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1976:少年大有可为》
第1章 天崩开局
头痛欲裂,仿佛有千万根钢针同时刺入太阳穴。
李旭挣扎着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低矮的屋顶,裸露的房梁,糊着旧报纸的墙壁,还有那盏垂下来的昏黄灯泡。
这不是他那位于魔都二环cbd的一千平米的高级公寓。
“卫民啊,既然醒了就赶紧起来!一会儿就快要吃饭了。”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
李旭——现在的李卫民——猛地坐起身,海量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李卫民,16岁,正在读高三。家中排行老三,上有受宠的两个哥哥,下有娇惯的弟弟妹妹。
他夹在中间,两头不靠,是家中最懂事的“好孩子”。
李旭,不,应该是李卫民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里挂着一块前世在地摊淘来的古玉。指尖触感温润,玉佩竟然也跟着穿越了!
就在这时,一道白光闪过,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奇异的空间里。大约一百立方米的空间中央有一口小泉,泉水清澈见底。四周是灰蒙蒙的雾气。
“这是...随身空间?”李为民震惊地环顾四周。
李为民心中狂喜,这简直是自己在这个时代安身立命的终极金手指!
“砰”的一声,房门被粗暴推开,父亲李建国站在门口吼道:“都什么时候了还躺着?吃个饭还要人三请四请吗?”
李为民意识退出空间,平静地回答:“我这就起来。”声音里没有了往日的怯懦。
客厅里,一张旧方桌旁已经坐了一大桌子人。母亲张兰正把一盘咸菜端上桌,二哥李卫国埋头喝着棒子面粥,四妹李卫红小口吃着窝头,五弟李卫党右手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窝头里,吃的津津有味。
“就你磨蹭。”李卫国嘟囔一句,没抬头。
李卫民沉默地坐到自己的位置上,记忆碎片如冰锥刺入脑海,让他瞬间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和“昏迷”的缘由。
饭桌上气氛压抑。母亲张兰把最后一碗稀少的棒子面粥重重放在他面前,溅出几滴滚烫的粥水,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父亲李建国哼了一声,拿起筷子:“吃饭。”
没有人看他,没有人跟他说话,他仿佛是一团空气。
李卫民默默拿起那个明显比别人小一圈、颜色也更暗沉的窝头,咬了一口,粗糙硌牙,带着一股霉味。记忆告诉他,这是常态。
原主本就是沉默寡言的性格,他上不是父母的长子,下也不如四妹五弟那么嘴甜讨喜。
四妹李卫红突然轻轻咳嗽一声,用脚尖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李卫民的腿。
李卫民抬头,对上李卫红那双看似清澈,实则暗藏算计的眼睛。她飞快地朝父亲的方向使了个眼色,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那口型是——“道歉”。
瞬间,更多的记忆汹涌而来!
昨天下午,父亲提前下班回家。正在偷看藏在枕头底下的国外诗选的李卫红惊慌失措,听到门响,下意识地把伪装的数学课本外皮撕掉、只露出内部诗文的“禁书”塞进了旁边李卫民那破旧书包的最外层。
父亲李建国进屋,一眼就看到了小女儿惊慌的神色和来不及完全藏起的动作。厉声质问下,李卫红眼泪说来就来,纤细的手指毫不犹豫地指向刚进屋、还不明所以的李卫民:
“是…是三哥!是他看的!我说那是毒草,不能看,他不听,还非要我看…”
李建国暴怒,从李卫民书包里翻出那本“罪证”,根本不给李为民任何辩解的机会——事实上,原主那个懦弱透明的少年,在父亲的积威下,也根本说不出任何辩解的话。
皮带、辱骂、罚跪…最后一下,愤怒的李建国将一个搪瓷缸砸过来,原主李卫民额头被砸破,眼前一黑,再醒来时,里面就换成了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李旭。
在李卫民的记忆里,这样的事情已经不知道发生了多少次。
他每次的忍让和逆来顺受,并没有唤起家人的同情,而是让他在这个家所遭受的无端的惩罚,越发的沉重起来。
此刻,这个“罪人”竟然没有眼力见地“装傻”,不主动认错道歉,破坏了一家人在饭桌上“其乐融融”的气氛。所以李卫红才“好心”提醒他。
回想起这一切,李卫民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为原主,也为自己这糟心的开局。
他目光冷冷地扫过李卫红那张故作无辜的脸。
李卫红被这从未有过的冰冷眼神看得一愣,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随即又觉得被这个一向懦弱的三哥瞪视很没面子,微微抬了抬下巴,暗示意味更浓。
李建国注意到了饭桌上这细微的互动,“啪”地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目光如炬般射向李卫民:“怎么?还不服气?摆个死人脸给谁看?”
母亲张兰立刻帮腔,语气刻薄:“行了,犯了那么大错误,差点给你爸惹祸,还有脸使性子?赶紧吃完饭把碗刷了!”
李卫国嗤笑一声,没说话,但那表情充满了鄙夷。
李卫党则学着大人的口气:“三哥,你要深刻认识自己的错误!”
面对这一家子的指责和冷漠,李卫民深吸一口气。若是原主,此刻怕是已经吓得发抖,嗫嚅着道歉了。
但他不是。
他慢慢放下那个拉嗓子的窝头,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父亲李建国愤怒的视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爸,那本书,不是我的。”
饭桌上瞬间死寂,李卫红的脸“唰”一下变得惨白,手里的窝头差点掉进粥碗里。她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瞪着李卫民,眼神里充满了惊慌和一丝被背叛的愤怒。
“你胡说!”李卫红尖声叫道,声音因为惊恐而拔高,显得有些刺耳,“三哥!你自己看了毒草,怎么还能赖我?爸!你看他!”
李建国浓黑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显然没料到一向逆来顺受的三儿子会突然开口反驳,而且是直接否认。这在他看来,简直是罪加一等!
“小兔崽子!”他猛地一拍桌子,碗碟哐当作响,“证据确凿!书是从你书包里翻出来的!红红亲眼看见的!你还敢狡辩?是不是昨天的打挨得轻了?!”
张兰也立刻帮腔,手指头差点戳到李卫民鼻子上:“李卫民!你疯了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事不敢认,还想往你妹妹身上泼脏水?你个没良心的东西!红红平时多乖!”
二哥李卫国嗤笑一声,语气满是嘲讽:“老三,睡一觉把胆子睡肥了?敢做不敢当,可不是爷们儿所为啊。”
五弟李卫党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有样学样地嚷嚷:“三哥撒谎!羞羞羞!”
面对全家人的口诛笔伐,李卫民的心跳得厉害,既有原主意识中残留的恐惧,也有他自己内心涌起的怒火。
但他强迫自己冷静,大脑飞速运转。
李卫国知道,现在没有任何物证能证明那本书是李卫红的。直接硬碰硬,只会激怒李建国,招来又一顿毒打。
他深吸一口气,微微低下头,仿佛被吓住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桌沿,用带着一丝颤抖和困惑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向父亲寻求答案:
“爸……书是从我书包里翻出来的,我认。四妹说她看见了,我也……没法说没看见。”他先承认了无法否认的“物证”和“人证”,姿态放低,降低了父亲的警惕和家人的对抗情绪。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里充满了真诚的、近乎可怜的困惑,看向李卫红:“四妹,哥就问你一件事,行不?昨天爸进来前,你跟我说那书是‘毒草’,劝我别看了,是吧?”
李卫红见他语气软弱,以为他怂了,想坐实罪名,立刻用力点头,语气肯定还带着责备:“对啊!我说了好几遍呢!你就是不听!”
“哦……”李卫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眉头皱得更紧了,仿佛遇到了天大的难题,“那……四妹,你是啥时候劝我的?是在我挑水回来之前,还是之后?”
这个问题看似寻常,却暗藏机锋。时间线是关键。
第2章 真相大白
李卫红没多想,她只想把“劝说过”这个细节落实,顺口就答:“当然是你挑水回来之后!你满身汗味地进屋,就从书包里拿出那本书看,我这才劝你的!”
此言一出,李卫民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鱼上钩了。
他立刻转向父亲李建国,语气更加困惑,甚至带着点委屈:“爸,这就对不上了啊。”
“怎么对不上?!”李建国不耐烦地呵斥。
“爸,您昨天是几点到家的?”李卫民不答反问,态度依旧恭敬。
“五点半刚过!怎么了?”李建国记得清楚,他昨天是提前了一点下班。
“妈,”李卫民又看向母亲张兰,“昨天我挑水回来,大概是几点?您当时在院门口剥豆子,还跟我说‘快回去擦擦,一身汗’。”
张兰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忆:“啊?哦……是,你是五点半左右回来的,没错,天还亮堂堂的。”她没意识到这话的重要性。
李卫民点点头,目光重新回到父亲脸上,逻辑清晰地说道:“爸,您五点半刚过到家。我五点半左右才挑水回来,满身汗地进屋。四妹说,是等我回来拿出书看的时候才劝我的。那也就是说,从我把书拿出来,到四妹劝我,再到您紧接着推门进来发现……这前前后后,最多也就……两三分钟?”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让这个时间概念植入每个人的脑海,然后才抛出最致命的问题:
“爸,您昨天找到那本书的时候,它外面是包着旧报纸,书皮上还写着‘高中数学’的,对吧?撕开报纸,里头才是那本诗选。”
李建国阴沉着脸点头,这事他记得。
李卫民脸上困惑到了极点:“这就太奇怪了。就那么两三分钟,我又是刚挑水回来累得慌……我是怎么来得及把一本书从伪装里拆出来,还看得入神到让四妹三番四次的劝我,然后又手忙脚乱地想把它藏回去,结果还被爸您逮个正着的?”
他看向脸色已经开始发白的李卫红,语气甚至带着点“请教”的意味:“四妹,我手脚啥时候这么利索了?而且,我就算要看,为啥不连着伪装一起看?非要拆开?拆开了又为啥不把伪装扔了,还留在手边等着被爸发现?这……这说不通啊。”
饭桌上瞬间安静得可怕。
李卫民提出的这个“时间”和“操作逻辑”上的矛盾,极其致命,几乎瞬间就撼动了所谓的“证据确凿”。
两三分钟,拆伪装、看书、被劝、藏书?这一系列动作在紧张状态下根本不可能完成得如此“流畅”,更别提那多余的、不合情理的“保留伪装”的行为了。
李卫红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脑子里一片混乱,根本找不到任何理由来圆这个谎!她当时只想着栽赃,哪里算计到这些细节!
李建国不是蠢人。刚才在气头上没细想,现在被三儿子这几个看似简单、实则句句戳在要害的问题一问,顿时疑窦丛生。他看向小女儿那惊慌失措、哑口无言的样子,心里立刻就跟明镜似的了!
“啪!”李建国猛地一拍桌子,这次是冲着李卫红,“说!到底怎么回事!”
李卫红被吓得魂飞魄散,“哇”一声哭出来:“爸……我错了……书是……是我的……我怕你骂我……呜呜呜……”
真相大白。
然而,预想中的父亲对李卫红的斥责并没有到来。
李建国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脸色极其难看,既是因为小女儿撒谎,更是因为一向懦弱的三儿子竟然敢当众揭穿,让他这个一家之主下不来台。他狠狠瞪了李卫民一眼,仿佛错的不是撒谎的李卫红,而是把真相摆出来的李卫民。
母亲张兰反应最快,立刻一把搂住哭得梨花带雨的李卫红,心疼地拍着她的背:“好了好了,红红不哭了,知道错就行了,下次可不能这样了!”她轻描淡写地把“栽赃陷害”定性为“错了”,然后立刻调转枪口对准李卫民,语气充满了埋怨:
“卫民!你也是!既然知道不是你,昨天怎么不说清楚?非得今天在饭桌上闹得鸡飞狗跳!看你把你妹妹吓的!她年纪小,不懂事,你当哥哥的就不能让着点?一点小事,斤斤计较,非得争个对错,有意思吗?”
二哥李卫国见状,也撇撇嘴,阴阳怪气地帮腔:“就是,老三,得理不饶人了啊。红红都知道错了,你还想怎么样?一家人,至于吗?”
五弟李卫党看着哭泣的四姐,也觉得是三哥不好,大声道:“三哥坏!把四姐弄哭了!”
李卫民看着眼前这一幕:哭泣但被母亲护在怀里、轻易得到原谅的李卫红;脸色阴沉觉得丢了面子却不愿主持真正公道的父亲;还有那些纷纷指责他“不该计较”、“不够大度”的家人。
他的心彻底冷了。原来即使真相大白,偏心依然是偏心。在这个家里,原主的委屈和透明是常态,而他的反抗和自证,反而成了破坏“和谐”的罪过。
他没有愤怒地大喊大叫,也没有失望地哭泣。他只是慢慢站起身,目光扫过桌上每一张脸,将他们的表情深深印在脑海里。
然后,他对着父亲李建国,非常平静地说:“爸,我吃完了。您昨天说罚我三天不许吃晚饭,今天的窝头和粥,我就不该吃。我去刷碗了。”
说完,他拿起自己那个几乎没动的窝头,放回盆里,端起那碗稀薄的棒子面粥,倒回锅底,然后默默地开始收拾桌上的空碗筷。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没有一丝怨气,却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和平静。
饭桌上顿时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李卫民的“认罚”和主动干活,比任何激烈的辩驳都更有力量,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扇在每个拉偏架的人脸上。
李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脸色更加难看。
张兰搂着李卫红的手也僵了一下,看着三儿子沉默的背影,第一次觉得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那感觉很快被对小女儿的心疼压了下去。
李卫国和李卫党也莫名觉得有些讪讪,闭上了嘴。
只有李卫红低低的抽泣声,和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在压抑的客厅里回荡。
李卫民端着碗筷走向厨房,背对着所有人,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清白?要回来了。但这个家,也看清楚了。
没关系,他有的是时间和耐心,以及……一个谁也不知道的随身空间。
第3章
李卫民端着一摞的碗筷走出家门,来到一楼过道中的公共水池洗碗。
他沉默地刷着碗。冰凉的水刺着皮肤,粗糙的丝瓜瓤刮过碗壁,发出沙沙的声响。里面的客厅里,李卫红的抽泣声渐渐小了,变成了委屈的嘟囔,间或夹杂着母亲张兰低低的安慰和父亲李建国不耐烦的哼声。
“……行了,哭两声就得了……以后长点记性……”这是李建国的声音。 “爸……我真不是故意的……”李卫红带着浓重的鼻音。 “知道知道,我们红红最乖了……”张兰忙不迭地说。 二哥李卫国似乎起身了,凳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走了,约了人。” 五弟李卫党也蹦下地,脚步声跑远,大概是出去玩了。
没有人提到李卫民,没有人为他刚才那近乎屈辱的“认罚”说一句话,仿佛他理所应当承受这一切。冰冷的自来水似乎顺着指尖流进了心里,让他对这个家的最后一丝温情也彻底冻结。
他加快动作,迅速把碗筷洗干净归位。然后,他擦干手,没有回那间逼仄的、和二哥共享的卧室,而是径直走向屋外。
他需要透透气,更需要弄清楚自己究竟身处何地,何时。
出了门口,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映入眼帘的是一条狭窄的胡同。灰砖灰瓦的平房低矮连片,斑驳的墙壁上依稀可见褪色的标语痕迹。几根歪斜的木杆拉扯着电线,伸向远方。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气味——煤烟味、公厕隐约的臭味,还有不知哪家飘来的淡淡饭菜香。
抬头望去,天空是灰蓝色的,远不如他记忆中的魔都天空那样被高楼切割得支离破碎,但也蒙着一层淡淡的烟尘。几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绿布衣裳、胳膊上戴着“红卫兵”袖章的女学生说笑着从胡同口走过。远处传来一阵清脆的铃铛声,伴随着“塔拉、塔拉”的熟悉声响——一辆“大连套”飞鸽自行车被它的主人推过门槛,骑了上去,车铃叮当作响,引得路边几个半大小子羡慕地张望。
这一切,无比真实,又无比荒谬地提醒着他——这里,是1976年的北平。
李卫民深吸了一口这带着时代印记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沿着胡同慢慢走着,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一切能帮助他定位和了解这个时代的信息。
墙上糊着大字报的残迹,墨迹模糊不清,但隐约能猜到内容。拐角的副食店门口,有人拿着票证排队,橱窗里陈列的商品寥寥无几。他看到有人用棉垫捂着刚买来的豆腐,小心翼翼地端着走;也看到有居民端着大茶缸子,坐在院门口的小马扎上喝茶闲聊,看到他走过,投来打量但不算陌生的目光——大杂院里住着的老邻居,彼此即使不熟,也大概知道是哪家的孩子。
这一切琐碎的、充满烟火气的细节,拼凑出了这个年代北平普通人生活的粗粝质感。
他走到胡同口一家看上去稍大的副食店附近,目光扫过门口挂着的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一些商品信息和价格,旁边贴着些宣传画。他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黑板的右下角,用粉笔写着几个小小的日期:1976年10月27日,星期六。
日期确定了。
他默默站了一会儿,消化着这个信息。1976年……如果他没记错,这是一个至关重要的年份。十年动荡刚刚结束不久,空气中应该已经开始弥漫着不同寻常的气息。恢复高考的消息,似乎就在不久之后?
他的心猛地热了起来。
高考!这对曾经的他来说不值一提,但对于现在的李卫民,对于这个时代无数渴望改变命运的年轻人来说,这无疑是黑暗中射出的一道巨光!更是他摆脱这个令人窒息的家庭、堂堂正正走向新生的最直接、最有效的途径!
原主刚刚高中毕业,学历上正好合适。
既然政策允许,他就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正当他心潮澎湃之际,饿得咕咕叫的肚子瞬间把他拉回现实。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这具身体没吃过一点东西。饥饿感如同附骨之疽,伴随着隐隐的头痛,不断提醒着李卫民这具身体的虚弱和刚才“硬气”的代价。胃里空空如也,甚至开始泛起酸水,让他一阵阵发慌。
他强忍着不适,走到一个相对僻静的胡同拐角,左右看看无人注意,意念一动。
瞬间,他又出现在了那片灰蒙蒙的奇异空间里。中央那口小泉依旧静静躺着,泉水清澈见底,散发出难以言喻的清新气息。
李卫民蹲下身,双手捧起一汪泉水。泉水触手冰凉,却并非刺骨的寒冷,而是一种沁人心脾的清凉。他不再犹豫,低头将泉水一饮而尽。
泉水入喉,甘甜清冽,远超他喝过的任何顶级矿泉水。几乎是在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舒爽感便从喉咙直冲头顶,仿佛一股清流洗涤了四肢百骸!
那隐隐作痛、仿佛被钢针扎过的额头,疼痛感迅速减轻,直至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和舒爽。身体的疲惫和虚弱感也如同被春风拂过,一扫而空,整个人变得精力充沛,耳聪目明,连感官似乎都敏锐了许多。
“这泉水……果然神奇!”李卫民心中狂喜。这简直是疗伤圣药、提神醒脑的顶级补品!长期饮用,改善体质、增强潜力绝对不在话下。
然而,精神上的疲惫和伤痛被一扫而空,但胃里的空虚和饥饿感却依然顽固地存在着。泉水似乎能修复身体状态,补充精力,甚至可能蕴含特殊能量,但它并不能替代食物,无法提供身体所需的热量和营养物质。
“精神是饱满了,可肚子还是饿啊……”李卫民苦笑一下,意识退出空间。当务之急,是弄点实实在在的东西填饱肚子。
他摸了摸口袋,比脸还干净。原主李卫民是个透明人,身上根本不可能有零花钱,更别说珍贵的粮票了。回家吃饭?且不说那点残羹剩饭有没有他的份,刚刚发生的一切让他根本不愿再回去面对那一家子。
他的目光再次锐利地扫视着胡同。
他的视线掠过那些排队的人群,掠过墙角晒太阳的老人,掠过几个追逐打闹、衣衫破旧的孩子……最终,他的目光定格在胡同深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坐着一位老大爷,面前摆着个小马扎,马扎上放着一个敞开的旧木盒,里面似乎是一些零碎的工具和小物件。老大爷穿着洗得发白的劳动布衣服,袖口磨得起了毛边,正眯着眼,慢条斯理地修理着一个旧铝制饭盒。他的脚边,还放着几个等待修理的搪瓷缸、铁皮手电筒之类的东西。
第4章 菜团子和泉水
这是一个走街串巷的手艺人,专门帮街坊邻居修补些日常用具,赚取微薄的收入补贴家用。这种场景,在这个提倡节俭、物资匮乏的年代十分常见。
李卫民心中微微一动。修理东西……他似乎有点想法。前世作为机械专业毕业的高材生,他从小就爱琢磨一些玩意,七岁的时候,家里边的遥控器,小汽车之类的,把它们全部拆开后,还能原原本本的装回去。
所以李卫国固然不懂修理饭盒这种具体手艺,但维修这技能,本就是一通百通的。
更重要的是,他刚刚喝下的泉水,让他思维格外清晰敏捷。
李卫民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表情,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单纯好奇又有点腼腆的半大小子,慢慢走了过去。
“大爷,您这儿……能修东西吗?”李卫民开口,声音带着点少年人的青涩。
老大爷抬起头,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老花镜,打量了他一眼:“嗯,小玩意能拾掇拾掇。你有什么要修的?”语气平淡,带着老北京人特有的那种淡淡的慵懒。
李卫民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指了指老大爷手里那个饭盒:“大爷,我看您修这个饭盒……它这盖儿是不是合不严实,老是漏气?”
老大爷有些意外,停下手中的活儿:“呦?小子眼挺尖啊。是这么回事,这卡扣有点瓢了,校一下就好。”他以为李卫民只是随口一问。
李卫民却蹲了下来,保持着安全距离,显得既好奇又不冒犯:“大爷,我……我前几天也弄坏了个我爸的旧手电筒,后盖锈死了,拧不开,电池取不出来。我爸差点揍我。我看您这儿工具挺全,就想着……能不能跟您打听打听,这种一般咋弄开啊?我怕下次再弄坏了挨揍。”
他编了个合情合理的理由,姿态放得很低,像个虚心请教又怕挨打的孩子。
老大爷看他态度诚恳,又是常见的“家庭难题”,戒心放下了不少,呵呵一笑:“嗐,我当什么事儿呢。锈死了不好硬拧,容易把螺纹拧花了。找个布头,蘸点醋或者煤油,滴缝儿里焖一会儿,再找块胶皮裹着增加摩擦力,慢慢就能拧开了。小子记住了,下回别傻乎乎用蛮力。”
“哎!谢谢大爷!您懂得真多!”李卫民脸上露出“恍然大悟”和“感激”的表情,紧接着,他话锋看似随意地一转,目光落在老大爷脚边另一个待修的、看起来更老旧、结构更复杂一点的铁皮手电筒上。
“大爷,那像这种老式的手电筒,要是这里面的开关接触不良了,时亮时不亮的,一般是哪儿出毛病了?也是锈了吗?”他指着开关部位,语气纯良地请教。
这个问题,就稍微触及一点“核心”但又不算是太深奥的维修难点。
老大爷或许是难得有人愿意听他“传道授业”,或许是看李卫民“好学”,便多说了几句:“那个啊,不一定是锈。多是里头那个小铜片弹片累了,没劲儿了,或者接触点黑了,拿砂纸蹭蹭,或者把弹片掰掰形儿就行。简单。”
李卫民认真地点头,仿佛学到了无比宝贵的知识。然后,他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指着那手电筒开关内部一个极其细微、几乎看不见的裂纹处,用不太确定的语气说:
“大爷,我眼神好像还行……您看这个开关里头,是不是有道小裂纹?会不会是这儿导致接触不好?”
老大爷一愣,赶紧拿起手电筒,凑到眼前仔细看,又对着光调整角度看了半天,才猛地一拍大腿:“嘿!还真是!藏得够深的!我说怎么老修不好呢!光想着弹片和触点了!小子,你这眼神可以啊!”
老大爷这下真的有点刮目相看了。这裂纹极其细微,若非刻意寻找极难发现,没想到被这路过的小子一眼点破。
李卫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就是瞎看的……大爷,那这种裂了是不是就不好修了?”
“嗯……塑料壳裂了是麻烦点,不过也不是没法子,得用点特殊胶……”老大爷沉吟道。
就在这时,李卫民肚子里传来一阵极其清晰响亮的“咕噜”声。在略显安静的角落,这声音格外突兀。
李卫民立刻露出极度尴尬和窘迫的表情,脸也微微红了,下意识地捂住了肚子。
老大爷看了看他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衣服,又看了看他这副饿肚子的窘态,再联想到他刚才“怕挨揍”才来问修东西的话,心里顿时明白了几分。这估计是哪个院里吃不饱饭的半大小子出来晃荡了。
刚才李卫民的点拨,确实帮他解决了个小难题,省了他不少琢磨的功夫。老大爷心里那点恻隐之心和“技术交流”带来的些许好感动了动。
他叹了口气,转身从放在身后的一个旧布口袋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小小的、黑乎乎的菜团子,递了过来,语气和缓了些:“还没吃晌午饭吧?家里做的,粗粮疙瘩,别嫌弃,垫吧垫吧。”
那菜团子看起来实在不怎么样,甚至有些拉嗓子,但在此刻的李卫民眼中,却无异于山珍海味。
他没有立刻去接,而是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老大爷,眼神里有感激,也有一丝少年人的自尊:“大爷,这……这怎么好意思……我……”
“拿着吧,半大小子,吃穷老子,正是能吃的年纪。一个粗粮团子,值当什么。”老大爷把团子又往前递了递,语气不容拒绝,“算你刚才帮我看出毛病来的谢礼了。”
李卫民这才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了那个小小的菜团子,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大爷!”
他拿着团子,走到一边,背对着老大爷,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团子果然粗糙拉嗓子,味道也寡淡,但足以缓解那灼人的饥饿感。
吃完团子,他又对老大爷道了次谢,这才转身离开。
走在胡同里,胃里有了食物,身体被泉水滋养过,李卫民感觉前所未有的好。
第5章 第一桶金
胃里有了那个粗糙却实在的菜团子垫底,又被空间泉水滋养得精神焕发,李卫民感觉自己的身体状态前所未有的好。
头痛彻底消失,思维格外清晰,五感也似乎变得更加敏锐,连胡同里飘过的复杂气味都能清晰分辨。
今天是星期天,胡同里确实比平时热闹些。
不用上班的大人、放假在家的孩子,三三两两,或匆匆走过,或聚在院门口闲聊。他决定去百货商店看看。
这不仅是为了更直观地感受这个时代的物质生活,更是为了搜集信息,寻找可能的机会。
北平的百货商店,在这个年代,几乎是所有市民心中最高大上的购物圣地,是物质匮乏时代里“繁华”的代名词。
他凭着原主模糊的记忆和路牌的指引,朝着王府井大街的方向走去。越靠近商业区,人流果然逐渐密集起来。人们的穿着依旧以蓝、灰、绿为主,但神色间多了几分周末的松弛和对于“逛街”的期待。
终于,他看到了那栋颇具时代特色的建筑——王府井百货大楼。灰白色的墙体,高大的玻璃橱窗,虽然不如后世商场那般流光溢彩,但在周围低矮建筑的映衬下,已然显得气派非凡。
门口人流进出络绎不绝。
李卫民随着人流走进百货大楼。内部光线不算特别明亮,空气中混合着布料、橡胶、化妆品和人群特有的气味。
高大的柜台将空间分割成不同的区域,柜台后面是穿着统一蓝色围兜式工作服的售货员,一个个表情或严肃或慵懒,带着这个时代服务行业特有的、介于“公家人”和“售货员”之间的独特气质。
柜台下方还悬挂着一串提示词——“不得随意殴打顾客”。
这个也算是时代特色了。
顾客们则大多趴在柜台边,指着里面的商品,仔细看着。
偶尔问询几句,传来的也是售货员不耐烦的呵斥声。
收音机专区传来咿咿呀呀的样板戏唱段,自行车柜台前围着一群眼神渴望的男人,布料柜台则是妇女们的天下,拿着布票反复比划斟酌。
李卫民像一个冷静的观察者,慢慢踱步其间。他的目光掠过那些商品: “永久”、“凤凰”牌自行车,需要票证,是一般家庭重要的“大件”;“上海”牌手表、“蝴蝶”牌缝纫机,更是奢侈品般的存在; 玻璃柜台里摆放着的“百雀羚”雪花膏、“灯塔”牌肥皂、“中华”牙膏; 文具柜台里的“英雄”钢笔、练习本; 还有卖搪瓷脸盆、暖水瓶、铝饭盒的日用品柜台……
一切的一切,都打着深深的时代烙印。
商品种类相对单一,品牌寥寥无几,购买大多需要相应的票证。售货员的态度谈不上热情,买卖双方似乎都遵循着一套固定的、缺乏情感交流的模式。
李卫民的心境很奇妙。前世他出入皆是顶级奢侈品店,享受最尊贵的服务,此刻却站在这里,看着人们为了一盒雪花膏、一支钢笔而精心计算、反复权衡。
巨大的落差感袭来,但他并没有鄙视,反而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真实感和……机会感。
对,就是机会。这里的物质如此匮乏,任何一点点超出常规的、品质稍好的东西,都可能成为紧俏货。
他的随身空间,那口神奇的泉水,是否能催生出一些特别的东西?哪怕只是品质更好的蔬菜水果呢?
刚才那个修手电筒的老大爷,不也为一个细微的裂纹而困扰吗?
这说明很多日常物品的维护和替代品,都存在需求。
他特别注意了一下卖食品的柜台。点心柜台里摆着一些用油纸包裹的桃酥、江米条,看起来有些干硬;
糖果柜台色彩单调,主要是水果硬糖和奶糖;
副食品柜台更是简单……这些都需要相应的粮票、糖票。
正当他默默观察,脑子里飞速盘算时,他的目光被文具柜台附近的一幕吸引了。
一个穿着体面、干部模样的中年男人,正拿着一支“英雄”钢笔,对着售货员焦急地说着什么。
售货员是个年轻姑娘,一脸的不耐烦和爱莫能助。 “……同志,你看,这笔尖才用没多久就劈叉了,写字直挂纸,根本没法用!这能不能修一下或者换一个?”
干部模样的男人尽量保持着礼貌,但语气里的焦急显而易见。
一支钢笔对于这个年代的干部或文化人来说,是重要的办公工具。
年轻售货员撇撇嘴:“同志,我们这儿只卖不修。笔尖坏了就是坏了,您当时买的时候是好的,出门我们就不管了。要不您再买一支?”
男人听了脸色有些难看,显然再出一次钢笔钱让他肉疼。
他反复看着那支笔,唉声叹气。
李卫民心中一动。钢笔修理……他恰好懂点。
前世的他就是机械专业毕业的,再加上李旭从小就爱琢磨,对一些物件的原理颇有了解。
小时候别人喜欢玩小汽车,看电视。
他呢,喜欢拆小汽车,电视遥控。
别人拆散架了,那就真的散架了。
他拆散架了,还能给原样装回去。
再大了一些,甚至可以手搓小型飞机出来,还上了“我爱发明”节目组,公司被国家收编,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如今虽然动手能力生疏了,但是眼界和见识还在。
钢笔的结构并不复杂,无非是笔舌、笔胆、笔尖的配合。
泉水增强了他的观察力和手部的细微感知力,或许…… 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等那干部模样的男人悻悻地离开柜台,走到一个人稍少的角落,对着那支笔愁眉不展时,才慢慢走了过去。
他依旧保持着那种略带腼腆的少年模样,开口问道:“叔叔,您的钢笔……是笔尖不好用了?”
男人抬起头,看到一个半大少年,没太在意,只是叹了口气:“是啊,劈叉了,挂纸,没法写。”
说着还下意识地把笔往回收了收,似乎怕被毛头小子碰坏了。 李卫民没有伸手去碰,只是微笑着说:“我爷爷以前也遇到过这种情况。他说有时候不一定是笔尖真坏了,可能是笔尖缝里嵌了纸纤维或者小灰尘,或者是笔尖和笔舌没对正,导致下水不畅,一用力写字笔尖就错位,显得像劈叉。”
他的话条理清晰,用的也是“我爷爷说”这种增加可信度的方式,内容更是直接点出了几种常见而非绝对损坏的可能性。
男人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仔细打量了一下李卫民。少年眼神清澈,态度诚恳,不像信口开河。他犹豫了一下,将钢笔递过来一点:“那……小同志,你能看出来是哪种情况吗?”
李卫民没有接笔,只是凑近了些,借助百货大楼不算明亮的光线仔细观察笔尖缝隙。
泉水强化后的视力让他能清晰地看到笔尖尖端的情况。
“叔叔,您对着光看看,笔尖缝里是不是有点极细的毛絮?”
他引导着。
男人赶紧对着光仔细看,果然发现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杂质嵌在笔尖缝里:“哎!好像还真是!”
“有时候清理一下就好了。您有手绢吗?试试对着笔尖哈口气,用手绢角轻轻地、顺着笔尖缝的方向擦一下,看能不能带出来。动作一定要轻。”
李卫民继续指导,语气平和,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沉稳。
男人依言而行,小心翼翼地操作了几下,再对着光一看,那点毛絮果然不见了!
他赶紧拿出随身带的墨水壶,吸了点墨水,在纸上划了几下——流畅顺滑,不再挂纸!
“嘿!神了!小同志,太谢谢你了!”
男人顿时喜笑颜开,仿佛解决了天大的难题,“你可帮了我大忙了!要不这报告都没法写!”
李卫民谦虚地笑笑:“没什么,就是刚好听老人说过一点。”
男人心情大好,看李卫民越发顺眼。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李卫民洗得发白的衣着,心中了然。
这年头,谁家都不宽裕。他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几张毛票,大约有两三毛钱,塞到李卫民手里:“拿着,买根冰棍吃!别推辞,你可是帮我省了大麻烦!”
李卫民这次没有过多推辞,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一点不好意思,然后接过了钱:“谢谢叔叔。”
男人又夸了他两句,这才心满意足地拿着修好的钢笔走了。
李卫民捏着那几张还带着体温的毛票,心中波澜微起。这不仅仅是他穿越后获得的第一笔“收入”,更重要的是,它验证了一条路径:凭借超越时代的认知和强化后的能力,即使是最微小的技能,也能在这个时代找到价值,换取急需的资源。
虽然只是几毛钱,但足以买两个不错的白面馒头,或者一碗带点油星的汤面,彻底解决饥饿问题。
前提是能搞到粮票。
他没有立刻去买吃的,而是将钱仔细收好,继续在百货大楼里转悠,目光更加锐利,思维更加活跃。
他开始更加留意那些人们遇到却难以解决的小麻烦,那些因为缺乏信息和技巧而滞销或令人困扰的商品……
然而接下来,他再也没有了这样的好运气。 直到百货商店关门,李卫民最后看了一眼百货商店,看了一眼这灰扑扑却暗流涌动的1976年的北平,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现在,他需要先回去,好好规划一下,如何利用自己超越时代的见识和这空间、泉水,在1976年的秋天,为自己搏出一个全新的未来。
第6章 劝人大度挨雷劈
李卫民捏着那两毛三分钱,踩着夕阳的余晖回到了大杂院。院子里弥漫着各家各户晚饭的味道,多是熬白菜、蒸窝头的味道。
他刚迈进家门,母亲张兰正端着一盆棒子面粥从厨房出来,看到他,立刻拉长了脸:“还知道回来?一下午死哪儿野去了?眼里一点活儿都没有!缸里的水都快见底了也没人挑!等着谁伺候你呢?”埋怨声劈头盖脸,仿佛中午那场风波和他主动“认罚”刷碗的事从未发生过。
李卫民没接话,沉默地拿起水桶和扁担,转身又出了门,去一楼的公用水管挑水。他咬着牙,吭哧吭哧地将水缸灌满。
粗糙的扁担将肩膀磨得生疼,但他能感觉到,空间泉水强化后的身体,恢复力似乎好了不少,那股酸痛感正在快速消退。
李卫民刚把空水桶靠在墙角,直起腰,轻轻活动了一下被扁担压得发麻但正在快速恢复的肩膀,就听到一个带着明显怨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三哥。”
李卫民转过身,看到四妹李卫红站在不远处,双手绞着衣角,眼圈似乎还有些红,但眼神里却充满了委屈和不忿。五弟李卫党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她旁边,狐假虎威地瞪着李卫民。
李卫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没说话。
李卫红见他这副冷淡的样子,心里的火气更旺了,她往前凑近两步,声音压低却尖利:“三哥!你中午是什么意思?!你明明知道那书是我的!你为什么不帮我认了?你认了最多也就是骂你几句!可你偏偏要给我下套!害得我被爸骂!还在全家人面前丢那么大脸!你安的是什么心?!”
李卫党在一旁立刻帮腔,学着大人的口气,指着李卫民:“就是!三哥你太小气了!一点都不大度!四姐是女孩子,你就该让着她!你看你把四姐气的!良心大大的坏!”
若是原主,被弟弟妹妹这样联合指责,尤其还是自己“理亏”没有让着妹妹的情况下,恐怕早已手足无措,满脸羞愧地低下头了。
但现在的李卫民,只是静静地听着,眼神里没有丝毫波动,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等他们两个都说完了,他才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让李卫红和李卫党莫名地感到一阵不适。
“说完了?”李卫民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们一个说我该认下不是我的错,一个说我不够大度。好,那我倒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你们。”
他的目光首先锁定李卫红,步步逼近:“李卫红,那本书,是不是你的?” 李卫红被他看得心虚,但嘴上仍硬:“是…是我的又怎么样?你当哥哥的…” “是我逼你把它塞进我书包的?”李卫民打断她,语气骤然变冷。 “我…”李卫红语塞。 “是我让你在爸面前指着鼻子诬陷我的?” “……” “是我让你明明做了错事,却哭哭啼啼把责任全推到我身上的?” 李卫民每一问,声音并不大,却像一记记重锤,敲在李卫红的心上,她的脸色越来越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李卫民却不给她喘息的机会,目光锐利如刀:“你被骂,你丢脸,是因为我说了实话,还是因为你做了错事还想赖账最后被拆穿了?你自己说说看,这到底是谁的错?该谁认错?”
李卫红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只剩下被戳破心思的难堪和恼怒。
李卫民不再看她,转而看向旁边有些发懵的李卫党。 “还有你,李卫党。”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厉,“你说我不够大度,要我让着她。她做错了事,撒谎栽赃,差点让我挨揍受罚,最后真相大白,她得了句‘年纪小不懂事’就轻轻放过。我呢?我平白无故受了冤枉,讨回公道反而成了不大度、小气、良心坏?” 他蹲下身,平视着李卫党的眼睛,声音不高却极具分量:“你告诉我,这是什么道理?如果今天是她把你的东西弄坏了,赖到我头上,我活该挨打认罚,还不能说真话,说了就是不大度,是吗?你摸着良心说,这公平吗?”
李卫党被他问得哑口无言,他年纪小,是非观本就模糊,只是习惯性地跟着欺负三哥、偏袒四姐,此刻被李卫民一连串清晰无比、直指核心的问题砸过来,小脑袋瓜根本转不过弯,只能眨巴着眼睛,下意识地摇头:“不…不公平…”
“既然知道不公平,”李卫民站起身,目光重新扫过脸色煞白的李卫红和茫然无措的李卫党,语气恢复了平淡,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疏离和冷漠,“以后就少拿什么‘哥哥就该让着’、‘不大度’这种歪理来要求我。我没义务替谁背黑锅,更没兴趣惯着谁胡作非为。
劝人大度天打雷劈!
以前怎么样,我不管。你们谁愿意大度谁大度去!但从今往后,谁也别想再把我当软柿子捏。”
说完,他不再理会僵在原地的两人,挑着水转身径直朝屋里走去。
李卫红和李卫党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李卫民挺直却冷漠的背影,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这个三哥,好像真的和以前那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逆来顺受的透明人完全不一样了。
他那平静却犀利的眼神,条理分明、句句在理的话语,以及那股不容侵犯的气势,都让他们感到一种陌生的……畏惧。
李卫红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眼泪和小聪明,在这个突然变得不一样的三哥面前,可能再也不管用了。而李卫党的小脑袋里则懵懂地留下一个印象:三哥……好像变得不好惹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惊疑和从未有过的忌惮。
等到李卫民把水缸挑满,再次进屋的时候,家里人已经围坐在桌边开始吃晚饭了。依旧是棒子面粥、窝头、咸菜丝。他的位置前,空空如也。
没有人抬头看他,没有人问他吃没吃,仿佛理所当然地认为他应该遵守那句“罚三天不许吃晚饭”。
第7章 用小本本记下来
看到这一幕,李卫民面无表情,径直走向里屋。
李建国见李卫民一副倔强的模样,心里边的火气一下子就起来了。
“站住!”李建国低沉威严的声音响起,他喝了一大口粥,眼皮耷拉着,语气不悦,“一回家就丧着个脸,给谁看?饭也不吃,想干啥?绝食抗议啊?”
李卫民停下脚步,转过身,声音平静无波:“爸,您昨天说的,罚我三天不许吃晚饭。我听着呢。”
这话一出,饭桌上瞬间一静。
张兰愣了一下,随即把筷子一摔,声音尖利起来:“哟呵!还真拿自己当回事了?叫你不吃你就不吃?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听话!合着在这等着将我们军呢?怎么,还得我们八抬大轿请你吃啊?给家里惹了那么大祸,说你两句还摆上谱了!”
她觉得李卫民这是在故意拿捏姿态,挑战她作为母亲的权威,更是破坏了“家”的“和睦”。
二哥李卫国嗤笑一声,咬了一口窝头,含糊不清地嘲讽:“老三,长志气了啊?有本事真别吃。饿几顿也好,省粮食。”
李卫红瞟了李卫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小口喝着粥,细声细气地,仿佛很懂事地说:“三哥,你快跟爸妈认个错吧,吃饭要紧。饿坏了身子怎么办?”这话听着是劝,实则是把“不吃饭”的责任又推回给李卫民,坐实了他是在“赌气”。
五弟李卫党有样学样,鼓着腮帮子嚷嚷:“三哥不乖!不吃饭不是好孩子!爸,妈,我们把三哥的窝头分了吧!”说着就伸手想去拿那个原本属于李卫民、但明显小一圈的窝头。
李卫民瞥了一眼煽风点火的几人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在心里边用小本本记了下来。
李建国看着这一幕,尤其是李卫民那副平静却隐含倔强的样子,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衅。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碗碟乱响:“反了你了!还敢拿我的话堵我的嘴?这个家什么时候轮到你耍横了?给你脸了是不是?老子让你吃,你就得吃!现在!立刻!坐下!吃饭!”
他怒吼着,仿佛李卫民不吃饭是天大的罪过,比之前李卫红栽赃陷害严重得多。
李卫民看着暴怒的父亲、刻薄的母亲、拱火的兄弟和虚伪的妹妹,心里最后一丝对这个家的期待也彻底湮灭。他深吸一口气,依旧站着没动,目光直视李建国,语气甚至称得上恭敬,但内容却寸步不让:
“爸,您是一家之主,您说的话,我记住了,也不敢不听。罚我三天,我就认三天。要是今天吃了,那才是真把您的话当耳旁风,真不服管了。我不能那样。”
这话滴水不漏,把李建国所有的怒火都堵了回去——难道要他当着全家人的面,承认自己昨天的话是放屁?或者强迫儿子违背他“听话”的表现?
李建国气得脸色铁青,指着李卫民的手指都在发抖,却一时找不到话来驳斥,最后只能狠狠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犟种!”
张兰更是气得胸口起伏,觉得三儿子简直是生来克她的:“行!行!你有骨气!你清高!饿死你别朝我们喊饿!以后都别吃!”
“妈,我省得。”李卫民平静地应了一句,不再看他们,转身拿起自己的破毛巾,走出屋子,去公共水池用冷水擦洗。
身后传来李建国更加暴躁的吼声:“看什么看!吃饭!”以及张兰不停息的埋怨和咒骂。
冰冷的井水拍在脸上,带走汗渍,也让他更加清醒。身后的喧嚣和指责,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开。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和这个家,在心灵上已经彻底割裂了。那饭,他绝不会吃。这不仅是对自己话语的坚持,更是一种无声的宣言和决绝。
擦干脸,他直接回到了那间狭小冰冷的卧室,无视了身后饭桌上各种复杂的目光。今晚,他需要利用这难得的安静,好好规划自己的未来。饥饿感阵阵袭来,但他握紧了口袋里那两毛三分钱,感受着空间中泉水的滋养,眼神无比坚定。
路,要靠自己走出来。而第一步,就是从坚守自己的决定开始。
李卫民脱下外衣,迅速钻进冰冷的被窝。被褥硬邦邦的,带着一股陈旧的霉味和潮气。他蜷缩起来,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邻居说话声和远处若有若无的广播声,内心却无比火热,大脑在飞速运转。
今天发生的一切在脑中回放:家庭的偏心与冷漠、神奇的随身空间、百货大楼的见闻、修理钢笔换来的两毛三分钱……
冰冷的被窝里,霉味和潮气包裹着他,但肚子里的饥饿感和脑子里翻腾的念头却让他异常清醒。
他妈的,这叫什么破事儿。前世除了奋斗的那几年,其他时候好歹是吃香喝辣、身边从不缺女人的主,现在倒好,窝在这鸽子笼里,吃口饱饭都成问题,还得看人脸色,受这窝囊气。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心里那股火怎么也压不下去。重活一世,难道就为了再过这种憋屈日子?图什么?
当然不!
他心里门儿清,这苦哈哈的日子快到头了。要不了几年,风向就得变!到时候,胆子大的、脑子活的,就能蹚出一条金光大道来。到时候,钞票会像水一样流出来,就看你能不能接住。
钱!他这辈子,命中注定就得挣大钱!挣很多很多的钱!住大房子,吃香的喝辣的,再也不用看人脸色,再也不用数着粮票过日子!他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还有女人……
李卫民脑海里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些念头。前世快音见过的、没机会沾染的那些花儿一样的面孔,在这个时代都还处于颜值巅峰。
被后世网友吹上天的北朱林南龚鳕,有机会的话,他倒是想要见识一下,是不是真美得跟仙女下凡似的。
还有港台的那些女明星,梅艳方、叶全珍、王祖仙、张漫玉、红姑、林清霞……一个个眼波流转,身材火辣……想想都让人心头滚烫。
这辈子,有了这未卜先知的能耐,有了这随身空间,他就不信混不出个人样来!到时候,钞票和美人,他都要!
这念头很粗俗,很直接,但对他此刻的李卫民来说,却无比真实和有力。这就是支撑他活下去、拼下去的最原始、最澎湃的动力。
未来广阔天地,大有可为!
但这一切宏伟蓝图,都得踩着现在这摊烂泥才能走过去。
念头再野,也得先落地。眼下最实实在在的就两件事:
第一, 填饱肚子。饿得前胸贴后背,啥美人金钱都是白日梦。那两毛三分钱,明天就得变成能塞进肚子里的实在东西。空间里的泉水是好,但不顶饿。那地儿能不能种点啥?哪怕种几根快点能吃的菜叶子呢?这事儿必须尽快琢磨。
第二, 彻底离开这个家。不是嘴上说说,是经济上、思想上都不再指望他们,不再受他们的气。复习考大学是条光明路,但在这之前,得先能自己活下去。得想办法搞点钱,哪怕一点点,攒起来,才有底气。
想到这儿,他感觉胃里饿得更难受了,但精神头却格外亢奋。他再次摸了摸胸口那块温润的古玉,感受着体内那股被泉水滋养出的精力,狠狠咬了咬牙。
别的都是虚的,先想办法把明天对付过去,吃饱饭,再说下一步。这1976年的秋天,他李卫民,得先为自己杀出一条能吃饱饭的血路来。
第8章 天大的好事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李卫民就悄无声息地爬了起来。肚子里空荡荡的感觉让他醒得格外早。同屋的李卫国还在呼呼大睡。
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用冷水抹了把脸,便溜出了家门。清晨的空气带着寒意,胡同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个早起倒痰盂的老太太和赶着去上工的男人匆匆走过的身影。
他紧紧攥着口袋里那两毛三分钱,目标明确——必须在不使用粮票的情况下,把这钱变成能吃进肚子里的东西。正规的早餐铺子、国营饭店想都别想,那里一碗粥、一个馒头都需要相应的粮票。
他凭着原主模糊的记忆和昨天闲逛时的观察,朝着附近的一个自发形成的、规模极小的“黑市”角落走去。那里通常会有附近的农民偷偷摸摸拎点自家产的蔬菜、鸡蛋,或者用细粮换粗粮,偶尔也能碰到卖点不要票的吃食。
果然,在一个偏僻的胡同拐角,零星有几个人影在悄无声地交易。一个裹着头巾的大妈脚边放着个小篮子,上面盖着布。李卫民凑过去,低声问:“大妈,有啥吃的不要票?”
大妈警惕地打量了他一下,看是个半大小子,脸色蜡黄,眼神里透着急切,这才稍稍掀开布角一角,露出里面几个黄澄澄的、看起来有点粗糙的玉米面饼子,还微微冒着热气。“自家贴的饼子,三分钱一个。”
李卫民心里快速算了一下,一口气买了四个,花了一毛二分钱。他又看到旁边一个老汉面前摆着几个歪歪扭扭的萝卜,花五分钱买了两个不大不小的萝卜。最后剩下六分钱,他在一个挑着担子卖开水的老头那里,花了一分钱,买了一大海碗热气腾腾的开水。
他就蹲在墙角背风的地方,就着开水,狼吞虎咽地把四个扎实的玉米饼子和两个生萝卜全塞进了肚子里。饼子拉嗓子,萝卜辣心,开水烫嘴,但这顿实实在在的食物下肚,终于将那磨人的饥饿感狠狠压了下去,浑身都暖和了起来。
吃饱喝足,他把剩下的五分钱仔细收好,这才朝着记忆中的学校走去。
既然知道了明年就会恢复高考,他自然会抓紧学习的机会,打算去学校看看。
然而,一走进校门,李卫民就感觉到一种异样的氛围。和他想象中,或者说和他前世记忆中的书声琅琅、朝气蓬勃完全不同。
操场上有几个班级的学生稀稀拉拉地站着,听着一个工宣队模样的人挥舞着胳膊讲话,内容无非是些斗争和口号。墙壁上刷着大幅标语,墨迹新旧叠加。教室的窗户玻璃好几块都是破的,用木板或报纸胡乱钉着。
他找到原主之前所在的班级教室,从后门偷偷看进去。里面大约坐了二十几个学生,分成了好几拨。靠窗的一小撮人似乎在低声争论着一篇报纸社论;中间几个人趴在桌子上打瞌睡;后排几个男生则在偷偷传阅一本破旧不堪、没有封皮的书;还有几个女生在织毛衣、勾线。
讲台上坐着的那位戴眼镜、头发花白的老师,正低头看着一本卷了边的书,神情麻木,对课堂上的混乱景象视若无睹,偶尔抬头看一眼台下,眼神里没有任何光彩,只有深深的疲惫和无奈。
这哪里是学校?这简直像个……临时收容所,或者说,一个等待分配任务的青年聚集点。学习的氛围荡然无存,只剩下各种形式的“运动”残留和无所事事的空虚。
李卫民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他原本还抱有一丝幻想,希望能在这里找到一点学习的火种,或者能交流一下的同学。现在看来,完全是痴心妄想。
老师不敢教,学生不想学,也没人真正在乎学什么知识。整个教育体系依然处在瘫痪和后遗症的状态中。指望学校是指望不上了。
他想去图书馆看看,却发现图书馆的门被一把大锁锁着,窗户里面用木板钉死了,根本进不去。
站在略显荒凉的校园里,听着远处传来的、缺乏激情的口号声,李卫民彻底明白了。在这个特殊的时期,想通过正规的学校教育来准备高考,根本行不通。
就在李卫民一大早出门不久后,晨光熹微,北平城的轮廓在淡青色的天幕下逐渐清晰。轧钢厂那标志性的大烟囱已经开始冒起淡淡的烟尘,上班的工人们穿着清一色的蓝、灰、绿工装,骑着自行车或步行,如同潮水般从各个胡同口涌出,汇入通往厂区的主干道。
李建国也推着他那辆保养得不错的“永久”牌自行车,随着人流不紧不慢地蹬着。他挺直着腰板,努力维持着一个国营大厂老职工应有的派头,尽管身上的工装洗得有些发白,肘部还打着不甚显眼的补丁。快到厂门口时,他一眼就瞧见了正要下夜班的大儿子李卫军。
李卫军穿着一身半新不旧、明显不合身的劳动布工作服。
因为他是临时工的关系,所以是领不到工服的,只能穿着一身李建国给他的旧工装凑合。
他帽檐有些歪斜,脸上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正伸着脖子在人群中张望。一看到李建国,他立刻小跑着迎了上来,脸上堆着略显谄媚又难掩兴奋的笑容。
“爸!爸!您来啦!”李卫军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扯住李建国的自行车把。
“干啥?毛手毛脚的,像什么样子!”李建国皱了下眉,习惯性地摆出严父的架子,但看到儿子那副“有要紧事”的表情,还是捏闸停下了车,“守夜刚下班不赶紧回家挺尸,在这儿杵着干嘛?”
李卫军左右瞟了瞟,确保没什么熟面孔注意他们,这才把嘴凑到李建国耳边,热气混着一夜的口臭味喷出来,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爸!好事儿!天大的好事儿!”
“有屁快放!磨磨唧唧的!”李建国不耐烦地呵斥,但心里也被勾起了好奇。
第9章 好消息
“是这么回事!”李卫军咽了口唾沫,语速加快,“厂里,就昨儿后半夜,宣传科的人在光荣榜旁边贴出新大字报了!关于今年下半年下乡动员的!”
李建国心里“咯噔”一下。下乡这事年年有,厂里摊派任务,街道挨家动员,家里有适龄青年的都提心吊胆。
可问题是这下乡可是个苦差事,一听下乡,他下意识就想皱眉。
但李卫军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愣住了。
“这回不一样!爸!”李卫军眼睛放光,手指下意识地搓着,“大字报上红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为了鼓励广大职工家庭积极响应党的号召,支持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这场伟大的Gm运动,厂党委特地出台了优待政策!凡是家里有子女自愿报名下乡的,该职工本年度评优评先,优先考虑!”
李建国听到“评优评先,优先考虑”这八个字,心脏猛地一跳!评上先进生产者,那可不仅仅是墙上多张奖状的事,那意味着实实在在的奖金、或许能多发的劳保用品、年底分福利时的优先权,更重要的是——脸面!在车间里,在街坊四邻面前,那腰杆子都能挺直三分!他李建国好面子,这事可挠到他的痒处了。
李卫军观察着父亲的脸色,见有门儿,赶紧趁热打铁,抛出了对他自己而言最重磅的炸弹:“还有呢!大字报上还说,家里有子女下乡的,其家庭内部若有在厂里做临时工的,转正名额……优先考虑!”
“转正?!”李建国猛地抬起头,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又赶紧压下去,眼睛死死盯着大儿子,“你说真的?临时工转正优先?!”这可了不得!临时工和正式工,那是天上地下的区别!工资、粮票、福利待遇、社会地位,完全不一样!老大李卫军这临时工干了快两年了,求爷爷告奶奶也没找到转正的门路,这要是……
“千真万确!爸!我一个字一个字看了三遍!王副主任当时还在旁边跟人强调呢,说这次机会难得,指标有限,让咱们有意向的抓紧回家商量,尽快给车间报名字!”李卫军激动得脸都红了,仿佛那转正表格已经递到了他手上,“爸!这可真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好机会啊!”
李建国沉默了,推着自行车,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冰凉的车把。评优……转正……这两个词像带着魔力,在他脑海里盘旋。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胸前戴着大红花,站在光荣榜前接受众人羡慕的目光;看到了大儿子转正后,家里每月能多出十几块钱和好几斤粮票的富裕景象;看到了街坊老刘、老王那些家伙羡慕嫉妒的眼神……
这面子、里子,可都全了!
他的心,彻底活了。
“嗯……知道了。”李建国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甚至刻意板起脸,“这是国家政策,是革命工作需要!咱们作为工人阶级,当然要积极响应。不过……”他话锋一转,拿出家长的派头,“这事关重大,还得回去开家庭会议,慎重讨论一下。你赶紧回家睡觉去,别到处瞎嚷嚷,听到没?”
“哎!哎!我知道,爸!您放心!”李卫军忙不迭地点头,脸上笑开了花。父亲这态度,分明就是心动了!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穿上崭新挺括的正式工装,扬眉吐气的样子了。
父子俩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李建国蹬上自行车,驶入厂区。李卫军则打着哈欠,脚步却轻快地往家走,疲惫一扫而空,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怎么在会上说服母亲和其他人。
这一整天,李建国在车间里干活都有些心不在焉。手里的扳手仿佛变成了大红的奖状,冰冷的机床变成了转正通知书。他时不时地就会走神,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咧,露出一丝傻笑。
“嘿!老李!琢磨啥美事儿呢?捡着钱票了?”旁边工友老张打趣道。 “去去去!好好干你的活!”李建国回过神来,故意虎着脸,但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 “瞧你那点出息,准是又想年底评优那点事呢吧?”另一个工友揶揄道,“今年听说竞争可激烈,你小子有门道了?” “哼,革命工作,不分高低贵贱,评优那是组织考虑的事!”李建国冠冕堂皇地回了一句,心里却得意地哼起了小调。他仿佛已经站在了领奖台上,台下是雷鸣般的掌声……
而另一边,下了夜班回家的大哥李卫军,哪里睡得着?他躺在狭窄的房间里,瞪着眼睛望着糊满旧报纸的顶棚,脑子转得比厂里的机床还快。
评优是爸的事,转正可是自己的事!这事必须办成!家里谁最合适去下乡?毫无疑问,就是老三李卫民!年纪刚好,快毕业还没工作,性子又闷,在家里也不受待见,简直是天生就该下去的人选!
他翻来覆去,想着怎么说服母亲。母亲最疼老四老五,也指望着老二找个好工作,肯定不会让他们去。那就只剩老三了。对,就从母亲最关心的“实际好处”入手!得多强调评优对爸的好处,转正对家里经济的好处,还有那笔下乡安置费!听说也不少呢!得让妈觉得,让老三下去,是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他甚至开始预演晚上家庭会议时自己该怎么发言,才能显得深明大义,完全是为了这个家着想,而不是只顾自己。
阳光透过窗户纸的破洞照进来,形成一道光柱,灰尘在光柱里飞舞。李卫军的心,也像那些灰尘一样,躁动不安,却又充满了对未来的热切期望。而这个期望,是彻彻底底地建立在牺牲他三弟李卫民的基础之上的。
他当然不会去考虑李卫民这个弟弟是否愿意,下去之后会如何,在他,以及这个家绝大多数人看来,李卫民的意见和未来,根本不重要。
李卫军越想越兴奋,越想越睡不着,那转正的诱惑像一只小手,在他心里不停地挠啊挠,让他躺不住也静不下心。他索性一骨碌爬起来,趿拉着破布鞋就出了房门。
第10章 生米煮成熟饭
母亲张兰正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面前放着一个破旧的菜篮子,里面是蔫头耷脑的青菜。她一边心不在焉地摘着烂叶子,一边盘算着晚上这点菜该怎么分配才能让一大家子人勉强糊口,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妈!”李卫军凑过去,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和兴奋,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台阶上。
张兰头也没抬,没好气地说:“你不挺尸去,又起来作什么妖?瞅瞅你那一脸鬼祟样!”
“妈!有天大的好事!”李卫军搓着手,眼睛滴溜溜地转,确保周围没旁人,才把早上对父亲说的那番话,又添油加醋地对母亲说了一遍。他重点突出了“优先评优”父亲能得的奖金和面子,更是把“临时工转正”后能多拿的工资和粮票说得天花乱坠,仿佛只要一点头,家里立刻就能吃上白面馒头炖肉了。
“……妈,您想啊,爸要是评了优,年底奖金起码这个数!”李卫军比划了一下手指,“我要是转了正,每月工资加补助,多了不敢说,起码多出十块钱!还有粮票、油票、工业券!到时候,咱家日子可就好过多了!卫红也能扯件新衣裳,卫党那小子也能隔三差五吃个鸡蛋补补!”
张兰一开始还心不在焉,听着听着,手里的菜叶子忘了摘,眼睛慢慢亮了起来。奖金、加工资、多发的粮票……这些实实在在的好处,像一颗颗糖弹,精准地击中了她内心最渴望的地方。她一辈子斤斤计较,抠抠搜搜,不就是为了能让日子好过点吗?
“还有呢!”李卫军观察着母亲的脸色,见她已然心动,立刻抛出最后一个诱饵,“我打听了,这自愿报名下乡的,街道和厂里还发一笔安置费呢!听说有一百多块钱!还有崭新的棉袄棉裤、被褥脸盆啥的!”
“一百多块钱?!”张兰的声音猛地拔高,又赶紧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呼吸都急促了。一百多块钱!那得买多少斤粮?割多少肉啊!还有新棉袄新被褥!这简直是白捡的便宜!
“可是……”喜悦过后,一丝现实的顾虑浮上心头,“这下乡……派谁去啊?”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在屋里逡巡,仿佛在掂量几个孩子。
李卫军一看火候到了,立刻把心里琢磨好的话倒出来:“妈!这还用想吗?肯定是卫民啊!您看,我等着转正呢,肯定不能走。卫国高中毕业,正托人找关系看能不能进厂或者找个轻省工作,他有文化,下去了可惜。卫红是个姑娘家,哪能吃得了那个苦?卫党更小,还在上学。数来数去,就卫民最合适!他年纪正好,马上毕业,性子闷,干活实在,下去最合适!这叫发挥长处,为家争光!”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把自己和弟弟妹妹摘得干干净净,把李卫民推出去显得那么理所当然。
张兰听着,心里的那点犹豫迅速被巨大的利益冲垮了。是啊,老大要转正,老二要找好工作,老四老五都是心头肉,只有老三……平时在家也就那样,多余一口人吃饭,现在能换来这么多好处,简直是他的造化!
“可是……这死小子昨天那样子……他能愿意?”张兰想起李卫民昨天在饭桌上和院里的顶撞,心里有点打怵。
“哎呦我的妈诶!”李卫军一拍大腿,语气急切,“等他愿意?黄花菜都凉了!厂里说了指标有限,先到先得!到时候别人家抢了先,咱哭都找不着调儿!再说了,这事需要他同意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啊呸,是革命工作需要,家庭决定!轮得到他反对?”
他眼珠一转,怂恿道:“妈,咱们索性来个先斩后奏!趁他不在家,咱拿上户口本,去街道办和厂工会把名给他报了,把手续办了,把补贴领回来!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他知道了又能咋样?还敢反了天不成?这可是组织决定!”
张兰被儿子说得热血上头,一想到那一百多块钱安置费和即将到手的各种好处,那点对李卫民反应的心虚立刻被抛到九霄云外。她一咬牙,把手里的菜叶子一扔,豁地站起身:“走!拿户口本去!这好事可不能让别人抢了先!”
母子俩如同打了鸡血,翻箱倒柜找出那本深棕色的户口簿。张兰紧紧攥着那小本子,像是攥着全家通往好日子的金钥匙,和李卫军风风火火地出了门,直奔街道办事处和厂工会而去。
街道办负责知青动员的王干事一看是来“自愿”报名下乡的,还是双职工家庭(李建国是正式工),顿时喜笑颜开,热情接待。张兰和李卫军一唱一和,把“响应号召”、“支持革命”、“锻炼青年”的口号喊得震山响,手续办得出奇顺利。盖章、填表、登记……一气呵成。
接着又跑到厂工会,同样的一套说辞。工会干部核实了李建国的职工身份和李卫军的临时工身份,对照着厂里的新政策,更是大开绿灯。那“优先评优”和“优先转正”的条子,当场就给他们开了出来,让他们回头让车间盖章就行。
最后,张兰颤抖着手,从会计那里领到了专属于“下乡知青”的安置费——一百二十块钱现金和一些零零碎碎的票证。她把那沓厚厚的、实实在在的毛票紧紧捏在手里,感受着那坚硬的触感,心跳得如同擂鼓,脸上因为激动和兴奋泛起了红光。李卫军在一旁看着,眼睛都直了,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转正后的美好生活。
母子俩揣着钱和票证,拿着盖了好几个红戳的报名回执,如同打了胜仗的将军,趾高气扬地往家走,一路上已经开始盘算这钱该怎么花,粮票该买多少细粮……
他们完全沉浸在天降横财的喜悦和对未来的美妙憧憬中,丝毫没有考虑,那个被他们擅自决定了命运的李卫民,此刻正在哪里,知道了这一切后,又会作何反应。
在他们看来,木已成舟,李卫民除了认命,别无他法。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那个沉默寡言、逆来顺受的老三早已换了灵魂。他们亲手点燃的,绝不是通往富裕生活的导火索,而是一枚即将把这个自私家庭炸得人仰马翻的炸弹的引信。
家里,静悄悄的,李卫民还没回来。但一场巨大的风暴,已然在这片虚伪的平静下,悄然酝酿。只等当事人归来,便要轰然爆发。
第11章 猪油渣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大杂院里各家各户的灯光陆续亮起,昏黄而稀疏。炒菜声、碗筷碰撞声、大人呼喝孩子吃饭的声音混杂在一起,透着一种嘈杂而真实的烟火气。
然而,今天李家的饭桌上,却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不仅是因为人没到齐,更因为那桌上摆着的饭菜——居然飘出了一股诱人的油荤香!
往常清汤寡水的白菜里,今天居然罕见地漂浮着不少金黄油亮的猪油渣!虽然不多,但那焦香的肉味霸道地弥漫开来,勾得人肚里的馋虫疯狂蠕动。就连窝头,似乎也比往常白净了些,细看还能发现掺了一点点珍贵的白面。
李卫国打着哈欠从里屋出来,鼻子猛地吸了两下,眼睛瞬间瞪大了:“嚯!今天什么日子?妈,您不过了?居然炒菜放猪油渣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鼻子,家里不年不节见到荤腥,这可是太阳打西边出来的稀罕事!
李卫红也小跑过来,看到碗里的油渣,惊喜地叫出声:“妈!真有油渣!真香啊!”她下意识地就想伸手去捏一块解馋。
就连懵懂的李卫党也扒着桌沿,踮着脚尖,眼巴巴地盯着那碗白菜炖油渣,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妈,吃肉!党党要吃肉!”
张兰正端着最后一碗棒子面粥过来,听到儿女们的惊呼,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和心虚,她拍开李卫红的手,故作平常地斥道:“嚷嚷什么!一点油渣瞧把你们馋的!今天……今天咱们家有好事,我这才捎带手熬了点油渣,改善改善伙食!”
她绝口不提那一百二十块钱的安置费,但这超乎寻常的“大方”,已然让几个孩子感到困惑又兴奋。
李卫国狐疑地打量着母亲,又看了看同样神色有些激动、坐立不安的大哥李卫军,心里琢磨着今天这反常的“盛宴”到底为哪般。
“妈,是什么好事啊?”
李卫红疑惑不解的问道。
“难不成,是大哥的工作转正了?”
李卫国心里猜测道。
“去去去!小孩子家家的打听那么多干嘛!”张兰被问得心虚,没好气地搪塞过去,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儿女们好奇的目光,“反正是大好事!等你们爸回来再说!都老实坐着,不许动菜!”
她越是遮掩,李卫国和李卫红就越是好奇。李卫国凑到李卫军身边,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压低声音:“大哥,妈今天咋这么大方?真让你捡着金元宝了?还是你转正的事有门了?”
李卫军心里正为那即将到手的正式工身份激动不已,被弟弟这么一问,差点就想炫耀出来,但想到母亲的叮嘱和这事关重大,硬生生忍住了,只是含糊地笑了笑,故作神秘地摆摆手:“一会儿爸回来了你们就知道了,反正是天大的好事,对咱家都有大好处!”他那压抑不住的得意劲儿,反而更坐实了李卫国的猜测。
李卫红眨巴着眼睛,看着大哥和母亲异常的神色,心里也嘀咕起来。她虽然年纪小,但心思活络,隐约觉得这“好事”可能没那么简单,尤其是看到母亲那既兴奋又有些不安的样子。
至于李卫党,他只盼着老爹快点回来,好吃肉。
在他看来,能吃上一口肉,那便是天大的好事了。
就在这各种猜测和诱人香气的交织中,李建国下班回来了。他一进门,也立刻被那猪油渣的香味吸引了,紧绷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和放松,仿佛一天的疲惫都被这难得的油荤驱散了。
“今天伙食不错啊。”他脱下外套,语气比平时缓和了不少。
张兰和李卫军立刻像找到了主心骨,忙不迭地迎上去。张兰接过外套挂好,压低声音急切地问:“他爸,厂里……没变化吧?”她指的是那政策,生怕煮熟的鸭子飞了。
李建国先是一愣,随后看了看大儿子李卫军,瞬间明白他把这个“好消息”给告诉张兰了。
(这小子,嘴上没个把门的,都说了一切等他回来再说,还是这么沉不住气。)
李建国不满的瞥了大儿子李卫军一眼。
面对张兰热切的目光,李建国威严地摇摇头,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洗了手坐到主位上。他扫了一眼桌子,看到那碗显眼的油渣白菜,心里对那笔“交易”更是满意了几分,但面上依旧保持着家长的威严。他目光扫过一圈,眉头皱起:“卫民呢?又野哪儿去了?一点规矩都没有!”
“谁知道那死小子跑哪去了!一点不顾家!不等他了,咱们先吃!”张兰立刻接口,语气烦躁中带着一丝刻意,拿起筷子就要分发窝头。她只想赶紧把这顿饭糊弄过去,把钱彻底捂热乎。
“急什么,”李建国却摆了摆手。此刻他心情不错,更有一种“施恩者”的心态,觉得关于下乡这么“重要”的家庭决策,当事人不在场,这“恩赐”显得不够圆满,也无法彰显他一家之主的权威。
“等等他。”
这话一出,饭桌上的气氛瞬间就变了。
李卫党第一个不干,小嘴一瘪,带着哭腔嚷嚷起来:“爸!饿!党党饿!要吃肉肉!”小手指着那碗油渣白菜,眼睛都快长上面了。
李卫红虽然没敢大声抗议,但也失望地“啊”了一声,肩膀垮了下来,眼巴巴地看着那碗近在咫尺却吃不到的油渣,小声嘟囔:“等三哥干嘛呀……他回来晚了,活该没饭吃。”
李卫国更是直接表达不满,他把手里的筷子“啪”一下放在桌上,发出不小的声响,身体往后一靠,吊儿郎当地斜睨着门口:“等他?等他回来菜都凉透了吧?闻着这味儿不能吃,这不是存心折磨人吗?爸,啥事儿这么重要,非得等他回来才能说?咱先吃不行吗?”他语气里的不耐烦几乎要溢出来。
就连一心盼着好事落地的李卫军,也忍不住皱了眉头。他饿是其次,主要是心里那点秘密和急切快要藏不住了,只想赶紧走完过场,尘埃落定。他焦躁地搓了搓手指,频频看向门口,心里暗骂李卫民磨蹭。
张兰更是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她既心疼饿得哼哼的孩子,更怕夜长梦多,恨不得立刻把名分定下来。她凑近李建国,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恳求:“他爸,孩子们都饿了,要不……咱们先吃?边吃边说?那事儿……反正已经定了,也不差这一会儿吧?”
李建国却把脸一板,瞪了张兰一眼,又扫过几个面露不满的孩子,威严地呵斥道:“都给我安静点!饿一会儿能饿死吗?一点规矩都不懂!今天家里有大事宣布,等人齐了再说!”
他的专制压下了表面的骚动,但不满的情绪却在空气中暗暗流淌。李卫党委委屈屈地吸着鼻子,李卫红垮着小脸,李卫国干脆翻了个白眼,扭过头去看墙。李卫军如坐针毡。张兰则坐立不安,一会儿看看孩子,一会儿瞅瞅门口,一会儿又摸摸装钱的口袋。
时间就在这焦灼、不满和诱人香气的混合中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那碗油渣白菜的热气和香气仿佛都在嘲讽着他们的等待。
就在张兰忍不住想再次提议先吃时,门外终于传来了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第12章 您立的规矩
李卫民最后一个回来了。
他推开虚掩的屋门,一眼就察觉到屋里诡异的气氛。全家人整整齐齐坐在饭桌前,饭菜没动,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李建国脸色故作威严,张兰和老大眼神闪烁,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热切和心虚。老二、老四、老五则更多的是对食物的渴望和对他迟到的埋怨。
李卫民目光一转,落到了桌子上的那碗猪油渣炒白菜上边。
不对劲。
今天这情况,很不对劲啊。
按照他记忆里边的回忆,李家就李父是轧钢厂的正式工,虽说一个月的薪资水平有四十二块五毛钱,算是这个年代不错的高工资了。
可架不住家里边开销也大啊。
家中七张嘴要吃饭,还得时不时的接济在乡下弟弟家养老的父母,所以家中经济可不算宽裕。
至于大哥李卫军的工资,因为是临时工的关系,每个月就十七块钱。
他自己用还勉强,更别说补贴家里边了。
所以说这不年不节的,家中可难得看见猪油渣这样的荤腥。
原身平时可不敢晚回来,倒不是害怕挨打。而是一旦晚回来,错过了晚饭,可没人会等他。
饿肚子的滋味,可比挨打难受多了。
至于留饭?不好意思。更加是不可能的事情。
要是原身看见如此温馨的画面,只怕感动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当然,在如今的李卫民眼中,无事献应勤非奸即盗,这顿饭只怕和鸿门宴差不多。
“还知道回来?!”李建国一看他,憋了半天的火气就往上冒,习惯性地就要训斥,“一家子人等你吃饭!像什么话!又野到哪儿去了?”
若是以前,原主怕是早已吓得缩起脖子。但现在的李卫民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声音平静无波:“在外面转了转,准备找点事做。”
他的坦然和冷静,反而让准备发难的李建国一时噎住了。
李卫民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他当然不是无缘无故晚归。
因为他根本就没打算回来吃这顿晚饭,所以特意晚归。
在外边的这段时间,他当然不是无所事事,而是在研究空间和泉水的妙用。
李卫民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并反复进入那个神秘空间,研究那空间和灵泉。
经过反复检验后,他发现这个空间可以用来装东西。但是这个东西必须是他用手接触后才可以。像是一般的小东西,自然是毫不费劲。可如果东西太大,或者数量太多的话,那就很耗费精力,装多了容易头晕眼花。至于灵泉水,也试验过了,对于植物的生长和治疗伤势,恢复精神方面,很有用。
灵泉水效果不错是不错,可数量就不太多。
好在每天都会有一定的产出。
而且,他发现灵泉水对于动物的诱惑力是巨大的。
倒一点灵泉水到河水里边,那鱼是哗哗的游过来抢着喝。
所以他可不是空着肚子回来的,而是烤鱼吃到饱。
不得不说,这年头的鱼没有污染,肉质那叫一个好。
就烤着吃,什么调料都没有,一样香喷喷。
都把他给香迷糊了。
李卫民是自己吃饱后,又估摸着家里已经吃完了晚饭、这才掐着点儿才回来的。
没想到,全家人居然等着他开饭。
这可是破天荒的头一回啊。
张兰见状,生怕节外生枝,赶紧用胳膊肘捅了捅李建国,抢着开口,脸上挤出一个极其不自然的笑容:“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快,吃饭吃饭!卫民啊,饿了吧?快洗手吃饭。今天妈做了你爱吃的白菜炒猪油渣!”
李卫民带有深意的看了她一眼,随后去洗手。
张兰被他的这个目光看得有些心虚。
李卫民洗完手,没有走向饭桌,而是脚步一转,径直朝着自己那间狭小的卧室走去。
这个举动让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张兰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急忙喊道:“卫民!你干嘛去?快过来吃饭啊!今天妈炒了菜,还放了猪油渣呢!”
李建国也皱起了眉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躁:“饭都不吃,像什么样子!”
李卫民在卧室门口停住脚步,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目光扫过桌上那罕见的“丰盛”菜肴,最后落在李建国脸上,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说:
“爸,您昨天说的,罚我三天不许吃晚饭。这才第二天,我不敢忘。”
一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破了屋内虚假的热闹和温情。
空气彻底凝固了。
张兰张了张嘴,那句“此一时彼一时”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昨天他们是如何理直气壮地执行这项惩罚,如何冷眼旁观他饿着肚子离开,此刻都成了无声的耳光,扇在他们自己脸上。
李建国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没想到这个三儿子会在这个时候,用他自己昨天的话来堵他的嘴,这让他的权威和接下来要说的事都陷入了尴尬的境地。
大哥李卫军见状,赶紧站起来打圆场,脸上挤出更和善的笑容:“老三,你看你,怎么还较上真了。爸那是昨天在气头上说的,哪能真让你饿三天?快过来,哥给你盛粥,今天粥可稠了。”
老二李卫国也难得地抬起头,含糊地附和了一句:“就是,有的吃就赶紧吃,装什么相…”但声音在李卫民平静的目光注视下越来越小,又低下了头。
四妹李卫红眨着眼睛,故作天真地说:“三哥,快来吧,妈今天炒的菜可香了!”但她眼神里那点看热闹的兴奋还没完全褪去。
五弟李卫党则直接盯着那盘有油渣的白菜,咽了口口水,小声嘟囔:“三哥不吃……那我是不是能多吃点……”
李卫民将每个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冷笑更甚。
他摇了摇头,语气依然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爸是一家之主,说的话就是家里的规矩。规矩立下了,就不能随便破。这饭,我不能吃。”
他再次强调“规矩”,既是坚持自己的原则,更是将了李建国一军——您立的规矩,您要亲自打破吗?
张兰急了,再也顾不上那点虚伪的掩饰,声音带上了哭腔和埋怨:“卫民!你怎么这么犟呢!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一家人哪有隔夜仇?快过来吃饭,你看全家都等着你呢!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不行吗?”
李建国猛地把手里的烟拍在桌子上,发出“啪”的一声响,显示他的耐心快要耗尽了。但他又不能真的再次发火把李卫民逼走,下乡的事还没说呢。他憋着气,脸色铁青,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老子让你吃,你就吃!哪那么多废话!昨天的事过去了!”
第13章 勉强的公道
“那昨天的事情怎么说?”李卫民漫不经心的问道。
李卫民这句“那昨天的事情怎么说?”像一把精准的锥子,直接扎在了李建国最别扭的地方,让他那张因憋屈和恼怒而涨红的脸,颜色又深了几分。空气再次凝固,连张兰的哭腔都卡住了。
李建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额角的青筋跳了跳。让他这个一家之主、向来只有他训斥儿子份儿的父亲,当着全家人的面承认昨天处罚不当?这比让他干一天重活还难受。可眼下……他眼角余光扫过桌上那盘刺眼的油渣菜,想到必须解决的下乡名额,一股巨大的憋闷堵在胸口。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吐出,仿佛要把那点可怜的自尊心也一起吐掉。他避开李卫民平静却极具穿透力的目光,视线落在桌角,声音粗嘎,带着一种极不情愿的、近乎屈辱的语调,飞快地说道:
“昨天…昨天是爸没弄清楚情况,委屈你了。行了,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吃饭!”
这话说得又快又含糊,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完全没有道歉的诚意,更像是一种急于翻篇的敷衍和表态。但这对于极度好面子的李建国来说,已经是破天荒的第一次了。
张兰立刻像是拿到了特赦令,赶紧顺着杆子往下爬,声音又恢复了之前的“热络”,甚至带上了几分夸张的释然:“哎呦!这就对了嘛!你爸都发话了!昨天就是误会!一家人哪有什么隔夜仇!卫民,快,快过来坐!”
她几乎是小跑着过来,想要拉李卫民的胳膊,又似乎怕他再拒绝,手伸到一半停住了,只是急切地用眼神示意。
大哥李卫军也赶忙帮腔,笑容更加“真挚”:“就是就是,老三,爸都说了是误会,快来吧,饭菜都快凉了。” 老二李卫国也跟着松了口气,低声嘟囔:“就是,磨蹭啥…” 李卫红和李卫党也眨巴着眼睛看着,虽然不太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感觉到气氛似乎“缓和”了。
李卫民将李建国那勉强至极的态度和全家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他知道,这已经是他们能做出的最大程度的“让步”了,再逼下去,李建国很可能彻底恼羞成怒,事情反而不好收场。
他的目的已经达到——让李建国亲口承认了昨天的错误,还了原主一个公道,哪怕是敷衍的。
既然目的已经达到,李卫民索性顺水推舟答应了下来,想看看他们到底有什么图谋。
于是,他脸上的表情稍稍“缓和”,那层冰冷的抗拒似乎融化了一点。他沉默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顺从地走到饭桌旁,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来。动作依旧带着点原主固有的沉默和拘谨,仿佛刚才那个尖锐提问的人不是他。
见他终于坐下,全家人的心才算真正落回了肚子里,一种“危机解除”的松弛感弥漫开来。张兰忙不迭地给他盛粥夹菜,一大半猪油渣都贴心的夹进了他的碗里,嘴里不住地说着“多吃点”。
李卫民沉默地坐在那儿一言不发,碗里不多时就被张兰堆起了小山,尤其是那金黄油亮的猪油渣,几乎有一大半都进了他的碗。这破天荒的“优待”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瞬间激起了其他不知情者的强烈不满。
“妈!”李卫红第一个叫出声,声音又尖又委屈,筷子指着李卫民的碗,眼睛都红了,“您怎么把油渣都给他了!我也要吃!”她平时仗着受宠,哪里受过这种“冷落”。
李卫党一看四姐抗议,也立刻跟着嚷嚷,小身子在凳子上扭来扭去:“就是!妈偏心!都给三哥了!党党也要!我要吃肉!”他几乎要哭出来,觉得自己的美味被抢走了。
李卫国虽然没直接嚷嚷,但脸色也沉了下来,他重重地把筷子往碗沿上一敲,发出“铛”的一声,阴阳怪气地哼道:“嗬,今儿这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老三这是立了什么大功了?待遇一下子提这么高?合着我们都是捡来的,就他是亲生的?”他心里极度不平衡,觉得母亲这偏心得太离谱了。
张兰被儿女们群起攻之,脸上顿时一阵红一阵白。她既心疼老四老五没吃够,又恼火他们不懂事坏了自己的“大计”,更没法解释这背后的原因,只能色厉内荏地呵斥:“吵什么吵!一点吃食瞧你们争的!卫民昨天……昨天没吃好,今天多补补怎么了?都给我闭嘴吃饭!”
这苍白的解释根本无法平息众人的不满。李卫红气得撅起了嘴,李卫党开始小声抽泣,李卫国则冷笑一声嘀咕道:“昨天也没人封住他的嘴不让他吃啊”。饭桌上的气氛刚刚缓和一点,又瞬间降到了冰点。
李建国看着这乱糟糟的场面,眉头拧成了疙瘩。他重重地咳嗽一声,试图压下纷争,拿出了一家之主的派头,目光威严地扫视了一圈,刻意忽略了张兰和李卫军不断使来的眼色,开始了他的表演:
“都吵什么!一点吃食就值得你们这样?眼皮子浅!”他先呵斥了小的们,然后语气一转,变得“语重心长”又带着几分“深明大义”,“今天叫齐大家吃饭,是有件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关系到我们家的未来,也关系到响应国家的号召!”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享受了一下全家人的注目礼,才继续说道:“厂里下了通知,鼓励职工子女踊跃报名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这是dANG中YANG的伟大号召,是革命事业的需要!而且,”他话锋一转,抛出了诱饵,“厂里为了鼓励大家,特地出台了优待政策!家里有子女自愿下乡的,职工优先评优,临时工……优先考虑转正!”
这话一出,除了早已知情的张兰和李卫军,饭桌上其他人都愣住了。
现在可不是刚刚下乡那会儿了,大家都知道下乡不是什么好差事,反而是一件大大吃苦的苦差事。
李建国的话语像一块巨石砸进水面。他话音刚落,几个精明的子女立刻开始了他们的表演,各自抢着陈述“不能去”的理由,生怕慢了一步,这厄运就会落到自己头上。
老二李卫国最先反应过来,他嗤笑一声,身体往后一靠,懒洋洋地说:“爸,这‘光荣’的任务,您打算派谁去啊?反正我可不去啊,我高中毕业,正托人找关系呢,说不定就能进厂或者找个办公室的活儿,下去抡锄头?我这身子骨可受不了。再说了,我有文化,留在城里更能发挥作用。”他第一时间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理由冠冕堂皇。
四妹李卫红紧接着就用她那带着哭腔的、娇怯的声音说道:“爸,妈,我还小呢……而且我学习成绩好,王老师都说我明年考高中很有希望。要是去了乡下,学业肯定就荒废了……一辈子就毁了呀……” 她一边说一边红着眼圈看向父母,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有光明未来”因此“不能被耽误”的形象,脆弱又可怜。
五弟李卫党年纪最小,但也懵懂地知道那不是好去处,学着姐姐的样子嚷嚷起来:“我也不去!乡下不好玩!我要在家!让三哥去!三哥不怕!” 他单纯地遵循着趋利避害的本能,并且下意识地重复着大人们可能流露出的倾向。
张兰赶紧搂住小女儿和小儿子,连声安慰:“不去不去,妈的宝贝疙瘩哪能去受那个罪!”说完,她的目光和李建国、李卫军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默契地投向了那个一直沉默着、碗里堆着油渣却一口没动的身影——李卫民。
李卫军干咳一声,“理性”分析,语气带着一种虚伪的客观:“爸,妈,我看啊,这事还得从全家利益考虑。卫国说得对,他有文化,留在城里发展前景更好。卫红是女孩,年纪也小,确实不合适。卫党更别提了。我呢,虽然是个临时工,但也在为转正努力,而且我留在厂里也能继续给家里挣点钱。”
他顿了顿,图穷匕见,目光“无奈”地看向李卫民:“数来数去,就卫民最合适。他年纪正好,身体也不错,性子沉稳,能吃苦耐劳,下去肯定能好好表现,不给咱家丢脸。而且,他马上就要毕业了,工作还没着落,下去锻炼几年,也是条出路嘛。这对咱家,对他自己,都是最好的选择。”他说得头头是道,仿佛完全为李卫民着想。
李建国立刻点头附和,一副“深以为然”的样子:“卫军分析得有道理。卫民啊,你是家里老三,也该为这个家多做点贡献了。这次下乡,是ge ming任务,也是家庭需要,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下去好好干,家里会记得你的好的。”
张兰也赶紧帮腔,语气带着施舍:“就是啊卫民,你看,大家都觉得你合适。你放心,下去的口粮和安置费,妈都给你准备最好的!”
他们一唱一和,仿佛已经民主表决通过了一样,全然不顾当事人的意愿。
冰冷的决定,裹挟着全家人的自私,就这样赤裸裸地压向了李卫民。
第14章 已经报名了
就在这时,李卫民忽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冷笑。这笑声在突然安静的饭桌上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都看向他。
只见李卫民慢慢抬起头,目光冰冷地扫过刚才一个个急着推脱的家人,最后落在李建国脸上,声音平静却带着锐利的锋芒:
“哦?我最合适?凭什么?”
他一个个问题抛出来,像一把把刀子,割开他们虚伪的借口:
“二哥有文化,留在城里更能发挥作用?难道下了乡,知识就不是知识了?就不能为农村做贡献了?国家号召知识青年下乡,不就是需要文化吗?怎么到了二哥这里,文化反而成了不下乡的理由?”
李卫国被问得脸一红,张了张嘴,却噎住了。
李卫民目光转向李卫红:“四妹是女孩子,年纪小,怕苦怕累怕虫子?乡下千千万万的女知青,难道都不是女孩子?她们都不怕?怎么偏偏就四妹金贵,去不得?”
李卫红被说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往母亲身后缩。
“五弟年纪小,去不了,这我同意。”李卫民语气略带嘲讽,“那么大哥呢?”他看向李卫军,“大哥说留在城里能给家里挣钱?他一个月十七块工资,自己吃喝零花还剩多少?够买今天这盘猪油渣吗?再说转正,既然是‘优先考虑转正’,那说明报了名也不一定就能转成吧?为了一个不确定的‘优先’,就要卖一个弟弟出去?”
李卫军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猛地站起来:“老三!你怎么说话呢!什么叫卖!这是为你好!也是为这个家好!”
“为我好?”李卫民脸上的嘲讽意味更浓了,“让我去一个谁都不愿意去的地方,这叫为我好?还是说,用我的离开,换来爸评优的奖金和你那不确定的转正机会,换取家里少一张吃饭的嘴,这才叫为‘这个家’好?这个‘家’,到底包括不包括我?”
一连串的问题,逻辑清晰,句句诛心,噎得李建国、张兰和李卫军面红耳赤,哑口无言。李卫国也讪讪地低下头,李卫红和李卫党则完全被三哥这从未有过的尖锐吓呆了。
饭桌上陷入了极其尴尬的寂静。他们所有自私的算计,都被李卫民毫不留情地戳穿了。
李卫民一连串尖锐而精准的反问,像一记记无形的耳光,扇在李建国、张兰和李卫军脸上,将他们那些冠冕堂皇的借口和自私的算计剥得干干净净。饭桌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李卫党偶尔抽噎一下的声音。
“老三啊,不是爸妈偏心……”张兰立刻拿出那套准备好的说辞,语气“苦口婆心”,“实在是家里情况特殊。你大哥能挣点钱,你二哥……唉,你四妹学习好有前途,你五弟还小……你就当帮帮家里啊。爸妈也是没办法……”
“爸,妈,没办法就让我去?”李卫民猛地抬起头,眼圈微微发红,声音提高了些,带着质问,“大哥二哥是孩子,四妹五弟是孩子,就我不是?就我活该去吃苦?我的前途就不重要吗?”
李建国被他问得有些恼羞成怒,但又自知理亏,只能板着脸强压着火气:“怎么说话呢!什么叫活该?这是响应国家号召!是光荣的事!怎么到你嘴里就变成吃苦受罪了?思想觉悟哪去了!”
“光荣?”李卫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既然光荣,为什么二哥不去?为什么大哥不去?偏偏要我这个高三还没毕业的去?爸,您跟我说说,这到底是怎么个光荣法?” 他句句紧逼,专挑那层遮羞布戳。
李卫国被点到名,立刻炸毛:“你冲我嚷什么!反正我不去!” 李卫军也赶紧低头,不敢接话。 李卫红小声嘟囔:“三哥你怎么这样……”
眼看局面又要僵住,张兰生怕李卫民铁了心不答应,赶紧打圆场,语气近乎哀求:“卫民!妈知道委屈你了!算妈求你了,行不行?家里真的难啊……你去了,家里……家里肯定记得你的好!”
“记得我的好?”李卫民重复了一遍,语气带着深深的嘲讽,他目光扫过桌上早已空了的盘子和每个人面前的空碗,意有所指,“就像记得我昨天没吃饭一样?
这话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烫在了李建国最敏感脆弱的神经上!他一直以来维持的家长威严、那点被迫妥协的憋屈,以及被儿子一再顶撞揭短的羞愤,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巨大的羞恼和愤怒瞬间冲垮了他那点本就虚伪的理智。“啪!”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筷乱跳,汤汁都溅了出来。他霍地站起身,手指颤抖地指着李卫民,额头上青筋暴起,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得嘶哑低沉,充满了不容置疑的专制:
“反了你了!李卫民!老子白养你这么大了?!啊?!现在跟你商量是给你脸!你还蹬鼻子上脸了?!这个家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说三道四?!老子告诉你,这事就这么定了!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由不得你挑三拣四!这是老子的决定!你敢说个不字试试!”
他彻底撕下了那层“民主商量”的遮羞布,露出了封建大家长式的蛮横与霸道。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李卫民脸上。
张兰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劝,但看到丈夫暴怒的样子,又缩了回去,只是焦急地看着李卫民,眼神里充满了“你快服个软”的哀求。
李卫军则暗暗松了口气,觉得父亲发火正好,正好用强权压服老三。
李卫国、李卫红和李卫党更是被父亲从未有过的暴怒吓得大气不敢出,缩着脖子降低存在感。
然而,面对李建国滔天的怒火和赤裸裸的威胁,李卫民非但没有丝毫畏惧,反而缓缓地站了起来。他虽然比李建国矮一些,身板也略显单薄,但此刻挺直的脊梁和那双冰冷沉静的眼睛,却透出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
他毫不退缩地迎上李建国吃人般的目光,声音依旧平静,却像淬了冰的钢铁,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你的决定?凭什么?就凭你生了我?养了我?然后就可以像处理一件多余的物品一样,不顾我的意愿,随便把我打发到任何地方?”
“我不去。”
三个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你!”李建国气得浑身发抖,扬起手就要打下去!他从未被子女如此顶撞过,尤其是这个最不起眼的老三!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张兰猛地扑过来,一把抱住了李建国扬起的胳膊,尖声哭喊道:“他爸!别动手!别动手啊!”
她不是心疼李卫民可能要挨打,她是怕这一巴掌下去,最后彻底闹僵,下乡的事就真的黄了!她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再也顾不得许多,带着哭腔和破罐破摔的语气,对着暴怒的李建国和冷眼旁观的众人喊出了那个她原本想稍后“委婉”宣布的消息:
“别吵了!都别吵了!报名……报名已经报上去了!手续都办好了!街道和厂工会的章都盖了!名字写上去了!改不了了!”
她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又像是解脱了一般,指着刚才被她拍在桌上的那几张纸:“下乡通知……都领回来了!卫民!你的名字已经报上去了!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由不得你了!”
这话如同平地一声惊雷,再次炸懵了所有人!
刚刚还在为父亲暴怒和三哥强硬反抗而震惊的李卫国、李卫红,李卫党彻底呆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母亲,又看看那桌上的证明。
竟然……竟然已经瞒着他们,连名都报好了?!通知和介绍信都领了?!
李建国也愣住了,扬起的手僵在半空。他没想到妻子和老大动作这么快,竟然已经先斩后奏了!他心里先是闪过一丝愕然,随即涌起的竟是一种扭曲的轻松感——既然已成事实,那就不用再废话了!
李卫军也立刻挺直了腰板,底气十足地帮腔,语气强硬:“没错!老三,名单已经交上去了!你现在说什么都晚了!痛痛快快准备下乡,大家都好看!要是敢闹,得罪了街道和厂里,没你好果子吃!”
所有的伪装都被撕下,最后的底牌亮了出来:强行摊派,木已成舟。
饭桌上的气氛,从刚才的激烈争吵,瞬间变成了一种诡异的、冰冷的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卫民身上,想看他面对这“最终审判”,会是何种反应。是暴怒?是绝望?还是最终无奈的屈服?
李卫民的目光缓缓扫过桌上那代表着他被卖掉的“卖身契”,又缓缓扫过眼前这些所谓的“家人”——暴戾专制的父亲,自私刻薄的母亲,算计兄弟的大哥,冷漠旁观的二哥、四妹,懵懂无知的五弟。
李卫民目光从张兰手里的钱,移到所谓的证明,再一一扫过桌上神色各异的家人,最后,他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勾了一下,露出一抹冰冷的、带着浓浓嘲讽的笑意。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像一块冰砸在地上:
“手续都办好了?钱也领了?你们动作倒是快。”
第15章 程序不合法
李卫民那冰冷而带着浓浓嘲讽的话语,像一根无形的针,刺破了张兰和李卫军试图用既成事实营造的强硬气场。房间里陷入了一种更加诡异的寂静,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邻里动静。
李建国僵在半空的手缓缓放下,他被妻子和儿子先斩后奏的行为弄得有些措手不及,但“木已成舟”的现实很快压过了那点不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蛮横的定论。他重重哼了一声,借此重新凝聚一家之主的威严,语气强硬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底气不足:
“哼!动作快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你好!事情既然已经定了,就没什么好说的了!赶紧吃饭,吃完赶紧收拾东西!别在这儿摆个死人脸!”他试图用命令结束这场让他颜面扫地的争执。
张兰见李建国表态,也赶紧顺着话头,声音带着虚张声势的尖利,试图把“慈母”的戏码唱完:“就是!卫民啊,你看,手续都办好了,钱也领了,这说明组织上已经同意了!这是光荣的事!妈……妈给你多带点干粮,把钱……把钱都给你准备好……”她说这话时,手下意识地捂紧了装钱的口袋。
李卫军也跟着帮腔,语气带着威胁和利诱:“老三,识时务者为俊杰!闹下去对你没好处!乖乖去了,大家都记你的情!要不然,得罪了厂里和街道,以后你想在城里找活儿干都难!”
然而,李卫民根本不吃他们这一套。他没有像他们预想的那样暴怒、绝望或者屈服,反而异常冷静。他甚至往前走了半步,目光锐利地盯着的不是李建国,而是张兰那只捂着口袋的手和李卫军那张虚张声势的脸。
“为了我好?为了这个家?”他重复着这两个可笑的词,声音里的嘲讽几乎要凝成实质,“把我像件垃圾一样急着处理掉,换来的好处捂在自己兜里,这叫为我好?这叫为这个家?”
他的目光转向李建国,语气平静却带着巨大的压迫感:“爸,您是一家之主。我就问您一句:这报名,是谁去报的?这手续,是谁去办的?用的是谁的户口本?街道和厂工会的人,见到的是我李卫民本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一连串的问题,精准地抓住了这件事最不合规、最脆弱的环节——代办手续的合法性问题。在这个讲究手续和证明的年代,代办并非完全不行,但绝非如此理直气壮,尤其是在当事人明确反对的情况下。
李建国的脸色瞬间又变了。他光想着结果,根本没细想过程。被李卫民这么一问,他才意识到妻子和老大这“先斩后奏”的操作,如果真较起真来,站不住脚的地方太多了!街道和厂工会的人要是知道这是家里瞒着当事人强行办理的,会不会惹来麻烦?他的评优、老大的转正会不会受影响?
张兰和李卫军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他们当时只想着快刀斩乱麻,哪里想到李卫民会如此刁钻,直接揪住程序问题!
“当……当然是我们去办的!”张兰强撑着说道,但声音已经开始发飘,“我们是你的爹妈!还不能替你做主了?!”
“做主?”李卫民冷笑,“替我做主把我送去下乡?国家的政策是‘自愿报名’,什么时候变成‘父母强制’了?你们敢不敢现在就去街道王干事面前,当着我的面,再说一遍这是‘我自愿’的?或者,我们现在就去厂工会,问问领导,这‘优先转正’的条子,是用强行替人报名换来的,还算不算数?”
他往前又逼近一步,眼神如刀,仿佛能看穿他们内心的恐惧。
“退一万步来说,你们就算把我强行绑去报名点,我没意见。但到了那边,组织上问我:‘李卫民同志,你对上山下乡有什么看法?是不是自愿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他微微停顿,看着全家人骤然变化的脸色,继续平静地说道: “你们说,我是该咬着牙说‘我是自愿的,我非常高兴’呢?还是该把今天家里这顿饭,还有您刚才说的这些‘商量’和‘决定’,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汇报给组织听?让组织来评评理,咱们家这‘光荣’的任务,到底是怎么落实的?”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李卫民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抵在了李建国的命门上!
强行押送去,当然可以。但李卫民如果真的到了报名点或者下乡后乱说……“强迫子女下乡”、“家庭矛盾激化”、“对上山下乡政策不满”……这些帽子随便扣上一顶,都足够让他李建国吃不了兜着走!别说先进评优,恐怕在厂里都抬不起头,甚至可能被追究责任!
张兰瞬间吓傻了,她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
李建国指着李卫民的手指开始微微颤抖,脸色由铁青转为煞白,胸膛剧烈起伏,却一个字也吼不出来了。他第一次发现,这个一向懦弱沉默的三儿子,竟然如此牙尖嘴利,如此懂得利用规则,如此……可怕!
“你敢!”李建国色厉内荏地吼道,但他眼神里的慌乱已经出卖了他。他不敢赌!评优和转正的诱惑太大,他绝不能允许出现任何差池!
李卫军也急了,口不择言地威胁:“李卫民!你别给脸不要脸!惹急了爸妈,没你好果子吃!”
“哦?”李卫民挑眉,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好奇,“除了不顾我的意愿把我扔到乡下,你们还能给我什么‘不好吃的果子’?是像昨天一样不给饭吃?还是再打我一顿?或者,干脆把我赶出家门?”
他环视着这个破旧逼仄的家,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诛心:“反正这个家,我也没感受到多少温暖,在哪吃饭睡觉,区别很大吗?”
这一刻,李建国、张兰和李卫军才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个李卫民,已经不再是那个他们可以随意拿捏、打骂、牺牲的老三了。他冷静、尖锐、无所畏惧,甚至带着一种光脚不怕穿鞋的决绝。他们手中那些惯用的威胁手段,在他面前突然变得苍白无力。
硬的似乎不行了。
张兰最先反应过来,态度瞬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一屁股坐回凳子上,拍着大腿哭嚎起来,这次带上了几分真切的慌乱:“哎呦我的老天爷啊!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生了个这么不省心的讨债鬼啊!妈这么做不都是为了你好,为了这个家好吗?你怎么就这么不懂事啊!非要逼死你爹妈你才甘心啊……”
李建国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发现,自己这个一家之主的权威,在这个突然变得牙尖嘴利、逻辑清晰的三儿子面前,竟然彻底失效了。
李卫民冷漠地看着母亲的表演,看着父亲的憋屈,看着大哥的惊慌。
但他更知道,这件事,远远没有结束。名单报上去了,诱惑摆在那里,他们绝不会轻易放弃。
这场斗争,才刚刚开始。
第16章 下不下乡
李卫民那句“在哪吃饭睡觉,区别很大吗?”像一块冰,砸碎了张兰徒劳的哭嚎,也冻僵了李建国最后的暴怒。房间里陷入一种极其难堪的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碗里猪油渣渐渐冷却凝结的细微声响。
李卫民冷漠地扫视了一圈桌上神色各异的家人——父亲铁青着脸却难掩眼底的慌乱,母亲眼神闪烁死死捂着口袋,大哥一脸不甘却又不敢再开口,二哥、四妹、五弟则像受惊的鹌鹑,缩着脖子努力降低存在感。
他心中冷笑更甚,知道今晚的反击已暂告段落。
再待下去,与这些人同处一室呼吸都觉得窒息。
他蓦地站起身,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吃饱了。”
他丢下这三个字,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径直朝着那间狭小逼仄的卧室走去,背影挺直而决绝,竟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气势。
“砰”的一声轻响,房门被不轻不重地关上,却像一记重锤,敲在堂屋每一个人的心上。
饭桌上,留下李家众人面面相觑,一时竟无人说话。
桌上那碗堆的老高,已然凉透、油花凝固的白菜炒猪油渣,此刻显得格外讽刺。李建国猛地抓起一个窝头,狠狠地咬了一口,仿佛在咀嚼某种难以言喻的愤懑和挫败。他咀嚼得很用力,眉头却死死拧着,显然食不知味。
张兰愣愣地看着那扇关上的房门,又低头看看手里攥得发烫的钞票,心里乱成一团麻。慌乱、不甘、心疼钱、还有一丝被顶撞后的怨愤交织在一起。她下意识地喃喃道:“他……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啊……怎么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李卫军烦躁地扒拉着碗里的粥,压低声音对父母说:“爸,妈,你们看看他!这哪还是以前那个老三?简直像被鬼附身了!嘴皮子怎么这么利索了?还敢顶撞爸!”他心里又急又怕,煮熟的鸭子难道真要飞?
李卫国撇撇嘴,虽然也震惊于老三突然的强硬,但更多是事不关己的嘀咕:“反正我不去下乡……他爱去不去……”但语气里也少了平时的肯定,带着点不确定。
李卫红和李卫党则小心翼翼地看着父母和大哥难看的脸色,连夹菜都不敢了,只觉得今晚的三哥可怕极了,家里的气氛也压抑得让人害怕。
就在这时,年纪最小、还没完全搞清状况的李卫党,眼巴巴地瞅着李卫民留在桌上那碗几乎没动、尤其是堆着不少油渣的饭菜,咽了口口水,怯生生地拽了拽张兰的衣角,小声说:“妈……三哥不吃了……那……那碗里的油渣……我能吃吗?我还没吃饱……”
正满心烦乱无处发泄的李建国,一听这话,如同被点着的炮仗,猛地一瞪眼,把对李卫民的邪火全撒在了小儿子身上,低声吼道:“吃吃吃!就知道吃!没点眼力见的东西!饿死鬼投胎啊!滚一边去!”
李卫党被吓得一哆嗦,小嘴一瘪,眼看就要哭出来。
张兰虽然也心烦,但到底更偏心小儿子,赶紧一把搂过李卫党,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没好气地白了李建国一眼:“你冲孩子发什么火!有气别往孩子身上撒!”她又低头对李卫党小声说:“乖,党党不哭,那个凉了,吃了肚子疼,妈明天再给你做啊……”说着,她自己夹了一筷子桌上盘子里所剩无几的油渣,塞进李卫党嘴里,算是堵住了他的嘴,也暂时平息了这场小风波。
一家人味同嚼蜡地吃着这顿“丰盛”却冰冷的晚餐。
李建国脑子里飞速盘算:评优、转正的好处不能丢!但老三这块硬骨头……硬逼不行了,万一他真去乱说……或许……得换个法子?能不能许他点好处?或者想办法让手续看上去更“自愿”些?
张兰心疼着她的钱和未来的好日子,想着是不是该对老三说点软话,哄着他把名报了?哪怕……哪怕分他一点钱?
李卫军则焦躁地想有没有什么把柄能拿捏老三,或者找厂里人施压……
而回到冰冷小屋的李卫民,背靠着薄薄的门板,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压抑的动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走到那张硬板床边坐下,目光扫过这间除了床和一个小破箱子外几乎一无所有的房间,原主十六年透明人生的缩影。
冷静下来,他开始仔细权衡“下不下乡”这件事。
死皮赖脸留在家里边,肯定也会受到李父和张母的各种限制和全家人的嫌弃。
而且知青办那边,只怕也是不好过关。
别看他之前说的硬气,可是名都报了,钱也领回来了,他要是不去,那就是得罪知青办和厂里边的经手的工作人员,到时候麻烦肯定少不了。
其实这个他倒是也不怕,可吃饭睡觉问题咋办?
在这个家里边,想要硬气起来,那就得经济上独立,最好搬出去住。
可他一个还没毕业的高中生,哪里来的经济收入?
靠写作吗?可这个年头写作是没有稿费的。
至于做生意,不考虑什么本钱问题,这本身就是犯法的啊,投机倒把罪可不是开玩笑的。
要是被抓住了,情况好的批评教育,要是碰上运气不好,发配到大西北,甚至枪毙也不是不可能。
虽说国内这些不行,可港岛那边大有可为。
不少国内的人偷渡过去,其中代表的人物就有写卫斯理系列的那位。
但人家那都是九死一生,实在是没办法才过去的。
不到万不得已,李卫民不想冒这个险。
据说牟导的《打蛇》就是根据偷渡客真实的经历拍摄的。
但是去农村的话,也不见得就有多好。
弊端是显而易见的: 离开城市,去往陌生的农村,体力劳动繁重,生活条件艰苦,前途渺茫未知。这几乎是这个时代所有知青面临的共同困境。
但……真的全是坏处吗?
李卫民的眼神渐渐变得锐利起来。跳出这个令人窒息的家庭框架再看,下乡,或许蕴含着意想不到的转机。
首先,也是最重要的,是彻底脱离这个家。不用再看这些所谓家人的脸色,不用再忍受无休止的偏心、算计和冷暴力。精神上的自由,远比物质上的暂时匮乏珍贵。
其次,下乡的补贴和各类票证。这是一笔不小的启动资金。如果他能想办法把这笔钱和票证掌握在自己手里,到了农村,就有了操作的余地。这年头,城里物资紧缺,农村同样有农村的资源和机会。
再者,他拥有这个时代的人无法比拟的超前眼光。他知道混乱即将结束,恢复高考、改革开放的浪潮就在不远的未来。下乡期间,正好可以韬光养晦,利用空间灵泉强化身体和学习知识,为未来的机遇做准备。农村环境相对单纯,或许更适合他暗中积蓄力量。
最后,是他最大的依仗——神秘空间和灵泉。灵泉能强化身体、治疗伤病、对动植物有吸引力。在农村广阔天地里,这东西能发挥的作用可能远超在城市这逼仄的大杂院里。无论是改善自身体质,还是悄悄用于种植养殖,都可能带来惊喜。
“去,未必是死路一条。留,绝对是温水煮青蛙,甚至可能被他们啃得骨头都不剩。”
李卫民的目光逐渐坚定。下乡,可以接受。但绝不能被他们这样当作垃圾处理掉!
他要去的堂堂正正,要把该得的利益牢牢抓在手里,要让他们即使达成了目的,也占不到半点便宜,反而要付出代价!
这不是屈服,而是以退为进,是跳出泥潭,另起炉灶的开始!
想通了这一点,李卫民的心中反而豁然开朗。接下来的博弈,重点不再是“去不去”,而是“怎么去”,以及“带什么走”。
他闭上眼睛,开始仔细规划起来。窗外,月色清冷,而屋内的少年,心中已有了清晰的盘算。
第17章 英雄救美
一夜无话,李卫民就在思考中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天色已经大亮,李卫民这才起床。
一觉睡到自然醒的感觉真好。
而且家里边除了他,一个人也没有,感觉就更好了。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没有早饭吃。
腹中虽有饥饿感,但喝了一杯空间泉水后,精神头倒是好得很。
学校的话,李卫民是不打算再去了。
无他,没有太大的意义。
他的第一站,便是街道知青安置办公室。既然昨天夜里已经大致有了决断,就必须先把情况摸清楚。
知青办里烟雾缭绕,几个工作人员正忙碌着,墙上贴着大幅的毛主席语录和“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宣传画。李卫民扫了一眼,看到一位约莫四十多岁、戴着套袖、看起来面相和善的女干事正在整理桌子上的文件。
他先是过去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同志,您好。”
女干事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什么事?”
李卫民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点青涩又真诚的笑容:“同志,打扰您一下。我叫李卫民,是刚报名响应号召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这心里头既激动,又有点没底,想跟您这再详细了解了解情况,也好充分做好思想准备,到了地方不给咱城里青年丢脸,您看行吗?”
他这话说得漂亮,既表明了身份和目的,又隐含了“积极”和“怕做不好”的谦虚,很容易博得好感。
女干事果然脸色缓和了不少,语气也热情了些:“哦,是准备下乡的小同志啊。好,好啊!有什么不清楚的,你问吧。”她拿起旁边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水。
李卫民凑近半步,压低了一点声音,带着点“咱俩唠嗑”的亲昵劲儿,笑道:“不瞒您说,同志,我这昨天一激动就把名报了,回去让我妈好一顿夸,说我思想进步。可晚上躺床上一想,光知道个大概齐不行啊,这就像打仗似的,得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不是?咱得知根知底,才能去了好好干,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这番带着点小幽默又无比正确的话,把女干事逗乐了,她笑着点头:“你这小同志,觉悟高,脑子还活络!说得对,是得了解清楚。你想知道啥?”
“哎,谢谢同志!”李卫民趁热打铁,“首先就想知道,组织上准备派我们去哪儿接受再教育啊?听说有的是兵团,有的是插队?”
女干事拿出登记册看了看:“李卫民是吧?嗯,你这批,主要是去东北黑省,黑河地区,漠河那边。是插队落户,到凤凰公社青山大队。”
“漠河?”李卫民适当表现出一点惊讶和好奇,“好家伙,听说那是咱祖国最北边,能看见极光的地方?这可真是要去‘天边’保卫边疆、建设边疆了!”他用了一种略带夸张的话。
女干事被他这说法引得也笑了起来:“可不嘛!任务艰巨,但也光荣!年轻人,就是要有这股子闯劲!”
“那是!伟人都说了,青年人要经风雨见世面!”李卫民先接了一句口号,然后话锋一转,露出点恰到好处的“务实”表情,“同志,那地方听说冬天贼拉冷,吐口唾沫都能成冰溜子。这国家对我们有什么具体安排没有?比如穿的盖的,还有到了那儿吃啥?咱得知晓,也好心里有底,去了就甩开膀子干,不为生活琐事分心不是?”
女干事越发觉得这小伙子懂事、会说话,便详细解释道:“放心,国家都有考虑。一次性安置费一百二十元,另外有布票、棉花票,足够你做两身厚实的新棉袄棉裤和一床厚棉被了。路上有知青专列,管饭。到了地方,头一年的口粮由国家供应,以后就要靠挣工分吃饭了。要注意的就是,那边天气冷,冬天来得早,防寒保暖是头等大事,去了要尽快适应农村生活,虚心向贫下中农学习……”
李卫民认真听着,不时点头,最后感慨道:“国家想得真周到!这下我心里可就踏实多了!谢谢同志您不厌其烦地给我讲解得这么清楚!您真是热心肠,有您这样的干部给我们后方做工作,我们前方知青心里暖烘烘的,干劲就更足了!”
这一顶高帽子戴过去,女干事脸上笑开了花,摆摆手:“哎呀,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小李同志,去了好好干!争取做出成绩来!”
“哎!保证不辜负您的期望,也不给咱知青办丢脸!”李卫民挺直腰板,像保证似的说道,然后又客气地问,“那同志……什么时候出发……我没别的问题了,就不多耽误您宝贵时间了。再次谢谢您!”
“好好好,去吧去吧,路上注意安全!”女干事热情地把他送走。
走出知青办,李卫民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变得沉静而锐利。刚才那番表演,效果不错,该了解的信息都到手了:东北、漠河、严寒、三天后出发、一百二十元加票证、口粮一年。
他一边消化着刚得到的信息,一边仔细盘算如何利用手里的筹码(他们违规代办的手续、自己“自愿”的态度),从李家那里争取最大利益……
首先是那笔本来就属于自己的安置费和票证,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还要让他们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些额外代价。
李卫民边走边想,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一个偏僻的小胡同里边。
正沉思间,忽然,前方胡同拐角处传来一声女子惊慌的尖叫:“你干什么?救命啊!放开我!”
只见胡同深处,一个穿着崭新军绿色上衣、梳着两条乌黑油亮麻花辫的姑娘,正被一个身材粗壮、流里流气的男人死死捂住嘴巴,粗暴地往更深的角落拖拽!姑娘吓得脸色惨白,眼泪直流,双脚乱蹬,奋力挣扎,怀里抱着的几本书散落一地。那男人脸上带着狞笑,嘴里不干不净地低吼:“别动!再动老子不客气了!”
情况危急!
“住手!混蛋!”李卫民脑袋一抽,大喝一声,疾冲几步,借助冲力,一记凌厉的侧踹,狠狠踹在那混混的腰眼上!
“呃啊!”混混猝不及防,吃痛之下松开了手,踉跄着撞在旁边的砖墙上,发出一声闷哼。
那姑娘这才得以挣脱,吓得腿都软了,瘫坐在地上,剧烈咳嗽,大口喘气,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李卫民迅速挡在她身前,目光死死盯住那个揉着腰、满脸凶相转过身来的混混,同时对身后的女孩快速低声道:“同志!快!去胡同口叫人!快!”
女子惊魂未定,但求生本能让她强撑着站起来,带着哭腔应了一声:“哎!你……你小心!”然后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那混混见快到手的鸭子要飞,又见坏了好事的只是个半大少年,顿时恼羞成怒,眼神变得极其凶狠:“小兔崽子!敢坏老子好事!我弄死你!”他话音未落,竟猛地从后腰抽出一把明晃晃的弹簧刀!啪嗒一声,锋利的刀尖弹了出来,在晨光下闪着寒光!
“操!”李卫民心里骂了一句,瞬间高度紧张。
刚才纯粹是下意识反应救了那姑娘,现在看到明晃晃的刀子,这才晓得怕。
空手对白刃,而且对方明显是个亡命徒!
混混持刀恶狠狠地扑了过来,直刺李卫民的小腹!动作狠辣,毫不留情!
李卫民急忙侧身闪避,刀尖擦着他的衣襟划过,惊出他一身冷汗。他试图用擒拿技巧去抓对方手腕,但混混力气很大,胳膊一甩就挣脱了,反手又是一刀划向他的咽喉!
李卫民狼狈后仰,再次惊险躲过。他试图反击,一脚踢向对方持刀的手,却被对方躲开,反而趁机一拳砸在他肩膀上,力道十足,疼得他龇牙咧嘴。
饥饿感开始袭来! 从昨晚到现在,他只靠一点泉水和昨天的烤鱼支撑,刚才一番剧烈运动,消耗巨大。手脚开始有些发软,反应也慢了半拍。
混混显然看出了他的力不从心,狞笑起来,攻击更加疯狂:“妈的!没吃饱饭吧小子?给老子躺下吧!”
刀光闪闪,攻势如潮。李卫民全神贯注地躲闪、格挡,险象环生。有几次刀尖几乎划破他的皮肤,衣服也被划开了两道口子。他额头冒汗,呼吸急促,完全是靠着一股狠劲和前世学过的一点格斗底子在硬撑。
不行!再这样下去要糟! 李卫民心中焦急,肚子饿得咕咕叫,手臂越来越沉。
就在他一个闪避慢了一瞬,眼看那冰冷的刀尖就要刺入他肋下的千钧一发之际——
“快抓流氓犯!”胡同口传来一声威严的厉喝!
是那个女孩!她带着一群人过来了!
那混混看到一群人来了,浑身一僵,动作瞬间停滞,脸上露出惊慌之色。
就这一瞬间的迟疑,给了李卫民机会!他拼尽最后力气,猛地一脚踹在混混持刀的手腕上!
“当啷!”弹簧刀脱手飞出,掉在地上。
“打流氓犯!”
只听见一声怒喝,那混混瞬间就被三四条大汉给围困住,随后便被好一阵修理。
危机解除!
李卫民看到混混被制服,一直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强烈的脱力感和饥饿感如同潮水般涌上,眼前一黑,腿一软,直接向后倒去,竟晕了过去。
“同志!同志你怎么了?!”女孩吓得尖叫起来,赶紧冲过去。
第18章 冯曦舒
李卫民是在一阵消毒水的气味和身体的酸软无力中缓缓恢复意识的。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刷得雪白的天花板,以及耳边传来的低声交谈。
“医生,他怎么样?” “没什么大碍,主要是脱力,加上低血糖。手上和肩膀的擦伤已经处理过了,休息一下,补充点营养就好了。” “谢谢医生,谢谢!”
他微微偏过头,看到床边站着几个人。除了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还有一个熟悉的身影——一位约莫四十多岁、身材匀称、穿着笔挺的黑色干部服,上衣口袋里别着两支钢笔,面容带着焦虑却又难掩威严的中年男人。
见李卫民醒来,那中年男人立刻俯下身,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关切笑容:“小同志,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
李卫民眨了眨眼,意识彻底清醒,认出这人正是之前在百货大楼自己替他修理笔尖,他给自己两毛三分钱买冰棍吃的那位干部。
说起来要不是那笔小钱,他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吃上一顿饱饭呢。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
“别动别动,快躺着休息!”中年男人连忙轻轻按住他,语气充满了感激和后怕,“小同志,真是太谢谢你了!谢谢你救了我家闺女!要不是你……后果真是不堪设想啊!”他说着,声音都有些哽咽,显然是真心后怕。
这时,旁边一个清脆又带着点哭腔的声音响起:“爸,他醒了就好!同志,谢谢你!真的谢谢你!”李卫民这才注意到,床边还站着那个他救下的姑娘。
她眼睛红肿,像是哭过很久,但此刻脸上洋溢着惊喜和浓浓的感激,正眼巴巴地看着他。
“没……没事,应该的。”李卫民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清了清嗓子,“那位犯罪分子……抓到了吧?”
“抓到了抓到了!”中年干部连忙点头,语气带着愤慨,“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行凶耍流氓!已经扭送派出所了,必须严惩!”他仔细看着李卫民的脸,越看越觉得眼熟,忽然猛地一拍大腿,惊讶道:“哎呀!小同志,我看着你怎么这么面熟?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就在前几天……”
李卫民虚弱地笑了笑,提示道:“百货大楼,钢笔……”
“对对对!就是你!”中年干部恍然大悟,激动之情更甚,“哎呀呀!原来是你!帮我修好钢笔的那个小同志!你看看,这真是……这真是缘分啊!上次你就帮了我,这次又救了我女儿!你可是我们冯家的大恩人啊!”
姑娘也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看看父亲又看看李卫民:“爸,原来你们认识啊?”
“认识!当然认识!这位小同志手巧心还好!”冯国栋笑着对女儿说,然后又转向李卫民,郑重地说道:“小同志,正式认识一下,我叫冯国栋,在铁道部工作。这是我女儿,冯曦纾。这次真是多亏你了!”
铁道部?李卫民心中微微一动,这倒是个有用的信息。他点点头:“冯叔叔您好,我叫李卫民。”
“李卫民同志,好名字!”冯国栋赞道,随即又关切地问,“医生说你低血糖,是不是没吃早饭?曦纾,快去,看看能不能买点吃的回来!”他说着就要掏钱和粮票。
“冯叔叔,不用麻烦了……”李卫民连忙阻止,但肚子却不争气地叫了一声,让他有些尴尬。
冯曦纾噗嗤一声破涕为笑,连忙说:“不麻烦不麻烦!你等着,我这就去!”说完就小跑着出去了,动作轻快,显然心情放松了许多。
冯国栋看着女儿跑开的背影,无奈又宠溺地摇摇头,然后对李卫民叹道:“这丫头,毛毛躁躁的,这次真是吓坏我了。也怪我,平时工作忙,疏于管教……卫民同志,这次真的……”他又要道谢。
李卫民赶紧岔开话题:“冯叔叔您太客气了,任谁看到那种情况都会出手的。您是在铁道部工作?那平时坐火车是不是方便些?”他看似随意地问道,实则有心。
这年头的火车,速度慢不说,火车上的各种味道着实难闻。从北平到漠河那边,少说几天几夜。这要是一路坐过去,可要了他的老命了。
眼下有捷径可以走,他当然不会放过。
冯国栋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份属于体制内干部的从容:“呵呵,是啊,铁路系统嘛,总是熟悉一些。怎么,卫民同志要出远门?”他顺势问道。
李卫民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符合他年龄的、恰到好处的“憧憬”和“坚定”:“嗯,冯叔叔,我报名上山下乡了,去东北黑省漠河那边插队。”
“上山下乡?去漠河?”冯国栋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极其复杂的神色,有惊讶,有赞许,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巧合和惊喜!
他猛地抓住李卫民没受伤的那只胳膊,激动地说:“卫民同志!你说你要去漠河插队?哪个公社?哪个大队?”
李卫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激动弄得有些莫名,老实回答:“是漠河县,凤凰公社,青山大队。”
“凤凰公社青山大队?!”冯国栋的声音猛地拔高,把旁边病床的人都吓了一跳。他脸上瞬间绽放出巨大的、难以置信的笑容,用力拍着李卫民的手背:“哎呀!我的老天爷!这真是……这真是太巧了!无巧不成书啊!曦纾!曦纾那丫头,也是被分到漠河县凤凰公社青山大队插队啊!”
这下轮到李卫民彻底愣住了。
冯国栋激动得在原地转了个圈,搓着手,脸上的愁容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兴奋和安心:“太好了!这真是太好了!我正为这丫头一个人去那么远、那么苦的地方发愁呢!这孩子没出过远门,性子又单纯……我这心一直提着啊!这下好了!有你在!卫民同志,你正直、勇敢、还细心!有你和曦纾一起去,我这心里可就踏实多了!太好了!这真是缘分天注定啊!”
他看着李卫民,眼神热切无比,仿佛看到了救星:“卫民同志,这一路上,还有到了地方,曦纾这丫头,就拜托你多关照关照了!她不懂事,你多担待,多帮帮她!叔在这里先谢谢你了!你放心,以后有什么需要叔帮忙的,尽管开口!别的不说,铁道部这边,安排个座位什么的,叔还是能说上点话的!”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和委托,让李卫民一时有些措手不及,但随即心中也是一动。
去漠河的路上有个伴,尤其还是个干部家庭的女儿,并且其父亲还在铁道部工作……这无疑会让他接下来的行程方便很多。而且,看冯国栋这态度,是真心实意地感激和请求,这份人情关系,在这个时代或许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他压下心中的思绪,露出一个诚恳而稳重的笑容:“冯叔,您言重了。大家都是知青,互相帮助是应该的。您放心,路上我会尽力照顾冯曦纾同志的。”
“好!好!好!”冯国栋连说三个好字,脸上的笑容像绽开的花一样,“卫民同志,有你这句话,叔就放心了!等你好点了,叔做东,咱们必须得好好吃顿饭!”
正说着,冯曦纾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和两个白面馒头回来了,听到父亲的话,好奇地问:“爸,什么事这么高兴啊?”
冯国栋大笑着把两人分到同一个大队的“巧合”告诉了她。
冯曦纾听完,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看着李卫民,脸上露出了灿烂又安心的笑容:“真的呀?李卫民同志,我们一起去漠河呀?那……那我就不怕了!”她的笑容单纯而明媚,带着这个年纪少女特有的娇憨和对未知旅程忽然有了依靠的喜悦。
第19章 打击报复
冯家父女和他互通了家庭住址和名字后,又寒暄了几句,等到护士过来查房换药,这才匆匆约定好下次见面的时间,依依不舍的离去。
一位穿着洁白护士服、戴着口罩的年轻护士端着药盘走到李卫民的床头边,看到李卫民醒了,眼睛弯了弯,语气格外和颜悦色:“小英雄醒啦?感觉好些没?”她说着,很轻柔的给李卫民换好了药。
李卫民见换好了药,就要端起冯曦舒买来的粥喝。
谁知他刚伸手,粥就被护士给抢了过去。
小英雄,你睡了一下午,是该吃点东西了,低血糖可马虎不得。”她说着,很自然地从柜子上端起那碗粥,试了试温度,“嗯,温度刚好。来,慢慢喝,小心烫。”她舀起一瓢粥,在樱桃小嘴边吹了吹,递到了李卫民嘴边。
这态度,简直亲切得不像话。
李卫民被这过分的热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接过碗:“谢谢护士同志,我自己来就行。”
护士笑着点点头,又仔细看了看他肩膀和手上的纱布,柔声说:“伤口别沾水,这两天注意休息。你可是抓流氓英雄,我们都听说了!了不起!有什么需要就跟我们说,千万别客气!”
这明显的特殊照顾,立刻引起了临床一位病人的不满。那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叔,胳膊上打着石膏,见状撇撇嘴,阴阳怪气地小声嘟囔:“哼,同样是病人,差距咋就这么大呢?俺这胳膊折了半天了,也没见谁来问一声渴不渴饿不饿。这小白脸倒好,喝个粥都有人伺候着,不就是运气好撞上个耍流氓的么,嘚瑟啥……”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小护士一听这话立刻化身变脸大师,刚才还阳光明媚的,等到转到大叔那边,瞬间变得阴云密布起来。
她猛地转过身,对着那病人柳眉倒竖,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正义感:
“这位同志!你怎么说话呢!什么叫运气好?人家小同志是冒着生命危险,空手对白刃跟持刀歹徒搏斗,救下了女同志!自己都脱力晕过去了!这叫见义勇为,是英雄行为!值得我们每个人学习和照顾!你躺这儿舒舒服服的,除了抱怨还会什么?有本事你也去抓个歹徒给大家看看,我也给你端茶送水!”
小护士嘴皮子利索,一顿连珠炮似的反驳,夹枪带棒,说得那病人面红耳赤,张口结舌,一个字也回不了嘴。
只好悻悻地扭过头去,假装看窗外,嘴里却再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小护士哼了一声,这才转回身,又立刻换上一副春风化雨般的笑脸,对李卫民柔声道:“甭理他!快趁热吃!不够我给你打!GoNG AN同志特意交代了,见义勇为的英雄,伙食上不能亏待了!”
李卫民心中也是一暖。他没想到这件事会带来这样的额外“待遇”。这不仅仅是一碗粥、几句好话,更是一种对他的认可和价值肯定,与他在家中遭受的冷漠与算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种感觉,这个火红的年代,很好,他很喜欢。
相比李卫民这边天堂一般的待遇,中年大叔那边的换药护士也过来了。
这是一位约莫四十多岁、身材微胖、脸上仿佛天生就写着“不高兴”三个字的中年护士端着药盘走了进来,显然是来给临床那位大叔换药的。
她是和小护士一起来的,自然是听见了大叔刚才的抱怨。
她板着脸,脚步生风地走到大叔床前,一言不发,就开始拆他胳膊上的旧纱布。动作那叫一个干脆利落,甚至带着点不耐烦的劲儿。
“哎呦!轻点儿!护士同志您轻点儿!”大叔立刻龇牙咧嘴地叫唤起来,“我这可是骨折!疼着呢!”
那胖护士眼皮都没抬一下,手下动作丝毫未停,反而好像更用力了点,声音硬邦邦地像砸在地上的石头:“喊什么喊?骨折换药哪有不疼的?忍忍就过去了!你一个大男人叫唤得像啥样!”说着,蘸着消毒药的棉签毫不客气地按了上去。
“嗷——!”大叔疼得猛地一抽,差点从床上弹起来,脸都扭曲了,“你这同志!你这哪是换药?你这分明是打击报复!我要向你们领导反映!你工作态度有问题!”
胖护士闻言,终于停下了动作,双手叉腰,眼睛一瞪,嗓门比他还大:“反映?你去啊!现在就去!保卫科就在一楼左拐!我倒要看看领导是表扬我认真负责,还是批评你一个老大爷们娇气得像地主家小姐!人家隔壁床小同志抓歹徒挨刀子都没吭一声,你这点皮外伤嚎得跟杀猪似的!丢不丢人!”
她一边说,手下动作更快了,三下五除二缠好新纱布,最后系结的时候故意稍稍一勒。
“哎哟喂!”大叔又是一声痛呼。
胖护士却像没听见,把换下来的脏纱布往盘子里一扔,没好气地甩下一句:“换好了!老实躺着!别没事找事!”说完,端着盘子,昂着头,迈着胜利者的步伐走了,留下大叔在那儿捂着胳膊,一脸欲哭无泪、敢怒不敢言的憋屈样。
李卫民在一旁看着这出“人间真实”的短剧,差点没忍住笑出声,赶紧低下头假装咳嗽掩饰过去。
李卫民吃完馒头和粥后,又休息了一会儿,就要出院。
医生检查后确认他已无大碍,给他办理了出院手续。
至于治疗费之类的,自然是不用他出,冯父早就替他给交了。
临走前,那位和颜悦色的小护士又来了,手里还拿着一张单子和一个小纸包。 “小英雄,要出院啦?这是医生给你开的证明,特意批了半斤红糖票和两袋麦乳精,给你补充营养,算是我们医院对见义勇为行为的一点心意。”小护士笑着把单子和东西递给他,“拿着这个去药房窗口领就行。回去好好休息,注意营养!”
红糖和麦乳精!这在七十年代可是实实在在的好东西!是只有病人、孕妇或者特殊贡献的人才能凭票获得的营养品。这份心意,可谓相当厚重了。李卫民心中温暖,再次真诚道谢。
去药房窗口顺利领到了红糖票和用牛皮纸包好的麦乳精,李卫民将其小心地收好,暗中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收进了空间内,这才走出了医院大门。
外面天色已近黄昏。他在医院里竟然待了差不多半天。呼吸着傍晚微凉的空气,虽然身体还有些虚弱,但精神却格外清明。
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慢慢走着,整理着思绪。冯国栋父女的出现,以及同去漠河的巧合,无疑给他原本略显灰暗的前路投下了一缕阳光。尤其是铁道部的这层关系,必须好好维系。
但眼下,首先要解决的,还是李家那摊子事。他们恐怕已经等急了吧?
……
李家大杂院。
此时,李家堂屋里烟雾缭绕,气氛压抑。李建国闷头抽着五分钱一包的经济牌香烟,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张兰坐在旁边,心神不宁地纳着鞋底,针脚都歪了。李卫军焦躁地来回踱步。连李卫国、李卫红都难得老实地待在屋里,只有李卫党没心没肺地在院里和其他家的半大小子玩捉迷藏。
“这死小子!一天没着家!又野哪儿去了!”张兰忍不住率先打破沉默,语气里带着埋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不会是……真跑去街道或者厂里乱说了吧?”
“他敢!”李建国猛地一拍桌子,色厉内荏地吼道,但眼神里的担忧却藏不住。
李卫军停下脚步,烦躁地说:“爸,妈,光这么等着不是办法啊!得想个招让他点头!硬的不行,就来软的!那笔安置费……要不,分他一点?”
“凭什么!”张兰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声反对,“一百二十块钱呢!凭什么分给他?那是家里的钱!”
“妈!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李卫军急了,“他不点头,我爸评优、我转正,全都得泡汤!到时候鸡飞蛋打,一分钱捞不着!还不如现在许他点甜头,先把名分坐实了!”
李建国深吸一口烟,吐出一股浓雾,阴沉着脸开口:“卫军说得有道理。那小子……现在犟得很,不吃硬了。得哄着。”他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这样,等他回来,我跟他说,安置费分他……二十块!剩下的家里替他保管。票证也先给他一点。这总行了吧?”
张兰一脸肉疼,但想到评优的奖金和儿子转正后的长期好处,也只能咬牙认了:“……行吧,就二十!多一分都没有!”
李卫红眨巴着眼,忽然小声说:“三哥……好像挺久没穿过新衣服了……要不,我再跟他说说下去的好处?”她还想用以前那套哄骗的手段。
李卫国嗤笑一声:“得了吧你,昨天没看见他那样子?你那套不好使了。”
一家人正七嘴八舌地商量着如何“利诱”李卫民,如何把这件事“圆满”解决,各自打着小算盘,却唯独没有人真正关心李卫民今天又去了哪里,早饭,中饭怎么解决的,是否遇到了什么事。
就在这片各怀鬼胎的沉闷气氛中,院门外,李卫民,回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投向门口,心脏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他们知道,新一轮的“谈判”,即将开始。而这一次,他们不再拥有绝对的主动权。
第20章 行李
李卫民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堂屋里烟雾缭绕的景象和齐刷刷射来的目光,并未让他感到意外。他面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仿佛只是出门散了趟步回来。
“你还知道回来?!”张兰率先发难,试图抢占道德高地,声音尖利,“一天不着家,死哪儿去了?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李卫民瞥了她一眼,没接话,径直走到桌边,拿起暖水瓶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慢条斯理地喝了起来。
自己身上的伤这个家看不见,自己今天有没有吃饭这个家也不在意,家都不在意自己,李卫民自然不会在乎这个所谓的家。
李建国重重咳嗽一声,拿出家长的威严,试图控制场面:“卫民,昨天的事,我们后来也想了想。你不想去下乡,心情我们可以理解……”
“你搞错了。”李卫民放下杯子,淡淡打断他,“我不是不想去。”
全家人都愣住了。
李卫民环视一圈,看着他们错愕的表情,缓缓道:“广阔天地,大有作为。上山下乡是dang的号召,是知识青年的光荣使命,我怎么会不想去呢?”
这话冠冕堂皇,从李卫民嘴里说出来,却让李家人觉得无比刺耳和诡异。
李卫军忍不住插嘴:“那你昨天……”
“昨天?”李卫民挑眉,“昨天我是不同意你们那种把我当傻子、当垃圾一样处理掉的方式。不是不同意下乡本身。”
他这话直接把遮羞布撕得干干净净,李建国脸色顿时难看无比。
张兰急忙道:“哎呀,过去的事就不提了!既然你愿意去,那就好办了!你放心,家里不会亏待你的!”
她一听李卫民愿意下乡,立马换了一副嘴脸。
说着,给李建国使了个眼色。
李建国会意,硬着头皮,拿出和张兰商量好的“优惠”条件,努力让语气显得慈爱:“卫民啊,你能想通,爸很欣慰。是这样,你在乡下也用不着什么钱。当然,也不能苦了你,爸给你二十块钱零用!还让你妈你做身新衣裳带着!你看怎么样?”他说着,仿佛给出了天大的恩赐。
李卫军也帮腔:“老三,二十块钱不少了!够你在乡下花用好一阵子了!”
李卫民听着李建国、张兰和李卫军一唱一和,抛出那可笑的“二十块钱”和空头支票般的“新衣裳”,心中的冷笑几乎要溢出来。但他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顺着他们的话,露出了一个略显迟疑又似乎被说动了的表情。
“二十块钱……还有新衣裳?”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犹豫”。
张兰一看有门,立刻打蛇随棍上,脸上堆满了虚伪的热情:“对啊对啊!妈这就去给你找布票,明天就去扯布,给你做一身崭新的!保证让你风风光光地下乡!”她仿佛忘了刚才的争吵,只想赶紧把这事坐实。
李卫民心中冷笑更甚,风风光光?怕是恨不得我冻死饿死在路上吧。
他点了点头,仿佛下定了决心:“好,既然爸妈和大哥都这么说了,那我听家里的。我这就去收拾东西。”
这话一出,李建国、张兰、李卫军三人心中同时一喜,交换了一个“成功了”的眼神。果然还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子,二十块钱就打发了!之前的强硬都是装的!
“哎!这才对嘛!这才妈的好儿子!”张兰喜笑颜开,仿佛刚才那个骂“天打雷劈”的不是她,“你快坐着歇歇,收拾东西哪用你自己动手!妈帮你收拾!保准给你收拾得妥妥当当!”
她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拉着李卫民就往里屋他那小隔间走,生怕他反悔。李建国和李卫军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轻松甚至得意的笑容,觉得危机终于解除,好事即将到手。
进了那间逼仄的小屋,张兰开始“尽心尽力”地给李卫民收拾行李。她打开那个破旧的木板箱,把里面几件李卫民穿得发白、甚至带着补丁的旧衣服翻了出来,胡乱叠了叠。又抱出那床又薄又硬、棉花都结成块的旧被子,用力卷了卷。
“喏,这几件衣裳虽然旧了点,但还能穿,乡下干活嘛,穿那么好干啥?这被子也带着,晚上睡觉盖着,冻不着!”张兰一边忙活一边说,语气轻快。
李卫民冷眼看着她表演,目光扫过那寥寥几件破旧衣物和那床根本无法抵御严寒的薄被,心已经冷到了冰点。
东北黑省漠河,冬季极限低温可达零下三四十度!就凭这几件破单衣和一床烂棉被?他们这不是让他去下乡,是恨不得他直接冻死在路上,好彻底省心!
最后,张兰从自己贴身口袋里,万分不舍地摸出两张皱巴巴的十元纸币,像是割肉一样塞到李卫民手里,脸上还努力挤出慈爱的笑容:“卫民啊,这二十块钱你拿好,省着点花,到了乡下买点好吃的,啊?”
李卫民看着手里那轻飘飘的二十块钱,再想想本该属于自己的一百二十元安置费和那些宝贵的布票、棉花票,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怒火在胸腔里翻腾。
他们把他当什么了?可以随意糊弄、随意打发的叫花子?用二十块钱和一堆垃圾,就想买他的前途,甚至可能是他的命?
张兰却毫无所觉,还在那自顾自地说着:“行了,东西都齐了!明天妈就去给你扯布做新衣裳,做好了给你寄过去!你去了那边好好干,别惦记家里……”
李卫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立刻掀桌的冲动。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默默地将那二十块钱收进口袋,然后看着那所谓的“行李”,声音平静无波地问了一句:“妈,就这些吗?东北那边,听说冬天能冻死人。”
张兰脸上的笑容一僵,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打着哈哈:“哎呀,瞧你说的!哪有那么吓人!人家当地人不也活得好好的?再说啦,知青点肯定有炉子,冻不着你!真不够,到时候家里再给你寄!”
真是谎话连篇,虚伪到了极点!
李卫民不再说话,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了张兰一眼。那眼神太过平静,却让张兰莫名地感到一阵心悸,仿佛心底最龌龊的算计都被看了个透亮。
她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干笑两声:“那……那啥,你先歇着,妈去给你弄点吃的!”说完,像是逃也似的快步离开了这个小房间。
屋里只剩下李卫民一人。他看着床上那堆寒酸到极点的“行囊”,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
好啊,真好。
既然你们不仁,就别怪我不义了。
你们不是想用二十块钱和这点破烂买我闭嘴,买你们的前程吗?
可以。
但这代价,得由我来定!
他缓缓握紧了拳头,目光锐利如刀,望向外间堂屋的方向。那里,他的“家人们”恐怕正在为轻易“说服”了他而沾沾自喜吧?
就让你们再高兴一会儿。
很快,你们就会知道,这二十块钱和这堆破烂,将会换来怎样一场让你们痛彻心扉、悔不当初的“惊喜”!
第21章 三个条件
李卫民站在那堆堪称“垃圾”的行李前,心中的冷意几乎凝成实质。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二十块钱揣进兜里——这钱,权当是收点利息。
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转身走出了小屋,回到了堂屋。
堂屋里,气氛已然“融洽”了许多。李建国重新点起了烟,脸上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得意。李卫军翘着二郎腿,嘴角是压不住的笑意。张兰甚至心情颇好地抓了把瓜子磕着,见李卫民出来,还假惺惺地问:“卫民啊,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吧?妈明天一早就去扯布!”
李卫国和李卫红也放松下来,觉得风波过去,家里恢复了“正常”。
李卫民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一张张虚伪的嘴脸,最后定格在李建国身上。
“行李我看过了。”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李建国“嗯”了一声,吐出一口烟圈,故作大度:“嗯,缺什么,让你妈再给你添置点。”
“是缺很多。”李卫民点点头,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尤其是过冬的厚棉袄、厚棉裤、厚棉被,还有棉鞋棉帽手套。听说漠河冬天能冻掉耳朵,就她收拾的那点东西,恐怕不够。”
李卫民斜眼看了张兰一眼,就连一声“妈”都懒得喊。
张兰嗑瓜子的动作一顿,脸色微变,强笑道:“不是说了嘛,后续给你寄……”
“后续是后续,出发前总得准备点能御寒的吧?”李卫民打断她,目光转向李建国,“你是一家之主,见识广,你说呢?总不能让我还没为祖国做贡献,就先冻死在路上吧?到时候街道厂里问起来,也不好听,是不是?”
他这话绵里藏针,既点明了利害,又暗含威胁。
李建国皱起了眉,显然被说动了些许顾虑。是啊,表面功夫总得做做,真要冻出个好歹,确实不好看。
张兰急了,生怕要多花钱,赶紧说:“哪有那么娇气!别人能过,他就能过!”
李卫民却不看她,只盯着李建国:“我不是娇气。我是怕死,也怕给家里丢人。这样吧,”他话锋一转,仿佛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既然家里困难,一时拿不出做新棉衣的钱和票,那不如……先把本该属于我的那份安置费和票证给我,我自己去置办。也省得你们再辛苦跑一趟了。”
图穷匕见!
他终于不再掩饰,直接瞄准了那笔巨款!
堂屋里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李建国夹着烟的手僵在半空。 张兰张大了嘴巴,瓜子皮掉在身上都没察觉。 李卫军猛地坐直了身体。 李卫国和李卫红也惊愕地抬起头。
“你……你说什么?”张兰第一个尖叫起来,声音刺耳,“什么安置费?哪来的安置费?没有的事!”
李卫民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把我当傻子呢。知青办的同志都跟我说了,自愿下乡的知青,有一百二十块钱安置费,还有布票、棉花票、工业券。昨天你和李卫军,不是刚去领回来吗?怎么,这么快就忘了?”
轰! 这话像一颗炸弹,在李家人脑海中炸开!
他知道了!他居然什么都知道了!他刚才那副被二十块钱打发的样子全是装的!他一直在耍他们!
张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建国脸色铁青,手指颤抖,烟灰掉在了裤子上都浑然不觉。 李卫军更是又惊又怒,猛地站起来指着李卫民:“你胡说什么!哪有什么钱!老三,你别血口喷人!”
“我是不是血口喷人,去知青办或者厂工会一问便知。”李卫民语气冰冷,“白纸黑字,红章大印,还有领款记录,都清清楚楚。要不,我们现在就去对质?”
他作势要往外走。
“站住!”李建国猛地大喝一声,声音嘶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他死死盯着李卫民,仿佛要把他看穿,“你……你早就知道了?你今天出去,就是去打听这个?”
“不然呢?”李卫民转过身,坦然承认,“等着被你们卖了吗?你们把我当傻子,也得有个限度。用我的前途和命换你们的好处,只给我二十块钱和一堆破烂?天下有这么便宜的事吗?”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积压的怒火终于不再掩饰:“那一百二十块钱和所有票证,是国家给我的安家费!是我的卖命钱!你们凭揣自己兜里?还在这假惺惺地施舍我二十块?恶心谁呢!”
巨大的愤怒和被戳穿的羞耻感让李建国浑身发抖,他猛地一拍桌子:“反了!反了!我们养你这么大,拿你点钱怎么了?!那是应该的!”
“养我?”李卫民寸步不让,眼神锐利如刀,“从小到大,我吃的是你们剩下的,穿的是你们不要的,干的是最多的活,挨的是最毒的打!昨天你们为了逼我,恨不得把我捆了送去!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养’?这恩情,值一百二十块?值一条命吗?!”
“你!你个逆子!畜生!”李建国气得口不择言,扬起手就要打。
李卫民却猛地往前一步,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冰冷彻骨:“你打!往这儿打!打完了,我正好顶着伤去派出所,去知青办,让所有人都看看,李建国是怎么逼儿子下乡、吞儿子安置费、还要动手打人的!”
李建国的手僵在半空,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一张脸憋成了猪肝色。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在三儿子面前,竟然如此无力。
张兰哭嚎起来:“没天理了啊!儿子逼爹妈了啊!我们辛辛苦苦都是为了谁啊……”
李卫军也急得团团转:“老三!你冷静点!有话好好说!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李卫民冷笑,“把我往死路上逼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是一家人?吞我活命钱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是一家人?现在跟我说一家人?晚了!”
他目光扫过全场,斩钉截铁地抛出自己的最终条件: “今天,我把话放在这儿!”
“要我下乡的话,我有三个条件。第一,一百二十块钱,所有票证,一分不少,一张不差,现在立刻给我!” “第二,家里额外再给我五百块钱!算是对这些年的补偿,也是我最后的买断钱!” “第三,写下断亲字据,写明钱款两清,自愿下乡,今后我与这个家,桥归桥,路归路,再无瓜葛!” “答应,我拿钱走人,明天就去办手续。不答应……”
他顿了顿,眼神冰冷地扫过李建国、张兰和李卫军:“那就鱼死网破。你们谁都别想得到好处!评优?转正?做梦!”
三个条件,比之前更加清晰狠厉,像三把刀,架在了李家人的脖子上。
堂屋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张兰压抑的哭声和李建国粗重的喘息声。
第22章 大义灭亲
李卫民提出的三个条件,尤其是那额外的五百块钱和“断亲”字据,像一块巨石砸进臭水塘,瞬间激起了李家所有人的激烈反对和恐慌。
“五百块?!你怎么不去抢啊!”张兰第一个跳起来,声音尖利得能掀翻房顶,也顾不上哭了,扑上来就想撕打李卫民,“你个黑心肝的讨债鬼!家里哪还有五百块钱!你这是要逼死我们全家啊!”
李卫军也急赤白脸地吼道:“老三!你疯了!五百块?你知道五百块是多少吗?够买多少东西?家里哪有那么多钱!你这就是不想去!故意刁难!”
就连一向事不关己的李卫国也皱紧了眉头,嘟囔道:“老三,你这要的也太多了点……”他虽然不关心老三,但也知道家里要是真拿出五百块,以后的日子肯定紧巴,他的零花钱估计也得泡汤。
李卫红更是拉着张兰的胳膊,带着哭腔煽风点火:“妈!不能给啊!给了他我们吃什么喝什么啊?三哥你太自私了!”
懵懂的李卫党虽然不懂五百块的具体概念,但看大家都反对,也跟着嚷嚷:“不给三哥钱!他是坏蛋!”
李建国虽然没说话,但铁青的脸色和剧烈起伏的胸膛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五百块?这简直是敲骨吸髓!他绝不可能答应!
面对全家人的围攻、哭嚎、指责和威胁,李卫民却像狂风暴雨中的礁石,岿然不动。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冰冷而坚定。
“没钱?”他冷笑,“没钱你们敢一口答应给我做新衣裳?没钱厂里评优的奖金、大哥转正后的工资就不是钱了?用我的命换你们的好日子,五百块多吗?我觉得要少了!”
“至于断亲,”他目光扫过一张张愤怒而恐慌的脸,“不断亲,难道还留着以后让你们继续趴在我身上吸血吗?你们不恶心,我恶心!”
“一句话,条件就这三个。答应,立刻签字画押,钱货两讫。不答应,”他语气骤然变冷,“咱们派出所、知青办、厂工会见!看看最后谁求谁!”
他态度强硬,寸步不让,咬死了条件绝不松口。
李家人气得几乎要爆炸,各种难听的话都骂了出来,威逼利诱,糖衣炮弹,甚至苦苦哀求,但李卫民根本不为所动,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表演。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气氛紧张到极点的时候,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一个洪亮的声音: “请问,这里是李卫民的家吗?”
紧接着,又是几个人的声音,似乎还在和邻居打招呼。
屋里的争吵声瞬间戛然而止。
李家人面面相觑,这个时候,谁会来找李卫民?
一个离门近的邻居大妈的声音传了进来,带着好奇和一丝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语气:“是啊是啊,这就是老李家。卫民那孩子是住这儿。哟,going an同志,街道领导,你们这是……找卫民有事?他是不是在外头惹啥麻烦了?” 这大妈显然看到了来人,自动脑补了一出大戏。
这话像是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李家人心中的某种阴暗期望!
going an?街道领导?来找李卫民?还可能是惹了麻烦?
李建国、张兰、李卫军等人眼睛猛地一亮!难道……难道是这臭小子在外头真犯了什么事?派出所来抓人了?!
这个念头一起,他们刚刚被李卫民压制得憋屈无比的情绪,瞬间找到了宣泄口,变成了巨大的幸灾乐祸和“表现”的欲望!
“好啊!你个不省心的东西!果然在外头惹是生非了!”张兰第一个尖叫起来,指着李卫民的鼻子,“我就说你怎么突然这么硬气,原来是犯了事破罐子破摔了!”
李卫军也立刻换了一副嘴脸,义正辞严地对李建国说:“爸!你看!我就说老三最近不对劲!肯定是走了歪路!现在好了,警察都找上门了!”
李建国更是觉得找到了挽回面子和权威的机会,他猛地一拍桌子,对着李卫民怒吼道:“孽障!还不跪下!老实交代你在外面干了什么好事!竟然惊动了警察同志!”
说着,他竟真的扬起手,又想冲过来打李卫民,一边还对门外喊道:“警察同志!街道领导!快请进!家门不幸!出了这么个逆子!我们一定配合工作!绝不姑息!”
他甚至对着李卫民吼道:“你个混账东西!还敢跟家里耍横?现在警察来了,看你还怎么嚣张!老子今天就大义灭亲,亲手把你捆了交给政府!”
李卫国和李卫红也在一旁帮腔,脸上带着鄙夷和看好戏的神情。
就在这鸡飞狗跳、李家人上蹿下跳地表演“大义灭亲”的闹剧中,院门被推开了。
几名穿着白色制服(当时gong an制服为白色)的同志和戴着红袖标的街道干部走了进来,门口还跟着一群好奇张望的邻居。
为首的going an同志看着屋里这乱糟糟的景象,尤其是李建国扬着手似乎要打人的样子,不由得皱紧了眉头,沉声问道:“怎么回事?你们这是干什么?”
李建国立刻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抢先一步指着李卫民,对其说道:“going an同志!你们来得正好!就是这个逆子!在外面肯定没干好事!你们是来抓他的吧?快!快把他抓走!我们李家绝对支持政府工作!这种败坏门风的东西,我们不要了!”
张兰也哭嚎着:“是啊是啊,z f一定要严惩他啊!我们可是清清白白的人家啊!”
进来的going an和街道干部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弄得一愣,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了哭笑不得的怪异表情。
为首的gong an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而清晰,瞬间压过了李家的嘈杂: “我想你们是误会了。” 他目光转向站在一旁、始终面无表情甚至带着一丝嘲讽笑意的李卫民,语气变得郑重而赞赏: “我们不是来抓李卫民同志的。我们是受上级委托,特意来表彰李卫民同志今天上午见义勇为,勇斗持刀歹徒,保护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的英雄事迹的!街道和派出所决定给予通报表扬,这是奖状和一点慰问品!”
说着,另一位街道干部拿出了一张盖着大红章的奖状、信封和一个网兜,网兜里装着一些慰问品。
第23章 敲打
“啥?见……见义勇为?”李建国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扬起的胳膊僵在半空,仿佛变成了一座可笑的雕塑。
张兰的哭嚎卡在喉咙里,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李卫军脸上的“正义”瞬间碎裂,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懵逼。
李卫国、李卫红也傻眼了,呆呆地看着那奖状和慰问品。
院子里和门口看热闹的邻居们,在经过短暂的惊愕之后,瞬间炸开了锅!嗡嗡的议论声陡然变大,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讽和看热闹的畅快。
“哎哟喂!敢情不是来抓人的,是来送奖状的啊!”一个平时就看不惯张兰刻薄样的大妈率先开口,声音拔得老高,“老李,张兰,你们刚才喊打喊杀的是要灭哪门子亲啊?灭你们家英雄啊?可真行!”
另一个大爷也摇着头,啧啧有声:“就是!没见过这样的爹妈,不分青红皂白就给自己儿子扣屎盆子,还要动手?嘿!今儿可真开眼了!”
“瞧他们刚才那积极劲儿,恨不得立刻把卫民扭送公安局,原来是想表功啊?结果表错情了吧!哈哈!”一个年轻点的媳妇捂着嘴笑。
“平时就看卫民那孩子可怜巴巴的,干啥都挨骂,吃都吃不饱,原来在外头这么有出息!勇斗持刀歹徒!了不得!可惜啊,有些人眼瞎心盲,看不见!”这话更是直指李家虐待儿子。
邻居们的议论像一根根针,密密麻麻地扎在李家人身上,让他们臊得满脸通红,无地自容。李建国那张平时最看重的老脸,此刻火辣辣的,比被人抽了无数巴掌还疼,他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脖子里。张兰更是臊得差点晕过去,死死拽着衣角,躲在大儿子李卫军身后,根本不敢抬头见人。李卫军、李卫国、李卫红,刚才一个个落井下石的家人们,现如今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为首的going an和街道干部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听着邻居们的议论,再看看李家人这副做派和李卫民始终平静却难掩疏离的态度,心里跟明镜似的了。这老李家,对待儿子恐怕真如邻居所说,不太地道。
gong an同志脸色严肃起来,目光扫过李建国和张兰,语气虽然还算克制,但带着明显的敲打意味:“李建国同志,张兰同志,看来你们对李卫民同志的关心和教育方式,存在很大问题啊。遇事不问清楚,就先入为主,甚至喊打喊杀,这可不是新社会父母该有的样子。更何况,李卫民同志是做出了英勇行为的先进青年,你们更应该为他感到骄傲,支持和鼓励他才对。”
街道干部也接口道,语气更直接一些:“老李啊,不是我说你,家里孩子教育要讲究方式方法。我看卫民这孩子很不错,沉着冷静,有正义感,是棵好苗子。你们做家长的,要多看看孩子的优点,不要动不动就发脾气、搞强迫命令那一套。家庭要和睦,要讲民主嘛!虐待孩子,克扣孩子口粮,这些旧社会的恶习,在我们新社会可是要不得的!”
这“虐待”、“克扣口粮”几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李建国和张兰心上,让他们浑身一颤,却又不敢反驳,只能连连点头,讪讪地应着:“是是是……领导说的是……我们……我们以后一定注意……”
going an同志又转向李卫民,语气缓和了许多:“李卫民同志,以后在家里如果遇到什么困难,或者有什么委屈,可以直接来派出所或者街道办找我们。组织上会为你做主的。”这话既是关心,也是说给李家人听的警告。
李卫民心中微暖,点了点头,诚恳地说:“谢谢going an同志,谢谢街道领导关心。我会处理好自己的事情的,不给组织添麻烦。”
他的懂事和顾全大局,更加反衬出李家人的不堪。
公安和街道干部又勉励了李卫民几句,将奖状、信封和慰问品正式交到他手里,这才在一片唏嘘和议论声中离开了。
他们一走,看热闹的邻居们却还没散,依旧对着李家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脸上带着鄙夷和嘲笑。
李家人站在堂屋里,如同被公开处刑,承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和议论,简直度秒如年。刚才那番“大义灭亲”的表演,成了天大的笑话,里子面子丢得干干净净。
李卫民拿着奖状和慰问品,看也没看那帮无地自容的“家人”,转身就朝自己那的小屋走去。
经过面如死灰的李建国身边时,他脚步微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冰冷地留下一句话:
“条件不变。今晚之前,我要看到钱和字据。否则,明天来的,就不只是表彰的人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进了屋,关上了门。
堂屋里,只剩下李家人在一片狼藉和邻居的嘲讽声中,面色惨白,如丧考妣。
公安和街道干部的身影刚消失在院门口,那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仿佛被抽走,却又留下了满院的讥讽和看热闹的目光。邻居们依旧聚在李家门口和院子里,交头接耳,指指点点,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幸灾乐祸的笑容。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李家人身上,尤其是刚刚表演了“大义灭亲”的李建国和张兰。
李建国脸色灰败,嘴唇哆嗦着,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看着地面,巨大的羞耻感和即将到来的损失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而张兰,在经历了极致的恐慌、羞耻和难堪后,看着那些邻居毫不留情的嘲笑嘴脸,一股邪火猛地冲上了天灵盖!所有的委屈、愤怒、不甘和泼辣劲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她猛地抬起头,原本惨白的脸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涨得通红,眼神像是要喷出火来。她如同被踩了尾巴的母老虎,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堂屋门口,对着院子里和门外的邻居们,使出了全身的力气,猛地将两扇破木门“砰”地一声狠狠摔上!
巨大的摔门声吓了所有人一跳。
但这还没完!
张兰隔着门板,对着外面尖声咆哮,声音又尖又利,充满了气急败坏的疯狂: “看什么看!看什么看!都没事干了是吧?!滚!都给我滚!我们家的事轮得到你们这些长舌妇、烂心肝的玩意说三道四?!再敢瞎嚼舌根,老娘撕烂你们的嘴!滚!!都给我滚远点!”
她骂得极其难听,完全撕破了脸皮,什么邻里情面都顾不上了。
外面的邻居先是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吓了一跳,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哄笑声和议论声。
第24章 偷罐头
“哟!还恼羞成怒了!” “自己做了缺德事还不让人说了?” “呸!什么玩意!走了走了,别让疯狗咬着!” “真是开了眼了,就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人家!”
邻居的议论声和嘲笑声隔着门板依旧清晰地传进来,但毕竟主角都躲屋里了,热闹也看得差不多了,邻居们又议论了一阵,这才嘻嘻哈哈、心满意足地逐渐散去。
院子里终于恢复了安静,但那是一种无比压抑、令人窒息的安静。
摔门咆哮似乎耗尽了张兰所有的力气,她背靠着门板,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潮红和狰狞。但当她回头看到屋里丈夫死灰般的脸色、儿女们惊恐的眼神,以及里屋那扇紧闭的、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的小门时,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恐慌感瞬间将她吞没。
闹也闹了,骂也骂了,脸也丢尽了。 可问题,丝毫没有解决。 那个索命的“债主”,还在里屋等着呢。
李建国缓缓抬起头,看着一片狼藉的堂屋和失魂落魄的家人,又绝望地看了一眼李卫民紧闭的房门,最终,像是被抽走了所有脊梁骨,沙哑地、无力地对张兰和李卫军说道: “……去……把钱和票……还有纸笔……拿来吧……”
这话如同丧钟,敲在了每个李家人心上。
“爸!不能啊!”李卫军第一个跳起来反对,眼睛都急红了,“五百块!那可是五百块啊!家里哪有那么多现钱?就算把家底掏空了也凑不齐啊!给了他,我们全家喝西北风去吗?我的转正……我的转正打点了关系也还要钱啊!”他此刻心心念念的还是自己的利益。
李卫国也皱紧了眉头,难得地开口附和:“爸,大哥说得对,这也太多了。老三这就是狮子大开口,故意刁难!凭什么给他那么多?给了他,我……我以后怎么办?”他担心的是自己的零花钱和未来好处都没了。
张兰坐在地上,听到要动真格掏钱,更是哭天抢地起来:“不能给!一分都不能再多给了!那一百二十块给他就够心疼的了!还要五百?这是要我的命啊!老李,你不能答应!咱不让他下乡了!评优不要了!转正也不要了!大不了……大不了咱家不过了!”
“闭嘴!都给我闭嘴!”李建国猛地一声怒吼,如同受伤的困兽,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绝望的清醒。他通红的眼睛扫过愤怒的大儿子、自私的二儿子和撒泼的妻子,胸口剧烈起伏。
“不过了?评优不要了?转正不要了?”他重复着这些话,脸上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惨笑,“你们以为现在还是我们要不要的问题吗?!”
他猛地伸手指着李卫民那紧闭的房门,压低声音,却充满了恐惧和无力: “你们还没看明白吗?那个孽障!他现在捏着我们的死穴!他知道一切!他知道那一百二十块!他知道评优和转正的政策!他今天连going an和街道的人都招来了,还成了英雄!你们觉得,我们现在说不让他去了,他会不会善罢甘休?”
李建国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李卫军和张兰头上,让他们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他今天能逼我们拿出钱和声明,明天要是达不到目的,他就真敢去闹!”李建国的声音带着颤抖,“去知青办闹,去厂里闹!到时候,别说评优转正泡汤,我李建国这辈子积累的这点脸面,就得彻底扔地上让人踩!你们想过那个后果吗?!”
他目光扫过李卫军:“卫军,你的转正,不是‘优先考虑’吗?如果厂里领导知道这名额是这么来的,家里还闹得这么难看,你还转得了正吗?”
他又看向张兰:“还有你!撒泼?耍横?跟谁横?跟组织横吗?到时候街道、厂里下来人调查,邻居们会帮谁说话?刚才外面的阵仗你没看见?!”
最后,他颓然道:“这五百块,是买路钱!是封口费!是买我们李家还能在这个院里、在厂里抬起头做人的最后一点指望!是买卫军的转正,买我的评优!舍不得这五百块,我们就得赔上更多!甚至赔上整个家的名声和前途!你们说,哪个值?!”
李建国这番剖析,将血淋淋的现实彻底撕开。不再是简单的钱的问题,而是关乎生存、关乎脸面、关乎未来利益的致命抉择。
李卫军不说话了,脸色煞白。他明白了,这钱不出,他的铁饭碗可能真的就飞了。 张兰的哭嚎也变成了绝望的呜咽,她知道丈夫说的是对的,只是那钱……像割她的肉一样疼。 李卫国也讪讪地低下头,不敢再言语。
屋子里陷入了死寂,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和无声的绝望。
最终,李建国无力地挥挥手,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去吧……按他说的……凑钱。家里不够……我去借……务必今晚……给他。”
这一次,再没有人反对。
张兰如同行尸走肉般爬起来,哭哭啼啼回到房间、万分不舍地开始翻箱倒柜,凑那笔足以让这个家伤筋动骨的“买断钱”。
屈辱、愤怒、心痛、恐惧……种种情绪交织在李家的堂屋里。
李卫民拿着那份沉甸甸的“买断”钱、票和那张墨迹未干的断亲声明,面无表情地回到了自己那间狭小冰冷的屋子,反手插上了那根并不结实的门闩。
门外堂屋里,隐约传来张兰压抑不住的啜泣声、李建国沉重的叹息声以及李卫军不甘的低语。但这些,都已与他无关。
他将那一沓厚厚的、带着李家最后“温度”的钞票放在床上,又将从医院带回来的东西和公安刚送的慰问品一一取出。
昏暗的灯光下,他开始冷静地盘点自己此刻的全部“家当”:
首先是现金,李家“赔偿”厚厚一沓, 大部分是十元的大团结,还有少部分五块的,两块的,一共是五百块。
安置费一百二十元,going an慰问的十元,以及之前修钢笔剩下的五分钱钢镚。
总计六百三十元零五分,这在这个年代,无疑是一笔巨款。
然后就是票证了。
知青安置发的布票、棉花票、工业券和其他杂七杂八的若干,医院给的红糖票半斤。
最后是实物。
医院给的两袋麦乳精,gong an和街道慰问的一罐麦乳精、两个黄桃罐头、三个红苹果。
然后是荣誉奖励,也就是那张鲜红的奖状。
看着床上这些物资,李卫民心中感慨万千。短短两天,他从一个身无分文、饥肠辘辘、受尽白眼的“透明人”,变成了一个手握巨款、物资相对充足、甚至拥有一定名声的“自由人”。这一切,固然有穿越和空间泉水的因素,但更多是他自己步步为营、坚决斗争换来的。
昏暗的灯光下,李卫民看着床上那堆“战利品”,腹中的饥饿感再次袭来。他目光落在那个黄澄澄、诱人无比的黄桃水果罐头上。这年头,水果罐头可是绝对的稀罕物,寻常人家只有逢年过节或者探望重病号时才舍得买。
他拿起罐头,找到上面的拉环,用力一拽,“啵”的一声轻响,密封的罐子被打开。一股浓郁甜腻的、混合着黄桃清香和糖水味的独特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在这间狭小冰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诱人。
李卫民拿起勺子,舀起一大块饱满软糯的黄桃肉送入口中。冰凉的果肉浸润着甜滋滋的糖水,瞬间征服了他的味蕾。这纯天然、无添加的甜蜜滋味,对于这具长期缺乏油水和糖分的身体来说,简直是极致享受。他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又喝了一口清甜爽口的糖水。
他发誓,这是他两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水果罐头。
从来没这么觉得,水果罐头居然也可以这么好吃。
他吃得专注而享受,却不知这诱人的水果罐头香气,如同拥有生命一般,顽强地钻过门缝,飘向了隔壁。
隔壁屋里,李卫红正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还在回想着白天发生的种种,既后怕又憋屈,更多的是对李卫民拿到那么多好处的不甘心。就在这时,一丝丝若有若无的、极其诱人的甜香味钻进了她的鼻子。
她猛地吸了两下,瞬间辨认出那是水果罐头的味道!而且是黄桃的!她只在去年过年时跟着爸妈去做客的时候吃过一回水果罐头!
那滋味,现在想起来还甜滋滋的。
这深更半夜的,整个大院谁家会吃这么金贵的东西?答案不言而喻——只能是刚发了“横财”的李卫民!
一股强烈的嫉妒和馋意瞬间冲垮了李卫红的理智。她咽了口口水,眼睛在黑暗中滴溜溜地转,一个坏主意冒了上来。
她悄悄爬下床,蹑手蹑脚地摸到五弟李卫党的床边,轻轻推醒他。
“卫党,卫党,醒醒。”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诱惑。
刚睡不久的李卫党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四姐……干嘛……”
“你闻闻,什么味道?香不香?”李卫红引导着。
李卫党使劲吸了吸鼻子,顿时眼睛一亮,睡意全无:“甜!好香!是罐头!”
“对!就是罐头!黄桃罐头!可甜可好吃了!”李卫红继续蛊惑,“你想不想吃?”
“想!党党想吃!”李卫党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三哥屋里有!好多呢!就是going an叔叔今天送来的!”李卫红图穷匕见,“等会儿三哥睡着了,你偷偷溜进去,拿一个罐头出来,姐帮你打开,咱们俩分着吃,好不好?悄悄的,别让爸妈和大哥二哥知道!”
李卫党年纪小,根本抵不住馋虫的诱惑和四姐的怂恿,立刻兴奋地点头:“好!党党去拿!”
“真乖!等三哥没动静了你就去!”李卫红得意地笑了,仿佛已经尝到了那甜美的滋味。她完全没想过这种行为是偷窃,只觉得拿李卫民的东西是天经地义。
然而,他们自以为隐秘的窃窃私语和那压抑不住的兴奋喘息,却一字不落地被隔壁耳聪目明的李卫民听了个清清楚楚!
李卫民刚刚吃完最后一口黄桃,正满足地舔着勺子,听到这番对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真是贼心不死啊。 大的刚消停,小的又蠢蠢欲动。 还专门撺掇不懂事的老五来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
另一边,没上夜班的李卫军和李卫国,也正在屋子外边压低嗓音的密谋,李卫军语气凶狠:“……妈的,不能就这么算了!六百多块钱啊!还有那些票!肯定都在他屋里藏着!必须拿回来!” 李卫国有些犹豫:“……可他要是发现了……” “发现个屁!等他睡着了,咱们摸进去!钱和票拿到手,他就算发现了,无凭无据,敢嚷嚷吗?嚷嚷出去,断亲书他都拿了,谁还信他?到时候就说他诬赖!”李卫军算计得阴险,“爸,妈肯定也咽不下这口气,咱们去跟他们说,明天晚上就动手!” 一阵窸窣声,似乎是两人起身去找李建国和张兰了。
过了一会儿,声音变成了在李建国和张兰的屋里。 李卫军的声音:“爸,妈,难道你们就甘心这么被老三敲诈?六百块啊!还有那么多票!” 张兰带着哭腔:“不甘心又能怎么样?钱都给出去了……” 李建国沉默着,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李卫军继续煽风点火:“钱给了,就不能拿回来了吗?等他睡着了,我们进去……神不知鬼不觉……他没凭没据,敢说啥?说了也没人信!只要把钱拿回来,评优转正的好处照样是咱们的!” 长时间的沉默后,李建国沙哑而疲惫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狠厉:“……手脚干净点……别留下把柄……” 张兰似乎也没再反对,只是低声啜泣。
听完这一切,李卫民躺在黑暗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危险的弧度。
好啊,真好,上梁不正下梁歪。
断亲书墨迹未干,赔偿款还没捂热,这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偷回去了? 甚至不惜教唆小孩,父子兄弟齐上阵,打算明晚就来做贼?
果然是一窝子豺狼,毫无信用和底线可言!
既然你们自己把脸送上来找打,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原本还想着就此离去,两不相欠。现在看来,临走之前,还得给这极品一家再送上一份“大礼”才行。
李卫民缓缓闭上眼睛,大脑飞速运转,一个损人利己的计划,逐渐在脑海中清晰起来。
明天的先不说,先得把今天晚上的事情给解决了。
李卫民先是不动声色地将罐头瓶和勺子收到一边,故意弄出一点躺下睡觉的动静,然后熄了灯。
房间里陷入黑暗和寂静,只有窗外微弱的月光透进来。
他静静地等待着,感官提升到极致。
果然,过了大约十几分钟,就在他故意发出均匀绵长的呼吸声,装作熟睡之后,房门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吱呀”声。那根简陋的门闩被人从外面用什么东西小心翼翼地拨开了。
一个矮小瘦弱的身影,像只小老鼠一样,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正是李卫党。
他目标明确,借着月光,直扑桌上放着的另一个还没开封的黄桃罐头和那两个红苹果。他伸出小手,一把将苹果揣进兜里,然后又努力想去抱那个有点沉的玻璃罐头瓶。
就在他的小手刚刚碰到冰凉的玻璃瓶身时——
“咔哒!”
一声轻响,李卫民划亮了火柴,点燃了床头的煤油灯。
昏黄的光线瞬间照亮了小屋,也照亮了李卫党那张吓得煞白、写满了惊慌失措的小脸!他保持着偷东西的姿势,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李卫民坐在床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寒意: “李卫党,深更半夜,不睡觉,跑到我屋里来……拿东西?”
第25章 大采购(上)
李卫党被这突如其来的灯光和问话吓得魂飞魄散,小脸瞬间煞白,手里刚摸到的罐头瓶“哐当”一声掉在桌上,所幸没摔碎。
他像被定身法定住一样,僵在原地,大眼睛里充满了惊恐,嘴巴张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会哆嗦。
“我……我……”他吓得几乎要哭出来,下意识地就想把兜里的苹果掏出来扔掉。
李卫民没有厉声呵斥,反而语气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循循善诱的味道,只是那平静底下透着的冷意,让李卫党更加害怕:
“别怕,慢慢说。是不是有人让你来的?告诉你,拿我的东西没关系?”
李卫党到底年纪小,心理防线脆弱,再加上经过这两天的事件,知道了李卫民不好惹。
如今被这么一吓一“哄”,立刻带着哭腔全招了:“是……是四姐……四姐说……说三哥你睡着了……让我来拿罐头和苹果……
她说可甜了……拿出去和她分着吃……不让告诉别人……呜呜呜……三哥我错了……我不敢了……”他一边说一边掉金豆子,倒是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李卫民当然知道是李卫红教唆的,他冷笑一声:“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之前冤枉自己看禁书,现如今更是变本加厉。
李卫红啊李卫红,你还真是记吃不记打啊!
被教唆过来偷东西的李卫党固然可恨,可罪魁祸首李卫红,他也不打算放过!
李卫民没有责怪李卫党,反而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一个苹果塞进李卫党的怀里。
他动作很快,不容李卫党拒绝。
李卫党摸着兜里的苹果,都忘了哭,傻傻地看着李卫民,完全搞不懂三哥是什么意思。不是被抓包了吗?怎么还给他东西?
“拿着,”李卫民声音依旧平静,对他挥了挥手。
李卫党看懂了是叫他回去的意思,抱着苹果,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头也不回地拉开门就蹿了出去,直奔李卫红的屋子。
李卫民听着隔壁李卫红的声音,冷冷地勾了勾嘴角。
他之所以这么好心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自然不是因为心善,而是脑子里边已经给李卫红准备好了“大餐”。
这点小插曲,只是开胃菜。真正的大餐,在后头呢。
他重新插好门闩,吹熄煤油灯,再次躺下。这一次,他没有再刻意保持警觉,而是真正放松下来,意识沉入空间,又喝了一小口灵泉水,滋养身体,恢复精力。
第二天,天色大亮。 李卫民神清气爽地起床,仔细地盘点了一下空间内的将所有现金、票证以及麦乳精、红糖票等贵重物品。
随后从空间内取出一部分钱和票据放到身上。
后天就是他下乡的日子了,他准备今天去百货商店采购一番。
苦寒的东北,会教会每一个嘴硬的人保暖的重要性。他也不能真的就带着那几件破衣烂衫和一床薄被去,那是找死。
他拉开房门,堂屋里静悄悄的。李建国早就憋着一肚子火和郁闷上班去了。
张兰红肿着眼睛在厨房忙活,看到他出来,像见了鬼一样立刻低下头,不敢对视。李卫军和李卫国也躲在屋里没出来。
只有李卫红,眼神躲闪又带着怨恨地飞快瞥了他一眼。
李卫民懒得理会他们,自顾自地洗漱。然后,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走出了家门。
他摸了摸空间里那厚厚一沓钞票和各类票证,心中有了盘算。
首先要买个结实耐用的行李箱或大背包,用来明面上装东西,掩饰空间的存在。其次,必须购置御寒的衣物被褥,这关乎生存。
再者,一些旅途和日后可能用到的生活用品也得备齐。
目标明确,李卫民脚步轻快地朝着北平城里最大的百货商店走去。
再次踏入百货大楼,心境与上次已截然不同。上次他是身无分文,靠着机敏赚取微薄饭钱。这次,他却是怀揣巨款的“阔绰”顾客。
他没有急于购买,而是先悠闲地在一楼各处柜台转了一圈,熟悉商品布局和价格。琳琅满目的商品,熙熙攘攘的人群,柜台后售货员或热情或冷淡的脸庞,都让他有一种真实融入这个时代的恍惚感。
最终,他停在了卖箱包的柜台。目光扫过,看中了一个深绿色、印着“上海”字样、看起来十分结实耐用的帆布旅行袋。这种袋子容量大,耐磨,适合长途跋涉和艰苦环境。
“同志,这个旅行袋怎么卖?”他指着那个包问道。
售货员是个中年妇女,抬眼看了看他,见是个半大少年,语气有些平淡:“八块五,外加一张工业券。”
价格不菲,但李卫民毫不犹豫:“行,给我拿一个。”
他利落地数出钱和工业券。售货员见他掏钱爽快,态度稍微热情了些,把包取下来递给他。
有了包,接下来就是重头戏——购置御寒物资。他直接上了卖服装和布匹的楼层。
棉花票和布票他很充足。他先直奔卖成品棉袄棉裤的柜台。既然时间紧,自己不会做,买现成的最好。
“同志,厚棉袄,厚棉裤,要最抗冻的那种,去东北穿的。”他言简意赅。
售货员打量了他一下,拿出几件看起来厚实的:“这都是新到的,棉花絮得足,一套下来,棉袄十二块,棉裤九块五,布票和棉花票按尺算。”
李卫民上手摸了摸厚度,又掂量了一下分量,满意地点点头:“行,按我的尺寸,来两套。”他打算换洗。这价格在他预料之中,毫不犹豫地付钱付票。
接着,他又货比三家,买了一件据说是三明生产的棉大衣,花了五十六块钱。
这棉衣的质量,他摸了下,确实不错。
至于其他的棉帽子、厚棉手套、两双里面带绒的结实棉鞋,以及好几厚棉袜。
这些物资加在一起,就花出去一百多元和相应的布票、棉花票。
然后是被褥。他买了两床厚厚的、足足八斤重的棉被(每床二十多元加大量棉花票布票),又买了一个厚厚的棉褥子。想到东北的火炕,他又额外买了一大块厚实的毡子垫底,据说防潮隔热效果好。
这些大件几乎把他新买的旅行袋塞满了一半。
之所以是塞满一半,是因为他假装塞进去,实则大部分悄然转移进了空间。
接着是生活用品:新的搪瓷脸盆、搪瓷缸子、毛巾、肥皂、牙膏、手电筒、电池、一把锋利的小刀、饭盒、筷子勺子、水壶、针线包……林林总总,又是一大堆,花了几十元。
他还特意去买了许多耐储存的吃食:挂面、炒面、油茶面、酱油、盐、咸菜疙瘩、辣椒酱以及一大包硬邦邦但能放很久的饼干。这些在物资匮乏的乡下都是好东西。
路过文具柜台,他心中一动,又买了几个厚笔记本、多支铅笔、钢笔和几瓶墨水。知识改变命运,无论何时都不能忘记学习和记录。
最后,他甚至还奢侈地买了一些不要票的经济香烟和一包水果糖。
采购过程极其高效,他目标明确,出手果断,毫不拖泥带水。每次看中东西,问价,付钱付票,然后将东西“塞”进那个越来越“鼓胀”的旅行袋,动作行云流水。
他这番“土豪”做派,引得不少售货员和顾客侧目。这年头,如此大手笔采购的年轻人可不多见。尤其看他穿着普通,却眼都不眨地花出去大把钞票和珍贵票证,更是让人好奇。但李卫民一概不理,专注自己的采购大业。
当他把所有计划内的东西买齐,走出百货大楼时,夕阳已经西斜。他那个深绿色的旅行袋鼓鼓囊囊,看起来收获颇丰,但真正的大头,早已安全地躺在神秘空间里。
算下来,这一下午,他足足花掉了一大半的钱几乎所有的票证!但他一点也不心疼。这些是必要的投资,是保障他未来生存和生活的根基。
提着沉甸甸的旅行袋(主要是做样子),李卫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和富足。钱是英雄胆,更何况还有空间兜底。
他没有立刻回那个令人窒息的大杂院,而是先找了个餐馆填饱肚子。
第26章 大采购(下)
卫民提着轻飘飘的旅行袋,在夕阳的余晖中穿过街道。他需要一个地方填饱肚子,但更关键的是,他身上的粮票不多,而普通的餐馆吃饭都需要粮票。
他略一思索,从原主的记忆里想起了一个地方——位于王府井附近的萃华楼。这家创办于1940年老字号专做鲁菜的饭馆名气不小。
据说是老北平时候的东兴楼,因不满少掌柜专横而另起炉灶。
以经营爆、炒、炸、烩、糟制各类山东风味菜点菜肴而着称,菜品讲究精致美观、清香鲜醇。
就连二号首长生前也曾多次在萃华楼宴请外国友人。
这里的菜不但好吃,而且最关键的是,它这里常有一些“高价菜”或者特色菜,是少数可以不要票证,但价格较贵的地方之一,正好适合他这种“缺票富户”。
李卫民掀开门帘走了进去。饭厅不算太大,布置得比普通饭馆要讲究些,空气中飘着诱人的菜肴香味。已是晚饭时分,几张桌子旁坐的大多是看起来有些身份或者家底的人,穿着打扮比普通市民要体面不少。他找了个靠边的空位坐下,将鼓鼓囊囊的旅行袋小心地放在脚边。
一位中年男服务员拿着菜单走过来。李卫民接过一看,心下了然。菜单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常规炒菜,标明了需要粮票;另一部分则写着“风味菜”或“特供菜”,后面的价格明显高出一截,但醒目地标注着“免收粮票”。
服务员打量了他一眼,像是看出他的需求,低声补充了一句:“同志,点这边的特色菜,可以不用粮票。”他指了指高价区。
李卫民要的就是这个,他仔细看了看菜单。基于这个年代的物价水平(普通工人月薪约三四十元),这些不要票的菜价格确实比较贵。
李卫民如今怀揣巨款,自然不会在意这点花费,生存和温饱是第一位的。他指着菜单说:“同志,要一个樱桃肉,一个香菇鸡片,一个辣椒炒肉,再来一碗翡翠羹。”他点的都是不要票的硬菜和汤羹,完全避开了需要粮票的主食。
“行,会点!”服务员脸上露出些许笑容,利落地记下,“樱桃肉是我们这大师傅的拿手菜,味道正得很。您稍等,很快就好。”说完便朝后厨吆喝了一声菜名。
等了不到二十分钟,菜便陆续上齐了。
樱桃肉色泽红亮诱人,肉块大小均匀,裹着晶莹剔透的芡汁,散发着酸甜浓郁的香气,让人食指大动。
香菇鸡片则是滑嫩洁白鸡片与褐色香菇同炒,勾着薄芡,香菇特有的鲜香和鸡肉的嫩滑相得益彰。
辣椒炒肉咸香下饭。
翡翠羹是用鸡茸、菠菜末等制成,色泽碧绿,口感滑润鲜香。
李卫民就着这几道下饭的菜,虽然没点主食,但也吃得十分满足。肉质紧实,调味恰到好处,显然是下了功夫的招牌菜。在这个物资相对匮乏的年代,能吃到这样一顿美味的高价“免票餐”,已然是一种难得的享受。
结账时,一共花了九块八毛五。这在当时足够一个普通家庭好几天的菜金了,但李卫民眼都没眨,从内兜里掏出厚厚一沓钱,数出正好的数额递了过去。服务员接过钱,态度更显热情了些。
吃饱喝足,身体暖烘烘的,李卫民提着他的旅行袋走出了酒楼。夜幕已然降临,但他的心情却格外明亮和踏实。钱能解决眼前的许多问题,这让他对即将到来的东北之行,又多了几分底气。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融入北京的夜色之中,朝着和家相反的方向走去。
北平的秋夜已有凉意,胡同里灯光昏暗,只有零星几盏路灯发出昏黄的光晕。他紧了紧衣领,在错综复杂的胡同网中穿梭。
约莫走了十几分钟,他来到一个偏僻的胡同口。这里白天都没什么人来,晚上按道理来说应该更加安静。但当他靠近时,能隐约听到压低的交谈声和窸窣的动静。
“小子,干什么的?”
一阵低沉的声音响起。
李卫民寻着声音看去,只见黑暗中一个从头到脚包裹着严严实实的男子正警惕的看着自己。
这人是负责望风的。
“买东西的。”
李卫民回了一句。
黑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伸了伸手。
李卫民懂规矩的递过去一毛钱。
这个黑市和之前的不一样。
之前李卫民买饼子的黑市是农民和一些小老百姓组成的,所以规模不大,就卖一点农产品,所以不要门票。
这个黑市规模更大,而且里边好东西也多,所以得交一毛钱的门票才能进去。
那黑衣人收了钱,提醒了李卫民一句不要闹事后,就让他进去了。
拐过一个弯,景象豁然不同——虽然谈不上人声鼎沸,但在一片相对隐蔽的空地上,有三四十个人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无声地交易着。
这些人大多低着头,交谈声压得极低,动作迅速,透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紧张和警惕。空气里混杂着烟味、尘土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农产品气味。
一个蹲在墙角、缩着脖子抽烟的男人最先注意到李卫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尤其是他手里那个崭新的旅行袋,然后慢悠悠地站起身,踱步过来。
“哥们儿,找什么呢?”男人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京腔。
李卫民知道规矩,不能明说,便低声道:“手里有点闲钱,想换点‘纸片子’,再看看有啥‘硬货’。”
男人了然地点点头,朝暗处一努嘴:“往里走,找‘老烟枪’,就说‘黑皮’介绍的。他那儿‘纸片子’全乎。”
李卫民道了声谢,谨慎地往里走。很快,他看到了一个靠在板车边、似乎是在打盹的老头,手指焦黄,身边弥漫着一股劣质烟草的味道。这大概就是“老烟枪”了。
李卫民走近,重复了暗号。老头睁开眼,眼神却一点也不浑浊,反而透着精明的光。他上下扫了李卫民一眼:“要什么‘纸’?多少?”
李卫民直接开口:“全国粮票,越多越好。布票、棉花票也要一些,工业券有也要。”东北农村物资匮乏,有钱没票寸步难行,多备些票证绝对没错。
老烟枪也不废话,伸出缩在袖子里的手,比划了几个数字:“粮票(市斤),细粮的,三毛五一斤。布票(尺),一毛八。棉花票(斤),四毛。工业券,看你要多少,八毛到一块一张。” 这价格远比官方价格高得多,但在黑市是行情。
李卫民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毫不犹豫:“先来五十斤全国粮票,二十尺布票,十斤棉花票,工业券来五张。”
老烟枪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是个大主顾。他左右看了看,迅速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在里面数出相应的票证,飞快地塞给李卫民。李卫民也默契地侧过身,借着身体的遮挡,从内衣口袋里数出相应的钱——十七块五毛钱加三块六加四块钱加四块钱,总共二十九块一毛钱——递了过去。两人手指一触即分,交易在几秒钟内完成。
揣好宝贵的票证,李卫民松了口气,又开始在黑市里转悠。他又用略高于市场的价格,从一个揣着篮子的农村大嫂手里,买了二十个还带着温度的鸡蛋(不要票,一块五毛钱),这可以补充营养。从一个沉默的汉子那里,买了两包市面上不好买的大前门香烟,这在人际交往中或许用得上。他甚至幸运地发现有人偷偷卖自酿的散装白酒,用军用水壶装着,他也买了小半壶,东北天寒地冻,酒能驱寒也能拉近关系。
第27章 捡漏
揣好刚买的烟酒,李卫民继续在黑市的边缘谨慎地搜寻。在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借着月光和远处零星灯火透来的微光,他看到一个地摊上杂乱地堆着一些旧衣服、破铜烂铁,还有一小摞用麻绳捆着的旧书报。一个戴着破旧帽子、看不清面容的老头蜷缩在后面,似乎并不指望能卖出什么。
李卫民心中一动。
这个年代,很多珍贵的知识载体都被当作“废品”或“毒草”处理,但其中往往藏着宝贝。他状似随意地踱步过去,目光扫过那堆旧书。
大多是些过时的宣传册、连环画和缺页的旧小说。他的目光快速掠过,忽然,一摞用牛皮纸简单包裹、但依然能看出规整书脊的书籍吸引了他的注意。那牛皮纸上似乎还隐约写着“数理化”几个钢笔字!
李卫民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他强行压下内心的狂喜和激动,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无波。他蹲下身,装作漫不经心地翻看其他杂物,最后才“偶然”地拿起那摞用牛皮纸包着的书。
解开有些磨损的麻绳,翻开牛皮纸——果然!一套虽然旧但保存相对完好的《数理化自学丛书》映入眼帘!他快速翻看了一下出版信息,确实是1964年印刷的那一版!纸张微微发黄,但页面基本没有缺损,字迹清晰。代数、几何、物理、化学……几乎涵盖了理科基础的所有重要科目!
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神书”!有了它,应对明年可能到来的高考,就有了最系统、最权威的复习资料!这简直是瞌睡遇到了枕头,雪中送炭!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李卫民深吸一口气,将激动的心情死死按捺住,脸上露出一副“这玩意儿还有点用”的平淡表情,甚至略带一丝嫌弃地掂量了一下书的分量,抬头看向那一直耷拉着眼皮的老摊主。
“老师傅,这堆旧书怎么卖?”他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顺口一问。
老摊主抬了抬眼皮,浑浊的眼睛看了看那套书,又看了看李卫民,慢悠悠地伸出三根手指:“三毛。这一摞,都给你。”他似乎觉得这破书能卖三毛钱就不错了。
李卫民心里乐开了花,但面上却皱起了眉头,他把书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三毛?老师傅,您这开玩笑呢?这都是些过时的老黄历了,现在谁还看这个?拿回去引火都嫌烟大。要不是我看着里面有点空白纸能用来写字,白给都嫌占地方。”他故意贬低着书的价值,这是砍价的必要手段。
老摊主似乎也觉得要价有点高,嘟囔了一句:“那你说多少?这纸也是钱呐。”
李卫民做出思考的样子,然后从那一摞书里抽出两本看起来最破旧的:“这样吧,这一堆,我挑拣两本厚的,纸多点的,给您五分钱,怎么样?就当买点废纸。”
“五分?”老摊主摇摇头,“太少了,不够一顿早饭钱。最少一毛五,这一堆你都拿走。”他显然也不想留着这占地方又没用的东西。
李卫民心里已经千肯万肯,但戏还得做足。他摇摇头,站起身做出要走的样子:“一毛五太贵了,不值当。您留着吧。”他知道,在这种地方,表现得越不在意,越容易成交。
果然,看他真要走,老摊主有点急了:“哎,小伙子,别急啊!那你给个诚心价!”
李卫民停下脚步,回头装作很不情愿地说:“最多八分钱。行我就拿走,不行就算了。”他故意把价格压得很低。
老摊主叹了口气,挥挥手:“行行行,八分就八分吧,拿走吧,也算给它找个去处。”在他眼里,这确实就是一堆废纸。
“得嘞,谢您了。”李卫民心中狂喜,但脸上只是淡淡一笑,迅速从兜里数出八分钱硬币递给摊主,然后像是处理垃圾一样,随意地将那套用牛皮纸重新包好的《数理化丛书》塞进了自己那个看似已经空了的旅行袋底层,实则瞬间转移进了空间最安全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强忍着大笑的冲动,若无其事地从老头的摊位上走过。
直到彻底走出老头摊位范围,李卫民才终于忍不住,嘴角咧开一个巨大的、难以抑制的笑容。
八分钱!
只用了八分钱,就买到了通往未来的钥匙!
这恐怕是他两世为人,做得最划算的一笔买卖了!今晚的黑市之行,收获远超预期!不仅补充了急需的票证,更是得到了这套无价之宝。
这要是放在高考消息出来后,别说八分钱,就是一百块钱,都有人抢着要!
李卫民强压着获得《数理化丛书》的狂喜,正打算离开这个黑市,眼角余光却瞥见一个穿着旧蓝色劳动布上衣、年纪约莫二十出头的瘦高年轻人蹲到了一个摊位前。
那年轻人眼神锐利,透着一股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专注和精明,正拿起一件埋在旧物件堆里的东西——那是一个不大的笔筒,材质似乎是竹子的,颜色深红,油亮润泽,上面似乎还刻着些山水人物的图案,看着有些年头了。
李卫民本来没太在意,正准备走开,却忽然觉得这年轻人的侧脸有几分眼熟。他心中一动,下意识地多看了两眼。就听那年轻人正低声和摊主讨价还价:
“老师傅,这个笔筒怎么卖?”年轻人的声音带着点急切,似乎颇为中意。
老摊主依旧是那副爱搭不理的样子,抬了抬眼皮:“那个啊,五块钱。”
“五块?”年轻人显然被这个价格惊到了,眉头紧锁,“这……这也太贵了。就是个旧笔筒,三块钱行不行?我身上就带了三块多。”他语气诚恳,不像是说谎,确实透着一种“钱不够但很想买”的窘迫。
李卫民听到这对话,脚步一下子顿住了。他再次仔细打量那个年轻人,结合对方对旧物件的兴趣、说话的腔调以及那越看越熟悉的眉眼……一个名字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马馆长!没错,就是他!未来名震海内外的收藏大家、观复博物馆的创办人!他现在应该还很年轻,正是刚开始接触、痴迷于这些老物件的时候!
而让他都如此看重、甚至不惜讨价还价想要拿到手的东西,哪怕现在看起来不起眼,也绝非凡品!这绝对是捡漏的大好机会!
就在老摊主似乎有些犹豫,马馆长准备再争取一下的时候,李卫民一个箭步上前,动作迅捷却不失礼貌地插话道:“老师傅,这笔筒五块是吧?我要了。”
说着,他根本不给摊主和马馆长反应的时间,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塞到了还没完全回过神的老摊主手里。
这一下,不仅马馆长愣住了,连摊主也愣住了。马馆长猛地抬起头,看向李卫民,眼神里充满了错愕、惊讶,还有一丝被打断好事的懊恼和不解。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同志,你这……”
李卫民却抢先一步,对着马馆长露出一个略带歉意但无比坚决的笑容,同时迅速地从老摊主还有些发懵的手里拿过了那个深红色的竹雕笔筒:“对不住啊,这位兄弟,我也看上好一会儿了,正好身上钱够。君子不夺人所好,但今天实在喜欢,抱歉抱歉。”
他的话客气,但动作却丝毫不拖泥带水,拿到笔筒后,看都没再多看,以免露馅,直接和那套《数理化丛书》一样,顺手就塞进了旅行袋底层。
马馆长看着空空如也的摊主的手,又看看李卫民那鼓囊囊的旅行袋,脸上写满了惋惜和无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毕竟对方钱货两清,他也没什么可指摘的,只是眼神还忍不住往李卫民的袋子上瞟,显然对那笔筒极为不舍。
李卫民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保持着平静,还对马馆长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加快脚步离开了这个带给他双重惊喜的角落。
真是意外之喜!
不仅买到了通往大学之路的神书,竟然还意外截胡了未来收藏大佬早年的心仪之物!虽然他现在还看不出这笔筒的具体名堂,但能被马馆长看上的,绝对差不了!这趟黑市之行,真是赚得盆满钵满!
他几乎能想象到,许多年后,当马馆长功成名就,在某个场合谈起自己早年错失的一件宝贝时,会不会想起这个1976年秋夜,在黑市里半路“杀”出来的、提着旅行袋的陌生年轻人呢?
想到这里,李卫民的嘴角再次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第28章 被盯上了
李卫民心满意足地提着看似沉重、实则轻便的旅行袋,快步朝着黑市出口走去。
今夜收获远超预期,不仅备齐了下乡的物资票证,更意外得到了《数理化丛书》和那件从马未都眼前“截胡”来的笔筒,让他心情极佳,脚步也轻快了几分。
然而,就在他即将走出这片昏暗的交易区域时,一种莫名的心悸感突然袭来。
他清晰地听到身后不远处,有几个刻意放轻却略显杂乱的脚步声,不远不近地跟着他。还能隐约感受到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如同芒刺在背,牢牢锁定在他那个“鼓鼓囊囊”的旅行袋上。
之所以能够发现这些,多亏了饮用灵泉水后体质悄然改善带来的效果。
“被盯上了!”李卫民心中立刻警铃大作。他立刻明白,自己刚才在不同摊位前“大手大脚”的消费,尤其是最后毫不犹豫掏出五块钱买笔筒的举动,终究还是引起了黑市里“佛爷”或者“吃横梁子”的注意。
这帮人眼毒得很,专挑他这种看似“肥羊”又落单的下手。
李卫民没有惊慌失措地回头张望,那只会打草惊蛇。他保持着原有的步速,但全身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大脑飞速运转思考对策。
敢做这门道的,至少有三四个人,硬拼肯定吃亏。必须靠智取。
他故意装作毫无察觉的样子,就连步伐都没变,甚至嘴里还轻轻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
等到一到转弯处的时候,他立马加快步伐!
“快追,别让肥羊跑了!”
身后追来的人很快察觉到了异常,加快脚步追了上来!
身后的低喝声和脚步声瞬间变得急促而清晰,不再掩饰意图。
李卫民在黑暗狭窄的胡同里发足狂奔,灵泉水带来的提升此刻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脚步轻盈而有力,对身体的掌控达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程度,在几乎看不清路的复杂巷道中穿梭,竟能精准地避开地上的障碍物。
然而,追兵显然对这片地方也同样熟悉,而且似乎人手不少,采取了包抄合围的策略。
李卫民能听到左侧有脚步声试图朝前拦截,右侧矮墙上也有动静。
就在他冲过一个急弯时,心头猛地一沉——前方是一堵高墙! 死胡同!
与此同时,身后通往外面的巷口已经被彻底堵死。五个身影狞笑着逼了上来,封住了他所有的退路。
为首的是个身材格外魁梧壮硕的汉子,一脸横肉,手里掂量着半块砖头,,他喘着粗气,恶狠狠地开口,声如破锣:“跑啊!小崽子你tm再给爷跑一个试试!妈的,累死老子了!”
他旁边,一个瘦高个,脸色阴狠,扶着一个正抱着右小腿、痛得龇牙咧嘴的同伴,那同伴嘴里不住呻吟:“嘶…我的腿…黑熊哥,刚才追的时候好像崴了…”
这瘦高个眼神像毒蛇一样盯着李卫民:“黑熊哥,跟这孙子废什么话,把他身上值钱的全都抠出来!”
另一个方向,一个矮壮敦实的混混和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子也围了上来,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
李卫民心念电转,瞬间分析局势:
这个人高马大的黑熊哥,看样子是他们的头目, 威胁最大。
那个抱腿呻吟者倒是不足为虑。
至于瘦高个的毒蛇,眼神狠戾,看起来很阴险,不过战斗力不一定高。
至于矮壮混混,看起来比较耐打。
尖嘴猴腮的瘦子, 似乎最胆小。
无论如何,对方五个人,自己就一个。
要硬碰硬的话,没胜算。
必须出其不意!
一想到空间里提前准备好的“小玩意儿”,他心中立刻有了定计。
李卫民的脸上做出一副极度恐惧的模样,身体剧烈颤抖,声音带着哭腔,几乎要瘫软下去:“各…各位好汉…大哥…饶命…我…我就是个学生…没…没钱…” 他哆哆嗦嗦地把那个轻飘飘的旅行袋扔到黑熊脚下,“东西…都…都给你们…求求你们放我走吧…”
黑熊狐疑地瞥了他一眼,用脚踢了一下旅行袋,那轻飘飘的感觉让他眉头一皱。旁边的毒蛇不耐烦地弯腰捡起来,迅速打开一看,脸色瞬间铁青!
“操!黑熊哥!空的!就他妈几件破布!”毒蛇气得直接把空袋子摔在李卫民脸上,“小子!你他妈耍我们?!钱呢?!票呢?!刚才买的那些好东西呢?!”
黑熊的脸色也瞬间阴沉得可怕,一步步逼近,巨大的阴影笼罩住李卫民:
“妈的,小子,看来不给你放点血,你是不知道疼!”他碗口大的拳头捏得嘎吱作响,猛地一拳就朝李卫民的面门砸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李卫民眼中精光一闪,原本空无一物的右手瞬间多出了一块沉甸甸、边缘粗糙的板砖!这砖头出现得毫无征兆,仿佛一直就在他手里藏着一样,恰到好处地迎上了黑熊砸来的拳头!
“砰!咔嚓!”
“嗷——!!!”
先是拳头与实心砖头猛烈撞击的闷响,紧接着似乎有轻微的骨裂声,黑熊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嚎,他感觉自己这一拳像是砸在了花岗岩上,指骨剧痛欲裂,整条右臂都瞬间麻木了!他抱着变形的手腕,痛得原地跳脚,满脸的横肉都因痛苦而扭曲。
这诡异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毒蛇反应最快,虽然没看清砖头哪来的,但凶性被激发,嘶吼一声:“抄家伙!”同时从后腰摸出了磨尖的螺丝刀。旁边的土狗(矮壮混混)也怒吼着扑上来,想用蛮力抱住李卫民。
面对左右夹击,李卫民身形向后一滑,避开土狗的熊抱,同时左手看似随意地向前一挥——一大把干燥刺鼻的石灰粉凭空出现,劈头盖脸地撒了土狗和正要冲上来的毒蛇满头满眼!
“啊!我的眼睛!”
“咳咳!操!是石灰!”
土狗和毒蛇顿时惨叫连连,眼睛火辣辣地刺痛,无法视物,瞬间失去了方向感,土狗更是捂着眼睛原地打转,毒蛇则胡乱地挥舞着螺丝刀。
那个抱着伤腿的瘸狼见状,吓得忘了惨叫。而躲在后面的麻杆(尖嘴猴腮)已经看傻了,嘴里喃喃:“妖…妖怪…”
黑熊强忍着手骨碎裂的剧痛,又惊又怒,用左手捡起地上半块砖头,还想拼命。
李卫民岂会再给他机会?他脚下步伐灵活,瞬间贴近黑熊左侧,在黑熊举起砖头的刹那,手中原本的板砖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根短小精悍、闪着金属寒光的实心钢管!
李卫民毫不留情,一钢管狠狠砸在黑熊的左臂肘关节外侧!
“咔嚓!”又是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啊——!”黑熊的左臂也应声扭曲,惨叫着彻底失去了战斗力,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只剩下痛苦的哀嚎。
此时,眼睛暂时失明的毒蛇凭着听觉,疯狗般朝着李卫民发声的方向捅来螺丝刀!
李卫民感知敏锐,侧身轻松避开,同时脚下如同变戏法般,悄无声息地撒出了十几枚尖锐的图钉!
毒蛇一脚踩上!
“噗呲!啊——!”脚底传来的钻心疼痛让他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尖叫,身体失衡,直接摔倒在地,手中的螺丝刀也脱手飞出。
转眼之间,还能站着的只剩下那个躲在垃圾桶后面,吓得面无人色、浑身抖如筛糠的麻杆。
李卫民微微喘息,冷冽的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抱手断臂惨嚎的黑熊,捂眼乱转的土狗,踩中图钉加上眼睛刺痛蜷缩在地的毒蛇,抱着两条腿哭爹喊娘的瘸狼。他走到吓傻的麻杆面前。
转眼之间,还能站着的只剩下那个躲在垃圾桶后面,吓得面无人色、浑身抖如筛糠的麻杆。
李卫民微微喘息,冷冽的目光扫过满地狼藉。
他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缓缓踱步到抱着断臂惨嚎的黑熊面前,蹲了下来,脸上非但没有恐惧,反而带着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玩味笑容。
“这位…黑熊哥,是吧?”李卫民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压过了现场的呻吟声,“手疼吗?”
黑熊又痛又怕,看着眼前这个如同鬼魅般的年轻人,哆哆嗦嗦地说:“…兄…兄弟…我们有眼不识泰山…栽了…我们认栽…你…你走吧…”
“走?”李卫民眉毛一挑,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你们兴师动众地把我堵在这儿,吓掉了我的魂,耽误了我的工夫,还让我浪费了…嗯…不少力气。就这么让我走了?天底下有这么便宜的事?”
他话音一落,手中凭空多出了那根闪着寒光的钢管,轻轻地在黑熊完好的那条腿旁边敲了敲,发出“叩、叩”的轻响,每一下都敲在黑熊的心尖上。
黑熊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图,这是要黑吃黑啊!他混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狠的“肥羊”!
“兄…兄弟,规矩我懂…懂…”黑熊忍着剧痛,用还能动的左手艰难地从怀里掏摸,掏出了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和几张零散的票证,“这…这是我身上所有的…都…都给您…求您高抬贵手…”
李卫民看都没看那点钱,钢管头轻轻点了点旁边还在捂眼呻吟的毒蛇和土狗,以及那个抱着断腿的瘸狼,最后指向躲在垃圾桶后面的麻杆:“你的意思是,他们几个的,还得我亲自去‘请’?”
“不!不敢!”黑熊魂飞魄散,连忙冲着还能动的麻杆和尚且清醒的几人嘶吼道:“都他妈聋了吗!把…把身上的家伙儿都给我掏出来!孝敬这位爷!快点儿!想死吗!”
麻杆连滚带爬地过来,把自己和昏迷土狗身上的所有口袋翻了个底朝天,把零零碎碎的钱票堆在一起。
毒蛇虽然眼睛疼得厉害,但也知道形势比人强,咬着牙摸索着把身上的东西都丢了出来。瘸狼更是忍着剧痛,贡献出了自己的“积蓄”。
李卫民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手中钢管时而消失,时而出现,像是在变戏法,更是加深了他在这些小混混心中“深不可测”、“会妖法”的恐怖印象。
不一会儿,地上堆起了一小堆“战利品”:有毛票,有几分几角的硬币,有皱巴巴的粮票、布票,数量不多,但蚊子腿也是肉。
李卫民这才慢条斯理地将地上所有钱票归拢到一起,看也不看,顺手就塞进了自己的口袋,实则意念一动,已存入空间。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如同死狗般的五人,淡淡地说道:“今天给你们长个记性。以后招子放亮点,不是谁都是你们能惹的肥羊。当然,如果你们不服气,想找后账…”
说着,他手中的钢管再次凭空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他拍了拍手,语气转冷:“下次,断的就不只是胳膊腿了。滚吧!”
说完,他不再看这些丧家之犬,从容地整理了一下略微凌乱的衣襟,捡起地上那个空荡荡的旅行袋,拍了拍上面的灰,步伐稳健地消失在黑暗的胡同尽头。
身后,只留下黑熊等人劫后余生的喘息、压抑的痛苦呻吟,以及无边的恐惧和悔恨。麻杆带着哭腔问道:“黑…黑熊哥…现在怎么办?”
黑熊看着李卫民消失的方向,又看看自己报废的双手,欲哭无泪,咬牙切齿却又无比后怕地低吼:“…妈的…还能怎么办…自认倒霉!快…快扶老子去瞧大夫…今天这事,谁他妈也不准说出去!太他妈邪门了!”
这个亏,他们不仅得咬牙咽下,还被扒了一层皮!这梁子,他们甚至连想都不敢再想了!
第29章 打老鼠
李卫民快步走出那条充满血腥和呻吟的死胡同,直到拐过几个弯,彻底远离了那片区域,确认无人跟踪后,他才猛地靠在一堵斑驳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刚才他看似威风凛凛,以一敌五,势不可挡,还来了个黑吃黑。
实际上那短短一分钟多的激烈搏斗,几乎抽干了他这具营养不良身体的所有力气。
之后的威胁,都是在强撑着罢了。
说到底,还是这具身体的素质太差了。
此刻松懈下来,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双腿软得像面条一样不停颤抖,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全身的肌肉都在尖叫抗议,尤其是发力过猛的四肢,更是传来阵阵酸胀刺痛。
“必须……尽快……用灵泉水持续改善体质……再多吃大鱼大肉补充身体……不然……太危险了……”
李卫民一边调整呼吸,一边艰难地思索着。他再次悄悄引动一丝灵泉水入口,那股清冽的能量迅速滋养着近乎枯竭的身体,这才感觉稍微好了一些,至少站稳不再那么困难。
他不敢在原地多做停留,勉强恢复了一些力气后,立刻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朝着大杂院的方向走去。只是脚步比起之前,明显虚浮了许多。
等到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大半夜了。
李家人昨天已经彻底和他闹翻了,自然不可能等他。
李卫民推了推门,发现居然没锁。
要知道李家之前都有晚上锁门的习惯。
记得有一次李卫民回来晚了,被锁在门外进不来,叫人开门,没一个开门的,让他在屋外活生生冻了一个晚上。
这次当然不可能是他们心好给他留的门。
李卫民稍一思索,就明白了。
估计是怕他找借口起幺蛾子不肯去下乡,又或者,给李卫军和李卫国偷钱提供机会?
管他呢。
既然有床睡,他自然不可能没苦硬吃,在外边吹西北风。
进屋子,回房间后,李卫民打开手电筒扫了一眼,发现自己的东西全被动过了。
不过无所谓,重要的东西她都放空间里面了,这房间里面的东西,除了几件破衣服外就剩一床破棉絮了。
就是老鼠进来,都要流着泪空手而归。
李卫民把门关好后,就躺床上准备休息了。
不过在休息前,他又饮用了一小口空间灵泉。一股温和的暖流自胃部扩散开,缓慢而坚定地滋养着他疲惫不堪的躯体,修复着白日搏斗留下的肌肉酸痛和拉伤。
他的感官在寂静中被放大,能清晰地听到隔壁父母房间里传来的、李建国沉重的鼾声,以及院子里落叶被风吹动的细微沙沙声。
这种极致的安静,反而成了某些窸窣动静最好的掩护。
不一会儿,一阵窸窣的声音在隔壁房间响起。
“妈的,这小子总算回来了。”
隔壁房间,李卫国压低的声音带着一丝迫不及待的兴奋和狠厉,“哥,我们动手吧。”
“先不急,再等等。”
李卫军拦住了李卫国。
“还等啥啊?”
“等他睡着。”
李卫民在屋里,听觉经过灵泉水强化,将隔壁那点自以为隐秘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他心中冷笑,果然贼心不死。
他依旧闭着眼,调整呼吸,使其变得悠长平稳,仿佛陷入深度睡眠,但全身的肌肉却已悄然绷紧,处于一种一触即发的状态。
一块边缘粗糙坚硬的板砖,从空间中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靠墙那只手的掌中,冰冷的触感传来,让他精神愈发集中。
半个多钟头后。
“嘎吱……” 极其轻微的一声,是门轴缺乏润滑油而发出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呻吟。 紧接着,是两个更加小心翼翼、几乎是用脚尖点地的脚步声。
两个黑影一前一后溜了进来,甚至还细心的在门轴下垫了块不知从哪摸来的破布,让声响降到最低。
黑暗中,两个黑影一前一后,像两只偷油的老鼠,蹑手蹑脚地潜了进来,又反手极其缓慢地将门虚掩上。
借着微弱的月光,勉强能看清他们的轮廓。 前面的是李卫军,二十出头,继承了李建国的高个子,但身形有些单薄,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装,脸上带着一种既贪婪又紧张的猥琐神情,眼睛在黑暗里滴溜溜乱转,四处扫视。
后面的是李卫国,十八九岁,个子稍矮但更壮实些,穿着件邋遢的绒衣,头发乱糟糟的。他脸上则更多的是不耐烦和几分跃跃欲试的感觉。
两人大气都不敢出,只能用眼神和极其细微的手势交流。
他们不去翻找别处,目标明确——床上的人。
“哥,真…真要搜他身啊?万一他醒了…”李卫国的声音有些发虚。
他平时虽然不学无术,不过这小偷小摸的事情,还是做的比较少。
如今事到临头,难免有几分紧张。
“废话!白天的时候,箱子里、墙角都翻遍了,毛都没有!钱和票肯定被他贴身藏着了!难不成你想那六百块钱和那么多票证就这么飞了?”
李卫军恶狠狠地瞪了弟弟一眼,虽然黑暗中看不真切,但那语气里的贪婪和威胁显而易见,“赶紧的,麻利点,拿到钱,明天哥带你去下馆子!”
李卫国看着熟睡的李卫民,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被贪婪取代。两人像夜行的狸猫,踮着脚,缓缓朝床边逼近。
到了李卫民床边上,李卫军对李卫国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去摸搭在床尾椅子上的衣服口袋,自己则伸出手,颤抖着,极其缓慢地探向李卫民盖着的薄被,想摸索被子下面、或者枕头底下。
李卫国的左手刚碰到那件破旧的外套,李卫军的手刚碰到李卫民盖着的棉被——
就在这刹那!
“打老鼠”
“嗯……嗬……” 床上的人忽然发出一声模糊的梦呓,翻了个身!
李卫军和李卫国像被施了定身法,瞬间僵在原地,心脏几乎跳出胸腔,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两人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死死盯着李卫民。
过了好几秒,见李卫民似乎又没了动静,只是手臂无意识地搭在了被子外。两人这才惊魂未定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后怕和一丝侥幸。
李卫国咽了口唾沫,再次伸出手,目标仍是那件外套。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布料的一刹那——
异变陡生!
原本“熟睡”的李卫民猛地从被窝里抽出一条手臂,速度快得带起一阵风!而他手里,赫然攥着半块沉甸甸、边缘粗糙的板砖早已从空间取出握在手中!
“啪!!”一声闷响! 那砖头结结实实地拍在了李卫国正要作案的手背上!
“呃——!”李卫国眼珠子瞬间瞪得滚圆,一股钻心的剧痛从手背直冲脑门,他差点当场惨叫出来!但极度害怕被发现的心理让他硬生生把冲到喉咙口的痛嚎又憋了回去,整张脸瞬间扭曲成了紫红色,浑身剧烈地颤抖,抱着瞬间肿起老高的手背原地跺脚,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有老鼠!好大的老鼠!敢偷老子的东西!砸死你!” 李卫民似乎还在“梦呓”,声音含混不清,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股子狠劲。他一边“嘟囔”,一边手臂胡乱挥舞着砖头,看似无意识,却又是“啪”地一下,砖棱狠狠擦过了旁边李卫军的小腿骨!
“唔——!”李卫军也遭了殃,小腿骨吃痛,酸麻剧痛感让他差点跪下去,同样死死咬住牙关,不敢发出半点声音,额头青筋暴起,眼泪都快疼出来了。
“打死你…打死你个畜牲…”李卫民继续“梦呓”,手臂又挥动了一下。
李卫军和李卫国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疼痛和找钱,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朝着门口窜去,狼狈得如同丧家之犬。因为极度惊慌和黑暗,李卫军的脑袋还“咚”一声撞在了门框上,他捂着头,龇牙咧嘴却不敢稍停,拉开门缝就和李卫国挤了出去,瞬间消失在黑暗中。
房门轻轻晃动,重新恢复了寂静。
床上,李卫民缓缓睁开眼睛,眸子里一片清明冷冽,哪有半分睡意?他随手将那块沾了点灰的砖头收回空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第30章 报恩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厨房里弥漫着棒子面粥熬煮的香气和煤烟味。张兰正板着脸,拿着铁勺用力刮着锅底,发出刺耳的噪音。李建国沉着脸坐在小桌边,就着一小碟咸菜喝粥,眉头拧成了疙瘩。
李卫军和李卫国也坐在桌边,却显得有些坐立不安。 李卫军眼底发青,眼神躲闪,时不时下意识地揉一下还在隐隐作痛的小腿。 李卫国更惨,右手手背又红又肿,像发面馒头,他只能用左手别扭地拿着窝头,低头啃着,不敢看人。
李卫红穿着件还算鲜亮的花棉袄,正对着一个模糊的小镜子梳头,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李卫党则吸溜着鼻涕,眼巴巴地看着锅里的粥。
这时,李卫民神清气爽地走了进来。他昨晚用了泉水,又好好睡了后半夜,此刻面色红润,眼神清亮,与桌上那两位“病号”的萎靡不振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仿佛不经意地瞥了李卫国那肿胀的手背一眼,惊讶地挑眉:“哟,老二,你这手怎么了?昨晚上摸黑起来掉粪坑里摔了?”
李卫国猛地一僵,脸瞬间涨成猪肝色,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没…没事…不小心碰了一下…”
“碰一下能肿这么高?”李卫民啧啧两声,摇着头,语气带着十足的嘲讽,“那您这可真是金贵身子,豆腐做的。得小心点啊,这要是耽误了以后‘干活’(偷鸡摸狗),可怎么好。”
李卫国的脸由红转青,握着窝头的左手都在抖,却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李卫民又像是刚看到李卫军不停揉腿的动作,恍然大悟般:“哦,老大你腿也不得劲?你们哥俩昨晚这是组团儿碰瓷去了?专找那黑灯瞎火没人的地方碰?这爱好可挺别致啊。”
“李卫民!你胡说八道什么!”李卫军忍不住抬头低吼,眼神里满是血丝和羞愤。
“我胡说了吗?”李卫民一脸无辜,“我这不是关心你们吗?你看你们这一个个鼻青脸肿……哦,老大你额头好像也有个包?啧啧,晚上睡不着觉就好好躺着,瞎折腾什么呀,容易撞鬼。”
他的话句句没提昨晚的事,却又句句像针一样扎在李卫军和李卫国的心尖上。两人气得浑身发抖,偏偏一个字都不敢辩解,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憋屈得几乎要爆炸。
张兰听着,脸色更加难看,却破天荒地没有骂李卫民,只是用力把锅铲摔得哐当响。她心里知道,昨天晚上怕是没得手。
李建国猛地放下碗,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脸色铁青,看看两个明显有问题却不敢吱声的儿子,又看看那个言语带刺、神态自若的老三,只觉得一股邪火窝在胸口,无处发泄,最终只是狠狠瞪了李卫军和李卫国一眼,低吼道:“都给我安生点!吃完饭赶紧滚蛋!”
李卫民慢条斯理地洗漱完毕,对于桌上那压抑到极致的气氛和几乎凝成实质的怨恨目光视若无睹。
他洗漱完毕,站起身,看都没看那一家子人,径直走出了家门。
他当然不会再吃张兰那点抠搜的伙食,更不可能再去帮他们干一丁点活。从现在起,他和这个家,除了那张断亲书和还没完全了结的报复,再无瓜葛。
清晨的北平,空气清冷而干燥。李卫民揣着昨天黑吃黑得来的钞票和票证,直接去了附近一家还算有名的早点铺子。这里生意兴隆,烟火气十足,食物的香气勾人馋虫。
“同志,一碗豆腐脑,要卤汁厚的。三两猪肉大葱包子,再加一个茶鸡蛋。”李卫民找了个位置坐下,熟练地点餐。这年头,能这么吃早点的,绝对是“阔绰”行为。
当然,因为这些钱都是意外之财,所以李卫民一点都不吝啬。
“好嘞!豆腐脑一碗,包子三两,茶蛋一个!”服务员高声吆喝着,很快,热腾腾的食物就端了上来。
雪白的豆腐脑浇着浓稠的褐色卤汁,里面还有香菇丁、黄花菜和肉末。
包子皮薄馅大,咬一口满嘴流油。茶鸡蛋咸香入味。李卫民吃得心满意足,这才是人该吃的饭。
就是有点没吃饱?
十六岁的半大小子,正是吃穷老子的时候。
不过没关系,昨天黑吃黑得来的钱,他花着可丝毫不心疼。
又吃了五个大包子,两碗豆腐脑,他这才摸着圆鼓鼓的肚子,舒坦的打了个饱嗝。
吃饱饭的感觉,真好!
吃完早饭,他从空间里边取出昨天买的一些东西。
提着东西,李卫民先回到了大杂院。这个时间点,不少邻居都在家,或是准备出门。
他首先去了前院抓了一大把水果糖塞给正在门口玩泥巴的孩子:“拿着甜甜嘴儿。”
至于其他邻居,也没落下。
一家一把水果糖。
当然,他选择的,都是平时还算和善、或者那天流露出同情之色,帮过他说话的邻居。
“婶子(大爷),我过两天就下乡了,这点糖给孩子们分分,甜甜嘴,谢谢大家平时的照应。”
邻居们又惊讶又有些不好意思,推辞不过收下后,纷纷夸赞: “卫民这孩子,真是懂事了!” “唉,可惜了,以后院里少了个好孩子…” “去了那边好好干,有啥困难来信说!”
这年头,糖果是稀罕零嘴,尤其是给孩子们。李卫民这一手,不仅落实了“懂事知恩”的人设,更让李家那点龌龊事在邻居的对比下显得更加不堪。
然后,他找到了那位曾给他菜团子的修理老大爷。老爷子正在门口摆弄一个小收音机。 “大爷,忙着呢?”李卫民笑着走过去,把一包桃酥递过去,“我明天就要下乡走了,这点心意您拿着,早上泡水吃,软和。”
老爷子愣了一下,认出了李卫民来,随即推辞道:“哎呦,这…这怎么好意思,就是个菜团子…”
“您拿着,”李卫民坚持塞到他手里,“雪中送炭的情分,比什么都重。我记着呢。”
老爷子看着他真诚的眼神,不再推辞,接过桃酥,感慨地叹了口气:“好孩子…去了那边,一切小心。”
做完这些,李卫民才不紧不慢地踱回自家门口。 张兰正在屋里心疼地看着两个儿子的惨状,嘴里不住咒骂着“丧门星”、“讨债鬼”,看见李卫民进来,立刻剜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问:“你又回来干什么?”
李卫民懒得跟她废话,直接伸出手:“户口本给我。”
张兰一愣,顿时警惕起来:“你要户口本干什么?” 她光顾着拿补贴和逼李卫民下乡,压根忘了户口迁移这回事。这年头的粮食关系、副食供应全都跟户口走,户口在哪儿,基本生存资料就在哪儿。
“干什么?”李卫民嗤笑一声,“我下乡,户口不得迁过去?难道我还占着家里的粮食定量?还是说,您想让我人走了,户口留着,继续吃家里的口粮?”
张兰这才恍然想起还有这茬。她当然不想让李卫民再占家里一分一毫便宜,但把户口本交给这个如今浑身是刺的老三,她心里总觉得不踏实,犹犹豫豫地不想给。
李卫民见状,脸色一冷,声音也沉了下来:“怎么?不想给?行啊。反正没户口迁移证明,我也办不了下乡手续。那正好,我就在家再多待些日子,反正断亲书也写了,那五百块钱也够我吃到明年了。”
这话如同杀手锏,瞬间击中了张兰的死穴! 她最怕的就是李卫民反悔不下乡!要是他真赖在家里,天天这么闹……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
“给你!给你!赶紧拿着滚蛋!”张兰像是被烫到一样,立刻转身,从柜子深处摸出那个用布包着的、关乎一家人“身份”的小本子,几乎是扔给了李卫民,脸上满是嫌恶和急于摆脱他的烦躁,“赶紧把户口迁走,别再回来!”
李卫民精准地接住户口本,翻开看了一眼,确认无误。他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的笑意。
目的达成。 他当然不仅仅是为了迁移自己的户口。 这本小小的户口簿,现在就是他报复李家所有人的最好工具!
他要把李卫军、李卫国、李卫红,甚至如果可能,连李卫党那份“厚礼”——全都给办得明明白白!
“放心吧,”李卫民将户口本仔细收好,目光扫过屋里神色各异的李家人,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深意,“我会处理得……干干净净。”
说完,他转身离去,留下一个让张兰莫名感到心悸的背影。
李卫民捏着户口本,大步流星地走出院子,朝着远处的知青办走去。他的眼神锐利而冰冷,脑海里已经浮现出李卫军、李卫国等人拿到“下乡通知书”时那精彩绝伦的表情了。
这场报复,才刚刚开始。
第31章 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
李卫民揣着李家的户口本,脚步一转,朝着街道知青办公室的方向走去。他脸上的疲惫早已被灵泉水和丰盛早餐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而略带热切的神情,仿佛一个真正满怀壮志即将奔赴远方的青年。
街道知青办比前几天更忙碌了些,办公室里弥漫着烟味、墨水味和一种焦灼的气氛。几个工作人员埋首在文件堆里,还有几个知青家属正在焦急地咨询着什么。
李卫民目光一扫,看见了两位容貌和蔼的小姑娘。
这两人一看就是那种参加工作不久的,应该比较好说话。
他调整了一下表情,脸上挂起恰到好处的诚恳和一丝属于这个年代要求进步的“狂热”,走了过去。
“二位同志,你们好!”李卫民的声音清亮,带着足够的尊重。
两个梳着麻花辫的小姑娘抬起头,其中一个推了推眼镜,问道:“同志,你好。请问有什么事情吗?”
李卫民立刻上前一步,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急切又诚恳:“报告同志!我叫李卫民,是一名即将毕业的高三学生。作为一个新时代的青年,自然应该积极响应国家号召,为建设祖国而奋斗!所以,我主动报名了上山下乡活动,到广阔的农村中去为红色事业添砖加瓦!”
他这番话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办公室里其他几个工作人员和一些咨询上山下乡的群众给听见。这种充满时代特色的豪言壮语,他们经常都能听到,但从这个眼神清亮、语气真挚的少年嘴里说出来,似乎格外有感染力。
明明是被迫去的,李卫民如今却化身一副有志青年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小伙子觉悟实在是高啊!
别说是两个小姑娘,就是旁边其他人听见了,也被他这股劲头弄得一愣,下意识地点点头:“小同志觉悟高啊!”
“不过,现在有件事情,我必须要解决,不能让一些个人的琐事影响我投身社会主义建设的决心。我必须立刻把这个问题解决了,轻装上阵,才能更好地为革命事业奋斗!”他这番话说的又快又流畅,眼神里闪烁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光。
“同志,是什么问题啊?”
其中一个小姑娘下意识的问道。
接下来,李卫民把户口问题告诉了两位小姑娘。
“户口本带了吗?”
“带了带了!”李卫民赶紧从挎包里掏出户口本,双手递过去,动作恭敬又利落。他一边配合小姑娘办理,嘴里一边不停:“感谢组织给我这个机会!我天天读报,看到广大知识青年响应号召,奔赴边疆农村,奔赴大三线建设的火热现场,我的心就激动得不行!恨不能立刻加入到他们的行列中去!只有到最艰苦的地方去,才能真正锤炼一颗红心,不是吗,同志?”
眼下可不是最初几年了,大家都知道下乡是苦差事,没几个愿意去的。
每次名额下来,分配到这些人身上,他们都是唉声叹气的。
像是李卫民这样的,觉悟如此高的,越发的少了。
对于这种zz正确的话,不管赞不赞同,大家都免不了称赞李卫民有担当!
两个小姑娘也被他说的连连点头,脸上也露出了笑容:“说得对!要是所有年轻同志都有你这样的思想觉悟,我们的工作就好做多了。”户口问题本来就不复杂,很快就在李卫民“积极配合”下解决了。
看着新盖上的公章,李卫民脸上露出极度“欣慰”的表情,随即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猛地一拍大腿:“哎呀!同志,您这一说觉悟,我倒想起一件更要紧的事!我这心里憋着话,不跟组织汇报,实在难受!”
“哦?什么事,你说。”不说两个小姑娘,就是其他人也来了兴趣。
李卫民脸上露出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压低了些声音,却又确保旁边几位竖着耳朵听的其他工作人员也能听到:“两位同志,不瞒你们说,我是真羡慕我哥哥和弟弟妹妹啊!”
“哦?这话怎么说?”两位小姑娘和其他几位干事都被勾起了好奇心。
“唉!”李卫民又是一声长叹,表情无比真诚,“我这次能去下乡,是跟家里……斗争来的。可我那大哥李卫军、二哥李卫国、四妹李卫红,还有五弟李卫党!他们才是真正思想进步的好青年啊!”
他语气陡然激昂起来:“他们天天在家里说,羡慕我能有机会去建设祖国!他们自己也憋着一股劲,就想去最艰苦的地方!什么北大荒、西北戈壁、大三线……哪儿苦他们就想去哪儿!说只有那样,才能彻底锤炼红心,才对得起国家的培养!”
他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苦恼”的神色:“可是……可是我爸妈……唉,您也知道,老一辈思想有时候转不过弯,总想把他们拴在身边。为这个,我大哥二哥没少跟家里闹别扭,我妹我弟更是天天念叨,说要是组织上不给他们这个机会,他们得怨恨一辈子!觉得组织不相信他们的gm热情!”
这番话,真真假假,虚实结合,紧紧扣住了当时的思想主流,把一个“进步青年被家庭拖累”的故事讲得绘声绘色。
办公室里的几位干事听得动容了! 这是多么可贵的革命热情啊!一家子竟然有这么多积极要求进步的青年!相比之下,他们父母的思想确实太落后了!
一个小姑娘激动地一拍桌子:“还有这种事?!我们怎么能打击进步青年的积极性!祖国建设正需要这样的人!”她旁边的另一位戴眼镜的女干事也推了推眼镜,严肃地说:“对,这种gm的主动性,我们应该保护,应该支持!”
李卫民心中冷笑,脸上却是一副“找到知音”的激动表情:“各位同志,各位领导,您们真是明白人!我就说嘛!组织肯定是相信我们的!”
他趁热打铁,猛地将手里的户口本往前又推了推,翻到有李卫军、李卫国、李卫红、李卫党信息的那几页,语气“急切”而“诚恳”: “各位同志,各位领导!您看,这就是我哥我姐我弟妹的户口页!要不……要不您们就行行好,顺便帮他们也把名给报上?给他们一个实现gm理想的机会?也省得他们在家里跟父母闹矛盾,影响家庭和睦不是?这要是报上了,他们知道了,还不得高兴疯了?肯定对组织感激涕零!”
他这话说得漂亮极了,既满足了干事们的“工作成就感”,又看似完全为兄弟姐妹着想,还解决了“家庭矛盾”。
“这……”两个小姑娘稍微迟疑了一下,按规定是需要本人来的。
旁边一位热心的干事却直接开口了:“小王,还犹豫什么?这样的好青年,我们难道还要把他们拦在建设祖国的大门之外吗?这是帮助他们家庭进步啊!手续上,家里人代报名的情况也不是没有,这位小同志既然有户口本,情况特殊,可以办理!”
其他几位干事也纷纷附和:“对对对!特殊情况特殊处理!” “不能让进步青年寒了心!”
两个小姑娘一看大家意见统一,也不再犹豫,豪气地一挥手:“好!就冲你们家这革命热情,这个忙,我们帮了!都报上!你说,他们都想去最艰苦的地方是吧?正好,西北地区和云贵山区还有几个特别艰苦的名额,一直没人主动去,就分配给他们了!这才配得上他们的决心!”
李卫民心里乐开了花,西北?云贵?太好了!比他去的东北漠河还要艰苦!他脸上却露出无比感激和“替兄弟姐妹高兴”的笑容,连连鞠躬:“谢谢二位同志!谢谢各位领导!您们可是解决了我们家的大难题了!我代表我哥,我妹,我弟,谢谢组织上的信任!”
接下来,在李卫民激情澎湃的影响下,两个小姑娘运笔如飞,很快就在知青登记表上,按照户口本上的信息,为李卫军、李卫国、李卫红、李卫党四人分别填上了信息,并且在“分配意向”一栏,郑重地写下了“支援西北大三线建设”和“云南山区插队”等字样,盖上了鲜红的公章。
更妙的是,按照流程,报名成功即可领取一部分安家补贴和票证。
这点补贴,自然是由他这个既是“弟弟”,也是“兄长”的家人领取。
小姑娘一边清点钱票,一边笑着说:“李卫民同志,这是他们四个人的补贴,每人120块安家费和相应的票证,你既然是代表家里来的,就一并领回去交给他们吧,也让他们高兴高兴。”
李卫民毫不客气,坦然接过厚厚一沓钞票和各式票证,数都没数就塞进怀里,脸上笑容愈发“真诚”:“应该的应该的!我一定亲手交给他们,让他们感受到组织的温暖!”
一切办妥,材料归档。李卫民仿佛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小同志,那这个通知书……大概什么时候能发到家里?我也好让他们有个准备,高兴高兴。”
小姑娘正在兴头上,随口道:“快了快了,材料整理好,最后统一送达,估计最多就这一两天吧!”
李卫民要的就是这句话!他立刻接话,表情无比“体贴”:“小同志,有个不情之请。您看,我爸妈那边思想工作还没完全做通……这通知书要是突然送到家,我怕我爸妈一时接受不了,再闹起来,影响不好……反而辜负了各位领导的好意。您看能不能……缓一缓,等到最后期限那天,再派人直接把通知书送到他们本人单位或者手里?这样既成事实,我爸妈也没办法再阻拦了,也能体现出组织决定的严肃性,您说是不是?”
他这话听起来完全是在为工作顺利开展考虑,避免家庭纠纷给组织添麻烦。
两位女同志和几位干事一听,都觉得有理!这小伙子想得真周到! “好好好!就按你说的办!等到出发前最后一天,我们直接派人把通知书送到你父亲的轧钢厂和你四妹五弟的学校去!给他们一个惊喜!”热心的女同志一口答应下来。
“太感谢您了!您可真是帮了大忙了!”李卫民再次“感激涕零”地道谢。
又寒暄了几句,李卫民才心满意足地离开了知青办。
走到外面,阳光正好。他摸了摸怀里那厚厚一沓原本属于李卫军四人的补贴款和票证,嘴角终于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勾起一抹冰冷而快意的弧度。
惊喜? 当然是惊喜。 他几乎已经能想象到,最后一天,当李卫军在轧钢厂、李卫国在外面瞎混、李卫红,李卫党在学校,突然收到这份“组织厚礼”时,那副如遭雷击、惊慌失措、却又无法反抗的精彩表情了。
而那个时候,他恐怕早已坐在北上的列车上,远离了这片令人作呕的是非之地。
让你们耍小心思,偷我钱,偷我的吃的,污蔑我,贪污我的下乡补贴。
还有李建国,你不是要面子吗?现在五个儿女一起下乡,你的面子可大大的有了!
他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只觉得心情无比畅快。
下一步,该去见约定好的冯国栋了。
第32章 卧铺
李卫民怀揣着“战利品”和即将引爆的“惊喜”,步履轻快地穿过胡同,来到了与冯国栋约定的地点——一家门脸不大却颇为干净整洁的国营饭店。
冯国栋早已等在靠窗的一张桌子旁,见到李卫民,立刻笑着招手。他今天穿着中山装,显得很正式,旁边还坐着一位气质温婉的中年妇女,眉眼间与冯曦纾有几分相似,看样子是冯母。
而坐在冯母身边的,正是冯曦纾。
李卫民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不禁有瞬间的失神。眼前的少女与他那日在小巷中救下时惊慌失措的模样已截然不同,显然是经过精心打扮的。
她穿着一件崭新的淡蓝色棉布罩衫,领口露出雪白的衬衫假领,颜色清新淡雅,将她白皙的肌肤衬托得愈发剔透,宛如上好的细瓷。两条乌黑油亮的麻花辫柔顺地垂在胸前,辫梢系着小小的蓝色蝴蝶结,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平添了几分俏丽。
她的脸庞是标准的鹅蛋脸,线条柔和饱满。额头光洁,眉毛细长而弯,像两瓣柳叶,天然未经修饰。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大而明亮,瞳仁是清澈的琥珀色,眼睫毛长而密,像两把小扇子,当她抬起眼时,眼神纯净得如同山涧清泉,不染一丝尘埃,却又因为羞涩而带着些许慌乱,如同受惊的小鹿,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怜爱。
鼻梁挺秀,嘴唇小巧,是天然的粉红色,像初绽的樱花花瓣,此刻正微微抿着,透露出她内心的紧张。她似乎不太习惯这样的场合,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手指纤细柔软,正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李卫民越看越觉得好看,比前世那些矫揉造作的女明星,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事后李卫民自己也纳闷,他虽然自认为是个好人,但也没到不顾危险拔刀相助的程度。
一般都是能帮就帮,不能帮的尊重他人命运。
怎么当初自己当初脑子一抽就上了,原来答案在这里。
古语有云:“红颜祸水。”
诚不欺我也。
见到李卫民一进来就盯着自己看,冯曦纾的脸颊迅速染上一抹动人的红晕,如同白玉上晕染了胭脂,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飞快地抬眼看了李卫民一下,那眼神清澈明亮,带着感激和显而易见的羞怯,然后又迅速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指尖,声如蚊蚋:“谢谢你,李卫民同志。”
她坐在那里,就像一株含苞待放的幽兰,安静而美好,与国营饭店略显嘈杂油腻的环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构成了一幅动人的画面。那种被家人保护得太好而产生的单纯和不谙世事的气质,以及惊人的美貌,让她在人群中显得格外耀眼。
李卫民迅速收敛心神,上前礼貌地问好:“冯叔叔,阿姨,冯曦纾同志,你们好。”姿态不卑不亢。
“卫民来了,快坐快坐!”冯国栋热情地招呼他坐下,指着身边的妇女介绍,“这是我曦纾她小姨,柳如眉。如眉,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救了曦纾的李卫民同志。”
李卫民心想,“还以为是她妈,原来是小姨啊。”
柳如眉上下打量着李卫民,目光柔和而感激:“小李同志,真是太谢谢你了!要不是你,曦纾她……”她说着,眼圈有些发红,后面的话没说下去,但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阿姨您太客气了,任谁碰到那种情况都会出手的,我只是恰巧遇上了。”李卫民谦虚地摆摆手,将功劳轻描淡写的抹去。
冯曦纾偷偷抬眼飞快地看了李卫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声如蚊蚋:“谢谢你,李卫民同志。”
寒暄过后,冯国栋点了几个硬菜:红烧肉、清蒸鱼、炒肝尖,还有一个白菜豆腐汤,在这年头算是极丰盛的款待了。饭桌上,冯国栋和柳如眉再三表示感谢,气氛融洽。
期间,冯国栋说到了正事:“卫民同志啊,听说你也是去东北插队?曦纾也是,去漠河那边。你们正好顺路,路上也能有个照应。”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火车票,递给李卫民,“我托人想办法弄了两张卧铺票,是相邻的座位。曦纾第一次出远门,有你在旁边,我和你阿姨也能放心些。明天上午九点的车,别迟到了。”
李卫民接过车票,心中一定。卧铺票在这年头可是紧俏货,有钱都买不到。冯国栋确实用了心。“谢谢冯叔叔,您放心,路上我一定照顾好曦纾同志。”
饭桌上,主要是李卫民和冯国栋在交流。
冯国栋身为铁道部的干部,走南闯北数十年,去过不少地方,谈论的事情天南地北,五花八门,涉及的知识面不可谓不广。
却不料李卫民从后世而来,各种接收的信息量比他还要大,知道的比他还要多。
冯国栋说什么李卫民都能接上话,而且还能举一反三。
越是交流,冯国栋越是觉得李卫民深不可测,不由得对其大为震惊,也越发看重这个小伙子,认为其将来肯定能有一番作为。
这顿饭吃得宾主尽欢。临走时,在冯国栋的示意下,冯曦纾也鼓起勇气,小声说了句“明天见”。
与冯家分别后,李卫民看了看时间,脚步不由得快了几分。
明天上午就要走了,时间紧,任务重,他还有好些事情没有来得及料理呢。
和李卫民这边的不同的是,李卫军和李卫国,两人看着彼此依旧疼痛的手脚,脸上的怨毒几乎要凝成实质。
“哥!不能就这么算了!”李卫国嘶哑着低吼,肿胀的手让他说话都疼。
李卫军眼神阴鸷,压低声音:“当然不能!既然软的不行,那咱们就来硬的。”
“哥,你的意思是……”
“卫国,你不是认识黑熊那伙人吗?”
李卫军眼中闪烁着疯狂的恨意,压低声音对李卫国说:“没错!黑熊那帮人,手黑着呢!李卫民那小子再能打,能打得过五六个人?而且他们手里肯定有家伙!”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你去找他们,告诉他们,李卫民手里有至少六百块钱和大把的票证!只要他们能把钱抢回来,废了李卫民,钱,我们对半分!就算全给他们也行,这口气,咱们必须出!”
李卫国虽然有些害怕那些混混,但想到李卫民手里的巨款和自己肿痛的手,贪婪和怨恨立刻压倒了恐惧。“好!哥,我这就去!我知道他们在哪儿窝着!”
第33章 狼狈为奸
李卫国捂着依旧肿痛的手,像条阴影里的毒蛇,在城西一个废弃的砖窑里找到了黑熊一伙。这五人昨晚伤的伤、残的残,个个鼻青脸肿,唉声叹气,正围坐着抽着劣质烟卷发泄着霉运和怒火。
“谁?!”听到脚步声,瘸腿望风的麻杆警惕地低吼,看清是李卫国后才松了口气,没好气地问:“李老二?你他妈来这儿干嘛?”
李卫国表明身份后凑到黑熊面前,“黑熊哥,各位大哥,你们…你们这是怎么了?”
“妈的,阴沟里翻船,碰上个硬茬子!”黑熊啐了一口,没好气地瞪着李卫国,“你跑来干嘛?看老子笑话?”
“不敢不敢!”
李卫国连忙摆手,眼珠一转,压低声音,“实不相瞒,黑熊哥,蛇哥,各位大哥……我…我是来给各位送一桩大买卖的!”李卫国压低声音,眼神闪烁。
黑熊吐出一口烟圈,眯着肿痛的眼睛,语气不善:“买卖?就你这怂样能有什么好买卖?滚蛋,别烦老子!”
“别啊,熊哥!”李卫国急忙道,“这次可是一笔大买卖!”
“大买卖!?”
黑熊一听,来了兴趣。
其他几人也围了上来。
李卫国一看有戏,半真半假的把来意给说了。
“是我家老三,李卫民!”李卫国咬牙切齿,“那小畜生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弄到了好几百块钱和大把票证!就藏在身上!只要各位大哥能出手,把他狠狠修理一顿,把东西抢过来……这钱,咱们对半分!”他伸出三根手指,又觉得肉痛,犹犹豫豫地想缩回一根。
“几百块?”黑熊和毒蛇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贪婪,但昨晚的教训让他们多了份谨慎。毒蛇阴恻恻地开口:“李老二,你当我们是傻的?有钱你自己不去拿?别又是个扎手的点子!”他下意识摸了摸还在疼的脖子。
李卫国心里一虚,赶紧赌咒发誓:“蛇哥!那小子就是个闷葫芦,高中都没毕业,手无缚鸡之力!就是运气好!我跟我大哥两个人就能按住他!主要是……主要是我们和他太熟了,不好下手。”
“所以才想请各位大哥出手,做得干净点,让他长长记性!”他不敢说自己也怕李卫民,更不敢提昨晚李卫民“梦游”打人的事,怕这群混混觉得邪门不敢接活。
黑熊摸着下巴,贪婪最终压过了疑虑:“几百块……具体多少?” “至少……至少这个数!”李卫国心一横,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土狗惊呼一声,眼睛都直了。 黑熊心动了,但嘴上却道:“五百?老子五个兄弟,现在个个带伤,医药费都不够!四百!我们拿四百,剩下归你!”
李卫国心里骂娘,脸上却挤出哭相:“熊哥,不能啊!那是我家的钱……我……” “你家的钱?”毒蛇冷笑,“那你找我们干嘛?三百五!我们拿三百五!不然滚蛋!” 李卫国像是被割肉般痛苦:“三百!熊哥,各位大哥,就三百行不行?我就想出口气……”
黑熊猛地一拍地面,牵动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恶狠狠道:“三百五!少一个子儿都没得谈!而且得那小子身上真有这么多钱!要是骗我们,老子连你一起卸了!”
李卫国看着几人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得一哆嗦,最终咬碎牙往肚子里咽:“……成…成交!但一定得打断他一条腿!”他把自己手的账也算在了李卫民腿上。
“哼,老子这条腿正好缺个伴儿!”黑熊狞笑,“说吧,怎么弄?” “我想办法把他骗出来!就今晚!骗到东边废砖厂那个死胡同里!那里晚上绝对没人!”李卫国说出了计划。
“成,不过要是他不肯出来呢?”
“那我们可以这样……”
接下来,李卫国和黑熊等人商议好Ab两套计划,确保万无一失后,这才冷笑着离开。
回去的路上,李卫国一边想着得手后该如何花那笔钱,一边在心里咒骂李卫民。
“哼,李卫民,叫你嚣张跋扈,这次可得好好修理你一顿!”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且说李卫民这边,和冯国栋一顿饭吃的宾主尽欢。
因为知道回去没饭吃,索性把晚饭也一并解决。
看时间差不多了,估摸着李家已经吃完了晚饭,这才回到大杂院,将那个户口本随手扔还给了眼神躲闪、满是怨毒却又不敢发作的张兰。
“收好了。”他的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只是归还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回到那间冰冷、简陋、承载了原主无数委屈的小屋,李卫民轻轻阖上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明天,只需再忍耐这最后一个夜晚,天明之后,他便将踏上北去的列车,彻底告别这个令人窒息的原生家庭,告别这座充满了灰色记忆的四九城,奔赴虽然艰苦却充满自由和希望的广阔天地。
想到这里,他心中竟生出一丝难得的轻松和解脱,甚至对未来的挑战隐隐期待起来。前世白手起家,今生手握先知与空间,漠河的风雪,未必不是一番新天地。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就在他收拾心神,准备最后清点一下空间物品时,房门被敲响了。李卫军和李卫国两兄弟推门走了进来,脸上堆着一种极不自然的、近乎谄媚的笑容,看得李卫民一阵反胃。
“老三,还没睡呢?”李卫军搓着手,干巴巴地开口,声音刻意放软,却掩不住那份虚伪。
李卫国也努力挤出自认为和善的表情,接着话头,语气“诚恳”得令人发腻:“老三,你看你明天就要走了,去那么远的地方插队。以前呢…是哥哥们不对,有很多地方对不住你。爸也骂我们了。想想咱们毕竟是亲兄弟,血脉相连,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不是?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李卫民冷眼看着他们唱双簧,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这演技,比后世的流量明星还浮夸。黄鼠狼给鸡拜年,能安什么好心?他们越是表现得“痛改前非”,就越说明背后有不可告人的阴谋。
第34章 群情激愤
李卫军见他油盐不进,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表演,语气故作真挚:老三,你看明天就要各奔东西了,咱们兄弟一场,怎么说也得给你饯个行。我跟你二哥把最后那点积蓄都掏出来了,还凑了些粮票,请你去东街口那家馆子吃点好的。那家的炒肝、卤煮可是一绝!咱们兄弟三人好好喝两杯,往日恩怨一笔勾销,往后天各一方,也好留个念想。你看怎么样?
他说得天花乱坠,仿佛先前的苛待、陷害、偷窃都不曾发生过。
李卫国连忙点头附和,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窗外瞟,显得急切又心虚:对对对!咱们兄弟请你,这个面子你得给!
请客?下馆子?就凭这两个一毛不拔、恨不得吸干他骨髓的人?还偏偏选在他临行前的晚上?
李卫民瞬间就嗅出了阴谋的味道。不是要在饭菜里下药,就是设好了陷阱等他往里跳。
他懒得周旋,直截了当地拒绝,语气斩钉截铁:不必。我吃过了,明天还要赶火车,得早点休息。你们的心意,我领教了。”
他特意加重了二字,带着明显的讥讽。
李卫军和李卫国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肌肉抽搐着,显得十分可笑。
他们没料到李卫民拒绝得如此干脆,完全打乱了算盘。
李卫军沉下脸,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老三,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哥哥们诚心诚意道歉请客,你连这点面子都不给?还记恨着我们是不是?
面子?李卫民嗤笑一声,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他们,仿佛能洞穿他们卑劣的心思,你们在我这儿,还有什么面子?直说吧,又耍什么花招?是在酒里下了药,还是在哪个黑胡同里埋伏了人?
他的话像冰锥,直接刺破了那层虚伪的窗纸。 两人被戳中心事,脸色霎时变得极其难看,伪善的面具彻底撕裂,露出底下的狰狞怨毒。 李卫国恼羞成怒,终于装不下去了,指着李卫民的鼻子破口大骂:给脸不要脸的东西!李卫民,今天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说罢,与李卫军交换一个眼神,两人同时扑上前,一左一右就要强行架住李卫民的胳膊,硬把他拖出去!
果然,狗改不了吃屎! 眼见他们图穷匕见,李卫民也不再客气。他身体虽未完全恢复,但对付这两个外强中干、一个手伤未愈一个腿脚不便的废物,还是绰绰有余!
就在李卫军的手即将抓住他左臂的瞬间,李卫民猛地沉肩侧身,右手如电般扣住李卫军的手腕反向一扭!
哎呦喂!李卫军顿时痛呼惨叫,整个人被巧劲带得向前扑去,下盘不稳,险些栽倒。
李卫国见状,赤红着眼,挥着那只好手就朝李卫民面门砸来!
李卫民不闪不避,左脚稳立,右脚迅疾抬起,一记侧踹正中李卫国腹部!
呃啊!李卫国只觉得五脏六腑翻江倒海,惨嚎一声,捂着肚子踉跄后退,重重撞在墙上,震得墙灰簌簌落下。
这边的巨大动静——惨叫声、撞击声——如同冷水滴入滚油锅,瞬间惊动了四邻八舍!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好像又是老李家!
好几户人家的灯立刻亮起,脚步声、询问声迅速朝这边汇聚。
早就对李家连日来的鸡飞狗跳心生不满的邻居们,纷纷推开门窗探头查看。
李卫民趁机猛地拉开房门,对着闻声赶来的邻居们扬声道:各位街坊邻居快来评评理!我明天就要下乡了,我这两个哥哥,非要深更半夜绑我出去下馆子!我不肯,他们就要动手打人!不知安的什么心!
灯光下,李卫军捂着手腕痛呼,李卫国蜷缩墙角捂腹呻吟,面色痛苦,而李卫民站在门口,衣衫略皱却神色凛然。
要是不了解内情的人,还真会以为欺负人的是李卫民,被欺负的是李卫军和李卫国呢。
当然,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李家老大和老二又在欺负老实巴交的老三了。
若是从前那个闷葫芦似的李卫民,吃了亏也只会缩回屋里默默忍受,邻居们纵然同情,也不好插手别人的家事。
但现在的李卫民不一样了,许是开窍了。
他早上才给各家孩子分过糖果,感念邻居往日零星的关照,言语间既知礼又体面,更关键的是,他懂得在受委屈时第一时间站出来,清晰地表达自己的处境,争取外援。
这让原本就看不惯李家做派、心中早有不平的邻居们顿时找到了宣泄口,当即炸开了锅: 太不像话了!李老大李老二,你们还是人吗?
卫民明天就要走了,你们还不放过他!非要把人往死里逼?
真是黑了心肝!晚上馆子都关门了,请的哪门子客?分明是想绑人!
报街道!报派出所!把他们抓起来! 群情激愤!几个壮实的邻居小伙和中年汉子立刻上前,不由分说便将还想挣扎叫骂的李卫军和李卫国死死扭住胳膊,摁在原地动弹不得。
李卫民看着眼前这群热心主持公道的邻居,心中感慨:这个时代,终究是朴实善良的人多。
原主逆来顺受,旁人想帮也无从下手;而他主动争取、适时反击,便能汇聚助力。
想骗他入局?想暗算他? 最终不过是自作自受,偷鸡不成蚀把米,在众目睽睽之下彻底暴露丑陋嘴脸,沦为全院笑柄。
院子里的喧嚣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波纹迅速扩散,终于将李建国、张兰以及早已被惊醒、躲在门后偷看的李卫红和李卫党全都震了出来。
李建国披着外套,脸色铁青地看着被几个邻居扭住、狼狈不堪的两个儿子,又看看站在门口神色平静却透着冷意的李卫民,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脑门,颜面尽失!张兰更是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叫一声就扑了过去。
“放开!放开我儿子!你们凭什么抓我儿子!”张兰发挥了她胡搅蛮缠的本事,又哭又喊,使劲去掰邻居的手,“天杀的呀!欺负人啊!打人啦!没王法啦!”
第35章 备用计划
李建国到底还要点脸面,强压着怒火,对为首的邻居沉声道:“老赵,老钱,这是我们家的事,孩子之间打闹,就不劳各位费心了,快放开他们。”
先前扭住李卫军的赵大爷气得哼了一声:“打闹?老李,你耳朵聋了?没听见卫民说他们要绑人?深更半夜的,这是打闹?这是犯法!”
“就是!”扭着李卫国的钱叔也附和,“卫民明天就走了,他们还不消停,安的什么心?”
张兰立刻撒泼打断:“放屁!他们就是兄弟闹着玩!想请弟弟吃个饭怎么了?是李卫民自己不识好歹先动手打哥哥!你们看看把我家卫军卫国打的!哎呦我的心肝啊……”
她开始颠倒黑白,哭天抢地。
“你们家平时都没让卫民吃饱过,看卫民瘦的跟麻杆似的,一阵风都能吹跑了。“
一个邻居仗义说道。
“就是,还请客吃饭?我看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吧。”
相比于精于算计的李家老大李卫军和二流子混混李卫国,大家当然是更加相信一向老实巴交的老三李卫民。
李卫红怯生生地反驳,眼泪说来就来:“各位叔叔伯伯,真的是三哥先动手的……大哥二哥就是跟他开玩笑……”李卫党则吓得躲在房间里,不敢出声。
“就算是卫民先动的手,那也是你们家老大,老二的不对。”
“卫民这孩子,打小就老实。”
“就是,就是,不到万不得已,卫民肯定不会动手的。”
李建国脸色难看至极,他知道多半是老大,老二理亏,但绝不能让他们被扭送街道或派出所,否则这辈子就完了。
他只能硬着头皮,再次向邻居们保证,语气甚至带上一丝恳求:
“各位邻居,街里街坊的,给我老李一个面子!是我教子无方,我保证!我回去一定狠狠教训这两个畜生!
绝不轻饶!绝不会有下次!这大晚上的,就别惊动公家了,算我求大家了!”
他又是赌咒发誓,又是作揖,张兰在一旁哭嚎卖惨。
邻居们虽然气愤,但毕竟都是多年老邻居,见李建国这样表态,再加上又是李家自己的家事,终究还是心软了,也不愿把事情做绝。
再三警告李建国必须严加管教后,这才愤愤不平地松开了手,各自散去,临走前不少人都向李卫民投去同情和鼓励的眼神。
院子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李家人。 李建国冰冷厌恶的目光如同刀子一样剐过李卫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祸害!”说完,冷哼一声,转身就回了屋,多一眼都不想看他。
张兰则搀起两个宝贝儿子,如同护崽的母鸡,对着李卫民咬牙切齿地低声咒骂:
“扫把星!你怎么不早点死!你怎么就不死在外头!”那眼神,怨毒得仿佛要生啖其肉。
李卫民面对这赤裸裸的憎恨,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他原本打算今晚就离开这个令人作呕的地方,随便找个火车站或者招待所凑合一夜。但转念一想,李卫军和李卫国处心积虑要骗他出去,外面八成真有埋伏。
他虽然不惧,可俗话说的话,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没必要在临行前再节外生枝,徒增风险。
“也好,就在这‘李家’再忍最后几个小时。”李卫民心中暗想,面子值几个钱?自己安全最重要。
他无视了那几道恨不得将他戳穿的目光,面无表情地转身回了自己那间小屋,“砰”地一声关上了门,甚至还从里面插上了门闩。
正屋内,李建国看着垂头丧气、脸上身上还带着伤的两个儿子,又是恨铁不成钢,又是一阵心烦意乱。
他压低了声音,疲惫又严厉地说:“你们两个!能不能消停点!还嫌不够丢人吗?
非要闹得全院皆知,闹到派出所去才甘心?他明天就走了!走了就清静了!别再惹事了!那钱就当是给他的买命钱,咱不要了,听见没!”
张兰也看明白了,现在的李卫民和以前是完全不一样了。
现在的李卫民,那是一点亏都不肯吃,想要占他的便宜,一准得碰的头破血流。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被gui上身了,反正她是不打算招惹了,只盼望安安稳稳把他送走。
所以也跟着叮嘱两个儿子,不要再去招惹李卫民了。
李卫军和李卫国低着头,喏喏称是,一副知错悔改的模样。 “知道了,爸,妈,我们错了。” “再也不敢了。”
然而,当他们退出父母房间,回到自己屋里,眼神瞬间变得阴狠和不甘。
“哥,难道就这么算了?”李卫国捂着小腹,声音里全是不忿。
“算了?”李卫军揉着酸痛的手腕,眼神闪烁着毒蛇般的光,“怎么可能算了!既然原计划不行,那就用备用计划!”
“备用计划?”李卫国一愣。 “对!”李卫军压低声音,脸上露出破釜沉舟的狠劲,“他不出去,那就让‘人’进来!
等后半夜,全院都睡死了,咱们偷偷去给黑熊他们发信号,带他们过来!让他们直接摸进来!
就在这屋里,把李卫民给废了!把钱抢走!到时候黑灯瞎火,谁知道是谁干的?就算怀疑,没证据,能拿我们怎么样?”
李卫国闻言,先是吓了一跳,随即也被这疯狂的念头点燃,眼中涌起贪婪和报复的火焰:“好!就这么干!妈的,让他狂!”
...…
夜色更深,大杂院彻底陷入沉睡,只有均匀的鼾声和偶尔的梦呓。然而,在这片看似平静的夜幕下,更恶毒的阴谋如同暗流般开始涌动。
与此同时,在东街废砖厂附近那个约定的死胡同里,黑熊一伙五人正冻得瑟瑟发抖。北平秋末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钻进他们单薄的衣衫里。
“阿嚏!”麻杆打了个响亮的喷嚏,使劲跺着脚,声音带着哭腔,“熊哥,这都几点了?李卫国那孙子不会是耍我们玩呢吧?妈的,冻死老子了!”
黑熊靠墙坐着,断腿疼得他龇牙咧嘴,心情恶劣到极点。
他狠狠吸了一口快要烧到嘴巴的烟屁股,劣质烟草的辛辣味勉强驱散了一点寒意:
“妈的……再等十分钟!要是还没信号,明天就去堵李老二,卸他一条腿!”
毒蛇缩着脖子,眼神在黑暗中更显阴鸷,他低声道:“熊哥,那小子身上真有几百块?别忙活一晚上,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昨晚的惨痛经历让他心有余悸,总觉得最近有些流年不利。
“他敢骗老子,老子就让他李家鸡犬不宁!”黑熊恶狠狠地骂道,但心里也有点打鼓。土狗和瘸子则靠在一起取暖,唉声叹气,后悔接了这趟活儿。
就在几人几乎要被冻僵,耐心耗尽之时—— “咻——啪!”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口哨声,伴随着几块小石子落地的声音,从李家大院的方向传来!
黑熊五人精神猛地一振! “是信号!”麻杆低呼一声,瞬间来了精神。
黑熊眼中凶光毕露,将手里的烟头狠狠摔在地上,用脚碾灭,那一点红光在黑暗中瞬间熄灭。“妈的!总算来了!兄弟们,抄家伙!干活了!”
之前的寒冷、抱怨、怀疑瞬间被贪婪的欲望取代。五人拿起身边的棍棒、扳手,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饿狼,拖着伤腿,忍着疼痛,悄无声息地朝着李家大院的墙根摸去。
李卫军和李卫国如同两个幽灵,悄无声息地溜到院墙根下,向着外面漆黑的巷子,发出了约定的暗号后,便心惊肉跳地溜回自己房间,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既害怕又期待。
第36章 引狼入室
夜色如墨,万籁俱寂。李家大院的院门被李卫军和李卫国小心翼翼地拉开了一条刚好容人通过的缝隙,虚掩着,如同一个无声的邀请,也像一个张开的陷阱。
几条黑影如同融化的沥青,悄无声息地溜进了院子。正是黑熊一伙。他们踮着脚尖,大气不敢出,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然而,瘸子因为太过紧张,再加上脚上有伤,进门时脚下一绊,肩膀不小心重重撞在了门板上!
“哐!”一声并不算响亮、但在极致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的摩擦撞击声响起!
“cao你妈的!小声点!”黑熊吓得魂飞魄散,猛地回头,压低的怒吼声如同受伤的野兽,充满了暴戾和惊惧,狠狠瞪了瘸子一眼。瘸子吓得一缩脖子,连连摆手道歉。
就是这一声轻微的异响!
小屋内,看似熟睡的李卫民猛地睁开了眼睛!他的听觉经过灵泉水强化,远比常人敏锐。这绝不是家里人或老鼠能弄出的动静!肯定是有人进来了!
莫不是李卫军和李卫国贼心不死,打算强行动手?
一想到这,李卫民瞬间睡意全无,心脏微微一紧,但大脑异常冷静。
他没有发出动静,而是如同灵猫般悄无声息地翻身下床,贴近门缝,屏息倾听。
外面传来极其轻微、却又杂乱压抑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正朝着他房间的方向摸来!
“来不及从门走了……”李卫民瞬间判断形势。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转身,轻手轻脚地移动到房间那扇老旧的小窗边。幸运的是,这窗户为了通风,晚上通常只虚掩着。他小心翼翼地推开窗页,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音,然后身体如同没有重量般,极其敏捷地翻了出去,落地时一个轻盈的翻滚,消去了所有声响。
他没有立刻跑远,而是迅速隐入窗外墙根下一片浓重的阴影里,屏住呼吸,如同蛰伏的猎豹,冷冷地观察着房间内的动静。他要看看,来的到底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几乎就在他藏好的下一秒,几条黑影就摸到了他的房门外。只听“咯吱”一声轻响。
“老大,门锁住了。”
“让瘦猴来。”
身材矮小的瘦猴,从口袋掏出一枚刀片,三两下的功夫,就把门栓给捅开了。
门一开,黑熊、毒蛇等人如同恶狼般扑了进去,直扑床边!
“按住他!”
“钱呢?!”
几声压抑的低吼在黑暗中响起。然而,预想中的挣扎和叫喊并没有出现。几人扑到床上,却只摸到了一床空荡荡的被褥!
“人呢?!”黑熊猛地掀开被子,床上空空如也!他心中一惊,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搜!快搜!肯定藏起来了!”毒蛇低喝着,几人立刻在狭小的房间里胡乱翻找起来,踢翻了板凳,撞到了脸盆架,发出叮铃哐啷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然而,房间就这么大,家徒四壁,根本无处藏人。柜子、床底、墙角……到处都找遍了,别说人了,毛都没一根。
...
房间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勾勒出李卫军和李卫国两人脸上扭曲兴奋的轮廓。
“哥,等会儿黑熊他们得手了,那六百块钱……咱们真能分到两百五?”李卫国捂着还在隐隐作痛的小腹,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李卫军揉着手腕,冷哼一声,算计道:“两百五?想得美!黑熊那帮人贪得无厌,能分给咱们一百就不错了。不过就算一百,也够咱们潇洒好一阵子了!到时候先去东来顺涮顿羊肉,再去百货大楼扯块的确良布做身新衣裳!”
李卫国舔了舔嘴唇,仿佛已经闻到了肉香:“对!还得买包大前门!妈的,天天抽经济烟,嗓子都快冒烟了!等钱到手,我看院里谁还敢看不起咱们!”他已经开始畅想有钱后扬眉吐气的样子了。
“哼,等黑熊他们把李卫民那小子废了,看他还怎么嚣张!最好把他那条腿也打断,跟我一样!”李卫军脸上露出残忍的快意。
两人越说越兴奋,仿佛钱已经到手,开始详细规划怎么跟黑熊讨价还价,怎么花这笔“横财”,完全没想过计划失败的可能,更没意识到他们这是在引狼入室。
就在这时,院墙外传来几声轻微的、如同野猫打架般的声响——这是黑熊他们到了的信号。
李卫军一个激灵,立刻对李卫国使了个眼色。李卫国会意,两人像做贼一样,屏住呼吸,踮着脚尖溜出房门,偷偷摸到院门处,小心翼翼地将门闩拉开,虚掩出一条缝,然后又飞快地溜回自己房间,心脏砰砰直跳,既紧张又期待地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很快,他们听到了极其轻微的脚步声溜进院子。然后,就是那一声瘸子不小心撞到门板的“哐”声和黑熊压低的训斥。
“妈的,这群蠢货!”李卫军在心里暗骂一声,生怕惊醒了父母邻居。
接着,他们听到那伙人的脚步声朝着李卫民的小屋摸去,然后传来了推开房门的声音。
两人相视一笑,眼中都流露出大仇得报的快意。
“进去了!”李卫国兴奋地几乎要叫出来。
然而,预想中的打斗声、李卫民的惨叫并没有立刻传来。反而传来了一阵压抑的、翻箱倒柜的窸窣声,以及黑熊等人因为找不到人而发出的困惑低语。
“怎么回事?他们在找什么?直接动手啊!”李卫国有些焦急和不耐烦。
李卫军也皱起了眉头,侧耳仔细听了听,那翻找的声音似乎越来越大声,甚至隐约听到了板凳被碰倒的声音。他心里咯噔一下,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不对……”李卫军脸色微变,推了李卫国一把,“老二,你过去小声提醒一下黑熊他们!让他们动作轻点!别他妈光顾着翻钱,先把人制住再说!弄出这么大动静,想把爸妈和邻居都吵醒吗?到时候怎么收场?!”
李卫国也意识到声音有点大,万一真把父母吵醒,看到这场面,非气死不可。他连忙点头:“哦哦,好,我这就去小声说一句。”说着,他再次蹑手蹑脚地溜出房门,朝着李卫民那间正传来细微翻找声的小屋摸去,想去提醒黑熊他们低调行事。
然而,他刚靠近门口,还没来得及开口,一只大手猛地从黑暗中伸出,一把将他拽了进去!
紧接着,屋里就传来了黑熊压抑着暴怒的低吼:“李老二!你他妈敢耍老子?!人呢?!钱呢?!”
李卫国看着空无一人的床铺和满屋狼藉,以及黑熊那要吃人般的眼神,瞬间傻眼了,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我…我不知道啊…他明明…”
黑熊猛地转头,在昏暗的光线下,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恶狠狠地盯向躲在门口、同样一脸懵逼的李卫国,巨大的愤怒和被戏耍的羞辱感让他几乎失去理智,一把揪住李卫国的衣领,压低的声音如同地狱传来:“李老二!你他妈敢耍老子?!人呢?!钱呢?!”
李卫国此刻也是目瞪口呆,浑身冰凉,结结巴巴地辩解:“不…不可能啊!他明明睡下了……我…我看着灯灭的……怎么会……怎么会不见了?”他比黑熊还要惊慌,人不见了,钱也没了,他怎么跟黑熊交代?
“我…我也不知道啊熊哥……他…他可能起夜了?”李卫国吓得语无伦次。
“起你妈个头!”黑熊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力道不重,但侮辱性极强,“这深更半夜,他能起哪儿去?我看就是你小子联合你弟耍我们玩!”
毒蛇阴冷地扫视了一圈空荡荡的屋子,又看了看吓破胆的李卫国,凑到黑熊耳边低声道:“熊哥,看来是真被耍了。人可能早就跑了。咱们不能白跑一趟,还挨冻受怕的!”
黑熊喘着粗气,眼中凶光闪烁,看了看这虽然破旧但好歹是个窝的李家,又看了看吓得筛糠般的李卫国,一个更恶毒的念头冒了出来。
他松开李卫国,对几个同伙狞笑道:“兄弟们,既然那小子不在,这趟咱也不能白来!李老二,你害我们兄弟白跑一趟,冻了半宿,这损失,得你赔!”
李卫国一听,脸都白了:“熊哥…我…我没钱啊…”
“没钱?”黑熊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你家里有!兄弟们,把他们家人都‘请’起来!咱们自己找补偿!顺便看看,能不能问出那小子跑哪儿去了!”
“好嘞熊哥!”麻杆、土狗等人早就憋了一肚子火,闻言立刻兴奋起来。
很快,李建国、张兰、李卫红、李卫党四人就在睡梦中被冰冷的凶器和粗暴的动作惊醒,吓得魂飞魄散,连哭喊都被堵了回去,全都被捆得结结实实,集中到了正屋。李卫军也没能幸免,同样被揪了出来。
第37章 威胁
年纪最小的李卫党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吓得小脸煞白,浑身抖得像筛糠,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若不是嘴巴被破布堵着,恐怕早已嚎啕大哭起来。
他拼命往母亲张兰身后缩,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李卫红也好不到哪里去,她吓得瑟瑟发抖,但绿茶的本能让她第一时间试图示弱博取同情。
她泪眼汪汪地看着看起来像是头目的黑熊,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无助,被堵住的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仿佛在哀求,身体微微扭动,刻意展现出一种柔弱的姿态,希望对方能看在她是个“弱女子”的份上手下留情。
然而黑熊这群人,哪里会因为她这点姿色而网开一面?在他们看来,有那功夫,还不如弄两个馒头来的实惠。
张兰先是吓得魂飞魄散,但看到宝贝儿子女儿都被捆着,尤其是李卫党吓成那样,母性的泼辣瞬间压过了恐惧。
她虽然被捆着,却使劲用身体护着李卫党,对着黑熊等人怒目而视,被堵住的嘴里发出“唔唔”的怒吼声,眼神怨毒得像要喷出火,仿佛在用眼神咒骂这群“天杀的强盗”,威胁他们不得好死。
李建国到底是经历过事的男人,虽然脸色铁青,心脏狂跳,但还勉强保持着最后一丝镇定。他没有像张兰那样激烈反抗,而是用锐利而愤怒的目光死死盯着黑熊,试图看清这群人的来路。
他被堵着嘴,但喉咙里发出沉重的声音,身体微微前倾,似乎想用眼神和气势与对方谈判,询问他们到底想干什么,要钱可以商量,别伤人。他此刻完全没想到这灾祸竟是自家儿子引来的。
至于李卫军和李卫国兄弟俩则是另一番光景。他们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涔涔而下,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后悔和无法掩饰的心虚!
李卫国浑身抖得最厉害,几乎要瘫软下去,根本不敢看父母和黑熊任何一方。李卫军稍好一点,但也是嘴唇哆嗦,眼神躲闪,他既怕黑熊这群亡命徒,更怕父母知道真相后那滔天的愤怒和失望!
他们此刻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引狼入室,什么叫悔不当初!
黑熊等人开始翻箱倒柜,进行彻底的“搜查”,值钱的不值钱的,稍微能入眼的东西都被翻了出来,李家顿时一片狼藉,哭喊声被堵住嘴后变成呜咽、哀求声和混混们的呵斥声在小小的正屋内低低回荡。
此时躲在窗外的李卫民,经过了这么久的观察,自然是发现了这伙人正是昨天的那伙做“横梁子”生意的人。
还真是冤家路窄啊。
这要是换了别的人家,他肯定第一时间就报going an或者找人帮忙了。
可换作是李家,哦,那就没办法了,只能当作是没看见,让他们狗咬狗,一嘴毛。
你们就慢慢折腾吧。
李卫民冷静地看着这一切,听着里面的动静,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这时,五个人之中看似块头大,实际上最为胆小的土狗看着被捆成一团、呜呜挣扎的李家人,尤其是脸色铁青、目眦欲裂的李建国,脸上露出一丝顾虑,他凑近黑熊,小声嘀咕道:“熊哥…咱们这么明抢…动静是不是太大了点?他们要是事后去报going an……咱们可都还在橘子里挂着呢……”
黑熊闻言,眉头一拧,似乎也被说中了心事,动作迟疑了一下。
一直阴着脸没怎么说话的毒蛇却嗤笑一声,沙哑的嗓音带着十足的把握和阴险,他慢悠悠地走到吓得魂不附体的李卫国面前,用冰凉的匕首面拍了拍他的脸,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李家人和几个混混都听清:
“报going an?呵,土狗,你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借他们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报警!”
他环视了一圈惊恐万分的李家人,最后目光落在面如死灰的李卫国和一脸愤恨却又不敢出声的李卫军身上,冷笑道:
“为啥?就因为今晚这事儿,可不是咱们哥几个无缘无故上门打劫。是他们的好儿子、好哥哥——李卫国,主动找的咱们!是他,花言巧语骗咱们过来,说要一起收拾他弟弟,抢他弟弟的钱,还要咱们废他弟弟一条腿!这可是合伙作案,是内应!”
毒蛇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充满了威胁:“他们要是敢报going an,好啊!咱们兄弟大不了进去再蹲几年。可你们家李卫国呢?勾结流氓,抢劫亲兄弟,意图伤人……这罪名够他吃几年牢饭了?到时候,你们老李家的名声可就彻底臭大街了!李建国,你在轧钢厂还能抬得起头吗?”
他这话如同晴天霹雳,狠狠劈在李建国和张兰的心头!两人猛地看向李卫国,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绝望!他们之前只以为儿子是糊涂想报复,没想到竟然龌龊狠毒到这个地步,竟然主动引狼入室,还许下这种承诺!
李卫国被父母的眼神看得无地自容,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连辩解的勇气都没有。
毒蛇满意地看着李家人瞬间灰败恐惧的脸色,继续说道:“所以,他们不但不敢报going an,还得帮咱们捂着!乖乖让咱们拿点‘辛苦费’和‘封口费’!不然,大家一起玩完!熊哥,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黑熊听完,恍然大悟,脸上的顾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有恃无恐的狞笑:“哈哈哈!没错!还是毒蛇你的脑子好使!李建国,听见没?是你们家宝贝儿子请我们来的!现在,我们是拿我们该得的!你们最好乖乖配合,别逼我们真动手见红!”
这番话彻底击溃了李家人最后的心理防线。李建国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张兰的呜咽声里充满了绝望和悔恨。他们终于明白,自己不仅奈何不了这群流氓,反而被自己儿子亲手送上的把柄捏得死死的!
黑熊等人见状,更加肆无忌惮地开始翻箱倒柜,进行彻底的“搜查”,值钱的不值钱的,稍微能入眼的东西都被翻了出来,李家顿时被翻的一片狼藉。
第38章 身世
黑熊一伙人如同抄家般将李家里外翻了个底朝天,瓶瓶罐罐摔了一地,破旧柜子里的每件衣服都被抖落开仔细摸索。
然而,忙活了好一阵,除了从张兰枕头芯里摸出皱巴巴的十几块钱和一些零零碎碎的毛票、钢镚,以及几尺看起来还新的布票外,再也没找到任何值钱的东西。
“妈的!穷鬼!”黑熊看着手里那点寒酸的“收获”,气得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板凳,“就这么点玩意?糊弄鬼呢!”他显然极度不满意,冒着这么大风险进来,就这点收获,连医药费都不够!
他把凶狠的目光投向被捆在地上、面如死灰的李建国和张兰,蹲下身,匕首冰凉的刀面拍打着李建国的脸颊:“老东西,说!把钱藏哪儿了?这么大一家子,不可能就这点家底!痛快拿出来,爷们儿拿钱走人,绝不难为你们!”
对于李家的底细,黑熊大致是清楚的。李卫国的爹在轧钢厂工作,这多年积攒下来,总会有些积蓄。
这年头的人,老百姓的钱都不喜欢存银行,而是喜欢放在家里藏起来。
所以找不到不意味着就没有。
再说了,有枣没枣先打两杆子再说。
张兰吓得一哆嗦,但抠门吝啬的本能让她立刻哭天抢地起来,被堵住的嘴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唔唔…没有…钱都给老三了…真没有了…穷的家都揭不开锅了…哪还有钱啊…好汉饶命啊…”她哭得鼻涕眼泪横流,试图用卖惨蒙混过关。
李建国也是心如刀绞,既恨儿子引狼入室,又痛惜家中遭劫,他艰难地摇头,声音沙哑地从破布缝隙里挤出字眼:“…真…真没了…家里…最近困难…”
“放屁!”黑熊根本不信,狞笑一声,“不给老子是吧?行!”他猛地站起身,把目光转向了缩在角落、吓得魂不附体的李卫军和李卫国。
他走到两人面前,用脚踢了踢他们:“你们两个!说,钱藏哪儿了?你们肯定知道!”他顿了顿,仿佛自己很讲道理似的,“老子也不多要,就拿之前说好的那三百五!盗亦有道,拿钱办事,办不成事,补偿总得给吧?”
李卫军和李卫国早就吓破了胆,李卫国带着哭腔慌忙解释:“熊…熊哥…真…真没钱了…家里…家里所有的钱…之前都…都给我三弟了…就是你们要找的那个…真的没了…”
李卫军也拼命点头附和:“是…是啊熊哥…我们要是有钱…也不至于…不至于……”
“砰!”黑熊没等他说完,猛地一脚踹在他肚子上,疼得李卫军蜷缩成虾米,冷汗直冒。
“妈的!耍我玩呢?!”黑熊彻底失去了耐心,脸上那点伪装的“道理”瞬间消失,变得无比狰狞,“没钱?没钱就让你们长长记性!毒蛇,给他们长长记性,让他们想想钱到底在哪儿!”
毒蛇阴笑一声,抽出匕首,毫不犹豫地走上前。在李卫军和李卫国极度恐惧的目光中,他手起刀落,锋利的刀尖迅速地在他们大腿外侧各扎了一下!力道控制得刚好,伤口不深,但瞬间鲜血就涌了出来,染红了裤腿。
“唔——!!!”两人瞬间眼球暴突,剧烈的疼痛让他们浑身痉挛,想要惨叫却被堵着嘴,只能发出极其痛苦的闷哼,额头青筋暴起,眼泪不受控制地飙出,在地上痛苦地扭动。
毒蛇将带血的匕首在他们衣服上擦了擦,阴冷地威胁道:“敢叫出声,下一刀就捅要害!说!钱在哪儿!”
看着两个儿子大腿上不断渗出的鲜血和那极度痛苦的模样,李建国的心像是被刀割一样!他既恨这两个逆子不成器,引来了这场滔天大祸,可看到他们真受皮肉之苦,父亲的本能又让他心疼不已。张兰更是看得目眦欲裂,拼命挣扎,呜呜地叫着,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心痛。
李建国彻底明白了,这群亡命徒拿不到足够的好处,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再这样下去,两个儿子的命可能真要交代在这里!
他猛地抬起头,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绝望,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他艰难地用眼神示意黑熊,喉咙里发出声音,表示有话要说。
黑熊示意小弟把他嘴里的破布稍微扯松一点。
李建国喘着粗气,声音嘶哑而颤抖:“…别…别动他们…我…我说…家里…家里还有两件老物件…是一块金镶玉的长命锁…还有…三根小黄鱼…”
这话一出,黑熊等人的眼睛瞬间亮了!金镶玉!小黄鱼!这些可都是硬通货!
然而,一旁的张兰一听丈夫竟然要把压箱底的传家宝交出去,顿时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也顾不上害怕了,被堵着的嘴发出激烈的“呜呜”声,拼命摇头,身体剧烈扭动,眼神里全是“不能给”的疯狂暗示!这东西就是她的命根子啊!
李建国看着妻子到这时候还执迷不悟,又气又急,扭头对着她怒吼道:“钱重要还是命重要?!东西没了还能再攒!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他的声音充满了悲愤和无奈,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苍凉。
黑熊才不管他们夫妻争执,听到真有金子,兴奋地搓着手:“快!老东西,算你识相!东西在哪儿?拿出来!”
李建国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在地上,艰难地吐出位置:“在…在我们屋里…房梁往上数第三根…靠墙的那边…有个暗格…东西…东西在那里…”
黑熊立刻对土狗和麻杆使了个眼色。两人会意,立刻冲进李建国和张兰的卧室。屋里很快传来蹬着凳子、摸索梁柱的声音。不一会儿,就听见土狗兴奋地低叫:“找到了!熊哥!真有个暗格!”
只见土狗手里捧着一个小巧但沉甸甸的、颜色暗沉的红木盒子跑了出来。黑熊一把夺过盒子,迫不及待地打开。
顿时,一抹金灿灿的光芒在昏暗的油灯下闪耀起来!
盒子里铺着红色的丝绒布,上面静静地躺着一块做工极其精巧的金镶玉长命锁。那锁主体是纯金的,雕刻着繁复吉祥的云纹和蝙蝠图案,中间镶嵌着一块润泽无瑕的白玉,玉质温润,一看就非凡品。旁边,并排躺着三根黄澄澄、沉甸甸的小金条,上面还刻着“中央造币厂”的字样和民国年份。
“哈哈哈!发了!真他妈的发财了!”黑熊拿起一根金条掂了掂,又拿起那块长命锁仔细端详,脸上露出狂喜之色。毒蛇、麻杆等人也围了上来,眼睛都看直了,呼吸变得粗重,之前的沮丧一扫而空。
躲在暗处观看的李卫民,没想到家里面居然还有这等宝贝。
不过北平毕竟是天子脚下,六朝古都。大街上随便砸个人,说不定祖上都有可能是皇亲国戚。
所以说李家有点这样的家底,倒是不足为奇。
不过他倒是不眼红,自信凭借自己的能力和先知先觉的优势,将来肯定能赚很多钱,到时候也学学马馆长,自己建一个博物馆。
张兰看到传家宝被翻出来,尤其是看到那块长命锁被黑熊粗糙的手捏着,心都在滴血,发出更加凄厉绝望的“呜呜”声,拼命挣扎,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化为实质。
李建国也是面如死灰,闭上眼睛,不忍再看。
黑熊心满意足地合上盒子,正准备带人撤离。这时,张兰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用头撞了一下身边的李建国,眼神里充满了疯狂的指责和怨恨,被堵住的嘴发出意义不明的嘶鸣,显然是在怪他竟然把这种东西都说了出来!
李建国被撞得生疼,看到妻子到了这个时候还只惦记着东西,联想到这一切灾难都是因两个逆子而起,长久以来的压抑、愤怒、委屈和此刻的绝望瞬间爆发了!
他猛地扭过头,对着张兰低声咆哮,声音因为激动和破布堵塞而模糊不清,但却足以让靠近的人听清:“你怪我?!你还有脸怪我?!要不是你当年贪图这三根条子!非要留下那个灾星!哪会有今天这些破事?!现在好了!东西没了!儿子也废了!你满意了?!这就是报应!”
李建国这话本是极度愤怒下的口不择言,却如同一个惊雷,猛地炸响在寂静的夜里!
“灾星?留下?”黑熊等人正准备走,听到这话,脚步一顿,脸上露出狐疑的神色。
张兰被丈夫的话刺痛,也彻底豁出去了,激动地扭动着身体,呜呜地反驳,眼神激烈,仿佛在说:“放屁!当时要不是你说家里困难,留下他能白得三根金条和一块好玉,以后还能多个劳力,我会同意?!现在倒全怪我了?!”
夫妻二人在极度的恐慌和愤怒中,互相指责,竟然将埋藏了十几年的惊天秘密抖落了出来!
毒蛇心思缜密,立刻听出了不对劲,他蹲下身,一把扯掉李建国嘴里的破布,匕首抵在他脖子上,阴冷地问:“老东西,你刚才说什么?什么灾星?什么留下?说清楚!这东西到底是谁的?!”
李建国话说出口才意识到失言,但此刻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看着脖子上寒光闪闪的匕首和毒蛇那冰冷的眼神,他吓得魂飞魄散,再也不敢隐瞒,颤声道:“…是…是李卫民…老三…他不是我们亲生的…是…是十几年前,有人…有人送到我们家的…”
他指着那盒子:“那…那长命锁…是当年那人留下…说是那孩子的亲生父母给的…是个念想…那三根金条…是…是给我们的抚养费…”
这个秘密如同巨石投入深潭,瞬间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连在地上痛苦呻吟的李卫军和李卫国都忘记了疼痛,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向父母!李卫红也停止了啜泣,张大了嘴巴。李卫党更是懵懂地眨着眼。
黑熊等人也是面面相觑,没想到顺手抢个劫,还能挖出这么一桩陈年秘辛!
毒蛇眼中闪过一丝异光,拿起那块金镶玉的长命锁仔细看了看,啧啧道:“怪不得…我就说这穷家破业的,怎么会有这种好东西…原来是这么来的。”他看向李建国夫妇的眼神充满了鄙夷,“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你们倒好,拿了金条,就把人家孩子当牲口养?嘿,报应,真是报应!”
黑熊才不管什么道义不道义,他只知道东西到手了。他一把抢回长命锁塞进盒子,骂骂咧咧道:“管他亲生的还是野生的!老子拿到手就是老子的!走!”
然而,这个意外揭开的秘密,却像一颗种子,埋在了黑暗中。窗外,一道如同石雕般凝固在阴影里的身影,将屋内的一切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在了耳中。
第39章 互相埋怨
倘若此刻躲在外面的是那个真正的、内向懦弱、渴望亲情却备受摧残的原主李卫民,听到这个真相,恐怕会如同被一道九天惊雷直劈天灵盖!
说不定还会产生轻生的念头。
但是对于李旭,也就是现在的李卫民来说,这反而是一件好事。
在听到秘密的初始一瞬间,他的瞳孔也猛地收缩,心脏漏跳了一拍。巨大的信息量冲击着他的脑海,让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但紧接着,不是崩溃,不是绝望,而是一种豁然开朗的冰冷清明。
“原来如此……”
所有的疑团瞬间贯通!
为什么李建国对他永远横眉冷对,仿佛看一个碍眼的物件?
为什么张兰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吸他的血,牺牲他的一切去贴补其他子女?
为什么他在这个家活得如同透明人,甚至不如一条狗?
一切都有了最合理、也最残酷的解释。
一股强烈的讽刺感涌上他的心头。他穿越而来,继承了这具身体和记忆,曾为那份不公的待遇感到愤怒和不平,却没想到根子在这里。这具身体的原主,至死都不知道自己为何不被爱。
随之而来的,并非对亲情的幻灭,因为他本就对李家毫无感情,而是一种全身心放松的“解脱”感和强烈的愤怒。
“解脱”在于,他彻底明白了,自己与这个令人作呕的家庭没有任何血缘纽带!那份来自原主记忆深处的、残存的、对亲情最后的微弱渴望和羁绊,此刻被彻底斩断!从此,他与李家,恩断义绝,再无瓜葛!之前报复时那极其微弱的一丝负罪感,源于这具身体的本能,此刻荡然无存!
而愤怒,则是对李建国和张兰二人极致的鄙夷和憎恶!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他们拿了足足三根金条!这在当时是一笔巨款!足以让一个孩子过上相当好的生活。可他们呢?他们是如何对待原主的?非打即骂,苛待虐待,视如草芥!甚至最后间接导致了原主的死亡!
这是何等的贪婪、无耻、恶毒!
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墙壁,冰冷地锁定在那个装着长命锁和金条的盒子上。
那长命锁……是这具身体亲生父母留下的唯一念想?
而那三根金条……是本该用于“他”成长生活的抚养费?
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掠过心底,但那情绪很快被更强大的理智压下。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
他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和冷静,大脑飞速运转。
这个秘密很重要,但现在更重要的是应对眼前的危机和规划自己的未来。
黑熊拿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大概率会离开。李家人经过这番惊吓和失财,短时间内应该也没精力再找自己麻烦。
而那块长命锁……或许未来,就让它先留在黑熊那里“保管”一下。
李卫民深吸一口冰冷的夜气,将所有的情绪压回心底,眼神重新归于古井无波的深邃和冷静。他像一只最有耐心的猎豹,继续蛰伏在阴影里,无声地注视着屋内的动向,等待着时机。
黑熊将那个装着长命锁和金条的红木盒子紧紧抱在怀里,如同抱着稀世珍宝。他志得意满地扫了一眼地上狼狈不堪、绝望透顶的李家人,尤其是狠狠瞪了面如死灰的李卫国一眼。
“哼,算你们老李家还有点家底儿。”黑熊掂了掂手里的盒子,脸上露出狰狞而满足的笑容,“行了,爷们儿说话算话,拿钱走人。今晚的事儿,你们最好烂在肚子里!要是敢出去乱嚼舌根……”他威胁性地晃了晃手中的匕首,目光扫过李卫国,“后果你们清楚!”
毒蛇也阴恻恻地补充道:“管好自己的嘴,还能过安生日子。否则,哼哼……”他没有说完,但那未尽的威胁比说全了更让人恐惧。
撂下这几句场面话,黑熊一挥手,带着几个同样心满意足的小弟,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迅速消失在黑暗的院子里,只留下满屋狼藉和心如死灰的李家人。
过了好一会儿,确认那伙煞星真的走了,李建国才挣扎着,用还能活动的手指,艰难地蹭到张兰身边,两人互相用牙齿和还能动的手指,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解开了对方身上的绳索。
绳索一松,张兰第一件事不是活动酸麻的手脚,而是连滚带爬地扑向之前藏盒子的里屋。当她看到房梁上那个空空如也的暗格时,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
“啊——!!我的金子!我的锁啊!天杀的啊!!”张兰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捶打着地面,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嚎,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肉痛,仿佛被挖走了心肝脾肺肾。“没了…全没了…我的宝贝啊…就这么没了…”
李建国看着空荡荡的暗格,也是眼前发黑,踉跄一步扶住了墙才站稳,整个人瞬间佝偻了下去,仿佛被抽走了脊梁骨。
而这时,李卫军和李卫国还因为腿上的刀伤,疼得在地上哼哼唧唧,动弹不得。李卫红和李卫党也刚刚被解开绳子,吓得还在瑟瑟发抖。
张兰的哭声猛地停住,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扭过头,血红的眼睛如同饿狼般死死盯住了地上的李卫国,所有的悲痛和愤怒瞬间找到了宣泄口!
“都是你!都是你这个丧门星!败家子!”她尖叫着扑过去,不顾李卫国腿上的伤口,用手狠狠捶打着他,“谁让你去招惹那些流氓的?!啊?!谁让你把他们引到家里来的?!金子没了!锁也没了!你怎么不去死啊!你死了干净!”
李卫国疼得龇牙咧嘴,又羞又怕,哭喊着辩解:“妈…妈…别打了…疼啊…我…我也不知道会这样…我就是想教训一下老三…拿回钱…”
“教训?拿钱?现在呢?!钱呢?!金子都没了啊!”张兰状若疯狂。
李建国看着这一幕,也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卫军和李卫国,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颤抖:“你们两个…你们两个孽障!闯下这泼天大祸!李家的家底都被你们败光了!我的老脸也让你们丢尽了!我怎么生了你们这两个蠢货!”
李卫军和李卫国又痛又愧,低着头不敢说话。
李卫红在一旁看着,脸上闪过一丝后怕和嫌弃,她小心翼翼地插嘴,试图撇清关系:“爸,妈,这事…这事真不能怪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她下意识地离两个哥哥远了一点。
“你不知道?!”张兰正在气头上,听到女儿这话,立刻调转枪口,“你个死丫头!平时就会卖乖!出了事就躲!刚才你怎么不帮着你哥说句话?!你要是机灵点,早点喊人,说不定…”
“妈!你讲不讲理啊!那些人有刀啊!”李卫红委屈地叫了起来,眼泪说来就来。
“都给我闭嘴!”李建国猛地一声怒吼,打断了这混乱的互相指责。他疲惫不堪地闭上眼睛,声音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苍凉:“吵!还有什么可吵的!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东西没了…还能怎么办…”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望向那个空荡荡的暗格,喃喃自语,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质问张兰:“…报应…都是报应…当初就不该贪那三根条子…留下那个祸根…”
这话再次刺痛了张兰,她立刻像被踩了尾巴一样炸毛,把所有的怒火再次引向丈夫:“李建国!你现在说这些风凉话?!当初要不是你点头,说白得三根金条够给老大老二说媳妇,我会同意留下那个小讨债鬼?!现在倒全怪我了?!有好处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我…”李建国被噎得哑口无言,脸色涨红。
夫妻二人再次陷入互相埋怨和指责的漩涡,将埋藏多年的私心和算计彻底暴露在残存的子女面前。李卫军、李卫国听着父母的话,这才更加清晰地意识到,原来他们对李卫民的厌恶,很大程度上也源于父母这种拿钱却不办事的扭曲态度。李卫红则眼神闪烁,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有李卫党吓得缩在角落,完全听不懂大人们在吵什么。
这个夜晚,李家的房子虽然还在,但这个家赖以维系的那层虚伪的、脆弱的外壳已被彻底撕碎,只剩下冰冷的算计、无尽的悔恨和一地鸡毛。
李卫民隐在窗外,如同一个冷漠的旁观者,静静地听着屋内李家那场愈演愈烈、却又毫无意义的互相指责与哭嚎。
张兰的咒骂、李建国的怒吼、李卫军李卫国的呻吟哀鸣、李卫红的抽泣撇清、李卫党恐惧的呜咽……所有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传入他耳中,却再也激不起他心中半分波澜。
起初那份报复的快意,此刻竟慢慢沉淀下来,转而化作一种近乎虚无的无趣。
他原本以为,亲眼看到这家人付出代价会让自己更痛快些。但现在看来,不过是看一群可怜虫在早已注定的泥潭里互相撕咬,越陷越深罢了。
家底?那点赖以生存和炫耀的微薄积蓄,连同那三根带来无尽扭曲的金条和那块意义非凡的长命锁,都被黑熊洗劫一空,可谓一夜回到解放前,未来相当长一段时间,他们都将在贫困和拮据中挣扎。
人?李卫军李卫国腿上挨了刀,虽不致命但也够他们受一阵罪,更是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心理阴影。李建国和张兰精神上遭受的重创,远比肉体疼痛更甚,信任崩塌,互相怨怼,未来这个家还能否维系都是个问题。
而这,还远不是结束。
李卫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无人看见的弧度。
他们恐怕还不知道,他们精心呵护、偏袒备至的另外几个子女——李卫军、李卫国、李卫红,甚至年纪尚小的李卫党,都已经被他们眼中的“灾星”亲手送上了另一条路。
那几张薄薄的、盖着鲜红公章的“上山下乡通知书”,此刻正静静地躺在街道办的档案袋里,很快就会如同最终审判般,送到他们各自手中。
西北的风沙、云贵的艰苦……那才是真正漫长的磨难的开始。而他们原本应得的安家补贴和票证,也早已落入了李卫民的口袋,成为了他北上征程的启动资金。
“够了。”李卫民在心里淡淡地对自己说。
眼前的混乱、未来的困顿,都已是李家自己需要吞咽的苦果。他最初的愤怒和不平,已经在这场闹剧中得到了足够的清偿。再停留下去,目睹更多的丑态,也只是浪费时间,徒增厌烦而已。
他与这个冠以“李”姓的家庭,所有的恩怨情仇,都在这个夜晚,彻底两清。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再无瓜葛。
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透出昏黄灯光、充斥着绝望与哭嚎的窗户,李卫民毫不犹豫地转身,身影如同融化的墨滴,悄无声息地融入更深沉的夜色之中,没有一丝留恋。
身后的李家老宅,仿佛一个巨大的、正在缓慢沉没的漩涡,里面困着几个互相撕扯、注定要一起坠入深渊的灵魂。而他李卫民,已然抽身,即将奔赴的,是虽然寒冷未知、却广阔自由的天地。
他的征途,是星辰大海,而非这方令人窒息的泥沼。李家的残局,就留给他们自己去慢慢品尝吧。
第40章 分赃
黑熊一伙人得了天降横财,早已将昨晚被暴揍的阴霾抛到了九霄云外。五人忍着身上的伤痛,兴高采烈地穿梭在漆黑曲折的胡同里,仿佛那点疼痛都被怀里金子的光芒给治愈了。
“妈的!这回真发了!”黑熊抱着盒子,笑得合不拢嘴,压低的声音里充满了兴奋,“三根小黄鱼!够咱们兄弟潇洒好一阵子了!”
“还有那块玉锁!一看就是好东西,找个懂行的出了,价钱肯定低不了!”毒蛇眼中闪烁着精明的算计。
土狗咧着嘴傻笑:“熊哥,蛇哥,咱先去治治腿,然后下最好的馆子!老子要吃红烧肉,吃一整盆!”
麻杆也憧憬着:“对!再买几包好烟!大前门!牡丹!妈的,抽一根扔一根!”
就连瘸腿的瘸狼也忘了疼痛,嘿嘿直乐:“还得扯几尺好布,做身新衣裳,看谁还敢瞧不起咱兄弟!”
几人完全沉浸在暴富的狂喜和对未来纸醉金迷的幻想中,热烈地讨论着如何瓜分、如何挥霍这笔横财,根本没人留意到,在他们身后几十米外,一个如同幽灵般的身影,正借着夜色和墙角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尾随着。
正是李卫民。
他让黑熊“保管”一下金镶玉,可从来没说过是永久保管。那东西,既然是这具身体亲生父母留下的唯一念想,或许还牵扯着身世之谜,他自然要拿回来。
至于那三根金条,他倒没那么在意,能拿回来最好,不能拿回来就算了。
他之所以敢跟上来,最大的依仗就是黑熊五人个个带伤!尤其是黑熊和瘸狼,腿脚严重不便,战斗力大打折扣。毒蛇、土狗、麻杆也各有损伤。若是这五人处于全盛状态,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单枪匹马摸上对方老巢。但现在,机会来了!
李卫民将呼吸放得极轻,脚步落地无声,如同狸猫。
他不敢跟得太近,生怕被经验丰富的毒蛇察觉。幸好服用了灵泉水后,他的视力和听力都远超常人。即便隔着老远,他也能凭借微弱的月光,清晰地捕捉到那五人模糊晃动的身影和压抑不住的兴奋低语。
两拨人一前一后,一路上七拐八绕,最终,黑熊五人停在了一个孤零零的、几乎半塌的破旧土坯房前。这里显然是城市的边缘地带,周围几乎没有其他住户,荒草丛生,确实是藏匿的好地方。
黑熊警惕地左右看了看,然后推开那扇歪歪斜斜的木门,几人鱼贯而入,随即里面亮起了一点微弱的光,大概是煤油灯。
李卫民耐心地伏在远处一簇茂密的荒草丛后,屏息凝神,仔细观察着那栋破房子。
房子只有一扇门和一个很小的窗口,里面透出的灯光十分昏暗。他仔细倾听着,里面传来黑熊等人放松下来的喘息声、挪动东西的声响,以及更加放肆的谈笑声,显然已经到了他们认为安全的老巢。
“就是这里了……”李卫民眼神锐利,心中迅速盘算。硬闯肯定不行,必须智取。他要等待,等待一个最佳的时机,像最耐心的猎人一样,等待着猎物露出破绽的那一刻。
李卫民如同蛰伏的猎豹,趴在冰冷的草丛中,耐心地计算着时间,等待着黎明前最黑暗、人也最困顿的时刻降临。
他打算趁着这个时候,里面的人应该已经放松警惕,甚至可能睡熟,然后再去把东西给偷出来。
然而,计划是很好,可远远赶不上变化。
破屋内原本还算平和的交谈声不知什么时候陡然拔高,变成了激烈的争吵!
只听麻杆的声音尖利地响起,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激动和愤怒:“…不行!我不同意!瘸狼腿都这样了!他那份不能少!当初说好的有难同当有福同享!熊哥你怎么能这样?!”
李卫民在外面听得一愣,这黑熊看来是觉得瘸狼没用,不想分钱给他。不过这个麻杆居然为了瘸狼仗义执言?难道这伙人里还有点江湖道义?
紧接着,就听到“砰”的一声闷响,像是酒瓶砸碎的声音,伴随着黑熊一声痛苦的闷哼和怒吼:“麻杆!你他妈敢动手?!反了你了!”
然后就是一阵桌椅板凳被撞翻的混乱声响、咒骂声和扭打声!听起来竟然是麻杆突然为了瘸狼的利益,率先对黑熊发难了!
李卫民目瞪口呆,这剧情走向……有点出乎意料啊。这麻杆莫非是真讲兄弟义气?
就在里面乱成一团,听起来像是麻杆和瘸狼在与黑熊、土狗混战的时候,一个阴冷的声音陡然响起,是毒蛇!
“都他妈给老子住手!”
一声短促而有力的呵斥,似乎镇住了场面。
毒蛇的声音带着一丝嘲弄和一切尽在掌握的得意:“为了点钱,至于吗?熊哥,你也太不地道了,瘸狼确实出力了,该分。麻杆,你也别冲动。”
听起来毒蛇像是在主持公道?
但下一秒,他的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无比贪婪和凶狠:“不过嘛…就这么点东西,五个人分,确实有点挤兑。我看…不如这样,我和土狗辛苦点,多拿点!熊哥,你那份,就留给瘸狼当医药费吧!麻杆?你就别要了!”
“你!毒蛇!你他妈……”黑熊惊怒交加的声音响起。
“咔嚓!”一声清脆的、显然是子弹上膛或者某种热武器被拿起的声音。
毒蛇冷笑道:“别动,熊哥。麻杆,把你手里的破瓶子放下。现在,我说了算!土狗,去把盒子拿过来!”
李卫民在外面听得心脏一跳!好家伙!原来最阴的是毒蛇!他先是坐山观虎斗,等黑熊被麻杆牵制,再突然出手,想当最后的黄雀,直接吞掉大部分甚至全部财宝!连黑熊都想一脚踢开!
就在李卫民以为毒蛇将要得逞,甚至开始担心金镶玉会落入这个最阴险的家伙手里时,情况再次突变!
只听土狗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哎,好嘞,蛇哥。”
脚步声响起,似乎是走向放盒子的地方。
但紧接着,却传来“嘭”的一声沉重的击打声!以及毒蛇一声难以置信的痛呼:“呃!土狗…你…”
然后就是土狗那依旧憨厚、此刻却带着一丝冰冷和贪婪的声音响起:“蛇哥,对不住了啊。你说的对,五个人分是太挤兑了。俺觉得吧,两个人分…正好!俺和熊哥…哦不,现在熊哥也没用了,俺一个人分,最合适!”
原来,看似最憨厚莽撞的土狗,才是藏得最深的那一个!他假意听从毒蛇的话,却在接近时突然发动袭击,一击得手!他不仅想要钱,还想独吞!
里面瞬间爆发出更加激烈的打斗声、怒吼声、惨叫声!显然是土狗的背叛引发了最后的混战,所有人都为了那盒金子红眼了,彻底撕破了脸,陷入了毫无章法的乱斗!
李卫民趴在草丛里,听得是心惊肉跳,目瞪口呆。
好家伙!
这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黄雀后面还藏着个弹弓!
为了利益,所谓的兄弟情义、江湖规矩,在瞬间就土崩瓦解,上演了一出赤裸裸的黑暗森林法则!
他虽然来自信息爆炸的现代,在电视上见识过各种勾心斗角,但如此直接、野蛮、在狭小空间内瞬间爆发并且连续反转的内斗戏码,还是让他感到极大的震撼。
他不由得在心中感慨:“真是…不能小觑任何时代的人啊。虽然这个年代物质匮乏,见识可能不如后世广阔,但这为了生存和利益而挣扎、算计、背叛的智慧和狠辣,一点都不少!甚至因为环境更直接,而显得更加赤裸和残酷。”
他之前因为拥有先知和空间,潜意识里确实带着一点居高临下的优越感。但此刻,这伙底层混混用最原始的方式给他上了一课:无论哪个时代,人心和欲望,永远是最复杂、最不可测的东西。以后出门在外,必须更加谨慎,绝不能因为知道历史大势就小看身边的任何人,低调行事,藏拙于巧,才是生存之道。
屋内的打斗声、惨叫声渐渐微弱下去,最终归于死寂。只剩下粗重而不均匀的喘息声,以及一个人艰难挪动的声音。
不知道,最后站着的是谁?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李卫民的眼神重新变得冷静而锐利。现在,鹬蚌相争,该他这渔人出场了。他悄无声息地站起身,如同暗夜中的影子,向着那扇弥漫着血腥味的破门摸去。
第41章 李家人的觉悟高
一九七六年十一月的北平,天空是铅灰色的,像是兜着一块吸饱了水的脏抹布,沉甸甸地压在人头顶。
这个时候主要以发展经济为主,至于环境问题,只能说,还不到治理的时候。
清晨,朦朦胧胧的冰冷细雨悄无声息地飘洒下来,打湿了灰扑扑的街道、光秃秃的树枝,以及行色匆匆的路人身上或新或旧的棉袄。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冷入骨的寒意和煤烟混合的独特味道。
李卫民撑着一把旧油纸伞,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路,先来到了北平日报社。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写好的声明,递给了柜台后的工作人员。
声明上的字迹工整而有力,核心内容清晰明确——与李建国、张兰及其子女李卫军、李卫国、李卫红、李卫党彻底断绝一切家庭关系与社会关系。
工作人员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声明,脸上并无太多惊讶。在那个年代,因各种原因登报断绝关系的并不罕见,这更像是一种程序性的、向社会宣告的仪式。
报社工作人员熟练地收了钱,开了收据,告知刊登日期。
李卫民点点头,没有多余的话语,转身融入门外冰冷的雨雾中。这一步,为他与那个家庭的切割,画上了一个官方认可的句号。
随后,他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旅行袋,来到了北平火车站。
实际上他身上的大部分行李都放在空间里面,之所以提一个旅行袋,只是为了掩人耳目。
不然的话,别人去外地插队都是大包小包一大堆,就他空着手,也太奇怪了。
站台上早已人声鼎沸,挤满了即将远行的知青和送别的亲人。哭喊声、叮嘱声、口号声、汽笛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曲时代特有的离别交响乐。
他很快就在约定好的地点,看到了冯国栋和冯曦纾父女。
冯国栋打着伞,眉头微蹙,神色凝重中带着浓浓的不舍与担忧,不断地对女儿低声叮嘱着什么。
而冯曦纾站在父亲身边,穿着一身合体的蓝色棉猴,围着红色的毛线围巾,小脸被冷风吹得微红,像一颗新鲜饱满的苹果。与父亲的忧心忡忡不同,她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除了对未知远方的一丝忐忑外,竟闪烁着一种近乎跃跃欲试的、充满干劲的光芒。
“冯叔叔,冯曦纾同志。”李卫民走上前打招呼,语气平静从容。
“卫民来了,好,好。”冯国栋点点头,将两张卧铺票递给他,眉头却并未舒展,“车票拿好,路上一定要互相照应,千万注意安全。曦纾这孩子…没出过远门,漠河那边又苦寒…”他的担忧溢于言表,目光始终离不开女儿。
“您放心,能帮的我会帮。”李卫民接过车票,郑重保证。
冯曦纾似乎觉得父亲有些过于担心了,她微微挺直了胸脯,一手叉腰,声音清脆却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爸,您就别老是担心我啦!我能照顾好自己!别人都能吃得了的苦,我也一样可以!我才不是那种娇气包呢!”
冯国栋看着女儿这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模样,又是无奈又是心疼,忍不住叹了口气,低声对李卫民苦笑道:“唉,你这孩子…就是太实诚……”
“曦纾同志很有志气。”李卫民微笑着对冯国栋说,也算是宽慰他,“广阔天地,确实大有可为。到了地方,我们会互相帮助的。”
冯曦纾听到李卫民的话,转过脸来,对他露出一个略带羞涩却又无比坚定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嗯!”
就在他们等待列车的间隙,遥远的李家大杂院,却迎来了一波“意想不到”的“热情访客”。
几个街道知青办的工作人员,带着一群戴着红袖章、敲锣打鼓的积极分子,一路热热闹闹地来到了李家门口。锣鼓声、口号声瞬间打破了院落的死寂。
“恭喜啊李建国同志!张兰同志!你们家的思想觉悟真是太高了!”为首的干事满脸热情的笑容,声音洪亮。
刚经历昨夜噩梦、损失了全部家底、个个带伤带气、还没从互相埋怨中缓过神来的李家人,被这阵仗彻底搞懵了。
李建国拖着疲惫的身躯打开门,看着门外这群喜气洋洋的人,一脸茫然:“同…同志…你们这是…?”
“哎呦!李师傅还谦虚呢!”干事用力拍拍李建国的肩膀,“你们家真是我们街道的模范家庭啊!
积极响应号召,不仅让老三去了东北,还把其他四个孩子也都主动报名送去了最艰苦的地方支援建设!这种‘舍小家,为大家’的going chan主义精神,值得我们所有人学习啊!我们特地来表彰来了!”
说着,身后的人敲得更起劲了,还有人刷浆糊,要把一张大红喜报贴在李家门上。
李建国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什…什么?!四个孩子?!都报名了?!”
张兰也冲了出来,听到话尖声叫道:“没有!我们没有!谁报的名?!”
李卫军、李卫国、李卫红也全都傻眼了,顾不上腿疼和害怕,挤到门口,脸上写满了惊恐和难以置信。
干事被他们的反应弄糊涂了,拿出登记表:“没错啊!户口本信息都对得上!李卫军、李卫国、李卫红、李卫党!
都是你们家的娃吧?报名人签的是李卫民,说是代表家庭来的,有户口本为证,还领了补贴呢!分配地点都定了,西北和云南!光荣啊!”
“李!卫!民!!”
李建国眼前一黑,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猛地扶住门框才没摔倒。
张兰直接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嚎:“天杀的啊!那个畜牲!挨千刀的啊!他这是要我们全家的命啊!!”
李卫军李卫国面无人色,浑身冰冷,仿佛已经感受到了西北风沙的酷烈。
李卫红更是哇的一声哭出来:“我不去!我不去那个鬼地方!妈!爸!救我!”
李卫党虽然不太懂,但被家里的惨状吓得也跟着哇哇大哭。
整个李家,瞬间从死寂变成了鬼哭狼嚎的人间地狱!昨夜是破财,今日是灭顶之灾!
那锣鼓声和表彰,此刻听起来如同催命符一般。
“他是偷了户口本!他是报复!我们不能去啊!”
李卫国激动道。
李卫军也急眼了,顾不上腿伤,抓住干事的胳膊:“同志!您听我说!李卫民他跟家里断绝关系了!他这是打击报复!他做的不能算数啊!”
张兰也跟着喊:“对啊!昨天连断亲书都写了!他不是我们李家的人了!”
李卫红更是哭得梨花带雨,拽着干事的衣角:“同志哥哥,求求你了,我不去西北…那边好苦的…我会死的…”
干事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公事公办的严肃和不耐烦。这种临时反悔、找各种借口推脱的情况他见多了,但手续齐全,岂容儿戏?
他甩开李卫军的手,语气冷了下来:“吵什么吵!断亲书?那是你们家的内部矛盾!我们只看手续!
户口本是不是你们家的?李卫民当时是不是你们家的人?手续齐全,盖章有效!这就是组织的决定!光荣的任务,岂是你们想不去就不去的?!”
“不是…同志…您听我解释…”李建国还想挣扎。
“没什么好解释的!”干事厉声打断,“名单已经上报备案了!更改不了!准备一下,最迟今天下午通知书就会正式下发到你们各自单位或者手里,按时去指定地点集合报到!否则就是逃避劳动,对抗组织!后果你们自己掂量!”
“对抗组织”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如同千斤重担,瞬间将李家人所有的辩解和哀求都压了回去!
李建国脸色灰败,张兰的哭嚎卡在喉咙里,变成了绝望的呜咽。李卫军兄弟面如死灰,李卫红彻底傻了眼。
锣鼓声还在响,那鲜艳的红纸喜报被“啪”地贴在了李家残破的门板上,形成了无比刺眼的对比。
完了…全完了…
昨夜破财,今日人也要没了!
李建国猛地一个激灵,如同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对着家人嘶吼道:“快!快去火车站!拦住那个畜牲!只有他能说清楚!让他去撤消!快!!”
这一刻,什么脸面,什么疼痛,全都顾不上了!李建国和张兰如同疯了一般冲出大院,李卫军李卫国也忍着剧痛一瘸一拐地跟上,李卫红哭喊着也追了出去。
一家人如同逃难般,在冰冷的雨水中,朝着火车站方向拼命狂奔而去,心中只剩下最后一个疯狂的念头:抓住李卫民!让他收回这致命的报复!
而此刻,火车站台上,汽笛已经拉响第一声长鸣。
“呜——”
列车即将启动。
...
哨声响起,站台上的气氛更加焦灼。
冯曦纾显然是拿出了“扎根农村干革命”的劲头,装备准备得那叫一个齐全。
只见她纤细的身子上,前后左右都快挂满了行李。她自己一手吃力地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印着“为人民服务”字样的旧旅行袋,另一边肩膀还挎着一个塞得满满当当、看起来沉甸甸的军绿色书包,书包带子深深勒进她棉猴的肩膀里,让她的小身板不由得微微向一侧倾斜。
就这,她还不满足,脚边还放着一个更大的、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的铺盖卷,以及一个网兜,网兜里装着搪瓷脸盆、牙缸、肥皂盒等杂物,哐当作响。
冯国栋看着女儿这副“全副武装”却又明显不堪重负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好笑,连忙伸手将那个最大的铺盖卷扛到自己肩上,这分量让他都暗自咋舌。
李卫民自然也不能干看着,十分自然地弯腰提起了那个装着脸盆杂物的网兜,顺便用空着的手想去接冯曦纾手里那个看起来最沉的旅行袋。
冯曦纾小脸憋得微红,额角甚至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一半是累的一半是紧张的,却还强撑着,努力挺直腰板,对父亲和李卫民露出一个“我能行”的坚强笑容:“爸,李卫民同志,真的不用再帮我拿了!我自己能行!下乡锻炼就是要吃苦嘛,这点行李算什么!”
看着她那副“重任在肩、舍我其谁”的认真小模样,李卫民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他心想:“姑娘,你这‘能行’的标准是不是有点过于乐观了?你这小身板再能行,也没见老天爷给你多长出两只手来啊?这大包小包的,你是打算把家都搬去漠河,还是准备在火车门口就表演一个‘出师未捷身先倒’?”
他心里吐槽归吐槽,手上动作却没停,还是不由分说地、 麻利地从她手里“夺”过了那个最沉的旅行袋,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
“曦纾同志觉悟高是好事,但也要讲究策略。这火车一路北上好几千公里,保存体力也是重要的一环。
这点‘苦’,就先让我和冯叔叔帮你分担一下,等下了车,到了广阔天地,有你‘吃苦’的时候。”
冯曦纾手里一轻,愣了一下,看着李卫民已经利落地把袋子拎过去,又看看父亲扛着的大铺盖卷,再低头瞅瞅自己身上依旧不算轻松的书包和另一个袋子,好像…确实还是有点超负荷运作。
她眨了眨清澈的大眼睛,似乎才有点反应过来,脸颊微微泛红,小声“哦”了一下,那点小小的“倔强”终于被现实打败,乖乖接受了帮助。
冯国栋在一旁看着,对李卫民这既有眼力见又说话妥帖的举动投去赞许的一瞥,心里对这小伙子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
李卫民和冯曦纾已经上了车,找到了自己的卧铺隔间。冯曦纾靠窗坐着,好奇地看着窗外纷乱送别的人群。
突然,她看到一群状若疯狂的人冲破雨幕,挤开人群,朝着他们这节车厢的方向狂奔而来,一边跑一边指着车窗声嘶力竭地咒骂着什么,表情扭曲得可怕。
为首的那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妇女,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喷出火来。
“李卫民同志,”冯曦纾有些害怕地指了指窗外,“你看那几个人,好奇怪啊,他们好像一直在指着我们这边骂?你认识他们吗?”
李卫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正好看到李建国和张兰扒开人群,冲到离车窗不远的地方,李建国指着他又跳又骂,张兰更是激动地想要扑上来,却被站台工作人员拦住。
李卫民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略带歉然的微笑,对冯曦纾温和地解释道:“哦,他们啊。是我的家人,来给我送行的。我们家人感情表达的方式…嗯…比较特别,比较热情。”
说着,他甚至还主动推开车窗,探出半个身子,朝着下面暴怒跳脚、咒骂不止的李家人,脸上挂着无比“真诚”和“感动”的笑容,用力地挥了挥手,声音清晰地喊道:
“爸!妈!大哥二哥四妹五弟!别送了!——都回去吧!——天冷!——别淋雨感冒了!——到了地方我会给你们写信的!——你们也要好好的啊!”
他的声音温和清朗,在一片离愁别绪和嘈杂声中格外清晰,脸上那“依依不舍”和“殷殷叮嘱”的表情做得十足十。
冯曦纾信以为真,恍然道:“原来是这样啊…你们家人感情真好,真舍不得你。”她甚至被这“感人”的送别场面微微触动,觉得李卫民同志真是重情重义。
窗下的李家人:“???”
李建国听到这喊话,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直接厥过去!
张兰更是直接被这颠倒黑白的无耻言行气得发了疯,破口大骂:“小畜牲!你不得好死!你……”
然而,他们的咒骂被淹没在第二声更加悠长响亮的汽笛声和列车启动的“哐当”声中。
列车缓缓开动了。
李卫军和李卫国拖着伤腿,看着即将远去的火车,污言秽语直接喷涌而出!
至于李卫红,则是哭得梨花带雨,发型全乱了,她一边跑一边哭喊,目标却不仅仅是李卫民,更多的是向周围的人群和工作人员求助,试图发挥她的绿茶本色:“
呜呜…三哥…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们…我们是亲兄妹啊…我不要去云南…我会死在那里的…各位叔叔阿姨帮帮我们…他是骗人的啊…”她试图引起同情,但在周围人看来,这家人状若疯癫,她的表演显得格外突兀和滑稽。
李卫党年纪最小,完全被这恐怖的场面吓懵了,他只是被裹挟在人群中,一边跟着跑一边放声大哭,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
“妈…爸…我怕…我不走…”他根本不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天塌了,全家都疯了。
李卫民保持着“感动”的笑容,继续挥着手,直到那几张因极致愤怒和绝望而扭曲的面孔越来越远,最终变成模糊的小点,消失在冰冷的雨雾和站台的尽头。
他这才收回手,关上车窗,隔绝了外面的寒冷与喧嚣。
转过身,对上冯曦纾那双清澈信服的眼睛,他只是微微一笑,云淡风轻。
深藏功与名。
火车呼啸着,载着离开故土的人,驶向遥远的、寒冷的北方。
第42章 纯真年代
列车轰鸣着,不断向北。
车窗外的景色,如同缓缓展开一幅褪了色的水墨长卷。广袤的华北平原逐渐被甩在身后,远处的山峦线条变得硬朗起来。
田野里的绿色早已褪尽,只剩下收割后苍黄的土地和星星点点的积雪。枯黄的草木在寒风中摇曳,偶尔掠过几座低矮的、烟囱冒着淡淡黑烟的村庄,显得格外寂静而萧索。
天空是那种北方冬季常见的、高远而干净的灰蓝色,几片薄云如同冻僵的棉絮,凝固在天边。一切都透着一股荒凉而壮阔的寒意,预示着他们正在远离熟悉的繁华,真正驶向那片传说中的苦寒之地。
李卫民和冯曦纾都安静地看着窗外,思绪似乎也随着这辽阔而陌生的景色飘向远方。车厢内的嘈杂声似乎都暂时远去。
不知从何时起,从隔壁车厢,隐约飘来一阵嘹亮而充满激情的歌声,起初有些零星,渐渐汇聚起来,变得整齐而有力:
“红星闪闪放光彩,红星灿灿暖胸怀…”
“红星是咱工农的心,党的光辉照万代…”
这熟悉的旋律和歌词,仿佛带着某种魔力,瞬间穿透了车厢的隔板,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坎上。这是电影《闪闪的红星》里的插曲,在这个年代,几乎是刻进每个人dNA里的旋律。
冯曦纾原本有些离愁别绪的小脸,听到这歌声,不由得亮了起来。她轻轻地跟着哼唱,声音起初细若蚊蚋,但很快就融入了那越来越清晰的合唱中:“长夜里,红星闪闪驱黑暗;寒冬里,红星闪闪迎春来…”
他们对面上铺和下铺的两位,原本一个在打盹,一个在看书,此时也被这歌声感染,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相视一笑,也加入了合唱:“斗争中,红星闪闪指方向;征途上,红星闪闪把路开…”
李卫民微微一怔。这歌声,这旋律,对他这个穿越者而言,既熟悉又陌生,带着一种强烈的时代印记。他看着身边冯曦纾那认真而投入的侧脸,看着她眼中闪烁的、纯粹而真挚的光彩,再看看对面一男一女两位脸上那同样被歌声激发的朴素热情,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他心中涌动。
他或许无法完全拥有这个时代人们那种未经雕琢的、近乎信仰般的纯粹激情,但此刻,他被这种氛围深深地打动了。不知不觉间,他也轻声跟着哼唱起来,声音逐渐清晰:
“红星闪闪放光彩,红星灿灿暖胸怀…”
四个刚刚结识不久的陌生人,在这北上的列车上,在这共同的、刻录着时代烙印的歌声中,找到了一种奇妙的共鸣和连接。没有矫揉造作,没有功利算计,只有一种简单而热烈的情绪在流淌。
一曲唱罢,余音仿佛还在车厢内回荡。四人停下歌声,互相看了看,脸上都带着一丝不太好意思、却又无比真诚的笑容。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和暖意,在小小的隔间里弥漫开来。
“唱得真好。”对面下铺那个中年人笑着说道。
“是啊,好久没这么多人一起唱歌了。”上铺那个剪着齐耳短发的女子也感慨道。
冯曦纾用力地点点头,脸颊红扑扑的,显得很是兴奋。
李卫民看着他们,心中感慨万千。这个时代,或许物质匮乏,信息闭塞,但人们的精神世界却有着一种后世难以企及的纯粹和热忱。
一首红歌,就能让陌生人瞬间拉近距离,找到共同的语言和情感。这种简单而直接的联结,这种对国家、对未来近乎本能的信任和期盼,正是这个年代独有的底色。
...
一曲激昂的《红星闪闪》唱罢,隔间里弥漫着一种温暖而融洽的气氛。四人相视一笑,刚才那点陌生和隔阂仿佛在歌声中消融了不少。
对面下铺那位气质沉稳、干部模样的中年男人率先笑着开口,带着一点东北口音:“这歌一唱,感觉浑身都暖洋洋的了。自我介绍一下,我姓王,你们叫我老王就好了。我这次是从北平出差回来。”他举止得体,眼神锐利而温和,手指关节粗大,似乎常年握着什么东西。
“王同志您好。”李卫民微笑着点头致意。
冯曦纾也连忙礼貌地问好。
上铺那位齐耳短发、看起来十分干练利落的女同志也探下头来,爽朗地笑道:“歌声真是拉近关系的最好方式。我叫李红英,在出版社工作,这次去东北出趟差。”
“李编辑您好。”李卫民和冯曦纾再次打招呼。
轮到他们,冯曦纾有些羞涩地说:“我叫冯曦纾,他叫李卫民。我们…我们是去漠河插队的知青。”
老王微微挑眉,语气带着长辈式的关切:“漠河?那可是咱们国家最北边了,‘北极村’啊!冬天可不是一般的冷,你们这两个娃娃,可得做好吃苦的准备啊。”
李红英也感叹道:“是啊,听说那边冬天鼻子都能冻掉。不过也是好地方,林海雪原,别有一番风光。年轻人去锻炼一下,挺好!”
冯曦纾一听,立刻挺直了小腰板,脸上洋溢着一种混合着自豪和坚定的光芒,声音清脆地说:“我们不怕冷!就是要去最艰苦的地方锻炼!而且,我就是主动要求去的!”
“主动要求去的?”老王和李红英几乎异口同声地重复道,脸上都露出了明显的惊讶和好奇。
在这个年代,大家对于上山下乡的态度虽然公开场合都是积极响应,但私下里,尤其是像他们这样有些社会经验的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真正“主动”要求去最艰苦地方的,不能说没有,但绝对是凤毛麟角,尤其还是这么一个看起来娇滴滴的小姑娘。
老王忍不住追问:“哦?小冯同志思想觉悟这么高?快说说,怎么个主动法?”李红英也投来探究的目光。
冯曦纾受到鼓励,更是来了精神,仿佛在分享一件无比光荣的事迹,小胸脯挺得更高了,语速都快了几分:“就是我二姐!原本这项光荣的事业是轮到我二姐去的,那时候她可得意了,说是像我这样的肯定受不了那边的苦,审核都通不过,想去都去不成!”
她模仿着二姐当时那种略带轻蔑的语气,然后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我一听就生气了!谁说我受不了?我怎么就不行了?教员都说‘中华儿女多奇志,不爱红装爱武装’!我偏要证明给她看!所以我就跑去街道,抢在她前面报了名!而且还是主动要求去最远最苦的漠河!怎么样,我厉害吧?”
她说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王、李二人,脸上写满了“快夸我”“快表扬我”的期待,那神情,仿佛不是要去苦寒之地插队,而是刚刚摘得了什么了不起的桂冠,完全是一副“我骄傲,我伟大”的模样。
老王:“……”
李红英:“……”
两位有一定社会阅历的成年人听完这理由,顿时面面相觑,表情那叫一个精彩。他们张了张嘴,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接话。这……这算什么理由?就因为跟姐姐赌气?这孩子……是真不知道那边有多苦,还是真的单纯到了极点?
王嘉良憋了半天,才干咳两声,努力挤出一个长辈式的、有点僵硬的笑容:“呃……厉害,确实……很有志气。”他实在找不到更合适的词了。
李红英也是哭笑不得,只能顺着话头说:“是啊……小冯同志这……这股不服输的劲头,很好,很好……”但她眼神里的无奈和“这傻孩子”的意味几乎要满溢出来。
就连一旁的李卫民,也是忍俊不禁,差点笑出声来。他无奈地揉了揉眉心,看着冯曦纾那副“求表扬”的天真模样,心里真是五味杂陈。
这姑娘,你说她傻吧,她确实傻得可以,被人一激就跳坑里了,还乐呵呵地觉得自己特伟大。但你说她不可爱吧,这份近乎透明的单纯、倔强和好胜心,在这个算计重重的世界里,又显得如此珍贵和……可爱。
他只好接过话头,带着一丝调侃和宠溺的语气,替她打圆场道:“曦纾同志这是用实际行动践行‘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的精神嘛。只不过,‘斗’的对象稍微……别致了一点。”
他这话一出,王嘉良和李红英都忍不住笑出了声,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冯曦纾似乎还没完全明白大家笑什么,但看到李卫民也笑了,便也跟着傻乎乎地笑了起来,依旧沉浸在自己“胜利”的喜悦中。
这个小插曲,让王、李二人对冯曦纾的印象更加深刻——这真是个被保护得很好、心思纯净又有点莽撞的姑娘。同时,他们对在一旁总是能巧妙圆场、说话风趣又得体的李卫民,也越发欣赏起来。
接下来,就是李卫民的表演时间了。
不管是自称是老王的中年干部还是李红英,这个时候能来北平出差,或者从北平到东北出差的,都不是什么普通小老百姓。
实际上,要真是小老百姓,也买不到卧铺车票。
这年头,卧铺车票可不是想买就能买的,得有一定级别或者关系才行。
二人自诩见多识广,可是李卫民几番妙语连珠下来,把二人说的是开怀大笑,冯曦纾也是一愣一愣的。
直到几人说的口干舌燥,李红英带着冯曦纾去打热水喝,这才告一段落。
“小李同志真是见多识广啊!刚才听你一番话,可真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无所不知无所不会,不如来和我老头子下一盘象棋吧。”
“下棋?”
这个年代,就连电视电影都不算多,更别提智能手机了。所以这个年代的人的消遣方式,大多以下棋,打扑克,或者看书看报纸为主。
其中下象棋就是一种当下极为普遍的消遣方式。
李卫民一听下象棋,心想正好无事可做,下棋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些画面:前世小时候,父亲在院子里的大槐树下,手把手教他“马走日,象走田”的情景;少年时期,已然是小区内有名的象棋高手,一身精湛的象棋棋艺可谓是杀遍南山敬老院,脚踢北海幼儿园,纵横天下未逢敌手!
后来虽然忙于学业工作,但也偶尔会在网上看一些象棋直播和视频,尤其喜欢看那些大师如许银川、李来群等人精妙绝伦的对局讲解,也常看一些像“四郎讲棋”、“板牙”、“从宽”之类风趣幽默的up主讲的象棋视频,算是半个理论丰富的“业余高手”,只是长大后实战机会相对较少。
他于是笑了笑,态度谦逊地说:“王同志,我也就是知道规则,水平很一般,平时自己瞎琢磨。您要是不嫌弃我棋臭,陪您学习两盘当然没问题。”
“哈哈,好!娱乐为主,娱乐为主!”老王很高兴,立刻打开行李箱,从里面小心地拿出一副木质象棋棋盘和一副棋子。棋盘边缘有些磨损,但看得出经常被擦拭,棋子是那种老式的圆木棋,字迹用漆描红描黑,摸上去温润厚重,显然是有些年头的“老伙计”了。
老王熟练地在两人中间的小桌板上铺开棋盘,将棋子一一摆好,动作流畅自然,带着一种对手中器物特有的珍惜和熟练感。
此时冯曦纾和李编辑打水回来,也好奇地探过头来观战。冯曦纾眨着大眼睛,看着密密麻麻的棋子,小声问:“李卫民同志,你还会下象棋呀?”
李卫民一边帮着摆棋,一边开玩笑说:“略知一二,属于‘纸上谈兵’型选手,等下要是被老王同志杀得片甲不留,你们可别笑话我。”
老王闻言哈哈大笑:“年轻人还挺谦虚!来,红先黑后,你先请!”
在象棋中,规定是拿红棋的一方先走。而先行的一方,有微弱的优势。
老王把红方让给李卫民,显然是有意照顾。
“当头炮!”
“马来跳!”
棋局以一个常规的中炮直车对屏风马进三兵的阵势展开。
李卫民起初确实有些生疏,毕竟很久没有实战了,但他凭借着前世观看大量棋局积累的理论知识和大局观,走得倒也中规中矩,甚至偶尔能走出一步让老王略微惊讶的“小飞刀”。
老王一开始下的漫不经心,似乎是对自己的棋艺十分自信。
可是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几步棋走下来,老王很快就意识到眼前这个小伙也是个象棋高手,他不得不认真起来。
老王捏着棋子沉思时,眼神格外专注锐利,那股干部的气质似乎被棋手的沉稳所取代。他走子果断,布局老辣,认真起来后很快就占据了优势。
李卫民一边应对,一边在内心暗暗称奇:“这老王同志棋风扎实,进攻犀利,尤其是中盘搏杀力量很强,绝对不是普通业余爱好者水平,倒像是受过专业训练的……难道是市队或者省队的?”他虽然猜不到对方的底细,但也意识到遇上了硬茬子。
过程中,李卫民偶尔会下意识地运用一些从现代象棋理论中学到的概念来思考,比如“控制肋道”、“抢占河口”、“注意子力协调”等,虽然嘴上不说,但应对的思路却比同时代一般业余棋手清晰很多。
老王越下越觉得有趣,他发现这个年轻人虽然实战经验似乎有所欠缺,时而会走出明显的缓手,但其棋路中偶尔灵光一闪的招法和对局势的理解,却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现代感”和理论高度,有些想法甚至让他都觉得颇有启发。
“好小子,你这棋……有点意思啊!”老王吃掉李卫民一个马,忍不住赞叹了一句,“不像是个只知道规则的新手,倒像是看过不少棋谱似的。”
李卫民心里一惊,暗道好敏锐的观察力,连忙笑着掩饰:“王同志您过奖了,我就是瞎看瞎学,野路子,让您见笑了。”
两人一来一往,楚河汉界上杀得难解难分。
老王前边吃掉李卫民一个“马”,后脚几步棋的功夫,李卫民“先弃后取”,也把老王的炮给抓死。
虽然主要是老王在攻,李卫民在守,可一时之间,也难分胜负。
小小的棋盘仿佛成了一个世界,吸引了隔间里所有的注意力,也让这北上的旅程增添了一份意外的雅趣和智力上的交锋。
冯曦纾在一旁看得似懂非懂,但觉得能安静下棋的李卫民格外有魅力。
棋入中局,老王凭借其深厚的功力逐渐掌握了主动。他双车占肋,马炮联动,步步紧逼,攻势如潮,将李卫民的黑棋压制得有些喘不过气来。李卫民虽然依靠那些超越时代的理论认知勉强支撑,但实战经验的欠缺和久疏战阵的生涩还是暴露出来,虽然没有丢子,但是已经被人家攻到了家里边来了。
形势岌岌可危,棋盘上黑方大优。
冯曦纾在一旁看得小手紧握,虽然看不太懂具体奥妙,但也能感觉到李卫民处于下风,不由得为他捏了一把汗。李编辑则微微点头,看得出老王是个中高手。
然而,进入残局阶段,李卫民反而渐渐稳住了阵脚。前世观看大量高手对局,尤其是那些注重防守反击的大师,如许特大的“鬼魅残功”和无数残棋讲解视频的优势,开始真正显现出来。
他不再追求复杂的对攻,而是将全部精力投入到防守中。他的子力位置或许不算最佳,但每一步都走得极其顽强,充分利用每一个棋子的价值,象眼护住要害,小卒一步步艰难地拱过河界遮挡中路,老将稳稳地待在安全位。他就像一块牛皮糖,黏性十足,任凭老王如何调动兵力寻找突破口,总是能在最后关头化险为夷。
老王原本以为胜券在握,可以轻松拿下,没想到对方的韧性如此之强。他几次设计精巧的杀招,都被李卫民看似笨拙、实则精准的防守一一化解。老王脸上的轻松逐渐被凝重和惊讶所取代,他捻着棋子思考的时间越来越长。
“咦?”老王盯着棋盘,发出一声轻咦,“你这士象全守得……有点门道啊。”他发现对方在劣势下,对士象的运用,对将位的保护,以及对时间和空间的争夺,都体现出一种非同寻常的、近乎本能的敏锐感,这绝不是普通业余爱好者能达到的境界!这更像是一种经过系统训练或者对残局有极深研究的功底。
最终,经过一番艰苦的缠斗,李卫民虽然只剩下单马单缺士,小兵也早已战死沙场,但硬是凭借着坚固的防守和精准的应对,生生守住了老王车兵的联合进攻,逼得老王无法构成绝杀,只能无奈地提议:“变着不变,循环了。和棋吧,小伙子?”
李卫民长长舒了一口气,额角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这盘棋下的,比跟黑熊那伙人打一架还累心。他连忙点头笑道:“和王同志下棋真是受益匪浅,我能守和已经是超水平发挥了,多谢您手下留情。”
老王却像是没听见他的谦辞,一双锐利的眼睛紧紧盯着他,仿佛要把他看穿,脸上充满了探究和不可思议的神情:“手下留情?嘿,你这残局功夫,可不像需要别人手下留情的样子!老实交代,小李同志,你师从何人?你这防守的路子,稳健老辣,尤其是对士象的运用和局面的判断,绝非野路子!是不是哪位大师偷偷教出来的徒弟?说出来,说不定我还认识你老师呢!”
他是真的起了疑心,甚至开始在心里盘算当今棋坛有哪位高手是擅长这种铜墙铁壁式防守风格的。能在他手下守成和棋,即便他有所轻敌,也绝非等闲之辈了!这年轻人,绝对有来历!
李卫民心里叫苦,这哪有什么师父,难道要说是“许银川、李来群、四郎、板牙、从宽”隔空教的吗?他只能继续装傻充愣,苦笑道:“王同志,您可真冤枉我了。我哪有什么大师师父,就是以前家附近有个老头爱下棋,我总看,自己瞎琢磨,可能看得多了,就记住了一些守和的笨办法吧。纯属运气,纯属运气!”
老王将信将疑,但看李卫民表情诚恳,不像说谎,也只能暂时按下心中的疑惑,但看向李卫民的眼神已经完全不一样了,那是一种发现了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般的炽热光芒。
“有意思,真有意思……”老王一边收着棋子,一边喃喃自语,已经迫不及待想再摆上一盘,好好摸摸这年轻人的底了。
而这盘意外的和棋,也让一旁的冯曦纾看向李卫民的眼神里,除了之前的信任和一点点崇拜外,又多了几分惊奇——原来他连下棋都这么厉害!李编辑也笑着打趣道:“没想到咱们这节车厢里,还藏着一位象棋高手呢。”
第43章 棋逢对手
“啪!”
李卫民沉思片刻,第一步依旧是中炮开局,炮二平五,架起当头炮,气势十足。
老王微微一笑,似乎早已料到,不慌不忙地马8进7,跳起正马,应对得滴水不漏。
然而,接下来几步,李卫民的走法却陡然变得激进起来!
他并没有选择常见的屏风马或者进三兵等稳健变化,而是直接挺进中兵,兵五进一!
紧接着,又是连环步,马二进三,车一平二,出直车,然后再次兵五进一,直接渡河!
这一连串的进攻信号,让原本气定神闲的老王眼睛猛地一亮,身体都不由自主地坐直了几分,他捏着棋子,惊讶地脱口而出:
“好小子!小李,你这……你这是要跟我玩‘急进中兵’啊?!”
所谓“急进中兵”,乃是象棋布局体系中一类极其激烈、近乎搏命式的开局战术。
红方不惜牺牲中兵,强行打通中路,双车马炮迅速集结,寻求短兵相接的白刃战。
这种布局节奏极快,攻势如狂风暴雨,但后防也相对薄弱,可谓“刀尖上跳舞”,胜负往往在电光火石间便见分晓。
一旦计算稍有疏漏,或者对攻速度跟不上,很容易就被黑方反噬,输得极快。
但同时,若能掌握其中精妙,也能迅速摧城拔寨,赢得痛快。
这是一种极考验棋手计算力、勇气和对复杂局面掌控能力的布局,绝非寻常业余爱好者敢轻易尝试的。
老王是攻杀型的棋手,平生最喜激烈对攻,见到李卫民竟然使出如此凶悍的招法,非但没有觉得被冒犯,反而像是嗜酒的酒徒闻到了陈年佳酿,顿时兴奋起来,眼中战意大盛!
李卫民笑了笑,语气依旧谦逊,但眼神里也多了几分锐利:
“老王同志的棋力深厚,正常布局慢慢下,我肯定不是您的对手。只好兵行险着,看看能不能乱中取胜,侥幸捞点便宜了。”他坦然承认了自己的战术意图——就是要出奇,要搅局!
“哈哈哈!好!好一个‘乱中取胜’!我就喜欢年轻人有这股子冲劲!”
老王豪爽地大笑起来,声音洪亮,引得隔壁铺位的人都好奇地望过来,“来!就让咱们好好杀上一盘!看看是你的中兵厉害,还是我的反扑凶猛!”
棋局瞬间进入白热化阶段!
李卫民的红棋攻势如潮,中兵过河后犹如一把尖刀,直插黑方腹地,双车迅速占据要点,马炮伺机而动,整个棋盘中路杀声震天。
老王的黑棋则沉着应对,他利用红方急于进攻必然带来的阵型弱点,一边稳固防守,一边迅速调动子力从侧翼展开反击,车炮在左翼形成了强大的压力集团,随时准备扑入红方阵地。
两人落子如飞,棋盘上刀光剑影,险象环生。每一次兑子,每一步进退,都牵动着观战者的心弦。
激烈的“急进中兵”对攻战吸引了越来越多同车厢旅客的注意。
不少原本在聊天、打盹、看风景的旅客都围拢了过来,小小的卧铺隔间外围了好几层人墙。大家屏息凝神地看着棋盘上令人眼花缭乱的厮杀,不时发出低低的惊呼和议论。
“嚯!这中路突破太猛了!”
“黑方这手平炮兑车也厉害啊,以攻代守!”
“这年轻人胆子真大,这马就敢往里跳?”
“这个老同志更稳,你看他的车卡的位置多刁钻!”
“啧啧,这棋看得过瘾!比看戏还精彩!”
“两人水平都太高了,我这看都看不过来……”
这个时候的人娱乐活动少,所以下象棋就成为了一项老少皆宜的娱乐活动。
一些象棋名手的对弈,往往可以吸引几万人的群众观看。
冯曦纾看得眼花缭乱,虽然不懂其中深奥的计算,但也能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紧张刺激气息,小手紧紧攥着衣角,大气都不敢喘。
李编辑也看得入神,不时发出低低的惊叹声:“哎呦,这步棋……”“这么换子啊……真敢啊!”
李卫民全神贯注,脑海中前世看过的各种“急进中兵”的经典变例、飞刀陷阱、攻防要点飞速闪过,努力将其应用于实战,试图抓住稍纵即逝的机会。
而老王则凭借其丰富的经验和强大的计算力,见招拆招,反击犀利无比。
这不再是一盘悠闲的旅途消遣,而变成了一场智力搏杀!
小小的棋盘之上,仿佛能听到金戈铁马之声。
老王看向李卫民的眼神,除了之前的惊讶和探究,更多了几分真正的重视和欣赏——
这个年轻人,不仅防守顽强,进攻起来竟然也如此凶狠泼辣,胆子大,路子野,是个可造之材!
棋至中盘,战斗进入最白热化的阶段。
局面错综复杂,双方子力犬牙交错,每一个决定都可能直接影响胜负。
李卫民虽然凭借超越时代的理论一度占据先手,但老王深厚的功力和精准的反击给他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长时间的高度集中计算让他感到太阳穴微微发胀,脑子有些混乱,一步关键的抉择摆在面前,他却感觉有些算不清楚后续变化,手指悬在棋子上,迟迟未能落下。
就在他感觉思维有些滞涩之时,一只白皙的手端着一个军绿色的搪瓷茶缸,轻轻地递到了他面前。
抬头一看,正是冯曦纾。她脸上带着关切,小声说:“李卫民同志,喝口水歇一下吧。”她的眼神清澈,充满了信任和鼓励。
李卫民心中一暖,冲她笑了笑,接过茶缸:“谢谢。”
他借着喝水的动作掩饰,意念微动,将一丝清冽的灵泉水混入茶缸的普通开水之中。
泉水入喉,一股难以言喻的清凉感瞬间涌入脑海,如同炎夏骤雨,瞬间洗刷了所有的疲惫和混沌。
他的思维变得异常清晰、敏锐,刚才还纷乱复杂的棋局线条在他脑中瞬间变得条理分明。
“就是这里!”
李卫民眼中精光一闪,原本有些迟疑的手指果断落下,走出了一步看似平淡无奇,实则是后续一连串精妙计算的起手式!
这一步,恰好是他前世观看小破站up主“四郎讲棋”时,分析过的一个类似局面下的隐藏妙手!
这一步棋是后世ai推导出来的最佳招法,凭借人类思维,只会觉得平平无奇,甚至觉得是一步臭棋。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敢肯定,眼前的老王,绝对是看不透后续手段的。
“哦?”老王看到这一步, 不以为意,以为眼前这个年轻人下漏了。
但他仍旧不敢大意,谨慎地应了一步。
然而,李卫民之后的招法如同行云流水,每一步都精准地卡在老王的难受之处,仿佛能预判到他所有的应对。
一步,两步,三步……
李卫民的攻势如同编织了一张无形的大网,渐渐收紧。
老王眉头紧锁,思考的时间越来越长,额头上也见了汗。
他中“飞刀”了。
老王试图寻找反击,却发现自己的子力被巧妙地支开和束缚,眼睁睁看着红棋一只深入敌后的小兵一步步逼近九宫,配合车马炮形成了绝杀之势。
最终,李卫民一着精妙的弃车引离,彻底撕破了黑方的防线,露出了隐藏在后的致命一击——马后炮绝杀无解!
老王对着棋盘凝视了足足半分钟,反复推演确认已回天乏术,终于长叹一声,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却又无比欣慰的复杂笑容,将手中的“将”棋轻轻放倒,投子认负。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老王摇着头,感慨万千,眼神灼灼地看着李卫民,“这棋输得痛快!没想到我王家良在火车上还能遇到你这样的高手!象棋后继有人,真是后继有人啊!”
围观的人群也爆发出一阵惊叹和议论:
“我的天!赢了?!这小伙子赢了?!”
“太厉害了!最后那几步简直神了!”
“看得我大气都不敢喘!”
“这棋下的,绝了!”
冯曦纾更是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小脸兴奋得通红,看着李卫民的眼睛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拜,仿佛赢棋的是她自己一样。
李编辑也笑着鼓掌:“精彩!太精彩了!小李同志,你可真是深藏不露啊!”
李卫民连忙谦虚地摆摆手:“侥幸,纯属侥幸。是老王同志承让了,而且这‘急进中兵’本来就是搏命的打法,风险大,收益也大。”
他虽然这么说,但心中也难免有些激动,毕竟这是凭借自身(加上一点点外挂)实力,真正战胜了一位实力远超自己的高手。
第44章 收徒
就在众人还在为这盘精彩绝伦的对局回味不已时,围观人群中一位戴着眼镜、六十岁左右年纪的老者猛地一拍大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指着老王,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等等!王…王家良?!您…您难道是哈尔滨的那个‘东北虎’王家良王老师?!”
这一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什么?!王家良?!”
“哪个王家良?难道是那个打遍东北无敌手的象棋大师?”
“哎呦喂!我说这棋风怎么这么犀利霸道!原来是‘东北虎’本尊!”
“我的老天爷!我居然看王大师下棋看了半天!”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王家良这个名字,在东北乃至全国象棋界,都是响当当的金字招牌!他棋风凶猛,杀伐果断,素有“东北虎”之称。
在民间棋摊甚至流传着一句笑谈:“这棋啊,王家良来了都没得救了!”虽是玩笑,却足见其棋力在人们心中近乎神话般的地位。
谁能想到,这位传说中的象棋高手,竟然就坐在一列普通的知青列车上,和一个年轻人下棋,而且还输了!
霎时间,小小的卧铺隔间变成了追星现场。许多象棋爱好者,无论是年长的还是年轻的,都激动地涌上前来,想要一睹大师风采,握手、索要签名(虽然这年头不兴这个,但表达崇敬之情是肯定的)、请教问题……场面一时热闹非凡,丝毫不亚于后世的明星见面会。
王嘉良显然也没想到会被认出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恢复了他那沉稳大气的大师风范,微笑着和棋迷们点头致意,简单寒暄了几句,但目光却不时地瞟向李卫民。
其实,在下棋的过程中,李卫民看着对方那熟悉的、充满力量的棋风,尤其是某些标志性的运子和进攻习惯,再结合“哈尔滨”、“老王”这些信息,心中早已隐隐有了猜测。
前世他看“四郎讲棋”等up主的视频时,没少看过王家良的经典对局分析和老照片,只是真人比照片上更年轻,一时没敢确认。
此刻身份揭晓,他心中也是涌起一股奇妙的感觉——竟然在火车上遇到了象棋界的传奇人物,还和他酣畅淋漓地杀了两盘!这简直是粉丝遇到偶像的最高境界了!
待到众人的热情稍稍平息一些后,王嘉良重新将目光聚焦在李卫民身上,眼神变得更加热切和认真。
他示意大家安静,再次郑重地向李卫民提出了那个问题:“小李同志,现在你总该告诉我了吧?你这身棋艺,到底师从何人?
你刚才用的那些招法,尤其是残局的韧性和中盘的搏杀意识,绝非无师自通!”
李卫民这次更加诚恳地回答:“王大师,我真的没有师父。
就是自己爱好,以前看别人下得多,自己也瞎琢磨,可能看得多了就记住了一些。”
王家良仔细观察着李卫民的神情,确定他不像说谎。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和惜才之色。
他今年已经四十有四,虽然棋艺依旧精湛,但自知巅峰期已过,冲击全国冠军的希望愈发渺茫。
他一生征战棋坛,屡次与冠军擦肩而过(注:历史上王老曾三次获得全国亚军,被誉为“无冕之王”),心中总有一份遗憾。如今,在这样一列北上的火车上,意外地遇到了李卫民这样一块天赋异禀、思路奇特、仿佛为象棋而生的璞玉,他怎能不动心?
他向前倾了倾身体,声音不高,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分量和真诚的期望,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小李同志,既然你没有师父,那我王嘉良,今天就想毛遂自荐一回!
我看你天赋极佳,是块下棋的好材料!只是基础还欠些火候,缺乏系统训练。
如果你愿意,我想收你做关门弟子!将我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不敢说有十成把握,但我王家良用我‘东北虎’的名誉担保,必定竭尽全力培养你!
以你的天赋加上我的指点,未来冲击全国冠军,甚至更高的荣誉,都大有希望!你看如何?”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东北虎”王家良要主动收徒?!而且还是如此郑重地承诺要培养成全国冠军?!
这是何等巨大的机缘!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周围所有人都向李卫民投去了无比羡慕、甚至嫉妒的目光。
冯曦纾也激动地捂住了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李卫民,觉得他真是太厉害了,连这么出名的大师都要抢着收他做徒弟。
在所有人看来,这根本是一道不需要思考的选择题。
能成为象棋大师的弟子,未来前途无量,是多少象棋爱好者梦寐以求而不得的机会!
然而,李卫民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沉默了片刻。
他心中确实对王嘉良十分敬重,也被对方的真诚所打动。
但是,他的目标从未改变过。
前世他努力奋斗实现了财务自由,今生他拥有先知和空间,目标更加明确——那就是充分利用时代浪潮,积累巨额财富,享受人生,潇洒自在。
成为职业棋手,意味着要将大量时间和精力投入到枯燥的训练、无尽的比赛和巨大的压力之中,这与他的人生规划背道而驰。
然而,这个真实理由在此刻、此地,是绝对不能说出口的。
他需要一个符合时代价值观、听起来积极向上且无法被驳斥的理由。
他抬起头,迎着王嘉良殷切的目光,脸上露出了一种混合着尊重、歉意以及另一种坚定信念的复杂表情,他用清晰而真诚的语气说道:
“王大师,您的厚爱和赏识,我李卫民真的万分感激,心里也特别激动。
能成为您的弟子,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荣耀,对我而言更是如此。”
他先充分肯定了对方的心意,语气诚挚。
然后,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深邃而坚定,仿佛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但是,王大师,我非常抱歉,恐怕要辜负您的期望了。
我之所以选择响应号召,上山下乡,到最艰苦的漠河去,就是为了能亲身参与到建设祖国、保卫边疆的伟大事业中去。
我认为,我的青春和精力,更应该投入到那片广阔天地的实际劳动和生产建设中,用自己的双手去为国家的富强出一份力。这是一份责任,也是我的志向所在。”
这样的话语如果放在三四十年后,只怕是要被人笑掉大牙。
可在这个时间点,仍然是被很多人奉为圭臬并且为之奋斗一生。
钱老,稼先公,郭老,于老……等等。
这些人无一例外,有的放弃了在他国优渥的待遇,有的隐姓埋名,默默奉献一生,只为撑起华国人的脊梁。
李卫民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继续说道,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对另一种精神追求的向往:
“而且,不瞒您说,我内心还有一个梦想。
我平时喜欢看书,也喜欢写点东西。我渴望能用我的笔,去记录这个伟大的时代,去描绘那些在平凡岗位上默默奉献的劳动者,去书写我们年轻一代在广阔天地里锻炼成长的故事。
我希望能成为一名作家,用文字来为人民服务,为时代呐喊。
下棋固然是我非常喜爱的业余爱好,但它终究……无法成为我生活的全部和奋斗的核心目标。”
李卫民给出的这两个理由,掷地有声,堂堂正正,完美地契合了当时最主流、最高尚的价值观——“建设祖国”和“为人民服务的文艺工作者”。这两个大帽子一扣,任谁也无法反驳,更无法指责他的选择有错。
果然,这番话一出,原本充斥着惋惜和不解的车厢,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王嘉良本人。
他们看向李卫民的眼神,从之前的疑惑和不解,迅速转变为一种复杂的惊叹、敬佩,甚至是一丝自惭形秽。
原来如此!
原来这个年轻人的志向如此高远!心系国家建设,胸怀笔墨文章!相比之下,仅仅成为一个象棋冠军,似乎确实显得……格局小了些?
王嘉良脸上的失落和惋惜依然存在,但更多的转化为了深深的震撼和一种无法言说的钦佩。
他张了张嘴,最终所有挽留的话都化作了了一声长长的、充满了无尽感慨的叹息。
“好……好啊……”王嘉良的声音有些沙哑,他重重地拍了拍李卫民的肩膀,眼神复杂,“建设国家,书写时代……好志向!真是好志向!是我老王狭隘了,只看到了棋盘上的方寸之地。和你这胸怀比起来,我这专注下棋的,倒是显得小家子气了。”
他这话是由衷的。在那个年代,这种理想主义的色彩具有无比强大的感召力和正当性。
“人各有志,不能强求。你这志气,比我那全国冠军的承诺,要高得多!
我支持你!只是……只是可惜了你这一身下棋的天赋啊……”
王嘉良摇着头,惋惜之情依旧,但已经变成了纯粹的、为象棋艺术本身而生的惋惜,不再有任何勉强之意。
周围的观众们也纷纷点头,交头接耳:
“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能下赢王大师,心思根本不在棋上啊!”
“这觉悟,真高!”
“以后说不定真能成个大作家呢!”
冯曦纾看着李卫民,大眼睛里闪烁的光芒更加明亮了。原来他不只是下棋厉害,懂得多,更重要的是,他有如此崇高而坚定的理想!
她觉得自己对李卫民的了解又深了一层,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李卫民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表面却依旧保持着谦逊和坚定:“王大师您言重了。下棋是国粹,同样是为人民服务,只是方式不同。
您的成就和贡献,永远值得我学习。以后有机会,我一定再向您请教。”
一场可能尴尬的拒绝,就这样被李卫民巧妙地用两个“高大上”的理由化解了,反而进一步提升了他的形象。
列车继续北上,车窗外是寒冷的北国风光,车厢内,则多了一段关于理想与选择的谈资,以及一位象棋大师对一颗“棋子”的无限惋惜和对其“棋盘”之外远大前程的真诚祝福。
正在众人为这位年轻人的伟大崇高理想而感到由衷敬佩的时候,一个列车员的到来,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第45章 二流子
众人正在感慨,一位穿着铁路制服、臂章上印着“餐车”字样的列车员走了过来,嗓门洪亮地喊道:“午餐供应开始了啊!需要盒饭的同志现在可以登记交钱!两荤一素,米饭管够,不要粮票!也可以去餐车点炒菜,花样更多!”
车厢里顿时一阵骚动。能坐得起卧铺的,大多经济条件尚可,或者是有公务在身,闻言纷纷掏钱准备购买。
空气中似乎立刻弥漫起一种对食物的期待感。
李卫民这才惊觉,不知不觉已经快中午了。他看向老王和李编辑:“王大师,李编辑,一起吃点?”
老王笑着摆摆手,从兜里掏出钞票:“我就图个省事,来个盒饭就好,尝尝这火车上的大锅菜滋味。”李红英也表示:“我也一样,盒饭就行。”
李卫民又看向冯曦纾:“曦纾同志,你呢?”
冯曦纾想了想,小声说:“我…我和你一起吧。”
李卫民点点头,他对这个年代火车餐车的小炒确实有点兴趣,听说此时的火车厨师很多都是老师傅,手艺扎实。
他之前和家里边谈条件,得了630块现金,再加上后面替李家人报名得的480元补贴,加起来一千一百多。
尽管大采购的时候花了几百块,可口袋里边还有个六七百,自然是不差钱。
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有更好的条件,李卫民自然不会为了节省几块钱而委屈了自己。
“行,那咱们去餐车。”李卫民对冯曦纾说了一句,然后对列车员道:“同志,我们两位去餐车。”
列车员熟练地在本子上记下,并指了指车厢连接处的方向:“餐车往那头走,过了两节车厢就是。直接点菜付现钱就行。”
李卫民和冯曦纾便起身往餐车方向走去。
火车有些摇晃,冯曦纾走得不太稳。快到餐车门口时,她忽然脸一红,不好意思地对李卫民说:“李卫民同志,你…你先过去点菜吧,我…我想先去一下洗手间。”她指了指旁边洗手间的方向。
李卫民不疑有他,点头道:“好,那你快点。餐车人估计不少,我去占个位子。”
这年头在火车上,也没什么怕丢东西的概念,大家都是把行李随意放在铺位下。
说完,李卫民便先一步走进了餐车。
餐车里果然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干部模样或出差的工人,空气中飘荡着炒菜的香气和嘈杂的谈话声。
他找了一个靠窗的相对安静的双人空位坐下,拿着服务员递过来的简单菜单看了起来,上面果然有一些小炒菜式,价格比盒饭贵不少,但对他来说完全可以接受。
他点了两个招牌小炒和一个汤,付了钱,便耐心等待,同时也等着冯曦纾过来。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菜都快上齐了,冯曦纾却迟迟没有出现。
李卫民微微皱眉,从厕所到餐车,就这么点距离,就算排队也不该这么久啊?一种不太好的预感隐隐浮上心头。
他立刻起身,对服务员说了句“麻烦帮我看一下位子和菜”,便快步走出餐车,沿着来路寻去。
刚走过一节车厢,来到相对拥挤硬座车厢的连接处,他就听到了几声轻佻的口哨和一阵压抑的、带着哭腔的争执声!
李卫民心中一紧,猛地拨开连接处几个看热闹的人,眼前的景象让他怒火瞬间腾起!
只见冯曦纾正被三个流里流气的男青年堵在角落里!
那三人穿着邋遢的工装或旧军装,头发油腻,眼神轻浮,一看就不是正经人。
“小妹儿,一个人啊?去哪啊?哥哥们也是去东北的,交个朋友呗?看你长得这么水灵,陪哥哥们说说话……”
“就是,别怕嘛,我们又不会吃了你……”
冯曦纾吓得脸色惨白,像只受惊的小鹿,紧紧背靠着冰冷的车壁,双手护在胸前,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带着惊恐的颤抖:“你们…你们走开!我不认识你们!我朋友马上就来了!”
“朋友?哪呢?我看你就是一个人!别装了……”那个瘦高个说着,竟然又往前凑了一步。
冯曦纾一抬头,正好看见了迎面走来的李卫民,她的眼睛瞬间亮起,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所有的惊慌和委屈一下子涌了上来,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卫民同志!”
然后几乎是跑着躲到了李卫民的身后,小手紧紧抓住了他后背的衣角,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那三个二流子见冯曦纾突然躲到一个男人身后,先是一愣,随即互相使了个眼色,也跟了上来,吊儿郎当地站定,上下打量着李卫民。
为首的瘦高个撇着嘴,歪着脑袋问道:“喂,你谁啊?跟这女同志啥关系?”语气十分不客气。
李卫民没有立刻回答,他先是侧过身,用身体将冯曦纾完全护在身后,然后才用冰冷的目光扫视着三人,沉声反问道:“我是谁不重要,你们想干什么?”
另一个矮胖些的混混嬉皮笑脸地接话,眼神还在往李卫民身后瞟:“没啥没啥,哥几个就是看这妹子一个人,长得又盘靓条顺的,想交个朋友,认识认识。
妹子,你这是去哪节车厢啊?座位号多少?回头哥几个找你玩儿去?”
他们仗着人多,又看李卫民年纪不大、身形也不算特别魁梧,完全没把他放在眼里,言语轻佻,甚至想绕过李卫民继续纠缠冯曦纾。
李卫民眼神一厉,向前踏出一步,彻底挡住他们的视线,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强硬和威严:“
她不想跟你们交朋友。听明白了就立刻离开!再跟着纠缠,我马上就叫going an!你们是想在下一站被请下去,还是想去派出所里解释解释为什么在列车上骚扰女同志?”
“going an”和“派出所”这几个字眼如同冷水泼头,瞬间让三个二流子嚣张的气焰矮了半截。
他们这种混混最怕的就是公安。
瘦高个脸色变了几变,显然有些心虚了,但嘴上还不肯认输,指着李卫民色厉内荏地撂下狠话:“行!你小子有种!多管闲事是吧?咱们走着瞧!”
说完,也不敢真等李卫民叫乘警,三人互相推搡着,骂骂咧咧地转身钻回了拥挤的硬座车厢,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见那三人真的走了,李卫民这才微微松了口气,但眼神中的冷意未消。他转过身,看向依旧惊魂未定、抓着他衣角不放的冯曦纾,语气放缓了许多:“没事了,他们走了。有没有受伤?他们怎么缠上你的?”
冯曦纾眼圈红红的,摇了摇头,后怕地说:“我…我从洗手间出来,他们就凑过来堵在门口,问我名字,问我去哪…还想拉我的手…我吓得就跑,他们就一直跟着……幸亏遇到你了……”她的声音还带着一丝颤抖。
“好了,没事了。”李卫民温声安慰道,“以后尽量不要一个人行动,尤其是在车厢连接处和硬座区这种人杂的地方。走吧,我们先回餐车。”
他护着冯曦纾,重新向餐车走去。
经过这一遭,冯曦纾看着身前这个并不高大却异常沉稳可靠的身影,心中的恐惧渐渐被巨大的安全感所取代。
第46章 财不露白
李卫民护着惊魂未定的冯曦纾回到了餐车。他们点的菜已经上齐了,一荤一素两个小炒,外加一个热气腾腾的汤,在这行驶的列车上显得格外诱人。
“先吃饭,压压惊。”李卫民示意冯曦纾坐下,将筷子递给她。
冯曦纾坐下后,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她看着桌上的两个菜,似乎是不想占李卫民的便宜。
又想起刚才的惊吓,可能想用美食弥补一下。
于是她站起身,走到点餐的窗台前点了两个菜,然后从她那件看起来鼓鼓囊囊的棉猴内兜里,掏出了一大摞钞票!
里面赫然有好几十张“大团结”,还有其他零零散散的毛票和块票,她捏着那厚厚一沓钱,粗略看过去,只怕不下几百块!
李卫民看到这一幕,差点被口水呛到,连忙过去拽住她的胳膊过来坐下,压低声音道:“我的姑奶奶,你快坐下!”
冯曦纾被他按回座位,眨着还带着点红晕的大眼睛,不解地看着他:“怎么了?李卫民同志,我再点两个菜呀,这些可能不够吃吧?”她显然没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问题。
李卫民看着她那一脸天真无邪、完全不设防的样子,真是哭笑不得,心里再次感慨:这姑娘真是被家里保护得太好了,一点江湖险恶都不知道。
他无奈地摇摇头,低声道:“不是够不够吃的问题。
你先把钱收起来,听我的,这两个菜一个汤,够我们吃了。如果你真想再加,最多再加一个菜就好。”
冯曦纾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还是听话地点点头:“哦,好吧。”她抽出了几张毛票,“那我去加一个红烧肉?”看来她对红烧肉执念很深。
“去吧,点一个就好。”李卫民点点头,看着她小心翼翼地捏着那五块钱走去窗口,这才松了口气。刚才她那掏出一沓钱的举动,已经引得旁边几桌的人侧目了。
很快,冯曦纾点好了红烧肉回来。两人开始吃饭。
火车上的小炒虽然比不上城里的大饭店,但锅气十足,用料实在,味道确实不错。尤其是那红烧肉,烧得色泽红亮,软糯咸香,很能抚慰受惊的肠胃和旅途的疲惫。
“嗯!真好吃!”冯曦纾吃了一口红烧肉,眼睛幸福地眯了起来,暂时忘记了刚才的不愉快。
“确实不错,火候把握得很好。”李卫民也点头赞同。两人边吃边聊,对火车餐车的厨艺给予了高度评价,气氛渐渐轻松起来。
吃完饭,李卫民看冯曦纾心情好了很多,觉得是时候给她上一课了。他斟酌了一下语气,尽量温和地开口:“曦纾同志,有件事,我想提醒你一下。”
“嗯?什么事呀?”冯曦纾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
“就是关于你用钱的时候,”李卫民指了指她刚才放钱的口袋,“以后尽量不要像刚才那样,一下子掏出那么多钱,尤其是还有那么多‘大团结’的情况下。”
冯曦纾更加疑惑了:“为什么呀?买东西不是就要给钱吗?”
李卫民耐心解释:“这叫‘财不露白’。意思是,不要轻易让别人看到你到底有多少钱。
你看,这火车上人来人往,什么样的人都有。刚才那几个二流子你也看到了。
如果你总是这样大手大脚,或者让人看到你有很多钱,很容易被一些不怀好意的人盯上。
轻的可能偷你的钱,重的甚至可能像刚才那样纠缠你,或者想出更坏的办法。这会给你自己带来很大的危险,明白吗?”
冯曦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摇摇头:“可是……钱放在口袋里,总要拿出来用的呀。”
“所以我们要讲究方法。”李卫民继续教导,“你可以提前把大面值的钱,比如十块的,分开放在衣服内侧的口袋,或者行李最隐蔽的地方藏好,只在外面的口袋放几块钱零钱备用。
需要买大件东西或者很多钱的时候,再去隐蔽的地方拿出来,用完了立刻收好。总之,就是尽量不要在公开场合暴露你的‘财力’。”
冯曦纾这次听明白了,她回想了一下自己刚才的举动,又想了想之前遇到的危险,小脸微微发白,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害怕。
“我……我以前都没想过这些……谢谢你提醒我,李卫民同志。”她小声说道,语气里带着感激和一丝懊恼,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很笨。
李卫民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再次叹了口气。
这姑娘,心思纯净得像一张白纸,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少陷阱和恶意。
要不是碰巧遇到他,就她这毫无防备的样子,带着那么多钱只身下乡,恐怕真的会被人骗得、欺负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没事,以后多留心,慢慢学就好了。”李卫民安慰道,“出门在外,谨慎一点总没错。”
从餐车回来后,饱腹感和火车规律性的摇晃让车厢里的众人都泛起了一丝倦意。上午经历了棋局搏杀和一场虚惊,精神上的兴奋劲过去后,疲惫感便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李卫民趁着困意还未完全席卷,又低声对冯曦纾叮嘱了几句关于钱财安全的话。冯曦纾听得非常认真,小脸上满是严肃。
忽然,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左右看了看,然后做了一件让李卫民目瞪口呆的事情——她再次从内兜里掏出那厚厚一沓钱,但这次不是要去买东西,而是毫不犹豫地、一股脑地塞到了李卫民手里,尤其把那几张格外显眼的“大团结”往他手心按了按。
“李卫民同志,”她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和坚定,“这些钱……还是放你这里吧!你帮我保管,我放心!”
李卫民彻底愣住了,手里捏着那还带着女孩体温的钞票,感觉有点烫手。他完全没料到会有这一出,下意识地就想推回去:“哎?你这是干什么?快拿回去!我……”
冯曦纾却执拗地不肯接,反而把手背到了身后,眼神清澈地看着他,逻辑异常简单直接:“你拿着嘛!你刚才说的对,财不露白,我老是管不住自己,容易坏事。放你这里最安全了!”
李卫民看着她这副毫无心机、全然信任的模样,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心里更多的是难以置信。
他压低声音,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道:“你……你就这么相信我?这么多钱,你就不怕我揣着这笔钱,等下到站就直接溜了?到时候你哭都找不到地方。”
冯曦纾闻言,竟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仿佛听到了一个特别好笑的问题。她歪着头,用一种“这还用问吗”的眼神看着李卫民,语气轻松又理所当然:
“不怕啊!我们能跑到哪里去?我们不是一起去漠河插队吗?你还能扔下我自己跑了不成?再说了,介绍信、档案关系都指向同一个地方呀。”
李卫民一噎,这理由……虽然简单,但好像无法反驳?他无奈地笑了笑,又抛出一个问题:“那……就算我跑不了,我要是到时候不认账,就说没这回事,你怎么办?这可是死无对证啊。”
这一次,冯曦纾收起了笑容,表情变得非常认真。她摇了摇头,看着李卫民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信任:
“你不会的。”
“为什么这么肯定?”李卫民追问,他真的很想知道这个女孩的逻辑。
“因为你是好人啊。”
冯曦纾的回答简单得近乎纯粹,却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在李卫民心中漾开层层涟漪,“你救了我,教我道理,还帮我……你要是真的需要钱,这些……这些就算我送给你了,也没关系的。”
“……”
李卫民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他握着那沓沉甸甸的、承载着一个女孩全部身家和毫无保留信任的钞票,看着眼前这张不染尘埃、写满真诚和信任的脸庞,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了。
穿越以来,他见识了李家的冷漠算计、黑熊的贪婪凶残、火车上二流子的猥琐……他以为这个世界就是这样,需要处处提防,步步为营。
但冯曦纾这近乎“愚蠢”的信任,像一道光,突然照进了他有些冷硬的心房。
这种完全不设防的、基于最朴素善恶观的信任,在这个充满算计的世界里,显得如此珍贵,甚至有些“傻”。
但正是这种“傻”,让李卫民在觉得她需要保护的同时,也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温暖和震撼。
他沉默了几秒钟,最终没有再推辞,而是郑重地将那沓钱仔细收好,表面上是放进了自己内衣的口袋里,实际上是趁机放进了空间。
然后他看着冯曦纾,非常认真地说:“好,我帮你保管。每一分钱都会记得清清楚楚,等你需要的时候,随时问我拿。”
冯曦纾见他收了,立刻开心地笑了起来,仿佛卸下了一个大包袱,浑身轻松:“嗯!谢谢你,李卫民同志!”
做完这件“大事”,困意再次袭来。李卫民坐在下铺,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但心中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意。他叮嘱道:“快休息吧。”
“嗯!”冯曦纾安心地点点头,也打算爬去上铺准备小憩。
第47章 棋王
李卫民一觉醒来,只觉得神清气爽,身体里仿佛有使不完的劲儿,不由再次感慨年轻的身体恢复能力就是强。窗外已是下午,阳光斜照,给北国的荒原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老王似乎手痒难耐,又拿出棋盘,笑眯眯地邀请道:“小李,醒了?精神头足了吧?再来杀两盘?”
李卫民连忙摆手,心有余悸:“王大师,您就饶了我吧。跟您下棋太耗神,我现在想起来还觉得脑仁疼。让我歇歇,歇歇。”
他是真不想再体验那种高度燃烧脑细胞的感觉了。
不下棋,在这缓慢行进的火车上,时间似乎也变得有些漫长。几人闲聊了几句,话题不免又回到了上午的种种。
这时,上铺的李红英编辑探下头来,笑着打趣道:“小李同志,上午听你志向高远,要执笔书写时代,还要当作家呢。
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大作已经问世了?或者有什么构思?
趁着我这个现成的编辑在,说不定还能给你指点一二,要是写得真不错,等我这趟差出完回了出版社,还能帮你看看有没有机会发表呢。”
她这话半是鼓励,半是玩笑,其实并没真指望一个半大孩子能写出什么惊世之作,更多是出于长辈对有志青年的爱护和提携。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李卫民眼睛却是一亮!对啊!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为什么不写点东西呢?
虽然现在投稿还没恢复稿费制度,但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那一天很快就会到来。
现在提前练笔,积累作品,和这位李编辑打好关系,绝对是稳赚不赔的投资!
反正现在闲着也是闲着。
想到就做!李卫民立刻从行李里翻出大采购时候新买的笔记本和钢笔,铺在了小桌板上,一副准备大干一场的架势。
这下反倒让李红英愣住了:“哟?还真写啊?”她本以为李卫民会谦虚几句或者说说想法,没想到这么干脆。
旁边的老王也好奇地看过来,笑呵呵道:“年轻人就是有干劲!”冯曦纾则眨着大眼睛,充满期待和好奇地看着李卫民,觉得他居然还要写文章,真是太厉害了。
然而,写什么好呢?李卫民捏着钢笔,沉思起来。
首先,必须符合这个年代的价值观,不能踩线,但又要有足够的内涵和艺术感染力,能让人眼前一亮。
最重要的是,还得符合他的人设。
后世一些脑残文抄公类型的小说中,十几岁的年纪就去发表四大名着这样的小说。
别说别人容易怀疑,他自己都怀疑自己。
一个半大的小子,能够写出这等历经沧桑的小说来,太离谱了。
所以说,抄也得符合年代,符合身份。
想了半天后,忽然,他脑海中如同闪电般划过一个名字——《棋王》!阿城的那篇经典之作!
这篇小说以知青生活为背景,通过“棋呆子”王一生的形象,探讨了特殊时代里人如何坚守精神追求的主题,既接地气,又有深度,完美符合要求!
而且,刚刚经历了与“东北虎”王家良的棋局,那种对棋道的感受还新鲜热乎着,写起来更有感觉!
