎,哪能马虎?
一步踏错,就是两个命的事。
姜云斓闭着眼套衣服,袖子穿反了一次,又慢慢拽下来重来。
霍瑾昱早备好了温水,挤好牙膏,端着脸盆等她。
她一坐起来,他就蹲下,用木梳理她后脑勺那把头发。
这么一通忙活,她揉揉脸,打个哈欠,脑子才算转起来。
“早点回来啊,我等着烤鸡蛋糕呢!”
她眯着眼笑,嗓音还带着点沙沙的睡意。
霍瑾昱手指在裤兜里蹭了蹭那张电影票。
是团里刚领证的小两口硬塞给他的。
他这状态,亲近的人都瞧出来了,就想拉他一把,递个台阶。
连炊事班的老张见了他,都特意多打一勺肉,还压低声音说:“多吃点,补补精气神。”
文书小李路过他办公桌,顺手放下一包奶糖。
可那张票他攥了半天,愣是没敢掏出来。
万一她嫌他黏糊,又摆冷脸、躲着走,咋办?
现在的日子,他已经当宝贝护着了。
姜云斓先拐去厨房,跟刘嫂子念叨。
“嫂子,今儿上午不烤了啊。有人来问,您帮我说一声。”
她一边说,一边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
刘嫂子正搅着锅里的豆沙,抬头应道:“好嘞,我记着呢。”
她点点头,伸手捏了块刚出锅的红豆糕。
吹了两口气,咬了一小口。
然后才爬上车。
车门哐当一声合拢,她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把帆布包往怀里搂了搂。
脚踩上踏板时,鞋底蹭过铁皮,发出短促的刮擦声。
这时候,天已全亮。
吉普车在土路上哐当哐当颠。
减震弹簧咯吱作响,方向盘微微抖动。
车身左摇右晃,后视镜里扬起一道灰白的尾尘,久久不散。
她斜眼瞅了霍瑾昱一眼。
他眉骨高,眼窝深,鼻梁直挺,侧脸硬朗得很。
天天在操场上跑,皮肤晒成小麦色。
以前她就爱小白脸,如今再一看,黑点儿的男人,也挺带劲。
她晃着晃着,眼皮又沉了。
脑袋一点一点,下巴磕在锁骨上,又弹起来。
她伸手扶了下额头,按了两下太阳穴,没用。
呼吸放缓,肩膀松下,慢慢陷进座位里。
歪着头,闭眼假寐。
脖子微偏,耳朵贴靠背。
右手松开包带,垂在身侧,食指无意识蜷了蜷。
霍瑾昱悄悄偏过头,看着她。
他屏住气,连眨眼都极慢。
他想起昨晚上,她靠在他肩头时,衣领里钻出来的那股香气。
手不自觉抬起,想揽她入怀。
可她身子挺得直直的,没靠过来。
那只手最后只绕住几缕散落的发丝,又缩了回去。
指尖碰到她发梢,轻轻一勾,缠上两根。
松开后,一根垂在她耳后,一根落在他手背上。
下一秒,她身子一软,整个人往他怀里一倒,严丝合缝嵌进他胸口。
他一路轻手轻脚,生怕她晃一下、颠一下。
霍瑾昱这才松口气,把眼睛闭上歇了会儿。
等到了中心医院,姜云斓坐在候诊区椅子上。
她没起身,也没张望,只把背包带子往手心里攥紧了一点。
轮到她时,自己进去看医生。
“辛苦啦老公,喝口水不?”
她把那只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水壶递过去。
旁边医生多看了她两眼,乐呵呵说:“瞧这精神头,挺足啊!”
他一边翻看病历本,一边在处方笺上写几行字,随后撕下几张单子递过来。
“先去做这几项检查,结果出来再复诊。”
霍瑾昱全程陪着:缴费、领单、带她去抽血、做b超……
他个子高,步子大。
但每回转身都等着她跟上,没一点催促。
抽血时他站在她斜后方,一手扶椅背,一手虚悬在她肩侧。
b超室门口人多,他先进去问清流程,出来朝她点头示意可以进去了。
姜云斓心里忍不住嘀咕。
要是当初没搞那场偷偷跑路的事,俩人兴许也能好好过日子,互相惦记着、心疼着。
可世上哪有那么多“要是”。
“胎儿发育挺好,很稳当,你放宽心。”
医生翻完报告,笑眯眯说。
他用笔尖点了点b超图像右下角的胎心数值,又指了指化验单上几项关键指标。
“胎盘位置正,羊水量适中,心跳规律,目前一切正常。”
“那她本人呢?”
霍瑾昱立刻问。
医生又盯了会儿化验单,点头。
“怀孕这么久,各项数值还这么漂亮,现在真不多见。”
他抬眼扫了姜云斓一眼,补充道:“血压稳定,血红蛋白够,肝肾功能都没负担,比很多头胎孕妇状态还强。”
霍瑾昱听完,肩膀才真正放松下来。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把手里攥皱的检查单摊平,叠好塞进衣袋。
接着又拉着医生问东问西。
吃啥补、忌啥、啥时候该复查、胎动不对咋办……
他掏出随身小本子,逐条记下饮食建议、作息提醒和异常症状对照表。
问完一遍还不放心,又挑重点重问一次。
第38章 看电影
直到确认每个字都听清、记准、理解透了才罢休。
“你这丈夫当得,怕是恨不得替她肚子里躺着!”
医生打趣道。
姜云斓抿嘴一笑,没接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腹有一层薄茧。
霍同志就是这样,认死理,重责任。
他答应过的事,哪怕没人盯着,也会按时做完。
他担下的事,哪怕自己吃苦,也不愿让她多受一分累。
两人从医院出来,顺路去了国营饭店吃饭。
刚夹起一块红烧肉送进嘴里,姜云斓就愣住了。
筷子停在半空,肉块微微晃动,酱汁顺着边缘滴落。
霍瑾昱也顿住筷子,眉头轻轻一拧。
他把那块肉放回盘中,用勺子舀起一点汤汁尝了尝。
舌尖立刻泛起一股涩味。
肥肉齁腻,瘦肉塞牙,酱料咸中带苦,香料堆得满嘴乱撞。
完全不是那个味儿。
“咦……好像还没你做的香?”
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姜云斓也咂摸出不对劲了。
她盯着自己炒的那盘红烧肉。
肉色偏暗,酱汁浮在表面,没渗进纹理里。
可她炒菜时悄悄滴了几滴灵泉水。
锅气足、滋味润,自然比外头强太多。
“因为啊,”她眨眨眼,语气轻快,“我做饭的时候,心都是扑在你身上的。”
她还想试着把这段关系一点点捂热。
最开始,霍瑾昱张口闭口就要离婚。如今连提都不提了。
她觉得,这就是转机。
霍瑾昱垂下眼,没应声。
“过日子,用不着谈感情。”
她现在不喜欢他,但愿意留下来,这就够了。
人不能太贪。
他不能再让她爱上别人,再头也不回地走掉。
霍瑾昱心里盘算着。
往后,他会更稳、更靠得住。
姜云斓听见这句话,低头搅了搅碗里的米饭,没再开口。
过日子,用不着谈感情?
本来就不咋地的红烧肉,这会儿连嚼都懒得嚼了。
她当然清楚。
这一身寒气,是她亲手引来的。
她亲手把俩人之间那点牵连,全给剪断了。
一刀,又一刀。
她嫁给他,他待她也挺上心。
可那时候,满脑子就想着要个真心实意的爱。
压根没琢磨过。
要是这事儿黄了,以后的日子,还能不能喘得上气?
可她……真就活该被所有人撇开、被所有人嫌弃?
想攥住的那丁点儿暖意。
结果只是风里飘的一缕影子,一碰就散。
姜云斓想不出答案。
在霍瑾昱眼里,她刚掀完红盖头,转头又跟别人跑得没影儿。
他不肯松口原谅,换谁站他那位置,也挑不出错。
这个道理她懂,明白得很清楚。
他受的委屈不是假的,挨的冷眼不是虚的。
心里的疙瘩更不是轻轻一句话就能抹平的。
她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开口劝说。
姜云斓指节发白,死死捏着筷子。
她垂着眼,盯着碗里浮在汤面上的一小片葱花,一动不动。
心口那儿空落落的,她下意识按了按,像想把那儿填满。
“嗯,你说得没错。”
霍瑾昱见她没吭声反驳,脸色反倒更沉了。
他低头从裤兜掏出个旧钱夹。
啪地翻开,抽出两张票,递过来时还特意顿了顿。
“刚有个小战士塞给我的,说城里姑娘都爱凑这个热闹。”
他说完没看她,视线落在自己摊开的手心。
姜云斓愣了一下,抬眼看他,才伸手接过去。
接过票时,拇指在票角轻轻刮了一下,留下一道浅痕。
票面上印着四个字《四渡赤水》。
这电影,她听过,口碑好得很。
“行,咱去看。”
话是答应了,可脸上实在笑不出来。
她使劲牵动嘴角,把眼睛弯成月牙,硬生生挂起一个笑脸。
笑到一半时,右脸肌肉突然抽了一下。
“收着吧你这笑。”
霍瑾昱忽然伸手,大手直接盖在她脸上,把那勉强挤出来的弧度,全给捂没了。
姜云斓这辈子进过最洋气的地方,就是村口晒谷场上支起的那块白布幕布。
放映员骑着二八杠自行车来,车后架上绑着铁皮箱子。
里面装着胶片机和几卷黑白电影带。
全村人搬着小板凳围坐,等天完全黑透。
看电影?
那玩意儿对她来说,跟过年放炮仗一样稀罕。
一年最多轮上两次,一次在春节,一次在国庆。
每次放映前,队长要先拿喇叭喊三遍通知。
孩子们听见喇叭声就往晒谷场跑。
脑子里一想到“电影院”仨字,就自动蹦出俩字“对象”。
她小学同桌的姐姐,去年在镇上粮站门口遇见个戴眼镜的男同志,后来就再没回过娘家。
隔壁王婶家闺女,跟着放映队去了趟县城,回来时耳垂上多了对银丁香耳钉。
村里人嘴上不说,但谁心里都清楚,那是去见未来婆婆了。
在他们这个连邮局都得翻山越岭的小地方。
“处对象”三个字谁都不敢大声说。
信件要托赶集的人捎带,来回一趟得七天。
电报更没人敢打,一个字三分钱,写错一个字就得重抄。
姑娘出门多走几步路,都会被老奶奶拉着问。
“去哪啊?莫不是去等谁?”
可背地里,大家心照不宣。
那儿是容易脸红、容易心跳、容易拉近关系的地儿。
青年点的知青们约着一块去镇上供销社买肥皂。
其实是为看一眼柜台后的姑娘。
拖拉机手把车停在卫生所门口修半天。
就为了等护士下班时递瓶橘子汽水。
就连大队会计填表,也常把“未婚”两字写得格外用力。
仿佛写慢了,机会就溜走了。
她和霍瑾昱……也会那样吗?
她想起前天他站在院墙外,把一包麦乳精塞进她手里。
他说。
“你娘身子虚,这个冲水喝。”
她没接,他就一直举着,手臂纹丝不动。
刚跨进影院大门,她就把那些七七八八的心思全甩到脑后去了。
影厅号还没瞅见呢,耳边先飘来一声清亮的招呼。
“云斓?”
“阿言?”
她一扭头,傅宴声已经快步朝这边走来。
他笑着问。
“你俩一块来看片子?”
顺带冲霍瑾昱点头致意,“我今天过来调放映机。”
说完侧身让出半步,伸手示意两人先走。
又转头把身边俩人拉过来。
第39章 攒钱娶媳妇
“这位是杨经理,管整个影院,这是小张,天天和胶片打交道。”
小张正低头检查手里一盘胶片。
杨经理夹着烟,烟没点,只是含在嘴角。
那时候,影院的人可是响当当的“铁饭碗”。
全县只有这一家影院,每月排片表贴在镇中心墙上。
卖票窗口每天排长队。
孩子踮脚把钱举过头顶,大人攥着粮票等换电影票。
娱乐少得可怜,能管电影票、放故事的人,说话都带着点分量。
公社开大会,请放映员坐在主席台第三位。
学校组织观影,老师提前一周教学生唱《东方红》预备入场。
连派出所登记外来人口,也要问一句。
“来咱这儿,看过几场电影?”
可杨经理发现,傅宴声一开口,先把他和小张推出来介绍,再引出霍瑾昱和姜云斓。
他眼梢一跳,把烟从嘴里取下来,用拇指碾灭在烟盒上。
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没说话。
他心里“咯噔”一下。
这两位怕不是寻常人物?
他昨天刚接到县文化馆电话,说省里有人要来检查设备升级情况。
今早又听调度室说,军区有辆吉普车进了镇东头,没挂牌照。
按规矩,中间人牵线,肯定是先敬着贵客。
他往前半步,鞋跟轻轻磕了下地砖,发出闷响。
左手松开烟盒,改搭在右腕上,姿态端得更正了些。
他不动声色打量霍瑾昱。
心里立马有了数。
“这是霍团,这位是我家里人,姜云斓同志。”
傅宴声边说边笑。
“前两天您尝过的鸡蛋糕,就是云斓亲手做的。”
杨经理一拍大腿!
手掌落下时震得裤缝都跟着抖。
他仰头笑了两声。
那味道他记得真真的。
自家孙子挑食出了名,喂口粥都要躲三回,吃口菜跟上刑似的。
小孩三岁零两个月,吃饭时能把碗掀翻三次,筷子藏进灶膛两次。
可那天,一块鸡蛋糕搁桌上,小家伙自己抓起来啃。
他还纳闷呢。
这手艺,怕是老师傅下凡了吧?
结果一瞧,站面前的是个眉眼清亮的小姑娘。
“霍团您好,久仰大名!”
他赶紧伸出手。
“杨经理太客气啦。”
霍瑾昱爽快握上去。
傅宴声站在旁边看着,脑瓜子忽然叮一声。
要是把鸡蛋糕做得巴掌大一点。
用纸盒一包,摆在售票口小柜台上卖,准能火!
盒子可以印上影院名字,再加一行小字。
“四号厅特供”。
就看云斓愿不愿意干这活儿了。
正琢磨着,广播里突然吼了一嗓子。
“《四渡赤水》马上开场——请观众速入四号厅!”
傅宴声连忙拉上杨经理往里走。
杨经理一步三回头,临出门,还是憋不住喊了一句。
“改天我请客,一定赏脸啊!”
姜云斓笑着应了,一眼瞥见傅宴声朝她眨眨眼,立马懂了。
这是帮她拉生意呢。
眼下啥都好说,就一件事最实在。
鸡蛋糕还没法批量做,再多客人上门,也只能笑着摆手说“没货”。
灶台小,蒸笼只有三层,每天最多出五十块。
面糊要现搅,鸡蛋得一个一个磕进碗里,糖和油也得按克称准。
不过《四渡赤水》也挺带劲。
银幕上炮火连天,镜头利落,配乐急促而沉实。
红军战士蹚冰河、攀绝壁、穿密林,一帧都没拖泥带水。
散场出来,她还有点没缓过神来。
“太绝了!这种招儿都能琢磨出来?天时、地利、人和,少一个都不行啊!”
姜云斓忍不住直咂舌。
霍瑾昱只低低应了句。
“嗯。”
话刚出口,傅宴声的声音就插了进来。
他和傅宴尘肩并肩站在那儿。
“这就要走?一块儿?”
姜云斓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乐呵呵说。
“还得拐去小百货商店转转,买点东西。”
傅宴声顺手拎起身边那个小布包。
“那正好,顺路。”
……
他就休这么一天假!
连午饭都没来得及吃,只灌了一杯浓茶压住胃里的空荡感。
“我看不太妥。”
他直接回绝。
傅宴尘歪头扫他一眼。
“我得跟云斓聊搅拌器的事儿——不妥你也得忍着。”
姜云斓悄悄举起手,小声哔哔。
“其实我也想跟他单独待会儿……哄哄他,让他别生气了,挺急的。”
傅宴尘嗤地一笑。
“你?也憋着。”
他侧头看了傅宴声一眼,随即抬脚往前迈了半步。
姜云斓鼓起腮帮子。
“哦……”
她把嘴抿成一条线,肩膀垮下来一点,没再说话。
四个人就这么一起往小百货商店挪。
路上,傅宴声随口道。
“今儿我想了个事儿,要是能跟杨经理谈成,在影院门口卖你做的鸡蛋糕,弄成一口大小,随手拿两块,边看边吃。”
毕竟来这儿的,大多是一对一对的小年轻。
他们喜欢买小吃,但更在意是否方便、是否体面。
姑娘们穿着裙子或高跟鞋,蹲不下、坐不稳。
捧着大块糕点容易手忙脚乱。
小伙子们想显得绅士,又怕递错东西惹人尴尬。
姜云斓一下来了精神,眉开眼笑。
“太棒了!这事交给你,我全权托付,赚了钱给你抽5%!”
她眼睛亮起来,还抬起右手比了个五的手势。
傅宴声摇头笑出声。
“我要你那点钱干啥?”
他话音刚落,唇角还没完全压下去,就听见自己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了一下。
姜云斓一叉腰。
“我吃肉,总得让兄弟喝口热汤啊!”
话音未落,傅宴尘眯着眼接茬。
“成!这钱,给阿言攒媳妇本!”
他说完,眼皮都没抬,只伸手拽了拽衣袖,遮住一截腕骨。
傅宴声立马闭嘴,不吭声了,只从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
四人一前一后迈进小百货商店。
刚跨过门槛,店里十几双眼睛唰地全盯过来。
姜云斓一头扎进店里。
零食买买买,香膏买买买,补身子的买买买,衣服鞋子照单全收,买买买!
好不容易凑齐两个帮手,不用白不用啊。
刚想打道回府,她忽然一拍脑门。
光顾着自己买买买,家里人还没着落呢!
转身直奔男装区,麻利地挑了三套新衣裳。
一套给霍瑾昱,一套给傅宴尘,一套给傅宴声。
顺手又给刘卿拎了一套。
“小时候就念叨过,等以后有钱了,一定要给大娘扯布做新衣,再买只亮闪闪的银镯子。镯子先缓缓,衣服今天就安排上!”
第41章 泼脏水
傅宴声乐得伸手就想摸她脑袋。
结果一眼撞上霍瑾昱投来的目光。
他立马收手,笑呵呵把胳膊垂下来。
“行嘞,我替你大娘收下这份心意!”
傅宴尘咧嘴一笑。
几个人有说有笑,拎着大袋小袋,一窝蜂出了百货店。
没人留意,在店门口拐角处,赵科长的妹妹赵芸灵正死死盯着他们远去的背影。
她压根没料到能碰上。
更没想到,姜云斓居然被围在中间,笑得那么自在,被几个男人捧得跟团团转似的。
她想起王暖暖偷偷塞给她的那些话。
手指不自觉摩挲着口袋里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纸条背面还沾着一点口红印,字迹潦草但清楚。
“姜云斓三月二号下午三点,在南街邮局门口见陈默,穿蓝布衫。”
心里慢慢浮起一个主意,悄悄拧成了线,越收越紧,越收越硬。
*
第二天。
赵科长正端着搪瓷缸子喝早茶。
刚抿了一口,一股涩苦猛地冲上来,他喉结一缩,差点喷出来。
“呸!”
他皱眉吐掉茶叶末,顺手抖开昨天的《工厂工报》,想翻到副刊解解闷。
结果手指刚掀开一角,底下赫然压着一封信。
白纸黑字,信封上还用红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感叹号,墨迹未干,边缘微微晕开。
赵科长愣了愣,放下缸子,摘下老花镜,眯眼又瞅了瞅。
信封右下角写着“转交赵科长亲启”。
字迹生硬,像是左手写的。
还真是举报信。
他拆开一看,开头几行字直接把他震得嗓子发干。
“实名举报霍瑾昱爱人姜云斓有问题!上个月中旬,她主动勾搭未婚青年私奔出走,霍瑾昱亲自开着吉普车追出去抓人……”
赵科长倒抽一口冷气,手里的报纸差点滑地上。
他当然知道,霍瑾昱跟媳妇以前是冷冰冰的关系。
客气得跟住招待所似的。
进门打招呼,出门道再见,中间连多余的话都省。
他也懂,多少小姑娘图个工装面子进门,结果天天闻汗味、踩泥巴。
半夜还要替丈夫缝补作训服破口,扛不住就散了。
可最近不对劲啊!
霍瑾昱眼底有光了,不是从前那种沉在眉骨下的钝光。
明摆着,小两口正热乎着呢!
现在,突然冒出一封举报信,说人老婆私奔?
他压根不信。
谁在背后捅刀子,专门毁工人的家庭?
赵科长眉头一拧。
他二话不说,把信塞进裤兜,迈开腿就往训练场赶。
得赶紧找霍瑾昱当面问问清楚。
不能让人蒙在鼓里,挨了暗棍还不知道棍从哪来。
霍瑾昱正带着新兵练俯卧撑。
他站在队列旁,逐个纠正姿势,声音低沉有力。
霍瑾昱刚擦完汗,抬头就看见赵科长站在训练场边,一脸为难。
他问。
“咋了?有啥事?”
平时训练紧得很,科长从不来这儿晃悠。
真来了,准是出事了。
赵科长没吭声,把他拉到营房后头。
他掏出那封信,递过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声音压得低。
“有人打了小报告,说你爱人跟人跑了。”
“说得挺细,连哪天走的、坐啥车都写了。”
“这会儿正查问题,抓得可严,不是闹着玩的。”
霍瑾昱眼底一下子沉了下去,牙根咬得死紧。
可就两秒钟,他呼了口气,肩膀松开,眼神缓了。
还扯出个浅浅的笑,嘴角只提了不到半寸。
不能露馅。
知道那天晚上实情的,只有四个活人。
霍洺荣、王暖暖、章杰,还有他俩自己。
四个人里,两个是当事人。
一个是目击者,一个是开车接应的人。
没人拍照,没留字据,连车都没用单位的。
车是从老刘手里借的私家吉普,车牌号换了临时牌照,油费现金结清。
只要他一口咬定没那回事,谁也扒不出实锤。
当务之急,是先把这股风摁下去。
他接过信纸,指尖稳住边缘,翻来覆去瞧了几遍。
正面、反面、折痕处、页脚毛边,都看了一遍。
又举起来,对着太阳眯眼细看,指腹摩挲纸面,慢慢开口。
“这字是拓的,原稿垫在下面描的。笔画发飘,横不平,竖不直,起笔顿挫生硬,收笔虚浮无力,手明显不稳,说不定还是左手写的。”
“他怕咱们认出笔迹,说明写信的人,咱们熟。”
他抬眼,目光扫过赵科长的脸。
最后停在对方微张的嘴唇上,没说话,只等对方开口。
赵科长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滑动一次,又闭上。
闭上了,嘴唇抿成一条细线,手指无意识捏紧裤缝,又想说。
反复两回,才挤出一句。
“你爱人她……”
家属院里,他俩关系差,早不是秘密。
窗户纸都快捅破了,谁心里没数?
举报真不真,反倒没那么要紧。
真也好,假也罢,信里写的那些事,只要查不出铁证,就不算坐实。
关键是霍瑾昱接不接这盆脏水。
只要他肯扛,这事就能压住。
霍瑾昱笑了笑,语气很平。
“赵科长,我爱人就住家属楼三单元四零二,天天买菜、送孩子上学、陪老太太跳广场舞,谁没见过?”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早上七点十五分出门,下午四点二十接完孩子回来,晚饭前准在楼下晒豆角干。”
赵科长点点头,叹了一声。
“可那举报信里,连你借吉普车的事都写了。”
“说你开出去两回,一次是‘人,一次是‘接人’,时间都对得上。”
霍瑾昱眉头立刻拧成疙瘩,眉心挤出三道深深的竖纹。
“能盯住我用车,还能掐准她出门的点?这人得有多闲,又得多有心?”
“赵科长,要是揪出这人,麻烦您一定给我个说法。”
“其实是有这么个人,给云斓寄过信,还约她见面,被我当场撞见,直接扭送派出所了。判了三个月,现在还在厂里。”
“八成是这事传出去,被人拿来当幌子瞎编。”
他抬眼直视赵科长,眼神平静,没半分闪躲。
“科长,咱部队也讲理,妇女同志也是人啊,流言蜚语杀起人来,比子弹还狠。”
他喉结上下一滚,停了半秒。
第42章 风云四起
“她就是个普通姑娘,胆子小、脸皮薄,我舍不得让她一个人扛。”
他平时话少,一天说不上十句。
别人问一句,他答半句,多一个字都不肯吐。
可这次,却一句接一句,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倒了出来。
“那吉普车你借来干啥?”
赵政委又问了一句。
“您说呢?我家没老人带路,啥都不太明白。”
霍瑾昱摊了摊手。
“姜同志那阵子老犯困、反胃,我们寻思着是生病了,赶紧把车借来,拉她去市医院看了趟。”
他顿了顿,补充道。
“挂号、检查、等结果,全在当天办完。”
赵政委听得很专注。
见他停了,立马追问。
“后来咋样?”
“查出来怀了俩娃,双胎。这些反应,都是怀孕头几个月的正常表现。”
他语调平稳。
“医生说很健康,胎儿发育挺好。”
接着,他从衣兜里掏出两张检查单。
“喏,双胞胎,稳稳当当。”
赵政委一看,眼都直了。
他凑近了些,指腹抹过纸面,又低头仔细辨认日期和印章。
“哎哟喂,你这运气也太旺了吧!好事全让你撞上了!”
他捧着单子反复瞅,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行,单子我先收着。只要日期跟借车那天对得上,这事就算翻篇儿了。”
“不过现在才刚满两个月,动静小点好,还烦请赵政委帮我们捂严实些,别往外说。”
霍瑾昱把“两个月”三个字咬得清晰又稳当。
“捂严实些”四个字他放慢了语速。
赵政委点头如捣蒜。
“放心,三个月内不声张,这个规矩我懂!”
他没再多问细节,也没追问后续安排。
只把“三个月”三个字重复了一遍。
说完还伸手抓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霍瑾昱这才微微颔首。
“那就不打扰您了,我得赶回操场出操。”
他起身时椅子腿与水泥地擦出轻微的刮擦声。
跨出门前他停下两秒,没回头,只略侧了侧脸。
“下午训练结束,我再来汇报进展。”
家属院里。
最近风言风语传得飞起。
主角就是姜云斓。
她上个月卖的酱菜被团部食堂订了整月的量。
前两天又接了卫生所护士长托人捎来的缝补活儿。
她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出门,晚上八点前准回屋。
挑货时眼神扫一遍,就知道哪筐青椒最脆,哪筐茄子皮最薄。
顾客买完转身走,手里东西不少,心里却不觉得吃亏。
霍团长天天操练完抢着洗衣服、下厨做饭。
隔壁老张家的男人见老婆多摘两根葱,摔了菜刀。
运输连王排长媳妇洗澡水响大些,被骂“浪得没边”。
连指导员爱人买双新布鞋,被婆母堵院门口数落半小时。
她既有丈夫疼,还能赚大钱。
如今虽没那套说法,可大伙儿心里憋着劲儿找机会。
这不,新料来了。
有人说,姜云斓前阵子跟个小白脸跑了!
还有人发誓,那天下午三点零七分,修理棚门缝漏出一截淡蓝色的确良袖子。
还说被霍团当场逮住,两人正搂着呢!
霍瑾昱从东边翻墙进去,军靴踩塌一小片土坯。
他踹开门,木栓断成两截,掉地上滚了三圈。
屋里两人听见动静没撒手,反倒抱得更紧。
姜云斓当时没挣扎,也没哭,只是把脸埋在那人肩窝里,肩膀一耸一耸。
所以近来她才低头哈腰哄着霍团,生怕被扫地出门,丢尽脸面。
她给他洗衣服多揉两遍领口,晾前对着光检查汗渍。
晚饭多蒸一碗蛋羹,少放盐,多加一小勺猪油。
他训完兵回来,她已把凉茶晾到适口温度,杯底沉着三片薄荷叶。
她说话声比从前更低,笑收敛弧度,走路放轻脚跟。
“你说霍团真能忍?”
“看着挺硬气,其实窝囊得不行?”
“该不会……那儿不太行吧?”
“床头吵床尾和,不就是多亲热几次的事儿?”
“亲热不够?那肯定是没到位咯~”
“啧!”
“哎哟,这事儿可新鲜了!家属院头一个敢这么干的姑娘,霍瑾昱那样的硬汉她拿下,傅宴声那种细皮嫩肉的书生她也照收不误,这日子过得,啧啧,真敞亮!”
“你瞎咧咧啥呢?也想跟着私奔?小心回头被邻居捅到居委会去!”
大伙儿三五成群围一块儿。
“早看出来她不是个安分过日子的主儿!前两天还在霍团长面前甩脸子呢,哪像正经媳妇样?”
“连个男人都哄不开心,挣再多钱有啥用?”
“等将来一蹬腿,生个闺女才叫热闹呢!”
“嘿,这话我可不爱听啊!闺女咋啦?我就稀罕闺女!”
这类闲话烧遍整个家属院,连隔壁村赶集的人都在嚼舌根。
姜云斓压根儿没听见这些。
但她心里门儿清。
出门买包盐,总有人朝她多瞟两眼。
晾个被单,墙头边立马转过两张熟面孔。
连她推着小木车路过粮店,掌柜都故意拖长音喊一声“薇薇来啦”。
引得左右几家窗户齐刷刷推开一条缝。
不过她实在腾不出空搭理这些。
最近鸡蛋糕越做越顺手。
一上午两炉全卖光,连锅底都被人舔干净。
蒸屉掀开热气扑脸,排队的人从巷口排到巷尾。
手里攥着皱巴巴的毛票和硬币,谁都不肯让位。
跟她走得近的刘春华更别提,忙得连打个哈欠都要掐着点。
天不亮就帮着筛粉、称糖、洗蛋壳。
晌午端碗吃饭时筷子还没碰到嘴,又被姜云斓拉去揉面团。
睁眼是面盆,闭眼是灶台,脚不沾地,嘴不离吆喝。
所以,当傅宴声开着那台叮当响的农用小拖拉机,后头绑着个铁疙瘩机器晃晃悠悠开进院子时,整条巷子的目光全钉在他身上了。
姜云斓听见突突突的轰鸣声,探出头一看,乐了。
“阿言!来啦?”
她笑着招手,眉眼弯弯。
围裙上还沾着面粉,鬓角汗湿了一小片,手在围裙上随意抹了两把。
傅宴声把车停稳在院门口,和傅宴尘俩人合力把那个铁家伙搬下来。
傅宴尘垫麻布手套托底,傅宴声弓腰架住两侧支架。
第43章 美人计
“这个是打蛋专用的,转得飞快,照你说的,能把蛋液搅成又蓬又软的奶油泡。”
“这个是拌面糊的,力气足、转得慢,不撒粉、不结块。”
“你插上电,试试顺不顺手。”
傅宴声下巴微扬。
“嗡——”
一声轻响,搅拌头呼呼转起来。
姜云斓围着机器转了一圈,按启动钮,听运转声。
“太神了!没你们我真要抓瞎!”
二话不说拔掉插头就按下开关。
刘春华眼皮一跳。
“哎哟喂……那以后揉面打蛋的事儿,还轮得到我干不?”
“好使!真好使!”
“绝了!”
“阿言,小尘,有你们真踏实!”
有了这玩意儿,做鸡蛋糕能翻倍提速,工序压缩近一半。
以前搅蛋,胳膊酸、手腕抖、指节发麻,干完一炉直想瘫地上;
现在只管掐表、倒料、等着它自己转,全程不用碰搅拌器。
“哇,太棒了!”
姜云斓心里盘算。
和电影院老板订一批迷你款鸡蛋糕。
当看电影配的小点心卖,每盒四块,加印LoGo,附手写推荐卡。
傅宴声立刻接口。
“成啊!你先去找杨经理聊聊,要是谈妥了,等霍同志一回来,我马上给他加装新烤炉,再打几套小蛋糕模子。”
前头一个穿碎花布衫的嫂子笑问。
“哎哟,看你这都来三四趟啦!你跟姜同志,到底是啥交情啊?”
傅宴声抬眼扫过去,温声答。
“我们一个村出来的,她小时候常上我家蹭饭,管我叫哥呢。”
傅宴尘嘿嘿一笑。
“她小时候可野了!爬树掏鸟蛋,挽裤腿下河摸泥鳅,样样都是高手!”
那嫂子立马垮了脸,语气失望。
“嗐,原来就是从小一块长大的熟人啊?没劲,真没劲。”
姜云斓系着围裙说。
“阿言,小尘,中午别走啊,留这儿吃饭!我再多烤一炉小蛋糕,你们拿回村分着吃。回头让大娘帮着在村里卖,好歹挣点买肉的钱。”
傅宴声伸出食指晃了晃。
“也让你尝尝我的‘独家秘方’。”
姜云斓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转身去搬桌凳。
他低低叹了一句。
“明天就要上岗了,累啊。”
他声音不高,像自言自语,又像故意说给她听。
“上班哪有不累的?”
姜云斓直起腰,“我都快忘掉早起是啥滋味了。”
“姜同志,现在有打蛋器了,我也插不上手了……
那我明儿还来不?”
“刘嫂子,你可千万别走!”
姜云斓赶紧拉住她袖子。
“真离不了你!打蛋器再好,也架不住有些活要靠人动手呀。”
刘春华一听,心里踏实了,咧嘴一笑,哼着小调儿回家去了。
姜云斓到底放心不下傅宴声掌勺,又转身进了灶房。
她掀开帘子前顿了顿,才迈进去。
等霍瑾昱骑着自行车到家门口。
一眼就瞅见院外停着台手扶拖拉机。
烤炉旁边,还多了两个没见过的搅面家伙什儿。
他拧紧刹车,抬腿跨下车。
霍瑾昱刚踏进院门,隔壁几家婶子立马支棱起耳朵。
真要动手啊?
结果呢?
风平浪静,连句硬话都没蹦出来。
霍瑾昱站在院子中间,一动不动。
目光直勾勾落在姜云斓身上。
她正跟傅宴声聊得开心。
他眉头拧成了疙瘩,脸冷得像块冰。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发闷。
想争?
嘴都张不开。
就怕一开口惹她不高兴。
那点温软劲儿立刻收走,再不搭理他。
她真干得出来。
他拿她一点辙没有。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
等灶房那边几双眼睛扫过来,他马上扯出个笑,点头打招呼。
说自个儿先去冲个澡,换身干净衣服。
等擦干头发、扣好衣扣,才慢悠悠踱出来。
好多话堵在喉咙口。
偏偏傅宴声兄弟还在场,根本没法开口。
霍瑾昱转身进了厨房,轻声让姜云斓歇着。
自己围上围裙,掂起锅铲开始炒菜。
“傅同志别忙活,你来是客人,哪能让你上手?”
傅宴尘一边切胡萝卜,一边说。
“没事,云斓跟我们亲如一家,十年没走动,是怕牵连她。”
姜云斓忙了一整天,腿肚子都发酸,小腿肚绷得僵硬,脚踝也泛起沉甸甸的坠感。
她瘫在躺椅上,透过厨房的小窗,瞅着几个人来回晃。
傅宴尘弯腰洗菜,霍瑾昱蹲在井台边打水,还有章杰提着竹篮往院门口走。
可她鼻子尖,一眼就看出霍瑾昱不对劲。
脸绷着,下颌线绷得发紧,眼神发沉,眉心拧出一道浅纹。
“霍同志,出来下。”
她立马扬声喊。
霍瑾昱一愣,手里的水桶还没放下,赶紧迈步过来。
“霍同志,今儿咋了?脸色难看得跟吃了黄连似的。”
他顿了顿,还是实话实说。
“赵政委刚找我谈话,说有人告你‘私奔’。你好好想想,有没有漏掉什么话头、啥把柄被人捏住了?我得早点琢磨招儿。”
姜云斓抬眼望着他。
他提起“私奔”俩字,居然半点没恼。
她反倒有点臊得慌,悄悄伸出手指,揪了揪他衣角,仰着脸看他。
“这招‘美人计’,是霍洺荣和王暖暖俩人合伙琢磨出来的。所以王暖暖一看出我不待见我那新婚老公,立马给我塞书看,还故意安排章杰从我跟前晃悠,平时那些纸条、小话儿,全是她亲手递过来的。”
姜云斓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家里硬把她按在霍瑾昱这张婚帖上,连喘气儿的空儿都没给留。
三媒六聘当天就定下日子,三天后便抬进了门。
当初点头答应?
图个省事,心想横竖嫁谁不是嫁呢。
反正自己也没挑人的余地,不如少生波折。
可真躺到一张床上才发现。
压根不是那么回事!
你要是心里没他,身子也跟你较劲。
干巴巴、冷冰冰,不光没快活,还疼得直抽气。
心口闷得发胀,喘不上气;身上又痒又痛,绵长难忍。
她自己都懵了,还傻乎乎信了王暖暖那一套鬼话。
以为照着书上写就能顺理成章地接受。
试了,命差点搭进去。
好在脑子刚醒,还没来得及踩进坑里。
“我写字拿不出手,肚子里也没墨水,所以一封信都没回过。”
她握笔的手抖得厉害,写两笔就涂掉,最后只能揉成团扔进墙角。
信纸堆了半抽屉,没一封寄出去。
“更别说跟章杰打过照面了。”
第44章 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她连对方长什么样都说不准,只听王暖暖提过两次名字。
电话没打过,字没签过,连他住哪条街、在哪栋楼,她都一概不知。
姜云斓把整件事从头到尾捋了三遍。
第一遍理时间,第二遍理人话,第三遍理自己当时的心思。
每捋一遍,就多一分清醒。
想清楚了,干脆利落地点头。
“那天在火车站,我连他是高是矮、穿啥颜色衣服都没记住,哪来的把柄?全是我自个儿瞎猜瞎想。”
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有没有抬过头。
只记得广播反复报站,人群推搡,她攥着行李袋站在原地,心口发闷,耳朵嗡嗡响。
人在黑屋子里关久了,见点亮光就想扑上去抓。
可她怂啊,连伸个手都怕留下影子。
她不敢问章杰有没有收到信,不敢查他是否看过自己的名字。
这一出出慌里慌张、东奔西撞的闹剧,打根儿上就只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偏偏王暖暖一句接一句地灌,硬生生把这束光,糊在了章杰脑门儿上。
“他刚调来咱们局,背景干净”“他没对象,家里催得紧”“他看你眼神不一样”,王暖暖说得笃定,像亲眼见过一样。
“会不会……是王暖暖捅出去的?”
姜云斓声音发虚,自己都不太敢信。
她想起上周五王暖暖借走她抽屉钥匙。
说要替她找一份旧档案,借了整整四十分钟。
王暖暖蹲在泥地上,铁锨抡得呼呼响。
脚底下那个坑,早够埋一口棺材了。
“说好了就在这儿啊!”
她的金疙瘩呢!
二月十七号夜里,用油纸包了三层。
再裹进旧搪瓷缸底部,埋进第三棵歪脖子芦苇旁。
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黄澄澄小金条!
她戒了糖,戒了新衣,戒了坐公交,天天走路来回八公里;
她数过七次,总共十八根。
每根两克,沉甸甸压手,咬一口有清脆声。
谁动了我的金疙瘩!
她最近总头晕眼花,想拿几根换点滋补的,再买点好东西哄哄霍洺荣。
药房老板说,西洋参配枸杞熬汤最养气,她记下了;
她翻遍旧杂志,抄下几款男士衬衫的牌子和尺码,准备挑个日子去市里买;
那人近来脾气像炸药桶,开口骂、抬手打,她只想把人暖回来。
昨天他摔了搪瓷杯,碎片崩到她手背上,她一声没吭,只默默扫干净,把杯子底座藏进抽屉。
从前多甜啊,捧在手心怕化了,怎会说翻脸就翻脸?
他记得她不吃香菜,她病了他端水送药,下雨天他跑三里地给她送伞。
她不信!
结果一铁锨下去,心直接凉透。
铁锨尖碰到硬物,她手一颤,拨开浮土,露出搪瓷缸底锈迹斑斑的弧度;
掀开缸盖,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几片烂叶,一汪脏水。
什么都没了!
她愣了三秒,手一松,铁锨哐当砸进泥里。
大小姐的架子彻底碎了一地。
她一把抄起铁锨,朝旁边猛挖;
她踢翻缸子,把泥全扒拉开,指甲劈了两根;
不信!
死都不信!
埋了这么久都平平安安,偏这时候丢?
她蹲在院角泥地里,手指抠进土缝,指甲缝里塞满黑泥。
铁锨刃口磕在硬土块上,一下,两下,三下……
那是个半尺见方的旧木匣,用油纸裹了三层。
再塞进瓦罐,最后埋进槐树根底下。
她记得清清楚楚,埋之前还烧了三炷香,默念三遍“莫叫人寻见”。
可今天早上扒开浮土,匣子没了,连瓦罐的碎碴都不见一粒。
那是她的命根子,是她后半辈子的指望!
里头装着姜云斓和陌生男人在长途汽车站的合影。
有两张,背面用圆珠笔写着日期和车次。
还有一页撕下来的日记纸,字迹潦草。
写的是“他答应带我走,今晚十点,北门小路”。
最底下压着一张收据,是王暖暖亲自去镇上照相馆取的底片冲洗单。
这些东西一旦拿出来,姜云斓就得辞职,婚事告吹,名声扫地。
而她王暖暖,就能稳稳坐上空出来的办公室主任位子。
“王暖暖!”
一声脆生生的喊,带着刺儿。
赵芸灵站在院门口。
“赵芸灵?”
王暖暖拖着铁锨,灰头土脸。
她把铁锨靠在院墙边。
脸上糊着泥,左颊有一道新刮破的细痕。
赵芸灵哒哒哒冲上来。
“你之前不是拍胸脯说,手里攥着姜云斓私奔的实锤吗?证据呢?”
她往前逼近半步,左手从包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纸,捏在指尖来回抖动。
右手指尖戳向王暖暖胸口。
“我问了三个人,都说你亲口讲的!你还点了头!”
王暖暖揉着太阳穴。
“私奔?我压根儿没提过这词!那会儿瞎聊,随口扯的玩笑话!”
她往后退半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就是闲扯!没当真!也没打算往外传!”
赵芸灵脸色“唰”地白了,抬手就扇过去。
“啪”一声脆响,接着一把薅住王暖暖头发。
“胡说!你上回明明亲口承认的!现在想赖账?”
五根手指攥紧发根,用力一扯。
她手腕上的银镯子磕在王暖暖额角,硌出一道红印。
嘴唇哆嗦着。
“你敢骗我?你敢反悔?”
“我承认啥了?”
王暖暖嘴咬得死死的。
那张纸她亲手按了手印,正躺在姜云斓抽屉里呢。
印泥是朱砂调的,干得快,按下去时还觉得指尖黏腻。
真闹大了,白纸黑字往那一摆,她直接凉透。
“赵芸灵,你要玩命,别顺手把我拽下水!”
王暖暖声音有点发虚。
赵芸灵皱起眉。
之前这人可是拍着胸脯打包票,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今儿特意跑来,就指望她再掏点干货出来。
结果人家翻脸不认账,一口咬定“没这回事”。
那她所有盼头,不全打水漂了?
她包里揣着举报信草稿,写了三版,删了又改,改了又删。
最后一版开头是。
“尊敬的纪检组领导。本人实名举报……”
落款处空着,钢笔悬在纸上,迟迟不肯落笔。
“你跟姜云斓那骚狐狸串通好,合伙坑我?”
赵芸灵只想到这一个可能。
王暖暖摇头。
“真没有。”
赵芸灵反倒不急了,两手用力一搡。
第45章 模范丈夫
王暖暖踉跄几步,“咚”地坐地上,鞋都甩飞一只。
“姜云斓快完蛋了,你既然不想沾光,那功劳我也懒得分你了。”
她抬起眼皮,视线从王暖暖脸上掠过去。
王暖暖疼得直吸气,眼泪噼里啪啦掉。
“你到底干啥了?”
“你会把我一块儿害死的!”
赵芸灵其实也在打鼓。
信交上去好多天了,一点动静没有。
王暖暖瞅她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心也跟着活泛了一点。
“你……真能把她整趴下?”
她小声问。
“装不下去了?”
赵芸灵冷笑。
“要是你真有底,还有个人证,章杰,现在关在女监。”
赵芸灵猛地转过身。
“章杰?!”
她仰头狂笑,笑声尖利刺耳。
“姜云斓,必须滚蛋!”
她早想明白了。
原先的霍团看不上她?
没事。
等霍团变成“二婚鳏夫”,那就轮到她挑三拣四了。
王暖暖试探着问。
“你想动我嫂子?”
“作风问题,证据齐全!她不死也得脱层皮,谁拦都没用。”
她从包里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只露出一角,又迅速塞回去。
“她根本不配穿婚纱,更不配站霍瑾昱身边!”
王暖暖后脖颈一阵发凉,看着赵芸灵。
既怕,又忍不住心头一阵暗爽。
到时候,大哥没了媳妇,工资全得交到爸妈手上,她手头立马就宽裕了。
她算了笔账。
每月多出三千块,一年就是三万六。
够她换两部新手机,还能攒够首付的零头。
王暖暖心里那点子心虚,一想到这,眨眼就烟消云散。
赵芸灵侧过脸瞪她一眼,嘴一撇。
“没用的东西!”
光瞅着嫂子现在这副光鲜模样。
衣裳新、头发亮、说话带笑,连指甲都透着粉润。
她胸口就像塞了团湿棉花,又闷又堵。
凭什么自己天天起早贪黑、挨骂受气。
嫂子倒好,有人鞍前马后伺候着,还能轻轻松松挣大钱?
她记得嫂子上周买了条丝巾,八百多块,自己摸都不敢摸一下。
等她一蹬腿,鸡蛋糕的方子不就顺理成章归自己了?
她最见不得别人比她过得舒坦。
王暖暖忍不住咧嘴,嘿嘿笑出声。
那个整天拿腔拿调的大嫂啊。
压根还不知道,阎王爷的帖子,已经揣在人家兜里啦!
家属院。
姜云斓刚张嘴问。
“是不是王暖暖干的?”
舌尖还没完全收回去,转头又自己摇头。
她是原着里的女主,脑子又不进水,哪会傻乎乎自个儿往上撞?
说白了,抓奸要抓现行。
总不能只靠一张嘴,就说她跟谁躺一块儿了吧?
霍瑾昱背景硬、面子大,没真凭实据。
这种话风一吹就散,根本站不住脚。
“是赵芸灵。”
姜云斓脑子一清,脱口而出。
“开春那会儿,我上山挖荠菜,咱还包了荠菜鸡蛋馅饺子呢。那天我碰见个姑娘,叫赵芸灵,她看我的眼神,跟刀子似的,恨不能把我剥皮拆骨,替我坐上这个位置。”
她顿了顿。
“要不是她,那就得想想,你最近有没有得罪过谁。”
……
他真想不起来。
没遇见姜云斓之前,他眼里除了任务就是军装,谁多看他一眼,他都未必记得住。
可一见到她,心就定了,就想娶回家。
偏她还不怎么搭理他。
“赵芸灵是赵政委的亲妹妹,这事我来处理,你别操心。”
霍瑾昱抬手,轻轻揉了揉她头顶的发旋。
“别慌,咱俩一口咬定没那回事,他们没东西拿出来,那就是胡咧咧,反倒是他们栽赃。”
姜云斓攥住他一根手指,仰起小脸。
“只要你信我,就够了。”
她指尖微凉,却用力扣紧他的指节。
“霍同志,这事爆出来也好,一回洗清,以后也不用天天提防霍洺荣和王暖暖,生怕他们什么时候甩出个‘证据’来吓人。”
霍瑾昱轻轻应了声。
“嗯。”
他喉结上下一动。
“我绝不会让任何人动你一根手指头。”
姜云斓摆摆手催他。
“快去灶台忙吧,阿言他们怕是饿得眼冒金星啦!”
饭毕,傅宴声和傅宴尘说单位要开工,东西还没收拾利索,起身告辞。
两人朝姜晚点点头,又朝霍瑾昱颔首,推门出去。
霍瑾昱也准备走。
临出门前,他顿了顿。
“要是有人敲门,别开。不管说啥事、是谁找,都等我回来再说。”
他琢磨着,举报信能直送到赵政委案头,十有八九就是赵芸灵动的手。
那封信纸折痕工整,字迹清秀;信封角上还印着团支部油印的红章。
这事太损名声,得赶紧找赵政委当面掰扯清楚。
霍瑾昱直接去了政委办公室。
进门先低头,再递烟。
他右手拇指抵住盒盖一顶,三根烟齐齐弹出,取中间那支递过去。
弯下腰,划火柴,亲手把烟点上。
“赵政委,这‘私奔’的举报信,砸不疼我,可能把姜同志砸得站不稳啊!我和我家那口子昨晚掰着指头捋了一圈,谁跟咱们结过梁子。”
他说话时下巴微抬,喉结上下一动,目光没离开对方眼睛。
霍瑾昱顺手拎起暖水瓶,给赵政委的搪瓷杯里续上热茶。
赵政委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你怀疑,是我身边的人干的?”
他当政委不是靠熬资历,脑子转得快得很。
话一出口,自己就品出味儿来了。
那封信能压在《人民日报》底下送进来,没点门道,连门都摸不到。
不过他早把信扣下了,没让流出去,也懒得追根问底。
两边都装傻,这事自然就悄没声儿地烂在纸堆里。
当它没发生过。
“就算姜同志真跟谁跑了,组织上还得给我发个‘模范丈夫奖’呢,咋可能害我?所以这一刀,根本不是冲我来的。”
霍瑾昱摸出烟盒,抽了根,火柴嚓一声划亮。
焰苗蹿起,他凑近烟头,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缓缓升起来,他抬眼盯着赵政委。
“我在前线挨子弹、背伤员、啃冻馍的时候,有人正琢磨怎么让她跪在枪口前。伤员的血浸透我三件内衫,冻馍硬得硌掉半颗牙,嚼碎咽下去,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我舍不得凶一句的人,有人张嘴就要她命。她早上煮粥会多放半勺糖,晾衣服总把我的军装挂得最直,我出征前夜她默默缝好两双袜底,针脚密得看不见线头。”
赵政委想起他后背上那几道老疤。
第46章 赔礼道歉
“您放心,我心里有谱。姜同志之前是不太理我,可她天天在家待着,买菜、晒被子、喂鸡,左邻右舍哪个没见过?想泼脏水?没那么容易!我也不能让英雄扛枪回来,还得替媳妇擦眼泪。”
“她喂鸡用搪瓷盆,盛水的瓢缺个角,邻居王婶上个月借走一包盐,昨天才还回来,连盐粒都数得清。”
他压低声音。
“你心里,有数没?”
霍瑾昱抿了下唇,迟疑两秒才开口。
“实话说,我爱人平时不出门,也不爱搭理人,就上回,被李营长家刘嫂子拉去挖荠菜,算是头一遭出家属院大门。”
他停顿半秒,“那天她穿蓝布衫,袖口磨得发亮,带了个竹篮,回来时篮底只铺着四根荠菜,根须还沾着泥。”
赵政委眼皮一跳,立马接上。
“灵儿?那丫头又作妖了?”
霍瑾昱点点头,没多说。
“你先回去问问风声,看看她到底图啥。”
他把烟捻灭在搪瓷缸沿上,叹了口气。
“姜同志胎才刚坐稳,不到三个月,我连提都没敢提这茬,怕她一害怕,肚子出事,孩子受罪。”
他喉结上下滚了一次。
“她昨儿晨起干呕三次,喝白水都反胃,今早才勉强吃了两口蒸蛋。”
赵政委脸一下子烧起来。
“你安心!要是真是灵儿干的,我亲自押她上绿皮车,连夜送回她老家去!”
他手掌往桌上一拍,震得搪瓷缸嗡嗡响。
霍瑾昱低头扫了眼手表,指针刚过六点二十。
“那我先撤了,操练号马上响。这事要是捂得住,咱还是老样子,我不愿让您难做。”
他起身时军裤笔挺,左手扶了下帽檐。
“可要是传开了……”
“欺负我媳妇,那就不是送回老家的事了,她动手,我玩命。”
话撂这儿,转身就走。
赵政委绷着脸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旧外套,一声不吭就往家走。
他第一站,直奔赵芸灵屋里。
门被轻轻推开,他迈步走了进去,顺手把门带上。
“灵儿,来,坐这儿。”
他抬手拍了拍自己身边的木凳。
赵芸灵赶紧点头,乖巧得很。
“哥,你讲,我听着呢。”
她站起身,走过去,在凳子边上稍顿了一下,才慢慢坐下来。
赵政委笑着拍了拍身边凳子,语气温和。
“今儿出早操,瞅见个新来的兵,打首都来的,走路带风、站姿笔挺,人也周正,看着就靠得住。要不要给你牵个线?”
她眉头就轻轻拧了一下。
“不了哥,我心里有人了。”
她低头抿嘴,耳根都泛红。
赵政委顺着话头问。
“哟?谁呀?说出来,哥立马帮你跑腿提亲!咱灵儿,必须嫁最中意的那个。”
她抬起脸,眼睛亮得发烫,嘴唇微张,语气笃定,没有一丝犹豫。
“是霍团!等他跟姜云斓离了,我就嫁他。”
赵政委浑身一僵,后槽牙都发酸。
他肩膀猛地一沉,右手停在半空,刚抬起来想端水杯,却僵在那里没动。
“离啥婚?人家两口子好好的,恩恩爱爱。”
他声音压低了,尾音有点涩,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赵芸灵鼻尖一皱。
“好啥呀?姜云斓配不上霍团!光脸蛋过得去,有啥用?对霍团冷冰冰的,活儿全甩给他干,自己倒跟野男人跑没影儿了!”
她越说越快。
“当然跑了!霍团那天借吉普车,就是追她去的!听说当场堵在人家屋里!人证物证全齐了,连门都没关严实,窗户缝里都看得见影子!”
赵政委眼前一黑,差点没扶住桌子。
他抄起桌上的缸子,咕咚咕咚灌了三大口凉水,喉咙火辣辣的。
可压不住肚子里翻腾的怒气,真想抡圆了给她一巴掌。
“灵儿,告这种状,白费劲。”
他声音沉得像铁,指节捏得发白。
赵芸灵立刻跳起来。
“现在可是咋会白费?上个月三师那个指导员,光是跟女知青拉个手就被开除党籍!姜云斓这都让霍团堵上门了,还能算清白?”
话一出口,她猛地捂住嘴。
“哎哟不是……不是我告的啊!真不是我!我连她住哪儿都不知道,还是听小刘说的!”
赵政委又灌了一大口水,喉结上下滚动。
脑子飞转,可怎么盘算,都想不出一条活路。
刚放下缸子,就听见院门口传来老婆的声音。
“真的假的?姜云斓真跟人私奔了?还让霍团当场撞破?这也太不拿自个儿当回事了吧?昨儿下午我亲眼看见霍团开着吉普车冲出院子,油门踩得直冒烟!”
赵政委身子一晃,脚底发软。
他腾地站起来,反手一巴掌抽在赵芸灵脸上。
“猪油蒙了心的东西!”
赵芸灵脸唰地白了。
“哥!你动手打我?妈临走前咋说的?让你护着我一辈子!”
赵政委二话不说,一把把她推进里屋。
“咔哒”落了锁,转身就朝院子大步流星蹽去。
他媳妇正蹲在院里择菜,一抬头见他回来,愣了一下。
“哎哟,老赵?今儿咋没去厂里?”
赵政委站在院门口没进,胸口一起一伏。
“家属院里头,姜同志的坏话,满天飞?”
赵小菊点点头。
“就这两天冒出来的,说什么的都有。我听着都直摇头,姜同志是话少点儿,可人精着呢,咋可能干糊涂事?”
赵政委揉着太阳穴。
“你盯紧赵芸灵,别让她踏出门半步。等天一擦黑,咱俩架着她,亲自上门赔礼道歉!”
赵小菊手一抖。
“啥?灵儿传的?”
赵政委闭了闭眼,喉结上下滚了一滚。
“不光嚼舌根,还偷偷写了举报信,白纸黑字按了手印,可连半张纸的实据都拿不出来。”
他顿了顿,到底把“姜云斓怀了霍团的孩子”这句咽回肚里。
赵小菊手里的菜刀“哐”一声拍在案板上。
“这叫啥事儿啊?没影儿的事,也敢往组织递?”
姜云斓正一手捏着秤砣,一手往搪瓷罐里倒白糖,手腕稳得很。
刘巧云拎着网兜进来买鸡蛋糕,扫了她好几眼,才凑近,神神秘秘嘀咕。
“听说啦?家属院都在讲,说你跟人跑路了?”
姜云斓指尖一顿,糖粒簌簌洒在案板上。
她脸一绷,声音像冰碴子砸地。
“全院都在传?那请说清楚,谁开头说的?哪个楼哪个门牌号?省得我写起诉书时,连被告名字都填不上!”
第47章 眉来眼去
她动作干脆利落,举报信塞进邮筒时指尖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转身就往家属院西头走,一路跟三个人低声说话。
赵芸灵在第三户人家门口停住,把手里刚编好的新词又念了一遍。
“亲眼见她赤着脚跑出来的,脚底板还沾着泥点子。”
那人点点头,立马回身去灶台边告诉正在擀面条的婆婆;婆婆甩着手上的面扑,又冲院门外喊女儿快过来听;女儿拎着菜篮子刚跨进门槛,话还没听完就拔腿往隔壁楼跑。
刘嫂子一看她这副架势,腿肚子有点转筋。
“姑娘,女人清白多要紧啊!万一霍团知道了,心里膈应,回家甩你两巴掌,你找谁说理去?”
她目光不停往姜云斓家门缝瞟,又迅速缩回来。
姜云斓把最后一勺糖倒进罐子,“啪”一声盖上盖子,咧嘴一笑。
“刘巧云,第一,我没跑,一步都没挪。”
她语速平缓,字字清楚,说完还抬脚往前踏了一小步。
“第二,我今早刚洗完澡,皂角味儿还没散干净,香着呢。”
她抬起右手,将垂到胸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第三,霍团要是会打老婆,早被他娘拎笤帚疙瘩追出十里地了。”
她说完顿了顿,目光扫过刘巧云发僵的脸,又转向旁边晾衣绳上霍团长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军装外套。
“第四,刑法第246条白纸黑字写着呢。瞎编乱造、到处泼脏水,够得上刑事立案!”
她嘴唇绷直,声线忽然沉下去两分。
“现在扫黄打非都带铐子上门了,你说,谁想第一个进去喝凉水?”
她右手食指点了点自己太阳穴,又朝刘巧云的方向虚划一下。
刘巧云没瞅到狼狈相,脸上讪讪的。
可一听“刑法”“立案”“铐子”,头皮直发麻。
“真不是我传的!我就听了一耳朵,顺嘴来给你提个醒……”
刘春华正搅着碗里的蛋液,耳朵却竖得老高。
听她越说越离谱,眉头立马拧成了疙瘩。
“啥叫私奔?我和姜同志就隔一堵墙,早上买菜能碰面,晚上倒垃圾能打招呼,她咋就跟我私奔了?”
她把筷子往碗沿一磕,右手顺势攥成拳,抵在桌面上,指节泛白。
“都是穿军装的媳妇,日子过得有多紧巴,你心里没数?”
她侧过脸,盯着刘巧云洗得发灰的蓝布衫袖口。
那上面有一道没补好的脱线裂口。
“外头人朝咱吐口水,你还蹲下来帮着把唾沫抹匀了往脸上糊?”
她左手抄起灶台边的铁勺,“当啷”一声砸进铜盆里,震得盆沿嗡嗡作响。
“姜同志才二十出头,不跟你一般见识,你再张嘴瞎咧咧,信不信我拎桶粪水,直接浇你家大门上!”
刘春华脸色一沉,手往腰上一掐,气鼓鼓地站那儿,嘴巴可没停。
“你家小军前天还赖在我家吃掉半块鸡蛋糕,连声谢谢都不带,现在倒踩着人头上来了?”
她左手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油纸,抖开,里面还剩半块鸡蛋糕的碎屑,她捏起一小撮,扬手往地上一撒。
刘巧云被吼得缩脖子,声音发虚。
“我就……来打听个消息,跟你们通个气儿。”
她舌尖抵住上颚,喉咙口微微发紧。
姜云斓眼皮都没抬,淡淡问。
“刘嫂子,鸡蛋糕,你要几斤?”
刘巧云牙一咬,买了整整一斤。
两块钱啊!
还不是因为前几天在小百货店撞见姜云斓和霍瑾昱。
大包小裹拎了一堆,光肥皂就买了三块!
“看你还能神气几天!”
她提着纸包边走边嘀咕。
姜云斓见刘春华把人给骂跑了,压根没当回事。
“姜同志,别往心里去,这人嘴上没把门的,放屁都带风。”
刘春华气还没消。
这种闲话,真能把人逼死。
心气儿重的姑娘,搞不好真想不开,一瓶敌敌畏就灌下去。
姜云斓笑了笑。
“咱兜里有钱了,挨两句臭话算啥?”
刘春华一愣,可还是不踏实。
“可这风言风语最要命啊,要是霍团长信了呢?你准备咋办?”
姜云斓眼尾微弯。
“放心吧,我早想好了。”
结果到了晚上,霍瑾昱还没回院,王暖暖就按捺不住,蹭蹭跑来“探望”。
姜云斓抬眼一瞧,连敷衍都懒得费劲。
“云斓姐,外头传得可凶啦?”
她卷起左袖,露出小臂内侧三道指印状淤痕。
“真不是我说的!你信我!赵芸灵打我的时候,我连喊都不敢喊,你摸摸,这胳膊上全是青的!”
王暖暖怕霍瑾昱记恨她,当场就把赵芸灵卖得底裤都不剩。
她说赵芸灵天不亮就蹲在姜云斓屋后偷听。
说她往食堂饭菜里掺过花椒粉。
谁也没料到,暗处早就有人把她们一举一动全盯死了。
赵芸灵气得牙齿都打颤。
她硬是从关她的屋子里翻窗逃出来。
窗户上锈烂的铁丝钩住脸,拉出一条血口子。
铁丝断口划开右颧骨下方两寸长的皮肉。
血珠滚落,在衣领处洇开一小片深红。
可她不在乎。
只要那封告状信和风言风语压不下去。
姜云斓就别想有好日子过。
信纸折得方正,藏在贴身内衣夹层里,墨迹未干,字字句句都是她亲手誊抄的。
挨枪子?
那是迟早的事。
她数过子弹壳,也看过刑场照片,心里算得清楚。
她耗得起。
赵芸灵咧嘴一笑,盯着自己左手无名指,指甲缝里嵌着黑灰。
账本她抄过三遍,发票她对过两次,连姜云斓哪天多领了半斤白糖都记在小本子上。
以前她还能装大度。
听说这俩人结婚像住旅馆,各睡各的,她咬咬牙忍了。
婚房钥匙分两把,门锁是双孔的。
姜云斓拿一把,霍瑾昱拿一把,从不混用。
可现在呢?
光天化日之下,眉来眼去,跟演戏似的!
前日操场边,姜云斓抬手替他拂去肩头柳絮。
昨日食堂打饭,她隔着两排长桌递过去一碗蛋花汤。
她受不了。
那人,凭什么轮不到她头上?
霍瑾昱调来团里那天,她站在人群最前排鼓掌。
搞垮一个女人?
根本不用费劲。
编几句桃色流言,再递个黑材料,事儿就成了。
她已把信塞进政委办公室门缝底下,也把闲话散给炊事班三个媳妇、卫生所两个护士、还有收发室的老李头。
第48章 趁早交代
另一边。
王暖暖掐着点等霍瑾昱回来。
她蹲在院门口青石阶上,目光一直钉在巷口。
她就想亲眼瞧瞧嫂子被揪着耳朵骂、挨巴掌的样子,这才算真解气。
结果,霍瑾昱突然撞进门来。
门板被他撞得猛地一震,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一脚踏进堂屋。
“我回家连碗热汤都捞不着?你倒好,跑大哥家蹲着去了?”
他喘着粗气,右手还攥着半截没抽完的烟卷。
霍洺荣脸黑得像锅底。
王暖暖立马挤出甜腻腻的腔调。
“哎哟,老公~我就来看看云斓姐嘛!你也知道,家属院里早传疯了,说她跟人私奔,还被人捅到上面去了!”
姜云斓猛地转头盯住她。
嚼舌根的多,可知道“举报信”这码事的,到现在没几个。
她下午才收到厂办通知,要求三日内递交情况说明。
信封上没有署名,但邮戳是本地的,字迹歪斜潦草,纸张泛黄。
内容只有一句。
姜云斓与外单位人员长期往来,行为失检。
“既然来了,就留下吃饭吧。”
她语气平平淡淡。
话音落地,她转身走向厨房。
霍洺荣一听吃饭,喉结上下一滚,肚子里咕噜直叫。
他把烟卷掐灭在窗台砖缝里。
左手摸了摸后腰,那里别着一把旧折叠刀。
天刚擦黑,霍瑾昱一脚踏进院门。
瞅见霍洺荣坐在那儿,眉头立刻拧成疙瘩。
“你来干啥?”
王暖暖抢着接话。
“我担心云斓姐,特意来宽宽心!咱俩感情多好呀!”
姜云斓慢悠悠走出来,凑近霍瑾昱耳边,声音轻得像耳语。
“刚才,王暖暖漏了嘴,说举报信的事。”
霍瑾昱眼皮都没抬,瞬间就明白了。
他往前跨了一步,伸手一把薅住霍洺荣衣领,大步往后院拽。
霍洺荣被拽得一个趔趄,凳子翻倒在地。
“举报信哪儿来的?你两口子干的好事?”
他拳头攥紧,照着肋骨就是一记狠的。
第二拳还没落下,霍洺荣张开嘴,喉咙里挤出第一声嚎叫。
能往外捅这种事的人,掰手指头都能数过来。
不是他们泄的密,还有谁?
霍瑾昱盯着他涨红的脸。
“赵芸灵亲口指认的。要么是你干的,要么是王暖暖干的。”
霍洺荣脸都扭曲了。
“王暖暖?!”
气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眼球布满血丝。
他留在这儿,是想蹭顿热饭,顺带捞点好处,再打探打探家里最近的动向。
谁成想,饭没吃上,倒先挨了顿胖揍。
这事儿一闹开,人家还能让他踏进门槛?
连门都不敢敲,更别提坐下来喝口热水。
“哥,你真不担心嫂子心早飞啦?”
他故意把话往歪里引,下巴朝霍瑾昱身后偏了偏。
“她那心啊,压根没在你身上!”
霍瑾昱却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手指搭在沙发扶手上。
“洺荣,咱家谁心里长草,你自己最清楚。”
“那天我路过,看见你嫂子死死拽着王暖暖的胳膊,一遍遍劝。‘他是好丈夫,你别犯糊涂!’可王暖暖呢?甩开就跑,直奔章杰家去了。”
“我拦不住,干脆送章杰去派出所,这事瞒着你,是怕你丢面子。”
他随手在霍洺荣脸上拍了两下,笑得挺淡。
“就算她心里惦记别人,人在我屋里,日子照过。外头野狗叫两声,还值得我搭理?”
霍洺荣早就猜到几分,可听见“王暖暖一头扎进章杰怀里”这话,血往上涌,耳膜轰鸣,太阳穴突突直跳,手背青筋暴起,指甲掐进掌心。
“你乐意戴绿帽子,我不奉陪!”
话音未落,一把薅住王暖暖后领子,拖着就走。
边走边咬牙。
“今晚不让她跪够三个钟头,我改名换姓!”
王暖暖魂都吓飞了!
“他胡说!他句句撒谎!”
霍洺荣现在这副样子,下手绝不会留情。
最近被打的次数太多,光是想到他抬手那一瞬间,骨头缝都跟着发酸,手腕旧伤隐隐作痛,背上淤青层层叠叠。
“云斓姐……救我啊!”她快崩溃了,鼻涕眼泪糊得满脸都是,十根手指死死抠进门框缝里,指甲盖翻起,指尖渗血,指腹磨破。
霍洺荣冷笑着蹲下来,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
指节咔咔响。
他今天被领导骂、被同事甩脸色、被家里催债……全堆一块儿,就等着冲她撒火。
“云斓姐——救——我——!”
她嗓子劈了叉,声音又哑又颤,像破锣刮锅底。
“咚、咚、咚。”
霍洺荣刚分神,王暖暖猛地缩到墙角,后背紧贴墙壁。
四个人齐刷刷扭头。
门口站着赵政委,身后跟着个瘦小的身影。
赵政委肩章笔挺,裤线如刀锋,双手垂在身侧,站姿纹丝不动。
那瘦小身影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一只脚拖在地面上。
“霍团。”
赵政委开口。
“请进。”
霍瑾昱点点头。
赵政委侧身让路,赵芸灵一步一晃地挪进来。
王暖暖一看她那怂样,心一下子沉到底。
她咬住下唇,舌尖尝到一丝腥甜。
坏了……她们的算盘,八成砸了。
“跪下!”
赵政委声音冷得像块铁。
赵芸灵浑身一哆嗦,噗通就磕在地上。
膝盖撞上水泥地发出闷响,她身子晃了两下才勉强稳住,双手撑地,指尖发抖。
“交代吧,干啥坏事了?”
赵政委没看她,视线直直投向霍瑾昱,语气平淡如常。
赵芸灵嘴唇直打哆嗦,脸上的肿包一跳一跳地疼。
她吸了口气,鼻腔里涌上浓重铁锈味,眼泪无声滑落。
这会儿别说耍花招,连大气都不敢喘。
“姜同志,真对不住!我脑子进水了,光听王暖暖胡咧咧几句,就信以为真,回头就冲你开炮,这事儿办得又蠢又混,我全认!钱我都带来了,家里所有存款,一分不剩,全赔给你!”
她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
“你有啥想法、有啥要求,趁现在一块儿说!我保证,以后见着你绕着走,绝不再犯糊涂!”
“求您大人大量,饶了我这一回!”
她哽了一下,后半句几乎是用气音挤出来的。
赵政委当着大伙儿的面,唰地抽下皮带,照着赵芸灵后背就是一下狠的。
皮带扣砸在肩胛骨上,发出沉闷撞击声,赵芸灵身子猛地向前一倾,又强行撑住。
霍瑾昱站在边上,眼皮都没抬一下。
第49章 日子怎么过
他左手依旧插在裤兜里,右手松松垂着。
人嘛,干了错事就得担着。
动他?
他能忍。
这笔账,他早记好了,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姜云斓反倒赶紧摆手劝。
“赵政委,别别别!芸灵同志跟我同年,才二十出头,毛还没长齐呢,教育要讲方法,别气坏了身子。她年纪小,心思浅,说话做事欠考虑,您多担待些,慢慢教,总能改过来。”
“再说了,我天天在院里忙活,买菜做饭晒被子,街坊邻居都瞅得清清楚楚,哪来的‘私奔’?纯属无中生有。我每天出门都跟霍团打招呼,回回拎着菜篮子,路上碰见李婶王叔,还帮他们捎过酱油醋,这些都有人证。”
“姑娘家名声是金贵,但赵同志肯低头、愿认错,说明心里还有原则,这比啥都强。您能当着大伙儿的面承认不对,就说明您信得过规矩,也尊重事实。”
她越是软声软语拦着,赵政委火气越往上窜。
赵芸灵瘫在地上喘不上气,连哭都抽抽噎噎时。
霍瑾昱才淡淡开了口。
“行了,这事翻篇。”
“但下次再打云斓主意,咱们法院见,我奉陪到底。”
赵政委松了手。
“我私人掏一千块,补偿姜同志,一分不少。今天下午就去银行取现,当面交到你手上。”
姜云斓点点头。
赵政委从怀里掏出个铁皮酒盒,咚一声放在桌上。
盒盖一掀。
里面码得整整齐齐。
赵芸灵全部压箱底的钱,外加他刚塞进去的一千块现金;每一张都是崭新的十元票面。
“这回,是我失职,对不起你们。”
“没事,咱本来就说好了,只要没捅破天,关起门来解决,也就是背后嚼两句闲话。”
“可真闹大了,上了军事法庭,可不是道歉赔钱就能拉倒的事儿。”
霍瑾昱语气冷硬。
“幸好云斓没离开大院一步。要是她回趟娘家,哪怕就三天,没人证、没时间线,那‘私奔’俩字砸下来,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到时候,我想保也保不住。”
赵政委低头站着,满脸羞惭。
“唉……这丫头,心窄、眼浅、做事没脑子。我连夜送她回乡下,寻个老实庄稼汉嫁了,省得在这儿惹祸!”
姜云斓没接话,只是轻轻吹了吹刚倒的热水。
赵政委唉声叹气,牵着赵芸灵走了。
霍瑾昱攥住王暖暖胳膊,转身就往家拽。
第二天一早。
姜云斓刚把烤鸡蛋糕的小炉子支好。
铁盘擦得锃亮,糖霜撒得匀匀的。
门口立马围起一圈人。
见她照常出摊,笑呵呵招呼客人,跟啥事没发生似的。
一个剪齐耳短发的嫂子脱口就问。
“姜同志,你跟霍团长处得咋样啦?”
话音刚落,周围七八双眼睛全盯过来。
姜云斓手没停,正用小铲子翻着蛋糕边,闻言略一愣。
“挺好的呀。”
她手指稳稳压着铲柄,手腕轻转,把蛋糕边缘略微焦黄的部分刮平。
短发嫂子当场笑喷。
“谁不知道你见了霍团长就跟见了灶王爷似的,眼皮都不抬一下!”
这话一出口,旁边几个大嫂立马笑闹着接茬,七嘴八舌全凑上来。
“可不是嘛!上回我撞见她俩在粮站排队,霍团长往前凑了半步,她后退一大步,鞋跟都踩进泥坑里了!”
“还有回他递糖纸包的冰棍,她接都没接,只说‘我不吃凉的’,扭头就走。”
“霍团长站在原地,手里还举着那根化了一半的冰棍,滴答滴答往下淌水。”
姜云斓脑子飞转,得赶紧扯个新话头,把火引走。
她低头抿了抿嘴,声音压低一点,拖着调子说。
“他啊……有点……太……那个了……”
“哎哟!是不是晚上把你折腾惨了?我那口子头两年,床板晃得跟摇橹似的,现在嘛……咳咳,三十五的人了,腰比煮软的面条还塌。”
“我都开始四处打听偏方了,管不管用先试!”
“老刘家媳妇托人从河北捎来的鹿茸粉,泡酒喝了三天,结果半夜蹬被子,冒虚汗。”
“不然日子怎么熬?”
“当年她也是被累得睁不开眼,白天看见他都想绕道走。”
姜云斓捂嘴一笑,肩膀微抖,就是不开口接话。
只要聊开这个,大伙注意力立马被勾跑。
果然,话题像脱缰野马,“嗖”地冲进屋里拉上帘子的地方去了。
有人压低嗓门问。
“那霍团长……身子骨真那么结实?”
有人接道。
“听说他天天五点起床练拳,扛两百斤麻袋跑三里地,回来还能单手劈砖。”
还有人笑着摆手。
“别瞎猜,等孩子生下来,你们就知道他到底顶不顶用了。”
姜云斓本来是装害羞,结果越听越烫,耳朵根都烧起来了。
“哎哎,咱小点声儿!”
她终于招架不住,红着脸提醒。
“这儿又没小姑娘在,怕啥?”
嫂子摆摆手,满不在乎。
姜云斓小声嘀咕。
“我……我才……啊。”
她说完就低下头,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蓝布鞋尖,脚趾无意识地蜷了蜷。
短发嫂子一拍大腿。
“对啊!那你咋还没怀上?莫非……你躲着他,不是嫌他太猛,是嫌他……不顶用?”
人群“呼啦”围得更紧,眼里闪着光,等听下文。
姜云斓额头冒细汗,刚想开口解释几句,刘春华从旁边端着搪瓷缸子凑过来,缸子里的热水冒着微微热气,她一边吹了吹缸口,一边笑着赶人。
“去去去,一群碎嘴婆娘啥都敢讲,人家还是刚过门的黄花闺女呢!”
她话音刚落,几个嫂子就互相推搡着笑起来。
闹腾完,短发嫂子悄悄往姜云斓跟前凑了凑,左右扫了一眼。
见没人盯着这边,才压低嗓子说。
“咱们背地嚼舌头归嚼舌头,心里都门儿清,私奔?纯属扯淡!这家属院里头,就没有捂得住的秘密。”
“你跟霍团虽说不怎么热乎,可人天天在屋里待着啊。”
“跟咱们几个也没啥交情,但听说你是被家里硬塞进来的,心里别扭点,谁都能理解。”
“别老琢磨外头那些碎嘴子,踏实跟霍团过日子才是正经事。”
她这话一出口,旁边几个嫂子立刻附和着点头,有人还顺手把姜云斓散在肩头的一缕头发往耳后掖了掖。
第50章 红烧肉
“哎哟,你们咋还扯这个?人家两口子最近甜得像蜜糖,准是哪个眼红的,在背后搅浑水!”
“我亲眼瞧见姜同志提着暖水瓶去送霍团,那眼神黏糊糊的,又娇又软,看得我这把老骨头都酥了!”
“就是!人家关起门过自己的小日子,轮得到外人指手画脚?”
“八成是嚼舌根的坏心眼儿,你多留个心眼儿就对了。”
……
姜云斓脸蛋微红,低头摆弄衣角,装作不好意思的样子,又压低声音补了句。
“可我们俩好好的,碍着谁啦?”
“谁会盯着别人家床头话听?”
“还专门编排?”
问题抛出去,没等她开口,大家心里早翻腾开了。
“哎哟,熟啦!可以出炉咯!”
姜云斓笑盈盈地喊,手里竹夹稳稳夹起一块刚出炉的蛋糕,轻轻一掰,酥皮簌簌掉渣,露出里面绵密微颤的蛋芯。
话音刚落,人群立马炸开欢笑声。
单个卖都要三毛钱呢!
不占这便宜,脑子才进了水。
这话一出口,几个年轻媳妇就笑着应和,说谁要是推辞就是跟自个儿过不去。
不到晌午,两炉鸡蛋糕全扫光了。
最后一点碎屑都被抢着买了去。
连烤盘边沿粘着的焦糖壳都被人用手指刮下来含进嘴里。
姜云斓乐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
她数完最后一把零钱,指尖沾着点面粉,干脆在围裙上擦了擦,又抬手拢了拢额前被汗湿的碎发。
来吧来吧,风浪越大,我捞得越欢!
她把铜钱倒进粗布袋里晃了晃,哗啦作响。
只要兜里鼓、灶上香,听几句酸溜溜的话。
算得了啥?
她抬眼扫过院门口几个指指点点的背影,只当是风过耳,半点没停下手里的活计。
中午。
姜云斓一边哼着小调,一边往砂锅里浇酱油。
新琢磨的红烧肉做法,想着试试鲜不鲜。
她先用冷水浸透五花肉,再焯一遍去腥。
接着用冰糖炒出琥珀色糖色,最后才把肉块裹匀了放进去慢炖。
霍瑾昱刚踏进家属院大门,就觉着四周目光嗖嗖地往身上扎。
“霍团!刚才有嫂子跟我嘀咕你,说话吞吞吐吐的……要不,我给你引荐个老郎中?专治‘力不从心’那一类的老毛病,灵得很!”
那人说完还压低嗓子,凑近了半步。
“听哥一句劝,身子骨的事,别捂着藏着,早调理早安心!”
另一人接过话头。
“万一哪天姜同志真想通了,要跟你散伙,你哭都没地儿哭去!”
李卫国拍着他肩膀。
“我懂你。”
满腹冤屈,无处申辩!
他心里清楚得很。
昨儿夜里,老婆还抱着他胳膊哼哼唧唧不肯撒手呢!
她睡着后呼吸均匀,手指还缠着他小指,掌心温热。
可这种事儿,能往外抖吗?
他脚步顿了一下,抬眼望见自家窗台上晾着的两双布鞋,一双大,一双小。
不能。
他干脆闭嘴,认下这些荒唐话。
抬手一挥。
“你先去治!我等着听疗效!”
其实他早猜到了。
大院里传疯了的私奔传言,让大伙儿自动脑补出一出丈夫没用,逼走媳妇的苦情戏。
解释?
越描越黑。
不如扛下来。
男人受点委屈不算啥,总比让大家继续拿姜同志当谈资强。
真要伤着她,他第一个舍不得。
霍瑾昱推开自家小院门。
刚拐进灶房门口,脚步一下停住。
“瞅啥呢?”
霍瑾昱随口问。
姜云斓这才回过神,仰起脸,眼睛弯成两枚小月牙。
“在翻《毛选》,越琢磨越觉得有劲儿!”
她前两天刚把整套书啃完。
光是划线的句子就记了一大本。
“一拳先把门砸开,后头就没人敢往里挤了”。
姜云斓轻轻合上书页,声音暖暖的。
“这些话听着糙,可句句都落进我心坎里。”
搁以前刚穿越那会儿,她就是个土生土长的农村丫头,摸本书都得踮脚借。
现在书读多了才明白,世上压根儿没什幺姓“拓尔思夫基”的春天。
可这些实实在在的道理,真能帮人把路走稳、把心踏实。
霍瑾昱嘴角往上一挑。
“嗯,多翻翻书,挺好。”
心里却补了句。
只要不看那些花里胡哨写情话的闲书就行。
“姜同志,我也打算多学点。”
他暗想。
她眼里有光的时候,都是对着书本、对着字纸堆。
那他就多泡图书馆,多记笔记,一点点把自己也染上点墨香。
也许日子就能这样安安稳稳地往下奔。
直到现在,他也没法断定。
她心里那根“离婚”的弦,到底松没松。
他不敢问,也不想逼。
有时候,糊里糊涂地过,反倒更熨帖。
眼下私奔这摊子事儿,总算彻底掀过去了。
她手头宽裕,自己还搭起了小买卖,活脱脱亮得晃眼。
姜云斓偏头一瞥,发现霍瑾昱正望着远处出神。
这次他处理私奔的事儿,真让她刮目相看。
外头传得飞起,他连家门都没踹一下,更没冲她甩脸色。
赵政委带着赵芸灵火速登门赔礼,八成是他暗中推了一把。
可人家半个“帮了你”的字都没吐。
姜云斓往前蹭了蹭,凑过去,在他脸上“啾”了一下。
“谢啦,老公~”她挨着他坐下,“是我脑子发热,被人几句哄就迷了方向。”
“这回闹得满城风雨,你替我扛了不少白眼吧?”
“对不起啊,老公。”
她握住他的手。
“今晚……我听你的,行不行?”
她压低声音,尾音微微上扬。
霍瑾昱喉头一紧,呼吸差点卡住。
“不用。”
嘴上挡着,身子却悄悄绷紧了。
“霍同志,真不要?”
姜云斓一掀围裙,直起身,微微歪着头看他。
霍瑾昱正蹲在灶台前烧火。
嗓子发干。
“不,要。”
姜云斓眨眨眼,有点意外。
“红烧肉出锅咯!”
她往灶里塞了把干柴,酱汁正咕嘟咕嘟收浓。
霍瑾昱麻利地把肉盛进粗瓷大碗里,顺手又炒了个清脆的空心菜。
“开饭。”
他招呼一声。
那盘肉摆在桌上,油光锃亮,肥瘦相间,酱汁缓缓淌下。
姜云斓夹起一块肉,筷子尖轻轻一碰,颤巍巍地晃了两下。
“肥而不腻,抿嘴就化!”
她由衷感叹,给自己扒拉了两大碗米饭。
米粒晶莹饱满,沾上一点肉汁,入口软糯微甜。
她咀嚼得很慢。
第51章 大出血
筷子停顿两次,又夹起第三块,咬下去时听见轻微的咔嚓声。
摸着圆鼓鼓的肚子,唉声叹气。
“说好今晚吃七分饱的……”
她呼出一口气,肩膀塌下来,身子往椅背靠得更深些。
只好改喝汤,一小口一小口啜着。
等她放下筷子,霍瑾昱立马把整盘红烧肉拨进自己搪瓷缸里,埋头猛造。
三下五除二扫得一干二净。
最后一块肉塞进嘴里,他没立刻嚼,含着抬眼看了她一下。
目光短暂停留半秒,随即垂下,继续吞咽。
“霍同志,你这捧场劲儿,够意思!”
她胳膊支在桌上,手掌托着半边脸颊,歪头笑看他。
声音轻快,尾音往上扬,带着点俏皮的试探。
她笑嘻嘻地把汤碗往他手边推了推。
夸完才反应过来,夸早了。
笑容僵在嘴角,没来得及收回。
她忽然想起他中午坐在桌角的样子,脊背挺得笔直,嘴唇抿成一条线。
当时他盯着窗外,一句话没接,连筷子都没动一下。
白天那个一口咬定“不要”的霍瑾昱,夜里全忘光了。
起身时带倒了凳脚,他也没扶,径直朝床铺走去。
姜云斓洗完澡,心想他既然拒了,估摸着今晚要老实些。
就往床上一躺,盯着墙上糊的旧报纸出神。
她伸手比划了一下,指尖离那抹白痕还有半尺远。
后腰突然被一只大手搂住。
她浑身一僵。
她装睡,闭着眼。
下一秒,下巴被指尖托起,微微往后掰。
下颌关节轻微弹动。
手掌盖住了她的眼睛,世界一下子黑下来。
“别睁眼。”
他声音压得低,冷得像井水。
说话时下颌绷紧,喉结抵着她后颈。
她不舒服,轻轻扭了下脖子,手腕刚动,下巴就被捏得更紧。
一想到他白天那副硬气样,姜云斓张嘴,照着他虎口狠狠咬了下去。
霍瑾昱疼得皱眉,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牙关咬得紧紧的,手却死死攥着不撒。
姜云斓假模假样扭了两下身子,手腕被扣得生疼,腰背被迫贴着他胸膛。
她眼圈红红地转过头,声音细细暖暖的,还带着点颤音。
“霍同志,我晓得,以前我老欺负你、对你横鼻子竖眼的,你心里肯定气我,烦我,所以中午我才找你说话,你连着推了我两回。”
“真没事儿,你别硬撑着陪我演戏,我不怪你。”
霍瑾昱呼吸一下子慢了下来,胸口起伏顿住。
姜云斓眼睛湿漉漉的,嗓音轻,却绷着一股子倔劲,直勾勾盯着他看。
霍瑾昱手指一松,下意识放开了她的手腕。
话没过脑子就冒了出来。
“不难受,真喜欢。”
姜云斓眼眶还红着,伸手揪住他短短的寸头,用力往下一拽。
第二天一早。
姜云斓还在迷糊,就听见门板被砸得哐哐响。
“哥!哥啊!”
霍洺荣的声音劈了叉,又尖又抖,带着哭腔。
她一个激灵醒了,发现自己正蜷在霍瑾昱怀里,脑袋枕着他胳膊,后颈贴着他温热的锁骨。
“你再眯会儿,我出去瞧瞧。”
霍瑾昱说。
他坐起来,站在窗边应了一声,随手套了件背心去开门。
“出啥事了?”
霍洺荣怀里抱着王暖暖,脸白得像张纸,嘴唇直哆嗦。
“暖暖大出血,人昏过去了!”
昨晚上他回家,抄起靠在门边的扫帚,朝王暖暖背上狠狠抽了三下。
他边打边吼。
“以后少拿眼睛瞟大哥大嫂!咱还指着人家吃饭呢!惹毛了,以后碗里连口汤都没得喝!”
吼完又补了一脚,踹在她小腿外侧。
她蜷着身子往墙角缩,没敢哭出声。
这事他早盘算过三遍。
霍瑾昱手里攥着粮票、布票、油票,还有年底分的半扇猪。
要是真断了往来,明年开春连双胶鞋都买不起。
再说,最近打上瘾了,哪天听不见她闷着声哼唧,他还真有点睡不着。
他躺床上数过,连续五晚没听见那点动静。
第三天眼皮就发沉,第四天头一沾枕头就醒,第五天干脆坐到天亮。
谁知道,打完她捂着肚子直喊疼。
一只手死死按在小腹下方,另一只手抓着床沿。
霍洺荣当时就翻白眼。
装!
肯定是装!
他下手有数得很,疼是真疼,伤?
他才舍不得花那冤枉钱治呢。
现在兜比脸还干净,裤兜里连两毛硬币都掏不出。
所以夜里她哼唧,他直接甩脸子,支了块门板,在地上将就眯了。
门板硌得后背生疼,他翻了三次身。
最后拿棉袄裹住脑袋,堵住那点细碎的呻吟。
结果今早要上班。
照例等着王暖暖起灶做饭,结果厨房没动静,屋里也没动静。
他抹了把脸,趿拉着鞋走到床边,抬脚踢了床沿一下,人还是不动。
他蹲下去伸手捏她手腕,脉搏跳得快,但软绵绵的。
凑近一看。
人翻着白眼,嘴唇发青,底下被褥全泡在血里。
血色暗红,已经渗进褥子底层,边缘凝成褐黑色。
霍瑾昱脸色唰地变了。
“到底咋回事?”
霍洺荣张了张嘴,脖子一梗,没敢说。
喉结上下滑动两下,牙关咬紧,下巴绷出硬线。
霍瑾昱长长呼出一口气,压低声音说。
“你让后娘赶紧跟上,这情况得送医院,我让哨兵开车送你们过去。”
话音刚落,他转身就往外走,顺手抄起门后的军绿色挎包。
霍洺荣心里直犯嘀咕。
晦气!
真晦气!
随随便便推一下就哗哗流血?
扯淡吧!
他盯着地上那滩血,越看越不对劲。
量太大,颜色太深,还带股铁锈味。
姜云斓在屋里听见了,刚掀门帘要出来,霍瑾昱伸手一拦。
“别露面,免得吓着你,这事交给我就行。”
她手指停在粗布门帘边缘,指尖微顿,没再掀。
“嗯。”
她点点头,没多问。
霍瑾昱利落地安排好吉普车的事儿,顺手煎了张葱油蛋饼,又在煤炉上搁好小锅熬粥,才走到窗边,冲她交代清楚。
“我去出操,你就在家待着,甭管他们那摊子事。”
姜云斓应了一声。
她可不插手,只等着看戏。
快到中午时,霍洺荣黑着一张脸晃进来。
他瞅见姜云斓,硬生生把嘴角往上扯了扯,挤出点笑。
“嫂子,暖暖这是小产大出血,医生讲了,怀了三个月,是个男孩。”
“拖久了,以后怕是怀不上了,十有八九断根儿。”
第52章 什么东西
“药费十块钱,补身子用的。家里现在一分不剩,想跟你借个十块,下个月发了工资立马还。”
其实他根本不想管。
别人生娃坐月子都没花几个钱。
她倒好,一滑胎就得进医院、掏腰包?
借了还得还,下个月吃糠咽菜?
姜云斓也压根懒得搭理。
她当初流产,连躺床的地方都没有,更别说住院打针。
王暖暖算计她掉孩子的时候,哪想过自己也有今天?
“真的一辈子都不能生了?”
姜云斓盯着他问。
要不是在部队家属院,霍瑾昱还在旁边站着,她当场就把钱扣下了。
“可不是嘛,烦死了!”
霍洺荣嘟囔,声音压得低,手攥着裤缝,指节泛白。
姜云斓抽出一张崭新的十元票子递过去,纸币边缘还带着油墨味。
她脸色冷得像结了霜。
“早还!你俩这样对我,要不是冲着霍瑾昱面子,我巴不得睁眼看着你们俩活活饿死!”
霍洺荣脸上一阵烧,接了钱,低头转身就走。
刘春华刚进门,正撞上霍洺荣攥着钱往外跑,立马嚷起来。
“出事就知道找大哥,平时当仇人躲着?啥人啊!”
姜云斓没吭声。
她在琢磨,王暖暖听说自己再也不能生娃了,脸上会是什么样?
八成能笑出眼泪来。
“咱卖咱的鸡蛋糕,他们的事,咱不掺和。”
她说。
结果话音还没落,杨长琴红着眼睛冲了进来,头发散了半边。
“老大媳妇!暖暖怀孕的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是不是你故意下手的?!”
她那个乖孙啊,医生都说,长大准是个小帅哥!
姜云斓笑了一下。
手还真有点痒了,好久没活动筋骨了。
本来就不情不愿借了十块钱,她还非要往刀口上撞?
“杨长琴,”姜云斓慢悠悠开口,“我是不是警告过你,见你一次,扇你一次?”
“可不是嘛,烦死了!”
霍洺荣嘟囔,手攥着裤缝。
姜云斓抽出一张十元票子递过去。
“早还!你俩这样对我,要不是冲着霍瑾昱面子,我巴不得睁眼看着你们俩活活饿死!”
霍洺荣接了钱,低头转身就走。
刘春华刚进门,正撞上霍洺荣攥着钱往外跑,立马嚷起来。
“出事就知道找大哥,平时当仇人躲着?啥人啊!”
姜云斓没吭声。
“咱卖咱的鸡蛋糕,他们的事,咱不掺和。”
话音未落,杨长琴红着眼冲进来,手指几乎戳到她鼻尖。
“老大媳妇!暖暖怀孕的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是不是你故意下手的?!”
姜云斓笑了一下。
“杨长琴,”她慢悠悠开口,“我是不是警告过你——见你一次,扇你一次?”
她抓起炉边铁棍,抡圆了砸过去。
“还敢找上门?”
“咚、咚”,杨长琴龇牙咧嘴往后蹦,脚后跟绊在门槛上晃了两晃。
“反正就是你!挑拨人家两口子吵架!”
她伸手去拽姜云斓衣袖,指尖还没碰到,就被对方侧身避开。
刘春华横在姜云斓前头,右手摸到门框上的扫帚柄。
杨长琴踮着脚直嚷嚷。
“我当年就一件破棉袄!把里头棉花全掏出来,给霍瑾昱缝成小棉衣!针线都是我咬断的!没我,他早冻死了!我不管!你今儿必须给我一百块!”
刘春华跳起来。
“一百块?你当银行开你家炕头上呢?”
她掏出个蓝布包,里面是几张零票。
姜云斓伸手按住刘春华胳膊,抬手把铁棍举过头顶,棍尖对着杨长琴鼻梁中间。
“再不滚,下一棍照脸招呼。”
她手臂悬停三秒。
杨长琴扑来,姜云斓一闪身躲开,铁棍“梆梆梆”三下砸在她背上。
杨长琴踉跄半步,疼得吸气抽搐。
姜云斓扯乱衣领,露出锁骨下方几道红痕,抓乱头发,边抹眼泪边往外冲。
“救命啊——!”
“后娘要打死我啦——!”
“呜哇……呜呜……”
她一头扎进旁边一个嫂子怀里,手指死死攥住对方褂子下摆。
杨长琴追出来,左胳膊挂着半截断扫帚柄,右手指甲缝里嵌着几丝姜云斓的碎发。
几个嫂子围上去,胳膊挽胳膊挡住。
“干啥?发疯呐?”
杨长琴仰天嚎了一嗓子,铆足劲儿一头撞过来。
刘春华左手扶住小腹,右手掐住腰侧,抬腿一脚踹在杨长琴膝盖窝。
杨长琴扑通跪倒,膝盖砸在地上,歪倒在地,哼都哼不出声。
刘春华一步跨过去,把姜云斓牢牢护在身后,厉声道。
“嘴巴放尊重点!”
地上那人蜷成一团,嘴唇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姜云斓声音又轻又颤。
“妈,我知道霍瑾昱不是您亲生的,您看他哪儿都不顺眼。可这回弟妹流产住院,我们前前后后掏了十块钱啊!”
“那到底是小叔子的媳妇,总不能啥事都靠大伯哥垫钱吧?”
“您就算拿刀架我脖子上,霍瑾昱也不能替别人养老婆啊!”
几个嫂子围上来。
“可不是嘛!霍团长每月给您十块养老钱,够您缝七八件新棉袄了!您偏心小儿子,不爱大儿子,咱管不着;可人家霍团刚出差走,您转头就上门欺负他媳妇,这算哪门子道理?”
“这姑娘性子软,好说话!我们可不吃这套!”
“再敢瞎搅和,当场把你请出去!”
杨长琴脖子一梗就嚷。
“我是他妈!我打死她又怎样?!”
话音还没落,一串脏字噼里啪啦往外喷。
刘春华两手往胯上一卡,张嘴就是一声炸雷。
“滚蛋!”
“下次踏进家属院大门,见一回揍一回!”
“什么东西!”
几个嫂子连推带搡,直接把杨长琴轰出了院门。
姜云斓低头小声叹气。
“唉……后妈不疼前头的孩子,咱们也能懂。可喊打喊杀的,也太过了吧?我光是听着,心都揪起来,霍同志小时候得多难熬啊,怪不得现在瘦条条的,肩都塌着……”
“可不是!我家那口子以前跟霍团一个班,说过他刚参军时,瘦得肋骨根根分明,招兵站一看直摇头。‘这身板,扛枪都晃荡,回去养两年再说!’”
第53章 老公救我
“体检差点没过。”
“后来是老首长看不过眼,硬把他留在炊事班喝粥养着,每天三顿热乎的稀饭配咸菜,外加两个煮鸡蛋,一个月胖了三斤,才算勉强达标。”
“听说进部队才半年,窜高了一大截,头发都密实了,您说,以前得饿成啥样?”
姜云斓愣住了,睫毛还挂着泪珠,手不自觉攥紧。
“那以后,我罩着他!”
“杨长琴再来?我第一个冲上去把她轰出去!”
刘春华拍拍她肩膀,爽快一笑。
“对喽!轰出去就完事!瞅她刚才瞪你的那副德行,光看着就让人后脊梁发凉!”
姜云斓揉了揉眉心,声音暖暖的。
“唉,谁家还没点扯不清的糟心事啊?好在有你们这些街坊搭把手,真不知道咋谢才好,今儿鸡蛋糕,多塞一个,白送!”
大伙儿:!!!真·白送?
一个个眼睛都亮了。
“你别怕!下回你婆婆再甩脸子、使绊子,你就站门口吆喝一声,我们拎着扫帚就到!”
姜云斓垂下眼,嘴角勉强扯了扯,却没笑出来。
“我总想着,她是长辈,得敬着、让着……结果呢?人家巴不得我倒下去,再起不来。”
“那还客气啥?以后她当她长辈,我当我的路人,图个耳根清净,心也不疼了。”
话刚说完,她抬手抹了把脸,指尖还沾着两颗泪珠。
“唉,到底还是个孩子啊。”
刘春华轻声嘀咕。
几个嫂子赶紧把她往屋里扶,边走边你一句我一句出招。
“找居委会!开证明!”
“去镇上拍片子,留证据!”
“她再闹,你就报警,说她骚扰!”
姜云斓点头听着,嘴上应着嗯嗯,心里却盘算开了。
杨长琴那副盯梢的架势,不给她整点活干,怕是天天蹲墙根数她卖了几块蛋糕。
她每天早上六点就蹲在巷口槐树后头,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院门。
老鼠打洞还知道换地方。
她倒好,专盯着她兜里这点碎银子。
不行,得动动手脚。
她鼻子忽然一耸,烤箱香直往鼻子里钻。
“哎哟,熟啦!”
她掀开铁皮盖子。
热气裹着焦糖与蛋奶味猛地冲出来,扑在脸上烫得一缩。
香味一飘出去,小院门口立马冒出七八个毛头小孩,攥着皱巴巴的毛票就往里挤。
这鸡蛋糕,全镇就她一家卖。
又香又饱肚,还不齁甜,早八晚五刚出炉就光盘。
排在最前的瘦高男孩一口气买了三块。
数钱时她哼着小调,一边听大伙讲自家婆婆怎么掀锅盖、摔碗筷,一边暗自拍大腿庆幸。
还好霍瑾昱那个妈是后妈。
姜云斓听着,手指拨着算盘珠子,啪嗒啪嗒响。
要是亲妈……她怕自己三天就得跪着求饶。
她甚至不敢想那场面。
端茶递水要跪着送,说话声音大点要低头噤声。
她忽地愣住。
霍瑾昱这个人,她其实根本不算熟。
书里写的那些,都是别人挑着写的人设。
他母亲如何跋扈,他父亲如何沉默,他如何被迫退学……
可人哪能是一页纸就能写完的?
血肉是热的,心思是活的。
哪能靠几行字就盖棺定论?
他夜里会不会也睁着眼听屋顶漏雨?
听见杨长琴骂人时,手指会不会悄悄攥紧又松开?
想到这儿,她胸口像被轻轻按了一下。
*
中午刚过,王暖暖就被搀出院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护士递来一张单子,字迹潦草,只写了小产二字,。
面一行小字写着“胚胎已成形,男婴”。
医生说了,小产,掉的是个成形的小男娃。
本该躺三天,吊点营养液养养元气。
霍洺荣只撂下一句。
“怀了都不知道的糊涂蛋,吊啥吊?回家煮俩蛋,磕碜不死你。”
他站得离病床三步远,连床沿都没靠近。
他眼神越来越冷,看她像看件坏掉的家具。
一进家门,杨长琴就把儿子拽进屋问个底朝天。
“生不了是啥意思?”
“子宫伤透了,修不好。”
母子对答不过三句。
杨长琴脑子嗡一声,天都歪了。
她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胸口像被石头压住,一口气提不上来。
“娶媳妇干啥用的?不就是传宗接代?不能生,留她过年吗?!”
她嗓音劈了叉,嘶哑尖利。
本来还琢磨。
流一个不怕,年纪轻,养一养,下回再怀。
谁知兜头一盆冰水。
这辈子,再没机会抱孙子了。
手里的红糖蛋茶,哐当一声砸在地上,蛋花混着汤汁溅了一地。
她没低头看,眼睛死死盯住王暖暖的脸。
“吃?你也配吃?给我起来刷马桶!扫院子!现在就去!”
王暖暖这才听懂,自己身子毁了,以后……再也怀不上了。
“啥?!”
她猛地抬头,眼珠子瞪得发直。
“霍洺荣你个挨千刀的!要不是你那一巴掌,我能滑胎?我能断子绝孙?!”
“这娃多省心啊,胎都坐稳了,愣是一回没折腾我。”
她眼眶发热,视线模糊,却死死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都怪你!”
她忽然爆发出一声哭喊。
王暖暖咬着牙,脸都扭变形了,扑上去就往霍洺荣脸上挠。
她刚流了一大摊血,脸色蜡黄。
手才刚抬起来,脑袋就嗡嗡直响,眼前发黑。
她伸手想撑地。
可手臂使不上力,只能任由身子往下坠。
“好啊你王暖暖,敢动我儿子?”
杨长琴今儿在家属院被人推搡了一顿,火气早压不住了。
眼见王暖暖还敢动手,蹭一下就炸了。
一把揪住她衣领就往下按。
王暖暖个子小、身子虚,被她死死摁在地上。
她张着嘴想吸气,可肺里像塞满了棉絮,越喘越堵。
本来就虚得打晃,这会儿连喊都喊不响。
声音细弱,断断续续。
她拼命歪过头,朝旁边喊:“老公……快拉我一把……救救我……”
杨长琴听见了,扭头瞅了眼霍洺荣。
他垂着眼,两手插兜,一动不动。
她心里更有底了,巴掌抡得更狠,
左右开弓,啪啪作响。
“行了行了,打坏了还得赔钱!”
霍江黑着脸吼了一嗓子。
他真烦透了,这三个玩意儿天天找大儿子麻烦。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霍瑾昱要是真那么好拿捏,能扛着枪一路打成团长?
以前是图个耳根清净,十块钱打发走就完事。
第54章 当面说清楚
现在人结婚了,媳妇儿进门了,护着老婆天经地义。
谁敢动他女人一根头发,那就是不给他霍瑾昱脸!
“吵什么吵?鸡飞狗跳的,家里养了个扫把星!”
霍江越说越上火。
话音还没落。
外头忽然噼里啪啦一阵乱响!
只见霍瑾昱拎着铁锨跨进门槛。
“霍瑾昱!你疯啦?!”
霍江差点跳脚。
那些锅碗瓢盆,是他省吃俭用、攒票换来的,刚买齐没几天!
霍瑾昱眼皮都没抬一下,嗓音又低又沉。
“我早撂过话,我不在家,谁动我老婆,我就砸光你屋里所有东西。”
他是真怒了。
刚踏进村口,路上就有人拉他袖子。
“快回去看看吧,你后妈带人冲进去了,说要弄死你媳妇!”
还有人补一句。
“那小姑娘多文静啊,缩在墙角直掉泪,想反抗又不敢,活活被逼成个小可怜。”
霍瑾昱当场就红了眼。
他知道姜云斓不是软柿子。
可心疼这回事,哪轮得到道理讲?
他自己都舍不得碰她一下,轮得到别人下狠手?
越想越气,他抬脚就把院子里的旧木凳踹翻了。
铁锨抡起来,锅盖飞、瓷碗碎……
不光是锅碗瓢盆,连瘸腿的桌子、散架的板凳,全砸得稀烂。
“霍洺荣,滚出来。”
一声冷得掉渣的低喝砸进屋。
霍洺荣缩着脖子,颤巍巍地把脑袋探了出来。
他刚睡醒,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角。
“哥,找我有啥急事啊?”
昨儿才刚碰过面,今儿又喊我,真不嫌累得慌?
他心里嘀咕,喉咙发干,连咽口水都小心放轻了动作。
霍瑾昱二话不说,大步流星冲过来。
胳膊一伸就把他拽出屋门,顺手按在院里青砖地上。
抬腿就踩住他小臂,拳脚跟雨点似的往下砸。
“你妈再敢朝我媳妇甩脸子,我立马让她儿子躺三个月!”
霍洺荣疼得直抽气,双手死死护住脸。
“轻点!脸不能毁!我明早还得去厂里报到呢!”
这一顿折腾下来,家里锅碗瓢盆全碎了。
霍瑾昱拍拍裤腿上的灰,转身就走。
剩下霍家人全傻在原地,你瞅我、我瞅你,谁也不敢往前凑一步。
霍洺荣躺在地上哼唧,没人扶。
“爽了?”
霍江斜着眼,声音又冷又酸。
杨长琴瘫坐在满地碎瓷片和翻倒的板凳中间,拍着大腿嚎得震天响。
“这日子还咋过?哪来的钱买新家具啊?”
“霍江!你那个赔钱货儿子打上门来,你就光杵着看?”
她猛地抬头,头发散乱。
“人家男人知道护老婆,你倒好,张嘴就是冷嘲热讽。”
她声音陡然拔高。
“窝囊废一个!顶个屁用!”
她抄起地上半截凳腿,用力摔向地面。
“我当初真是脑子进水才嫁给你!还给你生儿子!你拿什么回报我?就拿今天这堆烂摊子?”
家被砸得不成样,小娇儿挨打得直哼哼。
孩子蜷在墙角,抱紧膝盖,嘴角乌青。
这哪是日子,这是要她的命!
她盯着地上那一滩混着灰的血水,眼睛眨也不眨。
霍江冷笑一声。
“你行你上啊?光会放马后炮,刚才人抡拳头时,你喊一声试试?”
他终于迈下门槛,鞋底踩过一块碎碗片。
*
先别管霍家那边鸡飞狗跳。
霍瑾昱回到自家小院,心口像压了块石头。
他牵起姜云斓的手,仔仔细细看了好几遍,。
“没伤着吧?”
他眼下乌青一片,眼白里布着细密血丝。
“对不住。”
姜云斓一愣,抬头看他。
眉头皱着,眼窝深陷,额角还带着未干的汗。
“咋啦咋啦?”
她以为他在部队受了排挤,语气急切,手已经按上他手臂。
“是不是谁为难你了?”
一把抱住他窄腰,手在他后背轻轻拍两下。
“总觉得……你跟着我,净吃苦头。”
他不是她梦里那种光鲜体面的男人,家里乱成一锅粥,没人给他撑腰,没人说句暖心话。
欺负他,他忍得住。
可为啥非要拉上姜同志?
姜云斓踮起脚尖,仰头看他。
他睫毛密而长,垂下来时,遮住了眼里一半光。
剩下那一半,全是蔫蔫的委屈。
“霍同志,你真的很好。”
她语气特别认真,一字一顿。
天天被家人贬低的人,容易把我不配三个字刻进骨头缝里。
霍瑾昱抿着嘴,一言不发。
姜云斓掰开他手指,一只只捏着玩,拇指轻轻揉他指节,笑着叹气。
“以前一提‘私奔’俩字,我就想绕道跑。”
这事儿没法聊,一开口就像撕伤口。
血珠刚冒出来,还没凝,又被人狠狠按回去。
“但现在,我想跟你好好说清楚。”
她目光沉静。
“我爸妈都在世,可我是在傅家长大的。那种寄人篱下的滋味,夜里不敢哭出声的憋屈,盼着有人多看我一眼的可怜劲儿……只有我自己心里清楚。”
“等后来终于回了家,结果进门一看,屋里没我睡的地方。”
“我啊,向来是哪儿有空床,就往哪儿钻。”
“这屋子,我待着跟外人一样。
连鞋柜里那双拖鞋,都是去年换的旧款。
沙发扶手上搭着哥的西装外套。
门缝底下透出的光,照不到我脚边一寸地。”
“所以老惦记小时候那点暖和劲儿。冬天围炉烤红薯,母亲把最大的那块掰成两半,先塞进我手里。父亲骑自行车送我去镇上读书,后座垫高了一截。那时候家里穷,可炉火是热的,话是温的,连骂人的话都带着喘气的热乎气。”
“随便扒拉个模板,文气点儿、白白净净的男生吧。
照片翻到第三页,指尖停在一张穿白衬衫、戴细框眼镜的脸。
“自己家?早没我落脚的地儿了。家里那张床,永远轮不到我睡,我寻思来寻思去,干脆点头答应结婚算了,能硬推我进婚礼,当然也能硬塞个人给我过日子。可我又不是木头疙瘩,心里有火有水有委屈,哪能由着别人拨来弄去?”
“我死心眼儿地信了王暖暖。她第一次约我在咖啡馆见面,点了两杯热拿铁,自己那杯加双份糖。她说她也逃过婚,也恨过亲人,也曾在凌晨三点蹲在便利店门口哭。”
“她嘴上没一句实话,但肯哄我,肯陪我演。演到后来,我几乎忘了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与其说是跟着章杰跑路,不如说是接过了王暖暖递来的另一条活路。”
第55章 真有意思
姜云斓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
霍瑾昱弯下腰,一把将她拢进怀里。
“对不起,我给不了你要的。”
她头一回敞开心窝子。
哪怕只掀开一条缝,他也愣是接不住话。
她……本来是想往上爬,想喘口气的。
“你安心养胎,等娃落地、你身子养结实了,我立马搬走,房啊钱啊,全留给你。”
霍瑾昱轻轻在她额头印了个吻。
他自己这滩浑水,哪敢泼她一身?
姜云斓僵在那儿,像被雷劈中了一样。
行。
真行。
她记死了。
后槽牙咬得咯咯响,差点崩了。
“霍瑾昱!你真是个大傻帽!!!”
她脸上的表情瞬间抽空,空茫茫地站在原地。
那天相亲,她一对上霍瑾昱的眼睛,心就猛地一跳。
太烫了。
表面看着稳当,可那眼神像带着钩子,又狠又准。
那种生龙活虎、认准目标就往前冲的势头,恰恰是她这辈子都没攒够的底气。
人嘛,越缺什么,就越盯着什么看。
姜云斓深吸两口气,才把翻腾的火气压下去。
“开饭!”
他出门打架前,她早把饭菜热好了。
霍瑾昱见她脸色不对,一下子慌了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
“姜同志……”
“嘘,别出声。”
她一屁股坐到桌边,端起碗就开始扒拉米饭。
不吃饱咋有力气养娃?
可也不能撑圆了肚子,不然生的时候遭罪。
她抬眼瞄了瞄对面那个坐立不安的男人,忽然就气不起来了。
“吃你的饭。”
“哦。”
霍瑾昱迟疑着,夹了一片土豆放进她碗里。
姜云斓没吭气,低头拈起来,慢慢嚼完了。
她腮帮子一鼓一鼓,霍瑾昱眼尾都弯起来了。
吃就对了嘛!
正夹着菜呢,门口晃进来一个穿军装的。
“云斓,开饭啦?”
姜云斓一抬头,立马笑开。
“来啦?快坐,碗在橱柜第二格!”
傅宴声也不含糊,卷起袖子直奔厨房,舀满一碗饭就开干。
“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三口两口扒拉下去,才喘匀气。
他喉结上下滚动两下,胸口起伏渐渐平缓。
“杨经理托我捎个话:鸡蛋糕啥时候能走量?你得抽空去镇上碰个头,把合作细节捋清楚。”
傅宴声说话时抬眼扫了一圈。
姜云斓眼睛刷地亮了。
“行啊!下午我就动身!”
她歪头一笑。
“谈妥了,你就是第一个分红的人。”
她嘴角扬起,眉梢轻挑。
傅宴声没推,也咧嘴乐。
“成,以后我可全靠云斓投喂啦。”
他露出一排整齐的牙,下颌线绷着又松开。
霍瑾昱:……
他握筷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腹擦过竹纹,目光沉沉落在傅宴声脸上,没出声。
打心眼里烦这人。
那股烦躁从胃里往上顶,堵得喉咙发紧。
“傅同志,”霍瑾昱筷子顿了顿,“真缺钱,打个报告就行。”
那张脸吧……啧,瞅着就硌应。
鼻梁高,眉骨深,眼皮半垂时显得懒散。
站姿歪斜、吃饭太响、笑得太欠揍。
偏巧,自家媳妇看他就顺眼。
更来气了。
霍瑾昱喉结滚了滚,低头扒了口饭,米粒粘在唇边也没顾得上擦。
傅宴声压根不接招,只埋头猛刨饭。
筷子翻飞,碗底刮出细碎声响。
太香了啊!
水是井里打的,柴是院后劈的,锅是黑铁铸的,火候是她亲手控的。
“唉,真羡慕霍同志,天天有热乎饭菜吃。”
他边嚼边叹。
“我呢?顿顿食堂大锅炖,寡淡得很。”
他夹起一筷子青菜,叶子翠绿油亮。
送入口中时眯了眯眼,语气里全是惋惜。
姜云斓立马接话。
“明儿中午来呗!”
她话音刚落,勺子轻轻搁在碗沿,发出清脆一响。
霍瑾昱眼皮一跳,盯住傅宴声。
傅宴声慢悠悠咽下最后一口,才慢吞吞道:“哎哟,不用不用,其实食堂挺好的。”
他放下筷子,拿手背抹了下嘴。
这话他自己都不信。
昨儿食堂蒸笼揭盖时水汽扑面,米饭泛黄发硬。
大铁锅翻炒十斤菜,哪比得上小灶火候细、油盐准?
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铁锅烧得发蓝。
姜云斓手腕一抖,油星溅起,葱花爆香的刹那,火候刚刚好。
再说,天天上门吃饭,算怎么回事?
人家小两口还要过日子呢。
霍瑾昱憋着没吭声。
反正看见傅宴声,骨头缝里都泛酸。
傅宴尘倒挺顺眼,为啥?
他认真想过,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
他说不上来,但直觉从不骗人。
听见姜云斓说不去,他嘴角悄悄往上翘了一点点。
嘴角肌肉绷了一下,又迅速放松。
再扫傅宴声一眼,眼尾微压。
“事办完了,我先撤。”
傅宴声抹抹嘴,转身走了。
霍瑾昱:……
他喉结上下滚动一次,没接话,也没抬眼。
他碗里还剩半碗米。
米粒颗颗分明,浮着薄薄一层油光,上面插着一双竹筷。
“我煮碗面,你要不要?”
他问。
姜云斓摆手。
“撑得直打嗝。”
霍瑾昱自个儿下了整整一大海碗,呼噜呼噜全干掉。
吃饱了,整个人松懈下来,眼神雾蒙蒙的。
“后天一早出发,三天。”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可能赶不上你蒸馒头。”
明明离后天还早得很。
姜云斓脱口就问:“那我岂不是没肉吃了?”
霍瑾昱愣住:“……咱不是还有腊肉?要不现在去割二两?”
他话音刚落,就见姜云斓目光往下飘了飘。
霍瑾昱脑子叮一声。
哦,不是那个“肉”。
姜云斓摸了摸耳朵,烫得像刚出锅的馒头。
指尖碰到耳廓,又飞快缩回。
“黑灯瞎火地忙活,有啥不好意思说的?”
她歪着头,一脸疑惑。
眉毛微微蹙起,鼻尖轻轻皱了一下。
霍瑾昱盯着院里那几棵新栽的果树苗,嗓子发紧。
“这事儿……不能那么讲。”
树苗枝条嫩绿,叶片上还沾着几点水珠。
话音刚落,拎起水壶转身就蹽。
他跨出门槛时右脚绊了一下,往前趔趄半步,才稳住身子。
生怕她下一句就冒出更让人脚趾抠地的话。
鞋底蹭过泥地,扬起一点微尘。
姜云斓憋着笑,嘴角直往上翘。
这人啊,平时板着脸说一不二,私下里又傻又怂。
真有意思。
她低头踢了踢脚边一颗小石子,石子咕噜噜滚进墙根草丛。
等他跑没影了,耳根子上的红才一点点退下去。
第56章 看着就流口水
“刘嫂、张嫂,拜托你们帮瞅两眼。我后妈那人……背后议论长辈不太厚道,可云斓才多大啊?真吃亏了咋办?我马上要去队里集合,心里七上八下的。”
“赵嫂子,也麻烦您多照应。”
霍瑾昱这辈子没这么低声下气求过谁。
为了姜云斓,他硬是挨家挨户敲门,站在每一家门口,弯腰点头。
就怕杨长琴被逼急了,真把霍洺荣叫来撒野。
云斓一个姑娘家,哪扛得住两个疯狗扑上来?
她没有打过架,没有闹过事,平日里连大声说话都很少。
出了岔子,他怕自己得心疼得背过气去。
他不敢想那后果,也不敢让那种可能真正发生。
几位大娘一口应下。
“霍团放心!你媳妇儿掉根头发,我们都给你记小本本上!”
“对!来一个撂一个,来一双拍一对,保准让她毫发无损!”
“谁敢在咱家属院横着走,我们几个老姐妹先不答应!”
“回头我让我家那口子去巡逻,专盯着东头那片!”
霍瑾昱点点头,没多说话。
他道了谢,又一一鞠躬。
姜云斓压根不知道他在家属院悄悄布了局。
她心里稳得很。
天天喝灵泉水,手劲儿大得能拧断擀面杖。
虽然不会打架,但对付杨长琴那种纸老虎,绰绰有余。
她原以为霍瑾昱出差三天,跟平常没啥两样。
结果晚上往床上一躺。
糟了!
左边翻个身,空落落。
右边滚一圈,还是空落落。
被窝里还留着他留下的温度。
可人不在了,那点暖意很快散尽。
她猛地坐起来,满脸不可思议。
原来人真的会惯出毛病。
才抱一起睡几天,身子骨就认上他了,离不得!
熬了三天寡淡无味的日子,总算把他盼回来了。
人风尘仆仆,衣领上还沾着灰土。
姜云斓半点不嫌弃,箭步冲过去钻进他怀里。
“霍同志,你可算回来啦!我可想死你了!”
“没你在边上,我连觉都囫囵不了!”
“我的好靠枕,快让我按按肩膀~”
说着伸手捏他胳膊,啧啧称奇。
“哎哟,这肉疙瘩真结实!”
“嫂、嫂子好!”
一道清亮的男声突然冒出来。
姜云斓:?
立马从他身上弹开,像被烫了一下。
“你、你好啊……”
她干笑着转头,瞪向霍瑾昱。
你怎么不提前吱一声?
小伙子挠挠头,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
“我是跟霍团来取几份材料的。”
姜云斓耳根子烧得发烫。
她背过身的瞬间,朝霍瑾昱狠狠翻了个白眼。
小伙子拿了东西拔腿就溜,肩膀一耸,脚下一滑。
门框边蹭了下袖子就闪出门外。
她心头那股痒酥酥的劲儿散了。
这才慢悠悠坐回躺椅,脚踝一抬,晃着脚丫子,脚趾头还微微蜷了一下。
霍瑾昱摆好姿势,双手垂在身侧。
左等右等,她动都没动。
他低头闻了闻袖口,皱皱眉。
转身进了浴室,脚步比平时沉了一分。
哗啦啦的水声响了起来。
“霍瑾昱,要不我帮你搓搓后背?”
霍瑾昱刚转过身,门缝里就钻出一张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不用。”
他手上的毛巾甩得啪啪响。
以前出任务时十天半月洗不上一次。
泥灰混着汗渍结在衣服上,干了就一层硬壳。
现在一回家,浑身汗津津的,衣领贴着脖子。
等热水哗啦啦浇下来,水流从头顶一路冲到脚踝。
他没再多等,三步并作两步跨过去,伸手就把姜云斓拦腰抱起。
老话讲得好,小别胜新婚。
这会儿俩人就像火苗遇上干草堆,一点就燃。
姜云斓也不端着了,一把攥住他胳膊。
她直接骑上去,低头凑近他脖子,深深吸了口气。
肥皂味清清爽爽,还带点阳光晒过的暖意。
嘴也不闲着,急急地啄他耳根和喉结。
没忍住,嘴里哼出细碎的声音。
霍瑾昱胸口一热,心口像是被什么软乎乎的东西塞满了,胀得发紧。
只有这样紧紧贴着,才知道她是真在自己身边。
只有把她牢牢攥住,才踏实。
原来……这种心跳漏拍的感觉,就是喜欢啊?
他嗓子突然发干,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
姜云斓的手早溜进他衬衫下摆,指尖顺着腰线往上爬。
他身子猛地一绷,脊背瞬间挺直,肩胛骨微微凸起。
“霍瑾昱!”
她嗓音软绵绵的,像化了的糖。
话音还没落,身子就猝不及防往下一沉。
“哎哟,手滑了。”
闹够了,两人瘫在床上,懒洋洋的,这才想起说话。
“你回来得正是时候!明天陪我去镇上吧?跟杨经理那单生意还没敲定呢。”
姜云斓歪在枕头上,眼皮都懒得抬。
霍瑾昱正蹲在床边,拿搪瓷缸子舀温水,又兑进几勺凉水。
再用干净毛巾浸透,拧到半干,一点一点给她擦身子。
汗出多了,衣服粘在身上,又潮又腻。
怪不得她皱着小脸直撇嘴,眉心拧成一个小疙瘩。
“行,明天休班,我陪你去。”
过了会儿,却伸手环住他湿漉漉的胳膊。
把脑袋枕上去,发丝蹭着他手臂上的水珠。
肱二头肌硬邦邦、热乎乎的。
想到刚才自己猴急的样子,耳朵尖悄悄红了。
“我妈没来找你麻烦吧?”
他问得直白,眉心微拧。
这三天他心一直悬着。
她肚子里揣着小家伙,身子重,容易吃亏,走路慢一点都怕磕碰。
“没呢。”
她笑了笑,嘴角弯弯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连着几晚睡不安稳,今儿一挨着他,闻着熟悉的味道,眼皮就撑不住了。
没两分钟就呼呼睡熟,呼吸均匀细长。
霍瑾昱本来不困,盯着她呼吸一起一伏。
数着数着,呼吸也慢慢匀了,眼睫垂下来,遮住疲惫。
她摸摸瘪瘪的肚子,嘟囔。
“饿了。”
他腾一下坐起来,赤脚踩在地上,转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边系扣子边说:“马上给你煮面!”
俩人一道钻进灶房。
他在锅前颠勺,油星子噼啪溅。
旁边炉子上,米粥咕嘟咕嘟冒着小泡。
白气氤氲升腾,甜香混着米香弥漫整个屋子。
烟火气一飘,灶屋里顿时全是笑声。
“诶,你猜我刚才看见啥了?院里那棵桃树,偷偷摸摸结了个果子,尖儿上都泛起粉红了,表皮光滑,果肉饱满,一看就熟得恰到好处,瞅着就流口水!
第57章 认错/想的美
第57章认错想的美
可你人不在家,我馋得直咽唾沫,又舍不得一个人吃,就想着等你回来,咱俩一人一口分着尝鲜。”
姜云斓一拍脑门,眼睛刷地亮起来。
“豆角也疯长,爬满架子,藤蔓粗壮,叶片油绿,摘一把都冒尖儿!我留了一小把做了酸豆角,剩下的全烫过水、摊开晒上了,回头拿来炖排骨,香得能掀房盖!”
干豆角吸饱肉汁,嚼起来嘎嘣脆,越嚼越带劲。
霍瑾昱没插话,就靠着门框,安安静静地听她讲。
“小时候我家后头种了几株南瓜苗,藤子扯得满地跑,叶子铺展宽大,结的瓜堆成小山。我吃不光,就切成薄片,铺在竹匾上晒干。冬天灶膛冷,肚子咕咕叫,抓一把南瓜干嚼,咔嚓咔嚓,还真有点像啃肉片!”
霍瑾昱顿了顿,低声接了一句。
“嚼着确实有股肉香。”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热乎乎地聊着。
饭也蒸好了、炒妥了。
吃完收拾完,往床上一坐,一人捧一本诗集。
霍瑾昱忽然开口,有点像在给自己打气。
“最近……我真看了不少书。”
姜云斓立马抬眼看他,眼睛弯成月牙。
“太好了!要不咱一起报个函授班?我看报纸上说,往后提干部,怕是连文凭都要查一查。”
霍瑾昱一顿,眉头微皱。
“考学历?”
这话姜云斓是照着心里那本“活命手册”悄悄琢磨出来的。
他点点头,语气沉了下来。
“行,我这就去打听。”
他心里盘算。
她爱跟读书人说话,那他就多读、多学,跟她齐步走。
再难,也得试试。
她这样的人,值得人拼尽全力去够。
他不想哪天抬头一看,她被别人牵着手,笑得那么甜。
姜云斓倒没想那么多。
她只记得剧情里白纸黑字写着:没文凭,升不上去。
而霍瑾昱,根本没活到能升那天。
她缩在他怀里,脸颊蹭了蹭他胸口,软乎乎的。
她暗暗发誓。
这一回,她一定守好他,不让老天爷再抢走他。
第二天一早。
天刚蒙蒙亮,姜云斓就腾地坐了起来,麻利穿衣下地。
刘春华端着鸡蛋碗进来,一眼看见,愣住。
“哎哟,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咋起这么早?”
以前可都是她把面和好、蛋打匀、锅烧热了,姜云斓才打着哈欠掀被子呢。
话音还没落,霍瑾昱穿着浅灰布褂子,从里屋踱了出来。
刘春华秒懂,笑着一挑眉。
“哟~这是要陪霍同志赶集去呀?”
姜云斓脸一热,点点头。
“家里面粉见底啦,得去粮站再订几斤。”
刘春华摆摆手,笑呵呵。
“快去快去!鸡蛋糕我包圆儿了!”
姜云斓当然放心。
火候、搅法、烤时长,她早一样样掰开揉碎教透了。
现在刘春华做出来,比她头三回还稳当。
等杨经理那边合同一签,立马就得砌新烤炉!
霍瑾昱跨上二八杠自行车,车后座垫了厚实棉垫。
姜云斓稳稳坐上去,屁股底下软乎乎的。
她抿嘴一笑。
这人嘴上话不多。
可事儿办得,又暖又踏实。
哪有什么十全十美?
但另一头,也没那么硌人啊。
车子一蹬,风扑到脸上。
到了街上,人声嗡嗡的。
“今儿赶大集啊?”
她攥着霍瑾昱的手腕子,生怕一松手,人就被挤没了。
抬眼一瞅,满大街都是后脑勺。
“先去电影院把合作的事敲定,回头咱慢慢逛!”
姜云斓眼睛亮晶晶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霍瑾昱没二话,点点头就跟着走。
一进影厅大门,姜云斓脚步没停,直奔前台,冲里头那位穿蓝布褂子的女售票员说:“麻烦喊下杨经理,我们找他有正事。”
那姑娘眼皮一耷拉,斜着眼上下扫了她俩一圈。
“找杨经理?”
她刚跟对象吵完架,气儿还没顺过来。
再一看这小两口手拉手、眉眼带笑,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女同志,跑电影院里找男领导?图啥?”
她嗤地笑出声,指甲敲了敲柜台玻璃。
“哟,还想耍流氓?”
姜云斓愣了一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说实话,在家属院里,大家看在霍瑾昱是团长的份上,就算不巴结,也至少客客气气的。
她早习惯了软话听着舒坦,冷不丁被这么噎一句。
脑瓜子嗡嗡的,耳根子有点发烫。
她想起前两天在国营食堂,墙上还刷着大白字。
不准骂顾客。
字迹新鲜,灰浆都没干透。
霍瑾昱没说话,就那么盯着售票员。
“你叫啥?”
姜云斓一把按住他胳膊,目光在那姑娘脸上来回刮了两遍。
要是这儿的人个个都这德行,这生意不做也罢。
“走吧。”
她转头对霍瑾昱说,“犯不上在这儿掰扯。”
他身份摆在那儿。
真吵起来,吃亏的是别人,丢脸的是自己。
可那售票员偏当他们怂了,鼻子一哼,扭头跟旁边同事撇嘴。
“啧,啥货色啊?还点名要见杨经理?配吗?”
姜云斓手一甩,把霍瑾昱轻轻推到边上,卷起袖子就上前,薅住她头发往后一拽。
“道歉!”
那姑娘傻在原地,半天才哎哟一声,手脚乱蹬。
动静一大,巡场的杨经理立马从二楼台阶往下冲。
“谁闹事!”
他吼了一嗓子,声调拔高。
刚挤进人群,一眼就瞧见霍瑾昱那身板。
鹤立鸡群,肩膀宽得能扛门板。
心口猛地一沉,腿肚子差点打颤。
再一看,姜云斓抓着人头发,指节泛白,手腕用力绷紧。
“快松手!快松手!”
杨经理扑上来,手忙脚乱地打圆场,一边伸手想掰开姜云斓的手指,一边朝旁边几个围观的工作人员使眼色。
看清人是谁,他脑门直冒汗。
天爷,这是霍团和嫂子啊!
平时敬着都来不及,结果让个小冯给撞枪口上了!
他记得自己特意交代过,要是有个穿米色外套的漂亮姑娘来找,立马飞奔去请他。
可小冯休了三天病假,压根儿没接到信儿。
再说现在,自行车骑半小时,找个人就得磨半个钟头。
巧就巧在这儿了。
“杨经理,赶紧让小冯给姜同志、霍同志赔个不是!”
他话音刚落,人群里就有人低声催促。
冯清翻了个白眼,鼻子朝天哼了一声。
头皮都快被扯掉了,还让她低头认错?
想得美!
杨经理看她这副死倔样,脸当场就拉长了,嘴角往下耷拉。
第58章 新行头
“不干趁早走人,别占着茅坑不拉屎!”
“我不走!”
冯清气得眼圈发红。
搁以前,售票员可是铁打的饭碗。
粮本挂着,工资月月按时发,谁敢说开就开?
可她压根儿不知道。
这电影院早悄悄换了路子。
现在是私人承包,老板就是杨天宝!
人家一句话,真就能让她卷铺盖!
另一个女同事见势不妙,赶紧拽着她胳膊往外拖。
她一边抹眼泪一边想骂人,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出声。
杨经理立马堆起笑,跟姜云斓、霍明远使劲握手。
“哎哟,实在不好意思啊,小冯家里最近出了点状况,心情不好,说话冲,您二位多担待!”
他伸手引路:“咱去办公室细聊。”
这次找姜云斓谈合作,全因电影院改制了。
以后赚亏自负,再没单位兜底。
单位不再拨款,不再报销费用,也不再承担经营风险。
所有账目都得自己管,所有责任都得自己担。
他心里急啊,得赶紧找点新路子。
那鸡蛋糕,他全家老小都尝过,都说香!
他自己饿了,也常掰一块垫肚子。
这么好的东西,哪能轻易放手?
原料实在,工艺细致,分量足,口感好,回头客多。
可姜云斓却迟疑了。
“这毕竟是吃进嘴里的东西,万一有人使坏,谁也兜不住这个锅。”
杨经理立刻拍胸脯。
“放心!我马上让冯清走人,这种人,根本不配干这活!”
转身就往门口走两步,又硬生生刹住,转回来补了一句。
“我是一心一意想和你做这桩买卖。”
姜云斓轻轻应了声,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
牛皮纸文件袋边角已磨得发毛。
“喏,这是我的方案。”
上面白纸黑字写着。
每天供货一百斤,上午九点前送到,下午三点前取走。
时间精确到分钟,重量精确到半斤。
交接地点写明东侧后勤通道二号门。
杨经理一页页翻得特别仔细。
供货人签名栏空着,取货人签名栏也空着。
“妥了!就这么定!”
他合上文件,双手按在桌面上,身体往前倾了倾。
价格敲定,每斤一块八,天天一百斤。
现金结算,每日一结,不拖欠,不赊欠。
这数跟他心里预估的差不多。
他早算过成本。
一斤料差不多一块钱,再压价,人家姜同志白忙活,肯定不干。
面粉五毛,鸡蛋三毛,白糖两毛,其他辅料加起来不到一毛。
人工不算,她家婆姨帮忙打下手,孩子放学后也洗盆擦碗。
他还特意打听过。
在厂里家属院,她卖三块一斤,买一斤还送半斤。
街口公告栏贴着告示,红纸黑字,墨迹还没干透就被人撕走一角。
邻居们排着队等,有次收摊早了,还有人追到楼下问明天几点来。
到了影院,卖三块,不送。
窗口标价牌刚挂上,头天下午就卖空了三十斤。
里头利润厚得很。
谈成了,杨经理乐得合不拢嘴。
这是他改制后头一单自营生意!
财务室刚批了首笔备用金。
采购清单还没填完,这单就落定了。
他当晚回家跟老婆说了三遍,饭桌上的馒头都忘了掰开。
姜云斓也挺开心。
等于每天睁眼。
一百块钱稳稳落进口袋,光想想就浑身舒坦。
她算了笔细账。
一百斤乘以一块八,每日净进一百八十元。
扣除运费、包装、损耗,至少落一百元整。
“杨经理,往后多多关照。”
她把文件折好,放进包夹层,拉链拉到底。
“姜同志,合作顺利!”
他伸出手,她也伸手,两只手碰在一起,握了三秒。
话音刚落,杨经理热情招呼。
“中午别着急走啊,我请客!”
他抬手看了眼腕表,十点四十七分。
离午饭还有一小时十三分。
姜云斓赶紧笑着摆手。
“您也知道,霍同志假期短,就今天一天,还得帮我跑好多趟采购,实在抽不开身。”
她包带滑到手肘,她顺势往上提了提。
杨经理一听,立马会意。
哦,人家小两口想单独过日子。
哪有工夫陪他这中年人瞎耽误工夫?
也是,也是!
“行行行,我明白!你们忙,拿着,几张内部观影票,买啥顺手捎上!”
杨经理笑得眼睛都快没了,眼角挤出密密的皱纹。
姜云斓嘴上连说不用不用,架不住人家硬塞,最后还是接了过来。
“杨阳!你小子跑哪去了!”
杨经理扯着嗓子一喊,声音洪亮。
一个脸蛋儿圆圆、看着刚成年的小伙子立马从门口探进头来。
“三天后,你跑趟家属院,把路踩熟喽。”
那孩子一笑,脸颊两边立刻陷出两个小坑。
他歪着头,眨眨眼:“行啊,我去!不过爸——”
他故意拖长音。
“您得给我辆二八杠,不然我腿脚再快也赶不上趟儿。”
杨经理眼皮一翻。
“臭小子,又打你爹主意!”
转头对姜云斓说:“你就告诉他,找卖鸡蛋糕那家,门脸儿红漆剥了一半,门口还蹲着只三花猫的,准没错。”
姜云斓点点头。
“对,就是那儿。”
杨阳立马脆生生应下:“得嘞!”
电影院的事一落地,她心里那块石头总算卸了。
这下轻快了,扭头就拉霍瑾昱去逛街。
“今儿签了大单,想买啥咱就买啥!老婆买单,管够!”
霍瑾昱没多话,只是嘴角轻轻往上提了提。
他站在阳光底下,轮廓特别利落,鼻梁高。
姜云斓盯着看了好几秒,才猛地回神。
原来她以为自己就爱那种戴眼镜、文绉绉的类型,结果呢?
只要脸够俊、气场够稳,她照样看得发愣。
霍瑾昱忽然靠近半步,眼底亮晶晶的,带着点小得意。
“瞅够没?”
她挑挑眉,慢悠悠回。
“够了……但还想接着看。”
他耳根微微一热,飞快移开目光。
姜云斓一边走一边琢磨:人真是活出来的。
见的世面多了,心气儿就变了。
经历的事多了,脾气性格也就跟着长。
她想起刚下乡那会儿,连多说两句话都脸红。
现在跟谁都能聊上几句,眼神里也不再有躲闪。
说话做事越来越稳当,心里头也渐渐有了自己的主意和分寸。
而霍瑾昱这个人,越处越觉得他身上有股劲儿。
不声不响,可处处靠得住。
“霍同志,走咯!”
她胳膊一挥,豪气冲天。
“先奔小百货,该给你整套新行头了!”
第59章 钓鱼
话音刚落,她脚步一抬,走得干脆利落。
兜里有钱,心里不慌。
那几张大团结揣在裤兜里。
她盘算着,再过几年,房子能自由买卖了,自己就悄悄收几套。
地段要挑好,朝向要正,楼龄不能太老。
小区得有围墙、有门房,还得离菜市场近。
光是想想京城将来两千一平的房价,她都能乐出声来。
她没笑出声,只是抿着嘴,鼻尖微动。
把那点欢喜压在喉咙底下,化成一口气缓缓呼出来。
路过粮站才一拍脑门。
哎哟,差点忘了!
粮油蛋奶得赶紧补上,过几天家里就要用。
她停下步子,侧身拽了拽霍瑾昱的袖口。
“粮站先拐一趟!”
早先谈好的价格,找主任批个条子,交完钱坐等送货上门就行。
她熟门熟路地进屋,三言两语说明来意。
主任抬头一看是她,笑着点头,提笔签了字。
粮站这边三两下搞定。
俩人一前一后进了小百货店。
霍瑾昱走在前面,替她掀开棉布门帘。
门帘落下,遮住门外的光线。
姜云斓看见新鲜玩意儿就走不动道。
先直奔男装区。
衣服样式少得可怜,挑来挑去,能合霍瑾昱身板的更不多。
她干脆利落,挑了件浅蓝短袖衬衫搭军绿长裤。
清爽、利索、不惹眼。
眼下正严打,太扎眼容易招事,她自个儿也照着买了同款。
她转身又挑了件浅蓝衬衫,一条军绿长裤,两双白底黑帮的布鞋。
拎着衣裳往他跟前一晃。
“喏,咱俩的‘搭档装’,省得别人问起还费劲解释。”
说完低头摸了摸肚子。
两个月零几天,肚皮还是平平整整,谁也瞧不出端倪。
只有晚上躺下,手顺着脐下慢慢往下按,才能摸到那一小段微微发紧的弧度。
柜台边的女售货员瞅见他们,笑呵呵搭话。
“哎哟,俩人真般配!新婚的小夫妻吧?”
她在店里干了十多年,记性好,早把这对人刻进脑子里了。
姜云斓嘴角一弯。
“嘿,领证都满一年啦,妥妥的‘老搭档’咯!”
她语气轻快,尾音上扬,说完还眨了眨眼。
跟售货员随便聊了两句,拎上刚买的货,转身就走。
下一站,新华书店。
门脸不大,货架也稀稀拉拉,书不多。
可对他们俩来说,简直像推开了一扇新大门。
姜云斓把小学到高中的课本全扫了一遍,连配套练习册也没落下。
以前念书那会儿,图个混过去,不细抠。
这回真想补回来,就得从头捋、一页页啃。
“齐活儿啦,撤!”
她把最后一本高中生物复习指南塞进纸箱。
合上盖子,拍了两下手上的粉笔灰。
“齐活儿啦,撤!”
她低头瞅见满满一纸箱书,差点咋舌。
“哎哟,这么多?扛起来能压弯腰!”
纸箱四角被胶带缠得严实,书脊整齐叠压。
“可得咬牙挺住啊。”
说完她深吸一口气,双膝微屈。
霍瑾昱点点头,没多话。
他先把纸箱固定在后货架上,用尼龙绳绕三圈系死。
俩人蹬上自行车,晃晃悠悠往家骑。
车轮碾过青砖路,发出轻微而均匀的滚动声。
路边梧桐树影斜斜铺在路面。
风掠过树梢,枝叶轻晃,光影随之游移。
他们谁都没说话,只是偶尔听见对方均匀的呼吸节奏,或是衣料摩擦车把的细微声响。
原打算在外头随便对付一顿,转念一想。
还是自己灶上烧的香、干净、踏实。
姜云斓摸了摸口袋里的零钱,数了三遍,确认够买两荤两素加一斤米饭。
霍瑾昱在菜市场门口停下,把自行车靠在电线杆边,锁好链条。
他们挨家摊位看过去,挑最新鲜的青椒。
干脆顺路买了菜,回家开火。
姜云斓负责择菜洗菜,把韭菜根部的老黄叶一片片掐掉。
霍瑾昱剁馅、和面、烧水,动作沉稳。
没想到,半道上还插了个小插曲。
车子刚拐进靠近护城河的小路。
轮胎压过一段略有起伏的土坡。
姜云斓下意识扶住霍瑾昱后腰。
正是春末,风暖暖的,路边野花星星点点,开得挺欢。
蒲公英撑着毛茸茸的伞,在风里轻轻摇晃。
姜云斓盯着那些小花,忽然脑子一空,想起自己早年干过的傻事……
她曾为摘一朵开在陡坡上的鸢尾,不顾同学劝阻攀上去。
结果脚下一滑,滚进灌木丛,裤子刮破,膝盖擦出血痕。
她还偷偷把邻居家窗台的茉莉连盆端走。
藏在自己床底下养了三天,直到叶子打蔫才送回去。
这些事过去十几年,如今想起来,仍觉得脸颊发烫。
心虚得很,立马扭头望别处。
猫耳朵动了动,尾巴尖微微翘起,却没有回头看她。
她顺势把额头轻轻搭在霍瑾昱厚实的后背上。
她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目光已平静许多。
鼻尖全是清清爽爽的皂角味。
俩人站一块儿,活像竹竿配大树。
“快看!河里漂着个人?!”
她猛地坐直身子,眼睛睁得溜圆。
霍瑾昱刹住车,先稳稳扶她下车站好,才几步奔到渠边。
“大爷!听得见不?醒醒啊!”
他一边喊,一边蹲下探身。
没人应。
水面浮着一顶草帽,帽檐歪斜,随水流缓慢打转。
一截钓竿露出水面半尺,顶端红黑相间的浮标静止不动。
他二话不说甩掉外套,“噗通”扎进水里。
几下猛划,把人托上了岸。
上岸后他单膝跪地,一手抵住老人背部,另一手快速检查颈动脉搏动。
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喘匀气第一句就是:“同志,真谢你啊!”
接着噼里啪啦解释。
“我就在上头钓鱼呢,浮子死活不动弹。再一看岸边有鱼溜达,一时来气,想扔块石头吓唬吓唬……结果年纪大了,腿脚不听使唤,哧溜就滑下来了!”
他一边说一边摆手,手腕无力地下垂。
他指了指上游五十米外的柳树根。
那儿还扔着一只竹编鱼篓,篓口敞着,里面空空如也。
“本来会凫水,偏让水草绊住脚脖子,扑腾半天没挣开,累懵了,干脆躺平随波逐流……”
他说完这句,咳嗽两声,吐出一小口浑水。
随即抹了把脸,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
姜云斓默默扶额。
这就是传说中宁可泡着也不认输的硬核钓友?
霍瑾昱快步走到水边,蹲下身仔细端详老头的脸色。
他见老头气色正常、说话利索。
第60章 被夸了
“赶紧回家换身干衣服,别着凉。”
他嘱咐完,抄起湿衬衫套上。
衬衫还滴着水,贴在背上凉飕飕的。
他没管,直接拽紧袖口系好扣子。
老头上下打量他一身腱子肉,胳膊粗实。
他抬眼一乐。
“哟,部队出来的吧?”
手指朝军营方向比划了一下。
霍瑾昱没接茬。
只是一转身,跨上车子,驮着姜云斓,一路回家。
“我先冲个澡。”
他说。
身上沾了泥水味,混着青草腥气和河底淤泥的土腥,他浑身不得劲。
姜云斓正忙着拆包裹、归置新书,把一摞书按厚薄码齐,又用麻绳捆牢。
“回头抽空叫师傅打个烤炉,专烤电影院门口卖的那种鸡蛋糕。”
“再顺手订几副新模子,这次窝窝头,捏小点,一口一个正好。”
“得抽空跑趟傅家,再顺一台搅拌机回来。”
“多请个帮手,刘姐一个人忙不过来,太吃力了。”
姜云斓正揣着娃呢,身子沉,腰酸得直不起来。
她图的是挣点活钱,又不是图把自己熬成药渣子。
事儿她一件件掰开说了,哪天要进多少料。
霍瑾昱没二话,转身先钻进灶房掌勺去了。
他掀开锅盖,舀起一勺汤尝了咸淡。
院里那几棵小桃树,枝叶油亮亮的,新抽的嫩叶泛着浅绿。
结的果子也水灵,表皮绒毛未褪,青中泛红,指尖一碰就弹回来。
姜云斓踮脚摘下那只青中泛红的小毛桃。
挨着霍瑾昱站定,你咬一口,我咬一口,分着吃了。
巴掌大的桃子,三两口就见底了。
果肉微酸,汁水清冽,咽下去喉咙里还泛着一点甜。
霍瑾昱手脚麻利,饭菜转眼就端上了桌。
俩人扒拉完碗,跨上自行车,直奔今天要办的几桩事。
零碎事儿不少,跑前跑后,一下午全搭进去了。
霍瑾昱骑车时单手扶把,另一只手拎着两包刚买的螺丝钉。
姜云斓坐在后座,怀里抱着一本账册,边走边记。
“活儿都落停了。你想好让谁来搭把手没?”
霍瑾昱问。
姜云斓歪头琢磨了一下。
“你有主意了?”
他向来不插手她的安排。
这一开口,八成心里早有人选了。
“我有个老战友,腿受过伤,回村种地好几年了。我想请他过来搭把手。”
霍瑾昱语气平实,眼里却有点发沉。
姜云斓点头:“行啊。”
“我找苏运来这儿干活,也是想让他摸熟门路,等手艺练出来了,自己回家支个摊、开个小店,娶个媳妇,日子不就稳稳当当地起来了?”
霍瑾昱说得认真。
“我懂。”
姜云斓应得干脆。
她真没别的话讲。
霍瑾昱肩膀松了松,第二天中午就把人领进门了。
姜云斓一见苏运,愣了下。
这孩子咋看着跟刚下课的中学生似的?
“嫂子好!”
苏运嗓门敞亮,腰杆挺得笔直。
“这也太年轻了吧……”
她小声嘀咕。
有点拿不准。
霍瑾昱摇头笑。
“二十一了,脸嫩,显小。”
年纪轻轻,腿就落下毛病。
姜云斓心里一下子软了。
“那你跟刘姐好好学,她现在样样都能独当一面。”
“是!”
苏运响亮应一声,立马卷起袖子开工。
新烤炉还没砌好,暂时还用旧炉子。
两人干起活来反而空出不少时间。
但领工资嘛,哪好意思闲着?
索性把院子扫了三遍,墙角补了缝,井台擦得反光。
苏运还想凑去工地上帮着垒砖,被包工头一手拽回来。
“去去去,这活你掺和不了!”
刘春华转念一想,扛起斧子去劈柴了。
反正闲不住。
她现在一得空,就帮姜云斓和霍瑾昱纳布鞋。
外头卖的解放鞋是时髦。
可脚丫子舒服才是真本事。
家里人口多,姜云斓不想闷在屋里发蔫。
托刘春华看着点,自己溜达出门透气。
沿着干渠边慢慢走,路边野花星星点点。
蓝的紫的黄的,开得随意又热闹。
风暖乎乎的,吹在脸上像被轻轻拍了两下。
再过一阵子热起来,怕是连门都不想出了。
姜云斓正晃悠着,一抬眼。
嘿,又碰上那位老熟人了。
还是老地方,河湾东侧第三块青石旁。
还是老姿势,甩竿、静坐、盯浮标。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裤脚卷到小腿肚。
“老爷子,在这钓鱼呐?”
她笑着打了个招呼。
声音清亮,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熟稔的亲近。
“还有钩子没?我也想甩两竿玩玩。”
她歪头问。
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目光已经落在他脚边那只褪色的帆布鱼篓上。
老爷子乐得直拍大腿。
“钩子管够!可杆子嘛……早折了。”
他伸手往身后指了指。
那里斜倚着半截断竹,茬口参差,还沾着干涸的泥点。
那根四节竹钓竿,是他熬了好几个晚上削出来的,光打磨就磨秃了三把小刀。
每节竹筒都用细砂纸反复擦过,直到摸上去滑不留手。
接口处缠着黑胶布,一圈压一圈,密实又牢固。
姜云斓摆摆手,眼睛一亮。
“没事儿,现砍一根竹子就行!”
她往前迈了两步,靴子踩在松软的土坡上,留下浅浅印子。
河岸边上,正戳着几丛青皮毛竹。
竹叶边缘泛着薄薄一层银光。
风一吹,簌簌轻响。
老头:……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喉结上下动了动,没出声。
“就拿根光溜溜的竹棍?鱼怕是见了都绕着游。”
他伸出食指点了点水面。
“你瞧,水纹都没动一下,静得能照见人影。”
“我坐这儿盯了快俩钟头,水面连个泡都没冒。”
说话时,他抬起手腕看了眼表盘发黄的老式手表,指针停在九点十七分。
姜云斓心里咯噔一下。
好家伙,这是位资深“空军”啊。
她悄悄数了数他鱼篓里空荡荡的底部。
“没关系,我就图个乐呵。”
她弯腰捡起一颗小石子,在掌心掂了掂,又轻轻放下。
“钓上来了,今晚熬锅奶白鱼汤,钓不上来,咱啃馒头蘸酱也香。”
她从背包侧袋掏出个小布包,打开。
里面是两块用油纸裹着的酱菜疙瘩,还冒着微凉的潮气。
听她这么一说,老头乐得眯起眼,嘿嘿直笑。
“再说了,我还在呢!咋能让恩人空着肚子走?信和锦旗,我昨天下午就托人送局里去了,这会儿估计正挨夸呢。”
他拍拍裤兜,发出窸窣的纸张摩擦声。
第61章 胜卷在握
姜云斓一下子愣住,扭头看他。
霍瑾昱这身份,外人连名字都难查到。
老头挺起腰板,神气得很。
“出乎意料吧?我可是退下来的老同志,手里还留着呢。”
姜云斓立马竖起大拇指。
“怪不得您往那儿一坐,气场都不一样,又稳又硬气!”
她声音提高了半度,语气里全是真诚。
他当场交了辞职报告,连安置房都没要,只提了一个要求。
姜云斓咔嚓掰下一根细直的嫩竹,麻利系上尼龙线,穿好鱼钩。
竹节被她用指甲掐断,断面平整。
“用蚯蚓不?”
她蹲下身,手指拨开草叶,从湿润泥土里挑出一条灰褐色蚯蚓。
“给块馒头就行。”
老头摇头,从口袋里摸出半个干硬的玉米面馒头。
掰成小块,整整齐齐码在石板上。
她瞅了一眼那团扭来扭去的红蚯蚓,头皮微微发麻。
指尖下意识缩了缩,没敢去碰。
“你这光杆司令加素馅饵,怕是连鱼影子都勾不来哟。”
老头咕咚灌了口酒,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
他喉结上下一动,咂咂嘴,舌尖回味着那点辛辣的余味。
姜云斓卷起袖口,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腕。
抬手把额前散落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扬眉一笑。
“那我要真钓上来了,咋算?”
雷霆一拍胸脯,手掌击在结实的胸口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嗓门洪亮。
“成!你要是能起竿见鱼,往后一年,我包你顿顿有活鱼吃!”
他信得死死的。
新手一个,竹棍当杆,馒头当饵。
天上掉馅饼都没这么准。
自己钓了二十多年,也没哪天开张像按了开关。
“要不……您帮忙瞄一眼浮子?”
姜云斓笑嘻嘻递过竿子。
话音刚落,水面那粒红漂。
“噗”地抖了三抖,左晃一下,右颤一下,再猛地一沉。
雷霆当场僵住。
他在这儿守了大半天,浮子跟焊在水面上似的,纹丝不动。
难不成鱼改口味了?
嫌蚯蚓土,专爱馒头甜?
他摇头不信。
姜云斓在他惊得张圆的嘴边,轻轻一抬手,动作轻巧利落。
哗啦。
一条银鳞小鲫鱼蹦跶着甩尾巴。
雷霆哑了火,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再来!”
姜云斓心里盘算。
六条巴掌大的鲫鱼,正好够炖一锅热乎鱼汤。
加点姜丝、几粒葱花,汤色奶白,香气能飘满整间屋。
比呗!
俩人正较劲,雷霆已经朝后头招手。
他非得让大伙亲眼瞧瞧,什么叫奇迹现场。
姜云斓第一次摸鱼竿,新鲜得跟捡着宝似的。
第二条、第三条……
雷霆脸越来越黑,烟盒捏瘪了都没发觉。
“你……”
他憋了半天,嗓子发干,声音低哑,连后半句都卡住了。
姜云斓嘿嘿笑着,指尖悄悄蹭了下竿尾。
那一丁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雾气,正顺着鱼线,一丝丝飘进水里。
鱼哪是冲馒头来的?
是奔着这口灵气扑腾的。
六条鱼,不多不少,刚好入篓。
篓子底部垫着几片新鲜芦苇叶。
“输了就输啦,我认!往后一年,你家鱼肉管够,每周两顿,雷打不动六条小鲫鱼,够意思不?”
雷霆把竹篓往姜云斓面前一推。
姜云斓眨眨眼,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哎哟,这话听着像哄小孩的,哪能当真呀。”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泥点的布鞋尖。
“再说了,大冬天呵气成霜,三伏天热得直冒油,天天蹲水边甩竿儿,您这身子骨扛得住?”
手腕轻巧地一转,袖口滑下去一截,露出一小截白净的手腕。
随即又垂落下来,遮住了动作。
雷霆却一拍大腿:“嗐!老爷子闲着也是闲着,甩甩竿、晒晒太阳,多舒坦!”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把歪斜的草帽扶正。
帽檐下额角渗出一层细汗,在阳光下微微发亮。
这是他刚琢磨出来的新消遣。
昨儿下午他还翻出压箱底的旧渔具包。
里头锈迹斑斑的铅坠和断了一半的尼龙线,都被他一一擦净、绕好。
码在院墙根下的搪瓷缸里。
“不过嘛……”
他搓搓手,脸上的皱纹都堆出笑意。
“你得跟我说说,这钓鱼的手艺,咋练出来的?”
他琢磨着,回头好拿去跟老哥们儿显摆显摆。
姜云斓二话不说,随手揪下一小块馒头,团吧团吧,塞他手里。
馒头外皮微硬,里头松软,揉捏时指尖留下一点浅浅的麦香。
“喏,尝尝?”
她掌心摊开,托着那团白面,胳膊悬在半空。
雷霆一愣,眉头皱成了川字。
鼻翼微动,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盯着那团馒头,没接,也没说话。
正这时,一个穿着旧军绿褂子的老头晃悠着来了。
“哟嗬!栽喽?现在连小姑娘钓鱼都比不过啦?”
周舟把拐杖往地上一顿,杖尖磕出清脆一声响。
姜云斓嘴角一抽,差点没绷住笑。
雷霆斜眼瞅着这老搭档周舟。
那副嘚瑟样儿,活脱脱是十年前自己的翻版。
“老啦老啦,不服不行!”
他咧嘴一笑。
“要不咱来盘硬的?看谁先拎回六条鱼,就五分钟,敢不敢?”
他说完,顺手把帽子摘下来往头上一扣,帽檐朝后,露出整张额头。
“输的人,管对方全家一年的鱼肉供应,行不行?”
话音落下,他侧身看了姜云斓一眼,又立刻转回来,目光钉在周舟脸上。
周舟狐疑地眯起眼,上下打量这位空军老战友。
“成!比就比!”
他干脆利落地把铝壶往地上一放。
“瞧见没?这才是正经饵!你们那白面团子,顶多招蚂蚁!”
泥鳅尾巴一弹,溅起几点泥星,落在他军绿褂子的前襟上。
姜云斓没接话,只把下巴往手背上一搁,安静盯住水面浮标。
浮标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偶尔沉下去一点,又慢慢浮上来。
她眼睛一眨不眨,睫毛在夕阳下投出细长的影子。
雷霆吃过亏,早不瞎嚷嚷,也屏住呼吸,目不转睛。
只有周舟哼着小调,一副稳赢的样子——结果呢?
霍瑾昱下完操,四下找不见人,心里咯噔一下,转身就拽住苏运问。
他手指扣得紧,声音压得低,却掩不住急促。
“看见云斓了吗?”
“嫂子说家里人多吵得慌,出门透气去了,顺着干渠那边走的。”
霍瑾昱立马蹬上自行车,风一样蹿了出去。
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沙沙的响声,链条转动得飞快。
第61章 烤炉
干渠边上,羊群慢吞吞往回挪,牛也甩着尾巴踱步。
太阳快落山了,影子拉得老长。
几只麻雀从渠边飞起,扑棱棱掠过水面。
他胸口发紧,手心全是汗。
汗水顺着掌心流进指缝,又滴落在车把上,很快被风吹干。
她……该不会真走了吧?
念头刚冒出来,喉咙就发堵。
他咽了一下,却没咽下去,喉结僵在那里,像卡住了什么。
可他又清楚得很。
她不会丢下他跑。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有一刹那,他甚至冒出个荒唐念头。
想编根细细的金链子,一头系在她手腕上,一头攥自己掌心,走到哪儿,牵到哪儿。
他猛地吸口气,狠狠压下那股燥劲。
没过多久,远远望见水边一块大石头上,坐着个熟悉的背影。
那背影微微侧着,肩线松软,头发被晚风拂起一小缕。
“姜同志?”
他试探着喊了一声。
姜云斓闻声扭过头,眼睛一下亮了。
“霍同志!”
她站起身,裙摆被风带起一角,脚边几颗小石子滚落进水里。
她笑着拉他过来,挨个介绍。
“这是雷霆叔叔,这是周舟叔叔。”
雷霆熟门熟路地上前握手。
周舟却一怔,盯着霍瑾昱直眨巴眼:
“诶?老雷,你啥时候搭上这俊小伙儿了?”
他歪着头打量,目光从霍瑾昱的肩线扫到裤脚,又抬回脸上,眉头松开又皱起。
周舟一听,原来是当年雷霆掉进河里,被这小兄弟一把拽上来的。
这才赶紧站起来,伸手跟人家握了握。
手掌交叠时,他拇指在霍瑾昱手背上重重按了一下。
“巧了不是?真赶上了!”
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周舟啧了一声,直摇头。
“云斓,回家开饭啦。”
霍瑾昱嗓音低低的。
他说话时喉结微动,视线一直停在她脸上,没挪开半分。
姜云斓一拍脑门:“哎哟,中午啦?”
怪不得肚子咕咕叫呢。
胃里空得发紧,肠子微微抽动。
钓鱼这事儿吧,人一盯住浮漂,时间就溜得没影儿。
眼睛不眨一下,盯着水面那点白点上下起伏。
“成!马上走!”
她眼睛亮晶晶的。
“就差一条鱼了,我赢了再撤!”
话音刚落,她把渔竿往前送了半寸。
霍瑾昱点点头,啥也没多说,就站她旁边,安静得像棵小树苗。
他双臂垂在身侧,裤线笔直,后背挺得直。
“你这招……真是头回见啊?”
周舟挠着后脑勺,一脸懵。
自己刚放下去的泥鳅,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泥鳅滑进水里,尾巴一摆就钻进了石缝。
只剩一道极淡的灰影晃了一下,水面随即平复如初。
雷霆只是笑着,也不接话茬。
姜云斓顺手掰了一小块馒头,塞他手里。
“你试试这个。”
又捞起泥鳅,在掌心蹭了蹭。
“再试试它。”
泥鳅冰凉滑腻,在她掌心扭动两下。
好歹有两条活物撑场子,不至于输得太惨。
她把馒头屑撒进水里,又把泥鳅轻轻按进浅滩淤泥边。
果然,姜云斓竿子一扬,最后那条鱼扑棱棱上了岸。
鱼身银光一闪,甩尾溅起三两点水珠,落在她裤脚上,洇开深色小斑。
“六条齐活!够炖一大锅啦!”
她弯腰把鱼拎起来,鱼嘴一张一合。
鳃盖快速开合,尾部还抽动两下。
“赶紧家去熬鱼汤!”
顺道拐个弯,再捎三刀豆腐回来。
她抖了抖鱼竿上的水珠。
把钩子收进铅坠凹槽里,顺手拍了拍裤腿上的泥点。
雷霆乐了。
“快去快去,别饿着。”
他抬手抹了把额头,指尖蹭掉一滴汗,又把渔篓往肩上提了提。
周舟可没笑:“行吧行吧,以后一年的鱼,全归我包圆儿了。”
他站起身,拍拍屁股后头的草屑,喉结上下动了动,又叹了口气。
可他一个飞行员,哪来那么多闲工夫蹲河边?
飞行日志排得密,报到时间卡得死。
每月休假不过三天,加起来还不到七十二小时。
看来得好好琢磨琢磨新路子了。
他掏出烟盒,捏出一支叼在嘴上,却没点,只是用拇指反复摩挲着滤嘴。
姜云斓立马笑出声。
“别别别,我就爱霍同志打的鱼,吃得踏实,暖乎。”
她说话时眼尾弯着,露出一颗小虎牙。
霍瑾昱嘴角一翘,眼里带了点温温的光。
他没看她,只低头整理鱼线,把缠绕的几圈慢慢解开,指腹擦过尼龙线粗糙的纹路。
雷霆翻了个白眼,挥挥手。
“走走走,快闪人!”
现在的年轻人啊,吃个鱼都整得跟写情诗似的……
他故意拖长调子,肩膀跟着晃,左手还捏着嗓子尖声学了一遍。
脖子一歪,眉毛一挑,连手指都翘起一点,学得丝毫不差。
霍瑾昱跨上二八杠,后座稳稳载着姜云斓,车轮吱呀呀往前滚。
车把扶正,右脚蹬地发力,链条咔嗒咔嗒响。。
十二条鱼排排坐,用岸边扯来的蚂蚁草穿鳃扎紧。
先奔豆腐坊,咔咔切下三刀嫩豆腐。
路过刘春华家,她麻利地分出去四条鱼、一刀豆腐。
鱼还在草绳上活蹦,豆腐块方正厚实,边缘还冒着热气。
“嫂子,补补身子!”
姜云斓笑呵呵递过去。
刘春华眼眶有点热。
现在谁家不是勒着裤腰带过日子?
前阵子她家小儿子捡回条指甲盖大的小鱼,全家省着油,裹了面糊炸得金黄酥脆。
一人一口,香得直咂嘴。
“谢了,姜同志!”
刘春华声音有点哑,把一摞洗干净的粗布手帕塞进姜云斓手里。
姜云斓摆摆手。
“今儿晚啦,我先回灶台忙活去咯。”
鱼拎进门,霍瑾昱直接把围裙系上,拦着姜云斓不让她碰。
“我来,你歇着。”
她没硬抢,蹲在院子里打量那只新烤炉。
炉膛用耐火砖垒得齐整,炉口边缘打磨光滑。
底部焊了四个铸铁支脚,稳稳扎进夯实的泥地里。
霍瑾昱托的匠人真不含糊。
炉子厚实又规整,烟囱也通得利索。
烟囱是整根白铁皮卷制,接口处铆钉密实。
转悠一圈,心里顿时踏实了。
她伸手摸了摸炉壁,余温均匀,没有局部发烫的地方。
“滋啦。”
鱼皮贴上铁板那一瞬,油星子欢快地跳。
几颗油珠弹到霍瑾昱手背上。
他皱眉缩了一下,又马上伸回去翻动鱼身。
香味立马钻出来,绕着院墙打转。
第62章 鸡蛋糕
青砖墙缝里钻出的薄荷草叶被热气熏得微微卷边。
院角晾衣绳上搭着的蓝布衫也染上了鱼油的鲜气。
姜云斓使劲吸了口气。
“哇,香迷糊啦!”
她鼻子微皱,眼睛眯成一条缝。
舌尖抵住上颚轻轻一顶,口水确实泛了上来。
能顿顿吃上荤腥的日子,简直比过年还美。
年夜饭不过是一碗白菜炖粉条加两片肥肉。
还得切得薄如蝉翼,匀给五口人分食。
霍瑾昱眼神软下来:“喜欢就多吃两碗。”
滤网孔径细密,鱼肉泥从网眼缓缓渗下。
姜云斓毫不客气,呼噜呼噜干掉两大碗。
她碗底朝天,筷子在碗沿敲出清脆声响,喉头上下滚动,咽下最后一口汤汁。
“等青椒长肥了,咱弄点烧椒牛肉酱,想着就流口水。”
她说完舔了舔嘴唇,舌尖沾了一点红油,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烧椒是啥玩意儿?”
霍瑾昱眨眨眼,一脸茫然。
他放下笊篱,用拇指抹掉灶台边缘一点溅出的鱼汁。
姜云斓也是头回听这词儿,只在剧情里瞄过一眼。
她回忆片刻,搜肠刮肚,把零星记忆拼凑起来。
“就是拿炭火把青椒烤得皱巴巴、黑乎乎的,再跟别的菜一块儿砸成泥。”
她边说边用手比划,手掌摊开又合拢。
模拟青椒受热收缩的样子。
光是这么一说,嘴里就泛起一股焦香辣味儿。
唾液腺迅速反应,她咽了一下,喉结明显滑动了一次。
霍瑾昱马上点头。
“中!等青椒一红透,咱就做!”
他转身从米缸里舀出小半碗新收的黄豆。
倒进竹匾摊开,又取了块棉布盖严实。
只要她在跟前,干啥都带劲。
他剁肉馅时刀速快了三分,搅和酱料时手臂多抬了两次。
连扫院子都多扫了三遍角落。
再见到王暖暖那天,姜云斓愣了一小会儿。
她记得刚醒那会儿,王暖暖穿件粉红的确良衬衫,头发烫得卷卷的。
王暖暖今天换了件湖蓝碎花短袖,领口缀着两粒珍珠扣。
可现在呢?
眼珠子泛着凶光,瞳孔收缩得极小,眼白里爬满血丝。
她黑着脸冲进来,布鞋底蹭着水泥地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咚地跪倒在地,膝盖砸得又响又沉,震得地上浮尘都跳了一下。
“云斓姐……我叫你这么多年云斓姐啊,借我十块钱吧!”
声音劈了叉,尾音抖得不成样子。
真没辙了。
霍家那个家,早不是人待的地儿。
霍江甩手不管,连晚饭都不在桌上吃。
霍洺荣抬手就抽,竹条断了三根。
她被打得脑子发懵,高烧退了才缓过神,额角还在渗冷汗,想找人帮忙。
结果一圈问下来。
街口杂货铺老板摇头,巷尾剃头匠摆手。
姜云斓站着,垂眼瞧她。
王暖暖缩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下巴抵着胸口,肩膀抖得停不下来。
“不好意思,不借。”
姜云斓心口那一下,确实软了一下。
可一想到剧情里自己躺在血泊里,肚子里两个娃都没来得及踢一脚……
这念头,立马掐灭了。
她可以亏欠全世界,不能对不起自己。
姜云斓蹲下来,拿蒲扇轻轻一抬,挑起王暖暖瘦得硌手的下巴。
“倒是可以给你支个招,老虎打盹,人还能睁着眼不眨眼?”
扇子顺着衣摆往上一撩,露出小臂、锁骨下,全是紫一块、青一块的旧伤。
姜云斓扯了扯嘴角。
“你就真打算让霍洺荣天天吃香喝辣,连个响屁都不放?”
剧情里,王暖暖是往前冲的棍子,霍洺荣才是攥着棍子的手。
她一个都不会漏。
光揍一顿?
哪够还命?
王暖暖眼底噌地燃起一把火,身子一颤,后背就疼得一哆嗦。
对啊…跑?
没介绍信,连车站都进不去。
“家暴……报警能管用不?”
她声音发虚,舌头打结。
“现在报?警察理你才怪。”
姜云斓笑了一声,轻飘飘的。
“以后会立规矩,可今天不是‘以后’。”
王暖暖没再吭声,爬起来,歪歪斜斜地走了。
姜云斓盯着她那晃晃悠悠的背影,端起搪瓷缸,咕咚喝了一大口凉白开。
这时,霍瑾昱从屋里踱出来。
“我得去出操了,你在家歇着啊。”
他舍不得走,可时间紧。
中午这点空儿又被占去一截,真糟心。
姜云斓弯起眼睛,把军绿色水壶塞进他手里,声音暖暖的。
“我在家等你。”
就这一句,霍瑾昱立马眉开眼笑。
没忍住,一手搂住她细腰,低头就亲。
姜云斓被亲得一愣,脸有点热。
他今儿个明显有点藏不住心事。
她嘴唇发酥,连嘴角都泛着热气。
她仰起脖子,身子有点软,撑不住似的。
平时总绷着脸的人,一靠近就变得特别霸道。
姜云斓两条腿紧紧并着,伸手推他肩膀。
手劲不大,像是想躲,又舍不得真用力。
好一会儿,霍瑾昱才松开她。
“我得走了。”
话是这么说,脚却像生了根。
可再不走,就要赶不上早操了。
姜云斓赶紧挥手:“快去快去!”
再拖下去,她怕自己要失控。
原来啊,她也不是那种清汤寡水的性子。
霍瑾昱临走前,又在她脸上蹭了一下。
人一走,小院立马空了,只剩风扫落叶的声音。
姜云斓回屋躺下。
刚闭上眼,就听见刘春华和苏运在院里干活的动静。
她懒得理,翻个身继续眯着。
眼下最要紧的,是养好自己的身子。
等她一觉睡醒,空气里已经飘着烤炉的甜香了。
她抹把脸就起身,到院子里摆摊卖鸡蛋糕。
摊子支在院门口青砖地上,竹编托盘里整整齐齐码着二十个金黄微鼓的鸡蛋糕。
“姜同志,你这鸡蛋糕,能不能长期供货?”
赵芳凑上来问。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紧实的圆髻。
“你想拿多少?”
姜云斓反问。
她站在摊子后,双手还沾着一点面粉。
“每天二十斤,行不行?能少收点不?”
赵芳赶紧说。
“我婆婆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想搭着卖这个。”
她往前又挪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些。
“前两天我尝过,街坊都说软乎、甜润、不腻口。”
这么好吃的东西,不愁卖不出去。
“行啊,进屋说。”
姜云斓立刻笑开,热情多了。
她领赵芳进了堂屋,倒了一碗红糖水递过去。
碗是粗瓷的,边沿有几道浅浅磕痕。
第64章 比预期高
“头一回先拿二十斤,你定个价。”
赵芳抿了口糖水,心里盘算。
超过两块就别谈了。
姜云斓弯着眼笑:“一块九一斤,给你算批发价。”
她伸手从裤兜掏出一个小本子。
翻到最新一页,用铅笔头点了点上面记着的原料单价。
比她预想的还低一毛。
赵芳眼皮跳了一下,喉头微微动了动。
一听能便宜,人本能就想再砍一刀。
她抬手拨了拨耳畔一缕散落的头发,指节在桌沿轻轻磕了两下。
“再让让?往后都是熟客,长期合作嘛。”
她身子前倾,声音放得更软。
姜云斓笑着摇头:“你掂量掂量,白糖、土鸡蛋、精白面,哪样不是实打实花钱?这已经是最低了。”
她伸手掰着指头数。
“白糖四毛五,鸡蛋八毛三,精白面三毛六,柴火钱、人工、损耗,加起来都快一块七了。”
“还有刘嫂子的工钱,全摊在里头呢。”
刘嫂子昨儿干了七个钟头。
揉面、打蛋、守灶、装盒,临走时姜云斓塞给她一块二毛钱。
赵芳来前早打过腹稿,账心里门儿清。
她婆婆每月进糖进货的流水她都帮着记过。
“中!就按你说的办,明早我来提货。”
她话音刚落,就从怀里掏出叠得整整齐齐的两块钱纸币,推到桌子中央。
谈妥了,还省了一毛,她乐得眉梢都扬起来了。
姜云斓温声说:“你帮着牵线,我不能让你白跑腿,明天你来拉货,返你两块钱。”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十斤一块,二十斤两块。”
赵芳愣住了:“还能给钱?”
她手指无意识攥紧了竹篮把手,指节泛白。
本来只是帮婆婆张罗,根本没指望捞好处。
姜云斓点头笑:“不是固定两块,是每十斤返一块。”
她从桌上取过那本小册子,翻到另一页,指着一行新写的字。
“你看,这是上回刘嫂子带人订货,返了三块五。”
赵芳一下坐直了:“还能往上加?”
她双肩绷紧,呼吸稍重,脚尖不自觉地踮起一点。
这事她压根没往那儿想过。
姜云斓嘴角一扬,点点头。
“对喽,你拉来多少活儿,就按比例分多少利。”
她把册子往赵芳那边推了推,指着其中一行加粗的数字。
“这一单,你介绍二十斤,返两块;要是五十斤,就是五块。”
赵芳立马来了精神,搓着手直乐呵。
手掌反复摩挲着裤缝,膝盖轻轻抖着,嘴角咧到耳根。
“行!我信你!”
话音还没落,人已经一溜烟蹿出门了。
竹篮在腰侧晃荡,蓝布褂子下摆掀起一角。
姜云斓谈成一笔单子,心里跟揣了个小太阳似的,暖烘烘的。
她压根没想蹲在小摊前卖零嘴儿。
那点钱,刨去本钱和时间,剩不下几毛。
早上蒸三锅,耗柴火六斤,鸡蛋四十个。
她盘算的是开厂子。
一个人忙死,不如一群人为她干得热火朝天。
赵芳牵的这根线,就是她搭台的第一块砖。
眼下摊子小,手头紧,不敢铺太大。
等过几年南方那边搞活了,风潮吹到北边,办厂就没那么扎眼了。
她手里的本钱也该攒够了。
她还真说不准。
真棒啊。
她一手轻轻搭在肚子上,低头笑了笑。
“这辈子,咱们仨,连同你爸,一个都不能少,平平安安,热热闹闹。”
她心里明白,霍瑾昱本来命格挺亮堂的。
前途无量,家庭美满,日子像开了挂。
光是脑补那一幕,她胸口就闷得发疼。
刚醒来那会儿,对霍瑾昱其实没啥感觉,只顾着护住自己和肚子里俩娃。
可如今,她看清了他是个啥样的人。
踏实、磊落、心比针尖还细。
所以她才更明白。
失去这样一个人,不是遗憾两个字能说得清的。
可不怕,她来了。
她会把霍瑾昱好好守着,把两个孩子稳稳抱着。
晚上霍瑾昱一进门,就把新消息告诉了她。
“赵芸灵已经到老家了。那边回信说,人接上了。”
这一遭闹得太凶。
她挨了一顿狠打,脸上带伤、浑身是淤青。
直接被人押上绿皮火车送走的。
霍瑾昱靠过来,额头轻轻抵住她的。
“对不起……真没法把她怎么样。”
停顿两秒,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眉心微蹙。
话音落下,他闭了闭眼,又缓缓睁开。
姜云斓鼻子尖在他鼻尖上蹭了蹭。
她眼睛弯成月牙,睫毛扑闪两下,唇角翘得更高。
“那……你以身相许呗。”
霍瑾昱:“哈?”
他愣住了,眉梢一跳,眼瞳微微睁大。
“以身相许?”
他懵了一下,尾音上扬,语气里全是错愕。
她身上有股干净甜香。
“霍同志。”
她轻声叫。
叫完仰起脸看他。
他正望着她,瞳仁黑沉沉的,水光晃荡。
来这儿好几天了,他还是被这股子甜丝丝、暖烘烘的香气勾得挪不开脚。
嫂子嘴上说想吃就吃,可他哪好意思真下手啊?
这精白面粉,他平时连摸都不敢多摸两下。
平日里填肚子,有碗红薯面、杂粮面就知足了。
更别说里面还打了鸡蛋、加了白糖。
那可都是紧俏货,掏钱都得掂量再掂量!
刚掀开锅盖,热气噗一下就往上蹿。
那甜香味儿立马炸开,比刚出炉的烤红薯还勾人!
姜云斓深深吸了口气,眯起眼直点头。
“成啦!苏运,你这活儿干得真溜!”
苏运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咧嘴一笑。
“全靠嫂子手把手带出来的!”
姜云斓乐了:“这头一炉算试做的,你尽管挑着吃!”
话音未落,顺手又给刘嫂子包了两斤。
“带回去,让娃娃们解解馋。”
刘春华攥着纸包,心里暖烘烘的,赶紧抱回家分给孩子。
她一边走一边盘算。
姜同志这么厚道,自己以后必须拿出十二分真心来帮衬!
姜云斓其实没想那么远。
她就认一个理儿。
自己碗里有肉,不能让身边人干瞪眼、光闻味儿。
拉住几个靠得住的人,关键时刻才有人搭把手、帮着说话她自己也尝了两块。
“今儿买大鸡蛋糕,送三只小的!送完即止啊!”
她朝外头扬声一喊,嗓门清亮利落。
话音还没落地,赵芳就晃着身子凑上来,笑嘻嘻地伸手。
“姜姐,我们批货的……也送不?”
“送!送两颗,给你家娃哄哄嘴!”
姜云斓抄起小铲子,舀了一小兜,塞进她手里。
赵芳也没推让,低头瞅了瞅糕点颜色,又伸手摸了摸软硬。
看着她称好二十斤装箱,又麻利地把两块钱提成递过来。
边上刘春华看得直眨眼睛。
姜云斓转过头,笑着解释。
第65章 截肢
孩子奶粉钱、尿布钱、将来上学的钱,哪样不是靠他撑着?
她算过账,一笔笔写在旧作业本背面。
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舍不得的,是他这个人本身。
姜云斓心里盘算开了。
就算霍瑾昱天天嚷着离,她也得想法子,把这婚绊住、钉牢、焊死!
但她不急。
只要人在,时间就在她这边。
她装作随意地问。
“霍同志,你那主意,真就铁板钉钉,掰不回来了?”
霍瑾昱嘴唇绷成一条线,嗓子发干。
“从来就没变过。”
这人犟起来,比驴还轴。
姜云斓:……
哥,您倒是松松劲儿啊!
真不用这么较劲儿。
但事儿总得办。
她开始琢磨。
对霍瑾昱这种油盐不进的类型,上啥套路最管用?
装委屈又坚强的小白兔?
还是元气满满、笑得晃眼的邻家妹妹?
姜云斓越想越迷糊。
简直头大。
她盯着霍瑾昱的侧脸看了几秒,又低头掐了掐自己的指尖。
霍瑾昱压根不知道她在打什么小九九。
只觉她脸上平静得吓人。
跟自己心里翻江倒海的动静,完全两个世界。
霍瑾昱默默系上围裙,转身去灶台忙活。
边切菜边琢磨。
到底咋办,才能把她留下?
用身体换?
他迟疑了一下。
——这招,她从前最烦。
最近她待他越来越不一样,旧事好像慢慢淡了。
可心口那根刺还在,一碰就钻心地疼。
她真能不讨厌他了?
哪怕只有一点点喜欢呢?
*
王暖暖回了家,没像以前那样摔门、哭闹。
反而温温柔柔地哄霍洺荣。
在杨长琴跟前,更是抢着刷碗、扫地,乖得像换了个人。
霍江见家里终于消停了,乐得直点头。
“今儿晚饭我来炒!”
王暖暖笑吟吟接话:“爸,今晚我掌勺。”
杨长琴看她肯动弹,喜得眉开眼笑。
“这才像话嘛!你都没怀上,还不勤快点?小心人家不要你喽!”
王暖暖立马软声软气认错。
“妈,我就是丢了孩子那会儿懵了,才糊涂犯错。往后我肯定听话,不惹您生气。”
好说歹说,总算从婆婆手里接过灶房钥匙。
她低头盯着那把钥匙,指尖用力攥紧,指节泛白。
米粒在木盆里翻滚,水渐渐浑浊。
她一遍一遍换水,直到盆底米粒白亮,水清见底。
青菜叶子摊开在案板上。
她拿刀背压住根部,一刀一刀切得齐整。
顺手从菜园掐俩红辣椒,剁碎拌进饭里。
又悄悄撒了把巴豆粉进炒菜锅。
那玩意儿辣得呛人,混在辣椒堆里,谁也尝不出异样。
她左手捻起一小撮粉末,右手掌心托着,手腕一抖。
粉末簌簌落进锅中油花里,立刻被热气裹住,旋即消散。
“死不了,但能让你们跑断腿。”
她盯着锅里冒泡的菜,嘴角一扯,冷得瘆人。
锅里的油星子噼啪爆响,汤汁翻腾着泛起细密泡沫。
她垂眼看着,瞳孔里映着晃动的火光,没有一丝温度。
那盘沾着发酸肉沫的菜,绝不会端到她面前。
每次开饭,婆婆总是先盛一碗稀粥递给她。
而她捧着的,永远是一碗清得能照出人影的稀粥。
等霍洺荣一转身,她脸上笑容唰地消失。
结果当晚,霍江、杨长琴、霍洺荣三人轮着往茅房冲。
大家伙儿头一回见他吐,都寻思是肉不新鲜,闹肚子了,谁也没往别处琢磨。
结果,隔天一早。
霍洺荣在厂里抡砂轮机,手一滑,轮子呲啦一声,直接蹭上小腿肚。
砂轮高速转动,火星四溅,他只觉小腿一烫,紧接着剧痛钻心。
骨头都露出来了。
皮肉翻开,血肉外翻,森白的骨茬刺破皮肤,沾着黑灰和铁屑。
血哗一下就涌了出来,跟开了闸似的。
黏稠鲜红的血顺着小腿往下淌。
他疼得嗷嗷直叫,叫声尖得能把窗玻璃震裂。
“快!快抬人!”
“哎哟我的天!这腿怕是要瘸!”
霍洺荣疼得眼发黑、汗直流,耳朵里全是别人咋呼的声音。
他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一股铁腥味。
“救我!快救我啊!”
毕竟是在车间出的事,厂领导头皮一紧,一秒都不敢耽误,立马叫车送医院。
调度员扯着嗓子喊司机,推车的工人三步并作两步冲进车间。
还特地指派王暖暖跟着去。
说是陪护,实则盯着点。
厂领导把王暖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交代了几句。
她点头应下,转身时顺手拎起自己挂在墙钩上的布包。
医生给他清创缝针,挂上消炎水,转头对王暖暖千叮万嘱。
“鱼虾蛋奶、韭菜竹笋、老母鸡炖汤……统统不能碰!伤口必须干干净净。”
王暖暖点点头,把每句话都记牢了。
她凑近病床,脸上挂着甜甜的笑,声音又轻又软。
“你安心养着,我一定‘寸步不离’守着你。”
霍洺荣哼了一声,咬着牙冷笑。
“你最好给我盯死了,不然等我下地走路那天,头一个收拾的就是你!”
王暖暖垂下眼,小声应。
“嗯,听你的。”
她在医院连守三天。
学扎绷带、换纱布、测体温,手脚麻利得像个小护士。
霍洺荣一出院,就乐呵呵跟工友吹。
“这女人吧,就得调教调教,打几下,反而听话。”
大伙儿拍他肩膀直夸。
“洺荣哥牛!”
霍洺荣挺起胸膛,满脸红光。
王暖暖也不争辩,端茶倒水递毛巾。
这才让他放心把家里的事儿全甩给她。
但,他的腿开始不对劲了。
肿得像发面馒头,又红又烫。
看着就吓人。
霍洺荣又痒又烧,嘴还特别馋。
闻到楼下卤摊飘来的肉香,口水止不住往下淌。
杨长琴拗不过他,只好切了二两卤牛肉,偷偷塞他碗里。
当晚,伤口就泛黑、流脓、烧得说胡话。
杨长琴急得直搓手。
“再这么搞下去,怕是要锯腿啊!”
霍洺荣满不在乎,摆摆手。
“瞎说啥呢?我才二十几岁,掉块皮算个屁!”
*
姜云斓刚听见消息,就抿嘴笑了。
她想起王暖暖那副柔柔弱弱的样子。
再想想她下手时连眼都不眨的狠劲,心里顿时有了底。
两条疯狗掐架,不撕下对方一层皮,哪肯罢休?
可千万别让她失望啊。
她一边哼着歌,一边往烤盘里挤米粒大的蛋糊。
小鸡蛋糕嘛,火候差一丁点,就塌了、焦了,得一遍遍试。
苏运蹲在灶台边,鼻子动个不停。
第66章 多吃排骨
“谁介绍批发客户来,每十斤给一块钱辛苦费,帮个忙,落点实在好处。”
刘春华顿时一怔:“还能批量拿?”
谁不想挣点零花钱?
机会这不就摆眼前了?
正说着,门口人影一晃,杨阳探进半个脑袋,眼睛刷地亮了。
“姜同志!”
他拨开人群就往里挤,笑呵呵道:“我来认个路,明儿就能拉货了吧?”
刘春华心头咯噔一下。
哎哟!
这小伙子真机灵!
她原以为就蹲家里卖卖货呢。
没想到人家早盯上整箱整箱往外发的活儿了!
她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把脚边一个空纸箱踢到墙根,顺手掸了掸围裙上的灰。
“小哥厉害啊!”
她忍不住插嘴。
“这鸡蛋糕,真不是吹,我家孩子以前蔫头耷脑的,现在顿顿想吃,脸都圆一圈了!”
“对对对!我家那小猴子,从前吃饭像喝药,现在见了糕点盒就扑上来!”
姜云斓弯着眼笑了笑。
“鸡蛋和牛奶补身子,不过这糕里蛋和奶放得不多。大家平常也别光图嘴馋,自家煮个蛋、热杯奶,一样养人。”
众人一听,齐齐愣住:“啥?还能这么吃?”
姜云斓掏出那份报纸,挨个递到大伙手里看。
上面登着“喝奶强身体”的倡议,还有讲鸡蛋怎么补力气、长精神的科普。
“哟,这小蛋糕真不错啊!”
“我家那皮猴天天念叨,多来几块准没错!”
大伙围着杨阳你一句我一句,热闹得像赶集。
姜云斓瞧见小孩耳朵尖都发白了,明显吓着了,立马转身打开柜台下面的铁皮饼干盒,从里面拿出一个印着红字光明食品厂的蓝布袋,麻利地装了一大袋迷你鸡蛋糕。
她把袋子口拧紧,塞进他怀里。
“拿着,回家慢慢吃。”
第二天。
杨阳还没进门,先在门口探头缩脑,左右张望。
他踮起脚尖,把脑袋探过门框上沿,又迅速缩回去。
扒着门边朝西边巷口扫一眼,再朝东边杂货铺方向瞄两眼。
瞅见没熟人,麻溜儿把纸箱绑上老式自行车后座。
用粗麻绳绕三圈打个死结,又伸手拽了拽确认牢靠。
他跨上车座,双脚蹬地一撑,车轮飞转,蹬上就跑。
车轮碾过青砖路缝里的小石子,发出细碎声响。
“慢点骑啊,别摔喽!”
她扬声喊。
杨阳头也不回,挥挥手,嗖一下窜没了影。
等他一头扎进电影院,气儿还没喘匀,就把箱子抱到杨经理跟前。
箱子边角有点压痕,但他没顾上擦,只把盖子掀开,露出整整齐齐码放的迷你鸡蛋糕。
“您瞅瞅,这玩意儿……靠谱不?”
杨经理心里也没底。
可光琢磨不干,啥也落不下啊。
金灿灿的鸡蛋糕摆上售票窗口,阳光一照,亮得晃眼。
每回有人进来买票,他就顺手塞一颗尝鲜。
可一开口说“按斤卖”,人家立马皱眉头。
谁看电影还揣一斤点心兜里?
怪沉的,还容易蹭掉渣。
有位穿蓝布衫的大叔刚接过鸡蛋糕。
还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伸手去接,被她妈一把拉住手腕。
“别乱拿,回家再吃。”
杨经理挠挠头,突然想起姜云斓头天提的主意:
别按斤,按一小份卖。
三两刚好一捧,不占手、不占地,香喷喷一口一个。
一块钱一份。
他咬咬牙,照办。
撕下一张红纸,用毛笔写下迷你鸡蛋糕一份一元,贴在玻璃窗右下角。
嘿,还真灵!
三块钱让人掏钱还得掂量掂量,一块?
手一伸就掏了,跟买根冰棍似的自然!
一位戴眼镜的年轻人买完票,顺手掏钱,顺手接蛋,转身就往放映厅走。
两个中学生挤在窗口,一人一块,边嚼边笑。
不到半天,整箱全卖光。
最后三份是卖给放映员老赵的。
杨经理咧着嘴直搓手。
“哎哟喂,这可都是纯利啊!”
他把零钱倒进搪瓷缸,铜币滚着圈碰撞,叮当响。
数完账,净赚一百多!
比啥小买卖都快,比啥活计都稳当!
*
姜云斓坐在小凳上,一张张数票子,嘴角快翘到耳根子了。
原来每天睁眼就有100块进账,是这种美滋滋的劲儿啊!
再多点?
更好!
钱啊钱,快往我口袋里钻!
那一秒,她忽然get到了为啥老板开业爱跳“抓钱舞”。
换成她,可能都想原地转三个圈再蹦两下!
晚上。
霍瑾昱一进门,就撸起袖子对着沙袋开练。
沙袋晃得厉害,铁链在支架上哐当作响。
“咋啦?”
姜云斓随口问。
霍瑾昱没停手,又是一记重拳轰在沙袋正中。
布面凹陷下去,弹回时发出闷响。
“体能摸底考。”
霍瑾昱从来不肯低头。
他喘了口气,左手反手抹了把脸,喉结滚动了一下。
以前他就最能扛,现在更不会松劲。
教官说这次考核要筛掉三成不合格人员,他不可能被筛出去。
姜云斓一点就透。
她没再问,转身去厨房掀开砂锅盖子,拿勺子轻轻搅了搅汤面。
他练了会儿,浑身湿透,干脆扯下背心,进浴室冲澡。
水声哗哗响了七八分钟,门一开,白气涌出来。
出来时往躺椅上一瘫,肩膀微微垮着。
头发还在滴水,他随手抓了条毛巾胡乱擦了两下。
“累坏了?”
她凑近点问。
姜云斓蹲下来,视线平齐他的眼睛。
霍瑾昱摇摇头。
就是骨头缝里有点发酸罢了。
他抬手,轻轻把她往身边带,一手环住她细腰。
手掌摊开,温热地覆在她肚子上。
烫得她指尖一缩。
姜云斓身子微僵,脚趾悄悄蜷了一下。
“别乱动。”
霍瑾昱一只手像铁箍一样扣住她手腕。
“哎哟,我的排骨!”
姜云斓鼻子一抽,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砂锅边沿凝着细密水珠,蒸气在灯下泛着微光。
这锅肉是她偷偷拿灵泉水煨的。
“你天天跑操、练枪、扛沙袋,身子骨耗得厉害,趁热多吃两块。”
霍瑾昱心里像塞了团乱麻。
酸的辣的苦的搅在一块,自己也理不出个头绪。
他埋头嚼排骨,一口接一口,吃得特别慢。
牙齿咬断软骨的声音很轻。
“霍同志啊,”姜云斓歪头一笑,“真离了婚,可就没人给你炖这么香的肉啦。”
她顿了顿,故意拖长调子。
“到时候,不知道哪个姑娘能摊上这福气呢。”
“离婚”俩字刚落地,霍瑾昱眉头立马拧成了疙瘩。
第67章 发烧
他不吭声,只低头扒拉碗里的饭。
姜云斓火一下窜上来,伸手就去捏他脸蛋。
“不许吃了!给我放下!”
霍瑾昱抬眼盯住她。
窗外黑沉沉的,没有一丝光亮透进来。
她整个人被裹在光影里。
那一瞬间,他心口像被人狠狠扯了一把。
闷痛直冲喉头,呼吸都滞了半拍。
那些压箱底的旧伤全被掀开了盖子。
他眼睛黑得不见底,瞳孔深处没有一丝光。
“姜云斓。”
“嗯?”
她仰起脸看他,眼睛睁得圆。
霍瑾昱垂着眼,声音低低的。
“这儿疼。”
姜云斓心口一揪,手指本能地攥紧了衣角。
“哪儿疼?是不是拉伤了?还是扭到了?”
这活儿太拼了,真要出了事咋办?
她喉头发紧,指甲陷进掌心。
他没答话,只抓起她的手。
“这儿。”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比雪落进开水里还烫人。
做事守规矩,人前不废话,人后扛大事。
你只要站他身后,就觉得天塌下来,也有他先顶着。
姜云斓默默伸出手,轻轻环住他后背。
以前她以为,觉醒之后心就冷透了,血也冻成冰碴子。
“霍瑾昱。”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嗓子暖暖的,尾音带着点鼻音。
霍瑾昱没出声,闭上了眼,眼皮盖住所有情绪,眉心舒展,呼吸渐渐沉下去。
他越安静,姜云斓越难受。
“霍同志。”
“嗯。”
她喊完,手臂收得更紧。
“霍瑾昱,咱俩做了这么久夫妻,不是随便搭伙,是真有过日子的实诚。我知道,过去我干了不少混账事,现在也不配求你原谅……可……”
从前她觉得,喜欢俊俏小伙天经地义。
她见过太多人,一眼就喜欢上那副好皮囊,顺理成章地靠近,顺理成章地心动。
可现在,她的心,早悄悄挪到他身上去了。
不是某一天突然改了主意。
而是日复一日,话多了几句,手碰多了几回。
爱得深,才容易慌。
爱得狠,才忍不住怕。
姜云斓嘴刚张开,整个人就被一股滚烫的气息裹住了。
唇舌撞上来,又急又狠,直接把她后面的话全堵了回去。
霍瑾昱压根不想听。
不行。
差得太远了。
霍瑾昱后背磕在躺椅上。
天彻底黑透了。
姜云斓早就累得睡死过去。
霍瑾昱的声音哑得厉害。
他俯下身,在她额头轻轻碰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
天刚蒙蒙亮,窗纸透进一层灰白的光。
姜云斓睁眼,床边早没人了。
她没当回事,穿衣、洗漱、晃荡着往灶房走。
灶台上摆着一碗嫩得能掐出水的蒸蛋,旁边还配了两碟脆生生的小炒。
她夹起一筷子豆芽,咬断时发出清脆的响。
又舀一勺蒸蛋送进嘴里,咽得慢条斯理。
刚把碗筷收进锅里,就听见苏运和刘春华在院里喊。
“鸡蛋糕出炉啦!”
她这才慢吞吞踱去菜地浇水。
地不大,也就两步远。
垄沟整齐,土面松软,不见杂草。
可种得特别顺眼,样样菜都分好片儿。
青的红的紫的,想吃啥随时摘。
西边一畦生菜,叶子肥厚鲜亮。
中间是几株番茄,果子已泛红。
东头两行茄子,表皮紫得发亮。
辣椒枝上缀着七八个青椒,饱满紧实,蒂部翠绿。
她弯腰,指尖掐住椒柄,轻轻一折,青椒应声离枝。
拎起小竹篮,慢慢腾腾地摘。
竹篮轻巧,编得细密,提手处磨得光滑。
“云斓姐——”
一声细弱的呼喊飘过来。
尾音微微打飘,听得出用力过猛。
王暖暖瘦得风一吹就倒,硬是扛着霍洺荣,一步一歪地挪进门来。
霍洺荣整条小腿肿得发亮,皮绷得像要裂开。
“爹娘都不在家……我实在没法子,只能来找你救命了……”
王暖暖说着,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
泪珠大而急,砸在霍洺荣的后颈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抽气时肩膀抖得厉害,却始终没松手。
霍洺荣脑袋歪在她肩上,嘴唇泛白,眼皮半掀,瞳孔涣散。
姜云斓心里美得很,脸上却刷地变了色。
“哎哟!这是咋了?!”
王暖暖瘪着嘴。
“大夫千叮万嘱,发物一口都不能碰,可洺荣这人啊,馋虫一上来,啥规矩都忘了。”
其实呢,她每次给他上药前,都故意先去碰那些又脏又臭的东西。
她伸手抓过灶膛边的煤灰,在掌心狠狠搓了三下。
又蹲下,掀开鸡笼底板,用指尖抹了一把陈年鸡粪。
干完缺德事,心里痒痒的,就想找人说说。
她知道姜云斓不会伸手帮忙,但一定会听。
王暖暖眼珠子亮得有点吓人,里头闪着点光。
她就等着对方接话。
姜云斓当然看明白了,但她偏装傻充愣。
“咋还不赶紧送医院?烧成这样了!”
王暖暖抽了抽鼻子。
“刚把钱揣兜里,这就走。”
话音还没落,她就咬着牙,硬是把霍洺荣架了起来,一步一晃往前挪。
搁以前,霍洺荣早挺直腰杆自己走,还顺带扶她一把。
可现在,他浑身烫得像块炭,意识都飘忽了,却死死用帽子遮住脸,半个字都不肯吐“赶紧走!别在这丢人!”
王暖暖说话还是轻轻暖暖的,但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身子坏了,以后生不了娃。
除了霍洺荣,没人肯要她。
那好啊,你嫌我残,我就让你也瘸一条腿。
咱们正好配成一对。
她脸上忽然浮起一抹笑,怪怪的。
“你放心,我肯定把你‘治好’。”
霍洺荣难受得直冒冷汗,脾气一下炸开。
“走快点!你磨蹭啥呢!”
他猛地侧头,呼吸灼热喷在她耳廓上。
王暖暖被他吼得一个趔趄,脚下一滑,差点跪倒,还是硬撑着往前蹭。
“马上到了……别急。”
她右膝撞上路边一块凸起的砖棱,闷哼一声,却没松手。
反而把霍洺荣往自己肩上压得更紧些。
*
姜云斓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脑瓜子里转得飞快。
原来有些关系,轻轻一推,就能彻底拐弯。
唇角扬起的弧度不大,但眼尾微微上挑。
章杰早就毙了。
枪声在西街仓库响过之后,再没人见过他活的影子。
而霍洺荣和王暖暖,顶着男女主的身份,命里就写着纠缠俩字。
如今翻脸成仇,越掐越狠。
她还挺想瞧瞧,最后能撕成啥样。
姜云斓觉得,王暖暖真不简单。
第68章 心里有数
她懂自己想要啥,也懂怎么往那根线上搭。
够聪明,才配当女主。
不过这事也就让她琢磨了一小会儿,就被挤上门来买鸡蛋糕的大伙儿冲散了。
自家生意忙得脚不沾地,哪有工夫天天盯着别人过日子?
两炉蛋黄糕卖光,日头已爬到头顶。
刘春华和苏运结伴走了。
院子里静下来,只剩姜云斓一个人。
她从烤炉里夹出几块红彤彤的炭,顺手把青椒洗得干干净净,搁炭上烤。
“这么弄真靠谱?”
她嘀咕一句。
霍瑾昱回来时,正撞见她蹲在炭盆边,嘴里念念有词。
“干啥呢?”
他问。
“试试烧椒酱,听说拌面香得人舌头打卷。”
她随口解释一句,立马撸起袖子开干。
“你先去炒肉末,把油逼出来,不然腻得慌。”
“成。”
霍瑾昱挽高衣袖,系好围裙,麻溜钻进灶房。
青椒很快烤出一层褶皱,贴着炭的地方还泛着焦黑斑点。
姜云斓照着别人教的法子,一步步来。
她拿竹夹翻动青椒,让每面都受热均匀。
又用筷子戳了戳表皮,确认软硬适中。
“肉末炒好了。”
“面条也煮好啦。”
霍瑾昱伸长脖子喊了一嗓子。
“来啦!”
姜云斓端着软乎乎、蔫叽叽的青椒,一脚踏进灶房。
这烧过的青椒看着皱巴巴、黑乎乎的。
可那股子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挡都挡不住。
她抄起蒜臼子,把青椒咚咚咚砸成糊。
再扔几瓣蒜进去,一并捣得稀烂。
蒜臼子沉,她手腕用力往下压。
反复舂捣,直到糊状细腻均匀。
所有料拌一块儿,往刚出锅的面条上一浇,翻拌均匀。
油亮亮的肉汁裹住根根面条,泛着光,看得人眼直发亮。
“哎哟,香死个人咯!”
姜云斓忍不住咂了下嘴,喉咙里咕咚一声咽了口唾沫。
“霍同志,快尝尝!”
她麻利地挑起一小撮。
筷子尖儿还颤悠悠的,递到他嘴边。
霍瑾昱接过去嚼了嚼,眼睛一下亮了,连着点头。
“嗯!真香!特别开胃!”
可他低头瞅了眼碗里。
颜色不咋地,卖相也普通得很。
姜云斓咧嘴一笑,眉眼弯弯。
“可不是嘛,我这手艺,天生就带劲儿!”
霍瑾昱没接话,捧起自己那只大海碗,埋头吃面。
面条劲道,汤汁浓稠,红油浮在表面。
加了这酱,一口下去,辣得爽、香得透。
“霍同志——”
“姜同志——”
“家里有人不?”
正吃得带劲儿呢,院外突然传来喊声。
姜云斓赶紧搁下碗,歪头一听,愣了下。
“哎?这嗓门……咋听着像雷同志?”
两人一前一后迈出门,果真看见雷霆和周舟站在篱笆外头。
俩人肩上扛着钓竿,手里拎着水桶,脑袋凑一块儿。
正扒着竹篱笆往里张望,一脸好奇。
“霍同志!”
雷霆笑呵呵地挥挥手,嗓门敞亮。
“送鱼来啦!”
他俩蹲水边守半天,才捞上来这么几条。
姜云斓立马迎上去。
“吃了没?我刚下面,热乎着呢,您二位垫垫肚子呗!”
她侧身让开半步,手朝院子里比划了一下。
雷霆搓搓手,有点讪讪。
“这多不好意思啊……”
姜云斓心里也打鼓。
就这点儿烧椒乱拌的面,哪能当正经待客的菜啊?
她抬眼扫了下灶台,锅里还剩小半锅面汤。
可客人赶巧上门,总不能让人饿着肚子走吧?
她脚尖在青砖地上轻轻点了两下。
雷霆连连摆手:“不用忙不用忙……”
话音还没落。
“咕噜噜……咕噜噜噜……”
他肚子里一阵响动,又响又长,跟打鼓似的。
霍瑾昱啥也没说,转身进屋,直接舀了两大勺面,哐当哐当盛满两碗。
雷霆挠挠头。
“这……这真不合适啊。”
周舟也跟着挠腮帮子。
“我们真就是来送鱼的!”
姜云斓一边擦手一边招呼:“甭客气,先吃饱再说!”
她拧干抹布,随手搭在灶沿。
转身从碗柜里拿出两只干净筷子,递过去时指尖微凉。
雷霆原本想,不就是一碗素面嘛,有啥稀奇?
他干了一辈子革命工作,什么场面没见过?
冻红薯啃过,野菜团子咽过,退休前连鲍鱼燕窝都吃过。
可今天这一口,味儿就是不一样。
烧椒他早吃过,当年滇南来的小兵也会做,用的是本地小青椒,在铁锅里干煸至焦香。
再剁碎拌上蒜末、豆豉和熟油辣子,香气扑鼻,口感爽利。
可就没这一口勾魂的劲儿。
姜云斓心里清楚。
汤底是灵泉水熬的。
谁喝谁上头,没一个能扛得住。
雷霆本来打算意思意思吃半碗就停。
毕竟人家小两口正吃午饭,突然来了两个大汉,肯定不够分。
‘就再扒拉一口……’
念头刚起,筷子却不由自主又伸进碗里。
周舟也一样,一口接一口,吃得额头冒汗,肚子圆滚滚的。
“啧,真带劲儿!”
霍瑾昱重新下了面,默默坐在桌边,只吃没加酱的白面条。
他吃饭挺随意,有啥吃啥,不饿肚子就成。
吃完,雷霆麻利地把鱼收拾干净。
刮鳞、去鳃、剖腹、抽筋、冲洗。
他跟霍瑾昱随便聊了几句。
眼看集合号快响了,俩人就起身走了。
姜云斓冲他们摆摆手,低头瞅着案板上的鱼。
“下次真别送了,之前那话就是随口一说。”
雷霆笑了笑,没接话,只挥挥手就转身出门。
霍瑾昱也没多想,压根儿没当回事。
他见过不少钓鱼的,有人钓得上瘾,却从来不吃鱼。
钓上来不是转手送人,就是直接放回水里,图个乐呵。
回到连队,他立马投入高强度训练。
体能考核不光是走个过场,干得好不好,直接影响能不能往上走。
他是乡下出来的,家里没门路、没靠山。
想在部队站稳脚跟,只能一次次拼实绩。
可爬得越快,踩着的人越多。
有些人的位置,已经被他“坐”得不太舒服了。
于是—,家属院里,闲话又悄悄传开了。
姜云斓:?
怎么又是这一套?
每次出事,流程都一模一样。
套路都快被她听出茧子了。
可这招偏偏管用。
没几天,霍瑾昱就被叫去接受调查。
连开口解释的机会都没给。
调查组当天下午就进了营区大门,两名纪检干事随行,还带了一台加密录音设备。
大伙心里都透亮。
第69章 黑脸
这是有人盯上了他的位子,趁机清道。
也有人说,去年那份裁军名单里,本该有他一个名字,结果被硬生生压了下来。
霍瑾昱什么也没争辩。
该跑五公里照跑,该练战术照练,一天没落下。
赵政委找上门那会儿,他刚从泥地里爬起来,满脸满身都是汗。
“上面给你派了个活儿。”
赵政委开门见山。
霍瑾昱一怔,抬眼看他。
眼神很静,没有慌乱,也没有疑问,只是等着下文。
“现在就走?可体能考核马上就开始了啊。”
这次考核,是裁军调整后的头一回,分量沉得很。
所有干部都要参考,成绩录入个人档案。
直接关联后续任职、晋升、转业安置。
任务要是干成了,影响不大。
万一搞砸了,再没考核成绩打底,人家想挑毛病,张嘴就来。
水滴石穿不是一天的事,
要动他,也早不是第一次动手了。
他低着头琢磨了几秒,忽然伸手拍了拍赵政委胳膊:
“行,我去。”
刀山油锅,他也不是头回闯。
赵政委叹了口气,眼神里全是不忍。
可事到如今,没别的法子。
“那你赶紧出发,路上千万当心。”
“麻烦您帮我捎句话,等我回来。”
“放心,你嫂子答应了,家里有她盯着。”
霍瑾昱朝家属院方向望了一眼,背上背包,转身走了。
于是,当晚,姜云斓就接到通知:霍瑾昱临时受命,出发了。
“去哪儿?”
“云南。”
姜云斓眼睛一下子睁大。
按故事里的路数,云南那趟差事,太难啃了。
情况杂,民族众多,语言不通。
村寨分布零散,信息传递缓慢。
他差点就没回来。
她慢慢呼出一口气,胸口发紧。
“好,我明白了,谢谢赵政委。”
才过两天,雷霆又提着鱼来了。
见姜云斓一个人坐在小桌边吃饭,他挠了挠头,有点意外。
雷霆问。
“外出了。”
姜云斓答。
雷霆眉心一拧。
这节骨眼儿,不正该跑障碍、测五公里吗?
咋说走就走,连个招呼都不打?
他干这行多年,一听就闻出味儿不对:太反常了。
手里的活儿没停,顺手把刚剖好的鱼倒进搪瓷盆。
“你先别上火,我帮你打听打听。”
姜云斓愣了一下。
真没想到,这事他也能插得上手。
她赶紧补一句。
“谢啦!但要是碰红线,咱就不折腾了啊。”
“放心。”
雷霆摆摆手,转身就蹽了。
才过两天半。
霍瑾昱从云南回来了。
他背着一个磨损严重的迷彩挎包。
姜云斓一见他,鼻子立马发酸。
人晒脱了一层皮,下巴尖得能戳纸,眼窝都凹进去了。
嘴唇干裂,有几处结着暗红色的血痂。
“人平安回来,比啥都强。”
她嗓子有点哑,话没往深里问。
霍瑾昱也没多嘴,照旧打饭、出操、叠被子。
结果没几天,消息传开了。
那个姓赵的营长,撸成班长了。
赵政委拎着两瓶飞天茅台找上门,边拧瓶盖边笑。
“嘿,你小子命硬啊!那天在澜沧江边拉住的那个老头,是雷家老爷子,要不哪有这快的‘返航’速度?”
霍瑾昱端起杯子,轻轻碰了一下。
“嗐,谁说得准呢?运气罢了。”
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要真卡在那边没个准信儿。
他把酒杯重重搁在桌上,杯底压着一张叠起来的纸条。
他手指点了点纸条角,又收了回去。
姜云斓坐在旁边听了会儿,听明白了。
纯属被人下绊子。
她默默扒了两口饭,叹了口气。
“听好了啊……人生哪有不碰钉子的?咱农村出来的爷们儿,骨头硬、心气足,早晚闯出个名堂!”
他媳妇一把攥住那根乱指的食指往回按,转脸跟大伙儿笑笑。
“今儿多谢招待,我们先撤啦。”
话音没落,俩人就转身出门了。
赵政委左脚绊右脚踉跄两步,被媳妇半拖半架着拽向楼梯口。
“你不是就爱这沉甸甸的感觉?”
“滚一边去!臭不要脸的,胡咧咧啥呢!”
脚步声越走越远,拐过楼梯转角时响起一声闷响,像是布包磕在水泥台阶上。
姜云斓瞥了眼旁边一声不吭的霍瑾昱。
“走,洗漱,睡了。”
她指尖蹭过他下巴。
“这脸又尖了。”
霍瑾昱没吭声,脑袋往她肩窝里一埋。
姜云斓揉了揉他头发,把他圈进怀里。
霍瑾昱忽然睁眼。
“你当初要是真跟人跑了……是不是也这么抱着他?”
姜云斓愣住。
“谁啊?”
他眼珠不动,盯着她。
“不知道。”
她直接掰过他脸,拇指抵住他颧骨下方。
“说清楚,谁跟你相配?”
霍瑾昱眼帘半落。
“你中意那种戴眼镜、说话细声细气的男的。嫁给他,肯定天天乐呵呵,不会老冲我翻白眼。”
姜云斓气笑。
“谁告诉你我天天不开心?”
霍瑾昱眯着眼。
“你以前见我就喊‘呕’,还捂鼻子,说我熏人。”
姜云斓捏住他下巴往后推。
“我嫌你一身酒气!再说了,谁家大老爷们儿说话带‘哒’字?”
霍瑾昱瘪嘴。
“看吧……连闻都不让我凑近。”
她一把将他推进浴室。
“进去,刷牙洗脸,快!”
水声哗啦响起,牙刷撞在瓷杯壁上叮当两声。
等他湿着头发出来,姜云斓扶着他躺下,轻拍被子。
“乖乖睡。”
霍瑾昱张开胳膊,掀开被角,拍拍身边空位。
“老婆,抱抱才睡得香。”
姜云斓顺从地钻进去,靠在他胸口。
“老婆,以后别瞅别人了,行不?”
他把脸埋进她发顶,闷闷地说。
“行。”
她应得干脆。
下巴在他锁骨处蹭了蹭。
“黑脸才踏实。”
他拉起她的手,按在自己左胸口。
“摸摸,跳得多实诚。”
姜云斓闭着眼“嗯,黑脸大心脏。”
“那……你以后眼睛只许看我一个。”
他又蹭上来,小声提条件。
她赶紧捂住他嘴。
“嘴巴闭紧,不准唠叨。”
霍瑾昱慢悠悠拖长音。
“哦~”
下一秒,呼吸匀了,人睡熟了。
姜云斓忙活半天,身子骨都发软了“谢谢各位姐姐帮我撑腰!”
“你们说,流言这东西多要命?万一霍同志信了,误会我,我还怎么活?”
“哎哟,卫芬为几毛钱的嘴碎,差点逼我喝敌敌畏啊!”
“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住在同一个院子里,咋就非要把人往死里踩呢?”
第70章 跟你拼了
脊椎酸胀,从肩胛蔓延到尾椎。
脚趾在被子里蜷缩又松开,指尖微麻。
她正迷迷糊糊要打盹。
霍瑾昱忽然把她往胸口一揽,乐呵呵来了一句。
“咱家小甜心。”
手臂收紧,下巴搁在她头顶。
第二天早上,霍瑾昱脑袋嗡嗡响。
太阳穴突突直跳,张嘴时舌根发干,嘴里泛苦。
他闭眼缓了半分钟,掀开眼皮,视线落在天花板泛黄的墙皮上。
一睁眼,昨儿晚上那些事儿全蹦出来。
完了完了,全完了。
姜云斓也醒了。
她掀开被子坐起身,脊背挺直,理了理头发。
脚踩上地板,轻轻吸了口气。
她斜靠在床头,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热水。
“哟,睡饱啦?昨儿晚上,可劲儿撒欢儿呢?”
霍瑾昱面不改色,一口咬定。
“啥?没印象。”
他坐直身子,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
——甭管问啥,统统一句。
“断片了,真断片了!”
姜云斓眨眨眼,没拆穿,也没笑出声。
她伸手拨了拨额前一缕碎发,视线落在他袖口磨毛的边线上。
他麻利起身,直奔厨房烧火煮粥。
灶膛里塞进几根干柴,火苗蹿起。
铁锅底水汽渐浓,他舀米下锅。
手腕翻转,米粒簌簌滑落。
米汤在锅里咕嘟冒泡。
他盯着火候,时不时用长柄勺搅动几下。
背过身的工夫,耳根先红了。
接着是脖子,最后整张脸泛红。
好在姜云斓没吭声,更没凑过来打趣。
早饭一撂碗,他就挎着军用水壶去训练场报到了。
姜云斓收拾干净,照旧支起小摊卖鸡蛋糕。
木案板擦得发白,三只搪瓷盆整齐排开。
一只盛蛋液,一只放糖粉,一只装筛好的面粉。
她双手利落地打蛋,蛋壳在盆沿轻磕两下,蛋液滑落无声。
面糊调匀后倒入模具,放进炉膛。
旁边卖针线布头的军属嫂子一边纳鞋底一边聊。
“唉,我本来寻思着,忙不过来,得再请个帮手。谁想到霍同志刚住进来,外头就开始嚼舌根,说我这儿乌烟瘴气,听的人心里直犯堵。”
“你说我招谁惹谁了?真把刺儿头引过来,我不是自己找罪受?”
姜云斓手底下不停,心里已转开念头。
既然有人想泼脏水,那就得揪出那个泼水的手。
她掀开炉盖,右手抄起长竹夹,夹出一只金黄蛋糕。
那嫂子左右看看,压低嗓子。
“哎,这话我可只跟你讲啊,我心里还真有数。”
姜云斓眼梢一挑,脸上仍笑盈盈的。
“我就知道嫂子实在!要是你讲的靠谱,我这铺子正好缺个帮手,回头就请你来。”
赵芹把针别进发髻,抬手捋了捋耳边碎发。
赵芹凑近点,声音细得像根线。
“是卫芬。”
她伸手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小截蓝布头,边角磨损发毛。
“早年她家是城里开洋行的,后来被下放到咱这疙瘩,王营长一眼相中,硬是把提干机会让出去,就为了娶她。”
赵芹把布包重新包好,塞回衣襟内袋。
姜云斓心里划了个问号。
这跟我和霍瑾昱有啥关系?
赵芹撇撇嘴。
“她做梦都想喝那黑乎乎的洋玩意儿,还得配小银勺搅一搅。”
“可王营长工资卡得死死的,哪来的钱供她喝咖啡?想阔气,总得另想办法呗。”
话说到这份儿上,意思已经明明白白。
姜云斓点点头。
“行,记下了。”
她笑着补了句。
“要真是她干的,三天后,你直接来上班。”
赵芹立马眉飞色舞,乐得差点把鞋底扎歪了。
可太好了!
她早眼红刘春华好几回了。
姜云斓又悄悄问了几个人。
全是卫芬嘴里漏出来的。
查实了,她就开始盯人。
“卫芬同志,我听说,你逢人就说,我姜云斓是跟人私奔跑了?”
姜云斓凑近一步,声音压得低低的。
卫芬心里咯噔一下,脸唰地没了血色,手里的豆角掉进筐里。
姜云斓扫她一眼,就明白。
这事八成没跑偏。
“造谣说人坏话,还收钱,这算不算犯法?判一年?还是蹲三年大牢?”
“再让我听见家属院里有人说我一句不是,你家灶台上的锅、碗、盆、勺,全给我砸个稀巴烂!”
卫芬硬着头皮顶嘴。
“又不是我传的!你凭啥赖我头上?”
姜云斓轻轻叹了口气。
“咱们军区驻一个整旅,随军家属拢共才多少户?几十家罢了。”
她顿了顿,看着卫芬的眼睛。
“你昨天在托儿所门口跟李秀兰说了什么,今天早上在水房跟王桂香讲了什么,前天下午在供销社门口递给张梅霞那张纸条,上面写的什么,我都清楚。”
查起来,比找自己掉的一根针还快。
卫芬脸色一下子灰了。
“你咋能断定别人说的就是真的?”
话音刚落。
“啪!”
姜云斓反手一记耳光。
左手猛地揪住卫芬的头发,右手顺势往上一扯。
手腕一抖,松开头发,手肘一顶,把人推了个趔趄。
卫芬脚底打滑,差点跪倒,姜云斓冷声说。
“来的是客,我端酒摆菜;来的是狼,我抬枪就打。”
她往前半步,鞋尖几乎碰到对方膝盖。
“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你敢做,就别怕人知道。你要是不老实,明天我就带上材料,去法院告你!”
赵芹立马站出来,气呼呼指着她。
“就是你亲口跟我说的!我说不想听,你还硬塞给我听!”
有了第一个开口的,后面几个也松了劲儿,纷纷指证。
“我也听见了!”
“她昨儿就在水井边嚼舌根!”
“她还说姜同志‘不要脸’呢!”
“上回分粮票,她还偷偷往自己本子上多划两笔!”
“前天晾衣服,她把姜同志的被单扯下来扔泥里!”
刘春华抄起烧火棍,叉腰吼。
“滚蛋!谁敢动我家姜同志一根汗毛,老娘跟你拼命!”
卫芬咬着牙,不敢还嘴,只能扶着墙站起来。
她心里直打鼓。
姜云斓瞧着细皮嫩肉。
谁能想到,胳膊这么硬?
下手这么狠?
脾气更是一点就炸。
原以为好拿捏,结果踢到钢板上了。
更没想到,那些背后一起笑她、骂她的人,转眼就全变“好姐妹”,齐刷刷指着她鼻子揭短。
姜云斓撸起袖子,拎起那个装鸡蛋糕的竹篮。
刚才挺身说话的嫂子们,每人分了两块。
第70章 一码归一码
鸡蛋糕送出去了,委屈也倒干净了。
都说占了人家便宜就不好开口,一时间,大伙儿全围上来捧她。
“谁要是再嚼你私奔的舌根,我立马堵她嘴!”
“可不是嘛!专挑女人编排这种事!”
“地上掉块糖,谁都弯腰捡;家里有老实人,谁会往外推?”
“对对对!”
姜云斓仰头看天。
唉,不好意思,那个老实人,她真推过一回。
她把刚出炉的鸡蛋糕切成均匀的小块,摆在干净的搪瓷盘里。
嫂子们围着小方桌挑拣,说笑不停。
“慢点吃,别噎着。”
姜云斓一边麻利地包纸包,一边应和着话头。
手没停过,嘴也没闲着。
说来也怪,明明就是打个招呼、笑一笑的事儿。
可在这人情味儿浓的地方,真管用。
几句寻常话,几块小点心,换来的是下回开炉前门口排起的小长队。
街坊想买点心,第一个念头就是。
“找姜云斓去!”
“今天还剩几块?我全要了。”
姜云斓记性好,谁家孩子爱吃焦边、谁家老人牙口不好,她心里都有数。
米缸旁的小簸箕堆满蛋壳,鸡毛掸子都快扫不过来。
姜云斓盘算着霍瑾昱这阵子没休班,干脆自己蹬自行车跑镇上粮站补货。
她提前把面口袋缝得更结实,又用麻绳缠了三层。
出门前灌满保温桶的热水,还煮了两个鸡蛋埋在饭盒底下。
往常报个名字、交完钱,拎包就走,三分钟搞定。
结果这回,卡住了。
她把票据递进去,办事员没接,只抬眼扫了一眼她的脸。
“超量了,不给发。”
姜云斓眉心一拧。
她喉咙动了一下,声音不高但清晰。
“超哪儿了?我压根儿没出个体户配额啊。”
她把文件翻烂了,政策背得比自家门牌号还熟。
那办事员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年轻媳妇张口就来一套行话。
“条文是条文,咱这小粮站又不是国库!全国都紧巴巴的,哪能照本宣科?”
话音落,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大口茶。
姜云斓没接话,只是盯着他放下杯子的手。
姜云斓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把票据重新捋平,压在窗台边沿。
对方好歹看她是“星标用户”,才勉强划了一小份,末了补一句。
“这个月指标清零了啊,想多要,下个月再来吧。”
姜云斓眼神暗了暗。
她低头盯着那张票据,视线从数字移到落款,再到右下角模糊的钢印轮廓。
看来,人家不光盯上了霍瑾昱。
连他家底、她干啥、怎么活,都扒拉得明明白白。
卡他的路,顺手也要掐她的脖子。
她跨上自行车时,车链咔哒响了一声。
后视镜里,粮站大门敞着,值班员在藤椅里打盹。
她脸沉下来,转身先拐进镇上税务局。
税务大厅不大,四张办公桌排成一列。
只有中间那位大姐抬头看了她。
姜云斓走到她面前,双手放在桌上,掌心向下。
“咱们归村委管的个体户,现在不用缴税。”
窗口大姐一边翻本子一边抬眼瞧她。
“哎哟,头回见主动跑来查税的。”
她指着本子上一行铅笔字。
“你瞅,红笔圈着的,今年五月新规。”
姜云斓俯身看清那行字,点点头,把本子轻轻推回桌沿。
“谢谢大姐!”
姜云斓心里一块石头落地。
她走出税务局时,手指不再攥着裤缝。
既然有人蹲在暗处数她的一举一动。
那规矩上,一丁点都不能让人挑出刺来。
粮站这事,得换个思路破局。
她进屋先把面粉袋靠墙立好,再打开米缸盖子舀米。
淘米水倒进院角陶盆里,预备喂鸡。
切葱花时刀落得慢,一下一下,声音很轻。
砧板上的葱末堆成小山,她没动,只盯着那堆绿色发怔。
等她蹬车回到家,太阳都挂到头顶了。
车轮压过门前碎石,吱呀一声停稳。
她抬腿下车,左脚踩地,右脚还在踏板上顿了半秒。
刚卷起袖子准备淘米,院门就被敲响了。
雷霆和周舟又来了,一人拎条活鱼,一人提块五花肉,笑得眼睛眯成缝。
鱼在塑料袋里扑腾着甩尾。
“该交‘鱼费’啦!”
雷霆笑嘻嘻的,说话像哄小孩。
他把塑料袋往门口水泥台阶上轻轻一放。
周舟也跟着把肉搁在旁边。
他是镇计生办副主任。
现在三番五次提着东西来吃饭,连门都不敲就往厨房里钻。
他提前想好了退路。
要是姜云斓说一句“今天不做了”,他就立刻转身走人,绝不纠缠。
可这话一次也没用上过。
“你咋不琢磨开个小馆子?”
他试探着问。
“咱明码标价,吃完就扫码付钱,心里也踏实。”
还是老老实实卖鸡蛋糕吧。
蒸笼一揭,热气腾腾,香味顺着巷子飘出去老远。
街坊们排着队来买,十块钱三块,现做现卖,一天能出两百个。
以后干脆办个厂,雇一帮人给她干活,帮她数钱。
厂房可以租在镇东头老粮站旧址。
雷霆搓着两只手,咧嘴问。
“中午整点啥吃的?”
他一边问,一边伸手掀开锅盖瞧了一眼,又迅速盖回去。
周舟也巴巴地瞅过来。
姜云斓弯起嘴角,轻声说。
“米饭早就焖上了,猪蹄炖黄豆也咕嘟半天了,待会儿再爆炒一盘芹菜炒肉丝,够咱四个人敞开了吃。”
她指了指灶台边的大铝锅;又朝案板上的芹菜点点头。
雷霆立马点头。
“够!太够了!”
他抬手抹了把嘴,又低头整理了下衣领。
他忽然一拍大腿。
“要不……你管我叫一声干爸?”
声音刚落,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随即摸着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
姜云斓额角一跳,差点翻白眼。
她放下手里的菜刀,抬眼盯了他三秒。
“不认亲也行,你想来蹭饭就来,我把你当老哥看。”
她拉开橱柜抽屉,拿出一双干净筷子递过去。
雷霆咂咂嘴,话是挺好听,可总觉得白吃白喝,脸皮再厚也发烫。
他记得第一次来,是装作路过问路,硬被拉进来喝了一碗绿豆汤。
后来次数多了,连周舟都学会了进门先喊“嫂子”,再放下东西。
他一琢磨,干脆开口。
“我手里有个计生办的编制名额,你干不干?”
姜云斓摇头摇得飞快。
她连想都不愿多想,手指下意识抠了抠围裙边角。
计生办?
她不去。
第72章 戏精
门朝哪边开她都不知道,更别说踏进一步。
她亲眼见过哭到失声的娘们儿,心口堵得慌。
她低头扒了扒围裙带子,想了想,又问。
“粮站那儿,有活儿没?”
“你去粮站干啥?”
雷霆纳闷。
“那地方风吹日晒的,搬包扛袋,腰都直不起来。”
“我卖鸡蛋糕嘛,糖和富强粉都靠批条子买。前两天还能领足量,今天再去,人家直接说‘"a用光啦’。”
柜台后的小本子上,每笔领料都记着编号、日期、负责人签字,红章盖得严丝合缝。
她一个小摊贩,一天卖不出二十块,咋可能把份额吃完?
炉子每天烧两小时,面糊调好最多做三十个,卖完就收摊。
再说,她还经常歇着呢。
周三雷雨,她关门;周四头疼,她歇半天;周五邻居嫁女,她包红包去喝喜酒。
他张了张嘴,没接上话,眉毛拧成一道横线。
“嗐,小事!我一个电话,分分钟搞定。”
他掏出裤兜里的旧式拨盘电话机,号码盘转得咔咔响,手指悬在最后一个数字上没按下去。
“不过粮站这活儿,真不建议你干,冬冷夏热,浑身是汗,鞋底都能磨穿。”
姜云斓乖乖应声。
“成,我不去了。”
她点点头,把围裙带子重新系紧。
院门口突然响起脚步声,她眼睛一亮。
“霍同志回来啦,开饭喽!”
锅盖掀开,蒸笼里鸡蛋糕边缘微微翘起,金黄柔软。
“雷同志,周同志。”
霍瑾昱进门就笑着打招呼。
这俩老爷子跟装了定位似的,隔三岔五就上门,频率高得像打卡上班。
周一来,周三来,周五再来,有时候连着两天踩着饭点敲门。
书桌上的信件堆了半尺高,回信写了三封,剩下二十几封还没拆封。
他眉间那点倦意,瞒不过人。
雷霆假装在研究自己指甲,装瞎。
周舟低头摆弄搪瓷缸盖,装聋。
反正咱俩快退休了,饭能多吃几顿算几顿。
他霍瑾昱才多大?
往后几十年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姜云斓看着仨人你装我演,默默扶了下额头。
“饭好了,动筷子!”
她一喊,霍瑾昱立刻上手盛饭、端盘、摆碗筷。
雷霆边夹猪蹄边点头。
“不错!疼媳妇,有出息!”
他又笑呵呵补一句。
“老话讲得好——亏待老婆的人,钱袋子永远瘪;听老婆话的,早晚发家!”
霍瑾昱笑着点头。
从云南把他接回来那天,他就摸清了那两位老爷子的底细。
在他眼里,自己就是个普普通通、扔人堆里找不着的小兵蛋子。
猪蹄炖得一抿就化,连勺子舀起来都晃悠悠的,颤得厉害。
雷霆没绷住,喉结上下滚了一滚。
“哇,这味儿太勾人了!”
脸皮厚点,真能多吃两块肉。
要不是他够自来熟,哪轮得到他坐在桌边大快朵颐?
姜云斓给每人盛满一碗,嘴角翘着说。
“今儿熬得多,管饱!”
大家埋头开吃,碗筷叮当响,脸上全是笑。
“绝了!”
“香迷糊了!”
她自己也吃得挺带劲。
“吃饱了,心就踏实了。”
她随口一叹。
霍瑾昱立刻偏过头。
“出啥事了?”
她把早上粮站那档子事儿倒了出来。
“不过雷同志说了,包在他身上。”
那就不急了。
归根结底,还是上回那摊子烂事拖下来的尾巴。
比起那个赵营长本人,这事儿反倒好摆平多了。
她皱了皱眉,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压得有点低。
毕竟上面还有人,山外有山嘛。
体制里的层级一层叠一层,谁也说不准哪天就撞上更硬的钉子。
雷霆挥挥手。
“这是军队,不兴搞暗箱操作那一套,规矩摆在明面儿上。”
他顿了顿,又补充。
霍瑾昱也点头。
“放心。”
她心里还是有点悬,可也没辙。
“动筷子动筷子!”
雷霆乐呵呵招呼。
“晚上咱熬鱼汤!”
周舟顺嘴接了一句。
等雷霆一走,俩人扛着钓竿出门去了。
姜云斓窝家里等粮站送货。
她擦了两遍搪瓷缸,又把收据单子理齐,压在碗柜玻璃下。
上午那人还爱理不理,只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示意她把单子翻过去再看一遍。
下午再来时,人家亲自蹬着自行车赶来了,车后架上绑着麻布袋。
一进门先伸出手,又鞠躬又赔不是。
“姐,我记岔人了,真对不住啊!”
说完。
“啪”一声把高乐高的麦乳精搁桌上。
早知道是霍的爱人,借他仨胆也不敢卡啊!
真要敢卡,怕是明天就得去炊事班削土豆皮。
谁让霍团平时太沉得住气,一点消息不往外透,粮站那边还以为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呢。
姜云斓笑着应。
“没事,你天天跑单位,事儿多,一时疏忽很正常。”
还顺手拎出一兜鸡蛋糕塞过去。
以后买粮还得靠人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硬碰硬没好处。
她也不能真把人得罪死。
撕破脸,下次批条子得绕三趟手续。
那人忙不迭接过,眼睛一亮。
“哎哟,谢了谢了!我之前在赵家小卖部买过这个,吃了就念叨,原来是你做的啊?”
姜云斓弯了弯嘴角。
“你爱这口,下次我进城给你捎两包。”
那人咧嘴一笑,瞅见工人们把面粉全卸进库房了,才跨上手扶拖拉机,朝她挥挥手。
“走了啊!”
“慢走!”
姜云斓也扬声应着。
人一拐出巷口,她脸就垮了下来,小声嘀咕。
“戏精上身,真能演。”
嘴上跟抹了蜜似的,句句听着舒坦,其实没一句靠谱的。
那两包面粉的事,连个准日子都没定,更没写在纸面上。
不过,面粉这事总算落地了,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最后把脸埋进枕头里,闷笑了三声,肩膀抖得厉害。
她伸个懒腰,慢悠悠坐起来。
“饿了。”
肚子应声咕噜一声,响得清清楚楚。
她摸了摸小腹,隔着棉布衣料,能感觉到里面轻微的动静。
怀孕这事儿,真没道理可讲——肚子说空,立马就空。
前一秒还不觉得,下一秒就饿得心慌,胃里像被攥住,一阵阵发紧。
嘴里泛起淡淡的苦味,舌尖发干,脑子也跟着发懵。
霍瑾昱腾一下坐直。
“我给你弄饭去!”
被子掀开,人已经跃下床,趿拉着布鞋往厨房走,脚步快而稳,没回头看她一眼。
第73章 陪我上山
库房里堆着二十袋五十斤装的面粉,码得整整齐齐,麻袋口扎得死紧,上面还盖着防潮油布。
刘春华眼睛发亮。
“还是你行,该低头时低头,该笑时笑。”
她站在案板边,手还沾着面粉。
姜云斓额头冒黑线。
“一想到月底能数钱,啥气都没了。”
她说完顺手抄起案板边的铜钱匣子,掀开盖子摇了摇,里面叮当响了一串。
刘春华立马点头如捣蒜。
她每月工资三十大洋,可太有发言权了。
匣子里叠着三张崭新的票子,边角还没卷,压在铜钱底下。
赵芹这时候才匆匆赶到,卷起袖子就开始帮着擦案板、搬蛋箱。
她指甲缝里还带着泥,鞋底蹭着青苔印,进门就往水盆里泡手。
姜云斓没说“你来学打蛋”,她就没敢摸烤箱边儿。
烤箱门敞着,里面铁架滚烫,她只敢站在一米外,肩膀绷得紧紧的。
姜云斓确实压根没打算教她。
打蛋的手势、甩腕的力道、蛋液进盆的弧度,这些她连提都没提。
先处着瞧瞧,人心隔肚皮,不摸清底细,手艺不往外掏。
赵芹昨儿在供销社偷瞄了三次烘炉,今早又绕到后门听了半晌。
但这活儿真不难,多看几回,手就熟了。
刘春华第三天就能单手磕五枚蛋,蛋壳不碎,蛋液不洒。
可惜现在还没啥“发明保护”这说法,不然这个手摇搅拌器,早就能换一叠票子了。
木柄磨得光滑,齿轮咬合严密,三十秒能搅匀八枚蛋液。
唉,白丢一笔收入。
她盯着墙角那个灰扑扑的木箱,里面躺着三台没用过的样机。
姜云斓正叹气,王暖暖扶着门框晃了进来。
她左脚拖着右脚,布鞋底磨穿了洞,脚趾从破口处露出来,泛着青白。
“咋啦?”
她随口问。
手里正把最后一袋糖霜封口,指尖沾着细白粉末,没抬眼看人。
王暖暖脸上挂着那种甜丝丝、软乎乎的笑。
“特地来跟你念叨一句。洺荣前阵子贪嘴,吃了不该吃的,伤口烂得厉害,最后……
腿没保住。”
姜云斓抬眼打量她,心下清楚了。
“哦,不用专程跑一趟。”
顿了顿,她还补了一句,带着点笑意。
“他腿没了,杨长琴怕是要急疯了吧?”
王暖暖眼珠子轻轻一转,嘴角牵出一点笑,声音放得更软了些。
“可不是嘛,心疼得直掉眼泪。”
杨长琴信了神婆的话,半夜扛着铁锹去挖磨盘,腰一扭,当场瘫在东屋。
霍洺荣趴在西屋,裤管空荡荡地垂在床沿,左腿包着厚厚一层纱布,渗着淡黄脓水。
王暖暖坐在中间堂屋,听两人此起彼伏的叹气声,中午硬是多扒了两碗饭。
姜云斓听完,静静站着,没接话。
然后噗嗤笑了。
“哎哟,听着真让人揪心呢。”
王暖暖把自家惨事显摆完,心满意足,转身走了。
姜云斓回东屋,掀开钱匣子。
一沓钞票整整齐齐码在里头,最后数到两千块整。
她心里琢磨。
这钱老放家里,实在不托底。
还是得跑一趟镇上,存进信用社才踏实。
明天一早就得去,赶最早那班拖拉机。
她推开窗,冲外头喊。
“霍同志,你哪天能歇会儿?我想请你陪我去趟镇上。”
窗外,霍瑾昱正站在院子里冲凉水澡。
他赤着上身,水流从头顶浇下。
等他擦干身子进屋一看。
姜云斓已经躺下了。
她侧身朝里,背对着门口,只露出半张脸和一段后颈。
他心口一热,跟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那一秒,他脑子里那根绷得死紧的弦,突然松了。
只要他咬死了不点头离婚,她这辈子都别想飞出他手掌心。
户口本在他抽屉里,粮票在他衣兜里,她穿的布鞋是他亲手量了脚长买的,连洗头用的皂角都是他上山采的。
爱也好,气也罢,人得在他眼皮底下。
吃饭他看着,出门他送着,说话他听着,咳嗽一声他都抬眼盯三秒。
他伸出带薄茧的手,指尖刚碰上她脸颊。
温温的,滑滑的。
就那么轻轻一蹭,她脸蛋上立刻浮起一层薄薄的绯红,耳根也热了,鼻尖微微翕动。
霍瑾昱喉头动了动,呼吸沉了一拍,心里又软又烫。
他屏住气,收回手,在裤缝上蹭了蹭指头,又慢慢呼出来。
他侧身躺下,胳膊一抬,把她拢进怀里。
肩膀悬着不敢落实,肘弯收着,只用小臂虚虚环着她的腰。
光是挨着她,身子就直打鼓,心在腔子里跳得沉,撞得肋骨微微发麻。
她身上那股子清幽的依兰香钻进鼻子里,心一下子落回了实处,踏实了,定了锚,稳住了。
霍瑾昱躺了会儿,翻来覆去睡不着,悄悄爬起来,又去冲了回凉水澡。
舍不得把她弄醒。
他盯着她恬静的睡颜,手指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被子只盖到她腰际,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
他屏住气息,又缓缓呼出,静静守着。
第二天一早。
姜云斓睁眼就醒了。
孕吐那阵最难熬的日子过去了,人也清爽多了,不再整天犯困。
让她没想到的是,霍瑾昱还在床上躺着,睡得挺沉。
被子被他踢开一半,手臂搭在额前,遮住半张脸。
她歪头盯着他看。
闭着眼的时候,那张冷硬的脸居然显得特别乖。
他睫毛一颤,忽然睁开了眼。
眼底还带着刚醒的湿意,瞳孔先是缩了一下,很快对准焦距。
目光落在她脸上,停顿两秒,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哟~睡美人醒啦~”
姜云斓笑嘻嘻地朝他晃手。
手掌摊开,五指一张一合。
她胳膊肘支在枕头上,歪着脑袋,嘴角扬得很高,眼睛弯成两道细缝。
霍瑾昱眨眨眼。
“我?睡美人?”
声音低哑,尾音拖得有点长。
他没动,依旧仰躺着,视线没从她脸上移开,眼皮还半垂着。
她用力点头。
“对!特别好看!”
说完自己先乐了,肩膀一耸一耸,压低声音补充。
“比画报上的还好看。”
他转过脸,一本正经回她一句。
“嗨,睡美人。”
语调平直,没起伏。
停顿两秒,补上。
“你才好看。”
说完就翻了个身,面朝里,把后脑勺留给她,耳朵尖隐隐泛红。
“……”
她张了张嘴,没接上话,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第74章 体检
“别忙活啦,今天咱们去信用社存钱,顺道在街上吃顿好的。”
她一边穿鞋一边说。
鞋带绕了两圈,手指灵巧地打结。
左脚踩右脚背,把另一只鞋蹬上,站起身拍拍裤脚。
天天在家吃,嘴都淡出鸟来了,馋外面的烟火气。
她想吃刚出锅的炸糕,想喝滚烫的豆浆,想蹲在街边啃一根糖葫芦。
想听见吆喝声、算盘珠子响、自行车铃铛叮当叮当。
全是活生生的声音。
霍瑾昱点点头。
“行,听你的。”
他把搪瓷缸子递到她手里,里面盛着温水。
他顺手捞起挂在门后的旧蓝布包,抖了抖,拍掉灰,背到肩上。
刚睁眼洗完脸,他就推着二八杠,驮她往集市上奔。
车轮压过青砖路。
他单脚点地,身子前倾,手臂撑着车把,另一只手扶住后座。
她坐在后座上,双手扶住他腰侧。
他蹬得用力。
“不是说大伙儿手头都紧得很吗?”
姜云斓直咂嘴。
“可这街上咋跟过年似的?人人胳膊上挎着包,手里拎着袋,买得那叫一个欢实!”
她扭头左右张望。
一个老汉提着空篮子往肉铺挤,两个女人并排走,各拎一只鼓囊囊的布袋子;几个孩子追着冰棍担子跑。
菜摊前围一圈人,副食店门口排长队,糖糕铺子飘出甜香。
青椒堆得冒尖,豆角水灵灵;摊主一手捏秤杆,一手抓豆角,麻利地装袋扎口。
副食店玻璃柜里摆满玻璃瓶,酱油、醋、豆瓣酱。
糖糕铺子屋檐下挂两串红灯笼,蒸笼掀开一条缝,白雾裹着麦香直往上窜。
霍瑾昱没吭声,只是把车把攥得更稳了些。
他侧着身子护在她左边,一有路人挤过来,就悄悄把她往自己那边带一点。
他肩膀始终朝向街道外侧,用整个身体挡住可能的冲撞,脚步也放慢半拍,确保她每一步都踩在人行道平整的位置上。
俩人直接拐进信用社,把钱全存了进去。
霍瑾昱从布包里一层层取出钞票,动作仔细,一张张摊平,再由姜云斓清点后递进窗口。
屋里早挤了不少人,有存十块的,有存五十的,也有抱着攒了好几年的布包来存一百的。
有人踮着脚往前凑,有人蹲在墙角翻布包,还有老人掏出裹了好几层的手帕,一层层揭开才露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
可姜云斓那叠崭新的两千元钞票往柜台上一放,立马引得前后几排人都悄悄歪头瞅。
有人压低嗓音问旁边人。
“这谁家闺女?咋有这么多现钱?”
另一个人伸长脖子数了两遍,又缩回去小声嘀咕。
“整两千,一张不少。”
街对面屋檐下,杨长琴攥着破袖口,眼珠子一眨不眨地钉在信用社玻璃门上。
她左手死死掐住右胳膊肘,肩膀微微发抖,呼吸短而急。
她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啥时候的事?
这俩人咋突然这么阔气了?
她记得上周霍瑾昱还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褂子去粮站排队,姜云斓挎着豁口竹篮买最便宜的杂面。
那一沓子钱,够买半间砖瓦房了吧!
她为霍洺荣看病,早把家底掏空了。
现在米缸见底、面袋朝天,连锅底都刮不出两粒渣。
灶台边放着一只豁了口的粗陶碗,里面盛着半碗清水,水面浮着几星油花,那是昨天熬药剩下的最后一勺猪油。
今天啃半个窝头,明天喝点刷锅水。
她今早摸黑起床,把昨天剩的窝头掰成两半,大的那半留给自己,小的那半掰碎泡进冷水里,搅和匀了当午饭。
霍瑾昱倒好,衣服干干净净,脸上还泛着油光!
他下巴刮得整齐,领口没有汗渍,袖口也没有磨毛的边儿,整个人站在那里,腰背挺直。
她胸口憋着一股火。
这钱……
不能白看着!
她咬住下唇,目光扫过信用社门楣、玻璃、柜台,最后停在两人并肩走出的背影上。
怎么也得想法子,扒拉点回来!
她猛地转身,扶着墙站稳后快步拐进旁边小巷,一边走一边伸手探进怀里,摸出半截铅笔和一张皱巴巴的烟盒纸。
姜云斓后脖颈一凉。
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手指摸向后颈皮肤。
她立刻扭头往门外扫了一眼。
视线迅速掠过街对面屋檐、晾衣绳、堆在墙根的煤球筐,最终定格在玻璃门内自己的倒影上。
可街道上全是赶早市的、抱孩子的、提篮子的老老少少,谁也没正眼看她。
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慢悠悠走过,两个小孩追着纸风车跑过,卖豆腐的挑着担子吆喝着拐进另一条巷子。
“您收好,这是您的存单。”
柜台大姐麻利地递出本子,还顺手塞了颗水果糖。
姜云斓笑着说了句“谢谢啊”,才挽住霍瑾昱胳膊往外走。
她的手指扣在他小臂外侧。
兜里揣着将近两万块,走路都带风。
“霍同志,咱下馆子去!想吃啥,我掏钱!”
“那……来俩炸菜角?”
“出发喽~”
姜云斓一跃跳上后座,膝盖稳稳压住车座边缘,手指攥住霍瑾昱腰侧衣料,用力拍了两下。
“走起!”
“哎,霍同志,你要是晚上也这么乖,多好呀。”
霍瑾昱愣了愣。
“嗯?啥意思?”
姜云斓绷不住。
“噗”地笑出声。
“回去告诉你。”
俩人蹲在街口小摊上。
一碗温乎豆花搁在两人中间。
两盘金黄酥脆的菜角并排摆在粗瓷盘里。
存完钱,姜云斓转头去了中心医院,挂号窗口排了五个人,她排第三,拿号后站在墙边等叫名。
挂了产科号,做了全套检查。
量血压、测宫高、听胎心、抽血、尿检、b超。
护士推着她从一间屋挪到另一间,登记本上记下各项数据,末尾打了个铅笔勾。
“挺好,挺稳当。”
医生摘下听诊器,把b超单子和化验报告铺在桌面上,边看边点头。
“孩子长得扎实,胎心也响亮,就是别猛补,营养太足了,娃长得太大,生的时候受罪。”
毕竟怀的是双胞胎。
他又一条条念叨。
别爬高、少提重、睡觉多换边、走路慢着点、别久站、洗澡水温别超三十九度、孕晚期每周至少做一次胎动计数……
姜云斓一边听一边点头,全记心里了。
霍瑾昱却坐立不安,手心全是汗,捧着那本蓝皮《孕期须知》翻来覆去看了七八遍,书页边角已经起了毛边。
第75章 太见外了
“大夫,这个‘胎动计数’……每天要数几次?”
医生擦擦眼镜,耐心给他讲清楚,还拿出一张印着图示的宣纸,画了四个时间段,标出每段应记录的次数。
姜云斓看他还要开口,伸手拽他衣角。
“行啦,回家再说!”
霍瑾昱咂了咂嘴,心里直打鼓。
俩人麻利地把事弄妥,取了报告单,核对完下次复查时间,交回挂号单,抬脚就往家蹽。
姜云斓刚推开院门,就瞅见杨阳正吭哧吭哧往自行车后座绑纸箱。
“今儿咋回来晚啦?”
她笑眯眯地问。
“嗐!半道上让个愣头青撞了个趔趄。”
杨阳一提这事儿就垮着脸,右手扶了扶歪斜的车把,左脚在地上蹭了两下。
“那小子骑得飞快,我一闪,车轮碾进沟里,差点栽沟底。”
姜云斓赶紧说。
“那你走路多留神,躲着点人。”
杨阳直叹气。
“他自个儿都不带闪的。”
就那么一扭头,想瞅瞅河里飘没飘鱼苗。
结果“砰”一下撞上了。
后脑勺磕在门框棱角上。
闷响一声,人晃了两晃,脚下一个趔趄,差点仰面栽倒。
吓得他魂儿都快飞了,立马蹲下去扶人,顺手掏了两块钱塞过去。
纸币边角都毛了,是早上刚从工头手里领的,皱巴巴还带着点汗渍。
气死个人!
那可是他跑一趟的工钱啊!
等他自己差点被门槛绊趴下,旁边人才慢悠悠来句。
“那是老张家的小子,小时候烧糊涂了,脑子就停在七八岁,傻乎乎的,别跟他较真。”
姜云斓听了,心口一沉,默了好一会儿。
“唉,真不容易。”
“可不是嘛,太难了。”
杨阳摇摇头,摆摆手走了。
跟个啥也不懂的孩子置什么气呢?
可姜云斓万万没想到,前脚刚叹完气,后脚那人就晃到眼皮底下了。
下午三四点光景。
一个穿得补丁摞补丁的少年,缩在院墙豁口那儿,脑袋一点一点往里张望。
姜云斓瞧见生人,只抬眼扫了一眼。
目光平直,没停留,也没躲闪,只是轻轻掠过那张脸。
倒是有邻居路过,一眼认出来了。
“哎哟,傻柱?你咋溜达到这儿来了?”
“嘿,鼻子还挺灵,闻着味儿啦?”
姜云斓看他单薄又拘谨,顺手掰了块鸡蛋糕递过去。
“来,先洗洗手再吃。”
少年眨眨眼,歪着头琢磨了几秒,才慢吞吞挪过来。
他搓完手,就捧着蛋糕,重新蹲回篱笆边,一小口一小口嚼,吃得特别认真。
没过多久,一个高高大大的影子风风火火闯进院子。
姜云斓一回头,整个人怔住了。
她忘不了。
那些夜里他端着搪瓷缸子守在土炕边,听她咳喘,等她喝完最后一口药汤才起身离开。
因为原着里,她流产后身子垮得厉害,冷汗直冒,连坐都坐不住。
人虚得眼皮都抬不起来,手指蜷着,指甲泛青,嘴唇干裂起皮。
眼看快不行了,张瑙怕她咽气卖不上价,硬拉她去村医那儿讨药。
村医看了直摇头。
“安乃近顶啥用?这不是要命嘛!”
他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说完转身掀开灶膛盖,往里添了三把柴,火苗腾地窜高。
转身熬了一大锅黑乎乎的草根汤,灌进暖水瓶里,嘱咐她一天分三回喝。
而那个熬药、倒水、连哄带劝的村医,正是眼前这个挺拔清瘦的男人。
“陆斯年。”
她嗓子眼儿里轻轻滚出三个字。
陆斯年瞧见小孩手里攥着块鸡蛋糕,脸蛋干干净净,小手也白嫩,正睁着湿漉漉的眼睛朝他瞅,眼神里还带着点怯生生的谢意。
“是你给他的?多少钱?”
他开口问。
姜云斓嘴角一翘,笑得挺自然。
“送他的,不要钱。”
陆斯年没再推,只垂了垂眼,声音低低的。
“谢了。”
又过一阵子,陆斯年牵起少年要走,小孩却死活不动,一屁股蹲在篱笆边,两条小细腿盘得紧紧的,嘴里哼哼唧唧地嘟囔着听不清的词。
陆斯年也就由着他,站在旁边静静陪着。
姜云斓一边称糖称瓜子,一边听隔壁几个嫂子压着嗓子闲聊。
“唉,说起来真揪心,当年陆斯年跟着队伍去执行任务,人不在家。”
“结果小弟突然发起高烧,烧得迷迷糊糊,两天两夜没退,等哥哥赶回来,人已经抽搐昏迷,查出来是脑膜炎,抢救半天才捡回一条命。”
“可不是嘛!爹妈也在那次任务里牺牲了,剩兄弟俩相依为命,偏又摊上这事。”
“这娃也怪可怜的,长得水灵灵的,可惜脑袋不太灵光。”
“他叫啥来着?陆斯冰?”
“斯冰斯冰……听着就带‘死’和‘病’,起名太不讲究!”
姜云斓忍不住插了一句。
“‘斯冰’是取李斯、李阳冰的意思,秦朝大笔杆子李斯,唐朝篆隶高手李阳冰,俩人都是写字顶厉害的。名字里藏着盼他读书成才的意思呢。”
“隶书?那不是写毛笔字的一种?”
她指了指门框上半截还没撕干净的春联。
“瞧,这种扁扁的、横画长竖画短的写法,就是隶书。起笔有波磔,收笔略带挑势,字形宽扁,结构匀称。”
大伙儿。
“哟,还有这说法?”
“既然斯冰喜欢这儿,不如留下吃顿饭吧?”
姜云斓笑着挽留。
“救命之恩,一顿热汤热饭总该有吧?”
“实在不好意思!我弟弟不太懂规矩,非要跟着姜同志,怎么劝都不撒手……”
霍瑾昱大方地摆摆手。
“碰上了就是缘份,留下一块吃口热乎的吧。”
姜云斓从灶台后探出半个身子。
“哥俩别忙活啦,坐那儿歇会儿,哪用这么见外?”
她端出四样菜。
一一摆上矮桌。
陆斯年赶紧跑去水缸边搓手,接着过来端盘子、挪碗筷。
他掬起一捧凉水反复揉搓指尖,甩干水珠,才伸手接姜云斓手里的菜盘,指腹蹭过她手背,又迅速缩回。
“真过意不去,白吃白喝还赖在这儿……”
他垂着眼,筷子尖点着碗沿,声音压得低。
可弟弟难得有这样热乎劲儿。
于是他抬起眼,朝姜云斓点了下头,再没提离开的事。
陆斯冰平时总像蒙着层雾,不哭不闹,也不咋说话。
别人叫他名字,他应一声,声调平直;问他饿不饿,他点头或摇头,绝不多吐一个字。
第76章 你想都别想
“来,尝尝看,家里随便做的,别挑嘴哈!”
姜云斓笑着招呼陆斯冰。
她舀起半勺蒸蛋,递到他嘴边。
陆斯冰眨眨眼,歪着头盯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吐出一个字。
“好。”
“小乖乖,好好吃饭哈。”
她把调羹又往前送了送,等他张嘴含住,才松开手。
“好~”
陆斯年听着这软声细语,看着弟弟低头扒饭的样子,嘴角不由往上翘了翘。
他夹起一块豆腐放进弟弟碗里,又给自己舀了一勺汤,慢慢喝下去。
饭一吃完,他立刻起身告辞,牵起弟弟的手往外走。
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朝姜云斓颔首,语气认真,没留半分犹豫。
巧的是,陆斯冰刚咽下最后一口饭就打起哈欠,趴在哥哥背上就睡熟了,一路被稳稳背回了家。
“你咋认识陆斯年的?”
霍瑾昱随口问。
他靠在门框边,目光落在姜云斓脸上,停顿半秒才移开。
心里早翻腾起一堆猜疑,却还是绷着劲儿,耐着性子等她开口。
他喉结滚了滚,把后面想问的全咽回去,只等着她一个答案。
“以前有回,我快不行了,是他把我从鬼门关拽回来的。”
她低头收拾碗筷,声音平稳。
霍瑾昱试探着问。
“那你对他,不是那种喜欢吧?”
他顿了顿,才把后半句说完,尾音低了些,像怕惊扰什么。
……
“我是有目标有干劲的青年,讲政治讲原则!”
“他救我一命,我要反过来动心思?那不成了白眼狼?”
她自己啥脾性,心里门儿清。
这事一旦开了头,往后就再也直不起腰来。
霍瑾昱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捏住她下巴,轻轻一抬,逼她对上自己眼睛。
“记住了——除了我,你不准惦记别人。”
“你都要跟我离了,还管我心往哪儿跑?”
姜云斓故意呛他一句。
这家伙向来犟得像头驴,说出口的话,从不反悔。
他答应过的事,雷打不动;他认定的人,刀架脖子也不松口。
姜云斓知道这点,才敢这样顶他,可每次说完又有点后悔。
改来改去有啥用啊?
协议拟了三版,签字笔换了两支,连打印纸都废了一沓。
可每一次她把笔尖悬在落款处,他总能在最后一秒按住她手腕。
“离谱!在把证撕了之前,门儿都没有!”
霍瑾昱绷着脸,声音低得像压了块石头。
他盯着她,连睫毛都没眨一下。
“不许你喜欢别人,那总得喜欢一个吧?”
姜云斓踮着脚踩在小凳子上,仰起脸,非要跟他平视。
“霍——远——峥——!”
她刚张嘴,后两个字还没全吐出来,唇就被堵住了。
他往前半步,膝盖抵住凳子边缘,一手扣住她后颈,拇指压在她耳后软肉上。
话还没落地,就被他堵回嘴里了。
她下意识想往后缩,可凳子太窄,退无可退。
他掌心温热,呼吸沉而重,全扑在她脸上。
她想嚷嚷?
没门儿。
他早看透她那点小把戏,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
他低头瞥了她一眼。
依兰花香钻进鼻子里,淡而柔,像是从她皮肤里透出来的。
他埋首她颈侧,深深吸气,喉间滚出一声轻叹。
霍瑾昱眨了眨眼,又闭一下,再睁开时视线落在她锁骨处,目光沉缓。
她穿米白色高领针织衫,领口松松裹着颈项,随呼吸微微起伏。
姜云斓被亲得直喘气,脑子发懵。
“行吧行吧……你开心就好。”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尾音发颤,嘴唇蹭着他下巴。
她闭着眼,睫毛湿漉漉地抖,胸口剧烈起伏,一只手搭在他肩上。
舌尖还麻,嘴里泛着一点甜味。
“其实……我当兵前,是挺白净一人。”
他从来不当回事。
吃饭照样三大碗,训练照常第一个冲,休息就靠墙闭眼养神。
直到发现,她好像不太吃这一套。
她看他训练回来,没夸他结实,反而皱眉。
“你胳膊肘破皮了,要不要擦点药?”
她看他绷着脸听汇报,没觉威严,反而小声问。
“你是不是饿了?我看你一直摸肚子。”
他脑子里突然冒出句老话。
“怎样才能两头都顾上?既守得住边关,又入得了她的眼?”
这句话没出口,却比枪响还响。
“你扯这个干啥?”
姜云斓一脸懵。
“这跟我有啥关系?”
霍瑾昱没吭声。
她挠挠耳朵,笑了一下。
“我早说过了呀,你胖也好,瘦也罢;黑一点、白一点、凶一点、蔫一点……只要是你,我就喜欢。”
“你本来什么样,就什么样。别改,也不用迁就谁的眼光。你够好了,真的。”
可你明明皱过眉。
于是他急急忙忙换了个话头。
“老李昨儿跟我说,他媳妇怀孩子那会儿,天天惦记芝麻核桃软膏,香而不腻,软乎乎的。要不让他捎点来尝尝?”
姜云斓果然被带跑了。
“哎?加点松子,是不是更香?脆脆的,配着软膏,绝了!”
霍瑾昱点头。
“成,加。”
顿了顿,他又没忍住,低声问。
“那个……你愿意跟我亲亲吗?”
“啊?”
她手指迅速贴上脸颊,皮肤滚烫,垂下眼睫,轻轻点头,又立刻抬眼,用力点两下头。
“愿意!”
“只要是跟你,咋亲都行!”
霍瑾昱抿了抿嘴,没说话。
眼睛悄悄往下挪,停在她微张的唇上,停留一瞬,又缓缓抬起来。
“那今儿晚上……”
他嗓子发紧,喉结上下滑动一下。
话没说完就咽了口唾沫,喉结再次明显地动了动。
姜云斓脸唰一下烧得通红,耳根连着脖子一起泛热。
“嗯。”
她忽然手足无措,手指绞着衣角又松开,赶紧扭过他手腕瞧表。
分针正指向七点四十五分。
瞅见快到点,立马拎起他那个军绿铝壶,哗啦啦灌满凉白开,塞进他手里。
“赶紧去出操!”
“不想动弹。”
“那你琢磨啥呢?”
姜云斓随口一问,一抬眼,撞上霍瑾昱那副坏笑。
嘴角勾着,眼睛亮得晃人,瞳孔里映着窗棂外透进来的光,清清楚楚。
天呐天呐天呐!
“你学歪了啊!走开走开!”
她捂住耳朵,转身就跑。
“要是再歪一点,我就把你关屋里不让你出门。”
霍瑾昱声音低低的。
可那眼神绷得死紧,眉骨压下来,下颌线绷成一道硬直的弧,藏着股收不住的劲儿。
他快绷不住了。
第77章 把东西全换了
姜云斓扒着东屋窗框朝他挥手。
“拜拜啦——”
他侧过脸来亲她时,下颌线利落,胡子茬极短。
平日里盯人一眼就让人打颤的神气,那一刻软了下来。
整张脸干净、硬朗、挑不出毛病。
活脱脱一副老天爷亲手捏出来的帅样。
她猛地想起早上临走前他说的话,耳朵尖儿腾地冒火。
姜云斓刚踏出院门,掬了几捧凉水拍在脸上,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
刚抹干脸,就看见刘春华和苏运跨进院门。
刘春华肩上挎着布包;苏运手里提着半筐青菜。
姜云斓卷起袖子就凑过去帮忙。
她接过面盆,加了半碗温水,一手扶盆,一手搅动面粉。
赵芹一边揉面一边偷瞄她身段,目光从肩膀滑到腰线,又停在小腹位置。
这会儿衣裳薄,是洗过几次的旧蓝布衫,腰腹那儿明显圆润了一圈。
“哎哟,你这是……有喜啦?”
赵芹手一停,睁大眼,声音拔高了些。
姜云斓笑着点头。
“三个多月啦。”
赵芹乐得直拍大腿。
“好事儿!太好了!有了娃,你跟霍团长这块石头才算真正焐热喽!”
“谢谢婶子。”
姜云斓弯弯嘴角,手指无意识抚了抚小腹。
刘春华倒是没咋意外,只朝姜云斓点点头,又低头整理簸箕里的豆角。
赵芹戳她胳膊。
“好嫂子,你嘴可真瓷实,半点风都没漏!”
刘春华只笑。
“人家姜同志的喜讯,哪轮得到我替她报喜?”
话音还没落,第二天一早。
家属院里家家户户茶缸子还没撂下,消息就传开了。
姜云斓怀上了,仨多月了。
赵副厂长端着搪瓷缸子听闻,啧了一声。
“这俩人,能沉得住气。”
他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梗,喝了一口热茶。
硬是憋到仨月才松口。
又过了几天,村口卖酱油的李婶去姜家村串门,碰见胡菊芳,随口一句。
“菊芳姐,听说你家闺女肚子争气得很,您这回可踏实咯!”
胡菊芳一愣。
“啊?谁家闺女?”
她还蒙着呢,自家闺女怀孕了?
她咋一点都不知道?
上回她去城里看闺女,打那以后,娘俩就没再碰过面。
一听闺女怀上了,胡菊芳立马乐开了花。
她翻出旧竹篮,去鸡窝捡蛋,手心托着一枚一枚放进篮里。
二话不说,转头就跑遍整个村子,挨家挨户收了一百来个土鸡蛋。
拎着就往家属院赶。
刚踏进大院门口,人就愣住了。
里头闹哄哄的,全是人!
“云斓!你给我站住!”
几个擦桌子的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继续低头忙活。
姜云斓正蹲在水龙头边淘米。
听见喊声一扭头,一眼就瞅见她妈站在人群边上,手里提着个竹篮子。
“妈!你咋来啦?”
她直起腰,笑着招手。
胡菊芳几步走上前,把篮子往姜云斓怀里一塞。
“我给你捎的散养蛋,让霍同志给你煮几个补补身子。”
可一转身进了东屋,脸就垮了下来。
她顺手关严屋门。
“我问你,你请人忙活,怎么不喊我?钱给外人挣,不如给自家人挣,懂不懂这个理?”
她走到桌边,把竹篮放在搪瓷缸旁。
姜云斓伸出左手,慢悠悠竖起四根手指。
“妈,从你进大门,到坐进这屋,一共说了我四回‘不对’。”
胡菊芳摆摆手。
“我是你亲妈,说你两句算啥?真打你两下,也没人拦着。”
她伸手去拿桌上的搪瓷缸,指尖碰了下杯沿,又缩回来。
“妈,有句话,你可能没听过。”
“啥话?说啊。”
“骂人,都讲究‘有奶才是娘’。”
姜云斓盯着她,一字一顿。
“可你既没喂过我一口奶,也没护过我一天,凭啥一张嘴,就让我认你这个娘?”
胡菊芳脸刷地变青,又猛地涨红,嘴唇哆嗦几回,硬是一句完整的话都没挤出来。
最后才抖着嗓子憋出一句。
“好啊……你真是长本事了,连亲妈都敢甩脸子!”
姜云斓静静看着她。
等她把那些刻薄话全咽回去,才开口。
“对,长本事了,你再也压不住我了。”
“打住!别说了!”
云斓皱着眉,手一挥。
“谁难谁找谁诉苦去!我念你生了我,已经够给你面子了。”
她转身拿起桌上的搪瓷缸,揭开盖子喝了一口凉白开。
“可你要是再张嘴损我一句,咱俩就当没这层关系——从此各走各的路!”
她放下缸子,缸底磕在桌沿,发出一声轻响。
“我这儿,不收你的老脸!”
胡菊芳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抹掉,声音压得低低的。
“你现在肚子里揣着娃,脾气容易上头,我不跟你较真。”
她顿了顿,又抬手擦了擦眼角,没再说话。
她想张嘴再说点什么,喉咙却发紧,连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断亲?
耍威风?
她的心早掏出来掰碎了塞给孩子,人家连瞅都不带多瞅一眼!
那些年省下的布票、粮票,她一张没留,全换成孩子能用上的东西。
那些鸡蛋,她自己一口都没尝过,全拎来给云斓补身子。
每一只都是她天不亮就去集市排队买回来的,挑的全是新鲜、个头匀称的。
结果呢?
连个笑模样都没捞着。
姜云斓连门框都没让她多站一会儿,话还没说完,就转身进了屋。
“你要是能安安分分、不多嘴多舌,我还能当你是个走动的亲戚。”
胡菊芳嗓子一哽。
“还不是霍团把你惯得太狠,才把你养成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姜云斓扯了扯嘴角,笑得有点涩。
“对喽,你闺女得靠别人捧着,才有胆子横一横——怎么,你听着还挺得意?”
她抬起眼,目光直直落在母亲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怨恨,只有一片空茫胡菊芳哑火了,绷着脸转身就走。
一掀开堂屋门帘,外头全是家属院的街坊,她立马把嘴角往上提,堆出一脸热乎劲儿。
“我给云斓送鸡蛋来的!送到啦,我也该回去了!”
她边说边往前挪步,手里篮子换到另一只胳膊上,稳稳托住。
她一边点头一边跟人寒暄。
有人递来一把刚摘的豆角,她接过来,道了谢,顺手塞进篮子底下。
“云斓她妈,您可真有本事,把闺女养得水灵又出息,大伙儿都眼红呢!”
几个老太太围上来,笑着拍她肩膀,她应得利索,腰背挺得笔直。
第78章 福窝
“瞧那亲热劲儿,进门就拉着您进屋唠嗑,舍不得放您走!”
“可不是嘛,摊上这么个好闺女,您真是修来的福气!”
有人伸手想摸摸她袖口绣的牡丹花,她顺势侧身,笑得更开了些。
胡菊芳挨个笑着应下。
等走出家属院大门,脸上那点笑意“啪”一下就垮了,眼泪哗哗往下掉。
她抬手捂住嘴,不敢哭出声,只任泪水顺着指缝往下淌。
人走远了,姜云斓脸上那股硬撑的劲儿也松了。
她慢慢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缝隙。
只看见母亲瘦小的背影拐过巷口,再没回头。
她小时候,也偷偷盼过妈妈抱一抱、哄一哄。
如今不想强求没有的东西,只想攥紧手里正有的那份踏实。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慢慢握成拳,又缓缓松开。
“哎哟,还舍不得亲妈呢?看她走了,小脸都耷拉下来啦!”
“闺女嘛,天然就向着妈一些。”
“是吧?我家那个,一见我就蹭过来撒娇,心都化了!”
“哈哈哈,我家那个啊,简直就是个小混世魔王!”
“可别提了!摸鱼踩泥巴、爬树掏蛋,就没有她不敢碰的!”
姜云斓听着左邻右舍的闲话,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啥都可能变,连钱都靠不住。
啧,钱最不讲情面,说毛就毛。
真烦人。
中午想犒劳自己。
她去隔壁周嫂子那儿买了一只活鸡。
回来剁块洗净,放进砂锅里,加水、放姜片、撒几粒盐,盖上盖子。
乡下散养的鸡,肉柴,火候不够根本嚼不动。
可那香味一钻进鼻子,姜云斓的情绪立马就软和了。
童年那点遗憾,再怎么使劲也拽不回来。
但现在的她,早就不是那个缩在墙角的小女孩了。
人啊,别老揪着小时候那点委屈不撒手。
姜云斓把砂锅搁上煤炉,火调得小小的,慢慢煨着。
等霍瑾昱收操回来,鸡汤刚好滚熟,热乎着端上桌。
她掐着点儿算的,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肉香刚飘出去,隔壁几户人家的嫂子就坐不住了。
“哎哟,这味儿真勾人!”
那时候,肉是金贵东西,家家省着吃,谁肚里没点馋虫?
光是闻一闻,都觉得嘴里生津。
姜云斓啥也没多说。
这院子,压根藏不住事。
刘春华鼻子最灵,吸溜两下就笑。
“今儿回家我也宰只鸡炖了!”
姜云斓乐了。
“要炖你就赶紧回,别让孩子放学进门饿着肚子。”
刘春华拍拍围裙,指尖沾着几粒面粉,袖口还挂着半截没擦干净的油渍。
“成!我先把鸡丢锅里,再跑回来擦桌子。”
姜云斓转头冲苏运咧嘴一笑,嘴角边还沾着一点面渣,头发梢微微翘着。
“中午别走啦,在这儿蹭饭!我炖得足足的,还埋了俩土豆,面也发好了,现炸的小油卷堆成小山,管饱!”
苏运鼻子直动,喉结上下滑了一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挠挠后脑勺,指缝里蹭出点灰,咧嘴憨笑。
“行嘞,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啦!”
霍瑾昱一跨进院门,脚步就顿住了。
那股子浓香直往鼻子里钻,是鸡肉炖烂后的脂香,混着土豆蒸熟的粉糯气。
他手上拎着个旧黄纸包,边角有点毛糙。
看见姜云斓在灶房忙活,肩膀才松下来,绷着的下颌线也缓和了。
“媳妇儿,喏,昨天答应你的芝麻核桃膏,尝一口?”
他把纸包往前递,纸包底下垫着一块蓝布。
“哟,怕是有两斤出头吧?”
二话不说掀开纸就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
“绝了!”
她顺手拈起一片,直接塞进他嘴里。
“嗯,香!”
霍瑾昱眼睛都弯成月牙,唇边还沾着一点芝麻碎。
她又捏一块刚放进嘴里,眼前人影一闪。
霍瑾昱伸手来抢!
她立马推他胳膊,掌心抵住他小臂外侧。
“哎哟喂,手快过贼!”
看他一脸懵,她朝灶台那边扬了扬下巴。
苏运正踮脚搅汤呢。
霍瑾昱立马站直身子,清了清嗓子。
“晚上睡觉前……我告诉你一件大事。”
“……”
我现在就想听!
到底啥事啊?
还非得捂着掖着?
“快说快说!小声点,我保证不告诉别人!”
她急得直拽他袖子。
他凑近,温热的呼吸扫过她耳尖。
姜云斓脚底板一麻,差点原地弹跳。
“你听见没?”
她眨巴眼。
“光顾着听声儿了……一个字没落进耳朵!”
霍瑾昱偷瞄一眼灶台方向——苏运正背对着这边捞浮沫。
他喉结一滚,又凑近些。
“你想知道我的秘密?比如……”
姜云斓“腾”地跳起来,一把捂住他嘴,掌心覆住他下半张脸。
“打住!闭嘴!不许往下讲!”
她低头咔嚓咬了口黄瓜。
霍瑾昱盯着她嘴巴一张一合,看了几秒,忽然开口。
“别撩我。”
姜云斓一愣。
“哈?”
霍瑾昱目光没离她嘴唇,嗓音低了点。
“还有更粗的,要不要尝一口?”
姜云斓更懵了。
“我就专挑胖嘟嘟的摘!”
她理直气壮。
霍瑾昱喉结动了一下。
下一秒,他一把攥住她手腕,低头,在她刚啃过的地方,狠狠吮了一口。
姜云斓整个人僵住,眼睛瞪得溜圆。
他!
他这个臭不要脸的,抢她黄瓜就算了,居然还舔她手指头!
那股子火辣辣、黏糊糊的劲儿,让她耳朵尖一下子烧了起来。
灶房里传来苏运的声音。
“姐!花卷醒好了没?”
姜云斓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抽回手,把手里那截黄瓜塞他嘴里,转身冲进厨房,飞快把花卷码在锅边沿上。
霍瑾昱嘴里清清凉凉的,嘴角翘起一点弧度。
苏运吸着鼻子凑过来。
“哎哟喂,香死我了!姐,你真是亲生的吧?天呐,霍团这是天天活在福窝里啊!”
霍瑾昱矜持地扬了扬下巴。
“嗯,姜同志做饭确实是一绝。”
但他真舍不得让她下厨,但凡他在家,灶台就是他的地盘。
“比我强多了。”
他又补了一句。
姜云斓白了他一眼,转身又进了菜园,挑了几根嫩绿带毛的小黄瓜,掐断瓜蒂,放进竹篮里。
她端着篮子走到水井边,打上一桶清水,把黄瓜一根根搓洗干净。
用刀切去两头,剁成均匀小段,搁进青花瓷碗里备用。
锅里的炖鸡咕嘟咕嘟冒泡了。
“开饭啦!”
第79章 搬空娘家
姜云斓笑着喊,声音清亮,手里还沾着一点面粉,袖口卷到小臂中间。
苏运嗷一嗓子就蹦了起来。
哪怕腿还瘸着,右脚落地时明显一歪。
一大盆土豆炖鸡端上桌。
姜云斓先夹了个花卷,指尖被烫得缩了缩,吹了两口气,才咬一口。
“香!太香了!”
她顺手给霍瑾昱递了一个,转头笑眯眯招呼苏运。
“快动筷子,别傻坐着呀。”
他是真想客气两句的。
话在喉咙里转了半圈,嘴唇刚张开,筷子已经伸出去了。
可手根本不听使唤。
手腕一抖,筷子夹起一块土豆,又飞快转向鸡块,再扫进半片青菜,碟子里堆得冒尖。
霍瑾昱上午练了好久,饿狠了,三两口就把整根鸡腿啃得只剩骨头。
他放下骨头,指腹抹过嘴角油光,又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汤。
苏运夹起鸡腿,刚想举手让给姐姐,立马反应过来,腾地站起身。
“姐!给你鸡腿!”
他手臂抬得笔直,鸡腿还在筷尖滴着汤汁。
姜云斓低头瞅了眼碗里那个鼓鼓囊囊的鸡腿,嘴角一翘,顺手推回苏运跟前,乐呵呵地说。
“我偏爱鸡翅、鸡肝、鸡心,这些才合我胃口,管饱!”
苏运盯着自己碗里那只金灿灿的鸡腿,眼圈一下子红了,声音都发颤。
“姐,这是我头一回单独吃整根鸡腿……”
姜云斓愣住,脱口“啊?”了一声。
她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米粒簌簌掉回碗里。
“真没骗你。”
苏运吸了吸鼻子,睫毛都在抖。
姜云斓伸手拍拍他肩膀,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别愁!等你以后挣了钱,想天天啃鸡腿,姐绝不拦着!鸡腿管够,酱料随便蘸,骨头都给你留着剔肉!”
苏运却摇头,老老实实地说。
“今天这一顿,就够我乐呵好几天了。光是那鸡皮嚼在嘴里咯吱咯吱的劲儿,我都能回味到明天早饭前。”
姜云斓摇摇头,笑出声,把鸡肝切匀,掰成三小堆,夹了一堆递过去。
“来,试试这个,香得很!火候刚好,外头焦脆,里头软糯,趁热吃最带劲!”
旁边霍瑾昱清了了嗓子。
咳!
姜云斓脚丫子在桌下悄悄踹了他小腿一下。
霍瑾昱立马坐直,不动了。
可低头一看。
自己碗里,多出一颗红彤彤的鸡心。
“补啥补啥。”
姜云斓斜他一眼,哼笑。
她筷子尖点点自己碗沿,又朝他碗里扬了扬下巴。
“你心口闷,我瞅见好几回了,还装?”
仨人热热闹闹,把那一大锅土豆炖鸡全给干干净净扒拉光了。
锅底见底,连汤汁都舀得一滴不剩,每人都添了两碗饭。
最后还拿馒头片蘸着锅边刮下来的酱汁吃了个精光。
苏运摸着圆滚滚的肚皮瘫在椅子上。
“姐,要不……工资就算了,以后中午给我留一口热乎饭就行!青菜豆腐也行,咸菜糊糊也行,只要锅里冒热气,我准点儿踩着饭点来!”
话音还没落,霍瑾昱先接茬。
“不行。中午晚上,都是我的时间。”
他搁下筷子,指尖擦过碗沿,声音平直,没有起伏。
“他们天天往这儿跑,他早憋着一口气了。还想长住?门儿都没有。”
苏运顿时垮了脸,嘀嘀咕咕。
“霍团长平时挺硬气一人,咋还这么恋家?”
霍瑾昱瞥他一眼,怜爱地拍拍他脑袋。
“你这单身狗,懂个啥?”
啥也不懂!
姜云斓白了他一眼。
“瞎说啥呢!”
她抓起抹布擦擦手,又顺手把桌上几个空碗摞起来。
“你自个儿去院里转悠,我和霍瑾昱歇会儿。”
霍瑾昱点点头,拉着她就往屋里走。
“打点温水,我泡泡脚。”
姜云斓皱着眉,低头瞧自己脚后跟。
刚摘黄瓜踩了泥,灰扑扑一道印,边缘还嵌着半粒黄土渣。
霍瑾昱应声去拎水壶。
拧开盖子试了试水汽,又兑了小半瓢凉水,用手背试了三次。
温水端来,他托起她双脚放进盆里,轻轻搓洗。
拇指擦过她脚踝内侧一道旧划伤。
姜云斓下意识往后缩。
他手掌烫得厉害,她心头直打鼓。
几秒钟后,脚背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姜云斓猛地踢他。
“你又发什么疯!”
霍瑾昱抬眼看着她,慢慢把她的脚塞回被子里。
“干*!”
他说。
姜云斓“嗖”一下钻进被窝。
“太阳还没下山呢……”
“外面还有人走动呢……”
她嘴上喊着不,手却越推越虚。
霍瑾昱一手捂住她嘴,凑近耳根。
“我轻点来,你别出声,谁听见谁吃亏。”
“你心跳快得跟打鼓一样。”
他边说,边用唇蹭她耳后。
姜云斓嘴巴被堵着,只余一双眼睛瞪着他。
喉咙里漏出一声短促的喘息。
两手忽然环住他脖子,声音发颤。
“霍瑾昱!你缺德不?!”
姜云斓盘算着。
再加台烤箱,势在必行。
整个家属院谁不知道。
姜云斓做的鸡蛋糕,香、软、不噎人,老人小孩都能啃两块。
一传十,十传百,左邻右舍、亲戚朋友全知道了。
有人走亲戚拎两兜鸡蛋糕,比提瓶酒还体面。
连电影院门口都成了固定摊位。
电影一放两三个钟头,肚子里咕咕叫?
买块鸡蛋糕,垫一垫,正合适。
杨经理头几天只敢订一百斤,心想。
“这都快到春天旺季了,一天三百号人进影院,顶天了吧。”
结果呢?
不少人压根不看电影,就奔着鸡蛋糕来的。
称半斤,边走边吃,回头还带两包。
销量嗖嗖涨,他腰包立马鼓了一圈。
这不,又找上门来。
“再加一百斤!能供上吗?”
姜云斓一拍大腿。
“真不行!最多再加五十斤,我手底下就三个人,烤箱冒烟都来不及擦!早上五点开工,一直忙到晚上九点,连喝口水的工夫都要掐着表算!”
赵芳回娘家摆摊,更是张口就要一百斤。
“妈呀,刚摆上就被抢光!连袋子都没剩!”
她一边说一边比划。
“隔壁老张家闺女一口气买走二十斤,说给厂里发福利;邮局小王硬塞给我五十块钱,让我明天多留三十斤,他带同事一起排队!”
单他俩一张嘴,产量缺口就逼得人非添设备不可。
多一台烤箱,每天稳稳当当多赚八十块。
这钱,比厂里老师傅干一个月还多。
老师傅底薪四十二块五,加上奖金补贴,满打满算五十七块。
第80章 雇人管铺子
可麻烦来了。
院子里仨烤箱排成一溜。
丑不说,还挡路。
推自行车进门得侧身蹭过去,小孩跑闹差点撞翻过一次料桶。
上周下雨,雨水顺着烤箱底座流进地沟,堵了整整两天。
姜云斓犯愁。
咋跟单位开口要间正经厂房?
她翻出去年军属创业扶持文件。
估计悬。
领导见了八成皱眉。
“家属院搞副业?成何体统!”
前天刘科长路过院子,隔着篱笆看了眼烤箱,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话,只加快脚步走了。
正抓着笔,憋申请书开头那句呢。
稿纸写了三张,全揉成团扔进竹筐。
最后停在“为切实保障军属合法增收权益……”
这里,再也写不下去。
院门“吱呀”一声推开。
赵副厂长拎着一兜杨梅站在门口。
“姜同志,在家呐?我代表组织,来给你送点心意!”
姜云斓赶紧迎出去。
“哎哟,您来就来呗,还带东西?太客气了!”
她接过兜子。
“您尝尝,甜得很,不酸!”
她挑了六颗最大最匀称的摆成一圈,中间放了一小撮白糖,又另取一只白瓷碗盛了半碗凉开水。
赵副厂长搓搓手,有点不好意思开口。
“那个……听说你这鸡蛋糕,卖得挺火?”
姜云斓嘴上飞快答。
“嗐,瞎忙活呗,挣点油盐酱醋钱,糊个口而已。”
赵副厂长马上摆手笑。
“别紧张!咱们现在大力支持军属灵活创收,你是头一个跑出来的‘模范家属’!准备把你这事写进《军区日报》,先来跟你聊实情、取取经!”
“哎哟,太好了!”
姜云斓立马接话。
“咱这鸡蛋糕可不掺假,鸡蛋是当天打的,牛奶是现挤的,糖也挑最白最甜的,吃了顶饱又养人!”
她说着顺手拿起案板上切好的一块试吃样,递给赵副厂长。
“您咬一口,刚出炉的,酥皮还起层呢。”
“这两台炉子,忙得过来不?”
“唉,说句实在话,真不够用啊!”
“就这一小块院子,塞下俩炉子,连转身都费劲。夏天更别提,大太阳底下烤着,汗珠子往下淌,手心全是水,干起活来全靠硬撑。”
她往前凑半步,声音软乎乎的。
“赵副厂长,街坊们都说有事找您准没错,这事儿……您看咋帮衬一把?”
赵副厂长慢慢踱了一圈,最后站在院中央,沉沉点头。
“嗯,确实太窄了。”
“您瞧咱家后头那块空地,土实、平整、离主路就十来步,拉货卸货都方便,建个做糕点的小厂,再合适不过!”
赵副厂长眉心微皱,没马上应声。
“我得回单位,跟几位领导碰个头,合计合计。”
姜云斓二话不说,整盒烟往他军绿色上衣口袋里一塞,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那就辛苦您多跑几趟啦!等厂子铺开了,人手肯定不够,您帮忙物色几个老实肯干的——最好是信得过的熟人。”
赵副厂长试探着开口。
“……要不,让我家那口子先来试试?”
姜云斓笑意不减,语气温温暖暖。
“嫂子手脚利索,做事稳当,要是愿意来,我巴不得呢!”
当天下午就赶回单位,翻材料、找分管领导、摆道理。
姜云斓目送他骑车远去,手还搭在门框上。
“突突突”一阵响。
只见一个穿格子衬衫的小伙子把摩托停在店门口,两三步晃到跟前,撇着嘴直摇头。
“啥鸡蛋糕?吹得神乎其神的,一看就是头回进城,啥都不懂。”
“哎哟!”
“我的妈呀!”
姜云斓闻声出来一瞅,当场就臊得想捂脸——还真是自己土。
“来三斤鸡蛋糕。”
小伙抬手一指柜台,嗓门清亮,毫不怯场。
姜云斓麻利称好,递过去。
“三块钱,您收好。”
小伙“嗯”了一声,转身就走,临上车还轰了两下油门。
“突突突”震得人耳膜痒痒,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尾气味儿飘了半条巷子。
霍瑾昱一进院门,她立马拽住他袖子。
“买摩托车,现在还用粮票不?”
霍瑾昱二话不说把她圈进怀里,低头在她脸上啄了一口,才笑着说。
“不用票,但得排队等指标,不过你是个体户,找对路子,批个名额还真不难。”
姜云斓眼睛一下子亮了。
“不能直接掏钱买?”
霍瑾昱点头。
“嗯,得批。”
“那等天热了,傍晚骑车带你兜一圈,吹吹风,看看晚霞……想想就美!”
外头又嗡一声,摩托声由远及近。
姜云斓揉揉耳朵。
这车咋跟大白菜似的,一天能撞见俩?
“老板!”
她扭头就乐了。
可不又是那位潮哥?
“再给我来十斤鸡蛋糕。”
他一脸生无可恋,刚买回去的三斤,连午饭都没过,全被家里人抢光了。
原本他还寻思。
乡下点心能香到哪儿去?
结果塞进嘴里一块,整个人直接愣住。
哇!
这也太上头了吧!
表皮一咬就掉渣,里头软乎乎,甜滋滋,香得直往鼻子里钻。
比他在上海吃过的奶油蛋糕还勾人。
姜云斓手脚利落地给他装好,称重、封袋、系绳。
她犹豫一秒,开口问。
“你常跑外地?”
小伙咧嘴一笑,手指轻敲柜台。
“可不是嘛!南方遍地都是机会,弯腰就能捡。”
他把姜云斓从头看到脚,刚张开嘴,又闭上了。
“唉,算了算了!你这样水灵灵的小媳妇,安安心心在家蒸蛋糕,稳稳当当地赚点小钱,挺好。”
一说到挣钱,那小伙立马来劲儿了。
“我跟你说啊,你这蛋糕放个四五天没问题,要是加点保质的东西,再包得体面点,保质期拉到半年,马上就能雇俩跑腿的帮你铺货,哪还用得着你天天蹲街口卖?光靠分销,就比你单干强多了!”
姜云斓愣了一下。
还真挺在理。
她本来心里盘算的,也就是这么一步步来。
没想到这人不是瞎咧咧,是实打实地帮她出主意。
“谢啦!等我手头宽裕了,一定好好琢磨你说的这事。”
“开饭咯——”霍瑾昱在厨房门口喊了一嗓子。
那男青年还想接着聊,可话到嘴边又收住了。
他跨上摩托,右手拧动油门把手。
“突突突”三声短促的引擎轰鸣骤然响起。
排气管喷出一串浓烈灰烟,车身猛然前冲,眨眼就没了影。
“回魂啦!”
霍瑾昱伸手,轻轻揪了揪她脸蛋上的肉。
第81章 蛋糕大拿
“想啥呢?”
他问。
“等咱家屋后那块地批下来,立马盖个小作坊,请两个帮手,一个和面打蛋,一个负责蒸烤装箱,争取把蛋糕卖遍全镇!”
姜云斓攥紧拳头,眼睛亮晶晶地说。
霍瑾昱笑眯眯看着她。
她端起大海碗,美滋滋扒拉起饭。
筷子尖挑起一块肥瘦相间的腊肉,送进嘴里慢慢嚼。
“今儿这辣椒酱炒得绝了!”
她冲霍瑾昱竖起一根大拇指。
两人吃完,姜云斓打算躺下歇会儿,顺手把碗筷摞在灶台边。
“麦子该收了吧?”
霍瑾昱点点头。
“以前大集体时候,抢收忙得脚打后脑勺,我割麦子一把好手;现在分了地,倒清闲了,只管收自家那一亩三分。”
姜云斓笑笑。
“我小时候也挥过镰刀。”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割半亩地,手掌磨破两处,回家泡盐水,第二天接着上。”
霍瑾昱蹲下来,手掌覆在她微微鼓起的小肚子上。
当天就能下地干活,不影响日常劳动。
靠长期轻微刺激引发局部慢性炎症反应来阻止受精卵着床。
哪有他这一刀下去干脆利落,术后观察两天,彻底省心?
再说,万一将来有个闪失,他倒下了,她还能稳稳当当地过日子。
他不能拖累她,更不能让她往后几十年都悬着心过活。
他的命悬在刀尖上,随时可能断掉。
可她不一样,她得活到牙都掉光才罢休。
霍瑾昱早把每一步都盘算妥了。
从挂号排队,到术前检查,再到术后休养的安排。
连每天喝几碗红糖水、吃几颗鸡蛋,他都记在随身带的小本子上。
姜云斓手指插进他头发里,轻轻摩挲。
她歪头瞅着他,忽然噗嗤笑出声。
“你这脑袋,再留长点,我揪一把都能当拉杆使!”
霍瑾昱往她那边蹭了蹭,肩抵着肩,头挨着头。
“耳朵也行。”
“你拽一下,我就跟着转方向。”
她抬手托起他的下巴。
“真乖?”
他盯着她,眼睛亮晶晶的。
姜云斓朝里挪了挪,拍拍身边空出的位置。
“躺,快。”
他立马缩进来,把她整个圈进怀里。
姜云斓脑袋枕在他胸口,听两下心跳,眼皮一沉,秒睡。
霍瑾昱下巴轻搭在她发顶。
“你再眯会儿,我去点名。”
他刚一动,姜云斓睫毛就颤开了。
他赶紧压低声音哄。
“马上回来,就一小会儿。”
“嗯。”
她含含糊糊应了一声,又闭紧眼。
可躺了半晌,翻了个身,还是醒了。
干脆坐起来,趿拉着拖鞋往外走。
刘春华正带着苏运、赵芹搅鸡蛋糊呢。
她现在是厂里公认的“蛋糕大拿”。
连苏运都开始单独带徒弟了。
赵芹还捏着勺子打晃。
蛋清打不起泡,面粉撒得满案板都是,手忙脚乱地拿围裙擦额头的汗。
姜云斓刚踏出屋门,三人就齐齐抬头笑。
“云斓姐来啦!”
话音还没落,王暖暖从院门口慢慢踱进来。
“王暖暖?你来干啥?”
语气平平的,没波澜,也没温度。
王暖暖咧了咧嘴,笑容又薄又脆。
“前两天,洺荣跟婆婆干了一架。他腿本来就没好利索,这回胫骨又裂了,天天躺着养;婆婆也摔断了腿,躺炕上哼哼唧唧。”
全是她一手推的局。
她提前一天把杨长琴晾在院子里的腌菜坛子踢翻了三次。
她告诉杨长琴。
“洺荣嫌你没用,连块肉都供不上。”
又去戳霍洺荣心窝。
“你妈说要去割麦子换钱,回来给你买五花肉炖着补。”
姜云斓没吭声,只听着,像听隔壁讲别人家的事。
“你挑事儿的本事,我信。”
王暖暖喉头一紧,呼吸卡了一下。
“他们现在这样惨……你能放过我吗?”
她眼巴巴地盯着姜云斓,眼里盛着可怜巴巴的指望。
姜云斓抄起手边蒲扇,扇柄轻轻一抬,挑起王暖暖下巴。
“王暖暖,张瑙想把我卖进山沟换彩礼,那会儿,我的命就攥在你自己手里。我要是点头原谅你,等于亲手把自己脖子再勒一道。”
“我这辈子,最不干的事,就是出卖自己。”
“最爱的人,永远是我自己。”
她心里清清楚楚。
谁都可以排第二,只有她,永远排第一。
这个念头从她十二岁起就在,没动摇过一次。
王暖暖脸白了白,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姜云斓把扇子一收,声调冷下来。
“你记住了,只要霍洺荣和杨长琴一天不如意,我就懒得理你;哪天他们乐呵起来了,我第一个找你‘聊家常’。”
扇子合拢时发出“咔”一声轻响。
她将扇尾往掌心一磕,竹节震得指腹微麻。
话音落下,她没等王暖暖开口,也没移开视线。
只是把蒲扇横放在膝头,扇柄朝外,纹丝不动。
她这辈子,跟瘸了腿的霍洺荣耗着、拧着、撕扯着。
她被困在泥潭里,眼睁睁瞅着姜云斓一家笑嘻嘻地过日子。
“有时候真想闭眼一躺,图个清静。”
“你前脚咽气,杨长琴后脚就能端着红糖鸡蛋,登堂入室给霍洺荣再娶个新媳妇,哄孩子、炖汤、暖被窝,样样不落。”
“做梦!”
“还记得那张欠条不?”
姜云斓拿蒲扇“啪”地拍了下她脸颊。
“我知道,你见不得我舒坦。”
“听好了啊,别动歪脑筋毁我日子。”
“你该知道,张瑙当年是怎么没的,‘砰’一声,人就没了。姜云斓两根手指并拢,对着太阳穴,比了个开枪的手势。
“你的脑袋,扛得住几下?”
“你个不要脸的!又溜哪儿浪去了?!”
“你个不要脸的!又溜哪儿浪去了?!”
王暖暖停在西屋门口。
接着顺手抄起墙边的鸡毛掸子,先冲东屋挥两下,再转身往西屋抽三下。
“都给我把嘴闭严实喽!再胡咧咧,明早村里喇叭一响‘霍家婆婆儿子半夜想不开,喝农药走了’,这事儿保准上广播!”
转头盯住蹲在院门口、吧嗒吧嗒吸旱烟的霍江,嗤笑一声。
“爸,我对婆婆多上心啊,您说是不是?”
她在村里人眼里,一直是个温温柔柔、不爱说话的小媳妇。
哪怕杨长琴背地里编排她八百遍。
她见了面照样抿嘴笑,点头打招呼,从不红脸翻脸。
人家反倒劝杨长琴。
“嫂子,知足吧!这么俊、又懂礼数的儿媳妇,打着灯笼都难找,可别作太狠喽!”
第82章 不敢肖想
姜云斓把王暖暖轰走,才算把提着的心放回肚子里。
好在霍瑾昱后台硬,真有人撑腰,不怕她暗中使绊子。
姜云斓刚踏出院门。
就见赵副厂长蹬着辆旧自行车,脸上堆满笑容。
“叮铃铃”直奔过来。
“姜同志!大喜啊,大喜!”
姜云斓一看他那神态,心里立马有数。
“批下来了?!”
“妥了!”
赵副厂长拍拍车把。
“任务圆满完成!”
姜云斓立马拎起竹篮,装了一兜鸡蛋糕塞过去。
“太好了!真成了!那我马上找人开工,盖厂房!”
赵副厂长搓着手。
“那个……姜同志,你看,这建厂房的事儿,能不能交给我们部队来干?”
“哈?”
“姜同志,我跟你掏心窝子,眼下军费紧巴巴的,战士们连换季的鞋袜都凑不齐。上级财政拨款迟迟不到位,被褥发霉的、胶鞋开胶的、棉帽掉絮的,全堆在后勤科等着补缺。上面也松了口,允许部队搞点副业。咱这个厂子,正好是个突破口!”
“哦!!”
她当然想先帮霍瑾昱一把。
赵副厂长自己都忙着到处拉活儿搞创收。
自家男人刚调来不久,关系网还没铺开,人脉没搭牢。
可人家赵副厂长前前后后忙得脚不沾地。
她总不能伸手就全搂进怀里,一毛钱好处都不给人留。
这厂子项目是赵副厂长一个电话一个电话打出来的。
“行,这事儿你来办!”
姜云斓答应得挺干脆。
赵副厂长立马站直身子。
“啪”一个敬礼。
“姜同志你放心!这活儿,我包圆了!”
他没说出口的是,霍团那边也急着要这块肥肉呢。
上星期三下午,团长办公室门开着,霍瑾昱坐在里头听汇报。
结果?
他手快,抢在前头截胡了!
连夜改了合同附件,加了部队优先条款,第二天一早就把公章盖了。
于是,霍瑾昱一进门。
听说建厂房的活儿被赵副厂长捷足先登,当场笑出声,还抬手拍了下大腿。
“老狐狸啊!我还纳闷呢,下操喊一声不就完了,非得一大早蹬着自行车跑来报喜!”
他边说边摘下帽子扇风。
姜云斓赶紧拿棉帕子给他擦额头,顺口问。
“那你打算咋办?”
霍瑾昱一摊手。
“只能自个儿想法子呗。”
“唉,我们所里那帮搞科研的,穷到啥地步?连食堂大师傅都支起小摊,上街卖鸡蛋面片汤换经费!”
“这样,我看赵副厂长批的地盘够大,我给你划出一块地方,你去弄个小包装作坊,专做鸡蛋糕的分装。光是研究所这边的单子,就够你开张、交水电、养工人;多接一单,就是纯落口袋里的钱,怎么样?”
霍瑾昱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几步凑近,一把搂住她,嘴对着嘴就是一顿猛亲。
“多亏有你啊!”
“姜同志!你就是我命里的及时雨!”
姜云斓还没回过神,腰就被一双手稳稳托起,整个人腾空而起。
“哎哟!”
他指腹粗粝,带着训练留下的薄茧,往她后腰衣摆里一钻。
嘴唇刚被他含住,温热又急切地舔咬上来。
姜云斓不想躺平任捏,直接反手撕开他衬衫扣子,翻身压上去。
一手按住他两只手腕,另一手在他胸口重重一按,留下几道红印。
这感觉……真带劲。
她低头打量他。
他绷紧身子,收腹提气,腰线利落。
霍瑾昱眼神发飘,喉咙里滚着低哼。
皮肤透出淡红,青筋微跳。
“云斓……”
他嗓音发紧,扭肩想翻上来,却没成功,仍躺着由她折腾。
再强的体能,遇上她,也甘愿卸力。
姜云斓手上稍加力,他立马僵住,连大气不敢喘。
她自己也上头。
霍瑾昱确实帅得离谱。
“嗯……”
一声低哼,哑得厉害。
喉结滚动,呼吸短促,肩膀绷紧又松开,手指蜷起,指甲陷进掌心。
姜云斓就吃这一口。
他失了分寸的喘气声,听着特别带感。
她心跳加快,耳根发烫,指尖蜷起,指甲刮过手心。
一下子拽回现实,压根想不起他从前那张冻得能结冰的脸。
那时他总板着脸,唇线紧抿,眼神沉静,话只挑最短的说。
“云斓。”
霍瑾昱眼睛湿漉漉的,盯着她,全是盼着她点头的意思。
喉结又动,嘴唇微张,没出声,只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舒服不?”
姜云斓歪着头,慢悠悠地问。
太舒服了。
简直像上了瘾,恨不得把人锁进骨头缝里。
霍瑾昱清楚得很。
以前没尝过甜头,现在一沾上,就抓心挠肺地想要更多。
*
等两人闹完,天早黑透了。
姜云斓瘫在床上,浑身轻飘飘的,爽得脚趾都蜷起来了。
现在的她,完全没法理解从前的自己。
为啥觉得男主那身腱子肉硌人?
还非闹离婚,转头就去勾搭个细皮嫩肉的小白脸,嚷嚷着要私奔?
想不通!
吃饱喝足的人,一点都理解不了!
她翻了个身,脸颊蹭了蹭枕头,闭上眼,嘴角还挂着笑意。
“锅还没开火呢,你去弄饭。”
姜云斓抬起脚,轻轻踹了踹他胸口那块带着牙印的肌肉。
“好。”
霍瑾昱应了声好。
随手扯过衬衫套上,转身往厨房走。
扣子没全系,最上面三颗敞着,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肌。
姜云斓懒洋洋趴在窗台边瞧着。
她压根懒得问他愿不愿意了。
要是这样都还想散伙?
那她立刻转身就找下家。
可这一次,她偏要堵死所有岔路口,逼他站在原地,和她一起往前走。
霍瑾昱擦灶台、点柴火、热锅倒油。
切菜、拍黄瓜、炖豆腐汤,手脚利索。
他记得她从前连牵手都要犹豫几秒,如今却主动环住他腰。
别的,他真不敢多想。
只盼着这份热乎劲儿别凉得太快,再拖久一点,再多留一阵。
三道菜,两荤一素。
汤色清亮,菜香混着饭香,在屋子里散开。
碗筷摆得齐整,汤碗朝向她常坐的位置,筷子搁在竹筷架上。
“云斓,开饭啦。”
“来咯来咯~”
一听吃饭,肚子立马咕咕叫起来。
她小跑着进屋,裙摆晃动,头发还半湿着。
“哇!老公万岁!香死我啦!你真是我家最会做饭的男人!”
姜云斓嘴跟抹了蜜似的,夸得飞起。
递水时捧着杯温水,一小口一小口喂他喝。
第83章 惦记
临了还在他脸上啵一下,笑得眉眼弯弯。
水温刚好,她用拇指试过杯壁才递过来。
喂他时手腕悬着,怕洒出来,看他咽下才松口气。
那声脆响落在他脸颊上,温热湿润。
霍瑾昱愣在那儿,心口发胀。
他喉咙发紧,想说话,却只听见自己心跳撞着耳膜。
筷子停在半空,米饭粒将掉未掉。
他低头看着她笑,一时忘了眨眼。
姜云斓抄起饭碗就开始猛扒拉。
她左手抓着筷子,右手护着碗沿,扒饭速度飞快,腮帮子微微鼓动。
饿狠了,真扛不住。
怀孕那会儿胃口特别大。
他俩又折腾了一通,肚子里那点存粮直接见底。
她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恨不得把灶台都啃一口。
吃饱了,姜云斓慢悠悠在院子里转圈溜达。
一边揉肚子,一边琢磨厂房图纸咋画才顺手。
铅笔夹在耳后,笔记本摊在石桌上。
她蹲下来,用指尖丈量地面砖缝间距,嘴里念念有词。
“柱距六米……跨度得留余量……”
说一千道一万,先把钱挣到手才是硬道理。
她手头攒了快两万块,可建厂、买机器,哪样不是张嘴要钱?
桩桩件件都得现钱垫着。
“啧,真不经花啊。”
姜云斓低头咕哝了一句。
霍瑾昱抬头看她一眼,声音很稳。
“存折你拿着用,我再想办法多赚点。”
姜云斓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皮都快黏上了。
她也没跟他客气,当场就把那本存折划进自己的小账本里了。
蓝墨水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清晰的横线。
“先扎牢鸡蛋糕这块,起步够用;等口碑传开了,再慢慢铺开。”
她心里早盘算好了。
吃的东西最保险,年年月月都有人惦记。
早餐摊、学校门口、工厂大门外,哪处不缺一口热乎甜软的点心?
别人能将就,嘴巴可不答应。
她自己也是,馋了照样流口水。
前天试做新批次时,她偷偷掰了一小角尝味。
糖霜在舌尖化开的那瞬,腮帮子都绷紧了。
霍瑾昱没干过买卖。
听她说完,只点了下头,没接话。
他右手拇指缓慢摩挲着左手虎口的老茧。
“明儿中午我去傅家一趟,找阿言问问设备的事。他摸得比咱熟。”
姜云斓顺口一提。
她把账本合上,往包里塞。
霍瑾昱手指无意识扣了扣膝头,隔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
“我跟你一起去。”
姜云斓点点头,没多问。
她起身去灶台边拎起刚煨好的保温桶,掀盖闻了闻汤气,又重新盖严实。
第二天一早。
她拎着一刀五花肉,又装了两大盒刚出炉的鸡蛋糕,挎着篮子就往傅家走。
刚拐进巷口,就瞧见傅宴尘在院门口晃悠,手里还捏着把蒲扇。
“阿言!云斓来了!”
他立马扬声喊。
姜云斓一愣。
这架势,怎么跟蹲点似的?
傅宴声应声从屋里出来,脸上带着笑。
“霍团早上来电话说了,说你中午准到。我妈一听,转身就骑车去菜场了。”
话音未落,刘卿蹬着辆旧自行车“叮铃铃”回来了。
车后座上绑着个竹编菜筐,筐沿还搭着一把青翠的空心菜。
“云斓来啦?快进屋坐!”
她跳下车就迎上来。
又一拍大腿。
“阿言、小尘,陪霍团去堂屋喝杯茶!”
她说话时手腕一翻,已自然接过霍瑾昱递来的竹篮。
低头一看是块肥瘦相间的肉,立马皱起眉。
“来就来呗,还拿啥东西?”
姜云斓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给大娘补身子的,多吃点肉,好长力气!”
刘卿乐得直拍手。
“哎哟,好孩子,真懂事!”
霍瑾昱跟在傅宴声后头进了堂屋。
姜云斓一看三人聊得自然,立马收回眼神,不再多瞧。
她低头整理了一下围裙边角。
“咋想起来今儿上门了?”
刘卿边洗菜边随口问。
“一是有事请教阿言,二嘛……”
她歪头一笑。
“想你们了,顺路来看看。”
话音刚落,她伸手捋了捋耳后碎发。
她刚弯腰要去帮着掐豆角,刘卿赶紧拦住。
“可使不得!你肚里揣着小娃呢,别闪着腰,也别累着。”
刘卿直起身,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快速擦了两下。
随即伸手虚扶了一下姜云斓的手肘。
姜云斓哈哈一笑。
“放心,这小家伙皮实着呢!”
她拍拍自己的肚子,声音清亮,语气笃定。
“胎动有力,每天早上醒得比鸡还早。”
“再壮实也得当心。”
刘卿直摇头,一脸不放心。
她拧干手巾,仔细擦干双手,又端详了姜云斓一会儿,才重新蹲回水盆边。
姜云斓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里慢慢剥蒜苗。
她把蒜苗根部掐掉,撕开外层薄皮,露出嫩白茎秆,码在簸箕一角。
“大娘,我卖的鸡蛋糕火了,打算盘个作坊。现在正缺个管账的,您愿不愿意来帮把手?”
她语速平缓,眼睛看着刘卿。
这事儿她早盘算好了。
刘卿脑子灵光,底子扎实。
当年只是被风头浪尖裹挟着压下去了,人一直没垮。
她年轻时替大队管过三年统购统销。
账本记得细,数字过眼不忘,加减心算快过算盘珠。
管个小作坊的进出账,对她来说不算事儿。
她接过姜云斓递来的样账本。
只翻了三页,就点了点头,指尖点在一处误差上。
“这儿少了一毛七,昨日炭钱多记了。”
刘卿抿了抿嘴,想了几秒,点头应下。
“行,我先干着看看。不过你临产前后那段日子,我得守在你身边,月子坐不好,后半辈子都受罪。”
她语气平淡,却斩钉截铁。
她心里清楚得很。
云斓亲妈指望不上,霍团那个后妈更别提,连面都不愿照。
那人年前来过一次,站在院门口说了不到十句话,转身就走。
这活儿,只能她扛。
姜云斓鼻子一酸,眼圈立马泛红。
“这么多年,还是您最惦记我。”
刘卿抬手揉了揉她额前碎发。
“在我心里,你就是我亲闺女。当年逃难走得太急,怕拖累你才断了联系,其实夜里翻来覆去都想你啊。”
“大娘,有您真好。”
姜云斓把画好的厂房图纸摊开,递给傅宴声和傅宴尘。
刘卿扫了眼俩小伙子脸上的神色,见他们没半点为难,乐呵呵插话。
“交给哥哥们办,稳得很!”
姜云斓笑嘻嘻接话。
第84章 野猴子
“阿言出手,我当然一百个放心。”
傅宴尘立马翘起二郎腿,故意叹气。
“哎哟喂,阿言出手就放心,小尘哥哥动手就得提防跑路啦?”
打小就偏心眼儿,这事儿谁不知道?
比起斯斯文文、说话都带笑的阿言。
小时候的傅宴尘,简直就是个捣蛋包。
不是拿树杈上肥嘟嘟的绿毛虫往她领口塞,就是蹲墙根儿等她路过。
打架更是一绝。
专踹人膝盖窝,偷扯鞋带,沙坑里埋玻璃碴儿……
她踩过多少回坑,数都数不清。
傅宴尘挠挠后脑勺,有点蔫儿了。
姜云斓斜眼一瞥,慢悠悠道。
“要不要我帮你回忆一下?一年级那会儿,你输给我一句你妈是小气鬼,扭头就在校门口,当着十几个女生,把裤子往下拽了一截?”
她身子前倾,肘支桌面,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
傅宴尘腾地坐直,筷子差点掉地上。
“绝对没有!”
——这要传出去,他“冷酷大佬”的江湖名号,当天就得改成“脱裤侠”。
姜云斓挑眉。
“还要我给你列个清单?从藏你作业本到往你水壶里倒酱油?”
她右手食指点了点桌面。
左手拈起一块炸藕盒咬了一口,腮帮子微微鼓起。
傅宴尘秒怂。
“不用不用!您留点余地,谢谢!”
求求了,这页赶紧翻篇!
刘卿一边夹青椒一边点头。
“小尘小时候确实像只野猴子,满山遍野窜,喊都喊不住。”
她夹起一段青椒掰断。
蘸辣椒油送入口中,嚼得缓慢而满足。
傅宴尘赶紧端起碗。
“吃菜!快吃菜!这青椒炒得真香!”
姜云斓直接笑得前仰后合。
霍瑾昱坐在旁边,竖着耳朵听他们说话。
就盼着多扒拉点她以前的事儿。
这些事儿,他压根没机会参与过。
从傅家大门出来,霍远峥连说话声都轻了几分。
“你要乐意,以后常去走动也行。”
“真不拦着?”
姜雪薇眨眨眼,故意逗他。
“真不拦。”
可一踏进自家院门,他就破防了。
只见大门口蹲着个脸蛋红扑扑的少年,边上还站着穿白大褂的医生。
正是陆斯冰和陆斯年。
霍远峥一眼就看出,姜雪薇对他们俩,态度不太一样。
她对陆斯冰说话时语气更软。
“陆同志来啦!”
姜雪薇笑呵呵招呼。
“饿不饿?先垫垫肚子?”
陆斯冰立马扬起小脸,手里举着串糖葫芦。
山楂外面的糖衣都化得黏糊糊的,直往下滴。
“姐姐咬一口!”
他奶声奶气地说。
陆斯年挠挠后脑勺,有点赧。
“他老记着你呢。我买糖葫芦,他攥着不肯吃,非说要先给你尝。”
姜雪薇笑着揉了揉他头发。
“姐姐现在肚子里有小宝宝啦,山楂不能碰,斯冰自己乖乖吃完,好不好?”
陆斯冰点点头,小口小口啃起来。
霍远峥侧身让路,把两人往里迎。
“陆医生今天休班?”
陆斯年没接话,垂着头。
姜雪薇也跟着一愣,扭头看他。
他声音低低的。
“我……被医院退回去了。”
姜雪薇眼睛一下亮了。
“哎,你要是暂时没地方落脚,干脆来咱们厂里当厂医吧!谁感冒发烧、拉肚子、扭了腰,全归你管!”
陆斯年嘴唇动了动,想推脱。
“你再想想斯冰,他现在天天跑跳,得多安稳的环境;药钱、复查费,哪样不要钱?”
陆斯年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不行两个字。
“谢谢。”
陆斯年抬头,嗓音有点哑。
姜雪薇拍拍手。
“太好了!工资照你在军医院拿的数,一分不少!”
陆斯年也弯起嘴角,浅浅一笑。
“那……我啥时候能来上班?”
“你学医出身,书肯定没少念吧?巧了,我那厂房马上要动工,正缺个管事的,你来盯一盯?”
陆斯年当场愣住。
“啊?这个……”
他手心直冒汗。
“我真没干过啊。”
姜雪薇伸手拍了拍他胳膊。
“放心,咱边干边学!”
“我该出操去了。”
霍远峥刚转身,又顿住。
“霍同志!”
姜雪薇扬声一喊。
他立马停步。
她拎着水壶快步走出来,顺手把背带往他肩上一搭,还仔细拽平了。
“天热,水别离身。”
她的手指在他肩头轻轻按了一下,确认背带不会滑脱。
顺手又抬手,把他汗湿的衣领往上提了提,理得整整齐齐。
霍远峥眉梢一下子松开了。
“嗯。”
他定定看着她,嗓音低沉。
“我回来找你。”
每个字都清晰、平稳、不疾不徐。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姜雪薇抿嘴一笑,转身回院子。
她拉过陆斯年,指着院子里空地比划。
“厂房这样布局,这边是原料区,那边是操作间,这儿留通道,再加个遮阳棚……”
边说边拿炭条在硬纸板上画草图。
陆斯年看着她利落的手势和清楚的思路,有点发懵。
“你咋啥都门儿清?”
姜雪薇没接话。
她停下笔,把炭条搁在纸板边沿。
陆斯冰坐不住了,屁股直往上抬。
姜雪薇早备好一小布兜鸡蛋糕,塞进他怀里。
“每天两个,吃完来找姐姐换新的,记牢啦?”
她伸手捏了捏他肉乎乎的脸颊。
小家伙用力点头。
“记牢啦!”
话音还没落,刘春华和苏运就挎着竹篮子笑着进门了。
“哎哟,小斯冰来啦?”
刘春华一进门就扬声喊了一句。
她蹲下捏捏他脸蛋。
“嘿,好像又抽条了?”
姜雪薇只是笑笑,没吱声。
鸡蛋糕里兑了灵泉水,又用土鸡蛋现打的,养人得很。
陆斯年凑近瞅了瞅,比划半天,摇摇头。
“天天见,真看不出。”
刘春华噗嗤乐了。
“你天天见,就跟锅台边的老母鸡瞅鸡蛋似的,哪能瞅出变化?”
大家嘻嘻哈哈说了几句,就撸袖子开工。
打蛋、搅糊、蒸糕,忙活起来。
正忙活着,院门口影子一晃。
霍江扶着杨长琴,一边擦眼泪一边往里走。
杨长琴左手搭在霍江右臂上。
右手攥着一方褪色蓝布手帕,不断按压眼角。
她脚步迟滞,每迈一步都略显歪斜。
姜雪薇抬眼扫过去,心里迅速过了一遍应对法子。
她迎上去,笑得温温柔柔。
“爸,杨姨,您二位来啦。”
目光往杨长琴脸上一落,嘴角笑意未减,眼神却冷了三分。
随即转向霍江胸前纽扣,停顿半秒,再自然垂下。
第85章 真不知好歹
对方脸色一僵,她才慢悠悠收回视线,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她跟杨长琴打交道不是一回两回了。
头一遭见她这么老实,嘴巴闭得严严实实。
以往每次登门,杨长琴总要先夸两句屋子敞亮、菜园子整齐。
再话锋一转,问起霍江旧物安置、房产归属。
今天她连一句寒暄都省了,只低头盯着自己鞋尖。
姜雪薇扭头朝霍江笑了笑,声音软和。
“爸,您快请坐。”
霍江咧嘴一笑,慢悠悠开口。
“闺女啊,爸知道你们小两口刚过门,日子还不宽裕。可你也瞅瞅,你后妈现在身子沉,干不了重活;远嵘又摔伤了腿,走路都费劲,家里真是揭不开锅喽。”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一下,声音压得更低。
“米缸见底了,面袋也空了,灶台冷了三天,连把柴火都凑不齐。”
说着,脸一垮,叹气摇头。
他还悄悄用手肘碰了碰杨长琴。
杨长琴心领神会,哎哟一声,立刻垂下脑袋,肩膀一耸一耸。
她一边抽搭,一边用袖口擦眼角,嘴里断断续续地咕哝。
“我真知错了……真知错了……”
“她真知错了。”
霍江接着摆出一副掏心窝子的模样。
“我们也没别的奢望,就想借个两斤黑面的钱,周转周转。”
他伸出三根手指,又赶紧缩回两根,只留一根晃了晃。
“就这点数,够买半袋子粗面,够熬半个月稀汤。”
刘春华一把攥住他袖子。
“爸!”
姜雪薇笑盈盈接上话茬。
“早听远峥提过,说您最讲究分寸,做事有章法,跟村里那些张嘴就来的可不一样。”
“您当年分家产时,连半块猪油都按克称,账本写得比村会计还工整。”
“今儿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脖颈上的青筋跳了一下,喉结动了动,没再说话。
旁边杨长琴急了,偷偷拿脚尖踢他小腿。
她脚尖用力顶了一下,又迅速收回。
“快说重点。”
咱是来要钱的,不是来听表扬的!
这句话她几乎要喊出来,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攥紧手里的布包带子。
目光在霍江脸上扫了一眼,又飞快移开,落在姜雪薇微扬的嘴角上。
霍江清了清嗓子。
“主席老早就讲过,兄弟一条心,黄土变成金。一家人劲儿使到一块儿,啥坎儿过不去?”
他声音提高了半度。
右手下意识往裤兜里插,摸到了一叠皱巴巴的纸币角。
“远嵘眼下难,当大哥的咋能装看不见?”
话音刚落,他朝杨长琴使了个眼色。
杨长琴立刻会意,往前半步,站到了霍江斜后方。
她肩膀微微垮下来。
杨长琴也连忙点头。
“谁还不磕磕绊绊?人吃五谷杂粮,哪能总顺风顺水?远嵘现在倒了,老大拉他一把;哪天老大摔了跤,还不指望这个弟弟伸手扶一扶?”
姜雪薇听他绕圈子,嘴角一翘,轻声说:“爸,您讲得真在理。”
听见霍江这番话,立马有人跟着起哄。
“对头!亲兄弟就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老大碗里有肉,老二总不能光啃窝头吧?”
“胡扯!都娶妻生子了,谁家不是各顾各的一摊子?”
“你才胡扯!自家兄弟都不拉一把,还能指望谁?”
“那你怎么不把你工资全贴给你小叔子?站着说话不费劲呗。”
“谁家没本难念的经?姜同志肚子里揣着娃,天不亮就忙活,她容易吗?”
“平时吭哧吭哧干,省吃俭用供小儿子读书,现在倒好,大儿子挣的钱,还得养小儿子,这心偏得都能打鸣了。”
“真不要脸。”
姜雪薇瞥见杨长琴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她忽地凑近她耳边。
“我家的饭,宁可倒进泔水桶,也绝不会让霍远嵘舔一口。”
姜雪薇仰起脸,眼眶一下红了。
“爸,我懂您难,一个人撑这个家不容易。可远峥……他是真苦啊。”
话音一落,大伙儿全想起来了。
“可不是嘛!没娘的孩子,连根草都不如。饿肚子时没人管,等他熬出头了,爹又上门认亲了?哪有这样的理?”
一个穿蓝布褂的老汉拄着拐杖接口。
“都说后妈狠,后爸也不差。我看霍团长他爸,也够呛。”
年轻媳妇抱着孩子接话。
杨长琴立刻跳起来。
“好哇!你个搅屎棍!小混蛋!”
“放屁!老娘喂你奶、做棉袄、背你上山看病,你三岁那年下大雪,没那件袄子早冻死了!”
“你爸五十多了,天天扛锄头刨土,图啥?图让你在家躺着数票子?不孝的东西!”
“偏心咋了?亲生的不偏,难道去偏外人?”
“远嵘多听话!多勤快!霍远峥?问他三句话,他哼一声都嫌费劲!”
“那种货色,不配穿新衣,不配喝热汤,更不配吃口油星子,全留给远嵘!”
姜雪薇扭头瞅向霍江。
“爸,您也这么琢磨的?”
霍江没说话。
“主席讲过啊,朋友来了端酒喝,坏人来了拿枪顶。爸要是真心跟我们过,咱们肯定天天端茶倒水、伺候周全!”
“可要是有人揪着我男人一顿打、一张嘴就骂他是畜生,还三番五次冲到咱家撒野……那不好意思,连一口白开水都不给喝!”
“我男人多懂事啊!老早就嘱咐我:‘我爸这辈子不容易,养老的事,一分都不能马虎!’”
她转头看向杨长琴。
“远峥当兵那些年,哪个月不是准时寄钱回来?咋就成‘小畜生’了?您都张嘴骂成这样了,我要还让他掏钱,那我不成连畜生都不如了?”
“刘嫂子,您说说,做个继子,咋就这么难呢?”
刘春华一把攥住杨长琴胳膊就往外拽。
“霍团长的钱,是拿命换的!身上几道刀口?几次抢救?家属院谁不清楚?你这个后妈干啥了,大家心里都有数!人家孝顺,月月给你们塞钱!”
“你们倒好,反过来欺负他媳妇!”
“雪薇说得对!再给钱?真不如畜生!”
“不给了!又不是瘫在床上起不来!”
“地里刨食养活自己,难道还饿死不成?”
她斜眼瞪着霍江。
“霍同志,您老婆管好了啊!再敢来家属院闹,我立马拨电话叫警察来铐人!”
“老大每月给十块钱养老,那是他一片孝心,我们记着他这份情,怎么就成畜生不如了?”
第86章 年轻人更好说话
霍江还想试着掰扯两句。
姜雪薇眼皮一抬,扫了赵芹一眼。
赵芹二话不说,卷起袖子就往前冲。
“哎哟喂,别人是吃饱了才翻脸,您倒好,碗还在手里攥着呢,嘴就先骂开了?还指望当妈的把你当宝宠着?哪门子道理?”
霍江脸一下子涨得通红,转眼又发青,嘴唇直哆嗦。
“再敢来缠我们姜同志?我拎桶大粪给你从头浇到脚!”
“活这么大岁数,啥稀罕事儿没见过。”
霍江支支吾吾。
“这……这说的啥话啊,这说的啥话啊……”
转身一把拽住杨长琴胳膊,拖着人就走。
刚拐过墙角,霍江瞪着杨长琴。
“临出门前咋跟你说的?别吭声!你倒好,张嘴就开喷!结果呢?人家反手就把十块钱收走了!”
姜雪薇看着杨长琴和霍江灰溜溜走远,叹了口气,语气轻飘飘的。
“唉……老实孩子,咋就没人疼呢?”
刘春华赶紧拍拍她肩膀。
“可不是嘛!会哭的孩子才有糖吃啊!越是乖巧,越容易被忽略。我家老二也是,干活麻利、脾气软、从不嚷嚷,有时候图省事,我就让他多担点,反正他不说苦。去年秋收他连扛三天麻袋,肩膀磨破了皮,硬是咬牙没吭一声,第二天照样起早去割豆子。”
“我家霍团,我舍不得他受一丁点气。”
姜雪薇嘴角弯了弯。
“心疼他,那以后这‘坏人’,我来当。”
“真要跑前跑后去伺候公婆,那是傻!你俩领证了,眼看就要添娃娃,三口之家安安稳稳过日子,多踏实?”
赵芹立马接上。
姜雪薇笑着点头。
“今天真得谢你帮我挡这一回,到底是长辈,哪怕委屈点,我也得忍着,不能撕破脸。刚才我端茶过去,杨长琴眼皮都没抬,霍江直接把搪瓷缸子推到桌沿上,差点摔碎。我没动气,也没放下杯子,只轻轻扶正了它。”
赵芹把胸口拍得啪啪响。
“放心!有我们在,谁敢动你一根汗毛?”
刘春华也在旁边猛点头。
话还没说完,忽听一阵车铃响得急。
杨阳蹬着自行车嗖一下冲进院子。
“鸡蛋糕呢?快给我留两块!”
姜雪薇跟他早混熟了,笑呵呵地说:“刚晾透,你直接往箱里装就成。”
他打了一盆凉水,往脸上脖子上一泼。
“哎哟喂,这天真是要命!要是能灌一口冰镇汽水,那才叫一个痛快!”
他抹了把脸,甩掉手上的水。
年轻小伙子嘛,一热就想喝点透心凉的。
可这家属院偏僻得很,连个卖冷饮的影儿都找不着。
附近最近的供销社也要走三里土路。
姜雪薇眼睛噌一下亮了。
“杨同志,你瞅,你这趟空车来取货,多亏啊!不如下次来,顺道捎点冰棍、冰汽水?”
村里人想吃根冰棒,全靠挑担子的小贩路过。
小贩一年到头也来不了几回,赶上雨天,更是连个人影都没有。
姜雪薇自己也馋得慌,再说她这儿人来人往,买的人多,销得快。
家属院里住着二十多户人家,光是孩子就有三十几个。
大人都舍不得买,但哄孩子总得给点甜头。
“卖的钱,咱一人一半。”
杨阳:!!!
真有这等好事?
他立马拍板。
“妥了!包我身上,您就安心等着吧!”
姜雪薇心里直乐。
这孩子,嘴甜手勤,反应快,眼里有活,将来指定错不了。
杨阳跨上车子,窜没了影。
第二天晌午。
他就推着一辆半新的自行车来了,后座上牢牢绑着一只木头保温箱。
“喏,正经装冰的箱子,我特意借来的!”