完全符合年代和身份。
至于作品的精彩程度,那更是不必说。
全国最佳中篇小说和寻根文学的开创者,这两个称号足以说明本作的优秀。
“就它了!”李卫民心中定计,不再犹豫,笔尖立刻在纸面上滑动起来。
开篇第一句,他就几乎复刻了原作的精髓:
“车站是乱得不能再乱。成千上万的人都在说话,谁也不去注意那条临时挂起来的大红布标语。这标语大约挂了不少次,字纸都折得有些坏。喇叭里放着一首又一首的语录歌儿,唱得大家心更慌……”
李红英原本只是抱着鼓励的心态,斜倚在铺位上,漫不经心地往下瞥着。
看到李卫民真的开始写,而且开头似乎还有点像模像样,她微微挑了挑眉,但也没太在意,心想大概是些知青离愁别绪的日记体吧。
老王和冯曦纾见李卫民写得专注,也不再打扰他。老王自己摆弄棋子打谱,冯曦纾则安静地看着窗外,偶尔偷偷看一眼奋笔疾书的李卫民,觉得他认真的样子很好看。
时间就在火车的哐当声和笔尖的沙沙声中流逝。
李卫民沉浸在对前世经典的“复刻”与“再创作”中,结合此身的经历和感受,再加上喝了灵泉水后,记忆力超凡,很多前世看过的文章,如今都能够回想起来。
所以他写得异常顺畅。几个小时过去,竟然写下了差不多半篇的篇幅,故事已经展开了大半,主角“我”在知青途中遇到了神秘的“脚卵”和痴迷象棋的王一生,那场惊心动魄的“车轮大战”即将拉开序幕……
李卫民长舒一口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将写得密密麻麻的几页稿纸小心地撕下来,递向上铺:“李编辑,胡乱写了点东西,您是大行家,方便的话,帮我斧正一下?随便批评,没关系。”
李红英笑着接过来,嘴上还说着:“哟,速度挺快嘛!让我看看咱们未来的大作家写了什么……”
她依旧带着轻松打趣的语气,准备无论好坏都要先找几个优点夸一夸,保护年轻人的积极性。
当她目光落到那开篇第一句时,觉得这种写作手法有些类似白描,寥寥几笔就把一个混乱的车站给勾勒的有声有色。
“嗯,还不错。”
李红英心想。
她继续往下看。
看着看着,她原本慵懒倚靠的姿态不知不觉改变了,身体慢慢坐直。
脸上的随意和打趣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编辑发现好稿子时特有的专注和严肃。
她的阅读速度越来越慢,眼神越来越亮,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展,完全沉浸到了那个由文字构建的、关于饥饿、象棋、以及特殊年代下底层人物精神追求的世界里。
纸页上那一个个鲜活的人物仿佛跳了出来:神秘的“脚卵”,痴迷象棋到极致、近乎呆气的王一生……尤其是对“吃”的描写。
那种对食物极度渴望的细节,真实得让人心悸;而对棋道的刻画,又带着一种超脱物质的精神光芒。
这根本不像是一个年轻知青的练笔之作!这文字的老辣,叙事的沉稳,对时代氛围精准的捕捉,对人物内心世界深刻的洞察……这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甚至比她经手过的很多成名作家的稿子都要精彩!
她完全忘了时间,忘了身处何地,一页看完,下意识地就想去翻下一页,却发现稿纸到此为止了。
“嗯?没了?!”李红英猛地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看到最精彩处突然断更的急切和失落,脱口问道:“下面的呢?王一生那场车轮大战怎么样了?他赢了吗?!”
她这突如其来的反应,把下铺的老王和冯曦纾都吓了一跳。
老王惊讶地问:“李编辑,怎么了?小李写得……还行?”
冯曦纾也紧张地看着李红英。
李红英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但眼神中的震撼和赞赏却无法掩饰。
她看向李卫民,语气无比认真,甚至带上了几分敬意:“小李同志……不,李卫民同志!你这……这根本不是‘胡乱写的’!你这写的是一部真正的作品啊!
人物、语言、内涵……都太好了!尤其是那个王一生,写活了!真的写活了!”
她挥舞着那几页稿纸,像是捧着什么宝贝:“后面的呢?快写!一定要写完!这篇稿子,等我回出版社,一定要力推!这要是发表了,绝对会引起反响的!”
这下,老王和冯曦纾都彻底惊呆了!
他们看着一脸平静仿佛只是做了件小事的李卫民,又看看激动得难以自持的李大编辑,终于明白,李卫民写的,恐怕不是他们想象中那种稚嫩的作文,而是真正了不起的东西!
老王忍不住拿起那几张稿纸也想看,冯曦纾更是凑过去,眼睛里充满了对李卫民近乎崇拜的光芒。
李卫民看着他们的反应,心中微微一笑。
《棋王》的魅力,果然无论放在哪个时代,都是能打动人心的。
第48章 生了个棋王出来
李卫民苦笑着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甚至微微颤抖的手腕,对急切想知道后续的李红英说道:“李编辑,不是我不想写,实在是这手不听使唤了。
这笔杆子摇起来,比干农活还累人。”他展示了一下自己确实有些发红的手指。
“这几个小时写得我头昏眼花,再写下去,我怕这手指头都要罢工,集体投票要求换个主人了。
这摇笔杆子的活儿,简直是对手部肌肉的‘残酷迫害’啊!”
他这滑稽的表情和说法,顿时把李红英逗笑了,也冲淡了她急于看稿的迫切感。
她连忙说:“好好好,不写了不写了!你这孩子,说话还挺逗。快歇着,把手养好,以后还得靠它写出更多好文章呢!”
她虽然心痒难耐,但也知道创作不能硬逼,尤其是对这样一个她眼中的“天才苗子”,必须爱护。
她珍而重之地将那几页稿纸抚平,小心地收进自己的公文包里,然后立刻又拿出笔和自己的工作笔记本,唰唰地写下一个地址和单位名称,撕下来递给李卫民:
“小李同志,这是我的工作单位和详细地址,还有我们出版社的收件编码。
你下乡安顿好了之后,一定!一定要把《棋王》后续写完!写完了,第一时间寄给我!
我回去就跟我们主编打招呼,这篇稿子,我们《人民文学》要定了!”
她的语气充满了发现瑰宝般的兴奋和笃定。
李卫民一听李红英是《人民文学》的编辑,顿时就知道自己捡到宝了。
《人民文学》可是建国后创办的第一份国家级文学杂志。
该刊由茅老任主编,艾qing为副主编。主席亲自创刊题词“希望有更多好作品出世”,刊名由郭mo ruo题写。
能够在这上面发表作品的,可都是有名有姓的作家。
李卫民接过纸条,看到上面的地址和单位,心中一喜,这算是搭上了一条重要的线。他郑重地点头:“李编辑您放心,我一定尽快写完寄给您。多谢您的赏识。”
“是我要谢谢你,让我在火车上能看到这么精彩的故事!”李红英笑容满面。
这时,冯曦纾也凑了过来,小脸上写满了对故事后续的担忧和好奇,她扯了扯李卫民的袖子,问题天真得让人忍俊不禁:“
李卫民同志,那个王一生他一天没吃饭,下棋会不会头晕呀?
他要是饿得看不清棋子了怎么办?还有还有,那个‘脚卵’叔叔给他的巧克力,他为什么不吃呢?巧克力多好吃呀!”
她的关注点完全在“饿不饿”、“吃没吃”上,充满了孩子气的单纯和善良,仿佛故事里最紧要的不是惊世骇俗的车轮大战,而是主角的温饱问题。
李卫民被她这可爱的问题问得哭笑不得,只好耐心解释:“大概……是因为他太痴迷下棋,忘了饿吧。
至于巧克力,可能他想留到最需要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好像在用一个童话般的答案来解释一个深刻的故事。
王家良的问题则更侧重于象棋本身和创作背景,他眼神发亮,带着棋手特有的探究欲:“卫民啊,你这故事写得真是绝了!
里面那些下棋的描写,不像瞎编的!尤其是王一生下盲棋那段,太传神了!你老实跟我说,这王一生是不是有原型?
是你认识的哪位高手?你写这个故事的念头是怎么来的?后续那场‘车轮大战’,你打算怎么设计棋局?
那九个人会不会耍赖?倪斌(脚卵)后面还会帮忙吗?”他一连串的问题如同连珠炮,显然对这个以象棋为核心的故事产生了极大的共鸣和好奇。”
李卫民被王家良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有些头大,只好笑着解释道:“王大师,我知道您着急,可您先别急。这故事嘛,人物和情节大多是虚构的,算是把今天的一些见闻和感受糅合在一起吧。”
听到这,王家良赞同的点了点头。
小说的开局写的就是火车站,然后再是下乡遇见的事情。
这不是正符合李卫民今天的经历吗。
“至于灵感,他看了一眼老王,“还得感谢上午和您那两盘棋,让我对‘棋道’和‘人生’都有了些新感触。
至于王一生嘛,的确有原型,还是糅合的。”
王家良听得心痒难耐,对《棋王》这个故事越发喜爱,忍不住又追问:“卫民啊,你刚才说这王一生有原型,还是糅合的?
快跟我说说,到底是以谁为原型?我认识不认识?”他眼神里充满了棋手特有的好奇和探究欲。
李卫民眼珠一转,看到老王那急切的样子,又瞥了一眼身旁乖巧的冯曦纾和笑吟吟的李编辑,忽然起了玩笑的心思。
他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对老王说:“王大师,不瞒您说,这王一生啊,其实是以两个人作为原型糅合创作的。”
“哦?哪两位?”老王更加好奇了,身体都不由自主地前倾了些。
李卫民先是指了指老王,笑着说道:“这第一位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您啊!”
“我?!”老王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瞬间绽放出巨大的、难以置信的惊喜笑容,仿佛中了头彩一般!
能被写入这样一个精彩的故事里成为原型,对于一个棋手来说,简直是莫大的荣耀和认可!他高兴得直搓手,连连道:“哎呀!这……这我怎么当得起!太荣幸了!太荣幸了!”
激动过后,他立刻想起还有另一位原型,赶紧追问:“那……那另一位是谁?能和我并列成为这‘棋王’的原型,定然也不是寻常人物吧?”
他猜测着是不是某位隐世的象棋高手。
只见李卫民慢悠悠地抬起手指,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脸上露出一副煞有介事的表情:“这另一位嘛,就是鄙人我了。”
“你啊?”老王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觉得这年轻人真是有趣又自信。
“好!好!那我们这一老一少,倒是合伙‘生’了个‘棋王’出来!有意思!太有意思了!”他笑得格外开怀,觉得这个说法妙极了。
笑过之后,老王的棋痴本能和好奇心又发作了,他饶有兴致地追问:“那快说说,这王一生身上,哪一半像我?哪一半又像你?”
李卫民早就准备好了答案,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极其认真却又充满调侃的语气说道:
“这个嘛,经过我严谨的文学分析和人物解构……我发现,王一生这个人物,主要就两大特点:第一,嗜棋如命;第二,吃货本色。”
他顿了顿,看着老王,一本正经地继续道:“所以,经过本作者的权威认定,王一生那‘嗜棋如命’的一半,灵魂来源于您王大师;
而他那个‘吃货本色’、惦记着吃、永远感觉饿的另一半嘛,”他指了指自己,叹了口气,“很不幸,就来源于我了。
唉,可能是我小时候饿怕了吧。”
静!
短暂的寂静之后!
“噗——哈哈哈!哎呦我的妈呀!”
老王第一个没忍住,爆发出洪亮的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指着李卫民,“好你个小子!在这等着我呢!
哈哈哈……嗜棋如命像我……吃货本色像你……哈哈哈……太贴切了!太有意思了!”
旁边的李红英也被这精妙又幽默的划分逗得捂嘴直笑:“哎呦,小李同志,你这张嘴啊……真是能把死的说成活的!不过这么一说,这人物还真立住了!既痴迷又接地气!”
冯曦纾更是笑得弯下了腰,小脸红扑扑的,她觉得李卫民同志真是太有才了,太幽默了!居然能想出这么好玩的说法!
她一边笑一边点头:“嗯嗯!像!真的像!老王同志就想着下棋,李卫民同志你就总是问吃什么……”她天真无邪地补了一刀,让众人的笑声更大了。
经过李卫民这么一闹腾,车厢里瞬间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李卫民这番幽默风趣的自我“剖析”,让原本有些枯燥的旅途变得欢声笑语。
王家良看着李卫民,眼中欣赏之色更浓——这个年轻人,棋下得好,故事写得好,连说话也讨人喜欢!
第49章 有他好看的
傍晚时分,列车员再次准时出现,吆喝着晚餐供应。
王家良和李红英依旧选择了方便实惠的盒饭,李卫民一听说今晚餐厅有红烧带鱼,眼睛顿时亮了。
走,咱们去吃小炒。他轻轻碰了碰冯曦纾的胳膊,今晚有红烧带鱼,去晚了可就没啦。
冯曦纾一听,眼睛弯成了月牙:真的呀?我最喜欢吃鱼了!
她连忙起身,像是怕去晚了真的会错过似的,脚步轻快地跟着李卫民往餐车走去。那模样活脱脱一只听到开饭信号的小猫。
两人说笑着穿过两节硬座车厢,里面拥挤嘈杂,空气中混杂着烟味、汗味和食物的味道。就在他们穿过第三节车厢时,三个熟悉的身影晃晃悠悠地挡住了去路。
为首的正是那个中午的混混头子,穿了件半旧的蓝色工装,领口油光发亮。
他斜靠在座椅靠背上,故意伸出一条腿拦在路上,嘴里叼着烟,眯着眼睛打量冯曦纾。
哟呵,这不是白天中午的小美人儿吗?他吐出一口烟圈,故意拉长了音调,怎么着,又见面了,这可是缘分啊!
旁边那个麻子脸立刻谄媚地接话:妹妹你可真有福气,这可是我们刘志伟刘大哥!是咱们院子里面的老大,他亲叔叔可是轧钢厂的组长!
矮胖的那个也不甘示弱,挺着肚子吹嘘:我刘哥能耐那叫一个大,我告诉你们,就没有我们刘哥摆不平的事!
上次有个不长眼的小子得罪了刘哥,你猜怎么着?第二天就摔得头破血流了!
李卫民看着眼前自吹自擂的三人,心里觉得好笑。轧钢厂小组长的侄子?院子里边的孩子王?这年头的小混混,吹牛都这么没水平的吗?
刘志伟显然很享受这番吹捧,得意地弹了弹烟灰,目光猥琐地在冯曦纾身上打转:小妹妹,看你这细皮嫩肉的,要去哪插队啊?说不定咱俩正好分一起呢。
冯曦纾不说话。
见李卫民一只手挡在前边,刘志伟转向李卫民,摆出一副江湖气的样子:兄弟,给个面子,把这妞让给我认识认识,以后我刘志伟承你这个情。
冯曦纾听到这话,立刻往李卫民身后躲了躲,小声嘀咕:谁要认识你啊...那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情愿,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种场面,只好求助似的揪住了李卫民的衣角。
李卫民冷笑一声,上下打量着刘志伟:给你面子?你算老几?一个小组长的侄子,也配让我给面子?
刘志伟被这话噎得脸色一变,刚要发作,却见李卫民眼神陡然转冷:再说一遍,让开。
你他妈敬酒不吃吃罚酒!刘志伟恼羞成怒,伸手就要去摸冯曦纾的脸,小妹妹,跟哥哥吃香的喝辣的去,比跟这个穷酸强多了...
冯曦纾吓得往后一缩,整个人完全躲到李卫民身后,声音虽然发颤却带着明显的厌恶:你走开!我要告诉going an同志!
李卫民在刘志伟的手即将碰到冯曦纾的瞬间,猛地出手扣住了他的手腕。动作快如闪电,力道拿捏得极准。
刘志伟猝不及防,只觉得手腕一阵剧痛,像是被铁钳夹住了一般。他下意识想要挣脱,却发现对方的手指如同钢浇铁铸,纹丝不动。
你他妈...刘志伟刚要破口大骂,却对上了李卫民冰冷的眼神。那眼神锐利如刀,完全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让他没来由地心里一寒。
李卫民手上又加了一分力,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我不管你是什么小组长的侄子也好,什么院子里的孩子王也罢,最后说一次,让开。
说着他手指精准地按在刘志伟腕关节的穴位上,顿时让他整条胳膊都酸麻无力。
还有,李卫民凑近半步,声音冷得能结冰,你要是再敢碰她一下,信不信我废了你这只手?
刘志伟顿时疼得冷汗直冒,却又不敢大叫,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嘶嘶的抽气声。
两个跟班见状想要上前,李卫民一个眼神扫过去,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怎么,你们也想试试?
那两人被他的气势镇住,竟真的不敢动弹。
李卫民这才松开手,顺势轻轻一推,刘志伟踉跄着后退两步,撞在座椅靠背上。手腕上一圈明显的红痕,火辣辣地疼。
我们要去吃饭了,李卫民语气平静,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劳驾让个路。
刘志伟揉着发麻的手腕,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众目睽睽之下丢了这么大面子,他恨不得把眼前这个小子生吞活剥了。
但对方刚才展现出来的手劲和那股子狠劲,又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最后他只能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好...好得很!小子,我记住你了!咱们走着瞧!
说着狠狠瞪了李卫民一眼,那眼神怨毒得能滴出水来。然后才不甘心地一挥手,带着两个跟班灰溜溜地让开了路。
李卫民护着冯曦纾从容走过,直到进入餐车,才感觉到身后的姑娘轻轻松了口气。
没事了。他温和地说,给她拉了把椅子,这种欺软怕硬的人,你越退缩他越得寸进尺。
冯曦纾小脸还有些发白,但看着李卫民的眼神里满是崇拜:李卫民同志,你刚才真是太厉害了!就像...就像电影里的英雄!不过...
她突然皱起眉头,很认真地说,你刚才说废了他的手,是不是不太好呀?主席说要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呢。
李卫民被这天真的发言逗笑了:你说得对,我那就是吓唬吓唬他。来,看看菜单,今天一定要尝尝红烧带鱼。
这顿晚餐冯曦纾吃得格外安心,时不时偷偷看李卫民一眼,觉得这个看似普通的男同志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可靠。
但她还是会小声嘀咕:那个刘志伟同志真是的,好好的人为什么要学流氓呢...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餐车门外,刘志伟正透过玻璃死死盯着他们的背影,对两个跟班恶狠狠地说:去,盯住他,待会儿看他座位在哪儿。妈的,敢让老子丢这么大脸,看我怎么收拾他!
矮胖子小声问:刘哥,那丫头...
丫头我要定了!刘志伟舔了舔嘴唇,眼神阴狠,至于那小子...等摸清楚了情况,有他好看的!
三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第50章 他要亲我
小炒的红烧带鱼果然名不虚传,炸得外酥里嫩,酱汁浓郁。
冯曦纾吃得眉开眼笑,几乎要把刚才的不愉快抛在脑后了。李卫民却始终留着一分警惕,眼角的余光不时扫向门口。
果然,在他们起身的时候,李卫民注意到刚才刘志伟旁边,那个矮胖的混混正在门口躲躲闪闪,眼神却时不时往他们这边瞟。
走吧。
李卫民若无其事的拉起冯曦纾的手,然后装作没看见那个混混跟踪他,动作自然而流畅。
冯曦纾的手微微一颤,却没有挣脱。
那只手温暖而有力,让她没来由地感到安心。
这些天来,这个看似普通的男同志一次次地帮她解围,从最初的救命之恩,到后来帮她搬运行李,教她财不露白的道理,再到刚才面对混混时的沉着应对。
他说话做事总是那么成熟稳重,又带着恰到好处的幽默感,让她不知不觉中就产生了依赖。
此刻被他牵着手,冯曦纾只觉得脸上发烫,心跳也快了几分。
她偷偷瞄了眼李卫民的侧脸,心里小鹿乱撞。这可是她第一次被父亲以外的异性牵手呢...要是被小姨知道了,准要说她不知羞。
可是,可是这种感觉好奇妙,像是有一股暖流从相握的手心一直传到心里...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李卫民突然微微倾身,朝她靠了过来。
冯曦纾的心跳骤然加速。
他、他这是要做什么?难道要...亲她吗?这怎么可以!
小姨说过,女孩子要矜持,不能随便让男同志亲近的。
可是...可是为什么她的身体像是被定住了一样,动弹不得?甚至...甚至还有一点点期待?这种感觉又羞人又甜蜜,让她整个人都晕乎乎的。
她下意识地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等待着那个想象中的亲吻。
然而预想中的触感并没有到来。李卫民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耳垂,带来一阵酥麻的感觉。
随即,他压低的声音传入耳中:别回头,那个矮胖子在跟踪我们。保持自然,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冯曦纾猛地睁开眼睛,脸颊瞬间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天哪!原来他是要告诉自己这个!自己刚才都在想些什么啊!真是太不知羞了!
她既松了一口气,心里却又莫名地涌上一丝失落。这种矛盾的感觉让她更加慌乱,下意识地就要扭头去看那个跟踪的人。
别动。李卫民的手轻轻按在她的肩膀上,声音依然镇定,就当什么都不知道,跟着我走就是了。
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让冯曦纾渐渐平静下来。她点点头,努力维持着自然的表情,但微微颤抖的手指还是泄露了她的紧张。
李卫民同志,她小声问,声音里带着担忧,他们为什么要跟踪我们啊?
估计是想摸清我们的底细,好找机会报复。李卫民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天气,不过放心吧,这种人也就是欺软怕硬。
他故意放慢脚步,让那个矮胖子能跟上。
在经过车厢连接处时,他借着车窗的反光,清楚地看到那个矮胖子正鬼鬼祟祟地跟在后面。
真是拙劣的跟踪技巧。李卫民在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轻轻握了握冯曦纾的手,示意她放心。
冯曦纾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心里那份莫名的悸动又悄悄涌了上来。
她偷偷看了眼两人交握的手,脸又红了红,但这次她没有再胡思乱想,而是乖乖地跟着李卫民的脚步,心里既紧张又甜蜜。
这种被人保护着的感觉,真好。
回到他们的卧铺位置,王家良和李红英正在聊天。见他们回来,老王打趣道:哟,开小灶的回来了?红烧带鱼味道如何?
相当不错,王叔您明天一定要尝尝。李卫民笑着回答,同时用身体挡住门口,给冯曦纾使了个眼色。
冯曦纾会意,赶紧走到自己的上铺坐下,这才偷偷松了口气。
李红英注意到冯曦纾脸色不太对,关心地问:小冯同志怎么了?脸色这么白,是不是不舒服?
没、没有。冯曦纾连忙摇头,下意识地看了李卫民一眼。
李卫民接过话头,语气轻松:可能是刚才吃得太急,又走得快了些。休息一下就好了。
他边说边若无其事地走到门口,假装要关门,实则快速瞥了一眼走廊。那个矮胖子果然在不远处的车厢连接处假装抽烟,演技拙劣得令人发笑。
时间不早了,大家都休息吧。
李卫民对众人说道,明天一早还要转车呢。
王家良看了看手表:可不是嘛,都八点多了。
你们年轻人要多休息,我们这把老骨头倒是无所谓。
李卫民笑着应和,心里却在盘算着怎么应对这几个阴魂不散的混混。他躺在铺位上,假装闭目养神,实则大脑飞速运转。
冯曦纾显然还没从紧张中完全恢复过来。她凑近李卫民的铺位,小声问:李卫民同志,那个人...还在外面吗?
估计还在。李卫民眼睛都没睁,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不过不用担心,他爱盯就盯着吧。等到了地方,各奔东西,他想找我们也找不到了。
话虽这么说,但李卫民心里清楚,这事恐怕没那么简单。那个刘志伟看起来是个睚眦必报的主儿,说不定就会施展什么诡计害人。
好了,快休息吧。他温和地对冯曦纾说,有我在呢,不会有事的。
冯曦纾点点头,回到自己的铺位,但还是忍不住时不时看向门口,显然心有余悸。
李卫民闭上眼睛,听着车厢有节奏的晃动声,心里已经有了计较。若是这些混混真不知好歹,他不介意给他们一个深刻的教训。
毕竟,他可不是什么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夜深了,列车在黑土地上疾驰,车窗外偶尔闪过几点灯火。而那个矮胖的身影,果然如李卫民所料,一直在走廊上,直到凌晨才悄悄离去。
第51章 抓小偷
硬座车厢里,烟雾缭绕,人声嘈杂。矮胖混混气喘吁吁地挤回座位,对正在打扑克的刘志伟和麻子脸使了个眼色。
老大,摸清楚了。
矮胖子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得意的神色,那小子和那妞在那边的硬卧车厢,就他们俩和一个老头一个中年妇女。
行李我都看清楚了,那妞带着两个大箱子,一个网兜,还有个鼓鼓囊囊的旅行袋,看着就值钱!
刘志伟眼睛一亮,吐掉嘴里的烟蒂:软卧车厢?看来还真是条肥鱼啊。他摸着下巴,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突然咧嘴一笑,有了!
他一把拉过麻子脸,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等后半夜,人都睡死了,你偷偷摸进去。那妞的行李最多,你就专挑她的下手。得手后直接往车厢的厕所躲,我们在那儿接应你。
麻子脸有些犹豫:刘哥,硬卧车厢可不好进啊,万一被乘务员抓住...
怕什么!刘志伟瞪了他一眼,十二点以后乘务员都打盹去了。你机灵点,装成找厕所的旅客混进去。就算被抓住了,就说走错车厢了,他们能拿你怎样?
矮胖子也在一旁煽风点火:就是!再说了,咱们刘哥什么时候亏待过自己人,你就放心大胆的去干!
刘志伟得意地扬起下巴:放心吧,到时候得了好处,少不了你们的。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就算偷不成钱,把行礼给扬了,也能恶心恶心那小子,让他知道得罪我刘志伟的下场!
三人相视而笑,那笑容里满是算计和恶意。
......
深夜十二点,列车在夜色中疾驰。硬卧车厢里一片寂静,只有车轮与铁轨有节奏的碰撞声。
李卫民并没有熟睡。
他早就料到那伙人不会善罢甘休,所以留了个心眼。
果然,在半梦半醒之间,他隐约感觉到有个黑色的人影正黑影蹑手蹑脚地溜了进来,径直走向自己床下放置的行李。
那黑影动作熟练地摸索着,很快就解开了旅行袋的扣子。
就在黑影伸手要往里掏的时候,李卫民猛地从铺位上跃起,一个箭步上前,精准地扣住了那人的手腕!
黑影猝不及防,发出一声惊呼。
靠近之后,凭借被灵泉水滋润的身体素质,他立刻认出这就是白天那个麻子脸!他手下用力,同时大声喊道:抓小偷!有小偷!
这一喊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顿时打破了夜的寂静。
对面上铺的王家良第一个惊醒,老当益壮的他一个翻身就跳了下来:哪呢?小偷在哪?
李红英也惊醒了,连忙拉亮了小灯。
灯光下,麻子脸惊慌失措的脸无所遁形。
快来人啊!抓小偷!李红英也跟着喊起来。
这年头的人们虽然生活不富裕,但正义感却格外强烈。很快,隔壁的旅客也被惊动了,纷纷披衣而来。
怎么回事?
真有小偷?
在哪呢?别让他跑了!
麻子脸见势不妙,拼命挣扎想要脱身。但李卫民的手如同铁钳一般牢牢扣住他,同时一个巧妙的擒拿动作,就把他按倒在地。
同志,帮忙按住他!李卫民对闻声赶来的几个男旅客喊道。
好嘞!
这兔崽子,敢在火车上偷东西!
看着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几个男旅客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把麻子脸制服了。有人找来绳子,有人去叫乘务员,场面顿时热闹起来。
冯曦纾也被惊醒了,吓得缩在铺位角落里。李卫民连忙安慰她:别怕,小偷已经被抓住了。
很快,乘务员带着going an赶来了。看到被五花大绑的麻子脸,going an皱起了眉头:怎么回事?
李卫民上前一步,冷静地说明情况:going an同志,这个人半夜溜进我们这里行窃,被我们当场抓住了。
你胡说!我就是走错车厢了!麻子脸还在狡辩。
走错车厢?王家良冷哼一声,走错车厢需要解人家的行李袋?需要鬼鬼祟祟摸黑进来?
冯曦纾这个时候也大着胆子指着麻子脸说:going an同志,白天我就见过这个人,他还骚扰我,这位男同事制止了。”
说着她指了指旁边的李卫民道。
“这肯定是打击报复!
李红英补充道。
“什么!?调戏女同志,还打击报复,晚上过来偷人家东西?”
going an听了李卫民一行人的解释,再看着麻子脸死不承认的模样,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先把人带走!going an一挥手,各位同志也请跟我来做一下笔录。
麻子脸被带走了,临走前一副桀骜不驯的模样,他恶狠狠地瞪了李卫民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这事没完。
李卫民则冷笑的看着他,心说你小子年轻气盛,现在还不知道盗窃被抓,后果的严重性。
这个年代可不比后世,在火车上盗窃被抓,可是要从重处罚的。
麻子脸被going an带往列车办公车厢时,还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桀骜模样,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着:不就是走错车厢了吗?至于这么大动干戈?我告诉你们,我表叔可是在保卫科...…
麻子脸从小在家偷鸡摸狗惯了,没觉得有多严重。
闭嘴!负责押送的老going an厉声喝道,有什么事到办公室再说!
列车办公车厢里,一盏昏黄的灯泡下,两名going an已经等在那里。为首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老going an,眉宇间透着威严,肩章上的星徽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怎么回事?老going an沉声问道。
李卫民上前将事情经过详细说了一遍,王家良和李红英也做了补充。冯曦纾虽然吓得脸色发白,但还是鼓起勇气指认:就是他!白天他们就骚扰过我,李卫民同志帮我解围的。
麻子脸梗着脖子狡辩:gong an同志,我就是走错车厢了!他们这是诬陷!那个小白脸白天和我兄弟有点过节,这是故意打击报复!
老gong an眯起眼睛,仔细打量了一下麻子脸:走错车厢?那你解释解释,为什么深更半夜摸到人家车厢?还动手解人家的行李袋?
我、我那是找厕所迷路了!看见有个袋子没系好,想帮忙系上!麻子脸越说越没底气。
老公安冷笑一声:编,继续编!我告诉你,现在坦白还来得及。要是等我们查清楚了,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他示意年轻going an做好笔录,然后严肃地说: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条例》,盗窃公私财物是要劳动教养的!如果数额较大或者情节严重,甚至要判刑!你小子想清楚了!
麻子脸一听劳动教养判刑,脸色顿时变了。他原本以为最多就是批评教育一顿,没想到这么严重。
going an同志,我、我真没偷东西啊!麻子脸的声音开始发抖。
他现在知道怕了。
没偷?老公安猛地一拍桌子,人赃并获还敢狡辩!我告诉你,火车上盗窃是从重处罚!最少也是三年劳教!还要通知你家里人工作的单位的。
你要是积极配合,交代同伙,还能争取宽大处理!
这番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麻子脸心上。
第52章 倒打一耙
劳动改造,通知家里,在这个把荣誉看得比生命还重要的年代,这一连串手段下来,无疑足以造成社会性死亡。
一想到那个场景,他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额头开始冒汗,腿肚子也开始打颤。
我...我...麻子脸支支吾吾,内心激烈挣扎。
老公安趁热打铁:你的同伙是不是也在车上?是不是他们指使你的?现在交代还算你立功表现!
在强大的心理攻势下,麻子脸的心理防线终于崩溃了。他瘫坐在椅子上,带着哭腔说:
我交代,我全都交代...是刘志伟让我干的!他说要报复那个小子,顺便弄点值钱的东西...…
他竹筒倒豆子般把刘志伟的计划全说了出来,包括怎么跟踪、怎么计划偷窃、得手后怎么接头等等。
老gong an满意地点点头,对年轻gong an说:去,把那个刘志伟和另一个同伙带来!
李卫民主动请缨:gong an同志,我认识那两个人,我跟你们一起去指认吧。
gong an一听,觉得多个认识的人也好,就让他跟着一块去。
至于冯曦纾和王家良他们,李卫民想让他们先回去休息。
一想到这,李卫民略一思索,转身对冯曦纾柔声道:冯曦纾同志,你和老王同志、李编辑先回车厢休息吧,我一个人跟gong an同志去就行。
冯曦纾一听,立刻撅起了小嘴,那模样活像个被抢了糖果的孩子:不行!我也要去!那个坏蛋白天还想……还想欺负我呢!我要亲眼看他被抓住!
她说着还挺了挺胸脯,努力做出勇敢的样子,但那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是泄露了她的紧张。
李卫民看着她又怕又倔强的模样,像是后世又菜又爱玩的某人,心里觉得有些可爱。
他放缓语气,像哄小孩子似的说:冯曦纾同志,你的勇气我很佩服。但是你想啊,那些都是些地痞流氓,万一狗急跳墙,伤着你怎么办?
可是……冯曦纾还想争辩,小嘴撅得更高了,简直能挂个油瓶。
李卫民灵机一动,换了个说法:再说了,咱们得有人回去看守行李啊!你忘了白天我跟你说的财不露白?
万一他们还有同伙,趁我们都走了,把行李偷了怎么办?
他故意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你那个旅行袋里,不是还有你小姨特意给你带的酱菜和零食吗?要是被偷了,多可惜啊!
这话果然戳中了冯曦纾的软肋。她立刻紧张地回头看了眼行李,犹豫起来:可是……你一个人去会不会有危险啊?
李卫民心里一暖,这姑娘自己害怕还惦记着他的安全。
他笑着拍拍胸脯:放心吧!gong an同志都在呢,还能让坏人猖狂?再说了,我可是练过的,你忘了白天那个混混怎么吃亏的?
王家良也在一旁帮腔:小冯同志,卫民说得对。这种事交给公安同志处理就好,咱们回去等消息吧。
李红英体贴地挽住冯曦纾的胳膊:走吧曦纾,让卫民去处理。咱们回去看看《棋王》的稿子,我还想再读一遍呢。
冯曦纾这才不情不愿地点点头,但还是认真地对李卫民说:那你要小心啊!要是他们敢动手,你就大声喊,我马上来帮你!
那认真的模样,仿佛随时准备冲上来助阵似的。
“就你这小豆芽菜,还帮忙?不帮倒忙就好了。”
李卫民虽然心里是这么想的,可听了冯曦纾的话,心里暖暖的,忍不住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好,有事我一定大声喊。你快和李编辑一起回去吧,帮我看着点行李。
这个亲昵的举动让冯曦纾瞬间红了脸,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呐:那……那你快点回来。
说完就跟着王家良和李红英快步往回走,那背影怎么看都有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李卫民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这姑娘单纯得可爱,又带着股不服输的韧劲,让人忍不住想要呵护。
同志,咱们走吧?老gong an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李卫民收敛心神,正色道:好的gong an同志,咱们这就去会会那帮家伙。
他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冷静。对付刘志伟这种地痞无赖,可不能有丝毫大意。
刚才抓小偷闹的动静这么大,整个火车的乘客都听到动静了。
李卫民本以为那个刘志伟和另一个同伙会做贼心虚,趁机逃跑。
没想到一行人来到硬座车厢时,刘志伟和矮胖子正歪歪扭斜地靠在座椅上假寐,甚至还故意发出轻微的鼾声,演技拙劣却透着几分有恃无恐。
被gong an推醒后,刘志伟揉着惺忪的睡眼,一脸无辜地问:gong an同志,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那语气平静得仿佛真的刚被吵醒。
刘志伟!你指使王二愣盗窃旅客财物,现在王二愣已经全部交代了!老公安厉声喝道,目光如炬地紧盯着他。
这一招先声夺人,若是寻常小混混,只怕立马就吓破了胆。
然而刘志伟显然不是省油的灯,他脸色只是微微一变,随即就恢复了镇定,反而露出一副比窦娥还冤的表情:
gong an同志,这完全是无中生有啊!什么盗窃?我压根不知道您在说什么?他摊开双手,作出一副无辜受害者的模样。
矮胖子也赶紧帮腔,声音却有些发虚:是啊gong an同志,我们可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怎么会干这种事呢?一定是有人诬陷!
李卫民冷眼看着这两人一唱一和,内心不由一沉。这二人神态自若,对答如流,显然是早就串通好了口供。
刘志伟转向李卫民,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公安同志,我明白了!一定是这位同志还对白天的事耿耿于怀!可那不过是个小误会,何必这样栽赃陷害呢?
好一个倒打一耙!白天的骚扰愣是被他说成是误会,还反过来污蔑李卫民打击报复!
老gong an眉头紧锁,追问道:那你们认识王二愣吗?
认识啊!刘志伟坦然承认,丝毫不慌,王二愣就住我们大院,平时游手好闲的,但我们可不熟。
gong an同志,总不能因为他犯了事,就随便往我们头上扣屎盆子吧?
他顿了顿,又故作委屈地说:老话说的好,捉贼要捉赃,捉奸要捉双。gong an办案,也得讲证据不是?说是我指使的,有什么证据?
这番话说的滴水不漏,既承认了认识王二愣,又划清了界限,还反过来将了一军。
李卫民心中暗叹,这刘志伟果然狡猾得很,难怪敢留在原地不动。现在确实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指使盗窃,单凭王二愣的口供,恐怕难以定罪。
就在这僵持时刻,被两名gong an押着的王二愣终于忍不住了。他原本还指望刘志伟能想办法救他,没想到对方居然一推二五六,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刘志伟!你个王八蛋!王二愣猛地挣脱的手,指着刘志伟破口大骂,明明是你让老子去偷东西的!现在出了事就想全推到我头上?没门!
刘志伟面不改色,反而痛心疾首地说:二愣啊二愣,你自己犯了错就要勇于承担,怎么能胡乱攀咬呢?我可从来没让你去干违法的事啊!
放你娘的屁!王二愣气得脸红脖子粗,要不是你许诺事成之后少不了我的好处,我能去冒这个险?现在想甩锅?没这么容易!
矮胖子见状,赶紧上前打圆场:二愣,你是不是睡糊涂了?怎么满嘴胡话?刘哥什么时候让你去偷东西了?
你他娘的也给老子闭嘴!王二愣彻底爆发了,刘志伟让你跟踪那两人的时候,我就在旁边!你们现在想抵赖?gong an同志,我举报!刘志伟去年在北平偷过一个军挎包,里面还有二十斤全国粮票呢!
这话一出,刘志伟的脸色终于变了:王二愣!你血口喷人!
我是不是血口喷人,一查便知!王二愣豁出去了,那次得手后,你还请我们去老莫餐厅搓了一顿,花了整整五块钱!这事饭店服务员都记得!
眼看两人狗咬狗一嘴毛,越说越不堪,老gong an终于忍无可忍,大喝一声:都给我闭嘴!
他阴沉着脸扫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刘志伟身上:看来你们之间的事情不少啊。都跟我回办公室,好好说清楚!
刘志伟还想辩解:gong an同志,这完全是诬陷...
是不是诬陷,调查了就知道!老公安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现在,全部带走!
几个gong an上前,将仍在互相咒骂的刘志伟和王二愣分开押走。矮胖子也垂头丧气地跟在后面,再无之前的嚣张气焰。
李卫民冷眼旁观这场闹剧,心中却并无多少喜悦。他看得出来,刘志伟这种人狡猾如狐,就算这次能暂时挫挫他的锐气,恐怕也不会善罢甘休。
刘志伟表面上配合,却在转身时偷偷对李卫民投来一个挑衅的眼神,那意思很明显:你能拿我怎么样?
李卫民面沉如水。他知道,以刘志伟的狡猾,很可能会想办法脱身。
第53章 分别
李卫民回到卧铺车厢时,发现里面的灯还亮着。
王家良、李红英和冯曦纾都围坐在下铺,显然一直在等他回来。就连隔壁几个包厢的旅客也都没睡,三三两两地聚在过道里低声议论着刚才抓小偷的事。
卫民回来了!王家良第一个看见他,连忙起身问道,情况怎么样?那两个同伙抓住了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卫民身上,车厢里一时间安静下来。
李卫民点了点头,简单地说:都带去做笔录了。他不想多说细节,免得大家担心。
气氛一时间有些凝重。李红英轻叹一声:现在这些年轻人啊,好好的正路不走,偏要学人做这些偷鸡摸狗的事。
冯曦纾偷偷瞄了李卫民一眼,小手紧张地绞着衣角,想问什么又不敢问的样子。
李卫民看在眼里,见氛围有些压抑,故意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走到冯曦纾面前道:冯曦纾同志!
冯曦纾下意识地挺直腰板,那模样活像个被点名的小战士。
dang交给你的任务完成了吗?
李卫民强忍着笑意,表情严肃得像个真正的政委。
冯曦纾眨巴着大眼睛,一脸茫然:什么任务?
就是让你看守行李的重要任务啊!
李卫民指了指堆在角落的那堆行李,这可是关系到咱们知青同志生活保障的重大正值(不是错别字哈)任务!
冯曦纾这才反应过来,忍不住一声笑了出来,随即也学着李卫民的样子,举手敬了个不太标准的军礼:报告李卫民同志,任务完成了!行李一件不少!
很好!李卫民满意地点点头,不过,光说不行,我得检验检验成果。
啊?怎么检验?冯曦纾又懵了,歪着头的样子像只困惑的小猫。
李卫民终于忍不住笑了:当然是检验你带的零食啊!
看看是不是真的像你说的那样齐全。这可是关系到我们路上会不会饿肚子的重大问题!
车厢里顿时响起一片笑声,刚才凝重的气氛一扫而空。王家良拍着大腿笑道:好你个卫民,绕了半天是在这儿等着呢!
冯曦纾这才明白自己被逗了,红着脸嗔怪地瞪了李卫民一眼,但还是乖乖地打开那个鼓鼓囊囊的旅行袋。好家伙,里面简直是个小食品店!
这是我自己做的桃酥...这是爸爸从魔都带回来的大白兔奶糖...这是小姨给的苹果干...她一件件往外掏,每拿出一样就要解释一番来历,那认真的模样可爱极了。
李卫民拿起一块桃酥咬了一口,酥脆香甜,果然是家里做的味道。
他招呼大家:来来来,见者有份!刚才多亏各位同志见义勇为,这才抓住了小偷。
大家都来尝尝冯曦纾同志带来的战略物资
李卫民热心的邀请王家良和李红英吃零食,当然,他也没有忘记刚才其他的热心群众,
他特意包了几块桃酥和一些糖果,送给隔壁卧铺那些刚才帮忙抓小偷的热心旅客。大家推辞不过,都笑着接受了。
很快,整个软卧车厢都弥漫着欢声笑语。刚才还素不相识的旅客们,因为这场意外而熟络起来,互相分享着各自带的零食,聊着天南地北的见闻。
冯曦纾看着这热闹的场面,偷偷对李卫民说:你真有办法,一下子就把大家逗笑了。
李卫民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轻声说:人生已经够艰难了,何必还要苦着脸呢?
冯曦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悄悄把最大的一块桃酥塞到了李卫民手里。
王家良和李红英两人看着眼前这一幕,笑而不语。
广播里传来列车即将到达哈尔滨站的预告,车厢内的欢声笑语渐渐平息。
王家良意犹未尽地拍拍李卫民的肩膀:
“卫民啊,这趟车坐得值!不仅下了两盘好棋,还认识你这么个妙人。往后到了哈尔滨,一定得来我家坐坐,咱爷俩再杀几盘!”
说着他从上衣口袋掏出一个便携式工作本,从里面抽出一张便条,用钢笔唰唰写下地址和联系方式:“
这是我单位和家里的联系方式。咱们可说好了,你安顿好后一定给我来信!”
李卫民郑重地接过纸条,小心折好放进口袋:“王大师放心,等我到了生产队安顿下来,一定给您写信。到时候还要向您请教棋艺呢。”
王家良哈哈大笑:“什么大师不大师的,叫王叔就行!我可是把你当忘年交看了。”
另一边,李红英也再三叮嘱:“小李同志,别忘了咱们的约定。《棋王》的后续就指望你了。”她爱惜地拍了拍自己的公文包,里面装着那几页《棋王》的手稿。
冯曦纾看着王家良和李红英都对李卫民如此赏识,又是交换联系方式又是约定通信,不由得也凑上前来,眼巴巴地望着两位长辈:
王叔叔,李阿姨,你们光顾着和卫民同志说话,都快到站了,难道就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的吗?
她说话时微微撅着嘴,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那模样活像个争宠的小孩子,惹得王、李二人忍俊不禁。
王家良首先哈哈大笑,慈爱地看着她说:小冯同志啊,你这一路上表现得很勇敢嘛!记住啊,到了乡下要照顾好自己,遇到困难不要怕,要多和卫民这样的好同志商量。
李红英也温柔地拍拍她的肩:曦纾,你是个善良的好孩子。
不过阿姨要提醒你,社会上的人形形色色,以后交朋友要多留个心眼儿。
她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李卫民,当然啦,像卫民这样正直可靠的同志,是值得信任的。
冯曦纾听得认真,小脑袋一点一点的,但显然对其中含蓄的深意还不太明白。她眨着天真的大眼睛追问:那……那我该怎么知道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呢?
这个问题把大家都逗笑了。王家良捋着胡子说:这个嘛,就要靠你自己慢慢体会了。不过有一点——他故意顿了顿,看着冯曦纾和李卫民,真正的好同志,是会时时刻刻为你着想,保护你,不让你受委屈的。
李红英接过话头,语气更加直白些:曦纾啊,你年纪还小,有些事可能还不懂。但你要记住,好的感情是相互扶持,共同进步。就像……就像你和卫民这一路上互相照顾一样。
说到这里,她转向李卫民,语气变得郑重:卫民啊,曦纾是个单纯的好姑娘,这一路上你也看到了。以后你们一起插队,你要多照顾她,可不能辜负组织...哦不,是不能辜负我们对你的信任啊!
王家良也凑趣道:就是!这么好的女娃娃,要是受了委屈,我这个做叔叔的第一个不答应!
冯曦纾听到这里,终于隐约明白了什么,小脸地红了,羞得直往李卫民身后躲。
李卫民也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郑重地点头:王叔,李编辑,你们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曦纾同志的。
这就对啦!王家良满意地拍拍他的肩膀,年轻人互相帮助,共同进步嘛!
这时,列车缓缓驶入哈尔滨站。窗外已是凌晨两点,站台上的灯光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冷。
四人开始收拾行李,气氛突然变得有些伤感。冯曦纾看着即将分别的两位长辈,眼圈微微发红:王叔叔,李阿姨,我会想你们的……
李红英疼爱地替她理了理围巾:好孩子,记得常写信。你的地址我们都记下了,等《棋王》发表了我一定给你寄一本过去。
王家良也爽朗地说:等你们安顿好了,欢迎来哈尔滨做客!我请你们吃地道的红肠!
这时列车缓缓进站,汽笛长鸣。
众人都在收拾行李,准备下车。
李卫民的行李倒是简单,就一个包,提在手上便是。
至于冯曦纾,就有些麻烦了。
她那些大包小包——有两个大行李箱,一个网兜里装着洗脸盆和暖水壶,还有个鼓鼓囊囊的旅行袋,一个军绿色的书包。
李卫民看冯曦纾手忙脚乱收拾行李直摇头,这姑娘是把半个家都搬来了。
“我来帮你吧。”
李卫民先是把自己的行李袋用绳子系在背上,然后自然地帮助冯曦纾把她的书包背好。
接下来让她拿着一个重量比较轻的网兜和一个行李袋。
至于两个笨重的行李,自然是由他一手提一个。
就这样,两人跟随着浩浩荡荡的人流,在哈尔滨下了火车。
随着人流下车后,月台上冷风扑面而来,冯曦纾不禁打了个寒颤。十一月的哈尔滨已经是寒意逼人,呵气成霜。
第54章 人情世故
站台上灯火通明,但除了下车旅客并无多少行人。已是凌晨两点,整个城市都在沉睡中。
李红英与三人道别后匆匆往招待所方向去了。
王家良还惦记着邀请两个年轻人:“这么晚了,要不还是去我家将就一晚?明天我再送你们来车站。”
李卫民看着冯曦纾那一堆行李,又想到早上六点就要转车,婉拒道:“王叔,谢谢您的好意。但我们这么多行李搬来搬去实在不方便,就不打扰您休息了。”
王家良见确实不方便,只得再三嘱咐后离去。
此刻站台上只剩下李卫民和冯曦纾,以及那堆显眼的行李。寒风卷起地上的纸屑,打了个旋儿又落下。
“李卫民同志,我们现在怎么办呀?”冯曦纾裹紧了棉衣,声音里带着些许无助。她从小到大都没在深夜的火车站滞留过,更别说在这陌生的东北城市。
李卫民环视四周。候车室倒是亮着灯,但隔着玻璃窗就能看到里面横七竖八躺着的旅客,空气混浊不堪。
李卫民实在是不想去那儿避风,除非是没得选。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站台尽头的值班室。窗户透出温暖的灯光,隐约可见一个穿着铁路制服的身影坐在里面的火炉旁。
“你在这里看着行李,我过去一下。”李卫民放下行李,从挎包里,实际上是空间内摸出一包未开封的大前门香烟——这是临走时采购的。
冯曦纾紧张地抓住他的衣袖:“你要去哪?”
“我去问问值班的同志,看能不能行个方便。”李卫民给她一个安心的笑容,大步朝值班室走去。
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略带沙哑的声音:“谁啊?进来。”
推门而入,暖意扑面而来。一个小煤炉烧得正旺,上面烧着个铝壶,呼呼冒着白气。一位五十多岁的老铁路职工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见李卫民进来,抬起眼皮打量他:“同志,有事?”
李卫民迅速扫了一眼值班室——不大,也不算太整洁,但温暖。
墙上挂着铁路规章和主席像,桌上有部老式电话机。最重要的是,墙角有张单人床,足够两个人坐下休息。
“师傅,打扰您休息了。”李卫民笑着递上那包大前门,“我是从北平来的知青,要去漠河插队。这是凌晨转车,带着个女同志,行李又多,候车室实在没地方下脚了...”
老铁路职工看了眼香烟,表情缓和了些,但没接:“收起来吧,有什么事直说。”
李卫民没收,而是把烟放在老职工旁边的桌子上,继续说道:“就想问问,能不能让我们在您这儿借个角落歇歇脚?保证不打扰您工作,早上六点的车我们就走。”
说着,他指了指屋子外边的冯曦纾。
这时老职工注意到窗外站着的冯曦纾。
冯曦纾冻得直跺脚,却还老老实实守着那堆行李,看着就让人心疼。
“是你对象?”老职工突然问。
李卫民一愣,随即笑道:“是一起插队的同志。她父亲托我路上照顾她。”
老职工点点头,起身开门朝冯曦纾招手:“女娃娃,进来吧!外头冷!”
冯曦纾惊喜地看向李卫民,见他点头,这才费力地拖着两个行李箱过来。
“哎呦,你这是把家都搬来了?”老职工帮忙把行李提进来,摇着头,“你们这些城里娃娃啊,就是娇气?”
冯曦纾红着脸小声说:“我小姨怕我冷...”
值班室多了两个人顿时显得拥挤,但温暖多了。李卫民麻利地把行李堆在墙角,空出那条单人床。
老职工从抽屉里拿出两个搪瓷杯,给他们倒了热水:“叫我老周就行。我值夜班,你们就在这儿歇着吧。不过六点准时走啊,那会儿接班的人就来了。”
“太感谢您了,周师傅!”李卫民连忙道谢。冯曦纾也乖巧地说:“谢谢周叔叔。”
老周摆摆手,坐回自己的位置继续看报,不再理会他们。
李卫民没客气,坐在了那张单人床上边。
见冯曦纾和根木头一样傻站在那里不动,也邀请她过来一起坐在单人床上。
温暖的环境容易让人放松下来,冯曦纾喝了一口热水后,安静地捧着热水杯取暖。
值班室里只剩下老周翻报纸的沙沙声和煤炉上水壶的沸腾声。
过了一会儿,老周突然开口:“你们刚才说是要去漠河插队吧?”
“是的,周师傅。是去漠河那边。”李卫民回答。
老周一听皱起眉头:“那地方可苦得很呐。冬天零下四五十度,冻掉鼻子不是开玩笑的。”
他特别看了眼冯曦纾,“女娃娃是得多带点保暖的衣服过去。”
冯曦纾坚定地说:“我不怕苦!主席教导我们,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
老周呵呵笑了两声,没再说什么,但那表情分明是不信这细皮嫩肉的小姑娘能吃得了那个苦。
李卫民不愿意再讨论这个话题,问道:“周师傅常年在这条线值班?”
“三十八年喽!”老周来了谈兴,“从满洲国时候就在铁路上干。那时候啊……”
老人打开了话匣子,讲述起这条铁路的历史。李卫民认真听着,不时提问,引得老周越讲越起劲。
冯曦纾开始还强打精神,但温暖的环境和疲惫让她不知不觉靠在墙上打起了瞌睡。
李卫民注意到她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轻声对老周说:“周师傅,您歇会儿吧,我也眯一下。”
老周会意,不再说话。李卫民轻轻挪动位置,让冯曦纾靠在自己肩上睡得更舒服些。姑娘无意识地蹭了蹭,找到个舒适的位置,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李卫民却没什么睡意。透过结霜的窗户,他能看到站台上昏黄的灯光和偶尔经过的铁路工人。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时代,陌生的地方,但他心中却异常平静。
正当他沉思时,肩上的冯曦纾突然嘟囔了一句梦话:“巧克力……为什么不吃呢……”
李卫民忍不住轻笑。这姑娘梦里还惦记着《棋王》里那块巧克力呢。
老周也听到了,嘴角扬起一丝笑意,低声说:“你这小对象,挺可爱。”
李卫民这次没有纠正“对象”的说法,只是轻轻调整了下姿势,让冯曦纾睡得更舒服些。
窗外的风声似乎变小了,煤炉里的火苗噼啪作响,水壶继续哼唱着温暖的歌。在这个1976年深秋的哈尔滨之夜,李卫民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宁静。
第55章 冤家路窄
值班室里,时间在温暖的静谧中缓缓流淌。
冯曦纾靠在李卫民肩头,睡得正沉。
李卫民长期保持着同样姿势,肩膀有些发麻。
肩膀有些发麻是小事,重要的是,他刚才喝了不少热水,此时感到有些内急。
他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将肩膀从冯曦纾脑袋下移开,同时用另一只手扶住她的头,让她轻轻靠在墙壁上。冯曦纾在睡梦中微微蹙眉,咕哝了一声,但没有醒来。
“周师傅,我出去方便一下,很快回来。”李卫民压低声音对老周说。
老周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快去快回。
李卫民轻手轻脚地拉开门,一股寒气立刻钻了进来。
他迅速闪身出去,轻轻带上门,朝着记忆中厕所的方向走去。
他却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经过候车室方向的时候,一个蹲在门口抽烟的矮胖子正好探头探脑地望过来——正是刘志伟的那个跟班!
矮胖子一眼就认出了李卫民,见他独自一人往厕所去,顿时精神一振,像是嗅到腥味的鬣狗。
他没敢立刻跟上,而是等李卫民进了厕所,才猫着腰,蹑手蹑脚地溜到厕所附近,确认李卫民确实在里面后,脸上露出窃喜,转身一溜烟跑回了混乱嘈杂的候车室。
“刘哥!刘哥!”矮胖子气喘吁吁地找到歪在长椅上打盹的刘志伟,激动地推醒他,“找到了!那小子!就那个叫李卫民的!”
刘志伟一个激灵坐起来,睡意全无,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和戾气:“在哪?!妈的,正愁找不到他呢!”
刘志伟在车上被公安带走后,,费了好大一番功夫,这才勉强脱身。
对于李卫民这个害自己被抓,甚至还有一个从小玩到大的好兄弟(麻子脸)陷进去了的大仇人,他自然是恨之入骨。
当然,他不可能会去想这一切都是他们自己挑衅在先,自作自受。
“在……我刚看见他出来上厕所!”
矮胖子邀功似的说道。
“上厕所?”刘志伟眼中凶光一闪,露出一丝狞笑,“好得很!走!去厕所堵他,老子今天非得给他点颜色看看!”
“老大,就咱们……两个……?”
矮胖子显然是想起了车上李卫民的武力值,有些不敢去。
眼见小弟畏畏缩缩,刘志伟火冒三丈:“就咱俩!收拾他足够了!”
眼见刘志伟胆气十足,一马当先的走在前头,矮胖子也不得不跟在后面。
两人气势汹汹地朝着厕所杀去,想要把李卫民堵个正着。
然而此时的李卫民,早就上完厕所回值班室了。
刘志伟和矮胖子注定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刘志伟在厕所没有堵住李卫民,出来后四处看了看,只见值班室还亮着灯。
二人朝着朝着亮灯的值班室扑去。
值班室的窗户结了层霜,看不真切,但透过模糊的玻璃,刘志伟果然看见李卫民的身影刚刚在屋里坐下。
旁边似乎还有个模糊的人影靠在墙上,但刚好被门框或角度挡住,看不清是否还有别人。
刘志伟想当然地认为,里面只有李卫民和冯曦纾。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刘志伟想到火车上受的屈辱,想到好兄弟麻子脸折了进去,新仇旧恨涌上心头,脸上肌肉扭曲,表情变得十分狰狞。
他隔着窗户,恶狠狠地瞪着屋内的李卫民。
李卫民刚坐稳,就敏锐地感觉到窗外不善的目光。他抬头望去,正对上刘志伟那双充满怨恨和挑衅的眼睛。
李卫民心中冷笑,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平静地回视过去,眼神里没有一丝畏惧,反而带着几分冷冽的审视,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这种无声的蔑视,更加激怒了刘志伟。
“砰!砰!砰!”
刘志伟再也忍不住,抬脚就开始猛踹值班室的木门,声音在寂静的站台上格外刺耳。
“李卫民!你个王八犊子!给老子滚出来!”
矮胖子也在一旁壮声势:“滚出来!敢惹我们刘哥,今天让你好看!”
这突如其来的巨响,瞬间打破了值班室的宁静。
“啊!”冯曦纾被吓得直接从睡梦中惊醒,猛地坐直身体,脸上满是惊恐和茫然,下意识地就往李卫民身边缩去,小手紧紧抓住了他的胳膊,声音发颤,“怎……怎么了?外面是谁?”
老周也被这动静惊得抬起头,花镜后的眉头紧紧皱起,脸上露出极为不悦的神色。他在这里值班几十年,还从来没遇到过敢这么砸值班室门的!
李卫民轻轻拍了拍冯曦纾的手背,低声道:“别怕,是那几个混混。”他的目光则看向老周,带着歉意和询问。
老周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他没说话,而是“嚯”地站起身,动作带着老铁路工人特有的利索劲儿。他几步走到门后,没等李卫民阻止,猛地一把拉开了房门!
门外,刘志伟正抬脚准备再踹,没想到门会突然打开,一下踹了个空,踉跄了一下。他刚想破口大骂,却对上了一张饱经风霜、怒容满面的老脸。
“干什么的!!”老周一声怒吼,中气十足,带着长期在铁路系统工作养成的威严,“活腻歪了?!敢砸铁路值班室的门?!这是国家财产!你们想造反吗?!”
说着,老周抬腿就给了还在发懵的刘志伟一脚,正踹在他小腿肚子上。这一脚力道不轻,刘志伟“哎呦”一声,疼得龇牙咧嘴。
矮胖子见状,吓得往后缩了缩。
刘志伟看清是老铁路职工,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在这个年代,身穿制服、尤其是铁路这种重要部门的正式职工,自带一种权威。他连忙挤出一丝讨好的笑:
“师、师傅……误会,误会!我们是来找人的,找里面那小子……”他试图指向屋内的李卫民。
“找什么人?!”
老周根本不听他解释,厉声打断,“这里是值班室,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深更半夜踢门,我看你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再不走,我马上叫站前保卫科的人来!”
一听“保卫科”,刘志伟和矮胖子脸色都变了。那是真正有执法权的地方,要是被扣上个“破坏生产秩序”的帽子,麻烦就大了。
刘志伟立马服软,点头哈腰:“别别别,老师傅,我们错了,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他眼珠子一转,又不死心地试探,“那个……老师傅,外面实在太冷了,您看能不能行个方便,让我们也进去暖和暖和?”
“暖和?”老周气笑了,指着候车室方向,“候车室是干什么用的?滚!再啰嗦真把你们扣下!”
刘志伟见老周态度强硬,毫无通融余地,又忌惮保卫科,只得狠狠瞪了屋内的李卫民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咱们没完”,然后悻悻地拉着矮胖子,灰溜溜地快步离开了。
老周“嘭”地一声关上门,余怒未消地骂了一句:“什么玩意儿!”然后转头对李卫民和受惊的冯曦纾说:“没事了,这两个小混混,不敢再来了。你们安心待着。”
冯曦纾惊魂未定,但看着老周和李卫民镇定的样子,也慢慢放松下来,只是手还紧紧抓着李卫民的衣袖。
李卫民真诚地对老周说:“周师傅,又给您添麻烦了。”
老周摆摆手,坐回原位:“不干你们的事。这种社会渣滓,就不能给他们好脸。”
第56章 登车
看着冯曦纾惊魂稍定,但依旧抓着自己衣袖的小手,李卫民刚想安抚她再休息一会儿,却见女孩脸颊微红,眼神游移,似乎有些坐立不安。
“卫民同志,”
冯曦纾小声开口,声音像蚊子哼哼,“我……我想去一下厕所。”
李卫民闻言,下意识地看了看窗外依旧浓重的夜色和远处站台上昏暗的灯光,随口道:“哦,那你去吧,小心点。”
冯曦纾立刻瞪圆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气鼓鼓地低声道:
“你!外面那么黑!我……我一个人怎么敢去!”她顿了顿,脸上红晕更盛,带着几分羞恼和理所当然,“你陪我去!”
李卫民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心里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这年头,让一个大小伙子陪姑娘去厕所,确实有点……但他看着冯曦纾那副“你不陪我去我就憋着而且我还要生气”的娇憨模样,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种“我真拿你没办法”的表情。
“行行行,冯大小姐,”李卫民压低声音,带着戏谑的笑意,“护花使者护送您如厕,保证完成任务。
不过您可快点,这大冷天的,厕所那边估计能冻掉……”他及时刹住了后面不太文雅的词。
冯曦纾被他调侃得耳根都红了,轻轻捶了他胳膊一下,嗔道:“就你话多!快走啦!”
说着,率先站起身,但还是紧紧挨着李卫民,仿佛离远了就会有怪物从黑暗里钻出来似的。
老周在一旁看着两个小年轻的互动,花镜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假装低头看报,挥挥手示意他们快去快回。
李卫民和冯曦纾一前一后走出值班室。
凌晨的哈尔滨站台,寒气刺骨,呵气成霜。
几盏孤零零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一小片湿滑的水泥地,光线之外是深邃的黑暗。
候车室微弱的灯光忽明忽暗,更显得这夜空格外的空旷和寒冷。 风吹过空旷的站台,卷起几片枯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冯曦纾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几乎要贴到李卫民背上。
李卫民感受到她的紧张,便稍稍放慢脚步,与她并肩而行,用身体帮她挡开一些寒风。
就在他们快要走到厕所附近时,旁边阴影里,突然闪出两个人影,拦住了去路——正是阴魂不散的刘志伟和他的跟班矮胖子!
刘志伟脸上带着一种扭曲的得意和狠戾,双手插在裤兜里,吊儿郎当地晃着身子,挡住了李卫民的去路。
矮胖子则在一旁狐假虎威地叉着腰。
“哟嗬!真是巧啊,!”
刘志伟阴阳怪气地开口,目光贪婪地扫过躲在李卫民身后、吓得脸色发白的冯曦纾,“怎么?
这黑灯瞎火的,带着小相好的出来溜达?还没到乡下呢,就忍不住要搞对象了?”
冯曦纾又气又怕,紧紧抓住李卫民的衣服后摆。
李卫民眼神一冷,将冯曦纾彻底护在身后,平静地看着刘志伟:“好狗不挡道,让开。”
“妈的!你说谁是狗!”刘志伟被激怒了,上前一步,几乎要贴到李卫民脸上,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小子,别给脸不要脸!在车上让你嚣张了一把,真以为老子治不了你了?”
他指了指冯曦纾,又指了指李卫民:
“听着!老子现在给你指条明路!你把这妞让给我玩玩,然后再赔我三百块钱,不,是五百精神损失费,之前火车上的事儿,老子就大发慈悲,跟你一笔勾销!
不然……”他狞笑着活动了一下手腕,拿出一把小刀。
“哼,今天有你好看的!”
“你……你无耻!”冯曦纾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李卫民心中的怒火终于被点燃了。
对方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触及了他的底线。
他原本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现在看来,有些人,不打到他疼,他是不会学乖的。
李卫民深吸一口气,将冯曦纾轻轻往旁边推了推,示意她站远点。
然后,他看向刘志伟,眼神锐利如刀,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刘志伟,你是不是觉得,我上次下手太轻了?”
刘志伟被他的眼神看得心里一突,但仗着己方有两个人,又觉得自己占了武器的便宜,强自镇定道:“怎么?你以为现在的我还是在火车上的我啊?老子……”
他牛逼还没吹完,李卫民动了!
只见李卫民身形一晃,速度快得出乎刘志伟的意料。他前世业余练过的一些散打技巧加上灵泉水对身体的强化,此刻发挥了莫大作用。
侧身避开刘志伟下意识挥来的刀子,同时右手成掌,一记凌厉的手刀精准地劈在刘志伟的颈侧!
“呃!”刘志伟只觉得脖子一麻,半边身子都酸软了,闷哼一声,踉跄着向旁边倒去。
旁边的矮胖子见状,嚎叫一声扑上来想抱住李卫民。李卫民看都不看,一个干脆利落的后蹬腿,正中矮胖子肥硕的肚子。
“嗷——!”矮胖子惨叫一声,抱着肚子像只虾米一样蜷缩着倒在地上,涕泪横流。
李卫民一步踏前,揪住还没完全缓过劲来的刘志伟的衣领,膝盖猛地向上一顶!
“噗!”这一下结结实实地顶在刘志伟的胃部。
刘志伟顿时眼冒金星,胃里翻江倒海,干呕着跪倒在地,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干净利落,两个混混已经躺在地上哀嚎。
李卫民整理了一下稍微凌乱的衣服,居高临下地看着痛苦蜷缩的两人,声音冷得像这哈尔滨的寒夜:
“这是最后一次警告,滚!”
刘志伟和矮胖子此刻看李卫民的眼神充满了恐惧,他们终于意识到,这个看似斯文的知青,下手竟然这么黑,这么狠!
两人强忍着疼痛,连滚带爬地互相搀扶着,狼狈不堪地逃向了候车室方向,连句狠话都没敢再留。
冯曦纾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直到坏人跑远了,才小跑过来,又是害怕又是崇拜地看着李卫民,小声道:“李卫民同志……你……你没事吧?”
李卫民收起脸上的冷厉,对她笑了笑,轻松地说:“没事,两只烦人的苍蝇而已,拍走就好了。快去上厕所吧,别真冻坏了。”
这一次,冯曦纾乖巧地“嗯”了一声,虽然还是有点怕黑,但心里却充满了安全感,快步走向女厕所。
等冯曦纾回来,两人回到值班室,老周抬眼看了看他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也没多问,只是说:“没事就好,快暖和暖和。”
经过这番折腾,时间也差不多了。凌晨五点多,天色开始蒙蒙亮。李卫民和冯曦纾开始收拾行李。
临走前,老周指了指桌上的大前门,让李卫民拿走。
李卫民当然不肯。
老周却坚决地把烟推了回来,板着脸:“拿回去!出门在外不容易,我帮你们是看在你们是懂事的孩子,不是图这个!赶紧收起来!”
见老周态度真诚,也不再坚持,而是从随身的挎包里掏出一把冯曦纾给的大白兔奶糖,大概有七八颗,塞到老周手里,诚恳地说道:
“周师傅,烟您不收,这几个糖您一定得拿着,带回去给家里孩子甜甜嘴,是我们的一点心意,给您添麻烦了。”
老周看着手里包装精美的大白兔奶糖,这可是稀罕物,他推辞了几下,但见李卫民态度坚决,冯曦纾也在一旁帮腔说“周师傅您就收下吧”。
老周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摇摇头叹道:“你们这两个孩子啊……行,那我就替家里小子谢谢你们了。路上小心,到了地方好好的!”
“谢谢周师傅!您也多保重!”
李卫民和冯曦纾再次道谢,然后提着行李,告别了热心肠的老周,迎着黎明前的寒意,走向站台,准备登上前往漠河的列车。
第57章 知青
早上的火车站,人总是不太多的。
李卫民和冯曦纾提着大包小裹,好不容易上了车,找到了车票上对应的硬座席位。
狭窄的空间里,面对面的两排三人座已经坐了好几位青年,行李架上更是塞得满满当当。
李卫民正掂量着如何把冯曦纾那个略显沉重的皮箱塞进行李架,一个低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俺来。”
话音未落,一只粗壮有力的手臂伸了过来,轻松地从李卫民手中接过箱子,然后毫不费力地托起,稳稳地塞进了行李架上仅剩的一点空隙里。动作干净利落。
李卫民转头,看到一个身材魁梧、面色憨厚的青年,正是郑建国。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工装,身材壮实,话却极少,只是朝李卫民和冯曦纾微微点了点头,便沉默地坐回了自己的靠窗位置,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谢谢你啊,同志!”
李卫民笑着向他道谢。
郑建国只是腼腆着摇了摇头,随即目光看向窗外,似乎不太习惯应对感谢。
看来这人性格比较内向。
李卫民心中对这位沉默的好心人有了初步印象。
他护着冯曦纾在靠过道的两个空位坐下,自己则坐在靠过道的位置,下意识地将冯曦纾护在内侧。
坐定后,李卫民环顾四周,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车厢里弥漫着混合了汗味、烟味、食物味、臭脚丫子味的复杂气息,座位硬邦邦的,空间逼仄。
有轻微洁癖的李卫民,很不喜欢这种硬座车厢的氛围。
但是不适应也没办法。
而一旁的冯曦纾,则是下意识地用手绢轻轻掩了下鼻子,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里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不适应和局促。
她从出生起就没经历过这样的环境,卧铺车厢的整洁舒适与眼前的嘈杂混乱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不由自主地往李卫民身边靠了靠,小手轻轻抓住了他的衣袖,仿佛这样才能找到一点安全感。
李卫民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和二人反应截然不同的是周围兴奋的年轻面孔们,看模样大多数都是下来插队的。
因为都是年轻人的关系,活力不免要足一些。
“同志们,我先走一路,祖国的建设需要我!”
“请记住我们的口号:广阔天地,大有作为。扎根农村无畏苦难!滚一身泥巴,炼一颗红心,干一辈子gm,做一辈子教员的好学生!”
这不是某个下车的青年的口号,基本上大部分青年上车,下车,都会来这么一糟。
短短几分钟内,这样的事情此起彼伏的发生。
也有的茫然地望着窗外,对未来感到迷茫。
还有的没有睡醒,继续在座位上打瞌睡。
一个皮肤黑黑黢黢,双眼滴溜溜转动的年轻人,自来熟的和李卫民打着招呼。
他说话间,眼神飞快地扫过冯曦纾质地不错的棉袄和李卫民沉稳的气度,心里已经有了结交的打算。
“我叫孙黑皮,老家哈尔滨的。刚才帮你们放行李的,叫郑建国。你们两位怎么称呼?”
“李卫民。”李卫民言简意赅,保持着适当的距离感。
“我叫冯曦纾。”
“原来是李卫民同志,冯曦纾同志啊,一看你们就是文化人!”
孙黑皮自来熟地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炫耀和神秘,“这趟车可得坐好久,路上枯燥得很。我带了扑克,要不要玩两把?”
李卫民还没说话,这时,坐在郑建国旁边那位戴着黑框眼镜、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的赵向北转过头来,他刚才一直在捧着一本《红岩》阅读,此刻听到孙黑皮的话,眉头微蹙,带着一种严肃的口吻开口道:
“有时间不好好学习,怎么能光想着解闷呢?”
孙黑皮被噎了一下,撇撇嘴,但也没直接反驳,只是讪笑一下:“赵大理论家说得对,说得对……我这不是怕新同志不适应嘛。”他缩了回去,但眼神还在李卫民和冯曦纾的行李上打转。
冯曦纾被赵向北的激情弄得有些无措,下意识地看向李卫民。李卫民则对赵向北笑了笑,平和地说:“赵同志觉悟很高,值得我们学习。
不过初来乍到,互相熟悉、互相帮助也是必要的。毕竟到了地方,我们就是一个集体了。”
这话既没否定赵向北,也认可了孙黑皮表达的“互助”意思,显得不卑不亢。
坐在李卫民斜对面,那位看起来就温柔能干的周巧珍一直微笑着看着他们。
此刻,她打开一个布包,拿出几个自家烙的、看起来有点干硬但管饱的饼子,又取出一个小罐咸菜,热情地招呼道:
“赵同志说的有道理,李同志说的也在理。我看曦纾妹子脸都白了,这一路上肯定没吃好。来,先垫垫肚子,我这儿还有自家腌的萝卜干,干净着呢!”
她直接称呼冯曦纾为“妹子”,语气里的亲切感瞬间拉近了距离。
冯曦纾确实又冷又饿,感激地接过:“谢谢周同志!”
“客气啥,出门在外,都是兄弟姐妹。”周巧珍笑得温暖,又看向李卫民,“李同志,你也来点?”
李卫民道谢,也拿了一小块饼子。
就在气氛略显缓和时,过道另一边,一个清脆又带着点泼辣的声音响起:
“哎呦喂,可算消停会儿了!刚才吵得我脑仁疼!”
说话的是吴小莉,她甩了甩两根短辫,大眼睛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正小口啃饼子的冯曦纾身上,嘴角一撇,“我说大小姐,你这细皮嫩肉的,饼子吃得惯吗?别噎着了。”
冯曦纾脸一红,有些窘迫。李卫民眉头微皱,刚想开口,周巧珍已经抢先笑道:“小莉,你就少说两句,曦纾妹子刚来,不适应很正常。你以为都跟你似的,像个假小子。”
吴小莉哼了一声,却没真生气,反而对李卫民说:“喂,那个李卫民,看你挺护着你这……同伴的。
提醒你啊,这车上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可得把你们那点好东西看紧喽!”她意有所指地瞟了眼孙黑皮,又瞥了眼车厢其他方向。
孙黑皮立刻不干了:“吴小莉,你这话啥意思?我孙黑皮可是正经人!”
“谁知道呢!”吴小莉伶牙俐齿地顶了回去。
而在这小小的“圈子”稍远一点的角落,一位围着旧红围巾、约莫十六七岁、气质清冷的女孩,自始至终都安静地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荒原,仿佛身边的喧嚣、争论、热情都与她无关。
她身边的油布包裹的长条物件,静静地倚在窗边,为她隔绝出一个孤独的世界。
只有在她不经意间抬眼,目光扫过李卫民从容应对众人的侧脸时,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才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审视意味。
第58章 食物共享会
李卫民吃了周巧珍给的饼子,虽然味道粗糙,但这份善意让他心里温暖。
他不愿意白白占人便宜,尤其看得出周巧珍家境应该一般。他假装伸手进口袋,实则从空间里取出了一小把五彩缤纷的水果硬糖,笑着对周巧珍和大家说:
“周同志的饼子很顶饿,来,大家都尝尝这个,甜甜嘴。”
说着,他先给周巧珍手里塞了几颗,然后又分给旁边的赵向北、孙黑皮,甚至隔着一个座位,也递给了沉默的郑建国和一脸诧异的吴小莉。最后,他走到角落,将两颗糖轻轻放在陈雪面前的窗沿上。
陈雪微微一怔,抬眼看了看李卫民,没有拒绝,也没有道谢,只是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转向窗外,但那两颗糖她并没有动。
冯曦纾见李卫民这么做,也立刻想起自己包里还有苹果干。她赶紧拿出来,用一个小手帕托着,怯生生但又努力大方地分给大家:“这……这是我小姨做的的苹果干,大家也尝尝。”
这你来我往的分享,瞬间打破了初识的隔阂。
孙黑皮笑嘻嘻地接过,嘴里说着“这怎么好意思”,手却飞快地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赵向北推了推眼镜,正经地道谢,但剥糖纸的动作也透着一丝愉悦;
郑建国看着手里的糖,憨厚地咧嘴笑了笑,小心地放进了上衣口袋;
吴小莉撇撇嘴,但还是拿了一小片苹果干,嘀咕着“还算你们有点良心”;周巧珍则连声道谢,脸上笑开了花。
就连角落的陈雪,虽然没动糖果,却也悄悄用手指捏起一片苹果干,小口地尝了尝。
“我这里还有点家里自己炒的瓜子,大家拿去尝尝吧。”
吴小莉吃完苹果干后,也拿出了瓜子分享给大家。
然后其他人或多或少,都拿出了吃的分享给众人。
车厢里因为这小小的分享,气氛顿时热络了不少。
大家开始互相通报名姓,聊起各自来自哪个城市,分配到哪里。
李卫民和冯曦纾也大致记住了这几个将会同行的伙伴。
就在火车汽笛长鸣,即将关闭车门的最后时刻,站台上传来一阵慌乱的叫喊和奔跑声:“等等!等等我们!师傅别关门!”
只见两个身影气喘吁吁、连滚带爬地冲上了火车,差点被车门夹住。列车员没好气地训斥道:“干什么吃的!差点误了点!不要命了!”
其中一个声音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师傅,睡过头了,下次一定注意!” 这声音,李卫民觉得有点耳熟。
他抬眼望去,正好看见刘志伟和他的矮胖子跟班,一边抹着汗,一边点头哈腰地跟列车员赔不是。
两人狼狈地挤进车厢,刘志伟嘴里还不干不净地抱怨着:“妈的,都怪那个李卫民!要不是在哈尔滨站被他害得折腾半宿没睡好,老子能起晚吗?差点就赶不上了!”
矮胖子也赶紧帮腔,色厉内荏地说:“就是!刘哥,下次再碰到那小子,非得好好教训他不可!让他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他们骂骂咧咧地往车厢里走,目光四处搜寻空位,根本没注意到就在靠近车门不远的地方,他们口中那个“可以随便教训”的李卫民,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眼神里带着一丝戏谑和冷意。
当刘志伟的目光终于扫到李卫民脸上时,他就像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所有的抱怨和嚣张瞬间噎在了喉咙里,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矮胖子更是吓得一哆嗦,差点把手里拎着的破包掉在地上。
两人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刚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只剩下老鼠见了猫般的惊恐和极度尴尬。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冤家路窄,竟然又和李卫民在同一节车厢!
冯曦纾也看到了他们,鼓起勇气,用虽然不大但足够清晰的、带着点娇憨的语气哼了一声:“大坏蛋!”
这一声“大坏蛋”,在略显嘈杂的车厢里不算特别响,但却像一根针,戳破了刘志伟最后一点伪装。
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敢怒不敢言,连看都不敢再看李卫民一眼,拉着矮胖子,灰溜溜地、几乎是踮着脚尖,快速从李卫民他们座位旁穿过,在车厢后半段找到了两个空位,赶紧缩了进去,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吴小莉目睹了全过程,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对李卫民和冯曦纾说:“哟,合着你们还有仇家啊?不过看样子,是俩软蛋嘛!”
孙黑皮也眯着眼看了看车厢后半段,压低声音对李卫民说:“卫民同志,这俩小子看样子不服气啊,路上得留点神。”
李卫民淡淡一笑,收回目光,平静地说:“跳梁小丑而已,不用理会。”
他心中却明白,这趟旅途,乃至到了漠河,有这两个家伙在,恐怕少不了麻烦。
但眼下,看着他们那副怂样,至少这火车上的清净,是暂时保住了。
火车哐当哐当地行驶着,窗外的景色逐渐被无垠的、覆盖着残雪的黑土地所取代。
孙黑皮是个闲不住的主,他眼珠一转,凑近李卫民,压低声音,带着一副“我有门路”的神秘表情:“李哥,看你是个明白人。
跟你透个底,我听说啊,咱们要去的那个大兴安岭那边,冬天那叫一个冷,撒尿都得带根棍儿!”
冯曦纾听得瞪大了眼睛,天真地问:“啊?带棍子干什么?”
孙黑皮一本正经地解释:“嘿嘿,冯同志,这你就不懂了吧?怕尿出来就冻成冰柱子呗,得随时敲着点!”
“噗——”正在喝水的吴小莉直接笑喷了,呛得直咳嗽,她一边擦嘴一边指着孙黑皮笑骂:
“孙黑皮!你个缺德玩意儿,满嘴跑火车,别吓唬曦纾同志!”她转头对一脸懵懂的冯曦纾说,“别听他胡说八道!没那么邪乎!”
赵向北皱紧了眉头,推了推眼镜,严肃地纠正:
“孙黑皮同志!你这是散布恐慌情绪!我们要用ge ming的乐观主义精神战胜严寒!北大荒的寒冷,正是锤炼我们钢铁意志的熔炉!
我们应该想象的是‘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壮阔,而不是……不是这种不雅的事情!”他说得义正辞严,脸都微微涨红了。
李卫民忍着笑,打圆场道:“赵向北同志说得对,精神很重要。
不过孙黑皮同志也是想提醒大家防寒保暖的重要性。
我听说,漠河是比东北更冷的地方,大家可都要做好防寒抗冻的准备。”
第59章 正气御寒
一听防寒抗冻,孙黑皮缩了缩脖子,夸张地哈出一口白气嚷道:
“好家伙,又往北拱了一截!我说同志们,咱们这可是真奔着‘北极村’去了!我听说啊,那漠河冬天鼻子眼儿里的鼻涕都能冻成冰溜子!”
他这话虽然粗俗,却成功地再次把“冷”这个现实问题再次摆到了大家面前。冯曦纾下意识地裹紧了棉袄,小脸有些发白,显然对孙黑皮描述的场景感到畏惧。
周巧珍见状,连忙拿出安慰人的本事,一边递给冯曦纾一杯热水,一边说:“别听孙黑皮瞎咧咧!冷是冷,但人有办法。我听说到了安置点,公家会发棉衣棉被呢,厚实着呢!”她这话带着朴素的希望,主要是想宽冯曦纾的心。
“发棉衣棉被?周姐,你这消息可有点过时了!”
孙黑皮立刻找到了显摆的机会,他压低声音,一副“我门儿清”的样子,“是有物资不假,但可不是白给的!
得用安家费买,或者从以后工分里扣!那棉袄的棉花够不够厚,棉被是几斤的,可都有讲究!要是钱不凑手,领到薄家伙,那才叫遭罪呢!”
这话一出,连周巧珍的脸色都有些黯淡了,她显然没想这么深。
赵向北一看气氛有点低沉,立刻挺直腰板,扶了扶眼镜,用他充满激情的声音说道:“同志们!不要被眼前的困难吓倒!古人云‘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寒冷正是磨练我们g m意志的最好机会!只要我们心中有火热的信仰,有建设边疆的豪情,再冷的天气也无法战胜我们!”
吴小莉听得直翻白眼,忍不住呛声道:“赵大理论家,你那一肚子豪情能当棉袄穿还是能当炕睡啊?信仰是能暖和手脚还是能不让耳朵冻掉?净说些虚头巴脑的!”
赵向北被噎得一时语塞,脸涨红了:“你……你这是片面理解!物质和精神要统一……”
眼看两人又要开始“辩证”,一直含笑听着众人讨论的李卫民觉得时机到了。他先是冲吴小莉摆摆手,示意她稍安勿躁,然后看向赵向北,脸上带着一种介于认真和调侃之间的表情,慢悠悠地开口:
“向北同志说得对,精神力量确实重要。我忽然想起古人还有一种更高明的御寒法子,说不定比厚棉袄还管用。”
他这话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连角落里的陈雪都微微侧过头来。冯曦纾更是好奇地眨着眼望着他。
李卫民清了清嗓子,模仿着说书人的腔调,一本正经地说:“据说啊,这法子源自浩然正气。你想啊,若是胸中一股浩然正气沛然充盈,周流全身,那自然是百邪不侵,寒暑不惧。所谓‘一点正气存,千载冰雪寒’,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他顿了顿,在众人似懂非懂、将信将疑的目光中,突然话锋一转,露出一个戏谑的笑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对着赵向北说:
“所以向北同志,到了漠河,万一棉衣不够厚,咱就全靠你这满腔的g m正气来御寒了!到时候,我们可就指着你‘发光发热’了!”
静默片刻后……
“噗——哈哈哈!”吴小莉第一个爆笑出声,差点从座位上滑下去,“我的妈呀!李卫民!你可太有才了!浩然正气御寒!赵向北,听见没?你这‘精神熔炉’可真是找到具体应用方案了!”
孙黑皮也拍着大腿狂笑:“高!李哥实在是高!这法子省钱又省布票!赵同志,以后晚上守夜站岗非你莫属了啊!”
连周巧珍都忍不住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郑建国憨厚的脸上也满是笑意。冯曦纾这才反应过来李卫民是在开玩笑,也跟着咯咯笑起来,之前对严寒的恐惧似乎被这阵欢笑冲淡了不少。
赵向北被大家笑得满脸通红,他想反驳,却又觉得李卫民这话似乎是从“精神力量”的高度出发的,只是结论太过“具体”和“滑稽”,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只能无奈地推着眼镜,嘴里嘟囔着:“这个……这个……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就连陈雪,也终于没能忍住,嘴角弯起了一个清晰的弧度,随即她迅速低下头,用围巾掩住了半张脸,但微微耸动的肩膀还是暴露了她也在笑的事实。
接下来的三天旅程,就在这哐当哐当的车轮声和车厢内的喧闹中飞快流逝。
有孙黑皮这个活宝在,永远不愁没话题。他从哈尔滨的红肠讲到道外的老街,从听来的知青趣闻讲到哪个大队的伙食据说最好,嘴巴几乎没停过。
而吴小莉则完美扮演了“拆台专家”的角色。孙黑皮吹嘘自己见多识广,她就撇嘴:“孙黑皮,你除了会倒腾点针头线脑,还能干啥?”
孙黑皮说听说漠河有傻狍子,一招手就过来,吴小莉就呛声:“那你去了可别乱招手,小心被当成同类领走了!”
这两人一唱一和,像说相声似的,逗得大家时常发笑。
赵向北偶尔会插入一些“我们要用发展的眼光看问题”、“农村是广阔天地”的宏论,但往往很快就被孙黑皮和吴小莉的“民间智慧”带偏。
周巧珍则像个大姐姐,适时地给大家倒水,或者劝劝“吵”得兴起的孙黑皮和吴小莉“歇会儿,喝口水”。
郑建国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被问到才“嗯”“啊”两声,但明显不再是开始时那样完全置身事外。
冯曦纾渐渐放松下来,有时也会被吴小莉拉着参与女孩子们之间的悄悄话。李卫民则乐得清闲,时而参与聊天,时而闭目养神,用空间里的灵泉水悄悄补充体力,同时留意着车厢里的动静。
至于车厢后半截的刘志伟和矮胖子,这三天比较老实。
他们要么缩在座位上睡觉,要么溜到车厢连接处抽烟,眼神尽量避免与李卫民这边接触。
看来上次在站台和厕所旁的教训足够深刻,让他们暂时不敢轻举妄动。
李卫民乐得清静,但并未放松警惕,他知道狗改不了吃屎,这暂时的平静只是暴风雨前的间歇。
第三天上午,火车广播通知,即将到达漠河。
车厢里顿时躁动起来,大家开始收拾行李。
窗外,北国的气息愈发浓重,天空显得更加高远,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冷的、属于真正边疆的味道。
第60章 迟到
不多时,火车终于在一声悠长而疲惫的汽笛声中,停靠在了漠河站台。
车门一开,一股远比哈尔滨凛冽、带着股子原始荒野气息的寒风就猛地灌了进来,吹得人透心凉。
“我的妈呀!这……这风咋跟刀子似的!” 孙黑皮第一个叫出声,赶紧把破棉帽的帽檐往下拉了又拉。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所有人都真切地感觉到,这里的寒冷确实提升了一个等级。
空气干燥而犀利,吸进鼻子里带着轻微的刺痛感,呼出的白气瞬间变得浓稠,仿佛要在眼前凝结成霜。
站台地面冻得硬邦邦,残留的积雪不是松软的,而是带着冰碴子,踩上去嘎吱作响,声音都显得脆生。
远处的房屋屋檐下挂着长长的冰棱,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反射着冰冷的光。一切都显得那么僵硬、肃杀。
众人拖着行李,哆哆嗦嗦地下了车。
一到了站台上,氛围瞬间热闹起来,寒冷的空气仿佛都被年轻人们呼出的白气和初来乍到的兴奋搅动了。
和其他车厢下来的普通旅客混在一起,场面有些混乱。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响亮甚至有些狂热的呼喊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只见另一堆刚下车的知青中,一个戴着眼镜、情绪激动的男青年猛地张开双臂,面对苍茫的北国天空,用尽全力高喊道:“教员万岁!坚决响应dang的号召!扎根边疆,建设祖国!”
他这一喊,仿佛点燃了导火索。 他身边的几个青年也立刻跟着振臂高呼,口号声此起彼伏:“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更令人瞠目结舌的是,那个带头的男青年喊完口号,竟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不顾站台地面的冰冷肮脏,深深地俯下身, 满怀激情地亲吻了一下脚下的冻土!
他抬起头时,脸上竟然挂着泪水,也不知是激动还是冻的,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漠河!我们来了!我们要把青春和热血献给你!”
这一举动,让他周围的几个同伴更加激动,也有人学着样子,单膝跪地,抚摸土地,表情庄严肃穆。
李卫民这边的一群人看得目瞪口呆。
孙黑皮咧了咧嘴,低声对李卫民说:“我滴个乖乖……这……这至于吗?也不嫌埋汰……”
吴小莉直接翻了个白眼,嗤笑一声:“脑子让门挤了吧?这地上又是煤灰又是牲口粪的,也亲得下去?”
冯曦纾则是被眼前这一幕感染得也燃了起来,恨不得也加入其中。
李卫民平静地看着那幅场景,心中了然。这就是这个时代一部分青年最真实的写照,被巨大的理想和热情燃烧着,他们是真的认为自己在做着这个世界上最伟大,最高尚的事情。
赵向北看着那边,眼神里流露出明显的欣赏和共鸣,他推了推眼镜,喃喃道:“这才是gm青年应有的豪情壮志啊……” 看样子,他也想要过去加入呼喊了。
周巧珍只是憨厚地笑了笑,觉得这些学生娃真有劲儿。郑建国面无表情,似乎不太理解。陈雪则迅速瞥了一眼就移开目光,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似是怜悯,又似是疏离。
刘志伟和马小虎则是纯粹看热闹的表情,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嘀咕着嘲笑的话。
至于其他旅客,对于这一幕,早就见怪不怪了。
口号喊完,大家该干啥继续干啥。
有的打算赶紧在车站附近找点热乎东西吃,有的只想快点钻进候车室暖和一下。
大概上午九点钟左右,站前小广场开始热闹起来。
各个公社、生产大队派来接知青的人陆续到了,举着牌子或直接扯开嗓子吆喝。
“青山大队的!青山大队的知青,到这边集合!”
一个洪亮的、带着浓重口音的嗓门压过了其他声音。
李卫民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约莫三十五六岁的中年汉子站在那里。
他身材不算很高,但骨架粗壮,显得很结实,穿着一件半旧的、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大衣,但没系扣子,露出里面同样是旧色的棉袄。
头上戴着一顶长毛的狗皮帽子,帽檐下是一张被北国风霜刻满了痕迹的脸庞,皮肤黝黑粗糙,嘴唇因为干冷有些皲裂,但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透着股干练和不容置疑的权威。
他双手插在袖筒里,脚上是一双笨重但看起来十分暖和的棉乌拉鞋。
李卫民心里琢磨,这大概是知青办的工作人员或者大队的干部吧,看起来是个经验丰富的实干派。
他不敢怠慢,赶紧拉了拉冯曦纾,提起行李朝那人走去。
很快,郑建国、孙黑皮、赵向北、周巧珍、陈雪、吴小莉他们也陆续聚拢过来。那中年人见人来得差不多了,从大衣内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单,又拿出一支短铅笔头,用舌头舔了舔笔尖,开始点名。
“李卫民!”
“到!”
“冯曦纾!”
“到!”
……
他挨个点下去,点到最后,眉头皱了起来:“嗯?怎么才八个?还差俩……”他仔细看了看名单,提高声音喊道:“刘志伟!马小虎!刘志伟!马小虎来了没有?”
一听到“刘志伟”这个名字,李卫民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一声: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看来这狗皮膏药是躲不掉了,以后在同一个大队,少不了要跟这个家伙打交道,得加倍小心才是。
他脸上不动声色,只是眼神微微沉了沉。
中年人环视一圈,问道:“你们谁认识这两个人?看见他们没有?”
众人都面面相觑,摇了摇头。
冯曦纾犹豫了一下,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李卫民轻轻碰了下她的胳膊,微微摇了摇头。
冯曦纾会意,把话又咽了回去,只是下意识地往李卫民身边靠了靠。
那中年人见状,骂了句方言的脏话,大概是抱怨这两人迟到,然后对集合的八个人说:“行,那咱们就等会儿!估计是拉屎撒尿去了!”
这一等,就是半个多钟头。
漠河的寒风可不像哈尔滨那么“客气”,它无孔不入,冻得人手脚发麻,耳朵生疼。
吴小莉不停地跺着脚,孙黑皮把脖子缩得都快看不见了,连最不怕冷的郑建国也活动着肩膀抵御寒意。赵向北还想说几句鼓舞士气的话,但刚张嘴就被风灌得直咳嗽。
就在大家快要冻僵的时候,两个身影才缩着脖子,姗姗来迟,正是刘志伟和矮胖子马小虎。
“对……对不起,领导!我们……我们刚才找厕所,绕……绕远了!”刘志伟上气不接下气地解释,眼神躲闪,不敢直视那中年人和李卫民这边。
那中年人脸色本就不好看,此刻更是阴沉得像这漠河的天空。他冷哼一声,没说话,只是用冰冷的眼神扫视着二人,那目光比寒风还刺骨。
其他等了半天的知青们,心里都憋着一股火。
吴小莉直接翻了个白眼,低声骂了句:“懒驴上磨屎尿多!”孙黑皮搓着冻僵的手,阴阳怪气地说:“哎呦喂,两位爷可算来了,再晚点咱们哥几个就得成冰雕了!”
至于其他人,虽然没有开口,但脸上明显透露出对迟到二人的不满。
矮胖子马小虎这人显然有点缺心眼,或者说平时跟着刘志伟嚣张惯了,没看清眼前形势。
他见中年人没立刻发作,还以为没事了,竟然嬉皮笑脸地嘟囔了一句:“哎呀,这不也没耽误多大功夫嘛,这鬼地方忒冷,撒个尿都冻屁股……”
这话无异于火上浇油!
那中年人本来还想克制,一听这话,火气“噌”地就上来了,厉声呵斥道:“放你娘的屁!全队人就等你们俩!还有脸嫌冷?我看你是思想上的冻疮比屁股上的还严重!一点纪律性都没有!”
马小虎被骂得一怔,似乎没想到这“干部”模样的中年人这么不给面子,居然当众骂他,脸上有点挂不住,居然梗着脖子,下意识地顶了一句:“你……你骂谁呢?我们又不是故意的!”
这一下,可算是捅了马蜂窝了!
不等那中年人再开口,早就憋了一肚子火的知青们炸锅了。
吴小莉第一个跳出来,指着马小虎的鼻子:“哎我说你这人要不要脸?让大家等你半天还有理了?你知不知道漠河的风有多硬?我们都快冻成冰棍了!”
赵向北也义愤填膺,扶了扶眼镜,严肃地说道:“马小虎同志!你这种态度是极端错误的!我们是一个集体,个人必须服从集体!你们无谓的迟到,浪费了大家宝贵的时间,也消耗了集体的热量!这是缺乏集体主义精神的表现!”
孙黑皮在一旁煽风点火:“就是!我看啊,得让他们俩去最风口的地方站着,好好反省反省!”
就连郑建国都瓮声瓮气地说了句:“不对!”
刘志伟一看这阵势,心里暗道不好!他知道犯了众怒,再硬顶下去,以后在知青点就别想有好日子过了。
他反应极快,立马换上一副诚恳认错的表情,用力拽了一把还想争辩的马小虎,抢先一步,对着中年人和大家就是一个鞠躬:
“对不起!领导!对不起!各位同志!”刘志伟的声音带着“真切”的懊悔,“是我们错了!千错万错都是我们的错!
我们不该耽误大家时间,让大伙儿在这么冷的天里等我们!小虎他不会说话,我代他向大家赔罪!请大家原谅我们这一回,我们保证绝没有下次了!”
他说得又快又急,态度放得极低,一边说还一边狠狠瞪了马小虎一眼。
马小虎虽然不服气,但见刘志伟都这样了,也只好悻悻地低下头,不敢再吭声。
刘志伟这一番看似诚恳的道歉,暂时压住了众人的怒火。毕竟初来乍到,谁也不想把关系彻底搞僵。
那中年人见刘志伟认错态度尚可,又看到其他知青虽然气愤但也没再继续声讨,便重重哼了一声,算是暂时把这事揭过去了。他在名单上划了两笔,没好气地吼道:
“行了!少废话!人齐了就赶紧走!马车在那边等着呢!再磨蹭天都黑了!”
李卫民冷眼看着这一幕,对刘志伟能屈能伸、见风使舵的本事又有了新的认识。
这家伙,比那个蠢笨的马小虎难对付多了。他提起行李,跟着脸色依旧不太好看的中年人,朝着停靠马车的地方走去。
经过这么一闹,知青队伍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了。
第61章 王根生
在站台不远处背风的地方,停着一辆马车和一辆小点的驴车。
马车旁,一个老汉正蹲在车辕上,闷头抽着旱烟。
他穿着一身打了好几个深色补丁的黑色棉裤棉袄,外面套着件旧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羊皮坎肩,头上戴着顶同样破旧的狗皮帽子。
脸膛是长期风吹日晒形成的深褐色,布满了一道道深刻的皱纹,像干裂的土地。
一双大手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带着洗不掉的泥土色,此刻正捏着一杆长长的烟袋锅,吧嗒吧嗒地抽着,辛辣的旱烟味在寒冷的空气中格外刺鼻。
他眉头紧锁,眼神有些浑浊地望着地面,浑身透着一股被生活重担压得喘不过气的疲惫和憋闷。
老汉是青山大队的大队长,王根生。
王根生今天心里的不痛快,倒不是针对眼前这些还没见面的知青,而是对“接知青”这整件事。
在他朴素的观念里,这些城里来的娃娃,细皮嫩肉,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干农活顶不上半个劳力,可吃饭一个比一个能造。
多一个人就多一张嘴,分走的都是队里社员们辛辛苦苦打下的粮食。
这分明是给队里添负担的赔本买卖!可上头派的任务,又不能不接。
这次来接人,还是他跟大队会计、支书仨人抓阄,他手气背抓到了下下签,这才不情不愿地赶着车来了。
旁边还有个穿着更破旧、一脸憨厚的老汉,是队里负责养牲口的哑巴叔,只是默默地整理着套具,不时爱惜地摸摸拉车的老马。
那中年汉子——领着李卫民冯曦纾等人走到马车前,对王根生说:“根生叔,人齐了,就这十个。”
然后转向知青们,“这位是咱们青山大队的王根生王大队长,这位是哑巴叔。
哦忘了和你们介绍我自己了。我嘛,叫刘建华,是知青队长,比你们早来些年,以后有啥事,也可以找我。”
听说这看起来干练威严的中年人竟然也是知青,只是来得早,众人都有些吃惊,尤其是李卫民,他原以为他至少是个大队干部。
不过转念一想,知青队长不也是个干部吗?
虽然没有品级。
孙黑皮忍不住好奇地问:“刘队长,您看着可真不像……您今年贵庚?来几年了?”
刘建华淡淡一笑,笑容里带着点沧桑:“二十八了,六八年来的,快十年了。”
这话让一众小年轻暗暗咂舌,十年青春扔在这北大荒,想想都觉得漫长。
在他们打量刘队长和王根生的时候,王根生也抬起眼皮,浑浊却锐利的目光挨个扫过这十个新来的知青。他心里快速盘算着:
这女娃长得是俊,可一看那细胳膊细腿、白净的小脸,就不是干活的材料,估计是个娇气包。
这个还行,看着结实,脸盘红润,像是能吃苦的。
那个太瘦,清冷冷的,估计也够呛,别冻出毛病就谢天谢地了。
前面这个眼神活泛,带着股泼辣劲,说不定能有点用。
至于男知青这边,在他心里也没落个好。
那个戴着眼镜,一股书生气,估计也是个光会动嘴的。
至于刚才问刘建华年纪的孙黑皮,一看那贼眉鼠眼的模样,就知道是个心思活络的,怕是偷奸耍滑的主。
这小伙子个子挺高,模样周正,眼神沉稳,不像个毛躁的,就是太瘦了,只怕是也不成。
直到目光扫到不言语的郑建国身上,王根生心里终于稍微亮堂一些了。
好身板!这大个子,这身力气,一看就是个好劳力!
看着这些身娇肉贵的知青,他心里叹口气,面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磕了磕烟袋锅,准备招呼大家放好行李回村子。
这时,跟在最后面的刘志伟,看见机会来了,想抢个相对舒服的位置,一个箭步就冲上前,一屁股坐到了马车上,还得意地招呼跟班:“小虎,快上来,这儿的位置好!”
马小虎见状,也没客气,屁颠屁颠跟着挤了上去。
孙黑皮一看好位置要被占完了,也有点急,就想往前凑。
站在李卫民身边的冯曦纾也下意识地想跟着往马车那边走,毕竟马车看起来比驴车稳当些。却被李卫民一把给拽了回来。
“哎?”冯曦纾踉跄一下,傻傻地扭头看着李卫民,不明所以地问,“卫民哥,你拉我干嘛?再不上去没位置了呀!”
李卫民没立刻回答,只是用眼神示意她看王根生。
原来,就在刘志伟抢着坐上去的时候,李卫民敏锐地捕捉到王根生那本就没什么好脸色的面庞,瞬间又阴沉了几分,拿着烟袋的手都顿了一下。
等马小虎也挤上去,王根生的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疙瘩。
而当孙黑皮也跃跃欲试时,王根生脸色一沉,显然动了真火。
说时迟那时快,还没等孙黑皮靠近马车,王根生一个箭步上前,二话不说,抬起穿着厚重棉鞋的脚,照着刚刚坐稳、一脸得意的刘志伟和马小虎的屁股,一人给了一脚!
这一脚力道不小,直接把两人从车辕上踹了下去,摔了个屁墩儿,倒在冰冷的泥地上。
“哎呦!”
“我操!谁他妈踹我?!”
刘志伟和马小虎又惊又怒,狼狈地爬起来,刘志伟捂着屁股,怒气冲冲地瞪着王根生:“你……你凭什么踹人?!”
马小虎也龇牙咧嘴地帮腔:“就是!凭什么打人?!”
王根生冷冷地看着他们,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凭什么?就凭你们俩没规矩!长辈还没发话,牲口套具还没检查好,谁让你们俩先上的车?这是集体的财产,是生产工具,不是你们家的炕头!一点纪律性都没有。”
刘建华虽然没说话,但只是冷冷地瞥了刘志伟和马小虎一眼,然后继续和孙黑皮聊天,当没看见。
这一幕,让其他原本也想抢位置的知青都愣住了,纷纷停下了脚步。
冯曦纾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李卫民为什么拉她,心里一阵后怕,小手轻轻拍了拍胸口。
第62章 三十里路
马小虎被王根生一脚踹下马车,摔得七荤八素,又疼又恼,爬起来就要发作:“你个老……”
“小虎!”
刘志伟急忙低喝一声打断了他。
刘志伟虽然也摔得不轻,心里更是把王根生骂了千百遍,但他比马小虎精明得多,一眼就看出这老农民可不是刘建华那种空有名头的知青队长,这是地头蛇,是真有实权的,现在硬碰硬绝对吃亏。
他赶紧拉住马小虎,自己则迅速换上一副诚惶诚恐的表情,对着面色铁青的王根生连连鞠躬道歉:
“对不起!大队长!对不起!是我们不对!我们不懂规矩,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们一般见识!”一边说还一边用力掐了马小虎一把。
马小虎吃痛,看到刘志伟那警告的眼神,总算把到了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梗着脖子,不情不愿地也跟着嘟囔了一句“对不起”。
经过这一遭杀威棒,所有知青都噤若寒蝉,彻底老实了。大家规规矩矩地站着,眼巴巴地看着王根生和哑巴叔熟练地检查套具,安抚牲口。
王根生见镇住了场面,这才闷声闷气地吩咐哑巴叔套车,然后对知青们挥挥手:“都把行李搬上来,捆结实喽。”
众人依言,小心翼翼地将行李搬上马车和驴车。孙黑皮看着两辆装得差不多了的车,又看看漫长的土路,忍不住小声问刘建华:“刘队长,这……咱们都坐哪辆车啊?”
刘建华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坐车?想得美。这两辆车是拉行李和队里指带的物资的。人,跟着走回去。”
“啊?走回去?”吴小莉一听就炸毛了,她性子急,加上刚才冻了半天,现在听说连车都没得坐,顿时不服气地反驳,“为啥不能坐?这么多空地方挤挤不就完了?难道这畜牲比人还金贵?”
王根生正弯腰检查马蹄铁,闻言直起身,用那双看透了世事的浑浊眼睛瞥了吴小莉一眼,没好气地,却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现实力量开口道:
“你这女娃说对了!在这旮沓,有时候,这牲口就是比人金贵!”
他顿了顿,看着一群面露不解甚至不服的年轻面孔,耐着性子,却也没什么好语气地解释道:
“人走累了,歇一宿,第二天照样能动弹。这牲口要是累坏了,或者伤了蹄子,耽误了春耕秋收,那就是耽误了全队几百口子一年的嚼谷口粮!
它拉得动犁,驼得动粮,是生产队的半个家当!你们谁要是能顶一头牲口使,现在就可以坐上去!”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每个知青头上。
他们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在这片土地上,生存和生产的残酷逻辑。
畜力是宝贵的生产资料,远比他们这些初来乍到、还不知能创造多少价值的“劳动力”要重要得多。
众人一听真要靠两条腿走回去,刚才因为抢座挨踹而紧绷的气氛瞬间被一种垂头丧气的情绪取代。
这坑洼不平、寒风呼啸的北大荒土路,还不知道要走多久呢。
刘建华见士气低落,拍了拍手,提高声音:“都打起精神来!抓紧时间赶路,必须在天黑前回到队里!这荒郊野岭的,天一黑,狼就该出来了!”
“天黑?”孙黑皮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他对着刘建华问道:“刘队长,我问一下,咱们到青山大队,距离有多远啊?”
刘建华瞥了他一眼,轻描淡写道:“哦,不多,也就三十公里。”
“三……三十公里?”孙黑皮的声音都带了哭腔,“我的妈呀,这得走到啥时候去?”
一听三十公里,像冯曦纾这样的可能没什么概念,李卫民心里可是清楚得很。
要知道,一个正常人在平地上的每小时步行速度,大概是三到五公里左右。
就算按照比较快的五公里一个小时计算,不休息也得走上六个小时。
要是换算成不规则的,坑坑洼洼的乡村泥巴路,只会更慢。
李卫民对自己的身体状况再清楚不过了。
之前在李家没吃过几顿饱饭,身体亏空得厉害。
后面虽然有灵泉水改善体质,再加上这几天的伙食油水也多,补回来一点。
但是总体来说,身体还是偏虚。
要走完这三十公里路,也是够呛。
所以趁着众人抱怨的时候,他快速走到没人注意的角落,假装从口袋里面,实际上是从空间内拿出一副长长的、结实的布带。
这种零碎的小东西,因为不占地方,所以他准备了不少。
都是上次在大采购的时候买的。
拿出布袋后,他蹲下身,利落地卷起裤腿,将布带从脚踝开始,一圈紧挨一圈,螺旋向上,一直缠到小腿肚下方,动作熟练而迅速,最后打了个结实又不影响活动的结。
这是他从前世了解到的长途行军知识,打绑腿能有效减轻腿部肌肉疲劳和肿胀,防止荆棘刮伤,还能一定程度上保暖。
就在一片哀鸿遍野之时,赵向北站了出来。
他扶了扶被哈气蒙上白霜的眼镜,尽管自己心里也打鼓,但还是用他那充满g m激情的声音鼓舞道:
“同志们!不要被困难吓倒!三十公里算什么?想想红军长征两万五千里!我们这也是在用自己的双脚丈量祖国的边疆,用我们的汗水浇灌这片黑土地!这是一次难得的锻炼机会!让我们用行动证明,我们不是来享福的,是来吃苦的,是来建设的!”
虽然他这话在某些人听来有点“唱高调”,但在此刻茫然又疲惫的氛围下,多少起到了一点提振士气的作用。
大家互相看了看,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开始迈动沉重的步伐。
一开始,队伍还能维持着基本的队形。年轻人毕竟有活力,加上对未知环境还有点新鲜感,孙黑皮又开始发挥他话痨的本色,凑在刘建华身边打听:
“刘队长,咱们知青点条件咋样?几个人住一屋?”
“干活累不累?工分好挣吗?”
“冬天真那么冷?屋里咋取暖啊?”
刘建华边走边回答着问题,语气平静,既不说知青生活多苦,也不描绘得多美好,只是客观地介绍着情况,像个经验丰富的向导。
吴小莉虽然累,但嘴不闲着,时不时跟孙黑皮斗两句嘴。
至于其他人,有的小声相互聊天打气,有的东张西望,观看着北国的风景。
总的来说,还算和谐。
冯曦纾紧紧跟着李卫民,小脸冻得通红,却努力跟着大家的步子。
第63章 绑腿
时间在沉重的脚步和呼啸的寒风中悄然流逝,不知不觉,两个钟头过去了。
队伍早已没了出发时的说笑,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脚踩在雪地里的嘎吱声。
女知青们首先显露出了疲态。
冯曦纾小脸煞白,额发被汗水黏在额角,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每迈一步都无比艰难。
吴小莉虽然性子泼辣,但体力似乎并不比冯曦纾好多少,她咬着牙硬撑,但呼吸已经急促得说不出话。
周巧珍情况稍好,毕竟常年操持家务有些底子,但也已是满头大汗。就连陈雪,那清冷的脸上也泛起了不正常的红晕,步伐明显踉跄。
男知青这边,赵向北这个书呆子早已是气喘如牛,眼镜片上全是哈气结成的白霜,也顾不上擦,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
孙黑皮早已闭上了喋喋不休的嘴巴,把所有力气都用来保存体力,龇牙咧嘴地走着。
郑建国依然稳健,但额角也见了汗。
至于其他人,也都好不到哪里去。
李卫民打了绑腿,再加上暗中有灵泉水滋养,所以情况稍微好一些,但他刻意保持着和众人差不多的疲惫状态,没有去出这个风头。
终于,娇生惯养的冯曦纾第一个撑不住了,她带着哭腔,几乎是带着哀求对走在队伍前面的王根生说:“大队长……我……我实在走不动了……能不能……歇一会儿?”
有了她带头,吴小莉也立刻附和,声音都带着颤:“是啊,大队长,再走下去……怕是要晕倒了……”
王根生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这群东倒西歪、狼狈不堪的年轻人,尤其是那几个娇滴滴的女娃,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他哼了一声,带着几分嘲讽的口气说道:
“这才哪儿到哪儿?就扛不住了?我们村口七八岁的娃娃,撵兔子都能跑得比你们远!真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李卫民上前一步,虽然自己也显得很疲惫,但语气依旧沉稳恭敬:
“王队长,您消消气。我们刚从火车上下来,几天几夜都没休息好,车厢里也憋闷,体力确实还没恢复。
尤其是女同志,身体弱一些。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让大家稍微喘口气?也好有力气继续赶路,不然真有人病倒了,更耽误事。”
李卫民这番话,既解释了原因,又给了王根生台阶下,还点明了利害关系。
王根生瞪了李卫民一眼,又扫视了一圈确实快要到极限的知青们,尤其是脸色惨白的冯曦纾,他把难听的话咽了回去,没好气地挥挥手:
“行了行了!就你们事儿多!原地休息半小时!有干粮的赶紧垫巴一口,算吃中饭了!就半小时,多一分钟都不行!”
“太好了!”
“谢谢大队长!”
一听能休息,众人如蒙大赦,欢呼一声,也顾不上地上脏不脏、冷不冷了,纷纷找地方一屁股坐下,有的直接瘫倒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周巧珍赶紧拿出自己带的饼子和咸菜对付一口。
孙黑皮有气无力地啃着干粮,连说话的劲儿都没了。
赵向北一边喘一边还在念叨:“艰苦……锻炼……意义非凡……”
郑建国默默地吃着东西,恢复体力。
刘志伟和马小虎坐在稍远的地方,狼吞虎咽,眼神偶尔瞟过来,带着怨恨。
陈雪独自坐在一边,小口喝着水,望着来路,不知道在想什么。
王根生和刘建华也找了个地方坐下,刘建华拿出烟袋,给王根生递了一锅烟,两人低声交谈着。
哑巴叔则从口袋里掏出两把黄豆,细心地给牲口喂着。
冯曦纾几乎是瘫坐在李卫民旁边的地上,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了,吐着小舌头,像只累坏了的小狗。
她气喘吁吁地看向虽然也出汗但明显气息平稳许多的李卫民,疑惑又带着点崇拜地问:“卫民同志……你、你怎么好像……没我们这么累啊?你耐力真好……”
李卫民笑了笑,弯腰卷起自己的一条裤腿,露出里面打得结实利落的绑腿给她看:“喏,靠这个。”
冯曦纾瞪大了眼睛,好奇地凑近看,那眼神就像看到了什么新奇玩具:“这是什么?绑在腿上的布条?这个有什么用?为什么绑上它就不累了?”她完全没有这方面的生活经验,只觉得不可思议。
李卫民耐心解释:“这叫绑腿。长途走路的时候绑上,能把小腿肌肉绷住,促进血液回流,不容易酸胀疲劳,还能防刮伤、稍微保暖。”
“原来还能这样!”冯曦纾恍然大悟,娇憨的脸上写满了“学到了”的表情,然后眼巴巴地看着李卫民,“那……卫民哥,你还有吗?我也想要!”
这时,旁边的吴小莉也听到了动静,她虽然累,但好奇心更强,凑过来一看,立刻明白了大概,爽快地说:“李卫民同志,这玩意儿真有用?有多的没?给姐们也来一副!”
李卫民也不小气,假装从随身的口袋里,实际上是空间里面,又摸出两卷准备好的结实布带,递给冯曦纾和吴小莉各一卷:“就剩这两卷了,你们自己照着我的样子绑,从脚踝往上,别太紧。”
冯曦纾和吴小莉如获至宝,赶紧学着样子开始缠绕。
孙黑皮一直竖着耳朵听着呢,见两个女同志都拿到了好处,也立马凑过来,脸上堆着笑:“李哥!李哥!仗义!还有没有?也给兄弟我来一副呗?”
李卫民摊摊手,无奈地说:“真没了,就准备了三副。”他这倒是实话,空间里也就准备了这些。
孙黑皮顿时一脸失望,唉声叹气。
这边的动静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赵向北、周巧珍甚至稍远一点的郑建国都看了过来。
李卫民见大家都关注,索性提高了声音,对疲惫的众人说道:“
大家要是觉得腿酸得厉害,可以试试打绑腿。
找点结实的布条,像这样从脚踝绑到小腿肚,走长路能省不少力气。”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一直沉默带队、此时也望过来的刘建华,又补充了一句,抛出一个更现实的消息,“我刚才估摸了一下,咱们走了两个钟头,最多也就走了三分之一的路,前面少说还有二十公里呢。”
“二十公里?!”
“我的天啊!还要走那么远!”
“这不是要人命吗!”
众人一听还有整整二十公里的艰难路程,顿时一片哀嚎,刚刚休息带来的一点轻松感瞬间荡然无存。 绝望之下,李卫民提到的“绑腿”仿佛成了救命稻草。
“快!快找布条!”
“谁有多余的布?”
“毛巾行不行?”
“裤腰带能不能凑合?”
一时间,大家都行动起来。周巧珍赶紧从包袱里找出备用的布头,分给赵向北一些。
郑建国默默地解下自己的毛巾,试着捆绑。孙黑皮急得团团转,最后把外套的腰带抽了出来勉强凑合。
连刘志伟和马小虎在偷偷观察后,也忍不住翻找行李,学着样子绑了起来。整个休息点顿时忙成一团,大家都希望这小小的措施能帮自己撑过剩下的漫漫长路。
大队长王根生蹲在一旁抽烟,冷眼瞧着这群刚才还娇气无比的知青,因为一个“绑腿”而手忙脚乱的样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但这次没再出言嘲讽。
他活了大半辈子,看得出这确实是山里人、当兵的人走长路用的土法子,心里对李卫民这个看似斯文的小伙子有点另眼相看:
“这小子,懂点门道,不全是花架子。”
知青队长刘建华看着李卫民,目光中欣赏的意味更浓了。他走过来,拍了拍李卫民的肩膀,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你这法子不错,是老兵的法子。准备得挺充分。”
这话既是对李卫民的肯定,也是说给其他知青听的,无形中确立了李卫民在这群新人中有点特别的地位。
半小时的休息时间很快到了。
王根生说是休息半个小时,就是半个小时,时间一到,立马启程。
尽管众人双腿依然沉重,但打好绑腿后,不少人确实感觉小腿的酸胀感缓解了一些,重新上路时,士气总算没有彻底崩溃。
队伍再次启程,朝着遥远的青山大队,迎着越来越刺骨的寒风,继续跋涉。
第64章 有狼
队伍再次启程,但气氛明显沉闷了许多。
一想到前方还有至少二十公里的漫漫长路,大家都蔫了,连最活络的孙黑皮也紧闭着嘴,把每一分力气都留给双腿。
寒风似乎也更刺骨了,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刮。
知青队长刘建华显然注意到了这种低迷的士气。
他沉默地走了一会儿,突然主动开口,打破了沉寂,目标直指刚才话最多的孙黑皮:
“孙黑皮同志,”刘建华的声音在风中显得很清晰,“你刚才不是问我,下乡都需要干些啥吗?”
孙黑皮正埋头苦走,闻言抬起头,有气无力地应道:“啊?是啊……刘队长,反正闲着也是……走着,您给说道说道,也好让我们心里有个底。”
虽然累,但他那打听消息的本能还在。
刘建华步伐稳健,目视前方,语气平缓地开始讲述:“说起来也简单,下乡插队,主要就是过两关。这第一关,叫生活关。”
“生活关?”孙黑皮来了点兴趣,旁边竖着耳朵听的其他人也精神稍振。
“对,生活关。”刘建华解释道,“顾名思义,就是生活上的所有琐事,以前在家里有父母张罗,到了这儿,全都得自己动手。
生火、做饭、劈柴、挑水、缝补衣裳、甚至修修补补……样样都得学,样样都得会。别小看这些,冬天烧炕,火生不着能冻死人;水缸挑不满,连喝口水都难。”
这话一下子戳中了不少人的软肋。冯曦纾想象了一下自己生火劈柴的样子,小脸更苦了。
吴小莉虽然嘴硬,心里也直打鼓。
赵向北则不知天高地厚,觉得这是“理论与实践结合”的好机会,暗自点头。
“那……刘队长,第二关呢?”孙黑皮追问道,脚步似乎都轻快了点。
“第二关,就是劳动关了。”
刘建华继续说,“这才是重头戏。春耕、夏锄、秋收,一年到头地里那些活儿,都得跟着干。
抡镐头、扶犁杖、割麦子、掰苞米……都是实打实的力气活,工分可就指着这些挣呢。”
众人想象着面朝黑土背朝天的场景,心情更加复杂。这时,刘建华话锋一转,倒是给了点安慰:
“不过,咱们这儿比南方有一点好,不用‘双抢’,不用一年忙到头喘不过气。东北这地方,冬天有猫冬的说法。”
“猫冬?”吴小莉忍不住插嘴,“像猫一样窝着?”
“差不多意思。”刘建华脸上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笑意,“地冻上了,农活基本停了。除了些零散活计,大部分时间可以待在屋里,学习、开会、或者……休息。你们运气不错,正好赶上猫冬,能先适应适应,不用立刻下地拼命。”
“猫冬”这个词,仿佛带着一股暖意,瞬间驱散了一些疲惫和寒意。能休息!这对精疲力尽的众人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
随着刘建华的话匣子打开,队伍里的气氛明显活络了起来。
孙黑皮立刻开始盘算:“猫冬好啊!那是不是可以搞点副业?我听说山里榛子、蘑菇不少……”
吴小莉呛他:“孙黑皮,你就知道搞小动作!刘队长,猫冬的时候女同志都干啥?也跟男的一样开会学习?”
赵向北推了推眼镜,认真地说:“猫冬是身体上的休整,更是思想上的充电!我们应该利用这段时间,深入学习教员着作,提高思想觉悟!”
周巧珍更关心实际问题:“刘队长,那咱们知青点冬天烧炕的柴火够不够?要不要趁现在还没完全上冻,多准备点?”
关于这一点,刘建华没有解释,只是说到了自然就知道了。
连冯曦纾都小声问李卫民:“卫民哥,猫冬是不是就不用这么辛苦走路了?”
李卫民一边应付着冯曦纾,一边留意着众人的讨论。他发现,刘建华很懂得如何管理这群年轻人,用“过关”来结构化困难,用“猫冬”来给予希望,简单几句话,就把大家的注意力从眼前的疲惫转移到了对未来的规划和想象上,士气果然回升了不少。
甚至一直沉默的郑建国都瓮声瓮气地问了句:“冬天,要打柴?”
刘志伟和马小虎虽然没参与讨论,但也明显在听着。
王根生在一旁听着这群年轻人对“猫冬”充满憧憬的讨论,嘴角撇了撇,心里暗道:猫冬?想得美!队里的粪要刨,牲口棚要修,水利要维护……有的是活儿等着你们!不过他现在懒得泼冷水,能让这群娃子有点盼头走快点也行。
队伍在七嘴八舌的讨论中继续前行,脚下的路似乎也不再那么难以忍受。
又是几个小时枯燥而疲惫的跋涉后,周围的景色早已变了模样。
县城远远地被甩在了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仿佛没有尽头的原始森林。
参天的松树、白桦密密麻麻地矗立着,光秃秃的枝桠如同无数双伸向灰白色天空的巨手,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影。
脚下的土路变得更加坎坷不平,被夏季雨水冲出的沟壑和冬季冻出的裂痕交错着,积雪掩盖了其中的危险,每一步都得格外小心。
偶尔,能听到枯枝被踩断的脆响,或是扑棱棱几声,是肥硕的野鸡被惊飞,或是灰扑扑的野兔如箭般窜进灌木丛,转眼之间消失在视野里。
这些在北大荒林区还很常见的小生灵,此刻却更反衬出这片天地的荒凉与空旷。
望着眼前仿佛永远也走不出去的密林,刚刚因为“猫冬”话题而提起的一点兴致,很快又被无休止的行走所逐渐累积的劳累消磨殆尽。
队伍的气氛再次沉闷下来,只能听到沉重的喘息和脚踩积雪的声音。
王根生回头看了看这支越走越慢、东倒西歪的队伍,眉头拧成了疙瘩,忍不住扯着嗓子催促:
“都麻溜点儿!加紧脚步!照这个走法,天黑也到不了屯子!这老林子里,天一黑透,啥玩意儿都可能蹿出来!”
孙黑皮累得舌头都快吐出来了,闻言还是强打精神,带着颤音问:“王……王队长,这林子里……有啥玩意儿?”
“狼,熊瞎子,老虎,还有……一些不干净的东西……”
王根生压低声音,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道。
“咋的?不信?”
他冷笑一声,用烟袋锅指了指幽深的林子,“这可不是你们城里公园!去年冬天,邻屯还有牲口被掏了呢!”
他这话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赵向北下意识地扶了扶眼镜,咽了口唾沫,想说什么“人定胜天”之类的话,但看着周围黑黢黢的林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下意识地靠近了身材高大的郑建国一些。
就在众人将信将疑、心头被恐惧的阴云笼罩之际——
“嗷呜——喔——”
一声悠长、凄厉、带着原始野性的嚎叫,仿佛从很远又仿佛很近的林海深处传来,清晰地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这声音穿透力极强,在寂静的森林里回荡,让人头皮发麻!
“我的妈呀!!”孙黑皮第一个叫出声,脸都吓白了,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冯曦纾“啊”地一声轻叫,死死抓住了李卫民的胳膊,身体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吴小莉也是脸色发白,强作镇定地骂了句“鬼叫个啥”,但脚步明显慌乱起来。
周巧珍赶紧把身边的冯曦纾和陈雪往中间拢了拢。陈雪紧紧咬着嘴唇,眼神里也露出了惊惧。
赵向北革命口号再也喊不出来了,嘴唇微微哆嗦着。郑建国握紧了拳头,警惕地环顾四周。
就连一向嚣张的刘志伟和马小虎,此刻也吓得缩起了脖子,刘志伟更是打了个明显的哆嗦,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再无半点之前的跋扈。
“都别愣着了!快走!”刘建华一声低喝,语气严峻,“跟着队伍,别掉队!”
王根生不再多说,只是加快了脚步,哑巴叔也紧张地驱赶着牲口。
根本不需要再催促,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极度的疲惫。
队伍的行进速度陡然加快,每个人都拼尽全力迈开双腿,恨不得立刻飞出这片令人恐惧的森林。
原先的唉声叹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急促的呼吸和凌乱却坚定的脚步声。
那一声遥远的狼嚎,像最有效的鞭子,抽打着这支年轻的队伍,在黑土地的林海雪原间,向着青山大队亡命般前行。
就在队伍沉默前行,只余下沉重喘息和脚踩积雪声时,一直安静走在队伍中后段的陈雪,忽然身形一晃,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整个人如同秋风中的落叶般,软软地向前倒去。
“小心!”
一直留意着周遭情况的李卫民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上前,在她即将摔倒在坚硬冰冷的雪地前,稳稳地扶住了她。
他的手臂有力地托住了她的肩背和臂弯,避免了可能的摔伤。
少女轻盈而柔软的身体带着一丝凉意靠在他身上,几缕散落的发丝甚至拂过了他的脸颊,带来一丝极淡的、不同于汗味和尘土的清冷气息。
“陈雪!”
“她怎么了?”
众人一阵惊呼,纷纷围拢过来。
刘建华和王根生闻声回头,只是皱了皱眉,似乎对此情景早已司空见惯。
“体力不支,晕了。”王根生言简意赅地判断。
刘建华对李卫民和其他几个靠得近的男知青挥挥手:“别都围着!李卫民,你们几个扶她到马车上去歇会儿,缓缓劲儿。给她喂点热水。”
李卫民依言,在周巧珍的帮助下,将昏迷的陈雪小心翼翼地扶到了装着行李的马车上,让她靠在一个相对柔软的行李卷上。
在众人注意力被分散,周巧珍转身去找水壶的间隙,李卫民动作极其迅速而隐蔽地从空间里取出一颗水果硬糖,剥开纸,趁着陈雪嘴唇微张,轻轻塞进了她的嘴里。
一丝清甜在干涩的口中缓缓化开,顺着喉咙流淌下去。
陈雪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意识逐渐回笼。
她首先感受到的是支撑着自己身体的有力臂膀,以及唇齿间那突兀却又及时缓解了虚弱感的甜意。她微微偏头,正对上李卫民近在咫尺的、带着些许关切但更多是平静的脸庞。
她的眼神复杂难明,有刚刚苏醒的迷茫,有对自身虚弱的窘迫,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打扰了孤高结界后的探究和好奇。
她迅速移开目光,挣扎着想坐直身体,低声说了句:“……谢谢。”
李卫民见她醒了,便自然地松开了手,仿佛刚才那短暂的近距离接触和隐秘的喂糖举动从未发生过,只是平淡地回了句:“不客气,你好好休息。”
这一幕,被不远处的刘志伟和马小虎看在了眼里。马小虎眼珠一转,凑到刘志伟耳边低声说:“刘哥,你看,晕倒了就能坐车!要不……咱们也……”
刘志伟立刻会意,觉得这是个偷懒的好办法。
两人使了个眼色,故意落后几步,然后马小虎突然“哎呦”一声,捂着胸口,做出极其夸张的痛苦表情,晃晃悠悠地就要往地上倒,嘴里还哼哼着:“不行了……我……我头晕……喘不上气……”
刘志伟则在一旁“焦急”地扶住他,大声嚷嚷:“小虎!小虎你怎么了?坚持住啊!队长!马小虎他也晕倒了!”
然而,他们的表演实在太过拙劣,表情浮夸,声音做作,连旁边默默赶路的老实人郑建国都看出他们是假装的了。
走在前面的刘建华头都没回,只是冷冷地甩过来一句:
“晕倒了?行啊,那就让他躺着吧。我可提醒你们,这老林子里的狼,就喜欢捡‘晕倒’的落单的。你们要是想留下喂狼,就继续躺着。”
王根生更是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眼见队伍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反而越走越远,而四周寂静的林子仿佛真的随时会蹿出什么野兽。
刘志伟和马小虎对视一眼,脸上满是尴尬和懊恼。
“妈的……快起来!” 刘志伟没好气地踢了还在地上“抽搐”的马小虎一脚。
马小虎一个骨碌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哭丧着脸:“刘哥,这招不好使啊……”
两人再也顾不上装相,赶紧小跑着追上了大部队,引来队伍里几个看他们表演的知青几声毫不掩饰的嗤笑。
这场小小的风波过后,队伍继续在苍茫的雪原上跋涉。陈雪靠在马车上,含着嘴里那颗渐渐融化的糖,望着前方李卫民沉稳的背影,清冷的眸子里,思绪翻涌。
太阳的光晖透过枝桠,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更添了几分紧张和仓惶。
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双腿如同灌铅,肺部如同风箱般灼痛,每个人都几乎达到极限,全靠恐惧和本能机械迈步的时候,走在最前面的王根生突然停下脚步,用烟袋锅指向斜前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
“到了,前面拐过那个山弯,就是咱们青山大队了。”
这句话如同给垂死之人注入了强心剂。所有人几乎是同时抬起头,奋力向前方望去。
只见在暮色四合的天际线下,越过一片稀疏的林木,远处山坳的缓坡上,隐隐约约显现出一些低矮房屋的轮廓,像是一些散落的火柴盒。
几缕极其淡薄的炊烟,正从那片轮廓中袅袅升起,在冰冷静止的空气中,划出几道柔和的、充满生活气息的斜线。
甚至,还能依稀听到几声遥远的、模糊的犬吠和鸡鸣。
虽然看得还不真切,但那确确实实是人烟的迹象!是他们跋涉了整整一个下午,几乎耗尽所有力气所要抵达的终点!
“看!是房子!真有村子!” 孙黑皮 第一个嘶哑地喊出来,激动得差点蹦起来,却因为腿软打了个趔趄。
“到了……总算到了……” 冯曦纾 几乎要哭出来,抓着李卫民胳膊的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浑身一软,差点瘫下去,全靠李卫民扶着。
吴小莉 长长舒了一口气,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霜气,嘴上却不肯服软:“可算是……快到了,这鬼地方,走得我脚底板都快磨穿了!”
赵向北推了推眼镜,望着那遥远的村落轮廓,疲惫的脸上重新焕发出一种理想主义的光彩:
“那就是我们将要奋斗和奉献的热土啊!” 只是这感慨的声音比平时虚弱了不少。
连一直沉默的郑建国都咧开嘴,露出了憨厚的笑容。 周巧珍赶紧招呼大家:“再加把劲!马上就到了!到了就能喝上热水,歇歇脚了!”
刘志伟和马小虎也明显松了口气,互相看了一眼,眼神复杂,但至少不用再担心被狼叼走了。
王根生回头看了看这群狼狈不堪但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年轻人,难得没有催促,只是简短地说:
“看见了吧?就这儿里地了,都打起最后的精神,别到了家门口趴窝。”
李卫民望着那暮色中的小村庄,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这不仅仅是一天的路程的终点,更是一段全新人生的起点。前路是吉是凶,是平淡还是波澜,都将在那个小小的山村里徐徐展开。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感受着肺部隐约的刺痛,搀扶起几乎脱力的冯曦纾,对众人说道:
“大家坚持住,胜利在望了!”
队伍再次移动,步伐虽然依旧沉重,却多了几分急切和期盼。目标就在眼前,最后的这段路,仿佛也不再那么难以忍受。他们拖着疲惫到极点的身躯,朝着那片栖息地,做最后的冲刺。
苍茫的林海雪原,终于要将这群来自远方的年轻人,拥入它其中一个微小的怀抱。
第65章 上门女婿
队伍跟着王根生和哑巴叔,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青山大队。
村子里的土路比外面好走些,但依旧坑洼不平。低矮的土坯房或木刻楞房零星散落在道路两旁,烟囱里冒着若有若无的炊烟。
一路上,时不时有村民和王根生打招呼。
村口几个揣着袖子晒太阳的老头,咧开没几颗牙的嘴:“根生回来啦?这帮就是新来的学生娃?”
几个正在井台边挑水或者在家门口劈柴的老乡也停下动作,笑着招呼:“大队长,接回来啦?”
还有几个拖着鼻涕、脸蛋冻得通红的小孩子,好奇地跟在队伍后面跑,乌溜溜的眼睛打量着这群穿着和他们截然不同的“城里人”。
王根生大多只是从鼻子里“嗯”一声,或者点点头,脚步不停。
在这些招呼和好奇的目光中,自然也免不了对这群新知青的评头论足。
在这些招呼和好奇的目光中,自然也免不了对这群新知青的评头论足。
村民们操着浓重的东北口音,议论声不大,但足够清晰地飘进知青们的耳朵。
目光落到冯曦纾身上时:
“诶呦,这女娃长得可真俊呐!跟画儿里走出来似的!”
“俊顶啥用?你看那细皮嫩肉的,小腰还没咱家锄头把粗,能干啥活儿?一看就是娇生惯养的主儿!”
看到戴着眼镜、身材瘦高的赵向北:
“那个戴镜子的,瞅着就是个书呆子!”
“可不是嘛,瘦得跟麻杆儿似的,咱这地方风大,别一阵风给刮跑了!”
当目光扫过身形挺拔、面容沉稳的李卫民时,几个聚在墙根底下纳鞋底、嗑瓜子的老娘们嗓门最大,说话也最没顾忌:
“嘿,这小子模样长得挺周正,像个好后生。”
旁边一个颧骨高高的妇女用胳膊肘捅了捅说话的人,压低声音却又能让周围人都听见,带着促狭的笑:
“咋的,三婶儿,动心了?想给俺家翠花划拉回去?俺看行,这身板儿,一看夜里就暖和,能捂被窝!”
“去你娘的!”那被叫三婶的妇女笑骂着捶了她一下,“俺家翠花才十六!要捂被窝也得先紧着你这老梆子!”
“俺可不行,俺家那口子知道了还不得捶死俺!哈哈哈……”
这些带着粗野和直白欲望的“荤话”飘过来,顿时让几个年轻知青面红耳赤。
冯曦纾听得耳根都红了,下意识地紧紧挨着李卫民,头都不敢抬。
赵向北更是窘得连连推眼镜,嘴里嘟囔着“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连吴小莉都听得有些脸颊发烫,低声啐了一口。孙黑皮倒是听得龇牙直乐。
李卫民听着这些毫不避讳、原始粗野的荤话,心里也是哭笑不得,忍不住暗自吐槽:“好家伙,这评价体系从生产力直接跳到繁殖力了?上门女婿不够,还得负责夜间供暖?这地方的大妈们,思路真是……彪悍。”
队伍最终在村尾一处略显偏僻的地方停下。
眼前是一排低矮的泥巴房子,墙壁是用黄泥混合草梗夯筑而成,表面粗糙,布满风雨侵蚀的痕迹,一些地方的泥皮已经剥落。房顶铺着厚厚的、已经发黑的茅草,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整体看起来比村里其他一些房子还要破旧几分。
房子前面有个用低矮的土坯墙勉强围起来的小院,院子里光秃秃的,积雪被扫到了角落,露出冻得硬邦邦的地面。院门就是两根歪斜的木桩子加几块破木板。
王根生在院子门口停下,转过身,对着这群面有菜色的知青,言简意赅地叮嘱:
“这就是你们住的知青点。以后就在这儿安顿。刘建华,人交给你了,安顿好他们,明天早上记得到大队部报到。”
说完,他看了一眼刘建华,又瞥了一眼这群新人,没再多话,招呼上哑巴叔,牵着空了的马车和驴车,头也不回地走了,仿佛卸下了一个大包袱。
王根生刚走,知青点的破木板门就被从里面拉开了,听到动静的老知青们纷纷走了出来,站在院门口。 大约有七八个人,男男女女都有。
他们穿着打补丁的旧棉袄,脸上带着常年在户外劳作的风吹日晒的痕迹,眼神里有好奇,有审视,有麻木,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优越感——他们是这里的“老人”了。
霎时间,新老知青在破败的院门口形成了对峙般的气氛。
新来的知青们忐忑又好奇地打量着这些未来的“室友”和前辈,从他们的穿着、神态上,隐约看到了自己未来可能的样子。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只有寒风掠过茅草屋顶,发出呜呜的声音。
站在最前面的是刘建华一眼就看见了女知青那边的队长张淑芬。
他对冯曦纾,吴小莉,陈雪,周巧珍四人说道:“你们四个,跟张淑芬同志去女知青那边安顿。
说罢,他指了指一个约二十五六岁左右的女知青。
李卫民抬眼望去,张淑芬齐耳短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皮肤因长期劳作显得粗糙黝黑,但五官底子很好,眼神锐利明亮。穿着洗得发白、打着整齐补丁的棉袄,身板笔直,显得干练利落。
她听见刘建华的话,上前几步,锐利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十个新人,尤其在几个女知青身上停留片刻,看到冯曦纾那娇怯的样子和陈雪时,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你们四个,跟我来吧。”
她说罢,一马当先走在前头。
冯曦纾四人,亦步亦趋提着行李,跟在后面。
几个女知青,帮忙提着行李,也一并进了屋子。
女知青先进去后,刘建华见他们还在杵在门口,说道:“都别在门口杵着了,先进院儿!”
老知青们让开一条路,目光各异。
一个二十三四岁的瘦高个玩世不恭的倚在门框上,歪着嘴,用不大但足以让所有人都听见的声音点评着:
“哟嗬,今年来的品种挺全乎啊?有细瓷碗儿(冯曦纾),有朝天椒(吴小莉),还有电线杆子(赵向北)……那个黑不溜秋的(孙黑皮),啧,跟俺老家灶坑似的。”
孙黑皮一听不乐意了,刚想回嘴,被李卫民用眼神制止了。
另外一个老知青则满脸堆笑地迎上来,仿佛多年的老朋友:“欢迎欢迎!一路辛苦了吧?快进屋暖和暖和!我叫胡建军,有啥困难以后尽管说!”
比起刚才耍嘴皮子的瘦高个,这个主动帮忙,且态度热情的老知青胡建军无疑是让心生好感。
几个新来的知青,在刘建华的带领下,胡建军的热心帮忙提着行李过程中,终于来到了男知青宿舍。
只是一进门,这里的环境和卫生,就让李卫民直摇头。
第66章 盖房子的打算
李卫民随着众人走进堂屋兼厨房,一股混杂着油烟、食物残渣和潮湿柴火的味道扑面而来。他眉头皱得更紧,随着刘建华和胡建军转向右边的男知青宿舍。
一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更加浓烈、令人作呕的气味如同实质般撞了出来! 那是长时间不洗的脚臭、汗液发酵的酸臭、以及潮湿霉味和某种难以名状的浑浊气息混合在一起的“生化武器”。
宿舍内的景象更是触目惊心:
靠墙是一盘占据了大半个房间的土炕,炕席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油腻发黑,边缘破损。
炕上胡乱堆着几床颜色暗淡、甚至结着油垢的棉被。
地上、炕沿下,横七竖八地扔着沾满泥巴的棉乌拉鞋、破袜子、脏衣服,几乎无处下脚。墙壁被烟熏得黑黄,角落里挂着蜘蛛网。唯一的光线来自一个小小的、糊着厚厚窗纸的窗户,使得屋内显得格外昏暗压抑。
炕上躺着两个人,裹着脏被子,面朝墙壁,听到动静也只是动了动,连头都没回,一副有气无力、对外界漠不关心的样子,露出的侧脸蜡黄憔悴。
炕桌旁坐着一个戴着厚眼镜的男知青,正就着昏暗的光线,津津有味地看着一本卷了边的《林海雪原》,对进来的人和周遭的环境浑然不觉,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
“这……这就是我们住的地方?!” 孙黑皮第一个叫出声,捏着鼻子,脸都绿了。
赵向北脸色煞白,他扶了扶眼镜,环顾这如同难民窟般的环境,嘴唇哆嗦着。
之前一路上关于“建设边疆”、“锤炼意志”的豪情壮语此刻被现实击得粉碎。
巨大的落差让他胸口发闷,一股难以言喻的失望和茫然涌上心头,他喃喃道:
“怎么会……这样?我们不是来……来奉献青春的吗?这……这……”
后面的话哽在喉咙里,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眼神都黯淡了下去。
郑建国只是皱了皱粗黑的眉毛,没说话,但紧握的拳头显示他也在极力忍耐。
刘志伟和马小虎也傻眼了,他们城里混混出身,也没见过这么邋遢恶劣的居住环境,脸上写满了嫌弃。
刘建华看着新人们如丧考妣的表情,脸上也有些挂不住,干咳了一声,解释道:
“咳咳……这个……知青点的条件确实比较艰苦,大家……克服一下,慢慢习惯就好了。”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有些底气不足。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当然,队里也有政策,如果实在不愿意住知青点,也可以选择租住老乡家里的空房,或者,如果条件允许,自己申请宅基地盖房子。”
这句话如同黑暗中的一道光,瞬间照亮了李卫民!
他本来就因为轻微洁癖,和身怀空间而对集体宿舍极度排斥。
听到可以单独住,他立刻向刘建华打听租房子和自己盖房的具体情况。
刘建华有些意外地看了李卫民一眼,他点了点头,就着这个话题详细解释起来:
“租老乡的房子,好处是省事,一般一个月给个一块两块钱租金就行,有时候还能跟房东家搭伙吃饭,省了自己开火的麻烦。
但是……”他压低了声音,“坏处也不少。有些老乡可能会欺负你们是外来的,租金说涨就涨,或者活儿让你多干,粮食多交。生活习惯不同,容易闹矛盾,毕竟是在别人屋檐下。”
“其实这个还算好的,咱们男知青最多也就吃点亏。之前有两个女知青租住在老乡家,半夜那家的男人喝醉了酒,借着酒劲,差点摸到人家女知青房里面去……”
这话如同一声惊雷,在众人耳边炸响!
“啥?!”
“我的天!”
“后来呢?”
几个新来的男知青都惊呆了,孙黑皮张大了嘴,赵向北则是满脸的震惊与愤怒:“岂有此理!光天化日……不对,简直是无法无天!后来怎么样了?那个混蛋受到惩罚了吗?”
刘建华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种见惯了现实的无奈:
“能怎么样?没真出了事,那家婆娘拼死拦住了,又哭又闹的。
第二天酒醒了,那男的磕头作揖赌咒发誓说再也不敢了。大队里出面调解,最后也就是让那家退了租金,两个女同志赶紧搬回了知青点。
这事儿……也就不了了之了。毕竟,没造成实质伤害,真要闹大了,对女同志的名声也不好。”
他环视一圈被这现实狠狠上了一课的新人们,语气沉重地总结道:“所以啊,租房子,特别是女同志,风险不小。
不是所有老乡都淳朴,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在自己不够强大、对环境不够熟悉之前,住在知青点,人多,虽然条件差,但至少……安全些。”
这番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刚才还对知青点环境极度厌恶的赵向北,此刻也陷入了挣扎,似乎肮脏的环境与潜在的安全威胁相比,反而成了可以“克服”的困难。孙黑皮咂咂嘴,小声嘀咕:“这他娘的……还真是……”
李卫民的心也沉了一下。他原本优先考虑租房,因为更快更省事。但刘建华的话让他意识到,在这个法制不彰、宗族观念浓厚的农村,一个外来者,尤其是被视为“弱者”的知青,独自租房确实存在难以预料的风险。
这时,那个一直躺在炕上、面朝墙壁的其中一个男知青忽然翻过身,蜡黄的脸上带着一丝嘲弄,有气无力地插了一句:“农村这儿啊,没见过的事情多着呢。” 他说完,又转过身去,仿佛用尽了力气。
这句话更是给压抑的气氛增添了几分阴霾。
刘建华没有接他的话,而是继续说道:
“自己盖房呢,清净,自在,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但是花销可就大了去了!”
他掰着手指头算给李卫民听,“首先你得跟大队申请宅基地,虽然一般不收费,但好位置也得找人说道。
然后就是材料,土坯自己打可以省点,但椽子、檩子、门窗、炕席、油毡或茅草这些都得花钱买或者用东西换。
请人帮忙搭手,就算不管饭,也得欠人情或者给点工钱。零零总总算下来,就算你尽量省,没个小一百块钱,根本打不住。 这还不算后期自己垒灶台、置办家伙事儿的钱。”
一百块! 在这个年代,对于普通家庭和刚下乡几乎没有收入的知青来说,这无疑是一笔巨款。
刘志伟在旁边听了直咂舌,立刻熄了心思。
孙黑皮也在心里盘算着自己的家底,摇了摇头。
赵向北还沉浸在对环境的失望中,对搬出去既向往又觉得不现实。
李卫民心里却快速盘算起来。
一百块,对他而言倒不算什么。
之前李家给的赔偿款有六百三十块,买东西几乎用了一半多,还剩两百多一点。
之后他替家里面的四个人报名下乡,又收入了四百八十块钱。
再然后就是黑熊那伙人晚上分赃不均,自相残杀,他不但拿回了金镶玉的长命锁和小黄鱼,还从五个人那里摸了一百多块钱。(详情见40章)
这些东西先不算,光是现金,他身上就有八百多块。
相比起住在眼前这个“猪圈”里,花费一些钱换取一个独立、干净、私密的空间,对他来说是完全值得的投资。
再说了,他可是打算好好学习,等明年恢复高考,就直接考大学的。
知青宿舍这样的环境,根本没办法好好学习。
“当然,你们要是又想省钱,又想住的舒服,也可以几个人合伙一起出钱盖房子。”
刘建华最后好心提醒了一句。
“谢谢刘队长,我明白了。”
李卫民没有立刻表态,但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眼前这个肮脏混乱的知青点,他是一天都不想多待。
至于租房住,或者和别人一起住,也不合适。
他打算还是自己一个人盖房子比较合适。
第67章 借钱
眼看天色渐暗,盖房子远水解不了近渴,今晚无论如何都得在这知青点将就一宿了。
李卫民无奈,只能随大流,先把自己的铺盖卷展开,放在了炕沿边一个相对通风、离门口较近的位置——这已经是他在这糟糕环境中能找到的最佳“床位”了。
期间,胡建军显得格外热情,忙前忙后地帮这个搬行李,帮那个整理铺位,嘴里还不停说着“互相帮助应该的”、“以后就是一家人”之类的话。
这让初来乍到、心中惶惑的赵向北、孙黑皮等人对他好感倍增。相比之下,其他老知青,如一直看书的那个书呆子,以及那两个瘫在炕上、脸色蜡黄的,都显得颇为冷漠,各忙各的,对新人的到来缺乏热情。
就在众人勉强安顿好铺位时,院门外传来一个声音:“建华!淑芬!在不在?”
只见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站在院门口。
他穿着一身蓝色的、洗得发白的卡其布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头上戴着顶同样洗得发白的单帽,腋下夹着个半旧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
脸上架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后的眼睛透着精明的光芒,嘴唇习惯性地抿着,显得一丝不苟。
这正是青山大队的钱会计。
刘建华和张淑芬闻声连忙从屋里小跑着迎了出去,态度恭敬。
“钱会计,您怎么来了?”刘建华问道。
钱会计也没进门,就站在门口,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小本本和一袋粮食,大概是今晚应急的口粮,递给刘建华:“知道你们今天来新知青了,先把今天晚上的口粮送过来,是队里出的。
另外,通知新来的知青,明天一早,拿着你们的介绍信和所有证明,由建华带队,去公社把落户手续办好。办完了回来,再到大队部找我预支这个月的口粮。”
他说话条理清晰,语速不快,带着一种掌管账目之人特有的审慎。
刘建华和张淑芬连连点头称是。
钱会计交代完毕,视线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尤其在几个新面孔上停留了一瞬,也没多问,便转身背着双手离开了,自始至终没踏进院子一步。
李卫民因为行李简单,早就弄好了,一直在门口附近看着。见没什么热闹,便打算回东屋那令人窒息的环境里去。
就在他经过回去的时候,无意中瞥见胡建军正亲热地揽着赵向北的肩膀,压低声音说着:
“……向北同志,一看你就是有理想、有觉悟的好同志!
咱们都是为了建设边疆从五湖四海走到一起的,这就是gm友谊啊!听你口音是北平的吧,我姥姥也是北平人,说起来也算是半个老乡,真是缘分……”
一番话把赵向北说得连连点头,脸上因为找到了“志同道合”的战友而泛起红光。
接着,胡建军话锋一转,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
“……唉,说起来真是不好意思,本来不该开这个口的。但最近家里有点急事,手头实在有点紧,你看……能不能先借我几块钱应应急?你放心,等年底分了红,或者家里汇款到了,我立马就还!咱们这革命友谊……”
赵向北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请求弄懵了,脸上露出犹豫之色,手不由自主地摸向了缝在内衣口袋里的钱包,嘴唇嗫嚅着,似乎不知道该如何拒绝这“热情”的同志加老乡。
李卫民懒得再看下去,不用猜都知道结果。
他摇摇头,径直回了东屋。
没过多久,刘建华从厨房那边过来,拍了拍手,对屋里的新老知青宣布:“大家都收拾一下,半个小时后开饭!今天新同志刚到,咱们也算是简单搞个接风,一起吃点!”
饿了大半天的众人一听,顿时精神一振,尤其是新知青,脸上总算有了点期盼。
在东屋待了一会儿后,觉得里面的气味实在是难以忍受,他决定趁开饭前到院子里透透气。
虽然外面冷一些,最起码比里面待着舒服。
刚走出屋门,就碰见了从另一边走来的胡建军,只见他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神色。
“卫民同志,出来透气啊?”胡建军热情地打招呼。
李卫民淡淡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准备走开。
“哎,卫民同志,稍等一下,”胡建军却叫住了他,脸上堆起更亲切的笑容,“有点小事,想跟你单独聊聊,咱们去那边说?”他指了指院墙根下一个僻静的角落。
李卫民心中冷笑,大概猜到了他要干什么,便跟着走了过去。
果然,一到角落,胡建军先是照例套了一番近乎,夸李卫民气度不凡、一看就是能做大事的人等等。
李卫民没耐心听他废话,直接打断:“胡建军同志,你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胡建军被打断,脸上闪过一丝不快,但很快又换上那副为难的表情:
“唉,卫民同志真是爽快人。是这样的,我家里最近确实遇到点难处,急需用钱,你看……方不方便先借我十块钱?
我跟你保证,最晚年底,一定还你!咱们都是知青,要互相帮助嘛!”
他拍着胸脯,信誓旦旦。
李卫民心里门儿清,这钱借出去就是肉包子打狗。
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遗憾:
“哎呀,真是不巧。胡大哥,你也知道我们刚下车,一路花销不小。我身上就剩点零钱了,还得留着明天去公社办手续可能要用呢。实在是爱莫能助啊。”
胡建军显然不信,眼睛在李卫民穿着的那件质地明显不错的棉袄上扫过,又想起他刚才问盖房的事,不死心地说:
“卫民兄弟,你这……你这衣服料子可不错,刚才还打听盖房子,怎么会……”
李卫民早有准备,叹了口气道:“胡大哥,不瞒你说,这衣服是临走前,家里长辈给的做的新衣服,撑门面用的。
打听盖房子,也就是先问问,长远打算,哪能一下子拿出那么多钱?我现在也是兜比脸干净,正愁着呢。”
见李卫民说得合情合理,表情真挚,油盐不进,胡建军知道这新来的小子不是赵向北那种容易忽悠的。
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悻悻地说了句“那好吧,我再想想别的办法”,便转身离开了,背影透着几分算计落空的不悦。
李卫民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知青点,还真是个小江湖,牛鬼蛇神什么都有。他更加坚定了要尽快搬出去的决心。
第68章 开饭
不一会儿,刘建华就在堂屋门口喊了一嗓子:“开饭了!”
一听开饭,新知青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拿起自己的饭盒茶缸准备出去。然而,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东屋里那两个原本瘫在炕上、半死不活、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的男知青,一听到“开饭”二字,仿佛瞬间被注入了灵魂,一个鲤鱼打挺就蹿了起来。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起炕桌上早就准备好的铝饭盒,像两道影子般“嗖”地一下就冲出了门,那速度,博尔特来了也得甘拜下风!
几乎同时,那个一直靠着小方桌看《林海雪原》的陈永健,也“啪”地合上书,眼镜都来不及推,抓起饭盒紧随其后,动作竟是丝毫不慢!
这三个人,后发先至,瞬间就冲到了所有新知青的前面!
赵向北揉了揉眼睛,怀疑眼前这一幕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孙黑皮看得目瞪口呆,在后面嘀咕道:“我滴个乖乖……就吃个饭,至于这么积极吗?跟抢似的……”
李卫民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里立刻明白了些什么。
他没有多说,只是不动声色地拿起自己的铝饭盒,也悄然加快了脚步,跟着人流来到了兼做厨房和饭厅的堂屋。
堂屋前面是并排的两个大灶台,用来烧水做饭。灶台的火道通往东西两屋的土炕,做饭的同时就能把炕烧热,算是这艰苦条件下的一点“智慧”设计。
灶台后面隔出了一个小房间,里面摆了一张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旧八仙桌,桌子四周放着几条长短不一的板凳。
此时,桌子周围已经挤了七八个老知青,有男有女。凳子明显不够坐,后来的基本就没位置了。
李卫民眼疾手快,凭借刚才起步的优势和灵活的身手,迅速在桌边抢占了一个位置。
像赵向北、孙黑皮这些反应稍慢的,以及郑建国这样不争不抢的,就只好站在了外围。
在众人,尤其是老知青们期盼的目光注视下,几个女知青端着四个硕大的搪瓷脸盆走了过来——嗯,这分量,很东北,很实在。
李卫民打眼看去,只见四个盆里分别是一盆土豆炖白菜,分量很足,但看起来清汤寡水,上面只零星飘着几点可怜的油花。
一盆黄色的糊糊汤,也不知道是小米还是玉米熬的。
一盆杂粮饭,颜色暗淡,看样子是高粱米、玉米碴子之类的混合。
最后一盆是玉米面饼子,看起来干硬扎实。
一个荤菜也没有,甚至连点肉渣都看不见。
几个女知青把菜盆在桌子中央放好,然后在特意给她们留出的位置坐下。
李卫民快速数了一下,新老知青加在一起,男知青有13个,女知青有11个,总共24个人,把这八仙桌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几个新来的知青,如冯曦纾、赵向北,看着这几盆几乎不见油腥的食物,脸上明显露出了失望和难以接受的表情。
他们在城里虽然也不是天天大鱼大肉,但这样的伙食标准,实在超出了他们的心理预期。
然而,那些老知青们,包括刚才冲刺的那三位,此刻却像是饿了几天一样,眼睛死死盯着那几盆食物,冒着绿光,喉结不时上下滚动,仿佛在等待着一声令下就要扑上去。
眼见人都到齐了,刘建华清了清嗓子,示意大家安静。他站在稍微外围一点的位置,目光扫过新旧面孔,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疲惫、责任和一丝仪式感的严肃。
“同志们!”
他的声音在嘈杂中显得很有穿透力,“首先,我代表青山大队知青点所有的老知青,热烈欢迎十位新战友的到来!
他带头鼓掌,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主要是新知青在拍,老知青没几个响应的。
“从今天起,我们就是一个锅里搅马勺的兄弟姐妹了!从五湖四海来到这北大荒,是响应号召,是时代的使命,也是我们人生的宝贵经历!”
“这里的条件,大家也看到了,比较艰苦。”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了些,“吃的,是粗粮淡饭;住的,是土炕茅屋;干的,是体力重活。但是!”
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鼓舞,“这正是对我们意志的磨练!想想红军长征吃树皮啃草根,我们这点苦算什么?我们要把北大荒变成北大仓,就需要我们这一代人付出汗水甚至青春!
希望新来的同志能尽快适应,和老同志们团结一心,互相帮助,共同进步!”
“说得好!”
赵向北一听如此正能量的发言,像是找到了组织,顿时激动得鼓起掌来。
“下面,请女知青队长张淑芬同志也说两句。”
张淑芬站了起来,她的声音不如刘建华洪亮,但更显干脆利落:
“我没那么多话。就一句,来了这里,就别把自己当娇小姐、阔少爷。
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活儿,要抢着干;饭,要按规矩吃。谁要偷奸耍滑,或者破坏团结,别怪我张淑芬不留情面!好了,开饭!”
随着她最后两个字落下,早已按捺不住的老知青们立刻行动起来,筷子、勺子齐飞,目标直指那几盆食物,一场没有硝烟的“抢饭战争”瞬间打响!
新知青们被这阵势吓了一跳,有些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
就在老知青们如同饿虎扑食般动手的瞬间,李卫民虽然内心对这桌上的菜没有太大兴趣,但动作却丝毫没有迟疑。
在这种“狼多肉少”的环境下,谦让就意味着饿肚子。
好不好另说,先抢到手再说。
凭借坐在板凳上、距离桌子最近的优势,即便比那几位“冲刺健将”慢了一拍,他还是迅速地拿起饭勺,眼疾手快地往自己饭盒里狠狠扣了两大勺杂粮饭。
然后又用勺子精准地在土豆炖白菜盆底捞了几块相对扎实的土豆和白菜,将自己的铝饭盒装得满满当当。
他刚把自己的“战利品”护到身前,身后就传来一片叮叮当当的勺筷碰撞声和失望的叹息。
第69章 出手
那些站在外围、动作稍慢的新知青,如赵向北、孙黑皮,以及不好意思往前挤的周巧珍、冯曦纾,只能眼睁睁看着盆里的干货迅速见底。
他们最终只能分到按人头计算的、干硬的玉米面饼子,然后舀一碗那盆几乎没人动的、清汤寡水的黄色糊糊,就着饼子勉强下咽。
一时间,饭堂里充满了稀里呼噜的吞咽声,没人说话,所有人都埋头对付着自己碗里的食物,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比赛。
刘志伟和马小虎凭借其混混本色,倒是机灵地抢到了靠前的位置,也捞到了不少干饭和菜,正埋头猛吃。
说实话,这饭菜没什么油水,就连调料用的盐也不多,吃起来实在是没什么滋味。
所以李卫国吃的那叫一个慢。
坐在他旁边的,正是那个之前倚在门框上嘴欠的瘦高个。
他瞥见李卫民那副勉强下咽却又不得不吃的样子,用胳膊肘碰了碰李卫民,大大咧咧的说道:
“嘿,哥们儿,咋啦?细粮吃惯了,咽不下这猪食?你要是实在吃不下,别浪费啊,分给我,我不嫌弃!”
李卫民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当是没听见这话,继续慢条斯理却坚定地往自己嘴里送着杂粮饭。
吃到一半,盆里的食物基本清空,众人的速度慢了下来。这时,胡建军抹了抹嘴,叹了口气,用一种看似随意却又足够让所有人都听到的音量说道:
“唉,这北大荒的冬天啊,日子就是难熬。新鲜菜是别想了,能有点咸菜疙瘩下饭,那都是好东西啊。”
他咂咂嘴,仿佛在回味什么美味,“我记得刚来那年,家里给带了一罐子老娘腌的芥菜疙瘩,那叫一个香,就着这糊糊,我能多喝两大碗!
可惜啊,早就吃没了……这嘴里没点咸淡味儿,干活都没劲儿。”
他这话一出,仿佛打开了某个开关。旁边另一个老知青立刻接茬,苦着脸说:“可不是嘛!你不提还好,一提我这口水都快出来了。现在要是有口辣酱抹在饼子上,那真是给肉都不换!”
“是啊是啊,咸菜可是好东西,又下饭又存放得住。”又一个老知青附和道,目光似有似无地瞟向新知青们。
这几句话,像是带着钩子,精准地挠在了一些心思单纯的新知青心上。
张淑芬听到这话,眉头皱了皱,但是终究没有多说什么。
刘建华低头扒饭,好似没有听见。
赵向北一听,联想到“同甘共苦”、“gm友谊”,顿时觉得 分享是应该的。他立刻放下饼子,慷慨激昂地说:
“同志们说得对!我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妈给我带了一瓶她亲手做的辣椒酱,味道不错,我这就去拿来大家尝尝!”说着就放下饭盒子,跑到房间去拿辣椒酱去了。
老实巴交的郑建国见状,也闷声不响地跟在赵向北后面。
看样子,也是去拿家里面带的下饭菜去了。
就连精于算计的孙黑皮,在周围气氛和老知青们“期盼”的目光下,也紧跟其后。
冯曦纾被这“忆苦思甜”兼“无私奉献”的氛围感染,也觉得应该拿出自己带的苹果干、糖果什么的分享,刚要起身去拿,却被旁边的李卫民在桌子底下死死拉住了衣角。
冯曦纾不解地看向李卫民,李卫民微微摇头,眼神示意她不要动。可冯曦纾觉得大家都拿了,自己不拿不好,挣扎着还想起来,李卫民没拉住,心里暗叹这姑娘真是太实诚了。
胡建军看着桌子中央堆着新知青贡献出来的一众辣椒酱、咸菜疙瘩,还有冯曦纾的苹果干,脸上露出了“计谋得逞”的笑容,连忙招呼: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谢谢向北同志,谢谢建国同志!谢谢孙黑皮同志!谢谢冯曦纾同志!大家快尝尝,这都是好东西啊!”
老知青们立刻毫不客气地伸筷子夹咸菜、抹辣酱,抓苹果干,吃得津津有味。
李卫民冷眼看着这一幕,没说什么。
老知青们吃完饭后,倒一杯开水,然后把碗里面的米粒残渣之类的,都混合着开水灌了下去。
新知青也有样学样。
光盘行动被大家践行得不错。
知青点的第一顿饭,就在这种热火朝天,看似友好团结的氛围中结束了。
老知青大多都吃了个肚圆。
至于新来的知青,除了李卫民和刘志伟,马小虎之外,大多只混了了半饱。
吃完饭后,刘建华留下众人,让众人做了一个自我介绍,主要是想让众人熟悉熟悉。
介绍完了后,老知青先走,新知青留下。
至于碗筷,自己的碗筷自己洗,桌上装菜的大盆值班做饭的洗。
留下新知青,主要是要和新的知青们讲解一些这里的规矩和要注意的地方。
比如说今天晚上他们的口粮,是大队为了欢迎他们送过来的,明天大家要先去凤凰公社办理好入户,然后回来去钱会计那里签字领取口粮。
当然,这些口粮不是白白给的,只是提前预支,以后赚了工分要还的。
然后还有做饭问题,像这种聚餐并不多见。
一般吃的粮食都是自己用铝热饭盒子装粮食加水,然后放在锅里面蒸熟。
这样谁也不吃亏。
至于菜的问题,也是有偿的。
因为新来的知青没有参与劳动,所以要吃菜,得自己花钱买。
还有柴火,要自己闲暇的时候去山上弄。
至于用水问题,院子里面没有水井,得轮流去五十米外的村口打水。
把这些大致的规矩和需要注意的说完,刘建华就让众人散伙了。
众人回到气味混杂、拥挤不堪的男知青宿舍,面对这无处下脚的环境,大多新知青只是唉声叹气,或者像赵向北一样皱着眉头强忍,像刘志伟那样干脆破罐子破摔直接占了好位置躺下。
然而,沉默寡言的郑建国却是个行动派。
他看了看满地狼藉,一声不吭地走到墙角,拿起那把看起来很久没人动过的破扫帚,开始默默地清扫起来。
他力气大,动作也利索,虽然只是简单的清扫,却也让宿舍里扬起了灰尘,总算有了点改变的迹象。
胡建军一直留意着众人的动向,见状,眼珠一转,立刻凑了上去,脸上堆起比刚才更加热情的笑容:
“哎呀,建国同志!真是好样的!一来就主动打扫卫生,这觉悟,这行动力,值得我们所有人学习啊!”
他一边说着冠冕堂皇的赞扬话,一边也顺手拿起一块破抹布,装模作样地帮着擦擦炕沿,但主要精力还是放在和郑建国套近乎上。
“建国兄弟,我看你这个人实在,厚道!我就喜欢你这样的!”
胡建军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亲切感,“刚才吃饭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跟那些光会动嘴皮子的不一样,你是真干活的人!
以后在知青点,有啥事尽管跟哥说,哥比你早来几年,多少能照应点。”
郑建国只是憨厚地“嗯”了一声,继续埋头扫地,并没有太多回应。
胡建军见铺垫得差不多了,话锋悄然一转,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愁容和尴尬:“唉,说起来……建国兄弟,哥这心里头……最近真是堵得慌啊。”
郑建国停下动作,疑惑地看向他。
胡建军重重叹了口气,开始表演:“你是不知道,前阵子我家里老娘生了场大病,来信说急需用钱买药……
我这当儿子的,远在天边,心里着急啊!把身边能凑的钱都寄回去了,可还是差那么一点……”他搓着手,显得十分为难和焦虑,“本来这事儿真不该跟你们新来的同志开口,可哥实在是没办法了,眼看就要……唉!”
他观察着郑建国的表情,见这憨厚的汉子脸上露出了同情和犹豫的神色,立刻趁热打铁,语气更加诚恳:
“建国兄弟,你看……你能不能先借哥二十块钱应应急?你放心!等年底队里分了红,或者我家里周转开了,我第一个就还你
!我胡建军说话算话,咱们都是革命战友,互帮互助是应该的,对吧?哥保证,就这一次,绝没有下回!”
郑建国本就是心地纯良之人,被他这番“孝心”和“困境”说得动了恻隐之心,再加上胡建军一直表现得那么“热情友善”,他觉得不帮忙似乎说不过去。
他黝黑的脸上露出挣扎的神色,粗糙的大手下意识地就往自己缝在内衣口袋上摸去,嘴唇嗫嚅着,似乎就要答应:“胡大哥,俺……俺这……”
就在郑建国的手快要伸进内兜,胡建军眼中闪过一丝窃喜时,李卫民看不下去了。
第70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之前在火车上,就是这个沉默的汉子,一声不吭地帮他和冯曦纾把行李举上了行李架。
虽然只是举手之劳,但那份憨厚的善意,李卫民记在心里。
赵向北和孙黑皮之类的,只是凑巧在一起说过几句话,他们要做什么决定,是人家自己的事情,李卫民不好插手,也不愿意多管别人的闲事。
但是对于帮过他的郑建国,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个老实人吃亏。
李卫民没看胡建军,笑着对郑建国说道:“建国啊,主动打扫卫生是好事,不过我看这扫帚都快秃了,灰尘扬得到处都是,反而更呛人。
我刚才看见院墙根下好像有把新点的竹扫帚,不如你去拿来试试?扫地前最好先洒点水,压压灰。”
他这话说得自然,理由也充分,瞬间打断了郑建国掏钱的动作,也打断了胡建军精心营造的“借款”氛围。
郑建国“啊”了一声,觉得李卫民说得有道理,憨憨地点点头:“哦,好,俺去看看。”说着,就放下破扫帚,转身朝门外走去。
胡建军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看着到手的鸭子要飞,心里一股邪火猛地窜起。
他扭过头,看向坏了他好事的李卫民,眼神里再也掩饰不住那份恼怒和阴沉,语气也冷了下来:
“李卫民,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卫民这才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语气平静无波:“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扫地的方法可以改进一下。怎么,你觉得我说得不对?”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锋,胡建军从李卫民那清澈却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神里,明白对方是故意的。
他知道再纠缠下去也无益,只会让自己更难堪,只得强压怒火,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没……你说得对。”
说完,他狠狠瞪了李卫民一眼,再也维持不住那副“热心老大哥”的伪装,铁青着脸,转身走到炕边,重重地坐了下去,心里已经把李卫民骂了无数遍。
李卫民既然决定开口,自然不怕得罪这样的小人。
他向来信奉有恩必还,有怨必报。
之前就算是给过他一个饭团子的老大爷,他都记人家的好,有条件了,给人家送了一份糕点表示感谢。
对于那些得罪自己的,比如说李家,黑熊一伙人,他也不会手下留情,能下黑手就下黑手。
他不惹事,但是也不怕事。
这里一波未平,那里又起波澜。
原本就狭小的男知青宿舍,一下子多了今天新来的六个知青,顿时变得连转身都困难。
铺位紧挨着,行李堆得到处都是,空气中混杂的脚臭、汗臭更加浓烈。
“这他娘的怎么睡?挤沙丁鱼罐头呢?”
孙黑皮一边嫌弃地扒拉着地上的杂物,想给自己清出块放鞋的地方,一边嘴里忍不住又抱怨起来:
“这他娘的是人住的地方?连个下脚的地儿都没有,跟猪圈也差球不多……”
他话音未落,脚下不小心踢到了一只歪倒在地、又脏又破的棉乌拉鞋。
“哎!你长没长眼啊!”
一个尖锐的声音立刻响起,正是其中一个刚才躺在床上半死不活,一听开饭跑的比谁都快的老知青。
他心疼地一把抓起自己的破鞋,指着孙黑皮的鼻子骂道:“这鞋碍着你啥事了?往哪儿踢呢?新来的就这么没规矩?”
孙黑皮自知理亏,强压下火气,梗着脖子道:“我又不是故意的!这地上东西乱放,谁看得清?”
“嘿!你踩了别人的东西还有理?” 老知青不依不饶。
孙黑皮脸憋得通红,最终还是把更难听的话咽了回去,重重地“哼”了一声,没再搭理他,转身开始整理自己的铺盖。
老知青见他不接茬,嘴里不干不净地又嘀咕了几句,也暂时偃旗息鼓。
然而,矛盾的火星并未熄灭,只是暂时被压了下去。
等到孙黑皮铺床的时候,更直接的冲突爆发了。
土炕就那么大,原本老知青们已经形成了固定的“地盘”。孙黑皮看中了一块相对干燥平整的位置,刚要把自己的铺盖卷放上去,旁边一只脚就伸了过来,挡住了他。
是刚才那个老知青。
“这儿有人了!” 老知青斜着眼说道。
“有人?人哪儿呢?这不明摆着空着吗?” 孙黑皮的火气“噌”地又上来了。
他觉得这是故意欺负他。
“我说有人就有人!这是我平时放东西的地方!” 老知青蛮横地说道,指着炕上那一小块地方,其实也就放了件破衣服。
“放屁!一件破衣服就占一个位子?这炕是大家的,凭什么你说了算?” 孙黑皮彻底忍不住了,声音拔高了起来。
“就凭老子来得早!先到先得,懂不懂规矩?” 老知青也拔高了声音,毫不示弱。
眼看两人剑拔弩张,脸对脸几乎要贴到一起,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对方脸上。
这时,胡建军“适时”地出现了。他脸上挂着那副惯有的、看似和事佬的笑容,插到两人中间:
“哎哎哎,两位同志,消消气,消消气!
都一个炕上睡的兄弟,为这点小事吵吵啥?”
他先各打五十大板,然后话锋一转,开始他的调解:
“黑皮同志啊。”
他对着孙黑皮,语气似乎很体谅,“你也别太激动。侯三同志他们这些老知青,确实来得早,为咱们知青点也是出过力、流过汗的,有点自己的习惯和地盘,咱们新来的,多体谅体谅,退一步海阔天空嘛!”
这话看似劝孙黑皮让步,实则是在强调老知青的“特权”,暗示孙黑皮不懂事。
果然,孙黑皮一听更火了:“体谅?我体谅他,谁体谅我?这地方是公家的,又不是他一个人的!”
胡建军又转向老知青侯三,语气带着“理解”:“侯三,你也少说两句。
新同志刚来,不懂咱们这儿的‘情况’,你作为老同志,姿态高一点,让一让新人,显得咱们大度,是不是?”
他特意在“情况”和“大度”上加了重音,仿佛在提醒侯三:他们是在挑战你们老知青的权威,你不能怂。
侯三被这么一“激励”,更是觉得面子挂不住,指着孙黑皮骂道:“我让他个逑!先来后到的道理懂不懂?跟老子抢地盘?没门!”
第70章 闷亏
“来得早就了不起啊?这地方是大家的,凭啥他占着茅坑不拉屎?”
他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说谁占着茅坑不拉屎呢?”
候三“嚯”地坐了起来,脸色难看。
“就说你了怎么着?一进来就躺着,屁事不干,吃饭比谁都快!” 孙黑皮正在气头上,毫不示弱地顶了回去。
“你他妈再说一遍!” 那老知青侯三噌地站起来,伸手就要去推孙黑皮。
孙黑皮也是血气方刚,毫不畏惧地用肩膀顶了回去:“就说你咋地?”
“你他妈的找打!”
候三用拳头一挥,直接打在了孙黑皮的脸上。
孙黑皮一愣,随后瞬间反应过来,也不甘示弱。
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弄得炕上一片狼藉,其他人都被惊动了。
“你们都住手,别打了,别打了啊。”
胡建军嘴上说着让二人别打了,实际上却站的远远的,生怕被误伤。
至于刘志伟和马小虎,则是在一旁饶有兴趣的看热闹。
赵向北倒是想劝架,只是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而老知青这边,也大多抱着看热闹的心态,一时半会儿没人上前劝架。
李卫民见状,出了门,在院子里找到洗漱的刘建华,把事情说了,拉着他往屋里赶。
刘建华一听,三步并作两步,没一会儿的功夫,就赶到了男知青宿舍。
“干什么!都想干什么!”
刘建华严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刚来第一天就想打架?精力没处使了是吧?明天都跟我去粪堆刨粪去!”
他一发话,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原本扭打的二人,动作也都慢了下来。
刘建华作为知青队长,还是有点威望的。
其他老知青见状,上前去把两人给拉开。
只是在拉孙黑皮的时候,是真的用力把他的手给按住,腰子给抱住,不让用力。
而轮到拉侯三的时候,只是象征性的拉着他。
候三趁机又给孙黑皮来了几下狠的。
孙黑皮想反击,只是被几个老知青给拉住,根本用不了力,吃了个暗亏。
二人被拉开后,候三得意地瞪了孙黑皮一眼,爬回了炕上。
孙黑皮看了看刘建华严肃的面容,终究是不敢再上前,只能是打碎牙齿往肚里咽。
他也冷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刘建华目光严厉地扫过众人:
“都给我听好了!不管新来的还是老的,到了这里,就是一个集体!有矛盾,当面说,有解决不了的,可以找我调解。
谁要是破坏了团结,影响了生产,别怪我按规矩办事!都赶紧收拾收拾,早点休息,明天还有正事!”
说完,他重重地关上门离开了。
刘建华离开后,男知青宿舍里弥漫着一种混合着汗味、灰尘和未散尽怒气的沉闷空气。
孙黑皮喘着粗气,脸上带着被打的淤青和浓浓的不忿,狠狠地瞪着已经躺回炕上、同样脸色不善的侯三。
其他人有的沉默着,有的看二人笑话,有的做自己的事情。
和刚才相比,气氛有些压抑。
新老知青,隐约有分成两拨的意思。
李卫民站在门口,看着屋内这一片乌烟瘴气、一片狼藉的景象,实在不愿再踏进去。
他索性转身,走到院子里,深深吸了几口夜晚清冷的空气,才感觉胸口的憋闷舒缓了些。
这时,郑建国正提着一桶水和那把找到的新竹扫帚从灶房出来,看样子是真打算去打扫宿舍。
李卫民想起刚才胡建军借钱未得逞的算计,又看着郑建国这副憨厚老实、容易轻信人的模样,还是忍不住走上前,低声叮嘱了一句:
“建国,出门在外,自己多留个心眼。看好自己的钱财物品,别轻易往外借……有些人借出去的钱,就像肉包子打狗,很难指望他还的。”
郑建国愣了一下,看着李卫民认真的眼神,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瓮声瓮气地应道:“嗯,俺……俺知道了,谢谢卫民哥。”
郑建国看起来比李卫民要大,但还是忍不住叫他哥。
李卫民见他听进去了,李便不再多言。
在他看来,在火车上郑建国帮自己放行李的那点情分,自己刚才出手打断胡建军借钱,再加上现在这句提醒,已经算是还清了。
至于以后郑建国会不会被胡建军别的套路骗到,那就是他自己的造化了,李卫民不想,也没兴趣再多管。
他信步在院子里走着,想找个清净点的地方待着。
绕到房子后面,发现紧挨着主屋的后墙,还有一个低矮的、看起来像是临时搭建的小偏厦(小屋)。
门是几块木板钉的,歪歪斜斜。他推开门,借着月光看去,里面空间不大,堆满了干稻草、一些废弃的农具和杂七杂八的破烂东西。
屋顶的茅草稀疏,有几处甚至能看到外面的夜空,冷风嗖嗖地往里灌。但好在地上铺着厚厚一层干燥的稻草,看起来还算干净,而且堆积的稻草本身也能在一定程度上隔绝地面的寒气,保留一些温度。
虽然简陋透风,但比起男宿舍那拥挤、污浊、充满火药味的环境,这里简直就是一片难得的“净土”。
李卫民几乎没有犹豫,立刻做出了决定。他转身找到正在院子里检查灶膛的刘建华,直接开口道:
“刘队长,男知青宿舍那边太挤了,味道也重,我有点受不了。
我看后面那个放稻草的小屋子空着,我今晚能不能就睡那儿?保证不弄乱东西,明天就收拾好。”
刘建华看了看他,又瞥了一眼男宿舍方向,理解地叹了口气。
“行吧,”刘建华点了点头,“那地方是漏风,晚上冷得很,你自己多铺点稻草,裹严实点,冻坏了可别怪我没事先提醒你。”
“谢谢刘队长,我会注意的。”李卫民道了谢,心里松了口气。
李卫民打定主意后,便转身回男知青宿舍去取自己的铺盖卷。
他推开木门,径直走向自己靠门的铺位,开始利落地卷起被褥。
他的动作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
刚吃了亏、正憋着一肚子火没处发的孙黑皮见状,忍不住问道:“卫民,你这……是要干嘛去?不在这儿睡了?”
李卫民头也没抬,一边捆扎铺盖,一边用平淡却清晰的语气回答:“嗯,屋里太挤,味儿也重,我找刘队长说好了,去后面那间放稻草的小屋子睡。”
这话如同在沉闷的房间里投下了一颗小石子。
孙黑皮眼睛一亮,仿佛找到了救命稻草,立刻说道:“后面的小屋?能住人吗?听着不错啊,清净!
第71章 冯曦纾的受难夜
要不……我也跟你一起去那儿睡得了?这鬼地方我是一分钟都不想多待了!”
孙黑皮脸上还带着伤,语气急切,显然是被刚才的冲突和这恶劣环境恶心坏了。
他这一提议,连赵向北和打扫卫生的郑建国也抬起了头,脸上露出意动的神色,显然也对这脏乱差且排外的集体宿舍心生畏惧。
就连刘志伟和马小虎也看了过来。
李卫民手上动作不停,心里早有准备。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点无奈和告诫的表情,对孙黑皮,也是对着其他有意向的人说道:
“我劝你们还是别打那主意了。那地方就是个破棚子,屋顶漏风跟筛子似的,晚上躺那儿跟睡在野地里没太大区别,冻得人骨头缝都疼。
这还不算,里面堆的全是陈年稻草,我刚扒拉了一下,那灰呛得人直咳嗽不说,关键是稻草堆里耗子、虫子怕是少不了。
说不定还有跳蚤、虱子窝在里面。
我是实在受不了这屋里的味儿,再加上太挤了,这才宁愿去跟耗子虫子做伴,挨点冻,图个清静。
你们要是觉得能扛住冻,也不怕半夜被耗子啃了脚指头、或者一身痒得睡不着,那就来吧。”
他这番话说得极其自然,语气平淡却描述得绘声绘色,尤其是 “耗子啃脚指头”、“跳蚤虱子窝” 这些细节,瞬间击垮了孙黑皮等人刚刚燃起的希望。
孙黑皮下意识地挠了挠胳膊,仿佛已经感觉到有虫子在爬,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连连摆手:
“得得得!那还是算了吧!我……我觉得挤点就挤点吧,好歹没那么些玩意儿……” 他宁可面对侯三的臭脸,也不想半夜跟老鼠搏斗。
赵向北也推了推眼镜,讪讪地低下头,继续整理自己的铺位,不再提这茬。其他人更是熄了心思。
李卫民见成功劝退了他们,不再多言,利索地扛起自己的铺盖卷,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男知青宿舍,将身后的喧嚣、浑浊与矛盾彻底关在了门内。
小偏厦那边他刚才去看了,虽然环境差了点,老鼠也有可能有,但是像什么跳蚤虱子之类的,肯定是不可能有的,毕竟十一月的漠河,已经是冬天了。
他回到小偏厦,借着月光,动手将角落里的稻草厚厚地铺了几层,弄成了一个简易的“床铺”。又从空间里悄悄取出一条更厚实的被子垫在下面,上面则盖上自己带来的棉被。
虽然依旧能感觉到从缝隙里钻进来的寒意,但至少空气是清新的,空间是独立的,耳边没有那些烦人的争吵和鼾声。
躺在柔软厚实的稻草铺上,身下是空间毛毯隔绝的寒意,身上盖着还算暖和的棉被。
李卫民双手枕在脑后,望着从屋顶破洞透进来的几缕清冷星光,以及头顶未被现代工业污染、深邃得如同墨蓝色天鹅绒般的夜空。
无数星辰镶嵌其上,清晰、明亮,汇聚成一条朦胧而浩瀚的光带,横亘天际。
恍惚间,他想起很久以前,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似乎也见过这样璀璨的星空。
那时候躺在乡下外婆家的院子里,纳凉时总能看见满天星斗,听着蛙鸣,数着星星入睡。
后来长大了,在城市里,霓虹闪烁,灯火通明,夜空总是灰蒙蒙的,星星变得稀疏黯淡,难得一见。
偶尔在网上和人提起记忆里壮丽的星空,有的人感同身受,还有人说是童年滤镜,是错觉。
此刻,躺在北大荒这间漏风的破草屋里,重新沐浴在这无垠的星辉之下,李卫民百分百确认——那绝不是错觉。
这个时代,虽然没有手机,没有电脑,就连电影,电视都是稀罕物。
但是,却也有后世不曾有过的美好。
譬如说头顶的这片星空。
李卫民轻轻呼出一口白气,拉紧了被子,看着头顶的星空,有一种重回小时候的感觉。
这里环境虽然简陋,但是却让他睡的舒心。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李卫民在漏风的小屋里裹紧被子,闻着干草香,看着星空,睡得挺踏实。
可女知青宿舍这边,冯曦纾却差点哭了。
今天晚上,她可是结结实实体会到了什么叫委屈。
坐火车折腾几天才到这里,浑身是汗和灰尘,爱干净的冯曦纾想打点热水擦洗一下。
可灶房的大铁锅早就凉透了,暖水瓶也是空的。她怯生生地问了一句:“请问……哪里还有热水吗?”
一个正泡脚的老知青头也不抬,甩过来一句:“热水?大小姐,想啥美事呢?这都啥时辰了,灶都熄了,想用热水自己明天早点去打柴烧!”
冯曦纾被噎得说不出话。
没办法,她只好舀了半瓢水缸里的冷水。
漠河青山大队十一月的冷水,刺骨的寒意瞬间钻进手指缝,像无数根细针扎着皮肤,疼得她差点把瓢扔出去。
她咬着牙,用毛巾沾湿了,胡乱在脸上擦了擦,那冰冷的感觉让她浑身直打哆嗦,眼泪差点就跟着掉下来。
在家的时候,哪一天不是温热的洗脸水准备好?这巨大的落差让她鼻头发酸。
好不容易洗漱完,如果可以称之为洗漱的话。
该铺床了。
之前她光顾着收拾东西,洗漱,没想着先铺床。
等她抱着自己的新被褥找地方铺床的时候,这才发现早就没了自己的位置。
要不是周巧珍让了一小半,又让旁边的吴小莉往边上挤了挤,冯曦纾根本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没有。
可等到她铺好铺盖的时候,心又凉了半截。
她的铺位紧挨着门口,门缝不严实,嗖嗖地往里灌冷风。
用手一摸炕,温吞吞的,远不如其他人的暖和。
好的、避风的位置,早就被手脚麻利的老知青给占领了。
她委屈巴巴地铺好床,钻进被窝。被窝里半天都捂不热,脚底冰凉。
再加上第一次睡这种大通铺,身边都是陌生人,她认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身子冷,心里更冷。听着旁边人渐渐平稳的呼吸声,她越想越难过。
她想家了。
想家里温暖舒适的床,想小姨准备好的暖水袋,想爸爸关切的眼神。
更想起这一路上始终护着她的李卫民。
“要是卫民哥在……他肯定有办法帮我弄到热水……他肯定会把暖和的位置让给我……他肯定不会让我挨冻受委屈……”
这么一想,眼泪就忍不住悄悄滑下来,渗进冰冷的枕头里。
越躺越冷,越哭越心酸,加上晚上喝了那碗糊糊汤,她忽然感觉有些内急。
看看窗外,漆黑一片,寒风呼啸,她害怕。可实在憋不住了,只好硬着头皮,摸索着爬起来。
屋里黑灯瞎火,她看不清脚下,刚迈出一步,就“咣当”一声踢中了不知道谁放在地上的搪瓷脸盆!
这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谁啊!大半夜不睡觉作什么妖!” 一个暴躁的女声立刻响起,是个老知青。
“对不起,对不起……”冯曦纾吓得连忙道歉,带着哭腔,“我……我想去厕所……”
“懒驴上磨屎尿多!真是烦死了!能不能消停点!”
老知青被吵醒心情很差,不依不饶地骂道。
黑暗里,冯曦纾僵在原地,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
冰冷的身体,冰冷的被窝,还有这劈头盖脸的责骂,所有的委屈在这一刻汹涌而来,她死死咬着嘴唇,才没让自己哭出声。
她觉得自己就像个多余的、惹人厌的麻烦精,在这寒冷的北大荒之夜,孤立无援。
这一夜,对冯曦纾来说,格外漫长而难熬。
第72章 盖房子和二狗子
“当当当。”
天刚蒙蒙亮,尖锐的敲碗声和粗犷的吆喝声就在知青点院子里响了起来:“起床了!都赶紧起来!别磨蹭!”
不管是新知青还是老知青,都窸窸窣窣地开始起床。
老知青们似乎已经习惯了,动作麻利,只是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困倦。
而新来的知青们,大多顶着一对黑眼圈,脸色晦暗,精神萎靡,显然这一夜都没睡踏实。
除了睡在后院的李卫民。
听到刘建华的叫喊声后,他从那间漏风的小杂物间里钻出来,迎着清冷的晨风,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昨晚他悄悄从空间里拿了厚被子和军大衣出来,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身下稻草也铺得厚,加上年轻火气旺,竟是睡得格外香甜,此刻看起来神清气爽。
见四下无人注意后院,李卫民把多余的大衣和被子都收到了空间内,就留下一床薄被子。
他来到前院洗漱,刚好碰见一众蔫头耷脑的新知青。
孙黑皮揉着布满血丝的眼睛,一脸痛苦地凑到李卫民身边,懊悔地低声道:“卫民啊,我昨晚真是后悔死了!真该跟你去那小屋睡的!
你都不知道那屋里是啥样……呼噜打得跟打雷似的,还有人放屁、说梦话、磨牙,我旁边那老哥半夜还起来抠脚丫子!
那味儿……混合着汗臭脚臭,差点没把我熏晕过去! 我他娘的一晚上都没合眼!”
他一边说一边夸张地比划着,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
李卫民只是淡淡笑了笑,没接话。
其他人虽然没和他抱怨,但是脸色看起来也不怎么好。
这时,冯曦纾也低着头从女宿舍出来了。
她小脸苍白,眼圈微微泛红,嘴唇没什么血色,看到李卫民,嘴巴委屈地扁了扁。
像是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孩子见到了可以依靠的家长,那双大眼睛里水汪汪的,满是“宝宝心里苦,但是宝宝说不出口”的可怜劲儿。
她轻轻叫了一声“卫民同志”,声音带着点沙哑和鼻音,然后就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那模样任谁看了都知道她昨晚肯定没少受罪。
李卫民心里明镜似的,轻轻叹了口气,也只能当做是不知道了。
虽然答应过他爸要照顾她,可是终究不可能事无巨细的都替她打点妥当。
有些事情,终究是要让她自己去经历。
早餐很简单,就是一大锅能照见人影的稀粥,每人分一碗。
经历了昨晚的“饥饿教育”,今天早上可没人敢嫌弃了。
孙黑皮啥废话也不说了,捧着碗喝得飞快,一向有些挑食的冯曦纾,更是把碗底舔得干干净净。
没办法,昨天就没吃饱,夜里又消耗大,现在能填饱肚子才是硬道理。
吃完早饭,女知青队长张淑芬便招呼昨天新来的十个知青集合。
她言简意赅:“都带好自己的介绍信和所有证明,跟我去凤凰公社办理落户手续。抓紧时间,路不远,十五里地,走得快晌午就能回来,还能赶上吃饭。”
众人不敢怠慢,收拾好东西,跟着张淑芬,踏着晨霜,朝着公社方向出发了。
此刻,旭日东升,金色的阳光洒在这片沉睡的土地上。
远处的山峦轮廓清晰,披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村子里,低矮的土坯房和木刻楞房顶上,炊烟袅袅升起,在寒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笔直。
井台边已经有人开始挑水,扁担发出吱呀的声响。几只土狗在路边追逐嬉戏,偶尔吠叫几声。
冻得硬邦邦的土路表面,覆着一层亮晶晶的霜花,踩上去咯吱作响。
尽管寒冷,但整个村庄已经开始苏醒,透出一种质朴而坚韧的生机。
去公社的路有十五里,不算近。
李卫民一边跟着队伍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一边目光敏锐地扫视着沿途。
他心里那根关于“盖房”的弦一直紧绷着,留意着任何可能适合的地点——最好是离水源近些,地势稍高避免返潮,又能有点私密性,还不能离村里太远惹人注目。
当队伍穿过一片稀疏的白桦林,走到村子最东头时,他的脚步微微一顿。
就在林子的边缘,紧挨着一条几乎冻住的小溪沟,孤零零地立着一栋大房子。
这房子确实破败得厉害,墙壁是用青砖砌的,但岁月和风雨侵蚀下,砖缝里的泥灰大片剥落,长满了枯黄的苔藓,显得锈迹斑斑。
窗户洞开,像一双双空洞无神的眼睛,原本的窗棂早已不见踪影。
屋顶的瓦片塌陷了一角,露出下面腐朽的椽子。
但即便如此,依然能看出它昔日的气派:比普通农舍高出大半截,开间也宽,带着一个用残破篱笆围着的小院,虽然院里现在长满了枯黄的杂草。
关键是它这位置,离最近的村民家也有百十米步,显得格外僻静。
李卫民心中一动,默默地将这处地方的方位和特征牢牢记在心里,打算回来就找刘建华或者村里知情人仔细打听。
队伍继续前行,不可避免地引起了村民的注意。几个蹲在自家院墙根下,揣着袖子、叼着旱烟袋的老汉,眯缝着眼打量着这群年轻人,咧开没牙的嘴,互相低声嘀咕:
“瞅见没?那个最水灵的女娃,跟年画里走下来似的……”
“旁边那个高个小子也挺精神,就是不知道是不是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
更有泼辣的老娘们直接高声笑道:“哟,这么多俊后生俏闺女!有对象没?用不用婶子给说和说和?”
引得几个年轻女知青脸颊绯红,低下头加快脚步。
村里那些年轻的后生和姑娘,则更多是带着好奇和几分羡慕,远远地站着看,目光大多聚焦在容貌最出色的冯曦纾、陈雪和气质与众不同的李卫民身上。
就在队伍快要走出村口,经过一个打谷场时,麻烦来了。
三个穿着油渍麻花、棉帽歪戴、浑身散发着懒散痞气的青年,正靠在打谷场的石磙子上晒太阳。
为首那个,长着一双吊梢眼,颧骨很高,嘴角习惯性地下撇,一副天老大他老二的模样,正是村里有名的混混头子,外号“二狗子”。
二狗子一眼就看到了人群里如同小白杨般清新娇怯的冯曦纾,眼睛顿时直了。他晃晃悠悠地站起身,带着两个跟班,直接拦在了路中间,彻底挡住了去路。
“诶呦喂!这是打哪儿来的仙女儿下凡了?咋瞅着这么眼生呢?”
二狗子抱着胳膊,目光极其无礼地在冯曦纾身上来回扫视,最后定格在她白皙紧张的小脸上,嘿嘿笑着,露出一口被烟熏得焦黄的牙齿。
“妹子,叫啥名儿啊?跟哥说说呗?哥在这片儿熟,以后有啥事,报我二狗子的名号,好使!”
说着,他竟然伸出那只脏兮兮的手,径直就朝冯曦纾的手摸去。
“啊!” 冯曦纾吓得惊叫一声,花容失色,像只受惊的小兔子,猛地向后一缩,几乎是本能地躲到了李卫民的身后,两只小手死死攥住了他腰侧的衣服,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
“二狗子,你想干什么!让开!”
张淑芬显然是认识这个二狗子的,她一个箭步跨到前面,将冯曦纾和李卫民都护在身后,柳眉倒竖,厉声呵斥。
二狗子被呵斥,非但不收敛,反而将猥琐的目光转向了张淑芬,在她身上逡巡着,嘴里不干不净地说:“啧啧,张淑芬,他娘的关你什么事情?”
“老大,怕不是这娘们痒了,要不咋主动贴上来?”
其中一个跟班笑道。
“看着像是想男人,要不陪哥几个玩玩呗?保证让你……”
三个人自说自话,越说越是下流,简直不堪入耳,引得他身后两个跟班发出一阵猥琐的哄笑。
第73章 恶人先告状
二狗子!你个瘪犊子玩意儿!又在这儿耍流氓!赶紧滚蛋!” 旁边一个正在铡草料的老汉看不下去了,出声骂道。
“就是!欺负人家城里来的学生娃,算啥本事!再不走告诉王大队长去!”一个挎着篮子的妇女也高声附和。
二狗子显然横行惯了,浑不在意地朝地上啐了一口浓痰:“呸!告去啊!老子吓大的?王根生还能把老子蛋子儿捏去?”
李卫民感受着身后冯曦纾的恐惧和颤抖,再看二狗子那副肆无忌惮的嘴脸,心中厌烦到了极点。
他将冯曦纾轻轻往周巧珍那边推了推,示意周巧珍照顾她,自己则上前一步,目光平静却带着冷意地看着二狗子:“现在让开,这事就算了。”
二狗子这才正眼打量李卫民,见他身材匀称但算不上魁梧,穿着也干净斯文,顿时嗤笑一声,满脸不屑:
“小白脸,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这没你说话的份儿!识相的赶紧滚,不然老子连你一块揍!” 说着,他竟直接伸手,想去扒拉李卫民的肩膀,想把他推开好继续纠缠冯曦纾。
李卫民摇了摇头,面对这种人,和他讲道理显然没有讲拳头管用。
他虽然不惹事,但是也不怕事,
冯曦纾生活上的琐事他不好管,但是眼睁睁看着她被人欺负,那是不可能的。
不说之前答应过她爸要照顾她,就是看在她对自己的信任,把钱都放在自己这里的份上,他也不可能袖手旁观。
就在二狗子那脏手即将碰到李卫民肩膀的瞬间,李卫民动了!
他动作快如闪电,侧身、沉肩、出手一气呵成!右手如同铁钳般精准地扣住了二狗子伸来的手腕,顺势向反关节方向一拧,同时左脚悄无声息地探出,勾住了二狗子的脚踝!
“咔嚓”一声轻微的脆响,伴随着二狗子杀猪般的惨叫:
“哎呦我操——!”
他只觉得一股根本无法抗拒的大力传来,整条胳膊又酸又麻,下盘瞬间失衡,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被李卫民一个干净利落的“顺手牵羊”给抡了起来。
“嘭”地一声闷响! 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冻得硬邦邦的地面上,溅起一片尘土和冰碴!这一下摔得极重,二狗子蜷缩在地上,捂着胳膊和胸口,半天喘不上气,只剩下呻吟的份儿。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另外两个混混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嚎叫着:“敢打狗哥!弄他!” 一左一右扑了上来。
李卫民眼神锐利,不退反进!面对左侧挥来的拳头,他一个灵活的侧滑步避开,右手手肘如同出膛的炮弹,猛地撞击在对方软肋上。
那混混“呃”地一声,脸色瞬间惨白,捂着肋骨瘫软下去。
几乎同时,右侧那个混混的踢腿也已到了身前。
李卫民不慌不忙,一个小幅度的后撤步,让对方踢空,趁其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左手探出抓住其脚踝向上一掀,右手并指如刀,闪电般劈在其支撑腿的大腿外侧!
“啊呀!” 那混混惨叫一声,重心全失,整个人被掀得凌空转了半圈,然后同样“啪叽”一声,面朝下重重摔在了地上,啃了一嘴的泥,一时半会儿也爬不起来了。
从二狗子伸手到三个混混全部倒地,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干净、利落、狠辣!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整个打谷场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寒风呼啸的声音和地上三个混混痛苦的呻吟。
所有知青,无论是新来的还是张淑芬,又或者是在一旁看热闹的村民,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收势站立的李卫民。
孙黑皮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赵向北忘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溜圆。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这个一路上表现得沉稳甚至有些斯文的李卫民,动起手来竟然如此凶猛强悍!这反差实在太大了!
“打得好!”
“漂亮!早就该有人收拾这帮祸害了!”
“这知青娃子厉害啊!练家子吧?”
周围的村民在短暂的震惊后,爆发出热烈的叫好声和议论声,看向李卫民的目光充满了惊讶和赞赏。
就在这时,得到消息的大队长王根生带着两个人急匆匆跑了过来。一看地上躺着的二狗子三人,又看到站在那里的李卫民和一众知青,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二狗子一看来了“官面上”的人,还是自家村子的大队长,立刻来了精神,忍着疼挣扎着半坐起来,指着李卫民,颠倒黑白地哭嚎:“大队长!你可来了!他们……这帮知青……他们无故打人!你看把我们打的!胳膊……胳膊可能都折了!哎呦喂……可疼死我了……”
“让他们赔钱!”
“没错,可不能白挨打,得让他们赔钱!”
两个小混混跟着起哄。
王根生脸色一沉,素来知道二狗子德行的他自然不会听信他的一面之词,他看向李卫民,语气严肃:“怎么回事?”
李卫民面对质问,神色不变,没有丝毫添油加醋的把事情的经过给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旁边看不惯的村民也纷纷作证。
“没错!大队长,是二狗子先耍流氓!还想摸人家女知青的手!”
“对!我们都看见了!是二狗子先动的手!”
“人家这小伙子是自卫!打得好!”
村民们群情激奋,纷纷站出来为李卫民作证,你一言我一语,把二狗子之前的丑态描述得淋漓尽致。
王根生听着众人的证词,又看了看二狗子那副德行,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狠狠瞪了二狗子一眼,骂道:“不成器的东西!整天惹是生非!还不快滚回去!再让我知道你欺负知青,看我不把你捆起来送公社去!”
二狗子见势不妙,知道今天这状是告不赢了,在两个跟班的搀扶下,狼狈地爬起来。
他捂着还在剧痛的胳膊,用充满怨毒的眼神死死盯了李卫民一眼,从牙缝里挤出几句狠话:
“小白脸!你……你他妈给老子等着!山不转水转!这事儿没完!咱们走着瞧!有你哭的时候!” 说完,便在村民们的哄笑、唾骂和鄙夷的目光中,一瘸一拐,灰溜溜地跑了。
第74章 就这么算了?
王根生把二狗子赶跑后,对着围观的村民挥了挥手,粗着嗓子喊道: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该干啥干啥去,地里没活了啊?围在这儿看啥热闹!”
村民们见确实没热闹可看了,加上也确实各有各的活计,便议论着渐渐散去了。
只是不少人临走前还多看了李卫民几眼,显然对这个身手不凡的新知青印象深刻。
王根生这才转过身,对着张淑芬和一众知青,脸色严肃地叮嘱道:
“你们也看见了,村里人多嘴杂,啥人都有。
以后出门,尤其是女娃娃,尽量结伴,晚上没啥事就别一个人往外跑,听见没?”
他又特意看了一眼惊魂未定的冯曦纾,“行了,赶紧去公社把正事办了,别耽误了领口粮。” 说完,他便背着手,迈着步子走了。
看着王根生离开的背影,孙黑皮忍不住啐了一口,愤愤不平地低声说道:
“这就完了?那个叫二狗子的流氓,就这么放了?调戏妇女,搁在咱们城里,早就被扭送保卫科了,不批斗他也要关他几天!这乡下地方,还有没有王法了?”
李卫民心里倒是很平静,他想得很明白:能有这个结果,已经算不错了。
王根生作为大队长,没有偏袒本村的二狗子,反而当众训斥驱赶,算是主持了公道。
真要指望他把二狗子抓起来惩治?不太现实。
一个村里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往上数几代多少都沾亲带故。
要是真为了他们这些外来知青严惩本村人,难免会有人说闲话,骂他胳膊肘往外拐。
他们这些知青,终究是外人。
这时,张淑芬叹了口气,开口解释道:
“黑皮同志,你也别太激动。刚才那个二狗子,他大哥叫吴大牛,以前是咱们村数一数二的壮劳力,干活一把好手,为人也老实厚道,可惜啊……
前年冬天上山伐木,想多挣点工分,结果出了意外,人就这么没了。
家里就剩下他这个不争气的弟弟和一个老娘。
大家伙儿念着吴大牛的好,又可怜他家孤儿寡母,平时对二狗子的一些混账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能忍则忍了。
王大队长刚才,估计也是看在他死去的哥哥和寡母的份上,才没深究。
只是……唉,吴大牛留下的那点好名声和人情,都快被这个吴二狗给败光了。”
听完张淑芬这番话,众人都沉默了片刻,心情复杂。
赵向北推了推眼镜,带着一种理想化的感慨:
“原来还有这层缘故。可是,同情归同情,也不能纵容错误行为啊!这岂不是让英雄的家属成了……成了恶行的护身符?” 他话说得文绉绉,但意思大家都明白。
周巧珍心软,低声道:“他家也确实不容易,有个那样的老娘……唉,就是这二狗子太不争气了。”
吴小莉则撇撇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他哥是好人,跟他是个混蛋有啥关系?该收拾还得收拾!”
李卫民没发表看法,但他心里清楚,在这种宗族观念浓厚的农村,情理法常常纠缠在一起,很多事情不是简单的对错能划分的。
这个小插曲过后,队伍继续前往公社。
凤凰公社所在地看起来比青山大队气派一些,公社有几排红砖瓦房作为办公地点,院子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
办理落户手续的地方在一间不大的办公室里,一个戴着套袖的干事接待了他们。手续并不复杂,查验了介绍信和证明,登记了基本信息,很快就在一个个小本本上盖了章,算是完成了落户。
从公社办公室出来,张淑芬对大家说:
“公社这边有个供销社,离这不远,你们刚来,缺啥少啥的,可以去看看,像热水瓶、肥皂、牙膏粉、信封邮票这些,那里都有卖的。买完东西咱们就回去,别耽搁太久。”
新知青们一听,顿时来了精神。
经过昨晚和今天早上,大家都意识到确实缺不少日常用品。于是,在张淑芬的指引下,一行人朝着供销社的方向走去。
对于这些初来乍到的年轻人来说,供销社无疑是这片陌生土地上,一个能带来些许熟悉感和慰藉的地方。
凤凰公社这边,除了公社办公用的红砖瓦房之外,就数供销社最为醒目,
供销社就在公社办公的不远处,几步路就到了,门上挂着醒目的木牌子。
一到地方,众人就迫不及待的进去了,只有张淑芬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显然是来过太多次,没什么新鲜感了。
众人一进去,一股混合着煤油、肥皂、布匹和糕点气味的独特味道扑面而来。
屋里光线不算太亮,靠墙立着高大的玻璃柜台和货架,商品摆放得还算整齐,但种类显然无法与城里相比。
柜台后面站着一位四十多岁的女售货员,穿着蓝色工作服,坐在柜台前嗑瓜子,表情有些淡漠地看着涌进来的这群年轻人。
知青们立刻被吸引,围在柜台前。孙黑皮眼睛最尖,指着货架上的东西小声念叨:“看看,白糖要票,肥皂要票,火柴也要票……这热水瓶倒不要票,可这价钱……” 他咂咂嘴,显然在权衡。
冯曦纾看着那印着大红喜字或者牡丹花的铁皮暖水瓶,又看了看旁边粗糙的黄色肥皂,小声对李卫民说:“卫民同志,我想买个暖水瓶,晚上……晚上也能有点热水。”
她显然还对昨晚的冷水心有余悸。李卫民点点头:“你要买什么,不必问我,买就好了。”
说罢,他从口袋里,实际上是空间内取出五十块钱不着声色的递给冯曦纾。
这钱是冯曦纾在火车上放在他这里的,如今人家需要用钱,他自然是要取一部分给她。
“待会儿要是不够,你再问我要。”
他小声说道。
冯曦纾点了点头,接过了钱。
因为众人都在看自己需要购买的东西,所以倒是没人注意他们两人的小动作。
在冯曦纾买热水瓶的时候,其他人也没闲着,都在购买自己需要的日用品。
赵向北对墨水、信封和信纸更感兴趣,趴在玻璃柜台上仔细挑选。
周巧珍目标明确,买了两块肥皂和一小包针线。吴小莉挑中了一条厚实的毛巾。郑建国默默地买了两双结实的棉线袜。
李卫民看着众人热火朝天的采购,他想了想,也适当的买了一些东西。
第75章 男人的梦想
李卫民看着众人都在挑选东西,他为了不显眼,也跟着买了一些日用品。
比如说暖水瓶、火柴之类的。
后来想起答应过王家良和李红英,到了地方要和他们写信,所以又买了不少信封和邮票之类的。
他注意到那售货员虽然表情冷淡,但算账、找零、递东西倒是利索,只是对孙黑皮试图讨价还价的行为直接无视了。
就在大家说说笑笑,挑选适合的东西的时候,百无聊赖的李卫民,目光扫过供销社斑驳的墙壁,忽然定住了。
只见在卖文具和体育用品的柜台上方,赫然挂着一把气枪!木制的枪托看起来有些旧,但金属枪管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泛着冷冽的光泽。
他眼前一亮,立刻凑到柜台前,对着那位表情淡漠的女售货员,脸上堆起诚恳又带着点讨好的笑容:
“大姐,麻烦您,墙上那把气枪,能拿下来给我看看吗?”
女售货员抬了抬眼皮,没动。
李卫民立刻心领神会,一边说着“大姐您辛苦了,站一天柜台不容易”,一边动作迅速地从口袋里抓出几颗水果硬糖,隔着柜台塞到女售货员手里:“大姐,请您吃糖,甜甜嘴儿。”
女售货员看了看手里包装鲜艳的糖果,又抬眼打量了一下李卫民——小伙子模样周正,说话也中听,脸上那点淡漠终于化开了一些。
她“嗯”了一声,转身踮起脚,小心翼翼地将那把气枪从墙上取了下来,递给李卫民,还难得地叮嘱了一句:“小心点儿看,别磕碰了。”
“哎,谢谢大姐!”李卫民连忙接过枪,入手沉甸甸的,手感扎实。他仔细端详着,手指拂过枪身,看到了枪管上刻着的“工字牌”字样。
他一边爱不释手地摩挲着枪身,一边压低声音问售货员:“大姐,这枪啥价钱?劲儿大不大?能用来打打麻雀、野兔啥的不?”
女售货员见他是个懂行的,又收了糖,话也多了几句:“这可是好牌子,二百二十块,不要票。劲儿可不小,打气足的话,二三十米内打个斑鸠、野鸡没问题,野兔要是打准了也行。
不过可得注意安全,不能对着人,也尽量别让村里娃娃看见。”
李卫民听着,心里快速盘算着。二百二,不算便宜。
但这可是枪啊!哪个男人不憧憬拥有自己的一支枪?
可惜后世这玩意已经全面被禁了,想买都没地方买去。
如今有机会拥有这么一支枪,他承认,自己心动的。
而且这玩意儿在眼下这环境里,可是个能改善伙食、甚至可能创造额外收入的好东西。
“怎么?卫民,你想买?”一旁的孙黑皮问道。
李卫民看了看众人,只见大家都把目光看向他。
李卫民摇了摇头,笑着说道:“我就看看。这两百多块钱的东西,我买不起。”
他当然不是买不起,只是不愿意在大家面前暴露自己的财力。
真要喜欢,以后盖了房子,偷偷来买就是,没有必要现在显摆。
说罢,他恋恋不舍地将气枪递还回去,对售货员再次道谢:“谢谢您了大姐!”
售货员把枪拿回来挂好。
她也没指望一个下乡的小青年能买得起这把220块钱的气枪。
李卫民原本就没有太多东西买,所以是第一个从供销社结账出来的。
李卫民注意到旁边不远处有个院子,门口挂着“公社收购站”的牌子。他心中一动,对张淑芬说:“张队长,我想去那边看看,很快回来。”
张淑芬点点头,嘱咐他快点。
李卫民走进收购站,这里气氛和供销社截然不同,更像是个仓库。院子里堆着一些捆好的皮毛、麻袋,空气中弥漫着药材、皮毛和干草的味道。柜台里坐着个戴眼镜的老头,正在拨弄算盘。
李卫民假装好奇地观看墙上贴的收购价目表:药材如黄芪、防风;皮毛类的,如牛皮、兔子皮、熊皮、鸡蛋、…… 各种物品,明码标价。
他特别注意了山货和药材的价格,心里快速盘算着。这收购站,或许将来能成为他利用空间资源换取现金的一个渠道。
他没多问,看了一会儿,心里有了数,便转身离开了。
不一会儿,大家便采购好物资。在张淑芬的带领下,提着大包小包采购的物资打算回去把粮食问题落实。
这年头,吃的都是计划粮食。每个人,每个月吃的粮食多少,都是有定数的,不是说拿钱就能买的到的。
这点放在全国都是一样。
孙黑皮眼尖,发现公社大院门口围了一大群人,正对着停在那儿的一辆绿色东风大卡车指指点点。
一个穿着蓝色干部服、戴着棉帽的中年人正围着车头急得团团转,对着蹲在车前盖旁的人连声问道:
“苏师傅,这车……这车到底啥时候能修好啊?您给个准话儿啊!”
被称为苏师傅的卡车司机约莫三十多岁,穿着一身油渍麻花的劳动布工装,此刻正满脑门子官司,手里拿着扳手,和他的年轻助手一起,埋头在打开的车盖前鼓捣着,脸上沾了不少油污。
听见催促,他没好气地抬头,用带着天津味的普通话嚷道:“王主任!您当我不想修好?这毛病邪性!现在连是哪儿出的问题都没摸准呢!您让我咋说啥时候能好?”
那王主任一听,脸色更苦了,搓着手,踩着脚,急得声音都带了哭腔:
“哎呦喂!这可咋整啊!这车上拉的可是给边防哨所送去的过冬蔬菜和罐头!都是紧俏物资,上面规定了时间的!
要是不能在指定时间送到,耽误了战士们吃用,这责任……这责任咱们可都担待不起啊!非得挨处分不可!”
司机苏师傅也是一肚子火,猛地站起身,狠狠踢了一脚结实的卡车轮胎,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妈的!这破车!早不坏晚不坏,偏偏在这节骨眼上撂挑子!我有什么办法?!”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和路人也纷纷议论开来:
“哎呀,这可是大事,耽误不得啊!”
“哨所的同志们等着呢……”
“这苏师傅看来是没辙了?”
孙黑皮一行人正好路过,天生爱凑热闹的他立刻拉着几个人挤进了人群前排。
这年头卡车可是稀罕物,见着了那高低得瞅两眼。
张淑芬显然也没有催促的意思,既然赶上了,看会儿热闹也没什么。
毕竟,来都来了。
李卫民则默不作声地站在稍外围的地方,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这辆抛锚的东风140卡车,大脑飞速运转,前世接触过的关于这款经典车型的数据和常见故障点如同资料库般被调动起来——发动机型号、传动结构、点火系统、油路特点……
没办法,前世的职业习惯,一时半会儿是改不了的。
王主任看着一筹莫展的苏师傅,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提议:
“苏师傅,要不……我去把公社农机站修拖拉机的老陈请来看看?他经验丰富,说不定有办法?”
苏师傅叹了口气,挥挥手:“行吧行吧,赶紧去请!多个人多份力!”
第76章 要不……让我试试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同样油腻工装、昂着头、派头挺足的老师傅被请来了,正是修拖拉机的老陈。
他背着个工具包,走到车前,学着苏师傅的样子趴在那儿看了半天,这里敲敲,那里摸摸,眉头越皱越紧,嘴里嘀嘀咕咕,却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孙黑皮看得心急,忍不住插了一句嘴:“老师傅,您到底行不行啊?看出来是啥毛病没?”
老陈正觉得下不来台,被孙黑皮这么一激,立刻恼羞成怒,猛地转过头,冲着孙黑皮吼道:“你行你来啊!站着说话不腰疼!这大家伙跟拖拉机能一样吗?不懂就别瞎嚷嚷!”
他这一吼,旁边焦急的苏师傅、王主任,以及一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村民也跟着起哄,对孙黑皮冷嘲热讽:
“就是,哪儿来的毛头小子,懂个屁!”
“别打扰老师傅修车!”
“修不好你负责啊?”
孙黑皮被怼得面红耳赤,张着嘴说不出话,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也有故意调笑的,“我看这群城里来的知识分子,大学生,说不定还真能修好呢。”
“就是,就是,不如让他们瞧瞧。”
这显然是反话,没人指望这群明显是城里来的,屁都不懂的学生娃能修理好卡车。
这个小插曲很快就过去。
然而汽车的问题仍然没有解决。
陈师傅瞎忙活了半天,最后也没找到问题在哪里。
王主任看着农机站的老陈也搞不定,显然是急了,像是热锅上的蚂蚁,额头上冷汗直冒。
他猛地一拍大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对着围观的众人大声说道:
“各位老少爷们,同志们!大家都看到了,这车上的物资是送给边防哨所的,耽误不得!
我现在代表公社说了,谁要是能把这车修好,保证按时出发,公社奖励他—— 三斤芝麻油,两斤白糖,外加五斤猪肉!”
此言一出,围观的人群顿时发出一阵更大的骚动!
五斤猪肉!两斤白糖!三斤芝麻油! 这在物资匮乏的年代,尤其是对于这些普遍不富裕的村民和知青来说,简直是难以想象的丰厚奖励!
猪肉是硬通货,白糖是稀缺品,芝麻油更是过年都未必能吃上的美味!
人群嗡嗡地议论开来,个个眼神热切,盯着那诱人的“悬赏”,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可是,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敢吭声。
都是一个公社的,谁不清楚谁?
修拖拉机都费劲,更别说这更复杂的大卡车了,这奖励虽好,却没那个本事拿啊!
只能干瞪眼,心里痒痒得很。
孙黑皮眼睛都直了,使劲捅了捅身边的李卫民,压低声音,激动得语无伦次:“卫……卫民!听见没?芝麻油!白糖!猪肉!我的老天爷……可惜咱不会啊!”
一旁的农机站老陈,听得孙黑皮的嘀咕,摇了摇头,一脸不屑道:“知道不会就闭嘴。整个凤凰公社,谁不知道我修理拖拉机的手艺一流?我要是都修不好,其他人,就更别谈了。”
李卫民原本是不感兴趣,也不打算出手的。
刚才孙黑皮乱插话,引得众人嫌弃,他也没打算替他出头。
他又不是愣头青,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他才不干呢。
只是如今一听修好了汽车居然有奖励,而且还有芝麻油,他瞬间就心动了。
猪肉和白糖还好说,多少能弄一点。
可是在这个城里面一个月每人供应半斤油的时代,三斤芝麻油是什么概念?
这可是有钱都买不到的好东西!
要是煮面条,做菜的时候滴两滴下去,可不得香死个人啊!
他早就受够了没有油水的菜,如今有了这个机会,他瞬间来了兴趣。
就在众人望“奖”兴叹,死马当做活马医的王主任和卡车司机苏师傅眼看希望又要落空之际,老陈一脸不屑,觉得他不行,其他人更没人能修得好的时候,李卫民站了出来。
“要不……让我试试?”
众人一愣,循声望去,只见说话的是那个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年轻知青——李卫民。
他这话音刚落,原本还有些嘈杂的现场,瞬间安静了不少,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到了这个看起来斯文白净的年轻知青身上。
知青这边首先炸了锅。
孙黑皮一把拉住李卫民的胳膊,又急又懵,压低声音道:
“卫民!你疯啦?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这是大卡车!你……你啥时候会修这玩意儿了?可别逞强啊!” 他生怕李卫民把刚才得罪人的事情揽上身,更怕他修不好丢人现眼。
赵向北推了推眼镜,一脸的不赞同,带着知识分子的审慎说道:
“卫民同志,我理解你想为集体分忧的心情,但是修车是一项严谨的技术工作,需要专业知识和经验,不能凭一时冲动。万一……万一没修好,或者弄坏了其他部件,岂不是更耽误事?”
他觉得李卫民这完全是不切实际的蛮干。
连周巧珍都担忧地看着他,小声劝道:“卫民同志,要不算了吧,这大家伙看着就复杂……”
冯曦纾则是紧张地攥紧了衣角,大眼睛里满是担忧,她想相信卫民哥,可这事实在太超出她的认知了。
张淑芬也是十分慎重的对李卫民说道:“卫民同志,做人做事要有实事求是的态度,不会的事情,可不能逞能。”
村民那边的反应就更直接了。
没找到问题,牛皮哄哄的老陈,立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阴阳怪气地嗤笑道:
“哼!我说啥来着?真是什么人都敢往上凑啊!一个插队的学生娃,摸过方向盘吗?就敢说修车?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这知青娃娃,怕不是想奖励想疯了吧?” 一个叼着烟袋的老汉摇着头。
“嘴上没毛,办事不牢!我看悬乎!”
“别到时候越修越坏,那乐子可就大了!”
围观村民七嘴八舌,大多都是怀疑、看笑话甚至嘲讽的态度,根本没人相信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知青有这本事。
王主任和卡车司机苏师傅也愣住了,他们没想到站出来的是个这么年轻的知青。王主任迟疑地看着李卫民:“小同志,你……你真能行?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第77章 结交
面对四面八方投来的质疑、劝阻和嘲讽的目光,李卫民神色依旧平静。
他没有过多解释,只是看向眉头紧锁的司机,再次诚恳地说道:“苏师傅,情况已经不能再坏了,让我试试,总比干等着强。万一我能看出点门道呢?”
苏师傅看着李卫民那双沉着冷静、不像胡闹的眼睛,又看看彻底没招的老陈和急得跳脚的王主任,把心一横,死马当活马医了!他用力一拍车厢板:
“成!小兄弟,有胆色!那就让你试试!需要啥工具,你说!”
李卫民也不多话,接过司机助手递来的工具,动作熟练地掀开引擎盖旁的护板,找到高压油泵的位置。
他先是仔细检查了油泵的连接管路,然后用扳手小心翼翼地将油泵上的放气螺丝拧松了一点点。
“噗嗤……”一阵细微的排气声响起,伴随着少量燃油和气泡从螺丝缝隙渗出。
李卫民目不转睛,等到流出的是稳定的、没有气泡的柴油后,迅速将螺丝拧紧。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不过一两分钟。
他站起身,对苏师傅说:“苏师傅,您再试试发动一下。”
苏师傅带着满脸的难以置信,坐进驾驶室,拧动钥匙。
“嗡——轰隆隆隆!” 刚才还死气沉沉的发动机,此刻竟然应声启动,发出了平稳有力的轰鸣声!
一瞬间,整个现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台重新“复活”的卡车,然后又看看一脸平静、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小事的李卫民。
“神了!真神了!”
司机苏师傅第一个跳下车,激动地一把抓住李卫民的手,“小同志!太谢谢你了!你可帮了大忙了!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王主任也喜出望外,连连道谢:“哎呀呀!小同志真是厉害!太好了!这下可算赶上了!谢谢你啊!”
刚才还嚣张的老陈,此刻张大了嘴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悄悄缩到了人群后面。
周围的村民和知青们更是爆发出惊叹和议论:
“我的老天爷!这知青娃子还有这手艺?”
“这么快就修好了?比老师傅还厉害!”
“真是深藏不露啊!”
孙黑皮更是激动地拍着大腿,与有荣焉地喊道:“看见没!看见没!这是我哥们儿!李卫民!厉害吧!” 刚才的憋屈一扫而空。
冯曦纾看着站在卡车旁、被众人交口称赞的李卫民,大眼睛里闪烁着小星星,满是崇拜。
至于其他人,也都是目瞪口呆,或是不敢置信。
都想不到看上去平平无奇的李卫民,居然还会这一手。
苏师傅感激之余,掏出烟递给李卫民,李卫民笑着接了过来,顺手挂在了耳朵上。
“小兄弟,我姓苏,跑这条线的,以后有啥需要捎带的东西,或者要用车,尽管到公社车队找我!”
苏师傅也是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主。
他见李卫民谈吐不卑不亢,一手修车的手艺更是出神入化,当即起了结交的心思。
“一定,一定。”
李卫民笑着和司机说道。
苏师傅想要结交李卫民,李卫民自然也愿意结交苏师傅。
这年头的卡车司机,金贵着呢。
有句俗语说得好:方向盘一转,给个县长都不换。
双方互相都有结交对方的意思,所以几句话说下来,是越说越投机。
不多时便以老哥老弟相称了。
本来苏师傅是打算找个地方和李卫民喝一杯的,可是因为任务在身的关系,这才不得不作罢。
约定下次过来有时间,好好和李卫民喝一杯。
卡车在众人的目送下,载着紧要物资,重新驶向远方。
而王主任这里,从听到卡车引擎重新发出平稳有力的轰鸣声,他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终于“噗通”一声落回了肚子里。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巨大的压力瞬间解除,随之而来的是对眼前这个年轻知青的无比感激和刮目相看。
之前因为卡车司机苏师傅在和这个青年交流,他插不上话。
如今眼见苏师傅开车有了,他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李卫民面前,一改之前的焦急和官腔,脸上堆满了热情又带着几分敬意的笑容,双手紧紧握住李卫民的手,用力摇晃着:
“哎呀呀!李卫民同志!真是太感谢你了!太感谢了!你可真是帮了我们公社,帮了边防哨所天大的忙了!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啊!” 他的语气充满了真诚,与之前的急躁判若两人。
他仔细打量着李卫民,越看越觉得这小伙子不一般。模样周正,沉稳大气,不骄不躁,还有这么一手连老师傅都搞不定的硬技术!这哪里像个普通的下乡知青?分明是个人才啊!
“李卫民同志,真是真人不露相!没想到你还有这么一手精湛的技术!在哪个大队插队?”
“青山大队。”
李卫民回复道。
“是青山大队对吧?好,好!我记住了!”
王主任拍着李卫民的肩膀,话语里充满了结交之意,“以后在公社这边,要是遇到什么需要协调、解决的事情,或者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尽管来公社找我!我姓王,在公社办公室,一般都能找到我。”
他这话说得很有水平,既表达了关照,又没有超出原则范围,但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他记住了李卫民这个人情,也愿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提供一些便利。
李卫民并没有因为解决了大问题而居功自傲,也没有因为王主任的关照,而露出什么大喜过望的神色。
他脸上依旧带着谦逊的笑容,对王主任说道:
“王主任,您太客气了。
这主要还是您克己奉公、责任心强,心里时刻装着咱们边防战士的给养大事,才会这么着急。
我不过是恰巧懂点皮毛,尽了点绵薄之力,能帮上忙,让物资不耽误,让战士们能按时收到东西,我心里也踏实。
要说功劳,您这份为公事操碎心的劲儿,才是最大的功劳。”
他这番话,说得恰到好处,既点明了王主任焦急的根源是出于公心和高度的责任感,又把自己放到了一个“恰巧帮忙”的次要位置,极大地维护了王主任作为领导干部的面子和形象。
王主任一听,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皱纹都笑开了花,看着李卫民的眼神更是充满了欣赏和满意。这话简直说到他心坎里去了!
他确实是因为怕耽误公事、怕担责任才急成那样,此刻被李卫民如此“理解”并“拔高”到“克己奉公”的层面,顿时觉得自己的形象都高大光辉了起来,刚才的失态和焦急似乎也都成了尽职尽责的证明。
“哎呀,卫民同志啊!”
王主任对李卫民的称呼,都从连名带姓变成了更亲切的卫民同志。
” 王主任亲热地拍了拍李卫民的肩膀,“你这话说的……过誉了,过誉了啊!不过,咱们当干部的,确实得把公家的事放在第一位!你年纪轻轻,不但技术好,觉悟也高,看问题很透彻嘛!好!非常好!”
这一刻,李卫民在王主任心中的形象,已经从“一个有用的技术人才”升级到了“一个懂事、有觉悟、会说话、值得栽培的年轻人”。
都说三分做事,七分做人。
王主任自己也是经历过多年的摸爬滚打,这才明白了这个道理。
眼前这个这个李卫民,是既会做事,又会做人。
关键的是,他还没有那种居功自傲的心态。
这样的人才,将来只要有机会,前途不可限量啊。
转瞬之间,王主任也起了结交的心思。
二人寒暄几句后,王主任因为知道他们要回大队解决粮食问题,所以也没有多留他们。
再说了,第一次见面,不好表现得太过了。
至于李卫民最关心的奖励问题,王主任说了,一时半会凑不齐,等过两天凑齐了,他让人给送过去。
对于这点,李卫民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像白糖还好说,猪肉之类的,一般都是上午才有,到这个点,早就卖完了。
总不能奖励还分两次给吧。
所以莫不如下次一次性给齐。
在这么多人面前说的话,李卫民也不怕王主任说话不算话,把自己的奖励给昧了。
要走的时候,王主任笑着叮嘱李卫民:“李卫民同志,以后来公社,一定记得来找我坐坐!”
第78章 凶宅
李卫民一行人在张淑芬的催促下,提着采购的东西,踏上了返回青山大队的路。
回去的路上,气氛与来时截然不同。几乎所有人的话题都围绕着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焦点自然是李卫民。
孙黑皮最为激动,围在李卫民身边,手舞足蹈地复盘:“我的老天爷!卫民同志,你刚才真是太神了!
那个农机站的老师傅趴那儿捣鼓半天屁都没放一个,你上去就那么‘咔咔’两下,车就响了!你啥时候学的这手艺?深藏不露啊!”
赵向北也推了推眼镜,脸上带着求知和不可思议的表情:“卫民同志,这汽车构造和维修原理,你是从哪里学来的?这需要非常专业的机械知识吧?难道你家里……”
冯曦纾没说话,但紧紧跟在李卫民身边,仰着头看他,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拜和好奇。
就连一向泼辣的吴小莉也忍不住赞叹:“卫民,可以啊!没想到你还有这两下子,刚才可把那个狗眼看人低的老陈脸都打肿了!看着就解气!”
一直比较沉默的周巧珍也憨厚地笑着:“卫民真是厉害,帮了大忙了。”
甚至那位清冷的女知青队长张淑芬,也忍不住多看了李卫民几眼,目光中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而陈雪,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她的目光偶尔掠过李卫民时,那层冰封的漠然之下,似乎也闪过一丝极淡的探究意味。
这个一路上表现得沉稳,甚至有些与众不同的男知青,此刻在她心里,似乎蒙上了一层更神秘的色彩。
面对众人七嘴八舌的询问和惊叹,李卫民只是笑了笑,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带着刻意的轻描淡写:
“大家别把我捧那么高。我就是以前偶然看过亲戚摆弄过类似的机器,记住了点皮毛。
今天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蒙对了。真要让我系统修,我肯定不行,运气好而已。”
他顿了顿,神色认真了几分,对众人说道:“另外,有件事想请大家帮个忙。今天修车这事,回到村里,希望大家就别再提了,更不要到处去说。”
“为啥?”孙黑皮第一个不解,“这是露脸的好事啊!让村里那些瞧不起咱们的老知青也看看,咱们新来的不是吃干饭的!”
李卫民心里想的却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现在不需要什么虚名,闷声发大财才是王道。
这次王主任承诺的奖励如此丰厚,一旦在村里传开,难免会有人眼红。
后世农村为了一点利益,往鱼塘下毒、恶意破坏庄稼车辆的事情屡见不鲜,根源就是“恨人有,笑人无”的心态。他不怕麻烦,但也不想平白无故招惹麻烦。
当然,他嘴上不能这么说,而是找了一个合理的借口:
“咱们刚来,根基不稳。这次能修好,纯属侥幸。
万一传开了,村里以后要是哪家的拖拉机、水泵什么的坏了,都来找我修,我要是修不好,岂不是让人失望?
甚至可能耽误了事情,那责任可就大了。所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们低调点,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再说。”
众人一听,仔细琢磨,都觉得李卫民说得有道理。
赵向北点头道:“卫民同志考虑得周到,确实应该实事求是,不能夸大偶然的成功。”
张淑芬也暗自点头,觉得李卫民不仅有能力,心思也缜密,不骄不躁,很难得。
于是,大家达成默契,决定将今天这件事暂时埋在肚子里。
因为之前修车耽误了一点事情,所以回到村子后,已经是下午两点左右了。
张淑芬把众人带到村支部门口,然后就指着旁边的代销点对众人说道:“这个代销点,里面一些生活用品,调味料之类的也有,但是比不得公社那边的全面。
你们有需要的,也可以来这里购买。”
说罢,她让众人自己进村支部办理户口粮食问题,然后就走了。
众人都急着进去办理落户和领取粮食的事情,所以都急着进去,早点办好,早点安心。
李卫民因为有别的打算,所以想等他们都办好了,他再去。
趁着现在有时间,他先进代销点转了一圈。
所谓的代销点,其实和供销社有些类似,但是又有不同的地方。
供销社一般是属于国营的,工作人员有编制,货物比较齐全。
至于代销点,就是供销社和下边的生产大队合作。生产大队提供场地,和配套设施,甚至是营业员,然后一些售卖物资由供销社提供。
其实就相当于一个小卖部。
里面的东西,大多是油盐酱醋、火柴烟酒、针头线脑这些常用的。
李卫民进去扫了一眼,把这里常见的东西都记了下来。
这要是以后有需要了,可以来这里买。
公社那边的东西虽然齐全,终究是远了点。
众人提着刚领到的粮食,脸上带着几分踏实感,陆陆续续从大队部出来了。有人看见李卫民还等在外面,顺口问了句:“卫民,你咋还不进去办?”
李卫民打了个哈哈,笑道:“这就去,这就去,刚有点小事耽搁了。”
他看着同伴们提着粮食离开,直到周围没了其他知青的身影,这才整了整衣服,迈步走进了大队部。
一进门,屋里除了正在拨弄算盘的钱会计,大队长王根生也坐在一旁的条凳上抽着旱烟,显然是在等着知青们来办理手续,中午也没回家。
李卫民脸上立刻堆起热情又不失恭敬的笑容,快步上前,先从口袋里,实则是空间中掏出一包没拆封的“大前门”香烟,先给王根生敬了一支,又给钱会计递了一支,嘴里说着:
“王队长,钱会计,辛苦你们了,这么大中午的还为我们这点事忙活。”
说着,他又动作利索地掏出之前在供销社买的火柴,“嗤”地一声划燃,用手拢着火苗,先给王根生点上,再给钱会计点上。
这一套动作下来,恭敬自然,让原本表情严肃的王根生脸色缓和了不少,钱会计也微微点了点头。
“就等你小子了,赶紧把手续办了。” 钱会计吸了口烟,指了指桌上的登记簿。
李卫民连忙拿出自己的介绍信和证明,钱会计接过去,开始熟练地登记、盖章,办理入户手续。
趁着这个空档,李卫民转向王根生,语气诚恳地提起了盖房子的事:
“王队长,昨天知青队长跟我们说了可以自己建房或者租房的事。
我仔细想了想,总挤在知青点也不是长久之计,还影响其他同志休息,所以还是想有个自己的窝。关于自己盖房,有几个问题想再向您请教一下……”
他问的问题,比如宅基地选址、材料来源、大概花费等,和昨天刘建华说的确实大同小异。
王根生一边抽烟,一边言简意赅地回答着。
说到最后,王根生强调了一点:“还有个事得跟你说清楚,你们知青盖的房子,只有居住权。等你们哪天回城了,这房子的使用权就归队里所有,你不能私自转租或者卖给别人。这点你得想明白了。”
李卫民心里早有准备,知道这是普遍政策,立刻毫不犹豫地点头:
“王队长,这个我明白,完全没问题!我就是想有个地方落脚,绝不给队里添麻烦。”
他的爽快让王根生又高看了一眼。
然而,王根生接下来的话让李卫民心里咯噔一下:
“嗯,你有这个心是好的。不过,就算要盖房,最快也得等明年开春了。 现在天气已经入冬了,地冻得跟石头似的,镐头都刨不动,咋打地基?没法弄。”
明年开春?现在才十一月,到明年二三月土地化冻,岂不是还要在知青点挤上三四个月? 李卫民一想到男宿舍那环境,就浑身不自在。
他心念电转,立刻想起了早上路过白桦林边看到的那栋废弃大宅子。
他赶紧趁机问道:“王队长,既然自己盖要等那么久,那我能不能租个现成的空房子?我看村东头,白桦林旁边那栋青砖大瓦房好像空着,不知道能不能租?”
他这话一出口,王根生还没说话,旁边一直埋头记账的钱会计都抬起头,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王根生更是嗤笑一声,脸上露出一种“果然如此”又带着点嘲讽的表情:
“哼,我就知道你得打那房子的主意!
告诉你,那房子看着气派,可不吉利!
那是以前村里地主家的老宅,后来……运动来了,王地主被批斗没了,他老婆想不开,带着小儿子就在那屋里的房梁上……吊死了!
打那以后,那房子就邪性得很,没人敢住,都说半夜能听见女人和孩子哭!
村里胆大的后生以前也不是没打过主意,结果不是做噩梦就是倒霉,后来就再没人敢沾了!那就是个凶宅!懂不?”
王根生说得有鼻子有眼,语气森然,要是一般人,估计早就吓退了。
谁知李卫民听完,非但没害怕,反而“哈哈”一笑,脸上满是浑不在意:
“王队长,原来是这么回事!我当是什么呢。不瞒您说,我这人天生胆子大,阳气重,从来就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
再说了,咱们都是唯物主义者,还能怕这个?我看那房子位置挺好,也宽敞,空着也是浪费。您要是同意,就租给我吧,我保证把它收拾得利利索索的!”
王根生见他态度坚决,是真不怕,心里也有些纳闷。
他盯着李卫民看了几秒钟,见对方眼神坦然,不像开玩笑,便挥了挥手,带着点无奈又有点“你自己找死别怪我”的语气说道:
“行!你小子非要住,我也不拦着!租金嘛……一个月一块五,不算贵吧?里面的破烂你自己收拾,坏了啥自己修,队里可不管。”
一块五一个月! 这价格确实很公道了。
李卫民心中大喜,立刻应承下来:“没问题!谢谢王队长!钱会计,您给我做个见证,这房子我可就租下了!” 他生怕对方反悔,赶紧敲定。
钱会计看了看王根生,见大队长点了头,便在李卫民的档案备注栏里添上了一笔。
拿着办好手续的本子和预支的粮食,李卫民脚步轻快地走出了大队部。
虽然过程有点曲折,还背了个“凶宅”的名头,但总算解决了迫在眉睫的住宿问题!
接下来,就是去收拾那个未来的“家”了。至于凶宅?来自现代的他,对此嗤之以鼻。
第79章 地主宅院
李卫民做事向来果断,既然谈妥了,他立刻从口袋里,实则是从空间里取出钱,数出十八块钱,递给钱会计:
“王队长,钱会计,这是一年的租金,我先交了。麻烦钱会计您给开个收据,白纸黑字,咱们都清楚。”
王根生和钱会计看着这递过来的实实在在的钞票,心里都乐开了花。
这破房子空了多少年了,别说一块五,白给人住都没人要,现在居然凭空每年能进账十八块,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两人对李卫民的态度,不由得又和缓了几分,钱会计更是利索地开了收据,盖上了大队部的红章。
李卫民小心地将收据折好收起来,这才对王根生说道:“王队长,我想现在就去那房子看看,熟悉下环境,也好琢磨怎么收拾。”
“成,我带你去。” 王根生这会儿很好说话,在自己办公室的抽屉、柜子里翻找了好一阵,才从一个角落里摸出一把锈迹斑斑的老式黄铜钥匙,钥匙很大,上面布满了铜绿。
两人来到村东头白桦林边那栋青砖大宅前。
院墙是半人多高的青砖垒砌,多有破损,院门是两扇厚重的木门,上面的黑漆早已斑驳剥落,露出了木头原本的颜色,门环是兽首形状的铁环,也锈蚀得厉害。
王根生拿着那把老钥匙,对着同样锈迹斑斑的大铜锁捣鼓了好一会儿,才“咔哒”一声把锁打开。他用力一推,木门发出“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漫长呻吟,缓缓开启。
映入李卫民眼帘的,是一座典型的东北地主大院的骨架,虽然破败,但能看出昔日的讲究。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标准的四合院样式,坐北朝南。一进门是个宽敞的院子,地面铺着青砖,缝隙里长满了枯黄的杂草。
正房坐落在院子最里面,最高大,是五间的青砖瓦房,有着高高的屋脊和翘起的飞檐,虽然瓦片残破,长了荒草,但气势犹存。窗户是传统木棂窗,窗纸早已烂光,只剩下空洞。
东西两侧各有三间略矮一些的厢房,同样青砖灰瓦。
房檐下还能看到一些残存的、模糊的木雕花纹,院角有一口用石板盖住大半的枯井。
所有门窗都破败不堪,院子里散落着一些不知名的破烂杂物。
正如王根生来的路上所说,这屋子就剩下一副气派的空架子了,里面除了厚厚的灰尘、蜘蛛网和一些没用的破烂家具,比如说缺腿的炕桌,几个破坛子,啥也没剩下。
屋顶的瓦片需要修补,门窗需要重新安装糊纸,炕也需要重新盘弄,墙壁需要粉刷……修缮的工作量不小。
李卫民环视一圈,心里却挺满意,这空间和私密性,远超他的预期。
他对王根生说道:“王队长,一事不烦二主。我这人图省心,想尽快搬进来。您看,能不能帮忙找几个人,今天下午就帮我把这屋子,特别是正房先打扫出来?要求不高,能住人就行。我出两块钱工钱。”
王根生一听要找人打扫这“凶宅”,本能地皱了下眉头,觉得晦气。
可一听到两块钱的工钱,那点犹豫瞬间烟消云散!这相当于一个壮劳力好几天的工分了!
要知道他们这里,一年的人均收入才两百多。
折算成每天收入,也就七八毛钱。
再说了,现在是冬天,田里的活都基本干完了。
壮劳力还可以上山去帮林业局伐木赚工分,一些老弱病残和半大小子,可就只能呆在家里了。
他立刻拍板:“行!没问题!我这就去叫人,保证今天让你能住进来!”
不多时,王根生就带了几个半大孩子和大妈过来,他们自带了扫帚、铁锹、抹布和水桶。
在王根生的吩咐和两块钱的激励下,这五六个人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开干了。
扫除积年的灰尘,清理满院的杂草,运走垃圾,擦拭还能用的炕面……人多力量大,虽然只是初步打扫,但到了傍晚时分,正房中间最大的那间屋子,已经焕然一新。
虽然墙壁依旧斑驳,窗户还得想办法暂时遮挡,坑洼的地面也没法平整,但至少干净了,没有了蜘蛛网和厚厚的积灰,那个巨大的土炕也露出了原本的模样。
“李知青,你看这样行不?暂时先住着,其他的慢慢收拾。”
一个参与打扫的村民说道。
李卫民看着虽然简陋但已初步具备居住条件的房间,满意地点点头。
这里虽然环境暂时差了一些,可总算是比昨天睡的那个小木屋要好的多。
李卫民爽快地支付了两块钱,送走帮忙的村民后,他又对王根生说,让他明天找人过来修缮房子,价钱就按照市价来。
王根生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很快,院子里面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李卫民独自站在这座空旷、寂静又略显阴森的大院子里,心中充满了拥有独立空间的踏实感。
他的知青生活,将从这座“凶宅”正式开始。至于那些鬼神的传说,他浑不在意,甚至觉得,这僻静的环境,正好方便他做一些不想被人知道的事情。
趁着天还没黑,李卫民打算赶快回知青点去取自己的铺盖行李。
刚进门,还没走到男知青宿舍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刘志伟那咋咋呼呼、刻意拔高的声音:
“嘿!你们还别不信!这可不是我一个人亲眼看见的!公社王主任亲口说的!奖励李卫民五斤猪肉!两斤白糖!还有三斤芝麻油!好家伙,这下他可发达了!够吃多少天啊!”
李卫民脚步一顿,脸色一冷,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这个刘志伟,看来是上次的打还没有挨够!
嘴巴这么大,什么都往外说,真是唯恐天下不乱。下次逮着机会了,得好好给他几个嘴巴子。
他心里暗叫一声不好,这下估计整个知青点都知道了。财帛动人心,尤其是在这物资极度匮乏的地方,这么大一笔“横财”,足以让很多人眼红。
宿舍里果然像炸开了锅,议论纷纷。
“真的假的?修个车能给这么多?”
“五斤猪肉?!我的妈呀,我半年都没闻过肉味儿了!”
“刘志伟,你小子别是吹牛吧?”这是王磊将信将疑的声音。
“吹牛?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看见了,不信你问问孙黑皮,郑建国他们。”
第80章 道德绑架
看着众人投过来的目光,孙黑皮,郑建国,赵向北有的低头不语,有的顾左右而言他。
倒是王小虎是个会看眼色的,把当时的情景说的是活灵活现。
就在这时,李卫民推门走了进去。
刹那间,屋里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到了他身上,有好奇,有羡慕,也有毫不掩饰的嫉妒。
刘志伟一见正主来了,更加得意,指着李卫民对众人说:
“瞧见没?正主回来了!你们不信我,总该信他吧?李卫民,你自己说,王主任是不是奖励了你五斤猪肉,两斤白糖,三斤芝麻油?”
李卫民心里骂了一句,脸上却带着无奈的笑容,只能含糊地应道:“嗯,王主任是说了会给点奖励,具体是些什么,等过两天送来了才作数。”
他这态度,在众人看来基本就等于默认了。
这时,老知青侯三靠在炕上,阴阳怪气地开口了:
“哟,李卫民同志,这可是大喜事啊!发了这么大一笔财,是不是也该让咱们这些同住一个屋檐下的gm同志沾点光,打打牙祭啊?可不能吃独食啊!”
他这一起哄,旁边几个同样心思活络的,比如胡建军,马小虎也跟着附和:
“就是就是!见者有份嘛!”
“卫民,到时候可别忘了大家啊!”
李卫民心里跟明镜似的。他原本的打算,等物资到手,确实会拿出一部分,比如那块猪肉分一点,或者用白糖冲点糖水,和大家分享一下,花钱买个清净,也维系一下表面关系。
但自愿分享是一回事,被人这样架在火上烤、逼着拿出来,那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知道今天这事躲不过去,脸上笑容不变,打着哈哈道:“各位同志,看你们说的!要是东西真送来了,肯定少不了大家的。不过现在东西不是还没到嘛,等到了,咱们再说吧。”
他这话说得圆滑,既没有明确承诺分多少,也没有直接拒绝,给了大家一个期待,也暂时把自己从风口浪尖上摘了下来。
众人见他表了态,也不好再步步紧逼,话题这才渐渐转移开,但不少人看李卫民的眼神,已经带上了等着分好处的期盼。
李卫民心里冷笑一声,蕴含深意的看了一眼刘志伟和马小虎。
这两个人,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原本以为,火车站那次,把这两人给打服了。
来到这里,只要这两个人不惹事,他也不打算再对这二人如何。
可是如今看来,他不找麻烦,这两个麻烦倒是找上他。
当然,在这里骂他们一顿,或者打他们一顿这样的事情,他肯定不会去做。
那样太低级了。
李卫民信奉要么不出手,要出手就得一击必中!得让得罪他的人痛彻心扉。
就比如说之前下死手,黑吃黑干掉黑熊那伙人。
又或者直接替李家人报名,把下乡补贴领走,来个损人利己。
刘志伟和马小虎看着李卫民看过来的目光,不知道为什么,不由得打了一个哆嗦。
李卫民不愿意再说什么,默默收拾好自己的铺盖卷和所有行李。
说是行李,实际上也没有多少东西,也就是装个样子。
实际上他的大部分行李,都放在空间里面。
李卫民手脚麻利地将自己的铺盖卷捆好,又把零零碎碎的东西归拢进一个行李袋,准备一次拎走。
他这明显的搬家举动,立刻引起了屋里其他人的注意。
郑建国见状好奇地问:“卫民哥,你这是……要把东西都搬哪儿去啊?不回这儿睡了?”
李卫民昨天是睡后院小木屋,今天就连行李都打包了,看样子是要搬出去住。
李卫民一边系着行李袋的扣子,一边头也不抬地回答:“嗯,在村里租了间空房子,以后就住那边了。”
他这话声音不大,但在本就关注着他的宿舍里,却像丢下了一颗小石子。
一直靠在炕沿边,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竖着耳朵听的胡建军,眼睛猛地一亮,随即又迅速阴沉下来。
他立刻凑上前,脸上那副惯有的热情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不满、质疑和一丝被“欺骗”的愤怒表情。
“租房?”
胡建军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明显的指责意味,目光紧紧盯着李卫民,“李卫民同志,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吧?
昨天我问你手头方不方便,借我十块钱应应急,你说你兜比脸还干净,就剩点零钱!怎么?这租房子就不是钱?你租房就有钱了?合着你昨天是糊弄我,不愿意帮兄弟这个忙是吧?”
他这番话极具煽动性,一下子把“借钱”和“租房”两件事对立起来,试图在道德上绑架李卫民,把他塑造成一个“有钱宁愿自己享受也不愿帮助gm战友”的自私人。
李卫民感慨:好家伙,胡建军这个老拳师是个高手。这要是放在后世小红书上,估计又是一员道德大将啊。
宿舍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了李卫民,想看他如何应对。
孙黑皮张了张嘴想帮腔,但一时不知该怎么说。
赵向北皱起了眉头,觉得胡建军这话有点强词夺理,但又似乎有点道理。连侯三等老知青也露出看好戏的表情。
李卫民闻言,停下手中的动作,缓缓直起身。
他没有立刻爆发,而是先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的讥讽毫不掩饰。他目光平静地迎上胡建军咄咄逼人的视线,语气清晰而沉稳,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众人心上:
“胡建军同志,你这话说的,我可就听不懂了。”
“第一,”他伸出一根手指,“我昨天说的是,我刚下车,身上现金不多,还得留着去公社办事可能要用。这是不是事实?我有没有骗你?”
“第二,”他伸出第二根手指,语气加重,“我租这房子,是跟王根生大队长和钱会计当面谈的,签了字据,一次性付了一年的租金,十八块钱!
这钱,是我家里给我应急的安家费,是专门为安顿下来准备的,每一分都有它的用处!跟你开口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的‘应急钱’,是一回事吗?”
“第三,”李卫民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也是最关键的。我的钱,怎么花,什么时候花,那是我自己的事!我愿意用安家费给自己找个能踏实睡觉的地方,这有什么问题?难道我非得把安家费借给你,然后自己继续挤在这连翻身都难的炕上,才叫够意思,才叫有革命友谊?”
“再说了,我自己出钱出去住,把有限的空间让给大家。少住我一个人,大家住的地方就宽敞一些。这难道不是为大家做了贡献吗?”
他环视了一圈宿舍里或沉思或恍然的脸,最后目光定格在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胡建军身上,一字一句地说道:
“反倒是你,胡建军同志。帮助他人也要量力而行,更要看情况。你把这两件完全不同性质的事硬扯在一起,上来就给我扣帽子,这是什么道理?”
李卫民这番反驳,条理清晰,有理有据,层层递进,最后更是直接点破了胡建军混淆概念、道德绑架的用心。
第81章 我能去看你吗
“说得好!”
孙黑皮第一个反应过来,大声叫好,“卫民同志的钱是安家费!凭啥非得借给你?自己租个房子清净点,有啥不对?”
赵向北也推了推眼镜,点头道:“卫民同志说的在理,资金用途确实应当区分。胡建军同志,你的类比有些不当了。”
连之前起哄的侯三都撇撇嘴,低声对旁边的人说:“胡建军这小子,又想占便宜没够……”
胡建军被李卫民怼得哑口无言,脸上青白交错。
他没想到李卫民如此牙尖嘴利,一番话把自己说的哑口无言。
在众人明显偏向李卫民的目光和议论声中,他知道再纠缠下去只会自取其辱。
他狠狠地瞪了李卫民一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行!李卫民,你厉害!咱们走着瞧!” 说完,悻悻地转身爬回了炕上,用被子蒙住了头。
李卫民不再多看胡建军一眼,拎起行李,在不少人或理解或佩服的目光中,坦然走出了男知青宿舍。
外面的冷风吹在脸上,李卫民深吸一口气,感觉胸中的浊气一扫而空。独立生活的前奏虽然有点小插曲,但总算迈出了坚实的第一步。
李卫民提着行李刚走到知青点院子中间,正好碰上从外面回来的知青队长刘建华。
“刘队长。”李卫民打了个招呼。
刘建华看着他手上的行李,心里明镜似的,直接问道:“要搬出去了?”
“是,在村里租了间房,手续都跟王队长他们办妥了。”李卫民点头。
刘建华也没多说什么,只是例行公事般地叮嘱了一句:“行,自己住也好,清静。记住,虽然是单独住,但集体活动不能无故缺席,该干的活也一样不能少。”
“我明白,谢谢刘队长。”李卫民应承下来。
刘建华点点头,便转身进了男知青宿舍那边。
他们两人在院中的谈话声,清晰地传到了女知青宿舍。
冯曦纾正因宿舍的寒冷和不适而郁郁寡欢,一听到李卫民的声音,尤其是“搬出去”、“租了间房”这几个字眼,她立刻像被注入了活力,急忙从炕上下来,小跑着出了门。
“卫民同志!”她喊了一声,快步走到李卫民面前,微微仰着头看他,眼睛里带着急切和一丝刚燃起的希望,“你……你要搬出去住?租了房子?”
“嗯,就在村东头。”李卫民看着她被冷风吹得微红的小脸,回答道。
冯曦纾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落入了星辰,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一种天真的热切:
“那……那我也搬过去和你一起住好不好?房子大不大?我可以和你分摊租金的!我也有钱!”
她说着,手下意识地去摸自己装着钱和票的小口袋,仿佛生怕李卫民因为钱的问题拒绝她。
在她简单的认知里,只要能离开这个让她难受的集体环境,能和依赖的卫民同志在一起,怎么样都行。
李卫民看着她那双不掺杂质、满是期盼的眼睛,心里叹了口气。
他租房子就是为了避开集体生活的纷扰和不便,求得一个绝对私密的空间,怎么可能再让一个人,尤其是一个女孩子住进来?
更何况,一男一女未婚同居,在这个年代,尤其是在这相对保守的农村,唾沫星子都能把他们淹死。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摇了摇头,语气温和但态度坚决:“不行,冯曦纾同志。我一个人住方便些。
而且,我们男女有别,住在一起不像话,会惹人说闲话的,对你名声不好。”
这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冯曦纾眼中的光亮。她愣愣地看着李卫民,似乎没料到他会拒绝得这么干脆。
刚才因为急切而微微泛红的脸颊,血色慢慢褪去,她慢慢地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失落和难过。小巧的鼻尖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却又强忍着没有哭出来。
那副模样,可怜又无助。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只有寒风吹过的声音。
过了好几秒,冯曦纾才用几乎细不可闻的声音,带着一丝怯怯的期待,小声问:“那……那你以后,还会过来看我吗?”
李卫民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终究是软了一下。他沉默了大约一两秒的时间,这短暂的停顿让冯曦纾的心都提了起来,然后他点了点头,给出了承诺:
“会的。都在一个村里,我会来看你的。”
得到这个答复,冯曦纾低垂的脑袋稍稍抬起了一点,虽然笑容有些勉强,但终究是在唇角绽开了一个浅浅的、带着水汽的弧度。
但她似乎还不满足,又鼓起勇气,带着更大的希冀追问:“那……那我可以去你住的地方看你吗?” 她问完,就紧张地看着李卫民的嘴唇,生怕再听到拒绝的字眼。
李卫民看着她那小心翼翼、生怕被抛弃的样子,这次没有再犹豫,温和地点了点头:“可以。认认门,以后要是有什么事,也可以去找我。”
“真的?”冯曦纾的眼睛瞬间重新亮了起来,这一次,笑容真切了许多,像阴霾的天空忽然透出了一缕阳光,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开心,甚至轻轻跳了一下,“那我有空就去找你!”
看着她破涕为笑,李卫民也笑了笑,抬头看了看越来越暗的天色,感觉风也更冷了,便叮嘱道:“好了,天快黑了,外面冷,你先回屋去吧,别冻着了。”
“嗯!”冯曦纾用力地点了点头,这次非常听话,“卫民哥,那我回去了……再见。” 她说着再见,脚步却挪动得很慢,一步三回头,眼睛里满是依依不舍。
直到看着李卫民也对她挥了挥手,示意她快进去,她才终于转过身,小跑着回了女知青宿舍,进门之前,还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李卫民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这才提起行李,转身朝着村东头那座等待着他的、空旷又自由的宅院走去。
暮色中,他的身影坚定而孤独,而少女的心事,却如同这悄然降临的夜色,朦胧又充满缠绕的思绪。
第82章 冯曦纾打消搬出去的念头
冯曦纾与李卫民在院中说话时,两人都未察觉,女知青宿舍那糊着旧窗纸的窗户后,陈雪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清冷的目光透过窗纸的缝隙,将院中那身影挺拔的男知青和娇小依人的女知青之间,那份带着明显依赖与不舍的互动,尽收眼底。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在李卫民平静而坚定的侧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即悄无声息地退回了炕边属于自己的那个角落,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冯曦纾回到女知青宿舍,脸上还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怅然若失。
周巧珍正就着昏暗的油灯缝补衣服,见她回来,随口问道:“曦纾妹子,刚才在外面和谁说话呢?看你跑出去急急忙忙的。”
冯曦纾在炕沿坐下,抱着膝盖,闷闷地说:
“是卫民哥。他……他在村里租了房子,要搬出去住了。”
她说着,心里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带着点赌气和向往的语气补充道:“周姐,我也想出去住!要么也去租个房子,要么像卫民哥说的,以后自己盖一个!这屋里太挤了……”
她这话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女宿舍里却很清晰。旁边几个正无聊躺着的老知青,尤其是之前和她有过口角的王彩凤,一听这话,立刻来了精神,纷纷拍手“赞成”:
“哎呦,这可是好事啊!冯同志有想法!”
“就是,出去住多自在,想干啥干啥,不用跟我们挤这破炕!”
“赶紧搬,赶紧搬,还能给我们腾点地方呢!”
她们嘴上说着漂亮话,眼神里却满是等着看笑话的促狭和怂恿。
女知青队长张淑芬正坐在炕桌另一边写着什么,闻言抬起头,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她没理会那几个起哄的老知青,严厉的目光扫过去,让她们讪讪地闭了嘴,然后才看向一脸天真、似乎正在考虑此事的冯曦纾。
“曦纾同志,”张淑芬的语气很严肃,“我劝你最好还是打消这个念头,老老实实和大家一起住。”
冯曦纾不解地看着她:“为什么?卫民哥他……”
张淑芬打断她,耐心地解释道:“你先别急着跟别人比。你知不知道,一旦搬出去,你所有的开销都会大大增加?”
她掰着手指给冯曦纾算账,“住在知青点,粮食是预支的,灶台是现成的,柴火是大家一起打的,水是轮流挑的。
你要是自己住,房租先不说,锅碗瓢盆你得置办吧?柴火你得自己想办法弄,或者花钱跟村民买吧?吃水你得天天自己去井台挑吧?点灯熬油的煤油也得自己买吧?
这些零零碎碎加起来,每个月多出来的花销可不是小数目,你那点安家费和以后的工分,够这么折腾吗?”
冯曦纾眨了眨眼,似乎没完全理解这些琐碎事情背后的经济压力,反而觉得问题不大:
“我……我家里会给我寄钱的……” 她依然带着学生气的天真,以为钱能解决一切。
张淑芬见她还没明白问题的核心,摇了摇头,语气加重:
“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最关键的是,你和李卫民不一样!他是男知青,身强力壮,就算在外面吃点亏,遇到点麻烦,好歹有把子力气周旋。
你一个女孩子家,独自住在外面,太危险了!”
她压低了声音,带着告诫的意味:
“你以为租住在老乡家里就安全?人心隔肚皮!前两年就有女知青租房子,差点被那家喝醉的男人……幸亏发现得早!
就算你自己盖房子,独门独户,这农村地方,保不齐就有那些游手好闲、心思不正的二流子盯上你!
半夜敲你门你怕不怕?你一个人怎么应付?到时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在知青点,好歹人多,互相有个照应,安全得多!”
张淑芬举的例子和描绘的场景,终于戳破了冯曦纾天真幻想的气泡。她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漆黑夜晚、陌生男人、无助尖叫的画面,小脸一下子变得煞白,恐惧感攫住了她的心。
“我……我不搬了!我就住这里!” 她连忙说道,声音都有些发颤,彻底熄了自己出去住的心思。比起拥挤和不便,显然是安全更重要。
见冯曦纾被说服,张淑芬松了口气,缓和语气道:“这就对了,集体生活开始是不习惯,慢慢就好了。”
冯曦纾乖巧地点点头,蜷缩在炕上,心里却不由自主地又飘到了李卫民身上。
“卫民哥一个人住在那个空房子里,黑漆漆的,他怕不怕呀?他会不会冷?他要是遇到坏人怎么办?”
种种担忧夹杂着淡淡的思念,在她心里萦绕不去,少女的心思,在这寒冷的北国夜晚,变得格外纤细而敏感。
与此同时,村东头那座废弃的地主宅院里,李卫民已经安置下来。
天色已经完全黑透,没有月亮,院子里一片漆黑,只有主屋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亮。
屋里空荡荡的,除了那个巨大的土炕和几件破旧家具,什么都没有,寒冷而寂静。
李卫民把铺盖行李放在炕上,首先面临的就是照明问题。
这里没有电,连盏煤油灯都还没置办。他借着从破窗户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星光,摸索着将那个缺了一条腿的炕桌扶正,从空间里找出一块大小合适的木头垫在缺角下,让它暂时恢复平稳。
然后,他心念一动,从空间里取出了一根白色的蜡烛和一个火柴盒。划燃火柴,“嗤”的一声,橘黄色的火苗跳动起来,点燃了烛芯。
把燃烧的蜡烛倾斜在炕桌上,然后滴几滴蜡烛油后,趁着油还没干,把蜡烛立在上头。
一团温暖而稳定的烛光在黑暗中亮起,虽然无法驱散整个屋子的寒冷和空旷,却足以照亮炕桌周围的一小片区域。
这院子虽然被打扫干净了,可要住的舒服,要准备的东西可不少。
柴火要打,窗户要补,灶台要修,,屋顶瓦片要换,边边角角都要修整。
还得添置一些家用物件,比如说锅碗瓢盆,各种调料品,吃饭的桌子凳子,放东西的柜子,高低都得整一些。
当然,饭要一口一口吃,东西也得一点一点增添。
李卫民望着空荡荡的屋子,觉得未来充满了希望。
第83章 盘点空间物资
李卫民心里盘算着屋子里面该添置什么东西,让自己过的更加舒服,当然也没忘记盘点一下空间里面的钱财和物资。
之前要么有人在旁边,要么就是不方便。
如今他自己一个人住这个宅院,基本上没人会在这个时候过来,他也终于有时间好好盘点一下自己空间内的物资了。
李卫民意念一动,转眼之间,他就出现在这片灰蒙蒙的空间内。
空间和上次进来并无多大不同,只是空地上堆着一大堆的钱财和物资。
首先是钱财,他自己的七百多再加上冯曦纾放在他这里保管的四百多,总共有一千二百块钱左右。
当然,还有下发补贴的各种票据,帮李家人报名得来的补贴票据,黑市兑换的一些票据等。
在这个年代,这些钱和票据,无疑是一笔巨款!
再然后是黑吃黑,从黑熊那伙人收回来的金镶玉长命锁,三根小黄鱼。
这些玩意都是硬通货,到哪儿都能换钱。
从马馆长手里截下的笔筒。
这个现在价值不算高,得放在后世,估计能值点钱。
吃的方面有麦乳精,苹果,红糖,黄桃罐头,少量水果糖,一些经济香烟、挂面、炒面、油茶面、盐、酱油、咸菜疙瘩、辣椒酱以及一大包硬邦邦但能放很久的压缩饼干。
以及二十个鸡蛋,一壶酒。
这些吃的,要么是医院和公安奖励的,要么是黑市和供销社买的。加在一起,可不少。
至于用的方面,有新的搪瓷脸盆、搪瓷缸子、毛巾、肥皂、牙膏、手电筒、电池、一把锋利的小刀、饭盒、筷子勺子、水壶、针线包、几个厚笔记本、多支铅笔、钢笔和几瓶墨水。
对了,还有一套数理化丛书。
然后是保暖方面。
有棉袄,棉裤,棉大衣,棉帽子、厚棉手套、棉鞋,棉袜,被子,棉褥子。
李卫民看着眼前乱糟糟的物资,总感觉不得劲。
他见不得这种乱糟糟的模样。
把这些家当都分门别类的摆放好,总算是舒服了。
然后先是把能用的到的东西给拿出来,比如说棉褥子垫在底下,然后两床厚被子都拿出来盖上,睡觉问题算是解决了。
把睡觉用的东西解决后,他不由得感觉肚子有些饿,这才想起今天为了看宅院,忘记了向钱会计提前支取口粮了。
算了,看来今天只能先对付一口。
他先是拿出空间内最后一个苹果,因为没有水的关系,所以只能用袖子擦了擦,然后一口咬下去。
咔嚓一声,汁水四溅。
嗯,这个苹果水分足,又脆,也很新鲜。
估计是空间自带保鲜功能。
然后吃到嘴里,酸酸甜甜的。
虽然没有后世的苹果甜,但是这种纯天然的苹果,他觉得更好吃。
一个苹果吃下去,李卫民感觉更饿了。
他看了看空间内,拿出黄桃罐头就着饼干,勉强把肚子填饱了。
底下铺着厚垫子,上面盖着两床厚被子,虽然是在东北,李卫民却是暖暖的,一点都不觉得冷。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李卫民就醒了。倒不是他不想在好不容易得来的独立空间里多赖一会儿床,而是心里清楚,今天就要正式上工了。
昨天刘建华就明确说过,给新知青一天时间办理落户、领取口粮和适应环境,从今天起,就得和所有社员一样,按照生产队的安排出工干活,挣取工分了。
他利索地起身,穿上厚厚的棉袄。看着空荡荡的屋子,他心念一动,为了不打眼,只留下一床被子和一些必要的洗漱用品、几件旧衣服放在明面上,其他稍微显眼点或者不符合他现在“知青”身份的东西,包括那床更厚实的被褥和一些从空间取出的食品,都悄无声息地收回了空间里。
简单用冷水抹了把脸,清醒了一下,他便锁好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朝着知青点的方向快步走去。
当他赶到知青点院子时,这里已经热闹起来。
一部分人正围着灶房门口的水缸排队洗漱,冰冷的井水激得人直打哆嗦
。另一部分动作快的,比如郑建国、周巧珍还有几个老知青,已经收拾利索,揣着手在院子里等着了。刘志伟和马小虎则哈欠连天,显然还没睡醒。
孙黑皮顶着一对更明显的黑眼圈,看到精神还算不错的李卫民,立刻凑过来诉苦:
“卫民啊,我果然还是适应不了宿舍环境,后半宿基本就没合眼!”
他满脸羡慕地看着李卫民,“还是你明智啊,溜得快!”
“要不,我也搬过去和你一起做个伴怎么样?”
听了孙黑皮要搬过来搭伙的话,李卫民笑了笑,没接这话茬。
他自然是不可能让孙黑皮搬过来的。
孙黑皮见李卫民不回话,又在旁边说着多一个人住过来的好处。
李卫民打了个哈哈糊弄过去。
他目光扫过人群。
女知青那边也陆续出来了。冯曦纾小脸睡得红扑扑的,看到李卫民,眼睛一亮,想过来又有点不好意思,只是远远地朝他笑了笑。
周巧珍正帮着动作慢的吴小莉整理头发。而陈雪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独自站在人群稍外围的地方,默默地整理着自己的衣袖,仿佛周遭的喧嚣都与她无关。
这时,刘建华和张淑芬见人都到齐了。
刘建华手里拿了个小本本,目光扫过集合的众人,清了清嗓子,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人都到齐了吧?好,我点一下数,我点到名字的,喊一声。”
“王磊。”
“到。”
“胡建军”。
“到……”
很快所有男女知青的名字都点到了,然后在刘建华清了清嗓子道:“好,既然人都到齐了,现在都跟我去村中心打谷场,大队长要给新来的同志分配具体任务。老同志都知道自己小队的位置,路上就各自散了吧。”
队伍开始移动。果然,走出知青点没多久,熟悉情况的老知青们便如同溪流汇入不同河道,陆陆续续地散开,朝着各自所属的生产小队方向走去,很快就只剩下十个新知青,跟着刘建华和张淑芬走在村中的土路上。
第84章 分配工作
走在路上,孙黑皮看着地里已经没什么庄稼,四周一片萧瑟,忍不住凑到刘建华身边,带着点侥幸心理问道:
“刘队长,你之前不是说咱们东北这边冬天能‘猫冬’,就在屋里歇着。
你看这都快入冬了,天儿这么冷,地里也光秃秃的了,是不是没啥活儿,快能歇着了?”
他这话问出了不少新知青,尤其是怕苦怕累的如刘志伟、马小虎等人的心声,连冯曦纾都带着点期盼看向刘建华。
走在前面的刘建华闻言,回头看了孙黑皮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却打破了他们的幻想:
“想得美!猫冬那是大雪封门,实在出不了屋的时候。现在离那时候还早着呢!”
他一边走,一边如数家珍地给这群懵懂的新人介绍起来:
“别看天冷,该干的活儿一样不少,而且都带着股抢时间的劲儿!主要是几大类:”
“头一件,就是抢收和储运。这是最后一批紧活。”
“收最后的‘看家菜’:地里最后那点大白菜、萝卜、土豆,得赶紧收干净入窖,要是让冻透了,一冬天就没菜吃了,全得烂掉。”
“起秋葱:地里的葱得赶在上冻前全都刨出来,捆好,预备着冬天吃。”
“砍柴、储备冬天过冬的柴火。运粮入库:晒场里最后那点粮食,得装袋,运到公社粮库去。这可是实打实的重体力活,扛麻袋能累断腰!”
他顿了顿,继续说:
“第二类,积肥备耕。组织人手拾掇牲畜粪、搂树叶杂草、收灶坑灰,堆起来沤肥,为明年春天做准备。这活儿不算最累,但埋汰(脏)。”
“第三,伺候牲口。队里的牛、马是宝贝疙瘩,得保证它们安全过冬。喂草料、破冰取水饮牲口、清理圈舍……这活儿相对固定,一般由老把式带着一两个人干。”
“还有副业生产,”刘建华补充道,“比如去打最后一批牲口过冬的干草,或者跟着会手艺的编筐编篓子,预备明年用。”
最后,他总结道:
“哦,对了,有时候公社还会组织兴修水利,那更是累死人的大会战,也和辅助农业局上山搬运木头一样,苦是苦了点,可是个美差。不但公分给的足,还管饭。
不过这个不是年年有。至于其他零零碎碎的杂活就不提了。总之,这些活儿,都得干到大雪纷飞,路上实在走不了人,才能算完,才能真正‘猫’起来!”
听完刘建华这一连串的“冬季工作清单”,孙黑皮的脸彻底垮了下来,哀叹一声:“我的妈呀,这么多活儿呢?”
他想象中的围炉闲话、睡懒觉的“猫冬”画面瞬间破碎。
赵向北却听得更加振奋,觉得这正是锻炼的好机会。冯曦纾则悄悄吐了吐舌头,对“扛麻袋”、“破冰”这类字眼感到害怕。
刘志伟和马小虎更是心里骂娘,琢磨着怎么躲开这些重活。
这番对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新知青们对“猫冬”的不切实际幻想,让他们对即将面临的繁重劳动有了更清醒、也更沉重的认识。通往打谷场的路,似乎也变得格外漫长起来。
面对完全陌生的村庄和即将开始的未知劳动,众人心里都有些没底,忍不住凑在一起小声交谈起来,语气里带着憧憬、担忧和各自的盘算。
孙黑皮最是活络,他缩着脖子,眼睛滴溜溜地转,压低声音对身旁的李卫民和赵向北说:
“哥几个,你们说,村里面会给咱派点啥活儿?可千万别是刨粪、挖渠那种又脏又累的,我这身子骨可扛不住。最好是去看守场院、或者跟着妇女队长剥苞米啥的,轻省!”
他已经在心里盘算着怎么偷奸耍滑了。
赵向北闻言,立刻扶了扶眼镜,一脸不赞同,带着理想主义的光辉反驳道:
“黑皮同志,你这种思想可要不得!我们是来接受锻炼的,不是来享清的!越是艰苦的工作,越能磨练我们的gm意志!
我觉得,无论是去农田基本建设,还是去兴修水利,都是光荣的任务!” 他胸膛挺得更高了,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在工地上挥汗如雨的英姿。
冯曦纾根本没在意干什么活,她悄悄挪到李卫民身边,小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角,仰起小脸,声音软软地,带着毫不掩饰的期盼小声说:
“卫民哥……我希望……希望能和你分到一块儿干活。” 她觉得只要跟在李卫民身边,再苦再累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旁边的吴小莉听见了,撇撇嘴,快人快语地说:
“曦纾,你想得美!没听刘队长说嘛,男女分工不同,肯定不在一块儿!再说了,女同志八成就是场院、菜地那点活儿。” 她虽然这么说,但眼神里也透着一丝对未知活计的忐忑。
周巧珍比较实在,她搓着冻得有些发红的手,憨厚地说:“俺干啥都行,在家也干活,就是不知道这北方的活儿和俺老家一样不。” 她已经在心里琢磨着怎么尽快适应了。
一直沉默的郑建国瓮声瓮气地插了一句:“俺有力气。” 意思很明显,他不挑活,重活累活也能干。
刘志伟和马小虎吊在队伍最后面,两人交头接耳。
刘志伟嗤笑一声:“听见没?赵傻子还想去扛大个?傻不傻!”
马小虎附和:“就是!刘哥,咱俩机灵点,看看有没有给牲口铡草或者看仓库的轻省活儿,想办法蹭过去。”
刘志伟阴险地笑了笑:“看情况,到时候见机行事。”
而清冷的陈雪,则独自一人走在稍靠边的位置,仿佛周围的一切交谈都与她无关。她只是默默地走着,目光偶尔掠过远处覆雪的山峦,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或许是对劳动的漠然,或许是对自身处境的沉思。
李卫民听着众人的议论,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在快速分析。他知道,在这农村,劳动强度是实打实的,偷奸耍滑或许能混一时,但绝非长久之计。
他在盘算着如何既能完成任务,又能相对合理地保存体力,同时留意着可能改善处境的机会。
到时候见招拆招吧。
来到村子中心的打谷场,这里已经聚集了一些等待派工的村民。
大队长王根生正背着手站在一个石磙子上,目光扫视着陆续到来的人群。他看到刘建华带来的这群新面孔,微微点了点头。
刘建华上前对王根生说了句:“王队长,新来的都在这儿了。” 王根生“嗯”了一声,挥挥手。刘建华和张淑芬便也转身,朝着自己所属的劳作队伍走去,很快就融入了忙碌起来的村民中。
现在,打谷场上就剩下王根生和十个显得有些茫然的新知青。
此刻,新知青们的心情各异:
赵向北挺直了腰板,脸上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
他推了推眼镜,望着眼前开阔的打谷场和远处覆盖着薄雪的黑土地,心中豪情万丈:
“这就是我将要挥洒汗水、贡献青春的热土!广阔天地,大有作为!今天,将是我为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奋斗的第一天!”
他脑海中已经浮现出自己与贫下中农一起战天斗地的火热场面。
·孙黑皮则缩着脖子,小声对旁边的李卫民嘀咕:“卫民哥,这架势……不会给咱们派什么重活吧?我这小身板可不禁造啊……”
冯曦纾有些紧张地站在女知青中间,看着周围陌生的环境和那些皮肤黝黑、目光审视的村民,下意识地寻找李卫民的身影,仿佛只有看到他,心里才稍微踏实点。
周巧珍比较务实,已经在默默检查自己的手套和头巾,做好干活准备。
吴小莉倒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好奇地东张西望。
陈雪依旧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淡漠,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刘志伟和马小虎交换着眼神,盘算着一会儿怎么偷奸耍滑。
郑建国沉默地站着,像一座铁塔,准备听从安排。
王根生清了清嗓子,那带着威严和不容置疑的目光扫过每一个新知青的脸,打谷场上顿时安静下来。
“都听好了!你们这些新来的……”
第85章 美好的一天从粪斗开始
王根生站在石磙上,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过底下这群神色各异的新知青,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都给我听好了!你们这些新来的,从今天起,就是咱们青山大队的社员了!社员就要干活,就要挣工分!现在,就把你们分到各个小队去上工!”
他顿了顿,强调道:
“我告诉你们,每个小队的活儿都不一样,有轻有重,有脏有净!但是,谁也不许给我挑肥拣瘦!分到哪儿就是哪儿,小队长让你们干什么,你们就得给我干什么! 别跟我耍你们城里学生的那套小心思!”
最后,他抛出了杀手锏,语气严厉地警告:
“都给我记住了!咱们大队,不养闲人,更不养懒汉!谁要是敢抗拒劳动,偷奸耍滑,磨洋工,一经发现,核实了,没二话,直接送回公社知青办! 到时候,档案上记一笔,我看你们还怎么回城,怎么见爹娘!”
这番话如同寒冬里的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每个新知青的头上。
“送回知青办” 这五个字,像重锤一样敲在心上。
就连心思最活络的孙黑皮、想着如何偷奸耍滑的刘志伟,此刻也都脸色发白,彻底蔫了。
他们知道,这绝不是开玩笑,一旦被退回,前途就算毁了。十个人里,不管之前有什么小算盘,此刻都老老实实地收了起来。
王根生见震慑效果达到,便不再多言,跳下石磙,大手一挥:“都跟我走!”
他首先带着众人来到村边一片桦木林里。
只见林子里有七八个社员正拿着耙子、扫帚,将厚厚的落叶和枯草归拢成堆。
刘志伟一看这场景,眼前一亮,觉得这活儿不就是扫扫地嘛,看上去挺轻松。孙黑皮也暗自点头,觉得这比扛锄头强。
王根生找到其中一个戴着旧棉帽、正在指挥的小队长,说道:“老蔫儿,给你分两个新来的知青,带着他们干。”
那被称为老蔫的小队长一听,眉头就皱成了疙瘩,心里直骂娘。这些城里娃细皮嫩肉的,干活不行还净添乱,他是真不想要。可大队长发话了,他也没法推脱,只得勉强应承下来:“……行吧。”
老蔫儿扫了一眼这群新知青,目光在身材魁梧的郑建国和看起来沉稳精神的李卫民身上停留了一下,觉得这俩可能还行,刚想开口点名。
说时迟那时快!
早就认定扫落叶是“天选轻省活儿”的刘志伟,如同嗅到肉包子的饿狗,一个猛子扎出来,差点把前面的赵向北撞个趔趄!
他高举着手,嗓门洪亮,生怕别人抢了先:
“队长!选我选我!我们哥俩儿最热爱劳动了!这爱护树林,打扫卫生的活儿,我们义不容辞!” 马小虎也赶紧跟上,像只应声虫:“对对对!我们自愿留下!为建设美丽青山大队贡献树叶!”
两人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腰都快弯成九十度了,那积极劲儿,仿佛下一秒就要扛起扫把冲向落叶,为建设新农村抛头颅洒热血。
被挤到后面的孙黑皮目瞪口呆,心里大骂:“卧槽!这俩孙子属兔子的?窜这么快!”
原本他也有打算出列主动申请的,没想到让这二人抢了先。
看来啊,这轻省的活,只怕是要便宜了这二人了。
老蔫儿小队长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一愣,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看着眼前这两个点头哈腰的家伙,心里门儿清:
“哼,抢着干轻省的?想得美!” 他顺水推舟,皮笑肉不笑地说:“成啊,既然积极性这么高,就你俩了。”
王根生忍着笑意,一本正经地叮嘱:“好好干,跟着老蔫儿队长,认真学习怎么堆沤粪肥!”
“堆……堆粪肥?!”
刘志伟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像是被雷劈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马小虎更是腿一软,差点当场表演一个滑跪。
“粪……粪肥?!”刘志伟的声音都变了调,指着地上的落叶,“不是……就扫扫这个吗?”
他想象中的画面是:阳光下,他轻松地挥动扫把,站着就把工分给赚了。
现实的画面却是:臭气熏天中,他与粪土为伴!
王根生把眼一瞪:“扫树叶那是第一步!收集起来就是为了和牲口粪一起沤肥!怎么,刚说的话就忘了?不想干?”
刘志伟看着王根生那不容置疑的脸色,又瞥见李卫民嘴角那抹似有似无的嘲讽,孙黑皮在一旁挤眉弄眼地幸灾乐祸,一股邪火混着憋屈涌上心头。
可“送回知青办”的威胁像紧箍咒一样套在头上。
他脸色变幻,如同打翻了染料铺,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干!我们干!”
老蔫儿队长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依旧板着:
“觉悟不错嘛!来,给你俩安排个‘重要’岗位!” 他指着远处一个臭气源,“看到没?
那边,跟着老邱头,专门负责把树叶杂草和起出来的新鲜大粪搅拌均匀,加水调和!
这可是技术活,沤出来的肥好不好,全看搅拌得均不均匀!你俩这么积极,这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就交给你们了!”
“搅……搅拌大粪?!”
刘志伟和马小虎眼前一黑,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波澜壮阔”的场面,闻到了那“沁人心脾”的味道。马小虎干呕了一声,刘志伟的脸绿得跟地上的烂白菜叶有得一拼。
在众人压抑不住的嗤笑声中,两人如同奔赴刑场,一步三回头,磨磨蹭蹭地朝着那“芬芳”之地挪去。
老邱头递过来两根特制的长柄粪叉,看着他俩那副嫌弃得快哭出来的表情,嘿嘿一笑:“城里娃,来吧,让你俩尝尝咱青山大队的‘硬菜’!”
孙黑皮拍着胸口,心有余悸地对旁边的李卫民小声哔哔:“卫民啊,吓死我了!幸亏哥们儿反应慢半拍啊!这他妈哪是干活,这是渡劫啊!” 他此刻无比感激刘志伟和马小虎的“舍己为人”。
而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的冯曦纾,回头看到刘志伟二人那狼狈不堪、对着粪堆如丧考妣的样子,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第一天的劳动,就在刘志伟和马小虎的“粪斗”中,轰轰烈烈地拉开了序幕。
随后,王根生带着剩下的八人、李卫民、赵向北、孙黑皮、郑建国,以及冯曦纾、周巧珍、吴小莉、陈雪。
几人来到一片菜地。地里一群妇女正在忙碌地收割最后的大白菜和萝卜,领头的是一个四十多岁、围着头巾的妇女小队长。
王根生和她寒暄了几句:“五婶,给你这儿分三个女知青,帮着收菜。”
那被称为五婶的妇女小队长显然也不太乐意接收没经验的新手,但碍于情面,还是勉强答应下来。
她挑剔的目光在几名女知青身上扫过,最后指了指看起来最能干的周巧珍、性子利落的吴小莉,以及虽然娇气但模样乖巧的冯曦纾:“就她们仨吧。”
周巧珍和吴小莉对此没什么意见,冯曦纾却小嘴一瘪,眉头紧紧皱起,满脸都写着不高兴——因为她没能和李卫民分在一起干活。
可是,一想到刚才刘志伟他们的前车之鉴,以及王根生那严厉的警告,她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用满是眷恋和不舍的目光,眼巴巴地看着李卫民和其他男知青跟着王根生离开,心里空落落的。
王根生带着剩下的李卫民、赵向北、孙黑皮、郑建国,陈雪五个知青,继续朝着下一个劳动地点走去。
第86章 爷们干的活
王根生带着剩下的李卫民、赵向北和一直沉默跟随的陈雪,来到了村后山脚下的一片灌木林和草甸子。
这里已经有一些社员在忙碌,有的挥舞柴刀砍伐枯死的灌木枝桠,有的用镰刀收割着过膝的枯黄杂草,捆扎成捆。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苦气息。
王根生照例找到负责这里的小队长——一个皮肤黝黑、手掌粗糙的中年汉子,说道:“老嘎达,最后这三个,交给你了。带着他们砍柴、割草,储备过冬的烧火料和牲口草。”
那被称为老嘎达的小队长看了看三人,目光在文弱的赵向北和清冷的陈雪身上扫过,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显然对这种人手不太满意,但还是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李卫民上前一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对王根生和老嘎达说道:
“王队长,嘎达叔,您二位真是辛苦了,为了队里过冬的事跑前跑后,安排得井井有条。我们新来的,啥也不懂,一定好好跟着嘎达叔学,绝不给队里拖后腿!”
他这话既捧了王根生,也抬了老嘎达,语气真诚,让人听着舒坦。
王根生脸上没啥表情,但眼神缓和了些。老嘎达更是觉得这小伙子会说话,比旁边那个梗着脖子的眼镜强多了。
赵向北在一旁看着李卫民这番“溜须拍马”,心里很是不屑,觉得这丧失了知识分子的风骨,不由得微微挺直了腰板,脸上露出一丝清高之色。
他这副模样,王根生见得多了,懒得理会。
但老嘎达却记在了心里,觉得这眼镜小子有点不识抬举。
王根生交代完毕,便转身离开了。
老嘎达正要分配任务,李卫民又适时地凑近了些,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大前门”,熟练地抖出一根,双手递给老嘎达。
老嘎达接过来一看,带有过滤嘴的,惊讶道:“呦,这是干部烟啊!”
当时的香烟,分为有过滤嘴的甲级香烟和乙级别香烟。还有没有过滤嘴的丙级香烟和丁级香烟。
丙级香烟和丁级香烟,基本上都很便宜,而且买起来不用票,所以比较常见。
而甲级香烟,一般是高级干部或者级别较高的科研人员,才有一定的配额。
故而能够抽得起甲级香烟的,一般都能让人高看一眼,所以也被称之为干部烟。
至于大前门,倒是称不上最高级的,但也算是乙级的香烟。
在乡下大家基本上都自己种烟抽的,这种有过滤嘴的香烟,一般也只有公社干部抽,他们这些泥腿子可抽不起。
所以老嘎达说这是干部烟。
李卫民笑了笑,含糊说是家里给的,说是烟能开路。
然后拿出火柴,并划燃帮他点上,同时压低声音,带着点“推心置腹”的无奈:
“嘎达叔,不瞒您说,我这身板确实不算壮实,以前也没干过啥重活。您看……能不能稍微照顾一下,分配个相对……嗯,能让我慢慢适应一点的活儿?我保证认真学,好好干!”
老嘎达美美地吸了一口“大前门”,这好烟的滋味让他很是受用,再看李卫民态度恭敬,说话也实在,心里那点好感又加了几分。
他眯着眼想了想,朝旁边喊了一嗓子:“小石头!过来!”
一个约莫十二三岁、虎头虎脑的半大男孩应声跑了过来,鼻子下面还挂着点清鼻涕,好奇地看着李卫民。
老嘎达对李卫民说:“这是小石头,他爹是村里的猎人。你今天就跟着他,他干啥你干啥,顺便看着点他,别让这小子满山乱窜捅娄子。”
他又对小石头吩咐:“带你李大哥去干活,听见没?”
小石头眨巴着眼,看着李卫民,突然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的门牙,上前一把拉住李卫民的手,雀跃地说:
“李大哥,走,我带你去玩……不,是去干活!” 说着就蹦蹦跳跳地要拉着李卫民往草甸子另一边走。
在赵向北看来,这分明是给李卫民派了个“带孩子兼轻度劳动”的轻省活儿!
看着李卫民凭着一根烟和几句好话,就这么“投机取巧”地脱离了重体力劳动,还被个小孩兴高采烈地拉走,赵向北心中的鄙夷更甚,觉得李卫民简直是知青里的“败类”,玷污了“下乡锻炼”的神圣性。
这时,老嘎达转向剩下的赵向北和陈雪,说道:“你俩,跟着妇女们一起去割草吧,把割下来的草捆好就行。”
陈雪闻言,没什么反应,只是默默地走到放镰刀的地方,拿起一把,便跟着指派给她的一个中年妇女向草甸深处走去。
而赵向北一听“割草”,再看到那边基本都是妇女在忙活,那股知识分子的傲气和对体力劳动的“等级观念”顿时上涌。
他扶了扶眼镜,挺起不算宽阔的胸膛,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尊严感”,高声对老嘎达说:
“小队长同志!割草那是娘们干的活儿!我一个大老爷们,应该干点更重要的,更有力气的,真正爷们儿干的活儿!”
老嘎达本来就看他不顺眼,一听这话,直接被气笑了,心里骂道:“好你个四眼!给你脸不要脸!嫌割草轻?行!”
他脸上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点点头:“成!有志气!是条汉子!那你就别割草了。”
说着,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把沉甸甸、斧刃都有些卷了的旧斧头,“哐当”一声扔到赵向北脚前。
“跟着那边的大老爷们儿,”老嘎达指着远处正在砍伐灌木林的男劳力队伍,“砍柴去!这才是爷们儿干的活!去吧,今天不砍够五十斤柴火,别想下工!”
赵向北看着脚边那把破斧头,又看了看远处那些赤膊上阵、肌肉虬结、挥汗如雨的壮汉,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但话已出口,为了维护自己“大老爷们”的尊严和“不怕吃苦”的信念,他只能硬着头皮,弯腰捡起了那把对他来说过于沉重的斧头。
“好!我一定完成任务!” 他梗着脖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力量和决心,然后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那片对他而言如同炼狱的灌木林走去。
老嘎达看着他那略显悲壮又有些滑稽的背影,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而此刻的李卫民,已经被小石头拉着,走到了草甸子边缘一条小河边。
第87章 想过出怎样的人生
小石头拉着李卫民,像只出笼的小鸟,蹦蹦跳跳地离开了砍柴的主区域,朝着人迹稀少的草甸子边缘走去。
一路上,小石头兴致勃勃地教他如何辨认哪些草牲口更爱吃,哪些草可以用来引火。
看着身边这个虎头虎脑、充满活力的孩子,李卫民心中一动,假装从口袋里,实则是空间摸索了一下,掏出了仅剩的两颗水果硬糖,摊在手心里递给小石头。
“小石头,初次见面,哥哥送你点小礼物。” 李卫民笑眯眯地说。
小石头看到那色彩鲜艳的糖纸,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的鼻子:“给……给我的?真的吗?”
“当然,拿着吧。”李卫民把糖塞进他手里。
小石头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捏着两颗糖,没有立刻全吃掉。
他先是撕开一颗糖的包装纸,然后伸出舌头,仔细地把糖纸里里外外舔了一遍,直到确认上面一丝甜味都没有了,才意犹未尽地咂咂嘴。
接着,他把那张被舔得干干净净的糖纸仔细抚平,连同另一颗完好的糖果一起,郑重其事地放进了自己内衫的小口袋里,还拍了拍,确保不会掉出来。
最后,他才把那颗剥开的糖果放进嘴里。
“好甜!” 浓郁的果香和甜味在口腔里炸开,小石头幸福地眯起了眼睛,整张小脸都舒展开来。他再看向李卫民时,眼神里已经充满了毫不掩饰的亲近和好感。
“李大哥,你真好!” 小石头嘴里含着糖,说话有点含糊,但热情高涨,“走,我带你去巡逻!”
“巡逻?咱们今天的任务就是这个吗?” 李卫民顺着他的话问。
“对呀!”小石头挺起小胸脯,带着点小骄傲,“我爹说啦,这片草场和旁边的林子,秋天蛇多,有时候还有獾子、野猪崽下来祸害草料。
咱们的任务就是绕着走,弄出点动静,把它们吓跑!保证大家伙儿安心干活!”
他俨然一副小小守护者的模样。
李卫民心中暗赞这工作安排得巧妙,既重要又相对安全。他趁机问了许多问题,既是好奇,也是为未来打算:
“小石头,这山里野兽多吗?你都见过啥?”
“可多啦!”小石头来了兴致,如数家珍,“野鸡、兔子最常见,獾子狡猾得很,狐狸我也见过!
还有傻狍子,你一喊它,它还停下来瞅你!我爹说深山里还有野猪、黑瞎子和狼呢!不过它们一般不轻易到这边来。”
“你爹真厉害!”
李卫民夸道。
“那可不!”小石头与有荣焉,“我爹是咱屯子最好的炮手(猎手)!他的枪法可准了!还会下套子、做陷阱!我跟我爹学了好多呢!”
他炫耀地晃了晃自己背着的那个小背篓,里面似乎有些零碎工具。
“打猎危险吗?都需要注意啥?”
李卫民好奇的问着和打猎有关的事情。
打猎危险吗?都需要注意啥?”
“危险!可危险了!”
小石头表情严肃起来,模仿着大人的口气,“我爹说,进了山,眼睛要亮,耳朵要灵,脚步要轻。要认得野兽的脚印和粪便,要知道它们啥时候出来活动。
不能追受伤的大家伙,惹急了它能跟你拼命!还有啊,在山里不能随便大声喊,会惊扰山神爷的!”
童言稚语里,却包含着老猎人代代相传的经验和敬畏。
听着小石头眉飞色舞地讲述山里的趣事和狩猎的惊险,李卫民的内心也泛起波澜。
前世的他,虽然早早实现了财务自由,也曾出于好奇和社交需求,在正规猎场体验过所谓的“狩猎”。
但那种被严格规划、目标多是人工饲养或泛滥物种的活动,与其说是狩猎,不如说是一场价格不菲的角色扮演游戏。
很多他想真正见识、在野外与之斗智斗勇的猛兽,都是受保护的,碰都不能碰。
而如今,他穿越到了这个狂野尚未褪去的年代,身处真正的林海雪原。
这里没有无处不在的监控和保护区界限,没有动辄违法的高压线,山林遵循着最原始弱肉强食的法则。
光是想到能凭借自己的智慧和能力,在这片广袤天地间追寻真正的野猪、狍子,甚至可能遭遇传说中的黑熊,就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发自灵魂的战栗与兴奋。
再者,这个时代没有手机电脑,没有纷繁复杂的网络信息,漫长的冬夜和农闲时节,总得找点事情来填充。
打猎,无疑是一项极具挑战性、又能极大丰富物质和精神生活的顶级乐趣。 它能让他深入这片土地,真正融入这里的节奏。
更重要的是,李卫民对这辈子有着清晰的规划。
凭借对历史走向的先知先觉,他自信再次积累财富并非难事,站上时代的风口是必然。
但他不想再像上辈子那样,像个永不停歇的陀螺,一生都被资本和利润驱赶着,在觥筹交错和金钱游戏中耗尽心力。
相比赚取更多的、在这个时代甚至未必能光明正大挥霍的财富,他更想过好“这一生”。
他想去体会前世不曾体会的艰辛与浪漫,经历不曾经历的冒险与宁静,去做那些内心深处真正向往、而非纯粹出于功利目的的事情。
学习狩猎,深入古老的山林,凭借自己的力量与智慧从大自然中获取馈赠,体验这种与现代社会截然不同的生存方式,正是他想要的人生。
看着眼前这个小猎人,李卫民仿佛看到了一扇通往这种新生活的大门。他脸上的笑容更加真诚,询问的细节也更加具体、深入,充满了纯粹的求知欲和期待。
“小石头,你爹一般啥时候进山?都往哪个方向去?”
“下套子都有哪些讲究?怎么分辨新脚印和旧脚印?”
“要是真在林子里碰到黑瞎子,该怎么办?”
他问得仔细,小石头也答得卖力,两人一个教一个学,气氛格外融洽。
两人边说边走,不知不觉来到了一条尚未封冻的小河边,河水清澈,潺潺流淌。
小石头看着河水,又摸了摸口袋里那颗还没吃的糖,突然对李卫民说:
“李大哥,你送了我好吃的糖,我爸说了,不能白要人家的东西。我也送点东西给你吧!”
“哦?你要送我什么?” 李卫民好奇地问道。
第88章 烤鱼和野鸡
小石头没有回李卫民的话,只是对他笑了笑。
然后,只见小石头放下背篓,从里面拿出几根一头被削得尖尖的、质地坚硬的木棍,看起来像是自制的鱼叉。
他示意李卫民噤声,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到河边一块大石头上,屏息凝神,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水面。
突然,他手臂猛地一动,快如闪电!
“嗖!”
木棍破空而入,精准地刺入水中!
等他提起木棍时,一条巴掌大、还在拼命扭动的银白色的鱼已经被穿在了木尖上!
目测应该有个两三斤重。
李卫民看得目瞪口呆! 这手法,这准头,简直神了!
小石头嘿嘿一笑,如法炮制,不到一刻钟的功夫,又连续刺中了四五条鱼,个头都还不小。
他用河边柔韧的草茎把鱼从鱼鳃处穿成一串,提溜起来,得意地朝李卫民晃了晃。
“走,李大哥,我请你吃烤鱼!”
两人在河边找了一处背风的洼地,小石头熟练地捡来干枯的树枝,用火柴点燃一小堆篝火。
他又拿出小刀,利落地把鱼刮鳞、去内脏,在河水里冲洗干净,然后用细树枝穿好,架在火上烤了起来。
不一会儿,鱼肉被烤得滋滋作响,油脂滴落火中,爆起小小的火星,空气中弥漫开一股诱人的焦香。小石头像个小行家,不时翻动着烤鱼,确保受热均匀。
“可惜没带盐巴。” 小石头有点遗憾地说。
李卫民笑道:“你没带,我带了啊!”
说罢,他假装从荷包里面,实际上是从空间中,取出一些盐巴和辣椒酱。
小石头一见李卫民变戏法似的又掏出了盐巴和那红彤彤、一看就诱人的辣椒酱,那双乌溜溜的眼睛顿时亮得惊人,小嘴张成了“o”型。
“李大哥!你这口袋是百宝囊吗?咋啥都有!”他惊喜地接过那两样在乡下堪称“奢侈”的调料,像是捧着什么宝贝。
“出门在外,总得备着点。”李卫民笑着含糊过去,心里却感谢储物空间的便利。
两人重新在火堆旁坐下。小石头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捏起一撮盐巴,均匀地撒在烤得滋滋冒油、表皮已呈金黄色的鱼肉上。
盐粒碰到热油,瞬间融化,渗入肌理,激发出一股更浓郁的焦香。
接着,他又用一根干净的小树枝,挑了点红油油的辣椒酱,仔细地涂抹在肉块表面,尤其是在鱼腹这种肉厚的地方,还多抹了两下。
辣椒酱遇热,辛辣的香气混合着肉香,霸道地冲入鼻腔,让人忍不住口舌生津。
“这下可美死了!”小石头舔了舔嘴唇,咽了口口水,手上不停,熟练地翻动着穿肉的树枝,确保每一面都受热均匀,不至于烤焦。
李卫民看着他这熟练劲儿,笑道:“手法挺专业啊,小石头。”
“那可不!”小石头挺起小胸脯,“跟我爹进山,这都是常事儿!火候掌握不好,外面糊了里面还生,那就糟践好东西了!”
很快,烤鱼便大功告成。
鱼肉外皮微脆,带着辣椒酱的鲜亮红色,内里雪白的蒜瓣肉鲜嫩多汁,因为有了盐的加持,鲜味被完全激发出来。
在这荒郊野外,简直是至高无上的美味。
两人也顾不得烫,一边吹着气,一边小口咬着。滚烫的肉块在嘴里打转,咸、香、辣、鲜层层递进,吃得两人额头冒汗,嘴角流油,却畅快无比。
“嘶哈……过瘾!真过瘾!”小石头被辣得直抽气,却满脸幸福,“李大哥,你这辣椒酱太带劲儿了!”
李卫民也吃得十分满足,这纯天然无污染的野味,加上最质朴的烹饪方式,滋味远胜前世那些精心调制的料理。
美美地饱餐一顿后,小石头看了看日头,估摸着快到晌午了。他意犹未尽地抹抹嘴:“李大哥,咱不能光自己吃独食,得多弄点回去,让嘎达叔他们也尝尝鲜!”
说着,他再次拿起那几根自制的鱼叉,走到河边。
这次他更加驾轻就熟,眼神锐利如鹰隼,出手快、准、狠,只听“嗖嗖”几声水响,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又叉上来四五条活蹦乱跳的大鱼,连同之前没吃完的一条,用柔韧的草茎从鱼鳃处串在一起,沉甸甸的一大串。
两人收拾妥当,背上背篓,提着鱼串,沿着来路往回走。
李卫民身材高挑,目光经过空间泉水潜移默化的改造,更是远超常人,视野开阔,对远处的动静异常敏锐。
正当他们走过一片枯黄的草丛边缘时,李卫民眼神一凝,猛地停下脚步,伸手拦住了身边的小石头。
“别动。”他压低声音,目光锁定了前方约三十米开外的一处灌木丛。
“咋了,李大哥?”小石头立刻警觉起来,小声问道。
“你看那儿,灌木丛下面,是不是有只野鸡?”李卫民用手指着那个方向,尽量不引起太大动静。
小石头顺着李卫民指的方向眯眼仔细瞧去。
果然,在斑驳的枯草和灌木阴影下,隐约能看到一团色彩斑斓的东西在微微移动。
那是一只颇为肥硕的野鸡,它似乎正在土里刨食,浑身的羽毛在灰褐色的主调上,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颈部和胸前的羽毛尤其艳丽,长尾羽偶尔会因为动作而轻轻晃动一下。
它十分机警,不时抬起小小的脑袋,警惕地四下张望。
“嘿!真是只‘沙半斤’(东北对野鸡的俗称)!还挺肥!”
小石头顿时兴奋起来,眼睛放光,像看到了金子。“李大哥,你这眼神也太好了!我常在这片转悠都没发现!”
他迅速把背篓和鱼串塞到李卫民手里,语速飞快地叮嘱:“李大哥,你就在这儿,千万别出声,也别动,看好东西!这玩意儿精得很,一有动静就飞没影了!等我回来!”
说完,小石头像只灵巧的狸猫,悄无声息地解下裤腰带上挂着的弹弓,又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表面光滑的小石子作为弹丸。
他没有直接走向野鸡,而是矮下身子,利用地形和枯草的掩护,绕了一个小圈子,从下风口悄咪咪地向着野鸡所在的位置迂回靠近。
第89章 喝汤
李卫民屏住呼吸,远远看着。
只见小石头时而匍匐,时而疾走几步后立刻静止,动作轻盈得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老练,让李卫民暗自赞叹。
不过几分钟的功夫,小石头已经成功潜入到距离野鸡不到十五米的一个土坡后面。
他缓缓探出头,架好弹弓,皮筋慢慢拉满,瞄准了那只还在悠闲觅食、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毫无察觉的野鸡。
“嗖——啪!”
一声轻微的破空声后,紧接着是一声闷响和几声急促的扑棱声!
李卫民远远看到那野鸡应声倒地,扑腾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很快,小石头就一脸得意地从草丛里钻了出来,手里高高提着那只肥美的野鸡,朝着李卫民兴奋地挥舞着手臂。
“李大哥!搞定啦!”他快步跑回来,举起手里的战利品。那野鸡脖颈软软地垂下,显然是被小石头精准地一击毙命。“
多亏了你眼尖!不然这好东西可就溜了!”
两人带着丰盛的收获,满载而归。回到砍柴割草的劳动地点,小石头一眼就找到了正在督促众人干活的老嘎达。
“嘎达叔!嘎达叔!你看我们弄到啥好东西了!”小石头献宝似的喊道。
老嘎达闻声转过头,脸上还带着督促干活时的严肃:“嚷嚷啥?捡着金元宝了?”
小石头赶紧推了推李卫民:“李大哥,快拿出来给嘎达叔瞧瞧!”
李卫民笑着将背篓放下,先把那一大串用草茎穿着的、银光闪闪的大鱼提了出来,接着,又提出了那只羽毛鲜艳、沉甸甸的野鸡。
老嘎达一看,眼睛顿时就直了,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刚才的严肃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
“哎呦喂!这么多鱼!还有这么大一只沙半斤!好小子!真有你们的!”他用力拍着小石头的肩膀,连声夸赞,“石头,今天你可立大功了!待会儿给你多分块肉!”
小石头却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指着李卫民实话实说:“嘎达叔,鱼是我叉的,可这野鸡是李大哥先看见的!要不是他眼神好,我都发现不了!”
老嘎达惊讶地看向李卫民,目光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愈加浓厚的赞赏:“李知青,行啊!这眼力见儿,比咱们屯子里的老猎户都不差了!好!真好!”
他心里对李卫民的评价,已经从“会来事”的城里娃,悄然提升到了“有点本事、能干实事”的层面。
“看来今儿晌午,咱们小队能跟着沾光,改善伙食,喝上口热乎的鸡汤鱼汤了!”老嘎达高兴地搓着手。
“放心吧,嘎达叔!包在我身上!”小石头拍着胸脯保证,随即拉着李卫民,“李大哥,走,咱们去拿锅弄水!”
小石头熟门熟路地跑到地头一个存放杂物的小窝棚里,拖出一口边缘有些磕碰、但洗刷得还算干净的大铁锅。
李卫民上前和他一起抬着,又到附近的小溪边,合力打满了大半锅清澈的溪水。
拾柴、架锅、生火……两人配合默契。
小石头再次展现了他处理野味的利落手艺,李卫民则负责将鱼刮鳞去内脏,清洗得干干净净。
肥嫩的野鸡块和银白的鱼段先后下入沸腾的清水中,再加上小石头回来采摘的野菜和自带的生姜,李卫民则再次“适时”地拿出了少许盐巴投入锅中。
随着柴火持续加热,大铁锅里奶白色的汤汁开始“咕嘟咕嘟”地翻滚起来。
野鸡的醇厚肉香、鱼肉的清新生鲜,伴随着姜片的辛香,混合成一股无比诱人的浓郁香气,像一张无形的大网,迅速笼罩了整个劳动场地。
这香味,对于一大早起来就从事体力劳动、肚子里只有稀粥窝头的众人来说,简直拥有致命的吸引力。
正在一旁挥汗如雨砍柴的赵向北,动作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喉结上下滚动着。
在草甸子里埋头割草的陈雪,也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汗,清冷的目光望向那口热气腾腾的铁锅,鼻翼微微翕动。
当然,工作的其他人,也都没有好到哪里去,一个个眼巴巴的看着,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肚子里馋虫被勾得蠢蠢欲动。
手里的活儿,似乎也没那么枯燥难熬了。
日头渐渐爬升到头顶,老嘎达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扯着嗓子吼了一声:“歇晌了!都过来,喝口热乎汤再干活!”
这一声如同赦令,原本还在各自岗位上坚持的社员和知青们,立刻丢下手中的工具,如同开闸的洪水般,争先恐后地朝着那口香气源头涌去。
常年劳作形成的默契,让他们即便在争抢中也保持着一种粗糙的秩序,但速度绝对不慢。
赵向北本来离得不算远,但他下意识地扶了扶眼镜,整理了一下并不凌乱的衣领,就这么一耽搁的功夫,几个健硕的社员和动作麻利的妇女已经抢在了前头。
他想维持知识分子的矜持,脚步便慢了几分,结果瞬间就被挤到了人群外围。
陈雪更是如此,她本就习惯与人保持距离,只是默默跟在人群最后。
等她走到近前时,锅边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她只能隔着人缝,看着那翻滚的奶白色汤汁和隐约可见的肉块,清冷的眸子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
在这个年头,尤其是在体力消耗巨大的农村,能填饱肚子就是最大的幸福,若能沾到一点荤腥,那简直是天大的好事儿。
小石头俨然成了这口锅的临时主宰。他先不慌不忙地拿起一个边缘有些破损的木碗。
在众人热切的目光注视下,用长柄木勺在锅里仔细地搅动、探寻,好半天,终于精准地捞起了一只炖得烂熟、连着大腿根部的肥嫩鸡腿,得意地放进自己碗里。
周围的人都看着,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小石头年纪小又是“功臣”,吃点好的理所应当。
然后,他转向李卫民,大声道:“李大哥,把你的碗给我,我也给你舀!”
李卫民将自己的木碗递过去。小石头接过碗,再次施展他的“捞宝”技巧,不仅给李卫民舀了满满一勺浓郁汤汁,更是特意从锅底捞起了另一只鸡腿和好几块扎实的野鸡肉、肥厚的鱼肚子肉,堆得冒尖,几乎要溢出来。
这下,围观的几个老社员脸上有点挂不住了,有人小声嘀咕:“石头,你这偏心得也太明显了吧……”
第90章 偏心
小石头一听,把勺子往锅边一磕,叉着腰,故意拔高嗓门,让所有人都能听见:
“咋的?有意见?这野鸡是卫民哥先看见的!要不是他眼神好,咱们今天连根鸡毛都见不着!这最好的肉,就该他吃!
谁有本事谁也去打个‘沙半斤’回来,我也给他捞肉!”
他这小嘴叭叭的,道理还一套一套。
众人一听,原来是这么回事,那点不满立刻烟消云散,反而纷纷点头,看向李卫民的目光更多了几分认同和佩服。
在这靠本事吃饭的地方,李卫民这“眼力”就是硬通货。
李卫民端着一碗堆得小山似的、冒着热气的丰厚肉汤,走到旁边稍微清净点的地方。
浓郁的香气不断钻进鼻子,若是平时,他定然食指大动。可问题是,他和小石头在河边已经美美地吃了一顿烤鱼,此刻肚子里实在没什么空位。
他端着碗,目光扫过争先恐后挤到锅边的人群。因为碗不够,只有排在前面的人能先盛到汤,就着自己带来的玉米饼子或窝窝头,吃得唏哩呼噜,满脸幸福。
碗里好歹还能捞到几块零碎的肉,已是极大的满足。
而落在后面的人,就只能眼巴巴地看着,等着前面的人快点吃完,好接过那只被舔得干干净净的碗,再去锅里舀。
轮到他们时,锅里恐怕就只剩下清汤寡水,能有点油花和碎肉渣就算运气好了。
更窘迫的是陈雪和赵向北这两个新知青。
他们初来乍到,完全没有经验,不知道上工还要自备干粮。
刘建华和张淑芬,也不可能事无巨细和他们说清楚。
此刻,别人好歹有硬邦邦的干粮可以充饥,他们却是什么都没有,只能空着肚子,闻着肉香,看着别人大快朵颐。
赵向北挺直了腰板站在外围,努力让自己的目光显得平静而超然,仿佛对这种“口腹之欲”毫不在意。
但他不断偷偷吞咽口水的动作,和那不时瞟向肉锅的、带着挣扎的眼神,却出卖了他内心的真实渴望。
李卫民觉得,他或许正在心里用“磨练革命意志”、“体验民间疾苦”之类的道理来安慰自己。
所以,他不打算去打扰这位意志坚定的战士。
反倒是长得漂亮的陈雪,他倒是觉得可以适当关心一下,要是有机会,他不介意把和陈雪的ge ming友谊升华一下。
此刻陈雪,则安静地靠在一棵白桦树下,微微侧着头,避开那诱人的方向,目光落在远处的雪山上,似乎想借此转移注意力。
但那紧抿的嘴唇和偶尔因香味飘过而轻轻翕动的鼻翼,显露出她并非真的无动于衷。
李卫民看着自己碗里那只油光锃亮的鸡腿和厚实的肉块,又看了看孤立在一旁、明显腹内空空的陈雪和那个死要面子活受罪的赵向北,心里叹了口气。
赵向北同志,革命意志如此坚定,自己就不过去考验他了。
他端着碗,径直走到白桦树下,来到陈雪面前。
陈雪察觉到有人靠近,转过头,见是李卫民,眼中掠过一丝诧异。
李卫民将手中那碗几乎没动过的、堆满好肉的汤往前递了递,语气平和自然,听不出任何施舍的意味:
“陈雪同志,这碗汤我刚拿到,还没吃过。我……我早饭吃得多,现在不怎么饿。你要是不嫌弃,就拿去吃吧,空着肚子熬一下午不好。”
陈雪愣住了,她看着眼前这碗热气腾腾、肉香四溢的汤,又抬头看向李卫民。
他的眼神很干净,没有怜悯,没有讨好,只有一种基于同处困境的、简单的关照。
她冰雪聪明,岂会不知这碗肉汤在此时的珍贵程度?这几乎是今天中午能分到的最好的“份额”了。
她沉默了几秒钟,长长的睫毛垂下,掩去了眸中复杂的情绪。
最终,她没有矫情地推辞,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伸出手,接过了那只沉甸甸的木碗,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说了一句:
“……谢谢。”
“你要是真想谢谢我,有机会过来帮我打扫打扫卫生吧。”
李卫民随口一说。
陈雪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只是转过身,走到更远一些的树后,背对着众人,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那碗汤的温暖,似乎不仅驱散了身体的饥饿和寒意,也让她那颗习惯于冰封自守的心,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陌生的暖意。
而这一切,都被不远处强装镇定的赵向北看在眼里。
他看着陈雪接过了那碗肉汤,看着李卫民空手走开,肚子里咕咕叫得更响了。
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既有对食物的渴望,又有一种莫名的、被忽视的失落感,更有一股“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悲壮感在胸腔里发酵。
他暗暗握了握拳,告诉自己:“赵向北,你要坚持!肉体上的饥饿,正好用来锤炼精神上的钢铁意志!”
只是这“钢铁意志”,在浓郁肉香的持续攻击下,显得有那么一点点……摇摇欲坠。
村边的桦木林里,气氛可不像李卫民那边轻松惬意。
刘志伟和马小虎,此刻正深陷一片“芬芳”的海洋。他们想象中的“扫落叶”轻省活儿,现实是收集落叶杂草只是前奏,真正的主菜是与牲口粪混合堆沤肥!
老邱头,那个负责带他们的老把式,是个干瘦黝黑、话不多的老汉。
他递给两人一人一把特制的长柄粪叉,指了指旁边几个刚起出来的、冒着热气、味道冲天的粪堆,又指了指旁边堆积如山的落叶杂草,言简意赅:“拌匀,加水,堆起来。”
刘志伟捏着鼻子,脸皱得像颗苦瓜,手里的粪叉仿佛有千斤重。马小虎更是直接干呕了一声,脸色惨白,恨不得当场晕过去。
“磨蹭啥?等着粪自己拌匀?”老邱头眼皮一翻,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刘志伟咬着后槽牙,心里把老蔫儿、王根生骂了个遍。可“送回知青办”的威胁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他只能硬着头皮,用粪叉远远地、嫌弃地扒拉着那黏糊糊、热烘烘的粪块。
马小虎更是滑稽,他几乎是闭着眼睛,侧着身子,像探地雷一样,用粪叉的尖儿小心翼翼地戳着粪堆边缘,动作幅度小得可怜。
“你俩搁那儿绣花呢?!”老邱头看不下去,吼道,“用点力!翻到底!这样沤出来的肥能有力气?!”
他亲自示范,一粪叉下去,深深插入粪堆底部,用力一掀,一大坨混合着草料的粪便被翻到表面,那股难以形容的气味瞬间加倍浓郁。
刘志伟和马小虎被熏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没办法,只能学着样子,屏住呼吸,拼命挥舞粪叉。
那粪叉又沉,粪土又黏,每一下都耗费巨大力气。没干一会儿,两人就汗流浃背,不是累的,更多是恶心和憋气憋的。
汗水混着不小心溅到脸上的粪点子,那滋味简直无法形容。
刘志伟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他这辈子都没受过这种罪!马小虎更是几次跑到一边干呕,吐出来的却只有酸水。
看着周围其他老社员面不改色、动作娴熟地干着同样的活,甚至还能抽空开几句带颜色的玩笑,刘志伟第一次深刻体会到,什么叫“劳动关”,什么叫“广阔天地”。
这和他想象中的下乡,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
第91章 向八戒同志学习
刘志伟觉得,这一切都是李卫民这个祸害给造成的。
自从碰上了他,做什么都不顺。之前把自己的好兄弟王二愣给折进去了不说,如今这挑大粪的活,也是拜他所赐!
一想到这,他气就不打一处来。
他一边干活,一边琢磨着如何害人。
想着想着,竟然也不觉得累了。
山脚下的储木场,则是另一番景象。
郑建国和孙黑皮被分到这里,任务是和几个社员一起,将之前砍伐好的圆木从山上临时堆放点抬到村里的储木场。
不同的是,郑建国是被点名留下来的,而孙黑皮则是主动报名。
郑建国如同鱼入大海。他沉默寡言,却力大无穷。
一根需要两个壮实社员才能勉强拖动的粗大圆木,他一个人就能扛起来一头,脚步沉稳地走在山路上,虽然也出汗,但呼吸均匀,显然游刃有余。
带队的社员看得啧啧称奇,纷纷竖起大拇指:“好家伙!这新来的知青,是个好劳力!”
相比之下,孙黑皮就惨了。
听刘建华说帮林业局伐木运木头是个好活儿,工分赚的多不说,中午还管饭。
可是,他没说伐木运木头这么累啊。
在这种纯粹比拼力气的活计面前,他的小聪明毫无用处。
他学着别人的样子,和另一个社员搭档抬一根细一些的木头。那木头一上肩,他就感觉一股巨力压下来,肩膀火辣辣地疼,腰也瞬间弯了下去。
“哎呦喂……我的腰……”孙黑皮龇牙咧嘴,每一步都走得踉踉跄跄,汗水像小溪一样从额头流下,迷得眼睛都睁不开。
他不停地调整姿势,试图找到省力的方法,可无论怎么调整,那沉重的压迫感都如影随形。
“黑皮兄弟,坚持住啊!步子跟上!”搭档的社员还好心鼓励他。
孙黑皮心里叫苦不迭:“坚持?再坚持老子就要被压成黑皮饼了!”
他此刻无比后悔自己为什么要主动报名来扛木头。
这才一个上午的功夫,他感觉人就不行了。这要是再干几天,非得被榨干不可。
他一边艰难地挪动脚步,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晚上回去怎么跟别人套近乎,看看明天能不能换个岗位。
村边的菜地里,气氛相对“温和”,但笑话也不少。
最后一批秋白菜、萝卜、土豆之类的蔬菜需要抓紧收完入窖。
周巧珍在家就干过农活,她挽起袖子,拿起镰刀,动作麻利地砍掉白菜根,剥去外层老叶,将一颗颗饱满的大白菜整齐地码放在一旁,干得有模有样,连带队妇女小队长五婶都暗自点头。
吴小莉虽然没怎么干过,但她性子泼辣,不怕脏不怕累,学着周巧珍的样子,虽然动作生疏,速度慢点,但态度认真,倒也勉强跟得上。
问题出在冯曦纾身上。
这位从小在城里长大的娇小姐,哪里见过这阵势?她拿着分到的镰刀,感觉比学校的笔杆子沉多了。
学着周巧珍的样子去砍白菜根,结果力度掌握不好,一刀下去,不是砍得太浅带起一大块泥,就是用力过猛,直接把白菜帮子砍得稀烂,菜叶飞溅。
“哎呀!”她惊叫一声,看着那颗“惨死”的白菜,手足无措。
五婶皱着眉走过来,拿起一颗白菜给她示范:“妮子,看好了,手腕用力,贴着根儿削,轻巧点!”
冯曦纾怯生生地点头,再次尝试,结果还是笨手笨脚,不是削到手边的土,就是差点划到自己的腿,吓得旁边的吴小莉赶紧提醒她小心点。
好不容易砍下一颗相对完整的白菜,剥老叶又成了难题。她嫌弃地看着那些沾着泥土和虫眼的叶子,用手指尖小心翼翼地捏着叶柄,一点点地撕扯,速度慢得像电影慢镜头。别人已经处理好三四颗了,她一颗还没弄利索。
弯腰时间一长,她就觉得腰酸背痛,忍不住直起身子捶捶后腰。
看到菜叶上蠕动的小青虫,更是吓得花容失色,连连后退,差点踩到后面的菜垄。
周巧珍看她实在吃力,便默默地把冯曦纾没处理好的白菜拿过来,三下五除二帮她弄干净。
吴小莉则在一旁看得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数落:“我说曦纾大小姐,你这哪是来干活,简直是来给白菜做手术的!精细过头啦!”
冯曦纾被说得满脸通红,委屈地瘪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看着自己沾满泥土、火辣辣疼的手,再看看一眼望不到头的菜地,心里充满了沮丧和想家之情。
日头稍微偏西,老嘎达那带着浓重口音的吆喝声就响了起来:“歇够了!都起来,干活了!”
原本或坐或躺歇息的社员们,纷纷伸着懒腰站起来,重新拿起工具,走向各自的岗位。
气氛虽然依旧带着劳作后的疲惫,但也多了一丝午休后重整旗鼓的劲儿。
小石头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然后冲着李卫民狡黠地眨了眨眼,压低声音说:“李大哥,走,咱们继续‘巡逻’去!”
李卫民会意,两人便扛着那象征性的工具——一个背篓,里面是刀和鱼叉之类的工具!
再次溜达着离开了主劳动区域。
这一次,小石头熟门熟路地把李卫民带到了后山一处向阳的草坡后面。
这里地势平坦,枯草厚实得像毯子,而且背风,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简直是个天然的休息宝地。
“就这儿了!”小石头把工具往旁边一丢,舒舒服服地往草坡上一躺,双手枕在脑后,眯着眼睛看着天空,“这地儿,我爹都不知道!保准没人打扰!”
李卫民看着这小家伙行云流水般的“摸鱼”操作,简直是目瞪口呆。好家伙,刚睡了午觉,这还能接着睡?这哪里是来插队劳动,分明是来度假的吧!
他躺倒在柔软的枯草上,阳光晒得人毛孔舒张,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懒洋洋的惬意。
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劳动号子和砍伐声,再看看身边已经发出轻微鼾声的小石头,李卫民脑海里忽然冒出《西游记》里猪八戒的形象——那家伙,每次唐僧派他去化斋或者探路,他十有八九是找个草窠睡觉,回去还编瞎话糊弄师父师兄。
第92章 两个工分
以前看电视剧只觉得八戒懒惰好笑,此刻身临其境,李卫民忽然有点理解了。
在这天高地阔、阳光正好的野地里,干了一上午活(虽然他没干啥),吃饱喝足之后,这困意袭来,当真是如同潮水,难以抵挡。
身下是柔软的“地毯”,耳边是风吹过的声音,比起去面对那些枯燥繁重的体力活,躺在这里眯一觉的诱惑力,简直是致命的!
“怪不得八戒老想偷懒……这谁能顶得住啊……”
李卫民心里嘀咕着,最后一点“不劳而获”的负罪感也被这暖洋洋的困意驱散了。
他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嗅着干草和泥土的气息,也心安理得地闭上了眼睛。
这种不用出大力流大汗,还能混工分的“工作”,他李卫民表示……非常喜欢!八戒兄,诚不欺我!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村里的趣事、山里的传说,不知不觉,竟真的又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直接睡到了夕阳西下,天边泛起绚丽的晚霞。
小石头一个骨碌爬起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了看天色:“差不多了李大哥,该回去记工分了!”
两人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扛起工具,装模作样做出一副“巡逻归来”的样子,慢悠悠地晃回了小队集合点。
此时,大部分社员已经收工,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一边闲聊,一边等着小队长记录工分。
老嘎达拿着一个边缘磨损的硬壳笔记本和一支铅笔,坐在一个树墩上,开始按照名字喊人,核实今天的劳动量,然后记录工分。
“都静一静!工分记好了,想看的自己过来瞅瞅,核对一下,没问题就按手印!”老嘎达喊了一嗓子。
李卫民心下好奇,便也凑了过去。只见那泛黄的纸页上,用略显潦草的字迹记录着每个人的名字和后面的数字。最上面一行就是“嘎达(队长)——10分”。
这在农村是心照不宣的规矩,小队长承担管理和协调的责任,拿满工分理所当然,一般队员也都没意见。
往下看,其他老队员的名字后面,工分大多在五到七个之间浮动。显然,像割草、收集柴火这类相对基础的工作,工分定额就是五六分;
当然,要是愿意和郑建国,孙黑皮那样去做重活儿,就有10分,或者12分。
看周围社员的表情,大多对自己今天的工分比较满意,没人提出异议。
李卫民的目光继续下移,看到了小石头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8分”,而自己的名字后面,竟然也有“6分”!
他先是微微一愣,随即了然。小石头的8分,估计是那锅鱼汤和野鸡加了“印象分”,毕竟给全队改善了伙食。
而自己的6分,恐怕也沾了“发现野鸡”的光,加上跟着小石头“巡逻”也算完成了任务,老嘎达这是明着照顾了。
用公家的工分,换自己肚里的油水和半日清闲,这买卖简直太划算了。
最后,他看到了陈雪的名字后面是“4分”,而赵向北……只有可怜巴巴的“2分”。李卫民不动声色地退了出来,心里已经能预见到接下来的场面了。
陈雪和赵向北一听可以看工分,都带着期盼走了过来。陈雪看到自己名字后的“4”,表情没什么变化,似乎对这个成绩早有预料,或者说并不太在意。
而赵向北,当他看到自己名字后面那个刺眼的“2”时,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紧接着,一股被羞辱的怒火猛地冲上头顶,整张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猛地抬起头,扶了扶因为激动而滑落的眼镜,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颤抖,指着工分本对老嘎达吼道:
“老嘎达同志!这……这是什么意思?!我今天一天,汗流浃背,拼尽全力,做了那么多事!手上都磨出了水泡!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凭什么只给我记两个工分?!这太不公平了!”
他的声音很大,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周围的社员们都停下了交谈,表情各异地看着这个情绪激动的年轻知青。
大多是带着看热闹的戏谑,也有的微微摇头。
老嘎达早就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不慌不忙地合上本子,抬起眼皮,用那种看透了似的目光打量着赵向北,语气平淡却带着扎人的事实:
“赵向北同志,你先别嚷嚷。我问你,你一下午砍的柴火呢?捆好了吗?够五十斤了吗?”
赵向北一下子噎住了,气势顿时矮了半截。他一下午光顾着跟那把破斧头和自己不协调的肢体较劲了,砍下来的柴火东一根西一根,根本没来得及整理捆扎,更别提过秤了。
而且,他那效率,离老嘎达要求的五十斤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
老嘎达继续说道:“你再看看人家,”他随手一指旁边堆得整整齐齐、像小山一样的柴火垛,“那是王老五他们几个人半天砍的、捆好的、称好的。砍柴不是看你流了多少汗,磨了多少泡,是看你最后交上来多少合格的柴火!
你砍的那点,又散又乱,烧火都不好使,给你记两分,那是看在你初来乍到、确实出了力的份上,照顾你了!按实际成果,一分都算多!”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得赵向北透心凉。
他张了张嘴,还想争辩什么“革命热情”、“主观努力”,但在周围那些带着促狭、同情或漠然的目光注视下,尤其是在那实实在在的柴火垛对比下,所有的大道理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梗着脖子,胸口剧烈起伏,感觉前所未有的委屈和愤怒,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赵向北被老嘎达用事实堵得满脸通红,胸口堵着一口恶气无处发泄。
他环视四周,看到社员们大多一副看热闹的表情,而与他同为知青的李卫民,却气定神闲地站在一旁,这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孤立和屈辱。
尤其是当他眼角余光瞥见陈雪的时候,莫名就想起中午她吃了一碗李卫民给的鸡汤,而自己却空着肚子!
赵向北有种自己被背叛的感觉,一股邪火混着嫉妒猛地窜了上来。
第93章 少女的心事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将矛头指向了李卫民,声音因为激动而更加尖利,对着老嘎达质问道:
“好!就算我赵向北能力不足,活没干好,工分少我认了!可是他呢?”
他手指猛地指向李卫民,“李卫民!他今天干什么了?不就是跟着个小孩满山遍野瞎逛,美其名曰‘巡逻’吗?这算什么重活累活?凭什么他的工分就有六个?!这不公平!我不服!”
这一下,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到了李卫民身上。
老嘎达眉头一皱,刚要开口替李卫民分辩几句,毕竟大前门香烟的情分还在,而且李卫民确实“眼力”出众,发现了野鸡,算是立功。
但李卫民动作更快。
这种关键时刻,老嘎达愿意帮他分辩,是人家心善。
他自己不可能这么没有眼色,给别人添麻烦。
李卫民往前踏出一步,正好站在了老嘎达和赵向北中间,脸上非但没有被指责的恼怒,反而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目光平静地看着气急败坏的赵向北。
“赵向北同志,”李卫民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量,“老嘎达叔刚才说得在理,工分看的是劳动成果,不是看你流了多少汗,摆了多少姿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竖着耳朵听的社员们,这话既是说给赵向北听,也是说给所有人听。
“你说我跟着小石头‘瞎逛’?那我问你,咱们小队今天晌午那锅让大家伙儿都沾了荤腥、解了馋虫的鱼汤和鸡汤,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还是你赵向北同志用你那崇高的革命热情变出来的?”
这话一出,不少社员都下意识地咂咂嘴,回味起中午那难得的鲜美,看向李卫民的目光更加柔和了。
这年头的农村人是瞎子吃饺子—心里有数。
吃了人家的野鸡汤,总会念一点人家的好。
赵向北被噎了一下,强辩道:“那……那是小石头的本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哦?”李卫民眉毛一挑,“没有我带去的盐巴,那汤能那么入味?没有我发现那只躲在草丛里的野鸡,小石头本事再大,能凭空打下来?这发现目标,提供关键调料,算不算是劳动的一部分?算不算是为集体做了贡献?”
他句句在理,字字诛心。社员们纷纷点头,交头接耳:“是这么个理儿!”
小石头也嚷嚷道:“要不是李大哥眼尖,那野鸡肯定跑了!”
李卫民不给赵向北喘息的机会,继续说道:“再说这‘巡逻’。你以为巡逻就是遛弯看风景?村里安排这活儿是为了啥?
是为了防止蛇虫獾子下来祸害草场,惊扰了大家干活!是为了保障生产安全!
我们绕着草场林子走了大半天,观察动静,驱赶可能的害兽,这算不算是工作?这工作重不重要?”
他环视众人,最后目光回到脸色越来越白的赵向北身上,语气带着一丝嘲讽:
“赵向北同志,你自己砍柴的任务没完成好,达不到标准,工分拿得少,这是事实。
但你完不成,不代表别人也没完成任务,不代表别人做的贡献就不值工分。
你不能自己没吃到葡萄,就说全世界葡萄都是酸的,甚至怪别人为什么有葡萄吃吧?”
“你……你强词夺理!”赵向北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卫民,却想不出任何有力的反驳。
李卫民列举的都是实实在在的贡献,而且都是被大家看在眼里、甚至亲口尝到了甜头的。
他那套“革命热情”、“主观努力”的空泛理论,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显得苍白可笑。
李卫民最后淡淡地补了一刀,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扎破了赵向北最后的自尊:
“劳动,不光要用力气,有时候,也得用点脑子,用点心。光靠一股子蛮劲和喊口号,是种不好地,也砍不够柴的。”
说完,他不再看面如死灰、哑口无言的赵向北,转身对老嘎达和其他社员笑了笑,谦逊地说:
“嘎达叔,各位乡亲,我就是做了点力所能及的事,六个工分,我觉得是队里对我的照顾和鼓励,我以后一定更加努力。”
这番话说得漂亮,既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又给了老嘎达台阶下,还显得自己通情达理。
老嘎达满意地点点头,心里对李卫民的评价更高了:这小子,不光有眼色,有本事,说话办事还这么周到,比那个就知道梗着脖子瞎嚷嚷的书呆子赵向北强太多了!
周围的社员们也纷纷投来赞许的目光,觉得李卫民这人实在,不居功,还懂得感恩。相比之下,赵向北那无能狂怒的样子,就显得更加不堪了。
赵向北孤立无援地站在那里,承受着四面八方或嘲讽、或同情、或漠然的目光,感觉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小丑。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所有的道理、所有的委屈,都被李卫民那番有理有据、滴水不漏的话给堵死了。
他只能死死地咬着嘴唇,尝到了一丝血腥味,那是屈辱的味道。
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青山大队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宁静。
劳累了一天的社员们,三三两两地扛着工具,说着闲话,朝着各自家的方向散去,空气中弥漫着炊烟和疲惫却满足的气息。
小石头蹦蹦跳跳地跟在李卫民身边,脸上还带着一丝兴奋,他用力拍了拍李卫民的胳膊,小大人似的约定:“李大哥,明天咱还一块儿‘工作’!我带你去找更好的地儿!”
李卫民被他逗笑了,揉了揉他的脑袋:“行,听你安排。”
和小石头一起摸半天鱼,睡半天,这样的工作方式他十分喜欢。
走在稍后一些的陈雪,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前方李卫民挺拔的背影上。
夕阳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她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几个画面:火车上,他递给众人糖果时,顺手也放在她手心两块,那甜味似乎还在舌尖残留;来知青点的路上,她体力不支晕眩,是他及时伸手扶住,才没让她狼狈摔倒在地,那时他悄悄塞进她嘴里一颗糖,那股甜意和支撑的力量,让她在混沌中抓住了一丝清明;还有今天中午,那碗滚烫、堆满好肉的汤……
自从家里遭遇变故,从云端跌落泥潭,她习惯了冷眼、疏离和自我保护,将一颗心层层冰封起来。
可李卫民的出现,他这些看似“顺手为之”的举动,不带任何企图,不求回报,就像不经意间投入冰湖的石子,荡开了一圈圈连她自己都未曾立刻察觉的涟漪。
一种微妙的、久违的依赖感,在她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内心深处,悄然滋生。
她迅速低下头,掩饰住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加快脚步,独自走向女知青宿舍的方向。
第94章 吃饭问题
吊在队伍最后面的赵向北,与周遭轻松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像一只斗败的公鸡,耷拉着脑袋,脚步沉重。
两个工分的耻辱,以及被李卫民当众驳斥得哑口无言的难堪,像两座大山压在他心头。
他那套引以为傲的理想和激情,在第一天现实的重锤下,就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他甚至能感觉到周围偶尔投来的目光,都带着刺人的嘲讽。
进了村子,因为居住地不同,小队成员便各自分开。李卫民径直朝着村东边白桦林他那栋独立的“宅院”走去。
推开那扇略显沉重、但已被修葺过的木门,眼前的景象让李卫民微微一愣,随即涌上一股满意之色。
抬头看去,屋顶上原本破损漏光的地方,此刻都换上了整齐的新瓦,想必再也不用担心下雨下雪了。
走进屋内,原本坍塌了一角的灶台被重新砌好,糊上了平整的黄泥,虽然简陋,但看起来结实耐用。
墙壁上几个透风的大洞也被砖石仔细填补起来,窗户虽然还是旧木框,但破损的窗纸被替换成了新的、略显粗糙的麻纸,至少能挡住大部分寒风。
虽然细节上还透着粗糙和简陋,许多地方只是做了最基本的修补,离“舒适”还差得远,但和他昨天看到的那个破败不堪、如同鬼屋的景象相比,已然是焕然一新,至少是个能遮风避雨、像个“家”的地方了。
大队长王根生和两个脸上还带着灰渍的泥瓦匠正站在院子里,看到李卫民回来,王根生迎了上来,语气带着点公事公办的意味,但眼神里也有一丝完成任务的轻松:
“李知青回来了?看看,按昨天说的,该补的补了,该修的修了,你看还成不?”
李卫民里外转了一圈,重点看了看屋顶和灶台,然后满意地点点头,真诚地说道:
“成!太成了!王队长,两位大叔,辛苦你们了!这活儿干得利索!”
说着,他便按照王根生说的价格,爽快地把工钱结清了。
王根生拿到钱,黝黑的脸上露出了朴实的笑容,脸色也更加柔和。
之所以把钱给王根生,而不是那两个干活的泥瓦匠,那是因为这个年头的泥瓦匠,是受集体指派。
说白了,泥瓦匠干活,赚的是工分。
王根生指了指地上的袋子道:“这个是你昨天忘记拿的预支口粮。”
李卫民这才想起来,昨天因为租房的事情,忘记了拿预支口粮。
而今天因为要上工,压根没时间去拿口粮。
还好王根生给送了过来,不然他还得跑一趟村支部。
李卫民连忙接过来,表示感谢。
随即给三人都发了一根没有过滤嘴的经济烟。
之前的大前门,已经发的差不多了。
发完了烟,李卫民看着空荡荡、除了一个破旧炕床和一张瘸腿的炕桌外几乎一无所有的屋子,摸了摸下巴,对正准备离开的王根生问道:
“王队长,这屋里太空了,我想打几件像样的家具,比如柜子、桌子、凳子什么的,咱们村里有木匠吗?”
王根生停下脚步,指了指村子东头:“有,老徐头就是咱们屯子的木匠,手艺还成。你要打家具,直接去找他就行,价格你自己和他去谈。”
“哎,好嘞!谢谢王队长!”
像木匠这样的,和泥瓦匠又不同,平时是可以自己接活儿的,也可以不下地工作。
当然,这不是没有代价的。
就比如说年底分粮食的时候,木匠没有上过工,要分粮食,就得拿钱去队里面买。
这个买的价格,只会高,不会低。
所以说木匠上交的买粮食的现金,其实也是村里面的副业收入来源之一。
这些信息,都是李卫民白天和小石头聊天给套出来的。
李卫民把这事给记下,打算找个时间去徐木匠那里打家具,还得上集市去购买一些屋子里面用的必需品。
比如说晚上照明用的煤油灯,灶台上用的大铁锅,勺子,砂锅,热水瓶,水缸,木柴,过冬菜,锁……
想要过得舒坦,林林总总要买的东西可不少。
这还是建立在他空间有一些物资的情况下。
他送走王根生几人,关上院门,独自站在修缮一新的院子里,望着这座大院,心中对这个在七十年代东北乡村的“新家”,第一次生出了一点真实的归属感。
至于晚饭问题,李卫民先看了看王根生送来的预支口粮。
约莫三十斤左右,是一个月的口粮。里面的粮食,大多是玉米面和少部分小麦面。
至于大米?不好意思,一点都没有。
这年头的东北大米,是过节过年都不一定能见到的好东西。
偶尔能吃上一顿,就算是改善生活了。
李卫民琢磨着该怎么过好小日子,腹中传来清晰的饥饿感。
忙碌或者说悠闲了一天,上午那点烤鱼早已消化殆尽,是时候解决五脏庙的问题了。
昨天吃饼干凑合一顿,今天他可不想再凑合了。
要吃热乎的。
首先得解决燃料问题。
他走出院子,来到屋后那片在暮色中显得静谧的白桦林。
这片白桦林都是村里面的集体资产,是不能随意砍伐的。
要是真能砍伐,早就被村里面的人给砍光了,也轮不到他来。
不过捡一点落在地上的树枝,还是可以的。
这些干枯的树枝,这可是天然的好柴火。他手脚麻利地挑选那些粗细适中、已经完全干燥的树枝,折断后放进空间里。不一会儿就捡了许多,足够烧好几顿饭了。
回到院子,他在院子里用几块砖头搭建了一个小灶台。然后把树枝堆在下面。
把火引燃,直接干烧。
然后拿出空间内的搪瓷脸盆,加入一些玉米面,然后从空间里引出了清澈的灵泉水和面。
这水不仅甘甜,长期饮用还能强身健体,就是不知道用来和面滋味如何。
李卫民先是舀了几勺玉米面到脸盆,又掺入少量小麦面增加黏性。然后,他缓缓倒入灵泉水,一边倒一边用筷子搅拌。
他的动作不算熟练,但很稳当。面和水的比例掌握得恰到好处,很快,一个光滑、不粘手、泛着淡黄色的面团就和好了。
面和好后,又从空间内找出一个铝制饭盒。这饭盒,就是他今晚的“烤箱”和“煎锅”。
把面团揪下一小块,在手里反复揉捏,然后灵巧地搓成长条,再盘成圆饼状,用手掌轻轻压扁。他如法炮制,做了三四个厚薄均匀的饼子。
然后他将铝饭盒的盒盖打开,直接将两个饼子贴在饭盒内部,然后将整个饭盒架在烧的发烫的小灶台上。
第95章 换工作
利用炭火的余温来烘烤。
这是一种很原始的烤饼方法,需要耐心和对火候的精准把握。
他小心地翻动着饭盒,让里面的饼子受热均匀。渐渐地,一股纯粹的粮食香气开始弥漫开来,混合着柴火的烟火气,构成了一种朴素而诱人的味道。
饼子的表面开始变得焦黄,鼓起一些小泡,边缘部分甚至带上了些许焦脆的深色。
估摸着差不多熟了,他用筷子小心地将滚烫的饭盒从灶膛边拨出来。里面的饼子已经烤得外皮微脆,内里松软。他迫不及待地拿起一个,烫得在两只手里倒来倒去。
接着,他又从空间里,摸出了那瓶万能的辣椒酱和一小包盐巴,还有一些咸菜。
他小心地将烤得焦香的饼子从中间掰开一个口子,先用手指蘸着盐巴,细细地撒在热乎的饼子瓤上,盐粒遇热迅速融化。
接着,他又用一根干净的小木片,剜了一大块红亮亮的辣椒酱,均匀地涂抹在饼子内壁。最后,夹上一撮咸菜丝。
“咔嚓!”一口咬下去,首先感受到的是饼子外皮的微脆和内部的柔软筋道,玉米面特有的香甜在口中绽放。
紧接着,咸味恰到好处地激发了面粉的麦香,而辣椒酱的咸香麻辣则瞬间点燃了味蕾,带来一股畅快淋漓的刺激感。
咀嚼中,咸菜丝的脆爽和独特的腌渍风味又加入了进来,丰富了口感层次。
李卫民觉得,这饼子这么好吃,也有可能是加了灵泉水的关系。
这顿晚饭虽然简单,甚至有些粗粝,但在这寒冷的北大荒夜晚,在自己亲手修缮(花钱请人)的房子里,吃着靠自己劳动(和一点点金手指)换来的、热乎乎的食物,李卫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和满足。
他就着从空间里取出的、微温的灵泉水,大口吃着自制的“辣酱咸菜烤饼”,听着窗外呼啸而过的北风,心里盘算着明天的安排:
要去木匠老徐头那里看看,还得想办法再弄点其他吃的,这光吃饼子可不行……
知青点这边几间低矮的土坯房里亮起了昏黄的煤油灯光。劳累了一天的知青们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如同退潮般陆续回到了这个拥挤而简陋的临时住所。
男宿舍里,气氛比昨天更加沉闷,还混杂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气味。
孙黑皮一进门就把自己摔在了通铺上,发出一声夸张的哀嚎:“哎呦喂……我的胳膊腿儿哦……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他对着正在灯下整理东西的刘建华抱怨道,“刘队长,你可把我坑苦了!那运木头的活儿,看着工分高还管饭,美差?简直是玩命啊!那木头死沉死沉的,我这小身板差点就交代在山上了!”
正要出门洗漱的刘建华抬起头,脸上带着见怪不怪的笑意,语气平和却带着过来人的笃定:
“孙黑皮,你小子别得了便宜还卖乖。运送木头这活儿,工分给得足,中午那顿干饭管饱,多少老社员想抢都抢不到。你觉得累?那是你还没适应!等你这身板练出来了,就知道这确实是‘美差’了。”
“美差?”孙黑皮有气无力地摆摆手,“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啊?反正明天要是还让我去,我非得散架不可……”
正说着,门口传来一阵更加浓烈的、令人掩鼻的气味。
只见刘志伟和马小虎两人,像两条被抽了脊梁的癞皮狗,耷拉着脑袋,拖着沉重的脚步挪了进来。
他们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经过一天发酵后、更加醇厚“馥郁”的粪肥味儿,脸上、手上甚至还沾着一些干涸的、可疑的污渍。两人脸色灰败,眼神空洞,仿佛灵魂都被那粪叉子搅散了。
一进来,马小虎就冲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冷水咕咚咕咚猛灌,好像要把肠胃里那股恶心劲儿压下去。刘志伟则直接瘫坐在门边的矮凳上,连走到铺位的力气都没有了。
恰好听到孙黑皮不想去运木头的话,刘志伟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一根稻草,猛地抬起头,用沙哑的、带着急切的声音说道:
“孙黑皮!你……你不想去运木头?咱俩换!明天我去运木头,你来沤肥!怎么样?”
他实在是受够了!跟粪肥打一天交道的经历,让他觉得自己的嗅觉可能已经永久性损伤了。哪怕运木头再累,至少呼吸的空气是干净的!
孙黑皮一听,骨碌一下从铺上坐起来,小眼睛滴溜溜地在臭气熏天的刘志伟和虽然疲惫但还算干净的自己身上转了转。
他精明的小算盘立刻噼啪作响:
运木头是累,但工分高,还管饭,关键是……它不臭啊!而沤肥……他看着刘志伟和马小虎那副尊容,下意识地捂了捂鼻子。
“这个嘛……”孙黑皮拉长了语调,没有立刻答应,“刘志伟同志,你的心情我理解。不过嘛……这换工种也不是小事,我得……考虑考虑,对,考虑考虑。”
他打算先吊着刘志伟,看看能不能从他那里再榨出点别的好处,或者观望一下明天的情况。
而角落里,赵向北自打回来以后,就一言不发。
他既没有像孙黑皮那样抱怨,也没有像刘志伟那样狼狈。
他只是默默地脱了鞋,衣服也没脱,直接面朝墙壁躺在了通铺上,用被子蒙住了头,把自己和这个嘈杂、充满各种气味和抱怨的世界隔绝开来。
他那僵硬的背影,透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沮丧和失落。
两个工分的打击,以及被李卫民当众驳斥的难堪,还在狠狠灼烧着他的自尊。
此刻的他,与第一天来时他看到的那两个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老知青的形象,竟然有了几分惊人的相似。
马小虎喝完水后,扶着坐在板凳上的刘志伟,这两个难兄难弟现在只有一个念头——立刻躺倒在那个坚硬的通铺上,哪怕天塌下来也别想让他们再动一下。
马小虎晃晃悠悠地走到通铺边,鞋都懒得脱,就要往自己的铺位倒去。
“站住!”
一声带着浓浓嫌弃和怒气的暴喝响起,来自躺在通铺上的老知青侯三。
第96章 我们自己挑
候三捂着鼻子,眉头拧成了疙瘩,一脸厌恶地指着马小虎,又指了指旁边的刘志伟:
“你俩!干啥?就这么往铺上躺?想把咱们这屋都熏成粪坑吗?!赶紧的!出去!打水把自己从头到脚给我刷干净喽!不把身上那层‘皮’搓下来,就别想上床!”
躺在床上的侯三,此刻被这味道一冲,火气噌噌往上冒。
刘志伟本来心情就极差,累得眼皮打架,一听这话,邪火“轰”地就上来了。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侯三,声音嘶哑地顶了回去:
“洗什么洗!没看见我们都累成啥样了?站着都能睡着!还打水?哪有力气!这铺位是公家的,我凭啥不能躺?!”
马小虎也像找到了主心骨,靠在铺位柱子上,有气无力地帮腔:“就是……都快累死了……还讲究啥……”
“放你娘的屁!”侯三可不是好惹的,直接蹦了起来,指着刘志伟的鼻子骂道:
“公家的铺位也不是让你当粪坑使的!你瞅瞅你俩那德行,衣服上还沾着啥玩意儿?黄不拉几的!这味儿,能把死人熏活了!你们不嫌膈应,我们还嫌恶心呢!今晚要是不洗干净,谁都别想睡安生!”
他这一嚷嚷,其他老知青也纷纷附和。他们虽然也累,但毕竟习惯了劳动,还能撑得住,可这味道实在挑战极限。
“志伟,小虎,不是我们为难你们,”就连胡建军都受不了了,皱着眉劝道,“这味儿确实太大了,一晚上熏下来,明天咱们还咋上工?听侯三的,去洗洗吧,用热水擦擦也成啊。”
“就是,好歹把外面这层脏衣服脱了,用水冲冲洗脚也行啊!”
就连之前还想跟刘志伟换工种的孙黑皮,此刻也捏着鼻子,离得远远的,小声劝道:
“志伟,小虎,要不……还是去洗洗吧?这味儿……确实有点冲脑子……你看大家都不乐意……”
刘志伟和马小虎看着眼前群情激奋的老知青,又看看连一起来的孙黑皮都倒戈了,顿时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他们累,他们委屈,可众怒难犯。
这时,知青队长刘建华洗漱完,端着脸盆走了进来。一进门,他也被那味道冲得皱了皱眉,再看这场面,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
“怎么回事?”他沉声问道。
侯三立刻抢着告状:“刘队长,你来得正好!你看看他俩,挑了一天大粪,就这么臭烘烘地要往床上躺!这像话吗?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刘志伟梗着脖子想反驳,却被刘建华抬手制止了。
刘建华目光扫过浑身污秽、满脸不服却又难掩疲惫的刘志伟和马小虎,又看了看义愤填膺的侯三等人,心里叹了口气。他清楚刘志伟和马小虎今天确实遭了罪,但集体生活的规矩不能坏。
他走到刘志伟面前,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志伟,小虎,我知道你们累。今天的活儿,确实辛苦。”
先肯定了一句,缓和了下气氛,他话锋一转:
“但是,再累,个人卫生也不能完全不讲。这不是穷讲究,这是为了咱们整个宿舍的环境,也是为了你们自己的健康。
带着一身粪污睡觉,容易生病不说,这味道也确实影响大家休息。”
他指了指门外:“去水缸那边打点水,简单擦洗一下,把脏衣服换下来,用水冲冲脚。坚持一下,洗完就能踏实睡了。不然,今晚这么僵着,谁也睡不好,明天更没精神上工。”
刘建华的话有理有据,既体谅了他们的辛苦,又点明了利害关系,还把“影响集体”的帽子轻轻扣上,让刘志伟和马小虎找不到硬扛的理由。
刘志伟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看着刘建华平静却坚定的目光,又瞟了一眼周围虎视眈眈的众人,知道今晚这关是混不过去了。他无比憋屈地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行!”
马小虎更是像泄了气的皮球,哀叹一声。
两人如同奔赴刑场,拖着灌了铅的双腿,慢吞吞地拿起自己的脸盆和毛巾,一步三晃地朝着院外的水缸走去。
院子里,夜风寒冽,吹得人直打哆嗦。那口半人高的大水缸静静立在院角。
“妈的!事儿真多!”
刘志伟低声骂了一句,满腔的怨气正无处发泄。他走到水缸边,拿起飘在上面的木瓢,动作粗暴地舀起一大瓢水,由于用力过猛,冰冷的水“哗啦”一下溅出来不少,泼湿了他的裤腿和鞋面,让他更是火冒三丈。
他直接把那一大瓢水“哐当”一下倒进自己的脸盆里,水花四溅。接着又舀了第二瓢,同样动作粗野,水又洒了一片。马小虎有样学样,也是弄得盆沿和水缸周围湿漉漉的。
“你们两个!干啥呢!” 一声带着严厉的女声响起。
刚吃完饭准备洗碗的女知青队长张淑芬恰好路过,看到两人如此浪费水,眉头立刻拧紧了。
她快步走过来,指着地上那滩水渍和他们盆里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水,语气毫不客气:
“刘志伟!马小虎!这水是大家伙儿一桶一桶从两百多米的水井那头上来的!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你们这么糟蹋,是想让明天一早大家都用空缸子吗?有点集体观念没有!”
她这一嗓子,声音不小。
男女宿舍都被惊动了,纷纷探出头来,或者干脆披着衣服走出来看热闹。
老知青侯三第一个跳出来帮腔:“就是!说你们还不服气!看看!这水泼的,明天早上准保冻成冰溜子,摔了人算谁的?”
王磊也皱着眉头:“知道你们累,可也不能拿大家辛苦挑的水撒气啊!”
一些新知青如周巧珍、吴小莉也站在门口看着,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也流露出不赞同。
孙黑皮缩在人群后面,心里暗骂这两人蠢,一点小事都办不好。
被张淑芬当众这么一训斥,又被这么多人指着鼻子说,刘志伟那股邪火“腾”地一下顶到了脑门。他本来就觉得今天受了天大的委屈,此刻更是觉得所有人都在针对他。
他把手里的脸盆往地上一顿,冷水又溅出来一些,脖子一梗,冲着张淑芬和众人吼道:
“不就是一点水吗?有什么了不起的!泼了就泼了!明天早上!老子自己去挑水!把缸给你们挑满了!行了吧?!用不着你们在这儿指手画脚!”
马小虎也硬着头皮附和:“对!我们自己去挑!挑满了!看你们还说啥!”
他们心想,挑水能有多累?总比挑粪强吧?正好还能挽回点面子,显得自己“有担当”。
张淑芬被他们这混不吝的态度气笑了:“行!这可是你们自己说的!大家都听见了!明天早上,我看你们挑!”
第97章 写信
这里把用水问题勉强解决,那里烧水又来了麻烦。
十一月的天气,白天日头高照还好。
天一黑,立马变得冷飕飕的。
刘志伟和马小虎肯定是不愿意用冷水洗漱的。
可要用热水,就得用柴烧。
众人的柴都是自己闲暇时候捡来的,谁也不愿意给他们白用。
到最后没办法,还是刘建华把自己的柴借给他们用,这才又平息了争端。
李卫民吃过晚饭后,就直接上床睡觉了。
这年头,又没个手机电脑的。
要是在城里面,还能想办法搞个收音机,黑白电视,电影票之类的。
可这是在乡下,天一黑,啥娱乐活动都没有。不睡觉,干坐着也是无聊。
可躺在坚硬的板床上,他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没办法,今天白天睡得太足,此刻竟是毫无睡意。屋外北风呼啸,屋内寂静无声,只有自己的呼吸和心跳清晰可闻。
干躺着也是无聊,他索性翻身坐起,点亮了蜡烛。豆大的火苗跳跃着,驱散了一小片黑暗,也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正好,”他喃喃自语,“趁着精神头足,把该办的事儿办了。”
他想起了在火车上对《人民文学》编辑李红英的承诺——寄去《棋王》的下半部分。
说干就干!他心念一动,从储物空间里取出了稿纸和钢笔,就着昏黄的灯光,伏在那张歪斜的炕桌上,笔尖沙沙地落在了纸上。
他的思绪沉入了前世阅读过的那个世界,阿城的文字仿佛在他脑海中自然流淌。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灵泉水的缘故,他前世看过的东西,一些早就模糊的回忆,如今都记得清清楚楚。
棋王的下半部分,王一生的形象愈发丰满,那场惊心动魄的连环盲棋大战,在他笔下酣畅淋漓地展开:
……王一生孤身一人坐在场中,双手扶膝,铁铸一个细树桩,似无所见,似无所闻……
道禅于一炉,神机妙算,先声有势,后发制人,遣龙治水,气贯阴阳,古今儒将,不过如此。…… 那老者感叹道。
不得不说,阿城的《棋王》写得是真的好,李卫民写着写着,仿佛自己也置身于那场无声却惊心动魄的棋局之中,感受着王一生的孤独、坚韧与超越胜负的精神境界。
当他写下最后一个句号时,窗外已是月上中天。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活动了一下酸麻的手腕,看着厚厚一叠稿纸,心中充满了创造的满足感。
意犹未尽,他索性又拿出信纸,准备给李红英和王家良各写一封信。
首先是李红英。
尊敬的李红英编辑同志:
您好!
冒昧来信,打扰您了。我是火车上偶遇的李卫民。抵达插队地点漠河青山大队已安顿下来,一切尚好,请勿挂念。
您在火车上的鼓励,我一直铭记于心。现将《棋王》文稿的下半部分随信寄上,恳请您在百忙之中审阅斧正。这篇小说,是我对特殊年代里,普通人如何坚守内心一点精神之光的一点粗浅思考。王一生这个人物,或许笨拙,或许不合时宜,但他对“棋道”的执着,让我在书写时也深受触动。
再接下来的内容就是告诉李红英,他已经在青山大队安顿下来。
这里风景优美,虽然天寒地冻,但人心是热的。他正在这里接受锻炼,努力向贫下中农学习。也请李红英多保重身体。
此致
ge ming的敬礼!
李卫民
一九七六年冬于青山大队。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早睡早起身体好的关系,李卫民是越写越精神。
想着既然把李红英的信给写了,那么王家良的回信,他索性一并解决。
给王家良的信:
王叔:
见字如面。
火车一别,已数日。我与冯曦纾同志已平安抵达漠河青山大队,开始了插队生活。这边天气确实酷寒,但景象壮阔,别有一番风味。
时常想起与您在火车上手谈的情景,以及您对象棋的深刻见解,令我受益匪浅。
我们知青点条件较为艰苦,但我精神面貌尚可,正在努力适应。
不知您近来身体可好?棋艺又有何新的感悟?闲暇时,望能收到您的回信,听您讲讲外面的见闻,聊聊棋道,于我便是莫大的慰藉。
塞外苦寒,望您在哈尔滨多多保重。
祝您
身体康健,棋艺精进!
晚辈:李卫民
敬上
一九七六年冬。
他将稿件和两封信仔细封好,准备等天亮后找机会去公社邮寄。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怕睡过头,他索性不睡了。
虽然一夜未眠,但他精神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和宁静。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刺骨的寒风就像小刀子一样,刘志伟和马小虎被冻醒了。
在“好心人”的提醒下,二人也记起了昨晚的“豪言壮语”。
两人互相推诿了半天,最终还是硬着头皮,在众人或明或暗的目光中,抬起了那根又长又沉的柏木扁担和两个硕大的木桶,朝着村口的水井走去。
井台边滑溜溜的。两人笨手笨脚地用井绳把木桶放下去,摆弄了半天才勉强打上来半桶水。等把两个桶都打满,抬起扁担时,两人同时“哎呦”一声——那重量远超他们的想象!扁担压在肩膀上,像是直接硌在了骨头上,生疼!
咬着牙,晃晃悠悠地往回走。
水桶沉重无比,每走一步,扁担都在肩膀上晃动,冰冷的井水不时从桶里晃荡出来,洒在裤腿上。
走了不到一半路,两人就气喘如牛,汗珠从额头渗出,立刻又被寒风吹得冰凉。肩膀火辣辣地疼,腰也像是要断了一样。
“刘……刘哥……不行了……歇……歇会儿……”马小虎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
刘志伟自己也快撑不住了,两人勉强把水桶放下,瘫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大口喘着粗气,白色的哈气在眼前一团团散开。
看着那两桶仿佛有千斤重的水,再想想那还有一大半空着的水缸,两人心里同时涌起一股巨大的悔意。
这他妈的比挑粪还折磨人!挑粪至少不用走这么远这么滑的路!粪叉子也没这么压肩膀!
等到他们终于像两条死狗一样,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把路上洒了至少三分之一的水倒进水缸时,整个人都快虚脱了,肩膀又红又肿,碰一下都钻心地疼。
第98章 发狂的牛
天刚蒙蒙亮,打谷场上就比往日喧闹了许多。
李卫民跟着知青队伍来到集合点时,发现今天的人格外的多,不仅有各小队的壮劳力,还有好几辆牛车、驴车,甚至那台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漆色斑驳的“东方红”履带式拖拉机也“突突”地冒着黑烟,威风凛凛地停在场地中央,仿佛即将出征的将军。
“刘队长,今天这是有啥大动作?怎么连拖拉机都出动了?”李卫民好奇地问身边的刘建华。
刘建华脸上也带着一丝郑重,解释道:“今天是咱们大队向上交公粮的日子。这可是头等大事!看到那些麻袋了吗?
里面都是咱们辛苦一年打下来的粮食,要按照国家定的任务,统一交到粮库去。用拖拉机和大车拉,能快点,也省力气。”
正说着,大队长王根生已经跳上了那个熟悉的石磙子,他今天特意穿了件半新的中山装,脸色严肃,声音洪亮地做动员:
“社员同志们!静一静!今天,是咱们青山大队向上交售公粮的日子!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动作麻利点,把粮仓里晾晒好的粮食,装车,绑结实喽!争取早点送到公社,早点完成任务!”
他顿了顿,抛出一个好消息鼓舞士气:“等粮食顺顺当当交上去,今天下午,全体休息!”
“好!”
“王队长英明!”
众人一听下午能休息,顿时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和掌声,干劲瞬间被点燃了。
交公粮是硬任务,能因此换来半天休息,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很快,浩浩荡荡的运粮队伍就出发了。壮劳力们扛着沉甸甸的麻袋,“嘿呦嘿呦”地喊着号子,步履稳健地将粮食装上牛车、驴车。
拖拉机后面挂着的拖斗更是重头戏,几个经验丰富的社员小心翼翼地将一袋袋金黄的玉米、饱满的小麦、白花花的大米码放上去,堆得像座小山,然后用粗麻绳纵横交错地捆扎固定,确保万无一失。
整个打谷场人声鼎沸,车马嘶鸣,弥漫着粮食的香气和一种热烈的气氛,构成了一幅极具时代特色的“交公粮”壮观画卷。
然而,就在这紧张有序的装车接近尾声,众人准备出发的当口,异变陡生!
不知是谁不小心,摔了一跤,正好惊扰了旁边一头正在套车的健壮黄牛。
那黄牛突然受了惊吓,“哞——”地发出一声长叫,脑袋猛地一甩,挣脱了还没完全系好的缰绳,瞪着铜铃大眼,发狂似的朝着前方冲去!
而它冲撞的方向,好巧不巧,正是那台停着的拖拉机!
“不好!牛惊了!”
“快拦住它!”
现场顿时一片惊呼和混乱!
但人的反应哪里快得过受惊的牲口?只见那黄牛低着头,铆足了劲儿,狠狠一头撞在了拖拉机侧后方!
“砰!!!”
一声沉闷又刺耳的巨响传来!
黄牛被反作用力撞得踉跄了几步,晃了晃脑袋,似乎有点发懵,但看起来并无大碍。
一旁的哑巴叔连忙过来安抚受惊的黄牛。
黄牛看上去问题不大,可被它撞上的拖拉机就没那么幸运了!
侧后方那块厚重的挡泥板直接被撞得凹陷下去,扭曲变形,更严重的是,旁边一个看起来颇为复杂的金属部件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明显出现了断裂或严重变形,甚至有一根油管似乎也被蹭破了,正“滋滋往外冒油。
刚才还威风凛凛的“铁牛”,此刻就像个被打断了肋骨的壮汉,歪斜在那里,冒着黑烟的排气管也渐渐微弱下去。
刹那间,整个打谷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紧接着,村干部们首先反应过来,一个个脸色“唰”地变得惨白!
“哎呀!我的老天爷啊!拖拉机!拖拉机被撞坏了!!” 大队长王根生捶胸顿足,声音都带了哭腔。
钱会计拿着算盘的手直哆嗦,嘴里不停念叨:“完了完了,这大家伙,修一下得多少钱啊……”
村支书杨大眼此刻也瞪圆了眼睛,急得额头上青筋直跳:“这……这可咋向公社交代啊!交公粮是大事,耽误了时辰可不行啊!”
拖拉机在这个年代,对于一个生产大队来说,不仅仅是生产工具,更是重要的集体资产和脸面!损坏拖拉机的责任,谁也担待不起!
“快!快去公社!请农机站的老师傅来修!” 王根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喊道。
有村民立刻反驳:“大队长,去公社来回几十里地,请人再过来,起码得大半天!这公粮今天还交不交了?下午……下午还休不休息了?”
最后一句声音小了下去,但道出了大家的心声,休息是小事,耽误交公粮是大事!
就在众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筹莫展之际,人群里有个声音不确定地说道:
“俺……俺前几天好像听说,咱们知青点有个娃娃,在公社把……把汽车给修好了?要不……请他们来看看?”
立刻有人纠正:“啥汽车,我听说就是拖拉机……不对,好像是卡车?”
“反正都是铁疙瘩,说不定能行呢?”
“瞎扯!那是汽车,这是拖拉机,能一样吗?”
但病急乱投医,几个村干部一合计,杨大眼一拍大腿:“死马当活马医吧!现在也没别的法子了!去!请知青点的同志过来看看!”
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在了站在一旁的知青队伍身上,尤其是两位队长——刘建华和张淑芬。
刘建华被这突如其来的“重任”砸得一脸懵,他看着眼前这台结构复杂、对他来说如同天书般的庞然大物,又看看周围村民们期盼、怀疑、焦急混杂的眼神,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
他为难地搓着手,上前一步,对着王根生和几位村干部,声音都有些发干:
“王队长,杨支书,钱会计……这……这我们知青点,都是学生娃娃,哪里……哪里会修理拖拉机这么精贵的东西啊?这……这我们实在是不行啊!”
第99章 送奖励
凤凰公社的王主任,今天一大早就起来了。
他把早上割的五斤猪肉,和两斤白糖,三斤芝麻油都扎实的捆在自己那辆二八大杠上,不紧不慢地朝着青山大队而来。
他今天特意起了个大早,就是为了把给李卫民的奖励送过来,兑现承诺。
青山大队打谷场上,眼见众人的目光看向自己,刘建华也是有几分莫名其妙。
他身为知青队长,对于知青点的同伴还能不熟吗?哪里有什么会修理拖拉机的?
一听要他们来修理拖拉机,第一个反应就是拒绝。
而一旁的张淑芬,虽然知道李卫民可能会修,但是上次答应过人家,所以见刘建华拒绝,她索性也默不作声。
真要在知青点找会修理拖拉机的,也不会找到她们这群女娃头上。
刘志伟眼见无人敢应承,想起上次李卫民在公社修车似乎也没费多大劲,他直接选择性忽略了其中的技术。
心思立刻活络起来:“妈的,李卫民那小子能行,老子为啥不行?万一撞大运修好了,这功劳、这好处……说不定比李卫民上次还大!就算修不好,这么多人看着,还能把我吃了不成?最多丢点面子,反正这脸也丢得差不多了!”
想到这里,他深吸一口气,挤出人群,故作镇定地大声说道:“王队长,杨支书!让我来看看!”
这一嗓子,瞬间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王根生等人正愁着呢,见有人主动站出来,哪怕是将信将疑,也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
“你?刘志伟?你会修?”王根生上下打量着他,语气带着明显的怀疑。
别说是和他不熟的王根生,就是和他一块长大的兄弟马小虎,看到这一幕,都有些懵。
“我刘哥啥时候学会了修拖拉机?我咋不知道?”
“咳,”刘志伟挺了挺不算结实的胸脯,开始提条件,“这个嘛……修理这么精贵的机器,需要高度集中精神,也需要点……动力。
这样,王队长,您要是答应,等我修好了,给我记……记二十个工分!不,三十个!另外,今天下午休息不算,明天也给我放一天假!还有,以后不能再派我去沤肥了!”
他心里盘算着,先把好处要到手再说。
王根生此刻心急如焚,也顾不得许多,咬咬牙:“行!只要你真能修好,这些都依你!快去看看!”
得了承诺,刘志伟心中窃喜,装模作样地走到那台“趴窝”的拖拉机旁。
他哪里懂什么机械原理?完全是凭着上次远远瞥见李卫民修理汽车的模糊印象,这里敲敲,那里摸摸,试图把那个撞变形的挡泥板掰回来,又对着那断裂的部件和漏油的油管束手无策,急得满头大汗,手上、衣服上蹭满了油污,样子狼狈不堪。
捣鼓了老半天,拖拉机毫无反应。周围的村民开始窃窃私语,不满的情绪在蔓延。
刘志伟额头冒汗,心里也开始发虚。他眼角的余光瞥见气定神闲站在人群里的李卫民,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悄悄挪过去,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恳求甚至威胁的语气:
“李卫民,你……你上次不是修过吗?你肯定懂点!快告诉我,这玩意儿该怎么弄?要不然,咱俩都丢脸!”
李卫民闻言,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有些无语。
你修不好,我丢什么脸?
他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嘲讽,对刘志伟说道:“刘志伟,这功劳是你自己抢着要的,条件也是你自己谈的。我水平有限,爱莫能助,你自己搞定吧。”
想空手套白狼,把他当技术顾问?门都没有。
刘志伟碰了一鼻子灰,脸色更加难看。
这时,周围的村民终于忍不住了:
“喂!你到底行不行啊?不行就别耽误工夫!”
“就是!看他那样子就知道是瞎搞!”
“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净吹牛!”
“读那么多书有啥用?连个铁疙瘩都摆弄不明白!”
更有甚者,开始散布起“读书无用”的论调。
听着这些议论,刘志伟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王根生彻底失去耐心,准备挥手让人赶紧去公社请师傅,放弃对知青的幻想时,李卫民觉得时机差不多了。
他不能真让刘志伟这个蠢货把全体知青的名声都搞臭,也不能真耽误了交公粮的大事。
他平静地向前一步,声音清晰地说道:“王队长,要不,让我来试一试?”
王根生正在气头上,又刚被刘志伟糊弄了一番,对知青的印象跌到了谷底,闻言没好气地一摆手:
“算了算了!你们知青就会耍嘴皮子!一个比一个能吹!别再给我添乱了!赶紧去个人,跑步去公社农机站请……”
他的“请师傅”三个字还没说出口,就听见一个带着笑意、中气十足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哟!根生啊,你们青山大队今天这是搞啥大会战呢?这么热闹!”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公社王主任推着自行车,车把上挂着显眼的猪肉,笑呵呵地走了过来。
他的目光在场内扫过,先是看到那台瘫痪的拖拉机和急赤白脸的村干部,然后又落在了神色平静的李卫民和一脸狼狈的刘志伟身上,最后,他也看到了人群中的李卫民。
王根生一见是公社领导来了,连忙收敛了脸上的怒气,换上焦急又无奈的表情,指着拖拉机诉苦道:
“王主任,您来得正好!您看这事儿闹的!今天交公粮,这宝贝拖拉机不知道咋搞的,让牛给撞坏了!这可咋整啊!
我听说前几天有知青在公社修好了汽车,我就想着死马当活马医,让咱村的知青试试,结果……” 他嫌弃地瞥了一眼满头油污、垂头丧气的刘志伟,“搞了半天,屁用没有!尽耽搁事儿!”
他叹了口气,转而好奇地问王主任:“王主任,您今天咋有空来我们大队了?”
王主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推着自行车,在众人惊愕、好奇、探究的目光注视下,径直走到了站在一旁、神色平静的李卫民面前。
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注视下,王主任亲手将那串油光锃亮、足有五斤重的肥猪肉,以及车后座解下来的装着白糖和芝麻油的布袋,郑重地递到了李卫民手里,声音洪亮地说道:
“李卫民同志!我说话算话,今天特意给你送奖励来了!五斤猪肉,两斤白糖,三斤芝麻油,一点不少!你上次在公社,可是帮我们解决了大难题,立了大功啊!”
轰!
王主任这番话,配上那实实在在、诱人无比的奖品,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打谷场上激起了滔天巨浪!
所有人的眼睛瞬间都直了!死死地盯着李卫民手里那沉甸甸的猪肉和稀缺的糖、油!空气中仿佛能听到一片吞咽口水的声音。这年头,这些东西的冲击力,远比任何言语都更有说服力!
王根生、杨大眼、钱会计等村干部更是彻底懵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目光在王主任、李卫民以及那瘫痪的拖拉机之间来回逡巡,脑子一时有点转不过弯来。
王主任这才转向还没缓过神来的王根生,对他说道:“根生啊,你刚才不是问我今天为啥子来青山大队吗?”
他指了指李卫民道:“上次运送物资的汽车坏在了公社,就是这个小伙子给修理好的。我啊,今天是专门给他送奖励来的。”
“啥?!”
“是他修好的?!”
“我的老天爷!”
人群中爆发出更大的惊呼声!
王根生脸上的表情瞬间精彩极了,从之前的焦躁、不满、怀疑,变成了极度的震惊、尴尬和不可思议。
李卫民适时地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对着王主任,也像是说给所有人听,轻轻摇了摇头:“王主任,我刚才是想上去看看试试,不过……王队长说我们知青就会耍嘴皮子,让我别添乱。既然如此,我也就不献丑了。”
他说罢,接过王主任递来的奖品。
这一刻,真相大白!
刚才所有对知青的质疑,对“读书无用”的嘲讽,以及王根生那武断的“别添乱”,在公社王主任亲自送上的奖励和李卫民这句轻飘飘的话语面前,都变成了无声的耳光,狠狠扇在了在场某些人的脸上。
打谷场上的气氛,瞬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李卫民身上时,已经充满了截然不同的意味——那是混合着震惊、敬佩、期盼,甚至是一丝讨好的复杂目光。
王根生的脸涨的通红。
杨大眼、钱会计等村干部更是目瞪口呆,看看王主任,又看看李卫民,最后目光落在那台瘫痪的拖拉机上,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同时涌上他们心头:难道……这个李卫民,他真的会修?!而且,是连公社王主任都亲自上门送奖励的那种“真会修”?!
刚刚还弥漫着的对知青的质疑和“读书无用”的论调,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反转冲得七零八落。场面,一下子变得无比微妙和有趣起来。
第100章 傲娇的冯曦纾
王主任亲自送上厚礼,这铁一般的事实,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扇醒了包括王根生在内的所有怀疑者。
王根生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此刻涨得通红。
他搓着手,局促地走到李卫民面前,语气与刚才判若两人,带着十二分的歉意和恳求:
“卫民啊……你看这……咳,刚才是叔急糊涂了,说了些不中听的话,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叔给你赔个不是!这拖拉机……关系到咱大队交公粮的大事,你看……能不能劳你大驾,给瞧瞧?”
李卫民看着王根生这副前倨后恭的模样,心中并无多少得意,反而很清醒。
在人家的地方,适可而止的展示能力很重要,刚才那几句话已经把气给出了。
这要是再拿乔摆谱,恐怕就把人给得罪了。
得罪地头蛇绝非明智之举。
刚才王根生的嘲讽,一笑而过也就罢了,此刻正是展现格局和技术的时候。
他既没有像刘志伟那样趁机提条件,也没有流露出丝毫倨傲,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语气一如既往的沉稳:“王队长言重了,我尽力看看。”
说罢,他将手中的奖品暂时交给身边眼巴巴望着猪肉的小石头保管,把糖和油给了离他比较近的陈雪。
然后挽起袖子,在众人聚焦的目光中,再次走向那台“东方红-75”履带式拖拉机。
李卫民身为机械专业高材生,前世都能手搓飞机出来,维修这个年代的拖拉机,自然是小菜一碟。
他的动作与刘志伟之前的瞎摸乱撞截然不同。
他没有急于去碰那些明显撞坏的地方,而是先绕着拖拉机走了一圈,目光锐利如鹰隼,仔细检查着底盘、履带和传动机构。
然后,他蹲下身,重点观察被撞击的侧后方。
“扳手,12号的。”他头也不回地伸出手。旁边一个机灵的社员连忙从拖拉机工具箱里找出递上。
只见李卫民动作熟练地卸下几颗固定螺栓,小心地将那块撞得凹陷的侧挡板拆下,露出了内部复杂的结构。他指着那根明显弯曲、并且与旁边齿轮箱壳体发生干涉的 “转向离合器分离杆” 对王根生解释道:
“王队长,你看,主要是这根杆子撞弯了,卡住了壳体,导致转向离合器无法正常结合,动力传不过去,车就走不了。另外,”他又指了指旁边一根正在渗油的细管,“高压油管的接头好像也松了,有点渗油。”
他言语清晰,指出问题一针见血,用的语言通俗易懂,让周围原本还有些将信将疑的老把式们纷纷点头,眼神里露出了信服。
接着,他接过一把大号活动扳手和一根撬棍,利用巧劲,小心翼翼地将那根弯曲的“转向离合器分离杆”校正回原位,确保与壳体之间有足够的间隙。
然后又用扳手紧紧那根渗油的油管接头。
最后,他检查了一下燃油滤清器和空气滤清器,确认没有因撞击而堵塞。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不过十来分钟,没有多余的动作,充满了专业和自信。
“好了,王队长,可以试试了。”李卫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王根生将信将疑,让人爬上驾驶座,准备发动拖拉机。
驾驶员先把拖拉机的挡位挂到空挡,然后把减压手柄拉起来。
接着拿出一个连接转盘的棍子,插在发动机部件上。
用力快速地顺时针摇。
这个动作其实挺危险的,如果发动机回火,摇把可能会猛地反向转回来,很容易伤到手。
“突突突——轰!”