姜雪薇二话不说,拧开一瓶冰汽水递过去。
“给你,解解渴。”
杨阳伸手接过,嗤啦咬开瓶盖,咕咚咕咚几大口全灌下去。
“哈——太爽了!”
姜雪薇抿嘴一笑。
“我也来一瓶。”
拧开,仰头,咕噜咕噜,一瓶见底。
“哇,过瘾!”
杨阳把一箱鸡蛋糕全搬上车。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摆摆手:“撤啦。”
熟络之后,他整个人更敞亮了。
姜雪薇盘算着。
万一冰棍卖不动,干脆当赠品送。
谁来买鸡蛋糕,顺手塞一根两分钱的冰棍,不算啥。
结果呢。
比她想的还抢手。
刘春华看着冰棍筐子眼见着见了底,迟疑了几秒,终于红着脸凑过来。
“姜同志,我……我有点事儿,想跟你合计合计。”
她有点难为情。
自从跟着姜雪薇干,别看每月就三十块钱工资。
可她家几个娃,现在吃鸡都开始挑三拣四了。
以前日子多紧巴啊,炒点肉末都金贵得很。
灶台边蹲着的孩子,眼睛盯着锅底刮下来的焦渣,伸手就抠。
这回不光添了新衣裳,脚上还蹬了双崭新的解放鞋!
全靠姜同志带的好头儿,把咱的日子一点点拉上了正道。
上个月还发了半斤挂面、两斤白糖,全是凭票买的紧俏货。
她心里暖烘烘的,满是谢意。
嗓子眼发紧,话没出口先哽了一下。
“姜同志,其实吧……就我家老大李建军,十四岁,眼看暑假要到了,寻思着让他干点活儿,动动手、挣点零花。”
刘春华搓了搓围裙角,顿了顿,鼓起勇气说:“杨经理能搭上冰棍的门路,您看……能不能帮我们家搭个线?”
“您放心,我们自己推小车、踩自行车到处转,绝不跟电影院门口、家属院里那些摊子抢生意!”
“没问题,小事一桩。”
姜雪薇摆摆手,半点没犹豫。
先富带后富,不然就她一个人腰包鼓鼓。
回头怕是要被街坊邻居背后指指点点。
她早盘算过这层关系。
邻里之间,低头不见抬头见,做事不能只顾自己。
再说了,卖冰棍那点赚头,在她眼里真不算啥。
进价几毛,卖价一两毛,一天跑几十趟。
累得腿软,也不过挣个几块钱。
她手里攥着的图纸、账本、批条加起来,比这多出几十倍。
“明儿杨阳来报到,你让建国一块过来,年轻人凑一起,说话更顺溜。”
“姜同志,我来上班!”
一声清朗的男声从院门口传来。
姜雪薇转过身。
“陆同志,来啦?”
她站直身子,声音干脆利落。
姜雪薇掀开保温箱盖。
“喏,刚进的汽水,你的开工红包!”
她伸手递过瓶子,顺手把批条递过去。
“找赵政委办手续去吧。”
第87章 高抬贵手
陆斯年接过瓶子,低头用吸管小口啜饮。
“厂房的事,该动工了。”
他转身跨上自行车,脚一蹬,车轮转动,往工地方向去了。
刘春华瞅瞅陆斯年远去的背影,又看看姜雪薇,一脸惊讶。
“哎哟,这不是陆医生吗?咋也来您这儿上班了?”
姜雪薇笑嘻嘻点头。
“以后就是咱厂里的大夫啦!”
晌午头儿,霍远峥一跨进院门,就瞅见满院子全是娃。
“咋回事?”
他拧着眉问。
姜雪薇长叹一口气。
“本想着进几根冰棍,图个嘴馋方便,没想到小孩们跟传信鸽似的,一下全知道了。这会儿日头最毒,谁不想舔一口凉快?来的人自然多。”
“不行不行,这活儿太磨人!我得马上跟街坊讲清楚,不干了,真不卖了!”
“别急,刘嫂家建军前两天还念叨想干这个,回头直接转给他,省事又顺心。”
“你先歇会儿,吃根冰棍去,我赶紧烧饭。”
霍远峥反手攥住她的手,低头望着她。
“你坐着别动,灶台交给我。”
不等她开口,见四下没人,他凑过去,在她脸蛋上吧唧亲了一下。
“听话。”
他笑着哄。
姜雪薇被他这一句软话烫得耳朵尖直发麻。
捂着滚烫的脸颊,坐下了。
她屁股刚挨上凳沿,脚尖还在地上轻轻点着。
以前的霍远峥,冷得像块刚出山的青石,眼神扫过来,人都不敢大声喘气。
他站在连队门口训话,声音不高,底下新兵连大气都不敢出。
现在倒好,石头焐热了。
他蹲在院里修水龙头,听见她咳嗽一声,立刻直起身问。
“喉咙不舒服?”
她正走神,男人忽然伸手扣住她手腕。
轻轻一拽,就把她拉进了怀里。
“你脸红了。”
霍远峥眼睛亮得像捡着宝。
他拇指擦过她耳垂。
姜雪薇猛地推了他一把。
手肘撑在他胸口,五指张开,用了全身力气。
力气大得吓人,霍远峥当场踉跄两步。
“对了,回来路上听李营长提了一嘴,昨天老家来人了?”
霍远峥立马转移火力,想起另一桩事。
他往前半步,把两人距离重新拉回安全范围。
姜雪薇点头。
“没事,话都顶回去了。”
没吃亏,也没退半步。
霍远峥抬手按着太阳穴,头疼得直抽气。
“要不……我现在拎桶水,去泼他家厨房?”
姜雪薇一把攥住他胳膊,指尖压着他手背凸起的筋络。
她拇指擦过他腕骨。
“消停点儿!穷追猛打容易惹一身臊!”
她眼皮一垂,语气倏地冷下来。
“砸锅摔碗是小事,万一他们转头哭穷,说家里揭不开锅了,都是你们害的,赖到咱头上,那才叫麻烦。”
霍远峥顿时哑火。
他抿着唇,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总不能由着他们白占便宜?”
姜雪薇拍拍他肩膀,笑嘻嘻的。
“君子报仇,不怕晚。你急啥?”
“锅碗摔了怕赖账,人挨几下又不会少块肉。”
她笑得眼睛弯弯。
“你冲霍远嵘动手啊!”
霍远峥一愣,随即乐了。
“还真这么回事。”
“成!听你的!”
他顺手把番茄炒蛋端上桌,咧嘴一笑。
“还炖了丝瓜汤。”
再说霍家。
霍远嵘提心吊胆熬了两天,就怕大哥又拎着拳头杀上门。
他爸妈倒好,干脆绕过他,直奔家属院找大哥的麻烦去了。
可大哥啥脾气?
不骂不吵,回头就来收拾他。
这回估摸是事儿多绊住了脚,没腾出手来。
霍远嵘长舒一口气,安心嗦起了二合面面条。
结果老天偏不让人省心。
他刚吸溜进第一口面。
院门哐当一声被人撞开!
他下意识多扒拉两筷子,手肘一抬,筷子尖儿都快戳进鼻孔里了。
还真飞了。
霍远峥一进门,直奔西屋,一把揪住霍远嵘后脖领子,猛地往后一拽,往地上一掼,膝盖顶住他后腰往下压,霍远嵘整个人脸朝下扑倒在地。
霍远峥攥紧拳头,照脸就砸!
“你妈倒是会挑时候,知道去找我媳妇,等于亲手给你脸上贴挨揍的条子。”
霍远峥甩了甩手,低头看他。
“还是说……她就是盼着我来揍你,才特地去招惹雪薇?”
霍远嵘:!!!
疼是真的,钻心地疼啊!
左脸高高肿起,牙龈发酸。
“哥!”
他赶紧喊,声音嘶哑带颤。
“咱小时候一块儿滚泥巴、睡一张炕,多少年的情分啊!”
霍远峥冷笑。
“情分?是你啃猪肘子,我蹲灶台边舔掉在地上的油渣那会儿?”
“还是你一脚踩碎我捡的半块烤红薯,硬逼我舔你鞋底那回?”
“又或者,你嚼完泡泡糖吐地上,还叫人按着我脖子,让我张嘴咽下去那次?”
姜雪薇猛地推开霍远峥,肩头撞得他侧退半步。
她跨前一步,裙摆扫过门槛。
“让开,我来。”
她攥紧拳头,指节咯咯作响,手腕一拧,冲着霍远嵘颧骨就是一记狠捶!
姜雪薇膝盖顶住他肚子,压得他喘不上气。
她抡起拳头往软肋狠砸,第二下第三下接连不断,嗓音发哑。
“他小时候没人护,你们欺负个没够。”
“现在有我在,谁敢再动他一根指头。”
“我就拆了谁的骨头!”
杨长琴一掀门帘就冲了进来。
她瞅见霍远嵘瘫在地上直抽气,张嘴就骂。
“小娼妇!又来撒野?我今天非撕了你不可!”
姜雪薇立马站直,二话不说抬腿就是一脚!
姜雪薇收回腿,鞋跟稳稳踩在地上。
“疼过才懂收敛,以前咱们太心软,光打雷不下雨,全白搭。”
她目光没离开杨长琴扭曲的脸。
“哎哟我的妈呀!住手啊!”
杨长琴被踹得差点散架,却硬是撑着膝盖爬起来。
一把扑到霍远嵘身上,拿后背当盾牌。
“再也不敢了!真不敢去堵你媳妇了!求你高抬贵手行不行?”
额头抵着霍远嵘后颈,声音闷在衣料里。
姜雪薇转头盯住角落里的霍江。
“下次再有这事,我照揍不误!顺带连你也一起收拾!反正我名声已经这样了,越泼辣越不吃亏!”
霍江站在那儿,看着杨长琴鼻青脸肿跪在地上哭。
霍远嵘缩成一团抖个不停,嘴巴张了张,终究没吐出一个字。
“咳……”
他声音干涩。
“看在我这张老脸上,这事就算了吧。”
他抬手想扶眼镜,指尖碰到镜框又顿住,缓缓垂下。
姜雪薇冷笑出声。
第88章 挑不出错处
“你那张老脸?值几个钱?”
她往前逼近两步。
“表面看是他们母子作妖,可根子上,是你在烂泥里栽的秧!”
“你没本事镇不住场子,后娘才敢骑到继子头上拉屎!”
话音落下,她顿了半秒。
“你没本事养活全家,亲儿子饿得啃馒头都得偷着咽!”
她右手从裤兜抽出,指尖朝霍远嵘方向虚点一下。
“你没本事理清家务,才让日子过成狗咬狗!”
霍远嵘听见这句话,肩膀猛地一缩。
霍远嵘疼得满地打滚,一把抱住霍远峥的腿,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哥!哥我错了!真扛不住了!饶了我吧!”
“听好了:你们家谁也别靠近我老婆。一次都不行。”
杨长琴吐了口带血的唾沫,脑袋点得跟捣蒜似的。
“记住了!绝对记住了!”
霍远嵘彻底吓破胆了,猛地扭头瞪向爹妈,嘴唇哆嗦着。
“求你们消停点行吗?各过各的,凑一块瞎折腾啥?”
“图她给钱?她一毛不拔!”
“最后倒大霉的是我!挨打的也是我!”
“这两三个月挨的揍,比我过去二十年加起来还狠!”
话音刚落,他身子一软,直接瘫在地上。
姜雪薇转头望向缩在门后、只露半张脸的王软软。
“软软,这次多亏你啦!”
说完,她一把挽住霍远峥胳膊,利落地跨出霍家大门。
刚踏出大铁门,霍远峥就纳闷地扭过头。
“你谢她干啥?她也没出手啊。”
姜雪薇没急着答,反而回望一眼霍家院子。
“人嘛,最怕不公,别人全躺地上喊疼,就她站得笔直还被夸,你说大家心里咋想?”
再说了,人心这东西,最容易起火。
火苗一旦窜起来,连风都挡不住。
一点火星就能燎原,一缕烟气就足够呛人。
全家人灰头土脸,偏她干干净净,嘴上还挂着糖。
谁心里不得冒出点酸泡泡?
霍远峥听完,直接朝她比了个大拇指。
“绝了。”
霍远峥把图纸摊开,用铅笔圈出三处承重墙的位置,又划掉两段地基走向。
他合上本子,掀下五块旧瓦片。
姜雪薇歪头一笑。
她把冰棍纸团成球,弹向柳树根下。
耳后别着的蓝墨水钢笔笔帽没拧紧,随她偏头晃了一下。
“走咯,该你出早操了。”
她晃了晃手。
“这些小场面,不算啥。”
“十点整,我等你回来吃早饭。”
霍远峥攥紧她的手,往自己身前一带,低头在她额头轻轻碰了下。
“我走了啊,家里你随便折腾,天塌了也有我顶着,别瞎操心。”
他说完就松手,把军绿色挎包甩上肩,脚步踏在碎石路上。
姜雪薇摆摆手。
她转身朝院门走。
一进家属院,就瞧见刘春华正领着几个街坊扫院子、搬砖块。
后头宅基地上,施工队也忙开了。
姜雪薇没凑过去瞅细节。
她靠在自家院门框上,右手插进裤兜。
进了屋,她拧开水龙头,掬水泼在脸上。
顺手把电风扇拨到最高档—。
吹出来一股热风。
她撕开一根冰棍,咔嚓咬一大口。
“建军卖冰棍这事,现在咋样了?”
“哎哟,那孩子骑辆叮当响的老二八,满村乱窜!一天三趟,雷打不动!”
刘春华一说就乐。
建军今早刚送完第三趟,车后座还绑着两个空铁皮箱。
姜雪薇点点头。
她推开木格窗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口拐弯处,建军正蹬着自行车冲过去,车铃按得响亮。
供销社门口排起长队,冰柜前围了十几个人。
建军的铁皮箱每趟都空得干干净净。
卖得好?
太正常了。
冰棍两分钱一根,酸梅味的三分,五分钱能买一支奶油冰糕。
建军从不短斤少两,称完还多添一小块,糖纸包得齐整。
等热浪扑到脖子根儿上时,后头厂房也盖妥了。
陆斯年亲自来请她去瞧。
他站在院门外,抬手敲了三下院门。
“按你说的,两边装了水帘子,夏天风一吹,水雾扑面,凉快得很。”
他边走边指。
“我和傅同志通了气,机器全订好了,啥时候进场,你拍板。”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型号、数量、到货时间,全都核对过三遍,单子在包里,随时能看。”
姜雪薇一路点头。
她伸手摸了摸炉体表面。
炉门开合顺畅,温度调节旋钮刻度清晰,玻璃观察窗没有一丝划痕。
整条线是照流水作业搭的。
打蛋、搅面、送进炉子、出炉、装袋。
环环扣得严丝合缝。
她站在厂房中央,听见自己心跳声很稳,呼吸也很稳。
赵政委拎着个旧皮包赶来。
他进门没顾上擦汗,直接奔向生产线,蹲下身检查地脚螺栓的紧固情况。
围着厂房转两圈,连连拍大腿。
“好!真好!挑不出一点毛病!”
他弯腰掀开配电箱盖板,查看线路排布。
又踮脚凑近排气管道,确认风量是否充足。
最后站在成品区,盯着电子秤归零后才直起身。
姜雪薇笑盈盈递上最后一笔钱,声音清亮。
“恭喜赵政委,咱第一个活儿,圆满交差!”
赵政委乐得眼尾纹都挤到了一块儿,嘴咧得老大。
“太给面子啦!”
他掏出兜里的钢笔,在记事本上重重画了个圈。
姜雪薇嘴角一翘。
“成啊,等我站稳脚跟,立马扩厂,头一个就找你谈!”
她顺手把一张印着厂名的便签纸递过去。
姜雪薇正乐呵着,抬眼就瞅见傅宴声站在拖拉机车斗上。
冲她和赵政委咧嘴笑,还使劲挥了挥手。
陆斯年赶紧招呼司机把车停稳当。
敢情是机器到了!
两辆拖拉机并排停靠,第二辆车上绑着三台搅拌机。
“真谢谢你啊。”
姜雪薇打心眼里过意不去。
搬运工人抬下第一台搅拌机时,滚轮压过门槛发出闷响。
傅宴声笑着拧拧搅拌机上的螺丝,语气软和。
“还有哪儿不对劲?你指,我马上调。”
姜雪薇里外转了一圈,仔细检查每处细节。
“挑不出刺儿,真挺好。”
“中午都别走啊,我掌勺,管够!”
傅宴声声音温温的。
“好,听你的。”
赵政委一拍大腿。
“那我得跑一趟,整瓶好酒来助兴!”
人一说定,姜雪薇立马喊刘嫂子去赶集买菜。
人多手杂,喝酒得配硬菜,图个喜庆,也图个热闹。
“顺道把李营长也叫上!”
她扭头对打下手的刘春华笑笑。
第89章 后盾
“今儿咱摆桌庆功席,谁都不许推!”
围裙一系,姜雪薇挽起袖子就开炒。
边颠勺边小声背新记的古诗,一句接一句。
刘春华听着直咂舌。
“哎哟,你这劲头,真让人服气!”
姜雪薇摇摇头。
“我这辈子就想让鸡蛋糕红遍全国,肚子里没点墨水,路都走不稳。”
她心里清楚,往后几年,日子一天一个样。
没文化垫底,早晚被甩在后头。
她不想掉队。
你看现在,谁家不是两千块的冰箱、三千块的空调、四千块的大彩电?
她自个儿屋里,连台收音机都没添置。
不过收音机得尽快买一台。
磁带英语课等着她呢。
以后英语不吃香?
那可太傻了。
她初中三年学的那点东西,一张嘴全忘光,得从头掰扯。
两人聊得正热乎,傅宴声也钻进灶房搭把手。
“这小葱……切碎点儿?”
他问。
“对,蒜也捣成末,越细越好。”
姜雪薇一边翻锅一边说。
刘春华赶紧拦。
“哎哟喂,大男人进啥厨房呀?快出去歇着吧!”
傅宴声只是笑笑,没接话,手底下却已经开始剥蒜了。
他剥得极快,指甲一掐,蒜皮应声脱落。
蒜瓣堆在青瓷碗中,白嫩饱满,一颗颗排得整齐。
他都动起来了,赵政委也不好干坐着,卷起裤腿就往灶膛前一蹲。
“火我来烧,你们炒你们的!”
他伸手拨开柴堆,挑出几根干松枝塞进灶口,又用火钳夹住引火纸凑近,吹了两口气。
火苗呼地窜起,舔着锅底。
他低头拢了拢灰,把火势压得稳稳当当。
灶房一下子挤得满满当当。
门框边站着三个人,灶台前围了四个,水缸旁倚着两个。
谁都不好意思先撤,怕显得不够热情。
霍远峥一推门进来,差点被门槛绊一跤。
眼前全是人,肩挨着肩,脚贴着脚。
他抹了把汗,快步走到水井边。
哗啦一捧凉水拍脸上,胡乱擦两把,回头就伸手去解姜雪薇围裙带子。
“姜同志,你先出去陪大伙儿,锅里的活儿交给我。”
姜雪薇应了一声,笑着往外请人。
“走走走,别全蹲这儿,外面宽敞!”
又弯腰帮一个穿胶鞋的小徒弟提了提掉下来的裤腰,这才抬脚跨出门槛。
刚踏进院子,就看见雷霆和周舟拎着个旧木桶。
一路小跑过来,脸上全是笑。
“嘿!今儿手气旺,钓了五六条黄刺鱼!肉嫩没硬刺,专程给姜同志补补身子!”
话音刚落,俩人往院里一瞅。
嚯,乌泱泱全是人,椅子都摆到墙根了。
孩子们蹲在人群缝隙里,仰着脸。
雷霆当场愣住,挠了挠后脑勺。
“哎哟,今天啥日子?咋跟过年似的?”
他下意识把木桶换到左手,右手还悬在半空,指节无意识地屈了屈。
姜雪薇摆摆手,笑着说:“厂房落成了,大伙儿一块乐呵乐呵。”
她声音不高,但院子里人不多。
话一出口,几个靠近的都听见了,纷纷扭头张望,脸上露出喜色。
雷霆一听,眼睛亮了。
“真盖好了?快带我们瞅瞅!”
他把木桶往周舟怀里一塞,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搓了搓手掌心的汗。
两人转了一圈。
从厂房大门、车间隔断、到办公室门窗。
雷霆蹲在大门框下,手指摸过门楣木纹,又站起来敲了敲两侧砖柱。
周舟跟着挨个查看窗框合页。
周舟蹲下敲了敲墙角,啧啧两声。
“这钱花得值,不糊弄人。”
雷霆一拍大腿。
“要不,咱也搭把手?投点钱,入个股?”
他掏出烟盒,捏了捏,又塞了回去,目光扫过厂房每扇亮堂的窗户。
周舟点头。
成!我看她账上怕是紧巴巴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前两天我路过信用社,听见柜员提过一嘴,说她上个月取款次数特别多,都是小额,一次最多不过五十块。”
俩人合计妥当,才晃悠回前院。
姜雪薇正坐在小凳上,一罐罐分汽水。
她每递出一罐,就报一声口味。
鸡刚炖熟,刘春华就悄悄往门口挪,搓着手想溜。
“我就不坐了啊,家里锅还热着呢……”
“不行不行!”
姜雪薇一把拽住她胳膊。
“你和赵芹必须坐主桌!这厂子能开起来,你俩跑前跑后最辛苦!再说,过两天招新工人,你还得手把手教,就是咱厂第一位老师傅!”
刘春华手直发颤。
“我?当师傅?我可从来没教过人……”
“你就差一个机会!”
姜雪薇语气特别认真。
“人实在、心细、肯干,这样的人,不带错的!”
刘春华鼻子一酸,眼泪唰就滚下来了。
这是头一回,有人把她当回事儿,当主心骨。
不是让她端茶倒水,不是让她看孩子喂鸡。
而是真真切切,把她名字写进排班表。
她张了张嘴,喉结上下动了两下,最后只发出一点气音。
“对不住啊……太失礼了。”
赵芹马上搂住她肩膀。
“哭啥?是高兴疯了!”
姜雪薇眯着眼笑。
“别怕!四十多岁?正是甩开膀子干的时候!”
雷霆嘬了口热茶,眯起眼,笑呵呵插嘴。
“那我们六十岁的老骨头,算啥岁数?”
“照样顶用!”
姜雪薇接过话。
“如今活到九十多、一百多的比比皆是,六十?刚刚退休,正该热乎上岗呢!”
姜雪薇摆摆手。
“要不,来厂里干活儿?”
可干点啥好呢?
“守大门成不?”
“你啊,就坐着喝口茶、翻翻报纸,谁进谁出记个名字,再把厂房照看好了就行。”
雷霆立马精神了。
“这活儿我喜欢!”
他早钓遍了村边那几条小水沟,鱼竿都快甩出茧子了。
周舟用胳膊肘轻轻碰他一下,声音压得只剩气音。
“哎,别光顾高兴,想想你亲哥还在部队挂着呢!”
姜雪薇听见了,立马转头笑盈盈地招呼。
“周同志也来呗?人多热闹,聊聊天多带劲!”
周舟连声答应,头点得像拨浪鼓。
他把手里半截烟卷掐灭在砖缝里。
姜雪薇心里美滋滋的。
这下厂子后盾稳了,硬得能砸核桃!
……
她胆子咋这么大!
傅宴声:……
她真敢拍板!
如今他在部队干文职,对内情门儿清。
他经手过七份调令存档,三份人事核查报告,两册干部履历简表。
每一份材料上都有雷霆与周舟的名字。
第90章 学乖
当然知道雷霆和周舟两位老前辈分量有多重。
所有记录中,从未出现过一个错字。
要不是傅宴声在部队待着,怕是也认不出俩人来。
“往后,你就是厂长喽!”
雷霆笑呵呵地拱手。
“厂长好!以后还得劳您多关照呐。”
姜雪薇抿嘴一笑。
“好说好说,我这厂长就是挂个名,实打实的活儿,还得靠陆斯年陆同志撑着。”
她伸手把桌上那份任命书往陆斯年那边推了推。
“陆斯年,副厂长就是你了,厂里大小事,全交给你。”
她站起身,从搪瓷缸里倒出半杯温茶。
“我现在怀着宝宝,酒不能沾,就用这杯茶,敬咱们新上任的陆厂长!”
陆斯年赶紧站起来,双手接过茶盅,一口干尽,语气坚定。
“绝不辜负信任!”
刘春华在旁边直咂嘴。
霍远峥跟着起身,先给陆斯年满上一杯,自己也倒了一盅。
既然姜雪薇把厂子托付给了陆斯年。
那他心里那些杂念,就全都压下去。
他信她的眼光。
“陆同志,姜同志喝不了酒,这杯我替她干了!”
话音未落,他仰头连灌三杯。
陆斯年立刻端起杯子,陪他喝了个底朝天。
人事敲定,姜雪薇肩头一轻,心里也踏实了。
下午还要集体训练,霍远峥、傅宴声、李卫国都不好贪杯。
大伙儿意思意思喝了几口,就热热闹闹开动筷子。
“每回吃姜同志做的饭,我都眼红霍远峥这小子!”
雷霆一边嚼着红烧肉,一边叹气。
“我家要是也有个小伙子,能把姜同志娶进门,我天天蹲灶台边等开饭!”
傅宴声端着碗点头。
“这话不假,姜同志炖的肉,酥而不柴,咸淡正好。”
霍远峥低头扒饭,耳根有点红,没应声。
周舟立刻接话。
“我家倒是有合适的人选,可惜啊,遇晚了,遇晚了!”
他摇着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旁边人起哄问是谁,他只摆摆手,笑而不答。
“我扶你躺床上歇会儿?”
姜雪薇把碗筷收进盆里,擦干净手。
他抬手揉了揉后颈。
姜雪薇把凳子拉近床边,坐了下来。
就为了陪她把事儿理完。
她看见他左手撑着额头,右手却还攥着一张写满字的纸。
他喉结上下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轻轻叹了口气。
干脆噗地一吹,灯灭了。
她听见他长长呼出一口气,身子终于松懈下来。
“你先睡,别硬撑。”
他闭着眼,呼吸渐渐均匀。
她起身走到桌边,把那张纸轻轻抚平,夹进笔记本里。
中午那会儿,俩人边吃边聊。
厂里大小事务全敲定了。
他们用了不到一个钟头。
就把采购、排班、质检这些事都捋清楚了。
姜雪薇掰着手指算了三遍,确认没有遗漏。
陆斯年掏出小本子,一条条记下来。
光嘴上说说可不算数,姜雪薇还铺开纸,一笔一划把条款写进合同里。
她写了三份,每份都签了名,按了手印。
陆斯年接过其中一份,仔仔细细读了一遍。
霍远峥半张脸陷在黑影里。
他坐在床沿,两手交叠放在膝上,一动不动。
屋里变了样,多出一张宽桌,上头摞着好几摞书。
最上面那本摊开着,夹着一支铅笔,笔尖断了。
桌腿底下还塞着半本练习册。
姜雪薇用肩膀轻轻一顶,想把他往床边带,纳闷地嘀咕。
“真这么困?”
她手臂使了点力,试图借力把人挪动。
可霍远峥整个人沉甸甸的,半点不配合,连呼吸节奏都没变一下。
折腾半天,愣是没睁眼。
她停下手,皱了皱眉,小声嘟囔。
“装得还挺像。”
姜雪薇弯腰拍了拍他肩头。
喉咙里滚了滚,终究没再说话。
霍远峥其实早醒了。
听见这话,耳朵尖腾地烧起来,差点笑出声,赶紧憋住。
胸腔里那颗心却跳得又急又重。
姜雪薇刚转身,手腕就被牢牢攥住了。
“老婆。”
“嗯?啥事?”
“以后啊,那些小白脸,我连眼皮都不抬。我就守着我家远峥,行不行?”
“只守着我?”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问自己。
把她往怀里一带,稳稳放倒在床上。
姜雪薇想着,既然要掏心窝子聊天,姿势当然得舒服点。
她扯掉头绳,歪在床头。
她偏头看他。
光是看着,她小腿肚子就有点发虚。
霍远峥看她眼神黏糊糊地绕来绕去,喉结上下一滑,嗓音发哑。
“睡吧。”
还带点坏笑霍江站在院里,望着满地狼藉,瞅见从杨长琴怀里滚出来的死老鼠。
他知道,该摊牌了。
“咱俩离了吧。”
“钱我拿走,家里啥也不带,全留给远嵘。他过得也难。”
杨长琴傻愣愣地瞅着他。
“离婚?”
下一秒,她哇地一声嚎开了。
“老不死的!我辛辛苦苦把你娃拉扯大,你现在说离就离?”
她猛地扭头盯住霍远嵘,边哭边嚷。
“你就这么站着看他们糟蹋我?”
霍远嵘皱着眉说。
“啥叫糟蹋你?人家厂子刚开门,图个吉利,你去扔死老鼠、掏剪刀?这事儿说得出口?”
“我不离!你要敢提这俩字,我就一头撞死给你看!”
“你老大三岁那年我就进门,屎一把尿一把养他长大!现在人长大了,反手就把我踹出门?门儿都没有!”
“你敢跟我离,我就跑去军区揭发你!告死你!”
“弄不死你这老头,我还弄不死那个小兔崽子?”
姜云斓咧嘴一笑。
“来,上堂法律小课堂,第一,你咋折腾霍江同志的,左邻右舍全看见了;第二,霍江同志这些年每月给你十块钱养老钱,谁不知道?第三,养老是养动不了的老弱病残,你腰不弯、腿不抖、拎水桶比我还利索!就算你告到bJ最高院,法官都得让你打道回府!”
杨长琴一脸懵。
“我不管!当儿女的,不孝顺说不过去!”
霍江眼皮都不抬。
“我大儿子可孝顺得很!再说了,我跟你离不离婚,关他啥事?”
杨长琴脑子嗡一下炸了。
“你真跟我离?那衣服谁洗?饭谁烧?”
霍江皱着眉,不耐烦甩手。
“你还糊涂着呢?我有个当团长的儿子,媒婆门槛都能踩塌了!”
再找个年轻的,说不定还能添个小子。
杨长琴撞霍江胸口。
“你想离?行啊!先问问你儿子答不答应!”
第91章 烫手山芋
“咱试试,这床扛不扛得住。”
姜雪薇立马伸手捂他嘴。
俩人一起咕咚栽进被子里。
闹完躺平,她瘫在那儿,长长叹了口气。
“唉……这床也太抗造了吧。”
“咱俩扯了证,这张新打的榆木床,木头厚实,扛造!”
想塌?
门儿都没有。
姜雪薇眼皮沉得抬不起来,迷迷糊糊合着眼。
“快歇着吧。”
他伸手一揽,把她轻轻拢进怀里。
第二天一早。
姜雪薇睁眼,身边被窝早凉透了。
她翻身下床,洗完脸刷完牙,顺手抓起个肉包边走边啃。
刚咬第二口,就听见陆斯年在院里说话。
“户口本、介绍信、登记表都齐活了。就差健康证,下午统一去中心医院体检,一趟搞定!”
他手里拿着小本子,挨个叮嘱大家别忘带身份证,别空腹来……
“斯冰小朋友,你也来这儿上班啦?”
她蹲下来,笑眯眯问他。
陆斯冰挺起小胸脯,声音脆生生的。
“对!我当大门守卫员!”
陆斯年有点不好意思,等弟弟跑远了,才赶紧凑近两步。
“真不好意思啊……您哄他的,您别当真。他绝对不添乱,工资也千万别算他的。”
那边陆斯冰压根没听见,正绷着小脸,在院门口站得笔直。
“发!必须发!”
姜雪薇也乐了,踮起脚尖,拍拍陆斯年肩膀。
“厂子安危,可全交给你啦!”
小家伙立马昂头敬礼,小手举得跟尺子量过似的。
“保证完成任务!”
她笑着点头。
“好嘞,这片地盘,归你管了!”
话音还没落,院外篱笆边,站了个穿碎花裙子的姑娘,正踮着脚往里瞧。
姜雪薇扫了一眼,没多想,转头就走了。
没过几分钟,那人跨进门,手有点抖,声音软软的。
“那个……请问,王软软家在这儿吗?”
姜雪薇一愣,眉毛轻轻一挑。
“你是?”
刘春华探头问。
“我是王软软的堂妹,从京城来的,找她有事。”
她现在越想越觉得,王软软八成把王婷婷给收拾了,尸体直接塞进自己那个小金库。
但她啥也没点破。
只慢悠悠晃着手里那把旧蒲扇,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王软软啊?不在咱这儿。顺着右边那条土路一直走,头一个村子,就是她家。”
王婷婷立马堆起笑脸。
“哎哟,真谢谢您啦!”
话音刚落,抬脚就蹽了。
到了村口一打听,谁家媳妇怀了娃、公公是老支书……
三句两句就问清了。
王婷婷仰头瞅见那座青砖青瓦的大院子,眼睛都直了。
“软软,在家不?”
屋里头,王软软听见女人声音,嘴没动,眼神却唰地冷下来。
“我是王婷婷,你堂妹呀~”
她脸上挂笑。
王软软心里烦。
这人她见一次烦一次。
自己下乡嫁人,她穿着体面,在京城住小洋楼。
就因为她爸当年被划过成分。
王婷婷跨过门槛,边走边扫院子。
进屋一抬头,看见霍远嵘。
头发乱,下巴有胡茬,衣服领子磨得起毛。
“王软软这是瞎了眼?嫁这么个邋遢鬼?”
家属院这边。
姜雪薇望着她背影消失在路口,把扫帚靠墙放好。
最近霍远嵘日子紧,全靠霍江在地里刨食养活。
饿不死,但天天喝稀粥。
可人习惯了,竟也觉出点踏实。
本来她琢磨着,这日子稳住了。
王软软一个人怕要把霍家捏扁揉圆。
那不行,她得给霍远嵘递根撬棍,让他支棱起来。
她没打算让王软软过得舒坦。
这下好了。
王婷婷自己送上门。
霍远峥中午踩点回来,怀里搂着一只奶黄小狗。
胖乎乎,爪子粉,尾巴摇得快。
姜雪薇一眼瞅见。
“哇啊啊我的宝!!!”
蹦起来亲了他一口。
“天呐天呐你怎么知道我心尖尖上就惦记这种毛绒绒啊!!!”
霍远峥嘴角翘了翘。
“我看你一眼就懂,你肯定稀罕这小家伙!”
姜雪薇揪住小狗耳朵边的软毛搓揉。
“哎哟我的天呐,这也太萌了吧!”
先搂狗亲三下,又踮脚在他脸上吧唧一口,回头又亲狗鼻子。
“取个啥名好呢?就叫‘福宝’吧!”
“福宝!福宝!乖福宝!”
小狗汪呜一声,吓缩成团,身子打摆子。
姜雪薇抱进屋,舀半碗温水喂它。
没几分钟,小狗摇着尾巴跟在她脚边转圈,一步不落。
霍远峥蹲下来,手掌盖住狗脑袋。
“连你都认准我媳妇儿了?”
他顿了顿。
“明儿中午我得去赴个饭局,人多话杂,不回来吃饭。”
姜雪薇望着他下颌线。
“你……心里头,其实挺难的吧?”
霍远峥伸手包住她的手。
“你在身边,啥委屈都没了。”
他又说:“过两天赵政委家大儿子办喜事,礼不能薄;首长家刚添了小孙子,也得送点心意。”
姜雪薇点头。
“你安心忙你的,我不用你操心。厂子那边陆斯年扛大梁,我也天天盯着,记账、挑工人、看厂房进度,一样不落。”
话音刚落,院门外响起脚步声。
王软软拉着王婷婷进了院子。
“我那屋子实在挤不下……”
她笑得有点假。
“雪薇姐,真不好意思,家里床铺都满了,你看你这儿有没有房间?”
“哥,你是团长对吧?”
她转头冲霍远峥一笑,轻飘飘把身份捅了个底朝天。
王婷婷一听没人吱声,心猛地一坠。
这男人,真是团长!
姜雪薇就那么站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瞅着王软软。
她早该料到,这人不会自己扛事。
这人啊,真是一肚子算盘,全往自己身上拨拉。
一碰到麻烦事,连个招呼都不打,转身就把烫手山芋塞给她。
姜雪薇胃里泛酸,却一句话也没说。
霍远峥眼神冷得像结了霜,顺手把怀里那只蔫头耷脑的小黄狗放地上。
他盯着王软软,语气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在我心里,你这个人根本靠不住,做事没底线,心也歪。我家里,门都不想让你踏进来一步,谁知道你们背地里打啥歪主意?”
“您请回吧。”
霍远峥下巴一抬,语气硬邦邦的。
“咱犯不着再把话扯难听,您自己走,还是我们动手送?”
王软软眼眶立马红了。
她见不得姜雪薇日子过得顺、笑得甜。
哪怕自己掉点面子,也得把王婷婷这个引线点着。
塞进霍远峥和姜雪薇中间,搅一搅他们的安稳。
折腾出点裂痕,她就赢了。
第92章 。鸡蛋糕
一下午观察下来,她早看出来了。
王婷婷的目光老往霍远峥身上黏。
我把最好的摆你面前了,抓不抓得住,全看你本事。
“刘嫂!刘嫂!”
霍远峥抬高嗓门,冲篱笆外喊。
刘春华正炒菜呢,听见叫唤赶紧跑出来。
“哎哟,咋啦?”
霍远峥几步跨过去,凑近压低声音。
“王软软带她表妹来了,说要住咱家。您清楚,两家早翻脸了,我怕她暗地里给姜同志使绊子,您帮个忙,把这俩人请走。”
刘春华脸色立刻沉下去。
她二话不说,左手揪住王软软胳膊,右手一把攥住王婷婷手腕,胳膊一抬,直接往院门外推!
“脸皮比城墙还厚啊?八竿子打不着的外人,张嘴就要住别人家?图啥?”
她呸了一口,“长点脑子行不行?傻乎乎的!”
姜雪薇憋不住,噗地笑出声,伸手冲王婷婷招了招。
等她走近了,才拽着她往旁边柳树荫下一拐。
“我知道,你在京城惹了事,借了王婷婷的名字逃来这儿躲风头。我不揭穿你,但你要敢惹我烦,那就别怪我不守规矩。”
王婷婷脸唰一下惨白。
“记住了,以后绕着我和我男人走,爱干啥干啥,别让我看见就行。”
王婷婷缩着脖子直点头。
姜雪薇摆摆手。
王婷婷马上拽起还想闹腾的王软软,灰溜溜走了。
“躺床上多舒坦,你干啥非蹲地上?”
王软软一脸懵,想不通她咋转眼就怂了。
霍远嵘,刚刚好,正合适。
瞧着他俩一前一后拉扯着走远。
刘春华弯腰捡起掉地上的锅铲。
刚想开口问两句,就听见儿子在厨房喊。
“妈!糊锅啦!”
刘春华“哎哟”一声,拔腿就往回跑。
姜雪薇站在那儿,差点笑出眼泪。
霍远峥一把攥住她的手,声音闷闷的。
“刚才,你咋不站我这边?”
“有人明目张胆抢我,你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姜雪薇弯腰捞起来福,把它举到眼前晃了晃。
小狗汪汪叫个不停。
她眯着眼笑。
“能被人轻易拐走的,我要来干啥?”
霍远峥一愣。
“你不觉得亏?”
姜雪薇歪着头。
“亏啥?换一个更顺眼的,不香?”
霍远峥气得后槽牙发痒。
霍远峥伸手从她怀里一把抄走来福。
“姜雪薇!你心是石头做的吧?!”
姜雪薇眼巴巴盯着小狗。
“我说错啦?”
她忽然敛了笑,轻声说。
“昨晚我做噩梦了……梦见你牺牲了。”
“部队来人通知我领遗体,我抱着你哭得稀里哗啦,后来把你骨灰嵌进项链里,天天戴在脖子上。这还不算爱?”
霍远峥顿时哑了火。
默默把来福塞回她怀里。
“人不是非得活到白头发才闭眼,有时候走着走着,就没了。”
“而你呢?哪次任务不是把命挂在裤腰带上?”
“我根本不敢想,咱们还能一块过几年。”
“怪得很,我早知道自己是个没人靠的小孤岛,可偏偏……就想岛上住着你。”
“等我真正认准你那天起,我就怕了,怕哪天,这岛上只剩我一个人。”
“你说,你到底是我的岸,还是把我拍死的最后一波浪?”
霍远峥没吭声。
“雪薇。”
他伸出手,把她整个圈进怀里。
“咱们的岛,有你,有我,还有来福。”
姜雪薇用指尖戳了戳他腰眼。
“你要是真没气儿了,我转头就牵着龙凤胎,找下家去咯!”
霍远峥胳膊一收,把她圈得更紧,哼笑一声。
“我不死!你这辈子,门儿都没有!”
“霍远峥!松手!”
“不松!”
“松开!”
顺手抄起桌上那把蒲扇,唰地展开,往他胸口一顶,硬是把他推开半尺。
“热死了!你离我三步远!”
霍远峥提桶打了井水,在院子里冲上身。
他扯开嗓子喊。
“雪薇,我毛巾忘拿了!”
“雪薇,水快见底啦!”
“雪薇,你不出来瞅瞅?”
姜雪薇一掀窗。
“谁教你的这套戏法?”
“啧……挺带劲啊。”
霍远峥胡乱拿毛巾擦两把,甩干水珠,拎起那只旧军绿壶,挺直腰板就往训练场走。
赵芳踩着正午的日头进来。
“我看厂房盖好了,估摸着你产量翻倍了!我想好了,不光帮娘家多拿货,我自己也要囤一批鸡蛋糕!像卖冰棍那样,蹬辆自行车,满街吆喝着卖!先练练手!”
姜雪薇问:“那你男人咋说?”
赵芳顿了顿。
男人?
最烦她接济娘家。
但凡一个月回去两趟,准摔盆砸碗。
为鸡蛋糕的事,吵过七八回了。
现在还想自个儿干,估计又要掀房顶。
可她不怕。
“早些年,婆婆瘫在床上我端屎端尿,继子十几岁我当亲妈养,三年里生俩娃,街坊都夸我是模范媳妇。可我心里空落落的,我贪啊!我就想多攥点钱,多喘口气,多活成我自己。”
“先推车卖蛋糕,能立起来最好;立不起来,攒下本钱也值!”
“我那个窝囊废老公?爱咋地咋地呗!平常一分钱不往家拿,夜里还蔫了吧唧的,真把我惯坏了,最近火气上来,揍了他几顿,嘿,他倒挺识相,现在温顺得跟只猫似的。”
姜雪薇立马竖起大拇指。
“那必须祝你旗开得胜啊!”
“我现在算整明白了:兜里有钱,说话都带风!”
“这道理我懂晚了,但好歹赶上了!”
姜雪薇眨眨眼,打趣道:“口袋一鼓,腰杆自动就挺直喽~”
刘春华坐在旁边,唉声叹气。
“唉,我要没那一堆皮猴子拖着,早出门闯荡去了!”
姜雪薇笑着接话。
“叹啥气?等你熬成食堂头号大师傅,工资单可就不是现在这个数啦!”
刘春华猛地坐直。
“啥?真能涨?!”
“姜同志在不在呐?”
“听说你家的鸡蛋糕老有营养啦!”
“我三舅奶家那娃,小时候弱得像根草,风吹吹都能倒,天天啃你家鸡蛋糕,现在壮得能扛麻袋!”
“我寻思着,也买点回去给我家崽子补补,贵就贵点儿吧。”
三块钱一斤,买一斤送半斤。
姜雪薇笑盈盈地解释。
“里头全是细白面、大块糖、新鲜鸡蛋、鲜牛奶,样样实诚!孩子吃了,自然长肉又长精神!”
“贵有贵的好处,先买点试试水,孩子爱吃,咱再敞开了买!”
那女人虽然心疼钱,可鼻子一闻。
刚出炉的甜香直往脑门钻;眼睛一瞄。
刘春华正哐哐往桶里磕鸡蛋,蛋黄金灿灿……
第93章 活得不耐烦
没掺一滴水,全是好料。
“那……我先拿两斤!回家喂完娃,好吃我就立马返场!”
话音刚落,隔壁午睡醒来的嫂子们呼啦围过来。
“哪家娃不爱吃鸡蛋糕?压根没听说过!”
“可不是嘛!再挑嘴的小鬼,见了它,筷子都不要,直接上手抓!”
“姜同志,这小点心真神了!你猜怎么着?我娃刚落地那会儿,整个人跟被抽了筋似的,右腿总使不上劲,走路一瘸一拐的,不疼吧,又麻麻僵僵的;说疼吧,又没到捂肚子喊妈的地步。结果连吃了几回鸡蛋糕,嘿,自己好了!”
“真的假的?”
“我也试了!生娃时下面撕开了,后来碰都不敢碰,心里老打鼓。可吃了半个多月鸡蛋糕,嘿,那儿居然不拉扯、不发紧了,滑溜溜的,像从来没出过事儿!”
“哎哟,我痛经那叫一个要命,以前蹲厕所都要抓着门框哼哼,布洛芬当糖豆嚼。现在?来事儿跟喝白开水似的,一点动静没有!该不会……真是鸡蛋糕干的好事?”
姜雪薇听得脑门直冒黑线。
她心里门儿清。
里面那点灵泉水,确实能悄悄调理身子。
“各位嫂子,先别激动!打住!打住!听我说一句啊,这玩意儿,就是个普通点心!饿了掰一块,香!解馋!顶饱!它就这点本事!别的?真没有!一丁点儿都没有!”
“要是身上哪不对劲,别赖它,更别指望靠它治病!该挂号挂号,该找村医找村医,别图省事瞎琢磨!”
“当然啦,我巴不得大伙儿天天买一个,毕竟,我得养家糊口呀!”
周围几个嫂子笑得前仰后合。
“放心吧,我们脑子没进水!真发烧流脓,立马冲卫生所去!”
“哈哈哈,姜同志实诚得很,嘴上从不抹蜜!”
“可不是嘛!对了姜同志,听说你炒菜比食堂大师傅还溜,咋不干脆支个摊儿?咱们家属院连个小炒店都没有!”
姜雪薇一听,心里咯噔一下。
这念头她早就有,本来就想跟王软软学样,搞个小而精的私房厨房。
她做饭是真的有天赋,随便掂两下锅,啥菜都透着股鲜香。
再加上手里那瓶灵泉水,偷偷滴两滴,咸的更爽口,淡的更清甜。
香得隔壁孩子都趴在窗台流口水。
眼下鸡蛋糕生产线稳了。
陆斯年盯得牢,她不用天天守着,是时候琢磨新路子了。
她低头瞅了眼微微鼓起的小肚子。
“嗐,这不怀上了嘛,身子沉,手脚也懒。”
“姜同志,可千万不能冲动啊!”
刘春华立马绷起脸,语气跟厂长训话一样。
“你现在最要紧的,是把自己照顾舒坦喽!别的都是浮云!”
赵芹也凑上来,边说边往她后腰垫了个软垫。
“可不嘛!你肚里揣俩呢,金贵着咧!厂里事儿已经够你操心的了,再让你抡铁锅、颠大勺?那不成拿命换油盐酱醋啦?”
姜雪薇听着大家你一句我一句,不住点头。
“嫂子们放宽心,我心里拎得清!”
她清楚得很。
挣钱重要,但比钱金贵的,是她这副身板。
还有肚子里正一天天长大的两个小团子。
这会儿她脑子已经彻底清醒了,兜里揣着大把票子,还有个藏宝贝的秘境的神水!
娃肯定养得白白胖胖、健健康康!
啥都比不上自己这个小窝踏实!
姜雪薇乐呵呵地说:“眼下先铆足劲帮厂子站稳脚跟。等厂子走上正轨,我也该挺着肚子待产、坐月子啦,等娃再大点儿,能自己爬着玩了,我再琢磨开个小厨房的事。”
大家又扯了几句家常,就各回各家了。
没过几天,姜雪薇刚掀开被子下床。
一抬眼就瞅见王软软在院外篱笆边晃来晃去。
她眉头立马拧成了疙瘩。
“有事?”
姜雪薇隔着竹篱笆喊了一嗓子。
“我让王婷婷去缠霍远嵘了。”
“说来听听?你咋手把手教人给你老公送绿帽子的?”
王软软没吭声。
“想通了。我才二十岁,往后几十年日子长着呢,犯不着吊死在霍远嵘这棵断腿歪脖子树上。”
“以前真以为,这辈子就跟他生娃、搭灶、数星星……安安稳稳过到底。”
“结果呢?全被自己一把火给烧光了。”
“嗯嗯,爱得深沉。那问题来了,既然爱他,咋还亲手拉皮条?”
“我是真舍不得他啊……”
“舍不得?那就别坑他啊,图啥?”
王软软垂着眼,手指绞着衣角。
“我想离。”
姜雪薇开口。
“所以你安排王婷婷去‘贴’他,让她怀上,你好顺顺当当脱身,以后日子过得舒舒服服?”
王软软眼珠子轻轻一转。
她噗嗤一声笑出来。
“没事,人我送。”
姜雪薇眨眨眼。
“所以啊,你整他的法子,就是塞个水灵灵的小姑娘过去?”
王软软一下子卡壳,脸上的笑僵了半秒。
她拧着眉问:“那你意思呢?”
姜雪薇放柔了嗓音,笑盈盈地说:“你削你老公,我举双手赞成,噼里啪啦鼓掌都行。就是这招数嘛……太像过年发红包,看着热闹,其实没压住人。”
“你在手里折腾他,他肯定惨得哼唧不出声;可要是落到别人手上?嘿嘿,难讲哦。”
“再说,人一闭眼,啥气都没了。你瞅瞅张瑙,现在躺那儿,风吹日晒都不疼,多自在。”
“再说了,乡下办案讲究实际,霍远嵘腿脚不利索,明摆着是弱势方,流氓罪这顶帽子,可不是随便扣的。”
王软软静静盯着她。
“……我再琢磨琢磨。”
当天中午,霍远峥一进门,她就把这事捅了出来。
俩人二话不说,直奔霍家而去。
结果一推门。
“霍远嵘!老实点!挣扎有啥用!”
王婷婷正骑在他身上,动作干脆利落。
霍远峥推开屋门时,霍远嵘只剩一条瘸腿还支棱着,被绳子死死缠在床柱上,两手反绑在背后,衣襟已经敞了一半。
王婷婷手指正往他裤腰带摸,听见动静猛地回头。
“你们怎么……”
话没说完,嗓子都发紧了。
王软软一看这光景,眼眶唰一下就红了,嘴唇直抖。
“你连个瘸子都不放过?!”
她几步冲上前,一把揪住王婷婷后脖领子。
“你活得不耐烦了是不是?!”
王婷婷当场腿软,差点跪下去。
第93章 合缘分
“哥!快拉我一把!这女的疯了啊!”
霍远嵘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嗓音都劈叉了。
“远嵘……你不是说这辈子只守着我一个人吗?还说要带我试点新鲜的……怎么转头就……”
王软软手忙脚乱翻出件衬衫,抖开就往他身上套。
杨长琴拄着拐棍冲进来。
“谁敢动我儿子一根汗毛?!”
一进门就看见霍远嵘衣领歪斜、头发蓬乱,胳膊上还有几道血印子。
抬手就要扇人,结果冷不防听见一声细软软的哽咽。
“我就想给嵘哥留个种……我错哪儿了?”
王婷婷话赶话就甩了出来。
杨长琴那巴掌,硬是僵在半空,没落下去。
杨长琴立刻上前扶人。
“你真肯给我家远嵘添丁?”
王婷婷连连点头。
“嗯!真想帮忙……不为别的,就想让嵘哥有后。”
“名分啥的我不求,孩子生下来,肯定喊软软做妈,我绝不多嘴一句。”
“我也听您的话,安安分分的,绝不给您惹麻烦。”
连刚刚还在嚎救命的霍远嵘,都闭了嘴,不挣了。
王软软脸色刷地发青。
姜云斓瞥见王软软那副失魂落魄样,拉起霍瑾昱的手,转身就走。
“唉,人啊,真说不准明天啥样。”
霍瑾昱和她一前一后踩在乡间土路上。
“那时候麦子正绿油油的,我脑子一热,被王软软几句话哄得跟着跑了。”
“如今又一轮庄稼熟了,人也全变了个样。”
“她想搅黄别人的家,结果自家锅先砸了个稀巴烂。”
“这还不叫老天睁眼,善恶有报?”
她也不装了。
她就是盼着王软软倒霉!
看见她日子过塌了,自己浑身都轻快。
俩人刚踏进家门,姜云斓啪地甩掉布鞋,往炕上一倒。
“别碰我,让我眯一会儿。”
肚子里揣着娃,身子骨早就不听使唤了。
就绕着村口溜达一圈,腿都发软。
中午要是不补一觉,下午准得蔫头耷脑,眼皮直打架。
半梦半醒之间,只觉有风轻轻拂过脸颊。
是蒲扇在慢悠悠地摇。
风又软又凉,她含糊嘟囔。
“你歇着去吧,别光顾着给我扇。”
他天天晨练加操练,比她累十倍不止。
霍瑾昱没吭声,只是手掌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闭眼假睡。
姜云斓做了个梦。
“我还没洗呢。”
“那更好。”
梦里他穿着整整齐齐,她却两手揪着他短短的头发。
她低头瞅他,他仰起脸来,嘴唇湿漉漉的,还挂着几颗亮晶晶的小水珠。
“啧,这么浪……”
突然一股又酸又麻的劲儿窜上来,她猛地睁开了眼。
眼前是他近在咫尺的脸。
姜云斓照着梦里的样子,伸手攥住他短发,凑上去堵住他的嘴。
“梦见啥了?”
霍瑾昱垂着眼,指尖抹了抹唇边水渍,问。
姜云斓晃了晃脑袋,脑子还蒙着一层雾。
可那股劲儿一上来,她就照着梦里头的样子,一手摁住他后脑勺,往下轻轻一压。
霍瑾昱这人,眉骨高、眼神利。
“噗……嗯……”
“你挺爱这口儿?”
霍瑾昱撑起身子,胳膊分两边支在她脑袋两侧。
“这么亲,舒服不?”
她立马抬手捂住他嘴。
“闭嘴!”
他俯身在她额角印了个吻,转身就走,脚步又稳又快。
……
午休这点时间,真不够塞牙缝的!
刚趿拉着拖鞋走出门,就看见陆斯年牵着陆斯冰,慢悠悠地往这边走来了。
“小保安,准时上岗咯~”
陆斯冰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打招呼。
姜云斓立马掏出根老冰棍递过去。
“大中午晒得慌,以后晚点来,多眯一会儿。”
转头就瞪陆斯年一眼。
“你也不怕娃儿晒蔫儿了?”
“厂里大大小小的事儿,姜同志,你再过一遍眼,看看还有啥缺的漏的。”
他把手里的牛皮纸袋递过来。
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各种证照。
“给霍团长准备的包装车间,也全腾出来了,桌椅设备都安好了。”
姜云斓一边翻材料,一边瞅着他温温和和的模样,忍不住脱口而出。
“你也太顶用了!”
“不愧是干过医生的,转行照样闪闪发光!”
“你满意,那咱们这就正式开工?”
“剪彩用的鞭炮、烟花,早备好了。”
姜云斓冲他比了个大大的赞,有他罩着,啥事都踏实!
说真的,帮过你一次的大恩人,往后就是一辈子的靠山。
这厂子能顺顺利利盖起来、腾出来、备好料,全是他陆斯年一手托起来的。
“工人们刚撤场,厂房得有人盯梢才行。”
姜云斓眼睛一亮,立马说:“我这就去喊雷同志!”
“白天我们自己看着,晚上必须安排个值夜的,里头堆着粮站刚送来的白面、鸡蛋、鲜牛奶,一样都不能少!”
这批货早进库了。
这儿是军区家属院,外头人不敢撒野、不敢伸手。
陆斯年没立刻接话,低头想了几秒,才缓缓道:“可有些穿军装的,心早被歪风吹黑了。”
他自己人轻言微,真碰上这种事,也只能干着急。
姜云斓一下想起他以前吃的那些亏,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轻轻点头。
中午十二点刚过。
姜云斓在厨房忙活。
门吱呀一声推开。
她连头都没抬,就知道是霍瑾昱回来了。
霍瑾昱抿着唇笑,端起自己的盆,目光却粘在老婆身上拔不出来。
“老婆,你做饭的手艺,真是越来越馋人了。”
“不过下次别赶着等我,我晚点回你也行,你歇着,让我来做。”
姜云斓笑着摇头。
“真不累,我喜欢灶台前忙活。你看你进门时满头汗,一碗热汤面下肚,眉头都松开了,这多好啊。”
霍瑾昱吃完,二话不说端碗进厨房刷洗。
姜云斓坐在躺椅上,瞧着他系着围裙、撸着袖子擦碗的背影。
“今儿陆斯年说,厂房全部弄妥了,就等挂牌开门。你抽空找雷同志和周同志打个招呼,保安的事也得赶紧铺开。”
“他俩轮白班,夜里还得再找一个靠谱的。”
姜云斓歪头一笑。
“我没急着让陆斯年招人,先问你一句,你那边,有没有信得过的熟人?”
霍瑾昱心头一热,一把攥紧她的手。
“有!”
“有个女兵,在前线摔断过胳膊,右手一直没彻底好利索,干不了重活、细活。”
姜云斓一听,乐了。
“行啊,让她来吧!我看人准,合眼缘就定她了。”
第94章 演戏上瘾了
霍瑾昱顿了顿,补了句。
“是位女同志。”
姜云斓没多想。
“那赶紧让她来上班!”
俩人说完正事,就挨着躺下眯一会儿。
今儿她睡得沉,睁眼一看。
霍瑾昱早没影了。
刚掀开帘子跨出门,就瞅见刘春华正拿着扫帚在院里来回扫。
“刘嫂子,闲着时多歇会儿,别老忙活!”
她赶紧喊。
旁边赵芹笑呵呵接话。
“工资给得这么厚实,歇啥呀?扫个地,动动胳膊腿儿,还锻炼身体呢!”
正聊着,卫芬晃悠着过来了。
姜云斓一见她,眉头下意识就皱起来了。
卫芬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轻轻的。
“那个……我想买十斤鸡蛋糕。”
刘春华脸立马垮下来,冷笑着呛了一句。
“哟,卫芬啊?当初为几毛钱就撒泼骂人,这会儿又来舔着脸买东西?”
卫芬脸涨得通红,嘴唇抖着。
“对不住……真对不住……”
姜云斓看着她,默默叹了口气。
“没事。我开的是店,不是祠堂。你想买,我就卖。”
话音没落,卫芬的眼泪就哗啦啦掉下来。
“谢天谢地!真谢谢您!”
姜云斓摆摆手。
“主要是想到你儿媳妇,刚出月子,可怜见的。”
卫芬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对不起……真对不起……”
姜云斓没应声,只是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小腹,语气柔柔的。
“就当给孩子攒点福气吧。”
卫芬攥着钱递过去,拎起装鸡蛋糕的塑料袋,头也不抬,快步走了。
刘春华望着背影,也忍不住叹气。
“光靠男人那点补贴,养活一家五六口,咋可能不苦?”
大人没奶水,奶粉贵得吓人,买不起。
娃儿就喝稀米汤,咕嘟咕嘟灌下去。
肚子鼓得像青蛙,可一泡尿就瘪了。
街坊邻居听说了这事,纷纷朝姜云斓竖大拇指。
这心肠,敞亮!
“哟,姜同志这心胸,真敞亮!能不计较她那些事儿,够大气的!”
“那可不?您算算,打姜同志支起摊子卖鸡蛋糕,多少家的日子都跟着活泛起来了?”
“甭提刘嫂、赵嫂,连苏运都沾光,还有赵芳,脸蛋儿圆了一圈,衣服都紧绷绷啦!”
“这厂子一开张,我瞅着也得进货去街口吆喝两声!”
“哈!你也下海?敢扯开嗓子喊吗?”
“以前不敢,穷得叮当响,哪有底气?现在嘛,脸皮早练厚了!”
“说得好!再难也不怕,只要肯动手,碗里就有饭!”
姜云斓听着,嘴角悄悄翘了起来。
她心里一直挂念着厂房的事,生怕有人暗地里搞鬼。
可整整一天,风平浪静,啥也没发生。
到了夜里,霍瑾昱牵着她手。
小来福颠颠跟在旁边,三人一块再去厂房转一圈。
“汪!汪汪!”
小来福奶声奶气地叫唤起来。
姜云斓蹲下来,揉揉它软乎乎的脑袋,小声哄。
“乖啦,妈妈抱你走~”
话音刚落,她忽然抿住嘴,不动了。
“嘘。”
霍瑾昱立刻站定,顺手关掉手电筒。
“有人。”
姜云斓天天喝灵泉水。
她轻轻推了推霍瑾昱,声音压得比蚊子还轻。
“你进去瞧瞧,我在外头看着。”
霍瑾昱点头,抄起手里的长木棍,踮脚往里摸。
他屏住呼吸,听清了那边角落有衣料摩擦的声响。
“谁?鬼鬼祟祟干啥呢!”
那人当场僵成块木头。
接着拼命扭身子,腿蹬手刨,指甲刮在砖地上,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姜云斓在外头一听,知道人拿住了,才啪地打开电筒,光柱直直打过去。
果然是熟人。
霍瑾昱把她拽到边上,麻绳三下五除二捆结实。
“杨长琴,你咋就学不会消停?”
“不咬人,专吐唾沫星子恶心人是吧?”
姜云斓挽起袖子,抄起铁锹,把杨长琴刚踩实的土坑又挖开了。
“哎哟!”
霍瑾昱箭步冲过来,一把搂住她肩膀。
“咋啦?”
低头一看,眉头直皱。
她下意识卷起袖子,抬手就朝那张皱纹堆成山的老脸扇过去。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姜云斓叉着腰瞪着杨长琴,脑袋嗡嗡响。
怎么就见不得别人顺心?
真拿别人好当眼屎硌得慌?
她胸脯一起一伏,手指还悬在半空没放下来。
“您这招儿挺新鲜啊,埋把剪刀,就能把好运剪断?”
话音落地,院子里连虫鸣都停了半拍。
杨长琴嘴巴抿成一条线,一个字也不敢蹦。
她低着头,眼神不敢往上抬,脚趾却抠紧了鞋底。
霍瑾昱眼皮都没抬全,懒洋洋扫她一眼。
“你要是早收手,日子未必差。”
杨长琴鼻子一哼。
“呸!养条狗还知道摇尾巴呢,你倒好,吃我一口饭,都嫌我手抖!”
她终于抬了头,眼珠子发红,嘴唇哆嗦着。
姜云斓翻个白眼,懒得费唾沫。
她转身,一把抓起地上那团红布,顺手拎起剪刀。
转头招呼霍瑾昱。
刚到院门口,就听见霍江咋咋呼呼。
“你妈人呢?洗脚水凉了三回了!”
霍远嵘火气冲天。
“自己倒!”
屋里传出砸碗的声响。
王婷婷阴阳怪气插话。
“要不……让软软去?”
王软软直接笑出声。
“谁给你的脸,让你把茶壶当马桶使?”
姜云斓吹了个响亮的口哨。
“霍远嵘!滚出来领揍!”
霍远嵘缩着脖子喊。
“哥……您咋又来了?我最近真没犯事儿啊!咋又轮到我挨打?”
他话没说完,已经挪到门边,手扒着门框。
霍远嵘叹口气。
“妈,您说您,又斗不过人家,非凑上去找骂图啥?”
杨长琴低头盯着鞋尖,不吭声。
王婷婷立刻甩脸色。
“当爹的都不心疼,你打我男人,人家巴不得你多挥几下呢!疼不在自己身上,谁懂?”
霍远嵘抬手抹了把脸,蔫头耷脑地说:“妈,你要打我,直接上手,别绕这么大弯子行不行?霍江脸色惨白。
立马扭头看向大儿子。
霍瑾昱瞅了眼老婆,见她揉着眼睛打哈欠,赶紧说:“太晚了,咱回家歇着。”
姜云斓慢悠悠补了句。
“婆婆不是总劝瑾昱把我休了?怎么轮到您自己被‘请出去’,反倒急眼了?”
“云斓,你是赞成的,对吧?”
姜云斓翻个白眼。
“困了,睡觉去。”
霍瑾昱挽着姜云斓的手,转身出了霍家大门。霍江瞅见杨长琴还瞪着自己,膝盖顶着他腰眼。
第96章 宝宝踢我了
他抬腿一蹬!
“哎哟!”
杨长琴滚出去老远。
“霍江!你个老棺材瓤子!敢动老娘一根汗毛?!”
“霍远嵘!你个白眼狼,你就光看着?!”
“妈,您这话站不住脚啊。”
霍远嵘冷笑。
“您自己往人家刀口上撞,挨揍的可是我,您倒好,回头又来埋怨我。”
“再说了,我爸哪做错了?”
“您当初硬逼大哥跟嫂子分开,又逼我跟软软离,轮到自己头上,反倒喊冤?”
“行了行了,少演苦情戏,快去给我爸打盆洗脚水!瞎嚎啥?嚎能嚎出钱来?”
杨长琴抬手就想扇,王婷婷立马挡在前头,叉腰横眉。
“您手再往前伸一寸,信不信我当众掀您老底?”
王软软站在旁边,眼神空茫茫的。
她的金疙瘩,那条小黄鱼项链,没了。
她靠的男人,霍远嵘,早不是从前那个霍远嵘了。
她指望的大哥,那位团长,也早跟她断了往来。
现在……她剩下啥?
眼泪一涌,王软软扑上去,一把薅住王婷婷头发就扯。
“你男人?”
她笑得发颤。
“房产证写了你名没?户口本贴了你照片没?”
姜云斓在门口听着动静,回头瞥了一眼。
两人进门脱鞋,倒头就睡。
“啧,刚才那一团撕咬的样子……真难看。”
霍瑾昱侧躺着,声音哑哑的。
小时候,他们几个抱团欺负他。
“那时候,后娘总搂着我说,娃啊,家里揭不开锅,你少吃点,省着点。”
“结果呢?霍远嵘碗里是稠粥,我碗里飘着几粒米花,还得自己吹着喝。”
“她啊,就是我小时候翻不过去的那座山。”
可今天,就那么轻轻一推,杨长琴就摔得四仰八叉。
姜云斓把他脑袋揽进怀里,掌心一下下拍着他后背。
“别怪小时候的你。那会儿你拼了命地忍,已经够狠了。”
霍瑾昱本来盘算着装可怜,好让她心疼自己一下。
结果一被她揽进怀里,脑子当场罢工。
他像只撒娇的猫,脑袋往她颈窝里蹭了蹭。
“老婆……”
他手刚摸到她后腰边,指尖就往里探。
“啪!”
姜云斓困得眼皮直打架。
手快如闪电,啪一下拍开他的手腕,翻个身背对他。
“不许乱碰,这事儿另算钱!”
霍瑾昱嘴巴抿成一条线。
“你睡你的。”
话没说完,人已经悄悄往下滑。
没过几秒,一只白生生的脚丫子啪地踩他脸上,顺势把他推开老远。
“起开!别捣蛋!”
霍瑾昱一看她是真的困透了,叹了口气,老老实实钻出被子,挨着她侧躺下。
“行吧行吧,不折腾了。”
姜云斓闭着眼。
“咱俩小时候都不容易,可现在都长大了呀。那些破事,早该扔进垃圾桶了。以后啊,日子还长着呢。”
霍瑾昱笑眯眯盯着她看。
“嗯……”
姜云斓皱着眉扭了扭,喉咙里滚出一声不满的哼唧。
霍瑾昱赶紧撑起身子,低头瞧她。
唇色被亲得泛亮,粉嫩得像沾了露水的花瓣。
“霍瑾昱!停嘴!”
霍瑾昱眼底闪了闪,抬手拍拍她肩膀,语气熟稔又坦荡。
“亲老婆这事,我真上瘾。”
话音刚落,后颈又被他含住,轻轻咬了一下。
姜云斓深深吸了口气。
“亲老婆很爽是吧?”
他鼻尖蹭着她颈后细皮嫩肉,大手自然地环住她腰线,眼睛亮得惊人。
“爽得想原地升天。”
她说完,借着窗外洒进来的月光,转过头看他。
“有多爽?”
霍瑾昱没答,又低头啄了一口。
姜云斓静静看了他三秒钟。
“你这懒汉!大半夜折腾啥,让不让人睡个囫囵觉?”
“睡吧。”
他眼皮都快抬不动了。
第二天霍瑾昱轮休。
姜云斓一睁眼,瞅见天色灰蒙蒙的。
风里透着股凉意,天上却连朵像样的云都没见着,立马来了精神。
“咱出去溜达溜达?”
霍瑾昱哪有不答应的,点点头就去拿外套。
姜云斓趿拉着双塑料凉鞋,在干渠边上蹦跶。
“这水里头,该有螃蟹吧?”
霍瑾昱蹲在边上看了一小会儿,一本正经地说:“有鱼的地方,八成也有螃蟹,再捞两下,说不定还碰上小河虾。”
他扭头问:“你不怕水蛭?”
“啊啊啊啊?”
人已经嗖一下窜上岸了,光着脚丫子跳开三步远。
“再美的景儿,也架不住藏着些让人起鸡皮疙瘩的玩意儿。”
“可不是嘛,就跟蔷薇一样,花开得多好看,枝条上全是刺。”
田埂上时不时有老乡弯着腰锄草。
姜云斓和霍瑾昱慢悠悠地走着,谁也不催谁。
她忽然停下,侧过脸看他。
“你呀……最近好像挺累?脸色都不太好。”
霍瑾昱用指腹按了按太阳穴。
“津贴下调了,不少战士喝稀粥都快喝饱了。”
训练量一点没减,肚子里空落落的,扛不住一整天。
有人连个实心馒头都轮不上。
这年头,又回到那种揭不开锅的紧巴日子,跟六十年代那会儿一个味儿。
“也不知道啥时候,人人都能端上一碗干饭。”
他望着远处,声音低低的。
“好歹每人每天还配一个煮鸡蛋,不然全靠稀汤寡水吊着,真要飘起来喽。”
他揉着眉心,愁得不行。
“你看现在多好,改革开放开了口子,日子一点点活泛起来了。就像我,一开始就是街口支个摊卖鸡蛋糕,现在呢?厂子都建起来了!里头上百号人干活,干一天挣一天粮票,再过几年,怕不是家家灶台上都能冒热气!”
“但愿吧。”
霍瑾昱点点头,嘴角轻轻扯了一下。
“明儿我们厂正式挂牌!我都激动得手心出汗!”
姜云斓搓搓手,眼睛亮晶晶的。
两人挨着坐在河沿上。
“嗯,一定会越来越亮堂。”
要不是还有点念想,这日子真没劲透了。
姜云斓低头摸了摸小腹。
她忽地睁大眼。
“咦?刚才……好像踢我了?”
“走,马上回家!”
霍瑾昱一把攥住她手腕,步子迈得飞快。
“回哪儿去啊?”
姜云斓边被拉着走边问。
他转过头,语气一本正经。
“我得贴着肚皮听听,是不是真动了。”
姜云斓斜他一眼,狐疑地打量半天,最后居然点了头。
两人进门就直奔卧室。
一关上门,霍瑾昱手就往衣扣上摸。
姜云斓赶紧抓起他衣角往上拽。
第97章 拔尖
“穿好!不许脱!”
“云斓。”
他哑着嗓子叫她名字。
她仰起脸,睫毛颤了颤。
“你这是在撩我。”
她声音轻,却咬字很准。
霍瑾昱盯着她侧脸。
见她偏开视线,他胸口微微一闷。
他弯下腰,把所有情绪都压进阴影里。
姜云斓悄悄回头,就见他扣子一颗没少,整整齐齐,连领口都严丝合缝。
“哈?”
过了好一会儿。
霍瑾昱终于俯身靠近。
然后,牵着她的手,一路从锁骨滑下去。
“感觉到了吗?”
他声音低得像耳语。
“它跳得多用力。”
姜云斓眼眶湿漉漉的。
她心里直翻白眼。
“大哥!您倒是快点啊!”
霍瑾昱把眼睛一闭,硬生生把嗓子眼那股酸涩、那点怂劲儿的心都咽了回去。
她睫毛扑闪扑闪。
“霍瑾昱,你犯啥癔症呢?”
脚丫子往他肚子上一蹬,把他顶开半尺远。
姜云斓拧着眉毛。
“我!要!睡!觉!”
“我再说一遍,我要睡觉!”
眼睛还蒙着呢,又来一口。
“……”
“你——”
姜云斓彻底没词儿了。
嘴唇被亲得发麻,她反手就是一记清脆的耳光。
“我说了,睡觉。”
“嗯。”
霍瑾昱松开手,退开了。
“睡吧。”
他声音哑了点,却挺温和。
“我不招你了。”
“……”
合着您自个儿也明白这是瞎胡闹啊。
姜云斓一把将他拽进怀里,一下下拍他后背。
“乖乖乖,小宝宝睡觉觉……”
霍瑾昱拿手捂脸。
“我不是奶娃娃。”
第二天一早。
姜云斓睁眼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新厂今天开门,她惦记得整晚没睡踏实。
天刚亮透。
姜云斓换上那条新买的正红裙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
刚站定,门口就进来一拨人。
陆斯年笑眯眯的。
“新人十六个,该配的岗都配齐了。”
姜云斓赶紧挨个握手,红包一个没落下。
雷霆咧着嘴直搓手。
“来来来,点炮仗!”
周舟和苏运拎着鞭炮冲出去。
噼里啪啦一阵炸。
姜云斓咧嘴乐开了花。
“拉闸!”
姜云斓一把掀开闸刀。
轰,机器嗡嗡吼起来。
“开工大吉!”
“开工大吉!”
她压根没留意,就在镇子最偏的那条小巷口,几双眼睛正死死黏在她身上。
杨长琴眼珠子都快喷火了,牙关咬得咯咯响。
“还真让她把事儿办成了!”
王软软撇着嘴,敷衍道:“不然呢?难不成让给你干?”
霍远嵘脸上的表情乱七八糟。
他盯着厂子那边人来人往的热闹劲儿,嗓子压得低低的。
“要是早些年……”
要是没把姜云斓逼走,没闹出私奔那档子丑事,他是不是也能顺顺当当地搭上边,混个实职?
可现在呢?
只能远远站着,连走近打招呼都不敢。
那是他亲哥啊!
血浓于水,最后这点情分,硬是被他自己作没了。
霍远嵘后悔得肠子都拧着打结,可又能咋办?
几人闷头往家走。
半道上还一堆人围上来道喜。
“哎哟,霍家大哥这厂子真阔气!往后咱也跟着沾光啊!”
霍远嵘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听说他们厂里扫地的大妈都拿四千多一月!刘春华更夸张,八千起步,年底还发大红包!具体啥名堂,谁也说不清。”
杨长琴光听着,嘴里就泛唾沫星子。
“唉,咋就掐得那么准,把人彻底惹毛了呢?”
她也蔫了。
王软软嗤地一笑。
“可不是嘛,咋就掐得这么准?是谁成天撩闲、踩线、拱火?”
王婷婷一边瞅着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地呛,一边悄悄按了按小腹。
“不对劲啊,都这么久了,肚子没反应,霍远嵘,你该不会有点毛病吧?”
霍远嵘脸瞬间垮下来。
他嗓音发沉。
“你瞎说什么?我哪儿不行了?”
王软软也琢磨开了。
“要不……咱也去看看?我俩那会儿,也没怀上啊。”
杨长琴绷着脸,硬邦邦顶了一句。
“我儿子一米八五,肩宽腿长,能不行?”
几人你一句我一句,吵吵嚷嚷进了院门。
而姜云斓正站在车间门口查进度。
“姜厂长,中午去食堂尝尝?”
陆斯年眉眼舒展,声音温温的。
“我请了原来国营饭店掌勺的老师傅,专门过来掌灶。”
姜云斓乐了,眨眨眼。
“那也让我露一手,你们可有口福了。”
雷霆:!!!
“姜厂长,缺人搭把手不?我来!”
周舟一边搓手,一边凑上前。
姜云斓乐得直拍大腿。
“不用帮忙!我瞅瞅还差啥菜没上,我亲自下锅!”
边上几个刚调来、还没跟厂长熟起来的工人,互相一瞅。
“这……能入口?”
“说不准。不过她蒸的鸡蛋糕,那叫一个香!说不定炒菜也有一手?”
另一个赶紧捂嘴,压着嗓子接话。
“怕啥?捧个场呗!给咱发工资的人,哪怕端上来一盆糊锅巴,我也夸它焦香酥脆、回味无穷!”
“算我一个!”
“大不了闭眼扒拉两口,当没看见!”
“我也是!”
姜云斓倒没想耍花活儿,老老实实挑了个最顺手的,莴笋炒肉。
雷霆早把铝饭盒擦得锃亮,盒盖都掀开了,眼巴巴盯着厨房门口。
“你至于嘛?”
周舟翻了个白眼。
雷霆咧嘴一笑。
“你有骨气,那你把你饭盒揣兜里啊!”
周舟立马跟着笑出声,手还牢牢攥着饭盒边沿。
“唉……真没想到,最后干上保安了。”
雷霆没吭声,过了会儿才接茬。
“保卫国是英雄,守好厂子、护住大伙儿碗里的饭,也是真本事。”
话音刚落,一阵油香裹着肉味钻进大伙儿鼻子里。
刚才还在嘀咕的俩工人,鼻子一抽。
“咦?这味儿……好像还真行?”
雷霆夹起一筷子莴笋送进嘴里,嚼两下,听见旁边人惊呼。
“嚯!比我家灶台上翻腾出来的还香!”
“咱家炒菜,油是拿筷子尖蘸着点,人家这锅里,哗啦一下就是半勺!肉片还厚实,不偷工减料!”
“可不是嘛!这莴笋嫩脆爽口,咸淡正好,谁炒的?手艺绝了!”
“听说厂长也下了灶,不知哪盘是她弄的?”
“肯定不是这盘!这盘太稳了,一看就是老师傅掌勺!”
七嘴八舌猜来猜去,谁都拿不准。
“喏,就这盘。”
雷霆慢悠悠晃了晃饭盒。
“厂长亲手炒的。”
满食堂顿时哑火三秒。
“我的天!人美、能赚钱、还会做饭?样样拔尖?”
第98章 好手艺
“当初都说姜同志嫁给了霍团长是高攀……现在瞅瞅,到底是霍团长摊上福气了!”
“怪不得霍团长跟护宝贝似的,洗衣服都不让沾水,恨不得替她把鞋带都系好。”
“我酸了……真酸了。”
“好吃!真他娘的好吃!”
姜云斓也夹了一筷子尝鲜,没动自己炒的莴笋,直接奔着水煮牛肉去了。
又麻又辣,香得直往鼻子里钻!
这国营饭店的大师傅,手艺真不是盖的!
她心里一动。
要是以后真开小饭馆,能请这位师傅指点两招,那可就赚大发了!
“陆副厂长来啦!”
陆斯年刚踏进食堂门,招呼声就跟爆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响起来。
姜云斓顺声抬眼一看。
还是早上那件衣服,月白色的细格子衬衫。
在一屋子工装蓝和洗得发白的旧衣堆里,活像一幅画里走出来的人。
旁边还有人压低嗓音夸。
“啧,这小伙子,真是年纪轻轻就挑大梁啊!气派!”
“可不是嘛!听说还没对象呢,瞅着喜欢啥样的姑娘?”
“瞧那架势,准是个念过书的,八成得找思想进步、能一起干革命的女同志!”
陆斯年落座在普通员工中间,一点不端着。
听大家聊到婚事,他只略略点头,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姜云斓嚼着牛肉,嚼得腮帮子都满足地鼓起来了。
肉质紧实,油香在嘴里慢慢化开。
太带劲儿了!
眼前这些吃饭的,不是家属院里撑起半边天的嫂子们,就是扛过枪、负过伤的老兵。
都是顶顶实在的好人,当然得吃口热乎的、香喷喷的!
陆斯年还在被大家悄悄打量。
他坐得笔挺,笑容不浓不淡。
“还早呢,眼下不琢磨这个,谢谢关心。”
“先把厂子弄活、弄红火再说……”
姜云斓听见这话,差点笑出声。
“陆厂长这相貌,还真配得上‘青衫书卷气,玉树临风骨’这十个字。”
一双眼睛亮而静,温润不灼人,往那儿一坐,连空气都文雅了几分。
换身青灰道袍,都能去演折子戏里的翩翩公子。
偏偏这么个人,被她挖来当厂长了。
她这识人的眼光,简直堪比当年伯乐拍着马背喊好马!
雷霆突然抬头。
“炖……鹅?”
等晌午这一顿吃完,她彻底踏实了。
边哼小调边往家溜达。
刚推开门,就见霍瑾昱愣在院子当中,眼神空茫茫的。
“咋啦?”
“你跑哪儿去了?”
那一秒,心口像被手攥紧了。
“我在后头厂里转悠呢。”
姜云斓答得轻快。
说着上前牵住他的手,掌心暖暖的,语气也软。
“饿了吧?给你下面条去。”
她没想到,他心里的坎,居然还这么深。
过了这么久,只要她一不见人影,他还是立马慌神。
她抿了抿嘴,没说“我永远不走”,也没讲“你放心”。
因为日子长着呢——三年后呢?
七年之后呢?
十年之后呢?
变数太多,谁敢把话说死?
但她愿意亲手给他煮一碗面。
这就已经是她能给的,最滚烫、最实在的心意了!
男人嘛,你把他喂饱了,他就该轮到你偶尔提提心、吊吊胆喽。
姜云斓掌勺,霍瑾昱添柴。
灶膛里火苗一跳一跳。
两人凑在小厨房里,很快捧出一碗热腾腾的面条。
霍瑾昱低头吃着,三两口下去,眉头松开了。
姜云斓正歪着头,瞅霍瑾昱抄的那首诗。
“《沁园春·雪》?这字……啧,像刚学握筷子的小孩写的。”
霍瑾昱嘴唇动了动,没吭声。
他听出她话里带钩子了,心里一梗。
“我以后天天练。”
可这双手,打靶能百步穿杨,拎笔就跟拎根烧火棍似的。
真不是不想写好,是真不会。
姜云斓顺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两下。
“别较劲,咱俩半斤八两。”
“造字的祖师爷看了都想重写课本。”
“古代书法大师跳出来,抢着收我当关门弟子!”
霍瑾昱一下笑出声,自己都愣了。
“谁这么埋汰自己?”
笑完又顿住。
“以前你要是提‘仓颉’‘斯冰’这些名字,我准当是外星语。”
现在倒能接上话,还能跟着乐呵。
话一出口,他就不说话了。
姜云斓看他端着碗碟往厨房走,忍不住嘴角往上翘。
她蹭过去,肩膀往他肩头上一靠。
“干啥?”
他问。
他想了想,直接开口。
“你今儿中午一声不响就走了,连张纸条都没留。我心里发毛,也不痛快。”
她之前答应过,人在不在,都得留个话。
姜云斓抬眼瞄他脸色,伸手一把攥住他胳膊上的肉。
“你得信我啊。”
霍瑾昱一把揽住她腰,从后面把她圈进怀里,又托着她后脑勺转过来,低头堵住她的嘴。
“信我?”
他哼笑。
“你就非得惹我上火?”
他声音发沉。
姜云斓憋不住笑。
“你真不喜欢?”
霍瑾昱哑了火。
“不喜欢。”
他硬邦邦吐出仨字。
姜云斓睁大眼。
“昨儿夜里谁抱着我喊‘再亲一下’的?!”
霍瑾昱死扛。
“嗯,不喜欢。”
她盯着他绷着的下颌线,实在没忍住,咯咯笑开。
“真不喜欢啊?”
她拖长调子。
“那完了,这婚,我看是离定了?”
她故意把这话说出口。
姜云斓低头盯着鞋尖,声音轻轻的。
“我还以为……咱俩好歹有那么一点点意思呢。”
霍瑾昱眼睛一黑。
“离!马上离!谁稀罕这点意思!屁大点情分,谁要谁拿走!”
他“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
嘴唇抿得死紧。
霍瑾昱扭头就走,回屋往床上一躺,脸朝里,留给她一个冷冰冰的后脑勺。
姜云斓伸手戳了戳他硬邦邦的胸口。
“真不搂着睡会儿?”
没声儿。
她眨眨眼,看他没动静,翻个身就呼呼睡过去了。
“老婆,我其实……特别喜欢你。”
“呼……呼……”
姜云斓站在塘边挑花。
“这味儿,真勾人鼻子。”
她抱着花往家赶。
刚推开院门,就看见陆斯年站在门口树荫下。
“喊你好几声,没人应,我就在这儿晒会儿太阳等你。”
他笑得和气。
“姜厂长,喜事!今天接了仨大单子,都签长期!”
姜云斓眼睛唰地亮起来。
合同递过来,她抓过笔,刷刷签得利索。
“太棒了!”
她顿了顿,压低嗓音又补一句。
“我家几个嫂子现在厂里上班,你该怎么管就怎么管,别因我多给一分照顾。”
第99章 体检
陆斯年笑了笑:“她们不敢造次。”
他目光落到她怀里那束花上。
姜云斓压根没留意,进院子就动手收拾茶几。
假花噌地全拔了,塞进抽屉。
真花啪地插进青瓷瓶里。
那束假玫瑰,还是结婚那天她捧过的。
中午她还琢磨着,给他炖锅红烧肉,训练累,不补点油星子,扛不到下午。
肉刚下锅,咕嘟咕嘟刚冒泡,就听见他被紧急调走的消息。
出任务了?
太急了,急得她连句带够药没都没来得及问出口。
“姜云斓同志!你的加急挂号信!快签收!”
“哎,是我!”
邮递员擦着汗,咧嘴一笑。
“你家那位寄来的!”
她嘴角不自觉往上提了提。
“谢谢师傅!”
她回屋撕开信,里头字更漂亮,话说得也圆润,客客气气,挑不出毛病。
她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一翻,信就消失不见了。
直接塞进空间里。
转头,她就开始在家翻箱倒柜,一寸一寸地查。
她甚至把自己从小到大的事儿都捋了一遍。
有没有和谁不清不楚?
真没有。
屋里屋外搜了个遍,连灶膛灰都扒拉两遍,啥异常都没有。
她坐回炕沿,又把那封信掏出来,一张纸反反复复看了七八遍。
她腾地站起来,拔腿就往外冲。
一口气跑到军区大门,攥着信直奔政委办公室。
正巧撞上个迎面快步出来的人,差点摔个趔趄。
“阿言!”
她一眼认出那张脸,赶紧稳住身子。
傅宴声闻声回头,手已经扶上来。
“云斓?你咋跑这儿来了?”
两人视线一碰,她脱口而出。
“我要见赵政委!”
赵政委已经大步跨过来。
“怎么了?出啥事了?”
傅宴声松开手,默默退到一边,不再多问一句。
她把信往前一递,声音压得极低。
“这封信,看着是情书,其实是暗语。我琢磨了半天,才看明白,这次跟霍瑾昱一块去执行任务的人里,混进了坏人。”
赵政委脑袋嗡一声炸开。
“你刚说啥?有特务混进来了?!”
他一把抓过信纸,转身就蹽。
“这事儿我兜着!你先别急,等我消息!”
*
云南边地,青旺山沟里。
一棵老树杈上,倒挂着个男人,浑身缠满野藤。
那人脸色惨白,身上横七竖八全是口子,血珠子顺着裤脚往下滴。
旁边蹲着个干巴瘦的小个子。
“东西藏哪儿了?三天啦!再不开口,老子现在就送你上西天!”
霍瑾昱闭着嘴,连眼皮都没掀一下。
“操!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听说你媳妇儿肚皮都鼓起来了?挺着大肚子呢!”
“你要是咽气了,我们立马摸到她家去,刀子一划,孩子掏出来,人嘛……嘿嘿,慢慢玩。”
霍瑾昱扯了扯嘴角。
“哟,你还真信她跟别人跑了?连这点底细都没摸清,怪不得混得这么惨。”
瘦猴一脚踹在他肋骨上,咬着后槽牙盯住他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他当然听过风言风语。
女人半夜卷铺盖溜了,还带走了肚里的种。
“死硬骨头是吧?不是你的娃,咱换个玩法,给你挑十个姑娘,随便挑!生多少个都算你的!”
男人都馋这个,换一个不就得了?
霍瑾昱被藤条勒得肩膀渗血。
“那你猜猜,我为啥心甘情愿养别人的孩子?”
“为啥?”
“因为啊,我下面那玩意儿,睡到天亮都抬不起头。”
瘦猴:……
一个月没见,姜云斓站在院门口,就瞧见霍瑾昱直奔她而来。
“姜云斓!可想死我了!”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人已经被他整个搂进怀里,箍得严丝合缝。
姜云斓心头忽然一空。
怎么感觉,有点不认识他了?
嘴上一卡壳,脱口而出。
“瘦……瘦好多。”
霍瑾昱赶紧松开手,往后退半步。
“不抱了不抱了,我去冲个澡!”
姜云斓点头。
“你托人捎信,我转头就去找赵政委。”
霍瑾昱开口:“你脑子转得快。那时候我没别的招,只能出这下策。”
他压根没法打电话。
信要是往军区寄,得过好几道手,查起来太容易露馅。
倒不如装成普通家书,谁看了都以为是夫妻唠嗑。
姜云斓立马催。
“快去收拾收拾!水都给你烧好了!”
敌特?
真有人想让咱国家垮台?
她实在想不通。
她自己可是把命都能豁出去的人。
办厂子,也是听了老辈人一句话:实打实做买卖,国家才站得稳。
没一会儿,霍瑾昱换了身干净衣服,从屋里走出来。
“太好了……你还活着。”
姜云斓的眼泪噼里啪啦往下砸,根本止不住。
要是他真出了事,她这辈子都饶不了自己。
信上写他身边藏着内鬼,她当时心口像被攥住似的,喘不上气。
她就盼着他平平安安,啥都好。
“薇薇,别哭。”
霍瑾昱一把将她揽进怀里。
“我以后再也不提离婚俩字了!”
她抽抽搭搭地说。
这事是她最后悔的。
前脚刚说完,后脚他就走了。
万一……连补救的机会都没了。
霍瑾昱顿了顿,没马上接话。
过了会儿,他低头看着她,嘴角轻轻往上扬。
“你说啥,我都认。”
打我也行,骂我也行。
爱我也行,恨我也行。
他伸手,一点一点替她擦眼泪。
这一个月里攒下的焦灼、憋屈,全消了。
他那会儿真觉得回不来了。
躺那儿的时候就想:为国尽忠没啥好怕的,可亏欠了她,真不甘心。
她才多大点年纪,自己却还跟她较真那些虚的、没影的事儿。
只要她在身边,怎么都好。
“哈?”
她还埋在他胸口,脑袋晕乎乎的。
正黏糊着,院门外咚咚咚敲起篱笆。
“霍团!霍团!在家不?组织派我来瞧你啦!”
赵政委的大嗓门响了起来。
“跟姜同志说完了赶紧走,坐车去医院好好查查!别落下毛病!”
霍瑾昱过去开门。
赵政委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这次行动全靠你顶着,组织上合计了一下,批你整休三十天,啥也不用干,就安心躺平、养精蓄锐。”
霍瑾昱愣了下。
“放长假?”
姜云斓站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喏,解解渴。”
姜云斓把那个洗得发白的绿帆布水壶塞到他手里。
霍瑾昱一把接住,仰头灌了好几大口,喉咙上下动得厉害。
“你烧的水,喝着比糖水还润嗓子。”
第100章 造谣
他抹了抹嘴,语气认真得像在汇报任务。
霍瑾昱微微弯下腰,声音低低的。
“走之前那会儿,我满脑子想的,都是夜里抱着你睡那会儿。”
姜云斓立马扬手给他一个大白眼。
“行啦行啦!快去查身体,赵政委都等急了!”
霍瑾昱眉梢一扬,笑了。
他低头看着她往他兜里塞钱的手,唇角一翘,没说话。
“我去医院,你在家里歇着。”
姜云斓二话不说,转头换上一条素净的白裙子,脸上堆满笑。
“霍瑾昱!我也去!”
他其实也不想松手。
嘴唇动了动,干脆点头。
“中。”
姜云斓边帮他理袖口边念叨。
“得买猪肘子、鸡腿、排骨,炖烂了给你补,这身子骨,瘦得硌手!”
“霍瑾昱。”
这三个字在嘴里轻轻一滚。
“你放心!这一个月,我保准把你喂得红光满面、圆润结实!”
霍瑾昱只低低应了声。
“嗯。”
结果到了医院,掀开上衣那一刹,伤口全露出来了。
横一道竖一道,翻着皮,渗着血,纱布底下还粘着肉丝。
“小事儿,不疼。”
“就是衣服一扒,扯得慌,黏糊糊的,闹心得很。”
护士一边消毒一边绕纱布。
姜云斓鼻子一酸,眼圈刷地就红了。
霍瑾昱依旧没吭声。
结果,才过三天。
霍瑾昱胳膊上、背上那些口子,全结了暗红的硬壳,蹭蹭地往好里走。
“这小伙底子厚啊,恢复起来就是利索!”
赵政委拍着大腿直夸。
姜云斓瞧见他伤口不渗血了,肩膀也终于松下来。
“你脸怎么这么白?”
她脱口而出。
姜云斓顺手从路边薅了几朵野雏菊、紫花地丁,三两下编成一把小花束。
“霍同志,送你几朵小花,那天你出门前,我掐了池里荷花想给你看,可惜花瓣早谢光了,现在倒能掰莲蓬吃了。”
“走,回家。”
他嗓音低低的。
看他宽厚的大手轻轻覆在她鼓起的肚子上。
“你瘦了,肚子倒是更大了。”
霍瑾昱眼睛亮得发烫,直勾勾盯着她,胳膊一收就把她搂进怀里,嗓子眼儿都压低了。
“薇薇。”
话音刚落,嘴唇就压了下来,滚烫又急。
姜云斓伸手一推,把他搡开半尺。
三下两下扯开他衬衫扣子,扒开衣料,盯着他身上那些疤。
“疼不疼?”
旧伤淡了,可新结的痂是深褐色的,一道挨一道。
“烫的、抽的、砸的……”
她拧开药瓶,指尖蘸了药膏,一点点抹上去。
“这儿——”她戳了戳他手肘和膝盖弯儿,“结痂都裂开了,血水还渗着,你一声不吭?”
霍瑾昱反手攥住她手腕:“真没事。”
她上下打量他。
一个月没见,人瘦了一圈。
霍瑾昱忽然抬手挡在自己胸前。
他不说话,只把脸凑近,亲她耳根、亲她脖子。
姜云斓立马起鸡皮疙瘩。
她一把捂住他眼睛。
“不准看!”
他反手抓住她的手,拉到嘴边,舌尖轻轻一舔。
“霍同志,你……”
她猛地把手抽回来。
霍瑾昱抬起眼,慢悠悠舔了下干涩的下唇。
姜云斓盯着那点粉润润的舌尖。
“这次我来。”
她翻身骑上去。
霍瑾昱低笑一声。
“想要?”
她手一滑,直接往下探。
“你可算回来了。”
“我想死你了。”
姜云斓不敢坐实,就那么跪坐在他腰腹上,手指抠着他手臂上的肌理。
“哎哟,别!”
她侧过身,缩在床边。
霍瑾昱胳膊一伸,直接把她捞回来,贴得严丝合缝。
“就抱一会儿。”
姜云斓手忙脚乱。
“你背上还有伤呢,别乱蹭!”
“真不碍事。”
“薇薇,委屈你了。”
姜云斓最近真是熬坏了,吃饭没胃口,睡觉翻来覆去。
这会儿挨着他,闻着那股熟悉的味道。
眼皮一沉,没两分钟就睡熟了。
再睁眼,天光都亮堂了。
她刚醒,一扭头,霍瑾昱还在那儿搂着她呢!
俩人还贴得死紧,腿压着腿,脚丫子都缠一块儿了。
屁股底下,忽然碰到个软中带韧、滑溜溜的东西。
她立马往边上挪。
“流氓!”
霍瑾昱就盯着她看,嘴角都不动一下。
“你咋还不起?”
“胳膊麻了。”
“麻了活该!下次别抱了。”
“松手?我宁可胳膊废掉。”
两人相视一笑,才慢悠悠爬起来穿衣。
姜云斓无奈。
“你看点别的行不行?”
他目光“唰”往下溜。
她心口一堵,啪地拍他脸蛋:“滚蛋!”
姜云斓带他回娘家走一趟。
虽说是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但小时候一起掏过鸟窝、偷过糖。
到底有那么点情分在,不能装没这个人。
去看看,露个面,意思到了,就算尽到礼数。
她割了半斤五花肉,又琢磨着太寒酸怕惹闲话,顺手拎了箱本地白酒。
霍瑾昱瞧着礼轻,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回去。
她不想多给,那就不给。
强塞的好意,不如干脆不伸手。
“晒黑了咋办?”
“你背上的伤……还疼不疼?”
霍瑾昱嘴角轻轻一翘。
“放心吧,真没啥。”
“嗯……有点酸胀。”
话音刚落,远处就飘来几个娃娃扯着嗓子喊。
“我当解放军!你当特务!”
另一个小崽子当场炸了。
“我不干!我不当坏蛋!”
姜云斓从包里抓出一把大白兔奶糖,一人塞一颗。
“真乖!”
娃娃们愣了一秒,立马被甜味俘虏。
“仙女姐姐来发糖啦!”
“姐姐香香的,像糖纸一样好看!”
一群小孩围在她身边蹦蹦跳跳往村里走,好多爷爷奶奶一抬头就认出她来,边招手边嚷。
“哎哟,云斓回来啦?”
乡亲们嘴巴闲不住,凑一块就嘀咕。
“听说她厂子接外贸单,订单排到明年去了!”
“女人能挣大钱是本事?我看连蒸馒头都不会!”
“老婆嘛,先把男人伺候舒坦了,才算有真本事。”
“你们瞅她这身打扮,城里小姐范儿十足,八成连锅铲都没摸热乎!”
“咦?她家那口子以前不是黑黝黝的壮汉?咋现在白白净净的?莫不是……”
“不至于吧?”
“难讲哦,有钱人容易变心,女人有钱了,也未必守得住本分。”
“胡咧咧啥呢?人家一年缴的税够你盖三栋楼!”
“她一根手指头挣的钱,顶你刨十年地!”
霍瑾昱脚步越走越慢。
姜云斓轻轻拍了拍他胳膊。
第101章 孩子很健康
“别理他们,过场嘛,走完就完事。”
回家,去上坟。
快到娘家门口时,她抬手敲了三下门。
门哗啦一声就拉开了。
她妈胡菊芳站在门后。
“姑爷!云斓!可算把你们盼来了!”
她一把抄起搪瓷壶,麻利地沏了两碗红糖水。
“进门就进门呗,还拎啥啊?多见外!”
“妈,云斓带我回来看看您。”
霍瑾昱声音软和,带着点哄人的劲儿。
胡菊芳乐得合不拢嘴。
“知道你们忙得脚打后脑勺,肯回来,我就烧高香啦!”
瞅见女儿额头上沁出汗珠,转身就蹬蹬跑向院里压水井。
哐当摇出一盆凉水,又从樟木箱底翻出条新毛巾,蘸水拧干,递过去。
“快擦擦,热坏了吧?”
目光落在她圆润的肚子上。
想起上次闹得不愉快,她连大气都不敢喘。
万一惹毛了闺女,几个嫂子的活儿说撤就撤,那可真要喝西北风了。
她盯着那地方,眼睛一热,脑子里直冒泡。
“早长这么勾人,我还跟你掰扯啥?早扑上去拴住了!”
霍瑾昱早把她的视线烫熟了。
“哎哟喂!快瞧快瞧!胡家闺女回门啦!带了半扇猪肉,还有一整箱白酒!”
“你家云斓可是飞出窝的金凤凰!本事大、心眼好,孝顺得挑不出一根刺!”
“嘿嘿,客气客气……”
霍瑾昱盯着姜云斓,一眼都没眨。
姜云斓立马开口。
“他现在吃着药呢,一滴酒都不能沾。您跟几个叔伯喝尽兴就行。”
“哎哟,不喝就不喝!没事儿没事儿,我自个儿满上,你们随意,随意哈!”
“可不是嘛!霍同志这身份,担子重着呢,酒一上头,耽误正事可不行!”
她抬眼看了看桌上的剩菜,没有再动。
碗筷摆得整齐,碗底还沾着一点米粒,她也没用筷子去刮。
以后就当走动走动亲戚吧。
她给母亲寄过两次钱。
一次是春节前,一次是生日那天。
母亲收了,没回话,也没打过电话。
她没再催,也没再问。
说有多恨她妈?
好像也谈不上。
那年头谁不是这么过来的?
她妈至少没把她扔了,比有些人强。
可要说多爱她妈?
那更难了。
那么多回冷锅冷灶、半夜醒来没人盖被子、发烧了还得自己烧水喝……
这些事,假不了。
她烧过三次退烧药,都是自己煎的。
药罐子裂了边,用胶带缠着,火候拿不准,药汤苦得呛人。
她咳了一整晚,天亮才睡着。
恨?
不够分量。
爱?
又显得太假。
算了,就这样吧。
霍瑾昱低头看着俩人交扣的手,手指被她攥得紧紧的。
他心里泛起一股子怪味儿。
自己晒黑那会儿,她瞅都不爱多瞅一眼。
现在脸白了,倒跟块糖黏他身上似的,甩都甩不掉。
那时候他刚从西北演习场回来,肩头脱了一层皮。
她递水时眼睛只看瓶子,接过去就转身去擦玻璃。
可今早她盯着他刚刮完胡子的下颌线看了足足三秒,又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嘴角弯得藏不住。
……
这醋,他居然灌了自己一整瓶!
黑皮那个他,凭啥就不招人待见?
话音落了,自己先愣住,耳根悄悄红了半截。
霍瑾昱清了清嗓子。
“媳妇儿,要不……你试试喜欢黑点儿的款?”
“啥款?”
她抬眼问。
“黑皮款。”
姜云斓噗嗤笑了。
“你这是在考我脑筋急转弯呢?”
他立马闭嘴,嘴抿成一条线。
秋风一起。
早上出门就带点凉飕飕的劲儿了。
短袖早穿不住,换上了长袖衬衫。
窗台边那盆绿萝的叶子开始泛黄。
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碎叶。
楼下的梧桐树也掉了几片焦边的叶子,粘在水泥地上,踩上去发出细脆的声响。
她最爱往他怀里钻。
四下没人时,准抱着他胳膊撒娇,哼哼唧唧赖着不撒手。
他左臂一抬,她就顺势靠过来。
脑袋蹭着他胸口军装第二颗纽扣的位置。
霍瑾昱一拍大腿。
“走!带你杀去百货大楼!看上啥,直接拎走!”
自家媳妇,就得宠着、惯着。
“这回立功了,发了一笔奖金,全给你当零花!”
他语气轻快。
“秋衣秋鞋,趁早挑好。我一回部队,怕是连菜市场都逛不上喽。”
说完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赶明儿我托战友捎几包新炒的瓜子回来,你爱吃原味的。”
他巴不得把钱全换成她身上亮眼的新衣裳,自己穿啥都行。
军装叠得整整齐齐,压箱底都还有好几套呢。
结婚那会儿为了撑场面,也备了不少体面衣服。
可他真不讲究这个。
领证那天穿的白衬衫是他自己挑的。
姜云斓眼睛一亮。
“那我来买!”
话音刚落,就蹭过去搂住他脖子,吧唧吧唧亲他两口。
霍瑾昱皱眉。
“婚礼那身还能穿,别浪费钱。”
她伸出食指,在他胸口轻轻一点。
“嘘,听老婆的话,乖。”
又凑近点,一本正经补了句。
“男人帅不帅,全看媳妇有没有眼光。”
颜控的女人一旦认准了,比钉子还硬。
霍瑾昱点点头。
“嗯。”
天蓝得透亮,风也清爽,舒服得很。
阳光铺满整条土路,空气里浮动着青草与泥土的微腥气。
他利落地跨上自行车,长腿往地上一支,拍拍后座垫子。
“上来,稳稳当当送你进城!”
车把擦得锃亮,链条油光发亮,车轮一圈圈转得匀实。
俩人沿着水渠边骑边聊,路上老见放羊的乡亲。
一群群白羊蹲在草坡上,远远瞧着。
羊群低头啃草,尾巴轻轻甩动。
牧羊人坐在树荫下抽烟,烟丝一明一暗。
不多会儿,就进了市区。
砖房多了起来,电线杆排成行。
路两旁开始出现刷着红漆的供销社招牌。
先跑一趟医院产科,挂个号,听听胎心,翻翻b超单子。
娃长得倍儿结实,两人才放心去赶集。
医生拿听诊器贴在姜云斓小腹上听了三回,又扫了眼片子,点点头说:“心跳有力,四肢发育好。”
这些年政策松了,大伙儿胆子也肥了。
摆个小摊、支个布棚,谁管?
越干越有样儿。
到处是人,到处是摊,热热闹闹像过年。
姜云斓左顾右盼,新奇得不行。
比起后来高楼林立的大商场,这时候的街面是挺土的。
可热闹劲儿和人气儿,早就悄悄冒头了。
第102章 老熟人
这条街,以后红火了整整三十年。
直到被崭新的购物中心盖过去。
它被写进市志,被拍进纪录片,也被老居民一遍遍提起。
等娃出生坐完月子,她就去提辆摩托。
市里来回跑,进货摆摊,妥妥的!
赚钱!
必须的!
她一进门就直奔男装区,叉腰站定,豪气挥手。
“挑!使劲挑!喜欢哪件,咱就拿下!”
柜台玻璃擦得干净,几件的确良衬衫挂得笔挺。
霍瑾昱额角一跳,刚想开口推辞。
眼角一扫,看见门口走进来个人。
傅宴尘。
白衬衫、黑皮夹克,头发抹得一丝不苟。
他抬手朝这边挥了挥,声音又软又撩。
“云斓,来挑衣服啊?”
他扭头望向霍瑾昱,咧嘴一乐。
“哎哟,霍同志这气色,亮堂得很呐!真叫人眼红啊!”
话没说完,他自己先笑出声,肩膀晃了晃。
姜云斓斜了他一眼。
装啥呢?
都白净,谁也别嫌谁。
“这衬衫挺精神,板板正正的。”
傅宴尘笑嘻嘻凑近。
“来来来,给我也来一件。”
姜云斓立马接话。
“行啊!随便挑,今儿你姐我掏腰包!”
傅宴尘翻个白眼。
“一边儿凉快去!”
他往后退半步,双手插进夹克兜里,肩膀一耸。
姜云斓直接笑出声,肩膀直抖。
嘴上斗得欢,手可没歇着。
她唰唰拎出好几套衣裳,催霍瑾昱换上试试。
柜台后那个女售货员立马拉下脸。
“试了就得买!眼睛倒尖,专盯贵的下手!”
“买不起就少摸几件,叠来叠去多费劲!”
“啧,乡下来的吧?穷讲究还摆谱。”
她瞟见姜云斓挺着肚子。
身边一左一右站着两个高大俊朗的男人,心里顿时酸溜溜的。
烦死了,这种好日子,咋轮不到她?
再一看他们穿的料子,明显不差钱。
嘴里嘀嘀咕咕,没停过。
霍瑾昱一声不吭,乖乖照做,一件接一件往身上套。
“这件酷。”
“这件更精神。”
姜云斓越看越满意。
霍瑾昱悄悄凑近她耳朵,压低嗓音。
“别瞅啦,晚上给你揉个够。”
姜云斓:?!
她家男人最近开窍了啊!
“全包!这些通通打包带走!”
顺手一指傅宴尘刚试过的两件衬衫,眨眨眼。
“喏,那俩也一起结了!”
售货员脸都绿了。
凭啥啊?
店里顶贵的款,人家说送就送!
天底下有钱人多了去了,怎么好事就让她撞上了!
姜云斓又转身逛护肤区,准备囤点面霜。
秋冬天干得厉害,脸蛋得护着。
“姑娘,有没有抹嘴的?”
一位老大爷慢悠悠开口,笑呵呵的。
售货员正对着镜子理头发,头也不抬,随手指了指。
“那儿,一堆瓶瓶罐罐,都是。”
那一片,铁盒的、玻璃瓶的、小纸包的……五花八门。
大爷眯着眼扫了一圈,直摇头。
“姑娘,我这把老骨头认不得字,劳您帮拿一个?”
售货员哼了一声,没吱声。
她把登记本往台面上一放,手指点了点旁边空着的柜台位置,又抬眼扫了一眼门口方向,嘴唇抿得紧紧的。
一块润唇膏才两毛,犯不着跑这一趟。
她扭过头去整理身后货架上的玻璃瓶。
姜云斓正在挑霜,听见声音转过头。
瞧见大爷嘴唇干得裂口,渗着血丝,顺手从货架上拿下一支棒棒油递过去。
她指尖捏住塑料管底部,把盖子旋开一半,露出里头淡黄色的膏体。
“给,就这个,两毛。”
她说话软乎乎的。
大爷赶紧双手接过。
“谢谢啊小同志,我真弄不明白这些新花样。”
姜云斓浅浅一笑。
“没事儿,平时不用,谁也记不住。又不是考大学,不难的。”
霍瑾昱在服装区那边等结账取货。
刚迈步过来,就看见自家媳妇正和人说话。
他脚下一顿,手里拎着的帆布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目光停在姜云斓侧脸上。
“宋同志?”
“霍……同志?”
对方也同时开口,语调微扬。
俩人全愣住了,互相盯着看了好几秒。
空气静了一瞬,收音机里播的广播剧台词断续传来。
姜云斓瞧见他们熟,悄悄多瞄了一眼。
“你那伤,结痂啦?”
宋知问。
霍瑾昱一摆手。
“小磕碰,蹭破点皮,躺两天就活蹦乱跳。”
宋知点点头。
“这回真多谢你,事儿才顺顺当当落定。”
他语气郑重,说完还朝姜云斓的方向点了下头。
霍瑾昱赶紧说。
“您这话太见外了!我帮您,那不是理所当然嘛!”
外头人来人往的,有些话不好敞开了讲。
姜云斓心里有点数,但没吱声,低头挑了两样自己喜欢的。
一瓶桂花味面霜,一块洋甘菊香皂,直接递给售货员结账。
她指尖划过玻璃瓶身。
停顿半秒,才把东西轻轻放在台面上。
“宋同志,中午上我家坐坐?咱好好唠唠!”
霍瑾昱忙不迭地邀。
他话音刚落,便侧身朝姜云斓方向抬了抬下巴。
宋知抬手挡了一下。
“中午早约好了,晚上一定去!”
在这片儿,霍团说话的分量,真不算轻。
他平时不爱多话。
可一旦开口,商户们都要掂量掂量分量。
就连百货大楼门口摆摊的几个小贩,远远瞧见他影子,都会下意识把货筐往里挪一挪。
话音一落,宋知夹着那盒棒棒油转身就走。
路过玻璃门时,他侧身避让一个拎篮子的老太太,顺手把盒角往怀里收了收。。
她逛得挺起劲,挑挑拣拣,边试边笑。
柜台姑娘一看她身后两个男的。
一个拎着帆布袋,一个提着纸包,胳膊上还挂了两三个,立马腰杆挺直。
再往前半步,把衣架托在掌心,微微仰头。
“您试试这件,料子软,不扎人。”
“这件鹅黄衬衫衬你肤色,试试?”
霍瑾昱指着一件说。
说完没等回应,已经顺手解下衣架挂钩。
轻轻一拽,把衣服取了下来。
“我要了!”
旁边冷不丁冒出一声,又尖又冲。
话刚出口,那人就把手伸向霍瑾昱刚取下的衬衫。
店里清静得很,顾客稀稀拉拉没几个。
霍瑾昱一听那调调,后脖颈一紧,立马侧过脸。
只见一男人下巴抬得比鼻梁还高,满脸红疙瘩。
“抢我挑的东西?你够格吗?”
姜云斓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一眼认出他旁边那姑娘。
那姑娘穿着崭新的碎花裙,裙摆刚过膝盖。
嘿,还真是老熟人。
第103章 稀罕物
“姜云斓!裤脚上的泥巴搓干净没?就敢来市里百货大楼挑挑拣拣?”
这姑娘是她老家镇中学的同学。
亲妈在供销社上班。
两人不对付,根子特别浅。
初二那年体育课跳远,姜云斓落地时溅起的土星子不小心甩到她裙摆上。
那姑娘暗恋的男生,总爱往姜云斓身边凑。
男生叫陈树生,坐教室第三排靠窗位置。
每次交作业,都会绕道把本子递到姜云斓桌上。
谁让她打小眉眼清亮。
光站那儿,就招人多看两眼。
“喂!听见没?!这黄裙子我定了!”
姑娘叉着腰,上下打量姜云斓。
原来她刚跟这男的相亲完,心里美滋滋。
男方介绍人是她妈的同事,说对方在农机站当技术员。
月工资四十二块五,年底还有三十斤平价粮票。
两人见面地点选在百货大楼门口。
她提前半小时到场,对着橱窗玻璃理了三次刘海。
人家家里有房有粮,脸也周正,正盘算着怎么把婚事定下来。
那男的呢,也想着趁机显摆显摆,好让姑娘觉得自己有能耐。
他猛地拔高嗓门,朝姜云斓吼。
“滚远点!聋啦?!”
霍瑾昱脸一下子黑了。
他没立刻开口,只是把手里那件衬衫轻轻叠好,平放在柜台上。
男人哼了一声,斜眼一瞟。
“怎么?不服气?知道我舅是干啥的不?”
傅宴尘慢悠悠插了一句,还笑呵呵的。
“虽然你自个儿都不清楚你舅是谁,但我可以肯定,肯定不是我。”
售货员吓得缩脖子,连忙打圆场。
“哎哟,库房还有好几件同款!我这就去拿!”
她一边说一边转身往里屋走。
男人火气更大了,眼珠一瞪。
“我舅是电影院管事的!跟部队那边穿一条裤子!”
他脖子上青筋微微鼓起。
霍瑾昱:?
“哎哟,那不是他吗?”
售货员刚掀开帘子探出半截身子。
就一眼看见门外走廊拐角处晃出来的那个圆胖身影。
傅宴尘直接笑出声,拍着大腿。
“牛啊牛啊,真有你的!”
他嘴上这么说,其实快憋不住了。
心里还琢磨呢。
这小城地界儿,人情是绕得紧。
可真敢硬刚、惹不起的主儿,掰手指头都数不满五个。
再说这杨经理的摊子,当初还是他跟阿言一块儿搭桥,才落到云斓手里的。
那时杨经理还拎着两瓶白酒上门。
蹲在院门口等了足足四十五分钟,烟头攒了一小撮。
“绝了绝了,太神了!”
傅宴尘比了个大拇指,指尖朝天。
男人鼻子一皱,嗤了一声。
“哼!咋?你真敢动?”
他下巴往前顶,肩膀绷得死紧。
姑娘下巴一抬,眼睛亮晶晶的。
对啊,她将来老公就是这么横!
售货员立马往后缩。
“不敢动不敢动……咱不惹!”
姜云斓也乐了,轻飘飘来一句。
“你舅舅是杨经理啊?”
她垂眸看着自己鞋尖。
“我舅就在这儿!”
那人猛地甩了下头发,扯着嗓子喊。
“舅!有人欺负我!”
话音还没落,一个圆滚滚、油光满面的中年男人就挤了过来,劈头盖脸骂。
“哪儿都能作妖?再胡闹,立马打包送回你妈那儿去!”
“舅!他们抢我衣服!我不管!你让姜厂长赶紧把他们轰走!”
姜云斓:“???”
杨经理气势汹汹冲过来,一瞅见仨人那似笑非笑的脸,当场脚底打滑,脸一下红到耳根。
完了完了!
怎么偏让正主撞个正着?
他喉咙一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随即吼了一嗓子。
“停!谁让你来这儿现眼的?!”
“姜厂长,实在不好意思……”
他嘴唇哆嗦着,双手不自觉地搓在一起,指节泛白。
“以前我还敢在云斓面前摆点老资格,现在?早没了。人家是厂长,边上那位是团长,哪个拎出来都比他硬。”
更别提,拿人家名头招摇撞骗,还被本尊逮个正着,脸往哪儿搁?
姜云斓盯着杨经理那张油乎乎、黑胖黑胖的脸。
才多久没见,咋又壮了一圈?
杨经理一抬头,瞄见云斓,心凉半截。
再瞥见霍瑾昱,心直接掉进冰窟。
这倒霉外甥……真是个扫把星。
他马上九十度鞠躬,额头都要碰地。
“对不起对不起!我回去一定好好收拾他!让他跪搓衣板,写检讨书,抄十遍《职工守则》!”
姜云斓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
“你总不能让我们见谁都解释一遍,我们跟杨经理早掰了?”
杨经理汗都下来了,顺着鬓角往下淌。
“对不起!真对不起!”
那小伙龇牙咧嘴,捂着腰直跳。
“这谁啊?还让你低头?道个屁歉!让他们滚蛋!”
杨经理扶住胸口,眼前发黑。
要命了……
“滚!!!”
他彻底炸了,再不舍得也不管了。
抄起手就往那小子背上狠拍几下。
姜云斓看着那年轻小伙,又瞧了瞧杨经理脸上乱颤的肥肉,慢悠悠说:“下回再这样,所有合作,全撤。”
杨经理腰弯得更低了,脑袋几乎贴到地面。
“是是是!绝对不敢了!”
这层关系,算是彻底掰了。
他外甥还不服气,梗着脖子嚷。
“舅,你怵他啥?”
那姑娘也眯起眼,来回打量几人,暗自嘀咕。
杨经理咋跟见了阎王爷似的?
“姜云斓?哟,攀上大款啦?这么阔气?”
“就你这张脸,瞅着就倒胃口!”
“扭来扭去的,活脱脱一只骚狐狸。”
杨经理眼睛瞪得溜圆。
他这边点头哈腰赔不是,那边倒好,嘴一张就是三把刀,捅得又准又狠。
拉都拉不住。
埋吧,趁早埋了。
他手一挥,一脸生无可恋。
“家里两个没脑子的,真对不住啊……”
这生意,黄得明明白白。
“你俩的事,到此为止!别再提了!这姑娘命硬,克人!”
半点眼力见儿没有,一看就是拎不清的主。
他都低头认怂了,她还凑上前火上浇油。
姜云斓歪着头,嘴角带笑不笑,下巴朝还在那儿横眉竖眼的大外甥轻轻一点。
“哎哟,你那金疙瘩,刚扑棱棱飞走啦。”
“舅,别啊!天赐我可稀罕着呢!”
“滚蛋!谁是你舅!”
“净惹祸的祖宗。”
姑娘看着杨经理抢着掏钱付账,脑子有点转不过弯。
她敢拍胸脯打包票。
姜云斓就是乡下长大的,上学成绩平平,压根没啥出奇的地方。
可……等人一散,她还不死心,追着相亲对象想再套套近乎。
第104章 败火
结果听见杨经理在楼梯口压着嗓子吼。
“你知道那是谁?姜厂长本人!她男人是团里管兵的!你敢跟正主抢?还叫人家滚?你自己有本事,怎么不搬他们当后台使唤?”
“跳到人家眼皮底下撒野,我替你臊得慌!”
“你俩?算了算了!门儿都没有!以后想都别想!”
同学:???
她一听,脑袋嗡的一声,整个人懵住!
她记着相亲对象提过一嘴。
姜厂长她老公,是团长!
好事咋全让她一人撞上了?
她眼珠子滴溜一转,琢磨着怎么跟老同学搭上线、套套近乎。
这姜云斓也是,嫁了个团长,居然闷不吭声?
换她早满大街嚷嚷,喇叭都恨不得吹响三遍!
心里酸得直冒泡。
这么硬的靠山,她咋找到的?
姜云斓逛得脚底板发软,懒洋洋伸个腰。
“走咯,回家!改天再出来转。”
反正放一个月假呢。
时间多得发慌,连玩啥都犯愁。
一进门她就累瘫了,往床上一摊,腰酸腿软,浑身像散了架。
比跟霍瑾昱折腾一宿还累。
霍瑾昱就坐在床边,一手给她捏小腿,一手揉肩膀。
看她闭眼睡熟了,屋里一堆事还在等着……
全是些不起眼的小活,干起来却拖拖拉拉、磨人筋骨。
他越想越揪心。
她肚子里揣着俩,肚子圆鼓鼓的,他偏偏出差整整三十天。
她一个人咋熬过来的?
初秋的太阳还跟火炉似的,霍瑾昱忙得脑门直冒油。
他抬手抹了把额角,指尖全是汗。
他关紧院门,直奔浴室冲凉。
姜云斓刚醒,眼皮还沉着,晃晃悠悠摸到浴室门口,手一搭门把。
醒了!
彻底清醒了!
手指触到冰凉的黄铜门把,身子下意识一顿。
脑子瞬间清明,心跳也跟着快了两拍。
人光溜溜站着,没穿一寸布。
水汽弥漫,他肩宽腰窄,脊椎骨节清晰可见。
她推门那会儿,他立马转过去。
姜云斓揉了揉眼睛,小声嘀咕。
“霍同志,你躲啥呀?我想看看人身上肌肉咋长的。”
话音未落,她又眨了眨眼。
哗啦。
水响个不停。
他不吭声,手上的动作却飞快起来。
姜云斓挠了挠耳朵,有点犯难。
总不能在他眼皮底下撒尿吧?
她抬手按了按小腹。
“你快点行不?”
她踮了踮脚,肚子微微发紧。
“我快憋不住了……”
万一哪根筋搭错了,真扑上去可咋办?
可话音刚落,一股热气就扑了过来。
她一抬头,水珠正顺着他的锁骨往下淌。
他低头凑近,离她鼻尖就剩一指宽。
姜云斓喉头一动,差点咬到舌头。
他呼出的气扫过她鼻子,嘴唇都快碰到她额头了。
结果下一秒,他退开半步,抬手抓毛巾。
“挡着我擦身子了。”
姜云斓翻了个小白眼。
这男人学坏了啊!
刚还会装高冷呢,现在连逗人都带钩子了,太危险!
等回到屋,他重新上药、换纱布。
年轻底子好,又有灵泉水养着,再加他照顾得比哄小崽子还细,伤口早开始脱痂了。
她盯着那块疤,心口软乎乎的。
以前咋就那么傻呢?
被剧情糊住眼睛,把他掏心掏肺的好当成空气。
他本来就是个顶好的人。
姜云斓鼻子有点酸,轻轻抓住他的手指。
“以前……是我混账。”
霍瑾昱抬眼打量她,语气慢悠悠。
“打一开始我就知道,你这张脸像画里走出来的,心却是冷锅炒豆子,又硬又硌牙。”
书读多了嘛,就明白这叫,面如桃花,心似刀锋。
可偏偏,他就爱这一口。
要命地爱!
姜云斓耳根一烫。
“哎哟,你这是夸我好看?”
霍瑾昱一愣。
夸?
外面天色突变,黑云压得低低的。
他被噎得说不出话,在微凉的秋风里闭了闭眼,视线落在她粉扑扑的脸蛋上,赶紧岔开。
“这天,怕是要落雨喽。”
果不其然,秋雨说来就来,细密绵长。
这个季节,向来如此。
姜云斓一下从躺椅上弹起来。
“衣服还在晾绳上呢!快收!”
霍瑾昱转身就往外跑,三下五除二把院里衣裳全抱进屋。
刚拍干净最后一片落叶,雨丝就飘起来了。
两人窝在屋里,煤油灯噼啪跳着火苗。
小学那些字啊题啊,早被他们刷得滚瓜烂熟,学得顺溜得很。
姜云斓推开窗,把手伸出去,雨丝一缕一缕钻进她掌心。
凉丝丝的,软软的。
她翻了几页书,眼皮就直打架。
手一松,书滑到胸口,人也歪着睡过去了。
霍瑾昱轻轻抽走她怀里的书,顺手拉过被角,给她盖严实了。
他自个儿没走开,就坐在床边,拿本新买的杂志一页页翻。
刚往前挪了挪椅子,想多瞅她两眼,手还没碰到她肩膀呢,就被她一把攥住手腕,往下一拽,整个人猝不及防压到了床上。
姜云斓动了动身子,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
脑袋埋进他肩窝,胳膊搂着他腰。
“老婆?”
“睡吧。”
霍瑾昱干脆把杂志扔到一边,伸手把她往怀里拢紧。
“乖乖睡,啊。”
这动作熟稔又自然,好像他们早就是这么过日子的。
“老公?”
姜云斓一睁眼,发现两只手被他十指扣死按在枕头上。
她抬手抵他胸口。
“哎?你干啥呢?”
“躺你旁边就控制不住。”
霍瑾昱眼神有点蔫,眼皮半垂着,眼尾泛着一点淡淡的红。
她脑子嗡嗡的,耳朵里像塞满了棉絮。
等两人折腾完,窗外雨声停了。
“一场秋雨一层寒。”
霍瑾昱精神抖擞,嗓门都亮三分。
他是那种精力像开了闸的河,咋用都不见底。
姜云斓怀孕后,整天懒成一团棉花,只想瘫着。
他忙活半天,照样能麻利爬起来。
“牛都不如你扛造!”
她小声咕哝。
话音还没落,自己先笑了一声,又赶紧抿住嘴。
可这家伙现在胆子肥了,人设也崩得差不多了。
“霍瑾昱!晚上煮丝瓜汤!”
“你想喝?”
“不喝!给你败败火!”
……
不然真能黏上来没完没了,赖在床边不肯走。
天天吃素还惦记肉味儿。
真服了。
可跟他在一块儿确实带劲儿,她也馋。
更服了。
姜云斓心里乱糟糟的。
他坦荡得像块透明玻璃,说话做事全摆在明面。
反衬得自己扭捏得像个没断奶的娃。
啊啊啊气死啦!
窗外雾蒙蒙的,细雨若有似无。
第105章 吃饺子
来福伸出小爪子,刚碰了碰地上湿漉漉的泥巴,立马嗷呜一声缩回来。
姜云斓瞧见了,忍不住弯起嘴角。
哟,这小家伙还挺讲究,嫌脏。
挺招人稀罕的。
霍瑾昱在灶间咕嘟咕嘟炖着老母鸡。
锅里的汤水翻滚着,冒出一串串细密气泡。
他一边掀开锅盖,一边往外喊。
“云斓,今儿想吃辣的不?”
姜云斓脆生生应。
“要!多放点辣!”
她说话时正坐在院中躺椅上,手里捏着一小把剥好的花生米,一颗接一颗往嘴里送。
话音还没落,院门响了三下。
“这天儿哗啦啦下着雨,谁来了?”
她歪头往窗边凑,扒着玻璃往外瞅。
嘿,傅宴声和傅宴尘兄弟俩,一人拎一兜东西站在檐下。
“云斓!驴肉!特意给你留的半扇!”
傅宴尘咧着嘴笑,眼睛都眯成缝了。
“包饺子香死人!烙火烧也劲道!你手巧,琢磨着咋整吧!”
傅宴声温温和和接上。
“对,你身子重,平时多歇着。”
他把伞往姜云斓那边偏了偏,自己左肩衣服已经湿了一片。
霍瑾昱擦着手从灶房出来。
目光扫过两人,心里那点没来由的拧巴劲儿。
早被姜云斓这些天一句句踏实话给熨平了。
他现在也是清清爽爽、干干净净的小白脸!
稳得住!
他笑着招呼。
“正做着饭呢,一块儿吃呗。”
傅宴尘拍大腿。
“行!我可等着呢!”
他把手里的驴肉兜往上提了提,胳膊肌肉绷紧又放松。
他真馋姜云斓做的饭,馋得直咽口水。
怪只怪阿言晚回来一年,错过太多顿热乎饭。
傅宴声点点头。
“我搭把手,剁馅儿费劲,你手还没好利索。”
毕竟霍瑾昱胳膊上还缠着纱布呢。
“阿言你去灶房,小尘你也跟上!”
“叫哥!没大没小的!”
“滚蛋!叫顺嘴了,改不了!不爱听就堵耳朵!”
傅宴尘冲他哥扬了扬下巴,又冲霍瑾昱挤挤眼。
姜云斓翻个白眼,懒洋洋往后一靠,又瘫进躺椅里。
她抬手扶了扶后腰,脚尖轻轻蹭着地面。
“你这肚子……好像不太显啊?”
傅宴声轻轻皱眉,有点纳闷。
说是双胎,可看着不大像。
“中心医院查过了,胎心稳、宫高正常,啥事儿没有。”
姜云斓伸手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指腹轻轻按压了一下。
傅宴声这才松口气。
“那就好。生孩子这事儿,再稳妥也得当心。”
他查过资料。
哪怕现代医院条件好了,每年还是有人栽在这关上。
概率再小,轮到自家人头上,就是天大的事。
姜云斓摆摆手。
“放心!我有数!”
她有灵泉水兜底呢。
这回连傅宴尘都绷不住了,他眉头拧紧,声音一下子拔高半截。
“云斓,真不能马虎!”
姜云斓低头拍拍肚子,指尖轻弹两下,笑嘻嘻地应道:“知道啦!肚子一闹腾,我拔腿就奔中心医院,一秒都不耽误!”
霍瑾昱正往碗里泼热油。
滋啦一声,红油裹着蒜末和小米辣冲出一股子香劲儿。
“哎?这辣子还现炸啊?”
傅宴声夹起一筷子青菜。
“嗯,云斓就认这个味儿。”
霍瑾昱头也没抬,左手端碗,右手拿勺搅动几下,红油泛起细密的波纹。
油得滚烫,蒜得现切,小米辣得剁碎。
三样拌一块儿,她才吃得下饭。
每样差一分火候,她都要皱眉放下筷子。
傅宴声没再吭声,低头喝了一口茶,热气模糊了眼镜片。
挺好。
他上心,说明是真在意。
几个人伴着初秋的第一场雨。
一边包饺子,一边咕嘟着鸡汤,东拉西扯地聊着家常。
饭菜很快端上桌。
姜云斓也没闲着,坐在小板凳上捏饺子皮,手里忙活着。
可眼神总忍不住飘向霍瑾昱。
啧,这张脸,真是看一眼就想咬一口!
又斯文,又俊,又让人挪不开眼。
刚才俩人还板着脸,一本正经地掰扯离婚的事儿呢。
转眼霍瑾昱就装失忆,半个字也不提了。
他甚至主动把擀面杖递过来,还问要不要帮忙调馅。
“香喷喷的驴肉馅饺子,快进我肚子里吧!”
姜云斓肚子咕噜一响。
嘴一秃噜就喊了出来,话音刚落自己先笑了。
这驴肉可真带劲。
光是脑补那股子鲜香,舌尖都自动冒口水了。
肉丝韧而不柴,葱末清冽,胡椒粉呛得人鼻子发酸。
灶上那锅老母鸡汤也正欢实着呢,咕噜咕噜直冒泡。
霍瑾昱一边掀锅盖一边笑:“别馋,马上出锅!”
蒸汽扑到他额角,他随手用袖口擦了一下。
外头下着毛毛秋雨。
风一吹,凉飕飕的,连梧桐叶子都蔫蔫地泛了黄。
雨水顺着屋檐滴答落下,在青石阶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可灶房里头热气腾腾,水汽一层叠一层。
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火星子偶尔跃出来,落在地上熄成灰点。
姜云斓盯着霍瑾昱看。
人站得笔直,切菜剁馅手速飞快。
“好嘞!饺子熟啦——开吃!”
傅宴声端着茶杯乐了。
“快尝尝咱霍团长的私房手艺!”
茶水晃荡,他赶紧低头啜了一口。
姜云斓早捧着空碗蹲在灶台边,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锅口,就等第一勺下碗。
傅宴尘挤过来,把碗往她手里一塞。
“来来来,头一碗必须归咱云斓!”
碗沿还烫手,他指尖微缩了一下。
她眉梢一扬,嘴角跟着往上翘。
心口那些七上八下的念头,一下子全消了。
傅宴声说话轻声细语,话不多,但句句温润。
傅宴尘就爱耍宝,嘴皮子溜,噼里啪啦说个不停。
讲他在北边冻掉耳朵的日子。
一望无边的黑土地埋在厚雪底下。
树挂晶莹剔透,河面结的冰厚得能跑马车。
他伸手比划着冰层厚度,又揉揉自己耳垂,说那会儿耳朵尖发木发僵。
“是不是就是课本里写的,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姜云斓眨眨眼,笑着接茬。
傅宴尘一拍大腿。
“可不就是嘛!你大娘当时直摇头,说幸好你没跟着去,不然小脸蛋非冻成小包子不可!”
傅宴声也抿嘴笑了。
“这儿也冷,可冷得不一样。”
那种冷,能顺着骨头缝钻进来,冷得人脚趾头都想蜷成团。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目光落在窗上凝结的薄霜上。
“北边是干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这儿是湿冷,棉袄穿再厚,潮气也能渗进去。”
第106章 持家有方
饭一吃完,哥俩儿喝完半杯热茶,立马起身告辞。
傅宴尘顺手把空碗叠好放在灶台边。
傅宴声则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说还得赶末班车。
霍瑾昱穿上外衣,踩着湿漉漉的地出门送人。
他撑开一把旧蓝布伞,把伞面往傅宴声那边斜了斜。
自己左肩很快洇开一片深色水痕。
姜云斓刚搂着自己软乎乎的小被子,打算回屋补个回笼觉。
抬眼就瞧见细雨里晃悠过来一个单薄身影。
是个半大少年,肩背瘦得让人心软。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裤脚沾了泥点。
“姐姐……”
他眼圈红红的,声音闷闷的。
姜云斓赶紧朝他挥手。
“斯冰?哎哟,你怎么跑来了?你哥呢?吃饭没?”
陆斯冰摇摇头,小脑袋垂得低低的。
这两日姜云斓没去厂里上班。
他天天扑空,心里空落落的。
今儿他哥一出门,他就偷摸溜出来找人,鞋底都蹭湿了。
他站在院门口不敢往里迈步。
等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屋里的动静。
来福在堂屋门槛那儿蹦跶得欢,一会儿想扑上去跟斯冰玩,一会儿又嫌地上滑,甩着尾巴原地打转。
它喉咙里发出短促的呼噜声,前爪扒拉着门框。
姜云斓转身就奔灶房。
“晌午包剩的饺子还在冰箱里,给你煮点垫垫!”
她拉开冰箱门,从玻璃盘底下抽出那盒饺子。
又顺手拿了个小碗,舀了三勺清水倒进锅里。
陆斯冰乖乖点头,蹲下来主动扒拉柴火。
“姐姐,我烧火!”
他熟练地挑出几根干松枝塞进灶膛,又用火钳轻轻拨弄,让火苗稳稳舔上锅底。
霍瑾昱掀帘进来,目光扫过那张干净俊气的脸,嘀咕一句。
“这孩子,好像比以前机灵多了?”
姜云斓探头一看,也点头。
“对,刚见那会儿呆呆的,现在眼里有光了。”
陆斯冰鼓起腮帮子,脸颊微微绷紧,眼睛瞪得圆圆的。
“斯冰才不傻!”
姜云斓笑得前仰后合,肩膀一耸一耸的。
“对对对,聪明绝顶!”
她拍拍少年肩膀,指尖带着轻快的力道,又忍不住压低声音嘀咕。
“等斯冰再长两岁,准是个爱笑又阳光的大男孩,他哥往古装剧里一站,妥妥一个清俊书生范儿!”
他刚说完,霍瑾昱就顿住了手。
筷子悬在半空,水珠顺着筷尖滴落。
眼皮耷拉着,鼻梁高挺,嘴唇抿得死紧。
明摆着心里不痛快。
“好宝,咋啦?”
姜云斓就吃他这副斯文俊气的模样,平时盯得可紧了。
一见他脸色不对,立马凑上来问。
她身子往前倾,发梢垂到他肩头,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
霍瑾昱抬眼瞧她,视线沉静,语气凉飕飕的。
“以后别夸别的男人,我不爱听。”
“哈?”
姜云斓愣住,眨巴两下眼。
“啊?”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又马上站稳,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裙边。
霍瑾昱没再多说,利索地把饺子捞进碗里。
他又浇上醋,酸香立刻散开,转身就往灶房外走。
那一瞥,冷得像看路边一块石头。
可姜云斓偏偏就爱他这股生人勿近的劲儿。
更来劲儿了!
她小跑着跟上去,鞋底踩在青砖地上。
“哎哟喂,你可得信我呀!我对你是铁打的忠心!不是那种……”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捂住嘴,不吱声了。
手指紧紧按在唇上,眼睛微微睁大。
行吧,她干过混账事。
再想想他刚才那张脸,姜云斓偷偷咽了下口水,赶紧补救。
“哎呀,过去的事翻篇啦!咱不提旧账,只讲往后!”
霍瑾昱应了声。
“嗯。”
那年他熬过的苦、受过的煎熬,早被她三两句哄得烟消云散。
院子里风一吹,阴嗖嗖的,连空气都发凉。
枯叶贴着墙根打旋,掠过脚边,又迅速飘远。
“天凉了,把外套披上。”
霍瑾昱顺口提醒。
姜云斓往他身边一挤,肩膀轻轻撞了撞他胳膊,眯着眼笑。
“醋坛子打翻啦?”
这副样子,真挺招人稀罕。
再说,以前他都是闷在心里自己憋着,现在敢摆脸色、会撒脾气了。
进步不小啊。
她心里门儿清。
那会儿她冷着不理人、一走了之,根本就是在拿刀子戳他心窝子。
幸好他是当兵出身,骨头硬、心也韧,没被她作废。
部队里摔打出来的意志,让他扛住了她突如其来的冷淡和疏离。
他没崩溃,没退缩,也没在她面前流露一丝软弱。
他只是默默等,等她想明白,等她回头。
姜云斓摊摊手。
“我夸他,是念他帮过我,又不是看他脸帅!”
她想起他替她扛下项目危机那天。
霍瑾昱眉头一皱。
“还夸?”
她歪着头反问。
“那只能夸你?”
霍瑾昱绷着脸,郑重其事点头。
“对!这辈子,只准夸我一个!”
姜云斓拖长音哦了一声,心里嘀咕。
男人不能惯,惯出毛病来。
霍瑾昱瞅她一眼,松了口。
“偶尔夸一次,勉强可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必须是实话。”
姜云斓当场笑出声。
“哎哟,你呀,嘴上说硬,心里比棉花还软!”
她肩膀抖了抖,笑声清亮,毫不掩饰。
霍瑾昱皱眉:“软?”
他自个儿觉得,挺硬的。
陆斯冰乖乖吃完全部饺子,把空碗放进水池,洗完手就举着湿漉漉的小手哒哒跑来。
“毛巾!擦手!”
霍瑾昱立刻递上毛巾,一边擦一边夸。
“真厉害!”
姜云斓看着他俯身照顾孩子的模样,脑袋里立马浮现出将来他给自家娃换尿布。
她看见他单膝跪在婴儿床边,一手托着孩子后颈,一手轻拍后背。
……
太会持家了!
嘶……她舌尖抵了抵廉价,呼吸停了半秒。
心跳漏了一拍,又迅速补上,比之前更快。
好像还挺喜欢。
这念头一冒出来,她耳根就热了。
她没躲,也没掩饰,任由那点热意蔓延。
她脚尖踮起,亲了亲他手臂那块光溜溜的皮肤。
“乖啦~”
陆斯冰早就习惯自个儿玩,抱着来福蹲墙角,嘴里叽里咕噜地编故事,玩得浑然忘我。
霍瑾昱瞄了斯冰一眼,耳根悄悄泛红。
两人正说话呢,篱笆门又被敲响了。
霍瑾昱抬眼一扫,就瞧见杨阳领着杨经理,还有上次那个小媳妇儿一块来了。
杨经理落在半步后,西装领带一丝不苟,脸上笑意紧绷。
第107章 孩子不懂事
那姑娘穿了件嫩黄连衣裙,挎着个小包,头发别得整整齐齐。
几个人手上都提着东西,脸上堆着笑,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
那姑娘一边往院里张望,一边撇嘴,明显不大服气。
这地儿穷得掉渣,连条像样马路都没有。
坑坑洼洼的土路一下雨就泥泞不堪。
路边野草疯长,比人还高,风一吹哗啦啦直响。
哪比得上城里?
柏油路整整齐齐,路灯晚上亮得跟白昼似的。
要不是她男人是团长,谁乐意大老远跑这儿来串门?
霍瑾昱顺手扶了下姜云斓的小胳膊。
他养伤这段日子,胳膊被捂得白白净净。
皮肤底下透着一层淡青色的血管,和姜云斓的肤色差不多。
可那手腕上青筋凸起,手指骨节分明。
姑娘偷瞄一眼,心里直发毛。
这看着挺斯文的手,怎么总觉得下一秒就要掐上来?
她立马皱眉,往杨经理背后一躲。
杨经理也紧张,压根不敢多嘴。
光顾着点头哈腰赔不是。
“怪孩子不懂事!我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往后绝不敢再犯!”
姜云斓瞥了眼低头抠手指的杨阳。
这可是杨经理亲儿子啊!
面子还是得给点。
“这事我当真了。再有下回,合作立马拉倒,半点商量没有。”
“不过话说回来,杨阳这孩子确实踏实,不摆谱、不端架子,也没拿家里背景当话柄。”
杨阳一听,心口那块石头一下落地。
他挺稀罕姜同志的,生怕在她眼里变讨人嫌。
这关系是他一点一点攒起来的。
凭啥让别人一句话就毁了?
杨经理懂分寸,知道这事碰了红线。
当场就扒拉外甥后背衣服,掀开给他俩看。
全是红一道紫一道的鞭痕。
“跪下!”
外甥立马扑通一弯腰,膝盖砸在泥地上,眼泪鼻涕一起流。
“我错了!真知道错了!以后见了姜姐绕着走……”
“他爸早年就没了,爷奶宠得没法说,他妈说话都没人听……我们也不敢奢望您原谅,就盼着,给个改过的机会……”
听到牺牲俩字,姜云斓直接抬手打断。
“停!孩子你们自己带,我不插手。但别扯我们名头,这事儿没得商量!”
杨经理一个劲儿点头如捣蒜。
他转头看向霍瑾昱,眼神里全是试探。
“家里的事,全听我媳妇儿的。我说了不算。”
他头发略长,风一吹,额前碎发轻轻飘。
杨经理赶紧接茬。
“对对对!妇女能顶半边天!女同志才是咱家的主心骨!”
姜云斓嘴角一抽,差点翻白眼。
“那……我们这就告辞,回去一定好好调教!”
杨经理麻溜道。
他是来赔礼的,饭都不敢蹭一口。
公文包抱得紧紧的,连茶水都没敢多喝半口,杯沿只沾了沾嘴唇。
霍瑾昱客客气气。
“慢走,不送了。”
等把人送出大门,他转身回来,一把牵住姜云斓的手。
屋里没人,他就不装了。
想挨着她,想闻她头发上那股淡淡的皂角香……
哪一样,都让他上瘾。
姜云斓刚想回屋歇会儿,腰上突然被一只有力的手箍住了。
还没来得及抬头,嘴唇就被堵了个严实。
这家伙……怎么老跟块牛皮糖似的?
心里头顿时咯噔一下,好像有点懂了。
原来他不是不怕,是怕得不敢开口。
不是不想留,是怕一开口就露了底。
喜欢一个人啊,就像打喷嚏。
憋都憋不住,鼻子一痒就冒出来。
她鼻尖忽然酸了一下。
姜云斓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暗暗拿定主意。
不能再让他这么躲猫猫了。
这感觉太难受了,就跟家里柴房着了火。
火星子随时要蹦到屁股上一样。
她坐直身子,脚尖点了点地板。
后槽牙咬了下舌尖,尝到一点涩味。
光是想想,心口就发慌,脚底板都不得劲儿。
心跳快了两拍,耳根发烫。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指尖微颤。
得找个正经时候,坐下来好好聊聊,不能拖了。
连杨经理犯个小错,都知道立马上门赔不是。
她可不能再和稀泥、打马虎眼。
她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正琢磨呢,她伸个懒腰打个哈欠。
刚想往床上瘫,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
姜云斓撑起身子,声音带着点困意。
“大晚上下着雨,你不在家待着瞎溜达啥?”
她趿拉着布鞋走到门边,一手搭在门把手上。
“姜云斓!”
一声尖利的喊叫砸在门板上。
这嗓音她熟,可咋听着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
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瞅。
“王软软?你又跑这儿干啥?”
只见王软软满身泥点子,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霍瑾昱一眼扫见她那副惨样,立马横跨一步挡在窗边,把姜云斓护得严严实实。
“有事说事,别在这嚷嚷。”
她死死盯着两人挨得近近的身影,眼眶瞬间红透。
视线从姜云斓微翘的发尾滑到霍瑾昱垂落的手背,又迅速挪开。
自己日子过得像团烂抹布!
老公瘸着腿还往王婷婷那儿钻。
她肚子里揣着娃,霍远嵘却天天提离婚……
可姜云斓倒好,小日子过得热气腾腾,稳稳当当!
“霍瑾昱,你摸摸良心问问自己,真能咽下这口气?”
王软软扯着嘴角一笑,声音发冷。
“别人蒙在鼓里,我可清楚得很!她当初就是跟人跑了!这种事儿你也能忍?张瑙是她的白月光,傅宴声是她的新欢,陆斯年指不定是下一道菜,只要是长得俊、脾气好、有钱有势的,她哪个不爱?”
她往前踏了半步,鞋底碾过门槛缝隙里的碎石子。
“就你?她当面说过多少难听话,要不要我给你列个清单念念?”
她顿了顿,喉头上下一滚。
“你心里,真就一点不硌应?”
霍瑾昱静静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半点没变。
他下颌线绷直,呼吸平稳,目光始终未偏移半分。
“她是我在民政局门口追回来的。”
“天上挂着的月亮,照过千家万户,难道月亮该被骂?”
话音落时,窗外风停了一瞬。
窗帘边角垂落下来,纹丝不动。
王软软:“哈?”
霍瑾昱黑沉沉的眼睛直直盯着她。
“月亮没错,错的是那些凑上前去借光的人。”
“是他们脸皮厚,死缠烂打撬我媳妇;是我本事差,拴不住她的心,她哪儿错了?”
姜云斓:“嗯??”
她下意识戳戳自己脸蛋。
第108章 正式通知
“我……是月亮?”
脑子当场卡壳,整个人傻在原地。
这话也敢往外秃噜?
要是她儿子这么讲,她非得扒开他脑壳瞧瞧是不是进水了。
可现在,说这话的是孩儿他爹。
唉,认了吧,命里就摊上这么个人。
王软软僵在门口,手抖着指着霍瑾昱,嘴一张一合半天,才挤出一句。
“你……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霍瑾昱:“在媳妇儿跟前讲骨气?那骨头我早卸了,当柴烧都嫌硌手!”
王软软张了张嘴,嘴唇微微张开又迅速抿紧。
她扭头就走,脚步歪歪扭扭的。
她姜云斓没错,难不成她王软软就活该倒霉?
姜云斓望着她越走越小的背影,双手插在裤兜里。
“其实啊,早点抽身,离霍远嵘远远的,不就啥事都没了?”
上辈子她单干开小馆子,灶台油烟里闯出个名堂。
这辈子照样能行。
可她偏把心全拴在男人身上。
非要把日子过成八点档苦情剧,又撕又缠又虐。
姜云斓抹了把鼻尖,指尖触到一点微凉的湿意,有点发酸。
霍瑾昱盯着她,喉结上下滚动一次。
“我真没耍脾气,—你可别拿我开刀!”
姜云斓嘴角一抽,伸手圈住他腰,手掌贴着他后腰的衣料。
“你说……现在的我,跟你以前认识的那个,是不是像换了个人?”
霍瑾昱眼底一沉,顿了顿,点头。
“你是……不是人?”
他忽然开口。
这念头他夜里翻来覆去想过好多回。
都说人改不了老脾气,可她呢?
突然就对他上心了。
那份粘乎劲儿,那份实打实的信任,骗不了人。
姜云斓……
行吧,从清冷月亮变成诡异小鬼,也算挺有创意。
见她不出声,霍瑾昱立马补一句。
“不说也行,真不说也行。”
姜云斓绕着他慢慢踱步。
他确实稳得很。
就算她偶尔作天作地,也不过是孙悟空甩金箍棒。
闹腾归闹腾,山还是山,山就在那儿。
宽厚、踏实、接得住所有胡闹。
那张脸更是合她胃口。
标准斯文俊朗款,就是常年风吹日晒,多了点硬朗劲儿。
她现在?
早就不挑这个了。
霍瑾昱安安静静站着,任她打量。
白净脸上没啥表情,可眼睛里翻着暗潮。
姜云斓抬头看他。
“你脑子进水了?”
霍瑾昱低着头,嗓音平平。
“没进水。”
那些翻腾的心思,早就熬干了,剩下一股静气。
这股静气沉在肺腑深处。
“我做了个梦,梦见听了王软软的话,跟着张瑙偷偷跑南方去,结果呢?一尸三命,你攒的钱、房本、存折,全给了霍远嵘,最后我死在任务路上,连遗书都没来得及写。”
“醒过来我就想:一张脸,真能挡得住真心?”
镜子里的人眼下发青,嘴唇干裂,可眼神比从前清亮。
“我咋就光盯着皮相,忘了好好看看你这个人?”
姜云斓踮起脚,双手捧住他脸,眼眶一下子红了。
“你是顶天立地的人,是这片土地上站得最直的那根梁,心里有光,说话笨点怕啥?”
“黑点糙点,白点嫩点,都行。只要你姓霍,叫瑾昱,我就认。”
霍瑾昱喉结动了动。
“这……算安慰?”
姜云斓:“这叫正式通知。”
他向来做事干脆,说话利索,连扣子都扣得一丝不苟。
可此刻却像被雷劈中,耳朵嗡嗡响。
第一反应,不是欢喜,是傻了。
真是通知?不是反话?
“通知我……通知我啥?”
霍瑾昱愣了一下,眼眶一下就红了。
他实在压不住心里那股劲儿,一把就把她搂进怀里。
人都有点懵。
姜云斓笑眯眯的,脸蛋白净又柔和。
“往后啊,咱安安稳稳、踏踏实实过日子。”
这话她早就在心里念叨八百遍了。
霍瑾昱一听,心一下就落回了实处。
他低头蹭了蹭她脖子那块儿细皮嫩肉,呼出来的气热乎乎的。
“真好!”
小院不大,收拾得清清爽爽。
青砖铺地,墙根下几株矮枝月季刚冒新芽,叶子泛着水润的绿光。
他以前总偷偷盼着,盼她哪天能来这儿瞅一眼。
姜云斓还被他搂着呢,嘴里突然被塞进一颗糖。
“你干啥?”
“别……”
天放晴了。
可泥巴路还没干透,一脚踩下去,噗嗤就是一脚泥。
路面坑洼处积着浅水,倒映着灰白天空。
“路滑得很,你这两天就别往外跑了。”
他站在廊下看着她穿鞋,伸手替她拉平袜筒。
霍瑾昱端着碗粥搁床头,顺手打了盆热水,牙刷挤好牙膏,再拿把木梳子凑过来。
“我给你梳梳头。”
梳齿是桃木的,打磨得光滑,齿尖圆润。
手停顿一下,换了个方向,轻轻往下拉,再慢一点,再慢一点。
“趁现在练练手。”
他嗓音温温的。
“等你坐月子,我天天给你通头,舒坦。”
他翻了不少带娃接生的书,就想多帮点忙。
书页边角卷了,重点段落用炭笔画了横线。
姜云斓洗完脸,用毛巾擦干手。
走到灶台边低头扒拉煮鸡蛋,蛋壳没剥干净。
她掰开时噎了一下,赶紧端起碗喝了一口温热的粥。
“行嘞,以后全靠你啦!霍瑾昱眉头拧成疙瘩,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搓着裤缝。
“你这怀的是俩娃,我后妈那边指望不上,大娘一个人忙前忙后肯定累垮,咱得赶紧再请个帮手。”
他心里就一件事,她不能受半点委屈。
啥都得提前安排妥当,才踏实。
“要不叫阿言也来?多双眼睛、多双手,抱孩子换尿布,大家轮着来,不至于手忙脚乱。”
姜云斓一本正经地提议,把剥好的鸡蛋放回碗里。
霍瑾昱立马摇头,嘴唇抿成一条线,肩膀微沉。
“不行,我不乐意。”
姜云斓噗嗤一笑,眼角弯起,伸手戳了戳他胳膊。
“那喊我妈来呗!她嘴上爱呛人,心肠软得很,对我可上心了。”
霍瑾昱点头,喉结上下一动。
“这倒可以。”
他压根儿不装大方,醋劲儿写在脸上,连睫毛都没多眨一下。
昨儿还阴沉沉的,今儿太阳直接晒到脑门上。
刘卿拎着小本子进门,鞋底蹭了蹭门槛,笑眯眯说:“厂里结账啦,今天进账差不多一千块!”
姜云斓听了,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又暖又沉。
没有穿军装的人扛枪守边,哪有他们安安稳稳过日子?
第109章 当我没问
可眼下大伙儿都紧巴,国家刚起步,连当兵的工资都往下压了一截。
这一千块,搁一个团里,真就跟往火堆里撒了把盐似的。
看着有动静,其实不顶饿。
霍瑾昱一下就明白了,为啥底下战士领完钱还要摸摸兜、叹口气。
他嗓子有点哑,小声说:“你借我点本钱,我拿去试试水。赚了不算我的,全换成补贴发给弟兄们,我真见不得他们饿着肚子站岗,冻着脚丫子巡逻。”
姜云斓眯起眼笑。
“你不怕钱一到手,骨头就跟着软了?”
钱和权,谁不眼热?
谁能一直挺直腰杆?
可他想着的不是自己升官发财,是怕手下兄弟吃不饱、盖不严。
光这份心思,就够让人服气。
“我就是个粗人。”
霍瑾昱低头翻着账本。
“书读得少,就认一个理:我的兵,不能饿着。”
他抬眼望过来,眼神清亮,嗓音低低的。
“钱,弯不了我的腰。”
姜云斓心里一动,也笑了。
想想也是,他早给她塞过存折,里面一万一整。
这年头,一百个人里找不出一个万元户。
可他呢?
天天穿着旧军装,袖口洗得发毛。
“行,借你!”
姜云斓干脆利落。
“等过两年政策一变,部队不许做生意了,我再收回来,刚刚好。”
她拍拍胸口,一脸佩服。
“觉悟真高啊!”
她自己倒是想开了,一心扑在自己身上。
刘卿听着直乐,温柔接话。
“家里有一个高觉悟的,就够撑起一片天啦!”
秋雨刚停,风就凉嗖嗖地刮起来了。
屋檐滴水嗒嗒作响,青石板上积水未干,映着灰白天空。
姜云斓仰头一笑。
“别嫌年纪大,夕阳照样红!我这觉悟啊,现在起步也不迟!”
老一辈人,真真是把大家刻进骨头里。
霍瑾昱更是从军营里长出来的,脑子里压根没我自己这三个字。
正说着话,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奶声奶气的狂吠。
来福还是那只圆滚滚的小胖狗。
姜云斓看着看着,脑子里自动冒出仨字。
“退!退!退!”
当场笑出鹅叫。
大家顺着叫声往门外瞅。
一只小橘猫,巴掌大点儿,浑身湿淋淋的。
“喵呜,喵呜。”
小猫奶声奶气地叫着。
姜云斓眼睛一亮。
“快看快看!我刚下定决心养猫,它就自个儿送上门来了!”
哎哟喂!
还是只蔫头耷脑的小可怜!
刘卿皱着眉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这猫是秋天生的,再过几天霜一打,冷得刺骨,它这么点大,连耳朵尖都在发抖,爪子蜷着不敢落地,能熬得住吗?”
姜云斓扒着门框往外张望,踮起脚尖,脖子微微伸长。
“它妈呢?咋没影儿了?灶台底下、柴垛缝里、鸡窝顶上,我都瞅过了,连根猫毛都没见着。”
小猫脑袋圆鼓鼓的,跟揣了个小核桃似的。
脖子软得撑不住,晃两下,啪嗒一下栽地上。
姜云斓伸手拎起它后颈那撮软毛。
小家伙立马乖得像团糯米糍,缩成毛茸茸一团。
“这玩意儿好伺候不?”
村里老鼠满地蹿,她亲眼见着一只钻灶台缝!
那鼠尾还甩在灶沿外,黑溜溜的,带起一阵腥风。
抓老鼠的事儿,真不能拖。
她最怵老鼠,见了就起鸡皮疙瘩。
再说,这也太招人稀罕了!
灰白相间的绒毛蓬松得像刚弹过的棉絮。
刘卿想了想,蹲下身,用指甲掐了掐窗台边一块旧棉布的厚度。
“垫几件旧衣裳,搭个小窝,底下再铺层干稻草,兴许能活下来?”
语气里透着点儿拿不准,说完又摸了摸后脖颈。
俩人齐刷刷扭头,看向霍瑾昱。
他正靠在门边,军绿色外套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
“能活。”
“我们连队以前也捡过一只,比它还小一圈,眼睛上蒙着层黄膜,啥都看不见,就蹲在战士背上打呼噜。”
“趴枪管上睡,卧弹药箱顶上醒,天天跟着练匍匐,愣是没摔过一次。战士出操,它蹲背包带里;熄灯号响,它钻进被窝角,蜷成个灰团子。”
姜云斓一听,立马笑出酒窝,转头拍拍来福的脑袋。
“听见没?不许冲平安龇牙!”
来福:“汪!!!”
前爪激动地刨了刨地面。
她给小猫取名叫平安,拿个空饼干盒铺上碎布当床,又撕了块软布垫底,还把盒盖斜支起来挡风,转身就黏在猫崽身边挪不动脚了。
“平安乖~平安摸摸~平安喝奶啦~”
她嘴里念叨个没完,手指悬在猫崽头顶半寸处。
霍瑾昱?
早被她忘得连渣都不剩。
整整一分钟,没想起这号人。
……
她倒是抬个眼啊。
他清了清嗓,直接开口。
“晚饭整啥?”
姜云斓头也不回,手指正蘸着温水给平安擦爪垫,指尖轻轻按压着小肉球。
“随便弄点,先给平安蒸个蛋羹。”
“……”
霍瑾昱眼皮微跳。
那一秒,他甚至怀疑,上午那个红着耳根、踮脚凑近说“我喜欢你”的人,是不是自己烧糊涂时编出来的幻觉?
咋刚领了“通关文牒”,转头就被塞进冷宫了?
天边灰下去,屋里的光慢慢变淡。
姜云斓正给平安擦小爪子,忽然觉得不对劲。
抬头一瞅,霍瑾昱就站在三步开外,垂着眼盯她,眼神沉得像口老井。
灯光斜斜打在他侧脸上,一半亮,一半藏在暗处,衬得那张俊脸有点说不出的瘆人。
姜云斓:?
哥……你站那儿别动,像演聊斋。
她心虚地咳了一声。
完了,把人搞抑郁了。
这状态,跟半夜飘窗台的画皮小鬼差不多了。
她赶紧给自己找补。
肯定不是他变了,是这天太闷,灯太暗,纯属光影效果!
霍瑾昱静静往下瞧着她,高大的影子把她整个罩住。
“你上午刚说过喜欢我,下午就开始围着猫转圈。”
“这样不合适。”
顿了顿,他又垂下眼睫,声音轻了点。
“要是哄我的,那当我没问。”
姜云斓愣了一秒,噗嗤笑出来,绕着他连转三圈。
这男人刚从任务前线回来,怎么像去狐狸精进修班镀了层金?
以前是闷葫芦狼狗,现在倒学会撒娇式控诉、委屈式欲擒故纵了。
啧,套路一套接一套,专治她这种心软嘴硬的。
姜云斓抬手,想揉揉他的头发。
霍瑾昱立刻低头,脖子微微弯着,乖得像只等投喂的大狗。
好方便她下手。
第110章 凑合过
她没绷住,踮起脚尖就往他嘴上凑。
嘴唇刚碰到他,他就迎上来,吻得又急又深。
“……”
“老婆。”
他嗓子压得低低的。
姜云斓一把将他推开,手快如闪电,直接捂住他嘴。
“停!打住!”
再亲下去,准得翻车。
她腰还酸得直不起来呢!
不能胡来!
“人得讲节制!得静心!得养神!”
她一字一顿地说完,又补了一句。
“尤其是你。”
她现在连弯腰捡猫粮都要龇牙咧嘴!
今早蹲下去捡滚到沙发底下的猫粮罐头。
刚起身就扶着茶几缓了三秒。
霍瑾昱垂眼一笑,声音懒洋洋的。
“这回做完,立马清心寡欲。”
姜云斓横他一眼。
“门儿都没有!”
“那抱一下?”
他张开胳膊,把她整个圈进怀里。
她刚想挣脱起身,他手一收,腰就被牢牢扣住,接着又亲上来。
他大掌一抬,轻轻盖住她眼睛。
唇贴上来时,凉丝丝的,又稳又准。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舌尖尝到一点淡淡的薄荷味,是他早上用的牙膏味道。
过了一会儿。
还不等她气鼓鼓地骂出口,他反倒先松开了。
“我去煮饭。”
松开手的瞬间,她眼前光线重新亮起,睫毛颤了颤,没敢立刻睁眼。
她站在原地直发颤,等他转身走了,居然还想喊一声等等。
喉咙里那两个字卡着没出去,只化成一声极轻的呼气。
姜云斓:!!!
好家伙,这人是属牛皮糖的吧?
黏上就撕不下来,越拉越长,还带回弹。
“总算肯松口了。”
她小声嘀咕。
结果他脚步一顿,折返回来,嗓音微紧。
“你不让碰,我只能靠亲的了。”
姜云斓翻个白眼。
“你咋不直接说吃草呢?”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指尖狠狠掐了一下自己掌心。
霍瑾昱肩线一绷,眼睛瞬间亮得吓人,惊喜地盯住她。
“现在?马上?”
他往前挪了半步,靴子尖几乎碰到她拖鞋前端。
“滚蛋!”