随着一阵熟悉的黑烟冒出,拖拉机引擎发出了有力而平稳的轰鸣声!
驾驶员尝试挂挡,轻轻松开离合器,履带发出“轧轧”的声响,沉重的拖拉机应声缓缓向前移动了一小段距离!
“成了!真修好了!!” 王根生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脸上笑开了花,连声音都带着颤音,“神了!卫民!你小子真神了!!”
这一刻,打谷场上的反应堪称精彩纷呈:
王主任:抚掌大笑,脸上满是欣慰和与有荣焉:“好!好啊!我就说我没看错人!李卫民同志,你这手艺,放在咱们公社农机站那也是这个!”他竖起了大拇指。
杨大眼、钱会计等村干部也是如释重负。
李卫民谦虚的说道:“没有,没有,就顺手的事情。”
拖拉机这种被人为损坏的,要是请公社师傅过来维修,肯定是要报到上面的。
一报到上面,肯定要有人担责。
你说严重吧,肯定算不得严重,但麻烦是一定的。
所以眼见李卫民修好了拖拉机,免去了一场麻烦,杨大眼等人围着李卫民,好话像不要钱似的往外蹦:“哎呀呀,可算是救了大急了!”“卫民同志,你可是咱青山大队的功臣!”“这脑子是咋长的?咋连拖拉机都会修呢!”
其他村民见状,也都纷纷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和议论:“我的娘诶,真修好了!”
“这知青娃娃了不得啊!”
“看看人家,再看看刚才那个(刘志伟),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读书还是有用的!关键得读到位!”
至于小石头,抱着那串猪肉,激动得小脸通红,与有荣焉地大喊:“李大哥最厉害!!”
在他心里,李卫民的形象已经无比高大。
至于其他知道李卫民会修理的,还好一些。
虽然也露出惊讶的神色,但是有了上次的事情倒是没那么惊讶。
除了傲骄的挺起小胸脯,把小手都拍红了的冯曦纾同志。
而完全不知道李卫民会机械维修的刘建华等人,则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扬眉吐气的笑容。
李卫民这一手,不仅解决了村里的危机,更是为他们全体知青正了名!刘建华看着李卫民,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赞赏。
就在打谷场上欢声雷动,众人围着李卫民交口称赞之际,一个酸溜溜、带着浓浓不甘和嫉妒的声音,从人群角落里阴恻恻地飘了出来:
“哼,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不就是扳手拧几下,运气好蒙对了地方,有什么了不起的?换我多琢磨一会儿,我也能行!”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刚才弄得一身油污、灰头土脸的刘志伟。
他见李卫民如此风光,自己却沦为笑柄,心里那股邪火混着醋意实在憋不住,忍不住出声讥讽,试图挽回一点可怜的面子。
第101章 顺手主任
“就是,就是,他李卫民也就是捡了个大便宜。这要是再让我刘哥来,也能解决。”
马小虎跟着帮腔,一脸不服气的看向众人。
然而,他们有些搞错了时机。
要是之前,恐怕没人会搭理他们两个。
但此刻,李卫民刚立下大功,解决了全村的燃眉之急,风头正劲,人心所向!
李卫民还没来得及开口,甚至眉头都还没来得及皱一下,几道驳斥的声音就几乎同时响了起来,比他的反应快得多!
首先发难的是女知青队长张淑芬,她早就看不惯刘志伟这种自己不行还见不得别人好的德行,柳眉倒竖,声音清脆而犀利:
“刘志伟!你闭嘴!自己没那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刚才让你修,你除了添乱还会什么?现在卫民同志修好了,你倒说起风凉话了?哪来的脸!”
紧接着是孙黑皮,他精明的很,立刻跳出来划清界限,同时向李卫民示好:
“就是!刘志伟,你这话我可就不爱听了!卫民哥这是真本事!大家伙儿都看得真真儿的!那叫专业!你刚才那是啥?那是瞎搞!能一样吗?修好了就是修好了,这可是给咱们全大队解了围,是大功臣!你这么说,不是寒了功臣的心吗?”
他这话不仅捧了李卫民,还把高度上升到了“全大队”的利益层面。
周围的村民也纷纷附和,语气里充满了对刘志伟的不屑和对李卫民的维护:
“就是!人家卫民同志是实实在在解决了问题!”
“某些人自己不行,还眼红别人,啥思想觉悟?”
“刚才是谁在那儿抓耳挠腮弄半天屁都放不出来一个的?”
“要不是卫民,咱们今天交公粮非得抓瞎不可!功劳就是功劳!”
你一言我一语,如同无形的巴掌,扇得刘志伟面红耳赤,哑口无言。
他没想到自己一句话竟然引来了众怒,看着周围那些鄙夷、嘲讽的目光,他再也待不下去,灰溜溜地缩着脖子,拉上同样无地自容的马小虎,挤开人群,狼狈地逃回了知青点方向。
拖拉机“突突突”地重新焕发生机,打谷场上的气氛也由阴转晴。王根生指挥着众人继续装车,准备出发交公粮,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
李卫民看了看自己手上和袖口沾的油污,走到王根生面前,语气轻松地说道:“王队长,您看我这弄了一手油,黏糊糊的,想先回去拾掇拾掇,洗洗。”
王根生此刻看李卫民是哪哪都顺眼,二话不说,大手一挥,无比爽快:“回!赶紧回!好好洗洗!今天你可是给咱大队立了头功!放你一天假,好好歇着!工分照记!”
这待遇,跟刚才刘志伟那磕磕巴巴提条件却搞砸了的样子,简直是天壤之别。
李卫民又转向正要推车离开的王主任,带着几分歉意说道:“王主任,您看您大老远专门跑一趟,按说我该好好招待您一顿饭。
可我那屋里真是要啥没啥,穷得叮当响,连口像样的锅都还没置办上。实在不好意思。等下次,下次我去公社,一定找您,咱爷俩好好喝一杯!”
王主任见他态度诚恳,说得也是实情,非但不以为意,反而觉得这年轻人实在、不虚头巴脑,便笑着点头:“行!有你这句话就行!那我可在公社等着你的酒了!到时候咱俩好好聊聊!”
李卫民刚想转身离开,忽然想起昨晚写好的信和稿件,连忙又叫住推起自行车的王主任:“王主任,您稍等!”
王主任停下脚步,故意板起脸,打趣道:“怎么?又改主意了?要留我吃饭?我可告诉你,现在想留也晚了,我这肚子已经开始唱空城计了!”
“不是,不是,”李卫民被他逗笑了,连忙摆手,“我哪敢让您饿肚子。是这么回事,我这儿有两封信,正要寄出去。
您看您回公社……方不方便,帮我捎带上?也省得我专门跑一趟了。”
李卫民一个小小的知青,居然让堂堂公社主任跑腿,看上去这事似乎做的很没有情商,实际上却有他的道理。
但李卫民前世的经验告诉他,想要和一个人处好关系,就得这样让别人帮自己一个小忙,或者自己帮别人一个小忙。
说好听一点是互相帮忙,说难听一点就是利益交换。
惟有共同的利益,才更能加深彼此的关系。
王主任一听,哭笑不得,指着李卫民笑骂道:“好你个李卫民!我说你怎么突然这么客气!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修拖拉机是顺手,我这送信的差事也是顺手,合着我今天就是来给你当‘顺手主任’来了?”
他虽是调侃,但语气亲切,显然并没真生气。李卫民也顺着杆子爬,嘿嘿一笑:“能者多劳嘛,谁让王主任您人脉广、路子宽呢!这点小事,对您来说不就是抬抬手的事儿?”
“行了行了,别给我戴高帽了!”王主任笑着摇摇头,“拿来吧!保证给你送到!不过可说好了,下回这酒,得是好酒!”
“一定一定!”李卫民赶紧让抱着奖品的小石头跟着,快步回到自己的小屋,将封好的《棋王》稿件和给李红英、王家良的信拿了出来,郑重交给王主任。
王主任接过,揣进怀里,拍了拍:“放心吧,误不了事。” 这才骑着自行车,不急不忙的离开了青山大队。
送走王主任,李卫民看着自己一身油污,又瞅了瞅空空如也的厨房,这才想起最关键的问题——没锅烧热水洗澡!
他无奈地看向身边的小尾巴石头:“石头,哥想洗个热水澡,可我这儿连口锅都没有。能去你家借个地方洗洗不?”
小石头一听,眼睛顿时亮了,拍着胸脯,比他自己家的事还上心:“能!太能了!李大哥,走!去我家!让我娘给你烧一大锅热水,管够!”
“那敢情好!”李卫民笑了,他将王主任送的芝麻油和白糖仔细放好,把换洗衣服收拾好,然后拿起那串猪肉,抽出厨房的刀具,手起刀落,利索地割下了足有两斤重的一大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
他提着肉,对小石头说:“走吧,前面带路。”
小石头看着那块诱人的猪肉,咽了口口水,欢呼一声,蹦蹦跳跳地在前面引路。李卫民提着肉,跟在这个热情的小向导身后,朝着小石头的家走去。
第1章 天崩开局
头痛欲裂,仿佛有千万根钢针同时刺入太阳穴。
李旭挣扎着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低矮的屋顶,裸露的房梁,糊着旧报纸的墙壁,还有那盏垂下来的昏黄灯泡。
这不是他那位于魔都二环cbd的一千平米的高级公寓。
“卫民啊,既然醒了就赶紧起来!一会儿就快要吃饭了。”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
李旭——现在的李卫民——猛地坐起身,海量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李卫民,16岁,正在读高三。家中排行老三,上有受宠的两个哥哥,下有娇惯的弟弟妹妹。
他夹在中间,两头不靠,是家中最懂事的“好孩子”。
李旭,不,应该是李卫民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里挂着一块前世在地摊淘来的古玉。指尖触感温润,玉佩竟然也跟着穿越了!
就在这时,一道白光闪过,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奇异的空间里。大约一百立方米的空间中央有一口小泉,泉水清澈见底。四周是灰蒙蒙的雾气。
“这是...随身空间?”李为民震惊地环顾四周。
李为民心中狂喜,这简直是自己在这个时代安身立命的终极金手指!
“砰”的一声,房门被粗暴推开,父亲李建国站在门口吼道:“都什么时候了还躺着?吃个饭还要人三请四请吗?”
李为民意识退出空间,平静地回答:“我这就起来。”声音里没有了往日的怯懦。
客厅里,一张旧方桌旁已经坐了一大桌子人。母亲张兰正把一盘咸菜端上桌,二哥李卫国埋头喝着棒子面粥,四妹李卫红小口吃着窝头,五弟李卫党右手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窝头里,吃的津津有味。
“就你磨蹭。”李卫国嘟囔一句,没抬头。
李卫民沉默地坐到自己的位置上,记忆碎片如冰锥刺入脑海,让他瞬间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和“昏迷”的缘由。
饭桌上气氛压抑。母亲张兰把最后一碗稀少的棒子面粥重重放在他面前,溅出几滴滚烫的粥水,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父亲李建国哼了一声,拿起筷子:“吃饭。”
没有人看他,没有人跟他说话,他仿佛是一团空气。
李卫民默默拿起那个明显比别人小一圈、颜色也更暗沉的窝头,咬了一口,粗糙硌牙,带着一股霉味。记忆告诉他,这是常态。
原主本就是沉默寡言的性格,他上不是父母的长子,下也不如四妹五弟那么嘴甜讨喜。
四妹李卫红突然轻轻咳嗽一声,用脚尖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李卫民的腿。
李卫民抬头,对上李卫红那双看似清澈,实则暗藏算计的眼睛。她飞快地朝父亲的方向使了个眼色,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那口型是——“道歉”。
瞬间,更多的记忆汹涌而来!
昨天下午,父亲提前下班回家。正在偷看藏在枕头底下的国外诗选的李卫红惊慌失措,听到门响,下意识地把伪装的数学课本外皮撕掉、只露出内部诗文的“禁书”塞进了旁边李卫民那破旧书包的最外层。
父亲李建国进屋,一眼就看到了小女儿惊慌的神色和来不及完全藏起的动作。厉声质问下,李卫红眼泪说来就来,纤细的手指毫不犹豫地指向刚进屋、还不明所以的李卫民:
“是…是三哥!是他看的!我说那是毒草,不能看,他不听,还非要我看…”
李建国暴怒,从李卫民书包里翻出那本“罪证”,根本不给李为民任何辩解的机会——事实上,原主那个懦弱透明的少年,在父亲的积威下,也根本说不出任何辩解的话。
皮带、辱骂、罚跪…最后一下,愤怒的李建国将一个搪瓷缸砸过来,原主李卫民额头被砸破,眼前一黑,再醒来时,里面就换成了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李旭。
在李卫民的记忆里,这样的事情已经不知道发生了多少次。
他每次的忍让和逆来顺受,并没有唤起家人的同情,而是让他在这个家所遭受的无端的惩罚,越发的沉重起来。
此刻,这个“罪人”竟然没有眼力见地“装傻”,不主动认错道歉,破坏了一家人在饭桌上“其乐融融”的气氛。所以李卫红才“好心”提醒他。
回想起这一切,李卫民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为原主,也为自己这糟心的开局。
他目光冷冷地扫过李卫红那张故作无辜的脸。
李卫红被这从未有过的冰冷眼神看得一愣,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随即又觉得被这个一向懦弱的三哥瞪视很没面子,微微抬了抬下巴,暗示意味更浓。
李建国注意到了饭桌上这细微的互动,“啪”地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目光如炬般射向李卫民:“怎么?还不服气?摆个死人脸给谁看?”
母亲张兰立刻帮腔,语气刻薄:“行了,犯了那么大错误,差点给你爸惹祸,还有脸使性子?赶紧吃完饭把碗刷了!”
李卫国嗤笑一声,没说话,但那表情充满了鄙夷。
李卫党则学着大人的口气:“三哥,你要深刻认识自己的错误!”
面对这一家子的指责和冷漠,李卫民深吸一口气。若是原主,此刻怕是已经吓得发抖,嗫嚅着道歉了。
但他不是。
他慢慢放下那个拉嗓子的窝头,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父亲李建国愤怒的视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爸,那本书,不是我的。”
饭桌上瞬间死寂,李卫红的脸“唰”一下变得惨白,手里的窝头差点掉进粥碗里。她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瞪着李卫民,眼神里充满了惊慌和一丝被背叛的愤怒。
“你胡说!”李卫红尖声叫道,声音因为惊恐而拔高,显得有些刺耳,“三哥!你自己看了毒草,怎么还能赖我?爸!你看他!”
李建国浓黑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显然没料到一向逆来顺受的三儿子会突然开口反驳,而且是直接否认。这在他看来,简直是罪加一等!
“小兔崽子!”他猛地一拍桌子,碗碟哐当作响,“证据确凿!书是从你书包里翻出来的!红红亲眼看见的!你还敢狡辩?是不是昨天的打挨得轻了?!”
张兰也立刻帮腔,手指头差点戳到李卫民鼻子上:“李卫民!你疯了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事不敢认,还想往你妹妹身上泼脏水?你个没良心的东西!红红平时多乖!”
二哥李卫国嗤笑一声,语气满是嘲讽:“老三,睡一觉把胆子睡肥了?敢做不敢当,可不是爷们儿所为啊。”
五弟李卫党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有样学样地嚷嚷:“三哥撒谎!羞羞羞!”
面对全家人的口诛笔伐,李卫民的心跳得厉害,既有原主意识中残留的恐惧,也有他自己内心涌起的怒火。
但他强迫自己冷静,大脑飞速运转。
李卫国知道,现在没有任何物证能证明那本书是李卫红的。直接硬碰硬,只会激怒李建国,招来又一顿毒打。
他深吸一口气,微微低下头,仿佛被吓住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桌沿,用带着一丝颤抖和困惑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向父亲寻求答案:
“爸……书是从我书包里翻出来的,我认。四妹说她看见了,我也……没法说没看见。”他先承认了无法否认的“物证”和“人证”,姿态放低,降低了父亲的警惕和家人的对抗情绪。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里充满了真诚的、近乎可怜的困惑,看向李卫红:“四妹,哥就问你一件事,行不?昨天爸进来前,你跟我说那书是‘毒草’,劝我别看了,是吧?”
李卫红见他语气软弱,以为他怂了,想坐实罪名,立刻用力点头,语气肯定还带着责备:“对啊!我说了好几遍呢!你就是不听!”
“哦……”李卫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眉头皱得更紧了,仿佛遇到了天大的难题,“那……四妹,你是啥时候劝我的?是在我挑水回来之前,还是之后?”
这个问题看似寻常,却暗藏机锋。时间线是关键。
第2章 真相大白
李卫红没多想,她只想把“劝说过”这个细节落实,顺口就答:“当然是你挑水回来之后!你满身汗味地进屋,就从书包里拿出那本书看,我这才劝你的!”
此言一出,李卫民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鱼上钩了。
他立刻转向父亲李建国,语气更加困惑,甚至带着点委屈:“爸,这就对不上了啊。”
“怎么对不上?!”李建国不耐烦地呵斥。
“爸,您昨天是几点到家的?”李卫民不答反问,态度依旧恭敬。
“五点半刚过!怎么了?”李建国记得清楚,他昨天是提前了一点下班。
“妈,”李卫民又看向母亲张兰,“昨天我挑水回来,大概是几点?您当时在院门口剥豆子,还跟我说‘快回去擦擦,一身汗’。”
张兰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忆:“啊?哦……是,你是五点半左右回来的,没错,天还亮堂堂的。”她没意识到这话的重要性。
李卫民点点头,目光重新回到父亲脸上,逻辑清晰地说道:“爸,您五点半刚过到家。我五点半左右才挑水回来,满身汗地进屋。四妹说,是等我回来拿出书看的时候才劝我的。那也就是说,从我把书拿出来,到四妹劝我,再到您紧接着推门进来发现……这前前后后,最多也就……两三分钟?”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让这个时间概念植入每个人的脑海,然后才抛出最致命的问题:
“爸,您昨天找到那本书的时候,它外面是包着旧报纸,书皮上还写着‘高中数学’的,对吧?撕开报纸,里头才是那本诗选。”
李建国阴沉着脸点头,这事他记得。
李卫民脸上困惑到了极点:“这就太奇怪了。就那么两三分钟,我又是刚挑水回来累得慌……我是怎么来得及把一本书从伪装里拆出来,还看得入神到让四妹三番四次的劝我,然后又手忙脚乱地想把它藏回去,结果还被爸您逮个正着的?”
他看向脸色已经开始发白的李卫红,语气甚至带着点“请教”的意味:“四妹,我手脚啥时候这么利索了?而且,我就算要看,为啥不连着伪装一起看?非要拆开?拆开了又为啥不把伪装扔了,还留在手边等着被爸发现?这……这说不通啊。”
饭桌上瞬间安静得可怕。
李卫民提出的这个“时间”和“操作逻辑”上的矛盾,极其致命,几乎瞬间就撼动了所谓的“证据确凿”。
两三分钟,拆伪装、看书、被劝、藏书?这一系列动作在紧张状态下根本不可能完成得如此“流畅”,更别提那多余的、不合情理的“保留伪装”的行为了。
李卫红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脑子里一片混乱,根本找不到任何理由来圆这个谎!她当时只想着栽赃,哪里算计到这些细节!
李建国不是蠢人。刚才在气头上没细想,现在被三儿子这几个看似简单、实则句句戳在要害的问题一问,顿时疑窦丛生。他看向小女儿那惊慌失措、哑口无言的样子,心里立刻就跟明镜似的了!
“啪!”李建国猛地一拍桌子,这次是冲着李卫红,“说!到底怎么回事!”
李卫红被吓得魂飞魄散,“哇”一声哭出来:“爸……我错了……书是……是我的……我怕你骂我……呜呜呜……”
真相大白。
然而,预想中的父亲对李卫红的斥责并没有到来。
李建国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脸色极其难看,既是因为小女儿撒谎,更是因为一向懦弱的三儿子竟然敢当众揭穿,让他这个一家之主下不来台。他狠狠瞪了李卫民一眼,仿佛错的不是撒谎的李卫红,而是把真相摆出来的李卫民。
母亲张兰反应最快,立刻一把搂住哭得梨花带雨的李卫红,心疼地拍着她的背:“好了好了,红红不哭了,知道错就行了,下次可不能这样了!”她轻描淡写地把“栽赃陷害”定性为“错了”,然后立刻调转枪口对准李卫民,语气充满了埋怨:
“卫民!你也是!既然知道不是你,昨天怎么不说清楚?非得今天在饭桌上闹得鸡飞狗跳!看你把你妹妹吓的!她年纪小,不懂事,你当哥哥的就不能让着点?一点小事,斤斤计较,非得争个对错,有意思吗?”
二哥李卫国见状,也撇撇嘴,阴阳怪气地帮腔:“就是,老三,得理不饶人了啊。红红都知道错了,你还想怎么样?一家人,至于吗?”
五弟李卫党看着哭泣的四姐,也觉得是三哥不好,大声道:“三哥坏!把四姐弄哭了!”
李卫民看着眼前这一幕:哭泣但被母亲护在怀里、轻易得到原谅的李卫红;脸色阴沉觉得丢了面子却不愿主持真正公道的父亲;还有那些纷纷指责他“不该计较”、“不够大度”的家人。
他的心彻底冷了。原来即使真相大白,偏心依然是偏心。在这个家里,原主的委屈和透明是常态,而他的反抗和自证,反而成了破坏“和谐”的罪过。
他没有愤怒地大喊大叫,也没有失望地哭泣。他只是慢慢站起身,目光扫过桌上每一张脸,将他们的表情深深印在脑海里。
然后,他对着父亲李建国,非常平静地说:“爸,我吃完了。您昨天说罚我三天不许吃晚饭,今天的窝头和粥,我就不该吃。我去刷碗了。”
说完,他拿起自己那个几乎没动的窝头,放回盆里,端起那碗稀薄的棒子面粥,倒回锅底,然后默默地开始收拾桌上的空碗筷。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没有一丝怨气,却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和平静。
饭桌上顿时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李卫民的“认罚”和主动干活,比任何激烈的辩驳都更有力量,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扇在每个拉偏架的人脸上。
李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脸色更加难看。
张兰搂着李卫红的手也僵了一下,看着三儿子沉默的背影,第一次觉得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那感觉很快被对小女儿的心疼压了下去。
李卫国和李卫党也莫名觉得有些讪讪,闭上了嘴。
只有李卫红低低的抽泣声,和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在压抑的客厅里回荡。
李卫民端着碗筷走向厨房,背对着所有人,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清白?要回来了。但这个家,也看清楚了。
没关系,他有的是时间和耐心,以及……一个谁也不知道的随身空间。
第3章
李卫民端着一摞的碗筷走出家门,来到一楼过道中的公共水池洗碗。
他沉默地刷着碗。冰凉的水刺着皮肤,粗糙的丝瓜瓤刮过碗壁,发出沙沙的声响。里面的客厅里,李卫红的抽泣声渐渐小了,变成了委屈的嘟囔,间或夹杂着母亲张兰低低的安慰和父亲李建国不耐烦的哼声。
“……行了,哭两声就得了……以后长点记性……”这是李建国的声音。 “爸……我真不是故意的……”李卫红带着浓重的鼻音。 “知道知道,我们红红最乖了……”张兰忙不迭地说。 二哥李卫国似乎起身了,凳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走了,约了人。” 五弟李卫党也蹦下地,脚步声跑远,大概是出去玩了。
没有人提到李卫民,没有人为他刚才那近乎屈辱的“认罚”说一句话,仿佛他理所应当承受这一切。冰冷的自来水似乎顺着指尖流进了心里,让他对这个家的最后一丝温情也彻底冻结。
他加快动作,迅速把碗筷洗干净归位。然后,他擦干手,没有回那间逼仄的、和二哥共享的卧室,而是径直走向屋外。
他需要透透气,更需要弄清楚自己究竟身处何地,何时。
出了门口,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映入眼帘的是一条狭窄的胡同。灰砖灰瓦的平房低矮连片,斑驳的墙壁上依稀可见褪色的标语痕迹。几根歪斜的木杆拉扯着电线,伸向远方。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气味——煤烟味、公厕隐约的臭味,还有不知哪家飘来的淡淡饭菜香。
抬头望去,天空是灰蓝色的,远不如他记忆中的魔都天空那样被高楼切割得支离破碎,但也蒙着一层淡淡的烟尘。几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绿布衣裳、胳膊上戴着“红卫兵”袖章的女学生说笑着从胡同口走过。远处传来一阵清脆的铃铛声,伴随着“塔拉、塔拉”的熟悉声响——一辆“大连套”飞鸽自行车被它的主人推过门槛,骑了上去,车铃叮当作响,引得路边几个半大小子羡慕地张望。
这一切,无比真实,又无比荒谬地提醒着他——这里,是1976年的北平。
李卫民深吸了一口这带着时代印记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沿着胡同慢慢走着,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一切能帮助他定位和了解这个时代的信息。
墙上糊着大字报的残迹,墨迹模糊不清,但隐约能猜到内容。拐角的副食店门口,有人拿着票证排队,橱窗里陈列的商品寥寥无几。他看到有人用棉垫捂着刚买来的豆腐,小心翼翼地端着走;也看到有居民端着大茶缸子,坐在院门口的小马扎上喝茶闲聊,看到他走过,投来打量但不算陌生的目光——大杂院里住着的老邻居,彼此即使不熟,也大概知道是哪家的孩子。
这一切琐碎的、充满烟火气的细节,拼凑出了这个年代北平普通人生活的粗粝质感。
他走到胡同口一家看上去稍大的副食店附近,目光扫过门口挂着的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一些商品信息和价格,旁边贴着些宣传画。他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黑板的右下角,用粉笔写着几个小小的日期:1976年10月27日,星期六。
日期确定了。
他默默站了一会儿,消化着这个信息。1976年……如果他没记错,这是一个至关重要的年份。十年动荡刚刚结束不久,空气中应该已经开始弥漫着不同寻常的气息。恢复高考的消息,似乎就在不久之后?
他的心猛地热了起来。
高考!这对曾经的他来说不值一提,但对于现在的李卫民,对于这个时代无数渴望改变命运的年轻人来说,这无疑是黑暗中射出的一道巨光!更是他摆脱这个令人窒息的家庭、堂堂正正走向新生的最直接、最有效的途径!
原主刚刚高中毕业,学历上正好合适。
既然政策允许,他就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正当他心潮澎湃之际,饿得咕咕叫的肚子瞬间把他拉回现实。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这具身体没吃过一点东西。饥饿感如同附骨之疽,伴随着隐隐的头痛,不断提醒着李卫民这具身体的虚弱和刚才“硬气”的代价。胃里空空如也,甚至开始泛起酸水,让他一阵阵发慌。
他强忍着不适,走到一个相对僻静的胡同拐角,左右看看无人注意,意念一动。
瞬间,他又出现在了那片灰蒙蒙的奇异空间里。中央那口小泉依旧静静躺着,泉水清澈见底,散发出难以言喻的清新气息。
李卫民蹲下身,双手捧起一汪泉水。泉水触手冰凉,却并非刺骨的寒冷,而是一种沁人心脾的清凉。他不再犹豫,低头将泉水一饮而尽。
泉水入喉,甘甜清冽,远超他喝过的任何顶级矿泉水。几乎是在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舒爽感便从喉咙直冲头顶,仿佛一股清流洗涤了四肢百骸!
那隐隐作痛、仿佛被钢针扎过的额头,疼痛感迅速减轻,直至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和舒爽。身体的疲惫和虚弱感也如同被春风拂过,一扫而空,整个人变得精力充沛,耳聪目明,连感官似乎都敏锐了许多。
“这泉水……果然神奇!”李卫民心中狂喜。这简直是疗伤圣药、提神醒脑的顶级补品!长期饮用,改善体质、增强潜力绝对不在话下。
然而,精神上的疲惫和伤痛被一扫而空,但胃里的空虚和饥饿感却依然顽固地存在着。泉水似乎能修复身体状态,补充精力,甚至可能蕴含特殊能量,但它并不能替代食物,无法提供身体所需的热量和营养物质。
“精神是饱满了,可肚子还是饿啊……”李卫民苦笑一下,意识退出空间。当务之急,是弄点实实在在的东西填饱肚子。
他摸了摸口袋,比脸还干净。原主李卫民是个透明人,身上根本不可能有零花钱,更别说珍贵的粮票了。回家吃饭?且不说那点残羹剩饭有没有他的份,刚刚发生的一切让他根本不愿再回去面对那一家子。
他的目光再次锐利地扫视着胡同。
他的视线掠过那些排队的人群,掠过墙角晒太阳的老人,掠过几个追逐打闹、衣衫破旧的孩子……最终,他的目光定格在胡同深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坐着一位老大爷,面前摆着个小马扎,马扎上放着一个敞开的旧木盒,里面似乎是一些零碎的工具和小物件。老大爷穿着洗得发白的劳动布衣服,袖口磨得起了毛边,正眯着眼,慢条斯理地修理着一个旧铝制饭盒。他的脚边,还放着几个等待修理的搪瓷缸、铁皮手电筒之类的东西。
第4章 菜团子和泉水
这是一个走街串巷的手艺人,专门帮街坊邻居修补些日常用具,赚取微薄的收入补贴家用。这种场景,在这个提倡节俭、物资匮乏的年代十分常见。
李卫民心中微微一动。修理东西……他似乎有点想法。前世作为机械专业毕业的高材生,他从小就爱琢磨一些玩意,七岁的时候,家里边的遥控器,小汽车之类的,把它们全部拆开后,还能原原本本的装回去。
所以李卫国固然不懂修理饭盒这种具体手艺,但维修这技能,本就是一通百通的。
更重要的是,他刚刚喝下的泉水,让他思维格外清晰敏捷。
李卫民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表情,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单纯好奇又有点腼腆的半大小子,慢慢走了过去。
“大爷,您这儿……能修东西吗?”李卫民开口,声音带着点少年人的青涩。
老大爷抬起头,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老花镜,打量了他一眼:“嗯,小玩意能拾掇拾掇。你有什么要修的?”语气平淡,带着老北京人特有的那种淡淡的慵懒。
李卫民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指了指老大爷手里那个饭盒:“大爷,我看您修这个饭盒……它这盖儿是不是合不严实,老是漏气?”
老大爷有些意外,停下手中的活儿:“呦?小子眼挺尖啊。是这么回事,这卡扣有点瓢了,校一下就好。”他以为李卫民只是随口一问。
李卫民却蹲了下来,保持着安全距离,显得既好奇又不冒犯:“大爷,我……我前几天也弄坏了个我爸的旧手电筒,后盖锈死了,拧不开,电池取不出来。我爸差点揍我。我看您这儿工具挺全,就想着……能不能跟您打听打听,这种一般咋弄开啊?我怕下次再弄坏了挨揍。”
他编了个合情合理的理由,姿态放得很低,像个虚心请教又怕挨打的孩子。
老大爷看他态度诚恳,又是常见的“家庭难题”,戒心放下了不少,呵呵一笑:“嗐,我当什么事儿呢。锈死了不好硬拧,容易把螺纹拧花了。找个布头,蘸点醋或者煤油,滴缝儿里焖一会儿,再找块胶皮裹着增加摩擦力,慢慢就能拧开了。小子记住了,下回别傻乎乎用蛮力。”
“哎!谢谢大爷!您懂得真多!”李卫民脸上露出“恍然大悟”和“感激”的表情,紧接着,他话锋看似随意地一转,目光落在老大爷脚边另一个待修的、看起来更老旧、结构更复杂一点的铁皮手电筒上。
“大爷,那像这种老式的手电筒,要是这里面的开关接触不良了,时亮时不亮的,一般是哪儿出毛病了?也是锈了吗?”他指着开关部位,语气纯良地请教。
这个问题,就稍微触及一点“核心”但又不算是太深奥的维修难点。
老大爷或许是难得有人愿意听他“传道授业”,或许是看李卫民“好学”,便多说了几句:“那个啊,不一定是锈。多是里头那个小铜片弹片累了,没劲儿了,或者接触点黑了,拿砂纸蹭蹭,或者把弹片掰掰形儿就行。简单。”
李卫民认真地点头,仿佛学到了无比宝贵的知识。然后,他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指着那手电筒开关内部一个极其细微、几乎看不见的裂纹处,用不太确定的语气说:
“大爷,我眼神好像还行……您看这个开关里头,是不是有道小裂纹?会不会是这儿导致接触不好?”
老大爷一愣,赶紧拿起手电筒,凑到眼前仔细看,又对着光调整角度看了半天,才猛地一拍大腿:“嘿!还真是!藏得够深的!我说怎么老修不好呢!光想着弹片和触点了!小子,你这眼神可以啊!”
老大爷这下真的有点刮目相看了。这裂纹极其细微,若非刻意寻找极难发现,没想到被这路过的小子一眼点破。
李卫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就是瞎看的……大爷,那这种裂了是不是就不好修了?”
“嗯……塑料壳裂了是麻烦点,不过也不是没法子,得用点特殊胶……”老大爷沉吟道。
就在这时,李卫民肚子里传来一阵极其清晰响亮的“咕噜”声。在略显安静的角落,这声音格外突兀。
李卫民立刻露出极度尴尬和窘迫的表情,脸也微微红了,下意识地捂住了肚子。
老大爷看了看他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衣服,又看了看他这副饿肚子的窘态,再联想到他刚才“怕挨揍”才来问修东西的话,心里顿时明白了几分。这估计是哪个院里吃不饱饭的半大小子出来晃荡了。
刚才李卫民的点拨,确实帮他解决了个小难题,省了他不少琢磨的功夫。老大爷心里那点恻隐之心和“技术交流”带来的些许好感动了动。
他叹了口气,转身从放在身后的一个旧布口袋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小小的、黑乎乎的菜团子,递了过来,语气和缓了些:“还没吃晌午饭吧?家里做的,粗粮疙瘩,别嫌弃,垫吧垫吧。”
那菜团子看起来实在不怎么样,甚至有些拉嗓子,但在此刻的李卫民眼中,却无异于山珍海味。
他没有立刻去接,而是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老大爷,眼神里有感激,也有一丝少年人的自尊:“大爷,这……这怎么好意思……我……”
“拿着吧,半大小子,吃穷老子,正是能吃的年纪。一个粗粮团子,值当什么。”老大爷把团子又往前递了递,语气不容拒绝,“算你刚才帮我看出毛病来的谢礼了。”
李卫民这才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了那个小小的菜团子,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大爷!”
他拿着团子,走到一边,背对着老大爷,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团子果然粗糙拉嗓子,味道也寡淡,但足以缓解那灼人的饥饿感。
吃完团子,他又对老大爷道了次谢,这才转身离开。
走在胡同里,胃里有了食物,身体被泉水滋养过,李卫民感觉前所未有的好。
第5章 第一桶金
胃里有了那个粗糙却实在的菜团子垫底,又被空间泉水滋养得精神焕发,李卫民感觉自己的身体状态前所未有的好。
头痛彻底消失,思维格外清晰,五感也似乎变得更加敏锐,连胡同里飘过的复杂气味都能清晰分辨。
今天是星期天,胡同里确实比平时热闹些。
不用上班的大人、放假在家的孩子,三三两两,或匆匆走过,或聚在院门口闲聊。他决定去百货商店看看。
这不仅是为了更直观地感受这个时代的物质生活,更是为了搜集信息,寻找可能的机会。
北平的百货商店,在这个年代,几乎是所有市民心中最高大上的购物圣地,是物质匮乏时代里“繁华”的代名词。
他凭着原主模糊的记忆和路牌的指引,朝着王府井大街的方向走去。越靠近商业区,人流果然逐渐密集起来。人们的穿着依旧以蓝、灰、绿为主,但神色间多了几分周末的松弛和对于“逛街”的期待。
终于,他看到了那栋颇具时代特色的建筑——王府井百货大楼。灰白色的墙体,高大的玻璃橱窗,虽然不如后世商场那般流光溢彩,但在周围低矮建筑的映衬下,已然显得气派非凡。
门口人流进出络绎不绝。
李卫民随着人流走进百货大楼。内部光线不算特别明亮,空气中混合着布料、橡胶、化妆品和人群特有的气味。
高大的柜台将空间分割成不同的区域,柜台后面是穿着统一蓝色围兜式工作服的售货员,一个个表情或严肃或慵懒,带着这个时代服务行业特有的、介于“公家人”和“售货员”之间的独特气质。
柜台下方还悬挂着一串提示词——“不得随意殴打顾客”。
这个也算是时代特色了。
顾客们则大多趴在柜台边,指着里面的商品,仔细看着。
偶尔问询几句,传来的也是售货员不耐烦的呵斥声。
收音机专区传来咿咿呀呀的样板戏唱段,自行车柜台前围着一群眼神渴望的男人,布料柜台则是妇女们的天下,拿着布票反复比划斟酌。
李卫民像一个冷静的观察者,慢慢踱步其间。他的目光掠过那些商品: “永久”、“凤凰”牌自行车,需要票证,是一般家庭重要的“大件”;“上海”牌手表、“蝴蝶”牌缝纫机,更是奢侈品般的存在; 玻璃柜台里摆放着的“百雀羚”雪花膏、“灯塔”牌肥皂、“中华”牙膏; 文具柜台里的“英雄”钢笔、练习本; 还有卖搪瓷脸盆、暖水瓶、铝饭盒的日用品柜台……
一切的一切,都打着深深的时代烙印。
商品种类相对单一,品牌寥寥无几,购买大多需要相应的票证。售货员的态度谈不上热情,买卖双方似乎都遵循着一套固定的、缺乏情感交流的模式。
李卫民的心境很奇妙。前世他出入皆是顶级奢侈品店,享受最尊贵的服务,此刻却站在这里,看着人们为了一盒雪花膏、一支钢笔而精心计算、反复权衡。
巨大的落差感袭来,但他并没有鄙视,反而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真实感和……机会感。
对,就是机会。这里的物质如此匮乏,任何一点点超出常规的、品质稍好的东西,都可能成为紧俏货。
他的随身空间,那口神奇的泉水,是否能催生出一些特别的东西?哪怕只是品质更好的蔬菜水果呢?
刚才那个修手电筒的老大爷,不也为一个细微的裂纹而困扰吗?
这说明很多日常物品的维护和替代品,都存在需求。
他特别注意了一下卖食品的柜台。点心柜台里摆着一些用油纸包裹的桃酥、江米条,看起来有些干硬;
糖果柜台色彩单调,主要是水果硬糖和奶糖;
副食品柜台更是简单……这些都需要相应的粮票、糖票。
正当他默默观察,脑子里飞速盘算时,他的目光被文具柜台附近的一幕吸引了。
一个穿着体面、干部模样的中年男人,正拿着一支“英雄”钢笔,对着售货员焦急地说着什么。
售货员是个年轻姑娘,一脸的不耐烦和爱莫能助。 “……同志,你看,这笔尖才用没多久就劈叉了,写字直挂纸,根本没法用!这能不能修一下或者换一个?”
干部模样的男人尽量保持着礼貌,但语气里的焦急显而易见。
一支钢笔对于这个年代的干部或文化人来说,是重要的办公工具。
年轻售货员撇撇嘴:“同志,我们这儿只卖不修。笔尖坏了就是坏了,您当时买的时候是好的,出门我们就不管了。要不您再买一支?”
男人听了脸色有些难看,显然再出一次钢笔钱让他肉疼。
他反复看着那支笔,唉声叹气。
李卫民心中一动。钢笔修理……他恰好懂点。
前世的他就是机械专业毕业的,再加上李旭从小就爱琢磨,对一些物件的原理颇有了解。
小时候别人喜欢玩小汽车,看电视。
他呢,喜欢拆小汽车,电视遥控。
别人拆散架了,那就真的散架了。
他拆散架了,还能给原样装回去。
再大了一些,甚至可以手搓小型飞机出来,还上了“我爱发明”节目组,公司被国家收编,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如今虽然动手能力生疏了,但是眼界和见识还在。
钢笔的结构并不复杂,无非是笔舌、笔胆、笔尖的配合。
泉水增强了他的观察力和手部的细微感知力,或许…… 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等那干部模样的男人悻悻地离开柜台,走到一个人稍少的角落,对着那支笔愁眉不展时,才慢慢走了过去。
他依旧保持着那种略带腼腆的少年模样,开口问道:“叔叔,您的钢笔……是笔尖不好用了?”
男人抬起头,看到一个半大少年,没太在意,只是叹了口气:“是啊,劈叉了,挂纸,没法写。”
说着还下意识地把笔往回收了收,似乎怕被毛头小子碰坏了。 李卫民没有伸手去碰,只是微笑着说:“我爷爷以前也遇到过这种情况。他说有时候不一定是笔尖真坏了,可能是笔尖缝里嵌了纸纤维或者小灰尘,或者是笔尖和笔舌没对正,导致下水不畅,一用力写字笔尖就错位,显得像劈叉。”
他的话条理清晰,用的也是“我爷爷说”这种增加可信度的方式,内容更是直接点出了几种常见而非绝对损坏的可能性。
男人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仔细打量了一下李卫民。少年眼神清澈,态度诚恳,不像信口开河。他犹豫了一下,将钢笔递过来一点:“那……小同志,你能看出来是哪种情况吗?”
李卫民没有接笔,只是凑近了些,借助百货大楼不算明亮的光线仔细观察笔尖缝隙。
泉水强化后的视力让他能清晰地看到笔尖尖端的情况。
“叔叔,您对着光看看,笔尖缝里是不是有点极细的毛絮?”
他引导着。
男人赶紧对着光仔细看,果然发现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杂质嵌在笔尖缝里:“哎!好像还真是!”
“有时候清理一下就好了。您有手绢吗?试试对着笔尖哈口气,用手绢角轻轻地、顺着笔尖缝的方向擦一下,看能不能带出来。动作一定要轻。”
李卫民继续指导,语气平和,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沉稳。
男人依言而行,小心翼翼地操作了几下,再对着光一看,那点毛絮果然不见了!
他赶紧拿出随身带的墨水壶,吸了点墨水,在纸上划了几下——流畅顺滑,不再挂纸!
“嘿!神了!小同志,太谢谢你了!”
男人顿时喜笑颜开,仿佛解决了天大的难题,“你可帮了我大忙了!要不这报告都没法写!”
李卫民谦虚地笑笑:“没什么,就是刚好听老人说过一点。”
男人心情大好,看李卫民越发顺眼。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李卫民洗得发白的衣着,心中了然。
这年头,谁家都不宽裕。他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几张毛票,大约有两三毛钱,塞到李卫民手里:“拿着,买根冰棍吃!别推辞,你可是帮我省了大麻烦!”
李卫民这次没有过多推辞,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一点不好意思,然后接过了钱:“谢谢叔叔。”
男人又夸了他两句,这才心满意足地拿着修好的钢笔走了。
李卫民捏着那几张还带着体温的毛票,心中波澜微起。这不仅仅是他穿越后获得的第一笔“收入”,更重要的是,它验证了一条路径:凭借超越时代的认知和强化后的能力,即使是最微小的技能,也能在这个时代找到价值,换取急需的资源。
虽然只是几毛钱,但足以买两个不错的白面馒头,或者一碗带点油星的汤面,彻底解决饥饿问题。
前提是能搞到粮票。
他没有立刻去买吃的,而是将钱仔细收好,继续在百货大楼里转悠,目光更加锐利,思维更加活跃。
他开始更加留意那些人们遇到却难以解决的小麻烦,那些因为缺乏信息和技巧而滞销或令人困扰的商品……
然而接下来,他再也没有了这样的好运气。 直到百货商店关门,李卫民最后看了一眼百货商店,看了一眼这灰扑扑却暗流涌动的1976年的北平,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现在,他需要先回去,好好规划一下,如何利用自己超越时代的见识和这空间、泉水,在1976年的秋天,为自己搏出一个全新的未来。
第6章 劝人大度挨雷劈
李卫民捏着那两毛三分钱,踩着夕阳的余晖回到了大杂院。院子里弥漫着各家各户晚饭的味道,多是熬白菜、蒸窝头的味道。
他刚迈进家门,母亲张兰正端着一盆棒子面粥从厨房出来,看到他,立刻拉长了脸:“还知道回来?一下午死哪儿野去了?眼里一点活儿都没有!缸里的水都快见底了也没人挑!等着谁伺候你呢?”埋怨声劈头盖脸,仿佛中午那场风波和他主动“认罚”刷碗的事从未发生过。
李卫民没接话,沉默地拿起水桶和扁担,转身又出了门,去一楼的公用水管挑水。他咬着牙,吭哧吭哧地将水缸灌满。
粗糙的扁担将肩膀磨得生疼,但他能感觉到,空间泉水强化后的身体,恢复力似乎好了不少,那股酸痛感正在快速消退。
李卫民刚把空水桶靠在墙角,直起腰,轻轻活动了一下被扁担压得发麻但正在快速恢复的肩膀,就听到一个带着明显怨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三哥。”
李卫民转过身,看到四妹李卫红站在不远处,双手绞着衣角,眼圈似乎还有些红,但眼神里却充满了委屈和不忿。五弟李卫党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她旁边,狐假虎威地瞪着李卫民。
李卫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没说话。
李卫红见他这副冷淡的样子,心里的火气更旺了,她往前凑近两步,声音压低却尖利:“三哥!你中午是什么意思?!你明明知道那书是我的!你为什么不帮我认了?你认了最多也就是骂你几句!可你偏偏要给我下套!害得我被爸骂!还在全家人面前丢那么大脸!你安的是什么心?!”
李卫党在一旁立刻帮腔,学着大人的口气,指着李卫民:“就是!三哥你太小气了!一点都不大度!四姐是女孩子,你就该让着她!你看你把四姐气的!良心大大的坏!”
若是原主,被弟弟妹妹这样联合指责,尤其还是自己“理亏”没有让着妹妹的情况下,恐怕早已手足无措,满脸羞愧地低下头了。
但现在的李卫民,只是静静地听着,眼神里没有丝毫波动,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等他们两个都说完了,他才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让李卫红和李卫党莫名地感到一阵不适。
“说完了?”李卫民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们一个说我该认下不是我的错,一个说我不够大度。好,那我倒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你们。”
他的目光首先锁定李卫红,步步逼近:“李卫红,那本书,是不是你的?” 李卫红被他看得心虚,但嘴上仍硬:“是…是我的又怎么样?你当哥哥的…” “是我逼你把它塞进我书包的?”李卫民打断她,语气骤然变冷。 “我…”李卫红语塞。 “是我让你在爸面前指着鼻子诬陷我的?” “……” “是我让你明明做了错事,却哭哭啼啼把责任全推到我身上的?” 李卫民每一问,声音并不大,却像一记记重锤,敲在李卫红的心上,她的脸色越来越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李卫民却不给她喘息的机会,目光锐利如刀:“你被骂,你丢脸,是因为我说了实话,还是因为你做了错事还想赖账最后被拆穿了?你自己说说看,这到底是谁的错?该谁认错?”
李卫红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只剩下被戳破心思的难堪和恼怒。
李卫民不再看她,转而看向旁边有些发懵的李卫党。 “还有你,李卫党。”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厉,“你说我不够大度,要我让着她。她做错了事,撒谎栽赃,差点让我挨揍受罚,最后真相大白,她得了句‘年纪小不懂事’就轻轻放过。我呢?我平白无故受了冤枉,讨回公道反而成了不大度、小气、良心坏?” 他蹲下身,平视着李卫党的眼睛,声音不高却极具分量:“你告诉我,这是什么道理?如果今天是她把你的东西弄坏了,赖到我头上,我活该挨打认罚,还不能说真话,说了就是不大度,是吗?你摸着良心说,这公平吗?”
李卫党被他问得哑口无言,他年纪小,是非观本就模糊,只是习惯性地跟着欺负三哥、偏袒四姐,此刻被李卫民一连串清晰无比、直指核心的问题砸过来,小脑袋瓜根本转不过弯,只能眨巴着眼睛,下意识地摇头:“不…不公平…”
“既然知道不公平,”李卫民站起身,目光重新扫过脸色煞白的李卫红和茫然无措的李卫党,语气恢复了平淡,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疏离和冷漠,“以后就少拿什么‘哥哥就该让着’、‘不大度’这种歪理来要求我。我没义务替谁背黑锅,更没兴趣惯着谁胡作非为。
劝人大度天打雷劈!
以前怎么样,我不管。你们谁愿意大度谁大度去!但从今往后,谁也别想再把我当软柿子捏。”
说完,他不再理会僵在原地的两人,挑着水转身径直朝屋里走去。
李卫红和李卫党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李卫民挺直却冷漠的背影,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这个三哥,好像真的和以前那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逆来顺受的透明人完全不一样了。
他那平静却犀利的眼神,条理分明、句句在理的话语,以及那股不容侵犯的气势,都让他们感到一种陌生的……畏惧。
李卫红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眼泪和小聪明,在这个突然变得不一样的三哥面前,可能再也不管用了。而李卫党的小脑袋里则懵懂地留下一个印象:三哥……好像变得不好惹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惊疑和从未有过的忌惮。
等到李卫民把水缸挑满,再次进屋的时候,家里人已经围坐在桌边开始吃晚饭了。依旧是棒子面粥、窝头、咸菜丝。他的位置前,空空如也。
没有人抬头看他,没有人问他吃没吃,仿佛理所当然地认为他应该遵守那句“罚三天不许吃晚饭”。
第7章 用小本本记下来
看到这一幕,李卫民面无表情,径直走向里屋。
李建国见李卫民一副倔强的模样,心里边的火气一下子就起来了。
“站住!”李建国低沉威严的声音响起,他喝了一大口粥,眼皮耷拉着,语气不悦,“一回家就丧着个脸,给谁看?饭也不吃,想干啥?绝食抗议啊?”
李卫民停下脚步,转过身,声音平静无波:“爸,您昨天说的,罚我三天不许吃晚饭。我听着呢。”
这话一出,饭桌上瞬间一静。
张兰愣了一下,随即把筷子一摔,声音尖利起来:“哟呵!还真拿自己当回事了?叫你不吃你就不吃?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听话!合着在这等着将我们军呢?怎么,还得我们八抬大轿请你吃啊?给家里惹了那么大祸,说你两句还摆上谱了!”
她觉得李卫民这是在故意拿捏姿态,挑战她作为母亲的权威,更是破坏了“家”的“和睦”。
二哥李卫国嗤笑一声,咬了一口窝头,含糊不清地嘲讽:“老三,长志气了啊?有本事真别吃。饿几顿也好,省粮食。”
李卫红瞟了李卫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小口喝着粥,细声细气地,仿佛很懂事地说:“三哥,你快跟爸妈认个错吧,吃饭要紧。饿坏了身子怎么办?”这话听着是劝,实则是把“不吃饭”的责任又推回给李卫民,坐实了他是在“赌气”。
五弟李卫党有样学样,鼓着腮帮子嚷嚷:“三哥不乖!不吃饭不是好孩子!爸,妈,我们把三哥的窝头分了吧!”说着就伸手想去拿那个原本属于李卫民、但明显小一圈的窝头。
李卫民瞥了一眼煽风点火的几人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在心里边用小本本记了下来。
李建国看着这一幕,尤其是李卫民那副平静却隐含倔强的样子,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衅。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碗碟乱响:“反了你了!还敢拿我的话堵我的嘴?这个家什么时候轮到你耍横了?给你脸了是不是?老子让你吃,你就得吃!现在!立刻!坐下!吃饭!”
他怒吼着,仿佛李卫民不吃饭是天大的罪过,比之前李卫红栽赃陷害严重得多。
李卫民看着暴怒的父亲、刻薄的母亲、拱火的兄弟和虚伪的妹妹,心里最后一丝对这个家的期待也彻底湮灭。他深吸一口气,依旧站着没动,目光直视李建国,语气甚至称得上恭敬,但内容却寸步不让:
“爸,您是一家之主,您说的话,我记住了,也不敢不听。罚我三天,我就认三天。要是今天吃了,那才是真把您的话当耳旁风,真不服管了。我不能那样。”
这话滴水不漏,把李建国所有的怒火都堵了回去——难道要他当着全家人的面,承认自己昨天的话是放屁?或者强迫儿子违背他“听话”的表现?
李建国气得脸色铁青,指着李卫民的手指都在发抖,却一时找不到话来驳斥,最后只能狠狠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犟种!”
张兰更是气得胸口起伏,觉得三儿子简直是生来克她的:“行!行!你有骨气!你清高!饿死你别朝我们喊饿!以后都别吃!”
“妈,我省得。”李卫民平静地应了一句,不再看他们,转身拿起自己的破毛巾,走出屋子,去公共水池用冷水擦洗。
身后传来李建国更加暴躁的吼声:“看什么看!吃饭!”以及张兰不停息的埋怨和咒骂。
冰冷的井水拍在脸上,带走汗渍,也让他更加清醒。身后的喧嚣和指责,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开。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和这个家,在心灵上已经彻底割裂了。那饭,他绝不会吃。这不仅是对自己话语的坚持,更是一种无声的宣言和决绝。
擦干脸,他直接回到了那间狭小冰冷的卧室,无视了身后饭桌上各种复杂的目光。今晚,他需要利用这难得的安静,好好规划自己的未来。饥饿感阵阵袭来,但他握紧了口袋里那两毛三分钱,感受着空间中泉水的滋养,眼神无比坚定。
路,要靠自己走出来。而第一步,就是从坚守自己的决定开始。
李卫民脱下外衣,迅速钻进冰冷的被窝。被褥硬邦邦的,带着一股陈旧的霉味和潮气。他蜷缩起来,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邻居说话声和远处若有若无的广播声,内心却无比火热,大脑在飞速运转。
今天发生的一切在脑中回放:家庭的偏心与冷漠、神奇的随身空间、百货大楼的见闻、修理钢笔换来的两毛三分钱……
冰冷的被窝里,霉味和潮气包裹着他,但肚子里的饥饿感和脑子里翻腾的念头却让他异常清醒。
他妈的,这叫什么破事儿。前世除了奋斗的那几年,其他时候好歹是吃香喝辣、身边从不缺女人的主,现在倒好,窝在这鸽子笼里,吃口饱饭都成问题,还得看人脸色,受这窝囊气。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心里那股火怎么也压不下去。重活一世,难道就为了再过这种憋屈日子?图什么?
当然不!
他心里门儿清,这苦哈哈的日子快到头了。要不了几年,风向就得变!到时候,胆子大的、脑子活的,就能蹚出一条金光大道来。到时候,钞票会像水一样流出来,就看你能不能接住。
钱!他这辈子,命中注定就得挣大钱!挣很多很多的钱!住大房子,吃香的喝辣的,再也不用看人脸色,再也不用数着粮票过日子!他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还有女人……
李卫民脑海里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些念头。前世快音见过的、没机会沾染的那些花儿一样的面孔,在这个时代都还处于颜值巅峰。
被后世网友吹上天的北朱林南龚鳕,有机会的话,他倒是想要见识一下,是不是真美得跟仙女下凡似的。
还有港台的那些女明星,梅艳方、叶全珍、王祖仙、张漫玉、红姑、林清霞……一个个眼波流转,身材火辣……想想都让人心头滚烫。
这辈子,有了这未卜先知的能耐,有了这随身空间,他就不信混不出个人样来!到时候,钞票和美人,他都要!
这念头很粗俗,很直接,但对他此刻的李卫民来说,却无比真实和有力。这就是支撑他活下去、拼下去的最原始、最澎湃的动力。
未来广阔天地,大有可为!
但这一切宏伟蓝图,都得踩着现在这摊烂泥才能走过去。
念头再野,也得先落地。眼下最实实在在的就两件事:
第一, 填饱肚子。饿得前胸贴后背,啥美人金钱都是白日梦。那两毛三分钱,明天就得变成能塞进肚子里的实在东西。空间里的泉水是好,但不顶饿。那地儿能不能种点啥?哪怕种几根快点能吃的菜叶子呢?这事儿必须尽快琢磨。
第二, 彻底离开这个家。不是嘴上说说,是经济上、思想上都不再指望他们,不再受他们的气。复习考大学是条光明路,但在这之前,得先能自己活下去。得想办法搞点钱,哪怕一点点,攒起来,才有底气。
想到这儿,他感觉胃里饿得更难受了,但精神头却格外亢奋。他再次摸了摸胸口那块温润的古玉,感受着体内那股被泉水滋养出的精力,狠狠咬了咬牙。
别的都是虚的,先想办法把明天对付过去,吃饱饭,再说下一步。这1976年的秋天,他李卫民,得先为自己杀出一条能吃饱饭的血路来。
第8章 天大的好事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李卫民就悄无声息地爬了起来。肚子里空荡荡的感觉让他醒得格外早。同屋的李卫国还在呼呼大睡。
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用冷水抹了把脸,便溜出了家门。清晨的空气带着寒意,胡同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个早起倒痰盂的老太太和赶着去上工的男人匆匆走过的身影。
他紧紧攥着口袋里那两毛三分钱,目标明确——必须在不使用粮票的情况下,把这钱变成能吃进肚子里的东西。正规的早餐铺子、国营饭店想都别想,那里一碗粥、一个馒头都需要相应的粮票。
他凭着原主模糊的记忆和昨天闲逛时的观察,朝着附近的一个自发形成的、规模极小的“黑市”角落走去。那里通常会有附近的农民偷偷摸摸拎点自家产的蔬菜、鸡蛋,或者用细粮换粗粮,偶尔也能碰到卖点不要票的吃食。
果然,在一个偏僻的胡同拐角,零星有几个人影在悄无声地交易。一个裹着头巾的大妈脚边放着个小篮子,上面盖着布。李卫民凑过去,低声问:“大妈,有啥吃的不要票?”
大妈警惕地打量了他一下,看是个半大小子,脸色蜡黄,眼神里透着急切,这才稍稍掀开布角一角,露出里面几个黄澄澄的、看起来有点粗糙的玉米面饼子,还微微冒着热气。“自家贴的饼子,三分钱一个。”
李卫民心里快速算了一下,一口气买了四个,花了一毛二分钱。他又看到旁边一个老汉面前摆着几个歪歪扭扭的萝卜,花五分钱买了两个不大不小的萝卜。最后剩下六分钱,他在一个挑着担子卖开水的老头那里,花了一分钱,买了一大海碗热气腾腾的开水。
他就蹲在墙角背风的地方,就着开水,狼吞虎咽地把四个扎实的玉米饼子和两个生萝卜全塞进了肚子里。饼子拉嗓子,萝卜辣心,开水烫嘴,但这顿实实在在的食物下肚,终于将那磨人的饥饿感狠狠压了下去,浑身都暖和了起来。
吃饱喝足,他把剩下的五分钱仔细收好,这才朝着记忆中的学校走去。
既然知道了明年就会恢复高考,他自然会抓紧学习的机会,打算去学校看看。
然而,一走进校门,李卫民就感觉到一种异样的氛围。和他想象中,或者说和他前世记忆中的书声琅琅、朝气蓬勃完全不同。
操场上有几个班级的学生稀稀拉拉地站着,听着一个工宣队模样的人挥舞着胳膊讲话,内容无非是些斗争和口号。墙壁上刷着大幅标语,墨迹新旧叠加。教室的窗户玻璃好几块都是破的,用木板或报纸胡乱钉着。
他找到原主之前所在的班级教室,从后门偷偷看进去。里面大约坐了二十几个学生,分成了好几拨。靠窗的一小撮人似乎在低声争论着一篇报纸社论;中间几个人趴在桌子上打瞌睡;后排几个男生则在偷偷传阅一本破旧不堪、没有封皮的书;还有几个女生在织毛衣、勾线。
讲台上坐着的那位戴眼镜、头发花白的老师,正低头看着一本卷了边的书,神情麻木,对课堂上的混乱景象视若无睹,偶尔抬头看一眼台下,眼神里没有任何光彩,只有深深的疲惫和无奈。
这哪里是学校?这简直像个……临时收容所,或者说,一个等待分配任务的青年聚集点。学习的氛围荡然无存,只剩下各种形式的“运动”残留和无所事事的空虚。
李卫民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他原本还抱有一丝幻想,希望能在这里找到一点学习的火种,或者能交流一下的同学。现在看来,完全是痴心妄想。
老师不敢教,学生不想学,也没人真正在乎学什么知识。整个教育体系依然处在瘫痪和后遗症的状态中。指望学校是指望不上了。
他想去图书馆看看,却发现图书馆的门被一把大锁锁着,窗户里面用木板钉死了,根本进不去。
站在略显荒凉的校园里,听着远处传来的、缺乏激情的口号声,李卫民彻底明白了。在这个特殊的时期,想通过正规的学校教育来准备高考,根本行不通。
就在李卫民一大早出门不久后,晨光熹微,北平城的轮廓在淡青色的天幕下逐渐清晰。轧钢厂那标志性的大烟囱已经开始冒起淡淡的烟尘,上班的工人们穿着清一色的蓝、灰、绿工装,骑着自行车或步行,如同潮水般从各个胡同口涌出,汇入通往厂区的主干道。
李建国也推着他那辆保养得不错的“永久”牌自行车,随着人流不紧不慢地蹬着。他挺直着腰板,努力维持着一个国营大厂老职工应有的派头,尽管身上的工装洗得有些发白,肘部还打着不甚显眼的补丁。快到厂门口时,他一眼就瞧见了正要下夜班的大儿子李卫军。
李卫军穿着一身半新不旧、明显不合身的劳动布工作服。
因为他是临时工的关系,所以是领不到工服的,只能穿着一身李建国给他的旧工装凑合。
他帽檐有些歪斜,脸上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正伸着脖子在人群中张望。一看到李建国,他立刻小跑着迎了上来,脸上堆着略显谄媚又难掩兴奋的笑容。
“爸!爸!您来啦!”李卫军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扯住李建国的自行车把。
“干啥?毛手毛脚的,像什么样子!”李建国皱了下眉,习惯性地摆出严父的架子,但看到儿子那副“有要紧事”的表情,还是捏闸停下了车,“守夜刚下班不赶紧回家挺尸,在这儿杵着干嘛?”
李卫军左右瞟了瞟,确保没什么熟面孔注意他们,这才把嘴凑到李建国耳边,热气混着一夜的口臭味喷出来,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爸!好事儿!天大的好事儿!”
“有屁快放!磨磨唧唧的!”李建国不耐烦地呵斥,但心里也被勾起了好奇。
第9章 好消息
“是这么回事!”李卫军咽了口唾沫,语速加快,“厂里,就昨儿后半夜,宣传科的人在光荣榜旁边贴出新大字报了!关于今年下半年下乡动员的!”
李建国心里“咯噔”一下。下乡这事年年有,厂里摊派任务,街道挨家动员,家里有适龄青年的都提心吊胆。
可问题是这下乡可是个苦差事,一听下乡,他下意识就想皱眉。
但李卫军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愣住了。
“这回不一样!爸!”李卫军眼睛放光,手指下意识地搓着,“大字报上红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为了鼓励广大职工家庭积极响应党的号召,支持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这场伟大的Gm运动,厂党委特地出台了优待政策!凡是家里有子女自愿报名下乡的,该职工本年度评优评先,优先考虑!”
李建国听到“评优评先,优先考虑”这八个字,心脏猛地一跳!评上先进生产者,那可不仅仅是墙上多张奖状的事,那意味着实实在在的奖金、或许能多发的劳保用品、年底分福利时的优先权,更重要的是——脸面!在车间里,在街坊四邻面前,那腰杆子都能挺直三分!他李建国好面子,这事可挠到他的痒处了。
李卫军观察着父亲的脸色,见有门儿,赶紧趁热打铁,抛出了对他自己而言最重磅的炸弹:“还有呢!大字报上还说,家里有子女下乡的,其家庭内部若有在厂里做临时工的,转正名额……优先考虑!”
“转正?!”李建国猛地抬起头,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又赶紧压下去,眼睛死死盯着大儿子,“你说真的?临时工转正优先?!”这可了不得!临时工和正式工,那是天上地下的区别!工资、粮票、福利待遇、社会地位,完全不一样!老大李卫军这临时工干了快两年了,求爷爷告奶奶也没找到转正的门路,这要是……
“千真万确!爸!我一个字一个字看了三遍!王副主任当时还在旁边跟人强调呢,说这次机会难得,指标有限,让咱们有意向的抓紧回家商量,尽快给车间报名字!”李卫军激动得脸都红了,仿佛那转正表格已经递到了他手上,“爸!这可真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好机会啊!”
李建国沉默了,推着自行车,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冰凉的车把。评优……转正……这两个词像带着魔力,在他脑海里盘旋。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胸前戴着大红花,站在光荣榜前接受众人羡慕的目光;看到了大儿子转正后,家里每月能多出十几块钱和好几斤粮票的富裕景象;看到了街坊老刘、老王那些家伙羡慕嫉妒的眼神……
这面子、里子,可都全了!
他的心,彻底活了。
“嗯……知道了。”李建国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甚至刻意板起脸,“这是国家政策,是革命工作需要!咱们作为工人阶级,当然要积极响应。不过……”他话锋一转,拿出家长的派头,“这事关重大,还得回去开家庭会议,慎重讨论一下。你赶紧回家睡觉去,别到处瞎嚷嚷,听到没?”
“哎!哎!我知道,爸!您放心!”李卫军忙不迭地点头,脸上笑开了花。父亲这态度,分明就是心动了!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穿上崭新挺括的正式工装,扬眉吐气的样子了。
父子俩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李建国蹬上自行车,驶入厂区。李卫军则打着哈欠,脚步却轻快地往家走,疲惫一扫而空,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怎么在会上说服母亲和其他人。
这一整天,李建国在车间里干活都有些心不在焉。手里的扳手仿佛变成了大红的奖状,冰冷的机床变成了转正通知书。他时不时地就会走神,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咧,露出一丝傻笑。
“嘿!老李!琢磨啥美事儿呢?捡着钱票了?”旁边工友老张打趣道。 “去去去!好好干你的活!”李建国回过神来,故意虎着脸,但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 “瞧你那点出息,准是又想年底评优那点事呢吧?”另一个工友揶揄道,“今年听说竞争可激烈,你小子有门道了?” “哼,革命工作,不分高低贵贱,评优那是组织考虑的事!”李建国冠冕堂皇地回了一句,心里却得意地哼起了小调。他仿佛已经站在了领奖台上,台下是雷鸣般的掌声……
而另一边,下了夜班回家的大哥李卫军,哪里睡得着?他躺在狭窄的房间里,瞪着眼睛望着糊满旧报纸的顶棚,脑子转得比厂里的机床还快。
评优是爸的事,转正可是自己的事!这事必须办成!家里谁最合适去下乡?毫无疑问,就是老三李卫民!年纪刚好,快毕业还没工作,性子又闷,在家里也不受待见,简直是天生就该下去的人选!
他翻来覆去,想着怎么说服母亲。母亲最疼老四老五,也指望着老二找个好工作,肯定不会让他们去。那就只剩老三了。对,就从母亲最关心的“实际好处”入手!得多强调评优对爸的好处,转正对家里经济的好处,还有那笔下乡安置费!听说也不少呢!得让妈觉得,让老三下去,是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他甚至开始预演晚上家庭会议时自己该怎么发言,才能显得深明大义,完全是为了这个家着想,而不是只顾自己。
阳光透过窗户纸的破洞照进来,形成一道光柱,灰尘在光柱里飞舞。李卫军的心,也像那些灰尘一样,躁动不安,却又充满了对未来的热切期望。而这个期望,是彻彻底底地建立在牺牲他三弟李卫民的基础之上的。
他当然不会去考虑李卫民这个弟弟是否愿意,下去之后会如何,在他,以及这个家绝大多数人看来,李卫民的意见和未来,根本不重要。
李卫军越想越兴奋,越想越睡不着,那转正的诱惑像一只小手,在他心里不停地挠啊挠,让他躺不住也静不下心。他索性一骨碌爬起来,趿拉着破布鞋就出了房门。
第10章 生米煮成熟饭
母亲张兰正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面前放着一个破旧的菜篮子,里面是蔫头耷脑的青菜。她一边心不在焉地摘着烂叶子,一边盘算着晚上这点菜该怎么分配才能让一大家子人勉强糊口,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妈!”李卫军凑过去,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和兴奋,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台阶上。
张兰头也没抬,没好气地说:“你不挺尸去,又起来作什么妖?瞅瞅你那一脸鬼祟样!”
“妈!有天大的好事!”李卫军搓着手,眼睛滴溜溜地转,确保周围没旁人,才把早上对父亲说的那番话,又添油加醋地对母亲说了一遍。他重点突出了“优先评优”父亲能得的奖金和面子,更是把“临时工转正”后能多拿的工资和粮票说得天花乱坠,仿佛只要一点头,家里立刻就能吃上白面馒头炖肉了。
“……妈,您想啊,爸要是评了优,年底奖金起码这个数!”李卫军比划了一下手指,“我要是转了正,每月工资加补助,多了不敢说,起码多出十块钱!还有粮票、油票、工业券!到时候,咱家日子可就好过多了!卫红也能扯件新衣裳,卫党那小子也能隔三差五吃个鸡蛋补补!”
张兰一开始还心不在焉,听着听着,手里的菜叶子忘了摘,眼睛慢慢亮了起来。奖金、加工资、多发的粮票……这些实实在在的好处,像一颗颗糖弹,精准地击中了她内心最渴望的地方。她一辈子斤斤计较,抠抠搜搜,不就是为了能让日子好过点吗?
“还有呢!”李卫军观察着母亲的脸色,见她已然心动,立刻抛出最后一个诱饵,“我打听了,这自愿报名下乡的,街道和厂里还发一笔安置费呢!听说有一百多块钱!还有崭新的棉袄棉裤、被褥脸盆啥的!”
“一百多块钱?!”张兰的声音猛地拔高,又赶紧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呼吸都急促了。一百多块钱!那得买多少斤粮?割多少肉啊!还有新棉袄新被褥!这简直是白捡的便宜!
“可是……”喜悦过后,一丝现实的顾虑浮上心头,“这下乡……派谁去啊?”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在屋里逡巡,仿佛在掂量几个孩子。
李卫军一看火候到了,立刻把心里琢磨好的话倒出来:“妈!这还用想吗?肯定是卫民啊!您看,我等着转正呢,肯定不能走。卫国高中毕业,正托人找关系看能不能进厂或者找个轻省工作,他有文化,下去了可惜。卫红是个姑娘家,哪能吃得了那个苦?卫党更小,还在上学。数来数去,就卫民最合适!他年纪正好,马上毕业,性子闷,干活实在,下去最合适!这叫发挥长处,为家争光!”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把自己和弟弟妹妹摘得干干净净,把李卫民推出去显得那么理所当然。
张兰听着,心里的那点犹豫迅速被巨大的利益冲垮了。是啊,老大要转正,老二要找好工作,老四老五都是心头肉,只有老三……平时在家也就那样,多余一口人吃饭,现在能换来这么多好处,简直是他的造化!
“可是……这死小子昨天那样子……他能愿意?”张兰想起李卫民昨天在饭桌上和院里的顶撞,心里有点打怵。
“哎呦我的妈诶!”李卫军一拍大腿,语气急切,“等他愿意?黄花菜都凉了!厂里说了指标有限,先到先得!到时候别人家抢了先,咱哭都找不着调儿!再说了,这事需要他同意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啊呸,是革命工作需要,家庭决定!轮得到他反对?”
他眼珠一转,怂恿道:“妈,咱们索性来个先斩后奏!趁他不在家,咱拿上户口本,去街道办和厂工会把名给他报了,把手续办了,把补贴领回来!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他知道了又能咋样?还敢反了天不成?这可是组织决定!”
张兰被儿子说得热血上头,一想到那一百多块钱安置费和即将到手的各种好处,那点对李卫民反应的心虚立刻被抛到九霄云外。她一咬牙,把手里的菜叶子一扔,豁地站起身:“走!拿户口本去!这好事可不能让别人抢了先!”
母子俩如同打了鸡血,翻箱倒柜找出那本深棕色的户口簿。张兰紧紧攥着那小本子,像是攥着全家通往好日子的金钥匙,和李卫军风风火火地出了门,直奔街道办事处和厂工会而去。
街道办负责知青动员的王干事一看是来“自愿”报名下乡的,还是双职工家庭(李建国是正式工),顿时喜笑颜开,热情接待。张兰和李卫军一唱一和,把“响应号召”、“支持革命”、“锻炼青年”的口号喊得震山响,手续办得出奇顺利。盖章、填表、登记……一气呵成。
接着又跑到厂工会,同样的一套说辞。工会干部核实了李建国的职工身份和李卫军的临时工身份,对照着厂里的新政策,更是大开绿灯。那“优先评优”和“优先转正”的条子,当场就给他们开了出来,让他们回头让车间盖章就行。
最后,张兰颤抖着手,从会计那里领到了专属于“下乡知青”的安置费——一百二十块钱现金和一些零零碎碎的票证。她把那沓厚厚的、实实在在的毛票紧紧捏在手里,感受着那坚硬的触感,心跳得如同擂鼓,脸上因为激动和兴奋泛起了红光。李卫军在一旁看着,眼睛都直了,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转正后的美好生活。
母子俩揣着钱和票证,拿着盖了好几个红戳的报名回执,如同打了胜仗的将军,趾高气扬地往家走,一路上已经开始盘算这钱该怎么花,粮票该买多少细粮……
他们完全沉浸在天降横财的喜悦和对未来的美妙憧憬中,丝毫没有考虑,那个被他们擅自决定了命运的李卫民,此刻正在哪里,知道了这一切后,又会作何反应。
在他们看来,木已成舟,李卫民除了认命,别无他法。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那个沉默寡言、逆来顺受的老三早已换了灵魂。他们亲手点燃的,绝不是通往富裕生活的导火索,而是一枚即将把这个自私家庭炸得人仰马翻的炸弹的引信。
家里,静悄悄的,李卫民还没回来。但一场巨大的风暴,已然在这片虚伪的平静下,悄然酝酿。只等当事人归来,便要轰然爆发。
第11章 猪油渣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大杂院里各家各户的灯光陆续亮起,昏黄而稀疏。炒菜声、碗筷碰撞声、大人呼喝孩子吃饭的声音混杂在一起,透着一种嘈杂而真实的烟火气。
然而,今天李家的饭桌上,却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不仅是因为人没到齐,更因为那桌上摆着的饭菜——居然飘出了一股诱人的油荤香!
往常清汤寡水的白菜里,今天居然罕见地漂浮着不少金黄油亮的猪油渣!虽然不多,但那焦香的肉味霸道地弥漫开来,勾得人肚里的馋虫疯狂蠕动。就连窝头,似乎也比往常白净了些,细看还能发现掺了一点点珍贵的白面。
李卫国打着哈欠从里屋出来,鼻子猛地吸了两下,眼睛瞬间瞪大了:“嚯!今天什么日子?妈,您不过了?居然炒菜放猪油渣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鼻子,家里不年不节见到荤腥,这可是太阳打西边出来的稀罕事!
李卫红也小跑过来,看到碗里的油渣,惊喜地叫出声:“妈!真有油渣!真香啊!”她下意识地就想伸手去捏一块解馋。
就连懵懂的李卫党也扒着桌沿,踮着脚尖,眼巴巴地盯着那碗白菜炖油渣,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妈,吃肉!党党要吃肉!”
张兰正端着最后一碗棒子面粥过来,听到儿女们的惊呼,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和心虚,她拍开李卫红的手,故作平常地斥道:“嚷嚷什么!一点油渣瞧把你们馋的!今天……今天咱们家有好事,我这才捎带手熬了点油渣,改善改善伙食!”
她绝口不提那一百二十块钱的安置费,但这超乎寻常的“大方”,已然让几个孩子感到困惑又兴奋。
李卫国狐疑地打量着母亲,又看了看同样神色有些激动、坐立不安的大哥李卫军,心里琢磨着今天这反常的“盛宴”到底为哪般。
“妈,是什么好事啊?”
李卫红疑惑不解的问道。
“难不成,是大哥的工作转正了?”
李卫国心里猜测道。
“去去去!小孩子家家的打听那么多干嘛!”张兰被问得心虚,没好气地搪塞过去,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儿女们好奇的目光,“反正是大好事!等你们爸回来再说!都老实坐着,不许动菜!”
她越是遮掩,李卫国和李卫红就越是好奇。李卫国凑到李卫军身边,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压低声音:“大哥,妈今天咋这么大方?真让你捡着金元宝了?还是你转正的事有门了?”
李卫军心里正为那即将到手的正式工身份激动不已,被弟弟这么一问,差点就想炫耀出来,但想到母亲的叮嘱和这事关重大,硬生生忍住了,只是含糊地笑了笑,故作神秘地摆摆手:“一会儿爸回来了你们就知道了,反正是天大的好事,对咱家都有大好处!”他那压抑不住的得意劲儿,反而更坐实了李卫国的猜测。
李卫红眨巴着眼睛,看着大哥和母亲异常的神色,心里也嘀咕起来。她虽然年纪小,但心思活络,隐约觉得这“好事”可能没那么简单,尤其是看到母亲那既兴奋又有些不安的样子。
至于李卫党,他只盼着老爹快点回来,好吃肉。
在他看来,能吃上一口肉,那便是天大的好事了。
就在这各种猜测和诱人香气的交织中,李建国下班回来了。他一进门,也立刻被那猪油渣的香味吸引了,紧绷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和放松,仿佛一天的疲惫都被这难得的油荤驱散了。
“今天伙食不错啊。”他脱下外套,语气比平时缓和了不少。
张兰和李卫军立刻像找到了主心骨,忙不迭地迎上去。张兰接过外套挂好,压低声音急切地问:“他爸,厂里……没变化吧?”她指的是那政策,生怕煮熟的鸭子飞了。
李建国先是一愣,随后看了看大儿子李卫军,瞬间明白他把这个“好消息”给告诉张兰了。
(这小子,嘴上没个把门的,都说了一切等他回来再说,还是这么沉不住气。)
李建国不满的瞥了大儿子李卫军一眼。
面对张兰热切的目光,李建国威严地摇摇头,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洗了手坐到主位上。他扫了一眼桌子,看到那碗显眼的油渣白菜,心里对那笔“交易”更是满意了几分,但面上依旧保持着家长的威严。他目光扫过一圈,眉头皱起:“卫民呢?又野哪儿去了?一点规矩都没有!”
“谁知道那死小子跑哪去了!一点不顾家!不等他了,咱们先吃!”张兰立刻接口,语气烦躁中带着一丝刻意,拿起筷子就要分发窝头。她只想赶紧把这顿饭糊弄过去,把钱彻底捂热乎。
“急什么,”李建国却摆了摆手。此刻他心情不错,更有一种“施恩者”的心态,觉得关于下乡这么“重要”的家庭决策,当事人不在场,这“恩赐”显得不够圆满,也无法彰显他一家之主的权威。
“等等他。”
这话一出,饭桌上的气氛瞬间就变了。
李卫党第一个不干,小嘴一瘪,带着哭腔嚷嚷起来:“爸!饿!党党饿!要吃肉肉!”小手指着那碗油渣白菜,眼睛都快长上面了。
李卫红虽然没敢大声抗议,但也失望地“啊”了一声,肩膀垮了下来,眼巴巴地看着那碗近在咫尺却吃不到的油渣,小声嘟囔:“等三哥干嘛呀……他回来晚了,活该没饭吃。”
李卫国更是直接表达不满,他把手里的筷子“啪”一下放在桌上,发出不小的声响,身体往后一靠,吊儿郎当地斜睨着门口:“等他?等他回来菜都凉透了吧?闻着这味儿不能吃,这不是存心折磨人吗?爸,啥事儿这么重要,非得等他回来才能说?咱先吃不行吗?”他语气里的不耐烦几乎要溢出来。
就连一心盼着好事落地的李卫军,也忍不住皱了眉头。他饿是其次,主要是心里那点秘密和急切快要藏不住了,只想赶紧走完过场,尘埃落定。他焦躁地搓了搓手指,频频看向门口,心里暗骂李卫民磨蹭。
张兰更是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她既心疼饿得哼哼的孩子,更怕夜长梦多,恨不得立刻把名分定下来。她凑近李建国,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恳求:“他爸,孩子们都饿了,要不……咱们先吃?边吃边说?那事儿……反正已经定了,也不差这一会儿吧?”
李建国却把脸一板,瞪了张兰一眼,又扫过几个面露不满的孩子,威严地呵斥道:“都给我安静点!饿一会儿能饿死吗?一点规矩都不懂!今天家里有大事宣布,等人齐了再说!”
他的专制压下了表面的骚动,但不满的情绪却在空气中暗暗流淌。李卫党委委屈屈地吸着鼻子,李卫红垮着小脸,李卫国干脆翻了个白眼,扭过头去看墙。李卫军如坐针毡。张兰则坐立不安,一会儿看看孩子,一会儿瞅瞅门口,一会儿又摸摸装钱的口袋。
时间就在这焦灼、不满和诱人香气的混合中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那碗油渣白菜的热气和香气仿佛都在嘲讽着他们的等待。
就在张兰忍不住想再次提议先吃时,门外终于传来了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第12章 您立的规矩
李卫民最后一个回来了。
他推开虚掩的屋门,一眼就察觉到屋里诡异的气氛。全家人整整齐齐坐在饭桌前,饭菜没动,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李建国脸色故作威严,张兰和老大眼神闪烁,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热切和心虚。老二、老四、老五则更多的是对食物的渴望和对他迟到的埋怨。
李卫民目光一转,落到了桌子上的那碗猪油渣炒白菜上边。
不对劲。
今天这情况,很不对劲啊。
按照他记忆里边的回忆,李家就李父是轧钢厂的正式工,虽说一个月的薪资水平有四十二块五毛钱,算是这个年代不错的高工资了。
可架不住家里边开销也大啊。
家中七张嘴要吃饭,还得时不时的接济在乡下弟弟家养老的父母,所以家中经济可不算宽裕。
至于大哥李卫军的工资,因为是临时工的关系,每个月就十七块钱。
他自己用还勉强,更别说补贴家里边了。
所以说这不年不节的,家中可难得看见猪油渣这样的荤腥。
原身平时可不敢晚回来,倒不是害怕挨打。而是一旦晚回来,错过了晚饭,可没人会等他。
饿肚子的滋味,可比挨打难受多了。
至于留饭?不好意思。更加是不可能的事情。
要是原身看见如此温馨的画面,只怕感动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当然,在如今的李卫民眼中,无事献应勤非奸即盗,这顿饭只怕和鸿门宴差不多。
“还知道回来?!”李建国一看他,憋了半天的火气就往上冒,习惯性地就要训斥,“一家子人等你吃饭!像什么话!又野到哪儿去了?”
若是以前,原主怕是早已吓得缩起脖子。但现在的李卫民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声音平静无波:“在外面转了转,准备找点事做。”
他的坦然和冷静,反而让准备发难的李建国一时噎住了。
李卫民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他当然不是无缘无故晚归。
因为他根本就没打算回来吃这顿晚饭,所以特意晚归。
在外边的这段时间,他当然不是无所事事,而是在研究空间和泉水的妙用。
李卫民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并反复进入那个神秘空间,研究那空间和灵泉。
经过反复检验后,他发现这个空间可以用来装东西。但是这个东西必须是他用手接触后才可以。像是一般的小东西,自然是毫不费劲。可如果东西太大,或者数量太多的话,那就很耗费精力,装多了容易头晕眼花。至于灵泉水,也试验过了,对于植物的生长和治疗伤势,恢复精神方面,很有用。
灵泉水效果不错是不错,可数量就不太多。
好在每天都会有一定的产出。
而且,他发现灵泉水对于动物的诱惑力是巨大的。
倒一点灵泉水到河水里边,那鱼是哗哗的游过来抢着喝。
所以他可不是空着肚子回来的,而是烤鱼吃到饱。
不得不说,这年头的鱼没有污染,肉质那叫一个好。
就烤着吃,什么调料都没有,一样香喷喷。
都把他给香迷糊了。
李卫民是自己吃饱后,又估摸着家里已经吃完了晚饭、这才掐着点儿才回来的。
没想到,全家人居然等着他开饭。
这可是破天荒的头一回啊。
张兰见状,生怕节外生枝,赶紧用胳膊肘捅了捅李建国,抢着开口,脸上挤出一个极其不自然的笑容:“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快,吃饭吃饭!卫民啊,饿了吧?快洗手吃饭。今天妈做了你爱吃的白菜炒猪油渣!”
李卫民带有深意的看了她一眼,随后去洗手。
张兰被他的这个目光看得有些心虚。
李卫民洗完手,没有走向饭桌,而是脚步一转,径直朝着自己那间狭小的卧室走去。
这个举动让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张兰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急忙喊道:“卫民!你干嘛去?快过来吃饭啊!今天妈炒了菜,还放了猪油渣呢!”
李建国也皱起了眉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躁:“饭都不吃,像什么样子!”
李卫民在卧室门口停住脚步,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目光扫过桌上那罕见的“丰盛”菜肴,最后落在李建国脸上,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说:
“爸,您昨天说的,罚我三天不许吃晚饭。这才第二天,我不敢忘。”
一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破了屋内虚假的热闹和温情。
空气彻底凝固了。
张兰张了张嘴,那句“此一时彼一时”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昨天他们是如何理直气壮地执行这项惩罚,如何冷眼旁观他饿着肚子离开,此刻都成了无声的耳光,扇在他们自己脸上。
李建国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没想到这个三儿子会在这个时候,用他自己昨天的话来堵他的嘴,这让他的权威和接下来要说的事都陷入了尴尬的境地。
大哥李卫军见状,赶紧站起来打圆场,脸上挤出更和善的笑容:“老三,你看你,怎么还较上真了。爸那是昨天在气头上说的,哪能真让你饿三天?快过来,哥给你盛粥,今天粥可稠了。”
老二李卫国也难得地抬起头,含糊地附和了一句:“就是,有的吃就赶紧吃,装什么相…”但声音在李卫民平静的目光注视下越来越小,又低下了头。
四妹李卫红眨着眼睛,故作天真地说:“三哥,快来吧,妈今天炒的菜可香了!”但她眼神里那点看热闹的兴奋还没完全褪去。
五弟李卫党则直接盯着那盘有油渣的白菜,咽了口口水,小声嘟囔:“三哥不吃……那我是不是能多吃点……”
李卫民将每个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冷笑更甚。
他摇了摇头,语气依然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爸是一家之主,说的话就是家里的规矩。规矩立下了,就不能随便破。这饭,我不能吃。”
他再次强调“规矩”,既是坚持自己的原则,更是将了李建国一军——您立的规矩,您要亲自打破吗?
张兰急了,再也顾不上那点虚伪的掩饰,声音带上了哭腔和埋怨:“卫民!你怎么这么犟呢!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一家人哪有隔夜仇?快过来吃饭,你看全家都等着你呢!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不行吗?”
李建国猛地把手里的烟拍在桌子上,发出“啪”的一声响,显示他的耐心快要耗尽了。但他又不能真的再次发火把李卫民逼走,下乡的事还没说呢。他憋着气,脸色铁青,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老子让你吃,你就吃!哪那么多废话!昨天的事过去了!”
第13章 勉强的公道
“那昨天的事情怎么说?”李卫民漫不经心的问道。
李卫民这句“那昨天的事情怎么说?”像一把精准的锥子,直接扎在了李建国最别扭的地方,让他那张因憋屈和恼怒而涨红的脸,颜色又深了几分。空气再次凝固,连张兰的哭腔都卡住了。
李建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额角的青筋跳了跳。让他这个一家之主、向来只有他训斥儿子份儿的父亲,当着全家人的面承认昨天处罚不当?这比让他干一天重活还难受。可眼下……他眼角余光扫过桌上那盘刺眼的油渣菜,想到必须解决的下乡名额,一股巨大的憋闷堵在胸口。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吐出,仿佛要把那点可怜的自尊心也一起吐掉。他避开李卫民平静却极具穿透力的目光,视线落在桌角,声音粗嘎,带着一种极不情愿的、近乎屈辱的语调,飞快地说道:
“昨天…昨天是爸没弄清楚情况,委屈你了。行了,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吃饭!”
这话说得又快又含糊,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完全没有道歉的诚意,更像是一种急于翻篇的敷衍和表态。但这对于极度好面子的李建国来说,已经是破天荒的第一次了。
张兰立刻像是拿到了特赦令,赶紧顺着杆子往下爬,声音又恢复了之前的“热络”,甚至带上了几分夸张的释然:“哎呦!这就对了嘛!你爸都发话了!昨天就是误会!一家人哪有什么隔夜仇!卫民,快,快过来坐!”
她几乎是小跑着过来,想要拉李卫民的胳膊,又似乎怕他再拒绝,手伸到一半停住了,只是急切地用眼神示意。
大哥李卫军也赶忙帮腔,笑容更加“真挚”:“就是就是,老三,爸都说了是误会,快来吧,饭菜都快凉了。” 老二李卫国也跟着松了口气,低声嘟囔:“就是,磨蹭啥…” 李卫红和李卫党也眨巴着眼睛看着,虽然不太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感觉到气氛似乎“缓和”了。
李卫民将李建国那勉强至极的态度和全家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他知道,这已经是他们能做出的最大程度的“让步”了,再逼下去,李建国很可能彻底恼羞成怒,事情反而不好收场。
他的目的已经达到——让李建国亲口承认了昨天的错误,还了原主一个公道,哪怕是敷衍的。
既然目的已经达到,李卫民索性顺水推舟答应了下来,想看看他们到底有什么图谋。
于是,他脸上的表情稍稍“缓和”,那层冰冷的抗拒似乎融化了一点。他沉默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顺从地走到饭桌旁,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来。动作依旧带着点原主固有的沉默和拘谨,仿佛刚才那个尖锐提问的人不是他。
见他终于坐下,全家人的心才算真正落回了肚子里,一种“危机解除”的松弛感弥漫开来。张兰忙不迭地给他盛粥夹菜,一大半猪油渣都贴心的夹进了他的碗里,嘴里不住地说着“多吃点”。
李卫民沉默地坐在那儿一言不发,碗里不多时就被张兰堆起了小山,尤其是那金黄油亮的猪油渣,几乎有一大半都进了他的碗。这破天荒的“优待”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瞬间激起了其他不知情者的强烈不满。
“妈!”李卫红第一个叫出声,声音又尖又委屈,筷子指着李卫民的碗,眼睛都红了,“您怎么把油渣都给他了!我也要吃!”她平时仗着受宠,哪里受过这种“冷落”。
李卫党一看四姐抗议,也立刻跟着嚷嚷,小身子在凳子上扭来扭去:“就是!妈偏心!都给三哥了!党党也要!我要吃肉!”他几乎要哭出来,觉得自己的美味被抢走了。
李卫国虽然没直接嚷嚷,但脸色也沉了下来,他重重地把筷子往碗沿上一敲,发出“铛”的一声,阴阳怪气地哼道:“嗬,今儿这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老三这是立了什么大功了?待遇一下子提这么高?合着我们都是捡来的,就他是亲生的?”他心里极度不平衡,觉得母亲这偏心得太离谱了。
张兰被儿女们群起攻之,脸上顿时一阵红一阵白。她既心疼老四老五没吃够,又恼火他们不懂事坏了自己的“大计”,更没法解释这背后的原因,只能色厉内荏地呵斥:“吵什么吵!一点吃食瞧你们争的!卫民昨天……昨天没吃好,今天多补补怎么了?都给我闭嘴吃饭!”
这苍白的解释根本无法平息众人的不满。李卫红气得撅起了嘴,李卫党开始小声抽泣,李卫国则冷笑一声嘀咕道:“昨天也没人封住他的嘴不让他吃啊”。饭桌上的气氛刚刚缓和一点,又瞬间降到了冰点。
李建国看着这乱糟糟的场面,眉头拧成了疙瘩。他重重地咳嗽一声,试图压下纷争,拿出了一家之主的派头,目光威严地扫视了一圈,刻意忽略了张兰和李卫军不断使来的眼色,开始了他的表演:
“都吵什么!一点吃食就值得你们这样?眼皮子浅!”他先呵斥了小的们,然后语气一转,变得“语重心长”又带着几分“深明大义”,“今天叫齐大家吃饭,是有件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关系到我们家的未来,也关系到响应国家的号召!”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享受了一下全家人的注目礼,才继续说道:“厂里下了通知,鼓励职工子女踊跃报名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这是dANG中YANG的伟大号召,是革命事业的需要!而且,”他话锋一转,抛出了诱饵,“厂里为了鼓励大家,特地出台了优待政策!家里有子女自愿下乡的,职工优先评优,临时工……优先考虑转正!”
这话一出,除了早已知情的张兰和李卫军,饭桌上其他人都愣住了。
现在可不是刚刚下乡那会儿了,大家都知道下乡不是什么好差事,反而是一件大大吃苦的苦差事。
李建国的话语像一块巨石砸进水面。他话音刚落,几个精明的子女立刻开始了他们的表演,各自抢着陈述“不能去”的理由,生怕慢了一步,这厄运就会落到自己头上。
老二李卫国最先反应过来,他嗤笑一声,身体往后一靠,懒洋洋地说:“爸,这‘光荣’的任务,您打算派谁去啊?反正我可不去啊,我高中毕业,正托人找关系呢,说不定就能进厂或者找个办公室的活儿,下去抡锄头?我这身子骨可受不了。再说了,我有文化,留在城里更能发挥作用。”他第一时间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理由冠冕堂皇。
四妹李卫红紧接着就用她那带着哭腔的、娇怯的声音说道:“爸,妈,我还小呢……而且我学习成绩好,王老师都说我明年考高中很有希望。要是去了乡下,学业肯定就荒废了……一辈子就毁了呀……” 她一边说一边红着眼圈看向父母,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有光明未来”因此“不能被耽误”的形象,脆弱又可怜。
五弟李卫党年纪最小,但也懵懂地知道那不是好去处,学着姐姐的样子嚷嚷起来:“我也不去!乡下不好玩!我要在家!让三哥去!三哥不怕!” 他单纯地遵循着趋利避害的本能,并且下意识地重复着大人们可能流露出的倾向。
张兰赶紧搂住小女儿和小儿子,连声安慰:“不去不去,妈的宝贝疙瘩哪能去受那个罪!”说完,她的目光和李建国、李卫军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默契地投向了那个一直沉默着、碗里堆着油渣却一口没动的身影——李卫民。
李卫军干咳一声,“理性”分析,语气带着一种虚伪的客观:“爸,妈,我看啊,这事还得从全家利益考虑。卫国说得对,他有文化,留在城里发展前景更好。卫红是女孩,年纪也小,确实不合适。卫党更别提了。我呢,虽然是个临时工,但也在为转正努力,而且我留在厂里也能继续给家里挣点钱。”
他顿了顿,图穷匕见,目光“无奈”地看向李卫民:“数来数去,就卫民最合适。他年纪正好,身体也不错,性子沉稳,能吃苦耐劳,下去肯定能好好表现,不给咱家丢脸。而且,他马上就要毕业了,工作还没着落,下去锻炼几年,也是条出路嘛。这对咱家,对他自己,都是最好的选择。”他说得头头是道,仿佛完全为李卫民着想。
李建国立刻点头附和,一副“深以为然”的样子:“卫军分析得有道理。卫民啊,你是家里老三,也该为这个家多做点贡献了。这次下乡,是ge ming任务,也是家庭需要,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下去好好干,家里会记得你的好的。”
张兰也赶紧帮腔,语气带着施舍:“就是啊卫民,你看,大家都觉得你合适。你放心,下去的口粮和安置费,妈都给你准备最好的!”
他们一唱一和,仿佛已经民主表决通过了一样,全然不顾当事人的意愿。
冰冷的决定,裹挟着全家人的自私,就这样赤裸裸地压向了李卫民。
第14章 已经报名了
就在这时,李卫民忽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冷笑。这笑声在突然安静的饭桌上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都看向他。
只见李卫民慢慢抬起头,目光冰冷地扫过刚才一个个急着推脱的家人,最后落在李建国脸上,声音平静却带着锐利的锋芒:
“哦?我最合适?凭什么?”
他一个个问题抛出来,像一把把刀子,割开他们虚伪的借口:
“二哥有文化,留在城里更能发挥作用?难道下了乡,知识就不是知识了?就不能为农村做贡献了?国家号召知识青年下乡,不就是需要文化吗?怎么到了二哥这里,文化反而成了不下乡的理由?”
李卫国被问得脸一红,张了张嘴,却噎住了。
李卫民目光转向李卫红:“四妹是女孩子,年纪小,怕苦怕累怕虫子?乡下千千万万的女知青,难道都不是女孩子?她们都不怕?怎么偏偏就四妹金贵,去不得?”
李卫红被说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往母亲身后缩。
“五弟年纪小,去不了,这我同意。”李卫民语气略带嘲讽,“那么大哥呢?”他看向李卫军,“大哥说留在城里能给家里挣钱?他一个月十七块工资,自己吃喝零花还剩多少?够买今天这盘猪油渣吗?再说转正,既然是‘优先考虑转正’,那说明报了名也不一定就能转成吧?为了一个不确定的‘优先’,就要卖一个弟弟出去?”
李卫军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猛地站起来:“老三!你怎么说话呢!什么叫卖!这是为你好!也是为这个家好!”
“为我好?”李卫民脸上的嘲讽意味更浓了,“让我去一个谁都不愿意去的地方,这叫为我好?还是说,用我的离开,换来爸评优的奖金和你那不确定的转正机会,换取家里少一张吃饭的嘴,这才叫为‘这个家’好?这个‘家’,到底包括不包括我?”
一连串的问题,逻辑清晰,句句诛心,噎得李建国、张兰和李卫军面红耳赤,哑口无言。李卫国也讪讪地低下头,李卫红和李卫党则完全被三哥这从未有过的尖锐吓呆了。
饭桌上陷入了极其尴尬的寂静。他们所有自私的算计,都被李卫民毫不留情地戳穿了。
李卫民一连串尖锐而精准的反问,像一记记无形的耳光,扇在李建国、张兰和李卫军脸上,将他们那些冠冕堂皇的借口和自私的算计剥得干干净净。饭桌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李卫党偶尔抽噎一下的声音。
“老三啊,不是爸妈偏心……”张兰立刻拿出那套准备好的说辞,语气“苦口婆心”,“实在是家里情况特殊。你大哥能挣点钱,你二哥……唉,你四妹学习好有前途,你五弟还小……你就当帮帮家里啊。爸妈也是没办法……”
“爸,妈,没办法就让我去?”李卫民猛地抬起头,眼圈微微发红,声音提高了些,带着质问,“大哥二哥是孩子,四妹五弟是孩子,就我不是?就我活该去吃苦?我的前途就不重要吗?”
李建国被他问得有些恼羞成怒,但又自知理亏,只能板着脸强压着火气:“怎么说话呢!什么叫活该?这是响应国家号召!是光荣的事!怎么到你嘴里就变成吃苦受罪了?思想觉悟哪去了!”
“光荣?”李卫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既然光荣,为什么二哥不去?为什么大哥不去?偏偏要我这个高三还没毕业的去?爸,您跟我说说,这到底是怎么个光荣法?” 他句句紧逼,专挑那层遮羞布戳。
李卫国被点到名,立刻炸毛:“你冲我嚷什么!反正我不去!” 李卫军也赶紧低头,不敢接话。 李卫红小声嘟囔:“三哥你怎么这样……”
眼看局面又要僵住,张兰生怕李卫民铁了心不答应,赶紧打圆场,语气近乎哀求:“卫民!妈知道委屈你了!算妈求你了,行不行?家里真的难啊……你去了,家里……家里肯定记得你的好!”
“记得我的好?”李卫民重复了一遍,语气带着深深的嘲讽,他目光扫过桌上早已空了的盘子和每个人面前的空碗,意有所指,“就像记得我昨天没吃饭一样?
这话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烫在了李建国最敏感脆弱的神经上!他一直以来维持的家长威严、那点被迫妥协的憋屈,以及被儿子一再顶撞揭短的羞愤,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巨大的羞恼和愤怒瞬间冲垮了他那点本就虚伪的理智。“啪!”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筷乱跳,汤汁都溅了出来。他霍地站起身,手指颤抖地指着李卫民,额头上青筋暴起,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得嘶哑低沉,充满了不容置疑的专制:
“反了你了!李卫民!老子白养你这么大了?!啊?!现在跟你商量是给你脸!你还蹬鼻子上脸了?!这个家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说三道四?!老子告诉你,这事就这么定了!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由不得你挑三拣四!这是老子的决定!你敢说个不字试试!”
他彻底撕下了那层“民主商量”的遮羞布,露出了封建大家长式的蛮横与霸道。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李卫民脸上。
张兰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劝,但看到丈夫暴怒的样子,又缩了回去,只是焦急地看着李卫民,眼神里充满了“你快服个软”的哀求。
李卫军则暗暗松了口气,觉得父亲发火正好,正好用强权压服老三。
李卫国、李卫红和李卫党更是被父亲从未有过的暴怒吓得大气不敢出,缩着脖子降低存在感。
然而,面对李建国滔天的怒火和赤裸裸的威胁,李卫民非但没有丝毫畏惧,反而缓缓地站了起来。他虽然比李建国矮一些,身板也略显单薄,但此刻挺直的脊梁和那双冰冷沉静的眼睛,却透出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
他毫不退缩地迎上李建国吃人般的目光,声音依旧平静,却像淬了冰的钢铁,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你的决定?凭什么?就凭你生了我?养了我?然后就可以像处理一件多余的物品一样,不顾我的意愿,随便把我打发到任何地方?”
“我不去。”
三个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你!”李建国气得浑身发抖,扬起手就要打下去!他从未被子女如此顶撞过,尤其是这个最不起眼的老三!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张兰猛地扑过来,一把抱住了李建国扬起的胳膊,尖声哭喊道:“他爸!别动手!别动手啊!”
她不是心疼李卫民可能要挨打,她是怕这一巴掌下去,最后彻底闹僵,下乡的事就真的黄了!她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再也顾不得许多,带着哭腔和破罐破摔的语气,对着暴怒的李建国和冷眼旁观的众人喊出了那个她原本想稍后“委婉”宣布的消息:
“别吵了!都别吵了!报名……报名已经报上去了!手续都办好了!街道和厂工会的章都盖了!名字写上去了!改不了了!”
她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又像是解脱了一般,指着刚才被她拍在桌上的那几张纸:“下乡通知……都领回来了!卫民!你的名字已经报上去了!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由不得你了!”
这话如同平地一声惊雷,再次炸懵了所有人!
刚刚还在为父亲暴怒和三哥强硬反抗而震惊的李卫国、李卫红,李卫党彻底呆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母亲,又看看那桌上的证明。
竟然……竟然已经瞒着他们,连名都报好了?!通知和介绍信都领了?!
李建国也愣住了,扬起的手僵在半空。他没想到妻子和老大动作这么快,竟然已经先斩后奏了!他心里先是闪过一丝愕然,随即涌起的竟是一种扭曲的轻松感——既然已成事实,那就不用再废话了!
李卫军也立刻挺直了腰板,底气十足地帮腔,语气强硬:“没错!老三,名单已经交上去了!你现在说什么都晚了!痛痛快快准备下乡,大家都好看!要是敢闹,得罪了街道和厂里,没你好果子吃!”
所有的伪装都被撕下,最后的底牌亮了出来:强行摊派,木已成舟。
饭桌上的气氛,从刚才的激烈争吵,瞬间变成了一种诡异的、冰冷的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卫民身上,想看他面对这“最终审判”,会是何种反应。是暴怒?是绝望?还是最终无奈的屈服?
李卫民的目光缓缓扫过桌上那代表着他被卖掉的“卖身契”,又缓缓扫过眼前这些所谓的“家人”——暴戾专制的父亲,自私刻薄的母亲,算计兄弟的大哥,冷漠旁观的二哥、四妹,懵懂无知的五弟。
李卫民目光从张兰手里的钱,移到所谓的证明,再一一扫过桌上神色各异的家人,最后,他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勾了一下,露出一抹冰冷的、带着浓浓嘲讽的笑意。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像一块冰砸在地上:
“手续都办好了?钱也领了?你们动作倒是快。”
第15章 程序不合法
李卫民那冰冷而带着浓浓嘲讽的话语,像一根无形的针,刺破了张兰和李卫军试图用既成事实营造的强硬气场。房间里陷入了一种更加诡异的寂静,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邻里动静。
李建国僵在半空的手缓缓放下,他被妻子和儿子先斩后奏的行为弄得有些措手不及,但“木已成舟”的现实很快压过了那点不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蛮横的定论。他重重哼了一声,借此重新凝聚一家之主的威严,语气强硬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底气不足:
“哼!动作快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你好!事情既然已经定了,就没什么好说的了!赶紧吃饭,吃完赶紧收拾东西!别在这儿摆个死人脸!”他试图用命令结束这场让他颜面扫地的争执。
张兰见李建国表态,也赶紧顺着话头,声音带着虚张声势的尖利,试图把“慈母”的戏码唱完:“就是!卫民啊,你看,手续都办好了,钱也领了,这说明组织上已经同意了!这是光荣的事!妈……妈给你多带点干粮,把钱……把钱都给你准备好……”她说这话时,手下意识地捂紧了装钱的口袋。
李卫军也跟着帮腔,语气带着威胁和利诱:“老三,识时务者为俊杰!闹下去对你没好处!乖乖去了,大家都记你的情!要不然,得罪了厂里和街道,以后你想在城里找活儿干都难!”
然而,李卫民根本不吃他们这一套。他没有像他们预想的那样暴怒、绝望或者屈服,反而异常冷静。他甚至往前走了半步,目光锐利地盯着的不是李建国,而是张兰那只捂着口袋的手和李卫军那张虚张声势的脸。
“为了我好?为了这个家?”他重复着这两个可笑的词,声音里的嘲讽几乎要凝成实质,“把我像件垃圾一样急着处理掉,换来的好处捂在自己兜里,这叫为我好?这叫为这个家?”
他的目光转向李建国,语气平静却带着巨大的压迫感:“爸,您是一家之主。我就问您一句:这报名,是谁去报的?这手续,是谁去办的?用的是谁的户口本?街道和厂工会的人,见到的是我李卫民本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一连串的问题,精准地抓住了这件事最不合规、最脆弱的环节——代办手续的合法性问题。在这个讲究手续和证明的年代,代办并非完全不行,但绝非如此理直气壮,尤其是在当事人明确反对的情况下。
李建国的脸色瞬间又变了。他光想着结果,根本没细想过程。被李卫民这么一问,他才意识到妻子和老大这“先斩后奏”的操作,如果真较起真来,站不住脚的地方太多了!街道和厂工会的人要是知道这是家里瞒着当事人强行办理的,会不会惹来麻烦?他的评优、老大的转正会不会受影响?
张兰和李卫军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他们当时只想着快刀斩乱麻,哪里想到李卫民会如此刁钻,直接揪住程序问题!
“当……当然是我们去办的!”张兰强撑着说道,但声音已经开始发飘,“我们是你的爹妈!还不能替你做主了?!”
“做主?”李卫民冷笑,“替我做主把我送去下乡?国家的政策是‘自愿报名’,什么时候变成‘父母强制’了?你们敢不敢现在就去街道王干事面前,当着我的面,再说一遍这是‘我自愿’的?或者,我们现在就去厂工会,问问领导,这‘优先转正’的条子,是用强行替人报名换来的,还算不算数?”
他往前又逼近一步,眼神如刀,仿佛能看穿他们内心的恐惧。
“退一万步来说,你们就算把我强行绑去报名点,我没意见。但到了那边,组织上问我:‘李卫民同志,你对上山下乡有什么看法?是不是自愿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他微微停顿,看着全家人骤然变化的脸色,继续平静地说道: “你们说,我是该咬着牙说‘我是自愿的,我非常高兴’呢?还是该把今天家里这顿饭,还有您刚才说的这些‘商量’和‘决定’,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汇报给组织听?让组织来评评理,咱们家这‘光荣’的任务,到底是怎么落实的?”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李卫民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抵在了李建国的命门上!
强行押送去,当然可以。但李卫民如果真的到了报名点或者下乡后乱说……“强迫子女下乡”、“家庭矛盾激化”、“对上山下乡政策不满”……这些帽子随便扣上一顶,都足够让他李建国吃不了兜着走!别说先进评优,恐怕在厂里都抬不起头,甚至可能被追究责任!
张兰瞬间吓傻了,她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
李建国指着李卫民的手指开始微微颤抖,脸色由铁青转为煞白,胸膛剧烈起伏,却一个字也吼不出来了。他第一次发现,这个一向懦弱沉默的三儿子,竟然如此牙尖嘴利,如此懂得利用规则,如此……可怕!
“你敢!”李建国色厉内荏地吼道,但他眼神里的慌乱已经出卖了他。他不敢赌!评优和转正的诱惑太大,他绝不能允许出现任何差池!
李卫军也急了,口不择言地威胁:“李卫民!你别给脸不要脸!惹急了爸妈,没你好果子吃!”
“哦?”李卫民挑眉,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好奇,“除了不顾我的意愿把我扔到乡下,你们还能给我什么‘不好吃的果子’?是像昨天一样不给饭吃?还是再打我一顿?或者,干脆把我赶出家门?”
他环视着这个破旧逼仄的家,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诛心:“反正这个家,我也没感受到多少温暖,在哪吃饭睡觉,区别很大吗?”
这一刻,李建国、张兰和李卫军才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个李卫民,已经不再是那个他们可以随意拿捏、打骂、牺牲的老三了。他冷静、尖锐、无所畏惧,甚至带着一种光脚不怕穿鞋的决绝。他们手中那些惯用的威胁手段,在他面前突然变得苍白无力。
硬的似乎不行了。
张兰最先反应过来,态度瞬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一屁股坐回凳子上,拍着大腿哭嚎起来,这次带上了几分真切的慌乱:“哎呦我的老天爷啊!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生了个这么不省心的讨债鬼啊!妈这么做不都是为了你好,为了这个家好吗?你怎么就这么不懂事啊!非要逼死你爹妈你才甘心啊……”
李建国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发现,自己这个一家之主的权威,在这个突然变得牙尖嘴利、逻辑清晰的三儿子面前,竟然彻底失效了。
李卫民冷漠地看着母亲的表演,看着父亲的憋屈,看着大哥的惊慌。
但他更知道,这件事,远远没有结束。名单报上去了,诱惑摆在那里,他们绝不会轻易放弃。
这场斗争,才刚刚开始。
第16章 下不下乡
李卫民那句“在哪吃饭睡觉,区别很大吗?”像一块冰,砸碎了张兰徒劳的哭嚎,也冻僵了李建国最后的暴怒。房间里陷入一种极其难堪的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碗里猪油渣渐渐冷却凝结的细微声响。
李卫民冷漠地扫视了一圈桌上神色各异的家人——父亲铁青着脸却难掩眼底的慌乱,母亲眼神闪烁死死捂着口袋,大哥一脸不甘却又不敢再开口,二哥、四妹、五弟则像受惊的鹌鹑,缩着脖子努力降低存在感。
他心中冷笑更甚,知道今晚的反击已暂告段落。
再待下去,与这些人同处一室呼吸都觉得窒息。
他蓦地站起身,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吃饱了。”
他丢下这三个字,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径直朝着那间狭小逼仄的卧室走去,背影挺直而决绝,竟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气势。
“砰”的一声轻响,房门被不轻不重地关上,却像一记重锤,敲在堂屋每一个人的心上。
饭桌上,留下李家众人面面相觑,一时竟无人说话。
桌上那碗堆的老高,已然凉透、油花凝固的白菜炒猪油渣,此刻显得格外讽刺。李建国猛地抓起一个窝头,狠狠地咬了一口,仿佛在咀嚼某种难以言喻的愤懑和挫败。他咀嚼得很用力,眉头却死死拧着,显然食不知味。
张兰愣愣地看着那扇关上的房门,又低头看看手里攥得发烫的钞票,心里乱成一团麻。慌乱、不甘、心疼钱、还有一丝被顶撞后的怨愤交织在一起。她下意识地喃喃道:“他……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啊……怎么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李卫军烦躁地扒拉着碗里的粥,压低声音对父母说:“爸,妈,你们看看他!这哪还是以前那个老三?简直像被鬼附身了!嘴皮子怎么这么利索了?还敢顶撞爸!”他心里又急又怕,煮熟的鸭子难道真要飞?
李卫国撇撇嘴,虽然也震惊于老三突然的强硬,但更多是事不关己的嘀咕:“反正我不去下乡……他爱去不去……”但语气里也少了平时的肯定,带着点不确定。
李卫红和李卫党则小心翼翼地看着父母和大哥难看的脸色,连夹菜都不敢了,只觉得今晚的三哥可怕极了,家里的气氛也压抑得让人害怕。
就在这时,年纪最小、还没完全搞清状况的李卫党,眼巴巴地瞅着李卫民留在桌上那碗几乎没动、尤其是堆着不少油渣的饭菜,咽了口口水,怯生生地拽了拽张兰的衣角,小声说:“妈……三哥不吃了……那……那碗里的油渣……我能吃吗?我还没吃饱……”
正满心烦乱无处发泄的李建国,一听这话,如同被点着的炮仗,猛地一瞪眼,把对李卫民的邪火全撒在了小儿子身上,低声吼道:“吃吃吃!就知道吃!没点眼力见的东西!饿死鬼投胎啊!滚一边去!”
李卫党被吓得一哆嗦,小嘴一瘪,眼看就要哭出来。
张兰虽然也心烦,但到底更偏心小儿子,赶紧一把搂过李卫党,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没好气地白了李建国一眼:“你冲孩子发什么火!有气别往孩子身上撒!”她又低头对李卫党小声说:“乖,党党不哭,那个凉了,吃了肚子疼,妈明天再给你做啊……”说着,她自己夹了一筷子桌上盘子里所剩无几的油渣,塞进李卫党嘴里,算是堵住了他的嘴,也暂时平息了这场小风波。
一家人味同嚼蜡地吃着这顿“丰盛”却冰冷的晚餐。
李建国脑子里飞速盘算:评优、转正的好处不能丢!但老三这块硬骨头……硬逼不行了,万一他真去乱说……或许……得换个法子?能不能许他点好处?或者想办法让手续看上去更“自愿”些?
张兰心疼着她的钱和未来的好日子,想着是不是该对老三说点软话,哄着他把名报了?哪怕……哪怕分他一点钱?
李卫军则焦躁地想有没有什么把柄能拿捏老三,或者找厂里人施压……
而回到冰冷小屋的李卫民,背靠着薄薄的门板,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压抑的动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走到那张硬板床边坐下,目光扫过这间除了床和一个小破箱子外几乎一无所有的房间,原主十六年透明人生的缩影。
冷静下来,他开始仔细权衡“下不下乡”这件事。
死皮赖脸留在家里边,肯定也会受到李父和张母的各种限制和全家人的嫌弃。
而且知青办那边,只怕也是不好过关。
别看他之前说的硬气,可是名都报了,钱也领回来了,他要是不去,那就是得罪知青办和厂里边的经手的工作人员,到时候麻烦肯定少不了。
其实这个他倒是也不怕,可吃饭睡觉问题咋办?
在这个家里边,想要硬气起来,那就得经济上独立,最好搬出去住。
可他一个还没毕业的高中生,哪里来的经济收入?
靠写作吗?可这个年头写作是没有稿费的。
至于做生意,不考虑什么本钱问题,这本身就是犯法的啊,投机倒把罪可不是开玩笑的。
要是被抓住了,情况好的批评教育,要是碰上运气不好,发配到大西北,甚至枪毙也不是不可能。
虽说国内这些不行,可港岛那边大有可为。
不少国内的人偷渡过去,其中代表的人物就有写卫斯理系列的那位。
但人家那都是九死一生,实在是没办法才过去的。
不到万不得已,李卫民不想冒这个险。
据说牟导的《打蛇》就是根据偷渡客真实的经历拍摄的。
但是去农村的话,也不见得就有多好。
弊端是显而易见的: 离开城市,去往陌生的农村,体力劳动繁重,生活条件艰苦,前途渺茫未知。这几乎是这个时代所有知青面临的共同困境。
但……真的全是坏处吗?
李卫民的眼神渐渐变得锐利起来。跳出这个令人窒息的家庭框架再看,下乡,或许蕴含着意想不到的转机。
首先,也是最重要的,是彻底脱离这个家。不用再看这些所谓家人的脸色,不用再忍受无休止的偏心、算计和冷暴力。精神上的自由,远比物质上的暂时匮乏珍贵。
其次,下乡的补贴和各类票证。这是一笔不小的启动资金。如果他能想办法把这笔钱和票证掌握在自己手里,到了农村,就有了操作的余地。这年头,城里物资紧缺,农村同样有农村的资源和机会。
再者,他拥有这个时代的人无法比拟的超前眼光。他知道混乱即将结束,恢复高考、改革开放的浪潮就在不远的未来。下乡期间,正好可以韬光养晦,利用空间灵泉强化身体和学习知识,为未来的机遇做准备。农村环境相对单纯,或许更适合他暗中积蓄力量。
最后,是他最大的依仗——神秘空间和灵泉。灵泉能强化身体、治疗伤病、对动植物有吸引力。在农村广阔天地里,这东西能发挥的作用可能远超在城市这逼仄的大杂院里。无论是改善自身体质,还是悄悄用于种植养殖,都可能带来惊喜。
“去,未必是死路一条。留,绝对是温水煮青蛙,甚至可能被他们啃得骨头都不剩。”
李卫民的目光逐渐坚定。下乡,可以接受。但绝不能被他们这样当作垃圾处理掉!
他要去的堂堂正正,要把该得的利益牢牢抓在手里,要让他们即使达成了目的,也占不到半点便宜,反而要付出代价!
这不是屈服,而是以退为进,是跳出泥潭,另起炉灶的开始!
想通了这一点,李卫民的心中反而豁然开朗。接下来的博弈,重点不再是“去不去”,而是“怎么去”,以及“带什么走”。
他闭上眼睛,开始仔细规划起来。窗外,月色清冷,而屋内的少年,心中已有了清晰的盘算。
第17章 英雄救美
一夜无话,李卫民就在思考中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天色已经大亮,李卫民这才起床。
一觉睡到自然醒的感觉真好。
而且家里边除了他,一个人也没有,感觉就更好了。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没有早饭吃。
腹中虽有饥饿感,但喝了一杯空间泉水后,精神头倒是好得很。
学校的话,李卫民是不打算再去了。
无他,没有太大的意义。
他的第一站,便是街道知青安置办公室。既然昨天夜里已经大致有了决断,就必须先把情况摸清楚。
知青办里烟雾缭绕,几个工作人员正忙碌着,墙上贴着大幅的毛主席语录和“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宣传画。李卫民扫了一眼,看到一位约莫四十多岁、戴着套袖、看起来面相和善的女干事正在整理桌子上的文件。
他先是过去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同志,您好。”
女干事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什么事?”
李卫民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点青涩又真诚的笑容:“同志,打扰您一下。我叫李卫民,是刚报名响应号召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这心里头既激动,又有点没底,想跟您这再详细了解了解情况,也好充分做好思想准备,到了地方不给咱城里青年丢脸,您看行吗?”
他这话说得漂亮,既表明了身份和目的,又隐含了“积极”和“怕做不好”的谦虚,很容易博得好感。
女干事果然脸色缓和了不少,语气也热情了些:“哦,是准备下乡的小同志啊。好,好啊!有什么不清楚的,你问吧。”她拿起旁边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水。
李卫民凑近半步,压低了一点声音,带着点“咱俩唠嗑”的亲昵劲儿,笑道:“不瞒您说,同志,我这昨天一激动就把名报了,回去让我妈好一顿夸,说我思想进步。可晚上躺床上一想,光知道个大概齐不行啊,这就像打仗似的,得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不是?咱得知根知底,才能去了好好干,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这番带着点小幽默又无比正确的话,把女干事逗乐了,她笑着点头:“你这小同志,觉悟高,脑子还活络!说得对,是得了解清楚。你想知道啥?”
“哎,谢谢同志!”李卫民趁热打铁,“首先就想知道,组织上准备派我们去哪儿接受再教育啊?听说有的是兵团,有的是插队?”
女干事拿出登记册看了看:“李卫民是吧?嗯,你这批,主要是去东北黑省,黑河地区,漠河那边。是插队落户,到凤凰公社青山大队。”
“漠河?”李卫民适当表现出一点惊讶和好奇,“好家伙,听说那是咱祖国最北边,能看见极光的地方?这可真是要去‘天边’保卫边疆、建设边疆了!”他用了一种略带夸张的话。
女干事被他这说法引得也笑了起来:“可不嘛!任务艰巨,但也光荣!年轻人,就是要有这股子闯劲!”
“那是!伟人都说了,青年人要经风雨见世面!”李卫民先接了一句口号,然后话锋一转,露出点恰到好处的“务实”表情,“同志,那地方听说冬天贼拉冷,吐口唾沫都能成冰溜子。这国家对我们有什么具体安排没有?比如穿的盖的,还有到了那儿吃啥?咱得知晓,也好心里有底,去了就甩开膀子干,不为生活琐事分心不是?”
女干事越发觉得这小伙子懂事、会说话,便详细解释道:“放心,国家都有考虑。一次性安置费一百二十元,另外有布票、棉花票,足够你做两身厚实的新棉袄棉裤和一床厚棉被了。路上有知青专列,管饭。到了地方,头一年的口粮由国家供应,以后就要靠挣工分吃饭了。要注意的就是,那边天气冷,冬天来得早,防寒保暖是头等大事,去了要尽快适应农村生活,虚心向贫下中农学习……”
李卫民认真听着,不时点头,最后感慨道:“国家想得真周到!这下我心里可就踏实多了!谢谢同志您不厌其烦地给我讲解得这么清楚!您真是热心肠,有您这样的干部给我们后方做工作,我们前方知青心里暖烘烘的,干劲就更足了!”
这一顶高帽子戴过去,女干事脸上笑开了花,摆摆手:“哎呀,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小李同志,去了好好干!争取做出成绩来!”
“哎!保证不辜负您的期望,也不给咱知青办丢脸!”李卫民挺直腰板,像保证似的说道,然后又客气地问,“那同志……什么时候出发……我没别的问题了,就不多耽误您宝贵时间了。再次谢谢您!”
“好好好,去吧去吧,路上注意安全!”女干事热情地把他送走。
走出知青办,李卫民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变得沉静而锐利。刚才那番表演,效果不错,该了解的信息都到手了:东北、漠河、严寒、三天后出发、一百二十元加票证、口粮一年。
他一边消化着刚得到的信息,一边仔细盘算如何利用手里的筹码(他们违规代办的手续、自己“自愿”的态度),从李家那里争取最大利益……
首先是那笔本来就属于自己的安置费和票证,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还要让他们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些额外代价。
李卫民边走边想,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一个偏僻的小胡同里边。
正沉思间,忽然,前方胡同拐角处传来一声女子惊慌的尖叫:“你干什么?救命啊!放开我!”
只见胡同深处,一个穿着崭新军绿色上衣、梳着两条乌黑油亮麻花辫的姑娘,正被一个身材粗壮、流里流气的男人死死捂住嘴巴,粗暴地往更深的角落拖拽!姑娘吓得脸色惨白,眼泪直流,双脚乱蹬,奋力挣扎,怀里抱着的几本书散落一地。那男人脸上带着狞笑,嘴里不干不净地低吼:“别动!再动老子不客气了!”
情况危急!
“住手!混蛋!”李卫民脑袋一抽,大喝一声,疾冲几步,借助冲力,一记凌厉的侧踹,狠狠踹在那混混的腰眼上!
“呃啊!”混混猝不及防,吃痛之下松开了手,踉跄着撞在旁边的砖墙上,发出一声闷哼。
那姑娘这才得以挣脱,吓得腿都软了,瘫坐在地上,剧烈咳嗽,大口喘气,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李卫民迅速挡在她身前,目光死死盯住那个揉着腰、满脸凶相转过身来的混混,同时对身后的女孩快速低声道:“同志!快!去胡同口叫人!快!”
女子惊魂未定,但求生本能让她强撑着站起来,带着哭腔应了一声:“哎!你……你小心!”然后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那混混见快到手的鸭子要飞,又见坏了好事的只是个半大少年,顿时恼羞成怒,眼神变得极其凶狠:“小兔崽子!敢坏老子好事!我弄死你!”他话音未落,竟猛地从后腰抽出一把明晃晃的弹簧刀!啪嗒一声,锋利的刀尖弹了出来,在晨光下闪着寒光!
“操!”李卫民心里骂了一句,瞬间高度紧张。
刚才纯粹是下意识反应救了那姑娘,现在看到明晃晃的刀子,这才晓得怕。
空手对白刃,而且对方明显是个亡命徒!
混混持刀恶狠狠地扑了过来,直刺李卫民的小腹!动作狠辣,毫不留情!
李卫民急忙侧身闪避,刀尖擦着他的衣襟划过,惊出他一身冷汗。他试图用擒拿技巧去抓对方手腕,但混混力气很大,胳膊一甩就挣脱了,反手又是一刀划向他的咽喉!
李卫民狼狈后仰,再次惊险躲过。他试图反击,一脚踢向对方持刀的手,却被对方躲开,反而趁机一拳砸在他肩膀上,力道十足,疼得他龇牙咧嘴。
饥饿感开始袭来! 从昨晚到现在,他只靠一点泉水和昨天的烤鱼支撑,刚才一番剧烈运动,消耗巨大。手脚开始有些发软,反应也慢了半拍。
混混显然看出了他的力不从心,狞笑起来,攻击更加疯狂:“妈的!没吃饱饭吧小子?给老子躺下吧!”
刀光闪闪,攻势如潮。李卫民全神贯注地躲闪、格挡,险象环生。有几次刀尖几乎划破他的皮肤,衣服也被划开了两道口子。他额头冒汗,呼吸急促,完全是靠着一股狠劲和前世学过的一点格斗底子在硬撑。
不行!再这样下去要糟! 李卫民心中焦急,肚子饿得咕咕叫,手臂越来越沉。
就在他一个闪避慢了一瞬,眼看那冰冷的刀尖就要刺入他肋下的千钧一发之际——
“快抓流氓犯!”胡同口传来一声威严的厉喝!
是那个女孩!她带着一群人过来了!
那混混看到一群人来了,浑身一僵,动作瞬间停滞,脸上露出惊慌之色。
就这一瞬间的迟疑,给了李卫民机会!他拼尽最后力气,猛地一脚踹在混混持刀的手腕上!
“当啷!”弹簧刀脱手飞出,掉在地上。
“打流氓犯!”
只听见一声怒喝,那混混瞬间就被三四条大汉给围困住,随后便被好一阵修理。
危机解除!
李卫民看到混混被制服,一直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强烈的脱力感和饥饿感如同潮水般涌上,眼前一黑,腿一软,直接向后倒去,竟晕了过去。
“同志!同志你怎么了?!”女孩吓得尖叫起来,赶紧冲过去。
第18章 冯曦舒
李卫民是在一阵消毒水的气味和身体的酸软无力中缓缓恢复意识的。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刷得雪白的天花板,以及耳边传来的低声交谈。
“医生,他怎么样?” “没什么大碍,主要是脱力,加上低血糖。手上和肩膀的擦伤已经处理过了,休息一下,补充点营养就好了。” “谢谢医生,谢谢!”
他微微偏过头,看到床边站着几个人。除了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还有一个熟悉的身影——一位约莫四十多岁、身材匀称、穿着笔挺的黑色干部服,上衣口袋里别着两支钢笔,面容带着焦虑却又难掩威严的中年男人。
见李卫民醒来,那中年男人立刻俯下身,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关切笑容:“小同志,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
李卫民眨了眨眼,意识彻底清醒,认出这人正是之前在百货大楼自己替他修理笔尖,他给自己两毛三分钱买冰棍吃的那位干部。
说起来要不是那笔小钱,他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吃上一顿饱饭呢。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
“别动别动,快躺着休息!”中年男人连忙轻轻按住他,语气充满了感激和后怕,“小同志,真是太谢谢你了!谢谢你救了我家闺女!要不是你……后果真是不堪设想啊!”他说着,声音都有些哽咽,显然是真心后怕。
这时,旁边一个清脆又带着点哭腔的声音响起:“爸,他醒了就好!同志,谢谢你!真的谢谢你!”李卫民这才注意到,床边还站着那个他救下的姑娘。
她眼睛红肿,像是哭过很久,但此刻脸上洋溢着惊喜和浓浓的感激,正眼巴巴地看着他。
“没……没事,应该的。”李卫民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清了清嗓子,“那位犯罪分子……抓到了吧?”
“抓到了抓到了!”中年干部连忙点头,语气带着愤慨,“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行凶耍流氓!已经扭送派出所了,必须严惩!”他仔细看着李卫民的脸,越看越觉得眼熟,忽然猛地一拍大腿,惊讶道:“哎呀!小同志,我看着你怎么这么面熟?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就在前几天……”
李卫民虚弱地笑了笑,提示道:“百货大楼,钢笔……”
“对对对!就是你!”中年干部恍然大悟,激动之情更甚,“哎呀呀!原来是你!帮我修好钢笔的那个小同志!你看看,这真是……这真是缘分啊!上次你就帮了我,这次又救了我女儿!你可是我们冯家的大恩人啊!”
姑娘也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看看父亲又看看李卫民:“爸,原来你们认识啊?”
“认识!当然认识!这位小同志手巧心还好!”冯国栋笑着对女儿说,然后又转向李卫民,郑重地说道:“小同志,正式认识一下,我叫冯国栋,在铁道部工作。这是我女儿,冯曦纾。这次真是多亏你了!”
铁道部?李卫民心中微微一动,这倒是个有用的信息。他点点头:“冯叔叔您好,我叫李卫民。”
“李卫民同志,好名字!”冯国栋赞道,随即又关切地问,“医生说你低血糖,是不是没吃早饭?曦纾,快去,看看能不能买点吃的回来!”他说着就要掏钱和粮票。
“冯叔叔,不用麻烦了……”李卫民连忙阻止,但肚子却不争气地叫了一声,让他有些尴尬。
冯曦纾噗嗤一声破涕为笑,连忙说:“不麻烦不麻烦!你等着,我这就去!”说完就小跑着出去了,动作轻快,显然心情放松了许多。
冯国栋看着女儿跑开的背影,无奈又宠溺地摇摇头,然后对李卫民叹道:“这丫头,毛毛躁躁的,这次真是吓坏我了。也怪我,平时工作忙,疏于管教……卫民同志,这次真的……”他又要道谢。
李卫民赶紧岔开话题:“冯叔叔您太客气了,任谁看到那种情况都会出手的。您是在铁道部工作?那平时坐火车是不是方便些?”他看似随意地问道,实则有心。
这年头的火车,速度慢不说,火车上的各种味道着实难闻。从北平到漠河那边,少说几天几夜。这要是一路坐过去,可要了他的老命了。
眼下有捷径可以走,他当然不会放过。
冯国栋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份属于体制内干部的从容:“呵呵,是啊,铁路系统嘛,总是熟悉一些。怎么,卫民同志要出远门?”他顺势问道。
李卫民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符合他年龄的、恰到好处的“憧憬”和“坚定”:“嗯,冯叔叔,我报名上山下乡了,去东北黑省漠河那边插队。”
“上山下乡?去漠河?”冯国栋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极其复杂的神色,有惊讶,有赞许,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巧合和惊喜!
他猛地抓住李卫民没受伤的那只胳膊,激动地说:“卫民同志!你说你要去漠河插队?哪个公社?哪个大队?”
李卫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激动弄得有些莫名,老实回答:“是漠河县,凤凰公社,青山大队。”
“凤凰公社青山大队?!”冯国栋的声音猛地拔高,把旁边病床的人都吓了一跳。他脸上瞬间绽放出巨大的、难以置信的笑容,用力拍着李卫民的手背:“哎呀!我的老天爷!这真是……这真是太巧了!无巧不成书啊!曦纾!曦纾那丫头,也是被分到漠河县凤凰公社青山大队插队啊!”
这下轮到李卫民彻底愣住了。
冯国栋激动得在原地转了个圈,搓着手,脸上的愁容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兴奋和安心:“太好了!这真是太好了!我正为这丫头一个人去那么远、那么苦的地方发愁呢!这孩子没出过远门,性子又单纯……我这心一直提着啊!这下好了!有你在!卫民同志,你正直、勇敢、还细心!有你和曦纾一起去,我这心里可就踏实多了!太好了!这真是缘分天注定啊!”
他看着李卫民,眼神热切无比,仿佛看到了救星:“卫民同志,这一路上,还有到了地方,曦纾这丫头,就拜托你多关照关照了!她不懂事,你多担待,多帮帮她!叔在这里先谢谢你了!你放心,以后有什么需要叔帮忙的,尽管开口!别的不说,铁道部这边,安排个座位什么的,叔还是能说上点话的!”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和委托,让李卫民一时有些措手不及,但随即心中也是一动。
去漠河的路上有个伴,尤其还是个干部家庭的女儿,并且其父亲还在铁道部工作……这无疑会让他接下来的行程方便很多。而且,看冯国栋这态度,是真心实意地感激和请求,这份人情关系,在这个时代或许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他压下心中的思绪,露出一个诚恳而稳重的笑容:“冯叔,您言重了。大家都是知青,互相帮助是应该的。您放心,路上我会尽力照顾冯曦纾同志的。”
“好!好!好!”冯国栋连说三个好字,脸上的笑容像绽开的花一样,“卫民同志,有你这句话,叔就放心了!等你好点了,叔做东,咱们必须得好好吃顿饭!”
正说着,冯曦纾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和两个白面馒头回来了,听到父亲的话,好奇地问:“爸,什么事这么高兴啊?”
冯国栋大笑着把两人分到同一个大队的“巧合”告诉了她。
冯曦纾听完,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看着李卫民,脸上露出了灿烂又安心的笑容:“真的呀?李卫民同志,我们一起去漠河呀?那……那我就不怕了!”她的笑容单纯而明媚,带着这个年纪少女特有的娇憨和对未知旅程忽然有了依靠的喜悦。
第19章 打击报复
冯家父女和他互通了家庭住址和名字后,又寒暄了几句,等到护士过来查房换药,这才匆匆约定好下次见面的时间,依依不舍的离去。
一位穿着洁白护士服、戴着口罩的年轻护士端着药盘走到李卫民的床头边,看到李卫民醒了,眼睛弯了弯,语气格外和颜悦色:“小英雄醒啦?感觉好些没?”她说着,很轻柔的给李卫民换好了药。
李卫民见换好了药,就要端起冯曦舒买来的粥喝。
谁知他刚伸手,粥就被护士给抢了过去。
小英雄,你睡了一下午,是该吃点东西了,低血糖可马虎不得。”她说着,很自然地从柜子上端起那碗粥,试了试温度,“嗯,温度刚好。来,慢慢喝,小心烫。”她舀起一瓢粥,在樱桃小嘴边吹了吹,递到了李卫民嘴边。
这态度,简直亲切得不像话。
李卫民被这过分的热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接过碗:“谢谢护士同志,我自己来就行。”
护士笑着点点头,又仔细看了看他肩膀和手上的纱布,柔声说:“伤口别沾水,这两天注意休息。你可是抓流氓英雄,我们都听说了!了不起!有什么需要就跟我们说,千万别客气!”
这明显的特殊照顾,立刻引起了临床一位病人的不满。那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叔,胳膊上打着石膏,见状撇撇嘴,阴阳怪气地小声嘟囔:“哼,同样是病人,差距咋就这么大呢?俺这胳膊折了半天了,也没见谁来问一声渴不渴饿不饿。这小白脸倒好,喝个粥都有人伺候着,不就是运气好撞上个耍流氓的么,嘚瑟啥……”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小护士一听这话立刻化身变脸大师,刚才还阳光明媚的,等到转到大叔那边,瞬间变得阴云密布起来。
她猛地转过身,对着那病人柳眉倒竖,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正义感:
“这位同志!你怎么说话呢!什么叫运气好?人家小同志是冒着生命危险,空手对白刃跟持刀歹徒搏斗,救下了女同志!自己都脱力晕过去了!这叫见义勇为,是英雄行为!值得我们每个人学习和照顾!你躺这儿舒舒服服的,除了抱怨还会什么?有本事你也去抓个歹徒给大家看看,我也给你端茶送水!”
小护士嘴皮子利索,一顿连珠炮似的反驳,夹枪带棒,说得那病人面红耳赤,张口结舌,一个字也回不了嘴。
只好悻悻地扭过头去,假装看窗外,嘴里却再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小护士哼了一声,这才转回身,又立刻换上一副春风化雨般的笑脸,对李卫民柔声道:“甭理他!快趁热吃!不够我给你打!GoNG AN同志特意交代了,见义勇为的英雄,伙食上不能亏待了!”
李卫民心中也是一暖。他没想到这件事会带来这样的额外“待遇”。这不仅仅是一碗粥、几句好话,更是一种对他的认可和价值肯定,与他在家中遭受的冷漠与算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种感觉,这个火红的年代,很好,他很喜欢。
相比李卫民这边天堂一般的待遇,中年大叔那边的换药护士也过来了。
这是一位约莫四十多岁、身材微胖、脸上仿佛天生就写着“不高兴”三个字的中年护士端着药盘走了进来,显然是来给临床那位大叔换药的。
她是和小护士一起来的,自然是听见了大叔刚才的抱怨。
她板着脸,脚步生风地走到大叔床前,一言不发,就开始拆他胳膊上的旧纱布。动作那叫一个干脆利落,甚至带着点不耐烦的劲儿。
“哎呦!轻点儿!护士同志您轻点儿!”大叔立刻龇牙咧嘴地叫唤起来,“我这可是骨折!疼着呢!”
那胖护士眼皮都没抬一下,手下动作丝毫未停,反而好像更用力了点,声音硬邦邦地像砸在地上的石头:“喊什么喊?骨折换药哪有不疼的?忍忍就过去了!你一个大男人叫唤得像啥样!”说着,蘸着消毒药的棉签毫不客气地按了上去。
“嗷——!”大叔疼得猛地一抽,差点从床上弹起来,脸都扭曲了,“你这同志!你这哪是换药?你这分明是打击报复!我要向你们领导反映!你工作态度有问题!”
胖护士闻言,终于停下了动作,双手叉腰,眼睛一瞪,嗓门比他还大:“反映?你去啊!现在就去!保卫科就在一楼左拐!我倒要看看领导是表扬我认真负责,还是批评你一个老大爷们娇气得像地主家小姐!人家隔壁床小同志抓歹徒挨刀子都没吭一声,你这点皮外伤嚎得跟杀猪似的!丢不丢人!”
她一边说,手下动作更快了,三下五除二缠好新纱布,最后系结的时候故意稍稍一勒。
“哎哟喂!”大叔又是一声痛呼。
胖护士却像没听见,把换下来的脏纱布往盘子里一扔,没好气地甩下一句:“换好了!老实躺着!别没事找事!”说完,端着盘子,昂着头,迈着胜利者的步伐走了,留下大叔在那儿捂着胳膊,一脸欲哭无泪、敢怒不敢言的憋屈样。
李卫民在一旁看着这出“人间真实”的短剧,差点没忍住笑出声,赶紧低下头假装咳嗽掩饰过去。
李卫民吃完馒头和粥后,又休息了一会儿,就要出院。
医生检查后确认他已无大碍,给他办理了出院手续。
至于治疗费之类的,自然是不用他出,冯父早就替他给交了。
临走前,那位和颜悦色的小护士又来了,手里还拿着一张单子和一个小纸包。 “小英雄,要出院啦?这是医生给你开的证明,特意批了半斤红糖票和两袋麦乳精,给你补充营养,算是我们医院对见义勇为行为的一点心意。”小护士笑着把单子和东西递给他,“拿着这个去药房窗口领就行。回去好好休息,注意营养!”
红糖和麦乳精!这在七十年代可是实实在在的好东西!是只有病人、孕妇或者特殊贡献的人才能凭票获得的营养品。这份心意,可谓相当厚重了。李卫民心中温暖,再次真诚道谢。
去药房窗口顺利领到了红糖票和用牛皮纸包好的麦乳精,李卫民将其小心地收好,暗中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收进了空间内,这才走出了医院大门。
外面天色已近黄昏。他在医院里竟然待了差不多半天。呼吸着傍晚微凉的空气,虽然身体还有些虚弱,但精神却格外清明。
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慢慢走着,整理着思绪。冯国栋父女的出现,以及同去漠河的巧合,无疑给他原本略显灰暗的前路投下了一缕阳光。尤其是铁道部的这层关系,必须好好维系。
但眼下,首先要解决的,还是李家那摊子事。他们恐怕已经等急了吧?
……
李家大杂院。
此时,李家堂屋里烟雾缭绕,气氛压抑。李建国闷头抽着五分钱一包的经济牌香烟,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张兰坐在旁边,心神不宁地纳着鞋底,针脚都歪了。李卫军焦躁地来回踱步。连李卫国、李卫红都难得老实地待在屋里,只有李卫党没心没肺地在院里和其他家的半大小子玩捉迷藏。
“这死小子!一天没着家!又野哪儿去了!”张兰忍不住率先打破沉默,语气里带着埋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不会是……真跑去街道或者厂里乱说了吧?”
“他敢!”李建国猛地一拍桌子,色厉内荏地吼道,但眼神里的担忧却藏不住。
李卫军停下脚步,烦躁地说:“爸,妈,光这么等着不是办法啊!得想个招让他点头!硬的不行,就来软的!那笔安置费……要不,分他一点?”
“凭什么!”张兰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声反对,“一百二十块钱呢!凭什么分给他?那是家里的钱!”
“妈!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李卫军急了,“他不点头,我爸评优、我转正,全都得泡汤!到时候鸡飞蛋打,一分钱捞不着!还不如现在许他点甜头,先把名分坐实了!”
李建国深吸一口烟,吐出一股浓雾,阴沉着脸开口:“卫军说得有道理。那小子……现在犟得很,不吃硬了。得哄着。”他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这样,等他回来,我跟他说,安置费分他……二十块!剩下的家里替他保管。票证也先给他一点。这总行了吧?”
张兰一脸肉疼,但想到评优的奖金和儿子转正后的长期好处,也只能咬牙认了:“……行吧,就二十!多一分都没有!”
李卫红眨巴着眼,忽然小声说:“三哥……好像挺久没穿过新衣服了……要不,我再跟他说说下去的好处?”她还想用以前那套哄骗的手段。
李卫国嗤笑一声:“得了吧你,昨天没看见他那样子?你那套不好使了。”
一家人正七嘴八舌地商量着如何“利诱”李卫民,如何把这件事“圆满”解决,各自打着小算盘,却唯独没有人真正关心李卫民今天又去了哪里,早饭,中饭怎么解决的,是否遇到了什么事。
就在这片各怀鬼胎的沉闷气氛中,院门外,李卫民,回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投向门口,心脏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他们知道,新一轮的“谈判”,即将开始。而这一次,他们不再拥有绝对的主动权。
第20章 行李
李卫民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堂屋里烟雾缭绕的景象和齐刷刷射来的目光,并未让他感到意外。他面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仿佛只是出门散了趟步回来。
“你还知道回来?!”张兰率先发难,试图抢占道德高地,声音尖利,“一天不着家,死哪儿去了?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李卫民瞥了她一眼,没接话,径直走到桌边,拿起暖水瓶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慢条斯理地喝了起来。
自己身上的伤这个家看不见,自己今天有没有吃饭这个家也不在意,家都不在意自己,李卫民自然不会在乎这个所谓的家。
李建国重重咳嗽一声,拿出家长的威严,试图控制场面:“卫民,昨天的事,我们后来也想了想。你不想去下乡,心情我们可以理解……”
“你搞错了。”李卫民放下杯子,淡淡打断他,“我不是不想去。”
全家人都愣住了。
李卫民环视一圈,看着他们错愕的表情,缓缓道:“广阔天地,大有作为。上山下乡是dang的号召,是知识青年的光荣使命,我怎么会不想去呢?”
这话冠冕堂皇,从李卫民嘴里说出来,却让李家人觉得无比刺耳和诡异。
李卫军忍不住插嘴:“那你昨天……”
“昨天?”李卫民挑眉,“昨天我是不同意你们那种把我当傻子、当垃圾一样处理掉的方式。不是不同意下乡本身。”
他这话直接把遮羞布撕得干干净净,李建国脸色顿时难看无比。
张兰急忙道:“哎呀,过去的事就不提了!既然你愿意去,那就好办了!你放心,家里不会亏待你的!”
她一听李卫民愿意下乡,立马换了一副嘴脸。
说着,给李建国使了个眼色。
李建国会意,硬着头皮,拿出和张兰商量好的“优惠”条件,努力让语气显得慈爱:“卫民啊,你能想通,爸很欣慰。是这样,你在乡下也用不着什么钱。当然,也不能苦了你,爸给你二十块钱零用!还让你妈你做身新衣裳带着!你看怎么样?”他说着,仿佛给出了天大的恩赐。
李卫军也帮腔:“老三,二十块钱不少了!够你在乡下花用好一阵子了!”
李卫民听着李建国、张兰和李卫军一唱一和,抛出那可笑的“二十块钱”和空头支票般的“新衣裳”,心中的冷笑几乎要溢出来。但他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顺着他们的话,露出了一个略显迟疑又似乎被说动了的表情。
“二十块钱……还有新衣裳?”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犹豫”。
张兰一看有门,立刻打蛇随棍上,脸上堆满了虚伪的热情:“对啊对啊!妈这就去给你找布票,明天就去扯布,给你做一身崭新的!保证让你风风光光地下乡!”她仿佛忘了刚才的争吵,只想赶紧把这事坐实。
李卫民心中冷笑更甚,风风光光?怕是恨不得我冻死饿死在路上吧。
他点了点头,仿佛下定了决心:“好,既然爸妈和大哥都这么说了,那我听家里的。我这就去收拾东西。”
这话一出,李建国、张兰、李卫军三人心中同时一喜,交换了一个“成功了”的眼神。果然还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子,二十块钱就打发了!之前的强硬都是装的!
“哎!这才对嘛!这才妈的好儿子!”张兰喜笑颜开,仿佛刚才那个骂“天打雷劈”的不是她,“你快坐着歇歇,收拾东西哪用你自己动手!妈帮你收拾!保准给你收拾得妥妥当当!”
她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拉着李卫民就往里屋他那小隔间走,生怕他反悔。李建国和李卫军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轻松甚至得意的笑容,觉得危机终于解除,好事即将到手。
进了那间逼仄的小屋,张兰开始“尽心尽力”地给李卫民收拾行李。她打开那个破旧的木板箱,把里面几件李卫民穿得发白、甚至带着补丁的旧衣服翻了出来,胡乱叠了叠。又抱出那床又薄又硬、棉花都结成块的旧被子,用力卷了卷。
“喏,这几件衣裳虽然旧了点,但还能穿,乡下干活嘛,穿那么好干啥?这被子也带着,晚上睡觉盖着,冻不着!”张兰一边忙活一边说,语气轻快。
李卫民冷眼看着她表演,目光扫过那寥寥几件破旧衣物和那床根本无法抵御严寒的薄被,心已经冷到了冰点。
东北黑省漠河,冬季极限低温可达零下三四十度!就凭这几件破单衣和一床烂棉被?他们这不是让他去下乡,是恨不得他直接冻死在路上,好彻底省心!
最后,张兰从自己贴身口袋里,万分不舍地摸出两张皱巴巴的十元纸币,像是割肉一样塞到李卫民手里,脸上还努力挤出慈爱的笑容:“卫民啊,这二十块钱你拿好,省着点花,到了乡下买点好吃的,啊?”
李卫民看着手里那轻飘飘的二十块钱,再想想本该属于自己的一百二十元安置费和那些宝贵的布票、棉花票,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怒火在胸腔里翻腾。
他们把他当什么了?可以随意糊弄、随意打发的叫花子?用二十块钱和一堆垃圾,就想买他的前途,甚至可能是他的命?
张兰却毫无所觉,还在那自顾自地说着:“行了,东西都齐了!明天妈就去给你扯布做新衣裳,做好了给你寄过去!你去了那边好好干,别惦记家里……”
李卫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立刻掀桌的冲动。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默默地将那二十块钱收进口袋,然后看着那所谓的“行李”,声音平静无波地问了一句:“妈,就这些吗?东北那边,听说冬天能冻死人。”
张兰脸上的笑容一僵,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打着哈哈:“哎呀,瞧你说的!哪有那么吓人!人家当地人不也活得好好的?再说啦,知青点肯定有炉子,冻不着你!真不够,到时候家里再给你寄!”
真是谎话连篇,虚伪到了极点!
李卫民不再说话,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了张兰一眼。那眼神太过平静,却让张兰莫名地感到一阵心悸,仿佛心底最龌龊的算计都被看了个透亮。
她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干笑两声:“那……那啥,你先歇着,妈去给你弄点吃的!”说完,像是逃也似的快步离开了这个小房间。
屋里只剩下李卫民一人。他看着床上那堆寒酸到极点的“行囊”,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
好啊,真好。
既然你们不仁,就别怪我不义了。
你们不是想用二十块钱和这点破烂买我闭嘴,买你们的前程吗?
可以。
但这代价,得由我来定!
他缓缓握紧了拳头,目光锐利如刀,望向外间堂屋的方向。那里,他的“家人们”恐怕正在为轻易“说服”了他而沾沾自喜吧?
就让你们再高兴一会儿。
很快,你们就会知道,这二十块钱和这堆破烂,将会换来怎样一场让你们痛彻心扉、悔不当初的“惊喜”!
第21章 三个条件
李卫民站在那堆堪称“垃圾”的行李前,心中的冷意几乎凝成实质。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二十块钱揣进兜里——这钱,权当是收点利息。
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转身走出了小屋,回到了堂屋。
堂屋里,气氛已然“融洽”了许多。李建国重新点起了烟,脸上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得意。李卫军翘着二郎腿,嘴角是压不住的笑意。张兰甚至心情颇好地抓了把瓜子磕着,见李卫民出来,还假惺惺地问:“卫民啊,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吧?妈明天一早就去扯布!”
李卫国和李卫红也放松下来,觉得风波过去,家里恢复了“正常”。
李卫民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一张张虚伪的嘴脸,最后定格在李建国身上。
“行李我看过了。”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李建国“嗯”了一声,吐出一口烟圈,故作大度:“嗯,缺什么,让你妈再给你添置点。”
“是缺很多。”李卫民点点头,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尤其是过冬的厚棉袄、厚棉裤、厚棉被,还有棉鞋棉帽手套。听说漠河冬天能冻掉耳朵,就她收拾的那点东西,恐怕不够。”
李卫民斜眼看了张兰一眼,就连一声“妈”都懒得喊。
张兰嗑瓜子的动作一顿,脸色微变,强笑道:“不是说了嘛,后续给你寄……”
“后续是后续,出发前总得准备点能御寒的吧?”李卫民打断她,目光转向李建国,“你是一家之主,见识广,你说呢?总不能让我还没为祖国做贡献,就先冻死在路上吧?到时候街道厂里问起来,也不好听,是不是?”
他这话绵里藏针,既点明了利害,又暗含威胁。
李建国皱起了眉,显然被说动了些许顾虑。是啊,表面功夫总得做做,真要冻出个好歹,确实不好看。
张兰急了,生怕要多花钱,赶紧说:“哪有那么娇气!别人能过,他就能过!”
李卫民却不看她,只盯着李建国:“我不是娇气。我是怕死,也怕给家里丢人。这样吧,”他话锋一转,仿佛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既然家里困难,一时拿不出做新棉衣的钱和票,那不如……先把本该属于我的那份安置费和票证给我,我自己去置办。也省得你们再辛苦跑一趟了。”
图穷匕见!
他终于不再掩饰,直接瞄准了那笔巨款!
堂屋里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李建国夹着烟的手僵在半空。 张兰张大了嘴巴,瓜子皮掉在身上都没察觉。 李卫军猛地坐直了身体。 李卫国和李卫红也惊愕地抬起头。
“你……你说什么?”张兰第一个尖叫起来,声音刺耳,“什么安置费?哪来的安置费?没有的事!”
李卫民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把我当傻子呢。知青办的同志都跟我说了,自愿下乡的知青,有一百二十块钱安置费,还有布票、棉花票、工业券。昨天你和李卫军,不是刚去领回来吗?怎么,这么快就忘了?”
轰! 这话像一颗炸弹,在李家人脑海中炸开!
他知道了!他居然什么都知道了!他刚才那副被二十块钱打发的样子全是装的!他一直在耍他们!
张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建国脸色铁青,手指颤抖,烟灰掉在了裤子上都浑然不觉。 李卫军更是又惊又怒,猛地站起来指着李卫民:“你胡说什么!哪有什么钱!老三,你别血口喷人!”
“我是不是血口喷人,去知青办或者厂工会一问便知。”李卫民语气冰冷,“白纸黑字,红章大印,还有领款记录,都清清楚楚。要不,我们现在就去对质?”
他作势要往外走。
“站住!”李建国猛地大喝一声,声音嘶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他死死盯着李卫民,仿佛要把他看穿,“你……你早就知道了?你今天出去,就是去打听这个?”
“不然呢?”李卫民转过身,坦然承认,“等着被你们卖了吗?你们把我当傻子,也得有个限度。用我的前途和命换你们的好处,只给我二十块钱和一堆破烂?天下有这么便宜的事吗?”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积压的怒火终于不再掩饰:“那一百二十块钱和所有票证,是国家给我的安家费!是我的卖命钱!你们凭揣自己兜里?还在这假惺惺地施舍我二十块?恶心谁呢!”
巨大的愤怒和被戳穿的羞耻感让李建国浑身发抖,他猛地一拍桌子:“反了!反了!我们养你这么大,拿你点钱怎么了?!那是应该的!”
“养我?”李卫民寸步不让,眼神锐利如刀,“从小到大,我吃的是你们剩下的,穿的是你们不要的,干的是最多的活,挨的是最毒的打!昨天你们为了逼我,恨不得把我捆了送去!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养’?这恩情,值一百二十块?值一条命吗?!”
“你!你个逆子!畜生!”李建国气得口不择言,扬起手就要打。
李卫民却猛地往前一步,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冰冷彻骨:“你打!往这儿打!打完了,我正好顶着伤去派出所,去知青办,让所有人都看看,李建国是怎么逼儿子下乡、吞儿子安置费、还要动手打人的!”
李建国的手僵在半空,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一张脸憋成了猪肝色。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在三儿子面前,竟然如此无力。
张兰哭嚎起来:“没天理了啊!儿子逼爹妈了啊!我们辛辛苦苦都是为了谁啊……”
李卫军也急得团团转:“老三!你冷静点!有话好好说!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李卫民冷笑,“把我往死路上逼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是一家人?吞我活命钱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是一家人?现在跟我说一家人?晚了!”
他目光扫过全场,斩钉截铁地抛出自己的最终条件: “今天,我把话放在这儿!”
“要我下乡的话,我有三个条件。第一,一百二十块钱,所有票证,一分不少,一张不差,现在立刻给我!” “第二,家里额外再给我五百块钱!算是对这些年的补偿,也是我最后的买断钱!” “第三,写下断亲字据,写明钱款两清,自愿下乡,今后我与这个家,桥归桥,路归路,再无瓜葛!” “答应,我拿钱走人,明天就去办手续。不答应……”
他顿了顿,眼神冰冷地扫过李建国、张兰和李卫军:“那就鱼死网破。你们谁都别想得到好处!评优?转正?做梦!”
三个条件,比之前更加清晰狠厉,像三把刀,架在了李家人的脖子上。
堂屋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张兰压抑的哭声和李建国粗重的喘息声。
第22章 大义灭亲
李卫民提出的三个条件,尤其是那额外的五百块钱和“断亲”字据,像一块巨石砸进臭水塘,瞬间激起了李家所有人的激烈反对和恐慌。
“五百块?!你怎么不去抢啊!”张兰第一个跳起来,声音尖利得能掀翻房顶,也顾不上哭了,扑上来就想撕打李卫民,“你个黑心肝的讨债鬼!家里哪还有五百块钱!你这是要逼死我们全家啊!”
李卫军也急赤白脸地吼道:“老三!你疯了!五百块?你知道五百块是多少吗?够买多少东西?家里哪有那么多钱!你这就是不想去!故意刁难!”
就连一向事不关己的李卫国也皱紧了眉头,嘟囔道:“老三,你这要的也太多了点……”他虽然不关心老三,但也知道家里要是真拿出五百块,以后的日子肯定紧巴,他的零花钱估计也得泡汤。
李卫红更是拉着张兰的胳膊,带着哭腔煽风点火:“妈!不能给啊!给了他我们吃什么喝什么啊?三哥你太自私了!”
懵懂的李卫党虽然不懂五百块的具体概念,但看大家都反对,也跟着嚷嚷:“不给三哥钱!他是坏蛋!”
李建国虽然没说话,但铁青的脸色和剧烈起伏的胸膛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五百块?这简直是敲骨吸髓!他绝不可能答应!
面对全家人的围攻、哭嚎、指责和威胁,李卫民却像狂风暴雨中的礁石,岿然不动。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冰冷而坚定。
“没钱?”他冷笑,“没钱你们敢一口答应给我做新衣裳?没钱厂里评优的奖金、大哥转正后的工资就不是钱了?用我的命换你们的好日子,五百块多吗?我觉得要少了!”
“至于断亲,”他目光扫过一张张愤怒而恐慌的脸,“不断亲,难道还留着以后让你们继续趴在我身上吸血吗?你们不恶心,我恶心!”
“一句话,条件就这三个。答应,立刻签字画押,钱货两讫。不答应,”他语气骤然变冷,“咱们派出所、知青办、厂工会见!看看最后谁求谁!”
他态度强硬,寸步不让,咬死了条件绝不松口。
李家人气得几乎要爆炸,各种难听的话都骂了出来,威逼利诱,糖衣炮弹,甚至苦苦哀求,但李卫民根本不为所动,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表演。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气氛紧张到极点的时候,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一个洪亮的声音: “请问,这里是李卫民的家吗?”
紧接着,又是几个人的声音,似乎还在和邻居打招呼。
屋里的争吵声瞬间戛然而止。
李家人面面相觑,这个时候,谁会来找李卫民?
一个离门近的邻居大妈的声音传了进来,带着好奇和一丝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语气:“是啊是啊,这就是老李家。卫民那孩子是住这儿。哟,going an同志,街道领导,你们这是……找卫民有事?他是不是在外头惹啥麻烦了?” 这大妈显然看到了来人,自动脑补了一出大戏。
这话像是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李家人心中的某种阴暗期望!
going an?街道领导?来找李卫民?还可能是惹了麻烦?
李建国、张兰、李卫军等人眼睛猛地一亮!难道……难道是这臭小子在外头真犯了什么事?派出所来抓人了?!
这个念头一起,他们刚刚被李卫民压制得憋屈无比的情绪,瞬间找到了宣泄口,变成了巨大的幸灾乐祸和“表现”的欲望!
“好啊!你个不省心的东西!果然在外头惹是生非了!”张兰第一个尖叫起来,指着李卫民的鼻子,“我就说你怎么突然这么硬气,原来是犯了事破罐子破摔了!”
李卫军也立刻换了一副嘴脸,义正辞严地对李建国说:“爸!你看!我就说老三最近不对劲!肯定是走了歪路!现在好了,警察都找上门了!”
李建国更是觉得找到了挽回面子和权威的机会,他猛地一拍桌子,对着李卫民怒吼道:“孽障!还不跪下!老实交代你在外面干了什么好事!竟然惊动了警察同志!”
说着,他竟真的扬起手,又想冲过来打李卫民,一边还对门外喊道:“警察同志!街道领导!快请进!家门不幸!出了这么个逆子!我们一定配合工作!绝不姑息!”
他甚至对着李卫民吼道:“你个混账东西!还敢跟家里耍横?现在警察来了,看你还怎么嚣张!老子今天就大义灭亲,亲手把你捆了交给政府!”
李卫国和李卫红也在一旁帮腔,脸上带着鄙夷和看好戏的神情。
就在这鸡飞狗跳、李家人上蹿下跳地表演“大义灭亲”的闹剧中,院门被推开了。
几名穿着白色制服(当时gong an制服为白色)的同志和戴着红袖标的街道干部走了进来,门口还跟着一群好奇张望的邻居。
为首的going an同志看着屋里这乱糟糟的景象,尤其是李建国扬着手似乎要打人的样子,不由得皱紧了眉头,沉声问道:“怎么回事?你们这是干什么?”
李建国立刻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抢先一步指着李卫民,对其说道:“going an同志!你们来得正好!就是这个逆子!在外面肯定没干好事!你们是来抓他的吧?快!快把他抓走!我们李家绝对支持政府工作!这种败坏门风的东西,我们不要了!”
张兰也哭嚎着:“是啊是啊,z f一定要严惩他啊!我们可是清清白白的人家啊!”
进来的going an和街道干部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弄得一愣,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了哭笑不得的怪异表情。
为首的gong an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而清晰,瞬间压过了李家的嘈杂: “我想你们是误会了。” 他目光转向站在一旁、始终面无表情甚至带着一丝嘲讽笑意的李卫民,语气变得郑重而赞赏: “我们不是来抓李卫民同志的。我们是受上级委托,特意来表彰李卫民同志今天上午见义勇为,勇斗持刀歹徒,保护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的英雄事迹的!街道和派出所决定给予通报表扬,这是奖状和一点慰问品!”
说着,另一位街道干部拿出了一张盖着大红章的奖状、信封和一个网兜,网兜里装着一些慰问品。
第23章 敲打
“啥?见……见义勇为?”李建国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扬起的胳膊僵在半空,仿佛变成了一座可笑的雕塑。
张兰的哭嚎卡在喉咙里,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李卫军脸上的“正义”瞬间碎裂,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懵逼。
李卫国、李卫红也傻眼了,呆呆地看着那奖状和慰问品。
院子里和门口看热闹的邻居们,在经过短暂的惊愕之后,瞬间炸开了锅!嗡嗡的议论声陡然变大,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讽和看热闹的畅快。
“哎哟喂!敢情不是来抓人的,是来送奖状的啊!”一个平时就看不惯张兰刻薄样的大妈率先开口,声音拔得老高,“老李,张兰,你们刚才喊打喊杀的是要灭哪门子亲啊?灭你们家英雄啊?可真行!”
另一个大爷也摇着头,啧啧有声:“就是!没见过这样的爹妈,不分青红皂白就给自己儿子扣屎盆子,还要动手?嘿!今儿可真开眼了!”
“瞧他们刚才那积极劲儿,恨不得立刻把卫民扭送公安局,原来是想表功啊?结果表错情了吧!哈哈!”一个年轻点的媳妇捂着嘴笑。
“平时就看卫民那孩子可怜巴巴的,干啥都挨骂,吃都吃不饱,原来在外头这么有出息!勇斗持刀歹徒!了不得!可惜啊,有些人眼瞎心盲,看不见!”这话更是直指李家虐待儿子。
邻居们的议论像一根根针,密密麻麻地扎在李家人身上,让他们臊得满脸通红,无地自容。李建国那张平时最看重的老脸,此刻火辣辣的,比被人抽了无数巴掌还疼,他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脖子里。张兰更是臊得差点晕过去,死死拽着衣角,躲在大儿子李卫军身后,根本不敢抬头见人。李卫军、李卫国、李卫红,刚才一个个落井下石的家人们,现如今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为首的going an和街道干部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听着邻居们的议论,再看看李家人这副做派和李卫民始终平静却难掩疏离的态度,心里跟明镜似的了。这老李家,对待儿子恐怕真如邻居所说,不太地道。
gong an同志脸色严肃起来,目光扫过李建国和张兰,语气虽然还算克制,但带着明显的敲打意味:“李建国同志,张兰同志,看来你们对李卫民同志的关心和教育方式,存在很大问题啊。遇事不问清楚,就先入为主,甚至喊打喊杀,这可不是新社会父母该有的样子。更何况,李卫民同志是做出了英勇行为的先进青年,你们更应该为他感到骄傲,支持和鼓励他才对。”
街道干部也接口道,语气更直接一些:“老李啊,不是我说你,家里孩子教育要讲究方式方法。我看卫民这孩子很不错,沉着冷静,有正义感,是棵好苗子。你们做家长的,要多看看孩子的优点,不要动不动就发脾气、搞强迫命令那一套。家庭要和睦,要讲民主嘛!虐待孩子,克扣孩子口粮,这些旧社会的恶习,在我们新社会可是要不得的!”
这“虐待”、“克扣口粮”几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李建国和张兰心上,让他们浑身一颤,却又不敢反驳,只能连连点头,讪讪地应着:“是是是……领导说的是……我们……我们以后一定注意……”
going an同志又转向李卫民,语气缓和了许多:“李卫民同志,以后在家里如果遇到什么困难,或者有什么委屈,可以直接来派出所或者街道办找我们。组织上会为你做主的。”这话既是关心,也是说给李家人听的警告。
李卫民心中微暖,点了点头,诚恳地说:“谢谢going an同志,谢谢街道领导关心。我会处理好自己的事情的,不给组织添麻烦。”
他的懂事和顾全大局,更加反衬出李家人的不堪。
公安和街道干部又勉励了李卫民几句,将奖状、信封和慰问品正式交到他手里,这才在一片唏嘘和议论声中离开了。
他们一走,看热闹的邻居们却还没散,依旧对着李家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脸上带着鄙夷和嘲笑。
李家人站在堂屋里,如同被公开处刑,承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和议论,简直度秒如年。刚才那番“大义灭亲”的表演,成了天大的笑话,里子面子丢得干干净净。
李卫民拿着奖状和慰问品,看也没看那帮无地自容的“家人”,转身就朝自己那的小屋走去。
经过面如死灰的李建国身边时,他脚步微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冰冷地留下一句话:
“条件不变。今晚之前,我要看到钱和字据。否则,明天来的,就不只是表彰的人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进了屋,关上了门。
堂屋里,只剩下李家人在一片狼藉和邻居的嘲讽声中,面色惨白,如丧考妣。
公安和街道干部的身影刚消失在院门口,那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仿佛被抽走,却又留下了满院的讥讽和看热闹的目光。邻居们依旧聚在李家门口和院子里,交头接耳,指指点点,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幸灾乐祸的笑容。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李家人身上,尤其是刚刚表演了“大义灭亲”的李建国和张兰。
李建国脸色灰败,嘴唇哆嗦着,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看着地面,巨大的羞耻感和即将到来的损失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而张兰,在经历了极致的恐慌、羞耻和难堪后,看着那些邻居毫不留情的嘲笑嘴脸,一股邪火猛地冲上了天灵盖!所有的委屈、愤怒、不甘和泼辣劲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她猛地抬起头,原本惨白的脸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涨得通红,眼神像是要喷出火来。她如同被踩了尾巴的母老虎,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堂屋门口,对着院子里和门外的邻居们,使出了全身的力气,猛地将两扇破木门“砰”地一声狠狠摔上!
巨大的摔门声吓了所有人一跳。
但这还没完!
张兰隔着门板,对着外面尖声咆哮,声音又尖又利,充满了气急败坏的疯狂: “看什么看!看什么看!都没事干了是吧?!滚!都给我滚!我们家的事轮得到你们这些长舌妇、烂心肝的玩意说三道四?!再敢瞎嚼舌根,老娘撕烂你们的嘴!滚!!都给我滚远点!”
她骂得极其难听,完全撕破了脸皮,什么邻里情面都顾不上了。
外面的邻居先是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吓了一跳,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哄笑声和议论声。
第24章 偷罐头
“哟!还恼羞成怒了!” “自己做了缺德事还不让人说了?” “呸!什么玩意!走了走了,别让疯狗咬着!” “真是开了眼了,就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人家!”
邻居的议论声和嘲笑声隔着门板依旧清晰地传进来,但毕竟主角都躲屋里了,热闹也看得差不多了,邻居们又议论了一阵,这才嘻嘻哈哈、心满意足地逐渐散去。
院子里终于恢复了安静,但那是一种无比压抑、令人窒息的安静。
摔门咆哮似乎耗尽了张兰所有的力气,她背靠着门板,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潮红和狰狞。但当她回头看到屋里丈夫死灰般的脸色、儿女们惊恐的眼神,以及里屋那扇紧闭的、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的小门时,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恐慌感瞬间将她吞没。
闹也闹了,骂也骂了,脸也丢尽了。 可问题,丝毫没有解决。 那个索命的“债主”,还在里屋等着呢。
李建国缓缓抬起头,看着一片狼藉的堂屋和失魂落魄的家人,又绝望地看了一眼李卫民紧闭的房门,最终,像是被抽走了所有脊梁骨,沙哑地、无力地对张兰和李卫军说道: “……去……把钱和票……还有纸笔……拿来吧……”
这话如同丧钟,敲在了每个李家人心上。
“爸!不能啊!”李卫军第一个跳起来反对,眼睛都急红了,“五百块!那可是五百块啊!家里哪有那么多现钱?就算把家底掏空了也凑不齐啊!给了他,我们全家喝西北风去吗?我的转正……我的转正打点了关系也还要钱啊!”他此刻心心念念的还是自己的利益。
李卫国也皱紧了眉头,难得地开口附和:“爸,大哥说得对,这也太多了。老三这就是狮子大开口,故意刁难!凭什么给他那么多?给了他,我……我以后怎么办?”他担心的是自己的零花钱和未来好处都没了。
张兰坐在地上,听到要动真格掏钱,更是哭天抢地起来:“不能给!一分都不能再多给了!那一百二十块给他就够心疼的了!还要五百?这是要我的命啊!老李,你不能答应!咱不让他下乡了!评优不要了!转正也不要了!大不了……大不了咱家不过了!”
“闭嘴!都给我闭嘴!”李建国猛地一声怒吼,如同受伤的困兽,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绝望的清醒。他通红的眼睛扫过愤怒的大儿子、自私的二儿子和撒泼的妻子,胸口剧烈起伏。
“不过了?评优不要了?转正不要了?”他重复着这些话,脸上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惨笑,“你们以为现在还是我们要不要的问题吗?!”
他猛地伸手指着李卫民那紧闭的房门,压低声音,却充满了恐惧和无力: “你们还没看明白吗?那个孽障!他现在捏着我们的死穴!他知道一切!他知道那一百二十块!他知道评优和转正的政策!他今天连going an和街道的人都招来了,还成了英雄!你们觉得,我们现在说不让他去了,他会不会善罢甘休?”
李建国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李卫军和张兰头上,让他们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他今天能逼我们拿出钱和声明,明天要是达不到目的,他就真敢去闹!”李建国的声音带着颤抖,“去知青办闹,去厂里闹!到时候,别说评优转正泡汤,我李建国这辈子积累的这点脸面,就得彻底扔地上让人踩!你们想过那个后果吗?!”
他目光扫过李卫军:“卫军,你的转正,不是‘优先考虑’吗?如果厂里领导知道这名额是这么来的,家里还闹得这么难看,你还转得了正吗?”
他又看向张兰:“还有你!撒泼?耍横?跟谁横?跟组织横吗?到时候街道、厂里下来人调查,邻居们会帮谁说话?刚才外面的阵仗你没看见?!”
最后,他颓然道:“这五百块,是买路钱!是封口费!是买我们李家还能在这个院里、在厂里抬起头做人的最后一点指望!是买卫军的转正,买我的评优!舍不得这五百块,我们就得赔上更多!甚至赔上整个家的名声和前途!你们说,哪个值?!”
李建国这番剖析,将血淋淋的现实彻底撕开。不再是简单的钱的问题,而是关乎生存、关乎脸面、关乎未来利益的致命抉择。
李卫军不说话了,脸色煞白。他明白了,这钱不出,他的铁饭碗可能真的就飞了。 张兰的哭嚎也变成了绝望的呜咽,她知道丈夫说的是对的,只是那钱……像割她的肉一样疼。 李卫国也讪讪地低下头,不敢再言语。
屋子里陷入了死寂,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和无声的绝望。
最终,李建国无力地挥挥手,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去吧……按他说的……凑钱。家里不够……我去借……务必今晚……给他。”
这一次,再没有人反对。
张兰如同行尸走肉般爬起来,哭哭啼啼回到房间、万分不舍地开始翻箱倒柜,凑那笔足以让这个家伤筋动骨的“买断钱”。
屈辱、愤怒、心痛、恐惧……种种情绪交织在李家的堂屋里。
李卫民拿着那份沉甸甸的“买断”钱、票和那张墨迹未干的断亲声明,面无表情地回到了自己那间狭小冰冷的屋子,反手插上了那根并不结实的门闩。
门外堂屋里,隐约传来张兰压抑不住的啜泣声、李建国沉重的叹息声以及李卫军不甘的低语。但这些,都已与他无关。
他将那一沓厚厚的、带着李家最后“温度”的钞票放在床上,又将从医院带回来的东西和公安刚送的慰问品一一取出。
昏暗的灯光下,他开始冷静地盘点自己此刻的全部“家当”:
首先是现金,李家“赔偿”厚厚一沓, 大部分是十元的大团结,还有少部分五块的,两块的,一共是五百块。
安置费一百二十元,going an慰问的十元,以及之前修钢笔剩下的五分钱钢镚。
总计六百三十元零五分,这在这个年代,无疑是一笔巨款。
然后就是票证了。
知青安置发的布票、棉花票、工业券和其他杂七杂八的若干,医院给的红糖票半斤。
最后是实物。
医院给的两袋麦乳精,gong an和街道慰问的一罐麦乳精、两个黄桃罐头、三个红苹果。
然后是荣誉奖励,也就是那张鲜红的奖状。
看着床上这些物资,李卫民心中感慨万千。短短两天,他从一个身无分文、饥肠辘辘、受尽白眼的“透明人”,变成了一个手握巨款、物资相对充足、甚至拥有一定名声的“自由人”。这一切,固然有穿越和空间泉水的因素,但更多是他自己步步为营、坚决斗争换来的。
昏暗的灯光下,李卫民看着床上那堆“战利品”,腹中的饥饿感再次袭来。他目光落在那个黄澄澄、诱人无比的黄桃水果罐头上。这年头,水果罐头可是绝对的稀罕物,寻常人家只有逢年过节或者探望重病号时才舍得买。
他拿起罐头,找到上面的拉环,用力一拽,“啵”的一声轻响,密封的罐子被打开。一股浓郁甜腻的、混合着黄桃清香和糖水味的独特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在这间狭小冰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诱人。
李卫民拿起勺子,舀起一大块饱满软糯的黄桃肉送入口中。冰凉的果肉浸润着甜滋滋的糖水,瞬间征服了他的味蕾。这纯天然、无添加的甜蜜滋味,对于这具长期缺乏油水和糖分的身体来说,简直是极致享受。他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又喝了一口清甜爽口的糖水。
他发誓,这是他两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水果罐头。
从来没这么觉得,水果罐头居然也可以这么好吃。
他吃得专注而享受,却不知这诱人的水果罐头香气,如同拥有生命一般,顽强地钻过门缝,飘向了隔壁。
隔壁屋里,李卫红正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还在回想着白天发生的种种,既后怕又憋屈,更多的是对李卫民拿到那么多好处的不甘心。就在这时,一丝丝若有若无的、极其诱人的甜香味钻进了她的鼻子。
她猛地吸了两下,瞬间辨认出那是水果罐头的味道!而且是黄桃的!她只在去年过年时跟着爸妈去做客的时候吃过一回水果罐头!
那滋味,现在想起来还甜滋滋的。
这深更半夜的,整个大院谁家会吃这么金贵的东西?答案不言而喻——只能是刚发了“横财”的李卫民!
一股强烈的嫉妒和馋意瞬间冲垮了李卫红的理智。她咽了口口水,眼睛在黑暗中滴溜溜地转,一个坏主意冒了上来。
她悄悄爬下床,蹑手蹑脚地摸到五弟李卫党的床边,轻轻推醒他。
“卫党,卫党,醒醒。”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诱惑。
刚睡不久的李卫党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四姐……干嘛……”
“你闻闻,什么味道?香不香?”李卫红引导着。
李卫党使劲吸了吸鼻子,顿时眼睛一亮,睡意全无:“甜!好香!是罐头!”
“对!就是罐头!黄桃罐头!可甜可好吃了!”李卫红继续蛊惑,“你想不想吃?”
“想!党党想吃!”李卫党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三哥屋里有!好多呢!就是going an叔叔今天送来的!”李卫红图穷匕见,“等会儿三哥睡着了,你偷偷溜进去,拿一个罐头出来,姐帮你打开,咱们俩分着吃,好不好?悄悄的,别让爸妈和大哥二哥知道!”
李卫党年纪小,根本抵不住馋虫的诱惑和四姐的怂恿,立刻兴奋地点头:“好!党党去拿!”
“真乖!等三哥没动静了你就去!”李卫红得意地笑了,仿佛已经尝到了那甜美的滋味。她完全没想过这种行为是偷窃,只觉得拿李卫民的东西是天经地义。
然而,他们自以为隐秘的窃窃私语和那压抑不住的兴奋喘息,却一字不落地被隔壁耳聪目明的李卫民听了个清清楚楚!
李卫民刚刚吃完最后一口黄桃,正满足地舔着勺子,听到这番对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真是贼心不死啊。 大的刚消停,小的又蠢蠢欲动。 还专门撺掇不懂事的老五来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
另一边,没上夜班的李卫军和李卫国,也正在屋子外边压低嗓音的密谋,李卫军语气凶狠:“……妈的,不能就这么算了!六百多块钱啊!还有那些票!肯定都在他屋里藏着!必须拿回来!” 李卫国有些犹豫:“……可他要是发现了……” “发现个屁!等他睡着了,咱们摸进去!钱和票拿到手,他就算发现了,无凭无据,敢嚷嚷吗?嚷嚷出去,断亲书他都拿了,谁还信他?到时候就说他诬赖!”李卫军算计得阴险,“爸,妈肯定也咽不下这口气,咱们去跟他们说,明天晚上就动手!” 一阵窸窣声,似乎是两人起身去找李建国和张兰了。
过了一会儿,声音变成了在李建国和张兰的屋里。 李卫军的声音:“爸,妈,难道你们就甘心这么被老三敲诈?六百块啊!还有那么多票!” 张兰带着哭腔:“不甘心又能怎么样?钱都给出去了……” 李建国沉默着,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李卫军继续煽风点火:“钱给了,就不能拿回来了吗?等他睡着了,我们进去……神不知鬼不觉……他没凭没据,敢说啥?说了也没人信!只要把钱拿回来,评优转正的好处照样是咱们的!” 长时间的沉默后,李建国沙哑而疲惫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狠厉:“……手脚干净点……别留下把柄……” 张兰似乎也没再反对,只是低声啜泣。
听完这一切,李卫民躺在黑暗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危险的弧度。
好啊,真好,上梁不正下梁歪。
断亲书墨迹未干,赔偿款还没捂热,这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偷回去了? 甚至不惜教唆小孩,父子兄弟齐上阵,打算明晚就来做贼?
果然是一窝子豺狼,毫无信用和底线可言!
既然你们自己把脸送上来找打,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原本还想着就此离去,两不相欠。现在看来,临走之前,还得给这极品一家再送上一份“大礼”才行。
李卫民缓缓闭上眼睛,大脑飞速运转,一个损人利己的计划,逐渐在脑海中清晰起来。
明天的先不说,先得把今天晚上的事情给解决了。
李卫民先是不动声色地将罐头瓶和勺子收到一边,故意弄出一点躺下睡觉的动静,然后熄了灯。
房间里陷入黑暗和寂静,只有窗外微弱的月光透进来。
他静静地等待着,感官提升到极致。
果然,过了大约十几分钟,就在他故意发出均匀绵长的呼吸声,装作熟睡之后,房门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吱呀”声。那根简陋的门闩被人从外面用什么东西小心翼翼地拨开了。
一个矮小瘦弱的身影,像只小老鼠一样,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正是李卫党。
他目标明确,借着月光,直扑桌上放着的另一个还没开封的黄桃罐头和那两个红苹果。他伸出小手,一把将苹果揣进兜里,然后又努力想去抱那个有点沉的玻璃罐头瓶。
就在他的小手刚刚碰到冰凉的玻璃瓶身时——
“咔哒!”
一声轻响,李卫民划亮了火柴,点燃了床头的煤油灯。
昏黄的光线瞬间照亮了小屋,也照亮了李卫党那张吓得煞白、写满了惊慌失措的小脸!他保持着偷东西的姿势,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李卫民坐在床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寒意: “李卫党,深更半夜,不睡觉,跑到我屋里来……拿东西?”
第25章 大采购(上)
李卫党被这突如其来的灯光和问话吓得魂飞魄散,小脸瞬间煞白,手里刚摸到的罐头瓶“哐当”一声掉在桌上,所幸没摔碎。
他像被定身法定住一样,僵在原地,大眼睛里充满了惊恐,嘴巴张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会哆嗦。
“我……我……”他吓得几乎要哭出来,下意识地就想把兜里的苹果掏出来扔掉。
李卫民没有厉声呵斥,反而语气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循循善诱的味道,只是那平静底下透着的冷意,让李卫党更加害怕:
“别怕,慢慢说。是不是有人让你来的?告诉你,拿我的东西没关系?”
李卫党到底年纪小,心理防线脆弱,再加上经过这两天的事件,知道了李卫民不好惹。
如今被这么一吓一“哄”,立刻带着哭腔全招了:“是……是四姐……四姐说……说三哥你睡着了……让我来拿罐头和苹果……
她说可甜了……拿出去和她分着吃……不让告诉别人……呜呜呜……三哥我错了……我不敢了……”他一边说一边掉金豆子,倒是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李卫民当然知道是李卫红教唆的,他冷笑一声:“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之前冤枉自己看禁书,现如今更是变本加厉。
李卫红啊李卫红,你还真是记吃不记打啊!
被教唆过来偷东西的李卫党固然可恨,可罪魁祸首李卫红,他也不打算放过!
李卫民没有责怪李卫党,反而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一个苹果塞进李卫党的怀里。
他动作很快,不容李卫党拒绝。
李卫党摸着兜里的苹果,都忘了哭,傻傻地看着李卫民,完全搞不懂三哥是什么意思。不是被抓包了吗?怎么还给他东西?
“拿着,”李卫民声音依旧平静,对他挥了挥手。
李卫党看懂了是叫他回去的意思,抱着苹果,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头也不回地拉开门就蹿了出去,直奔李卫红的屋子。
李卫民听着隔壁李卫红的声音,冷冷地勾了勾嘴角。
他之所以这么好心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自然不是因为心善,而是脑子里边已经给李卫红准备好了“大餐”。
这点小插曲,只是开胃菜。真正的大餐,在后头呢。
他重新插好门闩,吹熄煤油灯,再次躺下。这一次,他没有再刻意保持警觉,而是真正放松下来,意识沉入空间,又喝了一小口灵泉水,滋养身体,恢复精力。
第二天,天色大亮。 李卫民神清气爽地起床,仔细地盘点了一下空间内的将所有现金、票证以及麦乳精、红糖票等贵重物品。
随后从空间内取出一部分钱和票据放到身上。
后天就是他下乡的日子了,他准备今天去百货商店采购一番。
苦寒的东北,会教会每一个嘴硬的人保暖的重要性。他也不能真的就带着那几件破衣烂衫和一床薄被去,那是找死。
他拉开房门,堂屋里静悄悄的。李建国早就憋着一肚子火和郁闷上班去了。
张兰红肿着眼睛在厨房忙活,看到他出来,像见了鬼一样立刻低下头,不敢对视。李卫军和李卫国也躲在屋里没出来。
只有李卫红,眼神躲闪又带着怨恨地飞快瞥了他一眼。
李卫民懒得理会他们,自顾自地洗漱。然后,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走出了家门。
他摸了摸空间里那厚厚一沓钞票和各类票证,心中有了盘算。
首先要买个结实耐用的行李箱或大背包,用来明面上装东西,掩饰空间的存在。其次,必须购置御寒的衣物被褥,这关乎生存。
再者,一些旅途和日后可能用到的生活用品也得备齐。
目标明确,李卫民脚步轻快地朝着北平城里最大的百货商店走去。
再次踏入百货大楼,心境与上次已截然不同。上次他是身无分文,靠着机敏赚取微薄饭钱。这次,他却是怀揣巨款的“阔绰”顾客。
他没有急于购买,而是先悠闲地在一楼各处柜台转了一圈,熟悉商品布局和价格。琳琅满目的商品,熙熙攘攘的人群,柜台后售货员或热情或冷淡的脸庞,都让他有一种真实融入这个时代的恍惚感。
最终,他停在了卖箱包的柜台。目光扫过,看中了一个深绿色、印着“上海”字样、看起来十分结实耐用的帆布旅行袋。这种袋子容量大,耐磨,适合长途跋涉和艰苦环境。
“同志,这个旅行袋怎么卖?”他指着那个包问道。
售货员是个中年妇女,抬眼看了看他,见是个半大少年,语气有些平淡:“八块五,外加一张工业券。”
价格不菲,但李卫民毫不犹豫:“行,给我拿一个。”
他利落地数出钱和工业券。售货员见他掏钱爽快,态度稍微热情了些,把包取下来递给他。
有了包,接下来就是重头戏——购置御寒物资。他直接上了卖服装和布匹的楼层。
棉花票和布票他很充足。他先直奔卖成品棉袄棉裤的柜台。既然时间紧,自己不会做,买现成的最好。
“同志,厚棉袄,厚棉裤,要最抗冻的那种,去东北穿的。”他言简意赅。
售货员打量了他一下,拿出几件看起来厚实的:“这都是新到的,棉花絮得足,一套下来,棉袄十二块,棉裤九块五,布票和棉花票按尺算。”
李卫民上手摸了摸厚度,又掂量了一下分量,满意地点点头:“行,按我的尺寸,来两套。”他打算换洗。这价格在他预料之中,毫不犹豫地付钱付票。
接着,他又货比三家,买了一件据说是三明生产的棉大衣,花了五十六块钱。
这棉衣的质量,他摸了下,确实不错。
至于其他的棉帽子、厚棉手套、两双里面带绒的结实棉鞋,以及好几厚棉袜。
这些物资加在一起,就花出去一百多元和相应的布票、棉花票。
然后是被褥。他买了两床厚厚的、足足八斤重的棉被(每床二十多元加大量棉花票布票),又买了一个厚厚的棉褥子。想到东北的火炕,他又额外买了一大块厚实的毡子垫底,据说防潮隔热效果好。
这些大件几乎把他新买的旅行袋塞满了一半。
之所以是塞满一半,是因为他假装塞进去,实则大部分悄然转移进了空间。
接着是生活用品:新的搪瓷脸盆、搪瓷缸子、毛巾、肥皂、牙膏、手电筒、电池、一把锋利的小刀、饭盒、筷子勺子、水壶、针线包……林林总总,又是一大堆,花了几十元。
他还特意去买了许多耐储存的吃食:挂面、炒面、油茶面、酱油、盐、咸菜疙瘩、辣椒酱以及一大包硬邦邦但能放很久的饼干。这些在物资匮乏的乡下都是好东西。
路过文具柜台,他心中一动,又买了几个厚笔记本、多支铅笔、钢笔和几瓶墨水。知识改变命运,无论何时都不能忘记学习和记录。
最后,他甚至还奢侈地买了一些不要票的经济香烟和一包水果糖。
采购过程极其高效,他目标明确,出手果断,毫不拖泥带水。每次看中东西,问价,付钱付票,然后将东西“塞”进那个越来越“鼓胀”的旅行袋,动作行云流水。
他这番“土豪”做派,引得不少售货员和顾客侧目。这年头,如此大手笔采购的年轻人可不多见。尤其看他穿着普通,却眼都不眨地花出去大把钞票和珍贵票证,更是让人好奇。但李卫民一概不理,专注自己的采购大业。
当他把所有计划内的东西买齐,走出百货大楼时,夕阳已经西斜。他那个深绿色的旅行袋鼓鼓囊囊,看起来收获颇丰,但真正的大头,早已安全地躺在神秘空间里。
算下来,这一下午,他足足花掉了一大半的钱几乎所有的票证!但他一点也不心疼。这些是必要的投资,是保障他未来生存和生活的根基。
提着沉甸甸的旅行袋(主要是做样子),李卫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和富足。钱是英雄胆,更何况还有空间兜底。
他没有立刻回那个令人窒息的大杂院,而是先找了个餐馆填饱肚子。
第26章 大采购(下)
卫民提着轻飘飘的旅行袋,在夕阳的余晖中穿过街道。他需要一个地方填饱肚子,但更关键的是,他身上的粮票不多,而普通的餐馆吃饭都需要粮票。
他略一思索,从原主的记忆里想起了一个地方——位于王府井附近的萃华楼。这家创办于1940年老字号专做鲁菜的饭馆名气不小。
据说是老北平时候的东兴楼,因不满少掌柜专横而另起炉灶。
以经营爆、炒、炸、烩、糟制各类山东风味菜点菜肴而着称,菜品讲究精致美观、清香鲜醇。
就连二号首长生前也曾多次在萃华楼宴请外国友人。
这里的菜不但好吃,而且最关键的是,它这里常有一些“高价菜”或者特色菜,是少数可以不要票证,但价格较贵的地方之一,正好适合他这种“缺票富户”。
李卫民掀开门帘走了进去。饭厅不算太大,布置得比普通饭馆要讲究些,空气中飘着诱人的菜肴香味。已是晚饭时分,几张桌子旁坐的大多是看起来有些身份或者家底的人,穿着打扮比普通市民要体面不少。他找了个靠边的空位坐下,将鼓鼓囊囊的旅行袋小心地放在脚边。
一位中年男服务员拿着菜单走过来。李卫民接过一看,心下了然。菜单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常规炒菜,标明了需要粮票;另一部分则写着“风味菜”或“特供菜”,后面的价格明显高出一截,但醒目地标注着“免收粮票”。
服务员打量了他一眼,像是看出他的需求,低声补充了一句:“同志,点这边的特色菜,可以不用粮票。”他指了指高价区。
李卫民要的就是这个,他仔细看了看菜单。基于这个年代的物价水平(普通工人月薪约三四十元),这些不要票的菜价格确实比较贵。
李卫民如今怀揣巨款,自然不会在意这点花费,生存和温饱是第一位的。他指着菜单说:“同志,要一个樱桃肉,一个香菇鸡片,一个辣椒炒肉,再来一碗翡翠羹。”他点的都是不要票的硬菜和汤羹,完全避开了需要粮票的主食。
“行,会点!”服务员脸上露出些许笑容,利落地记下,“樱桃肉是我们这大师傅的拿手菜,味道正得很。您稍等,很快就好。”说完便朝后厨吆喝了一声菜名。
等了不到二十分钟,菜便陆续上齐了。
樱桃肉色泽红亮诱人,肉块大小均匀,裹着晶莹剔透的芡汁,散发着酸甜浓郁的香气,让人食指大动。
香菇鸡片则是滑嫩洁白鸡片与褐色香菇同炒,勾着薄芡,香菇特有的鲜香和鸡肉的嫩滑相得益彰。
辣椒炒肉咸香下饭。
翡翠羹是用鸡茸、菠菜末等制成,色泽碧绿,口感滑润鲜香。
李卫民就着这几道下饭的菜,虽然没点主食,但也吃得十分满足。肉质紧实,调味恰到好处,显然是下了功夫的招牌菜。在这个物资相对匮乏的年代,能吃到这样一顿美味的高价“免票餐”,已然是一种难得的享受。
结账时,一共花了九块八毛五。这在当时足够一个普通家庭好几天的菜金了,但李卫民眼都没眨,从内兜里掏出厚厚一沓钱,数出正好的数额递了过去。服务员接过钱,态度更显热情了些。
吃饱喝足,身体暖烘烘的,李卫民提着他的旅行袋走出了酒楼。夜幕已然降临,但他的心情却格外明亮和踏实。钱能解决眼前的许多问题,这让他对即将到来的东北之行,又多了几分底气。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融入北京的夜色之中,朝着和家相反的方向走去。
北平的秋夜已有凉意,胡同里灯光昏暗,只有零星几盏路灯发出昏黄的光晕。他紧了紧衣领,在错综复杂的胡同网中穿梭。
约莫走了十几分钟,他来到一个偏僻的胡同口。这里白天都没什么人来,晚上按道理来说应该更加安静。但当他靠近时,能隐约听到压低的交谈声和窸窣的动静。
“小子,干什么的?”
一阵低沉的声音响起。
李卫民寻着声音看去,只见黑暗中一个从头到脚包裹着严严实实的男子正警惕的看着自己。
这人是负责望风的。
“买东西的。”
李卫民回了一句。
黑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伸了伸手。
李卫民懂规矩的递过去一毛钱。
这个黑市和之前的不一样。
之前李卫民买饼子的黑市是农民和一些小老百姓组成的,所以规模不大,就卖一点农产品,所以不要门票。
这个黑市规模更大,而且里边好东西也多,所以得交一毛钱的门票才能进去。
那黑衣人收了钱,提醒了李卫民一句不要闹事后,就让他进去了。
拐过一个弯,景象豁然不同——虽然谈不上人声鼎沸,但在一片相对隐蔽的空地上,有三四十个人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无声地交易着。
这些人大多低着头,交谈声压得极低,动作迅速,透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紧张和警惕。空气里混杂着烟味、尘土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农产品气味。
一个蹲在墙角、缩着脖子抽烟的男人最先注意到李卫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尤其是他手里那个崭新的旅行袋,然后慢悠悠地站起身,踱步过来。
“哥们儿,找什么呢?”男人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京腔。
李卫民知道规矩,不能明说,便低声道:“手里有点闲钱,想换点‘纸片子’,再看看有啥‘硬货’。”
男人了然地点点头,朝暗处一努嘴:“往里走,找‘老烟枪’,就说‘黑皮’介绍的。他那儿‘纸片子’全乎。”
李卫民道了声谢,谨慎地往里走。很快,他看到了一个靠在板车边、似乎是在打盹的老头,手指焦黄,身边弥漫着一股劣质烟草的味道。这大概就是“老烟枪”了。
李卫民走近,重复了暗号。老头睁开眼,眼神却一点也不浑浊,反而透着精明的光。他上下扫了李卫民一眼:“要什么‘纸’?多少?”
李卫民直接开口:“全国粮票,越多越好。布票、棉花票也要一些,工业券有也要。”东北农村物资匮乏,有钱没票寸步难行,多备些票证绝对没错。
老烟枪也不废话,伸出缩在袖子里的手,比划了几个数字:“粮票(市斤),细粮的,三毛五一斤。布票(尺),一毛八。棉花票(斤),四毛。工业券,看你要多少,八毛到一块一张。” 这价格远比官方价格高得多,但在黑市是行情。
李卫民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毫不犹豫:“先来五十斤全国粮票,二十尺布票,十斤棉花票,工业券来五张。”
老烟枪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是个大主顾。他左右看了看,迅速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在里面数出相应的票证,飞快地塞给李卫民。李卫民也默契地侧过身,借着身体的遮挡,从内衣口袋里数出相应的钱——十七块五毛钱加三块六加四块钱加四块钱,总共二十九块一毛钱——递了过去。两人手指一触即分,交易在几秒钟内完成。
揣好宝贵的票证,李卫民松了口气,又开始在黑市里转悠。他又用略高于市场的价格,从一个揣着篮子的农村大嫂手里,买了二十个还带着温度的鸡蛋(不要票,一块五毛钱),这可以补充营养。从一个沉默的汉子那里,买了两包市面上不好买的大前门香烟,这在人际交往中或许用得上。他甚至幸运地发现有人偷偷卖自酿的散装白酒,用军用水壶装着,他也买了小半壶,东北天寒地冻,酒能驱寒也能拉近关系。
第27章 捡漏
揣好刚买的烟酒,李卫民继续在黑市的边缘谨慎地搜寻。在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借着月光和远处零星灯火透来的微光,他看到一个地摊上杂乱地堆着一些旧衣服、破铜烂铁,还有一小摞用麻绳捆着的旧书报。一个戴着破旧帽子、看不清面容的老头蜷缩在后面,似乎并不指望能卖出什么。
李卫民心中一动。
这个年代,很多珍贵的知识载体都被当作“废品”或“毒草”处理,但其中往往藏着宝贝。他状似随意地踱步过去,目光扫过那堆旧书。
大多是些过时的宣传册、连环画和缺页的旧小说。他的目光快速掠过,忽然,一摞用牛皮纸简单包裹、但依然能看出规整书脊的书籍吸引了他的注意。那牛皮纸上似乎还隐约写着“数理化”几个钢笔字!
李卫民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他强行压下内心的狂喜和激动,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无波。他蹲下身,装作漫不经心地翻看其他杂物,最后才“偶然”地拿起那摞用牛皮纸包着的书。
解开有些磨损的麻绳,翻开牛皮纸——果然!一套虽然旧但保存相对完好的《数理化自学丛书》映入眼帘!他快速翻看了一下出版信息,确实是1964年印刷的那一版!纸张微微发黄,但页面基本没有缺损,字迹清晰。代数、几何、物理、化学……几乎涵盖了理科基础的所有重要科目!
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神书”!有了它,应对明年可能到来的高考,就有了最系统、最权威的复习资料!这简直是瞌睡遇到了枕头,雪中送炭!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李卫民深吸一口气,将激动的心情死死按捺住,脸上露出一副“这玩意儿还有点用”的平淡表情,甚至略带一丝嫌弃地掂量了一下书的分量,抬头看向那一直耷拉着眼皮的老摊主。
“老师傅,这堆旧书怎么卖?”他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顺口一问。
老摊主抬了抬眼皮,浑浊的眼睛看了看那套书,又看了看李卫民,慢悠悠地伸出三根手指:“三毛。这一摞,都给你。”他似乎觉得这破书能卖三毛钱就不错了。
李卫民心里乐开了花,但面上却皱起了眉头,他把书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三毛?老师傅,您这开玩笑呢?这都是些过时的老黄历了,现在谁还看这个?拿回去引火都嫌烟大。要不是我看着里面有点空白纸能用来写字,白给都嫌占地方。”他故意贬低着书的价值,这是砍价的必要手段。
老摊主似乎也觉得要价有点高,嘟囔了一句:“那你说多少?这纸也是钱呐。”
李卫民做出思考的样子,然后从那一摞书里抽出两本看起来最破旧的:“这样吧,这一堆,我挑拣两本厚的,纸多点的,给您五分钱,怎么样?就当买点废纸。”
“五分?”老摊主摇摇头,“太少了,不够一顿早饭钱。最少一毛五,这一堆你都拿走。”他显然也不想留着这占地方又没用的东西。
李卫民心里已经千肯万肯,但戏还得做足。他摇摇头,站起身做出要走的样子:“一毛五太贵了,不值当。您留着吧。”他知道,在这种地方,表现得越不在意,越容易成交。
果然,看他真要走,老摊主有点急了:“哎,小伙子,别急啊!那你给个诚心价!”
李卫民停下脚步,回头装作很不情愿地说:“最多八分钱。行我就拿走,不行就算了。”他故意把价格压得很低。
老摊主叹了口气,挥挥手:“行行行,八分就八分吧,拿走吧,也算给它找个去处。”在他眼里,这确实就是一堆废纸。
“得嘞,谢您了。”李卫民心中狂喜,但脸上只是淡淡一笑,迅速从兜里数出八分钱硬币递给摊主,然后像是处理垃圾一样,随意地将那套用牛皮纸重新包好的《数理化丛书》塞进了自己那个看似已经空了的旅行袋底层,实则瞬间转移进了空间最安全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强忍着大笑的冲动,若无其事地从老头的摊位上走过。
直到彻底走出老头摊位范围,李卫民才终于忍不住,嘴角咧开一个巨大的、难以抑制的笑容。
八分钱!
只用了八分钱,就买到了通往未来的钥匙!
这恐怕是他两世为人,做得最划算的一笔买卖了!今晚的黑市之行,收获远超预期!不仅补充了急需的票证,更是得到了这套无价之宝。
这要是放在高考消息出来后,别说八分钱,就是一百块钱,都有人抢着要!
李卫民强压着获得《数理化丛书》的狂喜,正打算离开这个黑市,眼角余光却瞥见一个穿着旧蓝色劳动布上衣、年纪约莫二十出头的瘦高年轻人蹲到了一个摊位前。
那年轻人眼神锐利,透着一股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专注和精明,正拿起一件埋在旧物件堆里的东西——那是一个不大的笔筒,材质似乎是竹子的,颜色深红,油亮润泽,上面似乎还刻着些山水人物的图案,看着有些年头了。
李卫民本来没太在意,正准备走开,却忽然觉得这年轻人的侧脸有几分眼熟。他心中一动,下意识地多看了两眼。就听那年轻人正低声和摊主讨价还价:
“老师傅,这个笔筒怎么卖?”年轻人的声音带着点急切,似乎颇为中意。
老摊主依旧是那副爱搭不理的样子,抬了抬眼皮:“那个啊,五块钱。”
“五块?”年轻人显然被这个价格惊到了,眉头紧锁,“这……这也太贵了。就是个旧笔筒,三块钱行不行?我身上就带了三块多。”他语气诚恳,不像是说谎,确实透着一种“钱不够但很想买”的窘迫。
李卫民听到这对话,脚步一下子顿住了。他再次仔细打量那个年轻人,结合对方对旧物件的兴趣、说话的腔调以及那越看越熟悉的眉眼……一个名字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马馆长!没错,就是他!未来名震海内外的收藏大家、观复博物馆的创办人!他现在应该还很年轻,正是刚开始接触、痴迷于这些老物件的时候!
而让他都如此看重、甚至不惜讨价还价想要拿到手的东西,哪怕现在看起来不起眼,也绝非凡品!这绝对是捡漏的大好机会!
就在老摊主似乎有些犹豫,马馆长准备再争取一下的时候,李卫民一个箭步上前,动作迅捷却不失礼貌地插话道:“老师傅,这笔筒五块是吧?我要了。”
说着,他根本不给摊主和马馆长反应的时间,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塞到了还没完全回过神的老摊主手里。
这一下,不仅马馆长愣住了,连摊主也愣住了。马馆长猛地抬起头,看向李卫民,眼神里充满了错愕、惊讶,还有一丝被打断好事的懊恼和不解。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同志,你这……”
李卫民却抢先一步,对着马馆长露出一个略带歉意但无比坚决的笑容,同时迅速地从老摊主还有些发懵的手里拿过了那个深红色的竹雕笔筒:“对不住啊,这位兄弟,我也看上好一会儿了,正好身上钱够。君子不夺人所好,但今天实在喜欢,抱歉抱歉。”
他的话客气,但动作却丝毫不拖泥带水,拿到笔筒后,看都没再多看,以免露馅,直接和那套《数理化丛书》一样,顺手就塞进了旅行袋底层。
马馆长看着空空如也的摊主的手,又看看李卫民那鼓囊囊的旅行袋,脸上写满了惋惜和无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毕竟对方钱货两清,他也没什么可指摘的,只是眼神还忍不住往李卫民的袋子上瞟,显然对那笔筒极为不舍。
李卫民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保持着平静,还对马馆长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加快脚步离开了这个带给他双重惊喜的角落。
真是意外之喜!
不仅买到了通往大学之路的神书,竟然还意外截胡了未来收藏大佬早年的心仪之物!虽然他现在还看不出这笔筒的具体名堂,但能被马馆长看上的,绝对差不了!这趟黑市之行,真是赚得盆满钵满!
他几乎能想象到,许多年后,当马馆长功成名就,在某个场合谈起自己早年错失的一件宝贝时,会不会想起这个1976年秋夜,在黑市里半路“杀”出来的、提着旅行袋的陌生年轻人呢?
想到这里,李卫民的嘴角再次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第28章 被盯上了
李卫民心满意足地提着看似沉重、实则轻便的旅行袋,快步朝着黑市出口走去。
今夜收获远超预期,不仅备齐了下乡的物资票证,更意外得到了《数理化丛书》和那件从马未都眼前“截胡”来的笔筒,让他心情极佳,脚步也轻快了几分。
然而,就在他即将走出这片昏暗的交易区域时,一种莫名的心悸感突然袭来。
他清晰地听到身后不远处,有几个刻意放轻却略显杂乱的脚步声,不远不近地跟着他。还能隐约感受到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如同芒刺在背,牢牢锁定在他那个“鼓鼓囊囊”的旅行袋上。
之所以能够发现这些,多亏了饮用灵泉水后体质悄然改善带来的效果。
“被盯上了!”李卫民心中立刻警铃大作。他立刻明白,自己刚才在不同摊位前“大手大脚”的消费,尤其是最后毫不犹豫掏出五块钱买笔筒的举动,终究还是引起了黑市里“佛爷”或者“吃横梁子”的注意。
这帮人眼毒得很,专挑他这种看似“肥羊”又落单的下手。
李卫民没有惊慌失措地回头张望,那只会打草惊蛇。他保持着原有的步速,但全身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大脑飞速运转思考对策。
敢做这门道的,至少有三四个人,硬拼肯定吃亏。必须靠智取。
他故意装作毫无察觉的样子,就连步伐都没变,甚至嘴里还轻轻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
等到一到转弯处的时候,他立马加快步伐!
“快追,别让肥羊跑了!”
身后追来的人很快察觉到了异常,加快脚步追了上来!
身后的低喝声和脚步声瞬间变得急促而清晰,不再掩饰意图。
李卫民在黑暗狭窄的胡同里发足狂奔,灵泉水带来的提升此刻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脚步轻盈而有力,对身体的掌控达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程度,在几乎看不清路的复杂巷道中穿梭,竟能精准地避开地上的障碍物。
然而,追兵显然对这片地方也同样熟悉,而且似乎人手不少,采取了包抄合围的策略。
李卫民能听到左侧有脚步声试图朝前拦截,右侧矮墙上也有动静。
就在他冲过一个急弯时,心头猛地一沉——前方是一堵高墙! 死胡同!
与此同时,身后通往外面的巷口已经被彻底堵死。五个身影狞笑着逼了上来,封住了他所有的退路。
为首的是个身材格外魁梧壮硕的汉子,一脸横肉,手里掂量着半块砖头,,他喘着粗气,恶狠狠地开口,声如破锣:“跑啊!小崽子你tm再给爷跑一个试试!妈的,累死老子了!”
他旁边,一个瘦高个,脸色阴狠,扶着一个正抱着右小腿、痛得龇牙咧嘴的同伴,那同伴嘴里不住呻吟:“嘶…我的腿…黑熊哥,刚才追的时候好像崴了…”
这瘦高个眼神像毒蛇一样盯着李卫民:“黑熊哥,跟这孙子废什么话,把他身上值钱的全都抠出来!”
另一个方向,一个矮壮敦实的混混和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子也围了上来,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
李卫民心念电转,瞬间分析局势:
这个人高马大的黑熊哥,看样子是他们的头目, 威胁最大。
那个抱腿呻吟者倒是不足为虑。
至于瘦高个的毒蛇,眼神狠戾,看起来很阴险,不过战斗力不一定高。
至于矮壮混混,看起来比较耐打。
尖嘴猴腮的瘦子, 似乎最胆小。
无论如何,对方五个人,自己就一个。
要硬碰硬的话,没胜算。
必须出其不意!
一想到空间里提前准备好的“小玩意儿”,他心中立刻有了定计。
李卫民的脸上做出一副极度恐惧的模样,身体剧烈颤抖,声音带着哭腔,几乎要瘫软下去:“各…各位好汉…大哥…饶命…我…我就是个学生…没…没钱…” 他哆哆嗦嗦地把那个轻飘飘的旅行袋扔到黑熊脚下,“东西…都…都给你们…求求你们放我走吧…”
黑熊狐疑地瞥了他一眼,用脚踢了一下旅行袋,那轻飘飘的感觉让他眉头一皱。旁边的毒蛇不耐烦地弯腰捡起来,迅速打开一看,脸色瞬间铁青!
“操!黑熊哥!空的!就他妈几件破布!”毒蛇气得直接把空袋子摔在李卫民脸上,“小子!你他妈耍我们?!钱呢?!票呢?!刚才买的那些好东西呢?!”
黑熊的脸色也瞬间阴沉得可怕,一步步逼近,巨大的阴影笼罩住李卫民:
“妈的,小子,看来不给你放点血,你是不知道疼!”他碗口大的拳头捏得嘎吱作响,猛地一拳就朝李卫民的面门砸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李卫民眼中精光一闪,原本空无一物的右手瞬间多出了一块沉甸甸、边缘粗糙的板砖!这砖头出现得毫无征兆,仿佛一直就在他手里藏着一样,恰到好处地迎上了黑熊砸来的拳头!
“砰!咔嚓!”
“嗷——!!!”
先是拳头与实心砖头猛烈撞击的闷响,紧接着似乎有轻微的骨裂声,黑熊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嚎,他感觉自己这一拳像是砸在了花岗岩上,指骨剧痛欲裂,整条右臂都瞬间麻木了!他抱着变形的手腕,痛得原地跳脚,满脸的横肉都因痛苦而扭曲。
这诡异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毒蛇反应最快,虽然没看清砖头哪来的,但凶性被激发,嘶吼一声:“抄家伙!”同时从后腰摸出了磨尖的螺丝刀。旁边的土狗(矮壮混混)也怒吼着扑上来,想用蛮力抱住李卫民。
面对左右夹击,李卫民身形向后一滑,避开土狗的熊抱,同时左手看似随意地向前一挥——一大把干燥刺鼻的石灰粉凭空出现,劈头盖脸地撒了土狗和正要冲上来的毒蛇满头满眼!
“啊!我的眼睛!”
“咳咳!操!是石灰!”
土狗和毒蛇顿时惨叫连连,眼睛火辣辣地刺痛,无法视物,瞬间失去了方向感,土狗更是捂着眼睛原地打转,毒蛇则胡乱地挥舞着螺丝刀。
那个抱着伤腿的瘸狼见状,吓得忘了惨叫。而躲在后面的麻杆(尖嘴猴腮)已经看傻了,嘴里喃喃:“妖…妖怪…”
黑熊强忍着手骨碎裂的剧痛,又惊又怒,用左手捡起地上半块砖头,还想拼命。
李卫民岂会再给他机会?他脚下步伐灵活,瞬间贴近黑熊左侧,在黑熊举起砖头的刹那,手中原本的板砖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根短小精悍、闪着金属寒光的实心钢管!
李卫民毫不留情,一钢管狠狠砸在黑熊的左臂肘关节外侧!
“咔嚓!”又是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啊——!”黑熊的左臂也应声扭曲,惨叫着彻底失去了战斗力,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只剩下痛苦的哀嚎。
此时,眼睛暂时失明的毒蛇凭着听觉,疯狗般朝着李卫民发声的方向捅来螺丝刀!
李卫民感知敏锐,侧身轻松避开,同时脚下如同变戏法般,悄无声息地撒出了十几枚尖锐的图钉!
毒蛇一脚踩上!
“噗呲!啊——!”脚底传来的钻心疼痛让他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尖叫,身体失衡,直接摔倒在地,手中的螺丝刀也脱手飞出。
转眼之间,还能站着的只剩下那个躲在垃圾桶后面,吓得面无人色、浑身抖如筛糠的麻杆。
李卫民微微喘息,冷冽的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抱手断臂惨嚎的黑熊,捂眼乱转的土狗,踩中图钉加上眼睛刺痛蜷缩在地的毒蛇,抱着两条腿哭爹喊娘的瘸狼。他走到吓傻的麻杆面前。
转眼之间,还能站着的只剩下那个躲在垃圾桶后面,吓得面无人色、浑身抖如筛糠的麻杆。
李卫民微微喘息,冷冽的目光扫过满地狼藉。
他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缓缓踱步到抱着断臂惨嚎的黑熊面前,蹲了下来,脸上非但没有恐惧,反而带着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玩味笑容。
“这位…黑熊哥,是吧?”李卫民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压过了现场的呻吟声,“手疼吗?”
黑熊又痛又怕,看着眼前这个如同鬼魅般的年轻人,哆哆嗦嗦地说:“…兄…兄弟…我们有眼不识泰山…栽了…我们认栽…你…你走吧…”
“走?”李卫民眉毛一挑,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你们兴师动众地把我堵在这儿,吓掉了我的魂,耽误了我的工夫,还让我浪费了…嗯…不少力气。就这么让我走了?天底下有这么便宜的事?”
他话音一落,手中凭空多出了那根闪着寒光的钢管,轻轻地在黑熊完好的那条腿旁边敲了敲,发出“叩、叩”的轻响,每一下都敲在黑熊的心尖上。
黑熊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图,这是要黑吃黑啊!他混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狠的“肥羊”!
“兄…兄弟,规矩我懂…懂…”黑熊忍着剧痛,用还能动的左手艰难地从怀里掏摸,掏出了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和几张零散的票证,“这…这是我身上所有的…都…都给您…求您高抬贵手…”
李卫民看都没看那点钱,钢管头轻轻点了点旁边还在捂眼呻吟的毒蛇和土狗,以及那个抱着断腿的瘸狼,最后指向躲在垃圾桶后面的麻杆:“你的意思是,他们几个的,还得我亲自去‘请’?”
“不!不敢!”黑熊魂飞魄散,连忙冲着还能动的麻杆和尚且清醒的几人嘶吼道:“都他妈聋了吗!把…把身上的家伙儿都给我掏出来!孝敬这位爷!快点儿!想死吗!”
麻杆连滚带爬地过来,把自己和昏迷土狗身上的所有口袋翻了个底朝天,把零零碎碎的钱票堆在一起。
毒蛇虽然眼睛疼得厉害,但也知道形势比人强,咬着牙摸索着把身上的东西都丢了出来。瘸狼更是忍着剧痛,贡献出了自己的“积蓄”。
李卫民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手中钢管时而消失,时而出现,像是在变戏法,更是加深了他在这些小混混心中“深不可测”、“会妖法”的恐怖印象。
不一会儿,地上堆起了一小堆“战利品”:有毛票,有几分几角的硬币,有皱巴巴的粮票、布票,数量不多,但蚊子腿也是肉。
李卫民这才慢条斯理地将地上所有钱票归拢到一起,看也不看,顺手就塞进了自己的口袋,实则意念一动,已存入空间。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如同死狗般的五人,淡淡地说道:“今天给你们长个记性。以后招子放亮点,不是谁都是你们能惹的肥羊。当然,如果你们不服气,想找后账…”
说着,他手中的钢管再次凭空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他拍了拍手,语气转冷:“下次,断的就不只是胳膊腿了。滚吧!”
说完,他不再看这些丧家之犬,从容地整理了一下略微凌乱的衣襟,捡起地上那个空荡荡的旅行袋,拍了拍上面的灰,步伐稳健地消失在黑暗的胡同尽头。
身后,只留下黑熊等人劫后余生的喘息、压抑的痛苦呻吟,以及无边的恐惧和悔恨。麻杆带着哭腔问道:“黑…黑熊哥…现在怎么办?”
黑熊看着李卫民消失的方向,又看看自己报废的双手,欲哭无泪,咬牙切齿却又无比后怕地低吼:“…妈的…还能怎么办…自认倒霉!快…快扶老子去瞧大夫…今天这事,谁他妈也不准说出去!太他妈邪门了!”
这个亏,他们不仅得咬牙咽下,还被扒了一层皮!这梁子,他们甚至连想都不敢再想了!
第29章 打老鼠
李卫民快步走出那条充满血腥和呻吟的死胡同,直到拐过几个弯,彻底远离了那片区域,确认无人跟踪后,他才猛地靠在一堵斑驳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刚才他看似威风凛凛,以一敌五,势不可挡,还来了个黑吃黑。
实际上那短短一分钟多的激烈搏斗,几乎抽干了他这具营养不良身体的所有力气。
之后的威胁,都是在强撑着罢了。
说到底,还是这具身体的素质太差了。
此刻松懈下来,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双腿软得像面条一样不停颤抖,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全身的肌肉都在尖叫抗议,尤其是发力过猛的四肢,更是传来阵阵酸胀刺痛。
“必须……尽快……用灵泉水持续改善体质……再多吃大鱼大肉补充身体……不然……太危险了……”
李卫民一边调整呼吸,一边艰难地思索着。他再次悄悄引动一丝灵泉水入口,那股清冽的能量迅速滋养着近乎枯竭的身体,这才感觉稍微好了一些,至少站稳不再那么困难。
他不敢在原地多做停留,勉强恢复了一些力气后,立刻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朝着大杂院的方向走去。只是脚步比起之前,明显虚浮了许多。
等到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大半夜了。
李家人昨天已经彻底和他闹翻了,自然不可能等他。
李卫民推了推门,发现居然没锁。
要知道李家之前都有晚上锁门的习惯。
记得有一次李卫民回来晚了,被锁在门外进不来,叫人开门,没一个开门的,让他在屋外活生生冻了一个晚上。
这次当然不可能是他们心好给他留的门。
李卫民稍一思索,就明白了。
估计是怕他找借口起幺蛾子不肯去下乡,又或者,给李卫军和李卫国偷钱提供机会?
管他呢。
既然有床睡,他自然不可能没苦硬吃,在外边吹西北风。
进屋子,回房间后,李卫民打开手电筒扫了一眼,发现自己的东西全被动过了。
不过无所谓,重要的东西她都放空间里面了,这房间里面的东西,除了几件破衣服外就剩一床破棉絮了。
就是老鼠进来,都要流着泪空手而归。
李卫民把门关好后,就躺床上准备休息了。
不过在休息前,他又饮用了一小口空间灵泉。一股温和的暖流自胃部扩散开,缓慢而坚定地滋养着他疲惫不堪的躯体,修复着白日搏斗留下的肌肉酸痛和拉伤。
他的感官在寂静中被放大,能清晰地听到隔壁父母房间里传来的、李建国沉重的鼾声,以及院子里落叶被风吹动的细微沙沙声。
这种极致的安静,反而成了某些窸窣动静最好的掩护。
不一会儿,一阵窸窣的声音在隔壁房间响起。
“妈的,这小子总算回来了。”
隔壁房间,李卫国压低的声音带着一丝迫不及待的兴奋和狠厉,“哥,我们动手吧。”
“先不急,再等等。”
李卫军拦住了李卫国。
“还等啥啊?”
“等他睡着。”
李卫民在屋里,听觉经过灵泉水强化,将隔壁那点自以为隐秘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他心中冷笑,果然贼心不死。
他依旧闭着眼,调整呼吸,使其变得悠长平稳,仿佛陷入深度睡眠,但全身的肌肉却已悄然绷紧,处于一种一触即发的状态。
一块边缘粗糙坚硬的板砖,从空间中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靠墙那只手的掌中,冰冷的触感传来,让他精神愈发集中。
半个多钟头后。
“嘎吱……” 极其轻微的一声,是门轴缺乏润滑油而发出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呻吟。 紧接着,是两个更加小心翼翼、几乎是用脚尖点地的脚步声。
两个黑影一前一后溜了进来,甚至还细心的在门轴下垫了块不知从哪摸来的破布,让声响降到最低。
黑暗中,两个黑影一前一后,像两只偷油的老鼠,蹑手蹑脚地潜了进来,又反手极其缓慢地将门虚掩上。
借着微弱的月光,勉强能看清他们的轮廓。 前面的是李卫军,二十出头,继承了李建国的高个子,但身形有些单薄,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装,脸上带着一种既贪婪又紧张的猥琐神情,眼睛在黑暗里滴溜溜乱转,四处扫视。
后面的是李卫国,十八九岁,个子稍矮但更壮实些,穿着件邋遢的绒衣,头发乱糟糟的。他脸上则更多的是不耐烦和几分跃跃欲试的感觉。
两人大气都不敢出,只能用眼神和极其细微的手势交流。
他们不去翻找别处,目标明确——床上的人。
“哥,真…真要搜他身啊?万一他醒了…”李卫国的声音有些发虚。
他平时虽然不学无术,不过这小偷小摸的事情,还是做的比较少。
如今事到临头,难免有几分紧张。
“废话!白天的时候,箱子里、墙角都翻遍了,毛都没有!钱和票肯定被他贴身藏着了!难不成你想那六百块钱和那么多票证就这么飞了?”
李卫军恶狠狠地瞪了弟弟一眼,虽然黑暗中看不真切,但那语气里的贪婪和威胁显而易见,“赶紧的,麻利点,拿到钱,明天哥带你去下馆子!”
李卫国看着熟睡的李卫民,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被贪婪取代。两人像夜行的狸猫,踮着脚,缓缓朝床边逼近。
到了李卫民床边上,李卫军对李卫国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去摸搭在床尾椅子上的衣服口袋,自己则伸出手,颤抖着,极其缓慢地探向李卫民盖着的薄被,想摸索被子下面、或者枕头底下。
李卫国的左手刚碰到那件破旧的外套,李卫军的手刚碰到李卫民盖着的棉被——
就在这刹那!
“打老鼠”
“嗯……嗬……” 床上的人忽然发出一声模糊的梦呓,翻了个身!
李卫军和李卫国像被施了定身法,瞬间僵在原地,心脏几乎跳出胸腔,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两人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死死盯着李卫民。
过了好几秒,见李卫民似乎又没了动静,只是手臂无意识地搭在了被子外。两人这才惊魂未定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后怕和一丝侥幸。
李卫国咽了口唾沫,再次伸出手,目标仍是那件外套。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布料的一刹那——
异变陡生!
原本“熟睡”的李卫民猛地从被窝里抽出一条手臂,速度快得带起一阵风!而他手里,赫然攥着半块沉甸甸、边缘粗糙的板砖早已从空间取出握在手中!
“啪!!”一声闷响! 那砖头结结实实地拍在了李卫国正要作案的手背上!
“呃——!”李卫国眼珠子瞬间瞪得滚圆,一股钻心的剧痛从手背直冲脑门,他差点当场惨叫出来!但极度害怕被发现的心理让他硬生生把冲到喉咙口的痛嚎又憋了回去,整张脸瞬间扭曲成了紫红色,浑身剧烈地颤抖,抱着瞬间肿起老高的手背原地跺脚,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有老鼠!好大的老鼠!敢偷老子的东西!砸死你!” 李卫民似乎还在“梦呓”,声音含混不清,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股子狠劲。他一边“嘟囔”,一边手臂胡乱挥舞着砖头,看似无意识,却又是“啪”地一下,砖棱狠狠擦过了旁边李卫军的小腿骨!
“唔——!”李卫军也遭了殃,小腿骨吃痛,酸麻剧痛感让他差点跪下去,同样死死咬住牙关,不敢发出半点声音,额头青筋暴起,眼泪都快疼出来了。
“打死你…打死你个畜牲…”李卫民继续“梦呓”,手臂又挥动了一下。
李卫军和李卫国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疼痛和找钱,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朝着门口窜去,狼狈得如同丧家之犬。因为极度惊慌和黑暗,李卫军的脑袋还“咚”一声撞在了门框上,他捂着头,龇牙咧嘴却不敢稍停,拉开门缝就和李卫国挤了出去,瞬间消失在黑暗中。
房门轻轻晃动,重新恢复了寂静。
床上,李卫民缓缓睁开眼睛,眸子里一片清明冷冽,哪有半分睡意?他随手将那块沾了点灰的砖头收回空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第30章 报恩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厨房里弥漫着棒子面粥熬煮的香气和煤烟味。张兰正板着脸,拿着铁勺用力刮着锅底,发出刺耳的噪音。李建国沉着脸坐在小桌边,就着一小碟咸菜喝粥,眉头拧成了疙瘩。
李卫军和李卫国也坐在桌边,却显得有些坐立不安。 李卫军眼底发青,眼神躲闪,时不时下意识地揉一下还在隐隐作痛的小腿。 李卫国更惨,右手手背又红又肿,像发面馒头,他只能用左手别扭地拿着窝头,低头啃着,不敢看人。
李卫红穿着件还算鲜亮的花棉袄,正对着一个模糊的小镜子梳头,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李卫党则吸溜着鼻涕,眼巴巴地看着锅里的粥。
这时,李卫民神清气爽地走了进来。他昨晚用了泉水,又好好睡了后半夜,此刻面色红润,眼神清亮,与桌上那两位“病号”的萎靡不振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仿佛不经意地瞥了李卫国那肿胀的手背一眼,惊讶地挑眉:“哟,老二,你这手怎么了?昨晚上摸黑起来掉粪坑里摔了?”
李卫国猛地一僵,脸瞬间涨成猪肝色,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没…没事…不小心碰了一下…”
“碰一下能肿这么高?”李卫民啧啧两声,摇着头,语气带着十足的嘲讽,“那您这可真是金贵身子,豆腐做的。得小心点啊,这要是耽误了以后‘干活’(偷鸡摸狗),可怎么好。”
李卫国的脸由红转青,握着窝头的左手都在抖,却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李卫民又像是刚看到李卫军不停揉腿的动作,恍然大悟般:“哦,老大你腿也不得劲?你们哥俩昨晚这是组团儿碰瓷去了?专找那黑灯瞎火没人的地方碰?这爱好可挺别致啊。”
“李卫民!你胡说八道什么!”李卫军忍不住抬头低吼,眼神里满是血丝和羞愤。
“我胡说了吗?”李卫民一脸无辜,“我这不是关心你们吗?你看你们这一个个鼻青脸肿……哦,老大你额头好像也有个包?啧啧,晚上睡不着觉就好好躺着,瞎折腾什么呀,容易撞鬼。”
他的话句句没提昨晚的事,却又句句像针一样扎在李卫军和李卫国的心尖上。两人气得浑身发抖,偏偏一个字都不敢辩解,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憋屈得几乎要爆炸。
张兰听着,脸色更加难看,却破天荒地没有骂李卫民,只是用力把锅铲摔得哐当响。她心里知道,昨天晚上怕是没得手。
李建国猛地放下碗,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脸色铁青,看看两个明显有问题却不敢吱声的儿子,又看看那个言语带刺、神态自若的老三,只觉得一股邪火窝在胸口,无处发泄,最终只是狠狠瞪了李卫军和李卫国一眼,低吼道:“都给我安生点!吃完饭赶紧滚蛋!”
李卫民慢条斯理地洗漱完毕,对于桌上那压抑到极致的气氛和几乎凝成实质的怨恨目光视若无睹。
他洗漱完毕,站起身,看都没看那一家子人,径直走出了家门。
他当然不会再吃张兰那点抠搜的伙食,更不可能再去帮他们干一丁点活。从现在起,他和这个家,除了那张断亲书和还没完全了结的报复,再无瓜葛。
清晨的北平,空气清冷而干燥。李卫民揣着昨天黑吃黑得来的钞票和票证,直接去了附近一家还算有名的早点铺子。这里生意兴隆,烟火气十足,食物的香气勾人馋虫。
“同志,一碗豆腐脑,要卤汁厚的。三两猪肉大葱包子,再加一个茶鸡蛋。”李卫民找了个位置坐下,熟练地点餐。这年头,能这么吃早点的,绝对是“阔绰”行为。
当然,因为这些钱都是意外之财,所以李卫民一点都不吝啬。
“好嘞!豆腐脑一碗,包子三两,茶蛋一个!”服务员高声吆喝着,很快,热腾腾的食物就端了上来。
雪白的豆腐脑浇着浓稠的褐色卤汁,里面还有香菇丁、黄花菜和肉末。
包子皮薄馅大,咬一口满嘴流油。茶鸡蛋咸香入味。李卫民吃得心满意足,这才是人该吃的饭。
就是有点没吃饱?
十六岁的半大小子,正是吃穷老子的时候。
不过没关系,昨天黑吃黑得来的钱,他花着可丝毫不心疼。
又吃了五个大包子,两碗豆腐脑,他这才摸着圆鼓鼓的肚子,舒坦的打了个饱嗝。
吃饱饭的感觉,真好!
吃完早饭,他从空间里边取出昨天买的一些东西。
提着东西,李卫民先回到了大杂院。这个时间点,不少邻居都在家,或是准备出门。
他首先去了前院抓了一大把水果糖塞给正在门口玩泥巴的孩子:“拿着甜甜嘴儿。”
至于其他邻居,也没落下。
一家一把水果糖。
当然,他选择的,都是平时还算和善、或者那天流露出同情之色,帮过他说话的邻居。
“婶子(大爷),我过两天就下乡了,这点糖给孩子们分分,甜甜嘴,谢谢大家平时的照应。”
邻居们又惊讶又有些不好意思,推辞不过收下后,纷纷夸赞: “卫民这孩子,真是懂事了!” “唉,可惜了,以后院里少了个好孩子…” “去了那边好好干,有啥困难来信说!”
这年头,糖果是稀罕零嘴,尤其是给孩子们。李卫民这一手,不仅落实了“懂事知恩”的人设,更让李家那点龌龊事在邻居的对比下显得更加不堪。
然后,他找到了那位曾给他菜团子的修理老大爷。老爷子正在门口摆弄一个小收音机。 “大爷,忙着呢?”李卫民笑着走过去,把一包桃酥递过去,“我明天就要下乡走了,这点心意您拿着,早上泡水吃,软和。”
老爷子愣了一下,认出了李卫民来,随即推辞道:“哎呦,这…这怎么好意思,就是个菜团子…”
“您拿着,”李卫民坚持塞到他手里,“雪中送炭的情分,比什么都重。我记着呢。”
老爷子看着他真诚的眼神,不再推辞,接过桃酥,感慨地叹了口气:“好孩子…去了那边,一切小心。”
做完这些,李卫民才不紧不慢地踱回自家门口。 张兰正在屋里心疼地看着两个儿子的惨状,嘴里不住咒骂着“丧门星”、“讨债鬼”,看见李卫民进来,立刻剜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问:“你又回来干什么?”
李卫民懒得跟她废话,直接伸出手:“户口本给我。”
张兰一愣,顿时警惕起来:“你要户口本干什么?” 她光顾着拿补贴和逼李卫民下乡,压根忘了户口迁移这回事。这年头的粮食关系、副食供应全都跟户口走,户口在哪儿,基本生存资料就在哪儿。
“干什么?”李卫民嗤笑一声,“我下乡,户口不得迁过去?难道我还占着家里的粮食定量?还是说,您想让我人走了,户口留着,继续吃家里的口粮?”
张兰这才恍然想起还有这茬。她当然不想让李卫民再占家里一分一毫便宜,但把户口本交给这个如今浑身是刺的老三,她心里总觉得不踏实,犹犹豫豫地不想给。
李卫民见状,脸色一冷,声音也沉了下来:“怎么?不想给?行啊。反正没户口迁移证明,我也办不了下乡手续。那正好,我就在家再多待些日子,反正断亲书也写了,那五百块钱也够我吃到明年了。”
这话如同杀手锏,瞬间击中了张兰的死穴! 她最怕的就是李卫民反悔不下乡!要是他真赖在家里,天天这么闹……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
“给你!给你!赶紧拿着滚蛋!”张兰像是被烫到一样,立刻转身,从柜子深处摸出那个用布包着的、关乎一家人“身份”的小本子,几乎是扔给了李卫民,脸上满是嫌恶和急于摆脱他的烦躁,“赶紧把户口迁走,别再回来!”
李卫民精准地接住户口本,翻开看了一眼,确认无误。他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的笑意。
目的达成。 他当然不仅仅是为了迁移自己的户口。 这本小小的户口簿,现在就是他报复李家所有人的最好工具!
他要把李卫军、李卫国、李卫红,甚至如果可能,连李卫党那份“厚礼”——全都给办得明明白白!
“放心吧,”李卫民将户口本仔细收好,目光扫过屋里神色各异的李家人,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深意,“我会处理得……干干净净。”
说完,他转身离去,留下一个让张兰莫名感到心悸的背影。
李卫民捏着户口本,大步流星地走出院子,朝着远处的知青办走去。他的眼神锐利而冰冷,脑海里已经浮现出李卫军、李卫国等人拿到“下乡通知书”时那精彩绝伦的表情了。
这场报复,才刚刚开始。
第31章 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
李卫民揣着李家的户口本,脚步一转,朝着街道知青办公室的方向走去。他脸上的疲惫早已被灵泉水和丰盛早餐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而略带热切的神情,仿佛一个真正满怀壮志即将奔赴远方的青年。
街道知青办比前几天更忙碌了些,办公室里弥漫着烟味、墨水味和一种焦灼的气氛。几个工作人员埋首在文件堆里,还有几个知青家属正在焦急地咨询着什么。
李卫民目光一扫,看见了两位容貌和蔼的小姑娘。
这两人一看就是那种参加工作不久的,应该比较好说话。
他调整了一下表情,脸上挂起恰到好处的诚恳和一丝属于这个年代要求进步的“狂热”,走了过去。
“二位同志,你们好!”李卫民的声音清亮,带着足够的尊重。
两个梳着麻花辫的小姑娘抬起头,其中一个推了推眼镜,问道:“同志,你好。请问有什么事情吗?”
李卫民立刻上前一步,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急切又诚恳:“报告同志!我叫李卫民,是一名即将毕业的高三学生。作为一个新时代的青年,自然应该积极响应国家号召,为建设祖国而奋斗!所以,我主动报名了上山下乡活动,到广阔的农村中去为红色事业添砖加瓦!”
他这番话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办公室里其他几个工作人员和一些咨询上山下乡的群众给听见。这种充满时代特色的豪言壮语,他们经常都能听到,但从这个眼神清亮、语气真挚的少年嘴里说出来,似乎格外有感染力。
明明是被迫去的,李卫民如今却化身一副有志青年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小伙子觉悟实在是高啊!
别说是两个小姑娘,就是旁边其他人听见了,也被他这股劲头弄得一愣,下意识地点点头:“小同志觉悟高啊!”
“不过,现在有件事情,我必须要解决,不能让一些个人的琐事影响我投身社会主义建设的决心。我必须立刻把这个问题解决了,轻装上阵,才能更好地为革命事业奋斗!”他这番话说的又快又流畅,眼神里闪烁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光。
“同志,是什么问题啊?”
其中一个小姑娘下意识的问道。
接下来,李卫民把户口问题告诉了两位小姑娘。
“户口本带了吗?”
“带了带了!”李卫民赶紧从挎包里掏出户口本,双手递过去,动作恭敬又利落。他一边配合小姑娘办理,嘴里一边不停:“感谢组织给我这个机会!我天天读报,看到广大知识青年响应号召,奔赴边疆农村,奔赴大三线建设的火热现场,我的心就激动得不行!恨不能立刻加入到他们的行列中去!只有到最艰苦的地方去,才能真正锤炼一颗红心,不是吗,同志?”
眼下可不是最初几年了,大家都知道下乡是苦差事,没几个愿意去的。
每次名额下来,分配到这些人身上,他们都是唉声叹气的。
像是李卫民这样的,觉悟如此高的,越发的少了。
对于这种zz正确的话,不管赞不赞同,大家都免不了称赞李卫民有担当!
两个小姑娘也被他说的连连点头,脸上也露出了笑容:“说得对!要是所有年轻同志都有你这样的思想觉悟,我们的工作就好做多了。”户口问题本来就不复杂,很快就在李卫民“积极配合”下解决了。
看着新盖上的公章,李卫民脸上露出极度“欣慰”的表情,随即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猛地一拍大腿:“哎呀!同志,您这一说觉悟,我倒想起一件更要紧的事!我这心里憋着话,不跟组织汇报,实在难受!”
“哦?什么事,你说。”不说两个小姑娘,就是其他人也来了兴趣。
李卫民脸上露出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压低了些声音,却又确保旁边几位竖着耳朵听的其他工作人员也能听到:“两位同志,不瞒你们说,我是真羡慕我哥哥和弟弟妹妹啊!”
“哦?这话怎么说?”两位小姑娘和其他几位干事都被勾起了好奇心。
“唉!”李卫民又是一声长叹,表情无比真诚,“我这次能去下乡,是跟家里……斗争来的。可我那大哥李卫军、二哥李卫国、四妹李卫红,还有五弟李卫党!他们才是真正思想进步的好青年啊!”
他语气陡然激昂起来:“他们天天在家里说,羡慕我能有机会去建设祖国!他们自己也憋着一股劲,就想去最艰苦的地方!什么北大荒、西北戈壁、大三线……哪儿苦他们就想去哪儿!说只有那样,才能彻底锤炼红心,才对得起国家的培养!”
他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苦恼”的神色:“可是……可是我爸妈……唉,您也知道,老一辈思想有时候转不过弯,总想把他们拴在身边。为这个,我大哥二哥没少跟家里闹别扭,我妹我弟更是天天念叨,说要是组织上不给他们这个机会,他们得怨恨一辈子!觉得组织不相信他们的gm热情!”
这番话,真真假假,虚实结合,紧紧扣住了当时的思想主流,把一个“进步青年被家庭拖累”的故事讲得绘声绘色。
办公室里的几位干事听得动容了! 这是多么可贵的革命热情啊!一家子竟然有这么多积极要求进步的青年!相比之下,他们父母的思想确实太落后了!
一个小姑娘激动地一拍桌子:“还有这种事?!我们怎么能打击进步青年的积极性!祖国建设正需要这样的人!”她旁边的另一位戴眼镜的女干事也推了推眼镜,严肃地说:“对,这种gm的主动性,我们应该保护,应该支持!”
李卫民心中冷笑,脸上却是一副“找到知音”的激动表情:“各位同志,各位领导,您们真是明白人!我就说嘛!组织肯定是相信我们的!”
他趁热打铁,猛地将手里的户口本往前又推了推,翻到有李卫军、李卫国、李卫红、李卫党信息的那几页,语气“急切”而“诚恳”: “各位同志,各位领导!您看,这就是我哥我姐我弟妹的户口页!要不……要不您们就行行好,顺便帮他们也把名给报上?给他们一个实现gm理想的机会?也省得他们在家里跟父母闹矛盾,影响家庭和睦不是?这要是报上了,他们知道了,还不得高兴疯了?肯定对组织感激涕零!”
他这话说得漂亮极了,既满足了干事们的“工作成就感”,又看似完全为兄弟姐妹着想,还解决了“家庭矛盾”。
“这……”两个小姑娘稍微迟疑了一下,按规定是需要本人来的。
旁边一位热心的干事却直接开口了:“小王,还犹豫什么?这样的好青年,我们难道还要把他们拦在建设祖国的大门之外吗?这是帮助他们家庭进步啊!手续上,家里人代报名的情况也不是没有,这位小同志既然有户口本,情况特殊,可以办理!”
其他几位干事也纷纷附和:“对对对!特殊情况特殊处理!” “不能让进步青年寒了心!”
两个小姑娘一看大家意见统一,也不再犹豫,豪气地一挥手:“好!就冲你们家这革命热情,这个忙,我们帮了!都报上!你说,他们都想去最艰苦的地方是吧?正好,西北地区和云贵山区还有几个特别艰苦的名额,一直没人主动去,就分配给他们了!这才配得上他们的决心!”
李卫民心里乐开了花,西北?云贵?太好了!比他去的东北漠河还要艰苦!他脸上却露出无比感激和“替兄弟姐妹高兴”的笑容,连连鞠躬:“谢谢二位同志!谢谢各位领导!您们可是解决了我们家的大难题了!我代表我哥,我妹,我弟,谢谢组织上的信任!”
接下来,在李卫民激情澎湃的影响下,两个小姑娘运笔如飞,很快就在知青登记表上,按照户口本上的信息,为李卫军、李卫国、李卫红、李卫党四人分别填上了信息,并且在“分配意向”一栏,郑重地写下了“支援西北大三线建设”和“云南山区插队”等字样,盖上了鲜红的公章。
更妙的是,按照流程,报名成功即可领取一部分安家补贴和票证。
这点补贴,自然是由他这个既是“弟弟”,也是“兄长”的家人领取。
小姑娘一边清点钱票,一边笑着说:“李卫民同志,这是他们四个人的补贴,每人120块安家费和相应的票证,你既然是代表家里来的,就一并领回去交给他们吧,也让他们高兴高兴。”
李卫民毫不客气,坦然接过厚厚一沓钞票和各式票证,数都没数就塞进怀里,脸上笑容愈发“真诚”:“应该的应该的!我一定亲手交给他们,让他们感受到组织的温暖!”
一切办妥,材料归档。李卫民仿佛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小同志,那这个通知书……大概什么时候能发到家里?我也好让他们有个准备,高兴高兴。”
小姑娘正在兴头上,随口道:“快了快了,材料整理好,最后统一送达,估计最多就这一两天吧!”
李卫民要的就是这句话!他立刻接话,表情无比“体贴”:“小同志,有个不情之请。您看,我爸妈那边思想工作还没完全做通……这通知书要是突然送到家,我怕我爸妈一时接受不了,再闹起来,影响不好……反而辜负了各位领导的好意。您看能不能……缓一缓,等到最后期限那天,再派人直接把通知书送到他们本人单位或者手里?这样既成事实,我爸妈也没办法再阻拦了,也能体现出组织决定的严肃性,您说是不是?”
他这话听起来完全是在为工作顺利开展考虑,避免家庭纠纷给组织添麻烦。
两位女同志和几位干事一听,都觉得有理!这小伙子想得真周到! “好好好!就按你说的办!等到出发前最后一天,我们直接派人把通知书送到你父亲的轧钢厂和你四妹五弟的学校去!给他们一个惊喜!”热心的女同志一口答应下来。
“太感谢您了!您可真是帮了大忙了!”李卫民再次“感激涕零”地道谢。
又寒暄了几句,李卫民才心满意足地离开了知青办。
走到外面,阳光正好。他摸了摸怀里那厚厚一沓原本属于李卫军四人的补贴款和票证,嘴角终于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勾起一抹冰冷而快意的弧度。
惊喜? 当然是惊喜。 他几乎已经能想象到,最后一天,当李卫军在轧钢厂、李卫国在外面瞎混、李卫红,李卫党在学校,突然收到这份“组织厚礼”时,那副如遭雷击、惊慌失措、却又无法反抗的精彩表情了。
而那个时候,他恐怕早已坐在北上的列车上,远离了这片令人作呕的是非之地。
让你们耍小心思,偷我钱,偷我的吃的,污蔑我,贪污我的下乡补贴。
还有李建国,你不是要面子吗?现在五个儿女一起下乡,你的面子可大大的有了!
他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只觉得心情无比畅快。
下一步,该去见约定好的冯国栋了。
第32章 卧铺
李卫民怀揣着“战利品”和即将引爆的“惊喜”,步履轻快地穿过胡同,来到了与冯国栋约定的地点——一家门脸不大却颇为干净整洁的国营饭店。
冯国栋早已等在靠窗的一张桌子旁,见到李卫民,立刻笑着招手。他今天穿着中山装,显得很正式,旁边还坐着一位气质温婉的中年妇女,眉眼间与冯曦纾有几分相似,看样子是冯母。
而坐在冯母身边的,正是冯曦纾。
李卫民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不禁有瞬间的失神。眼前的少女与他那日在小巷中救下时惊慌失措的模样已截然不同,显然是经过精心打扮的。
她穿着一件崭新的淡蓝色棉布罩衫,领口露出雪白的衬衫假领,颜色清新淡雅,将她白皙的肌肤衬托得愈发剔透,宛如上好的细瓷。两条乌黑油亮的麻花辫柔顺地垂在胸前,辫梢系着小小的蓝色蝴蝶结,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平添了几分俏丽。
她的脸庞是标准的鹅蛋脸,线条柔和饱满。额头光洁,眉毛细长而弯,像两瓣柳叶,天然未经修饰。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大而明亮,瞳仁是清澈的琥珀色,眼睫毛长而密,像两把小扇子,当她抬起眼时,眼神纯净得如同山涧清泉,不染一丝尘埃,却又因为羞涩而带着些许慌乱,如同受惊的小鹿,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怜爱。
鼻梁挺秀,嘴唇小巧,是天然的粉红色,像初绽的樱花花瓣,此刻正微微抿着,透露出她内心的紧张。她似乎不太习惯这样的场合,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手指纤细柔软,正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李卫民越看越觉得好看,比前世那些矫揉造作的女明星,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事后李卫民自己也纳闷,他虽然自认为是个好人,但也没到不顾危险拔刀相助的程度。
一般都是能帮就帮,不能帮的尊重他人命运。
怎么当初自己当初脑子一抽就上了,原来答案在这里。
古语有云:“红颜祸水。”
诚不欺我也。
见到李卫民一进来就盯着自己看,冯曦纾的脸颊迅速染上一抹动人的红晕,如同白玉上晕染了胭脂,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飞快地抬眼看了李卫民一下,那眼神清澈明亮,带着感激和显而易见的羞怯,然后又迅速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指尖,声如蚊蚋:“谢谢你,李卫民同志。”
她坐在那里,就像一株含苞待放的幽兰,安静而美好,与国营饭店略显嘈杂油腻的环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构成了一幅动人的画面。那种被家人保护得太好而产生的单纯和不谙世事的气质,以及惊人的美貌,让她在人群中显得格外耀眼。
李卫民迅速收敛心神,上前礼貌地问好:“冯叔叔,阿姨,冯曦纾同志,你们好。”姿态不卑不亢。
“卫民来了,快坐快坐!”冯国栋热情地招呼他坐下,指着身边的妇女介绍,“这是我曦纾她小姨,柳如眉。如眉,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救了曦纾的李卫民同志。”
李卫民心想,“还以为是她妈,原来是小姨啊。”
柳如眉上下打量着李卫民,目光柔和而感激:“小李同志,真是太谢谢你了!要不是你,曦纾她……”她说着,眼圈有些发红,后面的话没说下去,但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阿姨您太客气了,任谁碰到那种情况都会出手的,我只是恰巧遇上了。”李卫民谦虚地摆摆手,将功劳轻描淡写的抹去。
冯曦纾偷偷抬眼飞快地看了李卫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声如蚊蚋:“谢谢你,李卫民同志。”
寒暄过后,冯国栋点了几个硬菜:红烧肉、清蒸鱼、炒肝尖,还有一个白菜豆腐汤,在这年头算是极丰盛的款待了。饭桌上,冯国栋和柳如眉再三表示感谢,气氛融洽。
期间,冯国栋说到了正事:“卫民同志啊,听说你也是去东北插队?曦纾也是,去漠河那边。你们正好顺路,路上也能有个照应。”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火车票,递给李卫民,“我托人想办法弄了两张卧铺票,是相邻的座位。曦纾第一次出远门,有你在旁边,我和你阿姨也能放心些。明天上午九点的车,别迟到了。”
李卫民接过车票,心中一定。卧铺票在这年头可是紧俏货,有钱都买不到。冯国栋确实用了心。“谢谢冯叔叔,您放心,路上我一定照顾好曦纾同志。”
饭桌上,主要是李卫民和冯国栋在交流。
冯国栋身为铁道部的干部,走南闯北数十年,去过不少地方,谈论的事情天南地北,五花八门,涉及的知识面不可谓不广。
却不料李卫民从后世而来,各种接收的信息量比他还要大,知道的比他还要多。
冯国栋说什么李卫民都能接上话,而且还能举一反三。
越是交流,冯国栋越是觉得李卫民深不可测,不由得对其大为震惊,也越发看重这个小伙子,认为其将来肯定能有一番作为。
这顿饭吃得宾主尽欢。临走时,在冯国栋的示意下,冯曦纾也鼓起勇气,小声说了句“明天见”。
与冯家分别后,李卫民看了看时间,脚步不由得快了几分。
明天上午就要走了,时间紧,任务重,他还有好些事情没有来得及料理呢。
和李卫民这边的不同的是,李卫军和李卫国,两人看着彼此依旧疼痛的手脚,脸上的怨毒几乎要凝成实质。
“哥!不能就这么算了!”李卫国嘶哑着低吼,肿胀的手让他说话都疼。
李卫军眼神阴鸷,压低声音:“当然不能!既然软的不行,那咱们就来硬的。”
“哥,你的意思是……”
“卫国,你不是认识黑熊那伙人吗?”
李卫军眼中闪烁着疯狂的恨意,压低声音对李卫国说:“没错!黑熊那帮人,手黑着呢!李卫民那小子再能打,能打得过五六个人?而且他们手里肯定有家伙!”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你去找他们,告诉他们,李卫民手里有至少六百块钱和大把的票证!只要他们能把钱抢回来,废了李卫民,钱,我们对半分!就算全给他们也行,这口气,咱们必须出!”
李卫国虽然有些害怕那些混混,但想到李卫民手里的巨款和自己肿痛的手,贪婪和怨恨立刻压倒了恐惧。“好!哥,我这就去!我知道他们在哪儿窝着!”
第33章 狼狈为奸
李卫国捂着依旧肿痛的手,像条阴影里的毒蛇,在城西一个废弃的砖窑里找到了黑熊一伙。这五人昨晚伤的伤、残的残,个个鼻青脸肿,唉声叹气,正围坐着抽着劣质烟卷发泄着霉运和怒火。
“谁?!”听到脚步声,瘸腿望风的麻杆警惕地低吼,看清是李卫国后才松了口气,没好气地问:“李老二?你他妈来这儿干嘛?”
李卫国表明身份后凑到黑熊面前,“黑熊哥,各位大哥,你们…你们这是怎么了?”
“妈的,阴沟里翻船,碰上个硬茬子!”黑熊啐了一口,没好气地瞪着李卫国,“你跑来干嘛?看老子笑话?”
“不敢不敢!”
李卫国连忙摆手,眼珠一转,压低声音,“实不相瞒,黑熊哥,蛇哥,各位大哥……我…我是来给各位送一桩大买卖的!”李卫国压低声音,眼神闪烁。
黑熊吐出一口烟圈,眯着肿痛的眼睛,语气不善:“买卖?就你这怂样能有什么好买卖?滚蛋,别烦老子!”
“别啊,熊哥!”李卫国急忙道,“这次可是一笔大买卖!”
“大买卖!?”
黑熊一听,来了兴趣。
其他几人也围了上来。
李卫国一看有戏,半真半假的把来意给说了。
“是我家老三,李卫民!”李卫国咬牙切齿,“那小畜生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弄到了好几百块钱和大把票证!就藏在身上!只要各位大哥能出手,把他狠狠修理一顿,把东西抢过来……这钱,咱们对半分!”他伸出三根手指,又觉得肉痛,犹犹豫豫地想缩回一根。
“几百块?”黑熊和毒蛇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贪婪,但昨晚的教训让他们多了份谨慎。毒蛇阴恻恻地开口:“李老二,你当我们是傻的?有钱你自己不去拿?别又是个扎手的点子!”他下意识摸了摸还在疼的脖子。
李卫国心里一虚,赶紧赌咒发誓:“蛇哥!那小子就是个闷葫芦,高中都没毕业,手无缚鸡之力!就是运气好!我跟我大哥两个人就能按住他!主要是……主要是我们和他太熟了,不好下手。”
“所以才想请各位大哥出手,做得干净点,让他长长记性!”他不敢说自己也怕李卫民,更不敢提昨晚李卫民“梦游”打人的事,怕这群混混觉得邪门不敢接活。
黑熊摸着下巴,贪婪最终压过了疑虑:“几百块……具体多少?” “至少……至少这个数!”李卫国心一横,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土狗惊呼一声,眼睛都直了。 黑熊心动了,但嘴上却道:“五百?老子五个兄弟,现在个个带伤,医药费都不够!四百!我们拿四百,剩下归你!”
李卫国心里骂娘,脸上却挤出哭相:“熊哥,不能啊!那是我家的钱……我……” “你家的钱?”毒蛇冷笑,“那你找我们干嘛?三百五!我们拿三百五!不然滚蛋!” 李卫国像是被割肉般痛苦:“三百!熊哥,各位大哥,就三百行不行?我就想出口气……”
黑熊猛地一拍地面,牵动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恶狠狠道:“三百五!少一个子儿都没得谈!而且得那小子身上真有这么多钱!要是骗我们,老子连你一起卸了!”
李卫国看着几人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得一哆嗦,最终咬碎牙往肚子里咽:“……成…成交!但一定得打断他一条腿!”他把自己手的账也算在了李卫民腿上。
“哼,老子这条腿正好缺个伴儿!”黑熊狞笑,“说吧,怎么弄?” “我想办法把他骗出来!就今晚!骗到东边废砖厂那个死胡同里!那里晚上绝对没人!”李卫国说出了计划。
“成,不过要是他不肯出来呢?”
“那我们可以这样……”
接下来,李卫国和黑熊等人商议好Ab两套计划,确保万无一失后,这才冷笑着离开。
回去的路上,李卫国一边想着得手后该如何花那笔钱,一边在心里咒骂李卫民。
“哼,李卫民,叫你嚣张跋扈,这次可得好好修理你一顿!”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且说李卫民这边,和冯国栋一顿饭吃的宾主尽欢。
因为知道回去没饭吃,索性把晚饭也一并解决。
看时间差不多了,估摸着李家已经吃完了晚饭,这才回到大杂院,将那个户口本随手扔还给了眼神躲闪、满是怨毒却又不敢发作的张兰。
“收好了。”他的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只是归还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回到那间冰冷、简陋、承载了原主无数委屈的小屋,李卫民轻轻阖上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明天,只需再忍耐这最后一个夜晚,天明之后,他便将踏上北去的列车,彻底告别这个令人窒息的原生家庭,告别这座充满了灰色记忆的四九城,奔赴虽然艰苦却充满自由和希望的广阔天地。
想到这里,他心中竟生出一丝难得的轻松和解脱,甚至对未来的挑战隐隐期待起来。前世白手起家,今生手握先知与空间,漠河的风雪,未必不是一番新天地。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就在他收拾心神,准备最后清点一下空间物品时,房门被敲响了。李卫军和李卫国两兄弟推门走了进来,脸上堆着一种极不自然的、近乎谄媚的笑容,看得李卫民一阵反胃。
“老三,还没睡呢?”李卫军搓着手,干巴巴地开口,声音刻意放软,却掩不住那份虚伪。
李卫国也努力挤出自认为和善的表情,接着话头,语气“诚恳”得令人发腻:“老三,你看你明天就要走了,去那么远的地方插队。以前呢…是哥哥们不对,有很多地方对不住你。爸也骂我们了。想想咱们毕竟是亲兄弟,血脉相连,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不是?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李卫民冷眼看着他们唱双簧,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这演技,比后世的流量明星还浮夸。黄鼠狼给鸡拜年,能安什么好心?他们越是表现得“痛改前非”,就越说明背后有不可告人的阴谋。
第34章 群情激愤
李卫军见他油盐不进,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表演,语气故作真挚:老三,你看明天就要各奔东西了,咱们兄弟一场,怎么说也得给你饯个行。我跟你二哥把最后那点积蓄都掏出来了,还凑了些粮票,请你去东街口那家馆子吃点好的。那家的炒肝、卤煮可是一绝!咱们兄弟三人好好喝两杯,往日恩怨一笔勾销,往后天各一方,也好留个念想。你看怎么样?
他说得天花乱坠,仿佛先前的苛待、陷害、偷窃都不曾发生过。
李卫国连忙点头附和,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窗外瞟,显得急切又心虚:对对对!咱们兄弟请你,这个面子你得给!
请客?下馆子?就凭这两个一毛不拔、恨不得吸干他骨髓的人?还偏偏选在他临行前的晚上?
李卫民瞬间就嗅出了阴谋的味道。不是要在饭菜里下药,就是设好了陷阱等他往里跳。
他懒得周旋,直截了当地拒绝,语气斩钉截铁:不必。我吃过了,明天还要赶火车,得早点休息。你们的心意,我领教了。”
他特意加重了二字,带着明显的讥讽。
李卫军和李卫国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肌肉抽搐着,显得十分可笑。
他们没料到李卫民拒绝得如此干脆,完全打乱了算盘。
李卫军沉下脸,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老三,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哥哥们诚心诚意道歉请客,你连这点面子都不给?还记恨着我们是不是?
面子?李卫民嗤笑一声,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他们,仿佛能洞穿他们卑劣的心思,你们在我这儿,还有什么面子?直说吧,又耍什么花招?是在酒里下了药,还是在哪个黑胡同里埋伏了人?
他的话像冰锥,直接刺破了那层虚伪的窗纸。 两人被戳中心事,脸色霎时变得极其难看,伪善的面具彻底撕裂,露出底下的狰狞怨毒。 李卫国恼羞成怒,终于装不下去了,指着李卫民的鼻子破口大骂:给脸不要脸的东西!李卫民,今天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说罢,与李卫军交换一个眼神,两人同时扑上前,一左一右就要强行架住李卫民的胳膊,硬把他拖出去!
果然,狗改不了吃屎! 眼见他们图穷匕见,李卫民也不再客气。他身体虽未完全恢复,但对付这两个外强中干、一个手伤未愈一个腿脚不便的废物,还是绰绰有余!
就在李卫军的手即将抓住他左臂的瞬间,李卫民猛地沉肩侧身,右手如电般扣住李卫军的手腕反向一扭!
哎呦喂!李卫军顿时痛呼惨叫,整个人被巧劲带得向前扑去,下盘不稳,险些栽倒。
李卫国见状,赤红着眼,挥着那只好手就朝李卫民面门砸来!
李卫民不闪不避,左脚稳立,右脚迅疾抬起,一记侧踹正中李卫国腹部!
呃啊!李卫国只觉得五脏六腑翻江倒海,惨嚎一声,捂着肚子踉跄后退,重重撞在墙上,震得墙灰簌簌落下。
这边的巨大动静——惨叫声、撞击声——如同冷水滴入滚油锅,瞬间惊动了四邻八舍!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好像又是老李家!
好几户人家的灯立刻亮起,脚步声、询问声迅速朝这边汇聚。
早就对李家连日来的鸡飞狗跳心生不满的邻居们,纷纷推开门窗探头查看。
李卫民趁机猛地拉开房门,对着闻声赶来的邻居们扬声道:各位街坊邻居快来评评理!我明天就要下乡了,我这两个哥哥,非要深更半夜绑我出去下馆子!我不肯,他们就要动手打人!不知安的什么心!
灯光下,李卫军捂着手腕痛呼,李卫国蜷缩墙角捂腹呻吟,面色痛苦,而李卫民站在门口,衣衫略皱却神色凛然。
要是不了解内情的人,还真会以为欺负人的是李卫民,被欺负的是李卫军和李卫国呢。
当然,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李家老大和老二又在欺负老实巴交的老三了。
若是从前那个闷葫芦似的李卫民,吃了亏也只会缩回屋里默默忍受,邻居们纵然同情,也不好插手别人的家事。
但现在的李卫民不一样了,许是开窍了。
他早上才给各家孩子分过糖果,感念邻居往日零星的关照,言语间既知礼又体面,更关键的是,他懂得在受委屈时第一时间站出来,清晰地表达自己的处境,争取外援。
这让原本就看不惯李家做派、心中早有不平的邻居们顿时找到了宣泄口,当即炸开了锅: 太不像话了!李老大李老二,你们还是人吗?
卫民明天就要走了,你们还不放过他!非要把人往死里逼?
真是黑了心肝!晚上馆子都关门了,请的哪门子客?分明是想绑人!
报街道!报派出所!把他们抓起来! 群情激愤!几个壮实的邻居小伙和中年汉子立刻上前,不由分说便将还想挣扎叫骂的李卫军和李卫国死死扭住胳膊,摁在原地动弹不得。
李卫民看着眼前这群热心主持公道的邻居,心中感慨:这个时代,终究是朴实善良的人多。
原主逆来顺受,旁人想帮也无从下手;而他主动争取、适时反击,便能汇聚助力。
想骗他入局?想暗算他? 最终不过是自作自受,偷鸡不成蚀把米,在众目睽睽之下彻底暴露丑陋嘴脸,沦为全院笑柄。
院子里的喧嚣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波纹迅速扩散,终于将李建国、张兰以及早已被惊醒、躲在门后偷看的李卫红和李卫党全都震了出来。
李建国披着外套,脸色铁青地看着被几个邻居扭住、狼狈不堪的两个儿子,又看看站在门口神色平静却透着冷意的李卫民,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脑门,颜面尽失!张兰更是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叫一声就扑了过去。
“放开!放开我儿子!你们凭什么抓我儿子!”张兰发挥了她胡搅蛮缠的本事,又哭又喊,使劲去掰邻居的手,“天杀的呀!欺负人啊!打人啦!没王法啦!”
第35章 备用计划
李建国到底还要点脸面,强压着怒火,对为首的邻居沉声道:“老赵,老钱,这是我们家的事,孩子之间打闹,就不劳各位费心了,快放开他们。”
先前扭住李卫军的赵大爷气得哼了一声:“打闹?老李,你耳朵聋了?没听见卫民说他们要绑人?深更半夜的,这是打闹?这是犯法!”
“就是!”扭着李卫国的钱叔也附和,“卫民明天就走了,他们还不消停,安的什么心?”
张兰立刻撒泼打断:“放屁!他们就是兄弟闹着玩!想请弟弟吃个饭怎么了?是李卫民自己不识好歹先动手打哥哥!你们看看把我家卫军卫国打的!哎呦我的心肝啊……”
她开始颠倒黑白,哭天抢地。
“你们家平时都没让卫民吃饱过,看卫民瘦的跟麻杆似的,一阵风都能吹跑了。“
一个邻居仗义说道。
“就是,还请客吃饭?我看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吧。”
相比于精于算计的李家老大李卫军和二流子混混李卫国,大家当然是更加相信一向老实巴交的老三李卫民。
李卫红怯生生地反驳,眼泪说来就来:“各位叔叔伯伯,真的是三哥先动手的……大哥二哥就是跟他开玩笑……”李卫党则吓得躲在房间里,不敢出声。
“就算是卫民先动的手,那也是你们家老大,老二的不对。”
“卫民这孩子,打小就老实。”
“就是,就是,不到万不得已,卫民肯定不会动手的。”
李建国脸色难看至极,他知道多半是老大,老二理亏,但绝不能让他们被扭送街道或派出所,否则这辈子就完了。
他只能硬着头皮,再次向邻居们保证,语气甚至带上一丝恳求:
“各位邻居,街里街坊的,给我老李一个面子!是我教子无方,我保证!我回去一定狠狠教训这两个畜生!
绝不轻饶!绝不会有下次!这大晚上的,就别惊动公家了,算我求大家了!”
他又是赌咒发誓,又是作揖,张兰在一旁哭嚎卖惨。
邻居们虽然气愤,但毕竟都是多年老邻居,见李建国这样表态,再加上又是李家自己的家事,终究还是心软了,也不愿把事情做绝。
再三警告李建国必须严加管教后,这才愤愤不平地松开了手,各自散去,临走前不少人都向李卫民投去同情和鼓励的眼神。
院子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李家人。 李建国冰冷厌恶的目光如同刀子一样剐过李卫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祸害!”说完,冷哼一声,转身就回了屋,多一眼都不想看他。
张兰则搀起两个宝贝儿子,如同护崽的母鸡,对着李卫民咬牙切齿地低声咒骂:
“扫把星!你怎么不早点死!你怎么就不死在外头!”那眼神,怨毒得仿佛要生啖其肉。
李卫民面对这赤裸裸的憎恨,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他原本打算今晚就离开这个令人作呕的地方,随便找个火车站或者招待所凑合一夜。但转念一想,李卫军和李卫国处心积虑要骗他出去,外面八成真有埋伏。
他虽然不惧,可俗话说的话,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没必要在临行前再节外生枝,徒增风险。
“也好,就在这‘李家’再忍最后几个小时。”李卫民心中暗想,面子值几个钱?自己安全最重要。
他无视了那几道恨不得将他戳穿的目光,面无表情地转身回了自己那间小屋,“砰”地一声关上了门,甚至还从里面插上了门闩。
正屋内,李建国看着垂头丧气、脸上身上还带着伤的两个儿子,又是恨铁不成钢,又是一阵心烦意乱。
他压低了声音,疲惫又严厉地说:“你们两个!能不能消停点!还嫌不够丢人吗?
非要闹得全院皆知,闹到派出所去才甘心?他明天就走了!走了就清静了!别再惹事了!那钱就当是给他的买命钱,咱不要了,听见没!”
张兰也看明白了,现在的李卫民和以前是完全不一样了。
现在的李卫民,那是一点亏都不肯吃,想要占他的便宜,一准得碰的头破血流。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被gui上身了,反正她是不打算招惹了,只盼望安安稳稳把他送走。
所以也跟着叮嘱两个儿子,不要再去招惹李卫民了。
李卫军和李卫国低着头,喏喏称是,一副知错悔改的模样。 “知道了,爸,妈,我们错了。” “再也不敢了。”
然而,当他们退出父母房间,回到自己屋里,眼神瞬间变得阴狠和不甘。
“哥,难道就这么算了?”李卫国捂着小腹,声音里全是不忿。
“算了?”李卫军揉着酸痛的手腕,眼神闪烁着毒蛇般的光,“怎么可能算了!既然原计划不行,那就用备用计划!”
“备用计划?”李卫国一愣。 “对!”李卫军压低声音,脸上露出破釜沉舟的狠劲,“他不出去,那就让‘人’进来!
等后半夜,全院都睡死了,咱们偷偷去给黑熊他们发信号,带他们过来!让他们直接摸进来!
就在这屋里,把李卫民给废了!把钱抢走!到时候黑灯瞎火,谁知道是谁干的?就算怀疑,没证据,能拿我们怎么样?”
李卫国闻言,先是吓了一跳,随即也被这疯狂的念头点燃,眼中涌起贪婪和报复的火焰:“好!就这么干!妈的,让他狂!”
...…
夜色更深,大杂院彻底陷入沉睡,只有均匀的鼾声和偶尔的梦呓。然而,在这片看似平静的夜幕下,更恶毒的阴谋如同暗流般开始涌动。
与此同时,在东街废砖厂附近那个约定的死胡同里,黑熊一伙五人正冻得瑟瑟发抖。北平秋末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钻进他们单薄的衣衫里。
“阿嚏!”麻杆打了个响亮的喷嚏,使劲跺着脚,声音带着哭腔,“熊哥,这都几点了?李卫国那孙子不会是耍我们玩呢吧?妈的,冻死老子了!”
黑熊靠墙坐着,断腿疼得他龇牙咧嘴,心情恶劣到极点。
他狠狠吸了一口快要烧到嘴巴的烟屁股,劣质烟草的辛辣味勉强驱散了一点寒意:
“妈的……再等十分钟!要是还没信号,明天就去堵李老二,卸他一条腿!”
毒蛇缩着脖子,眼神在黑暗中更显阴鸷,他低声道:“熊哥,那小子身上真有几百块?别忙活一晚上,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昨晚的惨痛经历让他心有余悸,总觉得最近有些流年不利。
“他敢骗老子,老子就让他李家鸡犬不宁!”黑熊恶狠狠地骂道,但心里也有点打鼓。土狗和瘸子则靠在一起取暖,唉声叹气,后悔接了这趟活儿。
就在几人几乎要被冻僵,耐心耗尽之时—— “咻——啪!”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口哨声,伴随着几块小石子落地的声音,从李家大院的方向传来!
黑熊五人精神猛地一振! “是信号!”麻杆低呼一声,瞬间来了精神。
黑熊眼中凶光毕露,将手里的烟头狠狠摔在地上,用脚碾灭,那一点红光在黑暗中瞬间熄灭。“妈的!总算来了!兄弟们,抄家伙!干活了!”
之前的寒冷、抱怨、怀疑瞬间被贪婪的欲望取代。五人拿起身边的棍棒、扳手,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饿狼,拖着伤腿,忍着疼痛,悄无声息地朝着李家大院的墙根摸去。
李卫军和李卫国如同两个幽灵,悄无声息地溜到院墙根下,向着外面漆黑的巷子,发出了约定的暗号后,便心惊肉跳地溜回自己房间,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既害怕又期待。
第36章 引狼入室
夜色如墨,万籁俱寂。李家大院的院门被李卫军和李卫国小心翼翼地拉开了一条刚好容人通过的缝隙,虚掩着,如同一个无声的邀请,也像一个张开的陷阱。
几条黑影如同融化的沥青,悄无声息地溜进了院子。正是黑熊一伙。他们踮着脚尖,大气不敢出,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然而,瘸子因为太过紧张,再加上脚上有伤,进门时脚下一绊,肩膀不小心重重撞在了门板上!
“哐!”一声并不算响亮、但在极致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的摩擦撞击声响起!
“cao你妈的!小声点!”黑熊吓得魂飞魄散,猛地回头,压低的怒吼声如同受伤的野兽,充满了暴戾和惊惧,狠狠瞪了瘸子一眼。瘸子吓得一缩脖子,连连摆手道歉。
就是这一声轻微的异响!
小屋内,看似熟睡的李卫民猛地睁开了眼睛!他的听觉经过灵泉水强化,远比常人敏锐。这绝不是家里人或老鼠能弄出的动静!肯定是有人进来了!
莫不是李卫军和李卫国贼心不死,打算强行动手?
一想到这,李卫民瞬间睡意全无,心脏微微一紧,但大脑异常冷静。
他没有发出动静,而是如同灵猫般悄无声息地翻身下床,贴近门缝,屏息倾听。
外面传来极其轻微、却又杂乱压抑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正朝着他房间的方向摸来!
“来不及从门走了……”李卫民瞬间判断形势。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转身,轻手轻脚地移动到房间那扇老旧的小窗边。幸运的是,这窗户为了通风,晚上通常只虚掩着。他小心翼翼地推开窗页,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音,然后身体如同没有重量般,极其敏捷地翻了出去,落地时一个轻盈的翻滚,消去了所有声响。
他没有立刻跑远,而是迅速隐入窗外墙根下一片浓重的阴影里,屏住呼吸,如同蛰伏的猎豹,冷冷地观察着房间内的动静。他要看看,来的到底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几乎就在他藏好的下一秒,几条黑影就摸到了他的房门外。只听“咯吱”一声轻响。
“老大,门锁住了。”
“让瘦猴来。”
身材矮小的瘦猴,从口袋掏出一枚刀片,三两下的功夫,就把门栓给捅开了。
门一开,黑熊、毒蛇等人如同恶狼般扑了进去,直扑床边!
“按住他!”
“钱呢?!”
几声压抑的低吼在黑暗中响起。然而,预想中的挣扎和叫喊并没有出现。几人扑到床上,却只摸到了一床空荡荡的被褥!
“人呢?!”黑熊猛地掀开被子,床上空空如也!他心中一惊,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搜!快搜!肯定藏起来了!”毒蛇低喝着,几人立刻在狭小的房间里胡乱翻找起来,踢翻了板凳,撞到了脸盆架,发出叮铃哐啷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然而,房间就这么大,家徒四壁,根本无处藏人。柜子、床底、墙角……到处都找遍了,别说人了,毛都没一根。
...
房间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勾勒出李卫军和李卫国两人脸上扭曲兴奋的轮廓。
“哥,等会儿黑熊他们得手了,那六百块钱……咱们真能分到两百五?”李卫国捂着还在隐隐作痛的小腹,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李卫军揉着手腕,冷哼一声,算计道:“两百五?想得美!黑熊那帮人贪得无厌,能分给咱们一百就不错了。不过就算一百,也够咱们潇洒好一阵子了!到时候先去东来顺涮顿羊肉,再去百货大楼扯块的确良布做身新衣裳!”
李卫国舔了舔嘴唇,仿佛已经闻到了肉香:“对!还得买包大前门!妈的,天天抽经济烟,嗓子都快冒烟了!等钱到手,我看院里谁还敢看不起咱们!”他已经开始畅想有钱后扬眉吐气的样子了。
“哼,等黑熊他们把李卫民那小子废了,看他还怎么嚣张!最好把他那条腿也打断,跟我一样!”李卫军脸上露出残忍的快意。
两人越说越兴奋,仿佛钱已经到手,开始详细规划怎么跟黑熊讨价还价,怎么花这笔“横财”,完全没想过计划失败的可能,更没意识到他们这是在引狼入室。
就在这时,院墙外传来几声轻微的、如同野猫打架般的声响——这是黑熊他们到了的信号。
李卫军一个激灵,立刻对李卫国使了个眼色。李卫国会意,两人像做贼一样,屏住呼吸,踮着脚尖溜出房门,偷偷摸到院门处,小心翼翼地将门闩拉开,虚掩出一条缝,然后又飞快地溜回自己房间,心脏砰砰直跳,既紧张又期待地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很快,他们听到了极其轻微的脚步声溜进院子。然后,就是那一声瘸子不小心撞到门板的“哐”声和黑熊压低的训斥。
“妈的,这群蠢货!”李卫军在心里暗骂一声,生怕惊醒了父母邻居。
接着,他们听到那伙人的脚步声朝着李卫民的小屋摸去,然后传来了推开房门的声音。
两人相视一笑,眼中都流露出大仇得报的快意。
“进去了!”李卫国兴奋地几乎要叫出来。
然而,预想中的打斗声、李卫民的惨叫并没有立刻传来。反而传来了一阵压抑的、翻箱倒柜的窸窣声,以及黑熊等人因为找不到人而发出的困惑低语。
“怎么回事?他们在找什么?直接动手啊!”李卫国有些焦急和不耐烦。
李卫军也皱起了眉头,侧耳仔细听了听,那翻找的声音似乎越来越大声,甚至隐约听到了板凳被碰倒的声音。他心里咯噔一下,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不对……”李卫军脸色微变,推了李卫国一把,“老二,你过去小声提醒一下黑熊他们!让他们动作轻点!别他妈光顾着翻钱,先把人制住再说!弄出这么大动静,想把爸妈和邻居都吵醒吗?到时候怎么收场?!”
李卫国也意识到声音有点大,万一真把父母吵醒,看到这场面,非气死不可。他连忙点头:“哦哦,好,我这就去小声说一句。”说着,他再次蹑手蹑脚地溜出房门,朝着李卫民那间正传来细微翻找声的小屋摸去,想去提醒黑熊他们低调行事。
然而,他刚靠近门口,还没来得及开口,一只大手猛地从黑暗中伸出,一把将他拽了进去!
紧接着,屋里就传来了黑熊压抑着暴怒的低吼:“李老二!你他妈敢耍老子?!人呢?!钱呢?!”
李卫国看着空无一人的床铺和满屋狼藉,以及黑熊那要吃人般的眼神,瞬间傻眼了,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我…我不知道啊…他明明…”
黑熊猛地转头,在昏暗的光线下,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恶狠狠地盯向躲在门口、同样一脸懵逼的李卫国,巨大的愤怒和被戏耍的羞辱感让他几乎失去理智,一把揪住李卫国的衣领,压低的声音如同地狱传来:“李老二!你他妈敢耍老子?!人呢?!钱呢?!”
李卫国此刻也是目瞪口呆,浑身冰凉,结结巴巴地辩解:“不…不可能啊!他明明睡下了……我…我看着灯灭的……怎么会……怎么会不见了?”他比黑熊还要惊慌,人不见了,钱也没了,他怎么跟黑熊交代?
“我…我也不知道啊熊哥……他…他可能起夜了?”李卫国吓得语无伦次。
“起你妈个头!”黑熊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力道不重,但侮辱性极强,“这深更半夜,他能起哪儿去?我看就是你小子联合你弟耍我们玩!”
毒蛇阴冷地扫视了一圈空荡荡的屋子,又看了看吓破胆的李卫国,凑到黑熊耳边低声道:“熊哥,看来是真被耍了。人可能早就跑了。咱们不能白跑一趟,还挨冻受怕的!”
黑熊喘着粗气,眼中凶光闪烁,看了看这虽然破旧但好歹是个窝的李家,又看了看吓得筛糠般的李卫国,一个更恶毒的念头冒了出来。
他松开李卫国,对几个同伙狞笑道:“兄弟们,既然那小子不在,这趟咱也不能白来!李老二,你害我们兄弟白跑一趟,冻了半宿,这损失,得你赔!”
李卫国一听,脸都白了:“熊哥…我…我没钱啊…”
“没钱?”黑熊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你家里有!兄弟们,把他们家人都‘请’起来!咱们自己找补偿!顺便看看,能不能问出那小子跑哪儿去了!”
“好嘞熊哥!”麻杆、土狗等人早就憋了一肚子火,闻言立刻兴奋起来。
很快,李建国、张兰、李卫红、李卫党四人就在睡梦中被冰冷的凶器和粗暴的动作惊醒,吓得魂飞魄散,连哭喊都被堵了回去,全都被捆得结结实实,集中到了正屋。李卫军也没能幸免,同样被揪了出来。
第37章 威胁
年纪最小的李卫党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吓得小脸煞白,浑身抖得像筛糠,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若不是嘴巴被破布堵着,恐怕早已嚎啕大哭起来。
他拼命往母亲张兰身后缩,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李卫红也好不到哪里去,她吓得瑟瑟发抖,但绿茶的本能让她第一时间试图示弱博取同情。
她泪眼汪汪地看着看起来像是头目的黑熊,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无助,被堵住的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仿佛在哀求,身体微微扭动,刻意展现出一种柔弱的姿态,希望对方能看在她是个“弱女子”的份上手下留情。
然而黑熊这群人,哪里会因为她这点姿色而网开一面?在他们看来,有那功夫,还不如弄两个馒头来的实惠。
张兰先是吓得魂飞魄散,但看到宝贝儿子女儿都被捆着,尤其是李卫党吓成那样,母性的泼辣瞬间压过了恐惧。
她虽然被捆着,却使劲用身体护着李卫党,对着黑熊等人怒目而视,被堵住的嘴里发出“唔唔”的怒吼声,眼神怨毒得像要喷出火,仿佛在用眼神咒骂这群“天杀的强盗”,威胁他们不得好死。
李建国到底是经历过事的男人,虽然脸色铁青,心脏狂跳,但还勉强保持着最后一丝镇定。他没有像张兰那样激烈反抗,而是用锐利而愤怒的目光死死盯着黑熊,试图看清这群人的来路。
他被堵着嘴,但喉咙里发出沉重的声音,身体微微前倾,似乎想用眼神和气势与对方谈判,询问他们到底想干什么,要钱可以商量,别伤人。他此刻完全没想到这灾祸竟是自家儿子引来的。
至于李卫军和李卫国兄弟俩则是另一番光景。他们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涔涔而下,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后悔和无法掩饰的心虚!
李卫国浑身抖得最厉害,几乎要瘫软下去,根本不敢看父母和黑熊任何一方。李卫军稍好一点,但也是嘴唇哆嗦,眼神躲闪,他既怕黑熊这群亡命徒,更怕父母知道真相后那滔天的愤怒和失望!
他们此刻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引狼入室,什么叫悔不当初!
黑熊等人开始翻箱倒柜,进行彻底的“搜查”,值钱的不值钱的,稍微能入眼的东西都被翻了出来,李家顿时一片狼藉,哭喊声被堵住嘴后变成呜咽、哀求声和混混们的呵斥声在小小的正屋内低低回荡。
此时躲在窗外的李卫民,经过了这么久的观察,自然是发现了这伙人正是昨天的那伙做“横梁子”生意的人。
还真是冤家路窄啊。
这要是换了别的人家,他肯定第一时间就报going an或者找人帮忙了。
可换作是李家,哦,那就没办法了,只能当作是没看见,让他们狗咬狗,一嘴毛。
你们就慢慢折腾吧。
李卫民冷静地看着这一切,听着里面的动静,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这时,五个人之中看似块头大,实际上最为胆小的土狗看着被捆成一团、呜呜挣扎的李家人,尤其是脸色铁青、目眦欲裂的李建国,脸上露出一丝顾虑,他凑近黑熊,小声嘀咕道:“熊哥…咱们这么明抢…动静是不是太大了点?他们要是事后去报going an……咱们可都还在橘子里挂着呢……”
黑熊闻言,眉头一拧,似乎也被说中了心事,动作迟疑了一下。
一直阴着脸没怎么说话的毒蛇却嗤笑一声,沙哑的嗓音带着十足的把握和阴险,他慢悠悠地走到吓得魂不附体的李卫国面前,用冰凉的匕首面拍了拍他的脸,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李家人和几个混混都听清:
“报going an?呵,土狗,你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借他们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报警!”
他环视了一圈惊恐万分的李家人,最后目光落在面如死灰的李卫国和一脸愤恨却又不敢出声的李卫军身上,冷笑道:
“为啥?就因为今晚这事儿,可不是咱们哥几个无缘无故上门打劫。是他们的好儿子、好哥哥——李卫国,主动找的咱们!是他,花言巧语骗咱们过来,说要一起收拾他弟弟,抢他弟弟的钱,还要咱们废他弟弟一条腿!这可是合伙作案,是内应!”
毒蛇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充满了威胁:“他们要是敢报going an,好啊!咱们兄弟大不了进去再蹲几年。可你们家李卫国呢?勾结流氓,抢劫亲兄弟,意图伤人……这罪名够他吃几年牢饭了?到时候,你们老李家的名声可就彻底臭大街了!李建国,你在轧钢厂还能抬得起头吗?”
他这话如同晴天霹雳,狠狠劈在李建国和张兰的心头!两人猛地看向李卫国,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绝望!他们之前只以为儿子是糊涂想报复,没想到竟然龌龊狠毒到这个地步,竟然主动引狼入室,还许下这种承诺!
李卫国被父母的眼神看得无地自容,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连辩解的勇气都没有。
毒蛇满意地看着李家人瞬间灰败恐惧的脸色,继续说道:“所以,他们不但不敢报going an,还得帮咱们捂着!乖乖让咱们拿点‘辛苦费’和‘封口费’!不然,大家一起玩完!熊哥,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黑熊听完,恍然大悟,脸上的顾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有恃无恐的狞笑:“哈哈哈!没错!还是毒蛇你的脑子好使!李建国,听见没?是你们家宝贝儿子请我们来的!现在,我们是拿我们该得的!你们最好乖乖配合,别逼我们真动手见红!”
这番话彻底击溃了李家人最后的心理防线。李建国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张兰的呜咽声里充满了绝望和悔恨。他们终于明白,自己不仅奈何不了这群流氓,反而被自己儿子亲手送上的把柄捏得死死的!
黑熊等人见状,更加肆无忌惮地开始翻箱倒柜,进行彻底的“搜查”,值钱的不值钱的,稍微能入眼的东西都被翻了出来,李家顿时被翻的一片狼藉。
第38章 身世
黑熊一伙人如同抄家般将李家里外翻了个底朝天,瓶瓶罐罐摔了一地,破旧柜子里的每件衣服都被抖落开仔细摸索。
然而,忙活了好一阵,除了从张兰枕头芯里摸出皱巴巴的十几块钱和一些零零碎碎的毛票、钢镚,以及几尺看起来还新的布票外,再也没找到任何值钱的东西。
“妈的!穷鬼!”黑熊看着手里那点寒酸的“收获”,气得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板凳,“就这么点玩意?糊弄鬼呢!”他显然极度不满意,冒着这么大风险进来,就这点收获,连医药费都不够!
他把凶狠的目光投向被捆在地上、面如死灰的李建国和张兰,蹲下身,匕首冰凉的刀面拍打着李建国的脸颊:“老东西,说!把钱藏哪儿了?这么大一家子,不可能就这点家底!痛快拿出来,爷们儿拿钱走人,绝不难为你们!”
对于李家的底细,黑熊大致是清楚的。李卫国的爹在轧钢厂工作,这多年积攒下来,总会有些积蓄。
这年头的人,老百姓的钱都不喜欢存银行,而是喜欢放在家里藏起来。
所以找不到不意味着就没有。
再说了,有枣没枣先打两杆子再说。
张兰吓得一哆嗦,但抠门吝啬的本能让她立刻哭天抢地起来,被堵住的嘴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唔唔…没有…钱都给老三了…真没有了…穷的家都揭不开锅了…哪还有钱啊…好汉饶命啊…”她哭得鼻涕眼泪横流,试图用卖惨蒙混过关。
李建国也是心如刀绞,既恨儿子引狼入室,又痛惜家中遭劫,他艰难地摇头,声音沙哑地从破布缝隙里挤出字眼:“…真…真没了…家里…最近困难…”
“放屁!”黑熊根本不信,狞笑一声,“不给老子是吧?行!”他猛地站起身,把目光转向了缩在角落、吓得魂不附体的李卫军和李卫国。
他走到两人面前,用脚踢了踢他们:“你们两个!说,钱藏哪儿了?你们肯定知道!”他顿了顿,仿佛自己很讲道理似的,“老子也不多要,就拿之前说好的那三百五!盗亦有道,拿钱办事,办不成事,补偿总得给吧?”
李卫军和李卫国早就吓破了胆,李卫国带着哭腔慌忙解释:“熊…熊哥…真…真没钱了…家里…家里所有的钱…之前都…都给我三弟了…就是你们要找的那个…真的没了…”
李卫军也拼命点头附和:“是…是啊熊哥…我们要是有钱…也不至于…不至于……”
“砰!”黑熊没等他说完,猛地一脚踹在他肚子上,疼得李卫军蜷缩成虾米,冷汗直冒。
“妈的!耍我玩呢?!”黑熊彻底失去了耐心,脸上那点伪装的“道理”瞬间消失,变得无比狰狞,“没钱?没钱就让你们长长记性!毒蛇,给他们长长记性,让他们想想钱到底在哪儿!”
毒蛇阴笑一声,抽出匕首,毫不犹豫地走上前。在李卫军和李卫国极度恐惧的目光中,他手起刀落,锋利的刀尖迅速地在他们大腿外侧各扎了一下!力道控制得刚好,伤口不深,但瞬间鲜血就涌了出来,染红了裤腿。
“唔——!!!”两人瞬间眼球暴突,剧烈的疼痛让他们浑身痉挛,想要惨叫却被堵着嘴,只能发出极其痛苦的闷哼,额头青筋暴起,眼泪不受控制地飙出,在地上痛苦地扭动。
毒蛇将带血的匕首在他们衣服上擦了擦,阴冷地威胁道:“敢叫出声,下一刀就捅要害!说!钱在哪儿!”
看着两个儿子大腿上不断渗出的鲜血和那极度痛苦的模样,李建国的心像是被刀割一样!他既恨这两个逆子不成器,引来了这场滔天大祸,可看到他们真受皮肉之苦,父亲的本能又让他心疼不已。张兰更是看得目眦欲裂,拼命挣扎,呜呜地叫着,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心痛。
李建国彻底明白了,这群亡命徒拿不到足够的好处,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再这样下去,两个儿子的命可能真要交代在这里!
他猛地抬起头,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绝望,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他艰难地用眼神示意黑熊,喉咙里发出声音,表示有话要说。
黑熊示意小弟把他嘴里的破布稍微扯松一点。
李建国喘着粗气,声音嘶哑而颤抖:“…别…别动他们…我…我说…家里…家里还有两件老物件…是一块金镶玉的长命锁…还有…三根小黄鱼…”
这话一出,黑熊等人的眼睛瞬间亮了!金镶玉!小黄鱼!这些可都是硬通货!
然而,一旁的张兰一听丈夫竟然要把压箱底的传家宝交出去,顿时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也顾不上害怕了,被堵着的嘴发出激烈的“呜呜”声,拼命摇头,身体剧烈扭动,眼神里全是“不能给”的疯狂暗示!这东西就是她的命根子啊!
李建国看着妻子到这时候还执迷不悟,又气又急,扭头对着她怒吼道:“钱重要还是命重要?!东西没了还能再攒!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他的声音充满了悲愤和无奈,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苍凉。
黑熊才不管他们夫妻争执,听到真有金子,兴奋地搓着手:“快!老东西,算你识相!东西在哪儿?拿出来!”
李建国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在地上,艰难地吐出位置:“在…在我们屋里…房梁往上数第三根…靠墙的那边…有个暗格…东西…东西在那里…”
黑熊立刻对土狗和麻杆使了个眼色。两人会意,立刻冲进李建国和张兰的卧室。屋里很快传来蹬着凳子、摸索梁柱的声音。不一会儿,就听见土狗兴奋地低叫:“找到了!熊哥!真有个暗格!”
只见土狗手里捧着一个小巧但沉甸甸的、颜色暗沉的红木盒子跑了出来。黑熊一把夺过盒子,迫不及待地打开。
顿时,一抹金灿灿的光芒在昏暗的油灯下闪耀起来!
盒子里铺着红色的丝绒布,上面静静地躺着一块做工极其精巧的金镶玉长命锁。那锁主体是纯金的,雕刻着繁复吉祥的云纹和蝙蝠图案,中间镶嵌着一块润泽无瑕的白玉,玉质温润,一看就非凡品。旁边,并排躺着三根黄澄澄、沉甸甸的小金条,上面还刻着“中央造币厂”的字样和民国年份。
“哈哈哈!发了!真他妈的发财了!”黑熊拿起一根金条掂了掂,又拿起那块长命锁仔细端详,脸上露出狂喜之色。毒蛇、麻杆等人也围了上来,眼睛都看直了,呼吸变得粗重,之前的沮丧一扫而空。
躲在暗处观看的李卫民,没想到家里面居然还有这等宝贝。
不过北平毕竟是天子脚下,六朝古都。大街上随便砸个人,说不定祖上都有可能是皇亲国戚。
所以说李家有点这样的家底,倒是不足为奇。
不过他倒是不眼红,自信凭借自己的能力和先知先觉的优势,将来肯定能赚很多钱,到时候也学学马馆长,自己建一个博物馆。
张兰看到传家宝被翻出来,尤其是看到那块长命锁被黑熊粗糙的手捏着,心都在滴血,发出更加凄厉绝望的“呜呜”声,拼命挣扎,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化为实质。
李建国也是面如死灰,闭上眼睛,不忍再看。
黑熊心满意足地合上盒子,正准备带人撤离。这时,张兰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用头撞了一下身边的李建国,眼神里充满了疯狂的指责和怨恨,被堵住的嘴发出意义不明的嘶鸣,显然是在怪他竟然把这种东西都说了出来!
李建国被撞得生疼,看到妻子到了这个时候还只惦记着东西,联想到这一切灾难都是因两个逆子而起,长久以来的压抑、愤怒、委屈和此刻的绝望瞬间爆发了!
他猛地扭过头,对着张兰低声咆哮,声音因为激动和破布堵塞而模糊不清,但却足以让靠近的人听清:“你怪我?!你还有脸怪我?!要不是你当年贪图这三根条子!非要留下那个灾星!哪会有今天这些破事?!现在好了!东西没了!儿子也废了!你满意了?!这就是报应!”
李建国这话本是极度愤怒下的口不择言,却如同一个惊雷,猛地炸响在寂静的夜里!
“灾星?留下?”黑熊等人正准备走,听到这话,脚步一顿,脸上露出狐疑的神色。
张兰被丈夫的话刺痛,也彻底豁出去了,激动地扭动着身体,呜呜地反驳,眼神激烈,仿佛在说:“放屁!当时要不是你说家里困难,留下他能白得三根金条和一块好玉,以后还能多个劳力,我会同意?!现在倒全怪我了?!”
夫妻二人在极度的恐慌和愤怒中,互相指责,竟然将埋藏了十几年的惊天秘密抖落了出来!
毒蛇心思缜密,立刻听出了不对劲,他蹲下身,一把扯掉李建国嘴里的破布,匕首抵在他脖子上,阴冷地问:“老东西,你刚才说什么?什么灾星?什么留下?说清楚!这东西到底是谁的?!”
李建国话说出口才意识到失言,但此刻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看着脖子上寒光闪闪的匕首和毒蛇那冰冷的眼神,他吓得魂飞魄散,再也不敢隐瞒,颤声道:“…是…是李卫民…老三…他不是我们亲生的…是…是十几年前,有人…有人送到我们家的…”
他指着那盒子:“那…那长命锁…是当年那人留下…说是那孩子的亲生父母给的…是个念想…那三根金条…是…是给我们的抚养费…”
这个秘密如同巨石投入深潭,瞬间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连在地上痛苦呻吟的李卫军和李卫国都忘记了疼痛,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向父母!李卫红也停止了啜泣,张大了嘴巴。李卫党更是懵懂地眨着眼。
黑熊等人也是面面相觑,没想到顺手抢个劫,还能挖出这么一桩陈年秘辛!
毒蛇眼中闪过一丝异光,拿起那块金镶玉的长命锁仔细看了看,啧啧道:“怪不得…我就说这穷家破业的,怎么会有这种好东西…原来是这么来的。”他看向李建国夫妇的眼神充满了鄙夷,“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你们倒好,拿了金条,就把人家孩子当牲口养?嘿,报应,真是报应!”
黑熊才不管什么道义不道义,他只知道东西到手了。他一把抢回长命锁塞进盒子,骂骂咧咧道:“管他亲生的还是野生的!老子拿到手就是老子的!走!”
然而,这个意外揭开的秘密,却像一颗种子,埋在了黑暗中。窗外,一道如同石雕般凝固在阴影里的身影,将屋内的一切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在了耳中。
第39章 互相埋怨
倘若此刻躲在外面的是那个真正的、内向懦弱、渴望亲情却备受摧残的原主李卫民,听到这个真相,恐怕会如同被一道九天惊雷直劈天灵盖!
说不定还会产生轻生的念头。
但是对于李旭,也就是现在的李卫民来说,这反而是一件好事。
在听到秘密的初始一瞬间,他的瞳孔也猛地收缩,心脏漏跳了一拍。巨大的信息量冲击着他的脑海,让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但紧接着,不是崩溃,不是绝望,而是一种豁然开朗的冰冷清明。
“原来如此……”
所有的疑团瞬间贯通!
为什么李建国对他永远横眉冷对,仿佛看一个碍眼的物件?
为什么张兰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吸他的血,牺牲他的一切去贴补其他子女?
为什么他在这个家活得如同透明人,甚至不如一条狗?
一切都有了最合理、也最残酷的解释。
一股强烈的讽刺感涌上他的心头。他穿越而来,继承了这具身体和记忆,曾为那份不公的待遇感到愤怒和不平,却没想到根子在这里。这具身体的原主,至死都不知道自己为何不被爱。
随之而来的,并非对亲情的幻灭,因为他本就对李家毫无感情,而是一种全身心放松的“解脱”感和强烈的愤怒。
“解脱”在于,他彻底明白了,自己与这个令人作呕的家庭没有任何血缘纽带!那份来自原主记忆深处的、残存的、对亲情最后的微弱渴望和羁绊,此刻被彻底斩断!从此,他与李家,恩断义绝,再无瓜葛!之前报复时那极其微弱的一丝负罪感,源于这具身体的本能,此刻荡然无存!
而愤怒,则是对李建国和张兰二人极致的鄙夷和憎恶!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他们拿了足足三根金条!这在当时是一笔巨款!足以让一个孩子过上相当好的生活。可他们呢?他们是如何对待原主的?非打即骂,苛待虐待,视如草芥!甚至最后间接导致了原主的死亡!
这是何等的贪婪、无耻、恶毒!
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墙壁,冰冷地锁定在那个装着长命锁和金条的盒子上。
那长命锁……是这具身体亲生父母留下的唯一念想?
而那三根金条……是本该用于“他”成长生活的抚养费?
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掠过心底,但那情绪很快被更强大的理智压下。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
他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和冷静,大脑飞速运转。
这个秘密很重要,但现在更重要的是应对眼前的危机和规划自己的未来。
黑熊拿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大概率会离开。李家人经过这番惊吓和失财,短时间内应该也没精力再找自己麻烦。
而那块长命锁……或许未来,就让它先留在黑熊那里“保管”一下。
李卫民深吸一口冰冷的夜气,将所有的情绪压回心底,眼神重新归于古井无波的深邃和冷静。他像一只最有耐心的猎豹,继续蛰伏在阴影里,无声地注视着屋内的动向,等待着时机。
黑熊将那个装着长命锁和金条的红木盒子紧紧抱在怀里,如同抱着稀世珍宝。他志得意满地扫了一眼地上狼狈不堪、绝望透顶的李家人,尤其是狠狠瞪了面如死灰的李卫国一眼。
“哼,算你们老李家还有点家底儿。”黑熊掂了掂手里的盒子,脸上露出狰狞而满足的笑容,“行了,爷们儿说话算话,拿钱走人。今晚的事儿,你们最好烂在肚子里!要是敢出去乱嚼舌根……”他威胁性地晃了晃手中的匕首,目光扫过李卫国,“后果你们清楚!”
毒蛇也阴恻恻地补充道:“管好自己的嘴,还能过安生日子。否则,哼哼……”他没有说完,但那未尽的威胁比说全了更让人恐惧。
撂下这几句场面话,黑熊一挥手,带着几个同样心满意足的小弟,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迅速消失在黑暗的院子里,只留下满屋狼藉和心如死灰的李家人。
过了好一会儿,确认那伙煞星真的走了,李建国才挣扎着,用还能活动的手指,艰难地蹭到张兰身边,两人互相用牙齿和还能动的手指,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解开了对方身上的绳索。
绳索一松,张兰第一件事不是活动酸麻的手脚,而是连滚带爬地扑向之前藏盒子的里屋。当她看到房梁上那个空空如也的暗格时,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
“啊——!!我的金子!我的锁啊!天杀的啊!!”张兰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捶打着地面,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嚎,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肉痛,仿佛被挖走了心肝脾肺肾。“没了…全没了…我的宝贝啊…就这么没了…”
李建国看着空荡荡的暗格,也是眼前发黑,踉跄一步扶住了墙才站稳,整个人瞬间佝偻了下去,仿佛被抽走了脊梁骨。
而这时,李卫军和李卫国还因为腿上的刀伤,疼得在地上哼哼唧唧,动弹不得。李卫红和李卫党也刚刚被解开绳子,吓得还在瑟瑟发抖。
张兰的哭声猛地停住,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扭过头,血红的眼睛如同饿狼般死死盯住了地上的李卫国,所有的悲痛和愤怒瞬间找到了宣泄口!
“都是你!都是你这个丧门星!败家子!”她尖叫着扑过去,不顾李卫国腿上的伤口,用手狠狠捶打着他,“谁让你去招惹那些流氓的?!啊?!谁让你把他们引到家里来的?!金子没了!锁也没了!你怎么不去死啊!你死了干净!”
李卫国疼得龇牙咧嘴,又羞又怕,哭喊着辩解:“妈…妈…别打了…疼啊…我…我也不知道会这样…我就是想教训一下老三…拿回钱…”
“教训?拿钱?现在呢?!钱呢?!金子都没了啊!”张兰状若疯狂。
李建国看着这一幕,也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卫军和李卫国,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颤抖:“你们两个…你们两个孽障!闯下这泼天大祸!李家的家底都被你们败光了!我的老脸也让你们丢尽了!我怎么生了你们这两个蠢货!”
李卫军和李卫国又痛又愧,低着头不敢说话。
李卫红在一旁看着,脸上闪过一丝后怕和嫌弃,她小心翼翼地插嘴,试图撇清关系:“爸,妈,这事…这事真不能怪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她下意识地离两个哥哥远了一点。
“你不知道?!”张兰正在气头上,听到女儿这话,立刻调转枪口,“你个死丫头!平时就会卖乖!出了事就躲!刚才你怎么不帮着你哥说句话?!你要是机灵点,早点喊人,说不定…”
“妈!你讲不讲理啊!那些人有刀啊!”李卫红委屈地叫了起来,眼泪说来就来。
“都给我闭嘴!”李建国猛地一声怒吼,打断了这混乱的互相指责。他疲惫不堪地闭上眼睛,声音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苍凉:“吵!还有什么可吵的!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东西没了…还能怎么办…”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望向那个空荡荡的暗格,喃喃自语,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质问张兰:“…报应…都是报应…当初就不该贪那三根条子…留下那个祸根…”
这话再次刺痛了张兰,她立刻像被踩了尾巴一样炸毛,把所有的怒火再次引向丈夫:“李建国!你现在说这些风凉话?!当初要不是你点头,说白得三根金条够给老大老二说媳妇,我会同意留下那个小讨债鬼?!现在倒全怪我了?!有好处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我…”李建国被噎得哑口无言,脸色涨红。
夫妻二人再次陷入互相埋怨和指责的漩涡,将埋藏多年的私心和算计彻底暴露在残存的子女面前。李卫军、李卫国听着父母的话,这才更加清晰地意识到,原来他们对李卫民的厌恶,很大程度上也源于父母这种拿钱却不办事的扭曲态度。李卫红则眼神闪烁,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有李卫党吓得缩在角落,完全听不懂大人们在吵什么。
这个夜晚,李家的房子虽然还在,但这个家赖以维系的那层虚伪的、脆弱的外壳已被彻底撕碎,只剩下冰冷的算计、无尽的悔恨和一地鸡毛。
李卫民隐在窗外,如同一个冷漠的旁观者,静静地听着屋内李家那场愈演愈烈、却又毫无意义的互相指责与哭嚎。
张兰的咒骂、李建国的怒吼、李卫军李卫国的呻吟哀鸣、李卫红的抽泣撇清、李卫党恐惧的呜咽……所有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传入他耳中,却再也激不起他心中半分波澜。
起初那份报复的快意,此刻竟慢慢沉淀下来,转而化作一种近乎虚无的无趣。
他原本以为,亲眼看到这家人付出代价会让自己更痛快些。但现在看来,不过是看一群可怜虫在早已注定的泥潭里互相撕咬,越陷越深罢了。
家底?那点赖以生存和炫耀的微薄积蓄,连同那三根带来无尽扭曲的金条和那块意义非凡的长命锁,都被黑熊洗劫一空,可谓一夜回到解放前,未来相当长一段时间,他们都将在贫困和拮据中挣扎。
人?李卫军李卫国腿上挨了刀,虽不致命但也够他们受一阵罪,更是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心理阴影。李建国和张兰精神上遭受的重创,远比肉体疼痛更甚,信任崩塌,互相怨怼,未来这个家还能否维系都是个问题。
而这,还远不是结束。
李卫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无人看见的弧度。
他们恐怕还不知道,他们精心呵护、偏袒备至的另外几个子女——李卫军、李卫国、李卫红,甚至年纪尚小的李卫党,都已经被他们眼中的“灾星”亲手送上了另一条路。
那几张薄薄的、盖着鲜红公章的“上山下乡通知书”,此刻正静静地躺在街道办的档案袋里,很快就会如同最终审判般,送到他们各自手中。
西北的风沙、云贵的艰苦……那才是真正漫长的磨难的开始。而他们原本应得的安家补贴和票证,也早已落入了李卫民的口袋,成为了他北上征程的启动资金。
“够了。”李卫民在心里淡淡地对自己说。
眼前的混乱、未来的困顿,都已是李家自己需要吞咽的苦果。他最初的愤怒和不平,已经在这场闹剧中得到了足够的清偿。再停留下去,目睹更多的丑态,也只是浪费时间,徒增厌烦而已。
他与这个冠以“李”姓的家庭,所有的恩怨情仇,都在这个夜晚,彻底两清。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再无瓜葛。
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透出昏黄灯光、充斥着绝望与哭嚎的窗户,李卫民毫不犹豫地转身,身影如同融化的墨滴,悄无声息地融入更深沉的夜色之中,没有一丝留恋。
身后的李家老宅,仿佛一个巨大的、正在缓慢沉没的漩涡,里面困着几个互相撕扯、注定要一起坠入深渊的灵魂。而他李卫民,已然抽身,即将奔赴的,是虽然寒冷未知、却广阔自由的天地。
他的征途,是星辰大海,而非这方令人窒息的泥沼。李家的残局,就留给他们自己去慢慢品尝吧。
第40章 分赃
黑熊一伙人得了天降横财,早已将昨晚被暴揍的阴霾抛到了九霄云外。五人忍着身上的伤痛,兴高采烈地穿梭在漆黑曲折的胡同里,仿佛那点疼痛都被怀里金子的光芒给治愈了。
“妈的!这回真发了!”黑熊抱着盒子,笑得合不拢嘴,压低的声音里充满了兴奋,“三根小黄鱼!够咱们兄弟潇洒好一阵子了!”
“还有那块玉锁!一看就是好东西,找个懂行的出了,价钱肯定低不了!”毒蛇眼中闪烁着精明的算计。
土狗咧着嘴傻笑:“熊哥,蛇哥,咱先去治治腿,然后下最好的馆子!老子要吃红烧肉,吃一整盆!”
麻杆也憧憬着:“对!再买几包好烟!大前门!牡丹!妈的,抽一根扔一根!”
就连瘸腿的瘸狼也忘了疼痛,嘿嘿直乐:“还得扯几尺好布,做身新衣裳,看谁还敢瞧不起咱兄弟!”
几人完全沉浸在暴富的狂喜和对未来纸醉金迷的幻想中,热烈地讨论着如何瓜分、如何挥霍这笔横财,根本没人留意到,在他们身后几十米外,一个如同幽灵般的身影,正借着夜色和墙角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尾随着。
正是李卫民。
他让黑熊“保管”一下金镶玉,可从来没说过是永久保管。那东西,既然是这具身体亲生父母留下的唯一念想,或许还牵扯着身世之谜,他自然要拿回来。
至于那三根金条,他倒没那么在意,能拿回来最好,不能拿回来就算了。
他之所以敢跟上来,最大的依仗就是黑熊五人个个带伤!尤其是黑熊和瘸狼,腿脚严重不便,战斗力大打折扣。毒蛇、土狗、麻杆也各有损伤。若是这五人处于全盛状态,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单枪匹马摸上对方老巢。但现在,机会来了!
李卫民将呼吸放得极轻,脚步落地无声,如同狸猫。
他不敢跟得太近,生怕被经验丰富的毒蛇察觉。幸好服用了灵泉水后,他的视力和听力都远超常人。即便隔着老远,他也能凭借微弱的月光,清晰地捕捉到那五人模糊晃动的身影和压抑不住的兴奋低语。
两拨人一前一后,一路上七拐八绕,最终,黑熊五人停在了一个孤零零的、几乎半塌的破旧土坯房前。这里显然是城市的边缘地带,周围几乎没有其他住户,荒草丛生,确实是藏匿的好地方。
黑熊警惕地左右看了看,然后推开那扇歪歪斜斜的木门,几人鱼贯而入,随即里面亮起了一点微弱的光,大概是煤油灯。
李卫民耐心地伏在远处一簇茂密的荒草丛后,屏息凝神,仔细观察着那栋破房子。
房子只有一扇门和一个很小的窗口,里面透出的灯光十分昏暗。他仔细倾听着,里面传来黑熊等人放松下来的喘息声、挪动东西的声响,以及更加放肆的谈笑声,显然已经到了他们认为安全的老巢。
“就是这里了……”李卫民眼神锐利,心中迅速盘算。硬闯肯定不行,必须智取。他要等待,等待一个最佳的时机,像最耐心的猎人一样,等待着猎物露出破绽的那一刻。
李卫民如同蛰伏的猎豹,趴在冰冷的草丛中,耐心地计算着时间,等待着黎明前最黑暗、人也最困顿的时刻降临。
他打算趁着这个时候,里面的人应该已经放松警惕,甚至可能睡熟,然后再去把东西给偷出来。
然而,计划是很好,可远远赶不上变化。
破屋内原本还算平和的交谈声不知什么时候陡然拔高,变成了激烈的争吵!
只听麻杆的声音尖利地响起,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激动和愤怒:“…不行!我不同意!瘸狼腿都这样了!他那份不能少!当初说好的有难同当有福同享!熊哥你怎么能这样?!”
李卫民在外面听得一愣,这黑熊看来是觉得瘸狼没用,不想分钱给他。不过这个麻杆居然为了瘸狼仗义执言?难道这伙人里还有点江湖道义?
紧接着,就听到“砰”的一声闷响,像是酒瓶砸碎的声音,伴随着黑熊一声痛苦的闷哼和怒吼:“麻杆!你他妈敢动手?!反了你了!”
然后就是一阵桌椅板凳被撞翻的混乱声响、咒骂声和扭打声!听起来竟然是麻杆突然为了瘸狼的利益,率先对黑熊发难了!
李卫民目瞪口呆,这剧情走向……有点出乎意料啊。这麻杆莫非是真讲兄弟义气?
就在里面乱成一团,听起来像是麻杆和瘸狼在与黑熊、土狗混战的时候,一个阴冷的声音陡然响起,是毒蛇!
“都他妈给老子住手!”
一声短促而有力的呵斥,似乎镇住了场面。
毒蛇的声音带着一丝嘲弄和一切尽在掌握的得意:“为了点钱,至于吗?熊哥,你也太不地道了,瘸狼确实出力了,该分。麻杆,你也别冲动。”
听起来毒蛇像是在主持公道?
但下一秒,他的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无比贪婪和凶狠:“不过嘛…就这么点东西,五个人分,确实有点挤兑。我看…不如这样,我和土狗辛苦点,多拿点!熊哥,你那份,就留给瘸狼当医药费吧!麻杆?你就别要了!”
“你!毒蛇!你他妈……”黑熊惊怒交加的声音响起。
“咔嚓!”一声清脆的、显然是子弹上膛或者某种热武器被拿起的声音。
毒蛇冷笑道:“别动,熊哥。麻杆,把你手里的破瓶子放下。现在,我说了算!土狗,去把盒子拿过来!”
李卫民在外面听得心脏一跳!好家伙!原来最阴的是毒蛇!他先是坐山观虎斗,等黑熊被麻杆牵制,再突然出手,想当最后的黄雀,直接吞掉大部分甚至全部财宝!连黑熊都想一脚踢开!
就在李卫民以为毒蛇将要得逞,甚至开始担心金镶玉会落入这个最阴险的家伙手里时,情况再次突变!
只听土狗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哎,好嘞,蛇哥。”
脚步声响起,似乎是走向放盒子的地方。
但紧接着,却传来“嘭”的一声沉重的击打声!以及毒蛇一声难以置信的痛呼:“呃!土狗…你…”
然后就是土狗那依旧憨厚、此刻却带着一丝冰冷和贪婪的声音响起:“蛇哥,对不住了啊。你说的对,五个人分是太挤兑了。俺觉得吧,两个人分…正好!俺和熊哥…哦不,现在熊哥也没用了,俺一个人分,最合适!”
原来,看似最憨厚莽撞的土狗,才是藏得最深的那一个!他假意听从毒蛇的话,却在接近时突然发动袭击,一击得手!他不仅想要钱,还想独吞!
里面瞬间爆发出更加激烈的打斗声、怒吼声、惨叫声!显然是土狗的背叛引发了最后的混战,所有人都为了那盒金子红眼了,彻底撕破了脸,陷入了毫无章法的乱斗!
李卫民趴在草丛里,听得是心惊肉跳,目瞪口呆。
好家伙!
这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黄雀后面还藏着个弹弓!
为了利益,所谓的兄弟情义、江湖规矩,在瞬间就土崩瓦解,上演了一出赤裸裸的黑暗森林法则!
他虽然来自信息爆炸的现代,在电视上见识过各种勾心斗角,但如此直接、野蛮、在狭小空间内瞬间爆发并且连续反转的内斗戏码,还是让他感到极大的震撼。
他不由得在心中感慨:“真是…不能小觑任何时代的人啊。虽然这个年代物质匮乏,见识可能不如后世广阔,但这为了生存和利益而挣扎、算计、背叛的智慧和狠辣,一点都不少!甚至因为环境更直接,而显得更加赤裸和残酷。”
他之前因为拥有先知和空间,潜意识里确实带着一点居高临下的优越感。但此刻,这伙底层混混用最原始的方式给他上了一课:无论哪个时代,人心和欲望,永远是最复杂、最不可测的东西。以后出门在外,必须更加谨慎,绝不能因为知道历史大势就小看身边的任何人,低调行事,藏拙于巧,才是生存之道。
屋内的打斗声、惨叫声渐渐微弱下去,最终归于死寂。只剩下粗重而不均匀的喘息声,以及一个人艰难挪动的声音。
不知道,最后站着的是谁?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李卫民的眼神重新变得冷静而锐利。现在,鹬蚌相争,该他这渔人出场了。他悄无声息地站起身,如同暗夜中的影子,向着那扇弥漫着血腥味的破门摸去。
第41章 李家人的觉悟高
一九七六年十一月的北平,天空是铅灰色的,像是兜着一块吸饱了水的脏抹布,沉甸甸地压在人头顶。
这个时候主要以发展经济为主,至于环境问题,只能说,还不到治理的时候。
清晨,朦朦胧胧的冰冷细雨悄无声息地飘洒下来,打湿了灰扑扑的街道、光秃秃的树枝,以及行色匆匆的路人身上或新或旧的棉袄。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冷入骨的寒意和煤烟混合的独特味道。
李卫民撑着一把旧油纸伞,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路,先来到了北平日报社。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写好的声明,递给了柜台后的工作人员。
声明上的字迹工整而有力,核心内容清晰明确——与李建国、张兰及其子女李卫军、李卫国、李卫红、李卫党彻底断绝一切家庭关系与社会关系。
工作人员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声明,脸上并无太多惊讶。在那个年代,因各种原因登报断绝关系的并不罕见,这更像是一种程序性的、向社会宣告的仪式。
报社工作人员熟练地收了钱,开了收据,告知刊登日期。
李卫民点点头,没有多余的话语,转身融入门外冰冷的雨雾中。这一步,为他与那个家庭的切割,画上了一个官方认可的句号。
随后,他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旅行袋,来到了北平火车站。
实际上他身上的大部分行李都放在空间里面,之所以提一个旅行袋,只是为了掩人耳目。
不然的话,别人去外地插队都是大包小包一大堆,就他空着手,也太奇怪了。
站台上早已人声鼎沸,挤满了即将远行的知青和送别的亲人。哭喊声、叮嘱声、口号声、汽笛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曲时代特有的离别交响乐。
他很快就在约定好的地点,看到了冯国栋和冯曦纾父女。
冯国栋打着伞,眉头微蹙,神色凝重中带着浓浓的不舍与担忧,不断地对女儿低声叮嘱着什么。
而冯曦纾站在父亲身边,穿着一身合体的蓝色棉猴,围着红色的毛线围巾,小脸被冷风吹得微红,像一颗新鲜饱满的苹果。与父亲的忧心忡忡不同,她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除了对未知远方的一丝忐忑外,竟闪烁着一种近乎跃跃欲试的、充满干劲的光芒。
“冯叔叔,冯曦纾同志。”李卫民走上前打招呼,语气平静从容。
“卫民来了,好,好。”冯国栋点点头,将两张卧铺票递给他,眉头却并未舒展,“车票拿好,路上一定要互相照应,千万注意安全。曦纾这孩子…没出过远门,漠河那边又苦寒…”他的担忧溢于言表,目光始终离不开女儿。
“您放心,能帮的我会帮。”李卫民接过车票,郑重保证。
冯曦纾似乎觉得父亲有些过于担心了,她微微挺直了胸脯,一手叉腰,声音清脆却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爸,您就别老是担心我啦!我能照顾好自己!别人都能吃得了的苦,我也一样可以!我才不是那种娇气包呢!”
冯国栋看着女儿这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模样,又是无奈又是心疼,忍不住叹了口气,低声对李卫民苦笑道:“唉,你这孩子…就是太实诚……”
“曦纾同志很有志气。”李卫民微笑着对冯国栋说,也算是宽慰他,“广阔天地,确实大有可为。到了地方,我们会互相帮助的。”
冯曦纾听到李卫民的话,转过脸来,对他露出一个略带羞涩却又无比坚定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嗯!”
就在他们等待列车的间隙,遥远的李家大杂院,却迎来了一波“意想不到”的“热情访客”。
几个街道知青办的工作人员,带着一群戴着红袖章、敲锣打鼓的积极分子,一路热热闹闹地来到了李家门口。锣鼓声、口号声瞬间打破了院落的死寂。
“恭喜啊李建国同志!张兰同志!你们家的思想觉悟真是太高了!”为首的干事满脸热情的笑容,声音洪亮。
刚经历昨夜噩梦、损失了全部家底、个个带伤带气、还没从互相埋怨中缓过神来的李家人,被这阵仗彻底搞懵了。
李建国拖着疲惫的身躯打开门,看着门外这群喜气洋洋的人,一脸茫然:“同…同志…你们这是…?”
“哎呦!李师傅还谦虚呢!”干事用力拍拍李建国的肩膀,“你们家真是我们街道的模范家庭啊!
积极响应号召,不仅让老三去了东北,还把其他四个孩子也都主动报名送去了最艰苦的地方支援建设!这种‘舍小家,为大家’的going chan主义精神,值得我们所有人学习啊!我们特地来表彰来了!”
说着,身后的人敲得更起劲了,还有人刷浆糊,要把一张大红喜报贴在李家门上。
李建国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什…什么?!四个孩子?!都报名了?!”
张兰也冲了出来,听到话尖声叫道:“没有!我们没有!谁报的名?!”
李卫军、李卫国、李卫红也全都傻眼了,顾不上腿疼和害怕,挤到门口,脸上写满了惊恐和难以置信。
干事被他们的反应弄糊涂了,拿出登记表:“没错啊!户口本信息都对得上!李卫军、李卫国、李卫红、李卫党!
都是你们家的娃吧?报名人签的是李卫民,说是代表家庭来的,有户口本为证,还领了补贴呢!分配地点都定了,西北和云南!光荣啊!”
“李!卫!民!!”
李建国眼前一黑,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猛地扶住门框才没摔倒。
张兰直接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嚎:“天杀的啊!那个畜牲!挨千刀的啊!他这是要我们全家的命啊!!”
李卫军李卫国面无人色,浑身冰冷,仿佛已经感受到了西北风沙的酷烈。
李卫红更是哇的一声哭出来:“我不去!我不去那个鬼地方!妈!爸!救我!”
李卫党虽然不太懂,但被家里的惨状吓得也跟着哇哇大哭。
整个李家,瞬间从死寂变成了鬼哭狼嚎的人间地狱!昨夜是破财,今日是灭顶之灾!
那锣鼓声和表彰,此刻听起来如同催命符一般。
“他是偷了户口本!他是报复!我们不能去啊!”
李卫国激动道。
李卫军也急眼了,顾不上腿伤,抓住干事的胳膊:“同志!您听我说!李卫民他跟家里断绝关系了!他这是打击报复!他做的不能算数啊!”
张兰也跟着喊:“对啊!昨天连断亲书都写了!他不是我们李家的人了!”
李卫红更是哭得梨花带雨,拽着干事的衣角:“同志哥哥,求求你了,我不去西北…那边好苦的…我会死的…”
干事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公事公办的严肃和不耐烦。这种临时反悔、找各种借口推脱的情况他见多了,但手续齐全,岂容儿戏?
他甩开李卫军的手,语气冷了下来:“吵什么吵!断亲书?那是你们家的内部矛盾!我们只看手续!
户口本是不是你们家的?李卫民当时是不是你们家的人?手续齐全,盖章有效!这就是组织的决定!光荣的任务,岂是你们想不去就不去的?!”
“不是…同志…您听我解释…”李建国还想挣扎。
“没什么好解释的!”干事厉声打断,“名单已经上报备案了!更改不了!准备一下,最迟今天下午通知书就会正式下发到你们各自单位或者手里,按时去指定地点集合报到!否则就是逃避劳动,对抗组织!后果你们自己掂量!”
“对抗组织”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如同千斤重担,瞬间将李家人所有的辩解和哀求都压了回去!
李建国脸色灰败,张兰的哭嚎卡在喉咙里,变成了绝望的呜咽。李卫军兄弟面如死灰,李卫红彻底傻了眼。
锣鼓声还在响,那鲜艳的红纸喜报被“啪”地贴在了李家残破的门板上,形成了无比刺眼的对比。
完了…全完了…
昨夜破财,今日人也要没了!
李建国猛地一个激灵,如同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对着家人嘶吼道:“快!快去火车站!拦住那个畜牲!只有他能说清楚!让他去撤消!快!!”
这一刻,什么脸面,什么疼痛,全都顾不上了!李建国和张兰如同疯了一般冲出大院,李卫军李卫国也忍着剧痛一瘸一拐地跟上,李卫红哭喊着也追了出去。
一家人如同逃难般,在冰冷的雨水中,朝着火车站方向拼命狂奔而去,心中只剩下最后一个疯狂的念头:抓住李卫民!让他收回这致命的报复!
而此刻,火车站台上,汽笛已经拉响第一声长鸣。
“呜——”
列车即将启动。
...
哨声响起,站台上的气氛更加焦灼。
冯曦纾显然是拿出了“扎根农村干革命”的劲头,装备准备得那叫一个齐全。
只见她纤细的身子上,前后左右都快挂满了行李。她自己一手吃力地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印着“为人民服务”字样的旧旅行袋,另一边肩膀还挎着一个塞得满满当当、看起来沉甸甸的军绿色书包,书包带子深深勒进她棉猴的肩膀里,让她的小身板不由得微微向一侧倾斜。
就这,她还不满足,脚边还放着一个更大的、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的铺盖卷,以及一个网兜,网兜里装着搪瓷脸盆、牙缸、肥皂盒等杂物,哐当作响。
冯国栋看着女儿这副“全副武装”却又明显不堪重负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好笑,连忙伸手将那个最大的铺盖卷扛到自己肩上,这分量让他都暗自咋舌。
李卫民自然也不能干看着,十分自然地弯腰提起了那个装着脸盆杂物的网兜,顺便用空着的手想去接冯曦纾手里那个看起来最沉的旅行袋。
冯曦纾小脸憋得微红,额角甚至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一半是累的一半是紧张的,却还强撑着,努力挺直腰板,对父亲和李卫民露出一个“我能行”的坚强笑容:“爸,李卫民同志,真的不用再帮我拿了!我自己能行!下乡锻炼就是要吃苦嘛,这点行李算什么!”
看着她那副“重任在肩、舍我其谁”的认真小模样,李卫民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他心想:“姑娘,你这‘能行’的标准是不是有点过于乐观了?你这小身板再能行,也没见老天爷给你多长出两只手来啊?这大包小包的,你是打算把家都搬去漠河,还是准备在火车门口就表演一个‘出师未捷身先倒’?”
他心里吐槽归吐槽,手上动作却没停,还是不由分说地、 麻利地从她手里“夺”过了那个最沉的旅行袋,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
“曦纾同志觉悟高是好事,但也要讲究策略。这火车一路北上好几千公里,保存体力也是重要的一环。
这点‘苦’,就先让我和冯叔叔帮你分担一下,等下了车,到了广阔天地,有你‘吃苦’的时候。”
冯曦纾手里一轻,愣了一下,看着李卫民已经利落地把袋子拎过去,又看看父亲扛着的大铺盖卷,再低头瞅瞅自己身上依旧不算轻松的书包和另一个袋子,好像…确实还是有点超负荷运作。
她眨了眨清澈的大眼睛,似乎才有点反应过来,脸颊微微泛红,小声“哦”了一下,那点小小的“倔强”终于被现实打败,乖乖接受了帮助。
冯国栋在一旁看着,对李卫民这既有眼力见又说话妥帖的举动投去赞许的一瞥,心里对这小伙子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
李卫民和冯曦纾已经上了车,找到了自己的卧铺隔间。冯曦纾靠窗坐着,好奇地看着窗外纷乱送别的人群。
突然,她看到一群状若疯狂的人冲破雨幕,挤开人群,朝着他们这节车厢的方向狂奔而来,一边跑一边指着车窗声嘶力竭地咒骂着什么,表情扭曲得可怕。
为首的那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妇女,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喷出火来。
“李卫民同志,”冯曦纾有些害怕地指了指窗外,“你看那几个人,好奇怪啊,他们好像一直在指着我们这边骂?你认识他们吗?”
李卫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正好看到李建国和张兰扒开人群,冲到离车窗不远的地方,李建国指着他又跳又骂,张兰更是激动地想要扑上来,却被站台工作人员拦住。
李卫民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略带歉然的微笑,对冯曦纾温和地解释道:“哦,他们啊。是我的家人,来给我送行的。我们家人感情表达的方式…嗯…比较特别,比较热情。”
说着,他甚至还主动推开车窗,探出半个身子,朝着下面暴怒跳脚、咒骂不止的李家人,脸上挂着无比“真诚”和“感动”的笑容,用力地挥了挥手,声音清晰地喊道:
“爸!妈!大哥二哥四妹五弟!别送了!——都回去吧!——天冷!——别淋雨感冒了!——到了地方我会给你们写信的!——你们也要好好的啊!”
他的声音温和清朗,在一片离愁别绪和嘈杂声中格外清晰,脸上那“依依不舍”和“殷殷叮嘱”的表情做得十足十。
冯曦纾信以为真,恍然道:“原来是这样啊…你们家人感情真好,真舍不得你。”她甚至被这“感人”的送别场面微微触动,觉得李卫民同志真是重情重义。
窗下的李家人:“???”
李建国听到这喊话,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直接厥过去!
张兰更是直接被这颠倒黑白的无耻言行气得发了疯,破口大骂:“小畜牲!你不得好死!你……”
然而,他们的咒骂被淹没在第二声更加悠长响亮的汽笛声和列车启动的“哐当”声中。
列车缓缓开动了。
李卫军和李卫国拖着伤腿,看着即将远去的火车,污言秽语直接喷涌而出!
至于李卫红,则是哭得梨花带雨,发型全乱了,她一边跑一边哭喊,目标却不仅仅是李卫民,更多的是向周围的人群和工作人员求助,试图发挥她的绿茶本色:“
呜呜…三哥…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们…我们是亲兄妹啊…我不要去云南…我会死在那里的…各位叔叔阿姨帮帮我们…他是骗人的啊…”她试图引起同情,但在周围人看来,这家人状若疯癫,她的表演显得格外突兀和滑稽。
李卫党年纪最小,完全被这恐怖的场面吓懵了,他只是被裹挟在人群中,一边跟着跑一边放声大哭,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
“妈…爸…我怕…我不走…”他根本不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天塌了,全家都疯了。
李卫民保持着“感动”的笑容,继续挥着手,直到那几张因极致愤怒和绝望而扭曲的面孔越来越远,最终变成模糊的小点,消失在冰冷的雨雾和站台的尽头。
他这才收回手,关上车窗,隔绝了外面的寒冷与喧嚣。
转过身,对上冯曦纾那双清澈信服的眼睛,他只是微微一笑,云淡风轻。
深藏功与名。
火车呼啸着,载着离开故土的人,驶向遥远的、寒冷的北方。
第42章 纯真年代
列车轰鸣着,不断向北。
车窗外的景色,如同缓缓展开一幅褪了色的水墨长卷。广袤的华北平原逐渐被甩在身后,远处的山峦线条变得硬朗起来。
田野里的绿色早已褪尽,只剩下收割后苍黄的土地和星星点点的积雪。枯黄的草木在寒风中摇曳,偶尔掠过几座低矮的、烟囱冒着淡淡黑烟的村庄,显得格外寂静而萧索。
天空是那种北方冬季常见的、高远而干净的灰蓝色,几片薄云如同冻僵的棉絮,凝固在天边。一切都透着一股荒凉而壮阔的寒意,预示着他们正在远离熟悉的繁华,真正驶向那片传说中的苦寒之地。
李卫民和冯曦纾都安静地看着窗外,思绪似乎也随着这辽阔而陌生的景色飘向远方。车厢内的嘈杂声似乎都暂时远去。
不知从何时起,从隔壁车厢,隐约飘来一阵嘹亮而充满激情的歌声,起初有些零星,渐渐汇聚起来,变得整齐而有力:
“红星闪闪放光彩,红星灿灿暖胸怀…”
“红星是咱工农的心,党的光辉照万代…”
这熟悉的旋律和歌词,仿佛带着某种魔力,瞬间穿透了车厢的隔板,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坎上。这是电影《闪闪的红星》里的插曲,在这个年代,几乎是刻进每个人dNA里的旋律。
冯曦纾原本有些离愁别绪的小脸,听到这歌声,不由得亮了起来。她轻轻地跟着哼唱,声音起初细若蚊蚋,但很快就融入了那越来越清晰的合唱中:“长夜里,红星闪闪驱黑暗;寒冬里,红星闪闪迎春来…”
他们对面上铺和下铺的两位,原本一个在打盹,一个在看书,此时也被这歌声感染,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相视一笑,也加入了合唱:“斗争中,红星闪闪指方向;征途上,红星闪闪把路开…”
李卫民微微一怔。这歌声,这旋律,对他这个穿越者而言,既熟悉又陌生,带着一种强烈的时代印记。他看着身边冯曦纾那认真而投入的侧脸,看着她眼中闪烁的、纯粹而真挚的光彩,再看看对面一男一女两位脸上那同样被歌声激发的朴素热情,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他心中涌动。
他或许无法完全拥有这个时代人们那种未经雕琢的、近乎信仰般的纯粹激情,但此刻,他被这种氛围深深地打动了。不知不觉间,他也轻声跟着哼唱起来,声音逐渐清晰:
“红星闪闪放光彩,红星灿灿暖胸怀…”
四个刚刚结识不久的陌生人,在这北上的列车上,在这共同的、刻录着时代烙印的歌声中,找到了一种奇妙的共鸣和连接。没有矫揉造作,没有功利算计,只有一种简单而热烈的情绪在流淌。
一曲唱罢,余音仿佛还在车厢内回荡。四人停下歌声,互相看了看,脸上都带着一丝不太好意思、却又无比真诚的笑容。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和暖意,在小小的隔间里弥漫开来。
“唱得真好。”对面下铺那个中年人笑着说道。
“是啊,好久没这么多人一起唱歌了。”上铺那个剪着齐耳短发的女子也感慨道。
冯曦纾用力地点点头,脸颊红扑扑的,显得很是兴奋。
李卫民看着他们,心中感慨万千。这个时代,或许物质匮乏,信息闭塞,但人们的精神世界却有着一种后世难以企及的纯粹和热忱。
一首红歌,就能让陌生人瞬间拉近距离,找到共同的语言和情感。这种简单而直接的联结,这种对国家、对未来近乎本能的信任和期盼,正是这个年代独有的底色。
...
一曲激昂的《红星闪闪》唱罢,隔间里弥漫着一种温暖而融洽的气氛。四人相视一笑,刚才那点陌生和隔阂仿佛在歌声中消融了不少。
对面下铺那位气质沉稳、干部模样的中年男人率先笑着开口,带着一点东北口音:“这歌一唱,感觉浑身都暖洋洋的了。自我介绍一下,我姓王,你们叫我老王就好了。我这次是从北平出差回来。”他举止得体,眼神锐利而温和,手指关节粗大,似乎常年握着什么东西。
“王同志您好。”李卫民微笑着点头致意。
冯曦纾也连忙礼貌地问好。
上铺那位齐耳短发、看起来十分干练利落的女同志也探下头来,爽朗地笑道:“歌声真是拉近关系的最好方式。我叫李红英,在出版社工作,这次去东北出趟差。”
“李编辑您好。”李卫民和冯曦纾再次打招呼。
轮到他们,冯曦纾有些羞涩地说:“我叫冯曦纾,他叫李卫民。我们…我们是去漠河插队的知青。”
老王微微挑眉,语气带着长辈式的关切:“漠河?那可是咱们国家最北边了,‘北极村’啊!冬天可不是一般的冷,你们这两个娃娃,可得做好吃苦的准备啊。”
李红英也感叹道:“是啊,听说那边冬天鼻子都能冻掉。不过也是好地方,林海雪原,别有一番风光。年轻人去锻炼一下,挺好!”
冯曦纾一听,立刻挺直了小腰板,脸上洋溢着一种混合着自豪和坚定的光芒,声音清脆地说:“我们不怕冷!就是要去最艰苦的地方锻炼!而且,我就是主动要求去的!”
“主动要求去的?”老王和李红英几乎异口同声地重复道,脸上都露出了明显的惊讶和好奇。
在这个年代,大家对于上山下乡的态度虽然公开场合都是积极响应,但私下里,尤其是像他们这样有些社会经验的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真正“主动”要求去最艰苦地方的,不能说没有,但绝对是凤毛麟角,尤其还是这么一个看起来娇滴滴的小姑娘。
老王忍不住追问:“哦?小冯同志思想觉悟这么高?快说说,怎么个主动法?”李红英也投来探究的目光。
冯曦纾受到鼓励,更是来了精神,仿佛在分享一件无比光荣的事迹,小胸脯挺得更高了,语速都快了几分:“就是我二姐!原本这项光荣的事业是轮到我二姐去的,那时候她可得意了,说是像我这样的肯定受不了那边的苦,审核都通不过,想去都去不成!”
她模仿着二姐当时那种略带轻蔑的语气,然后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我一听就生气了!谁说我受不了?我怎么就不行了?教员都说‘中华儿女多奇志,不爱红装爱武装’!我偏要证明给她看!所以我就跑去街道,抢在她前面报了名!而且还是主动要求去最远最苦的漠河!怎么样,我厉害吧?”
她说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王、李二人,脸上写满了“快夸我”“快表扬我”的期待,那神情,仿佛不是要去苦寒之地插队,而是刚刚摘得了什么了不起的桂冠,完全是一副“我骄傲,我伟大”的模样。
老王:“……”
李红英:“……”
两位有一定社会阅历的成年人听完这理由,顿时面面相觑,表情那叫一个精彩。他们张了张嘴,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接话。这……这算什么理由?就因为跟姐姐赌气?这孩子……是真不知道那边有多苦,还是真的单纯到了极点?
王嘉良憋了半天,才干咳两声,努力挤出一个长辈式的、有点僵硬的笑容:“呃……厉害,确实……很有志气。”他实在找不到更合适的词了。
李红英也是哭笑不得,只能顺着话头说:“是啊……小冯同志这……这股不服输的劲头,很好,很好……”但她眼神里的无奈和“这傻孩子”的意味几乎要满溢出来。
就连一旁的李卫民,也是忍俊不禁,差点笑出声来。他无奈地揉了揉眉心,看着冯曦纾那副“求表扬”的天真模样,心里真是五味杂陈。
这姑娘,你说她傻吧,她确实傻得可以,被人一激就跳坑里了,还乐呵呵地觉得自己特伟大。但你说她不可爱吧,这份近乎透明的单纯、倔强和好胜心,在这个算计重重的世界里,又显得如此珍贵和……可爱。
他只好接过话头,带着一丝调侃和宠溺的语气,替她打圆场道:“曦纾同志这是用实际行动践行‘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的精神嘛。只不过,‘斗’的对象稍微……别致了一点。”
他这话一出,王嘉良和李红英都忍不住笑出了声,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冯曦纾似乎还没完全明白大家笑什么,但看到李卫民也笑了,便也跟着傻乎乎地笑了起来,依旧沉浸在自己“胜利”的喜悦中。
这个小插曲,让王、李二人对冯曦纾的印象更加深刻——这真是个被保护得很好、心思纯净又有点莽撞的姑娘。同时,他们对在一旁总是能巧妙圆场、说话风趣又得体的李卫民,也越发欣赏起来。
接下来,就是李卫民的表演时间了。
不管是自称是老王的中年干部还是李红英,这个时候能来北平出差,或者从北平到东北出差的,都不是什么普通小老百姓。
实际上,要真是小老百姓,也买不到卧铺车票。
这年头,卧铺车票可不是想买就能买的,得有一定级别或者关系才行。
二人自诩见多识广,可是李卫民几番妙语连珠下来,把二人说的是开怀大笑,冯曦纾也是一愣一愣的。
直到几人说的口干舌燥,李红英带着冯曦纾去打热水喝,这才告一段落。
“小李同志真是见多识广啊!刚才听你一番话,可真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无所不知无所不会,不如来和我老头子下一盘象棋吧。”
“下棋?”
这个年代,就连电视电影都不算多,更别提智能手机了。所以这个年代的人的消遣方式,大多以下棋,打扑克,或者看书看报纸为主。
其中下象棋就是一种当下极为普遍的消遣方式。
李卫民一听下象棋,心想正好无事可做,下棋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些画面:前世小时候,父亲在院子里的大槐树下,手把手教他“马走日,象走田”的情景;少年时期,已然是小区内有名的象棋高手,一身精湛的象棋棋艺可谓是杀遍南山敬老院,脚踢北海幼儿园,纵横天下未逢敌手!
后来虽然忙于学业工作,但也偶尔会在网上看一些象棋直播和视频,尤其喜欢看那些大师如许银川、李来群等人精妙绝伦的对局讲解,也常看一些像“四郎讲棋”、“板牙”、“从宽”之类风趣幽默的up主讲的象棋视频,算是半个理论丰富的“业余高手”,只是长大后实战机会相对较少。
他于是笑了笑,态度谦逊地说:“王同志,我也就是知道规则,水平很一般,平时自己瞎琢磨。您要是不嫌弃我棋臭,陪您学习两盘当然没问题。”
“哈哈,好!娱乐为主,娱乐为主!”老王很高兴,立刻打开行李箱,从里面小心地拿出一副木质象棋棋盘和一副棋子。棋盘边缘有些磨损,但看得出经常被擦拭,棋子是那种老式的圆木棋,字迹用漆描红描黑,摸上去温润厚重,显然是有些年头的“老伙计”了。
老王熟练地在两人中间的小桌板上铺开棋盘,将棋子一一摆好,动作流畅自然,带着一种对手中器物特有的珍惜和熟练感。
此时冯曦纾和李编辑打水回来,也好奇地探过头来观战。冯曦纾眨着大眼睛,看着密密麻麻的棋子,小声问:“李卫民同志,你还会下象棋呀?”
李卫民一边帮着摆棋,一边开玩笑说:“略知一二,属于‘纸上谈兵’型选手,等下要是被老王同志杀得片甲不留,你们可别笑话我。”
老王闻言哈哈大笑:“年轻人还挺谦虚!来,红先黑后,你先请!”
在象棋中,规定是拿红棋的一方先走。而先行的一方,有微弱的优势。
老王把红方让给李卫民,显然是有意照顾。
“当头炮!”
“马来跳!”
棋局以一个常规的中炮直车对屏风马进三兵的阵势展开。
李卫民起初确实有些生疏,毕竟很久没有实战了,但他凭借着前世观看大量棋局积累的理论知识和大局观,走得倒也中规中矩,甚至偶尔能走出一步让老王略微惊讶的“小飞刀”。
老王一开始下的漫不经心,似乎是对自己的棋艺十分自信。
可是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几步棋走下来,老王很快就意识到眼前这个小伙也是个象棋高手,他不得不认真起来。
老王捏着棋子沉思时,眼神格外专注锐利,那股干部的气质似乎被棋手的沉稳所取代。他走子果断,布局老辣,认真起来后很快就占据了优势。
李卫民一边应对,一边在内心暗暗称奇:“这老王同志棋风扎实,进攻犀利,尤其是中盘搏杀力量很强,绝对不是普通业余爱好者水平,倒像是受过专业训练的……难道是市队或者省队的?”他虽然猜不到对方的底细,但也意识到遇上了硬茬子。
过程中,李卫民偶尔会下意识地运用一些从现代象棋理论中学到的概念来思考,比如“控制肋道”、“抢占河口”、“注意子力协调”等,虽然嘴上不说,但应对的思路却比同时代一般业余棋手清晰很多。
老王越下越觉得有趣,他发现这个年轻人虽然实战经验似乎有所欠缺,时而会走出明显的缓手,但其棋路中偶尔灵光一闪的招法和对局势的理解,却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现代感”和理论高度,有些想法甚至让他都觉得颇有启发。
“好小子,你这棋……有点意思啊!”老王吃掉李卫民一个马,忍不住赞叹了一句,“不像是个只知道规则的新手,倒像是看过不少棋谱似的。”
李卫民心里一惊,暗道好敏锐的观察力,连忙笑着掩饰:“王同志您过奖了,我就是瞎看瞎学,野路子,让您见笑了。”
两人一来一往,楚河汉界上杀得难解难分。
老王前边吃掉李卫民一个“马”,后脚几步棋的功夫,李卫民“先弃后取”,也把老王的炮给抓死。
虽然主要是老王在攻,李卫民在守,可一时之间,也难分胜负。
小小的棋盘仿佛成了一个世界,吸引了隔间里所有的注意力,也让这北上的旅程增添了一份意外的雅趣和智力上的交锋。
冯曦纾在一旁看得似懂非懂,但觉得能安静下棋的李卫民格外有魅力。
棋入中局,老王凭借其深厚的功力逐渐掌握了主动。他双车占肋,马炮联动,步步紧逼,攻势如潮,将李卫民的黑棋压制得有些喘不过气来。李卫民虽然依靠那些超越时代的理论认知勉强支撑,但实战经验的欠缺和久疏战阵的生涩还是暴露出来,虽然没有丢子,但是已经被人家攻到了家里边来了。
形势岌岌可危,棋盘上黑方大优。
冯曦纾在一旁看得小手紧握,虽然看不太懂具体奥妙,但也能感觉到李卫民处于下风,不由得为他捏了一把汗。李编辑则微微点头,看得出老王是个中高手。
然而,进入残局阶段,李卫民反而渐渐稳住了阵脚。前世观看大量高手对局,尤其是那些注重防守反击的大师,如许特大的“鬼魅残功”和无数残棋讲解视频的优势,开始真正显现出来。
他不再追求复杂的对攻,而是将全部精力投入到防守中。他的子力位置或许不算最佳,但每一步都走得极其顽强,充分利用每一个棋子的价值,象眼护住要害,小卒一步步艰难地拱过河界遮挡中路,老将稳稳地待在安全位。他就像一块牛皮糖,黏性十足,任凭老王如何调动兵力寻找突破口,总是能在最后关头化险为夷。
老王原本以为胜券在握,可以轻松拿下,没想到对方的韧性如此之强。他几次设计精巧的杀招,都被李卫民看似笨拙、实则精准的防守一一化解。老王脸上的轻松逐渐被凝重和惊讶所取代,他捻着棋子思考的时间越来越长。
“咦?”老王盯着棋盘,发出一声轻咦,“你这士象全守得……有点门道啊。”他发现对方在劣势下,对士象的运用,对将位的保护,以及对时间和空间的争夺,都体现出一种非同寻常的、近乎本能的敏锐感,这绝不是普通业余爱好者能达到的境界!这更像是一种经过系统训练或者对残局有极深研究的功底。
最终,经过一番艰苦的缠斗,李卫民虽然只剩下单马单缺士,小兵也早已战死沙场,但硬是凭借着坚固的防守和精准的应对,生生守住了老王车兵的联合进攻,逼得老王无法构成绝杀,只能无奈地提议:“变着不变,循环了。和棋吧,小伙子?”
李卫民长长舒了一口气,额角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这盘棋下的,比跟黑熊那伙人打一架还累心。他连忙点头笑道:“和王同志下棋真是受益匪浅,我能守和已经是超水平发挥了,多谢您手下留情。”
老王却像是没听见他的谦辞,一双锐利的眼睛紧紧盯着他,仿佛要把他看穿,脸上充满了探究和不可思议的神情:“手下留情?嘿,你这残局功夫,可不像需要别人手下留情的样子!老实交代,小李同志,你师从何人?你这防守的路子,稳健老辣,尤其是对士象的运用和局面的判断,绝非野路子!是不是哪位大师偷偷教出来的徒弟?说出来,说不定我还认识你老师呢!”
他是真的起了疑心,甚至开始在心里盘算当今棋坛有哪位高手是擅长这种铜墙铁壁式防守风格的。能在他手下守成和棋,即便他有所轻敌,也绝非等闲之辈了!这年轻人,绝对有来历!
李卫民心里叫苦,这哪有什么师父,难道要说是“许银川、李来群、四郎、板牙、从宽”隔空教的吗?他只能继续装傻充愣,苦笑道:“王同志,您可真冤枉我了。我哪有什么大师师父,就是以前家附近有个老头爱下棋,我总看,自己瞎琢磨,可能看得多了,就记住了一些守和的笨办法吧。纯属运气,纯属运气!”
老王将信将疑,但看李卫民表情诚恳,不像说谎,也只能暂时按下心中的疑惑,但看向李卫民的眼神已经完全不一样了,那是一种发现了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般的炽热光芒。
“有意思,真有意思……”老王一边收着棋子,一边喃喃自语,已经迫不及待想再摆上一盘,好好摸摸这年轻人的底了。
而这盘意外的和棋,也让一旁的冯曦纾看向李卫民的眼神里,除了之前的信任和一点点崇拜外,又多了几分惊奇——原来他连下棋都这么厉害!李编辑也笑着打趣道:“没想到咱们这节车厢里,还藏着一位象棋高手呢。”
第43章 棋逢对手
“啪!”
李卫民沉思片刻,第一步依旧是中炮开局,炮二平五,架起当头炮,气势十足。
老王微微一笑,似乎早已料到,不慌不忙地马8进7,跳起正马,应对得滴水不漏。
然而,接下来几步,李卫民的走法却陡然变得激进起来!
他并没有选择常见的屏风马或者进三兵等稳健变化,而是直接挺进中兵,兵五进一!
紧接着,又是连环步,马二进三,车一平二,出直车,然后再次兵五进一,直接渡河!
这一连串的进攻信号,让原本气定神闲的老王眼睛猛地一亮,身体都不由自主地坐直了几分,他捏着棋子,惊讶地脱口而出:
“好小子!小李,你这……你这是要跟我玩‘急进中兵’啊?!”
所谓“急进中兵”,乃是象棋布局体系中一类极其激烈、近乎搏命式的开局战术。
红方不惜牺牲中兵,强行打通中路,双车马炮迅速集结,寻求短兵相接的白刃战。
这种布局节奏极快,攻势如狂风暴雨,但后防也相对薄弱,可谓“刀尖上跳舞”,胜负往往在电光火石间便见分晓。
一旦计算稍有疏漏,或者对攻速度跟不上,很容易就被黑方反噬,输得极快。
但同时,若能掌握其中精妙,也能迅速摧城拔寨,赢得痛快。
这是一种极考验棋手计算力、勇气和对复杂局面掌控能力的布局,绝非寻常业余爱好者敢轻易尝试的。
老王是攻杀型的棋手,平生最喜激烈对攻,见到李卫民竟然使出如此凶悍的招法,非但没有觉得被冒犯,反而像是嗜酒的酒徒闻到了陈年佳酿,顿时兴奋起来,眼中战意大盛!
李卫民笑了笑,语气依旧谦逊,但眼神里也多了几分锐利:
“老王同志的棋力深厚,正常布局慢慢下,我肯定不是您的对手。只好兵行险着,看看能不能乱中取胜,侥幸捞点便宜了。”他坦然承认了自己的战术意图——就是要出奇,要搅局!
“哈哈哈!好!好一个‘乱中取胜’!我就喜欢年轻人有这股子冲劲!”
老王豪爽地大笑起来,声音洪亮,引得隔壁铺位的人都好奇地望过来,“来!就让咱们好好杀上一盘!看看是你的中兵厉害,还是我的反扑凶猛!”
棋局瞬间进入白热化阶段!
李卫民的红棋攻势如潮,中兵过河后犹如一把尖刀,直插黑方腹地,双车迅速占据要点,马炮伺机而动,整个棋盘中路杀声震天。
老王的黑棋则沉着应对,他利用红方急于进攻必然带来的阵型弱点,一边稳固防守,一边迅速调动子力从侧翼展开反击,车炮在左翼形成了强大的压力集团,随时准备扑入红方阵地。
两人落子如飞,棋盘上刀光剑影,险象环生。每一次兑子,每一步进退,都牵动着观战者的心弦。
激烈的“急进中兵”对攻战吸引了越来越多同车厢旅客的注意。
不少原本在聊天、打盹、看风景的旅客都围拢了过来,小小的卧铺隔间外围了好几层人墙。大家屏息凝神地看着棋盘上令人眼花缭乱的厮杀,不时发出低低的惊呼和议论。
“嚯!这中路突破太猛了!”
“黑方这手平炮兑车也厉害啊,以攻代守!”
“这年轻人胆子真大,这马就敢往里跳?”
“这个老同志更稳,你看他的车卡的位置多刁钻!”
“啧啧,这棋看得过瘾!比看戏还精彩!”
“两人水平都太高了,我这看都看不过来……”
这个时候的人娱乐活动少,所以下象棋就成为了一项老少皆宜的娱乐活动。
一些象棋名手的对弈,往往可以吸引几万人的群众观看。
冯曦纾看得眼花缭乱,虽然不懂其中深奥的计算,但也能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紧张刺激气息,小手紧紧攥着衣角,大气都不敢喘。
李编辑也看得入神,不时发出低低的惊叹声:“哎呦,这步棋……”“这么换子啊……真敢啊!”
李卫民全神贯注,脑海中前世看过的各种“急进中兵”的经典变例、飞刀陷阱、攻防要点飞速闪过,努力将其应用于实战,试图抓住稍纵即逝的机会。
而老王则凭借其丰富的经验和强大的计算力,见招拆招,反击犀利无比。
这不再是一盘悠闲的旅途消遣,而变成了一场智力搏杀!
小小的棋盘之上,仿佛能听到金戈铁马之声。
老王看向李卫民的眼神,除了之前的惊讶和探究,更多了几分真正的重视和欣赏——
这个年轻人,不仅防守顽强,进攻起来竟然也如此凶狠泼辣,胆子大,路子野,是个可造之材!
棋至中盘,战斗进入最白热化的阶段。
局面错综复杂,双方子力犬牙交错,每一个决定都可能直接影响胜负。
李卫民虽然凭借超越时代的理论一度占据先手,但老王深厚的功力和精准的反击给他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长时间的高度集中计算让他感到太阳穴微微发胀,脑子有些混乱,一步关键的抉择摆在面前,他却感觉有些算不清楚后续变化,手指悬在棋子上,迟迟未能落下。
就在他感觉思维有些滞涩之时,一只白皙的手端着一个军绿色的搪瓷茶缸,轻轻地递到了他面前。
抬头一看,正是冯曦纾。她脸上带着关切,小声说:“李卫民同志,喝口水歇一下吧。”她的眼神清澈,充满了信任和鼓励。
李卫民心中一暖,冲她笑了笑,接过茶缸:“谢谢。”
他借着喝水的动作掩饰,意念微动,将一丝清冽的灵泉水混入茶缸的普通开水之中。
泉水入喉,一股难以言喻的清凉感瞬间涌入脑海,如同炎夏骤雨,瞬间洗刷了所有的疲惫和混沌。
他的思维变得异常清晰、敏锐,刚才还纷乱复杂的棋局线条在他脑中瞬间变得条理分明。
“就是这里!”
李卫民眼中精光一闪,原本有些迟疑的手指果断落下,走出了一步看似平淡无奇,实则是后续一连串精妙计算的起手式!
这一步,恰好是他前世观看小破站up主“四郎讲棋”时,分析过的一个类似局面下的隐藏妙手!
这一步棋是后世ai推导出来的最佳招法,凭借人类思维,只会觉得平平无奇,甚至觉得是一步臭棋。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敢肯定,眼前的老王,绝对是看不透后续手段的。
“哦?”老王看到这一步, 不以为意,以为眼前这个年轻人下漏了。
但他仍旧不敢大意,谨慎地应了一步。
然而,李卫民之后的招法如同行云流水,每一步都精准地卡在老王的难受之处,仿佛能预判到他所有的应对。
一步,两步,三步……
李卫民的攻势如同编织了一张无形的大网,渐渐收紧。
老王眉头紧锁,思考的时间越来越长,额头上也见了汗。
他中“飞刀”了。
老王试图寻找反击,却发现自己的子力被巧妙地支开和束缚,眼睁睁看着红棋一只深入敌后的小兵一步步逼近九宫,配合车马炮形成了绝杀之势。
最终,李卫民一着精妙的弃车引离,彻底撕破了黑方的防线,露出了隐藏在后的致命一击——马后炮绝杀无解!
老王对着棋盘凝视了足足半分钟,反复推演确认已回天乏术,终于长叹一声,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却又无比欣慰的复杂笑容,将手中的“将”棋轻轻放倒,投子认负。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老王摇着头,感慨万千,眼神灼灼地看着李卫民,“这棋输得痛快!没想到我王家良在火车上还能遇到你这样的高手!象棋后继有人,真是后继有人啊!”
围观的人群也爆发出一阵惊叹和议论:
“我的天!赢了?!这小伙子赢了?!”
“太厉害了!最后那几步简直神了!”
“看得我大气都不敢喘!”
“这棋下的,绝了!”
冯曦纾更是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小脸兴奋得通红,看着李卫民的眼睛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拜,仿佛赢棋的是她自己一样。
李编辑也笑着鼓掌:“精彩!太精彩了!小李同志,你可真是深藏不露啊!”
李卫民连忙谦虚地摆摆手:“侥幸,纯属侥幸。是老王同志承让了,而且这‘急进中兵’本来就是搏命的打法,风险大,收益也大。”
他虽然这么说,但心中也难免有些激动,毕竟这是凭借自身(加上一点点外挂)实力,真正战胜了一位实力远超自己的高手。
第44章 收徒
就在众人还在为这盘精彩绝伦的对局回味不已时,围观人群中一位戴着眼镜、六十岁左右年纪的老者猛地一拍大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指着老王,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等等!王…王家良?!您…您难道是哈尔滨的那个‘东北虎’王家良王老师?!”
这一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什么?!王家良?!”
“哪个王家良?难道是那个打遍东北无敌手的象棋大师?”
“哎呦喂!我说这棋风怎么这么犀利霸道!原来是‘东北虎’本尊!”
“我的老天爷!我居然看王大师下棋看了半天!”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王家良这个名字,在东北乃至全国象棋界,都是响当当的金字招牌!他棋风凶猛,杀伐果断,素有“东北虎”之称。
在民间棋摊甚至流传着一句笑谈:“这棋啊,王家良来了都没得救了!”虽是玩笑,却足见其棋力在人们心中近乎神话般的地位。
谁能想到,这位传说中的象棋高手,竟然就坐在一列普通的知青列车上,和一个年轻人下棋,而且还输了!
霎时间,小小的卧铺隔间变成了追星现场。许多象棋爱好者,无论是年长的还是年轻的,都激动地涌上前来,想要一睹大师风采,握手、索要签名(虽然这年头不兴这个,但表达崇敬之情是肯定的)、请教问题……场面一时热闹非凡,丝毫不亚于后世的明星见面会。
王嘉良显然也没想到会被认出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恢复了他那沉稳大气的大师风范,微笑着和棋迷们点头致意,简单寒暄了几句,但目光却不时地瞟向李卫民。
其实,在下棋的过程中,李卫民看着对方那熟悉的、充满力量的棋风,尤其是某些标志性的运子和进攻习惯,再结合“哈尔滨”、“老王”这些信息,心中早已隐隐有了猜测。
前世他看“四郎讲棋”等up主的视频时,没少看过王家良的经典对局分析和老照片,只是真人比照片上更年轻,一时没敢确认。
此刻身份揭晓,他心中也是涌起一股奇妙的感觉——竟然在火车上遇到了象棋界的传奇人物,还和他酣畅淋漓地杀了两盘!这简直是粉丝遇到偶像的最高境界了!
待到众人的热情稍稍平息一些后,王嘉良重新将目光聚焦在李卫民身上,眼神变得更加热切和认真。
他示意大家安静,再次郑重地向李卫民提出了那个问题:“小李同志,现在你总该告诉我了吧?你这身棋艺,到底师从何人?
你刚才用的那些招法,尤其是残局的韧性和中盘的搏杀意识,绝非无师自通!”
李卫民这次更加诚恳地回答:“王大师,我真的没有师父。
就是自己爱好,以前看别人下得多,自己也瞎琢磨,可能看得多了就记住了一些。”
王家良仔细观察着李卫民的神情,确定他不像说谎。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和惜才之色。
他今年已经四十有四,虽然棋艺依旧精湛,但自知巅峰期已过,冲击全国冠军的希望愈发渺茫。
他一生征战棋坛,屡次与冠军擦肩而过(注:历史上王老曾三次获得全国亚军,被誉为“无冕之王”),心中总有一份遗憾。如今,在这样一列北上的火车上,意外地遇到了李卫民这样一块天赋异禀、思路奇特、仿佛为象棋而生的璞玉,他怎能不动心?
他向前倾了倾身体,声音不高,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分量和真诚的期望,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小李同志,既然你没有师父,那我王嘉良,今天就想毛遂自荐一回!
我看你天赋极佳,是块下棋的好材料!只是基础还欠些火候,缺乏系统训练。
如果你愿意,我想收你做关门弟子!将我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不敢说有十成把握,但我王家良用我‘东北虎’的名誉担保,必定竭尽全力培养你!
以你的天赋加上我的指点,未来冲击全国冠军,甚至更高的荣誉,都大有希望!你看如何?”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东北虎”王家良要主动收徒?!而且还是如此郑重地承诺要培养成全国冠军?!
这是何等巨大的机缘!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周围所有人都向李卫民投去了无比羡慕、甚至嫉妒的目光。
冯曦纾也激动地捂住了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李卫民,觉得他真是太厉害了,连这么出名的大师都要抢着收他做徒弟。
在所有人看来,这根本是一道不需要思考的选择题。
能成为象棋大师的弟子,未来前途无量,是多少象棋爱好者梦寐以求而不得的机会!
然而,李卫民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沉默了片刻。
他心中确实对王嘉良十分敬重,也被对方的真诚所打动。
但是,他的目标从未改变过。
前世他努力奋斗实现了财务自由,今生他拥有先知和空间,目标更加明确——那就是充分利用时代浪潮,积累巨额财富,享受人生,潇洒自在。
成为职业棋手,意味着要将大量时间和精力投入到枯燥的训练、无尽的比赛和巨大的压力之中,这与他的人生规划背道而驰。
然而,这个真实理由在此刻、此地,是绝对不能说出口的。
他需要一个符合时代价值观、听起来积极向上且无法被驳斥的理由。
他抬起头,迎着王嘉良殷切的目光,脸上露出了一种混合着尊重、歉意以及另一种坚定信念的复杂表情,他用清晰而真诚的语气说道:
“王大师,您的厚爱和赏识,我李卫民真的万分感激,心里也特别激动。
能成为您的弟子,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荣耀,对我而言更是如此。”
他先充分肯定了对方的心意,语气诚挚。
然后,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深邃而坚定,仿佛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但是,王大师,我非常抱歉,恐怕要辜负您的期望了。
我之所以选择响应号召,上山下乡,到最艰苦的漠河去,就是为了能亲身参与到建设祖国、保卫边疆的伟大事业中去。
我认为,我的青春和精力,更应该投入到那片广阔天地的实际劳动和生产建设中,用自己的双手去为国家的富强出一份力。这是一份责任,也是我的志向所在。”
这样的话语如果放在三四十年后,只怕是要被人笑掉大牙。
可在这个时间点,仍然是被很多人奉为圭臬并且为之奋斗一生。
钱老,稼先公,郭老,于老……等等。
这些人无一例外,有的放弃了在他国优渥的待遇,有的隐姓埋名,默默奉献一生,只为撑起华国人的脊梁。
李卫民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继续说道,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对另一种精神追求的向往:
“而且,不瞒您说,我内心还有一个梦想。
我平时喜欢看书,也喜欢写点东西。我渴望能用我的笔,去记录这个伟大的时代,去描绘那些在平凡岗位上默默奉献的劳动者,去书写我们年轻一代在广阔天地里锻炼成长的故事。
我希望能成为一名作家,用文字来为人民服务,为时代呐喊。
下棋固然是我非常喜爱的业余爱好,但它终究……无法成为我生活的全部和奋斗的核心目标。”
李卫民给出的这两个理由,掷地有声,堂堂正正,完美地契合了当时最主流、最高尚的价值观——“建设祖国”和“为人民服务的文艺工作者”。这两个大帽子一扣,任谁也无法反驳,更无法指责他的选择有错。
果然,这番话一出,原本充斥着惋惜和不解的车厢,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王嘉良本人。
他们看向李卫民的眼神,从之前的疑惑和不解,迅速转变为一种复杂的惊叹、敬佩,甚至是一丝自惭形秽。
原来如此!
原来这个年轻人的志向如此高远!心系国家建设,胸怀笔墨文章!相比之下,仅仅成为一个象棋冠军,似乎确实显得……格局小了些?
王嘉良脸上的失落和惋惜依然存在,但更多的转化为了深深的震撼和一种无法言说的钦佩。
他张了张嘴,最终所有挽留的话都化作了了一声长长的、充满了无尽感慨的叹息。
“好……好啊……”王嘉良的声音有些沙哑,他重重地拍了拍李卫民的肩膀,眼神复杂,“建设国家,书写时代……好志向!真是好志向!是我老王狭隘了,只看到了棋盘上的方寸之地。和你这胸怀比起来,我这专注下棋的,倒是显得小家子气了。”
他这话是由衷的。在那个年代,这种理想主义的色彩具有无比强大的感召力和正当性。
“人各有志,不能强求。你这志气,比我那全国冠军的承诺,要高得多!
我支持你!只是……只是可惜了你这一身下棋的天赋啊……”
王嘉良摇着头,惋惜之情依旧,但已经变成了纯粹的、为象棋艺术本身而生的惋惜,不再有任何勉强之意。
周围的观众们也纷纷点头,交头接耳:
“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能下赢王大师,心思根本不在棋上啊!”
“这觉悟,真高!”
“以后说不定真能成个大作家呢!”
冯曦纾看着李卫民,大眼睛里闪烁的光芒更加明亮了。原来他不只是下棋厉害,懂得多,更重要的是,他有如此崇高而坚定的理想!
她觉得自己对李卫民的了解又深了一层,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李卫民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表面却依旧保持着谦逊和坚定:“王大师您言重了。下棋是国粹,同样是为人民服务,只是方式不同。
您的成就和贡献,永远值得我学习。以后有机会,我一定再向您请教。”
一场可能尴尬的拒绝,就这样被李卫民巧妙地用两个“高大上”的理由化解了,反而进一步提升了他的形象。
列车继续北上,车窗外是寒冷的北国风光,车厢内,则多了一段关于理想与选择的谈资,以及一位象棋大师对一颗“棋子”的无限惋惜和对其“棋盘”之外远大前程的真诚祝福。
正在众人为这位年轻人的伟大崇高理想而感到由衷敬佩的时候,一个列车员的到来,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第45章 二流子
众人正在感慨,一位穿着铁路制服、臂章上印着“餐车”字样的列车员走了过来,嗓门洪亮地喊道:“午餐供应开始了啊!需要盒饭的同志现在可以登记交钱!两荤一素,米饭管够,不要粮票!也可以去餐车点炒菜,花样更多!”
车厢里顿时一阵骚动。能坐得起卧铺的,大多经济条件尚可,或者是有公务在身,闻言纷纷掏钱准备购买。
空气中似乎立刻弥漫起一种对食物的期待感。
李卫民这才惊觉,不知不觉已经快中午了。他看向老王和李编辑:“王大师,李编辑,一起吃点?”
老王笑着摆摆手,从兜里掏出钞票:“我就图个省事,来个盒饭就好,尝尝这火车上的大锅菜滋味。”李红英也表示:“我也一样,盒饭就行。”
李卫民又看向冯曦纾:“曦纾同志,你呢?”
冯曦纾想了想,小声说:“我…我和你一起吧。”
李卫民点点头,他对这个年代火车餐车的小炒确实有点兴趣,听说此时的火车厨师很多都是老师傅,手艺扎实。
他之前和家里边谈条件,得了630块现金,再加上后面替李家人报名得的480元补贴,加起来一千一百多。
尽管大采购的时候花了几百块,可口袋里边还有个六七百,自然是不差钱。
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有更好的条件,李卫民自然不会为了节省几块钱而委屈了自己。
“行,那咱们去餐车。”李卫民对冯曦纾说了一句,然后对列车员道:“同志,我们两位去餐车。”
列车员熟练地在本子上记下,并指了指车厢连接处的方向:“餐车往那头走,过了两节车厢就是。直接点菜付现钱就行。”
李卫民和冯曦纾便起身往餐车方向走去。
火车有些摇晃,冯曦纾走得不太稳。快到餐车门口时,她忽然脸一红,不好意思地对李卫民说:“李卫民同志,你…你先过去点菜吧,我…我想先去一下洗手间。”她指了指旁边洗手间的方向。
李卫民不疑有他,点头道:“好,那你快点。餐车人估计不少,我去占个位子。”
这年头在火车上,也没什么怕丢东西的概念,大家都是把行李随意放在铺位下。
说完,李卫民便先一步走进了餐车。
餐车里果然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干部模样或出差的工人,空气中飘荡着炒菜的香气和嘈杂的谈话声。
他找了一个靠窗的相对安静的双人空位坐下,拿着服务员递过来的简单菜单看了起来,上面果然有一些小炒菜式,价格比盒饭贵不少,但对他来说完全可以接受。
他点了两个招牌小炒和一个汤,付了钱,便耐心等待,同时也等着冯曦纾过来。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菜都快上齐了,冯曦纾却迟迟没有出现。
李卫民微微皱眉,从厕所到餐车,就这么点距离,就算排队也不该这么久啊?一种不太好的预感隐隐浮上心头。
他立刻起身,对服务员说了句“麻烦帮我看一下位子和菜”,便快步走出餐车,沿着来路寻去。
刚走过一节车厢,来到相对拥挤硬座车厢的连接处,他就听到了几声轻佻的口哨和一阵压抑的、带着哭腔的争执声!
李卫民心中一紧,猛地拨开连接处几个看热闹的人,眼前的景象让他怒火瞬间腾起!
只见冯曦纾正被三个流里流气的男青年堵在角落里!
那三人穿着邋遢的工装或旧军装,头发油腻,眼神轻浮,一看就不是正经人。
“小妹儿,一个人啊?去哪啊?哥哥们也是去东北的,交个朋友呗?看你长得这么水灵,陪哥哥们说说话……”
“就是,别怕嘛,我们又不会吃了你……”
冯曦纾吓得脸色惨白,像只受惊的小鹿,紧紧背靠着冰冷的车壁,双手护在胸前,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带着惊恐的颤抖:“你们…你们走开!我不认识你们!我朋友马上就来了!”
“朋友?哪呢?我看你就是一个人!别装了……”那个瘦高个说着,竟然又往前凑了一步。
冯曦纾一抬头,正好看见了迎面走来的李卫民,她的眼睛瞬间亮起,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所有的惊慌和委屈一下子涌了上来,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卫民同志!”
然后几乎是跑着躲到了李卫民的身后,小手紧紧抓住了他后背的衣角,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那三个二流子见冯曦纾突然躲到一个男人身后,先是一愣,随即互相使了个眼色,也跟了上来,吊儿郎当地站定,上下打量着李卫民。
为首的瘦高个撇着嘴,歪着脑袋问道:“喂,你谁啊?跟这女同志啥关系?”语气十分不客气。
李卫民没有立刻回答,他先是侧过身,用身体将冯曦纾完全护在身后,然后才用冰冷的目光扫视着三人,沉声反问道:“我是谁不重要,你们想干什么?”
另一个矮胖些的混混嬉皮笑脸地接话,眼神还在往李卫民身后瞟:“没啥没啥,哥几个就是看这妹子一个人,长得又盘靓条顺的,想交个朋友,认识认识。
妹子,你这是去哪节车厢啊?座位号多少?回头哥几个找你玩儿去?”
他们仗着人多,又看李卫民年纪不大、身形也不算特别魁梧,完全没把他放在眼里,言语轻佻,甚至想绕过李卫民继续纠缠冯曦纾。
李卫民眼神一厉,向前踏出一步,彻底挡住他们的视线,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强硬和威严:“
她不想跟你们交朋友。听明白了就立刻离开!再跟着纠缠,我马上就叫going an!你们是想在下一站被请下去,还是想去派出所里解释解释为什么在列车上骚扰女同志?”
“going an”和“派出所”这几个字眼如同冷水泼头,瞬间让三个二流子嚣张的气焰矮了半截。
他们这种混混最怕的就是公安。
瘦高个脸色变了几变,显然有些心虚了,但嘴上还不肯认输,指着李卫民色厉内荏地撂下狠话:“行!你小子有种!多管闲事是吧?咱们走着瞧!”
说完,也不敢真等李卫民叫乘警,三人互相推搡着,骂骂咧咧地转身钻回了拥挤的硬座车厢,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见那三人真的走了,李卫民这才微微松了口气,但眼神中的冷意未消。他转过身,看向依旧惊魂未定、抓着他衣角不放的冯曦纾,语气放缓了许多:“没事了,他们走了。有没有受伤?他们怎么缠上你的?”
冯曦纾眼圈红红的,摇了摇头,后怕地说:“我…我从洗手间出来,他们就凑过来堵在门口,问我名字,问我去哪…还想拉我的手…我吓得就跑,他们就一直跟着……幸亏遇到你了……”她的声音还带着一丝颤抖。
“好了,没事了。”李卫民温声安慰道,“以后尽量不要一个人行动,尤其是在车厢连接处和硬座区这种人杂的地方。走吧,我们先回餐车。”
他护着冯曦纾,重新向餐车走去。
经过这一遭,冯曦纾看着身前这个并不高大却异常沉稳可靠的身影,心中的恐惧渐渐被巨大的安全感所取代。
第46章 财不露白
李卫民护着惊魂未定的冯曦纾回到了餐车。他们点的菜已经上齐了,一荤一素两个小炒,外加一个热气腾腾的汤,在这行驶的列车上显得格外诱人。
“先吃饭,压压惊。”李卫民示意冯曦纾坐下,将筷子递给她。
冯曦纾坐下后,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她看着桌上的两个菜,似乎是不想占李卫民的便宜。
又想起刚才的惊吓,可能想用美食弥补一下。
于是她站起身,走到点餐的窗台前点了两个菜,然后从她那件看起来鼓鼓囊囊的棉猴内兜里,掏出了一大摞钞票!
里面赫然有好几十张“大团结”,还有其他零零散散的毛票和块票,她捏着那厚厚一沓钱,粗略看过去,只怕不下几百块!
李卫民看到这一幕,差点被口水呛到,连忙过去拽住她的胳膊过来坐下,压低声音道:“我的姑奶奶,你快坐下!”
冯曦纾被他按回座位,眨着还带着点红晕的大眼睛,不解地看着他:“怎么了?李卫民同志,我再点两个菜呀,这些可能不够吃吧?”她显然没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问题。
李卫民看着她那一脸天真无邪、完全不设防的样子,真是哭笑不得,心里再次感慨:这姑娘真是被家里保护得太好了,一点江湖险恶都不知道。
他无奈地摇摇头,低声道:“不是够不够吃的问题。
你先把钱收起来,听我的,这两个菜一个汤,够我们吃了。如果你真想再加,最多再加一个菜就好。”
冯曦纾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还是听话地点点头:“哦,好吧。”她抽出了几张毛票,“那我去加一个红烧肉?”看来她对红烧肉执念很深。
“去吧,点一个就好。”李卫民点点头,看着她小心翼翼地捏着那五块钱走去窗口,这才松了口气。刚才她那掏出一沓钱的举动,已经引得旁边几桌的人侧目了。
很快,冯曦纾点好了红烧肉回来。两人开始吃饭。
火车上的小炒虽然比不上城里的大饭店,但锅气十足,用料实在,味道确实不错。尤其是那红烧肉,烧得色泽红亮,软糯咸香,很能抚慰受惊的肠胃和旅途的疲惫。
“嗯!真好吃!”冯曦纾吃了一口红烧肉,眼睛幸福地眯了起来,暂时忘记了刚才的不愉快。
“确实不错,火候把握得很好。”李卫民也点头赞同。两人边吃边聊,对火车餐车的厨艺给予了高度评价,气氛渐渐轻松起来。
吃完饭,李卫民看冯曦纾心情好了很多,觉得是时候给她上一课了。他斟酌了一下语气,尽量温和地开口:“曦纾同志,有件事,我想提醒你一下。”
“嗯?什么事呀?”冯曦纾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
“就是关于你用钱的时候,”李卫民指了指她刚才放钱的口袋,“以后尽量不要像刚才那样,一下子掏出那么多钱,尤其是还有那么多‘大团结’的情况下。”
冯曦纾更加疑惑了:“为什么呀?买东西不是就要给钱吗?”
李卫民耐心解释:“这叫‘财不露白’。意思是,不要轻易让别人看到你到底有多少钱。
你看,这火车上人来人往,什么样的人都有。刚才那几个二流子你也看到了。
如果你总是这样大手大脚,或者让人看到你有很多钱,很容易被一些不怀好意的人盯上。
轻的可能偷你的钱,重的甚至可能像刚才那样纠缠你,或者想出更坏的办法。这会给你自己带来很大的危险,明白吗?”
冯曦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摇摇头:“可是……钱放在口袋里,总要拿出来用的呀。”
“所以我们要讲究方法。”李卫民继续教导,“你可以提前把大面值的钱,比如十块的,分开放在衣服内侧的口袋,或者行李最隐蔽的地方藏好,只在外面的口袋放几块钱零钱备用。
需要买大件东西或者很多钱的时候,再去隐蔽的地方拿出来,用完了立刻收好。总之,就是尽量不要在公开场合暴露你的‘财力’。”
冯曦纾这次听明白了,她回想了一下自己刚才的举动,又想了想之前遇到的危险,小脸微微发白,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害怕。
“我……我以前都没想过这些……谢谢你提醒我,李卫民同志。”她小声说道,语气里带着感激和一丝懊恼,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很笨。
李卫民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再次叹了口气。
这姑娘,心思纯净得像一张白纸,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少陷阱和恶意。
要不是碰巧遇到他,就她这毫无防备的样子,带着那么多钱只身下乡,恐怕真的会被人骗得、欺负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没事,以后多留心,慢慢学就好了。”李卫民安慰道,“出门在外,谨慎一点总没错。”
从餐车回来后,饱腹感和火车规律性的摇晃让车厢里的众人都泛起了一丝倦意。上午经历了棋局搏杀和一场虚惊,精神上的兴奋劲过去后,疲惫感便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李卫民趁着困意还未完全席卷,又低声对冯曦纾叮嘱了几句关于钱财安全的话。冯曦纾听得非常认真,小脸上满是严肃。
忽然,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左右看了看,然后做了一件让李卫民目瞪口呆的事情——她再次从内兜里掏出那厚厚一沓钱,但这次不是要去买东西,而是毫不犹豫地、一股脑地塞到了李卫民手里,尤其把那几张格外显眼的“大团结”往他手心按了按。
“李卫民同志,”她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和坚定,“这些钱……还是放你这里吧!你帮我保管,我放心!”
李卫民彻底愣住了,手里捏着那还带着女孩体温的钞票,感觉有点烫手。他完全没料到会有这一出,下意识地就想推回去:“哎?你这是干什么?快拿回去!我……”
冯曦纾却执拗地不肯接,反而把手背到了身后,眼神清澈地看着他,逻辑异常简单直接:“你拿着嘛!你刚才说的对,财不露白,我老是管不住自己,容易坏事。放你这里最安全了!”
李卫民看着她这副毫无心机、全然信任的模样,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心里更多的是难以置信。
他压低声音,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道:“你……你就这么相信我?这么多钱,你就不怕我揣着这笔钱,等下到站就直接溜了?到时候你哭都找不到地方。”
冯曦纾闻言,竟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仿佛听到了一个特别好笑的问题。她歪着头,用一种“这还用问吗”的眼神看着李卫民,语气轻松又理所当然:
“不怕啊!我们能跑到哪里去?我们不是一起去漠河插队吗?你还能扔下我自己跑了不成?再说了,介绍信、档案关系都指向同一个地方呀。”
李卫民一噎,这理由……虽然简单,但好像无法反驳?他无奈地笑了笑,又抛出一个问题:“那……就算我跑不了,我要是到时候不认账,就说没这回事,你怎么办?这可是死无对证啊。”
这一次,冯曦纾收起了笑容,表情变得非常认真。她摇了摇头,看着李卫民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信任:
“你不会的。”
“为什么这么肯定?”李卫民追问,他真的很想知道这个女孩的逻辑。
“因为你是好人啊。”
冯曦纾的回答简单得近乎纯粹,却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在李卫民心中漾开层层涟漪,“你救了我,教我道理,还帮我……你要是真的需要钱,这些……这些就算我送给你了,也没关系的。”
“……”
李卫民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他握着那沓沉甸甸的、承载着一个女孩全部身家和毫无保留信任的钞票,看着眼前这张不染尘埃、写满真诚和信任的脸庞,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了。
穿越以来,他见识了李家的冷漠算计、黑熊的贪婪凶残、火车上二流子的猥琐……他以为这个世界就是这样,需要处处提防,步步为营。
但冯曦纾这近乎“愚蠢”的信任,像一道光,突然照进了他有些冷硬的心房。
这种完全不设防的、基于最朴素善恶观的信任,在这个充满算计的世界里,显得如此珍贵,甚至有些“傻”。
但正是这种“傻”,让李卫民在觉得她需要保护的同时,也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温暖和震撼。
他沉默了几秒钟,最终没有再推辞,而是郑重地将那沓钱仔细收好,表面上是放进了自己内衣的口袋里,实际上是趁机放进了空间。
然后他看着冯曦纾,非常认真地说:“好,我帮你保管。每一分钱都会记得清清楚楚,等你需要的时候,随时问我拿。”
冯曦纾见他收了,立刻开心地笑了起来,仿佛卸下了一个大包袱,浑身轻松:“嗯!谢谢你,李卫民同志!”
做完这件“大事”,困意再次袭来。李卫民坐在下铺,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但心中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意。他叮嘱道:“快休息吧。”
“嗯!”冯曦纾安心地点点头,也打算爬去上铺准备小憩。
第47章 棋王
李卫民一觉醒来,只觉得神清气爽,身体里仿佛有使不完的劲儿,不由再次感慨年轻的身体恢复能力就是强。窗外已是下午,阳光斜照,给北国的荒原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老王似乎手痒难耐,又拿出棋盘,笑眯眯地邀请道:“小李,醒了?精神头足了吧?再来杀两盘?”
李卫民连忙摆手,心有余悸:“王大师,您就饶了我吧。跟您下棋太耗神,我现在想起来还觉得脑仁疼。让我歇歇,歇歇。”
他是真不想再体验那种高度燃烧脑细胞的感觉了。
不下棋,在这缓慢行进的火车上,时间似乎也变得有些漫长。几人闲聊了几句,话题不免又回到了上午的种种。
这时,上铺的李红英编辑探下头来,笑着打趣道:“小李同志,上午听你志向高远,要执笔书写时代,还要当作家呢。
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大作已经问世了?或者有什么构思?
趁着我这个现成的编辑在,说不定还能给你指点一二,要是写得真不错,等我这趟差出完回了出版社,还能帮你看看有没有机会发表呢。”
她这话半是鼓励,半是玩笑,其实并没真指望一个半大孩子能写出什么惊世之作,更多是出于长辈对有志青年的爱护和提携。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李卫民眼睛却是一亮!对啊!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为什么不写点东西呢?
虽然现在投稿还没恢复稿费制度,但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那一天很快就会到来。
现在提前练笔,积累作品,和这位李编辑打好关系,绝对是稳赚不赔的投资!
反正现在闲着也是闲着。
想到就做!李卫民立刻从行李里翻出大采购时候新买的笔记本和钢笔,铺在了小桌板上,一副准备大干一场的架势。
这下反倒让李红英愣住了:“哟?还真写啊?”她本以为李卫民会谦虚几句或者说说想法,没想到这么干脆。
旁边的老王也好奇地看过来,笑呵呵道:“年轻人就是有干劲!”冯曦纾则眨着大眼睛,充满期待和好奇地看着李卫民,觉得他居然还要写文章,真是太厉害了。
然而,写什么好呢?李卫民捏着钢笔,沉思起来。
首先,必须符合这个年代的价值观,不能踩线,但又要有足够的内涵和艺术感染力,能让人眼前一亮。
最重要的是,还得符合他的人设。
后世一些脑残文抄公类型的小说中,十几岁的年纪就去发表四大名着这样的小说。
别说别人容易怀疑,他自己都怀疑自己。
一个半大的小子,能够写出这等历经沧桑的小说来,太离谱了。
所以说,抄也得符合年代,符合身份。
想了半天后,忽然,他脑海中如同闪电般划过一个名字——《棋王》!阿城的那篇经典之作!
这篇小说以知青生活为背景,通过“棋呆子”王一生的形象,探讨了特殊时代里人如何坚守精神追求的主题,既接地气,又有深度,完美符合要求!
而且,刚刚经历了与“东北虎”王家良的棋局,那种对棋道的感受还新鲜热乎着,写起来更有感觉!
完全符合年代和身份。
至于作品的精彩程度,那更是不必说。
全国最佳中篇小说和寻根文学的开创者,这两个称号足以说明本作的优秀。
“就它了!”李卫民心中定计,不再犹豫,笔尖立刻在纸面上滑动起来。
开篇第一句,他就几乎复刻了原作的精髓:
“车站是乱得不能再乱。成千上万的人都在说话,谁也不去注意那条临时挂起来的大红布标语。这标语大约挂了不少次,字纸都折得有些坏。喇叭里放着一首又一首的语录歌儿,唱得大家心更慌……”
李红英原本只是抱着鼓励的心态,斜倚在铺位上,漫不经心地往下瞥着。
看到李卫民真的开始写,而且开头似乎还有点像模像样,她微微挑了挑眉,但也没太在意,心想大概是些知青离愁别绪的日记体吧。
老王和冯曦纾见李卫民写得专注,也不再打扰他。老王自己摆弄棋子打谱,冯曦纾则安静地看着窗外,偶尔偷偷看一眼奋笔疾书的李卫民,觉得他认真的样子很好看。
时间就在火车的哐当声和笔尖的沙沙声中流逝。
李卫民沉浸在对前世经典的“复刻”与“再创作”中,结合此身的经历和感受,再加上喝了灵泉水后,记忆力超凡,很多前世看过的文章,如今都能够回想起来。
所以他写得异常顺畅。几个小时过去,竟然写下了差不多半篇的篇幅,故事已经展开了大半,主角“我”在知青途中遇到了神秘的“脚卵”和痴迷象棋的王一生,那场惊心动魄的“车轮大战”即将拉开序幕……
李卫民长舒一口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将写得密密麻麻的几页稿纸小心地撕下来,递向上铺:“李编辑,胡乱写了点东西,您是大行家,方便的话,帮我斧正一下?随便批评,没关系。”
李红英笑着接过来,嘴上还说着:“哟,速度挺快嘛!让我看看咱们未来的大作家写了什么……”
她依旧带着轻松打趣的语气,准备无论好坏都要先找几个优点夸一夸,保护年轻人的积极性。
当她目光落到那开篇第一句时,觉得这种写作手法有些类似白描,寥寥几笔就把一个混乱的车站给勾勒的有声有色。
“嗯,还不错。”
李红英心想。
她继续往下看。
看着看着,她原本慵懒倚靠的姿态不知不觉改变了,身体慢慢坐直。
脸上的随意和打趣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编辑发现好稿子时特有的专注和严肃。
她的阅读速度越来越慢,眼神越来越亮,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展,完全沉浸到了那个由文字构建的、关于饥饿、象棋、以及特殊年代下底层人物精神追求的世界里。
纸页上那一个个鲜活的人物仿佛跳了出来:神秘的“脚卵”,痴迷象棋到极致、近乎呆气的王一生……尤其是对“吃”的描写。
那种对食物极度渴望的细节,真实得让人心悸;而对棋道的刻画,又带着一种超脱物质的精神光芒。
这根本不像是一个年轻知青的练笔之作!这文字的老辣,叙事的沉稳,对时代氛围精准的捕捉,对人物内心世界深刻的洞察……这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甚至比她经手过的很多成名作家的稿子都要精彩!
她完全忘了时间,忘了身处何地,一页看完,下意识地就想去翻下一页,却发现稿纸到此为止了。
“嗯?没了?!”李红英猛地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看到最精彩处突然断更的急切和失落,脱口问道:“下面的呢?王一生那场车轮大战怎么样了?他赢了吗?!”
她这突如其来的反应,把下铺的老王和冯曦纾都吓了一跳。
老王惊讶地问:“李编辑,怎么了?小李写得……还行?”
冯曦纾也紧张地看着李红英。
李红英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但眼神中的震撼和赞赏却无法掩饰。
她看向李卫民,语气无比认真,甚至带上了几分敬意:“小李同志……不,李卫民同志!你这……这根本不是‘胡乱写的’!你这写的是一部真正的作品啊!
人物、语言、内涵……都太好了!尤其是那个王一生,写活了!真的写活了!”
她挥舞着那几页稿纸,像是捧着什么宝贝:“后面的呢?快写!一定要写完!这篇稿子,等我回出版社,一定要力推!这要是发表了,绝对会引起反响的!”
这下,老王和冯曦纾都彻底惊呆了!
他们看着一脸平静仿佛只是做了件小事的李卫民,又看看激动得难以自持的李大编辑,终于明白,李卫民写的,恐怕不是他们想象中那种稚嫩的作文,而是真正了不起的东西!
老王忍不住拿起那几张稿纸也想看,冯曦纾更是凑过去,眼睛里充满了对李卫民近乎崇拜的光芒。
李卫民看着他们的反应,心中微微一笑。
《棋王》的魅力,果然无论放在哪个时代,都是能打动人心的。
第48章 生了个棋王出来
李卫民苦笑着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甚至微微颤抖的手腕,对急切想知道后续的李红英说道:“李编辑,不是我不想写,实在是这手不听使唤了。
这笔杆子摇起来,比干农活还累人。”他展示了一下自己确实有些发红的手指。
“这几个小时写得我头昏眼花,再写下去,我怕这手指头都要罢工,集体投票要求换个主人了。
这摇笔杆子的活儿,简直是对手部肌肉的‘残酷迫害’啊!”
他这滑稽的表情和说法,顿时把李红英逗笑了,也冲淡了她急于看稿的迫切感。
她连忙说:“好好好,不写了不写了!你这孩子,说话还挺逗。快歇着,把手养好,以后还得靠它写出更多好文章呢!”
她虽然心痒难耐,但也知道创作不能硬逼,尤其是对这样一个她眼中的“天才苗子”,必须爱护。
她珍而重之地将那几页稿纸抚平,小心地收进自己的公文包里,然后立刻又拿出笔和自己的工作笔记本,唰唰地写下一个地址和单位名称,撕下来递给李卫民:
“小李同志,这是我的工作单位和详细地址,还有我们出版社的收件编码。
你下乡安顿好了之后,一定!一定要把《棋王》后续写完!写完了,第一时间寄给我!
我回去就跟我们主编打招呼,这篇稿子,我们《人民文学》要定了!”
她的语气充满了发现瑰宝般的兴奋和笃定。
李卫民一听李红英是《人民文学》的编辑,顿时就知道自己捡到宝了。
《人民文学》可是建国后创办的第一份国家级文学杂志。
该刊由茅老任主编,艾qing为副主编。主席亲自创刊题词“希望有更多好作品出世”,刊名由郭mo ruo题写。
能够在这上面发表作品的,可都是有名有姓的作家。
李卫民接过纸条,看到上面的地址和单位,心中一喜,这算是搭上了一条重要的线。他郑重地点头:“李编辑您放心,我一定尽快写完寄给您。多谢您的赏识。”
“是我要谢谢你,让我在火车上能看到这么精彩的故事!”李红英笑容满面。
这时,冯曦纾也凑了过来,小脸上写满了对故事后续的担忧和好奇,她扯了扯李卫民的袖子,问题天真得让人忍俊不禁:“
李卫民同志,那个王一生他一天没吃饭,下棋会不会头晕呀?
他要是饿得看不清棋子了怎么办?还有还有,那个‘脚卵’叔叔给他的巧克力,他为什么不吃呢?巧克力多好吃呀!”
她的关注点完全在“饿不饿”、“吃没吃”上,充满了孩子气的单纯和善良,仿佛故事里最紧要的不是惊世骇俗的车轮大战,而是主角的温饱问题。
李卫民被她这可爱的问题问得哭笑不得,只好耐心解释:“大概……是因为他太痴迷下棋,忘了饿吧。
至于巧克力,可能他想留到最需要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好像在用一个童话般的答案来解释一个深刻的故事。
王家良的问题则更侧重于象棋本身和创作背景,他眼神发亮,带着棋手特有的探究欲:“卫民啊,你这故事写得真是绝了!
里面那些下棋的描写,不像瞎编的!尤其是王一生下盲棋那段,太传神了!你老实跟我说,这王一生是不是有原型?
是你认识的哪位高手?你写这个故事的念头是怎么来的?后续那场‘车轮大战’,你打算怎么设计棋局?
那九个人会不会耍赖?倪斌(脚卵)后面还会帮忙吗?”他一连串的问题如同连珠炮,显然对这个以象棋为核心的故事产生了极大的共鸣和好奇。”
李卫民被王家良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有些头大,只好笑着解释道:“王大师,我知道您着急,可您先别急。这故事嘛,人物和情节大多是虚构的,算是把今天的一些见闻和感受糅合在一起吧。”
听到这,王家良赞同的点了点头。
小说的开局写的就是火车站,然后再是下乡遇见的事情。
这不是正符合李卫民今天的经历吗。
“至于灵感,他看了一眼老王,“还得感谢上午和您那两盘棋,让我对‘棋道’和‘人生’都有了些新感触。
至于王一生嘛,的确有原型,还是糅合的。”
王家良听得心痒难耐,对《棋王》这个故事越发喜爱,忍不住又追问:“卫民啊,你刚才说这王一生有原型,还是糅合的?
快跟我说说,到底是以谁为原型?我认识不认识?”他眼神里充满了棋手特有的好奇和探究欲。
李卫民眼珠一转,看到老王那急切的样子,又瞥了一眼身旁乖巧的冯曦纾和笑吟吟的李编辑,忽然起了玩笑的心思。
他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对老王说:“王大师,不瞒您说,这王一生啊,其实是以两个人作为原型糅合创作的。”
“哦?哪两位?”老王更加好奇了,身体都不由自主地前倾了些。
李卫民先是指了指老王,笑着说道:“这第一位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您啊!”
“我?!”老王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瞬间绽放出巨大的、难以置信的惊喜笑容,仿佛中了头彩一般!
能被写入这样一个精彩的故事里成为原型,对于一个棋手来说,简直是莫大的荣耀和认可!他高兴得直搓手,连连道:“哎呀!这……这我怎么当得起!太荣幸了!太荣幸了!”
激动过后,他立刻想起还有另一位原型,赶紧追问:“那……那另一位是谁?能和我并列成为这‘棋王’的原型,定然也不是寻常人物吧?”
他猜测着是不是某位隐世的象棋高手。
只见李卫民慢悠悠地抬起手指,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脸上露出一副煞有介事的表情:“这另一位嘛,就是鄙人我了。”
“你啊?”老王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觉得这年轻人真是有趣又自信。
“好!好!那我们这一老一少,倒是合伙‘生’了个‘棋王’出来!有意思!太有意思了!”他笑得格外开怀,觉得这个说法妙极了。
笑过之后,老王的棋痴本能和好奇心又发作了,他饶有兴致地追问:“那快说说,这王一生身上,哪一半像我?哪一半又像你?”
李卫民早就准备好了答案,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极其认真却又充满调侃的语气说道:
“这个嘛,经过我严谨的文学分析和人物解构……我发现,王一生这个人物,主要就两大特点:第一,嗜棋如命;第二,吃货本色。”
他顿了顿,看着老王,一本正经地继续道:“所以,经过本作者的权威认定,王一生那‘嗜棋如命’的一半,灵魂来源于您王大师;
而他那个‘吃货本色’、惦记着吃、永远感觉饿的另一半嘛,”他指了指自己,叹了口气,“很不幸,就来源于我了。
唉,可能是我小时候饿怕了吧。”
静!
短暂的寂静之后!
“噗——哈哈哈!哎呦我的妈呀!”
老王第一个没忍住,爆发出洪亮的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指着李卫民,“好你个小子!在这等着我呢!
哈哈哈……嗜棋如命像我……吃货本色像你……哈哈哈……太贴切了!太有意思了!”
旁边的李红英也被这精妙又幽默的划分逗得捂嘴直笑:“哎呦,小李同志,你这张嘴啊……真是能把死的说成活的!不过这么一说,这人物还真立住了!既痴迷又接地气!”
冯曦纾更是笑得弯下了腰,小脸红扑扑的,她觉得李卫民同志真是太有才了,太幽默了!居然能想出这么好玩的说法!
她一边笑一边点头:“嗯嗯!像!真的像!老王同志就想着下棋,李卫民同志你就总是问吃什么……”她天真无邪地补了一刀,让众人的笑声更大了。
经过李卫民这么一闹腾,车厢里瞬间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李卫民这番幽默风趣的自我“剖析”,让原本有些枯燥的旅途变得欢声笑语。
王家良看着李卫民,眼中欣赏之色更浓——这个年轻人,棋下得好,故事写得好,连说话也讨人喜欢!
第49章 有他好看的
傍晚时分,列车员再次准时出现,吆喝着晚餐供应。
王家良和李红英依旧选择了方便实惠的盒饭,李卫民一听说今晚餐厅有红烧带鱼,眼睛顿时亮了。
走,咱们去吃小炒。他轻轻碰了碰冯曦纾的胳膊,今晚有红烧带鱼,去晚了可就没啦。
冯曦纾一听,眼睛弯成了月牙:真的呀?我最喜欢吃鱼了!
她连忙起身,像是怕去晚了真的会错过似的,脚步轻快地跟着李卫民往餐车走去。那模样活脱脱一只听到开饭信号的小猫。
两人说笑着穿过两节硬座车厢,里面拥挤嘈杂,空气中混杂着烟味、汗味和食物的味道。就在他们穿过第三节车厢时,三个熟悉的身影晃晃悠悠地挡住了去路。
为首的正是那个中午的混混头子,穿了件半旧的蓝色工装,领口油光发亮。
他斜靠在座椅靠背上,故意伸出一条腿拦在路上,嘴里叼着烟,眯着眼睛打量冯曦纾。
哟呵,这不是白天中午的小美人儿吗?他吐出一口烟圈,故意拉长了音调,怎么着,又见面了,这可是缘分啊!
旁边那个麻子脸立刻谄媚地接话:妹妹你可真有福气,这可是我们刘志伟刘大哥!是咱们院子里面的老大,他亲叔叔可是轧钢厂的组长!
矮胖的那个也不甘示弱,挺着肚子吹嘘:我刘哥能耐那叫一个大,我告诉你们,就没有我们刘哥摆不平的事!
上次有个不长眼的小子得罪了刘哥,你猜怎么着?第二天就摔得头破血流了!
李卫民看着眼前自吹自擂的三人,心里觉得好笑。轧钢厂小组长的侄子?院子里边的孩子王?这年头的小混混,吹牛都这么没水平的吗?
刘志伟显然很享受这番吹捧,得意地弹了弹烟灰,目光猥琐地在冯曦纾身上打转:小妹妹,看你这细皮嫩肉的,要去哪插队啊?说不定咱俩正好分一起呢。
冯曦纾不说话。
见李卫民一只手挡在前边,刘志伟转向李卫民,摆出一副江湖气的样子:兄弟,给个面子,把这妞让给我认识认识,以后我刘志伟承你这个情。
冯曦纾听到这话,立刻往李卫民身后躲了躲,小声嘀咕:谁要认识你啊...那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情愿,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种场面,只好求助似的揪住了李卫民的衣角。
李卫民冷笑一声,上下打量着刘志伟:给你面子?你算老几?一个小组长的侄子,也配让我给面子?
刘志伟被这话噎得脸色一变,刚要发作,却见李卫民眼神陡然转冷:再说一遍,让开。
你他妈敬酒不吃吃罚酒!刘志伟恼羞成怒,伸手就要去摸冯曦纾的脸,小妹妹,跟哥哥吃香的喝辣的去,比跟这个穷酸强多了...
冯曦纾吓得往后一缩,整个人完全躲到李卫民身后,声音虽然发颤却带着明显的厌恶:你走开!我要告诉going an同志!
李卫民在刘志伟的手即将碰到冯曦纾的瞬间,猛地出手扣住了他的手腕。动作快如闪电,力道拿捏得极准。
刘志伟猝不及防,只觉得手腕一阵剧痛,像是被铁钳夹住了一般。他下意识想要挣脱,却发现对方的手指如同钢浇铁铸,纹丝不动。
你他妈...刘志伟刚要破口大骂,却对上了李卫民冰冷的眼神。那眼神锐利如刀,完全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让他没来由地心里一寒。
李卫民手上又加了一分力,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我不管你是什么小组长的侄子也好,什么院子里的孩子王也罢,最后说一次,让开。
说着他手指精准地按在刘志伟腕关节的穴位上,顿时让他整条胳膊都酸麻无力。
还有,李卫民凑近半步,声音冷得能结冰,你要是再敢碰她一下,信不信我废了你这只手?
刘志伟顿时疼得冷汗直冒,却又不敢大叫,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嘶嘶的抽气声。
两个跟班见状想要上前,李卫民一个眼神扫过去,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怎么,你们也想试试?
那两人被他的气势镇住,竟真的不敢动弹。
李卫民这才松开手,顺势轻轻一推,刘志伟踉跄着后退两步,撞在座椅靠背上。手腕上一圈明显的红痕,火辣辣地疼。
我们要去吃饭了,李卫民语气平静,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劳驾让个路。
刘志伟揉着发麻的手腕,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众目睽睽之下丢了这么大面子,他恨不得把眼前这个小子生吞活剥了。
但对方刚才展现出来的手劲和那股子狠劲,又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最后他只能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好...好得很!小子,我记住你了!咱们走着瞧!
说着狠狠瞪了李卫民一眼,那眼神怨毒得能滴出水来。然后才不甘心地一挥手,带着两个跟班灰溜溜地让开了路。
李卫民护着冯曦纾从容走过,直到进入餐车,才感觉到身后的姑娘轻轻松了口气。
没事了。他温和地说,给她拉了把椅子,这种欺软怕硬的人,你越退缩他越得寸进尺。
冯曦纾小脸还有些发白,但看着李卫民的眼神里满是崇拜:李卫民同志,你刚才真是太厉害了!就像...就像电影里的英雄!不过...
她突然皱起眉头,很认真地说,你刚才说废了他的手,是不是不太好呀?主席说要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呢。
李卫民被这天真的发言逗笑了:你说得对,我那就是吓唬吓唬他。来,看看菜单,今天一定要尝尝红烧带鱼。
这顿晚餐冯曦纾吃得格外安心,时不时偷偷看李卫民一眼,觉得这个看似普通的男同志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可靠。
但她还是会小声嘀咕:那个刘志伟同志真是的,好好的人为什么要学流氓呢...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餐车门外,刘志伟正透过玻璃死死盯着他们的背影,对两个跟班恶狠狠地说:去,盯住他,待会儿看他座位在哪儿。妈的,敢让老子丢这么大脸,看我怎么收拾他!
矮胖子小声问:刘哥,那丫头...
丫头我要定了!刘志伟舔了舔嘴唇,眼神阴狠,至于那小子...等摸清楚了情况,有他好看的!
三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第50章 他要亲我
小炒的红烧带鱼果然名不虚传,炸得外酥里嫩,酱汁浓郁。
冯曦纾吃得眉开眼笑,几乎要把刚才的不愉快抛在脑后了。李卫民却始终留着一分警惕,眼角的余光不时扫向门口。
果然,在他们起身的时候,李卫民注意到刚才刘志伟旁边,那个矮胖的混混正在门口躲躲闪闪,眼神却时不时往他们这边瞟。
走吧。
李卫民若无其事的拉起冯曦纾的手,然后装作没看见那个混混跟踪他,动作自然而流畅。
冯曦纾的手微微一颤,却没有挣脱。
那只手温暖而有力,让她没来由地感到安心。
这些天来,这个看似普通的男同志一次次地帮她解围,从最初的救命之恩,到后来帮她搬运行李,教她财不露白的道理,再到刚才面对混混时的沉着应对。
他说话做事总是那么成熟稳重,又带着恰到好处的幽默感,让她不知不觉中就产生了依赖。
此刻被他牵着手,冯曦纾只觉得脸上发烫,心跳也快了几分。
她偷偷瞄了眼李卫民的侧脸,心里小鹿乱撞。这可是她第一次被父亲以外的异性牵手呢...要是被小姨知道了,准要说她不知羞。
可是,可是这种感觉好奇妙,像是有一股暖流从相握的手心一直传到心里...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李卫民突然微微倾身,朝她靠了过来。
冯曦纾的心跳骤然加速。
他、他这是要做什么?难道要...亲她吗?这怎么可以!
小姨说过,女孩子要矜持,不能随便让男同志亲近的。
可是...可是为什么她的身体像是被定住了一样,动弹不得?甚至...甚至还有一点点期待?这种感觉又羞人又甜蜜,让她整个人都晕乎乎的。
她下意识地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等待着那个想象中的亲吻。
然而预想中的触感并没有到来。李卫民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耳垂,带来一阵酥麻的感觉。
随即,他压低的声音传入耳中:别回头,那个矮胖子在跟踪我们。保持自然,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冯曦纾猛地睁开眼睛,脸颊瞬间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天哪!原来他是要告诉自己这个!自己刚才都在想些什么啊!真是太不知羞了!
她既松了一口气,心里却又莫名地涌上一丝失落。这种矛盾的感觉让她更加慌乱,下意识地就要扭头去看那个跟踪的人。
别动。李卫民的手轻轻按在她的肩膀上,声音依然镇定,就当什么都不知道,跟着我走就是了。
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让冯曦纾渐渐平静下来。她点点头,努力维持着自然的表情,但微微颤抖的手指还是泄露了她的紧张。
李卫民同志,她小声问,声音里带着担忧,他们为什么要跟踪我们啊?
估计是想摸清我们的底细,好找机会报复。李卫民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天气,不过放心吧,这种人也就是欺软怕硬。
他故意放慢脚步,让那个矮胖子能跟上。
在经过车厢连接处时,他借着车窗的反光,清楚地看到那个矮胖子正鬼鬼祟祟地跟在后面。
真是拙劣的跟踪技巧。李卫民在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轻轻握了握冯曦纾的手,示意她放心。
冯曦纾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心里那份莫名的悸动又悄悄涌了上来。
她偷偷看了眼两人交握的手,脸又红了红,但这次她没有再胡思乱想,而是乖乖地跟着李卫民的脚步,心里既紧张又甜蜜。
这种被人保护着的感觉,真好。
回到他们的卧铺位置,王家良和李红英正在聊天。见他们回来,老王打趣道:哟,开小灶的回来了?红烧带鱼味道如何?
相当不错,王叔您明天一定要尝尝。李卫民笑着回答,同时用身体挡住门口,给冯曦纾使了个眼色。
冯曦纾会意,赶紧走到自己的上铺坐下,这才偷偷松了口气。
李红英注意到冯曦纾脸色不太对,关心地问:小冯同志怎么了?脸色这么白,是不是不舒服?
没、没有。冯曦纾连忙摇头,下意识地看了李卫民一眼。
李卫民接过话头,语气轻松:可能是刚才吃得太急,又走得快了些。休息一下就好了。
他边说边若无其事地走到门口,假装要关门,实则快速瞥了一眼走廊。那个矮胖子果然在不远处的车厢连接处假装抽烟,演技拙劣得令人发笑。
时间不早了,大家都休息吧。
李卫民对众人说道,明天一早还要转车呢。
王家良看了看手表:可不是嘛,都八点多了。
你们年轻人要多休息,我们这把老骨头倒是无所谓。
李卫民笑着应和,心里却在盘算着怎么应对这几个阴魂不散的混混。他躺在铺位上,假装闭目养神,实则大脑飞速运转。
冯曦纾显然还没从紧张中完全恢复过来。她凑近李卫民的铺位,小声问:李卫民同志,那个人...还在外面吗?
估计还在。李卫民眼睛都没睁,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不过不用担心,他爱盯就盯着吧。等到了地方,各奔东西,他想找我们也找不到了。
话虽这么说,但李卫民心里清楚,这事恐怕没那么简单。那个刘志伟看起来是个睚眦必报的主儿,说不定就会施展什么诡计害人。
好了,快休息吧。他温和地对冯曦纾说,有我在呢,不会有事的。
冯曦纾点点头,回到自己的铺位,但还是忍不住时不时看向门口,显然心有余悸。
李卫民闭上眼睛,听着车厢有节奏的晃动声,心里已经有了计较。若是这些混混真不知好歹,他不介意给他们一个深刻的教训。
毕竟,他可不是什么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夜深了,列车在黑土地上疾驰,车窗外偶尔闪过几点灯火。而那个矮胖的身影,果然如李卫民所料,一直在走廊上,直到凌晨才悄悄离去。
第51章 抓小偷
硬座车厢里,烟雾缭绕,人声嘈杂。矮胖混混气喘吁吁地挤回座位,对正在打扑克的刘志伟和麻子脸使了个眼色。
老大,摸清楚了。
矮胖子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得意的神色,那小子和那妞在那边的硬卧车厢,就他们俩和一个老头一个中年妇女。
行李我都看清楚了,那妞带着两个大箱子,一个网兜,还有个鼓鼓囊囊的旅行袋,看着就值钱!
刘志伟眼睛一亮,吐掉嘴里的烟蒂:软卧车厢?看来还真是条肥鱼啊。他摸着下巴,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突然咧嘴一笑,有了!
他一把拉过麻子脸,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等后半夜,人都睡死了,你偷偷摸进去。那妞的行李最多,你就专挑她的下手。得手后直接往车厢的厕所躲,我们在那儿接应你。
麻子脸有些犹豫:刘哥,硬卧车厢可不好进啊,万一被乘务员抓住...
怕什么!刘志伟瞪了他一眼,十二点以后乘务员都打盹去了。你机灵点,装成找厕所的旅客混进去。就算被抓住了,就说走错车厢了,他们能拿你怎样?
矮胖子也在一旁煽风点火:就是!再说了,咱们刘哥什么时候亏待过自己人,你就放心大胆的去干!
刘志伟得意地扬起下巴:放心吧,到时候得了好处,少不了你们的。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就算偷不成钱,把行礼给扬了,也能恶心恶心那小子,让他知道得罪我刘志伟的下场!
三人相视而笑,那笑容里满是算计和恶意。
......
深夜十二点,列车在夜色中疾驰。硬卧车厢里一片寂静,只有车轮与铁轨有节奏的碰撞声。
李卫民并没有熟睡。
他早就料到那伙人不会善罢甘休,所以留了个心眼。
果然,在半梦半醒之间,他隐约感觉到有个黑色的人影正黑影蹑手蹑脚地溜了进来,径直走向自己床下放置的行李。
那黑影动作熟练地摸索着,很快就解开了旅行袋的扣子。
就在黑影伸手要往里掏的时候,李卫民猛地从铺位上跃起,一个箭步上前,精准地扣住了那人的手腕!
黑影猝不及防,发出一声惊呼。
靠近之后,凭借被灵泉水滋润的身体素质,他立刻认出这就是白天那个麻子脸!他手下用力,同时大声喊道:抓小偷!有小偷!
这一喊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顿时打破了夜的寂静。
对面上铺的王家良第一个惊醒,老当益壮的他一个翻身就跳了下来:哪呢?小偷在哪?
李红英也惊醒了,连忙拉亮了小灯。
灯光下,麻子脸惊慌失措的脸无所遁形。
快来人啊!抓小偷!李红英也跟着喊起来。
这年头的人们虽然生活不富裕,但正义感却格外强烈。很快,隔壁的旅客也被惊动了,纷纷披衣而来。
怎么回事?
真有小偷?
在哪呢?别让他跑了!
麻子脸见势不妙,拼命挣扎想要脱身。但李卫民的手如同铁钳一般牢牢扣住他,同时一个巧妙的擒拿动作,就把他按倒在地。
同志,帮忙按住他!李卫民对闻声赶来的几个男旅客喊道。
好嘞!
这兔崽子,敢在火车上偷东西!
看着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几个男旅客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把麻子脸制服了。有人找来绳子,有人去叫乘务员,场面顿时热闹起来。
冯曦纾也被惊醒了,吓得缩在铺位角落里。李卫民连忙安慰她:别怕,小偷已经被抓住了。
很快,乘务员带着going an赶来了。看到被五花大绑的麻子脸,going an皱起了眉头:怎么回事?
李卫民上前一步,冷静地说明情况:going an同志,这个人半夜溜进我们这里行窃,被我们当场抓住了。
你胡说!我就是走错车厢了!麻子脸还在狡辩。
走错车厢?王家良冷哼一声,走错车厢需要解人家的行李袋?需要鬼鬼祟祟摸黑进来?
冯曦纾这个时候也大着胆子指着麻子脸说:going an同志,白天我就见过这个人,他还骚扰我,这位男同事制止了。”
说着她指了指旁边的李卫民道。
“这肯定是打击报复!
李红英补充道。
“什么!?调戏女同志,还打击报复,晚上过来偷人家东西?”
going an听了李卫民一行人的解释,再看着麻子脸死不承认的模样,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先把人带走!going an一挥手,各位同志也请跟我来做一下笔录。
麻子脸被带走了,临走前一副桀骜不驯的模样,他恶狠狠地瞪了李卫民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这事没完。
李卫民则冷笑的看着他,心说你小子年轻气盛,现在还不知道盗窃被抓,后果的严重性。
这个年代可不比后世,在火车上盗窃被抓,可是要从重处罚的。
麻子脸被going an带往列车办公车厢时,还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桀骜模样,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着:不就是走错车厢了吗?至于这么大动干戈?我告诉你们,我表叔可是在保卫科...…
麻子脸从小在家偷鸡摸狗惯了,没觉得有多严重。
闭嘴!负责押送的老going an厉声喝道,有什么事到办公室再说!
列车办公车厢里,一盏昏黄的灯泡下,两名going an已经等在那里。为首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老going an,眉宇间透着威严,肩章上的星徽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怎么回事?老going an沉声问道。
李卫民上前将事情经过详细说了一遍,王家良和李红英也做了补充。冯曦纾虽然吓得脸色发白,但还是鼓起勇气指认:就是他!白天他们就骚扰过我,李卫民同志帮我解围的。
麻子脸梗着脖子狡辩:gong an同志,我就是走错车厢了!他们这是诬陷!那个小白脸白天和我兄弟有点过节,这是故意打击报复!
老gong an眯起眼睛,仔细打量了一下麻子脸:走错车厢?那你解释解释,为什么深更半夜摸到人家车厢?还动手解人家的行李袋?
我、我那是找厕所迷路了!看见有个袋子没系好,想帮忙系上!麻子脸越说越没底气。
老公安冷笑一声:编,继续编!我告诉你,现在坦白还来得及。要是等我们查清楚了,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他示意年轻going an做好笔录,然后严肃地说: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条例》,盗窃公私财物是要劳动教养的!如果数额较大或者情节严重,甚至要判刑!你小子想清楚了!
麻子脸一听劳动教养判刑,脸色顿时变了。他原本以为最多就是批评教育一顿,没想到这么严重。
going an同志,我、我真没偷东西啊!麻子脸的声音开始发抖。
他现在知道怕了。
没偷?老公安猛地一拍桌子,人赃并获还敢狡辩!我告诉你,火车上盗窃是从重处罚!最少也是三年劳教!还要通知你家里人工作的单位的。
你要是积极配合,交代同伙,还能争取宽大处理!
这番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麻子脸心上。
第52章 倒打一耙
劳动改造,通知家里,在这个把荣誉看得比生命还重要的年代,这一连串手段下来,无疑足以造成社会性死亡。
一想到那个场景,他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额头开始冒汗,腿肚子也开始打颤。
我...我...麻子脸支支吾吾,内心激烈挣扎。
老公安趁热打铁:你的同伙是不是也在车上?是不是他们指使你的?现在交代还算你立功表现!
在强大的心理攻势下,麻子脸的心理防线终于崩溃了。他瘫坐在椅子上,带着哭腔说:
我交代,我全都交代...是刘志伟让我干的!他说要报复那个小子,顺便弄点值钱的东西...…
他竹筒倒豆子般把刘志伟的计划全说了出来,包括怎么跟踪、怎么计划偷窃、得手后怎么接头等等。
老gong an满意地点点头,对年轻gong an说:去,把那个刘志伟和另一个同伙带来!
李卫民主动请缨:gong an同志,我认识那两个人,我跟你们一起去指认吧。
gong an一听,觉得多个认识的人也好,就让他跟着一块去。
至于冯曦纾和王家良他们,李卫民想让他们先回去休息。
一想到这,李卫民略一思索,转身对冯曦纾柔声道:冯曦纾同志,你和老王同志、李编辑先回车厢休息吧,我一个人跟gong an同志去就行。
冯曦纾一听,立刻撅起了小嘴,那模样活像个被抢了糖果的孩子:不行!我也要去!那个坏蛋白天还想……还想欺负我呢!我要亲眼看他被抓住!
她说着还挺了挺胸脯,努力做出勇敢的样子,但那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是泄露了她的紧张。
李卫民看着她又怕又倔强的模样,像是后世又菜又爱玩的某人,心里觉得有些可爱。
他放缓语气,像哄小孩子似的说:冯曦纾同志,你的勇气我很佩服。但是你想啊,那些都是些地痞流氓,万一狗急跳墙,伤着你怎么办?
可是……冯曦纾还想争辩,小嘴撅得更高了,简直能挂个油瓶。
李卫民灵机一动,换了个说法:再说了,咱们得有人回去看守行李啊!你忘了白天我跟你说的财不露白?
万一他们还有同伙,趁我们都走了,把行李偷了怎么办?
他故意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你那个旅行袋里,不是还有你小姨特意给你带的酱菜和零食吗?要是被偷了,多可惜啊!
这话果然戳中了冯曦纾的软肋。她立刻紧张地回头看了眼行李,犹豫起来:可是……你一个人去会不会有危险啊?
李卫民心里一暖,这姑娘自己害怕还惦记着他的安全。
他笑着拍拍胸脯:放心吧!gong an同志都在呢,还能让坏人猖狂?再说了,我可是练过的,你忘了白天那个混混怎么吃亏的?
王家良也在一旁帮腔:小冯同志,卫民说得对。这种事交给公安同志处理就好,咱们回去等消息吧。
李红英体贴地挽住冯曦纾的胳膊:走吧曦纾,让卫民去处理。咱们回去看看《棋王》的稿子,我还想再读一遍呢。
冯曦纾这才不情不愿地点点头,但还是认真地对李卫民说:那你要小心啊!要是他们敢动手,你就大声喊,我马上来帮你!
那认真的模样,仿佛随时准备冲上来助阵似的。
“就你这小豆芽菜,还帮忙?不帮倒忙就好了。”
李卫民虽然心里是这么想的,可听了冯曦纾的话,心里暖暖的,忍不住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好,有事我一定大声喊。你快和李编辑一起回去吧,帮我看着点行李。
这个亲昵的举动让冯曦纾瞬间红了脸,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呐:那……那你快点回来。
说完就跟着王家良和李红英快步往回走,那背影怎么看都有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李卫民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这姑娘单纯得可爱,又带着股不服输的韧劲,让人忍不住想要呵护。
同志,咱们走吧?老gong an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李卫民收敛心神,正色道:好的gong an同志,咱们这就去会会那帮家伙。
他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冷静。对付刘志伟这种地痞无赖,可不能有丝毫大意。
刚才抓小偷闹的动静这么大,整个火车的乘客都听到动静了。
李卫民本以为那个刘志伟和另一个同伙会做贼心虚,趁机逃跑。
没想到一行人来到硬座车厢时,刘志伟和矮胖子正歪歪扭斜地靠在座椅上假寐,甚至还故意发出轻微的鼾声,演技拙劣却透着几分有恃无恐。
被gong an推醒后,刘志伟揉着惺忪的睡眼,一脸无辜地问:gong an同志,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那语气平静得仿佛真的刚被吵醒。
刘志伟!你指使王二愣盗窃旅客财物,现在王二愣已经全部交代了!老公安厉声喝道,目光如炬地紧盯着他。
这一招先声夺人,若是寻常小混混,只怕立马就吓破了胆。
然而刘志伟显然不是省油的灯,他脸色只是微微一变,随即就恢复了镇定,反而露出一副比窦娥还冤的表情:
gong an同志,这完全是无中生有啊!什么盗窃?我压根不知道您在说什么?他摊开双手,作出一副无辜受害者的模样。
矮胖子也赶紧帮腔,声音却有些发虚:是啊gong an同志,我们可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怎么会干这种事呢?一定是有人诬陷!
李卫民冷眼看着这两人一唱一和,内心不由一沉。这二人神态自若,对答如流,显然是早就串通好了口供。
刘志伟转向李卫民,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公安同志,我明白了!一定是这位同志还对白天的事耿耿于怀!可那不过是个小误会,何必这样栽赃陷害呢?
好一个倒打一耙!白天的骚扰愣是被他说成是误会,还反过来污蔑李卫民打击报复!
老gong an眉头紧锁,追问道:那你们认识王二愣吗?
认识啊!刘志伟坦然承认,丝毫不慌,王二愣就住我们大院,平时游手好闲的,但我们可不熟。
gong an同志,总不能因为他犯了事,就随便往我们头上扣屎盆子吧?
他顿了顿,又故作委屈地说:老话说的好,捉贼要捉赃,捉奸要捉双。gong an办案,也得讲证据不是?说是我指使的,有什么证据?
这番话说的滴水不漏,既承认了认识王二愣,又划清了界限,还反过来将了一军。
李卫民心中暗叹,这刘志伟果然狡猾得很,难怪敢留在原地不动。现在确实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指使盗窃,单凭王二愣的口供,恐怕难以定罪。
就在这僵持时刻,被两名gong an押着的王二愣终于忍不住了。他原本还指望刘志伟能想办法救他,没想到对方居然一推二五六,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刘志伟!你个王八蛋!王二愣猛地挣脱的手,指着刘志伟破口大骂,明明是你让老子去偷东西的!现在出了事就想全推到我头上?没门!
刘志伟面不改色,反而痛心疾首地说:二愣啊二愣,你自己犯了错就要勇于承担,怎么能胡乱攀咬呢?我可从来没让你去干违法的事啊!
放你娘的屁!王二愣气得脸红脖子粗,要不是你许诺事成之后少不了我的好处,我能去冒这个险?现在想甩锅?没这么容易!
矮胖子见状,赶紧上前打圆场:二愣,你是不是睡糊涂了?怎么满嘴胡话?刘哥什么时候让你去偷东西了?
你他娘的也给老子闭嘴!王二愣彻底爆发了,刘志伟让你跟踪那两人的时候,我就在旁边!你们现在想抵赖?gong an同志,我举报!刘志伟去年在北平偷过一个军挎包,里面还有二十斤全国粮票呢!
这话一出,刘志伟的脸色终于变了:王二愣!你血口喷人!
我是不是血口喷人,一查便知!王二愣豁出去了,那次得手后,你还请我们去老莫餐厅搓了一顿,花了整整五块钱!这事饭店服务员都记得!
眼看两人狗咬狗一嘴毛,越说越不堪,老gong an终于忍无可忍,大喝一声:都给我闭嘴!
他阴沉着脸扫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刘志伟身上:看来你们之间的事情不少啊。都跟我回办公室,好好说清楚!
刘志伟还想辩解:gong an同志,这完全是诬陷...
是不是诬陷,调查了就知道!老公安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现在,全部带走!
几个gong an上前,将仍在互相咒骂的刘志伟和王二愣分开押走。矮胖子也垂头丧气地跟在后面,再无之前的嚣张气焰。
李卫民冷眼旁观这场闹剧,心中却并无多少喜悦。他看得出来,刘志伟这种人狡猾如狐,就算这次能暂时挫挫他的锐气,恐怕也不会善罢甘休。
刘志伟表面上配合,却在转身时偷偷对李卫民投来一个挑衅的眼神,那意思很明显:你能拿我怎么样?
李卫民面沉如水。他知道,以刘志伟的狡猾,很可能会想办法脱身。
第53章 分别
李卫民回到卧铺车厢时,发现里面的灯还亮着。
王家良、李红英和冯曦纾都围坐在下铺,显然一直在等他回来。就连隔壁几个包厢的旅客也都没睡,三三两两地聚在过道里低声议论着刚才抓小偷的事。
卫民回来了!王家良第一个看见他,连忙起身问道,情况怎么样?那两个同伙抓住了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卫民身上,车厢里一时间安静下来。
李卫民点了点头,简单地说:都带去做笔录了。他不想多说细节,免得大家担心。
气氛一时间有些凝重。李红英轻叹一声:现在这些年轻人啊,好好的正路不走,偏要学人做这些偷鸡摸狗的事。
冯曦纾偷偷瞄了李卫民一眼,小手紧张地绞着衣角,想问什么又不敢问的样子。
李卫民看在眼里,见氛围有些压抑,故意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走到冯曦纾面前道:冯曦纾同志!
冯曦纾下意识地挺直腰板,那模样活像个被点名的小战士。
dang交给你的任务完成了吗?
李卫民强忍着笑意,表情严肃得像个真正的政委。
冯曦纾眨巴着大眼睛,一脸茫然:什么任务?
就是让你看守行李的重要任务啊!
李卫民指了指堆在角落的那堆行李,这可是关系到咱们知青同志生活保障的重大正值(不是错别字哈)任务!
冯曦纾这才反应过来,忍不住一声笑了出来,随即也学着李卫民的样子,举手敬了个不太标准的军礼:报告李卫民同志,任务完成了!行李一件不少!
很好!李卫民满意地点点头,不过,光说不行,我得检验检验成果。
啊?怎么检验?冯曦纾又懵了,歪着头的样子像只困惑的小猫。
李卫民终于忍不住笑了:当然是检验你带的零食啊!
看看是不是真的像你说的那样齐全。这可是关系到我们路上会不会饿肚子的重大问题!
车厢里顿时响起一片笑声,刚才凝重的气氛一扫而空。王家良拍着大腿笑道:好你个卫民,绕了半天是在这儿等着呢!
冯曦纾这才明白自己被逗了,红着脸嗔怪地瞪了李卫民一眼,但还是乖乖地打开那个鼓鼓囊囊的旅行袋。好家伙,里面简直是个小食品店!
这是我自己做的桃酥...这是爸爸从魔都带回来的大白兔奶糖...这是小姨给的苹果干...她一件件往外掏,每拿出一样就要解释一番来历,那认真的模样可爱极了。
李卫民拿起一块桃酥咬了一口,酥脆香甜,果然是家里做的味道。
他招呼大家:来来来,见者有份!刚才多亏各位同志见义勇为,这才抓住了小偷。
大家都来尝尝冯曦纾同志带来的战略物资
李卫民热心的邀请王家良和李红英吃零食,当然,他也没有忘记刚才其他的热心群众,
他特意包了几块桃酥和一些糖果,送给隔壁卧铺那些刚才帮忙抓小偷的热心旅客。大家推辞不过,都笑着接受了。
很快,整个软卧车厢都弥漫着欢声笑语。刚才还素不相识的旅客们,因为这场意外而熟络起来,互相分享着各自带的零食,聊着天南地北的见闻。
冯曦纾看着这热闹的场面,偷偷对李卫民说:你真有办法,一下子就把大家逗笑了。
李卫民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轻声说:人生已经够艰难了,何必还要苦着脸呢?
冯曦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悄悄把最大的一块桃酥塞到了李卫民手里。
王家良和李红英两人看着眼前这一幕,笑而不语。
广播里传来列车即将到达哈尔滨站的预告,车厢内的欢声笑语渐渐平息。
王家良意犹未尽地拍拍李卫民的肩膀:
“卫民啊,这趟车坐得值!不仅下了两盘好棋,还认识你这么个妙人。往后到了哈尔滨,一定得来我家坐坐,咱爷俩再杀几盘!”
说着他从上衣口袋掏出一个便携式工作本,从里面抽出一张便条,用钢笔唰唰写下地址和联系方式:“
这是我单位和家里的联系方式。咱们可说好了,你安顿好后一定给我来信!”
李卫民郑重地接过纸条,小心折好放进口袋:“王大师放心,等我到了生产队安顿下来,一定给您写信。到时候还要向您请教棋艺呢。”
王家良哈哈大笑:“什么大师不大师的,叫王叔就行!我可是把你当忘年交看了。”
另一边,李红英也再三叮嘱:“小李同志,别忘了咱们的约定。《棋王》的后续就指望你了。”她爱惜地拍了拍自己的公文包,里面装着那几页《棋王》的手稿。
冯曦纾看着王家良和李红英都对李卫民如此赏识,又是交换联系方式又是约定通信,不由得也凑上前来,眼巴巴地望着两位长辈:
王叔叔,李阿姨,你们光顾着和卫民同志说话,都快到站了,难道就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的吗?
她说话时微微撅着嘴,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那模样活像个争宠的小孩子,惹得王、李二人忍俊不禁。
王家良首先哈哈大笑,慈爱地看着她说:小冯同志啊,你这一路上表现得很勇敢嘛!记住啊,到了乡下要照顾好自己,遇到困难不要怕,要多和卫民这样的好同志商量。
李红英也温柔地拍拍她的肩:曦纾,你是个善良的好孩子。
不过阿姨要提醒你,社会上的人形形色色,以后交朋友要多留个心眼儿。
她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李卫民,当然啦,像卫民这样正直可靠的同志,是值得信任的。
冯曦纾听得认真,小脑袋一点一点的,但显然对其中含蓄的深意还不太明白。她眨着天真的大眼睛追问:那……那我该怎么知道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呢?
这个问题把大家都逗笑了。王家良捋着胡子说:这个嘛,就要靠你自己慢慢体会了。不过有一点——他故意顿了顿,看着冯曦纾和李卫民,真正的好同志,是会时时刻刻为你着想,保护你,不让你受委屈的。
李红英接过话头,语气更加直白些:曦纾啊,你年纪还小,有些事可能还不懂。但你要记住,好的感情是相互扶持,共同进步。就像……就像你和卫民这一路上互相照顾一样。
说到这里,她转向李卫民,语气变得郑重:卫民啊,曦纾是个单纯的好姑娘,这一路上你也看到了。以后你们一起插队,你要多照顾她,可不能辜负组织...哦不,是不能辜负我们对你的信任啊!
王家良也凑趣道:就是!这么好的女娃娃,要是受了委屈,我这个做叔叔的第一个不答应!
冯曦纾听到这里,终于隐约明白了什么,小脸地红了,羞得直往李卫民身后躲。
李卫民也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郑重地点头:王叔,李编辑,你们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曦纾同志的。
这就对啦!王家良满意地拍拍他的肩膀,年轻人互相帮助,共同进步嘛!
这时,列车缓缓驶入哈尔滨站。窗外已是凌晨两点,站台上的灯光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冷。
四人开始收拾行李,气氛突然变得有些伤感。冯曦纾看着即将分别的两位长辈,眼圈微微发红:王叔叔,李阿姨,我会想你们的……
李红英疼爱地替她理了理围巾:好孩子,记得常写信。你的地址我们都记下了,等《棋王》发表了我一定给你寄一本过去。
王家良也爽朗地说:等你们安顿好了,欢迎来哈尔滨做客!我请你们吃地道的红肠!
这时列车缓缓进站,汽笛长鸣。
众人都在收拾行李,准备下车。
李卫民的行李倒是简单,就一个包,提在手上便是。
至于冯曦纾,就有些麻烦了。
她那些大包小包——有两个大行李箱,一个网兜里装着洗脸盆和暖水壶,还有个鼓鼓囊囊的旅行袋,一个军绿色的书包。
李卫民看冯曦纾手忙脚乱收拾行李直摇头,这姑娘是把半个家都搬来了。
“我来帮你吧。”
李卫民先是把自己的行李袋用绳子系在背上,然后自然地帮助冯曦纾把她的书包背好。
接下来让她拿着一个重量比较轻的网兜和一个行李袋。
至于两个笨重的行李,自然是由他一手提一个。
就这样,两人跟随着浩浩荡荡的人流,在哈尔滨下了火车。
随着人流下车后,月台上冷风扑面而来,冯曦纾不禁打了个寒颤。十一月的哈尔滨已经是寒意逼人,呵气成霜。
第54章 人情世故
站台上灯火通明,但除了下车旅客并无多少行人。已是凌晨两点,整个城市都在沉睡中。
李红英与三人道别后匆匆往招待所方向去了。
王家良还惦记着邀请两个年轻人:“这么晚了,要不还是去我家将就一晚?明天我再送你们来车站。”
李卫民看着冯曦纾那一堆行李,又想到早上六点就要转车,婉拒道:“王叔,谢谢您的好意。但我们这么多行李搬来搬去实在不方便,就不打扰您休息了。”
王家良见确实不方便,只得再三嘱咐后离去。
此刻站台上只剩下李卫民和冯曦纾,以及那堆显眼的行李。寒风卷起地上的纸屑,打了个旋儿又落下。
“李卫民同志,我们现在怎么办呀?”冯曦纾裹紧了棉衣,声音里带着些许无助。她从小到大都没在深夜的火车站滞留过,更别说在这陌生的东北城市。
李卫民环视四周。候车室倒是亮着灯,但隔着玻璃窗就能看到里面横七竖八躺着的旅客,空气混浊不堪。
李卫民实在是不想去那儿避风,除非是没得选。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站台尽头的值班室。窗户透出温暖的灯光,隐约可见一个穿着铁路制服的身影坐在里面的火炉旁。
“你在这里看着行李,我过去一下。”李卫民放下行李,从挎包里,实际上是空间内摸出一包未开封的大前门香烟——这是临走时采购的。
冯曦纾紧张地抓住他的衣袖:“你要去哪?”
“我去问问值班的同志,看能不能行个方便。”李卫民给她一个安心的笑容,大步朝值班室走去。
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略带沙哑的声音:“谁啊?进来。”
推门而入,暖意扑面而来。一个小煤炉烧得正旺,上面烧着个铝壶,呼呼冒着白气。一位五十多岁的老铁路职工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见李卫民进来,抬起眼皮打量他:“同志,有事?”
李卫民迅速扫了一眼值班室——不大,也不算太整洁,但温暖。
墙上挂着铁路规章和主席像,桌上有部老式电话机。最重要的是,墙角有张单人床,足够两个人坐下休息。
“师傅,打扰您休息了。”李卫民笑着递上那包大前门,“我是从北平来的知青,要去漠河插队。这是凌晨转车,带着个女同志,行李又多,候车室实在没地方下脚了...”
老铁路职工看了眼香烟,表情缓和了些,但没接:“收起来吧,有什么事直说。”
李卫民没收,而是把烟放在老职工旁边的桌子上,继续说道:“就想问问,能不能让我们在您这儿借个角落歇歇脚?保证不打扰您工作,早上六点的车我们就走。”
说着,他指了指屋子外边的冯曦纾。
这时老职工注意到窗外站着的冯曦纾。
冯曦纾冻得直跺脚,却还老老实实守着那堆行李,看着就让人心疼。
“是你对象?”老职工突然问。
李卫民一愣,随即笑道:“是一起插队的同志。她父亲托我路上照顾她。”
老职工点点头,起身开门朝冯曦纾招手:“女娃娃,进来吧!外头冷!”
冯曦纾惊喜地看向李卫民,见他点头,这才费力地拖着两个行李箱过来。
“哎呦,你这是把家都搬来了?”老职工帮忙把行李提进来,摇着头,“你们这些城里娃娃啊,就是娇气?”
冯曦纾红着脸小声说:“我小姨怕我冷...”
值班室多了两个人顿时显得拥挤,但温暖多了。李卫民麻利地把行李堆在墙角,空出那条单人床。
老职工从抽屉里拿出两个搪瓷杯,给他们倒了热水:“叫我老周就行。我值夜班,你们就在这儿歇着吧。不过六点准时走啊,那会儿接班的人就来了。”
“太感谢您了,周师傅!”李卫民连忙道谢。冯曦纾也乖巧地说:“谢谢周叔叔。”
老周摆摆手,坐回自己的位置继续看报,不再理会他们。
李卫民没客气,坐在了那张单人床上边。
见冯曦纾和根木头一样傻站在那里不动,也邀请她过来一起坐在单人床上。
温暖的环境容易让人放松下来,冯曦纾喝了一口热水后,安静地捧着热水杯取暖。
值班室里只剩下老周翻报纸的沙沙声和煤炉上水壶的沸腾声。
过了一会儿,老周突然开口:“你们刚才说是要去漠河插队吧?”
“是的,周师傅。是去漠河那边。”李卫民回答。
老周一听皱起眉头:“那地方可苦得很呐。冬天零下四五十度,冻掉鼻子不是开玩笑的。”
他特别看了眼冯曦纾,“女娃娃是得多带点保暖的衣服过去。”
冯曦纾坚定地说:“我不怕苦!主席教导我们,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
老周呵呵笑了两声,没再说什么,但那表情分明是不信这细皮嫩肉的小姑娘能吃得了那个苦。
李卫民不愿意再讨论这个话题,问道:“周师傅常年在这条线值班?”
“三十八年喽!”老周来了谈兴,“从满洲国时候就在铁路上干。那时候啊……”
老人打开了话匣子,讲述起这条铁路的历史。李卫民认真听着,不时提问,引得老周越讲越起劲。
冯曦纾开始还强打精神,但温暖的环境和疲惫让她不知不觉靠在墙上打起了瞌睡。
李卫民注意到她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轻声对老周说:“周师傅,您歇会儿吧,我也眯一下。”
老周会意,不再说话。李卫民轻轻挪动位置,让冯曦纾靠在自己肩上睡得更舒服些。姑娘无意识地蹭了蹭,找到个舒适的位置,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李卫民却没什么睡意。透过结霜的窗户,他能看到站台上昏黄的灯光和偶尔经过的铁路工人。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时代,陌生的地方,但他心中却异常平静。
正当他沉思时,肩上的冯曦纾突然嘟囔了一句梦话:“巧克力……为什么不吃呢……”
李卫民忍不住轻笑。这姑娘梦里还惦记着《棋王》里那块巧克力呢。
老周也听到了,嘴角扬起一丝笑意,低声说:“你这小对象,挺可爱。”
李卫民这次没有纠正“对象”的说法,只是轻轻调整了下姿势,让冯曦纾睡得更舒服些。
窗外的风声似乎变小了,煤炉里的火苗噼啪作响,水壶继续哼唱着温暖的歌。在这个1976年深秋的哈尔滨之夜,李卫民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宁静。
第55章 冤家路窄
值班室里,时间在温暖的静谧中缓缓流淌。
冯曦纾靠在李卫民肩头,睡得正沉。
李卫民长期保持着同样姿势,肩膀有些发麻。
肩膀有些发麻是小事,重要的是,他刚才喝了不少热水,此时感到有些内急。
他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将肩膀从冯曦纾脑袋下移开,同时用另一只手扶住她的头,让她轻轻靠在墙壁上。冯曦纾在睡梦中微微蹙眉,咕哝了一声,但没有醒来。
“周师傅,我出去方便一下,很快回来。”李卫民压低声音对老周说。
老周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快去快回。
李卫民轻手轻脚地拉开门,一股寒气立刻钻了进来。
他迅速闪身出去,轻轻带上门,朝着记忆中厕所的方向走去。
他却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经过候车室方向的时候,一个蹲在门口抽烟的矮胖子正好探头探脑地望过来——正是刘志伟的那个跟班!
矮胖子一眼就认出了李卫民,见他独自一人往厕所去,顿时精神一振,像是嗅到腥味的鬣狗。
他没敢立刻跟上,而是等李卫民进了厕所,才猫着腰,蹑手蹑脚地溜到厕所附近,确认李卫民确实在里面后,脸上露出窃喜,转身一溜烟跑回了混乱嘈杂的候车室。
“刘哥!刘哥!”矮胖子气喘吁吁地找到歪在长椅上打盹的刘志伟,激动地推醒他,“找到了!那小子!就那个叫李卫民的!”
刘志伟一个激灵坐起来,睡意全无,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和戾气:“在哪?!妈的,正愁找不到他呢!”
刘志伟在车上被公安带走后,,费了好大一番功夫,这才勉强脱身。
对于李卫民这个害自己被抓,甚至还有一个从小玩到大的好兄弟(麻子脸)陷进去了的大仇人,他自然是恨之入骨。
当然,他不可能会去想这一切都是他们自己挑衅在先,自作自受。
“在……我刚看见他出来上厕所!”
矮胖子邀功似的说道。
“上厕所?”刘志伟眼中凶光一闪,露出一丝狞笑,“好得很!走!去厕所堵他,老子今天非得给他点颜色看看!”
“老大,就咱们……两个……?”
矮胖子显然是想起了车上李卫民的武力值,有些不敢去。
眼见小弟畏畏缩缩,刘志伟火冒三丈:“就咱俩!收拾他足够了!”
眼见刘志伟胆气十足,一马当先的走在前头,矮胖子也不得不跟在后面。
两人气势汹汹地朝着厕所杀去,想要把李卫民堵个正着。
然而此时的李卫民,早就上完厕所回值班室了。
刘志伟和矮胖子注定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刘志伟在厕所没有堵住李卫民,出来后四处看了看,只见值班室还亮着灯。
二人朝着朝着亮灯的值班室扑去。
值班室的窗户结了层霜,看不真切,但透过模糊的玻璃,刘志伟果然看见李卫民的身影刚刚在屋里坐下。
旁边似乎还有个模糊的人影靠在墙上,但刚好被门框或角度挡住,看不清是否还有别人。
刘志伟想当然地认为,里面只有李卫民和冯曦纾。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刘志伟想到火车上受的屈辱,想到好兄弟麻子脸折了进去,新仇旧恨涌上心头,脸上肌肉扭曲,表情变得十分狰狞。
他隔着窗户,恶狠狠地瞪着屋内的李卫民。
李卫民刚坐稳,就敏锐地感觉到窗外不善的目光。他抬头望去,正对上刘志伟那双充满怨恨和挑衅的眼睛。
李卫民心中冷笑,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平静地回视过去,眼神里没有一丝畏惧,反而带着几分冷冽的审视,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这种无声的蔑视,更加激怒了刘志伟。
“砰!砰!砰!”
刘志伟再也忍不住,抬脚就开始猛踹值班室的木门,声音在寂静的站台上格外刺耳。
“李卫民!你个王八犊子!给老子滚出来!”
矮胖子也在一旁壮声势:“滚出来!敢惹我们刘哥,今天让你好看!”
这突如其来的巨响,瞬间打破了值班室的宁静。
“啊!”冯曦纾被吓得直接从睡梦中惊醒,猛地坐直身体,脸上满是惊恐和茫然,下意识地就往李卫民身边缩去,小手紧紧抓住了他的胳膊,声音发颤,“怎……怎么了?外面是谁?”
老周也被这动静惊得抬起头,花镜后的眉头紧紧皱起,脸上露出极为不悦的神色。他在这里值班几十年,还从来没遇到过敢这么砸值班室门的!
李卫民轻轻拍了拍冯曦纾的手背,低声道:“别怕,是那几个混混。”他的目光则看向老周,带着歉意和询问。
老周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他没说话,而是“嚯”地站起身,动作带着老铁路工人特有的利索劲儿。他几步走到门后,没等李卫民阻止,猛地一把拉开了房门!
门外,刘志伟正抬脚准备再踹,没想到门会突然打开,一下踹了个空,踉跄了一下。他刚想破口大骂,却对上了一张饱经风霜、怒容满面的老脸。
“干什么的!!”老周一声怒吼,中气十足,带着长期在铁路系统工作养成的威严,“活腻歪了?!敢砸铁路值班室的门?!这是国家财产!你们想造反吗?!”
说着,老周抬腿就给了还在发懵的刘志伟一脚,正踹在他小腿肚子上。这一脚力道不轻,刘志伟“哎呦”一声,疼得龇牙咧嘴。
矮胖子见状,吓得往后缩了缩。
刘志伟看清是老铁路职工,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在这个年代,身穿制服、尤其是铁路这种重要部门的正式职工,自带一种权威。他连忙挤出一丝讨好的笑:
“师、师傅……误会,误会!我们是来找人的,找里面那小子……”他试图指向屋内的李卫民。
“找什么人?!”
老周根本不听他解释,厉声打断,“这里是值班室,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深更半夜踢门,我看你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再不走,我马上叫站前保卫科的人来!”
一听“保卫科”,刘志伟和矮胖子脸色都变了。那是真正有执法权的地方,要是被扣上个“破坏生产秩序”的帽子,麻烦就大了。
刘志伟立马服软,点头哈腰:“别别别,老师傅,我们错了,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他眼珠子一转,又不死心地试探,“那个……老师傅,外面实在太冷了,您看能不能行个方便,让我们也进去暖和暖和?”
“暖和?”老周气笑了,指着候车室方向,“候车室是干什么用的?滚!再啰嗦真把你们扣下!”
刘志伟见老周态度强硬,毫无通融余地,又忌惮保卫科,只得狠狠瞪了屋内的李卫民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咱们没完”,然后悻悻地拉着矮胖子,灰溜溜地快步离开了。
老周“嘭”地一声关上门,余怒未消地骂了一句:“什么玩意儿!”然后转头对李卫民和受惊的冯曦纾说:“没事了,这两个小混混,不敢再来了。你们安心待着。”
冯曦纾惊魂未定,但看着老周和李卫民镇定的样子,也慢慢放松下来,只是手还紧紧抓着李卫民的衣袖。
李卫民真诚地对老周说:“周师傅,又给您添麻烦了。”
老周摆摆手,坐回原位:“不干你们的事。这种社会渣滓,就不能给他们好脸。”
第56章 登车
看着冯曦纾惊魂稍定,但依旧抓着自己衣袖的小手,李卫民刚想安抚她再休息一会儿,却见女孩脸颊微红,眼神游移,似乎有些坐立不安。
“卫民同志,”
冯曦纾小声开口,声音像蚊子哼哼,“我……我想去一下厕所。”
李卫民闻言,下意识地看了看窗外依旧浓重的夜色和远处站台上昏暗的灯光,随口道:“哦,那你去吧,小心点。”
冯曦纾立刻瞪圆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气鼓鼓地低声道:
“你!外面那么黑!我……我一个人怎么敢去!”她顿了顿,脸上红晕更盛,带着几分羞恼和理所当然,“你陪我去!”
李卫民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心里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这年头,让一个大小伙子陪姑娘去厕所,确实有点……但他看着冯曦纾那副“你不陪我去我就憋着而且我还要生气”的娇憨模样,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种“我真拿你没办法”的表情。
“行行行,冯大小姐,”李卫民压低声音,带着戏谑的笑意,“护花使者护送您如厕,保证完成任务。
不过您可快点,这大冷天的,厕所那边估计能冻掉……”他及时刹住了后面不太文雅的词。
冯曦纾被他调侃得耳根都红了,轻轻捶了他胳膊一下,嗔道:“就你话多!快走啦!”
说着,率先站起身,但还是紧紧挨着李卫民,仿佛离远了就会有怪物从黑暗里钻出来似的。
老周在一旁看着两个小年轻的互动,花镜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假装低头看报,挥挥手示意他们快去快回。
李卫民和冯曦纾一前一后走出值班室。
凌晨的哈尔滨站台,寒气刺骨,呵气成霜。
几盏孤零零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一小片湿滑的水泥地,光线之外是深邃的黑暗。
候车室微弱的灯光忽明忽暗,更显得这夜空格外的空旷和寒冷。 风吹过空旷的站台,卷起几片枯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冯曦纾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几乎要贴到李卫民背上。
李卫民感受到她的紧张,便稍稍放慢脚步,与她并肩而行,用身体帮她挡开一些寒风。
就在他们快要走到厕所附近时,旁边阴影里,突然闪出两个人影,拦住了去路——正是阴魂不散的刘志伟和他的跟班矮胖子!
刘志伟脸上带着一种扭曲的得意和狠戾,双手插在裤兜里,吊儿郎当地晃着身子,挡住了李卫民的去路。
矮胖子则在一旁狐假虎威地叉着腰。
“哟嗬!真是巧啊,!”
刘志伟阴阳怪气地开口,目光贪婪地扫过躲在李卫民身后、吓得脸色发白的冯曦纾,“怎么?
这黑灯瞎火的,带着小相好的出来溜达?还没到乡下呢,就忍不住要搞对象了?”
冯曦纾又气又怕,紧紧抓住李卫民的衣服后摆。
李卫民眼神一冷,将冯曦纾彻底护在身后,平静地看着刘志伟:“好狗不挡道,让开。”
“妈的!你说谁是狗!”刘志伟被激怒了,上前一步,几乎要贴到李卫民脸上,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小子,别给脸不要脸!在车上让你嚣张了一把,真以为老子治不了你了?”
他指了指冯曦纾,又指了指李卫民:
“听着!老子现在给你指条明路!你把这妞让给我玩玩,然后再赔我三百块钱,不,是五百精神损失费,之前火车上的事儿,老子就大发慈悲,跟你一笔勾销!
不然……”他狞笑着活动了一下手腕,拿出一把小刀。
“哼,今天有你好看的!”
“你……你无耻!”冯曦纾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李卫民心中的怒火终于被点燃了。
对方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触及了他的底线。
他原本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现在看来,有些人,不打到他疼,他是不会学乖的。
李卫民深吸一口气,将冯曦纾轻轻往旁边推了推,示意她站远点。
然后,他看向刘志伟,眼神锐利如刀,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刘志伟,你是不是觉得,我上次下手太轻了?”
刘志伟被他的眼神看得心里一突,但仗着己方有两个人,又觉得自己占了武器的便宜,强自镇定道:“怎么?你以为现在的我还是在火车上的我啊?老子……”
他牛逼还没吹完,李卫民动了!
只见李卫民身形一晃,速度快得出乎刘志伟的意料。他前世业余练过的一些散打技巧加上灵泉水对身体的强化,此刻发挥了莫大作用。
侧身避开刘志伟下意识挥来的刀子,同时右手成掌,一记凌厉的手刀精准地劈在刘志伟的颈侧!
“呃!”刘志伟只觉得脖子一麻,半边身子都酸软了,闷哼一声,踉跄着向旁边倒去。
旁边的矮胖子见状,嚎叫一声扑上来想抱住李卫民。李卫民看都不看,一个干脆利落的后蹬腿,正中矮胖子肥硕的肚子。
“嗷——!”矮胖子惨叫一声,抱着肚子像只虾米一样蜷缩着倒在地上,涕泪横流。
李卫民一步踏前,揪住还没完全缓过劲来的刘志伟的衣领,膝盖猛地向上一顶!
“噗!”这一下结结实实地顶在刘志伟的胃部。
刘志伟顿时眼冒金星,胃里翻江倒海,干呕着跪倒在地,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干净利落,两个混混已经躺在地上哀嚎。
李卫民整理了一下稍微凌乱的衣服,居高临下地看着痛苦蜷缩的两人,声音冷得像这哈尔滨的寒夜:
“这是最后一次警告,滚!”
刘志伟和矮胖子此刻看李卫民的眼神充满了恐惧,他们终于意识到,这个看似斯文的知青,下手竟然这么黑,这么狠!
两人强忍着疼痛,连滚带爬地互相搀扶着,狼狈不堪地逃向了候车室方向,连句狠话都没敢再留。
冯曦纾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直到坏人跑远了,才小跑过来,又是害怕又是崇拜地看着李卫民,小声道:“李卫民同志……你……你没事吧?”
李卫民收起脸上的冷厉,对她笑了笑,轻松地说:“没事,两只烦人的苍蝇而已,拍走就好了。快去上厕所吧,别真冻坏了。”
这一次,冯曦纾乖巧地“嗯”了一声,虽然还是有点怕黑,但心里却充满了安全感,快步走向女厕所。
等冯曦纾回来,两人回到值班室,老周抬眼看了看他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也没多问,只是说:“没事就好,快暖和暖和。”
经过这番折腾,时间也差不多了。凌晨五点多,天色开始蒙蒙亮。李卫民和冯曦纾开始收拾行李。
临走前,老周指了指桌上的大前门,让李卫民拿走。
李卫民当然不肯。
老周却坚决地把烟推了回来,板着脸:“拿回去!出门在外不容易,我帮你们是看在你们是懂事的孩子,不是图这个!赶紧收起来!”
见老周态度真诚,也不再坚持,而是从随身的挎包里掏出一把冯曦纾给的大白兔奶糖,大概有七八颗,塞到老周手里,诚恳地说道:
“周师傅,烟您不收,这几个糖您一定得拿着,带回去给家里孩子甜甜嘴,是我们的一点心意,给您添麻烦了。”
老周看着手里包装精美的大白兔奶糖,这可是稀罕物,他推辞了几下,但见李卫民态度坚决,冯曦纾也在一旁帮腔说“周师傅您就收下吧”。
老周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摇摇头叹道:“你们这两个孩子啊……行,那我就替家里小子谢谢你们了。路上小心,到了地方好好的!”
“谢谢周师傅!您也多保重!”
李卫民和冯曦纾再次道谢,然后提着行李,告别了热心肠的老周,迎着黎明前的寒意,走向站台,准备登上前往漠河的列车。
第57章 知青
早上的火车站,人总是不太多的。
李卫民和冯曦纾提着大包小裹,好不容易上了车,找到了车票上对应的硬座席位。
狭窄的空间里,面对面的两排三人座已经坐了好几位青年,行李架上更是塞得满满当当。
李卫民正掂量着如何把冯曦纾那个略显沉重的皮箱塞进行李架,一个低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俺来。”
话音未落,一只粗壮有力的手臂伸了过来,轻松地从李卫民手中接过箱子,然后毫不费力地托起,稳稳地塞进了行李架上仅剩的一点空隙里。动作干净利落。
李卫民转头,看到一个身材魁梧、面色憨厚的青年,正是郑建国。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工装,身材壮实,话却极少,只是朝李卫民和冯曦纾微微点了点头,便沉默地坐回了自己的靠窗位置,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谢谢你啊,同志!”
李卫民笑着向他道谢。
郑建国只是腼腆着摇了摇头,随即目光看向窗外,似乎不太习惯应对感谢。
看来这人性格比较内向。
李卫民心中对这位沉默的好心人有了初步印象。
他护着冯曦纾在靠过道的两个空位坐下,自己则坐在靠过道的位置,下意识地将冯曦纾护在内侧。
坐定后,李卫民环顾四周,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车厢里弥漫着混合了汗味、烟味、食物味、臭脚丫子味的复杂气息,座位硬邦邦的,空间逼仄。
有轻微洁癖的李卫民,很不喜欢这种硬座车厢的氛围。
但是不适应也没办法。
而一旁的冯曦纾,则是下意识地用手绢轻轻掩了下鼻子,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里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不适应和局促。
她从出生起就没经历过这样的环境,卧铺车厢的整洁舒适与眼前的嘈杂混乱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不由自主地往李卫民身边靠了靠,小手轻轻抓住了他的衣袖,仿佛这样才能找到一点安全感。
李卫民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和二人反应截然不同的是周围兴奋的年轻面孔们,看模样大多数都是下来插队的。
因为都是年轻人的关系,活力不免要足一些。
“同志们,我先走一路,祖国的建设需要我!”
“请记住我们的口号:广阔天地,大有作为。扎根农村无畏苦难!滚一身泥巴,炼一颗红心,干一辈子gm,做一辈子教员的好学生!”
这不是某个下车的青年的口号,基本上大部分青年上车,下车,都会来这么一糟。
短短几分钟内,这样的事情此起彼伏的发生。
也有的茫然地望着窗外,对未来感到迷茫。
还有的没有睡醒,继续在座位上打瞌睡。
一个皮肤黑黑黢黢,双眼滴溜溜转动的年轻人,自来熟的和李卫民打着招呼。
他说话间,眼神飞快地扫过冯曦纾质地不错的棉袄和李卫民沉稳的气度,心里已经有了结交的打算。
“我叫孙黑皮,老家哈尔滨的。刚才帮你们放行李的,叫郑建国。你们两位怎么称呼?”
“李卫民。”李卫民言简意赅,保持着适当的距离感。
“我叫冯曦纾。”
“原来是李卫民同志,冯曦纾同志啊,一看你们就是文化人!”
孙黑皮自来熟地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炫耀和神秘,“这趟车可得坐好久,路上枯燥得很。我带了扑克,要不要玩两把?”
李卫民还没说话,这时,坐在郑建国旁边那位戴着黑框眼镜、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的赵向北转过头来,他刚才一直在捧着一本《红岩》阅读,此刻听到孙黑皮的话,眉头微蹙,带着一种严肃的口吻开口道:
“有时间不好好学习,怎么能光想着解闷呢?”
孙黑皮被噎了一下,撇撇嘴,但也没直接反驳,只是讪笑一下:“赵大理论家说得对,说得对……我这不是怕新同志不适应嘛。”他缩了回去,但眼神还在李卫民和冯曦纾的行李上打转。
冯曦纾被赵向北的激情弄得有些无措,下意识地看向李卫民。李卫民则对赵向北笑了笑,平和地说:“赵同志觉悟很高,值得我们学习。
不过初来乍到,互相熟悉、互相帮助也是必要的。毕竟到了地方,我们就是一个集体了。”
这话既没否定赵向北,也认可了孙黑皮表达的“互助”意思,显得不卑不亢。
坐在李卫民斜对面,那位看起来就温柔能干的周巧珍一直微笑着看着他们。
此刻,她打开一个布包,拿出几个自家烙的、看起来有点干硬但管饱的饼子,又取出一个小罐咸菜,热情地招呼道:
“赵同志说的有道理,李同志说的也在理。我看曦纾妹子脸都白了,这一路上肯定没吃好。来,先垫垫肚子,我这儿还有自家腌的萝卜干,干净着呢!”
她直接称呼冯曦纾为“妹子”,语气里的亲切感瞬间拉近了距离。
冯曦纾确实又冷又饿,感激地接过:“谢谢周同志!”
“客气啥,出门在外,都是兄弟姐妹。”周巧珍笑得温暖,又看向李卫民,“李同志,你也来点?”
李卫民道谢,也拿了一小块饼子。
就在气氛略显缓和时,过道另一边,一个清脆又带着点泼辣的声音响起:
“哎呦喂,可算消停会儿了!刚才吵得我脑仁疼!”
说话的是吴小莉,她甩了甩两根短辫,大眼睛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正小口啃饼子的冯曦纾身上,嘴角一撇,“我说大小姐,你这细皮嫩肉的,饼子吃得惯吗?别噎着了。”
冯曦纾脸一红,有些窘迫。李卫民眉头微皱,刚想开口,周巧珍已经抢先笑道:“小莉,你就少说两句,曦纾妹子刚来,不适应很正常。你以为都跟你似的,像个假小子。”
吴小莉哼了一声,却没真生气,反而对李卫民说:“喂,那个李卫民,看你挺护着你这……同伴的。
提醒你啊,这车上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可得把你们那点好东西看紧喽!”她意有所指地瞟了眼孙黑皮,又瞥了眼车厢其他方向。
孙黑皮立刻不干了:“吴小莉,你这话啥意思?我孙黑皮可是正经人!”
“谁知道呢!”吴小莉伶牙俐齿地顶了回去。
而在这小小的“圈子”稍远一点的角落,一位围着旧红围巾、约莫十六七岁、气质清冷的女孩,自始至终都安静地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荒原,仿佛身边的喧嚣、争论、热情都与她无关。
她身边的油布包裹的长条物件,静静地倚在窗边,为她隔绝出一个孤独的世界。
只有在她不经意间抬眼,目光扫过李卫民从容应对众人的侧脸时,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才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审视意味。
第58章 食物共享会
李卫民吃了周巧珍给的饼子,虽然味道粗糙,但这份善意让他心里温暖。
他不愿意白白占人便宜,尤其看得出周巧珍家境应该一般。他假装伸手进口袋,实则从空间里取出了一小把五彩缤纷的水果硬糖,笑着对周巧珍和大家说:
“周同志的饼子很顶饿,来,大家都尝尝这个,甜甜嘴。”
说着,他先给周巧珍手里塞了几颗,然后又分给旁边的赵向北、孙黑皮,甚至隔着一个座位,也递给了沉默的郑建国和一脸诧异的吴小莉。最后,他走到角落,将两颗糖轻轻放在陈雪面前的窗沿上。
陈雪微微一怔,抬眼看了看李卫民,没有拒绝,也没有道谢,只是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转向窗外,但那两颗糖她并没有动。
冯曦纾见李卫民这么做,也立刻想起自己包里还有苹果干。她赶紧拿出来,用一个小手帕托着,怯生生但又努力大方地分给大家:“这……这是我小姨做的的苹果干,大家也尝尝。”
这你来我往的分享,瞬间打破了初识的隔阂。
孙黑皮笑嘻嘻地接过,嘴里说着“这怎么好意思”,手却飞快地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赵向北推了推眼镜,正经地道谢,但剥糖纸的动作也透着一丝愉悦;
郑建国看着手里的糖,憨厚地咧嘴笑了笑,小心地放进了上衣口袋;
吴小莉撇撇嘴,但还是拿了一小片苹果干,嘀咕着“还算你们有点良心”;周巧珍则连声道谢,脸上笑开了花。
就连角落的陈雪,虽然没动糖果,却也悄悄用手指捏起一片苹果干,小口地尝了尝。
“我这里还有点家里自己炒的瓜子,大家拿去尝尝吧。”
吴小莉吃完苹果干后,也拿出了瓜子分享给大家。
然后其他人或多或少,都拿出了吃的分享给众人。
车厢里因为这小小的分享,气氛顿时热络了不少。
大家开始互相通报名姓,聊起各自来自哪个城市,分配到哪里。
李卫民和冯曦纾也大致记住了这几个将会同行的伙伴。
就在火车汽笛长鸣,即将关闭车门的最后时刻,站台上传来一阵慌乱的叫喊和奔跑声:“等等!等等我们!师傅别关门!”
只见两个身影气喘吁吁、连滚带爬地冲上了火车,差点被车门夹住。列车员没好气地训斥道:“干什么吃的!差点误了点!不要命了!”
其中一个声音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师傅,睡过头了,下次一定注意!” 这声音,李卫民觉得有点耳熟。
他抬眼望去,正好看见刘志伟和他的矮胖子跟班,一边抹着汗,一边点头哈腰地跟列车员赔不是。
两人狼狈地挤进车厢,刘志伟嘴里还不干不净地抱怨着:“妈的,都怪那个李卫民!要不是在哈尔滨站被他害得折腾半宿没睡好,老子能起晚吗?差点就赶不上了!”
矮胖子也赶紧帮腔,色厉内荏地说:“就是!刘哥,下次再碰到那小子,非得好好教训他不可!让他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他们骂骂咧咧地往车厢里走,目光四处搜寻空位,根本没注意到就在靠近车门不远的地方,他们口中那个“可以随便教训”的李卫民,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眼神里带着一丝戏谑和冷意。
当刘志伟的目光终于扫到李卫民脸上时,他就像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所有的抱怨和嚣张瞬间噎在了喉咙里,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矮胖子更是吓得一哆嗦,差点把手里拎着的破包掉在地上。
两人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刚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只剩下老鼠见了猫般的惊恐和极度尴尬。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冤家路窄,竟然又和李卫民在同一节车厢!
冯曦纾也看到了他们,鼓起勇气,用虽然不大但足够清晰的、带着点娇憨的语气哼了一声:“大坏蛋!”
这一声“大坏蛋”,在略显嘈杂的车厢里不算特别响,但却像一根针,戳破了刘志伟最后一点伪装。
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敢怒不敢言,连看都不敢再看李卫民一眼,拉着矮胖子,灰溜溜地、几乎是踮着脚尖,快速从李卫民他们座位旁穿过,在车厢后半段找到了两个空位,赶紧缩了进去,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吴小莉目睹了全过程,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对李卫民和冯曦纾说:“哟,合着你们还有仇家啊?不过看样子,是俩软蛋嘛!”
孙黑皮也眯着眼看了看车厢后半段,压低声音对李卫民说:“卫民同志,这俩小子看样子不服气啊,路上得留点神。”
李卫民淡淡一笑,收回目光,平静地说:“跳梁小丑而已,不用理会。”
他心中却明白,这趟旅途,乃至到了漠河,有这两个家伙在,恐怕少不了麻烦。
但眼下,看着他们那副怂样,至少这火车上的清净,是暂时保住了。
火车哐当哐当地行驶着,窗外的景色逐渐被无垠的、覆盖着残雪的黑土地所取代。
孙黑皮是个闲不住的主,他眼珠一转,凑近李卫民,压低声音,带着一副“我有门路”的神秘表情:“李哥,看你是个明白人。
跟你透个底,我听说啊,咱们要去的那个大兴安岭那边,冬天那叫一个冷,撒尿都得带根棍儿!”
冯曦纾听得瞪大了眼睛,天真地问:“啊?带棍子干什么?”
孙黑皮一本正经地解释:“嘿嘿,冯同志,这你就不懂了吧?怕尿出来就冻成冰柱子呗,得随时敲着点!”
“噗——”正在喝水的吴小莉直接笑喷了,呛得直咳嗽,她一边擦嘴一边指着孙黑皮笑骂:
“孙黑皮!你个缺德玩意儿,满嘴跑火车,别吓唬曦纾同志!”她转头对一脸懵懂的冯曦纾说,“别听他胡说八道!没那么邪乎!”
赵向北皱紧了眉头,推了推眼镜,严肃地纠正:
“孙黑皮同志!你这是散布恐慌情绪!我们要用ge ming的乐观主义精神战胜严寒!北大荒的寒冷,正是锤炼我们钢铁意志的熔炉!
我们应该想象的是‘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壮阔,而不是……不是这种不雅的事情!”他说得义正辞严,脸都微微涨红了。
李卫民忍着笑,打圆场道:“赵向北同志说得对,精神很重要。
不过孙黑皮同志也是想提醒大家防寒保暖的重要性。
我听说,漠河是比东北更冷的地方,大家可都要做好防寒抗冻的准备。”
第59章 正气御寒
一听防寒抗冻,孙黑皮缩了缩脖子,夸张地哈出一口白气嚷道:
“好家伙,又往北拱了一截!我说同志们,咱们这可是真奔着‘北极村’去了!我听说啊,那漠河冬天鼻子眼儿里的鼻涕都能冻成冰溜子!”
他这话虽然粗俗,却成功地再次把“冷”这个现实问题再次摆到了大家面前。冯曦纾下意识地裹紧了棉袄,小脸有些发白,显然对孙黑皮描述的场景感到畏惧。
周巧珍见状,连忙拿出安慰人的本事,一边递给冯曦纾一杯热水,一边说:“别听孙黑皮瞎咧咧!冷是冷,但人有办法。我听说到了安置点,公家会发棉衣棉被呢,厚实着呢!”她这话带着朴素的希望,主要是想宽冯曦纾的心。
“发棉衣棉被?周姐,你这消息可有点过时了!”
孙黑皮立刻找到了显摆的机会,他压低声音,一副“我门儿清”的样子,“是有物资不假,但可不是白给的!
得用安家费买,或者从以后工分里扣!那棉袄的棉花够不够厚,棉被是几斤的,可都有讲究!要是钱不凑手,领到薄家伙,那才叫遭罪呢!”
这话一出,连周巧珍的脸色都有些黯淡了,她显然没想这么深。
赵向北一看气氛有点低沉,立刻挺直腰板,扶了扶眼镜,用他充满激情的声音说道:“同志们!不要被眼前的困难吓倒!古人云‘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寒冷正是磨练我们g m意志的最好机会!只要我们心中有火热的信仰,有建设边疆的豪情,再冷的天气也无法战胜我们!”
吴小莉听得直翻白眼,忍不住呛声道:“赵大理论家,你那一肚子豪情能当棉袄穿还是能当炕睡啊?信仰是能暖和手脚还是能不让耳朵冻掉?净说些虚头巴脑的!”
赵向北被噎得一时语塞,脸涨红了:“你……你这是片面理解!物质和精神要统一……”
眼看两人又要开始“辩证”,一直含笑听着众人讨论的李卫民觉得时机到了。他先是冲吴小莉摆摆手,示意她稍安勿躁,然后看向赵向北,脸上带着一种介于认真和调侃之间的表情,慢悠悠地开口:
“向北同志说得对,精神力量确实重要。我忽然想起古人还有一种更高明的御寒法子,说不定比厚棉袄还管用。”
他这话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连角落里的陈雪都微微侧过头来。冯曦纾更是好奇地眨着眼望着他。
李卫民清了清嗓子,模仿着说书人的腔调,一本正经地说:“据说啊,这法子源自浩然正气。你想啊,若是胸中一股浩然正气沛然充盈,周流全身,那自然是百邪不侵,寒暑不惧。所谓‘一点正气存,千载冰雪寒’,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他顿了顿,在众人似懂非懂、将信将疑的目光中,突然话锋一转,露出一个戏谑的笑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对着赵向北说:
“所以向北同志,到了漠河,万一棉衣不够厚,咱就全靠你这满腔的g m正气来御寒了!到时候,我们可就指着你‘发光发热’了!”
静默片刻后……
“噗——哈哈哈!”吴小莉第一个爆笑出声,差点从座位上滑下去,“我的妈呀!李卫民!你可太有才了!浩然正气御寒!赵向北,听见没?你这‘精神熔炉’可真是找到具体应用方案了!”
孙黑皮也拍着大腿狂笑:“高!李哥实在是高!这法子省钱又省布票!赵同志,以后晚上守夜站岗非你莫属了啊!”
连周巧珍都忍不住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郑建国憨厚的脸上也满是笑意。冯曦纾这才反应过来李卫民是在开玩笑,也跟着咯咯笑起来,之前对严寒的恐惧似乎被这阵欢笑冲淡了不少。
赵向北被大家笑得满脸通红,他想反驳,却又觉得李卫民这话似乎是从“精神力量”的高度出发的,只是结论太过“具体”和“滑稽”,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只能无奈地推着眼镜,嘴里嘟囔着:“这个……这个……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就连陈雪,也终于没能忍住,嘴角弯起了一个清晰的弧度,随即她迅速低下头,用围巾掩住了半张脸,但微微耸动的肩膀还是暴露了她也在笑的事实。
接下来的三天旅程,就在这哐当哐当的车轮声和车厢内的喧闹中飞快流逝。
有孙黑皮这个活宝在,永远不愁没话题。他从哈尔滨的红肠讲到道外的老街,从听来的知青趣闻讲到哪个大队的伙食据说最好,嘴巴几乎没停过。
而吴小莉则完美扮演了“拆台专家”的角色。孙黑皮吹嘘自己见多识广,她就撇嘴:“孙黑皮,你除了会倒腾点针头线脑,还能干啥?”
孙黑皮说听说漠河有傻狍子,一招手就过来,吴小莉就呛声:“那你去了可别乱招手,小心被当成同类领走了!”
这两人一唱一和,像说相声似的,逗得大家时常发笑。
赵向北偶尔会插入一些“我们要用发展的眼光看问题”、“农村是广阔天地”的宏论,但往往很快就被孙黑皮和吴小莉的“民间智慧”带偏。
周巧珍则像个大姐姐,适时地给大家倒水,或者劝劝“吵”得兴起的孙黑皮和吴小莉“歇会儿,喝口水”。
郑建国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被问到才“嗯”“啊”两声,但明显不再是开始时那样完全置身事外。
冯曦纾渐渐放松下来,有时也会被吴小莉拉着参与女孩子们之间的悄悄话。李卫民则乐得清闲,时而参与聊天,时而闭目养神,用空间里的灵泉水悄悄补充体力,同时留意着车厢里的动静。
至于车厢后半截的刘志伟和矮胖子,这三天比较老实。
他们要么缩在座位上睡觉,要么溜到车厢连接处抽烟,眼神尽量避免与李卫民这边接触。
看来上次在站台和厕所旁的教训足够深刻,让他们暂时不敢轻举妄动。
李卫民乐得清静,但并未放松警惕,他知道狗改不了吃屎,这暂时的平静只是暴风雨前的间歇。
第三天上午,火车广播通知,即将到达漠河。
车厢里顿时躁动起来,大家开始收拾行李。
窗外,北国的气息愈发浓重,天空显得更加高远,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冷的、属于真正边疆的味道。
第60章 迟到
不多时,火车终于在一声悠长而疲惫的汽笛声中,停靠在了漠河站台。
车门一开,一股远比哈尔滨凛冽、带着股子原始荒野气息的寒风就猛地灌了进来,吹得人透心凉。
“我的妈呀!这……这风咋跟刀子似的!” 孙黑皮第一个叫出声,赶紧把破棉帽的帽檐往下拉了又拉。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所有人都真切地感觉到,这里的寒冷确实提升了一个等级。
空气干燥而犀利,吸进鼻子里带着轻微的刺痛感,呼出的白气瞬间变得浓稠,仿佛要在眼前凝结成霜。
站台地面冻得硬邦邦,残留的积雪不是松软的,而是带着冰碴子,踩上去嘎吱作响,声音都显得脆生。
远处的房屋屋檐下挂着长长的冰棱,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反射着冰冷的光。一切都显得那么僵硬、肃杀。
众人拖着行李,哆哆嗦嗦地下了车。
一到了站台上,氛围瞬间热闹起来,寒冷的空气仿佛都被年轻人们呼出的白气和初来乍到的兴奋搅动了。
和其他车厢下来的普通旅客混在一起,场面有些混乱。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响亮甚至有些狂热的呼喊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只见另一堆刚下车的知青中,一个戴着眼镜、情绪激动的男青年猛地张开双臂,面对苍茫的北国天空,用尽全力高喊道:“教员万岁!坚决响应dang的号召!扎根边疆,建设祖国!”
他这一喊,仿佛点燃了导火索。 他身边的几个青年也立刻跟着振臂高呼,口号声此起彼伏:“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更令人瞠目结舌的是,那个带头的男青年喊完口号,竟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不顾站台地面的冰冷肮脏,深深地俯下身, 满怀激情地亲吻了一下脚下的冻土!
他抬起头时,脸上竟然挂着泪水,也不知是激动还是冻的,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漠河!我们来了!我们要把青春和热血献给你!”
这一举动,让他周围的几个同伴更加激动,也有人学着样子,单膝跪地,抚摸土地,表情庄严肃穆。
李卫民这边的一群人看得目瞪口呆。
孙黑皮咧了咧嘴,低声对李卫民说:“我滴个乖乖……这……这至于吗?也不嫌埋汰……”
吴小莉直接翻了个白眼,嗤笑一声:“脑子让门挤了吧?这地上又是煤灰又是牲口粪的,也亲得下去?”
冯曦纾则是被眼前这一幕感染得也燃了起来,恨不得也加入其中。
李卫民平静地看着那幅场景,心中了然。这就是这个时代一部分青年最真实的写照,被巨大的理想和热情燃烧着,他们是真的认为自己在做着这个世界上最伟大,最高尚的事情。
赵向北看着那边,眼神里流露出明显的欣赏和共鸣,他推了推眼镜,喃喃道:“这才是gm青年应有的豪情壮志啊……” 看样子,他也想要过去加入呼喊了。
周巧珍只是憨厚地笑了笑,觉得这些学生娃真有劲儿。郑建国面无表情,似乎不太理解。陈雪则迅速瞥了一眼就移开目光,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似是怜悯,又似是疏离。
刘志伟和马小虎则是纯粹看热闹的表情,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嘀咕着嘲笑的话。
至于其他旅客,对于这一幕,早就见怪不怪了。
口号喊完,大家该干啥继续干啥。
有的打算赶紧在车站附近找点热乎东西吃,有的只想快点钻进候车室暖和一下。
大概上午九点钟左右,站前小广场开始热闹起来。
各个公社、生产大队派来接知青的人陆续到了,举着牌子或直接扯开嗓子吆喝。
“青山大队的!青山大队的知青,到这边集合!”
一个洪亮的、带着浓重口音的嗓门压过了其他声音。
李卫民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约莫三十五六岁的中年汉子站在那里。
他身材不算很高,但骨架粗壮,显得很结实,穿着一件半旧的、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大衣,但没系扣子,露出里面同样是旧色的棉袄。
头上戴着一顶长毛的狗皮帽子,帽檐下是一张被北国风霜刻满了痕迹的脸庞,皮肤黝黑粗糙,嘴唇因为干冷有些皲裂,但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透着股干练和不容置疑的权威。
他双手插在袖筒里,脚上是一双笨重但看起来十分暖和的棉乌拉鞋。
李卫民心里琢磨,这大概是知青办的工作人员或者大队的干部吧,看起来是个经验丰富的实干派。
他不敢怠慢,赶紧拉了拉冯曦纾,提起行李朝那人走去。
很快,郑建国、孙黑皮、赵向北、周巧珍、陈雪、吴小莉他们也陆续聚拢过来。那中年人见人来得差不多了,从大衣内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单,又拿出一支短铅笔头,用舌头舔了舔笔尖,开始点名。
“李卫民!”
“到!”
“冯曦纾!”
“到!”
……
他挨个点下去,点到最后,眉头皱了起来:“嗯?怎么才八个?还差俩……”他仔细看了看名单,提高声音喊道:“刘志伟!马小虎!刘志伟!马小虎来了没有?”
一听到“刘志伟”这个名字,李卫民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一声: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看来这狗皮膏药是躲不掉了,以后在同一个大队,少不了要跟这个家伙打交道,得加倍小心才是。
他脸上不动声色,只是眼神微微沉了沉。
中年人环视一圈,问道:“你们谁认识这两个人?看见他们没有?”
众人都面面相觑,摇了摇头。
冯曦纾犹豫了一下,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李卫民轻轻碰了下她的胳膊,微微摇了摇头。
冯曦纾会意,把话又咽了回去,只是下意识地往李卫民身边靠了靠。
那中年人见状,骂了句方言的脏话,大概是抱怨这两人迟到,然后对集合的八个人说:“行,那咱们就等会儿!估计是拉屎撒尿去了!”
这一等,就是半个多钟头。
漠河的寒风可不像哈尔滨那么“客气”,它无孔不入,冻得人手脚发麻,耳朵生疼。
吴小莉不停地跺着脚,孙黑皮把脖子缩得都快看不见了,连最不怕冷的郑建国也活动着肩膀抵御寒意。赵向北还想说几句鼓舞士气的话,但刚张嘴就被风灌得直咳嗽。
就在大家快要冻僵的时候,两个身影才缩着脖子,姗姗来迟,正是刘志伟和矮胖子马小虎。
“对……对不起,领导!我们……我们刚才找厕所,绕……绕远了!”刘志伟上气不接下气地解释,眼神躲闪,不敢直视那中年人和李卫民这边。
那中年人脸色本就不好看,此刻更是阴沉得像这漠河的天空。他冷哼一声,没说话,只是用冰冷的眼神扫视着二人,那目光比寒风还刺骨。
其他等了半天的知青们,心里都憋着一股火。
吴小莉直接翻了个白眼,低声骂了句:“懒驴上磨屎尿多!”孙黑皮搓着冻僵的手,阴阳怪气地说:“哎呦喂,两位爷可算来了,再晚点咱们哥几个就得成冰雕了!”
至于其他人,虽然没有开口,但脸上明显透露出对迟到二人的不满。
矮胖子马小虎这人显然有点缺心眼,或者说平时跟着刘志伟嚣张惯了,没看清眼前形势。
他见中年人没立刻发作,还以为没事了,竟然嬉皮笑脸地嘟囔了一句:“哎呀,这不也没耽误多大功夫嘛,这鬼地方忒冷,撒个尿都冻屁股……”
这话无异于火上浇油!
那中年人本来还想克制,一听这话,火气“噌”地就上来了,厉声呵斥道:“放你娘的屁!全队人就等你们俩!还有脸嫌冷?我看你是思想上的冻疮比屁股上的还严重!一点纪律性都没有!”
马小虎被骂得一怔,似乎没想到这“干部”模样的中年人这么不给面子,居然当众骂他,脸上有点挂不住,居然梗着脖子,下意识地顶了一句:“你……你骂谁呢?我们又不是故意的!”
这一下,可算是捅了马蜂窝了!
不等那中年人再开口,早就憋了一肚子火的知青们炸锅了。
吴小莉第一个跳出来,指着马小虎的鼻子:“哎我说你这人要不要脸?让大家等你半天还有理了?你知不知道漠河的风有多硬?我们都快冻成冰棍了!”
赵向北也义愤填膺,扶了扶眼镜,严肃地说道:“马小虎同志!你这种态度是极端错误的!我们是一个集体,个人必须服从集体!你们无谓的迟到,浪费了大家宝贵的时间,也消耗了集体的热量!这是缺乏集体主义精神的表现!”
孙黑皮在一旁煽风点火:“就是!我看啊,得让他们俩去最风口的地方站着,好好反省反省!”
就连郑建国都瓮声瓮气地说了句:“不对!”
刘志伟一看这阵势,心里暗道不好!他知道犯了众怒,再硬顶下去,以后在知青点就别想有好日子过了。
他反应极快,立马换上一副诚恳认错的表情,用力拽了一把还想争辩的马小虎,抢先一步,对着中年人和大家就是一个鞠躬:
“对不起!领导!对不起!各位同志!”刘志伟的声音带着“真切”的懊悔,“是我们错了!千错万错都是我们的错!
我们不该耽误大家时间,让大伙儿在这么冷的天里等我们!小虎他不会说话,我代他向大家赔罪!请大家原谅我们这一回,我们保证绝没有下次了!”
他说得又快又急,态度放得极低,一边说还一边狠狠瞪了马小虎一眼。
马小虎虽然不服气,但见刘志伟都这样了,也只好悻悻地低下头,不敢再吭声。
刘志伟这一番看似诚恳的道歉,暂时压住了众人的怒火。毕竟初来乍到,谁也不想把关系彻底搞僵。
那中年人见刘志伟认错态度尚可,又看到其他知青虽然气愤但也没再继续声讨,便重重哼了一声,算是暂时把这事揭过去了。他在名单上划了两笔,没好气地吼道:
“行了!少废话!人齐了就赶紧走!马车在那边等着呢!再磨蹭天都黑了!”
李卫民冷眼看着这一幕,对刘志伟能屈能伸、见风使舵的本事又有了新的认识。
这家伙,比那个蠢笨的马小虎难对付多了。他提起行李,跟着脸色依旧不太好看的中年人,朝着停靠马车的地方走去。
经过这么一闹,知青队伍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了。
第61章 王根生
在站台不远处背风的地方,停着一辆马车和一辆小点的驴车。
马车旁,一个老汉正蹲在车辕上,闷头抽着旱烟。
他穿着一身打了好几个深色补丁的黑色棉裤棉袄,外面套着件旧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羊皮坎肩,头上戴着顶同样破旧的狗皮帽子。
脸膛是长期风吹日晒形成的深褐色,布满了一道道深刻的皱纹,像干裂的土地。
一双大手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带着洗不掉的泥土色,此刻正捏着一杆长长的烟袋锅,吧嗒吧嗒地抽着,辛辣的旱烟味在寒冷的空气中格外刺鼻。
他眉头紧锁,眼神有些浑浊地望着地面,浑身透着一股被生活重担压得喘不过气的疲惫和憋闷。
老汉是青山大队的大队长,王根生。
王根生今天心里的不痛快,倒不是针对眼前这些还没见面的知青,而是对“接知青”这整件事。
在他朴素的观念里,这些城里来的娃娃,细皮嫩肉,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干农活顶不上半个劳力,可吃饭一个比一个能造。
多一个人就多一张嘴,分走的都是队里社员们辛辛苦苦打下的粮食。
这分明是给队里添负担的赔本买卖!可上头派的任务,又不能不接。
这次来接人,还是他跟大队会计、支书仨人抓阄,他手气背抓到了下下签,这才不情不愿地赶着车来了。
旁边还有个穿着更破旧、一脸憨厚的老汉,是队里负责养牲口的哑巴叔,只是默默地整理着套具,不时爱惜地摸摸拉车的老马。
那中年汉子——领着李卫民冯曦纾等人走到马车前,对王根生说:“根生叔,人齐了,就这十个。”
然后转向知青们,“这位是咱们青山大队的王根生王大队长,这位是哑巴叔。
哦忘了和你们介绍我自己了。我嘛,叫刘建华,是知青队长,比你们早来些年,以后有啥事,也可以找我。”
听说这看起来干练威严的中年人竟然也是知青,只是来得早,众人都有些吃惊,尤其是李卫民,他原以为他至少是个大队干部。
不过转念一想,知青队长不也是个干部吗?
虽然没有品级。
孙黑皮忍不住好奇地问:“刘队长,您看着可真不像……您今年贵庚?来几年了?”
刘建华淡淡一笑,笑容里带着点沧桑:“二十八了,六八年来的,快十年了。”
这话让一众小年轻暗暗咂舌,十年青春扔在这北大荒,想想都觉得漫长。
在他们打量刘队长和王根生的时候,王根生也抬起眼皮,浑浊却锐利的目光挨个扫过这十个新来的知青。他心里快速盘算着:
这女娃长得是俊,可一看那细胳膊细腿、白净的小脸,就不是干活的材料,估计是个娇气包。
这个还行,看着结实,脸盘红润,像是能吃苦的。
那个太瘦,清冷冷的,估计也够呛,别冻出毛病就谢天谢地了。
前面这个眼神活泛,带着股泼辣劲,说不定能有点用。
至于男知青这边,在他心里也没落个好。
那个戴着眼镜,一股书生气,估计也是个光会动嘴的。
至于刚才问刘建华年纪的孙黑皮,一看那贼眉鼠眼的模样,就知道是个心思活络的,怕是偷奸耍滑的主。
这小伙子个子挺高,模样周正,眼神沉稳,不像个毛躁的,就是太瘦了,只怕是也不成。
直到目光扫到不言语的郑建国身上,王根生心里终于稍微亮堂一些了。
好身板!这大个子,这身力气,一看就是个好劳力!
看着这些身娇肉贵的知青,他心里叹口气,面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磕了磕烟袋锅,准备招呼大家放好行李回村子。
这时,跟在最后面的刘志伟,看见机会来了,想抢个相对舒服的位置,一个箭步就冲上前,一屁股坐到了马车上,还得意地招呼跟班:“小虎,快上来,这儿的位置好!”
马小虎见状,也没客气,屁颠屁颠跟着挤了上去。
孙黑皮一看好位置要被占完了,也有点急,就想往前凑。
站在李卫民身边的冯曦纾也下意识地想跟着往马车那边走,毕竟马车看起来比驴车稳当些。却被李卫民一把给拽了回来。
“哎?”冯曦纾踉跄一下,傻傻地扭头看着李卫民,不明所以地问,“卫民哥,你拉我干嘛?再不上去没位置了呀!”
李卫民没立刻回答,只是用眼神示意她看王根生。
原来,就在刘志伟抢着坐上去的时候,李卫民敏锐地捕捉到王根生那本就没什么好脸色的面庞,瞬间又阴沉了几分,拿着烟袋的手都顿了一下。
等马小虎也挤上去,王根生的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疙瘩。
而当孙黑皮也跃跃欲试时,王根生脸色一沉,显然动了真火。
说时迟那时快,还没等孙黑皮靠近马车,王根生一个箭步上前,二话不说,抬起穿着厚重棉鞋的脚,照着刚刚坐稳、一脸得意的刘志伟和马小虎的屁股,一人给了一脚!
这一脚力道不小,直接把两人从车辕上踹了下去,摔了个屁墩儿,倒在冰冷的泥地上。
“哎呦!”
“我操!谁他妈踹我?!”
刘志伟和马小虎又惊又怒,狼狈地爬起来,刘志伟捂着屁股,怒气冲冲地瞪着王根生:“你……你凭什么踹人?!”
马小虎也龇牙咧嘴地帮腔:“就是!凭什么打人?!”
王根生冷冷地看着他们,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凭什么?就凭你们俩没规矩!长辈还没发话,牲口套具还没检查好,谁让你们俩先上的车?这是集体的财产,是生产工具,不是你们家的炕头!一点纪律性都没有。”
刘建华虽然没说话,但只是冷冷地瞥了刘志伟和马小虎一眼,然后继续和孙黑皮聊天,当没看见。
这一幕,让其他原本也想抢位置的知青都愣住了,纷纷停下了脚步。
冯曦纾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李卫民为什么拉她,心里一阵后怕,小手轻轻拍了拍胸口。
第62章 三十里路
马小虎被王根生一脚踹下马车,摔得七荤八素,又疼又恼,爬起来就要发作:“你个老……”
“小虎!”
刘志伟急忙低喝一声打断了他。
刘志伟虽然也摔得不轻,心里更是把王根生骂了千百遍,但他比马小虎精明得多,一眼就看出这老农民可不是刘建华那种空有名头的知青队长,这是地头蛇,是真有实权的,现在硬碰硬绝对吃亏。
他赶紧拉住马小虎,自己则迅速换上一副诚惶诚恐的表情,对着面色铁青的王根生连连鞠躬道歉:
“对不起!大队长!对不起!是我们不对!我们不懂规矩,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们一般见识!”一边说还一边用力掐了马小虎一把。
马小虎吃痛,看到刘志伟那警告的眼神,总算把到了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梗着脖子,不情不愿地也跟着嘟囔了一句“对不起”。
经过这一遭杀威棒,所有知青都噤若寒蝉,彻底老实了。大家规规矩矩地站着,眼巴巴地看着王根生和哑巴叔熟练地检查套具,安抚牲口。
王根生见镇住了场面,这才闷声闷气地吩咐哑巴叔套车,然后对知青们挥挥手:“都把行李搬上来,捆结实喽。”
众人依言,小心翼翼地将行李搬上马车和驴车。孙黑皮看着两辆装得差不多了的车,又看看漫长的土路,忍不住小声问刘建华:“刘队长,这……咱们都坐哪辆车啊?”
刘建华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坐车?想得美。这两辆车是拉行李和队里指带的物资的。人,跟着走回去。”
“啊?走回去?”吴小莉一听就炸毛了,她性子急,加上刚才冻了半天,现在听说连车都没得坐,顿时不服气地反驳,“为啥不能坐?这么多空地方挤挤不就完了?难道这畜牲比人还金贵?”
王根生正弯腰检查马蹄铁,闻言直起身,用那双看透了世事的浑浊眼睛瞥了吴小莉一眼,没好气地,却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现实力量开口道:
“你这女娃说对了!在这旮沓,有时候,这牲口就是比人金贵!”
他顿了顿,看着一群面露不解甚至不服的年轻面孔,耐着性子,却也没什么好语气地解释道:
“人走累了,歇一宿,第二天照样能动弹。这牲口要是累坏了,或者伤了蹄子,耽误了春耕秋收,那就是耽误了全队几百口子一年的嚼谷口粮!
它拉得动犁,驼得动粮,是生产队的半个家当!你们谁要是能顶一头牲口使,现在就可以坐上去!”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每个知青头上。
他们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在这片土地上,生存和生产的残酷逻辑。
畜力是宝贵的生产资料,远比他们这些初来乍到、还不知能创造多少价值的“劳动力”要重要得多。
众人一听真要靠两条腿走回去,刚才因为抢座挨踹而紧绷的气氛瞬间被一种垂头丧气的情绪取代。
这坑洼不平、寒风呼啸的北大荒土路,还不知道要走多久呢。
刘建华见士气低落,拍了拍手,提高声音:“都打起精神来!抓紧时间赶路,必须在天黑前回到队里!这荒郊野岭的,天一黑,狼就该出来了!”
“天黑?”孙黑皮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他对着刘建华问道:“刘队长,我问一下,咱们到青山大队,距离有多远啊?”
刘建华瞥了他一眼,轻描淡写道:“哦,不多,也就三十公里。”
“三……三十公里?”孙黑皮的声音都带了哭腔,“我的妈呀,这得走到啥时候去?”
一听三十公里,像冯曦纾这样的可能没什么概念,李卫民心里可是清楚得很。
要知道,一个正常人在平地上的每小时步行速度,大概是三到五公里左右。
就算按照比较快的五公里一个小时计算,不休息也得走上六个小时。
要是换算成不规则的,坑坑洼洼的乡村泥巴路,只会更慢。
李卫民对自己的身体状况再清楚不过了。
之前在李家没吃过几顿饱饭,身体亏空得厉害。
后面虽然有灵泉水改善体质,再加上这几天的伙食油水也多,补回来一点。
但是总体来说,身体还是偏虚。
要走完这三十公里路,也是够呛。
所以趁着众人抱怨的时候,他快速走到没人注意的角落,假装从口袋里面,实际上是从空间内拿出一副长长的、结实的布带。
这种零碎的小东西,因为不占地方,所以他准备了不少。
都是上次在大采购的时候买的。
拿出布袋后,他蹲下身,利落地卷起裤腿,将布带从脚踝开始,一圈紧挨一圈,螺旋向上,一直缠到小腿肚下方,动作熟练而迅速,最后打了个结实又不影响活动的结。
这是他从前世了解到的长途行军知识,打绑腿能有效减轻腿部肌肉疲劳和肿胀,防止荆棘刮伤,还能一定程度上保暖。
就在一片哀鸿遍野之时,赵向北站了出来。
他扶了扶被哈气蒙上白霜的眼镜,尽管自己心里也打鼓,但还是用他那充满g m激情的声音鼓舞道:
“同志们!不要被困难吓倒!三十公里算什么?想想红军长征两万五千里!我们这也是在用自己的双脚丈量祖国的边疆,用我们的汗水浇灌这片黑土地!这是一次难得的锻炼机会!让我们用行动证明,我们不是来享福的,是来吃苦的,是来建设的!”
虽然他这话在某些人听来有点“唱高调”,但在此刻茫然又疲惫的氛围下,多少起到了一点提振士气的作用。
大家互相看了看,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开始迈动沉重的步伐。
一开始,队伍还能维持着基本的队形。年轻人毕竟有活力,加上对未知环境还有点新鲜感,孙黑皮又开始发挥他话痨的本色,凑在刘建华身边打听:
“刘队长,咱们知青点条件咋样?几个人住一屋?”
“干活累不累?工分好挣吗?”
“冬天真那么冷?屋里咋取暖啊?”
刘建华边走边回答着问题,语气平静,既不说知青生活多苦,也不描绘得多美好,只是客观地介绍着情况,像个经验丰富的向导。
吴小莉虽然累,但嘴不闲着,时不时跟孙黑皮斗两句嘴。
至于其他人,有的小声相互聊天打气,有的东张西望,观看着北国的风景。
总的来说,还算和谐。
冯曦纾紧紧跟着李卫民,小脸冻得通红,却努力跟着大家的步子。
第63章 绑腿
时间在沉重的脚步和呼啸的寒风中悄然流逝,不知不觉,两个钟头过去了。
队伍早已没了出发时的说笑,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脚踩在雪地里的嘎吱声。
女知青们首先显露出了疲态。
冯曦纾小脸煞白,额发被汗水黏在额角,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每迈一步都无比艰难。
吴小莉虽然性子泼辣,但体力似乎并不比冯曦纾好多少,她咬着牙硬撑,但呼吸已经急促得说不出话。
周巧珍情况稍好,毕竟常年操持家务有些底子,但也已是满头大汗。就连陈雪,那清冷的脸上也泛起了不正常的红晕,步伐明显踉跄。
男知青这边,赵向北这个书呆子早已是气喘如牛,眼镜片上全是哈气结成的白霜,也顾不上擦,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
孙黑皮早已闭上了喋喋不休的嘴巴,把所有力气都用来保存体力,龇牙咧嘴地走着。
郑建国依然稳健,但额角也见了汗。
至于其他人,也都好不到哪里去。
李卫民打了绑腿,再加上暗中有灵泉水滋养,所以情况稍微好一些,但他刻意保持着和众人差不多的疲惫状态,没有去出这个风头。
终于,娇生惯养的冯曦纾第一个撑不住了,她带着哭腔,几乎是带着哀求对走在队伍前面的王根生说:“大队长……我……我实在走不动了……能不能……歇一会儿?”
有了她带头,吴小莉也立刻附和,声音都带着颤:“是啊,大队长,再走下去……怕是要晕倒了……”
王根生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这群东倒西歪、狼狈不堪的年轻人,尤其是那几个娇滴滴的女娃,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他哼了一声,带着几分嘲讽的口气说道:
“这才哪儿到哪儿?就扛不住了?我们村口七八岁的娃娃,撵兔子都能跑得比你们远!真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李卫民上前一步,虽然自己也显得很疲惫,但语气依旧沉稳恭敬:
“王队长,您消消气。我们刚从火车上下来,几天几夜都没休息好,车厢里也憋闷,体力确实还没恢复。
尤其是女同志,身体弱一些。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让大家稍微喘口气?也好有力气继续赶路,不然真有人病倒了,更耽误事。”
李卫民这番话,既解释了原因,又给了王根生台阶下,还点明了利害关系。
王根生瞪了李卫民一眼,又扫视了一圈确实快要到极限的知青们,尤其是脸色惨白的冯曦纾,他把难听的话咽了回去,没好气地挥挥手:
“行了行了!就你们事儿多!原地休息半小时!有干粮的赶紧垫巴一口,算吃中饭了!就半小时,多一分钟都不行!”
“太好了!”
“谢谢大队长!”
一听能休息,众人如蒙大赦,欢呼一声,也顾不上地上脏不脏、冷不冷了,纷纷找地方一屁股坐下,有的直接瘫倒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周巧珍赶紧拿出自己带的饼子和咸菜对付一口。
孙黑皮有气无力地啃着干粮,连说话的劲儿都没了。
赵向北一边喘一边还在念叨:“艰苦……锻炼……意义非凡……”
郑建国默默地吃着东西,恢复体力。
刘志伟和马小虎坐在稍远的地方,狼吞虎咽,眼神偶尔瞟过来,带着怨恨。
陈雪独自坐在一边,小口喝着水,望着来路,不知道在想什么。
王根生和刘建华也找了个地方坐下,刘建华拿出烟袋,给王根生递了一锅烟,两人低声交谈着。
哑巴叔则从口袋里掏出两把黄豆,细心地给牲口喂着。
冯曦纾几乎是瘫坐在李卫民旁边的地上,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了,吐着小舌头,像只累坏了的小狗。
她气喘吁吁地看向虽然也出汗但明显气息平稳许多的李卫民,疑惑又带着点崇拜地问:“卫民同志……你、你怎么好像……没我们这么累啊?你耐力真好……”
李卫民笑了笑,弯腰卷起自己的一条裤腿,露出里面打得结实利落的绑腿给她看:“喏,靠这个。”
冯曦纾瞪大了眼睛,好奇地凑近看,那眼神就像看到了什么新奇玩具:“这是什么?绑在腿上的布条?这个有什么用?为什么绑上它就不累了?”她完全没有这方面的生活经验,只觉得不可思议。
李卫民耐心解释:“这叫绑腿。长途走路的时候绑上,能把小腿肌肉绷住,促进血液回流,不容易酸胀疲劳,还能防刮伤、稍微保暖。”
“原来还能这样!”冯曦纾恍然大悟,娇憨的脸上写满了“学到了”的表情,然后眼巴巴地看着李卫民,“那……卫民哥,你还有吗?我也想要!”
这时,旁边的吴小莉也听到了动静,她虽然累,但好奇心更强,凑过来一看,立刻明白了大概,爽快地说:“李卫民同志,这玩意儿真有用?有多的没?给姐们也来一副!”
李卫民也不小气,假装从随身的口袋里,实际上是空间里面,又摸出两卷准备好的结实布带,递给冯曦纾和吴小莉各一卷:“就剩这两卷了,你们自己照着我的样子绑,从脚踝往上,别太紧。”
冯曦纾和吴小莉如获至宝,赶紧学着样子开始缠绕。
孙黑皮一直竖着耳朵听着呢,见两个女同志都拿到了好处,也立马凑过来,脸上堆着笑:“李哥!李哥!仗义!还有没有?也给兄弟我来一副呗?”
李卫民摊摊手,无奈地说:“真没了,就准备了三副。”他这倒是实话,空间里也就准备了这些。
孙黑皮顿时一脸失望,唉声叹气。
这边的动静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赵向北、周巧珍甚至稍远一点的郑建国都看了过来。
李卫民见大家都关注,索性提高了声音,对疲惫的众人说道:“
大家要是觉得腿酸得厉害,可以试试打绑腿。
找点结实的布条,像这样从脚踝绑到小腿肚,走长路能省不少力气。”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一直沉默带队、此时也望过来的刘建华,又补充了一句,抛出一个更现实的消息,“我刚才估摸了一下,咱们走了两个钟头,最多也就走了三分之一的路,前面少说还有二十公里呢。”
“二十公里?!”
“我的天啊!还要走那么远!”
“这不是要人命吗!”
众人一听还有整整二十公里的艰难路程,顿时一片哀嚎,刚刚休息带来的一点轻松感瞬间荡然无存。 绝望之下,李卫民提到的“绑腿”仿佛成了救命稻草。
“快!快找布条!”
“谁有多余的布?”
“毛巾行不行?”
“裤腰带能不能凑合?”
一时间,大家都行动起来。周巧珍赶紧从包袱里找出备用的布头,分给赵向北一些。
郑建国默默地解下自己的毛巾,试着捆绑。孙黑皮急得团团转,最后把外套的腰带抽了出来勉强凑合。
连刘志伟和马小虎在偷偷观察后,也忍不住翻找行李,学着样子绑了起来。整个休息点顿时忙成一团,大家都希望这小小的措施能帮自己撑过剩下的漫漫长路。
大队长王根生蹲在一旁抽烟,冷眼瞧着这群刚才还娇气无比的知青,因为一个“绑腿”而手忙脚乱的样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但这次没再出言嘲讽。
他活了大半辈子,看得出这确实是山里人、当兵的人走长路用的土法子,心里对李卫民这个看似斯文的小伙子有点另眼相看:
“这小子,懂点门道,不全是花架子。”
知青队长刘建华看着李卫民,目光中欣赏的意味更浓了。他走过来,拍了拍李卫民的肩膀,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你这法子不错,是老兵的法子。准备得挺充分。”
这话既是对李卫民的肯定,也是说给其他知青听的,无形中确立了李卫民在这群新人中有点特别的地位。
半小时的休息时间很快到了。
王根生说是休息半个小时,就是半个小时,时间一到,立马启程。
尽管众人双腿依然沉重,但打好绑腿后,不少人确实感觉小腿的酸胀感缓解了一些,重新上路时,士气总算没有彻底崩溃。
队伍再次启程,朝着遥远的青山大队,迎着越来越刺骨的寒风,继续跋涉。
第64章 有狼
队伍再次启程,但气氛明显沉闷了许多。
一想到前方还有至少二十公里的漫漫长路,大家都蔫了,连最活络的孙黑皮也紧闭着嘴,把每一分力气都留给双腿。
寒风似乎也更刺骨了,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刮。
知青队长刘建华显然注意到了这种低迷的士气。
他沉默地走了一会儿,突然主动开口,打破了沉寂,目标直指刚才话最多的孙黑皮:
“孙黑皮同志,”刘建华的声音在风中显得很清晰,“你刚才不是问我,下乡都需要干些啥吗?”
孙黑皮正埋头苦走,闻言抬起头,有气无力地应道:“啊?是啊……刘队长,反正闲着也是……走着,您给说道说道,也好让我们心里有个底。”
虽然累,但他那打听消息的本能还在。
刘建华步伐稳健,目视前方,语气平缓地开始讲述:“说起来也简单,下乡插队,主要就是过两关。这第一关,叫生活关。”
“生活关?”孙黑皮来了点兴趣,旁边竖着耳朵听的其他人也精神稍振。
“对,生活关。”刘建华解释道,“顾名思义,就是生活上的所有琐事,以前在家里有父母张罗,到了这儿,全都得自己动手。
生火、做饭、劈柴、挑水、缝补衣裳、甚至修修补补……样样都得学,样样都得会。别小看这些,冬天烧炕,火生不着能冻死人;水缸挑不满,连喝口水都难。”
这话一下子戳中了不少人的软肋。冯曦纾想象了一下自己生火劈柴的样子,小脸更苦了。
吴小莉虽然嘴硬,心里也直打鼓。
赵向北则不知天高地厚,觉得这是“理论与实践结合”的好机会,暗自点头。
“那……刘队长,第二关呢?”孙黑皮追问道,脚步似乎都轻快了点。
“第二关,就是劳动关了。”
刘建华继续说,“这才是重头戏。春耕、夏锄、秋收,一年到头地里那些活儿,都得跟着干。
抡镐头、扶犁杖、割麦子、掰苞米……都是实打实的力气活,工分可就指着这些挣呢。”
众人想象着面朝黑土背朝天的场景,心情更加复杂。这时,刘建华话锋一转,倒是给了点安慰:
“不过,咱们这儿比南方有一点好,不用‘双抢’,不用一年忙到头喘不过气。东北这地方,冬天有猫冬的说法。”
“猫冬?”吴小莉忍不住插嘴,“像猫一样窝着?”
“差不多意思。”刘建华脸上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笑意,“地冻上了,农活基本停了。除了些零散活计,大部分时间可以待在屋里,学习、开会、或者……休息。你们运气不错,正好赶上猫冬,能先适应适应,不用立刻下地拼命。”
“猫冬”这个词,仿佛带着一股暖意,瞬间驱散了一些疲惫和寒意。能休息!这对精疲力尽的众人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
随着刘建华的话匣子打开,队伍里的气氛明显活络了起来。
孙黑皮立刻开始盘算:“猫冬好啊!那是不是可以搞点副业?我听说山里榛子、蘑菇不少……”
吴小莉呛他:“孙黑皮,你就知道搞小动作!刘队长,猫冬的时候女同志都干啥?也跟男的一样开会学习?”
赵向北推了推眼镜,认真地说:“猫冬是身体上的休整,更是思想上的充电!我们应该利用这段时间,深入学习教员着作,提高思想觉悟!”
周巧珍更关心实际问题:“刘队长,那咱们知青点冬天烧炕的柴火够不够?要不要趁现在还没完全上冻,多准备点?”
关于这一点,刘建华没有解释,只是说到了自然就知道了。
连冯曦纾都小声问李卫民:“卫民哥,猫冬是不是就不用这么辛苦走路了?”
李卫民一边应付着冯曦纾,一边留意着众人的讨论。他发现,刘建华很懂得如何管理这群年轻人,用“过关”来结构化困难,用“猫冬”来给予希望,简单几句话,就把大家的注意力从眼前的疲惫转移到了对未来的规划和想象上,士气果然回升了不少。
甚至一直沉默的郑建国都瓮声瓮气地问了句:“冬天,要打柴?”
刘志伟和马小虎虽然没参与讨论,但也明显在听着。
王根生在一旁听着这群年轻人对“猫冬”充满憧憬的讨论,嘴角撇了撇,心里暗道:猫冬?想得美!队里的粪要刨,牲口棚要修,水利要维护……有的是活儿等着你们!不过他现在懒得泼冷水,能让这群娃子有点盼头走快点也行。
队伍在七嘴八舌的讨论中继续前行,脚下的路似乎也不再那么难以忍受。
又是几个小时枯燥而疲惫的跋涉后,周围的景色早已变了模样。
县城远远地被甩在了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仿佛没有尽头的原始森林。
参天的松树、白桦密密麻麻地矗立着,光秃秃的枝桠如同无数双伸向灰白色天空的巨手,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影。
脚下的土路变得更加坎坷不平,被夏季雨水冲出的沟壑和冬季冻出的裂痕交错着,积雪掩盖了其中的危险,每一步都得格外小心。
偶尔,能听到枯枝被踩断的脆响,或是扑棱棱几声,是肥硕的野鸡被惊飞,或是灰扑扑的野兔如箭般窜进灌木丛,转眼之间消失在视野里。
这些在北大荒林区还很常见的小生灵,此刻却更反衬出这片天地的荒凉与空旷。
望着眼前仿佛永远也走不出去的密林,刚刚因为“猫冬”话题而提起的一点兴致,很快又被无休止的行走所逐渐累积的劳累消磨殆尽。
队伍的气氛再次沉闷下来,只能听到沉重的喘息和脚踩积雪的声音。
王根生回头看了看这支越走越慢、东倒西歪的队伍,眉头拧成了疙瘩,忍不住扯着嗓子催促:
“都麻溜点儿!加紧脚步!照这个走法,天黑也到不了屯子!这老林子里,天一黑透,啥玩意儿都可能蹿出来!”
孙黑皮累得舌头都快吐出来了,闻言还是强打精神,带着颤音问:“王……王队长,这林子里……有啥玩意儿?”
“狼,熊瞎子,老虎,还有……一些不干净的东西……”
王根生压低声音,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道。
“咋的?不信?”
他冷笑一声,用烟袋锅指了指幽深的林子,“这可不是你们城里公园!去年冬天,邻屯还有牲口被掏了呢!”
他这话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赵向北下意识地扶了扶眼镜,咽了口唾沫,想说什么“人定胜天”之类的话,但看着周围黑黢黢的林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下意识地靠近了身材高大的郑建国一些。
就在众人将信将疑、心头被恐惧的阴云笼罩之际——
“嗷呜——喔——”
一声悠长、凄厉、带着原始野性的嚎叫,仿佛从很远又仿佛很近的林海深处传来,清晰地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这声音穿透力极强,在寂静的森林里回荡,让人头皮发麻!
“我的妈呀!!”孙黑皮第一个叫出声,脸都吓白了,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冯曦纾“啊”地一声轻叫,死死抓住了李卫民的胳膊,身体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吴小莉也是脸色发白,强作镇定地骂了句“鬼叫个啥”,但脚步明显慌乱起来。
周巧珍赶紧把身边的冯曦纾和陈雪往中间拢了拢。陈雪紧紧咬着嘴唇,眼神里也露出了惊惧。
赵向北革命口号再也喊不出来了,嘴唇微微哆嗦着。郑建国握紧了拳头,警惕地环顾四周。
就连一向嚣张的刘志伟和马小虎,此刻也吓得缩起了脖子,刘志伟更是打了个明显的哆嗦,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再无半点之前的跋扈。
“都别愣着了!快走!”刘建华一声低喝,语气严峻,“跟着队伍,别掉队!”
王根生不再多说,只是加快了脚步,哑巴叔也紧张地驱赶着牲口。
根本不需要再催促,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极度的疲惫。
队伍的行进速度陡然加快,每个人都拼尽全力迈开双腿,恨不得立刻飞出这片令人恐惧的森林。
原先的唉声叹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急促的呼吸和凌乱却坚定的脚步声。
那一声遥远的狼嚎,像最有效的鞭子,抽打着这支年轻的队伍,在黑土地的林海雪原间,向着青山大队亡命般前行。
就在队伍沉默前行,只余下沉重喘息和脚踩积雪声时,一直安静走在队伍中后段的陈雪,忽然身形一晃,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整个人如同秋风中的落叶般,软软地向前倒去。
“小心!”
一直留意着周遭情况的李卫民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上前,在她即将摔倒在坚硬冰冷的雪地前,稳稳地扶住了她。
他的手臂有力地托住了她的肩背和臂弯,避免了可能的摔伤。
少女轻盈而柔软的身体带着一丝凉意靠在他身上,几缕散落的发丝甚至拂过了他的脸颊,带来一丝极淡的、不同于汗味和尘土的清冷气息。
“陈雪!”
“她怎么了?”
众人一阵惊呼,纷纷围拢过来。
刘建华和王根生闻声回头,只是皱了皱眉,似乎对此情景早已司空见惯。
“体力不支,晕了。”王根生言简意赅地判断。
刘建华对李卫民和其他几个靠得近的男知青挥挥手:“别都围着!李卫民,你们几个扶她到马车上去歇会儿,缓缓劲儿。给她喂点热水。”
李卫民依言,在周巧珍的帮助下,将昏迷的陈雪小心翼翼地扶到了装着行李的马车上,让她靠在一个相对柔软的行李卷上。
在众人注意力被分散,周巧珍转身去找水壶的间隙,李卫民动作极其迅速而隐蔽地从空间里取出一颗水果硬糖,剥开纸,趁着陈雪嘴唇微张,轻轻塞进了她的嘴里。
一丝清甜在干涩的口中缓缓化开,顺着喉咙流淌下去。
陈雪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意识逐渐回笼。
她首先感受到的是支撑着自己身体的有力臂膀,以及唇齿间那突兀却又及时缓解了虚弱感的甜意。她微微偏头,正对上李卫民近在咫尺的、带着些许关切但更多是平静的脸庞。
她的眼神复杂难明,有刚刚苏醒的迷茫,有对自身虚弱的窘迫,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打扰了孤高结界后的探究和好奇。
她迅速移开目光,挣扎着想坐直身体,低声说了句:“……谢谢。”
李卫民见她醒了,便自然地松开了手,仿佛刚才那短暂的近距离接触和隐秘的喂糖举动从未发生过,只是平淡地回了句:“不客气,你好好休息。”
这一幕,被不远处的刘志伟和马小虎看在了眼里。马小虎眼珠一转,凑到刘志伟耳边低声说:“刘哥,你看,晕倒了就能坐车!要不……咱们也……”
刘志伟立刻会意,觉得这是个偷懒的好办法。
两人使了个眼色,故意落后几步,然后马小虎突然“哎呦”一声,捂着胸口,做出极其夸张的痛苦表情,晃晃悠悠地就要往地上倒,嘴里还哼哼着:“不行了……我……我头晕……喘不上气……”
刘志伟则在一旁“焦急”地扶住他,大声嚷嚷:“小虎!小虎你怎么了?坚持住啊!队长!马小虎他也晕倒了!”
然而,他们的表演实在太过拙劣,表情浮夸,声音做作,连旁边默默赶路的老实人郑建国都看出他们是假装的了。
走在前面的刘建华头都没回,只是冷冷地甩过来一句:
“晕倒了?行啊,那就让他躺着吧。我可提醒你们,这老林子里的狼,就喜欢捡‘晕倒’的落单的。你们要是想留下喂狼,就继续躺着。”
王根生更是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眼见队伍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反而越走越远,而四周寂静的林子仿佛真的随时会蹿出什么野兽。
刘志伟和马小虎对视一眼,脸上满是尴尬和懊恼。
“妈的……快起来!” 刘志伟没好气地踢了还在地上“抽搐”的马小虎一脚。
马小虎一个骨碌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哭丧着脸:“刘哥,这招不好使啊……”
两人再也顾不上装相,赶紧小跑着追上了大部队,引来队伍里几个看他们表演的知青几声毫不掩饰的嗤笑。
这场小小的风波过后,队伍继续在苍茫的雪原上跋涉。陈雪靠在马车上,含着嘴里那颗渐渐融化的糖,望着前方李卫民沉稳的背影,清冷的眸子里,思绪翻涌。
太阳的光晖透过枝桠,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更添了几分紧张和仓惶。
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双腿如同灌铅,肺部如同风箱般灼痛,每个人都几乎达到极限,全靠恐惧和本能机械迈步的时候,走在最前面的王根生突然停下脚步,用烟袋锅指向斜前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
“到了,前面拐过那个山弯,就是咱们青山大队了。”
这句话如同给垂死之人注入了强心剂。所有人几乎是同时抬起头,奋力向前方望去。
只见在暮色四合的天际线下,越过一片稀疏的林木,远处山坳的缓坡上,隐隐约约显现出一些低矮房屋的轮廓,像是一些散落的火柴盒。
几缕极其淡薄的炊烟,正从那片轮廓中袅袅升起,在冰冷静止的空气中,划出几道柔和的、充满生活气息的斜线。
甚至,还能依稀听到几声遥远的、模糊的犬吠和鸡鸣。
虽然看得还不真切,但那确确实实是人烟的迹象!是他们跋涉了整整一个下午,几乎耗尽所有力气所要抵达的终点!
“看!是房子!真有村子!” 孙黑皮 第一个嘶哑地喊出来,激动得差点蹦起来,却因为腿软打了个趔趄。
“到了……总算到了……” 冯曦纾 几乎要哭出来,抓着李卫民胳膊的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浑身一软,差点瘫下去,全靠李卫民扶着。
吴小莉 长长舒了一口气,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霜气,嘴上却不肯服软:“可算是……快到了,这鬼地方,走得我脚底板都快磨穿了!”
赵向北推了推眼镜,望着那遥远的村落轮廓,疲惫的脸上重新焕发出一种理想主义的光彩:
“那就是我们将要奋斗和奉献的热土啊!” 只是这感慨的声音比平时虚弱了不少。
连一直沉默的郑建国都咧开嘴,露出了憨厚的笑容。 周巧珍赶紧招呼大家:“再加把劲!马上就到了!到了就能喝上热水,歇歇脚了!”
刘志伟和马小虎也明显松了口气,互相看了一眼,眼神复杂,但至少不用再担心被狼叼走了。
王根生回头看了看这群狼狈不堪但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年轻人,难得没有催促,只是简短地说:
“看见了吧?就这儿里地了,都打起最后的精神,别到了家门口趴窝。”
李卫民望着那暮色中的小村庄,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这不仅仅是一天的路程的终点,更是一段全新人生的起点。前路是吉是凶,是平淡还是波澜,都将在那个小小的山村里徐徐展开。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感受着肺部隐约的刺痛,搀扶起几乎脱力的冯曦纾,对众人说道:
“大家坚持住,胜利在望了!”
队伍再次移动,步伐虽然依旧沉重,却多了几分急切和期盼。目标就在眼前,最后的这段路,仿佛也不再那么难以忍受。他们拖着疲惫到极点的身躯,朝着那片栖息地,做最后的冲刺。
苍茫的林海雪原,终于要将这群来自远方的年轻人,拥入它其中一个微小的怀抱。
第65章 上门女婿
队伍跟着王根生和哑巴叔,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青山大队。
村子里的土路比外面好走些,但依旧坑洼不平。低矮的土坯房或木刻楞房零星散落在道路两旁,烟囱里冒着若有若无的炊烟。
一路上,时不时有村民和王根生打招呼。
村口几个揣着袖子晒太阳的老头,咧开没几颗牙的嘴:“根生回来啦?这帮就是新来的学生娃?”
几个正在井台边挑水或者在家门口劈柴的老乡也停下动作,笑着招呼:“大队长,接回来啦?”
还有几个拖着鼻涕、脸蛋冻得通红的小孩子,好奇地跟在队伍后面跑,乌溜溜的眼睛打量着这群穿着和他们截然不同的“城里人”。
王根生大多只是从鼻子里“嗯”一声,或者点点头,脚步不停。
在这些招呼和好奇的目光中,自然也免不了对这群新知青的评头论足。
在这些招呼和好奇的目光中,自然也免不了对这群新知青的评头论足。
村民们操着浓重的东北口音,议论声不大,但足够清晰地飘进知青们的耳朵。
目光落到冯曦纾身上时:
“诶呦,这女娃长得可真俊呐!跟画儿里走出来似的!”
“俊顶啥用?你看那细皮嫩肉的,小腰还没咱家锄头把粗,能干啥活儿?一看就是娇生惯养的主儿!”
看到戴着眼镜、身材瘦高的赵向北:
“那个戴镜子的,瞅着就是个书呆子!”
“可不是嘛,瘦得跟麻杆儿似的,咱这地方风大,别一阵风给刮跑了!”
当目光扫过身形挺拔、面容沉稳的李卫民时,几个聚在墙根底下纳鞋底、嗑瓜子的老娘们嗓门最大,说话也最没顾忌:
“嘿,这小子模样长得挺周正,像个好后生。”
旁边一个颧骨高高的妇女用胳膊肘捅了捅说话的人,压低声音却又能让周围人都听见,带着促狭的笑:
“咋的,三婶儿,动心了?想给俺家翠花划拉回去?俺看行,这身板儿,一看夜里就暖和,能捂被窝!”
“去你娘的!”那被叫三婶的妇女笑骂着捶了她一下,“俺家翠花才十六!要捂被窝也得先紧着你这老梆子!”
“俺可不行,俺家那口子知道了还不得捶死俺!哈哈哈……”
这些带着粗野和直白欲望的“荤话”飘过来,顿时让几个年轻知青面红耳赤。
冯曦纾听得耳根都红了,下意识地紧紧挨着李卫民,头都不敢抬。
赵向北更是窘得连连推眼镜,嘴里嘟囔着“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连吴小莉都听得有些脸颊发烫,低声啐了一口。孙黑皮倒是听得龇牙直乐。
李卫民听着这些毫不避讳、原始粗野的荤话,心里也是哭笑不得,忍不住暗自吐槽:“好家伙,这评价体系从生产力直接跳到繁殖力了?上门女婿不够,还得负责夜间供暖?这地方的大妈们,思路真是……彪悍。”
队伍最终在村尾一处略显偏僻的地方停下。
眼前是一排低矮的泥巴房子,墙壁是用黄泥混合草梗夯筑而成,表面粗糙,布满风雨侵蚀的痕迹,一些地方的泥皮已经剥落。房顶铺着厚厚的、已经发黑的茅草,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整体看起来比村里其他一些房子还要破旧几分。
房子前面有个用低矮的土坯墙勉强围起来的小院,院子里光秃秃的,积雪被扫到了角落,露出冻得硬邦邦的地面。院门就是两根歪斜的木桩子加几块破木板。
王根生在院子门口停下,转过身,对着这群面有菜色的知青,言简意赅地叮嘱:
“这就是你们住的知青点。以后就在这儿安顿。刘建华,人交给你了,安顿好他们,明天早上记得到大队部报到。”
说完,他看了一眼刘建华,又瞥了一眼这群新人,没再多话,招呼上哑巴叔,牵着空了的马车和驴车,头也不回地走了,仿佛卸下了一个大包袱。
王根生刚走,知青点的破木板门就被从里面拉开了,听到动静的老知青们纷纷走了出来,站在院门口。 大约有七八个人,男男女女都有。
他们穿着打补丁的旧棉袄,脸上带着常年在户外劳作的风吹日晒的痕迹,眼神里有好奇,有审视,有麻木,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优越感——他们是这里的“老人”了。
霎时间,新老知青在破败的院门口形成了对峙般的气氛。
新来的知青们忐忑又好奇地打量着这些未来的“室友”和前辈,从他们的穿着、神态上,隐约看到了自己未来可能的样子。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只有寒风掠过茅草屋顶,发出呜呜的声音。
站在最前面的是刘建华一眼就看见了女知青那边的队长张淑芬。
他对冯曦纾,吴小莉,陈雪,周巧珍四人说道:“你们四个,跟张淑芬同志去女知青那边安顿。
说罢,他指了指一个约二十五六岁左右的女知青。
李卫民抬眼望去,张淑芬齐耳短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皮肤因长期劳作显得粗糙黝黑,但五官底子很好,眼神锐利明亮。穿着洗得发白、打着整齐补丁的棉袄,身板笔直,显得干练利落。
她听见刘建华的话,上前几步,锐利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十个新人,尤其在几个女知青身上停留片刻,看到冯曦纾那娇怯的样子和陈雪时,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你们四个,跟我来吧。”
她说罢,一马当先走在前头。
冯曦纾四人,亦步亦趋提着行李,跟在后面。
几个女知青,帮忙提着行李,也一并进了屋子。
女知青先进去后,刘建华见他们还在杵在门口,说道:“都别在门口杵着了,先进院儿!”
老知青们让开一条路,目光各异。
一个二十三四岁的瘦高个玩世不恭的倚在门框上,歪着嘴,用不大但足以让所有人都听见的声音点评着:
“哟嗬,今年来的品种挺全乎啊?有细瓷碗儿(冯曦纾),有朝天椒(吴小莉),还有电线杆子(赵向北)……那个黑不溜秋的(孙黑皮),啧,跟俺老家灶坑似的。”
孙黑皮一听不乐意了,刚想回嘴,被李卫民用眼神制止了。
另外一个老知青则满脸堆笑地迎上来,仿佛多年的老朋友:“欢迎欢迎!一路辛苦了吧?快进屋暖和暖和!我叫胡建军,有啥困难以后尽管说!”
比起刚才耍嘴皮子的瘦高个,这个主动帮忙,且态度热情的老知青胡建军无疑是让心生好感。
几个新来的知青,在刘建华的带领下,胡建军的热心帮忙提着行李过程中,终于来到了男知青宿舍。
只是一进门,这里的环境和卫生,就让李卫民直摇头。
第66章 盖房子的打算
李卫民随着众人走进堂屋兼厨房,一股混杂着油烟、食物残渣和潮湿柴火的味道扑面而来。他眉头皱得更紧,随着刘建华和胡建军转向右边的男知青宿舍。
一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更加浓烈、令人作呕的气味如同实质般撞了出来! 那是长时间不洗的脚臭、汗液发酵的酸臭、以及潮湿霉味和某种难以名状的浑浊气息混合在一起的“生化武器”。
宿舍内的景象更是触目惊心:
靠墙是一盘占据了大半个房间的土炕,炕席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油腻发黑,边缘破损。
炕上胡乱堆着几床颜色暗淡、甚至结着油垢的棉被。
地上、炕沿下,横七竖八地扔着沾满泥巴的棉乌拉鞋、破袜子、脏衣服,几乎无处下脚。墙壁被烟熏得黑黄,角落里挂着蜘蛛网。唯一的光线来自一个小小的、糊着厚厚窗纸的窗户,使得屋内显得格外昏暗压抑。
炕上躺着两个人,裹着脏被子,面朝墙壁,听到动静也只是动了动,连头都没回,一副有气无力、对外界漠不关心的样子,露出的侧脸蜡黄憔悴。
炕桌旁坐着一个戴着厚眼镜的男知青,正就着昏暗的光线,津津有味地看着一本卷了边的《林海雪原》,对进来的人和周遭的环境浑然不觉,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
“这……这就是我们住的地方?!” 孙黑皮第一个叫出声,捏着鼻子,脸都绿了。
赵向北脸色煞白,他扶了扶眼镜,环顾这如同难民窟般的环境,嘴唇哆嗦着。
之前一路上关于“建设边疆”、“锤炼意志”的豪情壮语此刻被现实击得粉碎。
巨大的落差让他胸口发闷,一股难以言喻的失望和茫然涌上心头,他喃喃道:
“怎么会……这样?我们不是来……来奉献青春的吗?这……这……”
后面的话哽在喉咙里,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眼神都黯淡了下去。
郑建国只是皱了皱粗黑的眉毛,没说话,但紧握的拳头显示他也在极力忍耐。
刘志伟和马小虎也傻眼了,他们城里混混出身,也没见过这么邋遢恶劣的居住环境,脸上写满了嫌弃。
刘建华看着新人们如丧考妣的表情,脸上也有些挂不住,干咳了一声,解释道:
“咳咳……这个……知青点的条件确实比较艰苦,大家……克服一下,慢慢习惯就好了。”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有些底气不足。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当然,队里也有政策,如果实在不愿意住知青点,也可以选择租住老乡家里的空房,或者,如果条件允许,自己申请宅基地盖房子。”
这句话如同黑暗中的一道光,瞬间照亮了李卫民!
他本来就因为轻微洁癖,和身怀空间而对集体宿舍极度排斥。
听到可以单独住,他立刻向刘建华打听租房子和自己盖房的具体情况。
刘建华有些意外地看了李卫民一眼,他点了点头,就着这个话题详细解释起来:
“租老乡的房子,好处是省事,一般一个月给个一块两块钱租金就行,有时候还能跟房东家搭伙吃饭,省了自己开火的麻烦。
但是……”他压低了声音,“坏处也不少。有些老乡可能会欺负你们是外来的,租金说涨就涨,或者活儿让你多干,粮食多交。生活习惯不同,容易闹矛盾,毕竟是在别人屋檐下。”
“其实这个还算好的,咱们男知青最多也就吃点亏。之前有两个女知青租住在老乡家,半夜那家的男人喝醉了酒,借着酒劲,差点摸到人家女知青房里面去……”
这话如同一声惊雷,在众人耳边炸响!
“啥?!”
“我的天!”
“后来呢?”
几个新来的男知青都惊呆了,孙黑皮张大了嘴,赵向北则是满脸的震惊与愤怒:“岂有此理!光天化日……不对,简直是无法无天!后来怎么样了?那个混蛋受到惩罚了吗?”
刘建华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种见惯了现实的无奈:
“能怎么样?没真出了事,那家婆娘拼死拦住了,又哭又闹的。
第二天酒醒了,那男的磕头作揖赌咒发誓说再也不敢了。大队里出面调解,最后也就是让那家退了租金,两个女同志赶紧搬回了知青点。
这事儿……也就不了了之了。毕竟,没造成实质伤害,真要闹大了,对女同志的名声也不好。”
他环视一圈被这现实狠狠上了一课的新人们,语气沉重地总结道:“所以啊,租房子,特别是女同志,风险不小。
不是所有老乡都淳朴,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在自己不够强大、对环境不够熟悉之前,住在知青点,人多,虽然条件差,但至少……安全些。”
这番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刚才还对知青点环境极度厌恶的赵向北,此刻也陷入了挣扎,似乎肮脏的环境与潜在的安全威胁相比,反而成了可以“克服”的困难。孙黑皮咂咂嘴,小声嘀咕:“这他娘的……还真是……”
李卫民的心也沉了一下。他原本优先考虑租房,因为更快更省事。但刘建华的话让他意识到,在这个法制不彰、宗族观念浓厚的农村,一个外来者,尤其是被视为“弱者”的知青,独自租房确实存在难以预料的风险。
这时,那个一直躺在炕上、面朝墙壁的其中一个男知青忽然翻过身,蜡黄的脸上带着一丝嘲弄,有气无力地插了一句:“农村这儿啊,没见过的事情多着呢。” 他说完,又转过身去,仿佛用尽了力气。
这句话更是给压抑的气氛增添了几分阴霾。
刘建华没有接他的话,而是继续说道:
“自己盖房呢,清净,自在,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但是花销可就大了去了!”
他掰着手指头算给李卫民听,“首先你得跟大队申请宅基地,虽然一般不收费,但好位置也得找人说道。
然后就是材料,土坯自己打可以省点,但椽子、檩子、门窗、炕席、油毡或茅草这些都得花钱买或者用东西换。
请人帮忙搭手,就算不管饭,也得欠人情或者给点工钱。零零总总算下来,就算你尽量省,没个小一百块钱,根本打不住。 这还不算后期自己垒灶台、置办家伙事儿的钱。”
一百块! 在这个年代,对于普通家庭和刚下乡几乎没有收入的知青来说,这无疑是一笔巨款。
刘志伟在旁边听了直咂舌,立刻熄了心思。
孙黑皮也在心里盘算着自己的家底,摇了摇头。
赵向北还沉浸在对环境的失望中,对搬出去既向往又觉得不现实。
李卫民心里却快速盘算起来。
一百块,对他而言倒不算什么。
之前李家给的赔偿款有六百三十块,买东西几乎用了一半多,还剩两百多一点。
之后他替家里面的四个人报名下乡,又收入了四百八十块钱。
再然后就是黑熊那伙人晚上分赃不均,自相残杀,他不但拿回了金镶玉的长命锁和小黄鱼,还从五个人那里摸了一百多块钱。(详情见40章)
这些东西先不算,光是现金,他身上就有八百多块。
相比起住在眼前这个“猪圈”里,花费一些钱换取一个独立、干净、私密的空间,对他来说是完全值得的投资。
再说了,他可是打算好好学习,等明年恢复高考,就直接考大学的。
知青宿舍这样的环境,根本没办法好好学习。
“当然,你们要是又想省钱,又想住的舒服,也可以几个人合伙一起出钱盖房子。”
刘建华最后好心提醒了一句。
“谢谢刘队长,我明白了。”
李卫民没有立刻表态,但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眼前这个肮脏混乱的知青点,他是一天都不想多待。
至于租房住,或者和别人一起住,也不合适。
他打算还是自己一个人盖房子比较合适。
第67章 借钱
眼看天色渐暗,盖房子远水解不了近渴,今晚无论如何都得在这知青点将就一宿了。
李卫民无奈,只能随大流,先把自己的铺盖卷展开,放在了炕沿边一个相对通风、离门口较近的位置——这已经是他在这糟糕环境中能找到的最佳“床位”了。
期间,胡建军显得格外热情,忙前忙后地帮这个搬行李,帮那个整理铺位,嘴里还不停说着“互相帮助应该的”、“以后就是一家人”之类的话。
这让初来乍到、心中惶惑的赵向北、孙黑皮等人对他好感倍增。相比之下,其他老知青,如一直看书的那个书呆子,以及那两个瘫在炕上、脸色蜡黄的,都显得颇为冷漠,各忙各的,对新人的到来缺乏热情。
就在众人勉强安顿好铺位时,院门外传来一个声音:“建华!淑芬!在不在?”
只见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站在院门口。
他穿着一身蓝色的、洗得发白的卡其布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头上戴着顶同样洗得发白的单帽,腋下夹着个半旧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
脸上架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后的眼睛透着精明的光芒,嘴唇习惯性地抿着,显得一丝不苟。
这正是青山大队的钱会计。
刘建华和张淑芬闻声连忙从屋里小跑着迎了出去,态度恭敬。
“钱会计,您怎么来了?”刘建华问道。
钱会计也没进门,就站在门口,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小本本和一袋粮食,大概是今晚应急的口粮,递给刘建华:“知道你们今天来新知青了,先把今天晚上的口粮送过来,是队里出的。
另外,通知新来的知青,明天一早,拿着你们的介绍信和所有证明,由建华带队,去公社把落户手续办好。办完了回来,再到大队部找我预支这个月的口粮。”
他说话条理清晰,语速不快,带着一种掌管账目之人特有的审慎。
刘建华和张淑芬连连点头称是。
钱会计交代完毕,视线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尤其在几个新面孔上停留了一瞬,也没多问,便转身背着双手离开了,自始至终没踏进院子一步。
李卫民因为行李简单,早就弄好了,一直在门口附近看着。见没什么热闹,便打算回东屋那令人窒息的环境里去。
就在他经过回去的时候,无意中瞥见胡建军正亲热地揽着赵向北的肩膀,压低声音说着:
“……向北同志,一看你就是有理想、有觉悟的好同志!
咱们都是为了建设边疆从五湖四海走到一起的,这就是gm友谊啊!听你口音是北平的吧,我姥姥也是北平人,说起来也算是半个老乡,真是缘分……”
一番话把赵向北说得连连点头,脸上因为找到了“志同道合”的战友而泛起红光。
接着,胡建军话锋一转,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
“……唉,说起来真是不好意思,本来不该开这个口的。但最近家里有点急事,手头实在有点紧,你看……能不能先借我几块钱应应急?你放心,等年底分了红,或者家里汇款到了,我立马就还!咱们这革命友谊……”
赵向北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请求弄懵了,脸上露出犹豫之色,手不由自主地摸向了缝在内衣口袋里的钱包,嘴唇嗫嚅着,似乎不知道该如何拒绝这“热情”的同志加老乡。
李卫民懒得再看下去,不用猜都知道结果。
他摇摇头,径直回了东屋。
没过多久,刘建华从厨房那边过来,拍了拍手,对屋里的新老知青宣布:“大家都收拾一下,半个小时后开饭!今天新同志刚到,咱们也算是简单搞个接风,一起吃点!”
饿了大半天的众人一听,顿时精神一振,尤其是新知青,脸上总算有了点期盼。
在东屋待了一会儿后,觉得里面的气味实在是难以忍受,他决定趁开饭前到院子里透透气。
虽然外面冷一些,最起码比里面待着舒服。
刚走出屋门,就碰见了从另一边走来的胡建军,只见他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神色。
“卫民同志,出来透气啊?”胡建军热情地打招呼。
李卫民淡淡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准备走开。
“哎,卫民同志,稍等一下,”胡建军却叫住了他,脸上堆起更亲切的笑容,“有点小事,想跟你单独聊聊,咱们去那边说?”他指了指院墙根下一个僻静的角落。
李卫民心中冷笑,大概猜到了他要干什么,便跟着走了过去。
果然,一到角落,胡建军先是照例套了一番近乎,夸李卫民气度不凡、一看就是能做大事的人等等。
李卫民没耐心听他废话,直接打断:“胡建军同志,你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胡建军被打断,脸上闪过一丝不快,但很快又换上那副为难的表情:
“唉,卫民同志真是爽快人。是这样的,我家里最近确实遇到点难处,急需用钱,你看……方不方便先借我十块钱?
我跟你保证,最晚年底,一定还你!咱们都是知青,要互相帮助嘛!”
他拍着胸脯,信誓旦旦。
李卫民心里门儿清,这钱借出去就是肉包子打狗。
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遗憾:
“哎呀,真是不巧。胡大哥,你也知道我们刚下车,一路花销不小。我身上就剩点零钱了,还得留着明天去公社办手续可能要用呢。实在是爱莫能助啊。”
胡建军显然不信,眼睛在李卫民穿着的那件质地明显不错的棉袄上扫过,又想起他刚才问盖房的事,不死心地说:
“卫民兄弟,你这……你这衣服料子可不错,刚才还打听盖房子,怎么会……”
李卫民早有准备,叹了口气道:“胡大哥,不瞒你说,这衣服是临走前,家里长辈给的做的新衣服,撑门面用的。
打听盖房子,也就是先问问,长远打算,哪能一下子拿出那么多钱?我现在也是兜比脸干净,正愁着呢。”
见李卫民说得合情合理,表情真挚,油盐不进,胡建军知道这新来的小子不是赵向北那种容易忽悠的。
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悻悻地说了句“那好吧,我再想想别的办法”,便转身离开了,背影透着几分算计落空的不悦。
李卫民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知青点,还真是个小江湖,牛鬼蛇神什么都有。他更加坚定了要尽快搬出去的决心。
第68章 开饭
不一会儿,刘建华就在堂屋门口喊了一嗓子:“开饭了!”
一听开饭,新知青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拿起自己的饭盒茶缸准备出去。然而,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东屋里那两个原本瘫在炕上、半死不活、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的男知青,一听到“开饭”二字,仿佛瞬间被注入了灵魂,一个鲤鱼打挺就蹿了起来。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起炕桌上早就准备好的铝饭盒,像两道影子般“嗖”地一下就冲出了门,那速度,博尔特来了也得甘拜下风!
几乎同时,那个一直靠着小方桌看《林海雪原》的陈永健,也“啪”地合上书,眼镜都来不及推,抓起饭盒紧随其后,动作竟是丝毫不慢!
这三个人,后发先至,瞬间就冲到了所有新知青的前面!
赵向北揉了揉眼睛,怀疑眼前这一幕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孙黑皮看得目瞪口呆,在后面嘀咕道:“我滴个乖乖……就吃个饭,至于这么积极吗?跟抢似的……”
李卫民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里立刻明白了些什么。
他没有多说,只是不动声色地拿起自己的铝饭盒,也悄然加快了脚步,跟着人流来到了兼做厨房和饭厅的堂屋。
堂屋前面是并排的两个大灶台,用来烧水做饭。灶台的火道通往东西两屋的土炕,做饭的同时就能把炕烧热,算是这艰苦条件下的一点“智慧”设计。
灶台后面隔出了一个小房间,里面摆了一张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旧八仙桌,桌子四周放着几条长短不一的板凳。
此时,桌子周围已经挤了七八个老知青,有男有女。凳子明显不够坐,后来的基本就没位置了。
李卫民眼疾手快,凭借刚才起步的优势和灵活的身手,迅速在桌边抢占了一个位置。
像赵向北、孙黑皮这些反应稍慢的,以及郑建国这样不争不抢的,就只好站在了外围。
在众人,尤其是老知青们期盼的目光注视下,几个女知青端着四个硕大的搪瓷脸盆走了过来——嗯,这分量,很东北,很实在。
李卫民打眼看去,只见四个盆里分别是一盆土豆炖白菜,分量很足,但看起来清汤寡水,上面只零星飘着几点可怜的油花。
一盆黄色的糊糊汤,也不知道是小米还是玉米熬的。
一盆杂粮饭,颜色暗淡,看样子是高粱米、玉米碴子之类的混合。
最后一盆是玉米面饼子,看起来干硬扎实。
一个荤菜也没有,甚至连点肉渣都看不见。
几个女知青把菜盆在桌子中央放好,然后在特意给她们留出的位置坐下。
李卫民快速数了一下,新老知青加在一起,男知青有13个,女知青有11个,总共24个人,把这八仙桌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几个新来的知青,如冯曦纾、赵向北,看着这几盆几乎不见油腥的食物,脸上明显露出了失望和难以接受的表情。
他们在城里虽然也不是天天大鱼大肉,但这样的伙食标准,实在超出了他们的心理预期。
然而,那些老知青们,包括刚才冲刺的那三位,此刻却像是饿了几天一样,眼睛死死盯着那几盆食物,冒着绿光,喉结不时上下滚动,仿佛在等待着一声令下就要扑上去。
眼见人都到齐了,刘建华清了清嗓子,示意大家安静。他站在稍微外围一点的位置,目光扫过新旧面孔,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疲惫、责任和一丝仪式感的严肃。
“同志们!”
他的声音在嘈杂中显得很有穿透力,“首先,我代表青山大队知青点所有的老知青,热烈欢迎十位新战友的到来!
他带头鼓掌,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主要是新知青在拍,老知青没几个响应的。
“从今天起,我们就是一个锅里搅马勺的兄弟姐妹了!从五湖四海来到这北大荒,是响应号召,是时代的使命,也是我们人生的宝贵经历!”
“这里的条件,大家也看到了,比较艰苦。”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了些,“吃的,是粗粮淡饭;住的,是土炕茅屋;干的,是体力重活。但是!”
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鼓舞,“这正是对我们意志的磨练!想想红军长征吃树皮啃草根,我们这点苦算什么?我们要把北大荒变成北大仓,就需要我们这一代人付出汗水甚至青春!
希望新来的同志能尽快适应,和老同志们团结一心,互相帮助,共同进步!”
“说得好!”
赵向北一听如此正能量的发言,像是找到了组织,顿时激动得鼓起掌来。
“下面,请女知青队长张淑芬同志也说两句。”
张淑芬站了起来,她的声音不如刘建华洪亮,但更显干脆利落:
“我没那么多话。就一句,来了这里,就别把自己当娇小姐、阔少爷。
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活儿,要抢着干;饭,要按规矩吃。谁要偷奸耍滑,或者破坏团结,别怪我张淑芬不留情面!好了,开饭!”
随着她最后两个字落下,早已按捺不住的老知青们立刻行动起来,筷子、勺子齐飞,目标直指那几盆食物,一场没有硝烟的“抢饭战争”瞬间打响!
新知青们被这阵势吓了一跳,有些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
就在老知青们如同饿虎扑食般动手的瞬间,李卫民虽然内心对这桌上的菜没有太大兴趣,但动作却丝毫没有迟疑。
在这种“狼多肉少”的环境下,谦让就意味着饿肚子。
好不好另说,先抢到手再说。
凭借坐在板凳上、距离桌子最近的优势,即便比那几位“冲刺健将”慢了一拍,他还是迅速地拿起饭勺,眼疾手快地往自己饭盒里狠狠扣了两大勺杂粮饭。
然后又用勺子精准地在土豆炖白菜盆底捞了几块相对扎实的土豆和白菜,将自己的铝饭盒装得满满当当。
他刚把自己的“战利品”护到身前,身后就传来一片叮叮当当的勺筷碰撞声和失望的叹息。
第69章 出手
那些站在外围、动作稍慢的新知青,如赵向北、孙黑皮,以及不好意思往前挤的周巧珍、冯曦纾,只能眼睁睁看着盆里的干货迅速见底。
他们最终只能分到按人头计算的、干硬的玉米面饼子,然后舀一碗那盆几乎没人动的、清汤寡水的黄色糊糊,就着饼子勉强下咽。
一时间,饭堂里充满了稀里呼噜的吞咽声,没人说话,所有人都埋头对付着自己碗里的食物,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比赛。
刘志伟和马小虎凭借其混混本色,倒是机灵地抢到了靠前的位置,也捞到了不少干饭和菜,正埋头猛吃。
说实话,这饭菜没什么油水,就连调料用的盐也不多,吃起来实在是没什么滋味。
所以李卫国吃的那叫一个慢。
坐在他旁边的,正是那个之前倚在门框上嘴欠的瘦高个。
他瞥见李卫民那副勉强下咽却又不得不吃的样子,用胳膊肘碰了碰李卫民,大大咧咧的说道:
“嘿,哥们儿,咋啦?细粮吃惯了,咽不下这猪食?你要是实在吃不下,别浪费啊,分给我,我不嫌弃!”
李卫民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当是没听见这话,继续慢条斯理却坚定地往自己嘴里送着杂粮饭。
吃到一半,盆里的食物基本清空,众人的速度慢了下来。这时,胡建军抹了抹嘴,叹了口气,用一种看似随意却又足够让所有人都听到的音量说道:
“唉,这北大荒的冬天啊,日子就是难熬。新鲜菜是别想了,能有点咸菜疙瘩下饭,那都是好东西啊。”
他咂咂嘴,仿佛在回味什么美味,“我记得刚来那年,家里给带了一罐子老娘腌的芥菜疙瘩,那叫一个香,就着这糊糊,我能多喝两大碗!
可惜啊,早就吃没了……这嘴里没点咸淡味儿,干活都没劲儿。”
他这话一出,仿佛打开了某个开关。旁边另一个老知青立刻接茬,苦着脸说:“可不是嘛!你不提还好,一提我这口水都快出来了。现在要是有口辣酱抹在饼子上,那真是给肉都不换!”
“是啊是啊,咸菜可是好东西,又下饭又存放得住。”又一个老知青附和道,目光似有似无地瞟向新知青们。
这几句话,像是带着钩子,精准地挠在了一些心思单纯的新知青心上。
张淑芬听到这话,眉头皱了皱,但是终究没有多说什么。
刘建华低头扒饭,好似没有听见。
赵向北一听,联想到“同甘共苦”、“gm友谊”,顿时觉得 分享是应该的。他立刻放下饼子,慷慨激昂地说:
“同志们说得对!我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妈给我带了一瓶她亲手做的辣椒酱,味道不错,我这就去拿来大家尝尝!”说着就放下饭盒子,跑到房间去拿辣椒酱去了。
老实巴交的郑建国见状,也闷声不响地跟在赵向北后面。
看样子,也是去拿家里面带的下饭菜去了。
就连精于算计的孙黑皮,在周围气氛和老知青们“期盼”的目光下,也紧跟其后。
冯曦纾被这“忆苦思甜”兼“无私奉献”的氛围感染,也觉得应该拿出自己带的苹果干、糖果什么的分享,刚要起身去拿,却被旁边的李卫民在桌子底下死死拉住了衣角。
冯曦纾不解地看向李卫民,李卫民微微摇头,眼神示意她不要动。可冯曦纾觉得大家都拿了,自己不拿不好,挣扎着还想起来,李卫民没拉住,心里暗叹这姑娘真是太实诚了。
胡建军看着桌子中央堆着新知青贡献出来的一众辣椒酱、咸菜疙瘩,还有冯曦纾的苹果干,脸上露出了“计谋得逞”的笑容,连忙招呼: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谢谢向北同志,谢谢建国同志!谢谢孙黑皮同志!谢谢冯曦纾同志!大家快尝尝,这都是好东西啊!”
老知青们立刻毫不客气地伸筷子夹咸菜、抹辣酱,抓苹果干,吃得津津有味。
李卫民冷眼看着这一幕,没说什么。
老知青们吃完饭后,倒一杯开水,然后把碗里面的米粒残渣之类的,都混合着开水灌了下去。
新知青也有样学样。
光盘行动被大家践行得不错。
知青点的第一顿饭,就在这种热火朝天,看似友好团结的氛围中结束了。
老知青大多都吃了个肚圆。
至于新来的知青,除了李卫民和刘志伟,马小虎之外,大多只混了了半饱。
吃完饭后,刘建华留下众人,让众人做了一个自我介绍,主要是想让众人熟悉熟悉。
介绍完了后,老知青先走,新知青留下。
至于碗筷,自己的碗筷自己洗,桌上装菜的大盆值班做饭的洗。
留下新知青,主要是要和新的知青们讲解一些这里的规矩和要注意的地方。
比如说今天晚上他们的口粮,是大队为了欢迎他们送过来的,明天大家要先去凤凰公社办理好入户,然后回来去钱会计那里签字领取口粮。
当然,这些口粮不是白白给的,只是提前预支,以后赚了工分要还的。
然后还有做饭问题,像这种聚餐并不多见。
一般吃的粮食都是自己用铝热饭盒子装粮食加水,然后放在锅里面蒸熟。
这样谁也不吃亏。
至于菜的问题,也是有偿的。
因为新来的知青没有参与劳动,所以要吃菜,得自己花钱买。
还有柴火,要自己闲暇的时候去山上弄。
至于用水问题,院子里面没有水井,得轮流去五十米外的村口打水。
把这些大致的规矩和需要注意的说完,刘建华就让众人散伙了。
众人回到气味混杂、拥挤不堪的男知青宿舍,面对这无处下脚的环境,大多新知青只是唉声叹气,或者像赵向北一样皱着眉头强忍,像刘志伟那样干脆破罐子破摔直接占了好位置躺下。
然而,沉默寡言的郑建国却是个行动派。
他看了看满地狼藉,一声不吭地走到墙角,拿起那把看起来很久没人动过的破扫帚,开始默默地清扫起来。
他力气大,动作也利索,虽然只是简单的清扫,却也让宿舍里扬起了灰尘,总算有了点改变的迹象。
胡建军一直留意着众人的动向,见状,眼珠一转,立刻凑了上去,脸上堆起比刚才更加热情的笑容:
“哎呀,建国同志!真是好样的!一来就主动打扫卫生,这觉悟,这行动力,值得我们所有人学习啊!”
他一边说着冠冕堂皇的赞扬话,一边也顺手拿起一块破抹布,装模作样地帮着擦擦炕沿,但主要精力还是放在和郑建国套近乎上。
“建国兄弟,我看你这个人实在,厚道!我就喜欢你这样的!”
胡建军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亲切感,“刚才吃饭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跟那些光会动嘴皮子的不一样,你是真干活的人!
以后在知青点,有啥事尽管跟哥说,哥比你早来几年,多少能照应点。”
郑建国只是憨厚地“嗯”了一声,继续埋头扫地,并没有太多回应。
胡建军见铺垫得差不多了,话锋悄然一转,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愁容和尴尬:“唉,说起来……建国兄弟,哥这心里头……最近真是堵得慌啊。”
郑建国停下动作,疑惑地看向他。
胡建军重重叹了口气,开始表演:“你是不知道,前阵子我家里老娘生了场大病,来信说急需用钱买药……
我这当儿子的,远在天边,心里着急啊!把身边能凑的钱都寄回去了,可还是差那么一点……”他搓着手,显得十分为难和焦虑,“本来这事儿真不该跟你们新来的同志开口,可哥实在是没办法了,眼看就要……唉!”
他观察着郑建国的表情,见这憨厚的汉子脸上露出了同情和犹豫的神色,立刻趁热打铁,语气更加诚恳:
“建国兄弟,你看……你能不能先借哥二十块钱应应急?你放心!等年底队里分了红,或者我家里周转开了,我第一个就还你
!我胡建军说话算话,咱们都是革命战友,互帮互助是应该的,对吧?哥保证,就这一次,绝没有下回!”
郑建国本就是心地纯良之人,被他这番“孝心”和“困境”说得动了恻隐之心,再加上胡建军一直表现得那么“热情友善”,他觉得不帮忙似乎说不过去。
他黝黑的脸上露出挣扎的神色,粗糙的大手下意识地就往自己缝在内衣口袋上摸去,嘴唇嗫嚅着,似乎就要答应:“胡大哥,俺……俺这……”
就在郑建国的手快要伸进内兜,胡建军眼中闪过一丝窃喜时,李卫民看不下去了。
第70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之前在火车上,就是这个沉默的汉子,一声不吭地帮他和冯曦纾把行李举上了行李架。
虽然只是举手之劳,但那份憨厚的善意,李卫民记在心里。
赵向北和孙黑皮之类的,只是凑巧在一起说过几句话,他们要做什么决定,是人家自己的事情,李卫民不好插手,也不愿意多管别人的闲事。
但是对于帮过他的郑建国,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个老实人吃亏。
李卫民没看胡建军,笑着对郑建国说道:“建国啊,主动打扫卫生是好事,不过我看这扫帚都快秃了,灰尘扬得到处都是,反而更呛人。
我刚才看见院墙根下好像有把新点的竹扫帚,不如你去拿来试试?扫地前最好先洒点水,压压灰。”
他这话说得自然,理由也充分,瞬间打断了郑建国掏钱的动作,也打断了胡建军精心营造的“借款”氛围。
郑建国“啊”了一声,觉得李卫民说得有道理,憨憨地点点头:“哦,好,俺去看看。”说着,就放下破扫帚,转身朝门外走去。
胡建军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看着到手的鸭子要飞,心里一股邪火猛地窜起。
他扭过头,看向坏了他好事的李卫民,眼神里再也掩饰不住那份恼怒和阴沉,语气也冷了下来:
“李卫民,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卫民这才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语气平静无波:“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扫地的方法可以改进一下。怎么,你觉得我说得不对?”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锋,胡建军从李卫民那清澈却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神里,明白对方是故意的。
他知道再纠缠下去也无益,只会让自己更难堪,只得强压怒火,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没……你说得对。”
说完,他狠狠瞪了李卫民一眼,再也维持不住那副“热心老大哥”的伪装,铁青着脸,转身走到炕边,重重地坐了下去,心里已经把李卫民骂了无数遍。
李卫民既然决定开口,自然不怕得罪这样的小人。
他向来信奉有恩必还,有怨必报。
之前就算是给过他一个饭团子的老大爷,他都记人家的好,有条件了,给人家送了一份糕点表示感谢。
对于那些得罪自己的,比如说李家,黑熊一伙人,他也不会手下留情,能下黑手就下黑手。
他不惹事,但是也不怕事。
这里一波未平,那里又起波澜。
原本就狭小的男知青宿舍,一下子多了今天新来的六个知青,顿时变得连转身都困难。
铺位紧挨着,行李堆得到处都是,空气中混杂的脚臭、汗臭更加浓烈。
“这他娘的怎么睡?挤沙丁鱼罐头呢?”
孙黑皮一边嫌弃地扒拉着地上的杂物,想给自己清出块放鞋的地方,一边嘴里忍不住又抱怨起来:
“这他娘的是人住的地方?连个下脚的地儿都没有,跟猪圈也差球不多……”
他话音未落,脚下不小心踢到了一只歪倒在地、又脏又破的棉乌拉鞋。
“哎!你长没长眼啊!”
一个尖锐的声音立刻响起,正是其中一个刚才躺在床上半死不活,一听开饭跑的比谁都快的老知青。
他心疼地一把抓起自己的破鞋,指着孙黑皮的鼻子骂道:“这鞋碍着你啥事了?往哪儿踢呢?新来的就这么没规矩?”
孙黑皮自知理亏,强压下火气,梗着脖子道:“我又不是故意的!这地上东西乱放,谁看得清?”
“嘿!你踩了别人的东西还有理?” 老知青不依不饶。
孙黑皮脸憋得通红,最终还是把更难听的话咽了回去,重重地“哼”了一声,没再搭理他,转身开始整理自己的铺盖。
老知青见他不接茬,嘴里不干不净地又嘀咕了几句,也暂时偃旗息鼓。
然而,矛盾的火星并未熄灭,只是暂时被压了下去。
等到孙黑皮铺床的时候,更直接的冲突爆发了。
土炕就那么大,原本老知青们已经形成了固定的“地盘”。孙黑皮看中了一块相对干燥平整的位置,刚要把自己的铺盖卷放上去,旁边一只脚就伸了过来,挡住了他。
是刚才那个老知青。
“这儿有人了!” 老知青斜着眼说道。
“有人?人哪儿呢?这不明摆着空着吗?” 孙黑皮的火气“噌”地又上来了。
他觉得这是故意欺负他。
“我说有人就有人!这是我平时放东西的地方!” 老知青蛮横地说道,指着炕上那一小块地方,其实也就放了件破衣服。
“放屁!一件破衣服就占一个位子?这炕是大家的,凭什么你说了算?” 孙黑皮彻底忍不住了,声音拔高了起来。
“就凭老子来得早!先到先得,懂不懂规矩?” 老知青也拔高了声音,毫不示弱。
眼看两人剑拔弩张,脸对脸几乎要贴到一起,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对方脸上。
这时,胡建军“适时”地出现了。他脸上挂着那副惯有的、看似和事佬的笑容,插到两人中间:
“哎哎哎,两位同志,消消气,消消气!
都一个炕上睡的兄弟,为这点小事吵吵啥?”
他先各打五十大板,然后话锋一转,开始他的调解:
“黑皮同志啊。”
他对着孙黑皮,语气似乎很体谅,“你也别太激动。侯三同志他们这些老知青,确实来得早,为咱们知青点也是出过力、流过汗的,有点自己的习惯和地盘,咱们新来的,多体谅体谅,退一步海阔天空嘛!”
这话看似劝孙黑皮让步,实则是在强调老知青的“特权”,暗示孙黑皮不懂事。
果然,孙黑皮一听更火了:“体谅?我体谅他,谁体谅我?这地方是公家的,又不是他一个人的!”
胡建军又转向老知青侯三,语气带着“理解”:“侯三,你也少说两句。
新同志刚来,不懂咱们这儿的‘情况’,你作为老同志,姿态高一点,让一让新人,显得咱们大度,是不是?”
他特意在“情况”和“大度”上加了重音,仿佛在提醒侯三:他们是在挑战你们老知青的权威,你不能怂。
侯三被这么一“激励”,更是觉得面子挂不住,指着孙黑皮骂道:“我让他个逑!先来后到的道理懂不懂?跟老子抢地盘?没门!”
第70章 闷亏
“来得早就了不起啊?这地方是大家的,凭啥他占着茅坑不拉屎?”
他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说谁占着茅坑不拉屎呢?”
候三“嚯”地坐了起来,脸色难看。
“就说你了怎么着?一进来就躺着,屁事不干,吃饭比谁都快!” 孙黑皮正在气头上,毫不示弱地顶了回去。
“你他妈再说一遍!” 那老知青侯三噌地站起来,伸手就要去推孙黑皮。
孙黑皮也是血气方刚,毫不畏惧地用肩膀顶了回去:“就说你咋地?”
“你他妈的找打!”
候三用拳头一挥,直接打在了孙黑皮的脸上。
孙黑皮一愣,随后瞬间反应过来,也不甘示弱。
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弄得炕上一片狼藉,其他人都被惊动了。
“你们都住手,别打了,别打了啊。”
胡建军嘴上说着让二人别打了,实际上却站的远远的,生怕被误伤。
至于刘志伟和马小虎,则是在一旁饶有兴趣的看热闹。
赵向北倒是想劝架,只是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而老知青这边,也大多抱着看热闹的心态,一时半会儿没人上前劝架。
李卫民见状,出了门,在院子里找到洗漱的刘建华,把事情说了,拉着他往屋里赶。
刘建华一听,三步并作两步,没一会儿的功夫,就赶到了男知青宿舍。
“干什么!都想干什么!”
刘建华严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刚来第一天就想打架?精力没处使了是吧?明天都跟我去粪堆刨粪去!”
他一发话,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原本扭打的二人,动作也都慢了下来。
刘建华作为知青队长,还是有点威望的。
其他老知青见状,上前去把两人给拉开。
只是在拉孙黑皮的时候,是真的用力把他的手给按住,腰子给抱住,不让用力。
而轮到拉侯三的时候,只是象征性的拉着他。
候三趁机又给孙黑皮来了几下狠的。
孙黑皮想反击,只是被几个老知青给拉住,根本用不了力,吃了个暗亏。
二人被拉开后,候三得意地瞪了孙黑皮一眼,爬回了炕上。
孙黑皮看了看刘建华严肃的面容,终究是不敢再上前,只能是打碎牙齿往肚里咽。
他也冷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刘建华目光严厉地扫过众人:
“都给我听好了!不管新来的还是老的,到了这里,就是一个集体!有矛盾,当面说,有解决不了的,可以找我调解。
谁要是破坏了团结,影响了生产,别怪我按规矩办事!都赶紧收拾收拾,早点休息,明天还有正事!”
说完,他重重地关上门离开了。
刘建华离开后,男知青宿舍里弥漫着一种混合着汗味、灰尘和未散尽怒气的沉闷空气。
孙黑皮喘着粗气,脸上带着被打的淤青和浓浓的不忿,狠狠地瞪着已经躺回炕上、同样脸色不善的侯三。
其他人有的沉默着,有的看二人笑话,有的做自己的事情。
和刚才相比,气氛有些压抑。
新老知青,隐约有分成两拨的意思。
李卫民站在门口,看着屋内这一片乌烟瘴气、一片狼藉的景象,实在不愿再踏进去。
他索性转身,走到院子里,深深吸了几口夜晚清冷的空气,才感觉胸口的憋闷舒缓了些。
这时,郑建国正提着一桶水和那把找到的新竹扫帚从灶房出来,看样子是真打算去打扫宿舍。
李卫民想起刚才胡建军借钱未得逞的算计,又看着郑建国这副憨厚老实、容易轻信人的模样,还是忍不住走上前,低声叮嘱了一句:
“建国,出门在外,自己多留个心眼。看好自己的钱财物品,别轻易往外借……有些人借出去的钱,就像肉包子打狗,很难指望他还的。”
郑建国愣了一下,看着李卫民认真的眼神,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瓮声瓮气地应道:“嗯,俺……俺知道了,谢谢卫民哥。”
郑建国看起来比李卫民要大,但还是忍不住叫他哥。
李卫民见他听进去了,李便不再多言。
在他看来,在火车上郑建国帮自己放行李的那点情分,自己刚才出手打断胡建军借钱,再加上现在这句提醒,已经算是还清了。
至于以后郑建国会不会被胡建军别的套路骗到,那就是他自己的造化了,李卫民不想,也没兴趣再多管。
他信步在院子里走着,想找个清净点的地方待着。
绕到房子后面,发现紧挨着主屋的后墙,还有一个低矮的、看起来像是临时搭建的小偏厦(小屋)。
门是几块木板钉的,歪歪斜斜。他推开门,借着月光看去,里面空间不大,堆满了干稻草、一些废弃的农具和杂七杂八的破烂东西。
屋顶的茅草稀疏,有几处甚至能看到外面的夜空,冷风嗖嗖地往里灌。但好在地上铺着厚厚一层干燥的稻草,看起来还算干净,而且堆积的稻草本身也能在一定程度上隔绝地面的寒气,保留一些温度。
虽然简陋透风,但比起男宿舍那拥挤、污浊、充满火药味的环境,这里简直就是一片难得的“净土”。
李卫民几乎没有犹豫,立刻做出了决定。他转身找到正在院子里检查灶膛的刘建华,直接开口道:
“刘队长,男知青宿舍那边太挤了,味道也重,我有点受不了。
我看后面那个放稻草的小屋子空着,我今晚能不能就睡那儿?保证不弄乱东西,明天就收拾好。”
刘建华看了看他,又瞥了一眼男宿舍方向,理解地叹了口气。
“行吧,”刘建华点了点头,“那地方是漏风,晚上冷得很,你自己多铺点稻草,裹严实点,冻坏了可别怪我没事先提醒你。”
“谢谢刘队长,我会注意的。”李卫民道了谢,心里松了口气。
李卫民打定主意后,便转身回男知青宿舍去取自己的铺盖卷。
他推开木门,径直走向自己靠门的铺位,开始利落地卷起被褥。
他的动作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
刚吃了亏、正憋着一肚子火没处发的孙黑皮见状,忍不住问道:“卫民,你这……是要干嘛去?不在这儿睡了?”
李卫民头也没抬,一边捆扎铺盖,一边用平淡却清晰的语气回答:“嗯,屋里太挤,味儿也重,我找刘队长说好了,去后面那间放稻草的小屋子睡。”
这话如同在沉闷的房间里投下了一颗小石子。
孙黑皮眼睛一亮,仿佛找到了救命稻草,立刻说道:“后面的小屋?能住人吗?听着不错啊,清净!
第71章 冯曦纾的受难夜
要不……我也跟你一起去那儿睡得了?这鬼地方我是一分钟都不想多待了!”
孙黑皮脸上还带着伤,语气急切,显然是被刚才的冲突和这恶劣环境恶心坏了。
他这一提议,连赵向北和打扫卫生的郑建国也抬起了头,脸上露出意动的神色,显然也对这脏乱差且排外的集体宿舍心生畏惧。
就连刘志伟和马小虎也看了过来。
李卫民手上动作不停,心里早有准备。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点无奈和告诫的表情,对孙黑皮,也是对着其他有意向的人说道:
“我劝你们还是别打那主意了。那地方就是个破棚子,屋顶漏风跟筛子似的,晚上躺那儿跟睡在野地里没太大区别,冻得人骨头缝都疼。
这还不算,里面堆的全是陈年稻草,我刚扒拉了一下,那灰呛得人直咳嗽不说,关键是稻草堆里耗子、虫子怕是少不了。
说不定还有跳蚤、虱子窝在里面。
我是实在受不了这屋里的味儿,再加上太挤了,这才宁愿去跟耗子虫子做伴,挨点冻,图个清静。
你们要是觉得能扛住冻,也不怕半夜被耗子啃了脚指头、或者一身痒得睡不着,那就来吧。”
他这番话说得极其自然,语气平淡却描述得绘声绘色,尤其是 “耗子啃脚指头”、“跳蚤虱子窝” 这些细节,瞬间击垮了孙黑皮等人刚刚燃起的希望。
孙黑皮下意识地挠了挠胳膊,仿佛已经感觉到有虫子在爬,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连连摆手:
“得得得!那还是算了吧!我……我觉得挤点就挤点吧,好歹没那么些玩意儿……” 他宁可面对侯三的臭脸,也不想半夜跟老鼠搏斗。
赵向北也推了推眼镜,讪讪地低下头,继续整理自己的铺位,不再提这茬。其他人更是熄了心思。
李卫民见成功劝退了他们,不再多言,利索地扛起自己的铺盖卷,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男知青宿舍,将身后的喧嚣、浑浊与矛盾彻底关在了门内。
小偏厦那边他刚才去看了,虽然环境差了点,老鼠也有可能有,但是像什么跳蚤虱子之类的,肯定是不可能有的,毕竟十一月的漠河,已经是冬天了。
他回到小偏厦,借着月光,动手将角落里的稻草厚厚地铺了几层,弄成了一个简易的“床铺”。又从空间里悄悄取出一条更厚实的被子垫在下面,上面则盖上自己带来的棉被。
虽然依旧能感觉到从缝隙里钻进来的寒意,但至少空气是清新的,空间是独立的,耳边没有那些烦人的争吵和鼾声。
躺在柔软厚实的稻草铺上,身下是空间毛毯隔绝的寒意,身上盖着还算暖和的棉被。
李卫民双手枕在脑后,望着从屋顶破洞透进来的几缕清冷星光,以及头顶未被现代工业污染、深邃得如同墨蓝色天鹅绒般的夜空。
无数星辰镶嵌其上,清晰、明亮,汇聚成一条朦胧而浩瀚的光带,横亘天际。
恍惚间,他想起很久以前,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似乎也见过这样璀璨的星空。
那时候躺在乡下外婆家的院子里,纳凉时总能看见满天星斗,听着蛙鸣,数着星星入睡。
后来长大了,在城市里,霓虹闪烁,灯火通明,夜空总是灰蒙蒙的,星星变得稀疏黯淡,难得一见。
偶尔在网上和人提起记忆里壮丽的星空,有的人感同身受,还有人说是童年滤镜,是错觉。
此刻,躺在北大荒这间漏风的破草屋里,重新沐浴在这无垠的星辉之下,李卫民百分百确认——那绝不是错觉。
这个时代,虽然没有手机,没有电脑,就连电影,电视都是稀罕物。
但是,却也有后世不曾有过的美好。
譬如说头顶的这片星空。
李卫民轻轻呼出一口白气,拉紧了被子,看着头顶的星空,有一种重回小时候的感觉。
这里环境虽然简陋,但是却让他睡的舒心。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李卫民在漏风的小屋里裹紧被子,闻着干草香,看着星空,睡得挺踏实。
可女知青宿舍这边,冯曦纾却差点哭了。
今天晚上,她可是结结实实体会到了什么叫委屈。
坐火车折腾几天才到这里,浑身是汗和灰尘,爱干净的冯曦纾想打点热水擦洗一下。
可灶房的大铁锅早就凉透了,暖水瓶也是空的。她怯生生地问了一句:“请问……哪里还有热水吗?”
一个正泡脚的老知青头也不抬,甩过来一句:“热水?大小姐,想啥美事呢?这都啥时辰了,灶都熄了,想用热水自己明天早点去打柴烧!”
冯曦纾被噎得说不出话。
没办法,她只好舀了半瓢水缸里的冷水。
漠河青山大队十一月的冷水,刺骨的寒意瞬间钻进手指缝,像无数根细针扎着皮肤,疼得她差点把瓢扔出去。
她咬着牙,用毛巾沾湿了,胡乱在脸上擦了擦,那冰冷的感觉让她浑身直打哆嗦,眼泪差点就跟着掉下来。
在家的时候,哪一天不是温热的洗脸水准备好?这巨大的落差让她鼻头发酸。
好不容易洗漱完,如果可以称之为洗漱的话。
该铺床了。
之前她光顾着收拾东西,洗漱,没想着先铺床。
等她抱着自己的新被褥找地方铺床的时候,这才发现早就没了自己的位置。
要不是周巧珍让了一小半,又让旁边的吴小莉往边上挤了挤,冯曦纾根本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没有。
可等到她铺好铺盖的时候,心又凉了半截。
她的铺位紧挨着门口,门缝不严实,嗖嗖地往里灌冷风。
用手一摸炕,温吞吞的,远不如其他人的暖和。
好的、避风的位置,早就被手脚麻利的老知青给占领了。
她委屈巴巴地铺好床,钻进被窝。被窝里半天都捂不热,脚底冰凉。
再加上第一次睡这种大通铺,身边都是陌生人,她认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身子冷,心里更冷。听着旁边人渐渐平稳的呼吸声,她越想越难过。
她想家了。
想家里温暖舒适的床,想小姨准备好的暖水袋,想爸爸关切的眼神。
更想起这一路上始终护着她的李卫民。
“要是卫民哥在……他肯定有办法帮我弄到热水……他肯定会把暖和的位置让给我……他肯定不会让我挨冻受委屈……”
这么一想,眼泪就忍不住悄悄滑下来,渗进冰冷的枕头里。
越躺越冷,越哭越心酸,加上晚上喝了那碗糊糊汤,她忽然感觉有些内急。
看看窗外,漆黑一片,寒风呼啸,她害怕。可实在憋不住了,只好硬着头皮,摸索着爬起来。
屋里黑灯瞎火,她看不清脚下,刚迈出一步,就“咣当”一声踢中了不知道谁放在地上的搪瓷脸盆!
这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谁啊!大半夜不睡觉作什么妖!” 一个暴躁的女声立刻响起,是个老知青。
“对不起,对不起……”冯曦纾吓得连忙道歉,带着哭腔,“我……我想去厕所……”
“懒驴上磨屎尿多!真是烦死了!能不能消停点!”
老知青被吵醒心情很差,不依不饶地骂道。
黑暗里,冯曦纾僵在原地,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
冰冷的身体,冰冷的被窝,还有这劈头盖脸的责骂,所有的委屈在这一刻汹涌而来,她死死咬着嘴唇,才没让自己哭出声。
她觉得自己就像个多余的、惹人厌的麻烦精,在这寒冷的北大荒之夜,孤立无援。
这一夜,对冯曦纾来说,格外漫长而难熬。
第72章 盖房子和二狗子
“当当当。”
天刚蒙蒙亮,尖锐的敲碗声和粗犷的吆喝声就在知青点院子里响了起来:“起床了!都赶紧起来!别磨蹭!”
不管是新知青还是老知青,都窸窸窣窣地开始起床。
老知青们似乎已经习惯了,动作麻利,只是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困倦。
而新来的知青们,大多顶着一对黑眼圈,脸色晦暗,精神萎靡,显然这一夜都没睡踏实。
除了睡在后院的李卫民。
听到刘建华的叫喊声后,他从那间漏风的小杂物间里钻出来,迎着清冷的晨风,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昨晚他悄悄从空间里拿了厚被子和军大衣出来,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身下稻草也铺得厚,加上年轻火气旺,竟是睡得格外香甜,此刻看起来神清气爽。
见四下无人注意后院,李卫民把多余的大衣和被子都收到了空间内,就留下一床薄被子。
他来到前院洗漱,刚好碰见一众蔫头耷脑的新知青。
孙黑皮揉着布满血丝的眼睛,一脸痛苦地凑到李卫民身边,懊悔地低声道:“卫民啊,我昨晚真是后悔死了!真该跟你去那小屋睡的!
你都不知道那屋里是啥样……呼噜打得跟打雷似的,还有人放屁、说梦话、磨牙,我旁边那老哥半夜还起来抠脚丫子!
那味儿……混合着汗臭脚臭,差点没把我熏晕过去! 我他娘的一晚上都没合眼!”
他一边说一边夸张地比划着,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
李卫民只是淡淡笑了笑,没接话。
其他人虽然没和他抱怨,但是脸色看起来也不怎么好。
这时,冯曦纾也低着头从女宿舍出来了。
她小脸苍白,眼圈微微泛红,嘴唇没什么血色,看到李卫民,嘴巴委屈地扁了扁。
像是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孩子见到了可以依靠的家长,那双大眼睛里水汪汪的,满是“宝宝心里苦,但是宝宝说不出口”的可怜劲儿。
她轻轻叫了一声“卫民同志”,声音带着点沙哑和鼻音,然后就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那模样任谁看了都知道她昨晚肯定没少受罪。
李卫民心里明镜似的,轻轻叹了口气,也只能当做是不知道了。
虽然答应过他爸要照顾她,可是终究不可能事无巨细的都替她打点妥当。
有些事情,终究是要让她自己去经历。
早餐很简单,就是一大锅能照见人影的稀粥,每人分一碗。
经历了昨晚的“饥饿教育”,今天早上可没人敢嫌弃了。
孙黑皮啥废话也不说了,捧着碗喝得飞快,一向有些挑食的冯曦纾,更是把碗底舔得干干净净。
没办法,昨天就没吃饱,夜里又消耗大,现在能填饱肚子才是硬道理。
吃完早饭,女知青队长张淑芬便招呼昨天新来的十个知青集合。
她言简意赅:“都带好自己的介绍信和所有证明,跟我去凤凰公社办理落户手续。抓紧时间,路不远,十五里地,走得快晌午就能回来,还能赶上吃饭。”
众人不敢怠慢,收拾好东西,跟着张淑芬,踏着晨霜,朝着公社方向出发了。
此刻,旭日东升,金色的阳光洒在这片沉睡的土地上。
远处的山峦轮廓清晰,披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村子里,低矮的土坯房和木刻楞房顶上,炊烟袅袅升起,在寒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笔直。
井台边已经有人开始挑水,扁担发出吱呀的声响。几只土狗在路边追逐嬉戏,偶尔吠叫几声。
冻得硬邦邦的土路表面,覆着一层亮晶晶的霜花,踩上去咯吱作响。
尽管寒冷,但整个村庄已经开始苏醒,透出一种质朴而坚韧的生机。
去公社的路有十五里,不算近。
李卫民一边跟着队伍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一边目光敏锐地扫视着沿途。
他心里那根关于“盖房”的弦一直紧绷着,留意着任何可能适合的地点——最好是离水源近些,地势稍高避免返潮,又能有点私密性,还不能离村里太远惹人注目。
当队伍穿过一片稀疏的白桦林,走到村子最东头时,他的脚步微微一顿。
就在林子的边缘,紧挨着一条几乎冻住的小溪沟,孤零零地立着一栋大房子。
这房子确实破败得厉害,墙壁是用青砖砌的,但岁月和风雨侵蚀下,砖缝里的泥灰大片剥落,长满了枯黄的苔藓,显得锈迹斑斑。
窗户洞开,像一双双空洞无神的眼睛,原本的窗棂早已不见踪影。
屋顶的瓦片塌陷了一角,露出下面腐朽的椽子。
但即便如此,依然能看出它昔日的气派:比普通农舍高出大半截,开间也宽,带着一个用残破篱笆围着的小院,虽然院里现在长满了枯黄的杂草。
关键是它这位置,离最近的村民家也有百十米步,显得格外僻静。
李卫民心中一动,默默地将这处地方的方位和特征牢牢记在心里,打算回来就找刘建华或者村里知情人仔细打听。
队伍继续前行,不可避免地引起了村民的注意。几个蹲在自家院墙根下,揣着袖子、叼着旱烟袋的老汉,眯缝着眼打量着这群年轻人,咧开没牙的嘴,互相低声嘀咕:
“瞅见没?那个最水灵的女娃,跟年画里走下来似的……”
“旁边那个高个小子也挺精神,就是不知道是不是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
更有泼辣的老娘们直接高声笑道:“哟,这么多俊后生俏闺女!有对象没?用不用婶子给说和说和?”
引得几个年轻女知青脸颊绯红,低下头加快脚步。
村里那些年轻的后生和姑娘,则更多是带着好奇和几分羡慕,远远地站着看,目光大多聚焦在容貌最出色的冯曦纾、陈雪和气质与众不同的李卫民身上。
就在队伍快要走出村口,经过一个打谷场时,麻烦来了。
三个穿着油渍麻花、棉帽歪戴、浑身散发着懒散痞气的青年,正靠在打谷场的石磙子上晒太阳。
为首那个,长着一双吊梢眼,颧骨很高,嘴角习惯性地下撇,一副天老大他老二的模样,正是村里有名的混混头子,外号“二狗子”。
二狗子一眼就看到了人群里如同小白杨般清新娇怯的冯曦纾,眼睛顿时直了。他晃晃悠悠地站起身,带着两个跟班,直接拦在了路中间,彻底挡住了去路。
“诶呦喂!这是打哪儿来的仙女儿下凡了?咋瞅着这么眼生呢?”
二狗子抱着胳膊,目光极其无礼地在冯曦纾身上来回扫视,最后定格在她白皙紧张的小脸上,嘿嘿笑着,露出一口被烟熏得焦黄的牙齿。
“妹子,叫啥名儿啊?跟哥说说呗?哥在这片儿熟,以后有啥事,报我二狗子的名号,好使!”
说着,他竟然伸出那只脏兮兮的手,径直就朝冯曦纾的手摸去。
“啊!” 冯曦纾吓得惊叫一声,花容失色,像只受惊的小兔子,猛地向后一缩,几乎是本能地躲到了李卫民的身后,两只小手死死攥住了他腰侧的衣服,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
“二狗子,你想干什么!让开!”
张淑芬显然是认识这个二狗子的,她一个箭步跨到前面,将冯曦纾和李卫民都护在身后,柳眉倒竖,厉声呵斥。
二狗子被呵斥,非但不收敛,反而将猥琐的目光转向了张淑芬,在她身上逡巡着,嘴里不干不净地说:“啧啧,张淑芬,他娘的关你什么事情?”
“老大,怕不是这娘们痒了,要不咋主动贴上来?”
其中一个跟班笑道。
“看着像是想男人,要不陪哥几个玩玩呗?保证让你……”
三个人自说自话,越说越是下流,简直不堪入耳,引得他身后两个跟班发出一阵猥琐的哄笑。
第73章 恶人先告状
二狗子!你个瘪犊子玩意儿!又在这儿耍流氓!赶紧滚蛋!” 旁边一个正在铡草料的老汉看不下去了,出声骂道。
“就是!欺负人家城里来的学生娃,算啥本事!再不走告诉王大队长去!”一个挎着篮子的妇女也高声附和。
二狗子显然横行惯了,浑不在意地朝地上啐了一口浓痰:“呸!告去啊!老子吓大的?王根生还能把老子蛋子儿捏去?”
李卫民感受着身后冯曦纾的恐惧和颤抖,再看二狗子那副肆无忌惮的嘴脸,心中厌烦到了极点。
他将冯曦纾轻轻往周巧珍那边推了推,示意周巧珍照顾她,自己则上前一步,目光平静却带着冷意地看着二狗子:“现在让开,这事就算了。”
二狗子这才正眼打量李卫民,见他身材匀称但算不上魁梧,穿着也干净斯文,顿时嗤笑一声,满脸不屑:
“小白脸,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这没你说话的份儿!识相的赶紧滚,不然老子连你一块揍!” 说着,他竟直接伸手,想去扒拉李卫民的肩膀,想把他推开好继续纠缠冯曦纾。
李卫民摇了摇头,面对这种人,和他讲道理显然没有讲拳头管用。
他虽然不惹事,但是也不怕事,
冯曦纾生活上的琐事他不好管,但是眼睁睁看着她被人欺负,那是不可能的。
不说之前答应过她爸要照顾她,就是看在她对自己的信任,把钱都放在自己这里的份上,他也不可能袖手旁观。
就在二狗子那脏手即将碰到李卫民肩膀的瞬间,李卫民动了!
他动作快如闪电,侧身、沉肩、出手一气呵成!右手如同铁钳般精准地扣住了二狗子伸来的手腕,顺势向反关节方向一拧,同时左脚悄无声息地探出,勾住了二狗子的脚踝!
“咔嚓”一声轻微的脆响,伴随着二狗子杀猪般的惨叫:
“哎呦我操——!”
他只觉得一股根本无法抗拒的大力传来,整条胳膊又酸又麻,下盘瞬间失衡,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被李卫民一个干净利落的“顺手牵羊”给抡了起来。
“嘭”地一声闷响! 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冻得硬邦邦的地面上,溅起一片尘土和冰碴!这一下摔得极重,二狗子蜷缩在地上,捂着胳膊和胸口,半天喘不上气,只剩下呻吟的份儿。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另外两个混混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嚎叫着:“敢打狗哥!弄他!” 一左一右扑了上来。
李卫民眼神锐利,不退反进!面对左侧挥来的拳头,他一个灵活的侧滑步避开,右手手肘如同出膛的炮弹,猛地撞击在对方软肋上。
那混混“呃”地一声,脸色瞬间惨白,捂着肋骨瘫软下去。
几乎同时,右侧那个混混的踢腿也已到了身前。
李卫民不慌不忙,一个小幅度的后撤步,让对方踢空,趁其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左手探出抓住其脚踝向上一掀,右手并指如刀,闪电般劈在其支撑腿的大腿外侧!
“啊呀!” 那混混惨叫一声,重心全失,整个人被掀得凌空转了半圈,然后同样“啪叽”一声,面朝下重重摔在了地上,啃了一嘴的泥,一时半会儿也爬不起来了。
从二狗子伸手到三个混混全部倒地,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干净、利落、狠辣!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整个打谷场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寒风呼啸的声音和地上三个混混痛苦的呻吟。
所有知青,无论是新来的还是张淑芬,又或者是在一旁看热闹的村民,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收势站立的李卫民。
孙黑皮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赵向北忘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溜圆。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这个一路上表现得沉稳甚至有些斯文的李卫民,动起手来竟然如此凶猛强悍!这反差实在太大了!
“打得好!”
“漂亮!早就该有人收拾这帮祸害了!”
“这知青娃子厉害啊!练家子吧?”
周围的村民在短暂的震惊后,爆发出热烈的叫好声和议论声,看向李卫民的目光充满了惊讶和赞赏。
就在这时,得到消息的大队长王根生带着两个人急匆匆跑了过来。一看地上躺着的二狗子三人,又看到站在那里的李卫民和一众知青,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二狗子一看来了“官面上”的人,还是自家村子的大队长,立刻来了精神,忍着疼挣扎着半坐起来,指着李卫民,颠倒黑白地哭嚎:“大队长!你可来了!他们……这帮知青……他们无故打人!你看把我们打的!胳膊……胳膊可能都折了!哎呦喂……可疼死我了……”
“让他们赔钱!”
“没错,可不能白挨打,得让他们赔钱!”
两个小混混跟着起哄。
王根生脸色一沉,素来知道二狗子德行的他自然不会听信他的一面之词,他看向李卫民,语气严肃:“怎么回事?”
李卫民面对质问,神色不变,没有丝毫添油加醋的把事情的经过给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旁边看不惯的村民也纷纷作证。
“没错!大队长,是二狗子先耍流氓!还想摸人家女知青的手!”
“对!我们都看见了!是二狗子先动的手!”
“人家这小伙子是自卫!打得好!”
村民们群情激奋,纷纷站出来为李卫民作证,你一言我一语,把二狗子之前的丑态描述得淋漓尽致。
王根生听着众人的证词,又看了看二狗子那副德行,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狠狠瞪了二狗子一眼,骂道:“不成器的东西!整天惹是生非!还不快滚回去!再让我知道你欺负知青,看我不把你捆起来送公社去!”
二狗子见势不妙,知道今天这状是告不赢了,在两个跟班的搀扶下,狼狈地爬起来。
他捂着还在剧痛的胳膊,用充满怨毒的眼神死死盯了李卫民一眼,从牙缝里挤出几句狠话:
“小白脸!你……你他妈给老子等着!山不转水转!这事儿没完!咱们走着瞧!有你哭的时候!” 说完,便在村民们的哄笑、唾骂和鄙夷的目光中,一瘸一拐,灰溜溜地跑了。
第74章 就这么算了?
王根生把二狗子赶跑后,对着围观的村民挥了挥手,粗着嗓子喊道: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该干啥干啥去,地里没活了啊?围在这儿看啥热闹!”
村民们见确实没热闹可看了,加上也确实各有各的活计,便议论着渐渐散去了。
只是不少人临走前还多看了李卫民几眼,显然对这个身手不凡的新知青印象深刻。
王根生这才转过身,对着张淑芬和一众知青,脸色严肃地叮嘱道:
“你们也看见了,村里人多嘴杂,啥人都有。
以后出门,尤其是女娃娃,尽量结伴,晚上没啥事就别一个人往外跑,听见没?”
他又特意看了一眼惊魂未定的冯曦纾,“行了,赶紧去公社把正事办了,别耽误了领口粮。” 说完,他便背着手,迈着步子走了。
看着王根生离开的背影,孙黑皮忍不住啐了一口,愤愤不平地低声说道:
“这就完了?那个叫二狗子的流氓,就这么放了?调戏妇女,搁在咱们城里,早就被扭送保卫科了,不批斗他也要关他几天!这乡下地方,还有没有王法了?”
李卫民心里倒是很平静,他想得很明白:能有这个结果,已经算不错了。
王根生作为大队长,没有偏袒本村的二狗子,反而当众训斥驱赶,算是主持了公道。
真要指望他把二狗子抓起来惩治?不太现实。
一个村里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往上数几代多少都沾亲带故。
要是真为了他们这些外来知青严惩本村人,难免会有人说闲话,骂他胳膊肘往外拐。
他们这些知青,终究是外人。
这时,张淑芬叹了口气,开口解释道:
“黑皮同志,你也别太激动。刚才那个二狗子,他大哥叫吴大牛,以前是咱们村数一数二的壮劳力,干活一把好手,为人也老实厚道,可惜啊……
前年冬天上山伐木,想多挣点工分,结果出了意外,人就这么没了。
家里就剩下他这个不争气的弟弟和一个老娘。
大家伙儿念着吴大牛的好,又可怜他家孤儿寡母,平时对二狗子的一些混账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能忍则忍了。
王大队长刚才,估计也是看在他死去的哥哥和寡母的份上,才没深究。
只是……唉,吴大牛留下的那点好名声和人情,都快被这个吴二狗给败光了。”
听完张淑芬这番话,众人都沉默了片刻,心情复杂。
赵向北推了推眼镜,带着一种理想化的感慨:
“原来还有这层缘故。可是,同情归同情,也不能纵容错误行为啊!这岂不是让英雄的家属成了……成了恶行的护身符?” 他话说得文绉绉,但意思大家都明白。
周巧珍心软,低声道:“他家也确实不容易,有个那样的老娘……唉,就是这二狗子太不争气了。”
吴小莉则撇撇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他哥是好人,跟他是个混蛋有啥关系?该收拾还得收拾!”
李卫民没发表看法,但他心里清楚,在这种宗族观念浓厚的农村,情理法常常纠缠在一起,很多事情不是简单的对错能划分的。
这个小插曲过后,队伍继续前往公社。
凤凰公社所在地看起来比青山大队气派一些,公社有几排红砖瓦房作为办公地点,院子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
办理落户手续的地方在一间不大的办公室里,一个戴着套袖的干事接待了他们。手续并不复杂,查验了介绍信和证明,登记了基本信息,很快就在一个个小本本上盖了章,算是完成了落户。
从公社办公室出来,张淑芬对大家说:
“公社这边有个供销社,离这不远,你们刚来,缺啥少啥的,可以去看看,像热水瓶、肥皂、牙膏粉、信封邮票这些,那里都有卖的。买完东西咱们就回去,别耽搁太久。”
新知青们一听,顿时来了精神。
经过昨晚和今天早上,大家都意识到确实缺不少日常用品。于是,在张淑芬的指引下,一行人朝着供销社的方向走去。
对于这些初来乍到的年轻人来说,供销社无疑是这片陌生土地上,一个能带来些许熟悉感和慰藉的地方。
凤凰公社这边,除了公社办公用的红砖瓦房之外,就数供销社最为醒目,
供销社就在公社办公的不远处,几步路就到了,门上挂着醒目的木牌子。
一到地方,众人就迫不及待的进去了,只有张淑芬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显然是来过太多次,没什么新鲜感了。
众人一进去,一股混合着煤油、肥皂、布匹和糕点气味的独特味道扑面而来。
屋里光线不算太亮,靠墙立着高大的玻璃柜台和货架,商品摆放得还算整齐,但种类显然无法与城里相比。
柜台后面站着一位四十多岁的女售货员,穿着蓝色工作服,坐在柜台前嗑瓜子,表情有些淡漠地看着涌进来的这群年轻人。
知青们立刻被吸引,围在柜台前。孙黑皮眼睛最尖,指着货架上的东西小声念叨:“看看,白糖要票,肥皂要票,火柴也要票……这热水瓶倒不要票,可这价钱……” 他咂咂嘴,显然在权衡。
冯曦纾看着那印着大红喜字或者牡丹花的铁皮暖水瓶,又看了看旁边粗糙的黄色肥皂,小声对李卫民说:“卫民同志,我想买个暖水瓶,晚上……晚上也能有点热水。”
她显然还对昨晚的冷水心有余悸。李卫民点点头:“你要买什么,不必问我,买就好了。”
说罢,他从口袋里,实际上是空间内取出五十块钱不着声色的递给冯曦纾。
这钱是冯曦纾在火车上放在他这里的,如今人家需要用钱,他自然是要取一部分给她。
“待会儿要是不够,你再问我要。”
他小声说道。
冯曦纾点了点头,接过了钱。
因为众人都在看自己需要购买的东西,所以倒是没人注意他们两人的小动作。
在冯曦纾买热水瓶的时候,其他人也没闲着,都在购买自己需要的日用品。
赵向北对墨水、信封和信纸更感兴趣,趴在玻璃柜台上仔细挑选。
周巧珍目标明确,买了两块肥皂和一小包针线。吴小莉挑中了一条厚实的毛巾。郑建国默默地买了两双结实的棉线袜。
李卫民看着众人热火朝天的采购,他想了想,也适当的买了一些东西。
第75章 男人的梦想
李卫民看着众人都在挑选东西,他为了不显眼,也跟着买了一些日用品。
比如说暖水瓶、火柴之类的。
后来想起答应过王家良和李红英,到了地方要和他们写信,所以又买了不少信封和邮票之类的。
他注意到那售货员虽然表情冷淡,但算账、找零、递东西倒是利索,只是对孙黑皮试图讨价还价的行为直接无视了。
就在大家说说笑笑,挑选适合的东西的时候,百无聊赖的李卫民,目光扫过供销社斑驳的墙壁,忽然定住了。
只见在卖文具和体育用品的柜台上方,赫然挂着一把气枪!木制的枪托看起来有些旧,但金属枪管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泛着冷冽的光泽。
他眼前一亮,立刻凑到柜台前,对着那位表情淡漠的女售货员,脸上堆起诚恳又带着点讨好的笑容:
“大姐,麻烦您,墙上那把气枪,能拿下来给我看看吗?”
女售货员抬了抬眼皮,没动。
李卫民立刻心领神会,一边说着“大姐您辛苦了,站一天柜台不容易”,一边动作迅速地从口袋里抓出几颗水果硬糖,隔着柜台塞到女售货员手里:“大姐,请您吃糖,甜甜嘴儿。”
女售货员看了看手里包装鲜艳的糖果,又抬眼打量了一下李卫民——小伙子模样周正,说话也中听,脸上那点淡漠终于化开了一些。
她“嗯”了一声,转身踮起脚,小心翼翼地将那把气枪从墙上取了下来,递给李卫民,还难得地叮嘱了一句:“小心点儿看,别磕碰了。”
“哎,谢谢大姐!”李卫民连忙接过枪,入手沉甸甸的,手感扎实。他仔细端详着,手指拂过枪身,看到了枪管上刻着的“工字牌”字样。
他一边爱不释手地摩挲着枪身,一边压低声音问售货员:“大姐,这枪啥价钱?劲儿大不大?能用来打打麻雀、野兔啥的不?”
女售货员见他是个懂行的,又收了糖,话也多了几句:“这可是好牌子,二百二十块,不要票。劲儿可不小,打气足的话,二三十米内打个斑鸠、野鸡没问题,野兔要是打准了也行。
不过可得注意安全,不能对着人,也尽量别让村里娃娃看见。”
李卫民听着,心里快速盘算着。二百二,不算便宜。
但这可是枪啊!哪个男人不憧憬拥有自己的一支枪?
可惜后世这玩意已经全面被禁了,想买都没地方买去。
如今有机会拥有这么一支枪,他承认,自己心动的。
而且这玩意儿在眼下这环境里,可是个能改善伙食、甚至可能创造额外收入的好东西。
“怎么?卫民,你想买?”一旁的孙黑皮问道。
李卫民看了看众人,只见大家都把目光看向他。
李卫民摇了摇头,笑着说道:“我就看看。这两百多块钱的东西,我买不起。”
他当然不是买不起,只是不愿意在大家面前暴露自己的财力。
真要喜欢,以后盖了房子,偷偷来买就是,没有必要现在显摆。
说罢,他恋恋不舍地将气枪递还回去,对售货员再次道谢:“谢谢您了大姐!”
售货员把枪拿回来挂好。
她也没指望一个下乡的小青年能买得起这把220块钱的气枪。
李卫民原本就没有太多东西买,所以是第一个从供销社结账出来的。
李卫民注意到旁边不远处有个院子,门口挂着“公社收购站”的牌子。他心中一动,对张淑芬说:“张队长,我想去那边看看,很快回来。”
张淑芬点点头,嘱咐他快点。
李卫民走进收购站,这里气氛和供销社截然不同,更像是个仓库。院子里堆着一些捆好的皮毛、麻袋,空气中弥漫着药材、皮毛和干草的味道。柜台里坐着个戴眼镜的老头,正在拨弄算盘。
李卫民假装好奇地观看墙上贴的收购价目表:药材如黄芪、防风;皮毛类的,如牛皮、兔子皮、熊皮、鸡蛋、…… 各种物品,明码标价。
他特别注意了山货和药材的价格,心里快速盘算着。这收购站,或许将来能成为他利用空间资源换取现金的一个渠道。
他没多问,看了一会儿,心里有了数,便转身离开了。
不一会儿,大家便采购好物资。在张淑芬的带领下,提着大包小包采购的物资打算回去把粮食问题落实。
这年头,吃的都是计划粮食。每个人,每个月吃的粮食多少,都是有定数的,不是说拿钱就能买的到的。
这点放在全国都是一样。
孙黑皮眼尖,发现公社大院门口围了一大群人,正对着停在那儿的一辆绿色东风大卡车指指点点。
一个穿着蓝色干部服、戴着棉帽的中年人正围着车头急得团团转,对着蹲在车前盖旁的人连声问道:
“苏师傅,这车……这车到底啥时候能修好啊?您给个准话儿啊!”
被称为苏师傅的卡车司机约莫三十多岁,穿着一身油渍麻花的劳动布工装,此刻正满脑门子官司,手里拿着扳手,和他的年轻助手一起,埋头在打开的车盖前鼓捣着,脸上沾了不少油污。
听见催促,他没好气地抬头,用带着天津味的普通话嚷道:“王主任!您当我不想修好?这毛病邪性!现在连是哪儿出的问题都没摸准呢!您让我咋说啥时候能好?”
那王主任一听,脸色更苦了,搓着手,踩着脚,急得声音都带了哭腔:
“哎呦喂!这可咋整啊!这车上拉的可是给边防哨所送去的过冬蔬菜和罐头!都是紧俏物资,上面规定了时间的!
要是不能在指定时间送到,耽误了战士们吃用,这责任……这责任咱们可都担待不起啊!非得挨处分不可!”
司机苏师傅也是一肚子火,猛地站起身,狠狠踢了一脚结实的卡车轮胎,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妈的!这破车!早不坏晚不坏,偏偏在这节骨眼上撂挑子!我有什么办法?!”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和路人也纷纷议论开来:
“哎呀,这可是大事,耽误不得啊!”
“哨所的同志们等着呢……”
“这苏师傅看来是没辙了?”
孙黑皮一行人正好路过,天生爱凑热闹的他立刻拉着几个人挤进了人群前排。
这年头卡车可是稀罕物,见着了那高低得瞅两眼。
张淑芬显然也没有催促的意思,既然赶上了,看会儿热闹也没什么。
毕竟,来都来了。
李卫民则默不作声地站在稍外围的地方,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这辆抛锚的东风140卡车,大脑飞速运转,前世接触过的关于这款经典车型的数据和常见故障点如同资料库般被调动起来——发动机型号、传动结构、点火系统、油路特点……
没办法,前世的职业习惯,一时半会儿是改不了的。
王主任看着一筹莫展的苏师傅,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提议:
“苏师傅,要不……我去把公社农机站修拖拉机的老陈请来看看?他经验丰富,说不定有办法?”
苏师傅叹了口气,挥挥手:“行吧行吧,赶紧去请!多个人多份力!”
第76章 要不……让我试试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同样油腻工装、昂着头、派头挺足的老师傅被请来了,正是修拖拉机的老陈。
他背着个工具包,走到车前,学着苏师傅的样子趴在那儿看了半天,这里敲敲,那里摸摸,眉头越皱越紧,嘴里嘀嘀咕咕,却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孙黑皮看得心急,忍不住插了一句嘴:“老师傅,您到底行不行啊?看出来是啥毛病没?”
老陈正觉得下不来台,被孙黑皮这么一激,立刻恼羞成怒,猛地转过头,冲着孙黑皮吼道:“你行你来啊!站着说话不腰疼!这大家伙跟拖拉机能一样吗?不懂就别瞎嚷嚷!”
他这一吼,旁边焦急的苏师傅、王主任,以及一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村民也跟着起哄,对孙黑皮冷嘲热讽:
“就是,哪儿来的毛头小子,懂个屁!”
“别打扰老师傅修车!”
“修不好你负责啊?”
孙黑皮被怼得面红耳赤,张着嘴说不出话,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也有故意调笑的,“我看这群城里来的知识分子,大学生,说不定还真能修好呢。”
“就是,就是,不如让他们瞧瞧。”
这显然是反话,没人指望这群明显是城里来的,屁都不懂的学生娃能修理好卡车。
这个小插曲很快就过去。
然而汽车的问题仍然没有解决。
陈师傅瞎忙活了半天,最后也没找到问题在哪里。
王主任看着农机站的老陈也搞不定,显然是急了,像是热锅上的蚂蚁,额头上冷汗直冒。
他猛地一拍大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对着围观的众人大声说道:
“各位老少爷们,同志们!大家都看到了,这车上的物资是送给边防哨所的,耽误不得!
我现在代表公社说了,谁要是能把这车修好,保证按时出发,公社奖励他—— 三斤芝麻油,两斤白糖,外加五斤猪肉!”
此言一出,围观的人群顿时发出一阵更大的骚动!
五斤猪肉!两斤白糖!三斤芝麻油! 这在物资匮乏的年代,尤其是对于这些普遍不富裕的村民和知青来说,简直是难以想象的丰厚奖励!
猪肉是硬通货,白糖是稀缺品,芝麻油更是过年都未必能吃上的美味!
人群嗡嗡地议论开来,个个眼神热切,盯着那诱人的“悬赏”,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可是,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敢吭声。
都是一个公社的,谁不清楚谁?
修拖拉机都费劲,更别说这更复杂的大卡车了,这奖励虽好,却没那个本事拿啊!
只能干瞪眼,心里痒痒得很。
孙黑皮眼睛都直了,使劲捅了捅身边的李卫民,压低声音,激动得语无伦次:“卫……卫民!听见没?芝麻油!白糖!猪肉!我的老天爷……可惜咱不会啊!”
一旁的农机站老陈,听得孙黑皮的嘀咕,摇了摇头,一脸不屑道:“知道不会就闭嘴。整个凤凰公社,谁不知道我修理拖拉机的手艺一流?我要是都修不好,其他人,就更别谈了。”
李卫民原本是不感兴趣,也不打算出手的。
刚才孙黑皮乱插话,引得众人嫌弃,他也没打算替他出头。
他又不是愣头青,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他才不干呢。
只是如今一听修好了汽车居然有奖励,而且还有芝麻油,他瞬间就心动了。
猪肉和白糖还好说,多少能弄一点。
可是在这个城里面一个月每人供应半斤油的时代,三斤芝麻油是什么概念?
这可是有钱都买不到的好东西!
要是煮面条,做菜的时候滴两滴下去,可不得香死个人啊!
他早就受够了没有油水的菜,如今有了这个机会,他瞬间来了兴趣。
就在众人望“奖”兴叹,死马当做活马医的王主任和卡车司机苏师傅眼看希望又要落空之际,老陈一脸不屑,觉得他不行,其他人更没人能修得好的时候,李卫民站了出来。
“要不……让我试试?”
众人一愣,循声望去,只见说话的是那个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年轻知青——李卫民。
他这话音刚落,原本还有些嘈杂的现场,瞬间安静了不少,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到了这个看起来斯文白净的年轻知青身上。
知青这边首先炸了锅。
孙黑皮一把拉住李卫民的胳膊,又急又懵,压低声音道:
“卫民!你疯啦?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这是大卡车!你……你啥时候会修这玩意儿了?可别逞强啊!” 他生怕李卫民把刚才得罪人的事情揽上身,更怕他修不好丢人现眼。
赵向北推了推眼镜,一脸的不赞同,带着知识分子的审慎说道:
“卫民同志,我理解你想为集体分忧的心情,但是修车是一项严谨的技术工作,需要专业知识和经验,不能凭一时冲动。万一……万一没修好,或者弄坏了其他部件,岂不是更耽误事?”
他觉得李卫民这完全是不切实际的蛮干。
连周巧珍都担忧地看着他,小声劝道:“卫民同志,要不算了吧,这大家伙看着就复杂……”
冯曦纾则是紧张地攥紧了衣角,大眼睛里满是担忧,她想相信卫民哥,可这事实在太超出她的认知了。
张淑芬也是十分慎重的对李卫民说道:“卫民同志,做人做事要有实事求是的态度,不会的事情,可不能逞能。”
村民那边的反应就更直接了。
没找到问题,牛皮哄哄的老陈,立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阴阳怪气地嗤笑道:
“哼!我说啥来着?真是什么人都敢往上凑啊!一个插队的学生娃,摸过方向盘吗?就敢说修车?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这知青娃娃,怕不是想奖励想疯了吧?” 一个叼着烟袋的老汉摇着头。
“嘴上没毛,办事不牢!我看悬乎!”
“别到时候越修越坏,那乐子可就大了!”
围观村民七嘴八舌,大多都是怀疑、看笑话甚至嘲讽的态度,根本没人相信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知青有这本事。
王主任和卡车司机苏师傅也愣住了,他们没想到站出来的是个这么年轻的知青。王主任迟疑地看着李卫民:“小同志,你……你真能行?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第77章 结交
面对四面八方投来的质疑、劝阻和嘲讽的目光,李卫民神色依旧平静。
他没有过多解释,只是看向眉头紧锁的司机,再次诚恳地说道:“苏师傅,情况已经不能再坏了,让我试试,总比干等着强。万一我能看出点门道呢?”
苏师傅看着李卫民那双沉着冷静、不像胡闹的眼睛,又看看彻底没招的老陈和急得跳脚的王主任,把心一横,死马当活马医了!他用力一拍车厢板:
“成!小兄弟,有胆色!那就让你试试!需要啥工具,你说!”
李卫民也不多话,接过司机助手递来的工具,动作熟练地掀开引擎盖旁的护板,找到高压油泵的位置。
他先是仔细检查了油泵的连接管路,然后用扳手小心翼翼地将油泵上的放气螺丝拧松了一点点。
“噗嗤……”一阵细微的排气声响起,伴随着少量燃油和气泡从螺丝缝隙渗出。
李卫民目不转睛,等到流出的是稳定的、没有气泡的柴油后,迅速将螺丝拧紧。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不过一两分钟。
他站起身,对苏师傅说:“苏师傅,您再试试发动一下。”
苏师傅带着满脸的难以置信,坐进驾驶室,拧动钥匙。
“嗡——轰隆隆隆!” 刚才还死气沉沉的发动机,此刻竟然应声启动,发出了平稳有力的轰鸣声!
一瞬间,整个现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台重新“复活”的卡车,然后又看看一脸平静、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小事的李卫民。
“神了!真神了!”
司机苏师傅第一个跳下车,激动地一把抓住李卫民的手,“小同志!太谢谢你了!你可帮了大忙了!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王主任也喜出望外,连连道谢:“哎呀呀!小同志真是厉害!太好了!这下可算赶上了!谢谢你啊!”
刚才还嚣张的老陈,此刻张大了嘴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悄悄缩到了人群后面。
周围的村民和知青们更是爆发出惊叹和议论:
“我的老天爷!这知青娃子还有这手艺?”
“这么快就修好了?比老师傅还厉害!”
“真是深藏不露啊!”
孙黑皮更是激动地拍着大腿,与有荣焉地喊道:“看见没!看见没!这是我哥们儿!李卫民!厉害吧!” 刚才的憋屈一扫而空。
冯曦纾看着站在卡车旁、被众人交口称赞的李卫民,大眼睛里闪烁着小星星,满是崇拜。
至于其他人,也都是目瞪口呆,或是不敢置信。
都想不到看上去平平无奇的李卫民,居然还会这一手。
苏师傅感激之余,掏出烟递给李卫民,李卫民笑着接了过来,顺手挂在了耳朵上。
“小兄弟,我姓苏,跑这条线的,以后有啥需要捎带的东西,或者要用车,尽管到公社车队找我!”
苏师傅也是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主。
他见李卫民谈吐不卑不亢,一手修车的手艺更是出神入化,当即起了结交的心思。
“一定,一定。”
李卫民笑着和司机说道。
苏师傅想要结交李卫民,李卫民自然也愿意结交苏师傅。
这年头的卡车司机,金贵着呢。
有句俗语说得好:方向盘一转,给个县长都不换。
双方互相都有结交对方的意思,所以几句话说下来,是越说越投机。
不多时便以老哥老弟相称了。
本来苏师傅是打算找个地方和李卫民喝一杯的,可是因为任务在身的关系,这才不得不作罢。
约定下次过来有时间,好好和李卫民喝一杯。
卡车在众人的目送下,载着紧要物资,重新驶向远方。
而王主任这里,从听到卡车引擎重新发出平稳有力的轰鸣声,他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终于“噗通”一声落回了肚子里。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巨大的压力瞬间解除,随之而来的是对眼前这个年轻知青的无比感激和刮目相看。
之前因为卡车司机苏师傅在和这个青年交流,他插不上话。
如今眼见苏师傅开车有了,他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李卫民面前,一改之前的焦急和官腔,脸上堆满了热情又带着几分敬意的笑容,双手紧紧握住李卫民的手,用力摇晃着:
“哎呀呀!李卫民同志!真是太感谢你了!太感谢了!你可真是帮了我们公社,帮了边防哨所天大的忙了!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啊!” 他的语气充满了真诚,与之前的急躁判若两人。
他仔细打量着李卫民,越看越觉得这小伙子不一般。模样周正,沉稳大气,不骄不躁,还有这么一手连老师傅都搞不定的硬技术!这哪里像个普通的下乡知青?分明是个人才啊!
“李卫民同志,真是真人不露相!没想到你还有这么一手精湛的技术!在哪个大队插队?”
“青山大队。”
李卫民回复道。
“是青山大队对吧?好,好!我记住了!”
王主任拍着李卫民的肩膀,话语里充满了结交之意,“以后在公社这边,要是遇到什么需要协调、解决的事情,或者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尽管来公社找我!我姓王,在公社办公室,一般都能找到我。”
他这话说得很有水平,既表达了关照,又没有超出原则范围,但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他记住了李卫民这个人情,也愿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提供一些便利。
李卫民并没有因为解决了大问题而居功自傲,也没有因为王主任的关照,而露出什么大喜过望的神色。
他脸上依旧带着谦逊的笑容,对王主任说道:
“王主任,您太客气了。
这主要还是您克己奉公、责任心强,心里时刻装着咱们边防战士的给养大事,才会这么着急。
我不过是恰巧懂点皮毛,尽了点绵薄之力,能帮上忙,让物资不耽误,让战士们能按时收到东西,我心里也踏实。
要说功劳,您这份为公事操碎心的劲儿,才是最大的功劳。”
他这番话,说得恰到好处,既点明了王主任焦急的根源是出于公心和高度的责任感,又把自己放到了一个“恰巧帮忙”的次要位置,极大地维护了王主任作为领导干部的面子和形象。
王主任一听,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皱纹都笑开了花,看着李卫民的眼神更是充满了欣赏和满意。这话简直说到他心坎里去了!
他确实是因为怕耽误公事、怕担责任才急成那样,此刻被李卫民如此“理解”并“拔高”到“克己奉公”的层面,顿时觉得自己的形象都高大光辉了起来,刚才的失态和焦急似乎也都成了尽职尽责的证明。
“哎呀,卫民同志啊!”
王主任对李卫民的称呼,都从连名带姓变成了更亲切的卫民同志。
” 王主任亲热地拍了拍李卫民的肩膀,“你这话说的……过誉了,过誉了啊!不过,咱们当干部的,确实得把公家的事放在第一位!你年纪轻轻,不但技术好,觉悟也高,看问题很透彻嘛!好!非常好!”
这一刻,李卫民在王主任心中的形象,已经从“一个有用的技术人才”升级到了“一个懂事、有觉悟、会说话、值得栽培的年轻人”。
都说三分做事,七分做人。
王主任自己也是经历过多年的摸爬滚打,这才明白了这个道理。
眼前这个这个李卫民,是既会做事,又会做人。
关键的是,他还没有那种居功自傲的心态。
这样的人才,将来只要有机会,前途不可限量啊。
转瞬之间,王主任也起了结交的心思。
二人寒暄几句后,王主任因为知道他们要回大队解决粮食问题,所以也没有多留他们。
再说了,第一次见面,不好表现得太过了。
至于李卫民最关心的奖励问题,王主任说了,一时半会凑不齐,等过两天凑齐了,他让人给送过去。
对于这点,李卫民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像白糖还好说,猪肉之类的,一般都是上午才有,到这个点,早就卖完了。
总不能奖励还分两次给吧。
所以莫不如下次一次性给齐。
在这么多人面前说的话,李卫民也不怕王主任说话不算话,把自己的奖励给昧了。
要走的时候,王主任笑着叮嘱李卫民:“李卫民同志,以后来公社,一定记得来找我坐坐!”
第78章 凶宅
李卫民一行人在张淑芬的催促下,提着采购的东西,踏上了返回青山大队的路。
回去的路上,气氛与来时截然不同。几乎所有人的话题都围绕着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焦点自然是李卫民。
孙黑皮最为激动,围在李卫民身边,手舞足蹈地复盘:“我的老天爷!卫民同志,你刚才真是太神了!
那个农机站的老师傅趴那儿捣鼓半天屁都没放一个,你上去就那么‘咔咔’两下,车就响了!你啥时候学的这手艺?深藏不露啊!”
赵向北也推了推眼镜,脸上带着求知和不可思议的表情:“卫民同志,这汽车构造和维修原理,你是从哪里学来的?这需要非常专业的机械知识吧?难道你家里……”
冯曦纾没说话,但紧紧跟在李卫民身边,仰着头看他,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拜和好奇。
就连一向泼辣的吴小莉也忍不住赞叹:“卫民,可以啊!没想到你还有这两下子,刚才可把那个狗眼看人低的老陈脸都打肿了!看着就解气!”
一直比较沉默的周巧珍也憨厚地笑着:“卫民真是厉害,帮了大忙了。”
甚至那位清冷的女知青队长张淑芬,也忍不住多看了李卫民几眼,目光中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而陈雪,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她的目光偶尔掠过李卫民时,那层冰封的漠然之下,似乎也闪过一丝极淡的探究意味。
这个一路上表现得沉稳,甚至有些与众不同的男知青,此刻在她心里,似乎蒙上了一层更神秘的色彩。
面对众人七嘴八舌的询问和惊叹,李卫民只是笑了笑,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带着刻意的轻描淡写:
“大家别把我捧那么高。我就是以前偶然看过亲戚摆弄过类似的机器,记住了点皮毛。
今天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蒙对了。真要让我系统修,我肯定不行,运气好而已。”
他顿了顿,神色认真了几分,对众人说道:“另外,有件事想请大家帮个忙。今天修车这事,回到村里,希望大家就别再提了,更不要到处去说。”
“为啥?”孙黑皮第一个不解,“这是露脸的好事啊!让村里那些瞧不起咱们的老知青也看看,咱们新来的不是吃干饭的!”
李卫民心里想的却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现在不需要什么虚名,闷声发大财才是王道。
这次王主任承诺的奖励如此丰厚,一旦在村里传开,难免会有人眼红。
后世农村为了一点利益,往鱼塘下毒、恶意破坏庄稼车辆的事情屡见不鲜,根源就是“恨人有,笑人无”的心态。他不怕麻烦,但也不想平白无故招惹麻烦。
当然,他嘴上不能这么说,而是找了一个合理的借口:
“咱们刚来,根基不稳。这次能修好,纯属侥幸。
万一传开了,村里以后要是哪家的拖拉机、水泵什么的坏了,都来找我修,我要是修不好,岂不是让人失望?
甚至可能耽误了事情,那责任可就大了。所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们低调点,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再说。”
众人一听,仔细琢磨,都觉得李卫民说得有道理。
赵向北点头道:“卫民同志考虑得周到,确实应该实事求是,不能夸大偶然的成功。”
张淑芬也暗自点头,觉得李卫民不仅有能力,心思也缜密,不骄不躁,很难得。
于是,大家达成默契,决定将今天这件事暂时埋在肚子里。
因为之前修车耽误了一点事情,所以回到村子后,已经是下午两点左右了。
张淑芬把众人带到村支部门口,然后就指着旁边的代销点对众人说道:“这个代销点,里面一些生活用品,调味料之类的也有,但是比不得公社那边的全面。
你们有需要的,也可以来这里购买。”
说罢,她让众人自己进村支部办理户口粮食问题,然后就走了。
众人都急着进去办理落户和领取粮食的事情,所以都急着进去,早点办好,早点安心。
李卫民因为有别的打算,所以想等他们都办好了,他再去。
趁着现在有时间,他先进代销点转了一圈。
所谓的代销点,其实和供销社有些类似,但是又有不同的地方。
供销社一般是属于国营的,工作人员有编制,货物比较齐全。
至于代销点,就是供销社和下边的生产大队合作。生产大队提供场地,和配套设施,甚至是营业员,然后一些售卖物资由供销社提供。
其实就相当于一个小卖部。
里面的东西,大多是油盐酱醋、火柴烟酒、针头线脑这些常用的。
李卫民进去扫了一眼,把这里常见的东西都记了下来。
这要是以后有需要了,可以来这里买。
公社那边的东西虽然齐全,终究是远了点。
众人提着刚领到的粮食,脸上带着几分踏实感,陆陆续续从大队部出来了。有人看见李卫民还等在外面,顺口问了句:“卫民,你咋还不进去办?”
李卫民打了个哈哈,笑道:“这就去,这就去,刚有点小事耽搁了。”
他看着同伴们提着粮食离开,直到周围没了其他知青的身影,这才整了整衣服,迈步走进了大队部。
一进门,屋里除了正在拨弄算盘的钱会计,大队长王根生也坐在一旁的条凳上抽着旱烟,显然是在等着知青们来办理手续,中午也没回家。
李卫民脸上立刻堆起热情又不失恭敬的笑容,快步上前,先从口袋里,实则是空间中掏出一包没拆封的“大前门”香烟,先给王根生敬了一支,又给钱会计递了一支,嘴里说着:
“王队长,钱会计,辛苦你们了,这么大中午的还为我们这点事忙活。”
说着,他又动作利索地掏出之前在供销社买的火柴,“嗤”地一声划燃,用手拢着火苗,先给王根生点上,再给钱会计点上。
这一套动作下来,恭敬自然,让原本表情严肃的王根生脸色缓和了不少,钱会计也微微点了点头。
“就等你小子了,赶紧把手续办了。” 钱会计吸了口烟,指了指桌上的登记簿。
李卫民连忙拿出自己的介绍信和证明,钱会计接过去,开始熟练地登记、盖章,办理入户手续。
趁着这个空档,李卫民转向王根生,语气诚恳地提起了盖房子的事:
“王队长,昨天知青队长跟我们说了可以自己建房或者租房的事。
我仔细想了想,总挤在知青点也不是长久之计,还影响其他同志休息,所以还是想有个自己的窝。关于自己盖房,有几个问题想再向您请教一下……”
他问的问题,比如宅基地选址、材料来源、大概花费等,和昨天刘建华说的确实大同小异。
王根生一边抽烟,一边言简意赅地回答着。
说到最后,王根生强调了一点:“还有个事得跟你说清楚,你们知青盖的房子,只有居住权。等你们哪天回城了,这房子的使用权就归队里所有,你不能私自转租或者卖给别人。这点你得想明白了。”
李卫民心里早有准备,知道这是普遍政策,立刻毫不犹豫地点头:
“王队长,这个我明白,完全没问题!我就是想有个地方落脚,绝不给队里添麻烦。”
他的爽快让王根生又高看了一眼。
然而,王根生接下来的话让李卫民心里咯噔一下:
“嗯,你有这个心是好的。不过,就算要盖房,最快也得等明年开春了。 现在天气已经入冬了,地冻得跟石头似的,镐头都刨不动,咋打地基?没法弄。”
明年开春?现在才十一月,到明年二三月土地化冻,岂不是还要在知青点挤上三四个月? 李卫民一想到男宿舍那环境,就浑身不自在。
他心念电转,立刻想起了早上路过白桦林边看到的那栋废弃大宅子。
他赶紧趁机问道:“王队长,既然自己盖要等那么久,那我能不能租个现成的空房子?我看村东头,白桦林旁边那栋青砖大瓦房好像空着,不知道能不能租?”
他这话一出口,王根生还没说话,旁边一直埋头记账的钱会计都抬起头,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王根生更是嗤笑一声,脸上露出一种“果然如此”又带着点嘲讽的表情:
“哼,我就知道你得打那房子的主意!
告诉你,那房子看着气派,可不吉利!
那是以前村里地主家的老宅,后来……运动来了,王地主被批斗没了,他老婆想不开,带着小儿子就在那屋里的房梁上……吊死了!
打那以后,那房子就邪性得很,没人敢住,都说半夜能听见女人和孩子哭!
村里胆大的后生以前也不是没打过主意,结果不是做噩梦就是倒霉,后来就再没人敢沾了!那就是个凶宅!懂不?”
王根生说得有鼻子有眼,语气森然,要是一般人,估计早就吓退了。
谁知李卫民听完,非但没害怕,反而“哈哈”一笑,脸上满是浑不在意:
“王队长,原来是这么回事!我当是什么呢。不瞒您说,我这人天生胆子大,阳气重,从来就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
再说了,咱们都是唯物主义者,还能怕这个?我看那房子位置挺好,也宽敞,空着也是浪费。您要是同意,就租给我吧,我保证把它收拾得利利索索的!”
王根生见他态度坚决,是真不怕,心里也有些纳闷。
他盯着李卫民看了几秒钟,见对方眼神坦然,不像开玩笑,便挥了挥手,带着点无奈又有点“你自己找死别怪我”的语气说道:
“行!你小子非要住,我也不拦着!租金嘛……一个月一块五,不算贵吧?里面的破烂你自己收拾,坏了啥自己修,队里可不管。”
一块五一个月! 这价格确实很公道了。
李卫民心中大喜,立刻应承下来:“没问题!谢谢王队长!钱会计,您给我做个见证,这房子我可就租下了!” 他生怕对方反悔,赶紧敲定。
钱会计看了看王根生,见大队长点了头,便在李卫民的档案备注栏里添上了一笔。
拿着办好手续的本子和预支的粮食,李卫民脚步轻快地走出了大队部。
虽然过程有点曲折,还背了个“凶宅”的名头,但总算解决了迫在眉睫的住宿问题!
接下来,就是去收拾那个未来的“家”了。至于凶宅?来自现代的他,对此嗤之以鼻。
第79章 地主宅院
李卫民做事向来果断,既然谈妥了,他立刻从口袋里,实则是从空间里取出钱,数出十八块钱,递给钱会计:
“王队长,钱会计,这是一年的租金,我先交了。麻烦钱会计您给开个收据,白纸黑字,咱们都清楚。”
王根生和钱会计看着这递过来的实实在在的钞票,心里都乐开了花。
这破房子空了多少年了,别说一块五,白给人住都没人要,现在居然凭空每年能进账十八块,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两人对李卫民的态度,不由得又和缓了几分,钱会计更是利索地开了收据,盖上了大队部的红章。
李卫民小心地将收据折好收起来,这才对王根生说道:“王队长,我想现在就去那房子看看,熟悉下环境,也好琢磨怎么收拾。”
“成,我带你去。” 王根生这会儿很好说话,在自己办公室的抽屉、柜子里翻找了好一阵,才从一个角落里摸出一把锈迹斑斑的老式黄铜钥匙,钥匙很大,上面布满了铜绿。
两人来到村东头白桦林边那栋青砖大宅前。
院墙是半人多高的青砖垒砌,多有破损,院门是两扇厚重的木门,上面的黑漆早已斑驳剥落,露出了木头原本的颜色,门环是兽首形状的铁环,也锈蚀得厉害。
王根生拿着那把老钥匙,对着同样锈迹斑斑的大铜锁捣鼓了好一会儿,才“咔哒”一声把锁打开。他用力一推,木门发出“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漫长呻吟,缓缓开启。
映入李卫民眼帘的,是一座典型的东北地主大院的骨架,虽然破败,但能看出昔日的讲究。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标准的四合院样式,坐北朝南。一进门是个宽敞的院子,地面铺着青砖,缝隙里长满了枯黄的杂草。
正房坐落在院子最里面,最高大,是五间的青砖瓦房,有着高高的屋脊和翘起的飞檐,虽然瓦片残破,长了荒草,但气势犹存。窗户是传统木棂窗,窗纸早已烂光,只剩下空洞。
东西两侧各有三间略矮一些的厢房,同样青砖灰瓦。
房檐下还能看到一些残存的、模糊的木雕花纹,院角有一口用石板盖住大半的枯井。
所有门窗都破败不堪,院子里散落着一些不知名的破烂杂物。
正如王根生来的路上所说,这屋子就剩下一副气派的空架子了,里面除了厚厚的灰尘、蜘蛛网和一些没用的破烂家具,比如说缺腿的炕桌,几个破坛子,啥也没剩下。
屋顶的瓦片需要修补,门窗需要重新安装糊纸,炕也需要重新盘弄,墙壁需要粉刷……修缮的工作量不小。
李卫民环视一圈,心里却挺满意,这空间和私密性,远超他的预期。
他对王根生说道:“王队长,一事不烦二主。我这人图省心,想尽快搬进来。您看,能不能帮忙找几个人,今天下午就帮我把这屋子,特别是正房先打扫出来?要求不高,能住人就行。我出两块钱工钱。”
王根生一听要找人打扫这“凶宅”,本能地皱了下眉头,觉得晦气。
可一听到两块钱的工钱,那点犹豫瞬间烟消云散!这相当于一个壮劳力好几天的工分了!
要知道他们这里,一年的人均收入才两百多。
折算成每天收入,也就七八毛钱。
再说了,现在是冬天,田里的活都基本干完了。
壮劳力还可以上山去帮林业局伐木赚工分,一些老弱病残和半大小子,可就只能呆在家里了。
他立刻拍板:“行!没问题!我这就去叫人,保证今天让你能住进来!”
不多时,王根生就带了几个半大孩子和大妈过来,他们自带了扫帚、铁锹、抹布和水桶。
在王根生的吩咐和两块钱的激励下,这五六个人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开干了。
扫除积年的灰尘,清理满院的杂草,运走垃圾,擦拭还能用的炕面……人多力量大,虽然只是初步打扫,但到了傍晚时分,正房中间最大的那间屋子,已经焕然一新。
虽然墙壁依旧斑驳,窗户还得想办法暂时遮挡,坑洼的地面也没法平整,但至少干净了,没有了蜘蛛网和厚厚的积灰,那个巨大的土炕也露出了原本的模样。
“李知青,你看这样行不?暂时先住着,其他的慢慢收拾。”
一个参与打扫的村民说道。
李卫民看着虽然简陋但已初步具备居住条件的房间,满意地点点头。
这里虽然环境暂时差了一些,可总算是比昨天睡的那个小木屋要好的多。
李卫民爽快地支付了两块钱,送走帮忙的村民后,他又对王根生说,让他明天找人过来修缮房子,价钱就按照市价来。
王根生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很快,院子里面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李卫民独自站在这座空旷、寂静又略显阴森的大院子里,心中充满了拥有独立空间的踏实感。
他的知青生活,将从这座“凶宅”正式开始。至于那些鬼神的传说,他浑不在意,甚至觉得,这僻静的环境,正好方便他做一些不想被人知道的事情。
趁着天还没黑,李卫民打算赶快回知青点去取自己的铺盖行李。
刚进门,还没走到男知青宿舍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刘志伟那咋咋呼呼、刻意拔高的声音:
“嘿!你们还别不信!这可不是我一个人亲眼看见的!公社王主任亲口说的!奖励李卫民五斤猪肉!两斤白糖!还有三斤芝麻油!好家伙,这下他可发达了!够吃多少天啊!”
李卫民脚步一顿,脸色一冷,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这个刘志伟,看来是上次的打还没有挨够!
嘴巴这么大,什么都往外说,真是唯恐天下不乱。下次逮着机会了,得好好给他几个嘴巴子。
他心里暗叫一声不好,这下估计整个知青点都知道了。财帛动人心,尤其是在这物资极度匮乏的地方,这么大一笔“横财”,足以让很多人眼红。
宿舍里果然像炸开了锅,议论纷纷。
“真的假的?修个车能给这么多?”
“五斤猪肉?!我的妈呀,我半年都没闻过肉味儿了!”
“刘志伟,你小子别是吹牛吧?”这是王磊将信将疑的声音。
“吹牛?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看见了,不信你问问孙黑皮,郑建国他们。”
第80章 道德绑架
看着众人投过来的目光,孙黑皮,郑建国,赵向北有的低头不语,有的顾左右而言他。
倒是王小虎是个会看眼色的,把当时的情景说的是活灵活现。
就在这时,李卫民推门走了进去。
刹那间,屋里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到了他身上,有好奇,有羡慕,也有毫不掩饰的嫉妒。
刘志伟一见正主来了,更加得意,指着李卫民对众人说:
“瞧见没?正主回来了!你们不信我,总该信他吧?李卫民,你自己说,王主任是不是奖励了你五斤猪肉,两斤白糖,三斤芝麻油?”
李卫民心里骂了一句,脸上却带着无奈的笑容,只能含糊地应道:“嗯,王主任是说了会给点奖励,具体是些什么,等过两天送来了才作数。”
他这态度,在众人看来基本就等于默认了。
这时,老知青侯三靠在炕上,阴阳怪气地开口了:
“哟,李卫民同志,这可是大喜事啊!发了这么大一笔财,是不是也该让咱们这些同住一个屋檐下的gm同志沾点光,打打牙祭啊?可不能吃独食啊!”
他这一起哄,旁边几个同样心思活络的,比如胡建军,马小虎也跟着附和:
“就是就是!见者有份嘛!”
“卫民,到时候可别忘了大家啊!”
李卫民心里跟明镜似的。他原本的打算,等物资到手,确实会拿出一部分,比如那块猪肉分一点,或者用白糖冲点糖水,和大家分享一下,花钱买个清净,也维系一下表面关系。
但自愿分享是一回事,被人这样架在火上烤、逼着拿出来,那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知道今天这事躲不过去,脸上笑容不变,打着哈哈道:“各位同志,看你们说的!要是东西真送来了,肯定少不了大家的。不过现在东西不是还没到嘛,等到了,咱们再说吧。”
他这话说得圆滑,既没有明确承诺分多少,也没有直接拒绝,给了大家一个期待,也暂时把自己从风口浪尖上摘了下来。
众人见他表了态,也不好再步步紧逼,话题这才渐渐转移开,但不少人看李卫民的眼神,已经带上了等着分好处的期盼。
李卫民心里冷笑一声,蕴含深意的看了一眼刘志伟和马小虎。
这两个人,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原本以为,火车站那次,把这两人给打服了。
来到这里,只要这两个人不惹事,他也不打算再对这二人如何。
可是如今看来,他不找麻烦,这两个麻烦倒是找上他。
当然,在这里骂他们一顿,或者打他们一顿这样的事情,他肯定不会去做。
那样太低级了。
李卫民信奉要么不出手,要出手就得一击必中!得让得罪他的人痛彻心扉。
就比如说之前下死手,黑吃黑干掉黑熊那伙人。
又或者直接替李家人报名,把下乡补贴领走,来个损人利己。
刘志伟和马小虎看着李卫民看过来的目光,不知道为什么,不由得打了一个哆嗦。
李卫民不愿意再说什么,默默收拾好自己的铺盖卷和所有行李。
说是行李,实际上也没有多少东西,也就是装个样子。
实际上他的大部分行李,都放在空间里面。
李卫民手脚麻利地将自己的铺盖卷捆好,又把零零碎碎的东西归拢进一个行李袋,准备一次拎走。
他这明显的搬家举动,立刻引起了屋里其他人的注意。
郑建国见状好奇地问:“卫民哥,你这是……要把东西都搬哪儿去啊?不回这儿睡了?”
李卫民昨天是睡后院小木屋,今天就连行李都打包了,看样子是要搬出去住。
李卫民一边系着行李袋的扣子,一边头也不抬地回答:“嗯,在村里租了间空房子,以后就住那边了。”
他这话声音不大,但在本就关注着他的宿舍里,却像丢下了一颗小石子。
一直靠在炕沿边,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竖着耳朵听的胡建军,眼睛猛地一亮,随即又迅速阴沉下来。
他立刻凑上前,脸上那副惯有的热情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不满、质疑和一丝被“欺骗”的愤怒表情。
“租房?”
胡建军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明显的指责意味,目光紧紧盯着李卫民,“李卫民同志,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吧?
昨天我问你手头方不方便,借我十块钱应应急,你说你兜比脸还干净,就剩点零钱!怎么?这租房子就不是钱?你租房就有钱了?合着你昨天是糊弄我,不愿意帮兄弟这个忙是吧?”
他这番话极具煽动性,一下子把“借钱”和“租房”两件事对立起来,试图在道德上绑架李卫民,把他塑造成一个“有钱宁愿自己享受也不愿帮助gm战友”的自私人。
李卫民感慨:好家伙,胡建军这个老拳师是个高手。这要是放在后世小红书上,估计又是一员道德大将啊。
宿舍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了李卫民,想看他如何应对。
孙黑皮张了张嘴想帮腔,但一时不知该怎么说。
赵向北皱起了眉头,觉得胡建军这话有点强词夺理,但又似乎有点道理。连侯三等老知青也露出看好戏的表情。
李卫民闻言,停下手中的动作,缓缓直起身。
他没有立刻爆发,而是先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的讥讽毫不掩饰。他目光平静地迎上胡建军咄咄逼人的视线,语气清晰而沉稳,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众人心上:
“胡建军同志,你这话说的,我可就听不懂了。”
“第一,”他伸出一根手指,“我昨天说的是,我刚下车,身上现金不多,还得留着去公社办事可能要用。这是不是事实?我有没有骗你?”
“第二,”他伸出第二根手指,语气加重,“我租这房子,是跟王根生大队长和钱会计当面谈的,签了字据,一次性付了一年的租金,十八块钱!
这钱,是我家里给我应急的安家费,是专门为安顿下来准备的,每一分都有它的用处!跟你开口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的‘应急钱’,是一回事吗?”
“第三,”李卫民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也是最关键的。我的钱,怎么花,什么时候花,那是我自己的事!我愿意用安家费给自己找个能踏实睡觉的地方,这有什么问题?难道我非得把安家费借给你,然后自己继续挤在这连翻身都难的炕上,才叫够意思,才叫有革命友谊?”
“再说了,我自己出钱出去住,把有限的空间让给大家。少住我一个人,大家住的地方就宽敞一些。这难道不是为大家做了贡献吗?”
他环视了一圈宿舍里或沉思或恍然的脸,最后目光定格在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胡建军身上,一字一句地说道:
“反倒是你,胡建军同志。帮助他人也要量力而行,更要看情况。你把这两件完全不同性质的事硬扯在一起,上来就给我扣帽子,这是什么道理?”
李卫民这番反驳,条理清晰,有理有据,层层递进,最后更是直接点破了胡建军混淆概念、道德绑架的用心。
第81章 我能去看你吗
“说得好!”
孙黑皮第一个反应过来,大声叫好,“卫民同志的钱是安家费!凭啥非得借给你?自己租个房子清净点,有啥不对?”
赵向北也推了推眼镜,点头道:“卫民同志说的在理,资金用途确实应当区分。胡建军同志,你的类比有些不当了。”
连之前起哄的侯三都撇撇嘴,低声对旁边的人说:“胡建军这小子,又想占便宜没够……”
胡建军被李卫民怼得哑口无言,脸上青白交错。
他没想到李卫民如此牙尖嘴利,一番话把自己说的哑口无言。
在众人明显偏向李卫民的目光和议论声中,他知道再纠缠下去只会自取其辱。
他狠狠地瞪了李卫民一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行!李卫民,你厉害!咱们走着瞧!” 说完,悻悻地转身爬回了炕上,用被子蒙住了头。
李卫民不再多看胡建军一眼,拎起行李,在不少人或理解或佩服的目光中,坦然走出了男知青宿舍。
外面的冷风吹在脸上,李卫民深吸一口气,感觉胸中的浊气一扫而空。独立生活的前奏虽然有点小插曲,但总算迈出了坚实的第一步。
李卫民提着行李刚走到知青点院子中间,正好碰上从外面回来的知青队长刘建华。
“刘队长。”李卫民打了个招呼。
刘建华看着他手上的行李,心里明镜似的,直接问道:“要搬出去了?”
“是,在村里租了间房,手续都跟王队长他们办妥了。”李卫民点头。
刘建华也没多说什么,只是例行公事般地叮嘱了一句:“行,自己住也好,清静。记住,虽然是单独住,但集体活动不能无故缺席,该干的活也一样不能少。”
“我明白,谢谢刘队长。”李卫民应承下来。
刘建华点点头,便转身进了男知青宿舍那边。
他们两人在院中的谈话声,清晰地传到了女知青宿舍。
冯曦纾正因宿舍的寒冷和不适而郁郁寡欢,一听到李卫民的声音,尤其是“搬出去”、“租了间房”这几个字眼,她立刻像被注入了活力,急忙从炕上下来,小跑着出了门。
“卫民同志!”她喊了一声,快步走到李卫民面前,微微仰着头看他,眼睛里带着急切和一丝刚燃起的希望,“你……你要搬出去住?租了房子?”
“嗯,就在村东头。”李卫民看着她被冷风吹得微红的小脸,回答道。
冯曦纾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落入了星辰,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一种天真的热切:
“那……那我也搬过去和你一起住好不好?房子大不大?我可以和你分摊租金的!我也有钱!”
她说着,手下意识地去摸自己装着钱和票的小口袋,仿佛生怕李卫民因为钱的问题拒绝她。
在她简单的认知里,只要能离开这个让她难受的集体环境,能和依赖的卫民同志在一起,怎么样都行。
李卫民看着她那双不掺杂质、满是期盼的眼睛,心里叹了口气。
他租房子就是为了避开集体生活的纷扰和不便,求得一个绝对私密的空间,怎么可能再让一个人,尤其是一个女孩子住进来?
更何况,一男一女未婚同居,在这个年代,尤其是在这相对保守的农村,唾沫星子都能把他们淹死。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摇了摇头,语气温和但态度坚决:“不行,冯曦纾同志。我一个人住方便些。
而且,我们男女有别,住在一起不像话,会惹人说闲话的,对你名声不好。”
这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冯曦纾眼中的光亮。她愣愣地看着李卫民,似乎没料到他会拒绝得这么干脆。
刚才因为急切而微微泛红的脸颊,血色慢慢褪去,她慢慢地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失落和难过。小巧的鼻尖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却又强忍着没有哭出来。
那副模样,可怜又无助。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只有寒风吹过的声音。
过了好几秒,冯曦纾才用几乎细不可闻的声音,带着一丝怯怯的期待,小声问:“那……那你以后,还会过来看我吗?”
李卫民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终究是软了一下。他沉默了大约一两秒的时间,这短暂的停顿让冯曦纾的心都提了起来,然后他点了点头,给出了承诺:
“会的。都在一个村里,我会来看你的。”
得到这个答复,冯曦纾低垂的脑袋稍稍抬起了一点,虽然笑容有些勉强,但终究是在唇角绽开了一个浅浅的、带着水汽的弧度。
但她似乎还不满足,又鼓起勇气,带着更大的希冀追问:“那……那我可以去你住的地方看你吗?” 她问完,就紧张地看着李卫民的嘴唇,生怕再听到拒绝的字眼。
李卫民看着她那小心翼翼、生怕被抛弃的样子,这次没有再犹豫,温和地点了点头:“可以。认认门,以后要是有什么事,也可以去找我。”
“真的?”冯曦纾的眼睛瞬间重新亮了起来,这一次,笑容真切了许多,像阴霾的天空忽然透出了一缕阳光,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开心,甚至轻轻跳了一下,“那我有空就去找你!”
看着她破涕为笑,李卫民也笑了笑,抬头看了看越来越暗的天色,感觉风也更冷了,便叮嘱道:“好了,天快黑了,外面冷,你先回屋去吧,别冻着了。”
“嗯!”冯曦纾用力地点了点头,这次非常听话,“卫民哥,那我回去了……再见。” 她说着再见,脚步却挪动得很慢,一步三回头,眼睛里满是依依不舍。
直到看着李卫民也对她挥了挥手,示意她快进去,她才终于转过身,小跑着回了女知青宿舍,进门之前,还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李卫民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这才提起行李,转身朝着村东头那座等待着他的、空旷又自由的宅院走去。
暮色中,他的身影坚定而孤独,而少女的心事,却如同这悄然降临的夜色,朦胧又充满缠绕的思绪。
第82章 冯曦纾打消搬出去的念头
冯曦纾与李卫民在院中说话时,两人都未察觉,女知青宿舍那糊着旧窗纸的窗户后,陈雪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清冷的目光透过窗纸的缝隙,将院中那身影挺拔的男知青和娇小依人的女知青之间,那份带着明显依赖与不舍的互动,尽收眼底。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在李卫民平静而坚定的侧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即悄无声息地退回了炕边属于自己的那个角落,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冯曦纾回到女知青宿舍,脸上还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怅然若失。
周巧珍正就着昏暗的油灯缝补衣服,见她回来,随口问道:“曦纾妹子,刚才在外面和谁说话呢?看你跑出去急急忙忙的。”
冯曦纾在炕沿坐下,抱着膝盖,闷闷地说:
“是卫民哥。他……他在村里租了房子,要搬出去住了。”
她说着,心里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带着点赌气和向往的语气补充道:“周姐,我也想出去住!要么也去租个房子,要么像卫民哥说的,以后自己盖一个!这屋里太挤了……”
她这话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女宿舍里却很清晰。旁边几个正无聊躺着的老知青,尤其是之前和她有过口角的王彩凤,一听这话,立刻来了精神,纷纷拍手“赞成”:
“哎呦,这可是好事啊!冯同志有想法!”
“就是,出去住多自在,想干啥干啥,不用跟我们挤这破炕!”
“赶紧搬,赶紧搬,还能给我们腾点地方呢!”
她们嘴上说着漂亮话,眼神里却满是等着看笑话的促狭和怂恿。
女知青队长张淑芬正坐在炕桌另一边写着什么,闻言抬起头,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她没理会那几个起哄的老知青,严厉的目光扫过去,让她们讪讪地闭了嘴,然后才看向一脸天真、似乎正在考虑此事的冯曦纾。
“曦纾同志,”张淑芬的语气很严肃,“我劝你最好还是打消这个念头,老老实实和大家一起住。”
冯曦纾不解地看着她:“为什么?卫民哥他……”
张淑芬打断她,耐心地解释道:“你先别急着跟别人比。你知不知道,一旦搬出去,你所有的开销都会大大增加?”
她掰着手指给冯曦纾算账,“住在知青点,粮食是预支的,灶台是现成的,柴火是大家一起打的,水是轮流挑的。
你要是自己住,房租先不说,锅碗瓢盆你得置办吧?柴火你得自己想办法弄,或者花钱跟村民买吧?吃水你得天天自己去井台挑吧?点灯熬油的煤油也得自己买吧?
这些零零碎碎加起来,每个月多出来的花销可不是小数目,你那点安家费和以后的工分,够这么折腾吗?”
冯曦纾眨了眨眼,似乎没完全理解这些琐碎事情背后的经济压力,反而觉得问题不大:
“我……我家里会给我寄钱的……” 她依然带着学生气的天真,以为钱能解决一切。
张淑芬见她还没明白问题的核心,摇了摇头,语气加重:
“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最关键的是,你和李卫民不一样!他是男知青,身强力壮,就算在外面吃点亏,遇到点麻烦,好歹有把子力气周旋。
你一个女孩子家,独自住在外面,太危险了!”
她压低了声音,带着告诫的意味:
“你以为租住在老乡家里就安全?人心隔肚皮!前两年就有女知青租房子,差点被那家喝醉的男人……幸亏发现得早!
就算你自己盖房子,独门独户,这农村地方,保不齐就有那些游手好闲、心思不正的二流子盯上你!
半夜敲你门你怕不怕?你一个人怎么应付?到时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在知青点,好歹人多,互相有个照应,安全得多!”
张淑芬举的例子和描绘的场景,终于戳破了冯曦纾天真幻想的气泡。她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漆黑夜晚、陌生男人、无助尖叫的画面,小脸一下子变得煞白,恐惧感攫住了她的心。
“我……我不搬了!我就住这里!” 她连忙说道,声音都有些发颤,彻底熄了自己出去住的心思。比起拥挤和不便,显然是安全更重要。
见冯曦纾被说服,张淑芬松了口气,缓和语气道:“这就对了,集体生活开始是不习惯,慢慢就好了。”
冯曦纾乖巧地点点头,蜷缩在炕上,心里却不由自主地又飘到了李卫民身上。
“卫民哥一个人住在那个空房子里,黑漆漆的,他怕不怕呀?他会不会冷?他要是遇到坏人怎么办?”
种种担忧夹杂着淡淡的思念,在她心里萦绕不去,少女的心思,在这寒冷的北国夜晚,变得格外纤细而敏感。
与此同时,村东头那座废弃的地主宅院里,李卫民已经安置下来。
天色已经完全黑透,没有月亮,院子里一片漆黑,只有主屋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亮。
屋里空荡荡的,除了那个巨大的土炕和几件破旧家具,什么都没有,寒冷而寂静。
李卫民把铺盖行李放在炕上,首先面临的就是照明问题。
这里没有电,连盏煤油灯都还没置办。他借着从破窗户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星光,摸索着将那个缺了一条腿的炕桌扶正,从空间里找出一块大小合适的木头垫在缺角下,让它暂时恢复平稳。
然后,他心念一动,从空间里取出了一根白色的蜡烛和一个火柴盒。划燃火柴,“嗤”的一声,橘黄色的火苗跳动起来,点燃了烛芯。
把燃烧的蜡烛倾斜在炕桌上,然后滴几滴蜡烛油后,趁着油还没干,把蜡烛立在上头。
一团温暖而稳定的烛光在黑暗中亮起,虽然无法驱散整个屋子的寒冷和空旷,却足以照亮炕桌周围的一小片区域。
这院子虽然被打扫干净了,可要住的舒服,要准备的东西可不少。
柴火要打,窗户要补,灶台要修,,屋顶瓦片要换,边边角角都要修整。
还得添置一些家用物件,比如说锅碗瓢盆,各种调料品,吃饭的桌子凳子,放东西的柜子,高低都得整一些。
当然,饭要一口一口吃,东西也得一点一点增添。
李卫民望着空荡荡的屋子,觉得未来充满了希望。
第83章 盘点空间物资
李卫民心里盘算着屋子里面该添置什么东西,让自己过的更加舒服,当然也没忘记盘点一下空间里面的钱财和物资。
之前要么有人在旁边,要么就是不方便。
如今他自己一个人住这个宅院,基本上没人会在这个时候过来,他也终于有时间好好盘点一下自己空间内的物资了。
李卫民意念一动,转眼之间,他就出现在这片灰蒙蒙的空间内。
空间和上次进来并无多大不同,只是空地上堆着一大堆的钱财和物资。
首先是钱财,他自己的七百多再加上冯曦纾放在他这里保管的四百多,总共有一千二百块钱左右。
当然,还有下发补贴的各种票据,帮李家人报名得来的补贴票据,黑市兑换的一些票据等。
在这个年代,这些钱和票据,无疑是一笔巨款!
再然后是黑吃黑,从黑熊那伙人收回来的金镶玉长命锁,三根小黄鱼。
这些玩意都是硬通货,到哪儿都能换钱。
从马馆长手里截下的笔筒。
这个现在价值不算高,得放在后世,估计能值点钱。
吃的方面有麦乳精,苹果,红糖,黄桃罐头,少量水果糖,一些经济香烟、挂面、炒面、油茶面、盐、酱油、咸菜疙瘩、辣椒酱以及一大包硬邦邦但能放很久的压缩饼干。
以及二十个鸡蛋,一壶酒。
这些吃的,要么是医院和公安奖励的,要么是黑市和供销社买的。加在一起,可不少。
至于用的方面,有新的搪瓷脸盆、搪瓷缸子、毛巾、肥皂、牙膏、手电筒、电池、一把锋利的小刀、饭盒、筷子勺子、水壶、针线包、几个厚笔记本、多支铅笔、钢笔和几瓶墨水。
对了,还有一套数理化丛书。
然后是保暖方面。
有棉袄,棉裤,棉大衣,棉帽子、厚棉手套、棉鞋,棉袜,被子,棉褥子。
李卫民看着眼前乱糟糟的物资,总感觉不得劲。
他见不得这种乱糟糟的模样。
把这些家当都分门别类的摆放好,总算是舒服了。
然后先是把能用的到的东西给拿出来,比如说棉褥子垫在底下,然后两床厚被子都拿出来盖上,睡觉问题算是解决了。
把睡觉用的东西解决后,他不由得感觉肚子有些饿,这才想起今天为了看宅院,忘记了向钱会计提前支取口粮了。
算了,看来今天只能先对付一口。
他先是拿出空间内最后一个苹果,因为没有水的关系,所以只能用袖子擦了擦,然后一口咬下去。
咔嚓一声,汁水四溅。
嗯,这个苹果水分足,又脆,也很新鲜。
估计是空间自带保鲜功能。
然后吃到嘴里,酸酸甜甜的。
虽然没有后世的苹果甜,但是这种纯天然的苹果,他觉得更好吃。
一个苹果吃下去,李卫民感觉更饿了。
他看了看空间内,拿出黄桃罐头就着饼干,勉强把肚子填饱了。
底下铺着厚垫子,上面盖着两床厚被子,虽然是在东北,李卫民却是暖暖的,一点都不觉得冷。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李卫民就醒了。倒不是他不想在好不容易得来的独立空间里多赖一会儿床,而是心里清楚,今天就要正式上工了。
昨天刘建华就明确说过,给新知青一天时间办理落户、领取口粮和适应环境,从今天起,就得和所有社员一样,按照生产队的安排出工干活,挣取工分了。
他利索地起身,穿上厚厚的棉袄。看着空荡荡的屋子,他心念一动,为了不打眼,只留下一床被子和一些必要的洗漱用品、几件旧衣服放在明面上,其他稍微显眼点或者不符合他现在“知青”身份的东西,包括那床更厚实的被褥和一些从空间取出的食品,都悄无声息地收回了空间里。
简单用冷水抹了把脸,清醒了一下,他便锁好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朝着知青点的方向快步走去。
当他赶到知青点院子时,这里已经热闹起来。
一部分人正围着灶房门口的水缸排队洗漱,冰冷的井水激得人直打哆嗦
。另一部分动作快的,比如郑建国、周巧珍还有几个老知青,已经收拾利索,揣着手在院子里等着了。刘志伟和马小虎则哈欠连天,显然还没睡醒。
孙黑皮顶着一对更明显的黑眼圈,看到精神还算不错的李卫民,立刻凑过来诉苦:
“卫民啊,我果然还是适应不了宿舍环境,后半宿基本就没合眼!”
他满脸羡慕地看着李卫民,“还是你明智啊,溜得快!”
“要不,我也搬过去和你一起做个伴怎么样?”
听了孙黑皮要搬过来搭伙的话,李卫民笑了笑,没接这话茬。
他自然是不可能让孙黑皮搬过来的。
孙黑皮见李卫民不回话,又在旁边说着多一个人住过来的好处。
李卫民打了个哈哈糊弄过去。
他目光扫过人群。
女知青那边也陆续出来了。冯曦纾小脸睡得红扑扑的,看到李卫民,眼睛一亮,想过来又有点不好意思,只是远远地朝他笑了笑。
周巧珍正帮着动作慢的吴小莉整理头发。而陈雪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独自站在人群稍外围的地方,默默地整理着自己的衣袖,仿佛周遭的喧嚣都与她无关。
这时,刘建华和张淑芬见人都到齐了。
刘建华手里拿了个小本本,目光扫过集合的众人,清了清嗓子,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人都到齐了吧?好,我点一下数,我点到名字的,喊一声。”
“王磊。”
“到。”
“胡建军”。
“到……”
很快所有男女知青的名字都点到了,然后在刘建华清了清嗓子道:“好,既然人都到齐了,现在都跟我去村中心打谷场,大队长要给新来的同志分配具体任务。老同志都知道自己小队的位置,路上就各自散了吧。”
队伍开始移动。果然,走出知青点没多久,熟悉情况的老知青们便如同溪流汇入不同河道,陆陆续续地散开,朝着各自所属的生产小队方向走去,很快就只剩下十个新知青,跟着刘建华和张淑芬走在村中的土路上。
第84章 分配工作
走在路上,孙黑皮看着地里已经没什么庄稼,四周一片萧瑟,忍不住凑到刘建华身边,带着点侥幸心理问道:
“刘队长,你之前不是说咱们东北这边冬天能‘猫冬’,就在屋里歇着。
你看这都快入冬了,天儿这么冷,地里也光秃秃的了,是不是没啥活儿,快能歇着了?”
他这话问出了不少新知青,尤其是怕苦怕累的如刘志伟、马小虎等人的心声,连冯曦纾都带着点期盼看向刘建华。
走在前面的刘建华闻言,回头看了孙黑皮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却打破了他们的幻想:
“想得美!猫冬那是大雪封门,实在出不了屋的时候。现在离那时候还早着呢!”
他一边走,一边如数家珍地给这群懵懂的新人介绍起来:
“别看天冷,该干的活儿一样不少,而且都带着股抢时间的劲儿!主要是几大类:”
“头一件,就是抢收和储运。这是最后一批紧活。”
“收最后的‘看家菜’:地里最后那点大白菜、萝卜、土豆,得赶紧收干净入窖,要是让冻透了,一冬天就没菜吃了,全得烂掉。”
“起秋葱:地里的葱得赶在上冻前全都刨出来,捆好,预备着冬天吃。”
“砍柴、储备冬天过冬的柴火。运粮入库:晒场里最后那点粮食,得装袋,运到公社粮库去。这可是实打实的重体力活,扛麻袋能累断腰!”
他顿了顿,继续说:
“第二类,积肥备耕。组织人手拾掇牲畜粪、搂树叶杂草、收灶坑灰,堆起来沤肥,为明年春天做准备。这活儿不算最累,但埋汰(脏)。”
“第三,伺候牲口。队里的牛、马是宝贝疙瘩,得保证它们安全过冬。喂草料、破冰取水饮牲口、清理圈舍……这活儿相对固定,一般由老把式带着一两个人干。”
“还有副业生产,”刘建华补充道,“比如去打最后一批牲口过冬的干草,或者跟着会手艺的编筐编篓子,预备明年用。”
最后,他总结道:
“哦,对了,有时候公社还会组织兴修水利,那更是累死人的大会战,也和辅助农业局上山搬运木头一样,苦是苦了点,可是个美差。不但公分给的足,还管饭。
不过这个不是年年有。至于其他零零碎碎的杂活就不提了。总之,这些活儿,都得干到大雪纷飞,路上实在走不了人,才能算完,才能真正‘猫’起来!”
听完刘建华这一连串的“冬季工作清单”,孙黑皮的脸彻底垮了下来,哀叹一声:“我的妈呀,这么多活儿呢?”
他想象中的围炉闲话、睡懒觉的“猫冬”画面瞬间破碎。
赵向北却听得更加振奋,觉得这正是锻炼的好机会。冯曦纾则悄悄吐了吐舌头,对“扛麻袋”、“破冰”这类字眼感到害怕。
刘志伟和马小虎更是心里骂娘,琢磨着怎么躲开这些重活。
这番对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新知青们对“猫冬”的不切实际幻想,让他们对即将面临的繁重劳动有了更清醒、也更沉重的认识。通往打谷场的路,似乎也变得格外漫长起来。
面对完全陌生的村庄和即将开始的未知劳动,众人心里都有些没底,忍不住凑在一起小声交谈起来,语气里带着憧憬、担忧和各自的盘算。
孙黑皮最是活络,他缩着脖子,眼睛滴溜溜地转,压低声音对身旁的李卫民和赵向北说:
“哥几个,你们说,村里面会给咱派点啥活儿?可千万别是刨粪、挖渠那种又脏又累的,我这身子骨可扛不住。最好是去看守场院、或者跟着妇女队长剥苞米啥的,轻省!”
他已经在心里盘算着怎么偷奸耍滑了。
赵向北闻言,立刻扶了扶眼镜,一脸不赞同,带着理想主义的光辉反驳道:
“黑皮同志,你这种思想可要不得!我们是来接受锻炼的,不是来享清的!越是艰苦的工作,越能磨练我们的gm意志!
我觉得,无论是去农田基本建设,还是去兴修水利,都是光荣的任务!” 他胸膛挺得更高了,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在工地上挥汗如雨的英姿。
冯曦纾根本没在意干什么活,她悄悄挪到李卫民身边,小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角,仰起小脸,声音软软地,带着毫不掩饰的期盼小声说:
“卫民哥……我希望……希望能和你分到一块儿干活。” 她觉得只要跟在李卫民身边,再苦再累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旁边的吴小莉听见了,撇撇嘴,快人快语地说:
“曦纾,你想得美!没听刘队长说嘛,男女分工不同,肯定不在一块儿!再说了,女同志八成就是场院、菜地那点活儿。” 她虽然这么说,但眼神里也透着一丝对未知活计的忐忑。
周巧珍比较实在,她搓着冻得有些发红的手,憨厚地说:“俺干啥都行,在家也干活,就是不知道这北方的活儿和俺老家一样不。” 她已经在心里琢磨着怎么尽快适应了。
一直沉默的郑建国瓮声瓮气地插了一句:“俺有力气。” 意思很明显,他不挑活,重活累活也能干。
刘志伟和马小虎吊在队伍最后面,两人交头接耳。
刘志伟嗤笑一声:“听见没?赵傻子还想去扛大个?傻不傻!”
马小虎附和:“就是!刘哥,咱俩机灵点,看看有没有给牲口铡草或者看仓库的轻省活儿,想办法蹭过去。”
刘志伟阴险地笑了笑:“看情况,到时候见机行事。”
而清冷的陈雪,则独自一人走在稍靠边的位置,仿佛周围的一切交谈都与她无关。她只是默默地走着,目光偶尔掠过远处覆雪的山峦,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或许是对劳动的漠然,或许是对自身处境的沉思。
李卫民听着众人的议论,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在快速分析。他知道,在这农村,劳动强度是实打实的,偷奸耍滑或许能混一时,但绝非长久之计。
他在盘算着如何既能完成任务,又能相对合理地保存体力,同时留意着可能改善处境的机会。
到时候见招拆招吧。
来到村子中心的打谷场,这里已经聚集了一些等待派工的村民。
大队长王根生正背着手站在一个石磙子上,目光扫视着陆续到来的人群。他看到刘建华带来的这群新面孔,微微点了点头。
刘建华上前对王根生说了句:“王队长,新来的都在这儿了。” 王根生“嗯”了一声,挥挥手。刘建华和张淑芬便也转身,朝着自己所属的劳作队伍走去,很快就融入了忙碌起来的村民中。
现在,打谷场上就剩下王根生和十个显得有些茫然的新知青。
此刻,新知青们的心情各异:
赵向北挺直了腰板,脸上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
他推了推眼镜,望着眼前开阔的打谷场和远处覆盖着薄雪的黑土地,心中豪情万丈:
“这就是我将要挥洒汗水、贡献青春的热土!广阔天地,大有作为!今天,将是我为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奋斗的第一天!”
他脑海中已经浮现出自己与贫下中农一起战天斗地的火热场面。
·孙黑皮则缩着脖子,小声对旁边的李卫民嘀咕:“卫民哥,这架势……不会给咱们派什么重活吧?我这小身板可不禁造啊……”
冯曦纾有些紧张地站在女知青中间,看着周围陌生的环境和那些皮肤黝黑、目光审视的村民,下意识地寻找李卫民的身影,仿佛只有看到他,心里才稍微踏实点。
周巧珍比较务实,已经在默默检查自己的手套和头巾,做好干活准备。
吴小莉倒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好奇地东张西望。
陈雪依旧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淡漠,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刘志伟和马小虎交换着眼神,盘算着一会儿怎么偷奸耍滑。
郑建国沉默地站着,像一座铁塔,准备听从安排。
王根生清了清嗓子,那带着威严和不容置疑的目光扫过每一个新知青的脸,打谷场上顿时安静下来。
“都听好了!你们这些新来的……”
第85章 美好的一天从粪斗开始
王根生站在石磙上,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过底下这群神色各异的新知青,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都给我听好了!你们这些新来的,从今天起,就是咱们青山大队的社员了!社员就要干活,就要挣工分!现在,就把你们分到各个小队去上工!”
他顿了顿,强调道:
“我告诉你们,每个小队的活儿都不一样,有轻有重,有脏有净!但是,谁也不许给我挑肥拣瘦!分到哪儿就是哪儿,小队长让你们干什么,你们就得给我干什么! 别跟我耍你们城里学生的那套小心思!”
最后,他抛出了杀手锏,语气严厉地警告:
“都给我记住了!咱们大队,不养闲人,更不养懒汉!谁要是敢抗拒劳动,偷奸耍滑,磨洋工,一经发现,核实了,没二话,直接送回公社知青办! 到时候,档案上记一笔,我看你们还怎么回城,怎么见爹娘!”
这番话如同寒冬里的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每个新知青的头上。
“送回知青办” 这五个字,像重锤一样敲在心上。
就连心思最活络的孙黑皮、想着如何偷奸耍滑的刘志伟,此刻也都脸色发白,彻底蔫了。
他们知道,这绝不是开玩笑,一旦被退回,前途就算毁了。十个人里,不管之前有什么小算盘,此刻都老老实实地收了起来。
王根生见震慑效果达到,便不再多言,跳下石磙,大手一挥:“都跟我走!”
他首先带着众人来到村边一片桦木林里。
只见林子里有七八个社员正拿着耙子、扫帚,将厚厚的落叶和枯草归拢成堆。
刘志伟一看这场景,眼前一亮,觉得这活儿不就是扫扫地嘛,看上去挺轻松。孙黑皮也暗自点头,觉得这比扛锄头强。
王根生找到其中一个戴着旧棉帽、正在指挥的小队长,说道:“老蔫儿,给你分两个新来的知青,带着他们干。”
那被称为老蔫的小队长一听,眉头就皱成了疙瘩,心里直骂娘。这些城里娃细皮嫩肉的,干活不行还净添乱,他是真不想要。可大队长发话了,他也没法推脱,只得勉强应承下来:“……行吧。”
老蔫儿扫了一眼这群新知青,目光在身材魁梧的郑建国和看起来沉稳精神的李卫民身上停留了一下,觉得这俩可能还行,刚想开口点名。
说时迟那时快!
早就认定扫落叶是“天选轻省活儿”的刘志伟,如同嗅到肉包子的饿狗,一个猛子扎出来,差点把前面的赵向北撞个趔趄!
他高举着手,嗓门洪亮,生怕别人抢了先:
“队长!选我选我!我们哥俩儿最热爱劳动了!这爱护树林,打扫卫生的活儿,我们义不容辞!” 马小虎也赶紧跟上,像只应声虫:“对对对!我们自愿留下!为建设美丽青山大队贡献树叶!”
两人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腰都快弯成九十度了,那积极劲儿,仿佛下一秒就要扛起扫把冲向落叶,为建设新农村抛头颅洒热血。
被挤到后面的孙黑皮目瞪口呆,心里大骂:“卧槽!这俩孙子属兔子的?窜这么快!”
原本他也有打算出列主动申请的,没想到让这二人抢了先。
看来啊,这轻省的活,只怕是要便宜了这二人了。
老蔫儿小队长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一愣,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看着眼前这两个点头哈腰的家伙,心里门儿清:
“哼,抢着干轻省的?想得美!” 他顺水推舟,皮笑肉不笑地说:“成啊,既然积极性这么高,就你俩了。”
王根生忍着笑意,一本正经地叮嘱:“好好干,跟着老蔫儿队长,认真学习怎么堆沤粪肥!”
“堆……堆粪肥?!”
刘志伟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像是被雷劈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马小虎更是腿一软,差点当场表演一个滑跪。
“粪……粪肥?!”刘志伟的声音都变了调,指着地上的落叶,“不是……就扫扫这个吗?”
他想象中的画面是:阳光下,他轻松地挥动扫把,站着就把工分给赚了。
现实的画面却是:臭气熏天中,他与粪土为伴!
王根生把眼一瞪:“扫树叶那是第一步!收集起来就是为了和牲口粪一起沤肥!怎么,刚说的话就忘了?不想干?”
刘志伟看着王根生那不容置疑的脸色,又瞥见李卫民嘴角那抹似有似无的嘲讽,孙黑皮在一旁挤眉弄眼地幸灾乐祸,一股邪火混着憋屈涌上心头。
可“送回知青办”的威胁像紧箍咒一样套在头上。
他脸色变幻,如同打翻了染料铺,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干!我们干!”
老蔫儿队长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依旧板着:
“觉悟不错嘛!来,给你俩安排个‘重要’岗位!” 他指着远处一个臭气源,“看到没?
那边,跟着老邱头,专门负责把树叶杂草和起出来的新鲜大粪搅拌均匀,加水调和!
这可是技术活,沤出来的肥好不好,全看搅拌得均不均匀!你俩这么积极,这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就交给你们了!”
“搅……搅拌大粪?!”
刘志伟和马小虎眼前一黑,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波澜壮阔”的场面,闻到了那“沁人心脾”的味道。马小虎干呕了一声,刘志伟的脸绿得跟地上的烂白菜叶有得一拼。
在众人压抑不住的嗤笑声中,两人如同奔赴刑场,一步三回头,磨磨蹭蹭地朝着那“芬芳”之地挪去。
老邱头递过来两根特制的长柄粪叉,看着他俩那副嫌弃得快哭出来的表情,嘿嘿一笑:“城里娃,来吧,让你俩尝尝咱青山大队的‘硬菜’!”
孙黑皮拍着胸口,心有余悸地对旁边的李卫民小声哔哔:“卫民啊,吓死我了!幸亏哥们儿反应慢半拍啊!这他妈哪是干活,这是渡劫啊!” 他此刻无比感激刘志伟和马小虎的“舍己为人”。
而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的冯曦纾,回头看到刘志伟二人那狼狈不堪、对着粪堆如丧考妣的样子,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第一天的劳动,就在刘志伟和马小虎的“粪斗”中,轰轰烈烈地拉开了序幕。
随后,王根生带着剩下的八人、李卫民、赵向北、孙黑皮、郑建国,以及冯曦纾、周巧珍、吴小莉、陈雪。
几人来到一片菜地。地里一群妇女正在忙碌地收割最后的大白菜和萝卜,领头的是一个四十多岁、围着头巾的妇女小队长。
王根生和她寒暄了几句:“五婶,给你这儿分三个女知青,帮着收菜。”
那被称为五婶的妇女小队长显然也不太乐意接收没经验的新手,但碍于情面,还是勉强答应下来。
她挑剔的目光在几名女知青身上扫过,最后指了指看起来最能干的周巧珍、性子利落的吴小莉,以及虽然娇气但模样乖巧的冯曦纾:“就她们仨吧。”
周巧珍和吴小莉对此没什么意见,冯曦纾却小嘴一瘪,眉头紧紧皱起,满脸都写着不高兴——因为她没能和李卫民分在一起干活。
可是,一想到刚才刘志伟他们的前车之鉴,以及王根生那严厉的警告,她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用满是眷恋和不舍的目光,眼巴巴地看着李卫民和其他男知青跟着王根生离开,心里空落落的。
王根生带着剩下的李卫民、赵向北、孙黑皮、郑建国,陈雪五个知青,继续朝着下一个劳动地点走去。
第86章 爷们干的活
王根生带着剩下的李卫民、赵向北和一直沉默跟随的陈雪,来到了村后山脚下的一片灌木林和草甸子。
这里已经有一些社员在忙碌,有的挥舞柴刀砍伐枯死的灌木枝桠,有的用镰刀收割着过膝的枯黄杂草,捆扎成捆。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苦气息。
王根生照例找到负责这里的小队长——一个皮肤黝黑、手掌粗糙的中年汉子,说道:“老嘎达,最后这三个,交给你了。带着他们砍柴、割草,储备过冬的烧火料和牲口草。”
那被称为老嘎达的小队长看了看三人,目光在文弱的赵向北和清冷的陈雪身上扫过,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显然对这种人手不太满意,但还是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李卫民上前一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对王根生和老嘎达说道:
“王队长,嘎达叔,您二位真是辛苦了,为了队里过冬的事跑前跑后,安排得井井有条。我们新来的,啥也不懂,一定好好跟着嘎达叔学,绝不给队里拖后腿!”
他这话既捧了王根生,也抬了老嘎达,语气真诚,让人听着舒坦。
王根生脸上没啥表情,但眼神缓和了些。老嘎达更是觉得这小伙子会说话,比旁边那个梗着脖子的眼镜强多了。
赵向北在一旁看着李卫民这番“溜须拍马”,心里很是不屑,觉得这丧失了知识分子的风骨,不由得微微挺直了腰板,脸上露出一丝清高之色。
他这副模样,王根生见得多了,懒得理会。
但老嘎达却记在了心里,觉得这眼镜小子有点不识抬举。
王根生交代完毕,便转身离开了。
老嘎达正要分配任务,李卫民又适时地凑近了些,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大前门”,熟练地抖出一根,双手递给老嘎达。
老嘎达接过来一看,带有过滤嘴的,惊讶道:“呦,这是干部烟啊!”
当时的香烟,分为有过滤嘴的甲级香烟和乙级别香烟。还有没有过滤嘴的丙级香烟和丁级香烟。
丙级香烟和丁级香烟,基本上都很便宜,而且买起来不用票,所以比较常见。
而甲级香烟,一般是高级干部或者级别较高的科研人员,才有一定的配额。
故而能够抽得起甲级香烟的,一般都能让人高看一眼,所以也被称之为干部烟。
至于大前门,倒是称不上最高级的,但也算是乙级的香烟。
在乡下大家基本上都自己种烟抽的,这种有过滤嘴的香烟,一般也只有公社干部抽,他们这些泥腿子可抽不起。
所以老嘎达说这是干部烟。
李卫民笑了笑,含糊说是家里给的,说是烟能开路。
然后拿出火柴,并划燃帮他点上,同时压低声音,带着点“推心置腹”的无奈:
“嘎达叔,不瞒您说,我这身板确实不算壮实,以前也没干过啥重活。您看……能不能稍微照顾一下,分配个相对……嗯,能让我慢慢适应一点的活儿?我保证认真学,好好干!”
老嘎达美美地吸了一口“大前门”,这好烟的滋味让他很是受用,再看李卫民态度恭敬,说话也实在,心里那点好感又加了几分。
他眯着眼想了想,朝旁边喊了一嗓子:“小石头!过来!”
一个约莫十二三岁、虎头虎脑的半大男孩应声跑了过来,鼻子下面还挂着点清鼻涕,好奇地看着李卫民。
老嘎达对李卫民说:“这是小石头,他爹是村里的猎人。你今天就跟着他,他干啥你干啥,顺便看着点他,别让这小子满山乱窜捅娄子。”
他又对小石头吩咐:“带你李大哥去干活,听见没?”
小石头眨巴着眼,看着李卫民,突然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的门牙,上前一把拉住李卫民的手,雀跃地说:
“李大哥,走,我带你去玩……不,是去干活!” 说着就蹦蹦跳跳地要拉着李卫民往草甸子另一边走。
在赵向北看来,这分明是给李卫民派了个“带孩子兼轻度劳动”的轻省活儿!
看着李卫民凭着一根烟和几句好话,就这么“投机取巧”地脱离了重体力劳动,还被个小孩兴高采烈地拉走,赵向北心中的鄙夷更甚,觉得李卫民简直是知青里的“败类”,玷污了“下乡锻炼”的神圣性。
这时,老嘎达转向剩下的赵向北和陈雪,说道:“你俩,跟着妇女们一起去割草吧,把割下来的草捆好就行。”
陈雪闻言,没什么反应,只是默默地走到放镰刀的地方,拿起一把,便跟着指派给她的一个中年妇女向草甸深处走去。
而赵向北一听“割草”,再看到那边基本都是妇女在忙活,那股知识分子的傲气和对体力劳动的“等级观念”顿时上涌。
他扶了扶眼镜,挺起不算宽阔的胸膛,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尊严感”,高声对老嘎达说:
“小队长同志!割草那是娘们干的活儿!我一个大老爷们,应该干点更重要的,更有力气的,真正爷们儿干的活儿!”
老嘎达本来就看他不顺眼,一听这话,直接被气笑了,心里骂道:“好你个四眼!给你脸不要脸!嫌割草轻?行!”
他脸上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点点头:“成!有志气!是条汉子!那你就别割草了。”
说着,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把沉甸甸、斧刃都有些卷了的旧斧头,“哐当”一声扔到赵向北脚前。
“跟着那边的大老爷们儿,”老嘎达指着远处正在砍伐灌木林的男劳力队伍,“砍柴去!这才是爷们儿干的活!去吧,今天不砍够五十斤柴火,别想下工!”
赵向北看着脚边那把破斧头,又看了看远处那些赤膊上阵、肌肉虬结、挥汗如雨的壮汉,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但话已出口,为了维护自己“大老爷们”的尊严和“不怕吃苦”的信念,他只能硬着头皮,弯腰捡起了那把对他来说过于沉重的斧头。
“好!我一定完成任务!” 他梗着脖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力量和决心,然后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那片对他而言如同炼狱的灌木林走去。
老嘎达看着他那略显悲壮又有些滑稽的背影,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而此刻的李卫民,已经被小石头拉着,走到了草甸子边缘一条小河边。
第87章 想过出怎样的人生
小石头拉着李卫民,像只出笼的小鸟,蹦蹦跳跳地离开了砍柴的主区域,朝着人迹稀少的草甸子边缘走去。
一路上,小石头兴致勃勃地教他如何辨认哪些草牲口更爱吃,哪些草可以用来引火。
看着身边这个虎头虎脑、充满活力的孩子,李卫民心中一动,假装从口袋里,实则是空间摸索了一下,掏出了仅剩的两颗水果硬糖,摊在手心里递给小石头。
“小石头,初次见面,哥哥送你点小礼物。” 李卫民笑眯眯地说。
小石头看到那色彩鲜艳的糖纸,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的鼻子:“给……给我的?真的吗?”
“当然,拿着吧。”李卫民把糖塞进他手里。
小石头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捏着两颗糖,没有立刻全吃掉。
他先是撕开一颗糖的包装纸,然后伸出舌头,仔细地把糖纸里里外外舔了一遍,直到确认上面一丝甜味都没有了,才意犹未尽地咂咂嘴。
接着,他把那张被舔得干干净净的糖纸仔细抚平,连同另一颗完好的糖果一起,郑重其事地放进了自己内衫的小口袋里,还拍了拍,确保不会掉出来。
最后,他才把那颗剥开的糖果放进嘴里。
“好甜!” 浓郁的果香和甜味在口腔里炸开,小石头幸福地眯起了眼睛,整张小脸都舒展开来。他再看向李卫民时,眼神里已经充满了毫不掩饰的亲近和好感。
“李大哥,你真好!” 小石头嘴里含着糖,说话有点含糊,但热情高涨,“走,我带你去巡逻!”
“巡逻?咱们今天的任务就是这个吗?” 李卫民顺着他的话问。
“对呀!”小石头挺起小胸脯,带着点小骄傲,“我爹说啦,这片草场和旁边的林子,秋天蛇多,有时候还有獾子、野猪崽下来祸害草料。
咱们的任务就是绕着走,弄出点动静,把它们吓跑!保证大家伙儿安心干活!”
他俨然一副小小守护者的模样。
李卫民心中暗赞这工作安排得巧妙,既重要又相对安全。他趁机问了许多问题,既是好奇,也是为未来打算:
“小石头,这山里野兽多吗?你都见过啥?”
“可多啦!”小石头来了兴致,如数家珍,“野鸡、兔子最常见,獾子狡猾得很,狐狸我也见过!
还有傻狍子,你一喊它,它还停下来瞅你!我爹说深山里还有野猪、黑瞎子和狼呢!不过它们一般不轻易到这边来。”
“你爹真厉害!”
李卫民夸道。
“那可不!”小石头与有荣焉,“我爹是咱屯子最好的炮手(猎手)!他的枪法可准了!还会下套子、做陷阱!我跟我爹学了好多呢!”
他炫耀地晃了晃自己背着的那个小背篓,里面似乎有些零碎工具。
“打猎危险吗?都需要注意啥?”
李卫民好奇的问着和打猎有关的事情。
打猎危险吗?都需要注意啥?”
“危险!可危险了!”
小石头表情严肃起来,模仿着大人的口气,“我爹说,进了山,眼睛要亮,耳朵要灵,脚步要轻。要认得野兽的脚印和粪便,要知道它们啥时候出来活动。
不能追受伤的大家伙,惹急了它能跟你拼命!还有啊,在山里不能随便大声喊,会惊扰山神爷的!”
童言稚语里,却包含着老猎人代代相传的经验和敬畏。
听着小石头眉飞色舞地讲述山里的趣事和狩猎的惊险,李卫民的内心也泛起波澜。
前世的他,虽然早早实现了财务自由,也曾出于好奇和社交需求,在正规猎场体验过所谓的“狩猎”。
但那种被严格规划、目标多是人工饲养或泛滥物种的活动,与其说是狩猎,不如说是一场价格不菲的角色扮演游戏。
很多他想真正见识、在野外与之斗智斗勇的猛兽,都是受保护的,碰都不能碰。
而如今,他穿越到了这个狂野尚未褪去的年代,身处真正的林海雪原。
这里没有无处不在的监控和保护区界限,没有动辄违法的高压线,山林遵循着最原始弱肉强食的法则。
光是想到能凭借自己的智慧和能力,在这片广袤天地间追寻真正的野猪、狍子,甚至可能遭遇传说中的黑熊,就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发自灵魂的战栗与兴奋。
再者,这个时代没有手机电脑,没有纷繁复杂的网络信息,漫长的冬夜和农闲时节,总得找点事情来填充。
打猎,无疑是一项极具挑战性、又能极大丰富物质和精神生活的顶级乐趣。 它能让他深入这片土地,真正融入这里的节奏。
更重要的是,李卫民对这辈子有着清晰的规划。
凭借对历史走向的先知先觉,他自信再次积累财富并非难事,站上时代的风口是必然。
但他不想再像上辈子那样,像个永不停歇的陀螺,一生都被资本和利润驱赶着,在觥筹交错和金钱游戏中耗尽心力。
相比赚取更多的、在这个时代甚至未必能光明正大挥霍的财富,他更想过好“这一生”。
他想去体会前世不曾体会的艰辛与浪漫,经历不曾经历的冒险与宁静,去做那些内心深处真正向往、而非纯粹出于功利目的的事情。
学习狩猎,深入古老的山林,凭借自己的力量与智慧从大自然中获取馈赠,体验这种与现代社会截然不同的生存方式,正是他想要的人生。
看着眼前这个小猎人,李卫民仿佛看到了一扇通往这种新生活的大门。他脸上的笑容更加真诚,询问的细节也更加具体、深入,充满了纯粹的求知欲和期待。
“小石头,你爹一般啥时候进山?都往哪个方向去?”
“下套子都有哪些讲究?怎么分辨新脚印和旧脚印?”
“要是真在林子里碰到黑瞎子,该怎么办?”
他问得仔细,小石头也答得卖力,两人一个教一个学,气氛格外融洽。
两人边说边走,不知不觉来到了一条尚未封冻的小河边,河水清澈,潺潺流淌。
小石头看着河水,又摸了摸口袋里那颗还没吃的糖,突然对李卫民说:
“李大哥,你送了我好吃的糖,我爸说了,不能白要人家的东西。我也送点东西给你吧!”
“哦?你要送我什么?” 李卫民好奇地问道。
第88章 烤鱼和野鸡
小石头没有回李卫民的话,只是对他笑了笑。
然后,只见小石头放下背篓,从里面拿出几根一头被削得尖尖的、质地坚硬的木棍,看起来像是自制的鱼叉。
他示意李卫民噤声,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到河边一块大石头上,屏息凝神,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水面。
突然,他手臂猛地一动,快如闪电!
“嗖!”
木棍破空而入,精准地刺入水中!
等他提起木棍时,一条巴掌大、还在拼命扭动的银白色的鱼已经被穿在了木尖上!
目测应该有个两三斤重。
李卫民看得目瞪口呆! 这手法,这准头,简直神了!
小石头嘿嘿一笑,如法炮制,不到一刻钟的功夫,又连续刺中了四五条鱼,个头都还不小。
他用河边柔韧的草茎把鱼从鱼鳃处穿成一串,提溜起来,得意地朝李卫民晃了晃。
“走,李大哥,我请你吃烤鱼!”
两人在河边找了一处背风的洼地,小石头熟练地捡来干枯的树枝,用火柴点燃一小堆篝火。
他又拿出小刀,利落地把鱼刮鳞、去内脏,在河水里冲洗干净,然后用细树枝穿好,架在火上烤了起来。
不一会儿,鱼肉被烤得滋滋作响,油脂滴落火中,爆起小小的火星,空气中弥漫开一股诱人的焦香。小石头像个小行家,不时翻动着烤鱼,确保受热均匀。
“可惜没带盐巴。” 小石头有点遗憾地说。
李卫民笑道:“你没带,我带了啊!”
说罢,他假装从荷包里面,实际上是从空间中,取出一些盐巴和辣椒酱。
小石头一见李卫民变戏法似的又掏出了盐巴和那红彤彤、一看就诱人的辣椒酱,那双乌溜溜的眼睛顿时亮得惊人,小嘴张成了“o”型。
“李大哥!你这口袋是百宝囊吗?咋啥都有!”他惊喜地接过那两样在乡下堪称“奢侈”的调料,像是捧着什么宝贝。
“出门在外,总得备着点。”李卫民笑着含糊过去,心里却感谢储物空间的便利。
两人重新在火堆旁坐下。小石头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捏起一撮盐巴,均匀地撒在烤得滋滋冒油、表皮已呈金黄色的鱼肉上。
盐粒碰到热油,瞬间融化,渗入肌理,激发出一股更浓郁的焦香。
接着,他又用一根干净的小树枝,挑了点红油油的辣椒酱,仔细地涂抹在肉块表面,尤其是在鱼腹这种肉厚的地方,还多抹了两下。
辣椒酱遇热,辛辣的香气混合着肉香,霸道地冲入鼻腔,让人忍不住口舌生津。
“这下可美死了!”小石头舔了舔嘴唇,咽了口口水,手上不停,熟练地翻动着穿肉的树枝,确保每一面都受热均匀,不至于烤焦。
李卫民看着他这熟练劲儿,笑道:“手法挺专业啊,小石头。”
“那可不!”小石头挺起小胸脯,“跟我爹进山,这都是常事儿!火候掌握不好,外面糊了里面还生,那就糟践好东西了!”
很快,烤鱼便大功告成。
鱼肉外皮微脆,带着辣椒酱的鲜亮红色,内里雪白的蒜瓣肉鲜嫩多汁,因为有了盐的加持,鲜味被完全激发出来。
在这荒郊野外,简直是至高无上的美味。
两人也顾不得烫,一边吹着气,一边小口咬着。滚烫的肉块在嘴里打转,咸、香、辣、鲜层层递进,吃得两人额头冒汗,嘴角流油,却畅快无比。
“嘶哈……过瘾!真过瘾!”小石头被辣得直抽气,却满脸幸福,“李大哥,你这辣椒酱太带劲儿了!”
李卫民也吃得十分满足,这纯天然无污染的野味,加上最质朴的烹饪方式,滋味远胜前世那些精心调制的料理。
美美地饱餐一顿后,小石头看了看日头,估摸着快到晌午了。他意犹未尽地抹抹嘴:“李大哥,咱不能光自己吃独食,得多弄点回去,让嘎达叔他们也尝尝鲜!”
说着,他再次拿起那几根自制的鱼叉,走到河边。
这次他更加驾轻就熟,眼神锐利如鹰隼,出手快、准、狠,只听“嗖嗖”几声水响,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又叉上来四五条活蹦乱跳的大鱼,连同之前没吃完的一条,用柔韧的草茎从鱼鳃处串在一起,沉甸甸的一大串。
两人收拾妥当,背上背篓,提着鱼串,沿着来路往回走。
李卫民身材高挑,目光经过空间泉水潜移默化的改造,更是远超常人,视野开阔,对远处的动静异常敏锐。
正当他们走过一片枯黄的草丛边缘时,李卫民眼神一凝,猛地停下脚步,伸手拦住了身边的小石头。
“别动。”他压低声音,目光锁定了前方约三十米开外的一处灌木丛。
“咋了,李大哥?”小石头立刻警觉起来,小声问道。
“你看那儿,灌木丛下面,是不是有只野鸡?”李卫民用手指着那个方向,尽量不引起太大动静。
小石头顺着李卫民指的方向眯眼仔细瞧去。
果然,在斑驳的枯草和灌木阴影下,隐约能看到一团色彩斑斓的东西在微微移动。
那是一只颇为肥硕的野鸡,它似乎正在土里刨食,浑身的羽毛在灰褐色的主调上,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颈部和胸前的羽毛尤其艳丽,长尾羽偶尔会因为动作而轻轻晃动一下。
它十分机警,不时抬起小小的脑袋,警惕地四下张望。
“嘿!真是只‘沙半斤’(东北对野鸡的俗称)!还挺肥!”
小石头顿时兴奋起来,眼睛放光,像看到了金子。“李大哥,你这眼神也太好了!我常在这片转悠都没发现!”
他迅速把背篓和鱼串塞到李卫民手里,语速飞快地叮嘱:“李大哥,你就在这儿,千万别出声,也别动,看好东西!这玩意儿精得很,一有动静就飞没影了!等我回来!”
说完,小石头像只灵巧的狸猫,悄无声息地解下裤腰带上挂着的弹弓,又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表面光滑的小石子作为弹丸。
他没有直接走向野鸡,而是矮下身子,利用地形和枯草的掩护,绕了一个小圈子,从下风口悄咪咪地向着野鸡所在的位置迂回靠近。
第89章 喝汤
李卫民屏住呼吸,远远看着。
只见小石头时而匍匐,时而疾走几步后立刻静止,动作轻盈得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老练,让李卫民暗自赞叹。
不过几分钟的功夫,小石头已经成功潜入到距离野鸡不到十五米的一个土坡后面。
他缓缓探出头,架好弹弓,皮筋慢慢拉满,瞄准了那只还在悠闲觅食、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毫无察觉的野鸡。
“嗖——啪!”
一声轻微的破空声后,紧接着是一声闷响和几声急促的扑棱声!
李卫民远远看到那野鸡应声倒地,扑腾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很快,小石头就一脸得意地从草丛里钻了出来,手里高高提着那只肥美的野鸡,朝着李卫民兴奋地挥舞着手臂。
“李大哥!搞定啦!”他快步跑回来,举起手里的战利品。那野鸡脖颈软软地垂下,显然是被小石头精准地一击毙命。“
多亏了你眼尖!不然这好东西可就溜了!”
两人带着丰盛的收获,满载而归。回到砍柴割草的劳动地点,小石头一眼就找到了正在督促众人干活的老嘎达。
“嘎达叔!嘎达叔!你看我们弄到啥好东西了!”小石头献宝似的喊道。
老嘎达闻声转过头,脸上还带着督促干活时的严肃:“嚷嚷啥?捡着金元宝了?”
小石头赶紧推了推李卫民:“李大哥,快拿出来给嘎达叔瞧瞧!”
李卫民笑着将背篓放下,先把那一大串用草茎穿着的、银光闪闪的大鱼提了出来,接着,又提出了那只羽毛鲜艳、沉甸甸的野鸡。
老嘎达一看,眼睛顿时就直了,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刚才的严肃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
“哎呦喂!这么多鱼!还有这么大一只沙半斤!好小子!真有你们的!”他用力拍着小石头的肩膀,连声夸赞,“石头,今天你可立大功了!待会儿给你多分块肉!”
小石头却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指着李卫民实话实说:“嘎达叔,鱼是我叉的,可这野鸡是李大哥先看见的!要不是他眼神好,我都发现不了!”
老嘎达惊讶地看向李卫民,目光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愈加浓厚的赞赏:“李知青,行啊!这眼力见儿,比咱们屯子里的老猎户都不差了!好!真好!”
他心里对李卫民的评价,已经从“会来事”的城里娃,悄然提升到了“有点本事、能干实事”的层面。
“看来今儿晌午,咱们小队能跟着沾光,改善伙食,喝上口热乎的鸡汤鱼汤了!”老嘎达高兴地搓着手。
“放心吧,嘎达叔!包在我身上!”小石头拍着胸脯保证,随即拉着李卫民,“李大哥,走,咱们去拿锅弄水!”
小石头熟门熟路地跑到地头一个存放杂物的小窝棚里,拖出一口边缘有些磕碰、但洗刷得还算干净的大铁锅。
李卫民上前和他一起抬着,又到附近的小溪边,合力打满了大半锅清澈的溪水。
拾柴、架锅、生火……两人配合默契。
小石头再次展现了他处理野味的利落手艺,李卫民则负责将鱼刮鳞去内脏,清洗得干干净净。
肥嫩的野鸡块和银白的鱼段先后下入沸腾的清水中,再加上小石头回来采摘的野菜和自带的生姜,李卫民则再次“适时”地拿出了少许盐巴投入锅中。
随着柴火持续加热,大铁锅里奶白色的汤汁开始“咕嘟咕嘟”地翻滚起来。
野鸡的醇厚肉香、鱼肉的清新生鲜,伴随着姜片的辛香,混合成一股无比诱人的浓郁香气,像一张无形的大网,迅速笼罩了整个劳动场地。
这香味,对于一大早起来就从事体力劳动、肚子里只有稀粥窝头的众人来说,简直拥有致命的吸引力。
正在一旁挥汗如雨砍柴的赵向北,动作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喉结上下滚动着。
在草甸子里埋头割草的陈雪,也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汗,清冷的目光望向那口热气腾腾的铁锅,鼻翼微微翕动。
当然,工作的其他人,也都没有好到哪里去,一个个眼巴巴的看着,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肚子里馋虫被勾得蠢蠢欲动。
手里的活儿,似乎也没那么枯燥难熬了。
日头渐渐爬升到头顶,老嘎达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扯着嗓子吼了一声:“歇晌了!都过来,喝口热乎汤再干活!”
这一声如同赦令,原本还在各自岗位上坚持的社员和知青们,立刻丢下手中的工具,如同开闸的洪水般,争先恐后地朝着那口香气源头涌去。
常年劳作形成的默契,让他们即便在争抢中也保持着一种粗糙的秩序,但速度绝对不慢。
赵向北本来离得不算远,但他下意识地扶了扶眼镜,整理了一下并不凌乱的衣领,就这么一耽搁的功夫,几个健硕的社员和动作麻利的妇女已经抢在了前头。
他想维持知识分子的矜持,脚步便慢了几分,结果瞬间就被挤到了人群外围。
陈雪更是如此,她本就习惯与人保持距离,只是默默跟在人群最后。
等她走到近前时,锅边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她只能隔着人缝,看着那翻滚的奶白色汤汁和隐约可见的肉块,清冷的眸子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
在这个年头,尤其是在体力消耗巨大的农村,能填饱肚子就是最大的幸福,若能沾到一点荤腥,那简直是天大的好事儿。
小石头俨然成了这口锅的临时主宰。他先不慌不忙地拿起一个边缘有些破损的木碗。
在众人热切的目光注视下,用长柄木勺在锅里仔细地搅动、探寻,好半天,终于精准地捞起了一只炖得烂熟、连着大腿根部的肥嫩鸡腿,得意地放进自己碗里。
周围的人都看着,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小石头年纪小又是“功臣”,吃点好的理所应当。
然后,他转向李卫民,大声道:“李大哥,把你的碗给我,我也给你舀!”
李卫民将自己的木碗递过去。小石头接过碗,再次施展他的“捞宝”技巧,不仅给李卫民舀了满满一勺浓郁汤汁,更是特意从锅底捞起了另一只鸡腿和好几块扎实的野鸡肉、肥厚的鱼肚子肉,堆得冒尖,几乎要溢出来。
这下,围观的几个老社员脸上有点挂不住了,有人小声嘀咕:“石头,你这偏心得也太明显了吧……”
第90章 偏心
小石头一听,把勺子往锅边一磕,叉着腰,故意拔高嗓门,让所有人都能听见:
“咋的?有意见?这野鸡是卫民哥先看见的!要不是他眼神好,咱们今天连根鸡毛都见不着!这最好的肉,就该他吃!
谁有本事谁也去打个‘沙半斤’回来,我也给他捞肉!”
他这小嘴叭叭的,道理还一套一套。
众人一听,原来是这么回事,那点不满立刻烟消云散,反而纷纷点头,看向李卫民的目光更多了几分认同和佩服。
在这靠本事吃饭的地方,李卫民这“眼力”就是硬通货。
李卫民端着一碗堆得小山似的、冒着热气的丰厚肉汤,走到旁边稍微清净点的地方。
浓郁的香气不断钻进鼻子,若是平时,他定然食指大动。可问题是,他和小石头在河边已经美美地吃了一顿烤鱼,此刻肚子里实在没什么空位。
他端着碗,目光扫过争先恐后挤到锅边的人群。因为碗不够,只有排在前面的人能先盛到汤,就着自己带来的玉米饼子或窝窝头,吃得唏哩呼噜,满脸幸福。
碗里好歹还能捞到几块零碎的肉,已是极大的满足。
而落在后面的人,就只能眼巴巴地看着,等着前面的人快点吃完,好接过那只被舔得干干净净的碗,再去锅里舀。
轮到他们时,锅里恐怕就只剩下清汤寡水,能有点油花和碎肉渣就算运气好了。
更窘迫的是陈雪和赵向北这两个新知青。
他们初来乍到,完全没有经验,不知道上工还要自备干粮。
刘建华和张淑芬,也不可能事无巨细和他们说清楚。
此刻,别人好歹有硬邦邦的干粮可以充饥,他们却是什么都没有,只能空着肚子,闻着肉香,看着别人大快朵颐。
赵向北挺直了腰板站在外围,努力让自己的目光显得平静而超然,仿佛对这种“口腹之欲”毫不在意。
但他不断偷偷吞咽口水的动作,和那不时瞟向肉锅的、带着挣扎的眼神,却出卖了他内心的真实渴望。
李卫民觉得,他或许正在心里用“磨练革命意志”、“体验民间疾苦”之类的道理来安慰自己。
所以,他不打算去打扰这位意志坚定的战士。
反倒是长得漂亮的陈雪,他倒是觉得可以适当关心一下,要是有机会,他不介意把和陈雪的ge ming友谊升华一下。
此刻陈雪,则安静地靠在一棵白桦树下,微微侧着头,避开那诱人的方向,目光落在远处的雪山上,似乎想借此转移注意力。
但那紧抿的嘴唇和偶尔因香味飘过而轻轻翕动的鼻翼,显露出她并非真的无动于衷。
李卫民看着自己碗里那只油光锃亮的鸡腿和厚实的肉块,又看了看孤立在一旁、明显腹内空空的陈雪和那个死要面子活受罪的赵向北,心里叹了口气。
赵向北同志,革命意志如此坚定,自己就不过去考验他了。
他端着碗,径直走到白桦树下,来到陈雪面前。
陈雪察觉到有人靠近,转过头,见是李卫民,眼中掠过一丝诧异。
李卫民将手中那碗几乎没动过的、堆满好肉的汤往前递了递,语气平和自然,听不出任何施舍的意味:
“陈雪同志,这碗汤我刚拿到,还没吃过。我……我早饭吃得多,现在不怎么饿。你要是不嫌弃,就拿去吃吧,空着肚子熬一下午不好。”
陈雪愣住了,她看着眼前这碗热气腾腾、肉香四溢的汤,又抬头看向李卫民。
他的眼神很干净,没有怜悯,没有讨好,只有一种基于同处困境的、简单的关照。
她冰雪聪明,岂会不知这碗肉汤在此时的珍贵程度?这几乎是今天中午能分到的最好的“份额”了。
她沉默了几秒钟,长长的睫毛垂下,掩去了眸中复杂的情绪。
最终,她没有矫情地推辞,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伸出手,接过了那只沉甸甸的木碗,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说了一句:
“……谢谢。”
“你要是真想谢谢我,有机会过来帮我打扫打扫卫生吧。”
李卫民随口一说。
陈雪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只是转过身,走到更远一些的树后,背对着众人,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那碗汤的温暖,似乎不仅驱散了身体的饥饿和寒意,也让她那颗习惯于冰封自守的心,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陌生的暖意。
而这一切,都被不远处强装镇定的赵向北看在眼里。
他看着陈雪接过了那碗肉汤,看着李卫民空手走开,肚子里咕咕叫得更响了。
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既有对食物的渴望,又有一种莫名的、被忽视的失落感,更有一股“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悲壮感在胸腔里发酵。
他暗暗握了握拳,告诉自己:“赵向北,你要坚持!肉体上的饥饿,正好用来锤炼精神上的钢铁意志!”
只是这“钢铁意志”,在浓郁肉香的持续攻击下,显得有那么一点点……摇摇欲坠。
村边的桦木林里,气氛可不像李卫民那边轻松惬意。
刘志伟和马小虎,此刻正深陷一片“芬芳”的海洋。他们想象中的“扫落叶”轻省活儿,现实是收集落叶杂草只是前奏,真正的主菜是与牲口粪混合堆沤肥!
老邱头,那个负责带他们的老把式,是个干瘦黝黑、话不多的老汉。
他递给两人一人一把特制的长柄粪叉,指了指旁边几个刚起出来的、冒着热气、味道冲天的粪堆,又指了指旁边堆积如山的落叶杂草,言简意赅:“拌匀,加水,堆起来。”
刘志伟捏着鼻子,脸皱得像颗苦瓜,手里的粪叉仿佛有千斤重。马小虎更是直接干呕了一声,脸色惨白,恨不得当场晕过去。
“磨蹭啥?等着粪自己拌匀?”老邱头眼皮一翻,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刘志伟咬着后槽牙,心里把老蔫儿、王根生骂了个遍。可“送回知青办”的威胁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他只能硬着头皮,用粪叉远远地、嫌弃地扒拉着那黏糊糊、热烘烘的粪块。
马小虎更是滑稽,他几乎是闭着眼睛,侧着身子,像探地雷一样,用粪叉的尖儿小心翼翼地戳着粪堆边缘,动作幅度小得可怜。
“你俩搁那儿绣花呢?!”老邱头看不下去,吼道,“用点力!翻到底!这样沤出来的肥能有力气?!”
他亲自示范,一粪叉下去,深深插入粪堆底部,用力一掀,一大坨混合着草料的粪便被翻到表面,那股难以形容的气味瞬间加倍浓郁。
刘志伟和马小虎被熏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没办法,只能学着样子,屏住呼吸,拼命挥舞粪叉。
那粪叉又沉,粪土又黏,每一下都耗费巨大力气。没干一会儿,两人就汗流浃背,不是累的,更多是恶心和憋气憋的。
汗水混着不小心溅到脸上的粪点子,那滋味简直无法形容。
刘志伟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他这辈子都没受过这种罪!马小虎更是几次跑到一边干呕,吐出来的却只有酸水。
看着周围其他老社员面不改色、动作娴熟地干着同样的活,甚至还能抽空开几句带颜色的玩笑,刘志伟第一次深刻体会到,什么叫“劳动关”,什么叫“广阔天地”。
这和他想象中的下乡,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
第91章 向八戒同志学习
刘志伟觉得,这一切都是李卫民这个祸害给造成的。
自从碰上了他,做什么都不顺。之前把自己的好兄弟王二愣给折进去了不说,如今这挑大粪的活,也是拜他所赐!
一想到这,他气就不打一处来。
他一边干活,一边琢磨着如何害人。
想着想着,竟然也不觉得累了。
山脚下的储木场,则是另一番景象。
郑建国和孙黑皮被分到这里,任务是和几个社员一起,将之前砍伐好的圆木从山上临时堆放点抬到村里的储木场。
不同的是,郑建国是被点名留下来的,而孙黑皮则是主动报名。
郑建国如同鱼入大海。他沉默寡言,却力大无穷。
一根需要两个壮实社员才能勉强拖动的粗大圆木,他一个人就能扛起来一头,脚步沉稳地走在山路上,虽然也出汗,但呼吸均匀,显然游刃有余。
带队的社员看得啧啧称奇,纷纷竖起大拇指:“好家伙!这新来的知青,是个好劳力!”
相比之下,孙黑皮就惨了。
听刘建华说帮林业局伐木运木头是个好活儿,工分赚的多不说,中午还管饭。
可是,他没说伐木运木头这么累啊。
在这种纯粹比拼力气的活计面前,他的小聪明毫无用处。
他学着别人的样子,和另一个社员搭档抬一根细一些的木头。那木头一上肩,他就感觉一股巨力压下来,肩膀火辣辣地疼,腰也瞬间弯了下去。
“哎呦喂……我的腰……”孙黑皮龇牙咧嘴,每一步都走得踉踉跄跄,汗水像小溪一样从额头流下,迷得眼睛都睁不开。
他不停地调整姿势,试图找到省力的方法,可无论怎么调整,那沉重的压迫感都如影随形。
“黑皮兄弟,坚持住啊!步子跟上!”搭档的社员还好心鼓励他。
孙黑皮心里叫苦不迭:“坚持?再坚持老子就要被压成黑皮饼了!”
他此刻无比后悔自己为什么要主动报名来扛木头。
这才一个上午的功夫,他感觉人就不行了。这要是再干几天,非得被榨干不可。
他一边艰难地挪动脚步,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晚上回去怎么跟别人套近乎,看看明天能不能换个岗位。
村边的菜地里,气氛相对“温和”,但笑话也不少。
最后一批秋白菜、萝卜、土豆之类的蔬菜需要抓紧收完入窖。
周巧珍在家就干过农活,她挽起袖子,拿起镰刀,动作麻利地砍掉白菜根,剥去外层老叶,将一颗颗饱满的大白菜整齐地码放在一旁,干得有模有样,连带队妇女小队长五婶都暗自点头。
吴小莉虽然没怎么干过,但她性子泼辣,不怕脏不怕累,学着周巧珍的样子,虽然动作生疏,速度慢点,但态度认真,倒也勉强跟得上。
问题出在冯曦纾身上。
这位从小在城里长大的娇小姐,哪里见过这阵势?她拿着分到的镰刀,感觉比学校的笔杆子沉多了。
学着周巧珍的样子去砍白菜根,结果力度掌握不好,一刀下去,不是砍得太浅带起一大块泥,就是用力过猛,直接把白菜帮子砍得稀烂,菜叶飞溅。
“哎呀!”她惊叫一声,看着那颗“惨死”的白菜,手足无措。
五婶皱着眉走过来,拿起一颗白菜给她示范:“妮子,看好了,手腕用力,贴着根儿削,轻巧点!”
冯曦纾怯生生地点头,再次尝试,结果还是笨手笨脚,不是削到手边的土,就是差点划到自己的腿,吓得旁边的吴小莉赶紧提醒她小心点。
好不容易砍下一颗相对完整的白菜,剥老叶又成了难题。她嫌弃地看着那些沾着泥土和虫眼的叶子,用手指尖小心翼翼地捏着叶柄,一点点地撕扯,速度慢得像电影慢镜头。别人已经处理好三四颗了,她一颗还没弄利索。
弯腰时间一长,她就觉得腰酸背痛,忍不住直起身子捶捶后腰。
看到菜叶上蠕动的小青虫,更是吓得花容失色,连连后退,差点踩到后面的菜垄。
周巧珍看她实在吃力,便默默地把冯曦纾没处理好的白菜拿过来,三下五除二帮她弄干净。
吴小莉则在一旁看得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数落:“我说曦纾大小姐,你这哪是来干活,简直是来给白菜做手术的!精细过头啦!”
冯曦纾被说得满脸通红,委屈地瘪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看着自己沾满泥土、火辣辣疼的手,再看看一眼望不到头的菜地,心里充满了沮丧和想家之情。
日头稍微偏西,老嘎达那带着浓重口音的吆喝声就响了起来:“歇够了!都起来,干活了!”
原本或坐或躺歇息的社员们,纷纷伸着懒腰站起来,重新拿起工具,走向各自的岗位。
气氛虽然依旧带着劳作后的疲惫,但也多了一丝午休后重整旗鼓的劲儿。
小石头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然后冲着李卫民狡黠地眨了眨眼,压低声音说:“李大哥,走,咱们继续‘巡逻’去!”
李卫民会意,两人便扛着那象征性的工具——一个背篓,里面是刀和鱼叉之类的工具!
再次溜达着离开了主劳动区域。
这一次,小石头熟门熟路地把李卫民带到了后山一处向阳的草坡后面。
这里地势平坦,枯草厚实得像毯子,而且背风,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简直是个天然的休息宝地。
“就这儿了!”小石头把工具往旁边一丢,舒舒服服地往草坡上一躺,双手枕在脑后,眯着眼睛看着天空,“这地儿,我爹都不知道!保准没人打扰!”
李卫民看着这小家伙行云流水般的“摸鱼”操作,简直是目瞪口呆。好家伙,刚睡了午觉,这还能接着睡?这哪里是来插队劳动,分明是来度假的吧!
他躺倒在柔软的枯草上,阳光晒得人毛孔舒张,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懒洋洋的惬意。
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劳动号子和砍伐声,再看看身边已经发出轻微鼾声的小石头,李卫民脑海里忽然冒出《西游记》里猪八戒的形象——那家伙,每次唐僧派他去化斋或者探路,他十有八九是找个草窠睡觉,回去还编瞎话糊弄师父师兄。
第92章 两个工分
以前看电视剧只觉得八戒懒惰好笑,此刻身临其境,李卫民忽然有点理解了。
在这天高地阔、阳光正好的野地里,干了一上午活(虽然他没干啥),吃饱喝足之后,这困意袭来,当真是如同潮水,难以抵挡。
身下是柔软的“地毯”,耳边是风吹过的声音,比起去面对那些枯燥繁重的体力活,躺在这里眯一觉的诱惑力,简直是致命的!
“怪不得八戒老想偷懒……这谁能顶得住啊……”
李卫民心里嘀咕着,最后一点“不劳而获”的负罪感也被这暖洋洋的困意驱散了。
他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嗅着干草和泥土的气息,也心安理得地闭上了眼睛。
这种不用出大力流大汗,还能混工分的“工作”,他李卫民表示……非常喜欢!八戒兄,诚不欺我!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村里的趣事、山里的传说,不知不觉,竟真的又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直接睡到了夕阳西下,天边泛起绚丽的晚霞。
小石头一个骨碌爬起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了看天色:“差不多了李大哥,该回去记工分了!”
两人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扛起工具,装模作样做出一副“巡逻归来”的样子,慢悠悠地晃回了小队集合点。
此时,大部分社员已经收工,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一边闲聊,一边等着小队长记录工分。
老嘎达拿着一个边缘磨损的硬壳笔记本和一支铅笔,坐在一个树墩上,开始按照名字喊人,核实今天的劳动量,然后记录工分。
“都静一静!工分记好了,想看的自己过来瞅瞅,核对一下,没问题就按手印!”老嘎达喊了一嗓子。
李卫民心下好奇,便也凑了过去。只见那泛黄的纸页上,用略显潦草的字迹记录着每个人的名字和后面的数字。最上面一行就是“嘎达(队长)——10分”。
这在农村是心照不宣的规矩,小队长承担管理和协调的责任,拿满工分理所当然,一般队员也都没意见。
往下看,其他老队员的名字后面,工分大多在五到七个之间浮动。显然,像割草、收集柴火这类相对基础的工作,工分定额就是五六分;
当然,要是愿意和郑建国,孙黑皮那样去做重活儿,就有10分,或者12分。
看周围社员的表情,大多对自己今天的工分比较满意,没人提出异议。
李卫民的目光继续下移,看到了小石头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8分”,而自己的名字后面,竟然也有“6分”!
他先是微微一愣,随即了然。小石头的8分,估计是那锅鱼汤和野鸡加了“印象分”,毕竟给全队改善了伙食。
而自己的6分,恐怕也沾了“发现野鸡”的光,加上跟着小石头“巡逻”也算完成了任务,老嘎达这是明着照顾了。
用公家的工分,换自己肚里的油水和半日清闲,这买卖简直太划算了。
最后,他看到了陈雪的名字后面是“4分”,而赵向北……只有可怜巴巴的“2分”。李卫民不动声色地退了出来,心里已经能预见到接下来的场面了。
陈雪和赵向北一听可以看工分,都带着期盼走了过来。陈雪看到自己名字后的“4”,表情没什么变化,似乎对这个成绩早有预料,或者说并不太在意。
而赵向北,当他看到自己名字后面那个刺眼的“2”时,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紧接着,一股被羞辱的怒火猛地冲上头顶,整张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猛地抬起头,扶了扶因为激动而滑落的眼镜,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颤抖,指着工分本对老嘎达吼道:
“老嘎达同志!这……这是什么意思?!我今天一天,汗流浃背,拼尽全力,做了那么多事!手上都磨出了水泡!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凭什么只给我记两个工分?!这太不公平了!”
他的声音很大,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周围的社员们都停下了交谈,表情各异地看着这个情绪激动的年轻知青。
大多是带着看热闹的戏谑,也有的微微摇头。
老嘎达早就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不慌不忙地合上本子,抬起眼皮,用那种看透了似的目光打量着赵向北,语气平淡却带着扎人的事实:
“赵向北同志,你先别嚷嚷。我问你,你一下午砍的柴火呢?捆好了吗?够五十斤了吗?”
赵向北一下子噎住了,气势顿时矮了半截。他一下午光顾着跟那把破斧头和自己不协调的肢体较劲了,砍下来的柴火东一根西一根,根本没来得及整理捆扎,更别提过秤了。
而且,他那效率,离老嘎达要求的五十斤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
老嘎达继续说道:“你再看看人家,”他随手一指旁边堆得整整齐齐、像小山一样的柴火垛,“那是王老五他们几个人半天砍的、捆好的、称好的。砍柴不是看你流了多少汗,磨了多少泡,是看你最后交上来多少合格的柴火!
你砍的那点,又散又乱,烧火都不好使,给你记两分,那是看在你初来乍到、确实出了力的份上,照顾你了!按实际成果,一分都算多!”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得赵向北透心凉。
他张了张嘴,还想争辩什么“革命热情”、“主观努力”,但在周围那些带着促狭、同情或漠然的目光注视下,尤其是在那实实在在的柴火垛对比下,所有的大道理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梗着脖子,胸口剧烈起伏,感觉前所未有的委屈和愤怒,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赵向北被老嘎达用事实堵得满脸通红,胸口堵着一口恶气无处发泄。
他环视四周,看到社员们大多一副看热闹的表情,而与他同为知青的李卫民,却气定神闲地站在一旁,这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孤立和屈辱。
尤其是当他眼角余光瞥见陈雪的时候,莫名就想起中午她吃了一碗李卫民给的鸡汤,而自己却空着肚子!
赵向北有种自己被背叛的感觉,一股邪火混着嫉妒猛地窜了上来。
第93章 少女的心事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将矛头指向了李卫民,声音因为激动而更加尖利,对着老嘎达质问道:
“好!就算我赵向北能力不足,活没干好,工分少我认了!可是他呢?”
他手指猛地指向李卫民,“李卫民!他今天干什么了?不就是跟着个小孩满山遍野瞎逛,美其名曰‘巡逻’吗?这算什么重活累活?凭什么他的工分就有六个?!这不公平!我不服!”
这一下,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到了李卫民身上。
老嘎达眉头一皱,刚要开口替李卫民分辩几句,毕竟大前门香烟的情分还在,而且李卫民确实“眼力”出众,发现了野鸡,算是立功。
但李卫民动作更快。
这种关键时刻,老嘎达愿意帮他分辩,是人家心善。
他自己不可能这么没有眼色,给别人添麻烦。
李卫民往前踏出一步,正好站在了老嘎达和赵向北中间,脸上非但没有被指责的恼怒,反而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目光平静地看着气急败坏的赵向北。
“赵向北同志,”李卫民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量,“老嘎达叔刚才说得在理,工分看的是劳动成果,不是看你流了多少汗,摆了多少姿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竖着耳朵听的社员们,这话既是说给赵向北听,也是说给所有人听。
“你说我跟着小石头‘瞎逛’?那我问你,咱们小队今天晌午那锅让大家伙儿都沾了荤腥、解了馋虫的鱼汤和鸡汤,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还是你赵向北同志用你那崇高的革命热情变出来的?”
这话一出,不少社员都下意识地咂咂嘴,回味起中午那难得的鲜美,看向李卫民的目光更加柔和了。
这年头的农村人是瞎子吃饺子—心里有数。
吃了人家的野鸡汤,总会念一点人家的好。
赵向北被噎了一下,强辩道:“那……那是小石头的本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哦?”李卫民眉毛一挑,“没有我带去的盐巴,那汤能那么入味?没有我发现那只躲在草丛里的野鸡,小石头本事再大,能凭空打下来?这发现目标,提供关键调料,算不算是劳动的一部分?算不算是为集体做了贡献?”
他句句在理,字字诛心。社员们纷纷点头,交头接耳:“是这么个理儿!”
小石头也嚷嚷道:“要不是李大哥眼尖,那野鸡肯定跑了!”
李卫民不给赵向北喘息的机会,继续说道:“再说这‘巡逻’。你以为巡逻就是遛弯看风景?村里安排这活儿是为了啥?
是为了防止蛇虫獾子下来祸害草场,惊扰了大家干活!是为了保障生产安全!
我们绕着草场林子走了大半天,观察动静,驱赶可能的害兽,这算不算是工作?这工作重不重要?”
他环视众人,最后目光回到脸色越来越白的赵向北身上,语气带着一丝嘲讽:
“赵向北同志,你自己砍柴的任务没完成好,达不到标准,工分拿得少,这是事实。
但你完不成,不代表别人也没完成任务,不代表别人做的贡献就不值工分。
你不能自己没吃到葡萄,就说全世界葡萄都是酸的,甚至怪别人为什么有葡萄吃吧?”
“你……你强词夺理!”赵向北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卫民,却想不出任何有力的反驳。
李卫民列举的都是实实在在的贡献,而且都是被大家看在眼里、甚至亲口尝到了甜头的。
他那套“革命热情”、“主观努力”的空泛理论,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显得苍白可笑。
李卫民最后淡淡地补了一刀,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扎破了赵向北最后的自尊:
“劳动,不光要用力气,有时候,也得用点脑子,用点心。光靠一股子蛮劲和喊口号,是种不好地,也砍不够柴的。”
说完,他不再看面如死灰、哑口无言的赵向北,转身对老嘎达和其他社员笑了笑,谦逊地说:
“嘎达叔,各位乡亲,我就是做了点力所能及的事,六个工分,我觉得是队里对我的照顾和鼓励,我以后一定更加努力。”
这番话说得漂亮,既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又给了老嘎达台阶下,还显得自己通情达理。
老嘎达满意地点点头,心里对李卫民的评价更高了:这小子,不光有眼色,有本事,说话办事还这么周到,比那个就知道梗着脖子瞎嚷嚷的书呆子赵向北强太多了!
周围的社员们也纷纷投来赞许的目光,觉得李卫民这人实在,不居功,还懂得感恩。相比之下,赵向北那无能狂怒的样子,就显得更加不堪了。
赵向北孤立无援地站在那里,承受着四面八方或嘲讽、或同情、或漠然的目光,感觉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小丑。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所有的道理、所有的委屈,都被李卫民那番有理有据、滴水不漏的话给堵死了。
他只能死死地咬着嘴唇,尝到了一丝血腥味,那是屈辱的味道。
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青山大队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宁静。
劳累了一天的社员们,三三两两地扛着工具,说着闲话,朝着各自家的方向散去,空气中弥漫着炊烟和疲惫却满足的气息。
小石头蹦蹦跳跳地跟在李卫民身边,脸上还带着一丝兴奋,他用力拍了拍李卫民的胳膊,小大人似的约定:“李大哥,明天咱还一块儿‘工作’!我带你去找更好的地儿!”
李卫民被他逗笑了,揉了揉他的脑袋:“行,听你安排。”
和小石头一起摸半天鱼,睡半天,这样的工作方式他十分喜欢。
走在稍后一些的陈雪,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前方李卫民挺拔的背影上。
夕阳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她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几个画面:火车上,他递给众人糖果时,顺手也放在她手心两块,那甜味似乎还在舌尖残留;来知青点的路上,她体力不支晕眩,是他及时伸手扶住,才没让她狼狈摔倒在地,那时他悄悄塞进她嘴里一颗糖,那股甜意和支撑的力量,让她在混沌中抓住了一丝清明;还有今天中午,那碗滚烫、堆满好肉的汤……
自从家里遭遇变故,从云端跌落泥潭,她习惯了冷眼、疏离和自我保护,将一颗心层层冰封起来。
可李卫民的出现,他这些看似“顺手为之”的举动,不带任何企图,不求回报,就像不经意间投入冰湖的石子,荡开了一圈圈连她自己都未曾立刻察觉的涟漪。
一种微妙的、久违的依赖感,在她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内心深处,悄然滋生。
她迅速低下头,掩饰住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加快脚步,独自走向女知青宿舍的方向。
第94章 吃饭问题
吊在队伍最后面的赵向北,与周遭轻松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像一只斗败的公鸡,耷拉着脑袋,脚步沉重。
两个工分的耻辱,以及被李卫民当众驳斥得哑口无言的难堪,像两座大山压在他心头。
他那套引以为傲的理想和激情,在第一天现实的重锤下,就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他甚至能感觉到周围偶尔投来的目光,都带着刺人的嘲讽。
进了村子,因为居住地不同,小队成员便各自分开。李卫民径直朝着村东边白桦林他那栋独立的“宅院”走去。
推开那扇略显沉重、但已被修葺过的木门,眼前的景象让李卫民微微一愣,随即涌上一股满意之色。
抬头看去,屋顶上原本破损漏光的地方,此刻都换上了整齐的新瓦,想必再也不用担心下雨下雪了。
走进屋内,原本坍塌了一角的灶台被重新砌好,糊上了平整的黄泥,虽然简陋,但看起来结实耐用。
墙壁上几个透风的大洞也被砖石仔细填补起来,窗户虽然还是旧木框,但破损的窗纸被替换成了新的、略显粗糙的麻纸,至少能挡住大部分寒风。
虽然细节上还透着粗糙和简陋,许多地方只是做了最基本的修补,离“舒适”还差得远,但和他昨天看到的那个破败不堪、如同鬼屋的景象相比,已然是焕然一新,至少是个能遮风避雨、像个“家”的地方了。
大队长王根生和两个脸上还带着灰渍的泥瓦匠正站在院子里,看到李卫民回来,王根生迎了上来,语气带着点公事公办的意味,但眼神里也有一丝完成任务的轻松:
“李知青回来了?看看,按昨天说的,该补的补了,该修的修了,你看还成不?”
李卫民里外转了一圈,重点看了看屋顶和灶台,然后满意地点点头,真诚地说道:
“成!太成了!王队长,两位大叔,辛苦你们了!这活儿干得利索!”
说着,他便按照王根生说的价格,爽快地把工钱结清了。
王根生拿到钱,黝黑的脸上露出了朴实的笑容,脸色也更加柔和。
之所以把钱给王根生,而不是那两个干活的泥瓦匠,那是因为这个年头的泥瓦匠,是受集体指派。
说白了,泥瓦匠干活,赚的是工分。
王根生指了指地上的袋子道:“这个是你昨天忘记拿的预支口粮。”
李卫民这才想起来,昨天因为租房的事情,忘记了拿预支口粮。
而今天因为要上工,压根没时间去拿口粮。
还好王根生给送了过来,不然他还得跑一趟村支部。
李卫民连忙接过来,表示感谢。
随即给三人都发了一根没有过滤嘴的经济烟。
之前的大前门,已经发的差不多了。
发完了烟,李卫民看着空荡荡、除了一个破旧炕床和一张瘸腿的炕桌外几乎一无所有的屋子,摸了摸下巴,对正准备离开的王根生问道:
“王队长,这屋里太空了,我想打几件像样的家具,比如柜子、桌子、凳子什么的,咱们村里有木匠吗?”
王根生停下脚步,指了指村子东头:“有,老徐头就是咱们屯子的木匠,手艺还成。你要打家具,直接去找他就行,价格你自己和他去谈。”
“哎,好嘞!谢谢王队长!”
像木匠这样的,和泥瓦匠又不同,平时是可以自己接活儿的,也可以不下地工作。
当然,这不是没有代价的。
就比如说年底分粮食的时候,木匠没有上过工,要分粮食,就得拿钱去队里面买。
这个买的价格,只会高,不会低。
所以说木匠上交的买粮食的现金,其实也是村里面的副业收入来源之一。
这些信息,都是李卫民白天和小石头聊天给套出来的。
李卫民把这事给记下,打算找个时间去徐木匠那里打家具,还得上集市去购买一些屋子里面用的必需品。
比如说晚上照明用的煤油灯,灶台上用的大铁锅,勺子,砂锅,热水瓶,水缸,木柴,过冬菜,锁……
想要过得舒坦,林林总总要买的东西可不少。
这还是建立在他空间有一些物资的情况下。
他送走王根生几人,关上院门,独自站在修缮一新的院子里,望着这座大院,心中对这个在七十年代东北乡村的“新家”,第一次生出了一点真实的归属感。
至于晚饭问题,李卫民先看了看王根生送来的预支口粮。
约莫三十斤左右,是一个月的口粮。里面的粮食,大多是玉米面和少部分小麦面。
至于大米?不好意思,一点都没有。
这年头的东北大米,是过节过年都不一定能见到的好东西。
偶尔能吃上一顿,就算是改善生活了。
李卫民琢磨着该怎么过好小日子,腹中传来清晰的饥饿感。
忙碌或者说悠闲了一天,上午那点烤鱼早已消化殆尽,是时候解决五脏庙的问题了。
昨天吃饼干凑合一顿,今天他可不想再凑合了。
要吃热乎的。
首先得解决燃料问题。
他走出院子,来到屋后那片在暮色中显得静谧的白桦林。
这片白桦林都是村里面的集体资产,是不能随意砍伐的。
要是真能砍伐,早就被村里面的人给砍光了,也轮不到他来。
不过捡一点落在地上的树枝,还是可以的。
这些干枯的树枝,这可是天然的好柴火。他手脚麻利地挑选那些粗细适中、已经完全干燥的树枝,折断后放进空间里。不一会儿就捡了许多,足够烧好几顿饭了。
回到院子,他在院子里用几块砖头搭建了一个小灶台。然后把树枝堆在下面。
把火引燃,直接干烧。
然后拿出空间内的搪瓷脸盆,加入一些玉米面,然后从空间里引出了清澈的灵泉水和面。
这水不仅甘甜,长期饮用还能强身健体,就是不知道用来和面滋味如何。
李卫民先是舀了几勺玉米面到脸盆,又掺入少量小麦面增加黏性。然后,他缓缓倒入灵泉水,一边倒一边用筷子搅拌。
他的动作不算熟练,但很稳当。面和水的比例掌握得恰到好处,很快,一个光滑、不粘手、泛着淡黄色的面团就和好了。
面和好后,又从空间内找出一个铝制饭盒。这饭盒,就是他今晚的“烤箱”和“煎锅”。
把面团揪下一小块,在手里反复揉捏,然后灵巧地搓成长条,再盘成圆饼状,用手掌轻轻压扁。他如法炮制,做了三四个厚薄均匀的饼子。
然后他将铝饭盒的盒盖打开,直接将两个饼子贴在饭盒内部,然后将整个饭盒架在烧的发烫的小灶台上。
第95章 换工作
利用炭火的余温来烘烤。
这是一种很原始的烤饼方法,需要耐心和对火候的精准把握。
他小心地翻动着饭盒,让里面的饼子受热均匀。渐渐地,一股纯粹的粮食香气开始弥漫开来,混合着柴火的烟火气,构成了一种朴素而诱人的味道。
饼子的表面开始变得焦黄,鼓起一些小泡,边缘部分甚至带上了些许焦脆的深色。
估摸着差不多熟了,他用筷子小心地将滚烫的饭盒从灶膛边拨出来。里面的饼子已经烤得外皮微脆,内里松软。他迫不及待地拿起一个,烫得在两只手里倒来倒去。
接着,他又从空间里,摸出了那瓶万能的辣椒酱和一小包盐巴,还有一些咸菜。
他小心地将烤得焦香的饼子从中间掰开一个口子,先用手指蘸着盐巴,细细地撒在热乎的饼子瓤上,盐粒遇热迅速融化。
接着,他又用一根干净的小木片,剜了一大块红亮亮的辣椒酱,均匀地涂抹在饼子内壁。最后,夹上一撮咸菜丝。
“咔嚓!”一口咬下去,首先感受到的是饼子外皮的微脆和内部的柔软筋道,玉米面特有的香甜在口中绽放。
紧接着,咸味恰到好处地激发了面粉的麦香,而辣椒酱的咸香麻辣则瞬间点燃了味蕾,带来一股畅快淋漓的刺激感。
咀嚼中,咸菜丝的脆爽和独特的腌渍风味又加入了进来,丰富了口感层次。
李卫民觉得,这饼子这么好吃,也有可能是加了灵泉水的关系。
这顿晚饭虽然简单,甚至有些粗粝,但在这寒冷的北大荒夜晚,在自己亲手修缮(花钱请人)的房子里,吃着靠自己劳动(和一点点金手指)换来的、热乎乎的食物,李卫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和满足。
他就着从空间里取出的、微温的灵泉水,大口吃着自制的“辣酱咸菜烤饼”,听着窗外呼啸而过的北风,心里盘算着明天的安排:
要去木匠老徐头那里看看,还得想办法再弄点其他吃的,这光吃饼子可不行……
知青点这边几间低矮的土坯房里亮起了昏黄的煤油灯光。劳累了一天的知青们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如同退潮般陆续回到了这个拥挤而简陋的临时住所。
男宿舍里,气氛比昨天更加沉闷,还混杂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气味。
孙黑皮一进门就把自己摔在了通铺上,发出一声夸张的哀嚎:“哎呦喂……我的胳膊腿儿哦……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他对着正在灯下整理东西的刘建华抱怨道,“刘队长,你可把我坑苦了!那运木头的活儿,看着工分高还管饭,美差?简直是玩命啊!那木头死沉死沉的,我这小身板差点就交代在山上了!”
正要出门洗漱的刘建华抬起头,脸上带着见怪不怪的笑意,语气平和却带着过来人的笃定:
“孙黑皮,你小子别得了便宜还卖乖。运送木头这活儿,工分给得足,中午那顿干饭管饱,多少老社员想抢都抢不到。你觉得累?那是你还没适应!等你这身板练出来了,就知道这确实是‘美差’了。”
“美差?”孙黑皮有气无力地摆摆手,“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啊?反正明天要是还让我去,我非得散架不可……”
正说着,门口传来一阵更加浓烈的、令人掩鼻的气味。
只见刘志伟和马小虎两人,像两条被抽了脊梁的癞皮狗,耷拉着脑袋,拖着沉重的脚步挪了进来。
他们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经过一天发酵后、更加醇厚“馥郁”的粪肥味儿,脸上、手上甚至还沾着一些干涸的、可疑的污渍。两人脸色灰败,眼神空洞,仿佛灵魂都被那粪叉子搅散了。
一进来,马小虎就冲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冷水咕咚咕咚猛灌,好像要把肠胃里那股恶心劲儿压下去。刘志伟则直接瘫坐在门边的矮凳上,连走到铺位的力气都没有了。
恰好听到孙黑皮不想去运木头的话,刘志伟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一根稻草,猛地抬起头,用沙哑的、带着急切的声音说道:
“孙黑皮!你……你不想去运木头?咱俩换!明天我去运木头,你来沤肥!怎么样?”
他实在是受够了!跟粪肥打一天交道的经历,让他觉得自己的嗅觉可能已经永久性损伤了。哪怕运木头再累,至少呼吸的空气是干净的!
孙黑皮一听,骨碌一下从铺上坐起来,小眼睛滴溜溜地在臭气熏天的刘志伟和虽然疲惫但还算干净的自己身上转了转。
他精明的小算盘立刻噼啪作响:
运木头是累,但工分高,还管饭,关键是……它不臭啊!而沤肥……他看着刘志伟和马小虎那副尊容,下意识地捂了捂鼻子。
“这个嘛……”孙黑皮拉长了语调,没有立刻答应,“刘志伟同志,你的心情我理解。不过嘛……这换工种也不是小事,我得……考虑考虑,对,考虑考虑。”
他打算先吊着刘志伟,看看能不能从他那里再榨出点别的好处,或者观望一下明天的情况。
而角落里,赵向北自打回来以后,就一言不发。
他既没有像孙黑皮那样抱怨,也没有像刘志伟那样狼狈。
他只是默默地脱了鞋,衣服也没脱,直接面朝墙壁躺在了通铺上,用被子蒙住了头,把自己和这个嘈杂、充满各种气味和抱怨的世界隔绝开来。
他那僵硬的背影,透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沮丧和失落。
两个工分的打击,以及被李卫民当众驳斥的难堪,还在狠狠灼烧着他的自尊。
此刻的他,与第一天来时他看到的那两个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老知青的形象,竟然有了几分惊人的相似。
马小虎喝完水后,扶着坐在板凳上的刘志伟,这两个难兄难弟现在只有一个念头——立刻躺倒在那个坚硬的通铺上,哪怕天塌下来也别想让他们再动一下。
马小虎晃晃悠悠地走到通铺边,鞋都懒得脱,就要往自己的铺位倒去。
“站住!”
一声带着浓浓嫌弃和怒气的暴喝响起,来自躺在通铺上的老知青侯三。
第96章 我们自己挑
候三捂着鼻子,眉头拧成了疙瘩,一脸厌恶地指着马小虎,又指了指旁边的刘志伟:
“你俩!干啥?就这么往铺上躺?想把咱们这屋都熏成粪坑吗?!赶紧的!出去!打水把自己从头到脚给我刷干净喽!不把身上那层‘皮’搓下来,就别想上床!”
躺在床上的侯三,此刻被这味道一冲,火气噌噌往上冒。
刘志伟本来心情就极差,累得眼皮打架,一听这话,邪火“轰”地就上来了。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侯三,声音嘶哑地顶了回去:
“洗什么洗!没看见我们都累成啥样了?站着都能睡着!还打水?哪有力气!这铺位是公家的,我凭啥不能躺?!”
马小虎也像找到了主心骨,靠在铺位柱子上,有气无力地帮腔:“就是……都快累死了……还讲究啥……”
“放你娘的屁!”侯三可不是好惹的,直接蹦了起来,指着刘志伟的鼻子骂道:
“公家的铺位也不是让你当粪坑使的!你瞅瞅你俩那德行,衣服上还沾着啥玩意儿?黄不拉几的!这味儿,能把死人熏活了!你们不嫌膈应,我们还嫌恶心呢!今晚要是不洗干净,谁都别想睡安生!”
他这一嚷嚷,其他老知青也纷纷附和。他们虽然也累,但毕竟习惯了劳动,还能撑得住,可这味道实在挑战极限。
“志伟,小虎,不是我们为难你们,”就连胡建军都受不了了,皱着眉劝道,“这味儿确实太大了,一晚上熏下来,明天咱们还咋上工?听侯三的,去洗洗吧,用热水擦擦也成啊。”
“就是,好歹把外面这层脏衣服脱了,用水冲冲洗脚也行啊!”
就连之前还想跟刘志伟换工种的孙黑皮,此刻也捏着鼻子,离得远远的,小声劝道:
“志伟,小虎,要不……还是去洗洗吧?这味儿……确实有点冲脑子……你看大家都不乐意……”
刘志伟和马小虎看着眼前群情激奋的老知青,又看看连一起来的孙黑皮都倒戈了,顿时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他们累,他们委屈,可众怒难犯。
这时,知青队长刘建华洗漱完,端着脸盆走了进来。一进门,他也被那味道冲得皱了皱眉,再看这场面,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
“怎么回事?”他沉声问道。
侯三立刻抢着告状:“刘队长,你来得正好!你看看他俩,挑了一天大粪,就这么臭烘烘地要往床上躺!这像话吗?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刘志伟梗着脖子想反驳,却被刘建华抬手制止了。
刘建华目光扫过浑身污秽、满脸不服却又难掩疲惫的刘志伟和马小虎,又看了看义愤填膺的侯三等人,心里叹了口气。他清楚刘志伟和马小虎今天确实遭了罪,但集体生活的规矩不能坏。
他走到刘志伟面前,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志伟,小虎,我知道你们累。今天的活儿,确实辛苦。”
先肯定了一句,缓和了下气氛,他话锋一转:
“但是,再累,个人卫生也不能完全不讲。这不是穷讲究,这是为了咱们整个宿舍的环境,也是为了你们自己的健康。
带着一身粪污睡觉,容易生病不说,这味道也确实影响大家休息。”
他指了指门外:“去水缸那边打点水,简单擦洗一下,把脏衣服换下来,用水冲冲脚。坚持一下,洗完就能踏实睡了。不然,今晚这么僵着,谁也睡不好,明天更没精神上工。”
刘建华的话有理有据,既体谅了他们的辛苦,又点明了利害关系,还把“影响集体”的帽子轻轻扣上,让刘志伟和马小虎找不到硬扛的理由。
刘志伟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看着刘建华平静却坚定的目光,又瞟了一眼周围虎视眈眈的众人,知道今晚这关是混不过去了。他无比憋屈地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行!”
马小虎更是像泄了气的皮球,哀叹一声。
两人如同奔赴刑场,拖着灌了铅的双腿,慢吞吞地拿起自己的脸盆和毛巾,一步三晃地朝着院外的水缸走去。
院子里,夜风寒冽,吹得人直打哆嗦。那口半人高的大水缸静静立在院角。
“妈的!事儿真多!”
刘志伟低声骂了一句,满腔的怨气正无处发泄。他走到水缸边,拿起飘在上面的木瓢,动作粗暴地舀起一大瓢水,由于用力过猛,冰冷的水“哗啦”一下溅出来不少,泼湿了他的裤腿和鞋面,让他更是火冒三丈。
他直接把那一大瓢水“哐当”一下倒进自己的脸盆里,水花四溅。接着又舀了第二瓢,同样动作粗野,水又洒了一片。马小虎有样学样,也是弄得盆沿和水缸周围湿漉漉的。
“你们两个!干啥呢!” 一声带着严厉的女声响起。
刚吃完饭准备洗碗的女知青队长张淑芬恰好路过,看到两人如此浪费水,眉头立刻拧紧了。
她快步走过来,指着地上那滩水渍和他们盆里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水,语气毫不客气:
“刘志伟!马小虎!这水是大家伙儿一桶一桶从两百多米的水井那头上来的!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你们这么糟蹋,是想让明天一早大家都用空缸子吗?有点集体观念没有!”
她这一嗓子,声音不小。
男女宿舍都被惊动了,纷纷探出头来,或者干脆披着衣服走出来看热闹。
老知青侯三第一个跳出来帮腔:“就是!说你们还不服气!看看!这水泼的,明天早上准保冻成冰溜子,摔了人算谁的?”
王磊也皱着眉头:“知道你们累,可也不能拿大家辛苦挑的水撒气啊!”
一些新知青如周巧珍、吴小莉也站在门口看着,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也流露出不赞同。
孙黑皮缩在人群后面,心里暗骂这两人蠢,一点小事都办不好。
被张淑芬当众这么一训斥,又被这么多人指着鼻子说,刘志伟那股邪火“腾”地一下顶到了脑门。他本来就觉得今天受了天大的委屈,此刻更是觉得所有人都在针对他。
他把手里的脸盆往地上一顿,冷水又溅出来一些,脖子一梗,冲着张淑芬和众人吼道:
“不就是一点水吗?有什么了不起的!泼了就泼了!明天早上!老子自己去挑水!把缸给你们挑满了!行了吧?!用不着你们在这儿指手画脚!”
马小虎也硬着头皮附和:“对!我们自己去挑!挑满了!看你们还说啥!”
他们心想,挑水能有多累?总比挑粪强吧?正好还能挽回点面子,显得自己“有担当”。
张淑芬被他们这混不吝的态度气笑了:“行!这可是你们自己说的!大家都听见了!明天早上,我看你们挑!”
第97章 写信
这里把用水问题勉强解决,那里烧水又来了麻烦。
十一月的天气,白天日头高照还好。
天一黑,立马变得冷飕飕的。
刘志伟和马小虎肯定是不愿意用冷水洗漱的。
可要用热水,就得用柴烧。
众人的柴都是自己闲暇时候捡来的,谁也不愿意给他们白用。
到最后没办法,还是刘建华把自己的柴借给他们用,这才又平息了争端。
李卫民吃过晚饭后,就直接上床睡觉了。
这年头,又没个手机电脑的。
要是在城里面,还能想办法搞个收音机,黑白电视,电影票之类的。
可这是在乡下,天一黑,啥娱乐活动都没有。不睡觉,干坐着也是无聊。
可躺在坚硬的板床上,他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没办法,今天白天睡得太足,此刻竟是毫无睡意。屋外北风呼啸,屋内寂静无声,只有自己的呼吸和心跳清晰可闻。
干躺着也是无聊,他索性翻身坐起,点亮了蜡烛。豆大的火苗跳跃着,驱散了一小片黑暗,也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正好,”他喃喃自语,“趁着精神头足,把该办的事儿办了。”
他想起了在火车上对《人民文学》编辑李红英的承诺——寄去《棋王》的下半部分。
说干就干!他心念一动,从储物空间里取出了稿纸和钢笔,就着昏黄的灯光,伏在那张歪斜的炕桌上,笔尖沙沙地落在了纸上。
他的思绪沉入了前世阅读过的那个世界,阿城的文字仿佛在他脑海中自然流淌。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灵泉水的缘故,他前世看过的东西,一些早就模糊的回忆,如今都记得清清楚楚。
棋王的下半部分,王一生的形象愈发丰满,那场惊心动魄的连环盲棋大战,在他笔下酣畅淋漓地展开:
……王一生孤身一人坐在场中,双手扶膝,铁铸一个细树桩,似无所见,似无所闻……
道禅于一炉,神机妙算,先声有势,后发制人,遣龙治水,气贯阴阳,古今儒将,不过如此。…… 那老者感叹道。
不得不说,阿城的《棋王》写得是真的好,李卫民写着写着,仿佛自己也置身于那场无声却惊心动魄的棋局之中,感受着王一生的孤独、坚韧与超越胜负的精神境界。
当他写下最后一个句号时,窗外已是月上中天。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活动了一下酸麻的手腕,看着厚厚一叠稿纸,心中充满了创造的满足感。
意犹未尽,他索性又拿出信纸,准备给李红英和王家良各写一封信。
首先是李红英。
尊敬的李红英编辑同志:
您好!
冒昧来信,打扰您了。我是火车上偶遇的李卫民。抵达插队地点漠河青山大队已安顿下来,一切尚好,请勿挂念。
您在火车上的鼓励,我一直铭记于心。现将《棋王》文稿的下半部分随信寄上,恳请您在百忙之中审阅斧正。这篇小说,是我对特殊年代里,普通人如何坚守内心一点精神之光的一点粗浅思考。王一生这个人物,或许笨拙,或许不合时宜,但他对“棋道”的执着,让我在书写时也深受触动。
再接下来的内容就是告诉李红英,他已经在青山大队安顿下来。
这里风景优美,虽然天寒地冻,但人心是热的。他正在这里接受锻炼,努力向贫下中农学习。也请李红英多保重身体。
此致
ge ming的敬礼!
李卫民
一九七六年冬于青山大队。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早睡早起身体好的关系,李卫民是越写越精神。
想着既然把李红英的信给写了,那么王家良的回信,他索性一并解决。
给王家良的信:
王叔:
见字如面。
火车一别,已数日。我与冯曦纾同志已平安抵达漠河青山大队,开始了插队生活。这边天气确实酷寒,但景象壮阔,别有一番风味。
时常想起与您在火车上手谈的情景,以及您对象棋的深刻见解,令我受益匪浅。
我们知青点条件较为艰苦,但我精神面貌尚可,正在努力适应。
不知您近来身体可好?棋艺又有何新的感悟?闲暇时,望能收到您的回信,听您讲讲外面的见闻,聊聊棋道,于我便是莫大的慰藉。
塞外苦寒,望您在哈尔滨多多保重。
祝您
身体康健,棋艺精进!
晚辈:李卫民
敬上
一九七六年冬。
他将稿件和两封信仔细封好,准备等天亮后找机会去公社邮寄。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怕睡过头,他索性不睡了。
虽然一夜未眠,但他精神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和宁静。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刺骨的寒风就像小刀子一样,刘志伟和马小虎被冻醒了。
在“好心人”的提醒下,二人也记起了昨晚的“豪言壮语”。
两人互相推诿了半天,最终还是硬着头皮,在众人或明或暗的目光中,抬起了那根又长又沉的柏木扁担和两个硕大的木桶,朝着村口的水井走去。
井台边滑溜溜的。两人笨手笨脚地用井绳把木桶放下去,摆弄了半天才勉强打上来半桶水。等把两个桶都打满,抬起扁担时,两人同时“哎呦”一声——那重量远超他们的想象!扁担压在肩膀上,像是直接硌在了骨头上,生疼!
咬着牙,晃晃悠悠地往回走。
水桶沉重无比,每走一步,扁担都在肩膀上晃动,冰冷的井水不时从桶里晃荡出来,洒在裤腿上。
走了不到一半路,两人就气喘如牛,汗珠从额头渗出,立刻又被寒风吹得冰凉。肩膀火辣辣地疼,腰也像是要断了一样。
“刘……刘哥……不行了……歇……歇会儿……”马小虎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
刘志伟自己也快撑不住了,两人勉强把水桶放下,瘫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大口喘着粗气,白色的哈气在眼前一团团散开。
看着那两桶仿佛有千斤重的水,再想想那还有一大半空着的水缸,两人心里同时涌起一股巨大的悔意。
这他妈的比挑粪还折磨人!挑粪至少不用走这么远这么滑的路!粪叉子也没这么压肩膀!
等到他们终于像两条死狗一样,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把路上洒了至少三分之一的水倒进水缸时,整个人都快虚脱了,肩膀又红又肿,碰一下都钻心地疼。
第98章 发狂的牛
天刚蒙蒙亮,打谷场上就比往日喧闹了许多。
李卫民跟着知青队伍来到集合点时,发现今天的人格外的多,不仅有各小队的壮劳力,还有好几辆牛车、驴车,甚至那台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漆色斑驳的“东方红”履带式拖拉机也“突突”地冒着黑烟,威风凛凛地停在场地中央,仿佛即将出征的将军。
“刘队长,今天这是有啥大动作?怎么连拖拉机都出动了?”李卫民好奇地问身边的刘建华。
刘建华脸上也带着一丝郑重,解释道:“今天是咱们大队向上交公粮的日子。这可是头等大事!看到那些麻袋了吗?
里面都是咱们辛苦一年打下来的粮食,要按照国家定的任务,统一交到粮库去。用拖拉机和大车拉,能快点,也省力气。”
正说着,大队长王根生已经跳上了那个熟悉的石磙子,他今天特意穿了件半新的中山装,脸色严肃,声音洪亮地做动员:
“社员同志们!静一静!今天,是咱们青山大队向上交售公粮的日子!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动作麻利点,把粮仓里晾晒好的粮食,装车,绑结实喽!争取早点送到公社,早点完成任务!”
他顿了顿,抛出一个好消息鼓舞士气:“等粮食顺顺当当交上去,今天下午,全体休息!”
“好!”
“王队长英明!”
众人一听下午能休息,顿时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和掌声,干劲瞬间被点燃了。
交公粮是硬任务,能因此换来半天休息,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很快,浩浩荡荡的运粮队伍就出发了。壮劳力们扛着沉甸甸的麻袋,“嘿呦嘿呦”地喊着号子,步履稳健地将粮食装上牛车、驴车。
拖拉机后面挂着的拖斗更是重头戏,几个经验丰富的社员小心翼翼地将一袋袋金黄的玉米、饱满的小麦、白花花的大米码放上去,堆得像座小山,然后用粗麻绳纵横交错地捆扎固定,确保万无一失。
整个打谷场人声鼎沸,车马嘶鸣,弥漫着粮食的香气和一种热烈的气氛,构成了一幅极具时代特色的“交公粮”壮观画卷。
然而,就在这紧张有序的装车接近尾声,众人准备出发的当口,异变陡生!
不知是谁不小心,摔了一跤,正好惊扰了旁边一头正在套车的健壮黄牛。
那黄牛突然受了惊吓,“哞——”地发出一声长叫,脑袋猛地一甩,挣脱了还没完全系好的缰绳,瞪着铜铃大眼,发狂似的朝着前方冲去!
而它冲撞的方向,好巧不巧,正是那台停着的拖拉机!
“不好!牛惊了!”
“快拦住它!”
现场顿时一片惊呼和混乱!
但人的反应哪里快得过受惊的牲口?只见那黄牛低着头,铆足了劲儿,狠狠一头撞在了拖拉机侧后方!
“砰!!!”
一声沉闷又刺耳的巨响传来!
黄牛被反作用力撞得踉跄了几步,晃了晃脑袋,似乎有点发懵,但看起来并无大碍。
一旁的哑巴叔连忙过来安抚受惊的黄牛。
黄牛看上去问题不大,可被它撞上的拖拉机就没那么幸运了!
侧后方那块厚重的挡泥板直接被撞得凹陷下去,扭曲变形,更严重的是,旁边一个看起来颇为复杂的金属部件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明显出现了断裂或严重变形,甚至有一根油管似乎也被蹭破了,正“滋滋往外冒油。
刚才还威风凛凛的“铁牛”,此刻就像个被打断了肋骨的壮汉,歪斜在那里,冒着黑烟的排气管也渐渐微弱下去。
刹那间,整个打谷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紧接着,村干部们首先反应过来,一个个脸色“唰”地变得惨白!
“哎呀!我的老天爷啊!拖拉机!拖拉机被撞坏了!!” 大队长王根生捶胸顿足,声音都带了哭腔。
钱会计拿着算盘的手直哆嗦,嘴里不停念叨:“完了完了,这大家伙,修一下得多少钱啊……”
村支书杨大眼此刻也瞪圆了眼睛,急得额头上青筋直跳:“这……这可咋向公社交代啊!交公粮是大事,耽误了时辰可不行啊!”
拖拉机在这个年代,对于一个生产大队来说,不仅仅是生产工具,更是重要的集体资产和脸面!损坏拖拉机的责任,谁也担待不起!
“快!快去公社!请农机站的老师傅来修!” 王根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喊道。
有村民立刻反驳:“大队长,去公社来回几十里地,请人再过来,起码得大半天!这公粮今天还交不交了?下午……下午还休不休息了?”
最后一句声音小了下去,但道出了大家的心声,休息是小事,耽误交公粮是大事!
就在众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筹莫展之际,人群里有个声音不确定地说道:
“俺……俺前几天好像听说,咱们知青点有个娃娃,在公社把……把汽车给修好了?要不……请他们来看看?”
立刻有人纠正:“啥汽车,我听说就是拖拉机……不对,好像是卡车?”
“反正都是铁疙瘩,说不定能行呢?”
“瞎扯!那是汽车,这是拖拉机,能一样吗?”
但病急乱投医,几个村干部一合计,杨大眼一拍大腿:“死马当活马医吧!现在也没别的法子了!去!请知青点的同志过来看看!”
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在了站在一旁的知青队伍身上,尤其是两位队长——刘建华和张淑芬。
刘建华被这突如其来的“重任”砸得一脸懵,他看着眼前这台结构复杂、对他来说如同天书般的庞然大物,又看看周围村民们期盼、怀疑、焦急混杂的眼神,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
他为难地搓着手,上前一步,对着王根生和几位村干部,声音都有些发干:
“王队长,杨支书,钱会计……这……这我们知青点,都是学生娃娃,哪里……哪里会修理拖拉机这么精贵的东西啊?这……这我们实在是不行啊!”
第99章 送奖励
凤凰公社的王主任,今天一大早就起来了。
他把早上割的五斤猪肉,和两斤白糖,三斤芝麻油都扎实的捆在自己那辆二八大杠上,不紧不慢地朝着青山大队而来。
他今天特意起了个大早,就是为了把给李卫民的奖励送过来,兑现承诺。
青山大队打谷场上,眼见众人的目光看向自己,刘建华也是有几分莫名其妙。
他身为知青队长,对于知青点的同伴还能不熟吗?哪里有什么会修理拖拉机的?