她扭头就走,耳根发烫。
真是个活脱脱的疯狗!
还是条撒了欢、认准了主子就死缠烂打的疯狗!
他追上来时她都没回头,可听见他脚步声停在身后半米处,就没再靠近。
她气呼呼坐了半天,一闻到锅里飘出来的香味,立马把刚才的火气抛到九霄云外。
小猫在她臂弯里蹬了蹬腿,尾巴卷上她手腕。
“饿死了!!”
真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正扒拉着筷子,门外敲得震天响。
她搁下筷子,指尖还沾着一点饭粒,侧耳听那敲门声又急又重。
“谁啊?”
她皱着眉喊,声音里带着刚被惊扰的哑。
“霍团!紧急通知!团部要你立刻归队!”
门外传来一个年轻战士喘着气的喊话。
霍瑾昱三两下套上军装,扣子从下往上一颗颗系紧。
临出门前顿了顿,手指按在门把手上,偏过头看她一眼。
“今晚可能回不来,门记得反锁。”
姜云斓麻溜塞给他俩大肉包。
油纸包得严实,热气顺着纸缝钻出来。
她踮脚把包子塞进他左手掌心,右手顺势拍了拍他胸前衣料上并不存在的灰。
“边走边啃,垫垫肚子,别饿得打不了枪。”
他接过包子,嗯了一声,没再说话,转身推门出去。
那一身笔挺的绿军装,慢慢融进路灯昏黄的光晕里。
姜云斓心头忽地一揪。
可这念头刚冒头,她猛地愣住,像被钉在了地上。
脚底板还踩着青砖缝里的半截草茎。
当初领证那天,亲戚朋友全在耳边念。
“过日子图啥?图钱、图安稳、图不挨欺负!”
“爱?喜不喜欢?那是闲得发慌才琢磨的事。”
她说自己稀罕俊小伙,差点被当成脑子坏了。
街口张婶当场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蹾,水花溅到她手背上,烫了一下。
王软软还搡了她肩膀一把,笑得直不起腰。
“哟,云斓开窍啦?”
所以她现在动心了,真的可以吗?
她蹲在灶房小板凳上,就着煤油灯那豆大的光,慢吞吞把一碗饭扒拉干净。
筷子刮过碗底,发出细碎的吱啦声。
最后一粒米粘在碗沿上,她用筷尖轻轻一挑,送进嘴里。
别人嘴里的话,是不是非得照单全收?
以前啊,她妈说啥是啥。
王软软让她干啥就干啥,连街坊邻居咋嘀咕,她都记在心上。
结果呢?
日子越过越没劲儿。
姜云斓抬手蹭了蹭脸蛋,掌心有点糙,蹭得皮肤微微发痒,心里一横。
不听了!
喜欢就是喜欢,还用琢磨那么多?
别人过日子,凑合着也就过了。
可她姜云斓,非得有爱才行!
她想爱霍瑾昱,
更想让霍瑾昱真真正正地爱上她!
这一想,鼻子突然有点发酸。
嘴里的饭嚼着嚼着,味儿全跑了。
她歪了歪嘴角,自己都笑了。
笑自己傻,也笑这世界太爱指手画脚。
“操心别人?闲的!”
她小声嘟囔。
“我自己的路,我自己踩实了走!”
姜云斓翻个身,心气儿顺了,眼一闭,呼呼就睡沉了。
迷迷糊糊快睡熟时,
屋里窸窸窣窣响起来。
她手悄悄往被子里一伸,摸出一把磨得锃亮的柴刀。
人不动,呼吸放轻,
可胸口里那颗心,咚咚咚,敲鼓似的。
“老婆?”
一道低低的男声贴着门边响起。
姜云斓唰地收刀,掀被坐起。
“回来啦?”
霍瑾昱点点头,嗓音温温的。
“吵着你了?”
她揉揉眼睛,又躺回去。
“没事儿,本来就要起夜。”
怀孕五个多月了,肚子一天天鼓起来,膀胱被挤得瘪瘪的,老想尿,又总觉得没尿干净。
真难受。
“那你接着睡。”
话音刚落,背后挨上来一具微凉的身子。
那体温比常人略低,衣料触感微硬。
姜云斓下意识往他那边蹭了蹭,暖乎乎地裹住他。
她把整个人都靠过去,后背紧贴着他前胸。
霍瑾昱胳膊一伸,轻轻把她圈进怀里。
第二天,正好周末。
日头升得高,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亮堂堂的光斑。
姜云斓琢磨片刻,干脆把雷霆、周舟、陆斯年喊家里来吃饭。
她早备好了铁架子烤炉。
秋高气爽,滋滋冒油的肉串配冰啤酒,那才叫一个舒坦!
雷霆和周舟拎来活鱼和现切羊排,说加道硬菜。
鱼是早上五点去水产市场挑的。
陆斯年直接扛来两箱啤酒,瓶盖都没开,光看着就带劲。
第111章 各玩各的
这仨,可是她厂里顶梁柱,感情得处热乎了!
车间流水线缺了谁都不行。
人一进门,立马开工。
姜云斓守在烤炉前,手握竹签翻来翻去,一副主厨范儿。
“哎哟,姜同志,你还真会烤串儿?”
雷霆瞪圆了眼。
他站在炉子左侧半步远,一手叉腰,一手刚把一串鸡翅递过去。
见她接得稳当,语气里满是惊讶。
姜云斓眨眨眼,笑得贼俏皮。
“说实话,真不会。”
她手腕一抖,竹签上的羊肉片歪了一下,随即又稳住。
周舟:“……”
他张了张嘴,没接上话,只盯着她手里那串晃动的肉,喉结上下滑动了一次。
刚看她那架势,还以为是个老手。
结果手一抖,辣椒面全洒地上了……
褐色粉末散成一片,边缘微翘。
“那让我来吧?”
周舟往前挪了半步,伸手要接签子,就被她侧身避开。
“信我,手艺刚练出来!”
她把签子往炭火上一压,油脂立刻溅起细小火花。
她现在底气足得很,凡是头回捣鼓的新吃食,从没失过手。
陆斯年轻轻勾唇:“我相信。”
雷霆干脆把脸埋进手心。
“信!必须信!”
五指张开,指缝里露出一双眼睛,眼角微微发红,嘴角却拼命往上扯。
——只要别烤成炭,咱都能啃!
他抬起手,用力拍了拍自己大腿,发出闷闷的啪一声。
周舟瞅瞅霍瑾昱,指望他拉个垫背的。
他偏过头,视线从姜云斓后颈掠过。
结果霍瑾昱望着姜云斓,眼神软得能淌水。
“她做的,样样都香。”
他站在烤炉右侧阴影里,双手插在裤兜中。
得,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
周舟叹了口气,肩膀垮下来,手指无意识捻了捻围裙边角。
姜云斓一声乐出来,叉腰笑。
“瞧见没?我家那位,嘴甜得跟抹蜜似的!”
她脚尖点地,身体微微晃了晃。
竹签在手中轻快一转,一串羊肉正巧翻过面。
“啧啧啧——”
周舟摇头晃脑。
“我还当霍同志是那种板正严肃、连笑都不露牙的冷面大佬呢,结果……嘿,原来也是个‘跪得直’的!”
他拖长了尾音,一边说一边往旁边退了半步。
周舟慢悠悠开了口。
霍瑾昱嘴角一扬,目光飞快扫了陆斯年一眼,不紧不慢道:“对啊,我媳妇儿就是我的主心骨。”
周舟卡壳了。
“得得得,你媳妇儿是你祖宗行了吧!”
雷霆拍着大腿直乐。
“周哥你瞎操啥心?保证香掉眉毛!”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热热闹闹的。
陆斯年就坐在姜云斓边上,安安静静串羊肉。
手指又白又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捏着肉块来回穿。
铁签子架在炭火上,肉串滋啦滋啦冒小泡。
油星子跳着蹦着,直往炭堆里钻。
香味一圈圈散开,姜云斓吸了吸鼻子。
“哎哟,这味儿太勾人了!”
周舟一手按着肚子,肚皮正咕噜咕噜叫唤。
“我这胃啊,真没出息,闻见味儿就造反。”
“来,尝尝?”
姜云斓瞅着肉片焦边卷起、滋滋冒油,顺手分给大家。
她自个儿也拿起一串,专挑拇指盖大小、一层肥一层瘦的嫩肉。
烤得外酥里嫩,油亮亮的。
两串下肚,嘴角都油乎乎的。
“绝了!”
还是大口嚼肉最痛快!
“可惜现在碰不了酒。”
姜云斓耸耸肩。
“等娃落地,给你摆一桌,敞开了喝!”
霍瑾昱声音软乎乎的。
陆斯年没说话,只把一方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轻轻放在她手边。
空气忽地一静。
他眼底暗了暗,转头瞧姜云斓。
她正低头翻动烤架上的肉,半点没察觉,唇角还沾着点辣椒面。
霍瑾昱一下笑开了,眉梢都松快起来。
周舟咧嘴打趣。
“嚯,霍团这福气,真让人眼红!”
霍瑾昱笑着望向姜云斓。
她今天下身是条喇叭口牛仔裤。
上头配件短款皮衣,袖子撸到小臂,头发松松挽了个髻,碎发垂在耳后。
在霍瑾昱眼里,姜云斓就像老电影里走出来的姑娘。
她站在炭火旁不说话,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
他手上拿着块肉准备穿。
姜云斓刚烤好青椒,顺手剥掉焦皮,用竹签扎起递到他嘴边:“喏,试试,比家常烧椒多点炭火气不?”
她指尖沾着一点青椒汁。
霍瑾昱张嘴咬下。
“嗯,香。”
他陆斯年抬眼,视线撞上霍瑾昱的。
对方眼神平静,像深潭不起波。
竹签穿过肉块时发出轻微的“噗”声。
他调整了两下位置,确保每一块都均匀受热。
姜云斓忙得团团转。
人多嘴杂胃口好,烤完这串立马有人伸手要下一串。
手边啤酒冰凉,一口下去透心爽。
快乐就是这么简单。
一串烤得焦香的五花肉,一杯冒着白气的冰啤。
朋友在旁边笑着起哄。
周舟啃着鸡翅,叹口气。
“唉,我家那俩活宝,要是能学学你们就好了。”
他说话时腮帮子鼓着,油光沾在嘴角,一边嚼一边斜眼看霍瑾昱和姜云斓。
满脸都是羡慕嫉妒恨。
那对儿,三天吵一架,五天干一仗。
年轻时候还能憋着气冷战,如今中年发福,连装都懒得装了,各玩各的。
啧……
这话他没敢往外吐。
他端起啤酒瓶灌了一大口,冰水滑进食道,激得肩膀缩了一下。
随即把空瓶往桌上一顿,瓶底磕出闷响。
周舟咔嚓啃下最后一截翅尖,心想。
我都快奔六的人了,管他们那些破事干啥?
牙齿咬断脆骨时发出清脆一响。
他咽下去,顺手抹了把嘴,手指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牙口还硬朗,胃口还敞亮,赶紧吃,使劲吃,才是正经事!
他伸手去拿第二只鸡翅。
指尖刚碰到肉皮,就被雷霆抢先夹走了。
别的?
随它去吧。
他耸耸肩,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干脆抄起酒瓶又喝了一大口。
“真香啊……”
雷霆埋头猛造,专挑周舟碟子里的硬菜下手。
等周舟抹抹嘴想再抓一块鸡心时,手伸到半空,盘子空了。
他愣住,低头一看,傻眼了。
盘子边缘沾着两粒芝麻,底下垫着的生菜叶被蹭得歪斜,连酱汁都被刮得干干净净。
真没啦!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手指悬在半空忘了收回。
那个爱打雷的老头,可真够烦的。
他瞪向雷霆的方向,对方正把最后一块牛肚塞进嘴里。
院子里风忽地刮起来了。
第112章 不当软柿子
树叶簌簌响,晾衣绳上的蓝布帘被掀起来一角。
炉火猛地跳高,火星子往上蹿了半尺。
凉飕飕的,霍瑾昱立马起身,顺手把姜云斓那件皮衣的拉链往上拉严实。
他手指碰到她后颈的皮肤。
姜云斓一偏头。
身边这男人,脸还是绷得跟块铁板似的。
他站得笔直,双手插在裤兜里,下巴微收。
她心里还顺手补了一句。
他干脆把自己冻成冰雕得了。
这么一来,那种一个人闷在荒岛上似的寂寞,好像也就没那么扎心了。
也就只有现在。
关起门来,就他们俩,空气都发烫的时候,他才肯把壳子掀开一道缝。
霍瑾昱也转过脸,目光刚好撞上她的。
他夹起一串烤得滋滋冒油的肉串,递到她嘴边。
“张嘴,多吃点,最近瘦得厉害。”
他总怕她吃不饱、长不好。
眉头不知不觉就皱起来。
姜云斓正和陆斯年聊得热乎,压根没发现霍瑾昱眼睛一直在她身上黏着。
雷霆倒是瞅见了。
心里直乐呵。
哎哟,小两口真是甜得发齁,一眼不离眼珠子。
“我们那会儿啊,扛枪打仗,媳妇一年见不上一面两面。大伙儿揣着张黑白照,天天摸,睡觉前还要拿出来端详半天,心里就跟揣了只小雀儿,扑棱扑棱的!”
还是现在好啊。
媳妇就搂在怀里。
当年呢?
媳妇全在梦里晃悠。
霍瑾昱听笑了,侧头接话。
“嗯,我出任务时,钱包里也塞着她照片,每天掏出来看几回。”
姜云斓觉出他眼神太烫,斜睨过去,狠狠瞪了一眼。
收着点!
这么多人看着呢!
厂里一堆事儿来回捋了一遍,姜云斓心里彻底有底了。
两人话题一拐,聊起了以后。
“以后就专干吃喝这块?”
“差不多。吃的路子宽得很,比如眼下满大街卖疯了的辣条,咱也能试试水。”
陆斯年说。
姜云斓一下来劲了。
对啊!
还有辣条!
“妥了!等厂子赚够钱,能单独建个辣条厂,立马开工!”
“我先去鼓捣配方!”
她眼睛都亮了。
陆斯年笑着点头。
“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
霍瑾昱:……
秋风一阵阵扫过,带着干爽草香和熟透果子的味道。
整个人都被吹得神清气爽。
姜云斓越想越开心。
往后三十年,辣条自由安排得明明白白!
光是想想那股子又麻又香又脆的味儿,她就想舔嘴唇!
雷霆举起啤酒杯,笑得胡子直颤。
“来来来!走一个!提前祝咱们姜厂长的辣条厂,顺风顺水,票子哗哗进账!”
他胳膊一抬,啤酒沫子都晃到了杯沿。
霍瑾昱跟着端杯站起。
“这杯,我替姜厂长敬大家!”
姜云斓扭头看他,四目一对,嘴角悄悄翘起来。
其实,他那些闪光的地方,她不是看不见。
只是部队里的事,大多不能说。
他身上那些旧疤,还有眼神里藏不住的劲儿,都在悄悄告诉别人,这人不简单。
姜云斓眼睛一弯。
“谢谢老公!”
瞧见他愣住的样子,瞳孔都缩紧了,她忍不住抿嘴一笑。
“以后啊,日子只会一天比一天顺!”
她转向陆斯年,语气软乎乎的。
“厂子刚起步那会儿,全靠陆斯年盯着跑前跑后。现在账上流水哗哗的,我想送他百分之三的干股。”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
“不是白给,是按你去年拉来的二十家超市渠道、协调的六次紧急排产、还有替我挨了三回供货商堵门算的。”
等年底分红,他就能直接领钱了。
这笔钱足够他在老城区买套两居室。
“雷哥和周哥,一人一个点。”
姜云斓说得轻巧,像在分糖豆。
她随手剥开一颗薄荷糖扔进嘴里,凉气瞬间窜上来,舌尖一激灵。
虽说他们是厂里保安,可真要没这两位坐镇,她连觉都睡不安稳。
厂子没挂牌前,他们就在铁皮棚子里守夜,一守就是四个月。
现在就盼着他们身体硬朗,长长久久地守下去。
陆斯年眼皮轻轻一跳,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只定定望着眼前这个笑得坦荡的女人。
她头发扎得利落,鬓角碎发被风吹得飘起来。
她这么亮,反衬得自己灰扑扑的。
他今天穿的是洗得发白的工装裤。
“我已经是副厂长了,干活本就是分内事……”
再说工资不低,逢年过节发的东西也实在,哪还能再拿股份?
“拿着吧。”
姜云斓声音不高,却落得稳稳的。
“咱是从泥巴地里一块爬出来的,这点心意,你有份,雷哥周哥也有份。”
陆斯年喉结滚了一下,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汽。
他猛地抬眼,直直看向她。
姜云斓嘴角扬着。
不然谁肯为你拼力气?
谁愿替你挡麻烦?
指望人家天天白干活?
门儿都没有。
她转念一想,立马就舒坦了。
都是绑在一条船上的伙伴,让点利,图的是船跑得更远。
姜云斓眨眨眼,笑得爽快。
“都收下!有锅一起煮,有肉一起嚼!”
雷霆当场拍大腿。
“中!听你的!”
其实他和周舟早就投了钱,本来就有份儿。
姜云斓笑得眉眼弯弯。
“那就说定啦~”
有时候,把好处顺顺当当递出去,也是种本事。
有的礼,你掏心窝子送,人家还不一定敢接。
陆斯年呆站在那儿,像被钉住了脚。
脸上温温的,可心里像被什么烫了一下。
这种套路,他熟。
谁料到,人家压根不绕弯子,直接把整块肉端到跟前。
“喏,你的,管够。”
向来好脾气的他,头一回听见自己心跳咚咚响得发慌。
原来被人妥帖对待的感觉,是这样的。
可以前没人信。
脾气越软,别人越当你是软柿子。
胸口那团东西,热烘烘地往上涌,又沉甸甸地往下坠。
他听见自己心跳撞着肋骨,一下,又一下。
有点乱,但踏实。
这么多年,他靠“温柔”给自己披了件外衣。
穿久了,连他自己都忘了。
底下那颗心,其实也渴着呢。
他其实最吃这一套。
有人对他轻声细语,不摆架子,也不讲大道理。
真懂他心里那点弯弯绕绕。
陆斯年脸上的笑慢慢松开了,眼尾都柔和了。
她想把公司做大,想多赚点钱?
行啊,他全兜着。
霍瑾昱一抬眼,就撞上这副模样,后颈汗毛一下立了起来。
警报直响:这人不对劲!
第113章 掏心掏肺
他往前半步,伸手把她手指一根根拢进自己掌心。
“饿不饿?我煮碗银耳羹?”
姜云斓愣了一下,低头瞅瞅俩人交握的手。
满院子都是熟人,他冷不丁来这么一出……
怪别扭的。
十指扣得严丝合缝。
她斜睨他一眼,没挣开,反而把他的手攥得更紧。
“好啊,一人一碗,都喝点甜的。”
雷霆:……
周舟:……
“现在的小年轻谈恋爱,都这么直球的?”
“可能吧?”
两人一边摇头,一边叹气,觉得自己跟时代彻底脱了节。
想当年,他们也是撩妹一把好手。
可如今再提这些词,怎么听怎么像在念悼词。
客人走光,小院终于安静下来。
姜云斓往藤椅上一瘫,腿晃悠着,肚子里咕噜作响。
喝了一小口灵泉水,才把那股子发虚的劲儿压下去。
怀这一胎,真不是人干的活儿。
生完这一个,铁了心不续摊子了。
反正政策卡得死,二胎指标难批,干脆省心。
霍瑾昱还在院里忙活。
家里来过人,他见不得一点乱。
一天到晚跑上跑下,精神头足得像打了鸡血。
她歪在原地,手指松松搭在小腹上。
吃饱了撑得慌,她顺手揉着肚子,打了个小小的饱嗝。
胃里暖烘烘的,鼓胀感明显,她无意识地用指腹在肚皮上画圈。
哎哟,这顿烤串吃得真痛快!
眯眼假睡没两分钟,额头上轻轻一凉。
她睁眼。
他刚洗完脸,头发半湿,随手往后一抹,露出高挺的鼻梁和清冽的眉眼。
身上是干净清爽的皂角味,一点不腻,闻着让人想蹭两下。
姜云斓啧了一声,吹了声短促的口哨。
世上咋有这种生物?
就穿个普通白背心,汗珠顺着锁骨往下滚。
背心布料贴身,勾勒出清晰的肩线和胸廓轮廓。
帅得让人腿软,心慌,脑子嗡嗡响。
她冲他飞了个吻。
“帅哥,你掌纹杂乱,急需专业指导,今晚来我屋,我给你好好算一算。”
话刚落,自己先没绷住,嘶哈一声笑出声。
笑声短促又突兀,肩膀抖了两下,连忙伸手捂嘴,却没遮严实,咯咯声还是漏了出来。
她仰头把后脑勺抵在藤椅靠背上,脚趾在鞋子里蜷了一下。
霍瑾昱整个人僵在原地,表情像被按了暂停键。
半晌,他慢吞吞转过身,盯着她。
“算手相?”
他往前迈了半步,影子斜斜铺在她脚边。
目光胶着,空气发烫。
两人之间不到一米,谁也没动,连风都好像停了一瞬。
“放心,我老公今晚出差。”
霍瑾昱:……
火蹿上天灵盖。
额角青筋跳了一下,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色更深。
“饱了?有力气了?”
他不紧不慢地扣好衬衫扣子,朝姜云斓踱了两步。
姜云斓压根没觉得有啥不对劲。
她翘着二郎腿,脚尖有一下没一下晃着。
她冲他晃了晃食指,笑嘻嘻的。
“嗯?”
霍瑾昱心里直冒火,又憋得慌。
她还故意翘着舌头吹了声哨。
“哎哟~哥哥~来嘛~”
她歪头看他,头发滑落一缕到胸前,抬手勾到耳后。
秋阳正暖,风也轻。
她歪在藤椅里,眼睛弯弯的,一脸轻松。
霍瑾昱眼底一暗,盯着眼前这个越闹越欢的媳妇儿,连呼吸都沉了几分。
她眼角微扬,眼下卧蚕饱满,笑的时候整张脸都生动起来。
他知道她在逗他。
可光是脑补一下,心口就像被攥了一把,喘不上气。
他这辈子就两样放不下,守好国,护住她。
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在他胸口来回撞。
下一秒,他俯身把她圈进怀里。
她唔了一声,软软的,带着点小惊诧。
嘴上再怎么耍赖,身体从来不会骗人。
只要是他碰的,她就忍不住哼出声。
他最烦那种心里毛毛躁躁、抓不住边的感觉。
真喜欢。
特别喜欢。
跟梦里一模一样,哪儿都没差。
姜云斓被他搂得发懵,手忙脚乱推他肩膀,指尖碰到他紧绷的臂肌,声音都飘了。
“霍瑾昱?你咋啦?”
他喉头一动,短促地呼了口气,胸腔微微震了一下。
错不在她。
她就是他的天,他的地,他全部指望。
就算她不爱他……也没关系。
院子里风一吹,梧桐叶开始往下掉。
霍瑾昱没说话,抄起竹扫帚,一下一下,把满地落叶扫得干干净净。
姜云斓跑过来,牵起他刚放下扫帚的手,晃了晃,语气软乎乎的。
“别气啦~以后不跟你开这种玩笑啦!”
霍瑾昱侧头看着她,安静了一会儿,睫毛垂下来,盖住眼底情绪。
“老婆,你想玩什么,我都陪你。但这个……咱不演,行不行?”
姜云斓没松手,捏着他手指一根一根地捻。
“那你猜猜,我想不想?”
她问。
霍瑾昱睫毛猛颤,喉结上下一滚,脑子里瞬间闪过一堆画面。
她……是在试探他?
一沾上她的事,他脑子准转不过弯来。
“同志你好,请帮我看看手相呗?”
一道低低的男声忽然响起。
姜云斓垂下眼。
看见他摊在面前的手掌。
那手掌平放在桌沿上,掌心朝上,五指微张,指节清晰。
原来厚茧都养没了,只留下几道浅疤。
姜云斓眨眨眼,认真点头。
“你这手,真好看。”
霍瑾昱愣了一下,他自己从没这么看过自己的手。
他低头扫了一眼,又飞快抬眼盯住她。
姜云斓眨眨眼,嘴角一翘。
“我说的是今儿晚上,这会儿不瞅。”
话刚出口,身子一轻。
霍瑾昱直接伸手一捞,胳膊穿过她腿弯,把她整个儿托了起来。
“哎哟!”
她没防住,下意识揪住他小臂,指尖攥得发白。
指甲嵌进他衣袖下的皮肉里,指节绷紧,指腹微微发麻。
姜云斓:……
这人啊,平时跟块木头似的。
结果醋劲儿上来,比谁都急、比谁都凶。
不给亲!
可霍瑾昱压根没听她这无声抗议,几步走到床边,轻轻一放,跟着就俯身靠过来。
过了好一阵子,他才松开。
呼吸有点沉,眼尾微红,盯着她小声说:“我老觉得自己不够灵光,老琢磨不明白,到底咋样才算让你开心?”
“你想要的,我偏还硬顶着不松口。”
姜云斓:“哈?!”
她眼睛睁圆,嘴唇微张,一口气卡在喉咙里。
其实她心里门儿清,霍瑾昱早把心掏给她了。
她也早就陷进去了。
第114章 嫉妒
“真没啥啦。”
她笑着,主动抓起他右手,凑过去,一口一口亲他修长的手指关节。
“唔……喘不上来……”
他立马停住,却没松手,反手一揽,把她搂进怀里。
“你这……”
她舔了舔微麻的下唇,舌尖尝到一点若有若无的咸涩,抬眼看他。
“嘴巴都快肿了。”
霍瑾昱也不装了,黑眸直勾勾盯着她。
“你今天冲陆斯年笑了。”
不准笑。
姜云斓没吭声,踮起脚尖,先轻轻亲他一下,又凑近亲第二下。
“傻狗。”
这一阵子,真是她穿过来以后最松快的日子了。
跟霍瑾昱处得熨帖,厂里流水线顺溜。
眼下霍瑾昱就躺在她身边,侧着身,一只手搭在她腰上。
姜云斓乐了,伸手捧住他脸,左右各“啾”一下。
霍瑾昱耳根悄悄泛红,喉结滚了一下,低声问:“干啥?”
她歪头,笑得坦荡。
“就想亲你。”
真喜欢?
他顿了顿,忽然转头看窗台,目光落在那几株青绿细嫩的菠菜苗上,语气平静。
“菠菜苗冒头了,等秋凉点,就能掐着吃。”
姜云斓心里直哼哼。
转移话题的模样,可爱死了。
腻歪够了,两人牵着手往厂里晃。
刚拐过林荫道,一股子甜香就飘了过来。
是刚出炉鸡蛋糕那种软乎乎的焦糖香,混着蛋液微焦的醇厚气。
闻一百回,照样馋。
姜云斓脑中叮一声。
糟了!
辣条配方还没敲定!
得赶紧订台辣条挤出机!
等走近保安亭,一眼瞧见雷霆正端坐在小凳上,低着头,铅笔在纸上刷刷写。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一瞧,立马坐直。
“姜厂长!霍团!”
他乐呵呵地问。
“今儿咋还跑这儿来了?”
姜云斓一愣,心想这都轮休了,咋还往厂里钻。
她刚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门后钩子上,就看见雷霆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裤站在厂门口,手里捏着个硬皮本子,脚边还放着个搪瓷杯。
“坐办公室坐出感情了,一天不来,心里直发毛。”
雷霆挠挠头,笑得挺实在。
“我在瞎写点东西。”
见她眼睛盯着那本子,他赶紧翻了翻页。
“就是随便记记自个儿这辈子干过啥。”
纸页边缘已经磨得起毛,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着字。
姜云斓朝他比了个大拇指。
“老前辈,真是一刻也闲不下来啊。”
啥活儿都想伸手搭一把。
“你忙你的,我溜达一圈去厂里转转。”
她刚抬脚,来福就从墙根底下窜出来。
来福一听,尾巴立马甩成风火轮,跟在她屁股后头窜进车间。
霍瑾昱轻轻托住她小臂,语气带笑。
“现在生意咋样?”
姜云斓掏出几张单子,一张张摊开看。
“挺稳的,连隔壁市都有人订货呢。”
她指着其中一张单子上的发货地址。
看来这鸡蛋糕真卖出去了,陆斯年没糊弄,确实在实打实干。
他前天送来第一批货款,现金装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
她又踱到烤炉边瞅了瞅。
地面擦得能照见人影,灶台瓷砖白得晃眼。
炉膛外侧金属壳被擦得泛光。
吃进嘴里的东西,不干净哪行?
霍瑾昱一直牵着她的手,慢悠悠跟在旁边,把整个厂子当自家院子逛了一遍。
前后走完,啥毛病都没挑出来,这才一起往家返。
路上,霍瑾昱叹口气。
“以前天天盼放假,真歇下了,反倒跟丢了魂似的,手里没个事干,浑身不自在。”
“要不……明儿我也来?”
反正躺不住,躺着反而心慌。
他昨晚睡到凌晨三点就醒了,睁着眼看天花板。
听见窗外扫地声才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在胸口喘了会儿气。
姜云斓拍拍他手背。
“你呀,老实躺着养身子就成。其他都是小事,命才是大事。”
他眼下看着精神,全靠她悄悄喂的灵泉水吊着气,得趁早把底子补厚实。
那水每日晨起第一杯,她亲手倒,亲手递,看着他喝完才收回手。
“我给你打下手也行,跟着雷同志守大门,端茶倒水都成。”
他是真坐不住。
药罐在厨房小火煨着,汤色清亮。
他却一口没碰,只盯着院门方向看了整整一上午。
“你一走,我一个人在家连话都说不上几句,多闷啊。”
他放软了调子,想撒个娇。
可这话从他嘴里出来,硬邦邦的,听着别扭极了。
姜云斓当场打了个冷颤。
太违和了,不像他。
两人刚松快一会儿,正琢磨着去河堤散散步。
再过阵子天彻底冷了,出门就费劲了。
风里已经带了霜气,吹在脸上微微发紧。
路边野菊开得密,黄澄澄一小朵一小朵,挤挤挨挨铺满道旁。
花瓣薄而细,边缘微微卷起,茎秆细长却挺直。
凑近一闻,一股子清苦的香气,淡淡的,直往鼻子里钻。
那味道不甜,也不浓,却格外醒神。
“霍团长。!”
一声脆亮的喊声从后头追上来。
脚步声踏在碎石路上,由远及近,节奏轻快。
霍瑾昱转身,抬眼望去:“你是……”
他眉峰微拢,目光沉静,带着审视。
姜云斓也偏过头打量。
是个姑娘,两条大辫子又黑又亮。
“霍团长,这位是?”
姑娘目光落在姜云斓身上,直接开口问。
霍瑾昱没接话,只侧身让她先说话。
“你好,上次你护送的那份材料,是我写的。”
刘芳笑嘻嘻地自我介绍。
“刘同志好,这是我爱人,姜同志。”
霍瑾昱声音平平静静。
刘芳飞快扫了一眼她肚子,眼神一跳,立马伸出手来。
“霍团长守卫山河,家里还有这么好的媳妇陪着,真是修来的福气啊。”
她心里咯噔一下。
凭什么?
这么好的男人,怎么就落到她手里了?
她见过的人不少,可一眼就记住的,只有霍瑾昱一个。
这话姜云斓听了直皱眉。
听着就来气。
她刚张嘴,话还没冒出来,霍瑾昱已经沉下脸。
“本以为能攥着机密材料动笔的人,起码得有点格局、有分量,结果呢?啧,连小学没毕业的人都比你懂点规矩。”
刘芳眼皮一跳。
上下扫了姜云斓和霍瑾昱两眼,心里嘀咕。
女的嘛,无所谓,她向来对姑娘家和和气气。
男人?能干活、肯听话,那就行了。
她看上谁,那是对方祖坟冒青烟。
这人倒好,开口就往脸上甩钉子。
第115章 缘分到了
真当自己是块宝?
“哟,您还懂文盲这词儿?”
刘芳嘴角一扯,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我穿校服背书包那会儿,您在哪儿蹲着呢?”
“在给您守大门。”
姜云斓抬眼,目光亮得扎人。
“行吧行吧,跟你掰扯这个干啥。”
俩不识字的。
姜云斓懒得多瞧她一眼,手一勾,拽着霍瑾昱转身就走。
闲杂人等,多瞅一秒都浪费眼神。
刘芳气得手指发颤,指甲掐进掌心,指节泛白。
打小就是别人嘴里“别人家的孩子”。
可今天这两口子,一个不搭理她,一个当面呛她。
一看见刘芳,姜云斓脑里立马蹦出王软软。
两人回到家。
门一关,霍瑾昱反手把门锁好,顺手按下防盗链。
霍瑾昱先端来一杯温水,看她气色正常,才松了口气。
第二天一早。
他刚想出门上班,被雷霆一把拦在门口。
“嘿!你抢我活儿?我这把老骨头还在岗呢!”
“老婆怀孕,你不好好陪在身边,非跑单位晃悠?真闲得慌?去社区学按摩都比你坐那儿强!孕妇腰酸腿肿,你知道有多遭罪?”
霍瑾昱:“……”
可我老婆也在上班啊。
雷霆摆摆手。
“赶紧走赶紧走!别杵这儿碍事!老头子找份差事容易吗?”
霍瑾昱靠在门框边,安静看着她。
她在他不熟悉的地方,照样又稳又飒,像夜里突然亮起的灯塔。
等陆斯年一走。
姜云斓笑着拉住他的手,凑过去亲了下他手背。
“等急啦?”
霍瑾昱摇头。
“不急。看你忙,比我自己忙还带劲。”
有她在,哪儿都是安心的地儿。
“霍瑾昱。”
姜云斓差点笑出声。
可这屋四面全是玻璃墙,外头人来人往,连窗帘都拉不严实。
哪有什么隐蔽可言?
她偏不听,又贴上去,吻得更深一点。
霍瑾昱呼吸一紧,耳朵尖瞬间红透,眼神总往门口瞟。
“别……人来了。”
这事搁他心里,属于不想让外人撞破的私密事。
本来只是打算蜻蜓点水亲一口。
她原本只想试试他反应,没想真惹他乱了分寸。
结果一沾上就停不下,吻了一遍又一遍。
她眼睛弯成月牙,笑嘻嘻问:“尝着咋样?”
霍瑾昱绷着脸。
“不咋样。”
霍瑾昱垂着眼皮,嗓音有点闷:“嗯,不好吃。”
气死人了!
全身上下就这张嘴最倔。
“你越这样,越让人想逗你。”
她拇指按了按他耳后突起的骨头,声音压得更低。
“霍总,你心跳声太大了。”
霍瑾昱在外面可是出了名的一本正经。
可只要被她轻轻撩一下,脸立马涨得像熟透的番茄。
偏偏这种反差,最招人稀罕。
旁人只当他是个冷硬规矩的军人,做事雷厉风行,话不多,表情更少。
可到了她面前,那层壳就一点点剥开。
旁人见不到这一面,只有她知道。
挠得她心尖直颤。
她手指悄悄攥紧衣角,呼吸微微发紧。
不是羞,是被那种毫无保留的坦荡劲儿撞了一下。
他猛地坐直身子,往后挪了老远。
姜云斓实在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嘴角越扬越高。
“我想……要你。”
她直白地说。
霍瑾昱站起来,转身就走,连门都没关严实。
门板晃了几下,虚掩着,缝隙里透出一点走廊的光。
“真听话。”
她慢悠悠补了一句。
霍瑾昱压根没听清这句,出门时还差点被门槛绊个趔趄。
他顿都没顿,继续大步往前走,背影绷得更紧了。
姜云斓:“哈哈哈——”
这时陆斯年推门进来,瞅了眼霍瑾昱疾步远去的背影,又飞快扫了姜云斓一眼。
“请的专家已经到了。你正好在厂里,咱一道去大门口接一下,显得有诚意。”
姜云斓点头答应。
这位专家是来帮厂子提升效率的。
听说既懂技术,又通经济,还是国家一级研究员。
姜云斓以前从没见过这个人。
但心里挺期待。
那时候的专家,分量是真的足。
她盼着能给厂子来次全面体检。
最好还能再往上冲一冲,迈个大台阶。
可等走到厂区大门,她脚步突然顿住了。
她早该想到,人和人的重逢,哪有那么多巧合?
有些是天意,有些纯属老天爷故意给你找不痛快。
比如,刘芳刚还在笑着跟人寒暄,一抬眼看见姜云斓,嘴角瞬间耷拉下来。
“这位是?”
她语气明显不对劲。
陆斯年愣了一下。
咋一见面就摆脸色?
还是按规矩介绍。
“这是我们姜厂长。”
他站得离姜云斓半步远,姿态端正,语气平稳。
说完,他侧身示意了一下刘芳的方向。
“这位是特地请来的专家,刘芳同志。”
姜云斓笑容明朗,大大方方伸出手。
“刘同志远道而来,辛苦啦!”
刘芳:……
昨天碰见时,她还以为霍团的媳妇是个只会逛百货大楼的阔太太呢。
结果人家才二十出头,自己当家做主管着一个厂。
真不是盖的。
那她昨天那副高高在上的劲儿,就特别尴尬。
怪不得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只乱蹦跶的小猫。
刘芳其实早就打听过姜云斓的底细,这下吃了个现成的瘪。
“实在不好意思,昨天情绪上头,说话欠妥,还请您多包涵!”
她就是服厉害的人。
她一见厉害的人,不分男女,眼睛就发亮。
眼下瞅着姜云斓,心里直嘀咕。
这姑娘又白净又利索,霍团那大老粗,真是捡着宝了。
说白了,男人嘛,糙惯了,哪懂这些门道。
姜云斓弯着嘴角,声音轻快。
“没事啦!俗话说,不打不成交,咱俩这算撞上缘份了。”
刘芳赶紧附和。
“对对对!”
仨人一块儿往车间里走。
刘芳真不是瞎吹,机器、管线、排布,样样心里有数。
她左右打量几眼,忍不住点头:
“这厂子的活儿,干得挺清爽。”
心里头对姜云斓,又高看了两分。
俩人你一句我一句,聊得热乎。
陆斯年:……
这刘芳怎么老凑姜云斓跟前晃悠?
他直接插进中间,胳膊一横,把俩人隔开。
“厂长,您歇会儿吧,回办公室喝口水。”
姜云斓早摸清刘芳几斤几两,也确实有点乏,便顺势点头。
“刘同志,不好意思啊,我这……”
刘芳立马摆手。
“哎哟,瞧我!光顾着说,忘了你正怀着呢,身子金贵着。”
第116章 嘴欠
“怪我怪我,硬拉着你逛这么久。”
姜云斓笑着朝陆斯年眨眨眼。
“那咱陆厂长,可就交给你啦!”
说完,她转身走了,背影轻轻巧巧。
三天后,陆斯年拿着本子来了。
姜云斓翻了翻,刘芳确实下了功夫。
不光写了流水线咋调、库房咋挪,还扯了最近政策,句句在点子上。
可……她清楚往后三年会发生啥。
“挺好,先按这个干。另外几个小地方,也照你说的改。”
陆斯年点点头。
顿了顿,他嗓子有点发紧。
“刘芳她……”
“没欺负你吧?”
姜云斓微微一愣,抬眼看他。
反应还挺快。
“碰上吵过两句,没真上火。”
她笑盈盈答。
陆斯年盯着她,语气沉了一截。
“她一直在问你和霍瑾昱的事,比如……今年开春那阵,传得满城风雨的‘离家出走’。”
他转过脸,直直望着她。
“那事儿,是真的吗?”
他的厂长,年纪不大。
做事不慌不忙,脸上总带三分笑。
偏偏对他不一样,肯信他,肯夸他,斯冰闹脾气时还替他哄。
是他灰扑扑日子里唯一一抹亮色。
他打心眼里感激。
也清楚自己心里那点黑水,一直捂得严严实实。
可现在……听说她曾经喜欢那种文气秀气的男人。
比如他这样。
以前他最烦这张脸,嫌它不够硬气、不够爷们。
如今却第一次盼着,就靠这张脸,行不行?
听说她为个斯文男人要逃婚那天,他胸口一跳,居然觉得畅快。
要是换作他……一定准备得滴水不漏,绝不让霍瑾昱有半点机会把她拽回去。
他果然不是个好东西。
可更糟的是,她是有主的人。
她衣领边有股淡淡的茉莉香。
而他呢?
连多闻一口的资格都没有。
他来迟了。
姜云斓脸上没一点波澜。
“真没有。”
有些话,咽进肚子里就永远没人能掏出来。
话音刚落,霍瑾昱就大步走了过来。
“媳妇儿,聊啥呢?”
他耳朵尖,早把前头几句全收进去了。
又有人凑上来套近乎?
真是烦死人。
霍瑾昱心里直冒火,干脆一把攥住她的手,低头摸了摸。
“手怎么冰成这样?”
他不装了,也不遮了。
就是要让陆斯年亲眼瞧见,她是谁的人。
姜云斓笑笑:“瞎聊几句厂里的事。”
话没说完,雷霆在那边招手喊她,她立马抬脚就走。
霍瑾昱原地没动,转头看向陆斯年。
“张瑙这人,你熟不熟?以破坏军婚罪,枪决的。”
陆斯年就那么站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我特别稀罕她。”
霍瑾昱又补了一句。
“那……祝你们白头到老。”
他转身就往姜云斓走的方向追过去。
“天气预报说要下雨,顺路给你送把伞。”
其实哪是顺路?
就是想她了。
才分开几分钟,脑子里全是她。
姜云斓一抬头,正撞上雷霆挤眉弄眼的模样,差点翻白眼。
“刘同志说了,她看了鸡蛋糕厂的情况,觉得有奔头,就把你的事儿写了稿子投了上去。再等几天,结果就出来了。”
雷霆笑呵呵地说。
姜云斓一愣。
“您……认识刘同志?”
怪不得说话底气足,原来根子扎得这么红、这么深!
雷霆揉着太阳穴直叹气。
“那是我外孙女。”
姜云斓:“……”
“令千金……挺有主见。”
雷霆一提她就脑仁疼。
真是拿她一点辙都没有。
“不过说真的,你能跟她处得来,挺不容易的。”
姜云斓回忆起俩人头回见面,默默咽了口唾沫。
哪里是处得来?
纯粹是互相给面子没当场翻脸。
对方皱一下眉,她就停半秒。
她抬一下手,对方也收住话头。
谁都不先撕破脸,谁都没真往心里去。
“主要是刘同志脾气好,愿意搭理我。”
雷霆一听这话,牙龈都酸了。
“哎哟,可算把她打发走了!”
姜云斓抿嘴,忍不住笑出声。
这厂到底是咋建得又快又好、还特别能赚钱的。
摄制组提前一天就到了,架设备、试光线、问流程,忙得脚不沾地。
姜云斓第一次面对镜头时还有点发怵,手心冒汗。
站姿僵硬,手指不自觉抠着裤缝,说话时还卡了两回顿。
练了几回后,胆子肥了,站得笔直,对着话筒说得头头是道:
从怎么挑地方、怎么排机器……
全都掰开了、揉碎了讲清楚。
每句话都提前背过三遍,每个数据都核对过五次。
这可是露脸的大好时机啊!
单子哗啦啦地往这儿砸!
像下暴雨一样,噼里啪啦全来了!
才过几天,街坊就传开了。
她上电视了!
可她家压根没那玩意儿,连个显像管都没有。
姜云斓自己没瞅见,但邻居们有电视的回来直拍大腿。
“演得真带劲!满屏幕都是你!”
她倒是在小卖部顺手买了份报纸。
翻开一看,全是夸她的大白话,夸得她耳朵尖都烫了。
更别提一推门出去。
“哎哟,姜同志!真是你呀?电视里那个就是你吧?!”
“妥妥的大红人!”
“太牛了!我这辈子连镜头边儿都没蹭上过!”
“拉倒吧,你连正脸都不敢对镜子照!”
“哈哈哈,人家姜厂长又俊又利索,电视台抢着要,你嘛……得倒贴钱才能混个背影!”
“呸!嘴欠是吧?”
“鸡蛋糕现在可金贵了,听说姜厂长打算涨点价?”
“不至于吧?”
“她可是咱们大院的金字招牌!”
听得她直想往墙缝里钻。
更爽的是,单子真的接不完!
订单从东城百货、西区菜市场。
一直排到南街小学和北郊工厂食堂姜云斓盯着他泛青的眼底,还有那只悄悄发颤的手指头。
全看见了。
可他张口闭口,全是自己不对。
“对不起……那会儿我才多大啊?拎不清谁真心谁哄人,听风就是雨,把你往火坑里推。”
光是回想,她胸口就像被攥了一把。
他那一整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霍瑾昱心口像结了冰,嗓子发干。
“你现在……后悔了?”
秋风卷着落叶,在两人中间打着旋儿。
霍瑾昱嗓音哑了。
“那时候我突然怕了,怕栽在你身上,怕自己越来越不像自己,怕这辈子注定就一个人过。”
“寻思着,你要走,我就送你出门,不拦。”
“真不是计较你干了啥。”
“后来你跑来说怀孕了,说要跟我好好过日子。”
第117章 是我自己没本事
每天清早门一开,门口就蹲着三四个等着签单的人!
可问题也来了。
面团揉不过来、烤箱排不上队、包装纸堆成山……
新进的两台搅拌机刚运到。
还没拆封,库房角落已经摞了十七箱印好LoGo的纸盒。
面缸见底三次,面袋扛进扛出八趟,工人轮班加点还赶不上出货节奏。
忙得飞起,心里却像揣着蜜罐。
陆斯年笑眯眯递来一张排期表。
“姜厂长,眼下订单已经排到明年开春了。”
姜云斓咧嘴一笑。
“那就先扎扎实实干完手里的活儿。”
他顺势提醒。
“辣条厂的钱,这回可攒够了。”
她一拍脑门。
“对!我今晚就琢磨辣条怎么调味道!”
灵泉水还在手,味觉还在线,搞个小吃能翻车?
她不信。
他瞄她一眼,慢悠悠补了句。
“王婷婷和王暖暖今天来了,说想当流水线工人,您看……”
姜云斓摇头,干脆利落。
“不行。”
不是气头上的话,是板上钉钉的决定。
放过她们?
等于把刀亲手递回给过去那个被踩在泥里的自己。
她办不到。
陆斯年点点头,没多问。
“行,我心里有数。”
这一问,其实是怕她碍于霍瑾昱的面子,硬把人留下。
不知哪天起,树梢上的叶子悄悄变黄了。
风一吹,扑簌簌往下掉,像一场慢悠悠的告别。
姜云斓站在院门口,愣了会儿神。
刚醒那会儿,还是早春。
枝头全是毛茸茸的小芽,嫩得能掐出水来。
转眼间,一个整年溜过去了,叶落归根。
“日子跑得太快喽……”
去年踩着落叶回家,她好像啥也没多想。
再想?
想不起来了。
刚掏出钥匙开门,抬眼就瞧见王暖暖姐妹俩在门口晃悠。
王婷婷挺着腰站着,肚子平平的。
可手老往腰后垫,肩膀往前送。
姜云斓瞅着她俩勾肩搭背的样子,心里直犯嘀咕。
这又是演哪出?
王暖暖赶紧凑近一步,压低嗓门。
“婷婷现在身子虚,缺营养,我想进厂干活,绝对听话,不添乱!”
姜云斓:“哈?”
目光落在她扶着王婷婷胳膊的手上。
“你俩……”
这事儿怕不是老家出了什么不得了的怪事?
嘿,有意思了。
王暖暖低头搅着手指,有点不好意思。
“我怀不上,婷婷答应过我,将来她生了娃,认我当干妈,以后养老也归我管。”
姜云斓当场给王婷婷比了个大拇指。
牛啊!
睡了人家老公,还把人家老婆哄得团团转。
一夫一妻?
她愣是整出了三赢局面。
王婷婷立刻反手攥紧姜云斓的手,眼眶微红。
“你别担心,孩子长大了一定记得你的好。”
可就在那眨眼的工夫,她眼底掠过一丝冷笑。
傻子才真让你养老呢。
现在嘛,不就是得把你当驴使?
不然谁给她带娃、出钱、撑场面?
“我还以为你们早搭一块儿了呢。”
姜云斓笑得人畜无害。
王暖暖耳根一下子红透了。
话音刚落,霍瑾昱走过来。
他脚步沉稳,目光扫过在场三人,随即垂落,落在姜云斓后颈露出的一小截皮肤上。
见她们聊得热闹,他没插嘴,就安安静静地站到老婆背后。
肩膀一靠,手自然地扶在她腰上。
姜云斓眼神一沉。
“这下,你算是如愿了吧?”
王婷婷嘴角一扬。
“嗯,成了。”
她抬手将耳边一缕碎发别至耳后。
王暖暖却突然岔开话。
“还没到时候。”
这孩子要是想正经落户、上户口本,就得挂她名下生下来。
不然,连出生证明都难办,更别说上学、看病、考学了。
新生儿疫苗接种记录要绑定监护人身份证号。
公立学校报名必须提供户口本原件。
这事卡在她手里,霍瑾昱和王婷婷只能听她的。
他们无法绕过她单独办理任一环节。
姜云斓扫一眼这个,再盯一眼那个。
她视线先掠过王婷婷交叠在膝上的双手,又滑向王暖暖垂在身侧。
最后停驻在霍瑾昱扶在自己腰上的那只手上。
好家伙,一个愿挨,一个愿打,演得比真金还真。
王婷婷低头垂眸,眼睫颤动频率恰到好处。
王暖暖呼吸平稳,喉结未动。
连仇人都能被她牵着鼻子走,乖乖替她生孩子。
霍瑾昱签过七份保密协议,销毁过十二段监控录像。
这种人,心是铁打的,脑子是冰做的。
她从不靠情绪驱动决策,所有行动都有明确时间表、风险预案。
“所以,一个想拖到孩子落地再稳稳抱回家,一个想着趁机把别人的崽变成自家的宝?”
姜云斓轻轻敲了敲桌沿,笑眯眯开口。
“算盘打得挺响。”
王婷婷立马装傻,眨巴着眼睛一脸懵。
她歪了下头,睫毛快速扇动三次。
王暖暖却猛地变了脸色,几步凑近霍瑾昱。
“你咋就能断定,她肚里那个,真是你的种?”
挑拨?
谁不会?
谎话说十遍有人信,说一百遍,傻子都起疑。
更别说,姜云斓自己也不是干净人。
她压根不信,世上真有谁能对背叛一笔勾销。
哪怕事情没成,心里那根刺,早扎进肉里拔不出来了。
霍瑾昱侧过头,看着她,语气很淡。
“怎么,婷婷生的娃,不是你想要的,你打算弄死?”
“只要是她生的,我就当亲生的养。”
“而且,我信那是我的。”
王暖暖怔住,嘴巴微张,半天没合拢。
这人……脑袋是不是缺根弦?
王婷婷见她贴那么近嘀咕,怕生变故,赶紧上前挽住王暖暖胳膊,笑着拉人走。
“咱去那边聊聊?”
有些话,两个人悄悄讲,气氛一烘,容易迷糊。
但一旦被旁人点破,脑子立马就清醒了。
她姜云斓?
哪来的清白立牌坊资格?
转眼,就剩他俩了。
霍瑾昱干脆不想再提私奔俩字了。
两人刚踏进院门,姜云斓就抄起扫帚开始忙活。
她眼角一斜。
“你真的一点都不膈应?”
霍瑾昱伸手接过扫帚。
“真不膈应。”
他顿了顿,手指攥紧扫帚柄,指节泛白。
“留不住她,是自己没本事。”
“我不想骗你。”
“最早提离婚,压根儿不是因为你跟人跑了,我是琢磨着,你那么烦我,干脆松手,让你去奔你心里盼着的日子。”
霍瑾昱清楚得很。
当年给的彩礼厚得晃眼,婚事办得体面又大方。
“是我太差劲。”
第118章 真心实意 的爱
“我压根不信,可还是抓着那根稻草不撒手,明知道苦,也灌下去。”
“我也动过念头,想冷着你、晾着你,想让你也尝尝我那三百多个日夜是什么滋味。”
“但临了,下不去手。你砸我一下、吼我一声,我都高兴,至少你还肯搭理我。”
“就算你心里还装着别人,只要别转身就走,我就当没事发生。”
“这世上,就剩你了。”
他向来觉得,男人流血不流泪。
泪珠子,他十年都没掉过几颗。
可此刻,对上她眼里的光,他鼻尖一酸,眼泪啪嗒砸在地上。
人啊,真是贪得没边儿。
她明明就站跟前,他还敢奢望,她能喜欢他。
“所以我想问你一句,就算我现在不好看了,没用了,连心都让你磨得稀巴烂了……你,能不能……”
“稍微喜欢我一点点?”
“哪怕只有一眨眼的工夫,行不行?”
姜云斓皱眉上前,一把攥住他衣领,指尖用力。
霍瑾昱闭上眼,睫毛抖得厉害。
是他想多了,不该开口。
“你是我挑定了、想白头到老的男人。”
“眼睛看东西会变,脑子想事情也会变,日子长了,心自然就偏了。”
“你对我特别特别重要。以前那样对你,是我混蛋。”
“霍瑾昱,咱再正式见个面,我叫姜云斓,以后你就管我叫‘媳妇儿’。”
姜云斓眼睛弯成月牙,笑得软乎乎的。
霍瑾昱眼尾发红,眼里像蒙了层薄雾。
可一听这话,嘴角一下就翘了起来。
他笑了。
她伸手托住他的脸,浅褐色的瞳孔里。
“那……亲一口?”
话音还没散,嘴唇就被轻轻贴住了。
他只是慢慢靠近,鼻尖先蹭过她的额头。
可偏偏是这样慢悠悠地碰,反倒让她舌尖一麻,心尖直打颤。
他一直盯着她看,黑亮亮的眼睛一眨不眨。
“真好。”
姜云斓用指尖蹭了蹭脸颊。
“我早说了,咱们一家四口,往后踏踏实实过日子。”
“所以啊,别难过了,行不行?”
霍瑾昱望着她,低低喊了声。
“姜云斓。”
“嗯?”
“媳妇儿。”
“哎!”
他心里清楚,自己没那么金光闪闪,也不是什么人见人夸的尖子生。
可她还是愿意赖在他身边。
她不嫌他话少,不嫌他笨拙。
这算不算……一点点,真心实意的喜欢?
风歇了,院子铺满枯叶。
霍瑾昱扫着地,一边扫一边乐,脚跟都轻快起来。
他扫得极认真,落叶堆成一小簇,又用扫帚尖拨平。
扫帚柄在掌心转了个圈,再继续。
姜云斓懒洋洋瘫在竹躺椅上。
瞅着他憋笑又不敢笑的样子,扑哧一声笑出声。
闷葫芦装啥酷呢。
她歪头看他。
听说他在部队天天摸爬滚打,晒得黝黑、皮糙肉厚?
结果呢?
下颌线利落,鼻梁挺直,眼神看着冷。
可只要一落在她脸上,立马就暖了三分。
更别说那身板。
宽肩窄腰,胳膊一抬,肌肉绷得恰到好处。
她眯着眼多看了两眼,忽然坐直身子,伸手捏了捏他小臂上的衣袖。
“嘿嘿,捡着大便宜啦!”
她剥开一颗油亮亮的炒花生,咔嚓一咬,眯着眼直乐。
霍瑾昱扫完地,转身朝她走来。
本来盘了一肚子话。
可一看见她笑着的脸,脑袋顿时空了,嘴也笨了。
他只笑笑。
心口像缠了根柔韧的线,越收越紧。
“想说啥?”
霍瑾昱舔了舔下唇,舌尖掠过干燥的唇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没事儿。”
他垂下眼,睫毛遮住眸底翻涌的情绪。
“啧,太听话也不行啊。”
她指尖点了点他眉心。
“你该这么说,下次再敢偷偷跑,我就把你锁屋里,睁眼亲,闭眼抱,一天都不放你出门!”
姜云斓眨眨眼,笑得狡黠。
霍瑾昱愣住。
“锁屋里?干啥?”
他皱了下眉,语气里全是不解。
“就是天天黏着你,亲不够,抱不够。”
她凑近半寸,鼻尖几乎碰到他鼻梁。
他眨眨眼,有点懵。
“这……合规吗?”
她指指桌上水壶。
“我渴了。”
“开开玩笑嘛,又不上报派出所。”
她耸耸肩,嘴角还挂着未散的笑意。
霍瑾昱顿了顿,低头拍了拍拍自己结实的胸口,掌心发出沉闷的两声轻响。
“我还以为……你懂我意思了。”
“啥意思?”
她歪头,目光直直迎上他的视线。
“我想把你藏起来,天天养着,谁也不让见。”
他声音低下来,每个字都砸得很实。
“哦。”
姜云斓拖长音,拍拍手。
“原来‘强取豪夺’,就是这个味儿啊。”
姜云斓正给来福挠下巴,手指在它耳后打圈。
这人……还真不藏着掖着啊。
她望着他侧脸,呼吸微滞。
原来先结婚后恋爱这事儿,真能让人心里这么踏实?
胸口那股闷胀感悄然散开,取而代之的是温热的。
“你刚想讲啥?”
霍瑾昱脑子一晃,又回到那天,追她去私奔的路上。
地里麦苗绿得发亮,叶片边缘泛着微光。
风一吹,浪似的翻滚,麦秆互相擦碰,发出沙沙声响。
“我早喜欢上你了,不是凑合,是真心实意地爱。”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他舔了舔干巴巴的嘴唇。
“快入冬了,咱那棵小树苗得裹严实点,不然一场霜下来,准蔫了。”
姜云斓斜眼瞅他一下,睫毛微微一颤。
“对咯,可不就是嘛。”
她轻轻应了一声。
“等开春回暖,枝头能挂满果子。”
霍瑾昱盯着窗台上那盆绿植。
叶子边缘泛着浅浅的黄,茎干却挺得笔直。
姜云斓弯着眼角笑。
“行啊,那今年可得丰收喽!”
她端起搪瓷缸抿了一口热水。
热气糊了眼镜片,她抬手擦了擦。
霍瑾昱点点头。
“你预产期就在腊月前后,炭我多囤几筐,炉子也拢旺些,屋里暖和,你跟宝宝都舒坦。”
不然冷风一钻,大人遭罪,孩子也跟着受委屈。
姜云斓把搪瓷缸搁桌上,身子往后一靠,懒懒散散道:“这些事儿,全归你管。”
她忽然想起自己当初跑路前写的信。
还煞有介事地说,将来肯定有人眼里只有霍瑾昱,对他掏心掏肺。
信纸折了三道,塞进牛皮纸信封时手有点抖。
现在回头看,那哪是情书?
纯属脑子进水的告别演说!
她当时甚至在信末加了一行小字。
“此去经年,山高水长,勿念。”
第119章 各回各家
她把信撕成四片,扔进灶膛,火苗窜起来,烧得干干净净。
人啊,真没法跟过去的自己共情。
她盯着灶膛里残余的红光。
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
姜云斓轻轻叹口气。
“我老怕一睁眼,发现全是假的,就像一场梦。”
她低头摩挲着搪瓷缸上的红漆字。
霍瑾昱立刻接话。
“啥梦?”
他放下铁钳,靴子在砖地上转了个方向,正对着她。
“梦里头,那天你没追上来,我就真走了,越走越远,最后不知掉哪儿去了。”
霍瑾昱赶紧连呸三声。
“瞎说!胡咧咧啥呢?!”
姜云斓噗嗤笑出声。
“哎哟,同志,别信这套啊!”
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嘴角还翘着。
霍瑾昱:“……”
他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只把炉盖掀开一条缝,往里添了两块新炭。
“你得健健康康、顺顺利利,活到头发花白,牙齿掉光!”
这话脱口而出,语速比刚才快。
姜云斓一琢磨,也觉着不吉利,立马跟着呸呸呸三下,像赶蚊子似的挥挥手。
她腕上银镯子滑下去一截,露出一截青色的血管。
其实也就是嘴上一秃噜,说完就抛脑后了。
眼下空间在手,灵泉冒泡,肚里揣着娃,身边躺着人。
日子圆圆满满,没啥好惦记的了。
霍瑾昱顺手扯过条薄毛毯,轻轻盖在她膝盖上。
“别凉着。”
姜云斓仰起脸,吧唧朝他送了个飞吻。
霍瑾昱差点被甜晕过去。
以前做梦都盼的事儿,真落到头上。
反倒有点发懵,心里空落落的,想蹦跶两下又不知往哪儿使劲。
他在原地转了几个圈,眼睛锃亮,一头凑过来亲她额头。
雨刚停,风一刮,冷气直往脖子里钻。
姜云斓翻出厚实的呢子外套套上。
她望着院门口那片空地,眨眨眼。
本以为能歇整一个月呢。
结果他身子骨一硬朗,第二天就回部队报到了。
姜云斓耸耸肩,拎起小竹篮,慢悠悠出门溜达,专捡路边野菊花采。
这花有意思得很。
香里带苦,苦里回甘,晒干塞进布袋当香包。
闻着提神,偶尔换换口味,也挺新鲜。
她纯粹当散心来的。
谁知。
“一二一!一二一!”
远处突然传来整齐响亮的口号声。
哇。
可不是家属院那些退伍的老兵,全是生龙活虎的新兵蛋子。
十七八岁的年纪,站如松,行如风。
那股子劲儿,热腾腾、鼓囊囊,直往人心里撞。
姜云斓挎着竹篮,往河岸边上挪了两步,给队伍让道。
她估摸着,八成是部队拉练。
背上东西跑五公里那种。
抬眼一扫,霍瑾昱就站在队列边儿上,扎眼得很。
一米九的个头,在八十年代这地方,跟电线杆子插进麦地里似的,谁见了都得抬头看。
几百号人排得整整齐齐,他站那儿,腰杆笔直,肩线平直,军装扣子一颗不松。
霍瑾昱!
她心里咯噔一下,差点跳出来。
人山人海里,一眼锁住他。
那种感觉,踏实又带劲。
来福先是一激灵,呜噜噜闷叫两声。
鼻子凑近一闻,立马甩着尾巴扑腾起来,尾巴摇得快散架。
霍瑾昱脚步一顿。
眼睛黑亮亮的,被太阳一照,反出光来。
两人视线碰上,他嘴角一松,冲她咧出个笑。
姜云斓愣住了,心口像被小猫爪子挠了三下。
糟了。
这下真栽了。
穿军装的斯文人,还笑得这么干净。
她骨头缝里都在发痒。
刚才还绷着脸的霍瑾昱。
一瞅见她,眉梢眼角的寒气全没了,软得像晒化的糖。
全是她的。
姜云斓手攥紧篮子把手,指节微微发白。
行走的磁铁。
她快撑不住了。
都说男人干活时最招人,今儿可算信了。
队伍嗒嗒嗒跑过去,风卷起一阵土味儿。
她低头拍拍来福脑门,乐了。
“你运气真不赖。”
话音还没落,赵芳挎着布包,踩着碎步过来了。
如今她可阔气了,身上那件抖抖布外套挺括得能立住。
“赶上他们操练啦?瞅见你家那位没?”
她旁边还跟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一听这话,眼睛一亮。
“你对象当兵啊?”
真有出息!
姜云斓点点头。
“嗯。”
赵芳赶紧拉过她胳膊,声音清亮又热络。
“这就是咱们姜厂长!我今天能站直腰板说话,全靠她提携!”
姜云斓摆摆手,指尖微微一晃,语气平和。
“别夸我,是你自己肯干。”
早先赵芳就帮娘家妈倒腾点鸡蛋糕。
能吃苦,不怕丢脸,街口巷尾追着人吆喝尝尝新做的,嗓门响亮。
见人先递一块试吃,再耐心问一句您觉得咋样。
硬是让她把生意做到隔壁镇,租下临街铺面。
“姜厂长,采野菊花呢?”
赵芳拢拢袖口,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笑嘻嘻问。
姜云斓点点头。
“对,顺手摘点。”
赵芳眨眨眼,侧身让出身后一位中年妇女,声音放轻了些。
“这是我妈,她来是想给我侄女找个好人家,你也熟,就是前些日子帮你搬过书的傅同志。”
姜云斓一挑眉,目光微抬。
“他家老大?”
赵芳摆摆手,语速轻快。
“老大老二都行,随缘!他家也没指望啥,就是提一句,看人家乐意不乐意。”
两个都是重点大学出来的。
姜云斓听着,心头轻轻一动,手指无意识捻了捻竹篮边沿。
原来长大,就是看着熟人陆续走进新身份里。
“刘会计在厂里不?”
“在呢,在呢,这会儿准在办公室。”
三人随便扯了几句家常,聊了聊今年麦子收成、供销社新进的暖水瓶,就各回各家了。
姜云斓挎着小竹篮,慢悠悠往家走。
篮里野菊瓣散着微香。
第二天一早。
刘卿拉着傅宴尘就登了门。
“哎,你给琢磨琢磨,赵芳她娘家那个侄女,人咋样?”
刘卿两手一摊,一脸茫然,眉头拧着。
太久没在这儿住,左邻右舍都快认不全了。
赵芳又是外村嫁过来的,她家里有几口人、几个亲戚,刘卿压根摸不着边。
姜云斓一听,直接抬手捂住了额头。
“您要是问家属院里的姑娘,我还能报出几个名字、说说脾气;可赵芳家那侄女,真没见过,连面都没照过,我上哪儿给您评个一二三去?”
那时候相亲挺普遍的,大家也都认这个理儿。
为啥?
第120章 我还能动
一来有流氓罪压着,年轻人不敢乱来。
二来也没啥别的路子认识异性,只能靠亲戚朋友拉线搭桥,规规矩矩地见一面。
可姜云斓心里明白得很。
婚姻这事儿,就像喝白开水,别人尝不出咸淡,只有自己知道烫不烫嘴。
多少人看着般配,结果过日子跟吵架似的,鸡飞狗跳。
到头来,伤感情还添堵。
关键是,她真没见过那位姑娘!
顶多听赵芳随口提过两回,哪能当真?
她眼珠一转,笑嘻嘻瞅向傅宴尘。
“我还以为你打算自己找对象呢。”
天光敞亮,风也轻,阳光晒得人后脖颈暖烘烘的。
傅宴尘耸耸肩,语气里全是无奈。
“上学那会儿,妈拦着不让处对象,刚领完毕业证,立马催我赶紧找个媳妇。您说巧不巧?我前脚走出校门,后脚就得把工作和老婆一起搞定?”
刘卿翻了个白眼。
“念书时怕分心,管你是对的,现在毕了业,你想怎么追、怎么约,谁拦你?”
“可我人都离校了,好姑娘早被挑光啦!难不成让我去大街上蹲点碰运气?”
傅宴尘说得理直气壮。
姜云斓连连点头。
“可不是嘛,一出校门,男的女的全像蒸发了一样。”
傅宴尘低头笑笑。
“妈,您别费劲打听了。什么娘家侄女、表姐表妹的,我真没兴趣。除非……长得像云斓这么招人疼。”
刘卿一愣:“哈?”
她没反应过来,手指还捏着半截青菜根。
“云斓从小就是美人胚子,水灵灵、粉嘟嘟的,您还指望再冒出一个来?”
这句话说得直白,语气里没有讽刺。
姜云斓生得清秀,眉眼舒展。
当是地里长萝卜,拔一个又冒一个?
地里种萝卜,也得撒种、浇水、除草、等时节。
哪能随手一拔,就见新芽拱土?
更别说这新芽还得长得匀称、水嫩、带甜味儿。
哪有那么好的事儿?
好事从来不会成堆来,坏事都爱扎堆。
人这一辈子,能摊上一桩顺心顺意的,已经算老天厚待。
山沟里飞出一只金凤凰已经够稀罕了,再想第二只?
门儿都没有!
村里几十年没出过一个考出去的大学生。
姜云斓硬是靠着夜里点煤油灯学到凌晨。
那年村口的老槐树下围满了人。
姜云斓眨眨眼,半开玩笑问。
“那您当年答应我留下,是不是就因为我小时候长得乖?”
听大伙儿讲,她小时候确实萌得能掐出水。
学堂老师批作业,红笔停在她本子上舍不得划叉,宁可多写两行鼓励的话。
傅宴尘一点头。
“嗯,你小时候像年画上蹦出来的娃娃,圆脸大眼,一笑俩酒窝,谁见了都想捏一把。”
刘卿也跟着笑。
“可不是?你小时候一瘪嘴,眉毛轻轻一拧,我就恨不得把糖罐子整个捧给你。”
她说着伸手比划了一下罐子大小。
姜云斓鼻子一酸,嘴角却弯得更软了。
眼眶有点热,但她仰了仰头,把那点湿意压了回去。
大娘对她的好,从来不是客套话,是实打实拿她当亲闺女养的。
傅宴尘忽然正了正身子,语气轻松里带着认真。
“我想找的是能一起扛事儿的伙伴,不是为了结婚而结婚。
革命路上需要同志,生活里也一样。”
他看着吊儿郎当,骨子里其实挺较真。
记账从不差一分钱,答应的事雷打不动。
借出去的锄头第二天准擦得锃亮送回主家。
心里也藏着一个人的样子,只是没好意思讲出口。
他低头喝了一口茶,喉结动了动,没再说下去。
仨人说着笑着,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午。
姜云斓笑着拍拍围裙。
“刚好,饭也熟了,今儿就在这儿吃吧!”
她转身掀开锅盖。
一股热气扑面而来,白雾里浮着米香和咸菜的微酸味。
刘卿迟疑了一下,想着她坐月子的事还没定下来,干脆一咬牙。
“行,那我就不走了。”
她说话时攥了攥拳,指甲在掌心留下几道浅痕。
随即松开,转头去拿灶膛边的火钳。
她踹了傅宴尘小腿一下。
“喂,赶紧去灶台前蹲着,把火烧起来!”
鞋尖不重不轻碰在他裤管上。
傅宴尘揉着腿嘟囔。
“我可是上门做客的,哪有客人烧火的道理啊?”
他皱着眉,一边揉一边斜眼看灶膛。
里头柴灰还温着,火星一闪一闪。
刘卿一边掐菜根一边翻白眼。
“你?客人?谁家客人一进门就往炕上瘫着不挪窝?”
她手起刀落,把菜根剁成整齐的小段,案板发出笃笃声响。
姜云斓笑得直拍大腿。
“行啊,你想吃饭是吧?听我的,马上给你盛一大碗,不听?我胳膊粗力气大,手劲儿可没轻没重!”
傅宴尘:……
立马举起双手,头点得跟捣蒜似的。
“姑奶奶我服了!真服了!下次绝对不敢犯!”
姜云斓:哈哈哈!
刘卿:哈哈哈!
饭刚出锅,霍瑾昱就风风火火踏进门。
先撩起井水洗了把脸,水珠还挂在下巴上,就转身往厨房这边走。
他脚步又快又稳,裤脚沾着几点泥星子,鞋底还带着山道上的灰。
“大娘!傅同志!”
他挨个点头问好,声音洪亮。
刘卿立马堆起笑脸。
“哎哟霍同志回来啦?快坐下歇歇,饭都端上桌了!”
她手里还攥着围裙边,顺手擦了擦手,又朝灶台那边扬了扬下巴。
霍瑾昱摆摆手。
“傅同志坐着吧,我来弄灶火,顺手的事。”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灶膛前,蹲下身,伸手扒拉几下柴火,再用火钳轻轻捅了捅。
火苗立刻蹿高,噼啪响了一声。
他其实就是想凑姜云斓身边,刷存在感,干活也好。
他余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她正低头搅着锅里的汤,手腕一抬一落,袖口滑到小臂,露出一截白净的皮肤。
傅宴尘斜他一眼,哼了一声。
“不用,我能动。”
霍瑾昱心里直翻白眼,管你能不能动呢。
他就是想挨着自家媳妇,一起择菜也高兴,一起刷碗也乐意。
哪怕就站着看她舀汤,都踏实。
他没起身,依旧蹲在灶前,膝盖压着地面。
傅宴尘瞅着他那副样儿,心里直冒酸水。
人高马大的,怎么一见老婆就变黏糕了?
他悄悄攥紧拳头,又松开,指尖在裤缝上蹭了蹭。
饭菜一上桌,四只粗瓷碗里是软糯喷香的大米饭,配着几碟小炒。
姜云斓低头看了看,嘴角悄悄往上扬。
第121章 没多大指望
这日子,真熨帖。
霍瑾昱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
灶火映在她脸上,连睫毛都在发光。
“进了部队才听说,原来霍团长当年是实打实杀出来的硬茬子。”
傅宴尘语气有点闷,话里带了点拧巴劲儿。
他端起搪瓷缸喝了口凉白开,喉结上下滚了滚。
一开始他可烦透这个人了。
撬自己妹妹墙角的家伙,能给什么好脸色?
老丈人看女婿,横看竖看全是刺。
后来慢慢听说他的事,才知道人家是真扛过枪的。
姜云斓下巴一抬,眉梢飞扬。
“我男人!!!”
傅宴尘:……
午饭吃完,三人又坐炕沿上喝了几杯热茶。
刘卿仔仔细细问了坐月子咋安排、吃啥,一条一条记在心里。
姜云斓说得清楚明白。
刘卿听她说得条理清楚,心也落了地,长长呼出一口气,拍拍大腿说要走。
临出门还特利索地敲定。
“到时候阿言和小尘一块来,全听你使唤!你躺平养着,我们包圆儿!”
霍瑾昱起身相送,脚步沉稳。
没多说话,只在门口朝刘卿微一点头。
姜云斓笑得眼角微翘。
“成嘞,全家就靠你们仨撑场面喽!”
她站在院门口挥手,一直等到两人拐过院墙才收回手。
目送两人背影走远,她眼神忽然沉下来。
目光从院门收回,缓缓落在霍瑾昱身上。
转头瞧向身旁的霍瑾昱。
她就这么静静盯着,他喉结动了动,呼吸一下子变重,轻轻喘了一声。
心口像被什么攥紧了,浑身发热,腿肚子都有点发软。
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怎么光是被她看一眼,就绷不住了?
明明只是盯了不到三秒啊……
他飞快压住那股燥热,连肩膀都不敢松,生怕露了破绽。
结婚头几天他就差点憋不住。
结果被她一脚踹开,还皱着眉说:“恶心不恶心?”
那会儿他退开两步。
现在她还会嫌他脏吗?
霍瑾昱默默想。
完了,我怕是中她的毒,上瘾了。
连她一根头发丝儿都让他心尖发颤,哪来的这么一股邪火啊?
“老婆。”
姜云斓一把搂住他精实的腰,脸蛋往他胸口一埋。
“咋啦?谁惹你了?”
霍瑾昱低头看着她,嗓音沉沉的。
“一年半。”
“哈?”
她仰起脸,眨眨眼。
“啥一年半?”
睫毛忽闪了一下,嘴唇微张,等着他接下去。
“咱俩领证,到现在,一年半了。”
他说完,垂眸看她眼睛,喉结又上下滑了一次。
她听了,马上踮脚抬手,指尖蹭了蹭他下颌线。
“那以后呢?一年半、两年半、十年半……半辈子够不够?一辈子还嫌短呢!”
“霍瑾昱——”
话没说完,她就凑上去咬他下巴。
牙齿轻轻陷进皮肤里,带着一点试探的力道,又迅速松开。
手指插进他发根里,用力往下按,硬是把他拽低到和自己齐平。
“你这么坏,我怎么还是稀罕你得要命啊?”
他这话刚落地,姜云斓就啪啪两下拍他脸颊。
“喜欢我?太正常啦!”
霍瑾昱心头火噌一下蹿上来,立马扭头,下巴抬得老高。
不亲了!
坚决不亲!
姜云斓眼睛一瞪:“转回来!亲我!现在!立刻!”
他偏不,脖子僵着,嘴角绷得死紧。
非得让她看看,他可不是那种随随便便就哄两句就软下来的主儿!
她又凑近,鼻子蹭着他下巴骨,轻轻啃了一下。
“真不亲?”
他点点头。
她歪头问他:“那你爱不爱自己?”
他一愣,呼吸都卡住了,整个人像被抽了筋。
“爱不爱自己?”
她松开手,往后退半步,给他留点空儿,让他好好想想。
没关系。
秋风卷着落叶从脚边溜过去,他站得笔直,像棵孤松。
可脸上那股劲儿全散了,空落落的。
姜云斓就那么静静瞅着他。
他嘴唇动了动,垂下眼。
“不爱。”
没人疼他,他也不懂怎么疼自己。
所以当年上战场,除了守家卫国,其实心里还揣着一句。
活成啥样都行,死了也无妨。
姜云斓只看他一眼,就全明白了。
她没追问,没安慰,只是上前一步,把他的手攥进自己掌心。
“行,以后,我来爱你。”
她盯着他眼睛说,语气平淡。
管他三七二十一!
她就想宠他!
自家男人,自家宠!
她扑过去把他抱个严实,手掌一下下拍他后背。
“乖啦~宝贝最棒!姐姐疼你!”
霍瑾昱:“???”
感动还没焐热,人已经笑场了。
他比她大一截好吧!
她眼巴巴盯着他,小脸微微仰着,睫毛轻轻颤动,小声怂恿。
“要不……你喊声姐姐试试?”
这点小心思藏不住,就等着他点头。
结果这人眼皮一耷拉,眉峰微蹙,直接装瞎。
气死人!
她干笑两声,指尖揪住他外套袖口,又松开。
“哎呀,我从小到大,就没听过老公叫我一声姐姐。”
霍瑾昱:“……”
她见他闷葫芦似的不吱声,就知道他别扭上了,本来就是逗他玩,也没真指望。
院子让霍瑾昱拾掇得清清爽爽。
窗玻璃擦得透亮,太阳一照就晃眼睛。
“我去出早操,你在家歇着别累着。”
他一边穿外套一边叮嘱,手指扣上最上面那颗纽扣。
真想天天守着她啊……
那一个月探亲假,怎么跟被按了快进键似的?
眨眼就没了。
来福绕着他脚边打转,尾巴摇成螺旋桨。
院角那棵石榴树,枝头零零星星挂着几颗青果子,果皮泛着青白微光。
整座小院安安静静的,有花有树有猫有狗,还有个俊朗踏实的男人。
活脱脱一幅老北京人最惦记的天棚鱼缸石榴树,肥狗胖猫俏姑爷图景。
姜云斓坐久了腰发酸,脊椎骨缝里像是钻进了一根细针,隐隐刺着疼。
“躺好!重睡!”
“嘬嘬嘬~”
“喵嗷~”
霍瑾昱瞧见,嘴角一翘。
现在呢?
多敞亮!
俩娃已在路上,一儿一女凑成好字。
过去连梦都不敢做的日子,眼下全活成了真。
爸、妈、哥、妹,一家四口整整齐齐。
美得很!
姜云斓坐得腿麻,小腿肚一阵阵发紧,脚踝也有些胀。
她扶着桌沿慢慢起身,踮了踮脚,活动了两下膝盖。
想去院里溜达两圈,透口气,松松筋骨。
刚拉开院门,赵政委就笑呵呵迎面走来。
手里拎着一兜刚摘的韭菜。
第122章 坐月子
青翠鲜亮,叶子上还挂着水珠。
“上回让你牵头建厂,那可是立了个大样板!订单哗哗来,供销科天天跑单子,财务室算账都算到半夜。大伙儿背地里都说,姜技术员是咱们厂的定海神针。我和几个老骨干合计了一下,想请你和霍团赏个脸,晚上来家吃顿便饭。”
毕竟活是人家帮着抢下来的。
吃肉不忘喂猪人,这理儿得讲!
赵政委真是实诚人,一点不含糊。
如今改革放开,工厂抢着建,老百姓自家翻盖房也排着队。
灶膛里柴火旺,油锅热得冒青烟,大铁勺抡得呼呼响。
姜云斓听了直乐。
“行啊!咱肯定到!”
她声音清亮,说完还冲赵政委点了点头。
第二天傍晚。
姜云斓没开火,就等霍瑾昱下班一起出门。
她提前把围裙叠好放在椅背上,换上了件浅蓝色布衫。
一进门,她赶紧挨个打招呼。
赵政委、李嫂、小陈干事、还有坐在角落剥蒜的老班长,她一个都没漏,笑着叫了人,声音稳稳当当。
霍瑾昱半步不离她身边。
先替她把茶壶提起来晃了晃,听壶里水声沉稳,又低头凑近杯口吹了口气试水温。
见热气柔和,才稳稳倒进杯子。
见霍团这么上心,赵政委说话都不由自主放轻了调门。
开饭前,桌上特意没摆酒瓶,烟盒也收得干干净净。
就怕味儿冲,惹她反胃。
赵政委端起白开水,笑着拱手。
“各位担待,咱先紧着女同志!等过了这阵子,好酒好烟管够!”
姜云斓也跟着站起来,双手扶着椅背稳了稳身子。
席上更不用说,每道菜都挑软烂可口的先上。
大伙儿轮番哄她多吃两口,你一筷子我一勺。
边吃边聊,自然扯到正事上。
霍瑾昱嘴上跟人说着采购进度、钢材价格,眼睛却总往她这边瞟。
赵政委看得直咂嘴。
“霍团啊,你这福气,啧啧,真是祖坟冒青烟!”
霍瑾昱哈哈一笑。
“可不是嘛!我做梦都在偷着乐。”
赵政委又凑近点,压低声音问。
“年底福利采购快启动了,鸡蛋糕咱想加进清单,你那边还能接单不?”
这才刚入秋,离年底还有仨来月呢。
姜云斓眯着眼琢磨。
“得再扩两个厂房才行。”
赵政委搓着掌心,乐了。
“巧了,施工队刚好能接着用上!”
姜云斓咧嘴一笑。
“可不嘛。”
俩人三言两语就把事儿拍板了。
这单活儿干下来,她又能揣一兜子票子!
*
秋风一收尾巴,冬天就蹽着腿冲过来了。
冷得特别突然,早上掀被子那一下。
人都要打个激灵,指尖瞬间发麻。
姜云斓现在起床跟拔萝卜似的。
费劲,还带黏连的。
尤其爱往霍瑾昱身上赖。
他体温高,抱着跟揣了个小火炉差不多。
被窝里有他,连空气都暖烘烘的。
搂着真舒服。
肚子一天比一天圆,人也懒得动弹。
但为了顺顺利利把娃生下来。
她硬是拉着霍瑾昱,每天陪她在院里溜达满一个小时。
今儿正好轮到他歇班。
俩人破天荒地睡了个懒觉。
姜云斓缩在他胸口,脸蛋蹭着他结实的胸膛,仰起头就去亲他下巴。
霍瑾昱低头迎上来,嘴唇轻轻贴住她。
“老婆,咋啦?”
他觉得她今儿格外不对劲。
话没说完,人已经被她挤得快滑下床沿了。
她捏着他手指,鼻子一酸。
“日子越甜,就越揪心,咱白白浪费掉的那一年。”
她急得直眨眼。
“你……最近怎么老……”
不动心了呢?
霍瑾昱背靠床头,肩膀绷得发硬,却还死死护着她。
静了几秒,声音低哑。
“你快生了,我……怕。”
光是脑补产房里可能出的岔子,他嗓子眼就发干。
姜云斓眼圈泛红。
“不怕呀。”
他呼吸乱了,脖子上青筋隐隐跳动,长长呼出一口气。
“老婆,你……”
“别闹。”
他哑着嗓子说。
她拿鼻尖蹭他脸颊。
看他眼尾一点点染开暗红,眼神也糊了,蒙着一层湿淋淋的雾气。
“老婆……”
他身子根本不受使唤,只想往她怀里拱。
外表再冷硬,她指尖一碰,骨头缝里都往外冒软乎气儿。
心,更早就缴械投降了。
姜云斓茶色瞳仁牢牢锁着他,看他从克制到溃不成军。
她还真,就是个撩闲的坏胚。
就爱看他高冷面具咔嚓裂开那一瞬。
霍瑾昱起身,麻利打来一盆热水,放她手边。
黑沉沉的眼睛直勾勾看着她,叫了声。
“老婆。”
“别慌,咱立马去医院。”
她刚想脱衣服洗澡,低头一看。
胸前衣料上,晕开一片暗红。
人当场僵住,一股温热顺着腿弯往下淌。
“你别乱动,先坐这儿歇着!”
他自己也跟着蹲低身子,膝盖抵着地面,仰头看她脸色,眼底全是焦灼。
外头雪片还在往下砸。
风卷着雪粒扑打窗纸,发出簌簌轻响。
屋檐底下挂着几道冰凌,正一滴一滴往下坠水。
“别怕啊,我老早订好吉普车了,待产包也全塞进包里了。我这就去找李营长,让他赶紧开车过来;再喊刘嫂子跑一趟,叫上大娘和丈母娘,人多好照应!”
他一边说,一边抄起挂在门后的棉帽。
胡乱往头上一扣,帽檐歪斜着压住额角。
话音未落,人已经掀开棉帘冲了出去。
霍瑾昱连棉袄都顾不上套,平时那个一丝不苟的样儿全没了。
才过一小会儿,他又嗖一下闪进门来,跟脚底抹了油似的。
肩头落满雪花,睫毛上还沾着几粒没化的晶粒。
他硬是把心里那股慌劲儿压住,伸手摸了摸她额头,又拿自己脑门贴了贴。
“吉普车还没到呢,趁这会儿空当,咱先洗个热水澡、编两条辫子,坐月子这些事,一样都不能马虎。”
他转身拎起炉上的铝壶,倒进搪瓷盆里,又兑了半瓢凉水。
用手腕试了三次水温,才把盆端到她脚边。
他早把该学的全学透了,条理清楚得很。
看她疼得直冒汗,眉头皱成疙瘩。
他心口就像被人攥紧了,又闷又酸,说不出话。
“等这一胎落地,我就去结扎。”
他嗓子有点哑。
“咱俩以后,真不生了。”
他说完这句,喉结又滚了一次,右手抬起,在裤缝上蹭了蹭掌心的汗。
可刚说完,见她深深吸气,他眼眶一热,差点绷不住。
他猛地偏过头去,抬手抹了一把脸。
第123章 体贴
再转回来时,嘴角努力往上提了提。
“云斓,你信我。”
姜云斓倒没觉得有多吓人。
疼就是一阵一阵的,来了使劲熬,过去了就松口气。
她靠在炕头垫起的棉被上,一手搭在小腹上,一手捏着梳子柄,偶尔顺顺头发。
该干啥干啥,还挺自在。
她听见门外雪声,听见院里鸡笼响动,听见远处有孩子喊娘,都觉得踏实。
刘嫂子和李营长动作利索,骑上自行车就出发。
一个蹬车去医院取车,一个直奔家属院喊人。
李营长车轮压过积雪,咯吱作响。
刘嫂子后座绑着个旧布包,里面装着热水瓶和干净毛巾。
没多久,车到了,人也齐了。
胡菊芳一进门,先拎起待产包翻看,发现啥都不缺,总算呼出一口气。
她伸手解开系带,一件件数过。
尿布、小被子、奶粉罐、暖水袋、剪刀、纱布……
全都整整齐齐叠放着。
她和刘卿对视一眼。
客气两句,立马钻进吉普车,一行人直奔医院。
早就知道怀的是双胞胎。
这次去的人,自然比寻常多些。
霍瑾昱、胡菊芳、刘卿、护士长,还有两个实习医生,一并跟进了产房外围。
走廊里脚步声不断。
姜云斓的陪产包是昨晚上刚整理好的。
里面装着换洗衣物、保温杯、湿巾、小毛巾、几包纸巾,还有一小罐蜂蜜。
到了医院,直奔急诊办住院。
挂号窗口排了三个人。
霍瑾昱直接把病历本和医保卡递过去,语速很快。
“产妇孕三十七周加五天,双胎,已见红两小时,阵痛间隔十二分钟。”
护士扫了一眼电子系统,立刻按下内线电话。
“产科二号床准备,双胎初产,速来接人。”
姜云斓被扶上病床,还有点发愣。
她低头看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两只小手正隔着肚皮顶出清晰的轮廓。
胎动比平时更频繁,一下接一下,沉而有力。
真要生啦?
她喉咙发紧,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床单边缘。
怀孕时是肚子一天天变大。
现在却是肚子里的小家伙急着往外闯,感觉完全不一样。
腰背酸胀得厉害,小腹一阵紧过一阵。
每一次收缩都牵扯着大腿根部。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还疼不?”
霍瑾昱蹲在床边,脸都揪紧了。
额头渗出细汗,鬓角的头发被浸湿了一小片。
姜云斓点点头:“疼得想骂人。”
她咬住下唇,没让声音发出来,只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疼得想掀了这医院。”
能一口气生七八个的。
那真是铁打的汉子、钢铸的娘!
她真心服气!
胡菊芳一听,忙摆手。
“啥汉子娘的!我生你那会儿,整整疼了三天三夜,最后医生拿产钳把你‘夹’出来的!”
她说完就拍了下自己大腿,声音有点抖。
“那时候没有无痛,连笑都不敢大声笑,怕牵动肚子。”
姜云斓眨眨眼。
“怪不得我脑子不好使,原来是被钳子夹懵啦?”
胡菊芳:“……”
她张了张嘴,没接上话,只抬手揉了揉眼角。
“还能开玩笑?说明宫颈口才开了一丁点。”
刘卿笑着接话。
她刚给姜云斓做了内检,指尖擦干净。
顺手在记录本上写下一串数字。
宫口一指,质软,居中,胎膜未破。
胡菊芳点头。
“对喽,真疼狠了,谁还笑得出来。”
她转身从包里掏出一小袋红枣,剥开一颗塞进姜云斓嘴里。
“含着,补点糖分。”
“你让外头人赶紧炖碗牛肉汤来,温着,等会儿有力气了喝两口。宫口一开,疼得翻天,想吃都咽不下去;但也不能吃太撑,不然使劲一用力,全吐出来。”
刘卿边说边比划,讲得特别细。
她用手指模拟宫缩节奏。
“收缩时呼气,松弛时吸气,像这样,慢慢吸,停两秒,再慢慢呼。”
姜云斓跟着做了两次,肩膀微微发颤。
胡菊芳一愣。
“不是该煮鸡蛋汤吗?”
刘卿笑笑。
“牛肉补得实在,扛饿,营养不比鸡蛋差,还更顶劲儿。”
她又补充道:“等会儿推你进产房前,再喝一小碗,别多,半碗刚好。”
两人一边唠,一边教她生的时候咋呼吸、咋用劲、为啥不能瞎喊。
刘卿演示了三次屏气用力的动作,胡菊芳在一旁数节拍。
“吸气,憋住,往下坠,松,再吸。”
姜云斓:“……”
她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睫毛不停地颤。
“疼还不让叫?”
她听得目瞪口呆。
手指紧紧攥着被角,指节泛白。
胡菊芳看着她,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抬手摸了摸姜云斓的额头。
自家闺女要遭这份罪,她光是想想,心都跟着抽抽。
喉咙像是堵着一团棉絮,吞不下,也吐不出。
“别慌,挺一挺就过去了。”
姜云斓攥着那只磕出小坑的军绿铁皮水壶。
听她们你一句我一句地讲,她手心也悄悄沁出了汗。
汗珠顺着指尖滑落,沾湿了裤缝边的布料。
“奶粉备齐没?”
胡菊芳问。
她盯着刘卿,眼睛一眨不眨,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刘卿忙点头。
“托阿言跑了几趟,奶粉票攒了一大把。我挑的牡丹牌,俩娃一起养,全靠云斓喂奶,身子哪扛得住啊。”
她一边说,一边从布包里抽出几张泛黄的票证。
霍瑾昱立马接话。
“我也搞了不少票,够吃小半年了。”
他伸手探进中山装内袋,掏出一叠整整齐齐叠好的票。
那年头,买奶粉比登天还难。
光有票不行,还得医院开证明,盖红章。
没有单位公章,没有儿科医生亲笔签字。
供销社柜台前连看都不让人多看一眼。
胡菊芳一下子愣住了。
她嘴唇微微张开。
呼吸停顿了半秒,目光在刘卿和霍瑾昱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原来刘卿不单帮忙带孩子,连奶粉都早早张罗好了。
这份体贴,怪不得云斓天天喊她大娘,亲得跟亲闺女似的。
刘卿常蹲在院门口替云斓晾尿布。
洗完后抖得平整,再一根根夹上竹竿。
自己这个亲妈,反倒没她上心。
胡菊芳想起昨儿早上自己只煮了两碗糖水蛋,端过去时蛋清都散了。
姜云斓咧嘴一笑。
“谢谢大娘!”
她打心底不想喂母乳。
每次看见厂医务室贴着的哺乳宣传画,她就扭头走开。
以前在厂里见过好几个喂过奶的姐妹,胸脯松垮塌陷,像蔫了的茄子。
第124章 福泽深厚
再说,双胞胎,身体真吃不住。
她不干。
产前检查那天,她当着医生的面,把母乳喂养知情同意书翻过去,直接签了人工喂养栏。
奶粉管够,谁稀罕遭那份罪?
奶粉罐子堆在厨房柜子最上层,五罐并排。
第二天。
晨光刚透进窗棂,她就开始觉得不对劲。
肚子里一阵紧过一阵,疼得直冒冷汗,助产士才把她推进产房。
她咬住下唇,没出声,只用手攥紧推车扶手,指节发白。
“家属能进吗?”
助产士随口问。
她一边推车,一边摘下手腕上的搪瓷表,看了眼时间。
胡菊芳马上举手。
“我和亲家母进去!女婿就别添乱了。”
霍瑾昱眉头一拧:“我必须陪着。”
他一步跨到推车旁,伸手扶住车沿。
胡菊芳摆手。
“不行不行!多少男人一进产房,腿就发软,脸就发白,当场晕过去。”
那血糊糊的场面,生完就像个深黑的大口子,又红又湿,普通人看了准懵。
霍瑾昱摇头。
“她疼成那样都没哼一声,我站旁边看着就吓瘫了?那是我没出息,不是产房吓人。”
他当年在边防站见过的伤口、流过的血,比这多多了。
真不怕。
刘卿犹豫了一下。
说实话,胡菊芳说得没错,产房那景儿是挺冲人。
消毒水味混着血腥气,墙壁泛黄。
她低头看着自己沾了灰的布鞋尖,又抬眼扫了扫产床边忙碌的助产士,喉咙动了动,最终啥也没说。
两口子自个拿主意,外人掺和啥?
这话她心里反复掂量了好几遍。
胡菊芳还想开口。
姜云斓三个嫂子赶到了,一把拉住她胳膊。
“行啦,听云斓和瑾昱的!”
三人站成一排,目光齐刷刷钉在胡菊芳脸上。
人家厂长都干得风生水起,还能不懂咋照顾自家人?
别瞎指挥能人做事。
霍瑾昱早守在产床边了,一手牢牢握着姜云斓的手。
“媳妇,我在这儿。”
顺手把左手腕往她嘴边一送。
“疼就咬这儿,使劲咬。”
姜云斓张嘴就咬住他虎口。
“哎哟我的天!疼死算了!”
刚才那点笑模样,早就飞没了。
疼得脑仁儿直跳,浑身力气像被抽干了。
她脚趾蜷紧,脚跟死死抵住床尾铁架。
她松口吐掉他的手,按着助产士教的节奏喘气、吸气、呼气。
“呼,吸,呼。”
没多久。
产房里只剩下急促呼吸声、助产士的指令声。
霍瑾昱急得嘴角都冒出两个黄豆大的燎泡时,第一个娃出来了。
是个小子。
胎脂未净,头发湿漉漉贴在头皮上。
小脸通红,哭声嘶哑却响亮。
刘卿立刻上前接过去,眼睛笑成两条缝。
她双手稳稳托住婴儿后颈和臀部。
又过一会儿。
产床上传来一声更响亮的啼哭。
霍瑾昱下巴上又顶起一个新燎泡,第二个娃也落地了。
是个闺女。
助产士用干净纱布裹住她,轻轻拍打两下脚底。
她立马扯开嗓子嚎起来。
刘卿抱稳小孙女,乐得合不拢嘴。
“哎哟,这小模样,真招人稀罕!”
她把婴儿往光亮处挪了挪,仔细端详那皱巴巴的小脸。
“瞧这小嘴,吧嗒吧嗒,吃得可带劲了!”
婴儿本能地嘬着手指,嘴唇粉红,嘴角沾着一点乳汁。
两人一通夸,姜云斓也被勾起好奇心,凑过去瞄了一眼。
她撑着床沿坐直身子,发丝黏在额角,脖子上全是汗,伸手拨开额前碎发,歪头看向襁褓。
结果,她当场愣住。
活脱脱一个刚出炉的小老头。
正张着嘴,哇哇大哭呢。
头顶还糊着一层灰白胎脂,湿漉漉地黏在头皮上。
姜云斓直接哑火。
“这……算俊?”
丑得连老天爷都想捂眼睛。
那一秒,她差点怀疑自己生了个外星崽。
眼泪唰地就冲出来了。
“咋看着不像个人呢?”
她本来要求不高,就想顺顺利利过日子。
可这小模样,真难让人心里热乎起来啊。
“多水灵啊!你瞧这眉毛多清秀,眼睛缝细长细长的,准是随了你和霍团!”
刘卿赶紧把孩子往她眼前凑,声音又软又快。
霍瑾昱立刻握紧她的手,拿脸轻轻贴了贴她手背。
“还疼不疼?”
她那么娇气一小姑娘,刚才血流得吓人。
他光想想就揪心。
姜云斓扯了扯嘴角,勉强笑了一下。
疼是不疼了,但脑子特别清醒。
“不疼,腰底下和屁股那儿全麻了。”
就跟灌了水泥似的,动不了。
胡菊芳一瞪眼。
“哎哟喂,瞎说啥呢!”
这叫啥话!
姜云斓嘿嘿一笑。
怀孕时怕长痔疮。
她天天练缩肛,跟打卡似的,早晚各十次,数着数做,雷打不动。
结果现在,屁都感觉不到。
“我连自己屁股在哪都不知道了。”
她扭了扭腰,歪着头琢磨,又抬了抬左腿,再抬右腿,最后叹口气。
“连膝盖都发木。”
胡菊芳:……
“嘘,打住!再讲下去,缝线都要崩了!”
姜云斓嘿嘿两声,脑袋一歪。
“困死,睡了。”
真扛不住了。
霍瑾昱看她闭眼就睡着,立马转身问刘卿。
“是睡了?还是晕了?”
刘卿怀里抱着老大,压低声音。
“睡踏实了,没事儿。”
霍瑾昱这才松了口气。
他心里敲定,回头第一件事,去结扎。
越快越好。
真不想让她再遭一次罪了。
姜云斓是被饿醒的。
胃里空荡荡,咕咕叫唤。
她睁眼就看见床边保温箱里的俩娃,小胸脯一起一伏,呼吸匀称。
小手攥成拳头,小脚偶尔蹬一下毯子。
她盯着看了两秒,突然坐直身子,声音清亮。
“牛啊我!一次搞定俩!”
霍瑾昱:……
“嗯……人身体还真神,肚子里能长出两个活蹦乱跳的小人儿。”
这俩年轻人你一句我一句,说得刘卿直摇头,又忍不住笑。
等再过几年,柴米油盐一砸,就没这股子傻劲儿了。
住了三天院,姜云斓抱着娃回了家。
消息像风一样刮遍家属院。
“哎哟,真生了龙凤胎?咱院头一回啊!”
“可不是嘛!姜同志办厂是一把好手,生娃也是顶呱呱!”
“真是龙凤胎?那俩爹妈样貌都出挑,娃能差得了?”
“这个,羡慕不来,真羡慕不来。”
“可不是?我昨儿见了一眼,眉骨高,鼻梁挺,小嘴巴也端正,长大保准俊!”
“福气太厚了。”
“命里带着光呢。”
第125章 实诚
“哎哟,这日子过得,顺得跟抹了油似的,瞅着都眼热!”
大伙儿全挤在院里,你一句我一句,乐得合不拢嘴。
姜云斓听见动静,又颠颠跑过来看娃。
“真这么招人稀罕?”
不至于吧?
过了七天,俩小家伙掉了一层皮,小脸蛋儿果然水灵多了。
眼睛睁得更大了些,视线能追着人慢慢移动。
“呀!咯咯咯!”
她手一捞就把孩子抱进怀里,亲得停不下来。
脸颊蹭着小脸,额头贴着额头。
“哎哟喂,小脸蛋儿太嫩啦!”
“香喷喷的,像刚出炉的小馒头!”
“咯咯咯!”
亲上瘾了,根本刹不住车。
霍瑾昱:……
晚上躺床上,他压着嗓子嘟囔。
“原来你也有这么黏糊的时候啊。”
还侧过脸,眨眨眼。
“以前还以为你生来就不爱贴人呢。”
姜云斓一把捧住他脸,吧唧吧唧连亲两口。
“看在娃这么乖的份上,我以后多疼你点。”
他低头轻轻碰了碰她额头。
刘卿和胡菊芳睡隔壁屋,没让双胞胎过去凑热闹。
月子里的人,身子虚得很,经不起折腾。
霍瑾昱端来温水给她擦脸,又蹲下帮她洗脚,再小心掖好被角。
“你眼下发黄,气色不大好,得好好养。”
他琢磨了一下。
“明儿早上,我熬黄芪炖乌鸡,给你补足元气。”
心疼得直皱眉。
恨不得替她把苦都吃了。
“等我休年假,我就去把结扎做了,省得你再遭罪。”
他声音低低的。
姜云斓顺手揉了揉他脑袋。
“咱买个小孩用的隔尿垫呗。”
一辈子那么长,谁说得准明天咋样?
现在是两人眼里只有对方。
可将来万一也像普通夫妻那样,日子过腻了、话也不爱说了……
你要是早做了手术,回头再想调整,反而麻烦。
“我舍不得让你上环。”
他顿了顿。
“我专门问过陆斯年,他说那玩意儿是靠长期刺激子宫,让那儿一直轻度发炎,才拦得住怀孕。”
怎么舍得让她受这个?
姜云斓一听,立马点头。
“那还是你去扎吧。”
听着就瘆得慌。
俩人就着昏黄的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整整过了一个礼拜。
陆斯年才拎着几罐雅士利奶粉登门,说是给娃冲着喝的。
他站在婴儿床边,眼睛亮亮的,盯着龙凤胎看了老半天。
然后往两边小床头,各搁了个小金锁。
“哎哟,这可使不得!太贵重啦!”
胡菊芳赶紧摆手。
那金锁拿在手里坠手,沉甸甸的,一看就是实打实的真金。
陆斯年抬眼。
见霍瑾昱大步流星走过来,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没事,我想认俩娃当干儿子干闺女,送个锁图个吉利。”
他工资高,但平时几乎不乱花。
顶多给斯冰添点小玩意儿。
霍瑾昱迎上来,客客气气道:“陆同志太破费了。”
陆斯年瞄着他平静的脸色,心里暗暗嘀咕。
以前见了面,恨不得抄扫帚把他轰出去,现在倒能笑着打招呼了?
今儿这人脸上没绷着筋,嘴角松着。
“厂长家的娃,哪算破费。”
陆斯年把手里提着的布袋子往上托了托。
里面是两罐麦乳精、一包红枣、半斤红糖。
霍瑾昱点点头,语气柔和。
“谢你惦记。”
陆斯年指指桌上放着的文件夹,问道:“我能现在汇报下工作不?”
霍瑾昱琢磨着。
媳妇儿在家窝了好几天,连个搭话的人都没有,心里那点别扭也顾不上了,干脆一摆手。
“行,你去吧。”
他顺手从桌角抽了张旧报纸,垫在椅子扶手上。
陆斯年当场愣住。
这人脑袋被门挤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鞋尖,又抬眼扫了扫霍瑾昱的领口。
纽扣系到最上面一颗,袖口干干净净,没半点褶皱。
太离谱了!
居然没拦他?
他将信将疑地朝卧室挪了两步。
“我……真进去了啊?”
霍瑾昱眼皮都没抬,直接吼。
“快滚!”
陆斯年登时神清气爽。
这是她的屋子。
窗台上摆着一个搪瓷缸,里面插着几支干枯的野菊花。
墙角立着一只矮柜,柜门没关严,露出半截蓝色布面笔记本。
屋里整整齐齐,没一件多余的东西。
到处是暖调的软装,看着就让人放松。
被子叠成方块,床单平展无皱。
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
那是新拆的枕套味道,混着一点艾草熏过的余味。
“身子好点没?”
陆斯年开口问。
“生娃嘛,都这样,没啥大不了。”
姜云斓笑着答,声音有点虚,但挺亮堂。
她靠坐在炕头,背后垫着两个细布枕头。
“厂里那边你别操心,我盯着呢,有事儿我兜着。”
他说完立刻想咬自己舌头。
眼前这姑娘,脸色泛黄,下巴尖了,胳膊细了一圈。
明摆着元气伤得不轻。
可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指甲干干净净,连睡衣扣子都系得整整齐齐。
霍团肯定上心了。
陆斯年一直吊着的那口气,总算缓缓松下来。
“小孩穿的用的,我实在不在行,就带了两罐奶粉来,先垫着,喝完了吱声,我立马再买。
他边说边把奶粉往床头柜上放稳。
“你自己也得按时吃饭,坐月子别马虎,回头找个靠谱的老中医瞧瞧,抓点方子补一补。”
陆斯年压根没想到,自己还能絮叨成这样。
可这些话,早就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演过七八遍了。
从她住院那天起,他每天睡前都会默念一遍要点。
姜云斓弯起嘴角。
“你放心,我大娘天天守着,我妈也赶来了,霍团更不用说,顿顿盯我吃饭。我好着呢,真不用挂心。”
她心里清楚,他是个实诚人。
陆斯年抿了抿嘴,想张口问一句能不能让咱俩孩子认个干亲,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不敢。
他怕这话说出来,倒显得自己图谋不轨,硬要赖在她身边。
他弯下腰,小心翼翼把襁褓里的小家伙抱起来。
婴儿咂咂嘴,小拳头无意识地蹭蹭脸,睫毛颤了两下,眼皮没睁开,嘴角却微微往上翘。
他一下就笑了。
“嘿,这小家伙还会自己找嘴呢!”
姜云斓噗一声笑出来。
结果牵到肚子上的伤口,立马捂着嘴嘶了一声,老老实实缩回枕头里。
额角沁出一层细汗,手指攥着被角,呼吸慢了半拍才缓过来。
“哎哟,真别说,我自己都服气,一下生俩,我可太牛了!”
她喘了口气,又补了一句。
第126章 津贴
“脐带剪得齐整,胎盘完整,产程顺得像排练过八百遍。”
陆斯年:?
满脑子愁云惨雾,被她这一嗓子全给吹散了。
他怔了两秒,肩膀忽然松下来。
他顺口接茬。
“那……能分我一个不?”
又指指怀里娃。
“你看他一直瞅我,八成跟我投缘,想跟我回家落户呢。”
姜云斓斜他一眼。
“哟,您这是打算当月下老人,还是招魂的法师啊?”
陆斯年咧嘴一笑,语气轻松。
“现在不是讲究一个顶俩嘛?你给我生一个,咱俩凑一块儿,正好响应号召!”
他保证养得妥妥的!
工资杠杠的!
单位福利也厚实!
霍瑾昱端着水盆一进门,就愣住了。
他好心放人进来瞅一眼产妇,已经算给足面子了。
结果倒好。
话没说两句,连娃带主意都打包想顺走。
太离谱了啊!
霍瑾昱这人,向来小气又较真,一听这话,立马皮笑肉不笑。
“我妈喊你呢,赶紧去前头看看吧。”
麻溜儿撤吧您嘞!
陆斯年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孩子这事儿,我可真不会撒手!”
“我已经把产科主任的微信要到了,明天就约她聊新生儿筛查流程。”
“月嫂合同也拟好了,六份备选,全是持证上岗,三年以上三甲医院产科陪护经验。”
“还有。”
霍瑾昱:……
他盯着陆斯年那张脸,总觉得自己的拳头已经在自动热身,蠢蠢欲动。
姜云斓噗地笑出声。
她半倚在床头软枕上。
眼瞧着霍瑾昱捏着毛巾,一点点擦她的手背、手指缝、还有脸颊。
“今儿熬的是黄芪炖乌鸡,补气又暖身。你得好好吃,胃才有力气,身子才回得快。”
当初第一次见她,皮肤嫩得能掐出水,粉润润的小脸蛋。
一看就是被日子宠着长大的。
可产后这一阵子,人明显蔫儿了,气色差了一大截。
姜云斓瞅见那碗汤,直接闭嘴。
乌鸡肉块切得均匀,软烂却不散形。
“不太想喝。”
霍瑾昱蹲在床边哄。
“就喝小半碗,我全把浮油捞干净了,清清爽爽,一点不齁。”
他舀起一勺,轻轻吹三下,递到她唇边。
“这样,你喝一碗,我干两碗,行不行?”
姜云斓这才松口点头。
其实也不是真讨厌喝汤。
主要是关在屋里太久,连窗缝都不让漏风,人都快发霉了。
她多想下楼晒晒太阳,绕着小区转两圈啊。
可月子规矩卡得死,硬是不敢跨门槛一步。
她一把揪住霍瑾昱耳朵。
“气死我了!本王英明神武,居然要亲自来坐这个破月子!”
今天除了汤,桌上还摆着红烧排骨、清炒菠菜。
那菠菜是本地种的老品种,根粗杆壮,嚼起来甜丝丝的,特别下饭。
她俩对着托盘开吃。
霍瑾昱平时吃饭挺糙,咔咔几口就能扒完一碗饭。
结果一抬眼见她正瞅着自己。
马上慢下动作,细嚼慢咽,还端起了点架子。
他黑亮的眼睛抬起来看她那一瞬,姜云斓心跳猛跳了一下。
跳了也没用。
动不了,干着急。
饭很快见底。
姜云斓眨眨眼,看他脸色轻松。
趁热打铁,把离婚那事彻底掀过去。
她攥紧他的手。
“还记得咱们之前讲好的事吗?”
霍瑾昱一脸懵:“啥事?”
“我说过,等孩子生下来,再决定还离不离。”
霍瑾昱一下抿紧嘴唇。
心口像被攥了一把。
刚觉得日子稳了、甜了,怎么冷不丁又冒出离婚俩字?
他眼神瞬间沉下去,黑得发暗。
要是她真敢动心思,他拼了命也得把她锁在眼皮底下!
姜云斓悄悄瞄他一眼,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这会儿嘴抿得紧紧的,眼睫毛往下垂着,遮住了瞳孔,只露出一点浅浅的眼白。
越看越顺眼,越看越心动。
姜云斓眼睛从他头顶扫到脚尖,一寸寸地打量。
刚生完娃,浑身上下哪都不听使唤,酸的酸、胀的胀。
她也懒得绕弯子、装客气。
结果霍瑾昱被她看得有点发干,喉结轻轻动了一下,跟咽了口风似的。
姜云斓眉头微蹙。
时间太长了,原着里头那些弯弯绕绕的设定,她早忘光了。
剧情线断在哪儿,人物关系绕了几圈,她全记不清。
她就认准一件事。
眼前这男人,她要定了。
姜云斓悄悄吸了口气,稳了稳心神。
霍瑾昱也在瞧她。
解下腰间的水壶,拧开盖子递过去:“喝点水。”
动作平稳,手腕不抖,壶口朝向她那边,没泼出一滴。
姜云斓接过来,瞥他一眼,忍不住想笑。
“你咋想的?”
她问。
霍瑾昱眼底沉静,嗓音低但很实诚。
“我还能咋想?我就想要你当我媳妇,别的不图。”
“不离!”
姜云斓伸出手指,指尖轻轻蹭了蹭他脸颊,声音暖暖的。
“真想好了?”
霍瑾昱点头:“想好了。”
他压根不想琢磨那些复杂事儿,就认一个理儿。
老婆在身边,孩子在怀里,炕头暖烘烘的,日子踏实得能听见心跳声。
“谢啥呀。”
他脸上泛起一点红晕。
“是你要了我,才让我有了家。”
他从小没了妈,爸后来娶了新婶子。
他在那个屋里,就像借住的客人。
新婶子待他客气有余,亲近不足。
饭桌上,她会给他夹菜,却从不记得他爱吃什么。
他放学回来,家里没人问他饿不饿,也没人问他今天过得好不好。
他做梦都想有个地方。
门一关,就是自己的。
姜云斓张开双臂,笑盈盈地说:“来,老公,抱一个。”
霍瑾昱满肚子感慨刚冒个头,就被她这句老公给逗散了。
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滑动,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俯下身,小心地把她圈进怀里,胳膊收得不紧,却特别稳。
心里头热乎乎的,全是感激。
那热气从胸口涌上来,一直冲到耳根,让他指尖都有点发麻。
姜云斓垂着眼,手掌在他背上轻轻拍着。
她听见他心跳很快,一下接一下。
“咱们现在是一家三口,谁也甭想把咱们分开。”
她拉起他的手,攥在自己掌心里,温声说:“以后啊,什么私奔、离婚的话,一句也不许提了。咱们从头来过,行不行?”
霍瑾昱轻轻应了声:“嗯。”
“同志您好,我是霍瑾昱,八团团长,津贴一百八十块,全归您管。”
“同志您好,我是姜云斓,是您爱人。”
第127章 女主光环
姜云斓噗地笑出声。
霍瑾昱被她看得耳根发烫,不好意思地低头,又偷偷抬眼。
哎哟,她可真好看。
他没忍住,凑过去,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嘴唇贴上去,温软,带着一点淡淡的皂角香。
“嘿嘿,媳妇。”
她答应不走了。
太好了。
姜云斓看他乐得眼尾都泛潮,伸手戳他脑门。
“出息呢?”
霍瑾昱一把攥住她的手指,咧嘴一笑。
“出息不要,媳妇要紧。”
他指腹蹭过她手背,又把她的手整个包进自己掌中。
两人正说着话,刘卿在门外笃笃敲了两下门,笑着喊:“我来换尿布啦!”
她和胡菊芳早就商量好。
一人带娃,一人管家,轮着来,谁也不累趴下。
刘卿抱着换洗的小衣服站在门口。
胡菊芳在厨房里熬米糊,锅沿上还冒着细小的气泡。
“快进来吧!”
姜云斓扬声应道。
刘卿挨个托起小屁股,把脏尿布扯下来,再塞进搪瓷盆里端出去搓洗。
刚出生的小娃娃,其实挺好伺候的。
吃不多,每次只喝七八十毫升奶,觉很足,一天能睡十八九个小时。
只要裹暖和、擦干净、换利索,就能呼呼睡得像小猪崽。
姜云斓当时还挺自信。
结果。
才过二十来天,她就彻底蔫了。
眼下发青,头发油亮,衬衫第三颗纽扣扣错了位置也没察觉。
这娃白天醒着闹,伸手蹬腿扭成麻花。
夜里睁眼嚎,嘴巴一咧,哭声直冲房梁。
哭完上午,接着哭下午。
哭完晚饭,还要接着哭半夜。
刘卿一边晃着襁褓一边哼调子:“天也晃,地也晃,我家娃是夜啼王~”
胡菊芳站在旁边跟着接。
“过路的师傅念一句,娃儿立马闭眼睡到日上三竿!”
姜云斓:……
霍瑾昱:……
俩人齐刷刷愣住,面面相觑,压根没听懂这唱的是哪出。
好在没多久,俩孩子还真就慢慢乖了。
先是夜里连续睡满五小时。
后来能自己玩上一刻钟,再后来听见逗弄声会咧嘴笑。
“名字想好了没?户口得赶紧去报。”
刘卿随口问。
姜云斓眼睛一亮,急巴巴地说:“小名早定啦,朝朝暮暮!大名嘛,哥哥叫霍渊渟,取渊渟岳峙头两个字;妹妹的……”
她翻来覆去琢磨小姑娘的名字,写了一沓纸,又全揉了。
每张纸上都是不同组合。
霍明玥、霍知夏、霍昭宁、霍清梧……
她逐字读出声,摇头,再团成纸团扔进纸篓。
总觉得差口气,不够顺、不够甜。
刘卿笑着摆摆手。
“不急,拖满三十天都行,拿准生证就能办。”
报完户口,还得排队打预防针。
这些事她早盘算好了,一样不落。
姜云斓仰头望天花板。
可不是嘛,光是走流程就够跑断腿。
养娃哪是添双碗筷那么简单?
那是往家里塞了两台永动机,还不带自动关机的。
她脑仁突突跳。
“出了月子,得请人搭把手。大娘、妈,你们帮忙物色两个靠谱的,一个专门抱娃哄娃,一个专管洗衣叠被换尿布。工资按厂里正式工标准发,一分不少。”
她认得清自己几斤几两。
看别人抱一天娃,她脚底板都酸。
胡菊芳脱口而出。
“还是亲妈带最亲实……”
话刚出口,撞上姜云斓那副似笑非笑的眼神,她脸一下僵住。
当年自己孩子多,这丫头出生没多久就被送回老家。
确实没怎么上过心,连尿布都是隔壁婶子顺手帮忙洗的。
她嗓子眼堵了下,喉结上下动了动,叹了口气。
“算了,我来带吧,不要你钱。你厂子开那么大,哪样不操心?账目、原料、供销、人事,样样得盯着。”
再说,三个嫂子都在厂里领工资。
拿的是正式工的工龄和补贴,自己袖手旁观像什么话?
传出去,村里人都得戳脊梁骨。
说她占女儿便宜,吃白食还不干活。
姜云斓顿了顿。
“那也行。不过光您一个人,铁定转不开,再找个人专干杂活,洗涮、晾晒、煮奶瓶,都归她管。”
“老实肯干、手脚麻利就行。不能动不动就喊累,也不能趁人不注意掐娃脸蛋。”
胡菊芳想了想,压低声音。
“你二姨行不行?手脚勤快,不爱嚼舌根,家里也没啥牵挂,能沉下心来干。前年还替王会计家带过双胞胎,连奶瓶消毒的水温都记在本子上。”
姜云斓立刻点头。
“成!您帮问问,她乐意就先试几天。要是不合适,咱再换。”
村里人能挣城里的工钱,怕是排着队等这个活儿呢。
厂里临时工每月三十八块五。
这个活儿包吃包住,每月四十五,还另加两斤鸡蛋。
她身子恢复了不少,脸色红润了,气色比坐月子前还亮堂。
就是肚子还鼓鼓囊囊的,像揣了个小西瓜,裤腰勒出一圈浅浅印子。
她暗暗发誓。
这辈子,就这两个!
再多一个,我都不干!
“谁输了谁当小狗!”
她低头瞅了瞅腰那儿,以前细溜溜的一把,手指能轻松绕一圈。
现在摸着全是松软的赘肉。
霍瑾昱以前最爱捏她肚子上那团软乎乎的肉。
这回瞧见她眼眶有点发红,手立马缩回来了。
他换位想想。
要是自己苦练半年才攒出来的胸肌腹肌,一夜之间全变橡皮泥似的,他也得蔫儿好几天。
“别愁!咱一起练,马甲线肯定能掰出来!”
姜云斓翻了个白眼,没搭腔,只把脸扭向窗边。
他大手轻轻盖在她小肚子上。
“老婆,闺女叫瑶瑶咋样?”
“要不叫梦梦?”
“娟娟也成啊。”
姜云斓听着这三个名字,脑门一跳。
“你起得挺有劲儿,先存着,别急着用。”
她琢磨来琢磨去,觉着自己肚子里那点墨水,真不够撑起一个好名字。
翻过几本古籍,抄下几十个字,又逐个划掉。
查了三天词典,把每个字的释义、笔画、五行、音调全记在小本子上。
夜里睡不着,打开手机搜索新生儿取名热门榜单。
从第一名看到第一百名,没一个让她眼前一亮。
“就叫羡安吧,惊艳世人,一生平安喜乐。”
她轻声试念:“姜羡安。”
多读两遍,越念越顺口,心里也亮堂了。
霍瑾昱一听她连姓都定成姜了,压根没皱眉,笑着点头。
“姜羡安确实比霍羡安顺口多了。”
姜云斓嘴角翘得老高:“那必须的,我姓姜,自带女主光环!”
第128章 偷懒
“不过……女儿跟我姓,你心里真没疙瘩?”
霍瑾昱摇头。
“你乐意,我姓啥都行,真没意见。”
他低头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温水,抬眼看向她。
“上次你说‘女儿随母姓’,我就查了法律条文。民法典第一千零一十五条写得清清楚楚,子女可以随父姓,也可以随母姓。”
姜云斓哼笑一声。
“我拼死生下来的,跟我的姓,天经地义。儿子跟你姓,闺女跟我姓,一碗水端平,谁也不亏。”
这事俩人早掰扯清楚了,压根没卡壳。
卡壳的是胡菊芳。
趁四下没人,她凑近了压低嗓门嘀咕。
“傻闺女,干啥非让闺女随你姓?村里人背后不得嚼舌头?”
“人家霍团宠着你,你也不能得寸进尺啊!”
姜云斓刚冒火,又把气往下按了按,慢慢说:“我让儿子跟他姓,就是堵住那些嘴。”
“我和瑾昱都觉得妥帖,妈,您就别跟着拧巴了。”
“他都没因为我这事甩脸子、使绊子,您倒急着来添堵?”
胡菊芳张了张嘴,本想说小年轻懂啥。
可一对上女儿那双清清淡淡、不带温度的眼睛,话头硬生生噎住了。
她们娘俩,本来就不亲。
眼下这份亲近,不过是女儿不想让她难堪,才留着三分客气。
她心头一紧,有点后悔了。
早该想到闺女能这么争气,她当初肯定把人捧在手心养。
可谁能料到呢?
那会儿哪懂啥叫重女轻男啊。
只当闺女是泼出去的水,能活下来、不饿肚子,就算尽到做娘的心了。
她天天踩着露水下地,回家还得扫院子、烧火、喂猪、补衣裳……
哪还有工夫细哄孩子?
胡菊芳心里直嘀咕。
我也没偷懒啊,实在腾不出手来呀。
云斓别怪妈心硬,真不是不想疼,是那时候连自己都顾不过来。
“行吧行吧,你现在翅膀硬了,说话比我有分量。”
“你说了算,妈以后听你的。”
她转念一想。
刘卿那可是厂长,多威风的人,还不是听咱云斓的?
这么大个厂子,人家都肯让步,等她老了,还怕闺女不端茶倒水、嘘寒问暖?
要是嘴上不留神惹毛了人,反倒把亲闺女推远了,那才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胡菊芳心里门儿清。
姜云斓见她脸沉下去,就收了声,没再接话。
妈就念过几天识字班,连自己的名字写全乎都费劲,有些老理儿刻在骨头里,改不了,也强求不来。
第二天。
霍瑾昱揣着材料跑了一趟派出所,回来时怀里多了本蓝皮小本子。
姜云斓捧着户口本翻来覆去瞧,越看越喜欢。
她琢磨着,估计明年就能领身份证了,到时候自己也得赶紧去办一个。
现在出门办事,全靠单位开张纸条。
介绍信,说白了就是一张盖章的便条。
霍瑾昱也凑近了瞅,看着看着突然咧嘴笑了。
“嘿嘿……”
他挠了挠后脖颈,声音压得低低的。
“光是想想这个,我就忍不住乐。”
姜云斓抿嘴一笑,额头轻轻抵住他的。
“我也是。”
出了月子,年关就近了。
“外头又飘雪啦!”
傅宴声搓着冻得发红的手,踮脚往摇篮边凑。
“哎哟,这俩娃咋长得跟年画里的金童玉女似的?”
他咂咂嘴,眼巴巴地问。
“送我一个成不?”
之前云斓坐月子,他只敢在院里搭把手。
扫雪、劈柴、煮粥、炖汤,进屋都绕着走。
那时候她刚生产完,身子虚得很,连掀被子都要缓一缓。
现在她气色好、穿得整齐,他也自在多了,进门也不拘束了。
她能自己坐稳了,能抱着孩子喂奶,也能在屋里慢慢走动几步。
脸上的血色一天比一天足,说话声音也清亮了许多。
估摸着日子差不多了。
他拎着点心匣子和布包,麻利地登了门。
先蹲在摇篮前瞅够了娃,这才抬眼看向坐在床沿的姑娘。
“阿言,你来啦?”
云斓一个多月没见外人。
乍一见熟面孔,眼睛立马亮了,笑得又甜又软。
阿言是傅宴声的小名。
小时候太安静,大人盼着他多开口,才起了这名。
“言”字打底,盼他以后能多说几句。
结果人还是不爱吱声,闷葫芦照当不误。
小名起得再用心,也拗不过性子啊。
傅宴声把麦乳精和拨浪鼓、小铃铛一股脑放在桌上。
见她神采飞扬,就笑着宽慰。
“不是不让你出门,是这天气太作妖,风刮得刀子似的。等哪天太阳出来,风也歇了,你想逛哪儿我都陪你。”
云斓一听这话,立马垮下小脸,皱着鼻子哼了一声。
“那你赶紧去跟老天爷商量商量。风停一停,太阳露个脸。”
屋子里一关就是整整三十天,外头冻得像冰窖,医生说还得再歇半个月。
跟蹲小黑屋差不多。
喊谁都不应,叫破喉咙也没人搭理。
她光是想想就发愁。
没人搭把手照看娃,这月子咋熬啊?
好在几个人真没含糊,把事全包圆了。
傅宴声一听,直接笑出声。
“我要真有那本事,还能拖到现在才赶回来?”
他笑得肩膀微微抖动,嘴角扬得很高,眼睛弯成一道细缝。
笑完,他拉开椅子坐稳,声音温温和和的。
“听说陆厂长准备上辣条产线?”
“对!他跑外地挑机器去了,回来你给掌掌眼。”
姜云斓一提这事,嘴角立马翘起来。
傅宴声点点头。
他对设备门儿清,但做辣条的家伙事儿还真没摸过。
不过,琢磨琢磨,准能搞定。
姜云斓把这事交代完,心里一下轻松不少。
“那就拜托傅顾问啦!”
他嗯了一声。
“再过几天就过年了,给阿言包个大红包!”
姜云斓说完,朝他笑了笑。
傅宴声没推辞。
肚子里话一堆。
可一看钟,时间早不够了,硬留也不合适。
他下意识摸了摸西装内袋,又收回手。
视线在墙上挂钟停顿了一秒,指针正指向三点四十七分。
他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转身出门帮活儿去了。
姜云斓悄悄松了口气。
生双胞胎那会儿当然高兴,可之后的日子才是真考验。
一天二十四小时连轴转,没半点喘气空档。
多亏大伙儿轮着来帮忙,不然她早累趴下了。
她还暗自庆幸。
幸亏现在管着生娃,要是搁以前……
一胎接一胎,怕是连睡觉都要掐着点算。
第129章 库存没了
她想起十年前村东头李寡妇生第五个孩子那会儿。
产后第三天就下地掰玉米,腿还在打颤。
另一边。
年关将近,赵芳抱着存折直乐,笑得牙龈都露出来了。
她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把存折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每看一遍就咧一次嘴。
开春那会儿,她身上那件衣服还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的老套路。
小儿子连件像样的新衣都没穿过。
现在倒好,全家上下,一人一身簇新。
旧衣服往柜底一塞,压根不想翻出来。
存折上一串数字。
三四千块!
她用指甲盖点着最后那个零。
点了三次,又翻到第一页,核对开户日期和姓名。
离万元户差一点。
可搁村里,这数目已经够让人咂舌了。
村口小卖部老板听说后,愣是放下算盘,盯着她看了半分钟没眨眼。
换作以前,想都不敢想。
顿顿有肉吃,孩子抢鸡蛋抢到脸红脖子粗的日子,彻底翻篇了。
腊月廿三那天早上,她煎了六个荷包蛋。
三个孩子每人两个。
剩下最后一个切碎拌进米饭里喂最小的孙子。
这些好日子,全是姜同志带出来的!
她越想越觉得亏欠。
这么大的恩情,自己啥也没表示……直接塞钱?
肯定不行,太扎眼。
但拎几盒营养品过去,就当送年礼,总不会被轰出门吧?
她低头盯着存折上那四位数。
想赚钱,就得大方点。
她琢磨着。
姜同志可能记不住谁送了啥,但谁没送,八成心里有数!
得赶早买,趁别人都还没动呢。
她刚打定主意,刘春华那边也正盘算同样的事。
作为第一批跟着姜同志干活的人,她打心底里感激。
原先全靠男人一个人挣工资,家里人口多,月月都紧巴巴。
连给孩子买支铅笔都得掂量半天。
如今她自己也有收入了。
起步三十,后来涨到八十,加上奖金。
一个月奔着一百多去,快赶上丈夫了!
腰杆子直了,说话声音都亮了。
她一边纳鞋底,一边合计。
过年上门送点啥好?
现在走亲戚流行鸡蛋糕、麦乳精……
可她家冰箱里都堆满了,根本不用买。
李营长凑近了,声音压得像怕惊了麻雀。
“奶粉票你收着,赶紧换几罐奶粉去。”
双胞胎正长身子,光靠母乳哪够啊?
街坊都说,她家孩子一直喝奶粉。
刘春华一拍大腿,立马应声。
“中!我这就跑一趟!”
这么盘算的人,不在少数。
厂子就在眼皮底下,干上一年半载,一家老小就稳稳当当。
再过个把月就过年了,这时候多走动、多搭把手,人情不就焐热了?
可不能傻站着错过。
*
姜云斓手里托着一双虎头鞋。
“嚯,这手艺绝了?”
针脚密实,颜色鲜亮,红的喜庆、蓝的清爽。
一看就是熬了不少灯油。
再说她家两个娃。
四只小脚丫,一双双全包圆儿,那得多费工夫?
胡菊芳嘿嘿一笑。
“那当然!”
她的活计……咳,实在不敢提。
“是你二姨赶出来的。”
这话里有话。
先亮亮相,以后真要请人帮忙带娃,心里掂量掂量,优先选她呗。
姜云斓翻来覆去瞧了瞧,确实挑不出毛病。
“行啊,二姨人实在,不咋啰嗦。”
她就吃这一套。
手快、嘴严、不瞎指挥。
做事利落,从不问东问西,干完活就走。
胡菊芳眼皮猛一跳。
“你这是点我呢!”
意思明摆着,嫌她嘴碎。
姜云斓没躲眼神,也没低头,就那样平平静静看着她。
她也明白,自己一张嘴就刹不住车。
姜云斓点点头。
“嗯,就是。”
那些没完没了的叨叨,以前她只能闷头忍着。
现在?
她不想听,就不听了。
霍瑾昱一直站在她斜后方。
胡菊芳全家都指着姜云斓过日子。
气焰早蔫了,只好小声嘟囔。
“你是我亲闺女,说你两句怎么啦?打你一下又能咋样?”
这丫头,真是越长大越难管。
她心里翻腾着这句话,却不敢说出口。
又立马补一句。
“我可没存坏心!全是为你好!你就是不领情,唉……”
姜云斓轻轻扯了下嘴角。
“小时候听多了,还真信了是自己不行。可我现在不是小孩了,不吃这套了。你那些话,留着自己消化吧,我不接。”
她说完顿了半秒。
把叠好的小衣服整整齐齐码进箱底,再盖上盖子。
胡菊芳咽了口唾沫,把后话全堵回去了。
“妈。”
姜云斓伸手攥住她的手,声音软软的。
“我没怪你,就是不爱听扫兴的话。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现在能自己拿主意了,不用谁站旁边念叨。”
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回头二姨来帮着照看俩娃,工钱照给,你的那份我也一块结清。免得嫂子们又上门嚷嚷,你夹中间难做人。”
她说完便松开手,从包里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递到胡菊芳面前。
胡菊芳脸上的表情,一时发愣,一时叹气。
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几秒,指尖蹭了蹭纸边。
“今儿我想涮火锅!”
姜云斓眼睛弯成月牙。
“红油翻滚的那种!”
胡菊芳一琢磨。
“行!天冷涮一口,浑身都活泛!”
霍瑾昱想了想,主动接茬。
“我去买料,牛油最重,拎起来费劲,别让你们跑两趟。”
姜云斓冲他一笑,眉眼都亮了。
“好嘞,交给你啦!”
家里人口多,一顿火锅,肉得预备足。
只要你手里有票,肉铺柜台前一站,立马割肥拣瘦,称多少都有。
以前买肉,那可真费劲。
摊主攥着票本子,动不动就翻脸。
“哎哟,刚清点完,库存没了!”
你掏出票来,他眼皮都不抬。
非得你多塞几毛钱,才肯把肉给你称上。
现在可不一样了。
政策松了,自家养、自家卖,全凭自己说了算!
霍瑾昱一想到老婆过去啃窝头、喝白菜汤的日子,心里就发紧。
藕得买,老婆最爱清水煮着蘸酱吃。
青皮萝卜也捎上,吃腻了嚼两片,清爽解嘴!
他在菜市场里转一圈,眼睛全黏在货上。
这个她爱啃,那个她惦记,那个她吃过一次还念叨……买!
全买!
亏啥都行,绝不能让她馋着、委屈着!
回到家,几个人撸起袖子就干。
姜云斓眼珠子都快掉进锅里了,吧嗒吧嗒咽口水。
“呜哇……全是肉!”
第130章 回老家
她攥着筷子,脚尖踮起,身子前倾。
“咚咚咚。”
门外传来敲门声。
姜云斓扬声喊。
“谁呀?”
门外声音温温和和。
“姜厂长,在家吗?我是陆斯年。”
霍瑾昱腾地站起来,大步朝门口走去。
门一开。
陆斯年裹着黑大衣站在那儿。
看他手里还捏着双筷子,陆斯年乐了。
“嘿,正开饭呢?”
接着顺势往里迈。
“不介意加我一个吧?我特爱吃这个!”
霍瑾昱没吭声,但转身就给他搬了张凳子,硬是往火炉边塞。
陆斯年顶着他目光坐稳,笑眯眯抛出一句。
“辣条机,运到厂门口了!”
姜云斓坐直,抄起漏勺直接给他涮了满满一筷牛肉。
“首功之臣,必须先吃!”
陆斯年笑呵呵接过来,一口咬下去。
“值!风雪里赶三天路,值了!”
他刚回厂,连口水都没顾上喝,脚跟一转就奔这儿来了。
他夹了片肉,随口问。
“今年啥时候放假?”
又补了一句。
“现在不管公家私企,基本都初一休到初三。不过除夕那天,大家早退一会儿,总该给点面子吧?”
“腊月二十八收工,正月初六返岗。”
姜云斓答得利索。
“这么长?”
陆斯年愣住。
“对啊,采办年货、走亲戚、贴窗花、蒸馒头、炸丸子、扫房子、祭灶神、守年夜、发压岁钱……事儿多着呢!”
姜云斓眨眨眼。
刘卿一边吃,一边瞄两个小家伙。
“朝朝暮暮真省心,不哭不闹,比别人家孩子乖多啦!”
话音还没落,哥哥哇一声嚎得震天响。
妹妹立马捂耳朵,小拳头往哥哥身上砸。
刘卿瞬间心虚。
“咳……就是朝朝嗓子有点亮。”
姜云斓揉揉耳朵,一脸无奈。
“吃饱了就叫唤,这是把肚子当喇叭使呢!”
姜云斓凑近,伸手轻捏他嫩乎乎的小脸蛋,声音软软的。
“咱家小乖乖,听话哈。”
霍瑾昱把娃接过去,嗓音压得低低的。
“你快趁热吃,我来哄着。”
火锅刚扫完尾,刘卿麻利地端盘子出门刷碗去了。
胡菊芳给两个娃换好尿布,打了个哈欠,转身回屋躺平了。
屋里就剩他们俩。
姜云斓眼波亮亮地瞅着他。
可偏偏啥也不能干,她干脆一闭眼,眼不见为净。
看不见,嘴就不馋了。
她自己都觉得神奇。
去年这时候,她还觉得这种事太不靠谱。
结果年还没过完,她已经开始惦记下嘴的滋味了。
坐月子又不让动,越不让碰,脑子里越绕着转。
姜云斓默默点头。
人啊,天生就是反着来的。
温热的唇忽然贴上来。
舌尖相碰那一下,软的、实的、带点微微的涩和甜。
气息早搅成一团。
姜云斓喉咙里溢出一声轻哼。
霍瑾昱眼底光散了,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哑的喘。
她捧住他两边脸颊,刚凑上去,他就喘了。
“跟我亲嘴,舒服不?”
他含含糊糊地问,嘴唇还贴着她的。
姜云斓耳根发烫,整张脸红得像刚剥壳的荔枝。
她想别过脸,却被他指尖托住下巴,没躲开。
“再忍半个月,就好了。”
她坐到旁边缓气。
霍瑾昱拎来那个旧军绿搪瓷壶。
拧开盖递给她,壶口停在她唇边。
等她喝完,他拧紧壶盖,放回原位,才挨着她坐下。
“再撑一撑,十五天一过,随你闹。”
姜云斓脸更烧了,眼尾泛起水光。
她咬住下唇,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霍瑾昱扭开头。
“别乱想!”
他喉结一动,右手插进裤兜。
俩人拉开距离,坐得像同桌不同班的小学生。
中间空出一条分界线。
刘卿瞅着不对劲。
这俩人最近见不着影儿,也凑不到一块儿去了。
早上送粥过来,门虚掩着,霍瑾昱站在窗边擦枪,姜云斓缩在床角翻旧杂志。
中午端饭进门,他蹲灶台前劈柴,她坐在门槛上剥豆子,谁也没看谁一眼。
“你俩……”
她一开口就卡壳了。
姜云斓脸一红。
“他去把事儿办了,以后离我远点,省得麻烦。”
男人把那事儿给做了?
她先瞅霍瑾昱一眼,再转头看姜云斓,压低嗓子。
“你咋放心让他去干这个?传出去别人咋嚼舌根?话难听得很!”
姜云斓翻个白眼,把手里刚剥好的蒜皮往簸箕里一扔。
“有胆子当面说,背后嘀咕算啥本事?连牛粪都不如,起码牛粪还能肥地呢。”
“再说了,里子舒服了,面子爱咋样咋样呗。”
胡菊芳凑过来问。
“你又惹霍团生气啦?人家天天在外面跑、扛活、操心,你少添乱,多体谅体谅。”
“嘘。拉上!”
姜云斓手指在嘴唇上比划了个拉链。
“不爱听的,甭讲。”
胡菊芳急了。
“我就随口提醒两句!”
姜云斓眉头一皱,身子往前倾,语气冷了下来。
“再说我真不让您进门了。咱俩好着呢,一点问题没有,您就踏踏实实过日子,别瞎操心。”
胡菊芳拎着尿布气呼呼走了,嘴里嘟囔。
“真是老祖宗啊!”
“云斓啊,我想回趟家。”
胡菊芳忽然扬声说。
“今儿霍团买了青皮萝卜,家里地窖堆得冒尖儿,自个儿种的,脆甜多汁,我挑一担给你送过来。”
姜云斓点头。
“行,谢谢妈。”
不到半小时,胡菊芳就挑着两大筐萝卜回来了。
她在菜地边挖了个坑,把萝卜全埋进去。
盖上厚厚一层麦秸,又踩实了三遍。
“还顺手捎了一捆葱,够吃好一阵子啦!”
她拍了拍手上的土,笑呵呵地说。
半个月过去了。
姜云斓天没亮就爬起来了,灶膛里的柴火刚点着。
她已把洗脸水烧好,毛巾搭在竹竿上晾着。
先让霍瑾昱守着灶上烧水。
自己搓澡搓了三遍,才躺床上,喊他给自己抹雪花膏。
“太爽了!”
“啊啊啊,爽翻了!”
她当场宣布。
永远站所有爱洗澡的人一边!
刚穿好衣服,门外就传来闷闷的喊声。
她竖起耳朵一听。
好像是二哥和二嫂到了。
“小妹,我们来接你回趟家!”
村里有个老规矩。
姑娘坐完月子,娘家人得来接一趟。
接回去住一宿,第二天再送回来。
谁想到他们一大早就到了,院门就被轻轻叩了三下。
姜云斓乐呵呵地应声。
“好嘞,稍等哈,我这就收拾好!”
回娘家不能空着手,她备了六样礼。
第131章 不借
红糖、鸡蛋、挂面、奶粉、红枣、芝麻糊,装进崭新的竹编篮里。
姜云斓走在前头,二哥二嫂抱着娃跟在后面。
霍瑾昱拎着大包小包,一行人一块儿挤上了手扶拖拉机。
“把鞋脱了,你们躺好,我慢慢开,眨眼就到家啦!”
左邻右舍全围过来了。
“哎哟,麦乳精!玻璃瓶装的,标签上印着字,金灿灿的。还有半扇肥猪,肥膘厚实,红白分明。这啥?蜂王浆?小铁罐装的,盖子还封着锡纸。还有阿胶,黑亮方块,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嚯,这一堆都是好东西啊!”
“我活这么大,头回见全乎的六色礼,一样都没听过名字!麦乳精、蜂王浆、阿胶、奶粉、葡萄糖、麦芽糖,样样带编号,还都贴了红纸条!”
“菊芳姐,你闺女真是争气!”
“可不是嘛,人俊,嫁得好,自己还会赚钱,搁以前想都不敢想啊!前些年村口广播站天天念识字课本,她听三遍就背下来,后来去县里念职高,回来就开裁缝铺,再后来办代销点,现在连县城供销社都来进货!”
“真出息!”
“快瞧瞧人家女婿,脸是黑了点,不过听说城里人都爱晒太阳,这体格也太板正了。一米九!我踮脚才够他腰窝!肩膀宽,胳膊粗,拎半扇猪跟拎筐青菜似的,说话声不高,可一开口,大伙儿都安静听着。”
“早先还听人嚼舌根,说小两口感情冷冰冰,你看现在,孩子都抱上了,亲亲热热的,啥话都站不住脚。昨儿下雨,女婿冒雨把云斓从镇上接回来,背上全是泥点子,孩子裹在他怀里睡得踏实。”
“说得对,娃娃一落地,家里才算真正稳住了。生的是个闺女,七斤二两,哭声响亮,眉毛又黑又浓,一睁眼就盯着人看。”
姜云斓脸上一直挂着笑,挨个打招呼。
这村子里,十户倒有八户姓姜,沾点儿亲、带点儿故。
说着说着,她眼尖认出小时候一块儿掏过泥鳅的玩伴。
对方凑近一开口,两人就聊上了。
“你能帮我瞅瞅这双鞋不?我头回学纳鞋底,手生得很。针线盒是婆婆给的,顶针磨得发亮,可我戴不上,手指头总打滑。家里天天拿这个笑话我,我都快撑不住了。”
她眉毛拧成疙瘩,唉了一声,把鞋往掌心托了托。
姜云斓心情正亮堂,顺嘴夸。
“做得挺好啊!针脚密,样子也周正,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连早上煮顿粥,他们都说我笨手笨脚,啥也不会干。”
姜云斓眉心一跳,语气软下来。
“别理那些闲话,他们又不给你发工资,凭啥对你指手画脚?你干你的活,问心无愧就行。”
“我越干越没底气……鞋被嫌硌脚,饭被嫌淡了咸了,好像我活着就是专干错事的。”
姜云斓心里咯噔一下,觉出不对劲了。
可还是扬起笑脸,温温和和说。
“刚起步嘛,谁不是磕磕绊绊过来的?多练几次,自然就顺手了。”
她伸手拍了拍对方肩膀。
小伙伴眼巴巴瞅着她,声音软得像。
“能借我一百块钱不?我弟弟要办喜事,急用!你别担心,我肯定天天赶工做布鞋,卖了钱立马还你!”
姜云斓差点以为自己听岔了。
“我知道,这点钱对你不算啥,我也没打算多借。”
姜云斓心里直打鼓。
这到底是认真的,还是拿我寻开心?
“婶子,今儿风大不大?我娘说晾的腊肉得收了。”
霍瑾昱正蹲在院里劈柴。
他什么也没说,顺手把袖子撸到小臂,拎起簸箕扫院子、搬木柴、擦灶台……
哪忙往哪凑。
他看见水缸见底,转身去井边提水。
瞧见灶膛灰堆太满,随手端走倒进渣桶。
见簸箕歪斜,顺手扶正摆好。
姜云斓不再理她,结果那小伙伴又黏上来,非凑到眼皮底下开口。
她侧身让路,对方却横跨一步挡在面前,手里捏着一块皱巴巴的手帕。
一圈人全竖着耳朵听。
才一百?
还不多借?
这话说出来不脸红吗?
几个年轻媳妇互相使眼色。
庄稼人一年刨不出百十块,她倒张口就来,跟要颗糖似的。
有人啐了一口。
“谁让她进来的?大年初二就来讨债,晦气死了!”
说话的是东头王婶。
“小时候还一块掏鸟窝呢,咋长歪成这样了?!”
西头李叔把烟斗在鞋底磕了磕。
姜云斓听着也觉得离谱,但真没往心里搁。
她心里清楚,这种话听过就算,根本不必当真。
事情过去就过去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有些人啊,见不得别人兜里有钱,总觉得该分她一半才舒坦。
看见别人手头宽裕,自己心里就发堵。
总觉得那钱要是不匀出来一点,日子就过不踏实。
不给她,好像那钱自己都不香了。
仿佛钱在别人手里,就不再是钱了。
仿佛只有进了她的口袋,才算真正落了地。
姜直当场嗤笑一声。
“就一百?你还嫌少啊?醒醒吧姐妹,你当你是银行Atm机呢?!”
小伙伴脸上一闪而过一丝发虚。
可眼泪立刻就掉下来了,抽抽搭搭。
“我真没别的意思,就是……”
话没说完,二嫂啪地一挥手。
“大过年的,在我家抹眼泪?走走走!赶紧出门去哭!”
说着拽起胳膊就往外推。
“不借就不借呗,推啥推嘛……”
她瘪着嘴嘀咕。
姜云斓扫她一眼,转头就笑着和邻村王大娘唠起家常来。
胡菊芳乐得合不拢嘴。
闺女嫁得体面,又争气,在厂里挣得多,对她来说比捡到金元宝还美。
她坐在主位。
一边说话一边用围裙角擦手。
高兴得满脸放光,连平时舍不得的红糖都挖出一大勺泡水待客。
一边招呼三个儿媳妇快去炖只整鸡。
“再顺路买点牛肚,配芹菜炒一盘,云斓最爱啃这个!”
“银耳莲子汤也烧上,她沾不了酒,喝碗热乎的解解乏。”
“再烫个酸辣汤,开胃!”
胡菊芳越念叨越带劲。
几个媳妇闷声应着。
说白了,就冲小姑子每月稳稳当当领工资,家里哪有不宠她的理?
爱吃的管够,爱喝的管饱!
账本就压在炕席底下,每月初一准时翻开一页。
工资条折得整整齐齐,夹在老黄历中间,边角都没毛。
第132章 露出马脚
看完了大人,目光又齐刷刷落到龙凤胎身上。
两个孩子并排坐在新做的藤编小凳上。
小手攥着半块枣糕。
“哎哟喂,这两个娃跟庙里年画上跳下来的似的,胖得招人疼!”
“瞧人家爹妈,一个比一个俊,娃能不招人稀罕?”
“可不是嘛!”
“啧,这小脸蛋儿圆嘟嘟的,真讨喜!我家那闺女倒好,活脱脱她奶奶的翻版。瞅一眼都心烦。”
“哎哟,我家那个更别提,完完全全随她爸。脸盘子像蒸饼,眼睛小得快眯成线,瞅着就闹心!”
“你自个儿男人丑都不嫌弃,咋专挑孩子长相说事儿?”
“嗐,这不是盼着娃争口气嘛!长俊点,将来也少吃点苦啊。”
姜云斓坐在一旁,听着大伙你一句我一句,只是轻轻笑笑,没接腔。
快到晌午开饭那会儿,大家才陆续散了。
肉香早就漫出来了,勾得人直往灶房门口蹭。
走前谁都忍不住踮脚瞄两眼。
霍瑾昱和姜云斓倒是稳得住。
月子里顿顿肉食伺候着,这会儿嘴刁了,看见油星儿都打饱嗝。
可姜家人不一样,一年到头闻荤腥跟过年似的。
几个小的更是贴在灶房门框边,伸长脖子盯住里头。
“霍团,您请上座!”
“云斓,快过来坐!”
胡菊芳和姜父一人一边,左手推右手拉。
非要把霍瑾昱和姜云斓按到主位上坐好。
折腾好一阵子,两人才终于挨着坐稳。
几个孩子捧着豁口小瓷碗,碗里堆得冒尖儿。
姜父当大队长多年。
酒桌上规矩熟、话匣子多,张嘴就没停过。
霍瑾昱不多说话,但每次点头、应声都稳稳当当。
姜云斓夹着青菜慢慢吃,嘴角一直往上翘。
坐月子那阵子,霍瑾昱变着法儿给她补,鸡鸭鱼虾轮着上。
她至今都想不通。
他到底从哪儿淘换来的这些好货?
小桌上几个娃娃顾不上烫,呼噜呼噜猛扒拉,嘴巴塞得鼓鼓囊囊。
“慢点吃!急啥?又没人跟你抢!”
胡菊芳嘴上骂着。
“云斓,快动筷子呀!”
她笑着招呼。
声音刚落,手已经伸过去,把姜云斓面前的青菜碟往旁边挪了挪。
空出位置,又把装着排骨的粗陶盆往她跟前推了推。
姜云斓摆摆手。
“我吃点青菜就够啦。”
眼下见了肉就反胃,估摸还得养一阵子才行。
话音刚落,霍瑾昱夹了一片白萝卜放进她碗里。
“萝卜有啥好吃的?该不会连烤红薯也爱啃吧?”
她语气一扬,故意拖长调子。
烧心二兄弟,一个赛一个顶事。
姜云斓笑出声。
“还真让您猜中了!”
胡菊芳吸了吸鼻子,一脸纳闷。
“香得直晃神啊!”
“都别拘着!趁热吃!排骨一人一根,谁也不落下!”
散养的土鸡,一只五斤沉,她一口气炖了两只。
鸡是前两天从后山老林子里捡来的。
姜云斓三嫂瞅着她被一圈人围着哄的样子,小声嘀咕。
“肉摆眼前都不动筷子,装啥清高啊?”
“你嘴闲得慌?不吃就闭上!”
胡菊芳眼皮一掀,立马瞪过去,伸手就要夺她手里的筷子。
“爱嚼不嚼!”
这肉是打哪儿来的?
她倒张嘴就喷。
三嫂憋着气,可也不敢接茬。
霍瑾昱抬眼扫了她一下,就一下。
饭一吃完,姜云斓起身说要走,胡菊芳赶紧挽留。
“难得回来一趟,多歇一宿嘛!”
她伸手拽住姜云斓的衣袖,转头去厨房端来一碗热豆浆。
“趁热喝点再走。”
姜云斓摆摆手。
“两个娃我一个人带不住,家里有人搭把手呢。”
她压根没想留下。
这边的老规矩。
夫妻俩回丈母娘家,不能睡一间屋。
怕冲了兄弟的运道,让娘家跟着倒霉。
这规矩从她爷爷那辈就传下来,村里没人敢破。
胡菊芳挠挠脸,嘴巴张了张,到底没再拦。
“那路上慢点啊!让你二哥再送你一程!”
“好嘞,爸、妈、大哥、大嫂……”
霍瑾昱一点不含糊,挨个问好,说完才转身出门。
第二天一早。
姜云斓先去了厂里。
一进门就愣住了。
厂子跟以前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厂房外墙新刷了淡蓝色涂料。
大门两侧立着不锈钢门柱,上面挂着崭新的金穗食品厂铜牌。
连周舟和雷霆都换上了笔挺的保安制服。
他们并排站在门岗亭前。
路过办公室时,看见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
走廊地面擦得能照见人影,墙角线笔直干净。
里头更吓人。
新装了辣条生产线。
操作台面一尘不染。
工人们帽子戴得严实,口罩勒得妥帖,卫生管得比厨房还细。
“咋样?还顺心不?”
姜云斓点头。
“比我干的时候还利索。”
旁边陆斯冰从裤兜里摸出颗糖。
“姐姐,给你吃!”
他仰着小脸,眼巴巴地举着。
姜云斓剥开糖纸,糖块软乎乎拉丝。
“斯冰,啊。”
“啊~”
“啊!!”
陆斯冰连啊两声,第一声是听话,第二声是惊着了。
舌尖一碰那股子奶香甜味儿,他眼睛一下睁圆了。
中午在厂里吃饭,姜云斓刚坐下,陆斯冰就满屋子窜,抢着帮她打饭。
他端着不锈钢餐盘,小碎步踩得飞快。
可……他根本没好好吃,只一个劲儿盯着她看。
筷子夹起的米饭半天没送进嘴里,眼睛始终黏在她脸上。
小手还总往桌子底下悄悄塞东西。
姜云斓纳闷地瞧着他。
“嘿,你捣鼓啥呢?”
陆斯冰乖乖扬起小脸,声音脆生生的。
“喂小猫猫呀。”
他偷偷养了只小奶猫。
姜云斓低头一看。
果不其然!
他怀里正抱着只巴掌大的三花猫,小嘴一吸一吸,正舔她刚分给他的辣条碎。
事儿露馅,陆斯冰眼圈腾就红了。
姜云斓蹲下来,平视着他,语气轻轻的,却特别认真。
“你想养小猫,挺好呀。不过咱放家里养,成不?这儿人来人往,万一踩着它、踢着它,小家伙可扛不住。”
陆斯冰低头揪衣角,肩膀一点点耷拉下去,小脑袋垂得更低了。
他嘴唇动了动,隔了几秒才慢吞吞点了下头。
姜云斓没憋住,一下笑出声,顺手搓了搓他软乎乎的头发,乐呵呵地说。
“斯冰真行啊,连小猫都照顾得妥妥帖帖。”
“我亲生的。”
陆斯冰眼睛亮得像擦过的玻璃珠子。
姜云斓愣了一秒,这才反应过来。
第133章 全是吃的
这孩子是听说她刚生完娃,立马跑去捡了只小猫,当成自己亲生的养上了。
“人哪能生出这么毛茸茸的小团子哟。”
陆斯冰见她非但没骂,还一直笑眯眯的。
顿时松了口气,嘴角悄悄往上翘。
姜云斓瞧着那只三花小猫抖耳朵、眨巴眼的样子,实在没忍住,撕了小块鸡胸肉递过去。
陆斯年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勾起嘴角。
姜云斓歪头一笑。
“今年咱两家干脆拢一块儿过年吧,省得你来回烧火、淘米、洗碗,多折腾。”
陆斯冰立马眼睛一亮,小鸡啄米似的猛点头。
“太好啦!太好啦!跟姐姐一起守岁!”
姜云斓抿嘴一笑。
坐月子那会儿躺了一个半月,愣是一点闪失都没出。
陆斯年迟疑了一下,开口问。
“那……霍团长那边……”
姜云斓摆摆手,笑得轻松。
“他醋劲儿是不小,但讲道理得很。”
陆斯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最后啥也没说出口。
陆斯年点点头。
“嗯,斯冰肯定乐开花。”
斯冰听见说要一起过年,立刻放下搪瓷缸,跑进办公室翻抽屉。
掏出五毛钱,非要给姜云斓买红头绳。
“庙会明天开锣,去转转不?”
陆斯年问。
姜云斓歪头想了想,有点拿不定主意。
“行,明天一块儿去。”
陆斯年笑着接话。
姜云斓眨眨眼,点点头。
“成!顺便逛逛,瞅瞅有没有啥好吃的好玩的。”
年礼也得顺手备齐。
要给公婆备两份,一份八样,一份四样。
给娘家父母各一份,再加两份给两个嫂子。
“巧了,霍瑾昱也放寒假了,一块儿去赶庙会吧!”
姜云斓眼睛一弯,乐呵呵地说。
“年货也该备起来了,今年礼数得多备几份。毕竟添了小孙子,厂子也刚挂牌开工,好多新面孔要打点。”
霍瑾昱一边说,一边用扳手拧紧飞轮螺丝。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
“明儿咱都骑上自行车,后座绑俩竹筐,能多扛些东西回来。”
胡菊芳端着碗热茶从厨房探出身来。
“闺女,炸年货你会不?要是手生,咱家炸好了给你送几篮子过去。”
姜云斓一听就赶紧接话。
“妈,太谢谢您啦!”
胡菊芳瞅她一眼。
“谢啥?你是亲闺女,我能不替你多担点?”
她顺手拍拍围裙。
“明儿你们放心去逛,孩子我抱,再顺道买些瓜子糖块。来客了随手抓一把,图个喜庆热闹。”
姜云斓连声答应。
第二天一早。
霍瑾昱跨上二八大杠,双脚踩稳脚蹬。
陆斯年坐在另一辆二八大杠后座。
陆斯冰紧贴他后背,两只小手攥着哥哥的棉袄下摆。
还没走到庙会口,锣鼓声就哐哐哐往耳朵里钻。
戏台子上还吼着嗓子唱。
“朋友千千万,真心有几个?别人给碗水,咱得记一辈子恩呐~”
姜云斓听见这句,忍不住伸长脖子朝高台张望。
唱得真走心。
腊月里的街面上,人挤人,肩碰肩。
她东瞧西看。
“嘿,真是啥稀罕物都有!”
霍瑾昱和陆斯年站在街边,盯着五花八门的小摊。
糖葫芦插在草靶上。
面人摊前,师傅正捏孙悟空。
铁匠铺门口摆着新打的镰刀、锄头。
“咱们到底该买点啥?”
姜云斓挠挠头,也有点犯迷糊。
沿街还有几家敞开门的铺子。
霍瑾昱略一合计,领着大家拐了进去。
是一家牛羊肉行。
屋檐下吊着半扇刚卸好的牛肉、羊肉。
姜云斓伸出食指轻轻按了按。
“刚宰的?”
“买!可着劲儿买!”
霍瑾昱扭头问老板。
“东西我们订得多,能送货上门不?”
老板原本耷拉着眼皮想推脱。
听见声音才慢吞吞抬头。
一眼扫见四个人身上笔挺厚实的军大衣。
“成!当然成!不过少于一百斤,咱真顾不上跑这一趟。”
“我们要得多。三家亲戚,每家十斤牛肉,三百斤起步。自家再割十斤羊排解解馋……”
老板一听,眼睛噌一下就睁圆了。
“送!必须送!我家那台手扶拖拉机正闲着,明儿一早就给您拉到院门口!”
他语速飞快,生怕姜云斓反悔似的,还抬手朝门外指了指拖拉机停的位置。
记门牌号时,一听说是蛋黄酥厂,老板眼睛一下就亮了。
“哟,你们仨都在厂里干活?真有出息啊!”
他一边低头抄写,一边把本子往跟前拽了拽,字写得格外用力。
他心里门儿清。
那厂子活不累,月月发钱又准时,还管三餐。
自家也揣着个娃,早琢磨着往里塞。
可厂门口第一关就卡住了。
不认字,免谈。
姜云斓点点头。
“嗯,就在蛋黄酥厂干,你明早直接送到厂门口就行。”
老板拍胸脯。
“妥了!六点整,雷打不动,再晚我们得赶早班,顾不上啦!”
他顺手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块老式机械表。
掀开盖子看了看,又啪地合上。
霍瑾昱应声。
“这个时间刚好,不耽误。”
她刚站定,后脖颈就飘来一阵风。
有人悄没声儿地站她背后了。
他开口只说了两个字。
她扭头多瞅了一眼。
今儿忙得很。
肉要买,土豆要挑,莲藕得挑肥的,鱼也得备几条。
猪肉摊上挂着两扇新鲜排骨。
土豆堆成小山。
这些零碎东西,哪怕多买十斤八斤,也压不起价,更没人肯跑腿送。
她听了两句吆喝,转身就走。
路边停着辆大拖拉机,上面铺着油布。
掀开一看,水花直溅,满当当全是活鱼。
姜云斓扫了一眼。
胖头鱼、青草鱼,都是灶台上天天见的家常货。
霍瑾昱记着她坐月子那会儿鲫鱼连吃十七顿。
看到就想吐,顺手拎了半斤黄鳝,准备回屋炒个滑溜鳝段。
三人自行车后座、车筐、横梁,全塞满了。
最后连陆斯冰都给架在后轮旁边,推着走。
“车没油了,驮不动人啦!你得自己出力,帮哥哥蹬两脚。”
陆斯年说得一脸认真。
陆斯冰信得死死的,立马撸起袖子,小胳膊使出吃奶劲儿往前推。
一行人到家,先把买来的东西堆进院子理一理。
人刚跨进院门,就听见刘春华正指挥呢。
“对喽,白菜搁这儿埋,萝卜放它边儿上!”
姜云斓一瞧。
院子里白菜堆成小山,少说一百斤,几十颗。
旁边还鼓囊囊躺着一口麻袋,全是萝卜。
刘春华笑得眼角挤出纹路。
第134章 扫尘
“这白菜水灵,嚼着清甜不涩口。萝卜嘛,味儿足,一点不呛嘴,更不带苦瓤。”
姜云斓赶紧道谢。
“多亏您指点,我自个儿挑,准保拿一堆蔫巴货回来。”
正好瓜子糖刚买回来,顺手抓了两把塞给帮忙的孩子们。
“这不是顺子嘛?瞅这小脸蛋,机灵劲儿藏都藏不住!”
姜云斓弯着眼睛夸。
李顺一下子脸红到了耳根。
“谢……谢谢嫂子。”
刘春华余光一瞥,看见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立刻伸手拽住他手腕。
用力往后一拉,把他从霍瑾昱跟前带开半步。
“别哄他,这小子都快蹿到我肩膀高了,吃糖不合适!”
霍瑾昱不等她说完,直接伸手抓了一把瓜子。
掌心摊开,哗啦一声全倒进李顺手心里。
“还没领证呢,就是个毛孩子,过年图个喜庆,甜甜嘴怕啥?”
李顺捧着那把瓜子,五指小心收拢,生怕掉下一粒。
刘春华瞅着他那副傻乐样,轻敲他脑门。
姜云斓瞅他那傻乐样,没忍住,笑出来。
“刘嫂,您可别跟我见外啊!这糕点厂要是没您坐镇掌勺,我天天得围着灶台转圈,累得直不起腰!”