一听要他们来修理拖拉机,第一个反应就是拒绝。
而一旁的张淑芬,虽然知道李卫民可能会修,但是上次答应过人家,所以见刘建华拒绝,她索性也默不作声。
真要在知青点找会修理拖拉机的,也不会找到她们这群女娃头上。
刘志伟眼见无人敢应承,想起上次李卫民在公社修车似乎也没费多大劲,他直接选择性忽略了其中的技术。
心思立刻活络起来:“妈的,李卫民那小子能行,老子为啥不行?万一撞大运修好了,这功劳、这好处……说不定比李卫民上次还大!就算修不好,这么多人看着,还能把我吃了不成?最多丢点面子,反正这脸也丢得差不多了!”
想到这里,他深吸一口气,挤出人群,故作镇定地大声说道:“王队长,杨支书!让我来看看!”
这一嗓子,瞬间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王根生等人正愁着呢,见有人主动站出来,哪怕是将信将疑,也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
“你?刘志伟?你会修?”王根生上下打量着他,语气带着明显的怀疑。
别说是和他不熟的王根生,就是和他一块长大的兄弟马小虎,看到这一幕,都有些懵。
“我刘哥啥时候学会了修拖拉机?我咋不知道?”
“咳,”刘志伟挺了挺不算结实的胸脯,开始提条件,“这个嘛……修理这么精贵的机器,需要高度集中精神,也需要点……动力。
这样,王队长,您要是答应,等我修好了,给我记……记二十个工分!不,三十个!另外,今天下午休息不算,明天也给我放一天假!还有,以后不能再派我去沤肥了!”
他心里盘算着,先把好处要到手再说。
王根生此刻心急如焚,也顾不得许多,咬咬牙:“行!只要你真能修好,这些都依你!快去看看!”
得了承诺,刘志伟心中窃喜,装模作样地走到那台“趴窝”的拖拉机旁。
他哪里懂什么机械原理?完全是凭着上次远远瞥见李卫民修理汽车的模糊印象,这里敲敲,那里摸摸,试图把那个撞变形的挡泥板掰回来,又对着那断裂的部件和漏油的油管束手无策,急得满头大汗,手上、衣服上蹭满了油污,样子狼狈不堪。
捣鼓了老半天,拖拉机毫无反应。周围的村民开始窃窃私语,不满的情绪在蔓延。
刘志伟额头冒汗,心里也开始发虚。他眼角的余光瞥见气定神闲站在人群里的李卫民,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悄悄挪过去,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恳求甚至威胁的语气:
“李卫民,你……你上次不是修过吗?你肯定懂点!快告诉我,这玩意儿该怎么弄?要不然,咱俩都丢脸!”
李卫民闻言,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有些无语。
你修不好,我丢什么脸?
他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嘲讽,对刘志伟说道:“刘志伟,这功劳是你自己抢着要的,条件也是你自己谈的。我水平有限,爱莫能助,你自己搞定吧。”
想空手套白狼,把他当技术顾问?门都没有。
刘志伟碰了一鼻子灰,脸色更加难看。
这时,周围的村民终于忍不住了:
“喂!你到底行不行啊?不行就别耽误工夫!”
“就是!看他那样子就知道是瞎搞!”
“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净吹牛!”
“读那么多书有啥用?连个铁疙瘩都摆弄不明白!”
更有甚者,开始散布起“读书无用”的论调。
听着这些议论,刘志伟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王根生彻底失去耐心,准备挥手让人赶紧去公社请师傅,放弃对知青的幻想时,李卫民觉得时机差不多了。
他不能真让刘志伟这个蠢货把全体知青的名声都搞臭,也不能真耽误了交公粮的大事。
他平静地向前一步,声音清晰地说道:“王队长,要不,让我来试一试?”
王根生正在气头上,又刚被刘志伟糊弄了一番,对知青的印象跌到了谷底,闻言没好气地一摆手:
“算了算了!你们知青就会耍嘴皮子!一个比一个能吹!别再给我添乱了!赶紧去个人,跑步去公社农机站请……”
他的“请师傅”三个字还没说出口,就听见一个带着笑意、中气十足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哟!根生啊,你们青山大队今天这是搞啥大会战呢?这么热闹!”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公社王主任推着自行车,车把上挂着显眼的猪肉,笑呵呵地走了过来。
他的目光在场内扫过,先是看到那台瘫痪的拖拉机和急赤白脸的村干部,然后又落在了神色平静的李卫民和一脸狼狈的刘志伟身上,最后,他也看到了人群中的李卫民。
王根生一见是公社领导来了,连忙收敛了脸上的怒气,换上焦急又无奈的表情,指着拖拉机诉苦道:
“王主任,您来得正好!您看这事儿闹的!今天交公粮,这宝贝拖拉机不知道咋搞的,让牛给撞坏了!这可咋整啊!
我听说前几天有知青在公社修好了汽车,我就想着死马当活马医,让咱村的知青试试,结果……” 他嫌弃地瞥了一眼满头油污、垂头丧气的刘志伟,“搞了半天,屁用没有!尽耽搁事儿!”
他叹了口气,转而好奇地问王主任:“王主任,您今天咋有空来我们大队了?”
王主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推着自行车,在众人惊愕、好奇、探究的目光注视下,径直走到了站在一旁、神色平静的李卫民面前。
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注视下,王主任亲手将那串油光锃亮、足有五斤重的肥猪肉,以及车后座解下来的装着白糖和芝麻油的布袋,郑重地递到了李卫民手里,声音洪亮地说道:
“李卫民同志!我说话算话,今天特意给你送奖励来了!五斤猪肉,两斤白糖,三斤芝麻油,一点不少!你上次在公社,可是帮我们解决了大难题,立了大功啊!”
轰!
王主任这番话,配上那实实在在、诱人无比的奖品,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打谷场上激起了滔天巨浪!
所有人的眼睛瞬间都直了!死死地盯着李卫民手里那沉甸甸的猪肉和稀缺的糖、油!空气中仿佛能听到一片吞咽口水的声音。这年头,这些东西的冲击力,远比任何言语都更有说服力!
王根生、杨大眼、钱会计等村干部更是彻底懵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目光在王主任、李卫民以及那瘫痪的拖拉机之间来回逡巡,脑子一时有点转不过弯来。
王主任这才转向还没缓过神来的王根生,对他说道:“根生啊,你刚才不是问我今天为啥子来青山大队吗?”
他指了指李卫民道:“上次运送物资的汽车坏在了公社,就是这个小伙子给修理好的。我啊,今天是专门给他送奖励来的。”
“啥?!”
“是他修好的?!”
“我的老天爷!”
人群中爆发出更大的惊呼声!
王根生脸上的表情瞬间精彩极了,从之前的焦躁、不满、怀疑,变成了极度的震惊、尴尬和不可思议。
李卫民适时地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对着王主任,也像是说给所有人听,轻轻摇了摇头:“王主任,我刚才是想上去看看试试,不过……王队长说我们知青就会耍嘴皮子,让我别添乱。既然如此,我也就不献丑了。”
他说罢,接过王主任递来的奖品。
这一刻,真相大白!
刚才所有对知青的质疑,对“读书无用”的嘲讽,以及王根生那武断的“别添乱”,在公社王主任亲自送上的奖励和李卫民这句轻飘飘的话语面前,都变成了无声的耳光,狠狠扇在了在场某些人的脸上。
打谷场上的气氛,瞬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李卫民身上时,已经充满了截然不同的意味——那是混合着震惊、敬佩、期盼,甚至是一丝讨好的复杂目光。
王根生的脸涨的通红。
杨大眼、钱会计等村干部更是目瞪口呆,看看王主任,又看看李卫民,最后目光落在那台瘫痪的拖拉机上,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同时涌上他们心头:难道……这个李卫民,他真的会修?!而且,是连公社王主任都亲自上门送奖励的那种“真会修”?!
刚刚还弥漫着的对知青的质疑和“读书无用”的论调,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反转冲得七零八落。场面,一下子变得无比微妙和有趣起来。
第100章 傲娇的冯曦纾
王主任亲自送上厚礼,这铁一般的事实,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扇醒了包括王根生在内的所有怀疑者。
王根生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此刻涨得通红。
他搓着手,局促地走到李卫民面前,语气与刚才判若两人,带着十二分的歉意和恳求:
“卫民啊……你看这……咳,刚才是叔急糊涂了,说了些不中听的话,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叔给你赔个不是!这拖拉机……关系到咱大队交公粮的大事,你看……能不能劳你大驾,给瞧瞧?”
李卫民看着王根生这副前倨后恭的模样,心中并无多少得意,反而很清醒。
在人家的地方,适可而止的展示能力很重要,刚才那几句话已经把气给出了。
这要是再拿乔摆谱,恐怕就把人给得罪了。
得罪地头蛇绝非明智之举。
刚才王根生的嘲讽,一笑而过也就罢了,此刻正是展现格局和技术的时候。
他既没有像刘志伟那样趁机提条件,也没有流露出丝毫倨傲,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语气一如既往的沉稳:“王队长言重了,我尽力看看。”
说罢,他将手中的奖品暂时交给身边眼巴巴望着猪肉的小石头保管,把糖和油给了离他比较近的陈雪。
然后挽起袖子,在众人聚焦的目光中,再次走向那台“东方红-75”履带式拖拉机。
李卫民身为机械专业高材生,前世都能手搓飞机出来,维修这个年代的拖拉机,自然是小菜一碟。
他的动作与刘志伟之前的瞎摸乱撞截然不同。
他没有急于去碰那些明显撞坏的地方,而是先绕着拖拉机走了一圈,目光锐利如鹰隼,仔细检查着底盘、履带和传动机构。
然后,他蹲下身,重点观察被撞击的侧后方。
“扳手,12号的。”他头也不回地伸出手。旁边一个机灵的社员连忙从拖拉机工具箱里找出递上。
只见李卫民动作熟练地卸下几颗固定螺栓,小心地将那块撞得凹陷的侧挡板拆下,露出了内部复杂的结构。他指着那根明显弯曲、并且与旁边齿轮箱壳体发生干涉的 “转向离合器分离杆” 对王根生解释道:
“王队长,你看,主要是这根杆子撞弯了,卡住了壳体,导致转向离合器无法正常结合,动力传不过去,车就走不了。另外,”他又指了指旁边一根正在渗油的细管,“高压油管的接头好像也松了,有点渗油。”
他言语清晰,指出问题一针见血,用的语言通俗易懂,让周围原本还有些将信将疑的老把式们纷纷点头,眼神里露出了信服。
接着,他接过一把大号活动扳手和一根撬棍,利用巧劲,小心翼翼地将那根弯曲的“转向离合器分离杆”校正回原位,确保与壳体之间有足够的间隙。
然后又用扳手紧紧那根渗油的油管接头。
最后,他检查了一下燃油滤清器和空气滤清器,确认没有因撞击而堵塞。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不过十来分钟,没有多余的动作,充满了专业和自信。
“好了,王队长,可以试试了。”李卫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王根生将信将疑,让人爬上驾驶座,准备发动拖拉机。
驾驶员先把拖拉机的挡位挂到空挡,然后把减压手柄拉起来。
接着拿出一个连接转盘的棍子,插在发动机部件上。
用力快速地顺时针摇。
这个动作其实挺危险的,如果发动机回火,摇把可能会猛地反向转回来,很容易伤到手。
“突突突——轰!”
随着一阵熟悉的黑烟冒出,拖拉机引擎发出了有力而平稳的轰鸣声!
驾驶员尝试挂挡,轻轻松开离合器,履带发出“轧轧”的声响,沉重的拖拉机应声缓缓向前移动了一小段距离!
“成了!真修好了!!” 王根生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脸上笑开了花,连声音都带着颤音,“神了!卫民!你小子真神了!!”
这一刻,打谷场上的反应堪称精彩纷呈:
王主任:抚掌大笑,脸上满是欣慰和与有荣焉:“好!好啊!我就说我没看错人!李卫民同志,你这手艺,放在咱们公社农机站那也是这个!”他竖起了大拇指。
杨大眼、钱会计等村干部也是如释重负。
李卫民谦虚的说道:“没有,没有,就顺手的事情。”
拖拉机这种被人为损坏的,要是请公社师傅过来维修,肯定是要报到上面的。
一报到上面,肯定要有人担责。
你说严重吧,肯定算不得严重,但麻烦是一定的。
所以眼见李卫民修好了拖拉机,免去了一场麻烦,杨大眼等人围着李卫民,好话像不要钱似的往外蹦:“哎呀呀,可算是救了大急了!”“卫民同志,你可是咱青山大队的功臣!”“这脑子是咋长的?咋连拖拉机都会修呢!”
其他村民见状,也都纷纷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和议论:“我的娘诶,真修好了!”
“这知青娃娃了不得啊!”
“看看人家,再看看刚才那个(刘志伟),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读书还是有用的!关键得读到位!”
至于小石头,抱着那串猪肉,激动得小脸通红,与有荣焉地大喊:“李大哥最厉害!!”
在他心里,李卫民的形象已经无比高大。
至于其他知道李卫民会修理的,还好一些。
虽然也露出惊讶的神色,但是有了上次的事情倒是没那么惊讶。
除了傲骄的挺起小胸脯,把小手都拍红了的冯曦纾同志。
而完全不知道李卫民会机械维修的刘建华等人,则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扬眉吐气的笑容。
李卫民这一手,不仅解决了村里的危机,更是为他们全体知青正了名!刘建华看着李卫民,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赞赏。
就在打谷场上欢声雷动,众人围着李卫民交口称赞之际,一个酸溜溜、带着浓浓不甘和嫉妒的声音,从人群角落里阴恻恻地飘了出来:
“哼,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不就是扳手拧几下,运气好蒙对了地方,有什么了不起的?换我多琢磨一会儿,我也能行!”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刚才弄得一身油污、灰头土脸的刘志伟。
他见李卫民如此风光,自己却沦为笑柄,心里那股邪火混着醋意实在憋不住,忍不住出声讥讽,试图挽回一点可怜的面子。
第101章 顺手主任
“就是,就是,他李卫民也就是捡了个大便宜。这要是再让我刘哥来,也能解决。”
马小虎跟着帮腔,一脸不服气的看向众人。
然而,他们有些搞错了时机。
要是之前,恐怕没人会搭理他们两个。
但此刻,李卫民刚立下大功,解决了全村的燃眉之急,风头正劲,人心所向!
李卫民还没来得及开口,甚至眉头都还没来得及皱一下,几道驳斥的声音就几乎同时响了起来,比他的反应快得多!
首先发难的是女知青队长张淑芬,她早就看不惯刘志伟这种自己不行还见不得别人好的德行,柳眉倒竖,声音清脆而犀利:
“刘志伟!你闭嘴!自己没那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刚才让你修,你除了添乱还会什么?现在卫民同志修好了,你倒说起风凉话了?哪来的脸!”
紧接着是孙黑皮,他精明的很,立刻跳出来划清界限,同时向李卫民示好:
“就是!刘志伟,你这话我可就不爱听了!卫民哥这是真本事!大家伙儿都看得真真儿的!那叫专业!你刚才那是啥?那是瞎搞!能一样吗?修好了就是修好了,这可是给咱们全大队解了围,是大功臣!你这么说,不是寒了功臣的心吗?”
他这话不仅捧了李卫民,还把高度上升到了“全大队”的利益层面。
周围的村民也纷纷附和,语气里充满了对刘志伟的不屑和对李卫民的维护:
“就是!人家卫民同志是实实在在解决了问题!”
“某些人自己不行,还眼红别人,啥思想觉悟?”
“刚才是谁在那儿抓耳挠腮弄半天屁都放不出来一个的?”
“要不是卫民,咱们今天交公粮非得抓瞎不可!功劳就是功劳!”
你一言我一语,如同无形的巴掌,扇得刘志伟面红耳赤,哑口无言。
他没想到自己一句话竟然引来了众怒,看着周围那些鄙夷、嘲讽的目光,他再也待不下去,灰溜溜地缩着脖子,拉上同样无地自容的马小虎,挤开人群,狼狈地逃回了知青点方向。
拖拉机“突突突”地重新焕发生机,打谷场上的气氛也由阴转晴。王根生指挥着众人继续装车,准备出发交公粮,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
李卫民看了看自己手上和袖口沾的油污,走到王根生面前,语气轻松地说道:“王队长,您看我这弄了一手油,黏糊糊的,想先回去拾掇拾掇,洗洗。”
王根生此刻看李卫民是哪哪都顺眼,二话不说,大手一挥,无比爽快:“回!赶紧回!好好洗洗!今天你可是给咱大队立了头功!放你一天假,好好歇着!工分照记!”
这待遇,跟刚才刘志伟那磕磕巴巴提条件却搞砸了的样子,简直是天壤之别。
李卫民又转向正要推车离开的王主任,带着几分歉意说道:“王主任,您看您大老远专门跑一趟,按说我该好好招待您一顿饭。
可我那屋里真是要啥没啥,穷得叮当响,连口像样的锅都还没置办上。实在不好意思。等下次,下次我去公社,一定找您,咱爷俩好好喝一杯!”
王主任见他态度诚恳,说得也是实情,非但不以为意,反而觉得这年轻人实在、不虚头巴脑,便笑着点头:“行!有你这句话就行!那我可在公社等着你的酒了!到时候咱俩好好聊聊!”
李卫民刚想转身离开,忽然想起昨晚写好的信和稿件,连忙又叫住推起自行车的王主任:“王主任,您稍等!”
王主任停下脚步,故意板起脸,打趣道:“怎么?又改主意了?要留我吃饭?我可告诉你,现在想留也晚了,我这肚子已经开始唱空城计了!”
“不是,不是,”李卫民被他逗笑了,连忙摆手,“我哪敢让您饿肚子。是这么回事,我这儿有两封信,正要寄出去。
您看您回公社……方不方便,帮我捎带上?也省得我专门跑一趟了。”
李卫民一个小小的知青,居然让堂堂公社主任跑腿,看上去这事似乎做的很没有情商,实际上却有他的道理。
但李卫民前世的经验告诉他,想要和一个人处好关系,就得这样让别人帮自己一个小忙,或者自己帮别人一个小忙。
说好听一点是互相帮忙,说难听一点就是利益交换。
惟有共同的利益,才更能加深彼此的关系。
王主任一听,哭笑不得,指着李卫民笑骂道:“好你个李卫民!我说你怎么突然这么客气!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修拖拉机是顺手,我这送信的差事也是顺手,合着我今天就是来给你当‘顺手主任’来了?”
他虽是调侃,但语气亲切,显然并没真生气。李卫民也顺着杆子爬,嘿嘿一笑:“能者多劳嘛,谁让王主任您人脉广、路子宽呢!这点小事,对您来说不就是抬抬手的事儿?”
“行了行了,别给我戴高帽了!”王主任笑着摇摇头,“拿来吧!保证给你送到!不过可说好了,下回这酒,得是好酒!”
“一定一定!”李卫民赶紧让抱着奖品的小石头跟着,快步回到自己的小屋,将封好的《棋王》稿件和给李红英、王家良的信拿了出来,郑重交给王主任。
王主任接过,揣进怀里,拍了拍:“放心吧,误不了事。” 这才骑着自行车,不急不忙的离开了青山大队。
送走王主任,李卫民看着自己一身油污,又瞅了瞅空空如也的厨房,这才想起最关键的问题——没锅烧热水洗澡!
他无奈地看向身边的小尾巴石头:“石头,哥想洗个热水澡,可我这儿连口锅都没有。能去你家借个地方洗洗不?”
小石头一听,眼睛顿时亮了,拍着胸脯,比他自己家的事还上心:“能!太能了!李大哥,走!去我家!让我娘给你烧一大锅热水,管够!”
“那敢情好!”李卫民笑了,他将王主任送的芝麻油和白糖仔细放好,把换洗衣服收拾好,然后拿起那串猪肉,抽出厨房的刀具,手起刀落,利索地割下了足有两斤重的一大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
他提着肉,对小石头说:“走吧,前面带路。”
小石头看着那块诱人的猪肉,咽了口口水,欢呼一声,蹦蹦跳跳地在前面引路。李卫民提着肉,跟在这个热情的小向导身后,朝着小石头的家走去。
第102章 赵大山
跟着小石头穿过村子,从村东头来到村西头一处相对独立的院落前。
这里距离村子有个几百米远,院子是用粗木桩子简单围起来的,比普通农家院子更宽敞些。
刚一走近,一股淡淡的、混合着硝石、皮毛和草药的特殊气味便飘了过来。
打眼望去,只见院子里的晾衣绳上、甚至专门搭起的木架上,晾晒着不少动物皮毛。
有常见的灰兔皮、狍子皮,也有几张颜色更深、油光水滑的,像是狐狸或獾子的皮毛,在冬日的阳光下微微反着光。
墙角还堆着一些处理过的兽骨和几副显然是自制的捕兽夹,处处透露出这户人家与山林打交道的痕迹。
小石头刚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头院门,两条拴在院子角落狗窝旁、体型精壮、毛色一黑、一黄的两条目光炯炯的猎狗立刻“汪汪”地叫了起来,声音洪亮,带着警觉,作势欲扑。
“黑子!大黄!别叫!是我!”小石头冲着两条猎狗喊了一嗓子,那两条猎狗显然认得小主人,呜咽了一声,尾巴摇晃起来,但一双锐利的眼睛依旧警惕地盯着跟在后面的陌生身影。
“爹!娘!快出来!李大哥来咱家啦!”小石头一进院门就扯着嗓子欢快地喊了起来。
闻声从屋里走出来一个正在收拾杂物的中年妇女,围着粗布围裙,面容朴实,是小石头的娘,她看到李卫民这个生面孔,有些拘谨地笑了笑。
同时,从院子角落的柴堆旁,一个正低头用磨刀石“嚯嚯”打磨着一把厚重柴刀的中年汉子抬起了头。
这汉子约莫四十出头年纪,身材不算特别高大,但极其精悍结实,像是一块被风霜打磨过的山岩。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袖口和肩膀处打着耐磨的补丁。
脸庞黝黑,颧骨高耸,一双眼睛不大,却异常锐利有神,看人时仿佛带着钩子,能穿透皮肉直看到骨子里。他手掌粗大,指节突出,布满老茧和细小的伤疤,那是常年与猎枪、刀叉、绳索打交道留下的印记。
他先是眉头微皱,对着小石头低声训斥了一句:“嚷嚷啥?狼撵屁股了?没个稳当劲儿!”
声音低沉,带着山里人特有的浑厚。
训完儿子,他那锐利的目光才落到跟在后面的李卫民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尤其是在李卫民虽然沾了油污但明显是城里人打扮的衣服和那份不同于普通村民的气质上停留了片刻,带着一丝审视和淡淡的疏离。
“你是……?” 他开口问道,语气不算热情,但也谈不上冷漠。
李卫民上前一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尊重笑容,将手里提着的两斤猪肉示意了一下,语气诚恳地说道:
“叔,您好。我是村里新来的知青,叫李卫民。昨天干活多亏了小石头兄弟照顾我,带我熟悉地方。
今天得了空,特意过来看看您和婶子,顺便……想借您家地方洗个澡,我那屋子刚拾掇出来,啥家什都还没有,实在不方便。”
他这话既说明了来意,点明了与小石头的交情,又解释了为何上门叨扰,还带了实在的礼物,礼数周到,让人挑不出毛病。
小石头的爹赵大山的目光在李卫民脸上和他手中的猪肉上扫过,又瞥了一眼旁边兴奋得直点头的儿子,紧绷的脸色缓和了些。
他放下柴刀,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哦,是知青同志。听石头昨儿回来说起过你,说他认了个有本事的哥哥。”
他这话带着点试探,显然昨天小石头回家没少夸李卫民。
“小孩子瞎说,叔您别当真。”李卫民谦逊地笑了笑。
赵大山见他态度不卑不亢,说话实在,还带了厚礼,心里的那点疏离感消减了不少。
他挥挥手,对旁边的妻子说道:“孩儿他娘,去,给李同志烧锅热水,让人家好好洗洗。”
“哎,好,好!” 石头娘连忙应声去厨房烧水。
“麻烦婶子了!”
李卫民道了声谢,顺便把手里的猪肉交给小石头,让他提去厨房放着。
厨房内,石头娘掂量着那沉甸甸的分量,脸上笑开了花,烧水的动作不免快了几分。
趁着烧水的功夫,李卫民和赵大山就在院子里闲聊起来。李卫民的目光自然地落在那些晾晒的皮毛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和赞叹:
“叔,这些都是您打的?好家伙,这些皮毛真厚实,一看就是好货色!”
赵大山见他对这个感兴趣,话也多了些,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嗯,都是些小玩意儿。这张是秋獾,油膘厚,皮子也结实。”
他指了指另一张更显珍贵的,“那张是火狐,机灵得很,不太好下套。”
李卫民顺势接话,语气充满了向往:“真厉害!我从小就听说咱们东北林子里宝贝多,野物也多,可惜一直没机会见识。叔,这上山打猎,是不是特别讲究?听说光是认脚印、辨风向就够学几年的?”
赵大山见他问到了点子上,而不是像有些城里人那样只是看个热闹,谈兴更浓了:
“那可不!山有山规,猎有猎道。啥时节打啥牲口,走啥路线,下啥套子,那都是有讲究的。一着不慎,别说打不到东西,把自己搭进去都有可能。”
他指了指远处的群山,“那老林子看着安静,里头的事儿,深着呢。”
李卫民听得极为认真,适时地提出更深层次的问题:“叔,听您这么说,真是长见识。那……像咱们普通社员,要是想跟着您学习学习,进山见识见识,不知道行不行?”
他问得小心翼翼,既表达了兴趣,又试探着最关键的问题。
赵大山见他眼神发亮,不像是随口奉承,而是真有兴趣,便多了几分谈兴,但神色也随之严肃起来:
“想进山见识是好事,但这老林子,可不是城里的公园。”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李卫民,带着告诫的意味,“里头沟壑纵横,容易迷路。这还不算啥,关键是那些野物,你不惹它,它未必不惹你。碰上孤猪(离群的野猪)、黑瞎子,那都是要命的主!空着手进去,跟送菜没啥两样。”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地强调:“真想往深了走,最起码,得有把家伙防身,心里才踏实,遇到紧急情况,也能弄出点动静吓唬吓唬,或者关键时候保条命。”
李卫民立刻捕捉到这话里的关键信息,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惊讶和了然,顺着话头,带着请教的口吻问道:
“防身的家伙?叔,您指的是……像猎枪那样的吧?我在供销社看过,气枪都得一两百块钱一把,这真家伙怕是更贵吧?”
第103章 牛角弓
赵大山见他一点就透,而且问到了点子上,对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机灵劲儿又高看了一眼。
他微微颔首道:“你小子脑子转得快。没错,就是猎枪。这玩意儿可不是谁都能摸能碰的。要是不会使,还不如烧火棍好用。
咱们屯子里,也就我们几个老炮手,因为要给集体搞点肉食副业,有时候也得负责驱赶祸害庄稼的大型牲口,才有。其他人的话,都因为太贵,所以买不起。”
他看了看李卫民,见他听得认真,便又补充道:“你现在想这个还早。真想往山里钻,先从认路、辨踪、下套子这些不要家伙的学问学起。
等把这些门道摸熟了,证明你小子不是那冒失鬼,到时候……再看情况吧。”
这话留了个活口,没有完全堵死未来的可能性。
李卫民心中了然,知道这事急不得,路要一步一步走。
他连忙点头,态度更加诚恳:“叔,您说得对,是我想得太简单了,安全第一。
以后要是有机会,还望叔您能不吝指点,先教我怎么认认山,辨辨牲口的踪迹,学学怎么下套子就行。能学到这些本事,我就心满意足了。”
赵大山见他虚心踏实,不骄不躁,心里更是满意了几分,点了点头:“成,看你是个明白人,也稳当。等开春化了冻,山里的雪壳子硬实了,让石头带你在山边上转转,先认认地方,看看脚印。至于更深的东西,看你自己的悟性和耐性了。”
正说着,石头娘出来说水烧好了。
李卫民知道初次见面不宜深谈,便适可而止,再次道谢后,跟着小石头去洗澡了。
热水烧好,李卫民提着水桶进了赵大山家那间用作洗澡的小偏房。条件确实简陋,就是一个空房间,一个大木盆,但对于从穿越至今就没正经洗过澡的李卫民来说,这已经是无上的享受。
他用带来的肥皂痛痛快快地将自己从头到脚搓洗了好几遍,污垢和机油随着热水流下,仿佛连日的疲惫和风尘也被一并洗去。
换上干净棉衣后,他感觉浑身毛孔都在呼吸,每一个关节都轻松了许多,神清气爽。
就在他擦干身体,准备穿衣时,目光被土坯墙上挂着的一件东西牢牢吸引住了。
那是一张弓。
弓身呈现一种深沉的、富有光泽的暗褐色,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
弓臂并非单一材质,能看出是用多层竹木与某种深色的、带着天然弧度和纹理的坚韧材料复合而成,结合处处理得细腻无比。
李卫民认出,那深色的材料是牛角!这是一张颇为传统的牛角复合弓!弓弦是用上好的牛筋鞣制而成,此刻弓弦松虽然是松的,静止悬挂在那里,也散发着一股引而不发的威慑力。
这绝不是市面上那些粗糙的玩意儿,而是真正懂行的手艺人精心制作的杀器、艺术品。
李卫民看得心头一阵火热。枪械暂时无望,若能拥有这样一张弓,无论是防身还是未来尝试狩猎,都将是极大的助力!
他按捺住激动的心情,穿好衣服走出偏房,找到正在院子里继续打磨工具的赵大山,目光忍不住又瞟向墙上的弓,带着难以掩饰的喜爱问道:
“赵叔,墙上那张弓真漂亮!咱们这附近,哪里有卖这样式的弓和箭的吗?我想弄一把。”
赵大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属于手艺人的自豪,笑了笑说道:
“卖?这穷乡僻壤的,哪有人卖这个。那张弓,是我爹以前做的,传给我的。”
李卫民一听,眼睛更亮了,连忙说道:“叔,不瞒您说,我看着就喜欢。您看……您既然有枪用了,这弓挂着也是挂着,能不能割爱卖给我,或者做一张这样的弓给我,价钱您说开,我不还价!”
赵大山停下手中的活,认真地看了看李卫民,见他眼神热切,不像是开玩笑,而且刚才接触下来,也觉得这年轻人不像一般知青那样浮躁。
他沉吟了片刻,说道:“你想要?制作一张好弓,选料、压坯、打磨、上弦……没个小半年功夫下不来。这张弓,我确实有些年没用了。你真想要的话……” 他伸出两根手指,“三
十块钱,连那一袋箭你都拿走。”
三十块钱!绝对算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工厂里面的工人一个月的工资,差不多也就这个数。
李卫民一听,二话不说,立刻从口袋里实则是空间里,掏出三张崭新的大团结,爽快地递了过去:“成!赵叔,谢谢您!”
赵大山见他如此干脆,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更多的好感。这年轻人,做事不拖泥带水,而且显眼识货。
他接过钱,点点头道:“你小子,是个爽快人。”
他起身走进屋里,小心翼翼地将墙上的牛角弓和一袋尾部插着褐色翎羽、箭头寒光闪闪的箭矢取了下来,郑重地交到李卫民手中。
“弓是好弓,但能不能让它听你的话,还得看你的本事。” 赵大山说着,指了指院子外面一片空旷的、对着土坡的场地,“走,我教你几下子,别糟践了这东西。”
李卫民心中大喜,连忙跟着来到院外。
赵大山拿过弓,神情变得严肃起来,开始了他的教学。
“首先是站姿与握弓,脚分开,与肩同宽,侧身对着目标。身子要稳,像钉在地上一样。”
赵大山边说边示范,只见他微侧身体,左臂前伸握住弓臂。
“握弓要‘虚’,手心不能全贴死,用虎口和手指根部承力,就像握着个鸡蛋,不能捏碎也不能掉咯。”
箭要搭在弓弣(握把上方)的箭台上,看清楚箭尾的凹槽,这叫‘扣’,要卡在弓弦上。”
赵大山熟练地将箭尾扣在弦上,用右手的食指、中指和无名指勾住弓弦,“三指勾弦,食指在上,箭在食指和中指之间。
“对了,得用后背和肩胛的劲儿,可别只用手臂的力量。”
“深吸气,稳住。然后用背肌发力,把弓弦往后拉,不是光用手臂的蛮力!”
赵大山缓缓开弓,动作流畅而稳定,充满力量感,“弦要拉到固定位置,看,贴到我嘴角这里了,这叫‘靠位’。每次开弓都得拉到同一个位置,这样才能射得准。”
“最后眼睛通过箭簇的尖端,望向你想要射的地方。心要静,手要稳,别抖。”
他眯着一只眼,微微调整方向,“瞄准了,就干脆利落地撒放!手指自然松开,别犹豫,也别猛地弹开,让弦自己把箭推出去!”
说完,赵大山手指一松。
第104章 徐木匠
“嗖——噗!”
箭矢如同被赋予了生命,化作一道模糊的黑线,精准地钉在了三十步外土坡上他早已看好的一个拳头大的土块上,箭尾兀自微微颤动。
“好!!” 李卫民看得心潮澎湃,忍不住高声喝彩,“赵叔,您这手真是神了!指哪打哪!”
赵大山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但嘴上却谦虚地摆摆手,把弓递向李卫民:
“咳,马马虎虎,老喽,眼力和手劲都比不上年轻那会儿喽,差远了。”
他随手指着土坡上另一块差不多大小的、距离约二十步的土疙瘩,“来,你试试。就射那块。
别紧张,射箭这事儿,没别的窍门,就是得多练!手要稳,心要静。第一次摸弓,射不中太正常了,我当年……”
他话还没说完,只见李卫民接过弓,深吸一口气,眼神瞬间变得专注起来。
他回忆着赵大山刚才的每一个要点:侧身、虚握、搭箭、三指扣弦…… 动作虽然还带着新手的生涩,但框架却异常标准。
开弓时,他感受到了牛角弓沉浑的力道,手臂的肌肉瞬间绷紧,但他核心稳定,依靠背肌发力,竟也稳稳地将弓弦拉开至接近靠位!
赵大山那句“我当年学了好几天才摸到边”还卡在喉咙里,就见李卫民眼神锐利如鹰隼,锁定目标,扣弦的三指自然而放松地一松——
“嗖——咄!”
一声比刚才赵大山射箭时更加短促、锐利的破空声响起!
那支利箭如同长了眼睛一般,划出一道近乎笔直的轨迹,精准无比地狠狠钉在了赵大山刚才所指的那块土疙瘩正中心!
箭簇深深没入土中,箭杆因为巨大的冲击力而剧烈震颤,发出“嗡嗡”的余响!
“……!!!”
赵大山后面所有关于“新手必然脱靶”的经验之谈,全部被这一箭硬生生堵回了肚子里。
他嘴巴微微张开,那双看惯风霜、锐利无比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但随即,这震惊迅速转化为浓浓的怀疑!
这已经不是用“运气好”能解释的了!这年轻人刚才开弓的稳定、瞄准时的专注、以及那恰到好处、毫不拖泥带水的撒放……
这架势,这准头,哪里像个第一次摸弓的生手?这后生,以前是不是练过?搁这儿跟老子装大尾巴狼呢?
赵大山上下重新打量着李卫民,眼神变得锐利甚至有些不满,觉得这个后生有点不地道,既然学过,干嘛还要让自己从头教一遍?耍人玩呢?
他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也带上了几分审问的意味,盯着李卫民的眼睛,直接开门见山:
“小子,你跟我撂句实话!以前是不是练过?耍我老头子好玩是吧?”
李卫民见赵大山投来怀疑的目光,心中先是一凛,知道自己的表现太过惊世骇俗,引起了对方的误解。
其实李卫民也不算是新手,前世他学习过弓箭的使用,也用弓箭去打过猎。
所以之前才能一眼认出赵大山房子内的弓箭是牛角弓。
就是射箭技术没有那么好罢了。
之所以刚才能够一箭射中,李卫民觉得,还是灵泉水的关系。
当然,关于前世的事情和灵泉水,肯定是不可能透露的。
李卫民脑筋急转,脸上立刻露出一副哭笑不得又十分诚恳的表情,连忙摆手解释道:
“赵叔!您这可真是冤枉我了!我发誓,在今天之前,我真没碰过真正的弓!更别说练了!”
他顿了顿,指着自己的眼睛,半真半假地解释道:“可能就是……可能我天生学东西比较快,身体素质好。
然后刚才您教的那些要领,我听得特别认真,都记在心里了,刚才射的时候,就想着您说的‘手稳、心静、背发力、干脆撒放’,也不知道怎么就蒙对了这一下子!
您要是不信,我再射几箭给您看看,肯定就露馅了,刚才绝对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他这番解释,既强调了自身“眼神好”的优势,又突出了赵大山教导有方,还主动示弱表示刚才可能是运气,态度显得非常真诚,不像是作伪。
赵大山盯着李卫民看了好几秒,见他眼神清澈,表情不似作伪,而且话也说得在理——有些人确实天生手眼协调性就好,是吃这碗饭的料。
他紧绷的脸色这才慢慢缓和下来,但眼中的惊讶却丝毫未减。
他哼了一声,语气缓和了不少,但依旧带着震撼:
“哼,就算你没练过,你小子这天赋也够吓人的!老子打猎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着头次摸弓就能这么准的!行!算老子看走眼了,你不是装的,你是真他娘的是个天才!”
他重重地拍了拍李卫民的肩膀,这次带着十足的赞叹和惜才之意:“好好练!别浪费了你这老天爷赏饭吃的本事!这把弓,跟着你,不亏!”
眼见时间不早了,李卫民谢绝了赵大山留饭的好意,提着换下来的脏衣服,背上那张用粗布仔细裹好的牛角弓,浑身清爽地朝着自己那间“宅院”走去。
走在村间的土路上,他的心情颇为惬意。
途经一户人家时,他下意识地朝院子里瞥了一眼,只见院墙边堆放着不少已经去皮晾晒的原木,还有几件做到一半的柜子、桌子,地上散落着刨花和木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好闻的松木和桐油的味道。
“咦?这户人家……莫非就是王队长说的徐木匠家?”李卫民停下脚步,心里琢磨着。
既然碰上了,正好把打家具的事情落实一下,早点把那个空荡荡的屋子填满,也能住得舒服点。
他整理了一下刚才洗澡换上的干净衣服,清了清嗓子,朝着院子里扬声问道:“请问,徐木匠在家吗?”
话音刚落,一个清脆如同山涧溪流的声音从屋里传了出来:“你是谁?找我爸有啥事?”
随着声音,一个身影从挂着半截蓝布门帘的屋里走了出来。
此时已是午后,冬日的阳光带着暖意,正好洒在那姑娘身上。李卫民抬眼望去,不由得眼前一亮,竟呆了一下。
第105章 打家具
这姑娘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身材匀称,一条乌黑油亮的大辫子垂在胸前。
她不像冯曦纾那样娇柔,也不似陈雪那般清冷,更不同于周巧珍、吴小莉的质朴。她的脸庞是健康的红润色,五官明丽大气,一双眼睛尤其出彩,像是山里的清泉,清澈透亮,带着未经世事的纯真和山里姑娘特有的泼辣劲儿。
她站在那里,仿佛自带光晕,让这堆满木材的杂乱院子都瞬间亮堂了起来。有一种天然去雕饰、充满生命力的美丽。
说通俗一些,就是那种李卫民见了,很想和她把友谊升华一下的那种。
那姑娘见李卫民直愣愣地看着自己,也不羞怯,反而微微歪头,带着点好奇打量着他这个陌生的、穿着打扮明显是知青的年轻人,又问了一遍:“喂,你找我爹有啥事?” 语气里带着乡音的直率。
李卫民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才有些失态,连忙收敛心神,脸上露出礼貌的笑容,说明来意:
“哦,你好。我是村里新来的知青李卫民,住在村头那院子。想请徐木匠师傅帮忙打几件家具。”
姑娘一听是来找父亲干活的,脸上露出了笑容,这一笑更是明眸皓齿,让人心生好感:
“原来是找俺爹打家具的知青同志啊。我爹他去后山搬运木头了,你要是不着急,可以进院里来坐着等一会儿。”
她说着,热情地指了指院子里几个充当凳子的树墩。
“那……就打扰了。”李卫民正好也没什么事,便从善如流地走进院子,找了个平整些的树墩坐下,顺手将脏衣服和弓小心地放在一旁干净的地方。
姑娘转身进了屋,很快端了一碗冒着热气的开水出来,递给李卫民:“天冷,喝碗热水暖暖。”
“谢谢。”
李卫民接过碗。
气氛一时有些安静。姑娘也不进屋,就倚在门框边,好奇的目光不时瞟向李卫民放在地上的、用布包着的长条物件,以及他这一身与普通村民迥然的气质。
李卫民为了打破沉默,便找话题问道:“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
那姑娘闻言,脸上掠过一丝符合这年代风气的羞涩和迟疑,手指绞着衣角,没有立刻回答。
大姑娘的名字,不好随便告诉陌生年轻男子。
就在这微妙的沉默当口,院门外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和木料拖拽的声响。
两人同时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材高壮、面容朴实、腰间别着斧头的中年汉子,扛着一根粗大的原木走了进来,额头上还带着汗珠。
“爹!你回来啦!”
姑娘像是找到了救星,连忙迎了上去,顺手接过汉子手里的工具,同时小声飞快地说:“有个知青同志来找你,想打家具。”
那汉子放下木料,用袖子擦了把汗,目光落在院子里的李卫民身上,带着手艺人的打量:“哦?这位同志是?”
李卫民连忙起身,笑着说明来意:“徐师傅您好,我是新来的知青李卫民,就住村东头白桦林旁边的那院子。王根生队长介绍我来的,想请您帮忙打几件家具,把那空屋子填一填。”
一听是王队长介绍来的生意,徐木匠黝黑的脸上立刻露出了朴实的笑容,刚才的疲惫也一扫而空:
“哎呀,是李知青啊!好说好说!快屋里坐,屋里坐!” 他热情地招呼着,又对女儿吩咐:“桂枝,去拿点松子来。”
原来她叫徐桂枝。李卫民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跟着徐木匠进了他那间兼做客厅和工具房的屋子。
屋里堆满了各种工具和木料边角,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木头香气。
三人坐下后,徐木匠直接切入正题:“李知青想打些啥家具?尽管说,只要我这老头子能做出来的,保准给你弄得妥妥帖帖!”
李卫民想了想,自己对这年代的家具款式和实用性还真不太了解,便谦虚地说:
“徐师傅,不瞒您说,我对这些不太懂。就是想着日常能用,结实耐放就行。您经验丰富,看像我那屋子,打些什么合适?我都听您的。”
徐木匠见李卫民态度恭敬,心里很受用。他拿出旱烟袋点上,眯着眼琢磨了一下,然后如数家珍地说道:
“你这一个人住,东西不用太多,但得齐全。依我看啊,得有个大衣柜,顶天立地那种,多少衣服被褥都装得下。”
“再打个高低柜,高的放杂物,矮的你这文化人正好能当书桌用,趴上面写字看书都得劲。”
“屋里还得有几个大木箱,这东西实在,装粮食、装零碎都行,盖上盖子还能当板凳坐。”
“对了,咱这东北炕是宝贝,炕头边上得有个炕琴,专门放每天铺盖的被褥枕头,取用方便。”
“最后嘛,一套方桌带俩椅子,吃饭、喝茶、来个人唠嗑,总得有个地方。”
李卫民听得连连点头,徐木匠考虑的确实周到实用。
说完样式,徐木匠又敲了敲旁边一块木料:
“木料嘛,咱们这儿最常用的是柞木、桦木、这些硬杂木,结实,扛造,冬天屋里干巴它也不爱开裂,价钱也实惠。用好木料像水曲柳、楠木啥的,当然更漂亮,可那价格就得翻着跟头上去了。”
“这一整套打下来,用硬杂木的话,工钱加料钱,大概得这个数。”徐木匠伸出巴掌,翻了三下,意思是一百五十块钱左右。
李卫民心里盘算了一下,这价格不算便宜,但也在能接受范围内。他想着自己毕竟待不长,快的话明年十二月就走了,没必要用太好的木料。
便爽快地说:“徐师傅,就按您说的办,样式您把关,木料就用咱本地的硬杂木,结实耐用就行!”
见李卫民这么痛快就定了下来,徐木匠更是高兴,脸上的皱纹都笑深了:
“成!李知青是个爽快人!你放心,木料我给你挑干透的,榫卯保证严丝合缝,做出来的家具准保你用着舒心!”
双方谈妥,李卫民当即掏出五张崭新的大团结作为定金递给徐木匠:“徐师傅,这是定金,剩下的等家具打好了一起结。”
徐木匠接过钱,仔细收好,拍着胸脯保证尽快开工。
事情谈完,李卫民也不多耽搁,起身告辞。徐桂枝在一旁安静地听着,见他要走,偷偷抬眼看了看他。
李卫民对她和徐木匠笑了笑,便背着弓,提着脏衣服,心满意足地离开了这个充满了木头香味的小院。
第106章 肉被偷了
李卫民提着脏衣服,背着新得的牛角弓,心情原本很不错
他正琢磨着下午去买一口大锅回来,做个红烧肉吃。
刚好白糖都是现成的,用白糖熬个糖色,再用农村铁锅一炖,可不美滋滋吗?
可当他走到自己那栋村边孤零零的宅院前,心里猛地“咯噔”一下——院门竟是敞开着的,明显被人打开过!
他立刻推门而入,快步走进屋内。目光一扫,心瞬间沉了下去——之前他特意放在屋内、用篮子装着的王主任送的奖励:那肥嘟嘟的三斤猪肉、装着雪白糖粉的罐子、还有那瓶香气浓郁的芝麻油,此刻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屋子里除了那点修房子留下的杂物,显得更加空荡了。
“被偷了!”
李卫民又惊又怒。他没想到,自己才离开几个时辰,就遭了贼!这些东西因为之前王主任和小石头在场,他不好直接收进空间,没想到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就引来了宵小之辈。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震惊过后,一股怒火涌上心头,但更多的是对自己疏忽的懊恼。
“还是大意了……这院墙太破,有不少漏洞,门也不结实,看来得尽快把院墙加高,弄个结实的大门。”
他心里瞬间定下了后续的安防措施,但眼下,这些都是马后炮。
当务之急,是找回被偷的东西!这些东西在物资匮乏的年代太扎眼,也太实用,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自己都没吃上呢。
李卫民站在空荡荡的屋里,大脑飞速运转,排查着可能的嫌疑人:
“刘志伟和马小虎?这两个家伙跟我有过节,今天又累又憋屈,看到我得了这么多好东西,眼红之下,趁机来偷,可能性很大!”
“还有那个二狗子!前几天在村口结的梁子,这小子一看就是个睚眦必报的地痞无赖,他也有动机,而且熟悉村里情况,干这事不奇怪。”
除了这两拨明显和他有过节的人,其他村民虽然也可能见财起意,但概率相对较小。
想到这里,李卫民不再耽搁。他将脏衣服和弓暂时放在空间里,转身就出了门,径直朝着知青点的方向快步走去。
来到男知青宿舍门口,他推门进去。
里面,刘志伟和马小虎正如两条死狗般瘫在通铺上,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晦气,显然今天的经历让他们身心俱疲。
刘志伟听见动静,抬眼一看是李卫民,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个激灵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上下打量着衣着干净、神色冷峻的李卫民,联想到自己这一身的狼狈和今天的丑态百出,一股酸溜溜的邪火混着嫉妒涌上心头,阴阳怪气地说道:
“哟!这不是咱们的大功臣李卫民吗?怎么有空屈尊到我们这破地方来了?是来看我笑话的吧!”
李卫民此刻心急火燎,只想尽快找回被偷的物资,哪里有闲工夫跟他斗嘴、看他的笑话?
他只想尽快确认是不是这两人干的。见李卫民根本不接他的话茬,只是用那种锐利的、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扫视着自己和马小虎,刘志伟顿时感觉受到了轻视,更加生气了——这家伙,连吵架都不屑跟自己吵吗?
恼羞成怒之下,刘志伟“噌”地跳下床,上前两步,挥着拳头似乎就想动手,想用武力找回点场子。
然而,李卫民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和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刘志伟对上这眼神,想起李卫民之前修理自己的利落和打架时的身手,心头一怯,扬起的拳头僵在了半空,气势瞬间矮了半截。
他色厉内荏地收回手,虚张声势地吓唬道:“你……你想干嘛?我告诉你李卫民,你别乱来!你要是敢动手,我……我就去找大队长!去找知青办!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李卫民心中嗤笑,他本来就没打算动手。
从进门开始,他的主要目的就是观察。他仔细看了看刘志伟和马小虎的神情、状态,以及他们随手放在铺位边的零碎物品,而且也特意闻了闻,并没有发现自己丢失之物的任何痕迹。
要是真有,以自己被灵泉水改造过得身体素质,不可能什么都发现不了。
而且这两人一副只想躺尸的模样,似乎也不像刚刚干了偷鸡摸狗勾当后的状态。
‘看来不是他们。’ 李卫民心里迅速做出了判断。
既然排除了嫌疑,他也就懒得再在这里浪费时间跟刘志伟做无谓的口舌之争。
于是,在刘志伟和马小虎错愕的目光中,李卫民什么也没说,直接转身,干脆利落地走出了宿舍门。
“他……他啥意思?” 马小虎一脸茫然地看着重新关上的门。
刘志伟也愣住了,憋足劲准备好的一场争吵或干架,对方却根本没接招,这让他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闷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神经病!”他只能愤愤地骂了一句,重新瘫回床上。
李卫民出了知青点,没有丝毫停留。
他拦住一个路过的村民,编了个理由,客气地询问了二狗子家的位置。
得到指点后,他眼神一凝,迈开步子,朝着村中另一个方向快步走去。
不多时,他便来到了二狗子家那处略显破败的院外。
他刚走近,还没等敲门,被灵泉水改造过的耳朵就听见里面隐隐约约传来压低的说话声,似乎还夹杂着某种难以抑制的兴奋……
李卫民立刻放轻了脚步,悄无声息地靠近了那扇斑驳的木门,屏息凝神,侧耳倾听。
里面的对话声,渐渐清晰起来。
屋里,正传来二狗子得意洋洋的炫耀声。
只听二狗子得意洋洋的声音传来:
“娘!你看俺弄回来啥好东西了!瞅瞅!这老些肉!肥嘟嘟的!还有这白糖,这香油!闻着就香死个人!”
一个略显尖细、带着贪婪的女声立刻响起,显然是二狗子的娘:
“哎呦俺的老天爷!你这死孩子,从哪儿弄来这么些金贵东西?这得花多少钱?
你……你不是又去干啥偷鸡摸狗的事了吧?”
语气里虽有疑问,但更多的却是看到好东西的喜悦,丝毫没有严厉斥责的意思。
第107章 索要赔偿
二狗子嗤笑一声,语气充满了不忿和理所当然:
“偷?咋能叫偷呢!娘,你是不知道!这就是村东头住那个新来的知青,叫李卫民那小子的!前儿个在村口,就是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下了我的脸,把我好一顿揍!这口气我到现在都咽不下去!”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拔高了些:“他倒好,又是修拖拉机又是得奖励,吃香喝辣!凭啥?他打了人,不得给点补偿?这些东西,就当是他赔给我的汤药费和精神损失费了!合该老子享用!”
那老娘们儿一听,非但没有觉得儿子做得不对,反而顺着话头帮腔,语气变得刻薄起来:
“哦!就是那个逞能的小知青啊!该!打了我儿子,拿他点东西怎么了?我看这还是轻的!我儿身子骨金贵,被他打了,说不定还落下啥暗伤呢!这点肉和油啊糖的,还不够补身子的呢!”
她拿起那块猪肉,掂量着,啧啧有声:“嗯,这肉是真不赖,肥的多,正好炼点猪油,油渣包饺子香死了!这白糖……娘给你冲水喝,最补气血!这芝麻油闻着就正宗,拌菜吃得多下饭啊!”
二狗子被他娘这么一说,更是觉得自己理直气壮,嘿嘿笑道:“就是!娘,还是你明白事理!他李卫民一个外来户,敢在咱地盘上撒野,不让他出点血,他不知道马王爷有三只眼!咱吃了他的,用了他的,那是给他面子!他还敢吭声不成?”
“他敢!” 老娘们儿声音尖利起来,“他要是敢找来,看老娘不撕了他的皮!咱就一口咬定没拿,他能咋地?无凭无据的,还敢搜咱家不成?再说了,我儿被他打了这事,全村都知道,他还有理了?”
“对!娘你说得对!咱吃他的喝他的,天经地义!” 二狗子得意地附和。
“还有王根生那个老东西!还有村里那些白眼狼!我大哥当年为了修河堤把命都搭进去了,他们倒好!一个个胳膊肘往外拐,帮着那个外来的知青说话,教训我!我大哥要是还在,他们敢这样?一群忘恩负义的东西!”
那老娘们儿一听,立刻被勾起了同仇敌忾的情绪,声音也变得尖利刻薄:“就是!提起这个我就来气!你大哥多好的孩子,为集体没了命,他们就这么对待咱孤儿寡母?
王根生他这个大队长就是这么当的?我看他是老糊涂了!还有那些村民,都是势利眼!看咱家没了顶梁柱,就敢欺负到头上来了!”
她拿起那块猪肉,掂量着,仿佛找到了更大的依仗:“哼!这些东西,就当是那个知青赔给你的医药费!这还不够!等明儿个,娘就带你去找王根生!
他身为大队长,纵容知青打人,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他必须得给咱们一个说法,得赔偿!不然就对不住你死去的哥!我看他王根生怎么在村里抬头!”
二狗子被他娘这么一鼓动,更是觉得自己占尽了天理,嘿嘿笑道:“对!娘你说得对!还是你厉害!咱就拿我大哥说事,看他王根生怎么办!
这些东西,咱先吃着用着,明儿个再去找他要更多的补偿!他李卫民一个外来户,敢在咱地盘上撒野,不让他和那些偏向外人的人出点血,他不知道厉害!”
“他敢不给!” 老娘们儿声音拔得更高,充满了撒泼打滚的底气,“他要是不给,咱就闹到公社去!就说他王根生处事不公,欺负烈属!看谁脸上难看!这些东西,本来就是咱该拿的!吃!放心吃!”
窗户外的李卫民,听着屋子内母子二人在屋里一唱一和,不仅将偷窃行为合理化,而且想向他索要赔偿,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这对母子,已经不仅仅是小偷小摸,其心性之卑劣,远超他的想象。他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立刻冲进去的冲动,脑中飞快地思索着对策。
直接硬闯质问,对方很可能会如他们所说,矢口否认,甚至反咬一口。
要是直接动手的话,李卫民肯定这母子二人绝对不是自己的对手。
可要是真的动了手,搞不好有理的事情也变得没理了。
这事儿不能蛮干。
李卫民眼珠子一转,心里有了主意。
李卫民离开二狗子家窗外,他脚步不停,径直朝着村支部走去。此时,大队长王根生、村支书杨大眼和钱会计几人刚忙完交公粮的后续事宜,正在支部里歇脚、核算工分。
李卫民一进门,几人抬头看见是他,脸上的疲惫立刻被热情的笑容取代。
“哎呦!卫民来了!快,快进来坐!”
王根生第一个站起来,亲自拉过一张长条凳,用袖子掸了掸上面并不存在的灰。杨大眼也笑着点头,钱会计更是手脚麻利地倒了一杯热水递过来。
“卫民啊,你来得正好!” 王根生脸上堆满了和蔼甚至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容,“我们几个刚才还念叨你呢!今天多亏了你啊,不然交公粮这大事非得抓瞎不可!我们正商量着,该怎么好好奖励你这位大功臣呢!”
钱会计在一旁扶了扶眼镜,附和道:“是啊是啊,必须得奖励!卫民同志可是给咱大队立了大功了!”
这年头,一个能修理拖拉机这种精密农具的人才,在村干部眼里简直就是宝贝疙瘩,他们以后仰仗李卫民的地方还多着呢,态度自然格外亲热。
然而,李卫民脸上却没有丝毫得色,他接过水碗放在一旁,神色严肃地开口道:“王队长,杨支书,钱会计,奖励的事情先不急。我这里,倒是有件更要紧、更让人窝火的事情,需要队里给主持个公道。”
几人见他神色凝重,不似作伪,也收起了笑容。
王根生正色道:“卫民,有啥事你尽管说!在青山大队,我们肯定给你撑腰!”
李卫民便将事情原委清晰道来:公社王主任刚奖励的猪肉、白糖、芝麻油,自己出门一趟回来就不翼而飞,院门被撬。
当然,像是在门外偷听的事情,不好解释,他只能说是有人看见二狗子今天下午曾在村头他那院子附近鬼鬼祟祟地转悠。
“啪!”
李卫民话音刚落,村支书杨大眼气得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碗哐当作响,茶水都溅了出来!他本就大的眼睛瞪得滚圆,怒喝道:
“反了他了!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偷到知青同志头上!还是王主任刚奖励的东西!这简直是无法无天!”
王根生的脸色也瞬间阴沉下来,他想到二狗子母子平时的德行,以及之前调戏女知青未遂却被自己压下去的事,心里又气又恼,感觉脸上火辣辣的。
他沉声道:“卫民,你放心!这事要真是二狗子那混账干的,我王根生向你保证,绝对严肃处理!绝不姑息!”
钱会计也气得直摇头:“太不像话了!这是给咱们青山大队脸上抹黑啊!”
“走!现在就去二狗子家!当面对质!” 杨大眼是个火爆脾气,当即起身,大手一挥。
由大队书记、大队长、会计这青山大队最高领导层组成的“调查团”,带着一脸寒霜的李卫民,和几个民兵,后面还跟着一些闻讯好奇而来的村民,一行人浩浩荡荡,气势汹汹地直奔二狗子家而去。
村道上,这支特殊的队伍引得沿途村民纷纷侧目,窃窃私语,都知道,二狗子家今天恐怕要出大事了。
第108章 东西去哪儿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二狗子家那低矮的院门前。
王根生对随行的一个民兵使了个眼色,那民兵会意,上前“砰砰砰”地敲响了木门,声音响亮。
屋子里原本隐约的说话声戛然而止,随即传来一阵明显的慌乱响动,有急促的脚步声、柜门开合的轻微碰撞声,以及压低的、带着惊慌的交谈。
李卫民耳力敏锐,听得真切,嘴角勾起一丝冷意,知道这是在匆忙藏匿赃物。
过了好一会儿,屋门才“吱呀”一声被拉开。
一个老妇女站在门口,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强装镇定,眼神却闪烁着心虚。
她一看门外黑压压站了这么多人,为首的还是大队书记、队长和会计,心里顿时一咯噔,但泼辣的本性让她立刻叉起腰,先声夺人地嚷道:
“干啥?干啥?你们这是要干啥?这么多人堵俺家门口,是想欺负俺们孤儿寡母啊?”
李卫民抱着手臂,一言不发地站在王根生侧后方,冷眼旁观,如同一个冷静的猎手。
王根生根本不吃她这套撒泼,脸色一沉,语气严厉地直接切入主题:“少在这儿胡搅蛮缠!有人告你儿子二狗子偷了东西!苦主就在这儿!”
他侧身让出李卫民,“你要是识相点,赶紧让二狗子把偷的东西交出来,老老实实给人家道个歉,念在你是大儿子的份上,这事我还可以考虑从轻发落!”
这时,二狗子也从他娘身后挤了出来,梗着脖子,外强中干地大声抵赖:“偷东西?谁偷东西了?王队长,你可不能听信外人一面之词就诬赖好人!我二狗子行得正坐得直!” 他笃定自己去偷东西时没人看见,只要咬死不承认,谁也拿他没办法。
他娘立刻跟上,拍着大腿,开始了她的表演:
“就是!我儿子好得很!你们不能红口白牙地诬陷人!”
她突然话锋一转,手指猛地指向李卫民,开始了倒打一耙:
“哦!我明白了!是不是你这个丧门星搞的鬼?上次就是你!无缘无故在村口打我儿子!把他打得鼻青脸肿的!大队长,杨支书,你们可都在呢!可不能光听这外来户的,胳膊肘往外拐啊!得先把他打人的事说清楚!”
这番颠倒黑白的言论一出,周围一些不知上次事件详情的村民顿时议论纷纷,看向李卫民的眼神也带上了几分探究。
李卫民依旧沉得住气,面色平静,他知道这母子二人的无耻,早有心理准备。
王根生却被这混账话气得七窍生烟,额头青筋直跳。
他明知道上次是二狗子调戏女知青在先,李卫民是见义勇为,但这事关女知青的清誉,他不能当众明说,只能憋着一肚子火,厉声喝道:
“你少在这儿胡扯!一码归一码!现在说的是偷东西的事!”
他强压怒火,试图讲道理:“二狗子他娘,咱们都是一个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你把东西拿出来,赔个不是,这事就算过去了。真要闹大了,对谁都不好!你想想你大儿子的脸面!”
二狗子娘却像是抓住了护身符,更加撒泼:
“我大儿子?你们还知道我大儿子是为集体死的啊?那你们就这么欺负他弟弟?我看你们就是看我老婆子好欺负!我没拿就是没拿!你们这是要逼死我们娘俩啊!” 说着就往地上一坐,开始干嚎起来。
二狗子也在一旁帮腔,赌咒发誓:“谁拿了他东西谁天打五雷轰!我要是拿了,让我不得好死!”
他说的信誓旦旦,眼神却飘忽不定。
无论王根生、杨书记、王会计和其他相熟的人如何苦口婆心劝说、警告,这母子二人就是咬紧牙关,拼死抵赖,一口咬定是李卫民诬陷,反过来要求大队处理李卫民“打人”的事。
甚至还要求李卫民给他们赔偿。
王根生看着这对滚刀肉一样的母子,知道好言相劝是没用了。他脸色铁青,对杨大眼和钱会计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猛地一挥手,下了决心:
“好!你们不承认是吧?那就别怪我们不讲情面了!搜!给我进去搜!”
几个早已等候的民兵立刻应声上前。
二狗子和他娘一听要搜,顿时慌了神,母老虎一样跳起来,张开双臂死死拦住门口,声音尖利地哭喊:
“不能搜!你们凭什么搜我家!”
“还有没有王法了!欺负烈属啊!”
“你们敢进来,我就撞死在这里!”
然而,他们的阻拦在几个身强力壮的民兵面前显得苍白无力。民兵们虽然顾忌着不敢动粗,但还是硬挤开了一条路,冲进了屋里。
李卫民和众人在门外等待着。屋子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以及二狗子母子更加凄厉的哭嚎和咒骂。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不久,进去搜查的民兵们陆续出来了,脸上都带着困惑和尴尬,对着王根生和杨书记摇了摇头。
“报告队长,支书……屋里……屋里都翻遍了,没……没找到肉、白糖和油。”
什么?!
这个结果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王根生、杨大眼等人愣住了,围观的村民也一片哗然。
刚才还哭天抢地的二狗子母子,此刻悬着的心彻底放回了肚子里,脸上瞬间换上了得意洋洋的神色。
二狗子腰板挺直了,他娘也不哭了,拍拍屁股上的灰站起来,指着李卫民和王根生,气势汹汹地反咬一口:
“搜啊!怎么不继续搜了?不是要搜吗?东西呢?拿出来啊!拿不出来就是诬告!大队长,杨支书,你们可得给我们娘俩做主啊!这城里来的知青诬陷好人,还带人来抄家,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形势瞬间逆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李卫民身上,怀疑、不解、同情、看热闹的,各种眼神交织。
李卫民微微皱起了眉头,他知道,这对母子肯定用了什么意想不到的方法把东西藏得非常隐蔽。看来,他还是低估了这对母子的奸猾。
第109章 道歉和赔偿
眼见民兵们空手而出,二狗子和他娘张桂花的底气瞬间足到了顶点,那副嚣张气焰几乎要冲破低矮的茅草屋顶。
“搜啊!接着搜啊!”
二狗子双手叉腰,唾沫星子乱飞,“东西呢?王队长,杨支书,你们这么多双眼睛可都看见了!俺家就这么大点地方,能藏得住啥?这分明就是有人看我们孤儿寡母不顺眼,故意栽赃陷害!”
张桂花更是拍着大腿,干嚎起来,声音刺耳:
“没天理啊!欺负烈属啊!我苦命的大儿子哎,你睁开眼看看啊,你走了,村里人就这么作践你弟弟和你娘啊!这日子没法过了啊!”
王根生眉头紧锁,脸色铁青,陷入了极其为难的境地。他进退两难的原因在于:
一方面,他内心几乎百分百确定就是二狗子偷的东西,这对母子的品行他太了解了,而且李卫民刚为村里立下大功,于情于理他都该维护。
但另一方面,现在确实是“捉贼无赃”。
没有确凿证据,仅凭怀疑和旁证,根本无法给二狗子定罪。
如果强行处理,不仅二狗子母子会闹得更凶,那些不明就里或者本就对知青有些看法的村民,甚至会认为他这个大队长处事不公,偏袒外人,打压本村的“弱势”群体。
尤其二狗子家还有“烈属”这层身份,他大哥确实是为了村里面修筑水渠牺牲的。
要是处理不好,容易寒了一些老村民的心,也影响他在村里的威信。
局面一时僵持不下,围观的村民议论声更大,目光在脸色难看的村干部和得意洋洋的二狗子母子之间来回逡巡。
就在这时,李卫民上前一步,对王根生平静地说道:“王队长,要不,让我进去看看吧。”
“你?” 王根生看向李卫民,见他眼神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心中一动。
眼下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死马当活马医吧!他点了点头:“行,卫民,那你就去看看。”
然而,王根生同意了,二狗子母子却不干了。
“慢着!” 二狗子一个箭步挡在门口,嚣张地指着李卫民呵斥道,“你说进来搜就进来搜?你算老几?凭什么?刚才那么多人都搜过了,还想咋样?”
张桂花也立刻帮腔,声音尖利:
“就是!你们无缘无故闯到我们家里,欺负我们孤儿寡母,污蔑我儿子偷东西!东西呢?拿不出来就是诬告!这把我家翻得乱七八糟,还想再来一次?天底下没有这样欺负人的道理!”
她双手张开,活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
听着二狗子母子胡搅蛮缠的话,一些村民也觉得似乎有些道理,指指点点的议论声更响了。
王根生脸色更加难看,却一时找不到强硬的理由驳斥。
见局面再次僵住,李卫民却不慌不忙,他目光直视二狗子母子,语气清晰地提出了一个条件:
“这样吧,你们让我进去搜。要是我搜出了东西,那自然没什么好说的。要是我搜不出来……”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实则是空间里,不慌不忙地掏出三张崭新的大黑拾,在众人面前晃了晃,“那我不仅向你们赔礼道歉,这三十块钱,就当是给你们的赔偿和精神损失费,如何?”
三十块钱!这在当时绝对是一笔巨款!相当于一个壮劳力好几个月的收入!
二狗子那句“你赔礼道歉有个屁用”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眼睛瞬间就直了,死死地盯着那三张钞票,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张桂花也明显愣了一下,贪婪的目光在李卫民手中的钱和自家儿子脸上来回移动。
二狗子强压住激动,凑到他娘耳边,用极低的声音飞快地嘀咕:
“妈,怕啥!那么多人都没搜出来,他能有个屁用!等他搜过了,搜不出来,这钱……可就是咱们的了!白得的!”
张桂花看着那诱人的钞票,又看了看自家看似万无一失的屋子,最终,贪婪战胜了最后一丝理智和不安,她一咬牙,像是下了多大决心似的,对着李卫民和王根生说道:
“行!这可是你说的!大伙儿都听见了!搜不出来,你得赔钱道歉!”
屋外围观的众人见到这一幕,顿时炸开了锅,议论声如同沸水一般:
“三十块!我的老天,这知青可真舍得下本钱!”
“他这是图啥啊?明摆着搜不出来了嘛!”
“年轻人还是太冲动了,这钱怕是打水漂喽!”
“我看他是骑虎难下,被二狗子母子将住了!”
王根生、杨大眼和钱会计也凑在一起,低声焦急地讨论着。
杨大眼叹了口气:“这小子,太莽撞了!这钱……”
钱会计摇摇头:“我看悬啊,民兵都搜过了,还能藏哪儿?”
王根生眉头紧锁,心里也没底:“唉,事到如今,也只能让他试试了,希望他……真有什么发现吧。”语气里充满了不看好。
在所有人或质疑、或惋惜、或等着看笑话的目光中,李卫民对二狗子母子做了一个“请让开”的手势,然后神色平静,步履沉稳地迈步走进了二狗子家那昏暗、杂乱,却可能暗藏玄机的屋内。
李卫民之所以这么胸有成竹,自然是因为他早就看出了端倪。
从之前的一些细节推断,二狗子母子肯定是把之前偷来的油、糖和肉藏在这间屋子里面。
之所以这些民兵没有搜索出来,要么就是他们藏的隐秘,要么就是灯下黑。
对于藏东西的位置,他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判断。
李卫民迈入二狗子家昏暗的屋内,目光如炬,迅速扫视着这个杂乱的空间。他并未像无头苍蝇般乱翻,而是回忆着刚才民兵搜查时,这对母子神情变化的每一个细节。
当民兵们翻查靠墙的破木柜、炕上的被褥卷时,二狗子和张桂花虽然也在叫嚷,但眼神里的紧张是流于表面的。
唯独当有人靠近灶台旁边的时候,这对母子的反应格外激烈,眼神里闪过无法掩饰的慌乱,身体也不自觉地向前倾,似乎想阻拦又不敢太明显。
第110章 赃物在哪儿
李卫民心中冷笑,有了目标。
他先是装模作样地查看了其他地方,比如炕席底下、墙角的破筐,期间二狗子母子虽然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但表情明显是放松的,甚至带着点看笑话的意味。
然而,当李卫民的目光再次转向那个灶台角落,并且脚步坚定地朝那里走去时,二狗子母子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
二狗子下意识地挪动脚步,似乎想挡住去路,张桂花的呼吸也急促了几分,眼睛死死盯着李卫民的动作。
“喂!你到底有完没完?这破地方有什么好搜的?都翻几遍了!” 二狗子不耐烦地吼道,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心虚,“赶紧滚蛋!别耽误老子时间!”
李卫民不理他,蹲下身,伸手就要去查看灶台附近的腌菜缸子和柴火堆。
“不能动!” 张桂花尖叫一声,猛地扑过来,肥胖的身躯有意无意地挡在了矮缸前面,张开双臂,脸色发白,“这里都是柴火!脏得很!你别碰!”
李卫民停下动作,抬起头,冷冷地看着她:“哦?柴火?那我更得看看了,说不定贼就把东西藏柴火里呢。”
“你……” 张桂花语塞,脸上血色褪尽。
二狗子见状,也冲过来,和他娘一起组成人墙,气急败坏地喊道:“搜够了!这里没有!你赶紧拿着你的钱滚!我们不要了!算我们倒霉!”
“现在说不要?” 李卫民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晚了!”
话音未落,他趁二狗子母子注意力都在他脸上,声东击西,猛地一个侧步,灵活地绕过了张桂花肥胖身躯的阻挡,来到柴火堆的另一侧,一把掀翻了那堆柴火!
“哗啦——!”
干枯的柴火棍散落一地,扬起一片灰尘。
然而,让人意外的是,柴火堆下面除了地面和一些碎屑,空空如也!根本没有白糖、油和肉的影子!
李卫民眉头瞬间皱起,心中闪过一丝诧异。‘不对啊,根据他们刚才的反应,东西肯定就在这灶台附近,怎么会没有?’
他的判断出现了偏差。
看到李卫民愣在原地、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原本紧张得快要窒息的二狗子母子,瞬间如同溺水的人抓到了浮木,脸上血色回流,取而代之的是劫后余生般的狂喜和更加肆无忌惮的嘲讽!
“哈哈哈!” 二狗子第一个蹦起来,指着空荡荡的地面,笑得前仰后合,声音充满了报复性的快意。
“搜啊!接着搜啊!不是能耐吗?东西呢?你他妈倒是给我变出来啊!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有没有?!”
张桂花也瞬间恢复了那泼悍的模样,拍着大腿,唾沫横飞:
“哎呦喂!可真是笑死个人了!某些人不是信誓旦旦地说俺家偷了东西吗?不是能耐大得很吗?这脏水泼得挺顺手啊!现在傻眼了吧?东西呢?拿出来给大伙儿瞧瞧啊!”
她越说越得意,三角眼斜睨着李卫民,伸手就索要赔偿,“废话少说!搜也搜了,翻也翻了,啥也没找到!刚才可是说好的,赔钱!道歉!三十块!少一个子儿都不行!赶紧的!”
屋子外围观的众人见到这出乎意料的一幕,顿时议论纷纷,风向瞬间转变:
“唉,果然还是没找到……”
“这李知青还是太年轻了,这下可怎么收场?”
“三十块钱啊!可不是小数目,这下亏大了!”
“看来真是冤枉二狗子了?虽然他们母子不是好东西,但没证据也不能硬说人家偷啊……”
“王队长他们这下难办了……”
王根生、杨大眼等人的心也沉了下去,脸上露出焦急和无奈的神色。杨大眼甚至暗自叹了口气,觉得李卫民这次是栽了。
就在这所有人都认为大局已定,二狗子母子得意洋洋地等着拿钱,张桂花的手几乎要戳到李卫民鼻子上的关键时刻——
李卫民却没有管这些,大脑已经快速开动起来,目光死死盯在灶台上,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无数念头!
之前第一次民兵搜索这里的时候,吴二狗和张桂花母子,确实是紧张,这种紧张,不是装出来的。
而自己刚才搜到这里,他们急急忙忙赶过来,千方百计的阻止,也确实不像是演的。
要真是演的,他们母子二人的演技,足够配得上一个小金人。
那么,自己到底是忽略了什么呢?
李卫民埋头苦思,看着二狗子站的位置,再看了看身旁的灶台,恍然大悟。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最肮脏、最不起眼的地方,反而可能是藏匿点!
这灶膛里刚熄火不久,还有余温,上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黑色的炉灰!
说时迟那时快!李卫民根本不顾那炉灰的肮脏和余温,猛地转身,俯下身子,伸出双手就直接插进了那厚厚的炉灰之中,用力扒拉起来!
他这突兀而诡异的举动,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他……他这是干啥?”
“疯了吧?掏炉灰干啥?”
“是不是觉得太丢脸,气糊涂了?”
“那里面能有啥?除了灰就是灰……”
屋外的村民看得目瞪口呆,议论声中充满了不解和疑惑,都以为李卫民是受不了打击或者为了挽回面子在做无谓的挣扎。
然而,与众人反应截然相反的是——
站在一旁的二狗子和张桂花,在看到李卫民的手插进炉灰的瞬间,脸上的得意笑容骤然凝固,如同被雷劈中!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恐惧和骇然!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住手!!!” 二狗子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扑过来想阻止。
“不能扒!那里脏啊!”张桂花也发出绝望的嚎叫,肥硕的身躯疯狂地往前冲。
可是,哪里还来得及?
李卫民的动作又快又坚决,双手在尚有余温的炉灰中迅速探索、扒开!仅仅几下——
一个硬硬的罐子轮廓碰到了他的手指!
紧接着,一个冰凉滑腻的瓶子也被触碰到!
还有被炉灰包裹着、软中带硬的一大块东西!
他双手用力,猛地向上一提!
“哗啦!”
炉灰四溅!
在纷纷扬扬的灰烬中,他那罐白糖、那瓶芝麻油,以及用厚油纸紧紧包裹、外面还沾满了炉灰的猪肉,赫然被李卫民从灶膛的炉灰深处给掏了出来!
东西都被埋得很深,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灰烬作为伪装,若非他灵光一闪、不顾肮脏深入挖掘,根本不可能被发现!
第111章 处罚
“找到了!在这里!!!”
李卫民高举着沾满炉灰的赃物,声音斩钉截铁,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小院!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二狗子和张桂花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赃物被当众擒获!
“哗——!”
门槛外,一直密切关注着屋内动静的众人,见到李卫民真的搜出了东西,顿时一片哗然!
村民们炸开了锅:
“天呐!真藏在这儿!”
“这母子俩也太奸猾了!居然藏灶台炉灰里!”
“刚才民兵搜的时候,他们肯定故意引导搜别处!”
“人赃并获!看他们还怎么抵赖!”
“亏得李知青眼神好,脑子灵,不然真被他们糊弄过去了!”
“刚才还倒打一耙,真不要脸!”
村干部们更是怒不可遏。
王根生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面如死灰的二狗子母子,怒吼道:“好你们个张桂花!好你个二狗子!人赃并获!还有什么话说?!简直把我们青山大队的脸都丢尽了!”
杨大眼书记怒目圆睁,声如洪钟:“无法无天!偷窃知青财物,还百般抵赖,诬陷他人!必须严肃处理!绝不姑息!”
钱会计也连连摇头,痛心疾首:“唉!朽木不可雕也!枉费队里平时还照顾你们!”
李卫民拿着属于自己的东西,走到了一旁。
回想起刚才的那一幕,他觉得这母子二人的配合,可谓是相当有默契。
先是把东西藏在谁也不容易发现的灶台里面,然后等到自己去搜的时候,又故布疑阵,假装东西是藏在柴火堆里面。
要不是自己灵机一动,发现二狗子站的位置隐约在灶台旁边,还真发现不了。
这年头的人,虽然普遍文化素质不高,可不代表人家就蠢。
李卫民前世看一些穿越小说,现代人穿越到了古代,靠着先知先觉,熟知历史的优势,泡妹子,搞发明,虎躯一震,文臣武将倒头就拜,然后不费吹灰之力就一统天下,反派就和傻子一样。
实际呢,别说是那些历史上留名的人杰了。就是眼前二狗子母子,给他好好上了一课。
不能以为自己穿越了,有金手指就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话题扯远了,回过神来,看着眼前的二狗子母子,李卫民本以为大局已定,不会再起什么波折了。
没有想到,他还是低估了这母子二人的无耻。
张桂花眼见村民和村干部群情激愤,对着自己指指点点,把心一横,使出了最后的撒手锏——撒泼耍赖!她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双手拍打着地面,扯着嗓子干嚎起来,眼神闪烁地狡辩:
“冤枉啊!天大的冤枉!这些东西……这些东西是俺们自家买的!是俺让二狗子去公社偷偷买的!对!就是买的!凭啥说是偷的?你们不能看俺们孤儿寡母就好欺负啊!”
李卫民一听这话,饶是他心性沉稳,也差点被这颠倒黑白的无耻言论给气笑了。
但他没有再出声,只是冷冷地看着。
既然东西已经找到了,人赃并获,剩下的戏,就该由王根生这个大队长来唱了。
之前是没有证据,王根生束手束脚,如今铁证在手,他岂会再容这泼妇混淆视听?
果然,王根生闻言,不怒反笑,只是那笑容里充满了冰冷的嘲讽。他故意拔高嗓门,声音洪亮,确保院外围观的每一个村民都能听清楚:
“买的?张桂花,你编瞎话也编得像样点!村里谁不知道,公社王主任今天上午刚把这些东西当作奖励,亲自送到李卫民知青手上!
那是五斤上好的五花肉,两斤雪白的白糖,三斤香喷喷的芝麻油!全村多少双眼睛都看见了!你倒是说说,你是什么时候去买的?跟谁买的?买的哪家的?
这肉是哪头猪身上的?这白糖、香油是供销社哪个售货员经的手?你今儿个要是能说清楚一样,我王根生立马给你赔罪!”
他这番连珠炮似的质问,逻辑清晰,证据确凿,每一个字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张桂花脸上。
“我……我……” 张桂花被问得哑口无言,眼神慌乱地四处乱瞟,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编不出来。她哪里知道这些细节?这谎根本圆不上!
王根生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趁热打铁,转向院外围观的村民,义正词严地朗声说道:“各位乡亲父老!大家都看到了,也都听到了!事情明摆着!
王主任奖励李知青的东西,转眼就被偷了,现在人赃并获,就是从她张桂花家的灶膛炉灰里扒出来的!现在她还敢红口白牙地说是自己买的!大家给评评理,天底下有这样的巧事吗?有这样的道理吗?”
人赃并获!众目睽睽!
围观的村民本就对二狗子母子的品行心知肚明,此刻见证据确凿,张桂花还如此胡搅蛮缠,心中的天平彻底倾斜,纷纷出言指责:
“张桂花!你就别嘴硬了!事实摆在眼前!”
“就是!偷了就是偷了!还敢狡辩!”
“二狗子啥德行咱们不知道?肯定是他干的!”
“他娘也不是省油的灯,惯会撒泼护短!”
“王队长,这事必须严肃处理!不能助长这种歪风邪气!”
舆论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所有的同情和信任都已荡然无存。
张桂花坐在地上,面对千夫所指,看着王根生严厉的目光和李卫民冰冷的眼神,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嚣张气焰被彻底打掉,只剩下色厉内荏的嘟囔和绝望的哭泣。
二狗子更是缩在他娘身后,连头都不敢抬,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王根生见时机已到,不再废话,他环视众人,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宣布:
“现在,人赃并获,事实清楚!二狗子偷窃知青财物,证据确凿!其母张桂花,不仅不教育儿子,反而包庇纵容,胡搅蛮缠,污蔑他人,情节恶劣!”
他顿了顿,做出了最终决定:
“经大队委会研究决定:第一,赃物全部归还李卫民同志!第二,二狗子行为恶劣,扣罚其家庭一百个工分!第三,张桂花纵子行窃,胡搅蛮缠,必须当着全村人的面做深刻检讨!此事我会如实上报公社!”
“若是再犯,绝不姑息,直接送交公社派出所处理!”
这个处罚,在经济上和名誉上都给予了沉重的打击。
二狗子母子听完,如同被抽走了魂魄,彻底瘫软在地,再也无力挣扎。
这场由贪婪和无耻引发的闹剧,最终以他们彻底的身败名裂和受到严惩而告终。
李卫民站在一旁,看着这对母子狼狈的模样,心中并无多少快意。
偷东西这件事情要是放在城里面,肯定是要判刑的。
可谁让这是乡下呢?
再加上二狗子他哥是为村里面修水渠死的,就是再看不惯二狗子母子,王根生也得照顾他们一点。
第112章 原则问题
当然,知道是一回事,心里不舒服是真的不舒服。
既然事情都这样了,就只能尽量给自己争取好处,把损失弥补回来了。
和王根生、杨大眼、钱会计回到村支部后,李卫民故意沉着脸,坐在凳子上一言不发,将那点“不满意”明明白白地写在了脸上。
杨大眼、王根生和钱会计都是成了精的人物,哪里看不出他这点小心思。杨大眼作为书记,率先打破了沉默,笑着拍了拍李卫民的肩膀,语气带着安抚:
“卫民啊,咋还撅着嘴呢?是不是对刚才的处理结果,心里还有点不痛快?”
李卫民扭了一下身子,语气硬邦邦的:“没有,王队长处理得‘很公道’。” 他刻意在“很公道”三个字上加了重音,任谁都听得出里面的反感和委屈。
杨大眼哈哈一笑,点破道:
“你看你,堂堂一个大老爷们,别那么斤斤计较嘛!老王他也有他的难处。”
他叹了口气,压低了些声音,算是替王根生交了底,“二狗子他哥……唉,确实是好样的,为集体没了,这事是咱全村欠他们家的。
老王要是处理得太狠,寒了那些老人的心,以后队伍也不好带。
扣工分、当众检讨,这在他们这儿,已经是很重的处罚了,足够他们肉疼半年,在村里也彻底抬不起头。
真要送派出所,事情就闹太大了,对咱大队名声也不好。说到底,还是得顾全大局。”
李卫民其实心里门清,但此刻却装作一副恍然大悟又心有不甘的模样,嘟囔道:
“杨书记,您说的道理我不是不懂。可……可这么一来,他们偷东西的成本也太低了,岂不是便宜他们了?以后要是还有人觉得我好欺负,有样学样怎么办?”
这时,王根生也带着歉意开口了:
“卫民,这次让你受委屈了。我在这里给你保证,在青山大队,绝对没人敢再动你的东西!谁敢伸爪子,我第一个剁了他!”
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既是对李卫民的承诺,也是借此再次立威。
钱会计也在一旁帮腔,语气圆滑:“是啊,卫民同志,你看,东西也找回来了,恶人也受了惩处。你就消消气,大人有大量嘛。”
李卫民看着火候差不多了,这才装作一副不情愿、勉强接受的样子,叹了口气:“行吧,既然几位领导都这么说了,我再咬着不放,倒显得我不懂事了。”
王根生三人见状,心里都松了口气。
然而,李卫民话锋一转,目光清澈地看向三人:“王队长,杨书记,钱会计,之前我修好拖拉机的事……不知道大队里是怎么个章程?”
这话一问,王根生三人的表情顿时有点微妙起来。
李卫民问的这个章程,说白了就是要奖励呗。
奖励李卫民这个事情,他们之前确实商议过,准备给李卫民评个“青山大队先进知青”的荣誉称号,再奖励五斤大米,两斤肉。
这奖励虽然比不得王主任给的,但是也不算寒酸。
但经过刚才李卫民找回赃物、又明显对处理结果不满这一闹,他们再拿出这点奖励,自己都觉得有些拿不出手了,仿佛是在敷衍功臣。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心照不宣。最后,由最擅长讨价还价、打圆场的钱会计清了清嗓子,笑着开口道:
“卫民啊,这个奖励嘛,自然是有的。不过,你看……你这次立了大功,光是普通的奖励,也体现不出大队对你的重视。
要不……你自己说说,想要点什么奖励?只要在合理范围内,咱们都好商量。”
他把皮球巧妙地踢回给了李卫民,想听听他要什么奖励,好讨价还价。
李卫民心中暗笑,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之前早就琢磨过,修理拖拉机这功劳,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村里面能拿出的实质奖励无非就是些米面粮油,顶天了几斤猪肉,对他而言实在是可有可无。
与其要这些东西,不如目光长远一点,换点更实在的东西——特权。
他坐直了身体,表情认真地说道:“钱会计,王队长,杨书记。这次的奖励,那些米面粮油、现金啥的,我就不要了。”
“哦?” 三人都是一愣,不要实物奖励?这倒是新鲜。
李卫民这人莫不是个好名的人?
要是这样的话,那就好办了。
大不了给他一个先进知青的称号,再当众鼓励表扬他一番。
然而,事实证明,三人还是想的太天真了。
李卫民继续说道:“我只要村里面答应我两件事情。”
“啥也不要,只要两件事?你倒是说说看,是哪两件?” 王根生来了兴趣,身体微微前倾。
李卫民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我以后可以用合理的、不低于市场的价格,向大队购买我需要的口粮、柴火等日常必需的生活物资。只要是村里面有的,就不能以任何理由拒绝卖给我。”
李卫民提这个要求,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他现在兜里面除去之前修缮屋子的,还有六百多的现金。
六百多块钱,在当时算是一笔巨款,所以他并不缺钱。
相反,他现在缺的是一些生活用品,是时间。
首先是生活用品,比如说粮食。
在村里面想要获得粮食,只能靠工分换。
他空间内倒是有粮票,可这些粮票不算多,顶不了几个月。
假如能够用钱直接换粮食,那么以后无疑方便许多。
这具身体正是发育的时候,一个月三十斤的计划粮,可不够吃的。
然后就是东北过冬必备的柴火,这玩意虽然不缺,但是要他自己上山去砍柴,麻烦不说,还浪费时间。
有这时间,他干点什么不好?
投稿,复习知识,准备明年的高考。
要是天天上工赚工分,下工砍柴,那什么都不用做了。
对于拥有后世思维的李卫民来说,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就尽量用钱解决,他的时间很值钱。
李卫民的这个要求一提出来,杨书记、王根生和钱会计互相看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和……一丝轻松。
李卫民这个要求,看似简单,实则巧妙无比,正好踩在了政策的红线之内,属于互惠互利的范畴。
首先是粮食,东北农村相对地广人稀,粮食虽然紧张,但并非绝对稀缺,尤其是在完成公粮任务后,集体总有些余粮。
李卫民愿意用不低于市场的价格购买,等于是给集体创收,大队没有理由拒绝这笔“意外之财”。
虽然原则上粮食不允许自由买卖,不过在这个村子里面,他们就是原则。
第113章 加入副业大队
再就是柴火,这在四周都是山林的青山大队,更是不值钱的东西,只要花力气去砍就有。
李卫民花钱买,等于是在给村子创收,对于大队来说,简直是送上门的好事。
这个要求,既解决了李卫民未来可能因劳动不足导致工分不够、换不到足够口粮的隐患,也让他能从繁重的砍柴等体力劳动中解放出来,可谓一举两得。
对于大队而言,则是多了一条灵活处理物资、增加集体收入的渠道。
“就这?” 王根生几乎没怎么犹豫,立刻拍板,“这事好办!我答应了!以后你需要什么,直接来找钱会计或者我都行,按规矩给你折算价钱!”
能用这种几乎零成本的方式安抚住李卫民,他求之不得。
“那第二件事呢?” 杨大眼追问道,他好奇李卫民还会提出什么条件。
之前听到李卫民痛痛快快地放弃了物质奖励,只要了两个“承诺”,而且第一个承诺对大队还有利,王根生三人都松了口气,觉得这年轻人识大体、懂进退。
然而,当李卫民清晰地说出第二个要求时,三人的眉头不约而同地皱了起来,脸上的轻松神色瞬间被凝重取代。
“第二件事,我想加入咱们村的副业大队。”李卫民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副业大队?” 王根生愣了一下,和杨大眼、钱会计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为难。比起第一个要求,这个要求显然比较难办。
钱会计扶了扶眼镜,斟酌着开口:“卫民啊,这副业大队,可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得有一技之长,能为集体创造实实在在的收益才行。”
王根生接过话头,具体解释道:
“咱们青山大队的副业,主要就这几块:徐木匠带着他闺女打家具;哑巴叔负责照料队里的牲口,有时候也用大车接点运输的活儿;再就是赵大山,他是老猎户,负责组织打猎,给集体搞点肉食。”
他看向李卫民,带着几分劝说的意味,“你想加入副业,是好事。你要是会点木匠活儿,或者愿意去跟哑巴叔学照料牲口,我舍下这张老脸,去跟徐木匠或者哑巴叔说说,他们应该能给我这个面子,带上你。”
在李卫民修好拖拉机后,王根生确实愿意为他破些例,但前提是这个“例”得在可控范围内。
然而,李卫民却缓缓摇了摇头,目光扫过三人,一字一句地说道:“王队长,杨书记,钱会计。我既不会打家具,暂时也不想整天去伺候牲口。我要去的,是打猎组。”
“打猎?!”
这话如同平地一声雷,把三人都惊得从凳子上直起了身子!
“卫民啊!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事情!”
杨大眼第一个反对,语气严肃无比,“那老林子是啥地方?那是能吃人的!你以为就是拿把弓进去转悠一圈就能打到兔子野鸡?那里面的孤猪、黑瞎子、狼群,哪个是好相与的?
赵大山那是祖传的手艺,在山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才敢往里钻!你一个城里娃,细皮嫩肉的,进去不是给野兽送菜吗?”
王根生也急忙劝阻,语气带着关切:
“是啊,卫民!我知道你身手好,脑子活。可这山里的事,光靠胆子和力气不行!迷路了怎么办?遇上大家伙怎么办?受了伤,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们怎么跟你家里交代?怎么跟公社交代?这责任太大了!不行,绝对不行!”
王根生把头摇的和拨浪鼓一样。
钱会计也在一旁帮腔:“卫民同志,你的心情我们理解,年轻人想干点刺激的。可打猎这事,收益不稳定,风险又极高。你看赵大山,一年到头也未必次次有收获,还得看天时、看运气。你还是选个稳妥点的好。”
三人都以为李卫民是一时热血上头,被小说或者猎人的潇洒表象迷惑了,不知道深山老林的残酷,纷纷苦口婆心地劝说。
然而,李卫民却神色不变,等他们说完,才不疾不徐地开口,显然早有准备:
“王队长,杨书记,钱会计。谢谢你们的关心。但我提出这个要求,绝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觉得好玩。”
他目光坦诚地看着三人:
“我知道山里的危险,也敬畏那里的生灵。但我既然敢提,就有所准备。我眼神好,体力也不差,更重要的是,我学东西快。”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知道打猎不光靠勇猛,更靠经验、耐心和对山林的理解。这些,我可以跟着赵叔慢慢学。但我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和机会,让我能接触这些,而不是只能偷偷摸摸自己摸索,那样反而更危险。”
见三人脸上依旧是不信和犹豫,李卫民知道,空口无凭,必须拿出点真东西来。
他站起身,对三人道:“几位领导要是不信,我就证明给你们看。”
说罢李卫民找了个由头,取出空间内的弓和箭篓。
王根生三人将信将疑地跟着他来到村支部外面的空地上。
只见李卫民走到一旁,拿着牛角弓,从背上的箭篓中抽出一支箭。
他也不多话,目光扫视一圈,指着约三十步外院墙上一个不起眼的、拳头大小的干泥块,说道:“我就射那个泥块。”
在三人疑惑和略带审视的目光中,李卫民深吸一口气,搭箭、开弓、瞄准……动作虽然还带着一丝新手的生涩,但框架标准,眼神锐利如鹰,整个人的气势瞬间变得沉静而专注!
“嗖——!”
箭离弦而去,划破空气,发出一声短促的锐响!
“咄!”
一声闷响,那支箭不偏不倚,正正地钉在了那个干泥块的中心!箭杆因为巨大的冲击力而剧烈颤动着!
静!
王根生、杨大眼、钱会计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支颤动的箭矢,又难以置信地看向收起弓,面色平静的李卫民。
这一手,彻底镇住了他们!他们或许不懂高深的狩猎技巧,但这手精准的箭法,是做不了假的!这绝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出来的!
第114章 高干子弟
李卫民这才缓缓开口道:“这弓是我从赵叔那儿买的,箭术也是他今天刚指点了我一下午。几位领导觉得,我这基础……够不够资格,跟着赵叔,从最基础的学起,为咱们副业大队的打猎组,添一份力?”
看着李卫民那沉稳的眼神和那支还在颤动的箭,王根生三人心中的疑虑被打消了大半。
他们互相看了看,最终,王根生重重地叹了口气,又带着几分欣赏拍了拍李卫民的肩膀:
“好小子!真有你的!行!就冲你这手箭法和这份胆识心性,你这个要求,我们答应了!明天我就去跟赵大山说,让你进副业大队,跟着他学打猎!不过咱们可说好了,一切行动必须听指挥,绝对不能擅自往深山里跑!”
“谢谢王队长!谢谢杨书记!钱会计!” 李卫民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脸上露出了真诚的笑容。
李卫民眼见加入副业大队的事情敲定,心头大石落地,立刻趁热打铁,指着村支部墙角堆着的干柴说道:“王队长,杨书记,这第一件事既然说定了,那柴火……您看是不是现在就给我解决一下?我这回去还得烧水做饭呢。”
王根生正在为顺利解决李卫民的要求而心情不错,大手一挥:“行!你说个价!”
李卫民早就打听过行情,开口道:“市面上一般七八分钱一斤,我给凑个整,一百斤干柴,一块钱。如何?”
这价格略高于市场价,显得他大方,也让大队有点赚头。
“成!就按你说的办!” 王根生爽快答应。
“那我先要十块钱的。” 李卫民直接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递给钱会计,“麻烦队里找人手帮我送到我院子里,码放整齐就行。” 一千斤柴火,足够他用上好一阵子了。
“没问题,待会儿就让人给你送去!” 王根生满口应承。
至此,所有目的均已达成,李卫民心满意足,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背着弓,步履轻快地离开了村支部。
看着李卫民消失在门外的背影,村支部里刚才还其乐融融的气氛渐渐沉淀下来。
王根生坐回凳子,下意识地摸着自己剃得发青的大脑袋,眉头慢慢皱了起来,脸上带着几分困惑,喃喃自语道:
“奇怪了……老子怎么觉着……好像有哪儿不对劲呢?这事儿办得……咋感觉像是被他牵着鼻子走了一圈?”
钱会计正在笔记本上记录刚才的柴火交易,闻言也停下了笔,扶了扶眼镜,小眼睛里闪烁着精明的光芒,接口道:“
老王你这么一说,我也琢磨琢磨……是有点不对劲。这小子,从进来开始,先是摆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对处理结果不满的模样,引得咱们心生歉意。
然后顺势提出不要普通奖励,只要两个‘承诺’。这第一个买粮买柴,对咱有利,咱们自然痛快答应。
紧接着就抛出第二个加入副业队的要求,趁着咱们前面答应得太爽快,不好立刻驳他面子,又亮了一手箭法……这一环扣一环的……”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杨书记,把旱烟袋在鞋底敲了敲,缓缓吐出一口烟圈,眯着他那双招牌式的大眼,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开口道:“老王,老钱,咱们仨,怕是被这小子给‘算计’了。”
他敲了敲烟袋锅子,继续分析,语气带着几分欣赏和看透一切的了然:
“这小子,哪里是什么愣头青?分明是个小滑头!他前面那副‘不满意’的模样,八成是装出来的!
就是为了给后面讨价还价加筹码!他真正的目标,根本就不是那点米面油,甚至可能一开始就盯上了副业队,尤其是打猎这个差事!”
王根生猛地一拍大腿:“对啊!老子就说嘛!他要是真不满意,当时在二狗子家就能闹起来,何必等到回来才摆脸色?合着是在这儿等着咱们呢!”
钱会计也恍然大悟,补充道:
“还有他那手箭法,说是赵大山下午刚教的?骗鬼呢!赵大山那手艺是祖传的,随便指点一下午就能有这准头?还有他掏钱那个爽快劲儿,十块钱的柴火,眼都不眨一下!这做派,这心计,这本事……”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结论。
杨大眼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笃定说道:
“我看啊,这小子家里恐怕不简单。你们想想,他会修拖拉机,那玩意儿多精贵?一般家庭的孩子哪有机会接触?还有这箭法,没点家学渊源或者特殊门路,能练出来?再加上这出手阔绰的劲儿,遇事沉稳、步步为营的心性……
我看,八成是哪个高干家庭出来的子弟,放到咱们这儿来历练来了。普通工人或者知识分子家庭,养不出这样的孩子。”
王根生深吸了一口凉气:“要真是这样,那咱们今天这处理……还算妥当?”
“岂止是妥当!” 钱会计接口道,“咱们顺了他的意,给了他方便,也没破坏原则。
他装了傻,咱们也卖了乖,双方心照不宣,面子里子都过得去。这小子,是个人物啊!以后打交道,咱们得更上心才行,既不能得罪,也不能让他觉得咱们好糊弄。”
杨大眼点了点头:“老钱说得对。以后啊,对这小子,得多留个心眼。
不过,只要他不干出格的事,真能给咱大队带来好处,他有点小心思,咱们也能容他。毕竟,会修拖拉机这一条,就够咱把他当宝贝供着了。”
三人相视一笑,都有些哭笑不得,又带着几分棋逢对手的感慨。
这李卫民,初来乍到,就给他们这几个老江湖好好上了一课。青山大队,来了个不得的新知青啊!
而已经出了门的李卫民,自然不知道王根生三人已经把他的身份脑补成为了有身份背景的高干子弟。
当然,他就是知道,最多也就是一笑了之。
当前他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回家,吃红烧肉!
第115章 分肉
李卫民原本打算直接回自己的小院收拾,但脚步一顿,想了想,还是转身朝着知青点的方向走去。
有些场面功夫,做了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再说了,他也打算顺便去看看冯曦纾同志,顺便再看看能不能和陈雪升华一下友谊。
刚到知青点院门口,听见男宿舍里面传来不算小、带着明显怨气的议论声,恰好提到了他的名字。
他脚步微微一顿,并未立刻进去,而是站在院子外的阴影里,不动声色地听着。
里面正是刘志伟和马小虎的声音。
刘志伟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酸意和不满:“……哼,牛逼什么呀?不就是会修个拖拉机吗?瞧把他嘚瑟的!王主任送了五斤肉,两斤白糖,三斤香油!他倒好,自己闷声发大财,关起门来吃独食!心里压根就没有咱们这些一起来的同志!”
马小虎立刻附和,语气愤愤:“就是!刘哥说得太对了!我看他李卫民就是个自私自利的家伙!那么多好东西,分点出来能咋地?哪怕给咱们冲点糖水,拌点香油呢?我看他就是瞧不起咱们!”
这时,胡建军那看似温和,实则煽风点火的声音响了起来,他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惋惜”:“唉,志伟,小虎,你们也别太激动。卫民同志可能……
可能只是还没习惯咱们集体的生活吧。他一个人住,开销大,想着留着自己慢慢用,也是人之常情。
就是……就是确实有点不够团结同志。要是他能主动拿出大部分来交给集体分配,那该多好,也能让大家都改善一下,尤其是女同志们,多需要营养啊……”
他这话看似劝解,实则把“自私”、“不团结”的帽子扣得更实了,还巧妙地扯上了“女同志”这面大旗。
就连一向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赵向北,似乎也被这话语激起了某种“正义感”,他扶了扶眼镜,声音带着知识分子特有的愤慨腔调:
“胡建军同志这次说到点子上了!我们上山下乡,是来接受锻炼,改造思想的!不是来搞个人享乐主义的!李卫民同志这种行为,本质上就是小资产阶级的自私性在作祟!只顾自己眼前利益,缺乏为集体奉献的精神!这种思想苗头,非常危险,我们必须引以为戒!”
“就是,做人不能光想着自个儿……”
窗外的李卫民听着这些或嫉妒、或伪善、或上纲上线的议论,脸上非但没有怒色,反而露出一丝冰冷的嘲讽。
他轻轻摇了摇头,懒得分辩什么。
刘志伟马小虎是纯粹的蠢坏,胡建军是伪君子,赵向北则是因为上次的分肉事情,彻底恨上自己了。
他整理了一下表情,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一般,迈着从容的步子,走进了院子。
眼见女知青队长张淑芬正利索地在院子里晾晒洗好的外套。
李卫民走上前,拿出一块提前准备好,用高粱杆子提着、约莫一斤重的猪肉,递了过去说道:“张队长,这是今天王主任奖励的猪肉,我拿过来一些,给大伙儿添个菜,一起分一分。就是……之前不小心掉灶台上,沾了点灰,别嫌弃。”
李卫民没有把二狗子的事情说出来。
张淑芬接过肉,看到上面确实沾着些黑灰色的痕迹,正是从二狗子家灶膛扒出来时沾的炉灰。
但她非但不介意,反而爽朗地笑起来,声音洪亮:“哎呦!卫民同志,你太客气了!这有什么好嫌弃的!有肉吃就是天大的好事,沾点灰怕啥?洗洗就干净了!我代大家谢谢你了!”
她这一嗓子,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石子。院子里、屋里的人听到动静,纷纷探出头来。
当看到是李卫民,又听到张淑芬的话,众人顿时呼啦啦一下全围了过来!
“卫民同志!你太牛了!拖拉机都能修好!”
“是啊!我们都听说了!你可给咱们知青长脸了!”
“王主任还亲自给你送奖励!太威风了!”
“刚才我们还在说这事儿呢!没想到你就来了!”
“……”
孙黑皮,吴小莉这些嘴巴利索,和李卫民同一批来的自是不用说。
就连之前抱怨的胡建军,候三,好话也是不要钱的往外说。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李卫民自然也跟着笑笑,没有戳破他们。
新老知青们,无论之前关系亲近与否,此刻脸上都洋溢着真诚的敬佩和与有荣焉的兴奋。
众人一副其乐融融的模样,仿佛刚才在屋子里面说坏话的,是另外一波人一样。
李卫民修理好拖拉机,不仅仅是解决了村里的难题,更是在某种程度上提升了所有知青在村民眼中的地位和形象。
像是之前,那些村民看他们这些城里来的知青,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当然,他们这些知青,看这些村民,同样也没好到哪里去。
在集体中,个人的突出表现往往能惠及整个群体。
李卫民早上的一番操作,大大提高了知青的名声。
就连之前有些看他不顺眼的老知青,此刻眼神也复杂了许多,至少表面上的祝贺是少不了的。
刘建华用力拍了拍李卫民的肩膀,脸上满是感慨:“卫民,好样的!这下看谁还敢说咱们知青光是嘴巴厉害!”
激情稍歇,张淑芬高高举起那块猪肉,对着所有出门来的知青,朗声宣布:
“大家都静一静!卫民同志心系集体,把他的奖励拿出来分享!我宣布,今天晚上,咱们知青点改善伙食——猪肉白菜炖粉条!管够!”
“好!!!”
“太棒了!”
“猪肉白菜炖粉条!想想就流口水!”
欢呼声几乎要掀翻知青点的屋顶!
这消息如同最强效的兴奋剂。
就连原本懒洋洋躺在通铺上歇晌的几个老知青,也都纷纷蹿了起来,眼睛放光:“啥?猪肉?我的老天爷,可算见着荤腥了!”
胡磊夸张地咽着口水,“我这肚子里,油水都快刮干净了,好几个月没闻着肉味儿了!”
连一直没精打采、躲在屋里逃避众人目光的刘志伟和马小虎,也忍不住从门缝里探出头,喉结不自觉地滚动着。
赵向北,也被这热烈的气氛和“猪肉”两个字吸引,默默地走出了屋子,只是脸上还带着点别扭的清高。
刘建华热情地拉着李卫民:“卫民,晚上一定留下来一起吃!咱们好好聊聊!”
第116章 分少了
李卫民笑着婉拒:“刘队长,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那边院子刚弄好,里外还得打扫,下午也打算去供销社看看买点东西,实在抽不开身,下次吧。”
刘建华见他确实有事,便不再强求:“行,那你先忙,安顿好了再说。”
而在一旁安静看着众人的陈雪,听到李卫民说要回去打扫屋子时,清冷的眼眸微微一亮,似乎想到了什么,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李卫民的方向。
她默不作声的走去了后院,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李卫民目光在兴奋的人群中扫视了一圈,发现少了个熟悉的身影,便问旁边的吴小莉:“小莉同志,看见冯曦纾同志了吗?她人呢?”
吴小莉朝女宿舍努努嘴:“在屋里呢,不知道为啥,自个儿在那儿生闷气呢,鼓着个包子脸,喊她也不理。”
李卫民让吴小莉去叫她出来。吴小莉应了一声,跑进女宿舍。
此刻,女宿舍内,冯曦纾正独自坐在炕沿上,小手托着腮,鼓着白嫩的腮帮子,活像只塞满了松子的小松鼠,一脸的不高兴。
她心里正委屈着呢:‘卫民哥修好了拖拉机,得了奖励,这么大的事,回来居然不先来看我……他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这种被忽视的感觉,让她又失落又有点莫名的生气。
吴小莉进来,看到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道:“我的大小姐,还生气呢?快别鼓着脸了,再鼓真成包子了!你的卫民哥正在外面找你呢!”
一听“卫民哥”三个字,冯曦纾眼睛瞬间亮了一下,嘴角不受控制地想要上扬,但她立刻强行忍住,故意把头扭到一边, 用带着点鼻音的声音哼道:“他找我干嘛?他那么忙,心里哪儿还记得我呀……”
吴小莉看她这口是心非的样子,觉得好笑,上前拉着她的胳膊:“行了行了,我的好曦纾!卫民哥这不是来了嘛?还特意让我来叫你,肯定是有话跟你说。快走吧,别让人家等急了,外面还有肉吃呢!”
冯曦纾这才顺着吴小莉给的台阶,装作不情不愿的样子,慢吞吞地站起身,还故意整理了一下其实并不凌乱的衣角, 这才跟着吴小莉走出了宿舍。
到了门口,只见其他人都兴高采烈地围着张淑芬和那块猪肉去了厨房方向,门口只剩下李卫民一人站在那里,阳光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冯曦纾看见他,心里原本那点小委屈和生气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满满的欢喜。
但她还是努力板着小脸,微微撅着嘴,走到李卫民面前,故意不看他,眼神飘向一旁, 用带着点儿小情绪的语气,轻轻“哼”了一声。
李卫民看着她这副明明很开心却非要强装生气的可爱模样,哪里还不知道她的小心思?不由得莞尔一笑。
看着冯曦纾故意板着的小脸和微微撅起的、如同初绽花瓣般的粉唇,李卫民眼中漾开温柔的笑意。
他非但没有解释,反而故意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戏谑问道:
“哟,这是谁家的小姑娘,嘴巴撅得都能挂油瓶了?是不是怪我回来没第一个找你报到?”
冯曦纾被他点破心思,脸颊瞬间飞上两抹红霞,像是天边最美的晚霞染了上来。
她羞恼地跺了跺脚,声音娇软带着嗔怪:“谁、谁撅嘴了!你爱找谁找谁去,我才不在乎呢!” 话虽如此,那闪烁的眼神和微微上扬的嘴角却出卖了她。
李卫民轻笑出声,不再逗她,语气变得认真而温和:
“好了,不闹了。今天事情多,又是修拖拉机,又是处理其他破事,我可是忙得脚不沾地。
不过,好东西我可一直给你留着呢。” 他顿了顿,看着她瞬间亮起来的眼眸,低声道:
“我那儿还有肉,晚上别在知青点跟他们挤了,过来,我给你开小灶,做点好吃的,就当是……赔罪,好不好?”
他这话说得又轻又柔,带着点诱哄的意味,仿佛两人之间有着不足为外人道的小秘密。
冯曦纾哪里还绷得住?
心里那点小小的委屈早就被这突如其来的“特殊待遇”冲得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甜蜜和雀跃。
她抬起水汪汪的大眼睛,娇羞地瞥了他一眼,声音细若蚊呐,却清晰地传入李卫民耳中:
“真的呀?那……那好吧。我晚点过去。” 说完,生怕被人看见她通红的脸颊,一扭身,像只轻盈的蝴蝶般跑回了女宿舍,留下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馨香。
李卫民和冯曦纾约定好后便离开了,他还要赶去买锅子和调味料,身上也得洗一洗,事情多着呢。
而知青点的厨房里,正因为那一斤猪肉洋溢着欢快的气氛。
因为有肉吃的关系,所以今天晚上吃大锅饭。
张淑芬和厨艺最好的周巧珍正在商量着如何将这一斤肉的价值最大化。
“肉少人多,咱们就多放土豆、白菜和粉条,用肉汤炖,味道一样香!”
周巧珍一边说一边麻利地洗着白菜。
“对,再把肉切薄点,每人都能尝到几片!” 张淑芬笑着附和。
因为厨房在备菜,所以男女知青都围在堂屋的厨房边上,看着那块肥瘦相间的猪肉,仿佛已经闻到了猪肉炖粉条那诱人的香气,脸上都洋溢着期盼的笑容。
此时孙黑皮几步走到刘志伟和马小虎面前,指着案板上那块沾着灰却依旧诱人的猪肉,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刚才是谁在屋里说谁卫民吃独食了?”
之前在屋子里,刘志伟说李卫民坏话的时候,因为李卫民确实没有送猪肉过来,所以他也不好反驳。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他一把抓起那块猪肉,几乎要怼到刘志伟脸上,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瞪大你们的眼睛看清楚!这是什么?这是肉!是李卫民自己得了奖励,一分钱没要咱们的,主动送到知青点来给大伙改善伙食的肉!这他妈叫吃独食?!”
听了孙黑皮的话,刘志伟冷哼一声道:
“哼,说得倒好听,二十多号人分这一斤肉,一人能分到一片吗?塞牙缝都不够!他李卫民自己独吞四斤肉,还有两斤白糖、三斤香油藏在屋里吃独食,也好意思就拿这么点出来糊弄咱们?真他妈自私到家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刘志伟双手抱胸,脸上写满了嫉妒和不忿。
他身边的马小虎立刻像应声虫一样帮腔:
“就是!我刘哥说得对!他李卫民现在可是阔气了,眼里哪还有我们这些穷哥们儿?才分一斤猪肉?那些白糖、香油怎么不分?我看他就是个小气鬼!天下第一的自私人!”
这话如同冷水滴入热油锅,欢乐的气氛瞬间凝滞了。大家都觉得这话刺耳,李卫民刚为知青点了争了光,又主动分肉,刘志伟这话太不地道。
孙黑皮眉头一竖,刚想上前反驳,却被一旁的胡建军伸手拦住。
第117章 有种别吃
胡建军脸上挂着惯有的、看似温和的笑容,走上前来,先是“批评”刘志伟:“志伟同志,小虎同志,话不能这么说。卫民同志能把自己的奖励分给大家,这份心意是好的,我们应该感谢。”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语重心长”,目光扫过众人,尤其是几个女知青:“但是嘛……志伟同志的话,虽然偏激,但也反映了一点实际情况。
咱们知青点是一个集体,理应互相帮助,有福同享。
卫民同志这次得到的奖励确实丰厚,如果他能再多拿出一些,比如那白糖,分一斤出来给身体不适的女同志冲水喝补补身子;芝麻香油拌个凉菜,大家也能多沾点油水……那岂不是更能体现我们知青之间的团结友爱?现在只有一斤肉,确实……嗯,有点意犹未尽啊。”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站在“集体利益”的制高点上,看似公正,实则将李卫民架在了火上烤。
一些原本没多想的人,被他这么一引导,心里也隐隐觉得:是啊,李卫民要是能多分点就好了……
一直闷闷不乐的赵向北此刻也找到了发泄口,扶了扶眼镜,一脸“正气”地附和:
“胡建军同志说得有道理!个人主义要不得!李卫民同志今天的行为,虽然有一定贡献,但也暴露了他缺乏真正的集体观念,心中没有装着大家!这种风头主义、个人英雄主义的苗头,很危险!”
郑建国、周巧珍等人觉得这话不对味,想替李卫民分辩几句,可嘴笨的他们,面对胡建军这套“集体”理论和赵向北的“大帽子”,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急得直皱眉。
就在气氛逐渐被带偏,一些人开始用异样眼光看待李卫民的“慷慨”时——
张淑芬,孙黑皮怒目而视,刚想站出来反驳,却不料有人比他们更快开口。
“哟嗬!我当是哪里的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呢!”
一个带着浓浓讥讽、语速极快的声音如同快刀般切了进来!
只见之前靠在厨房门口看热闹的老知青王磊,就是李卫民第一天来的时候,他依靠在门口说风凉话的那位。
他掏了掏耳朵,晃晃悠悠地从旁边走了过来。
他那张略显刻薄的脸上满是鄙夷,目光如同扫描仪一样在刘志伟、胡建军和赵向北脸上扫过。
他先是对着刘志伟和马小虎:
“我说刘志伟,马小虎,你俩属白眼狼的吧?刚拿了人家李卫民分的肉,哪怕还没吃,转头就骂厨子?
人家欠你的?那肉是王主任奖励给人李卫民个人的!他愿意分,是情分!不分,是本分!轮得到你在这儿叭叭?
还四斤肉?你亲眼看见他一天吃完了?你趴他家窗台数米粒了?你要有本事,你也去修个拖拉机,让王主任奖励你十斤肉,你全独吞了,我王磊要是哼一声,我跟你姓!”
他语速极快,如同连珠炮,噎得刘志伟和马小虎面红耳赤,说不出话。
接着,他矛头转向胡建军,嗤笑一声:
“还有你,胡建军!少在这儿装什么大尾巴狼,满嘴的仁义道德,一肚子的算计!还‘集体’、‘团结’?我呸!
人家李卫民不分,你说人家小气;人家分了,你嫌分得少!合着好人全让你当了,屎盆子全扣别人头上?
你怎么不把你偷偷藏起来的那罐麦乳精拿出来给‘集体’‘团结’一下?给‘身体不适’的女同志补补?哦,就你的东西金贵,别人的东西就该充公?”
胡建军被他当众揭穿藏私,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嘴唇哆嗦着:“王磊!你……你血口喷人!”
“我喷你?”王磊眼睛一翻,“要不要现在就去你铺位底下翻翻看?”
被他这么一说,胡建军立马汕汕不语了。
他知道,要是再说下去,那罐私藏的麦乳精,只怕是真的保不住了。
最后,他看向赵向北,眼神更是毫不掩饰的嘲讽:
“赵向北!你就更搞笑了!还‘个人英雄主义’?‘风头主义’?我看你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自己没本事,就看不得别人好!修拖拉机是实实在在解决了村里的困难!这叫贡献!
不像你,就会杵在那儿喊口号,砍个柴都得不了两个工分,你还有脸说别人没有集体观念?你的集体观念就是躺着喊口号,让别人干活养着你?”
王磊这番夹枪带棒、犀利刻薄却又句句在理的反驳,如同疾风骤雨,将三人的虚伪、嫉妒和无理取闹扒了个干干净净!
王磊骂得酣畅淋漓,唾沫星子都快干了。
他喘了口气,双手叉腰,那双精明的眼睛扫过在场每一个神色各异的脸,最后定格在案板上那块猪肉上,语气带着一种混不吝的坦诚和坚定,大声说道:
“我王磊这人,没啥大本事,就认一个死理儿!人家李卫民得了奖励,没忘了咱们,愿意把肉拿出来分,这就是情分!是看得起咱们知青点这个集体!就冲这一点,我记他的好!”
他话锋猛地一转,手指挨个点向脸色青白交错的刘志伟、马小虎、胡建军和赵向北,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挑衅:
“至于你们这几个!端起碗吃饭,放下筷子骂娘的东西!既然觉得人家送少了,不够意思,配不上你们那高贵的‘集体观念’和‘革命情操’——行啊!有骨气!那今天晚上这猪肉炖粉条,你们仨要是有种,就一口别碰!别一边吃着人家分的肉,一边满嘴喷粪!那才叫真牛逼!”
“谁要是忍不住伸了筷子,我王磊第一个瞧不起他!就是特么的孬种!伪君子!”
王磊这番话,如同最后一道惊雷,彻底划清了界限。他把“感恩”和“行动”直接挂钩,将了那三人一军!你们不是嫌少吗?不是觉得李卫民自私吗?那你们就别吃!看谁能硬气到底!
这话太狠了!直接戳破了刘志伟等人的虚伪。他们可以背后说坏话,可以煽风点火,但真要他们放弃这难得的荤腥,那是绝对做不到的!可要是吃了,就等于自己打自己的脸,坐实了王磊说的“孬种”、“伪君子”!
在众人鄙夷和嘲讽的目光注视下,刘志伟、马小虎、赵向北三人无地自容,连反驳的勇气都没有了,恨不得把脑袋塞进裤裆里。
第118章 徐桂枝
现场一片寂静,只剩下众人鄙夷的目光如同针一样扎在刘志伟三人身上。
刘志伟、马小虎和赵向北已经羞愤得抬不起头,只想立刻消失。
然而,胡建军在经历了最初的难堪和脸色变幻后,竟然硬生生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干咳两声,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尴尬,用一种极其不自然的、试图“顾全大局”的语气打圆场道:
“咳咳……王磊同志,你这话说的就太偏激了嘛!咱们……咱们都是一个知青点的同志,有什么矛盾不能内部解决?非要闹得这么僵?
志伟、小虎和向北他们也是一时糊涂,话说得重了点。卫民同志分肉给集体,这份心意我们当然是领的,绝对是领的!”
他这番话,完全回避了自己刚才煽风点火的行径,轻飘飘地想把事情揭过,仿佛刚才那个暗指李卫民小气、不够团结的人不是他一样。
那副唾面自干、为了达到目的(吃上肉)可以完全不要脸皮的功力,看得众人是目瞪口呆,叹为观止。
“我呸!真不要脸!” 周巧珍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这脸皮怕是比城墙拐角还厚!”
张淑芬也鄙夷地撇嘴。
然而,胡建军对周围这些鄙夷的议论和目光恍若未闻,脸上依旧挂着那僵硬的笑容,甚至还主动对张淑芬和周巧珍说:
“淑芬同志,巧珍同志,这肉……咱们还是抓紧时间做吧,别耽误了大家晚上吃饭。”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吵归吵,闹归闹,肉,我还是要吃的!
众人看着他这副毫不掩饰的、对猪肉的执着,彻底无语了。
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为了那口肉,真是连最基本的尊严都可以舍弃。
且不说知青院里面的蝇营狗苟。
李卫民这边,回到自己的小院,看着空荡荡的厨房,首要任务就是解决炊具问题——得去买口大铁锅。
这东西村里没有,只能去公社供销社。
下午正好休息,不少村民都会去公社采买。不想走路的话,可以花两分钱坐哑巴叔的骡车。
李卫民自然是选择花钱省力气,毫不犹豫地交了钱,成了骡车上的第一个乘客。
哑巴叔的骡车慢悠悠地晃到村口停下,陆续又上来了几个挎着篮子、提着布袋的老大娘。
她们一上车,目光就齐刷刷地落在了李卫民身上,原本有些嘈杂的议论声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惊讶、和蔼甚至有点热切的眼神。
“呦!这不是咱村的‘小能人’李知青嘛!” 一个嗓门洪亮的大娘率先开口,脸上笑出了一朵菊花,“上午修拖拉机那事,可真是这个!”
她竖起了大拇指。
“就是就是!长得也精神,一看就是个能干的后生!”
另一个大娘接口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李卫民身上扫视,“多大了?家里还有啥人没?咱村里好姑娘可多着呢,用不用大娘给你说道说道?”
“瞧你这急性子,别把人家知青娃吓着!”第三个大娘笑着打趣,但眼神里也满是欣赏。
李卫民被这群热情的大娘围在中间,如同被观摩的珍稀动物,只能保持着礼貌而不失尴尬的微笑,并不多接话。
他现在可是青山大队的“名人”了,王主任亲自送奖励、徒手修好拖拉机的事迹早已传开。
就在这七嘴八舌的打趣声中,骡车在村口再次停下。一个清脆带着点喘息的声音从车后传来:“哑巴叔,等一下!”
李卫民闻声回头,眼前不由得一亮。
来人正是徐木匠的女儿,徐桂枝。
她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着微光。
她还是穿着那件碎花的棉袄,衬得身段更加匀称窈窕。一条乌黑油亮的大辫子甩在胸前,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仔细看去,她的五官明艳大气,眉眼间竟有几分年轻时港岛明星李家欣那种惊艳时光的影子,越是细看,越是觉得移不开眼,是一种充满生命力的、未经雕琢的天然美。
哑巴叔“啊啊”两声,示意她上车。徐桂枝利落地交了钱,踩着车辕上了骡车。
车上本就不算宽敞,随着她的上车,空间更显拥挤。
“桂枝也去公社啊?” 先前那个嗓门大的大娘问道。
“嗯,去供销社扯点布,再买点针线。”徐桂枝笑着回答,声音清脆。
因为实在没多余位置,她只能紧挨着李卫民坐了下来。
两人的腿侧不可避免地贴在了一起,隔着厚厚的棉裤,似乎也能感受到对方身体的温热和轮廓。
徐桂枝身上传来一股淡淡的、混合着皂角清香和阳光味道的气息,钻入李卫民的鼻腔,让他心神微微一荡。
徐桂枝显然也有些不好意思,脸颊更红了些,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的膝盖上,不敢乱看。
骡车重新启动,在乡间土路上晃晃悠悠地前行,车厢随着坑洼上下颠簸。
每一次颠簸,徐桂枝的身体都会不由自主地轻轻撞向李卫民,她的脚踝也时不时碰到李卫民的屁股。
在一次较大的颠簸中,徐桂枝惊呼一声,眼看纤细的脚踝就要撞到李卫民的要害处!李卫民眼疾手快,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一把稳稳地抓住了她那只精致的脚踝!
入手处,隔着棉袜也能感受到女孩脚踝的纤细和温热。徐桂枝“呀”地轻呼一声,整个人都僵住了,脸颊瞬间红得像熟透的苹果,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
李卫民看了周围一眼,因为视觉角度的关系,其他人很难发现他的这个小动作。
他索性就直接抓着不放。
当然,这完全不是因为李卫民好色,而是因为他只想保护小卫民。
李卫民可以用自己的人格担保。
徐桂芝的脚踝被李卫民抓住,白皙的脸蛋腾的一下红了起来,连耳尖都烧了起来。
偏偏她又不好细说,只得小幅度挣扎,嘴里嗫嚅声比蚊子还小,“放开……”
李卫民见状,做出一副疑惑的表情,好像是没有听懂什么意思。
徐桂枝见他没听懂,只得就这样了。
第119章 你怎么会在这里?
骡车继续向前,在经过一段特别崎岖的路面时,骡车猛地一个剧烈颠簸!正低头害羞的徐桂枝猝不及防,整个身子被惯性甩得向前扑去,眼看就要一头栽下车,额头正对着路边一块凸起的石头!
“小心!” 李卫民反应极快,低喝一声,猿臂一伸,揽住徐桂枝的腰肢,用力往回一带!
徐桂枝只觉得一股强大的力量将她从危险的边缘拉了回来,后背撞进一个坚实温热的怀抱里,惊魂未定之下,心脏“砰砰”直跳,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她仰起头,正对上李卫民近在咫尺的、带着关切和沉稳的目光。两人保持着这个略显亲密的姿势,仿佛时间都静止了一瞬。
“没事吧?”李卫民低声问道。
“没……没事。”徐桂枝声如蚊蚋,头垂得更低了。
“哎呦喂!可吓死我了!”
“多亏了李知青啊!反应真快!”
“这要不是卫民,桂枝这漂亮脸蛋可就破相了!”
老大娘们一阵后怕的惊呼,随即互相交换着暧昧的眼神,窃窃私语起来:
“瞧瞧,多般配!”
“就是,郎才女貌,简直是观音座前的金童玉女下凡哩!”
“我看有戏……”
这些议论声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两人的耳朵。徐桂枝听得脖颈都红了,李卫民也只能装作没听见,目光投向路边的田野,只是嘴角微微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你……你还不放开。”
李卫民听罢,这才松开手,将徐桂枝扶稳。
徐桂枝站定后,脸已经红得能滴出血来,声若细丝地道了声谢:“谢……谢谢你。 ”
便再也不敢看他,只是紧紧抓着车栏,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
不久后,骡车终于晃晃悠悠地抵达了公社。众人纷纷下车,各自散去采购。
李卫民也暂时将刚才的旖旎抛在脑后,直奔供销社,开始了他的大采购:一口沉甸甸的大铁锅、各种调料、碗筷瓢盆等生活必需品……
这次采购的这些东西,可不能再图个方便,全部放入空间内了。
因为这些东西,都是要过明路的。
别的都还好,就是李卫民要买一个煤油灯照明,供销社却没有货。
这玩意他又是必须要买的,他不愿意下次再跑一趟。不得已找了王主任,这才托关系花了一百多块,买了一个质量不错的煤油灯。
把该买的东西买好后,又花了两分钱坐车回来。
李卫民扛着新买的大铁锅和各种瓶瓶罐罐、大包小包,步履略显沉重地回到了自家院门前。
刚推开虚掩的院门,就听见屋子里传来一阵轻微却清晰的“窸窸窣窣”声,像是有人在里面翻动什么东西。
李卫民心中猛地一凛!‘又招贼了?’一股无名火“噌”地窜起。
‘真当老子是软柿子,这么好捏?’
他轻轻将肩上的东西卸在院墙角落,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反手从采购的物品中抽出了那把新买的、闪着寒光的柴刀。
他屏住呼吸,放轻脚步,如同潜行的猎豹,悄无声息地贴近屋门,然后猛地一蹿,冲了进去!
屋内光线比外面昏暗,只见一个纤细的身影背对着他,正在炕沿边似乎整理着什么。
“不许动!” 李卫民低喝一声,动作快如闪电!他左手迅捷地从后方绕过,捂向对方的嘴以防其叫喊,右手持柴刀虽未架上对方脖子,但手臂已然箍住了对方的肩膀和上臂,同时脚下步伐一错,利用身体的冲劲和巧劲,瞬间将那人制住,压得对方向后一个趔趄,几乎半靠在了他怀里!
嗯,感觉好像碰到了一团很柔软的东西。
“唔——!” 被突然袭击的人发出一声短促而惊恐的闷哼,剧烈地挣扎起来。
直到这时,李卫民才察觉到不对劲。
入手处并非想象中的粗壮,而是异常的纤细和柔软,隔着棉衣也能感受到那肩膀的单薄。一股极其清淡、带着冷冽气息的雪花膏香味或者说是一种少女特有的体香钻入他的鼻腔,与他之前接触过的任何人都不一样。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去,恰好怀中之人也因挣扎和惊恐猛地扭过头来——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映入李卫民眼帘的,是陈雪那张因受惊而煞白、却又因羞愤而泛起红晕的精致脸庞。
她那双平日清冷如寒潭的眸子,此刻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慌和被冒犯的怒意,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如同受惊的蝶翼。
因为被捂住嘴,她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眼神像冰锥一样刺向李卫民,无声地控诉着他的无礼。
李卫民彻底愣住了,大脑有瞬间的空白。‘怎么是她?’
也就在他愣神的功夫,他才清晰地意识到两人此刻的姿势有多么暧昧——他从背后几乎将陈雪整个圈在怀里,一手捂着她的嘴,另一只手连同手臂紧紧箍着她的上半身,她的后背紧贴着他的胸膛,他甚至能感觉到她因愤怒和惊吓而急促的心跳透过衣物传来。
少女身体特有的柔软和温度,与他刚才以为擒住盗贼的刚猛力道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放开我!” 陈雪趁他力道松懈,猛地挣脱开他捂嘴的手,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极力压抑的羞恼,冰凉的眸子里仿佛燃起了两簇火苗。
李卫民如同被烫到一般,立刻松开了所有钳制,猛地向后退开两步,脸上罕见地露出了窘迫和尴尬的神色,连忙将柴刀藏到身后:
“对、对不起!陈雪同志!我……我不知道是你!我听见屋里有动静,以为又进了贼,所以……”
陈雪获得自由,立刻转过身,与他拉开距离,双手下意识地护在身前,脸上红白交错,呼吸尚未平复。
她飞快地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衣服和头发,努力想恢复平日那副清冷自持的模样,但那微微泛红的眼尾和闪烁的眼神,却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为了缓解这几乎凝滞的尴尬气氛,李卫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恢复正常,带着疑惑问道:“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第120章 女大不中留
陈雪闻言,微微垂下眼睑,长睫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冷,但细听之下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她自己也不明白的羞怯:
“你……你上次不是说,要我帮你打扫卫生吗?今天……今天你又跟刘队长说家里脏了要回来打扫,我……我就过来了。”
她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几乎微不可闻。内心却是一片纷乱:‘我为什么会来这里?’
她问自己。是因为火车上他递过来的那两颗微不足道却甜入心底的糖?是因为来知青点路上,在她最狼狈晕眩时,他有力的臂膀和悄悄塞入她口中的那颗救命的甜?
还是因为那天中午,在她手足无措、饥肠辘辘时,他递过来的那碗滚烫、堆满肉块的汤?
或许都有吧。
连她自己都说不清,为何今天一听到他说要回来打扫屋子,就鬼使神差般地,等他一离开知青点,自己就默默地找了过来,想帮他做点什么。
这种主动,对她而言,是极其陌生的。
李卫民听了她的解释,这才恍然想起,似乎第一天上工时时,他确实随口对她说过一句“以后有空帮我打扫下卫生”之类的话,当时更多是出于一种随口的安抚。
没想到,她竟然记在了心里,还真的来了。
有人主动帮忙打扫,他自然是求之不得,正好解决了他的燃眉之急。
于是他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许多,带着一丝感激:“原来是这样,那……谢谢你了。”
他看了看屋内,确实比之前整洁了一些,灰尘也少了些。
为了打破残留的暧昧和尴尬,也为了找点事做,李卫民指了指院子说道:
“那你继续打扫,我先去挑水。”
院子里那口井年头久了,里面脏,清理起来麻烦,暂时没法用。
打扫卫生勉强还能用井水,但烧水做饭,还是得去村口挑干净水回来。”
说完,他离开了家,打算挑水回来做饭。
屋子里面只留下陈雪一人,站在原地,感受着自己依旧有些过快的心跳,和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热度,心中五味杂陈。
李卫民从屋里出来,被冷风一吹,脸上的热意才稍稍退却。
他定了定神,准备去挑水,这才猛地一拍脑袋——水桶!家里压根就没有水桶!这几天他都是直接用空间里的灵泉水凑合,但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也太容易引人怀疑。
‘得,还得去借。’ 他无奈地摇摇头。一想到借东西,很自然地就想到了住在附近的徐木匠家。
俗话说一事不劳二主,刚在他那儿定了家具,再去借个水桶也顺理成章。
李卫民信步走到徐木匠家院外,只见徐木匠正坐在院子里的小马扎上,就着最后一点天光,仔细地打磨着一块木板,空气中弥漫着好闻的木屑味道。
“徐师傅,忙着呢?” 李卫民站在院门口招呼了一声。
徐木匠抬头见是他,脸上露出朴实的笑容,放下手里的活计:“是李知青啊,快进来!家具的料我都备好了,过两天就能开工!”
“不急不急,”李卫民走进院子,有些自来熟地说明来意,“徐师傅,我过来是想跟您借副水桶和扁担用用,家里还没置办,得去挑点水。”
说着,给他发了根经济烟。
徐木匠接了过去,挂在耳朵上。
“嗨,我当啥事呢!这有啥!” 徐木匠很是爽快,扭头就朝屋里喊了一嗓子:“桂枝!去把咱家那副好点的水桶和扁担给李知青拿出来!”
屋里,徐桂枝其实早就听见了李卫民的声音。
自从下午骡车上那羞人的一幕幕之后,她心里就像揣了只小兔子,七上八下的,既有点莫名的期盼,又实在不好意思面对他。
此刻听见父亲吩咐,她心跳更快了,在屋里磨蹭了一小会儿,才低着头,慢吞吞地走了出来。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给她窈窕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柔光。
她依旧穿着那件浅碎花棉袄,乌黑的大辫子垂在胸前,因为羞涩,脸颊绯红,眼神躲闪,不敢直视李卫民,那副腼腆娇怯的模样,竟让李卫民莫名联想起了电影《牧马人》里,李秀芝初到许灵均家时,那种纯真又带着点不安的神态,有种触动人心的美好。
“麻烦你了,桂枝同志。” 李卫民看着她这模样,心里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异样的柔软,语气不自觉地放轻了许多。
徐桂枝声如蚊蚋地“嗯”了一声,快步走到屋檐下,取下一副看起来半新、擦拭得很干净的柏木水桶和一根光滑的竹扁担,双手捧着递给李卫民。
李卫民伸手去接,在交接扁担的那一刻,他的手指无意中碰到了徐桂枝的手背。
指尖传来的触感温润、细腻,如同上好的羊脂玉,带着少女肌肤特有的柔滑和微凉,让李卫民的心跳漏了一拍。
徐桂枝却像是被电到一般,手猛地一缩,扁担差点脱手,幸好李卫民反应快,及时握紧了。
她飞快地抬眸瞥了李卫民一眼,那眼神里含着羞恼、惊慌,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随即又迅速低下头,连白皙的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转身就小跑着回了屋,仿佛身后有什么在追她似的。
这一幕,恰好被回过头来的徐木匠看在眼里。
他看了看闺女仓皇逃进屋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握着扁担、神色略显尴尬又带着点回味笑容的李卫民,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和不易察觉的复杂。
李卫民道了声谢,挑起水桶离开了。
看着李卫民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徐木匠放下手中的刨子,走到闺女紧闭的房门前,隔着门板,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里面的徐桂枝听:
“要说这李知青嘛……人是真不错,有本事,脑子活络,模样也周正。我听说啊,连公社主任都高看他一眼。”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几分现实的考量,“不过啊,这有本事的人,心气儿一般都高。你爹我没儿子,将来是要招个上门女婿,顶立门户的。他这样的本事人……恐怕未必愿意啊。”
屋子里的徐桂枝正靠在门板上,手抚着依旧发烫的脸颊,听着父亲的话,心里又是羞又是急,忍不住隔着门嗔怪道:“爹!你……你胡说什么呢!谁……谁要招他当女婿了!我不理你了!” 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羞恼。
徐木匠听着女儿这欲盖弥彰的话,非但不生气,反而摸着下巴嘿嘿地笑了起来,摇了摇头,感叹了一句:
“唉,真是女大不中留喽!”
第121章 修罗场
李卫民借来水桶,来回几趟,总算将那口屋子里面原本的旧水缸清洗干净,并且挑满了水。
幸好这口水缸没人要,否则存水也是个问题。
他擦了把汗,正准备在厨房大展身手,做一顿红烧肉犒劳自己,也顺便谢谢陈雪的帮忙。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又带着点雀跃的声音在院子里响了起来:
“卫民哥,你在吗?”
是冯曦纾来了。李卫民脸上不自觉地露出笑容,刚想应声出去,就听见门外传来了冯曦纾带着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的问话:
“陈雪?你怎么在这里?”
李卫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从厨房走出来。
只见陈雪正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块抹布,显然刚才还在忙活。她看到冯曦纾,清冷的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尴尬,握着抹布的手不自觉地收紧,眼神有些游离,似乎不知该看哪里。
冯曦纾今天特意换了件干净漂亮的格子外套,头发也仔细梳过,扎了两个利落的麻花辫,显得娇俏可人。
可她此刻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杏眼却微微睁圆,看着陈雪,又看向李卫民,小嘴不自觉的微微嘟起,脸上写满了困惑和一丝被隐瞒的不悦。
她走到李卫民身边,很自然地伸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隐隐约约有宣示主权的意思。
声音带着点撒娇和质问的意味:
“卫民哥,陈雪怎么在这里啊?这是怎么回事?” 那眼神里分明在说:“
你和她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李卫民看着她这副醋意微萌的模样,心里竟莫名有几分心虚,连忙解释道:
“哦,你别误会。是我之前随口请陈雪同志有空帮我打扫下卫生,没想到她今天正好有空就过来了。你看,屋子干净了不少。”
他指了指明显整洁许多的屋内。
冯曦纾闻言,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她小巧的鼻子轻轻皱了一下,带着点赌气的意味说道:
“卫民哥,你这里要是需要打扫卫生的话,我也可以过来帮你啊!干嘛要麻烦别人……” 那“别人”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李卫民心想:这丫头,平时傻乎乎的,怎么一到这个时候就精明起来了。
李卫民顺口应道:“好啊,下次你也过来帮我打扫卫生吧。”
他本意是想安抚,却不知这话听在冯曦纾耳里,更像是敷衍。
一旁的陈雪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只觉得浑身不自在,仿佛自己是个多余的外人。
她低垂着眼睫,声音清冷地开口:“李卫民同志,卫生打扫得差不多了,我……我该回去了。”
说着就要往外走。
“别啊!”李卫民赶紧拦住她,语气诚恳,“这都到饭点了,我饭都快做好了,你怎么能空着肚子走?留下来一起吃吧,也算是我谢谢你帮忙。”
冯曦纾虽然心里巴不得陈雪立刻消失,但见李卫民极力挽留,她也不想显得自己太小气,便也顺着李卫民的话,挤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对陈雪说道:
“是啊,陈雪,你就留下来一起吃嘛。”
只是那笑容,并未到达眼底。
陈雪看了看李卫民真诚的眼神,又瞥了一眼冯曦纾那强装大度的样子,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那,好吧。”
见陈雪决定留下,她似乎想找点事做来缓解尴尬,便主动对李卫民说:“我……我去厨房帮你烧火吧。”
李卫民正愁一个人忙不过来,闻言立刻点头:“好啊,那麻烦你了。”
冯曦纾一看,陈雪居然能和卫民哥单独待在厨房!她立刻也自告奋勇:“卫民哥,我也来帮忙!我……我可以洗菜!”
李卫民看了看并不算宽敞的厨房,又看了看两个姑娘,觉得三个人挤在里面实在转不开,便对冯曦纾说道:“曦纾,厨房地方小,我和陈雪两个人忙活就行了。要不……你去屋里休息一会儿吧。”
冯曦纾一听,委屈瞬间涌了上来。凭什么陈雪就能在厨房和卫民哥一起,自己就要被支开?她眼圈微微泛红,小嘴瘪了瘪,眼看那金豆子就要掉下来,声音都带上了哽咽:“卫民哥……你……”
李卫民一见她这委屈巴巴、泫然欲泣的模样,心头一软,立刻改口:“好好好,那你去屋子里面把吃饭用的小炕桌给擦一下,待会儿吃饭好用。”
他实在是拿这个小祖宗没办法。
冯曦纾这才破涕为笑,如同雨后初晴的太阳,脸上立刻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得意地瞥了陈雪一眼,欢快地应道:“哎!保证完成任务!”
厨房里,李卫民系上围裙,开始展现他前世作为老饕积累的厨艺。
只见他动作麻利地将五花肉切成均匀的方块,焯水,炒糖色……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不是生手。
很快,浓郁的肉香便从锅里弥漫开来,红烧肉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色泽红亮诱人。
另一边,大白菜被他切成细丝,和金黄滑嫩的炒鸡蛋搭配在一起,清爽与醇厚并存。
大白菜是和别人换的,鸡蛋则是之前在黑市买的。
灶上的大铁锅里,米饭(粮票买的)也蒸得恰到好处,米香四溢。
不一会儿,主菜红烧肉就好了。
李卫民刚迈进屋里,就听见“噼里啪啦”一阵脆响。
他心头一跳,快走两步,只见冯曦纾手足无措地站在炕边,脸蛋煞白,那双大眼睛里满是惊慌和做错事后的茫然。
她脚边,那个原本就不太结实的小炕桌已经彻底散了架,木头腿、桌面板七零八落地躺了一地。
“卫民哥,我……我也不知道咋回事,”冯曦纾看见他,像找到了救星,又像是怕他责怪,声音带着哭腔,“我就想擦得用力一点,干净一点,它……它就散架了……”
李卫民看着这一地狼藉,再看看眼前这连桌子都能擦散架的小姑娘,真是哭笑不得。
他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那句“你他娘的可真是个人才啊”给咽了回去,努力让语气显得轻松平和:
“没事儿,这小炕桌年头久了,本来就不结实,木头都快糟了。坏了正好,晚上当柴火烧,还能省点柴火。”
第122章 痛并快乐着
冯曦纾听他这么说,丝毫没有责怪的意思,心里那块大石头才落了地,煞白的小脸慢慢恢复了血色,还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危机解除,她“帮忙”的热情却又燃了起来,立刻主动请缨:“卫民哥,那……那我去厨房端菜!”
李卫民一听,魂儿差点吓飞半截。
让这位小祖宗端菜?那碗他精心烹制的红烧肉,还有那盘嫩黄的白菜炒鸡蛋,怕是还没上炕就得壮烈牺牲。
“别!可别!”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出手,虚拦在冯曦纾面前,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你就安安生生在炕上坐着等着吃就行!端菜的事儿我和陈雪来!”
说完,他不由分说地把冯曦纾“请”到炕沿坐下,然后赶紧转身和陈雪一起,小心翼翼地把红烧肉、白菜炒鸡蛋和一锅香喷喷的米饭端了进来。
没有桌子,饭菜没处放。李卫民也是个爽快人,索性直接把两个菜碗和饭锅一字排开,放在了炕席中央。
“得,这下真成了名副其实的‘炕上盛宴’了。”李卫民拍拍手,自嘲地笑了笑,“来来来,都上炕,咱们就这么吃!”
冯曦纾觉得新鲜又有趣,刚才那点小尴尬立刻抛到了脑后,脱了鞋,灵巧地爬到炕里面,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盘腿坐下。
陈雪则显得有些拘谨。她默默脱下那双洗得发白的旧布鞋,整整齐齐地放在炕沿下,然后才侧着身,姿势文雅地在炕边坐下,只占了小小一块地方。
三个人,围坐在温暖的土炕上,中间是香气四溢的饭菜,气氛却莫名地有些微妙。
李卫民作为主人,率先动筷,夹了一大块颤巍巍、肥瘦相间的红烧肉,毫不犹豫地放进了冯曦纾的碗里。
“来,曦纾,尝尝我的手艺。看看跟你爸在北京下馆子吃的地不地道?”他话语里带着明显的亲昵和偏爱。
冯曦纾甜甜地笑了,得意的看了陈雪一眼,用力点头:“嗯!谢谢卫民哥!”
她小口咬下,油脂的醇香和糖色的焦香瞬间在口中爆开,好吃得她眼睛都眯了起来,含糊不清地赞叹:“唔!好好吃!卫民哥你太厉害了!”
李卫民心里受用,这才又夹起一块,这次,放到了陈雪的碗里。
“陈雪,今天辛苦你了,别客气,多吃点。”
陈雪看着碗里那块色泽诱人的肉,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谢谢。”
她用筷子小心地夹起,小口品尝,吃相极其文静,几乎不发出一点声音。
但那瞬间亮了一下的眼神,还是暴露了她内心的认可。这肉,确实是她插队甚至是家里遭受变故以来,吃过最美味的东西。
“李卫民同志,你的厨艺很好。”她抬起头,很认真地夸赞了一句。
“哈哈,喜欢就多吃点!”李卫民笑着,自己也扒了一大口饭。
冯曦纾一边满足地咀嚼,一边看着这略显“原始”的吃饭方式,觉得好玩极了。她晃着脑袋,笑嘻嘻地说:“这样吃饭也挺好的呀!暖和又自在!”
李卫民盘腿坐在正中,左边是挨得极近的冯曦纾,右边则是隔着一段礼貌距离、姿态矜持的陈雪。
他刚端起碗,还没来得及给自己夹菜,一旁一直沉默的陈雪却忽然有了动作。
她微微侧身,清冷的目光在两道菜上短暂停留,然后伸出筷子,稳稳地夹起一块炖得恰到好处、带着些许胶质猪皮的红烧肉肉,轻轻放到了李卫民碗里的米饭上。
“李卫民同志,”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仔细听,能察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这块肉……精瘦带皮,不腻,你……忙了半天,多吃点。”
这个举动是如此出乎意料,不仅李卫民愣住了,连正准备开口说话的冯曦纾也瞬间睁大了眼睛,小嘴微微张开,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李卫民看着碗里那块品相极佳的肉,又看看陈雪。她说完那句话后就迅速低下了头,专注地看着自己的碗沿,只是那悄然泛红的耳根,暴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他心头莫名一暖,笑了笑:“谢谢,陈雪同志你也多吃。”
这句感谢像是解开了冯曦纾的定身咒。
一股说不清是惊讶、委屈还是好胜心的情绪瞬间冲了上来。她怎么能被陈雪抢了先?她跟卫民哥才是最熟的!
“卫民哥!”冯曦纾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些,带着明显的急切和一点点不服气。她几乎是立刻拿起自己的筷子,不由分说地从碗里舀起一大块油光红亮、肥瘦层次分明的五花肉,连带着些许浓郁汤汁,直接越过李卫民的碗,几乎要递到他嘴边。
“啊——张嘴!快尝尝这个!”她语气带着娇蛮的命令,杏眼圆睁,紧紧盯着李卫民,仿佛在说“必须吃我的!我的更好!”
李卫民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投喂”弄得措手不及,身体下意识地微微后仰。看着嘴边那颤巍巍、香气扑鼻的肉,以及冯曦纾那“你不吃我就举到地老天荒”的执着眼神,他只好无奈地张口接住。
“嗯…好吃,很好吃。”他含糊地称赞,心里却有点哭笑不得。
冯曦纾刚才用舔过的筷子直接夹肉给自己,这算不算是间接接吻?
李卫民心想。
但他并不反感就是了。
见他吃了自己夹的肉,冯曦纾这才心满意足,带着一丝小得意坐了回去,还故意瞥了陈雪一眼,像是在宣告胜利。
陈雪没有抬头,只是默默夹了一筷子白菜丝,送入口中,细嚼慢咽,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只是她握着筷子的手指,悄悄收紧了些。
李卫民感觉额角有点冒汗。他赶紧打圆场,也给冯曦纾夹了块肉:“曦纾,别光顾着我,你自己也吃。”又转向陈雪,给她添了一勺炒鸡蛋:“陈雪,这鸡蛋嫩,你尝尝。”
然而,这只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的时间,李卫民的碗几乎成了两位姑娘没有言明的“战场”。
陈雪沉默而执着。她会在他碗里快空的时候,适时地添上一些白菜,或是将一块鸡蛋默默放入他碗中。她的动作总是细致、体贴,带着一种安静的观察力。
冯曦纾则热烈而直接。她热衷于将自认为最好的部分——白菜心、甚至是米饭尖上那颗最饱满的米粒,一次次地“空投”到李卫民碗里,甚至试图直接塞进他嘴里,伴随着不依不饶的“卫民哥你吃这个!”“这个最好吃!”的催促。
李卫民身处其中,左边是冯曦纾灼热得几乎要把他点燃的“热情攻势”,右边是陈雪那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暗流涌动的“无声关怀”。
他一边要应付冯曦纾连珠炮似的“骚扰”和强行投喂,一边要留意陈雪那偶尔瞥来、又迅速移开,带着淡淡红晕的视线。
内心可谓“痛苦并快乐着”。
痛苦的是这冰火两重天的微妙气氛,让他每一口饭都吃得小心翼翼,仿佛在平衡一个极其精密的情绪天平;快乐的是……被两位风格迥异的美女如此“争抢”关照,那种被需要、被在意的感觉,确实让他作为男人的那点虚荣心,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这顿饭,就在这种由一块瘦肉引发的、无声的“夹菜竞赛”中,变得格外漫长又格外短暂。
碗里的饭菜终于见了底,天色也渐渐黑了下来,但两个女人之间的战争,还没有停止。
第123章 主义和生意
吃过晚饭后,陈雪说完洗碗,冯曦纾就针锋相对说要打扫炕上。
李卫民乐的轻松,就由他们去了。
等这些弄完了,二女打算回去。
李卫民不放心,提着今天新买的煤油灯,将冯曦纾和陈雪送到女知青宿舍门口。
此时天色已完全黑透,村里寂静,只有知青点里还透出昏黄的光线和隐约的喧闹声。
刚走近些,就听到里面传来吴小莉那辨识度极高的清脆嗓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哎呦,你们是没看见胡建军、刘志伟他们几个那样儿!白天的时候,胡建军是怎么说的?唉声叹气说‘李卫民同志考虑不周,一斤肉够谁塞牙缝?太小家子气!’ 刘志伟和马小虎也跟着嚷嚷假大方、收买人心!连赵向北都一脸正经说什么‘物质分享要平均,体现什么集体精神’!”
李卫民脚步一顿,停在门外阴影里,饶有兴致地侧耳倾听。跟在他身后的冯曦纾和陈雪也停下了脚步,面面相觑。
只听屋里吴小莉继续说道,声音抑扬顿挫,像是在说书:
“结果呢?晚上淑芬姐把那点肉和白菜、土豆、粉条一炖,香味刚出来,好家伙!胡建军第一个拿着碗凑过来,嘴里说着‘不能浪费同志的心意’,那勺子使得叫一个稳准狠,专挑肉片子捞!刘志伟和马小虎挤得那叫一个快,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哪还有白天半点瞧不上的样子?”
周巧珍似乎在一旁劝了句什么,但吴小莉显然还没说尽兴:
“最逗的是赵向北,一边往自己碗里夹肉,一边还念念有词‘这是劳动果实……要转化为建设农村的能量……’,呸!合着就他的能量金贵,需要肉来补?白天那点清高劲儿呢?我看啊,他们是嘴上都是主义,心里全是生意!抢肉的时候可没见谁害臊!”
屋里传来几个女知青压低的笑声和窃窃私语,显然都对这场景记忆犹新。
李卫民在门外听着,嘴角不由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心里又有了几分庆幸。
好在自己搬出来了,不然像这样狗屁倒灶的事情,以后多着呢。
他不再多听,轻轻推了下还有些发愣的冯曦纾和陈雪,低声道:“到了,快进去吧。”
冯曦纾还有些依依不舍,拽着他的衣袖小声说:“卫民哥,明天……”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李卫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又对一旁沉默的陈雪点了点头,“陈雪同志,也早点休息。”
陈雪低低地“嗯”了一声,目光在他脸上短暂停留,便率先推门而入。冯曦纾见状,也只好跟了进去。
两人一进门,原本喧闹的宿舍顿时安静了一瞬,几乎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她们身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探究和好奇。
周巧珍和吴小莉率先围了上来。吴小莉心直口快,打量了两人一番,目光尤其在冯曦纾那显然吃得心满意足的脸上转了转,开口道:
“曦纾,晚上去李卫民同志那儿开小灶吃好的去了吧?这我可猜着了。”她说着,又看向脸色平静但唇色红润的陈雪,疑惑道:“陈雪,你晚上跑哪儿去了?连肉都没赶上吃,亏大了!”
不等陈雪回答,坐在炕梢的老知青王彩霞就阴阳怪气地接话了,她手里还拿着根牙签,故意咂咂嘴,仿佛在回味刚才那点油腥:
“没吃上怪谁?谁让她晚上瞎跑,不着家,说不定啊,是偷偷会情郎去了!”
她这话说得刻薄,几个女知青脸上都露出些不自在。
知青队长张淑芬皱起眉头,严肃地打断她:“王彩霞同志,注意你的言辞!大家都是同志,不要胡乱猜测,破坏团结!”
她转而看向陈雪,语气缓和了些:“陈雪,给你留了一碗菜,在锅里温着,快去吃点吧。”
陈雪迎着众人各异的目光,清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声音清晰地说:“谢谢队长,不用了。我晚上吃过了。”
“吃过了?”吴小莉惊讶地挑眉,“在哪儿吃的?”
站在一旁的冯曦纾,带着一种混合着得意和些许微妙竞争胜利感的语气,脆生生地解释道:“陈雪姐是跟我一起,在李卫民同志那里吃的。他新搬进去不久,屋子乱得很,陈雪姐去帮他打扫卫生了,他就留我们吃了晚饭。”
“轰——”
这话像是一块石头投进了平静的湖面,顿时激起了层层涟漪。众人的表情瞬间变得精彩纷呈。
惊讶、羡慕、嫉妒、了然、还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种种情绪在小小的宿舍里交织。
王彩霞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利的嘲讽:
“哟!我就说是会情郎去了吧!张队长你还不信,还心疼她给她留菜!人家哪里需要啊?早就背着我们,在别人屋里大鱼大肉吃得满嘴流油回来啦!怪不得看不上咱们这清汤寡水的呢!”
“王彩霞!”张淑芬脸色沉了下来,厉声喝道,“你少说两句!同志之间互相帮助,吃顿饭怎么了?我看你是吃饱了撑的!都赶紧收拾收拾睡觉,明天还要上工!”
张淑芬的威信还是在的,王彩霞被呵斥了几句,虽然依旧满脸不服气,嘀嘀咕咕地转过身去,但总算没再大声嚷嚷。
然而,她的话却像种子一样落在了每个人心里。
周巧珍担忧地看了看脸色微微发白的陈雪,又看了看一脸“我说了实话”表情的冯曦纾,轻轻叹了口气。
吴小莉则是眼神在冯曦纾和陈雪之间来回扫视,嘴角带着一丝玩味的笑容,显然看出了这顿饭背后不简单的意味。
其他女知青们也各自交换着眼神,低声窃窃私语起来。话题的中心,无疑从晚上那点难得的肉腥,转移到了刚刚一起从李卫民那里回来的两位女知青身上。
陈雪默默走到自己的铺位边,开始整理东西,仿佛周遭的议论都与她无关,只是那脸上的红晕,透露出她并非全然不在意。
冯曦纾则像是打了一场胜仗,虽然被王彩霞的话气得鼓了鼓腮帮子,但想到今晚是自己和陈雪一起在卫民哥那里吃的饭,而且自己还和他更亲近,心里那点不快很快就烟消云散,甚至哼起了轻快的小调。
第124章 补充营养
李卫民提着煤油灯,独自回到他那座略显孤寂却自在的独居小院。
关上院门,将初冬的寒意与知青点的纷扰一并隔绝在外。
他长长舒了口气,吃了一顿热乎晚饭后,只觉得浑身舒坦下来。
然而,这份舒坦很快被一种奇异的空虚感取代——不是精神上的,而是实实在在的胃里空空。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腹部,心里有些诧异。
今晚那顿红烧肉,他一个人少说干掉了近一斤肉,外加两大碗扎实的米饭,冯曦纾和陈雪两人加起来恐怕都没他吃得多。
可这会儿,他竟然只觉得吃了个七八分饱,胃里仿佛还能再装下点东西。
“这身体……”李卫民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里明镜似的。
说到底,还是这具身体底子太亏了。
原主“李卫民”在北平那个家里,常年吃不饱穿不暖,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却严重缺乏营养,瘦得跟麻杆似的,风一吹都让人担心会倒下去。
十六岁的年纪,身高却连一米六都不到,面色蜡黄,看着就孱弱。
不过,这一段时间以来,情况正在飞速改变。
得益于穿越后他特意的营养补充,尤其是那神奇灵泉水潜移默化的滋养,这具身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蜕变。
原本干瘪的胳膊和大腿渐渐有了结实的肌肉线条,单薄的胸膛也厚实了些许。
最明显的是身高,简直像是春雨后的竹笋,噌噌地往上窜,如今都快接近一米七的关口了,原本不合身的衣服现在穿着都有些紧绷。
“能吃是福,也是身体在发出需求的信号。”
李卫民对此颇为乐观,“要是营养跟得上,平时再多加锻炼,以这个势头,长到一米八也未必不可能。”
念头转到营养,他的眉头又微微蹙起。补充蛋白质,最好的来源自然是肉食。
可在这物资极度匮乏的七十年代农村,想吃口肉谈何容易?这次公社王主任奖励的五斤猪肉,那是天大的面子,属于可遇不可求的“横财”。
他心里清楚,不可能指望经常有这种好事。
所以,之前他趁着机会死皮赖脸一定要加入副业打猎队,就是为了吃上一口肉。
李卫民的目光落在墙角那把新得的牛角弓和箭篓上,眼神变得坚定而锐利。
打猎,不仅能获得珍贵的肉食,补充身体急需的蛋白质和脂肪,猎物的皮毛、山货还能换取现钱或其他物资,可谓一举两得。
之前他虽然有个七百的存款,可修缮屋子,打家具,购买煤油灯,铁锅等必要生活用品,用钱向村子里面购买柴火,粮食等生活物资,这些无疑都是要钱的。
他这七百块钱虽然多,但是也经不住这么花。
再说了,要是条件允许,他打算前院种几棵果树,养一条狗,一窝鸡,后院再种几分菜田。
这些可都需要花钱。
当然,打猎看着赚钱,还能吃肉,但是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容易。
对于普通猎人而言,上山打猎多半是靠天吃饭,十次里有七八次空手而归是常态,不是技艺不精,实在是山林广阔,猎物警觉,难以寻觅。
但他李卫民不同。他拥有这个时代任何人都无法想象的金手指——灵泉水。那蕴含着生机与诱惑的泉水,对于山林里的飞禽走兽而言,无疑是无法抗拒的终极诱饵。
他有信心,只要策略得当,绝不会空手而归。
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李卫民便精神抖擞地起床。他仔细检查了弓弦的韧性,将箭矢一根根理好放入箭篓,又就着灵泉水吃了点干粮,便提着全套装备出门了。
他已经知道今天上工集合地点在村里的打谷场,因此并未绕道去知青点,而是径直朝着记忆中的方向走去。
尚未走近,远远便听到了打谷场传来的鼎沸人声。
好家伙!这场面可真不小!
只见偌大的打谷场上,黑压压地聚集了几乎全村的壮劳力和所有知青。
因为秋粮已经入库,公粮也已经交了,田里面的事情大多数都忙完了,只有一些零碎的活儿,所以大家都很放松。
男人们三五成群,或蹲或站,抽着旱烟,大声聊着今年的收成、即将到来的猫冬;女人们则聚在一处,手里纳着鞋底或是做着针线,叽叽喳喳地说着家长里短;知青们则相对集中地站在一边,有的面带新奇,有的则带着对重复劳动的些许倦怠。
孩子们在人群缝隙里追逐打闹,欢声笑语不断。空气中弥漫着旱烟的辛辣味、泥土的气息和一种集体劳动前特有的躁动与活力。
李卫民的出现,立刻吸引了不少目光。
他如今身形挺拔,虽仍显清瘦,但已无之前的孱弱之感,尤其是手里提着那张颇具分量的牛角弓,更平添了几分猎人的英武之气,在人群中显得格外出挑。
“李知青来了!”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
顿时,许多村民都热情地朝他打招呼,语气中带着显而易见的亲近和佩服。
“李知青精神头不错啊!听说你昨儿个把二狗子那个泼皮都给收拾服帖了?干得漂亮!”一个黑壮的中年汉子拍着他的肩膀,嗓门洪亮。
“李知青,你那手修拖拉机的本事可真神了!要不是你,咱们大队交公粮非得抓瞎不可!”一个老大爷竖起大拇指。
“后生可畏啊。”
赞誉之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有夸他勇武的,有赞他技术的,有欣赏他胆识的。就连一些原本对知青有些偏见的老人,看他也是顺眼了许多。
实在是李卫民来了之后做的这几件事,件件都办在了村民们的欣赏点上——有本事、不怕事、还能给集体解决大麻烦。
李卫民面带微笑,不卑不亢地一一回应着,既没有得意忘形,也没有过分谦虚。
“切,神气什么。”
刘志伟不屑的嘀咕道。
“呸。”
马小虎也跟着吐了口唾沫。
李卫民目光扫过人群,看到了如同跳梁小丑的刘志伟二人,也看到了大部分朝着他友善打招呼的知青。
当然还有站在远处、脸色不太自然的赵向北、以及若无其事舔着笑脸和他打招呼的胡建军。
新的一天,就在这片热闹与各怀心思中,正式开始了。
大队长王根生见人差不多来齐了,按照惯例开始分配工作。
不过,在分配工作之前,有几件事情需要宣布……
第125章 表扬
打谷场上,人声鼎沸。几个穿着满是补丁棉袄的老农蹲在墙根,抽着呛人的旱烟,一边吞云吐雾一边闲聊。
“怪事,地里的活计都拾掇得差不多了,场也快打完了,今儿个怎么把咱老少爷们儿都招呼到这儿了?”一个满脸褶子的老汉眯着眼,疑惑地嘟囔。
“是啊,王大队长可不是个爱搞形式的人,肯定有事儿。”旁边一个精瘦的汉子接口道,随即眼睛一亮,“难不成……是要分粮了?还是队里那两头肥猪要杀了分肉?”
他这话立刻引来了旁边一个婆娘的白眼:“想得美!还没到腊月门,离过年早着呢,杀哪门子猪?分粮倒是有可能,可俺瞧着仓里的粮也没多到那份上啊。”
“那能是啥事?”先前的老汉挠了挠花白的头发,一脸不解。
这时,一个消息灵通些的年轻后生凑过来,压低声音神秘地说:“我估摸着,跟新来的那个李知青有关!昨儿个不是传遍了嘛,他在公社,三下五除二就把汽车给修好了,王主任都亲自送奖品过来了。还有村里面的拖拉机,也是人家修好的。保不齐,今天就是要表扬他呢!”
“表扬李知青?”精瘦汉子恍然,“这事儿大家伙都知道,连公社王主任都惊动了,还给了重赏!要真是为这事儿,那倒说得过去,这可是给咱们大队挣了大脸面了!”
“啧啧,要是真表扬他,那这后生可真是露了大脸了,才来几天啊……”老汉咂咂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和羡慕。
“等会儿听听王大队长怎么说就知道了。”婆娘最后总结道,目光也投向了石碾子的方向。
就在这时,王根生一如既往,步履沉稳地登上了石碾子,拎起了那个铁皮喇叭。打谷场上的喧闹声渐渐平息,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大队长的宣布。
王根生目光扫视全场,咳嗽两声,洪亮的声音透过喇叭传开:
“社员同志们,知识青年同志们!今天上工前,有几件事情,要先宣布一下!”
台下刚刚平息的议论声又隐隐泛起,尤其是刚才那几个闲聊的村民,互相交换着“果然有事”、“看来猜对了”的眼神。
王根生没有卖关子,直接切入正题:
“第一件事!是关于咱们新来的知青,李卫民同志的!”
一瞬间,几乎所有目光都“唰”地一下集中到了李卫民身上。李卫民自己也有些意外,没想到王根生会单独点他的名。
“李卫民同志,在前天前往公社的路上,见义勇为,并且发挥聪明才智,帮助公社修好了运送重要物资的卡车!”
王根生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这件事情,公社王主任已经知晓,并且代表公社给予了李卫民同志物质奖励!所以咱们大队,就不再重复奖励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卫民身上,难得地带上了一丝近乎赞许的意味:
“但是!这种不顾个人安危、勇于维护集体财产、并且技术过硬的精神,值得我们所有人学习!
经过大队委员会讨论,决定对李卫民同志提出口头表扬!现在,请李卫民同志上台来,跟大家伙儿说两句!大家欢迎!”
说着,王根生率先鼓起了掌。
台下先是寂静了一瞬,随即,掌声和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起!
反应最激烈的,自然是知青队伍。
冯曦纾激动得小脸通红,一双杏眼亮晶晶的,几乎要冒出星星来。
她完全不顾旁人的目光,用力地拍着小手,欢呼声清晰可闻:“卫民哥!好样的!”那骄傲的模样,仿佛受表彰的是她自己。
陈雪站在人群稍后些的位置,清冷的脸上也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她看着那个挺拔的身影,眼神微亮,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随即又迅速恢复平静,只是鼓掌的动作,比平时要用力几分。
吴小莉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周巧珍,啧啧有声:“看看!我就说李卫民同志不一般吧!连王大队长都亲自表扬了!”周巧珍也笑着点头,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
孙黑皮眨巴着小眼睛,脸上满是佩服,低声对旁边的郑建国道:“瞧见没?这就是本事!到哪儿都吃得开!”郑建国依旧是那副沉默的样子,但看向李卫民的目光里,认可之色更浓,蒲扇般的大手拍得啪啪作响。
然而,人群中也有不和谐的音符。
刘志伟和马小虎站在知青队伍的边缘,两人的脸都快黑成了锅底。刘志伟眼神阴鸷,看着被众人瞩目的李卫民,牙关紧咬,低声咒骂:
“妈的,走了什么狗屎运!修个破车也能上天了?”马小虎在一旁附和:“就是,显摆什么呀!我看王主任也是被他蒙蔽了!”
胡建军脸上挂着惯常的、看似温和的笑容,也跟着众人一起鼓掌,只是那笑容未达眼底,眼神深处闪烁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嫉妒,也有算计。
赵向北则是微微皱着眉头,似乎在思考这种“个人英雄主义”式的表扬,是否符合他心中“集体至上”的理念,鼓掌也显得有些敷衍。
相较于知青们鲜明对立的反应,村民们则显得朴实和直接得多。
大多数村民都露出了善意的笑容,掌声热烈而真诚。
“这后生确实不赖!有本事!”
“老王头难得夸人,看来是真行!”
“听说他一个人就把二狗子他们仨给撂倒了?现在还能修机器?啧啧,了不得!”
尤其是那些家里有适龄姑娘的婆姨们,看向李卫民的眼神更是火热,互相交换着眼神,低声议论着什么,显然是将他列为了女婿的优质人选。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和热烈的掌声中,李卫民深吸一口气,从容地走出人群,朝着石碾子走去。
在或热烈、或复杂、或探究的目光注视下,李卫民面色平静,步履从容地走到了石碾子旁。
他没有立刻站上去,而是先微微躬身,从王根生手中双手接过了那个铁皮喇叭,动作间充满了对这位大队掌舵人的尊重。
他站定转身,面向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目光沉稳地扫视一圈,并没有急于开口,而是先诚恳地鞠了一躬。
这一下,让原本还有些喧闹的场面彻底安静下来,连王根生都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第126章 专场表彰会
就这从容不迫的模样可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这也越发让王根生怀疑,李卫民肯定是大院子弟出来的,从小见惯了大场面。
李卫民直起身,将喇叭凑到嘴边,清朗而沉稳的声音传遍了打谷场:
“尊敬的王根生大队长,各位大队领导,各位社员乡亲们,还有亲爱的知青同志们,大家早上好!”
开场白规矩而周到,面面俱到。
“刚才,王大队长对我的那点微末成绩给予了过高的表扬,我李卫民实在是受之有愧,心里非常不安。”
他语气诚恳,没有丝毫得意,瞬间拉近了许多原本觉得他可能“飘了”的老农们的好感。
“我能够有机会为公社、为咱们大队做那么一点点小事,首先,最应该感谢的是我们青山大队!”
他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真挚的情感,“如果不是来到了咱们青山大队这片人杰地灵的土地,如果不是王根生大队长、杨书记、钱会计等各位大队干部为我们知青创造了这么好的插队环境和殷切教导,如果不是各位小队长和社员乡亲们手把手地教我们农活,帮助我们适应农村生活,我李卫民一个城里来的娃娃,可能连庄稼都认不全,更别提什么修理机器了!”
他巧妙地将个人行为与集体环境绑定,把功劳分摊给了所有管理和帮助过他的人。王根生严肃的脸上线条柔和了些,站在一旁的杨书记和钱会计也微微颔首,显然这话说到了他们心坎里。
“我所做的,只不过是将各位贫下中农老师傅们身上那种‘不怕困难、勇于钻研’的精神,以及我们知青点刘建华队长时常教导我们的‘集体利益高于一切’的信念,稍微付诸了实践而已!”
他顺势又捧了捧贫下中农和知青干部,听得刘建华在台下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
“至于修理汽车,”李卫民话锋一转,将姿态放得更低,“那更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本事。我相信,当时换做任何一位懂行的社员同志在场,也一定能修好,甚至比我修得更好!我只不过是恰巧赶上,尽了作为一名知识青年、作为青山大队一份子应尽的责任!”
这话既谦虚,又把在场的所有人都捧了一下,让人听得无比舒坦。不少村民脸上都露出了“这娃会说话,懂事!”的赞许表情。
最后,他声音愈发洪亮,将发言推向高潮,充满了符合时代特征的激情:
“我们知识青年响应伟大领袖的号召,‘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就是要在这广阔天地里,虚心学习,磨练意志,增长才干!
未来,我李卫民一定继续紧紧依靠大队领导,紧紧团结各位乡亲,向我们勤劳智慧的贫下中农学习,争取为建设我们更加美好的青山大队,贡献自己全部的力量!我的发言完了,谢谢大家!”
说完,他再次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双手将喇叭恭敬地递还给王根生。
静!
台下出现了片刻的寂静。
随即,雷鸣般的掌声轰然爆发!这一次,比刚才王根生要求鼓掌时,要热烈得多,也真诚得多!
“好!说得好!”有老农激动地大喊。
“这娃娃,通透!明白事理!”婆姨们交口称赞。
“瞧瞧人家这话说的,有水平!”连之前有些拈酸吃醋的村民,此刻也忍不住跟着鼓掌。
知青队伍里,冯曦纾激动得小脸通红,巴掌都拍红了还不自知,只觉得她的卫民哥在台上发光。陈雪眼中异彩连连,李卫民这番不卑不亢、面面俱到又极具格局的发言,再次刷新了她对他的认知。周巧珍、吴小莉、郑建国等人也是用力鼓掌,与有荣焉。
就连王根生,接过喇叭时,都难得地对着李卫民微微点了点头,沉声说了一句:“不错,戒骄戒躁,继续努力。”
而胡建军、刘志伟几人,脸色则更加难看。
他们本想看李卫民得意忘形出丑,没想到对方竟如此老练,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赢得了满堂彩,让他们想找茬都无从下口,只能憋着一口闷气。
李卫民在一片赞誉声中从容走下石碾子。
李卫民刚从石碾子上下来,还没走回人群,就被热情的声浪包围了。
“李知青,说得好啊!是咱庄稼人的实在话!”一个黑脸膛的汉子用力拍着他的肩膀。
“卫民小子,以后在村里有啥事,只管言语一声!”这是昨天看他收拾二狗子时就在叫好的那位。
更有几个婆姨,眼神热络地上下打量着他,互相交头接耳:
“瞧瞧这身板,这精气神,多好的后生!”
“听说还没对象呢?俺娘家侄女……”
“干活是一把好手,脑子还活络,将来肯定有出息!”
这些毫不掩饰的、“丈母娘看女婿”般的目光和议论,让经历过信息爆炸时代、脸皮不算薄的李卫民,都有些招架不住,只能连连微笑点头,脚下加快步伐,略显窘迫地挤回了知青队伍这边。
冯曦纾立刻凑上前,像是要宣示主权般站在他身侧,对着那些过于热情的婆姨们投去略带警惕的眼神。
就在这时,石碾子上的王根生再次举起了喇叭,压下了现场的嘈杂。
“安静!都安静!”他洪亮的声音响起,“下面,宣布第二件事情!”
众人立刻又竖起了耳朵,还有事?
王根生的目光再次落到李卫民身上,语气依旧严肃,但细听却能品出一丝不同:“这第二件事,还是跟李卫民同志有关!”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善意的哄笑和更热烈的议论。今天这打谷场,快成李卫民同志的专场表彰会了!
“昨天,咱们大队交公粮,拖拉机半道趴了窝,是李卫民同志,及时出手,把它修好了!保证了咱们大队按时完成了上交公粮的任务,没给青山大队丢脸!这,同样是大功一件!”王根生言简意赅,但分量十足,“现在,再请李卫民同志,上来讲两句!”
“好!”
“卫民哥,快去!”
台下顿时又响起一片叫好和催促声,尤其是以冯曦纾、吴小莉为首的年轻知青们,以及那些对李卫民印象极好的村民,掌声比刚才更加热烈。
李卫民心里有些无奈,这接二连三的上台,风头出得有点太集中了。但他面上不显,只得在众人的注视和掌声中,再次从容地走向石碾子。
接过喇叭,他面对台下无数张朴实的、带着笑意的面孔,心中已有腹稿。这次,他的发言更加简短精炼,却同样直抵人心:
“王大队长,各位乡亲,同志们!刚才该说的,我都说了。”
第127章 吴二狗的怨恨
他微笑着开场,拉近了距离,“我就再补充一句心里话:
“我李卫民,以前是北平城的李卫民,但从我踏上青山大队这片土地的那一刻起,我就是咱们青山大队的李卫民了!
这里就是我的家!为家里做点事,修个车,干点活,那不是应该应分的吗?以后啊,大家有啥力所能及的忙,只要信得过我,尽管开口!”
他没有再重复那些感谢领导、歌颂集体的大道理,而是用最朴素的语言,强调了自己身份的转变和扎根农村的决心。
“北平的李卫民”变成了“青山大队的李卫民”,这句简单的话,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能打动这些淳朴的村民。
“说得好!”
“咱青山大队的人了!”
“好小子!够实在!”
台下顿时爆发出更加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这番话,彻底将李卫民和青山大队绑在了一起,赢得了村民们从心底里的认同。
王根生在一旁听着,严肃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的笑容。
李卫民愿意主动融入到大队中来,自然是好事。
王根生双手虚压,再次让喧闹的打谷场安静下来。
他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更加严肃,甚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好了!刚才说的,都是咱们大队的好人好事,值得表扬!”他话锋陡然一转,声音沉了下来,“但是,有好的,就有坏的!下面宣布第三件事情,是一件给咱们青山大队脸上抹黑的丑事!”
这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神里充满了惊疑和探究。刚刚还洋溢着轻松热烈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有一些机灵的村民,已经猜到了这个丑事是什么了。
王根生目光如炬,扫视全场,每一个与他目光接触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板。
“昨天,公社王主任奖励给李卫民同志的五斤猪肉、两斤白糖、三斤芝麻油,放在家里,一转眼的功夫,就被人偷了!”
王根生的声音带着怒其不争的冷意,“光天化日,入室偷窃,还是偷的公社奖励给有功之臣的东西,简直是无法无天,胆大包天!”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啥?还有这种事?”
“谁啊?这么缺德!”
“连公社奖励的东西都敢偷,这胆子也太肥了!”
王根生没有卖关子,直接公布了结果:“经过调查,偷东西的人,就是咱们村的吴二狗!他母亲张桂花,明知儿子偷盗,不仅不劝阻、不举报,还帮忙藏匿赃物,企图蒙混过关!这种行为,是严重的包庇,是挖社会主义墙角,破坏我们青山大队的风气!”
他顿了顿,宣布了处罚决定:“经过大队委员会和社员代表讨论决定,现公布对吴二狗、张桂花的处罚如下:
第一,吴二狗,罚没一百个工分!计入大队账目!
第二,吴二狗、张桂花母子,必须在此作出深刻检讨,向李卫民同志道歉,向全体社员道歉!”
“现在,把吴二狗、张桂花带上来!”王根生厉声喝道。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只见吴二狗和他母亲张桂花,两人如同霜打的茄子,脑袋几乎要耷拉到胸口,灰头土脸、脚步蹒跚地走上了石碾子旁边的空地。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指指点点的声音,鄙夷的目光,如同针一样扎在母子二人身上。
“原来是二狗子!我就知道是他,游手好闲,不干正事!”
“活该!罚一百工分,今年他们娘俩冬天难熬喽!”
“张桂花也是糊涂,儿子偷东西还敢包庇?”
“丢人现眼啊!”
吴二狗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不敢抬头看人。张桂花更是老脸通红,手抖得厉害。
在王根生严厉的目光示意下,张桂花率先带着哭腔,磕磕巴巴地念起了检讨:
“我……我张桂花,鬼迷心窍……儿子做了错事,我不但不教育,还……还包庇他……我给咱们青山大队抹黑了,我对不起李卫民知青,对不起大家……我以后一定改,一定好好管教儿子……”
轮到吴二狗,他梗着脖子,显然还有些不服,但在王根生的威压下,也只能含糊不清地快速说道:“我……我吴二狗错了,不该偷东西……我检讨……我以后洗心革面……”
这毫无诚意的检讨,更是引得台下嘘声一片。
王根生冷哼一声:“都听清楚了!这就是偷鸡摸狗、破坏集体的下场!以后谁再敢犯,处罚只会更重!都散了吧,引以为戒!”
吴二狗和张桂花如蒙大赦,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溜下了台,在众人鄙夷的议论和目光中,狼狈不堪地挤出了人群。
在离开打谷场的瞬间,吴二狗猛地回过头,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怨毒和不甘,死死地盯了站在知青队伍前方的李卫民一眼,这才扭头快步离开。
这一眼,被李卫民清晰地捕捉到了。他面色平静,心中却是一凛。他知道,这件事,恐怕还没完。
梁子,结得更深了。
不过,对于吴二狗这样的小人,他倒是不怎么放在心上。逮着机会了,一脚踩死就好了。
王根生似乎早就预料到宣布前两件事时的热烈,与宣布这件事时的反应会截然不同。他面色不变,继续用那洪亮而沉稳的声音说道:
“安静!下面,宣布最后一件事,也是经过大队委员会慎重讨论决定的。”他目光再次扫过李卫民,“根据李卫民同志本人的申请,结合他近期表现出来的能力和胆识,大队决定,批准李卫民同志加入咱们大队的副业队,主要负责狩猎这一块!”
“哗——!”
这话一出,简直像是在滚烫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整个打谷场瞬间炸开了锅!
刚才因为吴二狗受罚而带来的肃穆气氛,被一片难以置信的喧哗所取代。
“啥?让李知青去打猎?我没听错吧?”
“他?就他那身板?看着是比刚来的时候结实了点,可跟赵大山他们那些老猎人比,还是根豆芽菜啊!”
第128章 质疑
“胡闹!这简直是胡闹!打猎是闹着玩的吗?那是要真刀真枪跟野牲口拼命的!他一个城里娃娃,怕是连兔子都没撵过吧?”
“王大队长这是咋了?前两件事办得挺明白,这事咋就糊涂了?这不是把后生往山里喂狼吗?”
质疑声、反对声、担忧声此起彼伏,几乎呈现出一边倒的趋势。
如果说之前对李卫民的赞扬是众望所归,那么此刻对他的质疑,同样是民心所向。
在村民们根深蒂固的观念里,打猎是经验、体力、勇气和山里生存技能的极致结合,绝不是读了几本书、会修个机器就能干的。
知青队伍里,反应更是激烈。
一直憋着气的刘志伟第一个跳出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一圈人听见,充满了讥讽:
“呵,真是给点阳光就灿烂!修个拖拉机就以为自己能上山打老虎了?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别到时候猎物没打着,把自己给搭进去,还得连累村里人去搜救!”
马小虎立刻附和:“就是!志伟哥说得对!打猎?我看是去给山里的野猪加餐吧!就他那样,弓拉得开吗?别让弓弦弹着自己!”
胡建军则摆出一副“老大哥”忧心忡忡的模样,对旁边的刘建华和张淑芬说道:
“建华,淑芬,这事……咱们得劝劝卫民同志啊。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不能好高骛远,不切实际啊。
狩猎队那是什么地方?那是咱们大队创收的重要保障,也是危险性最高的地方,他一个新人,啥经验没有,贸然进去,不仅自己危险,还可能影响整个狩猎队的收获,拖累集体啊。”
刘建华眉头紧锁,显然也是极不看好。他作为知青队长,考虑得更实际:
“卫民同志的能力和贡献,我们肯定。但打猎……这确实不是一回事。山里情况复杂,不是光有胆量就行的。”他转向李卫民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不赞同。
张淑芬也点头:“建华说得对。卫民同志,你还是应该脚踏实地,先把地里的活儿干熟练了再说。”
连赵向北也忍不住开口,他的角度依旧“清奇”:
“李卫民同志,我认为你应该将有限的精力,投入到更广阔的生产劳动中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磨练ge ming意志。狩猎固然能获取食物,但带有一定的投机性和个人冒险主义色彩,与我们倡导的集体化、规模化农业生产有所偏离……”
而那些关心李卫民的人,则更多的是担忧。
冯曦纾急得一把抓住李卫民的胳膊,小脸煞白,声音都带着颤音:
“卫民哥!不行!太危险了!我听说山里有野猪,还有狼!你……你别去好不好?咱们好好种地不行吗?”
她那双大眼睛里满是惶恐,仿佛已经看到李卫民被野兽追赶的场景。
陈雪虽然没有说话,但那双清冷的眸子也紧紧盯着李卫民,秀眉微蹙,嘴唇抿得发白,眼神里交织着信任与浓得化不开的忧虑。
她知道他不同寻常,可打猎……那是要直面生死危险的!
周巧珍和吴小莉也是一脸担心,欲言又止。郑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他自己也觉得打猎这事太悬乎,最终只是挠了挠头,闷声道:“李哥,山里……不好待。”
一时间,李卫民仿佛成了整个打谷场的焦点,被无数道写着“不信任”、“怀疑”、“担忧”甚至“幸灾乐祸”的目光包围。
他就像是一个异想天开的孩童,突然提出要去做一件连成年人都望而却步的事情,引来的自然是几乎一边倒的否定。
王根生站在石碾子上,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他并没有立刻出声弹压,只是目光深沉地看着站在人群前方,面对诸多质疑依然面色平静的李卫民,想看看这个年轻人,会如何应对。
压力,如同沉重的山雾,弥漫开来,笼罩在李卫民周身。所有人都认为,他这一步,走错了,而且错得离谱。
面对众人潮水般涌来的质疑、嘲讽和担忧,李卫民的神色却异常平静,他早就料到会是这个局面。
一个城里来的知青,突然说要进山打猎,在任何人看来都像是天方夜谭。
他没有急于争辩,也没有慷慨激昂地表决心,只是等到现场的喧哗声稍微平息一些,才向前迈了一小步,目光平静地看向石碾子上的王根生,然后转向众人,声音清晰而稳定地开口:
“各位乡亲,同志们的意思,我都明白。”他先肯定了大家的担忧,这让一些情绪激动的村民稍微冷静了些。
“请大家放心,”他继续说道,语气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沉稳,“我李卫民不是不知轻重、拿自己小命开玩笑的人。我申请加入副业队,也绝不是一时头脑发热。”
他伸手指向远处绵延的青山轮廓,解释道:
“咱们青山大队靠着三座山,大小、危险程度,大家都清楚。我向大队保证,也向各位乡亲保证,我活动的范围,只限于小青山 ,最多就是在二青山靠近外围、林业队常活动的区域转转,绝对不深入二青山的险地,更不会踏足大青山那边,真正的老林子半步!”
这番话一说出来,现场的反对声浪明显小了很多。
村民们互相交换着眼神,低声议论起来:
“只在小青山和二青山外边啊……那倒是还行。”
“小青山咱平时砍柴也去,除了兔子、山鸡,顶天了撞见个獾子,确实没啥大牲口。”
“二青山外边那块,林业局的哥们儿常走,狼和野猪一般也不敢靠太近。”
“要是只在这两块地方,危险性倒是小多了……”
李卫民的策略很明确——降低预期,划定安全边界。
他主动将自己限制在相对安全的区域内,一下子就消解了大部分关于“生命安全”的核心质疑。
毕竟,小青山对于村民们来说,就跟自家后院差不多熟悉。
不过,关于他能力的质疑依然存在。刘志伟在下面阴阳怪气地小声嘀咕:
“说得轻巧,就算只在山脚转悠,那也得有本事打到东西才行啊,别转悠十天半个月,连根毛都带不回来,白白浪费工夫!”
第129章 初试身手
这话也代表了不少人的心声。打猎毕竟是个技术活,不是划定安全区就能自动收获猎物的。
然而,面对刘志伟的质疑,李卫民却并没有再多做解释。
他没有当场展示他的箭法有多么精准,也没有夸口自己掌握了多少狩猎技巧。
因为这些都没有任何意义,在结果出来之前,任何语言上的辩解和展示都是苍白的,甚至可能被曲解为“吹嘘”和“不服管教”。
相比起嘴遁,他更加喜欢用结果来趴趴打这些人的脸。
“我知道,现在说再多也没用。请大队和乡亲们看我的实际行动吧。如果我李卫民进了山,只能空手而归,给副业队拖后腿,不用大家说,我自己主动退出,绝无二话!”
说罢,他不再多言,安静地退回了原位,将舞台交还给王根生。
这份沉稳,这份不急于辩白、只用行动和结果说话的姿态,反而让一些原本激烈反对的人暂时闭上了嘴。
王根生深深地看了李卫民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这小子,心里有杆秤,沉得住气。
“好了!事情就这么定了!李卫民同志暂时编入副业队狩猎组,由赵大山带着!”王根生一锤定音,“现在,都散了,上工!”
王根生分配完各队的任务,打谷场上的人群便如同分流的小溪,各自朝着田埂、场院、山林等方向散去,开始了新一天的劳作。
李卫民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紧了紧背上的牛角弓和箭篓,也准备出发。
“卫民哥!”小石头噔噔噔地跑过来,黑红的小脸上满是期待,“我跟你一块进山吧!小青山我熟,哪儿有兔子道,哪儿有野鸡窝,我都知道!”
小家伙拍着胸脯,显然是想给他眼中的“能人”李卫民当向导。
李卫民心里一暖,摸了摸小石头的脑袋,却还是摇了摇头,语气温和但坚定:
“小石头,你的好意哥心领了。不过今天,哥想自己先转转,熟悉熟悉。等哥摸清了门路,下次一定叫你一起,好不好?”
他自有考量。有小石头在身边固然能少走弯路,但他身怀灵泉水这个最大的秘密,许多“非常规”的狩猎手段无法在人前施展。
独自行动,虽然起步可能慢些,但更自由,也更便于他发挥自己的“优势”。
见李卫民没有同意,小石头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失落,但还是懂事地点点头:“那……那好吧。卫民哥你小心点,有事就大声喊,山里回声大,我爹他们能听见。”
“放心吧。”李卫民笑了笑,再次检查了一遍装备——弓弦紧绷,箭矢稳固,腰间还别着一把磨利的柴刀。一切准备就绪。
他告别了小石头,迈开步子,朝着村外那座危险性最小的小青山走去。
十一月的小青山,深秋已带着严冬的凛冽先驱气息。
天空是一种被洗刷过的、极高极远的湛蓝色,阳光斜斜洒下,失去了夏日的灼热,只余下明亮却缺乏温度的光线。
李卫民踏上山路,脚下是厚厚的、由落叶、枯枝和苔藓铺就的地毯。
柞树和白桦是这里的主角,柞树那宽大的叶片已被秋霜染成了深浅不一的褐色、焦黄色,却仍有不少顽固地挂在枝头,在风中发出沙沙的脆响。
而白桦林则显得更为萧瑟,银白色的树皮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所有的叶子几乎都已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直指苍穹,像是一幅用炭笔勾勒出的素描,简洁而苍劲。
林间并不寂静。
风穿过光秃的枝桠,发出时而低沉、时而尖利的呼啸。
偶尔能听到几声不知名鸟雀的啾鸣,显得空旷而遥远。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枯枝败叶腐烂的醇厚气息,混合着泥土的腥气和某种松针的清冷芳香,这是山林在冬季沉睡前的呼吸。
李卫民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能够看到一些动物活动的痕迹:一丛被啃食过的草根,几颗散落在树根旁的榛子壳,甚至在一处较为松软的泥地上,辨认出了几串清晰的、像是野兔留下的脚印。
越往山里走,人类活动的痕迹就越少。树木愈发茂密,光线也变得斑驳起来。
虽然小青山相对安全,但这种逐渐深入的、被原始自然包裹的感觉,还是让李卫民的心跳微微加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混合着警惕与兴奋的战栗。
他找了一处相对开阔、背风且靠近水源的地方停下脚步。这里视野良好,又便于隐藏。
“就是这里了。”李卫民心中暗道。
之前和赵大山、小石头父子请教的时候,他们有说过,靠近水源的地方,一般动物会比较多。
他没有像传统猎人那样去寻找兽径、布置陷阱,而是意念微动,从储物空间中取出了一个小小的陶碗。
他谨慎地看了看四周,确认绝对无人后,才将珍贵的灵泉水缓缓倒入碗中一小碗。
清澈的泉水在透过林隙的阳光下,仿佛蕴含着微光,散发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极其诱人的生机气息。
他将陶碗小心地放在一块平坦的青石上,自己则后退十几步,寻了一处茂密的灌木丛后隐蔽起来,张弓搭箭,屏息凝神,如同一个最有耐心的猎手,开始了等待。
他知道,在这片看似沉寂的秋日山林里,这碗灵泉水,就是最致命的诱饵。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等待愿者上钩。能否打响这第一炮,关乎他后续的所有计划,也关乎他能否真正在狩猎队,彻底站稳脚跟。
李卫民屏息凝神,如同化身为山林的一部分,只有锐利的目光透过灌木的缝隙,紧紧锁定在那碗散发着诱人气息的灵泉水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林间只有风声和偶尔的鸟鸣。
就在他以为还需要等待更久时,旁边的灌木丛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窸窣声。
紧接着,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小心翼翼地探了出来。
李卫民定睛一看,心中微微讶异。
那竟是一只紫貂!
第130章 收了个宠物
这小家伙体型修长,比松鼠略大,浑身覆盖着油光水滑的棕灰色皮毛,在透过林隙的阳光下,隐约泛着一层深紫色的华光,显得格外珍贵。
冬季将至,它的毛发异常厚密,使得它看起来圆滚滚的,像个会移动的毛绒团子。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如同上好的黑曜石,圆润而灵动,此刻正透着机警与浓浓的好奇。
它竖起一对小巧的三角形耳朵,粉嫩的鼻头不停翕动,显然是被空气中那难以抗拒的泉水气息吸引了过来。
它先是躲在灌木边缘,左看看,右瞧瞧,黑亮的眼睛仔细扫描着周围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片树叶,那副小心翼翼又忍不住探头探脑的模样,带着一种天然的蠢萌气息。
确认那股令它灵魂都渴望的气息附近,似乎并没有潜伏着危险。
犹豫了片刻,对灵泉水的渴望最终战胜了天性里的警惕。
它蹑手蹑脚地、几乎是踮着脚尖溜到青石边,再次快速环顾四周,确认“安全”后,终于忍耐不住,将小脑袋埋进陶碗里,粉红色的小舌头快速舔舐起来,发出细微而满足的“啧啧”声,那条蓬松的大尾巴甚至因为愉悦而轻轻晃动着。
那副专注又贪婪的吃相,配上它圆滚滚的身材,显得格外憨态可掬。
隐藏在暗处的李卫民,原本已经下意识地张弓搭箭,准星稳稳地套住了这个小家伙。
但看着它那毫无威胁、只顾埋头痛饮的可爱模样,尤其是认出这是以皮毛珍贵着称的紫貂,这么小一只,剥了皮也确实没什么肉,他心中那点作为猎人的杀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反而觉得这小东西蠢得有点可爱。
“这么个小玩意儿,还是只紫貂,打了也可惜。”李卫民自嘲地笑了笑,缓缓松开了弓弦。
他索性从藏身处站起身,快步走了过去。
正喝得忘乎所以的紫貂被突然出现的阴影吓了一大跳,“吱”地惊叫一声,浑身厚毛炸起,像个突然膨胀的毛球,下意识地想跑,但似乎又舍不得碗里剩下的泉水,动作迟疑了一下,那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纠结”。
就这一下,李卫民已经伸手,一把将它从碗边拎了起来。小家伙四肢在空中胡乱划动,发出不满的“吱吱”声,黑眼睛委屈巴巴地看着李卫民,仿佛在控诉他打断了自己的美餐,表情蠢萌又可怜。
李卫民看着碗里明显少了一小半的灵泉水,心疼地咧了咧嘴。这点泉水对他来说可是珍贵无比的战略资源。
“去去去,小家伙,这可不是给你准备的。”他轻轻地将这小毛团放到旁边的地上,挥了挥手,示意它赶紧离开。
重获自由的紫貂并没有立刻跑远,它跳到不远处,抬起前爪,用小爪子像模像样地抹了抹脸和嘴巴,然后满脸不高兴地瞪着李卫民,小眼神里充满了“到嘴的美食飞了”的幽怨,蹲坐在那里的样子像个赌气的小老头。
李卫民摇摇头,不再理会它,收拾好陶碗,准备换个地方再试试运气。他刚走出十几米远,就听到身后又传来那熟悉的“吱吱”声。
他疑惑地回头,只见那个棕灰色的小毛球,居然一蹦一跳地跟了上来,它似乎不太擅长在厚厚的落叶上快速奔跑,动作显得有些笨拙又急切,见他停下,它也立刻停住,蹲坐在落叶上,歪着脑袋,继续用那双黑溜溜的大眼睛望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执着。
李卫民乐了,这小东西,不仅蠢萌,还挺执着。
他蹲下身,看着这个小跟屁虫。
紫貂见他蹲下,非但没怕,反而往前凑近了几步,用小鼻子嗅了嗅他身上的气味,然后居然用毛茸茸的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裤脚,发出细弱讨好的呜咽声,一副毫无底线讨好的蠢样子。
这是在……示好?
李卫民的心被这可爱又带着点笨拙的亲近举动戳了一下。
他犹豫片刻,终究是没忍住,意念一动,指尖凝聚出几滴晶莹的灵泉水,递到小家伙面前。
紫貂眼睛瞬间亮了,像是看到了世间最珍贵的宝藏,迫不及待地凑上来,小舌头飞快地将那几滴泉水舔舐干净,然后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甚至打了个小嗝,看向李卫民的眼神更加热切、依赖和懵懂的蠢萌了。
“好了,这下真没了,快回家去吧。”李卫民轻轻拍了拍它的小脑袋,站起身再次离开。
然而,没走多远,那细碎的脚步声和“吱吱”声又阴魂不散地跟了上来。
李卫民再次停下,转身,看着那个在落叶中跌跌撞撞却坚定不移的小小身影,不由得苦笑一声。
“你这蠢东西,是赖上我了是吧?”
他看着它那充满灵性、却又写满“懵懂无知”和“想跟你走”的眼神,心中一动。
有个这样可爱又通灵性,虽然看起来有点蠢的小东西陪伴,似乎……也不错?至少能给那间冷清的“宅院”增添几分生气。
他叹了口气,算是认命了。朝着那小紫貂伸出手掌,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和纵容:“行了,别跟了,想跟着就上来吧。”
小家伙仿佛听懂了一般,立刻略显笨拙地顺着他的裤腿爬了上来,最后安稳地蹲坐在他的肩膀上,还用毛茸茸的脸颊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脖子,发出满足的呼噜声,一副找到了长期饭票的傻乐呵模样。
李卫民感受着脖颈处传来的柔软触感和那小身体的温热,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得,猎物还没开张,先捡了个蠢萌的拖油瓶……不,是收了个紫貂宠物。
他带着这个意外收获,调整了一下肩上的弓箭,继续向山林深处走去。
只不过这一次,他的肩膀上多了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偶尔会发出蠢萌叫声的负担。
李卫民肩膀上蹲着新收的紫貂“毛团”,正准备继续寻找合适的狩猎点,忽然间,蹲在他肩头的小家伙变得有些焦躁起来。
它不再满足于安静地蹲坐,而是立起身子,两只前爪紧紧扒着他的衣领,黑溜溜的眼睛死死盯向右前方一片挂满枯藤的灌木丛,喉咙里发出一种急促而低沉的“咕噜咕噜”声,不再是之前那种软萌的“吱吱”叫。
李卫民心中一动,立刻停下脚步,屏住呼吸,顺着紫貂注视的方向凝神望去。
第131章 配合与收获
起初,那里只有枯叶和纠缠的藤蔓,但很快,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点不寻常的动静——几片枯黄的叶子微微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个色彩鲜艳的小脑袋小心翼翼地探了出来,警惕地左右张望。
那是一只野鸡!它身披棕褐与亮黄相间的羽毛,脖颈处有一圈金属绿色的闪亮羽毛,在昏暗的林下光线下依然颇为显眼。它显然没有发现远处的一人一貂,正低头在落叶间啄食着什么。
“好家伙!”李卫民心中暗赞一声,同时也对肩上的小紫貂刮目相看。这小东西,不仅蠢萌,感知竟然如此敏锐,是个当猎犬的好苗子!
他缓缓地、极其小心地将紫貂从肩膀上抱下来,放在身旁一根低矮的树杈上,低声说了一句:“安静点,小家伙。”
紫貂似乎听懂了他的意思,虽然依旧紧盯着野鸡,但喉咙里的咕噜声立刻停止了,只是尾巴尖还在微微颤抖,显得比李卫民还要兴奋。
李卫民则迅速进入状态。
他如同最老练的猎人,悄无声息地侧身,借助树干隐藏身形,动作流畅而稳定地张开了牛角弓。手指从箭壶中抽出一支尾羽整齐的箭矢,搭上弓弦,肌肉缓缓绷紧,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那只还在悠闲觅食的野鸡。
距离约莫三十步,对于新手而言已是极难的移动靶,但对于拥有前世记忆和这段时间暗中练习的李卫民来说,他有七成把握。
他调整着呼吸,心无旁骛。就在野鸡因啄到一只小虫而微微停顿的刹那——
“嗖!”
弓弦震动,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箭矢离弦,化作一道肉眼难以捕捉的黑线,破空而去!
“噗!”
一声沉闷的贯穿声响起!紧接着便是野鸡惊恐而凄厉的“咯咯”惨叫,以及拼命扑腾翅膀的声音。
李卫民心中一喜,成了!
他快步冲上前去,只见那只漂亮的野鸡被箭矢精准地贯穿了胸腹,倒在落叶中,还在做最后的挣扎,鲜艳的羽毛沾上了泥土和点点血迹。
他上前一步,利落地结束了它的痛苦,然后将仍在微微颤动的野鸡和箭矢一同捡起。掂量了一下,足有三四斤重,肥硕得很!
“吱吱!吱吱吱!”
这时,树杈上的紫貂也迫不及待地跳了下来,三两下就窜到李卫民脚边,人立而起,两只前爪扒着他的裤腿,仰着小脑袋,黑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手里的野鸡,然后又看看李卫民,小尾巴摇得像个小风车,嘴里发出急切又带着讨好意味的叫声。
那模样,活脱脱一个立了功等待夸奖和奖赏的小孩子,又萌又狗腿。
李卫民看着脚下这个眼巴巴的小家伙,再看看手里沉甸甸的猎物,不由得畅快地笑了起来。他弯腰,用没沾血的手用力揉了揉紫貂毛茸茸的小脑袋。
“行啊你!小东西,还真有点用!不算白吃我的喝我的!”他心里那点因为浪费了灵泉水而收了个“拖油瓶”的郁闷彻底烟消云散。这紫貂,简直就是个自带猎物雷达的活宝!
他从储物空间中又引出一小滴灵泉水,滴在指尖,递到紫貂面前。小家伙立刻欢天喜地地舔舐干净,然后心满意足地在他脚边打了个滚,露出柔软的肚皮,发出愉悦的呼噜声。
“好了,这才开张第一只,跟着我,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李卫民士气大振,将野鸡扔进空间,再次将意犹未尽的紫貂提到肩膀上。
初战告捷,李卫民信心大增,肩上的紫貂“毛团”似乎也尝到了甜头,变得更加活跃。
这一人一貂,一个箭法精准、手脚灵活;一个感知敏锐、擅长发现隐藏的猎物,竟在接下来的时间里配合得越发默契。
他们沿着小溪流缓缓前行。紫貂的耳朵不时微微转动,黑鼻子翕动着,忽然,它再次发出低沉的“咕噜”声,小爪子指向左前方一丛茂密的凤尾竹。
李卫民会意,悄无声息地张弓。片刻后,一只肥硕的灰野兔被惊起,刚窜出几步,便被利箭钉在了地上。
在穿越一片半枯的草地时,紫貂突然从李卫民肩上跳下,像个棕灰色的毛球般在一处草根旁焦急地打转,还用爪子刨地。李卫民过去一看,竟是一个不大的野鸡窝,里面还有几枚温热的蛋,而一只受惊的雌野鸡刚从旁边飞起,被他眼疾手快又一箭射落。
短短小半天功夫,李卫民的猎物便又多了一只野鸡、一只肥兔,还有几枚野鸡蛋,可谓收获颇丰。
紫貂立下了汗马功劳,每次成功狩猎后,它都会得到一两滴灵泉水作为奖励,小家伙因此越发卖力,那副昂首挺胸、等待夸奖的小模样,将“蠢萌”二字诠释得淋漓尽致。
日头渐渐偏西,林间的光线变得柔和。李卫民掂量了一下时间,决定见好就收,今日狩猎到此为止。
他带着紫貂,沿着来路下山。随着人类活动的痕迹逐渐增多,周围熟悉的森林气息被陌生的烟火气所取代,蹲在李卫民肩头的紫貂明显变得不安起来。
它不再像在山里那样放松地蹲坐,而是紧紧扒着李卫民的肩膀,小小的身体微微弓起,黑溜溜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四周,喉咙里发出带着恐惧意味的低鸣。
当终于能看到山脚下村庄模糊的轮廓时,小家伙的恐惧达到了顶点。
李卫民停下脚步,它立刻从他肩上跳下,落在山路边缘,向前探了探头,嗅了嗅空气,又飞快地缩了回来,在原地焦躁地转着圈,看看村庄,又看看李卫民,眼神里充满了向往又畏惧的踌躇。
那属于山野的灵魂,在告诫它不能靠近那两脚兽聚集的陌生之地。
李卫民看出了小家伙内心剧烈的挣扎和那份源自本能的害怕。
他没有勉强,也没有试图去安抚或强行带走它。他知道,对于这样的灵物,强求不得。
他想了想,将空间里面那只最肥美的野兔拿了出来,放在紫貂面前的空地上,语气平和地说道:
“小家伙,就送到这儿吧。这个给你,就当作是今天你帮我忙的报酬。以后在山里,有缘再见。”
紫貂看看地上肥美的野兔,又抬头看看眼前这个给它神奇之水、带它狩猎、此刻眼神温和的两脚兽。
它似乎听懂了这不是永别,那份恐惧和犹豫稍稍褪去了一些。它小心翼翼地走上前,用鼻子碰了碰野兔,然后一口咬住,那兔子比它的体型还大些,它拖起来显得有些笨拙吃力。
它最后深深地看了李卫民一眼,那眼神复杂,有感激,有不舍,还有一丝野性的疏离。
随即,它不再犹豫,拖着它的“报酬”,一眨眼的功夫,便矫健地窜入旁边的灌木丛,棕灰色的身影几个闪烁,就消失在了苍茫的暮色山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李卫民站在原地,看着紫貂消失的方向,心中竟有几分空落落的。虽然相处短暂,但这只蠢萌通人性的小紫貂,确实给他这孤身异世的旅程,带来了一抹不一样的亮色。
他笑了笑,背起收获颇丰的背篓,大步向着炊烟袅袅的青山大队走去。
山林重归寂静,但这一次进山的经历,以及那只特别的紫貂,都已深深印刻在他的记忆里。
他有一种预感,他们之间的缘分,绝不会就此结束。
第132章 认他当爹
夕阳的余晖将青山大队的屋顶和院落染上一层暖金色,空气中飘散着各家各户准备晚饭的淡淡炊烟气息。
一天繁重的劳作结束,打谷场和田间地头的人群,此刻都陆续汇聚到了村支部前那片空地上。
这里是一天中最具生活气息,也是信息交流最集中的地方。
各小队队长正忙着清点、交还农具,向保管员入库;社员们则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等着钱会计核算工分;更多的人则是完成了一天的任务,在此放松闲聊,交换着村里的新鲜事。
然而,今天的气氛却与往日有些不同。许多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扫向村口通往小青山的那条路,眼神中带着明显的期待、担忧,或是……看热闹的心思。
冯曦纾站在知青队伍靠前的位置,一双杏眼几乎要望穿了,紧紧盯着村口的方向,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夕阳在她脸上投下焦急的阴影。
“都这个点了……卫民哥怎么还没回来?”她忍不住低声对身旁的周巧珍说道,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山上天黑的早,他会不会……会不会遇见危险了?比如迷路,或者碰到野猪……”
陈雪离她们不远,看似安静地站在原地,目光平视前方,但她那微微抿紧的唇线和偶尔投向村口、又迅速收回的视线,暴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那份担忧,并不比冯曦纾来得少,只是表达得更为含蓄隐忍。
这时,知青点里一个平日里就有些嘴碎的王彩霞,带着几分夸张的语气说道:“哎,你们说,这李卫民同志,上山打猎到现在还没个人影,该不会是……真在山里头出了什么事吧?我早就说,那打猎是闹着玩的吗?”
冯曦纾立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扭头反驳,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你胡说什么!卫民哥他聪明着呢!他肯定是在山里找到了猎物,耽搁了点时间而已!”
她这话,与其说是反驳,不如说是在给自己壮胆。
她的话音刚落,早就憋了一肚子酸水的刘志伟立刻阴阳怪气地接上了茬,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一圈人听见:
“嘿,找到了猎物?我看呐,是找到了迷路的方向吧!还真以为山里跟咱们这打谷场一样,随便转转就能捡到野鸡啊?别是牛皮吹大了,这会儿下不来台,躲在哪个山坳坳里不敢回来见人了吧?”
他的忠实马仔马小虎立刻嘎嘎笑起来,附和道:“志伟哥说得对!说不定啊,这会儿正饿得前胸贴后背,连拉弓的力气都没了!还打猎?我看是去给山里的野兽喂血去了!”
胡建军则是一副忧心忡忡的老好人模样,叹了口气,对旁边的刘建华和张淑芬说道:
“唉,年轻人不听劝啊。非要逞这个能。现在天都快黑了,山里情况复杂,万一真迷了路,或者遇到点意外,这可怎么是好?不仅他自己危险,还得连累大队组织人手去找,这不是给集体添麻烦吗?”他这话看似关心,实则把“好高骛远”、“拖累集体”的帽子扣得结实实。
刘建华眉头紧锁,看着越来越暗的天色,心中的不安也在加剧。他沉声道:“再等一刻钟,要是还没回来,我必须得向王大队长汇报了,得组织人沿着山脚去找找。”连他都觉得李卫民此行凶多吉少。
赵向北也摇着头,语气带着一种理想受挫的失望:“我早就说过,个人冒险主义要不得。如果李卫民同志真的因此遇到困难,这对他个人、对我们知青集体,都是一个深刻的教训。”
不仅知青点内部议论纷纷,村民们也在交头接耳。
“这李知青,去了怕是有大半天了吧?咋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看悬乎,小青山虽然没啥大牲口,但那林子也挺密,生人进去,转晕了头也不奇怪。”
“唉,到底是城里娃娃,想得太简单了。打猎哪有那么容易?老猎人还有失手的时候呢。”
“怕是真迷路了,这天一黑,山里可就冷了……”
这些议论声,虽然大多带着善意的担忧,但也无一例外地透露出对李卫民能力的普遍不看好。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他要么是空手而归不好意思露面,要么就是更糟糕地在山里迷了路。
就连一直沉稳的大队长王根生,在听完几个小队长的汇报后,也忍不住频频看向村口。
他听到一些过于离谱的猜测,板着脸训斥了一句:“都瞎嚷嚷什么?李卫民同志是经过组织批准进山的,有点耐心!”
但他自己心里也渐渐没了底。天色确实不早了,小青山虽然相对安全,但对一个毫无经验的生手来说,夜晚的山林依然是危机四伏。
他招手叫来刘建华和民兵连长,正准备吩咐他们点几个人,带上灯和棍棒,去村口迎一迎,要是真不见人,就得准备进山寻人了。
就在这担忧、质疑、嘲讽、幸灾乐祸等各种情绪交织,几乎所有人都认定李卫民此行必然狼狈不堪甚至遭遇不测,王根生即将下令寻人的关键时刻——
人群角落里,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带着满满的恶意响了起来。
正是之前偷肉被罚、颜面扫地的吴二狗。
他靠在墙根,剔着牙,脸上带着怨毒和看好戏的表情,声音不大不小,却异常刺耳:
“呸!还等他回来?我看那姓李的小白脸早就不知道在哪个山沟里喂了狼了!还打猎?我吴二狗今天就把话放这儿!”
他为了吸引注意,故意提高了音量,拍着胸脯,唾沫横飞地嚷道:“他李卫民今天要是能带着猎物,全须全尾地从这山里头走出来,我吴二狗就当着全村老少爷们的面,给他磕三个响头,认他当爹!”
他这混不吝的毒誓一发,顿时引来一片哗然。有觉得他过分的,有纯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冯曦纾气得眼圈发红,刚要开口驳斥,陈雪也皱紧了眉头。
王根生脸色一沉,正要呵斥吴二狗胡说八道,扰乱人心。
就在吴二狗话音刚落的下一秒——
一个清晰、平稳,带着几分戏谑的嗓音,如同初春解冻的溪流,冷不丁地从村口的方向传了过来,清晰地钻入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哦?谁这么客气,要认我做爹啊?”
唰——!
所有人的目光,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整齐划一,如同被磁石吸引般,猛地转向了村口!
只见夕阳的最后一抹金辉下,李卫民身形挺拔,步履从容地走来,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目光精准地越过人群,落在了瞬间僵直、脸色由得意洋洋变为煞白的吴二狗身上。
整个场面,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以及李卫民那句精准无比的“接话”给震住了!
吴二狗那张狂的毒誓言犹在耳,而发誓的对象,却已然归来,就站在了他面前!
整个村支部前嘈杂的空地,霎时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的议论、所有的担忧、所有的嘲讽……仿佛都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凝固在了空气中。
无数道目光,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齐刷刷地聚焦在了李卫民身上!
第133章 耍赖
李卫民的身影清晰地出现在暮色中,步伐稳健,神色从容,顿时让凝重的气氛为之一松。
“卫民哥!”冯曦纾第一个冲了上去,也顾不得旁人的目光,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眼圈泛红,声音带着后怕的哽咽,“你吓死我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没出什么事吧?”
陈雪虽然慢了一步,但也紧随其后,站在稍近的地方,清冷的眸子里满是如释重负的关切,轻声问道:“没事吧?”
周巧珍、吴小莉和郑建国等人也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表达着关心。
李卫民心中一暖,对众人笑了笑,安抚道:“没事,让大家担心了。就是在山里多转了一会儿,找猎物花了点时间。”
村支书王根生见到他平安归来,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暗暗松了口气,但脸上依旧保持着严肃,只是微微颔首。
小石头更是欢呼着挤过来:“卫民哥!你回来啦!”其他不少村民也纷纷露出放心的笑容,毕竟谁也不希望真出什么事。
然而,李卫民的目光却越过这些关心他的人,似笑非笑地扫向刚才发出“豪言壮语”的角落,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我刚才好像听见,谁特别客气,说要认我做爹啊?”
“噗——”
“哈哈哈!”
现场顿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所有人的目光都戏谑地投向了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吴二狗。
吴二狗被这当众打脸弄得恼羞成怒,梗着脖子跳了出来,强行辩解道:
“放屁!老子说的是你得带着猎物、全须全尾地回来才算数!谁知道你是不是在山里睡了一觉,屁都没捞着,眼看天黑了才灰溜溜跑回来?”
他这话,倒是说出了不少人的心声。大家看李卫民虽然平安,但背篓被盖着,也看不清里面到底有没有货。
刘志伟立刻阴阳怪气地帮腔:“二狗兄弟说得在理!李卫民,你这篓子捂得这么严实,别是空的吧?要是真打了猎物,干嘛不大大方方亮出来?该不会是为了面子,随便捡了点柴火充数吧?”
马小虎也跟着起哄:“就是!有本事打开看看啊!”
众人一听,也觉得有理,刚升起的些许期待又变成了怀疑。是啊,能平安回来就不错了,打猎哪是那么容易的?
面对质疑,李卫民只是淡淡一笑,不紧不慢地将背后的背篓取下,放在地上。他看向吴二狗和刘志伟等人,语气带着几分玩味:“谁说我没打到猎物?”
在所有人好奇、怀疑、期待的目光注视下,他伸手掀开了盖在背篓上的布。
顿时,现场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只见背篓里,赫然躺着两只羽毛鲜艳、体型肥硕的野鸡!那斑斓的羽毛在夕阳余晖下依然耀眼。
更让人惊讶的是,野鸡旁边,还用柔软的干草小心垫着一窝七八个青白色的野鸡蛋!
“嚯!真是野鸡!”
“还是两只!这得多肥啊!”
“还有野鸡蛋!好家伙,这是连窝端了啊!”
“我的天,他真的打到了!还这么多!”
刚好大队工具就在旁边,有好事的拿起秤来一秤,好家伙!一只三斤八两,另外一只小点,也有三斤二两!
加在一起,差不多七斤重!
惊叹声、议论声瞬间炸开了锅。这实实在在的收获,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冯曦纾激动地捂住了小嘴,眼睛亮得惊人。
陈雪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周巧珍、吴小莉等人更是直接欢呼起来。就连王根生眼中也闪过一抹实实在在的惊讶和赞许。
李卫民弯腰,从秤上拿起那两只沉甸甸的野鸡,在众人面前晃了晃,然后笑吟吟地看向面如土色的吴二狗:
“吴二狗,你看,这算不算‘带着猎物’、‘全须全尾’地回来了?现在,可以履行诺言,认爹了吧?”
“哈哈哈!”
“二狗,快叫爹啊!”
“说话要算话啊二狗子!”
众人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哄笑声、打趣声此起彼伏,场面热闹极了。
吴二狗脸涨成了猪肝色,在众人的嘲笑声中无地自容,他强行耍赖,指着野鸡嘴硬道:
“这……这算什么满载而归!才两只野鸡几个蛋,运气好而已!有本事你打头野猪回来!这不算!不算!”
他一边嚷嚷着,一边在更加响亮的嘘声中,狼狈不堪地推开人群,灰溜溜地逃走了,引来一片鄙夷的目光。
吴二狗走后,冯曦纾立刻将矛头对准了刘志伟和马小虎。
只见她小脸扬起,像只骄傲的小孔雀:“刘志伟,马小虎!你们刚才不是也说卫民哥肯定空手吗?现在脸疼不疼?”
张淑芬也松了口气,带着笑意说道:“看来我们都小看卫民同志了,这收获,可比我们预想的强太多了。”
周巧珍和吴小莉也你一言我一语地挤兑,让刘志伟和马小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刘志伟强撑着面子,冷哼一声,兀自嘴硬:“哼,不过是走了狗屎运,碰巧撞上了两只傻鸡而已!有什么了不起!下次就没这么好运了!”
马小虎也梗着脖子附和:“对!运气好!”
李卫民看着他们死鸭子嘴硬的样子,也懒得再多费口舌计较。
他今日收获颇丰,心情正好,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们一眼,便笑着对王根生和周围关心的村民点了点头,然后在冯曦纾等人簇拥下,提着沉甸甸的背篓,迎着众人或羡慕、或敬佩、或复杂的目光,潇洒地朝着他那独门独户的小院走去。
就在李卫民提着沉甸甸的背篓,准备和王根生打过招呼便回家时,一直在一旁冷眼旁观、心思活络的胡建军,脸上瞬间堆满了热情洋溢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哎呀!卫民同志!你可真是了不起啊!首战告捷,就给咱们知青点挣了大脸了!”他一边说着夸张的奉承话,目光却像黏在了那两只肥美的野鸡上,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动着,算计的光芒一闪而过。
第134章 厨房杀手
他嘴里不停:“看看这鸡,多肥!多精神!卫民同志辛苦了,来来来,这沉东西哪能让你一直提着,我帮你拿着,先送回知青点去!”
说着,他那只手就非常“自然”地伸了过来,作势就要从李卫民手中把野鸡给接过去。
他那点小心思,在场的老少爷们儿、大姑娘小媳妇儿哪里会不清楚?这胡建军是知青点里出了名爱占便宜的主,嘴上说得天花乱坠,东西真要到了他手里,那还能轻易拿回来?指不定晚上就变成一锅“集体”的鸡汤,他能捞走大半。
冯曦纾立刻警惕地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想开口阻止。周巧珍和吴小莉也交换了一个了然又鄙夷的眼神。连一些村民都露出了看穿把戏的嗤笑。
李卫民岂能让他得逞?就在胡建军的手即将碰到草绳的瞬间,李卫民手腕微微一转,轻巧地避开了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云淡风轻的笑容,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
“不劳胡大哥费心了,这点东西我还提得动。我这人习惯自力更生,自己的事情,不喜欢麻烦别人。”
他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明确——我的东西,你别碰。
胡建军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变得十分尴尬,伸出去的手收回来不是,不收回来也不是。
他干笑了两声,讪讪地收回手,自我解围道:“呵呵,那是,卫民同志本事大,体力也好……那,那你慢走,慢走……”
在众人带着几分嘲弄的目光中,胡建军灰溜溜地退到了一边,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李卫民不再理会他,对王根生和周围善意的村民点头示意后,便提着属于自己的战利品离去。
李卫民的身影消失在村道的拐角,但他带来的震动却刚刚开始在村支部空地上发酵。
村民们并未立刻散去,依旧三五成群,议论纷纷。
“了不得啊,这李知青是真有两下子!头回进山就有这收获!”
“我看未必,说不定就是走了狗屎运,撞上俩傻鸡。那野鸡精着呢,哪那么容易打?”
“就是,小青山那边兔子山鸡是多,可也没见谁空手去半天就能拎两只回来的,八成是运气好,碰巧了。”
“我看他不像没谱的人,兴许是真有点门道……”
众说纷纭,莫衷一是。相信者有之,怀疑者更多,毕竟李卫民的表现实在超出了他们对一个“城里娃娃”的认知范畴。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大队长王根生,听着这些议论,尤其是那些强调“运气”的论调,眉头皱了皱。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些持怀疑态度的村民,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
“运气?”他嗤笑一声,“真要是运气的话,那你们也上山去碰碰运气,看能不能也和人家李知青一样,轻轻松松‘捡’两只这么肥的野鸡回来。”
他这话像是一块石头,噎得那些说风凉话的人面红耳赤,张着嘴却无从反驳。
是啊,运气?这运气咋就没落到自己头上?王根生不再多言,背着手,迈着沉稳的步子离开了,留下身后一片尴尬的寂静和更深层次的思考。
知青们也开始陆陆续续往知青点走。
这时,陈雪脚步顿了顿,看向女队长张淑芬,清冷的声音响起:“张队长,上次……在李卫民同志那里吃饭,承蒙他招待。今天他打了猎物,我想晚点回去,去他那里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比如处理那两只鸡。”
张淑芬有些意外地看了陈雪一眼,随即了然地点点头。她对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队员主动提出帮忙有些惊讶,但也乐见其成:“行,你去吧,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旁边的冯曦纾一听,立刻警醒起来,马上抢着说道:“对对对!卫民哥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我也去帮忙!”她可不能让陈雪和卫民哥单独相处!
张淑芬看着冯曦纾那急切的样子,心里明镜似的,笑了笑:“都去吧,早点弄完早点回来。”
……
李卫民回到他那略显冷清,却已然有了几分烟火气的小院,将背篓里的东西归置好。那窝野鸡蛋小心地放好,两只肥硕的野鸡则被他拎到厨房,正准备烧水褪毛,就听到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和熟悉的呼唤。
“卫民哥!”
“李卫民同志。”
他探头一看,竟是冯曦纾和陈雪联袂而来。
李卫民有些意外,更多的是高兴,连忙擦擦手迎了出来:“曦纾,陈雪?你们怎么来了?快进来。”
冯曦纾蹦跳着进来,笑嘻嘻地说:“卫民哥,我们看你今天收获这么大,一个人处理两只鸡多麻烦,我和陈雪姐过来帮你拔毛呀!”她特意强调了“我们”,眼神略带得意地瞟了陈雪一眼。
陈雪则只是微微颔首,轻声补充道:“看看有什么能搭把手的。”
李卫民心里一暖,有人关心帮忙的感觉确实不错,他笑道:“那真是求之不得!我正愁一个人弄到什么时候呢,快请进。”
李卫民将两位姑娘让进院子,看着那两只肥硕的野鸡,便开始分配工作。
“这鸡需要先烫一下才好拔毛,我去烧水。陈雪同志,麻烦你准备一下木盆和冷水。”李卫民安排道。
“好。”陈雪点头,利落地去准备了。
“卫民哥!那我呢?我做什么?”冯曦纾生怕自己被落下,积极踊跃地举手,眼巴巴地看着李卫民。
李卫民见她热情高涨,不忍打击,便指了指厨房的灶膛:“那曦纾你去烧火吧,把锅里的水烧开就行。”
“保证完成任务!”冯曦纾一听,立刻像只快乐的小鸟,兴冲冲地钻进了厨房。
李卫民则和陈雪在院子里准备木盆、打冷水,又找来了装鸡毛的袋子。两人正忙碌着,忽然,一股浓烈的、呛人的黑烟从厨房门口滚滚涌出!
“咳咳咳……”陈雪被呛得轻咳两声,蹙眉看向厨房。
李卫民心里“咯噔”一下,还以为灶膛火没弄好引燃了柴火,吓得脸色都变了,丢下手里的东西就朝厨房冲去,嘴里急道:“怎么了?着火了?!”
他一把掀开厨房的门帘,只见里面黑烟弥漫,几乎看不清人影,灶膛方向更是“浓烟滚滚”。他眯着眼冲进去,定睛一看,差点气乐了。
只见冯曦纾正蹲在灶膛前,手里还抱着一大把柴火,正使劲地往那已经被塞得满满当当、几乎密不透风的灶膛里继续塞柴火!
她的小脸被烟熏得黑一道白一道,原本白皙的鼻尖上都沾了黑灰,一双杏眼被烟呛得泪汪汪的,却还在那执着地“努力”着。
第135章 误会和说媒
“冯曦纾!住手!”李卫民赶紧叫住她,声音里带着后怕和无奈。
冯曦纾闻声抬起头,一脸茫然和无辜,还没意识到自己造成了多大的混乱,邀功似的说道:“卫民哥?你来得正好,你看,我柴火加了好多呢,火肯定旺!”
李卫民看着那几乎要被柴火憋灭、只冒浓烟不见明火的灶膛,哭笑不得。他扶额,无奈地叹了口气,指着满屋子的黑烟说道:“冯曦纾同志,你这到底是烧火还是放火啊?这不知道的人见了,还以为我这屋子着火了呢!”
冯曦纾这才后知后觉地环顾四周,看着弥漫的黑烟,眨了眨被熏出眼泪的大眼睛,有些呆萌地回道:“啊?有……有那么多烟吗?我有在认真烧火啊……”
李卫民走上前,用烧火棍将灶膛里塞得死死的柴火一点点勾出来,让空气流通,一边操作一边问道:“你之前从来没有烧过火吗?”
冯曦纾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惊奇的事情,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的?”
她那副理所当然、毫不自知的模样,让李卫民彻底没了脾气。
他好笑地解释道:“你要是真的烧过火,就不会这样不管不顾、猛猛地往里面加柴。烧火要‘空心’,留出空气流动的缝隙,火才能旺起来,像你这样塞得死死的,只会冒浓烟,把火憋灭。”
看着冯曦纾似懂非懂、脸上还挂着黑灰的滑稽样子,李卫民挥了挥手,满是无奈:“算了算了,小祖宗,你还是出去和陈雪一起拔鸡毛吧,这火还是让我来烧。再让你烧下去,我这新家非得被你点了不可。”
冯曦纾这才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顶着一张小花脸,灰溜溜地出了厨房,找陈雪去了。
李卫民看着她逃也似的背影,摇了摇头,脸上却带着纵容的笑意,挽起袖子,开始重新生火。
李卫民刚把灶膛里的火重新生旺,明火跳跃,黑烟渐息,正准备喘口气,就听到院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焦急的呼喊。
“卫民小子!咋回事?咋冒那么大黑烟?着火了?!”
“李知青!快开门!我们提水来了!”
“我的天爷,可别把刚修整好的房子点着了!”
原来,刚才冯曦纾制造的“滚滚狼烟”实在太过显眼,附近几户热心的村民看到,真以为李卫民这里失了火,提着水桶、端着盆子就急匆匆地赶了过来,院门口瞬间围拢了好几个人。
李卫民一拍脑门,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他赶紧擦了把手,快步走出厨房,打开院门。
只见门口站着七八个满脸关切的村民,手里还真拿着各式各样的“救火工具”。
“各位叔伯婶子,没事没事!没着火!”李卫民连忙摆手,笑着解释,“刚才……刚才就是生火没生好,柴火有点湿,烟大了点,让大家担心了,真是对不住!”
村民们将信将疑地探头往院里看了看,确实没看到明火,只有厨房门口还飘着点残余的青烟,这才纷纷松了口气。
“哎呀,吓死我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我说呢,你这刚弄好的房子……”
不过,也有人笑着打趣:“卫民啊,你这生火技术可不行啊,那烟大的,隔老远都看见了,我们还以为你要把房子点了呢!”
“就是,大小伙子,生火还能弄出这么大动静?”
李卫民脸上有点挂不住,试图挽回一下形象,干咳两声解释道:“咳咳,刚才那火……其实不是我生的……”
可他这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爽利的大妈打断了:“嗨!跟婶子还客气啥!不是你生的还能是谁?肯定是你不熟练呗!这有啥不好意思的!”
“对对对,年轻人刚开始自己过日子,难免的。”另一个大婶也附和道,随即热情地开始传授经验,“我跟你说啊,卫民,生火啊,柴要这么架,中间得留空,引火的松明子要多用点……”
“先用细柴,等火旺了再添粗的!”
“卫民小子,你这一个人过日子总不是个事儿,连个火都烧不好!婶子给你说个姑娘吧,我娘家的一个侄女,做饭干活可是一把好手,保证把你伺候得妥妥帖帖!”
“哎,王婶,你那赵家闺女哪有我娘家侄女俊俏,还会识字呢!”
一时间,院门口从救火现场变成了生火经验交流大会兼大型说媒现场。
李卫民被一群热心过头的村民围着,耳边充斥着各种生火诀窍和姑娘家的条件,解释的话完全被淹没,只能哭笑不得地连连点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再三保证自己已经掌握生火技巧、暂时不考虑个人问题,才好不容易把这群热情的长辈给劝走了。
关上院门,李卫民长长舒了口气,感觉比进山打猎还累。
他一回头,就看到冯曦纾这罪魁祸首正躲在陈雪身后,探出个小脑袋,看着他那副狼狈样,正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地,憋笑憋得满脸通红,最终还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清脆的笑声在院子里格外响亮。
李卫民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走到她面前,屈指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还笑!笑什么笑!都是你惹出来的好事!差点把救火队都招来了!”
冯曦纾“哎哟”一声,捂住额头,不服气地撅起嘴,强词夺理道:“哼!谁让你让我去烧火的!明明是你分配任务不合理!我……我那是勇于尝试!谁知道它光冒烟不着火嘛!”
“嗬!你还有理了?” 李卫民被她这倒打一耙给气乐了,“我那叫信任你!谁知道你是个连火都不会烧的小笨蛋?差点把我这厨房给点了不说,还让我在外面被一群大叔大婶围着教育怎么生火,还要给我说媒!我这脸都快丢尽了!”
“你说谁是小笨蛋?!” 冯曦纾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炸毛,跺着脚道:“我……我那是缺乏实践!我学习能力很强的!你等着,我下次一定把火烧得旺旺的!”
“可别!姑奶奶您饶了我吧!” 李卫民做出一副惊恐状,连连摆手,“下次您还是负责吃就行了,烧火这等‘大事’,还是交给小的我来,我可还想多活几年呢!”
“李卫民!你瞧不起人!” 冯曦纾气得脸蛋鼓鼓的,冲上去就要捶他。
李卫民一边笑着躲闪,一边继续逗她:“我这是实事求是!你自己说说,刚才那场面,像不像火灾现场?”
“那……那是个意外!”
“是是是,意外的‘纵火犯’。”
“你!……”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像两个孩子般在院子里斗起嘴来。
冯曦纾说不过就耍赖,李卫民则故意逗她,看着她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的娇俏模样,觉得分外有趣。
一旁的陈雪看着这对欢喜冤家吵吵闹闹,平日里清冷的脸上也不由得绽开了一抹浅浅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她摇了摇头,默默地拿起处理干净的鸡肉,走向已经烧开了水的锅灶,开始准备炖煮。
院子里弥漫的鸡汤香气,混合着这鲜活热闹的烟火气,仿佛驱散了冬日的寒意,也冲淡了她眉宇间惯有的清寂。
第136章 豪气冲天刘志伟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天边只剩下一抹绯红的霞光。
小院里,灯火初上,三人围坐在一起,一边忙活,一边闲聊,主要是冯曦纾在说,气氛倒是难得的融洽和温馨。
在三人的通力合作下,两只野鸡很快被处理得干干净净。
李卫民将两只鸡都斩成大块,配上几片姜,放入大铁锅中,加满水,盖上锅盖,灶膛里添上硬柴,开始慢慢炖煮。
随着时间的推移,一股难以言喻的、浓郁鲜香的鸡汤味道,开始从李卫民的小院弥漫开来,乘着晚风,悄然飘荡在青山大队的上空。
这诱人的肉香,混合着淡淡的柴火气息,在这物资匮乏的年代,显得格外勾人馋虫。
与此同时,知青点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男宿舍里,胡建军一回来,就唉声叹气地坐在炕沿,眼神里满是算计,话里有话地说道:
“唉,你们是没看见啊,李卫民同志那两只野鸡,可真叫一个肥!啧啧,那香味,飘得满村子都是。”
他咂咂嘴,故意顿了顿,环视一圈,见有人看过来,才继续阴阳怪气地说:“这一个人吃独食,闷头发大财,也不知道想着点咱们这些同一个屋檐下的战友,是不是有点……不太仗义啊?咱们知青点,可是讲究团结互助的。”
早就憋了一肚子酸水的刘志伟立刻像找到了知音,猛地一拍大腿,附和道:
“胡大哥说得太对了!他李卫民不就是运气好点吗?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眼里哪还有我们这些人?我看他就是自私自利,根本就没把咱们当自己人!”
马小虎也在一旁帮腔,唾沫横飞:“就是!有点收获就嘚瑟,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在村口那个显摆劲儿,我看着就来气!”
然而,除了他们三个一唱一和,宿舍里其他知青,如郑建国、孙黑皮,还有几个老知青,要么默默整理着自己的东西,要么干脆闭眼假寐,没人接他们的话茬。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尴尬的沉默。
终于,一直在旁边皱着眉头听着的知青队长刘建华忍不住了,他放下手里的书,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胡建军,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
“胡建军同志,你这话说得有失偏颇。野鸡是李卫民同志自己冒着风险、凭本事打回来的,他想怎么处理,是他个人的自由。分,是情分;不分,是本分。咱们知青点提倡团结互助不假,但不能变成道德绑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刘志伟和马小虎,语气带着一丝嘲讽:“你们要是也想吃野味,很简单啊,自己上山打去呗!光在背后嚼舌头,算什么本事?”
“上山?”胡建军一听这两个字,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仿佛已经看到了山林里的崎岖和潜在的危险,连忙摆手摇头,“那……那山里可不是闹着玩的,我……我还是算了,算了。”
他那点欺软怕硬、只敢占便宜不敢担风险的本性暴露无遗。
反倒是从小天不怕地不怕的混混头子刘志伟,被刘建华这话激起了邪火,尤其是“自己上山打去”这几个字,像针一样扎在他那敏感又自负的神经上。
他脑子里立刻琢磨开来:李卫民那样的,细皮嫩肉,之前风一吹就倒的德行,都能瞎猫碰上死耗子打到两只野鸡?我刘志伟体格不比他强?胆子不比他大?他能行,我凭什么不行?
一想到自己扛着更多、更肥的猎物,在众人尤其是李卫民面前风光无限、接受众人惊叹羡慕目光的场景,甚至冯曦纾,陈雪等美人投怀送抱的场景,刘志伟心里就跟猫抓似的痒痒,一股莫名的豪气冲上了头,不由得“嘿嘿”傻笑起来。
他猛地站起来,胸膛一挺,接过刘建华的话,大声说道:“上山就上山!有什么了不起的!他李卫民能打到,我刘志伟照样能!而且肯定比他打得多,打得好!”
他环视宿舍,故意提高音量,仿佛已经胜券在握:
“大家伙儿都听着!等我明天进了山,打了猎物回来,绝对不像某些人那样吃独食!我刘志伟说到做到,打到的东西,咱们知青点人人有份,大家一起打牙祭!咱们也好好热闹热闹!”
马小虎一看大哥发话,立刻热血上涌,挥舞着拳头喊道:“志伟哥威武!我跟你一起去!”
胡建军眼珠一转,立刻换上一副笑脸,拍着刘志伟的马屁:“好!刘兄弟果然大气!有魄力!不像有些人,抠抠搜搜的!那我们可就等着你的好消息了!”
刘志伟得意洋洋地昂着头,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满载而归、被众人簇拥的场面,全然没注意到刘建华那带着担忧和“你小子迟早要吃亏”的眼神,以及其他几个知青脸上那明显不看好、甚至带着几分等着看笑话的表情。
灶膛里的火舌温柔地舔舐着锅底,大铁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浓郁的鸡汤香气混合着萝卜的清甜,弥漫在整个小院里,勾得人食指大动。
秋天的野鸡积蓄了过冬的脂肪,格外肥美,李卫民特意切了些萝卜块下去,既能吸收汤汁的油腻,又增添了一份清甜。
眼见着汤汁渐渐变得醇厚奶白,萝卜也炖得透亮软糯,眼看就可以出锅了。
一直安静坐在小板凳上的陈雪这时站了起来,掸了掸衣角并不存在的灰尘,对李卫民轻声说道:“鸡汤快好了,我……我先回知青点了。”
李卫民正拿着勺子尝咸淡,闻言立刻放下勺子,转过身道:“这怎么行?忙活了半天,这鸡汤马上就好,怎么也得喝一碗再走。曦纾也在这,一起吃了再回去。”
陈雪却微微低下头,避开李卫民的目光,声音虽轻却带着一股执拗:
“不用了,我只是来帮忙的。你们吃就好。” 她似乎很不习惯这种过于亲近的、带有家庭氛围的分享,或者说,她心底那份骄傲和界限感,让她不愿轻易接受这份馈赠。
“这叫什么话?帮忙就更应该吃了。”李卫民上前一步,试图挽留。
“真的不用了。”陈雪说着,就要绕过他往院门走去。
见她去意已决,李卫民心里一急,下意识地伸出手臂,想拦住她的去路,再劝几句。
然而,他动作快了些,陈雪走得也急了些。
他伸出的手,并没有如预想般挡在空处,而是好巧不巧地,正好碰到了陈雪正要缩回身侧的手。
一瞬间,两人都僵住了。
第137章 送鸡汤
李卫民只觉指尖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在这深秋的傍晚,那温度显得有些过低。但在这片冰凉之下,却又清晰地感受到她手背肌肤的细腻与柔软,像是最上等的丝绸,带着女子特有的温润。
这突如其来的接触如同触电,陈雪猛地将手缩了回去,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一阵微风。
她霍然抬起头,清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可见的慌乱,一抹绯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脖颈蔓延至耳根,连白皙的耳垂都变得通红。
她甚至不敢再看李卫民一眼,低低地、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我……我先走了!”
话音未落,她已经像一只受惊的小鹿,猛地转身,几乎是小跑着冲出了院门,纤细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只留下一缕淡淡的、属于她的清冷气息。
李卫民还保持着伸手的姿势,指尖那冰凉的柔软触感似乎还未消散。
他看着陈雪消失的方向,怔了片刻,最终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笑意。
这姑娘,还真是……像山里的雪兔子,看着安静,碰一下就跑得没影了。
“卫民哥,陈雪姐怎么跑啦?”冯曦纾凑过来,好奇地问道,她刚才角度不好,并没看清那瞬间的接触。
“没什么,”李卫民收回目光,转身走向咕嘟作响的锅灶,掩饰住那一丝异样,“可能她真的不饿吧。来,吃饭,鸡汤好了。”
浓郁的香气依旧,小院里却似乎因为那个仓促逃离的身影,而少了点什么,又或许,是多了一点难以言喻的涟漪。
李卫民收回目光,转向正眼巴巴瞅着锅里鸡汤的冯曦纾。
“曦纾同志,”李卫民开口,语气带着商量,“这鸡汤炖好了,你就在这儿先吃着,我出去一趟。”
冯曦纾闻言,立刻从对美食的憧憬中回过神来,疑惑地眨着大眼睛:
“出去?天都快黑了,你去哪儿呀?有什么事比喝这香喷喷的鸡汤还重要?”
她小巧的鼻子用力嗅了嗅空气中弥漫的香味,一脸的不解和舍不得。
李卫民笑了笑,一边麻利地找出一个厚实、带盖子的搪瓷缸子,用勺子将锅里金黄油亮的鸡汤连同几大块脱骨的鸡肉和软糯的萝卜块舀进去,直到装得满满当当,盖上盖子,又用一块干净的布仔细包好保温,一边解释道:
“我去给人送鸡汤。”
“那好,你快去快回,不然鸡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冯曦纾也不问他去给谁送。
“知道,我送去说两句话就回。” 李卫民提好装着鸡汤的布包,又叮嘱道,“锅里的你随便吃,但别碰灶膛里的火,等我回来收拾,记住了吗,小纵火犯?”
“知道啦知道啦!你快去吧!” 冯曦纾被他一句“小纵火犯”说得俏脸微红,娇嗔着把他往院外推。
李卫民提着温热的鸡汤,踏着小路,朝着记忆里王根生的家走去。
天色渐暗,村子里光线昏沉,只有各家窗户里透出的零星煤油灯光,勾勒出房屋的轮廓。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和大人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更添了几分乡间的宁静。
王根生家住在村子中心位置,一个规整的土坯院子,院墙比一般人家稍高些。李卫民走到院门前,抬手在木门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谁呀?” 里面传来一个妇女的声音,伴随着脚步声由远及近。
院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一个约莫三十多岁、围着围裙、衣着朴素的妇女出现在门口,怀里还抱着一个两三岁、虎头虎脑的小娃娃。妇女借着微弱的光线打量了一下李卫民,脸上露出恍然的神色:“哟,原来是李知青啊。”
对于这人知道自己,李卫民倒是丝毫不惊讶。
经过之前修理拖拉机的事情,他已经成为了村子里面的名人。
再加上今天晚上他又出尽了风头。
所以,李卫民不一定认识村里面的人,但是村里面的人一定认识他。
李卫民猜测这可能是王根生的儿媳妇,便客气地点点头:“婶子,是我。我找王队长,有点事。”
“在呢在呢,刚撂下饭碗,在屋里抽旱烟呢。” 王婶热情地侧身让开,“快进来吧,外头冷。”
李卫民道了声谢,跟着王婶走进院子。堂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光线昏黄,王根生果然正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杆长长的烟袋锅,吧嗒吧嗒地抽着,烟雾缭绕。
除了他之外,还有几个七八岁的娃娃在一旁玩耍,几个年轻一些的男女正在各自干着零碎活儿。
见李卫民进来,王根生有些意外,随即把烟袋锅在炕沿上磕了磕:“李知青?你咋来了?快坐。” 目光随即落在他手里那个用布包得严实的搪瓷缸子上。
“王队长,没打扰您休息吧?” 李卫民笑着寒暄。
“没有的事,刚吃完饭,歇口气。” 王根生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说话。
李卫民也没多绕圈子,直接将手里的布包放在炕桌上,一边解开一边说道:“今天运气好,在小青山那边弄到两只野鸡,炖了点汤。想着王队长您平时为我们这些知青操心劳神的,就给您送一碗过来,尝尝鲜,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布包解开,搪瓷缸子的盖子一掀开,那股霸道鲜香的鸡汤味瞬间在温暖的堂屋里弥漫开来,比在室外更加浓郁诱人。
“哎呦!这……这怎么好意思!” 王根生还没说话,一旁的王王根生的儿媳妇先开了口,看着那满满一缸子油汪汪的鸡汤和实在的鸡肉,脸上又是惊喜又是不好意思。
其他几个干活的男女,虽然没出声,但是目光显然也被那碗鸡汤吸引。
“你这孩子,自己打点野味不容易,留着自己吃补补身子多好,还给我们送这么多来!”
王根生笑呵呵的说道。
顺便用烟袋敲了敲桌面,把几个被香味吸引,伸着头拉长颈脖,站在一旁流着口水的小娃娃给惊开。
第138章 死了也值了
面对这碗香喷喷的鸡汤,他倒是很淡定。
他当了这么多年大队干部,村民知青给他送东西的不算少,但大多是逢年过节的一点心意,或者求他办事。
像李卫民这样,刚来没多久,凭着本事弄到点好东西,不声不响就送来这么实在的一碗肉汤,而且神态坦然,不卑不亢,倒是少见。
他心里受用,脸上却还是那副严肃的表情,只是语气缓和了不少:“李知青啊,你有这个心就行了。这东西金贵,你自己留着吃。你们城里娃子身子骨弱,到这地方更需要营养。”
“王队长,您就别推辞了。”
李卫民语气诚恳,“要不是您点头,我也租不下那房子,有了个安身之所。这只是一点谢意,而且……”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这鸡汤趁热喝才好,凉了就腥了。您和孩子,正好暖暖身子。”
王根生沉默片刻后,瞥了一眼旁边眼巴巴望着鸡汤的儿媳妇和孩子,心里那点坚持也就松动了。
他沉吟了一下,最终说道:“行!那你这份心意,叔就收下了。”
他示意儿媳妇把鸡汤接过去,她立刻喜笑颜开,小心翼翼地把搪瓷缸子端到一边,嘴里还不住念叨:“李知青真是太客气了!你这手艺可真不错,这汤炖得真香!”
王根生看着李卫民,以为他接下来该说正事了,便主动问道:“卫民啊,你这汤也送了,心意叔领了。有啥事,现在可以说了吧?是房子有啥问题,还是工分上,或者……跟知青点谁闹矛盾了?”
李卫民闻言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王根生这是以为他“无事不登三宝殿”,送汤是有所求。他立刻笑着摇头,语气非常肯定:
“王叔,您真误会了。我就是单纯来送汤,感谢您的照顾,没别的事。房子挺好,工分按规矩来,跟知青点的同志们也处得不错。”
王根生仔细看了看李卫民的表情,见他眼神清澈,笑容坦然,不似作伪,这才真正相信了。
他心里不由得对李卫民又高看了一眼,这年轻人,懂事,会来事,而且不挟恩图报,是个明白人。他脸上露出了更真切的笑容,拍了拍李卫民的肩膀:“好!好小子!是叔想多了。你这情,叔记心里了!”
王根生重新装了一锅烟,点燃,吸了一口,透过烟雾看着李卫民,语气比刚才更亲近了几分:“卫民啊,看来你比我想的还能耐。这才几天,不但把房子弄妥帖了,还能从山里弄到肉食。怎么样,那‘凶宅’住着还安稳?没啥不对劲吧?”
李卫民知道这是关心的问话,笑着回答:“劳您挂心,挺好的,清静。可能我阳气重,压得住。”
“哈哈,好!年轻人就得有这股子胆气!” 王根生笑了起来,随即又正色道,“不过山里毕竟不是闹着玩的,小青山外围转转还行,再往深处,那可就得小心了,老林子邪乎得很。”
“我明白,谢谢王队长提醒。”
李卫民点头应下,和王根生寒暄几句。
“卫民啊,你送汤的情,叔记下了。天不早了,快回去吧。”
李卫民起身告辞:“那王队长,婶子,你们慢用,我就先回去了。”
“哎,好,路上慢点啊李知青!”
王根生沉默地抽了几口烟,显然在思考这件事。
这时,几个干活儿的大人见李卫民走了,都围住了那碗鸡汤。
有人拿来碗筷,将鸡汤分盛到几个碗里。
只是在分配的时候,两个半大小子你推我搡地争抢着肉多的那一碗,差点把桌子都撞歪了。
王根生回过神来,看着自家孙子为了口吃的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再对比刚才李卫民沉稳懂事、知恩图报的表现,心里顿时一股无名火起,把烟袋锅往炕沿上重重一磕,呵斥道:
“抢什么抢!饿死鬼托生啊?看看你们这德性!再看看人家李卫民,跟你们差不多大,一个人从城里来,这才几天?房子自己弄好了,肉自己打回来了,还知道炖好了先给长辈送一碗来!
人情世故,立身本事,哪一样不甩你们八条街?你们俩要是有人家一半懂事,能干,我王根生就是现在闭眼,也他娘的值了!”
几人被王根生突如其来的火气吓住了,缩着脖子不敢再动,眼里的渴望却丝毫未减。
之前的妇女赶紧打圆场:“哎呀,孩子不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嘛……快,趁热吃……”
李卫民走出王根生家温暖的堂屋,晚风一吹,带着初冬的寒意。
抬头看了看稀疏的星斗,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
今天无缘无故送鸡汤给王根生,可不是他临时起意,而是早就琢磨好的。
这段时间,他又是修好了汽车,拖拉机,得了奖励。
今天还在打谷场,把打到的两只野鸡当众展现出来,可谓是出尽了风头。
正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
如今看来,他是出尽了风头。
说不定往后谁就在背后对他使坏。
今天送鸡汤,就是为了提前把王根生这口灶台给烧热。
等到之后真的出了什么事情,也好说话。
至于为什么不送村支书,会计之类的,那是因为李卫民没有那么多肉送,他自己也想吃肉。
正所谓县官不如现管,先把管事的招待好再说吧。
回到院子后,他推门进去,一眼就看到冯曦纾正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一只手满足地轻轻揉着肚子,另一只手还拿着根细柴火,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地面,小脸在灯火映照下红扑扑的。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邀功又有点不好意思的语气说道:“卫民哥,你回来啦!我……我没动火,就是看着它自己烧完的。鸡汤太好喝了,我……我没忍住,吃了好多……”
李卫民走近灶台,掀开锅盖一看,果然,原本大半锅的鸡汤和鸡肉,此刻只剩下差不多一半,萝卜也少了许多,锅边还沾着点油花,显示着刚才“战况”的激烈。他不由得失笑,转头看向冯曦纾:“看出来了,你这小肚子都快成小鼓了。”
第139章 你要老婆不要
冯曦纾被他看得有些羞赧,下意识地收了收腹部,嘴硬道:“哪有!就是……就是刚好吃饱了而已。” 但那微微鼓起的胃部和满足中带着一丝倦意的神态,早已出卖了她。
“行了,吃饱了就好。” 李卫民放下缸子,看了看天色,“时候不早了,我送你回知青点吧。”
“啊?就要回去啊……”
冯曦纾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情愿,这温暖、充满食物香气的小院,比那拥挤嘈杂的知青点不知舒服多少倍。
但她心里清楚,一个女知青长时间待在男知青单独居住的地方,终究不好,尤其还是晚上。
她只得慢吞吞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站了起来。
就在这一瞬间,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惊世骇俗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中了冯曦纾的脑海。
要是,能够嫁给卫民哥,那是不是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在一起住了?就不用管这些闲言碎语,可以天天喝到他炖的鸡汤,待在这个温暖的小院里了?
这个想法是如此突兀,却又带着某种诱人的逻辑自洽。
冯曦纾被自己这个“天才”的构想弄得心头怦怦直跳,脸颊发烫,黑暗中,一双大眼睛却亮得惊人。她甚至在心里偷偷给自己鼓了个掌,觉得这简直是解决目前困境的最佳方案!
她是个想到就去做的人,心思单纯,行动力却极强。
这股冲动压过了少女应有的羞涩,也暂时屏蔽了对于后果的考量。
看着身边即将分别的李卫民,她猛地,仰起脸,借着微弱的月光,眼神灼灼地看向李卫民,脱口而出:
“卫民哥!”
“嗯?”李卫民正准备转身,闻言停下,疑惑地看着她。
冯曦纾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勇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清晰地说道:“你要老婆不要?”
“……什么?”李卫民猛地怔住,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夜风吹久了,耳朵出现了幻听。他下意识地追问了一句:“你……也看过牧马人?”
话已出口,冯曦纾反而豁出去了,她挺了挺其实并不怎么明显的胸脯,语速飞快,像是在背诵早就想好的台词,只是脸颊红得快要烧起来:“你要老婆的话,要的话,我……我嫁给你吧!”
寂静的夜晚,少女石破天惊的话语仿佛带着回音,在李卫民耳边炸开。
他彻底愣住了,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个一脸“英勇就义”表情,却又眼含期待的姑娘,大脑一时间有些宕机。
他甚至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听见这足以惊掉下巴的“求婚”。
好几秒钟后,李卫民才从巨大的震惊中缓过神来,看着冯曦纾那混合着紧张、期待和孤注一掷神情的脸蛋,真是哭笑不得。
他无奈地扶了扶额,压低声音道:“我的冯大小姐,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胡闹!”
“我没胡闹!”冯曦纾见他不是欣喜而是责怪,顿时有些委屈,倔强地反驳,“我很认真!嫁给你,我就能跟你一起住那个小院了,不用挤在知青点,还能天天……天天帮你烧火!”她似乎想找个更有说服力的理由,但情急之下只想到了这个。
李卫民看着她这副天真又莽撞的模样,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触动。
他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些,但依旧坚定:“曦纾,结婚是人生大事,不是过家家,更不是为了找个地方住,或者……为了有人帮你收拾烧火的烂摊子。”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认真说道:“这需要感情基础,需要慎重考虑,还需要组织批准,哪里是这么随口一说就行的?你呀,肯定是今天鸡汤喝多了,上头了。快回去好好睡一觉,把这话忘了。”
冯曦纾还想说什么:“可是我……”
“没有可是。”李卫民打断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听话,快回去,外面冷。”
他知道冯曦纾性子单纯冲动,此刻跟她讲太多大道理她也未必听得进去,只能用这种方式先让她冷静下来。
冯曦纾见李卫民态度坚决,丝毫没有动心的样子,满腔的热情和勇气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顿时蔫了下来,嘴巴撅得老高,眼睛里也蒙上了一层失落的水汽。她低下头,小声嘟囔了一句:“哦……那我回去了。”
说完,她没再看李卫民,一路上闷头走着,背影看上去有些垂头丧气。
护送她回到了知青点,李卫民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感觉比修理十台拖拉机还要心累。
他摇了摇头,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复杂的弧度。这丫头,还真是……胆大包天,又傻得可爱。
不过,经她这么一闹,李卫民心里那点因为陈雪逃离而产生的微妙涟漪,倒是被冲散了不少。
他转身,重新融入夜色,朝着自己小院的方向走去。只是脑海里,却不自觉地反复回响着那句石破天惊的“你要老婆不要?”
搞的他都以为冯曦纾也是穿越来的。
说实话,刚才这么一个青春靓丽的大美妞问自己要不要老婆,要主动嫁给自己,说完全不动心,那是假的。
但好不容易挣脱了现代社会的种种束缚,穿越到这个虽然艰苦却充满无限可能的年代,他可不想这么早就一头扎进婚姻的围城里的。
他身负储物空间和灵泉水两大金手指,未来大有可为,无论是凭借超越时代的见识在文坛崭露头角,还是利用对历史走向的把握积累财富和人脉,甚至是探索这个时代更广阔的天地……他的人生蓝图才刚刚铺开一角,怎么可能甘心被婚姻家庭早早拴住?
“为了一棵树放弃整片森林?”
他下意识地在心里嗤笑,带着几分属于穿越者和现代灵魂的优越与不羁。
且不说他现在对冯曦纾更多是觉得她天真娇憨有趣,像照顾妹妹般的纵容,远未到深思熟虑、非卿不娶的地步。
单说这知青点里,外冷内热的陈雪不就别有一番韵味?
未来或许还会遇到更多优秀的女性。现在就定下名分,无异于自断所有可能。他骨子里那份来自后世、追求自由和更多选择权的意识,让他本能地抗拒这种突如其来的捆绑。
第140章 下雪了
更何况,冯曦纾这姑娘,心思单纯得像张白纸,冲动又依赖性强。
要是真的点头应下,以她的心性和这个年代的观念,那就是一辈子的事情,他必须对她负起全责。
意味着从此他的人生规划、每一步行动,都要将另一个个体完全纳入考虑,再不能像现在这样随心所欲,独来独往。
他还没准备好,也不愿意这么快就背上如此沉重的甜蜜枷锁。
其次,他也不想伤害她。
看着冯曦纾那双充满期待、亮得惊人的眼睛,李卫民心里清楚,她这突如其来的“求婚”,很有可能是心血来潮,甚至可能还有对陈雪那微妙醋意的催化,但唯独缺乏对婚姻本质的清醒认知。
这更像是一个被宠坏的孩子,看中了某样心爱的玩具,就迫不及待地想据为己有。
如果他现在因为一时心软,或者抱着占便宜的心态含糊应对,才是真正毁了她。
拒绝,虽然会让她一时难过,但总比让她稀里糊涂跳进一段不成熟的婚姻,未来后悔莫及要好。
重新回到自己安静的小院,关上门,将外面的冷风和喧嚣隔绝开来。堂屋里那盏小油灯还在执着地燃烧着,投下昏黄却温暖的光晕。
李卫民走到灶台边,看着锅里剩下的半锅鸡汤。
经过这段时间的煨着,鸡汤的表面凝结了一层金黄的油膜,底下的汤色显得更加醇厚。他拿过一个大碗,将剩下的鸡汤和鸡肉、萝卜全部盛了出来,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就着微弱的灯光,慢条斯理地享用起来。
忙碌了大半天,又出去走了一趟,此刻静下来,胃里方才觉得空落落的。
这野鸡炖的汤,味道确实非同一般。鸡肉紧实弹牙,带着一股家养鸡没有的独特鲜香,久炖之后依然不柴。
萝卜吸饱了汤汁,入口即化,清甜中蕴含着肉味的精华。
而最绝的还是那口汤,浓郁、鲜醇,泛着油光却丝毫不觉腻味,一口下肚,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浑身的毛孔都仿佛舒展开来,带着极大的满足感。
“呼——” 将最后一口汤喝完,李卫民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感受着胃里传来的踏实暖意,身心都得到了极大的抚慰。
果然,这打来的野鸡,味道就是鲜美。
远比后世菜市场买的饲料鸡要香得多。
他看着空荡荡的碗底,心里不禁琢磨开来。
靠山吃山,这茫茫林海简直就是一座天然的肉食宝库。仅仅是在小青山外围转了转,就有如此收获,若是能往深处走走,或者等狩猎队正式进山时跟着,收获定然更丰。
以后有机会,可得多打几只。
不仅可以改善自己的伙食,多余的还能用来巩固人脉,比如今天的王队长,以后的苏司机、王主任,甚至公社其他干部……这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可是比钱还硬通的“硬通货”。
一个更大胆的想法在他脑海中浮现:或者,在自己院子里面养几只?
这个念头一起,就有些遏制不住。
院子够大,角落搭个简易的鸡舍并不难。
如果能抓到活的野鸡,或者弄到野鸡蛋自己孵化,搞个小型养殖……那岂不是就有了稳定的鸡蛋和肉食来源?
虽然野鸡野性难驯,产蛋率可能不如家鸡,但自己有灵泉水啊!这东西对动植物的吸引力和不凡效果,他是亲眼所见的。
用稀释的灵泉水喂养,说不定能改善体质,提高产量,甚至一定程度上驯化野性?
实在不行,买几只家养的鸡也行啊。
想到这里,李卫民的眼睛亮了起来。这并非异想天开,而是具有很高的可行性。狩猎是“开源”,养殖则是“节流”和保障,双管齐下,才能在这北疆之地真正把日子过踏实、过红火。
他将碗筷收拾干净,灶膛里的余烬处理好。
夜已深,窗外月明星稀,万籁俱寂。躺在自己亲手修葺的、铺着干爽草褥的土炕上,李卫民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林涛声,心里对未来的规划越发清晰起来。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李卫民就利落地起了床。
早冬的寒意透过窗缝钻进来,呵气成霜。
但他心里却是一片火热,有了昨天实实在在的收获打底,他对今天的狩猎之行充满了期待和干劲儿。
简单洗漱,就着热水啃了块干粮,他仔细检查了要带的东西——磨锋利的柴刀、结实的绳索、几个准备装猎物的布口袋,当然,最重要的是一小竹筒稀释过的灵泉水,这可是引诱猎物的“神器”。
至于弓箭,那自然也是必不可少的。
推开院门,一股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天空中竟飘起了纷纷扬扬的小雪,细碎的雪沫子打着旋儿落下,给远处的山峦和近处的屋顶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白纱。
他紧了紧衣领,踏着微湿的土路,朝着打谷场走去。
打谷场上,稀稀拉拉地聚集着等待分配活计的人群。
雪虽然不大,但落在人的肩头、帽檐上,也带来了明显的寒意。
今天到场的人,明显比前几天少了一些。
李卫民心里明白,秋粮已经颗粒归仓,地里的主要活计基本结束,真正的“猫冬”时节快要到了,除非有修水利、积肥之类的重体力活,否则大部分劳力都会闲下来,这也是村里默许狩猎队活动频繁起来的时候。
一路走来,遇见不少早起的村民,无论是昨天参与了“救火”热闹的,还是单纯看到他打了野鸡的,都笑着跟他打招呼。
“李知青,这么早,又准备进山啊?”
“李知青,今天再弄只肥的回来!”
“小心点啊,山里下雪路滑。”
语气里少了之前的审视和怀疑,多了几分熟稔和认可。李卫民也一一笑着回应,态度不卑不亢。
来到知青队伍这边,气氛却有些不同。只见刘志伟被几个人围着,正唾沫横飞地高谈阔论:
“……不就是打个猎吗?有什么难的!昨天那是有人运气好,捡了便宜!今天看我的,非弄头野猪回来不可!到时候,咱们知青点人人有份,敞开肚皮吃他个痛快!”
他挥舞着手臂,脸上因为激动和寒冷泛着红光,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扛着硕大野猪凯旋的场景。
马小虎在一旁使劲鼓掌,满脸崇拜:“志伟哥威武!肯定比某些只打到两只野鸡的强多了!”
胡建军也笑眯眯地附和:“刘兄弟有这份心就很难得啊,想着大家,不像有些人,只顾着自己吃独食。”他话里带刺,眼神却不时瞟向走过来的李卫民。
第141章 刘志伟的小聪明
这时,大队长王根生裹着旧棉袄,揣着手走了过来,照例准备分配任务。
他自然也听到了刘志伟的豪言壮语,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看着刘志伟这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他出于责任和一丝不忍,还是开口劝道:
“有干劲是好事。不过山里不比平地,下了雪更不好走,野兽也凶。打猎不是光靠胆子就行的,需要经验。这活儿不是一般人能干的了的,做人不要好高骛远,得脚踏实地才行。”
王根生这话本是金玉良言,一片好意。可听在正膨胀到极点的刘志伟耳中,却变成了轻视和打压,尤其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还隐隐拿他跟李卫民对比,更是让他逆反心理爆棚。
他脖子一梗,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服和挑衅,伸手指向刚刚站定的李卫民:
“王队长!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凭啥他行,我就不行?他不也是和我同一批城里来的知青?他才来几天?他有经验?我看他就是运气好!他能打到,我刘志伟凭什么打不到?我还就要打比他更大的!”
无辜站着的李卫民顿时感觉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真是人在场边站,锅从天上来。
他摸了摸鼻子,心里有些无奈,自己这算是成了别人立威的靶子和证明自己的参照物了?他懒得跟刘志伟做口舌之争,只是平静地看向王根生。
王根生看着刘志伟那一脸桀骜不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里那点劝说的念头也彻底熄了。
他暗自摇头,心想:“良言难劝该死的鬼,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罢了,年轻人不受点挫折,不知道天高地厚。”
他也就不再废话,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行,你非要试试,那就去吧,注意安全。”
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几分疏离。
照常分配完修农具、清理畜圈等零散活计后,王根生看向李卫民:“卫民,你今天还是打算进山?”
“是的,王队长。” 李卫民点头,“我去小青山那边再看看。”
在众人面前,李卫民依旧称呼王根生为队长。
“嗯,小心点,雪天路滑,早些回来。” 王根生叮嘱的语气明显比平时多了几分真切的关心。
李卫民应下,不再理会身后刘志伟那挑衅的目光和周围人或好奇或担忧的注视,紧了紧身上的装备,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独自一人再次向着被薄雪覆盖、更显幽深静谧的小青山走去。
雪花落在他肩头,清凉沁人。
他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眼神锐利而专注。
今天的山林,会给他带来怎样的惊喜呢?
王根生三下五除二分配完了修农具、清理牛棚、帮着农业局伐木等零散活计。
正如他所料,愿意赚这几个工分的人不少,很快人手就安排妥当了。
刘志伟和马小虎两人嚷嚷着要进山打猎,王根生眼皮都没抬,只挥了挥手,意思是“随你们便”。
他心里门儿清,这俩活宝去了也是白搭功夫,还不如省点口粮,工分有的是踏实肯干的人想赚。
看着众人或扛着工具、或牵着牲口,三三两两离开打谷场,刚才还喧闹的场子很快冷清下来,只剩下细雪无声飘落。
马小虎吸溜了一下被冻出来的鼻涕,搓了搓手,凑到刘志伟身边,带着点茫然问道:“刘哥,人都散了,咱们……今天去哪儿打猎啊?”
刘志伟双手叉腰,望着远处白雪覆盖的山峦轮廓,故作深沉地想了想,说道:“去小青山。”
“啥?小青山?”
马小虎惊讶地张大了嘴,几乎能塞进一个鸡蛋,“志伟哥,你没搞错吧?小青山那地方,村里人都说没啥大牲口,顶多就是些野鸡兔子之类的小玩意儿!咱们不是要打野猪吗?那得去二青山,或者往大青山那边走才够劲啊!”
刘志伟反手就给了马小虎后脑勺一巴掌,没好气地骂道:
“废话!你都知道的事情,我能不知道?用你提醒?!”
他揉了揉被冷风吹得发僵的脸,压低声音,带着点狡黠说道:“打野猪?说得轻巧!那玩意儿是那么好碰上的?就算碰上了,就凭咱俩这赤手空拳……呃,就凭咱俩这装备,谁收拾谁还不一定呢!”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
“今天先去小青山看看情况,熟悉熟悉山路,能打到几只野鸡兔子,回来够咱们在知青点露个脸,把李卫民比下去就行了!这叫稳扎稳打,懂不懂?”
刘志伟虽然坏,满肚子嫉妒和不服气,喜欢吹牛说大话,但他并不蠢,甚至有点小聪明。
在众人面前放狠话、立人设是一回事,真要把自己置于不可预知的危险之中又是另一回事。他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先在相对安全、猎物明确,李卫民已经证明过的小青山试试水,能有所收获最好,就算一无所获,也比在更深的山里遇到猛兽强。
面子要紧,但小命更要紧。
马小虎被他这么一“点拨”,恍然大悟,连忙拍马屁:“哦哦哦!明白了!志伟哥高明!是得先练练手!那……咱们往哪儿走?”
刘志伟眯起眼睛,在雪幕中辨认了一下方向,最终抬手,指向了之前李卫民消失的那条蜿蜒上山的小路,语气笃定:“走这边!”
他的逻辑很简单:李卫民昨天就是走这边打到野鸡的,说明这条路上有货!跟着“成功者”的足迹走,总比自己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乱撞要强。
至于会不会碰上李卫民?碰上更好,正好看看他有什么门道,或者……找机会给他添点堵。
两人紧了紧身上单薄的棉衣,深一脚浅一脚地踏上了积雪覆盖的山路。
刘志伟打头,努力做出一副经验老道的样子,马小虎紧随其后,时不时紧张地东张西望。
细雪落在他们肩头,林间的寂静将他们略显凌乱的脚步声放大,两个心怀鬼胎的闯入者,就这样莽撞地踏入了冬日的小青山,他们的狩猎“冒险”,正式开始了。
第142章 毛球
李卫民再次踏入小青山,昨日的薄雪给山林披上了一层素雅的银装,脚踩在积雪与落叶混合的地面上,发出“嘎吱”的轻响。空气愈发清冽,吸入肺中带着一股冰凉的甜意。
他沿着昨天收获颇丰的路线谨慎前行,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然而,也许是这场不期而至的小雪让生灵们更加警惕,或是躲回了巢穴,一路行来,动物活动的踪迹明显比昨日少了许多,只偶尔能看到几串细小的脚印消失在灌木丛深处。
“看来下雪天,猎物也学精了。”李卫民心里嘀咕着,不由得想起了昨天那只机灵又蠢萌的紫貂助手,“要是今天能再遇到那个小家伙就好了,有它在,找起猎物来可就事半功倍了。”
怀着这份期待,他来到昨天初遇紫貂的那片靠近溪流的林间空地。这里视野相对开阔,水源附近总是更容易吸引动物前来。
他决定沿用昨天验证有效的“灵泉水诱饵”策略,但这次,他打算结合从小石头那里学来的土着智慧,设置一个更精巧的物理陷阱,双管齐下。
他放下背篓,开始动手制作陷阱。
首先是选取材料。
他在附近寻找了几根韧性极佳、粗细均匀的老山藤,又收集了一大捧干燥柔韧的枯草。
随后取出一根最长的山藤,将其一端牢牢系在旁边一棵小树的根部。
然后,他用灵巧的双手将枯草仔细地编织进山藤中,一方面是为了增强隐蔽性,让藤条看起来更像自然掉落的枯枝,另一方面也能增加圈套的柔软度,防止猎物挣扎时受伤过度或轻易挣脱。
他将这根处理过的长藤另一端,挽成一个活扣的绳圈,大小刚好能套住野鸡或兔子的头部。这个活扣的设计非常巧妙,一旦有动物钻入并拉动,活扣会迅速收紧。
接下来,他将编织好的、带着活扣的藤圈小心翼翼地摆放在选定的兽径上,并用周围的枯叶和少许积雪进行伪装,让绳圈几乎与地面融为一体。
李卫民在四周看了看,从地上捡起一根长约一米五、富有弹性的白蜡木新鲜树枝。
随后将其用力弯曲下来,顶端用另一根短而结实的藤条绑住,制作成一个蓄势待发的“弹弓”结构。
他将连接着地面活扣的那根长藤的中段,巧妙地系在弯曲树枝顶端的短藤上。这样,一旦有动物踩入或钻过地面的活扣并拉动长藤,就会扯脱短藤与弯曲树枝的连接点。
最后,他在活扣中心及周围,小心翼翼地撒上了一些从大队仓库换来的秕谷,并特意在其中几粒上滴上了两三滴珍贵的灵泉水。
那若有若无却极具吸引力的生机气息,立刻弥漫在空气中。
整个陷阱制作完成,原理简单却有效:动物被灵泉水气息吸引,前来啄食秕谷,一旦头部或腿部闯入活扣并继续前进,就会触发机关,被瞬间弹起的弯曲树枝凭借弹性将活扣收紧、提吊起来,使其悬空难以挣脱。
李卫民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明显破绽后,便像昨天一样,后退到十几米外一丛茂密的冬青灌木后,收敛气息,耐心等待。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林间只有风拂过雪屑的声音。就在李卫民以为今天可能真的要无功而返时——
旁边的灌木丛传来极其细微的响动。
他精神一振,凝神望去。
只见一个棕灰色的、圆滚滚的小毛球,贼头贼脑地从灌木边缘探出头来。
它先是警惕地左右观望,黑溜溜的大眼睛扫视着周围的每一个角落,粉嫩的鼻头使劲嗅着空气中那令它魂牵梦绕的气息。
正是昨天那只紫貂!
它显然也发现了那个陷阱,以及陷阱中心那些散发着诱人光芒的秕谷。确认四下似乎“无人”后,小家伙眼中闪过一抹窃喜,四肢并用,就准备扑上去大快朵颐,看样子是打算连陷阱带诱饵一起祸害了。
李卫民一看这还得了!这陷阱好不容易做好,要是被这小混蛋破坏了,今天可真就可能白忙活了!
他也顾不得隐藏了,急忙从藏身处站起身,压低声音喊道:“哎!小家伙!别动!那是陷阱!”
正蓄势待发的紫貂被这突然的喊声吓了一跳,浑身绒毛一炸,下意识地就要往回缩。
但当它看清来人是李卫民时,那份警惕瞬间被巨大的喜悦取代。
“吱吱!吱吱吱!”
它发出一连串欢快清脆的叫声,像个小炮弹似的,不再理会近在咫尺的诱饵,而是直奔李卫民而来,三两下就顺着他的裤腿灵巧地爬了上来,一头扎进他怀里,毛茸茸的小脑袋使劲蹭着他的胸口,那条蓬松的大尾巴摇得像个小风车,表达着重逢的兴奋和亲昵。
李卫民被它这股热乎劲儿弄得心里一软,伸手接住这个自动投怀送抱的小家伙,入手沉甸甸、毛茸茸的,果然比昨天更圆润了,看来昨天那只野兔让它饱餐了一顿。
他笑着用手指挠了挠它的下巴:“你这馋嘴的小东西,就知道吃!差点坏我好事!”
紫貂被他挠得舒服地眯起眼睛,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一脸享受。
看着怀里这个失而复得的小助手,李卫民心里也是由衷的高兴。他轻轻掂了掂它,笑道:
“看你这圆滚滚的样子,像个毛球似的。以后就叫你‘毛球’吧,怎么样?”
“吱!”毛球似乎对这个名字很满意,短促地叫了一声,算是回应。
一人一貂亲热了一会儿,李卫民照例兑现“报酬”。他意念微动,从空间引出一小滴灵泉水,滴在指尖。
毛球的黑眼睛瞬间亮了,迫不及待地伸出粉嫩的小舌头,小心翼翼又无比珍惜地将那滴泉水舔舐干净,然后意犹未尽地舔着嘴唇,眼巴巴地看着李卫民,仿佛在问“还有吗?”
李卫民点了点它湿润的小鼻子,笑道:“毛球啊毛球,你喝了我的灵泉水,可得给我干活啊。光吃饭不干活,可是不行的。”
毛球似乎真的听懂了,它从李卫民怀里轻盈地跳落到雪地上,仰头对着李卫民“吱吱”叫了几声,然后又用鼻子指向山林更深处的方向,小爪子还往前扒拉了两下,那意思再明显不过——跟我来,我知道哪儿有货!
李卫民会意,心中大喜,立刻收拾好心情,识趣地跟了上去。
第143章 傻狍子
在毛球这个尽职尽责的“山林向导”带领下,李卫民接下来的狩猎顺利了许多。
小家伙似乎对这片区域的生灵分布了如指掌,总能带着他精准地找到猎物藏匿或活动的区域。
凭借着精准的箭法和毛球的骚扰配合,李卫民又成功猎到了两只肥硕的灰野兔和一只色彩斑斓的野鸡,收获颇丰,背篓渐渐充实起来。
就在他们沿着一条被积雪覆盖的溪谷前行时,走在前面的毛球突然停下脚步,浑身毛发微微炸起,不再是之前发现小型猎物时的“咕噜”声,而是发出了一种极其轻微、带着警示意味的“嘶”气声,小爪子指向溪流对岸一片混生着白桦和灌木林的缓坡。
李卫民心领神会,立刻蹲下身,借着岸边一块巨石的掩护,凝神望去。
只见对岸缓坡上,一只成年的狍子正低头啃食着灌木丛底部未被积雪完全覆盖的嫩枝和干草。
它体型不算特别巨大,但相对于野鸡野兔来说,已是十足的“大货”。
一身棕栗色的冬毛厚实而富有光泽,臀部那块醒目的白色“屁帘”在雪地背景下格外显眼。
它似乎并未察觉到危险的临近,偶尔抬起头,竖起一对招风大耳朵倾听片刻,那双温润的大眼睛里透着狍子特有的、带着几分傻气的警惕。
机会! 李卫民心中一阵激动。狍子肉可是好东西,味道鲜美,分量十足,一张完整的狍子皮更是价值不菲!
他迅速观察了一下环境。溪流约莫三四米宽,水流平缓但冰冷刺骨,直接蹚水过去动静太大,必然惊走猎物。
绕行的话,距离太远,且下风处不易隐藏。
“得把它引过来,或者创造近距离射击的机会。”
李卫民脑中飞快盘算。他看了看肩上的毛球,又摸了摸怀里装着灵泉水的小竹筒,一个计划瞬间成形。
他先是示意毛球保持安静,然后小心翼翼地从背篓里取出一段柔韧的细藤蔓,将一小块之前猎到的野兔内脏,这是他特意留下的诱饵,牢牢绑在一端。
接着,他极其小心地将竹筒里的灵泉水,滴了几滴在那块内脏上。顿时,一股混合着血腥气和独特生机气息的味道弥漫开来,虽然淡薄,但在山野清冷的空气中,对动物的诱惑力是致命的。
他轻轻地将绑着诱饵的藤蔓另一端系在溪边一丛坚韧的草根上,防止被水流冲走,然后用力将诱饵甩向溪流中央一块凸出水面的石头上。那块石头距离他藏身的岸边大约十几米,正处于一个绝佳的弓箭射程之内。
做完这一切,他再次隐蔽好,张弓搭箭,屏息凝神,目标锁定在那块诱饵石头的方向。同时,他低声对毛球下达了指令:“毛球,看到对岸那傻大个了吗?别靠太近,绕到它侧后方,弄出点动静,把它往这边赶!小心点!”
毛球黑溜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奋,它似乎理解了这种“协同作战”的指令。它灵巧地从李卫民肩上滑下,像一道灰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潜入灌木丛,借着地形掩护,快速向狍子的侧后方迂回。
对岸的狍子似乎嗅到了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极其诱人的气息。
它停止了进食,抬起头,朝着溪流方向疑惑地张望,大耳朵不停转动。它显得有些躁动不安,在原地踱了几步,显然被灵泉水的气息深深吸引,但又本能地觉得靠近溪流可能有危险。
就在这时,迂回到位的毛球开始行动了。
它并没有直接冲向狍子,而是在狍子侧后方十几米外的一丛枯草后,突然发出了一阵尖锐而急促的“吱吱”叫声,同时用爪子快速拨拉着地上的枯叶,制造出不小的响动。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从侧后方传来,立刻惊动了本就有些犹豫的狍子!
它受惊之下,本能地朝着与声音来源相反的方向——也就是溪流这边——蹦跳着跑来!它那着名的“傻狍子”习性似乎也发作了,一边跑,还一边忍不住回头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吓到了自己。
这一跑,正好将它引向了溪流,也引向了李卫民预设的“舞台”!
狍子几步就冲到了溪流边,它看到了溪中石头上的那块散发着致命诱惑的诱饵。
强烈的渴望让它暂时压下了部分警惕,它站在岸边,伸长脖子,试图去够那块石头上的美味,但因为距离,总是差了一点。
就是现在!
就在狍子注意力完全被诱饵吸引,身体前探,侧面完全暴露在李卫民箭矢之下的瞬间——
“嗖!”
早已蓄势待发的李卫民,毫不犹豫地松开了弓弦!箭矢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精准无比地射入了狍子的脖颈与胸腔连接的要害部位!
“噗嗤!”
一声闷响!狍子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哀鸣,巨大的冲击力让它猛地一个踉跄,鲜血瞬间从伤口涌出,染红了颈部的皮毛和身下的雪地。
它挣扎着想要逃跑,但为时已晚。
沉重的伤势让它没跑出几步,便轰然倒地,四肢抽搐了几下,很快就不再动弹。
成功了!
李卫民强压下心中的狂喜,快步从藏身处冲出,先是确认狍子已经完全断气,然后迅速拔下箭矢,简单处理了一下血迹。
他抬头看向对岸,只见毛球正站在一块石头上,得意地摇晃着大尾巴,发出“吱吱”的邀功声。
“干得漂亮,毛球!”李卫民毫不吝啬地夸奖,同时将溪中石头上的诱饵收回,那上面沾染的灵泉水气息可不能浪费。
他费了些力气,将这只足有六七十斤重的狍子拖到岸边。看着这沉甸甸的收获,心中充满了成就感。
虽然时间还算早,可李卫民觉得今天的收获已经够了,他打算下山了。
照例给立下大功的毛球结算了“工资”——一只肥兔子外加几滴纯正的灵泉水。
毛球抱着比它还大的兔子,舔舐着美味的泉水,心满意足,对着李卫民叫了几声,似乎在说明天再见,然后便拖着它的报酬,灵活地消失在了暮色笼罩的山林中。
李卫民将剩下的一只野兔、一只野鸡和最重要的战利品——那只壮实的狍子,全部整理好,放进空间。
下山的路还挺长,他可不想背着这么沉重的猎物回去。
不过下了山,来到了村子附近后,他想了想,还是决定把猎物从空间内拿出来,背在背上。
第144章 处理狍子
因为他既然决定靠打猎赚外快,顺便满足自己吃肉的愿望,肯定是不可能把所有收获都用空间藏起来的,那不现实,也容易引人怀疑。
空间更多是作为应急储备和运输辅助。再说了,这只狍子,正好可以用来收拢人心,尤其是在知青点和村民中树立威望,闷声发大财可以,但适当的展示实力和分享成果,同样是立足的必要手段。
于是,他调整了一下背负的方式,将相对较轻的野鸡野兔放在背篓里,而将那只最为显眼的狍子,直接扛在了宽阔的肩背上。
果然,李卫民背着狍子走在回村的路上,他成了全村最靓的仔。
此时正是傍晚收工时分,田间地头、村路上都是往回走的村民。他这一身猎装,肩扛硕大狍子的身影,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哎呦!卫民小子!这……这是你打的?好家伙,是只狍子啊!”
“李知青,你可真行!这才进山几天,连狍子都让你给弄回来了!”
“啧啧,这狍子真肥!怕是有六七十斤吧?”
“了不得!了不得!后生可畏啊!”
一路上,惊叹声、询问声不绝于耳。村民们围拢过来,看着那还在滴血的狍子,眼神里充满了羡慕、敬佩,甚至还有一丝敬畏。
李卫民毫无架子,都一一笑着回复:
“是啊,叔,运气好,碰上了。”
“婶子,是挺沉的,差点没背动。”
“对,在小青山那边打的,费了不少劲。”
他态度谦和,语气平常,丝毫没有因为猎获大物而趾高气扬,这更赢得了村民们的好感。
不一会儿,他就来到了赵大山的家门口。 他虽然成功猎到了狍子,但论起如何完美地剥皮、分解肉类,最大限度地利用这张皮子和每一块肉,他这点半吊子水平可不够看,还得是人家专业的老猎户来处理。
他敲了敲院门,高声喊道:“大山叔!在家吗?我李卫民,有点东西想请您帮忙看看!”
不多时,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身上还带着些味道的赵大山探出身来,显然刚才正在屋里拾掇家伙什。他一眼就看到了李卫民,以及更扎眼的——李卫民肩上那只壮实的狍子!
赵大山那双常年眯着、习惯性审视山林的锐利眼睛,此刻瞬间瞪得溜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讶:“哎呦俺的娘嘞!卫民小子,这……这狍子是你打的?!好家伙!这才第二天进山,你就弄回这么个大货?!”
李卫民将狍子从肩上卸下,放在院门口干净的石板上,笑了笑,语气带着对长辈的尊敬:
“大山叔,运气好,碰上了。这不,打是打回来了,可怎么收拾利索,不让皮子糟践了,不让肉分差了,我心里没底。
想来想去,还得请您这老把式出手,顺便也教教我,长长见识。”
赵大山闻言,脸上惊讶褪去,换上了欣慰和爽朗的笑容。
他围着狍子转了一圈,摸了摸中箭的部位,又掂量了一下分量,连连点头:“好箭法!正中要害!这狍子少说六十斤往上!行!你小子是这块料!没问题,叔帮你拾掇,你也跟着看,学着点!”
他二话不说,转身回屋取来了一个磨得锃亮的牛皮卷,展开一看,里面别着大小小、形状各异的剥皮刀、剔骨刀,寒光闪闪,一应俱全。
“来,搭把手,先把这大家伙抬到那边长条凳上,头朝下,方便放血沥干。”赵大山指挥着。
两人合力将狍子抬到院中专门用来处理猎物的长凳上。赵大山一边动手,一边开始了现场教学,语速不快,条理清晰:
“这给动物剥皮可是头等大事,皮子剥坏了,价值就跌大半。”赵大山取出一把尖细锋利的剥皮小刀,“先从后腿关节内侧下刀,挑开个口子,不能深,刚好划透皮就行,千万别伤了里面的肉。看见没?就这样……然后顺着腿内侧,一直到屁股附近,刀口要直。”
他手法娴熟,刀刃在皮毛与肌肉间精准游走,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另一边也一样。然后,把这两条刀口连起来。现在,像脱裤子一样,先从后腿往下褪皮,用手攥紧皮子边缘,慢慢往下拉,遇到粘连的地方用刀尖轻轻挑开……对,就这样,用巧劲,不能硬扯。”
李卫民在一旁仔细看着,只见赵大山双手配合默契,时而用刀,时而用手,那张完整的狍子皮就像脱衣服一样,被缓缓地从后腿、臀部、腹部褪了下来。
“到了前腿,也是先环切,然后把腿从皮筒里抽出来。最难的是脖子和脑袋,这里皮子紧,结构复杂。”赵大山小心翼翼地在脖颈处操作,刀刃紧贴着头骨和肌肉,“看到没?耳朵根这里要旋切,眼眶这里要仔细剔……好了!”
随着最后在鼻唇处一刀划开,一整张带着头、耳、眼的完整狍子皮,被完美地剥离下来,摊开在地上,毛色光亮,几乎没有任何破损。
除了颈部的那个小洞。
“喏,这张皮子,处理好能值不少钱,或者自己留着做褥子、帽子,暖和得很!”赵大山颇为自豪地说。
剥完皮,接下来是分肉。赵大山换了一把厚背砍刀和一把尖长的剔骨刀。
“分肉讲究下刀准,知道骨头缝在哪,顺着关节走,省力又不伤刀。”他指着狍子躯体,“先卸四条腿。看准这个关节窝,刀尖插进去,一别,就开了……前腿这叫‘前鞧’,后腿这叫‘后鞧’,肉厚,最好吃。”
“然后是肋排,顺着脊椎骨两边,用刀尖把肉和骨头分开,一整扇就下来了。脊骨两边的里脊肉最嫩,炒着吃一流。”
“脖子这块叫‘血脖’,肉比较杂,炖汤或者剁馅儿不错。这心脏、肝子是好东西,小心摘下来,别弄破了苦胆。肠子、肚子翻洗干净也能吃,就是费事。这玩意儿(指脾脏等)没啥吃头,一般喂狗。”
赵大山一边说,一边手起刀落,动作行云流水,庖丁解牛般将一只完整的狍子分解成大小均匀、部位分明的肉块,骨头是骨头,肉是肉,干净利落。他还特意指出了哪些部位的肉适合怎么烹饪,哪些筋骨可以熬胶。
一看就知道是行家。
趁着休息的空档,赵大山又指着那张生皮说:“这皮子现在不能直接用,得‘硝’。简单说,就是去掉皮板上的油和肉,然后用芒硝(硫酸钠)或者土法子用小米糠、盐反复揉搓浸泡,让它变得柔软、不腐、防虫。这活儿细,以后你想学,我再慢慢教你。”
第145章 吃狍子肉
“至于其他动物,”赵大山谈兴颇浓,“兔子皮薄,剥的时候更要小心,从嘴开始往后退皮是个法子。野鸡之类禽鸟,一般是直接开水烫了拔毛,要是想留羽毛做毽子啥的,就得活拔或者小心剥皮了……”
李卫民在一旁听得聚精会神,不时点头,心中充满了感激。要知道,这些东西虽然看似简单,可要是没有人悉心教授,光靠自己摸索,不知要走多少弯路,糟蹋多少好东西。
赵大山这是把他压箱底的经验,毫无保留地倾囊相授了。
肉都分好后,李卫民指着那堆内脏和一条肥厚的后腿肉,诚恳地说:“大山叔,今天真是太感谢您了!这点东西不成敬意,这内脏和一条后腿,您一定得收下,给家里和小石头添个菜。”
赵大山脸色一板,摆手道:“这是干啥?乡里乡亲的,帮个忙就要东西?像什么话!这内脏我留下,正好晚上下酒,肉你赶紧拿回去!”
李卫民再三坚持,赵大山却死活不收那条后腿,只肯留下内脏。 他拍了拍李卫民的肩膀:“小子,你有这份心就行了。好好干,以后多打猎物,比啥都强!这肉,你拿去,该咋分咋分,听大队安排。”
李卫民见赵大山态度坚决,知道再推辞就显得生分了,只能无奈作罢,心里却记下了这份人情。
肉都处理妥当后,李卫民让一直在旁边眼巴巴看着、满脸崇拜的小石头跑去把大队长王根生请来。
王根生来到赵大山家院子,看到那分好的、堆得小山似的狍子肉,也是吃惊不小,对李卫民更是刮目相看。
李卫民对王根生说:“王队长,这狍子是在咱们青山大队的地界打的,按规矩,这一半肉交给队里,给大伙儿都沾点荤腥。” 他指着那差不多三十斤肉说道。
这是之前和大队说好的,加入副业大队,打猎的猎物,其他的,比如皮毛之类的东西都可以归自己所有,但是肉得分一半出来。
当然,这是针对大型动物,比如说狍子,野猪,熊瞎子之类的。
至于小的兔子,野鸡之类的,可以自己留着。
王根生脸上笑开了花,连连点头:“好!好!卫民啊,你觉悟高!我代表大队谢谢你了!” 这年头,这么大一块肉交给集体,可是实实在在的贡献。
接着,李卫民又拿起一只完整的前腿(前鞧),对王根生说:“这支前腿,我想送给知青点的同志们,大家一起改善下伙食。”
王根生自然没有异议,心里对李卫民处事的老练和周到更是赞赏。这小子,有能力,懂规矩,知进退,还会团结人,将来肯定不是池中之物。
事情安排妥当,李卫民带着剩下的半扇肋排、一条后腿、里脊肉,在赵大山、王根生赞许的目光和小石头羡慕的眼神中,心满意足地回到了自己的小院。
至于那张狍子皮,因为还没弄好,暂时留在了赵大山家里。
回到自己那间小院,李卫民将肩上沉甸甸的收获卸下。
他把那只野鸡和一只野兔先放在厨房阴凉处,目光则落在了今天的主角——那些新鲜分割好的狍子肉上。
肋排肥瘦相间,带着一层诱人的油光;后腿肉厚实紧致,肌理分明;里脊肉更是鲜嫩欲滴,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来到这个时代,虽然没多久,但肚子里确实缺油水,今天猎到这头狍子,于公于私,他都想好好犒劳一下自己,尝一尝这传闻中的狍子肉,到底是什么滋味。
他决定先从那块最嫩的里脊肉下手。割下约莫半斤多重的一块,肉质呈深红色,比普通的猪肉颜色要深,肌纤维看起来更细,几乎没有什么肥肉。
“这么好的里脊肉,最适合快炒,保持其鲜嫩。” 李卫民心里盘算着。他将肉放在砧板上,逆着纹理切成薄厚均匀的肉片。这个年代的铁锅厚重,导热却不算均匀,他特意将肉片切得稍厚一点,防止炒老。
接着,他找出之前的三斤芝麻油,倒了一些放入烧热的铁锅中。
芝麻油遇热散发出特有的浓烈香气,瞬间弥漫在小小的厨房里。
待油温升高,微微冒起青烟,他将切好的姜丝、干辣椒段(和村里面换的)扔进锅里爆香,“刺啦”一声,辛香气息被热油激发出来,格外诱人。
随即,他将切好的狍子里脊肉片倒入锅中,用筷子快速划散。
肉片与热油接触的瞬间,发出更加热烈的“滋啦”声响,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深红变为灰白,边缘微微卷曲。他动作飞快地翻炒,确保每一片肉都均匀受热。
由于条件有限,他没有料酒,也没有复杂的调料,只用了一些之前在北平黑市换的一小壶酒去腥增香。
随后又撒上一点粗盐,再加了一小勺酱油提鲜。
整个过程极快,从肉片下锅到出锅,不过一分多钟,最大限度地锁住了肉汁。
一盘热气腾腾的爆炒狍子里脊肉片就此出锅。
肉片呈现出酱色油亮的光泽,夹杂着焦黄的姜丝和深红的辣椒,卖相相当不错。浓郁的肉香混合着姜辣和酱香,一个劲儿地往鼻子里钻,勾得人馋虫大动。
李卫民迫不及待地夹起一片吹了吹,送入嘴里。
口感极其惊艳! 肉质异常细嫩、爽滑,几乎入口即化,完全没有寻常野生动物的那种干柴或腥臊感。
咀嚼之下,能感受到肉纤维间饱含的汁水,鲜美异常,带着一种独特的野性香气,是那种纯粹、原始的肉味。
粗盐提供了恰到好处的咸度,酱油赋予了醇厚的底色,姜和辣椒则完美地去除了可能存在的最后一丝异味,只留下满口的鲜、香、嫩、滑。
“好吃!” 李卫民眼睛一亮,忍不住又连夹了几片。这狍子肉的味道确实名不虚传,比他前世吃过的任何养殖肉类都要鲜美得多,是一种充满活力、源自天然的味道。
他就着锅边贴的面饼子,大口吃着这难得的美味,感觉浑身的疲惫都被这顿扎实、鲜美的晚餐驱散了。
一边吃,他一边不由得想起关于狍子的种种。
这个狍子,在后世,已经接近灭绝,除了栖息地破坏等原因,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它这出了名的“傻”性子,好奇心重,反应迟钝,容易捕捉,再加上这身确实好吃的肉,使得它们成为了盗猎者最容易得手的目标之一。
想到此,他心中不免有些唏嘘,能在如今这个时代,合法地、凭借本事猎到并品尝到这种后世难得一见的美味,也算是一种独特的经历了。
风卷残云般将一盘炒肉和饼子消灭干净,李卫民满足地打了个饱嗝,胃里暖烘烘的,无比充实。
看着剩下的狍子肉,他心思活络起来。这么多肉他一个人短时间内肯定吃不完,虽然天气冷能存放,但终究不如新鲜的好。他意念一动,将剩肋排、后腿等大部分狍子肉,以及那一只野兔和一只野鸡,全都收进了储物空间。
在那里,时间近乎静止,绝对保鲜,根本不怕变质。
他打算明天去一趟公社,把兔子和野鸡给处理了,顺便把大部分狍子肉也拿去卖钱。
这些可是紧俏货,在公社肯定能卖上好价钱,正好可以换些钱和票证,购买一些生活必需品,或者积攒起来以备不时之需。自己留一小部分尝鲜和打点关系就够了。
第146章 牵手
李卫民正琢磨着明天去公社卖猎物、换些钱票的细节,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带着几分犹豫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谁啊?”他起身问道,这么晚了会是谁?
“是……是我。”门外传来一个清冷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焦急的女声。
李卫民听出这声音是陈雪,心下讶异,快步上前打开院门。
只见她站在清冷的月光下,脸颊不知是因为奔跑还是寒冷,泛着淡淡的红晕,呼吸间呵出缕缕白气。
她穿着单薄的棉衣,身姿在寒风中显得有些纤细。
“陈雪?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外面冷。”李卫民侧身让她进来,顺手关上门,阻隔了外面的寒气。他对陈雪在这个时候独自前来,感到十分意外。
陈雪走进院子,脚步有些急促,她看了一眼李卫民,直接说明了来意,语气尽量保持着平时的清冷,但语速比往常快了些:“李卫民,你今天进山,有没有看到刘志伟和马小虎他们两个人?”
“刘志伟和马小虎?”李卫民眉头微挑,摇了摇头,“除了早上在打谷场见了一面,听他们嚷嚷着要进山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了。你问他们做什么?” 他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陈雪闻言,轻轻吁了口气,不知是放松还是别的,解释道:“他们两个人早上说是进山打猎去了,结果到现在还没回来。天都黑透了,刘建华队长怕他们出什么事情,心里不踏实,就派我过来通知你一声,顺便问问你,有没有在山上见过他们。”
李卫民听到这,心中暗暗欢喜,甚至恶毒地希望这两个碍眼的家伙最好直接冻死、饿死在哪片山沟里,或者被野兽叼了去,倒也干净。
他面上却不露分毫,依旧平静地摇头:“真没见过。小青山虽然不算深,但岔路也多,可能他们走远了些,或者……迷路了。”
陈雪听了,脸上倒是无所谓的神情。 她本来就和刘志伟、马小虎他们没什么交情,甚至因为二人屡次说李卫民的坏话,有些讨厌二人。
之所以主动请缨过来跑这一趟,更多的私心是为了能有个正当理由,来见见李卫民。
此刻见他完好无损地站在面前,她悬着的心也就放下了。
气氛一时有些沉默,只有夜风吹过屋檐的细微声响。孤男寡女站在院子里,昏暗的光线下,似乎能听到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李卫民看着陈雪在月光下愈发显得清丽却也单薄的身影,想起她刚才跑得急,这会儿鼻尖都冻得有点发红,心中一动,打破了沉默,语气自然地问道:“你吃了没?”
陈雪正不知该说什么,闻言下意识地摇了摇头:“还没……从地里回来就听说他们没回来,大家都着急着急,我就先过来了。”
“没吃的话,正好。”李卫民脸上露出笑容,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熟稔,“我这里有今天新打的狍子肉,鲜嫩得很。你和我来,我给你做点吃的,暖暖身子。”
说罢,他很自然地伸出手,拉过了陈雪垂在身侧的小手。 他的手掌宽厚而温暖,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薄茧。
指尖传来的触感,果然如他想象般,冰凉、细腻,像是握住了了一块上好的冷玉,在这冬日夜晚,反而有种别样的舒服感。
陈雪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浑身一僵,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的手从未被父亲以外的异性这样握住过。
那灼热的体温透过她冰凉的皮肤,仿佛带着电流,瞬间窜遍了她的四肢百骸,让她心跳漏了一拍,紧接着便如擂鼓般狂跳起来。
她下意识地想抽回手,但那温暖太过诱人,而且李卫民握得并不紧,却有一种坚定自然的力量,让她那点微弱的挣扎消散于无形。
“我……我自己走……”她声如蚊蚋,脸颊彻底烧了起来,幸好夜色遮掩了她的窘迫。
李卫民仿佛没听到她细弱的抗议,就这么自然地牵着她,像是引领,又像是半强迫地,将她拉进了温暖的屋内,直接带到了烧得暖烘烘的炕沿上坐下。 炕上的热度透过薄薄的褥子传来,驱散了她身上的寒意,却也让她更加坐立不安。
“你……你别忙了,我坐坐就走。”陈雪低着头,不敢看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来都来了,哪有让你饿着肚子回去的道理。”
李卫民松开手,那冰凉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他掌心。他低头看着她泛红的耳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等着,很快就好。这狍子肉,保证你没吃过。”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带着欣赏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侵略性,让陈雪感觉脸上的热度几乎要把她融化。她只能胡乱地点点头,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心脏依旧跳得厉害。
李卫民不再多言,转身去厨房忙碌。
他知道,对待陈雪这样外冷内热、心思敏感的姑娘,不能太过急躁,但偶尔强势一点的关心和不容拒绝的靠近,反而能更快地打破她自我保护的坚冰。
今晚,似乎就是个不错的机会。
就在李卫民的小屋里弥漫起暧昧升温的暖意和即将飘出的肉香时,大队部那边,气氛却骤然紧张起来。
知青点的队长刘建华气喘吁吁地跑到王根生家,一脸焦急地报告:“王队长,不好了!刘志伟和马小虎,他们两个进山打猎,到现在都没回来!这都啥时辰了!”
王根生一听,心里“咯噔”一下,脑袋瞬间就大了。 早上刘志伟那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他还记忆犹新,当时就觉得要坏事。这冰天雪地的,又是晚上,两个毫无经验的城里娃在山里待到这会儿还没踪影……
“这他娘的!就知道要出事!” 王根生猛地一拍大腿,脸色变得无比凝重。这要是这两个知青真的在山里出了什么事情,走丢、冻伤,甚至……那他这个大队长绝对要吃不了兜着走,挨批都是轻的!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对刘建华吼道:“快!你去敲钟!不,直接去叫人!把民兵连长,还有赵大山那几个熟悉山路的老猎户都叫来!带上马灯、绳子、柴刀,赶紧组织人手上山找!快去!”
宁静的青山大队夜晚,立刻被一阵急促的呼喊和脚步声打破。火把和马灯的光亮在村中快速汇聚,王根生焦急的吆喝声、村民们的议论声、狗吠声交织在一起。
第147章 死要面子活受罪
知青点内,女宿舍。
与外面逐渐喧嚣起来的寻人动静相比,女知青宿舍里虽然也在讨论这件事,气氛却截然不同。
对于刘志伟和马小虎这两个人,女知青们普遍没什么好感。
刘志伟咋咋呼呼,眼高于顶,还总爱在女知青面前显摆;马小虎则是个没主见的跟屁虫。
此刻听说他们进山未归,女知青们除了最初的一丝惊讶外,更多的是事不关己的闲聊。反正这种晚上进山寻人的危险活儿,也轮不到她们女知青头上。
油灯下,周巧珍一边纳着鞋底,一边撇撇嘴:“这刘志伟和马小虎也真是的,没那个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早上吹得天花乱坠,现在倒好,还得让全村人冒着严寒大晚上去找他们。”
吴小莉蜷在炕上,裹着被子,接口道:“就是,净给大家添麻烦。还是李卫民同志踏实,不声不响就打了那么大只狍子回来,还分肉给队里和咱们点。” 她说着,脸上露出一丝对李卫民的钦佩。
张淑芬作为派陈雪去报信的人,心里虽有些过意不去,但此刻也叹气道:“希望人没事吧。不过他俩也太大意了,这山是能乱闯的吗?陈雪去了有一会儿了吧?怎么还没回来?” 她这话里,对陈雪的关心似乎还多过对那两位的担忧。
冯曦纾本来正想着晚上送来的狍子肉一时半会吃不到了,听到提起李卫民,耳朵立刻竖了起来,再听到陈雪去找李卫民还没回来,心里顿时有点不是滋味,嘟囔道:“陈雪姐也是,报个信去那么久……”
女知青们的闲聊,带着几分置身事外的轻松,甚至还有几分对闯祸者的埋怨和对其他人和事的八卦兴趣。
而男知青宿舍外,气氛则要凝重和微妙得多。
刘建华已经跑去大队部报信,剩下的男知青们,除了几个确实身体不适的,大多数都被要求集合,准备跟着村民一起上山寻人。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刚从温暖屋子里出来的知青们忍不住缩着脖子,跺着脚,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白天劳作本就辛苦,晚上还不能好好休息,要为了那两个不着调的家伙顶风冒雪,谁的心里能没点怨气?
再加上刘志伟和马小虎平时人缘极差,爱说大话,占小便宜,还总惹是生非,此刻众人的积极性更是跌到了谷底,队伍里弥漫着一种消极怠工的情绪。
就在这时,胡建军搓着手,眼睛滴溜溜一转,开口了,声音带着刻意的担忧:
“唉,我说同志们,这大晚上的,山路又滑又黑,咱们这么冒冒失失地上山,会不会太危险了?别到时候人没找到,咱们自己再出点什么事,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他顿了顿,观察着众人的反应,继续道:
“要我说啊,志伟和小虎他们两个大小伙子,说不定就是贪玩,或者在哪个山坳里找到了避风的地方,这会儿正往回来赶呢!咱们这兴师动众的,万一跟他们走岔了,不是白忙活吗?”
他这话说得看似为大家着想,实则字里行间都透着“不想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意思。
一旁的王磊早就看胡建军这副虚伪的样子不顺眼,平时就属他跟刘志伟、马小虎凑得近,这会儿倒撇清得快。
他忍不住冷笑一声,讽刺道:“胡建军,你早上不是还夸刘志伟大气,说他打了猎物人人有份吗?怎么,现在他们可能真遇上麻烦了,你倒不着急了?平时称兄道弟,关键时刻就往后缩?”
胡建军被王磊当众戳穿,脸上有些挂不住,但他反应极快,立刻板起脸,义正词严地反驳道:
“王磊!你这是什么话?我怎么不着急了?我正是为了我们知青点这个集体考虑!晚上上山有多危险你不知道吗?万一我们谁摔伤了,或者迷路了,岂不是给大队、给组织添更大的麻烦?我们是一个集体,做事要讲究方法,不能盲目冲动!”
他巧妙地把“不想去”包装成了“为集体安全负责”,试图站在道德制高点上。
“就是,胡建军说得对,晚上进山太危险了!”
其他知青原本不想去,听了胡建军给的理由,自然出声附和。
“可人总不能不管吧?真要出了事,咱们心里也过意不去啊。” 也有心地善良的知青,如郑建国犹豫着说道。
“要去你去,我可不想把命搭上……”
几个知青顿时拉扯起来,有的支持胡建军,认为安全第一;有的觉得无论如何得去找找;还有的纯粹是抱怨和不满。队伍乱哄哄的,进展缓慢,充分暴露了刘、马二人平时人缘之差。
小青山深处,某处背风的山坳里。
与山下或闲聊或争执的热闹相比,这里的“热闹”是另一种形式。
刘志伟和马小虎两人蜷缩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下面,恨不得把对方挤扁来获取一点可怜的温度。
晚上的小青山,温度骤降,寒风无孔不入,冷得吓人,呵出的气瞬间变成白霜,手脚早已冻得麻木失去知觉。
白天他们意气风发地进山,开始还想着跟踪李卫民的脚印“捡便宜”,可李卫民何等警觉,又有毛球带路,三拐两拐就把他们给甩没了影。
两人只能像没头苍蝇一样自己乱撞。 在野外倒是发现了一些野鸡扑腾的痕迹和兔子脚印,可还没等他们笨手笨脚地靠近,那些机警的小动物早就“嗖”一下没影了。
“他妈的,连根毛都没摸到!” 刘志伟气得骂娘。
到了这个时候,他们才切身体会到,打猎光有豪言壮语是不够的,弓箭、陷阱、对地形的熟悉、耐心和技巧,缺一不可。 他们俩除了满腔自以为是的勇气和一把柴刀,啥也没有。
其实到了下午太阳偏西的时候,马小虎心里就打鼓了,看着越来越暗的天色,腿肚子都发软,哆哆嗦嗦地提议:“志……志伟哥,咱……咱回吧?天快黑了,怪……怪瘆人的。”
可刘志伟是个死要面子活受罪的, 早上在打谷场大话都放出去了,王根生还劝过他,这要是灰溜溜空着手回去,他的脸往哪搁?以后还怎么在知青点混?那些女知青们会怎么看他?
第148章 不知羞耻
“回什么回?瞧你那点出息!再找找!说不定前面就有个大货等着咱呢!” 刘志伟硬着头皮,色厉内荏地吼道,强行压下自己心里的不安。
二人又像无头苍蝇般乱寻了半天,直到太阳快沉下西山,林中光线迅速暗淡,这才真的慌了神,想着赶紧往回赶。
可这个时候,麻烦才真正开始。他们对山路本就不熟,白天尚且勉强,天一黑,更是晕头转向。来时做的标记早就找不到了,四周的树木山石在暮色中看起来都一个样。
结果,毫不意外地,他们迷路了。
在越来越深的夜色和刺骨的寒冷中,他们像两只没头苍蝇,深一脚浅一脚地乱转,呼喊声在空旷的山林里显得微弱而绝望,反而消耗着宝贵的体力。恐惧和寒冷像两条毒蛇,紧紧缠绕着他们。
“都……都怪你!非要往这边走!我说走那边你不听!” 马小虎带着哭腔,开始埋怨,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在低温下几乎要冻住。
“放你娘的屁!明明是你个蠢货带错了路!要不是你笨手笨脚惊跑了那只兔子,咱们早就有收获了!” 刘志伟又冷又饿又怕,一肚子邪火没处发,立刻反唇相讥。
两人互相指责、推诿,吵得面红耳赤,几乎要动起手来。 但寒冷很快让他们意识到争吵毫无意义。
吵累了,也冻得快僵了,两人不得不再次挤在一起,靠微弱的体温互相取暖。绝望的情绪开始蔓延。
“志……志伟哥,会……会有人来救我们吗?” 马小虎声音颤抖,充满了希冀和恐惧。
“肯……肯定会的!大队长不会不管我们的!”
刘志伟嘴上说得肯定,心里却一点底都没有。
他想起了王根生早上那担忧又不看好的眼神,想起了知青点那些或冷漠或嘲笑的面孔,想起了李卫民那平静却仿佛看穿一切的眼神……
一种前所未有的悔恨和恐惧攫住了他。早知道……早知道就不该逞这个强!
期待救援与害怕被遗忘,埋怨对方与后悔自己,死要面子的倔强与濒临崩溃的恐惧……种种矛盾复杂的情绪,在这两个又冷又饿、狼狈不堪的反派身上交织、发酵。
他们此刻哪里还有早上半分“志伟哥威武”的气势,完全成了两个在严寒和黑暗中瑟瑟发抖、祈祷天亮、盼望救援的可怜虫。
知青点女宿舍里,冯曦纾坐立难安。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陈雪去李卫民那里报信,按理说早就该回来了,可到现在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她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和恐慌攫住了她。
不行,她得去看看! 万一……万一陈雪姐遇到什么事了呢?或者说,是李卫民那边有什么事?又或者……是她最不愿意去想的那种可能?
一想到这,她再也坐不住了,猛地从炕沿上站起来,对正在安排大家轮流洗漱的张淑芬说道:“淑芬姐,陈雪姐去了这么久还没回来,我……我有点担心,想去李卫民那儿看看怎么回事。”
张淑芬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夜色,有些犹豫,但想着两个女知青一起应该没事,便点了点头:“行,那让小莉陪你一起去,路上有个照应,快去快回。”
“哎,好!”冯曦纾嘴上应着,心思早已飞到了那个小院。
一出知青点,吴小莉还在后面招呼:“曦纾,你慢点,天黑路滑……”
可冯曦纾几乎是小跑起来,心里那股莫名的急切驱使着她,根本听不进吴小莉的话。
她就像一头被惊扰的小母牛,凭着本能和一股冲动往前冲, 只觉得晚到一步,就可能发生什么她绝对不愿意看到的事情。
很快,那个熟悉的小院出现在眼前。院门虚掩着——李卫民这破门还没来得及修,根本关不严实。冯曦纾想也没想,伸手一推,院门“吱呀”一声就开了。
她脚步不停,直接冲到屋门口,里面透出温暖的煤油灯光。她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捉奸般的气势,猛地一推门,走了进去。
只见屋子内的炕上正点着一盏亮堂的煤油灯, 比平时知青点的油灯要亮堂许多,把炕上的场景照得通明,纤毫毕现。
灯光下,李卫民和陈雪正挨在一起,亲密的坐着。
炕桌上摆着一盘吃了一半的炒肉和碗筷。
李卫民手里拿着筷子,正将一片油光锃亮的狍子肉夹到陈雪碗里, 嘴角还带着一丝未散尽的温和笑意。
而陈雪,虽然依旧微微低着头,但侧脸上那抹未曾完全褪去的红晕,以及没有立刻躲开的姿态,都显露出一种不同寻常的顺从与……亲近。
这幅画面,如同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冯曦纾的心尖上!
她所有的担忧、所有的急切,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巨大的委屈和背叛感。
明明……明明昨天她还大胆地“求婚”,虽然被拒绝了,可她以为卫民哥只是还没准备好,她以为自己在他心里总是特别的。
可现在……他却和陈雪姐这么亲密地坐在一起,还给她夹菜!他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一幕的冯曦纾,眼泪完全不受控制地,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汪汪地流了出来。 心里酸涩得厉害,莫名感到无边的委屈,就好像是李卫民给她戴了绿帽子一样,虽然他们之间根本就没有任何明确的关系。
“你们……你们……” 她哽咽着,声音带着哭腔,伸手指着炕上的两人,因为情绪激动,后面指责的话堵在喉咙里,最终化作了一句带着羞愤的控诉:“……不知羞耻!”
她的突然闯入和带着哭音的指控,让炕上的两人都愣住了。
李卫民之前太过投入于和陈雪之间那种微妙升温的氛围,以及享受投喂和看她慢慢放松下来的过程,确实没有及时发现冯曦纾的到来。
此刻看到她泪流满面地站在门口,他心中顿时暗道一声“糟了”!
第149章 你不相信我吗?
冯曦纾那句带着哭腔的“不知羞耻”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让李卫民心头一跳。
他一开始确实有种被“抓奸”的错觉,多少有些心虚,毕竟刚才和陈雪挨得是近了些,又给她夹菜,气氛也确实暧昧。
但很快,他稳了稳心神,脑子飞快转动,想着该如何和冯曦纾解释这看似亲密的一幕。 他脸上挤出一个尽量自然的笑容,语气带着安抚:
“曦纾,你别激动,更不要误会。”
他指了指身边的陈雪,“就是刚才陈雪同志过来给我报信,说刘志伟他们没回来。
我看她跑得急,天又冷,就问了她一句吃没吃饭,她说没吃。
我寻思着,我今天不是刚好打了一只狍子吗?就下厨随便做了两个菜,请她一起吃个便饭,暖暖身子。就是这么简单。”
此时陈雪也反应过来, 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既有被撞破的尴尬,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连忙顺着李卫民的话,有些心虚地对冯曦纾解释道:“是啊,曦纾,你别多想。我和李卫民同志其实没什么的,他就是……就是看我没吃饭,好心做了一顿饭给我吃。” 她刻意避开了“心疼”这个词,换成了更中性的“好心”。
冯曦纾泪眼汪汪地看着李卫民,又看看陈雪,显然没那么容易被说服,她撅着嘴,带着委屈和不服气追问:“那你怎么没有做给我吃?”
这直球的问题让李卫民一噎,他无奈地摊手:“那你不是没来吗?你要是来了,我还能不给你做?”
冯曦纾不依不饶,指着他们刚才坐的位置:“为什么你们吃饭要靠那么近?还有,你刚刚还给她夹菜了!”
她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李卫民心里暗骂,这小妞该聪明的时候不聪明,不该聪明的时候又聪明起来了。真不知让人说什么好。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鬼扯:
“曦纾,你看这大冬天的,屋里就炕上这一块暖和,不坐近点难道坐到外面去喝风啊?至于夹菜……”他顿了顿,摆出一副正直无私的表情,“那是同志之间的关心!陈雪同志饿着肚子来报信,我作为男同志,照顾一下不是很正常吗?怎么?难道你不相信我?”
以上自然都是李卫民急中生智(信口胡诌)的借口, 说完之后,他下意识地心虚地看了一眼冯曦纾,观察她的反应。
冯曦纾听了李卫民这一连串的解释,虽然觉得哪里好像还是有点不对劲,但看他语气诚恳,理由似乎也说得通,心情竟然真的逐渐缓和下来。
尤其是听到李卫民最后那句带着点委屈的反问——
听到他说自己不相信他,冯曦纾顿时急了,。
她生怕李卫民生气,连忙上前几步,拉住李卫民的手, 仰着小脸,眼神带着急切和讨好,对其说道:
“卫民哥,我…我怎么会不相信你呢?就是……我就是太在乎你了,看到你和陈雪姐……那样,我心里难受,这才说错了话。你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看着她这副急于道歉、带着点卑微讨好的模样,李卫民突然缓过来了——对啊!我干嘛要心虚?
可能是刚才突然被冯曦纾的闯入,而使得自己有些被抓奸的感觉,可自己又没打算和冯曦纾在一起发展成为男女朋友的关系,干嘛心虚?
自己和她现在顶多算是关系不错的同志,外加她单方面有点好感而已。自己又没有承诺什么,和谁吃饭、给谁夹菜,需要向她报备吗?
一想到这,他腰杆子又挺起来了,心理优势重新建立,说话的声音不免也大了几分,底气足了。于是他的态度变得平和,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敷衍起来。
他抽回被冯曦纾拉着的手,语气平淡:“行了,我没生气。你知道是误会就好。”
冯曦纾见他似乎真没生气,立刻破涕为笑,得寸进尺地说道:“那……卫民哥,我也没吃饭呢!你也给我做点好吃的嘛!我也要吃你亲手做的!”
李卫民现在可没心思再下厨伺候这位小祖宗,直接指了指炕桌上还没撤下去的菜盘,敷衍道: “这些菜还够吃,不用再做了。你要是没吃,就一起吃点吧。”
冯曦纾“哦”了一声,倒是毫不客气,很自然地脱掉鞋子,露出穿着白色袜子的脚,利索地爬上了炕, 挤占了原本陈雪坐着的位置,紧挨着李卫民坐下,拿起一副筷子,也不知道她从哪里摸出来的,看模样,是真打算在这里吃饭了。
陈雪看着冯曦纾这自来熟的样子,以及李卫民那明显敷衍却并未拒绝的态度,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往旁边挪了挪,低下了头。
就在这个时候,背后姗姗来迟的吴小莉也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 她在门口探进头,刚好听到李卫民说“一起吃点”,又看到冯曦纾已经上炕坐定,顿时眼睛一亮,问道:“吃饭吗?吃什么?算我一个!”
她可不像陈雪那么客气,有肉吃,怎么能少了她?
之前在知青点,因为刘志伟和马小虎的事情,弄得大家晚饭都没吃。
吴小莉如今正饿着呢。
随着吴小莉的加入,李卫民这小小的炕桌旁,变得异常“热闹”起来。原本可能升温的二人世界,彻底变成了尴尬又混乱的“知青聚餐”。
李卫民看着挤在炕上的三个女知青,心里哭笑不得,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至于刘志伟的事情,倒是被她们完全抛之脑后。
第150章 苦逼二人组
男知青点外的空地上,寒风依旧,关于是否要进山寻找刘志伟和马小虎的争论还在继续,场面僵持不下,谁也无法说服谁。
消极怠工的情绪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占据着主流。
就在这乱哄哄的当口,一直沉默着的王磊往前站了一步,他环视了一圈脸上带着各种不情愿神色的同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
“同志们,静一静,听我说两句。”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目光都聚焦到他身上。
王磊开口说道:“我知道,刘志伟和马小虎平时人缘不好,说话做事不招人待见,他们现在出了事儿,大家伙心里不乐意,觉得冒着危险、顶着寒风去找他们,不值当,甚至……可能还有人觉得他们是活该。”
他这话可谓是一针见血,直接戳中了不少人的心思。
一些原本还想拿“集体安全”、“组织纪律”当借口想要留下来的知青,顿时都有些讪讪地低下了头, 仿佛心思被看穿。
王磊继续说道,语气坦诚:“说实话,其实我心里也是不愿意去救他们的。论关系,我之前还和他们吵过架,闹得挺不愉快(指之前李卫民分肉,刘、马说风凉话,王磊出面维护李卫民那次)。你们在座的各位,跟他们关系再差,恐怕也没有我跟他们差吧?”
“对。”
“那倒也是。”
“没错,王磊你跟他们是真不对付。”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这一点大家都有目共睹。
见得到了认同,王磊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而有力:“可是,大家有没有想过——要是今天刘志伟他们真出事儿了,我们找各种理由不管。那明天呢?万一轮到咱们自个儿在山上、在地里、在河边出了什么意外呢?”
他目光扫过每一张脸,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震耳发聩的力量:
“难道到时候,其他人也找理由不管我们吗?!我们这些人,都是从天南海北、四面八方来到这青山大队的知青!在这里,我们举目无亲,能依靠的,不就是我们身边的这些同志吗?!”
“我们要是自己都不团结,不互相帮忙,遇事只想着往后缩,那咱们这个集体就是一盘散沙!早晚得被人家看不起,被欺负死!到时候,谁还会在我们需要的时候伸出手拉我们一把?!”
王磊这发自肺腑、掷地有声的一番话,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水面,在每个人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刚才还充斥着抱怨和推诿的人群,瞬间默然无语。很多人都陷入了沉思,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是啊,将心比心,谁又能保证自己永远不会遇到需要帮助的时候呢?今天你对别人的困境冷眼旁观,明天就可能无人为你雪中送炭。
短暂的沉默之后,孙黑皮第一个站出来,他用力抹了把脸,粗声粗气地说道:“王哥,你说得对!是这么个理儿!他们不去就算了,我跟你去!”
“算我一个!”
“我也去!”
“对,不能让人看扁了我们知青!”
……
有了带头的,刚才还犹豫不决的知青们纷纷响应,一股同舟共济的气氛开始凝聚。
胡建军站在人群里,脸色变幻不定。
他没想到王磊几句话就把风向彻底扭转了。
他看着周围群情激昂的同伴,知道自己再坚持不去,就显得太过突出和自私了。
他犹豫地看了看众人,发现几乎所有人都表示要去,他无奈,只好也硬着头皮,小声附和道:“那……那我也去吧。”
他心里清楚,这要是不去,等事情过去了,自己在知青点肯定会被彻底孤立,以后的日子就难过了。
意见统一后,男知青们在王磊和几个积极分子的带领下,朝着大队部走去。
到了大队长王根生的家,和早已等在那里的知青队长刘建华汇合后,他们这才发现,村里面也集合了不少民兵和身强体壮的村民, 赵大山等几个老猎户也在其中,人人手里都拿着马灯、火把、绳索和防身的家伙,气氛严肃而紧张。
王根生看到知青们能主动过来,尤其是看到大部分人都来了,脸色稍霁。
他不再耽搁,立刻开始安排:“好!人都到得差不多了!现在听我指挥!两人或者三人一组,尽量不要落单!赵大山,你带几个人往咱们平时打柴的路线找!老栓头,你带人沿着小溪往上……记住,以吹哨子为号,发现情况立刻示警,安全第一!都明白了吗?”
“明白了!”
随着王根生一声令下,搜寻队伍如同撒开的网,分成数股,带着闪烁的火把和马灯的光芒,融入了漆黑寒冷的夜色,向着沉睡了的小青山进发,去搜寻那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莽撞青年。
小青山深处的夜晚,寒气如同无孔不入的细针,穿透二人单薄的棉衣,直刺骨髓。
刘志伟和马小虎背靠着背,蜷缩在一个浅浅的石缝里,身体早已冻得麻木,只剩下不受控制的剧烈颤抖。
他们的嗓子早在几个小时前就喊哑了,此刻只能发出如同破风箱般的“嗬嗬”声,可谓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饥饿感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他们的胃囊,带来一阵阵灼痛和空虚。
“救……命……”马小虎有气无力地哼唧了一声,声音微不可闻,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别……别费劲了……”刘志伟牙齿打着颤,嘴唇冻得乌紫,“省……省点力气吧……”
二人救命也喊了,互相埋怨的架也吵了。
甚至为此还虚弱地推搡了几下,此刻连吵架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悔恨。
意识在寒冷和疲惫的侵蚀下开始模糊,但他们都知道,在这小青山的晚上,冷得很,一旦睡着,可能就真的再也醒不过来了。
“志……志伟哥……我……我好想睡……”马小虎眼皮沉重地耷拉着。
“不……不准睡!”刘志伟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刺痛让他稍微清醒了点,“说话!快……快说话!说啥都行!”
第151章 肉包子打狗
于是,二人为了不睡着,开始机械地、断断续续地互相聊天打发时间, 内容颠三倒四,语无伦次:
“我……我想吃我妈做的红烧肉……”
“我……我想回城……这鬼地方……”
“早知道……听王队长的……”
“李卫民……那小子……命真好……”
“冯曦纾……真好看……”
“冷……好冷啊……”
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微弱,身体靠在一起瑟瑟发抖,如同两只在寒风中即将熄灭的残烛,狼狈不堪,哪里还有半分白天的嚣张气焰。
与此同时,村里的搜索队正在山林中艰难前行。村里面的搜索队虽然人数不少,可小青山虽然称一个小字,也有方圆百里。
数十支搜索小队散入这林子里面,顿时就像是一滴水融入了湖泊,连泡都没有冒一个。
队员们只能一边大喊着“刘志伟——马小虎——”,一边仔细搜寻着任何可能的痕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刘志伟和马小虎意识模糊,濒临绝望之际……
“志……志伟哥……”马小虎突然动了动,侧着耳朵,“你……你听见没?好像……有人在叫我们?”
刘志伟连抬头的力气都快没了,嗤笑一声,声音沙哑:“你……你刚才还说看见了一锅红烧肉在你眼前飘呢……又……又出现幻听了?” 之前他们已经因为饥饿和寒冷产生过好几次幻觉了。
“不……不是……”马小虎挣扎着,努力指向一个方向,“那边……有……有光……火把的光!”
刘志伟勉强抬起头,眯着眼望去——只见远处林间的黑暗被几簇跳跃的光点驱散,那分明是火把!隐约还有越来越清晰的呼喊声传来!
不是幻觉!真的有人来救他们了!
巨大的狂喜如同电流般瞬间击穿了濒临崩溃的神经!二人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像是两个被注入强心针的垂死之人,连滚带爬地挣扎起来,朝着火光的方向,用尽最后力气嘶吼,声音扭曲变形:
“在……在这里!!救……救命啊!!”
“我们在这儿!!快来救我们!!”
他们涕泪横流,手脚并用地在雪地和灌木中攀爬,像两个失心疯的小丑, 不顾一切地冲向希望的光芒。
中途马小虎还被枯藤绊倒,摔了个狗吃屎,刘志伟想去拉他,结果自己腿一软也滚倒在地,两人挣扎了半天才互相搀扶着爬起来,继续跌跌撞撞地往前冲,闹出了不少狼狈不堪的笑话。
搜寻的村民很快发现了这两个状若疯癫的身影,赶紧围了上来。
看到他们这副惨状,又是气又是无奈。一番折腾后,终于将这两个几乎冻僵、饿脱力的家伙架出了山林,费了一番功夫,总算获救。
等待他们的,必然是王根生劈头盖脸的怒骂和全村人的嘲笑,但无论如何,小命算是保住了。
与山中凄风苦雨、生死一线的紧张相比,李卫民这边,却是另一番景象。
房间内,正点着明亮的煤油灯。
几人坐在烧得暖烘烘的炕上, 炕桌摆着剩下的狍子肉和炒菜。
冯曦纾、陈雪、吴小莉三人正吃得津津有味, 脸颊红扑扑的。
李卫民之前已经吃饱了, 此刻悠闲地坐在一旁。
“吃饱喝足,长夜漫漫。”李卫民看着三女,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反正晚上闲着也是闲着,我讲个故事给你们解闷吧?”
一听李卫民要讲故事,冯曦纾顿时拍手叫好: “好呀好呀!卫民哥讲的故事肯定好听!”
陈雪和吴小莉也觉得挺不错的, 在这无聊的冬夜,有故事听自然是好的,便也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却不想,这一同意,就让听了故事的她们后悔不已。
眼见三女同意,李卫民顿时就准备开讲了。
他要讲故事,可不是出于好心,纯粹是闲来无事,恶趣味发作,打算讲几个后世的经典鬼故事吓一吓她们, 看她们花容失色的样子一定很有趣。
他清了清嗓子,压低了声音,让语调带上了一丝神秘和阴森:
“我要讲的这个故事,叫做《鬼吹灯》。话说,在那些不为人知的年月里,有些职业,游走于生死边缘,窥探着阴阳禁忌……比如,这‘摸金校尉’……”
他缓缓道来,从胡国华开始说起。
“话说民国的时候,有个叫做胡国华的年轻人,是个地主出身。可惜家道中落,又不事生产,很快就把家底败光了。为了从有钱的舅舅那里继续骗钱花销,他动了邪念,找了个扎纸匠人,扎了个白纸裱糊的美人……”
从扎纸人骗舅老爷开始,讲到白纸人变活,深夜敲门……他刻意渲染着气氛,描述着那纸人“穿着尖尖的绣花鞋,脸上涂抹着夸张的腮红,嘴角咧到耳根”的诡异形象,以及深夜那“咚……咚……咚……”不疾不徐的敲门声……
“……胡国华吓得魂飞魄散,那纸人就站在门外,透过门缝,用那画出来的、空洞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啊——!” 冯曦纾第一个受不了了,尖叫一声,手里的筷子都掉了,下意识地就往李卫民身边挤。
吴小莉也是脸色发白,紧紧抱住旁边的陈雪:“别……别讲了!太吓人了!”
连一向清冷的陈雪,也听得屏住了呼吸,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眼神里带着一丝紧张。
李卫民看着三女被吓得一惊一乍的样子, 心里暗爽,面上却故作不解:“怎么了?这就不敢听了?后面更精彩呢,那鼠友、那古墓……”
“不听不听!卫民哥你坏死了!”冯曦纾捂着耳朵直摇头,但眼神却还偷偷瞟着李卫民,显然又害怕又想听。
而陈雪和吴小莉二人,也是一副不敢听又想听得模样。
李卫民心想:呵,女人啊,总是口是心非。
他继续往下说着。
……
……
……
而女知青宿舍这边,张淑芬坐不住了。
她眼看着陈雪去报信没回来,冯曦纾和吴小莉去找人也没了音信。合着这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李卫民那儿是有什么吸铁石吗?
她不信这个邪, 心里又着实担心,便叫上周巧珍作伴:“巧珍,走,咱们也去李卫民那儿看看!这几个丫头片子,报个信报得人都没影了!到底怎么回事!”
两人披上外衣,提着昏暗的马灯,也踏着夜色,朝着村尾那个此刻正上演着“鬼故事之夜”的小院走去。
她们并不知道,等待她们的,不是一个需要帮忙的现场,而可能是一个被恐怖故事氛围笼罩、外加挤了三个女知青的,更加混乱和“热闹”的场面……
第152章 霸王硬上弓
张淑芬和周巧珍二人,提着手电筒,深一脚浅一脚地摸黑来到李卫民的院子外。见院门虚掩着,一推就开,两人对视一眼,心中那种“肯定有事”的感觉更强烈了。
她们放轻脚步,悄悄走到屋子的窗户底下。
里面煤油灯的光亮透出来,同时传出的,还有一阵阵女子此起彼伏的惊呼和尖叫!
“啊——!别过来!”
“天啊!”
“求……求你了,快别……!”
“呜呜……”
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尤其是冯曦纾那带着哭腔的尖叫和陈雪那强作镇定却难掩颤抖的声音,混杂着吴小莉的大呼小叫……
在窗户外偷听的张淑芬和周巧珍,顿时发生了严重的误会!
她们只听到女子们惊恐的叫声、带着哀求的“不要”,还有李卫民的名字……这场景,这声音,让她们脑子里瞬间勾勒出一幅极其不堪的画面——李卫民这个家伙,仗着有点本事,把三个女知青骗到屋里,正在行不轨之事,想要霸王硬上弓!
不然,怎么三个女同志会叫得这么凄惨惊恐,还连连求他“不要”?
张淑芬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她一把拉住还有些犹豫的周巧珍,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说道:
“好啊!这个李卫民,平时看上去浓眉大眼、人模狗样的,想不到背地里居然是这种欺负女同志的坏胚子!简直禽兽不如!”
周巧珍心里也有些打鼓,但还是存着一丝理智,迟疑地说:“不……不会吧?
李卫民同志平时挺正派的,我看他不像是会做这种事情的人啊。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她觉得那叫声虽然惊恐,但似乎……少了点挣扎反抗的意味?
张淑芬恨铁不成钢地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怒气冲冲:
“这还误会个啥?里面的叫声你没听见吗?曦纾都快哭出来了!陈雪也在求他!这还能有假?走!跟我一起进去,收拾这个耍流氓的坏分子!”
她越想越气,正义感和对姐妹的担忧瞬间压倒了一切。张淑芬说罢,双手叉腰,深吸一口气,后退半步,然后用尽全身力气,一脚踹在了那扇本就不甚牢固的木门上!
“砰——!”
木门应声而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张淑芬一个箭步冲进屋内,气沉丹田,用她能发出的最响亮、最正义的声音大喊一声: “李卫民!你给我住手!光天化日……呃,深更半夜,你想干什么?!”
她想象着自己如同神兵天降,将要拯救三女于水火,目光如电般扫向炕上,准备揪住李卫民这个“流氓”的衣领……
然而,她进去一看,眼前的景象却让她瞬间僵在原地,满腔的怒火和正义感卡在喉咙里,脸上愤怒的表情凝固,转而变成了错愕和……巨大的尴尬。
只见炕上,煤油灯依旧亮堂。
李卫民好端端地坐在炕沿,衣服穿得整整齐齐,手里连个凶器都没有,正一脸错愕地看着破门而入的她。
而冯曦纾、陈雪、吴小莉三人也都在炕上,同样是衣冠整齐,只是个个脸色发白,眼神里还残留着未散去的惊恐。冯曦纾更是紧紧抱着陈雪的胳膊,把脸埋在她身后。
炕桌上,还摆着吃剩的碗筷。
这哪里是什么“霸王硬上弓”的犯罪现场?分明就是……几个人在吃饱饭后聊天?只是气氛有点……过于刺激?
紧接着冲进来的周巧珍也看到了这一幕,她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脸上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悄悄拉了拉还在石化状态的张淑芬的衣角。
李卫民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看着门口一脸“我要为民除害”却僵住的张淑芬,又看了看身边三个惊魂未定的女知青,再联想到自己刚才讲的故事,顿时明白了过来。
他不由得扶额,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淑芬同志,巧珍同志,你们这是……唱的哪一出啊?捉奸?还是……听故事听到一半,嫌不够刺激,打算亲自上场表演个‘夜闯凶宅’?”
张淑芬被李卫民那戏谑的话问得满脸通红,刚才那股子“替天行道”的气势瞬间泄了个干净,只剩下满满的羞愧和尴尬,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一旁的周巧珍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笑着解释道:“李卫民同志,你别见怪,刚才我俩在屋子外头,听见里面……听见里面有女同志的惊叫声,还以为你们……还以为你……” 她说到这里也有些不好意思说下去了。
“以为什么?” 李卫民故意拉长了声音,笑着追问,眼神里满是促狭。
这个时候,心直口快的吴小莉插话道, 带着点嗔怪:
“还不是都怪你,卫民同志!你说你,大半夜的,不讲点英雄故事,偏偏讲什么《鬼吹灯》,又是白纸人眨眼,又是老鼠啃死人脑袋,又是女尸坐起来的,把我们吓得够呛!那叫声能不大吗?害得淑芬姐和巧珍姐在外面误会了,以为你在屋里欺负我们呢!”
随着吴小莉这话说开,误会也彻底解除了。 屋内的气氛顿时从刚才的剑拔弩张和惊恐未定,转向了一种哭笑不得的轻松。
张淑芬这才彻底明白是自己闹了个大乌龙,不好意思地搓着手:“原……原来是这么回事……你看我这事儿办的……对不住啊,李卫民同志,我……我太冲动了。”
李卫民大度地摆摆手:“没事,淑芬同志也是关心则乱。这说明咱们知青点的同志之间互相关心,是好事。就是下次踹门前,最好先问一声。” 他这话带着玩笑,让张淑芬更加不好意思了。
误会冰释,张淑芬和周巧珍也逐渐变得融洽起来, 不再站在门口,而是走进了屋里。
周巧珍说起来还是第一次来李卫民的屋子。 她好奇地打量了一下,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干净整齐,炕烧得热乎乎的,明亮的煤油灯也比知青点的亮堂许多。
她不由得坐在了热乎乎的炕沿上,打趣道:
“哟,怪不得呢!怪不得陈雪今天听说要给你带信,主动就抢着来了。这煤油灯亮堂堂的,躺在又软又热乎的炕上,还有香喷喷的狍子肉吃……这小日子过的,换我我也得抢着来啊!”
陈雪被周巧珍这番直白的打趣说得瞬间脸红到了耳根, 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又羞又急,低声反驳:
“巧珍!你……你胡说什么呢!我……我就是来报个信……” 可她越解释,在那红透的脸颊映衬下越显得欲盖弥彰,最后只能低下头,不知道如何应对, 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第153章 两个马屁精
张淑芬也终于找到了“兴师问罪”的正主,她暂时放过了李卫民,转而对着冯曦纾和吴小莉,伸手各自给了她们一个不轻不重的脑瓜崩,没好气地说道:
“还有你们两个不省心的!说是过来找陈雪的,你们倒好,来了个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害得我在宿舍里左等右等不见人,心里七上八下的,生怕你们也出了什么事。你们倒好,没心没肺的在这儿大吃大喝,听起鬼故事来了!”
冯曦纾和吴小莉自知理亏,对视一眼,立刻施展撒娇大法。
冯曦纾一把抱住张淑芬的左臂,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她身上,仰着小脸,用甜得发腻的声音说道:
“淑芬姐~我们错啦!我们本来是想找到陈雪姐就回去的,可是卫民哥做的狍子肉太香了嘛!而且他一讲那个故事,我们就吓得走不动道了……淑芬姐你最好了,最关心我们了,别生我们的气嘛~下次有好吃的一定第一个叫你!”
吴小莉则抱住张淑芬的右臂,摇晃着,配合着说道:
“就是就是,淑芬姐,我们心里可惦记你了!刚才我们还说呢,这肉要是淑芬姐在就好了,肯定更热闹!都怪李卫民故事讲得太吓人,把我们魂都吓飞了,这才忘了时间……你看我们被吓得这么可怜,就原谅我们这次吧,好不好?”
两人一左一右,又是认错又是讨好,又是夸赞又是装可怜,说了不少甜言蜜语, 终于把张淑芬那点因为被“遗忘”而产生的小小醋意和担心给平息了下去。
张淑芬被她们晃得没脾气,只能无奈地笑道:“行了行了,两个马屁精!快松开我,骨头都要被你们摇散了!这次就算了,下次再这样,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看着屋里一下子多了两个人,李卫民作为主人,便起身说道:“淑芬同志,巧珍同志,你们也没吃吧?正好,我再去灶房做两个菜,咱们……”
结果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张淑芬和周巧珍连忙摆手拒绝了。
张淑芬正色道:
“李卫民同志,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今天情况特殊,为了找刘志伟和马小虎,男知青那边可以说是全员出动,这会儿还在山里冒着寒风搜寻呢。
我们女知青虽然不用进山,但也不能闲着。我和巧珍还得赶回去,把后勤工作给搞好, 比如给大家伙烧点热乎乎的姜汤驱寒,再把晚饭准备一下。大家都又冷又饿的,我们不能在这里久留。”
周巧珍也点头附和:“是啊,再加上天色已晚,我们得赶紧带着她们三个回去了。” 她指了指陈雪、冯曦纾和吴小莉。
虽然冯曦纾还有点不情愿,想再多待一会儿,但看到张淑芬严肃的表情,也知道事情轻重,只好乖乖地跟着下炕穿鞋。
李卫民听她们这么说,知道确实是正事要紧,便不再强留,将五人送到院门口,看着她们提着手电筒,身影消失在通往知青点的夜色小路上。
李卫民回到屋里,看着一炕桌的狼藉碗筷,打了个哈欠。
他懒得再去灶房烧水洗碗, 只是简单地将碗筷摞到厨房,剩下的菜用盖子盖好。随后便就着烧得暖烘烘的土炕, 铺开被褥,舒舒服服地睡了过去。
这一晚,他吃得满足,睡得香甜,与外界的纷扰仿佛完全隔绝。
而刘志伟和马小虎这边,境遇就截然不同,可谓凄惨。
刘志伟和马小虎虽然侥幸获救,可二人被冻了半宿,又饿了一天,早就手脚发软,浑身无力,面色青白,嘴唇乌紫。
找到他们时,两人几乎已经失去了自主行动能力,几乎是被人连背带架,给硬抬下来的。
大队长王根生原本憋了一肚子的火,准备找到人后先狠狠训斥他们一顿,可看见二人这副丢了半条命的狼狈模样,顿时也没了这个心思, 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挥挥手道:“先别说那么多了,把人赶紧弄回村子再说!”
等回到了村子里面的知青点,把刘志伟和马小虎像扔破麻袋一样安顿回他们冰冷的炕上,已经是后半夜了。
此时,进山搜寻的男知青和村民们也都陆续返回,一个个饥肠辘辘,又困又饿又口渴, 浑身沾满了泥雪,疲惫不堪。
好在细心的张淑芬和其他女知青一起,提前准备好了大量的姜汤和热好的饭菜。
众人回到知青点,这才在喝了滚烫的姜汤,吃了口热乎饭后,感觉冻僵的身体慢慢回暖,恢复了几分精神。
至于刘志伟和马小虎二人, 则没那么好的待遇了。他们被胡乱喂了一碗姜糖水,又灌下去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后,就再也没人管他们了。
大家都累得够呛,谁还有精力特意照顾这两个惹祸精?
二人吹了半夜的刺骨山风,不出预料的是,回来没多久就发起了高烧。 躺在冰冷的炕上,浑身滚烫,却又感觉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嘴里不停地喊着口渴要喝水。
只是大家伙都忙了半宿,精疲力尽,回来后几乎都是倒头就睡,鼾声四起,哪里还有空搭理他们?
“水……水……”刘志伟声音嘶哑微弱。
“渴……好渴啊……”马小虎也在呻吟。
二人在这后半夜叫破了喉咙,也是没有一口水喝, 反而因为呼喊消耗水分和体力,越叫越渴,喉咙如同着火般灼痛,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头昏脑涨,真正是度秒如年,难受了一整宿。
相比起在病痛和干渴中挣扎、难受了一整宿的刘志伟和马小虎二人,李卫民倒是吃得好,睡的好,一觉睡到自然醒。 窗外天光已亮,雪后初霁,空气清新。
他精神饱满地起床,洗漱,简单吃了点东西。然后便去找大队长王根生请假,说是要去公社买点生活用品和东西。
王根生看着精神抖擞的李卫民,再想想昨晚那两个半死不活的家伙,心里对李卫民更是高看一眼,很爽快地批了假, 还叮嘱他路上小心。
李卫民回到小屋,把要卖的野兔、野鸡以及大部分狍子肉,还有那张狍子皮,都仔细收拾好,意念一动,放入了储物空间。 这样既轻松又隐蔽。
准备妥当后,他便空着手,实则空间满载,神态轻松地出门,朝着公社的方向走去。
第154章 钱货两清
来公社的路上,李卫民就在心里盘算好了。
如今这个时代,可不支持公开的自由买卖, 那叫“投机倒把”,是犯错误的事。
至于供销社,主要会收购一些农副产品,比如说鸡蛋,皮子之类的,但是不包括肉。
这狍子肉要想出手换成钱和票,也得找个合适稳妥的地方,不能明目张胆地去集市。
至于什么地方合适,他已经想好了——就得从“人情往来”和“物资调剂”入手,而关键人物,就是上次结识的公社干部王主任。
来到了公社后,李卫民直奔公社大院, 对门口的工作人员说是青山大队的知青,来找王主任汇报点事情。
工作人员认识他是上次修理汽车的小伙子,便把他领到了王主任的办公室。
王主任一见是李卫民来了,很是高兴, 上次这小子帮他修好了紧要的卡车,可是解决了大难题。
而且别看他年轻,待人接物也很有一套。
他热情地站起身:“哎呦,是卫民啊!快进来快进来!怎么样,在青山大队还习惯吗?” 一边说着,一边拿起桌上的烟盒要给李卫民发烟,又准备去倒水。
李卫民连忙上前两步,接过暖水瓶,说道:“王主任,您太客气了,我自己来,自己来。”
王主任见李卫民如此识趣,也没坚持。
李卫民先手脚麻利地先给王主任的茶杯续上水,然后才给自己倒了一杯。
二人一番寒暄, 问了问彼此近况后,李卫民便道明了来意。 他旧事重提,笑着说道:
“王主任,上次分别的时候,我说等安顿下来,一定要请您吃顿饭,感谢您的关照。这不,我今天就是来兑现诺言的。”
王主任一听,来了兴趣, 身体微微前倾,问道:“哦?请我吃饭?什么时候?在哪儿吃啊?” 他倒是好奇这小伙子能整出什么花样。
李卫民说道:“就今天中午,正好我来了公社。至于在哪儿吃……” 他露出一个“您懂的”的笑容,“我这不是入乡随俗吗?瞧,吃饭的家伙我给带过来了。这地方嘛,您熟悉,得您来定就好,找个方便说话的地儿。”
他说罢,将随身带来的背篓放下,从里面拎出了那只肥硕的野兔和那只羽毛鲜艳的野鸡。
之前是放在空间里面,快要到公社的时候,他找了个没人的地方给拿出来了。
不然不好解释。
王主任看着李卫民拎出的野兔和野鸡,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不由得指着李卫民哈哈大笑:
“好你个李卫民!真有你小子的!你这‘家伙’带得可真是实在!我说你怎么空着手就敢来请我吃饭,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呢!哈哈,行,这‘家伙’好,比国营饭店的硬菜还实在!”
王主任被李卫民这别出心裁又透着实在的“请客”方式给逗乐了,也觉得这年轻人确实会办事,不落俗套。
之后,王主任还是答应了, 他沉吟了一下,说道:“好吧,既然你这么有诚意,那中午这顿饭,地方我来安排。
我找个相熟的好地方,给咱们拾掇一下,保准味道比食堂好!”
李卫民见王主任答应了下来,心中一定。
他趁热打铁,又从背篓里拿出了那块用油纸包好的、沉甸甸、颜色深红的狍子肉,放在桌上,语气依旧谦逊,但内容却足以让人动容:
“王主任,除了请客的,我这里还有块肉,是昨天运气好碰上的。我一个人也吃不完,天气冷放着也怕糟蹋了。想着能不能……换一点生活必需品,比如肥皂、火柴、盐,或者扯点布什么的。 您见识广,门路多,请问有没有什么稳妥的路子?”
他表面是说换生活用品,实际上则是看有没有机会直接换钱。
只是考虑一开始说钱不合适,这才说换点东西。
王主任一看李卫民拿出的竟然是狍子肉,顿时大吃一惊, 身子都不由自主地坐直了!
在这片山峦里,偶尔搞到一只野鸡、一只野兔不算太稀罕,有经验的猎户都能办到。
可这狍子,可就不多见了! 这东西机警,跑得快,通常只在人迹罕至的深山里活动,非得是老练的猎手,或者运气极好,才能弄到。
他仔细看了看那肉,色泽鲜亮,脂肪分布均匀,确实是上好的狍子肉,分量还不轻!
“好小子!”王主任忍不住重重拍了一下桌子,脸上满是惊叹,盯着李卫民问道: “这狍子……真是你自己打的?!”
“运气好,碰巧了。”李卫民依旧保持着谦虚, 没有居功自傲,“在林子里转悠的时候,远远给了它一箭,没想到真让我蒙着了。”
王主任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清亮、不骄不躁的年轻人,心里的欣赏又多了几分。
有能力,懂人情,知进退,还这么低调,这小子将来肯定不是池中之物。
王主任看着那块肥美的狍子肉,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对李卫民说道:
“卫民啊,你这肉送来得正是时候!凑巧了,正好今天县里面有个领导下来视察工作,我正愁晚上用什么像样的硬菜招待人家呢。食堂那老几样,领导估计都吃腻了。你送来的这块狍子肉,野味难得,正是赶巧了,能给咱们公社长长脸!”
他顿了顿,用手掂量了一下那块肉的份量,问道:“这样吧,这块狍子肉,你估摸着大概有多重?”
李卫民心里早有数,从容回答道:“来之前我称过,去皮去骨,净肉大概二十斤左右。”
王主任沉吟片刻,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
这狍子肉可比猪肉稀罕多了,味道也好,关键是能解他招待领导的燃眉之急,价值不能按普通猪肉算。
他抬起头,看着李卫民,直接给出了价格:“二十斤……行,我给你二十五块钱吧。你看怎么样?”
李卫民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 他知道,现在的猪肉凭票供应大概是七毛多钱一斤,黑市能到一块多。二十斤猪肉,按市价也就是十四块钱到顶了。王主任现在愿意用二十五块钱收购这狍子肉, 溢价将近一倍,确实是算照顾了他, 这里面既有肉的稀缺性,恐怕也包含了上次修车的人情和对他本人的赏识。
这是个非常公道的价格,甚至可以说是优厚了。
李卫民立马点头答应下来, 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王主任,您太照顾我了!就按您说的办,我没意见!”
“好,痛快!” 王主任见他爽快,也很高兴,当即拉开抽屉,从里面点出二十五块钱现金,递给了李卫民。“来,钱你拿好。”
李卫民双手接过那沓带着体温的钞票, 仔细数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小心地揣进了裤兜里。“谢谢王主任!”
二人钱货两清, 彼此都觉得很满意。王主任解决了招待难题,面上有光;李卫民则顺利地将猎物变现,获得了一笔不小的“启动资金”。
第155章 再见苏北京
这二十五块钱在这个年代也算是一笔不小的款项了,不过对于李卫民这样的阔佬来说,还真不算什么。
他看中的,主要是王主任这条稳定且可靠的渠道。
有了这条线,他往后从山里获得的收获,才能顺利地转化为实实在在的资源和资金。
随后,他斟酌着语气,委婉地表示:“王主任,这次真是多谢您了。您看……要是以后我运气好,再打到些山鸡野兔,甚至是像今天这样的‘大货’,是不是……也可以给您送过来?” 他刻意用了“送过来”而不是“卖”,显得更含蓄。
王主任闻言,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拍了拍李卫民的肩膀,表示:
“你小子,是个明白人。行!以后你打的猎物,只要是好的、新鲜的,都可以送过来。放心,我老王肯定不会让你吃亏!” 这话等于给了李卫民一个长期的收购承诺。
“那感情好!”李卫民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 这下好了,以后打了猎物,不愁没有卖的地方了。 一条稳定的财路,算是初步打通了。
随后,看时间不早了,王主任便领着李卫民出了公社大院,七拐八绕地来到了一处离公社不远、但相对僻静的农户家。
一个身材苗条,长相颇为俏丽,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少妇闻声迎了出来,她腰间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些水珠,显然正在灶间忙活。她对于王主任十分熟悉, 未语先笑,眼神流转间带着一股熟稔的风情:“王主任,您来啦?这位是?”
王主任很自然地把手里的野鸡和野兔递给她, 吩咐道:“嗯,来了。这是青山大队的李卫民同志。小翠啊,把这两个家伙给拾掇了,老规矩,做得入味些。”
“哎,好嘞!您就瞧好吧!”被称作小翠的老板娘笑着答应了, 接过猎物,目光在李卫民身上不着痕迹地扫了一下,便转身麻利地进了厨房。
见王主任没有详细介绍这位老板娘的意思,李卫民很识趣的没有多问。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人家不介绍,自然有不介绍的道理。
这年头,一个公社干部和一个漂亮少妇往来过密,总得避点嫌。
说不定这女人就是王主任的姘头。 他只需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吃好这顿饭就行。
二人就在堂屋的八仙桌旁坐下,边等上菜,边闲聊。
期间,王主任像是想起什么,对李卫民说:“卫民啊,你今天来得巧了。待会儿还有个熟人要过来,正好一起聚聚。”
李卫民心里纳闷是哪个熟人, 他在公社除了王主任,也不认识别人啊。
说曹操曹操就到。 两人茶水还没喝几口,不一会儿的功夫,就见一个风尘仆仆,穿着蓝色劳动布工装,身形高大的身影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嗓门洪亮:“老王!啥好日子啊,特意叫我来……呦?有客人?”
李卫民打眼一瞧,来的人正是上次那个豪爽的卡车司机——苏北京苏师傅!
见是苏师傅过来,李卫民有些惊讶, 随即恍然,王主任说的熟人原来是他!
苏师傅一眼也瞧见了上次给他修理好卡车、印象深刻的李卫民, 脸上立刻露出惊喜的笑容,很是热情地打招呼:“嘿!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小子!李卫民对吧?好家伙,这么快又见面了!怎么样,在青山大队插队还习惯吗?”
他对于这个手艺好、不藏私的小伙子,印象可是十分深刻。
李卫民也连忙站起身,笑着回应:
“苏师傅,您好!没想到王主任说的熟人是您!托您的福,在队里还行,正慢慢适应呢。”他刚才还纳闷是哪门子熟人,没想到是苏北京。
这下好了,王主任这条线,加上苏师傅这条涉及运输甚至可能接触到更广层面的人脉,对他而言简直是如虎添翼。
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这三个身份各异、却都颇有意思的男子凑在一起,照样也有说不完的话。
三人之中,一个是公社干部,另一个是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卡车司机,还有一个是来自后世,经历了信息大爆炸时代的李卫民。
三人还没聊几句,气氛很快就热络起来。
不一会儿,老板娘小翠端着托盘,把菜上齐了。 标准的四菜一汤,在这年头算是相当丰盛的招待了:
主菜是红烧野兔块——兔肉剁块,用酱油、干辣椒和少量糖色烧得红亮油润,香气扑鼻。
另外一个主菜是野鸡炖蘑菇——那只野鸡和着榛蘑、粉条一起炖煮,汤鲜肉烂,是地道的东北做法。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葱爆猪肝。
唯一的素菜是爽口解腻的醋溜白菜。
还有一个简简单单,加了一点葱花的萝卜丝汤。
老板娘还拿来了三瓶白酒,是这个年代还算有名气、普通人家逢年过节才舍得喝的 “北大仓”酒,属于中档档次。
酒一上来,李卫民就很识趣地接过了倒酒的任务, 先给王主任和苏师傅满上,最后才给自己斟了一杯,姿态放得很低。
三人边吃菜,边喝酒,边聊天。 话题自然是从眼前的饭菜和最近的天气开始。
几杯酒下肚,气氛更加融洽。
苏师傅说起跑车的见闻,抱怨路况差,有些地方的桥涵年久失修,遇到大雨大雪就提心吊胆。王主任则感慨基层工作的难处,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粮食产量、民兵训练、知青安置……事事都要操心。
李卫民大多时候是倾听,偶尔插话,却能恰到好处地切中要害。
当苏师傅提到某段山路因为一个小型塌方导致绕行几十公里时,李卫民看似无意地说了句:“是啊,交通是血脉。苏师傅,您说要是能在一些关键路段,提前用……嗯,比如用铁丝网裹着石块做简易护坡,或者在有隐患的桥头多备点沙袋、木料,是不是能减少点这类风险?成本不高,关键时刻能顶大用。”
这其实是后世常见的边坡防护和应急储备思路。
苏师傅听得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嘿!你小子这脑子怎么长的?这法子听起来糙,但说不定真管用!比我们干等着养护队强!回头我跟我们车队的头儿念叨念叨!”
王主任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接着,王主任谈到今年秋粮征收任务重,有些生产队可能会有抵触情绪。
李卫民便借着酒意,用请教的口吻说:“王主任,我瞎琢磨啊。咱们能不能换个说法?不说‘征收’,说‘为国家储备粮’、‘备战备荒为人民’?同时是不是可以跟各大队明确,超额完成任务的,明年春耕优先考虑给他们调配新农具或者化肥指标?这样既有大义名分,又有点实实在在的盼头,下面干活的人会不会更有劲头点?”
这其实是把政治动员和物质激励结合起来的简单管理思维。
要是放在后世,是人人都知道的烂大街的东西。
说白了就是胡萝卜加大棒那一套。
可放在现在,却让王主任两眼放光。
王主任拿着酒杯的手顿住了,仔细打量着李卫民,半晌才叹道:“卫民啊,你这些想法……虽然有些地方还得斟酌,但确实说到点子上了!不像个刚出校门的学生娃!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他开始怀疑李卫民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家庭背景了。
李卫民心里暗笑,面上却谦虚道:“我就是瞎想,纸上谈兵,让王主任和苏师傅见笑了。我父母都是普通工人,可能就是平时喜欢瞎看些杂书。”
苏师傅更是直接揽住李卫民肩膀:“好小子!有见识!比我们队里那些光知道开车的愣头青强多了!老王,我看卫民是个人才,窝在村里打猎可惜了了!”
苏师傅顿了顿说道:“要不,卫民啊!你来和我学开车吧。户口的问题,我来解决。”
苏北京越接触越是觉得李卫民是个人才,不但脑子灵活会修车,而且为人处世,思想见识都不差。
不像是十几岁的少年,倒像是那种经历世事,通达干练,活的通透的那类人。
非要打个比方,就像是他之前接触过的一个大领导的气质有些像。
所以他这才起了爱才的心思,想要把李卫民弄过去和他一起学习开车。
见李卫民犹豫,苏北京以为他是担心户口粮食的问题,于是说道:“户口粮食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我这里可以帮你解决。”
李卫民刚才犹豫,当然不是因为户口粮食的问题,而是另有其他的安排。
他的人生,之前早就规划好了。先下乡,然后学习,高考,投稿,再下海经商。
赚足够的钱实现财富自由后,就满世界的游历,享受生活。
当然,要是能有机会和尽可能多的美女把ge ming友谊升华一下,那就更好了。
卡车司机在这个年代虽然吃香,可却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了一下,斟酌道:“苏哥,您的好意我心领了。我这个人,自在惯了。觉得留在农村也挺不错的,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对于您的邀请,我只能愧领了。”
苏北京还以为李卫民会高高兴兴的答应,却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他还想再劝,只是李卫民心意已决,再加上王主任也不希望李卫民走,也跟着敲边鼓,他只能遗憾作罢。
除了这点小插曲,三人喝的,可谓是宾主尽欢。
第156章 数理化丛书
从公社出来,李卫民回来的时候,顺便又去供销社采购了一些东西回来。
上次和其他知青们一起来,人多眼杂,很多想买的东西都不方便,怕露富。
如今他一个人,自然就没什么顾忌了。
只要能让他活的更舒服的东西,他都毫不吝啬。
把采购的东西找了个没人的偏僻角落,意念一动放进空间后,他这才一身轻松地回到了青山大队。
回来后, 还没进村,就听见田间地头、村口大树下,村民们三三两两议论着昨天晚上害的大家伙半夜上山的知青刘志伟,马小虎二人,今天被王根生在全体社员大会上通报批评的消息。
村民言语间多是埋怨和看笑话。
李卫民听着,脸上没有丝毫幸灾乐祸的感觉, 甚至连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对他而言,刘志伟那种人,只要不来主动招惹他,他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欠奉。
把自己的小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
他是真的不想搞什么你争我斗的,又不是女频文。
回来已经是下午了, 日头偏西,再加上中午又在王主任那儿吃了一肚子酒肉, 浑身暖洋洋的带着微醺,李卫民自然不打算再上山。
他径直回到了自己的小院。
刚到家没多久,徐木匠就赶着牛车,把一部分打好了的家具给送了过来。
主要是一张结实的四方饭桌,四个配套的长条凳子,还有一个放在厨房、带个小抽屉和两层隔板的碗柜。
至于其他的,比如衣柜、书桌之类,还没做好,徐木匠说还得再等几天。
望着房间里终于不再是空荡荡的桌子和凳子,李卫民心里颇有感慨,总算是不用再坐在炕上吃饭了。 这小小的变化,让这个“家”更像一个家了。
有了桌子和凳子,再加上天色还早,他又没什么事情做, 酒意也散得差不多了,索性拿出之前淘换来的那套《数理化自学丛书》, 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坐在新凳子上,伏在新桌子上,安安静静地看了起来。
知识的积累,同样是在这个时代安身立命的重要资本,他从未放松。
这套数理化丛书,本就是为了应对师资力量不足,鼓励他人自学而编纂的一套丛书。
要说内容,那是深入浅出,十分的通俗易懂,再加上李卫民之前的底子还在,所以边看边回忆,基本都能看得懂。
不像后世的某些教材,学习的时候,先教你什么什么是铀。等到做题目的时候,既然你已经知道什么是铀了,把造原子弹的步骤写一下吧。
这不是扯淡吗?
还是老一辈的教材好,踏踏实实教人知识,而不是搞那么多虚头巴脑的东西,云里雾里,就是为了让你看不懂。
另一边,正在地里干着下午农活的吴小莉和冯曦纾,手上机械地动作着,嘴里却嘀嘀咕咕没停。
二人正在说着昨天晚上李卫民讲的鬼故事。
吴小莉一边拔草,一边心有余悸地压低声音:
“曦纾,你说卫民同志是不是故意使坏?大半夜的讲什么白纸人、啃脑髓的老鼠,还有那坐起来的女尸,吓得我昨晚回去,半夜想上厕所,愣是憋到天亮都没敢去!” 她说着,还下意识地夹紧了腿。
冯曦纾也是猛点头,小脸皱成一团:
“就是就是!他肯定是故意的!看他那会儿讲的时候,眼睛里都带着坏笑!可是……可是他讲得真好呀,那些词儿用的,那气氛……我现在一想起来,还觉得后背发凉,可是……可是又忍不住想知道,那胡国华后来怎么样了?那老鼠真的帮他偷到钱了吗?”
二人都觉得十分精彩, 那种又怕又忍不住想探究的感觉,像是有只小猫在心里挠一样。吴小莉提议道:“反正今天下工早,待会儿收拾完了,咱们去找他吧?让他接着讲!”
“好!”冯曦纾立刻响应, 眼里放出光来,仿佛已经忘记了昨晚被吓哭的样子。
到了下工后,二人匆匆收拾了一会儿, 拍打掉身上的泥土,就跑到张淑芬面前,说是要去找李卫民听故事去。
周巧珍在一旁正在洗手,听到后,纳闷道:“这李卫民讲的故事,真有那么精彩吗?看把你们俩给勾的,昨天吓成那样,今天还去?”
她昨天没有听见李卫民讲的故事,自然觉得纳闷。
而一旁的陈雪原本正在默默整理农具,一言不发, 但听到吴小莉和冯曦纾又要去找李卫民,她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然后很快恢复,在二人出门后,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也默默地跟了上去。
她清冷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脚步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张淑芬看着这三个女人和着了魔一般,前前后后都要往李卫民那儿跑,心里又是好笑又是好奇。
她犹豫了一下后, 想到昨晚的误会和今天确实没什么要紧事,便对周巧珍说:“巧珍,走,咱们也去看看热闹!我倒要听听,是什么故事这么大魔力!”
周巧珍也觉得反正没什么事情,跟过去瞧瞧也行, 便笑着答应了。
李卫民正看得入神,忽听得院门外传来“咚咚”的敲门声。他放下书,起身开门一看,只见冯曦纾和吴小莉二女像两只欢快的麻雀,率先挤了进来,陈雪也默不作声,却步伐紧跟在她们身后。
李卫民看着这熟悉的“三人组”,有些好笑地问道:“怎么?你们三个又一起来了?我这儿今天可没炖肉。”
吴小莉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抢先说道: “我们今天来可不是吃肉的。”
“那你们这么急急忙忙的赶过来是干嘛?”
“还不是因为你!你昨天讲的那个什么《鬼吹灯》,讲的那么吓人,又偏偏卡在关键地方,害得我们俩一夜没睡好,净琢磨后面的剧情了!”
“就是,就是!”冯曦纾在一旁点头如捣蒜, 扯着李卫民的袖子摇晃,“脑子里全是那个会说话的大老鼠和坐起来的女尸,吓死人了!卫民哥,你快说说看,后面的剧情发展如何?那老鼠真的帮胡国华偷到钱了吗?还有,胡国华后来是怎么当上风水先生的?” 她连珠炮似的发问,显然是真的被故事勾得心痒难耐。
陈雪虽然依旧一言不发, 只是安静地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但她那清冷的眸子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火热,紧紧地看向李卫民, 小巧的耳朵微微竖起,显得很急切,显然也想知道《鬼吹灯》的后续内容。
李卫民看着眼前三双充满期待的眼睛,知道这书是看不下去了。
他无奈地笑了笑,指了指院子:“行吧,算我欠你们的。不过,我总不能在院子里面跟你们说这些吧?都进来吧,屋里坐着说。”
说罢,他侧身将三人让了进来, 带着她们往屋里走。
三人刚进屋子, 还没来得及坐下,院子外面又传来了敲门声, 这次听起来稍微沉稳些。
“你们先坐,我去开门。”李卫民对三女说了一句,又转身折返回院子。
陈雪进门后,目光一扫,很快就落在了那张崭新的四方桌和上面摊开的书籍上。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似乎没料到李卫民这里会有书,而且看样子他刚才正在看。
而冯曦纾和吴小莉则是直接好奇地凑了过去, 冯曦纾更是伸手拿起了最上面的一本,翻看起来。
不过,后来发现是学习用的《数理化自学丛书》, 上面密密麻麻的公式和符号对她们来说如同天书,很快便没了兴趣, 悻悻地放了回去,转而打量起新家具来。
相比起二女,陈雪倒是对这套书很在意,拿起来小心仔细的观看。
院子外面,李卫民再次打开门,发现来的人居然是张淑芬和周巧珍。
“淑芬同志?巧珍同志?你们这是……?” 李卫民有些意外,今天他这小院可真够热闹的。
张淑芬脸上带着点看热闹的笑意,解释道:“还不是里头那三个丫头片子,一回知青点就魂不守舍的,说是要来找你听什么‘下回分解’。我和巧珍闲着也是闲着,就跟过来瞧瞧,看看是什么故事这么勾人魂魄。” 她语气轻松,带着点打趣。
周巧珍也笑着接口:“是啊,李卫民同志,你可别见怪。我们就是好奇,过来蹭个故事听听,不打扰你吧?”
李卫民心想:来都来了,总不能赶走吧。
于是他笑着,侧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不打扰,不打扰!欢迎还来不及呢!快请进,屋里坐。正好人多热闹,那故事讲起来也更有气氛不是?”
三人寒暄几句, 气氛融洽自然。李卫民便将张淑芬和周巧珍也请进了屋。
二女进去, 目光自然也很快被屋里崭新的桌椅吸引,随即也发现了桌子上的那几本《数理化自学丛书》。
张淑芬有些惊讶地拿起一本翻了翻,看向李卫民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李卫民同志,你还看这个?这可是硬骨头啊。”
周巧珍也感叹道:“是啊,现在看这些书的人可不多了。卫民同志真是……有心了。”
第157章 射雕英雄传
李卫民听了张淑芬和周巧珍的话,若有所指地说道:
“我觉得,不管在哪里,都不能放弃学习。这些知识,以后总有一天会派上用场的。再说了,咱们这些知识青年下乡,不就是为了用知识促进农村建设吗?你们要是有时间,也可以一起看看,或者,咱们可以组成一个学习兴趣小组,互相督促学习。”
他不能把明年就会恢复高考的消息透露出去,能够这样隐晦地提醒她们一下,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这还是看在她们人品不错,又是同伴的份上。若是换作刘志伟、胡建军之流,他绝不会多此一举。
周巧珍闻言,笑着摇了摇头:
“卫民同志,你这话在理。不过,要说是干活、缝补衣服,我自问样样不差,可要论坐下来啃这些书本,还是饶了我吧。” 她性格爽利,对于学习确实不太感兴趣。
“就是就是!”吴小莉立刻点头附和,一脸苦大仇深,“我一看那些物理公式、化学符号,脑子就嗡嗡作响,跟挨了一棒子似的。还是听故事轻松有趣。”
张淑芬倒是若有所思,她年纪稍长,考虑问题也更周全些,她对李卫民说道:
“卫民同志讲的很有道理,多学点东西总没坏处。有机会的话,咱们倒是可以一起探讨探讨。” 她
这话留了余地,并未立刻答应,但表达了认可。
陈雪没有说话,但那双清冷的眸子在掠过那套《数理化自学丛书》时,明显亮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显然对李卫民提到的“学习兴趣小组”很感兴趣。
学习,是她熟悉且能获得安全感的事情。
冯曦纾虽然也对那些枯燥的公式头疼,但她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一旦组成了学习小组,她岂不是有了更多名正言顺来找李卫民的理由?
而且是可以长时间独处(她自动忽略了其他人)的那种!于是她立刻拍手响应,声音雀跃:“好呀好呀!这个主意好!卫民哥,我要加入学习兴趣小组!”
李卫民蕴含深意地看了一眼冯曦纾,那眼神仿佛在说“我早就看穿你了”,让冯曦纾俏脸微红,却依旧倔强地昂着头,一副“我就是要来”的架势。
吴小莉见话题要跑偏,赶紧把缰绳拉回来,不耐烦地催促道:“学习小组的事情以后再说吧!咱们今天,可是来听故事的!正事要紧!”
冯曦纾经她一提,也恍然一拍脑袋:“对啊!差点把正事给忘了!卫民哥,快开始吧!” 那变脸的速度,引得周巧珍和张淑芬忍不住轻笑。
陈雪虽然没说话,但那双会说话的眼睛也静静地看向李卫民,里面写满了期待。
李卫民看着眼前五位神态各异的女士,想了想,说道:“吴小莉同志说的对,正事要紧。不过……”他看向张淑芬和周巧珍,“昨天淑芬同志和巧珍同志都没听到前面的,直接讲《鬼吹灯》的后续,她们可能听不明白。要不,我今天换个别的故事讲?保证同样精彩。”
冯曦纾、吴小莉和陈雪互相看了看,虽然心痒《鬼吹灯》的后续,但觉得李卫民说的在理,让新来的同伴干坐着听半截故事确实不合适,便都点头同意了。
周巧珍和张淑芬见李卫民如此细心周到,心中对他的好感又增添了几分。张淑芬笑道:“那我们俩可是沾光了,今天就听听卫民同志的新故事。”
“好!”李卫民见达成一致,想了一会儿。
后世的故事实在是太多了,经典也太多了。
他一时半会儿,他倒是有些不知道该讲什么类型的故事好。
要不,就讲个最脍炙人口的吧。
他定下要讲的故事,便清了清嗓子,在五双眼睛的注视下,开始了。
“今天,我给大家讲一个不一样的故事。它不吓人,是个有着江湖的豪情、武林的恩怨,还有家国天下的胸怀。这个故事,名叫《射雕英雄传》。”
“《射雕英雄传》?” 冯曦纾眨着大眼睛,好奇地重复了一遍,“这名字听起来就好威风!”
其他几女也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连原本有些失落的吴小莉也坐直了身子。“射雕?是草原上那种大雕吗?”她问道。
“没错。”李卫民点点头,目光扫过面前五张期待的脸庞,缓缓开始了他的讲述。
“话说当年,金兵南犯,大宋江山风雨飘摇。就在这乱世之中,有两个结义兄弟,一个名叫郭啸天,一个名叫杨铁心,他们隐居在临安府牛家村,虽是草莽之辈,却心怀家国……”
他从雪夜惊变、郭杨两家家破人亡讲起,到丘处机道长仗义杀人、刻字留名,再到江南七怪与长春子丘处机的赌约——分别寻找并教导郭、杨两家的后人,十八年后在嘉兴醉仙楼比武论英雄。
李卫民讲得绘声绘色,他的声音时而低沉,时而激昂,将语言的魅力发挥得淋漓尽致。
尤其是说到江南七怪各个奇形怪状,却身怀绝技,性格鲜明时:
“那飞天蝙蝠柯镇恶,虽眼盲却耳力惊人,铁杖武功出神入化;妙手书生朱聪,看似文弱,实则妙手空空,机智百出;马王神韩宝驹,身材矮胖,却精通马术和呼延鞭法;南山樵子南希仁,沉默寡言,扁担功夫势大力沉;笑弥陀张阿生,一身横练功夫;闹市侠隐全金发,秤杆为兵器;越女剑韩小莹,虽是女子,剑法轻灵迅捷……”
他寥寥数语,便将这七位怪侠的形象勾勒得活灵活现,一个有血有肉,纵横驰骋,豪气冲天的江湖,好似栩栩如生的出现在众人眼前。
听得众人啧啧称奇。
当讲到小郭靖在蒙古大漠出生,资质鲁钝却心地纯良,得遇哲别师父,习得神射之术,一箭双雕,名震大漠时……
“好!” 吴小莉忍不住激动地拍了一下大腿,满脸兴奋,“这郭靖虽然笨了点,但这份毅力和善良,真是好样的!一箭双雕,太厉害了!”
冯曦纾也听得心驰神往,双手捧心,喃喃道:“大漠草原,弯弓射雕……光是想想就觉得好生豪迈!”
而另一边,小杨康则在金国王府长大,养尊处优,性格骄纵。李卫民将这对命运迥异的结义兄弟的命运轨迹缓缓铺开,中间穿插着全真教的玄门正宗武功,黑风双煞铜尸铁尸的九阴白骨爪的阴狠毒辣……
“我的妈呀!” 周巧珍听到梅超风练功时用人头骨做靶子,五指插入头盖骨如同穿豆腐一般,吓得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头顶,“这……这功夫也太邪门,太吓人了!” 这恐怖程度,丝毫不亚于昨晚的鬼故事,却又是另一种江湖的残酷。
看这情况,她们是完全代入到故事里面了。
也不怪她们如此大呼小叫,金庸老爷子的故事的精彩程度自是不用说,再加上这个年代的娱乐活动实在是太少了。
第158章 乐极生悲
这年头,城里面虽然有电影电视机,但是能看到的终究只是少数。
放映员下乡来放映一场电影,是很少见的事情,那十里八乡的人都要跑过来看。
而且为了让放映员多放几场电影,往往村里面或者公社干部,都要贿赂一下放映员。
最次也得好酒好肉招待人家。
四合院里面的许大茂,就是因为这个肥差的关系,下乡经常能带不少好东西回家。
为了应付人民群众日益增长的文化需求,一些文化局的工作人员,甚至会收集一些去掉不合适内容的故事,下乡讲给众人听。
所以冯曦纾她们有这个反应,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就连张淑芬,此时看向李卫民的眼神充满了惊叹。
她终于有些理解,为什么昨天冯曦纾三女听故事听得都不愿意走了。
换作是她,她现在没听完也不舍得走了。
陈雪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这个武侠世界里。她不像冯曦纾那样外露,也不像吴小莉那样激动得手舞足蹈,但她那双清冷的眸子此刻却亮得惊人,紧紧盯着李卫民,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
当李卫民讲到郭靖不畏强权,坚守承诺,以及丘处机、江南七怪等人一诺千金、十八年不改的侠义精神时,她感到一种久违的激情在胸中涌动。这种一诺千金的气度,以及人物间复杂的情感纠葛,深深地打动了她。
她看着李卫民,只觉得他端坐在那里,从容讲述,仿佛一个洞悉世事、胸藏锦绣的说书人,不,更像是一个创造世界的智者。他那份信手拈来便是精彩篇章的才华,让她从心底里感到钦佩,甚至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崇拜。
李卫民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暗笑:金庸老爷子的魅力,果然跨越时空,无人能挡。
李卫民讲的久了,有些口干,就停了下来。
“哎呀!卫民哥,你怎么不说了?快继续往下讲啊!那郭靖和江南七怪南下后,遇见小乞丐,又发生了什么?”
冯曦纾见李卫民停在了关键时刻,急得差点跳起来,抓住他的胳膊摇晃。
吴小莉也眼巴巴地看着他:“是啊,那杨康知道自己身世了吗?他会认杨铁心这个生父吗?”