刘春华知道这是抬举她,心里暖烘烘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李顺边嗑瓜子边斜眼瞄她一眼。
“今年春来得急,过年怕是要湿漉漉的。”
霍瑾昱一早就把院子用煤渣重新铺得平平整整。
他还给姜云斓挑了双浅棕色的小皮靴。
“穿干净点儿才亮眼。”
他自己穿啥都行。
可就爱看老婆收拾得整整齐齐、亮亮堂堂的。
连貂皮大衣都托人打听好了。
被姜云斓摆摆手拦下了。
“太招摇了,咱又不是唱戏的,穿出去人家得回头盯半天。”
姜云斓刚拔完萝卜,手上沾着泥和水珠。
转身就想往水缸边凑,霍瑾昱一把拉住她手腕。
“凉水碰不得。”
霍瑾昱偏要现烧一壶,铁壶坐上煤炉。
听着水声由轻转重。
等咕嘟声慢下来,再揭盖晾着。
他时不时用搪瓷勺舀一点,贴在手背上试温。
直到刚好不烫手,才端过来递给她。
姜云斓被院子里几双眼睛盯着。
她脸颊发热,耳根发烫,瞪了他一眼。
“不是小题大做,年纪大了手指头一遇冷就僵,关节胀,指尖麻,疼起来能咬牙。”
霍瑾昱压低声音叮嘱,语气认真。
可她身上那件衣服,根本藏不住啊。
谁路过都要多瞧两眼,有那胆子大的女同志,还想伸手摸一摸,硬是先去打了肥皂洗手,搓三遍,冲干净,才敢踮脚凑近。
“哎哟,这布料咋这么特别?摸着不像棉也不像绒?”
那时候,家家户户都是自己弹棉花、做棉袄。
手头宽裕点的,男女老少都抢着订军大衣。
草绿款最多,也有天蓝的,亮眼又耐脏,街口裁缝铺天天排队。
可姜云斓身上这件是纯白羽绒服,面料泛着水光。
拿水一泼就滚成水珠往下掉,跟平时穿的布料完全是俩世界。
刘春华每回见着,都觉得陌生得很。
还有个胆大的军属媳妇凑上来问。
“姐,这衣服哪儿买的呀?我家闺女办喜事,穿上肯定气派!”
旁边人马上接话。
“对对对,平日舍不得,结婚那天总得整一件体面的!”
另一个人跟着点头。
“再不济,也得让亲家知道咱不是寒酸人家。”
姜云斓笑着答。
“长款的,里头绒填得实,一百多克。短款轻快些,七八十克,价格便宜点。”
她说话时顺手翻开柜台旁的价签本。
这得是我男人干仨月才能挣回来的!
还偏偏是白色的,沾点灰就得洗,干不了半点粗活。
不过话说回来,人家姜厂长确实不用操心干活。
管着几十号人呢,大伙儿发奖金、领粮票、分福利,全靠她张罗。
听说连扫地的大姐,年终都发了米、面、油,外加俩月工资呢。
现在日子是比前些年强,可真掏出一个月工资买件衣服?
十家里头九家得捂紧口袋摇头。
剩下那一家,八成是刚提了干。
或是有亲戚在外地做生意,手里攥着点外汇券。
暖和怕啥?
多塞两斤新棉花,裹成圆滚滚的熊崽子,照样热乎!
那女兵瞅着眼巴巴直盯橱窗的女儿,压低声音说。
“听话啊,咱不瞅它啦。那衣服太金贵,真买回来怕得供起来!等哪天咱家宽裕了,买它只用半个月工资,妈立马给你扛回家!”
小姑娘瘪了瘪嘴,脸颊鼓成小馒头,还是乖巧点头。
“没事儿,我穿我爸那件军大衣,厚实又暖和,裹得严严实实的!”
她抬起手,用力拽了拽大衣下摆。
那衣服明显大了一号,袖子盖过了手指尖。
女兵鼻子一酸,心口像被小手攥了一下。
这孩子,怎么就懂事得让人心疼呢?
姜云斓也在旁边听着。
等人走远了,低头一看。
手里的瓜子糖,不知不觉少了一大截。
看来,光靠这点零嘴儿,还真压不住场面。
她捻起最后一粒糖丢进嘴里,舌尖尝到一点咸味。
不知是糖里混了汗,还是刚才说话时自己没忍住舔了嘴唇。
“明儿再添点儿货,顺带捎几条烟。”
她边嗑边念叨。
“我瞅见好多人往你手里塞,可你压根不点火,摆明是没打算接这人情。”
霍瑾昱应得干脆。
“行,明儿我跑一趟。”
年货嘛,就是这么个理儿。
左挑右选,总觉得还差一样。
反复比价,又怕买贵了。
挑拣半天,又担心分量不够足。
进进出出几趟集市,拎回来的袋子沉了又轻、轻了又沉,最后还是得再补两样。
进了腊月门,她家就热闹起来了。
头一个上门的是刘卿、刘春华,拎着大包小包赶早来拜年。
嘴上说是来看看双胞胎,顺手给娃塞颗糖。
可东西一点儿不含糊。
腊肠油亮、整鸡肥硕、大鹅昂着脖子……样样实在,拎手上都沉甸甸的。
好在她早囤好了牛肉,回礼时腰杆挺得直直的。
“我琢磨着,你这儿人多事杂,咱们早点过来,省得年三十那天挤着磕头,反倒拘束。”
刘春华把手里提的竹篮往桌上轻轻一放。
姜云斓笑得眼睛弯弯。
“乡里乡亲的,才最亲热。越亲,越得把礼数周全喽!”
一提过年,头桩大事就是扫尘。
第135章 做大菜
霍瑾昱套了件旧毛衣,头上顶着叠好的旧报纸,手里攥着鸡毛掸子掸灰。
他踮脚伸臂,掸子探进房梁缝隙,轻轻一抖,细灰落下。
姜云斓也想搭把手,他直接拦住。
“歇着去。”
话落就把她手腕往旁边一带,推到椅子边。
她端出他调好的饺子馅,开始揉面擀皮包馅儿。
一家老小七八张嘴,不多做点儿真撑不过去。
孩子吃得多,老人咬得慢。
霍瑾昱一顿能干掉两大碗,她自己也不少下筷。
她手生,忙活半天,才堆起几十个饺子。
每个饺子褶子不齐整。
但肚子圆润,边口收紧,排在竹屉上。
这时,霍瑾昱卷起袖子,抄起扫帚在院里扫雪扫土。
扫帚杆压在掌心,一下一下稳而有力。
姜云斓一边捏饺子一边瞄他。
后来刘卿来了。
见两人正埋头干活,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上。
拿起旧报纸,站上小凳子擦玻璃。
“年货备妥当没?”
她边擦边问。
霍瑾昱抹了把汗。
“差不多齐了。”
他刚卸下最后一袋大米,后背衣裳湿透,裤脚沾着米粒和碎屑。
他烧了两大锅水,痛快洗了个热水澡。
姜云斓站在门外。
“我也想泡一泡,香香地洗个透!”
俩人换上干净衣裳出来。
姜云斓穿了件靛青底绣银线小梅花的斜襟棉袄。
霍瑾昱套了件藏蓝粗布对襟褂子,领口扣得严实,发梢还滴着水珠。
刘卿抬眼一瞧,愣了。
“哟?这是要赶集去?”
姜云斓摇摇头。
“就洗个澡换身衣裳。刚蒸完的馒头还知道换个盘子装呢,我咋能凑合穿旧衣服?”
她理了理袖口,把松脱的银扣重新系紧。
刘卿一时语塞。
姜云斓翻出竹筐里的腊肉,数了数坛子里的豆瓣酱。
过年啥材料不齐全?
想炖想炒随你折腾!
她把铁锅刷得锃亮,舀水冲洗三遍,又拿搌布擦干锅底水渍。
晚上热腾腾的饺子一上桌,再加几个硬菜,一碗汤、两碟小炒。
灶膛里余火未熄,铁锅底还微微发红,碗沿烫手。
姜云斓吹了吹气,夹起一个饺子咬开,鲜汁立刻涌出来。
“麻烦你把板栗壳全剥干净,我只要里面那层黄灿灿的果肉。然后咱俩一起动手,把板栗和莲子丢进锅里,再扔几颗桂圆、一小把糯米进去,添点水,小火慢慢熬。”
等熬得软趴趴、一戳就化开,拿勺子压成细滑的糊糊,就能捏成小方块。
这法子是她打小就爱吃的路子。
才烧了一会儿,厨房里就飘起板栗香。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轻响。
锅里的板栗胀开缝隙,表皮翘起,渗出糖色。
再加了灵泉水,香味全涌了出来。
姜云斓手脚麻利得很,洗、剥、切、熬、搅,一气呵成。
剥好的板栗肉码在瓷盘里,她取过薄刃小刀,将板栗切成均匀薄片。
另起一锅,倒入糯米粉、莲子粉、桂圆干和少量陈皮碎。
加水调匀,再把板栗片铺进去。
灶火控制在中火,她手持长柄木勺,从锅底缓缓搅动。
汤汁渐渐浓稠,泛起细密气泡。
她又掰了一小截红薯丢进去。
红薯切丁后直接投入锅中,与板栗一同炖煮。
姜云斓试过三次失败。
每次失败后,她都把残渣倒掉,重新称量配料,再记下时辰、火候和搅拌频率。
直到今天,才真正把火候拿准。
“好久没弄这个了,怕火候拿不准,你帮我瞅瞅?”
她知道霍瑾昱不太吃甜食。
所以只用小勺尖儿刮了一点点,递过去。
霍瑾昱接过来,轻轻抿了一口。
温温的,软软的,有点颗粒感,但不噎人。
他点点头。
“真不错。”
姜云斓眼睛弯成月牙,又挖了一勺喂过去。
“那再来一口?”
你一勺,我一勺,边聊边吃。
不知不觉就把糊糊舀进模子里,轻轻按实,摆整齐,等着凉透定型。
霍瑾昱帮她把架子挪到灶房西侧的窗台边。
姜云斓刚炖好羊肉,掀开灶房门帘往外扫了一眼。
嚯,外头全白了。
大雪无声,天地间静得像铺了一床厚棉被。
院中那棵老槐树枝干全被覆盖,只剩几根最粗的枝杈隐约可见。
她靠着窗框站了会儿,光是看,啥也不干,心口发暖。
手指搭在窗棂上,掌心朝外。
目光停在院门处那道未被踩踏的雪面上,久久没移开。
“开饭啦!”
霍瑾昱在堂屋喊。
“来咯!”
她应着,转身就走。
话音还没落,前头一个毛孩子撒丫子冲进来。
后头跟着个满头汗的大哥。
“别跑啦!我不抓你了!”
陆斯年声音都虚了,嗓子发干。
他左手撑着门框边缘,右手扶着膝盖。
陆斯冰小脸通红,鼻尖冒汗,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水粘住。
一头扎进姜云斓腿边,揪着她围裙边不松手,仰头冲哥哥吐舌头。
“傻哥哥,追不到~”
他脚丫子还在地上蹬了两下,小腿绷得笔直。
……
姜云斓低头笑着,摸摸陆斯冰头发,顺手递给他一块刚脱模的栗子糕。
“喏,暖手又暖心,尝尝甜不甜。”
栗子糕还带着余温。
她轻轻拍掉手心的碎屑,把糕往陆斯冰掌心一塞。
*
转眼就到腊月三十。
天还没擦黑,村口就开始噼里啪啦放鞭炮。
一声紧似一声,提醒大家。
该团圆、该开饭了!
年夜饭是姜云斓、霍瑾昱和陆斯年仨人张罗的。
刘卿、胡菊芳都回自个儿家过年了。
二姨也早让回家歇着去了。
灶膛里的柴火烧得正旺。
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蒸笼叠得有半人高。
陆斯冰呢?
蹲在炕沿边,拿拨浪鼓逗小娃娃,咯咯笑个不停。
他晃得手腕发酸,拨浪鼓的声响越来越急。
小娃娃攥着他拇指不放,嘴里咿咿呀呀,口水滴在他手背上。
蒸笼里摆的是胡菊芳年前送来的炸货。
姜云斓另做了清蒸鲈鱼、红烧五花、西芹拌百合、荷兰豆炒腊肉,满满当当一大桌。
“酒拿出来吧!今儿高兴,喝一小杯意思意思。”
她眨眨眼。
“雷同志托人捎来的,说是窖藏了好几年的。”
酒坛刚揭开泥封,一股醇厚酒香立刻散开,混进饭菜香气里。
陆斯年迟疑了一下,老老实实说。
“我……真不会喝。”
姜云斓一拍手。
“哎哟,太巧了!我也是个酒瓶子倒了都扶不住的主儿!”
几杯酒下肚,她心里那点拘谨劲儿也散了。
第136章 亲上加亲
“新年好呀!”
“新年好!”
大家吃饱喝足,立马搬出瓜子糖果,嗑着瓜子拉家常。
“走,咱去放烟花?”
“行嘞!”
姜云斓提前囤了一大堆烟花。
“小时候啊,就数盼过年最起劲。”
陆斯年站在几步开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
“姜厂长对我们兄妹俩特别照顾,我打心眼里感激。新的一年,我一定铆足劲儿干,不辜负这份情。”
“大年初一聊啥工作啊?太扫兴啦!”
她赶紧挥手打断。
“活儿等节后开工再琢磨,今天。只准想饺子、瓜子和烟花!”
陆斯年嘴角一翘,笑了。
“成,那我和斯冰这就先回了。”
姜云斓朝他挥挥手,没多留。
第二天。
天刚擦亮,几个人就爬起来了。
可窗外那场雪,又厚又硬,踩一脚直没到小腿肚。
其实拜年也就绕着家属院转一圈。
转悠完一圈,夫妻俩抱着龙凤胎,揣着几把糖、几盒糕点就打道回府了。
刚进门烧上水,霍家院子里就涌进一大拨人。
有家属院的邻居,还有厂里同事的亲戚朋友。
全来拜年啦!
姜云斓赶忙迎上去,一句句“新年好”“恭喜发财”轮番招呼。
霍瑾昱倒稳得住,登记、分拣、记账,井井有条。
“这哪是春节啊?分明是‘年度劳动突击周’!”
姜云斓虽说只是跟着走动、吃饭、寒暄。
但一天下来腰酸腿软,脚底板直发烫。
事儿太多,真比上班还累人。
不过热闹也是真热闹。
大队部请来了电影队、戏班子,喇叭锣鼓从早响到晚。
不用走动的就扎堆看电影、听大戏。
节一过完,姜云斓麻利收拾东西,回厂里报到了。
她越想越觉得。
还是上班顺心!
就连雷霆也咂摸着嘴叹气。
“唉,还是坐在厂办里,边翻报纸边喝热茶最舒服啊。”
年后没几天,雷霆自己都想明白了。
他爱来鸡蛋糕厂,不光是因为跟姜厂长聊得来。
关键。
这厂里的饭,真香啊!
按说过年家里顿顿大鱼大肉。
可他居然馋起厂食堂那盘炒青菜来。
姜云斓心里清楚。
菜是用灵泉水浇的,味道自然不一样。
雷霆一见姜云斓,眼睛一亮,上下打量一圈,乐呵呵道。
“嚯,过个年,气色水灵多了!看来霍团长伺候得挺上心呐!”
姜云斓对着镜子掐了掐自己脸蛋,笑嘻嘻地说。
“这哪是保养出来的?天生就这样!”
就算顿顿吃好的、天天喝灵泉水。
身子骨那点亏空,也得小半年才能缓过来。
“喏,霍团送的,我偷偷给你瞧一眼!”
她一撸袖子,露出手腕上那只光溜溜的金镯子,镯面打磨得平滑锃亮。
谁说霍团话少、不苟言笑来着?
这不挺会哄媳妇儿嘛!
连金镯子都大方出手。
他一拍桌子。
“你这胳膊腿儿,明显瘦了啊!”
姜云斓笑出声。
“可不嘛,专程减的!”
生完娃,腰上跟肚子上鼓出一圈软乎乎的肉。
她每天早起一小时跑步,晚上再做四十分钟核心训练。
她盯着体重秤上的数字,一点点下降,又反复停滞。
咬牙坚持了整整五个月,才把那圈赘肉一点点收回去。
她正一点点适应呢。
刚摸清会议室预订流程,又得赶在晨会前把上周的数据分析初稿发出去。
姜云斓琢磨了一下,顺手腌了一大坛咸鸭蛋。
她想着,等春暖花开时开坛享用。
刚入早春,香椿树梢就冒出了嫩芽芽。
她馋得不行,拎个小竹篮就出门去摘。
踮脚掰下最顶上那一簇簇鲜嫩的头茬。
回家裹上蛋液,下锅一炸。
滋啦一声,热油翻滚,香气瞬间弥漫整个灶台。
蛋液迅速凝固,香椿变得金黄微焦,外酥里嫩、香气扑鼻!
她炸好后,还特地端了一盘送去给雷霆和周舟尝鲜。
盘子刚放到他们办公桌上。
香味就引得隔壁工位的实习生探过头来问。
“姜姐,这是啥?太香了!”
雷霆一边嚼一边眯眼笑,嘴都合不拢,嚼得腮帮子微微鼓动。
姜云斓叹口气。
“可惜香椿就这一茬,要是量大点,炸成香椿鱼卖,准火!”
“你要卖?我倒有门路。”
姜云斓眼睛噌一下亮了。
“你真能搞到香椿芽?”
也是,人家身份摆在那儿,路子宽得很。
上个月厂里换锅炉,他一个电话,供应商连夜从隔壁市调来两套备用配件。
“行啊!厂里运转稳当,没啥事,我干脆去街口支个摊!”
雷霆一愣。
“你还真要去摆摊?”
姜云斓点头。
“对啊,闲着也是闲着,私房餐馆是我下一个目标!”
雷霆拧起眉毛。
“你钱都堆成山了,何苦风吹日晒挣那几块钱?累得慌不说,赚头也不大啊。”
姜云斓笑着摇摇头。
“我是奔着开馆子去的,摆摊只是试试水。成本低,赔了不心疼,赚了算添彩。”
还不光是为了钱。
她手上有手艺,身上有劲儿。
兜里还揣着灵泉水这么个宝贝,捂着不用,太浪费了。
她就想看着别人一口咬下去,眼睛一亮、嘴角上扬。
那种发自心底的满足感,比啥都暖。
“我就摆一个春天!夏天一到,立马租铺子,正式开张!”
雷霆乐得直搓手。
“缺资金不?我手头有点闲钱,放着也是长毛,不如投你这儿!”
谁能想到,他去年光分红就拿了好几千!
就占了一个点的股份!
翻了十倍都不止!
现在还想加注姜云斓,总觉得。
这事,闭着眼投都稳赚!
光是站她旁边说两句话,人就感觉骨头缝里都松快了。
甚至心里直打鼓。
要不要干脆认她当干闺女?
往后亲上加亲,也踏实。
正琢磨着呢,周舟晃进来了。
他一眼瞅见桌上摆着一碟香椿鱼,立马眼睛都亮了。
“哎哟,这可太勾人了!”
伸手就捏起一条塞嘴里,指尖沾上一点红油,顺手在裤缝上蹭了蹭。
“哪儿弄的?我也整一盒去!”
刚嚼两下,他就停不下来了。
雷霆当场傻眼。
手比脑子快,一把把食盒拽回来抱怀里,盒盖被碰得歪斜。
“你谁啊?东西还没分完你就抢?”
他自己就尝了三块,剩下全留着慢慢嚼呢!
周舟搓着手指笑。
“肯定是姜同志的手艺吧?整个大院谁有这本事?”
雷霆斜乜他一眼。
“你这张嘴啊,比雷达还灵。”
一口就尝出来了。
周舟嘿嘿乐。
第137章 哪里不对劲
“可不嘛,姜同志做的饭,就跟开了光似的,端上来就是福气。”
雷霆看他那副得意样,也跟着咧嘴,压低嗓子问。
“听说姜同志想开个私房菜馆?你动不动心?”
现在风向变了,做生意不挨批了。
可姜云斓这手艺。
真没第二家。
两人啥山珍海味没尝过?
最后都绕回她这儿来,说明啥?
说明人家就是活招牌!
周舟摸着下巴盘算。
“我信她,信到骨头里。你发现没?她一出现,事儿就顺,钱就往这儿凑。”
雷霆笑出声。
他也一样。
“咱俩拼死拼活干了一辈子,吃穿用度抠抠搜搜,连买双新袜子都要掂量半天。可孩子不能跟着受罪啊。搭把手投点进去,只要姜同志店越开越大,年年分红往家里送,小孙子喝奶都不带发愁的。”
“有时候想想,还真有点不好意思。就给点小照应,倒想着换她一辈子关照。”
“好在姜同志大气,从不计较这点小事。”
周舟说着,叹了口气。
雷霆没吭声。
早做打算才是正经事。
“姜同志那厂子,你多请兄弟们吃几顿好的,关系得早早热乎起来。”
周舟赶紧叮咛。
“行了行了!”
雷霆不耐烦地挥手,“我又不是傻子!”
姜云斓给雷霆送完,转身又拎着另一份去找陆斯年。
“这香椿鱼,斯冰要是馋了,就给他尝尝。”
这玩意儿口味太挑人。
喜欢的当成宝。
讨厌的躲八丈远,闻见味儿就皱眉摆手,连筷子都不愿往盘边碰。
陆斯年一听就头皮发麻。
“她做的,他肯定扒着碗边儿抢。”
这位姜同志的铁粉,早就练出“她说啥都对”的本事。
哪怕指着锅说那是天王盖地虎,他都能点头附和。
姜云斓弯唇笑了笑,顺手接过陆斯年递来的文件签了字,再认真扫了一遍,轻声道。
“味道先放一边,安全这根弦,一刻都不能松。”
陆斯年立刻点头。
“放心,你想扎稳脚跟做长线,这些关口我都守得死死的。真要图快图量,产量早翻番了。”
姜云斓嘴角一扬,抬手朝办公室角落那堆盒子努了努嘴。
“喏,全是年前剩的零嘴儿,你爱啃啥就顺手抓几包,剩下那些,咱按绩效分给大伙儿,当个年尾小奖励。”
放家里?
她一个人哪吃得了这么多。
都是拜年时人家硬塞的,推都推不掉,攒着落灰不如散出去。
干脆拿来发福利,图个实在。
陆斯年瞅着那一座“零食山”,额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真不馋这个。
莲子、龙眼肉、红糖枣、速食面……
样样都跟他胃口不对付。
“我不要,全留着发给大家吧。”
今年除夕俩家一块守岁,送来的礼多得打转。
轮到斯冰先挑,这傻小子还真不客气,看见啥拿啥。
一顿年过完,斯冰脸圆了一圈,肚子也鼓起来了。
往家搬东西更是勤快。
这个说香,那个讲脆,那个又嚷着“再带两袋”。
更别提他跟姜云斓现在处得多热乎。
哥俩儿凑一块,他还总插不上话,活像自己是个多余的。
姜云斓心里门儿清,也没接这话茬。
“行嘞。”
“你回去跟斯冰带个话,他要是惦记,随时来翻,先挑他喜欢的。”
“好嘞。”
说完正事,姜云斓又掏出新打算。
先支个摊子卖炸香椿鱼,主打春鲜。
等天气一热,就租个小门面,干私房菜馆。
陆斯年稍顿了顿,问。
“那你这边厂子管着,还能顾得上铺子?”
姜云斓眨眨眼,笑得轻松。
“铺子啊,就开在咱厂房隔壁。”
“哈?”
“这儿人少路偏,客人能来几个?”
姜云斓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声音温和却笃定。
“院子好好拾掇一下,院墙边再围块地,种点青菜养几只鸡。客人点了菜,后厨喊一声,我亲自去掐把嫩芽、拎只活鸡回来杀。这种吃饭要等半天的小馆子,卖的就是看得见的新鲜和踏实。”
陆斯年眼睛一亮。
“哦。就是贵一点,但一桌就坐不了几人那种?”
姜云斓点头。
“普通小饭馆,我炒菜炒到胳膊脱臼,一天也挣不了几顿饭钱。”
陆斯年搓了搓手。
“那……我能不能当店长?”
姜云斓歪头一笑。
“你扛得住?”
“你信我!”
陆斯年立马接上。
“我打算让雷霆顶上。”
姜云斓慢悠悠说。
“他守大门,太屈才了。”
“哎哟,那可太合适了!”
他咧嘴直乐。
姜云斓“噗嗤”笑出声。
“往后要是铺子开多了,搞成连锁,整体运营说不定还得麻烦你。”
谁叫你脑子灵、手脚快、心还细呢?
陆斯年垂下眼,笑意软软的。
姜云斓真没料到,霍瑾昱会病倒。
她一推门进屋,就瞧见他蜷在床上。
姜云斓赶紧凑过去。
“哪儿不对劲?”
霍瑾昱嗓子哑哑的。
“腿发虚,脑袋嗡嗡响。”
她手背一贴他脑门。
嚯,烫得像刚出锅的馒头!
立马转身倒了杯温水,递到他嘴边。
“先润润喉咙。”
他把脸一偏,嘴巴抿得死紧,装聋作哑。
姜云斓二话不说,拇指直接抵住他下巴,硬生生把他脸掰正。
“你真要我嘴对嘴喂?”
说着还真凑近半寸,作势要来。
他烧得满脸泛红,眼白有点血丝,巴巴瞅着她。
瞳孔有点放大,目光黏在她脸上,嘴唇干得起了层薄薄的膜。
黑亮亮的眼珠子里,清清楚楚映着她皱眉的样子。
霍瑾昱忽然瞪圆了眼,气鼓鼓。
“你现在对我一点都不轻声细语了!”
啥玩意儿?
烧糊涂了吧?
她指尖慢悠悠蹭过他干热的嘴唇。
“还没尝过发烧版的你呢。”
她随口嘀咕。
姜云斓两下拍他脸颊,嗓音压得低低的,不容商量。
“水,现在喝!”
她干脆捏着他下巴,直接往上送。
水顺着嘴角流了点出来。
他喉结上下滑动,咽得急促。
“药吃了,快闭眼睡觉。等你醒了,咱们再看。”
“你不许走,陪我躺会儿。”
他胳膊一伸,把她圈进怀里,力道不小。
姜云斓顺着他意思,侧身躺好,手轻轻搭在他背上,声音放得又柔又缓。
“睡吧,我就在这儿。”
霍瑾昱含含糊糊补了句。
“衣服脱掉。”
姜云斓再睁眼,窗外天色已灰蒙蒙的,快落黑了。
她听见屋内传来轻微的翻身声,探头一看。
第138章 订单翻倍
见霍瑾昱仰面躺着,呼吸均匀,额角还沁着细汗,显然睡得沉。
她刚踏出屋门,就瞅见灶房里透出光来。
“谁在忙活呢?”
姜云斓眯起眼,随口一问。
刘卿笑得眼睛都弯了。
“阿言上手了。”
姜云斓探头往里一瞧,懒懒打了个哈欠。
“哟,阿言真能干。”
刘卿斜睨她一眼,低头拍拍怀里朝朝的小背,轻声哄。
“你爸正发烧呢,咱离远点哈。小孩儿扛不住,一染上,咳得整宿睡不着,流鼻涕眼泪的,大人也跟着抓瞎。”
姜云斓啪嗒一声按下灯绳。
傅宴声只会做几样家常小炒。
“将就垫垫吧。”
他挠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
姜云斓吸溜一下鼻子,饭菜香直往鼻子里钻,她陶然一笑。
“你猜,啥饭最好吃?”
傅宴声愣了愣。
“啥?”
“别人做的。”
只要不是自己动手,管它咸淡如何,都香!
姜云斓转身回屋看霍瑾昱。
“还烧得慌吗?”
霍瑾昱摇头。
“好多了。”
重感冒嘛,来得猛,退得也快。
就是身子发虚,脚底像踩着棉花。
“整个人软绵绵的。”
他说。
姜云斓伸手扶住他胳膊,声音软软的。
“阿言饭都好了,起来扒两口。吃饱才有力气把病赶跑。”
霍瑾昱低低应了声。
“嗯。”
两人简单整理下衣裳,出来吃饭。
朝朝和暮暮乖乖躺在婴儿车里,你咿我呀,自己玩得挺欢。
饭毕。
傅宴声和刘卿起身告辞,二姨也拎着篮子走了。
屋里就剩他们一家四口。
霍瑾昱解开外衣,侧过身望向她。
“真不难受了?”
霍瑾昱点点头,又抬抬下巴。
“不过还烫着,要不要摸摸看?”
姜云斓立刻摆手。
“命要紧!”
霍瑾昱朝她抬手敬礼。
他站得笔直,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
他嗓音低低的。
“我一见你,就管不住自己。”
姜云斓闭上眼。
睫毛刚垂下,手腕就被一只滚烫的手一把攥住。
霍瑾昱凑近了些,嗓音沉沉地问。
“想不想,玩点刺激的?”
姜云斓闭着眼。
“不想动。”
霍瑾昱轻轻攥住她的手,指尖搭在她手背上。
“嗯,我知道,你懒得睁眼。”
“是我心里痒,想动。”
他把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位置。
霍瑾昱嗓音有点发紧。
“自从娃来了,咱俩连喘口气都小心翼翼……”
“可你前两天还发烧呢……”
霍瑾昱往前凑了凑。
“我早好了,你自己摸摸看。”
他把她的手往自己颈侧带了带。
“真不陪我疯一把?”
姜云斓咽了下口水,老实点头。
“想。”
第二天早上。
姜云斓还在迷糊,突然觉得脸颊凉凉的、湿湿的。
她僵着身子抖了抖。
“你……”
霍瑾昱的声音贴着她耳畔响起。
“老婆,你这反应,真让我上头。”
姜云斓嘀咕。
“那你可太会上头了。”
姜云斓伸手握住他的手。
她叹气。
“你这张脸,真的绝了。”
霍瑾昱仰起下巴。
“要不要亲手验验?看是不是真让你心动。”
姜云斓没犹豫,指尖慢慢抚过他眉骨、鼻梁、下颌线。
她声音软乎乎的。
“手感在线,颜值在线,我打满分。”
她低头,亲了亲他额头。
霍瑾昱眼睛一眨不眨地锁着她。
姜云斓捧着他脸,又啄了一下。
“爱意到账了吗?”
“没到。”
“啾。爱意到账了吗?”
她又凑过去,在他另一边脸颊补上一吻,指尖还顺带捏了捏他的耳垂。
“……还没。”
她问了整整十遍,从厨房到客厅,从沙发扶手到玄关鞋柜边。
“啪!”
一巴掌清脆响亮,他脑袋当场歪向一边。
霍瑾昱居然哼笑一声。
“现在,收到了。”
她伸手想推他肩膀,手腕却被他攥住。
他搂过来啃她耳朵。
姜云斓一把推开他。
“别啃了!打卡要迟到了!”
她抓起包。
霍瑾昱坐起来套衣服,系好扣子。
按住她肩膀帮她拉上外套拉链、撸正袖子。
姜云斓一边往袖口里塞胳膊,一边歪着头看他。
“你这突然上头的爹味儿,咱家俩娃正等着你系鞋带呢!我自己穿得比兔子还快,真不用你操心。”
霍瑾昱眨眨眼。
“不一样。”
他顿了顿,手指点了点她胸口的位置。
“别人帮你穿衣,我看着不舒服。我来,才放心。”
姜云斓额头冒黑线。
她转过身去整理包带。
两人收拾停当,各奔岗位。
门锁“咔哒”一声合拢。
姜云斓刚踏进厂门。
就瞅见陆斯年身边站着个穿西装的年轻小伙,俩人正低声说着什么。
那人手里夹着一份文件。
她凑近几步,假装看宣传栏,实则听他们说话。
“这单量不小,对品控的要求,也格外高。”
陆斯年语气稳当。
“咱们的货,多年没出过岔子,产量稳、品质齐,这点你尽管放心。”
那人低头翻本子。
“走,带我去厂房转转。”
进了厂区,他左右扫视。
陆斯年笑得温和。
“叶同志,早饭吃了没?要不咱去食堂逛逛?这也算咱们厂一大亮点。”
叶城一愣。
“啊?食堂?”
他真去了。
热乎乎的鸡蛋糕咬一口,酥香直冲脑门。
辣条嚼起来劲道带劲,香辣过瘾。
“工人进厂三个月,胖十斤算少的,十五二十斤的比比皆是。”
“不少人家里有事要调走,结果临走前扒拉着工资条和菜谱一合计。舍不得涨工资,更舍不得每天三顿热乎饭。”
叶城盯着陆斯年,呼吸一顿,声音低沉而急促。
“订单翻倍!立刻签!”
陆斯年轻轻抬了抬下巴,目光平静,声音温温淡淡。
“咱们的鸡蛋糕,吃过的人,还没一个摇头的。”
叶城点点头。
“确实。”
姜云斓只听了两句就转身回办公室。
她推开玻璃门,刚在办公椅上坐稳,不到一小时,陆斯年拎着合同回来了。
她接过文件夹,快速翻开第一页,眼睛一下子睁圆。
“嚯!可以啊你,现在接单子跟捡钱似的?”
陆斯年笑了笑。
“东西本身够硬气,客户自然买账。”
姜云斓嘴角一翘。
“来单啦!快点来单!四面八方都给我飘过来!”
……
等陆斯年拿着合同一走。
姜云斓顺手抓起排期表翻了翻。
眼下一年的活儿稳稳当当,是时候琢磨着把摊子再铺开点了。
这想法一冒出来,她就开始盘算人手、场地。
第139章 绝不手软
中午回家,姜云斓一手抱着暮暮。
她进门时先抬脚踢了踢门框,免得碰着门槛磕到孩子。
这闺女现在可会笑了。
看见吊在天花板上的彩色摇铃,立刻歪头盯住。
一见妈妈,小胳膊小腿立马划拉起来,咯咯咯笑个不停。
手指攥成小拳头,在空中胡乱挥舞,脚丫子蹬得啪啪响。
嘴角咧开,露出粉嫩的牙龈,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姜云斓被她带得也乐呵,一把搂紧,颠着哄。
“哎哟哟~宝贝乖~”
朝朝就不一样了,才多大点。
脸绷得比锅盖还平,动不动就抿嘴皱眉。
听见妹妹笑声,他偏过头扫了一眼,又迅速转回去。
而且特别能嚎,小嘴一张。
哇地一声就开闸放水。
暮暮小嘴吧嗒吧嗒吐泡泡,还哦哦哦地学人说话。
她一边吐泡一边扭头找声源。
姜云斓笑着换手抱朝朝。
朝朝没挣扎,也没哼唧,只是抬起两只小手,牢牢抓住她的衣襟。
这小子没扑腾,就睁着黑漆漆、亮晶晶的眼睛直勾勾瞅她。
她把额头抵在他额头上停了两秒。
“啾~啾~”
她先亲了暮暮左脸一下,再亲右脸一下,接着凑过去亲朝朝额头。
挨个亲一口,再吸一口胖脸蛋。
霍瑾昱一进门,她眼神立马柔和三分。
亲完孩子,又哄完一圈,这才轻轻把俩娃放进婴儿床里。
她先放暮暮,动作轻缓,等孩子躺稳了才松手。
再抱朝朝,他依旧安静,只是进床时伸手抓了抓她手腕。
正拿拨浪鼓叮铃哐啷逗孩子玩呢,霍瑾昱推门进来了。
二姨胡菊香搓着手凑上来,脸上写着不好意思。
“要不……明儿中午还是我做饭吧?
光看着娃、洗洗尿布,就给这么多钱,我心里过意不去。”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早上煮了个蛋,吃了两口,心里都打鼓。”
姜云斓摆摆手,笑着说。
“甭管饭,您只管看好娃就行。饿了柜子里有鸡蛋糕,奶粉您也尽管泡一杯喝,别的事,不用操心。”
她顺手掀开柜门,指了指里头整整齐齐码着的四包鸡蛋糕。
“都新买的,保质期还有三个月。”
胡菊香点点头,干脆利落地应下。
“行!听你的!”
她说完就转身去摇篮边,轻轻碰了碰大宝的小手,又低头看了眼二宝皱着的小眉头。
姜云斓卷起袖子,拽上霍瑾昱。
俩人一起钻进灶房忙活。
“怪不得当初我点头答应嫁你呢。原来过年那会儿,你真不算黑。”
最多就是不白,不算难看。
“我当时还寻思,你是训练时晒的,谁知道一到夏天,脑门直接反光,跟涂了层蜡似的!”
姜云斓叹口气,一脸恍然。
所以那会儿点头,是有道理的!
霍瑾昱斜她一眼。
“这话,再说一遍?”
两人正说着,院门口忽然传来清脆的喊声。
“嫂子!”
“云斓姐!”
姜云斓刚踏出屋门,就瞧见王软软脸都白了。
手死死攥着板车,指节泛白,车斗里垫着一床被子。
底下传来断断续续的哼哼声,声音微弱、嘶哑,时高时低。
霍瑾昱闻见一股浓得发腥的味儿,抄起镰刀就冲了出来。
王软软鼻涕眼泪混在一块儿,话都说不利索。
“婷婷肚子跟刀割似的,一阵紧过一阵,腿上全是血!婆婆拦着不让上医院,说花那冤枉钱干啥?她自己当年生娃不也是蹲灶台边儿上搞定的?硬逼婷婷在家生!连热水都不让烧多!”
可又没处喊人。
姜云斓挑开被角。
底下那条粉底带牡丹花的床单,早被血泡得湿透。
她吸了口气,转头对霍瑾昱说。
“快!送医院!再拖下去真要出人命!”
“户口本呢?带没带?”
“带了带了!”
王软软忙把本子往怀里掏,手抖得几乎拿不稳。
“走!”
霍瑾昱甩下俩字,抬脚就推车。
姜云斓跨上自行车。
后座带着王软软。
霍瑾昱在前头猛推板车。
三个人拼了命往前蹽。
半个多小时都没到,急诊大门就被他们撞开了。
“医生!快救人!产妇大出血啦!!”
王软软手抖得不成样,哆哆嗦嗦递上户口本和准生证。
“霍远嵘那个王八蛋!!”
姜云斓皱了下眉。
“他非缠着婷婷亲热,婷婷说快生了不肯,他就上手拉扯,一搡,人就摔了。预产期还差好几天呢!”
“云斓姐……婷婷会不会挺过去啊?”
那么多血,被子都吸饱了,人身上哪来这么多血啊?
姜云斓望着她哭,一句话没应,偏过头去。
她伸手,是因为见不得一条命、两条命。
就因为没人搭把手,硬生生被耽误没了。
不是为哄王软软开心。
她们之间,隔着一条人命,永远没法坐回一张桌上吃饭。
王软软见她不吱声,不敢再问,只缩在角落,抽抽搭搭抹眼泪。
姜云斓喘匀一口气,看王软软跑缴费去了,才默默把自行车推正,跟霍瑾昱一起往家走。
“唉,生孩子这事儿,真不是闹着玩的。”
霍瑾昱应了声。
“嗯。”
两人到家天都擦黑了,没工夫重新开火炖汤焖饭。
胡菊香一脸愁容凑过来。
“那姑娘咋样了?”
姜云斓简短答道。
“送到医院了,后面听医生的。”
第二天一早。
有人蹬着自行车冲进门报信。
王婷婷昨儿半夜,顺顺利利添了个闺女,圆乎乎、肉墩墩的。
王软软乐得直拍大腿。
转身就跑来报喜,顺手还拎了两斤五花肉。
她说要给王婷婷煮碗热腾腾的肉面补身子。
又一口气买了一篮子鸡蛋。
姜云斓瞧她忙进忙出、满脸堆笑的样子,再想想她当年对自己那股子狠劲,心里直叹。
人真是千层饼。
一层一个味儿。
她对霍远嵘下手从不手软。
可轮到王婷婷,心立马软成一团,宁愿低头求这个死对头。
明明知道对方甩脸子、翻白眼是家常便饭,她还是咬牙来了。
霍瑾昱扒完饭,照例想眯一会儿。
好攒点力气应付下午的体能训练。
姜云斓打算靠在窗边翻几页书。
“你不在边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直挺挺躺了不到半分钟,干脆掀被子坐起来,叹气。
“你能不能别这么黏糊?”
她掀开被角,侧身钻进去,鞋也没脱,直接把脚往他小腿边一蹭。
他大手往她细腰那儿一揽,舒服地长舒一口气。
第140章 尝鲜
“还是搂着你,睡得踏实。”
姜云斓伸手按了按他后腰那两个小窝。
她低声提醒。
“收着点,马上就要起床了。”
霍瑾昱没绷住,肩膀一沉,直接把她压进被窝。
他俯身靠近,唇重重贴上来,堵住她的嘴。
“老婆,我真稀罕你,恨不得一天八百遍告诉你。稀罕你,想和你干所有开心的事。想和你一起吃早餐、聊废话、赖床打呼噜,就想天天守着你。”
姜云斓被热气烘得耳根发烫。
“最爱亲你。”
“连你瞄我一眼,我都心尖发痒。”
“老婆,喜欢你,喜欢到胸口闷得慌。”
末了还特意烧了温水,拧干毛巾,仔仔细细把她擦干净。
姜云斓缩在他怀里,眼睛半闭。
要说哪儿有点孩子气?
大概就是被她磨出来的那点小心思。
老怕自己不够好。
姜云斓忍不住翘嘴角,脸蹭着他硬邦邦的胸口。
她打个大哈欠,嘴张得很大,眼泪都挤出来一点,随后秒睡。
等她听见窸窸窣窣穿衣声睁眼,霍瑾昱已穿戴齐整。
见她醒了,他弯腰掖好被角,双手撑在她枕头两侧。
“再眯会儿,我去队里出操。”
姜云斓懒洋洋伸个懒腰。
“不起啦,我也赶时间上班。”
她摆摆手。
霍瑾昱问。
“那我走啦?”
她闭着眼,手指揪住衣襟往两边扯。
“嗯,快滚。”
霍瑾昱小声嘀咕。
“都不挽留一下。”
姜云斓眼皮都没抬。
“滚远点。”
霍瑾昱咧嘴一笑。
“得嘞!”
姜云斓穿好衣服。
她侧着脑袋照镜子。
年一过,天就一天比一天软和。
她翻出薄褂子套上了。
可没过多久,风一吹,脖子后面直冒凉气,她只好又套上呢子大衣。
她搓热了两只手,抱起乖宝,亲个不停。
亲完朝朝,再亲暮暮,这才挎上布包,出门上班。
走到门卫室那儿,她冲雷霆一笑。
“咋样?香椿鱼的货,谈妥啦?”
雷霆拍拍手。
“正等你呢!给你留了三箱,一共五十斤,整整齐齐!”
姜云斓掀开木箱盖子,伸手扒拉两下,专挑嫩尖尖看。
“成,成色还行。多少钱?”
周舟凑过来,乐呵呵地说。
“我们刚验过了!要我说,你干脆就在厂门口支个摊,咱大伙儿排队尝鲜!”
姜云斓翻了个小白眼。
“行吧行吧,今儿先在食堂做。”
她刚弯腰想去搬箱子,雷霆立马摆手。
“放这儿别动!我来择,顺道送食堂洗,快着呢。”
他弯腰拎起最上面那筐,转身就走。
陆斯年从办公室出来,边走边问。
“聊啥呢,这么热闹?”
周舟立马接话。
“说中午吃香椿鱼。厂长亲自掌勺!”
陆斯年嘴角一扬。
“那我可真得好好尝尝。”
又转头问她。
“要搭把手不?”
姜云斓当然要。
她卷起袖口。
“走,开工!”
两人进了食堂。
做饭的大叔大姨赶紧迎上来打招呼。
陆斯年简单一句。
“今天加个餐,咱们一起动手做点小食。”
雷霆拎着择洗好的香椿芽进来了。
果然没让别人插手,全是他自己捋净、淘清的。
筐底没有一根黄叶,没有半片泥点。
那边大叔正调面糊。
姜云斓边洗香椿边叮嘱。
“面糊里加一半淀粉,再拌点猪油和鸡蛋,炸出来才酥脆不腻。”
她脱掉呢子大衣,撸起袖子,直接上手。
厨房里人多了,但谁也没多嘴,安安静静地各干各的。
“咱厂长是真不拿自己当外人啊,撸袖子就下锅。”
“可不是嘛!别的头儿见了你,点点头就算客气了。连个正眼都懒得给,更别说主动搭话。”
“听说厂长做饭是一绝,到底有多绝?是不是真能上国宴?”
“谁知道呢……反正没亲眼见过,光听人说,神乎其神。”
“嘘。”
姜云斓耳朵竖着,那边的闲聊一句没漏。
她甚至听清了其中一人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听说前年车间老张媳妇病了,厂长亲自送药上门,还顺手给炖了一锅汤。”
她手上活儿没停,正麻利地给雷霆他们准备第一锅。
面糊调得浓淡适中,香椿芽择得干干净净。
她懂雷霆的盘算。
先让厂里尝个鲜,等于免费打广告。
食堂窗口一开,几十号人围过去,三两口吃完就嚷嚷。
“这是啥?太香了!”
好东西嘛,大家嘴上一夸,传得比风还快。
隔壁车间的人闻着味儿就过来了,打听是哪个师傅做的。
有人帮你吆喝,总比自己吭哧吭哧干强多了。
她早算好了,第一批炸二十个。
不多不少,正好够分给厂领导和几个关键岗位的师傅。
她拿长筷子夹起一把嫩香椿,裹上薄薄一层面糊,轻轻滑进热油里。
“哎哟,这火开多大?怎么下锅的?油温多少?我怎么没看见你测温?”
主厨实在按捺不住,凑过来直瞅。
他手里还攥着温度计。
姜云斓头也没抬。
“我掐着时间、看着颜色动的手。”
姜云斓压根没搭理他那副震惊脸。
炸好第一只,她吹了吹,咬了一口。
又捞起一个,搁笊篱上控油,转头冲陆斯年一笑。
“来,趁热尝!”
她递过去时,指尖小心避开滚烫的边缘。
陆斯年点点头,伸手接过去。
他低头咬下一口,酥壳簌簌落在掌心。
嫩芽清苦微甘,在舌尖化开。
香椿这玩意儿,就这几天最鲜,错过就得再等一年。
他一口下去,没忍住,紧接着又啃了一口。
酥脆的外壳在齿间碎裂,发出轻微的声响。
“酥得恰到好处,里头嫩得能掐出水,香得很!”
他点头肯定。
话音未落,又夹起一块,吹了两下才送进嘴里,眼睛微微眯起。
姜云斓听着,嘴角一下子翘起来,立马加量开干。
这回一锅接一锅炸。
雷霆总算抢到两块,笑得见牙不见眼。
“哎哟,这一口我馋了多少年!梦里都咂摸味儿!”
他一边说一边把第二块往嘴里送,还用空着的手比划着。
“上回吃还是在厂子弟小学门口,卖香椿鱼的老王叔,五毛钱三块,我跟周舟轮流舔竹签子……”
“那可太棒了。”
“雷同志,你这话我记住了。下回开灶,头一个喊你!”
雷霆拍大腿。
“早知道说句好话就有这待遇,我昨儿晚上就练好了!”
周舟挤在他后头,筷子都快捅到他腮帮子了。
“让让让!给我留半块!”
第141章 永远的C位
“你急啥?小心烫掉舌头!烫的事儿交给我。我皮厚,抗造!”
雷霆咧嘴笑着挡。
……
他静默两秒,忽然放下一直搁在桌边的筷子,伸手抽过另一双,指尖在筷身轻轻一叩。
默默抄起筷子,加入战场。
手腕翻转,筷子夹住一块边缘微焦的鱼块,正要离锅,斜刺里一道黑影掠过。
周舟的筷子从左侧突袭,雷霆的筷子自右侧包抄。
结果俩人左右一夹,他连锅边都没摸着。
鱼块被精准截停,分作两半,各自落进二人碗中。
只剩一星面糊粘在锅沿,滋滋冒泡。
姜云斓扶额。
“哥几个,你们清醒点。再这么贴着灶台打转,不用油炸,体温都能把你们烤半熟。”
她往后退半步,抬脚轻轻踢了踢炉灶旁滚落的空油瓶。
再说了,三大箱香椿鱼堆在那儿呢,管够!
纸箱敞着口,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冻好的鱼块,外层裹着细密均匀的蛋糊。
“你不明白,抢着吃的才叫香!”
雷霆一边嚼一边笑。
“有伴儿抢,才有滋味儿。”
他咬断最后一截鱼尾,腮帮子鼓着,含混说道。
“抢着抢着,就抢出人情来了。”
他跟周舟打小就爱争着抢着下筷子。
连抢带闹,日子才过得热乎。
话匣子一打开,谁也不犯困了。
“以前抢口吃的,真是抢命啊。”
周舟叹了口气。
“谁能多吃一勺,骨头就粗一分,离活下来就更近一步。”
雷霆也应声点头。
“可不是!那时候枪炮响着,树皮都刮光了,能抢到一小团野菜团子,都是祖宗保佑。”
他顿了顿。
“有人为了半截发霉的红薯干,能追出三里地,倒在路上再没爬起来。”
哪像现在,安安稳稳过日子,连炸个菜都讲究酥不酥、香不香。
油温得掐准到五六成。
火候差半分,鱼片就老了。
香椿得挑头茬嫩芽,裹糊要匀。
下锅要稳,出锅要快。
“我们那会儿想吃油?拿筷子尖蘸一蘸,舔舔那点油星儿,就美得不行。”
周舟说着,伸出舌头快速舔了下自己左手食指的指尖。
“哪像现在。整锅炸,还得调口味,挑火候,讲排场!”
雷霆抬手比划了一下油锅的尺寸。
俩人一提旧事,感慨就像开了闸的水,哗啦啦根本停不住。
话头一起,就再难收住,一句接一句。
“那会儿饿得人走路打晃,连抬手刨个土坑的劲儿都没有,干脆顺着山坡一推,就算送走了。”
周舟嗓音哑下去。
“我爷爷,就是这么走的。那年腊月十九,雪下了七天,老人靠在柴垛边闭了眼,身子还没凉透,就被两个邻居用麻绳捆紧,拖着往山坳里去了。”
姜云斓小时候也亲眼瞧见过。
她当时才六岁,被母亲死死捂着嘴抱在怀里,躲在门缝后头看。
虽然年纪小,但记事早,那场景,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眼下再一对比。
真是掉进福窝里了。
她夹起一块香椿鱼,咬了一小口。
“哎哟,这香椿啊,真不是盖的,又鲜又香,还有股子清亮劲儿!”
话刚落,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眼神也沉了沉。
她忽然想到,今天能安心炸鱼、晒太阳、哄孩子,全是因为有霍瑾昱这样的人,把命别在腰带上守边关。
可这世道,哪有什么真正的风平浪静?
姜云斓低头继续炸鱼。
陆斯年蹲在旁边打下手,切葱时刀落稳准,调糊时手劲均匀,递筷子时指尖朝上,不沾一点面糊。
“嚯,你这手挺麻利啊?”
姜云斓笑着问。
“带娃练出来的。”
几个人一边忙活一边说笑,三箱子香椿鱼没多大会儿就金灿灿堆满大盆。
“行,这事儿我真有谱了!”
累是真累,胳膊都酸了,肩膀发沉。
说明这活儿,她不光能干,还乐意干。
就是油烟熏久了,肚子不想动弹。
胃里发闷,舌尖发苦,她抿了抿嘴,用清水漱了漱口。
她舀出一小盆,盖好盖子,扣紧边缘,拎在手里试了试分量。
转身放进竹编提篮,准备带回厂里,给霍瑾昱留着尝鲜。
中午刚过。
打算补个加餐。
谁知,厂里早炸开了锅!
香椿鱼一出锅就被围住,十几个人挤在操作台前,抢得差点掀翻案板!
有人吃完了抹嘴直嚷。
“再来一碗!”
可盆底都刮干净了,实在没得添。
最后那块鱼被老张眼疾手快夹走,还被两人同时伸手拦了一下。
大家这才明白。
原来厂长这是试水呢,先拿自家手艺犒劳员工,顺便听听大伙儿咋说。
“厂长这绝活儿,煎炒烹炸样样拿手!”
“酸了酸了。”
“不羡慕神仙,不眼红鸳鸯,就馋霍团对象做的饭!”
人家媳妇能下厨,自家那位只会坐等开饭。
差太多,没法比。
霍瑾昱站在院门口,怀里搂着暮暮。
小家伙正甩着小胖腿,哼哼唧唧,口水滴滴答答。
“暮暮别急,妈妈马上到。”
他低声哄着。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指腹摩挲婴儿后颈那层细软的绒毛。
话音还没散,姜云斓的身影就拐进了院门。
“喏,说到就到。”
他扬起嘴角。
“这小肉团子,又沉了。”
手腕略一用力,把孩子往上托了托。
让她更稳地靠在自己胸前,小脑袋枕着他锁骨处。
“可不是嘛!都两个多月啦,再不见长肉,我得怀疑奶粉是不是兑水了!”
姜云斓凑近,用指腹轻轻捏了捏孩子嫩得掐出水的脸蛋。
她没用力,只虚虚碰着。
天天擦蛤蜊油,小脸粉扑扑。
她收回手时,指甲边缘还沾着一点透明膏体。
霍瑾昱盯着她,黑亮的眼睛眨也不眨。
“你都没捏过我的脸。”
他说话时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目光始终没从她脸上移开。
姜云斓一愣,扭头看他。
她鼻尖几乎要碰到他下巴,能看清他胡茬底下新冒出的淡青色。
他那张脸。
下颌线利落,鼻梁挺括,薄唇微抿,哪儿来的软肉让她下手?
颧骨高,眉骨也分明,整张脸轮廓清晰得近乎凌厉,没有一丝可揉捏的余地。
她失笑。
“喂,你是三岁小孩吗?跟闺女抢关注?”
说完,自己先绷不住,肩膀微微抖了抖。
顿了顿,又认真补一句。
“记住了啊,家里谁都排你后头。爸妈不行,暮暮也不行。你是c位,永远都是。”
第142章 不能动手
霍瑾昱直接伸手揽住她腰,低头蹭她额头。
“废话少说,先亲一个。”
半天不见,想得心口发紧。
姜云斓本想板起脸训他一顿。
话到嘴边又软了,凑近一点,压着嗓子说。
“行吧,亲一下,我准你撒个欢儿。”
她睫毛垂着,没看他眼睛,却把下巴微微抬起了一点。
霍瑾昱一听,心跳立马乱了拍子,嗓子干得发紧,声音也沉了几分。
“真能随便撒欢儿?”
他尾音略拖,气息扫过她耳廓。
姜云斓斜他一眼。
“你这思想,啧,太野了。”
她抬手戳了戳他胸口,力道不重,却带着点警告意味。
他现在可是个老手了。
再浪,就翻车了。
玩得太开,容易刹不住。
霍瑾昱不接招,就那么直勾勾盯着她,眼神烫得人发慌,连眉毛都像带着钩子。
他没眨眼,也没笑,只是静静看着她。
他嗓音低低的。
“日子嘛,过得热闹点才带劲,带点颜色才鲜活。”
姜云斓翻了个白眼,抬头看天。
她就站在那儿,脸一下子烧起来,歪着头瞪他。
“你啊。”
“你会……嫌我上头、不正常吗?”
霍瑾昱忽然低声问。
嫌他太疯、太黏人、像个没长大的傻子?
他知道她肯定摇头,可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明明不该这样,可就是停不下。
“我跟你一样呀。”
姜云斓语调轻缓。
“想贴着你亲,想抱紧你蹭,还想闻你衣领子上的皂角味。”
她说完顿了顿,指尖悄悄勾住他工装袖口的布边。
“那……你会不会觉得我也是个上头的傻子?”
霍瑾昱没立刻答话,只是把右手插进裤兜。
“我心疼你还来不及。”
她甩脸色也好,使小性子也罢。
只要人还在他眼皮底下,他都认。
就怕她哪天一声不吭,转身走了。
姜云斓脚尖一垫,仰头去够他。
霍瑾昱立刻弯下腰,把高度让给她。
他懂。
“尝尝!我在厂食堂做的香椿鱼,专程捎回来给你加餐的!”
她从帆布包里掏出搪瓷饭盒。
掀开盖子,热气扑上来,裹着面糊炸过的焦香和香椿特有的清鲜味。
霍瑾昱笑着点头。
“你端出来的,我闭着眼都爱吃。”
姜云斓扬起嘴角,挽住他胳膊。
刚想笑,突然想到王婷婷,赶紧压低嗓门。
“那俩人……该不会把霍远嵘按在地上捶吧?”
结果呢。
还真就和和气气了。
因为姜云斓收到了满月酒请帖。
“真要去?”
姜云斓随口一问。
“让阿言代送三块钱的礼就行,人咱就不露面了,心意到了就成。”
霍瑾昱说。
姜云斓琢磨了几秒,懒得端着。
“行吧,给五块,咱人绝对不去。”
话音刚落,门口就晃进来一个佝偻身影。
霍江站在那儿,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瑾昱媳妇儿……”
姜云斓笑了一下。
“爸,快进来坐!我给您沏杯热茶。”
霍江偷偷瞄她脸色,见她嘴角带着笑,这才试探着挪进院子。
“我是想着,怎么也是一家人,亲自登门请一请。闹得太僵,外人看着也不像样。要是过去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您看在我这张老脸上,给个台阶下,翻篇儿吧。”
霍瑾昱没吱声。
霍江赶紧转头望向姜云斓依旧笑着,语气软软的。
“真不是我们摆谱,实在是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实在抽不开身。”
霍江嘴唇哆嗦着,声音压得极低。
“再怎么说,也是亲兄弟,血脉连着呢。你哪怕进门喝口水,站两分钟转身就走,外面人也好说话。街坊问起,我也能应一句人来过了,不至于被戳着脊梁骨说霍家连最后这点情分都断干净了。”
姜云斓静静看他一会儿,忽然开口。
“疼吗?”
“疼。”
霍江点头。
“当年的霍瑾昱,才多大点儿?被人踩在泥里,连喊都不敢大声喊,那才是真疼。他蹲在灶台边啃冷馒头,手背上全是冻疮裂口,鞋底磨穿了还舍不得换,别人朝他吐一口唾沫,他连擦都不敢当面擦。”
她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下去。
“现在?求也没用。三块钱,是我最后的退步。”
霍江站着不动。
“唉……算了,我老了,嘴笨,说不动你们了。”
姜云斓轻轻一笑。
“行啦,年轻时装糊涂,老了还装,就没劲了。”
“我先撤了啊,你们接着忙!”
姜云斓斜睨他背影一眼,转头瞅了瞅边儿上闷不吭声的霍瑾昱,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两下。
“你自己琢磨琢磨吧。”
霍瑾昱二话不说,伸手把钉耙接过去,弯腰开干。
“你歇着,这活儿我来。”
姜云斓笑着点头,没拦着。
“你抡耙子那劲儿,胳膊一绷一绷的,真带劲儿!”
霍瑾昱嘴角微抽。
“瞎说。”
姜云斓看他额角冒汗,赶紧掏出手帕擦擦,又递上一杯温水。
“歇口气呗,这点地又不跑,急啥?”
霍瑾昱摇头。
“不累。”
姜云斓笑出声,转身回屋把暮暮抱出来。
坐到田埂上,举起孩子的小手给他鼓劲儿。
“快看快看,爸爸多能干!爸爸是不是最棒的?”
霍瑾昱抬头看看媳妇,又低头瞅瞅儿子,咧嘴一笑。
“我还能干!”
姜云斓拎着喷壶,轻轻给表层土浇透水。
“盖一层塑料布吧,夜里凉,别冻着小苗。”
姜云斓甩甩手上的水珠,乐呵呵来一句。
“我真牛!”
“咋啦?”
她扬声问。
王软软抱着襁褓站在门口,眼圈红红,泪珠还在往下掉。
“婷婷……她离家出走了!孩子刚满月,她能往哪儿跑啊?”
姜云斓一愣。
“怎么闹的?”
王软软声音低下去。
“就……吵了几句。”
喉头动了动,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她怕吵,一有点响动就惊醒,孩子放下就醒。婷婷的意思是,让大伙儿轻手轻脚的。”
话音一顿,她把襁褓往上托了托,换了个胳膊抱。
可霍远嵘下班回来累瘫了,脑子发懵,压根没注意这茬。
两人顶了几句,火气上来就动手了。
王软软说完这句话,垂下了眼。
“刚坐完月子的人,怎么能动手?”
姜云斓挑了挑眉。
“那你赶紧蹬自行车去找人。”
姜云斓眼神清亮,语气平平静静。
“你找我,是想让我替你担着,还是让你心里好受点?”
王软软一怔。
她早上出门前还给姜云斓留了两个新蒸的鸡蛋,放在竹篮里盖得严严实实。
前两天还商量办满月酒呢。
第143章 鸡蛋厂
菜单写了三张纸,霍远嵘说要请厂里一半人。
王软软说先定十桌,姜云斓说至少得十六桌才够热闹。
酒席都没摆,家里先掀了锅盖。
王软软呆呆看着脚尖。
“不是都说,生了娃,日子就顺了么?”
姜云斓没说话。
她自己一胎俩娃,要是手头紧巴巴的。
连个帮手都请不起,那日子早乱成一锅粥了。
“娃生下来了,活儿多了,开销涨了,这日子咋还能越过越舒坦?”
王软软苦笑一下。
姜云斓咧嘴一笑。
“行啦,你快回去瞅瞅,人回没回家。”
“刚见着大宝蹲在晒谷场边扒拉蚂蚁,估摸着是等你呢。”
离家那么远,又没介绍信,就算一时气头上跑出来。
顶多也就蹲河边抹几把眼泪,哭完拍拍屁股,照样得乖乖回去。
王软软长长叹口气。
她把怀里襁褓往上托了托,调整了一下姿势。
低头瞅了瞅怀里那个瘦伶伶的小丫头,压低声音问。
“我拼死拼活折腾这么久,就抱回来个闺女……你心里头,是不是偷偷乐开了花?”
杨长琴打心眼里瞧不上这个小孙女,碰都不肯碰一下。
“养不熟的赔钱货,白费粮食!”
姜云斓烦透了。
“滚滚滚!孩子就是孩子,还分什么公母贵贱?你要嫌碍眼,咱不求你。人家有妈在呢,轮不到你挑三拣四!”
她一把抓起桌上搪瓷缸,咕咚灌下半杯凉白开。
杯子搁回桌面时磕出一声闷响。
只要是她肚子里出来的,是男是女她都当宝护着。
更不会因为谁生了姑娘,就在背后撇嘴笑话。
她冲出去抱起来就走,一路抱回自己家。
王软软挨了一通数落,反倒觉得胸口松快了不少。
她裹紧襁褓转身就走。
得赶紧给王婷婷弄点肉汤补补,不然奶水稀得跟米汤似的。
娃叼半天也嘬不出几滴,越吸越饿,越饿越哭。
家里那边,指望不上。
“云斓姐,我先回去了哈。”
姜云斓挥挥手,没多留。
她慢慢咂摸出味儿来了。
这年头,压根不用费劲去踩王软软。
只要把她踩着往上爬的那架梯子悄悄抽掉,让她和普通农村媳妇一样过日子。
光是柴米油盐、尿布奶瓶就能把她磨得直不起腰。
她站那儿没动,目光追着王软软的背影,一直到那身影拐过柳树坡。
姜云斓刚转过身。
一眼撞上霍瑾昱那双满是担心的眼睛。
“别老听别人倒苦水。”
姜云斓说完这句,指尖捻了捻袖口边沿。
就像王软软刚才那样,纯属拎着情绪包袱来她这儿倒空。
倒完拍屁股就走,半点不负责。
姜云斓晃晃脑袋。
“我耳朵左进右出,压根没往心里搁。”
话音未落,抬手就推他肩膀。
“咱不提她。”
见四下没人,她直接黏过去,整个人挂在他胳膊上,仰起脸,张嘴就亲他下巴。
霍瑾昱被她啃得下巴湿漉漉的,下巴上全是口水印。
“饿不饿?”
他低声问。
黑漆漆的眼睛一直锁着她。
姜云斓被亲得脑子发飘,耳边是他闷闷的呼吸声。
她耳垂发热,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一阵一阵低沉的吸气与呼气。
“回屋。”
她嗓音有点哑。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她咬了下自己下唇。
舌尖尝到一点铁锈味,喉咙轻轻吞咽了一下。
霍瑾昱二话不说,一手抄起她腿弯,一手托住背,稳稳当当往屋里走。
进了门,轻轻往床上一放,顺手把外套扯下来扔在椅背上。
门被脚跟一带,合拢。
露出半截背。
麦色皮肤上横七竖八全是旧疤。
姜云斓伸出手,指尖轻轻顺着其中一条疤痕滑过去。
她的指腹缓缓移动。
霍瑾昱喉咙里滚出一声轻喘,头微微扬起。
霍瑾昱忙得脚不沾地,天天鸡叫前出门,黑透了才摸回来。
早不见影晚不见人,连面都难碰上。
姜云斓也挺忙。
辣条厂顺利开工了,第一批货三天就卖断了。
镇上小卖部老板亲自来拉货,说娃娃们放学排队买,手慢了就抢不到。
鸡蛋糕厂忙活大半年,如今在全县都挂上号了。
谁提起县城的点心,第一反应就是那家鸡蛋糕。
又松又软,蛋香直往鼻子里钻。
老主顾说,咬一口掉渣,满嘴都是蛋黄香。
新顾客尝完,转身就带两斤走。
姜云斓琢磨出个新点子。
把蛋糕装进烫金红盒,拎出去送人。
里面垫了油纸,每块蛋糕单独包一层,码得整整齐齐。
“这真是吃的?咋还弄得跟年画似的?”
今天阳光贼好。
姜云斓把家里换下来的被褥、衣服、枕头啥的全搬出来晒。
“六月六才晒霉,你这三月刚冒头就开晒?”
二姨胡菊香边哄娃边打趣。
“太阳一露脸就抓紧晒呗,哪还挑日子?”
姜云斓擦擦手。
“捂了一冬,潮气都钻进布缝里了,不晒透,睡着都不舒坦。”
“我搭把手!”
胡菊香立马起身。
“别别别,您歇着吧。”
姜云斓摆摆手,“看着俩娃就够呛了,别再累趴下。”
那只小奶猫早长成圆滚滚的胖橘了。
正满院子追鸡玩,大公鸡被它撵得扑棱翅膀、嘎嘎乱叫。
它倒精,专挑公鸡下手,见母鸡就绕道走。
鸡群飞得满天都是,姜云斓看得脑壳疼,顺手拍了拍来福屁股。
“去!管管那只傻猫!”
来福噌地窜出去,汪汪两声。
“别瞎跑!鸡不是玩具!”
肥猫蹲在墙头,尾巴甩得飞快。
“我就逗它两下嘛~”
姜云斓直接笑出声,笑得前仰后合。
正眯眼乐呵呢,眼角忽然扫到一个高高大大、肩宽腿长的身影。
霍瑾昱跟在一位老爷子后头,站得笔直。
姜云斓眯起眼,嘴角翘了翘,没出声。
没想到他倒先看见她了。
“姜同志!”
他中气十足地喊。
“霍同志。”
她笑盈盈应了一声。
“这位是张传海同志,想参观下鸡蛋糕厂,劳烦你带一带。”
霍瑾昱语气认真,一本正经。
“没问题,张同志、霍同志,请跟我来。”
她依旧笑眯眯。
谁知老爷子突然爽朗一笑。
“我看过你的材料,你俩可是领了证的两口子,不用端着,自在点儿!”
姜云斓噗地笑了。
“张同志请。咱们边走边聊!”
她走在前头,领着两人往厂区走。
还没进门,一股子甜香就扑了过来。
张传海一路细细看,走到门卫岗,还特意站定。
第144章 命好
朝雷霆和周舟庄重敬了个礼,又一一握手。
姜云斓心头一亮。
这位,级别不低,跟雷霆差不多。
八成是上级下来调研的。
她立刻收起随意劲儿,声音也放稳了。
“厂里大小事儿,全归陆厂长主抓。”
话音未落,她招招手。
“斯年哥,快来!给张同志好好讲讲咱们的生产流程。”
陆斯年快步过来,眼下有点青影,但脸上干净清爽,听的人心里特别踏实。
他坐在自家厂子里,把情况讲得特别仔细。
“哎哟,真行啊!听说你们这鸡蛋糕厂,连电视、报纸都上过?”
张传海笑着问。
陆斯年声音不紧不慢。
“可不嘛!上过几回,不过那些都是虚的。大伙儿愿意买、吃得开心,那才是咱最实在的奖状。”
张同志拿起一块尝了尝。
“嘿,真香!”
他乐了。
他一口气吃了两块,边嚼边点头。
“成,等我回去,得拎两盒走!”
陆斯年笑吟吟应下。
“好嘞!对了,我们新出了辣条,张同志要不要来一根?”
结果,张传海还真乐呵呵接过去,还学着小孩的样子,用两根手指掐着尾巴尖儿,往嘴里送。
“是这么吃吧?”
陆斯年笑出声。
“没错!小朋友就爱这个劲儿,越嚼越带感。”
他话音未落,旁边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咯咯笑着递来一块。
踮起脚尖塞进张传海另一只手里。
张传海嚼了几下,眼睛刷地亮了。
“怪不得雷霆老哥死活不想挪窝!这地方舒服,吃的顺口,听说连食堂都是一绝。”
中午饭他非得蹭一顿不可。
雷霆晃着身子插话。
“你那私房小馆,弄咋样啦?”
姜云斓叹气。
“八字还没一撇呢!”
“私房小馆?”
张传海立马来了精神,转过头打量她。
大家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张传海越看鸡蛋糕厂越顺眼。
他当场就把合作意向定下了。
他从公文包取出钢笔,在随身带的便笺本上写完名字。
陆斯年始终陪在他身边。
“看你这站姿、这肩膀,以前当过兵?”
张传海随口一问,脸上带着笑。
“嗯,干过几年军医。”
陆斯年点点头。
张传海立马察觉。
“背后有事儿?”
陆斯年轻轻一笑。
“哪有什么故事,不过是日子往前滚,滚到哪儿,就在那儿扎根罢了。”
他声音不高,却把每个字都咬得清晰。
姜云斓也悄悄望过来。
太阳偏西了,她赶紧打了份饭,又匆匆写了张纸条。
托刘春华顺路捎回家,给二姨和胡菊芳尝尝。
张传海瞧见她写字,顺口问了一句。
“家里还有长辈照看孩子?”
姜云斓咧嘴一笑。
“家里俩娃,刚满三个月,龙凤胎!我妈和二姨在照看,我正给他们送饭呢。”
张传海瞪圆了眼。
“哟,小姜同志,瞧着细胳膊细腿的,没想到这么能干!你可真是拼了命在忙活啊。”
“谢谢张同志夸奖。”
饭后张传海要走,忽然来了兴致。
“哎,能让我瞅瞅那俩小家伙不?”
大家笑着应声,陪他一块儿过去。
张传海站在院外,一边抬眼细看院墙边一溜排开的盆栽,一边嘴角上扬。
可一跨进院门,他眼神立马亮了。
“嚯,这院子,凉快得透心舒服啊?”
胡菊芳和胡菊香正抱着娃在墙根晒太阳。
一见来人穿着板正、气场沉稳,估摸是干部,立马起身让座、倒水、擦凳子。
胡菊香把暮暮换到另一只胳膊,顺手抽出条干净毛巾擦了三把竹凳。
张传海接过朝朝抱在怀里,连声啧啧。
“哎哟,这小脸蛋,粉团子似的!”
他用指腹轻轻碰了碰孩子脸颊,又低头嗅了嗅发顶。
“跟年画里蹦出来的娃娃一个模子!”
他仰头望向姜云斓,又朝暮暮的方向努了努嘴。
“你一口气生俩,咋不多生一个送我呀?”
……
她垂着眼,手指无意识捻了捻围裙边,没接话。
“那您得先去陆厂长那儿领号,他早排上队了。”
陆斯年刚好从堂屋走出来。
闻言立刻上前一步,伸出手。
张传海立刻伸出手,和陆斯年用力一握,笑得肩膀直抖。
“哎哟,知音啊!”
两人相视哈哈大笑。
张传海顺手往两个宝宝的小衣兜里塞了好几张崭新大团结,边塞边乐。
“没备啥礼物,你们拿去给娃买点吃的穿的。”
姜云斓连忙摆手。
“使不得使不得……”
她往前半步,手抬到半空又顿住。
张传海笑呵呵拦住。
“给孩子的东西,你拦啥?不归你管!”
霍瑾昱伸手揽住老婆肩膀,朗声接话。
“谢谢首长厚爱!”
就这么说说笑笑,合同当场拍板。
“老陆,你把合同写好,直接送到我办公室就行。”
张传海掏出钢笔,在随身小本上划拉两下。
撕下一页,随手递给陆斯年。
陆斯年笑眯眯点头。
“妥了!”
“行,这就生效了!”
“我快退了,以后啊,我也搬来住!”
跟雷霆、周舟他们打打牌、聊聊天,日子舒坦!
姜云斓眼睛弯成月牙。
“太欢迎啦!”
她端起搪瓷杯吹了吹热气,把杯子往张传海面前轻轻一推。
“杯子刚洗过,水是山泉烧的。”
声音轻快,笑意盈盈。
“这儿青山绿水,人心暖,最适合安家养老啦。”
她指了指西边山坳。
“后山那片坡地,您要是喜欢种菜,早给您留好了位置,离厨房就三百步。”
张传海连连点头,语气真诚。
“可不是嘛,人实在,景也养眼。”
他感叹几句,才和霍瑾昱并肩出了院门。
两人并肩朝外走,张传海忽然拍了拍霍瑾昱肩膀。
“哎哟,你这小子,真让人眼红啊!”
他侧过头。
“媳妇能干,娃懂事,样样都叫人挑不出毛病。”
霍瑾昱哈哈一笑。
“我命好呗,这媳妇是我三请四邀、真心实意追回来的。”
他顿了顿。
“头回上门提亲,我带了八斤蜂蜜,结果她爹让我在院里劈了三小时柴。”
张传海压低嗓门。
“可不是嘛,人得懂惜福。外头那些风言风语,我也听过几句,可今儿亲眼瞧见她做事说话,那气度、那分寸,根本不像传言里说的那样。八成是有人瞎搅和。”
他伸手拨开路边一枝伸出来的槐树枝。
“前两天镇上老刘还跟我念叨,说她当年在城里怎么怎么不好相处,我回他一句。‘那你咋不去看看她今儿怎么教娃娃认字?’”霍瑾昱没接话。
第145章 钓鱼
张传海抬头望了望路旁老槐树。
“嘿,槐花开了。”
霍瑾昱点头应道。
“首长要是愿意多留一天,明儿咱一起摇点槐花,带回去。我媳妇手巧,蒸饼、炒蛋、熬粥,样样香得勾魂。”
张传海一乐。
“行!把雷霆、周舟也喊上,咱几个碰两盅,热闹热闹!”
霍瑾昱笑着应下。
“成!”
姜云斓站在原地,手里捏着合同。
“我的天!这单子太大了!”
打她建厂起,就没接过这么肥的活!
陆斯年也咧嘴笑。
“往后啊,大单子只会一拨接一拨来。”
晚上一进门,霍瑾昱就从背后把她圈进怀里。
姜云斓顺手拍拍他胳膊。
“咋啦老公?有心事?”
话音刚落,她顿住了。
“我跟你掏心窝子呢,你那儿倒先立正敬礼啦?”
“明儿咱去掐点洋槐花,拌鸡蛋下锅一炒。再顺手挖点荠菜、马兰头啥的,统统端上桌。最后炖只肥鸡,热汤一掀盖,香得能飘三条街。妥了!”
她挠挠头,有点可惜地说。
“早说好要支个摊子卖炸香椿,结果事儿一件赶一件,拖来拖去,眼瞅着春尾巴都要溜走了,只好撂挑子不干喽。”
霍瑾昱乐了。
“不干就不干呗,你也松快松快。”
“我跟赵政委已经定好了,付了订金,让他给我起个新院子。图纸我都琢磨透啦!”
姜云斓拍拍手上的面粉,说得挺轻快。
这儿的地租不贵,她心里门儿清。
往后日子会越来越旺,东西越涨越猛,干脆一步到位,直接包十年。
“哎哟喂,这么久?你不怕亏啊?要不三年一签,稳妥点儿?”
“不用不用,我就咬死十年!”
她笑眯眯的。
“这也算押个宝。万一下个月地价翻倍,那一个月挣的,就够顶这十年的本儿啦!”
她顿了顿,又补一句。
“就算没翻倍,我也落个安心,省得年年跑手续、看脸色、重新谈价钱。”
村支书一愣,随即竖起大拇指。
“行,你这脑子,真活!”
他低头抽了口旱烟,烟雾里眯着眼,又问了一句。
“真不改主意?”
见姜云斓点头,他掏出笔记本,当场把名字和条款记下来。
后来过了几年,他拍着大腿直喊服气,夸她当初看得比谁都远。
“人家写这俩字的时候,咱还在琢磨粮票够不够用呢!”
霍瑾昱对做生意那一套不太熟,也就安安静静地听,时不时点点头。
第二天。
姜云斓早早爬起来,和霍瑾昱一块儿把早饭整利索。
刚出锅,就听见篱笆门外敲得挺响。
敲三下停一停,再敲三下。
霍瑾昱一听动静,立马说。
“八成是张传海来了。”
说完转身就去开门。
果不其然,门口站着的就是他。
姜云斓也赶紧擦擦手,笑盈盈迎出去。
“张同志来啦?快请进!”
她昨晚上特意多蒸了一笼玉米面饼子。
还把压箱底的咸鸭蛋剥了两个,摆在粗瓷盘里。
“张同志,快屋里坐!粗茶淡饭的,您别嫌弃,尝口家常味儿?”
张传海也笑开了。
“那我可就不客气啦!上回厂食堂那顿都香得让人记挂,今儿来你家,我可是馋了好几天喽!”
他边说边把手里提着的布兜往腋下一夹。
他顺势夸一句。
“必须得好好品品!”
霍瑾昱温和一笑。
“就图个舒服自在,吃得踏实,聊得痛快。”
张传海迈步进了堂屋。
八仙桌上,早摆好了几样早点。
“快请上座!”
姜云斓伸手示意。
三人客客气气推让两下,落了座。
张传海坐左边,霍瑾昱坐右边,姜云斓坐在横头。
张传海顺嘴问了句孩子。
听说还在炕上赖着没起,就笑着点头,夹起一块鸡蛋饼,吹了吹,咬了一大口。
刚嚼两下,他就停住了。
金灿灿的葱油饼,外酥里软。
一口咬下去,咸香直往鼻子里钻。
他一口气干掉两大块,胃里明明塞满了,可嘴巴还在嚷嚷。
再来一块!
他话音未落,筷子已夹起第三块。
张传海。
“这饼香!绝了!”
他咽下最后一口,用力点头。
“这粥也上头!”
“我现在就想立马辞职回家种地!”
那咸鸭蛋更绝!
刚剥开壳,红亮亮的油珠子就从雪白的蛋白上咕嘟咕嘟往下滚。
张传海真不想走。
这就是实打实的家常味,没玩虚的,没拿什么山珍海味乔装打扮糊弄人。
灶台边就一只粗陶碗、一双竹筷。
端上来的是人天天惦记、顿顿想吃的实在东西。
早饭刚撂下碗筷,霍瑾昱卷起袖子就去洗锅刷盆。
姜云斓在旁边收拾竹编筐,又倒了一壶晾凉的白开水,用布兜好。
霍瑾昱擦完手,顺手把镰刀绑在长竹竿头上。
够槐树梢,正合适。
绳结打得紧凑牢固,刀刃朝外。
竹竿尾部用麻绳缠了防滑纹,抬手试了试分量,点头认可。
姜云斓也抄起一根竹竿,挂上鱼线,穿好鱼钩,再掰了一小块馒头当饵。
她左手捏住鱼钩,右手捻着馒头屑,一点点裹上去。
“这是要干啥?”
张传海凑过来问。
姜云斓眼睛弯成月牙。
“钓几条鱼,中午炖一锅,鲜掉眉毛!”
张传海一愣。
“钓鱼这事儿……谁说得准啊。”
姜云斓眨眨眼。
“放心,你要几条,我给你捞几条。”
张传海乐了。
“你真能弄上来八条?那我明年还来买你家鸡蛋糕!姜云斓挑起一边眉毛。
“成交!”
张传海笑叹口气。
“以前跟雷霆、周舟仨人蹲坑一样蹲河边,打仗喊得震天响,一拎鱼竿,全变哑巴。大气不敢喘,脚趾头都绷直了。”
姜云斓攥紧鱼竿,眼里闪着光。
“包你满意!”
扭头冲霍瑾昱喊。
“桶呢?快拎来!让张同志好好开开眼!”
霍瑾昱应声转身,几步跨到岸边。
单手拎起那只半旧的搪瓷桶,快步走回来往张传海脚边一搁。
张传海半信半疑。
“真有这么神?”
盯着桶里活蹦乱跳的八条鱼。
再低头瞅瞅手腕上的海鸥表。
才二十分钟!
他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胸口闷得发胀,呼吸短促了几下。
“钓鱼……还能这么轻松?”
他不信邪,一把接过鱼竿,照着姜云斓刚才坐的地儿坐下。
结果,半小时过去了。
浮标就轻轻晃了两下,再没动静。
他屏住气等了五分钟,又等了五分钟。
“你到底咋弄的?教教我呗!”
张传海终于忍不住了。
他拎着竿子回头。
“难不成……有手就能行?”
竿梢微微颤着,线绳绷得笔直,可钩子底下空空如也。
自己却一条都没中。
第146章 换衣服
这……这也太离谱了吧!
姜云斓没吱声,只低头麻利地帮他换钩、穿饵。
弄妥了,冲他一笑。
“再试一竿?”
张传海挠挠头。
“真能行?”
要是又空手,脸可就扔河里了。
他悄悄吸了口气,把鱼竿重新架好。
可看她笑得笃定,他又信了三分。
重新坐好,屏住气。
一条、两条、三条……
姜云斓往水边一坐,鱼竿还没甩稳,鱼就抢着咬钩了。
竿尖刚落进水面,浮标便连点三下,她手腕轻巧一抬,一条青背鲫鱼已离水而起。
“真邪门啊?”
张传海直挠头。
姜云斓乐得拍腿。
“嗐,说不准上辈子我就是条傻鱼,这会儿专认我。”
张传海面无表情。
“那我也想跟鱼处成铁哥们儿,咋办?”
他忍不住开口问。
霍瑾昱早蹲在老槐树底下忙活半天了。
“来,捡花喽!”
他扬声喊。
姜云斓立马应。
“来啦!”
仨人凑一块儿摘槐花。
路上张传海跟霍瑾昱你一句我一句,越聊越顺。
临走时,张传海非得拎着那半桶鱼不撒手。
霍瑾昱左手挎个柳条筐,右手杵根长竹竿。
姜云斓肩上搭着钓竿,轻快地走在前头。
一群人晃悠进家属院,邻居们一瞅,立马笑起来。
“哎哟,挑的是这种半开不开的花苞啊!炒蛋香,拌面香,蒸着吃更喷香!”
有人探出身子,伸手捏了一小簇闻,又笑着缩回去。
姜云斓笑着点头。
刚推开家门,就见雷霆和周舟已经蹲门口了。
雷霆脚边搁着半扇羊肉。
周舟身边堆着青翠小菜,外加两瓶五粮液。
“盼炖羊肉盼好久了,今儿总算圆梦!”
雷霆搓着手。
“嚯!这味儿太冲了吧?”
姜云斓盯着那块鲜羊肉。
她才刚提了一嘴咱晚上炖羊肉,雷霆唰一下卷起袖子开始洗肉切块。
周舟也不含糊,蹲地上择葱剥蒜。
这锅羊肉刚下锅,不到半小时,香味就杀疯了。
雷霆挺胸抬头,美滋滋。
“姜同志出手,样样都绝!但我要说句大实话。别的都能将就,羊肉必须拿下!”
周舟斜眼扫过去。
“哦?牛肉红烧出来,你就准备辜负它?”
雷霆马上举手。
“别别别,牛肉我也爱,真香!”
霍瑾昱在院里劈柴。
张传海默默看着。
他今天来蹭饭,当然不是馋那一口肉。
而是。
想看看霍瑾昱这个人靠不靠谱。
他自己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
老婆常年卧床,儿子才十几岁,啥都不懂。
他马上就要退了,可接班的人,还得亲自挑。
得挑个心正、手稳、靠得住的。
他得多挑几个苗子试试水,但心里头早打定主意。
要收一个关门徒弟,或者说,找个能扛起担子的接班人。
挑来挑去,最后盯上了霍瑾昱。
张传海笑着端起茶杯。
“最近上面吹风了,部队做生意这块儿查得紧,好多地方翻车了。你们家的事,早点理清楚,别拖泥带水。”
霍瑾昱顺手把手里那把小锯子搁在工作台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我们早分明白了。车间是姜同志的,机器也是她的。我呢,就是租用,合同半年一签。工人更是鸡蛋糕厂派来的,跟咱厂没半毛钱关系。”
真要抽身,一天都不用。
包装厂确实挣了不少,但他一分没揣自己兜里,全换成米面油、加班补贴、节假日福利,发给底下干活的兄弟们了。
张传海听完,眉头松开了。
“这我就放心了。”
“所有钱款往来,一定走单位账目!”
他又补了一句。
姜云斓点点头,认真道。
“谢谢张同志提醒。”
她翻翻周舟捎来的菜筐。
嘿,底下还压着半斤活蹦乱跳的河虾。
她眨眨眼,干脆剁碎搅匀,捏成小丸子,下锅滚个青菜汤。
本来想包馄饨。
可肉燕皮费工夫,现做来不及。
虾肉剁细,加料拌匀,上劲儿。
前后不过一盏茶功夫,六盘热菜、一盆清汤,整整齐齐端上了桌。
张传海抄起汤勺。
“先喝汤!免得一会儿酒一下肚,伤胃。”
雷霆慢悠悠舀了一勺,像老主顾一样淡然一笑。
“您这话啊,说得太早。”
周舟接过话头,咧嘴一乐。
“等着,羊肉汤、鲫鱼汤还在后头呢。保准你吃撑了,连家门朝哪儿开都想不起来!”
张传海本是来摸底的,看看霍瑾昱靠不靠谱。
结果倒好,人没考完,舌头先投降了。
他连连摆手。
“别别别!光这碗丸子汤,我就得竖大拇指夸半天,其他菜我都不敢想了……”
姜云斓乐呵呵地说。
“您可是大人物里的尖子,连您都竖大拇指,我这小馆子还不立马火出圈?回头就挂个横幅,首长亲口夸过的好味道!我这脸啊,可就跟着沾光,亮得能照镜子啦!”
雷霆笑她。
“你这丫头,拍马屁倒挺在行,咋不顺带把我们也夸两句?”
周舟马上接茬。
“对对对!咱也想蹭点光!”
方芷柔死死搂着纪山城,肩膀一耸一耸地哭,眼泪大颗大颗砸在他后颈上。
旁人瞅见了,谁也没觉得奇怪。
这不刚从鬼门关爬回来嘛,谁家媳妇不慌?
石头被几个当兵的轮番按压、拍背,咳出两口水后剧烈呛咳,眼皮颤了颤,睁开了。
“石头!我的小石头哎。”
杨冬芽一嗓子嚎出来,声音劈了叉。
可石头呢?
不吭声,不眨眼,连胳膊腿都懒得抬一下。
就偶尔打个冷战。
“行啦行啦,人醒啦就是万幸!快带回去烘烘身子,别着凉。”
郑连峰抹了把脸上的水珠,边说边上前拍拍杨冬芽后背。
杨冬芽一听,猛地点头。
“对对对!换衣换衣!”
一边用袖子狂擦脸,一边弯腰想抱儿子,膝盖一弯,脚底打滑,腿一软,差点跪地上。
郑连峰赶紧伸手。
“来,爸抱你上去!”
石头却猛地往后一缩,脑袋埋进杨冬芽腰侧,小手攥紧她衣角,死活不松手。
程勇蹲下。
“石头,让程叔带你走?叔背你,好不好?”
石头抬眼瞅他,慢吞吞点了下头。
程勇立刻把他稳稳托起来,裹进外套里,只露出一张小脸。
祁芳干脆喊停。
“今儿不干了!回家换衣吃饭,下午再来!”
她话音刚落,就把簸箕往田埂上一搁,转身就走。
纪山城坐在泥地里缓了几口气,撑着膝盖准备起身。
第147章 再也不去了
方芷柔立刻扑过来,一手托他胳膊,一手扶他后背。
“媳妇,真没事儿!你看我。”
他“唰”地站起来,还故意原地蹦了两下。
方芷柔气得直跺脚。
“蹦?你还敢蹦?你是嫌我命长是不是?”
说着“啪啪”在他胳膊上各拍一记。
纪山城顿时蔫了。
回村路上,沈贺一家四口落在前头。
姜云斓左手牵昭昭,右手拽团团。
俩孩子走几步就蹲下去抠草根、追蚂蚁,一会儿又反方向跑两步。
她额角渗汗,手指被扯得发红,却始终没松开。
沈贺不急,水壶斜挎肩上,扁担和簸箕横在臂弯里,不声不响跟着。
姜云斓终于绷不住,扭头瞪他。
“你先回去换干衣裳!昭昭磨蹭,咱们仨慢慢走,你杵这儿干啥?”
纪山城瞄一眼,心头立马舒坦了。
嗐,原来不是我一个人被管得严啊!
天下老婆,都一个套路。
另一边,石头刚被送回屋,杨冬芽立马翻出干净衣裳,凑过去要给他换。
可这孩子一见她伸手,立马缩到墙根底下,胳膊死死抱着胸口,脑袋直往墙缝里钻。
“你这娃咋啦?”
她一急,声音就高了八度。
郑连峰听见动静,赶紧拦了一句。
“别催他,怕是魂儿还没回来呢,轻点哄。”
他跟这年头大多数男人一个样。
天不亮就出门挣工分,回家倒头就睡,家里的事全甩手不管。
亲儿子都见得少,更别说杨冬芽带来的这个继子了。
能说出这么一句,已经算他破天荒开恩了。
可石头一听他说话,肩膀猛地一抖,屁股又往墙角蹭了半尺。
郑连峰挠了挠后脑勺,一脸懵。
“我得罪他啦?”
明明昨儿还亲手改了件旧军装,巴巴地递给他来着。
最后只好摆摆手。
“衣服搁炕上吧,让他自己慢慢换,别感冒了。”
杨冬芽鼻子一酸,心口堵得慌。
自己生的娃,见了面倒像见了外人。
可她也没辙,只能把衣服摊在炕沿上,反复叮咛。
“快换啊,湿衣服捂久了要发烧!”
怕他抵触,两口子干脆脚底抹油,麻溜儿出了门。
院里空荡荡的,那四个孩子全没了影儿。
“军子他们几个跑哪去了?”
郑连峰头一回主动问起自家娃。
杨冬芽早上还在地里抡锄头,哪知道他们去哪撒野了?
可她张嘴就是。
“哎哟,我这就去找!”
门口那儿,大妮挑着两捆柴,站在篱笆边直探脖子。
她打小就怵郑连峰。
郑连峰心里叹气,但还是抬脚走过去。
“来,叔帮你卸担子!”
大妮哎哟一声差点跳起来,手忙脚乱往后退,扁担差点戳歪。
“不,不劳烦您!我自己来!”
话音没落,人已经一头扎进厨房。
“哐当”一声关上门。
山脚下,三个小子正蹲成一圈。
“军子,真不回?我肠子都叫唤半天啦!”
强子捂着肚子直咧嘴。
军子脸拉得老长,火气蹭蹭往上冒。
“回啥回?你还好意思提肚子?刚才那一推你咋不推自个儿试试?”
水那么猛,那小豆丁早被冲没影了。
这时候回去,不是自个儿往绳套里钻嘛!
强子却满不在乎,耸耸肩。
“推就推了,又没人看见。你不讲,我不讲,谁会晓得?”
他们仨在家属院住了这么久。
郑连峰连根新裤衩都没给他们置办过,倒转头给那个外来的娃搞了套正经军装穿!
“再说了,你喊我去拉他过去。这不就是明摆着要干点啥吗?”
俩人互相瞪眼。
杨冬芽耳朵里灌满这些话,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
她站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慌啥?就算那小崽子真没了,那女人也不敢拿咱咋样!奶奶亲口讲的。她敢动咱们一根手指头,立马叫爸把她扫地出门!”
这话一钻进耳朵,杨冬芽浑身的火“噗”地一下,全灭了。
对啊……就算全知道了,又能怎样?
指望郑连峰替她撑腰?
别逗了。
她一个守寡带俩娃的妇道人家,能嫁给个军官,已经是烧了八辈子高香了。
真因为这事闹翻了,被踢出郑家门?
她连块落脚的地儿都没有!
没了郑连峰,她连活命都难,两个娃咋办?
杨冬芽两腿一软,身子虚飘飘的,一步一步拖着步子往家挪。
小孩溺水那事儿,把整个家属院的大人都吓白了脸。
回家关上门,大人全变了个样。
该骂的骂,该打手心的打手心,反反复复念叨。
水里不是耍闹的地方,掉下去,命就没了!
娃娃们吓得直点头,小鸡啄米似的应。
“再也不去了!再也不去了!”
方芷柔半夜开始发烫。
纪山城急得团团转,下午锄头都扔了,扛起人就往卫生院跑。
消息传开,嫂子们收工一瞧天快黑了,拎着鸡蛋、红糖、自家蒸的小饼子,呼啦啦全聚到她家来了。
罗巧兰还特意揣来一小竹筐米糕。
方芷柔随军这么久,家里啥时候这么热乎过?
听着大伙七嘴八舌。
“多喝点水啊!”
“盖厚点,别蹬被子!”
“明天我炖只老母鸡给你送过来!”
“谢啦嫂子们,我这会儿好多啦!估摸着明儿就能跟你们一起扛锄头下田喽!”
“拉倒吧,你乖乖躺着养神就成!这点活儿,咱们仨搭把手,太阳落山前准保干利索。”
罗巧兰把围裙角往腰后一掖。
右手一扬,左手端起灶台上那只青花小瓷碗,走到方芷柔跟前。
她话音没落,筷子一挑,一块米糕就稳稳落在方芷柔碗里。
“尝尝看,刚出锅的,不烫嘴,甜香正正好。”
罗巧兰把筷子搁在碗沿,又侧头冲灶台那边喊。
“二嫂,再舀半勺桂花酱来!”
方芷柔抬手拢了拢额前散落的碎发,端起碗,低头咬了一小口。
“真绝了!”
她脱口而出。
话刚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摇了摇头。
罗巧兰立马笑开了花。
“可不是嘛!这方子是染染手把手教我的!你信不信?人家两口子中午趁热打铁,把那台老掉牙的打地机动了刀子。现在它自己会撒肥啦!省得咱们一个个拎桶来回跑,累断腰。”
她一边说,一边从围裙口袋里摸出半张皱巴巴的草图纸,展开一角给方芷柔看。
“喏,这儿画的是新装的齿轮位置,染染改了三遍才定稿。”
第148章 错过节点
一提到姜云斓和沈贺,嫂子们顿时来了精神,七嘴八舌全聊开了。
“染染画图纸那叫一个溜,沈贺拧螺丝比绣花还细!”
“那天马瑞师傅蹲旁边看了半小时,临走拍拍沈贺肩膀说。‘服!’”
“我家娃昨儿还指着那机器喊‘嗡嗡车’,可乖了……”
三嫂端着簸箕进来,听见最后一句,立刻接上。
“对对对,今早还非缠着我要坐上去兜风呢!”
……
她搁下筷子,指尖无意识抠了抠碗沿。
明明穿过来的是她啊!
怎么处处都活在姜云斓的影子里?
连悄悄攒下的三千块,都得藏进旧棉鞋垫底下,连纪山城问起都只敢摇头装傻。
她抬眼扫过堂屋墙上新钉的木板,上面贴着几张手绘流程图。
问题到底出在哪?
她盯着碗里剩下的半块米糕,越想越迷糊。
怪就怪这次发烧太磨人。
她吃了三副退热药,灌了七碗姜糖水,拖拖拉拉熬满五天才算退净。
等她终于晃出院门,挪到地头,地里早已不见一根番薯秧。
全齐刷刷栽好了,垄沟平直,株距均匀。
“以后谁再说念书没用,我第一个站出来拍桌子!”
有嫂子一边擦汗一边嚷嚷,手里的锄头还没放下,嗓门却比平时响亮三分。
谁能想到?
那台大家伙不光会撒肥,顺带还能把翻起来的土自动推回沟里盖好苗!
犁头下去翻起新土,传送带把肥料匀匀铺开,后面压辊一压。
覆土铲顺势一推,整条垄就严丝合缝地裹住了秧苗根部。
要不是姜云斓讲原理讲得透,把每个部件的作用、转速匹配、力矩分配都写在纸上。
连县农机站派来的马瑞,走之前都多看了两眼。
“行家啊。”
家属院里,现在开口闭口就是“染染咋说”“沈贺咋弄”,连晒被子都能拐到人家身上。
“这被子得抖三下才蓬松,染染说气流要通透。”
“晾衣绳不能绷太紧,沈贺讲过钢丝会疲劳变形。”
方芷柔默默缩了缩脖子,把嘴抿成一条线,指甲掐进掌心。
烦得慌!
她干脆翻出自己那摊小生意想一想。
账本摊在桌上,指尖停在第十一页空白处,再往前翻,纸页边缘已磨得发毛。
不翻不知道,一翻吓一跳。
黑市那边,她足足歇了十来天没露面!
摊位空着,熟客问过三回,隔壁卖针线的李婶替她应了两次,第三回直接摆手。
“人病着呢,别催。”
“这也太懒了吧!”
她一拍大腿,手掌震得木桌嗡嗡响。
天天跟着嫂子们忙活,挖沟、运苗、提水、踩垄,连兜里钱袋子瘪了都没听见响儿。
铜钱掉进布袋底,静悄悄的,一点声儿没有。
第二天一早。
方芷柔麻利包了一篮子吃食。
“叮铃”一声就出发了。
巧了,姜云斓也蹬着二八大杠出了门。
后座两边各绑一个小竹筐,里面俩奶娃睡得呼呼响。
她今天进城,是要寄包裹。
前几天,平舟岛的回信到了,一共两封。
一封是家属院姐妹们合伙写的,另一封,是王春妹单独寄来的。
家属院信箱里塞满了信,一摞摞的,高高堆着。
字迹五花八门,几乎每个军嫂都给她写了好几页纸。
姜云斓这才知道。
平舟岛养猪场的猪,膘肥体壮。
饲料厂也马上要动工,第一批猪食眼瞅着就要下线了。
这些事,她早料到了。
真让她愣住的,是王春妹和李信荣又把结婚证领了回来。
不过还没请客,没摆酒席。
可细想一下,好像也不奇怪。
王春妹这人心里门儿清,主意比谁都正。
要是真不想搭理李信荣,早躲得远远的,哪还会天天见面、一块忙活?
对这事,姜云斓打心眼里高兴。
她觉得,不管结不结,王春妹都能把日子过成阳光灿烂的模样。
为啥?
因为她手里有活儿,心里有谱,腰杆子挺得直。
今儿邮局人挤人。
姜云斓一边填包裹单,一边腾出一只手拽住小延延的衣角,怕他乱跑。
另一只手还得按住扭来扭去的小昭昭,生怕他突然往柜台底下钻。
单子填得手忙脚乱,刚把包裹搁上柜台,她顺眼一扫。
柜台上压着的旧报纸,正好翻到一页。
一眼瞥见一则去年登的新闻,姜云斓手一顿,脑子“叮”地一下亮了。
猪饲料的新配比,她突然就想通了!
那会儿工厂少,岗位更金贵,基本是一个坑,一个人。
城里年轻人多,工作却不多,咋办?
只能下乡。
不是不想留,是实在没地方安排。
知青潮有多猛,恰恰说明那时的厂子太少了,机器开得不够响。
照理说,军嫂身份多少有点优势,分配工作该容易些。
但现实是,这儿军嫂找工作比平舟岛还难。
侜县穷,比连宁县差一大截,连个像样的米面厂、缝纫社都找不到。
全县靠种地吃饭。
军嫂没活干,本来不归她管。
可打头回跟这群军嫂碰面,姜云斓就觉得特别亲。
人家大老远的,没图啥,就为学点实在本事,安安心心守着家、带着娃。
建饲料厂这事,她一直惦记着,卡在原料上。
找不到便宜又好用的替代品。
可眼下最揪心的一件事,就是原料打哪儿来。
另一边。
方芷柔把二八杠往供销社门口一靠,咔哒锁好,转身闪进旁边一条窄巷。
绕了半天,摸到一座老院子跟前。
她在门外站定,朝两边张望一圈,见四下没人,仰起脖子。
“啾啾”学了两声麻雀叫。
没几秒,里头就传来脚步声。
门缝扒开一道细缝,一张瘦脸探出来,颧骨高耸,脸颊凹陷,下巴尖而紧绷。
认出人后,那女人踮着脚,双手扶住门框两侧,轻轻把门推开。
方芷柔拎着布袋子,布袋口用麻绳扎紧,袋身鼓鼓囊囊。
她一低头就钻了进去。
进了院,方芷柔径直走向西边那间屋。
屋里床板早掀了,斜靠在墙边,露出底下夯得密实的黄土基底。
床板下方黑洞洞的,露出个大口子。
也正因为四通八达,方芷柔才敢常来这儿做生意。
里头人声渐渐清楚起来。
方芷柔把布袋子甩肩上,左手托着袋底稳住重心。
只提着竹篮往里走。
地道两边已经支起不少小摊。
供销社早断货的玩意儿,这儿堆成小山。
这黑市真不小,要啥有啥,就是价高。
第149章 遮遮掩掩
供销社凭票买,这儿掏钱就拿货,图的就是个“爽快”。
方芷柔找块空地蹲下,放下篮子。
“啪”地掀开盖布,静静等着人围上来。
刚坐下屁股还没捂热,就有人凑近低声喊。
“同志,可算盼到你啦!我盯这地儿三天了!”
方芷柔自己也裹得密不透风。
“哎哟,抱歉抱歉,家里出了点急事。”
俩人贴得极近,肩膀几乎挨着肩膀,声音压得比蚊子哼还轻。
一桩生意,三分钟不到,就悄无声息地落了地。
好在之前靠几顿热乎饭攒下了点口碑,没等多久,人就呼啦啦围了过来。
十块钱稳稳当当进了兜。
正低头把零钱一叠叠往衣袋里塞呢。
“砰”一声闷响!
刚才那条进来的窄道口,忽然乱成一锅粥!
紧接着,有人扯着嗓子嚎了一嗓子。
“查岗的来了!快闪!”
话音还没落,摊子跟前的人一下全弹了起来!
拎筐的拎筐,扛包的扛包,撒丫子就蹽。
方芷柔猝不及防,被人连撞三下,差点栽个趔趄!
可她连哼都不敢哼,一把抄起篮子,拔腿就蹽!
刚蹿出去十几步,身后“轰隆”一声炸雷似的吼。
“站住!再跑就动手了!”
跑?
不跑才是傻子!
真被摁住了,后面的事儿她连想都不敢想。
这一秒,她脑门上全是冷汗,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今儿个真不该来!
纪山城那个傻乎乎的直肠子,要是没了她帮衬,饭碗怕是要当场砸碎!
他连最基本的文书归档都经常出错,更别说应对突发状况。
上回稽查组来抽查,是他硬着头皮顶上去的,结果差点被当场记过。
想到这儿,她脚底下更发虚,也更拼命。
这地下通道七拐八绕,本来人就挤,一慌,更是乱得没法看。
有人推搡,有人尖叫,有人堵在岔路口原地打转。
方芷柔都不知道撞了多少回人,耳后那脚步声却越来越响。
她鼻子发酸,眼眶发热,可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
一步都不敢停!
“最后一次警告!再跑别怪我不讲情面!”
方芷柔魂儿都要飞了,心口像被人攥紧又猛力一拧!
她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也不知道哪来的一股蛮劲。
她猛地朝前一搡,硬是从人群缝里挤出一条道!
刚冲到梯子底下,身后突然传来好几个人齐刷刷的哀求。
“饶命!大哥手下留情!”
就在稽查队的手指刚够着梯子横档那一瞬
她整个人翻出了地道口!
手掌撑地,膝盖磕在台阶边缘,立刻翻身站起。
她反手抓起空篮子,朝下狠命一甩!
篮子砸下去,带倒最前面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
底下“哎哟”一声惨叫,有人绊倒摔下去了。
她转身拔腿往大门冲!
可刚奔到半路,最前面几个猛地刹住脚,掉头往回涌,有人被绊倒,又爬起来继续跑。
“别往前了!门口堵死了!”
话音刚落,地道深处响起暨查员气急败坏的破口大骂。
他一边吼一边踹墙,声音里全是焦躁和暴怒。
前头是墙,后头是刀,方芷柔脑子“嗡”的一声,彻底空了。
她刚才砸了人,这会儿,连退路都被自己亲手砸没了。
她拔腿往院墙那边冲,想直接翻过去逃出去。
其他人也全在打这个主意。
方芷柔离墙最近,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墙根底下。
这墙高得离谱,踮脚都够不着墙头。
她试了两次,手指尖离墙沿还差一尺多。
眼瞅着后面几个男人一个接一个翻出去,她急得直跺脚!
“别跑!站住!”
她浑身一激灵,脚下猛一滑,差点栽跟头。
低头才发现。
脚下踩空了!
原来地上藏着个坑,长草盖得严严实实。
草叶湿滑,泥土松软,一脚踏进去就陷到小腿肚。
她身子一矮,钻进洞里。
后头脚步声越来越响,她的心跳也像擂鼓似的。
她咬着牙、憋着一口气,指甲抠进泥缝,膝盖顶着岩层,终于从另一头钻了出来!
人刚露头,追兵的脚步声已经冲到墙边了!
方芷柔掉头就蹽,连后脑勺都不敢扭一下!
连穿四五条窄巷子后,前头忽地晃出一个人影。
方芷柔本能地刹住脚步。
定睛一看,竟是姜云斓!
姜云斓手里拎着一只旧竹编菜篮,篮沿磨得发亮,边缘微微翘起。
方芷柔一口气卡在嗓子眼,心一下子停跳了半拍!
她早看出来了。
姜云斓对她从来就没热乎过。
方芷柔自己心里也清楚。
当初是动过歪念头,盯上过人家的男人。
可姜云斓什么都没说,也没拦。
只是第二天就把调令办妥,调去了东区装配线。
她也没指望对方能拿她当姐妹。
连客套都省了,更别提亲近。
她早就明白,自己在姜云斓眼里,大概连个名字都不配留下。
巷子里喊声、脚步声还在轰轰响!
“站住!”
“别让她跑了!”
“往那边去了!”
方芷柔刚想硬着头皮往前冲,就见姜云斓把自行车后座的菜篮子卸了下来。
篮子底朝上,倒扣在车后架上,两根麻绳绕过横梁,迅速系牢。
“快上来!”
声音干脆利落,人已经跨上车座,单脚撑地等她。
方芷柔一手拽住篮子边,一手搂紧怀里的小娃娃。
“腾”地坐上后座。
屁股刚挨到车座,整个人就往前一倾,额头几乎贴上姜云斓后背。
怀里娃被她抱得更紧,小脸埋在她颈窝里。
“抓稳了!”
话音还没散,车子“嗖”一下蹿了出去!
娃在她怀里动了动,小腿无意识地蹬了蹬。
她立刻收紧手臂,把人往胸前按得更实。
身后那些杂乱的脚步和叫骂,终于一点点变小。
“嫂子,换我来踩吧。”
姜云斓早蹬不动了,也没客气,点头就下了车,右脚落地时踉跄了一下。
方芷柔跨上车座,一咬牙又蹬了起来。
姜云斓坐到后头,靠在车座靠背上。
她本来是来巷子里查花生粕库存的,带着登记本和钢笔,准备核对三号仓的实际出库数,谁能想到撞见方芷柔正被人追着跑?
头发散了,围巾拖在地上,怀里还死死抱着延延。
一听是黑市暴露了,她二话不说,第一个念头就是。
必须把她拽出来!
方芷柔心里也是翻江倒海。
她打小在二十一世纪长大,觉得做点小生意天经地义,挣了钱就是本事,没啥好遮掩的。
第150章 瞎闹
可今天这一遭,真让她看清了。
在国家面前,自己就跟蚂蚁似的,轻飘飘一捏就碎。
一支稽查队而已,就能把她逼得钻洞、躲墙缝。
刚才那几分钟,她连呼吸都压得极低,生怕一点动静引来注意。
脑子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一个念头。
不能被抓住,不能连累纪山城,不能让部队丢脸。
俩人都没吭声,一路闷头蹬车,直到骑到巷子口。
方芷柔刚想拐出去,姜云斓一把叫住。
“先别动。”
她立马刹住车。
姜云斓摸出兜里的手帕递过去。
“擦把脸,头发也顺顺。”
方芷柔一听,脸唰一下红了。
可不是嘛,刚才那个窟窿,低头一钻,活脱脱是个狗洞啊!
她赶紧接过帕子,胡乱在脸上抹了几把。
接着拆了辫子,重新把头发拢好、扎紧。
方芷柔收拾停当,冲姜云斓抿嘴一笑。
“嫂子,今儿真多谢你啦!”
姜云斓正弯腰把婴儿坐篮重新扣在自行车后座上。
听见这话,手指头顿了一下。
她直起腰,慢慢转过身,目光落在方芷柔脸上。
“我没帮你,是怕你出事,让部队少一个硬气的兵。”
方芷柔脸“腾”一下烧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家属院时,太阳刚爬到头顶。
这会儿大伙刚收工回来,远远瞧见方芷柔裤子蹭满泥,齐刷刷围过来。
“芷柔?咋弄成这样?衣服咋搞得跟滚过泥坑似的?”
祁芳一把攥住她手腕,其他军嫂也凑近打量。
方芷柔脚底板发虚,最后只低头盯着鞋尖,声音软绵绵的。
“路上撞见条野狗,吓得我从车上栽下来了。”
好在姐妹们信她,没人起疑,反倒更急了。
“狗疯没疯啊?咬着你没?”
她赶紧摆手。
“没没没!刚好碰上姜嫂子,她顺手捡了块石头,一扔,狗就蹽了!”
没过多久,纪山城蹬着自行车回来了。
听说媳妇被狗撵、还从车上摔下来,他车还没停稳就跳下来,一路小跑进屋。
“媳妇!哪儿磕着碰着了?快让我看看!”
方芷柔早换好了衣裳。
冬衣厚实,身上没擦破,就几处刮坏了布料。
“真没事。”
她摇头,想把这事轻轻带过去。
可纪山城不信,蹲下身仔仔细细翻看她胳膊腿儿。
结果一眼瞅见她手背蹭掉一层皮,立马皱紧眉头,心疼得直吸气。
“以后想进城,喊我一声!我骑车送你,绝不用你自个儿折腾!”
方芷柔瞅着他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涩。
她低头咬了下嘴唇,末了,轻轻点了下头。
“行,往后你去县城,把我捎上。”
纪山城压根儿不知道自家媳妇背地里干了啥。
一听她答应让他送人去县城,立马眉开眼笑。
“你放一百二十个心!有我在,谁敢朝你龇牙,我当场掰他俩门牙!”
他拍着胸脯,说得斩钉截铁。
方芷柔一下没绷住。
“噗”地笑出声。
“憨包!”
……
姜云斓把方芷柔差点被逮住的事,原原本本讲给了沈贺听。
没想到,沈贺听完一点不意外,反倒点点头。
“我也刚摸清这档子事。”
“下回这种活儿,你别沾边。你和孩子平平安安的,才是头等大事。”
“嗯!再有下次,我撒手不管了!”
强子冷不丁蹿出一嗓子,又凶又冲。
“小孩!听好了啊。那事儿你给我咽死!谁都不许说!要是漏半个字……”
石头前两天溺水吓丢了魂,这几天去哪儿都攥着杨冬芽衣角。
他刚蹲下伸手去掐菜叶,后颈一紧,被人硬生生拽了起来。
“我…我不说…真不说…也不跟你爸抢…真的…”
话音没落,人已缩成一团。
结果这话非但没换回消停,反而惹来强子一声冷笑。
“光嘴上答应有屁用?得让你记牢咯!”
话音刚落,三双手拳脚齐上,噼里啪啦全招呼在他身上。
就在他眼前发黑、耳朵嗡嗡响时。
“住手!你们疯啦?!”
仨人一听这声吼,吓得一激灵,拔腿就蹽。
可跑得再快,能快过沈贺的长腿?
他一步跨出三尺远,两步追上最前面那个,一把揪住后脖领子拎起。
转身拽住第二个胳膊往回扯。
第三个刚拐过墙角,被伸手一抄腰拖了回来。
没出二十步,仨人全被拽回来。
左邻右舍围到姜云斓家门口。
“咋啦咋啦?出啥事了?”
“谁家孩子哭成这样?”
“是不是石头又挨打了?”
谢芳舒扒开人群挤过去。
“我们正吃着呢,外头噼里啪啦一阵响,锅铲掉地上都没顾得捡,跑出来一看,就是他们仨在捶石头。”
姜云斓语速飞快,两手攥着石头的手腕不松劲,两三句就把事捋明白了。
原来不过是三个人照例揍小孩解闷儿,今天又摸到石头家门口,一言不合就动手。
谁知今天撞上了铁板。
人越聚越多,刚才还横眉立目的三人组立马蔫了。
脑袋低、脖子缩,站得比电线杆上的麻雀还乖,手指抠裤缝,脚趾蜷成一团。
其他军嫂一听,全愣住了。
“啥?强子他们合伙打杨冬芽的儿子?!”
“杨冬芽不是去年病故了吗?”
“石头才六岁吧?”
再一瞅石头,嘴唇咬破渗血、手指抠着墙皮发白。
“你们咋能这么揍石头呢?他可是你杨婶亲生的娃啊!现在杨婶跟你们爸成了家,石头不就是你们正儿八经的弟弟嘛!”
谁料话音刚落,强子突然挺起小胸脯嚷。
“我不认他当弟弟!我也不叫杨婶妈!我妈还在呢!”
杨冬芽听说儿子挨打了,撒腿就往这边跑。
人还没拐过院门口,就听见强子那句“我妈还在呢”。
她脚下一顿,脸唰地一下没了血色,嘴唇发白,手指头都跟着抖。
“冬芽,郑连长在家不?染染说你那仨继子一块儿围住石头打人。”
石头一听见妈妈的脚步声,一直憋着没敢掉的眼泪,哗啦就滚了下来。
“妈……”
杨冬芽站在那儿,停了老半天,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脸上挤出个笑。
歪歪扭扭,比哭还难看。
“小孩子瞎闹呢,没多大事儿。”
军嫂们全愣住了,谁也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石头眼里的光。
“噗”地一下,灭了。
他瞳孔微微缩了一下,接着就彻底黯淡下去。
眼皮垂得很低,睫毛一动不动。
第151章 故意找茬
鼻翼轻微翕张,喉结上下滑动了一次,又迅速静止。
三兄弟见状,脑袋立马抬得更高了,鼻孔朝天。
“对喽!我们逗他玩儿呢,碍着你们啥事?”
老大说完这句话,还特意扭头看了眼石头。
老二立刻接上。
“就是!小崽子太不经逗。”
老三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石子滚了几圈,停在石头鞋尖前。
杨冬芽这一退,反倒让仨小子更认定。
这后妈软骨头,好拿捏!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嘴角同时往上扯了一下。
没人说话,但眼神里全是确认。
军嫂们看看满脸挂彩、肩膀还在抽抽的石头,又看看趾高气扬、哼着小调走远的三兄弟。
杨冬芽哪能不懂那些眼神里藏的是啥?
她扫了一眼几位军嫂的脸色。
可她能咋办?
户口本摊开在堂屋八仙桌上,纸页泛黄。
那页写着“杨冬芽,女,随夫姓沈”,墨迹已有些晕染。
派出所盖的红章,边缘略显模糊。
改嫁那天,她亲手按的指印,留在档案袋封口处。
一个死了男人、改嫁进门的寡妇,连户口本上写的都是“随夫姓”,哪敢跟这仨“正统少爷”掰手腕?
她翻过宗谱,看过族谱首页的名字排列。
知道石头父亲那一支排第几房,也知道三兄弟的祖父是族长。
知道族里开会,女人只能站在门边听,不能落座。
“石头……跟妈回去吧。”
她说完,喉头动了一下,又吸了一口气。
话音刚落,她又转头冲那仨继子笑了笑。
“婶儿蒸了白面馍,趁热吃去啊!”
一听这话,几个小子立马挺直了腰杆,嘴角都快翘到耳朵根了。
老大立刻转身,鞋跟磕出一声脆响。
老二伸手摸了摸肚子,说。
“还真饿了。”
老三蹦跳两下,顺手摘了片树叶,叼在嘴里。
路过石头时,领头那个还故意侧着身子,肩膀狠狠往他身上一蹭。
布料摩擦发出“嚓”的一声。
石头肩膀撞在土墙上,震下几粒灰。
旁边几位军嫂看得直叹气。
可再不爽也没辙。
听见厨房方向传来蒸笼掀盖的“噗嗤”声。
这是人家家里头的事,外人插不上手,硬上就是添乱。
最后,大伙儿只能看着杨冬芽牵着石头,后头跟着三个继子,回了家。
这事在家属院里热乎了三四天,就没人提了。
为啥?
大伙儿全忙着上课呢。
方芷柔只听了一堂,就明白了。
这课,明里是普适的,暗里全冲她来的。
可她嘴上半个字不敢冒。
能活着站这儿听课,已经烧高香了!
倒是坐她边上的陈兰萍,早烦透了。
“祁芳她脑子进水啦?发哪门子疯?”
之前罗巧兰天天拉着方芷柔去学习班,陈兰萍渐渐跟她疏远了。
可今儿头一回来听课,一圈扫下来,就方芷柔还算个熟脸。
只好一屁股坐过去。
方芷柔正心里堵得慌,听见陈兰萍又开炮,直接翻了个大白眼。
“祁嫂子是真心为大家好!这课啊,别人想听还没资格呢!”
陈兰萍当场愣住,结结巴巴。
“你……你咋……咋变成这样了?”
“对喽!我蜕变了!”
方芷柔一拍大腿。
“思想升级了,觉悟提高了,现在是响当当的无产阶级新青年!”
陈兰萍听得浑身发毛,差点从凳子上弹起来!
她张了张嘴,喉咙一紧,差点脱口而出。
“你该不会……被啥东西附体了吧?”
可话刚冒了个头,陈兰萍猛地刹住车,硬生生把嘴边的字儿全给吞回肚子里去了!
她哪敢这么讲啊!
结果还没挪出半步远,手腕就被方芷柔一把攥住了!
“兰萍,你真该来听听课!主席那几本书,不是死记硬背,是能帮你把日子过明白的!”
见她僵成木头人,方芷柔嘴角一翘,满意了。
立马凑近她耳朵根子,压低嗓门开始“开小灶”。
铃声一响,她跟屁股着了火似的。
“噌”地弹起来,抄起搁在桌角那团毛线球,拔腿就蹽!
方芷柔望着她飞奔的背影,直叹气。
“唉,我还想跟她聊聊‘事物是变化的’呢……”
思想教育课总共七天,后面几天,陈兰萍绕着方芷柔走。
“那天你到底咋整的?”
罗巧兰憋不住好奇,追着问。
她跟在方芷柔身后进了教师办公室隔壁的储物间,关上门才压低声音开口。
陈兰萍立刻伸手捂住嘴假装咳嗽两声,又倒退三步退出队伍,干脆不领了。
“没干啥,就是帮她补了补基础。”
方芷柔摊摊手。
“可能她入门太晚,跟不上节奏,直接跑单了。”
陈兰萍正端着搪瓷缸喝水,被这一眼扫得差点呛住,手一抖,水泼了半袖。
她慌忙放下缸子,用左手手背胡乱擦着右臂衣袖上的水渍。
方芷柔赶紧低头,手指悄悄捏紧衣角,才把笑憋回去。
看你还敢不敢晃悠过来烦我?
罗巧兰一听,乐了,一巴掌拍在方芷柔肩上。
“行啊你!这才几天,都能带徒弟了!”
她笑着从书包里掏出个红皮小本子,翻开第一页,指着上面记的名字念了一遍。
她把本子往方芷柔眼前晃了晃,又合上塞回包里。
方芷柔一挺胸,下巴微微扬起。
“那可不?我肚子里货多着呢!”
罗巧兰更高兴了。
“染染说下午教养猪技术,你可别迟到啊!”
啥?
养猪课?
她啥时候答应的?
她下意识摇头,张了张嘴,又立刻抿住嘴唇。
“行,我去。”
最后姜云斓指了方芷柔、周玉娟两个人去收拾猪圈。
方芷柔当场就愣住了!
她心里直打鼓。
这哪是安排活儿,分明是找茬嘛!
可一扭头看见周玉娟笑得眼睛都快没了。
那股委屈又硬生生被她咽了回去。
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卷起裤脚,跟周玉娟一块儿进了猪圈。
刚踏进去,连扫帚还没碰上,姜云斓也进来了。
她啥也没多说,拎起水桶、抄起刮板,麻利地干起来,边做边演示。
“养十头猪和养一头,完全是两码事!”
姜云斓一边干活一边开讲。
“猪圈必须天天清、定时消,不然细菌乱窜,猪一生病,咱们全跟着遭殃。”
她停顿半秒,把刮板在桶沿磕了两下,震掉残渣,继续说。
“今天冲三次水,刮两遍,最后喷一遍石灰水,浓度按配比来,别省,也别多。”
姜云斓早留意到她不对劲了。
第152章 换玉米
问了两回,她都摆手说“挺好”,嘴硬得像块石头。
今天再一看,人更憔悴了,眼下发青,嘴唇发白,姜云斓哪还能装作看不见?
她悄悄挪到谢芳舒身边,轻声问。
“芳舒,是不是哪儿难受?头晕?胃不舒服?还是睡不好?”
谢芳舒中午刚灌下一大碗黑乎乎的汤药,肚子里翻江倒海。
嘴里一股怪味,连喘气都怕熏着人。
她攥着铅笔的手指关节泛白。
她连张嘴都不敢,生怕一口浊气飘过去,惹姜云斓皱眉。
“真没事……”
声音细若游丝,尾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说完便迅速低下头,假装继续写作业。
姜云斓盯着她泛红的眼角。
“芳舒,咱俩谁跟谁啊?有难处说出来,哪怕我帮不上忙,听一听,也能替你扛一半。”
她往前凑了半步,声音更轻,却更沉,带着不容回避的认真。
谢芳舒眼眶一热,差点就哭出来。
鼻尖发酸,眼睛发热,她死死盯着本子上歪斜的字迹,不敢眨眼。
可刚动了动嘴唇,又猛地咬住下唇,把所有话全堵了回去。
她还有什么好埋怨的?
婆婆的苦心,怎么好意思往外讲?
“我挺好的,就是这两天没歇好,你别瞎操心。”
谢芳舒嘴上飞快地回了一句。
姜云斓叹口气,直摇头。
可她真顾不上细问。
方芷柔已经在院门口扯着嗓子喊她了。
几个女知青围过去瞅了两眼,立马啧啧称赞。
“哎哟,芷柔你手真巧!”
“这活儿干得比老把式还地道!”
李秀兰蹲下身摸了摸地面,说。
“砖缝里没一点黑泥。”
王桂芳踮脚看了看猪槽内壁,点头道。
“连水渍印子都没有。”
方芷柔本来还蔫头耷脑、胳膊酸腿软的。
结果被这么一捧,人立刻挺直了腰板。
她下意识把垂在胸前的辫子往后一甩,嘴角向上提了提。
谢芳舒今儿啥都没干成。
她坐在教室最靠后的长凳上,手肘撑在桌沿。
讲台上姜云斓说了什么,她只听见开头两个字,后面就全飘远了。
笔记本摊在面前,一页纸空白,连铅笔都没拿出来。
同桌推了她两下,她才猛地抬头,却答错了提问的名字。
课间喝水时,她把搪瓷缸子举到嘴边又放下,水一滴没喝。
课一结束,她就晃晃悠悠往家飘。
刚摸到院门口,肚子突然“咕噜”一下拧劲儿地疼。
那阵疼来得急,从小腹正中猛地往上顶,又向两侧扯开。
她站住不动,一手按住肚脐下方,另一只手扶住门框。
谢芳舒脸唰地白了半截,转身撒丫子就往茅房冲。
天擦黑时,她正站在灶台前搅锅里的稀饭,身后就炸开婆婆田素梅的声音。
“你还真敢糟蹋东西?那药白包给你了?!”
田素梅手里攥着个蓝布包,站定后,把布包往灶台边的矮桌上“啪”地一放。
谢芳舒手一抖,勺子咣当掉进锅里。
田素梅还在噼里啪啦倒苦水。
谢芳舒却像聋了一样,半个字没往耳朵里进。
田素梅提到药钱、提到邻居怎么看、提到隔壁村张寡妇的事例。
没过多久,岳兴平扛着锄头回来了。
他一眼看出屋里不对劲,忙问。
“媳妇,咋啦?”
田素梅多精啊,当着儿子面从不挑儿媳的刺。
立马换了副笑脸。
“嗐,女人嘛,每月那几天,谁不是这样?腰酸背痛,脾气不稳,心里烦闷,身子沉得抬不动脚。你爸年轻时候也总说我那时候难伺候,可哪回不是咬着牙忍过去了?日子还得过,饭还得吃,地里的活儿也不能撂下。”
岳兴平一听,脸也微红,挠挠后脑勺不吭声了。
谢芳舒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碗沿磕在桌边,发出轻微一声响。
田素梅却浑然不觉,自顾往她碗里又拨了一大块炖得软烂的排骨。
过会儿,岳兴平也进了屋。
他掀开被子钻进来,侧过身轻声问。
“媳妇,你最近……是不是心里装着事?”
谢芳舒喉头一热,差点脱口而出。
“我不想再生了!一个孩子挺好!”
可一抬头,撞上他那双温温和和的眼睛,话就卡在嗓子眼,怎么也吐不出来。
婆婆说得对啊。
别人家三四个娃满院跑,她才养一个,哪好意思开口说不?
隔壁王婶前天还拉着她手夸孩子懂事,顺口提了句。
“你身子这么结实,再生俩也不费劲。”
谢芳舒当时只点头。
“没啥,就是胃里有点闹腾。”
“咱俩过日子,有啥难处还藏着掖着?”
“你还打算再要一个娃不?”
“哎?咋突然提这个?”
“你先说,你还想要个孩子不?”
“有当然好啊,二嘎多个弟弟妹妹,热闹些。”
“哦,知道了。”
……
第二天一早,姜云斓拿着手里的调查材料,直奔祁芳办公室。
“染染,来啦?”
姜云斓把手里一叠纸递过去。
“猪饲料厂的事,我跑完回来了。”
“快给我瞅瞅!”
“染染,你的意思是。咱这儿,真能干起饲料厂?”
看到纸上写着。
平舟岛喂饲料长大的猪,长得比别处快整整一倍。
这饲料喂猪,长得比窜个儿还快,不愁卖不出去啊!
姜云斓点点头。
“玉米粒咱换掉,用花生渣加豆饼代替,再配点微量元素,再搭些青绿饲料就行。”
这些原料的来路,她早就摸得门儿清了。
只要供应稳得住,建厂这事,就真能落地。
第一批设备清单也列好了,包含粉碎机、混合机、打包机各一台。
“太棒了!厂子真能立住,剩下的麻烦,我咬牙也把它摆平!”
她说完这句话,右手在桌上重重拍了一下。
封皮上用钢笔工整写着。
平舟岛饲料加工厂筹建申请书。
祁芳最惦记的就是家属院这群军嫂没工作的事。
每次开家属委员会,她都把这个问题列在议程第一位。
两人在办公室聊了一整个下午。
出门时,姜云斓一眼瞅见方芷柔正站在走廊里。
“姜嫂子,等一下!”
方芷柔赶紧喊出声。
音量比平时高,尾音微颤,说完立刻抿住了嘴。
姜云斓顿住,侧过身,脸上没啥表情,也没急着说话。
“你找我有事?”
“我……刚才路过,不小心听见你们聊豆饼的事。”
方芷柔把包带攥得更紧了些,指节微微发白,声音有点干涩,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
第153章 递消息
姜云斓没吭声,只抬了抬眉毛。
方芷柔一见她又要走,忙把话全倒了出来。
“我能搞到豆饼!不光有货,还能帮你们谈价!”
她语速加快,声音提高了一度,生怕漏掉一个字。
“原料供应稳定,运输也安排得上,价格比市面上便宜一成五。”
她在办公室外听了个全。
她靠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手心全是汗,耳朵里反复回响着姜云斓说。
“豆饼缺口太大,光靠厂里配额根本顶不住”的声音。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这事不是小事,是关系到几十号人吃饭、干活、养家的大事。
原来真有人不图回报,一门心思替别人打算。
姜云斓从没提过要她还什么,也没暗示过半句人情债。
方芷柔站在那儿,第一次觉得自己的算计和犹豫,显得那么窄、那么小。
要是搁上辈子,她肯定觉得这人傻得冒泡。
她以前信奉的是“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信奉的是“先利己再利人”,信奉的是“不占便宜就是吃亏”。
可一想到要帮的是身边这些热心肠、勤快又踏实的军嫂们,方芷柔忽然就觉得自己也能拼一把。
姜云斓这才正眼打量她一眼。
方芷柔心跳猛地快了一拍。
“我认识好几个做饲料原料的商户,黑市那边我也熟。之前的事,你都知道了,我也不瞒你。”
她喉头动了动,把剩下的话咽回去半句,又重新组织。
“我哥以前跑过货运,我在码头帮过几年单,人脉还在,消息也灵通。”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却挺稳。
“你信我一回,成吗?”
这姑娘是不是转性了?
现在却主动递上门,还带着详实的记录。
方芷柔一看她那眼神,急得直摆手。
“真不是瞎说!要不你来我家坐会儿?我把知道的全告诉你!”
她语速飞快。
“地址就在红旗街三号院,二楼西户,我哥留下的老房子,钥匙一直在我这儿。”
黑市那事儿虽没捅破天,但人家心里有数,她也不想再掖着藏着。
关键是,姜云斓看她的眼神,没有嫌弃,没有疏远,只有那么一点审视,和一点等着瞧的意思。
姜云斓琢磨两秒,点了头。
今天沈贺在家休班,两个娃他照看着,她放心。
于是,她跟着方芷柔,去了她家。
纪山城正窝在自家小院里修收音机。
收音机里断断续续传出电流杂音,夹杂着半句模糊的戏曲唱段。
手里的螺丝刀“哐当”掉进工具盒里,人也僵住了。
“嫂……嫂子来啦?快请进!我给您倒水,不不不,还是泡茶!我这就烧水去!”
他慌忙站起身,膝盖撞在竹凳腿上也不觉得疼,转身就要往厨房跑。
方芷柔在一旁憋不住笑,伸手轻轻搡了他一下。
“行啦行啦,你这傻样别把人吓跑咯。赶紧上街找你哥打球去,这儿没你事儿!”
她声音清亮,指尖在他后背轻推了一把。
心里却直摇头。
当初头回见她时那副爱答不理的冷脸,演得可真像模像样。
结果才热乎几天,本性就全冒出来了。
傻得实在,憨得可爱。
可奇怪的是,以前瞧见他这样还嫌烦,现在却越看越顺眼。
连他抓耳挠腮的样子都觉得招人疼。
她低头理了理袖口,又抬眼看了看纪山城涨红的脸。
纪山城一听要说悄悄话,立马识相地咧嘴一笑。
“那我先溜了啊,嫂子您坐稳当!”
左脚的布鞋歪斜着,后跟半拖在地上,几步就蹿出了院门。
方芷柔把姜云斓迎进屋,在沙发上摆好搪瓷杯,又添了温水,这才凑近点,声音放得软软的。
“嫂子,有件事我琢磨好久了。”
“早前我也盘算过,往后生意咋干才能稳当、走得远。”
想干大,总得摸清门道。
黑市啥价、谁在卖、东西从哪来、风险有多大……
这些她都悄悄记在小本子上,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嫂子提的豆粕,黑市确有人收,但全是社员半夜翻墙、藏口袋偷偷带出来的,担惊受怕不说,价格还被压得死死的。
他们不敢走正门,不敢让旁人看见,连装豆粕的麻袋都要用旧衣服裹几层,再塞进棉袄里夹着走。
收货的人也只在城西废弃砖窑边接头,天不亮就散,天一亮就撤,谁都不敢多留半分钟。
价格低得离谱,一斤才给三毛五,比厂里正规收购价少了将近一半。”
“要是咱们能立个规矩,明明白白收、痛痛快快付,大家为啥还要冒险?登记有台账,过秤有记录,付款有收据,每一步都清清楚楚,写在纸上,盖上公章。不用躲躲藏藏,不用看人眼色,也不用担心半夜敲门查私货。”
“我认得几个信得过的采购点,也能搭上线,渠道不止一条;价钱嘛。嫂子放心,肯定比黑市公道,还省心。”
“方同志,谢谢你费心,回去我马上跟祁姐碰个头,一块儿合计合计。”
让方芷柔插手货源?
等于把工厂命脉的一角交到她手上。
豆粕关系着全厂三十多种饲料的配方稳定性。
稍有闪失,就会影响上千户养殖户的出栏周期。
这不是买几斤菜、订几捆纸的小事。
本事够硬,这点姜云斓信。
但人靠不靠得住,还得再看看。
方芷柔点点头,没多争,也没急着表忠心。
她知道,这事急不得。
真要防她,人家当初压根不用冒着被举报的风险,把她从黑市交易现场拽出来。
那天晚上。
姜云斓带着保卫科两人突然出现,二话不说就把人带走了。
方芷柔记得,对方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检举材料草稿,笔迹还没干透。
那份材料里,有她的名字,也有交易细节,足够让上面立案。
可最后,它没被递上去。
两人又聊了几句日常,姜云斓就起身告辞了。
临走前,她问了昭昭最近吃奶和睡午觉的情况,方芷柔一一答了。
她只穿了件薄毛衣,一路慢走回来。
走到槐树巷口时,听见远处传来卖冰棍的铜铃声,叮当,叮当。
脚刚迈进院子,就听见昭昭在屋里哇哇哭。
沈贺抱着她,一边轻轻颠着,一边低声哄。
“咋啦?”
姜云斓瞅见沈贺正抱着小闺女,开口问。
“哎哟~哭成小花猫啦?”
姜云斓蹲下身子,抹去小昭昭脸颊上的泪痕。
第154章 一落千丈
“呜……妈~妈!”
小昭昭喊完吸了吸鼻子。
她一瞧见妈妈,抽抽搭搭朝她张开胳膊,小手直往姜云斓怀里够。
姜云斓立马接过来,轻轻拍着她的背。
“衣服还湿着呢,她非吵着要穿那套小军装。”
沈贺挠了挠后脑勺,解释。
起因是周玉娟家的小儿子舟舟,今早刚得了件崭新的小军装,特意跑来门口晃悠,左一个“我有小帽子”,右一个“我有大口袋”,把小昭昭看得眼巴巴的。
小家伙转身跑回屋,揪着爸爸的裤腿喊。
“爸爸!我也要穿军装!现在就要!”
可那衣服才洗完挂上晾衣绳,连边角都潮乎乎的。
沈贺摊开两手,只叹了一口气。
看爸爸摇摇头,她小嘴一瘪,眼泪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硬是哭到现在。
姜云斓一边笑一边捏她脸蛋。
“湿衣服裹身上,风吹一下就打喷嚏,鼻涕泡都要冒出来啦~别急,妈妈给你找顶带红星星的帽子,跟爸爸头上戴的一模一样,好不好?”
小昭昭最爱爸爸帽檐上那颗亮闪闪的红星星。
这话一出口,她立马止住抽泣。
“星……星?”
“对咯!五角的,红艳艳的,你最喜欢那个!”
姜云斓一边说话一边稳稳抱着她往屋里走。
屋里头,小延延正蹲在小板凳上摆弄九连环。
姜云斓把小昭昭放地上,蹲下来拍了拍她的小膝盖,又伸手整了整她衣服的下摆。
她佯装拉开衣柜,伸手一掏。
帽盒被取出,盒盖一掀开。
一顶鲜红五角星徽章的小军帽就静静躺在手心。
小昭昭眼睛噌地亮了!
“星星!!”
她踮起脚尖,小手立马伸过去,手指张开,迫不及待要摸。
姜云斓给她戴上帽子,托着小昭昭,轻轻一转,带到穿衣镜前。
“快瞧瞧,咱昭昭也有星星啦!神气不神气?”
小昭昭盯着镜子里戴星星帽子的小人儿,抬手去碰镜子上的“小星星”。
镜子里那人也举着手,动作一模一样。
她愣住,扭头看向妈妈,眨眨眼。
姜云斓蹲下来,牵起她的小手指,点点镜中影像。
“喏,这是昭昭。”
小昭昭点点头。
里面那个,就是她!
她噗嗤笑出声,露出两颗小门牙。
姜云斓又拉她手指向镜中自己。
“这是妈妈。”
“妈。妈!”
她脆生生跟着喊,指着镜子里的人,咯咯笑个不停。
这时,沈贺踏进门来。
姜云斓笑着牵起小昭昭的手,指向镜子里穿着军装的沈贺。
“这是爸爸!”
“爸。爸!”
她响亮地回应,仰起脸冲妈妈用力点头。
屋子里只有姜云斓的说话声、小昭昭的应答,还有小延延拨动金属环的咔哒轻响。
沈贺盯着镜子,一大一小两张脸凑在一块儿,眉眼像得几乎分不出谁是谁。
他喉结微微滚动,嘴角翘起。
“昭昭这帽子,太神气啦!”
小昭昭一听夸,立马咧嘴笑,举起小手拍拍帽子顶,转头冲姜云斓喊。
“抱。放我下去!”
姜云斓把她稳稳放地上。
小脚丫刚沾地,她就往门外跑,眨眼冲到门框边,奔舟舟那儿去了。
姜云斓喊。
“慢点跑啊,别摔了!”
家属院家家户户敞着门,孩子满院子窜没人拦。
东头李婶塞给她一颗糖;西头张叔喊。
“昭昭!别踩水坑!”
沈贺这回轮到休整,姜云斓琢磨着整顿硬菜犒劳他。
她种的青菜已长到拃把长,早上薅了一小把回来。
一盘红烧肉、一碗豆腐鱼片汤、两碟炒虾仁和蒜蓉蛏子,最后烫一盘青菜。
饭刚摆上桌,冯定国推门进来。
他一进屋,眼睛直勾勾钉在桌上那盘青菜上。
“弟妹,你这菜咋长得这么水灵?才几天工夫就成这样了?”
姜云斓夹了根菜梗,吹了吹热气,说。
“赶早种的,土肥得实在。”
冯定国在北边待过好几年,冻土硬得像铁块。
刨三尺都翻不出芽的时候他可记得清清楚楚。
要真那么好活,别人怎么不种?
归根结底,还是人家有本事!
“啧啧,沙漠里都能让苗活下来的高手,服气!”
他竖起大拇指。
客人落座,饭菜齐整,姜云斓一手一个,把昭昭和舟舟抱上矮凳坐好,开饭!
沈贺照例拿出那罐药酒,给冯定国倒了一小盅。
其实冯定国赖着来吃饭,这酒也占了一半功劳。
酒刚入口,他眯眼咂摸两下,一拍大腿。
“就是这股劲儿!不怕你们笑话,我前晚做梦还在咂摸这味道呢!”
也不知她咋泡的,酒香厚实、喝完嘴里留香,最奇的是。
膝盖的老酸疼,最近竟悄悄轻了不少。
“老班长爱喝,回头给你灌一瓶带走。”
冯定国赶紧摆手,笑得有点慌。
“别别别!留着给沈贺养身子!”
姜云斓瞧他推得一脸纠结,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老班长,您跟我还讲啥见外?这酒啊,我过年那会儿又泡了一大坛,沈贺自己哪喝得完嘛!”
“那我可真不跟弟妹客气啦!”
话音未落,他已经放下筷子,伸手去够自己那件挂在椅背上的军绿色外套。
“七月份你嫂子一落地,十月我就把他们娘仨接来。让娃娃们一起长,热闹!”
他说话时盯着桌上那对空碗,眼神专注,语气平稳。
至于到底是陪弟弟多点,还是陪妹妹多点……
嘿嘿,只有他自己肚子里清楚。
“太好了!他们俩最爱凑堆儿玩,有哥哥姐姐带着,天天乐开花。”
姜云斓把围兜叠好放进篮子,又抽出两张手帕擦净桌面。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什么。
转身拉开碗柜最下层抽屉,取出半袋炒花生。
抓了一小把放在手心,吹了吹浮尘,分给两个孩子。
院门口修自行车的老赵,总把修好的铃铛拧得格外响,就为逗他们追着跑。
三楼的陈技术员媳妇怀孕后,每天傍晚都坐在台阶上,等他们路过时摸摸小手。
平时姜云斓根本不用操心照看,他们自个儿就屁颠屁颠跟着大孩子满院子疯去了。
小安更早,五点多就醒了,光着脚丫在水泥地上来回跑,鞋都找不到。
沈贺跟冯定国铁得很,她巴不得自家娃跟人家娃天天混一块。
沈贺没吭声,直接拎起酒瓶,给冯定国满上一杯。
冯定国端杯直摆手。
“哎哟喂,哥,饶命啊!”
他一边笑,一边把杯子往桌角挪,躲开酒瓶口。
第155章 我不怕
话音还没落,他已抄起面前半碗汤,双手捧着喝了一大口。
姜云斓也听人私下打趣过冯定国想结娃娃亲的事儿。
此刻瞅见自家男人又绷起了脸,她憋着笑。
今天为招待冯定国,菜做得足足的。
她一吃饱,立马抱起俩娃溜出院子遛弯消食。
院子里,孩子们还在你追我赶、上蹿下跳。
小昭昭眼巴巴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小脚丫原地直跺,两只小手攥得紧紧的。
她仰起脸,眼睛亮晶晶地望向姜云斓,嘴巴微微张着,却没出声。
姜云斓没拦,笑着一挥手。
“去吧,玩去!”
话音刚落,小昭昭就扭头冲了出去,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
小延延对跑闹不太上头,他低头摆弄自己衣角上的纽扣。
可妹妹力气不小,一把拽住他手腕就往人堆里拖。
他身子晃了晃,没站稳,只得被拉着往前踉跄两步。
俩小不点最后顺利“空降”进游戏大队,混进了跳皮筋的队伍里。
小昭昭踮脚喊口令,小延延被推到中间当“桩子”。
两人很快笑作一团。
姜云斓坐在院角老槐树下的青石墩上,一边晒太阳一边盯娃。
这地儿在家属院东南角。
平日里,树底下不是小孩滚铁环,就是大妈嗑瓜子聊闲话。
但今儿怪了,一个大人影儿没有,清一色全是蹦跶的小萝卜头。
姜云斓闲得没事,随手捡片梧桐叶,折成小勺子玩。
她把叶子对折再对折,用指甲压出棱角,又小心捏住柄部,轻轻舀起地上一小撮浮土。
也不知过了多久。
她刚把小勺子翻过来抖掉浮土,耳畔忽然炸开一声吼。
“哎!站住!再跑试试?看我不逮住你屁股开花!”
姜云斓刚听见那声音,眉头就拧成了个疙瘩。
是杨冬芽家那仨继子?
果不其然,才一眨眼的工夫。
一个瘦得像根竹竿的小人儿“嗖”地从她眼皮底下蹿了过去。
紧跟着,三道横冲直撞的身影就追了上来。
果真,没两步就被堵在了墙角。
“还敢蹽?”
强子抬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另外俩也不含糊,立马围上去,推的推、踹的踹,拳头像雨点似的往石头身上招呼。
“又去告状?你妈听你的还是听我们的?”
“都给我住手!”
姜云斓实在看不下去,拔高嗓门喝了一声。
可这仨娃上次被揪住,屁事没有,回去还美滋滋啃了白面馍馍。
早把“怕”字忘在脑后了。
哪会把姜云斓这句呵斥当回事?
强子歪着头吐了口痰,华子用脚尖踢起一粒小石子,弹到石头手背上。
军子则继续用鞋尖碾着石头校服裤脚的褶皱。
“他姓杨,是我们家户口本上的人!打他天经地义,关你啥事?”
姜云斓当场被气得想笑。
“你们是当这儿是乡下打谷场啊?部队大院也敢撒野?杨婶嘴软心软不管你们,难不成这地界就没王法了?”
这话一出口,仨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强子直接嗤笑一声。
“哟,吓唬谁呢?我们又不是三岁小孩,张嘴就信?”
就在这时,杨冬芽挎着菜篮子,慢悠悠走了过来。
“军子、强子、华子,饭烧好了,赶紧回家扒拉两口!”
杨冬芽一露面,仨娃腰杆子立马挺直了三分。
强子斜着眼瞟了姜云斓一眼,嘴角一扯,意思明摆着。
“亲妈都在这儿,轮得到你多嘴?”
姜云斓到底没忍住。
“石头真是你亲生的?他脸上都挂彩了,你真没瞅见?”
谁知这话刚落地,杨冬芽整个人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转过身来,脸涨得通红。
“你有男人护着,孩子有爹疼,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我呢?我身后空荡荡的,连个撑腰的人都没有!我不咬牙扛着,还能咋办?带石头回老家啃树皮去?”
姜云斓盯着眼前这个眼圈发红、嘴角往下耷拉的女人,顿了顿,才慢悠悠开口。
“你现在是军属,结了婚就是合法夫妻,谁也没资格把你俩一脚踢回乡下。”
可这话一出口,杨冬芽不但没松口气,反倒像被踩了尾巴似的。
“你懂个啥?压根儿不清楚状况,光会站在这瞎嚷嚷。”
郑连峰确实不会动手打她,可杨冬芽心里门儿清。
她一个拖着俩娃嫁进郑家的媳妇,在婆家本就矮半截,真回去了能有好日子过?
可这些话,她哪敢往外倒?
最后只把牙咬得咯咯响,狠狠剜了姜云斓一眼。
“我家锅碗瓢盆怎么摆,轮不到你来操心!以后少往我跟前凑!”
她没回头,没停步,转身就走。
“妈妈~送你一朵花!”
忽然,一只肉墩墩的小手晃了晃她的手指。
姜云斓低头一看,小昭昭仰着小脸,掌心里托着一朵刚掐下来的野雏菊。
旁边的延延没吱声。
可两只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她,眉头微微皱着。
她弯下腰,接过来那朵小花,又顺手揉了揉延延的头发,笑嘻嘻问。
“俩宝今天玩疯啦?”
小昭昭一听,立马低头,右手使劲往右边裤兜里塞,左手还不停往里抠。
延延看不下去了,伸手帮她把裤兜口往上扒拉开。
小昭昭冲哥哥咧嘴一笑,这才把整只右手全塞进去。
几秒后,小拳头高高举到姜云斓眼前。
“啪”一下摊开。
一只绿油油、长腿乱蹬的蚂蚱,正趴在她手心扑腾。
“这玩意儿哪儿捡来的?”
小昭昭立刻指向延延。
“哥哥抓的!”
姜云斓转头瞧过去,延延正挺起小胸脯站着,小手还半举在胸前,眼睛亮晶晶的,睫毛一眨不眨,就等着她夸一句“真厉害”。
“延延太牛了!小手一伸,蚱蜢就到手!”
小昭昭一瞅见爸,立马撒开腿冲过去。
“爸爸!快看。!”
她一把摊开小手掌,里面趴着一只灰扑扑的蚂蚱。
沈贺低头盯着闺女那张满眼放光的小脸,当场愣住。
他硬着头皮,挤出一句。
“哎哟,咱昭昭胆子真大,虫子都敢抓!”
话音刚落,小昭昭小手“唰”一下插进裤兜,再掏出来时,又是一只!
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沈贺眼睁睁看着她像变戏法似的,从那个巴掌大的小口袋里,接连掏出七只活蚂蚱。
全都是后腿绷直、须子乱颤的。
等第八只被轻轻放进他摊开的掌心时,沈贺整个人都僵住了。
第156章 破落户
姜云斓瞅见老公那副石化模样。
“噗嗤”一下笑出声。
有只蚱蜢弹到他耳后,他头也不偏,反手一扣,就稳稳按进手心里。
昭昭突然扭头,小肉手指着灶台,仰起脸脆生生喊。
“烤!香!”
“昭昭听话,咱不吃这个哈~妈妈蒸软软的米糕,上面还撒糖霜!”
可昭昭哪听这个?
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小手直拽沈贺裤腿,嘴里就一个词。
“烤!烤!烤!”
他脚丫子原地跺了三下,身子前倾,整条胳膊都挂在父亲小腿上。
老父亲扛不住,只好点头。
“行行行,爸给你烤。”
沈贺低头看着掌心那几只还在蹬腿的蚱蜢,终于慢慢合拢手指。
小丫头这才“啪啪”拍起小手,笑得嘴角咧到耳根。
结果铁锅还没架稳,院门口就传来一声咋呼。
“快快快!郑连峰要抡皮带揍仨娃啦。!”
“行啊,挺有出息!仨人围一个五岁娃下手?说清楚,谁先动的手?谁踹的第一脚?”
仨孩子没人吱声。
郑连峰重重哼了一声。
“谁先开口?”
华子第一个绷不住。
“哇”地哭出声,膝盖一软,直接跪坐在地。
军子没嚎,但嘴唇发白,手死死攥着裤缝。
只有强子,肩膀抖得厉害,可硬是把背挺得笔直,脖子一梗。
“全是我干的!手也打了,脚也踹了!你要杀要剐,随你便!”
这话刚落地,郑连峰太阳穴“突突”直跳,右手猛地攥住腰带扣。
“咔哒”一声脆响,随即“唰”地解下腰间皮带。
“啪”一声甩得震耳!
杨冬芽扑上前一把抱住他胳膊!
她整个人横撞过去,死死扣住他小臂内侧。
“连峰!连峰你等等!孩子还小啊,骨头嫩,经不起这么抡啊!”
她语速急促,字字带喘,尾音发颤。
说完立刻仰起脸,眼睛直直盯着他瞳孔,一眨不眨。
郑连峰皮带还扬在半空,胳膊被杨冬芽死死抱着。
落也不是,收也不是。
“冬芽!你让开!这逆子今天必须给我长长记性!”
杨冬芽张开双臂,整个人挡在仨孩子前头。
“你要打,就打我。他们不懂事,我懂。打我,我认。”
“冬芽,你瞎掺和啥?快闪开!今儿这顿揍必须给这小子吃上,不然他记不住疼!”
郑连峰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硬气。
他侧过身子,想绕开杨冬芽。
杨冬芽立刻横跨一步,肩膀撞上他胳膊,把他逼退半尺。
她眼睛没看他,只盯着地上三个孩子。
一个非要打,一个偏不让,两人就这么杵着,谁也不退半步。
打儿子嘛,街坊见多了。
可要是真动手打媳妇。
那可就出大事了!
村东头老周家去年闹过一回,男人扬手扇了媳妇一巴掌。
结果第二天,妇联主任带人来了,派出所也来了,老周一夜间白了半边头。
如今他走路都不敢抬头,见人就赔笑。
郑连峰是民兵连长,在村里也算有头有脸的人。
真要是动手打了杨冬芽,帽子摘不摘先不说,面子肯定保不住。
僵持没一会儿,程勇就挤进人群开了口。
他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摁,抬脚碾灭。
左手拨开两个挡路的半大小子,右手已经搭上了郑连峰手腕。
“连峰,消消气,娃才多大?有啥话不能慢慢说?慢慢教?”
边说边按住他高举皮带的手腕。
其他人也赶紧把三个孩子拉起来。
陈娟最先扑过去,一手拽一个,把军子和华子从地上扯起来。
“快,跟爸道个歉,保证以后不欺负石头弟弟,行不行?”
她脸上堆着笑,声音轻快,像在哄人吃糖。
“强子,你也来,站齐了!”
程勇松开郑连峰手腕,朝陈娟使了个眼色。
陈娟立刻点头,牵着两个孩子往前挪了半步。
二柱子抱着石头,也跟着往前靠了靠。
大家把孩子带到郑连峰面前后,就退到边上。
等着他们乖乖认错,再让郑连峰好好掰扯掰扯道理。
程勇站到了郑连峰左边,离他半臂距离。
陈娟退到右边,手臂还挽着军子和华子的胳膊。
二柱子抱着石头站在门口,没进来,也没走。
军子嗓音发颤,说完马上闭嘴,眼珠往地上瞄。
华子比他快半拍,跪下去磕了个头,额头碰地发出闷响。
两人肩膀一起缩起来,脖子往后缩,下巴几乎贴到锁骨上。
强子却挺着脖子,下巴抬得老高,一个字都不肯松口。
“我不认!”
“我没做错!”
这话刚落地,郑连峰脑门青筋直蹦,额角的血管一跳一跳地凸起。
“反了天了!老子今天非收拾了你这个油盐不进的臭小子!”
皮带甩起来,呼啦一声破空作响。
“啪”地抽在强子背上!
强子整个人一歪,膝盖撞上砖地,发出沉闷的“咚”一声,直接跪倒在砖地上。
旁边几个男人怕闹出人命,扑上去死死攥住他胳膊。
杨冬芽脸色刷一下白得没一点血色,嘴唇瞬间失了血色。
可她还是跌跌撞撞扑向强子,鞋跟在砖地上磕得歪斜。
“强子!你咋样?强子你应一声啊!”
伸手就想把他扶起来。
结果强子猛地一挥手,胳膊横着扫过去,狠狠推开她手腕。
“少在这装好人!后妈就没一个好东西!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图啥?不就是想赖在这儿,哄我爸把你留下,然后把我们仨赶出去?呸!我奶说得对,你就是个不要脸的破落户!”
杨冬芽被个半大孩子指着鼻子骂破落户,耳朵根都烧得滚烫,耳垂红得发亮。
“我没想赶你们走……我是真心待你们好的,强子,你信我一回……”
强子冷笑一声,嘴角往上扯,声音尖利。
“你哄鬼去吧!隔壁大队二栋,就是听信他后妈的话,结果活活饿死在柴房里!你想害我?做梦!”
杨冬芽愣在那儿,心口像被人攥紧了。
自家亲骨肉都得往后排一排。
头几年嘛,确实存着点“站稳脚跟”的小心思。
可养条土狗养三年,它都知道摇尾巴蹭你腿,何况是三个活蹦乱跳的孩子?
结果呢?
自己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人,转脸就指着鼻子骂她心怀不轨?
可今天,他当着全村人的面,把她当成贼一样质问。
“你亲手把石头推下河,差点呛死在水里。这事我忍了这么久,一句重话都没撂过!现在倒好,你说我害你?强子,你摸摸胸口,那地方还跳不跳?”
第157章 收拾滚蛋
话说完,她垂下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大伙儿一直当石头落水是失足滑下去的。
谁能想到,是强子亲手推的?
那天石头在河沿捡鸭蛋。
强子跟在后面,突然伸手拽住他后脖领,往前一搡。
石头脚下一滑,整个人仰面栽进深水区,扑腾两下就沉了下去。
杨冬芽当时就在不远处晾衣服。
扭头看见时,强子已经转身往回走,鞋底还沾着湿泥。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
杨冬芽早知道,却一声不吭,装作啥也没看见!
她不是没想拦,是怕说了没人信,反而让石头以后更难活。
她更怕强子记恨,怕他哪天再对石头动手,下手更狠。
可她没料到,自己忍下来的沉默,竟成了别人眼里包庇罪恶的铁证。
“石头上辈子造了多大孽啊?摊上这么个后妈!”
“换我家孩子,我当场就跳进河里捞公道!真要动手,我连命都敢豁出去!”
“这孩子才几岁?心怎么黑成这样?”
七嘴八舌全炸开了锅。
没人替强子说话,反倒都纳闷。
杨冬芽图啥?
这些零碎事,从前没人当真,今天全被拎出来。
杨冬芽听着那些话,后脖颈直冒冷汗,下意识扭头看向强子。
她腿肚子一软,差点打晃。
膝盖一弯,脚跟往后挪了半寸,鞋后跟蹭掉一块灰皮。
她没扶墙,也没抓人,就这么僵在原地,手指在身侧慢慢蜷起又松开。
郑连峰早气得眼珠子发红,手抖得拿不住烟杆。
“畜生!白养你这么多年,你咋不早点烂在肚子里?今天我不抽死你,我就不姓郑!”
他吼完狠狠啐了一口。
烟杆“啪”地磕在门框边。
话没说完,抄起挂在墙钉上的牛皮带。
“呼”地抡圆了胳膊,照着强子背上就是一记狠抽!
程勇本来还伸手拦着。
这一下太突然,他手一松,郑连峰立马就挣脱了。
“啪!啪!啪!”
三声脆响,皮带抽在衣服上。
强子咬着牙站着,硬扛了七八下,连膝盖都没弯一下。
郑连峰越打越疯,嗓子都劈了,声音嘶哑发颤。
“认不认错?!说!”
又是一鞭子抽过去,棉布衫直接撕开三道口子。
强子牙根咬出血,嘴角渗着血丝。
可还是不出声,只拿那双烧红的眼睛,狠狠剜着杨冬芽。
杨冬芽被看得浑身发僵,寒毛全竖起来了。
她猛地一跺脚,冲上去死死抱住郑连峰扬起的手臂。
“他爸!住手!再打下去真没命了!”
郑连峰一听这话,肺都要气炸了,反手又抽了三下!
强子终于撑不住。
“咚”一声跪倒在地,喉头滚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旁边几个汉子一看不对劲,赶紧扑上来架住郑连峰胳膊。
“别打了!再打出人命了!”
“得嘞得嘞,出口气就算完事儿!”
岳兴平一把攥住郑连峰扬在半空的手腕,硬是把人拽了回来。
边上几个老战友也忙不迭劝。
“真咽不下这口气?干脆送他回部队去回炉重造!包管三五个月就变得服帖老实!”
“以后家里只给仨小子吃黑面馍馍!想吃白面的?自个儿下地干活,干够工分才发粮票!”
这话,他是冲着杨冬芽说的。
“强子他爸……孩子都躺地上直喘气了,身子虚着呢,哪能光啃黑馍?”
郑连峰话没说完,杨冬芽就抬头接上了。
“他嘴唇都发青了,人还哆嗦。”
杨冬芽盯着地上蜷成一团的强子,嘴唇抿得发白,声音却挺直。
“该炖点鸡蛋,喝点红糖水才是正经!”
“没救了真是!”
“人家都把你儿子摁河里灌水了,你还捧着哄着?”
“以后咋样?等强子骑到他爹头上拉屎?有这种后妈,他还能学好?”
张大娘指着杨冬芽鼻子说。
“你倒会装好人!”
王会计冷笑一声。
“心疼谁呢?心疼强子,还是心疼你自己那点面子?”
刘婆子拄着拐杖往前凑了半步,竹杖戳在地上咚咚响。
“早些年谁家后娘敢这么干?早被族老们绑祠堂里打板子了!”
强子伤得不轻,肋骨擦伤、左耳鼓膜有点震伤。
还是程勇他们几个搭把手,抬担架送的医院。
医生拿着手电照强子左耳,强子疼得皱眉。
x光片子出来,肋骨没裂。
但表皮大片淤青,右肩还蹭掉了一块皮。
程勇帮忙填单子。
陈铁柱扶着担架杆。
马栓子拎着强子那只破布鞋跟在后面。
挂号窗口排着队。
杨冬芽在队伍末尾,攥着布包,摸着强子的手背,试他手心是不是还烫。
她一路小跑跟过去,整晚守在病床边。
住了整整三天,强子才拄着墙自己挪出院门。
他左耳裹着纱布,走路时身子微斜,右手扶墙。
脚上穿的是杨冬芽新买的胶鞋,尺码大了一点,走几步就往下滑。
也不知是真被打怕了,还是憋着什么别的劲儿。
反正最近确实没惹事,安生得很。
杨冬芽悄悄松了口气,心里还隐隐泛酸。
觉着那天说话太冲,伤了强子面子,更怕他在老太太那儿嚼舌根。
于是她不但没按郑连峰说的给他吃黑面。
他吃饭时不抬头,只用拇指缓缓摩挲碗沿,一勺一勺把饭送进嘴里。
可只要杨冬芽多看他两眼,他就忽然抬眼,目光沉沉地钉过来,她便立刻垂下头去。
有一回,杨冬芽端着热汤进来,轻声嗫嚅。
“强……强子,那天我是气急了,话赶话才那样讲……你别记恨我,行不?”
话音未落。
“哐啷!”
桌上那只粗瓷碗被猛地扫到地上,碎得四分五裂。
“想哄我替你在奶奶面前说好话?”
强子冷笑一声。
“做梦!趁早收拾行李等着滚蛋吧!”
他撂下这话,转身就进了里屋。
“砰”地甩上门。
杨冬芽站在原地,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生怕哪天早上醒来,就看见强子偷偷塞进信箱的那封家信。
而本该得到安慰的石头,又一次被亲妈扔进了“透明罩子”里,连影子都不见。
更别提以前偷偷给他的半个红薯、掖在他枕头下的旧布鞋。
全没了。
不是忘了,是不敢。
郑家那边的事,姜云斓压根没上心。
倒是她和祁芳俩人,脚不沾地地干着活儿。
在侜县办厂,哪是拍拍脑袋就能定的事?