连一向沉稳的张淑芬和周巧珍也忍不住催促:“卫民同志,快接着讲下去吧!”
陈雪虽然没有开口,但那迫切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李卫民看着五双充满渴望和惊叹的眼睛,没好气的抱怨道:“我都说了一两个钟头了,嘴巴都说干了。”
几女一听,纷纷都觉得不好意思起来。
周巧珍最先反应过来,急忙拿出杯子给李卫民倒水。
其他人也没闲着,陈雪立马去拿热水瓶。
“对了,厨房那里还有一堆昨天的碗筷没洗。”
李卫民像是突然想到似的,不经意间说道。
“我去帮你洗。”
张淑芬和吴小莉瞬间答道。
此时此刻,家里的事情有人做,喝水有人倒,李卫民觉得,小日子是越来越有盼头了。
冯曦纾一看,拿杯子、倒水、洗碗这点小事自己竟然一件都没抢上,顿时有些急了。
她急于表现,灵机一动,绕过桌子跑到李卫民身后,自告奋勇地说道:“卫民哥,你讲了这么久肯定累了!我……我给你按按肩膀松快松快!”
李卫民刚喝了一口水,闻言倒是有些意外,随即觉得这丫头还挺有心,便从善如流地点点头,笑道:“行啊,那就辛苦我们曦纾同志了。”
他惬意地闭上眼睛,准备享受这份难得的体贴。
其他几女见状,也都好奇地看着,想看看这位大小姐能按出什么花样来。
冯曦纾见李卫民答应,顿时眉开眼笑,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用武之地。她挽了挽并不存在的袖子,将一双白皙纤细的小手搭在了李卫民的双肩上。
起初,李卫民感觉那小手软绵绵的,没什么力道,还挺舒服。他刚想夸一句“手法不错”,就听得冯曦纾深吸一口气,仿佛运起了“千斤坠”的功夫,然后——
“哎哟喂!”
李卫民猝不及防,感觉肩膀上像是突然被两只小铁锤狠狠砸了一下,紧接着,那十根看似柔弱无骨的手指,此刻化作了十根小铁杵,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蛮劲,在他肩胛骨的缝隙里死命地抠、按、掐!
“嘶——!” 李卫民倒吸一口凉气,舒服惬意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酸爽到极致的疼痛,疼得他龇牙咧嘴,脖子都下意识地缩了起来。“轻……轻点!曦纾,骨头……骨头要碎了!”
冯曦纾却完全会错了意,她见李卫民“激动”得直抽气,还以为自己手法精妙,按到了关键穴位,更加卖力了。
她一边使出吃奶的劲儿按压,一边还邀功似的问:“怎么样,卫民哥?这个力道可以吗?我听说按摩就是要用力才有效果!”
可以?太可以了!李卫民感觉自己的魂魄都快被她从天灵盖给按出来了!他想挣脱,又不好意思太打击小姑娘的热情,只能咬着牙硬撑,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可……可以……就是……能不能稍微……温柔那么一点点?”
旁边的周巧珍看得目瞪口呆,喃喃道:“我的老天爷,曦纾你这是按摩还是拆骨头啊?”
一向清冷的陈雪,看到李卫民那副想叫不敢叫、想逃不好意思逃的窘迫模样,嘴角也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好看的弧度,眼中闪过一丝难得一见的促狭笑意。
冯曦纾听到李卫民“肯定”的回答,更加信心爆棚,手下力道居然又加重了三分,嘴里还念念有词:“卫民哥你忍着点,通则不痛,痛则不通!这说明你肩膀这里经络不通,我帮你好好疏通疏通!”
李卫民此刻真是悔得肠子都青了,这哪是享受,简直是酷刑!
他感觉自己不是坐在炕上听故事的说书先生,而是落在梅超风手里正在被练习九阴白骨爪的活靶子!
他终于忍无可忍,身体猛地向前一倾,险之又险地脱离了那双“魔爪”的控制范围,连连摆手,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劫后余生”的颤抖:“好了好了!曦纾同志!非常感谢!按摩……非常……到位!我感觉已经通到不能再通了!再通就漏气了!”
他一边说,一边心有余悸地揉着自己仿佛已经失去知觉的肩膀。
冯曦纾这才意犹未尽地停下手,看着李卫民“激动”得差点跳起来的样子,还以为自己的按摩取得了奇效,颇有些得意地扬起下巴:“看吧,我就说我很厉害的!”
众人看着她那一脸“求表扬”的天真模样,再看看李卫民那副龇牙咧嘴的惨状,终于再也忍不住,哄堂大笑起来。
小院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连傍晚的凉风似乎都带上了欢快的气息。
李卫民看着笑得花枝乱颤的众人,又看看一脸无辜的冯曦纾,只能哭笑不得地揉着肩膀,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乐极生悲”。
第159章 二青山
屋子里里,李卫民继续讲述着《射雕英雄传》。
随着剧情的展开,各路高手纷纷登场,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华山论剑。
剧情越发精彩,高潮一波接着一波,引得众女惊呼连连,月上中天也浑然不觉。
最后还是张淑芬看着天色实在晚了,强行打断了冯曦纾和吴小莉“再讲一段,就一段”的软磨硬泡,如同赶小鸡般,带着这群仍沉浸在武侠世界里的姑娘们返回了知青点。
喧嚣散去,小院重归宁静。
李卫民吹熄油灯,躺在逐渐暖和的火炕上,听着窗外北风掠过树梢的呜咽声,心中却十分平静。
他有些喜欢上了这样的生活。
每天上山狩猎都有收获,偶尔学习一些数理化丛书,要么就给众女讲一讲故事。
当然,偶尔也给王家良和李红英写些信,投投稿子。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在狩猎、学习、讲故事中悄然流逝。
天空愈发阴沉,终于,一片片雪花打着旋儿,轻盈地落了下来。
白雪覆盖整个大地,宣告着北大荒严冬的正式来临。
雪花落地即化,使得本就坎坷的土路变得泥泞不堪,行走其上,深一脚浅一脚,裤腿很快就溅满了泥点子。
李卫民上山的频率却并未因天气转冷而减少。
凭借着毛球的灵敏和灵泉水的神奇功效,他的收获越来越丰厚。从最初只能打到扑棱着翅膀的野鸡、跑得飞快的野兔,到后来已经能猎获体型更大的狍子,野鹿。
他的狩猎技巧和对周边山林的熟悉度与日俱增。
然而,人的野心总是随着能力的提升而膨胀。
小青山虽然安全,但常见的猎物已经难以让他产生太大的兴奋感,而且回报也逐渐趋于稳定。
他看着远处那座更显巍峨、林木更加深邃的二青山,心中那份挑战更大猎物的渴望,如同被春风催发的野草,抑制不住地生长起来。
“只有小动物的小青山,很难再满足我的胃口了。”李卫民望着窗外迷蒙的雪雾,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今天,就去二青山碰碰运气!”
他仔细地收拾好装备:买来的弓箭检查了一遍又一遍,箭囊里装满打磨锋利的箭矢,腰间别着锋利的猎刀,背上背着背篓,里面装着绳索、麻袋、水壶和一些应急的干粮。
这些东西,都是要带在身上的,只有出了村子,才好收进空间去。
至于身上,他穿上厚实的棉袄棉裤,脚蹬防滑的棉胶鞋,用围巾裹住口鼻,只露出一双锐利而谨慎的眼睛。
全副武装后,他踏着泥泞,首先来到了熟悉的小青山。进入林子深处,他停下脚步,将两根手指放入口中,鼓足气力,吹出了一声清脆悠长的口哨。
哨音在林间回荡。几乎是立刻,一阵急促而熟悉的“吱吱吱”声便从不远处的树冠上响应起来,带着显而易见的欢快。
紧接着,一个紫色的小身影如同闪电般在枝桠间几个腾跃,敏捷地落在地面上,探头探脑地张望了一下,确认是李卫民后,立刻“嗖”地一下窜了过来,三两下就顺着他的裤腿爬上了肩头。
正是紫貂毛球。
小家伙亲昵地用毛茸茸的小脑袋蹭着李卫民的脸颊和耳朵,发出满足的“咕噜”声。李卫民笑着伸出手指,逗弄着它冰凉湿润的小鼻子,然后像往常一样,从“水壶”里倒出一点点灵泉水在掌心。
毛球立刻伸出粉嫩的小舌头,急切而享受地舔舐起来,喉咙里发出愉悦的呜咽。喝完后,它甚至舒服得直接在他肩膀上翻了个身,四脚朝天,露出柔软雪白的肚皮,小爪子蜷缩着,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一副任君采撷的慵懒模样。
李卫民趁机好好撸了一把那柔软顺滑如丝绸般的皮毛,手感极佳,让他因为即将冒险而略微紧绷的心神都放松了不少。“嗯,软软的,很舒服。”
享受完灵泉水和抚摸,毛球一个翻身跃下肩头,习惯性地用嘴巴叼住李卫民的裤脚,就要像往常一样,往小青山熟悉的狩猎路线拉——它以为今天的活动照旧。
李卫民却站在原地没动,他摇了摇头,伸手指向了与平日相反的方向——那座笼罩在薄雪与雾气中,显得更加神秘幽深的二青山。
毛球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小巧的身体似乎僵硬了一下,它松开裤脚,人立起来,看看二青山,又看看李卫民,黑豆似的眼睛里竟然流露出几分拟人化的迟疑和担忧。
李卫民没有多做解释,只是拍了拍身上的装备,给了毛球一个坚定的眼神,然后便迈开步子,自顾自地朝着二青山的方向走去。
毛球在原地焦躁地转了两个圈,发出几声短促的“吱吱”声,似乎在权衡利弊。最终,它对李卫民的依赖和信任战胜了对陌生地域的天然恐惧,它还是选择跟了上去,几个跳跃,重新落在了李卫民的肩头,但这一次,它蹲坐得更加端正,小脑袋不停地转动着,显得警惕了许多。
随着李卫民脚步深入,周围的景象开始明显变化。
树木更加高大粗壮,树冠遮天蔽日,使得林下的光线变得昏暗。灌木丛生,荆棘密布,脚下是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腐殖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窸窣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原始森林特有的、混合着泥土、霉菌和某种未知气息的味道。
“叽叽喳喳!吱吱!”
肩上的毛球突然变得极度不安起来,它不再安静蹲坐,而是急促地叫着,用小爪子不停地拍打着李卫民的帽子和衣领,甚至试图用身体挡住他前进的方向,手舞足蹈,竭力地表达着那里有危险,不能再往前了。
李卫民能清晰地感受到小家伙的紧张。他停下脚步,伸手轻轻抚摸着毛球因为紧张而微微炸起的背毛,低声安抚道:“好了,好了,毛球,我知道这里不一样,我知道可能有危险。”
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但我们不能总在安全的地方转悠,对不对?想要更好的收获,就得冒点风险。相信我,我们会小心的,你帮我好好放哨,发现不对立刻提醒我,我们马上就跑,好不好?”
毛球仰着头,看着李卫民镇定而自信的眼神,急促的叫声渐渐平息下来,转为低低的、带着担忧的“呜咽”。它用小脑袋蹭了蹭李卫民的手指,算是勉强接受了这个安排,但那双黑亮的眼睛里的警惕之色,却比在小青山时浓重了数倍。
李卫民深吸了一口清冷而带着山林气息的空气,握紧了手中的弓箭,目光锐利地投向二青山的深处。冒险,开始了。
第160章 收获野猪
李卫民也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他将背上的牛角弓取下,抽出一支箭矢搭在弦上,小心翼翼地踩着积年的落叶和初雪,向山林深处摸去。这里的树木更加粗壮,灌木丛生,视线远不如小青山开阔。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突然,前方的灌木丛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伴随着粗重的吭哧声。李卫民立刻屏住呼吸,示意毛球安静,自己则悄无声息地躲到一棵大树后,凝神望去。
只见一头体型颇为壮硕的野猪,正带着四五只圆滚滚、身上带着条纹的小野猪崽,在灌木丛里翻找着植物的根茎。
那头大野猪肩高差不多到李卫民的腰际,一身黑褐色的鬃毛硬如钢针,两根弯曲的獠牙从唇边伸出,在昏暗的林间闪着森白的光,看起来极为凶猛。
“大家伙!”李卫民心中一动,这就是他的目标!但同时也感到了巨大的压力。这头野猪绝非野鸡兔子可比,一旦被激怒,冲击力极其可怕。
他冷静地观察着地形,寻找最佳的攻击位置和退路。他注意到野猪群所在的位置相对开阔,侧面有一片乱石堆,是个不错的制高点。
他悄悄向乱石堆移动,动作轻缓如猫。毛球也极其配合,趴在他肩头一动不动,只有小眼睛死死盯着远处的野猪群。
终于,李卫民在乱石堆后找到了一个理想的射击点。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拉开了弓弦。桑木弓发出细微的“嘎吱”声,被他控制在最低。他瞄准的是野猪相对薄弱的脖颈侧面,那里有重要的血管。
“嗖!”
箭矢离弦,破空而去!这一箭时机、角度都把握得极好,精准地射入了野猪的脖颈!
“嗷——!”
一声凄厉痛苦的嚎叫瞬间打破了山林的寂静!中箭的野猪猛地人立起来,疯狂地甩动着脑袋,鲜血从伤口汩汩流出。它那双赤红的小眼睛立刻锁定了箭矢飞来的方向——李卫民藏身的乱石堆!
“不好!”李卫民心里一沉,这野猪的生命力太顽强了,一箭并未致命,反而彻底激怒了它!
“吭哧!”野猪发出一声暴怒的嘶吼,后蹄刨地,卷起泥土和雪屑,如同一辆失控的重型坦克,低着头,亮着獠牙,朝着乱石堆疯狂地冲撞过来!地面似乎都在它的蹄下震动!
李卫民反应极快,立刻从石头后跃起,一边快速向旁边一棵更粗的大树后躲闪,一边再次搭箭上弦。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待命的毛球发挥了意想不到的作用!它见野猪冲来,非但没有害怕地逃跑,反而“吱”地发出一声尖锐的挑衅,如同一道紫色的闪电,从李卫民肩头窜下,灵巧地绕着之字形,主动迎向了狂暴的野猪!
野猪的注意力瞬间被这个在它眼前蹦跳挑衅的小东西吸引了一瞬,冲刺的方向微微偏斜。就是这片刻的干扰,为李卫民赢得了宝贵的第二次射击机会!
他稳住心神,趁着野猪被毛球吸引,速度稍缓的瞬间,再次开弓!
这一次,他瞄准的是野猪因侧头而暴露出的耳后区域!
“嗖!”
第二支箭带着李卫民全部的力气和专注,精准无比地没入了野猪的耳根深处!
“呜……”野猪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冲势顿减,发出一声含糊的悲鸣,前蹄一软,轰然栽倒在地,四肢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鲜血从耳根和脖颈处蔓延开来,染红了一片雪地。
李卫民不敢大意,依旧紧握着弓,警惕地观察了片刻,确认野猪确实已经死亡,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刚才那短短十几秒的生死交锋,实在惊心动魄。
“吱吱!”毛球邀功似的跳回李卫民脚边,小尾巴翘得老高。
李卫民弯腰将它捞起来,用力揉了揉它的小脑袋,由衷地赞道:“好家伙!这次多亏了你了!回去灵泉水管够!”
解决了大野猪,那几只被惊散的小猪崽才“哼哼唧唧”地从灌木丛里钻出来,茫然地围着母亲的尸体打转,显得无助又可怜。
李卫民看着这几只圆滚滚的小家伙,心中一动。
把这百十来斤的野猪肉弄回去固然是一笔巨大的收获,但这些小猪崽若是带回去养大,才是更长久的肉食来源!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自己搞点“养殖业”,绝对是个好主意!
他小心翼翼地上前,那几只小猪崽对人警惕性不高,或许是被刚才的变故吓傻了,并没有立刻逃跑。
李卫民趁机从空间里取出之前准备好,本来打算捆猎物用的麻绳,动作迅速地将几只小猪崽的腿分别捆好。小猪崽惊慌地尖叫挣扎,但终究敌不过李卫民的手段。
看着倒在地上的大野猪和一旁被捆得结结实实、嗷嗷叫的几只小猪崽,李卫民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这次二青山之行,虽然冒险,但收获远超预期!
把大野猪和五只小野猪都放入空间内,自觉今天运气不错,打算继续往前看看。
“毛球,咱们再往前探探?” 他对着肩头的小家伙说道。
毛球刚刚立下大功,又喝足了灵泉水,此刻正处在“貂生”巅峰,虽然对前方依旧保持警惕,但胆气也壮了不少,闻言“吱”地叫了一声,算是同意。
李卫民见毛球同意,便带着毛球,继续向着二青山人迹罕至的深处进发。
越往里走,林木越发高大,树冠几乎完全遮蔽了天空,只有零星的光斑投射下来,在地面的积雪和落叶上形成晃动的光点。
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脚踩在雪和落叶上的“嘎吱”声,以及偶尔不知名鸟类的短促啼鸣。空气中那股原始、荒蛮的气息更加浓郁。
毛球也变得异常安静,紧紧扒着李卫民的肩膀,小脑袋不停地转动,鼻子急促地嗅着,全身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背风的岩石坡地,坡下堆积着厚厚的枯枝败叶和积雪。突然,毛球猛地用爪子抓紧了李卫民的衣领,喉咙里发出极其低沉、充满警告意味的“呜呜”声,小身体也瞬间绷紧。
李卫民立刻停下脚步,顺着毛球警惕的方向望去。只见在那片岩石坡地的底部,隐约有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洞口边缘结着些许白霜,周围的积雪有被轻微碾压过的痕迹,与周围自然飘落的雪层状态明显不同。
他心中一动,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他示意毛球保持绝对安静,自己则如同狸猫般,借助树木和岩石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前靠近了一段距离,在一个既能看清洞口情况又相对安全的位置潜伏下来。
第161章 熊瞎子
他仔细观察着那个洞口。
洞口不大,仅容一个成年人弯腰进入,但洞内深邃,一片漆黑,看不清具体情况。洞口附近的气味也有些特殊,带着一丝淡淡的、属于大型野兽的腥臊气,虽然被寒冷空气冲淡了许多,但李卫民敏锐的感官还是捕捉到了。
最重要的是,他在洞口边缘的软泥和积雪上,看到了几个模糊但巨大的爪印!那爪印的尺寸,绝非野猪甚至狍子所能留下!
“是熊瞎子……” 李卫民心中立刻做出了判断。
而且看这洞口的状态和周围寂静的氛围,十有八九,里面正有一头熊在冬眠!
这个发现让他心脏砰砰直跳。熊!这可是真正的山林霸主,远比野猪要危险得多!
且不说冬眠中的熊被惊扰后会有多狂暴,就算它睡得沉,以自己现在的装备——一把猎刀、一张弓——去挑战一头皮糙肉厚的成年熊,也跟送死没什么区别。
他虽然有灵泉水和储物空间,但这两样东西并不能直接提升他的攻击力或防御力。面对这种级别的猛兽,硬碰硬绝对是下下策。
之前捕猎那头野猪,是有一些运气的成分的。
再来一次,他觉得自己不一定能搞得定。
一瞬间,李卫民就压下了内心那丝不切实际的冒险念头。
记下这个位置后,他缓缓地、极其小心地向后退去,直到完全离开了那片区域,确保没有留下任何可能惊扰到洞内猛兽的气息和痕迹后,才稍稍加快了脚步。
“这头熊,不是我一个人能对付的。” 他冷静地分析着,“但这也是一个巨大的机遇!熊胆、熊掌、熊皮……都是价值连城的好东西!”
他想到了一个人——老猎人赵大山。赵大叔经验丰富,对山里的大型猛兽习性了如指掌,而且有猎枪。如果能说服赵大叔一起行动,成功的几率将会大大增加,而且收获也可以合理分配。
想到这里,李卫民不再犹豫,立刻转身,循着来路快速返回。
招呼一声毛球后,便大步流星地朝着山下青山大队的方向赶去。
到了小青山,和毛球分别后,他直奔赵大山家而来。
“赵大叔!赵大叔在家吗?” 李卫民在院门外喊道。
不一会儿,屋门“吱呀”一声打开,披着一件旧棉袄的赵大山走了出来,看到是李卫民,脸上露出笑容:“是卫民小子啊,咋这个时辰过来了?哟,还弄了只小野猪崽?” 他的目光落在了李卫民手里提着的小猪崽上。
这只小野猪,是李卫民提前取出来的。
就是为了取信赵大山。
不然的话,口说无凭。
李卫民将小猪崽暂时放在一边,神色凝重地走上前,压低声音道:“赵大叔,我刚才上二青山了。”
赵大山闻言,眉头微微一皱:“二青山?那地方可不太平,你小子胆子不小。”
“嗯,”李卫民点点头,直接切入正题,“我在二青山深处,靠北面那个岩石坡下面,发现了一个洞。”
他顿了顿,看着赵大山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洞口有这么大的新鲜爪印,我怀疑……里面趴着一头正在猫冬的熊瞎子!”
“什么?!” 赵大山闻言,脸上的轻松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猎人听到重要猎物时的锐利和严肃。他一把拉住李卫民的胳膊,“你看清楚了?爪印什么样?洞口啥情况?仔细跟我说说!”
李卫民便将发现洞口的详细位置、洞口的大小、周围的痕迹以及那股特殊的气味,原原本本、巨细无遗地告诉了赵大山。
赵大山听着,眼神越来越亮,手指无意识地在棉袄上敲击着,半晌,他重重一拍大腿,语气带着压抑的兴奋和十足的肯定:
“没跑儿!肯定是那老家伙!个头指定不小!卫民小子,你这眼睛真毒啊!这都能让你给寻摸到!”
他看向李卫民的目光充满了赞赏,“好小子!这消息值千金!这熊瞎子,咱们爷俩收了!不过,这事儿不能莽撞,得好好准备一下。”
赵大山立刻行动起来。
他先是带着李卫民进了屋,从炕柜里郑重地取出一个长条形的油布包。打开层层包裹,里面是一杆保养得极好的老式猎枪,枪托上的木头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老伙计’,跟我大半辈子了。”赵大山抚摸着枪管,眼神如同看着老友。他看向李卫民,“你小子眼神准,手也稳,胆子更大!光靠弓箭对付熊瞎子太悬,这把枪,你先拿着用!”
李卫民心中一震,这年头猎枪可是稀罕物,也是猎人安身立命的根本,赵大山肯借给他,这份信任沉甸甸的。“赵大叔,这……我拿了这猎枪,你用什么?”
“哦,我随便用一点别的东西就好。”
赵大山说完,从旁边的柜子里面取出了一把崭新的猎枪。
李卫民手上拿的和他的一比,完全就是破烂货色。
好吧,是他自作多情了。
李卫民张了张嘴,被赵大山打断了。
“别废话!时间紧,任务重,我先教你咋用!” 他迅速而清晰地讲解了猎枪的构造、装填火药和铁砂的步骤、如何瞄准击发以及最重要的安全事项。
李卫民学得极快,加上前世对枪械略有了解,很快就掌握了要领。
接着,赵大山开始准备其他装备:锋利的开山刀、捆野兽用的粗麻绳、一大包特意准备的火药和铁砂、还有一葫芦他自家酿的、度数极高的烈酒,据说关键时刻能消毒壮胆。
他又走到院子角落的狗舍,里面两条精神抖擞的猎犬立刻站了起来。一条是毛色油亮的黄狗,骨架粗大,名为“大黄”;另一条是通体乌黑,眼神凶狠的黑狗,名为“小黑”。
赵大山拿出两大块掺杂了骨头的粗粮饼子,摸了摸两只狗的头:“老伙计,明天有硬仗要打,吃饱了好干活!”
两条猎犬似乎听懂了一般,低声呜咽着,狼吞虎咽起来。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寒气刺骨。
李卫民和赵大山在村口汇合。
赵大山背着背篓,腰挎开山刀,大黄和大黑一左一右跟在他身边,吐着舌头,眼神机警。
李卫民则带着自己的弓箭、猎刀,以及赵大山交给他的那杆猎枪。
二人没有多话,默契地点头,便一前一后,踏着晨霜,快速向二青山进发。
来到小青山边缘,李卫民照例吹响了召唤毛球的口哨。
很快,紫色的身影闪现,毛球熟练地跳上李卫民的肩头。但它立刻发现了陌生的赵大山和两条气势汹汹的猎犬,顿时全身毛发炸起,弓起身子,发出“嘶嘶”的威胁声。
大黄和大黑也立刻发现了这个不速之客,它们压低前肢,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作势欲扑。山林猎犬对紫貂这种小动物,天生就有捕猎的欲望。
第162章 大丰收
“安静!”李卫民和赵大山几乎同时喝道。
李卫民赶紧安抚毛球:“别怕,自己人。” 赵大山则踢了大黄大黑一脚,笑骂道:“两个没眼力劲的东西,这是自己人……呃,自己貂!都给我老实点!”
两条猎犬委屈地呜咽一声,虽然不再咆哮,但依旧警惕地盯着毛球。毛球见对方被压制,这才稍稍放松,但依旧不肯从李卫民肩头下来,小眼睛滴溜溜地打量着两条大狗和赵大山。
李卫民本想照例给毛球喝点灵泉水安抚一下,但有赵大山在旁,他不敢暴露,只能用手轻轻抚摸它。
毛球似乎有些不满,用小脑袋拱了拱他空空的手心,发出委屈的“吱吱”声,似乎在抱怨今天的“例钱”怎么没了。
给赵大山介绍完了这个小家伙后,倒是让赵大山啧啧称奇。
不过动物和人亲近这样的事情虽然稀奇,可比不过熊瞎子重要。
这个小插曲过后,一行人,外加一貂两狗继续前进,直奔李卫民昨日发现熊洞的那片岩石坡地。
越接近目的地,气氛越发凝重。
赵大山示意大家放轻脚步,两条猎犬也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不再东张西望,耳朵竖起,鼻翼翕动,变得异常安静。
来到距离洞口约五十米开外的一处有利地形,赵大山示意停下。他仔细观察了洞口和周围环境,又看了看风向,低声道:“是这里没错,那家伙还在里面,气味没散。咱们得把它引出来,在洞口打,不能进去。”
他经验老到,迅速制定了计划。
他先是和李卫民把提前做好的木头桩子小心翼翼的放在洞口外面。
这是为了让熊出洞的时候拦住它。
随后,二人占据侧面一块高大的岩石,那里视野开阔,又能依托岩石作为掩体。
“待会儿那家伙出来,你瞄准它的脑袋或者胸口心窝子打,务必一击重伤!我也和你一块开枪。顺便用开山刀在旁边策应,防备它冲过来。大黄大黑负责骚扰,吸引它注意力!”
赵大山分配好任务后,李卫民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爬上了岩石,将猎枪架好,检查了一下火药和击发装置,屏息凝神地瞄准了那个黑黢黢的洞口。
赵大山则抽出他的猎枪,又将开山刀放在一边备用。
要是黑熊真的冲过来了,开山刀可比烧火棍管用得多。
他示意大黄和大黑做好准备。
一切准备就绪后,赵大山示意黄狗和黑狗上前。
二狗很通人性,跑到洞口汪汪乱叫。
毛球就没有那么大的胆子了,缩在李卫民的肩膀上一动不动。
洞内先是死寂,紧接着,一股令人心悸的低沉咆哮如同闷雷般从洞内传出!那声音充满了被惊扰的暴怒!
下一刻,一个巨大的、黑乎乎的身影如同小山般从洞口猛地窜了出来!
正是一头体型壮硕的成年黑熊!它人立而起,身高接近两米半,挥舞着巨大的熊掌,赤红的小眼睛里充满了狂躁和杀意,寻找着打扰它沉睡的敌人!
“就是现在!” 赵大山暴喝一声!
与此同时,李卫民和赵大山同时扣动了扳机!
“轰!!”
两把猎枪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一大片铁砂呈扇形喷射而出,大部分都结结实实地打在了黑熊的胸口和肩胛处!
“嗷——!!!” 黑熊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嚎,胸口顿时一片血肉模糊。
但熊的生命力极其顽强,如此重创并未立刻致命,反而彻底激发了它的凶性!
它发现了岩石上的二人,四肢着地,如同一辆失控的坦克,就要疯狂地冲了过来!
这个时候,赵大山提前用木头做的栅栏就派上用场了。
那栅栏有点像古代的那种拒马,尖头的朝着洞里面。
因为是斜着放的,所以从里面想要把这个障碍给弄掉,可得费一番功夫。
黑熊用粗壮的大手一挥,只见那木栅栏就和豆腐一样,被黑熊弄了个窟窿出来。
要是再来几下,可顶不住黑熊。
“汪汪汪!!” 关键时刻,大黄和大黑如同两道利箭,毫不畏惧地冲了上去,一左一右,疯狂地撕咬黑熊的后腿和臀部!
黑熊吃痛,拆栅栏的速度一缓,暴躁地挥掌拍向两条猎犬。
二狗敏捷地跳开,只是黑狗被黑熊扫到了一点边。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李卫民比赵大山更快的完成了第二次装填!
他再次瞄准!这一次,他冷静地瞄准了因为吃痛而微微抬头的黑熊那布满白沫的嘴巴!
“轰!!” 第二枪!铁砂大部分灌入了黑熊张开的口中,甚至打进了喉咙!
黑熊前冲的势头猛地一滞,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四肢剧烈地抽搐着,鲜血从口鼻和胸前的弹孔中汩汩涌出,过了一会儿,便彻底没了声息。
整个猎杀过程,不过短短一两分钟,却险象环生,紧张得让人窒息。
确认黑熊已经死亡,李卫民和赵大山才松了口气,从掩体后走出来。
赵大山赶紧去看被打翻的大黑,所幸只是被熊掌边缘刮到,骨头没断,但也留下了几道血痕。他心疼地拍了拍大黑的头,给它敷上些随身带的草药。
“好小子!真他妈的有种!枪法也准!”
赵大山看着地上庞大的熊尸,激动得脸色通红,用力拍着李卫民的肩膀,“两枪!尤其是第二枪,打在嘴里,绝了!”
李卫民也心有余悸,刚才黑熊冲过来的那股气势,着实骇人。
他笑道:“多亏了大叔您计划周详,还有大黄大黑舍命相助。”
这时,毛球才敢从远处的树后钻出来,心有余悸地溜回李卫民脚边,看着巨大的黑熊尸体,小眼睛里满是敬畏。
接下来就是收获的时刻。
赵大山是处理猎物的老手,他拿出开山刀,开始熟练地放血,剥皮、分解。
熊皮要尽量完整,这张皮子硝制好了,价值不菲。熊胆被小心地取出,这是最珍贵的药材。
四只熊掌也被砍下。熊肉也被分割成块,虽然肉质相对粗糙,但也是难得的肉食,尤其是熊油,熬制出来炒菜、防冻裂都是好东西。
第163章 分肉和猫冬前的准备
二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这头四百多斤的庞然大物连拖带拽地弄回了青山大队。当那巨大的熊尸出现在村口时,仿佛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瞬间引起了轰动。
“我的老天爷!是熊瞎子!”
“赵老哥和卫民小子打的?这……这也太厉害了!”
“瞅瞅这个头,怕不是得有四百斤往上!多少年没见着这么大的家伙了!”
村民们呼啦啦围了上来,眼神里充满了震惊、羡慕,还有一丝敬畏。
孩子们既害怕又好奇,躲在大人身后,探出脑袋偷看那黑乎乎的大家伙。
对于这种场面,李卫民早已习以为常,只是微笑着和相熟的村民点头示意,而赵大山则挺直了腰板,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得意,接受着老伙计们的惊叹和恭维。
在村部,用大队那杆大秤一称,好家伙,足足四百三十七斤!赵大山捶着后腰笑骂:“怪不得老子背下来的时候,感觉半条命都快搭进去了!”
按照村里的规矩,猎到这等大货,是要给集体分润好处的。
二人毫不犹豫,将半扇熊肉,差不多两百来斤,交给了大队。王根生乐得合不拢嘴,连连拍着李卫民和赵大山的肩膀:“好!好啊!给咱们大队挣脸了!今晚各家各户都能分点熊肉尝尝腥!”
剩下的两百多斤熊肉、四个肥厚的熊掌、一张近乎完整的厚重熊皮、一个珍贵的熊胆,以及熊心、熊胃、熊膝盖骨等部件,就是二人此行真正的收获。
那些不太值钱的内脏杂碎,则犒劳了此次的大功臣——大黄、大黑和毛球,三个家伙吃得满嘴流油,不亦乐乎。
看着眼前丰硕的成果,赵大山豪爽地一抹络腮胡,说道:
“卫民小子,这次你发现踪迹,出枪毙熊,居功至伟!按规矩,熊胆、这张完整的熊皮,还有两只熊掌归你!剩下的肉、油和另外两只熊掌归我,你看咋样?” 这分配方案,明显是赵大山在刻意照顾李卫民,将最值钱的部分都让了出来。
李卫民却坚定地摇头:“大叔,没有您老的枪、您的经验,还有大黄大黑拼死相助,我一个人别说打熊,能不能全须全尾地回来都两说。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一人一半!熊胆,熊皮,熊膝盖骨卖了钱平分,熊掌和肉也各分一半!”
赵大山还要推辞,李卫民态度坚决,丝毫不退让。
最终,老猎人拗不过他,只好答应。
他看着李卫民的眼神里,欣赏与亲近之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这小子,有能力,不贪心,懂规矩,重情义!是个可以真正交心托付的伙伴!
因为熊皮需要精细硝制,熊胆也需要专业炮制才能发挥最大药效,这些暂时都由经验丰富的赵大山一并处理。
二人先将容易分的部分处理了:熊肉一人一百斤,沉甸甸的;熊掌一人两个,肥硕饱满;李卫民选了那颗强劲有力的熊心,据说有祛风安神的功效,熊胃则归了赵大山。
双方对这个分配结果都万分满意。
回到自家小院,如今这里早已不是当初那个破败荒凉的“凶宅”了。
结实厚重的木门被徐木匠修葺一新,还安上了一把亮晶晶的黄铜锁,安全系数大增。
环绕院子的土坯围墙也被李卫民仔细修补过,接近两米的高度,给人十足的安全感。
拿出钥匙,“咔哒”一声打开门锁,推开门的瞬间,一阵“叽叽喳喳”的喧闹声便扑面而来。
只见七八只半大的小野鸡,扑棱着日渐丰满的翅膀,像一群毛茸茸的地面云朵,“咯咯咯”地欢叫着冲到他脚边,围着他打转,用小脑袋亲昵地蹭他的裤腿,仿佛在欢迎主人的归来。
这些小家伙,说来也是灵泉水创造的奇迹。
上次捡回来的那些野鸡蛋,李卫民灵机一动,每天用稀释的灵泉水轻轻擦拭,没曾想孵化率出奇的高。
而且这些用灵泉水喂养大的小野鸡,不仅长得快,羽毛鲜亮,似乎也格外通人性,对他尤为亲近。
每次他回来,这群小家伙总是第一个冲上来迎接。
“好了好了,知道你们饿了,也欢迎我回家。”
李卫民笑着弯下腰,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其中一只小公鸡鲜红的冠子,“外面风大,快回窝里去,别冻着了。”
说来也怪,这些小鸡仿佛真能听懂他的话,又“咯咯”了几声,便排着不算太整齐的队伍,扭动着圆滚滚的身子,乖乖钻回了偏房里面铺满干草的温暖鸡窝里。
李卫民提着沉甸甸的熊肉走进厨房。
厨房里变化不算太大,但灶台上、墙壁隔板上,琳琅满目地摆满了各式瓶瓶罐罐,里面装着酱油、醋、豆油、粗盐、干辣椒、辣椒酱、白酒、花椒、八角……这些都是他千方百计,通过王主任、苏师傅等渠道慢慢搜集来的。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能拥有如此齐全的调味料,简直是一种奢侈。
进到正屋,一股温暖的气息包裹全身。
他脱下厚重的棉外衣,将弓箭和空了的背篓挂在门后的衣服架子上。
如今的屋子,与当初家徒四壁的景象已是天壤之别。
靠墙立着双开门、带镜子的衣柜;旁边是敦实厚重的五斗橱;窗下摆放着宽敞的书桌,上面整齐地摞着书籍和稿纸,旁边还有一个简易书架;屋子中央是那张结实的八仙桌和几条长凳。
虽然家具风格质朴,但摆放有序,擦拭得干干净净,映照着窗外透进的天光,充满了踏实、温馨的生活气息,真正有了一个“家”的模样。
就是一般干部的家庭,也就这样了。
这次进山,李卫民明显感觉到寒风愈发刺骨,天空也总是阴沉沉的。
猫冬的季节,眼看就要到了。
他决定暂时不再进山冒险,而是静下心来,为即将到来的漫长冬季做最后的准备。
首先就是过冬的燃料。
他走到屋檐下,那里原本堆得如同小山般的一千斤柴火,如今已经消耗了近半。他心里飞快地盘算着:“按照这个烧法,一千斤大概能顶一个多月。
要安稳度过直到明年四月开春的严寒,起码还得再准备四千斤柴火。”
这意味着又是一笔四十块左右的支出,不过对于如今的他来说,这已不算什么负担。
接着,他掀开盖板,顺着木梯下到地窖里。
地窖挖得颇深,很好地保持了恒定的低温和湿度。
借着通气孔透下的微光,可以看到里面储存的过冬蔬菜蔚为可观:金灿灿的玉米棒子堆了半面墙,少说有五百斤;
饱满结实的大白菜码放得整整齐齐,像一排排等待检阅的士兵,足有一百斤;
还有一百斤憨实的土豆、一百斤翠绿的青萝卜、五十斤甜糯的红薯、五十斤耐储存的毛葱、五十斤扎成捆的大葱,以及三十斤夏天晒好的干豆角和三十斤酸香扑鼻的酸菜。
第164章 受欢迎的李卫民
这些蔬菜,大多是他用卖猎物的钱,找大队长王根生合理置换来的,足够他一个人舒舒服服地吃上一整个冬天了。
查看完蔬菜,李卫民用簸箕装了些玉米粒和几片白菜帮子,来到偏房。那七八只小野鸡立刻又围了上来。
他将食物倒入专用的食槽,又悄悄滴入几滴灵泉水。小家伙们立刻争先恐后地啄食起来,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发出欢快的“笃笃”声。
“多吃点,快长肉,明年开春能不能经常吃到鸡蛋,就看你们的了。”
李卫民笑眯眯地看着这群生机勃勃的小家伙,仿佛看到了未来源源不断的蛋类和肉食。
最后,他的目光投向了厨房的房梁。那里,可谓是整个小院最“富裕”的地方!
一串串、一排排熏制好的肉条挂得满满当当,在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烟熏和肉脂混合的醇厚香气。
这里面有劲道的驴肉、紧实的野鸡肉、鲜嫩的兔子肉、醇香的鹿肉,以及一些其他叫不上名字的野味,林林总总加起来,不下两百斤!
这些都是他这段时间辛勤狩猎和加工的成果,是猫冬期间蛋白质和脂肪的重要来源。
“嗯,有了这些存货,再加上刚分到的一百斤熊肉,还有空间里那头野猪,” 李卫民满意地点点头,心里充满了踏实感,“这个冬天,不仅能安然度过,甚至可以说是相当滋润了。”
至于现金之类的,这段时间他虽然打猎赚的不少,可花的也多,比如说打家具的一百五十块钱,零零碎碎买调味料和其他一些东西的钱。
这一增一减下来,连带之前的,一共还剩八百左右。
对于这些,李卫民看得很开。
钱这东西就是用来花的。
只要能够提高自己的生活质量,让自己过得舒坦,多花一点儿也没什么。
盘算清楚家底,他对即将到来的猫冬生活,愈发充满了期待。
窗外,雪花又开始悄然飘落,而屋内,温暖、安宁,且储备充足。
虽然窝在温暖如春、物资丰足的小院里是无比惬意的选择,但李卫民盘算完家底后,还是决定顶着寒风出去一趟。
他重新穿戴整齐,裹紧棉大衣,揣上些零碎东西,便朝着知青点的方向走去。
一推开知青点那扇有些漏风的木门,一股混杂着人体气息、煤炉烟味和些许潮湿的味道便扑面而来,与屋外的清冷形成鲜明对比。
果然如他所料,猫冬时节,这里便是知青们的主要活动区域。只听得男女宿舍里都传来嗡嗡的说话声、偶尔的笑声,以及扑克牌拍在炕上的声音,透着一股被拘束在方寸之地内的躁动与无聊。
“哎呦!卫民哥!你可来了!”
眼尖的孙黑皮第一个发现他,立刻从炕沿上跳下来,热情地迎上前,脸上笑开了花,“我们刚才还念叨你呢!这鬼天气,可把人憋闷坏了!”
他这一嗓子,如同在平静的水塘里扔了块石头。男女宿舍的门帘几乎同时被掀开,七八个脑袋探了出来,看到真是李卫民,顿时都露出了惊喜的表情,纷纷围了上来。
“卫民同志,快进来暖和暖和!”
“是啊,外面冷坏了吧?”
“我们正闲得发慌,你来了正好给咱们讲讲是怎么打到的那头熊瞎子!”
众人七嘴八舌的问候中,透着发自内心的欢迎。
经过这一段时间的相处,青山大队的知青们算是彻底搞明白了,李卫民这小子是真牛逼,跟他们完全不是一个段位的。
本事大,却不高傲。
论打猎,人家现在是村里公认的“这个()”!连老猎人赵大山都跟他称兄道弟,这次更是联手打了头四百多斤的熊瞎子回来,消息早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全村。
每次他上山,几乎从不空手而归,野鸡野兔是家常便饭,狍子野猪也偶尔能带回来,这次更是惊掉人下巴的熊!
虽然李卫民从不炫耀,但偶尔给知青点送点“下水”或者一小条肉打牙祭,就足以让众人体会到他的能耐。
手巧,啥都会修。
这更是让李卫民在知青点积累了极高的人气。
知青点的东西,年头久了,损坏是常事。
比如说手电筒,闹钟之类的小家电。
以前坏了只能将就或者求别人,费时费力还可能欠人情。
可自打发现李卫民有这手绝活后,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坏了的煤油灯罩子,他看看就能说出是哪儿漏气,甚至能用土法子暂时补上;
不走的闹钟,他拆开鼓捣几下,齿轮重新咬合,又能“滴答”作响;
连孙黑皮那宝贝得不行、却总是坏的手表,李卫民拿着捣鼓了几下,居然都修好了。
让孙黑皮差点没给李卫民跪下。
甚至女知青们用的拉链卡住了、钢笔不出水了、暖水瓶塞子不好用了……这些琐碎问题,只要找到李卫民,他总能想出办法,三下五除二就给解决掉,而且从不推辞,态度温和。
懂人情,会办事。
他能力强,却从不恃才傲物。
每次修好东西,若是小物件,他摆摆手就说“顺手的事”;若是费了工夫的,别人给点零食、抓把瓜子,或者帮他洗碗做家务(限漂亮女知青),他也乐呵呵地接受,让人感觉舒服。
他打到猎物,偶尔会给关系近的如冯曦纾、陈雪她们多分一点,也会给知青点集体送一些,话还说得漂亮:
“大家一起尝尝鲜,改善改善伙食。” 这让他在知青点里人缘极好,就连胡建军,现在也不敢明着说什么怪话了。
“卫民哥,你上次帮我修好的那闹钟,可太好了!走的那叫一个流畅!” 一个女知青笑着说道。
现如今除了冯曦纾,也有不少人叫卫民哥的。
对此,李卫民倒是无所谓,就是冯曦纾有些不高兴。
“卫民同志,我那暖水瓶胆好像有点松动了,你待会儿有空帮我看一眼不?”一个女知青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
李卫民被众人围着,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笑容,一一回应着:
“闹钟好用就行,注意别摔了。”
“暖水瓶我看看,应该是底座垫圈老化了,我试试能不能紧一下。”
第165章 过街老鼠
李卫民面带微笑,从容地回应着众人的热情。
他修长的手指比划着,解释一个小故障的可能原因,语气平和,丝毫没有因为自己懂得多而流露出半点倨傲。
这份沉稳与谦和,更让周围的知青们心生好感。
然而,和谐的氛围里总有那么一丝不协调的音符。
靠在男宿舍门框上的刘志伟,看着被众星拱月般围在中间的李卫民,嘴角撇了撇,阴阳怪气地对身旁的马小虎低声道:
“嗬,瞧把他能耐的,修个破暖瓶也值得显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造出个原子弹呢。”
马小虎立刻附和:“就是,打个猎也就是运气好,碰上个傻狍子笨熊,还真把自己当人物了。”
若是放在以前,他们这番酸话或许还能引起几声窃笑或些许认同。
但今时不同往日,经历了上次刘志伟莽撞上山、害得大家半夜搜救的闹剧后,他们在知青点的信誉和人缘早已跌至谷底。
再加上他和马小虎之后发烧,埋怨众人没有照顾好他们俩人,和众人关系更加恶化。
此刻,他们的话就像石子投入一潭深水,连个涟漪都没泛起。
离他们近的几个知青甚至故意扭过头,装作没听见,继续热情地和李卫民说着话。
李卫民更是连眼皮都懒得朝他们那边抬一下。
在他心里,这俩人早已是无关紧要的背景板,与他们计较纯属浪费精力。他的目标很明确。
他转向冯曦纾、陈雪几人,声音温和却清晰地提议道:
“我看今天大家正好都有空,天气也冷,窝在屋里闲聊不如动动脑子。
咱们那个学习小组,要不今天就趁热打铁,去我那儿聚一下?
我那儿宽敞些,也安静,正好可以探讨一下上次留下的几个数理化问题。”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学习小组”这个名头,正是他之前为了规避闲言碎语而灵光一闪想出的绝佳借口。
毕竟,几个女知青总往一个单身男知青住处跑,时间长了难免惹人议论。但如果是“学习”、“探讨知识”,那就显得正大光明多了。
实际上,这个小组里,真正有心思钻研学习的,大概只有性格沉稳、对未来有所规划的陈雪,以及年纪稍长、考虑问题更深远的张淑芬。
至于吴小莉、冯曦纾和周巧珍,纯粹是“气氛组”成员,她们对枯燥的公式定理兴趣缺缺,完全是冲着李卫民这个人,以及他那个“据点”去的。
而李卫民今天特意来邀请,自然也存着点自己的“私心”。
那刚分回来的一百斤熊肉,看着诱人,可处理起来却是麻烦——要切割、要清洗、要烹饪,吃完后还有一堆锅碗瓢盆要收拾。
在这天寒地冻的时节,用冰冷刺骨的水做这些,实在是一种折磨。
把这几位女知青请过去,名义上是学习,实际上就是找几个心灵手巧的“帮手”。有她们在,这些繁琐的活计自然就有人分担了,他乐得清闲。
当然,冯曦纾她们对此也是心知肚明,并且心甘情愿。
首先,李卫民的小院收拾得干净暖和,家具齐全,比拥挤嘈杂的知青宿舍舒服太多了;
其次,每次去,李卫民总能拿出些意想不到的零食点心,或者弄出几道让人回味无穷的好菜,打牙祭的诱惑难以抗拒;
再者,李卫民本人风趣幽默,见识广博,听他讲故事、甚至只是闲聊,都比在宿舍里干耗着有意思得多。
能和这样一个优秀又体贴的男人共处一室,哪怕只是帮着干点活,她们也觉得是件美差。
果然,李卫民话音一落,冯曦纾第一个雀跃响应:“好呀好呀!我正好有几个问题想不明白呢!”
她那双大眼睛亮晶晶的,写满了期待,至于问题是什么,就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吴小莉也立刻点头:“对对对,学习要紧!咱们这就去吧!” 仿佛晚去一秒,知识就会长翅膀飞走似的。
周巧珍笑着揶揄道:“我看你们是惦记卫民同志那儿的花生瓜子和好菜吧!” 话虽如此,她自己也利落地套上了厚外套,行动表明了一切。
陈雪虽然没说话,但已经默默转身回去拿自己的笔记本和钢笔,清冷的侧脸在看向李卫民时,似乎柔和了一瞬。
张淑芬则了然地笑了笑,作为知情者,她也乐得去那个更舒适的环境待着。
一旁的赵向北见状,故作矜持的说道:“如果是学习的话,我也可以牵头组建一个学习小组!”
说罢,一脸期待的看向几女。
只是让他失望的是,几女没一个搭理他的。
孙黑皮和郑建国,胡建军自然也想要加入,却被李卫民找个理由回绝了。
随后他说可以加入赵向北的学习兴趣小组。
几人有些失望,但是对于赵向北,众人都看都不看。
很明显,他在男知青这边,混的也不太行。
其他人,去刘建华的,见孙黑皮他们都被拒绝,也就没开口。
于是,在众人或羡慕或理解的目光中,李卫民带着五位女知青,浩浩荡荡却又理由充分地离开了知青点,朝着他那温暖且物资丰盈的小院走去。
刘志伟和马小虎倚在男宿舍门口,望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木门,脸上写满了嫉妒与不甘。
尤其是看到冯曦纾、陈雪那些平日里对他们爱答不理的女知青,此刻却兴高采烈地跟着李卫民走了,那股酸水更是止不住地往上冒。
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尤其是那几个窈窕的身影都围绕着李卫民,刘志伟气得脸色发青,狠狠啐了一口:“呸!什么狗屁学习小组!我看是搞破鞋小组!”
马小虎也酸溜溜地附和:“就是,仗着有俩臭肉,就把女的都往自己屋里勾搭,什么东西!
显摆他有多能似的!修个东西?谁知道是不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打猎?我看那熊瞎子说不定是赵大山打的,他也就是跟在后面捡便宜!搞这么大阵仗,不就是想显摆他有多牛逼吗?我呸!”
就在二人话音刚落的当口,一个身影“噌”地从炕沿上站了起来。
是胡磊!
此刻他脸色涨红,显然是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了。
他几步走到刘志伟和马小虎面前,虽然个子不如刘志伟高,但挺直的脊梁和眼中的怒火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刘志伟!马小虎!你们俩给我把嘴闭上!”胡磊的声音洪亮,带着压抑的愤怒,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人家李卫民怎么你们了?啊?是吃你们家米了,还是挡你们家路了?让你们在这像两条癞皮狗一样,人前屁都不敢放一个,人走了就汪汪乱吠?”
他指着刘志伟的鼻子,一句接一句,如同连珠炮:
“说卫民同志显摆?他帮咱们修暖瓶、修闹钟、修这修那的时候,收过谁一分钱?搭过谁一份人情?哪次不是尽心尽力帮大伙解决问题?那时候你们怎么不跳出来说显摆?怕是巴不得人家也帮你们修修那烂透了的心眼子吧!”
“说打猎是捡便宜?刘志伟!你他妈忘了自己上次上山是个什么熊样了?要不是大伙把你从山里捞回来,你他妈现在还能站在这儿满嘴喷粪?你连给赵大叔和卫民同志提鞋都不配!”
“说人家搞破鞋?我看是你们心脏,看什么都脏!卫民同志带着大家一起学习,共同进步,这是正大光明的好事!到了你们这臭粪坑里一样的嘴里,就变得这么不堪?你们自己不愿意上进,混吃等死,就见不得别人好是不是?”
胡磊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刘志伟脸上了:
“我告诉你们!李卫民就是比你们强!强一百倍,一千倍!人家有本事,打到猎物知道分给大伙改善生活!人家有情义,谁有困难都愿意搭把手!人家有见识,带着咱们往前走!你们呢?除了躲在阴沟里嚼舌根、拖后腿,还会干什么?有本事你们也去打头熊回来,也让咱们所有人都跟着沾沾光啊?没那本事就给我把臭嘴夹紧,别在这里恶心人!”
这一番酣畅淋漓、有理有据的怒斥,如同一个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刘志伟和马小虎的脸上。两人被怼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刘志伟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胡磊“你……你……”了半天,却憋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马小虎更是缩着脖子,不敢直视胡磊喷火的眼睛。
周围其他知青,原本就对刘马二人不满,此刻见胡磊带头开了火,也纷纷出声支援:
“胡磊说得好!”
“就是,自己没本事还整天酸别人!”
“刘志伟,你们要点脸吧!上次的教训还不够吗?”
“人家李卫民就是了不起,我们就是佩服,怎么了?”
群情激愤之下,刘志伟和马小虎彻底成了众矢之的,如同过街老鼠。刘志伟最终只能狠狠一跺脚,撂下一句毫无力度的“胡磊,你……你给我等着!”然后便灰头土脸地拽着马小虎,狼狈不堪地钻回了男宿舍,死死拉上了门帘,仿佛这样才能隔绝外面那些鄙夷和谴责的目光。
胡磊看着他们逃窜的背影,重重哼了一声,仿佛出了一口积压已久的恶气。他环视一圈,对着支持的同伴们点了点头,这才感觉胸中畅快了许多。
第166章 美女窝
李卫民带着五位女知青离开了知青点那嘈杂的环境,踏上了通往他小院的乡村土路。
至于他走后,胡磊如何怒斥刘志伟和马小虎的那场“好戏”,他自然是无从得知。
不过,就算他知道了,大概也只会淡然一笑,不会放在心上。
一路上,几女都要求李卫民说说这黑熊是怎么打的。
李卫民三言两语,把打黑熊的过程简略给几女说了。
冯曦纾 最是活泼,她几乎是蹦跳着走在李卫民身侧,仰着小脸,一双大眼睛里满是崇拜与后怕交织的复杂情绪,声音又脆又亮:
“卫民哥!你们真的太厉害了!那可是熊瞎子啊!我光是远远看着那大家伙,腿肚子都发软!你当时怕不怕呀?
它朝你冲过来的时候,是不是像戏文里说的那样,地动山摇的?”
她一边说,一边还夸张地用手比划着熊扑过来的动作,然后又赶紧拍拍自己的胸口,仿佛心有余悸,“哎呀,想想都吓死人了!卫民哥你肯定是像武松那样的打虎英雄!不对,是打熊英雄!”
她那娇憨的模样,引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吴小莉 性格爽利,关注点也更“实际”一些,她挤到另一边,好奇地追问:
“就是就是!卫民同志,快说说,那熊掌到底长啥样?是不是像小人书里画的,厚厚的,胖乎乎的?我听说熊掌是八珍之一,吃了能……能怎么来着?反正大补!
还有那熊胆,是不是真的苦得要命?我的老天爷,四百多斤啊!那得多少肉啊!咱们以后是不是能经常吃到熊肉了?”
她脑子里仿佛已经出现了各种熊肉烹制的美食,口水都快流出来了,逗得周巧珍直戳她腰眼。
周巧珍 笑着拉开吴小莉,语气带着大姐般的爽朗和赞叹:
“你个馋猫,就知道吃!要我说啊,最厉害的还是卫民同志这胆识和准头!赵大叔是老把式了,那没得说。可卫民同志你才多大?第一次对付这种大家伙,就敢开枪,还打得那么准!两枪!
我的乖乖,这要是手一抖,打偏了……”她摇了摇头,一脸佩服,“反正我是不敢想。卫民同志,你这本事,真是这个!”
她说着,竖起了大拇指。
张淑芬 年纪稍长,性格沉稳,她走在稍后一点,看着李卫民挺拔的背影,眼中满是欣赏,说话也更有条理:
“小莉,巧珍,你们别忘了,发现熊踪才是最关键的第一步。这二青山深处,咱们谁敢轻易进去?卫民同志不但敢去,还能精准地找到熊瞎子的冬眠洞子,这份观察力和冒险精神,就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而且,整个过程计划周详,配合默契,最后处理猎物也公平仗义。卫民同志,你这份沉稳和老练,真是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
她这番话,算是从更高层面肯定了李卫民的能力。
最后是陈雪,她依旧习惯性地走在人群边缘,安静地听着姐妹们叽叽喳喳。
她清冷的脸上虽然没什么夸张的表情,但那双总是带着些许疏离的眸子,此刻却格外明亮,目光时不时地落在李卫民身上,带着一种深沉的震撼和不易察觉的依赖。
当大家都安静下来,目光有意无意看向她时,她才微微抿了抿嘴,轻声开口,声音如山间清泉:
“活着回来,就好。”顿了顿,她似乎觉得太过简略,又补充了一句,带着她特有的敏锐,“那熊……最后关头,是靠猎枪,还是靠之前布置的陷阱或者别的什么周旋?”
她这个问题,一下子就问到了关键细节上,显示出她冷静的思维和对李卫民安全的在意,与其他人的关注点截然不同。
李卫民被五位风采各异、却都围绕着他表达惊叹与关心的姑娘簇拥着,耳边是她们清脆悦耳的声音,鼻尖偶尔能嗅到她们身上淡淡的、属于这个青春年纪的皂角清香,虽然寒风依旧,但他心里却觉得颇为受用和温暖。
他笑着,从容地回答着她们的问题,语气平和,既不夸大其词,也不过分谦虚,将猎熊的经过轻描淡写却又关键点十足地描述出来,更是引得惊呼连连。
这一路人,可谓是欢声笑语,形成了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少女们的活泼靓丽、钦佩与好奇,与李卫民的沉稳自信、温和风趣交织在一起,驱散了冬日的严寒,也让这条寻常的村路,变得格外生动起来。
几人说说笑笑,不一会儿便来到了李卫民那收拾得齐整的小院。
一进门,都不用李卫民吩咐,几位姑娘便像回到了自己家一样,极其自然地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岗位”。
陈雪话最少,行动却最快。
她刚进屋子,目光在屋里一扫,见窗台、桌面有些许浮尘,便一声不吭地拿起墙角的扫帚和搭在盆架上的抹布,动作麻利地开始清扫擦拭。
那专注的神情和利落的身手,比她在自己宿舍干活还要起劲几分,仿佛将这里当成了自己的第二个家。
厨艺最好的周巧珍和做事稳妥的张淑芬则目标明确,直奔厨房。
一进厨房,虽然不是第一次来,但是周巧珍还是忍不住发出惊叹:“嚯!这厨房可真敞亮!”
只见厨房里,李卫民找徐木匠新打的碗柜擦得锃亮,各种碗碟摆放有序;
墙壁上钉着几排木架,上面挂着一串串红彤彤的干辣椒、紫皮蒜头,还有几个编工精巧的小篮子;
最引人注目的是房梁上,悬挂着一排排色泽诱人、油脂丰盈的熏肉腊肉,散发着浓郁的香气,看得人食指大动。
灶台上的调味料更是琳琅满目,酱油、醋、豆油、料酒、芝麻油,甚至还有罕见的白糖和一小罐花椒粉,比公社的食堂还要齐全!
“这架势,比国营饭店的后厨也不差啥了!”
张淑芬也笑着夸赞,随手系上了围裙,“巧珍,咱们开工吧,今天把这熊肉拾掇出来。”
吴小莉见状,也自告奋勇:“我来烧火!保证把火烧得旺旺的!”
说着就熟门熟路地坐到灶膛前的小板凳上,开始引火。
第167章 被嫌弃的冯曦纾
李卫民看着眼前这幅“女主内”的和谐景象,几位姑娘各司其职,积极主动,根本不用他操心。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惬意地坐在八仙桌旁,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当甩手掌柜的滋味,是真不错啊!
然而,他的目光扫过在一旁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的冯曦纾时,刚舒展开的眉头又忍不住皱了起来。
这位大小姐,显然也急于融入这红红火火的劳动氛围。
她先是凑到厨房,挽起袖子,信心满满地对周巧珍说:“巧珍姐,我来帮你们洗肉切肉!”
周巧珍和张淑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
回想起冯曦纾以往“帮忙”的光辉事迹——洗菜能把好叶子扔了留下烂根,切菜能把自己的手指头差点当成萝卜丝——二女几乎是异口同声,连哄带劝:
“别别别!曦纾,这熊肉膻气重,别脏了你的手和衣服!”
“对对对,这儿有我和淑芬姐就够了,地方小,转不开身!”
冯曦纾被委婉地“请”出了厨房。她不死心,又跑到灶膛边,对正在添柴的吴小莉说:“小莉,我帮你烧火吧!”
吴小莉吓得差点把柴火扔出去,连连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可别!我的小姑奶奶!上次你帮我烧火,差点把灶膛给塞死,浓烟冒得跟失了火似的!你还是去找点别的轻省活儿干吧!”
接连碰了两个软钉子,冯曦纾有些委屈地扁了扁嘴,但倔强劲儿也上来了。她就不信自己什么都干不好!她一扭头,又冲进了正在打扫的房间。
“陈雪,我来帮你擦桌子!”她拿起另一块抹布,兴致勃勃地就要往书桌上擦。
陈雪正专心致志地整理书架上的书籍,见她过来,刚想说什么,就见冯曦纾手一挥,不小心带倒了桌角的墨水瓶!幸好陈雪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才避免了一场“灾难”。
还没等陈雪松口气,冯曦纾又“帮忙”把她刚整理好的一摞书给碰歪了……
一向清冷示人的陈雪,此刻也忍无可忍,她深吸一口气,尽量保持语气平静,但话语却不容置疑:
“冯曦纾同志,这里……真的不需要你帮忙了。请你出去,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说完,直接将她“请”出了房门,还顺手把门帘给放下了。
接连被三个地方“驱逐”,冯曦纾站在屋子中央,看着大家都在忙碌,就自己像个多余的人,委屈得眼圈都红了,小嘴噘得能挂油瓶。
李卫民看着她那可怜兮兮又带着点不服气的模样,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就在这时,冯曦纾目光扫过偏房里面的鸡窝,仿佛发现了新大陆,眼睛一亮!对!鸡窝还没打扫!
这个活儿总没人跟她抢了吧!
她立刻重整旗鼓,雄赳赳气昂昂地就要去拿靠在墙边的铁锹和扫帚,嘴里还念叨着:“我去把鸡窝打扫干净!”
李卫民一看,魂都快吓飞了!俗话说得好,聪明人冥思苦想,比不得蠢人灵机一动!
让冯曦纾同志去打扫鸡窝?
就她那毛手毛脚的劲儿,别说打扫干净了,搞不好一铁锹下去,他那几只宝贝下蛋鸡就得当场“鸡飞蛋打”,提前成为今晚的盘中餐!
“别!手下留鸡!”
李卫民一个箭步冲上去,赶紧拦在冯曦纾和鸡窝之间,脸上堆起“和蔼可亲”的笑容,“曦纾啊,这个活儿太脏太累了,不适合你。鸡窝我待会儿自己收拾就行。”
“那我干什么呀?” 冯曦纾看着李卫民,大眼睛里满是执着和委屈,“你们都干活,就我闲着,我不是来吃白食的!”
李卫民看她这不要个说法不罢休的架势,知道不给她找个“活儿”今天是过不去了。
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他指着八仙桌上那套茶具和刚才拿出来的瓜子、花生,用极其郑重的语气说道:
“曦纾同志,我交给你一个非常重要的任务!”
“什么任务?”冯曦纾立刻来了精神。
“你看,大家干活都很辛苦,待会儿肯定口渴嘴馋。
你的任务就是——负责给大家泡茶、倒水,还有分配这些瓜子花生!
确保后勤补给充足!这个任务看似简单,实则关系到大家的士气和战斗力,非常重要,非你莫属!”
冯曦纾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这个活儿好!不脏不累,还能体现出她的重要性!她立刻挺起小胸脯,像接受军令状一样,用力点头:
“保证完成任务!” 然后欢天喜地地去摆弄茶具和零食盘子了,小心翼翼地数着瓜子,仿佛在分配什么战略物资。
李卫民看着她终于消停下来,并且沉浸在自己“重要工作”中的满足样子,偷偷抹了把冷汗,心里长舒一口气:总算把这“破坏力极强”的小祖宗给糊弄……啊不,是妥善安置了!
陈雪这边,不一会儿的功夫,便将屋子里外打扫得窗明几净,一尘不染。
她站在屋子中央,看着眼前整洁有序的景象,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和成就感。
这里,似乎比她那个拥挤的知青宿舍,更让她有投入劳动的热情。
李卫民这时踱步进来,目光扫过焕然一新的房间,窗台上的灰尘不见了,桌椅板凳擦得能照出人影,连书本都按照高低顺序重新码放整齐。
他心中顿时觉得敞亮了不少,空气仿佛都清新了许多。
他骨子里是个爱干净、讲究的人,可偏偏又带着点后世养成的懒散,对于日常洒扫这类琐事,能躲则躲。
如今能用些猎物和零食,就换来几位勤快姑娘的主动帮忙,尤其是陈雪这般细致入微的打扫,这在他眼里,简直是一笔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他的目光在屋内逡巡,忽然想起什么,“咦”了一声,问道:“陈雪,我昨天换下来的几件衣服,你看到放哪里了吗?就……之前搭在椅背上的。”
他昨天洗了澡,外面的厚棉衣棉裤自然没换,但贴身的几件内衣确实是洗换了下来,之前随意放着,这会儿却不见了踪影。
陈雪正背对着他,此刻听到问话,她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肩膀似乎有些僵硬。
她没有立刻回头,只是抬起手指,有些含糊地朝着炕的方向指了指,声音比平时更低了些:“在……在炕上。”
李卫民有些疑惑她这略显异常的反应,但还是依言走到炕边。
他伸手掀开叠得整齐的被子,只见他那几件白色的棉布内衣,连同一条藏青色的裤衩子,都被叠得方方正正,安静地躺在炕席上,位置不偏不倚,仿佛受过检阅。
一瞬间,李卫民明白刚才陈雪为什么动作僵硬、声音变小,甚至可能脸红了。想象一下她刚才是如何面无表情,或者强作镇定地亲手折叠这些属于他的、极其私密的贴身衣物……
第168 洗裤衩子
那画面让李卫民自己也觉得耳根有点发热,心底却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异样的、被触碰了私人领域的悸动,还夹杂着点恶作剧得逞般的微妙快感。
他看着那叠放整齐的衣物,又抬眼看了看依旧背对着他、但耳廓明显泛起可疑红晕的陈雪,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这堆贴身穿了几天的衣服,确实该洗了。
大冬天的,他可不愿意洗衣服。
而眼前这个面冷心热、做事认真的姑娘,似乎是最合适的“人选”。
想好后,李卫民几步走到陈雪身后。
陈雪似乎察觉到他的靠近,身体微微绷紧,刚要转身,李卫民却已经从背后伸出手,轻轻地、却不容拒绝地握住了她正在整理书籍的那只手腕。
陈雪的手有些凉,指尖还带着刚才沾水擦拭的湿意,但手腕处的皮肤却异常滑腻柔软。
被李卫民温热的手掌握住,她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一颤,下意识就想挣脱,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你……你放开,别这样……外面还有人呢。”
李卫民非但没放,反而把她半搂在怀中,手稍稍收紧了些力道,将她纤细的手腕稳稳地圈在掌中。
他能感受到她脉搏的快速跳动。他低下头,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带着点无赖语气低语:“我不放,除非……你答应我一件事情。”
他灼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垂,陈雪只觉得那片皮肤瞬间烧了起来,连带着脖子都染上了粉色。她心跳如鼓,全身的骨头仿佛都没了力气,几乎不敢回头看他,声如蚊蚋:“什……什么事?”
“你帮我把那堆衣服……给洗了。”
李卫民朝着炕上那叠衣服努了努嘴,语气坦然,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陈雪闻言,目光飞快地扫过那叠包含了她刚才羞于触碰的物件的衣服,脸颊更是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让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给他洗这么私密的衣物……这,这简直……可手腕上传来的温度和力道,以及身后那人近乎耍赖的姿态,都让她心慌意乱。
她挣扎的力道渐渐小了,最终,微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几不可闻的音节:“……嗯。”
得到肯定的答复,李卫民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这才心满意足地、缓缓松开了手。
手腕上的禁锢一消失,陈雪立刻像受惊的小鹿般向旁边挪开两步,始终没敢抬头看李卫民,只是快步走到炕边,动作有些慌乱地抱起那叠衣服,几乎是逃也似的低头走出了屋子,直奔院子里的洗衣盆而去,只留给李卫民一个窈窕而略显仓促的背影。
李卫民看着她的背影,摩挲了一下似乎还残留着那滑腻触感的手指,心情愈发愉悦起来。
这层似有若无的暧昧窗纸,似乎又被捅破了一点点。
陈雪前脚刚抱着那叠让她面红耳赤的衣物低头快步离开,后脚冯曦纾就像只嗅到气息的小猫一样,带着点小得意,掀开门帘钻了进来。
“卫民哥!”她声音雀跃,邀功似的站到李卫民面前,“你交给我的重要任务,我已经圆满完成啦!茶水泡好了,瓜子花生也都分装在小盘子里了,保证大家随时都能取用!”
她挺着胸脯,小脸上写满了“快夸我”。
李卫民忍着笑,配合地走到外间看了一眼。果然,八仙桌上,茶壶冒着热气,几个干净的茶杯摆放整齐,几个小碟子里分别装着瓜子花生,虽然摆放得不算特别规整,但确实没出什么岔子。
“嗯,不错不错,曦纾同志办事很可靠嘛。”
李卫民随口夸赞道,语气带着点哄小孩的意味。
但这简单的夸奖已经让冯曦纾心花怒放,眼睛弯成了月牙。
不过,她显然没忘记刚才瞥见的一幕,好奇心立刻占了上风。
她凑近李卫民,压低声音,带着点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问道:
“卫民哥,我刚才看见陈雪……她怎么从你屋里红着脸跑出去了?你跟她说啥了?她脸红的跟擦了胭脂似的。” 她那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里面充满了求知欲。
李卫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故作轻松地摆了摆手,用极其敷衍的语气说道:“哦,没什么。就是……就是我跟她讨论了一下刚才打扫卫生的细节,可能她觉得哪里没做好,有点不好意思了吧。” 这个理由编得他自己都觉得蹩脚。
冯曦纾显然不太相信,狐疑地歪着头:“真的吗?讨论卫生细节能脸红成那样?我看她……”
她还想继续追问,就在这时,一股极其浓郁诱人的香气从厨房的方向猛地窜了出来!那是油脂在高温下碰撞产生的焦香,在这个缺少油脂的年代,如同一只无形的小钩子,精准地勾住了人的食欲。
这香味瞬间打断了冯曦纾的追问。
她小巧的鼻子用力吸了吸,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肚子里也很应景地“咕噜”叫了一声。
李卫民见状,心中暗喜,赶紧趁热打铁,用同样被勾起食欲的语气说道:“哇,好香啊!这味道,光是闻着就能下三碗饭!走,曦纾,咱们先去厨房看看巧珍她们做了什么好吃的,学习小组的‘能量补充’看来马上就要开始了!”
美食的诱惑力是巨大的,尤其是在这物资匮乏的年代。
冯曦纾立刻把对陈雪脸红的疑惑抛到了脑后,咽了口口水,忙不迭地点头:“对对对!咱们快去看看吧!巧珍姐的手艺最棒了!”
说着,她便主动拉起李卫民的袖子,兴冲冲地朝着香气四溢的厨房钻去。李卫民暗自松了口气,这“美食转移大法”果然屡试不爽,成功地化解了一场小小的“危机”。
第169章 熊油
李卫民和冯曦纾被那霸道的香气牵引着,一前一后钻进了温暖而忙碌的厨房。
只见吴小莉坐在灶膛前,小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正卖力地往灶里添着柴火,确保火势均匀旺盛。
周巧珍则在案板前,手起刀落,麻利地将另一部分熊肉切成大小均匀的块状,准备用于接下来的红烧或者炖煮。
而那股让人垂涎欲滴的浓郁香气的源头,正是系着围裙、站在大铁锅前的张淑芬。
她手里拿着锅铲,正不紧不慢地翻动着锅里的东西。
锅里,大块大块雪白肥厚的熊肥肉正受着热力的煎熬,发出“滋啦滋啦”诱人的声响,透明的油脂被一点点逼了出来,在锅里汇聚成清亮的油液,而那些肥肉块则在这个过程中慢慢缩小,边缘开始泛起诱人的金黄色。
这熬制熊油的香气,与寻常猪油截然不同!
它更加狂野,更加醇厚,带着一股山林的气息。
那是一种极其浓郁的、纯粹的动物脂肪的焦香,仿佛将整个秋天丰硕的精华都浓缩在了这一锅之中。
香气霸道地充斥着厨房的每一个角落,甚至穿透门帘,飘散到院子里,钻心挠肺地勾引着人的馋虫。
光是闻着这味道,就让人觉得肚子里暖烘烘的,口中唾液不由自主地加速分泌。
冯曦纾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小模样陶醉得不行,惊叹道:
“我的天呀,淑芬姐,这熬熊油怎么这么香啊!我感觉比咱们以前吃的猪油渣还要香十倍!”
张淑芬一边用锅铲轻轻推动着锅里的肥肉块,让它们均匀受热,一边笑着解释道:
“那是自然!俗话说‘秋膘冬脂’,这初冬的熊瞎子,为了熬过严寒,积攒了一身最厚实、最纯净的脂肪。
你闻这香味,是不是带着点松子、野果的清气?那是它平时在山里吃的东西,精华都在这油里了。这熊油啊,不但香,冬天抹一点在皮肤上防冻裂,效果也比蛤蜊油强!”
李卫民也凑近看了看,点头附和:“淑芬同志说得对。这熊油确实是好东西,炒菜、烙饼都格外香。而且这油渣……” 他指着锅里渐渐变得金黄酥脆的油渣,“等会儿捞出来,撒上点细盐,或者用来炒个青菜,那才是人间美味。”
周巧珍停下切肉的动作,擦了擦手,也加入话题:“可不是嘛!这熊浑身是宝。你们看这肉,”她指了指案板上颜色深红的熊肉,“纹理虽然粗了点,但味道足,膻气处理好,无论是用重料红烧,还是加大料长时间慢炖,都特别解馋顶饱。我看啊,咱们今天光是用这熊油和熊肉,就能弄出一桌好菜!”
烧火的吴小莉抬起头,鼻尖上还沾着一点煤灰,她吸着鼻子,一脸向往:“光听着我就要流口水了!卫民同志,淑芬姐,巧珍姐,咱们晚上就吃熊肉宴吧?我都等不及了!”
冯曦纾立刻举手赞成:“我同意!我同意!光闻着这油香,我感觉我现在就能吃下三碗饭!” 她那夸张的表情,把大家都逗笑了。
李卫民看着眼前这锅金黄的熊油,闻着这充满烟火气的浓香,再看着身边几位笑语盈盈的姑娘,心中充满了满足感。他笑道:“好,那今天就听大厨们的安排,咱们就来个全熊宴!不过这油渣可得给我留点,我待会儿先尝尝鲜。”
张淑芬爽快应道:“没问题!这第一锅油渣,肯定最香最脆,待会儿出锅就先给你和曦纾这俩小馋猫装一盘!”
闲聊几句后,李卫民装了一些熊油,又待了一会儿,然后说是要去后院上厕所,就走了。
冯曦纾正和张淑芬、周巧珍聊的火热,倒也没怎么在意。
与厨房里热火朝天的景象截然不同,后院此刻显得格外安静,只有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的细微呜咽声。
陈雪正蹲在洗衣盆前,手里用力搓洗的,正是李卫民那条让她心绪不宁的裤衩子。
她做贼似的左右张望着,明明是在自己答应帮忙的范围内做事,那感觉却比第一次偷偷看禁书还要紧张。
冰凉刺骨的水浸湿了她的双手,指尖冻得有些发红发麻,但这远不及她内心翻腾的羞窘来得强烈。
“陈雪啊陈雪,你真是……真是昏了头了!”她在心里狠狠地唾弃自己,“你怎么就……怎么就答应帮他洗这个了呢?这……这是贴身的私密物件啊!”
一想到自己的双手此刻正亲密地接触、揉搓着属于李卫民、并且曾紧贴他身体的布料,一股滚烫的热意就无法控制地从脖颈一路蔓延到脸颊,耳朵尖都烧得厉害。
她甚至觉得,这后院安静的空气里,都弥漫着一种让她无处遁形的暧昧气息。
“这要是被冯曦纾、被吴小莉她们看见……被任何人看见……”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平日里塑造的那份清冷、自持的形象,恐怕会在这一刻崩塌殆尽。
她用力地搓洗着,仿佛想通过这机械的动作,将内心那些慌乱、羞涩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都一起洗刷掉。
然而,当想起李卫民那张带着戏谑笑容的俊脸,他沉稳自信的眼神,他打猎时矫健的身手,甚至是他刚才在屋里无赖地握住她手腕的温热触感……
这些画面不受控制地闯入脑海时,那份强烈的羞耻感深处,又悄然渗出一丝隐秘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甜蜜。
就像藏在苦涩药丸里的一点点糖芯,明知不应该,却依然让人忍不住去回味。
他那样一个出众的男人,居然……居然会让她做这样私密的事情,这是不是意味着……她在他心里,是有些不同的?
就在她心乱如麻,脸上红白交错,一会儿蹙眉一会儿又忍不住抿嘴的当口,一个刻意压低了、模仿着别人粗声粗气的声音突然在她身后响起:
“咳!陈雪同志!你在这儿偷偷摸摸干啥呢?!”
“啊!” 陈雪吓得魂飞魄散,惊呼一声,手里的裤衩子差点脱手掉回盆里。她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站起身,心脏“咚咚咚”地狂跳,脸色瞬间煞白,仓惶地转过头去——
却正好对上李卫民那张带着恶作剧得逞般坏笑的脸!
瞬间,从极度的惊吓到意识到被捉弄,巨大的情绪转换让陈雪又气又羞,一股无名火“噌”地就冒了上来。
也顾不得什么清冷形象了,她恼羞成怒,扬起还沾着水渍的手,又羞又急地就朝着李卫民的胳膊和胸口捶打过去:“李卫民!你要死啊!吓死我了!你混蛋!”
她的拳头没什么力道,更像是一种羞愤情绪的发泄。
李卫民笑着,也不躲闪,任由她捶了几下,然后才轻松地一伸手,准确无误地抓住了她两只不安分的手腕。触手一片冰凉。
第170章 你到底有几个好妹妹
“好了好了,我错了我错了,跟你开个玩笑嘛。”
他嘴上认着错,脸上却没什么悔意,反而握着她冰冷的小手,用自己温热的掌心包裹住,轻轻揉搓着,“手怎么这么冰?这大冷天的,用冷水洗衣不要命了?”
说着,他不容分说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瓷碗,里面是刚才从厨房要来的、刚刚冷凝成乳白色的、带着浓郁香气的熊油。
“别动,”他语气带着命令,却又不失温柔,用指尖蘸了一点温润的熊油,仔细地、轻轻地涂抹在陈雪冻得通红的双手上,尤其是那几个有些发僵的指关节,“这是刚熬好的熊油,最是滋润防冻,给你抹点,不然非得生冻疮不可。”
手背上传来他指尖的温度和油脂细腻润滑的触感,那股浓郁的、带着山林气息的熊油香味混合着他身上干净阳刚的气息,萦绕在鼻尖。
陈雪挣扎的动作停了下来,看着他低头专注为自己涂抹油脂的侧脸,看着他长长的睫毛和认真的神情,感受着手背上从未有过的、被人珍视呵护的温暖,之前那点羞恼瞬间烟消云散,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一股酸酸甜甜的暖流涌遍全身,让她鼻子都有些发酸。
他……他竟然注意到了她的手冷,还特意拿了熊油来……
她正感动得不知如何是好,微微垂着头,睫毛轻颤。
李卫民为她涂抹好双手,却没有立刻松开。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泛着红晕的侧脸,那细腻的肌肤在冬日微光下仿佛带着柔光,微微抿着的唇瓣如同初绽的花蕾,因为刚才的惊吓和此时的感动而轻轻颤动。
这么好看女孩子,要是放在后世,得有多少人追?
也就是这个年代,这个纯真的年代才有吧。
院子里安静极了,只有风吹过的声音。
李卫民心中一动,一股强烈的冲动驱使着他。
他低下头,趁着她心神摇曳、毫无防备之际,快速地、却又无比精准地,在那片柔软的唇瓣上,轻轻印下了一个吻。
唇上传来温热而柔软的触感,如同触电一般!
陈雪猛地睁大了眼睛,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到了脸上。
她僵在那里,忘记了呼吸,忘记了反应,整个世界仿佛都静止了,只剩下唇瓣上那清晰无比的、带着熊油香气和李卫民独特气息的温热烙印。
唇上那短暂却无比清晰的触感,如同一点火星落入了沉寂的油锅,瞬间在陈雪的心湖里炸开了滔天巨浪。
她猛地睁大了眼睛,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无处安放的羞赧。
大脑一片空白,仿佛所有的思维都在那一刻被冻结了,唯有唇瓣上残留的、带着熊油特殊香气和李卫民炽热气息的温热,在反复提醒着她刚才发生了什么。
“轰——!”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浪从脚底直冲头顶,她的脸颊、耳朵、甚至脖颈,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了浓艳的绯红,比天边最美的晚霞还要绚烂。
她下意识地就想后退,逃离这让她心跳快得要窒息的暧昧空间,可双脚却像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她飞快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般剧烈颤抖着,根本不敢再看李卫民一眼。
双手还被他握着,那刚刚涂抹过熊油的皮肤,此刻仿佛也在发烫。
“我……” 她张了张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明显的颤抖,却连一个完整的句子都组织不起来。
几乎是同时,李卫民也开口,他的声音也比平时低沉沙哑了几分:“你……”
两人同时顿住。
狭窄的后院空间里,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而暧昧,只剩下彼此有些紊乱的呼吸声。
“你先说。” 陈雪几乎是本能地谦让,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头垂得更低了。
“不,你先说。” 李卫民看着她这副羞得快要缩起来的模样,心底柔软得一塌糊涂,语气也不自觉地放得更加轻柔。
这小小的推让,反而冲淡了些许那石破天惊一吻带来的极致尴尬和紧张。
二人下意识地抬头,目光在空气中短暂交汇,看到对方脸上那同样不自然的神情和眼底深处藏不住的悸动,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悄然滋生。
他们不约而同地,嘴角微微向上牵动,露出一个带着羞窘、无奈,却又无比真实的浅浅笑容。
这一笑,如同春风拂过冰面,瞬间化解了僵持的气氛。
李卫民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绕弯子。他收敛了笑容,目光专注而认真地凝视着陈雪依旧泛着红晕的侧脸,语气郑重地说道:“陈雪,我喜欢你。”
在后世有人说过,表白不是发起冲锋的号角,而是胜利的凯歌。
李卫民深以为然。
如今,手也牵了,嘴也亲了,彼此的心意其实早已在一次次互动中昭然若揭,是时候把这层窗户纸彻底捅破了。
陈雪听到这句直白的告白,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然后又猛地松开,涌上来的先是无法抑制的、巨大的喜悦,如同蜜糖般瞬间浸润了四肢百骸。
她等了这么久,忐忑了这么久,终于听到了这句话。
然而,喜悦过后,现实的问题立刻浮上心头。
她微微蹙起秀眉,抬起眼帘,那双清澈的眸子带着一丝不安和审视看向李卫民,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酸意:
“你喜欢我?那……冯曦纾又算是怎么回事?”
她可没忘记,那个活泼娇憨的姑娘,看向李卫民时眼里那毫不掩饰的、灼热的光芒。
李卫民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问,他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解释道:“曦纾她还小,性子天真烂漫,可能自己都没搞清楚依赖和喜欢的区别。我……我一直是把她当妹妹看待的……”
“哼……” 陈雪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别开脸,但紧绷的嘴角却微微松动了一些,语气带着几分娇嗔,“油嘴滑舌……谁知道你到底有几个这样的‘好妹妹’?”
这话里带着明显的醋意和试探,却也透露出她开始接受李卫民解释的信号。
李卫民心中暗喜,正想再接再厉,好好安抚一下这个看似清冷、实则心思细腻敏感的姑娘,顺便再讨点“便宜”……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又带着点催促意味的声音,如同晴天霹雳般,猛地从前院方向传了过来,打破了后院这好不容易营造起来的旖旎氛围:
“卫民哥!你上完厕所了没有啊?淑芬姐炸的第一锅熊油渣出锅啦!再不来吃可就凉了,不脆了!快点儿!”
正是冯曦纾!
这声音如同冷水泼头,吓得沉浸在你侬我侬中的两人同时一个激灵!
陈雪像受惊的小鹿,猛地从李卫民手中抽回自己的手,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去,换上了一丝做坏事差点被抓包的惊慌。李卫民也是心里“咯噔”一下,暗道这丫头来得可真不是时候!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紧张和一丝无奈的尴尬。
刚刚确立的、还冒着粉色泡泡的隐秘关系,瞬间暴露在了“现实”的威胁之下。
第171章 开席
听到冯曦纾的催促,李卫民心里一紧,生怕这小祖宗真跑到后院来“抓人”,赶紧胡乱朝前院方向应了一声:“哎!来了来了!马上就好!”
他回头对陈雪使了个眼色,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先去前面”,便匆匆整理了一下表情,率先朝前院走去。
陈雪看着他几乎是“闻声而动”的背影,不自觉地撇了撇嘴,心里那股刚被表白捂热的甜意,瞬间凉了半截,泛起丝丝酸涩的泡泡。
“哼,说得好听,当妹妹……妹妹一叫,跑得比谁都快。”
她赌气似的想着,顿时觉得手里那没洗完的裤衩子也索然无味了。
她胡乱地又搓揉了几下,拧干水,也顾不上细看,便匆匆晾在了后院不起眼的角落里,仿佛要尽快摆脱这个让她心情复杂的“罪证”。
等她调整好表情,故作平静地掀开门帘走进堂屋时,映入眼帘的正是李卫民坐在八仙桌旁,不知说了句什么俏皮话,逗得冯曦纾、吴小莉几人前仰后合,笑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冯曦纾更是笑得歪倒在一旁,眼睛亮闪闪地只盯着李卫民。
这一幕,像根小刺,轻轻扎了陈雪一下。
她抿了抿唇,默不作声地走过去,特意挨着李卫民的另一侧坐了下来。
李卫民正说得起劲,感觉到身边有人坐下,刚想转头,突然大腿外侧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嗷——!” 他毫无防备,痛得怪叫一声,直接从凳子上弹起了半寸,脸上的笑容瞬间扭曲。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让满桌的笑声戛然而止。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他,充满了疑惑。
“卫民同志,你怎么了?” 周巧珍关切地问道。
李卫民龇牙咧嘴地揉着大腿,眼角余光瞥见陈雪正一脸“事不关己”地低头整理衣角,只是那紧绷的嘴角泄露了她的一丝得意。
他心中叫苦不迭,脸上却只能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讪讪地解释道:“没……没啥,没啥!好像……好像被个虱子咬了一口,对,虱子!”
周巧珍闻言更疑惑了,蹙眉道:“这大冬天的,天寒地冻的,屋里也干净,哪儿来的虱子?”
“这个……可能……可能是从外面带进来的吧,哈哈,哈哈哈……” 李卫民打着哈哈,赶紧端起水杯掩饰自己的尴尬,感觉额头都快冒汗了。
坐在对面的冯曦纾,看看李卫民那副不自然的样子,又瞅瞅旁边看似平静无波、但耳根却有些泛红的陈雪,女人天生的第六感让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她的大眼睛在两人之间狐疑地转了两圈,心里嘀咕:这两人……肯定有事儿!
幸好,这时张淑芬端着一大盘热气腾腾的萝卜丝炒熊油渣从厨房出来,见人都齐了,便笑着宣布:“好啦好啦,菜都齐了,咱们开饭!”
众人的注意力立刻被香气四溢的饭菜吸引了过去。
只见今天的菜色果然丰盛异常:油光润泽、香气扑鼻的萝卜丝炒熊油渣;色泽红亮、肉块酥烂的土豆烧熊肉;汤鲜肉烂、热气腾腾的白菜粉丝炖熊肉;咸香下饭的干豆角炒熊肉;还有一盆解腻开胃的酸菜汤。
张淑芬的手艺很好,几道菜做的色香味俱全,摆满了整个八仙桌。
张淑芬作为今天的大厨代表,率先举起了盛着热水的杯子,笑着说道:“来,咱们首先得感谢卫民同志!要不是他冒着危险打到这头熊,又慷慨地拿出来分享,咱们今天可没这口福吃到这么地道的全熊宴!谢谢卫民同志!”
吴小莉立刻积极响应,嘴里还嚼着一块油渣,含糊不清地说:“对对对!谢谢卫民哥!这熊油渣太香了!比我吃过的所有零食都好吃!”
周巧珍也笑着附和:“是啊,卫民同志,真是托你的福了,今天可算开了荤戒了。”
轮到冯曦纾发言了,她立刻放下筷子,挺直腰板,一本正经地开口,只是话一出口就带了点她特有的“冯氏幽默”:
“卫民哥最厉害了!简直就是咱们青山大队的……的……武松打虎!不对,是卫民打熊!以后咱们知青点,不,咱们整个青山大队,就靠卫民哥打猎养活了!咱们跟着卫民哥,天天有肉吃!”
她这话说得豪气干云,仿佛李卫民成了专职猎户,要把全村人的肉食都承包下来似的,引得众人忍俊不禁。
李卫民听得哭笑不得,连忙摆手:“可别!曦纾你这高帽戴得我脖子疼,偶尔打一次还行,天天去,熊瞎子同意,山神爷也不同意啊!”
最后,众人的目光落在了陈雪身上。陈雪感受到视线,微微抬起头,目光快速地从李卫民脸上掠过,语气依旧保持着平时的清淡,但细听之下,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谢谢卫民同志的招待,饭菜很香。”
言简意赅,符合她一贯的风格,但比起以往纯粹的客气,似乎又多了点什么。
李卫民看着她,接收到她那看似平淡实则暗藏波澜的眼神,腿上被掐的地方似乎也不那么疼了,心里反而有点美滋滋的。
“好了好了,都别客气了,动筷子!趁热吃!”
李卫民一声令下,早就按捺不住的众人立刻纷纷伸筷,目标直指那香气最浓郁的几盘熊肉。
小小的堂屋里,顿时充满了欢声笑语和碗筷碰撞的叮当声,一场热闹非凡的全熊宴正式开始了。
只是在这和谐的表面下,某些人之间的眼神交流和小动作,却为这顿盛宴增添了几分只可意会的暧昧与趣味。
第172章 齐人之福
这顿饭的丰盛程度,别说平常,就是过年也未必都能吃到。
几女都深知李卫民不是那小气抠搜的人,再加上也不是头一回在他这儿蹭饭了,早已没了最初的拘谨和客气,一个个都甩开腮帮子,大快朵颐,吃得是满嘴流油,齿颊留香。
李卫民看着她们吃得香甜,心里也颇为受用。
他请几女吃饭,初衷固然有找“工具人”分担家务的小心思,但更多的也是一种分享。
一个人吃是吃,几个人一起吃,热闹,也香。
再说了,在他想来,几个女知青,饭量再大又能吃多少?
然而,当他看向吴小莉的时候,这姑娘……
这姑娘吃饭看起来不紧不慢,姿态甚至算得上斯文,不会发出很大的声响,但仔细一看,那效率却高得惊人!
她手里攥着个玉米面饼子,一口下去就是小半个,咀嚼的速度飞快,同时筷子还能精准地夹起大块的熊肉或者一撮油汪汪的萝卜丝油渣,送入嘴中。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看似节奏平缓,实则风卷残云。
李卫民感觉自己只是低头咬了一口饼子的功夫,再抬头,吴小莉面前的饼子已经少了一个,碗里的肉也下去了小半碗!这简直就是个“隐形”的干饭王者!
冯曦纾这边,更是没跟他客气,充分发挥了她“干啥啥不行,吃饭第一名”的潜力。
她不像吴小莉那样有“技术”,纯粹是靠着一股子热情和好胃口在“炫”。
筷子舞得飞快,专挑肉多、油厚的部位下手,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像只囤食的小仓鼠,还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好吃!这个好吃!那个也好吃!” 战斗力同样不容小觑。
至于张淑芬、周巧珍和陈雪,虽然吃相相对文雅些,速度也稍慢,但那下筷的频率和碗里粮食消失的速度,也明确表示她们的饭量在这个缺乏油水的年代,绝对算不上小。
李卫民看着桌面上以肉眼可见速度减少的菜肴,心里咯噔一下:好家伙,照这个趋势,再晚上一会儿,这一桌子硬菜怕是要被这五位“干饭人”给造完了!他也赶紧伸出筷子,加入了抢食大军。
他每道菜都尝了尝,内心不由得赞叹:
这道萝卜丝炒熊油渣不错,油渣炸得火候恰到好处,金黄酥脆,入口即化,带着浓郁的熊油特有香气,混合着清甜的萝卜丝,咸香可口,简直是下饭神器!
土豆烧熊肉也不赖。
熊肉炖得酥烂入味,粗犷的肉香完全释放了出来,土豆吸饱了肉汁,变得绵软香糯,一口肉一口土豆,满足感爆棚。
至于白菜粉丝炖熊肉,汤头醇厚,带着白菜的清甜和熊肉的丰腴,粉丝滑溜爽口,在寒冷冬天喝上一碗,浑身都暖洋洋的。
最后的干豆角炒熊肉,干豆角特有的嚼劲和咸香,完美地中和了熊肉的油腻,越嚼越香,别有一番风味。
酸菜汤的话,待会儿再喝吧。
还别说,人多在一起抢着吃饭,这胃口就是好!不知不觉,桌面上盘子里的菜就下去了一大半。
当然,这也是因为张淑芬的手艺确实给力。
这桌上的每一道菜,做的都好吃。
等到几人都吃了六七分饱,进攻的速度才明显慢了下来,开始一边小口品尝,一边不紧不慢地聊起了天。
气氛放松下来,玩笑也就随之而来。
吴小莉摸着微微鼓起的小肚子,满足地叹了口气,然后眼珠一转,看向李卫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卫民同志,你这手艺和这‘家底’,真是太让人羡慕了!我看啊,以后谁要是给你当对象,那可真是享福了!顿顿有肉吃!嘿嘿,你看我咋样?”
她性格爽朗,这话说得大大方方,带着几分调侃。
李卫民还没接话,冯曦纾立刻不干了,她像是护食的小猫,马上反驳:
“小莉姐你瞎说什么呢!卫民哥要找对象,那也得找……我……找志同道合的!” 她本想说自己,话到嘴边又不好意思,赶紧换了个词,但那小表情分明写着“近水楼台先得月”。
陈雪原本安静地小口喝着酸菜汤,听到这个话题,拿着汤匙的手微微一顿。
她没看李卫民,只是淡淡地瞥了吴小莉和冯曦纾一眼,语气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锋芒:“找对象得找自己喜欢的才好。”
这话看似客观,实则暗藏机锋。
李卫民被三位姑娘这隐晦的“争抢”弄得心里暗爽,表面上却故作镇定,打着哈哈:“你们啊,就别拿我开涮了!我这人毛病多,又懒又馋,谁跟了我谁倒霉……”
他话还没说完,就感觉到桌子底下,一只微凉的小手悄无声息地伸了过来,精准地在他大腿上——刚刚被掐过的附近——又狠狠地拧了一把!
“嘶——” 李卫民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不用看也知道是陈雪干的。这丫头,醋劲儿不小啊!
不过这次他学乖了,面上不动声色,甚至还保持着微笑,但桌子底下的手却迅速出击,一把抓住了那只作恶的小手,紧紧握住,不让她挣脱。
陈雪的手挣扎了两下,没挣开,便也由他握着,只是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一下,带着点警告,又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李卫民感受着掌心那柔荑的微凉和细腻,心里更是美得冒泡,这齐人之福……咳咳,这被人在乎的感觉,还真是不错。
他一边握着陈雪的手,一边继续和吴小莉、冯曦纾她们插科打诨,脸上笑容越发灿烂,只觉得这顿全熊宴,真是吃得滋味无穷,其乐融融。
酒足饭饱,杯盘狼藉。
李卫民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心满意足地半靠在烧得暖烘烘的炕头,背后垫着个软枕,手里捧着一杯热气袅袅的清茶,另一只手随意地翻看着那本《数理化自学丛书》。
窗外是天寒地冻,屋内是温暖如春,茶香书香混合着尚未完全散去的饭菜余香,这小日子,别提多悠闲自在了。
第173章 怎么还带了根棍子啊
而其他几女,也早已习惯了这种“分工”。
周巧珍和张淑芬利落地收拾着餐桌上的碗碟,吴小莉勤快地拿着抹布擦拭桌面,陈雪则默默地端着摞起来的碗筷去厨房清洗。
她们动作麻利,配合默契,根本不用李卫民操半点心。
唯独冯曦纾,再次成了那个“闲人”。
她看着大家都在忙碌,自己又插不上手,便也蹬掉了脚上的棉鞋,露出一双穿着干净白色棉袜的小脚。
她像只慵懒的猫咪,悄无声息地爬上炕,小心翼翼地、带着点试探地,凑到李卫民身边,学着他的样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半靠下来。
李卫民正漫不经心地翻着书页,忽然,一股清浅好闻的香气幽幽地钻入他的鼻尖。
那不像是什么雪花膏的浓郁工业香,而是一种更自然的、带着点皂角清洁后的干净气息,混合着少女身上特有的、如同初绽花朵般的甜暖体香,丝丝缕缕,萦绕不散。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赫然发现冯曦纾不知何时已经靠得极近。
近到他可以清晰地看见她侧脸上细腻白皙的肌肤,在温暖光线下泛着健康的莹润光泽,甚至能看清那脸颊上细微可爱的、软软的绒毛。
她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挺翘的鼻尖下,粉嫩的唇瓣无意识地微微嘟着,似乎在为什么事情做着心理准备。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滑,掠过她修长的脖颈,落在因为半靠姿势而更显起伏的胸口。棉袄的厚重也未能完全掩盖那已然颇具规模的、青春饱满的曲线。
李卫民心中不得不承认,假如暂时忽略掉她那让人头疼的孩子气和堪称“破坏王”的动手能力,单论这相貌和身段,冯曦纾确实是个难得一见的、鲜活靓丽的大美人。
这纯天然的、不染尘埃的美貌,配上这懵懂天真的气质,在这种封闭的乡村环境下,简直有种惊心动魄的吸引力,像一朵开在荒野的极品玫瑰,让人明知道带刺,也忍不住想要采撷,细细把玩。
这念头一起,看着近在咫尺那粉润的唇,李卫民甚至觉得喉咙有些发干,心底隐隐生出一股想要凑过去亲一口的冲动。这“极品炮架子”的诱惑力,实在有点顶不住。
就在这时,冯曦纾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忽然转过头来,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直直地看向他,里面充满了纯粹的期待和恳求。
搞的李卫民不得不换一个姿势。
“卫民哥~” 冯曦纾软糯地开口,带着点撒娇的意味,伸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别看这些无聊的书了嘛,多没意思。给我讲讲上次那个《大唐双龙传》吧!你上次说到徐子陵和师妃暄在净念禅院那个铜殿里,后面怎么了嘛?他到底是喜欢那个仙气飘飘的师妃暄多一些,还是喜欢那个古灵精怪、敢爱敢恨的绾绾多一些啊?”
她顿了顿,问题一个接一个,如同连珠炮:
“还有寇仲,他好不容易拉起队伍,占了地盘,起兵争夺天下,后面又怎么样了?会不会当上皇帝啊?还有那个李秀宁……哎呀,你快讲讲嘛!”
李卫民看着眼前缠着他讲故事的冯曦纾,不由得感到一阵头疼,内心哀叹一声。
自从他一时兴起,把脑子里那些后世精彩纷呈的故事当作消遣讲给她们听之后,这就仿佛打开了一个潘多拉魔盒。
尤其是冯曦纾,简直成了他最狂热的“听众”,只要一有机会,就像块牛皮糖一样黏上来,不把他榨干,决不罢休。
看着她又想往自己身上蹭的趋势,李卫民赶紧往旁边挪了挪,无奈地合上手中的书:“好好好,讲,讲还不行吗?你别靠这么近,热……”
“曦纾,这故事要讲也得等淑芬姐、巧珍她们忙完一起听啊,不然她们没听到前面的,多没意思。咱们再等一会儿,等她们都闲下来再说。”
冯曦纾虽然心急,但觉得李卫民说得在理,只好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暂时按捺住听故事的渴望,但那双大眼睛依旧眼巴巴地望着李卫民,仿佛在催促时间过得快一点。
李卫民暗自松了口气,重新拿起那本《数理化自学丛书》,试图将注意力放回到那些公式定理上,寻回片刻的宁静。
然而,有冯曦纾这个精力旺盛、又对他充满好奇和依赖的小祖宗在旁边,想要安静看书简直就是一种奢望。
她见李卫民不理她,便开始在炕上不安分地动来动去,一会儿扯扯他的衣袖,一会儿又用手指戳戳他的胳膊。
“卫民哥,你看的这是什么呀?密密麻麻的,像鬼画符一样。”
“卫民哥,你别看了嘛,陪我说说话呗。”
“卫民哥……”
李卫民被她闹得根本静不下心,书本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只得无奈地放下书,半是宠溺半是头疼地看着她:“我的小姑奶奶,你又想干嘛?”
冯曦纾见他终于有反应了,立刻笑嘻嘻地凑得更近,几乎整个上半身都靠在了他的臂膀上,开始和他嬉闹起来,伸手去抢他的书,或者用手指去挠他的痒痒。李卫民被她闹得没办法,也只好笑着象征性地抵挡、躲闪。
两人在暖烘烘的炕上笑闹着,不可避免地有些肢体接触和纠缠。冯曦纾大概是玩得兴起,一个没注意,半个身子几乎趴在了李卫民的身上,试图去够他举高的书本。
就在她扭动身体,调整姿势的时候,忽然感觉被一个硬邦邦的东西给硌到了,很不舒服。
她停下了动作,抬起那张因嬉闹而泛着红晕的俏脸,纯净无邪的大眼睛里充满了纯粹的好奇,完全没有意识到那是什么。
同时用带着点抱怨和天真无邪的语气问道:
“卫民哥,你怎么还带了根棍子啊?”
“轰——!”
李卫民只觉得一股热血瞬间冲上了头顶,整张老脸涨得通红,连耳朵根都烧了起来。这……这让他怎么解释?!这丫头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他尴尬得恨不得当场在炕上抠出个三室一厅钻进去,连忙手忙脚乱地想把冯曦纾从自己身上推开一些,眼神飘忽,打着哈哈试图蒙混过关:“咳咳……没……没什么!不是棍子!是……是钥匙!对,我裤兜里的钥匙串!硌到你了吧?我……我挪一下就好……”
他一边说着,一边极其不自然地侧了侧身子,试图掩饰那无法控制的生理反应。
可冯曦纾却对这个答案表示怀疑,她歪着头,更加好奇了,甚至还想……
就在这尴尬得几乎要凝固的时刻,张淑芬和周巧珍正好收拾完厨房,擦着手走了进来。
第174章 你个混蛋
她们一进门就看到了炕上两人略显诡异的姿势和李卫民那通红的脸,再听到冯曦纾那石破天惊的“棍子论”,都是过来人,瞬间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张淑芬赶紧上前一步,一把将还懵懵懂懂的冯曦纾从李卫民身上拉了起来,语气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责备:“曦纾!你个傻丫头!胡闹什么呢!快起来,姑娘家家的,像什么样子!”
周巧珍也忍着笑,帮忙打圆场,岔开话题:“是啊曦纾,别缠着卫民同志了,快来尝尝我们刚洗好的冻梨!”
冯曦纾被两人说得有些委屈,嘟囔道:“我就是问问嘛……
“还胡说!”张淑芬赶紧捂住她的嘴,脸上也有些臊得慌,嗔怪地瞪了李卫民一眼,虽然知道这事主要怪冯曦纾没分寸,但李卫民这家伙……肯定也没干好事!
而刚刚清洗完碗筷,最后一个走进屋的陈雪,恰好将冯曦纾那句没被完全捂住的………听了个清清楚楚。
她脚步一顿,清冷的目光如同两道冰锥,瞬间射向炕上还没来得及完全调整好姿态、脸上还残留着尴尬红晕的李卫民。
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锐利如刀,里面充满了失望、气恼和一丝被背叛的冰冷。
她狠狠地瞪了李卫民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这就是你说的,‘当妹妹看’?都看到被x了?!李卫民,你个混蛋!”
随即,她一言不发,绷着脸,走到离炕最远的那个凳子旁坐下,拿起一个冻梨,用力地咬了下去,仿佛把那冻梨当成了某个可恶家伙的脑袋。
整个屋子的气氛,因为陈雪的冷脸,瞬间从刚才的尴尬火热,降到了冰点。
方才那“棍子”事件引发的尴尬与陈雪的冷眼,让李卫民如坐针毡。
此刻,他刚才有多不情愿讲故事,现在就有多渴望用故事来打破这僵局,尤其是哄好那位正在暗自生气、周身散发着寒气的陈妹妹。
他清了清嗓子,也顾不得口干,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脸上堆起前所未有的认真和热情,对着几女,尤其是背对着他的陈雪说道:“好了好了,大家都安静,书接上回!咱们接着说这《大唐双龙传》!”
为了效果,他甚至拿起炕桌上的茶杯盖当作惊堂木,在桌上轻轻一敲,发出了清脆的响声,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连陈雪的背影似乎都微微动了一下。
李卫民为了哄陈雪,这次可是拿出了压箱底的本事。
他不再仅仅是糊弄了事,而是真正化身为了一个技艺高超的说书人。
“……却说那和氏璧异能爆发,整个铜殿内光华流转,幻象纷呈!徐子陵只觉得眉心灼痛,眼前仿佛看到了千古兴衰、王朝更迭!而师妃暄静立一旁,色空剑虽未出鞘,但那股澄澈浩然的剑意,已与和氏璧的异能隐隐抗衡,宛如浊世中的一朵青莲……”
“……绾绾赤足铃铛,行走于月光之下,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她对着徐子陵笑道:‘子陵啊子陵,你说师妃暄是仙子,那我便是魔女咯?仙魔之间,你真的分得清么?’ 那笑声如银铃,却带着勾魂夺魄的魔力,每一步都踏在人心尖上……”
寇仲少帅军扬威:“……寇仲手持井中月,立于阵前,大喝一声‘我军必胜!’,身后数千儿郎同声呼应,声震四野!他运起长生诀内力,刀光如匹练般斩出,仿佛要将这乱世劈开一条通往天下的血路!那份草莽英雄的豪情与霸气,当真是气概万千!”
他的声音时而低沉如耳语,将净念禅院铜殿之夜的诡秘、和氏璧异能的震撼描绘得如同亲临;时而高昂激越,将寇仲领军冲杀、与李密大战的战场描绘得金戈铁马、气吞万里;时而又温柔缱绻,将徐子陵与师妃暄精神恋爱的纯净、与石青璇初遇的惊艳、乃至与绾绾那份亦敌亦友、纠缠不清的微妙情愫刻画得入木三分。
李卫民讲故事的同时,还辅以表情和肢体动作。
讲到紧张处,他眉头紧锁,声音急促;讲到动人处,他眼神柔和,语气放缓;讲到搞笑处,比如寇仲和徐子陵互相拆台斗嘴,他更是模仿得惟妙惟肖,逗得吴小莉和冯曦纾前仰后合。
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陈雪一开始还强自镇定,背对着众人,手里无意识地捏着衣角,心里还在为刚才的事情气闷。
但李卫民那充满魅力的声音和极具画面感的描述,如同无形的丝线,一点点地将她的注意力拉扯过去。
当听到徐子陵在精神层面与师妃暄的交流那种“柏拉图式”的纯粹时,她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向往;当听到绾绾那般不顾一切、肆意张扬地表达情感时,她心底某处仿佛也被触动;当听到寇仲为了兄弟、为了理想在战场上拼杀时,她也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
不知不觉间,她早已转过身来,和其他人一样,目不转睛地看着李卫民,沉浸在那个波澜壮阔的武侠世界里。
脸上的寒冰早已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和着迷,甚至当李卫民讲到关键处故意停顿卖关子时,她会和其他人一样,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眼中流露出急切的光芒。
那点不快,早已被一个又一个精彩纷呈的剧情高潮冲得无影无踪。
一直说到李卫民口干舌燥,嗓子都有些发哑,他才不得不停下来,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水,咕咚咕咚连喝了几大口。
他这一停,仿佛将众人从那个武侠梦中骤然拉回现实。短暂的寂静后,热烈的讨论瞬间爆发开来。
冯曦纾最是激动,抢先发言:“啊啊啊!太精彩了!卫民哥!那徐子陵最后到底跟谁在一起了嘛!我觉得师妃暄好,像仙女一样!可是绾绾也好让人心疼啊!”
吴小莉则对打斗场面更感兴趣:“寇仲那井中月刀法太帅了!还有长生诀,居然能让人死而复生,还能改变体质,这武功也太神奇了!比熊瞎子可厉害多了!”
周巧珍笑着摇头:“你们啊,就知道情情爱爱和打打杀杀。我倒是觉得寇仲争天下这条线更有意思,乱世出英雄,不容易啊。”
张淑芬也点头附和:“是啊,这故事里的人物,个个有血有肉,志向不同,选择也不同。就是这争霸天下的过程,怕是少不了腥风血雨。”
最后,众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刚才听得最为专注的陈雪。陈雪感受到目光,微微抿了抿唇,似乎还在回味剧情,她轻声道:“我……我觉得徐子陵和石青璇在幽林小谷的那段时光,虽然短暂,却很……美好。” 她似乎对那种远离纷争、精神契合的宁静生活更有共鸣。
说完,她还飞快地抬眸瞥了李卫民一眼,眼神复杂,已没了之前的怒气,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和……探究,仿佛在透过故事,重新审视眼前这个能创造出如此精彩世界的男人。
李卫民将陈雪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知道这场“故事救火”行动,算是圆满成功了。
第175章 相好寄的信
屋内,几位姑娘还在为《大唐双龙传》的精彩而心潮澎湃,看向李卫民的眼神里,崇拜和好奇几乎要满溢出来。
吴小莉咋舌道:“卫民同志,你这脑瓜子到底是怎么长的?怎么能想出这么曲折的故事,还有那么多神奇武功?什么《长生诀》、《慈航剑典》、《天魔大法》……光听名字就觉得厉害!”
冯曦纾也连连点头,与有荣焉地说:“就是就是!还有之前的《射雕英雄传》,降龙十八掌、打狗棒法,多威风!卫民哥,你是不是偷偷拜了什么世外高人当师父?”
连张淑芬和周巧珍也忍不住感叹,这些故事的格局、人物和想象力,实在是她们闻所未闻,远超这个年代常见的文学作品。
李卫民被她们夸得有些心虚,他可不敢贪天之功,连忙摆手,非常认真地澄清道:
“哎哟,各位可别给我戴高帽了!这真不是我自己瞎编的!《射雕英雄传》是一个叫金庸的作家写的,《大唐双龙传》的作者是黄易,他们都是港岛那边非常有名气的大家。
我也是以前运气好,偶然看到过一些流传过来的手抄本或者听人转述过,记在了脑子里,现在就是借花献佛,给大家讲讲,解解闷罢了。这原创的功劳,我可不敢冒领。”
他这番解释合情合理,毕竟这个年代信息闭塞,偶尔有一些港台或者海外的“禁书”以隐秘的方式流传进来,也并不算太稀奇。
然而,他这话一出口,坐在一旁的陈雪,眼中原本因为故事本身而闪烁的光彩,几不可察地黯淡了几分,心底悄然掠过一丝失望。
原来……这些让她心驰神往、仿佛打开新世界大门的故事,并非源自他的创造。
她之前甚至隐隐觉得,能构思出如此宏大世界和复杂人物情感的李卫民,其精神世界该是何等丰富和深邃……此刻,这点因才华而生的、隐秘的欣赏和悸动,仿佛被戳破了一个小口,微微泄了气。
虽然知道他讲述得依旧精彩,但那份源于“创造者”的神秘光环,终究是减弱了。
就在这微妙的氛围中,院子外面忽然传来了一个洪亮的、带着些微喘息的吆喝声:
“青山大队!李卫民!有你的信件和包裹!京城和哈市来的!出来签收一下!”
是公社的邮递员!
邮递员骑着那辆二八大杠,驮着绿色的邮包,在屋外吆喝着。
屋内的众人顿时被这声音吸引,纷纷探头朝外望去。
李卫民也是微微一愣,随即很快反应过来。
除了那两个人,应该是没有别人了。
“来了来了!” 李卫民应了一声,暂时将故事和姑娘们的心思放在一边,利落地翻身下炕,穿上棉鞋,快步朝院门外走去。
李卫民从邮递员手里接过东西,低头看了看信封上的落款,果然是来自京城的李红英和哈市王家良的。
他心中了然,这多半是关于《棋王》稿件或者象棋交流的事情。
他暂时不想在众人面前展露太多,便神色如常地拿着信件和包裹走回屋里,随手将它们放到了炕柜的抽屉里,并没有当场拆阅的意思。
他这个看似随意的举动,却没能逃过几位姑娘的眼睛。
那来自遥远大城市的信件和神秘包裹,像带着钩子一样,牢牢勾住了她们的好奇心。
吴小莉性格最直,率先按捺不住,开口问道:“卫民同志,这是你家里给你寄来的好东西?是不是又给你寄什么稀罕吃食或者票证了?”
其他人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也流露出类似的猜测。
李卫民一边合上抽屉,一边随口答道:“不是,是别人寄来的。”
“别人?”
他这轻描淡写的回答,反而像往油锅里滴了滴水,瞬间激起了更大的好奇。
冯曦纾立刻凑近,挽住他的胳膊,仰着脸追问:“是谁呀?卫民哥?快说说嘛!” 她那架势,不问出个所以然来决不罢休。
吴小莉眼珠一转,想起刚才的玩笑,立刻用一种促狭的语气接口道:“就是!看你这么遮遮掩掩的,该不会……真是你在哪个地方的相好寄来的吧?情书?定情信物?”
她本是随口开玩笑,想逗逗李卫民。
可这话一说出来,效果却出奇地“好”。
瞬间,屋内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陈雪刚刚缓和下来的脸色又绷紧了,清冷的目光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直直地投向李卫民。
冯曦纾挽着李卫民胳膊的手也不自觉地紧了紧,小嘴微微噘起,眼神里充满了狐疑和一点点委屈,仿佛在说:“你居然在外面还有相好的?”
就连一向稳重的张淑芬和周巧珍,也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显然也被这个可能性勾起了兴趣,看向李卫民的目光带上了几分探究。
李卫民被这五双含义各异、但都聚焦在他身上的眼睛看得头皮发麻,知道今天不交代清楚,这“负心汉”、“隐藏情史”的帽子怕是摘不掉了。
他无奈地苦笑一下,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哎呀,我的各位姑奶奶,你们可真是想象力丰富!什么相好不相好的……寄信给我的人,冯曦纾同志也认识的。”
“我?” 冯曦纾愣住了,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茫然,“我也认识?谁啊?”
她在脑子里飞快地过滤着自己和李卫民共同认识的人,除了知青点的,就是村里人了,谁会从京城和哈市寄信来?
李卫民见她还没想起来,便提醒道:“你忘了?咱们来插队的火车上,遇到的那两位,下象棋的王大师,还有《人民文学》的李红英编辑?”
被李卫民这么一提醒,冯曦纾猛地想起来了,眼睛一亮,拍手道:“啊!是他们呀!王大爷和李阿姨!”
她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他们寄给你的信啊!”
其他四人——陈雪、吴小莉、张淑芬、周巧珍——却还是一头雾水,她们完全不知道这“王大师”和“李编辑”是何方神圣。
于是,冯曦纾立刻担当起了解说员的任务,绘声绘色地将当初在火车上,如何偶遇那位象棋下得极好、气质不凡的王家良爷爷,以及那位在《人民文学》杂志社工作的李红英编辑,李卫民如何与王大爷下棋、和李编辑相谈甚欢,甚至还当场创作了一个关于象棋的故事的经历,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
听完冯曦纾的讲述,众人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京城回哈市的象棋大师,京城出差来的杂志编辑!这来头听起来就很不一般。
看来李卫民和这两位人物确实有些交集,通信也就不足为奇了。
陈雪紧绷的脸色缓和了下来,心里那点莫名的酸意也随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好奇,好奇这两位“大人物”会给李卫民写信说些什么。
吴小莉也吐了吐舌头,知道自己刚才的玩笑开得有点过火。
一场因信件引起的小小误会和风波,总算在李卫民的坦白和冯曦纾的解释下平息了。
但众人对那信件和包裹内容的好奇,却并没有减少,反而更加好奇那两个人给他寄的信件里面,到底写了什么?
第176章 王家良的来信
冯曦纾仗着和李卫民最熟络,又是在火车上共同经历过那段往事的人,立刻抱住李卫民的胳膊,摇晃着追问:
“卫民哥!王大爷和李阿姨在信里都说了啥呀?快拆开看看嘛!他们……他们有没有提到我啊?”
她脸上带着一丝小小的期待,毕竟当初在火车上,她也是在场的一员。
其他四女虽然没说话,但那齐齐投射过来的、闪烁着好奇光芒的眼神,已经充分表达了她们的心情。
李卫民看着眼前这五张写满“求知欲”的俏脸,尤其是冯曦纾那副不问明白不罢休的架势,知道今天想清静地独享信件内容是不可能了。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无奈又带着点纵容的笑容:“本来我是打算等你们走了,一个人慢慢看的。既然你们都这么好奇,那……索性就拿出来一起看看吧,反正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说着,他重新打开炕柜抽屉,将那一薄一厚两封信件和那个小包裹拿了出来,放在炕桌上。
瞬间,五个脑袋如同训练有素般,“唰”地一下全都凑了过来,将李卫民和炕桌围得水泄不通。
一股混合着淡淡雪花膏和少女体香的温热气息将他笼罩。
李卫民看着眼前这莺莺燕燕、环肥燕瘦的一幕,鼻尖萦绕着好闻的气息,心里那点被打扰的小小不快也烟消云散了,反而觉得……就这么被围着,感觉还挺不错。
他笑了笑,率先拿起那封字迹苍劲有力、来自哈市的信。
他拆开了信封,取出了里面的信纸。
信纸是那种带有细微网格的稿纸,展开后,一股淡淡的墨香混合着年代感扑面而来。
看着五个人都想凑上的的架势,李卫民道:“你们别挤了,我念给你们听,总可以吧。”
众人听闻,这才后退了一些。
他清了清嗓子,在五双眼睛的注视下,开始念出声来:
“卫民小友:见字如面。
自火车一别,已有时日。北国苦寒,不知你在青山大队插队,生活是否还习惯?劳动之余,切莫忘记添衣保暖,保重身体为要。我与你虽萍水相逢,然观你言行,聪慧沉稳,非池中之物,心中时常挂念。
日前于火车上与君对弈两局,棋风灵动,不拘一格,尤以第二局弃车引离之构思,令人拍案叫绝,至今回味,仍觉酣畅淋漓!每每思之,都恨不能立刻再与君手谈数局,一较高下。盼日后有缘,能再与你切磋棋艺,快意人生!
另有一事相告。你上次托人辗转寄来的《棋王》后续稿件,我已认真拜读。好!写得极好!将棋道与时代命运、个人精神融为一体,人物鲜活,立意深远,远超一般消遣之作。尤其是王一生对‘吃’与‘棋’的执着,和老棋王对弈的那一局,刻画得入木三分,令人动容。望你继续保持这份对文字的敏锐与热爱,期待你创作出更多与象棋、与咱们民族文化相关的优秀作品!
最后,尚有一不情之请。近来,我与几位志同道合的老友,正筹划创办一份专门研讨象棋技艺、弘扬象棋文化的内部刊物,暂定名为《北方棋艺》。我意将你我二人在火车上对弈的那两局棋(尤其是那局‘弃车引离’),加以整理、评注,刊载于创刊号上,以为佳话,亦可供广大棋友研讨学习。此事关乎你的棋路构思,故特此修书,征求你的同意。若你无异议,还望回信告知。
随信附上特产若干和票据,区区心意,聊补日常之用,万勿推辞。
纸短情长,望自珍重。
革命敬礼!
王家良
一九七六年冬于哈市”
李卫民缓缓念完,将信纸放下。
信中的内容,既有长辈对晚辈的殷切关怀,也有棋友之间的惺惺相惜,更有文坛前辈对后起之秀的欣赏与提携,情真意切,格局开阔。
屋内一时间安静了下来,几位姑娘都还沉浸在信的内容所带来的冲击中。
哈市的象棋大师居然对李卫民如此看重,不仅惦记他的生活,欣赏他的棋艺,还极力推崇他写的故事,甚至要将他下的棋谱刊登在即将创办的杂志上!这简直是……太厉害了!
冯曦纾第一个反应过来,激动地摇晃李卫民的胳膊:“卫民哥!王大爷夸你写的故事好!还要登你的棋谱呢!太棒了!”
她与有荣焉,仿佛被夸奖的是她自己。
陈雪这位文艺女青年,看向李卫民的眼神也更加不同了。
那里面除了之前的情愫,更多了几分由衷的钦佩。
能得到哈市的象棋大师如此评价,这足以证明李卫民的才华是实实在在的。
吴小莉、张淑芬、周巧珍也是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惊叹。她们虽然对象棋和文学懂得不深,但“象棋大师”、“创办杂志”、“刊载棋谱”这些词,已经足够让她们明白,李卫民接触的层面,以及他本身所蕴含的能量,远远超出了她们之前的想象。
“快!快看看王大师的包裹里面寄了什么特产和票据过来!” 吴小莉迫不及待地催促道,目光已经灼灼地盯上了那个包裹。
李卫民刚把王家良那封分量十足的信件放下,吴小莉的目光就立刻锁定了那个看起来沉甸甸的包裹,她按捺不住好奇,急切地催促道:“卫民同志,别光看信啊!快看看王大师给你寄了什么好东西?包裹这么鼓,肯定有宝贝!”
她这一嗓子,立刻得到了其他几女的响应。
冯曦纾也眼巴巴地看着包裹,陈雪虽然没说话,但眼神也透露出几分好奇,连张淑芬和周巧珍也笑着看了过来,显然都对这位京城大师寄来的实物更感兴趣。
李卫民看着她们那副期待的模样,笑了笑,知道今天不把这个包裹“验明正身”是过不了关了。
他无奈地摇摇头,拿起那个用厚实牛皮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包裹,入手确实颇有分量。他小心地拆开捆绑的麻绳,揭开一层层防震的旧报纸,里面的东西终于显露在众人面前。
“哇!”
几声抑制不住的轻呼同时响起。
第177章 李红英的来信
只见包裹里整齐地摆放着: 五根油亮深红、散发着浓郁肉香和果木熏香味的哈尔滨红肠;
两个硕大无比、外表焦硬、形似锅盖的大列巴面包;
一个用软木塞封口的深色陶瓷小坛,上面贴着红纸,写着“玉泉酒”三个字;
还有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在这个年代堪称硬通货的——手表票!
这几样东西一露面,就连李卫民自己也微微吃了一惊。
他知道王家良为人豪爽,可能会寄些东西,却没想到手笔这么大!
红肠和列巴是哈市乃至整个东北都知名的特产,在这年头绝对是稀罕吃食;那坛玉泉酒也算是地方名酒,价值不菲;最让他心头一跳的是那张手表票!
这玩意儿可是有钱都难搞到的稀缺资源,其价值和意义远超那些吃食。
李卫民回到这个年代,凭借金手指和自身能力,在吃喝上其实并没太受委屈,但唯独对时间把控很不方便。
上工、进山打猎、乃至日常安排,全靠听村里的喇叭和看日头估算,有个手表会方便太多。
王家良这份礼,可谓是送到了他的心坎上,既实用又体面,足见其用心。
“这份人情可不小……”李卫民心里暗道,“下次回信,怎么也得弄点像样的山货、或者托苏师傅搞点本地特色给他寄过去,礼尚往来才行。”
与李卫民关注点不同,旁边五位姑娘的视线,几乎瞬间就被那油亮诱人的红肠和硕大新奇的大列巴给牢牢吸住了。
相比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手表票,这些实实在在、香气仿佛已经透过包装散发出来的食物,对她们的吸引力无疑是更直接、更致命的。
吴小莉盯着红肠,眼睛都在放光,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我的老天爷!这就是哈尔滨红肠吗?我听这里的人说过,可香了!是用果木熏的吧?闻着这味儿就跟咱们这儿的肉肠不一样!”
冯曦纾也好奇地指着那两个大列巴:“这个面包怎么这么大?像个大车轮子!这得吃到什么时候去?看着硬邦邦的,能咬动吗?”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列巴坚硬的外皮。
周巧珍显然见识多一些,笑着解释道:“曦纾,这你就不懂了。这叫大列巴,是苏式面包,就得这么硬实才耐放,吃的时候要切成片,用炉子烤一下或者蒸一下,外脆里软,带着特殊的麦香和酒花发酵的香味,可好吃了!听说在哈市,这都是当家主食呢!”
张淑芬也点头附和,目光扫过红肠和列巴,语气带着赞叹:“王大师真是有心了。这红肠、列巴,还有这酒,都是哈市的招牌好东西。看来王大师是真心把卫民同志当成了忘年交,才会寄来这些家乡特产。”
连一向对吃食不太外露的陈雪,看着那几根色泽诱人的红肠,也轻声说了一句:“看着……确实很有特色。” 那专注的眼神,显然也被这远道而来的美味勾起了兴趣。
一时间,围绕着这几样来自哈市的特色物资,姑娘们叽叽喳喳地讨论开来,充满了对这个时代普通人难以触及的远方的向往和对美食最朴素的期待。
李卫民看着她们兴奋的侧脸,听着她们热烈的讨论,心里也觉得暖洋洋的,这猫冬的日子,似乎因为这些意外的惊喜而变得更加生动有趣了。
他小心地将那张手表票收好,然后大手一挥:“行了,别光看着了!这红肠和列巴,咱们现在就给它消灭了!保证让你们都尝尝鲜!”
这话立刻引来了一阵欢呼,屋内的气氛更加热烈了。
李卫民让张淑芬和周巧珍把大列巴和红肠拿去厨房加工一下。
二人很痛快的接过了这个愉快的任务。
不出几分钟的功夫,切成片的红肠和大列巴已经被二女端上了桌。
红肠的咸香烟熏风味和大列巴独特的扎实口感,让众人品尝到了地道的哈市特色,一个个都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啧啧称奇。
不过因为之前那顿全熊宴吃得实在扎实,大家也只是浅尝辄止,算是解了馋,开了眼界。
品尝过了王家良寄来的特产,众人对另一封来自京城《人民文学》编辑李红英的信件,好奇心更是达到了顶点。
一位是象棋大师,另一位是文学杂志的编辑,他们都如此郑重地给李卫民来信,这本身就充满了故事性。
吴小莉性子最急,用手肘碰了碰李卫民,催促道:“卫民同志,别吊胃口了,快看看李编辑信里说了啥?是不是也夸你故事写得好?”
冯曦纾也连连点头,充满期待:“是啊卫民哥,快看看嘛!李阿姨说不定也提到我了呢?” 她还记得火车上那位看起来干练又和气的女编辑。
连陈雪也忍不住轻声说:“拆开看看吧。”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稍厚的信封上,隐隐觉得,这封信的内容,或许比王大师的信更能定义李卫民的某种“身份”。
李卫民在众人灼灼的目光注视下,笑了笑,拿起了那封来自哈市、信封更厚实些的信。他小心地拆开封口,取出了里面厚厚一沓信纸。
信纸是标准的稿纸,字迹清晰娟秀,带着女性特有的细致。他展开信纸,开始念出声来,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李卫民同志:你好!
时光荏苒,自火车上一别,已一月有余。北国冬日严寒,你在青山大队插队劳动,一切是否安好?望你在积极投身农业生产之余,务必注意防寒保暖,保重身体。代问冯曦纾小同志好,她活泼烂漫,想必给你们的生活增添了不少乐趣。
第一段照常是一些问候的话。
李卫民刚念到这里,冯曦纾原本就专注聆听的小脸瞬间亮了起来,她“啊”地轻呼一声,像是被惊喜砸中了脑袋,立刻坐直了身子,一把抓住李卫民的胳膊,又惊又喜地确认道:
“卫民哥!卫民哥!你听到了吗?李阿姨提到我了!她记得我!还说我活泼烂漫呢!”
她那双大眼睛里闪烁着受宠若狂的光芒,脸颊因为激动而泛起红晕,仿佛得到了莫大的认可和奖励。
之前的内心因为王家良没有提到自己的些许醋意此刻全被这突如其来的点名问候冲散了,只剩下满满的开心和得意,甚至还下意识地挺了挺小胸脯,像个被老师当众表扬了的小学生。
李卫民看着她这副毫不掩饰的欢喜模样,忍不住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背:“听到了听到了,李编辑夸你呢。”
他这一肯定的回应,更让冯曦纾笑逐颜开,美滋滋地松开了手,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依旧紧紧盯着信纸,期待着后面的内容,心情显然因为开头这句特别的问候而变得极好。
第178章 不装了,摊牌了
今日来信,主要是有要事相告,亦是一件大喜事!你前次寄来的《棋王》后续稿件,我已认真拜读完毕。
读罢掩卷,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你将棋道、命运与时代背景结合得如此精妙,人物刻画血肉丰满,王一生那‘吃不饱,棋却下得饱’的精神境界,更是感人至深,发人深省。我将稿件呈送编辑部几位老同志及主编审阅,大家一致认为,这是一篇近年来不可多得的、充满生活气息与哲学思辨的优秀小说!
经过编辑部集体讨论决定,你的这篇《棋王》,将被刊载于下一期,也就是明年初春出版的《人民文学》杂志上!此乃正式通知,在此,我代表《人民文学》编辑部,向你表示最热烈的祝贺!
卫民同志,你的文学才华已然显露,望你戒骄戒躁,在广阔的农村天地中,继续深入生活,观察生活,积累素材,创作出更多反映我们时代风貌、贴近人民群众的优秀作品。如有新作,随时欢迎寄来《人民文学》编辑部,我们将优先审读。同时,也切莫忘记文化知识的学习,不断提升自我,文武之道,一张一弛。
随信寄来的有一些样刊和全国粮票、肉票,略表心意,望你改善饮食,补充营养。另,考虑到你身处农村,购书不便,我特意搜集并随信寄去一些近期出版的、有助于学习的书籍,希望对你有所帮助。
盼复信。
此致
革命敬礼!
你的同志:李红英
一九七六年冬于京城”
李卫民缓缓念完,将信纸放下。屋内陷入了一片短暂的寂静,只能听到炭盆里火星偶尔迸裂的轻微噼啪声。
这封信的内容,比王家良的信更加具体,更加“官方”,带来的冲击也更为直接和巨大!
李卫民写的小说《棋王》!要被刊登在《人民文学》上了!那可是全国的重要文学刊物!在这个文化产品匮乏的年代,能在这样的杂志上发表文章,对于一个普通人,尤其是一个知青来说,简直是难以想象的荣耀和肯定!
这意味着李卫民的名字,将随着杂志的发行,被成千上万的读者看到!
“啊——!!”
冯曦纾第一个反应过来,发出一声兴奋至极的尖叫,猛地抱住李卫民的胳膊又蹦又跳,“发表了!卫民哥!你的文章要发表在《人民文学》上了!天啊!太厉害了!你成大作家了!”
吴小莉也激动得满脸通红,语无伦次:“我的妈呀!《人民文学》!我……我爹单位好像就订了这个杂志!卫民同志,你……你这下可出名了!”
周巧珍和张淑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震撼和由衷的敬佩。
她们虽然知道李卫民有本事,却没想到他的本事能达到这个高度!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打猎、修东西的范畴,这是真正的文化人,是能被全国刊物认可的才华!
陈雪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李卫民,胸口微微起伏。
她之前因那些精彩纷呈的故事非他原创而产生的那点失落,此刻已被这巨大的、实实在在的成就冲击得烟消云散。
能够写出小说,并被权威刊物认可,这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毋庸置疑的才华!
她看向李卫民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光芒,有钦佩,有骄傲,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与有荣焉的喜悦。
李卫民看着五双亮得吓人、仿佛冒着星星的眼睛齐刷刷聚焦在自己身上,心里叹了一口气。
他就知道,自己是作家的身份一旦公开,事情准会变成这样。
之前他千方百计想把信件藏起来,就是不想过早暴露,引来过多的关注和议论。
他只想安安稳稳地度过这段知青岁月,利用金手指和先知优势默默积累资本,顺便享受一下温馨的“日常”。
这下可好,王家良的信还算是在小圈子里震撼,李红英这封信和《人民文学》发表的消息,简直就是在他头顶放了一颗耀眼的信号弹,想低调都难了。
“唉,本想以普通人的身份跟你们相处,换来的却是‘围观’。”
李卫民半真半假地在心里吐槽了一句,脸上还得维持着淡定,“不装了,我是‘作家’,我摊牌了——虽然这牌是被迫翻开的。”
他这边正内心戏丰富,那边冯曦纾已经抱着他的胳膊开始摇晃,声音甜得能齁死人:“卫民哥~别发愣啦!快看看嘛,快看看李阿姨给你寄来的包裹里面都有什么好东西嘛!肯定比王爷爷寄的还有意思!”
她这一带头,吴小莉也立刻跟上:“就是就是!《人民文学》的编辑寄来的,肯定都是文化人的宝贝!李大作家,快打开让我们开开眼!”
张淑芬和周巧珍虽然没说话,但那伸长脖子的姿态和灼灼的目光已经出卖了她们的好奇心。
连陈雪,虽然依旧保持着那份清冷姿态,但眼神也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个看起来比王家良的包裹更方正、似乎装了不少“内容”的包裹。
被冯曦纾这么一撒娇,又被众人如同探照灯般的目光锁定,李卫民知道再推脱就显得矫情了。
他无奈地笑了笑,伸手将那个沉甸甸的包裹拿了过来,放在炕桌上,在五双眼睛的注视下,动手拆解。
包裹同样用牛皮纸包得严实,拆开麻绳,掀开层层旧报纸,里面的东西终于显露真容。
然而,与之前王家良包裹打开时那油亮喷香、实实在在的冲击感不同,李红英寄来的包裹内容,显得格外“素净”和“厚重”。
没有红肠,没有大列巴,没有酒。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几本崭新的、封面设计庄重大气的《人民文学》杂志,显然是刚刚出版还散发着油墨清香的样刊。
样刊下面,是几本厚薄不一的其他书籍,看封面和书名,多是些这个年代主流的长篇小说和散文集。
除了书,就是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里面不用看也知道,肯定是李红英信中提到的全国粮票、肉票等票据。
就……这?
期待值被王家良的“硬货”拉得很高的众人,看到这满眼的书籍和票据,一时都有些愣神,脸上不约而同地浮现出明显的失望。
吴小莉心直口快,脱口而出:“啊?就……就这些啊?书和票?一点吃的都没有吗?” 她还以为能从京城寄来什么宫廷点心、蜜饯果脯之类的稀罕零嘴呢。
冯曦纾也撅起了小嘴,显然对没有期待中的“惊喜”感到些许失落,小声嘟囔:“李阿姨也真是的,光寄书和票……票虽然好,可哪有好吃的实在嘛。”
张淑芬和周巧珍虽然没说什么,但眼神里的兴趣也明显淡了下去。对她们而言,书籍虽然珍贵,但远不如能立刻改善伙食、满足口腹之欲的实物来得有吸引力。
就在这一片略显失望的氛围中,有一个人却与众不同。
第179章 不想走的冯曦纾
陈雪的目光,自包裹打开那一刻起,就牢牢被那几本崭新的《人民文学》样刊和其他文学作品吸引住了。
对于吴小莉和冯曦纾的抱怨,她仿佛充耳不闻。
她轻轻伸出手,越过那叠票据,小心翼翼地拿起最上面一本《人民文学》样刊。
杂志崭新的封面触手微凉,带着纸墨特有的清香。
她的动作轻柔而郑重,仿佛捧着的不是一本杂志,而是一件易碎的珍宝。
她纤细的手指快速而精准地翻动着书页,目光在目录上匆匆扫过,很快就定格在了某一页。页眉处,清晰地印着标题——《棋王》,作者:李卫民。
找到了!
陈雪的心脏没来由地轻轻一跳。她不再理会周遭的嘈杂和姐妹们对没有吃食的惋惜,微微侧过身,寻了个光线更好的角度,就这么坐在炕边,低着头,迫不及待地、一字一句地沉浸了进去。
她的眼神专注而明亮,先前因故事非李卫民原创而产生的那点失落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
此刻,她读到的是白纸黑字、印在国家级刊物上、署名为“李卫民”的作品!这是实实在在的、无可辩驳的才华证明!
窗外北风呼啸,屋内炭火噼啪。姑娘们对包裹内容的短暂失望很快被其他话题冲淡,又开始叽叽喳喳讨论起别的事情。
而陈雪却仿佛自成一方天地,完全沉浸在了《棋王》的文字世界里。
她时而因精妙的比喻而微微颔首,时而因人物的命运而轻蹙眉头,那专注的侧影,在晃动的油灯光晕下,勾勒出一种与其他几人截然不同的、宁静而执拗的美感。
李卫民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尤其是陈雪那迥异于常人的、对书籍如获至宝的态度。
他看着她在嘈杂中安静阅读的身影,心里忽然觉得,或许……这样也不错。
又笑闹了一阵,窗外的天色已经有些发暗了,呼啸的北风提醒着众人时辰不早。
张淑芬作为女知青队长,率先起身道:“时候不早了,咱们也该回去了,再晚路上该不好走了,也让卫民同志早点休息。”
其他几女虽然意犹未尽,但也知道该走了,纷纷起身穿衣戴帽。
李卫民见状,想起厨房那些熊油,便道:“等等,厨房的熊油,你们一人带一些回去。”
他指着厨房,“不管是炒菜时放一点提香,还是抹手抹脸防冻防裂,都挺好用的。”
这年头物资匮乏,熊油可是好东西,尤其对爱美的姑娘们来说,更是难得的护肤品。几女一开始还不好意思,推辞了几句。
“卫民同志,这太贵重了……”
“就是,你留着用吧,你打猎辛苦。”
李卫民不由分说,拿出几个小竹筒,挨个给她们灌满塞好:“跟我还客气什么?拿着!我自己留了很多,用不完也是放着。冬天皮肤容易干裂,你们女孩子更要注意。”
见他态度坚决,心意真诚,几女这才半推半就地收下,心里都对李卫民的细心和大方感到暖乎乎的。
一切收拾停当,五女掀开厚门帘,一股凛冽的寒气瞬间涌入。她们依次走出屋子,在院门口再次向李卫民道别。
轮到冯曦纾时,这小妮子戏精附体,一步三回头,那双大眼睛里写满了“不舍”两个字,拖长了语调,软绵绵地说:“卫—民—哥——我…我真的回去了哦?我走了……你可别太想我呀……”
她磨磨蹭蹭,脚步挪得比蜗牛还慢,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就盼着李卫民能像话本里的男主角那样,突然开口挽留,或者说一句“路上小心,明天再来”之类的贴心话。
谁知李卫民早就看穿了她那点小心思,他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靠在门框上,非但没有丝毫挽留的意思,反而用带着点戏谑的语气,像赶小鸡似的挥挥手:
“嗯,回吧回吧,路上当心点。我看你这步子迈得,比村头老张家那打算盘的老太太还慢,再磨蹭下去,天都要亮了!赶紧的,回去还能赶上烧炕睡个热乎觉。”
冯曦纾:“……” 她小嘴一瘪,幽怨地瞪了李卫民一眼。
“噗嗤!”旁边的吴小莉没忍住笑出了声,促狭地用手肘顶了顶冯曦纾的后腰,“听见没曦纾?卫民同志嫌你挡着他关门取暖了!快走吧,我的小姑奶奶!”
张淑芬和周巧珍也忍俊不禁,一边一个,笑着把一步三回头的冯曦纾给“架”走了。
“卫民哥再见!”
“谢谢你今天的款待和熊油!”
“我们走啦!”
在一片告别声中,五女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暮色与雪色交织的村路上。
送走了这群莺莺燕燕,李卫民关上门,插好门栓,回到骤然安静下来的屋里。看着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的炕桌和地面,耳边还残留着她们叽叽喳喳的余韵,他不由得失笑摇头,长长舒了口气。
“总算清净了……” 他自言自语,一种混合着些许疲惫和彻底放松的舒适感弥漫开来。独处有独处的自在。
他的目光落在炕上李红英寄来的那一摞书上。
走过去随手拿起一本小说,翻了几页。
嗯,虽然不如后世网文那么跌宕起伏,但在这个文化娱乐匮乏的年代,用来打发猫冬的漫漫长夜,倒也算是不错的精神食粮。
他调整了下油灯的位置,舒舒服服地靠在炕头的被垛上,就着昏黄而温暖的灯光,津津有味地读了起来。
……
另一边,回知青点的路上。
几个姑娘虽然顶着寒风,但情绪依旧高涨,热烈地讨论着今天的见闻。
“我的老天爷,我今天算是开了眼了!”吴小莉的声音在寂静的村路上格外清晰,“卫民同志他……他简直神了!你们说,还有啥是他不会的?”
周巧珍接口道,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就是啊!能打猎,连黑瞎子都能放倒!能修拖拉机卡车!下棋能下赢哈市的象棋大师!写文章能上《人民文学》!我的妈呀,这一桩桩一件件,说出去谁敢信啊?”
第180章 要了我吧
张淑芬比较稳重,但也忍不住感慨:
“最难得的是他为人还大方,不藏私。你看那熊油,说给就给了。还有今天那些哈市的红肠、列巴,他也毫不吝啬地分给我们吃。这样的男同志,真是……少见。” 她最后用了“少见”这个词,但语气里的赞叹谁都听得出来。
冯曦纾虽然刚才被李卫民“嫌弃”了,但此刻听到姐妹们夸他,立刻与有荣焉地扬起小脸:“那当然!也不看看是谁看上的……呃,是谁认识的卫民哥!” 她差点说漏嘴,赶紧改口,引得吴小莉又是一阵偷笑。
“不过话说回来,”周巧珍继续道,“王大师和李编辑那样的人物,都这么看重他,专门写信寄东西来。卫民同志将来的前途,肯定不可限量!咱们能在插队的时候认识他,真是运气。”
“可不是嘛!我感觉咱们整个青山大队,哦不,可能整个公社,都找不出第二个像卫民同志这么有本事的男知青了!”吴小莉总结道。
几人说着笑着,对李卫民的佩服之情如同这冬夜的寒气,无孔不入,弥漫在每个人的心间。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听着的陈雪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平静:“淑芬姐,你们先回去吧。我忘了点事,要去村支部旁边的小卖部买点铅笔和本子,很快回来。”
“行,那你自己小心点,快点回来啊。”张淑芬不疑有他,叮嘱道。
“嗯。”陈雪点了点头,站在原地,目送着其他四人说说笑笑地朝着知青点的方向走去。
直到她们的身影拐过前面的柴火垛,再也看不见,陈雪脸上那点惯常的清冷神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混合着紧张与决然的潮红。
她猛地转身,脚步又轻又快,却并非朝着村支部的方向,而是沿着来路,朝着那个刚刚离开的、亮着温暖灯光的独立小院,疾步返回。
寒风卷起地上的雪沫,扑打在她的脸上,她却浑然不觉,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擂着鼓,只有一个清晰的念头在脑海中盘旋——回去,找他!
李卫民正窝在温暖的炕上,就着油灯悠闲地翻看着李红英寄来的小说,沉浸在那个年代特有的文字世界里。屋外北风呼啸,更显得屋内静谧安逸。
突然,“咚咚咚”,一阵轻微却清晰的敲门声打破了这片宁静。
李卫民皱了皱眉,心里有些纳闷:“这么晚了,谁啊?刚消停一会儿……” 他有些不情愿地放下书,披上外衣,趿拉着棉鞋,嘴里嘀咕着走向院子门口。
“谁呀?”他一边问,一边拉开了门栓,推开一道缝。
凛冽的寒风瞬间裹挟着雪花灌了进来,吹得他一个激灵。而门外站着的人,更让他愣住了。
只见陈雪去而复返,正俏生生地立在风雪中。
她显然一路走得急,乌黑的发丝上落满了晶莹的雪花,如同点缀着星屑的黑色绸缎。
那张清丽绝伦的瓜子脸被冻得通红,鼻尖也泛着微红,像雪地里悄然绽放的寒梅,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美感。
长长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冰晶,随着她轻颤的呼吸微微闪动。
平日里清冷如秋水的眼眸,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却仿佛蕴藏着两簇幽深的火焰,直直地望向他。风雪中,她身姿依旧挺拔,却莫名透出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
“怎么是你?”李卫民着实惊讶,侧身让她赶紧进来,“外面冷得要命,快进来再说!”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抓住了陈雪那只露在棉手套外的一截手腕。入手处一片冰凉的嫩滑,如同上好的冷玉。
让他心头微动的是,这次陈雪对于他这略显亲昵的举动,非但没有像往常那样下意识地退缩或流露出羞涩的抗拒,那冰凉的手指反而微微蜷缩,似乎……轻轻回握了一下?
李卫民心里划过一丝诧异:难道是因为之前后院那个意外的吻,让她默认了这种程度的接触?还是……另有缘由?
他无暇细想,赶紧将人拉进屋里,迅速关上房门,将凛冽的风雪严严实实地挡在外面。
屋内温暖的空气瞬间将两人包裹。
陈雪随着他走进来,却并没有坐下,只是有些紧张地站在炕边,低着头,双手无意识地绞着棉衣的衣角,呼吸似乎比刚才在门外还要急促一些,脸颊上的红晕也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愈发明显。
李卫民看着她这副与平日清冷形象大相径庭的局促模样,心里更觉奇怪,走上前温声问道:“是忘记带什么东西了吗?”
他的话音刚落,陈雪却猛地抬起头。
那双氤氲着复杂情绪的眼睛,勇敢地直视着他,里面仿佛有挣扎,有羞涩,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
就在李卫民尚未反应过来之际,陈雪忽然踮起脚尖,双臂环住他的脖颈,带着一股凉意和决绝,主动将自己冰冷却柔软的唇瓣,印上了他的嘴唇!
那瞬间的触感,冰凉而柔软,带着少女特有的清甜气息,如同在干燥炎夏突然含住了一块冰镇过的蜜糖,刺激又甘美,让李卫民浑身一僵,大脑几乎一片空白。
紧接着,他听到陈雪用一种微不可闻、却清晰无比,带着颤音却又异常坚定的声音在他耳边低语:
“卫民……你要了我吧。”
李卫民只觉得“轰”的一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被这句话点燃了!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人儿——清冷的眉眼此刻染上了动人的绯红,眼神迷离又勇敢,那副任君采撷的模样,与她平日里的疏离矜持形成了极致反差,散发出无比诱人的魅力。
美人恩重,岂能辜负?
但凡犹豫一秒,都是对眼前这如花美眷的亵渎,也是对自己身为一个正常男人本能的不尊重!
去他娘的循序渐进!去他娘的温水煮青蛙!
李卫民眼神一暗,不再有任何迟疑。他喉结滚动,低哑地应了一声:“好。”
话音未落,他一个利落的侧身,手臂穿过她的腿弯,轻而易举地便将这具轻颤而温软的娇躯打横抱起。
陈雪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双臂下意识地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将滚烫的脸颊埋入他坚实的胸膛,耳根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油灯昏黄的光线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窗外的风雪声似乎也变得遥远而模糊。
这一夜,春色悄然弥漫了这间北国寒冬中的温暖小屋。
当夜美景,李卫民引用前人一首诗,以表心情。
转面流花雪,登床抱绮丛。
鸳鸯交颈舞,翡翠合欢笼。
眉黛羞频聚,朱唇暖更融。
气清兰蕊馥,肤润玉肌丰。
无力慵移腕,多娇爱敛躬。
汗光珠点点,发乱绿松松。
第181章 这很勇敢
屋内,炭火的余温尚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旖旎而温暖的气息。
李卫民和陈雪并肩躺在炕上,厚厚的棉被盖在身上,只露出两张靠得极近的脸。
陈雪蜷缩在李卫民怀里,脸颊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先前的大胆和决绝已然被事后的羞涩取代,但她依旧没有避开李卫民的目光,只是眼神有些飘忽。
静默了片刻,陈雪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事后的沙哑和不确定:“卫民……你,你会对我负责的,对吗?”
李卫民闻言,侧过身,手臂自然地环住她,指尖轻轻拂过她散落在枕上的乌发。他虽然来自后世,对婚姻观念有所不同,但骨子里的担当却从未改变。
自己做的事,自然要认。
他看着她有些不安的眼睛,语气肯定而温柔:“当然。你既然已经是我的女人了,我李卫民自然不会亏待你,该有的担当,一样都不会少。”
听到这话,陈雪心中像是被暖流熨过,踏实了许多。
但女人心思总是细腻而多疑的,她嘴上却故意哼了一声,带着点娇嗔道:“男人的嘴,骗人的鬼。你现在说得倒是好听……我妈以前就常跟我说,越是长得好看、有本事的男人,心就越花,越会骗人。”
李卫民一听,乐了,故意板起脸反驳:“哎,这话我可不同意!要我说啊,伯母这话有失偏颇。明明是越长得好看的女人,才越会骗人才对。不然怎么会有‘红颜祸水’这个词呢?”
他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细腻的鼻尖,“你看你,现在就有点‘祸水’的潜质了,把我迷得晕头转向的。”
陈雪被他这话逗得脸颊更红,忍不住轻轻捶了他一下:“你才是祸水!乱用词!我看你就是那个最会骗人的!”
“我骗你什么了?”李卫民捉住她捣乱的手,笑道,“骗财还是骗色?财嘛,你好像比我还穷点;色嘛……”他目光促狭地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明明是你主动……哎哟!”
话没说完,就被羞恼的陈雪在胳膊上拧了一下,两人顿时笑闹作一团,先前那点微妙的不安和试探,在这亲昵的打趣中消散了不少。
笑闹过后,李卫民将她重新揽回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问出了心中的疑惑,语气也变得认真起来:“亲爱的,说真的,你今天……怎么会突然这么……勇敢?”他斟酌了一下用词,还是用了“勇敢”。
陈雪身体微微僵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沉默了下来。
李卫民也不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她的手臂,无声地给予安慰。
过了好一会儿,陈雪才深吸一口气,声音低低的,带着难以掩饰的涩意,开始倾诉:
“卫民……你知道吗,我看着你,有时候会觉得像是在看一个遥不可及的人。”
“你长得好看……这几个月吃得好些,个子好像又窜了点,又高又挺拔,站在人群里总是最显眼的那个。你还有那么多本事……能打到村里最好的猎人都觉得棘手的野猪黑熊,能修好公社老师傅都挠头的拖拉机和收音机,现在……连《人民文学》那样的大刊物都要登你的文章了……”
“你就像……就像一下子照进我这灰扑扑生活里的一道特别亮的光,那么耀眼,那么吸引人。你会讲那么多新奇有趣的故事,懂得哄人开心,冯曦纾她们……也都那么喜欢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可我呢……我家里是那个样子,成分不好,是被打倒在地的……我身上就好像带着洗不掉的污点。我除了会看点书,写几个酸溜溜的字,什么都不会……我甚至,连主动和你说话的勇气,都要攒好久……”
“我总觉得……自己配不上你。我怕……怕你现在对我好,只是暂时的,等以后你见识了更广阔的天地,认识了更好的人,就会觉得我……觉得我乏味,觉得我累赘,会嫌弃我……”
“所以……所以我就想……如果……如果我把自己给了你,是不是……就能在你心里占住一点点位置?哪怕……哪怕只是一点点……”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胸膛,肩膀微微颤抖,泄露了她内心长久以来的自卑与不安。
李卫民静静地听着,心中恍然,原来如此。她所有的清高和冷淡,不过是保护脆弱内心的外壳。她今日看似大胆的献身,根源竟是这般深沉的自卑和害怕失去。
他心疼地收紧了手臂,将她完全圈进自己的领域。
这时,陈雪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他,怯生生地问:“卫民……你……你会不会因为这个,觉得我……觉得我下贱,不知羞耻?”
“胡说八道!”李卫民斩钉截铁地打断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雪儿,你看着我。”
他捧起她的脸,迫使她与自己对视,目光清澈而坚定。
“首先,我喜欢你,从一开始,吸引我的就是你这个人,是你的清冷,是你的才情,是你藏在倔强外表下的善良和敏感。跟你家里是什么成分,没有半点关系!那种出身论、成分论,本来就是错误的,是特定时期的产物,迟早会被纠正!一个人的价值,不应该被这些东西定义。”
他顿了顿,用指腹擦去她眼角的泪痕,继续用温和而有力的声音说道:
“其次,你觉得你配不上我?恰恰相反,我觉得是我运气好,才能遇到你。你会读书,有思想,内心世界丰富,这比什么都珍贵。你会因为喜欢一个人,而鼓起勇气付出一切,这很勇敢,一点都不下贱,更不知羞耻!这是最真挚的感情流露。”
“雪儿,记住,爱一个人,不是卑微的乞求,而是平等的吸引。你很好,非常非常好,值得被好好珍惜和对待。以后不许再这样妄自菲薄,知道吗?我喜欢的是那个真实的、完整的陈雪,不是任何附加条件。”
李卫民的话语,如同温暖的泉水,一点点浸润了陈雪那颗被自卑和恐惧冰封已久的心。他口中的那些道理,有些她从未听过,却莫名地让人觉得有力量,让人愿意去相信。
她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毫不作伪的真诚和怜惜,积蓄在心底的阴霾仿佛被驱散了大半。她用力地点了点头,鼻音浓重地“嗯”了一声,重新将自己埋进他温暖的怀抱,这一次,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踏实与安宁。
第182章 你得亲我一口
两人相拥着又说了一会儿体己话,温暖的被窝和身心交融后的亲密感让人沉醉。
但陈雪心里还惦记着知青点,犹豫了一下,还是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唔……”她刚一动弹,身下传来的清晰痛楚就让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秀气的眉头紧紧蹙起,刚撑起一半的身子一软,眼看就要歪倒。
“小心!”李卫民眼疾手快,连忙伸手揽住她的水蛇腰,将她稳稳扶住,语气带着责备和心疼,“跟你说了慢点,急什么?”
陈雪稳住身形,没好气地抬眼瞪了瞪这个“罪魁祸首”,脸颊绯红,嗔怪道:“你还说!这……这不都是因为你……” 那眼神里带着羞恼,却又没什么真正的杀伤力,反而更像是一种娇嗔。
李卫民看着她这难得流露出的、带着点委屈和小脾气的模样,只觉得分外可爱,心头一热,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带着坏笑故意道:“是啊,都怪我。不过……我看你恢复得挺快嘛,要不……我们再来一次?”
“还来?!”陈雪一听,吓得往后缩了缩,像是受惊的小兔子,连声音都带上了些许颤音,“你……你刚才都……都三次了!不行不行……” 她是真的有些怕了,初经人事的身子哪里经得起这般不知疲倦的索求。
看着她那副又羞又怕的模样,李卫民忍不住低笑出声,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
“逗你玩的,看把你吓的。”
他其实感觉自己状态奇佳,灵泉水和充足的营养让他的身体素质远超常人,刚才那番折腾甚至没能让他感到多少疲惫,反而有种精力旺盛无处发泄的感觉。
感觉再来十个八个陈雪,他都有把握战而胜之。
但看着陈雪那楚楚可怜的样子,他再禽兽也得忍着点。
陈雪见他确实没有再动作的意思,这才松了口气,但被他那灼热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又觉得浑身不自在。
她扯了扯滑落的被子遮住胸口,声如蚊蚋:“你……你把头转过去,我……我要穿衣服了。”
李卫民哪里肯放过逗她的机会,故意耍无赖,笑嘻嘻地说:“转过去干嘛?我都看过了,摸也摸过了,还害羞啊?”
他话锋一转,指了指自己的脸颊,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要我转过去也行,不过……你得亲我一口。”
“你……!”陈雪气结,没想到这人这么无赖。
可看他那副“你不亲我就不转”的架势,自己又确实急着穿衣回去,僵持下去只会更尴尬。她咬了下唇,权衡片刻,最终还是红着脸,声若细丝地妥协:“……就一下。”
她鼓起勇气,微微探身,闭上眼睛,快速地朝他的脸颊凑去,只想赶紧完成这个“交易”。
然而,就在她的唇瓣即将触碰到他脸颊的瞬间,李卫民却猛地一转头,精准无误地用自己的嘴唇迎了上去,结结实实地封住了她柔软的唇。
“唔!”陈雪惊讶地睁开眼,对上他得逞后满是笑意的眸子。
一触即分后,陈雪又羞又恼,握着小拳头捶了他肩膀一下:“李卫民!你……你坏死了!”
李卫民哈哈大笑,一把抓住她没什么力气的小拳头,理直气壮地反驳:
“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嘛!再说了,我这叫增加情趣,懂不懂?”
他心里得意得很,看着陈雪那从清冷仙女跌入凡尘,变得鲜活而娇羞的模样,成就感爆棚。
陈雪被他这歪理说得无言以对,只能红着脸瞪他,但那眼神里,恼意之下,却悄然流淌着一丝被珍视、被逗弄的甜蜜。
她以前从未想过,自己会和一个人有这样亲密又无赖的互动,这种感觉……新奇又让人心跳加速。
两人又笑闹着拉扯了一会儿,李卫民才在陈雪“真的要晚了”的连声催促中,意犹未尽地转过身去,当然,没忘记又讨了一个快速的颊吻作为“补偿”。
听着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李卫民嘴角的笑意一直未曾散去。而陈雪,则一边忍着身体的些许不适穿着衣服,一边感受着脸上未褪的热度,心里像是打翻了蜜罐,五味杂陈,却唯独没有后悔。
陈雪穿戴整齐,虽然努力掩饰,但眉宇间残留的春情和略显别扭的站姿,还是泄露了方才的缠绵。
李卫民看了看窗外,夜色浓重如墨,风雪虽小了些,但寒气依旧刺骨。
他拉住陈雪的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雪儿,天太黑了,路又滑,你这样子……今晚就别回去了,在我这儿将就一晚,明天一早我再送你回去。”
陈雪心里一暖,却坚定地摇了摇头:“不行。彻夜不归,明天早上若是被人发现,指不定会传出什么难听的话来。对你、对我影响都不好。”
这个年代,女知青的名声大过天,她不能冒这个险。
李卫民皱了皱眉,知道她说的是实情,虽然心疼,但见她态度坚决,也不好再强留。“好吧,那你路上一定要小心。”
可他看着陈雪连站着都有些微微发颤、明显不适的模样,再加上又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晚上,他实在放心不下。
立刻也开始利落地套上外裤和棉大衣:“我送你回去。看你这样,我怎么放心让你一个人走夜路。”
陈雪想拒绝,可对上他不容置疑的眼神,以及身体确实传来的阵阵酸软和隐秘疼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心里泛起一丝被珍视的甜意,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收拾妥当,李卫民仔细帮她系好围巾,戴上棉帽,这才推开屋门,搀扶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融入漆黑的夜色中,朝着知青点的方向慢慢走去。
……
与此同时,知青点女宿舍内。
煤油灯闪烁着昏黄的光,大部分女知青已经洗漱完毕,准备上炕休息了。冯曦纾坐在炕沿,眼睛却不时瞟向门口,又看了看对面那个依旧空荡荡的铺位,心里那股莫名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小莉姐,”她忍不住凑到正在铺被子的吴小莉身边,压低声音,“雪姐怎么还没回来啊?这都去了多久了?买点东西需要这么久吗?要不……我出去找找她吧?” 她脸上写满了担忧。
吴小莉打了个哈欠,随口道:“哎呀,可能是在小卖部碰到熟人聊了几句,或者去厕所了吧?这么大个人了,还能丢了不成?你别瞎操心了。”
然而,坐在另一边、年纪稍长也更有生活经验的女知青队长张淑芬,看着冯曦纾焦急的样子,又联想到陈雪离开时那略显匆忙和异样的神态,心里隐隐有了一丝模糊的猜测。
第183章 摔了一跤
这时,躺在对面炕上、一直跟陈雪不太对付的王彩霞阴阳怪气地插话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屋里的人都听见:
“哼,我看啊,有些人就是仗着有几分姿色,不安分!这么晚不回来,指不定是去勾引哪个野男人,钻草垛子去了呢!长得就跟个狐媚子似的……”
“王彩霞!你胡说什么!”张淑芬立刻厉声制止,狠狠瞪了她一眼,“没有根据的话不要乱讲!败坏同志名誉!”
王彩霞被呵斥,悻悻地撇了撇嘴,没再大声嚷嚷,但嘴里依旧不干不净地小声嘀咕着什么。
然而,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王彩霞那句“勾引野男人”、“钻草垛子”像一根毒刺,猛地扎进了冯曦纾的心里!她几乎是瞬间就想到了李卫民!
陈雪……她说是去买东西,却这么久不回来……她离开的方向……她平时对李卫民那种隐晦的关注……还有今晚在李卫民那里,陈雪看李卫民的眼神……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惊雷般在她脑海中炸开——陈雪,该不会是又返回去找李卫民了吧?!他们俩……他们会不会……
一想到那种可能性,冯曦纾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又酸又痛,还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她“噌”地一下站起身,也顾不上穿外套了,声音带着急促:“不行!我得去找她!我必须去把她找回来!”
说着,她就要往门外冲。
……
知青点外不远处。
李卫民搀着陈雪,小心翼翼地走到了这里。再往前,就容易被人看到了。
“就送到这里吧,”陈雪停下脚步,轻声说,“前面我自己回去就行。”
李卫民看着她依旧有些苍白的脸色和不自然的站姿,心疼地替她拢了拢围巾:“嗯,看你进去我再走。回去……用热水敷敷,好好休息。”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未尽的爱怜。
陈雪脸上刚褪下去的红潮又泛了上来,嗔怪地瞥了他一眼,低声道:“知道了……你……你也快回去吧,外面冷。”
“我看着你走。”李卫民坚持。
陈雪心里暖暖的,点了点头,忍住身体的些许不适,尽量让自己走得正常些,一步一步,慢慢地朝着知青点那扇透出微弱灯光的院门挪去。
李卫民站在原地,目光紧紧跟随着她那在黑暗中显得有些单薄却倔强的背影,直到看着她安全地推开院门,身影消失在门后,这才缓缓松了口气,转身,融入了来时的夜色中。
然而二人都没有注意的是,知青点厕所旁的一个黑影,正躲在一旁,悄悄目睹了这一幕。
陈雪刚刚踏进院子,还没来得及走向女宿舍房门的时候,只听“吱呀”一声,宿舍门被人从里面猛地拉开,冯曦纾一脸焦急、甚至连外套都没披就冲了出来,差点与正要进门的陈雪撞个满怀!
两人在门口骤然相遇,四目相对。
陈雪心里“咯噔”一下,强自镇定,抢先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刻意维持的平静:“曦纾?这么晚了,你急急忙忙的,是要去哪儿?”
冯曦纾借着屋里透出的微弱灯光,上下打量着陈雪,见她完好无损地站在面前,先是松了口气,随即狐疑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尤其是注意到她似乎比平时更苍白的脸色和略显凌乱的发丝。
“我……我看你这么久还没回来,担心你出事,正想去找你呢!”冯曦纾说着,目光紧紧锁住陈雪的脸,“雪姐,你怎么去了这么久啊?真的只是去买东西了吗?” 她那带着探究的眼神,仿佛想从陈雪脸上找出什么破绽。
陈雪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微微蹙眉,仿佛有些不耐,语气平淡地解释道:“哦,路上黑,雪又滑,不小心摔了一跤,脚有点扭到了,所以走得慢,回来晚了。”
她边说,边很“自然”地、一瘸一拐地从冯曦纾身边走过,向宿舍门口挪去。
冯曦纾看着她确实一瘸一拐的背影,那个“摔跤”的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可不知为何,她心里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是陈雪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慌乱?还是她身上似乎沾染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石楠花的……特别气息?
她说不上来,但那种莫名的直觉让她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闷得慌。
她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什么,陈雪却已经掀开门帘进了屋。
屋内,张淑芬看到陈雪这副模样走进来,尤其是那明显不适的走路姿势,作为过来人,心里立刻跟明镜似的。
她眼神复杂地看了陈雪一眼,带着一丝了然和不易察觉的叹息,但终究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继续铺着自己的床铺。这种事情,当事人不说,她绝不会多嘴。
其他还没睡下的女知青也注意到了陈雪的回归和她奇怪的姿态。周巧珍和吴小莉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似乎猜到了什么;有不懂的女知青则只是看了一眼,觉得可能是真摔了,没太在意,翻个身继续酝酿睡意。
而躺在炕上的王彩霞,则用一种混合着嫉妒和鄙夷的眼神斜睨着陈雪,阴阳怪气地对着空气说道:
“哼,有些人啊,就是身子骨‘娇贵’,走个夜路都能把‘脚’给‘扭’了,也不知道是真是假。这大晚上的,谁知道是摔哪儿了,还是……在哪儿快活累了呢!”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屋里的人都隐约听见,字字句句都带着刺。
陈雪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紧,指甲掐进了掌心。
但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下来,脸上依旧是那副清冷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听到的模样。
她既没有去看王彩霞,也没有回应任何人的目光,只是默默地走到自己的铺位前,开始慢吞吞地脱掉外套,准备洗漱休息。
此刻,身体的疲惫和隐秘的酸痛阵阵袭来,但心底深处,却因为拥有了与那个人的秘密联结,而生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和底气。
冯曦纾站在门口,看着陈雪平静的侧影,又回想她刚才走路的样子,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闷闷不乐地关上了门。
第184章 敲诈勒索
清晨,凛冽的空气吸入肺腑,让人精神一振。
李卫民在小厨房里忙活开,烧水、擀面、煎蛋,最后挑上一勺凝脂般的熊油往热气腾腾的面碗里一放,香味瞬间被激发出来,混着麦香和蛋香,勾得人食指大动。
再加上几片昨天剩下的红肠和大蒜,他唏哩呼噜地把一大碗面条连汤带水吃了个精光,满足地拍了拍肚子。
“这才叫日子!”他惬意地舒了口气,收拾好碗筷,准备出门去找赵大山,处理昨天说好的熊皮、熊胆、假虎骨(熊膝盖骨)那些东西。
谁知刚推开院门,就见两个缩头缩脑的身影正在不远处跺脚哈气,不是刘志伟和马小虎又是谁?
这两人一见李卫民出来,立刻交换了一个眼神,不怀好意地凑了上来。
李卫民眉头微蹙,停下脚步,冷眼看着他们,没吭声。
马小虎率先发难,脸上挂着猥琐又得意的笑,压低声音道:“李卫民,行啊你小子!真没看出来,胃口不小嘛!一个冯曦纾围着你转还不够,连陈雪那冷美人儿都让你给弄上手了?昨晚……滋味不错吧?”
李卫民心里猛地一沉,如同被冰水浇头。他们怎么会知道?难道昨晚送陈雪回去时被看见了?
他心念电转,但脸上却像是结了层寒霜,没有丝毫表情,依旧沉默着,只是眼神更冷了几分。
刘志伟见他不答话,以为他心虚了,上前一步,带着威胁的口气说道:
“别他妈装傻!昨天晚上你跟陈雪干的好事,我们哥俩可都瞧见了!你想私了还是公了?识相点,拿出两百块钱,再加五十斤熊肉,这事儿我们就当没看见,烂在肚子里。要是不给……”他冷哼一声,意味不言自明。
马小虎在一旁帮腔,贪婪地补充:“对!五十斤肉!少一两都不行!”
原来是敲诈勒索!李卫民瞬间明白了他们的意图。
他大脑飞速运转,他们可能确实看到了什么,比如陈雪从他这里离开,或者他送陈雪回知青点。
但具体细节未必清楚。
在这个年代,未婚男女发生关系是极大的丑闻,尤其是对女方,名声一旦坏了,几乎难以立足。他自己可以不在乎流言蜚语,但绝不能连累陈雪。
但是一想到二人索要的两百块钱和五十斤熊肉,他又知道,这东西决不能给他们。
要是给了钱和肉,岂不是不打自招?
再说了,指望这两人信守承诺,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最有可能的是,刘志伟和马小虎会因为这事儿,一直对他敲诈勒索,直到把他敲骨吸髓,彻底榨干为止。
这样的蠢事,李卫民自然不会去干。
“两百块钱?五十斤熊肉?刘志伟,马小虎,你们俩是没睡醒,还是穷疯了在这里说梦话?”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眼神锐利如刀:“要钱要肉,没有。要拳头,我倒是可以免费奉送几记,帮你们清醒清醒脑子!”
说着,他向前逼近一步,那股在山上与野兽搏杀历练出的凶悍气息陡然散发出来。
刘志伟和马小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气势所慑,顿时想起之前在火车站被他轻松撂倒的惨状,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脸上闪过一丝惧色。
刘志伟强撑着场面,色厉内荏地指着李卫民:“你……你别乱来!我告诉你李卫民,不给是吧?不给我们就去告发你!告你乱搞男女关系,搞破鞋!我看你和陈雪还怎么在青山大队待下去!”
“你敢胡说八道试试!”李卫民目光一寒,声音不大,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刘志伟,马小虎,我警告你们,要是让我听到半句败坏我和陈雪同志名声的闲言碎语,我绝对饶不了你们!到时候,就别怪我的拳头不认识人!”
他冰冷的眼神如同实质,刮过两人惊疑不定的脸,最终冷哼一声,不再理会他们,径直朝着赵大山家的方向走去,留下刘志伟和马小虎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就在刚才,李卫民内心已经动了杀念!
想着他这里本来就是村里面比较偏僻的地方,在这里把二人干掉后,再放入空间内,随后找个机会把二人尸体在山里面处理掉。
但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可靠。
这二人出来之前,不知道有没有和谁说过。
要是二人和别人说了,或者来的路上被人给看见了,那自己就麻烦了。
所以想想还是作罢。
自己有大好的人生,就算是万一的风险,能不冒险尽量不冒险。
得找个万全的法子才行。
二人殊不知已经在生死之间走了一回。
看着李卫民挺拔而充满力量的背影消失在路口,刘志伟啐了一口唾沫,恨恨地道:“妈的,吓唬谁呢!姓李的,你给我等着!”马小虎也有些后怕,但更多的是不甘:“刘哥,难道就这么算了?”
“算了?哼,哪有那么容易!”刘志伟眼神阴鸷,“小虎,你昨天是真的看见了李卫民送陈雪回来的?”
马小虎一听,急忙道:“刘哥,我你还信不过吗?我昨天上厕所的时候,亲眼看见李卫民送陈雪回来的。二人还搂在一起呢,这事儿我可不会看错。”
刘志伟点了点头,“你我自然是信得过的。”
“刘哥,那李卫民不愿意给咱们钱和肉,咱们该怎么办?”
“明的不行,咱们就来暗的!我就不信抓不到他的把柄!”
李卫民走在路上,眉头紧锁。
虽然暂时吓退了那两个混混,但心里并不轻松。这俩人就像两颗定时炸弹,他们既然看到了,难保不会为了报复或者别的目的到处乱说。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尤其是在这个特殊的年代,这种谣言对陈雪的伤害将是毁灭性的。
还有冯曦纾……那丫头心思单纯,对自己一往情深,如果让她知道了自己和陈雪的事,不知道会闹出什么风波。
“绝对不能承认!”李卫民暗自下定决心,眼神变得坚定起来。“无论谁问起,或者外面有什么风声,一律否认到底!
以自己在村子里面的好名声,刘志伟二人的坏名声,相信自己的人肯定比他们要多。
但是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看来,得想办法尽快解决这两个麻烦才行,不能让他们一直握着这个把柄。”
第185章 空间的用处
李卫民跟着小石头走进赵家堂屋,赵大山正坐在小马扎上,就着窗户透进来的光,低头忙活着修补一个箩筐,手里粗糙的指节灵活地穿梭着藤条。
“大山叔。”李卫民招呼了一声。
赵大山抬起头,见是他,脸上露出朴实的笑容:“卫民来啦,快坐。小石头,给你卫民哥倒碗热水。”
他手上动作没停,又对李卫民道,“吃了没?没吃就在我这儿凑合一口,你婶子正在灶房忙活呢。”
“吃过了,大山叔,您别忙。”
李卫民在炕沿坐下,接过小石头小心翼翼端来的热水碗,道了声谢。
“行,那你稍等我一会儿,这点活儿马上就完。”赵大山说着,手上加快了速度。
李卫民自然不急,一边喝着温热的水,一边看着赵大山熟练的技艺。没多大功夫,赵大山利索地收尾,将修补好的箩筐放到墙角,拍了拍身上的碎屑。
他转身从里屋拿出一个沉甸甸的麻袋,打开给李卫民看:“喏,都炮制好了,趁着眼下时辰还早,咱们紧着点去趟城里,把这些玩意儿处理了,顺便也能采买点年货回来。”
李卫民有些疑惑:“公社不是有收购站吗?何必多跑几十里路去城里?”
赵大山嘿嘿一笑,压低了些声音道:“公社是有收购站不假,但你是不知道这里头的门道。城里的收购站,尤其是国营大药店和土产公司,给出的价钱,可比公社这边要高上一截哩!虽说要多走些路,可算下来还是划算!”
一听价格更高,李卫民顿时来了兴趣,追问道:“那大山叔,您给估估,这几样东西,大概能卖个什么价?”
赵大山指着麻袋里的东西,如数家珍:“要说熊身上这三样宝,最不值钱的,就数这熊皮了。”他抖开那张硕大的熊皮,毛色黑亮,只在头部和肩膀有一些不起眼的弹孔破损,“收购价格看品相,一般从二十到四十六块六不等。咱们这张,就这点小瑕疵,我估摸着,能值个三十块出头。”
三十块?李卫民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这差不多相当于城里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了。
在这个年代绝对不算小数目,但他潜意识里还是觉得,这么一张完整熊皮才卖这个价,实在是有些便宜了。
似乎看出他的想法,赵大山继续道:“价值稍高的是这对熊膝盖骨,也叫假虎骨,是味治疗风湿的好药材,药材公司收,品相好的能卖到七八十块。”
他最后小心翼翼地捧出那个用油纸包了好几层、密封好的熊胆,神色郑重:“最金贵的,就是这玩意儿了!”
关于熊胆,李卫民这段时间在村里和人闲聊,也道听途说了不少。
知道熊胆根据成色分为好几等:最好的叫“金胆”,胆仁金黄透亮,如琥珀般晶莹,质脆,是极品,据说能卖到五百块往上!
次一等的叫“铁胆”,胆仁乌黑,质坚而脆,或呈稠膏状,价格也能有三百左右。
再次是“菜花胆”,呈黄绿色,光亮稍差,能卖一百到两百。
最差的是“油胆”,胆仁粘稠如膏状,价值最低,也就一百块上下。
而这品质的高低,竟与猎杀熊时的状态有关。据说如果熊在冬眠或平静时被打死,得的胆品质往往较差;若是在熊暴怒激动时击杀,胆汁充盈,品质通常更优。
因此,有些经验老道又敢于冒险的猎人,为了求得一枚高价的金胆或铁胆,会故意先激怒熊,再在关键时刻下杀手。当然,这么做无异于刀尖跳舞,每年因此受伤甚至送命的猎人也时有耳闻。
李卫民和赵大山猎到的这头熊,当时正处于被惊扰后的暴怒状态,得来的正是一颗品相不错的“铁胆”。
赵大山掂量着手里的油纸包,脸上带着收获的喜悦:“咱们这颗是铁胆,品相我看过了,属于中上,送到城里的大药店,卖个三百二三十块问题不大!加上熊皮和熊膝盖骨,这一趟下来,拢共能进账四百块钱左右!”
他拍了拍李卫民的肩膀,笑道:“按咱们之前说好的,对半分,一人能拿两百!这下,过年可就能宽裕不少喽!”
两百块!在这个一分钱能掰成两半花的年代,无疑是一笔巨款了。
听着赵大山盘算着这趟能进账四百多块,每人分两百,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李卫民脸上却不见多少喜色,反而微微蹙眉,陷入了沉思。
倒不是他清高不喜欢钱,更不是瞧不上这两百块巨款。
在这个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年代,两百块足以让任何一个普通家庭过上一个肥年,能让村里绝大多数人羡慕得眼红。
但他李卫民不一样。他来自信息爆炸、经济飞速发展的后世,见识过资本的力量和物流贸易带来的巨大利润差。
这笔横财固然可喜,却不足以冲昏他的头脑,反而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了更深的涟漪。
“大山叔,”李卫民沉吟着开口,目光锐利地看向赵大山,“您刚才说,这些东西在城里卖,比在公社能多出二三十块?”
“可不是嘛!”赵大山肯定地点头,带着过来人的精明算计,“公社那帮人,压价压得狠!多跑几十里地,就能多出差不多小半个月的工钱,这账划算!”
二三十块……李卫民在心里默默重复着这个数字。为了这二三十块的差价,老猎人赵大山就愿意顶着寒风,多走几十里崎岖的雪路。那么,如果把这些东西,运到更远、更大的市场去呢?
他的思维如同插上了翅膀,瞬间跨越了地理的界限。
公社和县城的收购价就能差出二三十,那要是运到省城哈市呢?价格会不会再往上窜一窜?如果……如果能运到首都北平城,那些达官显贵、外国友人聚集的地方,对这些纯天然、野生的山珍奇货,需求会不会更大?价格又该是何等光景?
一个更大胆、更疯狂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港岛!
那个在七零年代末期,已经开始经济腾飞,与世界各地有着紧密联系的东方之珠!
那里的人均收入和消费水平,与内地简直是天壤之别。
一张品相完好的熊皮,一颗珍贵的熊胆,在港岛那些追求奢华和天然滋补的富豪眼里,价值会翻多少倍?一倍?两倍?甚至更多?
一想到那可能存在的、堪称恐怖的利润空间,李卫民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加快了几分。
他看着赵大山背上那个沉甸甸的麻袋,眼神变得无比深邃。这里面装着的,不仅仅是四百块钱,更是一个巨大的商机,一条通往这个时代财富巅峰的、若隐若现的捷径!
而这一切的关键,就在于他那无人知晓、神奇无比的储物空间!
这个之前更多被他用来储存物资、方便生活的金手指,此刻在李卫民眼中,骤然焕发出了全新的、令人振奋的光芒——这简直就是为跨区域、甚至跨境贸易量身定做的神器!
无需复杂的运输手续,不用担心路途损耗和检查,可以悄无声息地将北国的珍稀山货,运送到数千里之外需求最旺盛的市场,换取惊人的利润!
“大山叔,咱们快点走。”李卫民压下心头的激动,语气平静,但脚步却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他需要尽快验证县城的价格,需要了解更多关于山货收购的信息,需要为他脑海中那个刚刚萌芽的、庞大的“空间倒爷”计划,打下第一块坚实的基石。
赵大山虽然有些奇怪李卫民为何突然这般急切,但也没多想,只当他是想早点拿到钱,也乐呵呵地加快了步伐。
第186章 带东西
三十公里的路程,来回就是六十公里。靠腿走,非走断不可!
赵大山熟门熟路地领着李卫民来到队里看管牲口的哑巴叔那儿。赵大山递上两斤用干草绳扎好的熊肉,又敬上一根“大前门”,哑巴叔黝黑的脸上立刻绽开朴实的笑容,咿咿呀呀地比划着,利索地将一套打理得还算齐整的马车套好,亲手将缰绳交到赵大山手里。
赵大山是老把式了,不用哑巴叔跟着受累。他招呼李卫民坐上铺着干草的板车,自己一屁股坐在车辕上,长鞭在空中甩出一个清脆的响鞭——“驾!” 老马打了个响鼻,拉着车轱辘碾过积雪的村路,不紧不慢地动了起来。
冷风扑面,李卫民裹紧了棉衣,看着沿途萧瑟的冬景,忽然心念一动,开口道:“大山叔,拐去知青点一趟成不?难得进趟城,我去问问她们有没有要捎带的东西。”
“中!绕一脚的事儿!”赵大山爽快地一拉缰绳,马车调转方向,朝着知青点的院落驶去。
到了院门外,李卫民跳下马车,对赵大山打了个“稍等”的手势,便迈步进了院子。
他先掀开男知青宿舍那厚重的、带着补丁的棉门帘,一股混合着烟草、汗味和煤炉子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
视线一扫,正好撞上缩在炕尾的刘志伟和马小虎投来的目光。
那两人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别开脸,眼神闪烁,带着明显的心虚和畏惧,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被垛里。
李卫民只当没看见这两人,对着屋里其他几个正在看书或闲聊的男知青朗声道:“各位同志,我一会儿去一趟县城,有需要捎带的东西吗?烟、肥皂、信纸什么的,有需要就说。”
多数人纷纷摆手或道谢:
“谢了卫民,暂时不缺。”
“辛苦你了,我这儿没啥要买的。”
李卫民本也没指望他们,见状正好省事,应了一句“行,那我再去女知青那边问问”,便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了这略显沉闷的男宿舍。
一走到女宿舍门口,还没等他开口,里面就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和说笑。
门帘“哗啦”一下被掀开,冯曦纾像只欢快的云雀般探出身来,见到是他,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嗓音又甜又脆:
“卫民哥!你怎么来啦!”她这一声,立刻把屋里的陈雪、吴小莉、周巧珍和张淑芬都引了过来。
刹那间,李卫民就被几道青春靓丽的身影围住了,与刚才男宿舍的清冷形成鲜明对比。
“卫民同志,快进来暖和暖和!” 张淑芬热情地招呼,带着大姐的周到。
吴小莉笑嘻嘻地凑近:“卫民同志,今儿是什么好日子,你亲自登门?”
周巧珍也笑着点头致意。
陈雪站在稍靠后的位置,没有说话,清冷的目光落在李卫民身上,在他看过来时,眼睫微垂,几不可察地移开了视线,白皙的脸颊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红晕,放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李卫民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尤其是陈雪那细微的不自然和冯曦纾毫不掩饰的欣喜。
他笑着说明来意:“我正要跟赵大叔去趟县城,想着你们姑娘家出门不便,来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捎带的?雪花膏、头绳、零嘴,或者家里寄了包裹需要我去邮局取,都行。”
这话立刻点燃了姑娘们的热情。
吴小莉抢先道:“卫民哥!帮我带两盒蛤蜊油!再要几根黑色的头绳,要宽边的那种!”
周巧珍接着说:“卫民同志,麻烦帮我带一本信纸吧,要带红格子的。”
张淑芬想了想:“要是有便宜的卫生纸,帮我带两卷,麻烦你了。”
李卫民一边用心记下,一边爽快应承:“没问题,蛤蜊油、黑头绳、红格信纸、卫生纸,都记下了。”
冯曦纾立刻挤到李卫民身边,极其自然地伸出双手挽住他的胳膊,轻轻摇晃着,仰起小脸,撒娇道:“卫民哥~我最喜欢吃县城供销社那种水果硬糖了,橘子味和菠萝味的!你给我带半斤好不好嘛?还有啊,我妈说给我寄了包裹,单子应该到大队部了,你能帮我去邮局看看,有的话帮我取回来吗?”
她语速轻快,带着天然的娇憨,眼神却若有若无地瞟向一旁沉默的陈雪,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宣示主权般的意味。
李卫民被她晃得有些无奈,胳膊上传来的温热触感和少女的馨香让他不好直接推开,只得点头:“好,水果糖,取包裹,记下了。”
最后,他的目光越过冯曦纾,落在一直安静站着的陈雪身上,语气自然而温和:“陈雪同志,你呢?有什么需要带的吗?”
陈雪感受到聚焦过来的目光,尤其是身旁那紧紧挽着李卫民的手臂,刺得她心里微微发涩。她垂下眼帘,避开他的视线,声音清淡听不出情绪:“谢谢,不用了。我没什么需要的。”
李卫民看着她刻意维持的疏离,想起昨夜和她聊天时提到笔墨快用完了,便主动开口,声音放得更缓了些:“我记得你好像常写字?县城文具店的墨水颜色多,铅笔和笔记本款式也新些,要不……我给你带两瓶蓝黑墨水,再带几支铅笔和一本厚点的笔记本?”
这话一出,冯曦纾挽着李卫民的手不自觉的收紧了些,看向陈雪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和讶异。卫民哥怎么会连陈雪缺笔墨本子这种小事都知道?还记得这么清楚?
陈雪也是一怔,抬眸飞快地看了李卫民一眼,撞进他温和而了然的目光里,心头那点微涩瞬间被一股暖流取代。她唇瓣微动,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那,麻烦你了。”
“不麻烦。”李卫民微微一笑,将这额外的嘱托也郑重记下。
问清了所有需求,又确认了大概返回的时间,李卫民便告辞离开。冯曦纾依依不舍地一直送到院门口,眼巴巴地看着他上了马车,直到那车影消失在村路拐角,才噘着嘴,带着满腹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转身回去。
女宿舍内,陈雪站在窗边,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失神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衣角。
吴小莉凑过来,用肩膀轻轻撞了她一下,压低声音调侃:“陈雪,可以啊!卫民同志连你需要什么都门儿清,够上心的呀!”
陈雪闻言,脸颊微热,含糊地应了一声,便转身快步走开了,留下吴小莉在原地挤眉弄眼。
第187章 无中生友
记下了姑娘们零零碎碎的需求,李卫民重新坐上马车。
赵大山一甩鞭子,在空中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老马迈开蹄子,车轮再次滚动起来。
冬日路面硬滑,赵大山驾车以稳为主,速度并不快。
李卫民靠在微微颠簸的车板上,看着沿途荒凉的雪景,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他需要一个合情合理的借口,将这次的山货,尤其是价值最高的熊胆,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化”掉,并为自己未来的“空间贸易”计划铺路。
琢磨了片刻,他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几分难为情,对赵大山开启了“无中生友”模式:
“大山叔,跟您商量个事儿。我有个朋友,家里是南方经营药材的,知道我在这边插队,特意写信来,托我有机会的话,帮忙弄点咱们这边的地道山货,点名要熊胆、熊膝盖骨这类东西,说是药效好,他们那边认这个。”
他顿了顿,观察着赵大山的神色,继续道:
“您看,反正咱们这熊皮、熊胆和膝盖骨也是要卖掉的,肥水不流外人田,不如就转给我这朋友?价格方面您放心,绝不让您吃亏!您在县城能卖到什么价,我朋友那边就照什么价给,您看怎么样?也省得咱们再跑去收购站跟人磨嘴皮子了。”
赵大山一听,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咧嘴笑了:“这有啥不行的!卖给谁不是卖?能省了折腾功夫,价钱又不亏,这好事儿上哪儿找去?卫民你小子路子可以啊,南方的朋友都有!” 他只觉得李卫民人脉广,压根没往别处想。
马车晃晃悠悠,在临近县城边缘、一处相对僻静的路边,李卫民示意赵大山停车。两人完成了这笔“内部交易”。
赵大山为人实诚,严格按照之前预估的市价,只收了李卫民两百块钱,算是平分了收益。
李卫民麻利地付了钱,将装着熊皮、熊胆和膝盖骨的麻袋拎到自己手里,对赵大山道:“大山叔,那您先去忙您的,我得找个邮局,把这些东西给我朋友寄过去。咱们下午……嗯,三点,还在城门口这儿碰头,您看行不?”
“成!三点,城门口见!你也当心点!” 赵大山不疑有他,爽快答应,驾着马车便往县城里的集市方向去了,他也要趁此机会采买些家里需要的油盐酱醋和年货。
目送赵大山离开,李卫民拎着麻袋,快步拐进一条无人的小巷。左右张望确认没人后,他心念一动,手中沉甸甸的麻袋瞬间消失,被稳妥地收进了储物空间里。
做完这一切,他神色自若地拍了拍手,仿佛只是扔了个垃圾。他并没有真去邮局,而是打算先去供销社和收购站那边摸摸行情。
一路上问了好几个路人,他很快找到了位于县城主街、供销社旁边的那个“土产收购站”。
果然和公社的差不多,就是一间灰扑扑的平房,门口挂着一个饱经风霜的木牌子,上面用红漆写着“土产收购站”几个字,字迹都有些斑驳了。
李卫民推门走了进去,一股混杂着尘土、陈旧纸张、生锈金属和某种说不清的、类似于干草和动物毛发混合的怪味扑面而来。
他抬眼打量,好家伙,这地方简直像个杂货仓库兼废品回收站。靠墙堆着捆扎好的废纸和旧报纸,另一边是乱七八糟的废铁、破铜烂铁、颜色暗淡的玻璃瓶、一捆捆的鸡毛鸭毛,甚至还有一堆不知是什么动物的骨头,以及码放着的、颜色可疑的旧衣物。角落里还散落着一些牙膏皮之类的小件。
柜台后面,一个戴着老花镜、穿着藏蓝色旧棉袄的老头,正捧着一个搪瓷缸子,悠闲地小口啜着热茶,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份《参考消息》,看得津津有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完全是一副“你爱卖不卖,别打扰我清净”的架势。
李卫民的到来,只是让他从报纸上方抬起眼皮,混浊的目光扫了一下,见是个面生的年轻后生,便又若无其事地低下头,继续看他的报纸,喝他的茶,仿佛李卫民是空气一般。
李卫民见那老头一副爱搭不理、浑身上下透着“莫挨老子”气息的模样,也不着恼。
这年头,公家的人都是这样。
他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谦和笑容,从棉袄内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经济”牌香烟——这烟便宜,但在乡下和这种偏远地方,也算是个不错的交际物。
李卫民抽出一根,走到柜台前,恭敬地递了过去,客气地说道:“大爷,天冷,您抽根烟,暖和暖和。”
老头这才真正抬起头,老花镜后的眼睛打量了李卫民一番,没有立刻接烟,而是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警惕问道:“小伙子,有啥事?我们这儿只收东西,不零卖。”
李卫民顺势将那根烟轻轻放在老头手边的柜台上,笑容不变,解释道:
“大爷,您误会了。是这么回事,我有个住在深山沟里的远房亲戚,运气好,年前弄到了一头黑瞎子。他那边消息闭塞,不懂行市,怕被人坑了,就托我进城来,先到咱们这正经收购站打听打听价钱。要是价格合适,他过几天就亲自把东西送来。”
一听是来打听行情、潜在的未来“客户”,老头的脸色缓和了不少。
他不动声色地拿起那根“经济”烟,凑到鼻尖闻了闻。
李卫民立刻很有眼色地掏出火柴,“嗤”一声划燃,用手拢着火焰递了过去。
老头就着火点燃烟,深深吸了一口,浑浊的烟雾从鼻孔缓缓喷出,这才慢悠悠地开口:“哦,打听行情啊……行,看你小伙子挺懂礼数,我就给你说道说道。”
他靠在椅背上,眯着眼,如数家珍:
“这黑瞎子身上,最金贵的是胆,也就是熊胆。这东西分四等。”
“头一等,叫‘金胆’或者‘琥珀胆’,胆仁金黄透亮,跟那小磨香油似的,干爽酥脆,那是极品!真要碰上,咱们站里能给到五百五十块到六百块!”
“次一等,叫‘铁胆’或者‘墨胆’,胆仁乌黑油亮,质硬而脆,或者像那浓稠的膏子,能卖个三百二到三百八。”
“再次一等,叫‘菜花胆’,胆仁是黄绿色,像那开败的菜花,光泽差些,价钱嘛,也就一百五到两百二之间浮动。”
“最次的叫‘油胆’,胆仁稀软粘稠,不成型,最多一百块顶天了。”
“记住喽,胆要完整,胆皮不能破,破了价儿就得打折扣!”
第188章 线装书和画
老头咂咂嘴,继续道:
“这第二值钱的,是那对‘假龙骨’,就是熊膝盖骨。这东西是味好药材,要求干燥、坚硬、无虫蛀。一副完整的,品相好的,能卖到七十五到八十五块。”
“至于熊皮嘛……”老头掸了掸烟灰,“看大小、毛色、完整度。你这‘亲戚’要是新手,皮子破损多了,可能就值个十几、二十来块。要是剥得完整,毛色黑亮丰厚的,像你们说的那种只在肩膀或者脑袋上有个枪眼的,能卖到三十五到四十块。要是完美无缺的大张公熊皮,最高能给到四十六块六,这是死价钱,有规定的。”
李卫民听得极其认真,适时地提出疑问:“大爷,那这熊皮具体怎么分等级?就看破损多少吗?”
“不光看破损,”老头见他问得细,也来了谈兴,“还得看是不是‘冬皮’,毛厚不厚,底绒足不足,皮板是不是柔软有油性。夏皮毛稀,硬,不值钱。”
眼看老头手里那根烟快抽完了,李卫民眼疾手快,立刻又递上一根,并再次帮忙点上。
老头满意地吸了一口新烟,话匣子彻底打开了。李卫民趁热打铁,又询问起其他珍稀皮毛药材的价格。
“大爷,那要是……我是说万一啊,碰到狐狸、猞猁,或者……那大猫(指老虎)呢?”他压低了些声音。
老头吐着烟圈,低声道:
“狐狸皮也分色,红的(赤狐)一张上等皮子,毛针光亮,颜色纯正,能卖三十到四十。白的(北极狐)或者蓝的(蓝狐)更贵点,四五十到六七十都有可能,得看实物。”
“猞猁皮,那玩意儿毛长绒厚,带着漂亮的黑斑点,一张上好皮子,八十到一百二不等。”
说到老虎,老头声音更低了,几乎耳语:“那玩意儿现在可少见了……真要有,虎骨,特别是那四肢的腿骨,完整的一副,听说药材公司能给到上千块!零散的,一斤也得二三十块往上。虎鞭,那更是……咳咳,有价无市,真要是真的,品相完好,一根能顶普通人几年工钱!虎皮就别想了,那东西太扎眼……”
李卫民问得仔细,老头因为抽了人家两根烟,加上李卫民态度恭谨,问的又都是“亲戚”可能弄到的东西,算是“潜在业务”,也就知无不言,将各类山货的等级划分、价格区间、品相要求,甚至一些行业内评判标准和隐秘门道,都细细地说了一遍。
不到一个小时的功夫,李卫民心里已经有了一本清晰的、符合这个年代行情的“山货收购价目表”。
他心中暗喜,这些信息,对他未来利用空间进行“低买高卖”、尤其是瞄准更高端市场的计划,至关重要。
李卫民心满意足地打听到了想知道的消息,再次给老头道了谢,便转身打算离开。
他一只脚刚迈过门槛,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墙角那堆混杂着废报纸、破旧书籍和乱七八糟杂物的“废纸堆”。
就在这一瞥之间,几本被随意丢弃在底层、封面残破不堪的线装书,以及一个卷轴状、沾满污渍的旧画轴边缘,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线装书的纸张泛黄发脆,但隐约可见的版刻字体和装订方式,与他这个现代灵魂在博物馆图片上见过的古籍有几分相似。而那画轴的轴头材质,似乎是某种玉石,虽然蒙尘,却难掩其温润质感。
他的心猛地一跳!一个念头如同电流般闪过脑海——这年头,破四旧的风气还没完全消散,很多老祖宗传下来的好东西被当作“封建残余”毁掉或当成废纸处理,难道……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激动,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收回迈出的脚,转身又回到柜台前,脸上堆起比刚才更热情几分的笑容。
“大爷,您看我这,光顾着打听事儿了。”他一边说,一边动作麻利地又从烟盒里抽出两根“经济”烟,一并放在老头手边,“再孝敬您两根,这天冷,多抽根烟驱驱寒。”
老头愣了一下,看看烟,又看看去而复返的李卫民,眼神里带着疑惑:“小伙子,还有啥事?”
李卫民搓了搓手,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神情,伸手指了指墙角那堆废纸:
“大爷,是这么回事……我那个乡下亲戚吧,家里孩子多,冬天炕上凉,他想让我看看,有没有那种……比较厚实、又便宜的旧报纸或者烂书,我买点回去,给他家孩子糊炕墙、裱窗户缝,也能挡挡风寒。我看您墙角那堆……反正也是等着处理,能不能……行个方便?”
他刻意把话说得十分卑微,将目的伪装成买“糊墙纸”,目光却紧紧锁定着那几本线装书和画轴的位置。
老头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那堆真正的“垃圾”,嗤笑一声,浑不在意地摆摆手:“我当什么事呢!就那堆破烂玩意儿?收上来也值不了几个子儿,还占地方!你想要,随便挑,按废纸价称给你,五分钱一斤!”
李卫民心里乐开了花,但脸上却露出感激涕零的表情:“哎哟,那可太谢谢您了大爷!您可真是帮了大忙了!” 他生怕老头反悔,立刻走到那堆废纸杂物前,先是假装随意地扒拉了几下上面的废报纸和破杂志,然后“不经意”地将那几本封面几乎脱落、书页散乱、还带着虫蛀痕迹的线装书,以及那个脏得看不出本来面目的画轴,连同一些看起来最破旧、最不值钱的旧书和纸张一起,快速扒拉到一边。
为了不引起怀疑,他又往里面掺了不少真正的废报纸和烂纸壳,凑了看起来不小的一堆。
“大爷,就这些吧,您给称称?”李卫民费力地把那堆“垃圾”抱到柜台前的地秤上。
老头叼着烟,随意地瞥了一眼地秤的刻度:“嚯,还挺沉,十二斤三两。算你十二斤,给六毛钱吧!”
六毛钱!李卫民强忍着内心的狂喜,利索地掏出钱付了账。他脱下自己的旧外套,小心翼翼地将这堆“宝贝”包裹起来,生怕动作大了碰坏什么。
“谢谢大爷,您真是好人!” 李卫民再次道谢,抱着这包用外套裹着的、在老头眼里不值一文的“破烂”,脚步稳健地走出了收购站。
一离开收购站的视线范围,李卫民立刻找了个背风的墙角,迫不及待地轻轻打开包裹。
他小心翼翼地拂去那几本线装书上的灰尘,仔细辨认着模糊的刊印信息和纸张质地,虽然具体价值难以立刻判断,但凭感觉和微末的知识,他知道这绝非普通物件!
那个画轴,他轻轻擦拭了一下玉质轴头,温润的触感更坚定了他的判断。
“捡到宝了……”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压抑着激动的心情,迅速将这包东西谨慎地收进了储物空间最安全的角落。
用六毛钱和几根烟,可能换来了难以估量的价值,这趟县城之行,光是这个意外收获,就已经值回票价了!
他平复了一下心情,整理好衣着,这才朝着供销社的方向走去,准备完成帮知青点姑娘们采买的任务。
至于这些线装书和画,回去处理也来得及。
第189章 采购
离开收购站,李卫民径直走向县城中心那栋颇为气派的二层建筑——县供销社。
这里果然比公社那个小门面宽敞多了,人流也密集不少,大概是因为年关将近,置办年货的人们摩肩接踵,使得原本宽阔的厅堂也显得有些拥挤嘈杂。
供销社里商品种类确实丰富了许多。
一楼的柜台分门别类:左边是副食品区,摆着用大玻璃罐装着的什锦水果硬糖、动物饼干、江米条,成摞的压缩饼干,散装的食盐、白糖、酱油、醋用大缸盛着,还有冻得硬邦邦的带鱼、一筐筐的冬储大白菜、土豆、萝卜。右边是日用百货,搪瓷脸盆、暖水壶、肥皂、火柴、毛巾、卫生纸、针头线脑、作业本、铅笔橡皮等等,琳琅满目。
李卫民挤在人群里,先按照清单完成代购任务:
给吴小莉买了两盒蛤蜊油和五根黑色宽边头绳。
给周巧珍买了一本红格信纸。
给张淑芬买了两卷粗糙但实用的卫生纸。
给冯曦纾称了半斤橘子味和菠萝味混杂的水果硬糖。
给陈雪买了两瓶鸵鸟牌蓝黑墨水、三支铅笔和一本厚厚的、封面印着“工作笔记”的软皮抄。
想到陈雪,李卫民心里一动,又额外偷偷给她挑了一条柔软的米白色羊毛围巾和一瓶友谊牌雪花膏,小心地包好,与其他东西分开放置。
接着,他拿出自己的钱和票,开始给自己采购:两双加厚棉袜、一条新毛巾、一块灯塔牌肥皂、两包大前门烟、一瓶本地产的“北大仓”白酒驱寒,又狠狠心称了几斤不要票的高价鸡蛋糕和桃酥,准备回去当零嘴解馋。
原本还打算买几斤带鱼的,可是一听要副食本和票,李卫民摇了摇头,只能作罢。
钱的话,他暂时不缺,但是票的话,就没那么多了。
拎着大包小包,他顺着木质楼梯走上了二楼。
这里明显清静许多,柜台里陈列着这个时代的“奢侈品”:红灯牌收音机、飞人牌缝纫机、永久牌自行车,以及几个玻璃柜台里摆放着的手表。
李卫民直奔手表柜台,他早就想买块表看时间了,之前王家良寄来的手表票正好派上用场。
然而,柜台后的女售货员听完他的需求,头也不抬,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硬邦邦地甩过来一句:“手表?没货!什么时候有?不知道,等着吧!”
得,有钱有票也白搭。李卫民无奈,知道这年头物资紧张,热门商品到货就被内部消化或者被有关系的人预定了,他也只能摇摇头,暂时打消了这个念头。
采购完毕,已是晌午。李卫民提着满满当当的东西,感觉腹中饥渴。他在附近找到了一家挂着“工农兵饭店”牌子的国营餐馆。
掀开厚重的棉门帘,一股混杂着油烟、饭菜香和人多特有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
店里客人不算多,他抬眼望去,只见桌椅油腻,墙壁被熏得有些发黄。
他先到柜台开票,穿着白大褂、面无表情的女收款员用圆珠笔在油腻的小本子上飞快划拉着。
“一个红烧肉,一个醋熘白菜,四两锅贴,一碗米饭(二两),一共一块八毛六分,粮票四两。”女收款员眼皮都不抬一下,报出价格。
李卫民利索地付了钱和粮票,换来几张不同颜色的小票。
不多时,见自己的菜好了,他自己走到取餐窗口,把小票递给里面同样穿着油渍麻花白大褂的壮实师傅。
师傅瞥了一眼,用大铁勺从旁边的大锅里“哐哐”舀了一大勺色泽红亮、肥瘦相间的红烧肉扣进粗瓷碗里,又从另一个锅里舀了一勺醋香扑鼻的熘白菜,然后从旁边巨大的平底铁锅里用铁铲铲了四个底部焦黄、冒着热气的猪肉白菜馅锅贴放在一个盘子里,最后用木碗盛了冒尖的一碗米饭,一股脑从窗口推了出来。
“自己端走!”师傅瓮声瓮气地喊了一嗓子。
来到这个年代,李卫民早已习惯这种“自助式”服务,赶紧把饭菜端到一张油乎乎的桌子旁坐下。
也顾不上环境和态度了,他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红烧肉送进嘴里。嚯!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入口即化,酱香浓郁,带着明显的糖色焦香,味道竟是出奇的地道!醋熘白菜火候恰到好处,酸爽开胃。锅贴底面酥脆,面皮柔软,馅料饱满多汁。就连那碗普普通通的大米饭,也蒸得粒粒分明,香气十足。
不得不说,这年头国营饭店的大师傅,手艺是真有两下子,食材也实在。李卫民风卷残云,将饭菜扫荡一空,连菜汤都拌了米饭。
最后他满意地打了个饱嗝,感觉浑身都暖和了起来,上午的奔波和些许不顺带来的郁闷也一扫而空。
从“工农兵饭店”出来,李卫民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感觉浑身都暖洋洋的,充满了干劲儿。
他提着大包小包的战利品,找了个僻静无人的角落,心念一动,手上沉甸甸的东西瞬间消失,被稳妥地收进了储物空间里,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挎包甩在肩上,顿时一身轻松。
看看时间,离和赵大山约定的三点汇合还早。他决定在县城里随便逛逛,亲身感受一下这个时代县城的风貌,也看看有没有什么意外的发现或商机。
七十年代末的北方县城,主干道是柏油路,但更多的街道是砂石或土路,被往来的马车和行人压实,在冬日里显得格外硬邦。
路两旁多是灰扑扑的平房,偶尔有几栋二三层高的“大楼”,挂着各种单位的牌子。墙壁上刷着白色的大幅标语,“抓革命,促生产”、“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的字样依稀可见。
街上行人穿着多以蓝、灰、黑、军绿色为主,棉帽、围巾是标配。自行车叮铃铃地穿梭,偶尔有绿色的解放牌卡车或吉普车驶过,扬起一阵尘土。路边有摆着小摊卖糖葫芦、烤地瓜的老人家,也有推着独轮车叫卖自家产的冻梨、山货的农民,给略显单调的街景增添了几分鲜活的生活气息。
第190章 秦教授
李卫民信步由缰,穿过几条街道,看了看县里的百货大楼,这里的商品比供销社更偏向工业品和成衣,又溜达到人民广场转了一圈,感受着这缓慢而质朴的时代脉搏。
他注意到一些墙角巷尾有私下交换粮票、布票的身影,但他初来乍到,谨慎起见,并没有贸然接触。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他便朝着城门口的方向走去。
刚到没多久,就看见赵大山赶着马车嘚嘚地过来了,车板上也放着他采购的一些年货,无非是些油盐酱醋、几尺布匹,还有给小石头买的几挂小鞭炮。
“大山叔,都办妥了?”李卫民笑着迎上去。
“妥了!家里那点东西都置办齐了。你呢?东西寄走了?”赵大山关切地问。
“嗯,寄走了,挺顺利的。”李卫民面不改色地应道,顺势爬上了马车。
两人汇合后,赵大山一甩鞭子,马车便朝着青山大队的方向返回。
走到半路,李卫民对赵大山说:“大山叔,等会儿到了公社,您停一下,我得去两个地方。一是冯知青有个包裹到了,我去邮局取一下;二是王主任那边有事找我,我得过去一趟。”
“成,没问题!”赵大山爽快答应。
马车晃晃悠悠,在夕阳染红天边之前,到了公社。
赵大山直接将马车赶到了公社邮局门口。
李卫民跳下马车,先去了公社旁边的邮政代办点。出示了知青身份证明和冯曦纾的名字,工作人员翻找了一下,果然找到了一个从京城寄来的、不算小的包裹单。李卫民代冯曦纾签了字,领了取件条。
接着,他熟门熟路地找到了王主任的办公室。
“王主任,忙着呢?”李卫民敲了敲门,笑着探进头。
王主任正戴着老花镜看文件,见是他,脸上立刻露出笑容,摘下眼镜招呼道:“哟,卫民回来啦!快进来坐!是有什么事情找我吗?”
李卫民走进屋,顺手带上门,“王主任,我过来是想问问,你这儿收野猪吗?”
“收,怎么不收?怎么,你打到野猪了?”王主任好奇的问道。
李卫民一听,把他打到野猪的事情三言两语解释清楚。
王主任一听来了兴趣,拉住他说要看看野猪。
李卫民当即把王主任拉到附近一间废弃的房子前,然后趁他不注意,把空间内的野猪给拿了出来。
“好家伙,这么大!”王主任一看野猪的个头,估摸着有个三四百斤重了。
接下来,王主任找来秤,把野猪给称了一下,足足有三百八十斤重!
王主任按照一块钱一斤的价格收购后,给了李卫民三百八十块钱。
李卫民接过钱,看了一眼,直接揣进兜里,笑道:“王主任,真是辛苦您了!”
“嗨,这有啥辛苦的,都是你小子的本事!”王主任摆摆手,又压低了些声音,“卫民啊,马上要猫冬了,公社这边年底可能还要搞点物资……你小子要是再有什么收获,可别忘了老哥我啊!”
“您放心,有好东西,肯定先紧着咱们公社!”李卫民心领神会地保证道。
又寒暄了几句,李卫民便起身告辞。他拿着冯曦纾的包裹领取条,再次返回邮政代办点,凭条取到了那个沉甸甸的、来自京城的包裹。
手里捏着卖野猪的钱,提着冯曦纾的包裹,李卫民感觉这一天的收获颇为丰盛。
接下来,就是把东西给姑娘们送回去,然后就可以回到自己那个温暖的小窝,慢慢清点今天的全部所得,并规划那批“意外之财”和未来“空间贸易”的蓝图了。
马车晃晃悠悠,先到了赵大山家门口。
李卫民帮着赵大山把采买的年货一样样搬进屋里,婉拒了赵婶子留下吃饭的热情邀请。
接着,马车又来到李卫民那独立的院落外,他将自己的东西,包括那些准备送给女知青的物件,都搬进了屋,暂时放在堂屋。
最后,两人一起赶着马车回到了哑巴叔看管牲口的地方。哑巴叔见马车完好无损地回来,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
趁着交接的功夫,李卫民心中一动,想起空间里那五只嗷嗷待哺的小野猪崽,便开口问道:
“哑巴叔,向您打听个事儿。我前两天运气好,在山上捣鼓到一窝小野猪崽,一共五只。您经验丰富,知不知道这野猪崽该怎么养才能活?”
旁边的赵大山一听,惊讶地转过头:“卫民,你还搞到了猪崽?咋没听你说起?”
李卫民早就想好了说辞,面不改色地解释道:“大山叔,就前天的事儿,在另一个山坳里偶然碰上的,当时母猪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就剩一窝崽子。我看它们太小,卖了不值钱,就想着能不能自己试试养养看,要是养大了,不管是卖是杀,都划算。”
赵大山闻言,却皱起了眉头,摇头道:“卫民,不是叔打击你。这小野猪崽子可不好伺候!性子野,挑食,容易生病,不比家猪皮实。一个弄不好就全糟践了。要我说,趁现在还有人愿意要,赶紧卖了换点现钱,或者干脆……杀了也能得几斤肉,省心!”
哑巴叔在一旁听着,也急得“啊啊”直叫,双手不停地比划,试图表达他的看法,显然也是觉得李卫民这个想法不太靠谱。可惜他那复杂的手语,李卫民看得一头雾水。
李卫民却笑了笑,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执拗和尝试精神:“大山叔,您说的在理。不过我想着,反正这猪崽几乎是白捡的,养死了也不心疼。万一养成了,那不是多条路子嘛!我就想试试。”
哑巴叔见李卫民看不懂他的手势,急得直拍大腿。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快步冲进旁边他那间简陋的小土房里。没过一会儿,他拉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戴着深度近视眼镜、年纪约莫五六十岁的清瘦男人走了出来。
这男人虽然面容带着些沧桑,衣服上也打着补丁,但腰杆挺直,眼神里透着一种与周围农民截然不同的书卷气。
哑巴叔把这人推到李卫民面前,又“啊啊”地指着李卫民,比划着猪崽的样子。
那戴眼镜的男人扶了扶镜框,看向李卫民,语气温和而清晰地说道:“这位小同志,你好。鄙人姓秦,秦怀远,以前在农学院教畜牧兽医。老葛(指哑巴叔)的意思是说,关于养殖野猪的事情,或许我可以提供一些参考意见。”
第191章 米芾真迹
李卫民心中一动,农学院的教授?还是畜牧兽医专业的?这可是正瞌睡遇到了枕头!他连忙客气地回应:“秦教授您好!我叫李卫民,是这里的知青。您要是不嫌我冒昧,我可真要向您好好请教请教了!”
秦怀远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又释然的笑容:“唉,什么教授不教授的,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就是在这里接受改造。不过,关于动物养殖方面的事情,我确实了解一些。”
他顿了顿,进入正题,语速平缓,条理清晰:
“野猪驯化养殖,自古有之,但难度确实比家猪大。你想尝试,有几个关键点必须注意。”
“第一是食物。野猪崽早期消化系统弱,不能直接喂粗硬的野菜或谷物。最好先用米汤、麸皮粥或者豆浆这类流质、易消化的食物过渡,慢慢掺加切碎的嫩野菜、南瓜、胡萝卜等。等再大一些,才能逐渐加入豆饼、玉米粉等精饲料。切记,食物要干净,不能喂发霉变质的东西。”
“第二是住所。野猪崽怕冷怕潮,你需要给它们准备一个干燥、避风、温暖的窝,最好垫上干草,定期更换,保持清洁,防止腹泻和皮肤病。北方冬天严寒,保暖是关键,必要时可以考虑在窝里放个炭盆,但一定要注意通风,防止中毒。”
“第三是习性。野猪天生好动,有拱土的习性。你不能完全圈养,最好能有个小院子或者围栏让它们有一定活动空间,否则容易烦躁、不长肉。但围栏一定要坚固,防止它们跑掉或者破坏。”
“第四是防病。野猪抵抗力虽比纯家猪强些,但也可能感染寄生虫或肠胃疾病。要注意观察它们的精神状态和粪便,发现异常及时隔离。如果能弄到些大蒜、马齿苋这类有一定消炎驱虫作用的植物拌在饲料里,会有些预防效果。”
秦教授讲得非常细致,从饲料配比、圈舍建造到常见疾病预防,都给出了切实可行的建议,听得李卫民连连点头,心中豁然开朗。
赵大山在一旁也听得入了神,他打猎在行,但这种精细养殖的门道,还是第一次听人讲得这么明白。
“秦教授,您这一席话,真是让我茅塞顿开!太感谢您了!”李卫民由衷地说道。有了这些专业指导,他对养活那几只小野猪崽,信心足了不少。
秦教授谦和地笑了笑:“不必客气,知识能派上用场就好。如果以后养殖过程中遇到什么问题,可以再来问我。” 他的眼神里,流露出一种知识被需要、被尊重的欣慰光芒。
告别了秦教授和哑巴叔,李卫民和赵大山并肩往回走。
路上,李卫民忍不住向赵大山打听起那位气质不凡的秦教授。
“大山叔,这位秦教授……是什么来头?我看他言谈举止,不像一般人。”
赵大山左右看了看,压低了些声音道:“听说是从京城那边下放过来的大学问家,具体犯了啥错误,咱这平头老百姓哪能知道?上面只说让接收,好好改造。他来咱们村时间有几年了,平时就帮着哑巴叔看看牲口,干点轻省活儿,很少跟村里人打交道,有点独来独往的。不过人倒是挺和气的,没啥架子。”
李卫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个年代的教授,尤其是从京城下放的,含金量毋庸置疑,肚子里是真有墨水的。看来以后有机会,得多往哑巴叔那儿跑跑,跟这位秦教授搞好关系,不仅能学养殖知识,说不定还能请教其他东西。
回到自己那修缮一新的小屋,关紧房门,插好门栓,李卫民先是将采购回来的日常用品和给女知青们带的东西归置好。
随后,他深吸一口气,怀着几分期待与忐忑,从储物空间里取出了那包在收购站花了六毛钱买来的“废纸”。
他小心翼翼地将包裹放在炕桌上,解开外面的废报纸和纸壳子,露出那几本残破的线装书和那个脏兮兮的画轴。
他首先拿起那个画轴。入手便能感觉到轴头的温润,绝非普通木料。他找来一块干净的软布,沾了点水,极其轻柔地擦拭着轴身和裱褙上的污垢。随着灰尘褪去,露出的锦缎裱褙虽然陈旧,却依稀可见繁复精美的暗纹。他屏住呼吸,缓缓将画轴展开。
画卷逐渐呈现,纸张虽已泛黄,却保存得相对完整。画意是典型的江南烟雨,山峦朦胧,水汽淋漓,几株树木姿态奇崛,用笔洒脱奔放,墨色变化丰富,那种“米点皴”特有的韵味扑面而来!他的目光迅速移到落款和钤印处,仔细辨认着那些模糊却风骨犹存的字迹和印文……“芾”、“襄阳漫士”、“火正后人印”……一个个名字在他脑海中炸开!
难不成,这是……宋朝米芾的真迹?
李卫民有些惊讶。
米芾!宋代书画大家,与蔡襄、苏轼、黄庭坚合称“宋四家”,其真迹传世极少,每一幅都是国宝级的存在!
他之所以知道米芾,也是因为后世有不少鉴宝的节目,他挺爱看的。
他记得有一期节目,说的是一个收古董文玩的,曾经在一户人家,用一筐子白菜换了一幅米芾的画!
那幅画后来拍卖了几千万!
所以他才对这个印章印象如此深刻。
李卫民的心脏狂跳起来,血液仿佛瞬间冲上了头顶!他强迫自己冷静,又反复查看了纸张、墨色、装裱风格,结合自己前世在博物馆和拍卖图录上看过的有限知识,几乎可以八成确定——这极有可能就是一幅米芾的真迹!而且是保存相对完好的一幅!其艺术价值和历史价值,根本无法用金钱衡量!
他强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惊呼,双手微微颤抖地将这幅堪称重宝的画轴小心翼翼地重新卷好,用软布包好,放在一旁。这六毛钱,花得简直比抢银行还暴利!
就是从现在开始,他啥也不做,把这副画放个三四十年,到时候就直接财务自由了。
第192章 鲁班经
平息了一下激动的心情,他又将目光投向那几本看起来更加破烂不堪的线装书。
书页散乱,封面几乎烂没,虫蛀严重,散发着霉味。他像对待易碎的瓷器般,极其轻柔地拿起一本,借着油灯的光线,小心翼翼地翻阅着发黄发脆的书页。
起初,他看到的是些关于建筑、木工技艺的图文,虽然古奥,但还在理解范围之内。
然而,随着他翻到后半部分,内容陡然一变!出现了大量诡异复杂的符咒、仪式图谱、以及各种闻所未闻的“镇物”制作方法,旁边配有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注解。
他的呼吸再次急促起来!目光死死锁定在书页的题签和内部的一些标识性文字上——《鲁班经续编·厌胜秘要》!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注明:“万历壬辰年,民间手录,补遗全本”。
鲁班经!厌胜术!
李卫民感觉自己的头皮都有些发麻!这可是传说中的东西!《鲁班经》本身就充满了神秘色彩,而其中关于“厌胜”(一种古老的巫术,工匠常在建造过程中使用特定物品或符咒,以达到祈福或诅咒的目的)的部分,历来被视为禁忌,大多只在工匠间秘密口耳相传,或存在于极其隐秘的手抄本中,且多有残缺。尤其是下册《厌胜秘要》,据说早在明清时期就被朝廷严厉禁毁,几乎失传!
而他手中这本,不仅是明代万历年间的民间手抄本,更重要的是,它赫然标注着“补遗全本”!这意味着它很可能包含了已经失传的下册内容!是真正完整版的《鲁班经·厌胜秘要》!
他颤抖着手指,继续翻看。书页边缘,还有后世(看墨迹和字体,疑似清代)工匠用朱笔添加的注解和实践心得,详细记录了某些“术”的实际应用效果和注意事项。
这不仅是研究古代民间信仰、建筑巫术和工艺史的无价史料,更是禁书收藏界梦寐以求的“圣杯”!
“捡到宝了……真的捡到天大的漏了!”李卫民喃喃自语,巨大的喜悦和难以置信的冲击让他感觉有些眩晕。一幅米芾真迹,一部完整版的《鲁班经·厌胜秘要》孤本,这两样东西的价值,若是放在他穿越前的时代,任何一件都足以引起轰动,引发顶级藏家和机构的疯狂追逐!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勉强平复激荡的心情。
将画轴和古书无比郑重地重新包好,收进储物空间最深处、最安全的地方。这两样东西,在眼下这个年代是绝对不能见光的,甚至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必须严格保密。但它们的存在,就像两颗沉睡的种子,蕴含着难以想象的能量和可能性。
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李卫民眼中闪烁着兴奋与野心的光芒。这次的县城之行,收获远远超乎他的想象。不仅摸清了山货行情,拓展了人脉(秦教授),更是得到了这两件价值连城的国之重宝。
得了两件稀世珍宝,李卫民激动得几乎一夜未眠,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米芾的真迹和那本神秘的《鲁班经》。直到天快蒙蒙亮,他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
一大清早,他便精神亢奋地爬了起来,虽然睡眠不足,但心情却如同窗外初升的太阳,明媚灿烂。
他原本打算找个借口把学习小组的成员叫来,借着讨论学习的机会,再找陈雪温存一番,顺便让她给自己泄泄火。
没想到,刚推开院门走到外面,就被外面的景象弄愣了。只见村子里人头攒动,男女老少个个脸上带着期盼的笑容,挎着篮子、背着麻袋、推着独轮车,兴高采烈地朝着村子中央打谷场的方向涌去,人声嘈杂,比过年赶集还热闹几分。
“这是出啥大事了?”李卫民心里嘀咕,正好看见隔壁徐木匠的女儿徐桂枝挎着个空竹篮,低着头匆匆走过。徐桂枝约莫十七八岁,长得水灵,是村里有名的俊俏姑娘,就是性子有些腼腆。
他之前因为赵徐木匠打家具,借水桶的缘故,和她倒是不陌生。
李卫民快走两步,拦在她面前,笑着问道:“桂枝妹子,大伙儿这都是往哪儿去啊?怎么这么热闹?”
徐桂枝冷不防被人拦住,抬头见是李卫民,脸蛋“唰”一下就红了,像熟透的苹果。她不敢直视李卫民,目光躲闪着落在自己的鞋尖上,声音细若蚊蚋:“李……李大哥,你……你不知道吗?今天……今天是队里分粮食的日子……”
她飞快地抬头瞥了李卫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忙活了一整年,就指着这天呢……家家户户都盼着……” 少女怀春的心思,在这结结巴巴的解释和羞红的脸颊上表露无遗。
“哦!原来是分粮啊!瞧我这记性,都给忙忘了。”李卫民恍然大悟,笑着道谢,“谢谢你啊,桂枝妹子。”
“没……没事……”徐桂枝声如细丝,又偷偷抬眼飞快地看了李卫民一下,见他正笑吟吟地望着自己,顿时觉得脸上像着了火,再也待不住,小声说了句“我……我先走了”,便像只受惊的小鹿般,低着头从李卫民身边飞快地跑开了,那窈窕的背影都透着一股羞涩。
李卫民看着她跑远的背影,摸了摸鼻子,心里觉得这姑娘还挺有意思。既然赶上分粮这等村里的大事,他自然也要去看看热闹,顺便看看自己能分到多少。
信步来到打谷场,好家伙,这里更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偌大的打谷场被村民们围得水泄不通。场地中央,金灿灿的玉米棒子堆成了几座小山,一旁是脱粒后黄澄澄的谷子,还有堆积如山的土豆、红薯、白菜以及一些杂粮。空气中弥漫着新粮特有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
会计和几个村干部坐在一张破旧的长条桌后,桌子上摆着厚厚的账本、算盘和一杆大秤。大队长王根生拿着一个铁皮喇叭,正声如洪钟地念着各家各户的工分和应分的粮食数量。
“王老栓家,全年工分三千二百五,分玉米二百斤,谷子(小麦)一百五十斤,土豆一百斤……”
“张翠花家,工分两千八百整,分玉米一百八十斤,谷子……”
每念到一户,那户人家便欢天喜地地挤到前面,看着保管员用大秤称粮,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分到的粮食装进自家的麻袋或箩筐里,脸上洋溢着满足和喜悦的笑容。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追逐打闹,更添了几分喧闹。
“卫民!这边!” 李卫民听到有人喊他,循声望去,只见赵大山正站在粮堆附近朝他招手。他挤了过去。
“大山叔,您家分完了?”
“还没呢,快了!”赵大山脸上也带着笑,指着那粮堆,“今年年景还行,交完公粮,剩下的够大家伙儿过个饱冬了!”
李卫民是十一月份来的,拢共也没赚多少工分,所以他没指望分粮食,只是来看个热闹。
正说着,李卫民又看到了知青点的那帮人。
冯曦纾正踮着脚尖好奇地张望,看到他,立刻兴奋地挥手。
陈雪也站在人群中,清冷的目光与他相遇,微微点了点头,便移开了视线,但李卫民还是敏锐地捕捉到她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张淑芬和其他老知青正在议论着能分到多少粮食。
整个打谷场就像一锅煮沸的水,充满了收获的喜悦和对未来生活的简单期盼。
李卫民置身于这热烈而朴实的氛围中,看着那一张张因丰收而满足的笑脸,昨晚因获得珍宝而产生的巨大冲击和兴奋,也渐渐沉淀下来,融入到这鲜活、真实的七十年代末农村生活图景之中。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粮香的空气,觉得这样活着,也挺好。
第193章 分粮和请年假
打谷场上的喧嚣持续了将近一上午,家家户户都领到了各自辛苦一年换来的粮食,脸上洋溢着踏实和满足的笑容。
最后轮到了知青们。
新来的知青,包括李卫民、冯曦纾他们,因为插队时间短,没挣多少工分,分到的粮食自然不多。
好在大队长说了,粮食不够吃的,可以用钱买,或者先到大队赊一些,用明年的工分抵就行。
主要的收获还是那些老知青,他们工分多,分到的粮食也颇为可观,一个个喜气洋洋,盘算着这些粮食该怎么吃的久一些。
分粮的热闹劲儿刚过,就有性急的村民扯着嗓子喊了一句:“队长!啥时候杀年猪分肉啊?这肚子里可都没啥油水了!”
这一嗓子像是投入油锅的水滴,瞬间引爆了全场的话题。
“对啊对啊!啥时候杀猪?”
“俺可馋那口杀猪菜了!血肠、酸菜、白肉片,想想都流口水!”
“我家那小子就盼着吃口猪油拌饭呢!”
“去年分的那块板油,炼出来的油渣,那叫一个香!”
众人七嘴八舌,越说越馋,仿佛那香喷喷的猪肉已经炖在了锅里,空气中都弥漫着想象的肉香,不少人下意识地咽着口水。
除了李卫民和跟他关系好的冯曦纾几人除外。
李卫民自是不用说,从到青山大队来,肚子里面就没缺过油水。
什么兔子肉,野鸡肉,野驴肉,熊肉,每天都不重样的。
至于冯曦纾几女,也沾了他的光,这段时间因为经常吃肉的关系,个个皮肤油光水滑。
特别是陈雪,吃的肉最多,最近气色好的不得了。
大队长王根生站在桌子上,哭笑不得地拿着铁皮喇叭喊道:
“静一静!都静一静!一个个馋猫托生的?现在才阳历十二月初,离过年(农历春节)还早着呢!队里那几头猪还得再催催膘!都别急,等时候到了,少不了你们那口肉!现在,都赶紧把粮食搬回家,别堆在这儿挡路!”
听到队长发话,众人虽然依旧馋虫涌动,但也知道急不来,这才嘻嘻哈哈地,意犹未尽地终止了关于猪肉的畅想,开始陆续搬运分到的粮食回家。
听着周围关于“过年”的议论,李卫民的心也跟着活络起来。不过他想的可不是猪肉和年夜饭,而是一个绝佳的机会——春节探亲假!
“对啊!过年的时候,是不是可以趁机请假回北平一趟?”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型。他空间里那些真正的宝贝,比如从马馆长那儿截胡的竹筒、米芾的字画、《鲁班经》孤本,在这个年代、根本不敢拿出来,也卖不上真正的价钱,甚至可能招来灾祸。
他主要的目标,是那些山货!上次打的黑熊胆、熊膝盖骨、熊皮,还有那两个他一直没舍得吃、精心处理好的熊掌!
这些东西在东北虽然也值钱,但若是能运到北平、沪市这样的大城市,特别是那些有门路、有需求的高端渠道,价格绝对能高上不少!
可随即他又冷静下来。光靠这点东西,就算价格翻倍,扣除来回的火车票、食宿开销,可能也剩不下多少利润,折腾这一趟似乎有点划不来。
“看来,得加大‘进货’力度了!”李卫民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打定主意,要趁着猫冬前和猫冬期间,尽可能多地往空间里囤积珍贵的山货——年份足的老山参、品相好的鹿茸、优质的皮张,以及更多的熊胆、虎骨之类。
他要集中资源,干一票大的!等过年请假回北平,好好操作一番,把这大半年在东北积累的山珍,换成启动未来事业的第一桶金!
想到这里,他看着周围兴高采烈搬运粮食的村民和知青,心态已然不同。这看似平静的猫冬期,对他而言,将是狩猎和积累的关键时期。
发完了粮食,众人开始三三两两地往回走。李卫民见张淑芬分的粮食不少,一个人搬着吃力,便主动上前帮忙提起那袋最沉的玉米碴子。
“淑芬姐,我帮你拿点。”
“哎呀,那怎么好意思,卫民同志,太麻烦你了。”张淑芬连忙道谢。
“举手之劳。”李卫民笑笑,顺势问道,“淑芬姐,我看大伙儿都在说过年,咱们知青过年想回家的话,请假容易吗?有什么规矩没有?”
张淑芬是知青点的老大姐,对这些事情门清。她一边走着,一边详细地给李卫民解释:
“卫民同志,你想回家过年啊?这事说容易也不容易。按规定,知青每年是有一次探亲假的,一般是放在春节,时间大概20天到一个月左右,具体看路程远近和政策松动情况。”
“但是,”她话锋一转,压低了些声音,“这名额可不是人人都有的。首先,你得向大队提交书面申请,说明理由,大队同意了,还得报到公社知青办批准。这里面就有讲究了。”
“一般来说,家庭成分好,插队期间表现积极,和大队干部关系处得不错的,获批的可能性就大些。要是像刘志伟那种表现不好的,或者家里成分有点问题的,大队和公社卡一卡,可能就回不去了。”
“而且,就算批了假,来回的路费也得自己掏,这可是一大笔开销。很多家境不好的知青,就算想家,也只能忍着,好几年回不去一趟都是常事。”
“另外,探亲假期间是没有工分的,口粮也会相应扣除。所以啊,想回家过年,得提前规划,把工分挣够,把关系打好,还得准备好路费和给家里带的东西……”
张淑芬絮絮叨叨地说着,将这个年代知青回家过年的现实困难和潜规则都娓娓道来。
李卫民认真听着,心里默默盘算。看来,想顺利请假回北平,光是打猎囤货还不够,还得跟王根生大队长和公社王主任那边把关系维护得更好才行。这条路,得好好筹划一番。
第194章 喝水的杯子
李卫民向张淑芬打听过年请假的事情,声音不大,但在一旁的冯曦纾、陈雪、吴小莉等几女,以及走在一起的孙黑皮等男知青都听到了,这个话题立刻引起了众人的热议。
“回家过年?我倒是想啊!”孙黑皮第一个叹气,挠了挠头,“可这一来一回的路费,得不少路费吧?我这兜里刨去日常开销,没剩几个钱,回去干啥?”
闷葫芦郑建国也难得开口道:““黑皮说得在理。而且路上折腾好几天,在家待不了半个月又得往回赶,想想都累。我寻思着,要不今年就不回去了,把路费省下来,寄回家还能给弟妹添件新衣裳。”
也有想家的老知青犹豫不决:“可我爸妈来信说想我了……我都两年没回去了。要是不回去,这年过得也没滋味。可回去一趟,确实太费钱了……”
吴小莉比较乐观:“我觉得吧,要是家里条件允许,还是回去看看好。钱嘛,总能再挣!再说了,万一明年政策有变,回城的希望大了呢?”
冯曦纾立刻挽住李卫民的胳膊,仰头看着他,眼神亮晶晶的:“卫民哥,你要回北平吗?你要是回去,那……那我也回去!我让我爸给我弄票!” 她家条件好,显然没把路费当回事。
陈雪在一旁安静地听着,眼神黯淡了一瞬,她家的情况特殊,回家过年几乎是一种奢望。她轻轻抿了抿嘴唇,没有加入讨论。
众人七嘴八舌,有的因为经济压力望而却步,有的因为思乡心切纠结不已,也有的像郑建国那样打算留守,各有各的打算和担忧,气氛一时间有些纷杂。
回到知青点,男知青们各自把分到的粮食搬回宿舍,也三三两两地继续着关于过年和未来的话题,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思乡与现实的惆怅。
李卫民帮张淑芬将她那袋沉甸甸的玉米碴子提进女宿舍,放在墙角。
刚直起腰,就见陈雪默默地从自己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干净的搪瓷缸子,走到暖水瓶旁,倒了一杯温热水,递到李卫民面前。
“走了半天,喝点水吧。”她的声音依旧清淡,但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李卫民确实有些口渴,也没多想,道了声谢,接过来就喝了一大口。
就在这时,躺在炕上一直冷眼旁观的王彩霞阴阳怪气地开口了,声音尖利:
“哟,瞧见没?咱们的陈雪同志可真会体贴人啊!这伺候人的本事,跟谁学的?拿自己天天喝水亲嘴的杯子给大男人用,也不知道害臊!真是骚到骨子里了!”
这话如同一个巴掌,狠狠扇在了陈雪脸上,她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端着杯子的手微微颤抖。
“王彩霞!你嘴里放干净点!”张淑芬立刻厉声呵斥。
而一旁的冯曦纾,经过王彩霞这一“提醒”,才猛地反应过来!对啊!那……那是陈雪自己喝水的杯子!她……她怎么可以用她沾过口水的杯子给她的卫民哥喝?!这个不要脸的绿茶!一股巨大的委屈和愤怒瞬间冲上了冯曦纾的头顶!
她猛地冲到陈雪面前,指着那个杯子,气得声音都变了调:“陈雪!你……你什么意思?!你为什么用你自己的杯子给卫民哥喝水?!”
陈雪已经迅速收敛了情绪,她捋了一下额前的碎发,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清冷,语气平静无波,甚至还带着一丝理所当然:“我看卫民同志帮淑芬姐搬粮食过来,一路辛苦,给他倒杯水,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你……你装什么糊涂!”冯曦纾气得跺脚,“问题是你用的是你自己的杯子!”
“那我不用自己的杯子,用谁的?”陈雪淡淡地反问,目光扫过宿舍里其他几个空着的杯子,“难道用别人用过的?再说了,我的杯子是洗干净了的,很卫生。”
“你……!”冯曦纾简直要气疯了,她是这个意思吗?问题的关键根本不在杯子洗没洗干净啊!在于这杯子是陈雪私人的,是贴身的!
李卫民原本没觉得有什么,但是一听这杯子是陈雪平时喝水用的,一股暧昧的情绪在他心底流淌。
这喝到嘴巴里面的水,仿佛带着一股甜丝丝的味道。
看着冯曦纾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又看看一脸平静但眼神倔强的陈雪,心里明镜似的,知道陈雪是故意用这种方式隐晦地宣示主权。
他既觉得陈雪有点小任性,又觉得冯曦纾这醋吃得有点可爱又无奈。
他只好站出来打圆场,拍了拍冯曦纾的肩膀,用一副“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大惊小怪”的语气说道:
“好了好了,曦纾同志,别闹了。不就是喝杯水嘛!陈雪同志也是一番好意,杯子她也说了是洗干净的。咱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的革命同志,要互相关心,互相帮助,喝杯水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又不嫌弃。”
他这不劝还好,一劝之下,冯曦纾看着他和陈雪这一唱一和、仿佛自己才是那个无理取闹的人的模样,委屈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爆发了!
“你不嫌弃?!李卫民!你……你混蛋!”冯曦纾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带着哭腔大喊:“她那是好心吗?她就是故意的!她就是个狐媚子!专门勾引你的狐媚子!你居然还帮着她说话!我讨厌你!我讨厌你们!”
她一边哭喊,一边用力推开李卫民,伤心至极。
周巧珍和吴小莉见状,赶紧上前拉住冯曦纾,连声劝慰:“曦纾,别这样,别哭了……”
“是啊,卫民同志可能就是渴了,没想那么多……”
张淑芬也皱着眉安抚:“曦纾,冷静点,为个杯子不值得。”
可众人越是劝,冯曦纾越是觉得全世界都不理解她,哭得更加委屈了,肩膀一抽一抽的。
李卫民看着她这梨花带雨、不讲道理又可怜兮兮的模样,真是哭笑不得。
他叹了口气,走上前,用带着点哄骗的语气说道:“行了行了,我的小姑奶奶,别哭了。你要是觉得不公平,那……那你也用你的杯子,给我倒一杯水来,我保证也喝,总行了吧?”
冯曦纾的哭声戛然而止,抬起泪眼朦胧的大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李卫民:“……真的?”
“真的,快去吧。”李卫民无奈地点头。
冯曦纾立刻用手背抹了把眼泪,也顾不上哭了,飞快地跑到自己的柜子前,拿出她那个印着红双喜字的、崭新的搪瓷杯,小心翼翼地用热水烫了又烫,然后倒了满满一杯水,双手捧着,像进献宝贝一样,递到李卫民面前,眼巴巴地看着他:“卫民哥,给!我的杯子也是洗干净的!可干净了!”
李卫民在她殷切的注视下,接过杯子,仰头“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然后抹了抹嘴:“嗯,好了,喝完了,也挺解渴的。这下总行了吧?”
冯曦纾破涕为笑,用力地点了点头,脸上还挂着泪珠,却已经笑靥如花,仿佛打了一场大胜仗,得意地瞥了一眼旁边面无表情的陈雪。
一场因水杯引起的风波,就在李卫民这略显荒唐的“端水”操作下,暂时平息了。
但暗流涌动的气氛,却并未真正散去。
这边的事情还未平息,男知青那边,又生了事端。
第195章 吃瓜吃到自己身上了
女宿舍这边“水杯风波”刚在李卫民和稀泥的操作下勉强平息,众人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听见隔壁男知青宿舍传来激烈的争吵声,似乎还夹杂着拍桌子和推搡的动静。
“怎么回事?男宿舍那边吵什么呢?”张淑芬皱了皱眉。
冯曦纾也忘了刚才的委屈,好奇地探头向外张望。
李卫民和其他几女也一起走出女宿舍,来到院子里,只见男宿舍已经围了几个看热闹的知青,里面吵嚷声更清晰了。
“还钱!胡建军!今天你必须把钱还给我!”这是孙黑皮愤怒的吼声。
“孙黑皮同志,赵向北同志,你们都冷静点!有话好好说!”这是男知青队长刘建华试图劝解的声音。
“冷静?跟这种无赖没什么好说的!”另一个声音是赵向北的,同样带着火气。
李卫民透过人群缝隙看去,只见胡建军被孙黑皮和赵向北两人围着,脸色难看,圈外还站着一些事不关己的男知青。
刘建华夹在中间两方中间,试图分开他们。
胡建军平时那副笑眯眯的圆滑样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不耐烦。
李卫民隐约听到“还钱”、“说话不算话”之类的词。他拉过旁边同样在围观的、性格老实的郑建国,低声问道:“建国,这怎么回事?怎么吵起来了?”
郑建国一看是李卫民,立刻压低声音解释道:
“卫民哥,是这么回事。咱们刚来那会儿,胡建军不是到处跟新来的借钱吗?说他家里母亲病重,急需钱寄回去救命,等年底发了粮食和钱就还。那时候大家都不熟,看他说的可怜,又挺热情,孙黑皮和赵向北抹不开面子,就都借了他钱。结果今天发了粮食,黑皮哥找他还钱,他推三阻四不想还,这不就吵起来了!”
李卫民一听,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当初胡建军也来找他借过钱,说的天花乱坠,但李卫民一眼就看出这人油滑不实在,果断以自己也没钱为由拒绝了。后来相处久了,更是印证了他的判断。
“建国,你没借钱给他吧?”李卫民随口问道,他记得当时提醒过郑建国。
郑建国一脸庆幸,憨厚地笑了笑:“俺听了你的,卫民哥,没借。还好没借,不然现在也得跟着上火。”
“没借就好。”李卫民点点头,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准备继续看热闹。这事跟他没关系,他乐得吃瓜。
宿舍里,刘建华还在努力和稀泥:“孙黑皮同志,你冷静一些!胡建军同志可能确实有困难……”
“困难?他有个屁的困难!”
孙黑皮气得脸红脖子粗,指着胡建军的鼻子骂道,“刘建华你别被他骗了!当初他借钱的时候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什么老娘病重卧床不起,等年底发了钱粮立马还!我看他可怜,把省下来的生活费借给他!结果呢?”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震得屋顶都快掀开了:
“相处这段时间,我才看清楚他是个什么货色!自私自利,做事偷奸耍滑,有什么好处净往自己怀里搂!
这像是家里困难的人吗?啊?你们谁见过他往家寄过钱?反正我没见过!我倒是见过他偷偷背着大家泡麦乳精喝!那玩意儿多金贵?是咱们穷知青能天天喝得起的吗?还有烟!‘经济’烟他没断过!这像是缺钱给老娘看病的样子?我看他就是把我们当傻子骗!拿我们的血汗钱享受去了!今天这钱,你必须还!不还我跟你没完!”
胡建军被骂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强自争辩道:“孙黑皮!你……你少血口喷人!我喝麦乳精是因为我身体不好,需要补充营养!抽烟……抽烟是为了提神,好有力气干活!我怎么就自私自利了?我对同志们一向是热心肠,谁有事我没帮过忙?你……你这是污蔑!”
“我呸!热心肠?你帮过谁?除了张嘴借钱的时候热情,其他时候躲得比谁都快!煽风点火倒是一把好手!”
赵向北也忍不住了,他同样借出去了十块钱,损失惨重,此刻站出来声援孙黑皮,他性格更耿直一些,气得声音发颤:“胡建军!你也别狡辩了!我就问你,当初你跟我借钱的时候,是不是拍着胸脯保证,一发粮食肯定还?现在粮食发了,钱也结算了,你为啥不还?你要是真困难,跟我们说清楚,我们也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可你这副赖账的嘴脸,算怎么回事?我们的钱就不是钱?是大风刮来的?”
李卫民看着赵向北这副模样,觉得他变化倒是挺大。
记得刚来的时候,满口的大道理,教员语录那是句句不离口。
如今为了自己的利益,也学会了争辩。
“我……我没说不还……”胡建军眼神闪烁,声音低了下去,“就是……就是现在手头紧……”
“手头紧?你骗鬼呢!”孙黑皮怒吼。
刘建华在一旁急得直搓手:“都少说两句,都是一个集体的同志,为这点钱伤了和气不值得……胡建军,你要是手头方便,就先把钱还了嘛……”
“刘建华!你少在这里和稀泥!”孙黑皮正在气头上,直接怼了回去,“我看你们就是一伙的!都想包庇他!”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视,突然看到了站在门口、一脸看戏模样的李卫民。孙黑皮像是找到了救星,猛地拨开人群,一把拉住李卫民的胳膊,将他拽进了风暴中心:
“卫民同志!你来的正好!你给评评理!咱们知青点,就属你最有本事,也最明事理!你说,他胡建军这样借钱不还,还是个东西吗?!”
李卫民:“???”
他整个人都懵了。我就是个吃瓜群众啊!怎么这火就烧到我身上来了?他看着眼前怒气冲冲的孙黑皮、一脸愤慨的赵向北、眼神躲闪的胡建军,以及一脸无奈的刘建华,感觉自己被架在了火上。这理,该怎么评?
第196章 粮食抵债
这事儿本来纯属胡建军、孙黑皮和赵向北三人之间的纠葛,李卫民压根没想掺和,只想安安静静当个吃瓜群众。可眼下被孙黑皮这么硬拽进来,众目睽睽之下,看着孙黑皮那充满期待和信任的目光,他若是直接推脱,倒显得怯懦或者不近人情了。
他略一沉吟,心想既然躲不过,那就说句公道话。
至于得罪不得罪胡建军,反正那小子背后也没少说自己坏话。
于是,李卫民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争吵中却异常清晰:“要我说,欠债还钱,确实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当初既然说好了发了粮食就还,现在粮食和钱都到手了,理应兑现承诺。”
“听听!都听听!”孙黑皮一听李卫民明确站在自己这边,立刻像是得了尚方宝剑,腰杆都挺直了,声音拔高了好几度,冲着胡建军和刘建华等人嚷道:“卫民同志说得对!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胡建军,你还有啥话说?”
胡建军闻言,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毫不掩饰地射出一股怨毒,死死盯了李卫民一眼,那意思很明显——关你屁事!要你多嘴!
李卫民接收到这眼神,心里反而更淡定了。恨我?就凭你胡建军?论武力,这小子在自己手底下走不过两招;论在知青点里的威望和人缘,经过今天这事,他胡建军更是拍马也赶不上自己。这点怨恨,他根本没放在心上。
被李卫民这话堵住,胡建军脸色一阵变幻,只好继续耍无赖,支支吾吾道:“我……我又没说不还!就是……就是最近手头比较紧,宽限几天,过几天一定还!”
他这话一出,旁边几个平时跟胡建军走得近、或者收了点小恩小惠的老知青,也纷纷开口帮腔:
“就是就是,黑皮,向北,建军都说了会还,就是缓几天,你们逼那么紧干嘛?”
“都是革命同志,在一个锅里搅马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别把关系搞这么僵嘛!”
“谁还没个手头不方便的时候?互相理解一下!”
孙黑皮和赵向北被这帮人七嘴八舌地“劝解”,气得脸颊通红,胸口剧烈起伏,偏偏嘴皮子像是被堵住一样,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能干瞪眼。
李卫民看着这架势,心里冷笑。这帮和稀泥的,站着说话不腰疼。
他既然已经开了口,也被胡建军记恨上了,索性就把这“恶人”做到底,别让胡建军那么舒服地蒙混过关。
他冷哼一声,目光扫过那几个帮腔的老知青,语气带着明显的嘲讽:
“呵,说的倒是比唱的还好听!这位同志,”他指着最先开口帮腔的那人,“你既然这么体谅胡建军同志手头紧,那不如发扬一下风格,你先替他把钱还了?到时候你让他缓十年,估计孙黑皮和赵向北同志都没意见。”
不等那人反应,他又指向另一个:“还有你,一口一个革命同志,互帮互助。那你怎么不慷慨解囊,先替胡建军同志把这债给平了?光动嘴皮子谁不会?”
一提到要自己真金白银地往外掏钱,刚才还侃侃而谈、大讲“革命情谊”的几个人顿时像是被掐住了脖子,脸色讪讪,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地不接话了,悄悄往后退了半步。帮忙说几句话可以,要他们掏钱?门都没有!
其他人一听,瞬间都不敢劝了。
帮腔劝和的声音顿时小了下去。
李卫民这才重新将目光投向脸色难看的胡建军,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胡建军,你也别总拿‘手头紧’当挡箭牌。你说你手头紧,没关系。办法总比困难多。”
他指了指刚才搬回来、还没来得及收拾的粮食袋,慢悠悠地说道:
“你看,今天不是刚分了粮食吗?你要是实在拿不出钱,可以用粮食抵债嘛。按照市价折算,该还多少斤粮食,就称给孙黑皮和赵向北同志。这样,既解决了你的‘困难’,也兑现了你的承诺,两全其美,你看怎么样?”
这话一出,如同在沸油里滴进了冷水,场面顿时一静,随即各种目光都聚焦在了胡建军身上。
孙黑皮和赵向北眼睛一亮,觉得这主意简直太好了!
他们今年原本就没有上几天工,粮食没有分多少。
如果胡建军把粮食抵扣给他们,那也可以接受。
而胡建军的脸,则瞬间黑成了锅底。让他把刚到手的、赖以过冬的口粮拿出来还债,这简直比直接掏钱还让他肉疼!
“这……这……” 胡建军被李卫民这“以粮抵债”的提议将了一军,顿时语塞,支支吾吾了半天,脸上青红交错。
他当然一万个不愿意动自己过冬的口粮,可众目睽睽之下,李卫民的话又占着理,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反驳,只能僵在那里,既不答应,也不明确反对,企图用沉默混过去。
李卫民看他这副德行,也懒得再跟他废话,直接对孙黑皮说道:“黑皮同志,胡建军同志既然没吱声反对,那就算是默认了。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找袋子和秤来,把你和向北同志应得的那份粮食装走,这债就算清了!”
“好嘞!卫民同志,还是你有办法!”孙黑皮一听,喜出望外,刚才的憋闷一扫而空,立刻兴高采烈地转身去找麻袋和队里分粮用的大秤。赵向北也反应了过来,连忙跟上去帮忙。
“等等……我……我没……” 胡建军一看这俩人动真格的了,急得从炕上跳下来,想要阻止,可“没同意”这几个字在嘴边转了几圈,看着周围知青们各异的目光和李卫民那似笑非笑的表情,终究没敢厚着脸皮直接否认,只能眼睁睁看着孙黑皮和赵向北拿着家伙事儿冲了回来。
两人直奔胡建军那几袋刚分到手、还没捂热乎的粮食。孙黑皮搓了搓手,一脸解气的表情,拿起木瓢就要往自己袋子里舀玉米碴子。
就在那金黄的粮食即将离开口袋的瞬间,胡建军终于忍不住了!他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刀剜了一样疼!从来只有他占别人便宜,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
“住手!” 他发出一声近乎凄厉的叫喊,一个箭步冲上前,如同护崽的老母鸡般,张开双臂死死抱住自己那袋玉米碴子,脸上肌肉抽搐,眼睛都红了,“不准动我的粮食!”
第197章 罗生门
孙黑皮和赵向北拿着袋子和秤,看着胡建军这副守财奴的拼命架势,一时也有些愣住,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下手。强行扒拉开?似乎也不太好看。
李卫民抱着胳膊,冷眼旁观,适时地又给了胡建军一个“选择”:“胡建军,你要是不舍得粮食,那就痛快点把钱还了。钱掏出来,这事立马了结,谁也不会动你一粒粮食。”
一边是关乎未来几个月肚皮的口粮,一边是同样珍贵的现金。胡建军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两难境地,脸上满是挣扎和肉痛。最终,对现金的极度不舍还是占据了上风——粮食还能想办法抠搜下来,钱没了可就真的没了!
他咬了咬牙,像是下了莫大的决心,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给……给粮食!”
说出这句话,他仿佛被抽干了力气,颓然地松开了抱着粮袋的手,扭过头去,不忍再看。
孙黑皮和赵向北见状,也不再客气,重新开始动作。
然而,就在孙黑皮用木瓢舀起粮食,准备过秤的时候,胡建军又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
“等等!你这瓢装得太满了!都冒尖了!这不行!得刮平!” 他尖声叫道,伸手就要去刮平孙黑皮手里那瓢冒尖的粮食。
“胡建军!你他妈有完没完!” 孙黑皮的火气“噌”地又上来了,“分粮的时候保管员就是这么舀的!怎么到你这儿就得刮平了?”
“那……那不一样!这是还债!” 胡建军脸红脖子粗地争辩,死死盯着那瓢粮食,仿佛那不是玉米碴子,而是他的命根子。
“你!” 孙黑皮气得差点把瓢扣他脸上。
赵向北也看不下去了,皱眉道:“胡建军,差不多行了!按市价折算,这得多少粮食,咱们公平过秤,又不会多占你便宜!”
“谁知道你们的秤准不准……” 胡建军小声嘟囔,眼神里充满了不信任和斤斤计较。
一时间,称粮现场又陷入了新的扯皮和僵持。胡建军是打定了主意,能少给一粒是一粒,绝不吃亏。
这场还债,眼看又要因为他的抠搜和耍赖,演变成一场新的闹剧。李卫民在一旁看得直摇头,这胡建军的人品,真是低到了尘埃里。
看着胡建军在秤粮食时那些抠抠搜搜、恨不得把每粒粮食都数清楚的小动作,孙黑皮和赵向北虽然心里憋火,但想着尽快了结这破事,也懒得跟他多计较了。
秤平点就秤平点吧,只要大数不错,吃点小亏他们也认了。
然而,就在准备分装粮食,计算具体份额时,新的、更激烈的争执爆发了!
孙黑皮和赵向北理所当然地认为,当初各借了十块钱,现在就该各自拿回价值十块钱的粮食。可当孙黑皮报出这个数目时,胡建军像是被蝎子蜇了一样跳起来,尖声叫道:
“十块?!你们抢钱啊!我当初明明只借了你们每人五块钱!加起来一共十块!你们这是想趁火打劫,翻倍讹诈!”
这话如同点燃了炸药桶!
孙黑皮气得额头青筋暴起,一把揪住胡建军的衣领,怒吼道:“胡建军!你他娘的放屁!白纸黑字……呃……”他猛地想起当初借钱根本没立字据,全靠口头约定,更是气得浑身发抖,“当初你红口白牙跟我说的,借十块钱应急!现在想赖掉一半?你他妈还是不是人?!”
赵向北也气得脸色铁青,指着胡建军的鼻子骂道:“胡建军!我真没想到你能无耻到这个地步!五块钱?五块钱够干什么?当初要不是你说你娘病重急需十块钱救命,我会把我攒了那么久的钱借给你?你现在翻脸不认账,良心被狗吃了吗?!”
“你们才是血口喷人!胡说八道!”胡建军拼命挣脱孙黑皮的手,脸红脖子粗地反驳,声音又尖又利,试图用音量掩盖心虚,“我胡建军对天发誓!当初就是只借了五块!就是五块!是你们俩合起伙来想坑我!看我今天分了粮食就想多占便宜!没门!”
“五块?我呸!你当初那可怜兮兮的德行,就差跪下来磕头了,要不是十块,我能借给你?”
“就是!胡建军,你敢摸着你良心再说一遍?!”
“我的良心清清楚楚!就是五块!是你们贪心不足!”
“你他妈找打!”
“打人啊?来啊!我怕你们不成!”
三人吵作一团,声音一个比一个高,唾沫星子横飞,互相指着鼻子对骂,情绪越来越激动,眼看就要从争吵升级为肢体冲突。
旁边围观的知青们也都议论纷纷,有人觉得胡建军太过分,也有人觉得空口无凭,难以判断。
就在这混乱不堪、几乎要失控的关头,李卫民皱着眉头,大步走到三人中间,沉声喝道:“都给我闭嘴!”
他的声音并不算特别响亮,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和这段时间积累下来的威信。争吵中的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震了一下,声音不由得小了下去,但依旧互相怒视着,胸膛剧烈起伏。
李卫民目光扫过面红耳赤的孙黑皮、赵向北,又看向眼神闪烁、强作镇定的胡建军,冷冷道:“吵能解决问题吗?吼破天,这钱数也定不下来。都冷静点!”
李卫民内心自然是更相信孙黑皮和赵向北的,这两人性子直,不像是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眼。
而胡建军此人,从之前的种种表现来看,撒谎赖账的可能性极大。
但心里这么想,却不能直接说出来。他必须找到一个方法,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至少表面上显得公平公正。
等到双方都冷静下来之后,他先是摆出一副认真调查的姿态,分别询问三方:
“胡建军,你说只借了五块,那你具体是在什么地方、什么时间,怎么跟他们说的?当时旁边还有别人吗?”
胡建军眼神闪烁,支支吾吾:“就……就在宿舍门口,那天晚上你们刚来的时候,具体记不清了,毕竟都过去快一个月了……我说家里困难,借五块钱应应急……旁边?好像没别人吧……”
第198章 各退一步
仔细询问完胡建军后,李卫民又转向孙黑皮和赵向北:“孙黑皮,赵向北,你们说是十块。那你们是在哪里借给他的?当时怎么说的?有没有立字据或者旁证?”
孙黑皮急道:“就是我们刚来的那天,在男宿舍炕沿边!他拉着我说的,说得可可怜了!字据……那时候谁想到立字据啊!”
赵向北也补充:“对,我也是在宿舍,他单独找我说的。旁证……当时屋里好像有别人,可这都过去一个多月了,谁还记得清具体借了多少?”
果然,如同预料的那样,时间过去久了,又没有字据,唯一的“旁证”们也纷纷表示记不清细节了。事情似乎真的走进了死胡同。
李卫民皱起眉头,仿佛也陷入了难题,在原地踱了几步。
突然,他停下脚步,眼睛一亮,拍了拍手,对众人说道:
“既然你们双方各执一词,又没有确凿的证据,这样吵下去永远没个结果。我倒是有个法子,或许能把这糊涂账算清楚。”
所有人都好奇地看向他。
李卫民不紧不慢地说道:“胡建军咬定只借了十块(每人五块),孙黑皮和赵向北坚持是二十块(每人十块)。这中间差的,是十块钱。对吧?”
众人点头。
“那么,我们折中一下。”李卫民目光扫过三人,“胡建军,你今天就按十五块钱的价值,把粮食折给孙黑皮和赵向北。”
“十五块?”三人都是一愣。
“对,十五块。”
李卫民解释道,“这多出来的五块钱,既不是完全按照孙黑皮他们说的二十块,也不是完全按照你说的十块。算是取个中,考虑到时间久了记忆可能模糊,双方各退一步。”
他先看向胡建军:“胡建军,如果真如你所说只借了十块,那这多还的五块,算你吃点亏,买个教训,以后借钱数目一定要清楚。但如果孙黑皮他们说的是真的,你只还十五块,还省了五块,你也不亏。”
接着,他又看向孙黑皮和赵向北:“孙黑皮,赵向北,如果胡建军说的是假的,你们虽然没能拿回全额的二十块,但也拿回了大部分(十五块),总比僵持在这里一分钱拿不到,或者只拿回他咬死的十块要强。如果万一……我是说万一你们记错了,那这十五块,你们也不算太亏。”
这个方案看似“和稀泥”,实则巧妙地将压力和责任分担给了三方,尤其是给了胡建军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如果他坚持只还十块,那显得他心虚且毫不让步,会引起公愤;如果他同意还十五块,虽然比十块多,却比二十块少,表面上他“占了便宜”,实际上却等于变相承认他之前撒谎了。
因为如果胡建军真只借了十块,是绝不可能同意多还五块的“冤枉钱”的。
果然,胡建军脸上露出挣扎的神色,他飞快地算计着:咬死十块,今天这关肯定过不去,还会彻底得罪死孙黑皮和赵向北,以后在知青点更难混。还十五块……虽然肉疼,但毕竟比二十块少五块,而且还能在面子上勉强说得过去,算是“折中”的结果。
孙黑皮和赵向北对视一眼,虽然心有不甘,但觉得李卫民说得有道理,能拿回十五块,总比拿不到或者每个人只拿五块强。
“行!就按卫民同志说的,十五块!”孙黑皮率先表态。
赵向北也点了点头:“我也同意。”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胡建军身上。他脸色变幻了几下,最终像是泄了气的皮球,颓然道:“……十……十五块就十五块吧……”
这话一出,有脑子转的快的已经猜到是胡建军撒了谎。
李卫民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好,既然双方都同意,那就按十五块钱的价值称粮吧!黑皮,向北,这次可看准秤,胡建军,你也别再搞小动作了,赶紧把这事了了!”
一场看似无解的争吵,就在李卫民这手“折中定价,压力转嫁”的巧妙办法下,被成功化解。
虽然没能让孙黑皮他们拿回全部款项,但最大限度地挽回了损失。
经过一番扯皮和极其不情愿的称量,孙黑皮和赵向北总算是把自己应得的那份粮食,虽然比实际略少一点,但大差不差的装进了自己的口袋。
两人虽然对没能全数追回欠款有些耿耿于怀,但能拿回大部分,并且当众揭穿了胡建军的无赖嘴脸,心里也算是出了一口恶气,狠狠瞪了胡建军一眼后,便抬着粮食回了自己铺位。
李卫民看着这一幕,心中暗暗摇头。
这事儿说到底,还是孙黑皮和赵向北自己当初太过轻信,缺乏防范意识。
他只能在心里感慨:“希望这次教训,能让他们吃一堑长一智吧。有时候,人说一百遍道理,不如现实给上一巴掌来得深刻。”
他再次为自己当初果断搬出知青点、拥有独立空间的决定感到庆幸。要是还住在这种鱼龙混杂的环境里,整天处理这些鸡毛蒜皮、勾心斗角的破事,得多耗费心神?
热闹看完,围观的人群也渐渐散去,各忙各的。李卫民对着冯曦纾、陈雪等几女招呼道:“东西我都买回来了,放在我屋里,你们谁要的,现在跟我过去拿一下吧。”
几女一听,立刻忘了刚才的不愉快,兴高采烈地应着,簇拥着李卫民离开了男宿舍。
男宿舍里,顿时清静了不少。胡建军看着自己明显瘪下去一截的粮袋,只觉得心都在滴血,瘫坐在炕沿上,唉声叹气,一脸死了老娘的表情。
就在这时,一直缩在角落看完全程的刘志伟,眼中闪过一丝阴险的光芒。他整了整衣服,脸上堆起一种“同病相怜”的虚伪笑容,凑到了胡建军身边。
“建军,心里不痛快吧?走,出去抽根烟,透透气。”刘志伟压低声音,从兜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经济”烟,递了一根过去。
正郁闷无处发泄的胡建军,见有人递烟,还是刚才站在旁边一言不发的刘志伟,虽然有些意外,但白给的烟不抽白不抽,他闷声接过烟,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男宿舍,来到院子里背风的墙角。
马小虎不知何时也溜达了过来,刘志伟使了个眼色,马小虎也凑了过来,刘志伟同样递给他一根烟。
三个各怀鬼胎的人,就这么在寒冷的院子里吞云吐雾起来。
刘志伟深深吸了一口烟,故作愤慨地开口,矛头直指孙黑皮和李卫民:“他妈的,孙黑皮和赵向北也太不是东西了!为这点钱,逼得这么紧,一点革命情谊都不讲!还有那个李卫民,装什么大尾巴狼?就显着他能耐了?要不是他在那儿瞎掺和、出馊主意,胡哥能吃这么大亏?”
第199章 传播谣言
这话简直说到了胡建军的心坎里,他立刻像是找到了知音,狠狠啐了一口:“就是!妈的,李卫民那小子,仗着自己有点本事,到处充好人!要不是他,孙黑皮和赵向北那两个蠢货能把我怎么样?”
马小虎也在一旁煽风点火:“刘哥说得对!那李卫民就不是个好东西!自从他来了,把咱们知青点的风气都带坏了!”
刘志伟见胡建军的情绪被挑动起来,心中暗喜,继续添油加醋:“谁说不是呢!这小子看着人模狗样,实际上肚子里全是坏水!而且,我告诉你建军,你别看他表面上跟冯曦纾走得近,背地里……哼,花花肠子多着呢!”
“哦?”胡建军来了兴趣,他本来就对李卫民又妒又恨,立刻追问道,“他还干啥了?”
刘志伟左右看了看,装作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用只有三人能听到的音量说:“我跟你说了,你可别往外传……我怀疑,李卫民跟陈雪……有一腿!”
“什么?!”胡建军和马小虎都吃了一惊。陈雪可是知青点里出了名的冷美人,清高得很。
“不可能吧?”胡建军有些不信。
“怎么不可能?”刘志伟信誓旦旦,“我亲眼看见过!就昨天晚上,李卫民偷偷摸摸送陈雪回来,鬼鬼祟祟的!而且你们没发现吗?陈雪现在看李卫民的眼神都不对劲!今天还用自己的杯子给李卫民喝水,冯曦纾为这事儿都闹起来了!这里面能没鬼?”
他故意把话说得含糊,却又带着强烈的暗示性。
胡建军一听,心里不由得信了七八分。
一股夹杂着嫉妒和幸灾乐祸的复杂情绪涌了上来——你李卫民不是牛逼吗?不是处处显得高人一等吗?原来也干这种偷鸡摸狗的勾当!
还有陈雪那个骚货,看着清高,实际上就是个女表子!
马小虎也兴奋起来:“要是真的,那这可是搞破鞋啊!够他李卫民喝一壶的!”
刘志伟阴冷地笑了笑,看着胡建军:“建军,这口气你就这么咽了?李卫民今天可是让你在全点人面前丢尽了脸面!咱们可不能让他这么得意下去!”
胡建军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当然不能!可是……怎么对付他?那小子又能打,现在王队长、公社王主任他们都向着他。”
刘志伟凑得更近,声音如同毒蛇吐信:“明的不行,就来暗的!他不是跟陈雪不清不楚吗?这就是他的把柄!咱们找个机会,把这事给他捅出去!不用咱们自己出面,想办法让话传到冯曦纾耳朵里,或者让村里那些长舌妇知道……到时候,光是唾沫星子就能淹死他们!看他还怎么在青山大队立足!”
胡建军听着,眼神越来越亮,仿佛已经看到了李卫民身败名裂的样子。他用力吸完最后一口烟,将烟屁股狠狠摔在地上,用脚碾灭:“好!就这么办!非得给李卫民点颜色看看不可!”
三个各怀鬼胎的人,在寒冷的院子里,达成了一个阴暗的同盟。一场针对李卫民和陈雪的阴谋,悄然拉开了序幕。
三人敲定了传播谣言的毒计后,胡建军觉得事不宜迟,必须尽快把火点起来。他眼珠一转,想到了一个绝佳的传声筒——村里那个游手好闲、跟李卫民有过节的混混吴二狗!
胡建军是老知青,对村里这些地头蛇的门清。他带着刘志伟和马小虎,熟门熟路地摸到了吴二狗那间土坯房。
吴二狗正因为之前偷东西被罚、丢了大人而窝火,整天琢磨着怎么报复李卫民呢。
一听胡建军他们找上门来说要合伙对付李卫民,立刻来了精神,尤其是听到胡建军神秘兮兮地透露“李卫民跟女知青陈雪搞破鞋”的消息时,吴二狗那双三角眼顿时冒出兴奋又恶毒的光!
“好哇!好你个李卫民!平时装的人五人六的,原来背地里干这种下流勾当!这下可被老子抓住把柄了吧!看老子不整死你!”
吴二狗一拍大腿,兴奋得直搓手,仿佛已经看到了李卫民身败名裂的下场。
他也没含糊,立马把自己那两个同样不务正业的小跟班叫了过来,如此这般地吩咐了一通,让他们想办法把风声“不经意”地散播出去,重点要在那些爱嚼舌根的妇女和跟李卫民不太对付的人中间传。
马小虎看着吴二狗几人摩拳擦掌的样子,还有些不放心,低声问胡建军:“胡哥,这就行了?他们靠得住吗?”
胡建军阴险地笑了笑,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蛇有蛇道,鼠有鼠窝。这种散布谣言、背后捅刀子的事情,交给吴二狗这种人最合适不过了。咱们等着看好戏就行,没必要脏了自己的手。”
刘志伟也拍了拍马小虎的肩膀,笑道:“听你胡哥的没错,咱们就静观其变。”
三人相视露出心照不宣的冷笑,仿佛已经胜券在握。
……
与此同时,李卫民那温暖如春的小屋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冯曦纾、陈雪、吴小莉、周巧珍和张淑芬五位女知青,都拿到了李卫民从县城带回来的东西——蛤蜊油、头绳、信纸、水果糖、墨水铅笔,以及冯曦纾那个沉甸甸的京城包裹。
借着“学习小组”的名义,她们围坐在炕桌旁,实则是在享受这难得的悠闲时光。
李卫民拿出了从王主任那儿顺来的茶叶,沏了一壶热茶,茶香袅袅。又把买来的鸡蛋糕、桃酥摆在盘子里,甚至切了几片王家良寄来的哈尔滨红肠和坚硬但麦香十足的大列巴。
在这物资匮乏的1976年寒冬,这小炕桌上摆开的,简直是寻常人家想都不敢想的“盛宴”。
屋内炭火烧得旺旺的,温暖如春。
姑娘们捧着热茶,小口吃着香甜的鸡蛋糕、酥脆的桃酥,品尝着咸香的红肠和大列巴,听着李卫民娓娓道来《大唐双龙传》后续的精彩情节,只觉得身心都得到了极大的放松和满足。
然而,在这份惬意之中,除了年纪较小、心思单纯的冯曦纾只是纯粹的开心外,其他几人,尤其是张淑芬和陈雪,内心却不免生出几分复杂的感慨。
张淑芬吃着松软的鸡蛋糕,心里却在暗暗咋舌:“这一口下去,怕不得抵得上小半斤粗粮?还有这茶叶,这点心……太奢侈了,这要是传出去,怕是会被说成是‘小资产阶级情调’,贪图享受,脱离群众……” 她下意识地看了看窗外,虽然知道门窗关得严实,还是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第200章 再次吃肉
周巧珍和吴小莉也是既享受又有些不安。
吴小莉小声对周巧珍嘀咕:“巧珍姐,我这心里咋有点不踏实呢?这又是点心又是茶的,感觉跟旧社会大小姐似的……咱们可是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知青啊……”
周巧珍点点头,压低声音:“是啊,是太好了,好得让人有点害怕。不过……卫民同志也是一片好心,咱们自己知道就好,别往外说。”
陈雪静静地喝着茶,感受着舌尖的微苦回甘,再看着桌上这些在当下堪称“珍馐”的食物,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她能享受到这一切,是因为和李卫民那层隐秘的关系。
这让她在感到一丝隐秘的甜蜜和优越感的同时,也背负着更沉重的心理负担。
她比谁都清楚,这种“好日子”是见不得光的,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她只能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将那点不安深深埋藏在心底。
李卫民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心里明白她们的想法。在这个强调艰苦朴素、批判“享乐主义”的年代,这样的小聚确实显得有些“出格”。
但他并不在意,他有自己的处世之道和底气。他笑着打破略微凝滞的气氛:“都别光顾着吃,也提提意见,我这故事讲到哪儿了?徐子陵接下来是不是该遇到师妃暄了?”
在他的引导下,屋内的气氛重新活跃起来,暂时将那些关于时代和处境的复杂思绪抛在了脑后。
窗外天色渐渐染上墨色,屋内却依旧暖意融融。
其他几位姑娘虽然意犹未尽,但见时辰不早,也只好纷纷起身告辞。
陈雪在李卫民眼神的示意下,低声对张淑芬说了句:“淑芬姐,我还有点学习上的问题想请教一下卫民同志,你们先回去吧。”
张淑芬是明白人,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李卫民,心照不宣地点点头,没说什么,带着其他人离开了。
冯曦纾临走前,狐疑地看了看站在原地没动的陈雪,又看了看李卫民,小嘴噘得老高,但在周巧珍和张淑芬的催促下,还是不情不愿地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随着院门被轻轻带上,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方才的热闹与喧嚣褪去,一种暧昧而私密的气氛悄然弥漫。
李卫民插好门栓,转过身,看着站在炕边微微低着头的陈雪。昏黄的油灯光线在她清丽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泄露了她内心的紧张与期待。
他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几步上前,在陈雪还没反应过来之际,猛地一个“饿虎扑羊”,张开双臂将她结结实实地搂进了怀里!
“啊!”陈雪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但那双有力的臂膀将她箍得紧紧的,灼热的体温透过厚厚的棉衣传递过来,让她瞬间软了身子。
“别动……”李卫民将下巴抵在她散发着淡淡皂角清香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带着磁性,热气拂过她的耳廓,“让我好好抱抱你。”
陈雪的脸颊瞬间飞起红霞,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停止了挣扎,顺从地将脸埋在他坚实温暖的胸膛,听着他强健有力的心跳声,感觉自己那颗因为紧张而狂跳的心也渐渐安稳下来。
昨夜那羞人又难忘的亲密记忆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让她浑身都有些发烫。
“你……你就会这样……”她声如蚊蚋,带着一丝娇嗔,小手却不由自主地攥紧了他腰侧的衣服。
“我哪样了?”李卫民低笑,故意逗她,手臂收得更紧,“上次是谁主动的?嗯?”
陈雪被他这话问得羞恼不已,抬起粉拳轻轻捶了他一下:“你……你不许提!”
“好,不提。”李卫民从善如流,低下头,轻轻吻了上去。不同于昨夜的冰凉和决绝,这次的吻温柔而缠绵。
陈雪生涩地回应着,只觉得浑身酥麻,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被抽走了,只能无力地任由他予取予求。
一吻终了,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李卫民看着她迷离的眼眸和红肿的唇瓣,眼神暗沉,声音沙哑:“雪儿……可以吗?”
陈雪的心跳如擂鼓,她知道他在问什么。羞涩、忐忑,还有一丝渴望交织在一起。她没有回答,只是微微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颤,用沉默表达了默许。
李卫民心中一荡,不再犹豫,一个公主抱,走向里间那温暖的炕榻。
过程省略三万字。
窗外呼啸的北风仿佛成了遥远的背景音,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不知天地为何物。
“疼吗?”他低声问,指腹轻轻擦过她额角的细汗。
陈雪摇了摇头,将滚烫的脸颊更深地埋进他的颈窝,声音闷闷的“……还好。”
两人静静相拥,享受着片刻的温存与宁静。在这寒冷而特殊的年代,这方小小的天地,仿佛成了他们唯一的、温暖的港湾。
陈雪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李卫民胸膛上画着圈,感受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内心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和幸福填满。
然而,一丝若有若无的忧虑,还是如同水底的暗礁,悄悄浮现。
她犹豫了片刻,抬起头,借着昏暗的油灯光线,看着李卫民年轻而轮廓分明的侧脸,轻声问道:“卫民……你……你今年多大了?”
李卫民闻言,低头看了她一眼,有些奇怪她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但还是随口答道:“我?二十了,怎么了?”
第201章 提醒
…十八?”陈雪猛地一怔,撑起身子,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你才虚岁十八?”
她一直觉得李卫民沉稳、干练,处事老道,还以为他至少二十出头了,没想到……竟然比自己还小三岁!
一股难以言喻的自卑和慌乱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自己比他大了整整三岁多!
在这个普遍早婚、女性年龄更显重要的年代,这几乎是一个不小的差距了。
他这么年轻,这么优秀,将来肯定会遇到更多年轻漂亮的女孩子……他会不会……嫌弃自己老了?
李卫民敏锐地察觉到了她情绪的瞬间低落,以及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和自卑。他心中了然,不禁有些好笑,又有些心疼。
“是啊,虚岁十八,怎么了?”他故意用轻松的语气反问,手臂紧了紧,将她重新揽回怀里,不让她躲开自己的视线。
陈雪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带着难以掩饰的涩意:“没……没什么。就是……没想到你这么小……我……我都二十一了,虚岁二十二了……比你大那么多……”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细不可闻,身体也微微僵硬起来,仿佛生怕从他口中听到任何一丝介意。
李卫民看着她这副小心翼翼、妄自菲薄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抬起手,轻轻捧起她的脸,迫使她与自己对视,目光认真而温柔,没有一丝一毫的玩笑。
“傻姑娘,就为这个?”他拇指摩挲着她光滑的脸颊,语气带着笃定的安抚,“年纪大几岁怎么了?在我眼里,你陈雪就是陈雪,是那个清冷又倔强,内心却比谁都柔软敏感的姑娘,是那个让我心动、让我想要珍惜的人。跟年纪没关系。”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再说,女大三,抱金砖,没听说过吗?这说明我李卫民有福气,捡到宝了。” 他故意用略带调侃的语气,试图驱散她的不安。
陈雪听着他真挚的话语,看着他眼中毫无作伪的深情,心中的那块寒冰渐渐融化,眼眶有些发热。她喃喃道:“真的……你真的不介意吗?不会觉得我……我老?”
“胡说八道!”李卫民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宠溺,“二十一岁,正是花儿一样的年纪,哪里老了?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最好的。以后不许再为这种无谓的事情胡思乱想,知道吗?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是你的全部,不是那几个冰冷的数字。”
他低沉而坚定的声音,如同一股暖流,彻底驱散了陈雪心头的阴霾和自卑。她将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用力地点了点头,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仿佛抱住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嗯……”她发出一声带着鼻音的、满足的喟叹,所有的不安都在他温暖的怀抱和笃定的爱意中消散于无形。年龄的差距,在此刻,似乎真的变得无足轻重了。
……
夜色像块浸了墨的粗布,沉沉压在知青点的土坯墙上。马小虎裹紧了破旧的棉袄,脚在冻硬的泥地上使劲跺着,呼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寒风里:“他娘的,这鬼天气,冻得老子脚趾头都快掉了。”
刘志伟搓着手凑过来,眼里闪着贼光:“急啥?等抓住李卫民那小子的把柄,保管让他在知青点和村里都抬不起头!平时装得人五人六的,还不是背地里搞破鞋?”
“可不是嘛!”马小虎啐了口唾沫,声音压低了些,却难掩兴奋,“还有陈雪,刘哥,你看她平时穿得整整齐齐,说话都带着股子清高劲儿,谁能想到这么骚?居然跟李卫民勾搭上了。”
马小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露出一抹猥琐的笑:“这事儿现在也就咱哥俩知道,谣言还没传开。不如咱趁机威胁她一下,让她乖乖伺候咱兄弟俩,不然就把她和李卫民的事捅出去,让她也尝尝身败名裂的滋味。”
“嘿,你这主意好!”刘志伟眼睛一亮,冻得发僵的身子仿佛都热了起来,“到时候她敢不答应?想想陈雪那细皮嫩肉的样子,这要是到了床上……
”两人越说越起劲,唾沫星子混着白气乱飞,仿佛陈雪已经成了他们案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不知熬了多久,远处终于传来脚步声。两人立刻噤声,缩到墙角的阴影里,死死盯着路口。只见李卫民扶着陈雪,两人脚步缓慢,低声说着什么,偶尔传来陈雪的轻笑,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到了女知青宿舍门口,李卫民又拉住陈雪,低声嘱咐了几句,伸手替她拢了拢额前的碎发,动作亲昵。
陈雪脸颊微红,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李卫民望着她的背影,站了片刻才转身离去。
陈雪刚要推门进宿舍,两道黑影突然从墙角窜了出来,拦住了她的去路,正是刘志伟和马小虎。
“陈雪,别急着进去啊。”刘志伟双手抱胸,一脸狞笑,“刚才跟李知青聊得挺热乎啊?”
陈雪吓得浑身一僵,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你们……你们想干什么?”
马小虎上前一步,逼近她,语气阴狠:“干什么?我们哥俩看得清清楚楚,你和李卫民搞破鞋!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你说你还有脸在知青点待着吗?李卫民那小子的前途,怕是也毁了吧?”
陈雪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你们……你们别胡说!”
“胡说?我们可是都看见了你们刚才温存的样子。只要举报给王队长,或者在村里吆喝几声,你俩就等着身败名裂吧!”
刘志伟吓唬道。
马小虎搓着手,眼神在陈雪身上打转:“不过嘛,凡事都有商量。只要你今晚乖乖伺候好咱兄弟俩,这事儿我们就当没看见,保证烂在肚子里。”
“你们……你们混蛋!”陈雪又气又怕,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自己倒没什么,大不了一死了之,可李卫民不一样,他前途广大,要是这事败露,他的前途就彻底完了。
一边是自己的清白,一边是李卫民的未来,陈雪的心里像被揪着一样疼,陷入了痛苦的挣扎。
片刻后,陈雪道:“我要是陪你们,你们能保证不说出去吗?
刘志伟和马小虎见状,顿时大喜过望。
二人都争先恐后表示,只要陈雪愿意陪自己,绝对不会说出去。
当然,心里面想的是,要是别人,譬如吴二狗说出去的可和自己没关系。
陈雪见二人答应,顿时放下心来。
她已经打算舍身饲狼,只为保住李卫民的清白。
至于她自己,今夜过后,便一死了之。
就在这时,一道手电光扫了过来,伴随着脚步声:“谁在那儿?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这儿干什么?”
刘志伟和马小虎回头一看,是张淑芬,顿时脸色一变。
张淑芬走到近前,瞥了眼脸色惨白的陈雪,又看了看神色慌张的两人,沉声道:“刘志伟,马小虎,深更半夜的,围着女同志像什么样子?还不快回去睡觉!”
刘志伟咽了口唾沫,狠狠瞪了一眼坏他们兄弟好事的张淑芬,知道今天是没办法吃肉了,只得和马小虎悻悻离去。
张淑芬看着他们的背影,又转回头看向陈雪,语气带着几分隐晦的提醒:“陈雪,年轻人谈恋爱可以,但要注意分寸。这村里到处都是眼睛,别太明目张胆了,免得被人抓了把柄,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陈雪望着张淑芬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颤抖的双手,心里五味杂陈。
第202章 回信和《牧马人》
送陈雪回知青点后,回来的李卫民躺在炕上。
夜深人静,李卫民躺在温暖的炕上,却毫无睡意。
脑海中思绪纷杂,既有对未来的宏伟蓝图,也有刚才与陈雪缠绵后的余韵。
他不由得想起了国学大师季老在日记里面记录的,“我今生没有别的希望,我只希望,能多同几个女人,各地方的女人接触。”
和陈雪在一起吃肉后,陈雪倒是被喂饱了。
可他总是有一种还没有爽够,就被迫下线的感觉。
没办法,身体素质太好了。
如今,小兄弟还在嗷嗷待哺,不肯罢休。
他索性翻身起床,披上棉衣,点亮油灯,拿出信纸和钢笔,准备给王家良和李红英回信。
首先,是给王家良的回信。
他铺开信纸,笔尖蘸满墨水,略一沉吟,便落笔写道,字迹力求工整:
“尊敬的王老:
见信如晤。
哈市冬日严寒,不知您近来身体可还康健?望您务必保重身体,添衣保暖,切莫因钻研棋艺而过于操劳。
您随信寄来的红肠、大列巴、玉泉酒均已妥收,心中感激不尽!那红肠风味独特,列巴麦香扎实,让晚辈在这北国之地尝到了地道的哈市风味,与同插队的战友们分享,众人皆赞不绝口。尤其是那张手表票,解了我日常劳作计时之困,实是雪中送炭,晚辈铭感五内。
无以为报,只能借信寄去些许北地心意。随信附上一些本地产的精选山蘑、木耳,以及一条熏制好的野兔腿,皆是青山绿水间的野味,滋味虽比不得哈市精制之物,却也别有一番风味,望您笑纳,煮汤或下酒,聊以佐餐。包裹单另附,请您注意查收。
晚辈与冯曦纾同志在此一切安好,请您勿念。我们已逐渐适应此地生活,冬日虽苦寒,但乡亲们热情,战友们互助,倒也苦中有乐。日前村中分红(指分粮),热闹非凡,曦纾同志还因分得几斤黄米,兴奋地计划着要学做年糕,其天真烂漫,常引得众人开怀。
您在信中提及,欲将你我火车对弈之局刊载于《北方棋艺》创刊号,此乃晚辈之荣幸!岂有不同意之理?晚辈对此完全赞同并鼎力支持!棋道之弘扬,正需您这般前辈耆宿登高一呼,若能以你我手谈之局为此盛事略尽绵薄,幸甚至哉!期待早日得见刊物,一睹为快。
纸短情长,惟愿您身体安康,棋艺精进,新刊大获成功!晚辈在此亦当努力劳作,深入生活,争取创作出更多反映时代风貌、不负您期望的文字。
另,晚辈近来偶有所得,于棋道略有遐思,随手记下几局粗浅构思,附于信末,名曰《北国雪夜偶得局》,权当是班门弄斧,供您茶余饭后一哂,若能得您一二指点,则更感荣幸。
肃此,敬颂
冬祺!
革命敬礼!
晚辈:李卫民
敬上
一九七六年冬于青山大队”
写到这里,李卫民停下笔,拿出另外几张稿纸,开始绘制棋谱。
他回忆着后世看过的几个经典残局或精妙布局,结合这个时代棋手常见的风格,稍加改动和简化,力求在“合理”的范围内展现出超越时代的构思。
他详细标注了每一步的走法,并在关键处用简练的文字写下自己的“思考”,如“弃车夺势,意在争先”、“马踏连环,暗伏杀机”等,看起来就像是他在插队闲暇时,于雪夜灯下苦思冥想所得。
他相信,这份“附录”对于视棋如命的王家良来说,远比任何物质礼物更能让他欣喜。
仔细检查一遍,确认言辞恭敬,情意真挚,棋谱也无明显破绽后,他将信纸和棋谱附录仔细叠好,装入信封,封好口。准备明天一早就去大队部寄出。
接着,他开始构思给李红英的回信和投稿。
给李红英的回信相对容易,主要是表达感谢,告知特产和票证已收到,汇报近况,同样报喜不报忧,并表达会继续努力创作、支持《人民文学》的决心。
难点在于随信寄去的投稿作品。
必须谨慎选择。
首先,必须符合这个年代的文风和特征: 基调要积极向上,可以反映劳动人民的生活、歌颂艰苦奋斗精神,或者描绘祖国山河,但不能过于“小资”或流露出消极情绪。
其次,不能和政治挂钩太紧密: 这个时期政治风向复杂多变,轻易涉足风险太高。最好是能避开敏感话题,专注于人物、情感或风景描写。
再然后,才是作品本身的好坏: 需要在框架内,尽量展现文学性和感染力。
他沉思良久,脑海中过滤着无数后世看过的文学作品。
那些恢弘的史诗、悬疑的故事、或是过于个人化的情感抒写,在这个年代显然都不合时宜。
他要的是一个既能安全通过审查,又能真正打动人心,甚至具备跨越时代魅力的故事。
比如说《平凡的世界》,这部作品作为路舀知名度最高的作品,曾经获得过矛盾文学奖,后世还被拍成电视剧,其知名度,优秀程度自是不用说,可以作为备选。
还有莫眼的《红高粱》,作为《棋王》之后寻根文学发表,似乎也不错。
至于其他的,有《蹉跎岁月》,《今夜有暴风雪》,《爸爸爸》等等,也是不错的作品。
李卫民思索良久,突然,一个名字如同黑暗中划亮的火柴,骤然照亮了他的思绪——《牧马人》!
这是后世一部火遍大江南北的电影,其原着小说和电影所蕴含的情感力量,即使在数十年后依然能引起广泛共鸣。
李卫民后世在抖手上每刷到一次,都必然看完的作品。
除了流传最广的那句台词,“老许,你要老婆不要?”之外,还有很多经典台词。
“钱,只有咱们自己挣来的,花得才有意思,才心里安闲。不是我们自己的钱,一个也不要。这叫志气。”
“不要难过,不要哭,会有的,都会有的……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祁连山你背不走,大草原你背不走!我们家乡有句老话,子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
“有时候感情是信念的基础。这里有我汗水浸过的土地,这里有我患难与共的亲友,这里有我相濡以沫的妻子,这里有我生命的根。”
“我把心都扒给他了,比钱贵重得多。”
“现在我们国家走到正路上了,我愿意和人民一起来爬这个坡。”
……
他仔细回想着故事的核心理念,越想越觉得这简直是为此情此景量身定做的选择!
第203章 野猪群和红塔村的狼群
首先,《牧马人》主题崇高而又有深度,核心是“爱国”与“对土地和人民的深情”,这完全是主流价值观所鼓励和倡导的,政治正确,毫无风险。
故事中主角许灵均拒绝出国继承巨额财产,选择回到草原,这与“知识青年扎根农村、建设祖国”的精神内核有异曲同工之妙,甚至可以说是更高层次的升华。
其次,情感真挚动人。 故事摒弃了空泛的口号,通过许灵均与李秀芝相濡以沫的爱情、与草原牧民们淳朴深厚的友情,具体而微地展现了人性的善良和温暖。
这种朴素而真挚的情感,在任何时代都具有穿透人心的力量,极易引起读者的共鸣。
而且故事背景设置在更早期的年代,侧重于展现人在逆境中的坚韧和普通人之间的温情,而非直接评判本身,巧妙地绕开了最敏感的雷区。
文学性与故事性兼备,故事结构完整,人物形象丰满。
许灵均的儒雅坚韧,李秀芝的善良泼辣,情节也是起伏不断,既有命运感又有戏剧性,文学价值很高。
最后,也是因为这个故事刚好符合他能写出来的范畴。
比如说国产满分军旅题材电影《高山下的花环》,好是好,可要写这个,不是对军队和国际局势有一定了解,根本不可能写的出来。
想到这里,李卫民不再犹豫。他决定将这个故事进行适当的“本土化”微调,比如将草原背景改为东北。
他铺开稿纸,开始构思小说的开头部分,笔尖在油灯下流畅地移动:
许灵均被命运抛到这片苍茫的青山脚下时,正是草木萧瑟的深秋……
李卫民伏案疾书,沉浸在《牧马人》的创作中,因为灵泉水的改造,文思如泉涌,不知不觉就写到了后半夜。
直到眼皮沉重如铅,哈欠连天,他才意识到时辰已晚。
勉强将一段剧情收尾,他吹熄油灯,拖着疲惫又兴奋的身躯钻进尚有余温的被窝,几乎是沾枕头就着。
早上,李卫民睡得正沉,一阵急促而响亮的敲门声就像冰雹一样砸在了院门上,把他从酣梦中惊醒。
“卫民大哥!卫民大哥!快开门,开门呀!”
院门被拍得“砰砰”作响,伴随着一个半大孩子清脆又焦急的喊声。
李卫民烦躁地把头埋进被子里,嘟囔着:“谁啊……一大清早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他真想装作没听见,可外面的敲门声和喊声锲而不舍,大有不开门就不罢休的架势。
没办法,他只能挣扎着从温暖的被窝里爬出来,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胡乱套上冰冷的棉衣棉裤,趿拉着鞋,骂骂咧咧地去开门。
“来了来了!别敲了!门板都要被你拍散架了!”他拉开院门,带着清晨的起床气,定睛一看,门外站着的正是赵大山的儿子小石头。
小石头今天穿着一身厚厚的旧棉袄,脸蛋冻得红扑扑的,像两个红苹果,虎头虎脑的,头顶和肩膀上还落着未化的雪花。
他见李卫民睡眼惺忪、头发乱糟糟的模样,立刻呲着一口小白牙,笑嘻嘻地调侃道:
“卫民哥,你咋还在睡懒觉呐?太阳都晒屁股咯!我爹说,懒汉可打不到好猎物!”
李卫民没好气地揉了揉他冻得冰凉的小脑袋:“去去去,小屁孩懂什么?我这是熬夜创作,为国家文化建设做贡献!说吧,这么早找你卫民哥啥事?”
小石头这才想起正事,连忙道:“我爹让我来叫你,说有事找你,让你赶紧去我家一趟!”
“大山叔找我?”李卫民清醒了几分,问道,“知道啥事不?”
小石头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兴奋:“跟打猎有关!我爹好像发现大家伙了!”
“打猎?大家伙?” 李卫民一听这三个字,残存的睡意瞬间烟消云散,整个人如同被冷水浇头般彻底清醒过来!他心中一动,暗忖:难道是有什么大动作?这可真是想睡觉就有人递枕头!
他正愁没机会大量获取珍稀山货呢!刚好可以借着这个机会,好好向赵大山打听一下,附近哪个猎户或者山民手里有熊胆、老山参、虎骨之类的硬通货,他可以假借“朋友”需要的名义收购,为年后的北平之行囤积弹药,大赚一笔!
一想到白花花的银子和潜在的珍贵藏品在向自己招手,李卫民立刻来了精神。
“走!小石头,前面带路!” 他也顾不上做早饭了,回屋迅速检查了一下随身物品,锁好门,便跟着蹦蹦跳跳的小石头朝赵大山家快步走去。
到了赵家,赵大山正坐在炕沿上擦拭他那杆老旧的猎枪,见李卫民进来,脸上露出笑容:“卫民来了,快坐,吃了没?没吃让你婶子弄点?”
“不用了大山叔,刚起,不饿。”李卫民摆手,直奔主题,“听小石头说,您找我有事?跟打猎有关?”
赵大山放下猎枪,神色认真起来,开门见山地说:“嗯,两件事。头一件,是咱村自己的事儿。村东头的张大婶,昨天下午去后山搂柴火,在老鸹岭那片林子边上,发现了一大片野猪群刚拱过的痕迹,看脚印和粪便,数量不少,起码得有七八头,里头可能还有大家伙!”
他顿了顿,看向李卫民:“野猪这玩意儿祸害庄稼厉害,现在虽然地里没东西,但保不齐它们饿了会窜到村子附近。
而且,这么大一群,弄到手可是笔不小的收获。我一个人有点吃不准,想着叫你一起,咱们爷俩再去干一票!也算还上回你带我猎熊的情分。”
李卫民一听是野猪群,眼睛顿时亮了!野猪虽然不如黑熊值钱,但数量多啊!猪肉、猪油、猪皮、猪骨……这都是实实在在的肉和钱!他之前还想着怎么搞钱,这机会就送上门来了!虽然冬天出猎辛苦,但在巨大的利益面前,这点辛苦算什么?
他当即拍板:“没问题!大山叔,这事我听您的!什么时候动身?”
“事不宜迟!”赵大山道,“野猪群不会在一个地方久留,咱们得尽快赶过去,摸清它们的活动规律。你赶紧回去,把你的家伙事儿准备好,多带点弹药和干粮,咱们一会儿就出发!”
“成!我这就回去准备!”李卫民一口答应。
“还有第二件事,”赵大山接着说,“是公社下来的任务。隔壁红塔公社那边,最近闹狼群闹得凶,听说咬死了好几只羊,还伤了人。
上边发了话,让咱们附近几个公社有经验的猎户都过去帮把手,组织一次围剿。这事有报酬,按打死狼的数量算,公社还有额外奖励。我寻思着,等咱们把这波野猪收拾了,要是来得及,也过去凑凑热闹,你看咋样?”
围剿狼群?还有报酬?李卫民心里更乐了,这可是官方组织的“创收”活动,名正言顺!狼皮、狼骨也能卖钱,虽然单价可能不如野猪,但架不住是“公差”啊!
“好事啊!大山叔,这事咱们必须参加!”李卫民立刻表态。
见李卫民如此爽快,赵大山也高兴:“那行,咱们就先说定野猪这事。你赶紧回去准备,准备好了就过来,咱们争取上午就进山!”
“好嘞!”李卫民应了一声,风风火火地就往外走。
原本想打听收购药材的事,眼下时间紧迫,也只能等打猎回来再说了。当务之急,是赶紧回去准备好猎枪、弹药、匕首、绳索、干粮,以及最重要的——确保“毛球”那个小家伙状态良好。
第204章 狩猎野猪
李卫民风风火火地赶回自家小院,动作麻利地开始准备。
他将那杆擦拭得锃亮的猎枪背好,检查了弹药袋,确保足量。
上次赵大山把猎枪送给他之后,这枪就归李卫民所有了。
当然,这是赵大山看在李卫民发现了黑熊,而且狩猎过程中起了很大作用的关系,这才没有收回。
而子弹,就得他自己搞了。
子弹的市场价格是两毛钱一发,李卫民通过村里面的渠道,用略高于市场价格购,是一块钱买了五十发子弹,所以他弹药充足。
准备好猎枪后,又把磨得锋利的开山刀,弓箭等别在腰后,绳索、干粮、水壶、一小包盐以及急救用品迅速打包进一个行军背囊里。
随手抓起几个昨天买的鸡蛋糕塞进嘴里,胡乱灌了几口温水,就算解决了早饭。
本来要是他一个人,可以把东西放入空间,可和赵大山一起,那就只能自己背着了。
准备停当,他立刻折返赵大山家。
赵大山也已准备就绪,同样全副武装,那杆老枪挎在肩上,眼神锐利。他身边,两条猎狗——毛发乌黑油亮的小黑和体型健硕、毛色棕黄的大黄——正兴奋地摇着尾巴,不时用前爪刨着地上的积雪,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充满期待的呜咽声。
之前猎熊时,小黑肩胛处被熊爪扫到,秃了一小块毛,但此刻它精神抖擞,行动自如,显然伤势已无大碍,只有那块略显粉嫩的新皮还没来得及长毛。
“走!”赵大山言简意赅,一挥手,两人两狗便踏着积雪,朝着村外的方向快速行进。
来到小青山脚下,李卫民停下脚步,将两根手指含入口中,鼓足气力,吹出了一声悠长而奇特的口哨。这哨声穿透林间的寂静,向着山腰处传去。
没过多久,只见远处一棵高大的白桦树树冠一阵剧烈晃动,一个灰色的身影如同闪电般在枝桠间几个腾跃,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影子。紧接着,那道影子径直从高高的树梢落下,精准无比地砸向李卫民的肩膀!
李卫民不躲不闪,笑着伸出手臂。
那紫色身影轻巧地在他手臂上一借力,稳稳地落在了他的肩头,正是那只通体紫黑、眼珠滴溜圆、尾巴蓬松如扫帚的通灵紫貂——毛球!
“吱吱!吱吱吱!” 毛球一落到李卫民肩上,立刻用毛茸茸的小脑袋亲昵地蹭着他的脸颊,小爪子兴奋地抓挠着他的棉帽,发出急促而欢快的叫声,仿佛在抱怨他这么久才来,又像是在表达重逢的喜悦。
李卫民笑着用手指挠了挠它的下巴:“好了好了,毛球,知道你等急了。今天有正事,带我们去找好吃的!”
一回生二回熟,小黑和大黄显然也对这位“小队友”很熟悉。
大黄稳重地蹲坐下来,吐着舌头看着。小黑则活泼些,好奇地凑上前,用湿漉漉的鼻子想去嗅毛球。
毛球却一点也不怕,反而“吱”地叫了一声,似乎在宣告自己的地位,甚至伸出小爪子虚张声势地对着小黑的鼻尖挥了挥,引得小黑往后缩了缩脑袋,逗得李卫民和赵大山都笑了起来。
汇合了毛球,狩猎小队才算完整。在赵大山的带领下,他们沿着崎岖的山路,快速赶往张大婶发现野猪痕迹的老鸹岭。
到达目的地附近,赵大山示意放慢脚步,压低身形。他仔细勘察着雪地上的痕迹——凌乱密集的蹄印、被拱翻的冻土和落叶、以及新鲜的粪便。
“没错,是野猪群,刚过去不久,数量不少。”赵大山压低声音,经验老道地判断着方向和距离。
李卫民也仔细观察,同时示意毛球:“毛球,看你的了,去找找它们在哪儿,小心点!”
毛球得令,小巧的身影“嗖”地一下窜了出去,它在低矮的灌木和树干间灵活穿梭,紫色的皮毛在雪地与枯枝间形成了极佳的保护色,几乎难以追踪。
它时而停下来,竖起耳朵倾听,时而用灵敏的鼻子仔细嗅着空气中的气味。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毛球悄无声息地溜了回来,跳到李卫民肩上,用小爪子指向左前方一片地势较低、生长着茂密柞树林和灌木丛的山坳,并发出了几声极轻微的“吱吱”声。
“在那边山坳里,可能在觅食或者休息。”李卫民立刻明白了毛球的意思,向赵大山转达。
两人对视一眼,心领神会。他们借助树木和岩石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山坳边缘摸去。小黑和大黄也训练有素地压低身体,紧紧跟在主人脚边,不再发出任何声响。
靠近山坳边缘,拨开枯黄的灌木枝条,眼前的景象让两人精神一振!
只见山坳底部,果然有一群野猪,大大小小加起来竟有九头之多!它们正在用坚硬的鼻子翻拱着积雪下的草根和橡果。
其中两头公猪体型格外硕大,肩高几乎齐腰,目测至少有三百五六十斤重,獠牙外翻,显得异常凶猛。另外三头是体型中等的母猪,还有四头是半大的小野猪,约莫百来斤一只。
狩猎,开始!
赵大山经验丰富,他迅速选定了一个有利的射击位置,那是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他低声对李卫民说:“卫民,你枪法准,找机会先放倒一头大的,打要害!我来策应,防止它们冲过来。小黑,大黄,准备!”
李卫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找了个合适的角度,缓缓端起猎枪,瞄准了其中一头正在低头拱土的最大公猪的肩胛部位——那里是心脏和肺部所在,一击致命的关键!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打破了山林的寂静!子弹精准地钻入了那头大公猪的体内!它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踉跄了几步,但并没有立刻倒下,反而被激起了凶性,红着眼睛朝着枪声传来的方向望来!
几乎在枪响的同时,赵大山的枪也响了!“砰!”另一头大公猪也被击中,但似乎打在了非要害处,更加狂躁!
受惊的野猪群瞬间炸窝!剩下的三头母猪和四头小野猪惊慌失措,四散奔逃。而两头受伤的公猪,尤其是李卫民打中的那头,嚎叫着,竟然朝着他们藏身的方向发起了冲锋!那气势,如同两辆失控的重型坦克,碗口粗的小树被它们轻易撞断!
“小心!”赵大山大喝一声,快速退壳上膛。
就在这时,毛球发挥了关键作用!它如同一道紫色闪电,从侧面的树上一跃而下,精准地落在了那头冲锋在最前面的、被李卫民打伤的公猪头上,锋利的小爪子对着它的眼睛就挠了下去!
“嗷——!”公猪吃痛,发出一声更加暴怒的嚎叫,冲锋的势头不由得一滞,疯狂地甩动脑袋,想把毛球甩下去。但毛球异常灵活,紧紧抓住它的鬃毛,不断骚扰,极大地干扰了它的行动。
与此同时,小黑和大黄也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它们没有傻乎乎地去正面硬撼庞大的公猪,而是利用速度和灵活性,专门攻击野猪相对脆弱的腿部和腹部,撕咬一口便迅速跳开,不断骚扰、迟滞它们的冲锋,为主人创造二次射击的机会。
李卫民和赵大山抓住这宝贵的时机,冷静地再次瞄准!
“砰!”“砰!”
又是两声几乎同时响起的枪声!李卫民这一枪,直接命中了那头因毛球干扰而动作变形的大公猪的头部!它终于轰然倒地,四肢抽搐了几下,不再动弹。赵大山也成功补枪,将另一头冲来的公猪撂倒。
干掉这两头大家伙后,李卫民又干掉了两头小家伙,赵大山也干掉了一只。
剩下的四只野猪,已经惊慌地逃向了山林深处,消失不见。
山坳里,只剩下两头倒地不起的巨大的公猪,以及三头在混乱中被流弹击中,逃跑不及的小野猪。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小黑和大黄围着倒地的野猪兴奋地打着转,不时发出低吠。毛球则早已跳回了李卫民的肩上,得意地用小爪子梳理着自己的毛发,仿佛在邀功。
干得好,李卫民拿出水壶,喂了一口灵泉水给毛球当做奖励。
毛球喝了一口,眯着眼,一副享受的模样。
小黑和大黄,也似乎闻到了味道,赶快过来围着李卫民转悠,尾巴翘的老高,一副垂涎欲滴的模样。
李卫民装傻充愣,当做没看见。
又不是自家的狗,喂了也白喂。
赵大山倒是没注意这个异常,而是长长舒了一口气,抹了把额头的汗,脸上露出收获的喜悦:“好家伙!五头!卫民,你这枪法真是没得说!毛球和这两条狗也立了大功!”
李卫民也笑了,看着眼前的战利品,心中充满了成就感。
这五头野猪,意味着大量的肉食、油脂和一笔可观的收入!
第205章 吃惊的赵大山
看着眼前两大三小的战利品,李卫民和赵大山最初的兴奋劲头过去后,都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收获是巨大的,但麻烦也随之而来。
这五头野猪,两头大的每头少说三百五六十斤,三头小的加起来也有四百多斤,总计重量怕是接近甚至超过一千斤了!
在这积雪覆盖、山路崎岖的老鸹岭,如何把它们弄回十几里外的青山大队,成了摆在眼前最现实、最棘手的问题。
“娘的,光顾着高兴了,这么多家伙,咋往回弄?”赵大山挠了挠头,看着地上的“肉山”发愁。
李卫民也苦笑:“是啊,扛是扛不回去的,只能靠雪橇了。可咱们就一副雪橇,一次也拉不了这么多。”
两人商量了一下,最终决定由赵大山先用雪橇运送一部分回去,李卫民则留在原地看守剩下的野猪,以防被其他野兽啃食。
赵大山看了看地上的野猪,指着那头被李卫民一枪爆头的大公猪和一头较小的小野猪说:“卫民,我先拉这一大一小回去。这头小的百来斤,你待会儿试着往路边挪一挪,等我回来咱们再一起装车。这大家伙太重,你千万别逞强,等我回来弄。”
他这是照顾李卫民,觉得李卫民虽然枪法好,但毕竟是城里来的知青,力气活上肯定不如他这个老山民,所以把相对轻便的小野猪留给他处理。
李卫民心里明白赵大山的好意,但他对自己的力气有数。他笑了笑,没多说什么,只是点头:“行,大山叔,您路上也小心点。”
赵大山不再耽搁,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俯身沉腰,双臂环抱住那头三百多斤大公猪的前后蹄。
他低吼一声“起!”,额角青筋暴起,猛地将这座肉山扛上了肩头。沉重的压力让他脚步一个踉跄,黝黑的脸膛瞬间憋成了紫红色,每一块肌肉都紧绷着。
他咬着后槽牙,调整了一下重心,这才一步一个深深的脚印,极其缓慢而艰难地朝着停放雪橇的方向挪动。积雪在他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李卫民见状,不再多言。
他利落地走到一头约莫百十斤重的小野猪旁,弯腰,单手抓住一只猪蹄,也没见他如何蓄力,手臂一叫劲,那百十斤的小野猪便像没什么分量似的,被他轻飘飘地扛在了右肩上,姿态轻松得仿佛扛着的不是一头猪,而是一袋蓬松的棉花。
他三两步就赶上了步履维艰的赵大山。见赵大山全身心都用在对抗肩上的重负和脚下湿滑的雪路上,根本无暇分心看路,李卫民便主动伸出空着的左手,稳稳地托在赵大山扛着野猪的臂弯处,帮他分担了一丝分量,同时也起着搀扶和引导的作用。
“大山叔,慢点,看着脚下。”李卫民提醒道。
有了李卫民在一旁帮衬,赵大山顿时觉得肩上的分量轻了一两分,脚下也稳当了不少,心中不禁感慨这小伙子真是有心了。
然而,冬日的山路积雪下暗藏冰凌,最是湿滑难行。赵大山一脚踩在一片被积雪覆盖的光滑石头上,脚底猛地一滑,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惊呼一声,眼看着就要连人带猪狠狠摔倒在地!
“小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李卫民反应快如闪电!他那只托着赵大山臂弯的左手瞬间发力,如同铁钳般牢牢箍住赵大山的手臂,猛地向上一提!同时右肩一顶,用自己身体作为支撑,硬生生止住了赵大山摔倒的势头。
赵大山被他这大力一拽,总算稳住了身形,避免了摔个七荤八素,但肩头那三百多斤的野猪却在剧烈的晃动中脱手,“噗通”一声闷响,重重砸在了雪地上,溅起一片雪沫。
“哎呀!这……” 赵大山看着地上的野猪,又惊又愧,更多的是后怕。刚才要不是李卫民,他这把老骨头摔这一下,少说也得躺上十天半月。
“大山叔,您没事吧?”李卫民关切地问,同时轻松地将自己肩上那小野猪也放了下来。
“没事没事,多亏了你啊卫民!”赵大山心有余悸地摆摆手,看着地上的大野猪,眉头又拧成了疙瘩,“可这大家伙……唉,还得再费劲扛起来。”
李卫民笑了笑,走到那头大公猪旁边,说道:“大山叔,这样吧,咱俩换换。您来扛这头小的,轻省些。这头大的,我来。”
“啥?你来扛这个?”赵大山一听,连连摇头,“不行不行!卫民,我知道你有点力气,但这可不是一百多斤的小玩意儿!这可是实打实的三百多斤!刚才我扛着都费劲,你年轻,逞强万一伤了腰,那是一辈子的事!还是我来,我歇口气再扛起来……”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李卫民已经弯腰,依旧是单手抓住一只前蹄,另一只手探底一抄,腰腹发力,口中轻喝一声“起!”。
那庞然大物竟应声而起,被他稳稳当当地扛在了右肩之上!他的身体只是微不可察地沉了一下,随即站得如同青松般笔直,甚至还空着左手拍了拍棉裤上沾的雪屑。
阳光透过林隙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姿。
剑眉之下的双眸清澈而沉稳,挺直的鼻梁带着几分坚毅,因为用力而微微抿起的嘴唇线条分明。
更衬得他那张脸俊逸非凡,皮肤在雪光映照下,白皙得几乎晃眼,与这粗犷的北国山林形成了奇特的对比。
“大山叔,您看,我真没事。”李卫民语气轻松,甚至还掂了掂肩上的重量,笑道,“这分量,还成。咱们快走吧,早点弄回去踏实。”
赵大山张着嘴,后面劝诫的话全都卡在了喉咙里,眼睛瞪得如同铜铃,看着李卫民扛着三百多斤的野猪,面不改色心不跳,那副举重若轻的模样,彻底把他这个老猎户给镇住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在山里见过的力气大的后生不是没有,可能把三百多斤死沉野猪当麻袋一样单手拎起来扛肩上,还能如此轻松惬意、步履稳健的,李卫民是独一份!
“你……你小子……”赵大山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指着李卫民,又是震惊又是佩服,最终所有情绪化作一声感叹,“真他娘的是个牲口啊!这力气……我老赵服了!”
他不再坚持,俯身扛起那头百十斤的小野猪,这次感觉好了许多。
他看着走在前面的李卫民,那宽阔的肩膀扛着巨大的野猪,步伐却比自己刚才空手时还要稳健几分,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惊叹和一种捡到宝的欣喜。
两人一前一后,这次速度明显快了许多。李卫民扛着大野猪走在前面,如同开路先锋,赵大山扛着小野猪跟在后面,看着李卫民沉稳的背影,眼神复杂,最终都化为了由衷的赞叹。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赵大山看着李卫民轻松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劝说的话咽了回去,只剩下满心的惊愕与啧啧称奇。
第206章 魅魔体质
他原本只觉得这知青脑子活络,枪法如神,运气也好,却万万没想到,这副看似挺拔颀长、甚至有些“文弱书生”模样的身板里,竟然蕴藏着如此恐怖的蛮力!
这小子,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
赵大山当然不会知道,李卫民这段时间吃得好,睡的香,个头都快蹿到一米八了。
最重要的是经常使用灵泉水,无论是外貌还是体质,都异于常人。
他最近发现,不少村里面的女子,看见自己都会莫名的脸红。
而且他的皮肤白皙透亮,闹的冯曦纾,陈雪她们总以为他用了什么保养皮肤的化妆品,私下里问了他好几次。
李卫民感觉,自己可能是觉醒了魅魔体质了。
两人一前一后,花了些时间,总算将两头野猪都弄到了停放雪橇的地方。赵大山原本还担心李卫民走那二里山路会力竭,结果一直到把野猪装上雪橇,李卫民连大气都没多喘几口,额头上连点汗星子都看不见。
“好小子!真有你的!”赵大山重重拍了拍李卫民的肩膀,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赞赏,“我老赵打猎半辈子,还没见过你这么邪乎的后生!枪法准,脑子活,连力气都这么大!真是……真是不得了!”
他此刻心中更加坚定了要带李卫民去红塔村围剿狼群的想法。有这么一个全能型的帮手,那绝对是如虎添翼!
李卫民谦逊地笑了笑:“大山叔过奖了,我就是有把子傻力气,取巧了。”他自然不会透露灵泉水的秘密。
赵大山不再多说,收拾好雪橇,叮嘱道:“那你回去看着那剩下的三头野猪,小心点,我尽快回来!”
“放心吧,大山叔。”李卫民点头。
看着赵大山驾驭着雪橇,带着两头野猪消失在林间小路尽头,李卫民这才转身,快步返回之前的山坳。
山林重归寂静,只有风吹过树梢带起的雪沫簌簌落下。
李卫民守在剩下的两头小野猪旁边,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虽然他体力惊人,但在这深山老林里,丝毫不敢大意。
毛球蹲在他的肩头,小脑袋机灵地转动着,充当着最优秀的哨兵。小黑和大黄则趴在附近,吐着舌头休息。
等待的时间有些漫长。李卫民靠在背风处的一块岩石后,脑海里不禁又开始盘算起来。
这次收获的五头野猪,按照规定,最少要上交两头给村里面。
剩下的,一人一半,他最起码可以分到两百多斤肉。
这些肉,他不打算卖了,而是留着慢慢吃。
他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感觉饭量大了很多。
等到回去了,或许,可以借这个机会,向赵大山打听一下收购老药材、山珍的事情了一—比如,哪个屯子的老猎户手里可能存着熊胆、麝香,或者谁家祖传藏着老山参……
还有那个吴二狗和刘志伟……谣言的风声似乎还没大规模传开,但终究是个隐患。必须尽快想办法解决,否则迟早会伤到陈雪……
就在他思绪纷飞之际,肩头的毛球突然“吱”地叫了一声,警惕地立起了身子,望向某个方向。小黑和大黄也猛地站起,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声。
李卫民瞬间警醒,一把抓起了身边的猎枪,目光锐利地投向毛球警示的方向。
难道是野猪群去而复返?还是……血腥味引来了其他掠食者?
他屏息凝神,手指轻轻搭在了扳机上,全身肌肉悄然绷紧。
看到毛球和大黄小黑如此警惕,浑身的汗毛几乎都要竖起来,李卫民心脏骤然缩紧!他立刻屏住呼吸,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视着毛球警示的方向,手中的猎枪瞬间端平,手指稳稳地搭在了冰冷的扳机上。
积雪的林间传来“沙沙”的脚步声,沉重而略显拖沓。不多时,一个巨大而威猛的黄色身影,缓缓从一片枯黄的灌木丛后显露出来。
那斑斓的毛色,那硕大的头颅,那强健的躯干……李卫民心里猛地一沉,瞳孔微缩——居然是东北虎!
这头森林之王显然也被地上的野猪血腥味吸引而来。
它迈着看似蹒跚实则蕴藏着恐怖力量的步伐,缓慢而坚定地靠近。
它的目光先是扫过地上那三头诱人的野猪尸体,随即警惕地落在了持枪而立的李卫民,以及他身边狂吠不止的两条猎狗和炸毛低吼的紫貂身上。
气氛瞬间凝固,仿佛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风雪似乎也识趣地变小,只剩下猎狗们充满威胁性的狂吠和老虎那低沉、充满压迫感的喘息声。
李卫民端稳猎枪,枪口牢牢锁定着老虎的头颅和前胸区域,精神高度集中。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虎皮、虎骨、虎鞭的价值,那绝对是堪比黄金的硬通货!但理智告诉他,面对一头成年的东北虎,尤其是在这积雪山林中,猎杀它的风险极高,更何况……
随着老虎的走近,李卫民敏锐地注意到,这头母虎的腹部明显异常膨大,行动间也带着一种怀孕母兽特有的笨拙与谨慎。
它怀孕了!
这个发现让李卫民的心绪复杂起来。这只母老虎眼神中虽然有着对食物的渴望,但更多的是一种疲惫和对危险的忌惮。
它或许是因为怀孕影响了狩猎能力,已经饿了不短的时间,才会冒险接近人类和猎犬,试图获取这几乎是送到嘴边的食物。
然而,理解归理解,李卫民绝不可能将自己和赵大山冒着风险获得的猎物拱手相让。
这是他们辛苦猎获的成果,他自己都不够吃呢。
对峙在持续。
母虎忌惮那黑洞洞的枪口和狂吠的狗,不敢轻易上前。李卫民也紧守防线,不敢有丝毫松懈。
必须打破这个僵局!
李卫民眼神一凛,不再犹豫。他微微抬高枪口,对准母虎侧上方一棵大树的粗壮枝干,猛地扣动了扳机!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骤然在山坳中炸响,打破了死寂!子弹击打在树干上,木屑纷飞!
突如其来的巨响和威胁,让母虎浑身肌肉一紧,它发出一声带着惊怒的低吼,庞大的身躯下意识地向后一跃,拉开了距离。
它深深地看了李卫民一眼,那眼神中似乎夹杂着不甘、愤怒,还有一丝……属于母亲的无奈与祈求。
最终,对生存和腹中幼崽的本能保护占据了上风。知晓眼前的两脚兽不好惹,它低吼一声,不再留恋地上的野猪,拖着沉重的身躯,缓缓转过身,一步三回头地,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看着那抹威猛却带着几分落寞的黄色身影消失在视线中,李卫民缓缓松了口气,但端着枪的手并未立刻放下,依旧保持着警惕。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就在李卫民以为危机彻底解除时,风中断断续续传来了一阵微弱而奇异的“呜呜”声,不像是威胁的吼叫,反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痛苦与哀戚。
第207章 帮母老虎接生
声音传来的方向,正是那只母虎离开的路径。
李卫民眉头微蹙,心中一动。
他示意毛球上前探查,自己则端着枪,小心翼翼地朝着声音来源处摸去。两条猎狗似乎也感受到了不寻常的气息,不再狂吠,只是紧紧跟在李卫民脚边,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前行了大约百来米,拨开一丛茂密的灌木,眼前的景象让李卫民瞬间停下了脚步,呼吸为之一滞。
只见那头刚刚离去的母虎,此刻正侧卧在一处背风的岩石凹陷里,身体剧烈地起伏着,口中发出压抑的、痛苦的“呜呜”声。它的后腿间,隐约可见有湿漉漉的痕迹,身下的积雪都被蹬踏得一片狼藉。
它……它这是要生了!
李卫民站在原地,心情复杂难言。
他没想到,自己鸣枪驱赶的,竟是一只即将临盆的母兽。
在这冰天雪地、食物匮乏的寒冬,生产的虚弱和随之而来的育幼,对于这只母虎而言,无疑是生死考验。
他静静地看着,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手中的猎枪依然握着,但枪口已然垂下。
看着母虎在痛苦中挣扎,李卫民内心经历着剧烈的天人交战。
理智和猎人的本能在他脑中叫嚣:这是一头成年的东北虎!全身是宝!虎皮价值连城,虎骨是顶级药材,虎肉……更别提在如今这年月意味着什么。
而且它正处于最虚弱的时刻,几乎是任人宰割。
此刻动手,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获得难以想象的财富和资源。手里的猎枪和开山刀,都能轻易结束它的生命。
然而,另一股力量却在拉扯着他。
是内心深处那一丝不忍与良善,是后世记忆中东北虎沦为濒危物种、需要极力保护的认知,是刻在老辈猎人骨子里“不打三春鸟,不捕孕中兽”的古训在隐隐回响。
眼前这头猛兽,不再仅仅是“猎物”或“财富”,它是一个正在承受生产之苦的生命,一个即将成为母亲的生灵。
最终,内心的一丝不忍占据了上风。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向母虎靠近,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声音,口中用低沉而平缓的语调说着话,试图安抚它:“别怕……我没有恶意……你是要生宝宝了吧?很难受是不是?我来帮你……”
母虎察觉到他的靠近,猛地抬起头,喉咙里发出威胁性的、嘶哑的低吼,试图龇牙咧嘴展示威严,但那琥珀色的瞳孔中却难以掩饰其深处的痛苦与无力。
她挣扎着想站起来,庞大的身躯却只是徒劳地晃动了一下,后肢的痉挛让它再次瘫软下去。
她确实没有多少力气了,难产的折磨正在迅速消耗它最后的体能。
李卫民得以更清楚地观察它。
这真是一头美丽的生灵,一身金底黑纹的皮毛在雪光映照下依然流光溢彩,如同上好的绸缎。
然而此刻,这华美的皮毛被汗水濡湿,显得有些凌乱。
她隆起的腹部剧烈地起伏收缩,每一次收缩都伴随着它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压抑不住的痛苦呜咽。
那张威猛的兽脸上,竟也能看出清晰的痛苦与疲惫之色,眼神甚至带着一丝无助。
不能再等了!
李卫民眼神一凝,不再犹豫。他心念一动,从空间里取出一捆结实的麻绳。
他动作迅捷而谨慎,趁着母虎一次阵痛间歇无力反抗时,快速地用绳索套住它的四肢和脖颈,将其固定在岩石和附近的树干上,限制了它大幅度的动作,主要是防止它在剧痛之下无意识地伤到自己或即将出生的幼崽。
“委屈你一下,这是为你好。”李卫民低声道。
做完这一切,他看着母虎因痛苦而微微颤抖的身体,咬了咬牙,像是下了某种巨大的决心。
他从空间内取出一些灵泉水,打算喂给母老虎喝。
刚一拿出来,一股难以言喻的清新气息弥漫开来。
原本趴在地上喘息、对李卫民捆绑行为只是低吼却无力过多反抗的母虎,鼻翼猛地翕动起来,浑浊痛苦的眼神瞬间爆发出一种极度的渴望!它挣扎着想要凑近灵泉水。
“吱吱吱!” 肩上的毛球第一时间嗅到了这让它魂牵梦绕的气息,急得在李卫民肩上直跳脚,小爪子拼命去够水壶,叫声又尖又急,充满了嫉妒和委屈。
“汪汪!呜——汪汪!” 不远处的小黑和大黄也彻底躁动了,它们围着李卫民焦急地打转,尾巴摇得像风车,前爪不停地刨着雪地,口水都快流出来了,看着李卫民要将那“圣水”喂给那只大猫,狗眼里满是难以置信和浓浓的醋意。
“真是便宜你了!” 李卫民肉痛地嘀咕着,但还是小心翼翼地将灵泉水凑到母虎嘴边,缓缓倾斜。
母虎迫不及待地伸出粗糙的舌头,贪婪地舔舐起来。
灵泉水入喉,她身体猛地一震,那清冽甘甜的液体仿佛带着神奇的力量,迅速抚平着它身体的剧痛,补充着消耗的精力,甚至连精神上的躁动不安都被缓缓安抚。
它看向李卫民的眼神,从最初的警惕、痛苦,逐渐转变为一种带着疑惑、依赖甚至是……一丝微弱的感激?
灵泉水对动物的吸引力是毋庸置疑的,开启灵智的效果也在潜移默化中发生,它似乎明白了,这个两脚兽是在帮助自己。
喝了小半壶泉水后,母虎的情绪明显稳定了下来,呼吸虽然依旧急促,但不再那么恐慌和充满敌意。她甚至配合地调整了一下卧姿,将生产的部位更清晰地展露出来。
李卫民知道时机到了。他收起水壶,无视了身边三只小家伙几乎要喷火的眼神,深吸一口气,挽起袖子,蹲下身来。他回忆着前世零星了解的动物接生知识(动物世界上看到的),仔细观察着。
只见母虎的产道口已经微微张开,隐约能看到一个包裹着胎膜的小小身影正在艰难地向外移动,但似乎卡住了,进展极其缓慢。
母虎又开始用力,发出痛苦的呜咽,但幼崽只是出来一点点又缩了回去。
是难产!可能是胎位不正或者幼崽过大。
李卫民不再迟疑。他用雪仔细擦干净手,然后心念一动,从空间取出一小罐熊油,火折子,干木柴,用火折子加热熊油融化。
“放松……我在帮你,用力!” 他一边用语言安抚,一边小心翼翼地将润滑后的手指探入,轻柔地调整着幼虎的位置,帮助它转向,同时另一只手轻轻按压母虎的腹部,配合它的宫缩节奏向外引导。
这个过程极其考验耐心和勇气。
母虎在他动作时身体会本能地绷紧,发出低吼,但或许是灵泉水的效果,它最终都忍耐了下来,信任了这个陌生的两脚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终于,在一次母虎竭尽全力的努责和李卫民恰到好处的辅助下,一个湿漉漉、裹着透明胎膜的小家伙,伴随着少量羊水,“噗噜”一下滑了出来!
李卫民眼疾手快地用早已准备好的干燥软布接住。那是一只小小的、老虎形态的幼崽,像只大点的猫咪,浑身沾满黏液,一动不动。
母虎焦急地扭过头,发出催促般的呜咽。
李卫民立刻动作轻柔但迅速地撕破胎膜,用软布擦干幼虎口鼻处的黏液,然后轻轻倒提着它,拍了拍它的后背。
“哇……” 一声极其微弱,但清晰可辨的叫声从小家伙喉咙里发出!它开始挣扎,细小的四肢开始晃动!
活了!
李卫民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成就感和喜悦。
他将这只初步清理好的小虎崽小心地放到母虎的头边。母虎立刻伸出粗糙的大舌头,充满爱意地、一遍又一遍地舔舐着自己的第一个孩子,将它身上的毛发舔得逐渐蓬松起来。
那小虎崽在母亲的舔舐下,发出满足的哼哼声,本能地往母亲温暖的怀里钻。
李卫民长长舒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不知何时冒出的细汗,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以为万事大吉了,正准备收拾东西,等待赵大山回来。
然而,就在他放松下来的时候,身边的母虎却并没有像预期那样平静下来,反而再次发出了痛苦的低呜,腹部依然在明显地收缩起伏!
李卫民一愣,下意识地伸手轻轻触摸母虎依旧隆起的腹部。
手下传来的触感让他脸色微变——里面居然还有!
第208章 母子平安
李卫民刚松了半口气,心又立刻提了起来。他没想到,这只母虎怀的竟不止一个崽!
“还有?别急,慢慢来,我还在。”
他立刻重新蹲下,语气沉稳地安抚着再次陷入痛苦生产的母虎。母虎似乎听懂了他的话,或者说感受到了他沉稳气场带来的安全感,虽然依旧呜咽着,但比之前少了几分慌乱,更多是努力配合。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李卫民动作更加熟练。他再次润滑了手,仔细观察着产道的情况。第二只幼虎似乎比第一只的位置更靠里一些,母虎努力了几次,都只是能看到一点点胎膜,进展缓慢。
“用力!对,就是这样!”李卫民一边鼓励,一边再次进行轻柔的辅助。他的手指能清晰地感受到母虎腹部肌肉的剧烈收缩和小生命努力的蠕动。这个过程比第一次更耗费时间,母虎的喘息声越来越粗重,显然体力消耗巨大。
旁边,第一只出生的小虎崽已经被母亲舔得毛茸茸的,像个小小的金色毛团。
小家伙闭着眼睛,跌跌撞撞地在母亲身边爬动,发出细弱的“嗷嗷”声,本能地探索着这个未知的世界。
那憨态可掬的模样,与她母亲威猛的形象形成了巨大的反差,看得人心头发软。
毛球似乎也暂时忘记了嫉妒,蹲在稍远的石头上,小脑袋歪着,黑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盯着那个蠕动的小毛团,似乎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大一只凶猫会生出这么个小不点。
小黑和大黄则安静了许多,它们趴在不远处,耳朵竖得老高,目光在李卫民、母虎和那只新生幼崽之间来回移动,喉咙里偶尔发出几声含义不明的低呜,像是在表达关切,又像是在警惕可能出现的危险。
时间在紧张的等待中流逝。终于,在李卫民又一次配合着母虎的努责向外引导时,第二只幼虎猛地滑了出来!这只比第一只稍小一些,同样裹在胎膜里,一动不动。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李卫民动作更快,撕膜、清理口鼻、拍背……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哇……”
又一声微弱的叫声响起,宣告着又一个新生命的降临。
李卫民脸上露出疲惫却满足的笑容,将第二只小虎崽也放到母虎面前。
母虎挣扎着抬起头,更加急切地舔舐起来,将两个小家伙都拢到自己怀里。
“好了,这下应该……”李卫民话还没说完,就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母虎在舔舐两个幼崽的间隙,腹部竟然再次明显地收缩起来,它甚至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又一次阵痛而发出了带着些许绝望意味的哀鸣!
还有?!
李卫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触感。他再次伸手轻按母虎的腹部,那里面确实还有一个硬块!三胞胎!这在东北虎中可不算常见!
“我的天……你这也太能生了!”李卫民哭笑不得。
连续生产两只幼崽已经让母虎筋疲力尽,它舔舐幼崽的动作都变得有些迟缓,呼吸微弱而急促。灵泉水补充的体力,似乎快要耗尽了。
最关键的是,这第三只幼虎,等待的时间似乎太长了。
母虎努力了几次,产道口却不见任何动静。
情况似乎比前两次更加棘手——可能是最后一个宝宝胎位非常不正,或者母虎真的已经没有力气将它推出来了。
“加油!就最后一个了!坚持住!”李卫民眼神变得凝重,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
他知道,如果这只幼崽迟迟生不出来,不仅幼崽会窒息死亡,母虎也可能因为产程过长而出现生命危险!
他不再犹豫,再次动用灵泉水,小心翼翼地又喂了母虎几口。
甘泉下肚,母虎的精神似乎振作了一点点,它积蓄着最后的力量,配合着李卫民更加深入和细致的内部调整。
这一次的辅助比前两次都要困难。
这个小家伙胎位不正不说,还极不配合。
李卫民的额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手臂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微微发酸。
毛球似乎也感受到了紧张的气氛,不再好奇张望,而是紧张地抓挠着李卫民的裤脚。小黑和大黄也站了起来,不安地踱步。
就在李卫民几乎要以为回天乏术之时,母虎发出了一声用尽全力的、嘶哑的低吼,整个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出来了!”
李卫民感到手下一滑,一个比前两只都明显要小上一圈、甚至有些瘦弱的幼崽,终于落入了他的手中。这只小家伙的胎膜颜色似乎都更深一些,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连细微的挣扎都没有。
李卫民心里咯噔一下,动作飞快地清理,拍背……一下,两下,三下……
没有反应。
小家伙软绵绵的,毫无声息。
母虎似乎也察觉到了异常,停止了舔舐前两个宝宝,努力扭过头,发出焦急而虚弱的呜咽声,眼神充满了哀恸。
“别放弃!”李卫民一咬牙,也顾不得许多,用手指蘸了一点珍贵的灵泉水,轻轻涂抹在小家伙的嘴唇和鼻尖上,然后继续有节奏地、轻柔地拍打着它的背部和侧胸,做着人工呼吸的辅助。
时间仿佛凝固了。毛球、小黑、大黄都安静下来,眼巴巴地看着。母虎的呜咽声变得低沉而绝望。
就在李卫民的心也一点点沉下去的时候——
“咳……哇……”
一声极其微弱,如同小猫哼哼般的叫声,终于从那个瘦小的身躯里发了出来!它细小的四肢开始极其轻微地抽搐,小胸膛有了微弱的起伏!
活了!第三个也活了!
巨大的喜悦瞬间淹没了李卫民。
他小心翼翼地将这只劫后余生的小不点也送到母虎面前。
母虎发出一种近乎呜咽的、充满感激的低吼,伸出舌头,无比轻柔地、一遍遍地舔舐着这个最弱小的孩子,仿佛要将所有的爱意和生命力都传递给它。
三只毛茸茸的小虎崽,依偎在母亲温暖而疲惫的怀抱里,发出细碎的叫声,努力寻找着生命的源泉。
凶猛无比的老虎,此刻慈祥温柔的舔舐着三个小家伙,尽显母爱的光辉。
李卫民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岩石,长长地、彻底地舒了一口气。
刚才帮这三个小家伙接生,感觉比之前扛三百多斤的野猪还要累。
不过看着这温馨的一幕,看着母虎虽然虚弱却充满母性的眼神,看着三只新生的小生命,李卫民只觉得刚才所有的紧张、疲惫和那点肉痛的灵泉水,都值了。
第209章 愤怒的毛球
看着母虎虚弱地侧卧着,一下下舔舐着怀里三只毛茸茸的小家伙,李卫民心中的喜悦渐渐被一丝忧虑取代。
那三只小虎崽闭着眼睛,依偎在母亲温暖的腹部,偶尔发出细弱的“嗷嗷”声,小爪子无意识地踩动着,全然不知外界严寒与生存的残酷,一副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的模样。
然而, 它们的母亲,那头刚刚经历完生产磨难和难产风险的母虎,眼神中除了初为母亲的温柔,却还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深深的忧虑。
她需要大量进食来恢复体力,需要充足的奶水哺育三个孩子,还需要在这冰天雪地里找到一个足够安全、温暖的巢穴。
以她现在这副虚弱的身躯,要独自带着三个嗷嗷待哺的幼崽在这严冬里生存下去,难度何其之大!
这母子四个,若无人相助,很可能熬不过这个冬天,最终化为北国山林里又一抹无声消逝的痕迹。
也不知道是哪头公老虎这么不负责任,连老婆孩子都不要了。
李卫民看着那三只挤作一团、憨态可掬的小生命,又看了看母虎那带着忧愁与无助的眼神,心中暗叹一声。
“算了……”他低声自语,仿佛在说服自己,“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既然机缘巧合让我遇上了,又费了这么大劲把你们娘几个从鬼门关拉回来,总不能眼睁睁看你们饿死冻死。我豁出去了!”
他下定决心,便不再犹豫。起身快步回到之前猎杀野猪的山坳,将那三头野猪中稍小的一头心念一动,收进了储物空间。
然后返回母虎所在的地方,在她疑惑的目光中,将那头小野猪从空间里取出来,“噗通”一声丢在了母虎面前。
新鲜的血腥味立刻弥漫开来。
“吃吧,补补身子,好有奶水喂孩子。”
李卫民指着地上的野猪,对母虎说道,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肉疼,“就这一次啊!下次可没了!我自己都舍不得吃这么多的肉……”
一百多斤肉啊!还是野味!在这年月,这简直是一笔巨款!就这么送出去了,李卫民感觉心都在滴血。
母虎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还带着血迹的“食物”,巨大的虎头歪了歪,琥珀色的瞳孔里充满了困惑与惊疑。
她不明白这个两脚兽是怎么凭空变出这么大一头猎物的。
但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这食物散发出的诱惑力,更能明白这个手势的含义——这是给她的。
她抬起头,拟人化地深深看了李卫民一眼。
那目光极其复杂,有劫后余生的疲惫,有对食物的渴望,有对幼崽的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清晰的、几乎能让李卫民准确解读出的感激与不可思议。
她似乎完全理解了,这个人类不仅帮它接生了孩子,救了它的命,现在还给了她活下去的希望。
“还行,看来不是白眼狼,知道好歹。”李卫民嘀咕了一句,心里总算平衡了一点。他不再停留,对着母虎摆了摆手,转身离开了这片岩石凹陷。
该做的,能做的,他都做了。
剩下的,就看她们自己的造化了。大自然的法则残酷而公平,他不可能永远充当保护神。
回到存放另外两只野猪的地方,李卫民刚站定,肩上的毛球就彻底不干了!
“吱吱吱!吱吱——!” 小家伙用毛茸茸的小脑袋使劲撞着李卫民的脸颊,小爪子用力抓挠着他的棉帽和衣领,叫声又尖又急,充满了委屈、愤怒和浓浓的醋意!
那双黑溜溜的大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仿佛在控诉:“你给那只大猫喝那么多好喝的!还给她那么大一块肉!我呢?我毛球跟你这么久,任劳任怨,帮你找猎物,帮你放哨,你居然……你居然偏心!”
它甚至气得在李卫民两个肩膀上来回跳窜,蓬松的大尾巴甩得呼呼作响,一副“你不给我个交代我就没完”的架势。
李卫民被它闹得哭笑不得,伸手将它从肩膀上薅下来,捧在手里,看着它气鼓鼓的小模样,无奈地摇头笑道:“行了行了,别闹了!真是拿你没办法……知道你功劳大,喏,给你尝尝。”
说着,他再次“变”出那个水壶,拔开塞子。毛球瞬间停止了所有动作,小鼻子拼命耸动,眼睛死死盯着壶口,刚才的嚣张气焰全变成了极度的渴望。
李卫民小心地倒了一小瓶盖的量递给它。
毛球立刻将整个小脑袋都埋了进去,粉嫩的小舌头飞快地舔舐起来,发出满足的“啧啧”声。
不一会儿,一小瓶盖灵泉水下肚,它像是喝醉了酒一般,小身子晃晃悠悠,原本因为生气而炸起的毛发瞬间顺滑服帖,眼神也变得迷离而陶醉,最后干脆四仰八叉地躺在李卫民温热的手掌心里,用小爪子惬意地挠了挠自己的白肚皮,发出细微的、舒坦至极的呼噜声,仿佛飘在云端,感觉好极了。
这边毛球刚安抚好,那边两条猎狗又不淡定了!
“汪汪!”
“呜——汪汪汪!”
大黄和小黑早就馋得不行了,见毛球得到了好处,立刻围了上来,用湿漉漉的鼻子去蹭李卫民的腿,尾巴摇得像高速旋转的螺旋桨,狗眼里充满了最直接的渴望和讨好,意思再明显不过:我们也想要!
李卫民看着这两条尾巴都快摇断的狗子,叹了口气,认命般地说道:“好吧好吧,看在你俩今天也出了力的份上,给你们尝一点儿,就一点儿啊!”
两条狗子像是完全听懂了,立刻停止了吠叫,改为前腿离地,只用后腿支撑着身体,像人一样“坐”了起来,吐着舌头,一脸期待地望着李卫民,那模样既滑稽又带着点可怜巴巴。
李卫民磨蹭了一下,才像是割肉般从空间里掏出一个有些干硬的玉米面饼子。
他犹豫再三,才肉疼地打开水壶,用手指蘸了极少的一点点灵泉水,快速地在饼子两面抹了抹,那表情,比丢了十块钱还难受。
“喏,一人一半,不许抢!”他把抹了泉水的饼子掰成两半,分别丢给大黄和小黑。
两条狗子反应极快,几乎是饼子刚离手,它们就凌空跃起,精准地叼住,甚至没来得及咀嚼,“咕咚”一声,整个饼子就囫囵吞了下去!活脱脱就是猪八戒吃人参果——不知其味!
吃完之后,它们意犹未尽地舔着嘴巴子,看向李卫民的眼神更加炽热和讨好,甚至用脑袋去拱他的手,试图再去舔那个神奇的水壶。
李卫民赶紧把水壶收起来,看着两条狗子脸上那几乎可以说是“谄媚”的拟人化表情,心里不由得泛起嘀咕:“奇怪了……怎么感觉这俩家伙,喝了这泉水之后,眼神都灵动了这么多?好像……好像变得更通人性,更聪明了?”
第210章 托付
李卫民看着手掌中惬意瘫软的毛球,又回想起刚才那头母虎充满灵性的复杂眼神,一个念头逐渐清晰起来。
毛球的机灵远超寻常紫貂,简直不比七八岁的小孩差;刚才那头母虎在难产绝境中表现出的忍耐、理解与最后的感激,也远非普通野兽可比。
“难道……都是因为这灵泉水?”李卫民暗自思忖。
这泉水对动物的吸引力如此巨大,效果立竿见影,或许不仅仅能强身健体、治愈伤势,更有可能在潜移默化中促进着它们的进化,开启了某种灵智?
这个发现让他心头有些火热,若真如此,这泉水的价值可就远超想象了。他决定,以后有机会定要好好研究一番。
就在他思绪翻飞之际,林间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和雪橇拖行的摩擦声——赵大山回来了!
令人莞尔的是,往常见到主人归来必定欢快迎上去摇尾撒欢的大黄和小黑,此刻只是懒洋洋地回头瞥了赵大山一眼,敷衍地摇了摇尾巴,甚至用屁股对着他,随即又转过头,继续用那种极度讨好、充满渴望的眼神眼巴巴地望着李卫民,仿佛他才是能赐予无上美味的主人。
赵大山见状,倒是没多想,只以为是狗子们跟着李卫民守了这么久,有点认生了。
他见李卫民和狗子们都安然无恙,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扯着嗓门道:“卫民!没事吧?可担心死我了!”
“没事,大山叔,好着呢。”李卫民站起身,笑着回应。
两人寒暄几句,赵大山目光扫过地上的野猪,眉头一皱:“咦?怎么只剩下两头了,还有一头小的呢?”
李卫民早就准备好了说辞,半真半假地叹了口气,指着母虎离开的方向:
“唉,别提了。您刚走没多久,就来了一头大老虎,看样子是循着血腥味来的。那家伙个头不小,盯着这野猪不肯走。我寻思着跟它硬拼不划算,万一伤了得不偿失,就让叼走了一头小的,算是破财消灾了。”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在这老林子里,猎到的猎物被更强大的掠食者抢走一部分,并不是什么稀奇事。
赵大山丝毫没有怀疑,反而后怕地拍了拍胸口:“老虎?!我的老天!你没受伤吧?人没事就好!野猪没了咱再打,人要是伤了可就是大事了!”他上下打量着李卫民,确认他连根头发都没少,这才彻底放心。
“我没事,躲得快,她也急着叼走食物,没纠缠。”李卫民宽慰道。
赵大山心有余悸,看了看天色,提议道:“这地方不能待了,万一那家伙没吃饱再折回来就麻烦了!咱们赶紧收拾东西回去!”
李卫民自然没有异议。
于是,依旧是由李卫民扛起那头三百多斤的大野猪,赵大山扛起剩下的一百多斤小野猪,两人一前一后,朝着停放雪橇的方向快步走去。
毛球重新跳回李卫民肩头,大黄和小黑虽然对赵大山这个正牌主人有些“怠慢”,但还是尽职地跟在队伍两侧,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很快,两人将野猪牢牢绑在雪橇上,准备出发。
就在这时,只听见身后他们刚刚离开的山谷方向,传来了一声低沉而略显沙哑的虎啸!那声音不像是在示威,反而带着一种……焦急的意味?
赵大山脸色一变,下意识就去抓猎枪,急促道:“坏了!真找回来了!快走!”
李卫民心中却是一动。
他听得出来,这声虎啸似乎并无暴戾之气。
他深深地望了一眼山谷的方向,并非留恋那失去的野猪,而是牵挂那刚刚生产的母子四个。
他果断转身,准备离开。
然而,就在他们拉动雪橇,走出没多远的时候,身后树林里传来了急促的奔跑声和枝叶刮擦的声响!
“汪汪汪!!”
“呜——汪汪!”
大黄和小黑立刻狂吠起来,毛发倒竖,如临大敌。肩上的毛球也瞬间炸毛,发出尖锐的“吱吱”警告声,焦躁不安地在李卫民肩上跳动。
赵大山经验丰富,立刻察觉异常,猛地停下雪橇,端起猎枪,紧张地低喝:“卫民小心!是那家伙!它追上来了!”
李卫民也停下脚步,凝神望去。
只见林间雪地上,一抹黄色的身影正以不慢的速度追近。
但李卫民眼神锐利,他看得分明,那追来的母老虎神情虽然焦急,奔跑的姿态也有些虚弱,可眼神里全无半点凶狠和捕猎的杀意,琥珀色的瞳孔直直地望着他。
“大山叔,别急开枪!”李卫民抬手制止了紧张得要瞄准的赵大山,“这老虎……我认识。”
“你认识?”赵大山眼睛瞪得溜圆,觉得这简直是无稽之谈,“卫民,你小子莫不是冻糊涂了?你认识人家,人家老虎可未必认得你这盘菜啊!” 他语气里带着老猎人的幽默与不容置疑的现实。
此时,母老虎已经追到了近处,在距离他们十几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它喘着粗气,腹部因为刚生产完还明显膨大松弛,显得更加虚弱。而最让李卫民瞳孔一缩的是——它那巨大的嘴巴里,居然小心翼翼地叼着一个东西!正是那只最后出生、最为瘦小的虎崽老三!
那小东西在母亲嘴里显得格外渺小,软软地耷拉着,似乎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难道……李卫民心中猛地升起一个猜测,一个大胆得让他自己都难以置信的猜测!
“大山叔,你在这儿等着,我过去看看,她好像……有事。”李卫民说着,就要上前。
“不行!太危险了!”赵大山一把拉住他,脸色严峻,“那是老虎!饿极了连崽子都吃的畜生!你不能过去!”
“相信我,大山叔,她没有恶意。”李卫民目光坚定,轻轻挣脱赵大山的手,“你看她的眼睛。”
赵大山顺着看去,果然,那母虎的眼神里只有焦急和一种……近乎哀求的神色?这完全颠覆了他几十年对猛兽的认知!
在赵大山提心吊胆、枪口始终不敢完全放下的注视下,李卫民缓缓向前走了几步,在距离母虎五六米的地方停下。他慢慢伸出手,摊开掌心,这是一个表达友好和无害的通用姿势。
母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带着恳求的呜咽声,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极其轻柔地、小心翼翼地将嘴里叼着的那个瘦小幼崽,向前探身,轻轻放在了李卫民摊开的手掌上。
那只小虎崽轻得几乎没有分量,微弱的体温透过掌心传来,细弱的呼吸几乎感觉不到。
李卫民低头看着掌中这个脆弱的小生命,又抬头看向母虎那双充满了托付、不舍却又决绝的复杂眼眸,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
她知道自己太虚弱,无法同时养活三个孩子,尤其这个最小的,先天不足,存活希望渺茫。
她选择了将这个最弱的幼崽,托付给这个唯一向她释放了善意、并拥有“神奇力量”的两脚兽。
这是一种源于母性的、残酷而伟大的抉择,也是一种超越了物种界限的、沉甸甸的信任。
山林寂静,风雪似乎都在这一刻屏息。赵大山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第211章 敬畏的赵大山
那被放在李卫民掌心的小家伙,似乎感受到了环境的变换和母亲气息的远离,开始不安地扭动起来,细弱的四肢徒劳地扑腾着,发出更加清晰、带着委屈和恐惧的“嗷嗷”叫声,像是在呼唤离去的母亲。
母老虎听到了幼崽的叫声,庞大的身躯明显僵硬了一下,脚步顿住。
她缓缓回过头,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李卫民,又看了看他掌中那个脆弱的孩子。
那眼神复杂得令人心碎,有骨肉分离的不舍与痛楚,有对未知未来的担忧,但最终,都化为了一种决绝的、义无反顾的信任。
她知道,把孩子交给这个两脚兽,是这个孩子,或许也是她自己和其他两个孩子,都能活下去的唯一办法。
她不再犹豫,猛地转过头,强健的四肢迈开,拖着产后依旧虚弱的身体,头也不回地扎进了苍茫的、被皑皑白雪覆盖的森林深处。
那抹威猛的黄色身影在枯枝与雪色间几个闪动,便彻底消失了踪影,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雪地上一串孤独而坚定的脚印,很快也被风卷起的雪沫逐渐掩埋。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又悄然变大了一些,呜咽着穿过林间,更添了几分离别的萧瑟与沉重。
李卫民站在原地,掌心托着那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小生命,望着母虎消失的方向,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一种混合着震撼、怜悯、责任感和难以言喻的复杂的情绪在他胸中翻涌。
他理解那头母虎的抉择,那是残酷自然法则下,一个母亲能为自己孩子做出的、最艰难也最伟大的决定。
赵大山站在一旁,早已惊得目瞪口呆,连猎枪何时垂下了枪口都不知道。
他从小跟随父辈进山打猎,几十年风里来雪里去,听过不少老猎人嘴里传下来的稀奇古怪的故事,什么狐仙报恩、山精作祟、虎口脱险……但亲眼目睹这活生生的“山君托孤”,还是破天荒头一遭!
老虎,在他们这些老派猎人心目中,那是带着山神色彩的百兽之王,是神秘而强大的存在。
可如今,这山林之王,竟然将自己的亲骨肉,托付给了一个年轻的人类!
再联想到李卫民之前展现出的种种不凡——扛三百多斤野猪如无物,学习射箭一蹴而就,枪法精准得不像生手,甚至能让桀骜的紫貂死心塌地跟随……这一桩桩、一件件,都给眼前这个年轻人蒙上了一层神秘莫测的面纱。
本就对山野之事存有几分敬畏的赵大山,此刻心中再无半点怀疑。
他再也不将李卫民仅仅看作是一个“有点本事的知青”了,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恭敬,甚至连称呼都下意识地变了。他搓了搓手,有些拘谨地小声提醒道:
“李……李先生,要不,咱们……咱们走吧?这天色不早,风雪也大了,待久了怕是不好。”
李卫民被赵大山这声突兀的“先生”拉回了思绪。
他转过头,看到赵大山那副小心翼翼、甚至带着点敬畏的神情,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不由得失笑摇头:“大山叔,您这是干嘛?快别这么叫,听着怪别扭的,浑身不得劲。您还像以前一样,叫我卫民就行,我听着亲切。”
他的语气真诚而坦然,打破了方才那凝重而神秘的气氛。
赵大山见他态度依旧随和,心里稍安,但那份敬畏却已深种,只是连连点头:“哎,哎,好,卫民,那咱们回吧?”
“回!”李卫民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将纷乱的思绪压下。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只还在嗷嗷叫唤、仅有一两斤重的小虎崽,轻轻地揣进了自己温暖的棉袄怀里,紧贴着胸膛,用体温为这个脆弱的新生命提供一丝庇护。
小家伙似乎感受到了温暖和心跳,稍微安静了一些,只是偶尔发出细微的哼哼。
毛球站在李卫民的肩膀上,好奇地探着小脑袋,黑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李卫民胸口那鼓囊囊、还会动的地方。
它看着那个毛色和自己不太一样、叫声也奇怪的小不点从主人的手里消失,然后又出现在主人的怀里,满心都是好奇。
小家伙似乎也感觉到了“邻居”的注视,从棉袄领口处艰难地探出一个小小的、布满浅淡斑纹的脑袋,懵懂无知的眼睛对上了毛球探究的目光。
二者大眼瞪小眼。
毛球看得心痒,忍不住伸出毛茸茸的小爪子,小心翼翼地、轻轻碰了碰小家伙的脑袋顶。
“嗷……” 小家伙似乎不太喜欢这种触碰,发出一声细微的抗议,抬起一只软绵绵的小前爪,笨拙地把毛球的爪子拨开。
毛球不服气,觉得这小不点居然敢“反抗”,又伸出爪子,这次目标是挠小家伙的耳朵。
小家伙也来了劲,偏着小脑袋躲闪,喉咙里发出更响亮的“嗷嗷”声,似乎在对这个灰色的、毛茸茸的“挑衅者”表达不满。
一貂一虎,就在李卫民的胸口和肩膀这方寸之地,进行着一场无声又幼稚的“交锋”。
直到李卫民无奈地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毛球的小脑袋,又抚了抚怀里小家伙的背脊,低声训斥了一句:“毛球,别闹它,它还小呢。” 这场小小的纠纷才暂时平息。毛球悻悻地收回爪子,但眼睛还是时不时瞟向那个占据了主人怀抱最佳位置的新成员。
回去的路上,雪橇在积雪上滑行,发出有节奏的摩擦声。赵大山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道:“卫民啊,这……这小老虎,你打算咋办?” 他依旧没敢直呼其名,自动省略了。
李卫民低头看了看怀里再次安静下来的小东西,感受着它微弱的呼吸,苦笑道:“还能咋办?既然接了这烫手山芋,总不能扔了吧?先养着呗。”
养一只老虎?光是想想就让人觉得疯狂。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一想到要养老虎,李卫民立刻想起了牲口棚那边住着的,那位被打成右派、下放来劳动改造的畜牧业专家——秦怀远秦教授。这位老教授学识渊博,尤其对动物饲养和疾病防治很有研究,上次没少指点李卫民如何更好地养活野猪。
“也许……回去之后,可以悄悄请教一下秦教授。” 李卫民心中暗忖。
如何喂养这只明显先天不足的虎崽,如何让它活下去,这位看似落魄的老教授,或许能给他提供至关重要的帮助。
雪橇载着两人、两头野猪、一只紫貂,以及一只藏在怀里、足以引发轰动的小老虎,在苍茫的雪原上,朝着青山大队的方向,缓缓而行。
第212章 喝水
雪橇吱嘎作响,载着丰硕的收获和一段离奇经历,终于驶近了青山大队。
路过小青山脚下时,李卫民习惯性地停下,对着肩上的毛球说道:“到家了毛球,回去吧。”
往常到了这里,毛球便会像一道灰色闪电般窜入山林,回到它自己的领地。
然而今天,这小家伙却有些反常。
它从李卫民肩膀上轻盈地跳下来,落在雪地上,却没有立刻跑开。
它抬起小脑袋,滴溜溜的黑眼珠转动着,先是望了望熟悉的山林,又回头看了看李卫民,以及他怀里那个微微鼓动、散发着陌生又让它有点在意气息的地方。
它犹豫了片刻,像是在权衡什么。最终,它后腿一蹬,再次灵巧地跳回了李卫民的肩头,用小脑袋蹭了蹭他的脸颊,然后安安稳稳地蹲坐了下来,一副打定主意要跟到底的模样。
李卫民先是一愣,随即感到一阵惊喜,诧异地问道:“嗯?怎么,你今天不想回山里了?想跟着我进村子?”
毛球仿佛完全听懂了他的话,竟然像模像样地点了点小脑袋,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吱”声,算是肯定的回应。
“哈哈,好!太好了!”李卫民顿时眉开眼笑。
他早就想带毛球回自己的院子,让它也能有个遮风挡暖的固定窝,只是之前这小家伙野性难驯,对人多的地方始终抱有戒心,每次还没到村口就溜了。
如今它终于愿意主动跟随,李卫民怎能不高兴?
“那咱们就一起回家!”李卫民心情愉悦地摸了摸毛球光滑的皮毛。
当雪橇远远出现在村口时,那里早已聚集了一大群翘首以盼的村民。
原来,之前赵大山运着两头野猪先回来时,就已经在村里引起了轰动。
这大冬天的,能打到这么大头的野猪,可是了不得的大事!按照青山大队的规定,副业队人员在外猎到大型猎物,通常要分一半给村里,由大队统一分配,算是集体财产。
这意味着,全村上下,无论男女老少,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寒冬,至少都能分到一口油汪汪的肉吃!这怎能不让人兴奋?
所以尽管天寒地冻,村民们也都自发地聚在一起,兴高采烈地议论着,脸上洋溢着过节般的喜悦。
赵大山之前急着返回去接应李卫民,只是简单交代了一句“卫民还在后面看着三头呢,我去接他”,更是将众人的期待值拉满了!
三头!加上这两头,那就是五头野猪!村里好些心急的,早就按捺不住,顶着寒风站在村口张望了。
别说普通村民,就连大队长王根生、杨书记、钱会计等村干部,也早早聚在了一起,一边搓着手取暖,一边低声商议着这野猪肉该如何分配才最公平合理,既能照顾到困难户,又能调动社员们的积极性。
知青点这边自然也听到了消息,冯曦纾、陈雪、吴小莉、郑建国、孙黑皮、赵向北等人也都来到了村口。
冯曦纾穿着厚厚的军大衣,围着红色的围巾,小脸冻得微红,却依旧踮着脚尖,伸长脖子望着村口的方向,眼神里满是期待和与有荣焉的骄傲。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被她硬拉来的吴小莉聊着天,心思显然早已飞到了雪橇即将出现的那头。
吴小莉被从温暖的屋里拽出来,没什么精神头,裹紧了棉袄,缩着脖子,嘴里含糊地附和着冯曦纾的话,眼神却有些涣散。
冯曦纾和陈雪虽然都站在村口,却隔着一段明显的距离。
自从上次“喝水事件”后,冯曦纾凭借女性的直觉,愈发觉得陈雪表面清高,实则就是李卫民讲的故事里说的那种“绿茶”。
为了李卫民,她心里已经将陈雪划入了“需要警惕”的名单,两人之间原本还算热络的关系,如今蒙上了一层薄冰,隐隐有了闹翻的迹象。
而陈雪,依旧如一支傲雪寒梅,静静地立在风雪中,清冷的面容上看不出太多情绪。
她看似全不在意冯曦纾若有若无的针对和周围嘈杂的环境,但微微攥紧的袖口和不时望向村口的目光,却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有些事情,关乎内心最真实的情感,她必须争取,哪怕因此会得罪冯曦纾。
一想到那个身影,她清冷的眉眼间便会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极淡却真实的温柔笑意。
另一边,郑建国和孙黑皮凑在一起,被孙黑皮强行拉来的赵向北也站在一旁。
三人看似在闲聊等待李卫民和野猪,实际上只有郑建国是在真的聊天。
至于孙黑皮和赵向北的目光,时不时的瞟向冯曦纾、吴小莉和陈雪那边,找着各种由头试图搭话,可谓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只是几个女知青明显都没把几人看在眼里,根本没有搭理的意思。
见识过雄鹰后,又怎么会看得上土狗?
就在这各怀心思的期盼中,载着李卫民、赵大山和最后两头野猪的雪橇,终于缓缓驶入了众人的视野。
“回来了!回来了!”
“快看!雪橇上!好大的野猪!”
“真的有野猪!我的老天爷!这下可好了!”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欢呼声、议论声汇成一片,打破了冬日的沉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满载而归的雪橇上,聚焦在那个站在雪橇前段,肩头蹲着一只奇异紫貂、身姿挺拔的年轻人身上。
雪橇在村口停下,李卫民刚跳下来,一道红色的身影就雀跃着冲到了他面前,正是冯曦纾。
“卫民哥!你回来啦!”她仰着冻得微红的小脸,眼睛里像是落进了星星,满是欢喜和崇拜。
李卫民看到她,脸上自然地露出了笑容,温和地应道:“嗯,回来了。”
他的目光越过冯曦纾,精准地找到了安静站在人群外围的陈雪。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陈雪唇角微不可查地向上弯了弯,递给他一个清浅却蕴含深意的微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冯曦纾将李卫民与陈雪的眼神交流看在眼里,心里微微泛酸,但立刻又打起精神。
她像是献宝一样,从怀里掏出一个军用水壶,双手捧着递到李卫民面前,声音又甜又脆:“卫民哥,累了吧?快喝口热水暖暖身子,我一直捂在怀里,还热乎着呢!”
她举着杯子,一脸期待地望着他,仿佛他喝了这水,就是接受了她的全部心意。
第213章 和老娘争,你还嫩了点
李卫民看着小姑娘这毫不掩饰的殷勤,心里有些好笑,又有些不忍拒绝这份单纯的好意。他接过水壶,拔开塞子,仰头喝了一口。水温果然恰到好处,带着一丝少女怀中特有的暖意,流遍四肢百骸。
“谢谢。”他笑着将水壶递还。
冯曦纾接过水壶,像是得到了莫大的奖赏,高兴得眼睛都眯成了月牙儿。
她得意地、带着一丝挑衅地瞥向陈雪的方向,仿佛在宣告自己的胜利。
岂料,陈雪对她这番幼稚的示威根本无动于衷,反而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加深了些许,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看笑话的神情。
陈雪心中冷笑:“小丫头片子,这点小恩小惠也值得炫耀?老娘连人都已经睡过了,你还在递水阶段蹦跶,跟我争?还嫩了点。”
那种经历过亲密关系后带来的底气与超然,让冯曦纾的挑衅显得格外苍白无力。
见陈雪完全不接招,冯曦纾顿时觉得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颇感无趣。
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李卫民肩膀上那个毛茸茸的紫色小东西吸引了过去。
“卫民哥!这是什么呀?好漂亮好可爱的小家伙!”
她好奇地凑近了些,看着毛球那油光水滑的皮毛和灵动的黑眼珠,少女心泛滥,忍不住伸出手就想摸,“我能摸摸它吗?”
她的手刚伸到一半,原本蹲坐着、看似温顺的毛球瞬间炸毛!“吱——!”它发出一声尖锐的警告,猛地立起身子,龇牙咧嘴,露出尖细的小牙齿,一副“生人勿近”的凶悍模样,吓得冯曦纾“啊”地惊叫一声,赶忙把手缩了回来,心有余悸。
李卫民连忙伸手安抚地摸了摸毛球的背脊,对冯曦纾和周围投来好奇目光的众人解释道:“别怕,它叫毛球,是只紫貂。我在山里打猎时认识的伙伴,通人性,就是有点认生。”
说着,他低下头,用只有他和毛球能听懂的语气低声哄道:“毛球,乖,让她摸一下,就一下,回去给你加餐,有好喝的。”
毛球似乎听懂了“好喝的”三个字,龇牙的表情收敛了一些,虽然依旧有些不情愿,但看在灵泉水的面子上,总算勉强放松了身体,算是默许了。
冯曦纾见状,这才小心翼翼地、再次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下毛球背上那如同缎子般光滑的皮毛。
入手一片温软,她顿时喜笑颜开,眼睛又眯成了月牙儿:“哇,好软好滑啊!”
相比起灵动可爱但终究是“小玩意儿”的紫貂,大多数村民的目光和议论焦点,始终牢牢锁定在雪橇那两头膘肥体壮的野猪上。
这一年到头,山里的小动物见得多了,再通人性也不能当饭吃,哪有实实在在的猪肉来得诱人?那才是关乎油水和肚皮的硬道理!
因此,大部分村民看过热闹后,都围在雪橇旁,对着野猪指指点点,兴奋地估算着能出多少肉、多少油,脸上洋溢着丰收的喜悦。
只有知青点的众人,郑建国、孙黑皮、赵向北、吴小莉等人围上来和李卫民打招呼,言语间不乏羡慕和佩服。李卫民也都笑着——回应,气氛热烈。
然而,在一片兴高采烈之中,总有细心的人。一个村民围着雪橇转了两圈,挠着头,疑惑地大声问道:“哎,大山哥,不对啊!你之前不是说李知青看着三头野猪吗?你这雪橇上咋只有两头?一大一小,还有一头呢?是不是落在路上了没拖回来?”
被他这么一嚷嚷,沉浸在喜悦中的众人也纷纷反应过来。
“是啊!不是说五头吗?这才四头啊!”
“还有一头哪儿去了?”
“是不是数错了?”
……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赵大山和李卫民,等待着他们的解释。现场热烈的气氛顿时掺入了一丝疑惑的涟漪。
赵大山张了张嘴,下意识地看向李卫民。这“丢失”的一头野猪,可是牵扯到那只母老虎,这事儿该怎么跟大伙儿说?直接说喂老虎了?会不会引起恐慌或者不必要的麻烦?
所有的视线,此刻都聚焦在了李卫民身上,等待着他给出一个合理的答案。
而他怀中,那个悄然蠕动的小生命,似乎也预感到了什么,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几乎被淹没在议论声中的“嗷呜”。
“要不,咱们回去再说吧,先把野猪给处理了。”李卫民道。
听了李卫民的话,赵大山像是得到了圣旨一样,“对对对,咱们回去再说,这外面天寒地冻的。”
一听李卫民和赵大山要回去再说,众人都没在说什么,簇拥着二人和雪橇,一起往村子里面走去。
就在众人簇拥着雪橇,准备热热闹闹地把野猪运到大队部场院进行处理时,一个阴阳怪气、带着明显挑衅意味的声音突然响起,像是一盆冷水泼在了热烈的气氛上。
“慢——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破旧棉袄、袖口和衣襟处都露出脏兮兮棉絮的身影,歪歪斜斜地拦在了路中间。他头发油腻打绺,脸上带着惯有的惫懒和一丝不怀好意的冷笑,正是村里有名的泼皮无赖——之前偷李卫民东西被当场抓住的吴二狗!
他上次偷李卫民东西当场被抓,被罚了公分,并且当众检讨,早就怀恨在心。
如今他自恃有李卫民的把柄在手,再加上又有几个志同道合的帮手,所以又觉得自己行了。
见是这家伙跳出来,赵大山的眉头立刻紧紧皱起,脸上闪过一丝厌恶,沉声喝道:“二狗子!你什么意思?好狗不挡道,赶紧让开!”
吴二狗被骂“狗”也不生气,反而嗤笑一声,双手抱在胸前,斜睨着赵大山和李卫民,吊儿郎当地说道:“我什么意思?哼!赵大山,应该是我问你们是什么意思才对吧?”
他故意拔高了音量,确保周围所有人都能听见:“大家伙儿可都听得清清楚楚!你赵大山之前回来说得明明白白,李卫民在后面看着三头野猪!可现在呢?雪橇上只有两头!还有一头哪儿去了?”
他三角眼滴溜溜一转,带着恶意的揣测,扫视着众人,最后定格在李卫民身上,语气变得尖锐而充满引导性:“该不会是有些人,仗着自己有点本事,就想昧下集体的财产,偷偷把那一头野猪给私吞了吧?!啊?”
这话一出,原本喧闹的人群顿时安静了不少,不少村民脸上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
虽然大多数人不信李卫民会干这种事,但吴二狗的话像根刺,精准地扎在了“集体财产”这个敏感点上。这年头,私吞公家东西可是大罪名!
冯曦纾气得小脸通红,立刻站出来反驳:“你……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卫民哥才不是那种人!”
陈雪虽然没说话,但清冷的眼神也如同冰锥般刺向吴二狗,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郑建国、孙黑皮等知青也纷纷出声支持李卫民:“就是!卫民怎么可能干这种事!”
“二狗子你别胡说八道!”
赵大山更是气得脸色铁青,指着吴二狗的鼻子骂道:“放你娘的狗屁!吴二狗,你再敢满嘴喷粪,信不信老子揍你!”
第214章 倒李联盟
李卫民面色平静,上前一步,拉住了情绪激动的赵大山,对二狗子道:“二狗子,说话要讲证据。那一头野猪,确实没了,但不是我私吞了,是我们回来的路上遇到了觅食的老虎,为了自保,不得已舍弃了一头,让它叼走了。”
“老虎?”吴二狗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夸张地叫道,“哎哟喂!编瞎话也不打个草稿!你说遇到老虎就遇到了?谁看见了?证据呢?我看分明就是你李卫民监守自盗!”
“就是!”一个尖细的声音附和着响起,胡建军从人群中钻了出来。
他上次因为不想还钱被李卫民逼得用粮食抵债,一直耿耿于怀,此刻逮着机会,立刻阴恻恻地帮腔:“李卫民,你这说法漏洞百出啊!你说你一个人遇到了老虎,还能全身而退,只被叼走一头野猪?老虎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它怎么不连你一起叼走?我看啊,就是你见财起意!”
知青堆里的刘志伟和马小虎也趁机起哄。
刘志伟抱着胳膊,阴阳怪气:“啧啧,一个人打退老虎?李卫民,你这牛皮吹得也太大了吧?当我们是三岁小孩呢?”
马小虎跟着嚷嚷:“就是!肯定是把野猪藏起来或者偷偷卖了!必须严查!”
这几人一唱一和,句句诛心,不断引导着舆论。
他们或是与李卫民有旧怨,或是纯粹的眼红嫉妒。
被他们这么连番质疑,一些村民也开始交头接耳,怀疑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李卫民身上,现场气氛变得有些紧张和压抑。
冯曦纾气得直跺脚,想要反驳却被陈雪轻轻拉住。陈雪对她摇了摇头,眼神冷静,她相信这点小问题难不倒李卫民。
面对众人的质疑和反派们的围攻,李卫民只是微微蹙眉,并未慌乱。他正想继续解释,一旁的赵大山却忍不住了!
“都他娘的给老子闭嘴!”赵大山一声怒吼,如同炸雷,震得吴二狗几人一哆嗦。他大步走到人群中央,虎目圆睁,指着吴二狗几人的鼻子骂道:“你们这几个搅屎棍!自己没本事,就见不得别人好!还敢污蔑卫民私吞?”
他转向众人,情绪激动,声音洪亮:“乡亲们!我赵大山以我几十年老猎人的名声担保!卫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我们不仅遇到了老虎,后面发生的事情,更是你们想都想不到的奇事!”
他深吸一口气,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将那段不可思议的经历和盘托出:
“那头老虎把野猪给叼走了,后来它生产,难产!是卫民!是他冒着生命危险,上去帮那母老虎接生!徒手从鬼门关把三只小虎崽子给掏了出来!那母老虎通人性啊,知道是卫民救了它和它的孩子!后来它追上来,不是来找麻烦,是它知道自己养不活三个娃,把最瘦弱的那只小虎崽,亲自叼过来,托付给了卫民!这是‘山君托孤’!是老祖宗嘴里才有的大祥瑞啊!”
这些事情,自然是回来的路上,李卫民为了解释老虎托孤而实话实说的。
他本是为了消除赵大山对他的崇拜,却没有想到弄巧成拙。
赵大山听说了李卫民帮老虎接生的事情,看他的眼神更加崇敬了。
赵大山这番话,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瞬间引爆了全场!
“啥?帮老虎接生?”
“山君托孤?我的老天爷!这不是古书里才有的故事吗?”
“赵老猎人亲口说的,那还能有假?”
“卫民这娃……这是得了山神的眷顾啊!”
“了不得!真了不得!这可是大造化!”
村民们听得目瞪口呆,啧啧称奇,看向李卫民的眼神瞬间从之前的些许怀疑,变成了无比的震惊、敬畏,甚至带着一丝看待“天选之人”的崇拜!
这故事太过传奇,由德高望重的赵大山亲口说出,由不得他们不信!
“放屁!胡说八道!”吴二狗满脸不信,跳着脚骂道,“赵大山,你肯定是被李卫民收买了!合伙编故事骗大家!什么老虎托孤,骗鬼呢!”
胡建军也尖声道:“就是!这种无稽之谈谁会信?我胡建军把话放这儿,要是真有老虎托孤这种事,我……我当场把这雪地上的石头啃了!”
刘志伟和马小虎也纷纷赌咒发誓,表示绝不相信。
看着跳梁小丑般的几人,李卫民摇了摇头,不再多言。他轻轻掀开自己的棉袄衣襟,在所有人好奇、期待、或是依旧带着最后一丝怀疑的目光中,将怀里那个小心翼翼用体温温暖着的小东西,轻轻地托了出来。
只见一只巴掌大小、毛色带着浅淡斑纹、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的小虎崽,正蜷缩在他温暖的手掌里,似乎被外面的冷风和光线惊扰,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发出细弱却清晰可闻的——“嗷呜~”
这一声奶声奶气的虎啸,虽然微弱,却如同定身咒一般,让整个喧闹的村口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的目光都死死盯在了那个小生命上。那独特的模样,那与猫狗截然不同的叫声,无一不在印证着赵大山那匪夷所思的故事的真实性!
“真……真是虎崽子!”
“山君托孤!是真的!”
“我的娘诶,活了大半辈子,真见到奇闻了!”
惊叹声、抽气声此起彼伏。事实胜于雄辩,活生生的小老虎就在眼前,容不得半点质疑!
吴二狗、胡建军、刘志伟、马小虎几人,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张着嘴,脸色由白转红,再由红转青,精彩纷呈。
他们看着那只小老虎,听着周围村民毫不掩饰的惊叹和对李卫民的赞誉,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无数无形的巴掌狠狠抽过。
胡建军更是想起自己刚才发的毒誓,看着脚下冰冷的石头,趁着众人不注意,立马钻入人群中溜了。
在众人或惊奇、或崇拜、或友好的目光中,二狗子再也无地自容,连句狠话都撂不下,灰溜溜地夹着尾巴,挤开人群,狼狈不堪地就要逃走。
却不料,不知道是谁给他拌了一下脚,让他摔了个四脚朝天,这下引来身后一片哄笑和嘲讽。
至于刘志伟和马小虎二人,见大事不妙,脚底抹油,果断抽身而退。
风波彻底平息。村民们再次围拢上来,这次不再是怀疑,而是充满了热情和好奇,七嘴八舌地询问着老虎托孤的细节,看着李卫民和他手中那只象征着传奇与祥瑞的小虎崽,眼神火热。
李卫民轻轻将小老虎重新揣回怀里保暖,对众人笑了笑:“都是机缘巧合。乡亲们,野猪要紧,咱们还是先处理正事吧。”
“对对对!处理野猪!”赵大山连忙高声招呼。
队伍再次移动起来,气氛比之前更加热烈。
第215章 懵逼的村干部
众人簇拥着李卫民和赵大山,浩浩荡荡地来到了大队支部前的空场。大队长王根生、支书杨书记和钱会计早已在此等候,看到这阵势,尤其是村民们对李卫民那近乎众星拱月般的热情,三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卫民,辛苦了!快,搭把手把野猪卸下来……”王根生习惯性地招呼道。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几个热情的村民打断了:
“哎哟王队长,这种粗活哪能让李知青干!”
“就是就是!李知青这一路又是打猎又是……咳咳,肯定累坏了,歇着歇着!”
“我们来!我们来就行!”
就连赵大山也凑过来,把想上前帮忙的李卫民轻轻推开,低声道:“卫民,你就别动手了,现在你在大家眼里可是这个!”他悄悄竖了个大拇指。
李卫民看着瞬间围上来七八个壮劳力,利索地将野猪从雪橇上卸下、抬到准备好的大秤和门板上,自己完全插不上手,只能无奈地笑了笑,站在一旁。这待遇,让他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王根生、杨书记和钱会计看着这一幕,面面相觑,心里更是纳闷:这李卫民是又干了啥惊天动地的大事?能让这帮平日里干活还得催着的村民,变得如此积极主动,还这么护着他?
要说李卫民打了野猪,村民感激他的恩惠,可这也不对啊。赵大山不也打了野猪吗?怎么没人这么积极主动帮他?
疑惑归疑惑,正事要紧。钱会计拿出小本子和算盘,王根生指挥着称重。四头野猪,两大两小,很快有了结果:大的两头分别是386斤和369斤,小的两头是161斤和196斤。
称重完毕,王根生和杨书记、钱会计简单商议后,清了清嗓子,对众人宣布:“乡亲们,这次卫民和大山为集体立了大功!按照老规矩,猎物的一半归集体。咱们大队就要这头369斤的和这头161斤的!剩下那头386斤的和196斤的,归李知青和大山分配!大家有没有意见?”
“没意见!”
“应该的!”
“李知青和大山叔辛苦了!”