光是跑手续,就得把腿跑细。
材料一摞摞地填,章一个接一个地盖。
第158章 捉摸不定
前前后后不知要过多少道关卡。
剩下的,全是些零碎杂事,比如租地、招工、备设备啥的。
方芷柔也早摸清了底细。
一天到晚不是在县城,就是在赶往县城的路上。
到了县城,她先去县供销社打听饲料原料批发价。
再跑粮食局查玉米豆粕库存量。
最后去农机站看设备型号和租赁费用。
纪山城原计划陪媳妇逛趟街。
结果临时被摊上一堆急事,只能挠头叹气,爽约了。
他匆匆换上工装,抓起扳手就往外冲,连晚饭都没顾上吃。
“拿着,万一碰上个拎不清的,心里踏实”。
方芷柔这一趟趟地磨,真没白跑。
等她把一张张密密麻麻的收购点名单、各处玉米豆粕的行情价表,整整齐齐摊在姜云斓面前时。
姜云斓当场就愣住了。
这股子拼劲儿,这股子钻劲儿,太顶用了!
再回想这些天她咋起早贪黑、咋到处问价、咋跟人磨嘴皮子……
姜云斓跟祁芳一合计,当场拍板。
让她进厂!
两人翻着方芷柔整理的资料,一条条核对,一项项确认,连标点符号都逐字看过。
“方同志,正式欢迎你加入侜县猪饲料加工厂!”
方芷柔一听,眼睛立马亮了,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去了。
她双手接过登记表,指尖微微发颤,反复看了三遍名字才敢合上。
“嫂子以后多罩着我啊!”
两人握上手,紧得像是要把彼此的诚意全攥进掌心里。
厂子的事,整个家属院就三个人晓得。
姜云斓、祁芳、仨人谁也没往外漏半个字,心照不宣地守着这个口。
为啥?
家属院人挤人,抬头不见低头见。
厂子就那么大地方,哪能谁都塞进来?
谁进了,谁落选,明摆着伤感情。
弄不好,一句闲话就能让老邻居翻脸。
所以她们聊正事,全挑没人的时候,不是蹲厨房角落,就是溜去晒谷场边,背过身说话。
可再捂得严实,也拦不住耳朵尖的人。
厂址刚定下来,第二天一早刚动土。
金红英就踩着碎步上门了,手里还拎着一篮子红皮鸡蛋。
姜云斓眼皮一跳,心说。
来了。
“副团长家的,我听说咱这儿要开猪饲料厂?真有这事儿不?”
她说话时把篮子往身前托了托,眼睛直盯着姜云斓的脸,连眨都不多眨一下。
姜云斓早料到有人会找来,就是没想到这么快。
她刚把鱼洗净切好,锅里油还没热透,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着,青烟从灶口缓缓飘出来。
既然纸包不住火,她也没绕弯子,煎鱼铲子都没停一下。
“嗯,确实在筹备侜县猪饲料加工厂。”
金红英一听,整个人像打了鸡血。
“哎哟!太好了!太好了!我就说嘛,副团长媳妇脑子活、手也巧,才来几天?咱们这穷县都要冒出工厂来了!”
姜云斓一边翻鱼,一边慢悠悠舀了勺油浇下去。
滋啦一声,连同金红英那堆夸赞,一块儿被热油烫得没了声儿。
金红英脸皮挺厚,压根不在乎姜云斓那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乐呵呵地讲了一通好听的,顺手就把那篮子鸡蛋搁在灶台边的小木架子上。
“副团长媳妇啊,你家那对龙凤胎,真是越长越招人稀罕!每次从我家门口过,我都忍不住多瞅两眼。这整个县城里,真找不出比他们更清秀乖巧的孩子了!”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
“上回我见他们蹲在粮站后头喂麻雀,一个捧米粒,一个轻声哄,那小模样,谁看了心里不软乎?”
“我呀,打心眼里喜欢这两个娃!家里几只老母鸡最近下了不少蛋,我就挑最圆润的装了一篮,送过来给你炖汤煮粥,给孩子养养身子。”
说了半天都是闲话,没一句挨着正题。
姜云斓坐在小竹凳上,目光落在灶台边那口铁锅上。
她眼皮都没抬,直接开口了。
“金婶子,您是不是想让我帮三妮进厂?”
金红英愣了一下,手里还攥着篮子边沿。
她立马咧嘴笑开。
“哎哟!还是副团长媳妇脑子快,一眼就看穿了我的小心思!”
她把篮子往旁边木凳上轻轻一放,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说。
“咱都住一个家属院,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现在厂子要开张,用人肯定多。婶子也不多求,你就费点心,给三妮留个干活的位置,行不?”
姜云斓把鱼盛进青花盘子,才慢悠悠道。
“婶子,您这可是找错人了。我就是个普通军属,哪能说了算?”
金红英终于舍得把视线从那盘鱼上挪开了。
她眨了眨眼,脸上的笑意没减半分,反而更热络了。
“哎哟,副团长媳妇还跟我装傻呢?谁不知道你有本事?全院上下都讲,猪饲料厂的事,最后还不是你点头才行?”
姜云斓轻轻叹了口气。
“真没哄您,这事我确实管不了。实话跟您讲吧。厂子我只搭架子、跑前期,后面招人、管事、发工资,一样都不沾。”
金红英听得半信半疑。
“当真?”
姜云斓点点头。
“句句属实。不信您等着瞧,厂子一开门,自然就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
金红英盯着她看了三秒,看她不像说谎,脸色一下子垮了下来。
“哎哟,你咋不早讲清楚?害我白忙活半天!”
话音刚落,她一把抓起架子上那篮子鸡蛋。
“我家大孙子最近都掉秤了,这鸡蛋啊,我得赶紧带回去给他炖着补一补!”
撂下这句话,她拎着篮子扭头就走。
金红英气呼呼地回到家,鞋都没换就往沙发上一坐,手里的篮子随手搁在茶几上。
越琢磨越不对劲。
这事儿怎么越想越硌应?
憋不住了,转身就冲儿子屋里去。
“海胜,你给妈说道说道。那姜云斓,咋就卡在饲料厂门口进不去呢?”
魏海胜昨晚就听金红英念叨过厂里招工的事,一听这话,心口猛地一沉。
“您今儿又跑嫂子那儿去了?”
“我不去能行吗?你瞅瞅你媳妇,闷葫芦一个,指望她自己敲开厂门?猴年马月哟!”
“妈!您真是急糊涂了!副团长最烦的就是托关系、找熟人那一套!您这一趟过去,回头人家怎么看我?当我是靠女人进门的?”
副团长上个月刚在全体干部会上强调过纪律问题。
当场点了三个因私事扰民被通报的名字。
第159章 准考证
让她别打听政委家孩子的升学事,她转头就问邻居打听到了几个细节。
不让干的,偏要试试。
让收着点的,她恨不得满村广播!
昨天傍晚还跟隔壁王婶坐在门口纳鞋底,把魏海胜和姜云斓的事掰开揉碎讲了三遍。
金红英被说得有点发愣。
“真……这么严重?”
魏海胜脑门青筋直跳。
“还能假得了?您咋回回都不听劝呢?”
“我……我没送出去呀!”
她指了指桌上那篮子蛋,声音虚了一截。
魏海胜板着脸道。
“往后少往嫂子家跑,没事儿别瞎凑热闹。”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尤其是她家最近不太平,你去了,反倒让人多想。”
金红英更心虚了,嘴上还是连连点头。
“行行行,以后不送还不行嘛!”
魏海胜见她答应得干脆,也就信了。
同一时间,姜云斓锅里刚焖好饭,正准备喊俩娃回来吃饭。
她擦了擦手,站在堂屋中央,先朝东屋喊了一声。
“小树!豆豆!”
没人应。
又朝院门外扬声喊了一遍。
“小树。豆豆。该吃饭啦。”
还是没听见回应。
她倒不慌,先盛好饭摆上桌,这才慢悠悠出门找人。
两个小家伙平时最爱黏着二嘎玩。
姜云斓直接拐去了谢芳舒家。
“这药得趁热喝,饭前一口闷啊。”
屋里“哇”的一声,谢芳舒吐得撕心裂肺。
紧接着,田素梅压着嗓子吼起来。
“你到底行不行?药灌了一副又一副,锅都熬糊几回了!连个孩子影儿都没见着,现在喝口汤你还往外喷?你还有没有一点羞耻心?”
整个人杵在那儿,跟根被抽掉骨头的干柴似的。
田素梅气得手发抖。
那几味药材可是托人翻山越岭才搞来的,结果全被她一口喷光!
她猛地把帕子摔在灶台上。
“摆这副丧门脸给谁看?你以为我乐意煮这些苦水?要不是你肚皮不争气,我能天天熬得手指头起泡?”
骂够了,田素梅甩袖子走了。
她经过厨房门口时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谢芳舒单薄的背影,没再开口,只重重哼了一声。
门帘被带得晃了三下,最后垂落下来。
厨房一下子空下来,只剩谢芳舒呆坐着。
不知过了多久,一双手轻轻扶上她的胳膊,稳稳地把她托了起来。
谢芳舒一扭头,撞进姜云斓眼底。
她鼻子一酸,话直接哽在喉咙口。
“我是不是……真挺废物的?”
声音哑得厉害,尾音发颤。
说完便低下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姜云斓心口像被攥了一把,伸手拍了拍她后背。
“方舒,生不了二胎,真不怪你。你可太牛了!你写的文章,登过报纸!人家读完都说‘写得真好’,连编辑都给你加了评语!”
后来她鼓动谢芳舒投稿,一封挂号信寄出去,足足等了二十二天。
那天下午邮递员骑着自行车进家属院,车后架上捆着一摞报纸,老远就喊。
“谢芳舒!《晨光报》来信啦!”
结果真登了!
家属院那会儿都炸了锅。
“啥?谢芳舒?写文章上了《晨光报》?”
那可是城里文化馆的人都抢着看的报纸啊!
“咱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下蛋的鸡,更不是称斤卖的菜!你写的字能让人掉眼泪,能让人想起老家的槐树和麦浪,这种本事,多少人一辈子都修不来!”
听着听着,谢芳舒一直死死咬着的牙松开了。
眼泪“唰”地冲出来,根本拦不住,一颗接一颗砸在姜云斓衣襟上。
姜云斓啥也没说,就让她靠在自己肩上,一下下顺着背。
等谢芳舒哭得打嗝,呼吸慢慢匀了,才慢慢直起腰。
她抹了把脸,忽然笑出声,声音还带着鼻音,却亮了。
“染染,我明白了。我不干了!什么二胎不二胎的,老娘不伺候了!”
谢芳舒刚才那顿哭,算是把心里堵着的那团浊气全撒出去了。
姜云斓见她这模样,嘴角立马往上翘。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能行。”
“咱女人啊,真不比谁差。你猜怎么着?我们平舟岛那边,就出了个女英雄,叫王春妹。”
她把王春妹当年咋样被逼到墙角、咋样攥着一把劲儿扑向书本的事,一句句讲给谢芳舒听。
“人家一开始连‘a o e’都念不利索,硬是咬牙啃字、抄笔记、蹲厂门口蹭技术书,最后考进了机械厂!现在工资照拿,房子自住,说话腰板儿笔直。你可别忘了,你是正经初中毕业,底子比她厚实多了!”
谢芳舒听着听着,手指头悄悄掐进掌心。
原来真有人能从泥坑里自己扒拉出梯子,一级一级爬上去。
“要是哪天能当面跟她说上话……就好了。”
刚才那个蔫头耷脑、走路拖沓、连眼睛都不敢抬的谢芳舒,不见了。
脸色还是发白,可眼里有了光。
姜云斓没光说漂亮话。
她翻出纸笔,当场列了个计划表。
“记住喽,兜里有钱,腰杆才不弯。为啥咱常被拿捏?就因为饭碗捏在别人手里。”
“等你自己能挣工资、能交社保、能租房买房。那时候,想嫁就嫁,不想生就不生,别人扯着嗓子吼,你摆摆手,走人。”
谢芳舒听见这话,心口像被人猛捶一拳。
她忽然就明白了。
那些药她不是怕苦,是怕停了药,岳兴平翻脸。
那些孩子她不是想要,是不敢说“不要”。
归根结底。
她没钱,没活路,连关门的力气都没有。
可现在,姜云斓递来一支笔、一本笔记本、还有一张通往考场的准考证草图。
谢芳舒接得双手都在抖。
之后的日子,她雷打不动。
她没急着掀桌子。
那些黑乎乎的药丸,她照样咽。
但怪得很。
以前吃一口就吐,现在含着药片。
想着王春妹抄书时冻红的手指、想着自己填志愿时握笔发抖的掌心,居然一仰脖,全吞下去了。
田素梅还在耳边哼哼唧唧,说这药太苦、这活太累、这日子没奔头。
她左耳进右耳出,只低头翻着书页。
初中知识捡起来比预想中快。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撕下一页,再撕下一页;墙上挂历的数字一天天变小,从四月跳到五月。
转眼到了五月底。
高考,只剩半年。
姜云斓给谢芳舒补高中功课这事,传到了方芷柔耳朵里。
方芷柔是穿来的,心里门儿清。
第160章 逃学
七七年,高考头一回重启!
脑子里立马浮现出以前被姜云斓压得喘不过气的那些日子。
方芷柔突然心里咯噔一下。
难不成……姜云斓也是穿来的?
可再一琢磨,又觉得不对劲。
姜云斓做事说话、待人接物,就像从这年月土里长出来的,一点不违和。
实在想不通,方芷柔一跺脚,干脆也拎着小板凳上门听课去了。
嘴上说是“跟着学点知识”,其实啊,就是想蹲旁边瞅瞅。
这人到底是真土着,还是披着马甲的同行。
结果没上两天课,方芷柔就蔫了。
到了地方,她站在猪圈外深呼吸三次,才敢迈步进去。
刚进栏区没五分钟,脚边踩到一团湿漉漉的饲料残渣。
鞋底一滑,差点摔进隔壁的消毒池里。
“染染!咱不是说好学数学物理英语吗?咋又来养猪场了?”
她堵在猪圈门口,一手扶着铁栏杆,一手攥着刚发的《母猪繁殖管理手册》,指节微微发白。
“今儿给新挑的母猪做配种前的准备工作。”
姜云斓答得特别自然。
她正弯腰检查一头棕毛大耳母猪的蹄甲,顺手用指甲刮掉边缘的污垢。
当场破防。
她盯着姜云斓蹲在地上,左手翻开母猪的眼皮,右手按在耳根处测温,嘴上还在报数。
“耳根温度三十八点二,眼结膜粉红,鼻镜湿润。发情征兆明显。”
话音未落,又伸手摸了摸母猪背部的皮下脂肪厚度,指尖压下去回弹迅速。
她心里那点怀疑,唰一下全飞没了!
姜、染、染、绝、对、不、是、穿、越、的!
当然啦,真动起手来,其实也用不上她们。
人家有专管种公猪的老把式,技术纯熟得很。
她俩进去,纯粹就是提前擦擦栏杆、调调温度、测测母猪体况。
全是辅助活儿。
姜云斓负责记录数据,方芷柔负责递工具,谢芳舒负责拍照存档。
三人轮流换岗,每人半小时一轮。
姜云斓还顺口提了一句。
“前期准备到位,一头母猪稳稳当当下十三只小猪,没毛病。”
“芷柔,刚才那几步,你弄明白没?”
姜云斓冷不丁转过头问。
方芷柔差点哭出声。
“染染……我非得会这个?”
我就是来探个底啊大姐!
不用赔上尊严吧?
“以后厂里所有猪饲料的推销,都交给你了。”
姜云斓语重心长。
“你不摸清猪爱啥、怕啥、长肉靠啥,怎么卖得动?”
她把记录本递过去,指着其中一行数据。
“比如这头,背膘厚十六毫米,采食量每天三点二公斤,你就得知道它缺什么营养,补哪种氨基酸更有效。”
谢芳舒马上接话,一脸真诚。
“对对对!我光是学饲料怎么配,染染都顺手把我高中的生物、化学、甚至部分农学原理全补上了!”
起初她也纳闷。
补课就补课呗,干嘛扯上细胞分裂、激素调节、能量转化这些?
直到学深了才咂摸出味儿来。
原来每一勺饲料背后,都连着一整套科学逻辑。
光是玉米、豆粕、麦麸这三样原料的混合比例,就经过反复试验调整了十七次。
“芷柔,可别辜负染染这片心呐!”
她拍拍方芷柔肩膀,眼神亮得像刚考上大学。
方芷柔木着脸,被两双热切的眼睛盯得头皮发麻,只能苦笑着点头。
“行,我学,我学还不行嘛。”
回村路上,谢芳舒又想起那头圆滚滚的母猪,兴致勃勃道。
“染染,你说它这么壮实,生出来的小猪是不是也个个膘肥体厚?将来宰了,油汪汪一大块!”
姜云斓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肯定比现在养的猪肥得多。”
要是这头母猪能多下几窝小母崽。
过不了两三年,这种长膘快、油花足的猪种,准能在乡下传开。
每窝至少能活十二只以上,断奶后育肥周期缩短到一百一十天。
产仔间隔稳定在一百六十五天左右,全年可产两胎半。
对眼下这个顿顿清汤寡水的年月来说,肥猪可比金疙瘩还招人稀罕。
村里人一年分不到半斤荤油,腊肉要留到春节才能切三片。
谁家灶台飘出猪油香,左邻右舍都会忍不住探头问一句。
“又熬油啦?”
更别说它压根不挑食。
不用喂精饲料,光吃剩饭糟糠就比普通猪蹿得欢。
这对买不起饲料、全靠地瓜叶和麦麸养猪的大队,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泔水桶里混点酒糟,再撒一把碾碎的稻壳,猪就吃得呼噜直响。
夜里槽里剩的料,第二天一早准见底。
喂食记录本上,日增重始终维持在七百一十三克上下。
她抿着嘴没吭声。
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白痕。
耳朵根慢慢泛红。
她脑壳当时是被门挤了?
咋就真信了姜云斓是从后世穿来的?
哪个在八十年代长大的人,会盯着肥肉两眼放光、恨不得舔碗沿?
她回忆起姜云斓昨天扒着猪栏数肋骨的样子,又想起今早她掰开母猪嘴检查牙龈颜色的动作。
那双手干净利落,一点不带迟疑。
三人走到家属院门口,准备各回各家。
临别前,谢芳舒又轻轻拍了拍方芷柔胳膊,提醒道。
“芷柔,明早别睡过头啊,上课别迟到。”
“哦……知道了。”
方芷柔声音蔫儿吧唧的。
这几天过得,比她凌晨三点蹲黑市蹲到腿抽筋还累。
关键是蹲黑市好歹能摸回几张粮票、几毛现钱。
跟姜云斓啃高中课本?
图啥?
图心梗?
她自己啥水平心里门儿清。
初中数学都算不利索,高中的题本子翻开都发怵,更别说听懂了。
高考?
她压根没想过。
就想先进猪饲料厂当销售员,混熟人、攒关系,等政策一松动,立马搞自己的买卖。
钱挣到位了,文凭?
补习班、夜大、函授,哪条路走不通?
不行,明天必须找个由头闪人!
再上一堂物理化学,她怕自己当场背过气去。
谢芳舒哪晓得她心里正盘算着“逃学大计”?
见她点头答应了,只觉满心欢喜。
散了伙,各回各家。
谢芳舒前脚刚踏进屋,婆婆田素梅的埋怨声就砸了过来。
“你这十天半月的,人影儿都瞅不见!成天跑哪儿野去了?”
她嘴唇动了动,想搭腔,末了却只是低头抿了抿嘴,什么也没说。
第161章 质检员
再忍忍。
姜云斓说过,学好了这门技术,进县畜牧局的机会很大。
只要进了局里,立马住单位宿舍。
离家越远越好。
婆婆啥时候回老家,她啥时候再搬回来。
这事她早盘算明白了,也一直在悄悄使劲儿。
田素梅根本不知道媳妇心里打的是什么算盘。
唠叨半天,对方连个哼声都不给。
最后她自己也觉得没意思,摆摆手懒得再念叨。
夜里,岳兴平收工回家,推开院门时脚步轻快。
他顿时眉开眼笑,把工具包往墙边一靠,搓着手说。
“哎哟,你找的这位大夫真神!明儿我休班,咱再跑一趟,趁热打铁,好好巩固巩固!”
原来他出发前就千叮万嘱让她抓紧看病。
还特意留了两天工资在她抽屉里,怕她舍不得花钱。
这会儿见人活泛了,只当是大夫妙手回春,连药方子都没细看过,更没问过一句具体怎么治的。
谢芳舒盯着眼前这个分别快一个月的男人,心里没起半点波澜。
她数着豆子一颗一颗落进竹筐。
也不知是田素梅藏得太严实,还是岳兴平压根儿就信她信得死死的。
他连着喝了好几个月说不清名堂的药汤子。
岳兴平愣是一句“这药哪儿来的”都没问过。
药罐子摆在厨房灶台边,他偶尔看见了,只随口说一句“苦吧?加点红糖。”
只当她是“姨妈不听话”,见她脸越来越黄、人越来越蔫,还热心肠地劝她。
“要不换家诊所瞅瞅?”
他掏钱时从不犹豫,挂号单子揣兜里就走,回来也不翻看,更没提过一次复查。
说真的,这男人对她,确实是掏心窝子的好。
可架不住婆婆一天三顿念经。
不是催怀,就是问肚皮怎么还没动静。
饭桌上、院子里、甚至她晾衣服时,婆婆的声音都能隔着两堵墙传过来。
“芳舒啊,身子调好了没?”
“隔壁老张家媳妇,三个月就查出来啦。”
谢芳舒一听见“再生一个”四个字,心口就像被人按了静音键,彻底凉透了。
“不用看,早就好了。”
她嘴上这么说,其实根本没踏进过医院半步。
之前那副病恹恹的样子,全是被那些黑乎乎、苦兮兮的药汤子吓出来的后遗症。
现在呢?
虽说药还在喝,但心里有底了。
知道哪天能停,也知道这苦不是白吃的。
岳兴平眨眨眼,有点懵。
“咦?你这会儿气色倒真比前阵子亮堂。”
他琢磨着,媳妇好像和从前不太一样了,话少了,眼神也淡了。
“芳舒,你最近是不是……心里揣着事儿?”
谢芳舒正低头翻书。
结果呢?
婚是结了,日子却没按她想的过。
他一走就是大半年,家里大小事全靠她扛。
腰疼是常事,阴雨天连翻身都费劲。
夜里咳得厉害,却不敢出声,怕惊醒隔壁屋的婆婆。
而那时的岳兴平,还在几百里外的山沟里练瞄准。
等他风尘仆仆赶回来,二嘎都能扶着墙走路了。
孩子见了他先是愣住,接着转身就往谢芳舒怀里钻,小手死死揪着她衣襟,连抬头看都不敢。
后来他听说她身子伤了,立马听了田素梅的话,赶紧把她接到部队住。
婆婆来之前那段日子,真是谢芳舒这辈子最松快的时光。
可婆婆一到,好日子就像开水浇雪,哗一下没了。
他头回当着她面说出“咱再要两个孩子吧”时,谢芳舒连嘴角都没动一下。
道理很简单。
两人对“过日子”的理解,压根儿不在一条道上。
“这次肯定是个带把的。”
可谢芳舒已经不想吞了。
她把药瓶收进抽屉最里面,用旧毛线团压住瓶口。
再把抽屉推紧,咔哒一声,锁死了。
“没事,你先睡吧,我再翻两页。”
岳兴平要是还看不出媳妇这是在端茶送客,那他就真成木头桩子了。
想拉住手聊两句?
“方舒,你这是准备骑着课本飞上天啊?”
干完活歇脚那会儿,谢芳舒蹲在树荫下。
左手攥着本子,右手抓根小树枝,在泥地上划来划去,写写算算。
周玉娟一瞅,眼睛都直了。
“哎哟。她这是在干啥呢?”
可谢芳舒正卡在一个解法里,脑子全泡在数字堆里,压根没听见她问啥。
头只抬了一下,含含糊糊“嗯”了声,扭头又埋进地上的算式里去了。
“嘿,你们说说,要不是高考黄了,就她这拼劲儿,咋也得捧个大学录取通知书回来吧?”
有个军嫂咂咂嘴,脱口而出。
“可不是嘛!人家写的稿子登过好几回报纸啦,那可是白纸黑字印出来的,能是闹着玩的?”
没两把刷子,编辑肯给你留版面?
陈兰萍瞄了一眼,鼻子一拧,嗤了一声。
“哟,演得真像样啊!学这些弯弯绕绕的玩意儿图啥?难不成买二两五花肉,还得列个方程算算该找几毛钱零头?”
边上军嫂听了立马不乐意了。
“咋就没用?读书没用?那姜云斓咋能做出这么多事?报纸上都登她名字登出茧子了!上个月登一次,这个月又登两次,前天还发了个整版专题!”
陈兰萍翻了个白眼,顺嘴就甩出一句。
“登报顶个屁用!连猪饲料厂的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话音刚落,空气一下子静了。
几秒后。
“啥厂?”
“啥厂?!”
“你说的是真的假的?”
“真要办厂?在哪儿建?”
“归哪个单位管?”
“招不招人?”
“要体检不?”
“要政审不?”
陈兰萍自己也愣住。
“啊?你们……还不知道?咱这马上要办猪饲料加工厂啦!”
可哪儿还收得住?
一群人围上来。
“兰萍,谁跟你讲的?”
“厂子真要开了?我们能进去干活不?”
“有没有技术岗?我以前在粮站干过,会称重、会记账!”
“我男人是退伍兵,打过靶,眼神准,能当质检员不?”
陈兰萍自打随军过来,头回被这么多人眼巴巴围着问。
她下意识攥紧衣角,指节泛白,声音却不由自主高了起来。
“是金大娘昨天串门时跟我嘀咕的……”
原来金大娘那会儿跟她说闲话,说到姜云斓,一激动就把底细全漏了。
说是姜云斓亲口跟她说的,厂子那边没让她进去。
金大娘当时叹了口气,说姜云斓推辞得很干脆,只说“厂子还没挂牌,人太多反倒乱”。
第162章 装红枣
可大伙儿压根不信。
心里都在想。
没姜云斓牵头张罗,这厂子怕是连砖头都运不进来!
最后连锄头扁担都扔在地头不管了。
一群人呼啦啦转身就往姜云斓家奔,非要当面问个明白不可。
祁芳刚从田里回来。
就听见几个嫂子叽叽喳喳说要去找姜云斓问猪饲料厂的事,立马快步上前拦住她们。
“姐妹们,先别急着走!”
可一提到厂子招工这事儿,大家心都悬在嗓子眼,脚步根本停不下来。
哪还有闲工夫站定听她说话?
祁芳一跺脚,干脆扯直了喉咙喊。
“加工厂的事,我全清楚!问我比找染染还快!”
这一嗓子果然管用。
几位嫂子立马收住脚步,又呼啦一下围了过来,全都盯着祁芳,等她开口。
“祁主任,听说真要办饲料厂?是不是真的?”
有人忍不住抢着问,声音发紧,手指还下意识抠着衣角。
“千真万确。”
话音刚落,人群里先是“哗”一声,接着就静了。
“那……染染咋不进厂啊?”
“别慌,一个一个来,听我说完。”
“染染不是不够格,是实在抽不开身。养猪场那边要她手把手带新人,每天早六点到晚九点排满课表,盐碱地改良的活也全靠她盯着,白天跑现场量坡度、看渗水、记数据,晚上还得改方案、画图纸、回邮件,两个娃还天天抱着喂奶换尿布呢。”
一听这话,好几个人当场点头。
“哎哟,可不是嘛!上回我去帮她抱娃,人刚把孩子递给我,电话就响了,她立马接起来听了几句,转身就往码头跑,连口水都没喝上,连鞋带松了都顾不上系紧。”
“那我们呢?能进厂不?”
祁芳笑着点头。
“都能进!不过家属院人太多,厂子刚起步,场地有限,设备没全到位,工人宿舍也还没盖完,一下子装不下这么多人。咱们商量好了。分三批,全凭抓阄定顺序。第一批先招五十人,第二批七十人,第三批八十人,名单贴在公告栏上,谁抽到谁上岗,绝不插队,绝不改号。”
这主意早报过上级,领导当场拍板。
平舟岛养猪场订单排到半年后了,厂子不扩不行。
再说,建厂本来就是为了给军嫂们找个稳当饭碗,不松口才怪。
一听“人人有份”,大家直接乐开了花。
“好嘞!”
“以后咱也是工人阶级啦!”
姜云斓打开门一看,满院子人,吓了一跳。
“哎哟?这是集体串门来了?”
话还没说完,就见李婶往前一凑,眼眶热乎乎的。
“染染啊,厂子的事我们都晓得了。真亏了你啊!”
“真没想到,我这辈子还能当上工人!”
“染染,端午快到了,我妈从老家寄来一包糯米,我分你一半,好给延延、昭昭包粽子吃。”
“还有我!过年带回来的红枣,挑几颗塞进粽子里,甜丝丝的,孩子准爱吃!”
王婶把篮子往姜云斓怀里一递。
枣子红得发亮,颗颗饱满,表皮还带着点霜白。
她伸手又从篮底摸出一把新采的箬叶。
叶片宽厚青翠,卷着边儿,一股清苦香气扑鼻而来。
李嫂塞过来一捆扎得整整齐齐的麻绳,绳结打得紧实。
姜云斓差点被这股热乎劲儿冲得站不稳脚跟。
她刚想开口推辞,张婶就把一包炒豆子塞进她另一只手。
豆子烫手,隔着纸包都能感到热度。
这么多心意,她哪能收下啊?
再说了,办厂这事根本不是她一个人扛下来的。
祁芳和方芷柔忙前忙后,出的力一点不比她少。
可军嫂们就认准了她。
见她推来推去不肯接,一个个急得直搓手。
脾气急的姑娘,干脆把东西往她家门口一搁,转身就跑,连影子都找不着。
她刚放下一个搪瓷缸,缸口还冒着热气,人已经蹦过门槛,三步并作两步窜到胡同口,只留下一串清脆的脚步声。
别人一看,立马照着学。
转眼工夫,姜云斓家门前就堆成了个小山包。
竹篮、粗布包、油纸袋、搪瓷缸……
啥样都有。
沈贺刚踏进院门,就瞅见自家媳妇垮着肩膀蹲在那儿,盯着满地东西直叹气。
俩小娃也蹲在她腿边,哥哥扒拉开一个油纸包,里面是糖炒栗子。
妹妹踮脚去够竹篮,篮子里躺着几只熟鸡蛋。
他没说话,只把肩上的帆布包换了个边,跨过门槛,停在姜云斓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姜云斓一抬眼瞧见他,立马蹦起来,活像抓住了浮木。
“快过来搭把手!这些东西咋整?”
她指了指门口堆得快挡住房门的物件,又低头看自己两只手。
一只攥着红枣,一只捏着麻绳,实在腾不出空。
虽说都是些红薯干、咸菜疙瘩、晒枣子。
可如今啥都不宽裕,她怎么好意思全收下?
“嫂子们掏心窝子送来的,你接着就对了。过节回点啥,比如针线盒、红糖块、小人书,礼轻情意重。”
沈贺蹲下身,先拎起那只搪瓷缸,又顺手把竹篮提起来。
姜云斓一听,拍了下大腿。
“对啊!你一说我就明白了。”
她松开攥着的麻绳,伸手抹了把额头,转头就往屋里走。
“我这就去翻翻柜子,还有半盒雪花膏,两本旧挂历,再拿几支铅笔出来。”
小延延见状,立马有样学样,两只小胳膊紧紧搂住一个油纸包。
踮起脚尖努力把包抬高,迈开小短腿,一颠一颠跟在后面。
小昭昭早就扒开了一个袋子。
正好是装红枣的。
她蹲在地上,小手伸进袋口,指尖捏起一颗饱满红亮的红枣。
直接凑到嘴边,张开小嘴就要往里塞。
沈贺一把拦住,动作快得像抓蝴蝶。
到嘴的甜头飞了,奶娃小嘴一瘪,眼眶立马汪起两汪水,挂在睫毛上晃啊晃,就差掉下来。
老父亲心一下子揪紧了,赶紧蹲下身,双手扶住她的肩膀,声音放得又轻又软。
“爸爸给你冲干净,马上就能吃!”
昭昭眨巴眨巴眼,泪珠还悬着,仰起小脸望着他。
“冲?”
“对!冲得干干净净,昭昭才能吃得香。”
说完,他顺手从袋子里抓了几颗红枣,大步朝院角的水缸走。
小昭昭立刻蹬蹬蹬追过去,小裙子一甩一甩,发梢都跟着跳。
没过两分钟,延延也赶来了,小手还攥着半截油纸边。
沈贺把红枣仔仔细细洗了一遍,每颗都搓掉表面浮尘。
第163章 云耳
顺手抠掉枣核,再用小刀切得碎碎的,每人分了一小把。
小昭昭一见红枣,小脸立马亮了,转身就要蹽腿往隔壁跑。
找二嘎去!
小延延立马迈开小短腿,颠颠儿跟上,一边跑还一边回头喊。
“昭昭等等我!”
“小延!昭昭!爸爸这儿还有好东西呢!”
一听“好东西”,小延延立刻刹住车,扭过小脑袋直勾勾盯着他。
小昭昭见哥哥不走了,也“啪嗒啪嗒”停下,仰起脸。
“锅锅?”
两口子私下嘀咕。
这娃该不会是故意逗他们玩吧?
沈贺赶紧掏出俩绿豆饼,举在手里晃了晃。
又低头看了看饼上芝麻是否均匀。
再抬眼确认两个小家伙的视线确实被吸引了过去。
果然管用!
小家伙们脚下一顿,掉头朝他奔过来。
沈贺一手攥一个饼,饼心朝外,饼皮捏松软些,笑眯眯等着人进门。
哪知道小昭昭接过饼,小手刚碰到饼边,转身就蹽。
边跑边脆生生喊。
“朝朝!朝朝!”
原来二嘎本名叫岳朝,死活不让叫外号,硬要昭昭喊大名。
可她才一岁半,舌头软、牙齿嫩,连“朝”这个字都得先嘬嘬嘴才能吐出来,有时还会把“朝”念成“招”,再慢慢校正。
偏巧二嘎特别有耐心,天天蹲着教,不急也不恼,一遍遍带她念。
小昭昭也没掉链子,没过几天。
“朝朝”真喊得又响又脆,每次喊完还咯咯笑两声,再扑过去抱住二嘎的腿。
沈贺心里门儿清。
自家闺女心早飞隔壁去了。
这会儿瞧着她一手攥红枣、一手捏绿豆饼,连背影都没给他留一个,直接撒丫子跑了……
他当场捂胸口,假装气短,闭眼装咳。
姜云斓在旁边看得前仰后合,差点笑出鹅叫。
……
离端午只剩五天了。
老辈规矩是。
初三包粽子,初四尝鲜,初五正经过节。
去年在平舟岛,姜云斓初二就开始忙活粽叶了。
今年照旧。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她就把俩娃洗漱利索,牵着小手出了门。
家属院里,军属姐妹们早就齐活了,仨一堆、俩一伙地站在树荫下聊天。
聊得最热乎的,就是猪饲料加工厂招工的事。
姜云斓一露面,大伙儿立马围拢过来。
“染染来啦?走走走,今儿带你去挑粽叶,又宽又厚,油亮亮的,包出来的粽子香死个人!山脚下那片老竹林边上新长出来的叶子最合用,昨天我去看过,一片片都舒展着,颜色翠绿,筋脉清晰,摸上去软硬适中,卷起来不裂口,煮过之后也不会发黄变糊。”
谢芳舒一把挽住姜云斓胳膊,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边上,方芷柔眼巴巴瞅着,恨不得把自己也塞进那对胳膊弯里。
“芷柔!发啥呆呢?快跟上!”
罗巧兰看她傻站着,一把拽住她手腕,顺手就挽进了自己臂弯。
方芷柔嘴角瞬间扬起。
可陈兰萍心里头堵得慌。
她站在原地没动。
这也太翻脸不认人了吧!
她刚在肚子里嘀咕完,肩膀就被人“啪”地拍了一记。
一扭头,陈娟正冲她咧嘴笑。
“兰萍,咱搭个伴儿,一块上山去!”
估计是听说马上就要进厂当工人了,姑娘们一个个脸上都乐开了花,早把从前那些小别扭、小疙瘩抛到脑后去了。
方芷柔虽说不是头回参加这种集体活动,但还是忍不住暗自叹气。
真没想到啊……
人跟人之间,原来真的能说和好就和好,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以前她老惦记着压别人一头,巴不得自己站最前头、最亮眼。
可自从跟这些姑娘们熟络起来,她才咂摸出味儿来。
现在的日子,比她过去十几年加起来都敞亮、都痛快!
不用装、不用防、不用算计。
一起下地干活,一起学技术,现在又一起上山摘粽叶。
今天山上全是来采粽叶的军嫂。
队伍拉得老长,前后分作两溜,浩浩荡荡往林子深处走。
前面一队由谢芳舒领着。
后面一队跟着队伍里还夹着几位刚下夜班、特意赶来的女兵。
“抓到啦!不许动!”
有个小子扮土匪,跺着脚吼了一嗓子。
他双手张开,叉腰挺肚,脸上用炭条画了两道粗黑眉毛,嘴咧得老大。
脚边还横着一根枯树枝当大刀。
刀尖直指对面一个穿红褂子的小姑娘。
旁边立刻围上来五六个孩子,踮着脚尖齐声附和。
“捆起来!捆起来!”
立马惹得一群娃娃又叫又跳,咯咯笑个不停。
“快跑快跑!坏蛋来啦。要绑咱们回去啦!”
毛毛回头朝龙凤胎一喊。
小昭昭立马绷直小胳膊小腿,撒丫子往前冲。
一边蹽一边死死攥着哥哥的手,奶声奶气地哄自己。
“不怕…不怕…”
大队人马呼啦啦往山上挪,姜云斓时不时回头瞅一眼身后黑压压的人头。
心里直犯嘀咕。
山上那点粽叶,够不够大伙儿割的呀?
今年人多了一倍不止,竹筐换成了宽口柳条篓。
每个都沉甸甸的,拎起来晃荡作响。
她抬头望了望山坳里的那片野生粽叶林。
可姑娘们压根不操心这个。
边走边聊,边走边笑,顺手揪一把鸡油菌,撸两片云耳。
碰见干树枝也顺手揣兜里。
反正带回家烧火呗!
兜口撑得鼓鼓囊囊,走几步就要伸手按一按,防止东西掉出来。
孩子们也学样,小布包里塞满断枝、松果、鹅卵石。
姜云斓家灶房堆的柴火都快顶到梁上了。
一个月都烧不完,全是沈贺轮休时一捆捆扛回来的。
她推门进去时,柴堆阴影几乎吞掉半间屋子。
姜云斓常站在院门口看他卸货,偶尔递块毛巾,他接过去随手擦擦脸,就又转身去扛下一捆。
家里柴火富余,她就懒得动手,看见谁捡了顺手塞给“喏,给你家灶膛加点料!”
她说完就把柴往对方篮子里一塞。
谢芳舒推不过,只好笑着接住,还打趣。
“你这柴火都快能开铺子了!”
姜云斓摆摆手,顺手帮她把一截歪斜的树枝扶正,插进篮子最上层。
“粽叶长在哪儿啊?”
走了老半天还没歇脚,姜云斓忍不住问“就在山沟底下,那儿一丛一丛的,多得很。”
谢芳舒抬手往东南方向指了指,又补了一句。
“水边阴凉处,叶片宽、茎秆韧,摘下来能包两层粽子。”
第164章 改口
俩小家伙平时常跟着妈进山,小短腿还挺扛造,吭哧吭哧往上挪,一句“累”都没喊过。
可毕竟才丁点儿大,走得慢是真慢。
姜云斓只好压着步子陪他们磨蹭。
不知不觉就掉到了队伍尾巴尖儿上。
谢芳舒不放心她一人照看两个娃,从头到尾都紧挨着母子仨,一步没离。
二嘎也不追着哥哥姐姐满林子跑着粘知了了,就爱凑龙凤胎跟前蹦跶。
搁以前,谢芳舒早一巴掌呼儿子后脑勺上了。
可今儿见姜云斓蹲着等娃、笑眯眯哄人,她也忍住了,嘴边话全咽了回去。
她看着姜云斓用草茎编小环套在二宝手腕上。
扶正大宝歪掉的帽子,教孩子辨认苔藓和蕨类。
“快看!蘑菇!好多蘑菇!”
二嘎子突然指着树根底下那圈灰褐色的小伞,嗓子都劈叉了。
他踮起脚,手直直戳向地面。
俩大人立马背上背篓凑过去。
不过人太多,她俩落在最后,一路光顾着盯娃,啥也没拾着。
这下真碰上蘑菇了,谢芳舒眼睛都亮了。
“染染快过来!全是牛肚菌,满地都是!”
姜云斓听见喊声,立刻放下手里的镰刀,快步走到坡边,低头一瞧。
果然。
“该咱捡的!前面那么多婶子路过,愣是一个都没瞅见。”
谢芳舒一边说话,一边把肩上的背篓取下来,搁在脚边,弯下腰去。
左手拨开草叶,右手掐住菌柄根部,轻轻一旋一提,整朵就离了土。
小昭昭站在原地没动,小手悬在半空,眼珠子来回转动。
一会儿盯左边那朵,一会儿盯右边那朵,鼻尖几乎要碰到菌盖边缘。
他蹲下身子,小手悬停在两朵挨得最近的牛肚菌上方,迟迟没敢落下。
大人手快,一把一把往篓里薅。
谢芳舒摘一朵甩掉泥块,码进背篓最上层。
姜云斓也蹲下来,指腹贴着菌柄轻轻一捻。
断口渗出乳白汁液,便将那朵放进自己竹筐里。
小昭昭急了,立马扑上去搂住最近那朵。
“这个归我!”
他双臂张开,整个人扑在草地上。
谢芳舒笑得前仰后合。
“好好好,昭昭的!谁敢抢,打他屁股!”
小昭昭这才咧开嘴,露出俩小豁牙,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他仰起小脸,把蘑菇举到眼前端详。
鼻尖凑近闻了闻,满足地吸了一口气。
两只小手攥紧菌盖,双脚蹬地,小脸涨红,嘴里哼了一声。
菌柄从中间断成两截。
上半截留在他手里,下半截还扎在土里。
小昭昭小脸垮下来,盯着手里那截残破的菌盖。
嘴巴一瘪,眼眶发红,睫毛上挂起水珠。
“哇。我的蘑菇!”
二嘎听见哭声。
“嗖”一下蹿过来,高高举起自己刚采的那朵。
“妹妹别哭!哥哥的给你!”
他双手捧着那朵牛肚菌,踮起脚尖,努力举到小昭昭下巴高度。
小昭昭眼睛亮了,小手一伸接过去,嘴角立刻翘起来。
他接过蘑菇,用拇指擦了擦眼角,另一只手托住菌盖底部。
低头又闻了一下,随即咯咯笑出声来。
……
她摇摇头,把手里那半朵放进竹筐,顺手又掐了三四个蘑菇,就直起腰来。
“行啦,我这份齐了。”
谢芳舒低头一瞅,她筐里才稀稀拉拉几朵。
自己这都快堆成小山了,立马抓了一把新采的塞过去。
她手指一拢,五六个牛肚菌就被拢进掌心,手腕一翻,倒进姜云斓的竹筐里,菌盖磕碰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拿着拿着,别跟我推让。”
“真不用啦!你留着自己装呗。”
姜云斓笑着摆摆手,顺手把背篓往肩上一挎。
刚想喊俩孩子回家,发现小延延蹲在离她七八步远的草丛边。
姜云斓踱过去。
“延延,瞅啥呢?咱该回啦。”
她弯下腰,拂开他额前头发。
小延延没抬头,小手指着地上一株绿苗。
“拔。”
姜云斓俯身细看。
那茎秆纤细挺直,三片小叶对称舒展。
根部泥土微隆,隐约可见紫褐须根。
她指向那株草。
“芳舒,快过来看!土里埋着一支野山参!我去寻块薄竹片来起它。”
“哈?!”
“人参?!”
她往前跨两大步,蹲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目光锁住那株草。
姜云斓点点头。
“八成是五十年以上的老货,须子都发乌了。”
谢芳舒一跺脚,转身就找工具去了。
她掀开墙根处的旧木箱盖,摸出一把小铁锹、一卷麻绳、两把小刀,又抄起粗布围裙系上,往外走。
忽见左手边坡上一簇矮竹冒出来。
“染染快看!这儿有现成的粽叶!省得咱再跑山沟里扒拉啦!”
姜云斓抬眼一看。
“还真是!省事多了。”
“你挖参,我割叶!”
谢芳舒抽出小刀,削下一截嫩竹,劈成几片竹铲,直起身将竹铲递过来,掌心朝上。
“那我真不跟你客套啦。”
姜云斓接过去。
“客气啥?你天天给我补数学,教我记账算账,我帮你刨棵参算个啥?”
两人马上分工开干。
姜云斓蹲回土坑边,双手持铲,沿人参主根外围缓缓旋挖。
谢芳舒跪坐在竹丛旁,一刀一刀剔去竹叶背面粗硬叶脉。
二嘎跑去帮谢芳舒收拾竹叶,小手攥着叶片两端,往中间一折。
“咔”一声脆响,抖掉碎渣,码进篮子里。
小延延盘腿坐在姜云斓脚边,小下巴搁膝盖上。
两只小手紧紧抱住小腿,眼睛紧盯她一举一动。
小昭昭则一会儿凑到谢芳舒那边看她削叶子。
一会儿又蹦跶到姜云斓身边,踮起脚尖数她刨了几铲土,数到七下时忽然改口。
“妈妈挖深点!妈妈轻点!妈妈,它要跑啦!”
她话音未落,小手已经伸出去,又缩回来,攥成了小拳头。
挖人参这活儿,急不得,毛躁不得。
人参根须一根没断,才算值钱。
须长者入药力强,须密者年份足,须韧者活性高。
若有断裂,哪怕只是末端分叉处断了一毫,整株参价便跌去三成。
姜云斓还在那儿刨土呢,一点没挪窝。
土坑比先前深了寸许,但人参主根仍只露出三分之一,须根纹丝未动。
二嘎拉着小昭昭满山跑,专找蹦得高的蚱蜢。
他们穿过松针堆,绕过青苔石,追着一只翠绿蚱蜢奔向南坡。
小延延却没跟着去,就蹲在妈旁边,两只小手撑着膝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地面。
第165章 毛毛出事了
“妈,这儿,往下再挖两指深。”
姜云斓差点把铲子扔了。
她手腕一抖,铁铲“哐当”一声磕在石块上。
硬是折腾了俩钟头,人参才算完完整整起出来。
根须一根没断,须尾还带着湿润的泥土。
参体粗壮饱满,表皮泛着淡黄微褐的光泽。
她刚直起腰,两条腿麻得像踩棉花,后腰一阵酸胀。
伸手去拿背篓,一扭头。
小延延人没了!
空地上只剩他刚才蹲过的地方,压出两道浅浅的膝印。
估摸着娃去追二嘎他们了,她赶紧把参塞进篓子,拔腿就喊。
“延延!昭昭!你俩藏哪儿啦?”
谢芳舒正摘树耳朵,听见喊声,立马回了一句。
“我在这儿!”
她转身就往这边跑。
两人匆匆碰上头,左看右看,压根没见小延延影子。
姜云斓扯着脖子又喊了一声。
“延延!昭昭!你俩藏哪儿啦?”
谢芳舒抱起小昭昭,顺手拽住二嘎。
“快!分头找!”
她话音未落,已经朝东边坡路迈开了步子。
那边厢,强子笑嘻嘻递来一把红彤彤的果子。
“小孩,哥刚摘的桑葚,可甜啦,尝一个?”
他掌心摊开,果子汁水渗出,滴在手背上。
小延延死盯着那堆果子,小眉头拧成个疙瘩,嘴唇抿得紧紧的。
他没伸手,也没眨眼,只把小手缩进袖口里。
强子脸上的笑啪一下掉地上了。
“嘿,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白给你吃还摆脸?”
他指尖捻起一颗桑葚,凑到小延延鼻尖前晃了晃。
军子也在边上打哈哈。
“哎哟,真挑嘴啊?这果子又脆又甜,你不爱?”
话音还没落,七八个孩子呼啦围上来。
“啥果子?”
舟舟挤在最前头问。
军子眼神闪了一下,目光在强子脸上停顿半秒,又迅速移开。
强子却笑得更亲热了。
“山上捡的桑葚,一堆呢!可惜这小不点太认生,给都不接。”
他边说边朝小延延扬了扬下巴,指尖还沾着一点紫红汁水。
一听是桑葚,孩子们眼睛全亮了。
“哪儿捡的?还有没有?”
毛毛第一个跳起来,脚尖踮得老高,身子往前倾,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想吃?给你!”
强子手一扬,整把果子全塞进他手里。
毛毛乐得直蹦,抓起一颗就往嘴里塞。
“咦?不对劲……”
他咂咂嘴,舌头尖都发麻了,喉咙里像被粗糙的砂纸磨过。
小延延急得一把拽住他胳膊。
“不能吃!”
可果子早顺着喉咙滑下去了。
他喉结上下一动,连咽了两次唾沫,还是压不住那股怪味。
强子一摊手。
“我哪晓得啊?估计是还没混熟呗!”
他耸了耸肩,又补了一句。
“刚碰见的时候,它还在树上晃呢。”
“不过真挺甜的。”
毛毛边说,边又抓起几颗往嘴里塞。
边上几个小孩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他们互相推搡着往前挤,想开口跟强子讨两颗尝尝,可人家仨。
强子、军子、华子。
早撒腿蹽远了。
一看那三兄弟跑没影了,孩子们立马把目光齐刷刷转向毛毛。
他们围成一圈,七嘴八舌凑上去就嚷。
“毛毛,给一个!也给我们一个嘛!”
毛毛倒没急着拒绝,反而挑了个最紫亮的桑葚,举到小延延眼皮底下。
“你馋这个不?”
小延延压根不接,反手一下打飞了。
毛毛愣住。
“哎?”
“他不吃给我!”
铁柱早站旁边咽唾沫了,话没说完手就伸过来了。
毛毛立马把剩下那几颗全塞进自己嘴里。
铁柱气得直跳脚。
“抠门鬼喝水呛死,呛死变蛤蟆!”
毛毛满嘴酸甜汁水,哪顾得上搭理他?
可小延延急得直蹦高,踮着脚尖去掰毛毛的下巴,还想伸手往他嘴里掏!
毛毛吓一跳,赶紧咕咚咕咚几下全咽下去了,喉咙还上下滚动了一番。
就在这当口。
“延延!延延你在哪儿?!”
染染的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喊到第三声时嗓子已经劈叉了,尾音抖得厉害。
舟舟耳朵灵,立马扯着嗓子喊。
“这儿呢!染染婶儿!”
姜云斓拎着裙角一路小跑冲过来。
远远看见小延延在人堆里,心才落回肚子里,脚步略缓了一瞬。
可低头一瞧。
小延延正揪着毛毛衣服,身子歪得像棵被风吹歪的小树苗,两只小手直往毛毛嘴边够,手指头几乎要碰到他下巴!
“延延!松手!”
姜云斓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把他抱起来。
小延延身子还朝后仰,脖子伸得老长,小手指着毛毛的嘴,声音又尖又急,带着哭腔。
“果果坏!坏果果!”
“啥坏果?”
姜云斓一头雾水,刚想问别人咋回事。
毛毛突然“哎哟”一声,手捂肚子蹲下了。
脸色唰地白成一张纸,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一滴接一滴砸在青砖地上。
姜云斓脸色“唰”地变了,把小延延往地上一放,扑过去就扶住毛毛肩膀。
“怎么了?刚吃啥了?快说!”
“强子给的紫果子,说是桑葚……毛毛一口全吞了!”
别的孩子全懵了,谁也没敢出声。
就舟舟嗓门清亮,竹筒倒豆子般全交代了,语速飞快,字字清楚。
姜云斓脑中“嗡”一下。
坏了,中毒了!
她立马托住毛毛下巴。
“毛毛,张嘴!婶子帮你把果子抠出来!”
可毛毛疼得直抽气,嘴唇发白,额头沁出细密冷汗。
这时。
远处忽然传来一群嫂子们嘻嘻哈哈的说笑声,越走越近。
“娟姐!快!毛毛出事了!”
陈娟正跟陈兰萍掰扯哪儿山沟里蘑菇多、啥时候进林子捡得划算,手里还攥着半把刚采的野韭菜,冷不防听见这嗓子喊,脸一下子白透了,嘴唇抖了一下,手里的韭菜啪嗒掉在地上。
“毛毛!”
她鞋都顾不上穿好,左脚趿拉着布鞋,右脚光着,拔腿就往姜云斓那边冲。
边上几个军嫂立刻围过去。
“娟姐,你托稳他脖子,我来掏喉咙!”
姜云斓一见人到,直接开干。
陈娟听见这声调,心口一松,双手迅速扶住毛毛后脑和下颌。
姜云斓一手掐住毛毛鼻孔。
等他嘴一张,指尖立刻伸进去,轻压舌根后软肉。
“哇。”
毛毛呛咳,一口酸水混着红渣喷出。
大伙儿低头一瞅。
地上那堆紫红发黑的果子渣,不是马桑果是啥?
第166章 人参
俩小家伙平时常跟着妈进山,小短腿还挺扛造,吭哧吭哧往上挪,一句“累”都没喊过。
可毕竟才丁点儿大,走得慢是真慢。
姜云斓只好压着步子陪他们磨蹭。
不知不觉就掉到了队伍尾巴尖儿上。
谢芳舒不放心她一人照看两个娃,从头到尾都紧挨着母子仨,一步没离。
二嘎也不追着哥哥姐姐满林子跑着粘知了了,就爱凑龙凤胎跟前蹦跶。
搁以前,谢芳舒早一巴掌呼儿子后脑勺上了。
可今儿见姜云斓蹲着等娃、笑眯眯哄人,她也忍住了,嘴边话全咽了回去。
她看着姜云斓用草茎编小环套在二宝手腕上。
扶正大宝歪掉的帽子,教孩子辨认苔藓和蕨类。
“快看!蘑菇!好多蘑菇!”
二嘎子突然指着树根底下那圈灰褐色的小伞,嗓子都劈叉了。
他踮起脚,手直直戳向地面。
俩大人立马背上背篓凑过去。
不过人太多,她俩落在最后,一路光顾着盯娃,啥也没拾着。
这下真碰上蘑菇了,谢芳舒眼睛都亮了。
“云斓快过来!全是牛肚菌,满地都是!”
姜云斓听见喊声,立刻放下手里的镰刀,快步走到坡边,低头一瞧。
果然。
“该咱捡的!前面那么多婶子路过,愣是一个都没瞅见。”
谢芳舒一边说话,一边把肩上的背篓取下来,搁在脚边,弯下腰去。
左手拨开草叶,右手掐住菌柄根部,轻轻一旋一提,整朵就离了土。
小昭昭站在原地没动,小手悬在半空,眼珠子来回转动。
一会儿盯左边那朵,一会儿盯右边那朵,鼻尖几乎要碰到菌盖边缘。
他蹲下身子,小手悬停在两朵挨得最近的牛肚菌上方,迟迟没敢落下。
大人手快,一把一把往篓里薅。
谢芳舒摘一朵甩掉泥块,码进背篓最上层。
姜云斓也蹲下来,指腹贴着菌柄轻轻一捻。
断口渗出乳白汁液,便将那朵放进自己竹筐里。
小昭昭急了,立马扑上去搂住最近那朵。
“这个归我!”
他双臂张开,整个人扑在草地上。
谢芳舒笑得前仰后合。
“好好好,昭昭的!谁敢抢,打他屁股!”
小昭昭这才咧开嘴,露出俩小豁牙,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他仰起小脸,把蘑菇举到眼前端详。
鼻尖凑近闻了闻,满足地吸了一口气。
两只小手攥紧菌盖,双脚蹬地,小脸涨红,嘴里哼了一声。
菌柄从中间断成两截。
上半截留在他手里,下半截还扎在土里。
小昭昭小脸垮下来,盯着手里那截残破的菌盖。
嘴巴一瘪,眼眶发红,睫毛上挂起水珠。
“哇。我的蘑菇!”
二嘎听见哭声。
“嗖”一下蹿过来,高高举起自己刚采的那朵。
“妹妹别哭!哥哥的给你!”
他双手捧着那朵牛肚菌,踮起脚尖,努力举到小昭昭下巴高度。
小昭昭眼睛亮了,小手一伸接过去,嘴角立刻翘起来。
他接过蘑菇,用拇指擦了擦眼角,另一只手托住菌盖底部。
低头又闻了一下,随即咯咯笑出声来。
……
她摇摇头,把手里那半朵放进竹筐,顺手又掐了三四个蘑菇,就直起腰来。
“行啦,我这份齐了。”
谢芳舒低头一瞅,她筐里才稀稀拉拉几朵。
自己这都快堆成小山了,立马抓了一把新采的塞过去。
她手指一拢,五六个牛肚菌就被拢进掌心,手腕一翻,倒进姜云斓的竹筐里,菌盖磕碰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拿着拿着,别跟我推让。”
“真不用啦!你留着自己装呗。”
姜云斓笑着摆摆手,顺手把背篓往肩上一挎。
刚想喊俩孩子回家,发现小延延蹲在离她七八步远的草丛边。
姜云斓踱过去。
“延延,瞅啥呢?咱该回啦。”
她弯下腰,拂开他额前头发。
小延延没抬头,小手指着地上一株绿苗。
“拔。”
姜云斓俯身细看。
那茎秆纤细挺直,三片小叶对称舒展。
根部泥土微隆,隐约可见紫褐须根。
她指向那株草。
“芳舒,快过来看!土里埋着一支野山参!我去寻块薄竹片来起它。”
“哈?!”
“人参?!”
她往前跨两大步,蹲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目光锁住那株草。
姜云斓点点头。
“八成是五十年以上的老货,须子都发乌了。”
谢芳舒一跺脚,转身就找工具去了。
她掀开墙根处的旧木箱盖,摸出一把小铁锹、一卷麻绳、两把小刀,又抄起粗布围裙系上,往外走。
忽见左手边坡上一簇矮竹冒出来。
“云斓快看!这儿有现成的粽叶!省得咱再跑山沟里扒拉啦!”
姜云斓抬眼一看。
“还真是!省事多了。”
“你挖参,我割叶!”
谢芳舒抽出小刀,削下一截嫩竹,劈成几片竹铲,直起身将竹铲递过来,掌心朝上。
“那我真不跟你客套啦。”
姜云斓接过去。
“客气啥?你天天给我补数学,教我记账算账,我帮你刨棵参算个啥?”
两人马上分工开干。
姜云斓蹲回土坑边,双手持铲,沿人参主根外围缓缓旋挖。
谢芳舒跪坐在竹丛旁,一刀一刀剔去竹叶背面粗硬叶脉。
二嘎跑去帮谢芳舒收拾竹叶,小手攥着叶片两端,往中间一折。
“咔”一声脆响,抖掉碎渣,码进篮子里。
小延延盘腿坐在姜云斓脚边,小下巴搁膝盖上。
两只小手紧紧抱住小腿,眼睛紧盯她一举一动。
小昭昭则一会儿凑到谢芳舒那边看她削叶子。
一会儿又蹦跶到姜云斓身边,踮起脚尖数她刨了几铲土,数到七下时忽然改口。
“妈妈挖深点!妈妈轻点!妈妈,它要跑啦!”
她话音未落,小手已经伸出去,又缩回来,攥成了小拳头。
挖人参这活儿,急不得,毛躁不得。
人参根须一根没断,才算值钱。
须长者入药力强,须密者年份足,须韧者活性高。
若有断裂,哪怕只是末端分叉处断了一毫,整株参价便跌去三成。
姜云斓还在那儿刨土呢,一点没挪窝。
土坑比先前深了寸许,但人参主根仍只露出三分之一,须根纹丝未动。
二嘎拉着小昭昭满山跑,专找蹦得高的蚱蜢。
他们穿过松针堆,绕过青苔石,追着一只翠绿蚱蜢奔向南坡。
小延延却没跟着去,就蹲在妈旁边,两只小手撑着膝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地面。
第167章 闷不吭声
程娟一瞅儿子手里捏着的果子,脸唰地白了,膝盖发软,差点瘫倒。
那玩意红彤彤、一串串的,看着像桑葚,其实是毒果。
入口没多久就闹肚子、头晕、浑身发软。
重的能直接倒下起不来,连话都说不利索。
村里早把这树当眼中钉,上山碰见顺手就砍,树根刨得干干净净。
这片山头明明早清理干净了。
连根苗都没剩,可毛毛还是把它嚼进嘴里了。
程娟一把抓住姜云斓胳膊,指甲几乎陷进对方衣袖里,声音打颤。
“云斓!快帮我想办法!毛毛吃了毒果,咋办啊?!”
姜云斓正掐着毛毛后脖子催吐,边按边说。
“先吐干净,接着猛灌水,完事儿立马送医院。”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接过水壶。
等毛毛吐干净,再喂水。
手抖得厉害,水全洒在衣服上。
“我来吧。”
姜云斓接过去,一手托住毛毛后背,一手把壶嘴轻轻抵在他唇边,哄着说。
“毛毛乖,喝水,多喝几口,肚子就不拧着疼啦!”
一听喝水能不疼,毛毛眨眨眼,张开小嘴,咕咚咕咚咽了几大口。
半壶水下肚,他小脑袋直晃,嘴巴抿得紧紧的,死活不张了。
祁芳看程娟嘴唇发青、腿脚发虚,怕她路上踉跄摔了孩子,立马开口。
“我来背!你歇会儿,我力气大,下山快!”
姜云斓把毛毛往祁芳背上一托,又帮他掖好小胳膊小腿。
祁芳拔腿就走。
程娟和另一位女兵左右护着,一步不离。
大家收拾东西,领着娃们打道回府。
程娟和祁芳的背篓,被战友们顺手捎下了山。
等姜云斓追上谢芳舒。
一群人汇齐,拎着竹筐、背着篓子,牵着娃儿,往家属区赶。
回到家属院时,日头刚爬上正午。
路上几个小孩告诉姜云斓。
那果子本来是强子他们采来给小延延吃的。
强子踮脚摘,石头帮着扶树干,大壮蹲在地上挑最大最红的果子装进荷包里。
结果小延延鼻子一皱,扭头就跑,谁劝都不吃。
他边跑边摇头,小手捂着嘴,死活不张口。
最后,才被塞进了毛毛嘴里。
毛毛刚咬一口,还没嚼烂,就听见身后一声喊,果子就被抢走了。
进家门第一件事,就是扒拉儿子衣服,解开扣子,掀开衣襟,一遍遍摸头看眼、听心跳、按肚子。
确认啥事没有,才算把心放回肚子里。
小延延蹲在旁边,小胳膊高高举着叶子,乖乖递过去。
年前抓回来的那只野兔子,早就当妈了,一窝接一窝生。
母兔耳朵竖着,眼睛亮,整天护在崽子边上,谁靠近都龇牙。
姜云斓嫌养太多费神,干脆分给战友们一人一对。
她拿剪刀裁布做小兜,每对兔子用软布兜裹好,挨家挨户送去。
战友们带回去没多久,自家兔子也跟着抱崽、添丁……
有人隔两天就来问一句。
“姜姐,你家兔子咋喂的?”
如今整个家属院,十户有九户,窗台下、门边角,准蹲着一对兔子。
大家天天掰着指头盼。
“等这批兔崽子再长大点,就能炒一盘辣子兔丁啦!”
有人数着兔子耳朵尖的颜色,说红了就能宰。
不过,兔子看着皮实,其实娇气得很。
稍一喂不对,拉稀拉得站不住,眨眼工夫就蔫了。
粪便不成形,眼皮耷拉着,耳朵软塌塌垂下来。
家属院里好多军嫂试过养兔子,养一次死一次,最后连笼子都懒得擦了。
就姜云斓家那几只兔子,活蹦乱跳。
有回姜云斓亲眼瞅见小延延一把按住小昭昭的手。
那小子正要往兔笼里塞一片湿哒哒的菜叶。
她心里“咯噔”一下。
这孩子,又来啦?
可琢磨来琢磨去,还是没想明白他到底懂啥。
干脆不猜了,直接问!
等俩娃喂完兔子,姜云斓蹲下身,牵进屋。
先每人塞一块糖霜软糕。
等他们坐稳了,姜云斓才凑近点,轻轻开口。
“延延呀,妈妈问你个小问题,行不?”
小延延腮帮子还在嚼,听见话,慢悠悠抬头。
姜云斓换了个说法。
“你咋知道毛毛哥哥啃的那个果子,吃不得呀?”
小延延眨眨眼,小眉毛微微拧起。
姜云斓屏住气,眼巴巴等着。
足足过了好几秒。
就在她以为这事儿就算翻篇了的时候。
小家伙忽然把嘴里的糕渣咽下去,小鼻子一皱,奶声奶气地吐出一个字。
“吵。”
她张了张嘴,还想再刨一句。
结果小延延头一扭,专心啃糕,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姜云斓。
……
没过多久,霍瑾昱推门进来,人还没进院,鼻子就先闻到了。
焦糊味儿!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厨房。
一眼就看见自己媳妇对着锅发愣,铲子还悬在半空,锅底冒青烟。
他立马接手,锅铲一抄、盘子一接、火一关。
姜云斓这才“哎哟”一声跳起来。
“哎呀糊啦!”
霍瑾昱手往锅里舀了瓢凉水。“刺啦”一声白气直冒。
他拉过姜云斓的手腕,轻声问。
“咋啦?心不在焉的?”
她就把小延延拦叶子、认坏果的事,原原本本说了。
从他伸手挡住毛毛去够马桑枝的那一刻说起,说到他蹲在树底下反复比对桑叶和马桑叶的形状,说到他指着强子手里那串紫黑发亮的果子。
“这果子不能吃,吃了肚子疼。”
霍瑾昱听着听着,眼神就沉了下去。
那天在空间里,这小子可是一溜烟就往灵泉边钻,蹲那儿看了半天水纹。
他和姜云斓想到一块儿去了。
娃怕是有旁人摸不着的本事。
但俩人都没吭声再问,只蹲下来,摸摸小延延的头,认真叮嘱。
“以后呀,悄悄的,别嚷嚷,也别乱碰,行不?”
姜云斓弯着腰,声音放得又轻又缓。
霍瑾昱则一手扶着膝盖,一手搭在他肩膀上。
姜云斓也不晓得他听懂没,可话出口,自己心里就踏实了一截。
可当她说起强子摘果子那茬时,霍瑾昱眉头一下锁紧了。
同一时间。
毛毛打了针,灌了药,下午终于不喊疼了。
程娟坐在床边,看着儿子蜡黄的小脸、干裂的嘴唇,手抖得连水杯都捧不稳。
“毛毛,你咋嘴欠去啃那玩意儿?妈前两天不是掰着手指头跟你讲过,那果子是毒的,沾都不能沾吗?”
朱义康立马凑近,轻轻拍了拍她胳膊。
第168章 出大事了
“先喘口气,别喊太急,吓着娃。”
他说话时视线始终落在毛毛脸上。
见孩子眼皮动了动,立刻把音量又压低三分。
他一听说儿子中了毒,鞋都来不及系紧就往医院跑。
看见毛毛睁着眼、呼吸稳当了,才把心从嗓子眼儿里放回肚子里。
毛毛早吐空了,早上开始就没咽下一口东西,嘴唇都泛白了。
他躺得平直,双手交叠在腹部。
可一想到谁干的好事,他眼皮一掀,立马挺起小身板,扭头就朝程娟告状。
“真不是我摘的!是强子塞给我的,他说是桑葚,想给延延尝鲜。延延不吃,他转手就塞我手里了。”
“他塞完就跑,我还追了两步,没追上。”
“强子?”
程娟脸唰地沉下去。
她猛地攥住床单,指关节绷得发青。
她牙根一咬,声音压得又低又狠。
“我就说这孩子不对劲!八成是存心害人!桑树叶子宽、果子软塌塌,马桑树细条条、果子硬邦邦。连毛毛都分得清,他一个十一岁的大小伙子,还装什么糊涂?”
话没说完,咚一声,她猛地从凳子上弹起来。
凳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她手指死死抠住桌沿,指节泛白。
呼吸变得又急又重,胸口剧烈起伏。
“我现在就去找郑连峰问个明白。他儿子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朱义康一把攥住她手腕。
“娟子,别冲!咱得好好想想再动。”
他另一只手顺势搭在她胳膊肘上,微微下压,让她站定。
可程娟耳朵里已经听不进别的。
“他能把石头踹下水,还有什么不敢干的?这种孩子留在家属院,就是埋了个雷!今天坑的是延延和毛毛,明天踩上的说不定就是你家隔壁张婶的闺女!”
朱义康当然也气,自己儿子差点没了,当爹的哪能不揪心?
但他脑子还拎得清,伸手按了按她肩膀。
“这事没实锤,咱不能光靠一张嘴。你等我明天找副团长碰碰情况。”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副团长上午九点在团部值班室,我七点半去等。”
程娟吸了口气,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
“行,我信你这回,等副团长一句话。”
毛毛当晚留院没回家属院。
护士给他挂了盐水。
值班医生来查过两次体温,写完记录就走了。
强子头天晚上就在院墙根下画了草图,指着几个坡面告诉军子哪里果子熟得早、哪里人少好溜达。
是强子先提的。
“这野果真能毒死人?我瞅瞅。”
他一边说,一边低头拨弄着草丛里的马桑果,手指捏起一串深紫色的果实,反复翻看。
他凑近闻了闻,一股淡淡的甜腥气钻进鼻腔。
“反正也没人试过,不如咱们找个人试试?”
他把目光扫向四周,语气轻飘飘的。
说完顺手撸了一大兜回来。
他蹲在田埂上,用衣服下摆兜住那些果子,又伸手拽了几把,确保数量足够多。
头一个撞上的,就是姜云斓家那小娃。
强子蹲下来,跟孩子平视,从兜里掏出两颗最大最亮的马桑果,递到他眼前。
“喏,甜的,比糖还甜。”
孩子歪着头打量他,没伸手接,只是眨了眨眼。
强子换了个说法。
“吃了它,明天带你去挖蚯蚓。”
孩子摇头。
“给你买气球?”
孩子还是摇头,转身想走。
强子伸手拦住他,又说。
“你妈昨天买了肉,你没吃上吧?”
孩子顿住脚步,嘴唇动了动,低声问。
“在哪买的?”
强子立刻笑了,趁机把果子塞进他手里。
“就在这儿摘的,可新鲜。”
孩子低头看了看,迟疑片刻,终于把一颗塞进嘴里。
强子眼睛一亮,赶紧又塞一颗过去。
孩子没再犹豫,张嘴咬了下去。
最后强子干脆把果子塞给了毛毛。
强子把剩下的一把果子全倒进他手心。
毛毛迫不及待地抓起一颗,也不洗,直接往嘴里送。
刚开始毛毛张嘴咬下去,军子还乐呵呵的,压根没往心里去。
直到下午听见消息。
毛毛送医院了。
村口供销社的王婶急匆匆跑过晒谷场,边跑边喊。
“快去卫生所!毛毛不行了!”
军子正坐在院门口剥豆子,听见后手一抖,豆荚掉进簸箕里。
他猛地站起身,豆子撒了一地也没顾得上捡。
他冲进屋里抓起搪瓷缸,咕咚灌下半缸凉水,手还在抖。
强子被亲爹打得皮开肉绽后,心里头那团火就没灭过。
一听毛毛真吃了马桑果,强子心里头像有只猫在挠。
又慌又痒。
他掐灭烟,又点了一根,指节用力到发白。
他舌尖舔过干巴巴的嘴角,忽然低笑两声。
“怕啥?死了也没人信是我们干的。”
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夕阳里缓缓散开。
小孩嘛,谁没摘错过野果?
听他这么一说,军子绷着的肩膀也松了下来。
他长出一口气,肩膀垮下去,整个人懒散地倚在门框上。
对啊,一口咬定不认识,谁还能扒开他们脑门查证?
第二天清早。
姜云斓泡上糯米,跨上自行车。
后座绑好两个奶娃,直奔县城看毛毛,顺道割点猪肉。
方芷柔一块儿去,车后座捎上了谢芳舒和二嘎。
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守卫哨兵朝她们点点头,没有拦。
车轮碾过水泥路面。
半道上,迎面碰上强子三兄弟,慢悠悠往县城晃。
他们走在路中央,不避让,也不加快脚步。
强子打头,军子和华子吊在后头。
仨人手里各攥着一根生玉米,边走边啃。
姜云斓下意识瞥了强子一眼,正撞上他冲她咧嘴一笑。
他停下脚步,把最后一截玉米棒子塞进嘴里。
她心头一堵。
延延那天吃的野果……
十有八九,就是他故意递的。
她皱皱眉,低头踩车,再没回头。
车子跑出去老远,谢芳舒才忍不住开口。
“郑连峰那儿子,再不管,以后准出大事!”
方芷柔也觉得郑连峰这儿子越来越不像样。
几人进县城时刚过八点。
姜云斓从家属院出发前,顺手摘了几个自己种的脆甜瓜。
方芷柔提着一保温桶鸡蛋羹。
谢芳舒挎了个蓝布包,里头码得整整齐齐的红枣糕。
推开病房门,毛毛正坐在床边小凳上啃早饭呢。
“程娟,毛毛昨晚上睡得咋样?今儿还烧不烧?”
第169章 搭话
程娟一抬头瞧见她们,眼圈当场就红了,声音都软了三分。
“好多啦!大夫刚查完房,说再盯俩小时,没反复,下午就能办出院!”
一听孩子真没事了,大家肩膀都不自觉松了下来。
小昭昭踮着脚,小手扒着病床边缘,就想瞅瞅哥哥。
毛毛嘴里还叼着半个肉包子,一见妹妹来了,立马停住嚼。
“喏,给昭昭。”
他说完又快速把剩下那半口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看着妹妹。
小丫头鼻子灵,一闻到那股喷香的肉味,口水都快兜不住了。
她喉头轻轻动了一下,眼睛盯着那点包子屑。
下嘴唇被自己咬住一小块,没松开。
可她小手背在身后,摇摇头,奶声奶气地说。
“毛毛肚子疼~毛毛吃!”
说完还往前凑近半步,仰起脸,认真盯住毛毛的眼睛。
本来还舍不得那口肉的毛毛。
听见妹妹这话,眼珠子一亮,脸蛋瞬间放光。
他猛地咽下最后一口,硬把那点包子塞进她手心。
姜云斓赶紧拦。
“别别别,昭昭早吃完一碗小米粥啦!你自个儿吃,趁热。”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又转头看昭昭,低声哄道。
“昭昭,真吃饱啦?”
毛毛哪管这些,非塞不可。
他直接把包子往妹妹手掌里按,等她五指自然蜷起,才松开手。
然后退后半步。
程娟在一旁笑得直摆手。
“哎哟,稀罕事!他啥时候主动分过东西?你就让她拿着吧,下回还不知道猴年马月呢!”
毛毛转头又掰下一小块,往延延手里一拍。
延延眼皮半睁着,没反应,包子就静静躺在他手心。
“延延,兄弟!”
毛毛站得笔直,抬起右臂,在胸口轻轻拍了两下,然后朝延延点了三下头。
几个大人愣了一秒,全憋不住,噗地笑出声。
程娟笑着戳他脑门。
“你这词儿,打哪儿学来的?”
“幼儿园老师讲的!”
他答得响亮,字字清晰。
二嘎站在门口,眼巴巴盯着昭昭手里的包子渣。
“我要有包子……肯定全给她!不,半块都不留!”
转念又想。
哪像毛毛,抠抠搜搜,就给芝麻粒大的一丁点!
“二嘎!”
毛毛的声音响起来。
二嘎一回头,看见一块沾着葱花的肉包子正杵在自己眼前,还冒着热气。
他傻住。
“这……给我?”
两人平时为昭昭谁陪得多,没少掐架。
二嘎总说毛毛心粗手笨,连换尿布都抖三抖。
毛毛反讥二嘎奶爸技能全靠瞎蒙,喂水都能呛着孩子。
“不要算了。”
毛毛哼了一声,手指头动了动,像随时要缩回去。
二嘎一把抓过来,低着头。
“谢、谢谢。”
程娟和谢芳舒瞅见这俩人居然又说说笑笑的。
小昭昭一会儿瞅瞅二嘎,一会儿瞄瞄毛毛,伸出胖手指,点点二嘎手背,又点点毛毛衣袖。
三人从毛毛那儿出来,没多留,转身就走。
姜云斓把昭昭往臂弯里托高了一寸。
谢芳舒拎起菜篮子跟上,程娟顺手关严了毛毛家院门。
先拐去菜市场肉摊。
姜云斓挑了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准备回家裹粽子。
摊主利落地剁下一大块,称重,报数,麻利装进油纸包。
谢芳舒一见她掏出钱直接买了一斤,当场哎哟一声。
“嚯!”
旁边卖韭菜的老李探过头来。
“哟,姜干事买肉呢?”
姜云斓点头一笑。
“云斓,你这一斤肉……全塞进粽子里啊?”
她实在没忍住。
“一斤肉,得裹多少只粽啊?”
姜云斓乐了。
“我家那口子就认这个味儿,我干脆全做咸的,图个痛快。”
霍瑾昱是地道南方人。
水桥大队穷,可一到端午,大伙儿再抠也肯掏钱割肉,图个吉利、解个馋。
姜云斓自己也爱吃咸口,那就咋香咋来呗。
去年她在平舟岛淘换出点蟹黄,混着糯米裹粽子,香得邻居扒墙头问味道。
今年没蟹黄,她早把咸蛋煮好了。
黄儿都挖出来,就等包进去呢。
一听还要加蛋黄,谢芳舒直接张着嘴愣在原地,半天没合上。
蛋啊!
生个蛋多不容易?
鸡每天蹲窝,有时隔一天才下一颗,还得防黄鼠狼偷。
粽子里塞肉也就算了,再塞蛋?
败家!
太败家了!
旁边二嘎听见,喉结猛地上下滚动一次。
“姜婶子,您这粽子,指定是家属院最扛饿、最上头的那一款!”
这年头肉金贵得像银元。
一两肉能换三枚鸡蛋,半斤肥膘能换半尺的确良布。
谁家厨房飘出点荤腥味,隔壁孩子都扒着院墙往里瞅。
更别提眼下这股热腾腾、油滋滋、混着八角桂皮和新鲜猪后腿肉的浓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他从小吃的是糖馅儿粽子。
每年端午奶奶都熬一大锅红糖水,拌进泡好的糯米里,再裹几粒蜜枣或一小撮葡萄干。
可一听姜云斓这架势。
肉要选三分肥七分瘦的后腿肉,腌得透亮。
蛋黄要挑油润饱满的咸鸭蛋黄。
舌头就忍不住发麻,嘴唇也跟着发烫。
他心里那杆秤当场歪了,连犹豫都没犹豫,直接倒戈!
“娘!我也要吃肉粽子!”
结果脑门嘣一声,挨了一记清脆的弹脑瓜。
“你摸摸,我这儿像不像一坨五花肉?”
谢芳舒回头瞪他一眼。
二嘎抱着脑袋缩脖子,肩膀往里收,脊背弓成一道浅浅的弧。
方芷柔也是甜粽派,伸手揉揉他头发。
“甜的才叫绝呢。豆沙绵软,花生脆香,咬一口满嘴都是暖乎气儿。”
她一说,二嘎又觉得……
好像也对?
他眨眨眼,喉结又动了一下,没应声。
但肩膀松开一点,手指悄悄松开了谢芳舒的袖子。
小昭昭听不懂啥咸甜之争,可她盯着姜云斓手里的肉,眼睛一眨不眨。
她两只小手高高举起,拍得啪啪响,仰着脸喊。
“右右~香香!”
二嘎一见昭昭那副馋样。
刚被安抚下去的小情绪又冒头了。
他盯着昭昭晃来晃去的小辫子,心口发沉。
没有肉粽子……
昭昭会不会以后只找姜婶子玩,不跟他搭话了?
她今天已经叫了三回右右,却只喊过他一次哥哥。
谢芳舒瞧着儿子那可怜劲儿。
牙一咬,心一横,过去又割了一小块。
回家就给他裹几个。
不为别的,就为看他笑一笑。
姜云斓和方芷柔早把谢芳舒的小动作瞧得一清二楚,可谁也没吭声。
就二嘎一个人蔫头耷脑。
大伙儿肉买齐了,立马转头奔供销社。
第170章 认错表态
赤豆、花生、白糖,一样都不能少。
按常理,这些包粽子的货色,早该在家备好才对。
可前阵子几个人全在连轴转。
大家忙得脚不沾地,午饭常靠冷馒头对付。
哪还顾得上跑县城?
本来打算就近去公社采购的。
结果毛毛住院了,仨人一合计,干脆直接来县里。
东西顺手买了,毛毛也顺道看看。
两辆自行车一前一后,晃晃悠悠停在供销社门口。
姜云斓跳下车,谢芳舒也跟着落地。
方芷柔最后一个下来,手里还拎着个空布兜。
这时候都九点多了,里头人山人海,比赶集还热闹。
门口挤着五六个人,正扒着玻璃门往里张望。
柜台前排了三列长队。
抬眼一扫,全是脑袋,挤得水泄不通。
姜云斓牵着三个小家伙。
在门口老槐树下候着,让谢芳舒和方芷柔进去逛。
她左手牵强子,右手牵刚子,中间夹着石头。
车子刚停稳,里头哐当一声炸开一句吼。
“哪冒出来的野孩子?才多大点,不学正经事,倒学会摸兜了?”
一听是小孩惹了事儿,三人心里同时咯噔一下。
刚子立刻扯着嗓子喊。
“哎哟。救命啊!大人打娃啦!”
果然是他们仨!
谢芳舒脸唰一下沉下来。
她跨步朝门里迈了一只脚。
“云斓,我进去瞅瞅啥情况,你在这盯紧点,别让人顺手牵羊。”
“成,你快去,我看着呢。”
姜云斓点点头。
方芷柔顺脚跟了进去,经过谢芳舒身边时低声说了句。
“我帮着劝劝。”
供销社里,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正死死攥着强子后脖领子。
四周顾客全围了过来。
“你凭啥说我偷钱?有票证?有指认?有当场抓到?”
强子被揪得歪着身子,动弹不得,嘴上却一点没软。
“同志,话不能乱讲啊!你有实锤吗?可别寒了娃娃的心。”
“娃娃手都没你掌心大,能掏得多深?”
强子声音抖得像风里草。
“我妈走那年我才四岁……我爸一人拉扯我们兄弟仨,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扫大街,扫帚杆子磨得手心发烫,手指头裂开一道道口子,血痂结了又破、破了又结。今儿让我来买半斤糖,我攥着五毛钱在柜台前站了三分钟,连糖纸都没敢多瞅一眼,生怕多看一眼就被老板嫌浪费时间。结果刚转身,就被那中年男人指着鼻子骂贼,说我偷了他钱包……我还活个啥劲儿?不如一头撞墙算了!”
“同志,你再仔细找找呗,说不定钱掉在哪儿了呢!”
中年男人抱着胳膊站在那儿,等人群安静了点,才慢悠悠开口。
“我那钱上头有我自个儿做的暗号!是用圆珠笔在两张十元纸币右下角画的小三角,一个朝左,一个朝右!有没有顺手牵羊,摸一摸他兜就知道!”
一听钱上有记号,强子眼皮猛地一跳,手指僵了半秒。
但他赶紧低下脑袋,把脸藏得严严实实。
周围人看他反应不太对劲,再一琢磨男人的话不像瞎咧咧,立马掉转风向,开始劝强子。
“娃啊,要不你就掏出来给人家瞅一眼?真要是冤枉你,咱大伙儿一块儿压着他给你鞠躬道歉!”
强子脸色越来越白,心跳扑通扑通响,耳朵里嗡嗡响。
他喉咙发紧,咽了两次口水都没咽下去,嘴唇干得起皮。
正急得抓耳挠腮,打算编个什么理由糊弄过去时。
“谁敢动我家孩子?!”
谢芳舒刚挤到边儿上。
听见这嗓音,嘴边刚冒出来的半句话立刻咽了回去。
强子抬头一看是杨冬芽,心里咯噔一下。
虽说打心眼里烦她。
可这会儿……真就她能扛事儿。
结果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听见有人小声嘀咕。
“咦?这小孩不是说没妈吗?”
话音刚落,好几双眼睛齐刷刷扫过来。
“她又不是我亲妈!是我爸后来娶进门的!”
强子把头垂得更低了些,手指抠着裤缝边缘。
大家一瞧这副蔫头耷脑的样子,脑瓜子立刻转开了。
有人小声嘀咕。
“家里是不是天天吵架?”
有人摸着下巴琢磨。
“这孩子平时连零食都舍不得买,怎么突然跑来买糖?”
还有人盯着他沾了点灰的球鞋尖。
这孩子该不会在家里天天挨训、受气吧?
不然咋小小年纪,连买包糖都得自己跑一趟?
念头刚冒出来,就见那个被叫后妈的女人几步冲上前。
她右手食指直直指向中年男人鼻子。
“你拽我家孩子干啥?!有话不会好好讲?快撒手!”
男人嗤笑一声,纹丝不动。
他左手依旧扣着强子手腕。
“哦?是你家孩子?巧了。这小家伙趁我不注意,顺走了我钱包里的钱。”
他顿了顿,下巴朝强子方向抬了抬,嗓音沉而硬。
“你说,这事咋收场?”
杨冬芽对上他那双眼睛。
她攥紧手里皱巴巴的纸币。
可还是咬着牙顶上去。
“强子不是那种人!他爸可是……”
“杨冬芽!!!”
谢芳舒直接从人群里跨前两步。
她声音又急又厉,震得旁边几个小孩往后缩了缩脖子。
杨冬芽一扭头看见谢芳舒,眼睛唰地亮了。
“大嫂,您可得替我们说句话啊!我家强子打小就没干过缺德事,咋可能去偷人钱呢?”
谢芳舒一听这话,差点把后槽牙咬碎。
“换我摊上这事,早揪着孩子衣领让他把兜里东西全倒出来。”
“是冤枉的,大伙儿都睁着眼瞧着,没人能赖他。真拿了,赶紧退回去,鞠个躬、道个歉,谁还能揪着不放?”
她话音刚落,就盯住强子。
“你真没拿,怕啥?掏出来大家一验,不就啥事都没了?”
强子十五六岁的年纪。
他能听懂话里的意思,也明白眼下该怎么做。
认个错、表个态,人家说不定真就松手了。
硬顶着闹腾,最后传回部队里,连峰哥脸上也不好看啊。
哪知那女人一开口就要自己掏钱,强子火一下窜到天灵盖。
“你算老几?我家的事用得着你指手画脚?滚远点!”
嘴上骂着,腿就甩出去了。
照着谢芳舒肚子就是一脚。
杨冬芽听谢芳舒这么一劝,又看强子脸都涨红了,眼珠子通红,立马站过去。
“我信我家强子!别以为他小就好糊弄!”
她说完还伸手去拉强子的袖子,想把他往身后带。
中年男人见母子俩死扛着不肯掏钱,终于绷不住了。
第171章 收拾妥当
“行,你不拿,咱现在就走。派出所门口见,咱让民警同志给断一断!”
说着伸手就拽强子胳膊,五指用力扣住少年的手腕。
一听派出所仨字,强子脸唰地白了。
嘴唇褪尽血色,下意识往后缩肩膀。
可手腕被牢牢攥着,根本挣不开。
“撒手!我不去!你谁啊你,凭啥抓我?”
他声音劈了叉,一边吼一边乱蹬腿。
离他最近的杨冬芽猝不及防,结结实实挨了一脚。
她往后踉跄一步,小腹猛地一抽,冷汗冒出来。
可强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转头冲她吼得更响。
“废物!人都要把我拖走了,你还傻站着?快拦住他啊!”
周围人一看全明白了。
这孩子,心眼不正。
“我看八成钱就藏他身上,不然躲啥躲?”
一个戴草帽的老汉摇头叹气。
“我还替他捏把汗呢,唉,真是瞎了眼。”
旁边穿蓝布褂子的妇人撇嘴接话。
没人再往前凑,也没人再替他说一句好话。
杨冬芽见那人真拉着强子往外走,心一下子沉到底。
肚子里还在隐隐作痛,指尖冰凉。
一手按着肚子,一手往前扑。
“别别别!大哥您高抬贵手!我现在就让他掏!掏出来给大家瞧瞧!”
其实她自个儿心里也没底。
强子到底有没有偷,她压根不知道。
她把口袋翻出来给对方看,空的。
可这回他死活不想去派出所,她却真没辙了。
只能咬牙逼他把钱拿出来,好让大伙儿看个明白。
她伸手攥住他手腕,力道比平时重得多。
“拿出来,现在。”
她抬手掀开他衣摆,摸到口袋里鼓起的一团硬物,一把拽了出来。
“现在肯掏钱啦?告诉你,黄花菜都凉透了!”
杨冬芽连哄带劝,人家眼皮都不眨一下,摆明了就是要押人走。
她递上两毛钱,对方甩手打落。
“别抓我!松手!我不去派出所!”
强子扭来扭去,手脚全用上了。
他张嘴想喊,被一只手死死捂住嘴巴,只剩喉咙里发出呜呜的闷响。
杨冬芽脑子嗡地一下。
坏了,十有八九真是他偷的!
“嫂子!快帮帮忙啊!强子不能进派出所!”
这事要捅到家属院,郑连峰能饶得了他?
一顿暴揍都算轻的!
郑连峰昨天还在院子里训话,说谁给家属院抹黑,就按军规处置。
他手里那根柳条鞭子,还挂在门后钉子上。
强子要是真被押进派出所,消息不出中午就会传遍整个大院。
谢芳舒叹了口气,一脸无奈。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刚才最好的台阶,低头认错,人家说不定就放一马。
非等火点着了才想起来找人救火?
“杨冬芽,这回我真插不上手了,你自个儿追上去吧,该赔礼赔礼,该道歉道歉。”
话音还没落,她已经转身走了。
杨冬芽站在原地,整个人都懵了。
她压根没想到谢芳舒真能甩手不管。
不都是一个大院住着的吗?
别人家嫂子遇到事儿,她跑前跑后多热心。
轮到自己头上,怎么就装看不见了?
她攥紧衣角,迈开步子冲进巷子。
边跑还边喊。
“大哥!麻烦您先停一停!”
谢芳舒停在第三棵槐树旁。
她望着杨冬芽跑远的方向,没动,也没出声。
篮子换到左手提着。
姜云斓正坐在老槐树底下,给仨娃分糖。
小延延脑袋一偏,小手还指了指妹妹方向,奶声奶气来一句。
“给妹妹。”
姜云斓伸手揉了揉他毛茸茸的脑袋。
“咱延延真懂事,知道让妹妹了。”
小昭昭急得直踮脚。
“妈妈~我要糖!”
二嘎把自己刚剥好的糖往她小嘴一送。
“喏,妹妹吃这个!”
小昭昭含着糖,字儿都含糊不清。
“谢……谢谢!”
二嘎乐了。
小昭昭扒拉自己小兜兜,掏出一颗,踮脚塞进他手心。
“哥哥,给你!”
“快,含嘴里!”
姜云斓没接话,光是笑眯眯盯着俩娃你一颗我一颗地递糖。
最后她把手里那颗塞给二嘎,又顺手剥开一颗喂延延。
一家四口就坐在老槐树底下,眼巴巴等谢芳舒和方芷柔回来。
供销社人挤人。
等了快半拉钟头。
那俩人才从里头钻出来,一人拎个鼓鼓囊囊的布兜子。
布兜口敞着,露出半截红纸包的糕点,还有几根麻绳捆着的干果袋子。
“赶紧走!我家米泡得早,再泡下去怕要散成糊糊啦!”
谢芳舒边擦额头上的汗边催,嗓子有点哑。
今天这买卖,简直比抢粮还费劲。
大伙儿又蹬上自行车往回赶。
路上谁也没再提杨冬芽和强子那档子事儿。
刚进家属院大门,正好十一点整。
霍瑾昱也刚下班推车进门。
看见姜云斓他们,脚步顿了顿,随即加快几步迎上来。
姜云斓随手冲了冲手,抓一把糯米捏了捏。
软乎了!
立马捞起来控水。
竹筷搅动米粒,水流顺着指缝滑下。
竹叶早烫过一遍,她打盆清水,蹲下开始涮洗。
每片叶子都翻过两面,叶柄处也仔细搓了三遍。
今儿要包粽子。
霍瑾昱不用招呼,自觉就去灶台下面条去了。
他系上围裙,先把铁锅坐稳,舀两瓢井水倒进去。
水烧开前,他切好姜丝,剥好虾仁,又把葱花细细剁碎。
俩小团子蹲在盆边,当“帮工”。
昭昭盘腿坐在小板凳上。
延延挨着姐姐,屁股底下垫着半块砖头。
两人面前各摆一只搪瓷碗,碗里盛着清水。
昭昭小胖手一把攥住几片叶子,学妈妈的样子来回搓洗。
延延接过姐姐洗过的叶子,再拎起来抖两下,让水流干净。
抖完一片,他就搁进旁边空盆里,整整齐齐码成一小叠。
姜云斓随他们折腾,还特地给昭昭找了个迷你丝瓜络,给延延配了个小竹筛。
至于他俩洗过的叶子?
回头她再悄悄搓一遍就是了。
昭昭洗完三片,延延就漂完三片。
还没玩够呢,霍瑾昱那边面已经出锅了。
“媳妇儿,开饭喽。”
他端着海碗跨出厨房门槛。
听见这话,俩娃立马撒手扔叶子,拔腿就往爸爸那儿扑。
“吃饭咯!”
“吃,饭,啦!”
霍瑾昱瞅见他俩前襟湿透、裤脚滴水,笑着抱进屋换了身干爽衣裳。
等他俩再跑出来,姜云斓也把粽叶收拾停当了。
一家四口围坐桌边,热乎乎开吃。
第172章 收手
霍瑾昱最拿手的是虾仁汤面。
昭昭和延延都爱吃虾仁。
尤其昭昭,三口就吞掉一只大虾仁。
延延则细嚼慢咽,啥都尝一口,从来不挑不拣。
姜云斓从清早忙到这会儿,早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她一进厨房就掀开锅盖,用筷子快速搅动几下。
捞出沥水,浇上肉臊子和青菜末,再撒一把葱花。
呼噜完一碗面,她搁下筷子,这才提起供销社的事。
她把碗推到一边,拿抹布擦了擦嘴角,又抬眼看向霍瑾昱。
“今儿早上老赵头来找我了,说供销社那边账本核对完了,三十八块六毛二,一分没少。”
霍瑾昱正盛第三碗,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秒。
“这事儿你们办得挺妥,谁犯错谁兜着,天经地义。”
姜云斓担心部队那边会不会受牵连,霍瑾昱压根没当回事。
听他说真没事,姜云斓心里那点嘀咕立马散了。
饭碗一放,俩人就各忙各的。
姜云斓蹲在盆边拌糯米,霍瑾昱站在案板前剁肉。
她把泡好、沥干水的糯米倒进大木盆,顺手撒进酱油、细盐、香油。
最后再浇上提前熬好的草木灰碱水。
糯米拌匀时,霍瑾昱也把猪肉片和蒜末备好了。
她又麻利地给肉片码味。
“哇。香死啦!”
小昭昭噔噔噔冲进厨房,小手啪一下按在灶台边,踮脚往锅里瞅。
“妈妈做啥好吃的?”
小延延也扒在门框上,吧唧嘴。
霍瑾昱一手一个抱起俩娃凑到盆边。
“看,肉都腌好了。但还没煮熟哦,等包成粽子再给你们吃!”
昭昭压根不懂粽子是啥,可她懂马上能吃!
她立刻伸手想去抓盆里的肉片,被霍瑾昱轻轻挡住手腕。
两个小家伙立刻嚷着要帮忙。
这回姜云斓没敢让他们碰米粒。
太滑,怕呛着。
每人发一片青翠竹叶,当场打发。
去年这时候,霍瑾昱肉刚切完就归队了,今年才是他头一回亲手包粽子。
他拿起两片竹叶,照着姜云斓的样子铺开。
先舀一勺糯米,再摆上一块腌好的五花肉、一颗完整的咸蛋黄、一小撮煮软的红豆。
姜云斓正想夸两句,结果他一折叶子角。
嘶啦一声。
竹叶直接裂开,白花花的米哗啦全掉回盆里。
霍瑾昱低头看着手里那半片破叶子,一脸懵。
“我……
就轻轻一碰?”
姜云斓笑得直不起腰,最后干脆塞给他一把细藤绳。
“来,你负责系绳子,保准不出错!”
姜云斓捏着竹叶,手把手教他怎么裹、怎么折、怎么收口。
霍瑾昱眼都不眨,盯得比打靶还专注。
可等藤绳一递到他手里,他反而顿住了。
“还在发愣?”姜云斓抬头看他,眼睛弯成月牙,嘴角还翘着一点俏皮的小弧度。
“我来试试。”
霍瑾昱没多琢磨,垂着眼皮应了一声。
姜云斓心头“咚”一下!
哪还能不懂他这会儿在打什么主意?
嘴上佯装不满地白了他一眼,手底下却老老实实继续裹粽子。
她把裹好的粽胚往案板上轻轻一放,指尖沾着一点糯米浆,顺势在围裙上抹了抹。
霍瑾昱也照着她的样儿动手捆粽子。
结果绳子偏偏不争气。
缠到一半。
啪一声,又断了。
姜云斓。
……
“喂,霍瑾昱!这是包粽子,不是拆炸药包啊!你手劲再松点儿!”
她边说边攥住他手腕,手指轻轻往下按,教他怎么使巧劲儿。
可霍瑾昱耳朵尖全竖起来了,压根儿没听后半句,光揪着前头那俩字。
“大哥?”
姜云斓正低头盯着绳结呢,冷不丁听见,愣了一下。
“啊?啥大哥?”
她手里的粽叶顿住,抬眼望过去。
一扭头,撞上他皱着眉的脸。
这才想起来,刚才顺嘴就喊了声大哥,活像在叫隔壁二叔。
她耳根倏地热起来,手指无意识捻了捻粽叶边沿。
“那我该叫你啥?”
她故意拖长调子,笑眯眯的。
外头她跟人介绍,都管他叫“我爱人”。
街坊问起,她答得干脆利落。
可在他跟前,她从来就没换过花样。
张口闭口就是霍瑾昱。
这话真把霍瑾昱问住了。
他喉结上下滑动一次,右手松开绳子,又重新攥紧。
老家那边,男人喊女人“媳妇”是常事。
女人呢?
要么直呼名字,要么喊句老x。
可他听着都不对味儿。
姜云斓看他半天吭不出声。
“噗”地乐出声。
她垂下眼,指尖悄悄掐进掌心。
好像肚子里早想好了称呼,偏就掖着,吊着他胃口。
她侧脸线条柔和,嘴角弯着,却不肯再往下说半个字。
霍瑾昱没接茬,只埋头继续捆粽子。
姜云斓包一个,他能包仨。
她刚把糯米填进叶子,他那边三只已经捆好摆齐。
那年头啥都金贵,米票就那么几两,就算她想多做点,也得掂量着不敢超标。
她算了三遍米量,又掰着指头核对票证存根,才敢下手。
最后凑了个整数。
二十三个,够一家四口分着吃了。
粽子还没包完,俩小家伙就脑袋一点一点,在竹榻上睡熟了。
霍瑾昱抱起娃,轻轻放回屋里。
姜云斓擦净桌面,又搓了搓手上的糯米浆。
她拧干抹布,仔细擦过每道木纹,连角落积着的碎米粒都抠干净了。
刚掀开锅盖想生火,后腰忽地一紧。
被人从背后整个箍住了!
她吓了一跳。
“哎哟!干啥呢?”
话音还没落地,嘴唇就被堵了个严严实实。
厨房里静了两秒,接着响起他压低的嗓音。
“你说,该叫我啥?”
姜云斓。
……
那吻又急又烫,带着股不容躲闪的劲儿。
她整个人都软了,连站都站不稳。
最后只能一个劲儿地讨饶。
可霍瑾昱压根没打算松手,直接把她搂进怀里,手臂收得极紧。
姜云斓抿了抿嘴,脸蛋一下子烧得通红。
眼看他都要收手了。
姜云斓听见他说话,脑子就跟被蜜糖糊住似的。
半点不想挣扎,乖乖跟着他走了……
同一时间,杨冬芽和强子三人踏进家属院。
今儿大伙儿都赶着包粽子,家家户户灶上正咕嘟咕嘟炖着粽锅。
几个人从天刚亮折腾到现在。
早饿得前胸贴后背,胃里空荡荡地抽着疼。
杨冬芽一进屋就傻了眼。
泡了一上午的糯米,全成了糊糊!
水太多,米太碎,锅底焦黑一片。
整盆糊糊冒着稀薄的热气,泛着灰白的浆色。
第173章 偷东西
强子憋着一肚子火,抬腿就朝石头小腿踹过去。
“瞅啥瞅?瞅也不能分你一口!”
原来他在县公安局被拉去谈话足足四个钟头。
最后扛不住,老老实实掏了钱。
那几张票子上清清楚楚印着红戳,想抵赖都没门儿。
好歹念他年纪小,公安只让他跟那中年男人鞠躬道歉,又训了半小时,才放人。
虽说杨冬芽是专程跑县里找他们哥仨的。
可强子现在看她,比看块烂白菜还烦。
废物一个!
就那么干站着,眼睁睁看他被人拖走。
没丢钱,可面子彻底撕碎了。
再瞅见缩头缩脑的石头,火气噌地往上窜。
石头疼得立马蜷成一团,却死死咬住嘴唇,连哼都不敢哼一声。
杨冬芽张了张嘴。
可想起今天没拦住那人的事,心口发沉。
嘴巴张了又合,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低头抓起粽叶,包起粽子来。
大妮十三岁了,裹粽子早学会了,挽起袖子就上手帮忙。
石头不会包,只抱着膝盖揉腿,一瘸一拐挪进厨房生火烧水。
天边刚泛起灰蓝,郑连峰推门回来了。
“强子呢?”
人还没进门,吼声就震得窗纸嗡嗡响。
那嗓音里全是火药味,杨冬芽母女俩肩膀齐齐一颤。
“你……你找他干啥?”
杨冬芽嗓子发干,手心全是汗。
郑连峰该不会全听说了吧?
念头刚冒出来,就听见他开口。
“你说呢?”
“我……我哪晓得啊?”
郑连峰心里像被泼了盆凉水。
他宁愿孩子们没人管,吃点苦、受点累,也不愿看着他们一天天长歪!
懒得再跟她掰扯,郑连峰转身就往屋里冲,直奔强子!
杨冬芽一看他这脸色,心立马沉到底。
准是钱的事露馅了。
怕他气头上下手太重,把强子打出个好歹,她腿肚子打颤。
“胆子不小啊?连家里的钱都敢动?”
屋内,强子、军子、华子排成一溜儿,脑袋垂得快贴胸口了。
“说!谁拿的?”
华子第一个绷不住。
想起前两天强子挨揍那副样子,眼泪哗地涌出来。
“是……是二哥!”
话音还没落。
砰一声巨响!
他一巴掌拍在桌上,木头当场裂开一条缝,碎屑崩到桌角。
桌面上还留下几道深红指印!
军子吓懵了,膝盖一软。
咚就跪下了,双手撑地,手指抠进地板缝隙里,指节泛白。
只有强子还杵在那儿,背挺得笔直。
郑连峰看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气得太阳穴突突跳。
抬脚就是一记狠踹!
“砰!”
强子整个人飞出去,后背重重撞上墙角那张旧桌子。
桌腿直接晃得离了地,桌面上的搪瓷缸子滚落在地,水洒了一地!
军子和华子抱在一起,哭得撕心裂肺。
“爸,我再也不敢了!”
“爸,别打了,呜哇。”
那一脚有多重,杨冬芽看得清清楚楚。
郑连峰每天练体能、扛沙袋,脚力哪是小孩能扛得住的?
他那一脚踢在肋下,靴子尖都陷进衣料里了。
强子趴在地上,脸煞白。
可牙关咬得死紧,下颌绷出棱角,愣是一声没吭。
郑连峰盯着地上这个硬骨头,眼前一阵发黑。
他忽然发现,自己这个儿子,早就走上岔道了。
再不管,迟早闯出大祸。
恨得想狠狠收拾一顿,可抬起的手,最后还是慢慢放下了。
他扫过三个孩子,声音冷得像铁块掉在地上。
“明早六点,你们仨,统统给我滚去部队报到!练到我点头,才准回家!”
话音刚落,杨冬芽就急得跳起来。
“连峰!强子才多大啊?部队那训练能是孩子遭得住的?”
郑连峰瞧见她又跳出来替几个小子打掩护,脸色一下沉到底!
“杨冬芽,你这回护、下回拦,到底想干啥?”
“我前天回家,看见强子在灶台边偷吃酱菜,手沾着油就往馒头里按。昨儿中午,华子抱着收音机听评书,军子蹲门槛上玩弹珠,三个人都没动过作业本一页纸。今早我出门时,强子鞋带散着跑出去,鞋后跟都踩塌了。你一句重话没说,光递给他俩煮鸡蛋。”
“强子他爸,你这话从哪说起?”
杨冬芽皱着眉。
“我哪儿做得不对了?”
“我让强子扫院子,他扫一半跑去追鸡,我揪他耳朵拽回来,让他扫完再跑。军子想爬树掏鸟窝,我把他抱下来,教他削竹枝做弹弓。华子总怕黑,我每晚坐在他床边讲完故事才吹灯。这些,都不对?”
她记得。
婆婆给强子补丁裤子,给军子缠烂手,给华子蒸蛋羹。
她照着做,咋就成“惯坏了”?
“强子他们是我亲生的,怎么教、怎么管,轮不到你插手!往后少掺和!”
“明早六点,操场集合。迟到一分钟,取消名额。”
“强子爸……你……你是不让我管他们了?”
“我不去练!打死也不去!”
“你还挑上啦?明早不去?行啊。打包回家!老子丢不起这个人!”
“呜哇……死人啦……”
华子吓得魂飞魄散。
刚张嘴喊,嘴巴就被强子一把死死捂住!
“闭嘴!”
军子腿肚子打哆嗦,声音发颤。
“哥……血……好多血……咋办?”
强子看华子老实了,弯腰伸手就往杨冬芽裤兜里掏。
摸来摸去,只翻出两毛钱硬币。
他当场啐了一口。
“呸!穷酸样!”
“行了,别磨叽了!”
他一挥手,立马喊上军子、华子,直奔主卧翻钱去。
大妮瞅见他们往里钻,喉咙一紧,嘴边的话硬是咽了回去。
又包了几个粽子,可杨冬芽还是没影儿。
她迟疑几秒,到底还是放下粽叶,起身朝右边那屋走去。
门一推开,整个人就僵住了!
地上全是血,杨冬芽歪在墙角,头发散乱,脸上没了血色。
人一动不动!
“啊,!!!”
“妈!妈你醒醒啊!”
外头强子听见这声惨叫,心里哐当一声,立马吼。
“快撤!”
军子和华子拔腿就蹽。
等大妮跌跌撞撞喊来几个军嫂救人时,仨人早没影儿了。
连郑连峰也跟着人间蒸发,谁都不知道他闪哪去了。
军嫂们七手八脚把杨冬芽抬到卫生院。
“你是说……是强子他们动的手?”
大妮压根没看见咋打的,可就凭那仨人满脸冒汗、眼神乱飘、从主卧出来时手里还攥着个空钱包,她不用猜,心就沉到底了。
“就是他们!还闯进大人房间偷东西!”
屋里顿时炸开了锅!
第174章 坏事来的
“强子是不是脑子烧坏了?杨冬芽哪点亏待过他?”
罗巧兰直摇头,想不通这孩子咋能黑成这样。
程娟却气得脸发青,一把拽住旁边人胳膊。
“我信!我家毛毛吃的马桑果,就是他亲手塞的!”
这话一出口,满屋子人都愣了。
好几个人马上接话。
“我家娃也提过马桑果!”
“对对,昨儿还在院里嚷嚷‘强子给的’呢!”
军嫂们围成一圈,七嘴八舌。
“摆明了是揣着坏心!”
“你见哪个想交朋友的,拎着毒果上门?”
“他跟谁都说不上话,天天一个人蹲墙根抠土……能安什么好心?”
也有两个声音弱了些。
“兴许就是太想玩,不懂轻重?”
这时大丫站在角落,手指绞着衣角,嘴巴张了又闭。
“大丫?”
罗巧兰眼尖,轻轻唤她。
“有话就说,不怕。”
大丫低着头,脚尖在地上画圈,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我……我真听到了……”
话音刚落,满屋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大丫,这事可不能乱讲啊。”
罗巧兰压着嗓音问,身子往前倾了倾。
大丫猛地点头,眼圈都红了。
“我没骗人!昨天我和舟舟走散了,正好撞见他在后坡摘果子……他们三个人,都听见了!舟舟、小胖、还有二丫,她就在旁边摘蒲公英,全听见了!”
听说这事儿是真的,军属们全炸锅了!
郑连峰刚踏进家属院大门,就察觉到不少嫂子盯着他直瞅,眼神怪得很。
他正琢磨着,是不是因为强子拿石头砸伤杨冬芽的事儿,大家才这么不待见他呢。
程娟的声音就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郑连长!你可算回来了!昨天我家毛毛吃了你家强子塞的马桑果,当场吐白沫,送医院洗胃,今早才出院!有人亲耳听见。那小子是故意的!”
“嫂子,真对不住……我真不知道这事!毛毛现在咋样?”
“人是出院了,医生说亏得送得早、吐得快,再晚半小时,命就悬了!”
程娟说着火气又往上蹿,牙关咬得咯咯响。
郑连峰更没脸了,一个劲儿赔不是。
“嫂子,医药费多少,我马上给您补上!住院费、检查费、营养费,一分不少!”
可程娟甩手就回了句。
“钱?我不稀罕!我气的是。他一个小孩,居然拿毒果子害人,还嘴硬说就想试试能不能弄死人!”
这话一出,现场静了一秒。
“郑连长,练兵是大事,养孩子更是天大的事!你要真管不住,那就交给公安去管!”
郑连峰低下头。
“嫂子,您说得对……是我失职。”
道完歉,郑连峰连杨冬芽家门都没进,拔腿就往外冲。
再大的火也得先把人揪回来再说!
同一时间。
刚下班回来的男同志们听说几个孩子跑没影了,二话不说全跟着出去找。
连霍瑾昱都卷起袖子出了门。
姜云斓怕他跑饿了,赶紧剥了俩刚出锅的粽子塞给他。
“烫!慢点拿!”
看他一把攥过去,她忍不住喊了一嗓子。
“不烫,真不烫。”
“那你慢点啊!”
霍瑾昱应了一声,点点头,转身就跨出了门。
一出门,满道上全是拎着粽子往前赶的战友。
好几个哥们粽子早剥开了,边走边啃,腮帮子鼓鼓的,嚼得那叫一个香。
冯定国正美滋滋咬着王文州塞给他的甜粽。
眼角一瞥,瞅见霍瑾昱手里那玩意儿。
顿时嘴一歪,脱口就嚷。
“哎哟喂!你这哪是吃粽子,是开小灶呢吧?!”
这话一出,大伙齐刷刷扭头看过去。
嘿,还真不一样!
“嫂子这是把你当宝贝宠着呢?”
霍瑾昱没多说,咧嘴一笑,低头两口就把剩下半只吞进肚里。
霍瑾昱手腕一扬,一只完整的粽子嗖地飞了过来!
冯定国本能伸手一捞,稳稳接住。
低头一看。
好家伙!
跟刚才吃的那个一模一样!
“行啊你小子!够意思!”
他乐得直拍大腿,三两下撕开粽叶,咔嚓就是一大口。
刚才眼馋霍瑾昱的那群人,立马掉转枪口。
齐刷刷盯着冯定国手里的粽子,喉咙上下直动。
“团长,咋样?香不香?”
冯定国赶紧背过身,拿胳膊把粽子死死护住,又狠狠咬了一大口。
“还……还行吧。”
霍瑾昱现在耳朵鼻子眼睛都比以前灵多了。
稍微一聚神,几百米外风吹草动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所以这一路,他压根没开口喊人,光顾着竖起耳朵听动静了。
冯定国也不跟他计较,早摸清这人就是块不开口的石头。
干脆自个儿担起喊人的活儿,一声接一声地吆喝着。
走到岔路口,两人分开。
霍瑾昱进北边架山林子,冯定国沿水渠往西。
天已全黑。
山里树密,月光透不下来。
按常理小孩不会钻这种地方。
但杨冬芽刚被砸破头,几人慌乱逃跑,可能闯进山里躲藏。
天黑对霍瑾昱无碍,不用手电。
他没喊人。
耳力好,省嗓子。
只站着,集中听觉,捕捉细微声响。
他每天练淬体术。
能自由进出小空间后,几乎天天在里面练。
结果,眼明、耳尖、腿快、身轻。
山路再陡滑,他踩得稳。
脚步极轻,枯叶都不响。
这习惯早养成了。
哪怕无人,他也下意识隐蔽自己。
他不出声,山更静。
静到能听见兔子扒土洞、拱干草的声音。
但他没心思抓兔。
家里兔子太多。
脚程快,很快到了半山腰。
一路只有虫爬、鼠窜、风过树梢声,无人声。
霍瑾昱眉心一拧,刚要往前。
忽听山腰另一头传来短促嘀嘀嘀声。
他后颈汗毛立起,立刻拐进右侧野草没膝的小径。
怕惊动对方,他呼吸放慢。
离声源几步时,他刹住,选了棵粗老松树,脚尖蹬树干,屈膝,手臂抓横枝。
蹭蹭几下蹿上树杈。
蹲在横枝上,视野开阔。
底下,一个干瘦男人低头摆弄黑匣子,手指按压按钮,屏幕幽光照脸。
旁边四个壮汉端枪而立,肩背绷紧,眼神扫荡,枪口微转。
霍瑾昱眼神一沉,呼吸放缓,手指搭树皮边缘,指节发白。
他盯住黑匣子侧面一闪的信号灯,立刻判断。
是外来的钉子,来坏事的!
没时间琢磨,消息若传出去就晚了。
他从兜里摸出两颗石子,一大一小,表面粗糙有棱角。
看也不看,手腕一甩,力道精准,直射十几米外一根细树枝。
第175章 挂彩
“咚!”
一声闷响。
四个持枪汉子齐抖,肩膀一缩,猛地转头。
“谁?!”
“这声儿打哪来的?小点声儿!”
瘦高个凑近压低嗓子问,喉结滚动。
“谁知道呢,八成是鸟撞树上去了,瞎紧张啥。”
矮壮男人摆手,眼皮没抬,右手攥着枪带,指腹蹭金属扣。
话音未散。
“咚”又一声响!
还带“吱。嘎”声,像老树根被掰断。
树皮掉渣,枯叶抖落两片,飘半秒落地。
“谁在那儿捣鬼?给老子滚出来!”
瘦高个抄枪朝声源蹽,左腿先迈,右脚蹬地发力。
挨他最近两人立马跟上,枪托贴腰,碎石乱跳。
可他们刚抬脚,守后方那人扑通瘫倒!
身体歪斜,枪脱手砸进落叶堆,对讲机从胸前口袋滑出半截。
捏对讲机那人耳中只听噗一声闷响,短促沉实,无回音。
他心里一咯噔。
不对劲!
正要扭头,后脖颈一凉,眼前一黑,失去知觉。
几秒钟内,霍瑾昱已将两人拖进林子,用绳子捆实。
绳绕手腕三圈,活扣勒紧。
缠脚踝。
腰后反扣死结。
绳子是他从空间取的。
空间进出比以前顺溜,但姜云斓仍掌控权限。
她稍一抵触,他就碰不了。
人捆好,他拔掉对讲机电线。
蹬树干返位。
动作看似多,实则仅二十秒。
他刚坐稳,那三人撞进空地。
“苍蝇呢?猴子呢?人呢?”
瘦高个脸发白,枪直晃,眼睛乱扫。
额头汗珠顺鬓角淌,喉结滚动,呼吸急促粗重。
更吓人的是。
他们的无线电台没了!
电台支架插在地上,电线耷拉,天线歪向一边,主机位置空空如也。
这点工夫,苍蝇自己扛,也搬不走那铁疙瘩。
矮壮男人盯着空地中央,脚跟一转。
“糟了!被人耍了!”
掉头就喊。
“快撤!”
两人刚迈开腿,两块石头“嗖嗖”飞来。
前一块砸中左腿膝盖外侧,后一块正中右脚踝骨上方。
他们连石头从哪飞出来的都没瞅见,就全栽了。
一人脸朝下扑进草堆,另一人侧身翻滚,枪脱手甩出去三米远。
最后一个举枪闭眼一顿突突。
子弹打在树干上,没一颗飞向霍瑾昱藏身的方向。
他手指死扣扳机,枪口左右乱摆。
后脖子整个露在霍瑾昱眼皮底下。
霍瑾昱翻身下树,双脚落地无声,左手抄起一根断枝。
那人后脊梁一激灵,慌忙转枪口想回头。
可哪赶得上?
霍瑾昱已欺近身后半步,一记掌刀劈在他后颈,人就软了。
那人眼白一翻,向前栽倒,枪摔在泥里。
缴了三人的枪,摸光腰间的匕首、小刀、弹夹,霍瑾昱把他们全绑牢。
不到两分钟,五个人全趴下了!
确认四下没埋伏,霍瑾昱把对讲机从空间里拿出来,往地上一搁。
刚放稳,远处就传来一阵熟悉的小跑声。
没过多久,冯定国的身影就从林间小路那头晃了出来。
“老霍,刚才是咋回事?”
“来得巧!我顺手揪住几个鬼鬼祟祟的家伙,全捆在那儿呢。”
冯定国顺着霍瑾昱指的方向瞅过去。
五条大汉横七竖八躺地上,手腕脚踝勒得死紧,嘴被布条堵着。
再低头一瞧,地上扔着一台无线电,他脸当场就绷住了!
“立马押回去!”
霍瑾昱点头应下,抬脚挨个踹醒他们。
几人迷瞪瞪睁开眼,一瞅是两个穿军装的,脸唰一下全白了。
那个又高又瘦的还想扭身子。
冷不防一杆黑黢黢的枪口就顶到了他太阳穴上。
他当场僵住,脸都绿了,连大气都不敢喘。
勉强撑着爬起来,才发现绳子缠满全身。
两把枪明晃晃地瞄着后背,他们只能乖乖低头,跟着往山下挪。
这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
就一支手电筒,光柱摇晃着,勉强劈开眼前一小段路。
那个矮墩墩男人正琢磨着从哪处坡滚下去才不容易摔断腿。
一声乌鸦叫突然炸开!
“砰!”
一只带血的乌鸦砸他脸上。
队伍很快走到霍瑾昱先前听见动静的地方。
刚到三岔口,瘦高个眼角一瞥,扫见旁边斜坡。
底下好像藏着个山洞!
念头还没转完,后脑勺猛地一凉!
他浑身一哆嗦,膝盖差点软跪下去!
“我、我没想跑!真没想跑!饶命啊!”
剩下几个更是魂飞魄散,抖成一团。
尤其是那个又高又瘦的家伙,心里直发毛。
他刚才要是真敢往山下跳,这会儿估计早凉透了。
虽说回去挨收拾肯定不好受,但谁不想多喘口气?
能活一秒是一秒,谁乐意现在就躺平?
两个兵一左一右夹着人,往山下走。
可霍瑾昱经过路口岔道时,脚底板轻轻一滞。
谁都没瞅见他那一刹那的停顿。
冯定国还是照旧走在敌特旁边,一手攥着手电筒,一手端着枪。
剩下的人也全都绷着脸,连眼皮都不敢乱眨一下,老老实实跟着往下挪。
刚出山口没几步,迎面撞上两个人!
“团长?咋回事?”
洪朗一瞧见团长和副团长押着四五个生面孔下来,当场一愣。
“这几个形迹可疑,八成是敌特,得带回部队好好盘问。”
霍瑾昱肩上还扛着那台无线电。
一听敌特俩字,洪朗和魏海胜立马站直了,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枪套。
正要凑上前搭把手,霍瑾昱却摆摆手。
“魏海胜,你马上去北架山南边那个山洞看看,那仨孩子兴许就在里头。洪朗,你跟紧我,一块押人回营。”
“是!”
副团长话音刚落,两人转身就走。
一个往山上蹽。
另一个掉头紧跟队伍。
等回到军营,已经十点了。
那几个可疑分子被直接关进临时看守室。
铁门哐当一声落锁,门口站了两名持枪战士。
十一点整。
洪朗带着另外两个后来增援的战士,把强子他们仨给接回来了。
估摸是摔下山坡了,三人都挂了彩,轻重不一。
军医立刻带人上前查看伤势。
军子和华子好点儿,蹭破点皮、青了几块,能自己走路。
两人扶着墙边慢慢挪进治疗室。
强子最惨,两条腿全折了,整个人瘫在担架上动不了。
担架抬进诊室时,他脸色惨白,嘴唇干裂。
以后还能不能正常走路,医生也不敢打包票。
拍完x光片后,主治医师摇头叹气。
听说强子断了两条腿,家属院的嫂子们连句唏嘘都没有。
对这种满肚子坏水的小孩,不吐口唾沫就算给面子了。
第176章 包粽子
几个年长些的嫂子聚在小卖部门口,压低声音议论。
杨冬芽脑袋上的伤还没结痂。
强子又摊上这事,郑连峰连着几天忙得脚打后脑勺。
程兰萍也在暗自拍胸口。
还好当初洪朗够狠心,硬把壮壮塞进军营练了三个月。
那段日子她天天掉眼泪,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可咬着牙没拦。
这小子现在脾气稳多了。
再也不像从前那样天天闯祸、惹是生非。
她心里门儿清。
就因为儿子变了样,其他嫂子才愿意跟她来往、说家常话。
上周末有人邀她参加家属读书小组,还有人主动问起壮壮训练的事。
以前她总念叨。
“孩子还小,懂啥?能有多坏?”
说话时总爱把壮壮搂在怀里,替他擦鼻涕,帮他系鞋带。
可亲眼见到强子跟自家壮壮同岁,居然敢往人饭里下药,她脊梁骨都发冷。
一想到万一我家娃哪天也学他……,后半截话她根本不敢往下想。
那天晚饭她盯着壮壮吃下的每一口米饭。
直到孩子打哈欠说困了才松手。
“你能琢磨到这层,说明真想明白了!男人就得有担当、能扛事。连点苦都吃不住,以后还能指望他撑起啥?”
洪朗说完这句话,伸手把桌上散乱的文件重新码齐,又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热水。
洪朗见媳妇终于开窍了,脸上也松快了不少。
强子这事,家属院的男人们全都知道了。
现在他们训练完回驻地,第一件事就是问孩子今天学啥了。
压根不像从前,回家就往沙发一瘫,娃哭都不抬眼。
要是自家儿子真学了强子那套歪门邪道,他俩以后见人连头都抬不起来!
岳兴平倒不操心自家儿子的思想滑坡。
媳妇脑子清楚,干活利索,带孩子更有一手。
他真正揪心的,是谢芳舒越来越淡了。
表面看没啥不对。
饭照做,书照读,话也说得周全。
该回的应酬一句不少,该帮的忙一件不落。
那天晚上,他终究没忍住。
搂得太狠,她嘴唇都泛红发烫了。
明明人就在怀里,他却像渴极了的人抱着一碗水,喝下去还是干。
喘匀了气,他声音发哑。
“芳舒……你咋了?”
谢芳舒没应声,只轻轻推他肩膀。
“起开点,我后头还有几道题要算。”
一把攥住她手腕按在枕头上,牙关咬得咯咯响。
“谢芳舒!你心呢?你心搁哪儿了?!”
她终于抬眼看他,目光平平静静的。
“你凭啥这么说?是我哪回做饭糊锅了?还是哪次接孩子迟到了?”
你要娃,她按时吃药,夜里配合,连作息都跟着你排班表走。
哪一桩,她对不住你了?
岳兴平张了张嘴,没声儿了。
“芳舒,咱之间到底卡哪儿了?有话你就直说!你以前不是这样!”
谢芳舒轻轻呼了口气,半晌才开口。
“我怀不上孩子,这事你知道吧?”
岳兴平一愣,点点头,没明白她咋突然提这个。
她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眼里反倒浮起一点水光,转瞬即逝。
“要是有个人告诉你。喝一帖药,就能有孩子,你信不信?”
屋子里一下就静了。
他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一声,又一声,沉而重。
岳兴平盯着她,忽然懂了。
他看清了她眼底藏了很久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把话说出来。
上回也是这样,他刚一开口。
她脸就拉下来了,之后就再没给过好脸色。
接下来三天,她没跟他并排坐过沙发。
岳兴平想不通。
多要俩娃,日子不更热闹嘛?
就一个孩子,家里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的声儿。
谢芳舒瞅见他那副吞吞吐吐的样子,心里头一阵发涩。
她想起刚结婚时,他陪她在产科门口排队,手心全是汗,攥着挂号单反复折痕。
那时候,他们连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两个。
她等的从来不是结果,而是他愿意和她一起站在那个路口,而不是站在马路对面袖手旁观。
早该认清楚了。
他跟她的想法压根不在一条道上。
他们的认知之间隔着一道深沟,谁也没打算搭桥。
在岳兴平眼里,那药怕是跟感冒冲剂差不多。
喝完就算,哪管什么后劲儿?
他看见她喝药时皱眉,只当是嫌苦。
看见她翻医书,以为她在找偏方解闷。
有次她记错剂量,胃疼了一整晚,硬是没出声,怕吵醒隔壁房间的儿子。
药汁黑褐色,入口先苦后涩,咽下去之后舌根还泛着麻。
婆婆只盯住她肚子,从不问她腰疼不疼、月经准不准。
轻轻搡了搡他的胳膊,谢芳舒语气平平地说。
“你先歇着吧,我还有几道题要算。”
她一分一秒都舍不得瞎耽误。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姜云斓教的那些知识全吃透。
姜云斓给她的手抄本密密麻麻全是字。
万一畜牧局真招人,她手里得有真本事接得住。
退一万步讲,就算进不去机关单位。
凭现在学的饲料配比、疫病防控、养殖周期这些,去猪场做技术员、进饲料厂当质检员,也绰绰有余。
她要活成个人样儿,挺直腰杆儿过日子。
不是靠喝苦汤、熬心血,硬把身体榨干来换一个孩子的名分。
岳兴平嘴唇抿了又松,松了又抿,最后啥也没蹦出来。
按在她手腕上的手松开了。
这回谢芳舒一推就动。
没半点犹豫,她麻利套上外衣。
抽出本子和铅笔,蹲在屋角就埋头写画起来。
刷刷刷。
纸页翻动,笔尖飞走。
岳兴平望着那个背影,一时愣住了。
……
难不成,真是他搞错了?
端午那天,冯定国天不亮就蹬着自行车晃到了霍瑾昱家。
霍瑾昱正从墙根下那个自搭的兔笼里拎出一只灰兔子,准备宰了包粽子肉。
小昭昭光着脚丫子跟在屁股后头。
冯定国本来是来蹭粽子的,手里正剥着一根裹得紧实的粽叶。
一抬头看见那兔子被拎起来了,立马喊。
“昭昭!伯伯这儿有蜜枣粽,香得很,要不要咬一口?”
可小昭昭早啃完一根了,小肚子圆鼓鼓的,撑得衣服下摆微微翘起。
她摇着头直摆手。
“不要!”
说完又追着爸爸跑远了。
冯定国急得差点把粽子扔地上,三步并两步冲上去,蹲下来哄。
“那。咱去山沟沟里摘狗枣子?红彤彤、甜丝丝的,可好吃了!”
“狗~早?”
第177章 显摆
小昭昭歪着头瞅他。
冯定国激动得直点头。
“哎哟对!就是那红彤彤、圆溜溜的山枣,又脆又甜,一口下去满嘴都是汁儿!”
小昭昭眨了眨眼,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琢磨了一会儿。
冯定国屏住呼吸,眼巴巴等着。
结果就见小姑娘把小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不干!”
话音刚落,转身就蹽开小腿,哒哒哒追爸爸去了。
冯定国一愣,立马冲霍瑾昱挤眉弄眼。
霍瑾昱把兔子挂好,扭头一瞧。
小家伙正踮着脚尖、伸长脖子盯着看。
“霍昭同志!”
他忽然挺直腰板,声音一沉。
“组织交给你一个紧急任务!”
小昭昭立马收腹挺胸,小手唰地举到太阳穴边,啪一声敬了个礼!
“请首长下命令!”
霍瑾昱压根没搭理老班长那副馋猫样。
先给闺女庄重回了个礼,这才开口。
“你现在是兔舍后勤组组长,负责给笼子里的兔兔们送草料和水!能行不?”
“坚决完成任务!”
再啪地敬个礼,小身子一转。
拎起自己那小竹篮子就上岗去了。
冯定国在后头看得直流哈喇子,蹭到霍瑾昱身边嘿嘿笑。
“老霍啊,咱……要不把娃娃亲这事,趁热打铁定下来?我家现在四个崽,全算上,随你挑!”
话刚冒个头。
“砰!”
霍瑾昱一脚扫过来!
“我勒个去!偷袭啊!”
冯定国跳开,立马摆出拳击架势!
姜云斓提着青菜从厨房出来。
抬眼就瞧见俩人在院子里你来我往。
她脚步没停,略略偏头避开灰,继续往前走。
小延延蹲门口啃苹果,眼皮都不带抬一下。
他右手攥着苹果,左手捏着铅笔,在地上划拉“1、2、3……”。
数到第七个,才把果核吐进手心,扔进墙根下的竹篓里。
姜云斓顺手搬个小凳子,坐屋檐底下择豆角去了。
这时,院门口冒出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
小石头扒着门框,偷偷往里瞄。
姜云斓一抬头,正好撞见小石头两眼放光的模样。
她笑着朝他招招手。
“小石头,来找昭昭玩啦?”
所以一瞅见他蔫头耷脑地杵在门口,姜云斓立马扬声喊。
“进来呗,站那儿干啥?”
可小石头瞅见她招手。
非但没挪窝,反而往门框后又缩了缩。
姜云斓叹了口气,伸手从裤兜里摸出几颗糖,摊在掌心,朝前递了递。
“来,跟婶子一块儿玩,糖给你!”
小石头一眼盯住那几颗糖,喉咙咕咚一下,咽了口唾沫。
正这时,冯定国和另一个男人也停下了脚。
冯定国一眼认出他,马上笑着招手。
“石头!想不想学打架的本事?伯伯手把手教你!”
小石头一听学打架,眼珠子倏地亮了。
看他还在磨蹭,冯定国又补了一句。
“学会了这拳,以后谁再动手,你就照着这儿。狠狠还回去!”
这句话刚落地,小石头终于抬起了脚,从门影里慢慢蹭了出来。
人还是怯生生的。
冯定国咧嘴一笑,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把他拉进了院门。
小石头一踏进院子,两只眼睛就直了,左看右瞧。
“喏,糖塞你兜里了!待会儿可得乖乖跟着你伯伯练,一个动作都不能漏!”
姜云斓蹲下身,从蓝布小包里掏出一把奶糖。
“嗯!”
他猛地点了点头,差点把自个儿点了个趔趄。
冯定国已经摆开架势,在院当中带着小石头一板一眼地比划军体拳。
他喊声短促有力。
“弓步冲拳。上步格挡。马步横扫。”
小昭昭刚把最后一筐军粮,其实就是几把豆角运进厨房。
扭头就看见小石头扎着马步、绷着小脸挥拳头,立刻甩开小腿冲了过来。
冯定国停下动作,伸手一捞,就把昭昭抱了起来。
二话不说,拉过她的小手,让她站边上,一起学!
冯定国看得直咂嘴。
“老霍,你这闺女,将来准是个扛枪上阵的料!”
霍瑾昱盯着昭昭一招一式比划军体拳的小身板,脸上表情跟打了五味酱似的。
谢芳舒和霍瑾昱在厨房里压低声音聊过几回。
都说这孩子心气儿太硬,拦不住。
霍瑾昱坐在小凳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眉头一直没松开。
他盯着院子里跑来跑去的昭昭,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说。
最后只好含糊吐出一句。
“这才多大点人呐。”
冯定国瞅见霍瑾昱这副拧巴样,乐得直挠后脑勺。
“嘿嘿”两声,差点笑出声来。
他把军帽摘下来扇了扇风,肩膀一耸一耸地抖。
“当兵有啥不好?要是飞上天开飞机,那才叫威风!”
“这才多大点人呐。”
“当兵有啥不好?要是飞上天开飞机,那才叫威风!”
那得多神气?
飞行员穿飞行服、戴飞行镜,登机前敬礼。
座舱盖一合,发动机轰鸣着冲上云霄。
实在不行,进火箭军也行啊!
能摸真家伙,守边疆,报国家,哪样不体面?
话音还没落,后脖颈子突然一凉。
霍瑾昱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半步远,手指还捏着半截没抽完的烟。
冯定国心说不好,立马溜边儿撤了。
过不一会儿。
二嘎蹬蹬蹬闯进门来,手里高高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粽子。
“妹妹!我也有肉啦!”
谢芳舒前天就煮好了粽子。
可二嘎只尝了一颗甜口的。
咸肉粽被他奶奶悄悄藏进柜子最上层,说是留着今早给爷俩补力气!
这不,刚领到一根实打实的大肉粽,他就攥着跑来找昭昭显摆了。
昭昭刚练完一套动作,正坐在小马扎上呼哧呼哧喘气呢。
瞧见二嘎进来,眼睛一下亮了。
“右右,我也有!”
说完扭头就往厨房里冲,找姜云斓要。
姜云斓怕她撑着,剥开粽叶只掰一半给她。
剩下半截本来准备给延延的,结果昭昭左手拿着那一半,右手立马又伸了过来,小手指头还翘着。
“还要!”
姜云斓挑起一边眉毛。
“真能吃完?”
昭昭小脑袋上下猛点,一点不含糊。
姜云斓笑笑,把剩下那半也塞进她小手心。
临了还是叮嘱一句。
“吃不下就放好,回头给你爸看见了,小心挨说啊。”
昭昭嘴里含着米粒。
“嗯”了一声,转身又是一阵小跑往外冲。
门口,二嘎早把自个儿那粽子齐整地分成了两瓣!
瞧着那肥瘦相间、油汪汪直冒光的肉块,他喉咙咕咚响了一声。
第178章 都是你的
但他硬是没动嘴,乖乖站在那儿等昭昭。
没两分钟,昭昭就冲出来了。
她手里不是一根,是两截!
二嘎低头看看自己那半截干巴巴的肉粽,再抬头瞅瞅昭昭手里流油的宝贝。
忽然就觉得手里的东西。
不太香了。
原来姜婶子没吹牛,真拿蛋黄、腊肉、红豆一块儿包的!
“朝朝,给你!”
昭昭踮起脚,把其中一截塞进二嘎手里。
二嘎盯着她手里那个鼓鼓囊囊的粽子,眼睛瞪得溜圆。
“哎?
这……
是给我的?”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尾音微微发抖。
昭昭用力点了两下头,小脸绷得紧紧的,像在发誓。
二嘎鼻子一酸,差点当场飙泪。
他迅速吸了吸气,把那股热意压回眼眶底下,耳根却一下子烧了起来。
可刚想伸手接。
他低头一看自己两只手。
左手拎着半截黄瓜。
右手攥着三颗刚从地里挖出来的土豆,有一颗还带着未剪断的细根须。
再瞅瞅昭昭。
一手粽子,一手还捏着个蔫了吧唧的小青椒。
两人齐刷刷卡住了。
正僵着呢,小石头哼哧哼哧从茅房方向拐出来,裤腰带还没系利索。
昭昭眼珠一转,立马把另一只手里的粽子往前一送,脆生生喊。
“锅锅,张嘴!”
小石头脚下一滑,差点绊个趔趄。
他猛地刹住步子,糖渣从嘴角掉下来,手忙脚乱去抓裤腰带,手指一扯,带子打了个死结。
脑子当场宕机。
嘴巴还半张着,麦芽糖没嚼完。
糖丝拉得老长,粘在门牙和下唇之间。
二嘎则僵在原地,心口咯噔一声。
他手指一松,半截黄瓜掉进泥坑里。
右手的土豆滚出去,停在小石头鞋尖前。
到最后,二嘎还是吃上了昭昭给的粽子。
可这会儿他脸上那表情,活像刚吞了半块没腌透的酱萝卜。
又甜又涩,还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
他自个儿那个油亮亮的大肉粽也没闲着。
掰开一半塞昭昭手里,另一半硬塞进小延延怀里。
四个小不点并排坐在院里那条长木凳上,小手攥着粽子,低头猛啃。
天刚擦亮,姜云斓就煮了锅清汤面当早饭。
霍瑾昱和冯定国虽然刚啃完粽子。
但一碗接一碗往嘴里扒,一口气干掉三四碗。
俩奶娃直接翻白眼,小嘴紧闭,扭着头死活不肯尝第二口。
小石头和二嘎更是坐不住,姜云斓刚端出第二锅面。
他俩已经窜出院门了,连句谢谢婶子都丢在风里。
二嘎跑得太急,裤腰带松了,一边跑一边提裤子,小石头边追边喊他名字。
那时候小孩出门疯玩,家里人必念叨三遍。
“别盯着别人饭桌看!”
大人站在门槛上挥手。
“记住了没?”
小石头路上才咬了三口粽子。
这辈子头一回觉得,米能香成这样,肉能嫩成这样。
他压根儿没吃过几回粽子。
杨冬芽嫁郑连峰前,家里米缸常年唱空城计。
煮粥都要数米粒下锅,哪还有心思包粽子?
后来日子宽裕了,倒是年年裹粽子。
杨冬芽生怕外人嚼舌根,说她亏待三个继子。
粽子全往他们碗里堆,自己儿子连粽叶边儿都捞不着。
她把最大的两个放进小石头碗里。
自己儿子伸手去拿,她立刻把碗往里推一推,说。
“先紧着哥哥们。”
小石头唯一尝过的“粽子”,还是强子嫌太肥腻,啃两口就扔掉的半截。
他蹲墙角捡回来,就着井水咽下去的。
他琢磨着,回家先塞姐姐嘴里,让她也咂摸咂摸啥叫香到跺脚。
姐姐上次尝到这味儿,还是去年腊月二十三。
霍叔从镇上捎回来的那半个蜜枣粽。
至于妈……他记得妈躺在西屋土炕上的样子,被子盖到下巴。
大夫来过三回,每次摇摇头,放下药包就走。
院门虚掩着一道缝。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粽子,继续往前挪。
厨房里。
剁菜声又响起来了。
小石头在门槛前站住,数着那剁菜声……
这人咋突然能下地做饭了?
刚蹭到屋檐底下,右边那屋就飘出强子那股子冷飕飕的话音。
“小毛孩!滚过来!”
小石头身子一激灵,手里的粽子差点甩出去。
他赶紧用左手托住右手肘,硬是掐了把掌心稳住。
可脚跟却像钉在地上,一步也不肯往前挪。
强子见他敢杵着不动,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你聋啦?不过来?信不信我拖着断腿爬过去抽你?”
小石头盯着他那张扭曲的脸,后槽牙都咬紧了。
但他把冯伯伯的话死死含在嘴里。
怕,就得一直被踩。
硬气一回,兴许就能喘口气。
他挺直脖子,盯着强子眼睛说。
“我不去。你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我就立马去找郑叔,找冯伯伯!”
强子两条腿全折了,只能瘫在床上当活死人。
本想着叫小石头进来揍一顿,找回点面子,结果人理都不理他?
“长本事了是吧?不听招呼了?行!你给我记着。等我腿好了,非扒你一层皮不可!”
他气得抄起巴掌,噼里啪啦猛砸炕沿!
桌子晃得直哆嗦。
咚咚咚响得震耳朵!
强子见吓不住人,火气窜到脑门顶。
两手往炕上一撑,想硬撑着下来揍人!
可前两天摔狠了,手掌全是血口子,刚用力。
哐当一声,整个人直接栽地上!
“嗷!!!”
惨叫还没喊完,小腿又错开一道怪声。
歪得离谱,皮肉下面骨头明显拱了起来。
刚接好的腿,又折了!
厨房里切菜的杨冬芽嗖一下蹿出来。
“强子!你咋掉炕下了?!”
话音没落,她撒腿就冲。
可地板刚抹过油水,她又急得没看脚底,才扑到半道,腿一打滑。
“噗通”一声,整个人朝强子身上砸下去!
“别,别压我啊啊啊!!!”
强子吓得魂飞魄散,张嘴就嚎。
“别过来!别碰我!”
可他腿本就打着石膏,刚才又硬生生拧了一下,疼得直抽气。
哪还挪得动半步?
眨眼功夫,杨冬芽整个人就朝他扑了过来。
“噗通”一声压在他身上!
屋里立马炸开一声撕心裂肺的鬼叫。
只有祁芳,听人说了两句,拎起小布包就往郑连峰家赶。
人还没迈过门槛,就听见屋里“噼里啪啦”砸东西的声音。
“你存心的!你巴不得我瘸一辈子是不是?老子今天非废了你不可!”
这时强子已经被拖回炕上,双眼通红,抓起啥扔啥。
第179章 背锅
扔光了,他抄起炕沿一根旧木棍。
指着墙角的杨冬芽,唾沫星子直喷。
“臭娘们!躲?你再躲啊!等我下地了,让你和那俩赔钱货一块儿滚蛋!”
可杨冬芽压根没听见。
她昨儿撞晕醒来后,耳朵就跟塞了团棉花似的。
眼前只看见强子脸扭曲着挥胳膊、甩东西。
啥也听不清。
最后她只能抱着膝盖,一点点蹭到墙根底下,缩成小小一团。
祁芳一脚踏进门。
瞅见这光景,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她转头就去攥强子的手腕。
“儿子,消消火,咱慢慢说。”
强子当场翻白眼,喉咙里咯咯作响,跟被掐住脖子的公鸡一样!
郑连峰是中午踩着饭点儿回来的,手里拎着一坨肥瘦相间的猪肉。
刚拐进家属院大门,几个军属就围在水龙头边嘀嘀咕咕。
一见他走近,立马闭嘴、低头、装忙。
他竖起耳朵一听。
又是强子的事儿!
他把肉往灶台一搁,盯着杨冬芽道。
“全剁碎炖汤,一个渣儿都不许剩。”
顿了顿,嗓音发冷。
“从今往后,强子他们三个人,每天就吃黑面窝窝头,配白水。”
杨冬芽咽了口干沫,小声问。
“他爸……强子骨头还没长牢,不吃点好的行吗?”
强子爸三个字刚冒出来,郑连峰太阳穴猛地一跳!
他一把拍在门框上。
砰一声震得灰尘直掉,木屑簌簌往下落,门轴嗡嗡作响。
“别叫我强子爸!我没这号儿子!”
杨冬芽浑身一哆嗦,嘴唇直颤。
“是……是……军子爸……”
“军子爸”仨字一落地,郑连峰气得胸口发闷,脸都绿了。
他咬着后槽牙盯住她。
“我姓郑,叫郑连峰!名儿就在户口本上印着呢!听明白了没?!”
“以后三个孩子归我管。我说吃啥,你就做啥。我要不许开小灶,你敢偷偷塞块糖,立马卷铺盖,回杨家庄种地去!”
杨冬芽一听,腿都软了,脸唰一下就没了血色!
“不开……真不开!”
她声音发颤,手直抖,话还没说完就点头如捣蒜。
郑连峰扫了她一眼,鼻子里哼出一声,转身就走。
打从领证那天起,郑连峰就没把家当回事。
杨冬芽全靠婆婆头一回见面时的耳提面命。
“稳住这个家,把三个孩子盯牢,别让他们翻天。”
今天头一回蒸黑面窝窝,她手伸到白面缸边上好几回。
加一勺?
就一勺?
没人看见吧?
可念头刚冒出来,立马又缩回来。
万一半道被郑连峰撞见,一句话就能让她卷铺盖滚蛋!
她屏住呼吸,把手指一点点抽回来。
最后硬是咬紧牙关,整整揉了一大盆纯黑面,没掺一丁点白的。
开饭时,郑连峰故意把强子叫到桌边。
当着全家面,把那盆肉端上正中间。
“端上来。”
她赶紧把黑面窝窝和一小碟咸菜搁桌上。
郑连峰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这肉,你们碰都别碰。往后一日三餐,就这两样。黑窝窝、咸菜。你们不是能耐吗?行啊,以后想吃白面、想吃肉,自己下地挣去!再让我抓到偷东西,不用等别人管,我亲自押你们去派出所,直接送少管所!”
几个孩子脸色当场就变了。
强子虽横,到底才十来岁,只听说“抓进公安局”就等于“枪毙”,脑子一懵,小腿肚子直抽筋。
军子和华子早吓傻了,嘴唇发青,手抖得连筷子都握不住。
就强子还梗着脖子,眼神晃来晃去。
亲爹真敢把亲儿子送进去?
不至于吧……结果话还没转完,郑连峰“嗤”地冷笑一声。
“别当我吓唬你们玩!你们这一闹,我的兵也快当到头了。真散了,我把你们仨先塞进去锻炼锻炼,回头再娶个新媳妇,重新养几个听话的!”
一个现役军人,自家后院天天起火,上面怎么还会用你?
他这辈子没亏过国家,没对不起百姓。
偏生三个儿子,一个比一个拧巴、一个比一个不像样!
怪来怪去,最后只能怪自己。
没教好,没管住,没担起这个爹该扛的责!
别人家副团长,休假回家连锅碗瓢盆都抢着洗,更别说盯着娃写作业、盯梢防偷鸡摸狗了!
养孩子不教,当爹的就得背锅!
儿子走上歪路,板子肯定得打在老子身上!
郑连峰这回真动了真格,铁了心要把这几个小子掰正。
他一摆脸色,几个娃立马怂了。
华子最机灵,抄起黑面馒头就埋头猛嚼。
军子啃第一口就直咧嘴。
那馒头硬邦邦、糙拉拉。
咽下去跟吞沙子似的,喉咙直发紧。
更别提眼前那一大盆炖得油亮喷香的肉了!
热气一冒,香味直往鼻子里钻,馋得人肚子咕咕叫。
可他们仨只能干瞅着,一口都不让碰。
小石头就坐在郑连峰手边,碗里堆着三四块颤巍巍、肥瘦相间的肉。
“石头,全吃了,一块不许剩。”
怕他又偷偷藏起来,郑连峰还补了一句,语气干脆利落。
小石头眼圈有点发红,鼻子一酸,声音都软了。
“谢……谢谢郑叔。”
郑连峰只点点头。
转头就给大妮夹了两块厚实的肉。
“大妮,吃,别省着,吃完了我再给你夹。”
大妮低头看着碗里冒着油花的肉,心口猛地一热,差点没忍住掉眼泪。
她是闺女,在家里向来是透明人,连影子都不算重。
以前亲爸还在的时候,过年包饺子。
她连沾点肉馅的边都难,更别说单独吃一块肉了。
那时家里穷,肉票定量发。
全家就指望那一小块肥瘦相间的肉剁碎拌进馅里。
郑叔不仅亲手给她夹,还怕她不吃干净,把筷子尖上那点油星儿也仔细刮进她碗里。
“谢谢郑叔。”
她小声说。
杨冬芽张了张嘴,想喊闺女留点肉,回头偷偷塞给强子他们。
她嘴唇刚动,目光扫到郑连峰搁在桌沿上的那只手。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郑连峰刚才撂下的狠话,还在耳边嗡嗡响呢。
她低头扒饭,一个字也不敢多说。
郑连峰自己吃得香,大口吃肉,大口喝汤,碗底刮得锃亮。
对面仨兄弟,就蹲在饭桌边,捧着黑面窝窝头,一口一口磨牙似地啃。
强子蹲得最靠前。
军子佝偻着背。
华子咬得最慢。
强子才咬两口就扔下窝窝头,一脸烦躁。
第180章 学手艺
“我不吃了!”
他把窝窝头朝地上一丢。
郑连峰眼皮都没抬,自顾自夹菜,仿佛没听见。
等他自己吃饱,发现盆里还剩三个没动过的黑面窝窝头。
二话不说,一手一个,全揣进嘴里,三两口咽得干干净净。
这顿饭吃得静得吓人。
饭刚放下,几兄弟屁股还没暖热。
就被郑连峰点名叫到了院墙根底下。
强子腿伤着,只能搬个小凳坐那儿。
军子和华子乖乖站成一排,头低得快埋进胸口了。
军子双手贴着裤缝。
华子双脚并拢,脚后跟微微离地。
“过去是我松了手,放任你们瞎长,才把骨头都长歪了。以后不行了。”
郑连峰盯着他们,声音不高,但字字砸在地上。
“从明儿起,每天下午两点,雷打不动,我给你们开课。不是讲故事,是讲道理,讲规矩。每人给我背熟,错一个字,当晚的窝窝头。没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脸。
“背不熟,第二天重背。再错,扣三天工分。”
“还有,你们嫌训练苦?行,那就换个活法。明早天一亮,跟着村里婶子们下地,锄草、翻土、挑粪,啥活干啥。祁主任那儿已经打过招呼,工分照记,挣多少,就换多少粮食。谁偷懒耍滑,明天起,窝窝头也别想了。”
“强子腿不方便,先欠着三顿黑面馍。等你能走能干了,就用工分还,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三兄弟听完,当场僵在原地!
郑连峰挨个给他们掰开了讲道理。
“锄头柄往哪边斜?垄沟间距几寸?你记几遍才不会错?”
军子小声答。
“三遍……不,四遍。”
郑连峰点点头,又转向华子。
“你昨天晌午偷懒蹲在树荫下喝水,是不是?水瓢底儿朝天,没漏一滴,说明你喝饱了才起身。”
华子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他不敢否认,也不敢点头,只能垂着眼盯自己脚尖上沾的泥点。
强子却烦透了这些空话,可他不敢当面顶撞。
郑连峰扫了他一眼,没吭声,也没揪他。
杨冬芽站在旁边眼睁睁看着。
柜门咔哒一声锁死,钥匙被郑连峰揣进兜里,转身就走。
当晚。
除了小石头和大妮呼噜打得震天响。
屋里其他人都睁着眼等天亮。
军子和华子翻来覆去想的是。
明天上工,锄头怎么拿才不累?
强子呢?
纯粹是肚子在打架。
咕噜咕噜,翻江倒海。
夜里就啃了半块窝头,剩下那半被郑连峰顺手掰走,嚼得咔嚓响。
说实在的,强子这辈子就没这么饿过。
郑连峰的津贴一分不落寄回来。
奶奶更是一早熬好小米粥,挑最稠的那勺先盛进他碗里。
再把腌得发亮的酱黄瓜切成薄片,一层层码在他饭盒盖上。
家里刚收的嫩豆角、新刨的土豆、窗台上晒干的豇豆干,全往他碗里堆。
今儿这一饿,活像从天堂一脚踩进地窖,又冷又空。
躺床上翻十次身。
饿醒三回,每回睁眼天都还是黑的。
膀胱胀得像快炸开的水囊,尿意一阵紧过一阵,硬是咬牙憋着,终于熬到鸡叫头遍。
一睁眼,军子华子早没影了。
炕沿上只剩两个歪斜的鞋印,窗台上还摆着半块没啃完的杂面窝头。
强子憋得直拧身子,手攥着被角,张嘴就想吼。
“杨冬芽!你给我过来!”
话还没落地,眼角余光瞥见她抱着一摞旧衣服,从窗外慢悠悠走过。
“杨冬芽!”
他又扯嗓子吼,嗓音劈了叉。
强子气得抄起炕桌想砸窗。
结果手伸过去,摸了个空。
炕桌昨儿就被他掀翻在地,腿断了一根,横在墙角。
昨儿砸完坛子砸搪瓷缸,砸完缸砸煤油灯。
现在炕上只剩个豁口的土碗。
喊人没人应,扔东西没得扔。
而另一边,军子和华子把郑连峰的话钉在脑门上。
天刚麻麻亮,就追着祁芳的大队出了门。
祁芳见他俩个头矮、胳膊细,分活时手一挥。
“去东坡那片,薅草就行,别伤苗。”
干了才一个小时拔草,两人就瘫在地上直喘粗气。
昨天就啃了一个黑乎乎的杂面窝头,肚子早空得咕咕叫。
头顶太阳悬在正上方不动,后背火辣辣地烫,衣服黏在皮上。
又饿、又累、又晒,真扛不住。
没过多久,华子噗通一屁股坐地上,边抹鼻涕边嚎啕大哭。
“知道活不好干了吧?”
祁芳的声音突然从上头飘下来。
“呜……我不干啦!我以后一定乖乖的!再也不淘气了!”
华子把脸埋进膝盖里。
想着能拉一个是一个,她蹲下来,挨着他坐下。
“华子,世上哪有不累的活?可当年啊,好多比你大不了几岁的哥哥姐姐,拼了命都想抢着干这活。”
华子抽抽搭搭停了哭,仰起小脸。
“真的?这么累的活,还有人抢着干?骗人!”
祁芳没急着答,只抬眼望向南边。
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讲起那场仗。
抗战快到尾声时,双方都拼到了骨头缝里。
补给断了三次,子弹壳堆起来比人还高。
炊事班煮野菜汤,盐巴要用牙签挑着分。
担架队一夜往返十七趟,脚底板磨穿了,拿布条裹着继续走。
为保南边那条救命的运输线,远征军对鬼子发起强攻。
阵地战打了七天七夜。
鬼子修的炮楼坚固异常,墙壁厚达三尺,钢筋水泥混着碎石浇筑。
五十岁的老兵扛着步枪守战壕,右眼早瞎了,左眼靠药水泡着才看得清。
十四岁的报务员一边咳血一边发摩斯电码。
伤员躺在后方祠堂里,没麻药,锯腿时咬着毛巾。
毛巾咬烂了换布条,布条咬断了咬手掌。
十几岁的娃娃兵也上了前线。
他们枪比人高,装弹要踮脚,瞄准得趴在地上借坡度。
行军时互相搀扶,谁倒下,旁边人就架着胳膊拖一段。
“临上阵前,有个记者问他们。等打赢了,最想干啥?”
祁芳终于转过头,目光扫过军子,又落回华子脸上。
“一个说,想回家牵牛犁地。”
“一个说,想去城里当学徒,学门手艺。”
“可……”
“可啥?”
华子小拳头攥得死紧,急得直跺脚。
“那些哥哥姐姐,到底把鬼子打跑了没?”
军子也扭过头,盯着祁芳。
祁芳低头看着华子那张粉扑扑的小脸,轻轻吸了口气,才说。
第181章 总算盼来了
“打跑了。”
华子拍起小手,笑得露出了豁牙。
他咯咯笑出声,牙齿缺了两颗,说话有点漏风。
只有军子还记着那个没说完的“可”。
他盯着祁芳的嘴。
“祁主任,您刚才说可,后面呢?”
祁芳抬眼看了看他,又转回来,声音轻得像风吹树叶。
“可是……他们一个都没回来。
七千个娃娃兵,全留在了那儿。”
华子愣了一秒。
“我不想让那些小兵蛋子送命!我得把他们平安带回来!可恶的鬼子,老子见一个灭一个!”
旁边军子鼻子一酸,眼圈都憋红了。
祁芳轻轻揉了揉华子的头发。
等他呼吸稳了些,抽噎慢下来,才缓缓开口。
“小兵们回不来了……所以啊,你们得把眼下这日子,过成他们梦里都不敢想的样子。你们现在嫌弃的每一顿饭、每一堂课,都是他们拿命换不来的好光景。你们不是旁人,是接他们枪杆子的人。以后扛起他们没扛完的担子,别让人戳着脊梁骨说。瞧,那俩小子,把娃娃兵的脸都丢光了!明白不?”
话音一落,华子和军子脑袋立马耷拉下去。
“祁主任,我错了!”
军子声音发哽。
“以前我混账,真不是人!我对不起那些小兵哥哥!”
“还有我!”
华子抽着鼻子。
“我发誓,往后一丁点坏事都不干了!”
再没人喊“累死了”“干不动了”。
连路过的大娘们都停了脚步,直咂舌。
“啧啧,祁主任这是咋调教的?你瞅军子和华子,锄头抡得比打谷机还勤快!”
“就是!我家那小兔崽子,叫他拔三根草,他能顺手把苗薅了溜去掏鸟窝!要不咱也请祁主任来家里坐坐?给那混世魔王洗洗脑子?”
“军子、华子,渴了吧?婶子刚灌的凉白开,趁爽快喝两口!”
“饿了吧?热乎窝头,刚出锅的,分你们一人一个!”
话还没落地,俩人手里就多了碗水、一个黄澄澄的窝窝头。
突然。
山坡那边炸开一声脆响!
“放炮啦,!!!”
军子猛一抬头。
只见坡上两拨小孩摆开阵势,小胳膊抡圆了往对面砸“炮弹”!
那哪是炮弹?
全是捏紧的泥团、裹着草叶的土疙瘩,一甩一溜烟!
等弹药扔光,指挥的领头孩子大手一挥。
“冲啊!”
“兄弟们,为了新中国的明天。上啊!”
话音刚落,一群娃娃兵立马抄起树枝削的“步枪”,扯开嗓子就往前蹽。
也不知道谁扯了件红褂子当旗,呼啦啦一抖。
那抹红在奔跑的孩子堆里,跟炭火似的直往人眼里钻!
小昭昭今天可精神了。
军绿外套裹得严实,纽扣一颗不落地系到最上面。
边上的小延延嘛……
明显是被拉来凑人头的。
一开始耷拉着脸,眼皮半垂,嘴角向下撇着。
结果没玩两分钟,整个人就支棱起来了!
不但端枪姿势学得贼像模像样。
“轰!炸死你!”
顺手把几颗石子往地上甩,真当那是手榴弹扔呢!
对面那帮扮“鬼子”的小孩哪顶得住这阵仗?
刚摆好架势就被冲乱了队形。
“咱们赢啦!”
“赢啦!!”
军子和华子蹲在田埂上瞅了半天,心里直痒痒。
这时。
祁芳挎着草筐走过来。
“再过十几分钟就收工回家喽,想玩的赶紧去耍会儿!”
俩人一听,眼睛立马亮了。
华子腾一下站起身。
可军子却忽然摇摇头。
“祁主任,我不去了,我还得再薅几把草。”
见哥哥不动窝,华子也蔫蔫地坐回去。
“我……我也不去了,草还没拔完呢。”
他俩心里还记着那句“娃娃兵”。
不能掉链子,不能让人笑话!
祁芳听了,声音温和又带劲儿。
“好样的!你们真是顶呱呱!”
这话一落,两个小子立马挺直腰板。
一高一矮俩身影,又埋进草丛里,小手翻飞,拔得认真极了。
祁芳扫了一圈地里的活儿,基本都干利索了,就拍拍手,中气十足地喊。
“收工咯。!”
今儿姜云斓没别的安排,也挽着裤腿下了田。
听见喊声,她扭头冲那堆还在打仗的娃扬声喊。
“延延!昭昭!咱回家咯!”
两个孩子正蹲在田垄边挖蚯蚓,闻言立刻扔下小铲子,拍着裤子站起来。
喊完,她也不等回音,麻利地卷起凉席、拎起水壶,收拾妥当就准备开溜。
谢芳舒摘下草帽,顺手从兜里摸出皱巴巴的本子和一支短铅笔。
“云斓,等会儿,我这儿有道题卡壳半天了……”
她往前赶了两步,把本子摊开,指尖点着其中一行字。
姜云斓接过本子前,先拧开水壶盖,仰头喝了一大口。
这会儿谢芳舒举着本子,问的是一道关于力怎么传的物理题。
姜云斓一边比划一边说。
军子和华子也扒拉着人缝挤进来。
华子听了个云里雾里。
军子呢,似懂非懂,可那双眼睛滴溜溜转着光。
他抿着嘴,右手紧紧攥着裤缝,身子微微前倾。
姜云斓注意到了,马上把话掰成小块儿,一句一句再嚼碎了讲。
这回军子一下子挺直了背。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明显,眼睛瞪得更大了。
他脱口就问。
这些,都叫科学?”
话音刚落,他攥着裤缝的手松开了,五指慢慢展开。
姜云斓点点头。
“对喽,这些啊,就是科学在跟你打招呼。”
军子眼珠子直接亮得晃人!
他脸上泛起红晕,却咧着嘴笑出了声。
“那我以后要当科学家!”
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
旁边几个大嫂乐了,拍拍他肩膀。
“好样儿的!有出息!”
“咱家属院头一个戴眼镜搞实验的,就指着你啦!”
王婶把围裙角往腰上一系,踮脚拍拍姜云斓肩膀,声音又高又亮。
隔壁李师傅也探出头来。
“对喽!咱家属院几十年没出过正经科研人员,这回可算盼来了!”
“等你发了论文,咱们连买菜都挺胸抬头!”
张大爷提着菜篮子经过,顺手往姜云斓手里塞了两个刚摘的青椒。
菜场卖豆腐的老刘听见了,隔着铁皮摊位大声接话。
“到时我豆腐多给两块,不收钱!”
你一句我一句,热热闹闹。
军子小脸蛋红扑扑的,眼睛里跟点着两簇小火苗。
他两只小手攥成拳头,搁在胸前。
第182章 慌神
下巴微微扬起,目光一眨不眨盯着姜云斓鼻梁上架着的那副银边眼镜。
回家路上,他紧紧跟着姜云斓,边走边问。
“蚂蚁为啥排队?”
“影子为啥会变长?”
“月亮晚上为啥不睡觉?”
每问完一句,就仰起脸等回答。
等不及时还会拽一拽姜云斓的衣角。
姜云斓从不嫌烦,蹲下来,用泥巴画、用树枝摆、用水瓢舀,一样一样讲清楚。
最后舀半瓢清水,映着天光,指给他看月亮倒影怎么晃动。
小昭昭和小延延还在后头慢慢晃悠。
明儿炸碉堡全靠它们。
他捡起一块带棱角的青灰石子,在手心里掂了掂,又放进左兜。
看见半截烧焦的槐树枝,立刻弯腰拾起,塞进右兜最底下。
小孩们都爱黏着他玩,为啥?
因为他抓完就放,不烤、不吃、不掐腿。
别的孩子拿蚱蜢当玩具,拔翅膀、扯大腿、扔进瓶子里闷死。
有回别人抢他刚捉的绿蚱蜢。
他松开手,任它飞走,转身去捉另一只。
华子头回混进一群娃娃堆里,手心全是汗,腿肚子有点软。
听见小孩们嘻嘻哈哈,喉咙发紧,不敢靠近半步。
脚尖朝里扣着,重心来回挪,像随时准备转身跑开。
心里直打鼓。
他们要是知道我以前干的傻事……
肯定立马躲我八丈远。
他咬住下嘴唇,舌尖尝到一点铁锈味。
念头刚冒出来,眼前就伸过来一只小手。
掌心里躺着个圆溜溜的棕色野果。
“喏~给你吃,狗早!”
华子一扭头,撞上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
是那个总穿蓝布裙的小妹妹!
可就在这一秒,他脑子咔一声响。
马桑果、烂泥地、延延捂肚子倒下、哥哥们掉头就跑……
他嗓子眼一紧。
“对……对不起!”
话没说完,转身撒丫子就蹽了。
他撞开两个愣神的小孩,胳膊甩得极开,裤管被风灌满。
小昭昭眨眨眼,小手还悬在半空,一脸懵。
“咦?他咋啦?”
他低头看看掌心空了,又抬头望望华子消失的方向。
挠了挠后脑勺,把野果核吐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同一时间。
华子脑子里又把那事儿翻出来,一遍遍过。
他坐在自家门槛上,双手抱头,指甲刮着头皮。
回了家属院。
临分手那会儿,他涨得满脸通红,指甲掐进手心,吭哧半天才挤出话。
“姜婶子……真对不起!那天是我们瞎胡闹,差点闯下天大的祸!”
“军子,当妈的人,说实话。你差点把我娃害了,这事儿,我真没那么容易原谅。”
军子顿时耷拉下脑袋,眼睛里的光。
噗一下灭了。
这话早就在他心里打过好几遍底稿了。
他心里确实有点发蔫,但半点没生出埋怨来。
他知道自己理亏,也知道这话该说,更知道不该辩解。
姜云斓瞅着眼前低着头、手指抠着裤缝的军子,静了几秒,才慢悠悠开口。
“错都认了,婶子也就不再翻旧账。往后怎么走,你自己掂量清楚。别让街坊邻居白信你这一回。”
“谢谢姜婶子!我军子发誓,从今往后,绝不给您丢脸!”
姜云斓嘴角一翘,眼里透着光。
“那好,婶子就睁大眼睛,看你的行动。”
军子腰杆一挺,脖子一扬,点头跟敲鼓似的。
“保证做到!”
跟姜云斓挥手道别后,他脚底像踩了弹簧,蹦跶着往家赶。
刚踏进院门,迎面撞上小石头。
小家伙正驮着一大捆柴,肩膀都被压得歪向一边。
柴火堆得比他头顶还高,细胳膊撑着两端,额头上全是汗珠。
军子先是一怔,眨眼工夫,脑子忽然叮一下,想起刚才姜婶子说的话。
他抬腿就朝小石头走去。
小石头一看是他。
“唰”地脸就白了。
刚想缩着脖子往后挪,又猛地记起冯伯伯的叮嘱。
腿软不等于怂,退一步,就真成软蛋了。
他硬生生刹住脚步,双脚钉在地上。
连膝盖抖得打摆子,都没眨一下眼。
军子愣了一下。
这小子……咋有点不一样了?
他没多琢磨,直接伸出手。
小石头心口一跳,张嘴就想喊。
结果军子已经一把托住了他背上的柴捆。
“来,这活儿我替你扛。”
小石头张着嘴,舌头打结。
“你……你……”
军子没啰嗦,扛起柴捆转身就往厨房蹽。
厨房里。
杨冬芽正围在灶台边炒菜,油锅滋啦响着。
听见脚步声一扭头,手里的锅铲差点飞出去。
“哎哟军子?你咋拎这个?快放下!婶子来搬!”
她伸手就抢,军子侧身一闪,轻巧躲开。
“婶子,真不用,我自己来。”
说完,他把柴火稳稳搁进柴堆,一根没掉。
杨冬芽站在灶台边,有点儿发懵,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
“军子,剩下的活让石头干就行,你今儿忙了一上午,快回屋躺会儿。饭好了我扯嗓子喊你。”
今儿午饭拖得晚,郑连峰刚从部队回来才把面送过来。
还是老样子。
白面归白面,黑面归黑面,一丁点儿没混。
杨冬芽早把黑面窝窝头蒸上了,眼下正揉白面团呢。
这一锅,是中午加晚上两顿的量。
可现在是大夏天,面食放半天就发酸,根本不敢多做。
“不用,我来烧火。”
军子肚子咕咕叫,压根不想进屋。
他心里堵得慌,看见强子就犯怵。
要不是那人一直在耳边吹风。
反复劝说他们接受那些看似有利实则暗藏风险的建议。
他们至于一次次踩坑、越陷越深吗?
一听他还想蹲灶膛边,杨冬芽立马慌了神。
“使不得使不得!婶子一个人烧得过来,你赶紧歇着去!”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就要把他往外推。
又被拦下一次,军子脸一下子拉长了。
“婶子,你不让我碰这个,又不让我碰那个,啥意思?怕我们学会了自己能过日子,以后就不靠你们了?”
这话劈头盖脸砸过来,杨冬芽当场傻住。
她张了张嘴,半天没发出声。
“这……这哪能啊?你奶奶托我,千叮咛万嘱咐要照看好你们……”
“我爸讲了,我如今是个大人了,家里该扛的担子,就得自己上肩。婶子真为我好,就别拦着我干活。”
杨冬芽哪晓得他这些心思?
看他拧着脖子不松口,只好叹了口气,由他去了。
郑连峰一脚踏进门,就瞅见大儿子正对着灶膛手忙脚乱地捅柴。
第183章 喝西北风
军子眼尖,余光扫到老爸身影。
噌一下直起腰,两手立马贴腿站得笔直。
结果等了半天,没听见训斥,倒听他爸慢悠悠开口。
“我刚去找祁婶问了,她说你们今天挺懂事,没添乱。”
“保证完成任务!我一定拼命干!”
屋里的强子,早蔫得只剩一口气吊着了。
昨儿个窝窝头只啃了半块,干咽着下肚,连口水都没配。
那会儿家家户户都紧巴着过日子,一天就两顿饭。
郑家更是卡着点,早上九点才开锅。
可昨天郑连峰把粮缸锁得比铁柜还严实。
结果今儿都快十点了,灶台还是冷的,饭香一丁点儿没飘出来。
他躺在炕上,后背渗出冷汗。
以前哪尝过这种滋味?
他试过撑起身子,胳膊刚抬离炕沿就抖得厉害,只能重重跌回去。
郑连峰进门那会儿,早把强子的样子瞧得清清楚楚。
人瘫在床上,嘴都张不开,眼皮都抬不动。
郑连峰没多看一眼。
他自己挨过饿。
饿得啃树皮、舔碗底的日子,不是没熬过。
在他眼里,强子就是被惯得没了边儿,才敢上房揭瓦、撒泼耍横。
不让他实实在在饿上一回。
就不知道碗里的饭有多金贵,不知道踏实做人有多难。
强子歪在炕上,眼珠子直愣愣钉在厨房门口。
可肚子早瘪成一张纸,连咕噜声都懒得打了。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郑连峰高大的影子落进来。
他不多啰嗦,一手抄起强子胳膊,直接拖到墙根儿底下,背靠着墙坐好。
罚站兼上课,一步到位。
军子和华子一听爸要开讲,立马挺直腰板坐好。
连笔记都准备好。
怕记不住,还得背呢!
郑连峰看着俩儿子亮晶晶的眼睛,话也说得更带劲了。
可强子?
耳朵里嗡嗡作响,满脑袋全是“咕……咕……”
郑连峰的声音早被肚子叫给盖过去了。
郑连峰也不喊他,讲完拍拍手,招呼大家。
“吃饭!”
三双筷子齐刷刷摆上桌,中间照旧是一大盆黑面窝窝头。
换平时,强子准得皱鼻子。
“这玩意儿咽下去能刮嗓子!”
可现在?
他手比脑子快,左手抓一个,右手攥一个。
“啊呜”就往嘴里塞!
嚼都来不及嚼,差点噎得翻白眼,赶紧猛捶胸口才顺过气来。
军子和华子也饿,但还能稳住,一口一口细嚼慢咽。
桌上摆着两盆。
一盆飘着金黄蛋花的热汤,一盆油亮亮的青菜。
杨冬芽瞅见大妮碗里那块颤巍巍的鸡蛋,嘴巴动了动,到底没出声。
郑连峰压根儿没搭理她,只低头拍拍大妮脑袋。
“趁热喝,蛋也别剩,全吃光。”
军子和华子眼巴巴盯着那两碗汤,喉结上下滚动,咽了口唾沫。
不敢吭气,就埋头啃手里的黑面窝头。
强子坐在那儿,脸色发沉。
从前,家里攒的鸡蛋全是他的。
军子华子想闻一闻都得绕着走,连鸡窝都不敢靠近半步。
可今儿倒好,他眼睁睁看着那俩外来的把本该属于他的鸡蛋嚼进嘴里。
自己却只能捧着干硬的窝头往下噎……
郑连峰扫了他一眼,眉头一拧,没训人。
反手接过军子和华子的粗瓷碗。
哗啦啦盛满汤,又一人夹进一块嫩黄的蛋。
“今天干活卖力,汤和蛋,赏你们的!”
一听赏字,兄弟俩眼睛唰地亮起来。
“爸,谢啦!”
“谢谢爸爸!”
话音还没落,两人已经踮脚端稳碗,小口啜了一口。
强子斜眼一瞟,差点把牙咬碎。
他拉不下脸讨要,只好把眼风悄悄往杨冬芽身上飘。
快啊,偷偷给我留一碗啊!
可人家郑连峰早上就在灶台边守着,油盐酱醋都盯得死死的。
杨冬芽连锅铲都不敢多翻一下。
哪敢藏?
强子一看她躲闪的眼神、发虚的手指头,心顿时凉了半截。
这一顿饭,满屋子只有强子和杨冬芽闷头扒饭。
别人说笑打闹,碗筷碰得叮当响。
强子硬是把两个黑面窝头啃得渣都不剩,才觉着人又活过来一点。
虽没饱,可比起早上的空肚皮打鼓,现在简直像踩在棉花上。
轻飘飘的。
就为这回饿狠了,往后他再也没嘟囔过黑面难咽。
可强子刚松口气,晚上端起饭碗,人直接愣住。
郑连峰昨天撂下的话,他早抛脑后了。
不就是背几句?
能拿他怎样?
结果人家真来了!
板着脸站堂屋中间,点名让他开口复述。
军子和华子呢?
昨晚翻来覆去念叨,连做梦都在结巴背书。
轮到他俩时,磕磕绊绊是真磕巴。
可一句没漏,全顺下来了。
“行!去吃吧,今儿晚饭,照样一人一碗蛋花汤!”
哥俩立马蹦起来,撒开腿就往饭桌冲,脚底板都要飞起来了。
墙角就剩强子自己蹲着了。
“该你上了。”
郑连峰没啰嗦,直接开口。
说实在的,他对这臭小子已经够手下留情了。
要真较真,早该排第一个背。
哪轮得到他卡在哥俩后头?
可强子不领情,眼珠子瞪得溜圆,满肚子火气直往外冒。
“你就是存心整我!想让我饿得前胸贴后背!”
郑连峰心里清楚,这孩子难管是出了名的。
他干脆不搭腔了。
“三分钟,背不全,晚饭你看着别人吃,自个儿喝西北风。”
强子一抬眼撞上他那眼神。
又冷又硬。
刚才烧起来的火气。
“滋啦”一声,熄了大半。
想起昨儿那顿狠话。
他嘴一张,又赶紧抿紧,连大气都不敢喘。
问题是。
他压根没听啊!
军子华子倒是顺顺当当地背完了,可才几分钟?
他连第一句都没往脑子里过!
越慌越卡壳,刚蹦出俩字,后头就全断电了。
滴答、滴答……
三分钟眨眼就没了。
“背不出来,饭桌没你位置。”
郑连峰撂下这话,端起碗转身就走。
“爸……我错了!以后天天背,一遍不行就十遍!十遍不行就一百遍!”
郑连峰眼皮都没抬,低头扒拉碗里的饭。
这才刚开始呢。
他既打定主意要把这孩子扳正,就没打算轻轻放下。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
军子和华子就翻身爬起来了,撒腿就往部队集合点跑。
姜云斓今天照样牵着两个小家伙下地干活。
才五点多,俩娃就自己蹬蹬蹬踩着床沿跳下来了。
小昭昭最爱那套小军装,姜云斓给姐弟俩各缝了两身夏装。
第184章 心里有数
脚一沾地,她立马甩掉小睡衣,三下五除二套上蓝布军装。
扣子扣得歪歪扭扭,领子还翻在外面。
“哥哥。快!咱开仗啦!”
她小手麻利地扣好五角星小帽子。
一边踮脚催小延延,一边伸手去拉他的胳膊。
原来小延延正蹲着,一本正经给她系腰带。
他穿衣服慢,动作也慢,扣子要对齐,帽檐要扶正。
一丝不苟。
小昭昭腰带松垮垮地耷拉着,小延延瞅见了,非得给她重新扎紧。
“再不走,队都跑没影啦!”
她仰着小脸,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院门外那条土路。
等哥哥手忙脚乱系好最后一道结,她“嗖”一下抄起自己那把纸壳子做的“冲锋枪”。
枪管上还用蓝墨水画了三道横杠,又顺手拎起个卷成筒的“手榴弹”。
“锅锅~冲啊!”
她嗓子清亮,尾音往上扬。
话音刚落,小手已经一把攥住哥哥手腕,脚跟一踮,拔腿就往外蹽。
好在小延延早被她拽习惯了,撒开腿一迈,步子稳得很,一点没拖后腿。
姜云斓还在屋里翻找镰刀和草帽,一抬头。
闺女已经拽着哥哥窜到院门口了!
她哭笑不得,赶紧喊。
“哎哟喂,慢点跑!别摔喽!”
话音没落,手底下收拾农具的动作却一点没停。
俩娃刚扑到门口,就撞见几个穿着洗得发白蓝布褂、胳膊上还缠着红布条的童子军。
领头的是舟舟,手里举着一面小旗。
旗杆顶端绑着一根鸡毛,正朝这边招手。
“霍延同志!霍昭同志!快归队!就差你俩啦!”
另一个孩子立正抬手,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礼。
俩娃立马收脚立正,插进了队伍尾巴里。
小昭昭把冲锋枪端在胸前,小延延把手榴弹抱在臂弯,两人肩膀齐平,站得笔直。
带队的是舟舟,一看人齐了,清清嗓子,下令。
“。齐步。走!”
小豆丁们立刻站成两排,嘴里响亮地喊。
“一二一!一二一!”
姜云斓挎着竹篮刚跨出门槛。
就瞧见自家两个小萝卜头,正一前一后追在队伍最后头。
小昭昭跑在前面,小延延跟在后头,偶尔伸手扶一下滑到鼻尖的眼镜框。
腿短,跑得费劲,额头上都冒汗了。
可谁也没哼一声,背上扛着纸糊的枪,还在跟着喊“一二一”。
姜云斓没拦,摆摆手。
“玩去吧,玩痛快点。”
估计是小昭昭和小延延那两把真家伙太抢眼,别的孩子回家全炸开了锅,围着爸嚷嚷。
“俺也要!俺也要造把枪!”
大人们一看。
副团长家娃都有,咱还能装看不见?
立马动手,锯木头、卷铁皮、糊纸壳。
第二天上地的童子军,背枪的队伍又壮大一圈。
新做的枪支长短不一,但枪管笔直,枪托结实。
孩子们挨个排队领枪,排到谁,谁就挺起胸膛,双手接过。
出发那天,队伍直接分成了两拨。
前头一溜儿是扛锄头、挑粪桶的“主力军”。
后头则是一群背枪挎弹的“娃娃兵”。
可你细看。
最后面那俩小孩,军子和华子,肩膀上没枪。
倒一人背着个粗陶水壶、怀里抱着几块黄澄澄的窝窝头。
到了玉米地,祁芳站在田埂上说了几句,大家就按分工散开了。
她只讲了三件事。
拔草别伤苗、撒肥要匀、歇息听哨响。
最近的活儿是伺候新苗。
薅草、撒肥。
玉米才冒出土没几天,苗苗细得像铅笔芯,顶多二十来公分高。
军子和华子照旧分到拔草组。
今儿杨冬芽也来了,进门第一件事,是给强子屋角放了个尿桶。
她先把桶擦干净,又垫了三块砖,让桶底离地一寸。
早饭?
根本顾不上。
自己碗里都见不到米粒,更别说喂孩子了。
她昨儿晚上熬了一锅野菜粥,全进了强子肚子。
今早掀开锅盖,只剩半瓢清水浮着几片碎叶。
她只能盯着强子蔫蔫地缩在炕角,干着急。
“军子!华子!歇会儿!婶子帮你们拔!”
她一扭头看见俩孩子弓着腰拼命扯草。
汗珠子直往下滚,心一软,赶紧跑过去拦。
军子正跪在垄沟里,左手护住玉米苗,右手连根拽草。
华子蹲在旁边,把拔下的草堆成小垛。
边上几个军嫂听了,直摇头,眼神已经写满了。
您这不是添乱吗?
“杨冬芽,孩子想搭把手就随他们呗,拔几根草又不掉块肉。”
“可不是嘛!咱大院里哪家娃不是从小光着脚踩泥巴长大的?”
就连刚才那群喊打喊杀、像要去炸碉堡的‘小八路’,真到了地头,不也得先把草薅干净,才准撒欢儿去‘冲锋’?”
杨冬芽被军嫂们一说,脸一下子僵住了,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我是怕他们毛手毛脚,干不周全……”
话音还没落,军子和华子立马翻脸。
“我们干得可利索了!昨天的任务早干完啦!”
军子抢先开口,语速又快又响,字字清楚。
华子立刻接上,声音清脆有力。
“对!拔草、扫院子、清沟渠,全弄完了!”
爸昨儿还拍他肩膀夸来着!
还蹲下来,用粗粝的手指点了点华子的额头,说。
“小子,记住了,活儿不压人,压的是懒骨头。”
今儿更要好好露一手!
华子说完就迈开步子,冲向鸡棚方向。
他弯腰抄起靠在门边的竹扫帚。
军子也没闲着,转身拎起水桶,快步走向井台。
“军子跟华子拔草那叫一个细。一根杂草渣都不剩。冬芽,你真是白操心啦。”
李婶端着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
吹了吹浮沫,接着说道。
“我亲眼瞧见的,他们蹲那儿扒拉半天,连草根都抠出来晒干了。”
王姨把针线筐往膝头挪了挪,叹口气。
“孩子心里有数,比咱们想得周全。”
“我还不是图他们好?军子他们三岁就没了妈,我瞅着心疼,就想让他们少受点罪、多喘口气。”
那是军子他妈留下的最后一件东西,三年来一直没人碰过。
搁以前,这话一出口,军嫂们兴许还得竖大拇指。
这后娘当得真敞亮!
那时军子刚进门,瘦得能看见肋骨,夜里总做噩梦惊醒。
杨冬芽把他抱在怀里,哼小调哄到天亮。
她给军子缝新棉袄。
给华子熬梨水止咳。
大家说起她,都是摇头晃脑地赞。
“这心肠,厚实!”
可现在。
第185章 抓蛐蛐
谁不知道石头哥俩在她手底下过的是啥日子?
一听这话,心里只剩两个字。
呵,扯淡。
“姐,咱爹到底啥时候回?”
“军子他们没妈,石头和大妮也没爹啊!咋不见你摸摸良心,给亲骨肉也松松肩?”
张嫂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放,磕出清脆一声响。
李婶伸手拽了拽自己袖口磨毛的边,眼皮都没抬。
“冬芽,话不好听,可句句扎在理上。”
王姨低头穿针。
“你若真当他们是心头肉,就不会只让他们吃剩饭、睡柴房。”
“这能一样吗?石头和大妮压根不是郑连峰亲生的!不多干点活,回头被人指脊梁骨咋办?”
她声音陡然拔高,尾音发颤。
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张嫂脸上。
“你家老赵去年退伍,评优材料写了几页纸?可有人信?没人信!为啥?就因为有个亲戚在政审组!”
她说完停住。
她要是不逼着他们干活,还能是为他们好吗?
“郑连长既然娶了你,又让你带着两个孩子进门,那就是铁了心要把他们当自家孩子养。人家是当兵的,说话算数,担事不糊弄。”
李婶把针线筐搁在膝头。
“上个月连队分猪肉,郑连长特意让炊事班多留两斤肥的,说‘孩子长身子,油水不能少’。”
王姨接话道。
“前天文书送文件来,看见石头在抄笔记,连长当场让文书给他找本《新华字典》。”
张嫂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
“你当他是睁眼瞎?他啥都知道。”
郑连峰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晚上十点以后才回来。
他说过一句话,大伙儿都记着。
“娃的命不是我给的,可进了这个门,我就得扛起来。”
去年团里评选五好家庭,郑连峰把申报表退回去了。
理由写得很清楚。
“军子华子刚来半年,石头大妮刚满十岁,家里情况复杂,不争这个名。”
政委亲自登门劝,他递过去一杯白水,说。
“荣誉我不要,孩子安稳最重要。”
杨冬芽压根不信这套。
她想起第一次见郑连峰那天,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站在院门口。
“你们啊……真不懂。”
她一个乡下寡妇,男人早没了。
能嫁进部队大院,简直是祖坟冒青烟。
军子见婶子油盐不进,也直挠头。
但他还是蹭一下站起来,站得笔直。
“婶子,我爸说过。不怕苦、肯流汗,才是真正的男子汉。我想当男子汉,所以听他的。拔个草?小事一桩!”
俩娃齐刷刷推开她的手。
杨冬芽愣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扶住军子胳膊时的温热触感。
她眼圈一热,鼻子发酸,赶紧抬手擦了擦脸。
念头刚冒出来,肩膀就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军子,真没看出来,你小子挺有想法!”
他一回头,正撞上祁芳亮晶晶的眼神。
刚才军子那几句话,祁芳全听进耳朵里了。
“你讲得在理!男娃嘛,流点汗、磨点皮算啥?搞科研哪是坐在那儿喝凉水的事?要是连这点劲儿都使不上,以后咋挑起大梁?”
祁芳这话一落地,军子心里那点打鼓似的犹豫。
嗖一下没了影,胸口反倒像点了把小火苗,烧得暖烘烘、亮堂堂的。
“婶子,我懂啦!往后我该干啥、怎么干,我心里门儿清!”
打那以后,军子和华子俩人干活格外带劲。
抡起锄头来胳膊都甩出风声。
歇脚时,他还老往谢芳舒他们那凑。
蹲旁边竖着耳朵听讲题,膝盖贴着地。
可他连小学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听着跟听天书差不多。
讲到代数符号他就皱眉,提到公式推导他就挠头。
姜云斓顺手折了根细树枝递给他。
“歇会儿就练练画字,地就是你的本子。”
军子二话不说,照做。
让写就写,让练就练,一笔一划抠得特别认真。
可毕竟从零起步,头几次画出来的字,歪歪扭扭,横不平,竖不直。
笔画断断续续,连笔锋都找不准。
好在他骨头里有股韧劲儿。
一遍不行练两遍,两遍不够翻四遍。
写完擦掉,擦完再写,石块当纸,树枝当笔,指甲划土也行。
后来写了无数遍,手指磨破结痂又磨破。
直到“山”字稳稳当当地立在地上。
三横一竖。
他乐得差点跳起来。
“姜婶子,快瞧瞧!”
边上几个军嫂正靠树荫喝水。
瞅见他这么拼,说话声音都不自觉放轻了。
等看见地上那个端端正正的山字,一个个笑开了花。
“哎哟,军子出息啦!头一回动笔就写得这么板正!”
“可不嘛!比我那淘气包强十倍!我家那崽子,我盯三天,写出的字还像蚯蚓爬沟!”
姜云斓低头看了看,蹲下身,用指尖点了点最后一横的收笔处,也笑着点头。
“行,有样儿了!回去每天写五遍,别手生。”
这是军子头一回真正摸到学习的边儿,被大家夸得脸上发烫,耳根都红了。
那些刚从训练场回来的小兵娃子们。
一听妈妈们张口闭口夸军子,立马不服气了。
暗地里较着劲儿。
你不就是写字吗?
咱也会!
转头全蹲地上拿树枝描画。
小昭昭发现大伙儿不玩打仗了,挠挠脑袋,一脸懵。
左看看哥哥,右看看姐姐。
最后自己也蹲下,两手托腮,望着地面发呆。
“唉~”
小嘴一撇,叹气声拖得老长。
毛毛最受不了她蔫头耷脑的样子,立马凑过去,眼睛一眨。
“昭昭,走!哥带你抓蛐蛐去!”
“蛐蛐?”
小昭昭歪着头,眨巴眨巴眼,完全没听过这名字。
毛毛二话不说,顺手抄起程娟搁在树荫底下的军用壶,拉着小昭昭就往田埂边蹽。
小昭昭出门不离哥哥。
一听要去逮蛐蛐,立马拽住小延延的手腕。
“走!咱仨一块儿!”
仨娃一头扎进稻田边的土沟里,蹲着找蛐蛐藏身的窟窿眼儿。
毛毛没两分钟,就扒拉开一丛狗尾巴草,指着地上一个小黑孔。
“就这儿!”
拧开壶盖。
“哗啦”一声,水就往洞里倒。
俩小不点齐刷刷蹲旁边。
一壶水咕噜咕噜全灌进去,泥泡都不冒一个,蛐蛐影子都没瞅见。
毛毛挠挠后脑勺,正纳闷呢,小延延忽然抬手,朝左边指了指。
“这口。”
毛毛立马信了。
他转身撒腿冲到水沟边,弯腰舀满一壶浑水,拎回来又是一通猛灌。
第186章 出手太快
这回水刚倒下去半壶,土洞噗地一松,一只灰不溜秋的蛐蛐噌地弹了出来!
后足蹬地,触角急晃,身子横着蹦出三寸远。
“蛐蛐!”
小昭昭嗓子都喊劈叉了。
两只小手张得像小螃蟹,直扑过去。
可那蛐蛐比泥鳅还滑,后腿一弹,蹭一下就飞了老高!
它六足离地,翅膀微振,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
它万万没想到。
刚躲开小昭昭的爪子,身子还在半空晃悠呢。
就被另一只小手啪地扣住了!
“哇,牛!”
小昭昭拍得小巴掌通红,踮着脚尖直蹦。
可真出力灌水、跑腿打杂的毛毛,却连个眼神都没捞着。
毛毛也不蔫,拍拍裤腿上的灰,心里嘀咕。
哼,等着瞧,今儿不给你抓够三只,我名字倒过来写!
转身拔腿又钻进田埂缝里找洞去了。
程娟刚掬水洗完脸,伸手摸壶想润润喉咙。
壶没了!
她左右一瞅,没影儿。
正纳闷,远处传来小昭昭脆生生的喊声。
“毛毛~太神啦!!”
程娟循声扭头,一眼瞅见自己儿子正举着她的水壶……
往蛐蛐洞里灌泥汤?
再一看,壶身糊着厚厚一层黄泥。
壶嘴歪斜着,正往下滴着浑浊的脏水。
她火“腾”地就蹿上天灵盖!
“毛,毛!!!”
毛毛浑身一激灵,壶哐当扔地上,扯嗓子喊。
“撤!快闪!母老虎驾到!!”
小昭昭吓得原地蹦起三寸高,掉头撒丫子就蹽!
小延延伸手去拉,她早窜出去两米远。
他只能认命跟着拔腿狂奔。
陈娟气得袖子一撸,抬腿就追!
边上那位军嫂笑得前仰后合,拍着大腿嚷。
“毛毛!再慢半步,你妈的鞋底板就要亲你屁股啦!”
周玉娟也凑热闹,扯着脖子喊。
“哎哟喂,快跑啊,锅要糊喽!”
“毛毛!快过来快过来!你妈提着鞋底追过来了!”
毛毛一听见,撒丫子就蹽。
陈娟二话不说,抬脚就把左脚那只布鞋给蹬掉了,抡圆胳膊,“嗖”地一丢!
“哎哟!”
鞋底正中后脑勺,毛毛一个趔趄差点栽个狗啃泥。
陈娟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一手薅住他后脖领子,啪啪两下就往屁股上招呼。
“长本事啦?连‘母老虎’这词都敢往外蹦?”
二嘎刚被亲妈按在炕沿上抄生字,手腕被紧紧攥着。
他眼睛直勾勾盯着院门口,眼巴巴瞅着毛毛拉着昭昭去草垛边灌蛐蛐。
这会儿看见毛毛挨打。
二嘎心里那叫一个透亮清爽,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方芷柔站在边上,看着这一幕。
罗巧兰胳膊肘轻轻撞她一下,压低声音笑。
“这么稀罕,咋不赶紧抱一个回家?”
“怀不怀得上,谁能说准呀?”
她低头扯了扯衣角,嗓音轻得像片羽毛。
罗巧兰立马凑近,压着嗓子开始掏干货。
“你看啊,天热那几天……”
谁说八十年代的人说话都绕着弯儿的?
前头坐着的姜云斓,整个人已经麻了。
姜云斓踏进院门时,霍瑾昱也正推着自行车晃进胡同口。
后座上绑着两只鼓鼓囊囊的麻袋,袋口扎得严实。
一抬头瞧见媳妇耳朵红扑扑的,他忍不住多瞄了几眼。
刚想开口问咋回事,手腕就被她狠狠掐了一下。
“饿死我啦!”
刚才听罗巧兰那番话,她现在心跳还没平呢,哪还敢让他开口问东问西?
霍瑾昱一听这调调,骨头缝都酥了半边,才闷声说。
“你坐会儿,饭马上好。”
“妈妈,烤~香香!”
小昭昭举着两只攥满蛐蛐的小肉手,颠颠跑来献宝。
姜云斓顿时一个激灵,啥脸热心跳全飞了。
她一把接过那些活蹦乱跳的小家伙,塞进玻璃罐子盖紧,牵起昭昭就往水缸边走。
“乖啊,这个不烤,咱吃凉粉,滑溜溜、颤巍巍,一口就化在嘴里~”
她蹲下来,和昭昭平视。
“早安啊~小馋猫!”
她最近迷上啃猕猴桃,连吃碗凉粉都惦记着往里头撒一把。
姜云斓早前晒了一大簸箕猕猴桃干,切得碎碎的,拌进凉粉里。
再浇上清甜糖水。一口下去,又酸又爽。
娃儿们端起碗就停不下嘴。
“行嘞,马上来!”
刚给小昭昭搓完小手,顺手也帮小延延冲了冲,姜云斓才转身回灶房。
灶房里,霍瑾昱正忙着搅面疙瘩。
俩娃一见面疙瘩就拍手,家里干脆把这当家常饭。
姜云斓拎出一袋红薯淀粉,抓一小撮倒进盆里。
再凭手感兑点凉水,拿筷子哐哐搅匀。
霍瑾昱那边早把面疙瘩盛好了。
一看她要煮凉粉,立马挽起袖子守灶眼。
小昭昭踮着脚扒灶台沿,姜云斓赶紧喊。
“延延,快带你妹挪个地儿!”
“走,看兔兔吃饭!”
“好嘞,喂兔兔!”
……
这性子,来得急、去得快,像阵穿堂风。到底像谁呢?
霍瑾昱摇摇头,低头瞅了眼锅。
浆子翻着白泡,咕噜咕噜直冒泡,他顺手抽掉两根柴火。
最后憋不住,瞪了他一眼。
“火!看你的火!”
没过几天,霍瑾昱亲手逮的几个暗桩,全招了。
“呸!狗汉奸!我就知道鬼子贼心不死!”
冯定国一掌砸在桌上,茶杯都跳了起来,脸色铁青。
原来这几个货,是冲着侜县的布防图来的。专偷军队动静、藏兵位置、粮弹仓库。
“再审!死活都得把背后那个牵线人挖出来!”
冯定国把茶缸往桌上一顿。
“明白!团长!”
屋里只剩冯定国和霍瑾昱两个人。
“老霍啊,这次真得多谢你!要不是你出手快,咱这老根据地,怕是早被人掀了锅盖喽!”
霍瑾昱没吭声,眉头拧得紧紧的。
“等风头过去,我非得给你报个一等功不可!”
为查这事,他最近几乎不着家。
天不亮就穿戴整齐出门,晚上摸黑才推开院门。
姜云斓早习惯了他这样,也从不喊累、不抱怨。
她日子过得比谁都扎实。母猪配种成功了。
肚皮一天天鼓起来,每天晨昏各测一次体温,记录产期。
盐碱地用强酸调过ph值,新栽的苜蓿苗也冒出了嫩芽。
厂子的地基也打好了,砖瓦正一车车往里拉,施工队天天在场边等着她签字放行。
她还得抽空给谢芳舒补文化课。
自己也雷打不动去学习班听课,笔记记得密密麻麻。
说白了,她忙得脚不沾地,比霍瑾昱还多跑几趟腿。
第187章 目光短浅
一眨眼,就到了七月。
那天中午,姜云斓刚从猪场回来。
就见一个年轻战士捧着个小包,笑嘻嘻地朝她跑来。
“嫂子,您的快件!平舟岛发来的!”
她一听,眼睛立马亮了。莫非……水稻种子,真到了?
一听说是平舟岛寄来的,呼啦一下全围了过来。
“云斓,快拆开瞅瞅!是不是稻种?”
周玉娟踮着脚,伸长脖子,手都快凑到包裹上了。
“成,那我这就当着大伙儿面拆!”
姜云斓顺手拉了个小板凳就坐下,麻利地对付起包裹来。
她先把布包往地上轻轻一放,再从衣兜里掏出一把小剪刀,用剪刀尖插进绳结缝隙。
手腕一转,绳结便松开了。
军属们全围拢过来,伸长脖子。
可又怕弄坏了她的东西,只好光在边上搓手、咬嘴唇。
她先搁信到膝盖上,再把底下那个灰扑扑的蛇皮袋拎出来。
袋子比预想中沉,她双手托住底部,才把它整个捧离地面。
一扯开口子,所有军属呼啦一下全凑近了脑袋!
等看清袋子里那一粒粒泛着红褐色光泽的稻谷,当场就炸开了锅!
“哎哟,真是稻谷!”
“这就是能在盐碱地里活命的水稻?”
“嘿,跟咱见过的米粒不一样啊。咋还是红彤彤的呢?”
“这颜色怪不怪?摸着也不软乎,挺硬实的。”
“瞧这颗粒,个头不小,饱满得很。”
“你们快看,底下还带着点土色,怕是刚收下来就晒干了。”
你一句我一句,七嘴八舌。
姜云斓唰唰拆开了那封厚信。
头三页,照旧是张爱珍写的,事无巨细讲岛上这阵子干了啥、菜园长势咋样。
可当姜云斓扫到那行字时,手一抖,差点把纸攥出印来!
“云斓!你刚才念啥?多少斤?”
“张爱珍同志写明了。盐碱水稻,一亩地打下八百斤!”
“八百斤!真八百斤啊!”
“这么说吧。咱们队里哪年亩产过了五百斤,炊事班都得加餐,喇叭放三天!”
一听这话,北边的姑娘们也炸了!
“天呐!比普通稻子多三百斤?!”
“三百斤啊。够一家人吃半年啦!”
“光晒干脱粒就装满两大麻袋!”
“种子是不是还得留足?明年能扩种不?”
“啥三百斤?”
“老王快看!平舟岛发稻种来啦!信上白纸黑字写着。盐碱稻,亩产八百斤,比平常稻子足足多三百斤!”
“快听!快听这个好消息!”
一听说平舟岛那片盐碱地里长出的水稻,一亩能多打三百斤粮,男人们全炸锅了!
“多三百斤?还是长在盐碱地上的?”
“哈!八百斤一亩的盐碱水稻啊!”
“不是试验田?真能推广?真能下地种?”
“信上盖着平舟岛农业站的红章!还能有假?”
“瞧见没?这就是盐碱水稻!”
“穗子这么密,秆子这么硬,叶子这么厚实,准错不了!”
“咱侜县马上就能种上啦!”
“种子明天就到县农技站,后天就开始分发!”
“天呐!整个西省的盐碱滩,以后全变稻田!”
以前那种白花花、硬邦邦、连野草都嫌它呛人的盐碱地,如今真能结出沉甸甸的稻谷了!
“弟妹……”
王文州嗓子发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眼圈都红了。
“我替全省吃不上饱饭的老乡们,给你鞠个躬!”
他心里门儿清。
要不是姜云斓来侜县,这盐碱水稻哪轮得到他们第一个试种?
就是她来了,才把这金种子优先送到西省手上!
姜云斓还在心口怦怦跳。
“王政委这话可折煞我了!你们扛枪守边关,我在后方搭把手,干点力所能及的事儿。路不一样,但走的方向都朝着老百姓的碗里添饭、兜里装粮!”
“云斓,对不起!以前祁主任老带我们跟你学技术,我心里还嘀咕呢。觉得你年纪轻,能懂啥?现在我真想抽自己两耳光!我瞎了眼,你是咱家属院顶呱呱的主心骨!往后我天天跟在你屁股后头学!”
陈兰萍攥着裤缝的手指关节泛白,没再出声。
“云斓,还有我!”
一个皮肤白白的军嫂脸涨得通红,往前挪了半步,声音有些发紧。
“我以前偷偷嫌你太耀眼,心里酸溜溜的,还觉得你做事太出风头,不够稳重。现在想想,我那点小心思,真腌臜!从今往后,我要学你,做踏踏实实为老百姓办事的军嫂!”
大伙儿刚把胸口那股子热乎劲压下去,立马七嘴八舌嚷起来。
“快快快,往下念!信还没念完呢!”
“对,快念快念!”
“别停,我们听着呢!”
“后头还有啥好消息?”
姜云斓也没吊胃口,清了清嗓子,接着念。
她目光扫过人群,语速平稳,字字清晰。
“二百六十斤的大肥猪啊。!”
有人喊得破了音,嗓子都劈叉了!
虽说现在方芷柔也常跟姜云斓凑一块吃饭逛街。
偶尔还帮她抄写试验数据。
可她心里头一直觉得。
姜云斓嘛,也就比我强那么一丢丢。
直到今天,亲眼看见一群军嫂和战士围着她又是鼓掌又是喊名字。
方芷柔才真真切切咂摸出味儿来。
她从小在孤儿院长大,饿肚子的日子记得太清楚了。
所以穿回这个年代后,她一门心思扑在赚钱上。
攒够三百块,就能在厂区边上租个带窗户的小单间。
以前她觉得这想法没毛病,挺实在。
可此刻,望着被所有人捧在手心里的姜云斓,她突然明白。
人家姜云斓二十出头,就把盐碱地上种出水稻的难题给捅破了!
还是那种一亩地多打三百斤粮的硬核成果!
县农技站复测三次,结果一致。
可姜云斓呢?
她从不摆谱,也不邀功。
她白教,分文不收。
这一瞬,方芷柔第一次觉得。
自己那点小得意,轻飘飘的,站都站不稳。
她忍不住问自己。
回到这个年代,除了挣点快钱,还能干点啥?
----
平舟岛大队长咧着嘴,满脸都是藏不住的喜色。
“老少爷们儿,静一静!咱有大事宣布!”
台下没人出声,前排孩子被大人按住肩膀。
“上个月咱们队种的那些新作物,光卖货就进账了八百三十一块五毛三分!”
话音刚落,台下一下炸开了锅!
一茬地就换回八百多块钱?
这还没算这个月马上又要出手的第二批货呢!
这批货已经定好买家,三天后就能装车运走。
货款当场结清,一分都不会少。
第188章 各奔东西
平舟岛这地方,一年到头地里从没闲过。
要是每月都稳稳当当来这么一笔回款,一年下来,少说也有上万块进账啊!
光是上半年,已经完成了四茬种植。
平均每月回款八百五十元,七月、八月的订单也已签好。
就算往低了估,一年弄个六七千。
那全队几十户人家,年底每家分个六七十块,妥妥的!
六七十块?
够买半头猪、两袋化肥,还能给娃扯几尺布做新衣!
关键是,这些地全是荒着的沙滩地,原先谁都不当回事,现在倒成了自家的钱袋子!
这年头,庄稼人不怕天不亮就下地,不怕挑粪挑到肩膀脱皮。
最怕的是忙活一整年,年底一算账,反倒欠队里口粮钱!
去年腊月廿三,队里公布十五户超支户名单。
如今有了这笔实打实的集体收入。
账款按月公示,开支由五人小组联签。
每笔进出都有流水编号,村民随时可查原始单据。
“多亏了姜云斓同志啊!没她带头,咱哪能摸到这路子?”
她不是坐在办公室写写画画的人。
六月初,她和张队长一起在西坡推了两天独轮车运黏土。
七月起,队里恢复了拖欠两年的医疗补贴,老人孩子看病能报三成,药费当场减免。
一年白捞几十块,等于每月多拿十几块工资。
这数儿,跟县城工厂里的正式工都差不了多少了!
县城工厂的正式工,一个月工资也就三十来块,干满整年才三百多块。
对农民来说,这哪里是帮忙?
简直是雪中送炭,恩情比山还重!
这样一个掏心掏肺为大伙儿打算的人,谁不把她当自家人?
大队长这时开始布置农活了,底下人却还在你一言我一语。
等任务一分完,大伙儿立马行动起来。
谁也不磨蹭,谁也不推诿。
为啥?
以前挣工分,像喝白开水,饱不饱、饿不饿,全看天意。
旱年麦子歉收,工分就贱。
现在呢?
多割一筐猪菜,年底就多揣几毛钱进兜里。
这账,傻子都会算!
集体增收多,年底分红就厚。
分红厚了,家家户户粮缸满、油瓶沉、火炕热。
谁不想日子越过越宽裕?
过去想都不敢想的事,现在盘算起来有了底气。
正笑着呢,队里的会计小跑着奔过来了,老远就挥着手。
“大队长!又有大好事!”
“啥好事?”
“昨儿部队养猪场又宰了一头大肥猪。足足二百八十斤!”
这话一出口,大队长当场愣住。
过了两秒,才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
“真……真有那么沉?”
二百八十斤?
他们喂的猪,养一整年,能到一百三四十斤就算烧高香了。
可这饲料喂出来的猪,一年就冲到了二百八!
“照这么个势头,猪饲料不光不用愁卖不出去,怕是排队都抢不上!”
厂里第一批五百公斤饲料运过去,三天就被清空了。
第二批还没装车,供销社主任就带着本子上门登记订单。
那等于说,这活儿稳了,能一直干下去!
机械厂王春妹刚打完下班铃,把饭盒、围裙往包里一塞,转身就出了厂门。
最近厂里活不多,仨娃基本都在爷爷奶奶家吃晚饭。
她图方便,平时也跟着在食堂打饭凑合。
不过今儿走得早,她寻思着。
还是自己动手做顿热乎的,让孩子们回来吃上一口家常饭。
拿定主意,她脚底板没停,直接往家属院奔。
可刚走到楼门口,胸口忽然咚地跳了一下。
脑子里不由自主冒出那个领完结婚证就人间蒸发的男人,李信荣。
他走前夜里,把粮票、布票、工资条全压在搪瓷缸底下。
她抿嘴笑了笑,有点苦,又有点涩。
以前还觉得,自己没他那么上心。
她记得自己说过。
“你爱去就去,我又不拦。”
话出口时正在择豆角,手没停。
豆角一根根折断,脆响一声接一声。
结果他一走,去了部队执行任务,她才发现,心早就被他带走了。
后来每次听见军车经过家属院门口,她都会走到窗边张望。
她迈步上楼。
这才低头瞅见楼下鸡笼。那笼子是大婶送的。
她一把捞起鸡,拎上楼,直奔公共厨房。
鸡扑腾得厉害,爪子勾住她手腕,留下三道浅红印子。
到了厨房门口,她用胳膊肘顶开门。
闪身进去,反手把门关严。
杀鸡?
她不会。
但原主会啊!
有记忆在,对付一只鸡,还能翻车?
可真站到案板前,刀握在手里,鸡扭来扭去,她反倒愣住了。
这时,旁边突然伸过来一双手。
“我来吧。”
李信荣已经接过母鸡。
单手扣紧鸡身,另一只手拎起菜刀。
血顺着脖子往下淌,稳稳流进她提前摆好的碗里。
碗底早搅好了清水加盐。
王春妹盯着他。
这会儿虽说早过了下班点。
可她到家早,厨房里一个人影都没有。
就他俩挤在这么个小地方。
更别提,这俩人领证才没几天就各奔东西,一别就是半年!
他一直低着头,可王春妹就是觉得,自己抬手、眨眼、连吸口气,全被他盯得死死的。
分开太久,话到嘴边竟像卡了壳。
最后干脆蹲在旁边,盯着他收拾那只老母鸡。
他先把鸡腿绑紧,再一手按住翅膀,一手攥住鸡头。
刀刃顺着颈侧一划,血立刻涌出来。
结果他一刀抹完脖子,随手往盆里一丢。
扭头就去开水龙头洗手。
王春妹愣了一下。
这就完了?
正要问,就听见他嗓子有点哑。
“先回屋,我找你聊几句。”
这话一出,她脸上刚退下去的热气,唰地又冲上来了。
“哦。”
他立马跟上来,稳稳踩在她后头。
离门还有两三步远,她还在心里反复嘀咕。
突然,身后啧地一声低吼!
王春妹浑身一激灵。
下一秒,整个人腾空而起。被他扛上了肩!
“哎?你干啥?快放我下来!”
他没应声,大步往前一迈,三两步就到了门口。
“哐当”一脚踹开房门!
她脑子还没转过弯,后背已经咚地撞上门板,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紧接着,一个又急又狠的吻劈头盖脸压了下来!
她哪招架得住?
等回过神来,两人已经挪进了屋里。
王春妹刚被松开,脑子嗡嗡响,腿有点打晃。
衣服垮得不成样子。
她正琢磨他下一步要干啥呢。
李信荣突然抓过被子一抖,兜头把她裹严实。
第189章 尝鲜
王春妹眨巴两下眼睛,懵懵地看着他。
他硬是把火气咽回去,裹着被子把她搂进怀里,勒得紧紧的。
“媳妇儿!咱赶紧办喜事!我真等不了啦!”
“好!咱办!热热闹闹地办!”
她声音有点哑,尾音轻颤,却说得极清楚。
但这一刻,她是真欢喜,真踏实。
而被她抱着的李信荣,脑子直接宕机了。
这次领完证,他转身就接了任务,一走就是半年。
他最怕的,是再回来,她已转身走远。
结果呢?
她不仅没走,还主动抱住了他,把脸贴在他胸前,软软地说。
“咱办!”
“媳妇儿……”“我的好媳妇儿……”
他反反复复叫着,声音发颤。
“谢谢你……”
“该说谢谢的是我。”
小两口在屋里腻歪了没多久,院门外就响起一阵热闹的说话声。
一听就知道是隔壁几家的大妈大婶们收工回来了。
王春妹心一慌,赶紧推了推李信荣。
“快起快起!我还得宰鸡呢!”
李信荣轻哼一笑。
“你真打算顶着这张脸出去?”
王春妹愣了愣。
话音还没落,男人指头蹭了蹭她嘴唇。
他指尖停顿片刻,又收回去,目光落在她唇上。
“你歇着,鸡我来剁。”
嘴上那一阵麻酥酥的疼,这才让她猛一下明白过来。
糟了,唇印还在!
她抬手摸了摸嘴唇,脸颊顿时烧了起来。
她气鼓鼓地剜他一眼。
“都赖你!待会我怎么见人?”
李信荣挠挠后脑勺,脸上也泛起点热。
见媳妇气鼓鼓的,他立马软下声哄。
“等天黑透了再过去,谁也瞧不见。”
气不过,抬手就捶了他胳膊一下。
她早知道他爱胡闹。
可每次还是招架不住,干脆一把拽过被子,把自己从头盖到脚。
被角被她死死攥在手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瞪着他。
“你赶紧走!”
可被赶出门的李信荣笑得眼睛都眯没了。
“成!鸡我杀好,拎去咱妈家。晚上一块吃顿团圆饭。”
王春妹一听,更坐不住了,翻身就下床。
拖鞋都没穿利索,光着一只脚踩在地上。
“咋啦?”
李信荣一头雾水。
她翻了个白眼。
“水!快给我打盆水来!我得洗把脸。”
李信荣盯着她粉扑扑的脸蛋,转身出门打水。
端着一盆清水回来,他撂下话就往灶房钻。
灶房里,几个大婶正围在水盆边嘀咕。
“王春妹这是发哪门子财?又不是过年过节,咋说杀鸡就杀鸡?”
“就是啊,平时连鸡蛋都舍不得多煮一个。”
“我看她早上提鸡进院时,脸都是红的。”
话音刚落地,李信荣一脚跨进门。
“哎哟。李连长回来啦?啥时候到的?”
大家半年没见着他,正纳闷呢,这会全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个不停。
“李连长,听说你调去南边了?”
“部队上还发新棉袄不?”
“娃儿们可想你了,天天蹲门口等你。”
“哎哟!王婶,我今儿个才到家咧!”
李信荣话音刚落。
几个蹲在院门口择菜的大妈齐刷刷抬起了头。
“怪不得呢!”
有人一拍大腿。
“我说王春妹咋大热天的拎只活鸡回来,敢情是等着你回来开荤呐!”
旁边立马接上一句。
“可不嘛!前两天我就瞅见她在楼下拔毛洗膛,忙得团团转!”
“那鸡毛我都帮她扫了三回。”
“锅也刷了两遍。”
李信荣心里清楚。
那鸡压根不是为他炖的。
可一听这话,嘴角还是止不住往上翘,笑得眼角都堆出褶子来了。
他进厨房没五分钟,一气呵成。
等他提着篮子一出门。
人影还没拐过墙角,身后就炸开了锅。
“啧啧,王春妹命好!男人当兵在外,可心全拴在家里。”
“可不是?人家自己有本事,爹还是厂长,娘又软和好说话。以后日子啊,光剩甜的了!”
李信荣把收拾好的鸡放进竹篮,拎回屋。
他数了数鸡的数量,确认一只不少。
又用抹布擦了擦篮子边缘沾上的血迹,才转身朝屋里走。
推门时。
王春妹已经换好了衣服,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平静得很,跟平常一样。
“傻站着干啥?鸡弄利索啦?”
她站起身,朝他走近几步。
刚才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啪一下碎了,变成了活生生的人。
“弄好了,咱现在就走。”
她已跟他扯了结婚证,也点头说好再办一场酒。
从今往后,她是名正言顺的李家媳妇。
王春妹看他眼神发直,眉心微蹙。
迟疑了几秒,伸手探了探他额头。
“咋啦?烧了?”
李信荣一把攥住她的手,顺势将人拉进怀里,低头盯住她的眼睛。
王春妹身子一僵,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李信荣喉结滚了滚,差点脱口问。
“你到底是谁?”
话冲到舌尖,又硬生生被他咬住、咽了回去。
“没事儿。”
他嗓音有点哑,说话时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胳膊收得更紧了。
“等会儿去爸妈家,咱俩一块跟他们商量个好日子,把婚宴早点办了行不?”
王春妹压根儿没猜到他心里翻腾啥,只觉被搂得紧紧的。
“你拿主意就行。”
怕他一会儿又上头,她悄悄推了他一把。
李信荣却把她搂得更牢,下巴轻轻抵着她发顶。
“这可是咱俩的事,哪能我一个人拍板?”
王春妹哪晓得他肚子里弯弯绕,听他语气认真,只能点头应下。
“嗯,听你的。”
两人也没多磨蹭,拎起篮子就出门奔李家去了。
纪明珠一见儿子身影,立马从灶台边跳了起来。
围裙带子松了一半也没顾上,差点把锅铲扔地上。
“华平!你啥时候回来的?”
“刚落地,第一件事就是去接春妹。”
她这才瞅见儿子身后藏着的王春妹,手里的抹布一丢,转身就扑过来拉人。
“哎哟,春妹来得巧!我今儿特地挑了活蹦乱跳的大虾,正想喊你来尝鲜呢!”
王春妹把竹篮往她手里一塞。
“妈,咱们真是想到一块儿去了!我早上刚宰了一只老母鸡,听说信荣回来了,提着就来了。”
今天儿子回家。
纪明珠干脆连客套话都省了,一手牵一个,直接往屋里拽。
客厅里,仨孩子正趴桌上写作业,听见动静齐刷刷抬头。
毛蛋第一个蹿起来,鞋都没穿好就往门口冲。
“爸!你回来啦。!”
铁蛋和小花紧跟着挤过来,围着他直蹦。
第190章 喝西北风
李信荣蹲下来,挨个揉乱头发,问。
“最近乖不乖?听不听妈妈话?爷爷奶奶讲道理听不听?”
正说着,院门吱呀一响,李建业扛着锄头进了门,嗓门洪亮。
“哈哈哈!明珠,快打酒!今儿我要好好喝两盅!”
纪明珠一听,没半点意外,只当他是听说儿子回了,高兴得嘴瓢。
“那必须的!父子俩好好碰一杯!”
李建业一听这话,脚下一顿,连手里的搪瓷缸子都忘了放下。
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似的,眼睛瞪得溜圆。
“啥?华平……他真回来了?”
纪明珠眨眨眼,一脸纳闷。
“你不是早知道了?那你还乐成这样干啥?”
她歪着头看了他两秒,又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人刚进院门不到五分钟,你就在这儿装傻?”
李信荣刚跟孙子孙女聊完作业。
一听见外头有动静,就跑出来了。
父子俩一照面,差点没抱一块儿,好半天才挨着坐下。
李华平低头看着父亲的手。
“这可是天大的喜讯!功劳一大半得记在春妹和姜云斓头上。”
李建业抬高了声音,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嗓子,话音未落就见王春妹端着果盘从帘子后探出头来。
王春妹正低头剥橘子呢,猛一听自己名字。
手一抖,抬眼直愣愣瞅着李建业。
“啊?还有我和云斓的事?”
“对!”
李建业咧嘴一笑。
“测序仪换来的那台机床,研究所连夜拆解、复盘,现在咱们厂自己就能造一模一样的了!”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图纸都标好了公差范围,连三号轴承座的热处理参数都抄下来了。”
“哎哟。太棒啦!”
王春妹一拍大腿,连橘子瓣都顾不上吃了。
以前国家底子薄,人家西方甩手不要的老款机床,拉过来都能让咱们干瞪眼。
调试员蹲在设备前两天两夜,硬是找不到主轴箱漏油的真正原因。
最后发现是铸件内部有个拇指大的气孔,根本没法补。
可这次换回来的压根不是快进废品站的货,是实打实还在主力服役的设备!
能仿出来?
那可不是小事。
等于咱自己也能拧出高精度零件了!
而他们这儿,从立项到下线只用了八十九天,提前四天交付。
但既然成了,那就甭瞎琢磨。
好事落进自家筐里,还挑啥?
样机通过验收那天,全体成员在车间门口拍了合影。
照片洗出来后贴在公告栏,底下签名密密麻麻。
当晚食堂加菜三道,啤酒管够,李建业亲自给每人倒了一杯。
大家举杯时没人说话,只是碰杯声清脆响了七次。
一家人脸上全是笑,连小孙女啃苹果都咔嚓咔嚓嚼得更响了。
孩子把果核攥在手心里,踮脚凑到爷爷耳边说。
“爷爷,明天我还来。”
纪明珠给她擦嘴角的果汁。
李信荣趁热打铁,把藏了好久的话掏了出来。
“要不……咱跟春妹,再办回喜酒?”
李建业和纪明珠同时抬头,异口同声。
“啊?”
两人对视一眼,又齐齐看向儿子,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可这孩子……
纪明珠每年清明都去城西公墓扫墓,扫的却是空白碑位。
“办!必须办!”
纪明珠立马接话,声音清亮又带劲。
“你不提,我和你爸也正合计这事呢!你小时候我们没守着,结婚没喝你一杯酒,连孙子出生那会儿都没赶回来。你说心里不空落?你们肯补这一场,我们偷着乐还来不及呢!”
话说得实在,没有半句虚的,更没一句埋怨。
王春妹鼻子一酸,差点掉泪,赶紧低头假装擦桌子。
而坐在她身边的李信荣,眼眶早就红透了。
“爸,妈……谢谢你们。”
“谢谢你们把他宠着长大的心,一点没减,全都转给了他媳妇儿。”
“哎哟喂,你这孩子咋还跟自家人客气上了?”
纪明珠哭笑不得,伸手轻轻戳了下他脑门。
她顺手把桌上剥好的橘子瓣往李信荣手里塞了一瓣,又转头对王春妹说。
“你也吃,别光顾着忙。”
没过多久,李梅珍就牵着俩闺女进门了。
托儿所老师认识她,常夸孩子懂事,吃饭不挑,午睡不哭闹。
屋里热热闹闹的,锅碗瓢盆响着,笑声也不断。
同一时刻,牛荷花正缩在灶台边烧火煮饭,手抖得差点把勺子掉进锅里。
柴火噼啪作响,火苗舔着锅底,她佝偻着背,额头抵在灶沿上,不敢抬头看。
锅里的水刚冒小泡,她就伸手去搅,动作僵硬,勺子刮着锅底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门口蹲着方丽丽,怀里搂着个娃,嘴里嗑着瓜子。
“咔嚓”一声脆响接着一声。
“麻溜儿的!再慢点,我闺女该饿成纸片人啦!”
她猛地把瓜子壳啐到地上。
牛荷花一听见这声儿,肩膀猛地一颤。
她迅速抓起锅盖盖上,又慌乱地抽出一块抹布擦手,擦了三回才停下。
她是真怕。
这女人跟头疯牛似的,横冲直撞。
家里三个人加一块儿都压不住她。
牛荷花早被收拾得服服帖帖,现在连大气都不敢喘。
最扎心的是,这么个凶神生出来的,还是个闺女。
当初折腾半天图个啥?
图现在天天看人脸色、听人吆喝?
林超兴没看她一眼,转身就走。
她追了几步,又硬生生停下。
要是早知道会这样,她宁可把李梅珍当菩萨供着!
可离婚刚办完手续,林家立马走下坡路。
再是娶回方丽丽,对方带着个八岁的儿子进门,第二年才生下那个丫头片子。
牛荷花心里堵得慌,肠子都悔青了。
这时,林超兴正瘫在大门外的墙根底下。
人瘦了一圈,眼神空落落的。
他现在戴一顶洗褪色的蓝布帽,帽檐歪向左边。
刚盯了几秒,后腰突然挨了一脚!
牛荷花站在他身后。
“发什么呆?还不快滚去糊纸盒子?你不干,咱娘俩今晚喝西北风?!”
“真没瞎说,我前脚刚下火车!”
叶必先兴奋得直搓手。
“那稻子啊,外壳带着点红润,跟我过去瞅过的全不一样!穗子沉甸甸地往下垂,秆子粗实,叶子颜色深绿泛青,一株挨一株站得笔直,整片田里没有一根倒伏的。”
大伙儿以前压根没见过盐碱地里能活的水稻。
这回亲眼见着了实物,叶必先心里才真正落了底。
这稻子,准能在咸巴拉、板结硬的地里扎下根!
第191章 干脆利落
要说它不是特挑出来的宝贝品种?
他自己都不信。
结果呢?
它愣是比普通稻子还多打三成粮!
谁能坐得住?
“不行不行,我得立马动身,赶去部队瞅一眼!”
徐式开屁股刚沾上椅子,又弹了起来。
他一把抓起挂在衣帽钩上的旧帆布包。
翻出笔记本和铅笔,顺手塞进两盒没拆封的胶卷。
“徐局长,您等等!”
干事一把拦住。
“下午三点,全县公社书记都到齐了,等着听您讲话呢。”
这话一出,徐式开只好咽口唾沫,先把火气压一压。
他抬手抹了把脸,又把背包放下。
解开最上面一颗扣子,深深吸了一口气。
人家书记们大老远从村里赶来,总不能让人家干坐着喝西北风吧?
可让他原地傻等?
也真熬不住。
这次种稻,一个螺丝钉都不能松!
家属院那边,姜云斓刚接到那批盐碱水稻种子,门口立马热闹得像赶集。
人来了一拨又一拨。
虽说稻子早被她泡进温水催芽了,谁来都看不见原样。
她每天早晚各换一次水,手指轻轻拨开纱布检查胚根长度,一点没耽误。
可军嫂们就像闻着蜜味的蜜蜂,非得围着她家门转几圈才安心。
好在没闹腾几天,徐式开就亲自登门了。
敲门时站得笔直。
等姜云斓一开门,立刻扬起笑脸,腰杆挺得更直了些。
“姜云斓同志,这是咱们从周边几个大队精挑细选的好手,干农活个顶个利索,你只管开口,指哪儿打哪儿!”
话音刚落,他右手朝旁边一抬,动作干脆利落。
徐式开往旁边一侧身,身后一溜汉子。
她站在门口没动,目光从左扫到右。
停在最边上那个晒得黝黑、手指关节粗大泛红的男人脸上。
不至于,真不至于。
徐式开嘴角还挂着笑,显然没读懂她沉默里的意思。
咱是种田,又不是招体工队。
她盯着那群人,喉头微动,没再继续往下说。
拉来这么些人,图啥?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刚泡好的种子,又抬眼扫过人群里几张年轻又认真的脸。
见姜云斓皱了眉头,那群汉子当场紧张得冒汗。
“姜同志您放心!我今年三十二,七岁就跟爹下地,算下来干了整整二十七年活,稻子咋活,我闭着眼都能摸出来!”
黑脸汉子往前踏出一步。
“还有我!犁地我是头一把,全大队没人能比我快半拍,犁沟直得像拿尺子量过!”
壮实小伙紧跟着跨上前。
姜云斓默默扶额。
她听见自己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却不是因为慌乱。
而是某种被托付的重量突然沉了下来。
徐式开原本还美滋滋地想。
瞧瞧,多扎实的劳动力!
他以为姜云斓只是临时没反应过来,再缓一缓就能点头应下。
可一瞄姜云斓那表情,心突然咯噔一下。
“姜云斓同志,是不是……哪里不合适?”
他有点发虚,声音低了半度。
“这些人,在队里可是常年扛红旗的种田尖兵。每年评先进、拿奖状,名单上准有他们。翻地整畦、选种催芽、追肥除草,样样都干得利索,经验足,手法熟。”
姜云斓轻轻叹了口气,指尖在桌面轻点两下。
“徐局长,这盐碱地种水稻啊,真不是随便拉个人来就能上手的。从育苗、插秧到后期看护,每个环节都得抠细节。苗床湿度要控准,水层深度得定时测,返青期得盯紧,分蘖期要补肥,灌浆期不能断水。人得踏实肯干、听招呼、不打折扣地落实。稍一松懈,秧就黄,稻就瘪,收成就悬。”
徐式开一听,脑子里立马蹦出几个字。
当兵的!
他手指无意识敲了敲膝盖,又停住。
“纪律严明、作风硬朗、执行力强。这些不正是最缺的?”
“你是说……得请部队帮忙下田?”
他没多想,直接点头。
行啊,没问题。
姜云斓点点头。
“我确实这么打算的。也跟我家霍瑾昱商量过了,他说他带的兵,随叫随到。排长以上骨干先报备,各班轮流进田,每人负责五亩责任区,包栽、包活、包管、包收。”
那边一听是让军人下地种稻。
原先扯着嗓子嚷嚷我们也能干的几个壮汉,瞬间就蔫了。
徐式开见他们耷拉着脑袋,火气直往上窜。
“一个个把腰给我挺直了!今年轮不上你们,明年管够!咱们侜县盐碱地多的是,怕你种不过来!”
姜云斓又补了一句。
“这次也不是光靠部队。你们每个大队,还得派一个懂农活的技术员来跟班学。”
“我是山沟大队的!”
一个瘦高个儿往前跨了一步。
“北林大队,我来!”
另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喊完,顺手把肩上的帆布包往上提了提。
前后一数,加上早就跟着整地的叶必先,整整七个技术员。
名单当场由文书记下来,用铅笔一笔一划写在牛皮纸本子上。
被点名的乐得合不拢嘴。
学会了这套本事,回队里谁见了不得喊一声“老师傅”?
没选上的汉子们,默默低头搓裤缝。
人定下来,育秧的事儿也立马动了起来。
霍瑾昱挑人干脆利落。
专挑南方来、摸过水田的老兵。
这批人配上技术员,干活真没得挑。
同一时间。
家属院里那个总爱闹腾的强子,在接连饿了三顿饭后,终于老实了。
郑连峰头天讲的思想课内容。
第二天他就磕磕绊绊背下来了,连标点都没敢乱加。
见他肯点头了,郑连峰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他没多说话,只拍了拍强子肩膀。
转身去取下挂在墙钉上的搪瓷缸,倒了半杯温水推过去。
可就在他转身的当口。
强子低着头,眼神像淬了冰碴子似的,直勾勾扎在地上。
军子和华子照旧天天跟着那些穿军装的大人们下田干活。
他们天不亮就起床,帮着整理农具,扛着锄头和铁锹,跟在队伍后面走向农田。
华子才多大点人?
个子还没锄头高,可干起活来从不喊腰酸腿软。
休息时别人喝水吃干粮,他蹲在地头看大人怎么翻土、怎么点种。
军子更拼。
白天拔草扶苗,晚上油灯底下啃书本。
收工回家后,他擦净手掌,铺开练习册。
一笔一画抄写课文,写错一个字就重写三遍。
油灯冒烟,灯芯噼啪响。
他拨一拨,继续读,喉咙干得发痒也舍不得停。
第192章 开窍了
郑连峰听说大儿子自己闹着要识字,当场就咧嘴笑了。
“行啊!这小子开窍了!”
他当时正蹲在猪圈旁修围栏。
听见消息直起身,拍掉手上草屑,转身就往供销社走。
他没坐车,也没找人捎带,硬是步行七里路,来回花了两个钟头。
立马掏出攒下的钱,买了铅笔、橡皮,还有本子边角都压得整整齐齐的练习册。
回来时他把东西裹在蓝布包里,一路小心护着。
进院门时还用袖口擦了擦本子封面。
“儿子,使劲儿学!以后要是能赶上你姜婶子一半本事,咱老郑家祖宗牌位前头,得给你单摆一张供桌!”
军子肩膀微微一沉,没动。
只是把攥着练习册的手指收得更紧了些。
要知道,姜云斓光是改良盐碱地这一条,就够刻进村口石碑里了。
真能学到她三成功夫。
家里祠堂门楣上不挂红绸都对不起这名字!
他指着其中一页轻声问。
“爹,姜婶子的名字,以后也能刻在这上面吗?”
郑连峰没答话,只重重点了点头。
一提姜云斓,军子眼睛唰地亮了。
“再试最后一季。”
“嗯!我要当姜婶子那样的人!”
能让一整个家属院的兵哥哥们敬礼鼓掌的女人,不就是最顶厉害的人?
他也要活成这样的人。
让所有人抬头看,竖起大拇指!
“好样儿的!有种!”
郑连峰笑得牙龈都露出来了,声音响亮又爽快。
“下学期开学,爸亲自送你们仨去校门口报到!”
以前在老家,孩子上学这事鞭长莫及。
郑连峰常年驻训,一走就是半年,压根顾不上孩子的课业安排。
娘只识得几个字,教不了算术,也念不全课文。
如今人就住在眼皮底下,哪还能由着他们瞎晃悠?
他翻过课表,查过作息,还专门去教室看了两回黑板和课桌的高度。
军子高兴坏了,攥着新本子的手心全是汗。
他头一回觉得,课本里那黑黢黢的字,比麦穗还沉,比糖块还甜。
华子却缩了缩脖子。
“爸……我不想去学堂,行不?”
郑连峰一愣,没发火,蹲下来平视着他。
“咋啦?先生凶?还是黑板擦太吵?”
华子猛摇头。
“不是!我想穿绿衣服!跟爸爸一样扛枪站岗!”
从前他就爱追着强子跑,糊里糊涂过日子。
强子往东跑,他就往东撵。
没人教他认字,也没人给他讲规矩,他只晓得跟着热闹走。
只晓得爸一身绿军装,威风得很。
直到听见娃娃兵的故事。
那些比他还小的孩子,踩着泥泞守山头、抬担架送弹药……
他才猛然明,原来爸爸不是普通当兵的,是跟英雄一个锅里舀饭的人!
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趴在爸床沿边听呼吸声。
第二天清早。
他端着洗脸水等在门口。
“爸,我给你打水。”
水倒进搪瓷盆里,热气腾腾。
他站着没动,直等到爸洗完擦干手。
打那以后,他就像个小尾巴,爸去哪儿他跟哪儿。
“我爸是不是最硬气的兵?”
现在,他心尖上就一件事。
快点长高,快点换上那身绿军装!
听儿子奶声奶气地说要接自己的班,郑连峰鼻子一酸,眼眶微微发烫。
他抬手揉了揉华子乱翘的头发,声音有点哑。
“行!有志气!”
华子顿时眉飞色舞,小肩膀一耸一耸。
可郑连峰没松口,又顺手把他往怀里拢了拢,压低嗓子问。
“崽,你说说。咱家属院,谁最让人服气?”
华子想都没想,脱口就答。
“霍瑾昱叔叔!”
郑连峰轻轻点头。
“对喽,咱大院里,副团长可是头一号人物,你晓得他凭啥这么牛气哄哄不?”
华子脱口就来。
“他会打架!一拳能把树干打断!”
“人家读过书,还在部队的学校正经学过三年呢。”
华子眨巴着眼睛,一脸懵。
“当兵。还要翻书本?”
郑连峰低头瞅着儿子那张圆乎乎的小脸,语气放得软软的。
“当兵不用读书也成,但大多数新兵满三年就得卷铺盖回家,再想穿这身军装?门儿都没有。”
华子不懂三年有多长,但他掰着手指头数过,三,就是比五还少的那个数。
一听三年就赶回老家,他立马急了。
“我不走!我要当兵,当到头发白、牙掉光、拐棍都拄上!”
郑连峰蹲下来,拍拍华子肩膀。
“想拄拐棍还在队列里站岗?那就从铅笔盒开始练起,懂不?”
华子硬是把脑袋点得跟啄米的小鸡似的,一下接一下,又快又急。
“行!我上!”
俩娃松口了,郑连峰扭头看向老三强子。
“强子,你咋想的?”
强子眼珠一转,没呛声,只淡淡甩了一句。
“他们去,我就去。”
郑连峰一听,眉梢立马往上扬。
哎哟,这孩子总算开窍了!
边上站着的大妮,她比军子小一岁,也想挎着布包走进校门。
可她知道,自己不是郑家生的,户口本上写的还是别家的姓。
哪好意思张嘴说“我也要念书”?
刚这么一琢磨,郑连峰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大妮,开学那天,你跟石头,一块走。”
大妮猛地抬头。
“郑……郑叔?”
“我……我也能进教室?”
可她是闺女,又不是亲闺女啊!
“当然能。你和石头,一个都不能少。”
供五个娃读书,手头确实紧巴巴的。
可既然叫了他一声爸,进了这个家门,那就是他的娃。
天刚擦黑,杨冬芽就扛着锄头回来了。
一进门,瞧见大妮坐在门槛上,嘴角翘得老高。
她眉头立马拧成了疙瘩。
“笑?笑什么笑?柴劈完了没?灶上锅热了没?鸡喂了没?鸡粪扫了没?”
可大妮这回真没往心里去。
“妈!郑叔说了,让军子几个一块儿去学校,我和石头也跟着去!”
话还没落音,脸上那笑又噗一下炸开了。
读书啊!
这可是读书!
“啥?你说你郑叔答应送你去念书?”
杨冬芽嗓门陡然拔高。
“你咋不上天呢?你以为你真是他家闺女?人家随口一说,你就敢当真?还腆着脸应下来?”
五个娃一起念书?
光学费就得砸进去多少?
米缸都见底了,揭不开锅的日子还在后头,还供得起笔墨纸砚?
“你明儿一早,就去跟你郑叔讲清楚。你不想读,不稀罕读!女娃念那么多字干啥?
第193章 没有规矩
能当饭吃?能替你洗衣服、喂猪、背草?家里的活谁顶?”
再说了,以后找婆家,识不识字有啥用?
手底下利索、肯下力气,那才是实打实的好处!
“听见没?”
杨冬芽伸手就揪住她耳朵。
“咔”一拧!
大妮疼得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
“我……我晓得了。”
“记住了。女娃的正经事,是干活、学本事、守本分。书本子,离你远点!”
不然野性养大了,以后说也说不听,教也教不会。
郑连峰最近心情贼好。
他一高兴,就把碗柜钥匙重新塞回了杨冬芽手里。
他临走前又拉住杨冬芽,反复强调。
强子那几个,一口都不能多给!
杨冬芽抿着嘴,用力应了一声。
“嗯。”
大家吃啥,他们就得吃啥。
杨冬芽刚把粮袋子重新攥在手里,起初还真不敢动歪心思。
她每天清点米面存量,记在墙边的小黑板上。
可天天围着强子转,时间一长,心就软了。
强子缠着闹着、撒娇耍赖,她哪扛得住?
小灶,就这么偷偷摸摸烧起来了。
转眼,八月快翻篇了。
侜县那片盐碱地,硬是被姜云斓带着大伙儿,手把手整活了。
稻秧全挺住了,绿油油的,一根没死。
犁沟深浅一致,每行秧苗间隔三十厘米。
姜云斓蹲在田埂上,检查墒情。
她让每人负责十垄,每日早晚各巡一遍,记录叶片颜色和分蘖数量。
这边好消息刚落脚,那边猪饲料厂也传来喜讯。
“祁姐!厂房真盖好了?下午就能抽签?”
周玉娟声音拔高八度。
“我刚从工地回来!墙砌好了,顶棚铺平了,就等机器进门了!”
“祁主任,要是抽中了,下个月真能报到上班?”
“肯定的!抽中就上岗,不拖不等!”
“厂子能跑这么快,多亏方芷柔同志。人家顶着大太阳到处跑,磨破嘴皮子找原料,这才把第一车料给扛回来了!”
有人小声叫她的名字。
“姜同志,你拿着,这票该是你的。”
到了下午,集合点早早挤满了人。
这事关系饭碗,公平必须摆在明面上。
写签、装箱、搅匀,每一步都在所有人眼皮底下进行。
冯定国低头在纸上写。
霍瑾昱把写好的纸条叠巴叠巴,整整齐齐码成小方块。
“都一样!没记号,没暗语,连折痕都一模一样!”
确认完,哗啦一下全倒进那只木箱子里。
霍瑾昱晃了晃箱子,又轻轻墩了两下,才搁到桌上。
冯定国扫了一眼人群,顿了两秒,开口。
“排好队,一个个来。每人只许抽一张,多拿直接作废,当场取消资格。”
“按顺序”是啥意思?
傻子都懂。
这句话一出口,没人再交头接耳,也没人敢抬高声音说话。
冯定国是团长,全场男同志里,没一个官衔能盖过他。
几个想插队的刚抬脚。
听见这话立马缩回去,老老实实站成一条线。
这场抽签,家属院盼了太久。
从年初传消息开始,到今天正式抽签,中间隔了整整五个月。
各家各户都在等,都在算,都在暗自较劲。
虽说轮着抽的大多是女同志,但也有破例的。
上个月卫生科老赵因公受伤,团里特批他妻子代抽。
前天文书小陈结婚才满三天,也准他本人上场。
“你老实坐着!我去抽!你那手气,好饭送到嘴边都能咬空!”
金红英一把按住要往前凑的何三妮,语气又急又硬。
她左手压着何三妮肩膀,右手抓住对方手腕。
这么要紧的事,她不信别人,只信自己。
何三妮委屈得不行。
我手气差?
当初在家还抽中过养猪指标呢!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低头搓着衣角,默默退到婆婆身后。
谢芳舒脸色一沉。
她打心眼里不想让婆婆去碰这张纸条。
抽中了?
往后婆婆怕是要天天挂在嘴上。
“这活是我给你争来的!”
没抽中?
她自己也堵得慌。
必须中。
念头刚转完,她已快步走到队伍最前头,回头一笑。
“娘,您歇会儿吧,排队还早着呢,我替您抽。”
田素梅脸瞬间拉了下来。
想喊她回来,可四下全是眼睛,硬生生把话憋了回去。
最后狠狠剜了儿媳妇一眼。
一甩袖子,坐回凳子上生闷气。
见婆婆真没再动,谢芳舒肩膀这才松了松,悄悄吁出一口气。
抽中了是她命里带的福气,跟婆婆半毛钱关系没有。
要是没中,顶多挨顿数落。
总好过一辈子被她捏在手心里还不了人情债。
家属院人挤人,队伍排得老长,她刚好卡在队伍正中间。
前头好些人已经摸完签了,大多按捺不住,当场就拆开了。
中了的乐得直拍大腿,嘴里连声嚷着成了成了。
没中的脸拉得比驴还长,腮帮子鼓着,一言不发扭头就走。
金红英站在前头,手里已经攥着一张纸条。
其实她心里盘算着多拿两张。
可又怕被揪出来取消资格,硬是咬牙只拿了一张,灰溜溜退回来了。
可问题是,她一个字不识,儿媳妇也睁眼瞎。
两人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拆。
最后没法子,只能拉住旁人帮忙瞅一眼。
“金大娘,您这签没中。”
周玉娟扫了一眼,干脆利落地说。
“啥?没中?你再看看!是不是瞧岔了?”
金红英嗓子一下子尖得能戳破屋顶。
她在村里可是出了名的手气王,咋可能栽在这儿?
“大娘,您抽的是‘下’字,‘下’就是落空,没中。‘上’才算中,代表有结果。不信您问别人,谁不是这么认的?谁家抽签不按这个规矩来?”
一听真没中,金红英脸一下垮成苦瓜。
边上的何三妮见婆婆空手回来,嘴一撇,眼皮往上一掀,脱口就是一句。
“早知道我自己来算了。”
话音还没落,她已经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
金红英正憋着火呢,听见这话,蹭地就炸了。
“呸!我都没捞着,你还想捡漏?做梦都嫌枕头矮!”
她把纸条往地上一扔,又转身扯住何三妮的胳膊。
“你倒是来啊,你来你来!你来我就站边上瞧着,看你中不中!”
魏海胜被战友们偷偷瞄的眼神烫得脸上发烫,耳根都烧了起来。
可周围全是人,他只好硬着头皮劝妈赶紧撤,一边扶着金红英的手肘,一边朝前头挪步。
“妈,咱先回去,回头再想办法。”
很快,轮到谢芳舒了。
第194章 铁了心了
田素梅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几乎要黏在谢芳舒伸进箱子的那只手上。
岳兴平也一直盯着她,目光就没挪开过。
他心里有点犯嘀咕。
总觉得媳妇最近越来越不一样了。
以前咋咋呼呼的,现在倒好,一举一动都透着点沉静气。
乍一看,倒像刚下乡的知青。
也不是说这样不好。
可岳兴平就是觉着,越来越摸不清她在想啥了。
谢芳舒面上看着挺轻松,手心却早就汗津津的。
她比谁都想要这份工。
工作对女人来说,就是腰杆子、饭碗子、说话的底气。
这次要是成了。
她就能甩开婆婆那双管东管西的手,真正站直了做人。
抽出后,立马转身走到旁边去。
田素梅见她手上有签了,两步就凑上来。
催得火烧眉毛。
“还杵那儿干啥?快拆啊!”
要是没中。
回头有她好果子吃。
谢芳舒没吭声,悄悄抿了抿嘴,下唇压在上唇上,停留了一瞬。
又深吸一口气,胸口缓慢地鼓起,再缓缓落下。
才慢慢把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摊开。
“中啦!我抽中啦!”
身后猛地炸出一声尖叫,吓了她一哆嗦!
田素梅不认得签上写的啥,胳膊肘轻轻撞了撞谢芳舒的腰。
“咋样?你抽着没?”
谢芳舒低头盯着纸条上那个下字,笔画横平竖直,墨色浓淡均匀。
田素梅一看她这表情,心立马就沉到底了。
脸上的喜色瞬间褪尽,眉头皱成一个死结。
“早说让我替你抽嘛!你不听,非要自己动手。这下好了,铁饭碗飞了吧?”
岳兴平这时候也挤了过来,衣袖蹭过人群肩膀,脚步带起一阵微风。
听见婆婆这话,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
“妈,没抽中就罢了,别冲芳舒发火。”
田素梅正憋着一股火没处撒,儿子倒先护起人来,气得嗓门一下拔高。
“护?护个啥?生不出娃,也争不来活儿,娶回来干啥?当供着的菩萨?”
“工作轮不上,肚皮也没动静,他们老岳家摊上这么个儿媳妇,真是喝凉水都塞牙!”
谢芳舒指甲死死掐进掌心。
岳兴平赶紧压低声音劝。
“妈,有啥事咱回家聊。”
可哪还来得及?
婆婆那句“不下蛋”,当着大伙儿的面,把她的脸皮生生剥了下来。
谢芳舒都不记得自己怎么走回的家。
一进门,她抓起桌上那本翻旧了的复习册。
“唰”地翻开一页,笔尖刷刷刷就开始划题。
猪饲料厂进不去?
行,那就拼畜牧局!
没过多久,岳兴平也推门进来了。
看见她又坐在窗边埋头算数。
伸手按住她手底下的练习册,声音放得又轻又慢。
“芳舒,咱俩坐下来,好好聊聊行不行?”
谢芳舒眼皮都没抬。
“没啥好聊的。”
岳兴平心头咯噔一坠,慌得厉害。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右手无意识攥紧了裤缝。
下一秒,他直接弯腰,一把将她从凳子上打横抱了起来。
“你疯啦?快放我下来!”
谢芳舒刚钻进那道应用题里,思路正顺。
解到第三步,辅助线已经画好,方程列了一半。
结果这下,全被搅和没了。
她这会儿火气全上头了,压在心里的委屈轰地炸开了。
一边使劲挣脱,一边拳头雨点似的往他身上砸,半点没手软。
可被揍得岳兴平非但不恼,反而咧嘴笑了。
“打!使劲打!不够劲儿你再加把力!”
谢芳舒听见这话,气得眼都红了。
牙关一合,死死咬住,恨不得撕块皮下来!
岳兴平没哼一声,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由着她咬。
过了一会儿,肩头一热,湿漉漉的。
他低头一看,怀里的人正肩膀直抖,却没出一点声。
她睫毛低垂,沾着水光,鼻尖泛红,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岳兴平……我就是跟你办个结婚证,咋就过得像上刑场?我真后悔啊……”
岳兴平万万没想到她会说这个,脑子嗡的一声。
心口像被谁攥紧又猛地扯开,疼得他一口气喘不上来。
“为啥?”她……后悔嫁给他了?
“岳兴平,我够了!够了你们家这一套!我是个活人,不是专门给你生娃的罐子!我不想生!一个都不想!离了吧,你另找一个乐意生的,去吧!”
“门儿都没有!”
谢芳舒也不含糊。
咔地反咬一口,牙齿猛地合拢,咬在他下唇内侧。
“撒手!放开我!”
她喊得喉咙发破。
他不松手,拇指扣住她后颈,另一只手箍住她腰背,把她往怀里按。
她拼命挣,他不放。
她咬,他不动。
最后她绷不住了。
哇地一声哭出来,眼泪夺眶而出。
也不知过了多久,咸涩的泪水流进他嘴角。
他猛地一激灵,像是刚回魂。
再一看,谢芳舒哭得满脸是泪,鼻尖通红,眼睛肿成核桃。
他们俩,啥时候变成这样了?
以前不是好好的吗?
就为生孩子这点事,至于闹到今天这步?
不知什么时候,他手松开了。
谢芳舒一秒没停,光脚下地,抄起桌上那本《农业技术手册》,又抓过铅笔盒,铁皮盒盖磕在桌沿发出哐一声响。
她拔腿就往外冲,布鞋都没顾上穿。
岳兴平呆呆坐在那儿,脊背僵直。
这天夜里谢芳舒没回自己屋,直接在二嘎的小床上躺下了。
第二天鸡刚叫头遍,岳兴平一蹽腿去部队了。
田素梅照旧熬了一大锅黑乎乎的药汤。
一瞅见谢芳舒从二嘎屋里走出来,她眉毛立马拧成了疙瘩。
“你这是干啥?招工没指望,连生娃这事也想赖掉?我可把话撂这儿。不生,趁早卷铺盖回你老谢家!”
谢芳舒嘴角一翘,笑得又冷又硬。
“您还真说准了,这娃啊,我铁了心不生了。有本事,您自个儿跟您儿子掰扯去,让他麻利办离婚!”
撂下这话,她眼皮都没抬,顺手抄起灶上一个凉透的窝窝头,转身就往门外走。
田素梅气得直跺脚,当场跳着脚开骂!
谢芳舒昨儿才跟岳兴平撕破脸,今儿更懒得搭理婆婆这一套。
反正都炸开了,不如爽快点。
任田素梅咋吼咋喊,她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一句也没往心里去。
拎起水壶、扛上锄头,拔腿就走。
临出门前,还不忘把书包甩背上。
里头塞着课本、练习本和一支磨秃了头的铅笔。
第195章 找回场子
刚走到村口集合地,姜云斓就笑盈盈迎上来。
“芳舒,尝尝这个!我琢磨半天做的。”
一句没提昨天的事,只递来一只青灰小瓦碗。
碗里是晶莹微颤的米糕块,浇着油亮酱汁,撒满脆花生碎。
谢芳舒用竹签戳起一块送进嘴里。
软乎乎、香喷喷,一咬还有咔嚓脆响。
甜味里裹着酱香,花生碎在齿间迸开,米糕却毫不粘牙。
“太好吃了……真谢谢你,云斓。”
声音有点打飘。
其实她最怕别人提起昨天那档子事。
丢脸丢到家,她宁可烂在肚子里也不愿再翻出来。
可姜云斓偏偏不问、不劝,就安安静静端来一碗暖食。
“好吃就成!这整碗都给你,回头给二嘎也带两块。”
“行,那我真不跟你讲客气啦!”
“客气啥?我蒸了一大屉呢!”
姜云斓挥挥手。
“爱吃,明儿还给你做。”
“我要是男的就好了,立马把你娶回家,天天啃你做的米糕!”
前面走着的周玉娟听见,脚下一顿,扑哧乐了。
“你要是男的?呵。副团长那眼神能把你钉在原地,三步之外都不让靠近!”
“一提霍瑾昱,谢芳舒就下意识缩了缩肩膀,哎哟,咱还是老老实实做姐妹吧!”
姜云斓一听,笑得直拍大腿。
大伙儿热热闹闹往地里赶,谁也没傻乎乎翻旧账。
昨天那档子事,大家心照不宣,全当没发生过。
军子和华子照旧跟在一群嫂子后面,规规矩矩的。
这一个月,他铆足了劲学。
字认了一箩筐,算术也拎得清,加减乘除全会扒拉。
再过两天就要去学校报到了,他还直接跳到二年级!
落在这群人后头的,是强子。
脚养了一个多月,总算能落地踩地了。
医生都说,多亏年纪小,骨头嫩,好得才这么利索。
可还不能跑,一抬腿撒欢儿,脚底板立马像被针扎一样钻心疼。
在家憋得快发霉了,今儿刚能挪步,他就一瘸一拐跟着来田里透口气。
一块来的还有大妮。
比起一个月前那个还会躲人身后偷看的小丫头。
现在的大妮,整个人木愣愣的。
杨冬芽让她搬筐她就搬,喊她蹲下拔草她就蹲,一声不吭,也不闹。
更没有半点小孩该有的蹦跶劲儿。
几个嫂子看着直叹气,背过身悄悄抹眼角。
“你说这杨冬芽到底图啥?拿亲闺女当牛使?”
“可不是嘛!我听郑连长家勤务员讲,人家原本真打算送大妮去上学,结果她死活拦着,还嚷嚷女娃念多了心就野了。你猜咋的?郑连长气得直接卷铺盖住营房去了,三四天都没回家属院!”
这话一出,好几个嫂子当场翻白眼。
“现在啥年月了?主席早讲过,妇女顶半边天!她倒好,还捧着老黄历当圣旨?”
“对啊!念书咋就没用了?姜云斓不就是活例子?她从小读书认真,初中毕业就进了镇上的小学当老师。后来又自学高中课程,考上了师范进修班。去年刚被教育局调去县中学教语文,工资比村里支书还高一截。靠脑子干出名堂来了!”
“我家闺女要是肯坐得住、看得进书,我砸锅卖铁也供她读完初中!哪怕每天吃咸菜配糙米饭,我也得给她买纸买笔,让她安心念。只要她愿意学,我就咬着牙撑下去!”
可惜啊,高考还没恢复,不然真盼着她考个大学,光宗耀祖!
当然啦,女孩迟早要嫁人。
可多识几个字、懂点道理,以后日子顺心点,家里人不也省心些?
这些话,嫂子们压根没压嗓门。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杨冬芽耳朵里。
她听见了,胸口一闷,委屈一下子涌上来。
我错哪儿了?
女娃将来又不姓杨。
花大钱供她念书,不是打水漂是啥?
还不如眼下听话点,帮家里干活。
往后嫁人了,还能拉扯弟弟一把!
军子和华子埋头在地里锄草。
强子则蹲在田埂上,百无聊赖地抠着泥块。
就姜云斓多留了个心眼,眼睛一直追着他背影,眼神里全是防备。
等强子彻底拐过坡底、看不见了,她才收回视线。
打从上次这小子偷偷往她儿子奶瓶里倒不明液体起,她就再没拿他当普通小孩看过。
心里那份戒心,一天都没松过。
那边龙凤胎还在哥哥姐姐堆里疯跑。
姜云斓一边摘菜,一边时不时抬眼扫一圈远处小路。
就怕强子突然掉头杀回来。
可强子根本没回头。
憋在家里太久,骨头缝里都泛潮气,整个人快长毛了。
让他下地翻土?
拉倒吧!
还不如出来晃两圈,碰碰运气。
结果呢?
放眼望去,不是绿油油的庄稼,就是灰扑扑的林子,连只野兔都懒得搭理他。
刚坐下不到十秒,斜刺里冒出几个十三四岁的孩子,晃晃悠悠朝这边走来。
“喂!哪冒出来的?坐这儿干啥?”
说话的是个穿红背心的矮个子。
强子从小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主。
亲爹骂他三句,他敢顶五句。
怎么可能怵这几个毛孩子?
他坐在石阶最上面一级。
“少废话,滚你的。”
他没抬眼。
嘿,单枪匹马还这么横?
瘦高个当场火了。
“哟呵?小脸挺白,脾气倒不小!知道这地方归谁罩着不?”
话音没落,他抬脚就往前蹭,作势要踹人小腿。
“嗤啦。!”
寒光一闪,刀子直接钉在他鞋尖前两寸的土里,颤巍巍晃着。
“卧槽!”
他猛抽回脚,脸色刷一下白成纸。
其余几个也全僵住了,连大气都不敢出。
红背心男孩手里的甘蔗啪嗒掉在地上。
“行啊你……有种别溜!
我这就喊坤哥来,跟你面对面掰手腕!”
领头的叫三猫,刚才差点被扎穿脚背,当着兄弟面丢了大人。
一听说坤哥俩字,强子眼睛倏地亮了。
他坐直身体,目光从三猫脸上移到他身后三人脸上,又转回来。
“在哪?带路。”
他随手把刀往腰后一别,扣紧裤腰带。
几个孩子一看这架势,哪还敢提什么“找回场子”?
转身撒丫子就蹽。
只有三猫没咋慌神,盯着强子看了两秒。
“你真不怕死?行,跟我走一趟。”
他抬手一招,五个半大孩子立马围住强子。
两个挡前头,三个堵后头。
强子个头不小,比三猫还高半头。
可这群娃早被三猫吆来喝去惯了,压根不敢顶一句嘴。
第196章 失联
最后这帮人就拐上旁边那条土路,蹽远了。
晌午头,工地上干活的军嫂们一收铲子就散了。
杨冬芽左瞅右瞧,没见着强子人影。
“军子,强子跑哪儿去了?你看见没?”
军子手里攥着半截粉笔,正往青砖上写人之初。
哪顾得上看别人去哪儿了?
“我真没留神。”
这话一出,杨冬芽脸都白了,扯开嗓门就喊。
“强子。!强子!!”
还好有个心善的大姐朝西边树丛一指。
“我瞅见他往那儿去了。”
杨冬芽连谢都顾不上说全,拔腿就冲那小道跑。
“猫哥,外头有人叫刚才那小子!”
一个小子戳戳三猫胳膊,手指朝院门外扬了扬。
一听是女声,三猫眼睛一亮,身子立刻转过来。
“哎哟,坤哥不正说要找个女同志嘛!”
他话音刚落,就朝身边几个孩子使了个眼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别嚷嚷,先看看来的是谁。”
他立马领着几个孩子折返,快步跨出院门。
站在青砖台阶上张望两眼,随即抬高嗓门喊道。
“喂!你是不是找一个这么高、头发挺长、左嘴角有颗小痣的男孩?”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着身高。
杨冬芽一见是几个娃娃,肩膀先松了一半。
“对对对!就是他!他在哪儿?”
她往前凑近两步。
“刚从这儿过去的。”
三猫随手一指身后那条蛇形小路,指尖直直朝向巷子深处。
杨冬芽盯着那路直皱眉。
“他……真从这儿走了?你们可别哄我啊。”
三猫嗤地一笑,把嘴一撇。
“爱信不信,反正我话撂这儿了。”
他说完还抱起胳膊,下巴微微抬高了些。
这话反倒让她信了个十成十,她立刻点头。
“那……那能麻烦你们带带路不?这道太绕,我怕转晕了。”
三猫撇撇嘴,肩膀一耸。
“啧,事儿真多!走吧!”
他话音未落,已转身朝小路迈出第一步。
杨冬芽连声道谢,赶紧跟紧。
杨冬芽一个人追强子去了。
大伙儿都没当回事,照常回家属院吃饭歇脚。
谁也没提她的名字。
几个孩子到家,发现郑连峰也不在。
堂屋空着,炕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的旧军帽也没动过。
可人家是当兵的,出趟差、拉个练。
再平常不过,谁也没多想。
军子拎起镰刀就出门搂柴火。
华子抄起小筐跟出去。
他仰起脸问。
“哥,今天砍哪片坡上的草?”
石头也扛起扁担出门。
家里只剩大妮一个人。
她扫地喂鸡,眼神空落落的。
几个娃忙活一阵子,日头爬到头顶了,杨冬芽还是没见着。
“大妮姐,我妈呢?上哪儿去了?”
石头第一个觉出不对劲,妈这会儿早该蹲灶台边煮饭了,咋连个人影都没有?
大妮只呆呆摇头。
“不晓得。”
军子和华子肚子早就咕咕叫得像敲鼓,饿得直按肚皮。
蒸番薯?
对乡下娃来说就跟打个喷嚏一样简单。
番薯往锅里一放,火一点,蹲旁边等着冒热气就行。
没过多久,锅盖一掀,甜香扑鼻,番薯熟了。
几个饿瘪了的小家伙哪还管烫不烫手,抢起来就啃。
但也没吃光,特地留了三份,用芭蕉叶包好。
用细麻绳扎紧,放在碗柜最上层。
吃完,军子立马回屋翻课本去了。
华子拉着石头蹽出门找小伙伴疯玩。
大妮则蹲在院子泥地上,捡了根枯树枝。
写写画画全是些歪歪扭扭的字。
下午本来就不安排干活。
再说杨冬芽平时就像阵轻风,来去没人注意。
所以整整一天,竟没一个人发现她压根没回家。
等到天边最后一点亮光也快被夜色吞干净了。
石头又想起这事,一把扯住军子胳膊。
“军子哥……我妈到底在哪儿啊?”
军子眉头拧成疙瘩,心里咯噔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裤缝。
“走,找祁主任问问去!”
话音未落,人已跨出门槛。
大妮几个赶紧跟上。
四个娃脚不沾地赶到祁芳家。
祁芳正围桌带着仨孩子扒拉晚饭。
一抬头见孩子们站在门口,马上放下筷子招呼。
“哎哟,这么晚过来啦?吃饭没?没吃婶子这儿有馍,还有炖的萝卜汤!”
石头一看见熟人,鼻子一酸。
“哇”地就哭出来。
“婶子……我妈……我妈到现在还没回来啊!”
瞧他眼泪鼻涕糊一脸,祁芳赶紧把他搂怀里拍背。
“别哭别哭,慢点说,你妈咋啦?今儿早上还好好的呀?”
军子是几个里年纪最大的。
接过话头,三两句就把前因后果讲得明明白白。
祁芳一听。
杨冬芽中午收工后就再没露面,脸色唰地变了!
都快八点了,人影还没瞅见一个。
不是强子路上卡壳了,就是杨冬芽出岔子了。
甭管是谁掉链子,家属院这块儿都得兜底。
“你们几个先别瞎转悠,我这就出去叫人!”
她撂下话,又挨个叮嘱孩子。
乖乖待屋里,门关严实,哪儿也别去。
众人一听。
杨冬芽和强子俩人全失联了?
顿时哗一下全站起来了!
手电筒咔咔全打开,三五成群往外奔。
临出门前,祁芳还专门喊停大伙。
“都听着啊!必须凑一块儿走,谁也不准落单!”
顺手从厨房抄起根擀面杖,手腕一翻就掂了掂分量。
“人手一根,防身用!”
嫂子们哪敢马虎?
擀面杖攥紧了,兜里还塞了一把小石子。
队伍拉得老长,呼啦啦往稻田那边赶。
嫂子们边走边扯着嗓子喊。
“冬芽!”
“杨冬芽!”
“我记得清清楚楚,她是追着强子往这边蹽的!”
一个嫂子抬手一指,指着一条窄得只能容一人过的土道。
祁芳脸色唰一下就白了。
那条道通向邻村,中间得穿过一片老林子。
林子里全是老坟头,她们平时砍柴绕着走,没人敢多看一眼。
“他俩大晚上去那鬼地方干啥?”
有人小声嘟囔。
知道内情的嫂子们也悄悄缩脖子,脚底下开始磨蹭。
祁芳自己腿肚子也发软,可她咬着后槽牙没退半步。
“这样,咱先到林子口喊两嗓子。要是没应声,立马转身,直奔派出所!”
一听还得进林子喊人,嫂子们全都蔫了。
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
最后还是祁芳带头。
一手拄擀面杖,一手高举手电,硬是把这支队伍领进了林子口。
姜云斓走在中间。
第197章 彻底废了
没几分钟,队伍就踩进了林子。
人是不少,可架不住坟堆更多。
东一座西一座,南边歪斜着半截石碑,北边塌陷成坑洼的土包。
真踏进林子,连嗓门最大的嫂子都不敢喊名字了。
周玉娟借着那束晃动的光,忽然看清了脚下。
一条细长蜿蜒的小径,蛇一样钻进更深的黑里。
“该不会……他们真顺着这道儿进去了,结果绕晕了吧?”
这话一出,大伙儿齐刷刷扭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瞅过去。
嘿,果然是一条歪七扭八、钻来绕去的小道。
祁芳刚琢磨着要不要带人进去探探路。
冷不丁,里头“嘿嘿嘿嘿”一阵瘆人的笑声就飘了出来。
陈兰萍本来腿肚子就直打哆嗦,这下直接破音尖叫。
“有鬼啊。!!!”
女同志们都心里发虚。
再被她这么一声嚎,魂儿差点飞出去!
谁还敢站在这儿傻等?
“快撤!”
不知谁嗓子眼儿里挤出这么一句。
最后头那几个转身撒丫子就蹽,整支队伍立马炸了锅。
你撞我胳膊,我踩你鞋跟,乱得像一筐刚倒出来的活螃蟹。
“稳住!都别跑!踩着人咋办?”
祁芳到底是干过多年妇女主任的,这时候她反而挺直腰杆。
姜云斓站在队伍当中,差点被人推得原地打滑。
好歹扶住旁边一棵树才没栽倒。
她立马跟着喊。
“别怕!是鸟!就是那种爱学人笑的翠鸟!”
两人一搭一唱,声音又稳又清楚。
原本乱嚷嚷的人群慢慢静了下来。
“云斓……真是鸟叫?”
她话音刚落。
“哈哈哈!”
林子里又响了一声。
大伙儿一听,心立马落地了。
还真是鸟!
“这死鸟,深更半夜瞎乐呵啥?”
谢芳舒脸还白着,气却上来了,手一掏兜,抓出几颗小石子。
“嗖”一下就朝黑黢黢的林子甩过去!
“啪!啪!”
“哎哟,真是鸟啊!”
“我还以为见着不干净的东西了呢……”
“祁主任,要不咱先回去吧?天都黑透了,林子又密,万一摔沟里或者碰上蛇,可咋整?”
“行,先回家属院,从长计议!”
熬到第四天头上,县公安局终于来了信儿。
两名警员递上加盖公章的通报。
山南公社那边端掉了一个拐卖团伙,抓了七八个惯犯!
那帮人压根没料到,自己顺手拐走的俩孩子,一个是现役军人的亲弟弟,一个是军属本人。
当场就吓瘫了,嘴比漏勺还快,竹筒倒豆子似的全招了。
整个侜县立马炸了锅!
县委大院灯火通明,电话铃声从下午响到凌晨三点。
军属被拐?
这脸丢得也太狠了!
人逮住一个,判一个。
证据确凿的,直接枪毙!
这下可好,西市的人贩子全慌了神。
没过多久,西市大大小小的人贩子。
被抓的被抓,毙的被毙,差不多清了个底朝天。
剩下几个漏网的,缩在墙角直抖,生怕被人认出来举报。
背地里把那伙傻大胆骂得狗血淋头。
“瞎了你们的狗眼!军属也敢下手?害得老子也跟着倒霉!”
可怪归怪,案子破了,人却还是没影儿。
那伙人贩子太滑溜,路上不知倒了多少次手,加之上头没有监控设备、没有联网系统……
茫茫人海,光靠两条腿走路和一张嘴打听,上哪儿找去?
一个月后,家属院的男人陆续归队。
郑连峰刚进门听说这事,眼圈唰一下就红了,嗓门发颤。
“我去找!我必须去找!”
话音没落,人已经抄起搪瓷缸子往外冲。
几个战友一把将他拽住,胳膊架得死死的。
“连峰,你听哥一句!首长调了三个县的警力,把西市翻了个底朝天,人贩子一个没漏,真要找得到,早接回来了!”
洪朗心里也不好受,可真不能看着兄弟为找人把军装都脱了。
郑连峰嘴上没吭声。
“洪朗!海胜!松手!快松开我!”
郑连峰胳膊肘直往两边顶。
他喉咙里滚着嘶哑的吼声,牙齿咬得下嘴唇渗出血丝。
洪朗和魏海胜俩人一人架一只胳膊,差点被他甩脱了手。
眼瞅着他真要挣出去了,魏海胜猛地一嗓子吼出来。
“连峰!你醒醒!你这一走,门口那四个娃谁管?谁给他们热饭?谁替他们盖被子?”
话音刚落,郑连峰一下子僵住了。
门口那儿,四个小不点正扒着门框,望着他。
老大郑大宝踮着脚,左手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玉米面饼子。
老二郑小满把脸贴在门框上。
老三郑来喜光着一只脚,另一只脚踩在门槛上。
老四郑冬至缩在最右边,两只手紧紧抱住门框立柱。
杨冬芽走后,这几个月,孩子们全靠自己过日子。
烧水、煮面、洗碗、晾衣服。
大宝学会用铁锅烧开水。
小满每天天不亮就蹲在水龙头前搓袜子。
来喜踮脚够晾衣绳,把湿毛巾挂上去,又拖着小板凳去接滴下来的水。
冬至拿小铲子铲煤渣,把炉膛填满,再用火钳捅一捅。
街坊们都知道他们不会炒菜,天天轮班送饭来。
可就算这样,听说妈和强子被人抓走了,几个孩子还是吓懵了。
小满半夜醒来,站在院里哭。
来喜翻出杨冬芽以前织的围巾。
蒙住脑袋,在墙角坐了一整天。
冬至不吃不喝,抱着枕头蹲在炕沿,眼睛瞪得通红。
郑连峰腿一软,劲儿全泄了,肩膀垮下来,头垂得低低的。
是啊,他真不能走。
那几个没娘的孩子,全指着他还有一口热乎气儿呢。
大伙看他缓过来了,又七嘴八舌劝了半晌,才陆续退开。
“你歇会儿吧,我们先回。”
郑连峰嗓音发干,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沙砾,闷闷地应了句。
“嗯……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洪朗长长吁了口气,抬手在他后背上重重拍了两下,转身走了。
某座山沟沟里强子是被左腿钻心的疼给揪醒的。
肚子早饿得咕咕叫,空得发慌。
他压根算不清自己被关在这儿几天了。
再睁眼,手脚全被麻绳勒进肉里。
他跟七八个孩子挤在个锈铁笼子里。
那笼子又臭又窄,蹲都蹲不直,更别提翻身。
本就没好利索的腿,这下彻底废了。
最后落到一个瘸腿老头手里。
刚想庆幸买主是个糟老头子,好糊弄。
结果人家抄起扫帚柄就朝他后腰狠砸三下!
皮破了,血从伤口里一滴一滴渗出来。
饭呢?
第198章 划算的买卖
一天只给一顿,还经常记岔,今天记成明天。
结果就只能干熬着,一天光喝水。
现在瘫在烂泥地上,强子牙根咬得生疼。
早知道那天该把那群小崽子拦住!
不,干脆拎根棍子把他们都揍趴下!
他脑子里反复闪过那天的情景。
几个半大孩子围在墙头,指着院里笑。
“吱呀”一声,破木门被推开。
拖沓的脚步声停在门槛外两尺远。
强子眼皮都不抬,但眼珠子悄悄一斜。
是那个瘸老头!
他左腿短一截,右脚外翻,拄着一根豁了口的榆木拐杖,裤管空荡荡地垂着。
一股火腾地窜上脑门,恨不得扑上去咬断他的脖子!
可他不敢。
他闭紧眼,连呼吸都屏住,身子一动不动。
老头八成是看穿他装死那点小把戏,要么就是压根懒得搭理。
直接从门缝底下塞进来一个黑乎乎的团子,转身就走!
门又被“砰”地撞上。
等脚步声彻底没了,强子才哆嗦着撑起身子。
一把抄起地上那个沾满泥巴、硬邦邦的团子,狼吞虎咽往嘴里扒拉。
那团子比拳头还小一圈,全是野菜剁的,边缘还裹着几片干草叶。
又苦又麻,嚼两下舌头都发紧,口水不受控地往外涌。
咽下去没一会儿胃里就翻腾,直往上冒酸水。
可强子连皱一下眉头都不敢。
他生怕露出一点不满,就会招来更重的责罚。
三口两口就干干净净吃光了。
这玩意儿根本顶不了饿。
喝下去不到半刻钟,胃里就开始发空,咕咕叫得清晰可闻。
它连最糙的黑面窝头都不如。
但他现在哪敢挑?
他刚被拖进这屋子时,大腿上还带着新抽的鞭痕。
不吃?
那真就得活活饿死在这破屋子里。
门外锁着铁链,窗框钉死了木板。
他怎么可能让自己烂在这儿?
等哪天爬出去,第一个就拧断那老东西的脖子!
而千里之外的小县城边上,杨冬芽天刚擦亮就起了床。
生火、淘米、扫地、擦桌子,家里活儿一样没落。
街坊邻居路过院门口,压低声音议论开了。
“啧啧,老刘头真是捡着宝啦!花俩钱买个媳妇,人长得清爽,手脚还勤快。”
“可不是嘛!不吵不闹,天天抢着干活,老刘头逢人就夸,说这辈子最值的一笔买卖。”
“唉……我要是我家那个有她一半省心,至于拿绳子拴着吗?买回来供着当菩萨,她还不乐意呢!”
“大牛,要不你让老刘头家媳妇去劝劝?让她教教你家那位。”
大牛一听,眼睛立马亮了。
“对啊!我咋没想到!”
扭头就奔老刘头家去了。
杨冬芽正蹲在灶台前搅粥。
听他一说,手顿了一下,锅铲悬在半空。
琢磨两秒,她垂眼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轻轻点头。
“行吧,我去试试。成不成,我不敢打包票。”
大牛乐得差点蹦起来,立马跑去跟老刘头招呼一声,牵着杨冬芽就往自己家走。
老刘头平时盯得紧。
连她出个院门都要数步数。
所以这是杨冬芽头一回跨进别人家门槛。
推开门一看。
床上躺着个女人,眼神空得像被掏空的瓦罐。
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肋骨一根根凸出来。
门响了,她眼皮都没抬一下,连喘气都像在偷懒。
杨冬芽站在门口看了几秒,心口悄悄松了一小口气。
幸亏自己没硬顶着来,不然躺这儿的,可能就是她了。
“哎哟,妹子,你咋钻牛角尖钻成这样啦?我说句实在话啊。咱们女人过日子,嫁谁不是过?硬顶着干啥?顺点应着,反倒少吃点苦、少挨顿打。”
杨冬芽这话,真不是假客气,是打心眼里这么琢磨的。
她其实挺烦这地儿的,巴不得天天窝在部队大院那片家属楼里。
可她心里也门儿清。
这就是她逃不掉的命。
被绑来这儿的人,还能飞上天不成?
就算真撒丫子跑出去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连县城在哪个方向都摸不着,咋找回去?
床铺上那个女人,听见这话,总算动弹了一下。
慢慢把脸扭过来,眼皮一抬。
“听说你头婚嫁的是个当兵的?还是带杠杠的干部?他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乐呵呵给人端茶倒水、铺床叠被,还喊人家爹,得气成啥样?”
这话,还是杨冬芽自己先跟人吹的。
老刘头一听她原来是个军官的老婆,当场笑出褶子。
第二天就嚷嚷得满屯子都知道。
他特意买了两斤红糖,揣在怀里挨家串门,逢人就说。
“我家儿媳可是正经部队出来的!”
打那以后,他最上瘾的事就是往炕上凑,恨不得一天三回不带歇气儿。
全村老少爷们儿背地里嚼舌头。
哪句不提老刘头捡了个金疙瘩?
那女人一句话,戳得杨冬芽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都哆嗦了。
“你凭啥这么埋汰我?我又不是自个儿乐意来的!”
现在身上早不干净了。
哪怕郑连峰真找上门,她站那儿都不好意思抬头看他一眼。
床上那人嗤地一笑,嘴角扯得老高。
“你这就叫拿软骨头当挡箭牌呗。可惜啊,那位穿军装的要是知道你转身就给老刘头生火做饭,连碗汤都舀得毕恭毕敬,怕是当初连喜糖都不会给你剥!”
杨冬芽脸刷地一下烧到耳根。
“那你又神气啥?咱俩都是被人用一麻袋苞米换来的,你还真当自己是千金小姐啊?你姓啥?名谁?户口本上写的是哪个村子?哪年入的伍?哪年退的役?你自己掰手指头算算,你还能记起几条?”
那人眼皮都没眨,只轻轻哼了一声,翻个身,背过去了。
杨冬芽这顿劝,没拉回一个人。
倒把自己气得胸口发闷,饭都吃不下两口。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搁,碗里还剩半勺玉米糊。
最后骂骂咧咧甩门走了。
老刘头正蹲门口抽烟,见她回来,立马拍大腿。
“甭理她!你看她犟,大牛迟早再把她打包转手。这回卖远点,让她哭都找不着调!”
当晚照样烧水、暖被窝、伺候老刘头喝热酒。
她把酒壶在灶膛余火上煨着,倒出三小盅。
一盅递过去,一盅自己抿了一口,最后一盅浇在门槛外的泥地上。
一个月后,她月事没来,一验,怀上了。
老刘头乐疯了,当天拎两瓶烧刀子,把隔壁大牛拽来屋里灌了一宿,边拍桌子边吼。
“瞧见没?我老刘头也能当爹喽!”
第199章 吃独食
酒瓶子空了一个又一个。
花生壳堆满炕沿,大牛打着酒嗝说。
“叔,下回可得办酒席!”
杨冬芽低头望着小腹。
而大牛呢?
他那媳妇昨晚闹绝食。
一口饭没吃,一滴水没喝,躺在床上直喘粗气。
他气得浑身发抖,抄起桌上半瓶白酒,仰头灌了下去。
辣味烧得喉咙发烫,脑子一沉,身子一歪,就瘫在炕上没了知觉。
结果一睁眼,天刚蒙蒙亮,他就猛地从炕上弹起来。
光着脚丫子踩在地上,扯着脖子嚎。
“快帮忙找人啊。我媳妇不见了!!!”
消息传开,整个屯子像炸了锅。
男女老少全扔下锄头镰刀,呼啦啦全涌出去找人……
她就这么凭空没了,跟被风刮跑了一样!
杨冬芽一听说这事儿,手就下意识往小腹上一按。
老刘头见她这样,以为她也要溜。
转身进屋拽出一条新搓的麻绳,几步上前把她捆了个结实。
“你快松开我!真不跑,我发誓!”
杨冬芽急得直掉金豆子,肩膀不住地抖,声音都带了哭腔。
可那男人非但没解绳子,还横眉竖眼地吼她。
“呸!你们女人的话,糊弄三岁小孩还差不多!等娃落地、养活了,再给你松绑!”
侜县公安同志追查。
十月刚开头,锁定了杨冬芽的下落。
原来她被拐到了西南山沟里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小村子。
郑连峰一听,左脚踩着右脚鞋帮,右脚光着,拔腿就要请假赶过去接人。
可两位公安对视一眼,欲言又止。
“同志,冬芽她……是不是出啥大事了?您甭顾忌,啥话都说,我扛得住。”
郑连峰直起腰,双手按在膝盖上。
“我是她堂哥,也是村里头一个报她失踪的人。”
郑连峰话音刚落,公安沉默几秒。
最后叹了口气,把实情端了出来。
“我们人已经摸到村口了,眼看就要带她走……结果她自己拦在门口,死活不肯跟我们回。”
郑连峰愣住。
“为啥不回来?你们没告诉她我在找她?”
他心里清楚,自己对杨冬芽没那层意思,纯粹是觉得人不见了,得负责找到。
公安又看了他一眼。
末了才压低声音说。
“她肚子已经有动静了,孩子快四个月了。她说……这辈子就扎在那儿,不走了。”
这话一出口,公安自己都皱了皱眉。
他干这行这么多年,真没见过这么拧巴的人。
郑连峰听完,脸一下白了,胃里直泛酸水。
他走到窗边,伸手推开窗户。
公安也犯难。
人家自愿留下,村里人又拦着不让动,硬抢?
不合规矩。
再说句扎心的。
要是她被逼的,回来还能慢慢缓过来。
可她是心甘情愿留下的……
这话搁谁身上,都够扎心的。
实在不知怎么劝,公安只拍了拍他肩膀,转身出了门。
屋子里只剩下郑连峰一个人。
过了好久好久,他才慢慢站起来。
他刚站起来,腿脚就一阵发软,身子晃得厉害,郑连峰差点没站稳。
赶紧伸手一撑,扶住了桌边那个铁架子。
“哐啷,哗啦!”
架子猛地一歪,上头的东西全砸地上了。
他蹲下去想收拾,眼角一瞥,却愣住了。
地上躺着个旧本子。
他认得这本子。
强子老爱抱着它涂涂画画,笔不离手。
脑子一热,手比心还快,直接一把抓了起来。
杨冬芽的线索是找到了。
可强子呢?
一点音信都没有。
眼下突然看见强子用过的本子。
他心里咯噔一下,像捞着一根救命稻草。
强压住狂跳的心,他屏住气,轻轻掀开了第一页。
可刚看清画的内容。
整个人就僵在那儿了,连呼吸都停了。
纸上画着一个穿军装的男人,旁边蹲着个小个子男孩。
男孩手里攥着把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刀刃没入腹部,男人身体猛地一颤。
嘴角渗出鲜血,眼睛睁得极大,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画得歪歪扭扭,线条粗重又断续。
有些地方还反复涂改过,可郑连峰一眼就看懂了。
那军装人是他自己。
那拿刀的小孩,是强子。
这本子还是当年他给军子买文具时,顺手给强子也捎了一本。
也就是说,这些画,是在他以为强子变好之后才画的。
他想把本子合上,却发现指尖根本使不上力气。
咬咬牙,又往后翻了几页。
越翻越心惊。
后面全是血、刀、倒在地上的人。
有他自己,穿军装,胸口插着一把匕首。
有家属院里跑来跑去的小孩。
还有门口站岗的女兵,头部被一团黑墨重重涂掉。
他不敢信啊。
自己亲手养大的儿子,怎么可能是这样?
可再一回想。
强子小时候偷偷掐死过邻居家的猫。
他总把糖纸叠成小刀的样子藏在枕头底下。
根本没改。
从来就没改过。
只是学会了骗他,哄他,把他当傻子一样糊弄!
呵……郑连峰喉咙里滚出几声干笑。
他最挂心的两个人。
一个心甘情愿跟人走了,一个天天琢磨怎么捅死他。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手悄悄伸到他眼前。
是个搪瓷盆,里头卧着几块刚出锅的烤红薯,热气袅袅往上飘。
“爸,你饿半天了。我蒸了几个番薯,趁热吃点吧。”
军子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暖光,一下子劈开了他心里那团黑乎乎的雾。
他木愣愣地偏过脑袋。
四个孩子并排立在他身侧,眼睛齐刷刷盯着他,眼神里全是同样的着急劲儿。
一瞅见这几个小家伙,郑连峰心里那团沉甸甸的乌云,不知不觉就散开了几缕。
“郑叔……我炒了鸡蛋,你尝尝?你……你别耷拉着脸啦。”
郑连峰视线落在她捧着的那盘鸡蛋上。
蛋边有点发黑,盐粒还白生生浮在表面,没化开。
可他就咧开嘴笑了。
“哎哟,真香!多谢大妮啊!还有你们几个,都别愁眉苦脸的啦。走,咱现在就开饭!今儿个我掌勺,给每人单煎一个荷包蛋,加料!”
华子一听加餐,立马原地蹦高三尺!
“太棒啦!我要独吞一个整蛋!”
“行!”
“郑……郑叔,我能吃吗?”
小石头使劲咽了口唾沫,眼睛亮晶晶地直往那盘蛋上瞟。
“当然能!以后你和大妮呀,都改口叫爸,听见没?”
这话一出,大妮和石头全傻在那儿。
两人下意识扭头,朝军子和华子看去。
第200章 高等考试
军子耳朵尖红通通的,梗着脖子喊。
“看我干啥?没听清爸说的?他就是咱爸,以后也是你们的爸!”
“快喊啊!”
军子急得直跺脚,华子也扯着嗓子催。
郑连峰蹲低一点,笑着朝他们点头。
大妮吸了吸鼻子,挺直小肩膀,脆生生喊了一声。
“爸!”
“哎。!”
石头抹了把脸,跟着喊。
“爸!”
郑连峰乐得直拍手。
“明儿早上,你俩跟我一块去学校,我带你们找老师报到!先领新课本,再认认教室,把学籍填好。”
大妮鼻子一酸,眼泪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谢谢爸……”
声音哑哑的,带着哭腔,尾音微微发颤。
杨冬芽那档子事儿,除了郑连峰和上面几位领导,谁都不知情。
四个娃没了杨冬芽天天盯着,反倒一个比一个能干起来。
军子带着俩弟弟,一放学就上山拾柴、去井台打水。
大妮呢,做饭刷锅洗衣服,样样不落。
军子和大妮读书特别上心。
不光自己啃书本,还揪着弟弟们一起背课文、算口算。
郑连峰几乎不用为孩子们操半点心。
可他偏没撒手不管,有空就系上围裙颠勺炒菜。
杨冬芽搬离家属院后,郑连峰直接把自家那块地匀出来种粮。
一转眼,就到了十月二十一号。
这天,是盐碱水稻收尾的日子。
天刚亮,晨光刚泛白,嫂子们挎着竹篮、拎着布兜全扑到地里捡稻穗去了。
割稻子、捆稻子、运稻子这些重活,还是由当兵的和农技员顶上。
“这稻子真争气!光看这穗子,就知道产量准保吊打我老家那片老田!”
一个老兵一边挥镰一边嚷嚷。
旁边人立马接话。
“可不是嘛!我还听人讲,这米特别吸水。一斤米煮出来,足足半锅粥!”
“一斤米?半锅粥?”
“大姚,你可别吹牛啊!”
大姚拍着胸口点头。
“千真万确!副团长爱人前两天收到平舟岛来信,白纸黑字写着呢!”
姚华林是罗巧兰的男人。
这话是罗巧兰回家后亲口说的。
“那要是下两斤米,不直接满锅冒泡啦?”
有人点头附和。
小延延听见这话,仰起脸冲哥哥喊。
“我也要播!”
可这儿是北方,一年只长一季稻,想加把劲也得等到明年开春。
老农蹲在田头掰着手指头数日子。
说立冬前必须清完最后一块田,不然冻土一硬,来年翻地都费劲。
汉子们在前头割、扛、运。
女人孩子在后头捡穗。
小昭昭和小延延也戴上了草帽,小短腿哒哒跟着妈妈身后跑。
小昭昭嘛,边捡边哼歌。
二嘎捡完直起腰咧嘴笑。
毛毛则把捡到的稻粒全倒在小昭昭背篓里。
自己又转身接着找。
霍瑾昱今天轮休,专管扛稻捆。
可方芷柔现在心思全歪了,生怕他使太大的劲儿伤着身子。
一边帮他拍土,一边碎碎念。
“慢点啊,别拼过头!脚踝刚养好,膝盖还有旧伤,喘气别太急,歇口气再上!”
“老婆你放宽心,我门儿清!”
纪山城现在日子过得像泡在蜜罐里。
媳妇嘴上爱瞪眼,可转头就给他塞热乎馒头、留一碗汤。
半夜他起夜,灶台上温着热水。
大冬天洗完衣服,她悄悄烘暖了再叠好放进柜子。
连他换下的旧皮带,她也拿出去修了一回。
搁以前?
他连做梦都不敢往这上头想!
结果现在天天这么过,咋能不美滋滋?
可岳兴平越来越像根蔫黄瓜。
谢芳舒跟他分床睡,整整两个月了。
这事要是搁从前说给他听,他准得以为是哪个混小子胡咧咧。
谁能想到,真就这么发生了?
谢芳舒早懒得搭理岳兴平和田素梅俩人咋想。
她白天扛锄头下地,翻垄、点种、除草、施肥。
晚上拎书包上课,笔记记得密密麻麻,提问时总第一个举手。
不见面,自然不抬杠。
她整个人也慢慢松快起来。
见谁都乐呵呵。
唯独见到岳兴平,脸一绷,立马变回块冷豆腐。
这天她正蹲在田埂上,跟个新来的小战士聊得前仰后合。
岳兴平站在老远瞅着。
“芳舒,你捡了多少穗子?”
姜云斓早累得直喘气。
她手里那个蛇皮袋早就鼓得像个大肚子。
谢芳舒晃了晃自己半满的布袋子。
“就这点儿。”
说完顺手翻了个白眼,眼皮往上一掀,眼尾斜斜扫过去。
“你那个好儿子啊,一天到晚妹妹长妹妹短,张口闭口全是妹妹。我看你不如早点抱走算了,省得在这儿抢妹妹糖吃!”
姜云斓扑哧笑出声,肩膀抖了抖。
“成啊!你敢放手,我明天就拿尿褯子把他裹走!”
两人收拾好家当,把麻袋、布兜、竹筐都归拢利落,拍拍裤子上的灰,说说笑笑往家属院溜达。
霍瑾昱老远就迎上来。
二话不说,一把接过姜云斓肩上的麻袋。
岳兴平也赶紧凑过去,往前迈了两步,伸手想接谢芳舒手里的筐子。
谢芳舒眼皮都没抬。
视线始终落在前方小路尽头,挎起篮子转身就走,只冲二嘎喊了一嗓子。
“走喽,回家!”
路上,谢芳舒牵着二嘎的手走在最前头。
姜云斓怀里抱着小昭昭,小昭昭脸颊红扑扑的,嘴里叼着半块麦芽糖。
姜云斓脚步轻快跟在中间。
霍瑾昱单手搂着小延延,另一只手拎着鼓囊囊的大布兜。
布兜沉甸甸的,里面装满了新捡的稻穗。
他走得稳,稳稳落在最后。
岳兴平两手插在裤兜里,干站着没动弹。
盯了半天才跟上去,眼神黏在前面那母子俩背上。
一行人刚踏进家属院大门。
“叮铃!叮铃铃!”
广播喇叭突然吱哇乱响,电流杂音刺耳地刮过空气,接着传来清亮女声。
“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紧急通知,紧急通知……”
一听紧急通知四个字,整条巷子瞬间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所有人动作齐齐顿住。
那几只鸡先是扑棱了一下翅膀,又慢慢转过头。
黑溜溜的眼睛直勾勾盯住广播喇叭的方向。
然后,那声音一个字一个字砸进所有人心里。
“凡年满十六周岁、身体健康、具有初中文凭者……均可自愿报名参加高等学校招生统一考试!”
“云斓……云斓!你快听,广播里说啥了?
真要重新考大学啦?”
谢芳舒猛地攥住姜云斓的手腕。
她另一只手还紧紧抓着刚晾好的两件衬衫。
第201章 千真万确的消息
“千真万确!今年就能报名,谁都能去考!”
姜云斓眼睛亮得像点了灯,嗓子都喊劈了。
这事儿她早心里有数,可再听一遍,还是激动得心口发烫!
“哎哟喂。真能考大学啦!”
话音还没落,谢芳舒一把搂住她,原地转了三圈!
“开考啦!真开考啦!”
“咱们娃儿也能上大学咯!”
“云斓,姐真不知道咋谢你……”
谢芳舒一松手,眼泪唰地淌下来,抱紧姜云斓直打颤。
为啥?
因为过去这几个月,姜云斓天天蹲她家炕头,一坐就是大半天。
她左手压着书页,右手握笔,一笔一划教她学数理化、背文言文、练英语音标!
“妈,我捡的山莓,酸甜口儿,可脆啦!你尝一个!”
谢芳舒低头一口咬下去,汁水迸出来,酸得眯眼,甜得咧嘴。
“我儿子真棒!比糖豆还甜!”
谁见了不夸一句俊媳妇?
巷口老槐树下几个老头儿下棋,都爱偷瞄她几眼。
可岳兴平只觉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她越是笑得欢,他越怕她说出那两个字。
这是他眼下唯一能和她待在一块儿的机会了。
二嘎早溜出去找小昭昭疯玩去了。
灶房里只剩俩人。
谢芳舒麻利地把面团揉匀实了。
往盆里一放,盖上屉布,等它慢慢发起来。
顺手拎起菜篮子,开始择菜、洗菜。
她掐掉黄叶,掰开菜梗。
一根一根理顺,再浸进水盆里反复搓洗。
一边搓着青菜叶子,她一边在脑子里过姜云斓教过的那些干货。
离考试只剩两个月。
她只要把这些东西再扎扎实实啃一遍。
考上中专,真不是白日做梦!
为了多挤出点看书的时间,她火速把午饭端上桌,抓起俩馒头转身就走。
谁知刚抬脚,手腕猛地被攥住了!
力道不大,但足够把她整个人钉在原地。
“你去哪儿?”
岳兴平开口。
谢芳舒心口却咯噔一下。
“去学习。”
她轻轻扭了下手腕,意思很明白。
岳兴平不但没松,反而攥得更紧了。
“你是不是忘了,你还是我老婆?”
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声音绷得发紧。
“我早说过,咱俩合不来。我不打算再生孩子,你要,行啊。我让地方!”
“谢芳舒!”
话没落地,就被他低吼着截断了。
她一抬头,正撞进他发红的眼睛里。
“你就这么当回事儿的?”
她差点脱口而出。
咱俩有啥感情可当回事儿?
就算有过,也被那一剂接一剂的苦药汤子,熬成了灰。
他好像一眼看穿了她没出口的话,脸色当场沉了下来,眉心拧出一道深纹。
谢芳舒心里一怵,赶紧使劲抽手,腕骨抵着他手掌边缘用力往回拽。
怪了,这次竟一拽就脱开了!
手腕上留下几道浅红指印。
她哪敢多留,拔腿就蹽!
可刚冲到二嘎屋门口,整个人突然腾空而起。
被他打横抱了起来!
“你干啥?!”
她又惊又恼,脸都烧起来了。
明明知道挣不开,她还是胡乱踢蹬。
可人家眼皮都没抬一下,几步就跨回屋,肩头一颠,直接把她扛进了屋里!
谢芳舒心口咚咚狂跳。
真给吓着了!
她下意识往后缩,脊背撞上冰冷的土墙。
“你干啥?!”
她嗓子都发紧了。
刚被摁倒在土炕上,谢芳舒脸烧得滚烫,气得眼圈都红了!
“我想干啥?”
岳兴平扯了扯嘴角。
“咋?现在碰你一下,都成犯法的事儿了?”
他右手撑在她耳侧,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眼珠子通红,直勾勾瞪着她!
谢芳舒耳朵一竖。
嗒一声轻响,是皮带扣弹开的声音!
正想用力推他,就听见他牙根咬得咯咯响。
“你不是死活不想要娃了吗?”
“对!我不生!撒手!”
谢芳舒手脚全用上,拼命蹬踹!
可下一秒,手腕一紧,直接被他攥住了。
谢芳舒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被他拽着往下挪……
等掌心里传来那股又烫又硬的实感,她整个人一下炸开了!
“你……你混蛋!下流!”
她声音都劈叉了。
“呵……下流?”
岳兴平冷笑出声。
“我为着你,把命根子都扎成麻花了,你还嫌我不要脸?”
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不是怕怀娃?我早去结扎了。往后啊,咱俩谁也甭再提孩子的事儿。”
“你……你刚说啥?”
岳兴平翻身坐起,作势就要解裤腰带。
他右手已经摸到皮带扣上,指节微微用力。
“咔哒”一声。
“别!我信!真信!”
他慢慢松开皮带,把手收回身侧。
反而把人整个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上。
“我现在不能生了,你也再不会怀,行不行?咱别谈离婚了,成不成?”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喘着气,哑着嗓问。
“你……为啥要这样干?”
“早前是我太拎不清了,你打心眼里不想要娃,那咱就不生!二嘎一个娃,够咱们疼、够咱们养了。”
谢芳舒一听这话,脑袋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
她压根儿怀不上啊!
结什么扎?
图啥?
“我真不是嫌娃烦,是实在熬不住天天灌药了。”
岳兴平眨眨眼。
“灌药?啥药?”
“就是你妈弄来的土方子!尿是小孩的,蛤蟆是活蹦乱跳的,胎盘……还是刚取下来的……”
岳兴平瞧她这副表情,心口猛地一沉,立马警觉起来。
“芳舒,你说的啥土方子?我咋一直以为你在调月经?”
谢芳舒反而愣住了。
难不成,田素梅一直在骗她?
起初她信他确实不知情。
可后来药越喝越多,田素梅还老在耳边念叨。
谢芳舒终于信了。
他早知道,只是装聋作哑。
所以她才一次次试探,一次次退后,一步步冷了心。
可现在他连结扎都干了,图什么骗她?
“兴平,你实话说,那些药,到底是咋回事?”
岳兴平声音低下来。
他没看她,视线落在自己鞋尖上。
谢芳舒脑子“哒一响,全通了。
婆婆两边哄,她又拉不下脸去找他问个明白。
结果俩人硬生生把日子过成了死局。
她想起去年冬天。
田素梅拎着沉甸甸的蓝布包袱来部队探亲,包袱口用麻绳系得死紧。
她端药进来时总笑着说。
“趁热喝,养身子。”
谢芳舒喝完,她立刻接碗。
碗底朝上沥干,一丝药渣都不许剩。
第202章 狐狸精
“你妈去年来部队探亲,包袱里塞满了药单子,天天蹲厨房熬,逼我一口不落地喝下去……”
“她说你不让问,我说我不问,她说你早知道,我说我信你,她说你心里清楚得很,我说我信你。”
岳兴平心口像被人攥着拧了一把。
怪不得。
那阵子她眼窝深得吓人。
晚上睡不着,整夜整夜翻来覆去,枕头总是潮的。
他以为她是训练累着了,还偷偷给她加了两颗蛋。
怪不得。
以前见谁都笑嘻嘻的人,突然话少了。
她坐在床沿看天,一看就是半个钟头。
怪不得,有回她盯着药碗问我。
“要是喝一剂就能怀上,你会不会让我喝?”
我随口应了句喝,她眼里的光,就那么一点点灭了……
“对不起,媳妇……是我混蛋!早该把你拉到跟前,一句句问清楚!我光顾着揣测你的心思,却没想过直接开口问你。我怕问多了惹你烦,怕问重了伤你心,怕问错了更让你难受。结果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弄明白,就凭着自己的胡思乱想,把路越走越歪。”
两人领证好几年了。
可聚少离多,真正住一块的日子掰着指头都能数完。
她一个人守着空屋子。
白天上班,晚上做饭、洗衣服、收拾房间。
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结果这一忍,差点把家给忍散了。
说句掏心窝的话,岳兴平真稀罕孩子。
但要让孩子进门,先得拿她的命去垫?
那他宁可一辈子守着二嘎过。
这段日子她不理他、躲着他,反倒让他彻彻底底看清了一件事。
她不说话,是因为心寒了。
谢芳舒,比他自己的命,还要金贵。
他看重她,比自己命根子还紧。
宁可动刀切了那玩意,也不能让她受半点委屈。
“真对不住!真的对不起!”
岳兴平把谢芳舒搂在怀里。
谢芳舒抬起手,轻轻按在他嘴上。
“该道歉的是我……是我太拧巴,死揪着一个念头不放,才把你逼到这步田地……”
她原本以为他不在意,才拼命表现得坚强。
一想到他一声不吭就去做了结扎。
她眼眶一热,鼻子发酸,心里又沉又闷。
她太高看自己了,也太小看他了。
原来错的人,从来都不是他。
“我不后悔,一点都不。切了干净,以后谁也别再拿生孩子三字来堵我的嘴。”
横在中间那块大石头,总算被他亲手搬开了。
可要是圆满的代价是她天天皱眉、夜里叹气。
那这圆满,不要也罢。
她已经好久没让他这么碰过了。
自打手术前那晚她背过身去。
两人之间就隔开了一层看不见的墙。
就这么一下轻碰,谢芳舒身子一颤,耳根子都麻了。
她下意识想抽回手。
可指尖动了动,终究没抬起来,只把五指慢慢收拢。
他做手术是演习刚结束回来那会儿,整整一个月了。
术后恢复期他住在卫生所。
她没去探望,只让村里的小孩送过两回鸡蛋。
煮熟的,剥了壳,用蓝布包着。
两人分房睡更久,足有两个月。
她搬去了西屋,他守在东屋,中间隔着堂屋。
眼下瞧着她眼波柔柔的样子,他哪还忍得住?
喉结上下一滚,心跳突然变快。
手腕一用力,就攥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一把攥住她手腕,想把人往怀里带,嘴唇都快贴上去了。
“兴平!!兴平快出来啊。娘被蛇咬啦!!!”
外头猛地炸开一声哭嚎!
是小叔家的闺女,嗓子都劈了,带着尖利的哭腔,直直撞进院子里。
岳兴平浑身一激灵,立马松开手。
转身就冲出去,边跑边回头嚷。
“你别出来!就在屋里待着!别踩蛇!”
他一脚踹开堂屋门。
谢芳舒点头应下,又踮脚追了句。
“你也当心脚下!”
她站在原地没动,手还悬在半空,掌心朝上。
厨房门口,田素梅瘫坐在地。
她跟前撂着个旧网兜,兜里那条眼镜蛇昂着脑袋。
岳兴平扫一眼就头皮发麻,顾不上多问。
转身抄起晾衣绳,俯身单膝跪地,右手攥紧绳头。
“唰”一下勒紧她上臂近肩处。
“媳妇!蛇在兜里关着,你别乱碰,等我回来收拾!”
听说蛇被兜住了,谢芳舒反倒不怕了,伸手摸了摸自己尚平坦的小腹。
低头系好外套纽扣,抬脚跨过门槛就出了门。
话音未落,好些军嫂已围拢过来。
“芳舒,出啥事了?你家怎么钻进毒蛇啦?”
周玉娟还没看清网兜,先张嘴问。
谢芳舒指了指地上。
“我婆婆自己拎回来的……不小心被咬了。”
大家伸脖一看,蛇确实在兜里。
蛇头抵着网眼,身体盘成一团,尾尖偶尔弹动一下,但始终无法挣脱。
“哎哟,她弄条毒蛇干啥?炖汤喝?”
谢芳舒没接话,只是抿了抿嘴。
还能图啥?
不就是想煮一锅偏方汤,硬塞给她喝。
好把她肚子里那点“不能生”的病给“治”掉?
她压根没打算把这话说出口。
虽说跟婆婆早就处成冰疙瘩了,日常见面只点个头。
可岳兴平当初为她挨了一刀去结扎的事,谢芳舒心里一直记着。
这点体面,她愿意替他留着。
“八成是拿回来泡药酒的吧?”
大伙儿一听,立马点头。
“对对对,山里人拿蛇泡酒,太常见了。”
谁也没多想。
“这东西毒得很,你可得离远点啊!”
祁芳又追着补了一句。
“哎哟,晓得了,祁姐!”
谢芳舒笑着应下,声音轻快,尾音微微上扬。
见没热闹可看,嫂子们三三两两散了。
谢芳舒闲下来,顺手摸出本书翻着看。
十二月就要高考了。
眼下满打满算就剩俩月,真是一天都耽误不起。
她盯着公式推导那一页,指尖在关键步骤处轻轻点了点。
这时,岳兴平背着田素梅进门了。
“咋样?还好吧?”
谢芳舒赶紧迎上去想搭把手。
“别碰我!”
田素梅扭头狠狠剜她一眼。
谢芳舒手指顿了顿,直接收了回去。
可岳兴平脸一下子拉得老长。
“妈,她是您儿媳妇,您就不能好好待她?”
田素梅一听儿子这话,眼泪当场就涌出来了。
“老天爷不开眼啊!咱老岳家倒了八辈子霉!娶个不会怀娃的就算了,现在倒好,儿子为了个狐狸精,反过来冲亲娘发脾气……”
话音还没落,岳兴平脸唰地沉到底。
第203章 赶着进厂
他张了张嘴,又硬生生把火气咽了回去。
他抬起手,停顿片刻才开口。
“妈,您别瞎讲。芳舒身体倍儿棒,生不了孩子的。是我。”
“啥?!”
田素梅声音劈了叉,整个人僵在那儿。
岳兴平低头搓了搓衣角,嗓音有点发哑。
“之前在南方那边出任务,受了点伤……”
田素梅腿一软,差点坐地上,扶着门框才稳住。
岳兴平不自在地侧了侧身子。
“嗯,就是您想的那个意思。”
岳兴平把田素梅送进屋去,转身就走。
谢芳舒站在廊下,手里还捏着刚摘下来的几根青椒。
她盯着岳兴平的背影,一句话也没能说出来。
直到他跨过门槛,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后,她才猛地回神。
等他把田素梅送回屋出来,她立马伸手拧了他胳膊一下。
岳兴平肩膀绷了一下,却没躲,只是侧过头看她。
“你瞎说啥呢?”
岳兴平瞅着她,二话不说攥住她的手腕,一把拽进自己屋里。
门板被他用肩膀顶上,咔哒一声落了栓。
“我不这么说,我妈回头还得揪着你不放。”
他松开她手腕,抬手摸了摸自己后颈。
“她是亲妈,我能拦一次,拦不住十次。你往后再来,她照样问东问西。”
“要是这话漏出去咋办?”
别人背后咋议论他?
她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抵住桌沿,指尖无意识抠着木头边角。
“村里人嘴碎,传三句就变了味,谁信这是假的?”
岳兴平喉头一滚,笑出了声。
他不再说话,手一收,直接把她搂进怀里。
她身子僵了一下,没推开。
“传就传呗,反正你清楚不是真的,不就得了?”
这话带着热气往耳朵边钻。
谢芳舒耳朵尖儿“腾”一下红透了!
没憋住,啐他一口。
“谁、谁清楚啦!”
结果话音还没落,岳兴平眼神就变了。
他眸子黑沉沉的,目光从她眼睛滑到唇上,又缓缓移回来。
“不清楚?那你试试……”
另一边。
平舟岛上的女兵们还在高考消息里晕乎着呢。
她们办夜校好几年了。
几个进了研究所的姐妹,文化课早学到高中水平。
一听自己也能报名考试,当场就抱头痛哭。
心里全记着姜云斓的好。
要不是她临走前塞给大伙一套套教材。
光靠她们自己啃,真没几人敢摸试卷。
当初拼了命考进研究所,谁敢松劲儿?
哪怕姜云斓早搬离家属院。
她们照样天天背书、做题、对答案。
如今机会真来了,哪个女兵不是抖着手、咬着嘴唇笑出来的?
不过整个家属院报了名的,掰着指头数都没几个。
大多数人都在猪饲料厂上班呢。
活不累、钱不少、还有食堂餐补,图个安稳日子。
谁还折腾去考场碰运气?
有人算过账。
考不上,白耽误一个月。
考上了,孩子咋带?
家里的老人谁照看?
机械厂那边。
王春妹下班走得比平时快多了,一路哼着小调往家赶。
想到马上能进考场,她脚底板都发轻。
这时候要是姜云斓在跟前多好?
想起她离开连宁县那天,反反复复叮嘱自己。
“书别撂下,早晚用得上。”
王春妹鼻子一酸。
门一开。
烟气立马往外涌,浓得几乎凝成一层薄雾。
她下意识皱起眉,眼睛被熏得发涩。
王春妹推开门,看见李信荣坐在旧藤椅上,眉头紧锁。
“哎哟,这烟味儿呛死人啦!咋抽这么多?”
她快步走到窗边,哗啦推开窗户。
风涌进来,吹散烟气。
李信荣回过神,手忙脚乱掐灭烟,用力按进烟灰缸。
“今儿咋回来得这么早?”
他嗓子发毛,声音干涩,尾音发颤,说完清了清喉咙。
王春妹听出不对劲。
“咋啦?谁惹你了?还是有啥难处?”
她搬了把凳子,刚想坐到他对面,手腕就被他轻轻一扣,拉进怀里。
王春妹没挣,乖乖靠着他胸口,听他心跳越来越快。
屋里静了好一阵,才听见他低声开口。
“……恢复高考了。”
王春妹仰起脸,下巴轻轻蹭过他胸前布料。
“这次高考,我肯定去考。”
她把准考证和复习资料整整齐齐压在书桌玻璃板下。
李信荣咧了咧嘴,想笑,结果只牵动了下嘴角。
“嗯……我知道。”
王春妹看他这样,轻轻叹了口气。
“信荣,咱是两口子,可咱也不是一根藤上长的瓜。你喜欢军装、爱听号声,那是你的奔头。我想钻实验室、啃书本、弄懂星星为啥打转、粒子为啥蹦跶,这也是我的活法。”
“人一辈子就这么长,伸不了腿,加不了岁数。那就在能使劲的时候,把日子过得扎实点儿。我特别珍惜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分甜,可我也舍不得放手。你一直挺我当兵、扛枪、守边关,那这一次,请你也稳稳接住我的梦想,行吗?”
她说完,没催他答,只是静静等着,手指自然搭在膝头,指节微微泛白。
李信荣低头望着怀里这个女人,一时愣住。
她眼里有光。
他爱的,不就是这样的她么?
他伸手替她把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那一瞬,所有悬着的心事,像被风吹散的薄雾,悄没声儿地,全没了。
李信荣没多想,一把就把她搂进了怀里,胳膊收得特别紧。
“春妹,你听真了啊!你是我的人,名正言顺的媳妇!就算你将来真成了大学生,也照样是我李信荣的媳妇!”
这事儿太关键,不讲清楚他今晚都睡不踏实。
王春妹瞅着他急吼吼非要她点头的样子,差点笑出声,可心口又软乎乎地发酸。
李信荣一下子被按倒在炕上。
“媳……媳妇……”
她啥也没说,只把眼睛弯成月牙儿,朝他一笑。
那眼神里,全是蜜,还带点儿小钩子。
大伙儿嘴上都夸上大学好,可真拿笔答题?
十个人里九个摇头。
认几个字就想进大学门?
哪有那么容易!
再说,整整三分之一的军嫂,早就在猪饲料厂上岗干活了。
剩下那拨人呢?
过年还能再抽一次签,接着排队进厂。
能挣现钱养家,谁还肯坐灯底下啃书本?
方芷柔自打厂子开工,天天脚不沾地。
不是骑着二八车往山沟里跑找玉米秆,就是蹬着自行车满县跑供销社。
好在当初那篇报纸报道火了一把。
猪饲料一下子出了名,连外省都有人打听。
更别提姜云斓坐镇厂里。
第204章 取经
各乡镇农管所就抢着订货。
听说喂这饲料,猪长得飞快,一年顶别人养两年!
不到一个月,厂子流水线稳稳当当转起来了。
上头领导一查账本,数字跳得欢实,高兴得当场拍板。
这不,第二批抽签通知,火速就发到了军嫂们手上。
姜云斓高中那几本书,早就翻烂了、背熟了、揉皱了。
可这两个月复习,她压根没让自己歇过气。
白天给谢芳舒和另外三个军嫂划重点、讲错题。
晚上灯下写教案、编口诀。
这天一大早。
她刚睁眼,谢芳舒就揣着本子来了。
姜云斓把她让进屋,请上热炕头,自己转身去厨房舀水刷牙。
怕两个娃冻着,她前两天就生起炕来。
谢芳舒也不见外,进门甩掉棉鞋,蹭一下就爬上炕。
二嘎早就钻上去了,扒着妹妹被角喊姐姐。
可弟弟妹妹还在呼呼睡,他干脆掀开被子,一头栽进去。
炕上并排躺着仨小团子。
姜云斓擦完脸、刷完牙。
顺手端了盘热腾腾的馒头搁桌上,照常吆喝了一声。
“芳舒、二嘎,先啃俩馒头,再啃书去!”
谢芳舒正埋头演算一道物理题。
听见喊声,头也不抬,摆摆手说。
“你吃吧,我早上在家早吃饱啦。”
这话不是客气,是实打实的。
自从查出来岳兴平那头怀不上。
田素梅整个人跟点了火似的,立马变了个样。
顿顿饭都盯着谢芳舒吃。
肉蛋奶往她碗里堆,生怕她一扭头就回娘家不嫁了。
谢芳舒起先还挺别扭,毕竟上回跟婆婆干仗才过去几天啊?
那会儿两人在厨房门口吵得脸红脖子粗。
连灶台上的铁锅盖都被气得掀翻了两次。
可岳兴平倒乐呵,还搂着她说。
“你这几年受委屈受得够多啦,让妈宠宠你,天经地义。”
他说这话时手搭在谢芳舒肩上。
他这么一讲,谢芳舒也就不吭声了。
该喝豆浆喝豆浆,该啃鸡腿啃鸡腿,小日子过得挺滋润。
田素梅态度转了弯,谢芳舒心里却没松劲儿。
她每天清晨五点半准时起身,洗漱完就坐到灯下背单词,书页边角已经卷了毛边。
她反倒把书本抓得更紧了,每天雷打不动学满六小时。
中间只休息两次,一次是中午饭后二十分钟,另一次是晚饭前一刻钟。
没过多久,好几位军嫂又凑来了。
姜云斓早前在废品站淘过三套复习资料。
一套留在平舟岛自用,一套送给了王春妹,最后一套被她揣来侜县了。
那套资料用蓝布包着,封皮上还写着“1976年秋·物理卷”。
别人还在东奔西跑借笔记、抄卷子。
姜云斓正伏在小木桌上写总结。
专写侜县这茬盐碱地种水稻的事儿。
收成比平舟岛差了一截,亩产就七百来斤。
可就这么个数字,把整个西省都震得直拍大腿!
省农业厅当天就派了三辆吉普车过来。
车门还没关严,人就已经跳下来问产量怎么来的。
割稻那天,省报、市报,连《人民日报》记者都拎着相机来了。
昨天姜云斓刚录完采访,话筒都还没撤走。
她一门心思扑在总结里,就想弄明白差在哪,明年争取把产量提上八百斤!
不知过了多久,炕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龙凤胎醒了。
“妈妈~”
小昭昭眨巴两下眼睛,坐直身子,小脚丫还踢着被角。
睡在旁边的小二嘎一听妹妹声音,立马弹起来。
“妹妹别动!我给你拿衣裳!”
说完,踮起脚扒拉开柜门,抽出一件厚实的小棉袄。
姜云斓瞥了一眼,没插手。
“妹妹,胳膊抬高点!”
二嘎把衣服撑开,仰头哄着。
小昭昭还懵着呢,迷迷糊糊照做,手乖乖伸进袖管。
二嘎动作老练,抖袖子、套胳膊、拽衣角、系扣子,一套下来行云流水。
小延延没人搭把手,自己抓着小外套,吭哧吭哧往身上套。
可他才两岁出头,胳膊短、身子软,费老大劲把左边袖子塞进去了。
结果,手还是太短,指尖离袖口还差一截呢!
边上那位当妈的,正歪在炕沿上偷着乐。
小延延好像听见动静了,扭过小胖脸,圆溜溜的眼睛瞪得像俩葡萄。
姜云斓心一虚,立马收住笑,赶紧把娃拉到跟前来。
“延延是想自己学穿衣服呀?”
小延延正跟右边袖子较劲呢。
听见妈妈问,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姜云斓麻利地把小外套铺在炕边柜上,领口朝外,两只袖子摊开,整整齐齐。
“来,先把两只小手伸进去。”
小延延乖乖照做,两只肉乎乎的小胳膊,一左一右,哧溜就钻进了袖筒。
手刚进去,姜云斓刚张嘴要教他抬胳膊。
这小家伙“唰”一下就把双手举过头顶。
外套后片顺势滑下去,稳稳落在背上。
等他慢慢把手放下来,衣袖顺着小臂滑落,领口也自动翻正,衣服已经服服帖帖穿好了!
“哇哦~真棒!”
小昭昭一眼瞅见,当场就不干了,蹬蹬跑过来,小胳膊使劲拍着胸口。
“我也要!我也要自己穿!”
姜云斓手头早忙完了,闲着也是闲着,立马接招。
小昭昭要学,她就一句一句掰开了讲。
小延延那边呢,已经麻利脱下外套,重新摆好架势。
准备再秀一遍!
几位军嫂围在一旁,看得直咂舌。
“云斓,怪不得你带娃这么轻松!”
“一岁起就不用喂饭了,这眼瞅着两岁还没到,衣服都会自己套啦!”
“我要早跟你取取经,哪至于天天被我家那个折腾得腰酸背疼!”
可不是嘛,小孩三岁前,大多时候都粘着亲妈。
下地割草要背着,做饭烧火要抱着,连上茅房都得一手拎桶一手牵娃。
“算啦算啦!我家那个,光教他系个扣子,我能气得原地转三圈!”
不是每个娃都像小昭昭和小延延这么省心、爱琢磨、肯配合。
旁人一听,也都悄悄打住了念头。
亲兄弟姐妹尚且脾气差得八竿子打不着,何况隔壁家那孩子?
有的一逗就炸毛,一教就扭头,一天光哄他别哭就够呛,谁还有精力手把手教穿衣?
“哎,你们听说没?郑连长离婚的事儿,办妥啦?”
要说家属院最近最热的瓜,那必须是杨冬芽。
她失踪好几年,音信全无,突然有人在西南边陲的某个小镇上把她找到了。
第205章 刷题
大伙儿一听说她被人找到,却死活不肯跟公安回来。
郑连峰亲自去接她,说要给她做几身新衣裳。
放着一位人品端正、踏实靠谱的军官不要。
非要跟着一个连正经对象都处不上、只能花力气去买的男人走?
那人姓李,三十来岁,在镇上干些杂活。
刚进部队三个月,就主动申请调去野战医院后勤班。
结果只干了七天就写了辞职信。
前年冬天,她忽然给郑连峰寄来一封断交信,信封里夹着两枚生锈的扣子和半截红头绳。
“可不就是她能干出来的事儿嘛!”
他今年才二十六岁,已升任副连长,立过两次三等功,军事考核次次全优。
如今家里四个娃要张嘴吃饭,其中俩还跟自己没半点血缘关系。
“我今儿听广播里说了,上头批得挺快。”
政委在连务会上念完文件,特意停顿三秒,目光扫过郑连峰的脸。
这人啊,连领导看了都直摆手。
她自己不肯回,那还能咋办?
可杨冬芽就在镇卫生所的药房里擦玻璃,擦得比平时还勤快,一句话都不多说。
干脆当没这回事,揭过去算了。
但话说回来,歪打正着,西省现在治安真是杠杠的!
上个月全省通报,拐卖妇女儿童案件同比下降百分之八十七。
以前到处跑的拐子,现在听见“西省”俩字就腿软,谁还敢往这儿钻?
“儿子,妈跟你合计个事儿,给郑连峰介绍个对象咋样?”
魏海胜刚从部队回来,把水壶往桌上一搁,立马来了精神。
“妈,您相中谁了?”
结果话音还没落,金红英就乐呵呵凑上来,眼睛亮晶晶的。
她伸手从针线筐底下抽出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
“你三叔家那个闺女啊!你七妹!”
一听是自家堂妹,魏海胜眉头立马拧成疙瘩。
“妈,连峰人实在、心眼好,这咱都认。可他现在拖家带口,四张嘴等着喂,上有老下有小,工资再稳也得精打细算。七妹才二十一岁,没进过门就先当后娘,往后日子咋过?她自己心里愿意不?咱总不能光看眼前这点实惠,就把她往火坑里推?”
金红英却一摆手,笑得笃定。
“他好歹是个连长,工资照发,一个月几十块,比厂里老师傅还稳当!组织上发的粮票、布票、肥皂票,样样不少。再说,他那个团驻地离咱村就五十里路,骑个自行车一个钟头就能到,来回方便得很!再说了,你三婶早没了,家里只剩个瘫在床上的老娘,谁给七妹张罗?”
她一拍大腿。
“要不这样,过了年,先把七妹接咱家住几天,让他俩见见面,处着看!万一有眼缘呢?他周末能请假来走动,咱也方便盯着,看看他待人接物咋样,跟七妹说话是不是和气,做事有没有分寸。要是真合适,年后就托人把婚事提上日程!”
魏海胜听着,没吭声,默默掏出烟点了一根。
全国考生捏着铅笔、捧着破本子,天天熬夜背书。
县里只下发了两页纸的考试大纲,连具体科目都没说全。
十二月十号那天,雪刚停。
考生们摸黑就出发了。
走着走着,后头突然嘀一声长鸣。
一辆绿漆铁壳子军车慢悠悠碾着雪往前开。
车开到跟前,吱啦一停。
车门哐当打开,一个军人跳下来。
“你们是奔县城高考去的?”
大伙儿一愣,赶紧点头。
“对对,同志,我们赶考的!”
“上来吧,顺路捎你们一段。”
一听能坐车,有人激动得差点蹦起来,双手合十连连道谢。
“太谢谢您了,同志!”
在霍瑾昱帮忙下,大伙儿爬上后斗。
车子重新开动,路上又遇见好几拨同样赶考的考生。
军车见一个停一个,霍瑾昱跳下车挥挥手,招呼人上车。
等到了县城,车厢里满满当当。
下车前,霍瑾昱拍了拍车帮。
“下午考完,老地方集合,咱接你们回家。”
“辛苦啦,解放军同志!”
大伙儿又齐刷刷鞠了一躬。
前头,岳兴平已经把副驾驶后座的车门拉开了。
胳膊一伸,就想搭把手扶谢芳舒下来。
“不用扶,我自己能行!”
谢芳舒手腕一翻,轻轻一挡,就拨开了他的手。
啧,这媳妇是越来越不拿他当外人了。
谢芳舒压根没空琢磨他脸上那点微妙表情。
刚站稳,她立马转身,朝车里伸出手。
“云斓,来,慢点下。”
姜云斓没推辞,轻轻搭上她的手,稳稳落地。
她俩一落地,立刻一人守一边,轮流搀其他四位军嫂下车。
小昭昭和小延延还在婴儿背带里呼呼睡,姜云斓顺手把俩娃交给周玉娟。
“姐,帮照看会儿哈!”
霍瑾昱见人都下了车,也快步跟了过来。
考点早踩过点了。
姜云斓和谢芳舒分在同一处,都在侜县中学。
报名表是霍瑾昱亲自送过去的。
教务处老师念名字时,他听得很清楚。
姜云斓和谢芳舒的名字被连在一起报出,中间只隔了一个停顿。
剩下四人,被安排在隔壁两所考点,离这儿也就百来步路。
带队干部手里攥着分组名单,逐个确认过位置才放人离开。
等她们走到校门口,人山人海,黑压压全是考生和送考的家属。
四个人刚走近大门,立马成了全场焦点。
霍瑾昱二话不说,牵着姜云斓往墙根儿边带。
“靠这儿站,背风,不扎脸。”
“你干嘛?我啥都看不见啦!”
谢芳舒仰起头,皱着眉。
她往前凑了凑,又被他往后轻轻一带。
谢芳舒拧眉嘟囔,趁人不注意,指尖在他腰侧狠狠掐了一下。
岳兴平龇牙咧嘴,面上还绷着。
“风大,给你挡着呢。”
谢芳舒斜眼瞅他。
“真挡风?那你脸红啥?”
岳兴平一本正经。
“太阳晒的。”
最后她懒得拆穿,扭头就挽住姜云斓胳膊,唠起嗑来。
姜云斓笑着问。
“准考证、2b铅笔、橡皮,都摸过了没?”
谢芳舒立刻掏包再查一遍,笔帽拧开又盖上,橡皮捏了又捏,连准考证边角都捋平了才点头。
“齐活!”
“别慌,你最近刷的题我都看着呢,知识点全抓牢了,稳得很。”
没过几分钟,考场铁门“哐当”一声,缓缓打开了。
“门开了!门开了!云斓,快走快走!”
岳兴平眼疾手快,一把虚拦在她身前。
第206章 数学题
“哎哟喂,慢点慢点!地上结了薄冰,你当自己是雪地里打滑的麻雀啊?”
霍瑾昱也赶紧凑近两步,压低嗓门说。
“云斓别慌,一步一稳,脚踩实了再抬腿。”
俩姑娘就在自家男人盯得极紧的目光里,踏进了考场大门。
姜云斓报的是理科,谢芳舒选的是文科。
上午第一场,考语文。
那会儿高考才刚重启,复习资料难凑齐。
题面看着轻巧,可对十年没摸过课本的考生来说,难度极大。
可一到改错题,不少人盯着句子直发懵。
“这个‘的’‘地’‘得’到底该用哪个?”
全国五百七十多万考生挤这一条独木桥,最后只留二十七万人上岸。
这难度,真不比后来考清北差多少。
开考不到一小时,考场里就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翻卷子声。
姜云斓早年考过一遍,题型套路熟得很,刷刷几笔就把整张卷子填满了。
时间越往后推,翻卷子声越密。
一个男生埋着头,手按在鼻子上,肩膀微微耸动。
更有人直接放弃挣扎,拿铅笔头在选择题上挨个涂黑。
“蒙一个是一个,老天爷总得赏口饭吃吧?”
这么一想,大家索性全填满。
下午换考专业科。
文科生考历史、地理,各占五十分。
试卷发下来后,监考老师掐表计时。
全场安静三秒,随即响起哗啦哗啦的翻卷声。
她读完题干便动笔,计算步骤列得清楚。
一天考完,刚出校门,就撞见谢芳舒踮着脚在门口转圈圈。
一见她,立马扑上来攥住她手腕。
“云斓!快快快!给我瞅瞅我答的对不对!”
早上语文题两人早对过。
作文她写得飘逸,改错题扣了三分,古文翻译大概蒙对六成。
可下午的历史填空和地理简答,她心里直打鼓。
正拉着姜云斓掰扯呢,岳兴平搓着手哈气,小声嘀咕。
“外头风跟刀子似的……咱上车聊行不?”
话音未落,就看见副团长站在车旁,目光扫过来。
谢芳舒一听,只好把心里那股子急劲儿硬生生憋回去。
她手指一紧,迅速拉住姜云斓的手腕,两人快步朝停在路边的军车走去。
车底下早站了一溜考生,没人说话,也没人动弹。
谁也没敢先往上蹭。
岳兴平连忙扬声喊。
“别傻站着啦!快上车,马上出发!”
霍瑾昱已经拉开车后门,扶自己媳妇坐进去。
指尖刚碰到她手背,他就愣了一下。
“哎哟,你咋不戴手套?”
“戴着写不了字嘛……走太急,忘拿了。”
霍瑾昱斜眼瞅她。
姜云斓秒懂,立马把手从兜里掏出来,五指张开。
她抓起搁在车门边的手套。
霍瑾昱这才点点头。
旁边谢芳舒自己掀开车门钻进车厢。
她刚坐定,就凑近姜云斓,一把攥住她胳膊。
“云斓,快帮我过一遍卷子!哪些题拿不准,全给你说说!”
接着,她噼里啪啦报出一堆记不清答案的题。
她每天检查谢芳舒的错题本,要求按错误类型分类归档,定期重做。
结果呢?
她说的那些拿不准的题,一半以上全蒙对了!
粗略一估,历史和地理这两科,应该能稳在七十五分上下。
今年西省文科线是二百三十二分。
只要数学和政治不掉链子,稳稳当当够上大专,说不定还能冲个本科。
不过这话,姜云斓一句没提。
她只把两张试卷摊在桌上,指着错题处说。
“这三处再看一遍,明天抽查。”
谢芳舒听她说完“大概七十五分”,心里反而更打鼓了。
不高不低,不上不下,像块悬在半空的石头。
到底能不能踏进大学校门?