村民们纷纷附和,毫无异议。
这个分配方案很公道,甚至可以说是大队方面稍微让了点利,毕竟李卫民和赵大山是实际猎获者,而且过程定然凶险。
李卫民和赵大山对这个结果也相当满意。
分定之后,便是热火朝天的宰杀环节。大队部这边早就烧好了几大锅滚烫的开水,地方也宽敞。
根本不用李卫民和赵大山动手,自有村里擅长此道的老师傅和想趁着帮忙多分点猪下水的大婶们抢着上前,褪毛、开膛、分割……有条不紊,忙得不亦乐乎。
而李卫民,则彻底成了闲人,也被更多好奇的村民和知青围住了。
“李兄弟(李知青),快给讲讲!那老虎是啥样的?”
“你真给老虎接生了?我的老天,你咋敢的啊?”
“那母老虎真把崽子送给你了?快让我们看看那小山君!”
“讲讲吧!详细讲讲!”
众人七嘴八舌,热情高涨,尤其是那些后来才听到风声的,更是心痒难耐。
冯曦纾挤在最前面,扯着李卫民的袖子摇晃:“卫民哥,你就讲讲嘛!我们都想听!”陈雪虽然站得稍远,但那双清冷的眸子也一瞬不瞬地望着他,里面闪烁着难以掩饰的崇拜与好奇。
李卫民实在推辞不过,见王书记他们也投来感兴趣的目光,只得在众人的簇拥下,进了相对暖和些的大队支部办公室。
这小小的土坯房一下子涌进来十几号人,立刻被挤得水泄不通。汗味、烟味、外面飘进来的血腥气混杂在一起,味道着实不算好闻,但比起外面的严寒,这里至少热气腾腾。
被众人围在中间,如同说书先生一般,李卫民清了清嗓子,便开始讲述起来。他没有过分渲染自己的英勇,只是平实地将过程道来,但那段经历本身就已足够传奇:
“……走到半道,就感觉不对劲,毛球炸毛,狗也不安生。结果一回头,好家伙,一头斑斓猛虎就跟在后面!那体型,那眼神……”他描述着与母虎最初的紧张对峙。
“我寻思着不能硬拼,就朝天放了一枪想吓走它。它当时是退了,可后来我们听到呜咽声,找过去一看,才发现它倒在石头窝里,肚子老大,正在生产,看样子是难产,都快没力气了……”
听到这里,众人都屏住了呼吸,难以想象那是什么场景。冯曦纾更是紧张地捂住了小嘴,眼睛瞪得溜圆。
“我当时也不知咋想的,就觉得它也是个当娘的,不容易……就壮着胆子靠近,用绳子稍微固定了一下,怕它疼起来伤到自己,然后……”李卫民略去了灵泉水的细节,只说是想办法帮忙,“……费了老鼻子劲,总算是把第一个小崽子弄出来了,巴掌大,湿漉漉的……”
他讲到自己如何辅助生产,如何拍打幼崽让其发出第一声叫声,如何又发现还有第二只、第三只,尤其是最后那只瘦小的老三,几乎没了声息,又是如何抢救过来……
他的讲述细致而真实,没有夸张,却充满了画面感。村民们听得如痴如醉,时而发出紧张的抽气声,时而又为小生命的诞生而露出欣慰的笑容。当听到母虎最后将最弱小的幼崽叼来托付时,满屋子都是惊叹!
“山君通灵啊!这是真通灵啊!”
“我的老天爷,这可是积了大德了!”
“卫民这娃,了不得!真是了不得!”
冯曦纾听到紧张处,一把抓住旁边吴小莉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把吴小莉疼得龇牙咧嘴;听到小老虎获救,她又高兴得直拍手,差点蹦起来,嘴里嚷嚷着:“卫民哥太厉害了!我就知道!” 那副与有荣焉的激动模样,引得众人善意的哄笑。
陈雪虽然安静,但她的目光始终牢牢锁在李卫民身上,随着他的讲述,她的眼神愈发柔和,里面荡漾着如水的情意和深深的倾慕。
她喜欢的男人,不仅才华横溢,更有如此仁心勇力,连山中之王都对他信任托付,这如何不让她心折?
王根生、杨书记和钱会计起初还将信将疑,但听着村民们七嘴八舌的补充,看着赵大山在一旁不断点头确认,再加上李卫民逻辑清晰、细节真实的讲述,以及最后他轻轻掏出怀里那只睡得正香、发出细微鼾声的小老虎作为铁证,三人不得不信了!
他们互相交换着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震惊。
原本以为李卫民只是个有些背景和本事的知青,现在看来,此子绝非池中之物啊!这份胆识、这份仁心、这份连猛兽都能折服的“运气”或者说“魅力”,简直不可琢磨!
李卫民一连讲了好几遍,回答了不少问题,直到口干舌燥,连连摆手告饶:“各位乡亲,叔伯婶子,真说不动了,嗓子冒烟了,得回去喝口水歇歇了……”
众人这才意犹未尽地慢慢散去,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兴奋与满足,想必用不了多久,“李卫民山君托孤”的传奇,就会成为青山大队家家户户晚饭桌上最热门的话题。
李卫民终于得以脱身,揣好那只依旧沉睡的小老虎,在冯曦纾和陈雪锲而不舍的“护送”和众人默默关注的目光中,朝着自己那间宅院走去。
第216章 争宠
人群渐渐散去,李卫民总算能抽身回自己的小院。他刚抬脚,冯曦纾就立刻像小尾巴一样跟了上来,还顺手拽住了想溜回知青点烤火的吴小莉。“小莉,走,一起去卫民哥那儿看看小老虎!”
陈雪则是不发一言,很自然地走到了李卫民的另一侧,姿态从容。
正准备离开的孙黑皮和郑建国见状,脸上露出些许羡慕,但也识趣地没打算跟去。
他们都知道,李卫民那院子,算是他的私人领地,平时很少邀请男知青过去。
李卫民走了两步,想起什么,回头对孙黑皮和郑建国说道:“黑皮,建国,你俩回去后让张淑芬队长和刘建华队长待会儿过来一趟拿肉。”
对了,你们两个,待会儿叫上周巧珍,也一块过来。
两人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惊喜。孙黑皮忙问:“卫民,有啥事?”
孙黑皮问的,自然是为什么让他们待会儿也过来一趟。
总不可能李卫民给的肉太多,要让他们帮忙拿吧。
李卫民笑了笑,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说道:“还能有啥事,今天打的野猪,待会儿你们自己过来拿点肉回去,算是我额外给你们的!”
“真的?!太好了!”孙黑皮和郑建国喜出望外,连连点头,“成!我们一会儿就到!”
李卫民让张淑芬和刘建华过来拿肉,是为了在知青点得一个好名声。不说让人家记他的好,不私下里使绊子,找麻烦就好。
左右不过几斤猪肉罢了。
至于给孙黑皮,郑建国他们额外的猪肉,纯粹是见他们人品还算不错,可以交好。
至于让周巧珍过来,没别的,就是因为她的做菜手艺好。
李卫民喜欢吃她做的菜。
安排好后,一行四人——李卫民、陈雪、冯曦纾以及被强行拉来的吴小莉,便朝着那间独立的院落走去。
进了院子,回到熟悉的屋内,李卫民刚把背上背着的猎枪和弓箭卸下,陈雪就极其自然地走上前来,伸手接过,动作轻柔而熟练地将猎枪倚在墙边稳妥处,又把弓箭挂好,接着又帮他解下那个装着杂物和剩余干粮的行军背囊,摆放整齐。
她低眉顺目,动作麻利,一言不发,却俨然一副女主人的姿态,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
冯曦纾在一旁看着,心里顿时警铃大作,一股不服输的劲头涌了上来。
她觉得自己也不能干站着,必须做点什么!眼看李卫民外面沾了雪沫和尘土的棉袄已经被陈雪接过去挂好了,她灵机一动,竟然直接上手去扒李卫民穿在里面的厚绒衣!
“曦纾同志!你……你这是干什么?”李卫民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搞得一愣,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哭笑不得地按住自己的衣领,“这大冷天的,你是想把我冻成冰棍儿吗?”
冯曦纾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行为的不妥,脸蛋“唰”地一下就红了,像熟透的苹果,慌忙松开手,结结巴巴地解释:“我……我就是想帮你把里面也……也整理一下……” 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她心里懊恼不已:可恶!又让陈雪抢了先机,还出了这么大个洋相!
看着冯曦纾这憨直又可爱的模样,李卫民无奈地笑了笑,倒是没真的责怪她。
将外面厚重的棉袄和狩猎的装备都归置好后,李卫民总算感觉浑身一轻。
他把怀里依旧睡得迷迷糊糊的小老虎,以及肩头早就待不住的毛球,一起安置在温暖的炕上。有她们三人在屋里看着,他也不担心这两个小家伙会闹出什么乱子。
他随手摸了摸炕面,掌心传来的温热触感让他微微一愣。这炕,居然是热乎的?他今天一早就出门了,根本没烧炕啊。
陈雪注意到他疑惑的神情,一边将他的棉鞋拿到炕边烘着,一边轻声解释道:“我估摸着你今天回来,身上肯定又脏又累,爱干净的你肯定要洗澡,就提前过来帮你烧了锅热水,顺便把炕也烧上了,想着你回来能暖和点。”
她的语气平淡自然,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李卫民听罢,心中不由得一暖。这种被人默默关心、体贴入微的感觉,他已经好久没有体会到了。
在这一瞬间,李卫民忽然有了和陈雪领证的打算。
他看向陈雪,目光柔和,真诚地说道:“有心了,陈雪。”
陈雪捋了捋额前垂落的一缕发丝,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却带着满足的笑意,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一旁正撅着嘴、逗弄炕上小老虎的冯曦纾。
而此时的冯曦纾,注意力已经完全被炕上那两个毛茸茸的小家伙吸引了。
她用手指轻轻戳着小老虎软乎乎的肚皮,又试图去摸毛球那条蓬松的大尾巴,玩得不亦乐乎,压根没注意到刚才陈雪和李卫民之间那短暂却默契的交流。
吴小莉坐在炕沿,看看一脸憨态、全心逗弄小动物的冯曦纾,又看看神色平静、却已将一切打理妥帖的陈雪,心里不由得暗自摇头,叹了口气:“唉,这傻姑娘,跟人家陈雪根本不是一个段位的对手啊……这争宠之路,怕是道阻且长喽。”
李卫民感觉身上还有些狩猎后的尘土和寒气,便对冯曦纾和吴小莉吩咐道:“曦纾,小莉,你俩帮我看好毛球和小老虎,别让它们掉下炕或者打架,我去后面简单冲个澡,去去寒气。”
吴小莉乖巧地点点头:“放心吧,李大哥。”
冯曦纾头也不抬,心思全在毛球和小老虎身上,只是胡乱地“嗯”了一声,继续她的“撸猫(虎)”大业。
李卫民无奈地笑了笑,刚转身准备去拿换洗衣物和洗澡盆,却见陈雪已经默不作声地走了出去,片刻后,便端着他专用的那个大木盆走了进来,盆里还放着肥皂和干净的毛巾。
李卫民看着她忙碌的纤细背影,再看了看炕上没心没肺玩闹的冯曦纾,心中滋味复杂,既有被照顾的熨帖,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情感纠葛。
他摇了摇头,暂时将这些思绪抛开,接过木盆,向着屋后临时搭建的洗澡间走去。
第217章 亲爱的
李卫民径直去了后院那间用木板和土坯简单搭砌的洗澡小房。
一推门,一股温热湿润的水汽便扑面而来。
房间中央放着那个大木盆,里面已经盛了大半盆热气腾腾的清水,旁边还放着一个小桶,里面是备用的热水。显然是陈雪提前都准备好的。
他脱去身上沾染了汗渍、尘土和淡淡血腥气的衣物,将自己整个浸入温热的水中,忍不住舒服地长吁了一口气。
温热的水流包裹着疲惫的躯体,驱散着山林带来的寒意,每一个毛孔都仿佛舒张开来。
正当他闭目享受这片刻的宁静时,洗澡间的木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陈雪侧着身子探进来,手臂伸得长长的,将一条干净的毛巾和一块肥皂放在门边的小凳子上,低声道:“毛巾和肥皂还有换洗衣服放这儿了。” 说完便要退出去。
李卫民睁开眼,看着她那副生怕多看一眼的羞涩模样,玩心大起,故意拖长了音调,带着几分惫懒和无赖的语气说道:“雪姐——别急着走啊,我这后背够不着,自己搓不干净,劳您大驾,帮帮忙呗?”
陈雪脚步一顿,在门外轻啐了一口,声音带着一丝羞恼:“呸!没个正形!自己搓!我……我还要去前面看着她们呢。” 话虽如此,她却没立刻离开。
李卫民嘿嘿一笑,开始施展甜言蜜语攻势:“好雪姐,你就帮帮我嘛。今天在山里又是追野猪又是……那可是累散架了,胳膊都抬不起来。你就忍心看我洗不干净?再说了,你手好,搓得舒服……”
里面水声哗啦,夹杂着某人故作可怜的哀叹。
陈雪在门外听着,脸颊微烫,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还有一丝被他依赖的隐秘甜意。
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心软了,或者说,是某种吸引力让她无法拒绝。她低声嗔道:“就你事儿多!……等着。”
她重新推门进来,依旧微侧着脸,不敢直视,走到木盆边,拿起毛巾浸湿,打上肥皂,然后跪坐在盆沿后,开始替他擦拭宽阔的背脊。她的动作起初有些僵硬和生疏,但很快便熟练起来,力度不轻不重,确实如李卫民所说,很是舒服。
李卫民满足地眯起眼,享受着美人的服务。
然而,他显然不是个安分的主。
感受到那柔软的手指在自己背上滑动,他的心也开始痒痒起来。
没过一会儿,他的一只手便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水中,精准地捉住了陈雪跪坐在盆沿边、挽起袖口露出的那一截皓腕。
陈雪如同受惊的小鹿,猛地一颤,想要抽回手,却被他牢牢握住。
“别闹……”她压低声音,带着急促的警告,眼神慌乱地瞥了一眼通往前屋的那扇薄薄的木门。冯曦纾和吴小莉的笑语声依稀可闻。
“没事儿,她们听不见……”李卫民非但没收敛,反而得寸进尺,手指在她细腻的手腕内侧轻轻摩挲,另一只手甚至不老实地向后探去,意图明显。
陈雪又羞又急,身子微微发抖,一方面是怕被前屋发现,另一方面却又被他撩拨得浑身发软,几乎使不上力气。她只能用气声哀求道:“卫民……别……曦纾和小莉还在外面呢……求你了……”
谁知,她这带着恐惧和羞耻的哀求,听在李卫民耳中,却如同催化剂一般,反而激起了他心中某种隐秘的、带着禁忌感的刺激和兴奋。
他非但没有停下,动作反而更加大胆起来,同时转过头,凑到她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着令人面红耳赤的情话。
“要我停下,除非……你叫我一声亲爱的。”
陈雪听了他的话,脸色瞬间红透了。
这样的称呼实在是让她难为情。
她考虑了一会儿,看了一眼门口,然后很小声的说道:“亲……爱……的。”
“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李卫民一副耍赖的模样。
陈雪又不得不重复了一遍。
“亲爱的。”陈雪的眉头皱了皱。
“我还是没听见。”李卫民嬉皮笑脸道。
“亲……爱……的!”陈雪再次重复了一遍,已经有些咬牙切齿了。
李卫民一看,觉得差不多了,赶忙收手。
要是再调戏下去,说不得就有可能要乐极生悲了。
只是,还没过几分钟,李卫民的手又开始不老实起来。
陈雪被他困在木盆与他之间,进退两难,抵抗的力道越来越弱,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带着颤音的叹息,半推半就地,任由他胡作非为了一番。
狭小的洗澡间内,水汽氤氲,温度似乎都比刚才升高了许多,只剩下压抑的喘息和撩动水花的细微声响,与一墙之隔前屋传来的、属于另一个女孩天真烂漫的笑声,形成了鲜明而又危险的对比。
两人在里面耳鬓厮磨,嬉闹了好一阵子,李卫民才心满意足地放过几乎软成一滩春水的陈雪。
她慌忙整理好自己被水渍和某人魔爪弄得有些凌乱的衣衫,狠狠瞪了那个一脸餍足、还在坏笑的男人一眼,脸颊绯红地快步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等到李卫民神清气爽地穿好干净衣服,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回到前屋时,陈雪已经强自镇定地坐在炕沿了,只是发梢和衣襟处,不可避免地沾上了一些未干的水迹。
冯曦纾正逗着小老虎,无意间抬头,看到陈雪身上的水痕,好奇地问了一句:“陈雪,你身上怎么湿了?”
陈雪闻言,身子微微一僵,脸上刚褪下去的红晕又有泛起的趋势。
她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埋怨,飞快地瞟了李卫民一眼,语气尽量平淡地解释:“没什么,刚才帮他准备热水,不小心溅到的。”
李卫民接收到她那一眼,心里偷笑,面上却一本正经,立刻岔开话题,指着炕上开始互动起来的毛球和小老虎说道:“快看!毛球好像在教这小家伙怎么走路呢!你看它那笨拙样!”
果然,众人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去。只见毛球像个灵活的小教练,围着蹒跚学步的小老虎转悠,时不时用爪子扒拉一下差点摔倒的小家伙,而小老虎则不服气地发出“嗷呜嗷呜”的叫声,试图去咬毛球的尾巴,场面憨态可掬,引得冯曦纾和吴小莉咯咯直笑。陈雪也暗自松了口气。
几人两兽玩闹了一阵,院门外传来了赵大山的声音。他带着两个村民,给李卫民送来了分好的猪肉。两扇猪肉,一大一小,肥瘦相间,还带着不少排骨和猪板油,堆在带来的大筐里,份量十足。
李卫民一看就知道,赵大山这是把好的、多的部分都留给他了,那份量明显超出了他应得的一半。
“大山叔,这……太多了,您太客气了!”李卫民连忙说道。
第218章 挑逗
赵大山却显得有些拘谨,摆摆手:“不多不多,应该的!今天要不是你,别说这些肉了,能不能全须全尾回来都两说!你拿着,踏实用!” 他的态度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恭敬,不再是最初那种长辈对晚辈的随意。
李卫民见他坚持,也不再推辞,真诚地道了谢。赵大山这才带着人走了。
赵大山前脚刚走,后脚张淑芬和刘建华就联袂而来,脸上堆着笑,显然是听到了分肉的风声。李卫民也不含糊,直接拿起刀,麻利地割下足有三斤重的一大块好肉,用麻绳系好递给她们:“淑芬姐,建华,这点肉拿回去,给咱们知青点的同志们添个菜,大家都尝尝鲜!”
两人没想到李卫民如此大方,接过沉甸甸的猪肉,顿时千恩万谢,好话一箩筐地往外倒,这才欢天喜地地走了。
没过多久,郑建国、孙黑皮和周巧珍也来了。
李卫民同样爽快,给郑建国和孙黑皮一人割了差不多两斤肉。两人接过肉,嘴巴都快咧到耳根子了,对着李卫民又是拍胸脯保证以后有事尽管吩咐,又是夸他仗义,这才美滋滋地准备离开。
“建国,黑皮,你俩先回去。”李卫民叫住他们,然后指了指周巧珍,“巧珍姐,你得留下,帮个忙。”
打发走郑建国和孙黑皮,李卫民回到屋里,把正逗弄小动物的陈雪、冯曦纾、吴小莉三人都叫了出来,指着院子里那两大扇猪肉对周巧珍说道:
“巧珍姐,你手艺最好。这些肉,还得麻烦你主持一下,看看怎么处理合适。雪姐,曦纾,小莉,你们三个给巧珍姐打下手,听她安排。”
他这是要把这些猪肉进行深加工,或是腌制,或是做成腊肉、卤肉,以便储存。有周巧珍这个厨艺担当在,再加上陈雪她们的帮忙,这大量的肉类才能得到最好的处理,不至于浪费。
几个姑娘看着这么多肉,也都来了精神,在周巧珍的指挥下,开始忙碌起来。
当然,李卫民也没忘记吩咐众人多看着点冯曦纾。
这丫头,一不留神,她就容易闯祸。
众女纷纷表示,一定会牢牢看住冯曦纾同志,不让她搞破坏。
小院里,很快便弥漫起一股生肉的腥甜气息和即将到来的、更具诱惑力的烹饪香味。李卫民看着这充满烟火气的一幕,心中充满了踏实感。
李卫民看着院子里在周巧珍指挥下,开始热火朝天处理猪肉的陈雪、冯曦纾和吴小莉,便不再打扰。
他让周巧珍从最好的部位切了三块三四斤重一块的五花肉,穿个洞,用稻草提着。
然后招呼上蹲在窗台上梳理毛发的毛球,又将睡得迷迷糊糊的小老虎重新揣进怀里捂好,准备出门。
“卫民哥,你要去哪儿?”冯曦纾见状,停下手中的活计问道。
“去趟牲口棚那边,找哑巴叔问个人,请教一下这小家伙该怎么养。”李卫民拍了拍胸口的小鼓包解释道。
“哦,那你快去快回啊!”冯曦纾叮嘱道。
李卫民点点头,出了院子,并没有朝着掌管牲口的哑巴叔住处走去,而是先来到了隔壁邻居徐木匠家。
他抬手敲了敲那扇略显陈旧但结实的木门。
“是谁在屋子外面呀?”屋里传来一个清脆悦耳,带着点儿少女娇憨的声音。
李卫民一听便知,这是徐木匠的女儿徐桂枝。因为住得近,之前请徐木匠打制家具,加上偶尔会过来借个工具、问问木工活儿,一来二去,和这个淳朴秀气的村里姑娘也熟络起来。
再加上上次一起坐车的事情,更是让他觉得这姑娘可爱。
每次见了面,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上次坐车的事情,她总是脸红。
搞的李卫民看了,总想逗弄她。
“是我,李卫民。”他朗声应道。
屋里的徐桂枝一听是李卫民,声音里立刻带上了惊喜:“呀!是卫民哥!” 紧接着是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木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拉开。
徐桂枝出现在门口,仍旧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身段已经初具少女的窈窕,脸蛋因为屋里的热气和李卫民的到来而泛着健康的红晕,一双杏眼水汪汪的,带着几分羞涩和欢喜望着他。
李卫民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微动,起了逗弄之心。
他故意板起脸,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皱着眉头,用一种半真半假的严肃语气说道:“桂枝妹子,我这才几天没来,你这门槛是不是又修高了?我怎么觉得,你想见的人来了,你这开门的速度,可比上次慢了不少啊?该不会是……不欢迎我吧?”
徐桂枝被他这番突如其来的“质问”弄得一愣,随即脸蛋“唰”地一下更红了,像熟透的番茄。
她急得跺了跺脚,声音又急又羞,带着点儿委屈:“卫民哥!你……你胡说啥呢!我……我哪有!我听到是你,就跑过来了!” 她下意识地揪着自己的衣角,眼神躲闪,不敢直视李卫民带着笑意的目光,心头如同小鹿乱撞。
见徐桂枝认真了,李卫民立马解释道:“好了,我刚才是在和你开玩笑哩。”
听李卫民说是玩笑,徐桂枝心情这才好转。
李卫民见好就收,不再逗她,转而用平常的语气问道:“徐叔呢?没在家?”
徐桂枝这才稍稍平复心跳,低着头,声如蚊蚋:“我爹……他去大队部广场那边领猪肉去了。” 她想起刚才听到的热闹,说是李卫民猎到了大野猪。
“领猪肉?”李卫民笑了笑,提起手中那块五花肉,“我这儿正好带了点过来,是今天刚打的野猪肉,肥瘦正好,给徐叔和你们尝尝鲜。”
说着,他便将一块沉甸甸、油光光的五花肉递了过去。
徐桂枝看着那块肉,又抬头飞快地看了李卫民一眼,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刚刚褪下去的红晕再次涌了上来,甚至蔓延到了耳根。
她声若细丝地道了声谢:“谢……谢谢卫民哥。” 然后伸出微微有些颤抖的手去接。
就在她手指即将碰到肉的一刹那,李卫民的手似乎无意地向前送了一下,两人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轻轻触碰。
“呀!”徐桂枝如同触电般,轻呼一声,手猛地一缩,那块五花肉便从两人手中滑脱,“啪”地一声掉在了门口的雪地上。
“哎呀,你看我,毛手毛脚的。”
李卫民嘴上说着,动作却无比自然。
他立刻弯腰去捡那块肉,而在捡起肉的同时,他的手掌却并没有立刻松开,反而就势向上,温热的大手自然而然地、轻轻覆盖住了徐桂枝那只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去的、微凉的小手上。
徐桂枝浑身猛地一僵,感觉那只被握住的手瞬间变得滚烫,所有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那里。
她想抽回来,却发现自己浑身软绵绵的,使不上半点力气。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掌心传来的灼热温度和略带薄茧的粗糙触感,一颗心几乎要跳出胸腔。
李卫民握着她的手,并没有进一步过分的动作,只是就着这个姿势,将那块捡起的五花肉,稳稳地、缓慢地放回了她的手中,确保她这次拿稳了。
整个过程,他的目光一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笑意,落在她低垂的、红得快要滴血的侧脸上。
做完这一切,他并没有立刻松开手,而是微微俯身,凑到徐桂枝那已经红透了的、小巧玲珑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低沉而带着磁性的声音,轻轻说道:“肉拿好。下次……我再来看你。”
那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来一阵难以抑制的酥麻。徐桂枝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整个人都晕乎乎的,连脚趾都蜷缩了起来。
李卫民说完,这才笑着松开了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潇洒地离去,留下徐桂枝一个人呆呆地站在门口,手里紧紧攥着那块冰冷的猪肉,心头却如同点燃了一把火,脸颊滚烫,久久无法回神。
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那暧昧而又令人心慌意乱的气息。
第219章 学识渊博的秦教授
挑逗完了徐桂枝后,李卫民心情大好,来到牲口棚这边。
牲口棚这边味道混杂,但比起村里的喧嚣,显得安静许多。
李卫民找到正在铡草料的哑巴叔,将其中一块猪肉递了过去,笑着说道:“哑巴叔,忙着呢?这点肉您拿着尝尝鲜。”
哑巴叔是个五十多岁的孤寡老人,听说早年因为意外坏了嗓子,但为人勤恳,对牲口极其上心。
他见到李卫民,又看到那红白相间的鲜肉,黝黑朴实的脸上立刻露出了淳朴而惊喜的笑容,连连比划着手势,嘴里发出“啊啊”的感激声。
李卫民接着比划着问道:“哑巴叔,我找上次那位秦教授,就是住在您这儿的那个戴眼镜的,还在吧?”
哑巴叔立刻明白了,用力点点头,接过猪肉小心地放好,然后热情地引着李卫民走向牲口棚旁边一排低矮的土坯房。
他推开其中一扇吱呀作响、漏风的破旧木门,示意李卫民进去。
李卫民迈步走进,一股混合着霉味、旧书籍气和一丝清苦药味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
屋子低矮且昏暗,只有一扇糊着旧报纸的小窗透进些许天光。
墙角结着蛛网,墙壁上泥皮剥落,露出里面的土坯。
屋里几乎没有像样的家具,只有一张用木板和砖头搭成的简易床铺,上面铺着单薄且打满补丁的铺盖。
一张缺了腿、用石头垫着的旧桌子,还有一个小马扎,便是全部家当。
寒冷如同无形的蛇,从墙壁和地板的每一个缝隙钻进来,让屋内的温度并不比外面高多少。
这就是一位曾经大学教授的栖身之所,其简陋程度,让早已有心理准备的李卫民也暗自心惊。
就在这陋室之中,那位头发有些花白、戴着深度近视眼镜的秦怀远教授,正背对着门口,坐在小马扎上,腰杆却挺得笔直。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在冰冷的、布满裂纹的桌面上,蘸着旁边破碗里的一点清水,一笔一划,极其专注而认真地练习着写字。那无声的坚持,在这种恶劣的环境下,透着一股撼人心魄的力量。
“秦教授。”李卫民轻声唤道。
秦怀远动作一顿,缓缓转过身。
透过厚厚的镜片,他认出了李卫民,脸上露出一丝温和却带着疏离的笑意:“是李卫民同志啊,快请进,陋室寒酸,让你见笑了。”
李卫民走进屋,将手里最后一块猪肉放在桌上,诚恳地说道:“秦教授,您太客气了。上次多亏您指点养殖小野猪的注意事项,一直没机会好好谢谢您。今天刚好打了点野猪,这点肉不成敬意,给您补补身子。另外,今天又来叨扰,是有事情想向您请教。”
秦怀远看了眼那块品相极好的猪肉,眼神微微波动,但并没有推辞,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倒是让你破费了。有什么事,但说无妨,只要我这把老骨头还懂点皮毛。”
李卫民先是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把那只睡得正香的小老虎托了出来,放在桌上铺着的一块软布上。那小东西感受到动静,不满地“嗷呜”了一声,蜷缩得更紧了。
“这是……?!”秦怀远镜片后的眼睛瞬间睁大,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东北虎的幼崽?!这……你这是从何而来?”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紧接着,蹲在李卫民肩头的毛球也“吱”地叫了一声,似乎在宣示存在感。
秦怀远的目光又被毛球吸引,仔细端详片刻,更是惊讶:“这紫貂……眼神灵动,毛色光泽远超寻常,灵性十足啊!”
李卫民便将今日山中遭遇母虎、助其生产、乃至最后母虎托孤的经过,删减了灵泉水的部分,大致讲述了一遍。
秦怀远听得唏嘘不已,连连感叹:“万物有灵,山君托孤,这是莫大的机缘,也是沉甸甸的责任啊!” 他看向李卫民的眼神,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欣赏和郑重。
“正因为责任重大,我才不敢怠慢。”
李卫民接口道,“这小老虎先天不足,体弱得很,该如何喂养,需要注意什么,我毫无头绪。
还有这只紫貂毛球,它异常通人性,食性似乎也有些特别。另外,我之前按您指点养的那几头小野猪,最近食欲似乎不太振,也想请您再看看。在畜牧和动物习性这方面,您是真正的专家,我只能来求助您了。”
秦怀远闻言,神色严肃起来。他先是轻轻触摸了一下小老虎的鼻息和腹部,又仔细观察了它的爪子和牙齿,沉吟道:“东北虎幼崽,尤其是这种先天不足的,喂养极为精细。初生阶段,最好能找到母狗的奶水,或者羊奶,勉强可以替代,但需加热至温热,少量多次喂食,极其考验耐心。待其稍大,需逐步添加肉糜、骨粉……其生活环境需保暖,通风,但切忌潮湿……”
他又看向毛球:“紫貂本是肉食,性情机敏。你这只……确实非同一般,其灵智开化程度,我闻所未闻。或许可尝试喂食一些坚果、水果,观察其反应,或能补充其特殊所需。至于野猪食欲不振,这个季节,除了保暖,可在饲料中少量添加一些食盐或者煮熟的胡萝卜丁,刺激其食欲……”
秦怀远娓娓道来,条理清晰,从动物生理结构到行为习性,再到具体喂养方法和可能遇到的疾病预防,知识之渊博,考虑之周全,让李卫民这个拥有后世零散信息的人都暗自佩服。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畜牧专业教授能达到的深度,其背景定然不凡。
李卫民一边认真聆听,一边适时提出一些看似无意、实则切中要害的问题,或是引用一些后世才普及的动物行为学观点进行探讨。
比如,他提到“是否可以尝试用特定频率的声音或信号建立与小老虎的条件反射,便于日后管理?”、“动物在紧张或不适时,是否会通过特定的肢体语言表达?”
这些问题,让原本只是例行解答的秦怀远,眼中一次次爆发出惊讶和思索的光芒。他看向李卫民的眼神,从最初的欣赏,逐渐变为一种遇到“知音”般的震惊与探究。
这个年轻的知青,不仅胆识过人,心思缜密,在动物认知方面,竟有如此超前而独到的见解!这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
两人在这间破败寒冷的陋室里,就着两只珍稀动物,竟相谈甚欢,颇有几分忘年之交、学术探讨的意味。
李卫民凭借超越时代的见识巧妙装逼,而秦怀远则以其扎实的学术底蕴和对李卫民“惊人之语”的敏锐洞察,无声地彰显着他深不可测的学识背景。
一番长谈,李卫民获益匪浅。他起身郑重道谢:“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秦教授,真是太感谢您了!”
秦怀远摆摆手,目光深邃地看着李卫民:“是你给了我很多启发才对。李卫民同志,你……很不一般。以后若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来找我。这只小山君,拜托你了。”
“我一定尽力!”李卫民承诺道。
第220章 逗弄冯曦纾
与秦教授的一番深谈,让李卫民收获颇丰,也更坚定了要结交这位落难学者的心思。
看着秦教授那四面漏风、家徒四壁的陋室,李卫民暗暗记在心上,盘算着日后如何能帮衬一把。
告别秦教授,李卫民往回走。一路上,遇到的村民无不热情地跟他打招呼,脸上洋溢着真诚的笑容,言语间充满了感激和敬佩。李卫民也一一笑着回应,态度谦和,丝毫没有因今日的“壮举”而显出半分骄矜。
当然,也有打趣要和他介绍对象的,这个他就毫不犹豫的回绝了。
不是不想多睡觉,而是有的睡了就脱不了身了。
他不可能因为一棵树而放弃一整个森林。
走到自家院子附近,恰好又看见徐桂枝正站在她家院门口张望,不知道是等她爹回来还是在等他。
李卫民见她那俏生生的模样,想起刚才的暧昧,玩心又起,故意放慢脚步,冲她眨了眨眼,压低声音笑道:“桂枝妹子,站这儿望啥呢?要不要来我家看看?我家炕头上,有只会后空翻的小老虎,可稀罕了!”
徐桂枝一听,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这又是他的促狭玩笑,顿时羞得满脸通红,像染了晚霞。
她娇嗔地白了李卫民一眼,那眼神水汪汪的,带着七分羞涩三分恼意,跺了跺脚,话也说不出来,扭头就小跑着回了自家院子,“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李卫民看着她慌慌张张的背影,不由得哈哈一笑,心情愈发舒畅,这才转身回了自家小院。
院子里,周巧珍不愧是知青点的厨艺担当,在她的指挥下,陈雪、冯曦纾和吴小莉已经将两大扇野猪肉处理得妥妥当当。
该抹盐腌制的已经入了缸,准备风干的也挂了起来,还特意留出了一大块最好的五花肉和几根大骨棒,显然是准备今晚就地解决。
人还没进厨房,一股浓郁诱人的肉香就混着柴火气息扑面而来,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肉,光是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厨房里还传来忙活声,显然是在处理今天要吃的部分。
陈雪正细心地将最后一点猪板油熬制的油脂舀进瓦罐,吴小莉在打扫“战场”,而冯曦纾……她正拿着一把小扫帚,颇为卖力地清扫着地上的垃圾,小脸因为忙碌而红扑扑的,鼻尖还沾了一点不知是盐粒还是面粉的白色小点。
看到李卫民回来,几女都抬起头。
李卫民目光在院子里扫视一圈,最后落在拿着扫帚、一脸“快夸我”表情的冯曦纾身上。
李卫民看着冯曦纾卖力干活,娇俏可爱的模样,忍不住想要欺负欺负她。
他故意微微蹙起眉头,带着几分怀疑,转向总指挥周巧珍,压低声音,用一种仿佛怕被当事人听见、却又刚好能让所有人听到的音量问道:
“巧珍姐,辛苦你了!这厨房收拾得真利索……那个,曦纾同志刚才……没给你们添乱吧?比如差点把盐罐打翻,或者她想把猪肉当柴火塞进灶膛里之类的?”
“李卫民!!!”
他话音未落,冯曦纾就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瞬间炸毛!她把扫帚往地上一杵,叉着腰,气鼓鼓地冲到李卫民面前,仰着头,那双大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写满了“愤怒”和“委屈”。
“你少瞧不起人!我冯曦纾是那种只会帮倒忙的人吗?”
她声音又脆又亮,带着强烈的不服气,“我今天可是立了大功的!我帮巧珍姐递调料了!我帮小莉搬瓦罐了!我还……我还把所有的生姜都洗干净了!皮都削得干干净净!小莉可以作证!巧珍姐,你快告诉他,我是不是干了很多活,一点乱子都没闯?!”
她急切地寻求着盟友,目光在吴小莉和周巧珍脸上来回扫视,那小模样,又委屈又倔强,仿佛李卫民要是再不肯定她,她下一秒就能哭出来。
吴小莉看着她这憨直可爱的样子,忍不住抿嘴轻笑,率先点了点头,“嗯,曦纾今天确实很勤快,帮了不少忙。曦纾她可认真了,洗姜洗得手都冻红了。”
总指挥周巧珍看着这场面,也笑着打圆场,语气客观中带着肯定:“卫民同志,你这可就冤枉曦纾了。她今天表现真不错,让干啥就干啥,虽然……呃,洗姜的时候差点把姜块搓掉半两肉,但积极性绝对是这个!”她悄悄冲李卫民竖了个大拇指。
听到大家都为自己“作证”,冯曦纾顿时底气十足,挺直了小胸脯,下巴扬得高高的,用“你看吧我就说”的眼神得意地睨着李卫民,那鼻尖上的小白点随着她的动作一颤一颤的,更添了几分娇憨。
李卫民看着她这副“求表扬”的小模样,心里早就笑得乐开了花,面上却故作恍然,然后露出一个极其夸张的、带着赞许和“歉意”的笑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然而,实际上却是故意把她头发揉乱。
“哎哟!原来是我们曦纾同志进步神速,深藏不露啊!是我错了,是我有眼不识金镶玉,误会了我们勤劳勇敢的冯曦纾同志!该表扬!必须重点表扬!等会儿吃肉,给你挑最大最肥的一块!”
“这还差不多!不过,不喜欢吃肥肉,我要吃瘦肉,骨头肉!”
冯曦纾被他揉得晃了晃脑袋,但听到表扬后立刻转怒为喜,提出要吃瘦肉的要求。
至于刚才那点小委屈瞬间抛到九霄云外,重新拿起扫帚,干劲十足地继续她的清扫大业去了,嘴里还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
众人看着她这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的样子,都忍俊不禁。
小院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李卫民看着这几女忙碌而和谐的景象,感受着这充满烟火气的温馨,觉得这北国的寒冬,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李卫民回来坐下歇了没多大功夫,周巧珍就招呼开饭了。
炕桌上摆得满满当当:一大盆香气四溢、炖得烂熟的野猪肉,一碟用蒜泥、酸菜和酱油调的蘸水,一盘清炒的冬储白菜,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骨头萝卜汤。几个围坐在炕桌旁,就着这丰盛的一餐,说说笑笑,吃得格外满足。
就连毛球和小老虎,也分到了一点剁得极碎的肉糜,吃得津津有味。
当然,不止是他这里,今天家家户户都分到了野猪肉,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飘出的炊烟,都带着一股肉香味。
第221章 请假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大早,李卫民便起身,先去找了大队长王根生。他直接说明了来意:“王队长,眼看就要过年了,我想请个探亲假,回北平家里看看。”
王根生现在看李卫民是哪哪都顺眼,更何况知青过年请假探亲是合情合理的事情。
他二话没说,拿出假条就刷刷地写了起来,嘴里还念叨着:“应该的,应该的!过年是该回去看看爹妈了。”
他大笔一挥,直接给批了二十天长假,这在知青里算是顶格的待遇了。
批完假,王根生又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提点意味说道:“卫民啊,我这大队一级是给你批了。不过按照规矩,你这假,还得去公社知青办备个案,盖个章,那边点头了才算数。你懂的……”
李卫民自然明白其中的关节,接过假条,真诚地道谢:“我明白,多谢王队长关照!”
从王根生那里出来,李卫民没有耽搁,立刻动身前往公社。
他先去邮局,将早已写好的给王家良和李红英的信,连同那些山蘑、木耳(村里面换的)和熏肉的包裹一并寄了出去。
然后找了个僻静无人的角落,心念一动,从空间里取出一条硕大、处理好的野猪后腿,用麻袋装了,提着便直奔公社王主任的办公室。
敲开门,王主任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抬头见是李卫民,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哟!卫民来了!快坐快坐!你小子现在可是咱们公社的名人了!昨天你们青山大队猎到四头野猪的事儿,还有老虎托孤的事情,我可是都听说了!好家伙,真是给咱公社长脸!”
李卫民没想到消息居然传的那么快。
昨天发生的事情,今天公社的王主任都知道了。
李卫民笑着谦逊了几句,将手里的麻袋往办公桌旁不显眼的位置一放,发出沉闷的声响。
王主任目光瞥了一眼那鼓鼓囊囊的麻袋,就知道肯定是好东西。
他故意问道:“这是……又来给我送‘土特产’了?这次是啥?该不会是把那山君给我扛来了吧?”
李卫民也被他逗笑了,连忙摆手:“王主任您可真会开玩笑,山君我可请不动。是条野猪腿,昨天刚打的,新鲜着呢,一点心意,给您和家里人尝尝。”
“哎呀,你这孩子,也太客气了!”王主任嘴上说着,身体却很诚实地没有推辞,只是用手指虚点了点李卫民,笑道,“每次来都不空手,我这办公室都快成你李卫民的‘猎物展示厅’了!说吧,这次除了送‘展品’,还有啥指示?”
李卫民顺势将王根生批好的假条拿出来,双手递了过去,态度恭敬:“王主任,您看您说的,我哪敢有什么指示。是这么回事,眼看要过年了,我想请个探亲假回北平一趟,大队那边已经批了,王队长说还得来您这儿备个案,盖个章。”
王主任接过假条,扫了一眼那二十天的假期,心里跟明镜似的。他拿起茶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这才不紧不慢地说道:“探亲假啊……嗯,合情合理。不过卫民啊,你这假可不短,二十天呢。这知青请假,尤其是长假的审批,上面也是有要求的,要考虑影响,要确保知青队伍稳定……”
他拖着长音,观察着李卫民的反应。
李卫民立刻接话,语气诚恳:“王主任,您的难处我理解。我保证按时归队,绝不给您和公社添麻烦。就是离家久了,实在想念父母,想趁着过年回去尽尽孝心。还请您通融通融,帮忙活动活动。” 说着,目光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那个麻袋。
王主任放下茶杯,哈哈一笑,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行了行了,看在你小子一片孝心,而且这次又给咱们公社争了光的份上,这个忙,我帮了!什么活动不活动的,咱们这也是体现组织对知青的人性化关怀嘛!”
他拿起钢笔,在假条上“唰唰”签上自己的名字,又从抽屉里拿出公社知青办的公章,“砰”地一声盖了上去,动作干净利落。
“拿着吧!路上注意安全,按时回来!”王主任将盖好章的假条递给李卫民,语气爽快。
“太感谢您了,王主任!”李卫民接过假条,心中一块石头落地,笑容也更加真诚,“您放心,我一定准时回来!以后少不了还要麻烦您!”
“好说好说!”王主任摆摆手,笑容可掬,“有空常来坐坐,我这‘展品’可不嫌多!”
走出王主任的办公室,李卫民看着手里这张通往北平的“通行证”,心情激荡。
准备工作已经就绪,接下来,就是他利用这次探亲假,启动空间贸易,大展拳脚的时候了!
不过,他现在的可出的货不多,可得想办法多弄一些。
时间不等人,他顾不得连日奔波的劳累,马不停蹄地从公社赶回青山大队。
回到村里,他甚至没顾上先把从哑巴叔那里借来的马车归还,直接驾着车就拐向了赵大山家。马车轱辘压在雪地上,发出急促的吱嘎声,显露出主人的心急。
刚到赵大山家院门口,还没等李卫民下车,在院子里趴着打盹的大黄和小黑两只猎狗,耳朵猛地一竖,鼻子剧烈耸动,仿佛嗅到了什么世间最极致的诱惑!
下一秒,让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发生了!
第222章 去红塔村前的准备
只见这两条平日里在村里也算威猛、颇有傲骨的优秀猎犬,此刻竟如同两只最谄媚的哈巴狗,尾巴摇得如同高速旋转的螺旋桨,几乎要带动屁股离开地面!
它们口中发出极度讨好、近乎呜咽的“嘤嘤”声,连滚带爬地就冲到了刚刚跳下马车的李卫民脚边。
大黄用它那颗大脑袋拼命地蹭着李卫民的裤腿,力道之大,差点把李卫民拱个趔趄。
小黑则更绝,直接四仰八叉地躺倒在地,露出柔软的肚皮,两只前爪蜷缩在胸前,狗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渴望被抚摸的表情,舌头耷拉在外面,“哈嗤哈嗤”地喘着气,眼神里充满了最纯粹的、对“神水”的渴望和讨好。
那架势,仿佛李卫民不是个普通人类,而是它们失散多年的、掌握着狗生幸福密码的亲爹!
“汪汪!嘤嘤嘤——”
“呜——汪汪!”
院子里顿时被这两只“叛变”的猎狗搞得热闹非凡。
屋里的赵小石头听到外面不同寻常的狗叫和动静,好奇地率先跑了出来,一看是李卫民,立刻高兴地喊道:
“卫民哥!你来啦!” 他眼睛滴溜溜地往李卫民身上和马车上看,满是期待地问:“卫民哥,昨天那只小老虎呢?带来了吗?快给我看看!”
李卫民一边费力地抵挡着两只热情过度的狗子“袭击”,一边对小石头说道:“小石头,小老虎在家里睡着呢,今天没带出来,下次,下次一定让你看个够。”
小石头闻言,小脸上顿时写满了失望,撅起了嘴巴,但也只好作罢。他转而说道:“哦……那好吧。爹,卫民哥找你!”他扭头朝屋里喊了一嗓子,然后就习惯性地想去招呼自己的“老伙伴”大黄和小黑玩耍。
然而,让他傻眼的事情发生了。
往常他一招呼就会摇着尾巴跑过来的大黄和小黑,此刻对他的呼唤充耳不闻!
它们依旧坚定不移地围在李卫民脚下,大黄还在执着地蹭裤腿,小黑依旧保持着露肚皮的羞耻姿势,尾巴拍打着地面,溅起细碎的雪沫。小石头甚至伸手去摸小黑的脑袋,小黑也只是不耐烦地用爪子扒拉了一下他的手,目光依旧牢牢锁定在李卫民身上,仿佛小石头这个正牌小主人变成了透明人!
“欸?大黄!小黑!过来呀!”小石头不甘心地又喊了两声,还跺了跺脚。
回应他的,只有两只狗子更加卖力讨好李卫民的“嘤嘤”声和摇得更欢的尾巴。
小石头站在原地,看着自家狗子那副没出息的谄媚样,又看看一脸无奈苦笑的李卫民,小小的脑袋里充满了大大的问号,挠着头,疑惑地嘀咕:“奇怪了……这俩家伙今天是怎么了?吃错药了?还是卫民哥身上有啥宝贝这么吸引它们?”
他哪里知道,李卫民身上那若有若无的灵泉水气息,对它们而言,就是这世上最无法抗拒的“宝贝”!
就在这时,赵大山听到儿子的喊声,从屋里走了出来,看到院子里这“人狗情深”、自己儿子却被晾在一边的滑稽场面,也是愣了一下,随即似乎明白了什么,看向李卫民的眼神,又深了几分。
好不容易从两只过于热情的狗子“包围圈”中脱身,李卫民整理了一下被蹭得有些凌乱的衣襟,对走出来的赵大山正色道:“大山叔,我这儿有点事情,想找您打听打听。”
赵大山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正好凑巧”的表情,连忙说道:“卫民,你来得正好!我本来也打算忙完这点活儿就去找你呢!”
两人相视一笑,倒是默契。
李卫民率先开口道:“大山叔,是这么回事。我上次不是说有个朋友在做药材生意吗?托我帮忙留意。您路子广,人面熟,不知道咱这附近,或者您认识的人里,有没有渠道能收到像熊胆、虎骨、老山参这类……年份越足越好的珍贵药材?价钱方面,好商量。”
赵大山一听是这事儿,眉头微蹙,露出思索的神色。他掏出别在腰后的烟袋锅,慢悠悠地装上烟丝,点燃,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沉吟道:“熊胆、虎骨、老山参……这些东西,可都是稀罕物,可遇不可求啊。咱们青山大队这边,平日里见的少。不过……”
他话锋一转,用烟袋锅指了指西南方向:“红塔村那边,靠着老林子更深,那边的猎户身手更好,胆子也更大,听说偶尔能弄到这些硬通货。我在那边倒是有几个过命交情的老伙计,或许能帮你打听打听,牵个线。”
李卫民一听有戏,眼睛顿时一亮,他连忙拱手,语气带着几分欣喜:“那真是太感谢大山叔了!有您这句话,我心里就有底了!”
赵大山摆摆手,浑不在意:“谢啥,举手之劳。回头我捎个信过去问问。” 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磕了磕烟灰,看向李卫民,“对了,你刚才问我有啥事找你,就是跟这红塔村有关。”
“哦?您说。”李卫民做出倾听状。
“就是上次跟你提过的,红塔村那边闹狼群,公社组织人手围剿的事儿。”
赵大山神色认真起来,“那边今天又托人带信来催了,说狼群最近闹得更凶,伤了不少牲口,人心惶惶的。他们那边好手虽然多,但缺个像你这样枪法准、胆大心细还能镇住场面的。我就寻思着,咱爷俩走一趟?事不宜迟,我看……要不咱们明天一早就出发?”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我带你认识认识我那几位老伙计,你要的药材路子,说不定当场就能搭上。那边猎户手里,指不定就藏着什么好东西。”
李卫民心中快速盘算:去红塔村,既能完成公社任务(算是出公差,名正言顺),又能借此机会结识那边的猎户,开拓收购珍贵山货的渠道,还能参与围剿狼群获取额外收益(狼皮、公社奖励),简直是一举数得!更重要的是,时间紧迫,这无疑是尽快搞到“硬通货”的最佳捷径。
他没有过多犹豫,当即点头,干脆利落地应承下来:“行!大山叔,我听您的!明天一早就出发!”
见李卫民答应得如此爽快,赵大山脸上也露出了欣慰和放松的笑容:“好!那就这么说定了!咱们各自回去准备一下,干粮、弹药都带足,这一去可能得几天功夫。”
“明白!”李卫民重重点头。
两人又简单商议了一下明早汇合的时间和具体要带的物品,便各自分开,匆匆回去为明天的远行做准备。
第223章 一吻定情
与赵大山定下明日出发的计划后,李卫民立刻感到了时间的紧迫。
赵大山特意嘱咐了,这趟去红塔村围剿狼群,深入老林,情况复杂,少则三五天,多则十天半个月也是常事,必须把干粮、弹药、防寒衣物等准备充分。
回到自己的小院,李卫民开始忙碌起来。大
部分需要携带的物资,如玉米饼、肉干、盐巴、急救药品、备用绳索等,他都心念一动,悄无声息地收进了储物空间,只将猎枪、弓箭、开山刀等明面上需要使用的工具留在外面。
这些东西都好处理,但院子里那些活物却成了难题。
那几只已经半大、开始下蛋的野鸡,五头哼哼唧唧、日渐肥壮的小野猪,还有炕头上那只离了人恐怕难以存活的娇弱虎崽,显然都不能带着长途跋涉去冒险。
把它们就这么丢在院子里自生自灭肯定不行。
交给陈雪照顾?他倒是放心陈雪的细致和责任心,但这样一来,冯曦纾知道了,定然会争着抢着要参与,以她那毛手毛脚、热情过度的性子,李卫民真不敢想象把这群宝贝疙瘩交到她手里会是什么下场——指不定野鸡被喂撑,野猪被当成宠物梳毛,小老虎被抱着到处炫耀最后着了凉……光是想想就头皮发麻。
思来想去,一个合适的人选浮现在他脑海中——隔壁徐木匠的女儿徐桂枝,再加上赵大山家那个半大小子小石头。
徐桂枝心思细腻,做事稳妥,又住在隔壁,方便照看;小石头孩子心性,喜欢小动物,也能帮衬着喂食打扫。把这摊子事交给他们俩,应该最稳妥。
事不宜迟,李卫民立刻挑选了一块腌制过的,肥瘦适宜、品相上佳的五花肉,用油纸包了,快步出了门,来到仅一墙之隔的徐木匠家。
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徐桂枝那熟悉而带着点怯意的询问:“谁呀?”
“桂枝妹子,是我,李卫民。”
门立刻被拉开,徐桂枝站在门口,见到是他,脸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眼神有些躲闪,又忍不住偷偷瞧他。
她今天穿了件半新的蓝布棉袄,衬得肌肤更加白皙,虽然带着乡村姑娘的淳朴,却难掩那份逐渐长开的清秀与灵动。
“卫民哥,你……你怎么来了?快进屋坐,外面冷。”她侧身让开,声音轻柔。
李卫民走进屋,发现只有徐桂枝一人在家,便问道:“徐叔没在家?”
“我爹去隔壁村了,有人家房子椽子坏了,请他去帮忙修修,得去一两天呢。”徐桂枝低声回答,双手有些不自在地绞着衣角。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李卫民将手中的猪肉递过去,说道:“桂枝妹子,这是点野猪肉,给你和徐叔添个菜。”
徐桂枝连忙摆手:“这……这怎么好意思,昨天不是给了吗?卫民哥,你快拿回去……”
“拿着吧,跟我还客气啥。”
李卫民不由分说地将肉塞到她手里,触碰到她微凉的手指,能感觉到她轻轻一颤。
接着,他切入正题,神色认真地说道:“其实过来,是有件事想麻烦你。我明天要跟大山叔出一趟远门,去红塔村那边帮忙,可能得些日子才能回来。我家里养的那些野鸡、野猪,还有……那只小老虎,没人照看。
我想来想去,觉得交给你最放心。不知道你能不能帮我这个忙?每天早晚帮忙喂一下食,添点水,看着点别让它们跑丢了或者冻着就行。小石头那边我也会跟他说,让他有空也过来帮把手。”
听着李卫民的话,徐桂枝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悦。他要把这么重要的事情托付给自己?这说明他信任自己!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其实,徐桂枝心里早就对李卫民存了一份朦胧的好感。
这个从城里来的知青,长得好看,眉宇间带着别的男人没有的英气和自信。
他不但有文化,还会修拖拉机、汽车,连打猎都那么厉害,一个人就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甚至还有山君托孤这样的奇遇……
这一切都让这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乡村少女觉得他像戏文里走出来的人物,神秘而又令人着迷。
现在,他能把家钥匙和自己视若珍宝的小动物托付给她,这种被信任的感觉,让她心里像灌了蜜一样甜。
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用力地点点头,声音虽轻却坚定:“卫民哥,你放心去吧!家里的事交给我,我一定帮你把鸡、猪还有……那小老虎,都照顾得好好的!” 她说到“小老虎”时,脸上又掠过一丝好奇与紧张。
“太好了!桂枝妹子,真是太谢谢你了!”李卫民由衷地道谢,从怀里掏出自己院门的钥匙,郑重地递到徐桂枝手中。他的手指再次不经意地划过她的掌心,带来一阵酥麻。
徐桂枝接过那串还带着他体温的钥匙,仿佛接过了什么无比珍贵的东西,脸颊绯红,连耳根都染上了霞色,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只小声应着:“没……没事的,卫民哥。”
看着眼前这朵如同沾露荷花般娇羞动人的少女,晕红的脸颊,轻颤的睫毛,以及那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泛着健康光泽的唇瓣,李卫民心中不禁泛起阵阵涟漪,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涌上心头。
只有两人的私密环境、少女毫无防备的娇羞、以及那份彼此心照不宣的好感,仿佛形成了一种无形的催化剂。
李卫民几乎是下意识地,遵循着内心的渴望,向前微微倾身,在那片令他心动的绯红的嘴唇上,极其快速而又轻柔地印下了一个吻。
触感温软,带着少女肌肤特有的细腻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少女独有的清新气息。
“唔!”
徐桂枝整个人如同被瞬间冻结,眼睛猛地睁大,里面充满了极致的震惊和无措。
她显然完全没有预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身体本能地向后一缩,发出一声细微的、受惊般的呜咽,手下意识地抬起,似乎想要推开他,但那力道却微弱得近乎于无,更像是某种象征性的、羞怯的抵抗。
然而,李卫民并没有进一步,只是那样一触即分。
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带着一种让她头晕目眩的男性气息。
那短暂的接触,像是一道电流窜过全身,让她四肢百骸都酥麻了。
最初的震惊过后,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淹没了她——是羞涩,是慌乱,但心底深处,却悄然滋生出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甜意和顺从。
她僵在原地,忘记了逃跑,也忘记了呼喊,只是心跳如擂鼓,脸蛋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一吻过后,李卫民看着眼前几乎要羞得晕过去的少女,也瞬间清醒了几分,意识到自己有些唐突了。
但他并不后悔,因为刚才那个举动,完全是发自内心。他早就喜欢上了这个纯朴、善良、像山间清泉一样澄澈的女孩子了。
她的每一次脸红,每一次偷偷看他的眼神,都让他觉得格外动人。
第224章 陷害
他稍稍退后一步,拉开一点距离,给彼此喘息的空间,但目光依旧温柔地锁着她,语气带着真诚的歉意和不容置疑的表白:“桂枝,对不起,是我冒失了。但我……我实在是情不自禁。你太好了,我早就……早就喜欢你了。”
这句直白的表白,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击溃了徐桂枝的防线。
她猛地抬起头,看了李卫民一眼,那眼神复杂极了,有羞,有喜,有慌,有乱,更多的是一种无所适从的甜蜜眩晕。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终只是发出一声近乎呜咽的短促气音,然后像是受惊的小鹿般,猛地转身,也顾不得拿桌上那块猪肉了,脚步踉跄地、飞快地跑回了里屋,“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背靠着门板,剧烈地喘息着,用手捂住依旧滚烫的脸颊,心潮澎湃,久久无法平静。
李卫民站在外屋,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还能听到里面传来细微的、压抑的动静。
他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那温软滑腻的触感,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笑意。
他没有再去打扰,只是对着里屋的方向,提高声音,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温和:“桂枝妹子,那……家里的事就拜托你了。我……我先回去了。”
从徐桂枝家那暖昧而悸动的氛围中抽身,李卫民并未直接回自己的小院。他定了定神,转而走向了知青院。出门在即,有些事情需要交代,有些人,也需要安抚。
他先去了男知青宿舍,将自己要跟随赵大山去红塔村协助剿狼、可能需离家数日的消息告知了众人。
趁着其他人议论纷纷之际,他将孙黑皮和郑建国拉到一旁,压低声音叮嘱道:“黑皮,建国,我这一走,院里那些活物就托付出去了。
但胡建军、刘志伟那几个,你们帮我多留意着点,我怕他们趁我不在,动什么歪心思,祸害我那儿的东西。”
孙黑皮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卫民你放心!有我和建国在,保证替你盯死了!谁敢伸爪子,看我们不收拾他!”
郑建国也重重点头:“没错,你安心去办事,家里有我们。”
安抚好了男知青这边,李卫民又来到女生宿舍。
听说他要出远门,几女反应各异。吴小莉和周巧珍表达了关心,让他注意安全。冯曦纾则是直接跳了起来,扯着他的袖子嚷嚷:“卫民哥!你去打狼?太危险了!我也要去!我跟你一起去!”
李卫民哭笑不得,好说歹说,又是强调路途艰辛、狼群凶险,又是承诺回来给她带稀罕玩意儿,这才勉强把这位小姑奶奶安抚下来,但她撅着的小嘴还是能挂个油瓶,满脸写着不情愿和担忧。
而陈雪,自始至终都安静地坐在炕沿,没有像冯曦纾那样激烈表达,只是在他说话时,抬起那双清冷的眸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又仿佛蕴含了千言万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牵挂和只有两人才懂的默契。
李卫民准确地接收到了这份无声的讯息。
将出发的消息通知到位后,李卫民便回到了自己安静的小院。
他自觉该安排的事情都已安排妥当,特意没有将院门栓死,只是虚掩着。
随后,他坐在烧得暖烘烘的炕上,一边整理着明天要带的工具,一边静静地等待着。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约莫过了半个小时,院门被极其轻微地推开,发出几不可闻的“吱呀”声。一个纤细的身影,借着微弱的雪光,蹑手蹑脚地溜了进来,反手又将门轻轻掩上。
就在那黑影刚踏入屋内,尚未适应黑暗时,李卫民如同蛰伏的猎豹,猛地从炕上跃下,从身后一把将那人紧紧抱住!
“啊——!”那身影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但叫声刚出口,就被李卫民低头用灼热的唇堵了回去。熟悉的触感和气息传来,那僵硬的身体瞬间软化下来,变成了柔顺的依偎。
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可以看到来者正是陈雪。
“吓死我了……”陈雪嗔怪地捶了一下他的胸膛,声音带着一丝惊魂未定的喘息,更多的却是久别重逢般的渴望。
孤男寡女,干柴烈火,一切尽在不言中。
李卫民低笑一声,一个有力的公主抱,便将陈雪轻盈的身子抱起,走向那温暖的炕铺……(此处省略若干字)
云收雨歇,陈雪慵懒地靠在李卫民汗湿的胸膛上,手指无意识地划着他结实的肌理,轻声问道:“你今天……特意给我留了门,是算准了我会来?”
“当然。”李卫民把玩着她散落的长发,语气笃定。
陈雪微微撑起身子,在黑暗中惊讶地看着他模糊的轮廓:“我明明什么都没说,你怎么知道的?”
李卫民轻笑,将她重新搂紧,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带着几分戏谑:“这叫心有灵犀,心意相通。你的眼神告诉我了。”
陈雪心里甜丝丝的,却又泛起一丝忧虑。她将脸埋在他颈窝,声音闷闷的:“这次出去,一定要小心……听说狼群很凶的。还有……外面花花世界,坏女人多得很,你……你可不许被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勾了魂去。”
李卫民闻言,心中莫名闪过一丝愧疚,想起了不久前徐桂枝那羞红的脸颊。但他面上不动声色,手臂收紧,语气郑重地保证道:“放心吧,我心里有谁,你还不知道吗?外面那些,再好也入不了我的眼。等我回来。”
两人又依偎着说了好些体己话,温存了好一阵子,估摸着时间不早了,李卫民这才起身,仔细帮陈雪穿好衣服,护送她回知青点。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两人悄悄回到知青点的时候,几双隐藏在墙角阴影里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们。
刘志伟、马小虎和胡建军三人缩在暗处,看着李卫民和陈雪那明显超出普通知青关系、并肩而行的亲密姿态,脸上露出了阴谋得逞的狞笑。
“果然来了!我就说这俩人肯定有奸情!”胡建军压低声音,兴奋地说。
刘志伟阴恻恻地笑道:“哼,这次看你们怎么狡辩!小虎,按计划行事!”
马小虎点点头,像只老鼠一样,悄无声息地先溜回了知青院。
当李卫民护送陈雪快到知青点门口时,刘志伟使了个眼色,和胡建军猛地从暗处跳了出来,拦在两人面前,同时扯着嗓子大声喊道:
“大家快出来看啊!李卫民和陈雪,孤男寡女,深更半夜偷偷摸摸从外面回来!搞破鞋啦!!”
他这一嗓子,在寂静的冬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一听有这么劲爆的消息,不少知青连外套都来不及穿,一窝蜂的从屋里涌了出来,一副吃瓜群众的模样,充满好奇地看着门口僵住的李卫民和陈雪,顿时议论纷纷。
“怎么回事?”
“真是李卫民和陈雪?”
“这么晚了一起从外面回来……”
“难道真有什么……”
“卫民哥……”冯曦纾看着一起回来的二人,情绪激动得就要上前质问,却被吴小莉给拦住。
陈雪哪里经历过这种阵仗,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下意识地往李卫民身后缩了缩。
李卫民心中也是一沉,知道这是刘志伟几人蓄谋已久的发难。
第225章 人缘太差
虽然情况对自己很不利,但李卫民反应极快,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坦然又带着几分被污蔑的愠怒神情,上前一步,将脸色煞白的陈雪护在身后,目光如炬,扫过刘志伟和胡建军,声音沉稳有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刘志伟,胡建军!你们胡说什么!嘴巴给我放干净点!我明天一早就要跟大山叔出远门,去红塔村执行公社布置的剿狼任务,归期未定!想着陈雪同志心细、做事稳妥,这才特意请她晚上抽空去我那里帮忙打扫一下卫生,整理下屋子,免得我十天半月回来,屋子都没法住人了!
怎么到了你们嘴里,好好的同志互助,就变得这么龌龊不堪?动不动就‘搞破鞋’,你们的思想是不是太肮脏、太下作了!”
他这番解释,别管逻辑上是否完全经得起推敲,反正他自己是信了,而且语气理直气壮。最后几句反问,更是直接抢占道德高地。
紧接着,李卫民不等刘志伟几人反驳,猛地抬起手,指向胡建军,脸上露出一副恍然大悟、带着讥讽的表情:
“哦——!我明白了!” 他声音陡然提高,确保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胡建军!要是我没记错,上次你赖着黑皮和向北的钱不还,是不是我站出来说了几句公道话,才让你把吃到嘴里的钱吐出来的?怎么,这就怀恨在心了?找不到别的由头,就玩起这种下三滥的污蔑手段,故意打击报复是吧?!”
他这话如同一个炸雷,瞬间点燃了孙黑皮和赵向北的记忆和怒火。孙黑皮立刻跳了出来,指着胡建军骂道:“没错!卫民要是不说我都快忘了!胡建军你个王八蛋,上次借我和向北的钱拖了多久?要不是卫民主持公道,你那钱能还?” 赵向北也在一旁用力点头,愤怒地瞪着胡建军。
胡建军被这突如其来的旧账揭得脸色一白,张口结舌:“你……你胡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李卫民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手臂一移,凌厉的目光又钉在了刘志伟和马小虎身上,语气更加冷冽:
“还有你们!刘志伟!马小虎!咱们可是一趟火车来的!在火车上,你们干了什么好事,需要我当着大伙儿的面,再帮你们回忆回忆吗?
调戏女同志冯曦纾,手脚不干净偷东西被抓个正着,脸都丢到铁道线上去了!现在倒好,和胡建军这个老赖沆瀣一气,合起伙来打击报复,往我和陈雪同志身上泼脏水?你们三个,还真是一路货色!蛇鼠一窝!”
这番话彻底撕破了刘志伟和马小虎试图掩盖的遮羞布!
“李卫民!你放屁!” 刘志伟气急败坏地吼道,脸色涨成了猪肝。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又带着愤怒的女声猛地响起,如同利剑般刺破夜空:
“李卫民同志说的没错!我可以作证!”
只见冯曦纾从人群中大步走出,她气得小脸通红,指着刘志伟和马小虎,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却异常清晰:
“在来的火车上,就是他们两个!流里流气地想对我动手动脚,还偷了李卫民同志和我的东西!一个同伙被乘警同志当场抓住了!
这件事千真万确!他们就是品行不端,思想败坏!现在看卫民哥有本事,受人尊敬,他们就嫉妒,就合起伙来诬陷好人!他们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冯曦纾这番带着亲身经历的激烈控诉,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瞬间将刘志伟、马小虎和胡建军三人钉死在了“打击报复”、“污蔑陷害”的耻辱柱上!
真相大白!
围观的知青们彻底哗然!
“我的天!原来是这样!”
“火车上就干这种缺德事?”
“怪不得要诬陷李卫民,这是报复啊!”
“太无耻了!自己一身毛,还说别人是妖怪!”
“呸!什么东西!”
一时间,鄙夷、唾弃、愤怒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射向刘志伟三人。孙黑皮、郑建国等人更是直接开口怒骂。王磊抱着胳膊,冷笑连连:“果然狗改不了吃屎!
刘志伟气得浑身发抖,他万万没想到李卫民临场应变如此之快,更没想到众人竟然如此“无脑”地偏袒他!
他想反驳,想揭露李卫民和陈雪就是在搞破鞋,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这跟他们之前的所作所为有什么关系?
可他们三人平时在知青点人缘实在太差,劣迹斑斑,此刻无论他们如何脸红脖子粗地辩解、指天发誓,在众人先入为主的厌恶下,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甚至像是气急败坏的污蔑。
这就好比那些你极度讨厌的人,即便他们偶尔说了一句真话,你也本能地不愿意去相信,甚至会觉得他们又在搞什么阴谋。
胡建军还想嚷嚷着“捉奸捉双”之类的浑话,却被周围知青们指指点点的目光和毫不掩饰的嘘声给堵了回去,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们试图辩解,但声音被淹没在众人的唾骂声中;他们想要反驳,想要说李卫民陈雪搞破鞋的事情。
可李卫民一个劲的逮着他们之前做的事情质问,在冯曦纾的指证和李卫民连番的质问下,三人很快溃不成军。
胡建军臊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马小虎眼神躲闪,不敢看任何人,刘志伟则是一脸的怨毒和不甘,却再也掀不起任何风浪。
这场精心策划的污蔑,最终以三人彻底身败名裂、颜面扫地而告终!
李卫民站在舆论的中心,如同打了胜仗的将军,他冷冷地瞥了那三个如丧考妣的身影一眼,不再多言。他转向陈雪,低声道:“没事了,回去吧。”
陈雪看着眼前这个三言两语就扭转乾坤、将敌人彻底击垮的男人,眼中异彩连连,心中的恐惧早已被安全和仰慕取代。她点了点头,在众人钦佩和同情的目光中,安然地走回了女生宿舍。
李卫民则在一片支持声中,转身离去。
他知道,经过今晚,刘志伟三人在这知青点里,算是彻底臭了。
但这笔账,还没完。等他从红塔村回来,若他们还敢蹦跶,他不介意再给他们一个更加深刻的教训!
第226章 三女碰面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李卫民便从炕上翻身坐起,准备开始他前往红塔村的行程。
然而,今天有人起得比他还要早。
隔壁徐木匠家,徐桂枝几乎一夜未眠。
她心里惦记着李卫民今日远行,天还黑黢黢的,她便轻手轻脚地穿上那件最干净、却依旧难掩朴素的碎花棉袄,摸黑下了炕。
她在冰冷的厨房里生起灶火,就着跳跃的火光,开始和面、剁馅。
她将李卫民昨日送来的野猪肉细细切成糜,又忍痛磕了两个家里攒了许久、平时舍不得吃的鸡蛋,加上切得细细的葱花和仅存的一点珍贵调料,用心烙了好几张厚实、两面金黄、油汪汪的肉饼。
厨房里烟火气缭绕,映照着她专注而温柔的脸庞,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每烙好一张,她都小心翼翼地用干净的笼布包好,紧紧捂在怀里的搪瓷缸子旁,只想让他出发时能吃上一口热乎的。
想着他吃到饼子时可能会露出的笑容,少女的心就像被蜜糖浸透了,一夜未眠的疲惫和清晨的寒冷,都化为了满腔的甜蜜与期待。
天光渐亮,李卫民正在院子里做最后的行装检查,院门被极轻地敲响了。
他打开门,只见徐桂枝站在微熹的晨光中,脸蛋红扑扑的,不知是清晨的寒气冻的,还是内心的羞涩使然。
她不敢抬头与他对视,飞快地将怀里那个用厚厚笼布包裹、依旧散发着温热与食物香气的东西塞到他手里,声如蚊蚋,几乎要消散在风里:“卫民哥……路上……路上吃……” 话音未落,转身就想像上次一样逃开。
“桂枝,等等……”李卫民刚接过这沉甸甸、暖烘烘的心意,想要郑重道谢,眼角余光却猛地瞥见——知青院的方向,竟然并肩走来了两个身影!
是陈雪和冯曦纾!
陈雪本打算独自早起,悄悄来送李卫民一程,再说几句体己话。
岂料刚出宿舍,就撞见了同样起个大早、兴致勃勃的冯曦纾。
陈雪心中无奈,面上却不好显露,二人便一同前来。
却没想到,会撞见这样一幕。
陈雪心中暗怒,“好啊,昨天在床上甜言蜜语哄着她,说是不会招惹外面不三不四的女人。没想到啊没想到,转眼之间就勾搭上了窝边草了。”
她心中暗怒,表面却是不动声色。
李卫民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暗道不妙。真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这修罗场竟来得如此之快!
徐桂枝也看清了来人,尤其是看到陈雪和冯曦纾身上那即便在寒冬也显得整洁挺括的城里款式棉大衣,围着鲜艳的毛线围巾,整个人透着一种她从未有过的、仿佛天生的洋气与自信。
再看看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手指上还沾着刚才和面留下的痕迹,一股难以言喻的自卑感瞬间攫住了她。
她像是被钉在了原地的小雀,慌乱得无所适从,头垂得极低,几乎要埋进胸口,手指死死绞着衣角,恨不能立刻消失。
陈雪的目光先是极快地扫过李卫民手中那明显是精心准备的食物包裹,然后又落在徐桂枝那羞窘不堪、几乎要缩成一团的身上,最后才回到李卫民脸上。
她清丽的面容上看不出什么波澜,只是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卫民同志,要出发了?我和冯曦纾同志来看看,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那声“同志”称呼,在此刻显得格外疏离,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审视。
而冯曦纾,她的注意力显然没在那包裹上,或者说,她根本就没意识到这其中的微妙。
她一见李卫民,那双大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欢呼一声:“卫民哥!” 随即像一个欢快的小炮弹,不管不顾地一个前扑,直接扑进了李卫民的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仰起小脸,嘟着嘴抱怨:“你怎么这么早就要走呀!还好我起的早,不然都来不及送你了,我会想你的!”
这亲昵无比的自然举动,像一根无形的针,轻轻刺痛了另外两个旁观者的心。徐桂枝的身子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头垂得更低。
陈雪的眼神则微微一凝,唇角抿紧了些许,但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徐桂枝再也承受不住这无声的压力和内心的酸楚,用细若游丝、带着颤音的声音仓促道:“我……我先回去了……” 说完,也顾不上礼节,几乎是踉跄着,逃也似的跑回了自家院子,那扇略显破旧的木门在她身后发出轻微而落寞的“吱呀”声,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李卫民怀里还抱着冯曦纾,手里拿着徐桂枝送的饼,面对陈雪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强自镇定,轻轻将还在撒娇的冯曦纾从怀里稍微推开一点,晃了晃手中的包裹,对陈雪解释道,语气带着刻意的轻松:“哦,是隔壁桂枝妹子。她知道我要出远门,邻里邻居的,客气,给烙了几张饼路上吃。”
他试图轻描淡写的解释过去。
陈雪静静地看了他两秒,那双清澈而冷静的眸子,似乎要看到他心里去。
李卫民感觉自己后背都快渗出冷汗了。就在他以为陈雪会说出什么时,她却只是几不可闻地轻轻“嗯”了一声,转而说道,语气缓和了些许,恢复了往常的关切:
“东西都收拾妥当了?路上一定小心,注意安全。” 那份关心是真的,但之前的审视也并非错觉。
李卫民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连忙接口,试图将话题引开:“都收拾好了,放心吧。家里……就麻烦你们多照应了。”
他刻意将“你们”二字咬得清晰,试图将刚才徐桂枝的出现也模糊地纳入需要“照应”的范畴里。
陈雪没再说什么,只是走上前,细心地帮他最后整理了一下背囊有些歪斜的带子,动作轻柔。冯曦纾也凑过来,叽叽喳喳地说着让他早点回来、记得带礼物之类的话。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看似和谐,实则暗流涌动的尴尬与猜疑。
三个女子,三种心思,在这清晨的微光中完成了一次无声的碰撞。
远处,终于传来了赵大山浑厚而急促的吆喝声:“卫民!走了!磨蹭啥呢!”
李卫民如蒙大赦,不敢再多停留哪怕一秒。
他背起行囊,深深看了陈雪一眼,那眼神复杂,包含歉意与安抚,又下意识地快速瞟了一眼徐家那紧闭的、再无动静的院门,心中五味杂陈。
“我走了!” 他最后对二女说了一句,然后毅然转身,迈开大步,几乎是逃离般地朝着村口赵大山的方向快步走去,将那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感纠葛暂时抛在身后,踏上了前往红塔村的道路。
第227章 到达红塔村
红塔村距离青山大队足有三十公里山路,在这积雪覆盖的寒冬,单靠双腿行走显然不现实。
昨天和李卫民说好后,赵大山就已经从哑巴叔那里借好了牲口和雪橇。
一大早,两人便驾着雪橇,由健壮的骡子拉着,离开了青山大队,驶入了茫茫雪原。
雪橇在压实的雪道上滑行,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
两侧是皑皑白雪覆盖的连绵山峦和枯寂的森林,铅灰色的天空低垂,寒风如同刀子般刮过,带来刺骨的冷意。
赵大山裹紧了身上的棉袄,一边驾驭着牲口,一边絮絮叨叨地给李卫民介绍着红塔村的情况。
“红塔村啊,比咱们青山大队大,得有个三百多户,一千多号人。”
赵大山呼出的白气在胡茬上结了一层霜,“他们那地方,山多地少,能种庄稼的平地不多,日子比咱们那儿苦点。所以啊,村里人多半以放牧、打猎为生,也会在山上弄点草药,补贴家用。”
李卫民仔细听着,插话问道:“大山叔,他们主要养些什么牲口?打猎的话,除了常见的野猪、狍子,像熊瞎子、老虎这类大牲口,他们碰得多吗?”
“牲口主要是牛、马、羊,尤其是羊,几乎家家都养几只。”
赵大山答道,“打猎嘛,他们那边老林子更深,好手也多,熊瞎子确实偶尔能打到,山君那就真是看运气和胆量了,几年也未必能碰上一回,不过总比咱们那边机会大。
你要的熊胆、虎骨、老山参这些,在红塔村这边,确实更容易寻到路子,不少老猎户手里可能都存着点压箱底的好货。”
李卫民心中暗喜,这趟果然来对了。他又问了些红塔村猎户的规矩、常见的猎物种类以及药材的大致行情,赵大山只要知道的,都一一耐心解答。
聊着聊着,赵大山神色转为严肃,再次叮嘱道:“卫民,到了地方,一切行动可得听指挥,千万别逞能自作主张。那狼群不是闹着玩的,成群结队,狡猾得很,报复心也强,比独来独往的黑瞎子难对付多了!”
李卫民郑重点头:“大山叔,您放心,我心里有数,绝不会乱来。一切都听您和当地老猎人的安排。”
就在两人交谈间,雪橇绕过一道山梁,远处山坳里,一个规模不小的村落赫然出现在视野中。
村子依山而建,大多是低矮的土坯房或木刻楞房,屋顶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如同戴着一顶顶白帽子。
几缕稀薄的炊烟在寒冷的空气中笔直升起,给这片苍茫寂寥的雪国带来一丝人烟气息。
村口似乎立着某个红色的、类似塔状的标志物,在雪光映衬下格外显眼。
走近了,可以看见上面的标语,“农业学大寨,工业学大庆”。
“到了,那就是红塔村。”赵大山指着前方说道。
雪橇驶入村中,李卫民果然看到不少用木栅栏围起来的圈舍,里面养着成群的牛羊和马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牲畜气味。
村道上的村民穿着厚厚的皮袄,面容大多黝黑粗糙,眼神带着山民特有的彪悍和审视,好奇地打量着这两个外来者。
很快,一个年纪约莫四五十岁、披着一件油光发亮旧羊皮袄、面容精悍的老汉,带着几个同样穿着皮袄、身强力壮的村民迎了上来。
“老赵!可算把你们盼来了!”那老汉声音洪亮,带着浓重的口音,上前就热情地拍了拍赵大山的肩膀。
“老杨,路上耽搁了点,没来晚吧!”赵大山也笑着回应,随即给李卫民介绍,“卫民,这位就是红塔村的大队长,杨老根,我们都叫他老羊皮。老杨,这是咱们青山大队的知青,李卫民,别看他年轻,可是把好手,枪法准,胆子大,这次专门跟着来帮忙的!”
老羊皮目光转向李卫民,在他年轻甚至有些俊朗的脸上扫过,又看了看他背上那杆擦得锃亮的猎枪,心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怀疑,但面上还是保持着客气:“哦?李知青?欢迎欢迎!年纪轻轻就有这胆识,难得!走,外面冷,先进屋暖和暖和!”
一行人被迎进了村里那间用作大队部的平房。
屋里生着炉子,比外面暖和不少。老羊皮和几个村干部对赵大山还算热情客气,毕竟都是老相识。但当他们的目光再次落到李卫民身上时,气氛就有些微妙了。
一个站在老羊皮身后,身材壮实、脸上带着一道浅疤的年轻后生,打量了李卫民几眼,忍不住嗤笑一声,用不大但足够让屋里人听见的声音对同伴嘀咕:
“青山大队是没人了吗?派个细皮嫩肉的知青娃娃过来?这是来打狼还是来观光旅游的?别到时候见了狼尿裤子,还得咱们分心照顾他!”
他旁边另一个青年也附和道:“就是,看他那样子,怕是连枪都端不稳吧?别浪费了弹药!”
这话说得相当不客气,带着赤裸裸的轻视和挑衅。
赵大山脸色一沉,刚要开口替李卫民分辩,却被李卫民用眼神悄悄制止了。李卫民面色平静,仿佛没听到那些刺耳的话,只是自顾自地找了个凳子坐下,默默打量着屋内的环境和人。
老羊皮瞪了那两个年轻后生一眼,呵斥道:“巴图,铁山!胡咧咧啥呢!来者是客,更是来帮咱们的!都把嘴给我闭上!”
他虽然出声呵斥,但语气并不十分严厉,显然内心对李卫民的能力也存着疑虑。
呵斥完手下,老羊皮叹了口气,开始向赵大山和李卫民详细介绍起狼群的情况,其实就是赵大山。
至于李卫民,他也没指望这个细皮嫩肉的城里面来的知青。
“老赵,不瞒你说,这次狼群闹得实在太凶了!不是三五只的小股,根据我们追踪的脚印和牧民看到的,起码得有二三十只!里头肯定有成了精的老狼王领着!这一个月,光是牛就被拖走了七八头,羊更是丢了二三十只!前几天,这畜生玩意儿居然敢半夜摸到村边,把村头老刘家看羊的狗都给咬死了,还伤了一个起夜查看的村民,幸好发现得早,不然命都得搭进去!”
他越说,赵大山的眉头皱得越紧。情况确实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这么大群、且如此猖獗的狼群,组织围剿的难度和风险都极大。
“它们现在主要盘踞在村西头那片叫‘野狼沟’的老林子里,那地方地势复杂,沟壑纵横,易守难攻。”老羊皮指着墙上的一张简陋地图,“我们白天组织了几次进沟清剿,都因为它们太狡猾,没占到什么便宜,反而折损了些人手。”
“反而一到了晚上,这些狼群仗着地利,连连偷袭了我们好几次,弄得我们是精疲力竭。”
介绍完大致情况,老羊皮揉了揉眉心,显得疲惫而忧虑。
他转头对刚才那个出言挑衅、名叫巴图的年轻后生吩咐道:“巴图,你带赵叔和李知青去后边那几间腾出来的空屋安顿一下,先把行李放好。”
巴图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斜睨了李卫民一眼,眼神里依旧充满了不屑,瓮声瓮气地说:“走吧,城里来的‘老爷’,可跟紧了,别在咱们这穷乡僻壤迷了路!”
李卫民依旧不动声色,只是默默背起行囊,和赵大山一起,跟着巴图走出了大队部。
第228章 守夜
巴图领着二人来到村子后面一片相对集中的土坯房前,这里显然是被临时用来安置前来支援的猎人们。
几间屋子里面,或坐或站聚集着十几条精悍的汉子,大多穿着厚重的皮袄,身边放着猎枪、弓箭等家伙什,正三五成群地低声交谈着,空气中弥漫着烟草、皮革和一股剽悍的气息。
赵大山一眼就看到了几个熟面孔,脸上立刻露出笑容,上前打招呼:“老乌头!巴雅尔!你们都到了!”
被称作老乌头的是个头发花白、脸上布满风霜皱纹的老者,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
巴雅尔则是个身材敦实、面色黝黑的鄂伦春族汉子,腰间别着一把造型独特的猎刀。
他们见到赵大山,也都露出笑容,热情地围了上来。
“老赵!你可算来了!”
“就等你们青山大队的好手了!”
其他一些不太熟悉的猎人,经过赵大山的引见和互相介绍,也都很快熟络起来。在这片靠山吃山的地界,猎户们自有其一套交往的规则和情谊。
这时,有人注意到了安静站在赵大山身后的李卫民。
见他面容俊朗,皮肤白皙,身姿挺拔却带着一股书卷气,与周围这些糙汉子格格不入,不由得好奇问道:“老赵,这位小哥是?看着面生得很,不像咱山里人,倒像是城里来的文化人?”
赵大山连忙把李卫民拉到身前,脸上带着几分自豪介绍道:“诸位,这是我们青山大队的知青,李卫民!你们别看他年轻,可是了不得!胆子大,枪法更是这个!”他翘起了大拇指,“上次我们队里猎那头黑瞎子,他可是出了大力气的!这次听说红塔村有事,主动要求过来帮忙!”
他本意是想帮李卫民扬名,铺垫一下。却不料,这话一出,现场原本还算和谐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大多数猎人看向李卫民的目光充满了怀疑和审视,显然不信赵大山的“吹嘘”。一个细皮嫩肉的知青,枪法好?还敢猎熊?吹牛也不打草稿!
这时,那个被称为老乌头的老猎人,眯着眼上下打量了李卫民几眼,嘴角撇了撇,带着浓重的口音和毫不掩饰的轻蔑开口道:
“赵大山,你小子现在是越活越回去了?还是青山大队没人了?弄个奶娃娃来充数?还猎熊?怕是远远地放了两枪,吓唬兔子吧!这细胳膊细腿的,别到时候被狼嚎两声就吓尿了裤子,还得咱们分心照顾!”
他话音刚落,旁边那个鄂伦春族猎人巴雅尔也抱着胳膊,用生硬的汉语冷冷补充道:
“打猎,靠的是经验,是和大山融为一体的本能。不是读几本书,摆弄两下枪就行的。年轻人,这里不是玩过家家的地方。”
他的眼神如同看待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视。
面对这接连的、毫不客气的挑衅和贬低,李卫民依旧面色平静,眼神古井无波,既不动怒,也不辩解,仿佛他们议论的是别人一般。
他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落在带路的巴图眼里,更坐实了“怂包”、“没本事”的印象。
巴图心中鄙夷更甚,冷哼一声,不耐烦地催促道:“行了行了,别杵着了!你们的屋子在最里边那间,赶紧把东西放了!”
他故意将两人带到了角落一间最破败的土坯房前。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墙壁上有几处明显的裂缝,寒风嗖嗖地往里灌,炕上连张完整的席子都没有,角落里堆着些杂物,取暖的柴火更是半点也无。
赵大山一看这条件,顿时火冒三丈!这分明是故意刁难!他一把拉住正要离开的巴图,怒道:“巴图!你这是什么意思?这屋子能住人吗?漏风漏成这样,柴火也没有!你们红塔村就是这么对待来帮忙的兄弟的?我找老羊皮说道说道去!”
这次,李卫民没有劝阻赵大山。他可以忍受别人因不了解而轻视自己,毕竟尊严要靠实力挣来。
但这样明目张胆的区别对待和刻意羞辱,已经超出了他的底线。
他李卫民与人为善,但绝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巴图见赵大山真要闹起来,毕竟理亏,而且老羊皮知道了肯定要训斥他。
他脸色变了几变,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嘟囔道:“喊什么喊!柴火……柴火我去给你们抱点来!墙上的洞……我找点泥巴给你们糊上行了吧!” 说完,悻悻地转身去张罗了。
最终,巴图还是抱来了一些耐烧的劈柴,又用混合了茅草的泥巴,勉强糊住了墙上几个最大的缺口,虽然依旧简陋,但至少能勉强抵御风寒了。
将行李安顿好后,赵大山心里记挂着狼群的事,对李卫民说:“卫民,你先歇会儿,我去老乌头他们那儿再仔细打听打听情况,他们来得早,知道的肯定比老羊皮说的更细。”
李卫民点点头:“好,大山叔您去吧,我收拾一下。”
赵大山便去了不远处老乌头他们聚集的那间相对暖和些的屋子。屋里生着火盆,包括老乌头、巴雅尔在内的三四个猎人正在里面,有的在仔细擦拭着心爱的猎枪,有的则在低声讨论着什么。
赵大山凑过去,给老乌头递了根烟,点上火,开始详细询问起狼群具体的活动规律、最近的踪迹以及“野狼沟”内的详细地形。
李卫民收拾完东西,也信步走了过来,没有打扰赵大山问话,只是安静地靠在门边,听着他们的交谈,默默记下有用的信息。
这时,那个老乌头一边享受着赵大山敬的烟,一边用眼角余光瞥见安静的李卫民,眼珠一转,又起了刁难之心。
他故意提高音量,看似对赵大山,实则冲着李卫民的方向,用一种炫耀兼贬低的语气说道:
“老赵啊,不是我说,这打狼啊,讲究的是个经验和眼力劲!得像我们这样,在老林子里摸爬滚打几十年,闻闻风里的味道,看看雪地上的爪印,就知道那畜生离得多远,有多少只,是饥是饱!
可不是某些人,仗着有杆枪,就以为自己是山大王了!我跟你讲,去年冬天,我在老黑山独自一人就撂倒过五头饿狼!那才叫本事!像有些城里来的娃娃,怕是连狼粪和狗粪都分不清吧?哈哈哈哈哈!”
他说完,得意地笑了起来,旁边也有两个猎人跟着附和地笑了几声,目光不时瞟向门边的李卫民,充满了戏谑和等着看笑话的意味。
然而,让他们失望的是,李卫民依旧仿佛没听见,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一下,只是目光投向窗外那被积雪覆盖的、寂静中暗藏凶险的山林,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他的平静,与老乌头刻意营造的喧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反而透出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沉稳。
这时,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晚上的防卫安排上。一个猎人啐了口唾沫,恨恨地说道:
“这群畜生现在是越来越精了,专挑后半夜人最困的时候来摸哨,前几天差点就让它们叼走一只半大的羊羔!”
老乌头磕了磕烟袋锅,神色凝重地接过话头,他在这群猎人里年纪最长,经验也最丰富,无形中成了临时的话事人之一,另一位则是沉默寡言但同样受人尊敬的巴雅尔。
“没错,狼这玩意儿,记仇,也狡猾。咱们这么多人聚在这里,它们肯定闻着味了,不敢明着来,总是晚上搞偷袭。”
老乌头说着,目光扫过屋里的众人,最后落在赵大山身上,“老赵,你今天刚来,一路辛苦,晚上就好好歇着,养足精神。从明晚开始,得参加咱们的排班,轮流守夜,谁也不能躲清闲!”
他特意强调了“所有人”,但说话时,眼神却压根没往门边的李卫民身上瞟,那意思再明显不过——在他心里,李卫民这个“城里娃娃”根本就不在能指望的“所有人”之列,李卫民直接被无视。
赵大山张了张嘴,想替李卫民说点什么,比如他也是一把好手,完全可以参与守夜。
但看到老乌头那副不容置疑的神情和其他猎人理所当然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点了点头:“成,听老乌头你安排。”
老乌头满意地“嗯”了一声,开始和巴雅尔低声商议起明晚具体的守夜轮次和人选,完全将李卫民当成了空气。
李卫民依旧没什么表示,仿佛对是否被安排守夜毫不在意。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将“狼群习惯后半夜偷袭”这个关键信息记在了心里。
第229章 狼群来袭
夜幕降临,红塔村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寒风刮过屋顶和树梢的呼啸声。
老乌头和巴雅尔安排好了守夜的人手,果然如预料般,赵大山被客气地告知“先休息一晚”,而李卫民则完全被忽略,无人问津。
李卫民对此毫不在意,甚至乐得清闲。
他和赵大山回到那间角落里面简陋的土坯房,赵大山还在为白天的待遇愤愤不平,嘟囔着红塔村的人狗眼看人低。李卫民只是笑笑,安慰了赵大山几句,便自顾自地开始整理内务。
他从行囊里取出徐桂枝做的饼子,在炉子上烤了烤,分了一些给赵大山,当做晚饭。
赵大山一吃,就觉得这饼子味道怪不错。
李卫民一尝,眼睛一亮,这饼子,味道是真不错,比他烙的饼子要好吃。
二人就着热水,把饼子一扫而空。
饭后,赵大山毕竟年纪大了,又赶了一天路,很快便鼾声如雷。
李卫民却毫无睡意。他盘腿坐在炕上,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柔软的小布包。轻轻打开,里面正是毛球。
这小家伙一路颠簸,从进村开始就缩在李卫民怀里睡得昏天暗地,此刻似乎被屋内的动静惊醒,迷迷糊糊地抬起小脑袋,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灵动。
它亲昵地用脑袋蹭了蹭李卫民的手指,发出细微的“吱吱”声,显得有些委屈,显然是饿坏了。
李卫民眼中闪过一丝柔和,从空间里悄悄引出一小捧灵泉水,滴在指尖喂给它。
毛球立刻贪婪地舔舐起来,精神肉眼可见地振奋起来。
接着,李卫民又撕了一小块徐桂枝给的肉饼馅儿喂它。
吃饱喝足后,毛球满足地打了个小哈欠,却没有立刻睡去,而是机警地竖起耳朵,似乎在倾听着外面的动静,然后才蜷缩在李卫民腿边,继续假寐。
李卫民轻轻抚摸着它光滑如缎的皮毛,也合衣躺下,闭目养神,但全部的感官却如同张开的雷达,密切关注着周遭的一切。
深夜,万籁俱寂,连风声似乎都小了许多。
突然,蜷缩在李卫民枕边的毛球猛地抬起头,浑身的毛瞬间炸起,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带着警告意味的“呜呜”声,小爪子不安地挠着李卫民的胳膊。
李卫民几乎在毛球示警的同一时间睁开了眼睛,那双眸子在黑暗中亮得惊人,没有丝毫刚醒的迷茫。
他侧耳倾听,远超常人的听觉捕捉到了村外远处传来的一些极其细微的异响——那是积雪被踩压的“咯吱”声,以及几声压抑的、带着嗜血兴奋的低沉呜咽,混杂在风声里,几乎微不可闻。
“大山叔!醒醒!”李卫民动作迅捷如豹,一边低声呼唤,一边已经利落地翻身下炕,抓起靠在炕边的猎枪,快速检查弹药。
赵大山被推醒,还有些迷糊:“咋了,卫民?”
“有情况,狼群可能快进村了!”李卫民语气急促而肯定。
“啥?”赵大山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大半,他虽然没听到什么,但基于对李卫民的信任,也立刻抓起猎枪,“你咋知道?”
“毛球示警,我也听到些动静。快,我们去通知老乌头他们!”李卫民说着,已经将恢复精神的毛球放回怀里,率先冲出了屋子。
李卫民快步来到老乌头和巴雅尔等人居住的屋子外,里面还亮着微弱的油灯光,隐约传来守夜人的低语。李卫民也顾不上礼貌,直接拍响了房门。
“谁啊?大半夜的!”屋里传来老乌头不耐烦的声音。
门被拉开,老乌头和铁山,以及被惊醒的巴雅尔都皱着眉头看着门外的李卫民。
“老乌头叔,巴雅尔大哥,有情况!狼群很可能已经摸进村了!”李卫民开门见山,语气沉肃。
“什么?”老乌头一愣,随即脸上露出荒谬和讥讽的神情,他侧耳听了听,外面一片寂静,连狗叫声都没有,“狼群?在哪呢?你小子做梦做糊涂了吧?还是被白天的话吓破了胆,出现幻听了?”
铁山也嗤笑道:“就是!我们几个老猎户在这儿守着,猎狗都没叫唤,你一个城里娃娃倒先‘听见’狼来了?真是天大的笑话!”
巴雅尔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怀疑也显而易见。他对自己和同伴的经验,以及对猎狗的信任极强,村里的猎狗都未曾示警,李卫民凭什么断定狼群进村?
李卫民耐着性子解释道:“我的感觉不会错,我的宠物毛球嗅觉和听觉都远超寻常动物,它也已示警。狼群非常狡猾,它们可能用了什么方法避开了猎狗的注意,或者先处理掉了外围的狗。请立刻通知大家戒备,敲锣示警!”
“放屁!”老乌头彻底火了,觉得李卫民是在质疑他们的专业能力,“老子在林子里跟狼打了几十年交道,它们那点伎俩我能不知道?还你的宠物?就你坏里那小玩意儿?它能比得上我们精心驯养的猎狗?简直胡说八道!滚滚滚,别在这儿扰乱军心,再捣乱别怪我不客气!”
巴雅尔也沉声开口,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小子,守夜有我们。你回去休息吧,不要危言耸听。” 他显然也认为李卫民是在哗众取宠或过度紧张。
李卫民看着眼前几人固执而轻蔑的面孔,知道再解释也是徒劳。
他摇了摇头,不再多言,转身对一赶来的赵大山道:“大山叔,他们不信。我们去找老羊皮!”
赵大山毫不犹豫:“走!”
看着两人匆匆离去的背影,老乌头不屑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哼,不知所谓!赵大山也是越老越糊涂,居然被个毛头小子牵着鼻子走!”
铁山和屋里的其他几个被吵醒的猎人也纷纷附和,都觉得李卫民是来搞笑的。巴雅尔虽然没再说什么,但眉头微蹙,觉得李卫民此举实在有些鲁莽和可笑。
李卫民和赵大山一路疾行,直奔大队长老羊皮家。急促的拍门声惊醒了老羊皮。
“谁啊?深更半夜的!”老羊皮披着衣服打开门,看到门口的赵大山和李卫民,一脸错愕。
“杨队长,狼群可能进村了!得赶紧通知大家起来防备!”赵大山抢先开口,语气焦急。
“什么?”老羊皮吓了一跳,睡意全无,“怎么回事?谁发现的?怎么发现的?”
李卫民上前一步,镇定地说:“杨队长,是我发现的。我的紫貂毛球嗅觉和听觉极其敏锐,它率先示警,我也听到了一些不寻常的动静。狼群非常狡猾,可能已经悄无声息地潜入村内,目标很可能是牲口圈,甚至……可能会伤人。”
说着,他轻轻拍了拍怀里,毛球的小脑袋钻了出来,黑亮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灵性的光芒,它似乎感受到紧张的气氛,警惕地四下张望,又对着村西头的方向轻轻“吱”了一声。
老羊皮看着李卫民年轻而认真的脸,又看看他怀里那只看起来确实不凡的紫貂,心里顿时犹豫起来。若是赵大山一个人来说,他可能就信了七八分,但李卫民……一个城里来的知青,靠一只小貂的判断?
第230章 击杀狼群
老羊皮脸上露出迟疑和不信的神色:“李知青,不是我不信你,这……这猎狗都没叫,你这小貂……靠谱吗?会不会是听错了?这大半夜的,把全村人都吵起来,万一虚惊一场……”
赵大山见状,急忙拍着胸脯担保:“老杨!我赵大山用我这几十年的老脸担保!卫民他绝不是信口开河的人!他的本事我亲眼见过,远超你我想象!你就信他这一次!”
李卫民目光直视老羊皮,语气斩钉截铁:“杨队长,现在通知大家,最多是虚惊一场,耽误点睡眠。可若是狼群真的来了,而我们毫无准备,等到它们咬了牲口,甚至伤了人,那损失就无法挽回了!这个责任,谁来负?到时候后悔就晚了!”
李卫民这番话,尤其是最后一句,如同重锤般敲在老羊皮心上。他想到那凶残的狼群,想到可能被祸害的牲畜,甚至可能出现的伤亡……他猛地一个激灵,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他娘的!敲锣!”老羊皮不再犹豫,脸上闪过一丝决断,猛地转身冲回屋里,一把抓起挂在墙上的铜锣和鼓槌,冲到院子里,用尽全身力气,拼命地敲打起来!
“哐哐哐——哐哐哐——”
急促、刺耳、穿透力极强的锣声,瞬间撕裂了红塔村寂静的夜空!
“狼来了!狼进村了!大家快起来!拿家伙!狼来了——!”老羊皮声嘶力竭的呐喊伴随着锣声,在村子上空回荡。
刹那间,原本沉睡的红塔村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瞬间炸开了锅!
各家各户纷纷亮起灯火,人声、狗吠声、惊呼声、急促的脚步声、寻找武器的碰撞声响成一片……
而与此同时,在村西头靠近牲口圈的方向,隐约传来了几声凄厉的、不同于家犬的嚎叫,以及牲畜受惊的骚动声!
真的来了!
老乌头、巴雅尔等人此刻刚拿起猎枪冲出屋子,听到这突如其来的锣声、喊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狼嚎,所有人的脸色瞬间大变!
老乌头脸上的讥讽和傲慢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巴雅尔瞳孔猛缩,猛地看向李卫民和赵大山离开的方向,眼神中充满了骇然与一丝羞愧。
他们……竟然真的说对了!
那个被他们百般轻视的城里知青,竟然比他们所有人,比他们信赖的猎狗,都更早发现了狼群的潜入!
“在西边!牲口圈!”
“快!去西边!”老乌头终究是老猎人,反应极快,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大吼一声,端着枪就率先朝着骚乱的方向冲去。巴雅尔和其他猎人也如梦初醒,纷纷跟上。
而此刻,李卫民和赵大山在通知完老羊皮后,并没有停留,早已凭借毛球的指引和李卫民远超常人的夜视能力,如同两道鬼魅般,悄无声息却又迅捷无比地直扑村西头!
越是靠近牲口圈,空气中弥漫的腥臊气和血腥味就越发浓郁。借着微弱的雪光与远处村民陆续点起的火把光亮,李卫民那双在黑暗中清晰视物的眼睛,已经将前方的险恶局面尽收眼底。
只见约莫十几条灰色的身影,如同地狱中窜出的幽灵,正利用柴垛、矮墙和棚屋的阴影,狡猾地穿梭、扑击!
它们分工明确,有的负责在外围逡巡警戒,发出低沉的威胁性呜咽;有的则试图用利爪和尖牙破坏圈舍简陋的木栅栏;更有两条格外雄壮的公狼,已经跃入了一个羊圈,正在羊群中制造着恐慌,利齿闪烁着寒光,眼看就要见血!
更令人心惊的是,在靠近圈舍的阴影里,躺着两条村中猎犬的尸体,喉咙被精准咬断,鲜血染红了雪地——显然,狼群在潜入时,首先悄无声息地解决掉了这些示警的“哨兵”。
“好狡猾的畜生!”赵大山倒吸一口凉气,他虽然看不清细节,但那混乱的场面和浓郁的血腥味已经说明了一切。
李卫民眼神冰冷,心中杀意涌动。他没有丝毫犹豫,举枪瞄准。
他的原则很简单——凡是威胁到人和牲口的,直接清除!
他闪电般据枪、瞄准,动作一气呵成,沉稳得不像一个年轻人。
“砰!”
第一声枪响,如同死神的号角!
一条刚刚人立而起,前爪搭在羊圈木栏上,獠牙即将咬向一头瑟瑟发抖羔羊的健壮公狼,应声而倒!子弹精准地钻入了它的眼眶,瞬间终结了它的生命。
这突如其来的一枪,精准、狠辣,瞬间打破了狼群的攻势,也吸引了所有狼群和赶来的人的注意力!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李卫民已经移动枪口。
“砰!”
第二枪响起!
一条正从侧面阴影中窜出,试图扑咬一个慌乱中跌倒的村民的灰狼,在半空中被子弹巨大的动能带飞,惨嚎着摔在雪地里,蹬了几下腿便不动了。
“砰!砰!”
又是连续两枪点射!
一条试图破坏牛圈栅栏的狼和一条负责警戒、龇牙咧嘴冲向李卫民的狼,几乎同时被爆头倒地!
弹无虚发!枪枪毙命!
每一枪响起,就必然有一条恶狼倒下。李卫民的身影在火光与黑暗的交界处移动,冷静得像一台精密的杀戮机器。他的射击几乎没有间隙,装弹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仿佛不需要瞄准一般。
刚刚还气势汹汹的狼群,在这精准而高效的无情射杀下,瞬间懵了,攻势为之一滞,出现了明显的慌乱。
“好快的枪!”巴雅尔眼神一凝。
正在冲向这里的猎人们,包括老乌头、巴雅尔,都清晰地看到了李卫民开枪的动作!
“好准的枪法!”一个猎人下意识惊呼。这么远的距离,光线如此昏暗,竟然能如此精准地射击,枪枪命中,这枪法简直神乎其技!
老乌头瞳孔猛缩,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无形抽了一巴掌。他自问在刚才那种情况下,自己绝无可能做到如此举重若轻,百发百中。
巴雅尔更是目光一凝,死死盯住李卫民持枪的背影,这个被他视为“城里娃娃”的知青,此刻展现出的冷静、果决和枪法,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李卫民根本没时间理会他们的震惊。
连开数枪,打乱狼群后,他厉声喝道:“狼群已乱!保护牲口,驱散它们!优先射杀冲进圈里的!”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点醒了有些慌乱的村民和猎人们。
“还愣着干什么!动手!”李卫民清冷的声音响起,如同惊雷般唤醒了被他的枪法惊呆的众人。
“打!跟着李知青打!”老羊皮率先反应过来,激动地大吼。
“打死这些畜生!”
猎枪的轰鸣声、村民的怒吼声响成一片,因为李卫民率先打开的局面和展现出的恐怖实力,所有人都感到士气大振!
第231章 大胜
羊圈内,此起彼伏的枪响声连绵不绝,火光冲天。
狼群被打的节节败退,只有狼狈逃窜,没有反击的份。
就在形势一片大好的时候,突然,一条格外健壮凶狠的公狼,低伏着身体,如同离弦之箭般从侧面的阴影里猛地窜出,直扑向正在快速击杀狼群的李卫民!速度快得惊人!
“卫民小心!”赵大山看得真切,惊骇大叫,抬枪想要射击,却因为角度和狼的速度太快而难以瞄准。
老乌头、巴雅尔等人也是心中一紧,距离尚远,救援不及!
然而,李卫民仿佛背后长眼一般,在公狼扑起的瞬间,他看也不看,身体如同条件反射般向侧后方半转,手中的猎枪如同拥有生命般顺势摆动!
“砰!”
又是一声干脆利落的枪响!
子弹在极近的距离内,精准无比地射入了那张开的狼口之中,从后脑穿出!
那扑在半空中的公狼,甚至连哀嚎都未能发出,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无形巨锤击中,猛地一僵,随即沉重地摔落在雪地里,抽搐两下,便再无声息。
秒杀!
在移动中,近乎盲射的情况下,一枪毙命!
整个场面为之一静!
所有人都被这神乎其技的一枪震慑住了!
如果说刚才百发百中是精准,那么这一枪,就是绝对的自信、超凡的反应和登峰造极的枪法!
“咕咚。”不知是谁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老乌头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脸上只剩下骇然。他之前嘲讽李卫民“连枪都端不稳”的话,此刻像鞭子一样抽在他自己脸上。
巴雅尔紧握猎枪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看着李卫民的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丝敬佩。
猎人之道,强者为尊!
“还愣着干什么!动手!”李卫民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寂静。
众人如梦初醒,顿时士气大振!
“打!打死这些畜生!”
“保护牲口!”
猎枪的轰鸣声、村民的怒吼声、狼群的嚎叫声再次响成一片,但这一次,混乱中多了一份秩序和底气。
李卫民并没有停下,他一边游走,用精准的点射清理着试图靠近村民和牲口的恶狼,一边轻轻拍了拍怀里。
毛球的小脑袋再次钻出,它的小鼻子轻轻耸动,随即伸出小爪子,指向牲口圈后方一处堆放草料的黑暗角落,“吱吱”急叫。
李卫民目光一凛,立刻对旁边的赵大山和老羊皮喊道:“那边草料堆后面还有埋伏!小心偷袭!”
老羊皮此刻对李卫民已是深信不疑,立刻指挥几个拿着土铳和柴刀的村民包抄过去。果然,在那里揪出了两条试图从后方发动袭击的狡猾灰狼,被乱棍和土铳打翻在地。
有了李卫民这个“人形雷达”和“神枪手”的指挥与支援,战斗的天平迅速倾斜。狼群在损失了数条成员后,攻势明显减弱,开始出现溃散的迹象。
一头蹲在土坡上的头狼,用怨毒无比的眼神死死盯了李卫民一眼,发出一声悠长而充满恨意的嚎叫,随即转身,率先没入了黑暗之中。
头狼一退,剩余的狼群更是无心恋战,纷纷夹着尾巴,跟着头狼仓皇逃窜,消失在村外的山林里。
战斗,在短短十几分钟内,结束了。
村民们举着火把,看着雪地上躺着的十余条狼尸,以及被成功保住的牲口圈,都有种劫后余生的恍惚感。随即,巨大的喜悦和胜利的欢呼爆发出来。
直到这时,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聚焦在了那个收起猎枪,正从怀里掏出那只神奇的小紫貂,轻轻喂水安抚的年轻人身上。
火光跳跃,映照着他年轻却异常沉稳的面庞,那杆看似普通的猎枪在他手中,仿佛拥有了生命。
李卫民看了一眼赵大山,问道:“大山叔,追不追?”
赵大山一听李卫民竟还想追击,吓得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连声道:“卫民!可使不得!穷寇莫追,尤其是这黑灯瞎火的深山老林!狼群这东西最是记仇狡诈,它们熟悉地形,保不齐就在哪个山坳里埋伏着,等着咱们追上去报复呢!太危险了!”
李卫民本就是随口一问,见赵大山反应如此激烈,又说得在理,便从善如流地点点头:“大山叔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黑夜追击确实风险太大。” 他立刻打消了追击的念头,目光重新落回村里的狼尸上。
这时,大队长老羊皮已经安排人手分头行动:一部分青壮年赶紧修补被破坏的牲口圈栅栏,安抚受惊的牲畜;一部分人统计损失,照顾受伤的村民;还有一部分人开始收集雪地上的狼尸,这可都是宝贵的肉食和皮货。
忙完初步安排,老羊皮快步走到李卫民和赵大山面前,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难以掩饰的激动,一把握住李卫民的手,用力摇晃着:
“李知青!哎呀!李知青!今天真是多亏了你啊!要不是你,咱们村的损失可就大了去了!我老杨……我代表红塔村全体老少,谢谢你!谢谢你啊!”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老羊皮看着李卫民那张在火光下依旧平静无波的脸,心中的观感已然天翻地覆。
之前他觉得这年轻人不吭声是怂包、是没本事,现在再看,这哪是怂包?这分明是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的大将风度啊!是真人不露相!
“杨队长客气了,大家都是乡里乡亲,互相帮助是应该的。”李卫民语气平和,既不居功自傲,也没有故作谦虚,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份沉稳,让老羊皮更是高看一眼。
而此刻,之前嘲讽李卫民最厉害的巴图和铁山,也磨磨蹭蹭地走了过来。两人脸上都是火辣辣的,眼神躲闪,不敢直视李卫民。
巴图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他想起自己白天还嘲笑人家是“细皮嫩肉的知青娃娃”、吓得尿裤子需要人照顾的城里人,结果晚上人家就用神乎其技的枪法,几乎以一己之力扭转了战局,救下了村里的牲口,也等于救了他们这些猎人的脸面。
羞愧、后悔、还有一丝后怕交织在一起,让他这个直性子的汉子难受极了。
铁山同样如此,他之前附和巴图,觉得李卫民是来观光旅游的。现在看着地上那几条被一枪毙命的狼尸,再想想李卫民那在狼扑瞬间反手盲射的惊艳一枪,他只觉得脸上无光,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第232章 三只羊换毛球
两人互相推搡了一下,最后还是巴图硬着头皮,瓮声瓮气地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李……李知青,对不住!白天是我们哥俩有眼无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你是这个!” 他笨拙地翘起了大拇指,脸上满是诚恳的歉意和敬佩。
铁山也赶紧跟着说道:“李知青,你别跟我们一般见识,我们就是俩粗人!你的本事,我们服了!心服口服!”
李卫民看着面前这两个之前还桀骜不驯,此刻却如同做错事孩子般的年轻猎人,心中并无多少得意,只是觉得有些好笑。
他摆了摆手,淡然道:“过去的事就过去了。都是为了对付狼群,保护人民群众的生命和财产,现在没事就好。”
实际上,之前二人对他的轻视,他还真没太放在身上。
他不至于连这点气度都没有。
反而是这两个汉子知错能改的态度让他倍生好感。
李卫民这般轻描淡写,更显气度,让巴图和铁山又是感激又是佩服,心里那点疙瘩也彻底消散了,只剩下满满的敬重。
这时,李卫民话锋一转,看向老羊皮,脸上终于露出了些许感兴趣的神色,问道:“杨队长,这些狼尸……打算怎么处理?” 涉及到实际的战利品,他可是不会客气的,这关系到他的发财大计。
老羊皮此刻正愁不知道怎么感谢李卫民呢,一听他问这个,立刻拍着胸脯道:“李知青你放心!这些狼,是谁打死的就归谁。你打死的,怎么处理,你说了算!皮子和肉都归你自己!”
听到老羊皮爽快的表态,李卫民脸上露出了真诚的笑容,点了点头:“那就多谢杨队长了。”
这个时候,赵大山插话了,“老羊皮,那奖励呢……”
“对啊!奖励呢?”
赵大山一提醒,李卫民这才想起来,之前说好的,来这边打狼,除了自己打的狼归自己外,还有额外奖励啊。
“你是说额外奖励吧。”老羊皮笑道:“放心吧,公社说了,谁能打死一头狼,奖励一块钱,要是有人打死十头狼以上,超出的部分奖励两块钱一头,第一名的,额外再奖励二十块钱!”
李卫民一听,倒也不觉得少。
刚才他最起码打了七八头狼,也就是额外有七八块钱的奖励,而且,要是能够得到第一名,还有额外的二十块钱奖励。
火光映照下,他看着那些狼尸,仿佛看到了即将到手的钱。
老羊皮看着李卫民肩膀上那只机灵可爱、眼睛滴溜溜转的毛球,越看越是喜欢,心里跟猫抓似的痒痒。
他搓了搓手,凑近些,笑着问道:“李知青,你这紫貂……可真是不一般啊!你之前说,多亏了它示警,你才发觉有狼群进村子,你是从哪儿得来的这么个宝贝?”
李卫民用手指轻轻挠了挠毛球的下巴,小家伙舒服地眯起眼睛,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他随口答道:“是在我们青山大队那边的小青山里偶然遇见的。当时看它颇有灵性,通人性,就试着接触,后来它便愿意跟着我了,算是缘分吧。” 他刻意淡化了灵泉水和通灵的过程,只挑了些能说的。
老羊皮一听,更是心动了。有灵性的猎兽可是可遇不可求的!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试探着开口:“李知青,你看……你这紫貂,能不能割爱?我出三只大肥羊跟你换!怎么样?”
三只羊,在这年头,对于普通农户来说,已经是一笔不小的财富了。
他话音刚落,原本眯着眼享受抚摸的毛球猛地抬起头,浑身的毛都微微炸起,冲着老羊皮龇牙咧嘴,发出“呲呲”的威胁声,小爪子还凭空挥了挥,一副“我很生气,莫挨老子”的架势,灵性十足的模样逗得旁边几个留意这边的猎人都笑了。
李卫民也被毛球的反应逗笑了,他安抚地摸了摸毛球的小脑袋,对老羊皮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异常坚定:
“杨队长,多谢你的好意。不过,毛球对我来说,不是货物,更像是并肩作战的伙伴。它要是自己愿意跟你走,我分文不取;它要是不愿意,你就是拿千金万金来,我也不换。”
听到这话,老羊皮看着依旧对自己龇牙的毛球,知道这事儿没戏了,只好遗憾地咂咂嘴,暂时死了这条心,心里却对李卫民更加高看一眼——这年轻人,重情义,不贪小利,是条汉子!
狼尸有村里人帮忙处理,统计和奖励的事情也要等到天亮,惊魂初定的众人便纷纷准备回去休息,养足精神明天再忙活。
回去的路上,气氛与来时截然不同。
那个沉默寡言的鄂伦春猎手巴雅尔主动走到李卫民身边,用生硬但诚恳的汉语说道:“李卫民,我,巴雅尔,为白天的话,向你道歉。你的眼睛,比鹰还锐利;你的枪,比豹子还快。你是真正的‘莫日根’(英雄\/好猎手)!我佩服你!”
李卫民能感受到他话语里的真诚,笑着点了点头:“巴雅尔大哥客气了,你的枪法也很准,我们互相学习。”
李卫民确实没有说假话。
刚才除了他,就属这个巴雅尔打的狼最多,足足有三头。
旁边的赵大山此刻可算是扬眉吐气了,挺直了腰板,嗓门都洪亮了几分,接着巴雅尔的话头就对旁边的其他猎人说道:
“嘿嘿,现在知道我们青山大队来的不是孬兵了吧?早就跟你们说了,卫民是深藏不露!你们还不信!要不是卫民,今天晚上狼群进村,不知道要吃点多少羊羔,怕是连人都要进了狼肚子咯!”
他那得意劲儿,仿佛刚才大显身手的是他自己一般。
其他猎人如今哪还敢有小觑之心,纷纷笑着附和:
“是是是,老赵,还是你眼光毒!”
“李知青真是真人不露相啊!”
“今天算是开了眼了!”
人群中,只有老乌头闷声不响地走在最后,脸色有些复杂。
他承认李卫民枪法是好,反应也快,但让他这个几十年的老猎人当面去夸赞一个毛头小子,还是拉不下这个脸。
他心里暗自嘀咕:“哼,枪法是不错,运气也好……不过嘛,打猎光靠枪法可不够,经验和眼力劲还得靠年头熬!比起老子当年……还差点火候。”
一股淡淡的酸意和不愿服输的倔强在他心里盘旋。
李卫民感官敏锐,自然察觉到了老乌头那点别扭的心思,不过他只是一笑了之,并未放在心上。
这种老辈人的固执,他理解,只要不妨碍正事,随他去便是。
回到那间简陋的土坯房,赵大山依旧兴奋难平,一边脱着外衣一边对李卫民夸赞道:“卫民啊,今天你这脸可露大了!哈哈,我看以后红塔村谁还敢小瞧咱!尤其是你那最后反手一枪,啧啧,神了!老乌头那老家伙,脸都快绿了!”
李卫民笑了笑,将毛球放在炕头,自己也准备休息:“大山叔,咱们是来帮忙的,解决了狼患就好,别的都是小事。”
他的平静感染了赵大山,老猎人嘿嘿笑了两声,也躺了下来,嘴里还念叨着:“对对,解决了就好,解决了就好……这下,咱们找他们换药材啥的,也好开口了……”
之前众人都小瞧李卫民,弄得赵大山都不好开这个口。
如今李卫民人前显圣,自然就没了顾虑。
屋内渐渐安静下来,只有炉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赵大山逐渐响起的鼾声。
李卫民躺在炕上,听着外面的风声,感受着怀里毛球温热的身体,心中一片宁静。
红塔村的第一夜,虽然惊险,但结果不错。
第233章 去而复返的狼群
折腾了半夜,躺在床上,李卫民很快进入了梦乡。
然而,没过多久,他就感觉脸上被什么东西又挠又蹦,耳边还响着“吱吱喳喳”急促尖锐的叫声。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借着火炉微弱的光,看到毛球正焦躁地在他胸口和脸上跳来跳去,小爪子不停地指向门外方向,黑溜溜的眼睛里充满了急切和警告。
“好了好了,毛球,别闹……天亮再给你喝……”李卫民以为这小家伙是馋灵泉水了,含糊地嘟囔了一句,翻个身想继续睡。
可毛球却不依不饶,直接跳到他耳朵边,用更尖锐的声音叫着,甚至用小牙齿轻轻扯了扯他的耳垂。
这下,李卫民彻底清醒了。他猛地坐起身,睡意全无。
毛球通人性,绝不是无理取闹的宠物,它如此焦躁不安,必定是察觉到了巨大的危险!
他集中精神,尝试理解毛球那急促的“语言”和肢体动作。得益于灵泉水对他身体的潜移默化改造,他与毛球之间建立起了一种模糊的心灵联系,能大致明白它要表达的意思。
“呜…吱吱…那边…坏东西…又来了…好多…”毛球的小爪子死死指着村西头,也就是之前狼群袭击和逃离的方向,浑身的毛都炸着。
李卫民心中巨震——狼群去而复返?!
好狡猾的畜生!竟然懂得运用“虚实之道”!第一次袭击,无论成败,都会让村里人精神紧张后又放松警惕,认为狼群短时间内不敢再来。
它们偏偏就利用这黎明前最黑暗、人也最困顿的时刻,杀一个回马枪!
此刻的村庄,经历了半夜的折腾,刚刚重新陷入沉睡,守夜的人也难免松懈。若是让狼群再次悄无声息地摸进来,后果不堪设想!
意识到情况的严重性,李卫民眼中寒光一闪。
他没有任何犹豫,迅速而无声地穿戴整齐,将猎枪再次握在手中,检查弹药。他没有叫醒鼾声正浓的赵大山,也没有去惊动任何人。
这一次,他要独吞这份“功劳”和奖金!既然红塔村按狼头数和排名给奖励,那这些送上门的“移动钱袋”,他就不客气的笑纳了!
“毛球,走!带路!”李卫民压低声音,毛球自觉跳到了李卫民的肩头,一人一兽如同暗夜中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土坯房,融入沉沉的夜色之中。
有了之前的经验,毛球对狼群的气味和踪迹更加敏感。
它的小鼻子不断耸动,指引着方向。
李卫民则将自身的感官提升到极致,那双在黑暗中视物如常的眼睛,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扫视着前方的雪地、灌木和阴影。
他没有直接去牲口圈,而是根据毛球的指引,绕到了村子更外围,靠近“野狼沟”方向的村口附近。这里地势相对开阔,有一些低矮的土坡和稀疏的林木。
果然,还没靠近,李卫民就凭借超凡的视力看到了!在距离村口约百米开外的雪原上,十几条灰色的身影正低伏着身体,悄无声息地向村庄潜行!
它们比上一次更加谨慎,队形分散,动作轻盈,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那头体型硕大的头狼,赫然就在队伍中间,幽绿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残忍而狡诈的光芒。
它们这是想避开正面,从防守相对薄弱的侧翼直接渗透进村!
“好家伙,还真会挑时候,挑路线!”李卫民心中冷笑。
他迅速观察了一下地形,悄然后退几十米,找到一处背风的土坎后面,这里视野相对开阔,又能借助土坎遮蔽身影,是一个绝佳的狙击点。
他轻轻拍了拍毛球,示意它安静潜伏。随后,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让他精神更加集中。他缓缓架起猎枪,枪口对准了那群正在潜行的死亡阴影。
“砰!”
第一声枪响,再次撕裂了夜的宁静!
子弹如同死神的请柬,精准地钻入了一条作为前锋、即将踏入村口警戒范围的公狼的太阳穴!那狼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软倒在地。
狼群瞬间大乱!它们完全没料到,在这个它们认为最安全、人类最松懈的时刻,会遭到如此精准致命的打击!
“砰!砰!”
李卫民根本不给它们反应时间!移动、瞄准、射击、退壳、上弹……整个动作流畅得如同机械!又是两条从震惊中试图寻找掩体的狼被点名爆头!
狼群彻底炸窝了!它们惊恐地嚎叫着,四处乱窜,试图找出子弹的来源。那头头狼发出愤怒而焦躁的咆哮,却无法在黑暗中迅速锁定李卫民的位置。
李卫民如同一个冷静的死神,在土坎后不断变换射击位,每一次枪响,都必然有一条恶狼倒下。他专门挑那些试图组织反击或者逃跑路线威胁到村庄的狼优先射杀。
百米左右的距离,昏暗的光线,移动的目标……这些对普通猎人来说极其困难的射击条件,在李卫民被灵泉水改造过的身体和感官面前,变得如同打固定靶一般轻松!
“砰!”一条试图从侧翼包抄的狼被击中脊柱,瘫倒在地。
“砰!”一条龇着牙朝枪声方向冲来的狼被迎面一枪掀飞了头盖骨。
“砰!砰!”两条试图汇合的头狼亲卫,几乎同时被交叉射击撂倒。
枪声如同爆豆般响起,每一声都带走一条狼命。
雪地上,狼尸越来越多,狼群的哀嚎和混乱与李卫民那边稳定、精准、致命的射击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么大的动静,终于将沉睡中的红塔村再次惊醒!
“枪声!又有狼!”
“快起来!在西边村口!”
村民们慌乱地拿起武器,点亮火把,纷纷朝着枪声传来的方向冲来。赵大山、老乌头、巴雅尔、老羊皮等人更是冲在最前面。
当他们举着火把,气喘吁吁地赶到村口时,看到的景象让他们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在原地!
只见在火光照耀的边缘,李卫民正从容地从土坎后站起身,肩膀上站着那只神气的紫貂。他手中的猎枪枪口还冒着缕缕青烟。
而在他对面不远处的雪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足足八条狼尸!每一具尸体上的弹孔都清晰可见,大多是要害部位!
剩余的几条狼,包括那头头狼,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趁着村民赶来的混乱,头也不回地窜入了山林深处,消失得无影无踪。
整个战场,只剩下李卫民一人独立,以及满地的狼藉和浓重的血腥味。
他转过身,看着匆匆赶来、一脸惊骇的众人,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没事了,剩下的跑了。”
“……”
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一幕深深震撼了!
一个人!一把枪!在这黎明前的黑暗中,独自面对十几条去而复返、狡猾凶残的恶狼,不仅毫发无伤,反而在短短时间内,如同砍瓜切菜般击毙了八条!这……这还是人吗?!
老乌头张大了嘴巴,手里的老套筒差点掉在地上,看着李卫民的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惧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敬畏。他之前那点“比我还差了点”的酸意,在此刻绝对的实力面前,被击得粉碎!
巴雅尔这位沉默的鄂伦春勇士,此刻也是瞳孔猛缩,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猎刀,看向李卫民的目光,已经像是在看待山林中的传说。
赵大山先是目瞪口呆,随即脸上爆发出巨大的狂喜和自豪,激动得直搓手。
老羊皮更是倒吸一口凉气,看着李卫民,又看看地上的狼尸,声音都有些变调了:“李……李知青……这……这都是你一个人……干的?!”
李卫民轻轻拂去肩头的雪花,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嗯,它们想摸进来,被我碰上了。”
“……”
众人再次无语。碰上了?然后就把人家几乎全歼了?!
这一刻,李卫民的形象在红塔村所有猎人和村民心中,瞬间变得无比高大、神秘且强大!之前或许还有一丝怀疑或不服,现在,只剩下彻彻底底的折服!
火光映照着他年轻而淡定的面庞,肩头的毛球“吱”地叫了一声,仿佛在宣告着胜利。
第234章 吃狼肉
面对众人七嘴八舌、发自内心的惊叹与夸赞,李卫民只是面带微笑,谦和地点头回应,并未流露出多少得意之色。
于他而言,这些虚名远不如实实在在的利益来得重要。夸赞他,他又不会多一块肉;瞧不起他,他也不会少一块肉。
比起夸奖,他其实更加关心奖金。
他目光转向还在震惊中没完全回过神的老羊皮,直截了当地问道:“杨队长,这……奖金的事儿?” 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关切。
老羊皮被他这“煞风景”的一问拉回了现实,看着李卫民那明明立下惊天之功却只惦记着“小钱”的模样,又是好笑又是感慨,连忙拍着胸脯,声音洪亮地保证:“李知青你放心!绝对一分不少!昨晚加上今早这八条,你一个人就打了……我算算……十五条还多!这第一名稳稳是你的!奖金和额外奖励,等统计清楚,公社的钱一下来,我立马亲手交给你!”
他心里已经在盘算着怎么去公社好好汇报,给这位大功臣争取应得的一切了。
听到老羊皮的保证,李卫民脸上这才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容:“那就多谢杨队长了!”
至于那满地的狼尸,自然不用他再动手。赶来的众人此刻干劲十足,怀着对李卫民的感激和敬佩,主动开始清理战场,剥皮、分解、搬运,井然有序。
他们没能帮上猎杀的主力,这善后的工作自然要做得漂漂亮亮。
众人一直忙碌到天光渐亮,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才将一切处理妥当。
李卫民回到那间土坯房,经过连番折腾,睡意早已全无。刚坐下没多久,就听见门外传来巴图恭敬的声音:“李知青,早饭好了。”
门被推开,巴图端着一个大木托盘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与昨日截然不同的谦逊甚至是一丝讨好。
托盘上放着满满一大碗金灿灿的玉米碴子粥,一盘子烙得油汪汪、层次分明的葱油饼,还有一小碟咸香扑鼻的野蕨菜炒咸肉,以及两个水煮蛋。这待遇,与昨天连柴火都要克扣的情况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李知青,您辛苦了,多吃点!” 巴图将饭菜小心翼翼地摆在炕桌上,语气充满了敬意。
李卫民也不客气,道了声谢,便拿起筷子大快朵颐起来。
折腾了大半夜,他确实饿了。玉米粥熬得浓稠香甜,葱油饼外酥里嫩,咸肉炒野菜更是下饭,他吃得十分畅快。
当然,他也没忘了立下大功的毛球,撕了些饼子蛋黄,又悄悄混了点灵泉水放在一旁。毛球凑过来嗅了嗅,便开心地小口啃食起来。
不多时,赵大山也随着处理完狼尸的猎人们一起回来了,脸上带着满足的红光。
他坐到炕边,对李卫民说道:“卫民啊,你打的那十几条狼,皮子都剥得挺完整,肉也分好了。你看是你自己处理皮子和肉,还是让老羊皮帮忙,一起按市价卖给公社或者附近的收购站?省得咱们自己麻烦。”
李卫民略一思忖,便问道:“大山叔,您觉得呢?”
赵大山咂咂嘴:“要我说,就让老羊皮帮忙处理算了。他们本地人熟悉路子,价格上吃不了亏,也省得咱们背着那么多狼皮肉跑来跑去。钱到时候一并结算,清爽!”
“成,那就听您的,麻烦杨队长帮忙处理吧。” 李卫民从善如流。他现在需要的是现金,而不是一堆需要变现的物资,有人代劳自然最好。
到了中午,村里果然飘起了炖肉的香气。为了犒劳大家昨夜的辛劳和庆祝两次击退狼群的胜利,老羊皮安排人用部分狼肉做了午饭。
当一大海碗热气腾腾的炖狼肉端到李卫民面前时,他好奇地夹起一块。狼肉色泽深红,看起来和牛肉有些相似,但肉质纤维更粗一些。他吹了吹热气,送入口中。
一股独特的、略带腥膻的气息首先冲入鼻腔,这是食肉动物肌肉特有的味道,比猪肉、羊肉要重得多。
咀嚼起来,肉质紧实,很有嚼劲,甚至有些柴,需要用力才能咬断。
味道上,除了明显的腥膻底味,更多的是一些香料试图掩盖却未能完全压住的那种野性的“臊”气。
不能说难以下咽,但对于吃惯了精细食材的现代人味蕾,尤其是被灵泉水滋养过的李卫民来说,这口感实在算不上美好,只能说是充饥和体验山野风味的一种方式。
他勉强吃了小半碗,感受着粗糙的纤维在口中被反复研磨,心中暗忖:这狼肉,果然名不虚传,味道和口感都够“野”。
看来除非是极度缺肉或者有特殊癖好,否则这东西还真算不上什么美味。他还是更怀念徐桂枝那看似朴素却滋味十足的肉饼,或者空间里储存的鲜美野鸡肉。
吃过那顿滋味算不上美妙的狼肉午餐,李卫民正琢磨着该如何向老羊皮或者村里其他猎人开口,打听收购熊胆、虎骨等珍贵药材的门路,就听见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抬头一看,竟是老乌头掀开厚重的棉门帘,有些局促地走了进来。
这老猎人脸上早已不见了昨日的倨傲和清晨的酸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尴尬、犹豫,甚至带点讨好的复杂神情。
“李……李知青,吃着呢?” 老乌头没话找话地打了个招呼,自顾自在炕沿边坐了下来。
李卫民心中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是点了点头:“乌头叔,有事?”
老乌头搓了搓粗糙的手掌,干咳两声,终于开口,语气带着刻意的缓和:“那个……李知青,昨天夜里和今天早上,真是多亏了你!老汉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没见过枪法像你这么准、胆色像你这么壮的年轻人!佩服,我是真佩服!”
他翘起了大拇指,狠狠的夸奖了一番李卫民。
李卫民微微一笑,并不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这种突如其来的奉承,出自这个老家伙嘴巴上,只怕多半是有事要求自己。
第235章 大方的老乌头
果然,老乌头见李卫民反应平淡,有些讪讪地,也不再绕弯子,压低了声音道:“李知青,实不相瞒,我这次来找你,是有桩买卖想跟你搭个伙。”
“哦?什么买卖?” 李卫民来了点兴趣,李卫民对他说的买卖来了一点兴趣。
老乌头眼睛微亮,身体前倾,声音更低了:“我知道一个地儿,藏着个大家伙——熊瞎子!个头不小,肯定有好胆!那地方有点险,我一个人没十足把握,想找个硬手一起干。我看你这身手,正合适!”
猎熊?李卫民心中一动,熊胆正是他此行的目标之一。
但他面上依旧平静,直接切入核心问题:“乌头叔,既然是搭伙,那这收获怎么分?你先说说章程。”
不怪李卫民这么世俗,而是后世的经历让他明白,有些事情,还是丑话说在前头比较好。
前世他的一个表哥,合伙和亲戚朋友一起做生意,开始的时候倒是有声有色,听说还挺红火。可惜好景不长,没多久生意就黄了,闹到最后亲戚朋友也都没得做了。
听他在酒桌上抱怨,无外乎就是都觉得自己出力多,应该多劳多得,闹到最后利益分配不均。
亲戚朋友尚且如此,更别说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了。
所以,李卫民自然要问个清楚。
老乌头似乎早就想好了,立刻说道:“这熊是我发现的,地点也只有我知道。所以,这熊身上的熊胆,还有那副熊假骨,熊皮,得归我。剩下的熊肉、内脏这些,咱们按出力多少分,三七分成。你看怎么样?”
他说的倒是挺大气,一副你小子捡了大便宜的模样。
李卫民听完,几乎气笑了。
这老乌头算盘打得可真精!熊身上最精华、最值钱的两样东西他都要独占,连熊皮都不放过,只拿出肉和内脏来分,他还要得七成,这分明是看他年轻,想空手套白狼,拿他当免费的打手和苦力了。
李卫民有些明白老乌头为什么会来找自己了。
就他提的那些条件,有一个算一个,没有哪个猎人会答应。
和他住一起的,熟悉的猎人,估计他都问了个遍。眼看是没人愿意答应,他这才来找自己碰碰运气。
李卫民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笑容,语气却透着一丝疏离:“乌头叔,这活我干不了,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老乌头见李卫民拒绝得如此干脆,脸上有些挂不住,但他显然不死心,立刻换上一副“我已经很大度”的表情,急忙补充道:
“哎,李知青,你先别急着拒绝嘛!听我说完!那熊瞎子是我先发现的踪迹,蹲了好久的点,这信息就值这个价!再说了,到时候进山,主要还是靠我的经验引路、下套子,你就在旁边打个下手,关键时候用你的快枪照应着点就成,风险不大!这样,你要是觉得熊肉分得少,乌头叔我再让你一成!你拿四成熊肉和内脏,这总行了吧?这可不是笔小钱啊!”
他说得唾沫横飞,仿佛给了李卫民天大的恩惠,那眼神里分明写着“小子,别不识抬举,这已经是你占大便宜了”。
李卫民看着老乌头那副“我已经仁至义尽”的模样,心里那点残存的笑意也彻底冷了下去。
这老家伙,到现在还揣着明白装糊涂,试图用一点蝇头小利来糊弄他。打下手?关键时候照应?说得好听,真遇到暴怒的黑瞎子,冲在最前面的还不是扛枪的主力?风险不大?猎熊本身就是把头别在裤腰带上的活!
他不再给对方继续画饼的机会,直接抬起手,做了一个坚决制止的动作,语气清晰而毫无转圜余地:
“乌头叔,不必多说了。‘好意’我心领了,但这活,我真的接不了。分配方式我觉得不合适,这不是多一成少一成肉的问题。您还是去看看有没有别人愿意接这‘好活儿’吧。”
他特意在“好活儿”三个字上稍稍加重了语气,其中的讽刺意味,只要不傻都能听出来。
老乌头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青一阵白一阵。李卫民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再纠缠下去就是自取其辱了。他算是看明白了,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仅枪法如神,心思更是通透得很,根本不吃他倚老卖老、空头许诺这一套。
“哼!不识好歹!有你后悔的时候!” 老乌头恼羞成怒,撂下一句狠话,气冲冲地一甩门帘,大步离去,那脚步声踩得咚咚响,显是怒气不小。
望着晃动的门帘,李卫民无奈地摇了摇头。跟这种人合作,就算最后勉强谈成了,过程中也少不了各种算计和龃龉,纯粹是给自己找不痛快。有那功夫,他还不如自己带着毛球去山里碰碰运气,或者寻找其他更靠谱的合作伙伴。
李卫民端起碗喝口热水,心里盘算着:看来,收购药材的路子,还得从老羊皮或者巴雅尔这些相对耿直的人身上打开缺口。
至于猎熊?他有毛球和灵泉水,只要这山里有,未必需要靠别人才能找到。
李卫民一口热水刚下肚,门帘又被掀开了。
这次进来的却是巴雅尔和村里面的铁山。
巴雅尔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但看向李卫民的眼神比之前多了几分认可。铁山则显得有些不好意思,挠着头说道:“李知青,没打扰你吧?我们刚看见老乌头气呼呼地走了……”
李卫民笑了笑,示意他们坐下:“没事,刚刚乌头叔和我聊了聊猎熊的事情,没谈拢。”
铁山闻言,和巴雅尔对视一眼,脸上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铁心直口快地说道:“嗨!我们就猜到了!他是不是找你去猎那头他知道的熊瞎子?还跟你说是他发现的,要拿大头?”
李卫民眉梢一挑:“你们也知道?”
“咋能不知道!”铁山撇撇嘴,“他跟我们几个都提过了,开的条件都一个样,熊胆熊骨熊皮他全要,就分点肉给我们,谁肯干啊!他那点心思,谁不明白?就是想找个傻……咳咳,找个厉害帮手给他白干活呗!” 他及时刹住了车,没把“傻子”两个字说出来,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巴雅尔也点了点头,用生硬的汉语补充道:“那熊,不止他知道。地方,险。” 言下之意,老乌头并非唯一知情人,而且那地方确实危险,想独吞没那么容易。
李卫民心中了然,果然和自己猜的一样。他对着巴雅尔和铁山举了举碗:“多谢二位提醒。” 看来,这红塔村里,明白人还是多的。
铁山嘿嘿一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李知青,你要真想猎熊,不如跟我们搭伙?我们知道几个地方,有‘大货’!北边老林子深处,有老熊蹲仓的痕迹,个头绝对小不了!还有南边靠近边境的那片山崖,有人远远见过山君(老虎)的影子!这些家伙太凶,光靠我们俩,心里没底。但加上你,那就不一样了!”
第236章 收购药材
巴雅尔点头,言简意赅地补充:“危险,但值钱。” 他看向李卫民,眼神坦诚:“搭伙,规矩按山里的来。谁找到的踪迹,算一股。谁下的致命手,算三股。剩下的,按出力大小平分。皮、骨、胆、肉,都照这个规矩分。”
李卫民仔细听着这个分配方案,心中快速盘算。这规矩确实公道,谁出力多谁多拿,而不是像老乌头那样满脑子的心眼和算计,把别人当傻子。
“很公道。” 李卫民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这活儿,我接了。什么时候动身?”
见李卫民答应得爽快,巴雅尔和铁山也都露出笑容。铁山兴奋地一拍大腿:“太好了!有李知青你加入,咱们把握就大多了!等这边狼群的事彻底消停,老羊皮这边没什么需要帮忙的了,咱们就准备进山!”
“好。” 李卫民点头,随即看似不经意地提起,“对了,两位兄弟常年在这片山里跑,想必门路也广。要是这次顺利,除了咱们自己打的,如果知道谁手里有现成的、年份好的老山参、熊胆或者虎骨之类的好药材,也可以帮我留意一下,价钱好商量。我这边有些用处。”
他顺势将收购药材的需求提了出来,理由也是之前那个,有个南方做开药材铺的朋友,需要收购这些药材,知道他在东北,托他给问一问。
巴雅尔和铁山听了,都表示愿意帮忙。
三人相谈甚欢,比之老乌头那充满算计的提议,不知要顺畅多少倍。
巴雅尔和铁山与李卫民敲定了合作意向,又爽快答应帮忙留意药材门路后,便心满意足地离开了。李卫民刚把碗里最后一点水喝完,就见赵大山带着一脸喜色从外面回来了。
“卫民!好消息!”赵大山一进门就压低了声音,难掩兴奋,“我刚去找老羊皮说了帮你处理狼尸的事,他满口答应,说肯定给你办妥帖。我顺便又提了一嘴你想帮南方朋友收点药材的事。你猜怎么着?老羊皮说,村里还真有几户老采药人,家里可能藏着些压箱底的好东西!他愿意帮我们引见,不过价格得咱们自己去谈,他不好插手。”
李卫民一听,心中大喜,这真是瞌睡遇到了枕头!他立刻追问:“大山叔,那咱们什么时候能去?”
“老羊皮说了,现在就行!那几户人家他刚都打过招呼了!”赵大山笑道。
“那还等什么,现在就去!”李卫民毫不迟疑,立刻起身。赚钱的机会就在眼前,他一刻也不想耽误。
在老羊皮的带领下,李卫民和赵大山首先来到村东头一户姓关的老药农家里。这关老汉家里看着简陋,但一打开那个散发着樟木和草药混合香味的旧木箱子,李卫民的眼睛就亮了。
里面赫然躺着几支用苔藓和树皮包裹着的人参!其中一支尤其引人注目,主体完整,芦碗密布,清晰可数,足足有二十多个,预示着年份不短。主根粗壮,呈灵体,皮色黄褐,紧实有光泽,上面布满了紧密的螺旋纹,须根清晰修长,带着清晰的珍珠点。一看就是足年的老山参!
当初他和赵大山进城卖熊胆的时候,虽然熊胆没有卖成,可关于药材的事情,他可没少打听。
可不,这下就派上用场了。
“关老哥,这位就是我跟您说的,帮了我们红塔村大忙的李知青,他想看看您这参。”老羊皮在一旁介绍道。
关老汉打量了李卫民几眼,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将那支参取出,说道:“李知青是打狼的英雄,老汉我佩服。这支参,是前年在老黑山背阴坡抬出来的,少说也有三四十年了。放城里药材铺,少于这个数,绝对拿不下来。”他说着,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
李卫民心里明白,这意思大概是两百块。这在当时,绝对是一笔巨款,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大半年的工资。但他知道,若是运到南方或者找到特殊渠道,其价值远不止于此。
老关还真没有多要。
他没有急着还价,而是又仔细看了看另外几支参,年份稍浅,但也是好东西。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
“关大爷,不瞒您说,我是真心想买。您这支老参,品相确实好。但您也知道,咱们这离城里远,来回折腾不说,药材铺压价也狠。这样,这支老的,我出一百六十块!另外这两支年份稍差点的,每支三十块,您看怎么样?”
关老汉闻言,皱起了眉头,显然觉得价格低了。老羊皮见状,适时开口帮腔:“老关头,李知青是实诚人,这价格在咱们这儿不算低了。你让你自己跑城里,路费吃喝不算,万一被压价压得更狠呢?李知青这可是现钱结算,干脆!”
关老汉看了看老羊皮,又看了看一脸诚恳的李卫民,想到去城里的舟车劳顿和不确定因素,尤其是家里也确实需要现钱,犹豫半晌,终于一跺脚:“成!就看在李知青帮我们打狼,和老杨你的面子上,就按这个价!”
李卫民心中暗喜,面上不动声色,痛快地数出两百一十块钱。接着,他们又去了另外两户人家。
在一户鄂伦春族猎户家里,李卫民看到了一对硕大、色泽深紫、菌盖厚实如伞状的野生紫灵芝,品相极佳。
对方开口要八十块。李卫民凭借后世的知识,知道这东西价值不菲,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最终以五十五元拿下。
在另一家,他还收到了一支品相不错的十五年左右的林下参,用二十五元收购、一些品相上乘的鹿茸切片,四十元收购、以及一副虎骨,这玩意花了他一千块钱!
一圈转下来,李卫民几乎将身上带的九百八十多元现金,以及冯曦纾存放在他这里的四百多块钱,花了个精光!足足一千四百多块钱的巨款,换来了一个鼓鼓囊囊的背包,里面装着他此次红塔村之行的最大收获——一批质量上乘、价值远超收购价的珍贵药材!
这些东西,要是运送到城里面去,价格少说也得上涨个两三成。要是在北平,价格翻一翻也不是不可能。
之所以能如此“捡漏”,一方面固然是老乡们看在老羊皮的面子和李卫民“打狼英雄”的身份上给了优惠;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地处偏远,老乡们进城售卖成本高、风险大,容易被中间商层层盘剥,李卫民给出的价格虽然低于他们心理预期的“理想市价”,但却是能立刻拿到手的、实实在在的现钱,免去了他们的奔波和不确定性。
看着背包里这些散发着草药清香的宝贝,李卫民心潮澎湃。
他知道,只要将这些药材顺利带到南方,其价值至少能翻一倍!
一千四立马变两千八!
第237章 游击战
将收购来的珍贵药材找了个无人注意的角落,心念一动便安全地转移进储物空间后,李卫民心头一块大石落地。
至于原本的袋子里面,李卫民为了掩人耳目,装了一些不值钱的稻草之类的东西进去。
下午美美地睡了一觉,养精蓄锐,就等着晚上狼群再来,好凭借神准枪法多赚些奖金,弥补一下几乎被掏空的钱包。
夜幕如期降临,有了之前的教训,村子的警戒比之前更加严密。
果然,到了后半夜,村外熟悉的狼嚎声再次响起,此起彼伏,在寂静的山林中回荡,带着一种挑衅的意味。
“来了!”李卫民眼神一亮,抓起猎枪就准备冲出去大干一场。
赵大山和其他猎人也纷纷拿起武器,严阵以待。
然而,当他们冲出村子,借助火把和雪光望向狼嚎传来的方向时,却发现了令人恼火的一幕——狼群根本没靠近村庄!
它们就聚集在村子外围百米开外的树林边缘,一双双幽绿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如同鬼火。
看到村民们出来,它们也不进攻,只是保持着距离,继续嚎叫,甚至有几条狼还在雪地上来回小跑,姿态悠闲。
李卫民试图瞄准,但距离太远,光线昏暗,目标又在林木间若隐若现,即使以他的枪法,也没有十足把握能命中。
他开了两枪试探,子弹打在树干上溅起一片木屑,狼群只是骚动了一下,后退些许,嚎叫声却更密集了,仿佛在嘲笑他们的无能。
“他娘的!这群畜生成精了!”一个猎人气得大骂。
众人僵持了一会儿,狼群既不进也不退。寒冷的夜风吹得人瑟瑟发抖,一直保持着高度紧张却无从发力,让人倍感疲惫。
老羊皮见状,只好让大家先撤回村里,保存体力。
可就在他们刚回到屋里,脱下外衣准备再躺会儿时,村外那令人心烦意乱的狼嚎又响了起来!而且听起来比刚才更近了!
“没完了是吧!”赵大山怒气冲冲地又披上衣服。众人无奈,只得再次拿起武器冲出去。
结果和刚才一样,他们一出现,狼群就后退到安全距离,隔着树林与他们“对望”,嚎叫不止。等人一撤,它们又往前凑。
如此反复了好几次!人走狼来,人来狼走。狼群俨然将这变成了一场心理战和疲劳战。
“这是跟咱们打上游击了!”赵大山回到屋里,气得直喘粗气,睡意全无,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这群狡猾的东西!比胡子(土匪)还难缠!”
李卫民也皱紧了眉头。他空有一身本事,却被狼群这种无赖战术弄得有力无处使。他倒是可以凭借夜视能力偷偷摸出去,但黑灯瞎火深入林地,风险太大,而且狼群分散,他一个人也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不能不管啊,” 一个老猎人忧心忡忡地说,“它们这么搞,就是想让咱们疲于奔命,放松警惕。万一哪次咱们以为又是骚扰没出来,它们真冲进来一家伙,那可就完了!”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狼群的狡猾就在于此,九假之中藏着一真,让你不敢不防。所有人都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即使知道可能是白跑,每次狼嚎响起,他们都不得不打起精神出去查看。
这一夜,红塔村的村民们几乎没人能睡个圆圈觉。每一次狼嚎都像一根鞭子,抽打着他们疲惫的神经。
李卫民虽然身体素质远超常人,但这种精神上的反复折磨也让他感到一丝烦躁。
等到天边泛起曙光,狼群的嚎叫声终于渐渐远去,消失在晨雾弥漫的山林里。村子里,无论是猎人还是普通村民,一个个都顶着一对黑眼圈,哈欠连天,精神萎靡不振。
赵大山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声音沙哑:“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啊……还没等狼群冲进来,咱们自己就先垮了。”
李卫民望着狼群消失的方向,眼神深邃。
天色大亮,折腾了一夜的村民们个个精神萎靡,哈欠连天。
狼群虽已退去,但那种被戏耍的憋闷感和对未来的担忧,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李卫民看着众人疲惫的神色,觉得必须想办法打破这个被动的局面了。
硬拼不行,防守又太被动,得用点策略,把这些狡猾的家伙引出来,或者……找到它们。
他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结合前世的见识和今世的条件,思考着破局之法
他回到屋里,看到还在他怀里打盹补觉毛球。
小家伙似乎对昨晚的频繁打扰颇有怨气,迷迷糊糊地用小爪子揉了揉眼睛,不满地“吱”了一声,扭动着身子还想往他怀里钻。
“毛球,别睡了,有正事。”李卫民用手指点了点它的小脑袋,又像变戏法似的,指尖凝聚出一小滴晶莹剔透、散发着诱人气息的灵泉水,在毛球鼻子前晃了晃。
原本还睡意朦胧的毛球瞬间精神了!黑溜溜的眼睛瞪得溜圆,小鼻子使劲嗅着那让它无比渴望的气息,尾巴尖都激动得微微颤抖。它立刻人立起来,两只前爪合拢,冲着李卫民作揖般拜了拜,嘴里发出急切的“吱吱”声,哪还有半点刚才磨洋工的样子?分明在说:“快给我!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李卫民看着它这谄媚又机灵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先将那滴灵泉水喂给它,然后才认真地说道:“昨晚那群吵你睡觉的坏狼,还记得它们的味道吗?今天带我们去找它们的老窝,找到了,再给你加餐!”
毛球迅速舔干净嘴角,意犹未尽地咂咂嘴,随即昂起小脑袋,小胸脯一挺,一只小爪子还拍了拍,发出短促而自信的“吱!”声,仿佛在说:“包在我身上!为了灵泉水,一定找到它们!”
安抚(利诱)好了毛球,李卫民找到赵大山、老羊皮,又把巴雅尔、老乌头等几个有威望的猎人召集到一起,说出了自己的计划:“……老是这么被动防守不是办法,我打算让毛球顺着狼群留下的气味,直接找到它们的老巢,争取把它们一锅端了,永绝后患!”
赵大山第一个表示支持:“我看行!卫民的毛球灵得很,肯定能成!”
老羊皮也是眼睛一亮,他见识过毛球示警的神奇,立刻点头:“好主意!与其提心吊胆,不如主动出击!”
巴雅尔言简意赅:“可以试试。”
唯有老乌头,因为白天合作猎熊被拒,心里还憋着点气,闻言撇了撇嘴,习惯性地泼冷水:
“哼,说得轻巧!靠个小畜生闻味儿就能找到狼窝?那狼是傻的,不会绕圈子?老林子那么大,气味早就散了!别到时候狼窝没找到,再把我们带进什么险地,那就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李卫民早知道他会是这反应,也不生气,只是平静地说:“总比坐在这里干耗着强。找到了,解决问题;找不到,也没什么损失,至少我们尝试过。乌头叔要是觉得风险大,可以留在村里。”
老乌头被他这话一激,脸色更不好看了,哼了一声:“去!谁说我不去了?我倒要看看,你这小貂儿有多大本事!”
他嘴上不服软,但行动上还是跟了上来。
计议已定,众人也不再耽搁。等到天色完全放亮,视线良好,一行十来个精悍的猎人,带着猎枪、弓箭,在李卫民的带领下出发了。
李卫民一马当先走在前头,肩头站着精神抖擞的毛球,小家伙不时耸动着小鼻子,仔细分辨着空气中残留的、常人根本无法察觉的微弱气味分子。
队伍以李卫民和毛球为尖兵,赵大山、巴雅尔紧随其后,巴图、铁山等年轻猎人居中策应,老乌头则和几个经验丰富的老猎人断后,保持着警戒队形,小心翼翼地进入了村外那片危机四伏的森林。
第238章 赌约
在毛球的带领下,一行人深入了村外的老林子。
积雪覆盖的林间寂静无声,只有脚下咯吱的踩雪声和偶尔树枝被积雪压断的脆响。
毛球走在最前面,小巧的身影在雪地里灵巧地跳跃,不时停下来,耸动着黑亮的小鼻子,仔细分辨着空气中、雪地上残留的微弱气味线索。
赵大山紧紧跟在李卫民身后,眼神里充满了期待,他对李卫民和毛球组合有着近乎盲目的信心。巴雅尔、巴图等人虽然沉默,但目光也始终追随着毛球,显然也希望这灵性的小兽能创造奇迹。
就连表面不屑的老乌头,内心深处也未尝没有一丝期盼——若能找到狼窝,凭借他的老辣经验和枪法,定然能大有斩获,也好压一压李卫民的风头。
然而,希望越大,失望往往来得越猛。
追踪了约莫大概两三个钟头,深入山林已有数里地,前方的毛球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它不再坚定地朝着一个方向,而是开始在原地打转,时而向左嗅嗅,时而向右探探,小脸上露出了困惑的神情,最后干脆停在一处灌木丛前,抬起小脑袋,冲着李卫民“吱吱”地叫了起来,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和无奈。
李卫民蹲下身,与毛球“交流”了一番,通过它焦急的比划和叫声,明白了它的意思——狼群的气味到了这里变得极其杂乱和微弱,似乎分散开来,或是采取了什么方法掩盖了主要踪迹。
以毛球的能力,已经无法再清晰地追踪下去了。
李卫民心中叹了口气,有些失望,但并没有责怪毛球。
他轻轻将它抱回怀里,抚摸着它光滑的皮毛,温声道:“好了,不怪你,知道你已经尽力了。”
赵大山等人见状,虽然失望,但也理解,毕竟狼群狡猾是出了名的,追踪失败也在情理之中,没人出声抱怨。
可老乌头却不这么想。
他本就对李卫民不满,此刻见计划落空,立刻阴阳怪气地开了腔:
“哼!我早就说了不行!指望个畜生带路,简直是异想天开!白白浪费大家时间精力,在这冰天雪地里瞎转悠!真是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赵大山皱了皱眉,劝道:“老乌头,少说两句,卫民也是好心,想替村里解决问题。”
“好心?我看是逞能!”
老乌头见有人搭腔,更是来劲,矛头直指李卫民,“没有那个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牛皮吹得震天响,结果呢?屁用没有!还害得老子跟着白跑一趟,喝了一肚子冷风!”
李卫民原本不想理会,但听他越说越难听,泥人尚有三分火气,他也不想再忍,冷声反驳道:“老乌头,我好像没求着你来吧?腿长在你自己身上,是你自己非要跟来的。现在找不到,就把气撒我头上?”
“你!”老乌头被噎得脸色通红,更加口不择言,“小兔崽子你怎么说话呢?老子吃的盐比你吃的米还多!轮得到你来教训我?要不是你瞎出主意,我们能在这浪费时间?我看你就是个……”
眼看两人越吵越凶,几乎要顶起牛来,赵大山和巴雅尔赶紧上前拉开。
赵大山死死抱住老乌头的胳膊:“老乌头!少说两句!都是自己人,吵什么吵!” 巴雅尔也挡在李卫民身前,沉声道:“够了,吵架,没用。”
在众人的劝解下,两人总算暂时熄了火,但气氛已然降到了冰点。
一行人无功而返,垂头丧气地回到村里。
老羊皮和村民们看到他们空手而归,虽然有些失望,但也表示理解,毕竟狼群狡猾,追踪不易。
老羊皮还上前安慰李卫民和众人:“没事没事,大家辛苦了,狼崽子狡猾,找不到也正常,咱们再想别的办法。”
然而,老乌头却像是找到了发泄口,当着老羊皮和众多村民的面,又阴阳怪气地嘲讽起来:
“哼!有些人啊,就是本事不大,口气不小。带着个不知所谓的玩意儿瞎转悠,结果还不是灰溜溜地回来了?真以为打死几头狼就了不起了?那不过是运气好!”
李卫民本已压下的火气又被点了起来,他不想再忍让这个老登了,直接怼了回去:“我运气好不好另说,但我之前实实在在打了十五条狼!请问您老,打了几条?”
这话直接戳到了老乌头的痛处,他之前战绩寥寥,根本无法与李卫民相比。他脸色涨红,支吾了一下,强词夺理道:“那……那是之前!现在狼学精了,能一样吗?”
“好!”李卫民就等他这句话,立刻激将道:“既然你说之前的不算,那咱们就看现在!从现在起,我要是还能打到狼,你怎么说?”
老乌头心想,狼群现在如此狡猾,采用骚扰战术,根本不敢靠近,想要再打到狼难如登天。他梗着脖子道:“你要是现在还能打到狼,我……我给你道歉!”
“道歉?”李卫民嗤笑一声,“道歉值几个钱?老乌头,光耍嘴皮子没意思。敢不敢跟我打个赌?就从现在开始算起,以三天为期限,看谁打的狼多!谁多谁赢!”
老乌头被将在了这里,众目睽睽之下,他若退缩,以后在众人面前就抬不起头了。
他心一横,豁出去了:“赌就赌!有什么不敢的!我还怕你个毛头小子不成!”
“既然立下赌约,总得有彩头。”李卫民说着,从随身的包里,实则从空间里拿出一株用苔藓包裹的人参,正是他昨天收购的品相上好的一支,“我要是输了,这株参归你!少说值一百多块!你拿什么做赌注?”
众人一看那参的品相,顿时发出一阵低呼,这彩头可不轻!
一百多块钱,寻常村民,一年都不见得赚的到。
李卫民已经忍了这个老登很久了,现在既然撕破了脸,就连乌头叔都不叫了,自然不可能给他留情面。
他要是拿不出赌注来,那可就真的成了笑话了。
当然,要是能拿的出来,李卫民可就不客气的笑纳了。
老乌头的脸瞬间憋成了猪肝色。一百多块!他一下子哪里拿得出等值的东西?
在众人灼灼的目光下,他感觉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不拿出对等赌注,今天这人就丢大了!
他犹豫了几秒钟,猛地一跺脚,像是割肉般心疼地说道:“我……我家黑风前阵子刚下了一窝崽子,五条!都是好种!我拿它们当赌注!”
他话音刚落,周围知情的老猎人们,包括赵大山、巴雅尔在内,都露出了惊讶甚至有些羡慕的神色。李卫民却有些不解,一窝狗崽子,就算品种好,能值一百多块?
第239章 狼皮,铁锅和木桶
巴图见状,连忙凑到李卫民耳边,低声快速解释道:
“李知青,你可别小看老乌头这窝狗崽子!他那只头犬‘黑风’,是正宗的东北猎犬,有蒙古獒血统的好犬,凶得很,追踪、围猎都是一把好手,特别是对付大牲口!这窝崽子是跟隔壁村一条有名的鄂伦春猎犬配的种,血统好得很!养好了,一条这样的好猎犬,关键时刻能救命,价值绝不比一株参低!很多老猎人都眼馋呢!”
铁山也在一旁附和道:“就是,他那窝狗崽子可是好东西。之前就有人想要买,可惜这老乌头太抠,出价太高。想不到现在倒是舍得拿出来做赌注。”
李卫民这才恍然,原来这赌注看似不起眼,实则价值不菲,难怪老乌头一副心疼得要命的样子,也难怪众人是那般反应。这老乌头,为了面子,还真是下了血本!
老乌头说罢,似乎还觉得不保险,又多了个心眼,补充道:“还有,赢一头不算赢!得比输家多猎到三头狼,才算真赢!免得有些人靠运气蒙到一头就嘚瑟!”
李卫民看着老乌头那既心疼又强撑着的模样,心中冷笑,面上却平静地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多三头才算赢!在场的各位都是见证!”
李卫民见老乌头答应得痛快,趁热打铁提议道:“既然赌约已立,空口无凭。为了防止有人事后反悔,咱们就把彩头都交给杨队长保管,三天后见分晓,愿赌服输!”
说罢,他毫不犹豫地将那株品相上佳的人参当众放在了老羊皮手中,还挑衅地瞥了老乌头一眼。
他这么做,自然是深知老乌头这人小气抠搜、爱占便宜且可能输不起的秉性。
老乌头正在气头上,见李卫民这副生怕他赖账、仿佛稳操胜券的模样,更是火冒三丈,当即梗着脖子道:
“好!正合我意!我这就去把狗崽子抱来!某些人,别以为侥幸打了几头狼就目中无人!姜还是老的辣,咱们走着瞧!” 他绝不肯在气势上输给这个毛头小子。
等到老乌头心疼不已地将那五只圆滚滚、毛茸茸,一看就骨架粗壮、眼神机灵的狗崽子抱来,当众交给老羊皮时,看着李卫民那张似笑非笑、成竹在胸的脸,他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一下,闪过一丝慌乱——难不成,这小子真有什么邪门办法能打到狼?我这窝精心培育、潜力无限的宝贝崽子,难道真要输给他?
他用力摇了摇头,把这荒谬的念头甩出脑海。
不可能!他一个几十年经验的老猎人,面对如今狡猾如狐的狼群都束手无策,他李卫民一个城里来的知青,光枪法准有什么用?打猎的门道深着呢!
李卫民看着老乌头将那窝珍贵的狗崽交割清楚,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转身离去。他既然敢立赌约,自然有必胜的把握。
其实,在追踪失败回来的路上,他脑子里就已经勾勒出一个猎狼的计划雏形。
原本是想用灵泉水做诱饵,联合众人一起设伏,他拿大头,大家分润些汤水,共同解决狼患。
可还没等他开口,就被老乌头一顿冷嘲热讽彻底坏了心情。
“行啊,既然你非要跟我对着干,那这次,我就一个人干票大的!” 李卫民心中暗道。
赵大山跟上来,忧心忡忡又带着关切地问:“卫民,你有啥打算?有啥需要叔帮忙的,尽管说!”
李卫民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竖着耳朵的老乌头立刻尖声插话:
“赌约还得再加一条!只能靠自己独立猎杀,不许任何人帮忙!不然谁知道是不是别人打了算他头上?必须是自己亲手猎的才算数!”
他自知人缘差,生怕有人帮李卫民,赶紧把这条路堵死。
李卫民看着老乌头那斤斤计较、防贼似的模样,只觉得好笑,爽快应承:“没问题,就按你说的,独立猎杀才算数!”
老乌头这才稍稍放心,冷哼一声走了。
回到简陋的土坯房,赵大山关上门,这才忍不住唠叨起来:“卫民啊,你还是太冲动了!那参可是一百多块钱啊!万一……我是说万一输了可咋整?老乌头那老小子,抠是抠,打猎的经验还是有的……”
李卫民知道他是真心为自己着想,也不恼,反而笑着压低声音道:“大山叔,别担心。这次要赢他,还真得靠你帮个小忙。”
赵大山一愣:“啊?可刚才不是说不能帮忙吗?”
“不是让你帮我打狼,”李卫民解释道,“是想请你私下找老羊皮,就说……就说我需要几张狼皮,研究一下狼的习性,看能不能找到弱点。帮我弄几张新鲜点的、气味浓的狼皮过来,记住,一定要悄悄的,别让其他人,尤其是老乌头知道。能不能成事,就看这几张狼皮了!”
赵大山虽然满心疑惑,不知道狼皮和打狼有什么关系,还要搞得这么神秘,但他对李卫民有种盲目的信任,闻言立刻点头:“成!这事包在我身上,我这就去找老羊皮,保证不声张。”
接着,李卫民又找来巴图和铁山。这两人因为敬佩李卫民的本事,又对老乌头的为人不齿,自然是站在李卫民这边。
李卫民对他们吩咐道:“巴图兄弟,铁山兄弟,麻烦你们帮我个忙,想办法去村里借几口最大的铁锅,还有洗澡用的大木桶,然后多搬一些柴火过来,一并搬到我这儿。记住,要悄悄的,尽量别让人看见。”
说罢,李卫民给了二人一人一包烟,算是报酬。
“铁锅?大木桶?”巴图和铁山面面相觑,完全搞不懂这两样东西和打狼有什么关系,还得像做贼一样。
但看着李卫民一脸认真的样子,两人还是拍着胸脯保证:“李哥放心,我们一定给你弄来,保证不让人察觉!”
将所有事情安排妥当后,李卫民这才悠哉地坐回炕上,逗弄着怀里的毛球,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了遥远的青山大队。
也不知道陈雪她们怎么样了?家里那只小老虎崽子长没长壮实些?他离开前叮嘱徐桂枝,小石头照看的那些家禽还好吗?冯曦纾那个直性子,有没有又因为自己和陈雪的事情闹脾气?
还有刘志伟、马小虎那帮人,自己不在,他们会不会趁机使坏?
第240章 老乌头看穿计划
与此同时,远在青山大队的陈雪,正坐在女知青宿舍的炕沿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中充满了对李卫民的思念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忧虑。
李卫民才离开几天,村子里关于她和李卫民的风言风语就如同这冬日的寒风般,无孔不入地刮了起来。
村子里面,知青点内,传的到处都是。
村子内的源头自然是吴二狗。
至于知青点内,则是胡建军,刘志伟,马小虎三人。他们虽然上次污蔑“搞破鞋”没能得逞,反而自己惹了一身骚,但心中的怨恨更深。
趁着李卫民不在,他们开始更加隐晦、却更恶毒地散布谣言。
“啧啧,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在一起,说是打扫卫生,谁信啊?”
“就是,你看那陈雪,平时一副清高样,没想到……”
“李卫民那小子也是本事,这才来多久,就把最漂亮的知青搞到手了……”
“听说陈雪还经常偷偷去李卫民租的那个院子,一待就是好久……”
这些充满暗示的流言在村民和知青中悄悄流传,虽然没人敢当面说什么,但陈雪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异样的目光。
路上遇到一些村民,他们会用探究、甚至带着些许鄙夷的眼神打量她;以前关系还不错的男知青,现在看她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复杂和疏离;同宿舍的女知青,尤其是那个一直有些嫉妒她的王彩霞,更是时常指桑骂槐。
“有些人啊,就是不安分,仗着有几分姿色,净干些不要脸的事!好好的知青名声都被带坏了!” 王彩霞一边用力拍打着被子,一边斜眼看着陈雪,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全宿舍的人听见。
陈雪攥紧了手指,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但她强忍着没有回头争辩。她知道,这种时候,越解释越黑。
冯曦纾也听到了风声,她虽然心思单纯,但是对于李卫民,自然不可能无动于衷,直接找到陈雪,带着委屈和不解质问:“陈雪,她们说的是不是真的?你和卫民哥……你们真的……?” 她看着陈雪,大眼睛里满是难过和怀疑。
陈雪看着冯曦纾,心中苦涩,却无法说出真相,只能疲惫地否认:“曦纾同志,别听外人瞎说。我和李卫民同志是清白的。”
就连平时对她颇为照顾的女知青队长张淑芬,也私下找到她,语重心长地提醒:“小雪啊,你是好姑娘,有些事……要注意影响。人言可畏啊!卫民那人是不错,但你们毕竟都是知青,没定下来之前,该避的嫌还是要避。”
陈雪感到一阵无力,仿佛陷入了一张无形的大网,举步维艰。
她望着李卫民离开的方向,心中默默呼唤:“卫民,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快撑不住了。”
青山大队的天空,阴云密布,山雨欲来。
而远在红塔村的李卫民,对此还一无所知,他正全力准备着与老乌头的赌约,以及彻底解决狼患的计划。
老乌头这边,既然押上了自己视若珍宝的狗崽子,对李卫民的一举一动自然是格外上心,眼珠子恨不得时时刻刻黏在李卫民身上。
赵大山偷偷摸摸去找老羊皮要狼皮,巴图和铁山鬼鬼祟祟地去借大铁锅和木桶,还搬了不少柴火到李卫民住宿的屋子内……
这些看似隐秘的动作,又怎能完全逃过他这个在人情世故和山林潜规则里浸淫了几十年的老猎人的眼睛?
他悄悄尾随观察,躲在暗处看到李卫民等人在灶台边升起火,架起大锅,将狼皮扔进去熬煮,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怪异难闻的气味时,老乌头先是一愣,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洞悉一切的冷笑。
“哼!老子还以为是什么高招!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老乌头心中瞬间明了。
狼群狡诈,嗅觉更是敏锐无比,远超人类甚至猎狗。
人类一旦靠近,身上那股特有的“人味儿”就像黑夜里的明灯,很容易被狼群提前察觉,这也是之前几次围剿效果不佳的重要原因之一。
李卫民这小子,分明是想用煮狼皮的水来洗澡、浸泡衣物,用浓郁的狼群气味彻底掩盖掉自身的人味,从而能够悄无声息地接近狼群,实施埋伏偷袭!
“这法子……倒算是个实用的笨办法,也不是没人用过。”
老乌头不得不承认,这思路是对的。
“可惜啊可惜,你小子还是太嫩!这等妙计,岂能轻易示于人前?现在被我老乌头看穿了,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得意洋洋地想着,你李卫民能用的方法,我老乌头自然也能用!而且我经验比你丰富,埋伏地点比你选得好,枪法也不比你差多少,到时候看谁猎的狼多!你小子仗着有点小聪明就不知天高地厚,恐怕做梦也想不到,你精心准备的计划,早已被我一眼看穿了吧!
自认为智珠在握的老乌头,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不说赢得那株让他眼热的人参,起码不能把自己的那窝狗崽子给输出去。
他也立刻行动了起来。
他也想去弄狼皮、找铁锅木桶。可惜,他在村里人缘实在算不上好,平时又抠搜,此刻临时抱佛脚,要么得自己费劲去收拾之前打到的、还没来得及处理的狼尸剥皮,要么就得拉下老脸去借东西,过程自然是磕磕绊绊,累得够呛,还受了不少白眼和敷衍,心中对“不懂人情世故”的李卫民更是暗恨不已。
与此同时,灶台上,李卫民正淡定地煮着狼皮。
大铁锅里,浑浊的水翻滚着,几张狼皮在里面沉浮,散发出浓烈刺鼻的腥膻气味。赵大山一边捂着鼻子添柴,一边忍不住再次确认:“卫民啊,用这玩意儿洗澡……真能行?这味儿也太冲了!狼闻了就不会起疑?”
李卫民看着锅里翻滚的气味源,解释道:
“大山叔,狼这东西,领地意识强,主要靠气味识别同类和敌人。我们身上的人味儿,对它们来说就是明确的入侵信号。用这煮过狼皮的水彻底浸泡身体和衣服,就是为了最大程度地掩盖掉我们自身的气味,让我们闻起来……更像它们‘自己人’或者至少是它们熟悉环境里的东西,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地降低它们的戒心,靠近到有效射程之内。”
这个方法,说起来还是他后世看故事会的时候看到的。因为印象深刻,后来还去查了资料,发现是真的,所以就记了下来。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切尽在掌握的微笑:
“您就放心吧,这法子虽然味道不好闻,但原理是通的。而且,我后续还有安排,保证让老乌头偷鸡不成蚀把米。他那五只狗崽子,我看上了,就绝不会让它们跑掉!”
赵大山看着李卫民自信满满的样子,虽然觉得用这臭水洗澡实在遭罪,但出于信任,还是点了点头,继续卖力地烧火,心里嘀咕着:“卫民这孩子,心思是真活络,连这种法子都想得到。老乌头那个老抠门,这次怕是真要栽个大跟头咯!”
李卫民则已经开始脱外套,准备忍受这气味“洗礼”。他目光望向老乌头住所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老乌头自以为看穿了他的计划,却不知,这看似简单的“气味伪装”,只是他整个计划中,最表层、甚至可以说是故意露出的那一部分而已。
真正的杀招,还隐藏在后面。他笃定,以老乌头那爱占便宜、自作聪明的性格,必然会跟风模仿,而这,正是他计划得以顺利实施的关键一环。
好戏,才刚刚开始。
第241章 得意洋洋的老乌头
屋子内,气味熏天。
李卫民捏着鼻子,将锅里滚烫、散发着浓烈腥臊气的狼皮水舀进大木桶里,待温度稍降,他便咬咬牙,脱掉衣服,屏住呼吸猛地坐了进去。
温热粘稠的液体包裹全身,那难以形容的气味直冲脑门,让他几欲作呕。
躲在旁边的毛球看到这一幕,小脸上立刻露出极度嫌弃的表情,“吱”地尖叫一声,转身就想溜走。
李卫民眼疾手快,一把将它捞了回来,坏笑着就要往桶里按。
毛球四爪乱蹬,拼命挣扎,发出委屈的“呜呜”声。
李卫民嘿嘿一笑,指尖凝聚出一小滴晶莹的灵泉水,在它眼前晃了晃。
毛球挣扎的动作瞬间僵住,黑溜溜的眼睛死死盯住那滴让它无法抗拒的“圣水”,小鼻子一耸一耸,最终,在灵泉水的巨大诱惑下,它悲壮地闭上了眼,任由李卫民把它也按进那气味“浓郁”的水里,完成了这次“有味道”的洗礼。
过了一会儿,巴图和铁山按捺不住好奇,寻着味儿找了过来。刚靠近,就被那股混合着皮毛和腐肉般的怪味熏得直皱眉。
“李知青,你这……身上啥味儿啊?咋这么冲?”巴图捂着鼻子瓮声瓮气地问。
李卫民见是他们,也不隐瞒,一边擦着身子一边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用这狼皮水洗过,身上的人味儿就淡了,狼鼻子再灵,一时半会儿也分辨不出来,方便靠近了打。”
巴图和铁山听完,眼睛顿时亮了,恍然大悟!两人一脸兴奋,对着李卫民竖起大拇指:“高!李哥,实在是高!这法子绝了!” 两人欢天喜地地走了,只觉得胜券在握。
这一切,自然都被暗中观察的老乌头看在眼里,他心中更是笃定,也加紧准备起来。
洗完这特殊的“澡”,李卫民回到屋里美美睡了一觉,养精蓄锐。
傍晚时分,他全副武装,趁着天色将暗未暗,悄无声息地出了村,潜入村外那片狼群经常活动的林子。
他精心挑选了一棵内部中空、足以藏身的大树钻了进去,如同蛰伏的猎豹,静静等待夜幕和猎物的降临。
与此同时,老乌头也自信满满地开始了行动。他凭借几十年老猎人的经验,选择了一处既避风又隐蔽,视野还极佳的土坎后面埋伏下来,心中冷笑:“李卫民啊李卫民,任你奸猾似鬼,也得喝老子的洗脚水!这好计策,归我了!”
半夜,狼群如期而至,在林缘地带发出令人心悸的嚎叫,惊动了村里。
村民们虽然疲惫,却不敢大意,纷纷起身,拿起武器聚集在一起。
就在这时——
“啪!”
一声清脆的枪响,突然从村子外面的林子里传来!
“枪声?!林子里有人开枪!” 众人都是一惊。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林子方向又接连传来了几声枪响!噼里啪啦,显得颇为激烈。
“是卫民!肯定是卫民!他的计策成功了!” 赵大山第一个反应过来,脸上瞬间绽放出狂喜之色。
“李知青?什么计策?”老羊皮和其他人还蒙在鼓里,一脸困惑。
巴图和铁山见状,将李卫民“用狼皮水掩盖气味埋伏狼群”的妙计公之于众。
李卫民和他们说过,这条计谋,到了晚上就可以不用保密了。
老羊皮、巴雅尔等老猎人一听,先是愕然,随即纷纷露出惊叹之色。
“妙啊!居然能想到这一层!”
“这李知青,脑子是真活络!难怪枪法那么好!”
巴图兴奋地笑道:“听这枪声,李知青今晚收获肯定不小!”
铁山也附和:“看来这次赌约,李知青赢定了!”
赵大山更是笑得合不拢嘴,带着几分畅快说道:
“嘿嘿,我现在就想看看,老乌头那个老抠门,知道自己输了赌约,宝贝狗崽子没了的时候,会是个什么表情!”
众人闻言,也都笑了起来,言语间充满了对李卫民的称赞和对老乌头之前行为的嘲讽,都认为李卫民必胜无疑。
说着说着,有人下意识的寻找起老乌头来,想看看他的表情。
这才发现:“咦?老乌头好像没在?”
就在这时,村子外面的狼嚎声和枪声,都渐渐平息了下去,战斗似乎结束了。
众猎人商议了一下,决定结伴去林子边接应李卫民。他们举着火把、打着手电,刚走出村子不远,就看到月光下,远处有一个步履蹒跚的人影,正费力地拖着什么东西,艰难地往回走。
赵大山眼睛最尖,一看那身影正在移动,立刻高兴地大喊:“肯定是卫民!他打到大货了,一个人拖不动!咱们快去帮忙!” 说着,他第一个小跑着迎了上去,其他人也兴高采烈地跟上,准备分享胜利的喜悦。
然而,当赵大山兴冲冲地跑到近前,借着后面人举起的火把光亮,看清那人的脸时,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怎么……怎么是你?!”赵大山失声叫道,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巨大的失望。眼前这人,身材干瘦矮小,根本不是体格挺拔的李卫民!
随后赶到的众人也看清了,那个拖着两条狼尸,累得气喘吁吁却满脸得意的人,竟然是老乌头!
老乌头看着众人惊愕、失望的表情,尤其是赵大山、巴图、铁山那如同吃了苍蝇般的脸色,心里别提多痛快了。他故意喘着粗气,得意洋洋地说道:“怎么?看到是我,你们很失望吧?哈哈哈哈!”
他踢了踢脚边的两条狼尸,炫耀道:“瞧瞧!两条!都是健壮的公狼!要不是它们跑得快,老子还能再撂倒一条!”
他扬着下巴,用一副“我早已看穿一切”的口吻说道:
“哼,别以为就那小子聪明!他那点小伎俩,老子我早就看穿了!不就是用狼皮水洗澡遮味儿嘛?这法子确实好用!可惜啊,现在是我先用上了,还打了狼!那小子?怕不是还在林子里喝西北风,连根狼毛都没摸到吧?哈哈哈哈!”
老乌头极尽嘲讽之能事,把这几天的闷气全部发泄了出来,仿佛已经赢得了赌约。
赵大山、巴图、铁山三人一听,肺都要气炸了!
他们这才明白,老乌头这个老不要脸的,居然不知道从哪里偷学到了李卫民的计策,还抢先用了,打到了狼!这种卑鄙无耻的行为,让他们怒不可遏!
“老乌头!你……你太不要脸了!”巴图年轻气盛,指着老乌头的鼻子骂道。
“就是!偷学别人的计谋,还有脸在这里炫耀!”铁山也气得脸色通红。
赵大山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老乌头,半天说不出话来。
老羊皮皱着眉头,打断了他们的争吵,问老乌头:“老乌头,你在林子里,看见李知青了吗?”
老乌头不屑地撇撇嘴:“没看见!谁知道那小子猫哪个犄角旮旯去了?说不定是没算计成,反被狼叼走了?或者天太黑,掉哪个雪坑里冻僵了?哼,不自量力!”他嘴里没一句好话,恶毒地揣测着。
这话更是激起了众人的反感,连一些原本中立的老猎人都对他投去了鄙夷的目光。看着他辛苦拖回来的两条狼尸,竟没有一个人上前搭把手帮忙。
老乌头对此浑不在意,反而沉浸在即将赢得赌约的喜悦中,心里美滋滋地盘算着:“再打一头!只要再打到一头,那株价值一百多块的人参就是我的了!”
就在他得意洋洋做着美梦,而众人则忧心忡忡、四处张望,疑惑李卫民究竟身在何处时,又一个身影,空着双手,不紧不慢地从林子的黑暗处走了出来,逐渐出现在众人的火把光亮之下。
第242章 笑到最后的才是赢家
那人影不疾不徐地走近,轮廓在跳跃的火光下逐渐清晰。身形挺拔,步伐稳健,不是李卫民又是谁?
只见他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悠闲,与众人想象中的狼狈或激战后的疲惫截然不同。
赵大山第一个冲了上去,一把抓住李卫民的胳膊,上下打量着,声音都带着颤音:
“卫民!你没事吧?可吓死叔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他见李卫民全须全尾地回来,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其他人见李卫民平安归来,也都纷纷松了口气,不管怎么说,人没事是第一位的。
李卫民的目光自然也落在了旁边那两条显眼的狼尸,以及一脸得意、仿佛打了胜仗般的老乌头身上。
赵大山见李卫民空着双手,又盯着老乌头的猎物看,以为他是一无所获,心中虽替他不甘,但还是连忙出声安慰,语气带着明显的失落和强打的精神:
“卫民啊,没事,人平安回来比啥都强!狼没打到就没打到吧,咱们以后还有的是机会!那赌约……输了就输了,那参钱,叔……叔以后帮你想着点……” 他这话说得有些艰难,显然对那株价值不菲的人参心疼不已,但更在乎李卫民的安危。
巴图和铁山等人也围了上来,脸上都带着惋惜和安慰的神色。
“李知青,别往心里去,老乌头他……他那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对啊李知青,你能平安回来就好!狼嘛,以后咱们一起打!”
“这法子既然有用,明天咱们也试试,肯定能行!”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都认定李卫民是空手而归,语气中充满了对赌约可能失败的失望,但更多的还是对李卫民的关切。
老乌头看着这一幕,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他故意清了清嗓子,用居高临下的姿态,指着自己那两条狼尸,声音洪亮地嘲讽道:
“哟!这不是我们的大功臣李知青吗?怎么?忙活了大半夜,就吹了一肚子冷风回来?瞧瞧!这才是真本事!两条健壮的公狼!某些人啊,想法是不错,可惜啊,经验不足,光有花架子,到了动真格的就怂了!白白浪费了那么好的计谋,还不如让我老乌头来用,物尽其用嘛!哈哈哈哈!”
他笑得极其畅快,仿佛已经将人参收入囊中。
面对众人的安慰和老乌头的冷嘲热讽,李卫民脸上却露出一丝哭笑不得的表情,他环视众人,语气带着几分疑惑问道:“等等……为什么你们会以为,我没有打到猎物?”
“什么?”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让所有人都是一愣。
赵大山最先反应过来,眼睛猛地瞪大,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卫民,你……你的意思是……你打到猎物了?那……那你怎么空着手回来?”
老乌头闻言,先是一怔,随即脸上露出更加不屑的讥笑,他绝不相信李卫民能有什么收获,认定他是在死要面子硬撑:
“打到猎物?哈哈哈哈!真是天大的笑话!你打到什么了?不会是捡了几只被吓死的兔子,或者打了两只不值钱的野鸡吧?那可不算数!咱们赌的可是狼!凶残的狼!不是你过家家的玩意儿!” 他故意把“狼”字咬得极重,极尽挖苦之能事。
李卫民看着跳梁小丑般的老乌头,也懒得跟他多费口舌,直接对众人解释道:
“我刚才在林子里,确实打到了狼,一共四头。因为我一个人实在搬不动,所以就先把它们拖到一起,找了个隐蔽的树洞藏了起来。我这正打算回村找人帮忙去抬呢,没想到大伙儿都在这里了。那正好,省得我再跑一趟。”
“四……四头?!”
李卫民这话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瞬间炸开了!
所有人都惊呆了,张大了嘴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赵大山更是激动得嘴唇都在哆嗦:“四……四头?卫民,你说真的?不是开玩笑?”
巴图和铁山也傻眼了,结结巴巴地问道:“李……李知青,四头?全都是狼?”
老乌头脸上的讥笑瞬间僵住,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内心疯狂地呐喊:“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怎么可能打到四头?我拼死拼活,靠着偷袭才打到两头!他凭什么?” 情感上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色厉内荏地尖声叫道:“你放屁!胡说八道!肯定是吹牛!四头狼?你以为狼是地里的萝卜,任你拔吗?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李卫民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只是对众人平静地说道:“是真是假,跟我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对!去看看!”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众人此刻的好奇心和期待感已经被彻底点燃了,纷纷附和。
于是,在李卫民的带领下,一大群人举着火把,浩浩荡荡地朝着他指明的方向走去。
老乌头也顾不上他打到的那两条宝贝狼尸了,阴沉着脸,咬着牙跟了上去,他倒要亲眼看看,李卫民到底是不是在吹破天!
众人跟着李卫民深入林子,没走多远,就在一棵需要两人合抱的大树旁停了下来。李卫民指着树根下一个被积雪和枯枝半掩着的树洞:“就在里面。”
几个年轻猎人立刻上前,七手八脚地扒开积雪和枯枝。当火把的光亮照进树洞的刹那,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树洞里,赫然堆叠着四条灰狼的尸体!每一条都体型不小,狼毛在火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致命的弹孔清晰可见,大多在头部或心脏等要害位置,显示出猎手精准无比的枪法!
“真的!真的是四头狼!”
“我的天!四头啊!”
“李知青!你太神了!”
短暂的寂静后,人群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和惊叹!赵大山激动得老脸通红,用力拍着李卫民的肩膀,话都说不利索了:“好小子!好小子!真有你的!四头!四头啊!”巴图和铁山更是兴奋地跳了起来,与有荣焉。
巴雅尔蹲下身,仔细检查了狼尸的伤口,抬头看向李卫民,眼神里充满了震撼和由衷的佩服,用生硬的汉语说道:“枪法,神!厉害!”
老乌头看着那实实在在的四条狼尸,只觉得眼前一黑,一股血气直冲脑门,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当众抽了几十个耳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质疑的话,比如“是不是之前打的冒充的”或者“是不是用了什么邪术”,但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任何狡辩都显得苍白无力又可笑。
众人簇拥着李卫民,欢天喜地地抬起那四头沉甸甸的狼尸,如同迎接凯旋的英雄一般,兴高采烈地往村里走去。
巴图和铁山故意落在后面,对着失魂落魄的老乌头嘲讽道:
“哟,乌头叔,看来姜还是老的辣,但也得看是什么姜啊!”
“就是,偷学来的本事,到底还是差了点火候!”
老乌头听着这些刺耳的话,看着自己那两条孤零零被遗忘在原地的狼尸,只觉得索然无味,先前所有的得意和畅快都化为了无尽的憋屈和羞愤。
他梗着脖子,冲着二人的背影恼羞成怒地喊道:“神气什么!赌约还有两天呢!之前说好了得多三头才算赢!现在才刚开始,开始笑的人不算什么,笑到最后的才是赢家!”
第243章 金蝉脱壳
他的叫嚷在空旷的雪地里显得格外苍白无力,巴图和铁山连头都懒得回,只顾着兴奋地追问李卫民埋伏的细节。
最终,只剩下老乌头一个人,如同斗败的公鸡,灰头土脸、孤零零地拖着自己那两条此刻显得无比寒碜的狼尸,步履沉重地走在最后,与前方热闹的人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第二天早上,红塔村里洋溢着轻松喜悦的气氛。一夜之间又解决了六头恶狼,这意味着威胁又减少了一分,村民们脸上都带着笑容,看向李卫民的目光充满了感激和敬佩。
相比之下,老乌头则是愁云惨淡,坐立不安。他掰着手指头算:李卫民四头,自己两头,还差两头!
只要李卫民在今天或者明天,再成功猎到一头狼,那赌约他就输了!一想到那株价值不菲的人参要飞走,更重要的是,自己视若命根子的那窝极品猎犬幼崽也要归了李卫民,他就心如刀绞,寝食难安。
他不得不痛苦地承认,无论是比脑子(想出狼皮水计谋)、比枪法(四头狼,枪枪要害),还是比体能反应,李卫民都远远在他之上。再这么按部就班地公平竞争下去,他必输无疑!
“不行!绝对不能输!” 老乌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和狡黠,“得想个法子……必须得想个法子!”
傍晚时分,李卫民再次全副武装,准备出村埋伏。他刚离开村子不久,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就从角落里闪了出来,悄无声息地尾随在他身后,正是老乌头!
既然公平竞争赢不了,他决定使用盘外招。
他的计划很简单,也很无耻:偷偷跟踪李卫民,潜伏在他埋伏点的附近。一旦发现有狼群接近的迹象,他就故意弄出点声响,或者干脆胡乱开一枪,将狼群惊走。
总之,就是要破坏李卫民的狩猎机会!只要看死了李卫民,让他在这剩下的两天里打不到那关键的最后一头狼,赌约最多就是个平手!平手虽说赢不到那株人参,但是也不会输掉狗崽子。
然而,老乌头低估了李卫民经过灵泉水改造后的敏锐感知。
他那自以为高明的跟踪技巧,在李卫民远超常人的听觉和直觉面前,简直如同儿戏。没走出多远,李卫民就清晰地听到了身后那刻意放轻、却依旧无法完全掩盖的踩雪声和细微的呼吸声。
李卫民停下脚步,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电,直接射向老乌头藏身的那棵大树后面,朗声问道:“老乌头,鬼鬼祟祟的,跟着我干嘛?”
老乌头被这突如其来的点名吓了一跳,知道藏不住了,只好悻悻地从树后走了出来。
他脸上没有丝毫被撞破的羞愧,反而摆出一副蛮横无理的样子,强词夺理道:“怎么?这路是你家开的?只准你走,不准我走?我去林子里转转,碰碰运气,不行吗?”
李卫民看着他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嘴脸,心中冷笑,不欲在这种无谓的口舌上与他纠缠,便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语气平淡地说:“行,那你先请吧。”
老乌头没料到李卫民来这么一出,一下子噎住了。他磨磨蹭蹭地走到李卫民跟前,然后就像脚底生了根一样,杵在那里不动了,眼睛四处乱瞟,就是不往前走。
李卫民懒得再理他,干脆换了个方向,选择另一条小路往林子里走去。
可他刚走没几步,就听到身后又传来了那熟悉的、牛皮糖似的脚步声!
李卫民再次停下,回头,果然看到老乌头又不远不近地跟了上来。
这下,意图再明显不过了!
李卫民彻底明白了,老乌头这是铁了心要当一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就是要死死盯住他,不给他任何单独狩猎的机会!这老家伙,为了赢下赌约,已经彻底不要脸皮,开始耍无赖了!
面对这种赤裸裸的卑鄙行径,李卫民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他原本还想靠着真本事堂堂正正赢下赌约,现在看来,对付这种毫无底线的人,或许得用点非常手段了。
他心中迅速盘算着,如何既能摆脱这块牛皮糖,又能让这老家伙吃点苦头。
他不再试图驱赶或说服老乌头,反而像是默认了他的存在,开始在林子里不紧不慢地穿行。
最终,他选择了一处背风、视野尚可的灌木丛后,熟练地清理出一小块地方,然后郑重其事地趴伏下来,架好猎枪,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昏暗的林间空地,俨然一副准备长期坚守、静待猎物上门的标准猎人姿态。
躲在几十米外一棵树后面的老乌头,透过枯枝的缝隙看到李卫民这番动作,心中冷笑连连:“哼,小子,任你奸猾,也逃不出老子的手掌心!你就趴那儿喝西北风吧,有我在,你休想安稳打到狼!”
他紧了紧身上的皮袄,缩了缩脖子,决定跟李卫民耗上了,誓要破坏他今晚所有的狩猎机会。
时间在寂静和寒冷中缓缓流逝。
今夜天宫不作美,没有月光。
林子里除了风声,一片死寂。
老乌头蜷在石头后面,又冷又饿,眼皮开始打架,但他强行支撑着,不时偷偷探头确认李卫民是否还在原地。
而趴在灌木丛后的李卫民,此刻嘴角却勾起一抹笑意。
他超常的感官让他能清晰地听到老乌头那边冻得瑟瑟发抖、肚子偶尔咕咕叫的声音。
算了算时间,时机差不多了。
他心念一动,意识沉入储物空间。
很快,他利用空间内的一些稻草和柴火、树枝之类的,迅速在空间内“组装”了一个粗糙但远看足以乱真的人形轮廓,甚至还给它戴上了一顶旧的原主的狗皮帽子。
接着,借着月色,他如同鬼魅般,以远超常人的敏捷和悄无声息的动作,缓缓向侧后方匍匐移动,借助地形和阴影的掩护,彻底脱离了埋伏点。
在离开足够远的距离后,他才悄然起身,如同融入了夜色一般,迅速而无声地朝着村子的方向潜行而去。
至于那个被他留在原地的“假人”,在昏暗的光线和一定距离下,足够迷惑冻得头晕眼花的老乌头了。
第244章 丢人的是他
可怜的的老乌头,对此一无所知。
他还在苦苦支撑,时不时探头望一眼那个“坚守岗位”的模糊身影,心里骂骂咧咧,却又不敢有丝毫松懈。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他感觉手脚都快冻僵了,肚子里空空如也,更是加重了这种痛苦。
昨天晚上为了猎狼,他就在雪地里面埋伏了半宿。今天为了扰乱李卫民的猎狼计划,也藏着一丝浑水摸鱼的心理,又埋伏了半宿。
别说是他这个五六十岁的老头子,就是壮小伙,也经不住这罪。
他无数次想放弃,但一想到那株人参和宝贝狗崽子,又咬牙硬挺了下来。
“妈的……这小子……还真能熬……” 老乌头牙齿打颤,心里把李卫民骂了无数遍。他哪里知道,此时的李卫民,早就使了个金蝉脱壳的法子,跑回去睡大觉了。
这一夜,格外的漫长。
狼群也异常的安静,根本没有出现在这片区域。
因为李卫民埋伏的地点,就在昨天不远处。
狼群极其聪明,同样的埋伏地点和人类气息,它们不会轻易再来第二次。这片林子,今夜注定无狼。
当天边终于泛起一丝鱼肚白,黎明驱散了黑暗。老乌头几乎被冻成了冰棍,又困又饿,眼窝深陷。他哆哆嗦嗦地再次探头,想看看李卫民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狼狈。
这一看,他顿时觉得有些不对劲。那个身影……似乎保持一个姿势太久了吧?而且,怎么看怎么僵硬……
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老乌头也顾不得隐藏了,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当他跑到李卫民的“埋伏点”时,眼前的景象让他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哪里有什么李卫民?!只有一堆用破木头和干草填充、顶着个破帽子的拙劣假人!树枝做的“枪”歪斜地架在灌木上!
“李卫民!我操你……”
老乌头瞬间明白过来,自己像个傻子一样,在这冰天雪地里挨饿受冻了一整夜,就是为了盯一个假人!
而李卫民本人,恐怕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逍遥快活去了!巨大的羞辱感和被戏弄的愤怒让他眼前发黑,浑身发抖,几乎站立不稳。
他失魂落魄、满腔怒火地回到村里,刚进村口,就撞见了神清气爽、正在活动手脚的李卫民。
李卫民看到他这副狼狈不堪、眼窝深陷、走路都打晃的模样,脸上露出一个“惊讶”而又“关切”的笑容,主动打招呼道:
“哟,老乌头,早啊!你这是……在林子里守了一夜?真是辛苦了!哎呀,我昨晚看那片林子太安静,估计狼群学精了不会来,逛了一圈觉得没意思,就早早回来吃了点东西,美美地睡了一觉。您这……何必呢?”
这话如同火上浇油,老乌头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顶门,眼前一阵发黑,指着李卫民“你……你……”了半天,最终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猛地一跺脚,黑着脸,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卫民看着他的背影,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老乌头一路气冲冲地往回走,脸黑得能滴出墨来。
路上有相熟的猎人跟他打招呼:“乌头叔,早啊,昨晚战况如何?”
他理都不理,仿佛没听见,径直撞开那人肩膀,闷头往前走,留下那人一脸错愕地站在原地。
沿途其他人看到他这副杀气腾腾、眼窝深陷的狼狈模样,都纷纷侧目,窃窃私语,觉得这老乌头今天真是莫名其妙,吃错了枪药一般。
李卫民锻炼完后,悠哉悠哉的回到屋里,赵大山见他一脸轻松,好奇地问道:
“卫民,老乌头那老小子怎么回事?一大清早脸臭得像茅坑里的石头,谁又惹他了?”
李卫民笑了笑,便把昨晚老乌头如何像个跟屁虫一样黏着自己,自己又如何用个假人金蝉脱壳,让那老家伙在冰天雪地里白白守了一夜空营的事情,当做笑话讲给了赵大山听。
赵大山听完,先是一愣,随即拍着大腿哈哈大笑起来,眼泪都快笑出来了:“哈哈哈!活该!真是活该!这老抠门,算计来算计去,没想到被你当猴耍了!让他挨冻受饿,该!”
赵大山心里畅快,觉得这好消息不能独享,立刻出门找到了正在收拾工具的巴图和铁山。两人早上就看见老乌头那副晦气样,正纳闷呢。
赵大山绘声绘色地把李卫民如何戏耍老乌头的过程一说,巴图当场就笑得直不起腰,铁山也是捂着肚子,乐不可支。
“该!真他娘的解气!”巴图抹着笑出来的眼泪,“让这老乌头再嘚瑟!还想偷学李知青的计谋?结果连个假人都分不清,笑死我了!”
铁山也咧着嘴笑道:“这就叫聪明反被聪明误!让他盯梢,这下把自己冻成冰坨子了吧!”
不过几人笑过了之后,巴图率先收住笑容,脸上露出一丝担忧:“笑归笑,正事要紧。现在是李知青是猎了四头狼,老乌头两头狼。今天是最后一天了,狼群现在比狐狸还精,昨晚你们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今天要想再打到一头,难啊!要是打不到,那可就赢不了老乌头了……”
铁山也收敛了笑容,点头附和:“是啊,巴图说得对。同样的埋伏地点,狼群肯定不敢再来了。得想个新法子才行。”
赵大山一听,刚才的畅快也消减了不少,忧心忡忡地回去,把巴图和铁山的话转告李卫民,询问道:“卫民,巴图和铁山担心得在理,你今天……真有把握吗?要是需要帮忙,咱们一起想办法!”
李卫民却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反过来安慰赵大山:“大山叔,您和巴图、铁山兄弟都把心放回肚子里。现在该着急上火的,是老乌头才对。”
“哦?怎么说?” 赵大山疑惑。
李卫民掰着手指头给他分析:“您看,现在是四比二,我领先。他想赢我,今天一天之内,得打到至少五头狼才行(因为要多三头才算赢)。一天打五头现在这种成了精的狼,大山叔,您觉得可能吗?”
赵大山仔细一想,果断摇头:“不可能!别说三头,现在能碰到一头落单的都不容易!那群畜生肯定抱团抱得紧紧的,远远闻到人味儿就跑了。”
“对啊,”李卫民摊手笑道,“所以,最坏的结果,也就是个平手。我打不到,他也肯定打不到能赢的数量。平手,赌注各回各家,我是不输不赢。可他老乌头呢?他一个几十年的老猎人,跟我一个知青打成平手,猎物数还比我少两头,这脸面往哪儿搁?说起来,丢人的是他。”
第245章 漠河来信
赵大山一听,猛地一拍脑袋,恍然大悟:“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这一层!哈哈,是这么个理儿!平手也是他丢人现眼!” 他心中的担忧顿时一扫而空,只觉得畅快无比。
他打算一会儿就把这层道理再去跟巴图、铁山说道说道,让他们也宽心。
但他看着李卫民那平静中带着一丝笃定的眼神,心中一动,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卫民,我看你小子,一点儿也不慌。跟叔透个底,你是不是……还有后手?真有把握今天再打到狼?”
李卫民神秘地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说道:“大山叔,您就放宽心,等着看好戏吧。这次的赌约,我不仅要赢,还要赢得他老乌头心服口服,无话可说!”
看着李卫民那副智珠在握、从容不迫的样子,赵大山虽然心里跟猫抓似的好奇,但也彻底安心了。
他相信,李卫民既然这么说,就一定有他的道理和安排。
他现在无比期待,今天晚上,李卫民究竟会用什么出人意料的方法,来为这场赌约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而与此同时,在自己屋里胡乱灌下一碗稀粥,勉强驱散了些许寒意和饥饿的老乌头,正躺在床上,却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身体的极度疲惫催促着他休息,但脑海里关于赌约的念头却像毒蛇一样撕咬着他的神经。
“四比二……四比二……” 这个数字如同魔咒在他脑中盘旋。“就差一头!只要那小子今天再打到一头,我就全完了!狗崽子没了,脸也丢尽了!” 巨大的恐惧和压力让他根本无法安心休息。
“不行!绝对不能让他得逞!” 老乌头猛地从炕上坐起,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虽然身体叫嚣着需要休息,但强烈的执念还是支撑着他站了起来。“
最后一天!就看住这最后一天!只要不让他打到狼,就是平手!平手我就不算输!”
他咬了咬牙,再次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如同一个执着的幽灵,决定继续去执行他那“盯人”战术。
哪怕明知可能再次被戏耍,他也要死死盯住李卫民,这已经成了他此刻唯一的信念。
红塔村赌约的最后一天,就在这种一方成竹在胸、一方焦躁顽固的诡异气氛中,拉开了序幕。
今天天气倒是不错。
连日来的阴霾散去,天空呈现出一种清澈的湛蓝色,阳光洒在覆盖着厚厚积雪的红塔村,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远处的山峦如同披着洁白铠甲的巨人,静静矗立。
屋檐下挂着一排排晶莹剔透的冰棱,在阳光下闪烁着七彩的光泽。
村道上的积雪被踩得结实,空气清冷而干净,吸入肺腑,带着一丝凛冽的甜意。
红塔村的雪景,在冬日暖阳的映衬下,别有一番静谧而壮丽的韵味。
李卫民吃过早饭,信步走出屋子,打算趁着好天气在外面走走,消消食,也顺便看能不能触发灵感,争取再写几篇文章给李红英寄过去,换几张票据,比如说收音机票,自行车票之类的。
当然,要是有现金,那就更好了。
李卫民正在脑子里面做春秋大梦的时候,殊不知北平城内的某个邮递员,正把他上次寄送的包裹和信送到了朝阳门内大街166号的门卫传达室处。
北平,朝阳门内大街166号,人民文学出版社。
中午的阳光透过宽大的玻璃窗,洒在略显陈旧的办公桌上,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墨水和淡淡茶香混合的味道。
忙碌了一上午的编辑部刚进入吃饭午休的时候,编辑们大多带着几分疲惫,有的在收拾饭盒准备出门打饭,有的在泡茶,闲聊着家常。
门卫大爷拿着一封信件,慢悠悠地走进来,径直放到李红英的桌上:“李编辑,你的信和包裹,漠河来的,挂号信。”
“漠河?”李红英放下正在整理的稿件,有些意外地拿起信封。看到那熟悉的、笔画间还带着一丝年轻人特有的锐气的字迹“李卫民寄 ”四个大字,她脸上不禁浮现出笑容,“是这孩子。”
旁边一位姓王的中年男编辑,正端着搪瓷缸子喝水,闻言探过头来,眼镜片后的眼睛带着好奇:“李卫民?就是上回那个……写《棋王》的知青?”
当初李红英带回《棋王》稿件,在编辑部内部传阅时,以其独特的选题、冷静克制的笔调和字里行间透出的那种“精气神”,让不少老编辑都暗自点头,印象深刻。
“对,就是他。”李红英一边说着,一边小心地拆开信封和包裹。
包裹内首先掉出来的是用油纸包得仔细的土特产——一包品相极好的猴头菇和黑木耳还有一只风干的野鸡和野兔。
“呦,还寄了东西来?这孩子,挺念情分。”对面一位姓张的女编辑笑着说道,语气中带着赞许。
李红英心里也是一暖,想起自己之前给他寄过些全国粮票和邮票,这小伙子立刻就懂得回馈,这份人情练达,在年轻人里不多见。
她展开信纸,前面是例行的问候和近况简述,笔调轻松。
然而,当她的目光扫到信件末尾时,神情专注了起来。
“……闲时偶有所得,尝试创作了一篇新的小说,名为《牧马人》。深知笔力浅薄,心中忐忑,冒昧寄上,恳请红英姐拨冗审阅,不吝批评指正……”
“他又写了新稿子?《牧马人》?”
李红英喃喃自语。
她上次向他约稿,本以为这孩子得琢磨琢磨,一两个月能寄过来一篇,她就觉得不错了。
哪里知道他居然这么快就写了新的稿子过来。
只是,好的文章故事都是需要打磨的。
李红英算了算,除去她寄信过去,李卫民寄信回来的时间,满打满算李卫民构思写作的时间只怕也不够三天。
这么短的时间,只怕他未必能够写出什么好的故事来。
上次李卫民能够写出棋王这篇精彩的小说,李红英觉得多半是李卫民天赋使然,再加上有和王大师的那几盘象棋对弈,使得他来了灵感。
但是灵感这玩意,又不是天天有的。
也罢,就让她看看李卫民仓促写成的这篇小说吧。
带着几分编辑的职业好奇和一丝对这位年轻作者的期待,从信封里取出了那份厚厚的手稿。
纸张是东北常见的粗糙稿纸,字迹密密麻麻,却工整有力。她原本打算只是利用午后的空闲时间,粗略浏览一下,看看这孩子的这篇小说。
当然,要是写的一般,她也会在回信的时候写上自己的意见,劝年轻人不要有了一点成绩就好高骛远。
须知,他这个年纪,还是需要多学习的。
她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热茶,开始阅读。
第246章 了不起的作品
许灵均被命运抛到这片苍茫的青山脚下时,正是草木萧瑟的深秋……
稿件的第一页,是主人公在北平饭店与从海外归来的父亲相见的场景,文字间穿插着零碎的回忆。李红英起初只是漫不经心地扫过,觉得文笔尚可,结构也算稳妥,但并未有什么惊艳之感。
她一边读,指尖的钢笔一边无意识地转着圈,像她审阅大多数来稿时一样,带着几分职业性的倦怠。
李红英一开始漫不经心的看着,只是觉得这篇小说还行,倒也没有觉得有多好。
她的阅读速度很快,笔尖甚至在指间无意识地转了两圈。然而,当许灵均的回忆展开,画面切回到西北敕勒川牧场——那个因“右派”身份被下放劳改的知识分子,在草原上感到孤独、绝望,甚至想结束自己生命时,李红英不知不觉坐直了身体。
转动的笔停下了。
她读到,在许灵均最孤寂的时刻,是大自然和劳动净化了他的灵魂,是质朴的牧民给了他家人般的温暖。老牧民董大爷给他钉上门帘子挡风,董大娘送来的热腾腾面条,都让他感到温暖。特别是郭??子等牧民在十年动乱中想方设法保护他,免遭横祸。
广阔无边的草原,热情友好的村民, 李红英的看着这些,思绪不由得也跟着许灵均回到了那个大草原上。
看到许灵均在天苍野茫的草原上,独自咀嚼着命运的苦果时,她的眉头紧紧蹙起,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稿纸边缘,仿佛能感受到那份刺骨的孤独。
“老许,你要老婆不要?只要你开金口,我等会给你送来。” 郭??子一句话,将无家可归的四川逃荒姑娘李秀芝带到了许灵均破旧的小屋。秀芝不嫌许灵均是“右派”,她说:“你是好人,你不是坏人。”
看到善良淳朴的李秀芝,像一束光般照进许灵均灰暗的生命,用最质朴的方式给予他温暖和尊严时,她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眼中泛起温柔的笑意,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
剧情读到这里的时候,李红英已经完全被吸引了。她不再是之前的懒散模样,而是不自觉的正襟危坐起来。
李卫民那融合了后世洞察力与今生真挚情感的文字,仿佛拥有魔力,将她牢牢钉在了座位上。
办公室的闲聊声、窗外的车马声,似乎都渐渐远去。她完全沉浸在了那个充满苦难却又不失温暖与希望的故事里。
“犯过错误,我们以后不犯就是了。”
“我这个人注定要在这劳动一辈子”。
“一辈子有什么不好?我陪你在这劳动……”
老许从一开始的自卑,秀芝的不嫌弃,二人终于敞开心扉。
两个被时代浪潮拍打的灵魂,在寒夜里相互偎依着拜了天地,李红英喉头哽咽,几乎要为他们这朴素至极的婚礼道一声“好”。
秀芝和许灵均婚后的生活,更是充满了质朴的温情。秀芝勤劳能干,脱坯建房、种植、饲养样样行,成了“海陆空”司令。面对生活的困难,秀芝的态度是,“不要难过,不要哭,会有的,都会有的……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好一个独立自主强不息的新时代女性!
李红英为这个女子身上那股压不垮的生机深深震撼。
然后,他们的儿子出生了,老许的父亲从国外回来,儿子清清想要爷爷买的小汽车,秀芝教育儿子:“钱,只有自己挣来的花得才有意思,才心里安逸……不是我们自己的钱,一个也不要,这叫志气。”
“我不管他教师不教师,在我眼里,他还是许灵均。他就是当上官儿,我也不稀罕,再放二十年马,我也不嫌弃……”
“我把心都扒给他了,比钱贵重得多。”
这些话,写的真好!每一句话,都像重锤,敲在李红英的心坎上。
让李红英不禁为之动容。
许灵均平反后,要去北京见父亲,秀芝深知他的内心,她说:“我知道你舍不得你的那些小学校里那些孩子们,你舍不得老乡们,舍不得郭子、董大爷,还有你也舍不得它……
你天天趴在墙上看地图,你可以把它摘下来装在包里带走,可那是空的,祁连山你背不走,大草原你背不走!”
在北平,许灵均最终拒绝了父亲去美国的提议,他认为国家在迈过这个坎后,个人应同亲朋一起不离不弃地跟着她走向新生,他“不能在不民前进的时候离去”。
合上稿纸的最后一页,李红英的泪水终于决堤,她慌忙低下头,假借整理头发抹去泪痕。手边的茶早已凉透,那盒午饭更是被她忘得一干二净。
她坐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着,又哭又笑,久久无法从那个关于苦难、坚韧与选择的宏大叙事中回过神来。
李红英一口气看完后,只觉得意犹未尽。
又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
直到口渴,她下意识去端茶缸,发现茶早已凉透。
至于那盒打来热气腾腾的午饭,在原地早已没了热气。
“红英姐,你这……看什么宝贝呢?饭也不吃,又抹眼泪又笑的。”对桌的年轻编辑小赵终于忍不住好奇,探过头来问道。这一嗓子,引起了办公室里其他同事的注意。
大家发现,平日里沉稳的李红英眼睛红肿,稿纸边角被捏得有些发皱,午饭原封未动。
李红英被同事的声音从草原世界拉回现实。她抬起头,环顾四周好奇的目光,用掌心轻轻覆盖在《牧马人》的稿纸上,像护着一簇刚刚点燃、珍贵无比的火焰。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激荡的心绪,声音因激动而带着些许沙哑,却异常坚定地对同志们说:
“我可能……发现了一部了不起的作品。”
第247章 这确实是一部了不得的作品
“了不起的作品?红英姐,您未免太高看了吧。”
小赵听了李红英的话,有些不以为然。
这段时间随着各种文化复苏,他们报社接到了来自全国各地的广大知识青年的投稿。
这些作品虽然激情澎湃,但是大多数都千篇一律,文笔幼稚,伤春悲秋,充斥着各种伤痕文学的苦难和控诉。
他都看得要吐了。
别说是什么了不起的作品,就是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作品,都很少见。
虽然如此,小赵还是被李红英刚才的反应勾起了一丝好奇心,接过稿子看了起来。
许灵均被命运抛到这片苍茫的青山脚下时,正是草木萧瑟的深秋……
看着这个开头,小赵皱了皱眉头,心里有些不以为然。
又是这种反映个人在“浩劫”中遭受的迫害,什么家破人亡、爱情悲剧、青春被葬送之类的遭遇。
这样的文章,他初看的时候,还会抱有同情和怜悯之心。
可到了现在,实在是看得太多了。
以至于他一看到这类文章,就有些头痛。
虽然如此,但是作为编辑的专业性,还是让他往下看去。
到了中篇,剧情渐入佳境,小赵不由得暗暗赞叹,“这构思……绝了!这个角度太独特了!”
普通伤痕文学,主题大多集中于展示苦难、倾诉悲情、控诉时代对个人造成的伤害。其逻辑是“时代错了,所以我受苦了”。
而这篇《牧马人》的作者,固然描写了男主角许灵均被打成“右派”、被家庭和社会抛弃的苦难,但他没有停留于此。
小说的核心冲突是父亲从美国归来,邀请他前往海外继承事业,而许灵均最终选择留在西北牧场。这一设定将小说从“过去与现在”的控诉,提升到了 “华国与西方”、“物质与精神”、“漂泊与根植”的文化抉择的高度。
“人物立起来了!这许灵均,这李秀芝,血肉丰满,就跟活在眼前一样!”
“这情感把握……真挚、深沉,又不滥情,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段草原风物的描写,简直身临其境,这小子难道真去草原待过?”
“不只是文笔,是思想!这文章有筋骨,有温度!对土地,对人民,那种深沉的爱,表达得太到位了!”
这篇小说,以苦难开头,却又不落俗套。
小赵读完之后,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一篇不可多得的好作品!
小赵一口气读完后,猛的抬起头,脸上满是惊叹和疑惑,他看向李红英,语气十分肯定:“红英,这稿子……水平太高了!这绝不是新手能写出来的!是哪位老作家用了新笔名?还是哪位下放的先生的新作?这功力,没有几十年的生活积淀和文学修养,绝对写不出来!”
李红英看着小赵脸上那混杂着震撼、欣赏和探究的表情,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但那份与有荣焉的骄傲和难以置信的惊叹还是泄露了出来:
“不是老作家,也没有新笔名。还是他——那个之前我在火车上遇见的小伙子李卫民!就是之前写《棋王》的那个,在东北插队的知青。”
什么?!是他?!”
小赵一听,眼睛瞬间瞪圆了,恍然大悟之余,更是惊愕。
《棋王》他可是仔细拜读过的,当时还为了抢先看和同事争抢,那份独特的韵味让他记忆犹新。
可那篇《棋王》虽然惊艳,更多是展现了一种独特的才气和题材的新颖,而眼前这篇《牧马人》,无论在思想的深度、情感的厚度还是结构的完整性上,显然又迈上了一个巨大的台阶!
“什么?那个写《棋王》的小伙子又寄稿子来了?”
“就是上回让严主编都拍案叫绝的那个?”
李红英和小赵的对话,早已吸引了编辑部其他同事的注意。大家都知道李红英性格里有些感性,容易代入作品情绪,所以对她刚才那句“了不起”的评价,起初还抱着一丝怀疑。
但此刻,一听这竟是《棋王》作者的新作,再加上亲眼看到向来挑剔的小赵都如此反应,所有人的好奇心都被彻底点燃了!
“快给我看看!”
“让我先看两眼!”
“别抢别抢,按顺序来!”
一时间,好几位编辑都围拢过来,伸手想要拿那叠稿子,办公室里顿时有些乱哄哄的,大家都想先睹为快。
“都别抢了!”小赵眼见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灵机一动,高高举起稿子,“这样,我念!我大声念出来!大家都能听到,也省得抢了!”
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家的赞同。小赵清了清嗓子,调整了一下情绪,开始用清晰而富有感情的声音朗读起《牧马人》。
“许灵均被命运抛到这片苍茫的青山脚下时,正是草木萧瑟的深秋……”
起初办公室里还有些嘈杂,但随着小赵的声音流淌,渐渐地,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或坐或站,凝神倾听。
当小赵念完最后一个字,办公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随即爆发出热烈的议论声。
“好!写得太好了!”一位老编辑首先击节赞叹,“它超越了简单的苦难展示,写出了人在困境中的尊严和选择,写出了对这片土地的深情!”
“是啊,”另一位女编辑接口道,眼眶有些发红,“没有一味地怨天尤人,而是传递出一种温暖和希望。许灵均和李秀芝的爱情,多纯粹,多感人啊!”
“立意高远!”戴眼镜的王编辑总结道,“在国家与个人、物质与精神的抉择中,肯定了精神的归属和文化的根脉,这在当前尤为难得和宝贵!”
“文笔也更老辣了,比《棋王》时期更沉稳,更见功力!”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无不认为这确实是一部了不得的佳作,思想性和艺术性达到了很高的统一。
“这样的好稿子,必须立刻让严主编过目!”有人高声提议道。
李红英这才从众人热烈的评价中回过神来,猛地一拍额头:“对对对!瞧我,光顾着激动了!”她再也按捺不住,从小赵手中几乎是“抢”过稿子,也顾不上什么礼节了,转身就风风火火地冲出了门。
办公室内,众人议论纷纷。
“了不得……真了不得了……”王编辑摇着头,喃喃自语,“这篇《牧马人》,思想性、艺术性都属上乘,一旦发表,影响恐怕比《棋王》还要大!”
“是啊,关键是作者还这么年轻,这潜力……简直不可限量!”
“看来,咱们文坛,怕是真的要出一颗耀眼的新星了!”
众人议论纷纷,之前的闲适氛围被一种发现天才的激动所取代。
他们都在期待着,当主编看到这篇稿件时,又会是怎样一番情景。
而此时的李红英,已经风风火火的小跑向了走廊尽头的主编办公室。
主编姓严,五十岁上下的年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即便在午休,他那件灰色的中山装领口也扣得严严实实,脸上带着长期伏案工作留下的倦容和知识分子特有的严肃气质。
此刻,他正靠在椅背上小憩,眼镜搁在办公桌上。
“砰”的一声,门被猛地推开。严主编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醒,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第248章 任打任罚
还没等他发问,李红英已经一阵风似的冲到他的办公桌前,激动地将稿子拍在他面前,拉着他的胳膊摇晃起来:“主编!主编!快别睡了!我发现了一篇不得了的小说!您快起来看看!”
严主编的午睡被打断,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浮现出温怒之色。
他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不悦:“李红英同志!什么事情这么毛毛躁躁的?什么样的好文章,至于让你门都不敲就冲进来?要是我看了之后,觉得它配不上你这番动静,我可要批评你了!”
李红英此刻却毫无惧色,胸有成竹地打包票:“主编!您放心看!要是您看完觉得不够好,不够格让我来打扰您,我认罚!任打任罚绝无怨言!”
见她如此笃定,严主编的怒气消了几分,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他戴上眼镜,略带狐疑地拿起那叠不算厚的稿纸,语气依然有些淡:“哦?那我倒要见识见识,是什么样的文章,让你这么咋咋呼呼的。”
他起初只是随意地浏览,目光还带着刚睡醒的一丝茫然和愠怒。
但看着看着,他翻阅稿纸的速度慢了下来,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脸上的倦意和不满渐渐被专注和严肃所取代。
他时而凝神细读,时而抬头若有所思,手指偶尔在精彩的句段下轻轻划过。
“嗯……”
“有点意思……”
“这个转折处理得好……”
看到后半段,尤其是许灵均做出最终抉择的那些内心独白和与父亲的对话时,严主编甚至忍不住轻轻拍了一下桌子,低声道:“好!这个立意好!好啊!”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放下了最后一页稿纸,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眼神中还残留着阅读带来的激动和欣赏。
李红英一直紧张地观察着他的表情,见状连忙凑上前,带着几分俏皮和期待问道:“主编,怎么样?我这顿‘批评’,挨得冤不冤?”
严主编抬起头,看向李红英,脸上早已没了丝毫怒气,反而露出一丝难得的、带着赞赏的笑容:“不冤!一点都不冤!红英啊,下次要是再发现这样的稿子,欢迎你继续这样‘打扰’我!”
他拿起稿子,又爱不释手地摩挲了一下,问道:“这篇《牧马人》……作者是谁?是哪位先生的新作?”
李红英笑着公布答案:“主编,您还记得我上次跟您提过的,在火车上碰到的那个叫李卫民的知青吗?《棋王》也是他写的。这篇《牧马人》,还是他!”
“李卫民?”严主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极为惊讶的表情,“就是那个……你在火车上遇见的……还不满二十岁的那个小伙子?”
“对,就是他!”李红英肯定地点头。
严主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最终,他感慨万千地摇了摇头,摘下眼镜,轻轻擦拭着,喃喃道:“了不得……真了不得……真是英雄出少年啊!看来,你是真的发现了一块璞玉,不,是已经初现光芒的美玉了!”
李红英一听,立刻顺杆往上爬,笑嘻嘻地表功:“主编,您看,这块美玉,可是我在那哐哧哐哧的绿皮火车上,好不容易才给您淘换回来的!这功劳,得记我头上吧?”
严主编看着她那得意的小表情,忍不住笑了起来,难得地开起了玩笑,他故意板起脸,用手指敲着桌面,一本正经地说:
“嗯,李红英同志这个发现,功劳确实很大。这说明了一个问题——坐火车出差,是发掘优秀青年作家的有效途径!看来,以后社里的组稿出差任务,尤其是长途的、需要坐硬座的,得多多考虑你啊!为了咱们社的稿源,李编辑,你就多辛苦辛苦?”
“啊?!”李红英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变成了一副“苦瓜相”,她连忙摆手,身子往后缩,仿佛主编真要立刻给她派发一张去漠河的火车票似的,“别别别!主编,您可饶了我吧!那硬座坐一趟,我这把骨头都快散架了,回来缓了半个月才缓过劲儿来!这种‘锻炼’机会,还是留给社里那些精力旺盛的年轻人吧!比如小赵,我觉得他就挺合适!” 她毫不犹豫地把队友“卖”了。
看着李红英那副避之不及的模样,严主编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办公室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他摆摆手:“行了行了,看把你吓的。功劳给你记着,火车嘛……暂时先不派你去了。”
李红英这才长长舒了口气,拍了拍胸口,一副劫后余生的样子,逗得严主编又是一阵笑。
严主编在笑,李卫民也在笑。
远在千里之外的李卫民,自然不可能知道文学出版社的众多编辑对他改编的《牧马人》的称赞和喜爱。
让我们把时间倒回到早上。
此时此刻,吃过了早饭的李卫民,正悠闲地在村里踱步,欣赏着这北国风光。
然而,没走多远,他超常的感官就敏锐地捕捉到,身后不远处,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又缀了上来。
不用回头看,李卫民就知道,除了那个阴魂不散的老乌头,不会有别人。
“还真是贼心不死。”李卫民内心冷笑,“吃了昨天的亏,还不长记性。行,想跟就跟吧,看你能撑到几时。”
于是,李卫民故意装作毫无察觉,开始了他漫无目的的“闲逛”。
他仗着自己年轻力壮,又被灵泉水改造过身体,精力充沛,干脆在村子里绕起了圈子。
从村东头的打谷场走到村西头的牲口圈,又从南边的小溪旁溜达到北边的山脚下,脚步不停,仿佛有使不完的劲儿。
对他而言,这顶多算是活动活动筋骨,热身而已。
可苦了偷偷跟在后面的老乌头了!
他本就因为昨夜挨冻受饿,身体极度疲惫,此刻头重脚轻,还有点发烧感冒的迹象。
如今咬着牙,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李卫民在雪地里漫游,只觉得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肺部火辣辣的,眼前阵阵发黑。
他算是彻底看明白了,论体力,他这把老骨头根本耗不过李卫民那个生龙活虎的年轻人!
好不容易熬到日头当空,眼见着李卫民终于逛够了,转身回了住处准备吃午饭,老乌头这才如蒙大赦,长长松了口气。
他感觉自己快要散架了,几乎是拖着两条腿挪回自己屋里,也顾不上吃饭,一头栽倒在炕上,本想只是稍微眯一会儿缓缓神,奈何身体透支严重,脑袋一沾枕头,强烈的困意就如潮水般涌来,眼皮沉重得再也睁不开,很快就昏昏沉沉地陷入了深度的睡眠之中,甚至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中午,李卫民慢条斯理地吃过午饭,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准备小憩片刻。他直接开始整理行装,检查猎枪,将子弹一颗颗压入弹仓,动作利落而专注。
一旁的赵大山看得奇怪,忍不住问道:“卫民,你……你这是打算干嘛去?现在收拾家伙?”
李卫民头也不抬,言简意赅地吐出两个字:“猎狼。”
第249章 白天猎狼
“啥?猎狼?现在?!”
赵大山一脸不可思议,声音都提高了八度。
他原本以为李卫民会和前两天一样,等到晚上再出去埋伏,万万没想到他居然会选择在大白天,而且是刚吃过午饭的时候去猎狼!
“这……这大白天的,狼群都躲在老林子深处睡大觉呢,你上哪儿找去?卫民,你可别冲动啊!”
李卫民检查完猎枪,将其背在身后,脸上露出一个成竹在胸的笑容:“大山叔,你就别操心了,我自有办法。狼在哪儿,我心里有数。”
见他如此笃定,赵大山虽然满腹疑窦,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叮嘱道:“那……那你千万小心!”
“放心吧。”李卫民话音刚落,一直安静待在炕头的毛球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灵巧地一跃,精准地落在了李卫民的肩膀上,小脑袋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颊。
一人一兽,准备就绪。
李卫民并没有立刻出村,而是先轻轻拍了拍毛球的小脑袋,低语了几句。毛球会意,“吱”地一声,如同一道灰色闪电般蹿出屋子,很快便消失在院外。没过多久,毛球又溜了回来,对着李卫民“吱吱”叫了几声,小爪子还朝着老乌头住所的方向指了指。
李卫民笑了。果然不出所料,那个跟了自己一上午、精力透支的老家伙,此刻正躺在炕上呼呼大睡,雷打不醒。
“走吧,毛球,趁他睡着,咱们干正事去。”李卫民低声说道,嘴角噙着一丝稳操胜券的笑意,带着毛球,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住处,径直向村外走去。
午后明亮的阳光下,李卫民的身影消失在村口,走向那片白雪覆盖、静谧中暗藏杀机的山林。
赌约的最终章,在他出其不意的行动中,正式拉开了序幕。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继续夜间埋伏,他却偏偏反其道而行之,选择了这个被认为最不可能猎到狼的时刻。
李卫民之所以选在白天出村,自然不是盲目冲动,而是早有成算。
他一边在积雪覆盖的林间穿行,一边对肩头的毛球低语:“毛球,今天能不能赢,就看你的了。”
毛球似乎听懂了他的话,昂起小脑袋,“吱”地应了一声,黑溜溜的眼睛里闪烁着机敏的光芒,仿佛在说:“包在我身上!”
事实上,诱饵他早就布置好了。
在第一天晚上他能取得猎杀四头狼的战绩,除了精准的枪法和迅捷的反应,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关键——他悄悄使用了灵泉水作为诱饵。
那蕴含着特殊气息的泉水,对动物有着难以抗拒的吸引力,正是那片刻的犹豫,让狼群在他的枪口下付出了惨重代价。
而且,他当时还故意放跑了几头或多或少喝了灵泉水的狼。
他笃信,只要尝过那滋味的狼,就绝不可能忘记,甚至会引领狼群再次寻找这股气息。
他赌的,就是灵泉水对狼群无法抗拒的诱惑力,以及毛球超凡的嗅觉和预警能力。最坏的结果,也不过如他分析的那样,与老乌头打个平手,所以他心态放松,行动更加从容。
心中计划已定,李卫民带着毛球,凭借着远超常人的山林行进技巧,悄无声息地深入林地。
他不再依赖固定的埋伏点,而是主动出击,寻找狼群可能活动的区域。
在毛球的指引下,他找到了几处狼群惯常行走的路径、留有狼粪和爪印的区域,以及背风、可能有狼群白天歇脚的灌木丛或岩缝。
在这些关键位置,他小心翼翼地取出少量灵泉水,滴在雪地、岩石或枯枝上。
那微弱却无比诱人的气息,开始在清冷的空气中悄然弥漫开来。
做完这一切,他又在几个区域中间,放置了几块沾染灵泉水的诱饵。
凭借狼群敏锐的嗅觉,肯定不难发现。
最后,李卫民选择了一处地势稍高、视野相对开阔,又能借助枯树和岩石遮蔽身影的地方潜伏下来。
他如同一个最有耐心的猎人,收敛起全部气息,猎枪稳稳架在身前,眼神锐利如鹰,静静等待着鱼儿上钩。
毛球也安静地趴伏在他身边,小鼻子不时轻轻耸动,监控着周遭的风吹草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林子里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咽。
然而,李卫民被灵泉水强化过的感官,却捕捉到了一些细微的变化。
远处,似乎有极其轻微的踩雪声,以及某种压抑的、带着渴望的喘息声正在靠近。
狼来了!
李卫民精神一振,轻轻拍了拍毛球。毛球立刻会意,小爪子紧张地抓了抓他的衣服,指向左前方的一片茂密灌木丛。
透过枯枝的缝隙,李卫民看到了!几条灰色的身影,正极其谨慎地从不同方向,朝着他布置的诱饵点靠近。
它们的行为异常狡猾,并非一拥而上,而是交替掩护,走走停停,不断用鼻子嗅探着空气,幽绿的眼睛里充满了警惕与对那股诱人气息的渴望。
显然,之前接连的损失让它们变得更加多疑和谨慎。
其中一条体型较大的公狼,似乎是先锋,它低伏着身体,肌肉紧绷,慢慢靠近了诱饵。
它围着诱饵外围转了两圈,贪婪地嗅着,却迟迟不肯下口,反而抬起头,警惕地环顾四周。
“真是成精了……”李卫民心中暗忖,知道普通的埋伏很难骗过它们。但他有足够的耐心。
就在那条公狼似乎确认“安全”,忍不住伸出舌头想去舔舐那让它灵魂都在颤栗的“圣水”时——
“砰!”
李卫民扣动了扳机!枪声打破了林间的寂静!
子弹精准地穿过灌木的缝隙,直接钻入了那条公狼的脖颈!它连哀嚎都未能发出,便一头栽倒在雪地里,四肢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枪声一响,其他几条狼瞬间受惊,如同受惊的兔子般四散窜逃,速度极快,充分利用树木和地形掩护。
但李卫民的动作更快!他早已锁定了另一个目标!
“砰!”
第二声枪响!一条试图横向逃窜的狼在空中被打得翻滚出去,雪地上溅开一朵刺目的血红。
第250章 狼去哪儿了
狼群彻底乱了套,惊恐的嚎叫声此起彼伏。它们没想到在自以为最安全的白天,竟然会遭到如此精准致命的伏击。
然而,狼群的凶性也被彻底激发出来。
剩余的几条狼不再一味逃窜,而是在那头一直隐藏在后方、体型格外硕大、眼神更加残忍狡诈的头狼的短促嚎叫指挥下,开始试图从侧翼包抄,它们利用林木和雪堆作为掩护,龇着森白的獠牙,发出低沉的威胁性呜咽,试图找出并攻击这个可怕的猎手。
“想包抄我?”李卫民冷笑,他的位置经过精心挑选,易守难攻。
而且这次出来,子弹他可带了不少。
他凭借超凡的视力和反应速度,在移动中不断点射。
“砰!”第三条试图从右侧突进的狼被爆头。
“砰!”第四条从正面佯攻吸引火力的狼被击中前胸,惨嚎着倒地。
弹无虚发!每一颗子弹都带着死亡的呼啸,精准地收割着生命。
李卫民的身影在岩石和枯树间灵活移动,如同死神在舞蹈,狼群的包围战术在他绝对的实力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毛球也发挥了巨大作用,它敏锐地感知着来自不同方向的威胁,及时用叫声和动作提醒李卫民,让他总能先一步察觉到危险。
转眼之间,地上已经躺了五六条狼尸。
那头头狼眼见手下损失惨重,发出了一声极其愤怒和悲怆的长嚎,它知道今天踢到铁板了,再纠缠下去只会全军覆没。
它用怨毒无比的眼神死死瞪了李卫民的方向一眼,转身就想带着最后两条残兵败将逃离。
“想跑?晚了!”李卫民岂会放过这个彻底解决后患的机会?他早已锁定了这条指挥若定、异常狡猾的头狼!
就在头狼转身,将侧面暴露出来的一刹那!
李卫民屏住呼吸,猎枪随着头狼移动的轨迹微微摆动,计算着方位。
“砰!”
最终审判的枪声响起!
子弹如同长了眼睛,在空中划过一道致命的弧线,精准无比地从侧面贯入了头狼的眼睛,瞬间摧毁了它的大脑!
那头雄壮的头狼身躯猛地一僵,向前冲的惯性让它又踉跄了几步,随即轰然倒地,四肢无意识地蹬了几下,便再无声息,殷红的鲜血迅速染红了身下的白雪。
头狼一死,最后两条狼彻底失去了斗志,发出惊恐的哀鸣,头也不回地亡命奔逃,瞬间消失在密林深处。
战斗结束。
林间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浓郁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
雪地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狼尸,其中包括那条为祸多日的头狼!
李卫民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收起猎枪。
看着眼前的战果,他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这一次,不但是赢得了赌约的胜利,而且更是为红塔村彻底解决了狼患!
他清点了一下,加上头狼,一共七条。
这份战绩,足以让任何质疑他能力的人闭嘴,也让老乌头输得心服口服。
“走吧,毛球,回去叫人搬战利品。”
李卫民揉了揉毛球的小脑袋,小家伙也兴奋地“吱吱”叫着。一人一兽,沐浴着午后的阳光,踏上了返回村子的路。赌约的胜负,已然毫无悬念。
李卫民回到村子,径直找到赵大山,开口便道:“大山叔,得麻烦您去张罗一下,借几架雪橇,跟我去林子里把狼尸拉回来。”
赵大山正蹲在门口抽烟袋锅子,闻言手一抖,烟灰都掉了下来,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李卫民:
“卫民,你……你刚才说啥?你真的打到狼了?还……还一连打到了七头?!”
他感觉自己耳朵是不是出问题了,大白天的,一个人进山,不到半天功夫,七头狼?这听着跟神话似的。
李卫民笑了笑,语气肯定:“大山叔,我什么时候跟您说过大话?狼尸现在就在林子里躺着呢,得赶紧弄回来,不然天黑了就麻烦了。”
见李卫民神色不似作伪,赵大山虽然觉得这事儿太过惊人,但基于对李卫民一贯的信任,心中的怀疑迅速被巨大的惊喜取代。
他猛地站起身,激动地搓着手,脸上笑开了花:“好!好小子!真有你的!七头!哈哈哈!我看老乌头那个老梆子这次还有什么话说!让他再嘚瑟!让他再跟踪!他那点算计,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屁都不是!”
他忍不住畅快地骂了几句。
“大山叔,赌约的事,等狼尸运回来再说不迟。”李卫民提醒道,抬手指了指天色,“您看,日头偏西了,得抓紧时间。”
赵大山一看,可不是嘛,冬天的白天短,看着还有点太阳,但说黑就黑。他连忙点头:“对对对,正事要紧!我这就去找老羊皮!”
赵大山风风火火地找到大队长老羊皮,把李卫民下午独自猎杀七头狼的事情一说。
老羊皮惊得直接从炕上跳了下来,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变了调:“啥?!老赵,你说啥?李知青……一个人,一下午,打死七头狼?!里头还有头狼?!你可别糊弄我!”
赵大山把胸脯拍得砰砰响:“老杨,我啥时候糊弄过你?李卫民亲口说的,狼尸还在林子里等着去拉呢!你要是不信,跟着一起去看看不就清楚了?”
老羊皮见赵大山如此肯定,知道这事儿十有八九是真的了,没人会撒这种立马就能被拆穿的谎。
他脸上的震惊迅速转化为狂喜,一拍大腿:“哎呀!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我这就去安排雪橇!”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心里飞快地盘算:之前林林总总已经消灭了二十多头狼,李卫民一个人就占了一半多!如今再加上这七头,尤其是头狼毙命,困扰村子多日的狼患,基本上算是彻底解决了!就算还有一两条漏网之鱼,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了!这李卫民,简直是他们红塔村的大救星!
老羊皮兴高采烈地去张罗雪橇,顺便把这个振奋人心的消息告诉了碰到的村民。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快传开,巴图、铁山、巴雅尔等猎人听说后,第一反应都是不敢相信,随即纷纷嚷嚷着要跟去看看,顺便帮忙。
很快,一支由七八个精壮猎人和五六架雪橇组成的小队,在李卫民的带领下,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一路上,众人既兴奋又好奇,不停地向李卫民打听他是如何做到的,李卫民只是笑而不语,或者含糊地说是运气好。
到了李卫民所指的地点,众人却有些傻眼。雪地上确实能看到一滩滩已经冻结发黑的血迹,触目惊心,但预想中堆叠的狼尸却一头不见。
巴图性子急,忍不住问道:“李知青,狼呢?你不是说打了七头吗?在哪儿呢?”
其他猎人也面面相觑,脸上露出怀疑的神色,有人甚至小声嘀咕起来。
赵大山心里也有些发慌,凑近李卫民低声问:“卫民,这……狼尸呢?你可别是……”
第251章 你骗我
李卫民却一脸镇定,他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问,不慌不忙地说道:“大家别急,狼尸我藏起来了。就这么明晃晃的放着,要是有别的动物经过,那我幸辛苦苦打的猎物,岂不是便宜了那些家伙?跟我来。”
说着,他领着众人走到不远处一个被大量枯枝和积雪掩盖的天然浅坑旁,动手扒开覆盖物。随着枯枝积雪被清除,底下赫然露出了七八条灰狼的尸体,堆叠在一起!
“嚯!真在这儿!”
“我的老天,真有七头!”
“李知青,你想得可真周到!”
“厉害啊!居然真一个人打了这么多!”
众人一看,疑虑顿消,取而代之的是由衷的赞叹和佩服。七头狼,这战绩放在任何老猎人身上都足以炫耀一辈子了!
大家七手八脚地上前帮忙搬运。赵大山在搬动一条格外沉重的狼尸时,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这一看,他倒吸一口凉气,惊呼道:
“好家伙!你们快看这条!这个头,这獠牙!这……这怕不就是那只领头的狼王吧?!”
众人闻言,都围拢过来。只见这条狼体型比其他狼大了将近一半,毛色更深,即便已经死去,那锋利的爪牙和强健的肌肉依然透着一股生前的彪悍与凶残气息。
“没错!肯定是头狼!我远远见过一次,就它这体型!”
“我的娘诶,这畜生活着的时候得多凶?”
“李知青,你居然把这家伙也干掉了!太牛了!”
“要不是你除了这头狼王,咱们还不知道要被骚扰到什么时候呢!”
“真是英雄出少年!佩服!我老胡服了!”
猎人们围着头狼的尸体,啧啧称奇,对李卫民的敬佩之情更是达到了顶点。能干掉狼王,这不仅仅是枪法准的问题。
众人怀着激动和敬佩的心情,将七头狼尸,尤其是那头显眼的狼王,牢牢地捆在雪橇上,然后兴高采烈地踏上了归途。回到村口时,天色已经擦黑,村中炊烟袅袅。
与此同时,在自家炕上昏昏沉沉睡了一整个下午的老乌头,终于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了看窗外已然昏暗的天色,心中那块一直悬着的大石头,总算稍稍落地。
“天都快黑了……刚好赶上晚上去林子里面埋伏……只要叮住他……撑过今天就好……”
他喃喃自语,拖着依旧疲惫的身体,挣扎着爬了起来,打算准备好狩猎用的的工具后,准备出去探探风声。
他拖着依旧疲惫的身子走出家门,刚走到村中主干道,就感觉气氛不对。
村民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脸上都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和笑容,议论纷纷,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欢欣鼓舞的气息。
“太好了!这下可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李知青真是神了!”
“七头啊!还有头狼!想都不敢想!”
断断续续的议论声飘进老乌头的耳朵,他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强作镇定,快走几步,拉住一个平时关系还凑合、刚从村口方向过来的猎人,脸上挤出一丝看似随意的笑容,问道:“老疙瘩,这……村里是有什么喜事?大家怎么都这么高兴?”
那被称为老疙瘩的猎人正沉浸在狼患解除的喜悦中,见是老乌头,也没多想,乐呵呵地一拍大腿,声音洪亮地说道:
“哎呀!乌头哥,你还不知道吧?天大的喜事啊!红塔村的狼患,彻底解决了!就是那个青山大队来的李知青,李卫民!好家伙!你是没看见!他今天下午一个人进了山,就这么小半天的功夫,愣是打了七头狼回来!连那只最狡猾、最凶残的头狼都被他一枪给毙了!雪橇都拉了好几架!这下咱们村的牲口可算安全了!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老疙瘩说得唾沫横飞,满脸的佩服与激动。
然而,这番话听在老乌头耳中,却不啻于一道道晴天霹雳!
他脸上的那丝勉强挤出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像是被抽干了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眼睛瞪得溜圆,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无法接受而急剧收缩。他整个人如同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仿佛连呼吸都停止了。
“不……不可能……” 他失神地喃喃自语,声音干涩沙哑,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你胡说!这绝对不可能!一下午七头狼?还有头狼?你当我是三岁小孩那么好骗吗?!”
他突然像是疯了一样,猛地伸出干瘦如同鸡爪般的手,死死攥住老疙瘩的胳膊,力气大得让老疙瘩都皱起了眉头。
老乌头情绪彻底失控,面孔扭曲,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老疙瘩脸上,激动地咆哮道:
“你骗我!你们合起伙来骗我!是不是李卫民那小子给了你们什么好处?让他来诓我?!啊?!”
老疙瘩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发难弄得一愣,随即胳膊上传来一阵疼痛,火气也上来了。
他用力一把甩开老乌头的手,脸上那点客气也消失不见,换上了毫不掩饰的不耐烦和鄙夷:“老乌头!你发什么疯!我骗你干什么?全村人都看见了!那狼尸现在就在村口摆着呢!你自己长着眼睛不会去看吗?在这里跟我撒什么泼!真是晦气!”
说完,老疙瘩嫌弃地拍了拍被老乌头抓过的袖子,懒得再理会这个状若癫狂的老家伙,转身就走,嘴里还嘟囔着:“输不起就别赌,什么东西……”
老乌头被老疙瘩猛地甩开,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老疙瘩那毫不留情的话语和鄙夷的眼神,像是一记记重重的耳光扇在他脸上。
他看着老疙瘩离去的背影,又环顾四周那些指指点点的村民,巨大的羞辱感和灭顶的绝望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不……我不信……我不信!” 他像是魔怔了一般,嘴里反复念叨着,然后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跌跌撞撞、失魂落魄地朝着村口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必须亲眼去看看!他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就在他睡觉的这几个小时里,那个他处处针对、百般轻视的年轻人,竟然做出了如此惊天动地的事情,居然打了七头狼!
第252章 不肯认输的老乌头
李卫民和猎人们带着沉甸甸的狼尸回村的时候,立刻引起了轰动。
村民们都围拢上来,看着雪橇上那七头尤其其中还有一头格外硕大的狼尸,人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悦和感激。
困扰村子多日的狼患被彻底解决,这是天大的喜事!欢呼声、赞叹声不绝于耳,众人看向李卫民的目光充满了敬佩。
就在这时,老乌头跌跌撞撞地挤过人群,他一眼就看到了雪橇上那堆积的狼尸,尤其是那头显眼的头狼,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呆立当场,嘴里无意识地喃喃:“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他猛地冲上前,不顾旁人异样的目光,颤抖着手抚摸上那冰冷僵硬的狼尸,尤其是那头狼王厚重的皮毛和锋利的獠牙。触手那真实无比的冰冷和僵硬感,像是一盆冰水从他头顶浇下,让他浑身发冷。
突然,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猛地转身抓住李卫民的胳膊,眼睛赤红,声音嘶哑地质问:“你!你怎么会想到下午去打狼?!说!你是不是耍了什么花样?!”
李卫民轻轻挣开他的手,神色平静无波,语气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
“怎么,老乌头,这打猎还得挑时辰,必须晚上才行?难不成我还要等到晚上,好让你继续像块膏药似的跟着,然后一无所获吗?”
这话如同尖刀,直戳老乌头的心窝,把他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彻底摊开在阳光下。
他张了张嘴,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一股巨大的悔恨和羞耻感淹没了他,悔不该打那个赌,恨自己下午为什么要睡觉!
这下好了,赌约输了,面子没了,那窝狗崽子也快没了。
一旁的赵大山可不会放过这个扬眉吐气的机会,他上前一步,拨开老乌头还僵在半空的手,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老乌头,你来得正好!大伙儿都看着呢!卫民今天下午一个人,猎了七头狼!加上前晚那四头,一共十一头!你呢?从头到尾就那两头!按赌约,得多三头才算赢,现在卫民比你多了整整九头!这赌约,是卫民赢了吧?”
老乌头被赵大山这番话砸得头晕眼花,他猛地摇头,像是濒死的野兽般发出低吼:
“不可能!一下午七头狼?你当狼是地里的韭菜随便割吗?!肯定是你们!你们合起伙来帮他打的!赌约说了,帮忙的不算!”
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把矛头指向了众人。
大队长老羊皮看不下去了,沉着脸站出来,语气严肃:“老乌头!你胡说八道什么!我老羊皮以人格担保,还有巴雅尔、巴图、铁山他们都可以作证!李知青是独自进山,独自回来的!我们只是后来去帮忙运送狼尸!整个狩猎过程,没有任何人帮他!你输了就是输了,别在这里胡搅蛮缠,丢猎人的脸!”
一向沉默寡言的巴雅尔也点了点头,用他生硬的汉语说道:“李卫民,一个人。你,输了。”
巴图和铁山更是气愤地嚷嚷:“我们都看得清清楚楚!狼尸上的枪眼都还是新的!就是李知青一个人打的!”
“自己没本事,还想赖账!羞不羞!”
“咱们猎人说的话,一口唾沫一口丁。老乌头,你可别赖账,败坏咱们猎人的名声。”
在众人七嘴八舌的指责和铁一般的事实面前,老乌头感觉自己像个小丑,所有的狡辩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脸皮涨得发紫,胸口剧烈起伏,强撑着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色厉内荏地喊道:
“今天……今天还没过完!太阳还没落山!赌约……赌约要到明天早上才算结束!不算完!对!不算完!”
李卫民看着他这副死不认账的狼狈模样,反而笑了,那笑容云淡风轻,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宽容:
“行啊,老乌头。既然你说今天还没过,那我们就等到明天天亮。反正,我也不差这一个晚上。”
他的语气平淡,却充满了绝对的自信,仿佛在说,就算再多给你一晚,结果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众人听到李卫民这话,再看向老乌头那胡搅蛮缠、输不起的样子,眼神中的鄙夷和不屑更加明显了。
纷纷摇头,觉得这老乌头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一点老猎人的气度和担当都没有。
老乌头在众人如同针扎般的目光中,再也无地自容,他猛地一跺脚,像是逃离瘟疫现场一样,推开人群,头也不回、脚步踉跄地冲回了自己的屋子,重重地摔上了门。
他瘫坐在冰冷的炕沿上,粗重地喘息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知道,自己完了。
不仅输掉了那窝视若命根子的宝贝狗崽子,更把几十年积攒下来的老脸丢得一干二净!刚才那句“今天还没过完”的强辩,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一个晚上翻盘?猎到足以超越李卫民的狼?那根本是天方夜谭!他只是……只是无法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无法面对明天到来时,那彻底的、公开的羞辱。
夜色,如同他此刻的心情一般,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第二天清晨,冬日稀薄的阳光勉强驱散了些许寒意。
在老羊皮的主持下,村子中央的空地上围了不少看热闹的村民。
李卫民和老乌头被叫到众人面前,老羊皮手里捧着那株用红布垫着的人参,旁边还有一个铺着软草的旧筐,里面正是那五只圆滚滚、哼哼唧唧的狗崽子。
老羊皮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二人,朗声道:“李卫民,老乌头,关于你们三日前猎狼的赌约,现在当着乡亲们的面做个了结。李卫民,猎狼十一头;老乌头,猎狼两头。李卫民超出九头,远超赌约规定的三头之数。对此数目,你们二人可有异议?”
李卫民神色平静,淡然道:“没有异议。”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老乌头身上。
只见他低垂着头,往日里的倨傲和算计早已不见踪影,整个人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蔫头耷脑,脸色灰败。他嘴唇哆嗦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几声含糊的咕哝,最终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极其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没……没异议。”
这声音干涩沙哑,几乎微不可闻。
第253章 收获
老羊皮点了点头,高声道:
“好!既然双方都无异议,那按照赌约,这株人参,物归原主!”
他将人参郑重地交还给李卫民。
李卫民接过,随手放入怀中,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仿佛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老羊皮接着捧起那个装着狗崽子的旧筐,众人的目光也随之移动。
老乌头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眼睛死死盯住筐里那几只他精心照料、寄予厚望的小生命。
“这窝狗崽子,作为赌注,现在归李卫民所有!”老羊皮说着,就要将筐子递过去。
“等……等等!”老乌头猛地抬起头,声音带着哭腔和最后的挣扎,他伸出颤抖的手,似乎想再去触摸一下那些毛茸茸的小家伙,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不舍、悔恨和心痛。
这窝崽子,是他那头宝贝头犬“黑风”留下的种,他花了多少心血,寄予了多大的期望!如今,就因为一场意气之争,因为自己的贪婪和算计,全都拱手让人了!
他看着李卫民那副云淡风轻接过筐子的模样,再想想自己即将失去的宝贝,一股锥心刺骨的悔意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
他恨不得时光倒流,恨不得狠狠抽自己几个大嘴巴子!为什么要去招惹这个煞星?为什么要答应那个该死的赌约?为什么昨天下午要睡那要命的一觉?!
可是,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李卫民接过筐子,低头看了看里面挤作一团、憨态可掬的小狗,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随即便恢复了平静。
“好!”
“李知青赢的漂亮!”
“这下看老乌头还嘚瑟不!”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叫好声和议论声,这声音听在老乌头耳中,如同针扎一般。
他感觉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当众剥光了衣服,所有的尊严和脸面都在这一刻碎了一地。
他再也无颜待下去,猛地一跺脚,推开身旁的人,头也不回地、几乎是逃离般地冲出了人群,那背影仓皇而狼狈,充满了绝望的气息。
人群渐渐散去后,赵大山凑到李卫民身边,有些不解地问道:“卫民,刚才你怎么不让老乌头那老小子兑现诺言,当众给你道歉?他之前那么挤兑你,输了赌约,赔礼道歉不是应该的吗?”
李卫民看着老乌头消失的方向,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和地说道:“大山叔,算了。”
李卫民之所以和老乌头定下赌约,算计他让他出血,纯粹是因为老乌头几次三番针对他。
对他而言,老乌头的道歉毫无意义,那窝值钱的猎犬幼崽,才是实实在在的道歉。
至于嘴巴上的道歉,他倒是觉得无所谓。
不过这一幕在赵大山看来,自然就是李卫民性情豁达,不拘小节的表现了。
其他人,如老羊皮,巴雅尔等人站在旁边,听到李卫民说算了,也不由得觉得这个小伙子有本事不说,还谦逊。
不像老乌头,有点本事就得意张狂。
这下好了,偷鸡不成蚀把米。
热闹既然看完了,人群也都各自散去。
各村的猎人们互相招呼着,都准备收拾行装返程。
狼都让李卫民一个人打完了,他们留在这里也没了用。
李卫民和赵大山也准备离去。
二人回到住的地方,将物品打包。
赵大山蹲在屋前的石阶上,用一块旧棉布仔细地擦拭着猎枪的枪膛。
阳光照在冰冷的金属上,反射出暗沉的光泽。他一边擦,一边笑着摇头,对正在整理药材包裹的李卫民说:
“嘿,卫民,你瞧瞧,跟你出来这一趟,我这老伙计可算是享福了。”
他拍了拍枪身,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往常进山,少不得开个十枪八枪的,回去得里里外外上油保养,费老劲了。这回可好,除了开头放了两枪找找手感,后面净跟着你看热闹了——连油都不用抹,拿布擦擦就亮堂!”
李卫民正小心地将那一窝狗崽子放好,闻言抬起头,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他看了一眼赵大山手中那杆保养得锃亮的猎枪,笑道:
“大山叔枪用得少不假,可您那天晚上不是也打了一头狼吗?放两枪打一头狼,可算是厉害了。”
赵大山苦笑道:“这要是放在平时,两枪一头狼,也算是不错,可是,和你小子比起来……”
赵大山一阵摇头苦笑。
他是放两枪一头狼,李卫民是枪枪不落,算下来前前后后打了26头狼!
二人聊着聊着,门外传来脚步声,是老羊皮来了。
这位红塔村的大队长今天穿了件半旧的羊皮袄,脸颊被冷风吹得通红,手里拿着个蓝布包。
“李知青,赵老弟,忙着呢?”老羊皮笑呵呵地走进来,目光扫过地上那些包裹。
“杨队长。”李卫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来,先把正事儿办了。”老羊皮也不绕弯子,就地蹲下,把蓝布包放在膝盖上打开。
里面是几沓捆扎整齐的钞票,主要是十元、五元和一元面额,还有一小卷毛票。他将钞票分门别类摆开,又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到某一页。
“按咱们之前说好的,李知青你一共猎了二十六头狼,这数目村里核实过,没问题。”
老羊皮指着本子上的记录,“狼皮呢,按品质分开算。你那二十六张皮子里,有八张是上等货,皮毛完整,毛色光亮,特别是那张头狼的。其他的品质差了一些,价格要少一点,总共是……”
他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在膝盖上虚点几下。
老羊皮抬起头,看着李卫民:“这次狼患能这么快解决,你李知青是头功。村里不能亏待功臣。我跟几个队委商量了,皮子钱凑个整,按五百块算。是村里对你的感谢,你别推辞。”
李卫民心里估摸了一下,二十六张皮子五百块钱,也就是接近二十块钱一张,这个价格,确实算是照顾了他。
要是让他自己去卖,是绝对卖不到这个价格的。
李卫民张了张嘴,老羊皮摆摆手,继续说:“再说狼肉。二十六头狼,剔掉头蹄内脏,净肉估摸有两千三百斤左右。公社那边答应按三毛一斤统收,这是看在你解决了大麻烦的份上给的照顾价。两千三百斤,三毛一斤,是六百九十块。”
第254章 收获(下)
别看狼肉才三毛钱一斤,之前卖给公社王主任的肉都是一块钱一斤,这可不能一概而论。
狼肉主要是肉质粗糙,腥味重,没什么人爱吃,市场价就这么低廉。
要是他自己处理,可卖不到三毛钱一斤。
他顿了顿,见李卫民认真听着,便接着道:“还有猎狼的奖金。公社规定,参与猎狼的,每确认猎杀一头,奖励一块。超出的奖励两块钱一头。你猎了二十六头,是四十二块。另外,这次剿狼行动,你是头名,额外奖励五十块。这些加起来……”
老羊皮拿起一块石子,在冻硬的地面上划拉起来:“皮子五百,肉钱六百九,奖金四十二加五十是九十二。总共是一千二百八十二块整。”
李卫民对此自然没有异议,收过老羊皮递来的厚厚几沓钞票。
厚厚几沓钞票摆在赵大山面前,在这个普通工人月工资不过三四十元的年代,这无疑是一笔巨款。
赵大山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他猎了一头狼,已经觉得是笔不错的收入了。
可是和李卫民比起来,啥也不是。
李卫民没有急着数钱,而是先对老羊皮诚恳地说:“杨队长,这个价格……确实照顾太多了。我心里有数。”
“哎,这话说的。”老羊皮摆摆手,“要不是你,这狼群还不知道要祸害多久,村里损失的可不止这点钱。再说了,你那手本事,值这个价!拿着吧,踏踏实实拿着,这是你应得的。”
李卫民不再推辞,道了谢,开始清点钞票。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很快就数好了。
确认好数目后,他将钱表面上贴身收进了棉袄内,实际上是放进了空间内。
“对了,还有大山老弟的。”老羊皮又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赵大山,“赵老哥,你猎的那头狼,皮子按十五块,加上一块奖金,再加上肉,总共二十五块。你点点。”
赵大山乐呵呵地接过,也没数,直接揣进怀里:“谢了杨队长!这趟没白跑!”
赵大山也算是沾了李卫民的光,否则他那头破了个洞的狼皮狼,可值不了那么多钱。
正事办完,老羊皮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又说:“还有个事儿。我打算开个表彰大会,把公社那边的人也邀请来,好好宣扬一下你李知青的事迹……”
“杨队长,这个就算了。”李卫民打断他,语气平和但坚定,“我就是帮忙出了份力,没必要兴师动众。”
实际上,李卫民确实不喜欢这一类表彰大会。
在他看来,有这时间,不如多猎两只野兔来的实惠。
老羊皮愣了一下,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明明才二十出头的年纪,说话做事却透着一股远超年龄的通透和沉稳。
他想起李卫民在赌约获胜后,并没有逼着老乌头当众道歉,只是拿走了该得的赌注。这份懂得适可而止、不把事情做绝的处事方式,哪里像个冲动热血的知青?
“成,既然你这么说了,那大会就不开了。”老羊皮点点头,心里对李卫民的评价又高了几分。不居功,不张扬,这份心性在年轻人里实在难得。
李卫民似乎想起什么,问道:“杨队长,那张头狼的皮子,硝好了吗?如果方便,我想留着做个纪念。”
“硝好了硝好了!”老羊皮连忙道,“那张皮子品相实在太好,我让村里手艺最好的老皮匠亲自处理的,一点没伤着。你等着,我这就去拿来!”
不多时,老羊皮抱着一张卷好的狼皮回来了。摊开一看,果然是好皮子:整体灰黑色,毛针长而硬挺,底绒厚密,尤其在脖颈处有一圈银白色的长毛,即便在屋内光线不足的情况下,也隐隐泛着冷冽的光泽。皮子硝制得柔软适度,没有异味,显然用了心。
“好皮子。”李卫民赞了一句,伸手抚摸过那银白的颈毛。入手是厚实的触感,带着皮革特有的微凉。
这张皮子若是做成褥子或大衣领子,不仅保暖,更有一种威猛的气势。
更重要的是,这是他以一人之力解决整个狼群的见证,很有纪念意义。
他掏出二十块钱递给老羊皮:“杨队长,这皮子我不能白拿。二十块钱,您收着。”
“这哪行!”老羊皮连连摆手,“说了是给你留纪念的!”
“皮匠的手工,硝皮的材料,都是成本。”李卫民语气平和,却不容拒绝,“您要是不收,这皮子我也没法安心拿。”说着,他直接将两张十元钞票塞进了老羊皮羊皮袄的口袋里。
老羊皮推拒了几下,见李卫民态度坚决,只好作罢。他摸着口袋里那两张纸币,心里越发感慨:这年轻人,本事大,却懂人情世故,知进退,不占人便宜。二十块钱买这张极品头狼皮,市场价或许差不多,但放在眼下这情境,却是给足了他老羊皮和红塔村面子。毕竟这皮子若真按“纪念品”送,传出去可能还会有人嚼舌头说村里巴结知青;如今李卫民付了钱,那就是正常的买卖,谁也说不出闲话。
“你这孩子……太客气了。”老羊皮最终叹了口气,脸上却带着笑,“那行,我就厚着脸皮收下了。以后但凡再来红塔村,一定来家坐坐!”
李卫民自然是笑着应承下来。
就在李卫民收好狼皮的同时,村子另一头,老乌头正将自己那间临时借住的小屋弄得一片狼藉。
坑洼不平的泥地上散落着杂物,他正将最后几样东西狠狠塞进一个鼓鼓囊囊的背篓里:半袋已经有些发硬的玉米饼子、一块用油纸包着的咸肉、一把磨得锋利的开山刀、那杆跟随他多年的老式猎枪,以及一包用麻绳捆了好几道的布包——里面是他压箱底的东西,包括一小卷钞票,以及几样他舍不得用的好物件。
他的动作粗暴,带着一股发泄般的狠劲。
每塞一样东西,脑子里就忍不住闪过李卫民那张平静的脸,闪过那七具狼尸,闪过那窝被自己亲手输掉的狗崽子。
心在滴血。
第255章 收获(三)
那五只狗崽子,是他那头宝贝头犬“黑风”留下的种。“黑风”是他养过最好的猎狗,机敏、忠诚、凶猛,曾多次在险境中救过他的命。
可惜啊,黑风一个月前和他一起狩猎熊瞎子的时候,不幸遇害,留下这最后一窝崽子。
他精心照料,指望里面能再出一头像“黑风”那样的好狗,延续他的狩猎生涯,甚至成为他传家的依仗。
可现在,全没了。因为一场愚蠢的赌气,因为低估了那个知青小子,因为他老乌头几十年的经验和脸面,都栽在了一个毛头小子手里!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老乌头咬着牙,额头上青筋跳动。失去狗崽子的痛,当众丢脸的耻,像两把钝刀子在他心里来回割。
必须找补回来,而且得快,要找回比失去的更多的东西。
他手上确实有个机会——一个隐秘的熊仓子。
那是他偶然之间发现的。
凭经验判断,那里面至少是一头成年的大公熊,而且个头绝不会小。
熊胆、熊掌、熊皮,熊假骨、还有熊肉熊油……哪一样不是值钱的硬通货?尤其是熊胆,晾干了就是金贵的药材,价格随着大小和成色波动,但哪怕是最普通的,也顶得上一百多块钱!
若是能猎到,卖掉的钱不仅能弥补狗崽子的损失,还能让他好好逍遥一阵子,甚至有机会……有机会再跟那李卫民别别苗头。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原本他是打算找个可靠的帮手一起干的。
猎熊不是小事,尤其是独居的成年公熊,凶悍异常,一个人去风险太大。
可现在,他等不及了。找帮手?找谁?红塔村的人现在看他的眼神都带着讥诮,去找他们,岂不是自取其辱?
其他村的猎人,信得过的未必愿意冒这个险,愿意冒险的他未必信得过。更重要的是,他心底憋着的那股邪火,那股想要证明自己的冲动,让他更倾向于独自行动。
李卫民能单枪匹马干掉狼王和整个狼群,他老乌头几十年老猎户,难道就拿不下一头熊瞎子?只要成了,他失去的一切都能找回来,面子、里子都有了!
贪婪和受损的自尊,混合着对财富的渴望,渐渐压倒了理智和谨慎。
他选择性忽略了独自猎熊那极高的死亡率,忽略了自己年过五十、体力早已下滑的事实,忽略了冬日猎熊的种种额外风险——熊在冬眠中或初醒时尤为暴躁,山林积雪行动不便,万一受伤,荒山野岭无人救援……
他只看到成功后的巨大收益。
快速将背篓整理好,他又从墙角一个破木箱底下,翻出几样特意准备的东西:一捆结实的麻绳、三把大小不一的沉重捕兽夹、一包用油纸包了好几层、散发着古怪刺鼻气味的饵料。
把这些也塞进背篓,整个背篓立刻显得沉重不堪。
他最后环视了一圈这间短暂栖身的小屋,目光阴鸷,再无留恋,背起那几乎要把他压垮的背篓,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外面冰冷的空气里。
李卫民和赵大山这边,行李基本收拾妥当。
赵大山和李卫民把大件行李、干粮、那张头狼皮,以及一些红塔村乡亲送的东西都捆扎上雪橇上去。
李卫民自己则背着那个装样子的麻布袋子和随身的挎包。
屋子里,那个铺着软草的旧筐还放在墙角,五只圆滚滚、毛色黑亮带黄斑的小狗崽在里面挤作一团,哼哼唧唧,偶尔尝试着爬出筐沿,又笨拙地滚回去。
李卫民蹲在筐边,看着这些小东西,眉头微蹙。
毛球从他领口探出小脑袋,黑豆似的眼睛盯着狗崽们看了一会儿,发出“吱”的一声轻叫,似乎带着点不屑,又缩了回去。
这小家伙灵性十足,似乎能感觉到主人对这群“潜在竞争对手”的淡淡困扰。
“怎么了卫民?犯愁这些狗崽子?”
赵大山捆好最后一根绳子,走过来也蹲下,伸手逗弄了一下最近的一只狗崽。那小狗崽也不怕生,伸出粉嫩的舌头舔他的手指。
“嗯。”李卫民点点头,“大山叔,毛球你看见了,比一般猎犬机灵得多,追踪预警都是一把好手。这些狗崽子虽然血统不错,但养大需要时间,训练更需要精力。咱们马上要回青山大队,带回去五只狗崽,太扎眼,也不好安置。”
更重要的是,他未来的计划可能并不会长期局限于青山大队,带着一群半大猎犬,行动不便。而且,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他明年就要去考大学了,带着这群狗子,实在是不方便。
“倒也是。”赵大山挠挠头,“那你的意思是?”
“卖掉。”李卫民干脆地说,“换成现钱最实在。老乌头不是视若珍宝吗?说明这窝崽子确实值钱。现在村里还有这么多猎人没走,正是出手的好时机。”
“这主意好!”赵大山眼睛一亮,“我这就去打听打听,老乌头之前想卖什么价。”他说完就起身往外走。
赵大山出去没多久就回来了,带回了消息:“问过巴雅尔了,老乌头之前放话,这窝崽子要五十块钱一只,少一分不卖。几个想买的猎户都觉得太贵,没谈拢。不过大家都承认,这确实是好狗苗子,老乌头那头‘黑风’当年在这一片是出了名的厉害。”
“五十块……”李卫民沉吟。这价格在眼下确实算很高了,差不多是一个工人快两个月的收入。老乌头显然是奇货可居,想卖个高价。
赵大山建议道:“要我说,咱们急着脱手,别按五十卖。定个三十到四十之间,应该很快能出手。”
赵大山说三十到四十之间,也就是个建议。
至于到底是卖三十还是四十,就要看李卫民自己。
李卫民略一思忖,点点头:“那就三十块一只。先到先得,先来的先挑选,免得伤了和气。”
他不想为了多卖十块二十块,在临走前还惹出什么纠纷。快速变现,落袋为安最重要。
消息很快就传开了。李卫民要按三十块一只的价格,卖掉从老乌头那儿赢来的那窝极品猎犬幼崽!
原本正在收拾行装、互相道别的猎人们顿时来了精神。三十块一只,比起老乌头开的五十块天价,那可是实在价格了!
第256章 收获(终)
不一会儿,李卫民和赵大山暂住的土屋前就围了好几个人。都是附近村子有名的猎户,懂狗,也舍得出钱买好狗苗。
李卫民把旧筐搬到院子中间,五只小狗崽懵懂地暴露在众人目光下。这些小家伙似乎也感觉到气氛不同,有些不安地互相依偎着,发出细细的呜咽。
“各位叔伯兄弟,”李卫民抱了抱拳,声音清晰,“这窝狗崽的来历,大家想必都清楚,底子在这儿摆着。我因为一些个人原因,不方便带走,所以打算转让给真正需要、也懂得养的好人家。三十块一只,按来的先后顺序挑,钱货两清,绝无二话。”
他没有过多吹嘘,在场的猎人都是识货。
“李知青,我要一只!我先来的!”一个满脸络腮胡的猎人立刻喊道,同时掏出三张十元钞票。
“我也要一只!我看中那只额头有白星的!”
“给我留一只,我这就回去取钱!”
场面一时有些热闹。猎人们各自看中不同的狗崽,纷纷掏钱。
过程很快,不到一会儿的功夫,五只狗崽就都有了新主人。
最后还有听说消息来晚了的猎人没抢到,满脸遗憾。
一百五十块现钱到手,李卫民同样仔细收好。这笔意外之财比起猎狼的钱不算多,但一想到是老乌头的狗崽子换的钱,快乐立马加倍。
就在最后一只狗崽被新主人抱走时,人群外围,一个戴着破皮帽、背着巨大背篓的身影,正死死地盯着这一幕。
是老乌头。
他没有走远,或者说,他下意识地绕到了这边,想最后看一眼自己的狗崽子。
当他看到自己视若珍宝、寄予厚望的小家伙们,被李卫民像处理普通货物一样,以“低廉”的价格迅速卖掉,而那些平日里对他还算客气的猎人们,此刻正喜笑颜开地围着李卫民,争相购买时……
那股锥心刺骨的痛,混合着滔天的羞愤和怨恨,猛地冲上了头顶。
他的眼睛瞬间布满了血丝,抓着背篓带子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微微颤抖。
他仿佛能听到那些猎人在心里嘲笑他,嘲笑他赔了夫人又折兵,嘲笑他几十年名声扫地。
不能再看了。
老乌头猛地低下头,用破皮帽的帽檐死死遮住自己的脸,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些让他如芒在背的目光和想象中的嘲讽。
他最后用余光狠狠剜了一眼被众人围在中间、神色平静的李卫民,然后转过身,背着那沉甸甸的、装满了他全部赌注和希望的背篓,迈开步子,朝着与村口相反的、通往深山更处的方向,头也不回地走去。
脚步踉跄却固执,很快,他的身影就被积雪的灌木和稀疏的树林吞没,只在雪地上留下一行深陷的、孤寂的脚印,指向未知而危险的山林深处。
院子这边,交易完成,人群逐渐散去。李卫民似有所感,朝老乌头消失的方向望了一眼,只看到一片寂寥的雪野和远山。
“怎么了卫民?”赵大山数好钱,递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没什么。”李卫民收回视线,接过钱,淡淡道,“走吧大山叔,该回去了。”
李卫民内心盘算着这次来红塔村猎狼的收获。
首先是猎狼的钱,一共是1282元,加上卖狗崽子的150块钱。
这两样是进的。
那张头狼皮,花了二十块钱买回来。还有自己身上的一千块钱和冯曦纾放在他这里的四百块钱,换了一堆药材,这些是出的。
这一进一出,钱倒是差不多,最大的收获反而是那堆珍贵的药材。
眼下年关将近,正好趁着请假回北平的功夫回去,把这些药材给卖了,然后大赚一笔。
还有青山大队的陈雪,冯曦纾她们,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李卫民出来了好几天,倒是有些想他们了。
行李早已在借住的土屋前捆扎妥当,堆在那架来的时候坐的结实雪橇上。
冬日午后的阳光斜照,在地上投出清晰的影子,是该动身回去的时候了。
“走吧大山叔。”
赵大山点了点头,道:“临走前,得去跟杨老哥道个别。”
李卫民紧了紧背上的包裹,“应该的。”李卫民点头,“杨队长这人,实诚,对咱们够意思。”
两人一前一后,拉着载满行李的雪橇,碾过村中冻得硬实的土路,朝老羊皮家走去。
雪橇的滑轨在冰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引来一些尚未离开的猎人注目和点头致意。李卫民一一颔首回应,脚步未停。
老羊皮家就在村子靠东头,一座相对齐整的土坯院子。
两人刚到院门外,就听见里面传来男人粗声大气的谈话声。
推开半掩的院门,只见老羊皮正蹲在屋檐下,手里拿着个旱烟袋,吧嗒吧嗒抽着。他面前站着两个人,正是铁山和巴雅尔。
铁山还是那副精干的模样,穿着半旧的狗皮坎肩,脸上带着惯有的、混合着好奇与不服输的神情。
巴雅尔则沉默得多,抱着胳膊站在一旁,像一尊黑铁塔,只是看到李卫民进来,那双原本没什么波澜的眼睛亮了一下,微微点了点头。
“哟,李知青,赵老弟,正收拾准备走呢?”老羊皮看见他们,忙在鞋底磕了磕烟灰,站起身。
“杨队长,我们这就打算回去了,特意来跟您说一声。”李卫民抱了抱拳,“这次多谢您和红塔村的照顾。”
“客气啥,该我们谢你才对。”老羊皮摆摆手,又看了看铁山和巴雅尔,“这俩小子正好也在,估摸也是想送送你。”
铁山闻言,立刻上前一步,眼睛直直看着李卫民,语气有些急切:“李……李知青,你这就要走了?”
“嗯,狼患解决了,我们也该回青山大队了。”李卫民答道。
铁山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失望,他扭头看了一眼巴雅尔,巴雅尔也微微皱了下眉头。
铁山像是下定了决心,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些,却足够让院子里的人都听清:“李知青,你……你还记得上次,狼群刚来那会儿,我和巴雅尔去你那儿,咱仨说过的话不?”
第257章 过个肥年
李卫民微微一怔,随即想起来了。
那是在他刚来红塔村,初次展露枪法震慑众人之后,铁山和巴雅尔见他身手厉害,私下找过他。
两人直言佩服他的本事,提议等狼患平息后,能不能一起合伙,“干票大的”。
所谓“大的”,指的自然不是狼,而是更值钱、也更凶险的“大货”——熊瞎子,甚至可能是传闻中深山里的山君。
当时老乌头也找过他,但开口就算计,想用极低的价格雇他当主力,自己占大头,被李卫民直接回绝了。
相比之下,铁山和巴雅尔提出的方案要公道得多:谁发现踪迹算一股,谁最终下致命手算三股,其余出力按实际情况协商分配。这规矩在猎人搭伙里算是很厚道了。
当时狼患紧迫,李卫民虽有心,也只能等狼群事了再议。
之后几天剿狼、赌约、收购药材一连串事情忙下来,他几乎把这事儿给忘了。
“记得。”李卫民点点头,“你们是说……合伙狩猎大货的事?”
“对!”铁山眼睛一亮,用力点头,“李知青,你看,现在狼打完了,眼瞅着离过年也没多少日子了。我和巴雅尔哥琢磨着,进山再干最后一票,弄点真家伙,也好过个肥实年!”
他搓着手,脸上满是期待,“我俩前阵子巡山,在西北边老林子里发现了一些大家伙的痕迹,不是熊就是老虎,肯定有货!就缺李知青你这样稳得住、枪法神的好手压阵!”
巴雅尔也闷声开口,汉语依旧生硬但清晰:“李知青,一起来。安全,收获大。”
言简意赅,却表达了最大的诚意和认可。
李卫民沉默了。
他确实需要钱,需要更多的原始积累,好在未来的改革开放中占据先机。
红塔村这一趟,药材是囤了,现金也回了一千多,但要启动他心目中的贸易,或者应对未来更多的机会,还远远不够。
狩猎大型猛兽风险高,但收益也绝对惊人。
一头熊的价值,随随便便就有几百块。
更别提如果是虎……那更是可遇不可求。
而且,铁山和巴雅尔这两人,经过这几天的并肩作战和暗中观察,品性还算端正,不是老乌头那种精于算计、心胸狭隘之辈。搭伙的规矩也合理。
可是……青山大队那边,陈雪,还有冯曦纾、徐桂枝……这些都让他归心似箭。
一旁的赵大山看出了李卫民的踌躇。
他抽了口旱烟,缓缓吐出一团白雾,开口道:“卫民啊,我看铁山和巴雅尔兄弟是诚心邀你。这打大货,机会难得,尤其是年前,东西好出手,价钱也硬。”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李卫民的神色,继续道,“青山大队那边,晚回去几天,天也塌不下来。你这一身本事,正是换真金白银的时候,错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要我说,既然答应了人家,如今机会摆在眼前,不如就干了这一票再回。手里多攥点实在东西,回去干啥不更有底气?”
赵大山的话,句句说在了点上。
对啊,不就是晚回去几天而已,有什么?
反正他这趟出来,做好了半个月回不去的准备,这才过了不到一个星期而已。
想通此节,他不再犹豫,抬眼看向目光灼灼的铁山和沉稳等待的巴雅尔,沉声道:“行。这票,我跟你们干了。”
铁山顿时喜形于色,狠狠一挥拳头:“太好了!有李知青加入,这次稳了!”
巴雅尔也露出了难得的、淡淡的笑容,重重点头。
李卫民随即转向赵大山:“大山叔,这一趟,您……”
他话没说完,赵大山已经笑着摆手打断:“我就算了。你们年轻人搭伙干大事,我一个老头子,腿脚跟不上,枪法也寻常,去了平白分你们的份子,不合适。”
他这话说得坦然又通透。猎人搭伙自有规矩,很多时候甚至有些排外。“客不带客”是老讲究,人家邀请的是李卫民,没邀他赵大山,他若硬跟着去,名不正言不顺,容易让合作生出芥蒂。
再者,他清楚自己的本事,比起一般人来说算不错,但是比起铁山和巴雅尔,那里差了一个档次。
不如爽快退出,让李卫民毫无负担地去搏一把。
李卫民明白赵大山的意思,这是老一辈的处事智慧,也是对他的爱护。
他心中感激,也不再多劝,只是道:“那大山叔,您先回青山大队。帮我……给其他知青带个话,就说我这边临时有点事,耽搁几天,让她们别担心。队里要是有人问起,您就说我在红塔村还有些手尾要处理。”
“放心,话我一定带到。”赵大山拍了拍李卫民的肩膀,眼里有关切,也有信任,“你们进山,务必小心。卫民,我知道你本事大,但猎大货不是儿戏,多留神。”
“我晓得。”李卫民郑重应下。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赵大山独自拉着自己的家伙,先行返回青山大队。
而李卫民,则留了下来,与铁山、巴雅尔这两个新搭档,开始筹划进山打大货。
赵大山独自拉着雪橇离开后,李卫民便跟着铁山和巴雅尔回到了他们临时落脚的地方——村西头一间更大的猎人小屋。
屋里生着土炉,暖烘烘的。
炉火噼啪,映照着三人严肃而兴奋的面孔。
三人围着一张粗糙的木桌坐下,铁山拿出一个脏兮兮但裹得很严实的油布包,在桌上摊开。
里面是几张手绘的、线条简单的山势地形草图,用的是烧黑的木炭条画在泛黄的麻纸上。
“李知青,你看这儿。”
铁山黝黑的手指点在图纸上一处标记着叉叉和几个波浪线的地方,“这是村子往西北方向,大概二十里地,有个地方叫‘鬼见愁’,不是啥正式地名,就是老辈猎人起的,那地方山势陡,林子密,沟岔多,容易迷路,平时去的人少。”
他手指往旁边挪了挪,点在一处画着几道弧线、像个半圆的地方:“这里,是‘鬼见愁’南边的一个背阴坳子,三面都是陡坡石崖,就一面缓坡能进去,是个死胡同。”
铁山指向“鬼见愁”南侧的背阴坳子:
“李知青,就是这儿。我们发现的痕迹很明确——不是普通的猎物活动的踪迹。”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是进洞的痕迹。而且那洞,就在那面石壁底下,几块巨石搭出来的缝隙,很深,入口处结着厚霜,里面有股子……腥膻闷热的味道传出来一点点。我们在附近发现了少量很新鲜的、冻硬的粪便,还有石壁上的老刮痕旁边,添了几道新的。”
巴雅尔补充道,语气笃定:“不是活动熊。是蹲仓的(东北话,指熊冬眠)。时候对,地方对,痕迹也对。大公熊,膘肥体壮,才敢选这种石缝仓,保暖,安全。”
李卫民神色一凛。冬眠的熊!这情况比他预想的更特殊,也更危险。
熊在冬眠期间新陈代谢降低,但并非完全沉睡,处于一种半醒半睡的“蛰伏”状态。
一旦被外来动静惊扰,尤其是被直接堵在仓口,它出于自卫本能爆起的攻击,将比平常更加突兀、狂暴,而且因为从相对静止状态骤然爆发,近距离内极难反应。
第258章 猎熊
“确定它在里面?没醒着出去活动?”李卫民追问。
铁山摇头:“我们在那坳子外围悄悄转了小半天,雪地上除了我们自己的脚印和些小兽痕迹,没有大型新鲜足迹出入那石缝。那缝口挂着的霜蛛丝都没破。肯定还在里面蹲着。”
“你们原计划怎么干?惊仓?”李卫民问到了关键。
铁山和巴雅尔对视一眼,铁山有些不好意思:
“原想着……要是能找到它在外面活动的规律,就打埋伏。现在是蹲仓的,我们原先那套就不太灵了。惊仓太险,以前都是老辈人带齐人手家伙,用火、用烟、用长矛堵着洞口慢慢磨,或者干脆等开春它自己出仓再找机会。可现在这季节,等它自己出来不知道啥时候,而且出仓时熊饿得狠,更凶。”
巴雅尔看向李卫民,目光沉稳中带着期待:“你枪快,准。我们想……能不能找个法子,把它引到仓口,或者让它探出大半身子,在它没完全冲出来前,给它要害来一下。只要第一下打实了,伤了它,它冲劲就弱,我们就有机会补枪。”
这无疑是个刀尖上跳舞的计划。利用熊在仓口转身不灵、视野受限的刹那进行精准狙击。
但前提是,如何安全地把它“引”到仓口?开枪的时机如何把握?万一第一枪没能重创,让这头被惊怒的五百斤巨兽完全冲出那相对狭窄的石缝,在近距离内,猎枪的威力未必能立刻阻止它。
李卫民沉吟良久,手指在地图上那个代表石缝的标记上轻轻敲击。风险极高,但收益也同样诱人。
冬眠的熊,脂肪肥厚,胆囊饱满,胆汁充盈,皮毛也处于最佳状态。
而且,正因为风险大,敢碰的人少,一旦成功,无论是自己用还是出售,价值都更高。
李卫民之前也成功和赵大山狩猎到了一头熊瞎子,但是那次也有几分惊险。
现在回想起来,免不了有几分后怕。
如今再次狩猎,自然是怎么谨慎怎么小心,怎么来。
“法子,可以想。”
李卫民终于开口,眼神锐利起来,“但计划必须重做,每一个细节都要抠死。首先,我们得再去一趟,在不惊动它的前提下,把石缝周围的地形、它可能冲出来的路线、我们能利用的掩护和撤退路线,一寸一寸摸清楚。
其次,需要特制的‘引子’。普通饵料可能不行,冬眠的熊嗅觉迟钝些,需要气味更强烈、更具刺激性的东西。最后,开枪的人只能有一个,必须是我。你们负责掩护、制造动静、以及在万一失利时,用预设的障碍或方法迟滞它,给我们争取第二次机会或撤离时间。”
他看向两人:“惊仓狩猎,九死一生。你们真想清楚了?”
铁山一挺胸膛:“想清楚了!富贵险中求!过了这村没这店!有李大知青你在,我们心里有底!”
巴雅尔重重一点头:“干。”
“好。”李卫民不再犹豫,“那我们就好好谋划一下,怎么把这头‘蹲仓虎’请出来!”
翌日破晓前,三人再次出发,装备更加精炼,且多了几样特殊物品:一包气味浓烈到刺鼻的、混合了腐油、硫磺和某种辛辣草药的“强效引子”(巴雅尔的秘方);一捆浸了松油、容易点燃的干柴束(非到万不得已不用);以及几根削尖的、头部用火烤硬的长木矛(近身应急)。
再次抵达背阴坳子,他们更加小心翼翼,远远绕开石缝正面,从侧上方近乎匍匐地接近。
在距离石缝约二十米的一处背风雪坎后潜伏下来,用眼睛仔细观察。
晨曦微光中,那石缝更显幽深。
洞口约莫有一米多宽,不到一人高,被垂挂的冰凌和枯藤部分遮掩。洞口下方的雪地有明显的光滑斜坡,那是熊进出摩擦形成的。
周围一片死寂。
他们轮流监视了大半天,确认没有任何活动的迹象。
下午,李卫民和铁山在巴雅尔的掩护下,如同雪地里的蜥蜴,悄无声息地移动到更近的距离,从不同角度将石缝周围的地形、岩石分布、可供藏身的掩体、以及可能的撤退路径,尤其是上树或利用复杂石阵的路线,牢牢刻在脑子里。
石缝前是一片相对开阔、略有坡度的雪地,约二十米见方。
开阔地边缘,散落着大小不一的石块和几棵孤零零的矮松。
这对猎人来说不算理想,缺乏足够的迂回空间。
“不能让它完全冲进这片开阔地。”
李卫民在雪地上用树枝画着示意图,低声道,“必须在它身体探出一大半,还没完全发力冲刺的时候,就给予重创。最佳射击位置……”
他指向侧面一块距石缝约二十五米、顶部平坦的巨石,“这里。
角度稍侧,能瞄准它出洞时暴露的侧颈或前胸心窝。你和巴雅尔,”李卫民对铁山说,“分别在这两个位置。”
他又指了另外两处稍远、但有更好视野和退路的石堆。“
你们的任务不是第一时间开枪,而是制造持续而分散的动静——比如用绳子拉拽树枝、抛掷石块到远处——持续吸引它的注意力,让它无法准确判断主要威胁来源,为我的第二枪或我们撤离创造机会。
如果我第一枪失手或未能阻止它,你们立刻开枪射击它的四肢或面部,尽可能干扰,然后按预定路线撤离,不要犹豫。”
“那‘引子’怎么用?”铁山问。
“不用直接放到洞口,太危险。”李卫民道,“找一根长杆,顶端绑上引子,从侧面悄悄伸到洞口上风处,轻微晃动,让气味飘进去。然后快速收回长杆,人撤离到安全位置。熊被怪异气味刺激,可能会警惕地探头探查,也可能直接冲出来。我们做好它直接冲出来的准备。”
计划周密到近乎苛刻,甚至预设了万一李卫民失手受伤,巴雅尔和铁山如何协同将他拖走的步骤。每一个环节都反复推演,直到三人形成默契。
次日,行动日。天气阴沉,朔风渐起,卷着细雪,能见度有所下降,但也能更好地掩盖声响和气味。
三人于正午前抵达预设位置,静静潜伏,让身体适应寒冷,也让过于紧张的心跳平复下来。
李卫民伏在那块平坦巨石后,步枪稳稳架在石缝边缘。
他调整呼吸,将身体状态调整到最佳。灵泉水带来的敏锐感官被提升到极致,他甚至能隐约听到石缝深处,某种沉重、缓慢而悠长的呼吸声——那是冬眠中巨兽的脉搏。
时间一点点流逝。下午两点左右,风势稍歇。李卫民向巴雅尔的方向做了一个手势。
第259章 三枪猎熊
巴雅尔如同鬼魅般从藏身处滑出,手中拿着一根足有四米长的细直木杆,顶端牢牢绑着一大团气味刺鼻的强效引子。
他匍匐到预定地点,在上风处,小心翼翼地将长杆缓缓伸出,直到那团引子悬停在石缝洞口外约一米、偏左的位置。
然后,他开始极其轻微地、有节奏地抖动长杆。
浓烈、古怪、充满挑衅意味的气味,顺着微风,一丝丝、一缕缕地飘入幽深的石缝。
起初,毫无动静。只有风声。
十几秒后,石缝深处那悠长的呼吸声……似乎停顿了一下。紧接着,变成了略显粗重和急促的呼吸。
有效!
巴雅尔立刻停止抖动,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将长杆收回,然后迅速消失在原先的藏身石堆后。
石缝内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在摩擦石壁。然后,是一声低沉、含混、仿佛从胸腔最深处发出的、带着浓重睡意和不耐的咕噜声。
来了!
李卫民屏住呼吸,食指虚搭扳机,眼睛透过准星,死死锁定那幽暗的洞口。
先是一团浓重的、带着体温的白色哈气从洞口涌出。
紧接着,一个棕黑色、毛茸茸的硕大头颅,带着惺忪睡意和被打扰的恼怒,缓缓探了出来!
那对小眼睛在昏暗光线下费力地眨动着,鼻子剧烈抽动,试图分辨空气中那挑衅气味的来源。
就是现在!它大半个肩膀和前胸都暴露在洞口光线下了!
李卫民眼中精光爆射,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炸响!子弹精准地钻入了巨熊左前肢根部稍靠上、靠近脖颈的位置!那里是主动脉和主要神经丛经过的区域!
“嗷——!!!”
一声痛苦到极致、也暴怒到极致的嘶吼几乎震破耳膜!冬眠中被惊醒、又遽然遭受重创的剧痛,瞬间点燃了这头巨兽所有的野性和凶暴!
它根本没有犹豫或寻找目标,受伤的剧痛和被打扰的狂怒,驱使着它本能地、以比平常更加疯狂不计后果的架势,猛地从石缝中向外一窜!
不是走,而是撞、是扑!它庞大的身躯带着碎石和冰凌,轰然挤出了石缝洞口!左前肢明显踉跄,但右前肢和后半身爆发的力量依然恐怖,径直朝着枪响的大致方向——李卫民所在的巨石猛扑过来!速度之快,远超预估!
李卫民开完第一枪,根本没有观察战果,身体已经向右侧预定的撤离路线翻滚!
他知道,这种状态下的熊,第一枪除非直接命中大脑或心脏中枢,否则绝不可能立刻倒下。
几乎在他翻滚的同时,熊已经扑到了巨石前!受伤并未让它失去准头,它血红的眼睛死死锁定了李卫民移动的身影,巨大的熊掌带着腥风,狠狠朝着李卫民原先的位置拍下!
“轰!”巨石表面碎石崩飞,留下几道深深的爪痕!
“咻——啪!”一块石头从铁山的方向飞出,砸在熊侧后方的雪地上。
“这边!大家伙!”巴雅尔也在另一侧发出吼声,并用枪托敲击岩石。
熊扑空的瞬间,被侧后方的动静干扰,头颅下意识地偏向铁山的方向。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李卫民在翻滚中已然单膝跪地稳住身形,根本没有瞄准——而是凭借千锤百炼的肌肉记忆和超凡的动态视觉,在熊侧头、颈部要害再次暴露的瞬间,第二次扣动了扳机!
“砰!”
这一枪,打在了熊右颈侧下方,靠近肩胛的位置!再次血花迸现!
“吼!”熊痛得浑身一颤,攻势再次受阻。
接连两处重伤,尤其是颈部的创伤,严重影响了它的力量和平衡。它狂乱地挥爪,试图转身攻击侧翼的铁山或巴雅尔,但动作已显僵硬和迟缓。
李卫民没有给它机会!他如同猎豹般弹起,不再后退,反而趁着熊转身不灵、右侧身躯暴露的瞬间,第三次举枪,枪口几乎顶到了熊右侧肋下靠后的位置——那里是肝脏区域!
“砰!”
近距离开火!子弹深深贯入!
巨熊发出最后一声绝望而不甘的哀嚎,庞大的身躯彻底失去力量,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侧倒在地,四肢剧烈地抽搐着,鲜血从三处伤口汩汩涌出,很快在雪地上洇开一大片刺目的红。
李卫民迅速退开几步,枪口依然指着熊头,直到它的抽搐完全停止,才缓缓垂下枪口,剧烈地喘息了几下。刚才那几下兔起鹘落,生死一线,体力与精神消耗极大。
铁山和巴雅尔从藏身处冲出,脸上满是后怕与震撼。
他们看得清清楚楚,李卫民那三枪,枪枪致命,尤其是在熊狂暴扑击下的那两次近身速射,冷静、精准、狠辣到了极点!
“我的娘咧……”铁山看着地上小山般的熊尸,又看看面色沉静、正在检查步枪的李卫民,咽了口唾沫,“李知青,你这……你这简直是山神爷赏饭吃啊!”
巴雅尔检查完,确认熊已经死透,对李卫民重重抱拳,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次惊仓狩猎的成功,李卫民居功至伟,不仅仅是枪法,更是那份在绝险中依然能精准捕捉战机、并敢于近身搏命的胆魄与决断。
三人不敢久留,迅速处理战利品。
这头冬眠的巨熊膘肥体壮,粗略估计就有五百斤往上!
而且熊掌肥厚,品质皆是上上之选。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熊被打了三枪,皮子破损比较厉害。
不过最让人在意的,还是熊胆的品质如何。
毕竟,一头熊身上最值钱的,要属这颗熊胆了。
“先取胆,趁热。”巴雅尔言简意赅,抽出随身携带的、磨得雪亮的剥皮刀。他经验最老道,处理大兽的手法娴熟。
李卫民和铁山在一旁警戒并协助。
巴雅尔让铁山将熊尸侧翻,使腹部朝上。他单膝跪在熊尸旁,手中短刀精准地沿着熊的胸骨下端至腹部正中,划开一道切口,手法稳而轻,尽量避免伤及内脏。然后他探手进去,小心翼翼地在温热的腹腔内摸索。熊的内脏还带着生命的余温,散发出浓重的腥气。
很快,巴雅尔的手指触碰到一个滑腻、饱满的囊状物。
他眼神一凝,动作更加轻柔,沿着连接的组织慢慢剥离,终于,将整个胆囊连同部分肝组织一起托了出来。
“快,拿油布和木盒!”巴雅尔低声道。
铁山早已准备好一块干净的油布和一个提前准备好的扁平的木制小盒。巴雅尔就着微弱的天光,仔细审视着手中的胆囊。
胆囊约有成人拳头大小,呈梨形,外表墨绿近黑,囊壁薄而富有弹性,入手沉甸甸的。透过囊壁,隐约可见内里液体的颜色。
“运气不错。”巴雅尔难得地露出一丝笑容,他小心地用刀刃在胆囊顶端开了一条极小的缝隙,让少许胆汁流出,滴在准备好的干净雪块上。
三人凑近看去。只见那滴落的胆汁并非乌黑,亦非黄绿,而是在雪白的映衬下,呈现出一种深邃的、近乎暗金色的光泽,质地浓稠却不浑浊,在低温下迅速凝结成晶莹的胶冻状。
第260章 愉快的分账
金胆!”铁山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真的是金胆!李知青,巴雅尔,咱们这下可发了!”
李卫民也是心头一震。金胆!按照这个时代的行情和购买力,一枚品相完好的金胆,最少价值五百块!
若遇到识货的买家或急需的药材商,卖到五百元以上也绝非不可能!这头熊在暴怒狂躁状态下被击杀,胆汁分泌旺盛,充盈饱满,果然成就了这极品品质。
巴雅尔迅速用细麻绳将胆囊管扎紧,防止胆汁漏出,然后用油布轻轻包裹,再小心翼翼放入垫了干软草的木盒中,盖上盒盖,用布条捆扎结实。
整个过程一丝不苟,仿佛对待无价珍宝。
“接下来是皮子。”巴雅尔将木盒交给铁山贴身保管,开始处理熊皮。
剥皮是个技术活,尤其要保证皮张完整、刀口平滑,才能卖出好价钱。
这张皮子虽说有些破损,但是因为比较大,再加上品质不错,要是剥皮剥的好,也能值个三四十块。
巴雅尔从熊的下颌中线开始下刀,沿脖颈、胸腹中线一直划到尾根,然后环绕四肢腕部、肘部划开,再小心翼翼地将皮与脂肪、肌肉分离。
他的刀法流畅而稳定,厚韧的熊皮随着刀锋的游走,逐渐从庞大的躯体上剥离下来。
这张熊皮极其硕大,摊开来几乎能铺满小半间屋子。皮毛棕黑油亮,尤其是肩颈部位的毛又长又密,光泽感极强。
冬季的熊皮毛绒厚实,底绒浓密,是制作高级皮褥、大衣领的顶级材料。皮板上脂肪很少,说明这头熊秋膘积得极好,皮质上乘。
“好皮!”连见多识广的巴雅尔也忍不住赞叹一声,“硝好了,公社收购站至少能给四五十,私人路子好的话,七八十都有可能。”
将整张皮子卷起捆好,足有几十斤重。
接着是四只肥厚的熊掌,被齐腕关节砍下,用油纸和干草分别包裹。然后是剔取主要的熊骨,尤其是四肢长骨和脊骨,这些都是制作虎骨酒(熊骨也可替代或混称)的原料,有一定价值。
剩下的就是内脏和肉了。
熊肚子里面的肠子,铁山和巴雅尔将其挂在树上,然后口中念念有词。
李卫民接触的久了,也知道这是他们这里的习俗,打到了大货后,要敬山神老爷。
对此李卫民倒是没什么意见。
肠子这玩意弄起来太麻烦了,不要也无所谓。
至于其他的,三人则是全部打包带走。
夜色完全降临前,三人背负着沉甸甸的收获,沿着来路艰难而警惕地返回。回到红塔村猎人小屋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三人虽然疲惫,却难掩兴奋,炉火燃起,映照着三人因寒冷和激动而发红的脸膛。
将背篓里的东西一一取出,摆放在干燥的草席上。木盒中的金胆、卷起的厚重熊皮、四只包裹好的熊掌、熊骨、鲜红的熊肉。收获颇丰,价值不菲。
接下来便是按约定分配。
铁山拿出炭笔和一块木板,开始计算:
“按咱们说好的规矩,找到踪迹并确认蹲仓的,算一股;下致命手的,算三股;其余协助、处理猎物平分。李大哥你下了致命手,算三股;巴雅尔哥和我一起发现踪迹并确认,各算半股发现;处理猎物大家都出力,平分剩下的六股。”
算下来,李卫民得五股,巴图和铁山各分两股半。
算好了各自应得的份额后,铁山顿了顿,看着地上的东西:“金胆一个,熊皮一张,熊掌四只,熊骨四只,肉三百来斤。咱们先把大件估个价,分股值,再看谁要什么,补差价。”
巴雅尔对铁山说的没有意见,李卫民也觉得这样公平。
巴雅尔沉吟道:“金胆,品相极好,又是极难得的金胆,稳妥估计,四百五十块到五百块。熊皮,完整上品,四十块。熊掌,品相好,按市价一只二十五到三十,四只算一百到一百二。熊骨,不太值钱,但量大,也能卖个三四十。肉,可以分掉。总共大概……六百二到七百块。取个中,按六百五算总价值。”
六百五!在这个年代,是一笔惊人的巨款。一个壮劳力挣工分,一年到头也未必能攒下一百块。
铁山接着算:“总价值六百五,除以十股,每股值六十五块钱。李知青五股,就是三百二十五块;巴雅尔两股半,一百六十二块五块;我也是两股半,一百六十二块五。”
他抬起头:“差不多就是这样。李知青占大头,该拿三百二十五左右;我和巴雅尔哥各拿一百六十二块左右。具体怎么拿东西,咱们商量。”
李卫民一直在安静地听着,此时才开口。
他先是肯定了铁山的计算和巴雅尔的估价,然后道:“东西是好东西,但变现需要门路和时间。眼下快要过年了,我有些打算,可能需要用到这些东西,尤其是熊胆和熊骨。”
他看向二人,“两位兄弟如果信得过我,我想把这些东西都留下。按照刚才算的大致价钱,我出钱把你们该得的那份买下来。你们拿现钱,过年也踏实,如何?”
李卫民之所以要从二人手中收购这些东西,自然是因为想着过年的时候,去北平一并卖掉。
当然,也是因为之前打狼的钱入账了,身上又有了一千多块的现金。
铁山和巴雅尔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但随即便觉得这提议实在不错。
现钱当然比一堆需要寻找买家、还可能压价的“货物”更实在。
而且李卫民刚带着他们冒死猎到这头熊,实力和人品都没得说,他愿意按估价收购,已经是厚道了。
“李知青,你说这话就见外了。”铁山爽快道,“这次要不是你,别说金胆,咱们能不能全须全尾回来都两说。东西你想留,当然没问题!价钱就按刚才估的,咱们再细算一下,你把我们那份钱给了就行!”
巴雅尔也点点头:“行。钱,方便。”
第261章 收购
李卫民也不矫情,当下便请铁山再仔细核算。
因为是李卫民收购,所以铁山和巴雅尔都想把价格往低了算。
李卫民觉得二人老实厚道,自然不可能让他们吃亏,要把价格往高了算。
最后,两方各退一步,取了一个中间数。
最终议定:金胆作价四百八十元,熊皮三十元,熊掌四只一百一十元,熊骨三十元,总计六百五十元。
按股分配,李卫民应付给铁山和巴雅尔各自应得的一百六十二块五毛,合计约三百二十五元。
李卫民直接从贴身内袋(空间)内拿出钞票,数出三百四十元整,分别递给铁山和巴雅尔各一百七十元。
“零头不用找了,否则就是看不起我了。”李卫民道。
在在议价的时候,他已经占了不少的便宜了。不说卖给其他人,就是拿到供销社去,都不止这个价格。
所以,李卫民才会给他们凑个整,让人家心里舒服一些。
铁山和巴雅尔推辞一番,见李卫民坚持,也就感激地收下了。
对他们而言,进山一趟,冒了险,但每人分到一百七十元现钱,这绝对算是个丰收年!更何况,还结交了李卫民这样一位本事通天的朋友。
交易完成,气氛更加融洽。
剩下的熊肉和,三人也按照说好的份额给分了,李卫民得了一百七八十斤,至于其他二人,也都分了一百斤。
至于内脏部分,如熊腰子,熊心,当晚便割下,用铁锅炖了一大锅,撒上盐和干辣椒,就着烤热的玉米饼子,三人吃的是满头大汗,算是庆功宴会了。
吃过饭后,三人各自休息。
火光跳跃中,李卫民摩挲着那个装着金胆的木盒,心中盘算。
这枚金胆和那些熊骨、熊掌,加上之前在红塔村收购的其他药材,已然是一笔相当可观的“硬通货”。
他计划下次去北平的时候,除了兜售这些东西外,也可以去探望一下李红英,看看《牧马人》的情况。
还有,可以帮冯曦纾带一封信回去给冯国栋,好报个平安。
一想到冯曦纾,也不知道那小妮子现在怎么样了。
想着想着,李卫民进入了梦乡。
李卫民是被冻醒的。
清晨的寒气透过木板缝隙渗进小屋,屋内炉火已然熄灭。
李卫民起来时,铁山已经将炉火重新拨旺,上面吊着的铁壶正“咕嘟咕嘟”冒着白气。巴雅尔坐在门槛上,就着天光擦拭着他的猎刀,动作一丝不苟。
“李知青,醒啦?”铁山咧嘴一笑,递过来一碗冒着热气的炒面糊糊,“赶紧喝点,暖暖身子。”
李卫民道谢接过,炒面糊糊里切了些昨晚剩下的熊肉丁,香气扑鼻。三人围坐在炉边,就着热水吃干粮,气氛轻松融洽。
经过昨日那场惊心动魄的猎熊与坦诚公平的分润,彼此间已建立起一种基于实力与品性的初步信任。
巴雅尔用布巾仔细擦净刀刃,将其归入皮鞘,忽然抬眼看向李卫民,目光沉静。他用肘子轻轻碰了碰旁边的铁山。
铁山会意,三两口喝完碗里的糊糊,抹了抹嘴,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兴奋与谨慎的神色。
他往李卫民这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道:“李知青,有个事儿,我想问问你的意思。”
“什么事?”李卫民一边稀里呼噜喝着热粥,一边回应着。
还真别说,这大冷天的喝一碗热粥,整个人都舒坦。
铁山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声音压得更低:“除了那头熊瞎子,我……还知道一个地方,藏着更值钱的大家伙。”
李卫民心中一动:“更值钱的……难道是?”
铁山用力点了点头,吐出两个字:“山君。”
老虎!
李卫民瞳孔微微一缩。
在这个年代,东北虎虽然已不似早年那般常见,但在一些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仍有踪迹。
虎,百兽之王,其价值绝非黑熊可比。
一张完整无损的上等虎皮,在特定渠道能卖出令人咋舌的高价;虎骨、虎鞭是传统珍贵药材,历来有价无市;即便是虎肉、虎血、虎须,都各有讲究和用途。猎到一头虎,其收益可能数倍于昨日那头巨熊!
“你们确定?有确切踪迹?”李卫民沉声问,语气里没有立刻被巨大利益冲昏头脑的狂热,只有谨慎。
对此,铁山自然拍着胸脯保证,确实有确切踪迹,还是一头带着崽子的母老虎。
那就没得说,干就完了。
为了狩猎老虎,铁山和巴雅尔花了大价钱,和李卫民一起,准备了许多工具。
次日凌晨,三人全副武装,背负着沉重的装备和数日干粮,向着“老黑山”进发。
积雪没膝,寒风如刀。
铁山和巴雅尔轮流在前开路,李卫民殿后,毛球蹲在他肩头,小眼睛机警四顾。
深入老黑山二十余里,人迹早已断绝。
地势越发险峻,怪石嶙峋,古木参天。依照铁山记忆,他们沿着一条几乎被雪掩埋的古老兽径,来到了那片据说有老虎踪迹的山涧河滩附近。
他们没有贸然靠近,而是在河滩对面一处地势较高、背风且视野良好的山脊林线边缘停了下来。
这里距离河滩直线距离约四百米,中间隔着结冰的河面和一片开阔的雪原。
三人迅速行动,利用白色麻布、枯枝和积雪,在几块巨石之间构筑了一个近乎完美的观察哨。李卫民架起望远镜,调整焦距。
河滩宽阔,冰面如玉带蜿蜒。岸边积雪上,零星散布着一些动物的足迹。他们耐心等待,从清晨到日上三竿,除了几只乌鸦和雪兔,并无大型动物出现。
“太冷了,可能出来得晚。”铁山搓着冻僵的手,低声道。
就在午后阳光带来一丝微弱暖意时,河滩上游的密林中,有了动静。
先是两只毛茸茸、黄黑条纹尚浅的小家伙,顽皮地互相扑咬着滚了出来。
它们体型已有狗子大小,但动作稚嫩,正是虎崽。它们对冰面好奇,伸出爪子试探,又很快缩回,在岸边雪地里打滚嬉戏,发出细弱的、撒娇般的“嗷呜”声。
第262章 再逢母老虎
李卫民看着这两只小老虎,莫名有种熟悉的感觉。
紧接着,一个警惕的身影缓缓步出林缘。
那是一头母虎,体型匀称,皮毛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泽,黑色条纹深邃清晰。
它步履稳健,目光如电,时刻扫视着四周,守护着两只幼崽。它走到河边,低下头,开始舔舐冰层边缘流动的活水。
李卫民的目光死死锁定在这头母虎身上。
过人的目力让他捕捉到更多细节:母虎的体型,它低头喝水时,脖颈处的肌肉线条……一种强烈的熟悉感击中了他。
还有那两只小虎,虽然长大不少,但那嬉闹的神态,依稀恍如昨日。
他的心脏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
难道真的是她?
可是,她怎么会出现在距离当初相遇地点近百里的老黑山?
“一大两小!”铁山压抑着兴奋,声音发颤,“李知青,巴雅尔,看到了吗?这趟没白来!”
巴雅尔也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头,眼神锐利。
李卫民不动声色,继续观察。
母虎显然非常警觉,喝几口水就抬头张望,鼻子不断耸动。
两只小虎玩累了,凑到母亲身边撒娇。母虎低头,挨个舔了舔它们的脑袋,动作温柔。
但它明显消瘦,肋骨在皮毛下隐约可见,腹部更是干瘪。带着两只半大幼虎,在食物匮乏的严冬,生存压力可想而知。
观察了近一个小时,母虎带着幼崽重新隐入密林。三人记下了它们出现和离开的方位、时间,以及河滩周围的地形细节。
然后决定回来制作狩猎计划。
返回临时营地的路上,李卫民心绪难平。
他找了个借口:“我的水壶好像落在刚才观察点附近了,你们先回,我折回去找找,很快回来。”
铁山和巴雅尔不疑有他,叮嘱他小心。
李卫民背着枪,快步循原路返回。他没有去观察哨,而是绕了一个大圈,从河滩下游,顺着母虎离开时可能的方向,小心翼翼地追踪而去。
雪地上的足迹很新,他追踪技巧高超,加之灵泉水改造后超常的感官,很快就锁定了方向。
在一处背风向阳、有岩石遮蔽的小山坡下的山洞内,他发现了它们。母虎正卧在干燥的地上,两只小虎依偎在它身边取暖,似乎准备休息。
在如此近距离确认后,李卫民可以肯定,这一大两小三只老虎,正是他之前接生的那几只。
李卫民在距离它们约三十米外的树后停下,缓缓摘下帽子,让自己更清晰地暴露在空气中。他没有隐藏脚步声,反而轻轻踩了踩雪,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几乎瞬间,母虎猛地抬头,琥珀色的瞳孔收缩成缝,身体骤然绷紧,喉咙里发出低沉而充满威胁的“呜——”声。两只小虎也惊醒了,躲到母亲身后,好奇又害怕地探头张望。
李卫民站在原地,慢慢举起双手,摊开掌心,示意自己没有武器。
他目光平和地注视着母虎,用低沉、平稳的语调轻轻说道:“是我……还记得吗?你生宝宝的时候……”
母老虎经过上次喝了灵泉水后,隐隐约约可以听懂他说的话,所以他才敢这么大的胆子,空着手上前相认。
母虎似乎认出了他,威胁声渐渐低了下去,但警惕未消。她死死盯着李卫民,鼻翼剧烈翕动,似乎是在辨认。
李卫民见状,尝试着,极其缓慢地,向前迈了一小步。
母虎立刻又发出警告性的低吼,前爪微微下按。
李卫民停下,依旧保持着平和的态度。他慢慢从空间里掏出一块之前分割好的、还带着血丝的熊肉。浓郁的肉味顿时散开。
两只小虎崽立刻被吸引了,蠢蠢欲动,被母虎低吼一声制止。
李卫民在肉块上面洒了几滴灵泉水,然后轻轻放在面前的雪地上,后退了几步。
母虎闻到了让她熟悉的,舒服的味道,眼前一亮。
然后她迅速叼起肉块,退回原处,大口撕咬起来。
两只小虎迫不及待地凑上去分食。
看着母虎狼吞虎咽的样子,李卫民心中笃定了八九分。他再次慢慢靠近,这次,母虎虽然仍盯着他,但进食的动作并未停止,警告性的低吼也变成了含糊的呜咽。
直到距离只有两三米,李卫民停下。他能清晰看到母虎眼睛的神韵,那份在极度虚弱和困境中曾流露出的坚韧与灵性,此刻再次浮现。
“真的是你……”李卫民喃喃道,心中涌起一股奇特的暖流。他缓缓伸出手,不是去抚摸,而是悬在半空。
母虎吃完了肉,舔了舔嘴巴,抬头看他。眼中的警惕已去了大半,剩下的是探究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柔和。它嗅了嗅李卫民的手,粗糙的舌头轻轻舔了一下他的指尖。湿热的触感传来。
李卫民这才大胆地、轻柔地将手放在母虎的颈侧,顺着皮毛抚摸。
母虎没有抗拒,反而微微眯起了眼睛,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他注意到,它的肚子依然干瘪,刚才那块肉对带着两个孩子的它来说,只是杯水车薪。
“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原来的地方找不到吃的了吗?还是被其他家伙赶过来了?”
李卫民低声问着,手掌轻轻按了按母虎瘦削的腹部,心中叹息。生存,对于山林中的母亲而言,从来都是如此艰难。
母虎似乎听懂了他的关切,用头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臂,低低呜咽了一声,似在诉说艰辛。
李卫民不再犹豫。他背过身,从空间中又取出两大块熊肉,足有二十多斤,放在母虎面前。
“吃吧,吃饱些。但这里很危险,不止我们再找你。吃饱了,带着孩子,离开这里,往更深更远的山里去,别再靠近人类活动的地方了。”
他指着老黑山更深处的方向,语气严肃。
母虎看着眼前丰盛的食物,又看看李卫民,眼神复杂。
她似乎完全明白了这个两脚兽的意思——给予食物,发出警告。
她低下头,蹭了蹭李卫民的腿,然后低吼一声,招呼两只还在玩闹的小虎。
小家伙们似乎也认出了这个“气味很好闻”的两脚兽,好奇地凑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子碰碰李卫民的裤脚,发出奶声奶气的叫声,毫无惧意,反而带着亲近。
第263章 叶卡捷琳娜·伊万诺娃
李卫民蹲下身,轻轻摸了摸两只小虎毛茸茸的脑袋。小家伙们舒服地眯起眼,用头拱他的手。
母虎开始快速进食,将肉撕扯开,也分给两个孩子。它吃得很急,但不时抬头看看李卫民,眼神温和。
吃饱后,母虎舔干净嘴巴和孩子们的脸,最后深深看了李卫民一眼,那眼神里有感激,有不舍,也有领悟。
她低吼一声,带着两只小虎,转身迈入密林。
走了几步,又回头望了望,才彻底消失在山林深处。
李卫民站在原地,直到再也听不到任何声响。
他心中既有一丝怅然,更多的是释然和祝福。
这山林的王者,但愿她们能找到安身之所。
他转身准备离开,忽然,极远处,隐约传来一阵与山林寂静格格不入的、低沉的引擎轰鸣声,从更北的方向传来,很快又消失。
是汽车?这深山老林,怎么会有车?李卫民眉头微蹙,但未及深思。
与此同时,在老黑山北部边缘,一条几乎被积雪掩埋的废弃伐木道上,一辆涂着军用绿漆、带有醒目红星标志的嘎斯-69越野车,正艰难地颠簸行进。车上坐着四个人,都穿着厚实的苏式军大衣,戴着皮帽。
开车的是一名体格魁梧、满脸络腮胡的少尉,名叫伊万。副驾驶是一位神色冷峻、目光锐利的中尉,叫安德烈,怀里抱着一支带瞄准镜的莫辛-纳甘步枪。
后座则坐着两人。靠窗是一位身材高挑、即使穿着厚重军装也难掩其曼妙曲线的女军官。
她有着罕见的淡金色长发,在帽檐下露出一缕,碧蓝的眼睛如同贝加尔湖的湖水,深邃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傲气与倔强。
肩章上,两颗星一条线,赫然是中校军衔——叶卡捷琳娜·伊万诺娃,来自莫斯科军区某个显赫军事家族,刚调任远东军区不久。
她旁边,坐着一位年纪稍长、戴着眼镜、显得斯文些的少校,名叫谢尔盖,是军区司令部的参谋,此次陪同更像是监督与协调。
“伊万中尉,你确定这条破路能通到那个‘猎人说有老虎出没’的区域?”叶卡捷琳娜开口,声音清冷,带着标准的莫斯科口音。
“是的,叶卡捷琳娜中校。”开车的伊万少尉回答,“根据当地提供的旧地图和情报,从这条路可以深入‘黑山’区域至少十五公里,剩下路程需要徒步。去年有边防巡逻队在这一带见过大型猫科动物足迹,疑似西伯利亚虎。现在是冬季,足迹更容易追踪。”
安德烈中尉擦拭着枪身,头也不回地冷声道:“希望我们不会白跑一趟。为了证明‘女人也能成为优秀猎手和军官’,就让我们在这种天气钻进这该死的原始森林,真是……”
“安德烈!”谢尔盖少校皱眉打断他,“注意你的言辞。叶卡捷琳娜中校的行动计划是经过批准的。猎获一头西伯利亚虎(东北虎在俄方的称呼),不仅是对个人勇武的证明,其标本也具有宣传价值。”
叶卡捷琳娜对安德烈的讥讽不以为意,只是目光更冷了些,望着窗外飞掠的枯木雪原,语气平淡却坚定:“我需要用事实,而不是姓氏,来赢得应有的尊重。这头老虎,将是最好的证明。它最好足够大,足够凶猛。”
车内气氛有些微妙。引擎轰鸣,载着各自的目的,驶向冰雪覆盖的群山深处。
狩猎,对于车上的人而言,意义截然不同。
嘎斯-69越野车的引擎在寂静的山林中显得格外粗重。
车头灯光切开前方浓重的雪雾,照亮了路上越来越深的车辙印——那不是人类车辆留下的,更像是大型兽类反复踩踏形成的路径。
副驾驶上的安德烈中尉一直紧盯着窗外,手里攥着一张边缘磨损的军事地图。当车辆碾过一道几乎被雪埋没的、横亘在路上的腐朽路障时,他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停车。”安德烈声音硬邦邦的。
开车的伊万少尉下意识踩下刹车,车轮在雪地上滑行一小段,停住了。
“怎么了,安德烈中尉?”后座的叶卡捷琳娜抬起眼,碧蓝的眸子在昏暗的车厢内依然锐利。
安德烈没有回头,只是用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一道用红色虚线标出的、蜿蜒的线条上。“我们快到这儿了。‘黑线’。”
他顿了顿,补充道,“再往前,地图标注就不那么明确了,而且……根据最近的边防备忘录,那边属于敏感区域,理论上,我们不应该越过这条线进行非必要活动。”
他说的很含蓄,但在场的人都明白。“黑线”指的是非官方的、实际控制上的模糊分界。
线的另一侧,情况复杂。
车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发动机怠速的隆隆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叶卡捷琳娜的目光投向车窗外。
远处是连绵的、被积雪覆盖的黑色山峦剪影,像沉默的巨兽匍匐在国境线上。
近处,稀疏的林木间,雪地上依稀可见一些杂乱的足迹,其中一行圆形的、间距颇大的足迹引起了她的注意——猫科动物,而且体型不小。
她的心跳微微加快。目标,可能就在前方。
“所以,你的建议是,我们掉头回去?因为一条地图上的虚线,和一份‘理论上’的备忘录?”叶卡捷琳娜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车厢里。
安德烈终于转过身,脸上的伤疤在仪表盘微光下有些狰狞。“中校同志,我的建议是基于安全和纪律。越过这条线,意味着不可预知的风险。这不仅仅是一次狩猎,我们代表的是……”
“我清楚我代表什么,安德烈中尉。”
叶卡捷琳娜打断他,声音依然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我也清楚风险和纪律。但我更清楚,如果我现在掉头,回到营地,回到军区,我会面对什么。”
她微微吸了一口气,目光扫过车内其他二人。
伊万少尉紧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不敢插话。
谢尔盖少校推了推眼镜,沉默地听着。
第264章 枪声
“我会面对那些看似恭敬实则轻蔑的眼神,会听到那些藏在走廊角落里的窃窃私语——看啊,这就是那个伊万诺夫家的花瓶小姐,仗着家族的庇荫,挂个中校衔头来远东镀金,连次像样的狩猎都不敢完成。”
叶卡捷琳娜的语调没有太大的起伏,但紧握的拳头,指节微微发白,“他们会说,女人终究是女人,只适合待在办公室或者舞会上,而不是在真正的野外,面对真正的危险。”
她想起了莫斯科军区那个傲慢的骑兵上校,想起他当着众人面打的那个赌——“如果你能独自猎回一头真正的西伯利亚虎或者一头黑熊,而不是动物园里那种,我就承认你是个合格的军官,而不是你父亲的姓氏。”
周围那些附和的笑声,那些看好戏的眼神,像针一样扎在她心里。
她受够了,受够了无论多么努力,取得多少成绩,最终都被归功于“伊万诺娃”这个姓氏。
“这次行动,不仅仅是为了证明给那个蠢货看。”
叶卡捷琳娜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白雪皑皑的山林,仿佛能穿透夜幕,看到那头潜行的猛兽,“更是为了证明给我自己看。我走到今天,每一次晋升,都是我用自己的能力,在训练场、在演习中、在无数个熬夜研究战术地图的晚上挣来的,不是靠我父亲的电话或者家族的酒会!”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是一种压抑了太久、混杂着骄傲与委屈的激愤。
“安德烈中尉,谢尔盖少校,伊万少尉,你们可以选择在这里停车,甚至可以回去报告我‘一意孤行,违反规定’。但我的决定不会改变。”
她一字一句地说,“狩猎一头老虎,或者类似足够分量的猎物,我必须带回去。如果线在那边,而猎物也在那边,那么,线就暂时不存在了。”
车内再次沉默。只有风声呜咽。
谢尔盖少校终于开口,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严肃,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
“叶卡捷琳娜中校,你的决心我明白了。作为此次行动的协调员,我必须提醒你,任何越过当前控制线的行为,其后果将由你个人承担。我和伊万少尉、安德烈中尉将在此建立临时营地,并保持无线电静默监听。你有48小时。48小时后,无论成败,必须返回这个坐标点。如果超时,或收到紧急信号,我们会根据预案采取行动,但那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关注。你明白吗?”
“明白。”叶卡捷琳娜干脆地答道。48小时,足够了。
安德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叶卡捷琳娜那决绝的眼神,最终只是哼了一声,转回身去,用力折叠起地图。
“伊万少尉,”叶卡捷琳娜命令道,“继续前进,直到车辆无法通行为止。”
“是,中校同志!”伊万少尉重新挂挡,越野车发出低吼,碾过积雪,继续朝着地图上那条红色虚线的方向,也是朝着雪地上那些诱人而危险的足迹方向,坚定地驶去。
又行驶了大约三公里,道路彻底消失在茂密的灌木和倒伏的树木后。车轮陷入深雪,无法再前进。
车灯照亮前方,是一片更加幽深莫测的原始针叶林。风穿过林隙,发出怪异的呼啸。
叶卡捷琳娜利落地背上早已准备好的行军背囊。
里面装着必要的生存装备:睡袋、单人帐篷、高热量的压缩食品、水壶、急救包、备用弹药、望远镜、一把格洛克军刀,还有一小瓶提神用的烈酒。
她检查了一下手中那支保养得极好的、带pSo-1光学瞄准镜的SVd狙击步枪,德拉贡诺夫狙击步枪,咔嚓一声将十发弹匣推入弹仓。
谢尔盖少校下车,帮她最后确认了一下地图和指北针,标注了几个可能的安全点。“记住,48小时。保持警惕,中校同志。这林子里,除了猛兽,可能还有别的‘东西’。”
叶卡捷琳娜点点头,将地图和指北针收好。她看了一眼车内,安德烈中尉背对着她,似乎还在生闷气。伊万少尉则投来一个混合着担忧和鼓励的眼神。
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紧了紧大衣的领口,将狙击步枪挎在肩上,拉低了防寒帽的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那双在黑暗中依然湛亮坚定的碧蓝眼眸。
然后,她迈开穿着厚重军靴的腿,一步踏入了车灯光晕之外的、漆黑冰冷的原始森林。
身影迅速被浓密的树影和飘飞的雪沫吞没,只留下雪地上两行深深浅浅、径直指向群山腹地的足迹,和一个倔强得仿佛能刺破这严寒黑夜的背影。
引擎声在她身后熄灭,车灯关闭。
山林重归它原有的、深沉的寂静与黑暗。只有风声,以及远处不知名野兽的隐约长嚎,像是在迎接,或是在警告这位不请自来的、孤独的越界猎手。
临时营地的篝火在后方遥远地亮起一点微光,很快也看不见了。叶卡捷琳娜·伊万诺娃中校,彻底融入了这片属于野兽与边境的、危机四伏的苍茫山林。
李卫民与母虎母子告别,心中那块石头落了地,却又平添了几分牵挂。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便朝着与铁山、巴雅尔约定汇合的临时营地快步走去。冬日的山林,天黑得早,必须赶在夜色完全笼罩前回去。
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林间光线昏暗,只有西边天际残留着一抹暗红的云霞。毛球安静地蹲在他肩头,像个尽职的小哨兵。
就在他走到一处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
“砰——!”
一声清脆而突兀的枪响,猛然撕裂了山林的寂静!声音传来的方向,正是他刚刚离开不久的、母虎消失的那片区域偏北一些的地方!
李卫民的心脏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不好!”他脑海中第一个闪过的念头就是铁山和巴雅尔!难道是他们久等自己不至,担心之下出来寻找,结果误打误撞遇到了母虎和小虎,情急之下开了枪?
第265章 你无权开枪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
如果是他们,凭借他们的枪法和经验,在那种距离……母虎凶多吉少,小虎恐怕也……
李卫民不敢再想下去,胸腔里涌起一股混合着担忧、愤怒和焦急的火焰。
他猛地转身,将回营地的念头抛到脑后,循着枪声的大致方向,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在积雪的林间发足狂奔!
灵泉水改造后的身体机能此刻全力运转,他的速度快得几乎带起残影,巧妙地避开障碍,仿佛一头矫健的雪豹。
毛球紧紧抓住他的衣领,小爪子扣得死紧,生怕被甩下去。
枪声的回音似乎还在山谷间飘荡,惊起远处一群寒鸦,“呱呱”叫着飞向昏暗的天空。
大约七八分钟后,李卫民冲上了一道覆盖着厚厚积雪的山脊。
他伏低身体,锐利的目光急速扫视下方。借着雪地和暮色天光提供的微弱能见度,他看到了令他目眦欲裂的一幕!
下方约一百五十米处,是一小片相对平坦的林间空地。
空地边缘,一个穿着臃肿灰白色冬季作战服、戴着皮帽的身影,正以一个标准的跪姿射击姿势,稳稳地端着一支带有长长瞄准镜的步枪,枪口所指的方向……
正是那头刚刚与他告别不久的母虎!
她显然被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坏了,正带着两只惊慌失措的小虎,朝着密林深处仓皇逃窜!
母虎的动作有些踉跄,左后腿似乎受了伤,跑起来一瘸一拐,但速度依然不慢。两只小虎紧跟其后,发出惊恐的“嗷嗷”叫声。
而在那开枪者前方不远的雪地上,赫然有一小片溅开的暗红色!
开枪者……不是铁山,也不是巴雅尔!那身形,那持枪姿势,还有那身与环境色融为一体的专业冬季伪装服……是个陌生人!而且,李卫民一眼就认出,那支枪绝不是国内常见的制式武器,那长长的瞄准镜和独特的枪身轮廓……
像是专业的狙击步枪!
李卫民初步判断,这人很有可能是一名军人。
一名军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冲着老虎开枪?!
震惊、疑惑,但更多的是对母虎安危的暴怒!李卫民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几乎要不管不顾地冲下去阻止。
然而,就在他因愤怒而身体微动,脚下积雪发出轻微声响的刹那,下方那个开枪的身影极其敏锐地动了!
只见那名军人迅速反应过来,狡黠的身姿如同猎豹,瞬间放弃了继续追击或补枪的打算,身体就地向侧方一滚,迅捷无比地隐入了一棵粗大的落叶松树干之后。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显示出极高的军事素养和临场反应能力。
同时,那支狙击步枪的枪口,已经如同毒蛇吐信般,从树干的另一侧悄无声息地探出,黑洞洞的枪口,精准地指向了李卫民刚才发出声响的山脊方向!
她被发现了!而且,她将李卫民视为潜在威胁,甚至可能是更大的危险!
李卫民心中一凛,强行压下冲出去的冲动。
对方是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军人,而且显然正处于高度戒备的战斗状态。
自己贸然现身,对方在无法判断敌友的情况下,极有可能开枪!
他立刻缩回山脊线后,迅速环顾四周,连滚带爬地移动到几块凸起的、覆满冰雪的岩石后面,将自己完全隐藏起来。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既为母虎的安危揪心,也为眼下这突如其来的、与陌生武装人员的对峙感到紧张。
山林间死寂一片,只有寒风穿过树枝的呜咽。
刚才仓皇逃窜的虎啸和幼崽惊叫也早已远去。
双方都在暗处,都在判断,都在等待。
李卫民深吸几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不能一直躲着,必须弄清楚情况。
他稍微抬高声音,用尽量清晰的话语朝着下方喊道:“喂!下面那位!你是谁?干什么的?为什么开枪打老虎?”
他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惊飞了几只更近处树上的鸟雀。
岩石后,一片沉默。
只有那支狙击步枪的枪口,依旧死死地锁定着他藏身的岩石区域,没有丝毫移动。
李卫民等了片刻,没有回应。
他能感觉到,那道来自狙击镜后的目光,正冰冷地、警惕地扫视着他可能藏身的每一寸空间。
对方不回答,不露面,但威胁丝毫未减。
见岩石后长久没有回应,只有那冰冷的枪口如同凝固般指向自己,李卫民心念急转。
这人装备精良,动作专业,出现在这敏感地带……难道是听不懂汉语?他记得边境附近偶尔会有一些特殊情况,或许对方是邻国人员?
他深吸一口气,换上了这一带山林里猎人、牧民乃至边民之间有时会使用的一种夹杂了蒙语、满语和当地方言的通用土话,再次朝着下方喊道:“哎!下头的朋友!哪路来的?报个蔓儿(报个名号)!为啥朝那大猫下死手?那玩意儿打不得!”
声音在空旷的林间传开,带着粗犷的山野气息。
这一次,岩石后方沉默了片刻。终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清冷、略带沙哑,但的确是个女声。她说的是俄语,语速很快,带着明显的警惕和质问:
“kтo ты? Пoчemy ты 3дecь? tы xoчeшь oтo6paть moю дo6ычy? (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你想抢夺我的猎物吗?)”
对面居然是一个女人,而且听口音居然是毛熊国那边的,这点倒是大大出乎李卫民的预料之外。
好在李卫民前世是机械专业,因为毛熊国的重型机械在全球处于领先的地位,所以他为此下过苦功学过一些俄语,虽然多年不用稍显生涩,但听和说都没有大问题。
他立刻听懂了对方的质问。
猎物?她果然是为了猎虎而来!
李卫民定了定神,用略显生硬但语法正确的俄语回应道:“r mecтhыn oxoтhnk. (我是这里的猎人。) heт вpaждe6hыx hamepehnn. (没有敌意。) ho тy тnгpnцy heль3r cтpeлrть. (但那只老虎你不能打。)”
“Пoчemy heль3r? (为什么不能?)”女人的声音立刻追了过来,语气强硬,“Этo дnkar 3emлr. (这是荒野。) Дo6ычa пpnhaдлeжnт тomy, kтo пepвыn haшeл n moжeт в3rть. (猎物属于先发现并能获取的人。) r yвnдeлa ee пepвon. (我先看到它的。)”
典型的猎人逻辑,或者说,冒险者的逻辑。
李卫民皱眉,反驳道:“heт. r cлeдnл 3a hen n ee дeтehышamn c camoгo yтpa. r 3haю этy cemью. (不。我从早上就开始追踪她和她的幼崽,我认识这个家庭。) oha пoд moen 3aщnтon. (她受我的保护。) Вы he nmeeтe пpaвa cтpeлrть. (你无权开枪。)”
第266章 不关你的事
“tвor 3aщnтa? (你的保护?)”女军官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嘲讽,“Пo kakomy пpaвy? (凭哪条法律?) Этo he твon чacтhыn 3ooпapk. (这不是你的私人动物园。) r пpnшлa cюдa 3a этon тnгpnцen, n r ee пoлyчy. (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这只老虎,我会得到它。)”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充满了决心。
“Вы yжe пpomaxhyлncь, n oha paheha! (你已经失手了,而且她受伤了!)”李卫民想起母虎踉跄的身影,语气不由得严厉起来,“oha maть c дeтehышamn! (它是一个带着幼崽的母亲!) В этo вpemr гoдa, paha moжeт 6ыть cmepтeльhon длr вcen cemьn! (在这个季节,伤口对她全家都可能是致命的!) Вaшa oxoтa 6e3oтвeтcтвehha! (你的狩猎不负责任!)”
“paheha? (受伤了?)”女军官的声音顿了一下,似乎之前并未确定是否命中,“he вaжho. pahehar дo6ычa вce eщe дo6ычa. (不重要。受伤的猎物依然是猎物。) Этo дoka3aтeльcтвo. (这是证明。)” 她的语气重新变得冷硬,“А твor 3aщnтa hnkoгo he вoлhyeт. (而你的保护无人在意。) yxoдn, пoka r he peшnл, чтo ты пomexa. (走开,在我还没认定你是障碍之前。)”
证明?李卫民捕捉到了这个词。果然,她猎虎并非为了生存或寻常的皮毛交易,而是带有某种特殊目的。
“证明什么?”李卫民追问。
“证明你能越界射击受保护的动物吗?这里不是你的国家,是我们的国家,你,越界了。”
这话似乎触动了对方,岩石后沉默了几秒,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少了几分尖锐,多了几分冷冽的固执:“ 这不关你的事,你离开。”
李卫民知道这样争辩下去没有结果。他侧耳倾听,远处早已没有任何虎啸或奔跑声,母虎应该已经逃远了。
他放缓了语气,说道:“争论没有意义,老虎已经跑远了。你今天找不到她们了。”
女军官没有立刻回应。
显然,她也意识到,刚才的枪响和耽搁,已经让受惊的母虎带着幼崽遁入了茫茫林海,在已经快要天黑的林子中,想要再次追踪并猎杀,难度极大,甚至可能让自己陷入危险。
短暂的沉默后,李卫民提出了建议:“我们不能这样待一整夜,让我们确保安全。我提议,我们都放下枪支,放到离自己三米远的地方,然后不携带武器,出来谈谈。”
岩石后又是一阵沉默,似乎在权衡。过了约莫半分钟,女人的声音传来:“同意,但如果这是个陷阱……”
“那我们双方都会很糟。”李卫民接口道,“我也不想惹麻烦。”
“好吧。”女人终于应下,“数到三。”
“oдnh. (一。)”
“Двa.(二。)”
“tpn.(三。)”
两人几乎同时行动。李卫民将手中的猎枪轻轻放在身旁的雪地上,又抽出腰间的砍刀,也一并放下,然后缓缓从岩石后站了起来,高举双手,示意手中空空。
下方,那棵落叶松后,女人也站起了身。她先将那支修长的狙击步枪倚靠在树干上,接着解下腰间的手枪套,也放在一旁。
然后,她也举起了双手,一步步从树后走出,来到了林间空地的边缘。
两人隔着大约三十米的距离,在越来越浓的暮色中,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了彼此。
李卫民看到的,是一个身材高挑挺拔的女子,即使穿着臃肿的冬季作战服,也能看出其匀称的骨架。
淡金色的长发从皮帽下露出几缕,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显眼。
她的脸庞轮廓分明,鼻梁高挺,嘴唇紧抿,一双碧蓝的眼睛即使在暮色中也如同寒星,此刻正锐利地审视着他,带着军人特有的冷峻和审视。
她的皮肤很白,甚至有些缺乏血色,但眼神里的坚毅和那股身居高位者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气质,让人无法小觑。她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但那中校军衔和此刻沉稳的气场,却显示着不凡。
叶卡捷琳娜看到的,则是一个穿着半旧棉袄、脸上和手上都带着冻痕和污渍的年轻男人。
他身材高大,站姿挺拔,眼神明亮而警惕,没有普通山民见到陌生武装人员时的畏缩,反而有一种沉静的底气。
他的模样确实像个常年混迹山林的猎人,但那双眼睛里的神采和刚才流利的俄语,又让她觉得此人绝不简单。
他看起来很年轻,可能比自己还小一点,但眉宇间却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
两人互相打量了几秒,气氛依旧有些紧绷,但至少那致命的枪口不再指向彼此。
“李卫民。”李卫民先开口,用俄语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同时用手指了指自己,“青山村的猎人。”
“叶卡捷琳娜·伊万诺娃。”女军官也报出了自己的名字,声音依旧清冷,但少了几分枪口下的敌意,“苏联军队,中校。”
简单的自我介绍,却蕴含了大量信息。猎人,与毛熊国陆军中校。两个身份、国籍、目的截然不同的人,在这片边境的密林中,因为一头老虎,以这样一种奇特的方式相遇了。
夜色,正悄然降临。
寒风卷起雪沫,打在两人的脸上。
寒风刺骨,林间空地上,两人相隔三十米,视线在暮色中交汇,彼此审视。
短暂的沉默后,叶卡捷琳娜率先打破了僵局,她的俄语带着明显的莫斯科口音,语速快而清晰:“你说你是这里的猎人。为什么俄语说得这么好?”
李卫民用略显生硬但足够交流的俄语回答:“那你呢,为什么又跑到我们这里来?”
李卫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询问她。
两人相视一眼,都没有再追问。
叶卡捷琳娜识趣的换了一个话题,“你说你认识那只老虎,保护它?为什么?”
她对这个问题显然更感兴趣,或者说,更觉得匪夷所思。
李卫民沉默了一下,选择了部分实话:“前不久冬天,偶然碰到她生产,帮了点小忙。山里人讲点老规矩,遇到带崽的母兽,不到万不得已,不下手。她带着两个孩子,不容易。”
“老规矩?”叶卡捷琳娜嘴角勾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不知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很……朴素的道德。但在这里,生存和胜利才是唯一的规矩。” 她的话里带着军人特有的冷酷和目的性。
“所以你来这里,只是为了‘胜利’?猎杀一头老虎,作为胜利的证明?”李卫民反问,目光紧紧盯着她。
第267章 狼群和上树
叶卡捷琳娜的神色冷了下来:“这不关你的事,李卫民。我们只是偶然在这里遇到,因为一只逃走的猎物。”
她显然不打算透露自己来这里猎杀老虎的目的。
李卫民见问不出什么,也不强求。
他看了看天色,已经完全黑透,只有雪地反射着微弱的星光。“天黑了,这林子晚上不安全。你……一个人?” 他扫了一眼她放在树旁的狙击步枪和手枪,装备精良,但独自深入这种地方,依然极其危险。
“我有我的任务和计划。”叶卡捷琳娜避而不答,反问道,“你呢?你的同伴在哪里?” 她并没有完全相信李卫民是独自一人的猎人。
“在另一个方向的临时营地。”李卫民没有隐瞒,“我听到枪声才过来查看。”
又是一阵沉默。
两人都明白,继续僵持或深聊下去没有意义,反而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看来今晚我们都失去了目标。”叶卡捷琳娜最终开口道,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淡,“我要返回我的临时据点。你最好也回到你的同伴那里去。”
李卫民点点头:“正有此意。”
两人几乎同时,缓慢而警惕地向着自己放置武器的方向移动。
李卫民走到岩石旁,先是捡起砍刀插回腰间,然后才拿起猎枪,动作自然却始终保持着眼角的余光关注着对方。叶卡捷琳娜同样谨慎,她先系好手枪套,然后才拿起那支修长的SVd狙击步枪,动作流畅而专业。
就在两人刚刚将武器重新掌控在手,尚未完全放松警惕的刹那——
“嗷呜——!”
一声凄厉悠长的狼嚎,陡然从左侧的密林中响起!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嚎叫声迅速连成一片,从四面八方隐隐传来,带着饥饿与嗜血的兴奋!
李卫民脸色骤变,低喝一声:“不好!是狼群!被血腥味引来了!” 他瞬间想起母虎刚才受伤留下的血迹,这在寒冷缺乏食物的冬季,足以吸引这些饥肠辘辘的掠食者!
叶卡捷琳娜的反应同样极快,她几乎立刻背靠向最近的一棵大树,狙击步枪瞬间抵肩,枪口指向嚎叫声最密集的方向,碧蓝的眼眸中寒光凛冽,之前的冷淡被全神贯注的战斗警惕所取代。
然而,这一次,狼群似乎异常饥饿且大胆。
它们没有在远处逡巡试探,而是借着树林的掩护和数量的优势,从林间阴影中猛地蹿出!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浮现,低沉威胁的呜咽声和爪子刨动雪地的沙沙声迅速逼近,竟有合围之势!看数量,恐怕不下二三十头!
“背靠背!别让它们绕到身后!”李卫民厉声喝道,身体已经本能地移动到叶卡捷琳娜附近,与她形成了一个简单却有效的防御背锥。
叶卡捷琳娜听到这不容置疑的命令式口吻,眉头微蹙,但瞬间判断出这是当前最合理的战术选择。
她毫不犹豫地向后靠了半步,与李卫民的脊背轻轻相抵,两人瞬间形成了一个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防御圈。
她能感觉到身后男人宽阔坚实的背膀和沉稳的呼吸,奇异地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安定了一丝。
“砰!”
李卫民率先开火!距离最近的一头试图正面扑击的灰狼应声倒地,子弹精准地贯穿了它的头颅!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好枪法!”叶卡捷琳娜脱口赞道,声音里带着军人对精准枪法的本能欣赏。她也不甘示弱,几乎在同一时间扣动扳机!
SVd狙击步枪在近距离发挥不如步枪灵活,但她手法极快,一枪命中侧翼一头试图迂回的健狼胸口,那狼哀嚎一声滚倒在地。
“你也不差!”李卫民回了一句,手中猎枪连续喷出火焰!“砰!砰!砰!” 枪声在寂静的冬夜里爆响,每一枪都伴随着一头恶狼的惨嚎倒地。
他开枪的节奏快而稳,射击姿态随着狼群扑击的方向灵活微调,几乎没有浪费任何子弹,展现出近乎本能的、千锤百炼般的射击技艺。
叶卡捷琳娜心中震撼更甚。这个“猎人”的枪法,已经超出了猎人的范畴,就算是军队中……有这样枪法的都称得上是一号人物!
也不知他是怎么训练的。
她压下疑惑,专注应敌,手中的SVd也接连响起,虽然射速稍慢,但精度极高,专打冲在最前面、威胁最大的目标。
两人背靠着背,竟在短时间内形成了高效的火力网,狼群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地上已经躺倒了七八具狼尸。
然而,狼群数量太多,且极其狡猾。
它们发现正面强攻损失惨重后,立刻改变了策略,开始更灵活地穿梭在林木和岩石之间,利用掩护不断逼近,嚎叫声此起彼伏,施加心理压力。
更有几头狼试图从侧后方更远的地方包抄。
子弹在快速消耗。
而狼群似乎被杀红了眼,或者饥饿驱使,攻势更加疯狂。
“不能硬拼了!上树!”李卫民当机立断,一边朝着最近扑来的一头狼开枪,一边急促地对叶卡捷琳娜喊道,“看到那棵大红松了吗?树干粗,枝杈低!我掩护,你先上!”
叶卡捷琳娜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约二十米外,有一棵极为粗壮的落叶松,离地最近的粗大枝干确实相对容易攀爬。她没有犹豫,知道这是当前唯一生路。
“你小心!”她低喝一声,没有像电视剧里面的脑残女主角一样,说什么一起走或者你先走之类无用的屁话,而是在李卫民又一轮快速射击暂时压制住正面狼群的瞬间,猛地转身,朝着红松疾冲而去!动作矫健,速度极快。
然而,狼群极为狡诈,立刻分出两三头从侧面拦截!其中一头格外雄壮的头狼,凌空跃起,直扑叶卡捷琳娜的后颈!
“低头!”李卫民的吼声和枪声几乎同时响起!子弹擦着叶卡捷琳娜低伏下去的金发掠过,精准地射入那头头狼张开的大口,从后脑穿出!腥热的狼血溅了叶卡捷琳娜一身。
她头也不回,脚下发力,几步冲到树下,将狙击步枪往肩上一甩,手足并用,敏捷地攀上了最低的那根粗枝。动作干净利落,显示出良好的体能和军事训练功底。
李卫民且战且退,不断用精准的点射阻拦试图追击和包围他的狼群,为叶卡捷琳娜上树争取时间,也为自己靠近树木创造条件。
他看似险象环生,几次狼爪几乎要碰到他的衣角,却总能以毫厘之差惊险避开,步伐看似凌乱,实则始终保持着向红松移动的路线。
树上的叶卡捷琳娜看得心惊肉跳,同时也为这个男人在狼群围攻中展现出的惊人冷静、精准枪法和诡异身法感到震撼。
他就像一头在狼群中游走的雪豹,每一次移动和射击都充满了一种野性的、高效的韵律。
终于,李卫民也退到了树下。他抬手打空弹匣里最后两颗子弹,撂倒最近的两头狼,然后毫不犹豫地将打空的猎枪往背上猛地一甩,身体向上一纵,双手抓住一根树枝,腰腹用力,一个干脆利落的引体向上加翻身,稳稳地落在了叶卡捷琳娜所在的粗枝上,动作流畅得仿佛演练过无数遍。
树下,狼群围着树干打转,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不甘与凶光,发出阵阵低吼,却暂时无法奈何树上的两人。
它们尝试跳跃,但最低的枝干离地也有近三米高,无法企及。
暂时安全了。
李卫民和叶卡捷琳娜靠在粗糙的树干上,剧烈地喘息着。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着硝烟和血腥的味道。刚才短暂却激烈的战斗,消耗了两人大量的体力和精力。
树下,是徘徊不去、饥渴凶残的狼群。树上,是暂时脱险、却陷入僵局的两人。
夜色更深,寒风更厉。他们被困在了这棵巨大的红松之上,与下方的狼群,形成了对峙。
而彼此之间,那层因为国籍、身份、目的而存在的隔阂与警惕,在经历了这场生死并肩的狼袭之后,似乎悄然发生了一些难以言喻的变化。
至少,在此种环境中,对方是可以信赖的战友。
第268章 你还能变出药品和绷带来吗?
粗大的红松枝干在寒风中微微摇晃,树皮粗糙的触感透过衣物传来。
李卫民背靠树干,小心地将打空的弹壳退出,从腰间的子弹袋里摸出新的子弹,一颗颗压入弹仓。
金属碰撞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下方,狼群绿莹莹的眼睛如同鬼火,在黑暗中游移不定,低沉的呜咽和爪子刨雪的声音时远时近。
“砰!” 李卫民抓住一个机会,迅速瞄准下方一个稍显清晰的身影,扣动扳机。
一声哀嚎,一头狼翻滚着倒在雪地里。
狼群受惊散开,隐入更深的黑暗,但并未远离。它们在消耗,在等待。
情况比狼群直接守在树下稍好,但威胁并未解除。在这漆黑的冬夜,视线极差,李卫民当然不可能在这种不利情况下贸然下树去和狼群搏斗。
他虽然身体素质异于常人,但又不是超人。
被击中要害,还是一样会死的。
李卫民重新靠回树干,神态却,但也不是并不见多少焦躁。
他空间里有足够的食物、饮水,甚至还有保暖的毯子,只是不好当着叶卡捷琳娜的面拿出来。
耗下去,最先撑不住的肯定是需要不断活动觅食的狼群。他最多就是在树上睡不安稳罢了。
他这份在绝境中依旧保持的淡定,落在了旁边叶卡捷琳娜的眼中则是不一样。
她背靠着另一侧的枝干,与他相距不过半米,在这个狭窄的栖身之所,这已经是能保持的最大距离。
她碧蓝的眼眸在黑暗中审视着这个谜一样的中国猎人。枪法神准,身手矫健得不可思议,面对狼群和困境又如此沉得住气……他绝不是一个普通猎人那么简单。
“不用担心,”叶卡捷琳娜忽然开口,声音因寒冷和疲惫有些低哑,但语气依旧带着军人特有的笃定,“我有无线电。只要发出信号,我的同伴很快就能定位并赶来支援。”
她说着,下意识伸手去摸腰间那个原本挂着便携式军用电台的位置。
然而,入手却是一片空荡。
她脸色微变,又迅速摸索了身上其他几个口袋和装备挂点——空空如也。不仅无线电不见了,连备用的弹匣包、指北针、甚至那个装有高热量应急口粮的小袋子,都在刚才那番激烈的奔跑、攀爬和战斗中不知掉落在何处了。
除了紧紧握在手中的狙击步枪和腰间的小手枪,她几乎丢掉了所有辅助装备。
叶卡捷琳娜的动作僵住了,向来冷峻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沮丧和懊恼。
这不仅是丢失装备的问题,更意味着她短期内无法获得救援,时间在一点点流逝,而自己却困在这里,与一个身份不明的外国猎人待在树上,下面还有一群饿狼。
“无线电丢了?”李卫民注意到了她的动作和神情变化。
“嗯。”叶卡捷琳娜从鼻子里应了一声,别过脸去,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此刻的狼狈。
“丢了就丢了吧,人没事就好。”
李卫民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狼群耗不了多久,天亮了它们多半会散。我们只要坚持到天亮就行。”
他的安慰并没有多少华丽的辞藻,却奇异地让叶卡捷琳娜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些。是啊,至少现在还活着,还有武器,还有一个……暂时看来还算可靠的同伴。她微微呼出一口白气,重新靠稳。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寒冷开始无孔不入地侵袭。
夜晚的山林气温骤降,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穿透厚实的衣物。
为了在光滑的树枝上保持平衡,不至于在打盹时掉下去,两人不得不尽可能靠近树干,身体的距离在无形中被拉近。李卫民能清晰地听到身旁女人逐渐变得有些粗重和不稳的呼吸声。
起初他以为只是寒冷和疲惫所致。
但很快,他察觉到了不对劲。
借着极其微弱的雪光,他侧头看去,只见叶卡捷琳娜原本就白皙的脸颊此刻更是血色尽褪,呈现一种不正常的苍白,紧抿的嘴唇也失去了颜色,微微颤抖。
她自己似乎也在极力克制,但身体偶尔会无法控制地轻颤一下。
李卫民自己也感到寒意刺骨,刚才激战时的热血早已冷却,但叶卡捷琳娜的状态显然更糟。
“你没事吧?”李卫民低声问。
“……没事,有点冷。”叶卡捷琳娜的回答短促,声音比刚才更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
李卫民眉头微皱,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快速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触手一片滚烫!
“你发烧了!”李卫民收回手,语气严肃。
叶卡捷琳娜在他手指碰触的瞬间,身体猛地一僵,迷迷糊糊的头脑瞬间清醒,碧蓝的眼睛在黑暗中锐利地看向他,充满了戒备。
“别误会,”李卫民立刻解释道,举起双手示意无辜,“只是看你状态不对,试试体温。没别的意思。”
叶卡捷琳娜盯着他看了几秒,或许是高烧让她的判断力下降,或许是他眼神里的坦然让她稍感安心,眼中的戒备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撑着的疲惫和无奈。
她没说话,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眉头紧蹙,似乎在忍受着不适。
李卫民心中担忧更甚。
在这冰天雪地里发烧,如果不及时处理,后果可能很严重。
他借着微弱的光线,更仔细地观察她。
忽然,他注意到她左侧后腰部位的冬季作战服颜色似乎比其他地方深一些,而且布料有轻微的不自然褶皱。
“你受伤了?”李卫民语气沉了下来,“伤在哪里?是不是刚才被狼抓的或者撞到了?”
叶卡捷琳娜眼皮动了动,没有睁开,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带着嘲讽的话:“是又怎么样?这种情况下,说了有什么用?你还能变出药品和绷带来吗?”
她以为李卫民也不过是个被困的猎人,和她一样自身难保。
李卫民看着她这副强撑的模样,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
发烧加上失血,在严寒中很快就会耗尽她的体力和意识,到时候就真的危险了。
虽然她是外国人,身份敏感,但见死不救不是他的原则。
第269章 包扎伤口
“巧了,我还真带着点。”
李卫民说着,将手伸进自己怀里,假装摸索了一下,实则是从空间中取出。
很快,他掏出了一个小布包。
打开,里面是几卷干净的纱布绷带,一小瓶云南白药,还有一小块密封的油纸包,里面是消毒用的药物。
这些药品,是他打猎前就准备好的。
在山里面打猎,要是受了伤,可没有地方找医生去,只得自己想办法。
没有想到,他自己没用上,反倒要给这个外国女人用。
叶卡捷琳娜听到动静,睁开眼,看到李卫民手中那些虽然简陋却实实在在的急救物品时,冰冷的蓝眸中闪过明显的惊讶。
这个猎人,准备得如此周全?
“你……”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别你你我我的了,”李卫民打断她,语气不容拒绝,“你这样下去不行。伤口在哪里?必须尽快处理,不然感染加失血,你会撑不住的。”
他晃了晃手里的绷带和药瓶,“我这儿东西虽然简单,但处理一下总比放任不管强。”
叶卡捷琳娜沉默着,内心在挣扎。
让一个陌生男人处理伤口,尤其还是在这种环境下……但正如他所说,继续硬撑下去,自己可能真的会倒在这里。
高烧带来的晕眩感和伤口处火辣辣的疼痛也在不断提醒她情况的严重性。
最终,求生的本能和对李卫民那莫名升起的一丝信任占了上风。
“后腰……左侧。”她低声道,声音几不可闻。
李卫民点点头:“明白了。要包扎,得把伤口露出来。这天气……” 他看了看四周凛冽的寒风,自己也觉得为难。
让一个发烧受伤的女人在零下三四十度的严寒里脱衣服处理伤口,简直是雪上加霜。
叶卡捷琳娜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她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红晕,但很快被决断取代。她咬了咬牙,低声道:“不用全脱。我里面还有衬衣。我把上衣解开,你……靠近我,从我的前面伸手进去处理。”
这无疑是一个折中且尴尬的办法。但却是当前条件下最可行的。
李卫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提出这样的方案。他看了看她坚定的眼神,知道这是她能做出的最大让步。“好。你忍着点,我会尽量快。”
叶卡捷琳娜微微侧过身,将受伤的左后腰朝向李卫民。李卫民小心地靠近,先大致确认了一下伤口的位置。
“我要开始了。”他低声提醒。
“嗯。”叶卡捷琳娜闭上眼,身体微微绷紧,把上衣的扣子解开。
李卫民和她面对面,伸手从她的上衣口袋进去处理伤口不可避免地轻轻触碰到她里层的衣物甚至皮肤,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瞬间僵硬和细微颤抖。
指尖首先触碰到的是被血浸湿后变得冰冷板结的羊毛衫,然后是更里面一层柔软的棉质衬衣,同样湿漉漉的。
他的手不可避免地直接贴上了她腰侧的肌肤。
触感冰凉,却异常细腻光滑,与他想象中军人可能有的粗糙不同。
而且,即使隔着衣物和血迹,他也能隐约感受到那纤细却蕴含着力量的腰肢曲线,以及……属于年轻女性身体的、惊人的柔韧与饱满的弧度。
李卫民心头一跳,赶紧收敛心神,专注寻找伤口。
叶卡捷琳娜在他手指探入的瞬间,全身如同过电般猛地一颤!一种从未有过的、混合着羞耻、紧张和一丝异样的感觉席卷而来。
男人的手掌宽大而温热,却并没有她想象中的粗糙,反而异常的滑嫩沉稳。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只手在她腰背处移动、按压探查,虽然知道是在寻找伤口,但那陌生而强烈的男性气息和触感,让她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幸好黑暗中无人看见。
她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不去想那恼人的触感,将注意力集中在伤口的疼痛上。
很快,李卫民的手指触碰到了一个约两寸长、边缘有些外翻的伤口,摸上去湿滑粘腻,还在微微渗血。应该是被狼爪划过,或者是在躲避翻滚时被尖锐的岩石或树枝划伤。
“找到了。伤口不算太深,但有点长,需要清理止血。”
李卫民沉声说,同时从布包里拿出消炎药水和纱布。
“会有点疼,忍一下。”
然后,他再次伸手进去,开始小心地用沾着消炎药水的纱布擦拭清洗伤口。
“嘶——!” 冰凉的药水和纱布接触伤口的刺痛,让叶卡捷琳娜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身体猛地一缩,十指紧紧的抓住李卫民的后背。
“马上就好,忍忍。”
李卫民手下动作更快,但依旧轻柔,迅速将伤口周围的血污和可能存在的脏东西清理掉。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和紧绷,也听到了她压抑的抽气声。
清理完毕,他撒上云南白药粉,然后用纱布叠成厚垫,按在伤口上,最后用绷带从她腰腹部开始缠绕,小心地避开敏感部位,用力均匀地包扎固定。
整个过程中,他的手臂不可避免地环过她的腰身,两人靠得极近,他甚至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属于冰雪和一种冷冽香水混合的气息,也能感觉到她因为疼痛和寒冷而微微起伏的胸膛。
叶卡捷琳娜自始至终紧闭双眼,脸颊滚烫。
除了伤口的刺痛,腰间那双稳定而有力的大手,以及男人近在咫尺的、带着硝烟和山林气息的灼热呼吸,都让她心绪纷乱。
作为一个出身高贵、在男性主导的军队中力争上游的女性,她从未与任何异性有过如此近距离、甚至堪称亲密的接触。
这感觉陌生而令人心悸。
不过,她并不觉得讨厌,反而有几分莫名其妙的喜欢。
终于,李卫民打好最后一个结,将多余的绷带塞好,迅速将手从她衣服里抽了出来,并帮她将划开的外层衣物尽量掩了掩。整个过程其实很快,不过几分钟,但两人却都觉得格外漫长。
“好了。血暂时止住了,药也上了。你感觉怎么样?”
李卫民退开一点距离,声音有些干涩地问道。刚才那番接触,对他来说也绝不轻松。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细腻肌肤和惊人曲线的触感,鼻尖也萦绕着那股独特的冷香。
他不得不承认,这位毛熊国女军官,不仅容貌出众,身材也……发育得极好。
叶卡捷琳娜缓缓睁开眼,没有立刻回答。
她试着轻轻动了动腰,伤口处虽然依旧疼痛,但那种持续渗血的不适感和冰冷的湿漉感减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药物带来的清凉和绷带固定的安全感。
高烧带来的晕眩似乎也因这短暂的刺激和包扎后的安心感而稍微缓解了一丝。
“……谢谢。”她低声道,两个字说得很轻,却清晰。这是她今晚第一次正式道谢。
“不用客气。”李卫民也松了口气,重新靠回树干,将剩余的药品收好,“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暖和休息,保存体力。天亮之前,我们只能在这里等着。”
第270章 绑在一起
李卫民从怀里(实则是空间)摸出一捆结实的麻绳,开始将自己和身后的粗壮树干缠绕固定起来。
绳子在腰间和树干上绕了几圈,打了个牢固的结,这样即使他因极度疲惫而打盹,也不至于从树上掉下去。
做完这些,他看向紧抱着双臂的叶卡捷琳娜,开口道:“喂,你要不要也绑一下?这样安全点,而且……靠在一起,能暖和些。”
绑在树上确实安全,而靠在一起则能最大限度共享体温。
在这生死攸关的寒夜里,所谓的男女之防和国籍隔阂,都显得苍白无力。
叶卡捷琳娜看着李卫民身上那圈绳子,立刻明白了他的用意。
她几乎没有犹豫,只是低声快速地说了一句,像是在对自己解释:“……为了保存体力和防止意外坠落,这是必要的战术选择。”
说罢,她便挪动身体,靠向李卫民和树干之间。
李卫民没再多言,用剩余的绳子小心地将她也和自己、树干固定在一起。
绳子缠绕间,两人的身体不可避免地更加贴近,从之前的背靠背,变成了几乎肩并肩、侧身相靠的姿势,甚至能清晰感觉到彼此身体透过厚衣传来的轮廓和温度。
为了更有效地互相取暖,两人最终调整成了一个面对面的姿态,身体微微蜷缩,膝盖几乎相碰,手臂也自然地收拢在身前。
这个姿势极其亲密,呼吸可闻。
叶卡捷琳娜能感觉到李卫民胸膛传来的沉稳心跳和温热的体温,像一个小火炉,驱散着她周身的寒意。
她苍白的脸上飞起一抹极淡的红晕,但并未退缩,反而下意识地又向热源靠近了一点点。
李卫民也能清晰地闻到她发间和颈侧那股混合了冷冽香气、硝烟与淡淡血腥的味道,以及感受到她身体因为寒冷和高烧而持续的细微战栗。
短暂的沉默后,李卫民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响了一声。激烈的战斗和紧张的情绪消耗巨大,他确实饿了,也渴了。
他没避讳,直接又从怀里(空间)掏出一个军用水壶,拧开盖子,里面居然还冒着丝丝热气——灌满了热水。
他仰头“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温热的水流进胃里,顿时驱散了不少寒意,舒服地叹了口气。
旁边的叶卡捷琳娜听到他喝水的声音,不自觉地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她的水壶早在之前的混乱中不知去向,此刻又冷又渴,喉咙像要冒烟。
李卫民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没有犹豫,将水壶递了过去:“喝点吧,还是温的。嗯……如果你不介意我喝过的话。”
叶卡捷琳娜抬起碧蓝的眼睛看了他一眼,没有丝毫犹豫的接了过去,她没有擦拭壶口,直接对着刚才李卫民喝过的地方,仰头狠狠地灌了几大口。
温热的水滋润了干涸的喉咙和身体,让她忍不住也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
冰冷的指尖触碰到他残留着体温的壶身,心头莫名一跳。
将水壶递回去时,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李卫民看到她唇边沾着一点水渍,在微弱雪光下亮晶晶的。
叶卡捷琳娜则看到李卫民眼中坦然的善意和一丝淡淡的笑意。
没有尴尬,只有一种在绝境中分享珍贵资源的自然与信任。
“谢谢。”她再次低声道,这次自然了许多。
李卫民摇摇头,又从怀里(空间)摸出几个用油纸包着的、温热的玉米面饼子。
他掰开一个,自己啃了一口。
叶卡捷琳娜看到后,直接张嘴就咬下一大口!
饼子很粗糙,味道也普通,但在此刻,却胜过任何珍馐美馔。
两人就这样在树上,就着寒风,默默地你一口,我一口的吃着同一张玉米饼,喝着同一壶热水。动作自然得仿佛相识多年的老友,而非几小时前还剑拔弩张的陌生人与潜在对手。
食物和热水下肚,身体暖和了一些,精神也稍振。
紧绷的神经在暂时的安全感和饱腹感中微微松弛。
树下远处的狼嚎似乎也稀疏了些,但依然存在。
或许是为了驱散黑暗和寒冷的压迫感,或许是因为刚才分享食物和饮水打破了最后的心防,叶卡捷琳娜先开了口,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但比之前有力了些:
“李……卫民?你的俄语,到底是怎么学的?怎么会说的这么流利?”她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一个中国边境猎人,俄语流利得甚至能和她争论。
李卫民笑了笑,这次没有拒绝,缓缓说道:“可能我有点语言天赋。而且,喜欢看外面的世界,关于你们那边的大城市,工厂,还有……嗯,一些历史。”他这话半真半假,语言天赋是托词,但前世对毛熊国的了解却是实打实的。
“历史?”叶卡捷琳娜挑眉,“什么历史?”
“比如说,莫斯科的红场,克里姆林宫的尖顶,冬天的涅瓦大街,还有地铁站里那些华丽的壁画和吊灯,像地下宫殿一样。”
李卫民随口说道,语气自然,仿佛真的听人详细描述过。
叶卡捷琳娜却微微睁大了眼睛。红场、克里姆林宫或许边境的人知道,但涅瓦大街在列宁格勒(圣彼得堡),并非莫斯科,而地铁站内部的装饰细节,如果不是真正去过并仔细观察的人,很难说得如此具体生动。
“你去过?”她忍不住问。
“没有。”李卫民摇头,“都是听那些老毛……呃,听你们那边过来的人吹牛时说的,他们总喜欢把家乡说得天花乱坠。”他及时改口,差点说出“老毛子”这个略带戏谑的称呼。
实际上,他这辈子还没来得及去。但是上辈子可是去过那边学习了一段时间。
叶卡捷琳娜没有完全相信,但也没再追问,转而说道:“红场冬天确实很冷,但雪景很美。涅瓦大街的灯火……也很迷人。”
她的语气里有一丝怀恋,但很快又变得平淡,“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你现在的生活,就是在这山里打猎?”
“暂时是。”李卫民没有多说自己的知青身份和未来计划,反问道:“你呢?一个中校,为什么跑到这深山老林里来,就为了猎一头老虎?只是为了证明什么?”
第271章 倾诉
叶卡捷琳娜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
或许是黑夜和共同的困境让人更容易敞开心扉,又或许是李卫民刚才表现出来的见识和今晚的援手让她产生了些许倾诉的欲望。
“我的家族……在莫斯科有些影响力。”她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隐含着一丝压抑的波澜,“我的父亲,兄长,都是将军。我从小在军营长大,读军校,成绩一直是第一。但我得到的所有关注和晋升,在很多人眼里,都只是因为我的姓氏——伊万诺娃。”
她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他们觉得,女人就应该待在后方,做做文书工作,或者找个门当户对的丈夫嫁了。我凭借战功和考核得到的军衔,他们背地里嘲笑是‘父亲送的礼物’。甚至这次调来远东,也有人说是家族为了给我‘镀金’。”
李卫民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他能理解这种被偏见笼罩的痛苦,尤其是在这个时代,表面上虽然说男女平等,但是女性想要在传统由男性主导的领域脱颖而出,都要付出数倍的努力,并承受无数的质疑。
“所以,你和人打了赌?独自猎虎,证明你自己?”李卫民问。
“是的。”叶卡捷琳娜承认,碧蓝的眼眸在黑暗中闪着倔强的光,“和军区里一个最傲慢、最大男子主义的骑兵上校。我要用这头老虎,堵住所有人的嘴。我要证明,伊万诺娃这个姓氏的荣誉,是我自己用实力挣来的,而不是靠继承!”
她的声音不高,却充满斩钉截铁的力量。李卫民心中不由升起一丝钦佩。这个看似冷傲的女军官,内心却有着如此强烈的自尊和不屈的斗志。
“很有勇气。”李卫民真诚地说,“不过,用伤害另一个母亲和它的孩子来证明自己,代价是不是太大了?”他还是忍不住为那老虎一家说话。
叶卡捷琳娜再次沉默,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许久,她才低声道:“在战场上,在生存的竞争里,没有母亲和孩子,只有目标和障碍。这是他们教我的。”
但她的语气,似乎没有之前那么坚定了。或许是想起了自己刚才的失手,想起了李卫民描述的那带着幼崽仓皇逃窜的身影。
“或许吧。”李卫民没有反驳,只是话锋一转,“不过,我倒是觉得,真正的强大,有时候不在于征服了什么,而在于懂得了敬畏,懂得了在何时可以收起刀枪。就像我们中国的古话说的,‘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
叶卡捷琳娜咀嚼着这句话,虽然不能完全理解其哲学深意,但大致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再次看向李卫民,这个年轻的中国猎人,不仅身手不凡,见识广博,说出来的话也带着一种奇特的、与她周围那些崇尚武力与征服的军官们不同的智慧。
“你……懂得很多。”她评价道。
“瞎琢磨罢了。”李卫民谦虚道,转而问起:“说说你自己吧,除了打赌和证明自己,还有什么爱好?在莫斯科的时候,喜欢做什么?”
话题变得轻松起来。叶卡捷琳娜似乎也放松了些,说道:“小时候喜欢骑马,在家族的庄园里。后来……喜欢看书,尤其是历史和军事理论。也喜欢音乐,柴可夫斯基,拉赫玛尼诺夫……” 她说起这些时,冰冷的语气里难得地透出一丝属于她这个年龄女子的柔和。
李卫民顺势聊起了古典音乐,甚至哼了一小段《天鹅湖》的旋律,虽然不太准,但足以让叶卡捷琳娜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他又聊起苏联的文学,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甚至还能就《战争与和平》中的某个情节发表一点见解。这些当然都得益于他前世的积累。
叶卡捷琳娜越听越是惊奇。这个中国猎人,仿佛一个谜团,你每以为看懂了他一层,下面却还有更深的一层。
他懂俄语,了解自己国家的城市细节,熟悉文学音乐,言谈间偶尔流露出的见识和气度,绝不是一个普通边境猎人所能拥有。他究竟是什么人?
但疑惑之余,一种奇特的好感却在悄然滋生。
在这个寒冷、危险、孤独的夜晚,这个强大、沉稳、又充满神秘感的东方男人,给了她难以言喻的安全感,也让她看到了不同于她以往所接触的任何一个男性的特质。
李卫民同样对叶卡捷琳娜有了更深的了解。她并非只是冷冰冰的战争机器或傲慢的贵族小姐,她有自己的抱负、挣扎、甚至柔软的爱好。
她的坚强令人敬佩,她的处境也让人心生同情。
在有一搭没一搭的交谈中,时间缓缓流逝。
身体依旧被寒冷和疲惫侵袭,伤口依旧疼痛,树下依旧有潜在的危险。
但两人之间,那根无形的绳子似乎不仅将他们绑在了树上,也将某种微妙的联系绑在了彼此心间。
黑夜依旧漫长,但至少,他们不再孤单。一种跨越了国籍、身份、最初目的的、复杂而朦胧的好感,在这边境的寒夜树梢上,悄然萌发。
后半夜,疲惫最终战胜了寒冷。
两人在绳索的固定下,以一种极不舒服却又因互相依偎而稍显温暖的姿势,迷迷糊糊地陷入了半睡半醒的状态。
当第一缕灰白的晨光艰难地穿透浓密树冠,洒在李卫民脸上时,他率先醒了过来。
意识尚未完全清晰,只觉得胸口沉甸甸的,呼吸都有些受阻。
他以为是睡姿别扭导致的麻木,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只见叶卡捷琳娜不知何时,整个人几乎完全蜷缩进了他的怀里。
她侧着脸贴着他的胸膛,淡金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散开,一只手无意识地抓着他胸前的衣襟,另一只手搭在他的腰间,整个人像只寻求庇护的袋鼠宝宝,紧紧“挂”在他身上。
她苍白的面容在晨光下显得宁静,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高烧似乎退了些,但脸颊仍残留着不正常的红晕。
李卫民身体一僵,随即感到一阵哭笑不得。
昨晚为了取暖的权宜之计,没想到睡着后成了这般光景。
怀中的人似乎也感应到了光线的变化和身下胸膛的起伏。那浓密的金色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碧蓝的眼眸初时还带着睡意的迷蒙,但在看清眼前是李卫民近在咫尺的胸膛,感受到自己几乎完全趴在对方身上的姿势时,那抹蓝色瞬间被惊愕和窘迫取代。
她身体明显僵硬了,抓着他衣襟的手指悄悄松开了些,似乎想不动声色地挪开,却又不知该如何优雅地处理这个局面。
她甚至下意识地重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轻颤着,假装自己还没醒。
第272章 昏迷
李卫民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心中觉得有些好笑。
“既然醒了,就别装了。天亮了,看看情况。”
“装睡”被戳破,叶卡捷琳娜的身体更僵了。她终于缓缓睁开眼,却没有立刻抬头,只是低声“嗯”了一下,然后以一种尽可能自然,实则颇为僵硬的动作,慢慢从李卫民身上挪开,坐直了身体,并迅速开始检查自己身上的绳索和衣物。
她的耳根后面,泛起了一层不易察觉的薄红,眼神也刻意避开了李卫民。
为了缓解尴尬,她迅速将注意力投向树下,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清,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狼群……好像走了。”
李卫民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晨光下的林间空地覆盖着厚厚的积雪,昨晚激战留下的狼尸已经被同伴拖走啃食殆尽,只留下残缺不全的狼皮和几处凌乱深色的痕迹。
四周一片寂静,那些绿莹莹的眼睛和低沉的呜咽都消失了。
“不能大意。”李卫民一边动手解开将自己和树干绑在一起的绳索,一边谨慎地说,“我先下去看看,确认安全你再下来。”
叶卡捷琳娜点了点头,没有反对。此刻她的身体状况和精神状态都不佳,让状态更好的李卫民先探查是最合理的安排。
李卫民利落地解开绳索,活动了一下有些僵麻的手脚,然后如同灵猿般,手脚并用,敏捷而无声地滑下了大树。
落地后,他立刻端起猎枪,警惕地环视四周,侧耳倾听。
除了风声和远处早起的鸟鸣,再无其他异常声响。他又仔细检查了雪地上的足迹,狼群的脚印确实朝着远离此地的方向散去了。
“安全,下来吧。”他抬头对树上的叶卡捷琳娜喊道,并走到树下,做好了接应的准备。
叶卡捷琳娜解开绳索,先将狙击步枪用绳子小心地放下来,然后才开始往下爬。
她动作依旧利落,但腰部的伤口显然影响了发力,脸色也比昨晚更加苍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在离地还有一米多时,她脚下似乎一滑,身体晃了一下。
李卫民眼疾手快,上前一步,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臂和腰侧,帮她安全落地。
“谢谢。”叶卡捷琳娜站稳后立刻抽回手,低声道谢,声音有些虚弱。
“能走吗?”李卫民看着她糟糕的脸色,有些担心。
“可以。”叶卡捷琳娜挺直脊背,咬牙说道。她必须尽快离开这里,与自己的同伴汇合,完成赌约的时间不多了。
两人收拾好所剩无几的装备,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叶卡捷琳娜记忆中昨晚停车的大致方位走去。
李卫民打算先送她到相对安全的区域,然后再折返寻找铁山和巴雅尔。
晨光中的雪林静谧而美丽,李卫民扶着叶卡捷琳娜。
就在他们快要走出这片密林,前方已经能看到较为开阔的、覆雪的山坡时——
“嗷呜——!”
一声充满了狡猾与凶残意味的狼嚎,骤然从他们左侧后方传来!
紧接着,七八道灰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雪坡和灌木后猛地蹿出,朝着他们包抄过来!狼群绿油油的眼睛死死盯着两人,嘴角似乎还带着残忍的弧度。
这些狡猾的畜生!它们根本没有走远,一直潜伏在附近,等待他们放松警惕走出密林地带!
“糟了!回去!”李卫民立刻反应过来,拉着叶卡捷琳娜就要往回退入树林。
但狼群显然预判了他们的动作,另外几头狼已经从侧翼快速迂回,试图截断他们的退路!回树林的路已经被封死,而前方开阔的山坡更无遮无拦,完全是狼群冲锋的绝佳场地!