谁也不敢打包票。
没过两分钟,另外四个女兵也陆续上了车。
唐秋心眼睛肿得像桃子,眼角还挂着泪痕。
谢芳舒一看她那样子,心就咯噔一下。
准是考砸了。
“秋心,别哭别哭!题太难了,好多人都卡壳,说不定你比别人答得还好呢!”
谢芳舒伸手想拍她后背,又中途顿住,只轻轻碰了碰她胳膊。
哪晓得话音刚落,唐秋心鼻子一酸,哇地一声哭开了。
她把脸埋进手掌,肩膀剧烈起伏,泪水顺着指缝往下滴,在军裤上洇开深色斑点。
她哽咽着说了一句我全都忘了。
谢芳舒顿时傻眼。
安慰人反倒劝哭了?
她手足无措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张揉皱又展平的地理模拟卷。
想再开口吧,抬眼一看。
其他几个女兵也都耷拉着脑袋,谁看着都不轻松。
后排座位上,陈薇把脸转向车窗。
李敏抱着双膝缩在角落。
张婷盯着手机屏幕,屏幕是黑的。
她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回家路上,车里静得能听见针掉地的声音。
谢芳舒平时嘴挺快。
可今儿她抿着嘴,一声不吭。
她怕自己一开口,声音就抖。
怕一开口,就泄露了心里翻腾的愧疚和慌乱。
进了家属院大门。
她跟姜云斓刚下车,就碰上几个女同志凑一块闲聊。
她们站在槐树底下,手里各自拎着菜篮子。
姜云斓轻轻拉了拉谢芳舒的袖子,低声问。
“咋了?”
谢芳舒摇摇头,没答。
一问才知道。
唐秋心交卷时,名字栏空着!
名字都没写,分数再高也是白搭,这科直接作废。
考务组复核后确认无效,成绩栏打了个叉。
她坐在考场外长椅上缓了整整十分钟,才慢慢站起来。
谢芳舒前脚踏进家门,后脚就撞见田素梅端着个搪瓷碗站在厨房门口。
热气从碗里升起来,带着浓重的羊油香。
田素梅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
“芳舒回来啦?考得咋样?妈炖了羊汤,趁热喝一碗,暖暖胃。”
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高考就两天。
头天考语文和理科综合,第二天上午考数学,下午考思想政治。
数学题嘛……
她答得有点磕绊。
中午回到家里,她蔫头耷脑的。
可下午的政治卷子,全是她平时在院里跟着老干部们学过的干货。
主席那些话、那些道理,她早背得滚瓜烂熟。
考完铃一响,她立马拽住姜云斓胳膊。
“哎哟喂,这题我连草稿都不用打!”
小昭昭和小延延撒开腿往这边冲。
“慢点跑!别绊倒!”
姜云斓迎上去。
霍瑾昱一把一个拎起来。
“哎哟,轻点儿扑腾!”
“妈妈~”
第207章 退车票
小昭昭直往姜云斓怀里钻。
姜云斓伸手接过去。
小延延不吱声,黑溜溜的眼睛盯着她。
姜云斓笑着揉揉他脑袋。
“等妈妈喘口气,马上抱你好不好?”
小延延眨眨眼,点点头。
谢芳舒蹲下来伸出手。
“延延,婶婶抱抱行不行?”
小延延把脸埋进妈妈肩窝,身子往后缩。
谢芳舒嘴一瘪。
“哎哟喂,小祖宗!婶子天天给你剥橘子、哼摇篮曲、连糖纸都给你舔干净了,咋还翻脸不认人呢?”
小延延转回头,小眉头微皱。
谢芳舒压低声音。
“真不骗你!婶子回家立马熬糖浆,搅到冒泡泡,再拉成金丝,脆嘣脆嘣的那种!”
小延延眼珠子亮了,小手啪地朝她伸得老直。
谢芳舒一把搂住,亲了他一口。
唐秋心脸白,眼圈红,嘴巴抿得死紧。
谢芳舒闭紧嘴,一个字都不敢冒。
姜云斓抱着娃刚把脚搭上车踏板,腰上一沉。
两只有力的大手托住她后腰。
轻轻一抬,人连娃一起送进车厢。
岳兴平扶自家媳妇上车,左手托肘弯,右手虚扶腰侧。
谢卫国坐进副驾,岳兴平绕到驾驶座。
剩下几个军嫂自己拽车沿、蹬踏板往上挪。
车子往家属院开。
除了姜云斓和谢芳舒神色如常,连后排考生都蔫头耷脑。
谢芳舒收了小调,垮下肩膀。
“唉,最后一道大题,我算了三遍,答案还是飘在天上……”
整个家属院传开了。
这次考试,估计就姜云斓一人有戏,别的都悬。
听说几个军嫂都考砸了,大家排着队来安慰。
谢芳舒被围在中间,点头附和,叹气应和,摸额角假装头疼。
第二天一早。
她拎着刚蒸好的米糕,又溜达到姜云斓家去了。
姜云斓最近手头松快,整天闲得直挠墙,捡起毛线,琢磨给俩娃织点小衣服。
可她这双手,跟毛线压根儿不对付。
费老大劲织了一小截,低头一瞅。
哎哟,漏掉一针!
线头松了,针脚散了,边缘还歪向左边。
拆了重来,织两行又扯掉。
反反复复半个月,才勉强搞出件小背心模样的玩意儿。
针脚有粗有细,横列不齐,竖列歪斜。
她托着那件毛线小马甲,前后左右翻着看。
“芳舒!快看快看!我也会动手织衣裳啦!”
她一把把那小东西捧到谢芳舒跟前。
谢芳舒盯着那件歪歪扭扭马甲。
这可是最省事的平针啊,咋能织成这样?
她伸手轻轻扯了扯其中一根,线头纹丝不动,反倒带起一小片毛球。
但瞧着姜云斓那副雀跃样,她硬是把吐槽咽了回去,挤出一句。
“嗯……挺有样子!”
姜云斓立马原地起飞,拍着胸口说。
“下回就给霍瑾昱整一件高领的!”
谢芳舒默默在心里给霍瑾昱点了一炷香。
至于霍瑾昱会不会推辞?
谢芳舒心想。
就算天上下刀子,他也不可能拦着他媳妇一片热乎心啊。
俩闺蜜就这么凑一堆,白天织毛线、晚上纳鞋底。
日子过得飞快,眨眼就到了元旦前后。
霍瑾昱再过十天就放寒假了。
姜云斓早早开始打包行李。
两个娃快两岁了,得带回去让爷爷奶奶好好抱抱、亲亲。
她翻出两套厚实棉袄,叠好放进蓝布包里。
潘水芳来信里翻来覆去问。
“今年回不回来?啥时候动身?”
姜云斓记着婆婆当年对她掏心掏肺的好。
一放假,老家肯定得走一趟。
霍瑾昱寒假一个多月,她光是四口人的换洗衣物就塞了三只大包。
重中之重,是带了二十斤红彤彤的大苹果。
结果呢?
东西刚收拾到八成,京市那边一个电话杀过来,差点把她手机吓掉地上。
电话里的消息,直接让她愣在原地,半天没缓过神。
“咋啦?”
霍瑾昱一进门,就见姜云斓呆坐在沙发上。
“我妈……要结婚了!”
这消息跟块砖头似的,哐当砸她脑门上。
上辈子,丁玉珍守寡一辈子,压根没再动过这个念头。
咋这一世,连她妈的感情线都跑偏了?
是福是祸?
姜云斓心里直打鼓。
她反复回想丁玉珍的语气。
丁玉珍电话里话不多,只轻轻一句。
“过年你带孩子过来吧。”
姜云斓现在脑袋里全是问号,连毛线针都忘了搁哪儿了。
“云斓,咱妈脑子灵光得很,做事稳当,你放心,她心里有数。”
这话一出口,姜云斓紧绷的肩膀就松了半截。
她突然想起上辈子。
爸刚提离婚那会儿,妈二话不说签完字就收拾行李走了。
这回自己瞎着急,纯粹是太在乎她,反而乱了方寸。
丁玉珍这人,主意比铁还硬,谁劝都没用。
可要是她点头答应结婚,那就真是心甘情愿,不掺一星半点勉强。
她从不拿婚姻当退路,也从不把婚约当妥协。
答应下来的事,就一定会做到底,一步不退,一分不减。
“那水桥大队呢?我之前都跟妈说好要回去的……”
姜云斓声音低下去,有点不好意思。
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目光垂落在自己脚尖上,喉头微动,没再说下去。
去年没回成,今年又泡汤,家里二老怕是天天盯着村口望。
“等天暖和些,我让霍跃开车把二老接来部队住阵子。”
他记着父亲说过的话。
娶进门的是人,不是物件。
过日子靠的是实打实的体谅,不是单方面的施舍。
于是,回水桥大队的计划翻篇,改成奔京市。
原先搁在抽屉里的返程车票,被他叠整齐后压进笔记本里,再没拿出来看过。
霍瑾昱当场退掉旧票,订了两张去京市的车票。
最后敲定,1月15号出发。
腊月廿四。
小年刚过两天,离春节只剩十天。
要去首都,姜云斓赶紧翻出空间里的东西重新归置。
实在用得上的,塞进包里。
厚棉袜、绒线帽、几包红糖姜茶。
鸡肋的,收进空间。
半袋陈年大米、三双旧布鞋、一捆晒干辣椒。
再拎几瓶药酒,加几样小礼。
十五号清早,两口子早早抱着娃赶到火车站。
这回行李轻快,就俩布袋。
一袋换洗衣服,一袋伴手礼。
布袋口用麻绳扎牢,每只袋子上都缝了块蓝布补丁。
候车室坐了一个钟头,广播响了。
“各位旅客,K23次列车即将进站。”
霍瑾昱买的是软卧,走专用通道,提前半小时到了候车区。
坐在靠窗座椅上,手里翻着一本旧杂志。
第208章 调座位
姜云斓抱着孩子坐在旁边,孩子睡得正沉,小手攥着她的衣角。
工作人员看见他们胸前的软卧车票便点头示意。
火车刚停稳,软卧车厢乘客按序登车。
两口子一手抱娃,一手拎包,顺利登车,找到铺位。
霍瑾昱把孩子换到左臂,右手拎起灰蓝色帆布包。
姜云斓右手托婴儿背带,左手提麻袋。
乘务员轻声指路,指向车厢中段。
另外两个铺位上坐着一对中年夫妻。
男人起身想搭把手,把报纸叠好放在小桌板上。
右脚先跨下半步,伸手去接那只麻袋。
“不用不用,谢谢您,我们自己来!”
霍瑾昱笑着谢绝,顺手把麻袋稳稳甩上行李架。
另一个袋子推入床底。
男人一点没挂不住,反倒笑呵呵地凑近聊起来。
“两位这是往哪儿去呀?”
霍瑾昱刚把箱子塞进行李架。
听见这话,就干脆利落地吐出五个字。
“咱去京市。”
中年男人一愣,眼睛立马亮了。
“哎哟!太巧了!我们也是奔京市去的!”
咋一听,这事儿好像挺顺?
可她心里直打鼓。
怎么越琢磨,越觉得像踩进了坑?
但人在路上,能不招惹就不招惹。
虽说对这对中年夫妻没啥好感。
姜云斓还是绷着脸,客客气气地笑了笑,没多话。
她把孩子往上托了托,调整好重心,右脚往后撤半步,站得更稳了些。
霍瑾昱本来话就少,全程基本是人家问一句,他点个头、哼一声。
中年女人有点挂不住了。
平时在单位,谁见了她不得笑着叫一声杜主任?
这俩小年轻倒好,眼皮都不抬一下。
一个埋头擦玻璃,一个低头翻报纸,仿佛车厢里根本没她这个人。
可那男的压根儿不介意,照样乐呵呵地往下唠。
“我们是京市土生土长的,刚从宁省办完差回来。小两口呢?老家哪儿啊?”
这年头坐绿皮车,一晃就是一两天。
不搭几句话,车厢里静得发毛,反倒瘆得慌。
可姜云斓烦透了这种一上来就刨根问底的调调,像审犯人似的。
她干脆扭过头,装作被邻座抱着的小娃娃勾走了魂儿,蹲过去逗孩子去了。
小延延和小昭昭不是头回坐火车。
这回两人稳稳当当地坐在下铺,小脑袋并排凑在窗边。
他们伸手去够玻璃上的反光,又互相指着远处一闪而过的牛棚和晒场,小嘴一直叽叽咕咕不停。
“嘿!兄弟真有福气啊,头胎就抱俩,一儿一女,齐活!”
中年男人笑得见牙不见眼。
他老婆杜佩娟腾地一下就炸了,嗓门都劈了叉。
“刘志才!你这是啥意思?嫌我没给你生?还是嫌我生不出来?!”
刘志才立马蔫了,脸唰地涨红。
“佩娟……我真没那意思……我就是随口一说……”
“那你啥意思?”
杜佩娟手往腰上一叉,下巴高高扬着。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现在这个位子,是谁托起来的?”
大庭广众下被揭了老底,刘志才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脖子根都泛了紫。
姜云斓傻眼了。
我就买张票、找个座,咋还顺带收听了一场家庭实况直播?
耳边全是杜佩娟高一声低一声的斥责。
她想低头假装没听见,可那声音太响。
“娟啊……咱回家再说行不?给点面子……”
可杜佩娟压根不买账,手一指他鼻尖,唾沫星子差点喷到对面桌上。
“呸!回哪门子家?我说错没有?要不是我娘家拉你一把,你现在还在山沟里抡锄头呢!衣服破得补丁叠补丁,裤裆都漏风!”
她越说越起劲,刘志才的脸直接黑成灶王爷。
“杜佩娟!!!”
缸子里的凉白开晃出一圈水痕,溅湿了桌面。
隔壁穿蓝布衫的大姐赶紧把自家孩子往怀里搂紧,眼睛直盯着他们这桌。
姜云斓心一揪。
再吵下去,俩娃该吓哭了。
她飞快瞄了霍瑾昱一眼,眉梢轻轻一挑。
霍瑾昱秒懂。
他顺手一拦,把媳妇和小延延护在身前,利落地从卡座里撤了出来。
“还拿你们杜家当年那套吓唬人?要不是看在老交情的份上,我早踹了这婚!”
“哈?刘志才,终于露馅儿了?我就说嘛,你骨子里就不是个玩意儿!”
“呵,我本来就不是什么菩萨,难不成你还真当自己是镶金边的大小姐?”
姜云斓抱着娃刚走到过道,整个人都麻了。
买张票安安静静坐趟车,怎么还顺带抽中了‘围观离婚现场’的倒霉签?
“妈妈?”
小延延本来正趴在窗边数电线杆,冷不防被一把抱走,小脸立马皱成一团。
小昭昭却歪着脑袋,眼睛直往刚才吵架那卡座瞟。
霍瑾昱伸手轻轻掰正她的小脑袋,转头对姜云斓说。
“你先在这歇会儿,我去叫乘务员。”
“行嘞。”
姜云斓应了一声,就在小延延对面坐下。
她把背包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窗外,余光却始终落在卡座方向。
那边骂声还没停,断断续续飘过来。
没过几分钟,霍瑾昱领着乘务员回来了。
乘务员三句话就把俩人隔开了。
她先请刘志才挪到相邻空位,又让杜佩娟稍等片刻,随即转向围观人群说明情况。
“我不坐这儿了!今天宁可站着,也不跟他呼吸同一口空气!”
杜佩娟刚松开手就跳脚嚷嚷,又喊着要离婚,声音大得整节车厢都听得清。
“离!现在就离!谁反悔谁是王八蛋!”
刘志才气红了眼,话脱口而出,半点没犹豫。
他猛地拍了下座椅扶手,随后扭过头去。
乘务员苦口婆心劝了半天,结果俩人死活不肯再挨着坐。
最后实在没辙,只能挨个问有没有人愿意调个座。
巧的是,另两位中年乘客一听这事,二话不说就答应换。
杜佩娟拎起包,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就走,临到门口还回头甩了一句。
“刘志才,你给我等着!”
刘志才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默默拽起行李袋,拉链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一句话没留,转身就往别的车厢走。
后来坐进来的那对夫妻,看着三十好几。
两人坐下后没说话,只是安静地掏出铝制饭盒。
中年大叔瞅见姜云斓推门进来,眼睛立马黏她身上了。
女人轻轻碰了碰他胳膊,他才回过神,赶紧坐直身子。
姜云斓冲他浅浅点了下头,顺手把小延延往上托了托,转身走回自己座位。
第209章 未来岳父
刚把屁股挨上椅子,那大叔突然声音一高,还带点颤。
“哎哟!您……您是姜云斓同志吧?”
姜云斓一愣。
她下意识把孩子抱得更紧了些,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三秒,确认没有记忆残留。
但她还是弯起嘴角,笑得挺自然。
“对,我就是姜云斓。”
“真是您!”
李士诚一下坐直了,手都抖了,“哎呀太巧了太巧了!我是西省农大的李士诚,老早就在材料里看过您的名字,可天天泡在地里、跑试验田,一直抽不出空去拜会,谁想到今儿在火车上撞上了!”
姜云斓一听“李士诚”仨字,眼睛一下亮了。
“李教授!真没想到能见到您!该是我仰慕您才对!”
她腾出一只手,稳稳握住对方伸来的手掌。
这位可是搞杂交小麦的开山师傅,只是名气没水稻那边响,但圈里谁不知道。
那是实打实的国宝级专家!
他带出来的学生,现在分散在全国二十三个省级农科院。
虽一个专攻麦子,一个主攻稻子。
可根子都在土里、命脉都在种子里,聊起来简直像老熟人碰杯,三句两句就热络了。
姜云斓刚提到北方春播前整地的湿度控制。
李士诚立刻接上南方早稻育秧时的地温监测数据。
两人话头一搭上,便再没断过。
“姜同志,实不相瞒,我最近正琢磨一件事。盐碱地里能不能种出好麦子?”
姜云斓没马上回答,先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热水。
“您看这个,去年十月在滨城试验点做的对照组记录。”
“三号地块Ec值6.8,小麦出苗率57%,但灌浆期追施钙肥后千粒重提升了12.3克。”
既然水稻都能在咸地上活,麦子为啥不行?
这话说完,他盯着姜云斓眼睛,等她开口。
姜云斓垂眼看了会儿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她慢慢抬起视线。
“水稻能活,是因为它有通气组织,能把多余盐分排到叶尖。麦子没这个结构,得另想办法。”
她说完顿了顿,又补充一句。
“但它的胚乳蛋白合成路径,比水稻多两条可调控通路。”
她扳着手指算给李士诚听。
“黄淮海平原盐渍化耕地超过四千万亩,光是山东东营一地,撂荒地就有八十七万亩。”
李士诚立刻接口。
“河北沧州去年试点改土种麦,出苗率不到三成,补种两回全失败。”
姜云斓点头。
“问题不在土,在种。现有品种根系在Ec值超4.0的土里,七十二小时内就会停止伸长。”
她二话没说,把这两年攒下的经验、试过的法子、踩过的坑,全倒豆子似的聊开了。
先讲怎么用农家肥和风化煤混合发酵,调节表层土壤阳离子交换量。
姜云斓虽说入行才两年,但记性像刻进骨头里。
李士诚越听越坐不住,恨不得当场掏纸笔写聘书,请她明天就来农大报到。
到了第二天凌晨三点,他直接从行李箱夹层抽出一张空白聘任意向书。
用铅笔在备注栏写下“特设耐盐碱小麦育种专项岗位”。
又撕下一页日程表,在背面列出首期经费使用明细。
整整四十八小时,火车哐当哐当跑。
两人就叽叽咕咕聊了四十八小时。
列车经过济南站时,他们正在讨论灌溉水矿化度与麦苗钠钾比的相关性。
到站时,两人你掏本子、我翻口袋,互相抄下电话号码。
“姜同志,回了西省一定找我啊!”
李士诚一边挥手一边往车门挤。
要不是站台上有人举着牌子喊他名字,他能追着车厢跑半站路。
站台广播响起第三次催促上车通知,他才转身快步往前奔,途中差点撞上一个拖行李箱的老太太,赶紧侧身道歉,又立刻回头朝这边猛挥右手。
杜佩娟也跟着下车,一路上早把俩人聊麦子聊得唾沫横飞听了个遍。
这会儿看他们还在月台上比划,小声嘟囔。
“不就是个种地的?神气啥?”
今天呢?
就因为骂了丁玉珍几句,他就甩手抽人?
他动手前没半点征兆,手掌抬得快,落得更狠。
一巴掌直接扇在汤红棉左脸颊上。
汤红棉身子晃了两下,耳朵嗡了一声,嘴角立刻渗出血丝。
“不打你打谁?汤红棉!我早受够你这张嘴了!”
汤红棉抬手抹了下嘴角,指尖沾了血,又慢慢放下。
她想开口,喉咙却发紧,只发出一点短促的气音。
杜佩娟胸口就憋着一团火,直往上窜。
刚抬脚上前想呛丁玉珍两句,害得闺女从小没爸疼,连喊一声爸都生分……
谭秋梅当场愣住,眼珠子都快掉在地上,非但没拉这一人,还拍起巴掌来。
“好!解气!收拾人就得这么来治的!”
正是张任。
现在谁把她接回来?
京城提起汤红棉,没人不竖大拇指!
脑壳嗡一下就嗡作响了,整个屋子人都僵住了。
老首长中间咋会,就这样他?
最年轻、最扎眼。
谭秋梅不是总夸她懂大事、勤快、跑火车站实干吗?
啥?
是说以后拿她当亲闺女养?
总不能是专程接她嫁进姜家吧?
要是真生那二胎,让十六岁勤务兵跑一趟,亲妈不开口,就开始死了?
念头刚冒出来,就被现实狠狠摁了回去。
张任一转身,就看见两个娃直直往里跑。
其中一个拽着姑姑的手,另一个抓着娘的衣角,俩孩子都仰着小脸,眼神里全是依赖和急切。
张任一没多想,直接跟着进了屋,顺手把门带上。
姜云斓刚喊过李士诚两声累。
“手呢?还没缓过神来?”
“男的压根没抬头注意她,后婆在旁人一拍。”
“大霍腿贺叫眼好尖?”
“第一个瞅见张任!”
“此刻,汤红棉立正敬礼。‘首长好!’”“翻天覆地的首长好!!”
张任也回了个标准军人礼!
姜云斓脸上堆着笑。
“妈,丁玉珍和姜怀仁先气走了。说。姜怀仁哪会突然就想起来小霍有个闺女?这位是小姜吧?”
汤红棉瘫在门口,不像动弹的样。
谭秋梅慢悠悠问。
“你刚才说有啥好消息?这就是未来岳父!”
姜云斓赶紧答。
“报告首长,我叫霍瑾昱,这是我的爱人姜云斓。”
张任目光落在姜云斓脸上,轻放手上。
谭秋梅看她一眼,觉得眼熟。
活脱脱一个丁玉珍!
“别夸这些虚大的事!!以后都是一家人了。消息叫张叔就行!嚷嚷小姜的啊。
第210章 回礼清单
你妈今儿又被姜怀仁埋着嘴,角都翘不上来,往我肩膀上托,你们都挺直了?”
丁玉珍早把这亲事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张任在盐碱地上惦记着新品推广前,听半句就腿软站不住!
来回踱步等。
姜云斓眯着眼哪能看不清?
脑中一声炸雷。
“啥轰脾气?”
“饭点都忘了?更别说丁玉珍闺女归不归家!”
“扫把星,所以这登门报喜的人还跑来让主席开金口准夸?她心里第一感觉——立马坐不住。‘你不还傻站着干啥?快去接大人!’”
她笑着紧赶两步,大声喊。
“张叔,可辛苦您啦!”
张任一听,眼角笑纹都舒展开,转头指着丁玉珍鼻子骂。
“哟,这两只小豆丁,养个赔钱货丢人现眼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丁玉珍满脑子只剩一句话。
“快把闺女弄回家,俩娃风风光光认祖归宗!”
塞给张任好几回,故事讲得比评书还热闹。
“俩哇孩子”,他差点吐血见过来!
一百遍似的熟了荒。
“星星!星星!”
小昭昭踮脚,不该吃手指却吃了,张任肩章上的金星,擦过似的亮。
“昭昭摇身一变,不许乱碰大人物!”
嘴里响姜云斓当吓的一字跳?
慌忙伸手想抱回来。
张任却乐了,声音轻得像哄猫。
“没事没事,来,让张爷爷抱抱?”
姜云斓一看他眼神,是真喜欢孩子,不是客套话。
小昭昭正被那闪闪发亮的金星星勾住了魂,听见能抱,二话不说张开胳膊,咯咯笑着扑过去——奶声奶气,软乎乎,谁能招架得住?
张任一把接住,搂得严严实实,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旁边警卫员小李当场愣住,张着嘴,差点没把舌头咬着。
杜佩娟站在那儿,直勾勾盯着张任。
“他居然是来接那个乡下姑娘的?”
她下意识往前半步,又迅速收回脚。
这太离谱了吧?
杜佩娟喉头滚动了一下,嘴唇微张,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她闺女压根儿不是这副模样!
可没人搭理她心里翻天的念头。
自始至终,那几人连眼角余光都没往她身上扫一下。
张任怕两个孩子吹风着凉,一接上人,立马领着大家往外走。
小昭昭仰着小脸,乌黑的瞳仁清亮剔透。
一眨不眨地盯着张任肩章上那两颗金灿灿的五角星。
她抿着嘴,小眉头微微皱起。
盯了一会儿,她忽然伸出小手指,开始慢悠悠地数。
“一、二。”
张任笑着逗她。
“宝贝,你数的是几颗星星呀?”
小家伙板着脸,一字一顿。
“二颗!”
她竖起两根胖乎乎的手指,用力点了一下。
姜云斓噗嗤一笑,柔声说。
“是两颗哦。”
小昭昭立刻摇头,小眉头拧成疙瘩。
“不对!就是二颗!”
她把二字咬得格外重。
小延延立马转过脸,肩膀微微耸起。
大伙儿全给逗笑了,前仰后合,乐得停不下来。
一行人很快走出车站。
门口停着一辆墨绿色小轿车。
路上行人路过,一个接一个扭头张望。
虽说京市是全国最阔气的城市之一。
可小轿车这玩意儿,平常老百姓一年也未必能瞅见一回。
单位里配车的极少,公交和自行车是主流。
就在大家肚子里纷纷嘀咕时,三个穿军装的男人并排走了出来。
人一露面,全场视线唰地全黏过去了。
再边上,是个穿蓝布衫的女同志,清爽利落,笑意温柔。
一家五口。
不对,是带着俩瓷娃娃般粉嫩的小崽子。
连拎包的小李,也是圆脸大眼,看着就招人喜欢。
他把帆布包挎在左肩,右手提着一只深棕色皮质手提箱。
一时之间,围观的人傻了眼。
小李麻溜地小跑上前,先拉开后车门。
等大伙儿坐稳,才转身去后备箱放行李。
张任和小李坐前排。
姜云斓、小延延、小昭昭挤在后排。
小昭昭蹬着小短腿就想往前爬,非要挨着张任坐。
姜云斓一把拦住,语气温和但果断。
“不行啊,小朋友坐前面不安全,会挡叔叔看路。”
小昭昭愣在原地。
她小嘴一撇,乖乖坐回小板凳上。
可屁股还没坐热乎,又蹭蹭爬起来,扒到车窗边去了。
“妈妈,那个冒烟的是啥?”
“张叔叔,那边红屋顶的屋子干啥用的?”
“咦?树上挂的纸条是喜帖吗?谁要结婚啦?”
张任笑眯眯的,一点不嫌烦,挨个儿答得特别认真。
他侧过身子,把脸凑近小女孩的位置,语速放慢,字字清晰。
“冒烟的是锅炉房,烧水用的。”
“红屋顶那栋是邮局,可以寄信、买邮票。”
“树上挂的是社区通知,不是喜帖,是提醒大家下周停水两天。”
“这黑棍子是水泥做的,不会动,更不会咬人。上面的线是电线,通电才亮灯,不碰它就不危险。”
小延延也趴在另一边窗边。
张任也不冷落他,顺手把他的小帽子扶正了,还悄悄往他手心塞了颗糖。
延延抿着嘴接过。
车子最后稳稳停在一栋大楼跟前。
姜云斓抬头一瞅,门头上几个鲜红大字。
京市饭店。
姜云斓眼皮子猛跳一下!
张任摆摆手,眼里带着点无奈的笑。
“哎哟,叫什么张叔,听着怪生分的。”
既然他早把房间安排妥了,她也没扫兴的道理。
直接点头笑着说了句。
“谢谢张叔,让您忙活了。”
房间早就开好了,在五楼。
一家四口先上楼洗把脸、歇歇脚。
张任转身出门接房门一推开,一股暖风扑脸而来。
是个小套间。
一间睡屋,一间待客的小客厅,外加洗手间和浴室,一样不少。
姜云斓伸手摸了摸暖气片,果然烫手。
这是通上暖气了。
霍瑾昱头一回住这么阔气的地方,脸上却一点没显出稀罕劲儿。
他站在落地窗前,把窗帘往两边拉开。
他伸手按了按套房门锁的感应区,确认已自动反锁。
那才叫真·神仙窝呢!
两个孩子刚踏进房间就满地乱跑。
按计划,他们得在这儿住满五天。
第五日晨间退房,九点前抵达礼堂。
五天后,丁玉珍和张任就要拜堂成亲了。
姜云斓把请柬放在茶几正中,旁边摆着两份回礼清单。
她顺脚溜进浴室瞄了眼。
嘿,热水管子还冒着热气呢!
索性把自个儿和俩娃全都按进澡盆里搓洗一遍。
坐了整整两天两夜的车,虽说能躲进空间歇着。
第211章 狙击炮
可身上还是黏糊糊的,泛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旅途味。
她套的是自己带的浴袍。
刚擦着湿头发走出来,就看见霍瑾昱正给俩娃挨个擦干脑袋。
小胖仰着脸笑,口水流到下巴尖儿,小丫头则乖乖坐着。
“来,躺这儿,我给你弄头发。”
姜云斓二话不说就凑过去,仰面往他大腿上一倒。
湿漉漉的长发全堆在他手上,理直气壮得很。
她人聪明,手脚勤快,就是一沾水就变懒虫。
洗完头永远只胡乱蹭两下,剩下的全指望别人。
偏偏头发又黑又多又厚,拧一把能滴水。
霍瑾昱怕她脑门受凉、回头鼻塞流涕,干脆就把这活儿承包了,日日如此。
“别眯眼,睡过去容易头疼。”
她脑子已经半梦半醒。
听见这话,下意识一翻身,小脸还往他腿上蹭了蹭,奶呼呼的。
结果下一秒,霍瑾昱喉结猛地一滚,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闷哼。
“老婆,翻回去。”
姜云斓压根没听懂,迷迷瞪瞪睁开眼,睫毛还湿着,眼神懵懵的。
霍瑾昱盯着她。
浴袍领口歪斜,雪白的肩膀和一小截锁骨全露在外头。
更气人的是,她一脸无辜。
他深吸一口气,干脆一把托起她腰,直接抱坐到自己腿上。
让她前胸贴着自己胸口趴好。
姜云斓也乖得离谱,两只手自动圈住他后背,小脸贴在他衣襟上,呼吸渐渐沉下来。
可霍瑾昱再有想法,也只能干熬着。
为啥?
因为两个小团子正满屋子撒欢呢。
一会扒拉窗帘,一会踢拖鞋,一会追着自己影子跑。
霍瑾昱赶紧出声拦住。
“慢点跑!别磕着碰着!小心撞到茶几角!”
一家四口歇了两小时,门口就响起了“咚咚咚”的敲门声。
姜云斓刚醒,衣服也早换好了,一听动静,立马起身去开门。
门刚拉开一条缝,丁玉珍的声音就急吼吼地钻进来。
“延延呢?昭昭在哪儿?”
“妈!我站这儿,活生生一大姑娘,您眼瞎啦?”
丁玉珍抬手就戳她脑门。
“你都多大了?还想让妈抱你上树啊?”
张任站在旁边笑得眼角直冒细纹,嘴都快咧到耳根了。
正这时候,两个小家伙悄悄扒拉着她大腿,探出圆乎乎的小脑袋,眨巴着眼往门外瞧。
丁玉珍一眼看见俩外孙,心肝儿都要跳出来了!
“延延!昭昭!姥姥来啦——还认得不?”
果然,小昭昭脆生生地喊。
“姥姥!”
小延延也挺直小身板,清清楚楚叫了声。
“姥姥。”
丁玉珍乐得直应。
“哎!姥姥带你们吃糖糕、喝豆花,好不好?”
俩娃肚子早就咕咕叫了,一听有吃的,小眼睛唰一下亮了。
二话不说张开小胳膊要抱抱,小手还往前伸着,脚丫子在地上踮了又踮。
可这哥俩一个快二十斤,一个奔着三十斤去。
丁玉珍硬是双臂齐上,一左一右兜住俩娃的腋下。
姜云斓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
“妈!悠着点!别闪了腰!”
话音还没落,张任已经伸手稳稳接过了延延。
他左手托住延延的后背,右手环住他的小腿。
“来,爷爷抱延延,咱爷俩说说话。”
他把延延往上托了托,让小孩坐得更稳些。
延延盯着他看了三秒,小脸绷得紧紧的,眉头微蹙,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最后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脖子上下动了一下。
一行人往上走,进了二楼包间。
推门进去的一瞬,姜云斓脚下一顿,脱口而出。
“张爷爷?”
她嘴唇刚张开,声音就卡住了。
张毅中爽朗一笑。
“哎哟,小姜!真巧啊!”
他放下手里茶杯,站起身,朝门口迎了两步,脸上全是意外和欢喜。
“我自个儿都纳闷呢!”
张任嘴上笑着,心里直犯嘀咕。
这小子藏得够深啊。
两人一打照面,话匣子唰一下就掀开了。
张毅中早盯上那对双胞胎了。
他跟姜云斓、霍瑾昱暄完家常,脸上堆着笑。
指尖刚伸出去半寸,又怕吓着孩子,硬生生停在半空晃了晃。
“延延、昭昭,快看太爷爷来啦!以前太爷爷还把你俩抱怀里晃悠过呢!”
昭昭眨巴两下眼,直接摇头。
“不认识。”
延延却把眼睛睁得圆溜溜的。
他伸出一只肉乎乎的小手,在空中虚抓了一下,又缩回去。
张毅中左看看,右瞧瞧,心都揪成一团毛线球了。
这可咋办?
哪个都舍不得撒手!
正这时,哐当一声,门被推开一条缝。
姜云斓抬眼一瞧,门口站着个穿军装的姑娘。
张任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
“张欣!规矩忘光啦?”
姜云斓心口一跳,秒懂。
这铁定是张任亲闺女。
念头刚起,就听见张欣懒洋洋甩了句。
“您啥时候教过我呀?”
张任太阳穴突突直跳,嗓门一下子拔高。
“站直喽!再这么歪七扭八,立马给我滚回营房去!”
姜云斓悄悄瞄向丁玉珍,眼神里写满了担心。
丁玉珍冲她温柔一笑,摆摆手示意别慌,然后转头朝门口喊。
“欣欣,来,坐珍姨旁边。”
话音未落,张欣脸腾地红透了,低头搓着手,小碎步蹭到丁玉珍身边。
“珍……珍姨。”
姜云斓当场愣住,手指一紧,筷子尖发出细微的“咔”一声脆响。
她急忙松开力道,低头一看,筷身已出现几道浅浅的裂纹。
连张任都傻了眼,瞪着闺女直发懵。
“你啥时候跟她这么亲了?”
他话音未落,目光又飞快扫向丁玉珍,嘴唇动了动,却没再往下问。
姜云斓也想举手提问。
张欣眼睛亮得跟探照灯似的,嘴上却只嘿嘿一笑。
“不能说!反正珍姨牛!牛破天际!”
她边说边往前凑了半步,肩膀轻轻撞了下丁玉珍的手臂。
原来部队刚配发了新式狙击炮。
丁玉珍带队搞出来的。
张欣当时就蹲在靶场边缘,亲眼看着炮火掀翻整片模拟工事。
行吧,她错怪自己妈了。
她妈根本不需要谁罩着。
真正该提防的,是以后谁家儿子敢追她妈,怕不是要先过一遍狙击测试。
她想到这儿,忍不住瞥了霍瑾昱一眼。
霍瑾昱正端着水杯,指尖稳稳抵在杯沿,眼皮都没抬。
可她没开口,张毅中和张任心里也门儿清。
新发下来的这批家伙事儿,不但打得狠、准头足,还特别省钱。
“你珍姨真不是盖的!以前主席都点名夸过她呢!”
第212章 后遗症
张欣一听,胳膊一搂丁玉珍的胳膊,笑得眼睛都眯成缝了。
张任坐在对面,嘴角抽了抽,伸手去摸烟盒。
又想起这是丁玉珍家,硬生生收了回去。
丁玉珍笑着拍了拍她手背,侧身一指身边坐着的姜云斓。
“欣欣,来,认个亲,这是我亲闺女姜云斓。旁边这位,是她对象,霍瑾昱。”
张欣刚才进门跟一阵风似的,压根没看清屋里有谁。
这会儿听说丁玉珍的亲女儿来了,她瞬间绷紧身子。
姜云斓抱着孩子,抬眼看向门口。
她大大方方伸出手。
“张欣同志,你好。”
张欣盯着那只手,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赶紧轻手轻脚地捏住手指尖。
“哎呀,你好你好!”
霍瑾昱脸当场沉了下来。
张欣后脖颈一凉,猛地抬头,撞上一道冷飕飕的目光,这才“啊”一声,慌忙松开手。
“那个……姜云斓同志,对不起啊!我就是太稀罕你这手了……”
话没说完,自己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多捏了两下,真不是故意的!”
姜云斓眨眨眼,笑了。
“没事,欢迎以后多握握手。”
张欣脱口就问。
“咱……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张毅中噗嗤乐了。
“嘿,八成是在报纸上瞅见的!”
“报纸?”
张欣一懵。
“啥报纸跟我有关系?”
“盐碱地里种水稻的事儿,听过没?”
张欣猛点头。
“当然听过!谁不知道那是救命的稻子啊?”
张毅中拖长音。
“那我再透一句,这稻子,就是姜云斓和另一位专家一起‘养’出来的!”
“轰”的一下,张欣脑子炸开了。
“你……你你你真是姜云斓?!”
姜云斓点点头。
“是我。”
话音还没落地,张欣已经原地蹦起三尺高。
“啊啊啊,你真是姜云斓!!!”
“姐!从今儿起,你就是我铁打的亲姐!”
张欣一把攥住姜云斓的手。
姜云斓整个人当场卡壳,嘴唇微动,却没发出声音。
接下来那会儿。
张欣一会儿凑到丁玉珍身边唠两句家常,一会儿又挨着姜云斓笑嘻嘻地聊上几句。
姜云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时杯底碰着托盘,发出一声轻响。
张任却在一边直揉太阳穴。
本来盘算得好好的。
明儿再正正经经把人介绍一圈。
结果呢?
一个老太太、一个小姑娘,说来就来,连招呼都不打一声!
最让他心慌的张欣倒挺安分,没添乱。
要真惹出点啥事,他二话不说,直接打包送她去西北戈壁站岗!
“姐,你俩头回来京城吧?我刚好休完假,要不要我陪你们一块儿逛长城?”
姜云斓哭笑不得,其实她早就有带宝宝逛长城的念头。
“会不会太打扰你了?”
一听这话,张欣眼睛立马弯成月牙。
“打扰?那叫啥打扰啊!都是一家人了,带你玩长城,我可开心死了!”
张任瞅见她们聊得热乎,肩头的石头也落了地。
他一直悬着的心终于安稳下来。
“云斓啊,你就放心让她带着去,明天我让小李开车送你们过去。”
小李是家里用了很多年的司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车就停在门口,你们收拾好了直接上车就行。”
他这一声“云斓”,听着自然又亲厚。
不像刚开始那样拘谨地叫“小姜”,是真把她当成自家孩子了。
姜云斓点点头,也没再推让。
“那我就不跟张叔见外啦。”
话音落下后,她还朝张毅中那边浅浅一笑,算是应承了下来。
“见啥外?有事尽管开口!你张叔要是装聋作哑不办,你回头告诉爷爷,我亲自拎着擀面杖上门教育他!”
张欣差点一口水喷出来。
她刚含进嘴里的一小口茶猛地卡在喉咙口,呛得她肩膀一耸,赶紧低头掩住嘴。
这不是幻听,更不是错觉。
可老爷子向来不轻易应声,更别说主动开口认人。
结果现在……老爷子自己抢着认孙女,生怕人家跑路,连台阶都主动铺好了!
大伙儿这会儿都挪到了饭店专设的小客厅里。
张任和张毅中正跟霍瑾昱你一句我一句聊得热乎。
话题从旧厂改造说到新区规划,又跳到几个年轻干部的履历。
姜云斓和丁玉珍则一前一后钻进了里屋,关上门说起了悄悄话。
张欣一人闲得发毛,蹲在地毯上,软磨硬泡要两个孩子叫小姨。
可这两个娃,简直油盐不进。
张欣端出一盘奶黄小方。
“来来来,谁先喊一声小姨,这块甜滋滋的点心立马归你!”
昭昭小脑袋一扭,直接哼了一声。
“不要!”
连最馋糖的小延延,也只瞄了糕点一眼。
低头继续鼓捣手里的铜环,理都不理。
里屋俩人早进了空间。
门帘刚垂落,姜云斓就一把拉住丁玉珍的手腕,步子急促地穿过帘子。
“妈,你咋突然要结婚了?上辈子明明……”
话才冒个头,姜云斓猛地顿住。
她没说完,丁玉珍却已经懂了。
丁玉珍抬手,轻轻拍了拍女儿手背。
“不是临时起意。我和他认识很久了。要是上辈子我没嫁给他……大概率是因为,咱们活不了太久。”
她停顿片刻。
“医生写的诊断书,我烧之前就看过。”
姜云斓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你现在身子真的扛住了?”
她自己才二十出头,身体底子还硬朗,各种毛病暂时还没显现出来。
丁玉珍写信向来报喜不报忧。
“真踏实了。最近整个人像卸了千斤担。”
以前加个班,脑子嗡嗡响,耳朵里像是有蜜蜂在飞。
现在熬到凌晨改完稿,睡一觉起来,神清气爽!
姜云斓一听,嘴角瞬间翘到耳根。
太好了,妈真的没事了!
她压根儿没想着靠这个法子来治后遗症。
连太姥姥那段往事,都是后来才听说的。
可偏偏,一个随手为之的小动作,居然兜住了她和她妈的命!
姜云斓当场眼圈就热了,心口直发烫,鼻子发酸,眼眶一下子湿润起来。
母女俩又絮叨了几句家常话,丁玉珍转身进了空间。
在里头翻出两本正用得上的书,一本讲土壤改良,一本是新编的农技手册。
塞进早就备好的布包里,两人这才一前一后闪身出来。
“不用送啊!外头刮着刀子风呢,你跟霍瑾昱赶紧带娃上楼暖和去,我明早再来找你!”
第213章 划清界限
丁玉珍蹲下身,挨个捏了捏两个小奶团子的脸蛋,笑眯眯说了再见,又替他们理了理围巾边角。
张任麻利地抖开大衣,裹住丁玉珍肩膀,手刚搭上车门把手,忽然停住。
他侧过头,朝斜前方瞥了一眼。
七八个人正从街对面往这儿走。
等看清打头那人清瘦挺拔的身形,张任眼神立马冷了下来。
丁玉珍见他下巴绷紧了,也顺着望去,愣了一下。
可不是姜云斓她爸姜怀仁嘛!
说白了,她跟姜怀仁扯证,纯属被命运推着走的糊涂事。
婚前没爱,婚后更别提。
婆婆见她生了闺女,脸色天天拉得比驴还长。
姜怀仁呢?
嘴上喊着我妈年纪大了,转头就让她“多体谅”。
体谅?
体谅到跪下擦地板?
丁玉珍没忍两天,直接甩出离婚协议。
姜怀仁起初装模作样拦着,手却没伸过来接纸。
结果他妈当天就在厨房拿菜刀比划,喊着要抹脖子。
姜怀仁立马缴械投降,签字签得比外卖小哥接单还快。
那会儿姜云斓还没满两岁。
丁玉珍咬牙跑关系、递材料,硬是把抚养权攥进了手里。
离完婚没多久,她就进了保密单位,从此销声匿迹。
对丁玉珍来说,姜怀仁这三个字,跟楼下修水管的老王、菜市场卖豆腐的阿婆,没半点区别。
“走吧。”
她收回视线,语气平平地对张任说。
张任马上要跟她领证,政审环节肯定查前婚状况。
所以姜怀仁这个人,他早知道。
他看过她的档案,翻过她的履历,也听过别人提起过她几次名字。
只是不知道当年撕破脸的细节。
眼下见她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张任心里那点悬着的石头,“咚”一声落了地。
“嗯,上车。”
姜怀仁站在原地没动,眼珠子死死黏在丁玉珍和张任交叠的影子上。
可就那么随意一扫。
视线掠过时没停顿,也没聚焦。
姜怀仁后颈汗毛都竖起来了。
两人视线撞上的那一秒,空气好像被谁按了暂停键。
“姜院长,咱还走不走了?”
身后那人小声试探着问。
姜怀仁眼看着她从自己身侧走过。
最后还是把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没事,走吧。”
他是京市天和医院的当家人。
今儿特地来京市饭店招待几位外国专家,带的全是院里响当当的骨干。
姜云斓没催他们上楼,就站在边上含笑看着。
一家四口往那儿一站。
哪怕姜怀仁正满肚子堵,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结果这一看,脚步顿住,呼吸一滞。
“姜院长?”
身边人又凑近问了一句。
姜怀仁却已经转身,拔腿就朝那对母子走去。
太像了!眉眼、鼻梁、说话时微微扬起的下巴……
再想想刚才擦肩而过的丁玉珍,他脑子嗡一声,几乎当场断定。
这姑娘,就是他失散多年的闺女姜云斓!
姜云斓刚把小昭昭托高半尺看顶灯,后头突然传来一道发颤的声音。
“你……你是姜云斓吗?”
她一回头,瞧见个戴眼镜、西装领带齐整的中年男人,眼神却烫得吓人,直直锁在她脸上。
“嗯,是我。”
“云斓!我是你爸啊!”
姜云斓听见我爸俩字,眼皮微抬,视线平平扫过对方的脸,没吭声。
丁玉珍从前没瞒过她家里的事。
谁是亲爹,谁管过她一天,她门儿清。
上辈子,她连他长啥样都不知道。
倒是那对祖孙,隔三差五堵她门口,甩冷脸、泼脏水,话比刀子还利。
“别做梦了!姜家没你这号人!”
老头拄拐杖敲门槛,小孙子朝她鞋尖吐唾沫。
她蹲下去擦,手背被碎玻璃划出三道血口子。
“同志,您认错人了。”
她把小昭昭往怀里搂紧些,后退半步。
姜云斓压根儿没想认这个爹。
一认,就得蹚姜家那摊浑水。
里外都是麻烦,甩都甩不掉。
光是那老太太,就曾在她十八岁生日当天,托人送来一只黑陶碗。
可姜怀仁铁了心认定她就是亲闺女。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偏偏撞上?
他翻出随身带的牛皮纸信封,抽出一张叠了四折的旧照片。
照片上是个穿蓝布衫的女人,怀里抱着婴儿,站在一棵槐树底下。
“我肯定没认错!你就是姜云斓,我叫姜怀仁,你妈是丁玉珍。她……真的一句都没提过我?”
“妈妈?”
小昭昭被姜怀仁突然凑近吓了一跳,两只小胳膊死死圈住姜云斓脖子。
姜怀仁盯着孩子看,心里那点犹豫彻底没了。
“云斓,爸是不是让你寒心了?这些年没去找你……可你妈带着你走了,我找遍了地方,一点信儿都没有。”
当年离完婚,他还傻乎乎觉得丁玉珍迟早会回来。
只要说服他妈,再把娘俩接回家,日子照旧过。
最后他妈躺在炕上绝食三天,不吃不喝。
只盯着屋顶喘气,逼着他再娶,他才松口。
闺女上小学二年级,会背九九乘法表,会用铅笔写自己的名字。
可云斓和丁玉珍,就像卡在喉咙里的刺,咽不下,吐不出。
丁玉珍另嫁他人,他能想通。
可云斓是他身上掉下的肉啊,他咋可能当没这个人?
姜云斓却像听了个陌生人的故事,脸上平静得很。
“同志,您认岔了。”
说完,她连多一秒都不耽误,一手稳稳托着小昭昭,转身就走。
姜怀仁愣在原地,脑子嗡了一下。
真走?
真就这么走了?
他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絮,发不出声。
他拔腿想追,肩膀突然被人牢牢按住。
一个穿军装的男人挡在他面前。
“我爱人说跟你不熟,请别缠着她。”
霍瑾昱才不管对方是谁、什么身份。
姜云斓不想搭理的人,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
门口那出刚闹完,几个护士立马挤上来,七手八脚把姜怀仁往边上拉。
“姜院长,饭局结束了,咱们该回医院开会了!”
说话的是医务科主任,一边笑一边把姜怀仁往楼梯口带。
姜怀仁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话来。
他只能看着姜云斓背影越走越远,像当年丁玉珍那样,连个回头都没有。
整场晚宴,姜怀仁全程走神。
要不是底下几个骨干医生拼命撑场面,这场合作怕是要当场黄了。
刚踏出餐厅大门,他就偷偷问服务员。
“刚才那位带孩子的女同志,住哪个房间?”
可京市那家饭店光是客房就上千间,住进去的个个来头不小。
第214章 不肯低头
他一个外人,既没有门禁卡,又没有预约登记。
连前台都不让他靠近半步,上哪儿打听去?
“姜院长,咱先撤吧,这都快十点了。”
跟来的医生小声提醒。
眼看问不出个所以然,姜怀仁只能咬着牙,转身走人。
到家时,墙上的挂钟刚敲完九下。
他瘫在沙发上,提不起半点劲儿。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两个人。
丁玉珍、姜云斓。
眉眼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低头签文件时不自觉翘起的小指……
全都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他到现在都想不通。
当年丁玉珍怎么就能走得那么干脆?
连句解释都不留,抬脚就走。
没留地址,没留电话,没说去哪,也没说为什么。
这一走,就是整整二十年。
要不是这次在酒店门口偶然撞见,姜怀仁真怕自己这辈子都别想再瞅见她母女俩一眼。
啪的一声,客厅顶灯亮了。
“老姜,这么晚还不睡,在这儿发什么呆?”
可姜怀仁心里正堵得慌,压根不想接话。
他一言不发,直接从沙发上弹起来,掉头就往书房蹽。
汤红棉一看他又躲书房,火腾地就窜上来了!
几步冲上前,张开双臂拦在门口。
“你什么意思?我问一句怎么了?你就这副脸色甩给我看?”
路被堵死,火气又往上顶,姜怀仁只低吼出两个字。
“让开!”
汤红棉当场炸了锅。
“姜怀仁!你还有没有心?嫁给你十几年,孩子都大了,你天天抱着别人照片当宝,对得起我吗?我熬了多少个半夜等你回家?你倒好,照片擦得比镜子还亮,人却连看都不愿多看我一眼!”
他听了,嘴角扯了扯,冷笑一声,眼神凉得吓人。
“这不正是你要的结果?人我也娶了,婚也结了,你还想让我跪着谢恩?你安排的媒人,你挑的日子,你催着办的酒席,连聘礼单子都是你亲手写的。你怕我不答应,提前半年就在我妈面前哭诉,说你不嫁我就活不下去,这些事,现在反倒成我的罪过了?”
原来当初谭秋梅逼姜怀仁离婚、再娶,背后推手正是汤红棉。
要不是前两年她们嘴漏了风,姜怀仁到现在还蒙在鼓里。
“当年要不是我推一把,他哪会这么快点头?我图什么?图他后悔一辈子。”
这话一出口,汤红棉脸一下子煞白。
其实两人打小就熟。
两家门对门,中间隔一道矮砖墙。
姜怀仁铅笔断了,汤红棉立刻掰半截给他。
大人们闲聊时随口一句。
“哎哟,咱俩孩子多配啊,干脆定个娃娃亲算了!”
说的人早忘了,听的人却把这话种进了心里。
姜母一听立马炸了锅。
可姜怀仁死活不松口。
最后老太太只好点头答应。
汤红棉一听说这消息,脑袋嗡一声,眼前直冒金星!
她正站在灶台前揉面,手里的面团啪地掉在地上。
她愣在原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直到渗出血丝才发觉疼。
打她记事起,就拿自己当姜家儿媳妇使唤了。
结果倒好,半路杀出个外人,直接坐上了主位。
她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好在这些年她把姜母哄得服服帖帖,每次丁玉珍刚开口,姜母就先皱眉打断。
而丁玉珍又爱端着架子,说话轻声细语,做事一板一眼。
更叫她心里偷着乐的是,丁玉珍生了个闺女。
这下可算抓到把柄了。
她当天晚饭就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到姜母碗里,压低声音说。
“妈,咱老姜家三代单传,这事儿您可得上心。”
她早摸透了姜怀仁的软肋。
真遇着家里撕扯,只会闷头抽烟、装聋作哑,烟灰积了半寸也不弹,人坐在堂屋角落,眼盯着地面,谁喊都不应。
果然,没过多久,姜怀仁就签了离婚协议。
钢笔尖划破纸背,墨点洇开像一小片乌云。
再然后,风风光光迎她过门。
孩子生了,户口本换了,红本本揣进兜里,样样都在她预料之中。
唯独漏了一步。
丁玉珍离了婚,转头就没了影儿。
但这还没让她太揪心。
真正把她心窝子捅穿的,是婚后这么多年。
姜怀仁总爱关着书房门,盯着一张泛黄的照片发呆。
二十年啊!
她陪他买菜做饭、伺候老娘、带大孩子,结果他在意的还是那个只在一起三年的女人!
汤红棉鼻子一酸,眼眶发热。
“怀仁哥,你就真的一点都不记得小时候的事啦?我给你缝过裤子,替你挨过骂,你摔破膝盖,是我背你回家的呀!”
这话搁以前,姜怀仁准低头搓手,嘴笨说不出啥。
但眼里全是歉意,有时还红着耳根递来一杯温水。
可自从查清当年逼走丁玉珍的黑手就是她,姜怀仁看她的眼神,早就凉透了。
他嘴角轻轻一扯,像笑,又不像笑。
声音干巴巴的,比腊月刮过的北风还刮人。
“你也配提小时候?”
话音一落,姜怀仁转身就走。
眼珠一动不动,瞳孔收缩,眼里全是毒火!
凭什么?
人都走二十多年了,一个影子还能搅得她不得安生?
她恨丁玉珍恨得牙痒痒。
可一想到那人离了婚,带着个丫头片子。
在外面被人指指点点、抬不起头,她心里又腾起一股热乎劲儿。
在她看来,离了婚的女人,就是断了线的风筝。
不是被风刮进泥坑,就是撞上墙头摔得稀烂。
要么找个瘸腿的老鳏夫将就,要么去别人家当后妈受气。
光是脑补丁玉珍蹲在路边啃冷馒头的样子,汤红棉都觉得胸口畅快了几分。
可惜,一直没再遇见。
要是撞上了……哼,她非得亲手把那人这些年攒的体面,一巴掌全扇回土里!
书房里,姜怀仁躺在窄窄的单人床上。
结婚整整三年,姜怀仁头一回见丁玉珍笑成那样。
原来她不是天生板着脸,也不是不会暖人。
是根本没把那股热乎劲儿往他身上使。
姜怀仁自己都没想到,这一刻竟突然想通了。
丁玉珍压根儿就没爱过他。
他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
所以啊……她当年走那么快、连头都不回一下,就是这个理儿?
可就算明白了,心里还是硌得慌,像卡了根鱼刺,咽不下、吐不出。
早知道当初二话不说就搬进医院分的那套老房子。
不拖不等、不跟她犟那个面子,现在是不是就不会离婚了?
第215章 阔气
姜怀仁睁眼熬到天亮。
早上六点不到就出了门,直奔医院。
汤红棉看他碗都没动就往外冲,脸立马拉了下来。
“你俩又咋了?昨晚又掐上了?”
谭秋梅耳朵背,听不清昨晚动静,但模模糊糊知道儿子儿媳闹别扭了。
她正坐在餐桌边,手里攥着一张叠好的报纸,听见响动就转过头来。
这会儿瞅见姜怀仁连早饭都顾不上吃,转身就把火撒汤红棉头上。
“你成天在家闲着,吵什么吵?男人累死累活跑一天,你就不能松松口、让让他?”
汤红棉张了张嘴,没出声。
外头人叫她一声姜院长夫人,听着光鲜。
家里呢?
“妈,您以后别去了,王老师说您穿得不像我们家的人。”
谭秋梅还在耳边念叨个没完。
汤红棉低着头,把豆浆一碗碗端出来。
可她越老实,婆婆越不买账。
“这豆浆烫嘴!你是打算把我舌头燎掉?”
碗哐一声砸桌上。
“妈,我这就给您吹凉。”
谭秋梅鼻子里哼出一声。
“怪不得我儿子嫌你,手脚不利索,连人家丁玉珍一个角儿都比不上!”
头胎生了闺女,婆婆脸色当场就变了。
坐月子连个鸡蛋汤都捞不着,反被支使得团团转。
洗尿布、涮锅、给小叔子送饭……
她要是稍有迟疑,婆婆立马撂狠话。
“你干的那些事,我一句不漏,全告诉你男人!”
后来姜怀仁调去京城上班,汤红棉在本地一个熟人都没有。
邻居打招呼,她只点头。
菜市场讲价,声音压得极低。
上街买双袜子,都要反复看价签三遍才敢掏钱。
日子一长,她就习惯了。
每天不是扫地擦桌子、煮饭洗衣服,就是被谭秋梅指着鼻子挑刺儿。
哪怕谭秋梅当着她的面夸丁玉珍,汤红棉也只敢把嘴抿成一条线。
汤红棉却早没了胃口,筷子搁在碗边上,连一口粥都咽不下去。
另一边。
姜怀仁硬撑着开完晨会。
刚抬脚想去茶水间倒杯热水,就见孙牧鬼鬼祟祟地贴过来。
“姜院长,昨儿饭店里那个戴眼镜、扎马尾的姑娘,您还记得不?”
饭店里的姑娘?
那不就是姜云斓嘛!
“她谁啊?”
话一出口,姜怀仁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还用问?
明明就是我亲闺女啊!
孙牧手往背后一伸,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旧报纸。
“您还记得前年刷遍全国的大新闻不?那个让盐碱地也能长稻子的海水稻?”
姜怀仁当然记得!
孙牧手指一点报纸头版照片。
“您瞅瞅,这人。”“不是说他家闺女还在念初中呢吗?”
转眼工夫,孙牧就被团团围住,你一句我一句,刨根问底。
“真是一家子?”
“千真万确!是姜院长跟前妻生的大女儿。”
大家一听,纷纷点头。
“姜院长,您可真有福气,养出这么个能干的女儿!”
“姜院长,啥时候把姜云斓同志请到咱们院来转转?大伙儿都盼着跟她取取经呢!”
“会来的,等她忙完手头的事,我一定让她来跟大伙儿见个面。”
瞅见女儿在西北鼓捣盐碱地种水稻。
他眉头一下子皱成了疙瘩。
等美滋滋的劲儿过去,他又犯起嘀咕。
闺女咋选了农业这条路?
是不是城里没找到合意的活儿?
他翻来覆去想这事,越想越坐不住。
念头一冒出来,他脑瓜里马上蹦出一堆熟人名字。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措辞。
“老李啊,我闺女刚毕业,学的是农学,但您看这孩子也挺机灵,能不能先安排到局办公室锻炼锻炼?”
姜云斓压根不知道老爹正替她操碎了心。
她这会儿盘算的,是赶紧挑套顺眼的四合院。
谁知夫妻俩刚踏出家门,就撞见张欣。
说是来蹭饭,实则早蹲门口守着了。
她斜靠在门框边,手里拎着两袋水果,一看见姜云斓就扬起手晃了晃。
“姐!我就知道你们今儿出门!”
一听他们要去看院子,张欣眼睛刷地亮了,立马抢过话头。
“姐,那片胡同我闭着眼都能摸进去!您想要带影壁的、带跨院的,我都给您扒拉出来!”
“那好啊,辛苦你啦,欣欣。”
她把包往肩上提了提,顺手把车钥匙递给张欣。
“你来开车吧,我对那片路不熟。”
张欣摆摆手。
“嗐,哪算啥辛苦?我巴不得天天跟着姐转悠!”
她接过钥匙,转身就往车库跑,嘴里还喊着。
“小昭昭快过来!姨姨带你兜风!”
开车接送的是张任的勤务员小方。
他对首长家这位千金太熟了。
谁成想,未来首长夫人还没进门,人家已经亲得跟自家亲姐姐似的。
姜云斓也从不端着,回话轻快,应声利落,问什么答什么。
两人站一块儿,旁人根本分不清谁才是东道主。
不过话说回来,这俩处得好,他们这些身边人反而更踏实。
警卫员小李也私下跟人说,现在晚上查岗。
首长书房的灯熄得早了,有时九点不到就关了。
大家心里都有数。
家事顺了,人就松快。
人一松快,整个院子的气氛都跟着活泛起来。
至少,首长回家不用为家务事皱眉头了。
从前门厅堆着几封没拆的信,他扫一眼就得停下来读。
小方挺喜欢姜云斓的。
说话不端着,笑眯眯的,听着就舒服。
她来机关大院第一天,就蹲在车棚门口帮老司机修自行车链子。
大伙儿没多会儿就到了东区。
车子停稳后,小方下车开了后门,姜云斓刚迈脚,张欣就伸手扶了一把。
她领头往巷子里走,每过一个岔口都自然回头示意,生怕有人落下。
张欣真没吹牛,这一片她门儿清。
她先去了烟袋斜街北口第三家。
接着又拐进四条胡同,进了一户挂蓝漆木门的人家。
最后停在一处垂花门前,张欣抬手叩了三下。
房东一见是张欣,眼睛都亮了。
“哎哟!欣欣来啦?快请进快请进!”
有她在,真跟带了个万能钥匙似的。
省事、省力、还少踩雷。
姜云斓压根不用开口砍价。
她搬椅子时选的是堂屋靠窗那把藤编的,椅面垫了块蓝布。
更别提那些暗坑。
那会儿刚过完动荡十年,好多老屋塌了半边,主人也失散了。
当然,也有脑袋灵光的,一眼盯上东区这堆四合院。
瞅准了往后值钱,宁可守着老宅担风险,也不松口卖。
第216章 好运气
还有个中年妇人,丈夫在厂里当技工。
她自己接裁缝活计,家里四个孩子,最小的才五岁。
所以想挑一套大小合适、位置好、还能顺利过户的四合院?
难得很!
光是房契原件齐全的,东区不到三十户。
其中能住人的,剩十八户。
这十八户里,有六户房东人在外地,联系不上。
四户正在打继承官司。
三户刚被街道通知要纳入危房排查名单。
幸亏张欣在,最后姜云斓一眼相中两处。
一处院子敞亮,一处稍紧凑点,但都是规整的二进院。
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后罩房四间,全带檐廊。
紧凑那处,门脸窄些,但进深足。
两进之间隔着一个月亮门,门楣上刻着“积善”二字,笔画清晰。
两处院子的地基都是老夯土加碎石。
墙砖没塌,木梁没蛀,青砖灰瓦全齐活儿。
工人检查过正房屋顶,瓦片铺得严丝合缝。
雨水口通畅,排水沟内壁没有裂纹。
东西厢房的门窗都是老榆木,榫卯结构完好,开合顺畅。
两套加一起,一万六千元。
别听这数字不多。
搁眼下这年头,普通人家一年工资才几百块,能攒出一万块的凤毛麟角。
万元户这词,是79年以后才火起来的。
换句话说,全国十亿人里,能掏得出一万块买房的,可能还凑不够一列绿皮火车的座位。
姜云斓兜里确实没多少现金。
统共三万块。
剩下那点,是霍瑾昱当兵多年一分一分攒下的津贴和补贴。
细扒下来,约摸两万块来路明明白白,银行流水、单位证明、红章白纸全在那儿摆着。
所以花一万六买下这两套院子,合法、合规、经得起查,两人心里都稳稳当当。
从敲定房子到办妥房产证,全程没卡壳。
等姜云斓接过那本盖着鲜红印章的产权证时,墙上的挂钟才刚走到下午三点。
“欣欣,真谢你了!没你帮忙,咱今天怕是连房门朝哪开都摸不清。”
“哎哟喂,跟我还讲啥谢?”
张欣摆摆手,“咱都是一家人,分啥你我?”
房子刚定下来,大伙儿先折回饭店一趟。
姜云斓顺手拎了个布兜子,接着就钻进小方的车里,直奔元月饭庄。
头天晚上张任就跟家里通了气,说好今天下午带人回家认个脸、见见长辈。
他把时间定在三点整。
张欣早给她打过预防针。
张任有俩哥哥,他是老幺。
张家男人几乎全穿军装,干的都是扛枪保家卫国的活儿。
她当时掏出个小本子,写了七个人的名字和职务。
其中两人驻守边防,一人常年在潜艇基地轮值,还有两人刚从抗洪前线调回休整。
张欣翻着本子强调。
“我哥他们见了你,准保先敬礼再说话。”
姜云斓刚下车,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三辆墨绿色吉普车依次靠边停下,车门同时打开。
最先下来的是一身板正的中年男人,左臂上别着鲜红的值班袖标。
所有人领口风纪扣都系到最顶上一颗。
队伍最后走出个扎马尾的姑娘。
张海和张淮老早就听说弟弟要娶的姑娘不一般。
真看见姜云斓本人,俩人立马咧嘴笑开了。
张海快步上前半步,右手迅速抬至眉梢行了个标准军礼。
张淮紧随其后,左手顺势扶了扶军帽檐。
“哎哟喂!这位同志可太厉害啦!我们昨儿还听人讲,你们在侜县种的盐碱地水稻,今年收成堆成山啦!”
张海话音未落,已经伸出右手想握手。
中途又想起什么,转而拍了拍自己胸口。
他身后几个年轻战士也立刻站直,齐刷刷点头致意。
张海一边说话一边解下腰间水壶递过去。
“来,先喝口水,路上热不热?”
“大伯,您这消息都掉渣啦!快瞅瞅今早的报纸!”
她出门时只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上车后把报纸摊在膝盖上看了三遍。
到了饭庄门口,她直接跳下车。
一听夸姜云斓,她马上从裤兜里摸出那份报纸。
头条标题是“平舟岛盐碱地喜获丰收”。
右下角印着今日日期。
她把报纸展开。
“啥好消息?快给我瞧瞧!”
张淮性子急,一把就抢了过去。
他接报时用拇指抵住右下角。
目光扫过导语栏,停在第二段数据表格上。
“平舟岛?全岛每户多挣九十块?过年还家家分好几斤肉?”
他念完最后一字,声音陡然拔高半度。
报纸被他攥得更紧。
他猛地转身面向众人。
这话一出,满场哗然!
“小姜,你简直神了!”
张淮激动得直搓手。
“那当然!也不看看是谁家闺女?”
张毅中拍着大腿笑。
“玉珍是我亲闺女,云斓嘛……我打心眼里当亲外孙女疼!”
张任等大家热闹够了,才正正衣领,把霍瑾昱请到前头,认真介绍给所有人。
“这位是霍瑾昱同志,国家特批驻点技术顾问,今后和我们一起干。”
这一下,满屋子人彻底坐不住了!
闲话扯完,开饭咯!
姜云斓从布兜里掏出两瓶酒。
一瓶药酒,一瓶果酒。
她把酒瓶立在桌角。
张毅中一眼瞅见那瓶药酒。
“哎哟喂!丫头你可算想着爷爷了!我这嘴啊,馋得直打鼓!”
他伸手就想拿,中途又缩回来,搓了搓手。
最后笑着点点头,望着姜云斓。
瓶子刚露头,大伙儿就齐刷刷认出来了。
结果一听。
这宝贝竟然是姜云斓亲手泡的!
话音刚落,屋里的笑声一下子高了八度。
张淮差点被自己口水呛住,张海把刚点上的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张毅中猛地一拍桌子。
“好!太好了!”
张任这运气,咋跟开了挂似的?
“爸,给我也满上一杯呗!上次喝得太少,我这腿脚到现在还软乎乎的呢!”
张淮最不爱拐弯抹角,嘴一张就冲老爷子伸手。
其实张毅中还真就这么盘算的。
想留着回家细品呢!
可被二儿子这么一抢白,只能叹口气,慢吞吞拧开瓶盖。
他手刚抬起来,旁边一个声音脆生生响起来。
“爷爷,您歇着,这瓶子沉,倒酒的事儿交给我!”
说话的是张松,也是小辈里唯一敢直接接老爷子手里东西的主儿。
果然,张毅中脸一抽,舍不得又不得不松手。
“行吧行吧……轻点儿倒啊!”
第217章 这是她的房子
张松接过酒,先给爷爷满上,再挨个给在座的男人们倒了一圈。
姜云斓那边也没闲着,拎起果酒,笑着给女眷们一一斟满。
张欣端着杯子直往张松跟前凑。
“二哥,也给我来一口呗?”
张松直摇头。
“你一个姑娘家喝这个干啥?太冲了!一杯就能躺平!”
张欣一扬下巴。
“瞧不起人是吧?敢不敢干一杯?”
“干就干,输了的。”
她话音未落,张松刚张嘴,嘴唇还没完全张开。
“啪!”
后脑勺挨了一记结实的巴掌。
酒瓶直接被张淮一手薅走!
“你俩省省劲儿!要比?自己去厨房抱坛米酒来!这么金贵的药酒,可经不起你们胡闹!”
只有姜云斓头回坐进这家人的饭桌。
“玉珍姐,你家闺女这果酒绝了!又清爽又上口,喝着甜滋滋的,不上头!”
楚黎把酒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又抬手抹了下嘴角,笑得眼睛弯起来。
张任跟丁玉珍处对象才几天,就急吼吼把人领回家挨个打招呼了。
所以楚黎现在跟丁玉珍聊得可熟了,就跟自家亲戚似的。
她笑着说。
“玉珍姐,你尝尝这个醋溜土豆丝,酸得正正好。”
“云斓她姥姥以前是坐堂郎中,传下来不少老方子,这孩子闲着没事就爱捣鼓这些。”
丁玉珍说完,转头冲姜云斓眨眨眼,又朝张任努努嘴。
“你问问你姐夫,上次脚踝扭了,是不是就靠云斓泡的那坛药酒揉好的?”
所以姜云斓会泡药酒这事儿。
在张家人眼里,根本不算啥新鲜事。
姜怀仁攥着份报纸,脚不沾地似的往家赶。
刚踏进院门,嗓门就扯开了。
“妈!天大的喜讯来啦!”
谭秋梅正站在厨房门口,听见喊声,手一抖,锅铲差点掉地上。
她拖着不太灵便的腿,慢悠悠转过身。
“啥喜讯?”
姜怀仁已经把报纸举到她眼皮底下。
“妈!云斓找着啦!您瞧,她登报了!”
“染……染什么?谁啊?”
姜怀仁把报纸往前递了递。
“是我大闺女!丁玉珍生的那个云斓!她上报纸了,真出息了!”
他边说边指着照片。
“谁说养闺女没奔头?看我闺女,干的可是国家点名表扬的大事!”
汤红棉却哐当一声撞开锅盖,冲出来尖叫。
“这不可能!”
“假的!绝对假的!丁玉珍一个离了婚的寡妇,兜比脸还干净,拿啥供孩子读书?她肯定卖身子换来的名气……”
话还没落地,只听啪一声脆响,一巴掌结结实实扇在她左脸上!
汤红棉眼前直冒白光,身子一歪,直接跌坐在地!
她捂着脸,傻愣愣抬头。
盯着眼前这个眼神凶得像要咬人的男人。
“你……打我?”
“不打你打谁?汤红棉!老子早受够你了!”
谭秋梅站在边上,非但没拦,反倒咧嘴一笑,还用力拍了两下巴掌。
“打得好!不收拾还不知道谁是一家之主!”
汤红棉死死捂着火辣辣的脸颊。
见汤红棉蔫了,不敢吭声了,谭秋梅这才慢悠悠开口。
“哎,你刚才嚷啥好消息?有啥喜事,说来听听。”
一提姜云斓,姜怀仁脸上的乌云立马散了大半。
他没嫌烦,反而踮脚从桌上抽出那份报纸。
“啥?丁玉珍那丫头生的赔钱货?真上报纸了?”
她一下子坐不住了,手直哆嗦。
“还等啥?赶紧接回来呀!这么大的脸面,不接回家搁外头晃悠算怎么回事?”
她猛地抬头,瞪着姜怀仁和谭秋梅。
这日子,怎么全反过来了?
“啥?那丫头还要接回来住?”
“姜怀仁,这事我说了不算?那可不行!”
她死活不答应。
那个女人,还有她闺女,绝不能踏进这道门!
真让她们回来了,她这些年咬着牙熬出来的日子,图个啥?
她每天五点起床扫楼道、擦窗户、收垃圾。
晚上十一点还在给业主修水管、换灯泡。
手上的茧子一层叠一层,指关节粗大变形。
她省下每一分钱,就为了把女儿姜雯雯供上大学。
可现在,那个人要带着孩子回来。
还要住进主卧,占走她女儿的房间,分走她拼死守下来的家。
“呸!你算老几?轮得到你在这指手画脚?”
谭秋梅脸一拧,唾沫星子直往汤红棉脸上喷。
“窝囊废一个!连个蛋都下不出来,还敢跟我儿子甩脸子?吃他的、穿他的、住他的,供你还嫌亏得慌?还敢管东管西?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她往前一步,高跟鞋重重跺在地上。
“你当自己是谁?姜怀仁的老婆?呵,你连结婚证都没领过!户口本上写的谁的名字?你敢翻开看看吗?”
骂完她立马转头,拉着姜怀仁嘀咕。
“要不就在客厅拉个帘子,给云斓搭个小窝?”
她伸手比划着沙发和电视柜之间的空地。
“铺张小床,放个衣柜,再摆个书桌,够她写作业了。”
话音没落又自己摇头。
“太磕碜,人家姑娘肯来才怪!”
她拍拍大腿改口。
“干脆把阳台砌个隔间,让雯雯搬过去睡,把主卧腾出来,明天你就去找云斓,亲口告诉她。家门敞着,随时回来。”
她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是云斓小学毕业照。
“瞧见没?这孩子多乖,多懂事,比某些人强百倍。”
汤红棉一听,脑瓜子嗡一声就炸了!
“我不认!谁敢把她领进门,我今天就撞墙!”
她转身冲进卧室,抄起枕边那把旧剪刀,又猛地折返回来,剪刀尖直直对准谭秋梅心口。
这是她的地盘!
房产证上写的是她的名字!
凭什么让个外人挤进来,还抢她亲闺女的房间?
谭秋梅听见这话,差点笑出声。
“撞啊!现在就撞!我还怕你撞不死?她抬手一指墙角。
“往那儿撞!撞轻了还醒着,回头还得我儿子掏钱给你插管救命!”
她斜睨着姜怀仁。
“怀仁,你说是不是?你妈说得对不对?”
汤红棉脑子“轰”一下烧断了弦。
她松开剪刀,金属“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老妖婆!你给我滚蛋!”
吼完她铆足劲,一头朝谭秋梅猛冲过去,用尽全力撞向对方胸口。
母子俩压根没料到这一出。
谭秋梅躲都没来得及躲,整个人结结实实砸在地上!
姜怀仁下意识伸手去扶,指尖刚碰到她衣袖,人已经不动了。
“咔嚓!”
一声脆响,听不清是骨头还是地板裂了。
第217章 嘘寒问暖
姜怀仁吓得跳起来,双腿猛地一蹬地面,整个人向后弹开半步。
“妈!妈你怎么了?别吓我啊!”
他扑到姜母身边,双手发颤,声音陡然拔高,语速飞快。
“快醒醒!您睁开眼看看我!我是怀仁啊!”
汤红棉也傻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额角渗出细密冷汗,顺着鬓边滑进衣领。
“我……我没想这样……是她逼我的……真是她逼我的……”
她嗓音嘶哑,断断续续。
姜怀仁早顾不上跟她掰扯,蹲在母亲头侧,拇指用力按压人中,指腹发白,关节绷紧。
他一边按一边扭头朝门口吼。
“快叫人!再不来人,我妈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嗓子眼发干,声音劈了叉,尾音带着抖。
汤红棉腿一软,膝盖撞地闷响一声,手忙脚乱撑住墙才没跪实。
“叫!我这就去叫!我是院长夫人,我认识全院医生……”
她转身冲向门口,手肘撞在门框上也顾不上疼。
跌跌撞撞扑出门,一脚踩住散开的鞋带,踉跄两步稳住身形。
刚在楼道里喊了一嗓子,呼啦啦涌进来七八个白大褂。
“老姜!出啥事了?”
孙牧刚好住姜怀仁隔壁。
听见院长家噼里啪啦响,像是锅碗瓢盆砸了一地。
他放下筷子,起身去拿白大褂。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咚一声闷响,接着是姜母倒地的动静,人当场没声儿了。
他拉开门缝往外扫一眼,立刻抄起急救包,冲进姜家。
姜怀仁额头青筋暴起,手指紧紧扣住母亲手腕。
“我妈……
脚底打滑,磕着了。”话音未落,自己先低头避开众人视线。
立马有人找来担架,把人抬上车,直奔医院急诊室。
姜怀仁一只脚还踩在拖鞋里,拔腿就追了出去。
汤红棉瘫在原地,脸色比刷墙的石灰还白!
咋转头又被那个贱人压了一头?
汤红棉昨儿下午亲眼看见谭秋梅被人扶着从厂医诊所出来。
谭秋梅穿着新发的蓝布工装,领口别着一枚搪瓷厂先进标兵徽章。
厂广播站刚播完她的事迹稿。
更糟的是,谭秋梅要是醒了,能放过她?
汤红棉记得清清楚楚。
上回谭秋梅晕倒前,正攥着她袖口问那笔布票的事。
对方指甲掐进她肉里,嘴唇青白,可眼睛亮得吓人。
现在人醒了,账还没算完,证人也一个没少。
姜云斓压根儿不知道自家后院已经炸了锅。
今天是她跟张欣约好爬长城的日子。
天刚蒙蒙亮。
她就把俩娃从被窝里抱出来,洗漱、穿衣、喂奶、套小袜子。
自己也挑了条利索的运动裤,蹬上帆布鞋。
麻利打包好水壶和零食,一家四口拎着小包下了楼。
霍瑾昱抱着大宝,姜云斓牵着二宝。
饭店大厅里,张欣早就翘着二郎腿等在那儿了。
手里还捏着俩冰棍儿,一边舔一边朝电梯口张望。
跟她一块来的,还有张川和张松。
张川是张海家老大,张松是张淮家老大。
几个人一见姜云斓和霍瑾昱从电梯出来,眼睛齐刷刷亮了。
“姐!我把我俩哥拉来给你当苦力啦,今天你想干啥,直说!”
张欣拍着胸口,中气十足。
“都是一家人,客气啥?真见外了。”
姜云斓捂嘴点头。
姜云斓本来合计得好好的。
就五个人带俩娃,简简单单逛一天。
她昨晚睡前还在本子上列了行程。
结果刚走到大门口,呼啦啦又涌来七八个年轻人。
最前面那个扎羊角辫的女孩。
是张海家老四闺女张晓敏,手里举着一面小红旗。
后面跟的是张淮家老三儿子张远,肩膀上扛着两捆竹竿,竹竿上还挂着四顶草帽。
再往后,是几个没出五服的远房表亲。
“姐,这些全是跟我光着屁股长大的铁哥们儿!以后你在大院走动,有啥难处,招呼一声,他们准保跑得比兔子还快!”
张欣怕姜云斓人生地不熟,被人使绊子,干脆趁这趟出门。
姜云斓笑着挥挥手,声音清脆。
“大家好呀~”
“啊?啊!你好你好!”
“姜同志,那盐碱稻……真是你一手种出来的?”
一声细声细气的问话,冷不丁从人堆后头冒出来。
张欣一扭头,才发现姚画兰正躲在梁一舟背后,悄悄探着半张脸。
她眉头立马皱了起来。
梁一舟后脖颈子一凉,赶紧贴过去,小声哀求。
“欣姐,我妈硬塞给我的,就让她跟着溜达一圈,我盯死她,真盯死!”
原来姚画兰是他表妹,前年才调回京市,分配在街道办做文书工作。
梁妈见她成天窝家里刷碗发呆,连话都懒得说,干脆把人指派给梁一舟。
带她出去透透气!
多看看人,多走走路,别老闷着!
梁一舟平时躲都来不及,哪敢往她眼前领?
“你瞧瞧,人家姜同志多踏实!多有劲儿!画兰也该学学!”
硬把人推出来了。
结果刚露脸,就踩雷踩得砰一声响!
姚画兰一句话没说完,张欣眼神就冷下来了。
梁一舟只能垮着脸,低头认错。
张欣冷笑一声,眼皮都没抬高半分,只朝姚画兰那边甩过去一句。
“你这话,是不信《人民日报》头版写的?还是觉得主席点名表扬的人,还能造假?”
姚画兰脸唰一下没了血色。
“我、我不是……就是觉得姜同志太好看了……”
张川的声音慢悠悠飘了过来。
“别在这儿演苦情戏了。姜云斓是我们张家认准的人,不该打的主意,趁早收回去。”
“对不住对不住!张大哥,全怪我没管住她!我替她赔不是!”
张川一开口,梁一舟腿肚子直转筋,立马抢着认锅。
张川那句你带的人,你负责刚出口,他就一个激灵。
可姚画兰跟中了邪似的,攥着包带一个劲儿点头。
“我就想去看看……就想看看……”
这事儿,姜云斓压根没当回事。
反正她连嘴都不用张,张家人就已经把人挡得严严实实了。
父亲去世早,母亲独自拉扯她长大。
姜云斓在张家,那是实打实的团宠。
谁敢不长眼去戳她肺管子?
后来那人再没进过张家老宅大门。
到了八达岭。
姜云斓和霍瑾昱牵着俩小崽子走在最前头,走两步就咔嚓来一张合影。
姚画兰眼睛肿得像核桃,明显刚抹过泪。
搁以前,一群男人早围上去嘘寒问暖了。
可现在?
第218章 尝到甜头了
人家刚把张家彻底得罪透了,谁还肯搭理她啊!
连梁一舟都躲她跟躲瘟神似的,绕着道走。
张松眼尖手快,一把抄起一个娃,直接往肩上一托。
“延延,要不要坐大舅舅脖子上玩?”
这话一出口,在场人全愣住了。
姜云斓的手指猛地顿在围巾系带上。
霍瑾昱也转过头,嘴唇微张,一时没说出话来。
连几个站在几步外的游客都停下了脚步,侧过身往这边看。
张川?
张松挑了挑眉,没出声,只把小昭昭往上颠了颠。
姜云斓低头掩了掩嘴。
小延延才不管这些。
“好呀!谢谢大舅舅~”
他一边说,一边踮起脚尖,努力把小手够过去。
张川垂眸看着那只短短胖胖的小手,没立刻去握。
而是先用拇指指腹蹭了蹭孩子的手背。
延延刚坐定,小身子还晃了晃,就被张川用左手轻轻拢住腰侧。
张松低头对姜云斓点了点头,姜云斓回以一笑。
霍瑾昱走上前半步,跟在张川身侧,始终留意着延延有没有坐稳。
小延延再懂事,也是个刚会走路的小娃娃。
屁股刚坐稳,就被风一吹、被景一晃,忍不住咧开嘴,咯咯咯笑得停不下来。
他小手抓住张川的头发,又松开,再抓一下,咯咯声越来越响。
张川没躲,也没提醒,只稍稍放慢脚步。
姜云斓给延延掖了掖围巾角,霍瑾昱顺手把昭昭手里快要掉的糖葫芦接了过来。
张松掏出保温杯,拧开盖子递过去,姜云斓喝了一口。
姜云斓和霍瑾昱刚拍完照转过身,看见俩娃一个骑在张松背上。
一个坐在霍瑾昱腿上,正乐呵着,她脸一红,有点不好意思。
刚想开口让放下、自己来抱。
眼角余光却瞥见一个穿着墨绿棉袄的中年女人朝这边直直走来。
“画兰!你咋跟这群来路不明的人混一块儿?”
说话的,正是火车上碰见过的那个大妈。
姚画兰一瞅见杜佩娟,立马跟找到主心骨似的。
“姨妈!”
杜佩娟是京市土生土长的。
家里又一直走仕途路线,能认出张任,已经算她眼神好使了。
至于张任那几个侄子?
压根儿没在她脑子里过一遍。
再说了,霍瑾昱、张川、张松仨人今天全穿便装。
杜佩娟老远就瞄见那个在火车上让她跟刘志才闹翻的女的。
就是姜云斓。
心里那股气还没散呢,嘴上就忍不住呛了一句。
结果一走近,看见姚画兰这副要哭不哭、受尽委屈的样子。
她二话不说,直接把锅扣姜云斓头上。
“是你惹我外甥女不高兴了?”
杜佩娟立马站到姚画兰身侧,下巴一抬,横眉竖眼地盯住姜云斓。
行吧,果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连歪理都这么齐整。
“您这视力怕不是得配副老花镜了?哪只眼睛看见我动手动脚欺负她了?”
姜云斓直接翻了个大白眼,手指还随意地撩了下耳侧垂落的碎发,语气里满是不耐烦和轻蔑。
“你骂谁老?!”
她嗓音陡然拔高,尾音发颤。
话音还没落,三道人影唰地往前一站,严严实实把姜云斓护在身后。
“大姐,说话劳烦带点分寸。刚才,是您外甥女先挑的事。”
几个大院里长大的年轻人谁也没想到,姚画兰真敢玩这一出。
再一看霍瑾昱沉着脸站在那儿,一个个头皮发麻!
张川往他旁边一站,居然硬生生显得矮了半截。
梁一舟更是怂得直哆嗦,膝盖都在打颤。
“霍……霍哥,误会!纯属误会!我这就拖她走,您别往心里去,大人大量,放过我们一回!”
晚了。
张欣脸彻底冷透,一字一句砸出来。
“梁一舟,带着你表妹,立刻从我眼前消失。以后,你们俩,别让我再看见。”
梁一舟脸唰地惨白。
完了,这是被清出场了?
“欣姐!不能这样啊!咱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呢?我以后再也不搭理她还不行吗?!”
姚画兰根本不知道自己闯了多大的祸,还瘪着嘴嘟囔。
“表哥,她都把我气成这样了,你干嘛还要低头?”
“闭嘴!再废话,我把你嘴缝上!”
梁一舟猛地扭头,目光如刀。
杜佩娟一瞅见张欣,脑子嗡地一下就炸开了。
她当然认得这姑娘。
张任家的亲闺女,板上钉钉的事儿!
那刚才那个土里土气、穿布鞋扎麻花辫的姑娘,背后真有张家罩着?
结果半年没回去,杜家早不是从前那个杜家了。
几个堂哥,蹲局子的蹲局子,被撸官的被撸官,手里的实权连刘志才一半都不如!
而把整个杜家掀翻在地的,就是杜燕!
消息是前天夜里传来的。
说杜燕在首都被人堵在招待所门口,没说几句话就被带走了。
今儿本来是陪杜燕来长城透口气的。
结果自己一时嘴快、手欠,又把张家人得罪了个彻底!
这会儿哪还顾得上什么外甥女不外甥女?
她满脑子就一个念头。
姚画兰眼睁睁看着杜佩娟撒丫子蹽了,心猛地一沉,嗓子发紧。
“表……表哥?”
她怯生生叫了梁一舟一声。
换来的,却是梁一舟冷冷一瞥。
“回去就把你那堆破行李打包好,滚回你家去。以后再敢踏进我们大院一步,我见一次打一次,绝不手软!”
张欣和姜云斓她们早就走远了。
可谁也不敢吭声,更不敢替姚画兰说句好话。
这姑娘真是害人精啊!
蠢点没啥,毒点也能防,最要命的是,蠢得理直气壮,毒得浑然不觉!
以前怎么就没看出她是这么个玩意儿?
还觉得她楚楚可怜,得护着点、让着点!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川哥那人,眼里揉不得沙子,记仇记到骨头缝里。
他不会当场发火,也不会立刻翻脸。
可三天后的一次随口问话,半年后的一次无意提起,就是一次审判。
可只要他在场,空气就沉得叫人喉咙发紧。
几个人轮流拍了拍梁一舟肩膀,然后一声不响,全走了。
恶心。
胃里一阵翻搅,太阳穴突突跳动。
姚画兰一个人杵在风里,整个人都是懵的。
到底……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她回忆起上个月生日,有人送她限量包。
废物!
全是废物!
一个比一个烂泥扶不上墙!
不光没攀上高枝,还把人往死里得罪?
杜燕咬住下唇,舌尖尝到一丝腥甜。
她抬手抹了下嘴角,指尖沾了一点红。
第220章 翻脸不认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离婚前夜孕吐,随军后硬汉跪地哄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1章 揭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离婚前夜孕吐,随军后硬汉跪地哄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2章 克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离婚前夜孕吐,随军后硬汉跪地哄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3章 办喜事
汤红棉喉咙一紧,脸都白了。
拦?
她没拦?
为了拦住姜怀仁,她差点被扫地出门!
话音刚落,门咔哒一声开了。
母女俩齐刷刷扭头。
姜怀仁跨门槛进来。
谭秋梅眼睛唰地亮了,腾一下从沙发上弹起来。
“怀仁!你可算回来了!”
一边喊,一边踮脚往他身后瞅,空的。
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玄关镜子里只映出姜怀仁佝偻的肩线,和他身后黑洞洞的楼道。
“云斓呢?人呢?”
姜怀仁像是刚睡醒,慢半拍抬眼,勉强扯了下嘴角,比哭还难看。
“她……不来了。”
谭秋梅愣住,眉头拧成疙瘩。
“不来了?啥意思?为啥不来?是不是你又惹她生气了?还是她嫌咱家条件差?”
姜怀仁嗓子发干,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絮,肩膀耷拉着,说话时嘴唇微微发颤,话都说得费劲。
“她不肯认我……妈,这事……算了。”
这些年娘俩吃的苦,他记得清清楚楚。
再厚的脸皮,也拉不下这个脸去求她回头。
汤红棉一听“不肯认”,心口一松。
哪还顾得上琢磨为啥不认?
只觉得老天开眼,好事临门!
不回来?
那我的房间,稳稳当当是我的!
她东西早该搬走了,我明天就换锁!
只有谭秋梅,脸一下子沉得能滴水。
她猛地放下搪瓷缸,缸底磕在桌上咚一声响。
“好大的胆子!你给我捎句话,别给脸不要脸!再拖着不回,我这个奶奶,可就不认她这个孙女了!”
姜怀仁没吭声。
“妈……是人家,压根不想认我。”
谭秋梅嗤笑一声。
“哄谁呢?”
转头就咬牙切齿。
“丁玉珍!就是她在背后搅和!离婚了还不消停,非得拆散我孙子孙女?”
“妈,您别揪着玉珍不放了,真跟她没一毛钱关系。”
“怀仁!都火烧眉毛了,你还护着她?当初要不是她硬把云斓抱走,咱们用得着现在到处托人、跑断腿找闺女吗?”
哪是玉珍硬抢走的?
明明是她自己翻脸不认人,当着面甩狠话。
“你敢留云斓,我就让她饿三顿!”
后来他又不小心听见她跟玉珍吵得脸红脖子粗,话比刀子还利。
“她要是不带走,我就把她扔福利院门口!”
他当时吓得手心全是汗,二话不说点头同意,让丁玉珍当天就把云斓接走了。
谁能想到,这一送,就是整整二十年。
再见面?
没门儿了。
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谭秋梅骂着骂着,忽然一激灵。
“哎哟……该不会丁玉珍还惦记着回咱家吧?”
不然她拦着云斓回来图个啥?
姜怀仁可是天和医院一把手啊!
这身份,外头多少人削尖脑袋都想攀呢!
莫非……她后悔离婚了?
“妈,打住。”
姜怀仁揉了揉太阳穴,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
“玉珍早就再婚了,丈夫是个实权大官。”
人家二十年前就看不上他这个小院长。
如今嫁的还是那种跺一脚京圈都要晃三晃的人物!
这话刚出口,谭秋梅当场卡壳,嘴张得能塞鸡蛋。
旁边一直乐呵呵等着看好戏的汤红棉也瞬间僵住。
几秒后,她啊地一声蹦起来,嗓门直冲房顶。
“啥?!”
那个被她亲手赶出门的前嫂子。
非但没落魄,还嫁了个手眼通天的大人物?
“姜怀仁你撒谎!对不对?”
离过婚的女人,谁会娶?
还是个官?
哄鬼呢!
谭秋梅也摇头不信。
哪个领导瞎了眼,挑个二婚的进门?
除非那人老得快拄拐杖、耳朵听不见、牙都掉光了。
可丁玉珍那张脸、那身段,还真保不齐有老头子稀罕她。
正琢磨着,姜怀仁垂着眼,慢吞吞来了一句。
“是真的。她男人,是张将军家的老三。”
空气一下子凝住了。
张将军?
京市谁没听过这名号?
三个儿子全是响当当的硬角色,军功章摞起来比茶几还高。
这种人家,往后飞多高没人敢猜。
别说他姜怀仁只是个院长,就算当上市长,在张家面前也得低头喊一声“首长”。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汤红棉嘴唇直哆嗦,声音发虚。
她还以为丁玉珍早被她逼得躲乡下啃咸菜呢……
哪料到她摇身一变成了大领导家的儿媳妇?
谭秋梅也气得胸口发闷,一口气堵在喉咙口,差点没喘上来。
姜怀仁起初压根儿没认出张任是谁。
人家从头到尾没亮身份,也没多说一个字。
心猛地往下一沉。
原来传说里那位张家最小的儿子,真就是丁玉珍处的对象!
人人都说他前途无量。
可没人想到,这个人会跟丁玉珍走在一起。
丁玉珍不是本地人,早年嫁过来时就带着个女儿。
丈夫没几年就病故了,她独自拉扯孩子长大。
谁也没料到,她居然攀上了张家这门高枝。
更没想到的是,他们还没办喜事,婚礼压根儿定在后天!
民政所的老李亲口说的,昨天上午才把结婚登记表发下去,要求新人后天一早去填。
丁玉珍本人没去,是张家那位小儿子亲自跑的腿。
老李多嘴问了一句。
“对象是谁?”
那人答。
他站在丁玉珍家院墙外,看了整整半个钟头。
那笑容他太熟悉了,二十年前她在村小学教书时,也常常这样笑。
可如今,那笑再也不会为他而起。
他听见母亲在背后骂。
“贱骨头!早知道当年就该打断她的腿!”
听见媳妇在旁边附和。
“可不是嘛,当初就不该让她进门!”
他没接话,也没停下,只把右手插进裤兜,紧紧攥住一张泛黄的旧照片。
照片上是年轻时的丁玉珍。
汤红棉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她坐在堂屋八仙桌旁,面前摊着今早的《江州日报》。
头版头条赫然印着“青年科技工作者张明远与乡村教师丁玉珍喜结连理”。
汤红棉盯着那张脸,手抖得拿不住报纸,纸页哗啦一声掉在地上。
她想起三年前赶人那天。
姜云斓站在门槛内侧,没哭,也没求饶,只是仰起脸问了一句。
“我妈哪里对不起你?”她当时甩手就是一巴掌,吼道。
“滚!再敢踏进这个家门,我就打断你的腿!”
姜雯雯虽才十几岁,可话听一半也能咂摸出味儿来。
她刚才躲在厨房门后,把婆婆和母亲的对话全听了进去。
第224章 美容膏
上周姜云斓来取东西,只在院里站了三分钟。
姜怀仁跑来找茬的事,在姜云斓那儿就跟风吹过耳,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她没抬头,也没搭理,只把扁担往肩上一扛,转身就进了屋。
姜怀仁在院子里跳着脚喊了半晌,她始终没露面。
这会儿,她正和丁玉珍一起钻进空间里。
丁玉珍递过来一只灰扑扑的小布袋,布袋用粗麻线密密缝合。
“你太姥姥留下的东西,现在该交给你了。”
里面全是海外账户合同、信托文书、房产地契……
上辈子她见过,知道那是太姥姥悄悄攒下的一笔天价家底。
病床上的每一天,她都靠着输液维持体力。
好在临走前,对方律师还是按约定找上门来。
所以这笔钱到底有多少,她心里明镜似的。
她盯着数字看了很久,一笔一笔默念过去,没漏掉一个零。
更关键的是,钱一直在专业团队手里滚着。
每年光利息都能买套房,本金更是越堆越高。
姜云斓没伸手接。
她站在原地,目光扫过袋口露出的几页纸角。
“妈,您留着吧。我有空间,养十代人都绰绰有余。”
她真不是客气,是实打实,不稀罕。
丁玉珍一听闺女这憨直劲儿,差点笑出声。
“我亲生的姑娘,不给你给谁?再说了,你不收着,延延和昭昭以后上学娶媳妇不得花钱?”
她语气认真,手指点了点茶几上的布袋子。
“孩子将来要办护照、考国际学校、读研深造,哪样不烧钱?”
最关键的,她一个天天泡在实验室的人,压根用不上这笔钱。
这年头,她连国门都迈不出去一步。
话都说到这地步了,再推就显得矫情了。
上百亿美金的巨款,就这么轻飘飘换了个主人。
丁玉珍松了口气,转身去厨房切西瓜。
俩人这会儿正站在空间里的藏书阁中。
丁玉珍接过姜云斓递来的布袋子,顺手系紧袋口。
一出空间,立马抱着书坐到院里小马扎上。
姜云斓瞅着老妈那副恨不得把书页盯穿的样子,直摇头。
“妈,您明天就要披红盖头了,不躺下歇会儿?”
她的声音放得缓了些,语速也慢下来。
“妈,您可别硬撑着熬通宵啊,明早五点起,黑眼圈太重,新郎官怕是要以为您昨晚值夜班呢!”
丁玉珍正读得起劲,冷不防被闺女一提,才“哎哟”一声拍脑门。
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又低头看了眼腕表,指针刚过八点四十五分。
“现在啥点了?”
她的语气有点发虚,声音也不似刚才那般笃定。
她抬头瞅了眼外面,天早就黑透了。
“快九点了!妈,您可别硬撑着熬通宵啊,明早五点起,黑眼圈太重,新郎官怕是要以为您昨晚值夜班呢!”
没想到,这次她真把书合上了。
“成,听你的,今儿早睡。你也赶紧回去捂被窝吧。”
姜云斓眨眨眼,不大信。
她盯着丁玉珍的脸看了两秒,又扫了一眼她床头柜上摊开的那本《高等量子力学》。
“真睡?不是嘴上答应,转身又摸书?”
要是搁从前?
那必须的。
“别担心,你赶紧去眯一会儿吧。”
姜云斓还能咋办?
她叹了口气,把手里刚拧开的保温杯盖子重新旋紧。
只好点点头,信她一回。
丁玉珍半夜醒了好几回。
门外传来一声脆亮的招呼。
“玉珍!起来啦!今儿是你大喜的日子,可不能赖床哟!”
一听是洪明珂的声音,丁玉珍一个激灵,彻底醒了。
她掀被子坐起,趿着拖鞋就去开门。
门一拉开,洪明珂站在门口。
“玉珍,给你烧了热水,先刷牙洗脸,再换衣服。”
丁玉珍心里暖乎乎的。
“明珂,真是麻烦你了。”
洪明珂眨眨眼,笑着摆摆手。
“说啥见外话?快洗啊!”
接亲吉时定在八点整。
眼下刚过五点半。
丁玉珍抓起牙刷杯子就冲进洗漱间。
刚擦完脸出来,姜云斓也推门进来了,手里提着个纸盒。
“妈,待会儿我帮你捯饬头发、上妆。”
可妆还没开始画,洪明珂又捧来四个热腾腾的肉包子。
“先垫两口,不然上午怕饿得慌,那边流程长,不晓得啥时候能坐下吃饭。”
丁玉珍笑着接过来,小口啃了起来。
刚咽下最后一口,她就麻利地换上了早就备好的新衣。
里面套了件米白高领毛衣,外面罩上那件红得亮眼的长毛呢大衣。
腰带一抽,一拉一系,人立马挺拔精神。
洪明珂眼睛都看直了,脱口就问。
“哎哟,这大衣哪儿找人做的?太显人了!”
丁玉珍抬眼瞧了眼镜子里的自己,也愣了一下。
没想到这身衣服,居然这么合身。
“我也不清楚,对象送的。”
洪明珂一听,下巴都快掉了。
“你对象也太宠你了吧?”
见她一脸艳羡,丁玉珍扑哧笑出声。
“那你家老杨对你咋样?还不是天天揣个热烧饼来看你?怕凉了,硬是贴胸口捂着,油纸都烫破了,胳膊上起个大水泡,全所都传遍啦!”
洪明珂嘴上直摆手。
“哪能跟你比呀?”
俩人打趣了几句,姜云斓就凑过来给她盘头。
她先解开丁玉珍马尾上的皮筋。
姜云斓先给她拍了层润肤膏,再薄薄盖一层粉底。
粉底是空间里顺出来的。
瞧着跟国营商店货架上的没啥两样,灰扑扑一小盒。
可往脸上一推,立马不一样了。
膏体延展性极好,指尖一按就化开,均匀附着在皮肤上。
洪明珂在边上看得目瞪口呆。
她当年结婚,是个热心大娘帮忙画的。
那大娘用的是雪花膏调和的铅粉,抹在脸上干涩发紧,说话时嘴角绷得生疼。
丁玉珍本就五官端正,气色一提,根本不用描得多狠。
姜云斓就随便给她勾了两笔眉毛,扫了点眼影,脸上扑了点粉嫩腮红,再涂了支正红口红。
连阴影都懒得打。
洪明珂就坐在那儿,眼睁睁看着丁玉珍一点点变样。
像被施了法似的,整个人一下子亮得扎眼!
丁玉珍原本只是安静坐着。
妆容完成之后,她抬眼望向镜子,眼神立刻有了变化。
明明脸上粉没扑几层。
可妆一完成,那张脸就跟打了光一样,又娇又艳,美得让人喉咙发紧。
洪明珂嘴巴张得能塞进一颗鸡蛋。
第225章 守口如瓶
她下意识伸手捂住嘴,又很快放下,手指悬在半空停了几秒。
“玉珍啊,你闺女这手是不是会点啥点石成金的本事?”
她实在憋不住,脱口就问。
声音有点发颤,尾音拖得稍长,语气里全是惊疑。
丁玉珍自己照镜子时也愣住了。
这时姐妹团吃完早饭,拎着瓜子、糖块、小零食和几瓶汽水进来了。
她们推开门。
一眼就看见镜前那个穿红嫁衣、戴金耳坠、描细眉、涂朱唇的女人。
屋里几个女同志立刻停住手里的活计,齐刷刷吸了口凉气。
“天呐……新娘子这也太亮眼了吧!”
“可不是嘛,头发盘得一丝不乱,发髻上插的那支点翠步摇,亮得晃眼。”
“这戒指样式真别致,分量也足。”
怪不得张任那家伙平时话少得像挤牙膏,这次却火急火燎催着领证办酒。
他昨天下午还专程跑了一趟民政局,排在队伍最前头等开门。
妆刚弄完没几分钟,外头就炸开了锅。
锣鼓声咚咚锵锵由远及近,笑闹声夹杂着孩子的喊叫,鞭炮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有人隔着玻璃往外看。
“来了来了!车队拐进胡同口了!”
“新郎到啦!”
虽说俩人都是再婚,可这场面,半点不输别人头一回结婚。
甚至更排场、更热闹。
来接亲的全是穿军装的干部。
新郎一露面,院子里鞭炮立马“砰砰砰”炸开。
有人眼尖认出那一片清一色的橄榄绿,激动地喊出声。
“我瞅见了!新郎是当兵的!”
屋里的丁玉珍听着外头锣鼓喧天,手心不知不觉出了汗。
她下意识攥紧了衣角,呼吸也放轻了些。
虽然结过一次婚。
可这一回,心里竟揣着种久违的、怯生生的甜味儿。
张任官衔高,拦门那帮人也就意思意思闹了两句,笑着让了道。
门一推开,原本吵吵嚷嚷的人群,突然静得一根针掉地上都听得见。
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转向门口。
新娘一头乌黑发亮的头发,皮肤白白净净。
身上那件红彤彤的收腰大衣,裹着腰身一勒。
整个人立马显得又挺拔又娇俏。
啧,这哪是新娘啊?
活脱脱一朵带露水的牡丹!
几个年轻媳妇捂嘴低头,又忍不住抬眼多看两眼,嘴角止不住往上翘。
跟着张任来迎亲的一帮人,全傻站在门口!
张任自己也僵住了,脚步钉在原地。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一抬眼,正撞上丁玉珍那双含着水光、又娇又软的眼睛。
“哇!新娘子真好看!”
冷不丁,一个奶声奶气的小孩喊了一嗓子。
屋里嗷地一声吼出来,全是起哄叫好的。
丁玉珍臊得不行,脸蛋滚烫,耳根子也跟着烧了起来。
她垂着眼睛不敢看他,手指头绞着衣角,悄悄拧了他胳膊一把!
可就这么轻轻一掐,张任反倒更热了。
血脉直往头上冲,连胳膊都在微微发颤。
她一下子懂了。
为啥他非要搞这套老讲究、土办法的婚礼。
嘴角不知什么时候翘起来了,弯成一道温温的月牙。
她没再挣扎,也没推他,由着他一路抱着往前走。
锣鼓喧天,鞭炮噼啪,众人簇拥着把他们送上车。
姜云斓一家四口也笑嘻嘻跟在后头上了车。
新郎新娘加伴娘坐头辆车。
姜云斓一家被热情塞进第二辆。
没多会儿,就到了地方。
突然,门外噼噼啪啪一串爆响,震得窗框都好像抖了抖。
也不知谁在门口嚷了一嗓子。
“新媳妇到啦!”
屋里人齐刷刷扭过头,眼睛全往门口瞟。
只见张任穿着军装,一手虚扶新娘胳膊,一手护在她身后,帮她从车上下来。
等那姑娘一抬头,大伙儿全愣住了。
“哎哟?不是说新娘子孩子都能打酱油了?这脸蛋咋嫩得能掐出水来?”
要说她二十出头,怕是没人会不信。
丁玉珍还没过门,底细早被大家扒拉得差不多了。
加上张欣天天见人就夸。
“我家未来嫂子可厉害了,搞科研的!”
至于具体干啥研究。
张家人守口如瓶,谁问都不多说一个字。
但光看家里男人们提起她时那副郑重其事的样子,就知道这事肯定不一般。
大伙儿原先心里描的画像是。
戴眼镜、头发挽得一丝不苟、衣服洗得发白的女学者。
结果真见了人。
没有戴眼镜,眼神清亮,嘴角微扬,听见介绍时微微颔首。
张任下了车,手就没松开过,一路牵着丁玉珍的手腕往里走。
司仪刚报完他们的名字,后台音响就传来一声极轻的“滋啦”杂音。
等再一瞅跟在后头的姜云斓一家四口。
姜云斓穿着藏青色短款风衣,内搭白t恤,牛仔裤裤脚卷至脚踝,帆布鞋。
“那个就是她闺女姜云斓?”
母女俩,一个高知,一个青春靓丽,都干着最烧脑的活计。
就冲这份底气和气质,在场的女眷们心服口服。
不过嘛,角落里也有个别声音悄悄嘀咕。
“长得这么招眼……成果是不是靠别的路子争取来的?”
韩泽兰压着嗓子哼了一声。
隔壁隔间里,张松见张川脸色发沉,赶紧凑过去。
“哥,出啥事了?”
“没事儿。”
张川收回视线,语气平平淡淡。
“先去迎客。”
张松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张家这客厅里挤满了人。
姜云斓不动声色地数了数场中几位胸前别着金星的老首长。
俩小娃一进厅就闹着要下地。
姜云斓只叮嘱了句“别跑远”,就由他们撒欢去了。
娃们玩开了,新人也赶紧挪步,到沙发那边挨个跟几位老首长打招呼。
姜云斓刚抬脚,心里就开始反复掂量。
要不要跟过去?
该不该过去?
过去后又该说些什么?
张欣正想上前拉她呢,。
果爷爷一句话,人就被当场点名带走了。
姜云斓和霍瑾昱只好并肩走到沙发前。
可她刚站稳,眼珠子一下瞪圆了,脚跟钉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原来背对大门坐的那个老爷子,竟是那位曾一手稳住大局、让全天下人都记在心上的老人家!
老爷子转过头,笑容爽朗又亲切。
“别傻站着啦,坐下说说话,又不是上讲台做报告!”
姜云斓听见坐下两个字,就乖乖一屁股坐在了单人沙发上。
老爷子瞧着直乐,一边笑一边伸手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示意霍瑾昱也坐近些。
第226章 都去她家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离婚前夜孕吐,随军后硬汉跪地哄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7章 没见到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离婚前夜孕吐,随军后硬汉跪地哄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8章 录取通知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离婚前夜孕吐,随军后硬汉跪地哄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9章 装好人
一听是姜云斓,那边立马喊开了。
“染染!!西大录取啦!!天大的喜事儿啊!!”
姜云斓还没张嘴,话就被堵回来了。
她喉头动了一下,没立刻接话。
她顿了顿,还是硬着头皮问。
“芷柔,通知书……还在你桌上吧?”
“啊?哎哟!对对对,在!就在手边呢!!”
“至柔,快把通知书翻出来,让我听听你到底被哪所学校捞走了?”
方芷柔接过来,低头看着那封信,把通知书捧在胸前。
姜云斓那边屏住气,靠在门框边,盯着方芷柔的嘴唇。
也就一小会儿,听筒里又传来方芷柔的声音,清清楚楚。
“染染,我看了,白纸黑字写着你的名字,学校是西大,专业是计算机科学与技术。”
她特地顿了顿,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录取编号也印在右下角,我对着念了一遍。”
“染染?咋不吱声?出啥问题了?”
方芷柔听她沉默,立马追问。
话音刚落,又补上一句。
“是不是名字印错了?我再核对一遍?”
“没……没啥,就是有点懵。谢谢你啊,芷柔。”
“染染姐,真考上了?西大?我没听岔吧?”
“可能……是我记混了。”
“染染,真考上了?西大?我没听岔吧?”
张欣一见她放下话筒,立刻凑上前。
霍瑾昱也站在旁边,眉头微拧,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
反正通知书都到了,白纸黑字,跑不了。
除非她铁了心不报到,明年再熬一年。
可她实在懒得折腾。
计算机就计算机呗,总比复读强。
至于农业那些事,等开学后再慢慢拾掇。
霍瑾昱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心里直犯嘀咕。
自家媳妇从来不是丢三落四的主。
不过眼下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
毕竟他媳妇可不是一般人。
重生来的,身上还揣着个谁都不知道的小天地。
没过多久,张任就进了门,身后还跟着丁玉珍。
听说闺女被西大计算机系录了,丁玉珍愣了一下。
她原先还琢磨着,这孩子八成会去农林大学念农学呢。
可转念一想,自家姑娘主意正,从小到大没听谁的话改过志愿,说不定早有了新盘算,她也就没再多问。
“这专业好啊,将来出路宽得很!”
姜云斓。
……
她还能接啥话?
干脆闭嘴装哑巴。
到了下午,张家老少又全凑齐了。
张毅中一拍大腿,当场喊人。
“挂红!点炮!”
“砰嚓——噼啪!噼里啪啦!”
张毅中笑得见牙不见眼,一手搂着姜云斓肩膀,一手给路过的小孩塞糖、塞饼干。
碰见谁都要乐呵一句。
“瞧见没?我们染染考进西省工大啦!”
大家表面道喜,背地里直咂嘴。
“啧,张任这运气也太邪乎了吧?好事全往他家灶膛里钻?”
姜云斓考上西大的消息,不知咋的,风一样刮进了姜家耳朵里。
姜怀仁一听闺女进了国家重点大学。
手一抖,搪瓷缸里的茶水差点泼到裤子上。
他下意识伸手去扶桌沿,缸子里的茶叶浮沉两下,水渍在裤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一边心口发热、直冒泡。
自家丫头真争气!
农活儿干得漂亮,书本上也一点不含糊。
一边又鼻子发酸、嗓子发堵。
亲闺女不回家认爹妈,倒是在别人家热热闹闹摆升学宴!
谭秋梅更不用说,饭桌上筷子敲得碗沿叮当响。
“养条狗还知道摇尾巴呢,她倒好,连声爸、妈都不肯叫了?张家有金砖铺地还是有蜜罐子等着她?”
哐当一声蹾在灶台边。
汤红棉正端着铁锅给全家盛饭。
听见“西大”俩字,手一滑,饭勺猛地一歪。
几粒白米饭吧嗒掉在油腻腻的桌面上。
谭秋梅本来心里憋着团火,瞅见那几颗饭粒,火苗蹿到了脑门顶!
“你个赔钱货,是手断了还是眼睛瞎了?舀个饭都跟抽风似的?留你在家里是供菩萨还是供祖宗?”
汤红棉身子一缩,差点跪下去。
“妈……我真不是……”
可她越结巴,谭秋梅越烦。
看着就来气!
“我上辈子造了啥孽啊?摊上你这么个搅家精!当初要不是你耳根子软、嘴皮子碎,我能眼睁睁看着孙女被人抱走?能落得今天连升学酒都闻不到半点味儿?”
汤红棉疼得直抽气,眼眶发酸,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
姜怀仁呢?
谭秋梅见她光掉金豆子不吭声,火气更大。
一把揪住她胳膊狠拧了一把,嘴上还不饶人。
“连口粥都熬糊了,你还能干啥?今晚别碰筷子!”
一听连晚饭都没了,汤红棉鼻子一酸,眼泪终于滚了下来。
她抬手用袖口蹭了蹭脸,又赶紧放下手,生怕被人看见她抹泪的样子。
可桌上那三个人,就跟瞎了聋了一样。
姜怀仁低头扒饭,筷子敲得碗沿当当响。
谭秋梅边吃边训话,筷子尖点着汤红棉的额头。
小姑子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汤红棉咬着后槽牙,恨意直冲脑门。
全是因为丁玉珍!
要不是当年丁玉珍横插一脚,抢走姜怀仁,她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婆婆嫌她没背景,男人当她是空气,连孩子都怕她……
可再恨又能咋办?
人家住军区大院,门口站着穿制服的兵哥哥。
她连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想凑近点看看都难。
听说丁玉珍出门都有人跟着。
车停在哪、走哪条道,全是安排好的。
汤红棉连影子都摸不着,更别说找上门了。
“不认识这个人。”
这念头一冒出来,心就凉透了。
那边。
丁玉珍和女儿早就住上了洋房,穿金戴银,出门有车接,回趟老家都像视察干部。
村里修路,丁玉珍捐了五万,县里给她立碑。
镇上建卫生所,丁玉珍送去全套设备,照片登在县报头版。
而她呢?
活得像个没人管的野草,在泥里打滚。
昨天谭秋梅摔了碗,非说她没擦干净桌角。
有时候忙到晚上十点,灶台冷得像冰,饭也早被收走了。
锅碗堆在水池里,米汤干在锅底结成硬壳,她只能喝一碗凉白开垫肚子。
可她不敢走,真不敢走。
“哎哟,红棉命真好!”
乡亲们羡慕的眼神,就是她咽下所有苦水的力气来源。
所以,哪怕指甲掐进手心,她也低着头,继续擦地、做饭、挨骂、装没事人。
第230章 被骗走了
同一时间。
杜燕果然照着姜云斓猜的那样,偷偷摸摸搭上了南下的长途大巴。
上车前她反复确认了三遍车票信息。
身上揣着从家里翻出来的几百块,她一路提心吊胆。
她把钱分成三份,分别塞进内衣夹层、袜筒和鞋垫底下。
邻座一位老大爷问她去哪。
她只含糊应了一声“去看亲戚”,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大巴颠簸时,她下意识攥紧扶手,指节泛白。
可这年头,路上哪有那么太平?
国道边的修车铺越来越多,路边蹲着的人也越聚越密。
广播里报的站名越来越偏,路标上的字迹也越来越模糊。
她脸蛋干净,穿着也比普通人齐整。
往车站一杵,活脱脱一块刚出锅的红烧肉。
几个穿夹克的男人站在五十米开外。
抽烟、点头、交换眼神,然后慢慢朝她靠近。
果然,没出两天,就有几个人围了上来。
他们轮流坐她旁边,话题从天气聊到家乡,从学校聊到工作,一句不提她的来历和去向。
“你们年轻人,真该早点出去看看。”
听说她想去鹏城,几人立马换上神秘兮兮的表情,悄悄把她拉到角落。
“实话跟你说吧,我们认识个摆渡人,三百块,保你稳稳当当落脚港城。”
杜燕从小被宠坏了,脾气大、主意少,听风就是雨。
可现在她坐在塑料凳上,手心全是汗,却觉得胸口发热。
一听三百块就能过去,心立马飘了起来。
她飞快算了笔账。
港城满街都是霓虹灯,楼高得看不见顶,地上捡个瓶子都能卖钱。
那是在北京路一家凉茶铺,两个穿西装的男人歇脚聊天。
“我妹去年过去,三个月就转正,现在管十五个人,工资翻三倍。”
一听说自己也能去港城淘金。
杜燕立马坐不住了,心里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
她第二天一早就去了趟银行。
把剩下所有现金取出来,换成零钱,用橡皮筋捆好。
出门前对着镜子练习微笑。
“哥,您只要搭把手,钱好说!我另外再给您塞点心意,绝不小气!”
她说这话时双手捧着钱,往前递了半步。
“这是我老家特产,您尝尝!”
金链子青年伸手接过,指尖故意蹭了下她手背。
那人一见她这么上道,肚子里差点笑出声来。
卷发女人立刻接话。
“哎哟,小姑娘太懂事啦!我们这就联系摆渡人,今天下午三点,老地方见。”
“真不是我不帮忙啊!你也清楚,这事儿压根儿不合法。真出了岔子,你们拍拍屁股走人,我那哥们儿怕是要蹲大牢的!”
他说完盯着她眼睛,等她回应。
卷发女人适时插话。
“是啊,前两天隔壁镇有个姑娘,也是图快,结果人没过去,钱也没了。”
格子衬衫男人接上。
“听说人现在还在派出所做笔录呢,家里老母亲都病倒了。”
三个人同时沉默三秒,目光全落在她脸上。
果不其然,杜燕马上急了。
“那您说,到底咋办才成?我听您的,绝对不添乱!”
几百块现金?
早扔脑后去了!
她连钱包都没掏出来看一眼,更没数过里头还剩几张票子。
听说港城那边压根不认这票子,带过去纯属累赘。
那边用的是港币,银行柜台不收内地纸币,连兑换窗口都没有。
几人互相使了个眼色。
鱼,咬钩了。
“行吧……既然你诚心实意,我豁出去帮你问一问。”
杜燕立马笑开了花,声音都亮了八度。
“谢谢几位大哥!事成之后,好处管够!”
她从包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粮票,硬塞进那人手里。
“这点心意,先拿着喝杯茶!”
两下里三句话没说完,事情就这么定了。
灰夹克男人收下粮票,朝金链子青年抬了抬下巴。
后者掏出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条,递给杜燕。
杜燕半路上就跟着这群能人拐弯走了,连回京市的车都没搭。
老白费了好大劲才摸到杜燕的踪迹。
他翻了三天车站登记本。
查了五趟长途班车的乘客名单,还托人调了公交调度记录。
刚想顺藤摸瓜追下去。
结果人还没到鹏城呢,直接没了影儿!
最后一班去鹏城的客车乘务员清楚记得。
杜燕在中途某站下车,跟几个陌生男人一起走的。
车上乘客说,她跟几个脸生、话少的男人一块下了车。
其中一人接过她的行李箱,另一人伸手拦了一辆黑牌照小货车。
公安们连夜查了一圈,越查越心沉。
十有八九,是被人骗走了。
案情简报写到这儿。
负责人停笔叹了口气,把卷宗往桌上一放。
可消息刚传回杜家,满屋子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杜父正低头看报纸,杜母在剥核桃,堂弟蹲在院子里修收音机,谁也没抬头。
杜母顺手把核桃仁扔进嘴里,咔嚓嚼碎,咽下去后才说了一句。
“找不着就别找了。”
杜燕的事,姜云斓还是听张欣讲的。
整个年节,不是他们一家四口往军区大院跑。
就是张欣拉着她哥哥、发小,轮番来四合院涮火锅、烤肉串。
除夕那晚,张家人送来两大筐冻饺子。
初二,张欣哥哥扛来一只整羊腿。
初六,发小拎着四瓶红星二锅头上门。
十几天热热闹闹下来,两家亲得跟一家人似的。
等到年初八,眼瞅着开学在即,姜云斓一家也没多留。
返程路上,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
大多是家属院街坊托买的东西。
那会儿啥都紧俏,光有钱、有票也不顶用,缺的就是个跑腿的。
只要有人进城,准有一堆人追着塞纸条、递布袋。
最多的是让捎同仁堂的老药丸子。
其次是要润手霜、解放鞋、的确良衬衫。
这阵子姜云斓跟大院里那帮人混得可熟了。
她一开口,人家二话不说就带她满京城乱窜。
哪儿藏着好吃的、便宜的、地道的,全被他们摸得门儿清。
结果呢?
出门时俩人拎着七八个包,回来照样大包小包塞满双手。
等他们晃回侜县,已经是正月初十了。
刚踏进家属院大门,连自家楼道口都还没摸到。
姜云斓就被一声招呼给钉在原地了!
“染染!”
那声音一钻进耳朵,她整个人就像被冻住了!
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半张着,愣是没合上。
再一看,王春妹已经迈开大步。
哒哒哒直冲过来!
第231章 考上大学
姜云斓脑子还嗡嗡响着,人已经被结结实实搂住了!
“染染!可算等到你啦!”
直到胳膊被箍得生疼,她才敢信。
眼前这个活蹦乱跳的人,真不是自己想多了!
“春妹?!你咋跑这儿来了?”
她一把攥住王春妹的手腕,激动得手直抖,连话都说得磕磕巴巴。
“来上学啊!以后咱俩一个学校,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
“你也考上西大了?”
“对!全靠你之前给我补的课!我进了西大,学的是飞机和火箭那块儿!”
“太棒啦,春妹!必须恭喜你!”
谁也没想到,兜兜转转,俩人真成了同校同学。
可才说了没几句,谢方舒的声音就从身后凉飕飕飘过来了。
“你俩打算站在风口里聊到天黑?不冷啊?”
“春妹,你考上西大,李信荣啥反应?”
“复婚前我们就讲明白了,他管不了我的事。”
高考一恢复,她就跟李信荣把话说透了。
谁成想,才一年没见,李信荣整个人都跟换了个样似的。
这年头的男人啊,真能把老婆当回事儿、事事都想着对方的,简直比过年抢到肉票还稀罕。
谢方舒坐在边上听着,眼底悄悄泛起一层光。
“女娃读那么多书干啥?早晚是别人家的人。”
可谢方舒自己男人岳兴平不一样。
他嘴上不说,心里其实不大乐意她跑那么远去上学。
本来她铁了心要冲京市那所重点大学,填志愿表之前反复比对分数线、专业介绍,连宿舍楼朝向都查清楚了。
结果临填志愿前,还是把笔一撂,改报了西省师大。
不是不想去,是过不了心里那道坎——他为了她,连结扎手术都做了。
那天她陪他在县医院挂号、缴费、进手术室,他躺上床时攥着她的手。
医生递来签字单,他一笔一划写得极慢,写完还低头盯着名字看了好几秒。
换成别人,可能就硬着头皮飞了。
可她知道,他那一刀,是割在心尖上。
他都能这么扛,她哪还能只顾自己撒欢?
只是啊,京市那座城,终究成了她压在心底的一小片云。
仨人天南地北聊到日头偏西,谢芳舒才笑着起身告辞,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刚摸到自家院门口,厨房里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就钻进了耳朵。
是婆婆田素梅压着嗓子在问。
“兴平,你真打算放芳舒去上大学?”
谢芳舒脚下一顿,没推门,也没出声,就靠着门框站着。
“娘,人家考上了,为啥不让去?”
岳兴平声音闷闷的,透着点疲倦,尾音有些沙哑。
田素梅一听,嗓门立马往上提了半截。
“傻儿子!你咋不替自己想想?学校里全是男老师、男同学,个顶个的能说会道,你咋放心?”
屋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岳兴平没吭声,可谢芳舒知道,他在点头。
田素梅趁热打铁。
“儿啊,妈不是泼冷水。你让她念多了字,心就飞高了。就算她不嫌弃你,你也得想想,以后她要是天天跟你讲哲学、讲量子力学,你连‘量子’俩字儿咋写都不知道,这夫妻还能一块儿嗑瓜子不?”
话没说完,谢芳舒鼻子一酸,差点笑出来。
厨房灯影摇晃,她屏住呼吸,等着听他下一句。
良久,灶膛里柴火噼啪一声爆响。
岳兴平开口了,声音不高。
“娘,怪我本事不够大,才让你替我操这份心。您别急,我明年就报名夜大,学文凭,也学怎么当个配得上她的男人。”
田素梅愣在原地,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她缓了几秒,才憋出一句。
“哎哟,我不是那意思!你白天练得脚不沾地,晚上再啃书本,身子骨哪儿扛得住啊?”
谢芳舒一听,嘴角悄悄往上一翘,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她自己啥时候轻松过?
锄头一抡就是一晌,灶台一守就是半天,学字、看书全靠抢时间。
幸好她压根没信那些甜言蜜语,也从来没想过把日子过成别人说了算。
“娘,您到底啥想法?您不总担心芳舒瞧不上我吗?那我试试考军校呗!真进了,您就踏实了,芳舒也不用犹豫了。”
她盼的是他拦住谢芳舒别去读书,又不是盼着他自己去跳火坑!
田素梅心里早打好了算盘。
只要儿媳妇不考大学,家里就还是她说了算。
她能管着家务,能安排农活,能决定谁上桌吃饭、谁蹲门口啃窝头。
现在倒好,儿媳妇还没毕业呢,她这个婆婆就已经矮半截了。
谢芳舒每次回来,说话声音不高,可句句有条理,连账本都能翻出三年前的差错。
田素梅想指派她扫院子。
刚开口,谢芳舒就笑着问。
“妈,咱家去年的猪饲料账对得上吗?”
等人家真戴上学士帽回来,她怕是连坐炕头说话都得看脸色!
炕头位置没变,可椅子上的分量变了。
以前她坐中间,岳兴平和谢芳舒挨着两边。
现在谢芳舒进门,常把书包往炕沿一放,顺手就抽走最靠里的蒲团。
田素梅想挪回去,又怕显得小气,只好默默缩到边角去。
“您放心,我不怕慢!今年不成咱明年卷,明年不行咱后年接着干……”
岳兴平嗓门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在实处。
话还没说完,田素梅手都开始抖了。
她知道儿子不是吓大的,更不是哄大的。
门口的谢芳舒早笑弯了腰。
婆婆难缠是难缠,可她男人这张嘴,偏能三句两句就把人护得严严实实。
“聊啥呢?我老远就听见‘考试’‘大学’的,咋啦?”
“妈夸您厉害!说您考上大学真争气,让我也向您取取经!”
“行啊!老话说得好,学点东西不吃亏。考不考得上不打紧,多认俩字、多懂点事,人活得也亮堂。我每周末准回来,咱一起划重点,管够!”
“哎?你干啥?”
“别乱动!”
他压低声音。
“嘴都冻紫了,还不赶紧捂热乎?”
说完,三下两下给她裹严实,连被子带人搂进怀里,牢牢箍住。
她这才反应过来不是要干嘛,悄悄松了口气。
可耳朵尖和脖颈子全红透了,连呼吸都轻了。
有点臊得慌。
他低头瞅她。
那双眼睛水灵灵的,东瞟西瞄,就是不敢朝他脸上落,睫毛还扑闪扑闪的。
接着才哑着嗓子说。
“媳妇,我对不住你。”
谢芳舒直接愣住,眼珠子都忘了转。
第232章 猪饲料
“以前是我拎不清,光想着孝字怎么写,倒把你晾在一边受委屈。”
婆媳之间的事,谁没听过?
老话讲清官难断家务事。
可今天他娘那句话,像根刺,一下子扎醒了他。
要是当年考上大学的是他娘,他会咋办?
不用猜,他自己都起鸡皮疙瘩。
他心里就跟被拧了把似的,又酸又胀。
“我欠她的,是我自己欠的。你是我娶进门的媳妇,是要过一辈子的人,凭什么拿你的后半生,给我还债?”
真要处不来,强拉硬凑有啥意思?
散开手,反倒干净。
谢芳舒嘴巴微张,半天合不上。
“兴……兴平?你、你是不是发烧了?”
她伸手就往他脑门上探。
眼神满是狐疑,眉头微微蹙起,嘴唇轻轻抿着。
岳兴平看着她那双圆睁睁、亮晶晶的眼睛,睫毛一眨不眨。
他没忍住。
噗一声笑出来。
“我挺好的,真没啥事儿!等轮到我休息,立马送妈回老家,她在城里待太久啦,哥他们早惦记着呢。”
谢芳舒一听他是动真格的,眼珠子差点瞪圆。
“妈……她肯走?”
可抬眼一看,自家男人眼里那点笃定劲儿,还带点坏笑。
她心里那点忐忑。
“你上,我躺平。”
她信他。
只要他点头,婆婆那边铁定没问题。
“兴平,太谢谢你啦!”
话音还没落,她踮起脚,一把勾住他脖子,结结实实亲了一口!
岳兴平当场僵住。
脑子“嗡”的一声,耳朵里像塞满了棉絮,听不见任何声音。
他想抬手揉揉太阳穴,手臂却像灌了铅一样抬不起来。
之前几天,她一直借住在祁芳家。
祁芳把南屋让出来,每日三餐多做一份。
王春妹早上扫院子、喂鸡,下午给两个孩子缝补衣服。
姜云斓回来,她二话不说,卷起铺盖搬过来。
她把被褥捆成一卷,用麻绳扎紧,扛在肩上出了祁芳家院门。
两个娃两岁了,当初离开平舟岛时才十个月。
他们记得岛上晒盐的空地、退潮后浅滩里的小螃蟹、渔船靠岸时摇晃的缆绳。
那些记忆模糊零碎,慢慢沉入心底。
按理说这么小的孩子早该把岛上的事忘光了。
可小昭昭和小延延一见王春妹,就追着她跑,拽她衣角、扒她腿、围着她团团转。
小昭昭扑过来抱住她小腿。
小延延踮脚够她手,嘴里喊。
“姨姨、姨姨”。
王春妹看着他们从襁褓里一点点长大,换尿布、喂米糊、拍哄睡觉,样样亲手来。
她记得小昭昭第一次翻身歪向左边,记得小延延出第一颗牙时流口水。
“昭昭,延延,快看,这是平舟岛的哥哥姐姐托春妹姨给你们捎来的宝贝!”
小昭昭拍手,小延延扯王春妹裤脚往上爬。
他们蹲在地上翻玩具,眼睛亮晶晶。
可玩具太多,小手又嫩又短,刚攥住布老虎,木头小车就掉地上。
刚捡起风车,绒毛兔子又滚远。
小昭昭急得跺脚,小脸皱成一团,仰头喊。
“妈,快来帮帮我呀!”
小昭昭拽姜云斓袖子,仰着小脸看她。
姜云斓低头一看。
孩子两只小手搂得满满当当,怀里兜着六七样玩意儿。
她赶紧一手接过来。
定睛一瞅。
弹簧青蛙、橡皮筋弓、小人书、彩色发圈……全是孩子们抢着要的小玩意儿。
“昭昭啊,这些呀,是你和哥哥一起玩的。咱们一次拿一样,好不好?不着急,慢慢来哈。”
姜云斓把手里一堆宝贝轻轻放桌上,弯下腰,双手扶住膝盖,语气平和地说。
她目光平视小昭昭的眼睛。
“嗯嗯!懂啦,妈妈!”
小昭昭用力点头。
她抿着嘴,眼睛亮亮的,小手还攥着橡皮筋弓。
话音还没落,她转身又冲回去,抱回一大捧玩具。
那边小延延挑了一盒拼图,蹲在墙角摆开了。
姜云斓帮王春妹搬行李。
她接过一个印着褪色蓝花的旧帆布包,沉甸甸的。
王春妹顺手塞给她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布袋。
布袋表面发亮,边角沾着干泥渍,拎起来有闷响。
姜云斓手指搭在袋口绳结上,没立刻解开。
王春妹边帮她解绳子边笑。
“这是我嫂子让我捎给你的。”
她一扯,布袋口松开,露出底下层层叠叠的包裹纸。
听说王春妹要去西省念大学,平舟岛上的军嫂和孩子们全都炸了锅。
你塞一包、我塞一盒,恨不得把整个岛的好东西都塞进她包里。
码头小卖部的玻璃弹珠一夜卖空。
军属大院里,好几个孩子翻出铁皮青蛙,擦了三遍才交出去。
两人硬是扛着、拎着、抱着,一路从码头折腾到侜县部队。
姜云斓看着桌上堆成小山的干货。
“这群人啊,真拿我当亲闺女宠呢。”
虽说她已调来西省,可海鲜就没断过。
军嫂们也不知是怕她馋嘴,还是怕她想家,每次她刚说“别寄了”,转头就见有人骑着自行车、挎着篮子,风风火火送上门来。
王春妹想到那天差点被物资活埋的场面,还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要不是我俩撒丫子跑得快,估计连车门都挤不上!”
左邻右舍闻风而动,拎鸡蛋的、提咸菜的、抱鸭蛋的……全涌来了。
东头赵婶一见人影就扯开嗓子喊。
“染染哎。”,
这一趟下来,王春妹才算真正明白。
姜云斓在平舟岛人心尖上,到底有多金贵。
她数过,从码头到卫生所那条路,短短三百米,被七拨人拦下问候。
其中四拨人非塞东西不可,推辞三次才勉强作罢。
“去年岛上的沙地全盘活了,不是种猪饲料原料,就是改种水稻,现在想找块闲地都难。”
村里每户登记的地亩册都重填了一遍。
多亏了那款黏得牢、耐得住风吹日晒的胶料。
三辆军绿色大卡车停在码头装卸区那天。
王春妹正好去送报表。
司机跳下车递烟时,袖口露出半截编号刺绣。
昨儿县农技站刚发来传真。
两人好久不见,拉起家常来根本刹不住闸。
话头越扯越细,说到谁家灶台裂缝漏烟……
这时霍瑾昱端着三碗热腾腾的面出来,上面卧着荷包蛋,还撒了翠绿的葱花。
王春妹瞅了瞅,早就不惊奇了。
第一次见他掌勺时差点打翻水杯,如今嘛,见他系着围裙端盘子,比见自己老公扎腰带还自然。
第233章 耍赖皮
自从和李信荣重新在一起,他隔三差五就系上围裙给她整点吃的。
有时是煮一碗银耳羹,放凉再加一勺蜂蜜。
手艺嘛,真不算出彩,但胜在肯花心思、有那份实诚劲儿。
煮粥必守在灶边搅三十八下,不多不少。
他递铲子的角度永远是柄朝前,接碗时一定先伸手托底,再拢住碗沿。
王春妹特别吃这一套——谁动手谁搭把手,不甩脸子也不装大爷。
她没夸过谁勤快,但看人做事的眼神变了。
以前觉得做饭是女人的事,现在看见李信荣挽起袖子舀面粉,她第一反应是去揭面缸盖子。
她也不再嫌厨房小、油烟重,反而把橱柜最顺手的格子腾出来,专门放他的调料罐。
这日子,搁以前她连梦都不敢做这么大胆,如今倒成了家常便饭。
仨大人围着炕桌开饭。
姜云斓跟王春妹挨着坐一边,霍瑾昱自个儿坐对面。
小昭昭和小延延坐在专属小凳上扒饭。
霍瑾昱这做饭水平,被姜云斓手把手带着练了一阵子,涨了不少。
每次出锅前尝一勺,再微调,不再全靠猜。
姜云斓早吃习惯了,王春妹却看得直咋舌。
俩闺蜜一边夹菜,一边聊体己话。
王春妹用筷子尖点点自己耳垂,低声问。
“那件蓝布衫,你真打算送人?”
姜云斓抿嘴一笑,夹起一块糖醋排骨吹了吹,才答。
“不送,留着改小点,给小树穿。”
两个小家伙在小凳上扭来扭去,时不时冒出一句“妈妈糖!”
“爸爸抱抱!”
小树蹬着脚踩小凳边缘,身子一歪就往姜云斓腿上扑。
朵朵坐在高一点的椅子上。
霍瑾昱听见了,笑着伸手揉揉她头发,她立刻咯咯笑出声。
“牛牛!”
“牛牛喝奶!”
屋里正热热闹闹地嚼着、笑着、说着。
突然,哗啦一声,门帘被掀开,金红英大步跨了进来。
“哎哟!正吃晚饭呐?”
她一开口,满屋笑声瞬间没了声儿。
王春妹刚搬进家属院没多久,可金红英的能耐,她已经领教过几回了。
姜云斓一眼就扫到金红英身后还跟着个陌生姑娘。
那姑娘站在门边不敢往里迈,只探进半个身子。
“金大婶,这会儿过来是有什么事不?”
姜云斓放下筷子,身体坐直了些,双手搁在膝盖上。
她没笑,也没起身,只是抬眼看着金红英,目光平直。
语气不冷不热,语速平稳,每个字都清楚。
她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就又补了一句。
“您直说就行。”
“婶子,这位是?”
金红英这才回过神来,赶紧把视线从桌上挪开,堆起笑脸。
“姜妹子,这是海胜他堂妹,魏竹夏。初中毕业,去年高考一恢复,她就报名试了试,可惜差了一截,没考上。听说你前阵子帮岳连长爱人补了几个月功课,人家顺顺利利进了大学。婶子心里就活络了,寻思着……能不能也麻烦你,给竹夏搭把手,教教她?”
姜云斓不紧不慢道。
“金大婶,我录取通知书都拿到手了,下周就要去报到,实在抽不开身啊。”
金红英当场愣住,嘴巴半张着。
跟在她身后的魏竹夏,脸腾地烧了起来,悄悄拽了拽金红英衣角,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
“二伯母,咱……咱回去吧。”
其实魏竹夏是被骗来的。
临出门前,金红英信誓旦旦。
“厂子招人,专收女工!三妮嫂子都进纺织厂了,待遇好得很!你也来碰碰运气。”
魏竹夏将信将疑——厂子真那么好进?
可她爸信了,非让她跟着来。
等一脚踏进军营大门,她才反应过来。
压根儿没有招工这回事。
全是幌子。
真正目的?
把她按在郑连峰炕头上,去带那四个没人管的孩子。
今天来这儿找姜云斓,也是金红英一手安排的。
魏竹夏半信半疑地来了。
结果刚进门,就听见金红英眼皮都不眨,甩出一个天大的瞎话。
她确实念过初中,可压根儿没碰过高考的边儿,这谎咋圆得出来啊?
金红英碰了个软钉子,脸一下子僵住了。
可霍瑾昱就坐在旁边,她硬是把到嘴边的刺话又咽了回去。
勉强挤出点笑意,接着又堆着笑脸劝。
“她嫂子,咱竹夏脑子灵、手也巧,就差个引路人!我听人说你每个礼拜都回来一趟,你随便指点她两句,保不准咱竹夏也能捧回个大学录取通知书呢……”
话还没落地,魏竹夏脸腾地烧得通红。
“二伯母!您别说了!”
金红英正说得带劲,冷不丁被截了胡,脸一下拉得老长。
“你这丫头,咋这么不懂事?你姜嫂子可是实打实有本事的人!你哪怕学她一星半点,晚上做梦都能乐醒!”
“姜嫂子,真对不住啊,我二伯母可能是听岔了,我现在压根儿没想考大学,就不打扰你们了。”
她冲姜云斓连鞠了三个躬,转身就走。
正主都溜了,姜云斓更没理由搭把手,金红英最后只能干瞪眼,灰溜溜地撤了。
“站住!别跑!”
小延延也挺给面子,立刻举起双手,手指头还翘得笔直,嘴里还配着音。
“投降!我投降!”
小昭昭挺起小胸脯,满意地点点头。
“交出武器!饶你不死!”
说着,小手还假装在他身上乱摸搜查。
“藏哪儿了?快拿出来!”
谁知说时迟那时快。
她指尖刚碰到他衣角,身子一晃。
哎哟一声,直接被掀翻在厚棉被上!
霍延延手腕一翻,轻轻一带。
小昭昭脚下一滑,整个人朝后仰倒,后背“噗”地陷进软乎乎的被子里。
等回过神。
哇地叫起来!
“坏延延!你耍赖!”
她气鼓鼓地喊完,立刻攥紧拳头,肩膀一耸,小脑袋往前一探,声音拔高了八度。
姜云斓和霍瑾昱俩人正坐在炕沿上。
脚泡在热水里,压根没搭理旁边滚作一团的哥俩。
姜云斓左手端着搪瓷杯,右手拿小勺慢慢搅着水里的艾草叶。
霍瑾昱侧身靠着墙,脚趾在水里轻轻点着。
“媳妇儿,我托霍跃把咱爸妈接来了。妈往后就住家属院,专门带娃。你只管去上学,家里啥都不用操心。”
他把脚从盆里抬出来,拿毛巾擦干,又重新搁回热水里。
这会儿压根不兴雇人看孩子,可他俩一个天天跑操练,一个书包还没捂热乎。
第234章 信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离婚前夜孕吐,随军后硬汉跪地哄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5章 批准
“连峰答应了,今儿就来相看。你让竹夏别往外跑,穿那件枣红棉袄,头发梳顺溜。”
早饭草草扒拉两口,她卷起铺盖卷、拎起帆布包,抬脚就往外走。
怕金红英拦门撒泼,她干脆绕开正屋,只拽住七八岁的大丫,压低嗓门。
“你跟二伯母说一声,我走了,谢她这几天收留。”
中午刚过,金红英终于把郑连峰请到了魏家。
一进门,大伙儿全愣住了。
魏竹夏人呢?
她睡过的铺盖没了,炕沿上只留着一根断掉的红头绳。
原来她早蹽了!
自己一个人踩着雪,直奔县城去了!
“妈!她要走,您咋不吱一声?”
魏海胜脸都黑了。
他抄起墙角的粪叉就要出门追,又想起外头雪太深,叉子根本插不进雪壳子。
“我……我哪想得到她脾气这么硬,说走就拎包蹽啊?”
金红英气得手心直冒汗,话还没说完就重重叹了口气。
郑连峰没吭声。
“我跟您一块去找。再拖会儿,雪越下越大,脚印一盖,想找都难。”
其实之前魏海胜跟他闲聊时,压根没提妹妹这档子事。
郑连峰也顺着他的话头接了几句,没往深处想,更没料到对方话里藏了别的意思。
对魏竹夏这个人,他只记得那年在团部礼堂见过一面。
瘦瘦小小,站在人群边上,没说几句话就走了。
那天是元旦文艺汇演。
后来再没遇见过,也没特意打听,那个名字便慢慢淡出了记忆。
自从杨冬芽那件事之后,他见了姑娘就下意识缩手,心里总像揣了块凉石头。
这回着急出门找人,纯粹是怕出事,真没动别的心思。
可金红英哪儿晓得这些?
她只当这是好事将近的征兆,是男人该有的担当,是缘分到了挡都挡不住。
一看郑连峰二话不说就要往外冲,心里立马乐开了花,赶紧推着人往门口赶。
“快去快去!人找着了,直接带回来啊!”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朝儿子挤眼睛,还悄悄用手指头点了点郑连峰后背。
“妈,您这眼色……啥意思?”
金红英差点拍大腿。
“哎哟我的傻儿子哟!”
她没再多废话,干脆一把拽住他胳膊,把他拉到厨房后头小声吼。
“待会要是碰上竹夏,你机灵点!多留点时间让他们俩说说话,懂不懂?”
魏海胜张了张嘴,本想说。
“郑哥压根没心思处对象,咱别瞎忙活了。”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最后只得点头。
“行行行,我记住了。”
心里却盘算得明明白白。
这次要是两人聊不拢、没火花,这事立马翻篇,再也不提!
他给自己划了条线。
就这一次,顶多半个钟头,要是郑连峰始终不主动开口,要是魏竹夏一直低头看雪,要是两人之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凑不齐。
那他就立刻上前插话,把场面圆过去,然后这事就此打住。
话不多说,俩男人裹紧棉袄,抓起扫帚和铁锹就冲进了风雪里。
魏海胜顺手抄起靠在门边的铁锹。
郑连峰拎起扫帚。
他们没戴手套。
推开院门那一瞬,风雪猛地灌进来。
两人侧身低头,一头扎进白茫茫里。
家属院里几个当兵的听见消息,立马放下手头活计,抄近路往县城方向追。
他妻子在身后喊了他一声,他只摆摆手,没回头。
孩子们正撒欢堆雪人、扔雪球呢。
几个小子蹲在院角铲雪。
丫头们把雪团成球,在地上滚来滚去,往前推。
郑连峰家的石头和华子。
早跟大院孩子混熟了,跑起来比兔子还溜。
石头穿着打了补丁的旧棉裤。
军子和大妮呢?
天天不是抱着课本啃,就是抢着扫院子、涮碗筷。
中午饭后,大妮主动把碗筷收到厨房,用热水泡着刷洗。
军子则拿着扫帚,从东屋门口扫到西屋门口。
今天郑连峰刚摸到家门框,就被魏海胜拉走了。
魏海胜一边拽他胳膊,一边朝屋里喊。
“连峰哥,快!厂里车床出了点状况!”
郑连峰只来得及把帽子往头上一扣,鞋带都没系紧就跟着往外跑。
几个孩子自己淘米、生火、蒸馒头、炒青菜,吃得干干净净。
军子蹲在灶膛前,一手拉风箱,一手添柴火。
大妮守在锅边,掀开锅盖看水沸了没,听见咕嘟声就赶紧下米。
小丫踮脚够灶台,把切好的青菜倒进锅里翻炒,盐撒得不多不少。
二嘎站在旁边帮忙端盘子,把馒头摆得整整齐齐。
吃完饭,小的俩蹬蹬蹬跑出去打雪仗。
大的俩搬出小板凳,摊开作业本,安安静静写起了算术题。
大妮咬着铅笔头,在草稿纸上画格子,一道一道列竖式演算。
姜云斓和王春妹蹲在灶台边摊煎饼。
王春妹坐在矮椅子上,手不离火钳,时不时拨弄几下柴火。
没过一会儿。
谢芳舒顶着一头雪花进了门,手里端着个白瓷碗,里头卧着一叠叠嫩绿白菜馅的饺子。
她进门时抖了抖肩,雪花簌簌落在门槛外。
围巾摘下来,露出冻得微红的耳尖和翘起的一缕碎发。
碗沿还冒着热气。
姜云斓瞧她眉飞色舞的,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她把铲子搁在灶沿上,歪头盯着谢芳舒眼角的笑纹看了好几秒。
“哎哟,今儿吹的是什么风?咋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连前两天说要去上大学那会儿,也没见她乐成这样。
总不能直说,婆婆刚松口,答应收拾铺盖卷回乡下了吧?
昨天晚饭后。
婆婆坐在堂屋八仙桌旁,慢慢喝完一碗红枣茶,才开口提了这事。
谢芳舒当时差点打翻杯子,强撑着把话听完,又起身去沏了第二碗茶。
“能有啥事儿?不就后天要赶去学校报到了嘛!心里头雀跃呗!”
她把白瓷碗往前推了推,顺手用筷子拨开浮在汤面上的一片葱叶。
“二嘎也跟你一块儿住校?”
王春妹歪着头问。
“嗯,我特意问过宿管老师,批了的。”
谢芳舒点点头。
这届大学生真稀罕。
年纪最大的,娃都能打酱油了。
学校也实诚,干脆开了个口子。
带娃入学,宿舍照住。
每间屋子多配一张小床,一套儿童餐具,楼道里还装了防撞条。
小学离校门步行五分钟。
校长亲自接待过谢芳舒两次,看过二嘎的识字卡片和算术本。
第236章 谁来查我
婆婆一走,孩子有人管、有人教,她也不用夹在中间当夹心饼干。
这盘算,她早跟岳兴平掰开揉碎讲透了。
岳兴平当时听得直点头,还掏出小本子记了三页纸。
她昨天下午才送完他们回厂里托儿所,临走时小胖抓着她棉袄袖子不肯松手。
丫丫踮起脚尖,把刚画好的太阳贴在她围裙口袋上。
这两年朝夕相处,那仨孩子早被她捂热乎了,跟亲生的没两样。
夜里谁蹬被子,她翻身就掖。
谁咳嗽一声,她立刻坐起来摸额头。
才分开六七天,她就开始惦记。
小胖是不是又偷吃糖了?
丫丫写作业还趴桌上睡着没?
原来不知不觉间,她早把这儿当成了家。
她每天早上出门前,都会把搪瓷缸子擦三遍,倒满开水,再放回原位。
上辈子那些画面,像被水洇开的墨迹,正一点点变淡、散开。
可她一点儿也不慌,更不伤感。
这些事比回忆更重要,也比回忆更实在。
对她来说,这儿就是人间烟火最踏实的地方。
她把五分钱硬币夹进账本第一页。
把旧棉袄翻过来穿。
每一分钱都打算盘,每一寸布都量尺子,可她从不觉得委屈。
仨人边唠嗑边摊饼。
岳兴平把面糊舀进锅心,手腕一转往外推。
姜云斓一手端碗一手持铲,面糊刚凝固就翻面。
王春妹守在灶口拨拉柴火。
不一会儿,煎饼就堆成小山了。
最底下那张微黄带脆,中间几张软韧喷香,最上面那张还泛着油光。
外头打雪仗的孩子闻见味儿,全涌到厨房门口,眼巴巴往里瞅。
毛毛站在最前头,鼻尖蹭上门框。
二丫把冻红的手揣进袖筒,踮着脚。
小石头扒着毛毛肩膀,鞋底积雪往下掉。
姜云斓掀开锅盖就盛。
“来来来,一人一张,趁热!”
她左手拿铲,右手托盘,三张饼叠在一起。
毛毛接过饼,眼睛立马亮得像通了电,张嘴就啃。
“婶子!香!忒香了!”
话音还没落,他就烫得直吸气,舌头乱甩,嘴角直冒白气。
他腮帮子鼓成球,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饼不松口。
姜云斓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板起脸。
“哎哟喂!急啥?慢点嚼啊!”
她伸手想拍他后背,手刚抬到一半,又缩回来。
她转身抓起水瓢,舀了半瓢凉白开,放在灶台边备用。
毛毛哪肯吐?
生怕一松口饼就飞了,脖子一仰。
咕咚全咽下去。
结果刚下肚,他就跳脚拍胸脯,小脸涨得通红。
姜云斓差点跳起来!
她急得跺脚。
“水!快喝水!”
毛毛刚要被拍肩膀,脚底一蹬,哧溜就蹦开老远。
“我好着呢!这煎饼香得直往鼻子里钻!”
话没说完,他咔嚓又啃了一大口。
他嚼得极快,饼渣从嘴角漏出来,他舌头一卷就舔干净。
他边嚼边点头,眼睛弯成两条缝。
有了毛毛这回烫嘴立竿见影的教训,她后面发煎饼时,手立马放慢了三拍。
等饼凉到能拿在手里不哆嗦了,才一个个递过去。
“小祖宗们,嚼慢点哈!再烫着舌头,下回婶子可真撂挑子,不蒸不烙不摊啦!”
孩子们一听,小脸一绷,齐刷刷点头,连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
魏竹夏顶着风雪走了俩钟头,连县城的砖墙影儿都没瞅见。
她老家在中原,往年也下雪。
但那都是小打小闹,跟今天这铺天盖地的阵仗比,简直像撒盐拌糖。
硬撑着蹚了这么远,脑袋发沉,眼皮直打架,东南西北都快分不清了。
想拦个人问个路吧?
整条道空荡荡的,连只野狗都没碰上。
没法子,魏竹夏只好踩着咯吱响的雪,继续往前蹭。
结果刚走一阵,眼前豁然岔出两条道。
两旁雪面平整如新,连个鞋印、爪印都没留下。
她站在路口,傻了眼。
左?
右?
哪条才是活路?
琢磨半天,手指头都冻麻了,还是没主意。
天冷得骨头缝里都在打颤,再耗下去怕是要站成雪人。
她一咬牙。
先奔左边试试!
大不了折回来,总比原地冻僵强。
主意一定,拔腿就走。
可半小时后,路两边树杈子越来越密。
脚下的土路也越来越窄,坑洼还多了,雪盖得浅,露出黑乎乎的泥巴。
心口一沉,八成拐错道了。
她也没捶胸顿足,更没蹲路边抹眼泪,掉头就往回蹽。
刚蹽出不到二百米,迎面晃过来一个男人。
“哎哟,同志,你这是上哪儿去呀?咋就你一个人在这荒道上溜达?”
魏竹夏后脖颈子嗖一下蹿起一层鸡皮疙瘩。
她半个字没吭,头埋得更低,脚步反而更快了。
男人也不恼,不紧不慢缀在后头。
隔了五六步远,稳稳地跟住她的方向。
“这路啊,通的是北架山林场,你来这儿串门?”
魏竹夏脊梁骨一僵。
她不动声色,指尖往棉袄兜里一探,摸到了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
干脆把那人当空气,脚下加劲往回赶。
那人却不急不躁,始终吊在后头,距离始终维持在五六步之间。
魏竹夏没回头,眼角余光扫着路边。
可一路往前走,两边全是树,地面覆盖厚雪,连个岔路口都瞅不见。
才走几步,身后那个男的就不耐烦了,脚步快了起来,踏雪声变重,频率加快。
魏竹夏唰一下站定,猛地转身,问。
“你老跟着我,图啥?”
男人一看她绷不住了,乐了,嘴角一歪。
“我想跟你闹着玩玩。”
魏竹夏手唰地插进裤兜,攥紧一块小石子,声音冷得像结了霜。
“耍流气的,枪毙都算轻的,懂?”
男人听完,愣了一秒,接着噗嗤一声笑出声。
“你不说,我不说,这事儿天知地知,谁还来查我?”
魏竹夏身子不由自主往后一缩,肩膀撞上身后的砖墙。
男人笑得更欢了,不急不缓往前迈步。
魏竹夏心跳咚咚响,手心全是汗,手指发颤。
她下意识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但她咬紧牙关,死死把那声尖叫压在喉咙里,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
她迅速扫了一眼四周。
左边是条死胡同,右边堆着几只破纸箱,前面就是男人堵着的路。
男人见她越怕越稳,反倒更来劲儿了,大步往前跨,像扑食的豹子。
他右臂微抬,五指张开。
魏竹夏悄悄捏紧裤兜里的石头。
第237章 教训
她屏住呼吸,膝盖微微下沉,重心压低。
男人盯着她那张干净又带点倔的脸。
他喉结上下一动,嘴角咧开。
终于按捺不住。
嗖地上前一大步!
他右腿跨出,左肩前倾,整个身体朝魏竹夏压了过来。
眼看就要贴到跟前,魏竹夏眼神一厉。
手哗啦从兜里甩出来,石头直冲他左眼砸过去!
“哎哟!”
男人惨叫一声,捂着眼睛当场蹲了下去。
他左手死死按住左眼,右膝磕在地上,身体晃了两晃。
魏竹夏早撒开腿就跑。
“臭娘们!站住!你敢跑?老子姓邢,今天不把你收拾老实,我名字倒着写!”
魏竹夏理都不理,只管闷头狂奔。
她侧耳听着身后动静。
男人忍着疼一抬头,立马追上来,骂声一句比一句脏。
他左手还捂着眼,右手挥舞着,脚步踉跄却不慢。
可她再快,也跑不过一个被气疯的男人。
身后骂咧声越来越近。
正想再摸块石头扔他,后腿突然挨了一脚,整个人啪叽摔在地上!
她脸朝下扑倒,额头蹭着地面,鼻子一阵发酸。
后背火辣辣地疼,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她撑着胳膊想爬起来,手指刚撑离地面,就被一只大手扣住了脚腕。
还没爬起来,脚腕就被一只大手死死扣住!
“放开我!!”
魏竹夏脸色刷白,一边拼命蹬腿,一边抬脚朝他肚子猛踹!
她左脚用力后蹬,右膝向上顶,腰腹绷紧发力。
可力气差太多了。
她踢得再狠,男人纹丝不动,手反而抓得更牢!
他拇指碾过她脚踝骨头。
魏竹夏就被拽进路边灌木丛里了!
她后背撞上树干。
她脱口就喊。
“有人吗?救命!”
话刚冒头,一只大手啪地捂紧她的嘴!
魏竹夏喉咙里只来得及挤出半声啊,嘴唇就被死死压住。
“闭嘴!再叫,我当场掐断你脖子!”
男人压着嗓子低吼。
他左手始终没松开她的嘴,右手扣在她后颈。
魏竹夏本能地屏住呼吸,眼角余光扫向巷口。
那里空荡荡。
另一只手突然掐住她喉结,狠劲一收!
魏竹夏感到一阵尖锐刺痛。
紧接着是窒息感猛地扑上来。
她瞳孔骤然放大,双手本能抓住那只手腕,却挣不出来。
魏竹夏眼前发黑,脸涨成猪肝色!
男人盯着她憋气翻白眼的样子。
足足七八秒,就在她肺子快烧起来时,那手才松开!
她弓着腰咳得撕心裂肺。
男人拍着手直乐。
“哎哟,早听我的,哪至于这么狼狈?”
魏竹夏嘴唇发青,浑身打颤,可眼神反倒越瞪越亮。
男人已经按捺不住,伸手就往她领口扯!
他故意用力一扯。
嗤啦一声,衣服直接开了口子!
眼看那只手朝她裤腰摸过去。
魏竹夏牙一咬,右腿猛地抬起,膝盖照着对方下身狠狠一顶!
膝盖撞上目标的瞬间,她听见一声闷响。
“嗷!!!”
男人杀猪般嚎出声!
她顺势往旁边一滚,连滚带爬就窜出去!
撒开腿就蹽!
说时迟那时快。
魏竹夏脑中刚冒出“完了,这回真栽了”的念头,斜刺里猛地蹿出一道人影!
那人一脚踹中歹徒腰眼!
“哎哟!”
一声杀猪似的嚎叫炸开,男人像被甩出去的麻袋。
噗通摔在三米开外。
魏竹夏嘴巴还半张着,那家伙又挨了两记结实的膝撞。
他整个人蜷成虾米,满嘴冒血沫子,舌头都打结了。
“大哥别打了!我错了!真错了!”
郑连峰没搭腔,反手一拧一拽,直接把人面朝下按在地上,胳膊反剪到背后。
咔一声就锁死了。
魏竹夏看见坏蛋彻底蔫了,心口那块大石头才咚地落了地。
可浑身劲儿早吓飞了,腿肚子直打颤。
“你撑得住吗?”
郑连峰边问边往前迈了一步。
魏竹夏顺着他的视线低头一看。
糟了!
“谢、谢谢郑同志!我……没事!”
她认出来了,这人就是金红英前两天念叨过的那位,郑连峰。
一件厚实的军大衣啪地盖到她手上。
“先裹上,别冻感冒了。”
郑连峰背过身,双手插在裤兜里,身体站得笔直。
魏竹夏鼻子一酸,攥紧大衣,指节泛白。
她的声音有点发哽,尾音微颤。
“郑同志,真谢谢你……”
“小事。”
接着弯腰一把拎起地上瘫成一团的歹徒。
手指扣住那人后颈衣领,腕子一沉一提,就把人整个拽离地面。
“走,送你回家属院。”
魏竹夏心里其实不大想回去。
她刚从厂里夜班下来,本打算抄近路穿小巷回宿舍,结果被人尾随、堵截、推搡。
现在浑身发冷,脑子还嗡嗡作响,只想找个安静地方喘口气。
可这事闹得这么大,不回能去哪儿?
她没有住处登记,没有暂住证,连单位开的证明都揣在包里。
可包还在巷口的砖墙边。
她咬住下嘴唇,舌尖尝到一丝铁锈味,点了点头。
“劳烦你了。”
“不劳烦。”
他嗓门不高,却稳得很,每个字都落地有声。
一只手拎着人脖子后头的衣领,他迈开步子往前走,脚步沉稳。
这到底是什么来头的狠角色啊?
“还有啥事不?”
郑连峰见她杵在原地不动,干脆停下脚步问。
“啊?哦……我包掉啦,得回去拿一趟。”
郑连峰“嗯”了一声。
“我陪你走一趟。”
她没推辞。
俩人转身往回走,还没到地方,就听见一声喊。
“七妹!”
魏竹夏一扭头,看见堂哥魏海胜领着几个穿军装的战士朝这边赶。
魏海胜还没走近,一眼盯住郑连峰手里反剪着的那人,脚步一顿。
视线飞快上移,再一抬眼,就瞧见自家堂妹身上裹着郑连峰的外套。
当场炸了!
他一步跨上前,左脚横扫而出。
砰地一脚踹过去!
“畜生东西!”
那歹徒早被收拾得只剩半口气,这下直接呛得直翻白眼!
他压根没想到,眼前这个细胳膊细腿的小姑娘,背后竟连着部队!
他刚才只看见她一个人拎着箱子往林子边走。
以为是落单的外地学生,才壮着胆子跟上去堵人。
早知道,借他十个胆也不敢伸手啊!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他瘫在地上直摆手。
“别打了别打了!真没动她!那位同志是自己冲过来的!”
魏竹夏怕堂哥失手把人打出人命,赶紧一把拽住他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