电光石火间,李卫民猛然想起这里距离一个山洞不远。
这个山洞是铁山和巴雅尔为了进山狩猎的时候准备的临时据点,昨天上午还带他去过。
里面备有一些应急的干柴、火石,甚至可能有点粗盐和粮食!
“这边!跟我来!”李卫民当机立断,改变方向,朝着记忆中山洞的位置冲去。
叶卡捷琳娜毫不犹豫地跟上,她相信李卫民的判断。
两人爆发出最快的速度,在雪地上狂奔。
狼群在后面紧追不舍,嚎叫声和爪子刨雪声越来越近。叶卡捷琳娜因为腰伤和高烧未愈,速度明显受到影响,气息急促,脸色惨白如纸。
“快!就在前面!”李卫民已经看到了那块山洞前的石头。绕过石头,后面果然有一个被枯藤和积雪半掩的、约一人高的洞口!
他们连滚带爬地冲进山洞。
洞口狭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但进去后内部却豁然开朗,是一个约十几平米、干燥背风的天然岩洞。
洞内一角果然堆着些干燥的柴火,还有一个简陋的石灶和几个破陶罐,角落里甚至有一个盖着木板的浅坑,里面埋着一些粮食。
李卫民来不及细看,转身就和叶卡捷琳娜一起,用洞内散落的石块和一根粗大的朽木,死死堵住了狭窄的洞口,只留下几个可供观察和射击的缝隙。
几乎就在他们堵好洞口的下一秒,狼群已经追至洞外。它们愤怒地嚎叫着,用爪牙疯狂地抓挠、撞击堵门的石块和木头,腥臊的热气甚至从缝隙里透进来。
“轮流射击!节省弹药!打靠近的!”李卫民厉声道,端起猎枪,通过一个缝隙瞄准外面最近的一头狼。
“明白!”叶卡捷琳娜也强打精神,将SVd狙击步枪架在另一道缝隙上。两人背靠洞壁,形成了交叉火力。
“砰!”“砰!”
枪声在山洞里回荡,震耳欲聋。冲在最前面的两头狼应声倒地。狼群被暂时击退,但并未离去,而是围在外面,不断徘徊嚎叫,寻找机会。
接下来的半个多小时,狼群数次试图冲击,都被李卫民和叶卡捷琳娜精准的火力击退。
但弹药在快速消耗,尤其是叶卡捷琳娜的专用狙击弹,所剩无几。
在一次击退狼群的小规模冲锋后,叶卡捷琳娜突然身体一晃,手中的枪差点脱手。
她背靠着冰冷的洞壁缓缓滑坐在地,呼吸变得极其粗重和滚烫,脸颊泛着病态的潮红,眼神也开始涣散。伤口处的绷带,又有新的血迹隐隐渗出。
“叶卡捷琳娜!”李卫民急忙扶住她。
“我……没事……”她想挣扎着站起来,却浑身无力,眼前一阵阵发黑。受伤失血、高烧未退,加上刚才剧烈的奔跑和战斗,终于让她的身体到了极限。
“别硬撑了!”李卫民将她小心地放平在洞内的小木床上,摸了摸她的额头,滚烫得吓人。
狼群暂时被刚才的火力震慑,没有了动静。
必须立刻给她处理伤口和降温,否则情况会非常危险。
李卫民不再犹豫。他快速检查了一下山洞里的“存货”。
第273章 不白给
干柴足够,石灶能用。
角落里那个盖木板的浅坑,掀开后发现一小袋用兽皮包裹、已经有些陈的小米,还有一小罐粗盐。
虽然不多,但应急足够了。
就算是没有这些东西也没关系,他空间里面有。
昨天那种情况,不方便拿太多东西出来。如今叶卡捷琳娜昏迷了过去,他就没有那么多顾忌了。
他从空间内拿出一个砂锅装了干净的水,放在石灶上,又找出前人留下的火石和火绒,熟练地生起了一小堆火。
火光顿时驱散了山洞的阴冷和黑暗,也带来了暖意。
随后,李卫民将大米小心地淘洗了一下,放入陶罐中加水熬煮,还不忘加了几块腊肉,红枣,枸杞进去。
在有条件的情况下,李卫民肯定不会亏待自己。
然后又解开叶卡捷琳娜腰间的绷带,用温盐水和干净的布重新清理了伤口,撒上最后一点药粉,再次包扎好。
当然,处理和包扎的过程中,免不了会有一些肢体接触,也让李卫民大饱眼福。
洞外,狼嚎依旧。
洞内,火光跳跃,粥香渐渐弥漫。
李卫民见粥快煮好了,又加了一些盐巴和青菜进去调味。
然后,他添了一碗粥,到床边小心地扶起意识模糊的叶卡捷琳娜,让她靠在自己怀里,然后舀起一勺吹温了的小米粥,轻轻送到她唇边。
“喝点热的,补充体力,对你退烧有好处。”
叶卡捷琳娜在迷迷糊糊中,只感觉被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拥住,驱散了刺骨的寒意。
然后,一股温暖、带着食物清香的流质触碰到了她的嘴唇。
她本能地张开嘴,温热的粥滑入喉咙,顺着食道流入胃中,带来一种久违的、令人几乎落泪的暖意和踏实感。
她无意识地吞咽着,冰冷的身体仿佛一点点被这温暖唤醒。
昏沉中,她似乎看到了李卫民专注而沉静的面容,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可靠。
洞外是徘徊的饿狼,洞内是摇曳的篝火和温暖的粥。
绝境之中,一种温情与依赖,在这小小的山洞里,悄然蔓延。
随着暖粥入腹,她苍白的脸上渐渐恢复了一丝血色,呼吸也变得平稳悠长了些。
喂了大半碗粥,看着她情况稳定下来,烧似乎也退了些,李卫民才稍稍松了口气,自己也喝了些剩下的粥,补充体力。
洞外的狼群似乎失去了耐心,嚎叫声渐渐远去,大概是觉得这块“硬骨头”难啃,转向别处寻觅更容易的猎物了。
山洞里暂时安全了。
叶卡捷琳娜靠着洞壁休息了许久,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碧蓝的眸子虽然还带着疲惫,但已经恢复了清明。
她看了看身上重新包扎过的伤口,又看了看旁边石灶里跳跃的余烬和空了的陶罐,最后目光落在一旁用东西堵住洞口的李卫民身上。
“谢谢你……又救了我一次。”她的声音依旧沙哑,但诚恳了许多。
“举手之劳。”李卫民看向她,“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吗?”
“好多了。”叶卡捷琳娜试着动了动,眉头微蹙,但比之前那种撕裂般的疼痛已经缓解不少。“烧也退了。你的药和粥……很管用。”
李卫民点点头:“那就好。等外面彻底安静了,我再出去看看。你的同伴应该也在找你。”
提到同伴和任务,叶卡捷琳娜的眼神立刻变得锐利而坚定。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不,我不能等。时间不多了,我必须找到那头老虎,完成我的赌约!”
李卫民眉头立刻皱起,伸手虚按了一下:“你开什么玩笑?你现在这个样子,走路都费劲,怎么去追老虎?而且她受了惊,早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我必须去!”叶卡捷琳娜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倔强,“这是我证明自己的唯一机会!我不能输!更不能因为这点伤就放弃!” 她试图撑起身体,但腰间的剧痛和依旧虚弱的体力让她身形一晃。
李卫民扶住她,语气也严厉起来:“证明自己有很多方式,不一定非要拿命去拼!你现在出去,别说找老虎,能不能安全走到你的同伴那里都是问题!外面可能还有狼,就算没有,这冰天雪地,你的身体撑得住吗?”
“那是我的事!”叶卡捷琳娜甩开他的手,碧蓝的眼睛里燃烧着固执的火焰,“我是中校,我的荣誉和承诺,比生命更重要!你帮了我,我很感激,但这件事,请你不要插手!”
看着她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颊和眼中不容动摇的决心,李卫民知道,单纯的劝阻已经没有用了。这个女人的骄傲和执念,远超他的想象。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像是做出了某种决定。他走到山洞角落,那里堆着一些杂物和枯草。他背对着叶卡捷琳娜,假装在翻找,实则心神沉入空间。
很快,他转过身,手里多了一卷厚重的东西和一大块用油纸包裹的肉。正是那张熊皮,以及一块肥厚的熊肉。
他将东西放在叶卡捷琳娜面前。
“这是什么?”叶卡捷琳娜疑惑地看着。
“熊皮,还有熊肉。”李卫民平静地说,“前几天刚猎到的,一头很大的棕熊。本来是我自己的收获。”
他顿了顿,看着叶卡捷琳娜不解的眼神,继续道:“你不是需要证明吗?证明你独自猎杀了一头足够分量、足够危险的猛兽。老虎你暂时找不到了,但这头熊,同样够分量。皮子完整,肉也新鲜。你可以把它带回去,就说……是你在这片山林里猎到的。”
叶卡捷琳娜愣住了,碧蓝的眼睛瞪大,难以置信地看着李卫民,又看看地上那价值不菲的熊皮和熊肉。“你……你要把它给我?为什么?”
“不白给。”李卫民摇摇头,“算你欠我的。以后如果有机会再见面,你得还我同样的东西,或者……等价的东西。”
他说得轻松,但两人心里都明白,在这个年代,隔着国界,身份迥异,所谓的“下次见面”、“归还”,几乎是一个渺茫到不可能实现的约定。
就连这次的见面,都是意外中的意外,要不是叶卡捷琳娜一意孤行,要不是李卫民刚好认识那头母老虎,去而复返,二人根本连见面的机会都没有。
与其说是换,还不如说是一种委婉的赠予。
李卫民虽然和她相处不久,但是可以看出她生性骄傲,不可能会接受施舍。
所以才用了这种委婉的说法。
第274章 交换定情信物
叶卡捷琳娜呆呆地看着地上的熊皮,又抬头看向李卫民。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映照着他平静而深邃的眼眸。
这个男人,在她最狼狈、最危险的时候救了她,给她疗伤,喂她热粥,现在,又要将他珍贵的猎物送给她,只为成全她那近乎偏执的骄傲……
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汹涌的情感瞬间淹没了她。有震惊,有感激,有羞愧,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清晰定义的、强烈的心动。
她出身显赫,见过无数对她献殷勤的贵族子弟和优秀的军官,也见过无数比之珍贵不知道多少倍的礼物。
但从未有人像眼前这人这样,强大、神秘、沉稳、细心,又如此……慷慨而温柔地维护着她那脆弱的自尊。
冰冷的理性告诉她,应该拒绝,不应该接受他的馈赠。
但内心深处,那个渴望证明自己、不愿认输的声音,以及另一股更隐秘的、不愿与他再无交集的情愫,却驱使着她。
以前她对于故事书中所谓的一见钟情嗤之以鼻,但是现在,她忽然有些懂了。
良久,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她没有去看熊皮,而是径直走到李卫民面前,抬起头,碧蓝的眼睛直直地望进他的眼底。
“李卫民,”她叫他的名字,声音不再冰冷,带着一丝微颤,“我不需要熊皮来证明。”
李卫民一怔。
下一秒,叶卡捷琳娜做出了一个让她自己都感到吃惊的大胆举动。她踮起脚尖,伸出双手捧住李卫民的脸颊,然后,在他愕然的目光中,将自己的嘴唇,坚定而炙热地印上了他的唇。
这是一个带着硝烟、血腥、草药气息,却又无比柔软滚烫的吻。生涩,却充满了不顾一切的勇气和真挚的情感。她闭着眼睛,长长的金色睫毛轻颤着,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和情感。
李卫民身体瞬间僵硬,大脑一片空白。但唇上传来的温热触感和她身上那股独特的冷香,迅速点燃了他内心深处某根紧绷的弦。
在这个远离尘嚣、生死交织的边境山洞里,一切世俗的界限仿佛都模糊了。他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臂环住了她纤细却坚韧的腰肢,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反客为主地加深了这个吻。
火光噼啪,映照着两人紧紧相拥的身影。洞外是寂静的雪林,洞内是交织的呼吸与心跳。
这是在绝境中萌发的、最原始也最真挚的情感迸发。
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都发生了。
日后……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缓缓分开。
叶卡捷琳娜脸颊绯红,气息微喘,碧蓝的眼眸里氤氲着一层水光,却亮得惊人。
她看着李卫民,一字一句地说:“这才是我想要的证明。李卫民,我喜欢你。虽然这听起来很疯狂,但……这是真的。”
李卫民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情意,心中也是一片翻腾。他抚过她微肿的唇瓣,声音低哑而温柔:“我也一样,叶卡捷琳娜。你很特别。”
然而,一想到会和他即将分别,而且下次不知道还有没有见面的机会,她又黯然低下了头。
他是华国知青,她是北方军官,中间横亘着无法逾越的国界和时代鸿沟。
叶卡捷琳娜率先穿好衣服,脸上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但那抹红晕和眼底的柔光却挥之不去。
“我得走了。我的同伴……赌约的时间……”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熊皮和熊肉上,这次没有拒绝,“这个……我收下。不是作为赌约的替代品,是作为你送给我的……纪念。欠你的,我一定会还。”
李卫民摇了摇头,看向床上铺着的兽皮上面的一滩红色痕迹道:“你不欠我什么,相反,你已经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交给我了。”
说罢,他从口袋(空间内)掏出一个盒子,把盒子打开,上面静静地躺着一块做工极其精巧的金镶玉长命锁。
正是前身父母留给他的。
“这个是我父母留给我的,今天我把它作为礼物,或者算是定情信物吧。”
李卫民打趣道。
叶卡捷琳娜笑了笑,接过李卫民递过来的长命锁,把它珍重的收好。随后,她也从腰间掏出一把手枪递给李卫民道:“这把手马卡洛夫pm手枪是我父亲送给我的,也是我最珍贵的东西,这个就作为我给你的定情信物吧。”
李卫民接过来看了看,做工精致,还镶着金边。
李卫民点点头,没有多说。
二人接过彼此的定情信物,彼此看了对方一眼,相视一笑。
李卫民默默将熊皮卷好,熊肉重新包好,用绳子捆扎结实,帮她背在背上。
又检查了一下她的伤口和体温,确认她能坚持走一段路。
两人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共同度过生死一夜的山洞,一起走了出去。
山东在已经是中午,雪地反射着刺眼的光,狼群早已无踪。
他们辨认了一下方向——李卫民要向南返回红塔村方向寻找铁山他们,而叶卡捷琳娜要向西北去与自己的同伴汇合。
站在雪坡的分岔口,两人面对面站着。
“保重。”李卫民说。
“你也是。”叶卡捷琳娜深深地看着他,仿佛要将他刻在心里,“小心。希望……还能再见。”
“会有机会的。”李卫民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眼神,尽管两人都知道这希望渺茫。
没有再多的言语,也没有再次拥抱。
叶卡捷琳娜最后对他露出一个极淡、却无比真实的笑容,然后转过身,背着沉重的熊皮熊肉,迈着依旧有些蹒跚但坚定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向雪坡的另一边。
李卫民站在原地,望着她那抹倔强而美丽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茫茫雪原与林线之后,直到再也看不见。
寒风卷起雪沫,打在脸上,带着离别的凉意。
他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的温度和气息。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心头复杂的情绪,也转身,朝着自己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雪地上,两行足迹分别延伸向不同的远方,很快就被新的风雪所覆盖。
但有些印记,却已深深刻在了彼此的生命里。山林寂静,仿佛一切从未发生。只有那山洞中熄灭的余烬,还残留着一丝微温,见证过那短暂却炽热的交汇。
第275章 各自离去
当叶卡捷琳娜·伊万诺娃背着那张卷起的硕大熊皮和沉重的熊肉,步履略显蹒跚地出现在嘎斯-69越野车所在的临时营地边缘时,正在篝火旁焦虑等待的安德烈中尉和伊万少尉几乎同时跳了起来。谢尔盖少校也从帐篷里钻出,脸上写满了惊讶。
“中校同志!您回来了!”伊万少尉最先迎上去,看到她背上那显眼的东西,眼睛瞪得溜圆,“这是……熊?您猎到的?”
安德烈中尉的目光则锐利地扫过叶卡捷琳娜全身——她脸色苍白,带着疲惫,作战服多处剐蹭破损,腰侧衣物的破口下隐约可见包扎的绷带,原本应该装备齐全的身上,如今只剩下狙击步枪,其他辅助装备全都不见了。
“您受伤了?发生了什么事?无线电呢?其他装备呢?”安德烈的问题连珠炮似的砸来,语气里有关切,但更多的是对任务和纪律的追问。
叶卡捷琳娜放下背上的熊皮熊肉,动作因牵动伤口而微微一顿。她面对三人探询的目光,脸上恢复了惯有的、近乎冷漠的平静,仿佛不久前山洞中的炽热与脆弱从未存在。
“遇到了狼群,数量不少。”她言简意赅,声音有些沙哑,“被迫放弃了部分装备,包括无线电。受了点轻伤,不碍事。至于这个,”她指了指地上的熊,“在林子里遭遇的,解决了它。我想,这个足够作为证明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将一场惊心动魄的生死历险、一次跨越界限的奇特相遇,以及那珍贵馈赠背后的情意,全都掩盖在了“遭遇狼群”、“解决棕熊”这几个简单的词汇之下。
谢尔盖少校蹲下身,仔细检查了一下熊皮。皮子完整,毛色油亮,弹孔只有一处,位于要害,确实像是精准猎杀的结果。熊肉也新鲜,他点了点头。
“您的伤势需要立即处理,中校同志。”谢尔盖站起身,语气严肃,“我们必须立刻返回基地。这次行动的报告,我会如实撰写,包括您遇到的意外和收获。”
安德烈似乎还想问什么,比如她是怎么在丢失装备、受伤的情况下独自猎杀这么大一头熊的,但看到叶卡捷琳娜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峻神色,以及她明显不佳的状态,最终还是把疑问咽了回去,只是示意伊万赶紧收拾东西,准备撤离。
很快,临时营地收拾完毕。叶卡捷琳娜被扶着坐进越野车后座,熊皮和熊肉放在了后备箱。
伊万发动汽车,引擎在寂静的山林中再次轰鸣起来。
车子颠簸着驶离,沿着来时的车辙印往回开。
叶卡捷琳娜靠在车窗边,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覆雪的森林和山峦。
冰冷坚硬的玻璃映出她依旧没什么血色的侧脸,但那双碧蓝的眼睛深处,却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安德烈和谢尔盖在前排低声讨论着回去后的报告和可能的后续,伊万专注地开车。
没有人注意到,后座的女军官,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拂过口袋中的金镶玉,摸着它,仿佛还能感受到之前那双稳定而温热的手留下的触感。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频频回望车后窗,望向那片渐渐缩小的山林。
汽车加速,将寒冷的边境森林彻底甩在身后。
前途是军营、是赌约的交待、是依然需要她去面对和战斗的、充满了偏见与质疑的世界。
而身后,那短暂的一天一夜,那个强大神秘的东方男人,那个带着硝烟与粥香的吻,如同一场遥远而真切的梦,被深深埋藏心底,随着车轮的滚动,拉成了天边一抹淡淡的、却难以磨灭的痕迹。
当李卫民拖着略感疲惫但依旧沉稳的步伐,回到与铁山、巴雅尔约定的临时营地时,天色已近黄昏。
营地篝火燃得正旺,铁山正焦急地踱步,巴雅尔则沉默地擦拭着猎枪,两人脸上都带着明显的担忧。
“李知青!你可算回来了!”铁山第一个发现他,立刻冲了上来,上下打量,“你这一去就是一天一夜!可急死我们了!我们还以为你出事了,正商量着再等不到天亮就去找你呢!”
巴雅尔也站起身,沉声问:“没事吧?水壶找到了?”
李卫民看着两人真切关怀的眼神,心中一暖,但面上不显,只是摇了摇头,露出一丝苦笑:“水壶没找着,倒是差点把自己搭进去。回来的路上,撞见狼群了,被追得够呛,最后没办法,在树上躲了一夜,天亮狼散了才敢下来。”
他说的部分是实情,只是省略了最关键的人物和山洞中的际遇。
铁山和巴雅尔闻言,都倒吸一口凉气。铁山拍着胸口后怕:“我的天!狼群!这大冬天的饿狼最凶!李知青你没事真是万幸!”他仔细看了看李卫民,除了衣服有些凌乱、沾着些雪沫和草屑,身上倒不见明显伤口,精神也还好,这才放下心来。
巴雅尔也点点头:“人没事就好。”
惊魂稍定,铁山又兴奋起来,凑到李卫民身边:“李知青,你回来得正好!我和巴雅尔哥白天又去河滩那边远远看了,虽然没再见到那老虎,但发现了一些新鲜脚印,往更深的山里去了。咱们之前商量猎虎的事,你看是不是……”
“老虎的事,算了。”李卫民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
铁山一愣:“算了?李知青,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那老虎说不定……”
“我知道。”李卫民看着他,目光深邃,“但我有些累了,这次出来时间也不短了,青山大队那边还有事等我回去处理。猎虎风险太大,也需要更多时间和准备,我暂时没这个心思了。”
他确实累了,身体上的疲惫尚可恢复,但心绪却被昨夜那场意外相遇和短暂炽烈的情感搅得有些纷乱。
此刻的他,只想尽快回到熟悉的环境,理清思绪。更何况,他心底并不希望铁山和巴雅尔真的去猎杀那只母虎。
第276章 老乌头的下场
铁山和巴雅尔对视一眼,都有些错愕和遗憾。他们能看出李卫民不像是在开玩笑,态度很坚决。联想到他刚刚经历狼群追击、树上熬了一夜的惊险,或许真是心有余悸,再加上离家日久归心似箭,也能理解。
“……那好吧。”铁山有些泄气,但还是尊重李卫民的决定,“李知青你既然这么说了,那这次就算了。以后要是还有机会,咱们再合作!”
巴雅尔也点了点头,虽有不甘,但没多说什么。猎人之间,尊重彼此的选择是基本规矩。
“这次多谢两位兄弟了。”李卫民对两人抱了抱拳,“猎熊的事合作愉快。以后来青山大队一带,记得来找我。”
三人又说了些话,李卫民将营地属于自己的少量物品收拾好,婉拒了铁山让他再休息一晚的提议,趁着天色尚未完全黑透,回到了红塔村。
抵达红塔村的时候,天已完全黑透,但村子里零星还亮着几盏油灯。他熟门熟路地找到老羊皮家,打算借宿一晚,顺便正式道个别。
刚走到老羊皮家院门外,就听见里面传来老羊皮沉重的叹息声,还有几个村民低低的议论。
“……唉,真是可惜了了,何苦来哉……”
“谁说不是呢,一把年纪了,非要挣那口闲气……”
“怕是悬了,流了那么多血,骨头都看见白了……”
李卫民心中一动,敲了敲门。
开门的正是老羊皮,他脸上愁云密布,看到李卫民,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李知青?你怎么还没走?快进来,外头冷。”
李卫民走进屋,看到炕边还围着两三个村里年长的猎人,都是面色凝重。他随口问道:“杨队长,刚才听你们叹气,出什么事了?谁可惜了?”
老羊皮重重地叹了口气,在炕沿上坐下,拿出旱烟袋,却半天没点着。“还能有谁,老乌头那倔驴!”
旁边一个村里面的老猎人接口道:“李知青你走了不知道。你们打完狼分完钱,老乌头当天下午就背着家伙,一个人闷声不响地进山了,说是要去找补回来。结果……唉!”
老羊皮吧嗒了两下空烟嘴,终于点着了火,深吸一口,才缓缓道:“今儿后晌,被进山拉柴火的二愣子他们在‘鬼见愁’那边的沟岔子里发现的。人趴在雪窝里,半边身子都被血浸透了,猎枪丢在一边,枪托都断了。不远处,有熊瞎子发狂的脚印和拖拽痕迹,还有一大滩血,不光是人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拾回来的时候,人就剩一口气了。左胳膊从肩膀那儿几乎被撕扯断了,就连着点皮肉,胸口也有好几道深口子,肋骨怕是断了好几根,一只眼睛也……唉,咱们村赤脚医生给紧急包了包,止了血,但能不能熬过今晚都难说。就算命大熬过来,那条胳膊肯定是废了,身子骨也垮了,以后别说打猎,重活都干不了啦。”
屋里一阵沉默。几个老猎人都是摇头。他们虽然不少人也不喜老乌头平日的为人,但同为猎人,见到同行落得如此凄惨下场,不免有兔死狐悲之感。老乌头算计半生,争强好胜,最后却因一念之差,贪心不足,落得如此结局,怎能不让人唏嘘。
李卫民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心中也无太大波澜。
老乌头有此下场,完全是咎由自取。若不是他先起贪念,步步紧逼,又何至于赌输之后心态失衡,铤而走险?
狩猎本是刀头舔血的营生,心存侥幸、被贪婪和愤怒蒙蔽理智,便是取死之道。
他对此人并无同情。
“原来是这样。”李卫民语气平淡,“那他家里人……”
“已经托人捎信给他家里人了,但过来也得几天。”老羊皮摇摇头,“眼下只能先放在村东头那间空房养着,找两个人轮流照看着,尽人事听天命吧。”
李卫民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而道:“杨队长,我今晚想在村里借宿一晚,明天一早便动身回青山大队。不知是否方便?”
“方便!方便!”老羊皮连忙道,“你就在我家住下,炕是现成的!我这就让你婶子给你弄点吃的,暖和暖和!”
“叨扰了。”李卫民道了谢。
吃饭时,老羊皮和几个猎人难免又谈起老乌头的伤情,感叹山林险恶。
李卫民只是默默吃着,偶尔应和两句,心思早已飞回了青山大队。
陈雪此刻有没有想他?冯曦纾会不会又惹麻烦了?徐桂枝会不会在盼着他回去?还有那只寄养的虎崽……
至于老乌头的生死,于他而言,不过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罢了。
匆匆扒完碗里的饭,谢过老羊皮一家,便早早歇下,为明天的长途跋涉积蓄体力。
躺在温暖的炕上,他脑海中最后闪过的,却是另一双在篝火映照下、碧蓝如湖却又带着倔强与柔情的眼眸,随即被他强行按下,沉入梦乡。
在红塔村休整一晚后,第二天一早,他就背着简单的行囊,独自一人踏上了返回青山大队的漫漫长路。
冬日的晚风带着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吹动他的衣襟。他回头望了一眼红塔村和更远处老黑山的方向,山林沉寂在暮霭之中。
这一趟红塔村之行,收获远超预期——丰厚的药材、巨额的现金、猎熊的收益、结识的朋友,甚至还有一张珍贵的头狼皮。
但离开时,心头却仿佛空了一块,又仿佛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无法言说的牵挂。
那个有着碧蓝眼眸、倔强神情、冰冷外表下却藏着火热灵魂的女军官,此刻应该也踏上了她的归途吧?
两条偶然交错的线,在边境的风雪中擦出短暂而明亮的火花,然后各自延伸向截然不同的、或许永不再相交的远方。
李卫民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将那份微妙的怅惘与悸动压在心底,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而清明。
前方,是青山大队,是等待他的陈雪、徐桂枝、冯曦纾,是这个波澜壮阔的大时代赋予他的、充满挑战与机遇的未来。
他紧了紧背上的行囊,迈开大步向前走去。
第277章 流言
冬日的午后,日头偏西,光线带着一种有气无力的苍白。
李卫民背着沉甸甸的行囊,踏上了青山大队熟悉又似乎有些陌生的土路。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声音在空旷的田野间显得格外清晰。
刚进村口,他就察觉到了异样。
几个蹲在墙根底下晒着稀薄太阳、抽着旱烟的老农,原本正在低声唠嗑,见他走近,话音戛然而止。
几道目光投过来,不再是往常那种对他带着些许羡慕和崇拜的打量,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有审视,有揣测,有想看热闹的兴味,也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
他们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各自挪开视线,有的假装咳嗽,有的低头猛嘬烟嘴,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注视只是错觉。
李卫民脚步未停,眉头却不易察觉地蹙了起来。
心里那根弦微微一绷。
沿着村道往里走,遇到的村民也多是如此。
端着簸箕在门口挑豆子的婶子,隔着院子栅栏看见他,动作明显顿了一下,眼神在他脸上打了个转,便低下头去,可那耳朵分明还支棱着。
两个抱着柴火匆匆走过的半大孩子,原本在嬉笑打闹,瞧见他,立刻噤声,缩着脖子加快脚步,跑开老远才又回头偷偷张望。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粘稠的异样感,像一层看不见的薄冰,隔绝了往日的寻常。
李卫民面色沉静,心底却已冷笑。这阵仗,看来不是小事。
他没直接回自己的小院,脚步一拐,先去了村西头的赵大山家。
赵大山是村里数得着的老猎户,为人耿直,上次猎熊他虽未同行,但也给过建议,算是他在青山大队为数不多能说得上话、且对山林之事有共同语言的人。
刚走近那处围着简陋木篱笆的院子,还没等他出声,院子里的几条猎犬忽然同时竖起了耳朵,鼻子猛嗅。
紧接着,一阵欢快而急切的“呜呜”声响起,两条健壮的狗子,如同离弦之箭般从院子冲出来,却不是吠叫示威,而是尾巴摇成了风车,争先恐后地扑到篱笆边上,爪子扒拉着木桩,伸着舌头,湿润的黑眼睛里满是纯粹的喜悦和亲近,喉咙里发出撒娇般的哼唧声。
这反常的热情让跟着出来查看的赵大山都愣了一下。
这些猎犬虽经训练不胡乱咬人,但对生人向来警惕,何曾有过这等谄媚模样?
他目光落在李卫民身上,当即了然。
“赵叔,我回来了。”
李卫民隔着篱笆招呼,摸了摸两条兴奋过度的狗子。
“哎呀,是卫民回来了!快进来!”赵大山回过神,连忙拉开吱呀作响的院门,脸上露出笑容,但那笑容里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这一去日子不短,快进屋暖和暖和!”
进了屋,炕烧得正热。
小石头正趴在炕桌上写作业,一见李卫民,眼睛顿时亮了,脆生生地喊:“李大哥!”跳下炕就跑了过来。
李卫民摸摸小石头的脑袋,从怀里(实则是空间)摸出几块用油纸包着的奶疙瘩递给他。“拿去吃。”
小石头欢呼一声,接过跑一边享用去了。
李卫民和赵大山在炕沿坐下,接过赵家婶子倒的热水。寒暄几句后,赵大山便迫不及待地问起他走后,李卫民和铁山,巴雅尔猎熊的经过。
李卫民略去边境插曲,将遭遇巨熊、制定计划、“惊仓”狩猎、险中求胜的过程娓娓道来。
他语气平静,但描述起那熊立而起时的骇人威势、洞中黑暗里的粗重喘息与腥风、电光火石间的开枪时机、以及最终获得“金胆”等收获时,饶是赵大山这样经验丰富的老猎人,也不禁屏息凝神,听到关键处,更是忍不住拍了下大腿,低喝一声:“好!”
“了不得!真是了不得!”赵大山眼中闪烁着兴奋与敬佩的光芒,“‘惊仓’猎熊,还是那么大个儿的‘仓’,你小子不仅胆气过人,这算计和枪法,真是这个!”他翘起大拇指,“咱青山大队,往后在狩猎这行当里,你这名头算是彻底立住了!”
畅快地感慨了一番猎熊壮举,赵大山脸上的兴奋之色却渐渐淡了下去,他拿起炕桌上的旱烟袋,慢吞吞地填着烟丝,显得有些犹豫。
李卫民看出他有话要说,便道:“赵叔,我这一路回来,觉着村里气氛有点怪。是不是我离开这些天,出什么事了?”
赵大山点烟的手顿了顿,借着点烟的火光,抬眼看了一下李卫民,叹了口气,把烟点着,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浓浓的烟雾,这才压低了些声音道:“卫民啊,你是个有本事、干大事的后生,赵叔打心眼里佩服。可这村里……有时候,唾沫星子也能淹死人。”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最近吧,不知道从哪儿刮起一股邪风,有些个不着四六的闲话……传得挺难听。”
“关于我的?”李卫民神色不变。
“嗯。”赵大山点点头,声音更低了,“主要是……扯上你和那个女知青,陈雪。说你们……乱搞男女关系,不清不楚。话说得可砢碜了。”
果然。
李卫民眼神瞬间冷了下来,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证实,一股怒火仍是窜起。
不用说也知道,肯定是刘志伟,胡建军,马小虎……这几个阴魂不散的玩意,竟然用这种下作手段。
“谢谢赵叔告诉我。”李卫民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我大概知道是谁在背后嚼舌头根子了。”
赵大山见他如此镇定,反倒有些意外,提醒道:“卫民,这事儿可不能小瞧。眼下这风气,男女作风问题最是敏感,沾上就一身腥。陈雪那姑娘……听说这几天日子很不好过。你刚回来,得多留神。”
“我明白。”李卫民起身,“赵叔,多谢。我先回去安顿一下,这事儿,我心里有数。”
辞别了面露忧色的赵大山和冲他挥手的小石头,李卫民走出院子。原本围上来的狗子们还想跟着,被赵大山喝止,只能恋恋不舍地趴在篱笆边望着他走远。
第278章 桂枝妹子手劲儿见长
走在回自家小院的路上,李卫民心中的冷意更甚。
难怪那些村民的眼神如此怪异。在这个年代,尤其是在相对封闭的农村,“搞破鞋”这类谣言足以毁掉一个人的名声,甚至影响前途。
刘志伟这招,不可谓不毒辣,不仅针对他,更是把陈雪架在了火上烤。
他脚步加快,心中已有计较。当务之急,是先安顿下来,然后……该彻底清理这些垃圾了。
推开自家小院那扇略显斑驳的木门,熟悉的景象映入眼帘。
院子里积雪被打扫过,堆在墙角,露出干净的泥地。鸡窝和猪圈那边传来窸窣的动静和偶尔的哼唧声,显示着生机。
虽然离开不到十天,但经历红塔村的激烈狩猎、边境的意外邂逅,此刻站在这方属于自己的小小天地里,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推开屋门,一股干燥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没有预料中久无人居的阴冷霉味。屋内收拾得井井有条。炕席擦得干干净净,桌椅板凳纤尘不染,就连窗台上的两个被他用来插野花的旧罐头瓶都擦得亮晶晶的。
李卫民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抹,指腹上干干净净,一点灰尘都没有。
显然,有人在他离开后,经常过来细心打扫。
李卫民心中一暖。
那股因谣言而生的戾气稍缓。
先去查看了后院圈养的野鸡和那几头已经明显肥壮了些的猪仔,见它们个个精神,食槽水槽都干净,料也充足,这才彻底放下心。
然而,另一桩牵挂旋即涌上心头——那只被他寄养在徐桂枝那里的小老虎。这么多天过去,不知那小家伙怎么样了?有没有给桂枝添太多麻烦?
他几乎没怎么犹豫,转身便出了自家院子,来到隔壁徐木匠家门前。
“嗒、嗒、嗒。”他抬手,敲响了那扇熟悉的木板门。
院门内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轻快的脚步声。门闩被拉开的细微声响后,门扇向内打开。
站在门内的,正是徐桂枝。
她还是穿着那件李卫民记忆里常见的碎花棉袄,靛蓝的底子上洒着细小的白色桂花,浆洗得有些发白,却更衬得她脖颈处的皮肤细腻。
棉袄略显宽大,但掩不住少女逐渐长开的身形,腰身处被一根同色的布带轻轻系着,勒出了一抹匀称窈窕的曲线。
一条乌黑油亮、仿佛浸透了上好缎子光泽的大辫子,从肩头垂到胸前,辫梢系着一段简单的红头绳,随着她开门的动作和微微的呼吸,在饱满的胸脯前轻轻起伏。
一股熟悉的、好闻的味道随着门开飘散出来。不是脂粉香,更像是阳光晒过棉布的气息,混合着一点点皂角的清新,还有独属于年轻女孩身上那种干净微暖的体香,朴实无华,却让李卫民心神为之一静,连日奔波的疲惫似乎都散去些许。
四目相对。
徐桂枝那双平日见到他总会不自觉漾起笑意或羞意的杏眼,此刻却清晰地映出李卫民的身影,只是那眸底深处,似乎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疏离与冷淡。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嘴唇微微抿着。
“桂枝妹子,是我回来了。”李卫民压下心头因她这反常态度而升起的一丝疑惑,脸上露出热情而自然的笑容,像往常一样打着招呼。
然而,徐桂枝并没有如他预料那般露出欣喜或羞涩的神情,反而在看清是他之后,眉头迅速蹙起,那抹冷淡瞬间转为明显的抗拒,甚至……一丝委屈和怒气?她一言不发,竟是要直接把门关上!
李卫民看着徐桂枝瞬间冷下来的脸和毫不迟疑的关门动作,心头一紧,反应却快得出奇。
在她即将把门合拢的瞬间,他毫不犹豫地将左手手掌塞进了门缝里!
“啊——!”
一声压抑的痛呼从他喉咙里溢出,并非全是做戏。徐桂枝关门那一下带着怒气,力道着实不小,门板狠狠夹在了他的手背上,骨头都硌得生疼,瞬间泛起一片红痕。
门内的徐桂枝显然也没料到他会这样,听到痛呼,关门的动作猛地僵住,门扇留下一条缝隙。
透过缝隙,李卫民能看到她脸上闪过的一丝慌乱和懊恼,虽然很快又被绷紧的冷意覆盖。
“你……你干什么!快把手拿开!”徐桂枝压低声音,带着气急,又忍不住瞟向他卡在门缝里的手。
李卫民趁机用肩膀抵住门,不但没抽手,反而将声音放得又低又软,透着十足的可怜和疲惫:
“桂枝妹子,你先别急着关门……我走了这些天,路上差点交代在狼群里,好不容易捡条命回来,心里头最记挂的就是你们……手是真疼,但你让我把话说完,说完要打要骂都随你,行吗?”
他刻意将“狼群”二字轻轻带过,却足以勾起听者的担忧。
同时,他微微蹙着眉,额角不知是冻的还是疼的,渗出一点细汗,眼神诚恳地望着徐桂枝,那目光里没有半分被拒之门外的恼怒,只有长途跋涉后的风尘仆仆和此刻真诚的恳切。
徐桂枝咬着下唇,视线在他明显红了的手背和他带着倦色的脸上来回移动。
她当然听到了那些不堪的谣言,这些天心里又气又苦又乱,像堵了一团湿棉花。
此刻见他这副模样,那硬起来的心肠先就软了三分。
再想起他离开前,那个轻轻的吻,还有他郑重托付家当和小老虎时的信任……少女的心事本就复杂纠结,怨他是真,可那份悄然滋生的好感与牵挂,也是真。
她终究狠不下心真让他一直把手卡在那儿。
犹豫了几秒,她松开了抵着门的手,退开半步,声音依然硬邦邦的,却不再关门:“……进来。别在门口嚷嚷。”
李卫民心里一松,赶紧侧身进屋,顺手带上了门。
他也没急着解释什么,而是先抬起那只被夹红的手,当着徐桂枝的面轻轻活动了一下手指,吸气时带出点“嘶”声,然后苦笑着看向她:“桂枝妹子手劲儿见长,这下怕是得青两天。”
徐桂枝本来还有些板着脸,听他这么一说,眼神不由自主又飘向他手背,那一片红肿看着确实有点吓人。她指尖蜷缩了一下,强撑着冷哼:“活该!谁让你伸手挡门的……自己不知道躲开吗?”
第279章 吻
“我要是躲开了,你不就真把门关上了?”
李卫民走近一步,离她只有一臂距离,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淡淡皂角与少女体香的清新味道。
他收起玩笑的神色,目光专注地看着她低垂的眼睫,“桂枝,我回来的路上,听赵叔提了一嘴,是不是……村里有人说我和陈雪的闲话了?”
徐桂枝身子微微一僵,没抬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棉袄的衣角,声音闷闷的:
“岂止是闲话……说得可难听了。说你们……乱搞男女关系,说陈雪为了巴结你……不要脸面。整个大队都传遍了。”
她越说声音越小,带着委屈和一种难以言说的酸楚,“陈雪这些天……日子很难过。知青点的人看她眼神都不对,村里有些老娘们指桑骂槐……我、我去你院子的时候看到过她两次,她都一个人闷着,也不怎么说话。”
她终于抬起头,眼眶有点红,瞪着李卫民:“你走之前……是不是真的跟陈雪……那个了?你们……” 后面的话她问不出口,但那质疑和受伤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李卫民心中怒火升腾,对刘志伟那伙人的手段更加厌恶,但面对徐桂枝的质问,他轻轻叹了口气,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桂枝,你信我吗?”
徐桂枝被他问得一怔,别开脸:“我……我不知道。”
“那好吧,我问你,你是愿意相信村里面的那些闲言碎语,还是愿意相信我?”
李卫民看着她的眼神问道。
关于他和陈雪的事情,李卫民不想欺骗徐桂枝。但是要真的实话实说,显然也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所以他就只能反客为主了。
徐桂枝看着李卫民的眼神,心不由得软了下来,她手捏着衣角,低头道:“我……我相信你。”
看着徐桂枝微微松动的表情,李卫民握住她的手,继续说道:“桂枝,感情的事有时候很难说清。但我可以告诉你,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特别的。我离开这些天,除了担心陈雪外,也常常想起你,想起你帮我照看院子和小老虎时认真的样子,想起……”
他没有说完,但目光落在徐桂枝的嘴唇上,又迅速移开,那未尽之意让徐桂枝的脸颊一下子烧了起来,连耳根都红了。她当然记得那个意外的吻。
“你、你别胡说……”徐桂枝慌乱地低下头,心跳如擂鼓,之前的怨气和委屈,被他这番坦荡又隐含深意的话冲散了大半。
她本就不是心思深沉的女子,淳朴的心里装着的更多是直观的感受——李卫民没有骗她,他承认了对陈雪的好感,更重要的是,他说她“特别”,还记着之前的事……这比任何苍白的辩解都更能触动她。
李卫民看着她低垂的、微微颤抖的眼睫,和那因为害羞与紧张而染上动人红晕的侧脸,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
眼前的姑娘,在他离开的日子里,默默替他照料着一切,承受着谣言可能带来的异样眼光,却依然在他归来时,因为自己一点拙劣的苦肉计和几句真心话,就轻易软化了态度。
这份纯净而执拗的好感,在这个寒风凛冽的冬日,显得格外珍贵与温暖。
他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反而指尖微微收拢。
然后,他稍稍倾身,另一只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让她不得不抬起眼眸,迎上他深邃而专注的视线。
徐桂枝完全没料到他会有这个动作,整个人僵住了,杏眼睁得圆圆的,里面清晰地映出他的脸庞,以及那越来越近的、带着不容置疑温柔的气息。
她的呼吸瞬间屏住,心脏像是要跳出胸膛,大脑一片空白,只来得及下意识地、极轻地唤了一声:“卫民哥……”
后面的话语,消失在相贴的唇瓣之间。
这是一个比上一次意外之吻更为清晰、也更为笃定的触碰。
李卫民的嘴唇带着冬日户外的微凉,但很快就变得温暖而柔软。
他没有急切地深入,只是那样轻轻地、珍重地覆在她的唇上,仿佛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又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无声地回应她刚才那句带着委屈与不安的“我相信你”。
徐桂枝浑身一颤,从脊椎骨窜起一阵酥麻,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
她眼睛倏地闭上,长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般剧烈颤抖着。
被他握住的手心沁出了细汗,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抬起来,似乎想推拒,最终却只是无措地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布料在她指间皱成一团。
接下来,李卫民越发的放肆,恨不得攻占徐桂枝的每一寸地盘。
徐桂枝哪里经历过这些,很快就双眼迷离,丢盔弃甲了。
片刻后,李卫民缓缓退开些许,但托着她下巴的手并未离开,拇指轻柔地抚过她愈发滚烫的脸颊,目光深深锁住她氤氲着水汽、迷蒙而不知所措的眼眸。
“现在,还觉得我在胡说吗?”他声音低哑,带着一丝笑意,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认真。
徐桂枝脸颊红得几乎要滴血,呼吸仍有些紊乱,被他看得羞极,慌忙又低下头去,这次几乎要把脸埋进胸口,攥着他衣襟的手却没松开,细若蚊蚋地咕哝:“你……你怎么这样……”
语气里却没有真正的恼意,只有浓得化不开的羞赧和一丝隐秘的欢喜。
看着她这娇羞无限的模样,李卫民知道,关于谣言的芥蒂,在她这里算是暂时过去了。
他顺势松开了手,也让她松开了攥着自己衣襟的手指,替她理了理颊边有些散乱的发丝,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温和:“好了,不逗你了。”
他转而问道:“对了,我托你照看的小家伙呢?它怎么样了?没给你添太多麻烦吧?”
提到小老虎,徐桂枝的神情才从方才的羞窘中挣脱出来些许,自然了许多,甚至还带上了一点柔和的亮光:
“它挺好的,特别能吃,长得快着呢。我按你交代的喂,刚开始还怕养不活,现在可精神了,就是太皮,喜欢扑我的脚。我怕它跑出去吓到人或者被惦记,白天都关在后院仓房里,晚上才敢让它出来在院子里跑跑。”
“辛苦你了,桂枝。”李卫民真诚地道谢,“我就知道交给你准没错。”
徐桂枝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扭捏了一下,才想起什么似的:“你院子我隔天就去打扫一次,鸡和猪也都按时喂了,你放心。”
“我都看到了,收拾得干干净净,比我走之前还好。”李卫民笑道,环顾了一下徐桂枝家简朴却整洁的堂屋,“徐叔不在家?”
“嗯,冬天活儿多,去邻村帮工了,要过两天才回来。”徐桂枝答道,脸上的红晕尚未完全消退,气氛却已然缓和亲昵了许多。
两人又简单聊了几句,李卫民看徐桂枝情绪已经平复,便道:“我回去收拾一下,这一身风尘的。明天我再过来看看小老虎,顺便把给你带的红塔村那边的山货拿过来。”
徐桂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点了点头。
送他到门口时,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快速说了一句:“你……你自己也小心点,刘志伟他们好像憋着坏呢。还有,陈雪姐那边……你早点去看看她吧。”
这话里有关切,有提醒,也有一丝释然后的通达,或许还夹杂着刚被亲吻后、对他去向的微妙在意。
李卫民深深看了她一眼,点头:“我知道。谢谢你,桂枝。”
走出徐木匠家的小院,李卫民脸上的温和渐渐敛去,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刘志伟……是时候彻底清理掉这些嗡嗡叫的苍蝇了。
而陈雪……他望向知青点方向,脚下步伐加快,心中已有决断。首先要见的,自然是那个在谣言风暴中心,独自承受了太多压力的姑娘。
第280章 黑五类
离开徐桂枝家,李卫民脚步未停,径直朝着知青点的方向走去。
冬日天短,此刻暮色已悄然四合,天空呈现出一种灰蒙蒙的深蓝色,知青点那几排低矮的土坯房轮廓在昏暗中显得有些模糊,窗户里透出零星昏黄的灯光。
刚走近男知青宿舍那排房子,就见两个人影从门口出来,正是郑建国和孙黑皮。
郑建国手里拎着个铁皮水桶,孙黑皮则抄着袖筒,缩着脖子,嘴里哈出白气。
“诶?卫民?!”孙黑皮眼尖,先看见了走来的李卫民,立刻直起身,脸上露出惊喜,用他那带着点市井圆滑的调子喊道,“你可算回来了!这一去小半月,音信全无的,我们还琢磨着你是不是在山里让熊瞎子给招了女婿呢!”
郑建国也停下脚步,看向李卫民,黝黑朴实的脸上露出笑容,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他向来话少,但眼神里的关切是实实在在的。
李卫民快走几步上前,笑着捶了一下孙黑皮的肩膀:“黑皮你这嘴,就不能盼我点好?熊瞎子招女婿?那得是仙女才行。”
又对郑建国道:“建国,辛苦了,瞧着好像又壮实了点。”
孙黑皮嘿嘿笑着,上下打量李卫民:“还行,全须全尾的,没缺胳膊少腿。看来这趟收获不小?” 他鼻子灵,似乎嗅到李卫民身上隐约的不同,但具体又说不上来。
郑建国只是憨厚地笑笑。
寒暄两句,孙黑皮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凑近李卫民,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愤慨和无奈:
“卫民啊,你是不知道,你走的这段时间,村里可闹腾了!刘志伟那几个王八羔子,还有那个二流子吴二狗,勾搭在一起,到处散播你和陈雪的谣言,说得那叫一个难听!什么‘搞破鞋’、‘乱搞男女关系’,添油加醋,有鼻子有眼的!我们跟人争辩过,可架不住他们人贱嘴臭,传得满村风雨。”
郑建国在一旁闷声补充了一句:“陈雪,受委屈。”
李卫民眼神骤然一冷。刘志伟、马小虎、胡建军,这三个跳梁小丑他早有预料,没想到吴二狗这个偷鸡摸狗、被他教训过的货色也掺和了进来。很好,名单又添一笔,新仇旧恨,正好一并清算。
他面上不动声色,点点头:“我刚回来,听说了些。谢谢你们,有心了。”
“咱们之间说这个干啥!”孙黑皮摆摆手,随即又有些担忧地看着他,“你回来就好,这事儿你得赶紧想辙,不然陈雪那边……唉。” 他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我心里有数。”李卫民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先不说了,我去看看陈雪。”
和郑建国、孙黑皮道别,李卫民转向女知青宿舍。
男知青宿舍这边尚且能听到些喧闹,女知青宿舍这边则安静得多,窗户里透出的灯光似乎也更黯淡些。
他走到陈雪所在的那间宿舍窗外,清了清嗓子,低声唤道:“陈雪,陈雪在吗?是我,李卫民。”
屋内先是一静,随即传来一阵急促的、带着些慌乱的窸窣声,像是有人猛地从炕上或凳子上站了起来。紧接着,是陈雪那熟悉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颤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卫……卫民?你、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你出来一下?”李卫民柔声道。
“好,你等等,我……我马上出来!”里面的声音明显带上了压抑不住的喜悦和急切。
就在这时,男知青宿舍斜刺里就传来一声夸张的、拖着长音的招呼: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咱们的打狼英雄、能耐大了去了的李卫民李知青嘛!这是打哪儿发财回来了?”
李卫民脚步一顿,侧头看去。
只见男知青宿舍门口,晃出来三个人影,正是胡建军、刘志伟,后面跟着他的跟班马小虎。
刘志伟双手揣在棉袄袖子里,脸上挂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眼神里满是戏谑和挑衅。
马小虎咧着嘴,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胡建军则抱着胳膊,斜睨着李卫民,哼了一声。
显然,他们听到了李卫民的声音,特意出来“迎接”的。
李卫民面色平静,目光扫过三人,淡淡应道:“有事?”
“没事,没事!”刘志伟走近几步,上下打量着李卫民,酸溜溜地说,“就是听说你这一趟出去,又是猎狼又是猎熊的,风光无限,还发了笔横财?啧啧,真是有本事啊!咱们这些老老实实在地里刨食的,可比不了。”
马小虎在一旁帮腔:“就是,你现在可是名人了!”
胡建军粗声粗气地接话:“名人?哼,别是赚了点黑心钱吧?这年头,来路不正的钱,可烫手!”
三人一唱一和,阴阳怪气,句句带刺。
李卫民懒得跟他们做口舌之争,尤其心系陈雪,便想绕过他们。
他刚抬脚要往女宿舍那边走,刘志伟却故意挪了一步,挡住去路,声音拔高了些,带着明显的恶意:
“哎,李卫民,别急着走啊!这是要往哪儿去?哦——对了,是去找陈雪陈大美人儿吧?”
他故意把“陈大美人儿”几个字咬得又轻又慢,充满了狎昵的意味。马小虎和胡建军发出几声不怀好意的低笑。
李卫民眼神一寒,停下脚步,冷冷地盯着刘志伟:“让开。”
刘志伟被他冰冷的目光刺得心里一突,但想到自己散布的谣言和如今的“声势”,又硬气起来,非但没让,反而更凑近些,压低了声音,却足以让附近宿舍的人听清:
“李卫民,你还真敢去找她啊?现在全大队谁不知道你俩那点破事?‘搞破鞋’、‘乱搞男女关系’……你说你,好好的前途不要,非得跟个黑五类家庭的女儿搅在一起,也不怕脏了自己的名声,影响回城?我劝你啊,趁早跟她划清界限,别一条道走到黑……”
宿舍内,陈雪听到那朝思暮想的声音,只觉得心头一块大石猛地被挪开,连日来的委屈、恐惧、孤独瞬间化作汹涌的酸楚直冲鼻尖,眼圈立刻就红了。
她几乎是本能地想立刻冲出去,扑进那个温暖可靠的怀抱里。
但脚步刚动,她又硬生生止住。
不能这样出去,不能让他看到自己现在这副憔悴慌乱的样子。
她迅速转身,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和桌上那盏小油灯昏黄的光晕,看向墙上挂着的一面小圆镜。
镜中的姑娘脸颊消瘦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那双眼睛在听到他声音的瞬间,已然重新亮起了光彩。
她用手拢了拢有些散乱的头发,拉了拉身上半旧但洗得干净的棉袄衣襟,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表情看起来平静些。
第281章 无标题章
同屋的王彩霞正坐在炕头纳鞋底,见状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气,斜睨着陈雪,尖着嗓子阴阳怪气道:
“哟,这是听见相好的召唤,迫不及待要去钻小树林了?打扮给谁看呢?小骚货,真是不知羞耻,破鞋还穿出优越感来了!”
这话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在陈雪心上。她身子一颤,脸色白了白,咬紧了嘴唇,却没回头争辩,只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然后逃也似的拉开了房门。
门开处,李卫民挺拔的身影就立在昏朦的暮色里,身上带着外面清冷的寒气,可他的眼神却如此温暖,清晰地落在她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和思念。
她一出来,目光就落在李卫民身上,当看到他安然无恙地站在那里时,眼中瞬间迸发出光彩,但随即又被刘志伟三人不善的目光和周围隐约的窥视刺得缩了缩肩膀。
“瞧瞧,说曹操,曹操就到!”刘志伟见陈雪出来,更是来了劲,转向她,语气刻薄,“陈雪,你还真敢出来见人啊?怎么,听见你的‘相好’回来了,迫不及待了?脸皮可真够厚的!”
马小虎跟着起哄:“就是,平时装得挺清高,背地里不知道多骚呢!”
胡建军说得更直接难听:“破鞋还想立牌坊?我呸!”
这些污言秽语如同冰雹般砸向陈雪,她脸色瞬间惨白,身子晃了晃,手指死死抠住门框,指节泛白。
泪水在眼眶里迅速聚集,但她死死咬着下唇,倔强地不让它们掉下来,只是用那双蓄满水汽、带着无尽委屈和愤怒的眼睛,狠狠地瞪向刘志伟三人。
李卫民看到陈雪这般模样,再听到这些不堪入耳的辱骂,胸中怒火如同被浇了油的干柴,轰然腾起!他不再忍耐,猛地向前一步,将陈雪挡在自己身后,隔绝了那三道恶意的视线。
然后,在陈雪惊恐的眼神和刘志伟三人挑衅的目光中,在众多或明或暗的注视下,李卫民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惊愕的举动——
他转过身,伸出双臂,将浑身颤抖、摇摇欲坠的陈雪,稳稳地、紧紧地拥入了怀中!
“啊!”陈雪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下意识地剧烈挣扎,“卫民!不要!你快放开!他们会……”
“让他们看!”李卫民的声音斩钉截铁,清晰地回荡在暮色渐浓的院子里。
他不仅没有松手,反而抱得更紧,用自己坚实的身躯为陈雪筑起一道屏障。
他抬起头,目光如电,扫过惊愕的刘志伟、马小虎、胡建军,也扫过那些窗户后一张张或诧异或鄙夷的脸,朗声说道:
“胡建军,刘志伟,马小虎还有你们其他所有人,都给我听清楚了!”
他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李卫民,今天就在这里明白告诉你们——我是在和陈雪同志处对象!我们男未婚,女未嫁,正大光明地互相喜欢,合理合法地谈革命恋爱!谁规定的知青不能处对象?谁又给了你们权力在这里满嘴喷粪,污人清白?!”
这话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波澜。
不仅陈雪惊愕地抬起头,忘了挣扎,呆呆地望着他,旁边男女宿舍的窗户后,隐约的窃窃私语也瞬间消失了,仿佛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特意停顿了一下,冰冷的目光锁定脸色变幻的刘志伟:
“那些见不得光的谣言,那些下三滥的污蔑,从现在起,给我收起来!再让我听到有谁在背后乱嚼舌头,恶意中伤陈雪同志,就别怪我李卫民不念知青之谊,把那些造谣生事、破坏知青团结、污蔑革命同志的家伙,揪出来,送到该去的地方说清楚!”
这话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刘志伟三人脸上,也震动了所有围观者。公开承认关系,强势反击谣言,甚至隐含威胁……李卫民这回归的第一把火,烧得如此猛烈,如此出乎意料!
陈雪被他紧紧搂在怀里,听着他胸膛里传来的有力心跳,听着他为了她而发出的、如同宣言般的话语,所有的恐惧、委屈、挣扎,在这一刻都被一种更强大的、滚烫的情感所淹没。
泪水终于决堤,但不再是痛苦的泪水,而是混合了难以置信的震撼、汹涌澎湃的幸福和不顾一切的安心。
她不再挣扎,反而伸出手,紧紧回抱住了李卫民的腰,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胸口,仿佛要将自己融入他的生命里。
刘志伟脸色铁青,指着李卫民:“你……你……”
马小虎和胡建军也被李卫民的气势和直白的话语镇住了,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别说是他们,就是男女宿舍的众人,见到此情此景,又有哪个不吓得目瞪口呆的?
这个年代的男女谈恋爱,都讲究一个含蓄。像李卫民这样公开承认并且大胆拥抱的,毕竟还是少数。
在男女知青宿舍看热闹的其他人,嘴巴上虽然不说,可心里未尝不羡慕。
刘志伟三人被他的气势与直白的威胁噎得哑口无言,脸上青白交错,尤其是刘志伟,眼神怨毒得像要滴出水来,却一时不敢再硬碰硬。
周围宿舍的窗户后,各种目光复杂交织,但窃窃私语声明显低了下去。
李卫民根本不再理会他们。
他感受到怀中陈雪从最初的僵硬到渐渐放松,最终依赖地紧紧回抱,心中怒火稍平,怜惜更盛。
他知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更不是能让陈雪安心的地方。
“我们走。”他松开些许怀抱,但一只手坚定地揽住陈雪的肩膀,不由分说,半护半带着她,转身就朝知青点外走去。
他的步伐很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陈雪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但她没有挣扎,只是低着头,任凭他带着自己离开这个让她备受煎熬的是非之地。
暮色更深,寒风掠过枯枝,发出呜呜的声响。
两人穿过寂静的村道,脚步声在冻土上格外清晰。
一路上偶有村民看见,无不侧目,但接触到李卫民平静却隐含锐利的目光,都匆匆移开视线,或低下头假装忙活。
第282章 买毛线的冯曦纾
谣言归谣言,此刻李卫民身上那股明显不同于往常的、带着狩猎归来般的煞气与护犊般的强势,让这些寻常村民下意识地不敢直视,更别说上前嚼舌。
很快,李卫民那处僻静的小院出现在眼前。
他推开院门,将陈雪轻轻带进去,反手闩上了门闩。
隔绝了外面的一切窥探与寒风,院子里顿时显得安静而安全,只有鸡窝里传来几声咕咕,猪圈那边有猪仔满足的哼唧。
直到这时,陈雪才仿佛从一场激烈的风暴中被拽回了港湾,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一直强忍的泪水再次涌出,身体也微微颤抖起来,不仅仅是冷的,更是后怕与情绪激烈冲刷后的虚脱。
李卫民将她带进烧着炕的屋里。
屋内温暖干净,油灯如豆,光线柔和。
他扶她在炕沿坐下,又转身往灶膛里添了几块柴,让火更旺些,这才在她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她苍白挂泪的脸。
“好了,没事了,雪儿,我们到家了。”
他声音放得极柔,与方才在知青点的冷厉判若两人,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珠,“对不起,回来晚了,让你受这么大委屈。”
陈雪摇摇头,眼泪却流得更凶,她抓住李卫民为她擦泪的手,紧紧贴在自己冰凉的脸颊上,仿佛要从这温暖的触感中汲取真实和力量。
“不……不怪你,是我……是我连累了你……”她哽咽着,语无伦次,“你不该承认的,不该为了我……你的前途怎么办?他们肯定会拿这个做文章,我家里那样……你会受影响的!”
李卫民反手握住她微颤的手,用力攥紧,目光沉稳而坚定地望进她惊慌失措的眼眸:
“陈雪,你听我说。第一,不是我连累你,是那些小人见不得我们好,故意泼脏水。第二,我的前途,从来不是靠谨小慎微、迎合流言得来的。我有本事,在哪里都能挣出前程,不靠出身,不靠关系,更不怕这些下三滥的手段。”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深沉:“至于你的家庭……那是时代的问题,不是你的错。我看重的是你这个人,善良、坚强、有才华的陈雪。只要我们行得正坐得直,谁能拿我们怎么样?今天我把关系公开,就是要断了一些人的念想,也给你一个堂堂正正站在我身边的身份。以后,你不是一个人在扛,凡事有我。”
李卫民之所以当众公开和陈雪的关系,不是冲动行事,而是来的时候就想好了。
他虽然自认为是花心大萝卜,可并不意味着就滥情。
他会对每一个女人负责。
与其费力不讨好的制止谣言,还不如当众承认。
至于所谓的黑五类,影响前途之类的,有先知先觉的他根本不怕。
眼下阳历都快1977了,高考年底恢复,改革开放就在眼前。
过上几年,谁还在乎什么黑五类?
当然,陈雪自然是不知道这个的。
她被李卫民一番话感动的稀里哗啦。
现在,就是李卫民让她去死,她都不会有丝毫犹豫。
听了李卫民的一番真心话后,陈雪再也忍不住,扑进李卫民怀里,放声痛哭起来。
这不是在知青点强忍的啜泣,而是彻底卸下心防后,将所有委屈、压力、以及被他如此坚定选择所带来的巨大感动,统统宣泄出来的痛哭。
李卫民紧紧抱着她,轻轻拍抚她的背,任由她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肩头。
良久,陈雪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小声的抽噎。
李卫民松开她一些,捧起她的脸,看着她哭得红肿却清澈了许多的眼睛,温声问:“哭出来好受点了吗?”
陈雪不好意思地点点头,鼻音浓重:“嗯……就是,就是觉得像做梦一样……你突然就回来了,还……还那样说……” 想起他在众人面前拥她入怀、公然承认关系的场景,她苍白的脸上终于泛起了一丝血色,心里像打翻了蜜罐,甜得发颤,却又带着不安的悸动。
“不是做梦。”李卫民肯定地说,拇指摩挲着她的脸颊,“我回来了,以后也不会再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些。”
借着灯光,李卫民端详着陈雪的脸。
不过十来天,她明显清减了,下巴尖了些,脸色在昏黄光线下透着一丝不健康的苍白,唯有那双望着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为了哄陈雪高兴,李卫民特意把这趟去红塔村的事情,挑了一些有趣的和她说,想让她放松些。
比如老羊皮家炕头有多热,铁山和巴雅尔喝酒时的憨态,红塔村孩子们追着看他这个“打狼英雄”的崇拜眼神,还有那几只被他打赌赢来的,颇通人性的猎犬幼崽。
他略去了与叶卡捷琳娜的生死邂逅,也淡化了猎熊时的惊险,只把过程说得如同一次收获颇丰的寻常狩猎。
他言语风趣,描述生动,陈雪听着听着,渐渐止住了抽噎,苍白的脸上也终于浮现出真切的笑意,眼睛弯弯的,依偎在他身边,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容易害羞却内心明亮的姑娘。
看到她重展笑颜,李卫民心中也舒了口气。
屋内的气氛越发温馨松弛。聊着聊着,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知青点其他人身上。
“对了,”李卫民似不经意地问道,“今天闹这么大动静,怎么没见冯曦纾那丫头?” 以冯曦纾那风风火火、对他又格外“热情”的性子,知道他回来还闹了这一出,按理早该蹦出来了。
陈雪闻言,脸上笑意淡了些,但也只是平静地回答:“曦纾她今天一早,就和吴小莉她们几个,搭哑巴叔去公社拉化肥的马车,去公社供销社买东西去了。说是想买点毛线织毛衣呢。”
她顿了顿,补充道,“估计得天黑透了才能回来,路不好走。”
李卫民一听,心下竟不自觉地松了口气。
冯曦纾对他的心意他明白,那姑娘单纯热烈,甚至曾直白地要求他娶她,被他以“太幼稚”为由挡了回去。
如今他刚公开了和陈雪的关系,若是冯曦纾在场,以她的性格,不知会闹出怎样的场面。
能避一时是一时,至少今晚,他可以和陈雪享受这难得的、不受打扰的安宁。
第283章 我们是在认真谈对象
“不在也好,”李卫民语气轻松了些,伸手揽住陈雪的肩膀,将她往怀里带了带,“那丫头咋咋呼呼的,今天这场合,她要在,指不定更乱。”
陈雪乖巧地靠着他,鼻间萦绕着他身上熟悉又令人心安的气息,连日来的阴霾似乎真的被这小屋的温暖和他的陪伴驱散了。她轻声应和:“嗯,冯曦纾她……心思简单。”
两人又低声说了一会儿话,内容渐渐漫无边际,从红塔村的风土,说到青山大队最近的琐事,再说到对未来模糊的憧憬。
油灯的光晕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上,亲密无间。
屋外,夜色完全笼罩,万籁俱寂,只有风声偶尔掠过屋檐。
在这静谧安心的氛围里,连日奔波紧张、又经历情绪大起大落的疲惫渐渐涌上,李卫民搂着陈雪的手微微收紧,陈雪也感到一种久违的困倦与放松。
他们的目光偶尔交汇,便胶着在一起,空气中流淌着无声的温情与一种自然而然的亲近渴望。
不知是谁先动了一下,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呼吸可闻。
李卫民低头,吻去了陈雪睫毛上残留的一点湿意,然后是她的鼻尖,最后,轻轻印上她微微开启的唇瓣。
这个吻温柔而绵长,不带任何情欲的急躁,更像是劫后重逢的确认与抚慰。
陈雪生涩却全心全意地回应着,双手环上他的脖颈。
一吻结束,两人额头相抵,气息都有些微乱。李卫民看着陈雪眼中氤氲的水光和依赖,心中满是怜爱。
他站起身,顺手将她轻轻抱起。
陈雪低呼一声,脸颊绯红,却顺从地搂紧了他的脖子,将脸埋在他颈窝。
李卫民抱着她,朝着屋内那张不算宽敞但结实温暖的炕床走去。油灯的光晕随着他们的移动,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缠绵的影子。
然而,就在二人准备负距离接触一下的时候—
“卫民哥!卫民哥!你是不是回来了?!你在不在里面?!”
一个清脆响亮、带着急切与欢快,甚至有些气喘吁吁的女声,伴随着“咚咚”的敲门声,猝然打破了小院的宁静,也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散了满室的旖旎。
是冯曦纾!
她竟然已经回来了!而且听声音,显然是刚回知青点就听说了消息,立刻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
李卫民脚步猛地顿住,怀里的陈雪身体也瞬间僵硬,搂着他脖颈的手收紧,抬起脸,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和无措。
屋外,冯曦纾的喊声还在继续,伴随着更用力的拍门声:“卫民哥!开门呀!我知道你在里面!我听说你回来了,还……还……你快开门,我有话问你!”
声音里除了急切,似乎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质问。
李卫民眼里有些无奈,该来的总会来。
门外的呼喊声越来越急,带着少女特有的执拗和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李卫民深吸一口气,将怀里的陈雪轻轻放下,低声道:“是冯曦纾,我去开门。你别担心。”
陈雪点点头,迅速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头发和衣襟,脸上还残留着未褪的红晕,但眼神已恢复了清明,只是眼底深处带着一丝对即将到来场面的忧虑。
李卫民走过去,拉开了门闩。
门刚一打开,一个带着寒气的身影就迫不及待地挤了进来,正是冯曦纾。
她穿着件红色的棉袄,衬得小脸愈发白皙,鼻尖冻得有点红,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满是见到李卫民的纯粹喜悦。
“卫民哥!你真的回来了!”
冯曦纾一眼就看到门后的李卫民,脸上立刻绽开灿烂的笑容,不管不顾地就想扑上来,“你都不知道,你走的这些天我多无聊!我特意跟吴小莉她们学了织毛衣,想等你回来给你一个惊……” 她的欢快话语戛然而止,因为她终于看到了站在李卫民身后不远处的陈雪。
冯曦纾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明亮的眼睛像是蒙上了一层阴影,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迅速浮现。
她几乎是本能地,上前一步,伸出双手紧紧抱住了李卫民的一条胳膊,像是宣示主权般将身体贴过去,然后才扬起下巴,看向陈雪,语气带着明显的质疑和不客气:
“陈雪?你怎么在这里?这么晚了,你一个女知青待在男知青的屋里,不太合适吧?”
她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又转向李卫民,声音立刻放软了些,带着关切和劝诫,“卫民哥,你刚回来可能还不知道,最近村里有些不好的闲话,就是关于你和……和她的。说得可难听了,为了避嫌,你最好还是少跟她单独待在一起比较好。”
她这番话,既有对“情敌”的排斥,也有自认为是为李卫民着想的“忠告”,全然不知下午在知青点发生的、李卫民当众表白的那一幕。
李卫民感受到胳膊上传来的力道和少女身体的温热,又看到陈雪瞬间苍白的脸色和紧抿的嘴唇,心中叹了口气。
该来的躲不掉。
他轻轻但坚定地将自己的胳膊从冯曦纾怀中抽了出来,这个动作让冯曦纾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和受伤。
“曦纾,”李卫民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让冯曦纾心慌的疏离感,“你坐下,我有话跟你说。”
冯曦纾被他这严肃的语气弄得有些不安,但还是依言在炕沿另一边坐下,眼睛却紧紧盯着他,又忍不住瞟向沉默不语的陈雪。
李卫民站在两个女孩中间,沉吟了片刻,终究还是选择坦诚。
在下午他当众说了那些话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坦白的准备。
事到如今,隐瞒也是无用。
他看向冯曦纾,目光复杂,有歉意,也有不容更改的决断:
“曦纾,我一直把你当妹妹看待。你活泼、单纯,是个好姑娘。” 他先定了基调,然后话锋一转,清晰地说道,“至于陈雪……村里传的那些闲话,源头是恶意的,但有一点没说错——我是在和陈雪谈恋爱。我们正在认真地处对象。”
“轰——!”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狠狠砸在冯曦纾头上。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震惊,还有迅速积聚的破碎感。
第284章 措手不及的吻
“不……不可能!” 冯曦纾猛地摇头,声音尖利起来,带着哭腔,“你骗我!明明是我先认识你的!是我先喜欢你的!我那么早就说过要嫁给你的!为什么是她?她哪里比我好?是,她长得是好看,可我也不差啊!是不是这个狐狸精用了什么手段迷惑了你?卫民哥,你清醒一点!”
她激动地站起来,指着陈雪,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
一直沉默的陈雪,此刻抬起头,迎向冯曦纾愤怒而伤痛的目光。
她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带着一种经历过风雨后的平静:“冯曦纾,感情的事,没有先来后到。我喜欢卫民,卫民也喜欢我,我们彼此选择,仅此而已。”
“你闭嘴!” 冯曦纾冲着陈雪喊了一声,然后又猛地转向李卫民,眼中还带着最后一丝希冀,那是一种近乎卑微的恳求,“卫民哥,你……你是故意气我的对不对?你是喜欢我的,对吧?只要你开口,说以后会跟我在一起,不再理她,我……我就当今天什么都没听到,我们还像以前一样,好不好?”
她仰着脸,泪眼朦胧地望着李卫民,等待着一个能将她从绝望边缘拉回来的答案。
李卫民看着她充满期待又脆弱无比的眼神,心中并非没有波澜。
冯曦纾对他的喜欢是炽热而单纯的,他感激这份心意,却无法回应。
他沉默着,在冯曦纾越来越黯淡的目光中,最终,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这个动作,彻底击碎了冯曦纾心中最后的幻想。
她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灰败和汹涌的痛楚。
她后退了一步,仿佛不认识般看着李卫民,又看了看陈雪,突然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凉的苦笑。
“好……好!李卫民,你真好!我冯曦纾今天算是认清你了!”
她声音颤抖,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和一种心碎后的狠绝,“从此以后,你是你,我是我!我就当从来没认识过你!你们……你们好好在一起吧!祝你们‘幸福’!”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咬牙切齿,充满了讽刺和绝望。
说完,她再也无法忍受待在这里,猛地一转身,拉开门,冲进了外面浓重的夜色里,压抑不住的痛哭声随风隐约传来。
“曦纾!” 李卫民下意识喊了一声,脚步迈出,想要去追。一个女孩子这么晚情绪失控跑出去,太危险了。
但是转头看向陈雪,他又犹豫了。
“你去看看吧。” 陈雪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温柔却带着一丝疲惫,“她这样跑出去,不安全。我没事的。”
李卫民回头,看到陈雪理解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点点头:“你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回来。” 说完,便快步追了出去。
外面寒风刺骨,夜色如墨。
冯曦纾红色的身影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奔跑,哭声在寂静的村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和凄凉。
夜色浓重如墨,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沫,刮在脸上生疼。
冯曦纾那抹红色的身影在黑暗中踉跄奔跑,压抑不住的呜咽声破碎在风里,显得格外无助。
李卫民加快脚步,几个大步便追上了她,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曦纾!别跑了,天黑路滑,危险!”
冯曦纾用力挣扎,试图甩开他的手,脸扭向一边,带着浓重的鼻音赌气道:“不用你管!我的事跟你没关系了!你回去找你的陈雪去!” 话虽这么说,她挣扎的力道却不自觉地减弱了,仿佛也在期待着什么。
“别说气话。”李卫民声音沉稳,手上力道不减,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先回去。有什么事明天再说,这么晚一个人在外面,万一出事怎么办?”
“出事也不用你管!”
冯曦纾嘴上依旧硬气,可身体却半推半就地被李卫民带着转向女知青宿舍的方向。
她低垂的侧脸上,嘴角极其短暂地、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随即又紧紧抿住,但那瞬间的弧度,却泄露了一丝隐秘的期待——或许,他追出来,还是在意她的?
冯曦纾脚下忽然脚下一个趔趄,像是被冻硬的土块绊了一下,轻呼一声,身体歪向李卫民。
李卫民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她却顺势靠了过来,双臂环住了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撒娇般的委屈:“卫民哥……我脚好像扭了,走不动了……你……你抱我回去好不好?”
她仰起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泪痕未干的眼睛湿漉漉地望着他,充满了试探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诱惑。
她身上淡淡的雪花膏香味混合着年轻女孩的气息,扑面而来。
李卫民身体一僵,沉默了片刻。
他叹了口气,没有如她所愿地抱起她,而是稍稍用力,将她从自己身上拉开一些,扶稳站好,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点不容置疑的疏离:
“曦纾,别闹了。我扶你走回去。”
冯曦纾眼中的期待瞬间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委屈和不解。她不肯动,就那样站在原地,借着这股情绪,将心底憋了许久的话一股脑倒了出来:
“为什么?卫民哥,你为什么就是不肯看看我?我到底哪里不如陈雪?我比她年轻,我家庭出身比她好得多,我能给你的帮助她也给不了!我是真的喜欢你,从见到你第一眼就喜欢!我愿意为了你留在这里,我愿意学做一切事情,织毛衣、做饭、干农活……只要你开口,我什么都愿意!你为什么就不能喜欢我一点点?哪怕一点点也好啊!”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又涌了出来,声音带着颤抖的祈求:“卫民哥,求你了,别跟陈雪在一起好不好?跟我在一起,我一定会让你成为最幸福的人!我爸是干部,他一定能帮你回城,给你安排好工作!我们会有很好的未来,你相信我!”
这些话,带着少女最炙热、最不设防的真心,也带着她那个阶层特有的、天真的现实考量。她将自己所能想到的最好的东西——情感、家庭背景、未来承诺——都捧到了李卫民面前。
李卫民听着,心中百味杂陈。
他确实感激这份毫无保留的喜欢,也明白冯曦纾的提议对很多男知青来说意味着什么。但他不是“很多人”。他看着她满是泪痕却依旧执拗的脸,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清晰而坚定:
“曦纾,谢谢你的心意。但感情不是交易,不是谁出身好、能提供什么,就应该选择谁。我喜欢陈雪,是因为她就是她,是那个在困境中依然保持坚韧和善良的陈雪。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与家庭、前途无关。至于你,我再说一次,在我心里,你就像个需要照顾的妹妹。”
“妹妹?谁要当你妹妹!”
冯曦纾像是被这两个字刺痛了,情绪瞬间失控。
长久以来的爱慕、等待、此刻的委屈和被拒绝的羞愤交织在一起,让她失去了理智。她猛地踮起脚尖,双手捧住李卫民的脸,不管不顾地就要将自己的嘴唇印上去!
第285章 一个也没捞着
李卫民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搞的措手不及,在她贴近的瞬间根本就反应不过来。
瞬间,他就感觉到了一股冰冰凉凉,混合着一股好闻的味道,直扑嘴唇。
直到好一会儿后,李卫民这才反应过来,想到是冯曦纾,那个被他视作是妹妹的女孩,他下意识的把她给推开了。
冯曦纾被推开后,身体僵在原地,脸上血色尽失。
她呆呆地看着李卫民,看着他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歉然却绝无动摇的眼神,最后的一丝幻想和自尊,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夜风似乎更冷了。
半晌,冯曦纾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自嘲和绝望。“好……好一个妹妹……李卫民,你真行。”
她后退两步,拉开距离,眼神变得空洞而冰冷,再不见之前的丝毫情意,只有一片心死后的漠然。
“从今天起,我冯曦纾和你李卫民,再无瓜葛。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今晚,就当是我冯曦纾瞎了眼,看错了人。”
她一字一句地说完,决绝地转身,这一次,她没有再跑,而是挺直了背脊,一步一步,踩着冻硬的土地,朝着女知青宿舍走去。脚步很稳,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凄清。
李卫民没有再追上去,也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站在原地,默默地看着那抹红色的身影,直到她安全地走进女知青宿舍的院子,消失在那扇透出昏黄灯光的门后。
院子里隐约传来其他女知青惊讶的询问,以及冯曦纾刻意拔高、却难掩沙哑的“我没事”的声音。
李卫民在寒风中又站了一会儿,才长长吐出一口白气,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手,转身,朝着自己小院的方向走去。
他回到小院时,陈雪依旧安静地坐在炕边,油灯的光晕柔和地笼罩着她。见他回来,她抬起眼,无声地询问。
李卫民握着陈雪微凉的手,屋内一时寂静,只有油灯芯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陈雪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平静地扫过,似乎并没有多问方才外面具体发生了什么的打算,只是那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了然。
沉默了片刻,陈雪轻轻将手从他掌心抽出,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婉,“卫民,时候不早了,我……我该回去了。”
李卫民心中没来由地一紧。
他下意识地抬手,指尖似乎无意识地擦过自己的下唇——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某种冰凉柔软的触感和淡淡的雪花膏香气。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他心头一跳,有些心虚地看向陈雪。她……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刚才外面的动静,或者……他此刻不自然的神情?
“雪儿,”他上前一步,语气带上挽留,“今晚就在这里吧,炕暖和,明天一早我再送你回去。外面天寒地冻的……”
陈雪却轻轻摇了摇头,已经站起了身。
她脸上依旧带着柔和的浅笑,“不了,卫民,影响不好。今天……已经够引人注目了。我还是回去的好。”
李卫民知道再劝无益,反而可能让她更不自在。
他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失落和烦躁,点点头:“那我送你。”
“不用了,就几步路,我自己回去就行。”陈雪再次拒绝,已经走到了门口。
“不行,天太黑,我送你到门口。”李卫民这次态度坚决,不容分说地拿起门口挂着的一件大衣披上,跟了出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清冷的夜色里,谁也没有说话。短短的路,却仿佛比来时漫长了许多。
送到女知青宿舍院外,看着陈雪低声道了句“你回去吧,路上小心”,然后头也不回地快步走进院子,消失在门后,李卫民才慢慢转过身。
独自一人走在回小院的路上,寒风似乎更刺骨了。
推开自己院门,走进依旧残留着些许温暖却空荡荡的屋子,油灯的光晕孤零零地照着简陋的陈设。
李卫民脱下大衣,在炕边坐下,看着对面刚才陈雪坐过的位置,又想起之前冯曦纾那绝望的眼神和冰凉一吻,最后是陈雪离开时那平静却好似有所察觉的背影。
他揉了揉眉心,苦笑一声,自嘲地低语道:“得,这下倒好,一个也没捞着。”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李卫民正在院子里活动筋骨,准备生火做饭,院门就被敲响了。
来人是青山大队的大队长王根生。
“王叔,早啊,屋里坐。”李卫民招呼道。
王根生摆摆手,就站在院子里,掏出旱烟袋,先吧嗒了两口,脸上挤出些笑容:
“卫民啊,昨儿就听说你从红塔村回来了,还没来得及过来。你小子,这回可是给咱们青山大队长脸了!” 他竖起大拇指,“‘打狼英雄’的名号都传到公社去了!听说你帮着红塔村除了大害,猎了头狼?了不得,真是了不得!后生可畏啊!”
李卫民谦逊了几句:“都是运气,也是红塔村的乡亲们帮忙。”
“哎,过分谦虚就是骄傲了!” 王根生哈哈笑着,又抽了口烟,但笑容渐渐收敛起来,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了。他左右看了看,压低了些声音:“卫民啊,今天叔过来,除了夸你,还有件别的事……想跟你唠唠。”
李卫民心知肚明,面上不动声色:“王队长您说。”
王根生又吧嗒了两口烟,似乎在斟酌词句,半晌才道:“是关于……你和陈雪那闺女的事。村里最近有些风言风语,你可能也听说了。”
他顿了顿,看着李卫民:“卫民啊,叔是看着你从城里来的,有文化,有本事,将来肯定是要有大出息的。咱们农村这边,有些话传得难听,但有时候,人言可畏啊。尤其这男女作风问题,最是敏感……陈雪那闺女,人是挺好,可她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
王根生的语气带着长辈式的关切和规劝:“叔知道你们年轻人,容易感情用事。可这事关你的前程,马虎不得。听叔一句劝,趁现在影响还不算太大,跟陈雪那边……保持点距离,冷一冷。对你,对她,都好。你还年轻,以后回了城,好姑娘多得是,何必……”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非常明白。
李卫民安静地听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等王根生说完,他才开口,声音平静却异常坚定:
“王队长,谢谢您的好意和提醒。您说的这些,我都明白。”
第286章 打土豪,分浮财
他抬起头,目光清亮地看着王根生:“但是,我和陈雪同志,是正大光明地处对象,是认真交往。我们没做任何见不得人的事,也不怕别人说闲话。至于她的家庭出身,那是历史原因,不是她的错,更不应该成为阻碍我们在一起的理由。”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清晰有力:“我的前程,我自己会用双手去挣,不靠踩着别人,也不靠迎合流言。谁要是觉得传谣言能毁了我,或者毁了陈雪,那就让他们传好了。我李卫民行得正坐得直,不怕这个。如果有人觉得光传谣言不够,还想做点别的,那我也不会客气。”
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表达了感谢,也明确拒绝了他的“好意”,更隐含着对造谣者的警告。
王根生愣住了,他显然没料到李卫民的态度如此坚决,甚至有些……强硬。他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卫民,你……你再好好想想,这不是赌气的时候……”
“王队长,我不是赌气,我想得很清楚。”李卫民打断了他,语气缓和了些,但立场没有丝毫动摇,“这是我的选择,也是我的责任。让您费心了。”
王根生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坚定、腰杆笔直的年轻人,知道他主意已定,再劝也是无用。他深深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带着几分惋惜,几分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唉……你们这些年轻人啊……” 王根生摇摇头,把旱烟袋在鞋底磕了磕,转身朝院外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语重心长地补充了一句,“卫民啊,路是自己选的,以后……凡事多留个心眼吧。”
说完,他佝偻着背,慢慢消失在清晨薄雾笼罩的村道上。
李卫民站在院子里,目送他离开,眼神深邃。
李卫民知道王根生是一番好意,自然不会怪他。
不过,有些人,自然是到了该算账的时候了。
接下来的这段时间里面,李卫民深居简出,低调了不少。
而村西头一间低矮破旧的土坯房里,正有几人聚集在一起。
窗户用旧报纸糊着,破了好几个窟窿,冷风嗖嗖地往里灌。
屋里弥漫着一股劣质烧酒和霉味混合的难闻气味。
一盏煤油灯搁在缺了角的炕桌上,火苗忽明忽暗,映着围坐的四人脸上阴晴不定的神色。
刘志伟、马小虎、胡建军三个知青,外加本村的二流子吴二狗,正凑在一起喝闷酒。
桌上摆着几样寒酸的下酒菜:一碟黑乎乎的豆子,几块腌得齁咸的萝卜干,还有一小碗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油星都看不见的拌野菜。
中间那瓶酒更是劣质,标签都模糊了,闻着就冲鼻子。
“来,二狗哥,我敬你一杯!”刘志伟端起豁了口的粗瓷碗,脸上堆着虚伪的笑,“这次能把李卫民那孙子搞臭,多亏了您帮忙散布消息!”
吴二狗嘿嘿一笑,露出满口黄牙,也不客气,仰头灌了一大口,辣得直咧嘴:“小事儿!那小子当初敢抓我偷东西,让我在村里丢尽了脸面,这仇老子记着呢!这回能跟你们一起整治他,痛快!”
胡建军夹了颗豆子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嗤笑道:“不过说起来,李卫民那小子是真够愣的。咱们把谣言都传成那样了,他非但不避嫌,那天还敢当众抱住陈雪,直接承认他俩搞对象!你们说,他是不是脑子被熊瞎子舔坏了?”
“我看他是被陈雪那骚蹄子迷昏头了!为了个黑五类的破鞋,连前程都不要了,不是蠢是什么?”
“嘿嘿,”马小虎猥琐地笑起来,小眼睛眯成一条缝,“话也不能这么说。陈雪那娘们儿,长得是真水灵,那小腰,那脸蛋……啧啧。要是换做我,有这么漂亮的骚蹄子主动贴上来,说不定我也……”
“得了吧你!”刘志伟打断他,语气酸溜溜的,“人家能看上你?李卫民好歹有张脸,有身打猎的本事。你有什么?”
马小虎被噎了一下,讪讪地喝了口酒,不说话了,但眼神里满是不服。
刘志伟自己也灌了口酒,辣得皱起眉头,眼神阴鸷:“李卫民这小子,打猎、赚钱、出风头……现在连陈雪都搞到手了。凭什么好事都让他占了?”
马小虎压低声音:“志伟哥,我听说他这趟去红塔村,又发了一笔!光是猎狼的奖金就好几百,还有熊皮熊胆什么的……现在兜里少说也有上千块!”
“什么?!”吴二狗在旁边,听得眼睛顿时亮了,贪婪之色溢于言表,“上千块?我的娘嘞……这得买多少酒肉……”
胡建军也呼吸粗重起来:“还有他院里养的那些野鸡、小猪,眼看着就肥了……”
四人沉默了片刻,昏暗的灯光下,彼此眼中都闪烁着算计和恶意。
刘志伟忽然阴恻恻地笑了:“哥几个,光传谣言,不痛不痒的。李卫民现在翅膀硬了,根本不怕这个。咱们得给他来点实在的。”
“志伟哥,你说怎么办?”马小虎凑近。
刘志伟压低声音,一字一顿:“眼瞅着要过年了,咱们年货都还没着落呢。李卫民家里肥得流油……他一个人住村东头那破院子,偏僻得很。”
吴二狗立刻会意,兴奋地搓着手:“你的意思是……去他那儿‘拿’点年货?”
“什么叫‘拿’?”胡建军狞笑,“那是打土豪,分浮财!他李卫民一个知青,凭啥比咱们过得好?”
刘志伟眼神狠厉:“就今晚!月黑风高,正是好时候。咱们四个一起,翻墙进去。先摸他几只鸡,要是能把他那小猪也弄出来最好。他要是睡死了没发现,算他走运。要是发现了……”
他做了个挥棍的手势:“那就给他来下狠的!黑灯瞎火的,谁知道是谁干的?打完了把东西一分,各回各家。他李卫民就算怀疑咱们,没证据也只能吃哑巴亏!”
“好主意!”马小虎拍腿。
“干他娘的!”胡建军兴奋地喘粗气。
吴二狗更是双眼放光:“就这么办!我早就看那小子不顺眼了!今晚非让他知道知道,在青山大队,不是有点本事就能横着走的!”
四人越说越兴奋,又灌了几轮酒,详细商量起半夜行动的细节。
比如说谁放风,谁翻墙,谁负责抓鸡弄猪,谁拿着家伙防备李卫民惊醒……各种针对李卫民的污言秽语和狠毒的计划在破屋里回荡,煤油灯的火苗随着他们激动的动作剧烈摇曳。
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
房梁的阴影处,一双灵动的、黑豆似的小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
那是一只皮毛灰亮、身形纤细的紫貂。
它不知何时潜入了这破屋,安静地伏在梁上,将底下四人的密谋从头到尾听了个真切。尖尖的耳朵不时轻轻转动,将每一句恶毒的话都捕捉清晰。
第287章 准备陷阱
等到四人最终拍板,敲定今夜动手的时间后,酒也喝得差不多了,开始东倒西歪说着胡话时,紫貂悄无声息地从房梁另一端的破洞钻了出去,柔软的身躯在夜色中如同一道灰色闪电,轻盈落地,转眼便消失在村巷的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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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东头小院。
李卫民刚喂完鸡和猪,正站在屋檐下望着阴沉沉的夜空。
冬夜寒星稀疏,北风刮得院外的枯树呜呜作响,正是月黑风高夜。
忽然,院墙根下一阵细微的窸窣声。
一道灰影闪电般窜过地面,顺着李卫民的裤腿灵巧地攀爬而上,最后蹲坐在他肩头,小脑袋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颊,发出“叽叽喳喳”的急促叫声。
正是毛球。
李卫民神色一凝,侧耳倾听。
毛球在他肩上人立起来,两只前爪比比划划,小脑袋一会儿转向村西方向,一会儿做出喝酒、窃窃私语的动作,最后比划出一个鬼鬼祟祟翻墙、然后恶狠狠挥击的姿势。一双黑豆眼盯着李卫民,满是邀功的急切。
李卫民听完,目光渐渐冷了下来,嘴角却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笑意。
“哦?刘志伟、马小虎、胡建军、吴二狗……四个人凑齐了,打算今晚来我这儿‘打秋风’?还想给我来下狠的?”他低声自语,伸手轻轻抚摸着毛球光滑的背毛,“毛球,干得漂亮。”
他从空间里取出一个特意为毛球做的,拇指大小的竹筒,拔开塞子,里面是清澈甘甜的灵泉水。
毛球立刻凑过来,小舌头飞快地舔舐,喝完后惬意地眯起眼睛,浑身毛发都似乎更亮泽了些,亲热地蹭着李卫民的手指。
奖励完这个灵性十足的小探子,李卫民的目光转向院外漆黑的夜色,眼中的温和瞬间褪尽,只剩下冰冷的寒芒。
他原本的计划,是让毛球最近紧紧盯住刘志伟这几人,摸清他们的活动规律,找个合适的时机——比如他们一起上山落单,或者去偏僻处鬼混时——制造点“意外”,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些苍蝇。
毕竟,他身负秘密,又有诸多计划和牵挂,容不得这些心怀叵测的小人时不时跳出来恶心人,甚至威胁到陈雪和其他人的安全。
只是没想到,他还没动手,这几人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也好。”李卫民低声冷笑,语气平静得可怕,“省得我费心去找机会。既然你们想来偷鸡摸狗,还想对我下黑手……那就怪不得我下手狠了。”
他转身回屋,开始有条不紊地准备。
做完准备后,剩下的只有等待了。
李卫民和衣躺在炕上,闭目养神。
毛球蜷缩在他枕边,也安静下来,只有耳朵依旧机警地竖着,捕捉着外面每一丝风吹草动。
时间一点点流逝。
夜更深了,风声似乎也小了些,整个村子陷入沉睡般的死寂。
李卫民忽然睁开了眼睛,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睡意,只有一片冷静的幽光。
他听到了。
院墙外,极其轻微、但在他经过灵泉强化后的耳中清晰可辨的——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压低的喘息,还有金属物件轻微的碰撞声。
来了。
李卫民无声地勾起嘴角,缓缓坐起身,右手摸向了炕沿下的硬木短棍。
毛球也抬起头,小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
今夜,注定有人要为自己的贪婪和恶毒,付出惨痛的代价。
万籁俱寂。
青山大队沉浸在冬夜的沉睡中,只有风声偶尔掠过屋顶的茅草,发出沙沙轻响。李卫民的小院孤零零地位于村东头树林中,远离其他住户,此刻更显僻静。
四道鬼鬼祟祟的身影,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了院墙外。
刘志伟打头,猫着腰,朝身后三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马小虎、胡建军紧张地点头,吴二狗则咧着嘴,眼中满是贪婪和兴奋,手里拎着个脏兮兮的麻袋和一根短木棍。
“墙不高,我先翻进去看看。”刘志伟压低声音,舔了舔因紧张而发干的嘴唇。
吴二狗却抢着表现:“我来!这墙我熟!” 说罢,他后退两步,一个助跑,双手扒住墙头,笨拙地往上爬。土墙年深日久,被他蹬掉几块碎土,在寂静中发出轻微的“扑簌”声。
四人顿时僵住,屏息倾听。院子里毫无动静,只有鸡窝里传来几声迷糊的“咕咕”。
“没事,睡死了。”吴二狗松了口气,奋力翻上墙头,骑坐着,朝下面招手。
刘志伟三人依次爬上来。四人蹲在墙头,借着微弱的星光打量院内。
正屋黑漆漆的,窗户紧闭。
东侧的屋子里面,隐约能听到动物的咕咕和哼哼声。院子收拾得整齐,角落堆着柴垛。
“妈的,真会享受,一个人占这么大院子。”马小虎酸溜溜地嘀咕。
“少废话,动作快点。”刘志伟低斥,“二狗哥,你和小虎去弄鸡和猪。建军,你跟我去正屋看看,说不定值钱的东西在屋里。”
“好嘞!”吴二狗迫不及待,第一个跳下墙。
他落地时脚下似乎踩到了什么尖锐的东西,轻微一疼,但没太在意,只当是碎石子,兴奋地朝鸡窝摸去。
马小虎跟着跳下,落地时脚下一滑,“哎哟”一声轻呼,也感觉脚底板被什么扎了一下,皱了皱眉,但见吴二狗已经摸到鸡窝边,也赶紧跟过去。
刘志伟和胡建军比较谨慎,先趴在墙头观察了片刻,确认安全后才跳下。胡建军落地时,左脚恰好踩中一枚隐藏在浮土下的尖锐铁钉!
“嘶——!”他倒抽一口冷气,剧痛从脚底传来,本能地想叫,又硬生生忍住,脸憋得通红。
“怎么了?”刘志伟警觉地问。
“没……没事,踩到石头了。”胡建军咬着牙,不敢说实情,怕被骂毛躁。
他单脚跳开,只觉得左脚又麻又痛,而且那股麻意还在往上蔓延,心里有些慌,但箭在弦上,只能硬挺。
刘志伟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示意他跟上,两人蹑手蹑脚朝正屋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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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炕上。
李卫民闭着眼睛,呼吸平稳绵长,仿佛熟睡。
但被子下的身体肌肉微微绷紧,右手握着那根硬木短棍。枕边的毛球耳朵竖起,小脑袋转向窗外。
通过毛球之前的汇报和自己强化后的听觉,李卫民对整个院子里的动静了如指掌。
四个人,分两路。一路去祸害他的鸡猪,一路想摸进屋。
很好。
他悄无声息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像一头潜伏在黑暗中的猎豹,等待最佳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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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窝边。
吴二狗和马小虎凑在一起,兴奋得手都有些抖。借着微光,能看到鸡窝里挤着七八只肥硕的野鸡,羽毛光亮,睡得正沉。旁边的小猪圈里,那五头半大的猪仔也蜷在干草堆里打呼噜。
“发财了……”吴二狗咽了口唾沫,伸手就去拉鸡窝那简陋的木门栓。
“咔哒。”
一声轻微的、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的响动。
门栓被拉动的同时,触动了李卫民预设的小机关——一根细藤蔓连接着几片叠放的薄瓦片。瓦片失去支撑,哗啦一声轻响,滑落在地!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夜里,不啻于惊雷!
“我操!”吴二狗吓得手一哆嗦。
屋里的刘志伟和胡建军也听到了,猛地停住脚步,心脏狂跳。
鸡窝里的野鸡被惊动,顿时扑棱着翅膀,“咕咕嘎嘎”地叫起来,在窝里乱撞。猪仔也被惊醒,发出不安的哼唧声。
“快!抓了就跑!”马小虎慌神了,伸手就去抓鸡。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第288章 李爷爷饶命啊
鸡窝旁的阴影里,突然弹起几根削尖的竹片!虽然不致命,但边缘锋利,马小虎手忙脚乱去抓鸡,手臂正好划过竹片边缘!
“啊——!”他惨叫一声,手臂上顿时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直流。
几乎是同时,吴二狗脚下突然一紧!一根隐藏在浮土下的藤蔓套索猛地收紧,套住了他的脚踝,向上一提!
“哎哟卧槽!”吴二狗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地,下巴磕在冻硬的地面上,眼前金星乱冒,满嘴血腥味。
鸡飞狗跳,惨叫连连。
院子里的宁静被彻底打破。
正屋窗下,刘志伟脸色煞白,知道坏事了。
他第一反应不是去救同伙,而是低吼一声:“撤!快撤!”
可胡建军的脚早就麻得几乎失去知觉,慌乱中转身想跑,另一只脚又踩中了什么东西——那是一小撮李卫民撒在窗下的药粉。药粉沾上他湿冷的鞋底,迅速挥发出无色无味的气体。
胡建军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手脚发软,竟噗通一声瘫坐在地。
这种药粉,说起来还是李卫民和巴雅尔一起打猎的时候用来捕猎的蒙汗药。李卫民觉得挺好用,就要了一些过来。
“建军!”刘志伟又惊又怒,伸手去拉他。
就在这时,正屋那扇一直紧闭的窗户,突然毫无征兆地从里面被推开!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翻窗而出,轻盈落地,正好挡在刘志伟和胡建军面前。
煤油灯的光从屋内泄出少许,照亮了来人的脸。
李卫民。
他穿着深色衣服,面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手里拎着一根沉甸甸的短棍。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冷得像深潭寒冰,直直看向刘志伟。
刘志伟浑身汗毛倒竖,如坠冰窟!他怎么会醒着?还从窗户出来?难道他早有准备?
“刘志伟,吴二狗,马小虎,胡建军,”李卫民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鸡叫和呻吟,“大半夜的,不请自来,还带着家伙……这是要给我拜早年,还是想让我给你们送终?”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闲聊,但话里的寒意让刘志伟头皮发麻。
“李、李卫民!你别乱来!”刘志伟色厉内荏地后退一步,顺手从后腰抽出一根短铁棍——这是他早就准备好的,“我们就是……就是路过!对,路过!”
“路过?”李卫民笑了,笑容却未达眼底,“路过到翻墙进我院子,路过到去抓我的鸡,路过到拿着铁棍‘路过’到我窗前?”
他一步步向前逼近。
刘志伟心脏狂跳,知道今晚不能善了了。他眼中凶光一闪,突然大吼一声:“妈的!跟他拼了!他就一个人!”
说着,挥起铁棍就朝李卫民头上砸去!这一下又狠又快,显然是想下死手!
然而,他快,李卫民更快。
在铁棍砸下的瞬间,李卫民身体微微一侧,轻松避过。同时手中短棍如毒蛇出洞,精准地敲在刘志伟持棍的手腕上!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
“啊——!!”刘志伟发出杀猪般的惨叫,铁棍脱手飞出,他捂着手腕跪倒在地,剧痛让他瞬间冷汗淋漓,感觉手腕骨头肯定断了。
李卫民看都没看他一眼,脚步未停,走向瘫坐在地、头晕目眩的胡建军。
胡建军吓得魂飞魄散,想爬却手脚无力,只能哆嗦着求饶:“李卫民、李哥……饶命……我错了……是刘志伟逼我的……”
李卫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淡漠。他抬起脚,看似随意地踩在胡建军那只被铁钉扎伤、又被药粉影响的左脚脚踝上。
微微用力。
“啊啊啊——!!!”胡建军的惨叫比刘志伟更加凄厉,脚踝处传来钻心的疼痛和可怕的骨裂感,他双眼一翻,竟直接痛晕过去。
鸡窝那边,吴二狗好不容易挣脱了脚上的套索,和马小虎连滚带爬想要翻墙逃跑。
李卫民转身,几个箭步就追到近前。
马小虎手臂流血,满脸惊恐,竟然扑通跪下来磕头:“李哥!李爷爷!饶了我!我再也不敢了!都是刘志伟的主意!”
吴二狗却凶性大发,抡起手里的木棍,怪叫着朝李卫民扑来:“我操你妈!老子跟你拼了!”
李卫民眼神一冷,不闪不避,在木棍即将砸中头顶时,闪电般出手,一把抓住吴二狗的手腕,用力一拧!
“嗷——!”吴二狗感觉手腕像是被铁钳夹住,骨头都要碎了,木棍落地。
李卫民顺势一脚踹在他小腹上。这一脚他只用了三成力不到,但足以让吴二狗五脏六腑都翻江倒海。
吴二狗像只虾米一样弓着身子飞出去,重重撞在院墙上,又滑落在地,蜷缩着干呕,半天喘不上气。
马小虎已经吓尿了,裤裆湿了一片,磕头如捣蒜。
李卫民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用短棍抬起他的下巴,声音冰冷:“马小虎,你跟着刘志伟没少找我麻烦。今晚还想偷我东西,给我下黑手?”
“不、不敢了!真的不敢了!李爷爷,我错了!我鬼迷心窍!”马小虎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李卫民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容却让马小虎毛骨悚然。
“行,我给你个机会。”
他站起身,指了指地上呻吟的刘志伟、昏厥的胡建军、和蜷缩干呕的吴二狗。
“去,把他们三个,拖到院子中间。然后,把你们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钱、票、哪怕一颗纽扣——都给我掏出来,放在地上。最后,互相扇耳光,扇到我喊停为止。”
马小虎傻眼了。
“不做?”李卫民掂了掂手里的短棍。
“做!我做!”马小虎连滚带爬地起来,忍着胳膊的疼痛,先去拖昏迷的胡建军。
李卫民就抱着胳膊,冷冷地看着。
马小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三个同伙拖到院子中央,排成一排。刘志伟还在捂着手腕呻吟,眼神怨毒却不敢再骂。吴二狗稍微缓过气,但小腹剧痛,爬不起来。胡建军昏迷不醒。
然后,马小虎颤抖着把自己兜里翻了个底朝天——几毛皱巴巴的纸币,几张粮票,还有半包劣质烟卷。又去搜其他三人。刘志伟口袋里东西最多,有十来块钱和一些票据。吴二狗穷得叮当响,只有几枚硬币。胡建军身上也有些零钱。
所有这些东西,被马小虎堆放在李卫民脚前的地上。
“李、李哥……好了……”马小虎颤声说。
李卫民瞥了一眼那堆寒酸的“战利品”,嗤笑一声:“就这点东西,也敢学人当贼?”
他抬了抬下巴:“开始吧。互相扇,用力扇。谁不用力,我就亲自帮他用力。”
马小虎脸色惨白,看了看地上三个同伙,一咬牙,走到刘志伟面前。
刘志伟瞪着他:“马小虎!你敢!”
马小虎犹豫了。
“嗯?”李卫民轻哼一声。
马小虎一个激灵,闭上眼睛,抡起巴掌狠狠扇在刘志伟脸上!
“啪!”清脆响亮。
刘志伟被打得脸一偏,又惊又怒:“你!”
“继续。”李卫民淡漠的声音响起。
第289章 毁尸灭迹
马小虎豁出去了,反正已经得罪了,他左右开弓,啪啪地扇刘志伟耳光。刘志伟手腕骨折,无力反抗,只能挨打,脸很快肿了起来。
扇了十几个,李卫民叫停:“换人。”
马小虎又走到吴二狗面前。吴二狗眼神凶狠,但小腹痛得动不了,只能咒骂:“马小虎!我操你祖宗!”
马小虎现在也麻木了,啪啪地扇吴二狗。吴二狗皮糙肉厚,脸皮也厚,但被这么羞辱,气得眼睛通红,却无可奈何。
最后是昏迷的胡建军。马小虎扇了几下,胡建军居然被扇醒了,迷迷糊糊看着眼前一切,还没反应过来,脸上又挨了几下,惨叫着求饶。
三人轮流互扇,耳光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每个人的脸都肿得像猪头,嘴角流血,眼神从最初的怨恨,逐渐变得麻木、恐惧。
李卫民一直冷眼看着,直到觉得差不多了,才抬手制止。
院子中央,四个原本想趁夜行凶的歹徒,此刻像四条死狗一样瘫在地上,脸肿如盆,满身尘土,狼狈不堪。刘志伟手腕扭曲,胡建军脚踝肿胀,吴二狗小腹剧痛,马小虎手臂流血。更重要的是,他们看向李卫民的眼神,已经充满了刻骨的恐惧。
这个男人太可怕了。他不仅早有防备,而且身手狠辣,下手精准,完全不像个普通知青,更像是个……杀神。
夜色如墨,李卫民站在院中,看着地上瘫软如泥的四人,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李……李哥,你看这事儿,我们……可以走了吧。”马小虎讨好道。
他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以为李卫民羞辱他们一番后,就会放他们走。
李卫民冷笑一声道:“走?往哪儿走?”
他压根就没有放过他们的意思。
李卫民眼神冷得像寒冬的冰,扫过地上瘫软的四人,没半分犹豫。
他上前一步,单手扣住刘志伟后颈,稍一用力,只听脆响,刘志伟哼都没哼一声,脑袋便歪向一边,没了气息。
吴二狗见状,瞳孔骤缩,刚要挣扎嘶吼,李卫民抬脚精准踹在他小腹旧伤处,剧痛让他浑身痉挛,随即手腕翻转,指尖抵在他咽喉,猛地发力,吴二狗的咒骂戛然而止,身体软塌下去。
胡建军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想逃,被李卫民一脚踹翻,膝盖死死顶在他折断的脚踝上,剧痛让他惨叫连连,李卫民俯身,手掌按住他天灵盖,稍一用力,胡建军的惨叫便咽了回去,双眼圆睁,没了声息。
最后是马小虎,他瘫在地上浑身发抖,连求饶的力气都没了,李卫民面无表情,抬手扼住他脖颈,片刻间,马小虎便没了挣扎,四肢垂落。
李卫民解决完这四个人,就像是解决四条狗一样轻松。
也许是打猎打多了,干掉四人,根本就没有那种恶心想吐或者惊险害怕的感觉。
这四条狗之前屡次三番找他和陈雪的麻烦,实在是让他头疼。
如今送上门来,能够一次性解决掉麻烦,也是一件好事。
经常杀人的朋友都知道,杀人容易,清理痕迹和处理尸体却很麻烦。
不过这些问题在李卫民这里都不算什么,因为他有空间。
为了保险起见,他走到四人身边,探了探他们的鼻息,已经全无。
他满意地点点头,心念一动,四具尸体便凭空消失,被收入了空间深处。
随后,他转身回到屋内,取出一桶清水,仔细地清洗着地上的血迹和打斗的痕迹。他动作轻柔而熟练,仿佛在擦拭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院子里的血腥味被水的清新冲淡,很快就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至于其他痕迹,要么烧掉,要么放入空间内。
一切处理得干干净净,仿佛这院子里从未发生过任何事情。
接下来的几天,正如李卫民所料。
知青点的其他人起初并未察觉异样,只当胡建军、刘志伟和马小虎三人又和村里的无赖吴二狗去喝酒鬼混了。
直到连续几天不见人影,才有人起了疑心。
吴二狗的娘最先坐不住了,她跑到大队部,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儿子失踪了。
大队长王根生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组织了村里的壮劳力,在山里、河里、废弃的窑洞里展开了地毯式的搜寻。
一连找了好几天,连根人毛都没找到。
村子里一下子失踪了四个人,这可不是小事,王根生不得不向上级汇报。没过多久,县里派来了调查组,进驻了村子。
调查组的人询问了知青点的所有人,也走访了村里的每一户人家。他们查看了四人的房间,翻找了所有可能藏身的地方,甚至还请来了经验丰富的老猎人,追踪可能存在的蛛丝马迹。
然而,李卫民做得天衣无缝。
调查组的人一无所获,只能得出“四人可能因故自行离开,去向不明”的结论。
胡建军、刘志伟和马小虎三人,平日里在知青点就人缘不佳,欺软怕硬,得罪了不少人。
他们失踪了,不少知青暗自拍手称快,觉得世界清净了。至于吴二狗,更是村里的泼皮无赖,偷鸡摸狗,调戏妇女,是村里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他失踪了,除了他娘在村头哭闹了几天,村里人更多的是觉得少了个祸害。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件“四人失踪案”渐渐被人们淡忘。
知青点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村里也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只有李卫民,依旧每天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是,他的眼神更加深邃,身上的气息也更加内敛,让人看不透,猜不着。
最高兴的,莫过于陈雪。
压在心头的谣言源头似乎一夜之间消失了,那些恶意的目光和指桑骂槐也少了许多。
虽然她和李卫民的关系已经公开,难免还是会有些闲话,但少了刘志伟一伙人上蹿下跳地煽风点火,气氛已然截然不同。
她再来李卫民的小院时,脚步都轻快了许多,脸上是久违的、发自内心的明媚笑容,不必再像从前那样,需要刻意避嫌,或是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
这一天,云收雨歇。
陈雪香汗淋漓地靠在李卫民怀里,白皙的脸颊上红晕未退,手指无意识地在李卫民胸膛上画着圈。屋内弥漫着旖旎的气息,油灯光线柔和。
第290章 空落落的
“卫民,”她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刘志伟他们几个……好像是真的失踪了,这么大的阵仗都没找到人。。”
李卫民闭着眼,一手揽着她光滑的肩头,闻言只是淡淡“嗯”了一声:“可能是坏事做多了,遭报应了吧。”
陈雪抬起头,看着他平静的侧脸,眨了眨眼:“真的只是……报应?” 她不是傻子,那几人同时失踪,又恰好是在企图对李卫民不利之后没多久,未免太过巧合。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细节。
李卫民睁开眼,对上她清澈又带着点探寻的目光,笑了笑,抬手捏了捏她的鼻尖:“不然呢?难不成是我?我可是遵纪守法的好知青。”
他的语气轻松,眼神坦荡,仿佛真的与他无关。
陈雪看了他几秒,忽然也笑了,重新把头靠回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却带着全然的信赖:“嗯,肯定是报应。活该。”
这个话题就此揭过。两人静静相拥,享受着暴风雨后的宁静与亲密。
休息了约莫一刻钟,李卫民感觉精力恢复了大半。他侧过身,手指轻轻抚过陈雪细腻的背脊,带着暗示的意味。
若是往常,陈雪经过方才两三回的折腾,早已疲乏求饶,最多娇嗔着推拒一番。
可今晚,她心里卸下了一块大石,心情格外舒畅放松,连带着身体的感受也似乎更加敏锐,对李卫民的亲近竟生不出多少抗拒,反而隐隐有些迎合之意。
感受到李卫民逐渐加重的呼吸和升温的肌肤,陈雪脸颊绯红,却没有躲闪,只是抬起水光潋滟的眸子,嗔怪地瞥了他一眼,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你……你就不能消停会儿……”
这话听着像拒绝,但那半推半就的姿态和眼底的情意,却更像是邀请。
李卫民低笑一声,不再客气,翻身覆上,吻住了她微肿的红唇。
这一次,陈雪异常主动。
她生涩却努力地回应着他的吻,手臂环上他的脖颈,纤细的腰肢微微迎合,喉咙里溢出小猫般的呜咽,不再是完全被动的承受,而是尝试着与他共舞。
她的主动无疑点燃了更烈的火。
李卫民的动作时而温柔,时而霸道,引领着她探索更深层的欢愉。
陈雪只觉得整个人像是漂浮在云端,又像是沉溺在温暖的深海,意识迷离。
不知过了多久,当一切终于缓缓平息时,陈雪已经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浑身酸软,吃了好几次果冻的嘴唇更是红肿得厉害,微微喘息着。
李卫民侧躺下来,将她汗湿的身体搂进怀里,满足地喟叹一声,指尖怜惜地轻抚她红肿的唇瓣:“今天怎么这么乖?”
陈雪累得睁不开眼,闻言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声音细若蚊蚋:“高兴……”
李卫民明白了,是因为刘志伟那伙人暂时消失了,她心里轻松,才会如此放纵自己。他心中微软,亲了亲她的额头:“睡吧。”
陈雪却强撑着困意,摇了摇头,想起还有正事没说。
“卫民,”她声音有些沙哑,“有件事……曦纾让我跟你说一声。”
听到冯曦纾的名字,李卫民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陈雪似乎感觉到了,顿了顿,才继续道:“她说……让你把她放在你这儿的东西,转交给我,让我还给她。”
李卫民立刻明白了。是那四百多块钱。当初在火车上,冯曦纾出于一种天真的信任,把家里给她的大半积蓄都放在了李卫民这里保管。后来两人关系亲近,她也一直没提过要回去。
如今,她托陈雪来要钱,意思再明确不过——彻底划清界限,连一点经济瓜葛都不想再有。
李卫民沉默了片刻,心头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
自从那晚决裂后,冯曦纾果真再也没来找过他。
即使在路上远远看见,她也总是立刻低下头,或者转身走另一条路,完全视而不见。
那个曾经像只快乐的小鸟一样,总是找各种借口往他这儿跑,叽叽喳喳围着他转的女孩,仿佛一夜之间消失了。
以前觉得她吵闹,觉得她天真得有些麻烦,如今她真的安静了,彻底退出他的生活了,李卫民反而感到一阵不适应,心里头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卫民?”陈雪见他久久不语,轻声唤道。
“嗯,知道了。”李卫民收回思绪,声音平静,“我一直单独收着,没动过。明天你见到她,就说我让她自己过来拿,或者我送去知青点给她。”
他让冯曦纾自己来拿,或许潜意识里,还想再见她一面,哪怕只是说两句话。但以那丫头现在决绝的态度,恐怕不会来。
陈雪何其聪慧,立刻听出了他话里的那点微妙。
她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却没有任何不满或嫉妒,只是更紧地抱住了他,柔声道:“好,我明天告诉她。你也别多想,曦纾她……只是一时难过,过段时间可能就好了。”
李卫民“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将她搂得更紧。
两人静静相拥,各怀心事。过了好一会儿,李卫民才想起另一件重要的事。
“雪儿,还有件事。”他开口道,“我那儿有一套《数理化自学丛书》,是前几年出版的,虽然有点旧,但基础知识很系统。你有空的时候,多看看,好好学习。”
陈雪一愣,从他怀里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他:“学那个做什么?现在又用不上……” 这个年代,知识尤其是数理化,在乡下确实显得“无用”。
李卫民却神色认真:“知识永远不会无用。多学点东西,总没坏处。说不定哪天就用上了呢?听我的,有空就看看,就当是……帮我个忙,我不想你整天只在我这儿打转,脑子也要动起来。”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又带着深切的关怀。
陈雪虽然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这么重视学习,但见他如此郑重,便乖巧地点点头:“好,我听你的。我会看的。”
见她答应,李卫民心里稍安。
1977年底恢复高考的消息,他现在还不能说,但提前让陈雪打好基础,总是没错的。
以她的聪慧和基础,加上自己的从旁指点,到时候考上大学离开这里,改变命运,并非难事。这或许是他能为她铺的最重要的一条路。
陈雪终是抵挡不住疲惫,在李卫民怀里沉沉睡去,嘴角还带着一丝满足的浅笑。
李卫民却很精神,没有丝毫睡意。
他望着黑暗中模糊的屋顶,脑海中闪过冯曦纾那张曾经灿烂、如今却满是泪痕和决绝的脸,还有那托陈雪传来的、冷冰冰的要钱的话。
四百多块钱……明天就给她备好吧。
该断的,终究要断得干净。
只是心里那点莫名的空落和怅然,却需要些时间来抚平了。
他低头,看了看怀中熟睡的陈雪,她安宁的睡颜让他躁动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珍惜眼前人,才是最重要的。
第291章 一切都结束了
第二天一早,陈雪在女知青宿舍外的水井边找到了正在独自洗衣的冯曦纾。
如今的冯曦纾,早就不是刚来的时候,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冯曦纾了。
初冬的井水冰凉刺骨,冯曦纾却仿佛感觉不到,用力搓揉着手中一件半旧的蓝布外套,手指冻得通红。
她微垂着头,侧脸线条绷得紧紧的,唇抿成一条直线,没了往日那股活泼泼的生气,像一株被霜打过的小花,倔强却透着孤清。
“曦纾。”陈雪走到她身边,轻声唤道。
冯曦纾动作一顿,没抬头,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
陈雪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但还是温声道:“昨晚我跟卫民说了……他说,那钱他一直单独收着,没动过。让你……要么自己过去拿,要么他抽空送过来给你。”
冯曦纾搓衣服的手猛地停住,指尖用力到发白。过了好几秒,她才低低地说:“知道了。” 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陈雪还想说什么,冯曦纾已经端起洗衣盆,转身朝晾衣绳走去,背影像是在拒绝任何进一步的交谈。
洗完衣服回来后,冯曦纾一直心不在焉。做饭时差点又烧着了房子,被吴小莉说了两句,她也只是低着头不吭声。
吃过午饭后,看着通往村东头的那条小路,冯曦纾的脚像是钉在了地上。去,还是不去?
去了,就要再面对那个人,面对他或许平静、或许歉然、或许无奈的眼神。不去……难道真要让他送过来?在知青点众目睽睽之下交接那四百多块钱?那更让她难堪。
犹豫了许久,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红痕。最终,她还是深吸一口气,像是奔赴刑场般,转身朝村东头走去。
脚步比往日沉重了许多,快到那小院时,她甚至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
站在熟悉的院门外,她看着那扇斑驳的木门,以前她总是迫不及待、砰砰砰地敲响,然后雀跃地等着那张带着无奈笑意的脸出现。
如今……
她抬起手,迟疑了一瞬,最终还是轻轻叩了叩门板。声音很轻,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
院内很快传来脚步声。门被拉开,李卫民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看到门外站着的是冯曦纾,李卫民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讶异,随即又变得复杂。他没想到她真的会自己来。
一段时间没怎么近距离看她,李卫民发现这姑娘似乎有些不同了。
那张曾经总是洋溢着灿烂笑容、带着点婴儿肥的脸颊,清减了不少,下巴尖了,衬得眼睛更大,却也少了些灵动,多了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忧郁。
她穿着那件半旧的红色棉袄,身影在冬日清冷的空气里显得有些单薄。
但不可否认,这份消瘦和沉静,反而让她褪去了几分稚气,显出一种别样的、楚楚动人的清丽。
只是那好看的眉眼此刻紧紧蹙着,小脸绷得严肃,嘴唇抿得发白,浑身上下都写满了“生人勿近”和“速战速决”。
“钱。”冯曦纾开门见山,伸出手,目光落在李卫民身后的门框上,就是不看他,声音干巴巴的,没有一点起伏。
李卫民看着她伸出的、冻得有些发红的手,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更明显了。他侧开身:“先进来坐吧,外面冷。”
“不用。”冯曦纾立刻拒绝,脚尖甚至下意识地往后挪了半步,依旧固执地伸着手,站在门边,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瓷娃娃,“拿了我就走。”
拒绝得干脆利落,不留丝毫余地。
李卫民沉默地看着她倔强的侧脸,知道再劝也是徒劳。
她在用行动清晰地划出界限。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进屋。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内,冯曦纾一直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瞬,但随即又绷得更紧。
她迅速低下头,盯着自己沾着泥土的鞋尖,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指甲又深深掐进了肉里。
很快,李卫民拿着一个厚厚的信封走了出来。信封是旧报纸糊的,边缘磨得起毛,但封得很严实。
“四百三十七块五,我点过,一分不少。你……”他把信封递过去,习惯性地想叮嘱几句,“自己收好,别露白,也别乱花……”
话没说完,就被冯曦纾生硬地打断。
她一把抓过信封,紧紧攥在手里,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抬起眼,第一次正眼看向李卫民,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眼睛里,此刻只有冰冷的疏离和一抹尖锐的嘲讽:
“李卫民同志,你是我什么人?我的钱怎么花,用不着你来教。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每一个字都像小刀子,冷飕飕的。
李卫民伸出的手僵在半空,随即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清晰的苦涩。
他缓缓收回手,点了点头,声音低了下去:“是啊……你说得对。我不是你什么人,确实没资格再多说什么。”
一时间,两人之间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和穿堂而过的寒风。
李卫民忽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之前准备好的、想问问她最近好不好、有没有好好吃饭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还能说什么呢?所有的关心,在她如今竖起的高墙面前,都显得多余又可笑。
冯曦纾紧紧攥着那个厚厚的信封,指尖冰凉,却仿佛能感觉到信封里那些纸币边缘坚硬的触感。
她看到李卫民脸上那抹苦涩的笑,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黯然,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她几乎要喘不过气。
但她硬生生忍住了所有翻腾的情绪,强迫自己维持着表面的冰冷和不在乎。她不能再在他面前流露出半点软弱。
“……我走了。”她生硬地吐出三个字,不再看李卫民,攥着信封,转身快步离开。脚步有些仓促,甚至带着点踉跄,仿佛再多停留一秒,她费力筑起的堤坝就会彻底崩塌。
李卫民站在门口,望着那抹红色的身影逃也似地消失在村道的拐角,冬日的阳光苍白无力,照不进心底那片陡然加深的空茫。
他亲手弄丢的,又何止是那四百多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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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冯曦纾转身快步离开李卫民视线的那一刻,强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决堤。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下唇,任凭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在冰冷的脸颊上留下两道湿漉漉的痕迹。
她走得飞快,几乎是跑了起来,凛冽的寒风刮在脸上,混合着泪水,刺骨地疼。
手里的信封被她攥得变了形,坚硬的边角硌得掌心生疼,但这疼痛却奇异地让她保持着清醒,提醒着她刚才的决绝和此刻的心碎。
她跑回女知青宿舍,一头扎进冰冷的被窝里,将脸深深埋进去,压抑的呜咽声终于泄漏出来,肩膀不住地颤抖。
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
那个曾经让她满怀憧憬、雀跃奔赴的小院,那个让她又爱又恼的人,从今往后,与她再无瓜葛。
第292章 年关将至
时间不会为任何人的心碎停留,依旧不紧不慢地向前流淌。
北风一日紧过一日,吹落了树上最后几片顽强的枯叶,地面的冻土越来越硬。
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种越来越浓的、属于岁末的独特气息——那是一种混合了炊烟、隐约的肉香、以及人们眉眼间不自觉流露出的期盼的味道。
腊月近了。
青山大队一年中最热闹、最具仪式感的时刻之一——杀年猪,就要到了。
这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生产队饲养院外那块宽敞的打谷场上,就已经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几口硕大的铁锅架在临时垒起的灶台上,底下柴火烧得噼啪作响,锅里热水翻滚,蒸腾起大片大片的白色水汽,在清冷的空气中袅袅上升。浓郁的柴火味和水汽混合着,形成一种温暖的、带着生活底色的背景气息。
队里最壮实的几个劳力已经摩拳擦掌,谈笑声洪亮。
老屠夫穿着油光发亮的黑皮围裙,嘴里叼着旱烟袋,正慢条斯理地磨着他那套亮闪闪的刀具,磨刀石发出的“噌噌”声,带着一种独特的、让人又紧张又兴奋的韵律。
孩子们是最兴奋的,一个个小脸冻得红扑扑,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追逐打闹,时不时朝猪圈方向张望,眼睛里闪着光,对即将到来的“盛宴”充满期待。女人们则聚在一起,手里拿着盆啊、桶啊,说着家长里短,笑声清脆。
猪圈那边,几头养得膘肥体壮、毛色油亮的大肥猪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不安地哼哼着,在圈里焦躁地转来转去。
“来了来了!拉猪了!”不知谁喊了一声。
几个壮汉打开猪圈门,一拥而上,熟练地将一头最肥硕的黑毛猪赶出来,用绳索套住。
肥猪受惊,发出刺耳的嚎叫,奋力挣扎,场面一时有些混乱,但很快就被经验丰富的汉子们制服,七手八脚地抬到了场子中央临时搭起的、厚重的木案板上。
赵三爷吐掉烟袋,眼神一凝,接过徒弟递过来的尖刀。原本喧闹的场子瞬间安静了不少,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看着。
只见赵三爷手法稳准狠,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动作干净利落。肥猪的嚎叫由高亢转为微弱,最终停止。滚烫的猪血汩汩流入事先准备好的、撒了盐的大木盆里,很快凝结成暗红色的血豆腐——这是做血肠和血旺的绝佳材料。
紧接着,便是烫毛、刮毛。
滚烫的热水浇上去,几个汉子用特制的刮板飞快地刮去猪毛,露出底下白嫩的猪皮。然后是开膛、分割。
屠夫的刀如同有生命一般,游走在骨肉之间,庖丁解牛般将一整头猪按部位分解开来:肥厚的板油、红白相间的五花肉、精瘦的后腿肉、硕大的猪头、全套的下水……
每分解出一块,便有人高声报出名目,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和议论。
“嚯!这膘,足有三指厚!”
“瞧瞧这后臀尖,多结实!”
“猪肝真新鲜!”
空气中开始弥漫起新鲜猪肉特有的、略带腥气的鲜香,混合着热水的蒸汽和柴火的味道,构成了乡村腊月最经典的记忆。
李卫民也站在围观的人群中。
他是和其他知青一起来的。
看着眼前这热火朝天、充满原始生命力和烟火气的场景,连日来心头那点因冯曦纾而起的郁结,似乎也被这喧腾的人气冲淡了些许。
他看到陈雪也在人群中,偶尔抬眼望过来,与李卫民视线相触,便回以一个温柔安定的微笑。
他也看到了人群边缘,独自站着的冯曦纾。
她依旧穿着那件红棉袄,远远地看着场中的忙碌,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兴奋,也不厌恶,只是静静地看着,仿佛这一切的热闹都与她无关。
当李卫民的目光扫过去时,她若有所觉,迅速别开了脸,看向了另一边。
李卫民心中微叹,移开了视线。
分割好的猪肉按照工分、人口等指标,开始有条不紊地分到各家各户。
领到肉的人家,脸上都洋溢着满足的笑容,小心翼翼地用荷叶或自家带来的布包好,盘算着是腌成腊肉,还是留着过年包饺子。
更多的猪肉和下水,则被直接送进了旁边临时搭起的棚子。那里,几口大锅早已热气腾腾,队里厨艺最好的几位婶子正大显身手。大块的五花肉、排骨、猪血、酸菜、粉条……各种食材被投入锅中,随着大铁勺的翻动,浓郁的香气如同实质般飘散开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这就是最地道的“杀猪菜”。辛苦了一年,在这岁末寒冬,一顿油水十足、热气腾腾的杀猪菜,是对自己和家人最好的犒劳,也是邻里乡亲之间情感的凝聚。
太阳渐渐升高,暖洋洋地照着这片喧闹的土地。肉香、笑声、吆喝声、柴火的噼啪声、孩子们的欢叫声……交织成一曲充满生活气息的腊月交响。
李卫民深深吸了一口这混合着肉香、烟火气和冬日清冷的空气,感受着这份扎实的、属于土地的喜悦。
年关将近,众人皆是高高兴兴。
李卫民已经收拾好了行装。
他没惊动太多人,只和陈雪、徐桂枝简单道了别。
陈雪眼眶微红,千叮万嘱路上小心,早些回来。
徐桂枝则默默塞给他一双新纳的、厚实的棉鞋垫,低着头小声道:“路上冷,垫着暖和。” 李卫民都一一应下,心中温暖。
至于冯曦纾,自那日要回钱后,两人再未有过任何交流,路上遇见也形同陌路。
他原本想着让她写一封信作为家书,自己可以帮其带回去。
只是她不愿意,也只能作罢了。
李卫民远远望了一眼女知青宿舍的方向,心中那点怅然依旧,但更多的是对前路的明确。
其他知青也有想回城过年的,但算算来回火车票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一年到头挣的工分和补贴根本不够看,大多数人只能咬牙放弃。
还有少数家境尚可的,却又因为年底请不到假。
最终,能踏上归途的,寥寥无几。
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就坐上哑巴叔的马车前往公社,再从公社搭拖拉机去县城火车站。
北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但想到此行目的,心中便充满热切。
然而,这热切很快就被火车站的景象浇了一盆冰水。
县城火车站规模不大,此刻却像一锅煮开的粥,彻底沸腾了。
站前广场、候车室、乃至站台上,黑压压全是人!男女老少,拖家带口,提着、背着、扛着五花八门的行李——巨大的编织袋鼓鼓囊囊,用麻绳捆着的铺盖卷,散发着土腥味的鸡鸭笼子,甚至还有扁担挑着的箩筐……人声鼎沸,汗味、烟味、食物味、牲畜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难以形容的、极具冲击力的“春运”气息。
第293章 道德再绑架
广播里列车员嘶哑的喊话声几乎被淹没。人们像潮水一样涌向检票口,挤成一团,争先恐后。
孩子哭,大人叫,维持秩序的工作人员声嘶力竭,但收效甚微。
李卫民仗着身强力壮和灵泉改造后的敏捷,才勉强在人潮中稳住身形,跟着队伍一点点往前挪。
他的主要行李早就收进了空间,只背着一个半空的帆布包掩人耳目,即便如此,也被人流裹挟着,身不由己。
好不容易挤上开往省城哈尔滨的绿皮火车,眼前的景象更是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车厢里简直是一座移动的沙丁鱼罐头!过道上、连接处、洗漱台旁,甚至座位底下,都塞满了人和行李。空气污浊不堪,混合着各种体味、食物的味道、劣质烟草味,还有车厢本身铁锈和厕所传来的隐隐骚臭。光线昏暗,嘈杂声几乎要掀翻车顶。
李卫民艰难地寻找着自己的座位——一个靠窗的硬座。等他千辛万苦挤到附近,却发现自己的位置上,已经坐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
姑娘学生打扮,梳着两条乌黑的麻花辫,穿着半新的蓝布棉袄,围一条红围巾,相貌清秀,此刻正和对面、侧座几个年纪相仿、同样学生气质的男女青年聊得兴高采烈,脸颊泛红,笑声清脆,与周遭拥挤疲惫的环境格格不入。
李卫民没有丝毫犹豫,上前一步,礼貌但清晰地打断了他们的谈笑:“不好意思,这位同志,请问您是不是坐错位置了?这个靠窗的座位是我的。”
他出示了一下自己的车票。
这趟火车要坐一天一夜,这还是不晚点的情况下。
他可不想站着去。
正说得高兴的姑娘被打断,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李卫民,又看看他手里的票,脸上迅速飞起一抹红霞,是羞窘的。
她连忙站起身,有些慌乱地道歉:“啊!对不起对不起!我……我看这里没人,就……我这就起来!” 说着就要去拿放在脚边的小包袱。
“哎,这位同志!”
姑娘对面,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洗得发白,没有领章徽帽的旧军装、戴着眼镜的男青年突然开口了。
他扶了扶眼镜,脸上带着一种自以为是的“正义感”,目光投向李卫民,语气带着明显的说教意味:
“这位男同志,你看这位女同志身体娇弱,又是知青,出门在外不容易。咱们都是革命同志,应该发扬风格,互相帮助嘛!你一个大男人,身强力壮的,站一站也没什么关系,不如就把这个座位让给这位更需要休息的女同志坐,怎么样?这也体现了我们新时代青年的高尚品德!”
他这话一出,旁边几个学生模样的青年男女都看了过来,眼神里有些赞同,也有些看热闹的意味。
那姑娘更是急了,连连摆手:“不不不,不用了!是我占了别人的座位,我站一会儿没事的……”
李卫民听了这男青年的话,简直气笑了。这道德绑架玩得挺溜啊?他上下打量了这男青年一眼,皮笑肉不笑地开口道:
“这位同志,你说得很有道理,革命同志之间,确实应该互相帮助。”
男青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以为李卫民被说动了。
谁知李卫民话锋一转,目光炯炯地盯着他:“我看您这位同志,思想觉悟这么高,品德这么高尚,想必更是乐于助人的楷模。您肯定很乐意把自己的座位让出来,给这位‘身体娇弱、更需要休息’的女同志坐吧?”
他特意加重了“身体娇弱、更需要休息”几个字,带着明显的嘲讽。
“至于我嘛,”李卫民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叹了口气,一脸“惭愧”,“我前些日子在山里干活,不小心伤了腰,医生叮嘱不能久站,实在是有心无力,只能愧对‘身强力壮’这个评价,老老实实坐我的位置了。”
说完,不等那男青年反应,他身子一侧,从还有些发愣的姑娘身边挤过去,一屁股稳稳地坐在了自己靠窗的座位上,然后把那个半空的帆布包抱在怀里,闭上眼睛,开始养神。动作行云流水,毫不拖沓。
“你!”那男青年被李卫民这一番连消带打怼得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耳光,尤其是周围几个同伴和那姑娘的目光,让他更是下不来台。
他刚才那番“高风亮节”的言论,此刻仿佛成了回旋镖,狠狠扎在了他自己身上。
众目睽睽之下,他骑虎难下。如果他不让座,刚才那番冠冕堂皇的话就成了放屁;如果让了……这趟车要坐十几个小时,站着可不是开玩笑的。
他胸口起伏了几下,看到那姑娘还尴尬地站在过道里,周围人的目光似乎都带着审视,最终,那股子虚浮的“正义感”和虚荣心还是占了上风。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幅度很大,差点撞到旁边的人,脸上挤出一种“舍己为人”的悲壮表情,对那姑娘硬邦邦地说:
“这位女同志,你坐我这儿吧!出门在外,我们男同志照顾女同志是应该的!”
姑娘更窘了,连连后退:“不用的,同志,真的不用……”
“坐下!”男青年几乎是命令式地,伸手就把姑娘按在了自己刚刚腾出来的座位上,力气不小。然后他抱起自己的行李,挺直腰板,挤进了旁边更加拥挤的过道里,还特意朝李卫民的方向瞥了一眼,眼神里混杂着恼火、不服和一丝“看我多高尚”的得意。
姑娘坐在那里,手足无措,脸涨得通红,低着头不敢看人。
李卫民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对这种打肿脸充胖子、还喜欢道德绑架别人的货色,他半点同情都欠奉。
火车在一声悠长沉闷的汽笛声中,缓缓启动,带着超载的沉重身躯,哐当哐当地驶离站台,汇入苍茫的冬日原野。
车厢里依旧拥挤不堪,空气混浊,各种噪音不绝于耳。李卫民靠在硬邦邦的椅背上,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单调的雪景,心里暗暗发誓:这绝对是老子这辈子坐过的最糟糕的一趟火车!等以后有了条件,打死也不受这份罪了!
第294章 女儿国国王
那姑娘被按在座位上,脸上红晕未消,尴尬又带着几分感激,低声对站在过道里、努力维持挺拔姿势的军装男子道:“同、同志,谢谢你……真是不好意思。”
她旁边那位一直没怎么说话、穿着合体军装,同样没有领章帽徽、留着一头长发、容貌更为出众清冷的女子,也抬眼看向那男子,微微颔首,声音清脆但没什么温度:“多谢这位同志。”
其他几个同行的青年男女,也纷纷开口,言语间充满了对那军装男子的赞扬:
“王爱国同志,好样的!这才是咱们革命青年应有的风貌!”
“就是,比某些只顾自己、没有一点互助精神的人强多了!”
“出门在外,就得互相照应嘛!”
他们说着,眼神还不时瞟向闭目养神的李卫民,话里的指桑骂槐再明显不过。
那名叫王爱国的军装男子,听着同伴尤其是两位女同志的感谢和夸奖,脸上的郁闷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虚荣和得意的神气。
他努力在拥挤的过道上挺直腰板,还特意朝李卫民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眼神里充满了挑衅和“我比你高尚”的优越感。
李卫民依旧闭着眼,仿佛睡着了,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带着一丝冷嘲。
眼下让你得意,等这哐当哐当的火车再跑上七八个小时,看你这“高尚”的腰板还能不能挺得这么直。站着说话不腰疼?待会儿就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腰疼”了。
经过这一番“让座风波”,那几个男青年似乎找到了与两位漂亮女同志攀谈的绝佳契机和共同“立场”。
他们开始努力找话题,套近乎,询问两位女同志是哪里人、去哪、做什么的,语气殷勤,但方式在李卫民听来着实有些笨拙和刻意。
果然,不论在哪个时代,漂亮姑娘总是容易受到额外关注和优待。
李卫民心中暗忖,但也仅此而已,他并没有掺和进去的打算,只盼着这难熬的旅程快点结束。
聊着聊着,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文学上。也许是这漫长的旅程实在无聊,也许是这些受过教育的年轻人本能地对精神食粮有所追求。
“对了,你们最近看《人民文学》了吗?”一个戴眼镜、显得比较斯文的男青年推了推眼镜,试图展示自己的学识,“最近出了好几篇特别棒的文章!”
“看了看了!”之前坐李卫民位置的姑娘立刻来了兴趣,眼睛一亮,“我最喜欢那篇《棋王》!写得太好了,那个王一生,痴迷象棋的样子,又心酸又让人佩服!”
她旁边那个军装女子也微微点头,表示赞同,清冷的声音加入讨论:“《棋王》确实立意深刻,写的是棋,又不只是棋。不过,我个人更偏爱《牧马人》。那种在艰苦环境中依然坚守理想、寻找生命真谛的厚重感,很打动人。”
见两位女同志主动参与话题,而且明显都读过这些作品,几个男青年顿时像打了鸡血,纷纷抓住机会表现自己。
“对对对!《棋王》好!把那种执着写绝了!”一个男青年抢着说。
“我还是觉得《牧马人》更有力量,更符合时代精神!”另一个不甘示弱。
“作者对人物心理的把握太精准了,你看那个许灵均……”
“我觉得更妙的是那种含蓄又充满力量的叙事风格……”
他们争相发表看法,有的分析人物,有的探讨主题,有的赞美文笔,虽然有些见解在李卫民这个真正的作者听来略显浮浅或想当然,但那份热情和投入倒是不假。车厢里其他一些乘客也被这略显“高端”的话题吸引,侧耳倾听。
说着说着,自然就聊到了作者本人。
“你们说,能写出这样文章的作者‘李卫民’,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之前坐李卫民位置的姑娘,好奇地问旁边的同伴,“我觉得,一定是个学问特别深、经历特别丰富的老作家吧?或者是个思想特别深邃的学者?”
王爱国立刻接话,带着几分卖弄:“我猜啊,至少是个四十往上的中年人,经历过风浪,下过乡,或者本身就是个有故事的文人。不然写不出这么有生活厚度和思想深度的东西。”
“我觉得可能更年轻些,”另一个男青年反驳,“文字里有股子锐气和生命力,不像暮气沉沉的老人。”
“不管年纪多大,肯定是个了不起的人!”让座女孩总结道,脸上带着对未曾谋面的作者的崇拜。
他们热烈地讨论着,猜测着神秘作者“李卫民”的年龄、职业、经历,语气中充满了敬意和好奇,浑然不知他们议论的主角,此刻就坐在他们对面,那个被他们暗暗鄙夷为“自私”、“尖酸”的年轻知青,正闭着眼,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极其古怪的笑意。
李卫民听着这些关于自己的议论,心里感觉十分奇妙,甚至有点荒诞的喜感。
一群人在他面前,如此认真地分析、赞美、甚至争论他写的东西,猜测他这个“李卫民”是何方神圣……这感觉,实在难以形容。
他几乎可以想象,如果此刻他慢悠悠地睁开眼,来一句:“诸位,别猜了,鄙人就是李卫民。” 这几个人脸上会是什么表情?那个王爱国,下巴会不会掉下来?会不会惊得跳起来?那个清冷的女子,又会是什么反应?
一定很精彩。
不过,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李卫民立刻打消了暴露身份的打算。
一来没必要,二来,他可不想在接下来的漫长旅途中,被这几个人当稀有动物一样围观、追问,甚至引来更多不必要的关注和麻烦。
低调,闷声发财,才是王道。
他就这么闭着眼,仿佛睡着了,实际上却在饶有兴致地听着关于自己的“学术讨论会”。
直到,他听到了那个名字。
“朱林,你觉得呢?作者李卫民会是个什么样子的人?” 让座女孩转过头,再次询问她身边那位一直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言之有物的军装女子。
朱林?
李卫民心中一动。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他下意识地,缓缓睁开了眼睛,第一次真正仔细地、带着探究意味地,看向对面那个穿着军装、容貌极为清丽出众的女子。
刚才人多嘴杂,他又刻意低调,没太留意。此刻定睛细看,只见这女子约莫二十出头年纪,皮肤白皙,五官精致得仿佛画出来的一般,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带着一种疏离又沉静的气质。
她坐姿笔挺,即便是穿着便装式的军装,也掩不住那股子受过严格训练的挺拔和一丝淡淡的、属于文艺工作者的书卷气。
竟然……真的是她?
李卫民心中惊讶。
他当初刚穿越过来躺在床上的时候,就幻想要多和这个年代的美女发生一些故事。
有机会要见识一下,这个年代的美女是不是真的美得跟仙女似的。
没想到,竟在这拥挤嘈杂、气味难闻的春运火车上,以这种方式“见识”到了后世流传甚广的女儿国国王朱林。
第295章 态度疏远的女儿国国王
确实……名不虚传。
即便以李卫民后世见多了各色美人的眼光来看,朱林的容貌气质也是顶尖的。
她看起来约莫二十多岁,正是最好的年华。
令人印象深刻的不仅是她精致如画的五官——眉如远山,目似秋水,鼻梁挺秀,唇色天然红润——更是她独特的气质。
一头乌黑顺滑的长发并未严格按军队要求剪短,而是柔顺地披在肩后,只在鬓边别了一枚简单的黑色发卡,这为她略带英气的面庞增添了几分女性的柔美。
合身的旧军装洗得有些发白,却熨帖整齐,衬得她身姿格外挺拔,既有军人经历过锤炼的笔挺干练,又隐隐透出一种属于文艺工作者的书卷气和沉静。
她坐在那里,背脊自然挺直,双手安静地放在膝上,与周围嘈杂混乱的环境似乎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尤其是那种混合了军人的飒爽和文艺工作者的清雅,在这个年代尤为独特出众。
他一时看得有些出神,目光不自觉地在她脸上多停留了几秒。那是一种纯粹对美好事物的欣赏,不带任何猥琐或欲念。
然而,在朱林看来,一个陌生男子,先是言辞尖刻不肯让座,现在又如此直勾勾、毫不掩饰地盯着自己看,眼神里那种打量和探究,让刚复员不久、仍保持着军人对纪律和礼节敏感度的朱林极为不悦。
她秀眉立刻蹙起,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清晰的厌烦和冷意,仿佛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碰到了,迅速移开了视线,原本侧身倾听交谈的姿态也微微调整,更显疏离。
让座站在过道的王爱国敏锐地捕捉到了朱林的不悦和对面李卫民“放肆”的目光,立刻觉得表现的机会来了。
他挺了挺胸,故意提高声音,语气严厉:“哎,那位同志!你看什么呢?注意点影响!盯着女同志看像什么话!”
其他几个男青年也投来鄙夷和谴责的目光。让座女子也察觉了,有些尴尬地看了看朱林,又看了看李卫民,想打圆场又不知该说什么。
李卫民感受到骤然变得针锋相对的气氛和那些指责的目光,从对“朱林”身份的讶异中回过神来。
他无所谓地挑了挑眉,对这个爱表现家伙的指责嗤之以鼻,也懒得解释自己并非心怀不轨,只是纯粹对“名人”的好奇。
他淡淡地收回目光,重新靠回椅背,甚至干脆把棉帽往下拉了拉,遮住了大半张脸,一副“懒得理你们”的姿态。
但他的沉默和举动,在朱林和她的同伴眼中,更像是被戳穿后的心虚和傲慢。
朱林心中对李卫民的印象已经跌至谷底:一个自私、刻薄、且举止轻浮、缺乏基本教养的男青年。
她不再关注那个方向,转而与身旁女同伴低声交谈起来,只是话题显然已从刚才热烈的文学讨论偏离了。
火车依旧轰鸣前行。李卫民在帽子底下,心思却有些起伏。
没想到在这趟糟糕透顶的旅途中,竟然意外遇到了“朱林”,还是以这种方式。
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对这趟旅程忽然多了几分别样的期待。
只是不知道,这位对他印象极差的朱林同志,若有一天得知他就是那个她口中“笔力非凡”的李卫民,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随着时间的流逝,车厢内的讨论声渐渐低了下去。
长时间的旅途、拥挤的环境、还有最初的新鲜感褪去后,疲倦和无聊开始侵袭每一个人。
几个原本高谈阔论的男青年也渐渐词穷,车厢里只剩下火车规律的哐当声和乘客们压抑的哈欠声、低语声。
而那位站在过道里、一直努力维持着“高尚”姿态的王爱国同志,此刻正经历着严峻的考验。
最初的精神胜利感和虚荣心,早已被长时间站立带来的腰酸背痛、腿脚发麻所取代。
他脸上的表情管理逐渐失控,眉头紧锁,嘴角时不时因为调整站姿的疼痛而微微抽搐,活脱脱一副“痛苦面具”。
被让座女子秦沐瑶几次不安地看向他,低声说:“王爱国同志,你站了这么久,肯定累了,快来坐一会儿吧,我没事的……”
然而,每次她一开口,对面那个讨厌的家伙似乎总能精准地捕捉到,然后投来一瞥似笑非笑、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
这眼神像针一样扎在王爱国那点可怜的自尊心上。
他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强撑着挺直已经有些佝偻的腰板,大手一挥,声音因为疲惫而有些发干,却故作豪迈:
“不用!秦沐瑶同志,你安心坐着!这点路程,对我们革命青年来说不算什么!我能坚持!” 说完,还得意地瞟李卫民一眼。
李卫民看在眼里,差点笑出声。
这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劲头,真是生动形象。
秦沐瑶见状,也不好再勉强,只得从随身的小布包里抓出一把炒花生,分给王爱国和其他同伴:“那……大家吃点花生吧,聊聊天,时间过得快些。”
其他几个男青年见状,也纷纷从自己包里掏出干粮、饼干、红枣、瓜子之类的,殷勤地递给秦沐瑶,更主要的是递给一直安静坐着的朱林。
“朱林同志,尝尝这个,我妈自己做的桃酥!”
“我这里有鸡蛋,还热乎呢!”
“我带了枣子,可甜了!”
朱林面对这些热情的馈赠,只是微微摇头,礼貌而冷淡地婉拒:“谢谢,不用了,我不饿。”
她的态度疏离却得体,既不让对方太难堪,也清晰地划出了界限。几个男青年不免有些讪讪。
李卫民看这场面,觉得有些滑稽。
后世据他看到的报道,女儿国国王二十五六岁才结婚,在这个年代算是晚婚了。
要是真的有那么好追求,早就被别人捷足先登了。
他摸了摸肚子,确实也有些饿了。
在吃的方面,他可不会亏待自己,尤其是在这种长途旅行中。
于是,他伸手从随身的帆布包内,实则是从空间里摸出了准备好的干粮——几张用熊油烙得两面金黄、厚实喷香的饼子,还有一只用油纸包着、酱色油亮、香气扑鼻的野鸡。
第296章 女儿国国王是个小吃货
为了口感,在徐桂枝烙饼时他特意往里面加了一点灵泉水。
此刻刚从恒温的空间取出,饼子还冒着丝丝热气!一股混合了优质熊油醇厚焦香、小麦面食的天然麦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难以言喻却勾人魂魄的奇特清香的霸道气味,如同投入静水中的巨石,猛地在这充斥着各种复杂气味的车厢里炸开!
“嘶——什么味道?这么香!”
“好香啊!哪儿来的?”
“好像是烙饼?这味儿……绝了!”
周围的乘客瞬间被这香气吸引,纷纷抽动鼻子,四处张望,寻找香气的源头。
就连一直神色冷淡的朱林,也忍不住微微侧目,鼻翼轻轻翕动了一下。那股香气仿佛有生命一般,直往人鼻子里钻,勾动着胃里的馋虫,让人口舌生津。
当众人的目光最终锁定在李卫民手中那金黄诱人、热气袅袅的烙饼和油光锃亮的酱野鸡上时,几乎不约而同地咽了下口水。
王爱国也闻到了,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赶紧掩饰性地咳嗽,但眼神却不受控制地往那烙饼上瞟。
站了这么久,又饿又累,闻着这香味简直是酷刑!
秦沐瑶和其他几个知青更是瞪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们带的干粮无非是冷硬的窝头、干饼、煮鸡蛋,哪见过这等色香味俱全的“硬货”?那酱野鸡更是视觉和嗅觉的双重暴击,看着就肉嫩汁多,引人垂涎。
就连一直表现得清冷自持、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朱林,在那霸道香气的持续进攻下,也感到一阵强烈的饥饿感袭来,喉咙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绝美的脸庞上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动摇。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口腔里迅速分泌的唾液。
这香味……太邪门了!怎么能这么香?
李卫民敏锐地捕捉到了朱林那细微的吞咽动作和眼底一闪而过的渴望,心中不由莞尔:原来后世荧幕上那位端庄典雅、倾国倾城的“女儿国国王”,骨子里竟也是个难以抵挡美食诱惑的“小吃货”?
他看了看手中多余的饼子,又看了看对面明显被香味“攻击”得有些失态的朱林和秦沐瑶,念头一转,撕下两张大小适中的饼子,分别递向朱林和秦沐瑶,语气随意得就像分享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东西:“烙多了,吃不完。这饼放熊油烙的,还行,你们尝尝?”
朱林看着突然递到面前的、散发着致命诱惑香气的金黄饼子,整个人都僵住了。
理智在疯狂拉响警报:不能接!这是那个尖酸刻薄、自私小气、还举止轻浮的家伙给的东西!你怎么能……
可是,那近在咫尺的香气仿佛带着魔力,丝丝缕缕钻进她的鼻腔,直冲大脑,瓦解着她的意志。身体的本能、胃部的空虚感、以及对那奇异香味的极致好奇,如同潮水般淹没了理智的堤坝。
在周围同伴惊讶、王爱国错愕、秦沐瑶也有些呆愣的目光中,朱林那只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的手,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微微颤抖着,却异常坚定地伸了出去,接过了那张温热的饼子。
指尖触碰到饼身的瞬间,那温暖和更清晰的香气让她心头一颤。
然后,在一种近乎梦游的状态下,她将饼子送到了嘴边,试探性地咬了一小口。
“轰——!”
一股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复合滋味和奇特感受瞬间在口腔中炸开!
熊油的浓香醇厚、面粉经过恰到好处发酵烘烤后的甘甜麦香、还有那一丝清凉润泽、仿佛能涤荡身心疲惫的独特韵味(灵泉水的作用)……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直击灵魂的味觉享受!
饼子外酥内软,层次丰富,咀嚼间满口生香,咽下去后,胃里立刻升起一股舒适的暖意,连带着因长途旅行而产生的烦躁和倦怠都似乎被抚平了些许。
一口,两口,三口……
朱林完全忘记了周围的环境,忘记了递饼子的人是谁,忘记了刚才所有的矜持和戒心。
她吃得并不快,但非常专注,每一口都细细品味,长长的睫毛微微垂下,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不知不觉间,一张不小的饼子,竟然被她吃完了!
当最后一点饼屑消失在唇边,朱林才猛然回过神来。
她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又抬头对上李卫民那带着几分了然笑意的目光,以及周围同伴们震惊、古怪、甚至有些羡慕的眼神。
“轰!” 一股滚烫的热气瞬间冲上脸颊,连耳朵尖都红了。天啊!我刚才做了什么?!我居然……居然把那个讨厌家伙给的饼子全吃了!还吃得那么……投入?!
羞耻感、困惑感、以及一丝对那饼子味道的留恋,复杂地交织在她心中。
她简直不敢相信刚才那个仿佛被食物勾了魂的人是自己!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边的秦沐瑶,想寻求一点“同盟”的安慰,却发现秦沐瑶手里的饼子也已经消失了大半,此刻正有些不好意思地舔了舔嘴角的饼渣,脸上也带着满足和一丝尴尬。
秦沐瑶察觉到朱林的目光,脸更红了,小声嗫嚅:“那个……朱林姐,这饼子……真的太好吃了……我没忍住……”
李卫民看着两位姑娘窘迫又可爱的模样,心中好笑。
就在这时,藏在李卫民胸口口袋里面呼呼大睡的毛球好似也闻到了那股香味,这个小家伙对吃的一向很敏感。
它轻轻顶开包口,灵巧地从李卫民的胸口钻了出来,跳到了桌子上。
“叽叽!喳喳!” 毛球一出来,小鼻子就拼命耸动,黑豆眼瞬间锁定了李卫民手里剩下的饼子,毛球立刻立起来,两只前爪急切地比划着,嘴里发出撒娇般的急促叫声,那意思再明显不过:我也要吃!要吃那个香香的饼子!
毛球一身灰亮顺滑的皮毛,体型娇小玲珑,动作灵巧可爱,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尤其是两位姑娘的目光。
李卫民“无奈”地笑了笑,将手里那块饼子掰成小块,放在手心递到毛球面前:“你这小馋鬼,鼻子倒灵。”
毛球立刻凑过来,两只小前爪捧起饼块,小口小口却飞快地吃起来,吃得津津有味,胡子一抖一抖的,还不时发出满足的细微叫声,模样憨态可掬。
这温馨有趣的一幕,瞬间冲淡了朱林方才的尴尬。
朱林的注意力完全被这只突然出现的、灵性十足的小家伙吸引了过去。
第297章 毛球破冰
看着毛球捧着饼子认真进食的可爱模样,她眼中冰冷疏离的神色不知不觉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女性天然的柔光和喜爱。
她甚至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想要看得更仔细些,红唇轻启,一句赞叹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
“呀……好可爱呀。”
声音轻轻软软,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与之前的清冷判若两人。
李卫民闻声,抬眼看向她。
此刻的朱林,脸颊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晕,目光专注地看着毛球,侧脸线条柔和,嘴角甚至有一丝极淡的、真实的弧度。
褪去了那层自我保护的冰冷外壳,眼前的女子才真正显露出符合她年龄的生动与美好。
王爱国在一旁看着这“其乐融融”的一幕——李卫民用美食“收买”了朱林和秦沐瑶的胃,又用一只宠物吸引了她们全部的注意力,自己却只能干站着,闻着残存的饼香,肚子咕咕叫,腿脚酸痛,心中又是嫉妒又是憋屈,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简直快要内伤。
李卫民见朱林目光柔和地看着毛球,那句“好可爱呀”虽轻,却清晰地落在他耳中。
他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轻轻点了点毛球的小脑袋,示意它看向朱林,用带着点玩笑的口吻说道:“嗨,毛球,听见没?这位漂亮姐姐夸你可爱呢,还不快打个招呼?”
毛球灵性极高,与李卫民心意相通,立刻明白了主人的意思。
它停下咀嚼,抬起沾着一点饼屑的小脸,黑豆似的眼睛转向朱林,竟然真的像模像样地抬起一只前爪,朝着朱林的方向轻轻挥了挥,小脑袋还配合地点了点,喉咙里发出“叽”的一声短促轻叫,仿佛在说“你好呀!”
“呀!它……它真的在打招呼?!” 秦沐瑶第一个惊呼出来,眼睛瞪得圆圆的,满是不可思议。
王爱国和其他几个男青年也看得愣住了,连腿脚的酸痛都暂时忘了。
这年头,通人性的狗都少见,更何况是这么一只野性难驯的紫貂?居然能听懂人话,还会模仿打招呼?
朱林更是吃了一惊。
她原本只是被毛球吃东西的憨态吸引,随口赞叹,万没想到这小家伙竟有如此灵性!
看着毛球那拟人化的挥爪动作和澄澈机灵的眼神,一股难以言喻的惊喜和喜爱涌上心头,让她原本因尴尬而紧绷的心弦彻底放松下来,唇角不由自主地漾开一抹清浅却真实的笑容,如冰雪初融,春花乍放,美得令人屏息。
“它……它叫毛球?真聪明。”
朱林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许多,目光在毛球和李卫民之间流转,最初的厌恶和警惕,在这一连串的意外冲击下,已然动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好奇和探究的新鲜感。
“是啊,山里捡的小家伙,跟着我混口饭吃,倒是挺机灵。”
李卫民轻描淡写,用手指挠了挠毛球的下巴,毛球舒服地眯起眼睛,发出咕噜声。
“山里捡的?” 朱林的兴趣被勾了起来,她复员前在部队文工团,接触的多是排练和演出,对山林野趣知之甚少,“你是在……?”
“我在东北那边插队。” 李卫民接话,态度自然了许多,不再是最初那种刻意疏离或针锋相对的感觉,“毛球就是在那边的老林子里遇到的。”
“东北?” 秦沐瑶也加入了话题,她父亲是大学教授,对各地风土人情也有些了解,“听说那边冬天特别冷,山林很广阔,野兽也多。”
“没错,” 李卫民点点头,顺着话题往下说,“冷是真冷,冬天里吐口唾沫都能冻成冰碴子。不过山林也确实富饶,靠山吃山嘛。” 他语气平和,带着一种经历过后的从容。
“你在那边……是负责农业生产吗?” 朱林问,想象着一个知青在冰天雪地里劳作的情景。
李卫民笑了笑:“也干活,不过农闲的时候,跟队里的老猎户学了点手艺,偶尔进山打点野物,改善改善伙食,也能换点零用。”
他说得轻巧,但“打猎”二字在众人听来,却带着截然不同的意味。在这个多数知青面朝黄土背朝天、为工分挣扎的年代,会打猎,绝对是一项令人侧目的硬核技能。
“打猎?” 王爱国忍不住插嘴,语气有些酸,又有些不信,“那可不是一般人能干的,危险着呢。你……行吗?” 他上下打量着李卫民,虽然个子不矮,体格看起来也结实,但毕竟是个城里来的知青,能有多厉害?
李卫民还没说话,正在他膝盖上舔爪子的毛球似乎听懂了王爱国的质疑,突然转过头,冲着王爱国龇了龇小尖牙,发出“嘶”的一声轻响,虽然没什么威胁力,但那护主的小模样逗得秦沐瑶“噗嗤”一笑。
李卫民拍了拍毛球,对王爱国的质疑不以为意,只是淡淡地说:“混口饭吃,谈不上多行。不过山里待久了,总能碰上些有趣的事。” 他有意无意地略过了打猎的凶险,转而提起一些不那么刺激但更能引发共鸣的趣闻。
“比如有一次,我跟一个老猎户进山,想掏个松鼠窝弄点松子。结果那松鼠精得很,把窝筑在十几米高的红松树梢,老猎户爬上去,刚伸手,那松鼠‘唰’一下把预备过冬的一大捧松子全推下来了,砸了老猎户一头一脸,然后顺着树梢‘嗖’就跑没影了,把老头气得在树下直骂娘。” 李卫民讲述时,语气诙谐,还模仿了一下老猎户吹胡子瞪眼的模样。
“哈哈哈!” 秦沐瑶听得忍俊不禁,连朱林也掩嘴轻笑,眼中流露出饶有兴趣的光芒。这个故事的画面感太强了,充满了山林野趣和生活气息。
“还有一次,冬天雪特别大,我们在林子里下套子抓兔子。第二天去查看,套子空了,旁边雪地上却留下一串奇怪的脚印,小小的,像梅花,又不太像。我们顺着脚印追,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李卫民卖了个关子。
“怎么着?” 秦沐瑶迫不及待地问,连旁边其他几个竖着耳朵听的知青也投来好奇的目光。
“追到一棵大椴树下面,脚印消失了。我们抬头一看,好家伙,一只傻狍子正卡在树杈上,瞪着无辜的大眼睛看着我们呢!估计是雪太深,它想跳上树躲避,结果跳是跳上去了,却笨得下不来了。” 李卫民笑着说,“最后我们费了好大劲才把它弄下来,那狍子获救后,也不跑,还围着我们转了两圈。”
这些生动有趣、细节丰富的山林见闻,不仅消弭了距离感,更在不知不觉中塑造出一个截然不同的李卫民形象——他不是那个在拥挤车厢里寸步不让、言语带刺的刻薄青年,而是一个熟悉自然、富有生活智慧、甚至带着点幽默感的“山里通”。
这种反差,极具吸引力。
朱林静静地听着,眼中的疏离越来越淡。
她能感觉到,李卫民讲述这些时,语气里有一种对山林生活的熟悉和……一种奇特的平静与掌控感,这与他之前表现出的“自私尖锐”截然不同。她不禁好奇,这个看似矛盾的青年,到底经历过什么?
“听起来很有意思,” 朱林主动开口,声音比之前温和了许多,“比我们每天按部就班的排练、演出,好像多了些……不确定的惊喜。”
李卫民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也顺势将话题转向她:“排练演出?同志你是文艺兵?刚复员?”
第298章 干嘛要充胖子
朱林点了点头,没有隐瞒:“嗯,在部队文工团待了几年,刚复员不久。这次是去外地看望长辈,现在回北平。” 她的回答简洁,但承认了身份,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上的软化。
“文艺工作也不容易,” 李卫民表示理解,“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能坚持下来,都是下了苦心的。”
他没有像其他男青年那样一听是文工团的就盲目吹捧,而是点出了背后的付出,显得真诚而尊重。
这话让朱林微微一愣,看向李卫民的目光又有了些不同。
很少有人会第一时间想到文艺工作者背后的艰辛,尤其是男性。
她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但没有继续深谈自己的事,反而问道:“那你呢?这次回北平是……探亲?还是有事?” 她注意到李卫民行李简单,不像一般知青回城大包小包带土特产的样子。
“算是办事吧。” 李卫民回答得有些模糊,但也算坦诚,“处理点私事,顺便……见见朋友。” 他想到了王家良良和李红英,这次回北平,他打算顺道看看这两位。
两人就这样,围绕着毛球、插队生活、各自的工作,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李卫民说话不疾不徐,得益于穿越者的视野,见解独到且风趣幽默,不但对朱林提到的一些文艺观点和时事,能接上话,甚至就连一些她不了解的东西,李卫民也能聊个头头是道。
甚至提出一些让朱林感到意外却颇有见地的看法。
他并不刻意卖弄,但言谈间流露出的见识和沉稳,与他外表的年轻形成了一种独特的魅力。
朱林发现,抛开最初糟糕的印象,这人其实很有趣,懂得很多她不曾了解的知识,对事情有自己的见解,而且……细心。
比如他发现她偶尔会轻轻揉一下膝盖,便不着痕迹地将自己靠窗的位置让出更多空间,方便她伸展一下腿脚;当她提到车厢空气闷时,他又假装要开窗透气,实则让新鲜空气流通了一会儿。
这些细微处的关照,自然而不刻意,让朱林感到一种久违的、被尊重的舒适感。
王爱国在一旁,看着原本对自己冷淡的朱林,竟然和那个他看不起的李卫民越聊越投机,心中那股憋闷和嫉妒简直要爆炸了。
可他站得双腿发软,又插不上什么有水平的话。
偶尔强行接上几句话,还闹了笑话。没办法,只能干瞪眼。
至于其他男青年,也大差不差,急得很,但是没卵用。
让座女孩秦沐瑶也加入了聊天,三人之间气氛愈发融洽。
毛球成了最好的调剂,它一会儿在几人之间跳来跳去,表演个“作揖”,一会儿又蜷在李卫民怀里打盹,萌态百出。
不知不觉,窗外天色已近黄昏。
漫长的旅程因为愉快的交谈而显得不再那么难熬。
朱林此刻对李卫民的观感,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最初的厌恶和偏见,如同被阳光照射的冰雪,悄然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欣赏和好奇——这个看似矛盾的李卫民,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他的经历,他随口道来的那些山林故事背后,又藏着怎样的世界?
火车在一声长长的、仿佛松了口气的汽笛声中,缓缓滑入哈尔滨车站。站台上灯火通明,人影幢幢,喧嚣声透过车厢缝隙涌了进来。
李卫民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站起身,将毛球塞回胸口口袋内,只让它露出个小脑袋。
他转向朱林和秦沐瑶,语气轻松:“哈尔滨到了,我得转车了。两位同志,后会有期。”
听到这话,一直竖着耳朵、站得龇牙咧嘴的王爱国,心里瞬间乐开了花!
脸上那副“痛苦面具”都差点维持不住要笑出来!
走了!这个碍眼的家伙终于要走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李卫民离开后,自己终于能名正言顺地坐回座位,然后重新在两位女同志面前树立高大形象的美好画面。
连带着腿上的酸麻似乎都减轻了不少,腰板都下意识挺直了几分,甚至偷偷清了清嗓子,准备等李卫民一走就“关切”地询问朱林和秦沐瑶是否需要喝水之类的。
然而,他嘴角还没来得及咧开,就听见朱林那清泉般的声音响起,内容却让他如遭雷击:
“真巧,我们也在这里转车。” 朱林看向李卫民,神色自然。
“对呀对呀!” 秦沐瑶也雀跃地补充道,“我们也要换乘去北平的车次!李卫民同志,你也是去北平吧?那我们还能同路一段呢!”
王爱国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龟裂、然后碎了一地。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坐了一趟过山车,刚刚升到顶峰,就猛地被抛下了深渊!
什么?!她们也转车?!还要跟他同路?!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刚才那些美好幻想“噗”的一声,像肥皂泡一样破灭了。
他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李卫民脸上露出笑容,然后爽快地对二女说:
“那正好,一起下车吧,这车上也够闷的。”
“好。” 朱林点头,开始整理自己并不多的行李。秦沐瑶也高兴地应和。
三人就这样,在李卫民的带领下,穿过拥挤的过道,向车门走去。
经过王爱国身边时,李卫民甚至还对他点了点头,仿佛在说“辛苦了,兄弟”,然后施施然下了车。
王爱国伸了伸手,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
他眼睁睁看着朱林和秦沐瑶甚至没多看他一眼,就跟着李卫民消失在了下车的人流中。
车厢门关闭,火车即将继续驶往它的终点。
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依旧拥挤的过道里,腿麻得几乎失去知觉,心里空落落的,刚才那点因为李卫民离开而升起的希望和喜悦,此刻化作了加倍的酸涩和憋闷,简直欲哭无泪。
早知如此……他当初干嘛要充那个胖子啊!
站台上寒风凛冽,但比起闷罐子似的车厢,清新冰冷的空气让人精神一振。
“接下来你们什么安排?” 李卫民问道,“去北平的车好像明天下午才有,得在哈尔滨待一天。”
第299章 差距咋就这么大
秦沐瑶点头:“是啊,我们打算先去候车室看看,或者附近找个招待所凑合一晚。” 她看向李卫民,“你呢?有地方去吗?要不要一起?候车室人多,说不定还能互相照应。”
朱林也看向他,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也带着询问。
李卫民正要回答,目光扫过接站的人群,忽然定住了,脸上露出笑容:“不用了,谢谢。有人来接我。”
话音刚落,就见一个身材高大魁梧、穿着笔挺深蓝色中山装的中年男子,带着一个约莫二十出头、浓眉大眼、精气神十足的小伙子,大步流星地朝他们这个方向走来。
中年男子约莫四十多岁,国字脸,眼神锐利如鹰,行走间虎虎生风,自带一股威严和气场,正是“东北虎”王家良。
他身后的小伙子好奇地东张西望,目光在看到李卫民身边的朱林和秦沐瑶时,明显亮了一下。
“卫民!” 王家良声如洪钟,老远就笑着打招呼,用力拍了拍李卫民的肩膀,“可算把你盼来了!路上辛苦了!”
“王大哥!” 李卫民也笑着回应,态度不卑不亢,“劳烦您亲自来接,太客气了。”
“这二位是?” 王家良目光扫向李卫民身边的朱林和秦沐瑶,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和玩味。
以他的眼力,一眼就看出这两位姑娘气质不俗,尤其是那位穿军装的长发女子,容貌气度皆是上上之选。
李卫民连忙介绍:“这两位是我火车上认识的朋友,朱林同志,秦沐瑶同志。她们也转车去北平。朱林同志,秦沐瑶同志,这位是王家良王大哥,我的……一位长辈朋友。”
“王同志您好。” 朱林和秦沐瑶礼貌地问好。朱林举止得体,落落大方,让王家良不由得多看了两眼,心中暗赞。
王家良也指着身后的小伙子介绍:“这是我一个晚辈,也是我的徒弟,叫赵国龙,痴迷象棋,有点天赋,就是性子还有点毛躁。”
他语气带着长辈的矜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赵同志你好。” 李卫民对赵国龙点头。
赵国龙的注意力却似乎还停留在两位女同志身上,听到师父介绍自己,才慌忙把视线从朱林脸上移开,看向李卫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李哥你好!” 然后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朱林和秦沐瑶,下意识地想伸手握手,却忘了自己手里还拎着个小包,手忙脚乱之下,小包“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里面的棋谱和几个棋子瞬间滚了出来。
“哎哟!” 赵国龙脸腾地红了,手忙脚乱地弯腰去捡,脑袋却差点撞到旁边的柱子,引得秦沐瑶“噗嗤”一声轻笑,就连朱林眼中也闪过一丝笑意。
王家良看得眉头微皱,轻咳一声,赵国龙这才讪讪地站好,脸更红了,都不敢再看两位女同志。
这小插曲倒是让初次见面的拘谨消散了不少。
王家良重新看向李卫民,热情地说道:
“卫民啊,你这次来得正好!今天还有别的客人也到了,已经有人摆了一桌接风宴。走,跟王大哥回家,把东西放好,今天咱们去吃大户!”
他语气豪爽,带着北方人特有的热情。
李卫民一听,自然乐意:“那就叨扰王大哥了!”
他随即看向朱林和秦沐瑶,然后对王家良询问他那里地方是否宽敞,能否一起把二女带过去将就一个晚上?
王家良表示他那儿地方足够,没问题。
李卫民点了点头,邀请道:“朱林同志,秦沐瑶同志,候车室又冷又乱,休息不好。如果你们不介意,不如一起去王大哥那里暂时落脚,总比在车站干熬强。明天下午再去赶火车也不迟。” 他目光清澈,邀请得坦荡。
朱林和秦沐瑶对视一眼,都有些犹豫。毕竟王家良对她们来说是陌生人。
但看看李卫民坦然的态度,王家良虽然气势迫人但眼神清正,而且车站环境确实糟糕……两人小声商量了几句。
王家良看出她们的顾虑,哈哈一笑,主动道:
“两位姑娘不用客气!我和卫民是过命的交情,他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家里虽然简陋,但干净暖和,吃顿便饭、歇个脚绝对没问题!就当给我老王一个面子,也让我尽尽地主之谊!”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就显得矫情了。朱林微微颔首,清声道:“那就麻烦王同志了。”
秦沐瑶也笑着道谢。
“太好了!” 赵国龙在一旁忍不住插嘴,满脸高兴,又引来王家良一记眼刀,赶紧缩了缩脖子。
于是,一行人结伴往外走。
李卫民和王家良良边走边聊天,赵国龙则是积极地抢着要帮朱林和秦沐瑶拿行李,虽然两位姑娘行李都不多,但他那股殷勤劲儿显而易见。
出了火车站,来到站前广场。
王家良领着众人径直走向停在一旁的一辆黑色轿车。
这车款式不算最新,但保养得极好,漆面光亮,在这个自行车都算稀罕物的年代,能坐小汽车绝对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
李卫民看到这车,没有像一般人那样露出惊叹或拘谨。
他走上前,摸了摸光滑的车身,笑着对王家良打趣道:“王大哥,您这排场可以啊!‘东北虎’果然名不虚传,出门都是四个轮子伺候。”
他语气轻松,带着玩笑的意味,仿佛只是朋友间随口的调侃,丝毫没有面对“高级轿车”应有的局促或羡慕。
王家良原本确实存了点小心思,想看看这个虽然本事不小、但终究是知青出身的年轻人,见到小汽车时会是什么反应。
是惊讶?羡慕?还是手足无措?他见过太多年轻人在这种象征面前失态了。
可李卫民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那不卑不亢、甚至带着点戏谑调侃的态度,仿佛眼前不是一辆代表权力和资源的小汽车,而只是一辆普通的代步工具。
这份远超年龄的淡定和见识,让王家良心中对他的评价不由得又往上拔高了一截,暗道这小子果然不简单,沉得住气,见过世面。
相比之下,自己的徒弟赵国龙……王家良瞥了一眼,只见那小子正围着两位女同志,笨拙地试图讲笑话,逗得秦沐瑶抿嘴笑,朱林也微微莞尔,一副青春躁动、没见过“大场面”的模样。
王家良心里不由得升起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淡淡不悦。
同样是年轻人,差距咋就这么大呢?
第300章 神秘的霍先生
他对李卫民摆摆手,解释道:“卫民,这车可不是我的,我老王哪有这谱儿?是沾了今天一位贵客的光,特意调来接送你们的。我啊,也就是跟着蹭个车。”
“贵客?” 李卫民果然被勾起了兴趣,“能让王大哥您都称为贵客的,想必是位了不得的人物?是谁啊?”
王家良却卖了个关子,神秘地笑了笑:“别急,待会儿到家你就见到了。保证让你大吃一惊。” 他眼中闪过一丝期待,似乎很想看看李卫民见到那位“贵客”时的反应。
这时,司机已经下来打开了车门。因为多了朱林和秦沐瑶两人,加上行李,车内空间顿时有些紧张。
王家良看了一眼还在朱林和秦沐瑶身边转悠、试图展现“绅士风度”的徒弟赵国龙,心里那点不悦更浓了。他眉头一皱,直接开口道:“国龙啊。”
“哎,师父!” 赵国龙连忙应声。
“你看这车也坐不下了,” 王家良语气不容置疑,“你自己想办法回去吧。认识路吧?”
“啊?我……” 赵国龙傻眼了,看看师父,又看看两位女同志,还想争取一下,“师父,我……我可以挤挤……”
“挤什么挤?没点眼力见儿!” 王家良一瞪眼,“就这么定了!自己回去,路上小心点!”
说完,不再给徒弟辩解的机会,招呼李卫民和两位姑娘,“卫民,两位姑娘,快上车吧,外面冷!”
李卫民忍着笑,示意朱林和秦沐瑶先上车。
两位姑娘看着赵国龙那副欲哭无泪、蔫头耷脑的模样,也觉得有些好笑,礼貌地对他点点头,便上了车。
王家良和李卫民也坐了进去。司机利落地关好车门,发动汽车,一股黑烟冒出,驶离了火车站广场。
至于被师父无情“抛弃”在寒风中的赵国龙,像呆头鹅一样傻站在车站广场,望着黑乎乎的汽车尾气,懊恼地跺了跺脚,只得裹紧棉衣,苦着脸,朝着师父家的方向,开始了漫长的“徒步”之旅。
“唉,挤挤就好了……师父也真是的……”
车窗外,是哈尔滨冬日夜晚的街景。车内,暖气开得很足。
李卫民坐在舒适的后座上,看着窗外掠过的一座座俄式风格建筑,心中对王家良口中的“贵客”和即将到来的“接风宴”,充满了期待。
黑色轿车稳稳地停在一栋气派非凡的欧式建筑前。
霓虹灯勾勒出“北方大厦”几个繁体大字,在冬夜的寒风中闪烁着暖黄的光晕。
这座哈尔滨有名的豪华饭店,此刻更显肃穆安静。
朱林和秦沐瑶下车时,都忍不住微微吸了口气。
眼前的景象与嘈杂混乱的火车站、拥挤不堪的绿皮车形成了天壤之别。
光洁的大理石台阶,璀璨的水晶吊灯光芒从高大的玻璃门内透出,门口两侧,整齐地站立着八位身着剪裁合体旗袍、身姿婀娜的迎宾小姐,她们面带标准而矜持的微笑,训练有素。
更有几位穿着深色大衣、目光锐利、身形精悍的男子在周围看似随意地走动巡视,明眼人一看便知是保镖。
这阵仗,哪里像是普通饭店营业,分明是整个场所都被包下来了,可见主人身份极为不凡。
秦沐瑶下意识地拉了拉朱林的衣角,低声道:“朱林姐,这……我们进去合适吗?”
她家境虽好,但也从未见过这般排场。
朱林在部队见过首长,但如此高规格的私人宴请场合,也是头一遭。
她心中同样震动,但面上仍努力保持着镇定,只是微微收紧的手指泄露了一丝紧张。
反观李卫民,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这堪称“戒备森严”的场面,脸上依旧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仿佛眼前不过是寻常饭馆。
这份超乎年龄的淡定,让暗中观察他的王家良心中又是一叹,也让朱林在紧张之余,不由得对他又生出一丝探究——他到底见过多少世面?
见到王家良一行人走近,一位看似领班的男子立刻迎上前,态度恭敬却带着审视。
王家良上前低声交涉了几句,那男子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一个黑色的、砖块大小的传呼机,走到一旁低声请示。
片刻后,他返回,脸上笑容真诚了许多,躬身示意:“王先生,李同志,两位女同志,请进,霍先生和各位大师已经久候了。”
霍先生? 李卫民心中一动,隐约有了猜测。
在迎宾小姐的引领下,他们穿过空旷华丽、铺着厚实地毯的大堂,来到二楼一间更为宽敞奢华的包厢门前。
门被轻轻推开,温暖明亮的光线、隐约的茶香和一阵热烈的讨论声扑面而来。
包厢极大,装饰是中西合璧的风格,典雅而不失贵气。
中间一张巨大的红木圆桌尚未上菜,摆着精致的茶具和果盘。
周围沙发上、椅子上,分散坐着十来个人。
这些人年龄不一,气质迥异,有的儒雅,有的精悍,有的平和,但大多眉宇间带着一种长年沉浸于智力角逐所特有的沉静与锐气。
此刻,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论的话题几乎都离不开两个字——象棋。
“……官林兄,昨日你拆解的那盘‘屏风马弃马局’,后手第十三着进炮打相,真是神来之笔!我看红方若应对稍有差池,立时便要崩盘。” 一位戴着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人正对另一位清瘦的老者说道。
清瘦老者捻着胡须,谦虚地摆摆手:
“天立兄过誉了,那不过是古谱‘金鹏十八变’的一个变例,稍加演进而已。倒是龙华老弟前天在交流赛上那手‘五六炮过河车对屏风马平炮兑车’的新变,弃子攻杀,魄力十足,令我这老朽看了都热血沸腾啊!”
被点名的是一位看起来相对年轻、目光炯炯有神的男子,他笑道:“杨老可别捧杀我,那是在您和各位前辈面前班门弄斧,侥幸得手。大滑兄的中局扭杀力才叫一绝,那天对弈,我被他缠得是晕头转向。”
他看向旁边一位面色红润、身材敦实的男子。
柳大滑哈哈一笑,声如洪钟:“胡司令太谦虚了,谁不知道你算度深远,布局诡奇?我们这些‘力量型’的,就怕掉进你的套路里。来裙,你说是不是?”
他问向另一位安静坐着、但眼神格外沉静的青年。
李来裙微微一笑,声音平稳:“两位棋风迥异,各擅胜场。倒是傅大哥和蒋大哥前两天那盘和棋,丝丝入扣,官子阶段看得人喘不过气,那才是真正的功力。”
他提到的傅光民和蒋志良正在一旁低声讨论着一个残局定式,闻言都抬头客气地笑了笑。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纯粹的、属于顶尖棋手之间技术交流与惺惺相惜的氛围。
他们谈论着具体的招法、布局的演进、中局的缠斗、残局的精妙,偶尔引用几句古谱名局,又探讨当今棋坛动态,言辞专业,兴致盎然。
第301章 李卫民身份揭露,朱林震惊
主位的沙发上,坐着一位身穿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老人。
他年约六旬,面容清癯,眼神温润却自有威严,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听着众位棋手的讨论,不时微微颔首,正是此次聚会的东道主,霍先生。
他虽非棋手,但显然对象棋文化极为推崇,也乐于为这些国手提供交流的平台。
包厢门开的动静,打断了里面的讨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见是王家良带着三个年轻人进来,众人都停下了话头,好奇地打量着。
王家良在棋坛地位特殊,既是资深棋手、棋艺刊物主编,又是连接各方的人物,他能亲自去接并带来的人,自然引人关注。
“家良,你可算回来了!我们这茶都续了三泡了!” 杨官林率先笑着开口,他辈分高,与王家良熟稔,说话也随意,“这几位是?快给我们介绍介绍!”
王家良对主位的霍先生恭敬地点点头,然后笑着对众人抱拳:“让各位久等了,这过年火车可不好等,太费时间。来,我给各位介绍一下,” 他侧身让出李卫民,声音洪亮,带着几分自豪,“这位,就是我在信里、电话里跟诸位提过不止一次的李卫民,李老弟!”
他特意顿了顿,环视众人惊讶的表情,才继续道:“就是当初在火车上,跟我手谈两局,杀得我一和一负的那位小知青!也是前不久在《人民文学》上发表《棋王》,震动文坛的那位作者——李卫民!”
“哦——!”
“原来是他!”
“《棋王》的作者!这么年轻?”
包厢里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和议论声。
这些棋坛名宿,或许并非人人都细读过《棋王》全文,但《棋王》这篇小说及其作者的名字,在文化圈、乃至他们这个关注传统文化和智力竞技的圈子里,早已是如雷贯耳。
更让他们感兴趣的是,王家良曾不止一次提及,这位作者本身棋力极高,那两盘棋的棋谱还被王家良收录进《北方棋艺》进行过详解,在座不少人都研习过,对其构思的精巧和算路的深远印象深刻。
“失敬失敬!李卫民同志!你那两盘棋,尤其是后手负于王主编的那局‘弃子夺势’,中盘转换真是精彩,老夫看了三遍!” 一位棋手上前拱手。
“《棋王》写得好啊!道尽了棋道艰辛与人生况味,感触良多!” 另一位也赞道。
“没想到作者如此年轻,真是英雄出少年!”
李卫民面对这些前辈大师和名流的注目与赞誉,没有丝毫怯场,脸上带着从容的微笑,不卑不亢地一一抱拳回礼:“各位前辈、老师过奖了。小子侥幸写出点东西,棋艺更是粗浅,能得各位大家指点,是卫民的荣幸。”
他举止得体,言辞谦逊却又自信,这份气度让在座众人又是暗暗点头。
然而,站在他身后的朱林和秦沐瑶,此刻已经完全呆住了。
秦沐瑶用手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看看那些平日里只在报纸、广播里听说过的象棋大师们对李卫民热情招呼,又看看身边这个一路上跟她聊山林趣事、分享烙饼的年轻知青,脑子一时间完全转不过来弯。
朱林更是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她耳中嗡嗡作响,反复回响着王家良的话:
“……《棋王》的作者……李卫民……” 怎么可能?”
那个在火车上被她先入为主地贴上“自私、刻薄、轻浮”标签的人,那个后来因为美食和有趣见闻让她稍稍改观的人……竟然就是那个她深深钦佩、在心底猜测过无数次形象、甚至刚才在火车上还与同伴热烈讨论其作品的作者“李卫民”?
《棋王》和《牧马人》那深沉厚重、洞察世情的文字,竟然出自这个年轻的男子之手?
巨大的认知颠覆让她一时失语,只能呆呆地望着李卫民与诸位大师谈笑风生的侧影,心中翻江倒海。
李卫民应付完一圈寒暄,似乎才想起身后的两位女伴,转身刚想介绍,就对上了朱林那双充满了震惊、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被“欺骗”的羞恼的复杂眼眸。
“你……” 朱林的声音有些干涩,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但微微的颤抖还是泄露了内心的激动,“你真是……《棋王》的作者,李卫民?”
李卫民看着她难得一见的失态模样,觉得有趣,故意眨了眨眼,反问:“对啊,不像吗?”
“那……《牧马人》……” 朱林追问,心脏砰砰直跳。
“没错,也是我写的。” 李卫民坦然承认,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得到确切的答案,朱林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脸颊,又是羞窘,又是气恼,还有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她咬了咬下唇,美眸瞪着李卫民,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嗔道:“你……你瞒得我好苦啊!”
想到自己在火车上,还和秦沐瑶、王爱国他们一本正经地分析、猜测《棋王》和《牧马人》的作者“李卫民”会是怎样一位德高望重的前辈学者,那种情景与眼前现实的巨大反差,让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李卫民看着她羞恼交加却更显生动的脸庞,忍不住笑了,他凑近一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道:
“朱林同志,我可没有瞒你。在火车上,你不就问过我名字吗?我清清楚楚告诉过你,我叫李卫民啊。”
他顿了顿,眼底笑意更深,“是你们自己聊得起劲,没把我这个‘李卫民’和写文章的‘李卫民’联系起来,这怎么能怪我呢?”
“你!” 朱林被他这“强词夺理”气得一噎,却无从反驳。
确实,他从未否认过自己的名字,甚至在他们讨论他的文章时,他就在对面听着……想到这里,她脸上更热,狠狠剜了他一眼,扭过头去,不想再看他那带着调侃笑意的脸,心里却乱成了一团麻。
惊讶、羞恼、佩服、好奇……种种情绪交织,让她对眼前这个男人的观感,再次发生了翻天覆地、连自己都无法清晰定义的变化。
而包厢里的众人,包括主位的霍先生,都将这对年轻男女之间这充满张力的微妙互动看在眼里,各自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看来,王家良接来的这位“小友”,不仅才华惊人,这泡妞的手段,也是不俗啊。
第302章 霍先生排第五
王家良见李卫民与二女打趣已毕,便神情一肃,引着他走向主位,郑重其事地介绍道:
“卫民,这位是霍先生,港岛着名的实业家、爱国商人。霍先生此次北上游历,听闻有《棋王》作者这等青年才俊,特意嘱咐我,一定要请你来一见。”
李卫民的目光投向那位端坐主位、气度雍容的老人。
霍先生,这个名字在后世可谓如雷贯耳,白手起家的商业巨擘,更是难得的爱国者,在诸多关键时刻为国家做出过难以估量的贡献,甚至去世后的葬礼用的都是国葬。
此刻亲眼见到这位传奇人物,李卫民心中也难免泛起波澜,但更多的是一种对先驱者的敬意。
他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向霍先生微微躬身,语气诚恳而清晰:“霍先生,晚辈李卫民。今日虽是初次拜见,但对先生之名、先生之事,早已是心驰神往,可谓神交已久了。”
“哦?” 霍振霆原本温和含笑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和兴味。
他阅人无数,眼前这年轻人面对自己与这般阵仗,那份远超年龄的从容已是难得,此刻竟还说“神交已久”?
他身体微微前倾,饶有兴致地问道:“李生言重了。却不知……李生对霍某这区区商人,所知为何?” 他用了粤语式的称呼“李生”,显得既正式又带着些许考校的意味。
包厢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卫民身上,连那些正在低声探讨棋局的大师们也暂停了交谈。
朱林和秦沐瑶更是屏住呼吸,她们虽不知霍先生具体何等身份,但从王家良恭敬的态度和这包下整层楼的排场,已能窥见一二。
李卫民竟敢对这样的人物说“神交已久”?
李卫民神色不变,目光坦荡地迎上霍先生的视线,声音平稳有力,如数家珍般娓娓道来:
“晚辈所知,皆是先生为国为民的拳拳之心与赫赫之功。”
“先生出身并非大富之家,早年艰辛创业,于航运业中披荆斩棘,白手起家,这份胆识与毅力,已是常人难及。然先生令晚辈最为敬佩的,远非商业上的成功。”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带着清晰的敬意:“抗美援朝,国之大事。 当时西方对我实施封锁禁运,航运断绝,物资奇缺。
是先生您,不惜冒巨大风险,亲自组织船队,冲破封锁,为祖国无偿运送急需的药品、器械等战略物资。
晚辈曾听闻,先生的船队在海上曾遭机枪扫射,险象环生,更有一次,炸弹就在船侧爆炸,险些船毁人亡……先生此举,岂是‘商人’二字可以概括?这是舍生忘死的义士,是雪中送炭的国士!”
这番话一出,满座皆惊!
霍振霆眼中精光一闪,脸上的从容被真正的震动所取代。抗美援朝期间他秘密运货的事,属于高度机密,即便在港岛核心圈子里也极少人知全貌,在大陆更属绝密。这个年轻的知青,如何得知得如此详细?甚至连遭遇扫射、炸弹近爆这样的细节都似乎清楚?
王家良和其他人也愣住了,他们中有的虽知霍先生有爱国之举,但具体到这种程度,也是第一次听闻。
李卫民不顾众人惊愕,继续道:“此后多年,先生无论是在国家体育事业重返国际舞台时的鼎力支持,还是在教育、慈善等领域的慷慨捐助,无不体现先生 ‘达则兼济天下’ 的胸怀与深沉的家国情怀。在晚辈心中,若论令人钦佩的商人,先生当之无愧,可列前五。”
“前五?” 霍先生从惊讶中回过神来,听到这个排名,非但不恼,反而觉得有趣,更添探究之心。
他纵横商海、阅人无数,早已过了在意虚名的阶段,但一个大陆知青如此笃定地将他列为“钦佩的商人前五”,并且前面还有四位,这勾起了他强烈的好奇。
“霍某竟只能位列第五?却不知在李生心中,前四位是哪几位贤达?霍某愿闻其详,也好心服口服。”
包厢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想知道谁能被这个语出惊人的李卫民排在霍先生前面。
李卫民神色肃然,仿佛在陈述一件庄严的事情,他一字一句,清晰说道:
“第一位,陈先生。” 这个名字一出,霍先生便微微颔首,面露敬色。
“陈先生乃 ‘华侨旗帜,民族光辉’ 。抗战时,他组织‘南洋华侨筹赈祖国难民总会’,筹措巨款超过四亿国币,更招募三千两百余名华侨机工,保障了抗战生命线——滇缅公路的运输。战后,他倾尽家财,创办厦门大学、集美学校等数十所学校,奠定教育救国根基。先生贡献覆盖抗战、教育与民族凝聚力,堪称华侨楷模,在我心中,他位列第一。”
众人听得心潮澎湃,尤其是“华侨旗帜,民族光辉”这八个字的评价,精准而厚重。
“第二位,卢先生。” 李卫民继续道。
“卢先生于抗战危急关头,指挥民生公司完成 ‘中国实业界的敦刻尔克’——宜昌大撤退。
在日寇逼近的短短40天内,抢运9万吨关乎民族命脉的工业设备与数万技术人员入川,保住了中国工业的根脉。他以航运实业打破外资垄断,推动西南经济与城市建设,其功绩,堪称挽救国运于危难。”
“宜昌大撤退”的壮举,在场一些年长者亦有耳闻,此刻被李卫民以“实业界敦刻尔克”形容,顿感无比贴切与震撼。
“第三位,荣毅仁先生。” 李卫民看向霍先生,“荣先生被称为 ‘红色资本家’ ,在新时代来临之际,率先推动家族企业公私合营,成为工商业社会主义改造的标杆与旗帜,其远见与奉献,稳定了大局。抗美援朝时,荣先生亦捐资购买战斗机,拳拳之心,可见一斑。”
提及荣先生,霍先生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更多是认同。在特殊时期做出顺应时代的选择,并非易事。
“第四位,庄先生先生。” 李卫民的声音带着敬意,“庄先生于1949年在港岛创办南洋商业银行,开业之日即升起五星红旗,旗帜鲜明。
抗美援朝期间,他利用银行渠道,为祖国秘密打通外汇与战略物资通道。1950年在澳门创办南通银行,突破西方金融封锁,为新中国争取了宝贵的海外金融空间。他是金融战线的隐秘功臣。”
庄先生的名字,对于在座大多数人或许稍显陌生,但其事迹经李卫民说出,那份于无声处听惊雷的贡献,令人肃然起敬。
李卫民说完,看向霍先生,诚恳道:
“陈先生教育救国、卢先生实业救国、荣先生顺应时势、庄先生金融破冰,皆在特定历史节点,做出了关乎国家民族命运的非凡贡献。
霍先生您于封锁中冒险输血、于多领域持续报国,贡献卓着,故晚辈将您列为第五。此乃晚辈一家之言,仅出于心中敬意排序,若有冒昧,还望先生海涵。”
霍先生静静地听完,脸上最初的那点考校和好奇,早已化为深深的动容和赞赏。
第303章 这得多少钱啊
他沉默片刻,忽然长长舒了一口气,抚掌叹道:“好!好一个‘一家之言’!李生所言这四位,皆是我霍某由衷敬佩的前辈贤达!与他们相比,霍某位列第五,已是抬爱,恰如其分,心服口服!”
他看向李卫民的目光,已不仅仅是看待一个有才华的晚辈,更添了几分重视与惊奇。
“李生年纪轻轻,不仅文采飞扬,棋艺精湛,竟对过往数十载家国世事、商界先贤如此了然于胸,见解深刻,情怀真挚,实属难得!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霍先生的肯定,如同给这场对话盖上了权威的印章。
包厢内的气氛瞬间从极致的安静,转为一片低声的惊叹与议论。
“了不得!这年轻人怎么懂得这么多?”
“陈先生、卢先生……这些事他居然如数家珍!”
“连霍先生都如此称赞,看来王家良所言非虚,此子绝非池中之物!”
“怪不得能写出《棋王》,这份见识和情怀,就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朱林站在一旁,只觉得心潮起伏,难以自抑。
听着李卫民侃侃而谈那些沉甸甸的历史与名字,看着他与霍先生这位明显是大人物的长者从容对答,甚至引得对方击节赞叹……
她感觉自己对这个男人的认知,再一次被彻底刷新。
之前火车上的风趣见识,方才揭露作者身份的震惊,此刻都融汇成一种更为强烈、近乎眩晕的冲击。
他就像一座隐藏在水面下的冰山,你每以为看到了全部,却发现下面还有更庞大、更令人难以置信的部分。
那种深邃、那种沉稳、那种仿佛能洞悉时代的目光……让她心跳莫名加速,脸颊微热,只能借低头掩饰眼中的波澜。
秦沐瑶更是满眼小星星,看向李卫民的眼神充满了崇拜,小声对朱林说:“朱林姐,他……他怎么什么都知道啊?太厉害了!”
王家良则是满面红光,李卫民的表现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期,给他挣足了面子,更让他坚信自己没看错人。
接下来,在王家良的介绍下,李卫民与在场的诸位象棋大师一一正式见礼打招呼。
有了刚才震撼全场的表现,大师们对他的态度更加热情和好奇。
轮到介绍那位最年轻的冠军时,王家良笑道:“这位就是胡龙华,我们棋坛的‘司令’,少年天才,十五岁就拿了全国冠军。”
李卫民笑着拱手:“胡司令,久仰大名!您十二岁在上海棋摊连胜十二盘,吓得老板免单还乐得合不拢嘴的轶事,还有您母亲怕您‘入魔’偷偷烧棋谱的趣闻,我可是如雷贯耳。听说您比赛前必吃加辣加牛筋的面,说是能下出‘牛筋棋’,韧劲足,不知今日可吃了?”
胡荣华本来只是客气微笑,闻言顿时瞪大了眼睛,惊讶道:“诶?这些小事李同志你也知道?” 那碗“牛筋面”的癖好,可是他们圈内人偶尔打趣才知道的。
接着是杨官林。
对于这位全国最早双料第一的总冠军,李卫民恭敬道:“杨老,您是棋坛泰斗,被尊为‘魔叔’。晚辈听说您七岁时就在街头残棋摊赌棋,赢了只要两碗烧鹅饭,结果回家还被父亲误会要挨打,如实说明才化解,可有此事?还有您早年与棋友挤一张床合衣而眠、白天拆棋研究的‘棋痴’岁月,更令我辈敬佩。”
杨官林捻着下巴的手一顿,眼中闪过诧异和追忆,笑道:“哈哈,都是陈年旧事了,难为小李同志还记得这么清楚。看来小李同志不仅棋下得好,对我们这些老棋人的过往,也颇为了解啊。”
李卫民又与柳大桦、李来裙、徐天立、傅光民、蒋志良等人一一招呼,竟也能恰到好处地点出他们各自的一些棋风特点或广为人知的棋坛佳话,虽不如对胡、杨二人那般细节丰富,但那份了然于胸的熟稔和尊重,让每一位被招呼到的大师都感到十分舒坦受用,对他的好感度直线上升。
众人心中那份惊讶越来越浓:这个李卫民,不仅文章写得好,似乎对棋坛掌故、乃至更广阔的历史人物都了若指掌。
他仿佛一个移动的资料库,那份超越年龄的博闻强识和沉稳气度,令人啧啧称奇。
霍先生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看向李卫民的目光,也越发深邃起来。
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恐怕远不止眼前所见。
他心中,已然有了更多的思量。
霍先生见众人寒暄已毕,气氛融洽,便含笑抬手示意:
“诸位,请入席吧。都是自己人,不必拘礼,今日难得群贤毕至,更是迎来李生这样的少年英才,当浮一大白,边吃边聊。”
他语气温和却自带威仪,众人纷纷谦让着,依序在巨大的红木圆桌旁落座。
李卫民被特意安排在了霍先生左手边的主宾位置,杨官林陪在右侧,朱林和秦沐瑶则被安排在李卫民下首,其余各位大师依次而坐。
霍先生微微颔首,侍立一旁的工作人员立刻会意,轻击手掌。
早已准备好的迎宾小姐们,穿着素雅旗袍,步履轻盈而训练有素地开始上菜。
一道道盖着银质餐盖的菜肴被捧上,揭开盖子的瞬间,热气混合着难以言喻的复合香气弥漫开来,瞬间征服了整个包厢。
这宴席的规格,显然远非寻常。
即便是见多识广的诸位棋坛大师,也有不少人眼中露出惊叹之色。
秦沐瑶更是忍不住轻轻“啊”了一声,连忙捂住嘴,但瞪大的眼睛已经泄露了她内心的震撼。
朱林虽努力维持着平静,但微微收缩的瞳孔和放缓的呼吸,也显露出她的惊讶。
桌上的菜肴,堪称一幅东北珍稀风物的浓缩画卷,许多食材在后世已难觅其踪,甚至成为保护动物,但在如今的这个夜晚,它们被顶尖厨师以最考究的方式呈现。
礼仪小姐每上一道菜,便为众人介绍这道菜的特点。
清汤飞龙:汤色清澈见底,宛如琥珀,中间沉浮着几片莹白如雪的飞龙(花尾榛鸡)胸脯肉。
飞龙素有“天上龙肉”之称,其肉质之细嫩、滋味之鲜美冠绝禽类。
这汤看似清淡,入口却鲜醇无比,一股暖流直透四肢百骸,是极致的“鲜”的体验。
红扒熊掌:一只硕大饱满、色泽红亮油润的熊掌居于正中,鲍汁浓郁,紧紧包裹着掌身。掌肉颤巍巍,晶莹剔透,胶质丰富,筷子一触即离,需用羹匙方能取食。这是顶级山珍的代表,象征着力量与珍贵。
白扒猴头蘑:硕大如拳的猴头蘑对剖,以高汤慢煨至入味,再淋以薄芡,色泽乳白,菌肉肥厚细腻,有着近似肉质的口感和独特的山林清香,是“山珍”中的极品。
冰糖雪蛤:精致的炖盅里,是晶莹剔透的冰糖水中,沉浮着如云似絮的雪蛤(东北林蛙油)。
清甜润肺,是女士滋补圣品,秦沐瑶看到时,脸都微微红了一下。
烤鹿尾:片得极薄的烤鹿尾,外皮焦脆泛着油光,内里肉质细嫩,带着独特的香气,佐以特制酱料,是佐酒的绝佳美味。
松茸扒驼峰:来自更北方的珍稀驼峰肉,与顶级松茸同烹,油脂的丰腴与菌菇的清香完美结合,口感层次极为丰富。
· 三鲜鹿茸羹:以鹿茸细末、海参、虾仁、鸡茸等精心熬制的羹汤,金黄浓稠,滋补暖身,香气扑鼻。
· 榛蘑炖沙半鸡:地道的东北炖法,野生榛蘑香气浓郁,沙半鸡(一种小型猎禽)肉质紧实,汤汁吸收了所有精华,醇厚鲜美,是山林野趣的直白表达。
· 还有浇汁哈尔巴(猪肘精制)、酥黄菜(鸡蛋巧制)、精酿山葡萄酒……林林总总,摆满了巨大的桌面,每一道都色泽诱人,香气袭人,制作工艺显然都极为精湛,非寻常饭店所能为。
秦沐瑶看得眼花缭乱,她家庭条件优渥,自认为也算吃过不少好菜,但如此集中、如此多珍稀食材的宴席,还是第一次见到,忍不住低声对朱林说:“朱林姐,这……这得多少钱啊?”
朱林轻轻摇头,示意她不要多言,但心中的震动同样不小。
这种规格的接待,足以说明霍先生对李卫民,或者说对今晚聚会的重视程度。
第304章 考校
李卫民面对这桌足以让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人震撼失语的奢华宴席,却只是神色如常地扫了一眼,目光中带着欣赏,却也仅止于欣赏,并无半分局促或贪婪。
他来自物质极大丰富、信息爆炸的后世,本身又是个懂吃会吃的老饕,珍馐美味见过尝过不少,心态自然不同。
宴席开始,霍先生举杯致辞,欢迎诸位,特别提到了李卫民,众人共饮。
气氛很快热络起来。
李卫民动筷品尝,举止优雅从容。
他先舀了一勺清汤飞龙,细细品味后,点头道:
“汤清见底,味鲜而不浊,飞龙肉的火候恰到好处,嫩而不散,鲜味完全融入汤中,又保留了自身的清甜。吊这汤,恐怕费了不少功夫,至少是老鸡、火腿、干贝文火慢吊一日以上,再以鸡茸扫汤数次,方能如此清澈鲜美。”
他声音不大,但点评专业,让旁边正准备介绍此菜做法的服务人员都顿了一下,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接着,他尝了一口红扒熊掌,点头道:
“熊掌处理得极好,毫无腥臊。先以老汤加多种山珍药材慢火煨至软烂入味,再以高倍浓缩的鲍汁收浓挂芡。这鲍汁的熬制更是关键,需足量的干鲍、老母鸡、猪骨、金华火腿长时间熬煮,费料费时。掌肉入口即化,胶质粘唇,醇香满口,是顶级的火功和料功。”
他又指向那盘白扒猴头蘑:“猴头蘑选得好,个头大而完整,须刺丰满。白扒手法最能体现其本味,高汤的鲜美渗透到每一丝菌肉里,芡汁薄而匀,光泽度好,可见厨师功底不俗啊。”
李卫民几乎每尝一道,都能简要精准地点评其烹饪要点、风味特色,甚至一些关键的处理手法和用料,虽不深入,但句句在点子上,俨然是个深谙饮食之道的内行。
这不仅让朱林和秦沐瑶再次侧目,猜测他到底还有多少本事?
连霍先生也露出了颇感意外的笑容。
“没想到李生对饮食之道,也有如此精深的研究。”霍笑道,“看来不单是文采棋艺,于这人间烟火,亦是行家。”
李卫民谦虚一笑:
“霍先生过奖,不过是好吃、多留意了些。说到美食,霍先生的家乡港岛,才是中西荟萃、美食天堂。港岛的云吞面、烧鹅、奶茶、菠萝油,乃至避风塘炒蟹、上汤焗龙虾,都令我心向往之。尤其是港式茶餐厅那种融合中西、快捷又美味的平民饮食文化,独具魅力。”
李卫民说港岛美食多,显然是有几分吹捧的意思在。
论美食,谁又比得过大陆的八大菜系?
只是谁又不愿意听见别人夸自己的家乡呢?
提到家乡美食,正好霍先生搔到痒处,他眼中泛起温情与自豪:
“李生果然见识广博,港岛弹丸之地,饮食却能博采众长,形成特色,确实不易。云吞面要竹升压打的面条爽脆,云吞馅鲜虾饱满;烧鹅需明炉炭火,皮脆肉嫩汁多……这些看似寻常,背后都是功夫。”
他随即兴致勃勃地说起几样经典港味的精髓,显得很高兴。
两人从东北山珍谈到港岛海味,从宫廷菜式的讲究聊到街头小吃的亲和,话题自然而然地扩展开来。
李卫民虽然此时未曾亲至香港,但凭借后世的信息和见识,对港式饮食的特点、发展趋势乃至一些老字号典故都能言之有物,甚至能提出一些让霍先生都觉得新颖的视角,比如“快餐化中的品质坚持”、“传统与创新的平衡”等。
借着这融洽的气氛和美食带来的松弛感,话题逐渐深入。
霍先生轻轻放下象牙筷,看似随意地叹道:“饮食之道,亦是经营之道。火候、用料、调和、创新,缺一不可。不瞒李生,我近来有些生意上的考量,时常觉得,做企业犹如烹小鲜,火大了易焦,火小了不熟,调味更难,众口难调啊。”
他看向李卫民,目光中带着一丝考校,也有一份真诚的探讨意味:“譬如说,如今世界变化很快,新技术、新观念层出不穷。我霍家根基在航运、地产,但未来之路何在?是继续深耕固有领域,还是寻找新的方向?若寻新方向,又该如何判断、如何入手?李生才思敏捷,见识不凡,不知可有以教我?”
这个问题一出,席间略显安静。
众位大师虽不通商业,但也知道此问分量不轻。
王家良有些紧张地看着李卫民,怕他年轻,应对不当。
李卫民自然也知道,这是霍先生在进一步试探考校他。
他沉吟片刻,并无惧色。
后世好歹也是公司老板,对于商业这一块,自然有自己的看法。
他整理了一下思路,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平和:
“霍先生此问,关乎企业战略根本。晚辈浅见,无论是深耕旧城,还是开拓新城,核心或许不在于‘做什么’,而在于‘为谁做’以及‘如何做得不同’。”
“哦?愿闻其详。” 霍先生身体微微前倾。
“所谓‘为谁做’,便是认清服务的对象,了解他们的真实需求,而非闭门造车。
时代在变,人的需求也在升级。
譬如航运,过去或许重在运力与安全,未来是否可能更注重效率、信息连通乃至全程的服务体验?”
李卫民提出了一个此时尚属前卫的“客户体验”概念雏形。
“至于‘如何做得不同’,便是建立难以被模仿的优势。
霍先生您的航运,当年能在封锁中为国出力,靠的是胆识、信誉和对特殊需求的精准把握,这便是优势。
地产亦然,不仅仅是盖楼卖房,或许可以是营造一种更美好的生活方式,提供从居住到配套的整体价值。”
他隐隐指向了后来房地产开发的综合社区模式。
“至于新技术,”李卫民继续道,“技术是工具,关键是用它来解决什么问题,提升哪方面的效率或体验。譬如,若有一种技术能极大提升港口装卸效率、或让全球货物追踪一目了然,那它对航运业便是革命性的。
企业需保持敏锐,但不必盲目追逐所有新技术,而应思考技术与自身核心业务的结合点,创造‘人无我有,人有我优’的差异。”
他顿了顿,总结道:
“故而晚辈愚见,未来之路,或可‘守正出奇’。守住诚信爱国之本、稳健经营之正;同时,敏锐洞察时代与人群变化之‘奇’,敢于在服务模式、技术应用、价值创造上寻求创新。深耕并非固守,开拓亦非冒进,关键在于是否构建了持续满足真实需求、且难以被取代的核心能力。”
第305章 吃大户
李卫民这番话,融合了后世的客户中心、核心竞争力、差异化战略、技术创新应用等商业思想,虽然表述上力求贴近这个时代的语境,但其内核的清晰与前瞻性,对于这个年代的商业实践者而言,不啻为一道强光。
霍先生听完,沉默良久,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轻轻敲击,眼中光芒闪烁不定,时而思索,时而恍然,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赞叹与震撼。
“守正出奇……持续满足真实需求……构建难以被取代的核心能力……”
他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关键词,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向李卫民,感慨万千,“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李生年纪轻轻,对商业本质的洞察,竟如此犀利透彻!许多困扰我许久的迷雾,似乎被你这几句话拨开了不少!‘为谁做’、‘做得不同’,说得太好了!”
他举起酒杯,郑重地对李卫民道:“李生大才,不仅在于文章棋艺,更在于这洞悉世情、把握未来的智慧!霍某今日真是受益匪浅,相见恨晚!来,我敬你一杯!”
见霍先生如此郑重其事地敬酒,并说出“相见恨晚”四字,满座皆惊。
诸位大师面面相觑,深知霍先生身份地位与人处世之稳重,能让他如此评价一个年轻人,李卫民方才所言,其价值恐怕远超他们所能理解。
王家良更是喜上眉梢,与有荣焉。
朱林和秦沐瑶已经完全听呆了。她们虽不太懂商业,但从霍先生的反应和李卫民那番条理清晰、充满智慧光芒的话语中,能清晰地感受到一种降维打击般的思想力量。
朱林望着李卫民与霍先生碰杯的侧影,心潮澎湃难以平息。
他就像一个无穷无尽的宝藏,每一次开启,都带来全新的、令人目眩神迷的珍宝。文学、棋艺、历史掌故、美食鉴赏,现在又是这深邃的商业见解……他到底还有多少未知的层面?
李卫民与霍振霆相视一笑,杯中美酒一饮而尽。
宴会的气氛,因这场超越年龄与阅历的深度对话,被推向了更高层次。
与李卫民一番深谈后,霍先生眼中欣赏之色愈浓,但他毕竟是东道主,需周全各方。
他未再与李卫民深入探讨商业话题,转而与在座的诸位象棋大师亲切交流起来。
话题自然多围绕象棋展开,从古谱今解、布局演进,到南北棋风差异、中外象棋交流可能,气氛热烈而专业。
李卫民乐得轻松。
他知道霍先生是资深棋迷,不仅自己钻研《梅花谱》《橘中秘》,能摆弄“七星聚会”这类复杂排局,还曾向香港名家讨教,实战水平在业余爱好者中堪称佼佼者。
最值得称道的是,他推动象棋发展、赞助赛事的热忱,更在棋界广受尊敬。
借着霍先生招呼其他人的功夫,李卫民正好可以有时间享受这桌难得的珍馐。
他毫不客气,筷子频频伸向心仪的菜肴,吃得专注而享受。
红扒熊掌胶质粘唇,满口醇香;清汤飞龙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烤鹿尾酥脆焦香,佐酒绝配……他吃得啧啧有声,一脸满足,与旁边略显拘谨的朱林和秦沐瑶形成鲜明对比。
朱林和秦沐瑶哪里见过这等阵仗,更未在如此多前辈高人面前如此用餐。
两人小口啜汤,细嚼慢咽,生怕举止有失,显得有些放不开。
李卫民见状,夹起一块颤巍巍的熊掌肉放到朱林面前的碟子里,又给秦沐瑶舀了一勺晶莹的雪蛤,压低声音,用只有三人能听到的音量,挤眉弄眼地说道:
“两位女同志,革命工作要讲究策略,这吃饭也是!咱们今天可是王家良大哥带着来‘吃大户’的,机会难得!你们看这熊掌,这飞龙,过了这村,别说这店了,怕是连这山头都找不着啦!放开点,该吃吃,该喝喝,不然对不起霍先生一片盛情,更对不起咱们挤了那么久火车受的罪!”
他语气夸张,表情诙谐,让原本紧张的秦沐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忙掩嘴。
朱林也被他逗得忍俊不禁,嘴角上扬,眉眼弯弯,那份清冷疏离顿时冰消雪融,展露出难得一见的明媚。
她嗔怪地瞥了李卫民一眼,低声道:“就你歪理多!” 但手上的动作却自然了许多,夹起了那块熊掌肉。
李卫民又故意用公筷夹起一大块烤鹿尾,夸张地嗅了嗅,然后塞进嘴里,边嚼边含糊道:
“嗯!香!这就对了嘛!吃饱了才有力气干革命嘛。”
他滑稽的吃相和调侃,彻底驱散了二女的局促,餐桌上属于他们三人的小角落气氛变得轻松愉快起来。
朱林甚至也学着李卫民,稍稍放开了些,品尝了几道之前不敢多动的菜肴,眼中流露出惊艳之色。
霍先生听到李卫民的玩笑话,哈哈大笑,让二女尽管吃,别客气。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间气氛越发融洽。
霍先生谈兴甚浓,尤其与杨官林、胡龙华等探讨几个布局变例,听得众人频频点头。
侍者撤去残席,换上清茶果盘。
霍先生笑道:“光说不练假把式,棋道终究要落在枰上。卫民,不知可否赏脸,与老朽手谈一局,让我也亲身领教一下能写出《棋王》的棋力?”
他目光炯炯,带着棋迷特有的跃跃欲试。
王家良在一旁笑道:“我去接你的时候,可把你一顿夸,霍先生期待已久了。”
李卫民放下茶盏,欣然应允:“固所愿也,不敢请耳。既然王大哥你都夸我了,那我肯定不能落你的面子。”
很快,一副上好的木质棋盘和两盒温润如玉的棋子被摆上旁边一张早已备好的棋桌。
众人纷纷围拢过来,兴致勃勃。与霍先生对弈,本身就是难得的观摩机会,更何况对手是那位神秘的《棋王》作者不说,还赢过王家良良这位棋风老练的象棋大师。
分先时,李卫民主动伸手示意:“霍先生是长辈,又是东道主,理当执红先行。晚辈后手学习。”
红先黑后,执红拥有微小的先行之利。
李卫民此举既显尊重,也合礼节。
第306章 人情世故棋
霍先生也不推辞,笑着在红方落座:“好,那老朽就占个先机。”
红黑三十二枚棋子各归其位后,棋局正式开始。
霍先生起手稳健,架起中炮。
李卫民应以屏风马。
开局几步,走得都是常规开局。
李卫民经过灵泉水潜移默化的改造,思维敏捷,计算力、记忆力远超常人,再加上他前世本就爱好象棋,今世又常钻研王家良寄来的棋谱和当代对局,棋力早已非昔日火车上可比,可谓一日千里,进步神速。
走了十几回合,李卫民已对霍先生的棋力有了清晰判断。
霍先生功底扎实,对流行布局颇为熟悉,算路在业余爱好者中绝对属于顶尖,大致相当于后世网络上的业8-业9水平,比绝大多数业余棋手强得多,招法稳健,偶尔也有灵光一闪的巧手。
但相比于李卫民此刻的综合棋力来看,还是存在明显差距。
要想赢棋,对他而言,实在是太简单了。
不过这盘棋下的可不是输赢,是人情世故。
李卫民自然不可能去赢霍先生。
他有意相让,既要让棋局显得精彩,不让霍先生察觉是在被“让棋”,又要最终导向和局,这需要精细的掌控。
他故意在某个局面下选择了一条稍显复杂但并非最优的变化,给红方制造了一些并不致命的麻烦,也展示了自己的计算深度。
霍先生果然陷入长考,最终凭借扎实的功底化解了危机。
中局阶段,李卫民又“错过”了一个可以稍占优势的兑换机会,选择平稳过渡。
进入残局时,双方子力相当,甚至红方多一兵但位置稍差,黑方子力灵活但少子,形成了一个官和局面。
最终,经过四五十个回合,双方兑尽主力,形成车马士象全对车卒士象全的经典和棋定式。
红棋虽然稍微占优势,但是不够赢黑方。
李卫民主动提和,霍先生审视棋盘,确实已无胜机,欣然点头。
“承让,承让!” 李卫民拱手笑道,“霍先生布局严谨,中盘力量十足,那个马七进六再炮八平七的牵制,真是让人头疼。晚辈侥幸守和,已是竭尽全力了。”
李卫民装作一副竭尽全力侥幸守和的模样。
霍先生看着棋盘,满是赞赏和酣畅淋漓的快意。
他捻着棋子,回味着方才的几处交锋,哈哈大笑道:“卫民你太过谦了!你这棋,绵里藏针,后劲十足啊!
开局看似平稳,实则暗藏机锋;中盘那个弃卒抢先的构思,大胆又精准;残局功夫更是老练,守得滴水不漏。美中不足的是对于细节把控还有待提高。看来《棋王》之作,确是‘棋’有实感,文如其人啊!”
他对李卫民的称呼,已从“李生”变为更显亲近的“卫民”。
围观诸人也是议论纷纷。
杨官林、胡龙华等顶尖高手看得明白,这后生棋力深厚,控盘能力极强,隐隐约约有未尽全力的感觉,而且最后的和棋更有几分刻意为之的感觉,且让得不着痕迹,这份功力和对局面的掌控,非同小可。
俗话说看破不说破,既然霍先生高兴,他们自然不会去拆穿。
不过他们看向李卫民的目光,更多了几分重视。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能看出其中门道。
几位年轻些的棋手,棋力或许不弱,但境界和眼光尚未达到顶尖层次。
他们见李卫民与霍先生下成和棋,过程似乎并无特别惊才绝艳的杀招,反而显得有些“平淡”,尤其是李卫民中局某些在他们看来“不够进取”的选择,不由得在心里嘀咕起来。
“这李卫民的棋……好像也就这样?”
“霍先生毕竟年纪大了,又是业余爱好,和他下和不算什么吧?”
“看他文章写得好,赢过王老,还以为棋力多惊人呢,看来是王老抬举了?”
“那手平炮兑车,明明可以走得更积极些……”
这些念头在他们心中盘旋,只是碍于场面和霍先生、王家良的面子,没有说出来。
但看向李卫民的眼神,少了几分最初的惊叹,多了些审视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
朱林和秦沐瑶不懂棋,只是觉得两人下得有来有回,最后和棋,李卫民还能得到霍先生如此赞誉,心中为他高兴。
就在这宾主尽欢、一团和气的氛围中,一个略带尖锐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李卫民同志这棋,下得倒是四平八稳。不过嘛……” 说话的是一位象棋大师带来的年轻弟子,名叫陈北玄,二十出头,在地方上小有名气,心高气傲。
他早就对李卫民这个突然冒出来、抢尽风头的知青有些不服气,此刻借着些许酒意,又自忖看出了李卫民“棋力平平”,便忍不住出声。
他顿了顿,迎着众人聚焦过来的目光,提高了声音,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疑惑和挑衅:
“都说文如其人,棋如其人。李同志能写出《棋王》这样精彩的文章,想必棋艺更是超凡脱俗才对。可方才这局棋,恕我眼拙,除了稳健,似乎没看出什么特别出彩的‘棋王’风采啊?还是说,李同志的‘棋王’,只在文章里,不在棋盘上?”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王家良脸色一沉,霍先生也微微蹙眉。杨官林、胡龙华等老成持重者则暗暗摇头。
朱林和秦沐瑶的笑容僵在脸上,担忧地看向李卫民。
李卫民却只是抬眼,淡淡地看向那位面色微红、昂着头的陈北玄,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早有所料。
陈北玄那带着明显挑衅意味的话语刚落,席间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霍先生眉头微蹙,王家良脸色更沉,杨官林等老成者暗自摇头,朱林和秦沐瑶则面露忧色,看向李卫民。
然而,没等李卫民或霍先生开口,另一个略显轻浮的声音便响了起来,火上浇油。
“陈师兄说得在理啊!”
接话的是另一位大师带来的弟子,名叫叶凡,比陈北玄还小两岁,平素与陈北玄交好,也是个心高气傲、喜欢出风头的。
他见陈北玄率先发难,霍先生和王家良似乎并未立刻斥责,便也按捺不住,跳了出来。
他踱步上前,脸上挂着看似礼貌实则轻蔑的笑容,对着李卫民拱了拱手:
“李卫民同志,莫怪我们唐突。实在是《棋王》珠玉在前,让我们这些以棋为生的后学晚辈,对您的棋力期待甚高。方才观棋,见您行棋……嗯,过于‘持重’了些,与文章中风驰电掣、奇峰迭起的棋王风采,似乎……略有出入?难免让我们心生好奇,想亲眼见识一下,能写出那般精彩棋局的作者,在实战中,究竟能否也下出‘弃子攻杀、石破天惊’的妙手呢?”
这话比陈北玄更加阴阳怪气,直接把“文章里的棋王”和“现实中的棋力”对立起来,质疑李卫民名不副实。
第307章 昏了头的赌约
面对两人一唱一和的嘲讽,李卫民并未动怒,甚至没有立刻去看陈、叶二人。
他先是将目光转向主位的霍先生,微微躬身,语气平静地询问道:“霍先生,今日是您的宴席,更是诸位前辈大师雅聚之所。晚辈与这两位年轻同志若在此枰上争锋,不知是否搅扰了诸位雅兴?还请霍先生示下。”
这番举动,先将决定权交给东道主和长辈,既显尊重,又将自己置于受挑衅而不得不应的位置,格局高下立判。
霍先生原本对陈、叶二人的无礼有些不满,但见李卫民如此沉着得体,心中反而升起一丝看戏的兴致。
他捋了捋胡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笑道:“棋道切磋,本是雅事。年轻人有争胜之心,亦是常情。只要点到为止,莫伤和气,老夫乐见其成。卫民,你意下如何?”
“不错,也得让年轻人锻炼锻炼。”
这两位年轻棋手的师父,也开口附和霍先生。
其他人见状,纷纷表示赞同。
得到霍先生和其师父的首肯,李卫民这才缓缓转过身,目光第一次正式落在满脸挑衅的陈北玄和叶凡身上。
他的眼神平静无波,既无怒意,也无轻视,就像在看两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既然霍先生和诸位大师应允,二位又如此‘热情邀战’,我若是不应战,反倒不美了。”李卫民语气平淡,随后接着说道:“不过……”
“不过什么?”
陈北玄原本见李卫民答应,觉得自己人前显圣的机会来了,见他又来个不过,顿时急切的问道。
“不过光下棋未免无趣。不如,我们添点彩头,助助兴如何?”
“彩头?” 陈北玄一愣,随即脸上露出喜色。
在他看来,李卫民输定了,如今他要送彩头给自己,自己怎么能不高兴呢?
“好啊!赌什么彩头?” 陈北玄自信满满,觉得自己胜券在握。
李卫民不紧不慢地从怀里,实则是空间里掏出一叠厚厚的“大团结”十元面值,少说有七八百块钱,轻轻拍在棋桌旁的空处。
“就赌这个吧。”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一百块钱起步,上不封顶。敢跟吗?”
“一百块?!”
“嘶——”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1976年,一个普通工人月工资不过三四十元,一百块相当于两三个月的收入,绝对是一笔巨款!对于陈北玄、叶凡这样的年轻棋手,即使有津贴或比赛奖金来说,也是一笔需要掂量许久的钱财。
陈北玄的脸色瞬间变了几变,他看着那叠崭新的钞票,喉咙有些发干。
一百块……他兜里倒是有这次出门家里给的和自己攒的一些钱,加起来也就百来块,这一下要是输了……但旋即,强烈的自信和对李卫民的轻视压倒了对钱的顾虑。
他就不信,这个写文章的知青,棋力能高到哪里去!刚才那局和棋就是明证!
“跟!有什么不敢!” 陈北玄一咬牙,也从自己内袋里掏出一个手帕包,打开,数出十张略旧的十元纸币,有些肉疼地拍在李卫民那叠钱旁边,“一百就一百!”
一旁的叶凡见状,羡慕道:“陈师兄果然豪气!看来这一百块钱,是白捡喽!李同志,您这彩头,怕是送得有点急啊。” 言语间,仿佛陈北玄已经赢了。
李卫民见叶凡那副既羡慕又强作镇定、仿佛钱已落入陈北玄口袋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目光转向叶凡,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无形的挑衅:
“叶凡同志,看你这羡慕的样子,想必也是手痒。这样吧,你若也有一百块以上的赌注,不妨一并压上来。我虽然没有《棋王》里王一生那般‘以一敌九’的通天本事,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在陈北玄和叶凡脸上扫过,“同时与二位切磋一番,自问还是可以应付的。就是不知,二位敢不敢接这‘以一敌二’的局?”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以一敌二?!”
“同时下两盘棋?”
“这李卫民……好大的口气!”
众人哗然。
即便是顶尖国手,同时分心对弈两局,且对手并非庸手(陈北玄、叶凡能在名师门下,必有相当水准),也是极耗心神、极易出错的高难度挑战。
这已不仅是棋力的比拼,更是对心智、精力和绝对自信的考验。
叶凡先是一愣,随即心头狂喜!
他原本就觉得李卫民棋艺不过如此,刚才还暗自羡慕陈北玄能“白捡”一百块彩头的同时还能大出风头,心里面别提有多羡慕。
他正懊悔自己没机会上场。
如今,李卫民竟主动提出可以“以一敌二”,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直接把这个“名利双收”的机会送到了自己面前!
他生怕李卫民反悔,或者霍先生、自己师父阻拦,立刻挺身上前,声音因为激动都有些变调:
“好!李同志果然豪气干云!有《棋王》作者的风采!”
他先捧了一句,然后迫不及待地从自己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钱夹,唰地一下打开,将里面一叠厚厚的钞票全部抓了出来,大多是十元面值的“大团结”,还有些五元、两元的,凌乱地攥在手里。
他看也不看,学着李卫民的样子,豪气冲天地将那叠钞票“啪”地一声拍在陈北玄那叠钱旁边,声音响亮:
“李同志快人快语,我叶凡再扭扭捏捏,也不像话!这里有多少我也没细数,估摸着少说也有二三十张大团结!全压上!我要是赢了,你也不用细算,按两百块给我就好!咱们图个痛快!”
他这话说得漂亮,仿佛自己多么豪爽大气,实则心里小算盘打得噼啪响:这叠钱他大概有数,确实值两百多块,就算李卫民真按两百算,自己也不太亏。
而且他自忖自己稳赢,所以觉得这简直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他甚至觉得李卫民是不是被他们激得昏了头,才会提出这种对自己极端不利的比法。
第308章 燃起来了
陈北玄见状,先是皱了皱眉,觉得叶凡有点抢风头,但转念一想,两人同时上,赢面更大,还能分摊可能的风险,便也默认了,只是哼了一声,对叶凡道:“叶师弟,待会儿可别拖后腿。”
叶凡拍着胸脯:“陈师兄放心!咱们师兄弟联手,定叫李同志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棋坛后起之秀!”
两人的姿态,俨然已将这巨额赌注视作囊中之物。
李卫民100元 vs 陈北玄100元 + 叶凡200元+,合计300元!
总价值超过300元的赌局!这在1976年,无疑是一个不小的数字。
朱林和秦沐瑶的脸色已经有些发白。
朱林紧抿着嘴唇,她不太懂棋,但从周围人的惊呼和李卫民“以一敌二”的惊人提议中,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她看向李卫民,只见他依旧面色平静,甚至还伸手整理了一下棋盘边的钞票,仿佛那不是一笔巨款,而只是几张小纸片。
这份镇定,让她焦灼的心稍稍安定,却又升起更深的担忧和疑惑:他到底有何倚仗?
秦沐瑶则紧紧抓着朱林的胳膊,小声急道:“朱林姐,他……他疯了吗?那么多钱!还一对二!”
霍先生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切,尤其是李卫民提出“以一敌二”时那份理所当然的平静。
他越发觉得这个年轻人有趣了。
是盲目自信?还是真有深不可测的依仗?他瞥了一眼王家良,王家良此刻也是眉头紧锁,但眼神中除了担忧,似乎还有一丝对李卫民的了解带来的底气。
杨官林、胡龙华等顶尖高手则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神情变得严肃而专注。
他们意识到,这已不是简单的意气之争,而很可能是一场真正能检验李卫民棋力极限的试炼。“以一敌二”,尤其对手是陈北玄、叶凡这种受过正规训练、有一定实力的年轻棋手,其难度他们再清楚不过。
“哈哈,好!年轻人就是要有这股子锐气!” 霍先生抚掌大笑,打破了短暂的沉寂,“既然卫民有如此自信,陈北玄、叶凡也愿意奉陪,那老夫也来添个彩头。”
他招了招手,身后一位随从立刻上前,打开一个皮箱,里面赫然是整齐码放的一捆捆崭新人民币。
霍先生随意一指:“今日谁能在这两盘棋之中胜出,老夫额外奖励每盘棋的获胜者一千元现金,以资鼓励。”
一千元!!!
这话如同惊雷,在包厢内炸响!就连那些见多识广的棋坛大师们,也都露出了震惊之色。
一千元!这在1976年,几乎是一个普通家庭一年的全部收入!足以买下一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外加一块上海牌手表还有富余!
陈北玄的呼吸瞬间粗重了,眼睛死死盯着那皮箱,里面仿佛不是钱,而是通往成功和荣耀的阶梯。
赢了,不仅有一百块赌注,还有霍先生奖励的一千块巨款!名利双收!他看向李卫民的眼神,从挑衅变成了炽热的贪婪和必胜的决心。
叶凡也是瞠目结舌,但是反应过来后,又瞬间高兴,甚至兴奋得颤抖起来。
在他看来,这一千块,不是白白送给自己吗?
其他几位原本心中也有些不服或看轻李卫民的年轻棋手,此刻也是心痒难耐,看向李卫民的目光充满了跃跃欲试,仿佛在看一个行走的“大奖”。
场面彻底被点燃了!
赌注累计:李卫民100元 vs 陈北玄100元 + 叶凡200元+,合计300元!外加霍先生悬赏的2000元额外奖励!总价值超过2300元的超级赌局!这在1976年,无疑是一个天文数字,足以让任何人血脉贲张。
要是陈北玄和叶凡赢了,分别可以分到1100元和1200元。
要是李卫民赢了二人,一个人独占2300元!
朱林和秦沐瑶被这突如其来的巨额奖金惊得捂住了嘴。
王家良眉头紧锁,看向霍先生,霍先生却对他微微一笑,示意稍安勿躁。
李卫民面对这因巨额奖金而骤然升温、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氛围,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对霍先生微微颔首:“霍先生厚爱,晚辈愧领。”
李卫民缓步走到两张棋桌中间的位置,负手而立。
陈北玄和叶凡则分别坐到了两张棋桌的另一边。
李卫民走到并排摆放的两张棋桌中间,目光平静地扫过已然坐定、摩拳擦掌的陈北玄和叶凡,淡淡开口:“二位,谁执红先走,谁执黑后手?”
陈北玄和叶凡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犹豫和狡黠。
虽然他们都自信能赢,但面对如此巨额的赌注和奖励,那份贪欲之下也滋生了一丝本能的谨慎。
先手毕竟有微小的优势,尤其是在这种“以一敌二”的非常规对局中,若能执红先行,抢占主动,心理上也会更踏实。
叶凡眼珠一转,抢先开口道:“李同志,既是正式切磋,不如按比赛惯例,抽签决定先后手,以示公平?”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既不想显得自己占便宜,又把选择权交给了“运气”。
李卫民闻言,却轻轻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一种近乎随意的淡然:“不必如此麻烦。二位远来是客,又如此‘热情’邀战,这先手之利,便让与二位。我两局皆执黑后走便是。”
两局皆后手?!
众人又是一愣。
在“以一敌二”的巨大压力下,竟然还主动放弃先手优势,两盘都选择后发制人?这已不是自信,简直可以说是……狂妄了!
陈北玄和叶凡先是一怔,随即心中涌起一股被彻底轻视的羞怒!
他们原本还想着怎么“公平”地占点先机,对方却毫不在意地将先手拱手相让,仿佛在说:让你们先走,你们也赢不了!
“好!李同志果然大气!” 陈北玄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脸皮有些发烫,也不知是气的还是臊的。
叶凡也强笑道:“既然李同志如此相让,我们兄弟就却之不恭了。” 两人心中那份必胜的信念里,此刻都掺杂了一股邪火,暗暗发誓待会儿一定要赢得干脆利落,杀得对方片甲不留,方能解这被轻视之恨!
就在两人屏息凝神,准备落下第一步棋时,李卫民却做了一个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举动。
他转头看向一旁紧张观战的朱林和秦沐瑶,温和地问道:“朱林同志,秦沐瑶同志,你们二位,可会下象棋?”
朱林和秦沐瑶正全神贯注盯着即将开始的棋局,冷不丁被问到,都是一愣。
朱林率先回过神来,虽不明所以,仍如实点头:“会一些,只是……不太精通。” 秦沐瑶也怯生生地点头附和。
“会一些便好。” 李卫民微微一笑,指了指两张棋盘的空缺的黑棋位置,“烦请二位,分别坐在这两个位置。”
“啊?” 二女同时惊呼,美眸中满是困惑。
不仅她们,所有人都愣住了,不明白李卫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第309章 当《棋王》照进现实
只见李卫民不慌不忙,继续说道:“稍后对局开始,请你们二位,分别将陈同志和叶同志所走的每一步棋,准确报给我听。然后,我会告诉你们我应走的棋步,由你们二位,代替我将棋子落到棋盘上。”
他顿了顿,在众人逐渐瞪大的眼睛注视下,缓缓转过身,背对向两张棋盘,平静地补充道:“我就这样与二位对弈即可。”
轰——!
此言一出,整个包厢彻底炸开了锅!
“盲棋?!他要下盲棋?!”
“我的老天爷!‘以一敌二’还不够,还要下盲棋?!”
“同时背对两盘棋,全靠听两位女同志报步来下?这……这怎么可能?!”
“疯了!真是疯了!这得是什么样的记忆力和算力?”
“《棋王》!这才是真正的棋王!文章照进现实了?!”
惊呼声、质疑声、难以置信的感叹声交织在一起,原本就因巨额赌注而炽热的气氛,瞬间被推向了沸腾的顶点!
就连见惯了大风大浪的霍先生,此刻也忍不住身体前倾,手中的茶盏停在了半空,眼中精光爆闪,死死盯着李卫民那挺拔而淡然的背影。
杨官林、胡龙华等顶尖国手,此刻早已收起了任何轻视或看热闹的心态,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和震撼!
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以一敌二”已属难能,而“以一敌二+双盲棋”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李卫民需要在脑海中同时构建并维持两个完全不同的、动态变化的棋局空间,记住双方所有子力位置,并在此基础上进行精确计算和决策!
这已不仅仅是棋力的体现,更是对人类记忆力、空间想象力、逻辑思维和精力分配的极限挑战!
即便是他们这些浸淫棋道数十载的大师,自问也绝无一人敢说有把握做到!
朱林和秦沐瑶已经完全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让她们报棋?还要代下?这责任太重大了!万一报错一步,或者下错位置……
二女紧张得手心冒汗,脸色发白,求助似的看向李卫民的背影,又看向霍先生和王家良。
王家良也是目瞪口呆,他知道李卫民棋力不俗,但万万没想到竟敢玩这么大!
霍先生却在最初的震惊后,眼中爆发出更浓烈的兴趣和期待,他对两位姑娘微微颔首,示意她们照做。
陈北玄和叶凡,在短暂的惊愕之后,是无边的愤怒和被羞辱感冲昏了头脑!
他们原本只想赢棋赢钱,之前让先手,现在,李卫民这番“盲棋”的举动,简直是把他们的脸面踩在地上摩擦!这已不是轻视,而是赤裸裸的蔑视!
“好!好得很!” 陈北玄气得脸色铁青,拳头紧握,“李卫民,你会为你的狂妄付出代价!”
叶凡也红着眼睛,低吼道:“你会后悔的!待会儿输了,可别怪我们没给你留面子!”
两人此刻胸中燃着熊熊怒火,誓要用最凌厉的攻势,最快的速度,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彻底击溃!让他明白,在真正的象棋棋手面前,故弄玄虚只会自取其辱!
李卫民对身后的怒吼和全场的哗然置若罔闻,只是平静地提醒道:“朱林同志,秦沐瑶同志,请入座。二位对手,可以开始了。”
朱林和秦沐瑶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互相看了一眼,鼓起勇气,分别坐到了两张棋盘的黑方位置。
她们面前,是陌生的棋盘和棋子,身后,是那个背对一切、却仿佛掌控一切的男人。
棋局,一触即发。
整个包厢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三张年轻或故作平静、或志在必得的脸上,以及那两张即将烽烟再起的棋盘。空气中弥漫着金钱的灼热气息与棋道的冰冷杀机。
陈北玄强行压下怒火,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棋盘,心中闪过数个开局套路,最终,选择了最正统、也最具攻击性的起手——
“炮二平五!” 他沉声喝道,同时将己方的右炮平移到了中路。
几乎在他落子的同时,另一边的叶凡也做出了选择,他决定采用相对灵活多变的仙人指路作为开局:“兵七进一!”
(象棋中,第一步走三兵或者七兵,统称仙人指路,是常见开局之一)
朱林和秦沐瑶不敢怠慢,立刻转头,看向李卫民那宽厚的背影,几乎同时清晰地报出:
“红方,炮二平五!”
“红方,兵七进一!”
李卫民背对棋盘,负手而立,甚至连思考的停顿都没有,在两个声音落下的瞬间,便清晰地给出了回应,语速平稳,不带丝毫犹豫:
“对炮二平五,马八进七。”
“对兵七进一,炮二平三。”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朱林和秦沐瑶连忙依照指示,分别在面前的棋盘上,挪动了黑方的马和炮。
棋局,就以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正式展开了。
接下来的几步,陈北玄和叶凡都选择了自己熟悉的布局套路,力求尽快进入中盘,发挥自己计算的优势。
而李卫民的应对,几乎都是秒应,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常规应着或颇具针对性的变化点上,速度快得令人咋舌。
包厢里安静了许多,只剩下棋子落在棋盘上的轻微声响,以及朱林、秦沐瑶略显紧张的报步声和李卫民那平稳迅速的回应声。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看着这诡异而又震撼的一幕。
几位大师忍不住低声交换着看法。
胡龙华盯着棋盘,眼神锐利:“太快了!他对常见布局的熟悉程度,简直像背过棋谱一样。关键是盲棋状态下,反应还能如此迅捷,这记忆力……”
杨官林捻着胡须,缓缓道:“不止是记忆。你们看他对叶凡那盘‘仙人指路’的应法,平炮瞄兵,随时准备冲卒对攻,选择非常积极。这说明他不仅记住了棋盘,还在同时进行两套不同的战术构思。一心二用,还能如此精准,可怕。”
柳大桦咂咂嘴:“有点《棋王》里王一生那意思了,不过小说里是车轮战,他这双盲棋,难度恐怕只高不低。就是不知道中盘绞杀起来,他这盲棋状态还能不能保持这么清晰。”
李来裙则微微皱眉:“陈北玄和叶凡有些急躁了,一心想攻,布局走得有些浮动。李卫民应对得太稳,反而让他们有力无处使。”
霍先生听着大师们的议论,看着李卫民始终挺拔淡然的背影,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对旁边的王家良低声道:“家良,你这小友,可是给了我一个大惊喜啊。我现在觉得,他之前和我下棋,怕是连三成力都没用到。”
王家良此刻也是心潮起伏,既自豪又紧张,闻言苦笑道:“霍先生,我也是今日才知,他还有这等本事。”
第310章 一切都归于平静了
另一边,陈北玄和叶凡最初的愤怒,随着棋局的进行,逐渐被一丝不安所取代。
因为他们发现,无论他们如何变化,李卫民的应对都如同未卜先知,总是能恰到好处地抵住他们的攻势要点,或者提前化解他们的战术意图。
棋盘上的主动权,在不知不觉间,似乎正悄然发生着转移。
很快,布局阶段结束,棋局进入了中盘接触战。
这正是考验计算深度和战术敏锐度的关键阶段,也是陈北玄和叶凡预想中一举击溃对手的战场。
然而,现实却给了他们一记沉重的闷棍。
没有想象中的激烈对攻,没有预判中的精妙算路比拼。
他们感觉自己像是陷入了两团粘稠而坚韧的蛛网之中。
每当他们集结子力准备发动攻击时,总会发现对方的子力早已悄然占据要津,或者存在一个看似不起眼却足以破坏他们整个攻击链条的威胁。
他们的攻势如同撞上了棉花,无处着力;而对方的反击,却往往从一个意想不到的角落袭来,刁钻而致命。
陈北玄的“中炮盘头马”攻势,被李卫民轻盈的“屏风马”结合侧翼骚扰化解于无形,自己的车马反而被牵制得难以动弹。
叶凡的“仙人指路转卒底炮”试图挑起复杂对攻,却发现自己后防露出破绽,被李卫民一支深入腹地的骑河车搅得天翻地覆,首尾难以兼顾。
棋盘上,红方的攻势处处受制,阵型逐渐凌乱;黑方的子力却越走越活,隐隐然已成合围之势。
“这……这怎么可能?!” 陈北玄额头开始冒汗,他死死盯着棋盘,大脑飞速运转,却感觉算路越来越滞涩,仿佛每一步都落在对方早已布好的陷阱边缘。
叶凡的脸色也越来越白,他引以为傲的中局扭杀力,此刻完全施展不开,反而被对方步步紧逼,空间被压缩得厉害。
旁观的诸位大师,表情已经从最初的震惊、探讨,变成了统一的凝重和惊叹。
“完了,陈北玄左翼空虚,黑方沉底炮配合边车,已是绝杀之势。”
“叶凡这盘更惨,双马受制,老将不安于位,黑方多卒且兵种好,输棋只是时间问题。”
“这已经不是棋力差距了……这是全方位的碾压。李卫民在盲棋状态下,对局面的掌控和战术的执行力,简直恐怖!”
“何止是《棋王》的影子,我看这李卫民本人,就是个活生生的棋王!不,比小说里写的还玄乎!”
杨官林长叹一声,对胡龙华道:“龙华,你我当年在他这个年纪,可有如此棋力?更别说这双盲棋的功夫了。”
胡荣华苦笑着摇头:“杨老,自愧不如。这简直……非人力所能为。他脑子里,怕不是装着两台算棋的机器。”
霍先生听着大师们的感慨,看着陈北玄和叶凡越来越难看的脸色,以及那依旧背对棋盘、仿佛只是在进行一场轻松散步的李卫民,终于忍不住,抚掌轻声赞道:“好一个李卫民!今日真是让老夫大开眼界!这盲棋以一敌二,竟似闲庭信步,妙哉!快哉!”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重锤,敲在了陈北玄和叶凡的心上。
两人身躯同时一颤,抬头看向棋局,又看向对方盘面,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们的局面,已然岌岌可危。
旁观的任何一位大师都看得出来,李卫民获胜,只是接下来几步之内的必然结果。所谓的激烈搏杀,根本不存在,这完全是一场单方面的、优雅而残酷的棋艺展示,或者说……是碾压。
陈北玄的手悬在半空,捏着一枚“车”,却迟迟无法落下,因为放眼棋盘,竟似无一处可安放这枚强子。
叶凡更是面如死灰,怔怔地看着自己支离破碎的防线,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们直到此刻,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与面前这个背对而坐的男人之间,横亘着怎样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那不仅仅是棋艺的差距,更是境界、心性、乃至某种他们无法理解的层面上的天壤之别。
棋局虽然尚未结束,但胜负,早已分明。
当陈北玄颤抖着手,将最后一步棋——那枚象征着最后抵抗的“车”吃掉了李卫民的一个弃子后,整个包厢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李卫民甚至没有转身,只是通过秦沐瑶略带颤抖却清晰的报步,“红方,车八进二”,在略微停顿了一秒后,平静地给出了最后的指令:“马3进4,将军。”
秦沐瑶依言移动棋子。棋盘上,黑马跃出,与早已埋伏好的黑炮形成绝杀之势。
红方老将四面楚歌,动弹不得。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张棋盘旁,朱林也报出了叶凡的最后一步无奈之举。
李卫民的回应同样简洁致命:“车八进六,吃相,将军。”
朱林落下棋子。黑车直捣黄龙,撕开红方最后一道防线。
两盘棋,几乎同时,以黑方无可争议的胜利告终。
“结……结束了?” 有人喃喃道。
“输了……都输了……” 叶凡失魂落魄地瘫坐在椅子上,双眼空洞地望着自己那盘支离破碎的残局,仿佛无法理解刚刚过去的那几十分钟发生了什么。他的手指还无意识地捻着一枚被吃掉的“马”,指尖冰凉。
陈北玄则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胸口剧烈起伏。
他死死盯着棋盘上自己被将死的局面,眼神里充满了不甘、屈辱、震惊,还有一丝终于认清现实的茫然。
他引以为傲的棋艺,他师父的期许,他幻想中一战成名、赢取巨奖的美梦……在这一刻,被李卫民那背对着他们、甚至未曾看过棋盘一眼的身影,碾得粉碎。
那种全方位的碾压感,比他输掉任何一场正式比赛都要来得彻底和耻辱。
“赢了!李卫民赢了!” 秦沐瑶第一个跳了起来,小姑娘激动得脸颊通红,完全忘记了之前的紧张和担忧,抓着朱林的胳膊又摇又晃,“朱林姐,他赢了!太厉害了!盲棋啊!还一对二!我的天!”
朱林也被巨大的喜悦和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冲击着,她不像秦沐瑶那样外放,但那双秋水般的眸子却亮得惊人,紧紧看着缓缓转过身来的李卫民,唇角不受控制地扬起一抹明媚动人的弧度,心跳快得不像话。
她亲眼见证了这场匪夷所思的胜利,亲身参与了这传奇般的一局,这种震撼和冲击,让她对李卫民的认知达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
“呼——” 王家良长长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又无比自豪的笑容。
他看向霍先生,霍先生也正对他微微点头,眼中满是赞赏。
第311章 两千元奖金,谁更厉害?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杨官林抚掌长叹,看向李卫民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激赏,“盲棋以一敌二,还能赢得如此干净利落,控盘能力出神入化!老夫纵横棋坛数十载,今日方知何为‘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胡龙华也感慨道:“这已经不是棋力高低的问题了。这等心算能力、记忆力和大局观,简直是天生为棋而生!李同志,佩服!” 他主动对李卫民抱了抱拳。
柳大桦、李来裙、徐天立等人也纷纷点头,看向李卫民的眼神再无丝毫质疑,只剩下深深的叹服和一种见证某种“奇迹”的激动。
他们都是棋道巅峰的人物,自然更能体会李卫民刚才表现出的东西有多么惊人。
李卫民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神情,仿佛刚刚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先是对着朱林和秦沐瑶微微颔首,温声道:“辛苦二位了,报得很准,多谢。”
二女也对他投来明媚的一笑。
然后,他才看向失魂落魄的陈北玄和叶凡,语气平和,听不出任何胜利者的骄矜:
“二位,承让了。棋局变化微妙,一时失手也是常事,不必过于挂怀。”
这轻描淡写的“承让”和“一时失手”,落在陈、叶二人耳中,却比任何嘲讽都更让他们感到无地自容。
他们哪是什么“一时失手”,分明是从头到尾都被对方玩弄于股掌之间!
李卫民说完,便不再看他们,径直走到棋桌旁。
他先是拿起陈北玄那叠略显陈旧的十张“大团结”,随意地和自己那叠钱放在了一起。
然后,他拿起叶凡那叠凌乱的钞票,在众目睽睽之下,不紧不慢地清点起来。
“一十、二十……一百、一百一、一百二……” 他数钱的声音清晰而平稳,每数一张,叶凡的脸色就白一分,陈北玄的心就更往下沉一寸。那不仅仅是钱,更是他们的脸面、自信,甚至一部分对未来的憧憬。
“……两百、两百一、两百三。”
李卫民数完了,正好是两百三十元。
他从中抽出两百元放到自己那堆钱里。然后,他将剩下的三十元,轻轻推回到叶凡面前。
“叶同志,” 李卫民看着面如死灰的叶凡,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方才你说,你若赢了,我算两百块给你就好。我李卫民平生行事,也不愿占人便宜。你这里共计两百三十元,我取约定的两百元整数,这余下的三十元,你收好。”
他这番举动,再次让众人侧目。
赢了棋,拿了赌注,竟还如此讲究,将多出的部分退回?这在常人看来简直不可思议。
但也正是这份“不愿占人便宜”的坦然和磊落,更显其气度格局,与陈、叶二人之前的咄咄逼人和算计形成鲜明对比。
叶凡看着被推回来的三十块钱,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犹豫片刻后,还是接过了李卫民递来的三十元。
陈北玄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边,再看着叶凡面前那点可怜的“找回”,又看看李卫民手中那厚厚一叠属于他们的钱,只觉得心如刀绞,呼吸都带着痛楚。一百块!他攒了多久!就这么没了!还是以这种颜面尽失的方式!
这时,霍先生朗声一笑,打破了这略显凝滞的气氛。
他站起身,走到李卫民面前,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和喜悦。
“精彩!实在是精彩绝伦!” 霍先生用力拍了拍李卫民的肩膀,“卫民啊,你今日可是让老夫,也让在座诸位,都见识到了什么叫真正的‘棋王’风采!盲棋以一敌二,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痛快!当浮一大白!”
他转身,对随从示意。随从立刻从皮箱中取出两捆崭新的、用纸带扎好的钞票,每捆都是一千元,恭敬地双手递给霍先生。
霍先生接过,转身看向众人,声音洪亮:“方才老夫说过,胜者可得千元奖励。这两盘棋,皆是卫民获胜。这奖金,自然也该全归李卫民所有!”
在所有人羡慕、惊叹、复杂的目光注视下,霍先生将两捆沉甸甸的千元大钞,郑重地递到李卫民手中。
“卫民,这是你应得的。不仅是因为赢棋,更是因为你展现出的棋艺、心性与气度,让老夫深感此行不虚,获益良多!望你戒骄戒躁,未来在棋道、乃至更广阔的天地,都能大放异彩!”
李卫民双手接过这两笔巨款,神情依旧从容,只是多了几分郑重。他微微躬身:“霍先生厚赐,晚辈铭记于心。定不负先生今日之勉励。”
陈北玄和叶凡望着被众人簇拥、光芒万丈的李卫民,望着他手中那令人眩晕的钞票,再想想自己空空的口袋和破碎的骄傲,两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尽的悔恨和苦涩。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但是,二人面对李卫民,输的那也是心服口服。
人家不但让自己先行,而且还是以一对二下的盲棋。自己如此大的优势都下输了,可见和人家都不是一个级别的,又有什么可不服的呢?
陈北玄和叶凡的沮丧与懊悔,如同两团低气压,笼罩在他们头顶。
他们的师父蒋志良和杨官林看在眼里,相视一眼,都轻轻叹了口气。
蒋志良走到自己弟子陈北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不高,却带着师父的威严和语重心长:
“北玄,看到了吗?这就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棋道无止境,你的路还长着呢。今天这一局,输钱事小,若能让你戒掉骄躁,明白虚心二字的分量,这学费便交得值了。日后需沉下心来,好生磨练基本功,钻研棋理,切莫再有好高骛远之心。”
杨官林也对叶凡温言道:“小凡,胜败乃兵家常事,亦是棋手必经之路。小李同志这棋,非寻常路数,你输给他,不冤。关键是要从中看到差距,知不足而后勇。记住,棋品如人品,输棋不能输阵,更不能失了风度。往后,多思、多练、多请教,棋艺方能精进。”
两位师父的教诲,如暮鼓晨钟,敲在陈、叶二人心头。他们羞愧地低下头,老老实实点头称是:“是,师父,弟子记住了。”
陈北玄终究年轻气盛,心中那点不服输的劲头还在作祟。他忍不住抬头,小声问蒋志良:“师父,那……那以您看,李卫民的棋,和您比……到底谁更厉害一些?” 他问得小心翼翼,却难掩好奇。
第312章 胜者得之
旁边的叶凡也竖起了耳朵,看向自己的师父杨官林,眼中是同样的疑问。
蒋志良闻言,眉头微蹙。
他身为圈子内公认的顶尖高手,内心自然有一股属于顶尖棋手的傲气。
要他当众承认自己不如一个如此年轻的知青,那是绝不可能的。
但亲眼见证了李卫民那匪夷所思的双盲棋碾压局,他也不得不承认,此子棋力深不可测,布局严谨,算路深远,心性更是稳如磐石。
要说自己能稳赢他,蒋志良也没这个把握。
沉吟片刻,蒋志良含糊道:“棋道切磋,状态、心态、乃至临场发挥都至关重要。李卫民同志棋艺精湛,尤其是心算与记忆力,堪称一绝。至于孰高孰低……未经对弈,难以断言,大抵……在伯仲之间吧。”
杨官林听到叶凡的询问,捻须一笑。
他是一代宗师,地位超然,拿过数次全国冠军,心胸气度自然更为开阔。
他既欣赏李卫民的才华,也保持着顶尖棋手的自信与矜持。
“李卫民小友的棋,灵动扎实兼而有之,尤擅掌控局面,确有独到之处。然棋路万千,各有所长。老夫浸淫此道数十载,于某些方面或有些许心得。硬要比较,实难分轩轾,只能说各擅胜场吧。”
师徒四人的这番问答,声音虽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周围众人的耳中。顿时,就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伯仲之间?各擅胜场?”
“连蒋大师、杨老都如此评价……”
“那这李卫民的棋力,岂不是真的已臻化境,可与国手比肩?”
“可他如此年轻……真是妖孽啊!”
众人窃窃私语,看向李卫民的目光更加复杂,好奇、惊叹、探究、甚至还有一丝跃跃欲试的挑战欲。
一个疑问在所有人心中盘旋升腾:这位横空出世的《棋王》作者,其真实棋力的极限究竟在哪里?
若让他与在场这些真正的顶尖象棋大师捉对厮杀,胜负又将如何?
这悬念,挠得人心痒难耐。
李卫民自然也听到了蒋、杨二位大师的评价,以及周围的议论。
他神色不变,上前一步,对着蒋志良、杨官林以及在座诸位大师抱拳,态度谦逊得体:
“蒋大师、杨老过誉了。晚辈不过是侥幸有些急智,又恰好看过些棋谱,如何敢与诸位浸淫棋道数十载、登临绝顶的前辈大师相提并论?方才与霍先生对弈,亦是晚辈竭尽全力,侥幸守和而已。在诸位大师面前,晚辈仍需潜心学习。”
他这话说得漂亮,既给足了众位大师面子,也全了霍先生的颜面,将自己的姿态放得很低。
霍先生闻言,却是哈哈大笑,指着李卫民对众人道:
“你们听听,卫民这小子,太过谦虚!方才与我对局,分明是游刃有余,有意相让,怕我这老头子输棋面上无光。这份心意,老夫领了,但这棋力,却瞒不过明眼人。”
确实是瞒不过明眼人。
经过刚才的一幕,现在就算是棋力差一些的也都看清楚了,李卫民的棋力深不可测,和霍先生下和的那局,明显是有意相让。
刚才一些懊悔没有下场的各位大师的弟子,如今都纷纷庆幸起来,还好刚才没有下场,否则现在丢脸的可就是自己了。
霍先生目光炯炯地看向李卫民,“卫民啊,老夫我也很好奇,你这口深潭,到底有多深。光说不练假把式,我看,不如借此良机,你再与蒋大师、杨老各下一局,如何?”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促狭与豪气,朗声道:“既然是切磋,没点彩头助兴岂不无趣?这样,这两盘棋,只要卫民你能赢下一局,老夫便赞助一千元奖金!若是赢两盘,便是两千元!若是蒋大师或杨老胜了,同样可各得一千元!如何?”
哗——!
又是一千元!
如果说刚才和陈、叶二人下的,霍先生奖励的一千元是添头,是霍先生兴致所至,那么此刻这一千元,意义截然不同!
这是明确指向与李卫民这位新晋“象棋高手”对弈的胜者奖金!其分量和象征意义,不言而喻。
在场的诸位大师,呼吸都不由得微微一滞。
这个年代,象棋比赛重在荣誉,物质奖励几乎没有,全国冠军也不过是一些象征性的奖品。
一千元现金,对于他们任何人来说,都绝对是一笔无法忽视的巨款!
更关键的是,这奖金背后,是与一位神秘而强大的年轻高手正面对决、并证明自己的机会!
说实话,下棋下到他们这个境界的,哪个不是棋痴?
就算是没钱,他们也都喜欢和高手对弈。
更别说如今还有巨额奖金!
果不其然,蒋志良和杨官林眼神都是一凝。
他们固然不缺名声,但霍先生的提议和这笔奖金,无疑激起了他们内心深处属于棋手的胜负欲和好胜心。
与李卫民这样深不可测的对手下一局,本身就是极具吸引力的事情。若能赢下,还能有一千元实惠。
两人心中,已然意动。
李卫民心中更是瞬间掀起波澜。
两千块!刚才已经到手两千二,若再能赢下这两盘……这可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而且是纯肉馅的!
他刚才那番谦虚话不过是场面应酬,如今有真金白银摆在眼前,岂有拒绝之理?
输了无所谓,赢了血赚!
他当即压下心头火热,面上依旧保持谦和,对霍先生拱手道:“霍先生盛情,晚辈却之不恭。只是与蒋大师、杨老对弈,恐力有未逮,还望二位前辈手下留情,不吝赐教。”
他这话,等于应下了。
蒋志良和杨官林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战意。
蒋志良沉声道:“李同志棋艺高超,能与李同志切磋,蒋某求之不得。” 杨官林也含笑点头:“老朽也正想领教李同志精妙棋艺。”
眼看一场更高规格、更具悬念的对决即将展开,气氛再次被推向高潮。
就在这时,一直旁观的胡龙华忽然笑着插话,语气带着调侃:“霍先生,您这彩头设得,看得我都心痒痒了!要不,您也赞助我一百块,让我也跟李卫民同志学习一盘?”
他本是半开玩笑,半是活跃气氛。
谁知霍先生闻言,眼睛一亮,非但不以为忤,反而豪气干云地大手一挥:“哈哈哈!龙华老弟既有此雅兴,何须一百?这样,在场的诸位大师,凡是愿意与卫民切磋一局的,无论哪位,只要对局成立,老夫便单独为这盘棋赞助一千元奖金!胜者得之!如何?”
第313章 八面烽烟,智斗群英(一)
轰!
这话如同惊雷,再次在包厢内炸开!
加一个人,就加一千块奖金?!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如同探照灯一般,“唰”地一下,全部聚焦在了李卫民身上!那目光中的灼热,几乎要将他点燃!
这已不是简单的切磋,这简直是一座向李卫民敞开的、由真金白银堆砌而成的擂台!
柳大桦、李来裙、徐天立、傅广明……在场所有尚未与李卫民交手过的顶尖大师,此刻呼吸都粗重了!一千元!与高手过招的机会!名利双收的诱惑!谁能不动心?
李卫民也被霍先生这突如其来的“大手笔”给震了一下,随即心头狂喜!
这哪里是挑战,这分明是送钱!他强压下几乎要咧到耳根的嘴角,努力维持着镇定,环视一圈目光灼灼的诸位大师,抱拳朗声道:
“承蒙霍先生厚爱,更蒙诸位大师不弃,愿意指点晚辈。晚辈虽然学浅,但愿意竭尽全力,向各位前辈请教!不知……有哪几位前辈,肯赏脸赐教?”
他这话,等于向全场大师发出了车轮战的邀请!
“算我一个!” 胡龙华第一个响应,笑容中战意盎然。
“如此盛事,岂能少了我柳大桦?”柳大桦声如洪钟。
“李某也愿向李同志讨教几招。”李来裙沉稳开口。
“还有我徐天立!”
“傅广明请教!”
……
除了蒋志良、杨官林这两位已经确定的对手,在场几乎所有够分量的象棋大师,都纷纷出声应战!
就连王家良,也没抵挡住诱惑,不顾和李卫民的友情,手痒难耐的加入了这场棋局中。
一时间,包厢内请战之声此起彼伏,气氛热烈得如同沸腾的油锅!
霍先生见状,抚掌大笑:“好!好!好!棋逢对手,将遇良才!这才是棋坛盛事!来人,再添棋桌!今晚,我们便来个‘群英会’!每盘棋,胜者得千元奖金,由我霍某人独家赞助!”
侍者们迅速行动,一张张棋桌被搬入,在宽敞的包厢内依次排开。很快,足足八张棋盘,对应蒋、杨、胡、柳、李、徐、傅、王八位大师整齐排列,蔚为壮观。
每张棋盘旁,除了对弈者,还安排了专人记录。
李卫民站在八张棋盘环绕的中心,深吸一口气。
纵然有灵泉水改造带来的超强脑力,同时面对八位风格迥异、皆是当代顶尖的象棋大师,他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但更多的,是汹涌澎湃的战意和兴奋!
车轮战,八盘同时进行!奖金高达八千元!
这已不仅仅是一场棋艺切磋,更是一场注定要载入棋坛轶事的传奇对决!
“诸位前辈,” 李卫民目光扫过八位已然正襟危坐、气度沉凝的大师,抱拳一周,“请!”
棋局,再开!而这一次,烽烟更盛,悬念更浓!所有人,包括霍先生、朱林、秦沐瑶,乃至刚刚惨败的陈北玄、叶凡,都屏住了呼吸,目不转睛地看向那八张棋盘,以及棋盘中央,那个独自迎战整个棋坛顶尖力量的身影。
八张棋盘如众星拱月,将李卫民围在中央。
面对八位风格各异、皆是一时之选的顶尖大师,李卫民心知,再像之前对陈、叶二人那般托大,纯属找死。
他站起身,对众人抱拳道:“诸位前辈,为求公允,具体每盘棋执红执黑,不若抽签决定?”
他这提议合情合理,毕竟这是关乎一千元一盘的赌局,对方又都是成名的象棋大师,他也没有必胜的把握。
若是让先,就太托大了。若是自己开口要红棋,又怕人家心里不舒服。
所以,莫不如抽签决定。
然而,他话音刚落,坐于东首的杨官林便捻须一笑,率先摆手:“诶,卫民小友此言差矣。今日之局,本就是我等人多势众,以众凌寡,已是大占便宜。若再与你斤斤计较这先后手,传将出去,岂不惹人笑话?老夫这盘,便由你执红先行,无须抽签。”
杨官林德高望重,他一开口,定下调子,其他大师也纷纷点头。
胡龙华笑道:“杨老所言极是。李同志,你尽管执红先行,我等若连这点气度都没有,也枉称与你切磋了。”
“正是此理。”
“卫民小友不必客气。”
“尽管先走便是!”
蒋志良、柳大桦、李来裙、徐天立、傅广明等人也相继表态。
就连王家良也摸着鼻子笑道:“卫民,今日棋枰之上无兄弟,但这点先手,老哥我还丢得起。你放手来攻!”
见众位大师如此风范,李卫民也不再矫情,深深一揖:“多谢诸位前辈相让,晚辈惭愧。”
心中却是暗喜,执红先行的微弱优势,在这种极限对抗中,每一丝都至关重要。
他重新在中央位置坐下,目光缓缓扫过八张棋盘,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这不是表演,而是真正的挑战。
事关一千元一盘的棋,由不得他不谨慎。
他没有急于落子,而是闭目凝神,思考该如何赢下对弈。
要想赢,就必须要发挥自己的长处。
自己的长处在哪里?
李卫民认为,自己的长处,或者说优势有两个。
第一,就是后世经常观看象棋比赛,对于在场各位大师的棋风非常了解。
比如说王家良:绰号“东北虎”,棋风悍勇,喜攻好杀,尤擅弃子搏杀,中局力量惊人,但有时略显毛躁。
杨官林:一代宗师,棋风绵密细腻,布局工稳,中局缠斗功夫极深,残局功力更是登峰造极,有“残局圣手”美誉,几乎无懈可击。
胡龙华:最年轻的全国冠军保持者,棋风灵动飘逸,不拘一格,布局常有创新,中局嗅觉敏锐,算路深远,是技术全面的“全能型”棋手,最难对付。
蒋志良:实力派顶尖高手,棋风扎实稳健,攻守平衡,极少出错,善于在平淡中积累优势,是块难啃的骨头。
柳大桦:中局扭杀力冠绝一时,力量型棋手的代表,擅长在复杂混乱的局面中寻找战机,爆发力强。
李来裙:棋风厚重沉稳,大局观极佳,善于掌控节奏,不贪功不冒进,往往后发制人。
徐天立:理论功底深厚,布局研究精深,常有出其不意的套路,是一位“学院派”的强力对手。
傅广明:棋风刚柔并济,技术全面,心理素质过硬,大赛经验丰富,没有明显短板。
针对他们的棋风,可以采用不同的策略应对。
第314章 八面烽烟,智斗群英(二)
第二,就是一些非常规的象棋招法。
在后世,随着ai的兴起,各种象棋软件横空出世,举办了不少人机比赛,ai和ai之间的象棋比赛。
事实证明,在ai面前,人类棋手完败。
就算是曾经的象棋第一人的王某一,在不失误的情况下,最多只能和比较弱的象棋软件下和。
至于其他人,就更不用提了。
通过软件深度分析、甚至AI对弈中涌现出的新颖思路、精妙次序和颠覆性的招法,很多都是人类难以想象的。
用这些此前没有出现过的招法来应对这些象棋大师,必然可以起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思忖已定,李卫民睁开双眼,眸中精光内敛。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落子。
他没有选择千篇一律的“炮二平五”作为开局,而是根据对面不同的对手,走出了不同的第一步!
比如说面对王家良,就走了炮八平六的仕角炮开局。
这是为了避开对方熟悉的激烈对攻套路,选择相对冷僻的仕角炮,意在将局面导入自己更可控的轨道,考验对方的应变能力和耐心。
对阵杨官林,则是选择兵七进一!
以仙人指路开局,目的是为了不急于定型,保留更多变化。
面对残局圣手,尽量让局面保持复杂和多变性,避免过早简化进入对方擅长的残局比拼。
对胡龙华,则是用相三进五的飞相局开局。
以稳对稳,以柔克刚。
飞相局注重内线运子,阵地战,意在抵消胡龙华灵动多变的风格,将棋局引入比拼内力、细微处见功夫的格局。
对蒋志良则是马二进三的起马局,意于用堂堂正正,稳扎稳打的手段。
以最正统的起马局应对扎实的对手,拼的是中残局的基本功和细微处的处理,符合蒋志良的棋路,也便于李卫民发挥自己局面理解的优势。
对阵柳大桦,李卫民选择了炮二平五,也就是常说的当头炮开局。
你不是力量大、擅长乱战吗?那我就用最直接的中炮进攻,和你硬碰硬,但在具体的进攻路线和次序上,李卫民心中已有后世软件优化的“飞刀”准备。
对李来裙:兵三进一!同样是试探性开局,但方向不同,意在打乱李来裙习惯的节奏,迫使他脱离最舒服的布局领域。
对徐天立:马八进七!起另一马—— 避免落入对方可能精心准备的布局陷阱,用相对灵活多变的起马局应对理论高手。
对傅广明,士四进五!
此乃极为罕见的上士局。
这步棋一出,连傅广明本人都愣了一下。
这是极度强调防守、意图后发制人的极端选择,几乎从未在顶尖对局起始出现过。李卫民要用这步“怪招”,彻底打乱对方的赛前准备和心理预期。
八步棋,八种不同的开局选择!而且每一步都深思熟虑,极有针对性,甚至有些选择在此时看来颇为怪异大胆!
“好家伙!” 胡荣华眼睛一亮,“这是要一人分饰八角,同时下八盘不同风格的棋啊!”
杨官林捻须的手也顿了顿,眼中讶色一闪而过:“心思缜密,针对性极强。这小友,果然是有备而来。”
王家良看着自己面前的仕角炮,苦笑摇头:“好小子,跟我玩起迂回了。”
其他几位大师也各自凝神,开始应对。他们虽然惊讶于李卫民开局的多样化,但毕竟是身经百战的顶尖高手,迅速调整心态,依据棋理和自己的风格做出应对。
棋局就此展开。李卫民如同一个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在八张棋盘间轮转。
对面每下一步棋,他便是快速移动位置,观察,思考,落子。
他的速度依旧很快,但明显比之前对陈、叶时多了更多的沉吟和计算。
每走到一张棋盘前,他都要快速回忆对方之前的几步,判断局势,然后结合自己预设的战略和后世的“非常规”招法,做出决策。
包厢内鸦雀无声,只有棋子落在木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以及李卫民偶尔移动位置的轻微脚步声。
所有人都被这宏大而紧张的场面深深吸引。
朱林和秦沐瑶紧张得手心全是汗,眼睛跟着李卫民的身影来回移动,生怕他漏看哪一步。
霍先生端着茶杯,却忘了喝,目光炯炯,仿佛在欣赏一场绝世的演出。
就在这落针可闻、空气都仿佛凝固的紧张时刻,包厢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风尘仆仆、满头大汗的脑袋探了进来,正是被师父王家良“遗弃”、腿着来的赵国龙。
他喘着粗气,脸上还带着赶路的红晕和些许怨念,正想开口抱怨几句师父不仗义,或者跟相熟的棋坛前辈们打个招呼。
然而,当他看清包厢内的景象时,所有到了嘴边的话都硬生生噎了回去,嘴巴张成了“o”型。
偌大的包厢,安静得可怕。
霍先生端坐主位,凝神静观;朱林、秦沐瑶等女眷屏息而立;陈北玄、叶凡等年轻棋手更是如同泥塑木雕。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包厢中央——那里,八张棋盘扇形排开,八位他平日里需要仰望的棋坛顶尖大师正襟危坐,面色凝重。
而穿梭于这八张棋盘之间,时而驻足沉思,时而果断落子的,竟是刚才那个在火车站台上见过、差点被他忽视的知青,李卫民?!
“这……这是……” 赵国龙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下意识地就想出声询问。
可他刚发出一点气音,离门最近的陈北玄就猛地回头,对他使劲摆手,眼神里满是“别出声”的警告。
旁边的叶凡也赶紧凑过来,把他拉到角落里。
“赵师兄,你可算来了!小声点!”
叶凡压着嗓子,语速极快,脸上还残留着之前的震撼与颓丧,“看见没?李卫民,就是写《棋王》那个,正在同时跟八位大师下棋!车轮战!一对八!”
“啥?!一对八?!”
赵国龙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声音不自觉拔高了一度,又赶紧捂住嘴,心脏砰砰狂跳。
他作为象棋界的后起之秀,师从王家良,太清楚“一对八”意味着什么了!这八位可不是阿猫阿狗,是杨官林、胡龙华、蒋志良、柳大桦……任何一个单独拎出来,都是需要他全力以赴、甚至未必能讨到好的存在!
同时跟八个下?这已经不是下棋了,这是挑战人类脑力和精力的极限!是只有在传说或者《棋王》那样的小说里才可能出现的场景!
“千真万确!” 陈北玄也低声道,语气复杂,“刚才他还一对二,下了盲棋,把我和叶师弟杀得……唉!现在霍先生设了彩头,赢一盘奖一千,所有大师都坐不住了……”
赵国龙听着两人三言两语、夹杂着无尽懊悔的简述,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又迅速化为冰冷的战栗。
盲棋一对二?彩头一千一局?八位大师同时应战?
第315章 八面烽烟,智斗群英(三)
每一个信息都像重锤敲在他心上。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住场中那个沉稳移动的身影,目光灼热得几乎要燃烧起来。
这意味着什么? 他比陈、叶二人更清楚!
这意味着,无论今晚结果如何,眼前这八盘同时进行的对局,都必将成为棋坛口耳相传、甚至可能载入某些记录的传奇一幕!
而他,竟然因为迟到,完美错过了参与其中、成为这传奇一部分的机会!
哪怕最后输了,能在这样的场合下与李卫民交手,也足够吹嘘一辈子,对棋艺的领悟恐怕也能受益匪浅!
一想到自己因为路上那点磨蹭和师父的“惩罚”,竟然与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失之交臂,赵国龙就觉得肠子都快悔青了,心里像有一百只爪子在挠!
很多年以后,当他已然功成名就,斩获几次全国冠军头衔,回想起这个夜晚,回想起这间包厢里无声的惊雷,他仍旧会感到灵魂深处的颤栗与无尽的遗憾——为什么,自己没有早到那么一点点?
此刻,所有的喧哗、抱怨、路途的辛苦都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迅速平息了喘息,像其他人一样,屏住了呼吸,蹑手蹑脚地找了个能够纵观全局的位置,眼睛一眨不眨地投入到了那八张棋盘的方寸战场上。
作为一名棋手,能亲眼见证这样史诗般的对决,已是莫大的幸运。
他不再发出任何声音,全身的感官都调动起来,试图捕捉李卫民每一步的意图,分析每一位大师的应对,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试图跟上这八条并行不悖却又交织着无形硝烟的思维线。
包厢内,依旧寂静。
只有棋子的轻响,李卫民衣袂的微动,以及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新来的赵国龙迅速融入了这专注的场域,仿佛他本就该在此处。
而棋局的风暴,仍在无声而激烈地席卷每一个角落。
对局逐渐进入中盘。
李卫民开始亮出他的“秘密武器”。
对柳大华的中炮局,在某个看似寻常的兑子关口,李卫民突然走了一步“炮五退一”,这步棋在传统理论中稍显迟缓,容易失先。
柳大华本能地进车捉炮,准备扩大先手。
不料李卫民后续接连走出“马七进六”、“车九进二”等看似凌乱、实则环环相扣的招法,弃掉一炮,却换来了双马过河、车占要津的凌厉攻势,瞬间反客为主!柳大华猝不及防,中了弃子飞刀,瞬间陷入苦思。
对徐天立的起马局,进入中盘缠斗时,李卫民走了一步“车二平四”,这步平车看似平淡,却暗藏一个后世软件评价极高的“先弃后取”战术雏形。
徐天立思考良久,选择了一路稳健变化,却不知不觉落入了一个稍亏但极其隐蔽的残局形势。
李卫民心中暗定,这盘棋若不出意外,将是一场漫长的磨斗,但自己已占得一丝难以察觉的软件式优势。
对傅广明的上士局,傅光明一直试图打破李卫民铁桶般的阵势。
李卫民则坚守之余,突然在看似绝对不可能的位置,走了一步“马二进一”,边马跳跃!这步棋在常规思维里位置不佳,易受攻击。
傅广明下意识地挺兵驱赶,李卫民顺势“马一进三”,再跳!两步跃马,竟然从最边陲跳到了河沿,隐隐威胁红方薄弱的侧翼!傅广明这才惊觉,自己看似积极的进攻,阵型却出现了细微的裂痕。李卫民这手“怪招”取得了奇效。
当然,并非所有“软件招”都能立竿见影,也并非所有针对性策略都能如愿。
对杨官林的棋,李卫民虽极力保持复杂,但杨老功力太深,总能化繁为简,通过精妙的兑换将局面导向虽稍劣但极其坚韧、易于防守的残局。
李卫民感到,想赢杨老,难如登天。对胡荣华的飞相对挺卒局,胡荣华展现了他全面的功力,子力协调,步步为营,李卫民虽未落下风,但也找不到明显突破口,局面胶着。
八盘棋,如同八条蜿蜒奔腾的河流,有的惊涛骇浪,有的暗流汹涌,有的平静如湖却深不可测,还有的则在平稳中积蓄着力量。
李卫民的大脑如同八核处理器全速运转,同时处理八个截然不同的复杂局面。
灵泉水改造带来的精力支撑着他不至于迅速疲惫,但那种精神上的高度紧绷和消耗,依然让他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包厢内的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随着进入中盘搏杀阶段,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考验,要开始了。
时间在棋子起落间悄然流逝。
李卫民如同一位在八条战线上来回奔波的统帅,精神高度集中,大脑超负荷运转。
纵然他年轻力壮,面对八位顶尖大师源源不断的压力、精妙各异的招法,他也开始感到一阵阵轻微的眩晕和精力不济。
额角的细汗逐渐汇聚,后背的衬衫也被微微浸湿。
他心知不能硬撑,必须补充“能量”。
趁着自己刚在王家良棋盘前落下一子,他顺势直起身,揉了揉眉心,目光扫向一旁的茶桌,准备去倒杯水,借机将灵泉水混入其中,好补充补充精神。
然而,还未等他迈步,一杯温度恰好的清茶已经递到了他的手边。
李卫民微怔,抬眸看去,正是朱林。
她不知何时已悄然站在茶桌旁,一直关注着他。
此刻,她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盛满了显而易见的关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轻声道:“喝口水吧,润润喉。”
旁边的秦沐瑶也攥着小拳头,小声但坚定地加油:“李卫民同志,加油!你一定能行!”
这细微的关怀和鼓励,显得格外温暖。
李卫民心头一暖,接过茶杯,对二女露出一个感激而镇定的微笑:“谢谢,我会尽力。”
他借着低头饮茶的姿势遮挡,意念微动,一丝清凉甘冽的灵泉水已悄无声息地混入茶中。
温水入喉,那独特的清凉气息瞬间沿着喉咙扩散,如同一股清泉涌入了近乎干涸的思维原野,疲惫感被迅速驱散,精神为之一振,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清明。
他放下茶杯,对朱林点了点头,再次投身棋局。
棋局,已然全面进入中盘搏杀的深水区。
布局的优势劣势初步显现,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关乎主动权的争夺、战术的贯彻,乃至胜负的关键一手!
第316章 八面烽烟,智斗群英(终)
柳大桦不愧“中局扭杀力第一人”的称号,虽中了李卫民的“弃炮飞刀”暂时被动,但他凶性不减,反而激发了更强的斗志。
他利用李卫民为维持攻势而稍显薄弱的左翼,集结剩余车马炮,发起了一波又一波近乎蛮横的反扑,试图搅乱局面,乱中求生。
棋盘中路与侧翼杀得天昏地暗,子力纠缠在一起,每一步都充满火药味。
李卫民冷静应对,以精准的算路化解对方最凶险的几招反击后,终于抓住柳大桦急于扳回而露出的一丝破绽,一步“车八平六”卡住肋道,紧接着“马六进四”蹬槽,形成绝杀之势。
柳大桦瞪着通红的眼睛看了半晌,最终长叹一声,将手中棋子“啪”地扣在棋盘上,闷声道:“我输了!”
棋风凶悍的他,最终倒在了更精准、更犀利的攻击之下。
而徐天立这边,则完全是另一种风格。
局面看似平稳,实则暗藏玄机。
李卫民凭借一步“软件级”的平车,取得了一丝几乎无法用当下棋理解释的、极其微妙的残局优势。
进入残局后,李卫民将后世对残局定式的深刻理解和精细化操作发挥得淋漓尽致。
徐天立作为理论大家,残局功夫本也深厚,但他渐渐发现,无论自己如何腾挪,李卫民总能先一步抢占最佳位置,或者通过巧妙的顿挫、等着,将原本看似均势的局面一点点导向对黑方有利的方向。
那优势如同滚雪球,缓慢却坚定地扩大。
最终,形成车马兵士象全对车炮单缺士的实用残局,且红方兵临城下,黑方回天乏术。
徐天利推枰认负,摇头苦笑:“李同志这残局功夫,细腻入微,老朽佩服。这盘棋,输得心服口服。”
两位大师接连认负,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
包厢内响起低低的惊叹声。
李卫民竟然真的在正面交锋中,接连拿下了以力量着称的柳大桦和以理论见长的徐天立!
然而,战斗远未结束,甚至更加白热化。
蒋志良这边,这盘棋从一开始就是稳扎稳打的阵地战。
李卫民采用正统起马局,蒋志良应以稳健的屏风马。
双方都在比拼内功,比拼对局面的理解和对细微优势的捕捉。
中局阶段,李卫民突然改变策略,在看似平淡的兑子中,走了一步极具深意的“弃兵” —— 主动送掉一个过河兵,换取双车迅速占据要道,并对红方稍显滞涩的子力形成压制。
这手弃兵打破了僵局,蒋志良虽尽力调整,但阵型已被打乱。
李卫民得势不饶人,车马炮协同作战,步步紧逼,最终以多子之势逼迫蒋志良签订城下之盟。
蒋志良的稳健,在更具侵略性和大局观的策略面前,未能守住。
傅广明被李卫民“上士局”开局和后续的“边马怪招”打乱了节奏,一直有些别扭。
进入中盘,他急于扳回,发动了猛烈的攻势。
李卫民则展现了惊人的韧性,防御得滴水不漏,并在傅光明久攻不下、心态略有急躁之际,敏锐地捕捉到对方子力前倾留下的空档。
一招精妙的“炮八退一”回马枪,不仅化解了对方攻势,更反手牵制住了红方的主力车炮。
傅广明攻势受挫,后院起火,顿时陷入被动。
李卫民趁机调动兵力,展开反击,最终以多兵且兵种优势获胜。
傅广明的刚柔并济,在李卫民更胜一筹的战术弹性和时机把握面前,未能奏效。
王家良深知李卫民棋路,开局被仕角炮避开锋芒后,中局发力,试图以他最擅长的弃子强攻打开局面。
然而,李卫民对老王的棋风太熟悉了,防守得极具针对性,总是能提前化解掉最凶险的杀招。
两人在中盘展开了精彩的对攻,火花四溅。
最终,李卫民凭借更年轻的精力、更精准的后半盘计算,在复杂的对杀中快了一步,险胜王家良。
王家良输棋后,非但不恼,反而拍了拍李卫民肩膀,欣慰大笑:“好小子!这盘输得痛快!”
至此,李卫民已连下五城!徐、柳、蒋、傅、王五位顶尖大师相继败北。
包厢内的气氛已经不仅仅是震惊,而是带着一种见证历史的肃穆。霍先生眼中的赞赏几乎要满溢出来。
剩余三盘,则进入了更加艰苦的鏖战。
李来裙的棋厚重如山,大局观极佳。
李卫民的“仙人指路”未能扰乱其心神。整盘棋,李来群始终把握着微弱的先手,子力协调,阵型稳固。
李卫民使出浑身解数,试图制造混乱或寻找突破口,但李来群防守得密不透风,进攻也步步为营,不给任何可乘之机。
棋局在漫长的拉锯战中逐渐简化,最终兑尽大半主力,形成马炮对双马的残局。
二人均使出浑身解数,最后仍旧不能取胜对方。
眼看再下下去也只是磨棋盘,无奈只能提和。
和杨官林杨老下的这盘棋是真正的功力较量。
杨官林无愧“残局圣手”,任凭李卫民如何努力保持复杂,他总能用看似轻描淡写的兑换,将局面导向对自己有利或至少均势的残局。
进入残局后,杨官林细腻无比的运子、对兵卒的运用、对士象的调度,简直如同艺术。
李卫民虽然拥有后世更先进的残局理念,但杨官林的经验和功力实在太过深厚,总能在他以为找到机会时,走出更老练的应对。
最终,棋局再次走向官和。
杨官林捻须微笑:“卫民小友残局亦是非同凡响,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李卫民心悦诚服:“杨老功力通神,晚辈受教。” 这盘和棋,含金量极高。
最后对局对胡龙华,这是八盘棋中,李卫民唯一处于下风,并最终落败的一局。
胡龙华无愧“十连霸”、“棋坛司令”之名,面对李卫民的飞相局,他应对得从容不迫,布局阶段就取得了稍优的局面。
进入中盘,胡荣华展现了其全面的功力,子力调动如臂使指,攻势如潮水般层层递进,既凌厉又稳健。
李卫民疲于应对八线作战,精力分配终究到了极限,在这盘棋的中后盘出现了一次不易察觉但致命的软手,被胡龙华敏锐抓住,一举扩大优势。
尽管李卫民竭力周旋,但面对状态极佳、毫无破绽的胡荣华,终究无力回天,最终告负。
胡龙华赢棋后,神色依旧平静,对李卫民道:“李同志同时应对八局,能有此表现,已是惊世骇俗。若专心对弈一局,胜负犹未可知。”
这番话,既是肯定,也是高手间的尊重。
第317章 捐赠
当最后一枚棋子落定,李卫民缓缓直起有些僵硬的身躯,环顾四周。
八盘棋,五胜(徐天立、柳大桦、蒋志良、傅广明、王家良),两和(李来裙、杨官林),一负(胡龙华)。
包厢内,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喝彩!
车轮战,以一敌八,面对当代棋坛几乎最顶尖的阵容,取得如此战绩,本身就是一段活着的传奇!
霍先生激动地站起身,大声道:“好!好一个李卫民!好一场‘群英会’!今夜所见,老夫此生难忘!八千元奖金,卫民独得五千!其余三千,按约发放!”
他看向李卫民,眼中满是激赏,“卫民,未来棋坛,必有你一番天地!”
朱林和秦沐瑶激动得眼眶微红,望着那个在掌声中依旧挺拔却难掩疲惫的身影,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骄傲与悸动。
赵国龙站在角落,早已震撼得无以复加,他亲眼见证了传奇的诞生,那份激动与遗憾交织,让他浑身颤抖。
掌声渐歇,但包厢内激荡的热流未止。
霍先生命人将奖金当场点清,获胜的厚厚五捆崭新的千元大钞,再加上和棋的一千元,连同之前赢得的两千三百元,李卫民面前已堆起一座令人目眩的小山。
然而,让人意外的是,李卫民并未急于将这些钱收入囊中。
他站在棋盘环绕的中心,灯光洒在他略显疲惫却更显沉静的年轻面孔上。
他先是对着八位大师再次深深鞠躬,然后转向霍先生,目光清澈而坚定。
“霍先生,诸位前辈,”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夜厚赐,晚辈愧不敢当。这棋,晚辈赢了五局,按约是五千元。但晚辈心中深知,若无诸位前辈爱惜后进,甘为砥石,容我放肆挑战,更在棋局中处处点拨、留有余地,晚辈绝无可能侥幸至此。这非我一人之功,而是棋道传承、前辈提携之果。”
虽然众人都知道李卫民说的是场面话,但架不住这话听着舒服啊。
此前被赢棋的几位大师,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如今听了李卫民的一番话,对其不由得感官好了一些。
他顿了顿,在众人讶异的目光中,继续说道:“这笔奖金,于我是天文数字,于诸位前辈,亦是厚赠。
晚辈斗胆,有个不情之请——愿将此次所得奖金,分出三千元,用于发扬传播象棋,或由霍先生、杨老、王老、胡先生等前辈主持,用于三项事宜:其一,用于举办象棋比赛,作为奖金;其二,奖励、培养有潜质的青少年棋手,尤其偏远地区的苗子;其三,搜集、整理、出版历代棋谱孤本、前辈心得,莫使绝艺失传。”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所有人,包括见惯风浪的霍先生,都愣住了。
1977年,三千元是什么概念?一个普通工人十年的工资!
是许多人做梦都不敢想的巨款!
然而李卫民,这个年轻人,竟然眼睛都不眨,就要捐出?
就在这寂静之中,胡龙华忽然爽朗一笑,伸手便将方才赢棋所得的一千元中,分出一半,五百元崭新钞票,干脆利落地拍在了桌上。
“卫民老弟有此胸怀,我胡某岂能落后?这五百元,算我一份心意,添作基金!”
他目光炯炯,带着棋手特有的爽利:“棋道传承,匹夫有责。这钱,捐得痛快!”
杨官林与李来裙对视一眼,两位以和为贵的大师,眼中也闪过决断。杨官林温声道:“老朽与来裙,方才与卫民小友两局和棋,各得五百元彩头。这钱,本就源于切磋交流,源于棋道本身。如今卫民小友愿以巨资反馈棋道,我等这两份彩头,也一并放入,聊表支持。”
李来裙沉稳点头:“杨老所言极是。和棋之赏,归于棋道,再合适不过。”
他们并未言明这是“捐赠”,态度却更为超然——这本就是棋道馈赠之利,如今以更妥善的方式回归棋道,圆满无碍。
这一幕,让在场众人心中震动更甚。李卫民的义举,如同投入湖心的巨石,而胡龙华、杨官林、李来裙的响应,则让涟漪扩散成了浪潮。
此刻,李卫民面对众人讶异与探询的目光,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这个时代罕见的疏朗与通透。
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和,却似乎带着某种沉静的力量:
“霍先生,诸位前辈,或许觉得晚辈此举突兀。其实理由很简单。”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眼前堆积的钞票,眼神清澈,无半分贪婪或不舍。
“钱财如水,流动起来,方能滋养万物;囤于己身,不过一串数字罢了。晚辈有幸,略通狩猎山林之道,偶涉文墨棋枰之趣,所求的,从来不是堆积金银。我只想活得明白,活得潇洒,做些自己觉得真正有意义、心中快意之事。”
“今夜能与诸位前辈坐而论道,纹枰手谈,已是人生大幸。这笔奖金,是棋缘所赐。将其一部分用于滋养这片孕育了缘分的土壤,让后来者能有更好的阶梯,让前辈智慧不至于湮没,让象棋这门古老艺术能闪耀更亮的光——这让我感到愉悦,感到值得。这便足够了。”
“至于安身立命,”他笑容微敛,显出几分踏实的笃定,“晚辈尚有双手,有些许见识,留下之资足以应对。知足常乐,心无挂碍,方能行稳致远。这笔捐赠,于我而言,非牺牲,而是选择——选择一种更让我心安理得、快意潇洒的活法。”
包厢内落针可闻。
朱林望着李卫民,只觉得心口被一种滚烫而柔软的东西充盈着,眼前的男子,光芒万丈之后,是这般厚重如山的胸怀。
秦沐瑶也掩住了嘴,眼中满是震撼与钦佩。
王家良深吸一口气,用力拍了拍李卫民的肩膀,眼圈有些发红:“好小子!好气魄!我老王没看错人!”
霍先生静静地看着李卫民,看了许久。他商海浮沉,阅人无数,见过慷慨的,见过智慧的,见过锋芒毕露的,却少见如此年轻,便能在巨大的名利诱惑面前,清醒地看到更重要的东西,并愿意割舍利益去承载的。
这不是简单的“会做人”,这是一种格局,一种情怀。
“哈哈哈!”霍先生突然朗声大笑,笑声畅快淋漓,仿佛卸下了某种重担,又像是看到了无比珍贵的未来。他走到李卫民面前,用力握住他的手:
“卫民啊卫民!老夫今日,不只是见识了‘棋王’的技艺,更是见识了‘棋王’的品格!好一个‘回馈棋道,致敬前辈’!好一个‘安身立命,亦求心安’!你这份心意,这份格局,老夫若不成全,岂不是枉活了这把岁数?”
霍先生居然称呼李卫民为棋王,而且在场诸位,并没有一个人觉得不妥当的。
第318章 棋王杯和复盘
霍先生转向众人,声如洪钟:“李卫民同志所请,老夫全力支持!这三千元,加上胡,杨,李三人的一千元五百元,老夫再追加两千五百元,凑足七千!就以今夜‘群英会’的名义,设立一项基金,专用于卫民刚才所说的三件事!杨老、王老、胡老弟,还有诸位大师,请你们共同监督操办!我们要让这笔钱,真正用在刀刃上,为我华夏象棋传承,点燃星星之火!”
“好!”
“霍先生高义!”
“卫民小友,真乃我辈楷模!”
喝彩声、掌声再次雷动,这一次,充满了由衷的敬意与振奋。
杨官林、胡龙华等大师看向李卫民的眼神,彻底不同了。之前是欣赏其才,此刻是敬重其人。
这个年轻人,不仅棋力通玄,更有一颗剔透的赤子之心和超越年龄的担当。棋道有此后继,何其幸也!
陈北玄、叶凡、赵国龙等年轻棋手,更是心潮澎湃。
李卫民此举,像一记重锤,敲碎了他们心中仅存的那点嫉妒与不甘,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惭愧与向往。
原来,真正的“高手”,不只是棋盘上的胜负,更是棋盘外的人生格局。
此时此刻,陈北玄,叶凡,赵国荣三人,均对李卫民生出一股高山仰止的感觉。
李卫民也笑了,那笑容干净而释然。
他再次躬身:“多谢霍先生!多谢诸位前辈!”
李卫民不知道的是,他今夜凭一时心意、快意人生提出的倡议,连同霍先生追加的投入以及胡龙华、杨官林等大师的响应,汇聚成的这笔“群英会基金”,究竟在未来激荡起了怎样绵长而广阔的回响。
这笔基金,成为了后来推动华夏象棋事业专业化、普及化的重要火种之一。
它不仅切实资助了许多偏远地区的棋苗,整理出版了数部珍贵的古谱遗着,更重要的是,它奠定了一个理念——象棋竞技,值得拥有更规范化、更具激励性的模式。
数年后,一项以促进棋手交流、激励新秀为宗旨的全国性象棋邀请赛应运而生。
赛事的主办者与参与者们,不约而同地追溯其精神源头,想到了那个传奇的哈尔滨冬夜,想到了那位捐资倡义的年轻“棋王”。
经霍先生、杨官林、胡龙华王家良等元老一致赞同,这项赛事被正式定名为——“棋王杯”。
“棋王杯”不仅成为国内象棋界的一项传统重要赛事,更因其独特的创办渊源和精神内涵,既鼓励顶尖竞技,也关注传承与未来,被誉为“最有情怀的棋赛”。无数棋手在此崭露头角,无数经典对局于此诞生。
而李卫民,这位“棋王杯”精神上的奠基人,尽管他日后的人生重心并未完全局限于象棋界,甚至参赛不多,但他在这个夜晚展现出的绝世棋艺、宏阔格局与洒脱胸襟,早已深深铭刻在棋坛的记忆中。
很多年以后,在场诸位象棋大师和弟子们,谈论起这个夜晚,仍觉心潮澎湃,以能亲眼目睹李卫民神乎其神的象棋招法,其豁达不羁品格而感到荣耀。
在众多棋迷与后世棋史研究者心中,他与杨官林、胡龙华并列,被尊称为影响了象棋一个时代的“三大宗师”之一的隐宗师。
他的故事与“棋王杯”一起,激励着一代又一代棋手:棋道的至高境界,不仅在方寸之间的胜负,更在于棋手对这项运动本身所怀有的那份热爱、担当与潇洒情怀。
棋局虽终,余韵未歇。
包厢内灯火通明,诸位大师与弟子们无人离去,反而自发地围拢到那八张棋盘前,目光灼灼,脸上尽是意犹未尽的兴奋与探讨的渴望。
方才的对局实在太过震撼,许多精妙之处、神来之笔,在激烈的对弈中一闪即逝,此刻正是复盘钻研的绝佳时机。
“来来来,先看我这盘!”
柳大桦嗓门洪亮,指着自己那盘被杀败的棋局,脸上并无多少懊丧,反而充满棋手特有的探究热情,“卫民老弟那手‘炮五退一’接弃炮强攻,我越想越觉得邪门!这路子……太野了!可细算下来,环环相扣,弃得果断,攻得精准,简直不像人能算出来的!”
胡龙华已走到他与李卫民对弈的棋盘前,凝神看了片刻,修长的手指在几个关键点上虚点,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最终化为一声长叹:
“不可思议。你们来看这里,中局第十三手,他走了一步‘相五退三’,当时我只觉得稍缓,现在复盘,才发现这步棋至少预见了后面七步的变化,为我设下了一个极其隐蔽的陷阱。我虽侥幸未入彀,但子力已被悄悄调离了最佳位置……这等深远的算度和布局耐心,匪夷所思。”
杨官林和蒋志良则凑在另一张棋盘前,两位以稳健细腻着称的大师,此刻正对着一盘残局阶段李卫民走过的几步“软着”低声讨论。
“蒋兄,你看此地,”杨官林指着棋盘一角,“卫民小友这步‘兵一进一’,看似随手闲庭,实则暗藏玄机。它不仅避开了我预先设下的一个兑子简化局面的小圈套,还为我边线的马留下了一个长期的隐患……这绝非随手,而是对残局子力位置价值有着超乎常理的直觉和理解。”
蒋志良默默点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棋盘上敲打着,良久才道:“还有对傅广明那盘,开局‘士四进五’已是惊世骇俗,中局那步‘马二进一’跳跃边陲,更是天外飞仙。不合棋理,却偏偏有效,打乱了所有常规应对。这……这需要何等惊人的想象力和对局面本质的洞察?”
王家良嗓门更大,拉着李来裙、徐天立等人,指着自己被李卫民用熟悉又陌生的“仕角炮”变例击败的棋局,又是懊恼又是兴奋:
“这小子!对我使诈!这仕角炮后面的变化,跟我研究的不一样!这几步次序调整,还有这个弃兵的时机……妙啊!真是妙!感觉像是……像是有人站在更高处,把所有的变化都算透了,然后挑了一条最让我别扭的路子!”
第319章 快拿药
众人越是复盘,越是心惊。
他们发现,李卫民的许多招法,尤其是那些让他们当时感到别扭、意外甚至觉得“有问题”的棋,在事后冷静分析下,往往都指向了更深层、更优的局面。
有些思路完全跳脱了当下的棋理框架,如同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启示,精妙、高效,却带着一种非人的、极度理性的冷酷美感。
“这……这有些招法,简直非人力所能及。”
年轻的赵国龙听得心旌摇荡,忍不住喃喃道,“感觉不像是人在下棋,倒像是……像是有一本来自未来的棋谱,被他完美地演绎了出来。”
他这话无意中说出了许多人的心声。
胡龙华目光深邃,缓缓道:“或许,这就是真正的‘棋感’通神吧。卫民老弟的棋,不拘泥于定式,不盲从于经验,每一步都直指局面最核心的要点。这种能力……旷古烁今。”
霍先生虽然棋力不及众位大师,但见识超卓,听着众人的分析与惊叹,看着那一张张棋盘上留下的玄奥轨迹,对李卫民的评价不禁又拔高了几分。
此子不仅技艺超群,其棋路中所蕴含的这种超越时代的“先知”般的洞见,才是真正可怕又可敬的地方。
这一夜的复盘,持续了许久。
众位大师和他们的弟子们,如同挖掘一座刚刚发现的巨大宝藏,每一局棋都反复推敲,每一次非常规的招法都引起激烈讨论。
他们从最初的震惊、疑惑,逐渐变为深深的叹服和收获的喜悦。
许多思路被打开,许多陈旧的观念受到冲击。
可以说,李卫民这八盘棋,如同一阵强劲的新风,吹进了略显沉闷的棋坛,带来的启迪是巨大而深远的。
后来,这些棋局中的精华部分,特别是那些堪称“鬼斧神工”的非常规妙手、颠覆性构思,被精心整理出来。
因其招法精妙算度深远,想象力天马行空,宛如鬼神之作,被收录进了当时正在编纂的《象棋鬼手百局》一书,并占据了相当重要的篇幅。
后世无数棋手研习这些棋谱时,无不被其中蕴含的深邃算路和神鬼莫测的想象力所震撼,李卫民之名,也因此更加神秘而崇高。
因其棋风灵动如仙,算路深邃如魔,招法神鬼难测,竟与近代传奇棋手“棋仙”钟珍相提并论,被棋坛并称为 “南仙北谶” ——钟珍棋风飘逸似仙,李卫民棋路则如谶语般精准预见未来,玄奥难明。
就在众人沉浸于棋局奥妙之时,李卫民已悄然退到包厢一侧的沙发上坐下。
高度集中的精神一旦松弛,排山倒海的疲惫感便涌了上来,他闭目靠在椅背上,眉心微蹙,额角还有未擦净的细汗。
一双微凉而柔软的手,忽然轻轻按上了他的太阳穴,力道适中地揉压起来。
指腹带着令人舒适的微凉,揉散了那紧绷的胀痛,带来一阵轻松。
李卫民有些讶异地睁开眼,侧头望去,只见朱林不知何时已坐到了他身侧,正专注地为他按摩着头部。
她微微倾身,几缕发丝垂落,身上传来淡淡的、好闻的清香,那双平日里清澈甚至有些清冷的眼眸,此刻盛满了温柔的关切。
见李卫民看来,朱林手上的动作未停,只是唇角弯起一抹极浅却动人的弧度,声音轻柔:“舒服吗?我在家时,常这样替我父亲按摩,他总说能解乏。”
她的手指纤细却有力,穴位拿捏得恰到好处,那份细致与体贴,与她平日略显清冷的外表形成了微妙的反差,却更显得动人。
“很舒服,谢谢。”李卫民放松身体,诚实地享受这难得的照料,疲惫的脸上露出舒缓的神色,“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手。”
“看你累得厉害。”朱林的声音低了几分,目光扫过他略显苍白的脸,“刚才……真的很了不起。” 这句话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感,钦佩、震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和……喜欢?
这时,秦沐瑶也捧着杯温水和一小碟切好的苹果,有些笨拙地凑了过来。
她小脸微红,似乎不太习惯做这样照顾人的事,但眼神却亮晶晶的,满是真诚:“李……李卫民同志,喝点水,吃点水果吧。” 她小心翼翼地将水杯递到李卫民手边,又举着果碟,一副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模样。
李卫民心中温暖,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又用牙签扎起一块苹果,对秦沐瑶笑道:“谢谢你,沐瑶同志。你也忙了一晚,坐下歇歇吧。”
秦沐瑶这才如释重负般在旁边坐下,看看李卫民,又看看正在为他按摩的朱林,脸上露出有些羡慕又替他们高兴的单纯笑容。
包厢一角,棋局复盘讨论得热火朝天;另一角,却是难得的宁静温馨。
李卫民闭目养神,感受着额角传来的恰到好处的按压和两位女子真诚的关怀,连日来的奔波、紧绷的神经,似乎都在这静谧中缓缓溶解。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或沉浸棋局,或享受片刻宁静之时,变故陡生!
主位上的霍先生正与身旁的杨官林笑着说话,脸色却突然一白,眉头紧紧拧在一起,额上瞬间沁出豆大的冷汗。
他捂住心口,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朝一旁歪倒下去!
“霍先生?!”
“霍老!”
惊呼声四起,离得最近的杨官林和王家良骇然伸手去扶,却已慢了半拍。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一道身影已如猎豹般从沙发处弹射而起!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李卫民竟已跨越数米距离,后发先至,在霍先生身躯即将触地前的一刹那,稳稳地将其托住,缓缓放倒在厚实的地毯上。
其速度之快,动作之敏捷,再次让所有人瞳孔一缩——这速度,比猎豹还快啊!
“霍先生!霍先生!” 李卫民单膝跪地,扶住霍先生的上半身,连声呼唤。
霍先生脸色发青,呼吸急促,一手死死攥着胸前的衣襟,另一只手费力地摆了摆,艰难道:“药……药……”
“药!快拿药!” 王家良急声大吼。
霍先生的随从早已吓得脸色惨白,闻言猛地惊醒,手忙脚乱地从随身皮包中翻出一个小药瓶,颤抖着倒出两粒白色药片,又有人递上温水。
李卫民协助着,小心翼翼将药片送入霍先生口中,助其和水服下。
第320章 神乎其神的九花玉露水
服药后片刻,霍先生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脸上也恢复了一些血色。
他闭眼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睁开,目光略显疲惫,却已恢复了清明。
他看着围在身旁一张张关切的脸,尤其是近在咫尺、脸上还带着未散急切之色的李卫民,勉强笑了笑,声音有些虚弱:“没事了……老毛病,吓着大家了。”
众人见他确实好转,方才那颗提到嗓子眼的心总算落了回去,纷纷长舒一口气。
朱林和秦沐瑶也早已惊得站起,此刻才觉得腿有些发软。
霍先生却未松开抓着李卫民手臂的手,用力握了握,眼中满是感激:“卫民,刚才……多亏了你。反应真快。”
刚才若非李卫民那远超常人的反应和速度,他这一摔恐怕不会轻。
“霍先生言重了,应该的。”
李卫民摇摇头,眉头微蹙,仔细打量着霍先生的脸色。虽然比刚才好多了,但眉宇间仍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灰败与疲惫,眼底血丝也未褪尽。他想起霍先生传奇却又操劳的一生,心中敬意与一丝不忍交织。
霍先生似看出他的担忧,豁达地笑了笑,语气带着看透世事的淡然:“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没什么大碍,就是些年轻时拼命落下的老毛病。
你们是不知道,我当年白手起家,跑船运货,什么事都得自己扛,饥一顿饱一顿是常事,几天几夜不合眼也熬过。唉,这身体啊,就像机器,年轻时候透支得狠了,年纪一到,零件就得跟你闹脾气。”
他拍了拍李卫民的手背,语重心长:“你们年轻人,前途无量,可千万要爱惜身体,别学我当年……”
李卫民静静听着,心中主意已定。
他敬佩霍先生的为人与贡献,更念及今日受其厚待,不仅是厚赐奖金,更有知遇赏识之意。
他李卫民行事,向来不愿平白受人恩惠,霍先生地位超然,自己能回报的机会或许不多。
如今见其病痛缠身,自己恰好身怀或许能缓解其苦的“良药”,岂能袖手旁观?
心念一动,一个小瓶已悄然出现在他掌心。
瓶中装着约半两清澈无比的液体,正是每日产量有限、极为珍贵的灵泉水。
他握着瓶子,对霍先生正色道:“霍先生,晚辈这里恰好有一种……嗯,祖传的调养之物。虽不敢说真能包治百病,但对于调理身体根基、缓解陈年痼疾、强健体魄,或许有些意想不到的效用。”
“哦?” 霍先生有些讶异,目光落在那不起眼的小瓶上。
周围众人闻言,也纷纷投来好奇与怀疑交织的目光。
“包治百病”、“强身健体”……这种说法在此时听起来,未免有些像江湖骗子的口吻,与李卫民之前沉稳睿智的形象颇有些违和。
李卫民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知道空口无凭难以取信,尤其对象还是霍先生这般人物。
他并不慌乱,反而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郑重与“忍痛割爱”之色,开始了他即兴的“吹嘘”:
“此物名唤‘九花玉露水’,乃是祖上机缘巧合所得秘方所制。取千年雪山顶峰首日朝阳融化的雪水为‘无根天水’,配以极北之地百年一现的极光映照下采集的九种奇花晨露为引。更需寻得至少三百年份的野山参、通体紫韵的灵芝、成形何首乌等数十味珍稀药材,取其精华,以古法反复淬炼、融合。”
他语速平缓,却描绘得煞有介事:“炼制过程更是繁琐苛刻,需在特定节气、星象之下,以文武之火交替煅烧七七四十九日,期间火候不能有丝毫差错。成液后,还需埋入灵秀之地蕴养三年,吸收天地灵气,方能得此少许。因其用料珍罕、制法繁复、成率极低,家中也所存无几。说是能固本培元、调和阴阳、祛除沉疴,并非虚言。”
他看向霍先生,语气诚恳:“今日得见先生身体不适,晚辈想起此物,或可一试。若非敬重先生为人,心有不忍,晚辈是绝舍不得动用这用一点便少一点的传家之物。”
这一番话说得玄之又玄,却又细节满满,把众人唬的一愣一愣的。
信吧,实在过于离奇;不信吧,看李卫民那郑重其事的模样又不似作伪。
况且,以他今夜展现的能耐,似乎有些常人不及的秘密,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霍先生眼中也闪过一丝惊异与思索,他阅历丰富,见过无数奇人异事,倒没有立刻否定。
就在这时,李卫民轻轻拔开了那小巧瓶子的塞子。
一股极其清淡、却难以言喻的清新气息瞬间飘散出来,似有若无,仿佛雨后森林最纯净的空气,又带着一丝沁人心脾的甘甜凉意。
闻到这股味道后,离得最近的霍先生精神不由为之一振,原本胸腹间残留的些许憋闷感似乎都松快了一分。
而更令人惊讶的是,一直蜷在李卫民大衣内袋里打盹的毛球,小鼻子猛地耸动了几下,下一秒便“嗖”地探出毛茸茸的小脑袋,乌溜溜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紧紧盯着李卫民手中的小瓶子,嘴里发出“叽叽叽”急切的轻叫,小爪子还试图往外扒拉,那副渴望又可爱的模样,十足十像个见了糖的孩子!
通灵紫貂如此异动,无疑为这“九花玉露水”增添了一抹神秘而可信的色彩。动物,尤其是灵性动物,对天地精华之物往往有着人类不及的直觉。
霍先生见状,眼中疑虑散去大半,反而生出了几分兴趣与期待。
他笑了笑,带着一种看透世情又愿意尝试的豁达:“既然卫民一番心意,又有如此‘灵兽’为证,老夫便信你一回,尝尝这‘九花玉露水’的滋味。” 他一生冒险拼搏,胆识过人,此时虽在病后,豪气未减。
李卫民不再多言,小心地将瓶口凑到霍先生唇边。
霍先生微微仰头,将那小半瓶清澈液体一饮而尽。
灵泉水入喉,初时只觉得一股清凉直坠腹中,随即化为温和的暖流,迅速向四肢百骸扩散开来。霍先生忍不住轻轻“唔”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第321章 神药没了
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下,只见霍先生原本眉宇间那丝灰败与疲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脸上的血色真正变得红润自然,而非药力催逼下的潮红。
额角细密的冷汗不知何时已干,呼吸变得深沉而平稳,甚至连眼底那些许血丝都淡了不少。
不过片刻,霍先生重新睁开眼时,眸中精光重现,甚至比病发前更显清亮有神!
他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活动了一下肩膀,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惊奇之色:“这……好奇妙!方才那股憋闷绞痛之感,此刻竟已消散无踪!浑身暖洋洋的,好似……好似年轻了十来岁,精力充沛!”
他握了握拳,感觉力量都恢复了许多。
“霍先生,您脸色好多了!” 王家良惊喜道。
“何止脸色,眼神都不一样了!”杨官林捻须观察,啧啧称奇。
胡龙华等人也围拢过来,看到霍先生这前后判若两人的变化,无不震惊。
原先的怀疑此刻尽数化为惊叹,看向李卫民手中那小瓶的眼神,充满了不可思议。
李卫民心中了然,灵泉水对于改善体质、驱除病灶有奇效,霍先生这是沉疴被灵泉之力缓解,身体机能得到了一次显着的滋养和提振。
他微笑道:“看来此物与先生有缘,能略尽绵力,晚辈不胜欣喜。不过此物终究是外力调养,先生日后还需多加保重,劳逸结合才是根本。”
霍先生感受着体内久违的轻松与活力,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他深深看了李卫民一眼,紧紧握住李卫民的手,用力晃了晃,一切尽在不言中。
一见那“九花玉露水”竟有如此立竿见影、近乎神奇的疗效,包厢内短暂的寂静后,瞬间被更强烈的惊叹与难以抑制的渴望所取代!
这哪里是什么寻常补药?分明是传说中的灵丹妙药!能令霍先生这样骤然发病、脸色灰败的人,在片刻间恢复红润、精神焕发,甚至自称“年轻了十来岁”!
强身健体、祛除沉疴……若所言非虚,这等神物,对于任何人,尤其是上了年纪、身上难免有些病痛或担忧健康的人而言,其诱惑力是无法想象的。
一时之间,几乎所有目光都再次聚焦于李卫民身上,更准确地说,是他手中那个已空空如也的精致小瓶。
连杨官林、胡龙华这等淡泊名利的大师,眼中也难免掠过一丝热切与好奇。
王家良与李卫民最熟络,按捺不住,第一个开口,声音带着急切与期盼:“卫民啊!你这药……可还有吗?若是还有,无论多大代价,老哥我都想要求上一点!家母年事已高,常年受风湿之苦……”
他这一开口,仿佛打开了闸门,几位同样关心中年迈长辈或有旧疾缠身亲友的大师,也忍不住流露出希冀之色,眼巴巴地看向李卫民。
李卫民心中早有预料,见状脸上立刻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混合着遗憾、无奈与一丝“宝物已失”的痛惜表情。
他轻轻摩挲着手中空瓶,长叹一声,语气诚恳又带着不容置疑的惋惜:
“王老哥,诸位前辈……非是晚辈吝啬,实在是……没有了。”
他举起小瓶,对着灯光,让众人看清那空空如也的瓶身,“祖上机缘巧合,耗尽心血,也只得寥寥数瓶传家。
历经岁月,到我手中时,仅余这最后一瓶,一直贴身珍藏,视为保命之物。方才见霍先生危急,不忍袖手,这才……”
他摇了摇头,继续加固之前“吹嘘”的设定:“方才晚辈所言,句句属实。那九花奇露、百年珍药、极光为引、古法淬炼……每一样都近乎可遇不可求。炼制之法更是繁复艰难,失败率极高。莫说晚辈,便是祖上鼎盛之时,倾尽全力也未能多制。此乃绝响,用一点,便真少一点了。”
如果说之前他说的这些,众人都只是半信半疑,那如今,众人已经信了大半。
如此神奇的药,假如能够轻易获得,反而不真实。
果然,众人闻言,眼中希冀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失望与羡慕。
看向霍先生的眼神,不由更多了几分“天大气运”的感慨——这等机缘,当真可遇不可求!
霍先生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心中明镜一般。
他服下“九花玉露水”后,不仅身体舒畅,思绪也格外清晰。他朗声一笑,打破了略显沉闷的气氛,语气豁达通透:
“诸位!看来老夫今夜,是沾了卫民天大的光,也是沾了这‘棋王群英会’的光啊!”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膛,中气十足,“这药效神奇,是老夫的福分。但正如卫民所说,此等灵物,机缘重于一切,强求不得。世间万物,各有其缘法,今夜之药缘在我,或许明日的棋缘、文缘就在诸位之中呢?”
他目光扫过众人,带着抚慰与开阔:
“况且,药石终是外力,真正的根基还在自身调养、在心境开阔。我等能齐聚于此,以棋会友,畅谈古今,本身已是身心愉悦之事,胜过多少灵丹妙药?卫民小小年纪,有此胸怀技艺,又心系棋道传承,这才是更值得我们高兴和期待的未来啊!”
霍先生这番话说得大气又得体,既安抚了众人求而不得的失落,又将话题引回今夜的主题和更积极的未来,更暗中再次抬高了李卫民的地位和众人对他的好感。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虽然心中遗憾犹存,但气氛总算缓和下来。
经此一番跌宕,众人也确实没有了继续深研棋局的兴致。
眼看时间也已不早,便纷纷向霍先生和李卫民告辞。
霍先生身体初愈却精神极佳,亲自将众位大师送至包厢门口,又是一番诚挚的感谢与约定日后相聚。
很快,包厢内只剩下霍先生及其随从、李卫民、朱林、秦沐瑶,以及王家良师徒几人。
王家良对李卫民道:“卫民,走吧,跟老哥回家住去,房间都给你备好了。” 赵国龙也在一旁热情点头。
李卫民正要答应,却听霍先生开口道:“家良,且慢。”
他转向李卫民,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卫民啊,你今夜消耗巨大,又一番折腾,再去家良那儿,怕是还要客气叨扰。我看,不如就住在这饭店里,楼上便有上好的客房,安静舒适,热水也方便。你们明日不是还要赶火车南下吗?好好休息一晚,养足精神。明天,我让司机直接送你们去车站,也省得再奔波。”
李卫民一听,连忙摆手:“霍先生,这太麻烦您了!使不得,我去王大哥家住就很好……”
第322章 难道,你就一点都没动心吗?
“欸!” 霍先生故意板起脸,假装不悦,“跟我还客气什么?你救助于我,我安排个住处、派个车,算什么麻烦?莫非是嫌我这里不够周到?”
王家良也在一旁笑着劝道:“卫民,你就听霍先生的吧。霍先生一片好意,这饭店的条件确实比我那狗窝强多了,你好好休息。明天让霍先生的车送你,也方便。”
他挤了挤眼,“再说了,霍先生说不定还有话想跟你单独聊聊呢。”
话已至此,李卫民知道再推辞就真显得矫情且拂了霍先生面子了。
他看了一眼身旁也有些疲惫的朱林和秦沐瑶,心想两个女同志跟着奔波去王家也确实不便,便不再坚持,拱手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多谢霍先生厚意,麻烦您了。”
“这才对嘛!” 霍先生展颜一笑,立刻吩咐随从去安排三间最好的相邻客房,并亲自领着李卫民三人前往电梯口。
朱林和秦沐瑶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放松。
这一夜经历太多震撼与紧张,能直接在舒适安静的酒店休息,无疑是此刻最好的选择。
朱林悄悄看向李卫民挺拔却难掩倦意的侧影,心中那份柔软的关切再次悄然弥漫。
霍先生亲自将李卫民三人送至三楼客房门口,心中虽然有千言万语想与这位神奇的年轻人深谈,但见李卫民眉宇间那挥之不去的倦色,终究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他拍了拍李卫民的肩膀,温声道:“卫民,什么都别想了,好好睡一觉。咱们明天早饭时再聊。”
李卫民也确实到了极限,不再客套,道谢后,便进了霍先生为他安排的“最好”的房间。
霍先生给他安排的房间宽敞,铺着厚实的地毯,有独立的卫生间,甚至还有一台小小的黑白电视机和一台半导体收音机。
家具是实木的,漆面光亮,床上铺着洁白的床单和看起来蓬松柔软的被子。
在这个年代,尤其是对刚从知青点、火车硬座环境中出来的绝大多数人而言,这无疑是难以想象的奢华享受,堪称顶配。
然而,在李卫民这个见识过未来星级酒店乃至智能家居的穿越者眼中,这里至多相当于后世一家普通三星酒店的水平,甚至有些细节还显得粗糙。
但此刻,这些都不重要了。
极度的精神透支和体力消耗让他无暇他顾,匆匆用热水洗漱一番,几乎是头刚沾到枕头,便陷入了沉沉的睡眠。
他虽然年轻精力旺盛,但是今天消耗实在是有些大。
与李卫民的“暴殄天物”般的倒头就睡截然不同,隔壁房间的朱林和秦沐瑶,从踏入房门的那一刻起,就仿佛进入了一个梦幻般不真实的世界。
“这……这地上铺的是地毯?好软!” 秦沐瑶几乎不敢用力踩下去,瞪大眼睛看着脚下米色的织纹地毯。
“有独立的卫生间!还有……浴缸?”
朱林推开卫生间的门,看到洁白的搪瓷浴缸和锃亮的水龙头,清冷的眸子里也充满了惊讶。
热水供应充足,这在她日常的文艺兵宿舍或回家探亲时,都是不敢想的便利。
房间内灯光柔和明亮,窗帘厚重华丽,桌椅家具一尘不染,空气中甚至还有淡淡的、好闻的花香味。
柔软的床铺,蓬松的枕头……这一切,与她们来时火车上的拥挤嘈杂、硬座车厢混杂的气味、以及平日里相对简朴的生活环境,形成了天壤之别。
但让她们心神不宁、感到极度不真实的,远不止这突如其来的物质享受。
“林姐,”秦沐瑶坐在柔软的床沿,声音有些飘忽,“我们……我们是不是在做梦?今天发生的这一切……”
朱林也在另一张床边坐下,轻轻摇头,神情复杂难言:“不是梦。可确实……太不可思议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回想起这一天的经历,每一幕都冲击着她们过往的认知:
从火车上那个最初印象不佳、不肯让座的“愣头青”知青,到拿出神奇烙饼和通灵紫貂、谈吐不凡的“神秘青年”;
再到饭店包厢,他竟是被“东北虎”王家良高规格接引的贵客;
紧接着,身份揭晓——轰动文坛的《棋王》《牧马人》作者,竟然就是他本人!这已经足够让她们震惊到失语;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他面对霍先生不卑不亢,侃侃而谈爱国商人、商业见解,令霍先生都为之折服;
棋枰之上,他从容让棋霍先生,淡定设局迎战挑衅者;
随后,便是那石破天惊、注定载入棋坛史册的“车轮战以一敌八”!亲眼目睹他同时与八位国手对弈,落子如飞,算无遗策,最终取得五胜两和一负的惊人战绩!
那份智谋、定力、宛如天人般的棋艺,让她们看得目眩神迷,心潮澎湃;
就在她们以为传奇已达顶峰时,他竟轻描淡写地捐出数千巨款,设立基金,只为回馈棋道、提携后进。
那份胸怀与格局,瞬间超越了单纯的才华,上升到令人仰望的人格魅力;
最后,霍先生突然发病,他如猎豹般敏捷施救,更拿出那闻所未闻、效果神奇的“九花玉露水”,顷刻间让霍先生转危为安,精神焕发……
智慧、才华、武力、胆识、胸怀、神秘、重情重义…… 这些特质,任何一个出现在一个年轻人身上都足以令人侧目,而如今,它们却不可思议地、完美地融合在了李卫民一个人身上!
“他才多大年纪啊……”秦沐瑶托着腮,眼神迷离,像是自言自语,“怎么就能做到这么多……这么厉害的事情?感觉就像……就像戏文里写的那些文武双全、有情有义的绝世人物,活生生走到眼前了一样。”
朱林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的夜色,心湖却早已被投入了无数巨石,涟漪激荡,难以平息。
比起秦沐瑶更外露的崇拜,她的感受更为复杂深沉,那份最初的误解与厌恶,早已在一次次震撼中被冲刷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有些心惊的、被强烈吸引的感觉。
比起精疲力竭的李卫民,经历同样漫长一天的二女,因情绪始终处于高度激动与震撼之中,此刻反而有些异常的兴奋,毫无睡意。
秦沐瑶洗完一个生平最舒服的热水澡,穿着柔软的睡袍,头发湿漉漉地就跑到了朱林的房间,钻进了她的被窝。
“林姐,我睡不着,太激动了!” 秦沐瑶眼睛亮晶晶的,抱着枕头,“咱们说说话吧!”
朱林也刚沐浴过,身上带着清香,闻言笑了笑,也靠坐在床头:“想说什么?”
“当然是李卫民呀!”
秦沐瑶毫不掩饰,从火车上李卫民“霸占”座位开始说起,说到他的烙饼和紫貂,说到包厢里的身份揭晓,说到棋局上的神乎其技,说到捐款时的慷慨洒脱,说到救霍先生时的果决与神奇药水……如数家珍,越说眼睛越亮,脸蛋也激动得微微发红,活脱脱一副小迷妹的模样。
“林姐,你说,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好像就没有他不会的,没有他做不好的!而且,你看他对霍先生,对王大哥,还有对咱们……虽然话不多,但做的事,件件都让人……让人心里发热。”
秦沐瑶的声音里充满了纯粹的倾慕。
朱林听着,嘴角含笑,故意打趣道:
“哟,我们沐瑶这是怎么了?一口一个‘他’,眼睛都快变成星星了。这才认识一天不到,就把人家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羞不羞?”
秦沐瑶被打趣,顿时脸蛋绯红,像熟透的苹果,羞恼地扑过去挠朱林的痒痒:“林姐!你笑话我!我……我就是觉得他很厉害嘛!难道你不觉得?”
朱林最怕痒,被她挠得笑出声,连连躲闪求饶:“好了好了!我错了!不笑话你了!他很厉害,特别厉害,行了吧?”
两人笑闹了一阵,秦沐瑶才气喘吁吁地停手,重新躺好。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微响。
忽然,秦沐瑶侧过身,看着朱林在昏黄台灯下显得格外柔美的侧脸,轻声问道:“林姐,这样的男人……难道,你就一点都没动心吗?”
第323章 二女动情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轻轻投入朱林看似平静的心湖,却瞬间激起了她一直试图忽略或压抑的层层波澜。
动心?
朱林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怎么可能不动心呢?
她自幼容貌出众,家世优越,身边从不乏追求者,有文采风流的,有家世显赫的,有青年才俊……
可她从未对任何一人真正产生过那种特殊的情愫,总觉得他们或是流于表面,或是欠缺了什么,无法触动她内心最深处的弦。
而李卫民……他完全不同。
他的才华不是吟风弄月,是实打实的文章锦绣、棋艺通神;他的能力不是夸夸其谈,是狩猎搏杀、临危救难的实战本领;他的胸怀不是故作清高,是捐巨资、馈棋道的实实在在;他的神秘不是装神弄鬼,是那种底蕴深厚、仿佛藏着无尽故事的深邃感;甚至他对身边人的照顾,比如递茶、比如救霍先生,都透着一种沉静而可靠的力量。
他优秀得如此全面,如此耀眼,却又没有丝毫浮夸之气,沉稳内敛得与他年轻的年龄不相符。
这种矛盾而迷人的特质,对她形成了致命的吸引力。
“假如是他的话……”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划过朱林的脑海,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随即,她又担心了起来。
他多大年纪了?是否已有对象甚至成家?他对自己……又是什么看法?今天他对自己和沐瑶都很温和有礼,但也仅止于此了。
秦沐瑶见朱林久久不语,眼神却有些飘忽迷离,脸颊也似乎泛起了一丝极淡的红晕,顿时像是发现了什么大秘密,狡黠地笑了起来:
“哦~我知道了!原来不是不动心,是我们朱林姐想得更深、更远呢!是不是在琢磨人家多大啦?有没有媳妇儿啦?”
被说中心事,朱林顿时大窘,那丝清冷的气质荡然无存,羞恼地伸手去捏秦沐瑶的脸:“好你个小妮子!敢取笑我!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说着,手指便精准地袭向秦沐瑶腰间的痒痒肉。
“啊!林姐饶命!我不敢了!哈哈……好痒!真的不敢了!” 秦沐瑶最怕这个,顿时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在床上缩成一团求饶。
又是一阵充满青春气息的嬉笑打闹,直闹的峰峦如聚,波涛汹涌,春光乍泄,直到两人都精疲力尽,头发散乱,才气喘吁吁地并排躺下。
“说真的,林姐,” 秦沐瑶声音轻了下来,带着一丝困意和憧憬,“我觉得……他好像对我们挺不一样的。明天,还能再见吧?”
“嗯,睡吧。” 朱林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轻轻应了一声,伸手关掉了台灯。
黑暗中,两个年轻的女子各自怀着复杂而微妙的心事,在经历了一整天难以置信的传奇与震撼后,终于慢慢沉入了梦乡。
窗外的夜色正浓。
隔壁房间,那个搅动了她们心湖的男子,正睡得深沉,浑然不知,在数百公里外的北平,一场与他命运息息相关的探寻,正在静谧的夜色中悄然进行。
北平城,某座门禁森严、环境清幽的四合院内。
时已深夜,正房客厅却依旧灯火通明,柔和的光线透过雕花窗棂,在庭院青石板上投下静谧的光影。
屋内,一对气质非凡的中年夫妇相对而坐,却都无心品茗。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期盼与焦虑。
男子约莫五十出头,身姿挺拔,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干部装,却熨烫得一丝不苟。
他面容清癯,五官端正,眉宇间既有读书人的儒雅沉静,又隐隐透着一股经年沉淀下的、宛如山岳般的沉稳气度与不易察觉的锋锐。
此刻,他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目光不时投向洞开的屋门之外,每一次细微的声响都让他眼神一凝。
坐在他对面的美妇人,年纪看上去稍轻几岁,穿着一身藏青涤卡列宁装,翻领挺括,腰间系着同色布带,将腰身收得利落,下身是熨出笔直裤线的黑长裤,配一双黑面胶底皮鞋,鞋面纤尘不染。
齐耳的短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角一丝碎发都没有,腕间搭着块银盘上海表。
她皮肤白皙,容貌端庄秀丽,即便眼角有了细细的纹路,也难掩其天生的美貌与知性气质。
只是此刻,她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盛满了无法掩饰的紧张与忧色,手中一方素白手绢已被无意识地揉捏得不成样子。她的目光几乎黏在了门口,每一次夜风吹动院中树叶的沙沙声,都能让她身体微微一颤。
“怀瑾,”美妇人终于忍不住,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望向丈夫,“这都多久了……老张他,不会出什么岔子吧?”
被称作“怀瑾”的中年男子,李怀瑾,轻轻吸了口气,压下心头的焦灼,温声安抚妻子苏映雪:
“映雪,别自己吓自己。老张办事最是稳妥,既然说了今晚会有确切消息,就一定会来。这么多年都等了,不差这一时半刻。”
话虽如此,他自己紧握的双手却泄露了同样的不安。
想当年,他李怀瑾凭借一己之力,在敌营里也是翻江倒海的狠角色!孤身涉险,智取绝密,大破敌计,全身而退。旁人办不成的,他办得漂亮;旁人不敢碰的,他敢闯敢赢。桩桩件件,皆是惊天大事。
然而,即便是这些掉脑袋的大事,也从未让其如此紧张过。
因为,今天的信息很不一般,关系到他唯一的亲儿子!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清晰而克制的敲门声,三长两短,正是约定的暗号。
夫妇二人几乎同时从椅子上弹起身!苏映雪更是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手捂住了心口。
李怀瑾快步走到门边,亲自打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普通深色中山装、面容朴实、目光却炯炯有神的中年汉子,正是他们焦急等待的老张。
“老张!快进来!” 陆怀瑾侧身让人进屋,声音里带着急切。
老张闪身进屋,反手轻轻带上门,对陆怀瑾和苏映雪点了点头:“首长,夫人。”
“老张,怎么样?有消息了吗?”
苏映雪再也按捺不住,抢先问道,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
她上前两步,紧紧盯着老张的嘴,仿佛那里会吐出决定她命运的字句。
李怀瑾也屏住了呼吸,目光如炬地看着老张,只是沉稳的性格让他没有催促,但紧抿的嘴唇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第324章 父母
老张看着这对饱经风霜、此刻却如寻常父母般焦急的夫妇,心中暗叹一声,点了点头:“首长,夫人,打听到了。确实找到了您二位说的那户李姓人家。”
“真的?!” 苏映雪眼圈瞬间红了,声音哽咽,“他们现在在哪儿?住在哪里?”
李怀瑾也上前一步,拍了拍妻子的手臂以示安抚,目光却牢牢锁住老张:“老张,详细说说。”
“是。” 老张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念道,“李建国,原北平轧钢厂六级钳工,现已退休。其妻张兰,家庭妇女。他们目前住在南城锣鼓巷附近的大杂院里。家里有五个孩子,三子两女。符合您二位提供的条件。”
“对,对!就是他们!建国,张兰……地址也有了……”
苏映雪喃喃着,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那是混合了找到线索的激动与对未知的恐惧的泪水。她转向老张,问出了那个让她魂牵梦绕、日夜揪心的问题:“那……孩子呢?我的……那个孩子,他……他过得怎么样?现在在哪儿?”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
老张闻言,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迟疑和为难,他看了看满脸泪痕、充满希冀的苏映雪,又看了看虽然沉默但眼神锐利如刀的李怀瑾,欲言又止。
李怀瑾的心猛地一沉。他太了解老张了,这个从战争年代就跟随着他父亲、后来一直负责一些隐秘事务的老部下,性格耿直沉稳,绝不会无的放矢。他这副表情……
“老张,” 陆怀瑾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不容回避的力度,“有什么情况,照实说。无论好坏,我们……都承受得起。”
他伸手揽住了妻子微微颤抖的肩膀,给她支撑。
老张重重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语气沉重:“首长,夫人,根据我多方打听和向邻居侧面了解的情况……那孩子,在李家……过得恐怕不怎么样,甚至可以说……很不好。”
“什么?!” 苏映雪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全靠李怀瑾扶着。
李怀瑾也是瞳孔骤缩,揽着妻子的手臂陡然用力。
老张硬着头皮,将打听到的情况尽量客观地陈述出来:
“李家人口多,条件一般。李建国夫妇……似乎比较偏爱长子、幼子和女儿。那个排行老三,叫李卫民的。据邻居反映,这孩子从小性格内向,不太说话,在家里……活干得最多,吃穿用度却是最差的。经常听到张兰对他呼来喝去,甚至打骂。李家的其他孩子,好像也……不太尊重这个三哥。最近的政策下来,李家……似乎是让这个李卫民顶替名额,下乡插队去了。具体去了哪里,还在查。”
“下乡了?他才多大?他们怎么忍心……”
苏映雪听到“打骂”、“最差”、“下乡”这些字眼,只觉得心如刀割,仿佛那些打骂都落在自己身上一般,泪水汹涌而出,泣不成声,“我的孩子……我苦命的孩子……是妈妈对不起你……妈妈没有保护好你……”
李怀瑾紧紧抱住妻子,这个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枪林弹雨都不曾变色的男人,此刻眼眶也忍不住泛红,牙关紧咬,下颌线条绷得如同岩石。
他仿佛能看到那个素未谋面的儿子,在另一个家庭里,是如何默默承受着不公与冷落,如何孤独地长大。
一股混合着心痛、愤怒与巨大愧疚的情绪,在他胸中翻腾。
但他终究是理智的。他强压下翻腾的心绪,对老张沉声道:“老张,辛苦了。这些消息……非常重要。孩子下乡的具体地点,务必尽快查明。另外,关于李家……暂时不要惊动。”
“是,首长,我明白。”
老张肃然应道,看着悲痛欲绝的夫人和强忍痛楚的首长,心里也不是滋味,“那我先回去,一有进一步消息,立刻向您汇报。”
李怀瑾点点头,亲自将老张送到院门口,用力握了握他的手:“一切小心。”
送走老张,李怀瑾回到客厅。
苏映雪还坐在椅子上低声啜泣,肩膀不住地耸动。
李怀瑾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沙哑却坚定:“映雪,别哭了。找到孩子了,这是天大的好事。以前是我们身不由己,没办法。现在……不一样了。”
苏映雪抬起泪眼模糊的脸,抓住丈夫的手,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怀瑾,我们……我们马上就去接他回来!明天就去那个大杂院问清楚!我一刻也等不了了!我要见我儿子!我要补偿他!把这么多年欠他的,都补回来!”
李怀瑾何尝不想立刻飞到儿子身边?但他考虑得更多。“映雪,我理解你的心情,我也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但这件事,不能鲁莽。孩子已经下乡,我们直接去李家,未必能立刻见到他,反而可能打草惊蛇,让李家有了别的想法。而且……”
他顿了顿,眼神复杂:“孩子毕竟在那个家里长了十七年,不管过得好坏,那里有他熟悉的‘父母’和‘兄弟姐妹’。我们突然出现,告诉他这一切,他能否接受?会不会对他造成更大的冲击?我们……必须想一个更稳妥、更顾及孩子感受的方式。”
苏映雪听进去了,泪水却流得更凶:“那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等着?我一想到他在乡下可能吃苦,我的心就跟针扎一样……”
“等老张查到具体下乡地点。”
陆怀瑾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要穿透这黑暗,看到那个遥远的、此刻或许正在某处安睡的儿子,“我们直接去他插队的地方找他。面对面,把一切都说清楚。告诉他,他的亲生父母从来没有忘记他,一直都在找他。告诉他,他真正的爷爷是谁,他的父亲母亲是谁……我们带他回家。”
他的声音不高,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决心和深沉的父爱。
苏映雪依偎在丈夫怀里,渐渐止住了哭泣,眼神也从最初的崩溃无助,慢慢变得坚定起来:
“对……去找他,亲自去接他回家。怀瑾,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无论他认不认我们,他都是我们的儿子。这辈子,我再也不会让他受一点委屈。”
夫妇二人就这样在灯下相拥,低声商议着后续的计划,时而心酸落泪,时而又因终于看到希望而稍稍展颜。
对他们而言,这个漫长的黑夜,充满了十七年来积压的痛苦与即将破晓的激动。
第325章 再来两盘?
李卫民一觉醒来,窗外天光已大亮。
他伸了个懒腰,只觉神清气爽,昨日透支的精力已经完全恢复,年轻的感觉真好。
洗漱完毕,他信步来到二楼的餐厅。
霍先生早已端坐在主位,正与同样早起的朱林、秦沐瑶低声交谈着什么,气氛融洽。
见李卫民过来,三人的交谈自然停下,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
李卫民走到空位坐下,笑着打趣:“你们刚才在聊什么呢?怎么我一来就不说了,是不是在背后说我的坏话?”
秦沐瑶刚要解释,就被霍先生打断。
霍先生脸上露出促狭的笑意,故意清了清嗓子:“哦,没什么,就是在聊火车上某个冒失的毛头小子,口口声声说自己身体不舒服,硬是‘请’这位女同志让座的光辉事迹。”
他特意指着秦沐瑶,还在在“请”字上加重了语气。
李卫民闻言老脸一红,那是他昨天留下的“黑历史”。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都过去的事情了,还提它做什么……” 话虽如此,他看得出霍先生纯粹是开玩笑打趣他,并无恶意,心里也不恼。
朱林和秦沐瑶见他这副难得吃瘪的模样,都忍不住抿嘴轻笑。
朱林眼中闪过一丝灵动,也加入了打趣的行列:“李卫民同志,太阳都快晒到屁股了你才起来,这可不行。老话说,早起的鸟儿有虫吃,你这个样子,怕是连虫渣都捞不着哦。”
李卫民见状,眉毛一挑,立刻理直气壮地反驳:“朱林同志,这话可得辩证地看。早起的鸟儿是有虫吃,可你别忘了,这就等于早起的虫儿被鸟吃!我这是策略性规避风险,养精蓄锐,以便日后抓更大的‘虫’!”
他这一番歪理,配上那副故作严肃的表情,顿时把大家都逗乐了。
霍先生指着李卫民,笑得前仰后合:“好你个李卫民,歪理一套一套的!看来写小说的脑子,就是转得快!”
朱林和秦沐瑶也笑作一团,餐厅里充满了轻松欢快的气氛。
玩笑过后,霍先生吩咐人上早餐。不多时,一张大圆桌上便摆得满满当当,堪称豪华。
主食有新蒸的、冒着热气的小米粥金;雪白喧软的大馒头、花卷;煎得两面金黄的玉米面贴饼子;还有一小盆香气扑鼻的羊肉馅饺子。
当然,地道的哈尔滨红肠切片是必不可少的,再加上酸甜可口的俄式酸黄瓜,和一小碟稀罕的鱼子酱。
配菜有嫩炒鸡蛋、凉拌三丝(土豆丝、胡萝卜丝、青椒丝)、一盘酱牛肉、一碟油炸花生米。
饮品有热腾腾的豆浆,以及俄式风味的格瓦斯(一种用面包发酵的饮料)。
这阵容,在李卫民看来是丰盛有特色,但也算意料之中。
而在朱林和秦沐瑶眼中,虽不至于失态,却也暗暗咋舌,霍先生的款待实在周到。
不过她们昨日已见识过大场面,此刻倒也显得从容。
餐桌上,霍先生年纪最长,又注重养生,只是每样浅尝辄止。
朱林和秦沐瑶毕竟年轻,面对这么多美味,尤其是没吃过的哈尔滨特色,忍不住多吃了一些。
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李卫民。
只见他动作不疾不徐,吃相也称得上优雅,可速度却快得惊人。
小米粥几口一碗,馒头花卷就着红肠、酱牛肉,转眼就下去两三个,饺子更是来者不拒。
他吃饭有一种高效的专注,仿佛每一口都能精准地转化为所需的能量。
明明看他吃得并不狼狈,可桌上的食物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等到众人放下筷子,桌上大半的早点,竟然都被李卫民一个人扫荡干净了。
霍先生细心地注意到了这一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并未多言。他心想自己好歹算是有些家底,否则按照李卫民这个吃法,非得把家里面吃破产不可!
李卫民自己心里清楚,这是灵泉水持续改造身体、加之正处于生长发育巅峰期的必然结果,新陈代谢快,消耗大,食量自然惊人。
他暗自庆幸自己现在有本事搞钱搞粮,不然光是吃饭就能把自己吃穷。
看着三个年轻人风卷残云般解决了早餐,霍先生不禁笑着感慨:“年轻真好啊,看着你们吃饭,我都觉得有胃口了。”
用过早餐,服务员撤去残席,换上了清茶和几样精致的干鲜果品。
霍先生开始与李卫民闲谈,从棋艺聊到文学,从北国风光聊到南方见闻,气氛融洽。
然而,谈话间,霍先生几次看似不经意地将话题引向昨晚那神奇的“九花玉露水”,或询问其来历细节,或感叹其功效,言辞委婉,却明显带着探究之意。
李卫民心中雪亮,知道霍先生这等人物,对如此奇物不可能不好奇。
但他早已打定主意,关于灵泉水的秘密绝不能泄露分毫。
面对霍先生的试探,他或装傻充愣,把话题岔到别处;或故作为难,表示祖训不可多言;或干脆用“机缘巧合”、“祖上所遗,具体我也不甚明了”等话含糊应对。
他两世为人,心思缜密,应答起来滴水不漏,让霍先生感觉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软绵绵无处着力。
几次试探无果,霍先生看着眼前这个笑容温和、眼神清亮的年轻人,心里不由得嘀咕:这小子,看着年纪轻轻,怎么滑不溜手,跟个积年的老江湖似的?他深知强求无益,反而可能伤了情分,便不再纠缠于此,将话题转回了正途。
不久,王家良也领着几位相熟的大师来到餐厅,算是为李卫民送行。
王家良棋瘾未消,拉着李卫民还想再摆几盘:“卫民,昨天没过足瘾,今天咱哥俩再来两盘?”
李卫民连忙告饶:“王老哥,您就饶了我吧!昨天那车轮战,我现在想起来脑子还嗡嗡的,下午还得赶火车呢,实在精力不济,下次,下次一定!”
王家良见他确实面有倦色,只好遗憾作罢。其他大师见状,也知趣地没有出言邀战。
王家良又劝道:“卫民,你真不打算多留几天?我们这次天南海北聚过来,主要是因为三天后这边有个比较重要的象棋交流赛,届时来的高手更多,场面更大。
以你的棋力,去了绝对是焦点,也能多结识些朋友。”
第326章 如此吃苦
李卫民笑着婉拒:“王老哥,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此行南下,确实有要事在身,日程也定好了。象棋于我,是爱好,是修养心性的途径,但并非目前人生的主旋律。若是碰巧遇上,交流切磋自是乐事;特意为此耽搁行程,却是不必了。”
他这话说得坦诚,也表明了自己不会为此停留。
王家良等人听了,虽觉可惜,但也理解并尊重他的选择,不再勉强。
中午,霍先生做东,在饭店设宴为李卫民饯行。席间,众人推杯换盏,以茶代酒,纷纷祝愿李卫民此行南下顺利,前程似锦。
王家良拍着李卫民的肩膀,有些动情:“卫民,以后常写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到了南边,要是有人敢欺负你,报我‘东北虎’的名号!”
李卫民心中温暖,满口答应:“一定一定,王老哥也多保重。”
霍先生也郑重地拿出一张精致的名片,上面有他在港岛的详细住址和私人联系电话。
“卫民,这个你收好。若有机会到港岛,务必来找我,让我尽一尽地主之谊。在内地若遇到什么难处,也可以试着联系这个号码,或许我能帮上点忙。” 这份承诺,分量不轻。
其他如杨官林、胡荣华、蒋志良等大师,也纷纷留下了自己的通信地址和单位电话,热情地邀请李卫民日后若有空到他们的城市,一定前去作客。
李卫民来者不拒,一一珍重收好,不一会儿手里就攒了一沓联系方式,颇有几分后世“加爆微信好友”的架势。
午后,离火车发车时间不远了。
在饭店门口,众人与李卫民话别。
王家良还特意让赵国龙扛来一个大旅行袋,里面塞满了哈尔滨红肠、风干肠、大列巴面包等特产,硬是塞给了李卫民:“带上!给家里人尝尝,也不枉来东北一趟!”
李卫民推辞不过,只得收下,心中感念这份情谊。
最终,在霍先生、王家良及众位大师依依不舍的目光中,李卫民与朱林、秦沐瑶一起,坐进了霍先生安排的黑色小汽车。
车子缓缓启动,驶离饭店,汇入哈尔滨午后的街景。
李卫民回头望去,还能看见霍先生等人站在门口挥手的身影。
火车晃荡晃荡的在驶向北平的路上。
就在李卫民乘坐的火车晃荡晃荡驶向北平的同时,数百公里外的北平城内,李怀瑾和苏映雪正在为打听他的下乡地点而奔波劳累。
苏映雪昨晚几乎一夜未眠,眼下的淡青泄露了她的焦虑。
她紧紧攥着手中已然冰冷许久的茶杯,目光死死锁在刚刚进门的丈夫身上。
“怀瑾,怎么样了?打听到囡囡在哪儿插队的消息了吗?” 她的声音带着急切的颤抖,那个只在心中呼唤过无数次的乳名脱口而出。
李怀瑾风尘仆仆,脸上带着奔波后的疲惫,但眼神锐利。
他脱下外套,沉默了片刻,才沉声开口,每个字都像敲在苏映雪的心上:“打听到了。是在东北,靠近边境的边陲地区,一个叫‘青山大队’的地方。”
“青山大队?东北边陲?”
苏映雪猛地站起身,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桌上,茶水溅湿了桌布也浑然不觉。
她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又猛地被巨大的恐慌攫住,“那……那不就是北大荒吗?我听说……我听说那边冬天能冻掉人的耳朵,地广人稀,条件艰苦得很!囡囡他……身子骨又不好(老张打听的消息),在那地方,怎么熬得住啊?他吃得饱吗?穿得暖吗?会不会被人欺负?每天要干多少重活?说不定……说不定……”
她不敢再往下想,无数从报纸上、旁人闲谈中听来的关于北大荒垦荒的艰苦描述,此刻全都化作了鲜活的、令人心碎的想象,投射到她那素未谋面的儿子身上。
她仿佛看到一个瘦弱、沉默的少年,在冰天雪地里瑟瑟发抖地刨着冻土,啃着粗硬冰冷的窝头,穿着单薄破旧的棉衣,住在漏风的土坯房里,疲惫不堪,眼中失去了光彩,甚至可能……病倒在那缺医少药的荒原上。
“不行!不能再等了!”
巨大的母性本能和恐惧压倒了理智,苏映雪像是被烫到一样,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就要往外冲,“我现在就去车站买票!今天就去!我一天,不,一刻都等不了了!我要去把他接回来!我的儿子,不能再在那里多受一天苦!”
然而,她想象中的那个正在北大荒“受苦受难”的儿子李卫民,在青山大队的真实生活,与她脑补的画面可谓是天差地别。
李卫民的空间里囤着吃不完的熊肉、鹿肉、野猪肉,还有各种山珍干货;身上揣着数千巨款和珍贵药材;在青山大队有独门独院,冬暖夏凉;除了刚到大队上了一两天的工,其他时间不是在打猎看书、就是逗弄毛球小老虎,小日子过得比许多城里人都滋润逍遥。
这要是都能称得上受苦受累的话,不知道多少人愿意受这个苦受这个累呢。
还不光如此,闲暇之余,人家“革命友谊”升华得那叫一个丰富多彩:与女知青陈雪情意暗通,关系已然公开;与木匠之女徐桂枝暧昧不清;与高干子女冯曦纾有过情感纠葛;甚至,还把“国际主义友谊”升华到了隔壁,与那位英姿飒爽的苏联女军官叶卡捷琳娜有过肌肤之亲、定情之约。
此刻,在车厢里,他正借着讨论文学、分享食物的机会,与气质清冷的退役文艺兵朱林和活泼单纯的秦沐瑶相谈甚欢,试图将这份刚刚建立起来的“旅途友谊”也往更深处引导引导。
若是苏映雪知道她儿子是如此“受苦受累”,在边疆“桃花朵朵开”,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映雪!冷静点!” 李怀瑾上前一步,牢牢拦住了几乎要失去理智的妻子。
他双手按住苏映雪颤抖的肩膀,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理解你的心情,我也恨不得立刻飞到孩子身边!但越是这样,越不能乱!”
第327章 幽瞳的怒火
他深吸一口气,尽可能用理智分析安抚妻子:“去找卫民,不是出门买菜,说走就走。那是东北边境地区,路途遥远,情况复杂。我们得向组织上请假,把手头紧急的工作交接安排好,这是纪律。父亲那边,也必须知会一声,老爷子虽然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惦记这个孙子。还有,介绍信、粮票、钱、御寒的衣物、可能用到的药品……这些都得准备周全。我们这样贸然跑去,万一找不到,或者路上出了什么岔子,反而耽误事,更让孩子担心。”
李怀瑾的话像一盆冷水,渐渐浇熄了苏映雪冲动焦急的火焰,却让那深切的担忧和心疼化作了更沉重的酸楚。
她颓然坐回椅子,泪水无声滑落:“可是……怀瑾,我一想到他可能正在挨饿受冻,我的心就跟刀割一样……我每晚都睡不踏实,闭上眼就是他小时候的样子,可现在他在哪儿吃苦我都不知道……”
李怀瑾坐到妻子身边,握住她冰凉的手,语气缓和下来,却依旧坚定:
“我知道,我都知道。但我们不能再让孩子因为我们的仓促而承担任何风险。做好准备,请好假,我们尽快出发,最多……最多耽搁三四天。老张那边我也让他继续留意更具体的信息。我们要给儿子带去的,是一个安稳的、能接他回家的保障,而不是另一场慌乱。”
苏映雪靠进丈夫怀里,哽咽着点头。
在李怀瑾沉稳的安抚下,那股想要立刻冲去东北的冲动渐渐被压了下去,但心底翻腾的情绪却并未平息,反而在短暂的冷静后,转化成了另一种更加灼热、更加尖锐的痛苦——那是对辜负者的滔天怒火与恨意。
她靠在丈夫坚实的臂膀里,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每一个细节此刻都化作锋利的针,扎得她心口生疼。
“怀瑾……” 苏映雪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不再是单纯的悲伤,更添了难以遏制的愤懑,“当年……当年我们把囡囡交给他们的时候,是怎么说的?我们是怎么做的?你想想!”
她挣脱丈夫的怀抱,坐直身体,眼眶通红,里面燃烧着火焰:“我们知道自己处境艰难,前途未卜,怕连累孩子,更怕他跟着我们受苦甚至遭遇不测!千挑万选,选了李建国这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远房亲戚,不就是图个稳妥,希望他们看在亲戚情分和……和我们给的代价上,能善待我们的儿子吗?”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悲愤与不解:
“三根金条!给了他们整整三根金条的抚养费!还有……还有你暗中使力,把他们一家从那个穷山沟的农村户口,硬是给弄到了北平城里!为了让他李建国能在城里立足,有个稳定收入养家,你托了多少关系,费了多少周折,才把他塞进工厂,做了一名工人。这些……这些难道还不够吗?”
苏映雪越说越激动,泪水再次涌出,却是滚烫的,充满了被背叛的痛楚:
“我们明里暗里做了这么多,掏心掏肺,几乎把能给的都给了,图的是什么?不就是图他们能看在钱、看在情、看在改变他们全家命运的恩情上,对我们那刚出生、什么都不知道的囡囡好一点吗?哪怕只是……只是像对待一个普通孩子那样,给他吃饱穿暖,不打不骂,我们就心满意足了啊!”
“可结果呢?结果是什么?!” 她猛地攥紧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抖,“从小打骂!吃的最差!干的最多!把他当牲口一样使唤,当出气筒一样对待!最后……最后还为了自家其他孩子的利益,把他赶到那苦寒的边疆去插队!李建国!张兰!你们两个狼心狗肺、忘恩负义的东西!你们就是这么对待我的宝贝儿子的?你们怎么敢?!怎么配?!”
此刻,苏映雪心中对儿子李卫民所有的怜爱、所有的愧疚、所有十七年来无处安放的思念,全都化作了对李建国夫妇刻骨铭心的仇恨。
那是一种母亲被触及最深沉逆鳞时爆发的滔天怒焰,恨不得将那对夫妇抽筋剥皮,方能稍解心头之恨。
一旁的李怀瑾,静静听着妻子的控诉,脸上依旧没什么剧烈的表情,只是那双向来沉稳深邃的眼眸,此刻幽深得如同不见底的寒潭,里面酝酿着比苏映雪外露的愤怒更加可怕的风暴。
他何尝不恨?
那是他的亲生骨肉,是他血脉的延续,是他和映雪在那些艰难岁月里唯一的寄托和牵挂。
他们被迫分离,已是人生大痛,如今得知孩子竟在所谓的“庇护”下遭受如此不堪的待遇,那种刺痛与愤怒,几乎要撕裂他多年来修炼出的冷静外壳。
但他和情绪外放的苏映雪不同。
多年的特殊工作经历,早已将他磨砺得如同最坚硬的合金,情绪极少流露于表面。
越是惊涛骇浪,他表面往往越是平静。
当年,在那些看不见硝烟的战场上,他有一个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外号——“幽瞳”。
并非因为他眼睛多么特异,而是指他总能如幽灵般隐匿于最深的黑暗,洞悉最关键的信息,出手时精准致命,且事后不留痕迹,仿佛只有一双幽深的眼睛在暗处冷冷注视着一切。
这个代号,代表着极致的隐秘、耐心与一击必杀的冷酷。
他将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的妻子重新搂入怀中,这一次,他的手臂更加用力,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和决心传递给她。
他的声音不高,却低沉得如同磐石相击,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的重量和冰冷的寒意:“映雪,放心。”
他缓缓说道,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对刻薄夫妇的嘴脸,也看到了未来某些确定的结局,“害了咱们儿子的,无论是谁,无论过了多久……我一个也不会放过。”
这句话没有咆哮,没有赌咒发誓,却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让人胆寒。
那是“幽瞳”做出的判决,平静之下,是毋庸置疑的决心和必将到来的清算。
日子并不好过的李建国和张兰夫妇此刻还不知道,再过不久,就有一场比当初黑熊带来的,更大的灾难降临。
第328章 悲催的李家人
就在李怀瑾夫妇于北平宅院中心潮起伏、恨意翻腾之时,他们恨之入骨的李建国一家,几个月前,经历了一场鸡飞狗跳、愁云惨淡的“欢送”。
那天,李家的祸害李卫民领到补贴扬长而去后,李建国、张兰以及满心以为能留在厂里转正的李卫军、李卫国、李卫红、李卫党,拖着疲惫又憋屈的身子正打扫着黑熊一伙人弄乱的屋子。
忙到天亮才打扫好,还没等他们喘口气,院门外就响起了喧天的锣鼓声和热情的吆喝。
街道和知青办的干部们,带着红袖章,敲锣打鼓地来了!他们是来“热烈欢送积极响应号召的李家四位好青年上山下乡”的!
原来,李卫民手脚极快,把李家其他四个孩子的名字也工工整整填了上去,手续齐全,补贴领取记录清晰。
在街道和知青办看来,这就是李家觉悟高,一次性送出四个孩子支持边疆建设,是值得表彰的典型!
“李建国同志,张兰同志,你们培养了好儿女啊!思想觉悟高,行动快!” 街道主任满面红光地握着李建国僵硬的手。
“李卫军、李卫国、李卫红、李卫党同志,明天一早的火车,东西都准备好了吗?到了广阔天地,要好好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知青办的干事热情地拍着李卫军的肩膀。
李建国和张兰傻眼了,李卫军四人更是如遭雷击。
“不是……主任,干事,误会!天大的误会!”李建国急得满头大汗,舌头打结,“是……是李卫民擅作主张自己报名,他……他胡闹,把弟弟妹妹的名字也写上了!不算数!不能算数啊!”
张兰也扑上来哭天抢地:“领导啊!不能啊!我家卫军有工作(临时工),卫红还小,卫党更小啊!他们不能去啊!是李卫民那个杀千刀的害我们啊!”
然而,任凭他们如何解释、哭诉、甚至下跪哀求,白纸黑字的报名表、已经发放登记的补贴领取记录就是铁证。
在这个讲究“一颗红心,两种准备”的年代,报了名、领了钱,再想反悔?那是思想有问题,是给光荣的上山下乡运动抹黑!街道和知青办的同志从最初的热情转为严肃的批评教育,最后几乎是半强制性地确定了行程——去,必须去!不去就是对抗政策!
李卫军面如死灰,他刚靠着父亲的关系在轧钢厂混上临时工,眼看有点盼头,这下全完了。
李卫国更是慌了神,他那些“社会上的朋友”可不会跟他去下乡。李卫红哭得梨花带雨,她从小被娇惯,哪里吃得了那种苦?李卫党年纪最小,只知道害怕,跟着哇哇大哭。
几人虽然赶去了火车站想要把李卫民抓回来解释清楚,然而李卫民早就溜之大吉,只留下一地鸡毛的李家人。
回来的李家人还想解释,可是人家根本不听。
名报了,补贴领了,现在说不去?
敢不去?可以,人家有的是办法对付你。
首先通知粮食局立刻停发李家人城镇口粮定量供应的粮票、油票、布票等;供销社停发肉票、糖票等紧缺副食品票证。
在这个什么都要票的年代,停发这些票证,后果自是不用多说。
李建国评优评先、涨工资肯定是直接取消。
至于李卫军的转正,更是不用做梦了。
这还不是最严重的,所有正规手续停办,派出所冻结户口异动,民政局、劳动局暂停办理招工、招干、入团、结婚登记等所有个人手续,相当于在城镇彻底失去合法发展的资格。
街道和学校也会展开专项批判和公开检讨,被点名定性为「逃避上山下乡、不愿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小资产阶级享乐思想严重」,会要求当众做书面检讨,深刻反省“思想错误”。
这无疑相当于社会性死亡了。
一想到这样严重的后果,李家人最终还是妥协了。
第二天,在一片他们从未觉得如此刺耳的锣鼓声和邻里复杂目光的注视下,李家四兄妹不得不背着简单的行李,如同被赶上架的鸭子,懵懵懂懂又满心恐惧地踏上了前往未知乡下的火车。
李建国和张兰在站台上哭成了泪人,这一次,不再是算计得逞的假惺惺,而是真正感受到骨肉分离、前景黯淡的切肤之痛。
而这痛楚,才刚刚开始。
送走了孩子,回到那个已然一片狼藉的家,李建国和张兰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屋漏偏逢连夜雨”、“人财两空”。
家里早已被黑熊那伙混混翻了个底朝天,稍微值点钱的东西,连同张兰藏得最隐秘的、从李卫民生母那里贪墨来的金镶玉和三根金条早就被搜刮一空。
李卫民走之前,又用“不下乡就揭发”的威胁,几乎掏空了李建国好不容易攒下的那点现金和大部分粮票、工业券。
如今,这个家除了几件破旧家具和不敢卖的户口本、工作证,真正是空空如也,连下个月的粮食都快接不上了。李建国看着徒有四壁的屋子和以泪洗面的妻子,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四个孩子下乡,虽说有基本安置,但穷家富路,一点钱粮都不给,到了地方恐怕寸步难行。
到底是亲生的,李建国终究还是放不下。只得硬着头皮,豁出老脸,去找厂里关系还行的同事、邻居,低声下气地求告、借钱借粮票。
“老李,不是不帮你,我家也难啊……”
“建国啊,你家这……哎,你先拿去吧,有了记得还。”
“李师傅,这五块钱和十斤粮票你先应应急……”
每一分钱,每一张粮票,都伴随着旁人或同情、或疑惑、或隐秘不屑的目光,像鞭子一样抽在李建国那点可怜的自尊心上。
他这辈子最好面子,如今却落得如此境地。
他借遍了能借的人,东拼西凑,总算给每个孩子凑出了一点勉强能撑过最初艰难时日的“安家费”,塞进行李时,手都是抖的。
李家,这个曾经算计着用“老三”换取全家安稳,甚至幻想能捞到更多好处的家庭,如今只剩下一对中年夫妇,守着空荡荡、冷冰冰的屋子,背负着债务,品尝着刻薄与算计带来的恶果。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不远处,另一对与他们有着渊源的夫妇,正因他们亏待的那个孩子而怒火中烧,一场远比黑熊混混的勒索、比下乡的困苦更为致命的清算,正在悄然酝酿。
他们的悲惨,似乎还远未到头。
第329章 幽瞳的报复
就在李建国一家深陷泥潭、苦苦挣扎之际,来自另一维度的打击,如同精准的手术刀,悄无声息地切入了他们本就脆弱不堪的生活。
北平,轧钢厂。
自从家里出事,李建国仿佛被抽走了魂。
睡眠不足,心事重重,加上这段时间的营养不良,让这个曾经还算硬朗的老钳工,反应和体力都大不如前。
这天上午,在加工一个精度要求较高的零件时,他一个恍惚,手抖了一下,“咔嚓”一声,昂贵的钻头断了,零件也废了。
若是往常,这种小失误批评两句,扣点奖金也就过去了。
但今天不同。车间主任早就接到了“上面”隐晦而明确的指示:盯紧李建国,有任何差错,从严处理。
此刻,主任看着报废的零件和断钻头,非但没有像往常那样先问原因,反而眼睛一亮,仿佛看到了某种“机会”。他立刻板起脸,声音陡然拔高,吸引了全车间的注意:
“李建国!你怎么回事?!啊?!这么简单的活儿都能干废了?!你知道这钻头多贵吗?这零件多紧急吗?!我看你就是思想涣散,消极怠工!完全不符合我们工人阶级一丝不苟、精益求精的精神!”
李建国被这劈头盖脸的训斥弄懵了,嗫嚅着想解释:“主任,我……我昨晚没睡好,有点头晕……”
“头晕?头晕就能出废品?!头晕就能给国家造成损失?!” 主任根本不听,言辞愈发激烈,“我看你不是头晕,是思想出了问题!自从你家孩子下乡后,你就一直不在状态!这是对组织安排有情绪吗?!你这是典型的小资产阶级动摇性!”
一顶顶大帽子扣下来,李建国脸色惨白,百口莫辩。
周围同事或同情、或躲避、或幸灾乐祸的目光,让他如芒在背。
最后,处理结果出来了:全车间通报批评,树立为近期“质量松懈、思想滑坡”的反面典型;工资等级从四级钳工降到二级,每月工资锐减近十元;岗位调整,即日起调离钳工岗位,去后勤处负责打扫全厂区的公共厕所!
从技术工人到扫厕所的清洁工,这对一辈子好面子、以手艺为傲的李建国来说,简直是毁灭性的打击。
他拿着调令,浑浑噩噩地走出车间,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灰暗了。
同一天,锣鼓巷附近。
张兰同样厄运缠身。
家里实在揭不开锅,有点钱都拿去还债或者寄给几个儿女了。
她厚着脸皮去关系稍远的亲戚家,想借点粮票,结果受了一肚子白眼和冷嘲热讽,只借到两斤粗粮。
心情郁结地提着个小布袋往回走,路过一条僻静胡同时,突然眼前一黑,一个麻袋兜头罩下!
她还没来得及惊叫,雨点般的拳脚就落在了身上,尤其是脸上和身上肉多的地方。打人者手法老练,一声不吭,专门挑疼又不至于致命的地方下手。
张兰在麻袋里痛得死去活来,惨叫连连。可是她叫破喉咙,都没有人来理会她。
不知过了多久,殴打停止,脚步声迅速远去。
张兰挣扎着从麻袋里爬出来,鼻青脸肿,嘴角流血,衣服被撕破,借来的两斤粮食也不翼而飞。
她瘫坐在冰冷的地上,看着空荡荡的胡同,又痛又怕,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那哭声里充满了绝望和不解——到底是谁?为什么这么对她?
晚上,李家冰冷的屋内。
李建国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回到家,脸上是抹不去的灰败和屈辱。
紧接着,满脸淤青、衣衫不整的张兰也哭着撞进门。
夫妻二人看着对方比自己更凄惨的模样,先是愣住,随即抱头痛哭。
“老天爷啊!我们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张兰哭喊着,“工作没了,脸也丢尽了,现在连走在路上都要挨打……这日子没法过了啊!”
李建国老泪纵横,摸着妻子脸上的伤,再想想自己明天就要去扫厕所,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笼罩了他。
他们隐约感觉到,这不仅仅是倒霉,而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刻意地、残忍地揉捏着他们的命运,要将他们彻底碾碎。
然而,他们的苦难还远未结束。那双“幽瞳”的目光,也并未忽略那几个已经下乡的“儿女”。
西北,某三线建设厂矿。
原本,老大李卫军因为有文化,被分配到了一个还算不错的岗位。
可是好景不长,没多久,他就被莫名其妙的调到了最艰苦的井下挖掘岗位。
这个岗位劳动强度极大,危险系数高,他叫苦不迭,却不敢反抗。
更让他崩溃的是,带他的老师傅和班组长老是“格外关照”他,最脏最累的活永远是他的,稍有懈怠便是严厉批评,还动不动拿他的“思想觉悟”说事。
同批来的知青似乎也得到了某种暗示,最近都对他敬而远之。
云南,边陲山村。
李卫国被分配到了最偏远、几乎与世隔绝的少数民族寨子。
语言不通,生活习惯差异巨大,劳动条件原始。
他那些“社会习气”在这里毫无用处,反而因为偷懒耍滑、试图欺负老乡,被警惕的村民和带队干部严厉教育了几次,差点被扭送公社。
他惊恐地发现,在这里,他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曾经的“威风”成了笑柄。
西北地区,李卫红被分配到了这里。
她在家里面娇生惯养,哪里吃得了这繁重农活的苦。
她试图利用自己的美貌和甜嘴讨巧,换取轻松工作或特殊照顾,倒也过了一段时间舒坦日子。
然而,最近收到了上面的“某种提醒”,开始针对起了她来,几次三番在生活会上不点名地批评“某些同志娇气重,有小资产阶级享乐思想,需要加强改造”。她被分去干最累的农活,皮肤很快粗糙皲裂,日夜以泪洗面。
内蒙,牧区插队点。
年纪最小的李卫党,被扔到了真正意义上的“广阔天地”——一片需要骑马放牧的草原。他胆小体弱,根本控制不住马匹,几次从马上摔下来,吓得魂飞魄散。牧民们虽然淳朴,但分配任务的干部却对他格外“严格”,认为他需要“在艰苦环境中磨练革命意志”,不仅不给他换轻省活儿,反而时常检查他的“思想汇报”。
李家的四个孩子,在不同的地方,以不同的方式,品尝着“特殊关照”的滋味。
他们写信回家哭诉,却不知道,他们以及他们父母正在承受的一切,都源于他们曾经共同轻视、虐待的那个“老三”,以及那对他们根本无法想象的、来自高处的冰冷注视。
李怀瑾的报复,没有疾风骤雨式的喧嚣,却如附骨之疽,精准地切入李家人生活的每一个缝隙,让他们在希望一点点湮灭的煎熬中,体会何为真正的绝望。而这,或许仅仅是个开始。
“幽瞳”的审判,向来耐心而彻底。
第330章 抵达北平
对于李怀瑾而言,动用些许手段让李建国一家陷入更深的泥潭,不过是得知儿子遭遇后,顺带发泄怒火、略施惩戒的小小举措。
他心中真正的焦灼与全部重心,早已飞向了遥远的东北边陲。
当务之急,是立刻动身,去把那据说正在“北大荒”吃苦受罪的宝贝儿子找到,带回来!最不济,也要亲眼确认他的安危,给他带去足够的物资保障,绝不能让他再受半点委屈。
李怀瑾和苏映雪以最快的速度行动起来。向组织上简明扼要地说明了寻亲的紧急情况,基于他们特殊的背景和老爷子尚存的影响力,请假和获取必要支持相对顺利。
随后,二人又去见了老爷子,老人得知孙子下落和可能的遭遇后,沉默良久,只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说了句:“平安带回来。”
剩下的,便是紧锣密鼓地收拾行装。
御寒的崭新棉衣棉裤、皮帽手套、不易变质的营养食品、常用药品、厚实的被褥,还有一沓沓全国粮票和现金……苏映雪恨不得把整个家都打包带上。
在她的坚持和李怀瑾的理性筛选下,两个鼓鼓囊囊的大旅行包和一个小皮箱在两天内准备妥当。
临行前,李怀瑾却拦住了执意要同行的苏映雪。
“映雪,听我说,”他握住妻子微凉的手,看着她因激动和连日操劳而略显苍白的脸,语气温和却坚定,“这次我一个人去。东北路途遥远,气候恶劣,交通也不比内地。你这十年来……身体损耗太大,刚刚缓过来一点,我不能再让你去冒险颠簸。万一路上有个头疼脑热,我更分身乏术。你在家等着,照顾好自己,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我保证,一定把儿子完完整整、平平安安地带到你面前。”
苏映雪自然不愿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反复诉说自己的思念和担忧。
但她也知道丈夫说的是实情,自己的身体状况确实经不起长途折腾,更怕成为累赘。
最终,她只能含着泪点头,千叮咛万嘱咐,将所有的牵挂都系在了即将远行的丈夫身上。
北平火车站,人流熙攘。
苏映雪送李怀瑾到站台上,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怀瑾,一定要找到他……跟他说,爸爸妈妈从来没有不要他,是没办法……”
“多带点钱和票,他肯定缺吃的穿的,你看他小时候的照片,多瘦啊……现在不知道成什么样了……”
“那边冷,你带去的棉衣他穿着合不合身?要不……你再带点毛线?我给他织的毛衣还没好……”
“见到他,先别吓着他,慢慢说……他要是怨我们,恨我们,你也别怪他,都是我们的错……”
“路上你也小心,到了就赶紧拍电报回来……”
她越说越伤心,泪水止不住地流,声音哽咽。
十七年的分离,无尽的想象和如今得知“真相”后的心痛,化作了这临别时杂乱无章的叮咛。
李怀瑾耐心听着,心中同样酸楚,但面上依旧沉稳。
他轻轻擦去妻子的眼泪,用力抱了抱她:“放心,我都记下了。我一定会处理好,把我们的儿子带回来。在家好好的,等我消息。”
“呜——!” 汽笛长鸣,从哈尔滨方向驶来的列车缓缓进站,正是李怀瑾要乘坐的那一班。几乎在同一时刻,另一侧站台,从哈尔滨抵达北平的列车也刚刚停稳。
李卫民所在的车厢。
李卫民站起身,舒展了一下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筋骨,看着窗外熟悉的北平站台景象,不由得轻舒一口气:“总算是到了。” 这一路南下,收获颇丰,但也确实有些旅途劳顿。
坐在他对面的朱林和秦沐瑶,也听到了报站声和车外喧闹的人潮。
明明离家越来越近,很快就能见到家人,可不知为何,两人心底都泛起一丝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若失。
“这么快……就到了啊。”
朱林轻声感慨,目光似有若无地飘向正在收拾东西的李卫民。
从哈尔滨到北平的这几日火车旅程,是她从未有过的体验。
她缠着李卫民聊文学,聊音乐,聊各地的风土人情,甚至聊起了理想和未来。
李卫民总是能用风趣而深刻的语言回应她,他的见识广博得不像个知青,谈吐间的从容自信更是让人着迷。
她头一次觉得,时间过得这样快,甚至私心里希望这列火车能开得慢一些,再慢一些,让这短暂而奇妙的同行时光,能够延续得更久一点。
可惜,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月台到了,分别就在眼前。
李卫民行李简单,只有一个装着王家良所赠特产的大旅行袋,以及一个为了掩人耳目、其实空空如也的挎包。
反观朱林和秦沐瑶,行李着实不少。
“我来吧。”李卫民轻松地拎起自己的两个包,又自然而然地接过朱林和秦沐瑶手中最沉的两个大箱子。
“这……太麻烦你了。”朱林有些不好意思。
“没事,顺路,我也要出站。”李卫民笑了笑,当先开路。三人随着人流,有说有笑地朝着出站口走去。李卫民高大挺拔的身影,在人群中颇为醒目。
另一侧站台,李怀瑾与苏映雪处。
火车已经进站,乘客开始上车。李怀瑾最后拍了拍苏映雪的手背:“映雪,我走了,你回去吧,路上小心。”
苏映雪含泪点头,依依不舍。
就在李怀瑾转身准备登车时,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对面刚刚到站、正在下客的列车方向。
汹涌的人流中,一个身材高大健壮、眉目疏朗的年轻人,正一手提着两个包,身旁伴着两个容貌气质皆十分出众的女孩子,三人言笑晏晏地朝出站口走去。
李怀瑾的目光瞬间被那个年轻人吸引了。
一种莫名的、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让他心头猛地一跳。
那年轻人的侧脸轮廓,走路的姿态,甚至笑起来时眉梢微扬的样子……怎么越看,越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像年轻时的自己?还是像映雪家那边的某个长辈?
第331章 擦肩而过
他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目光追随着那个身影。
但理智立刻压过了这瞬间的恍惚。
怎么可能? 他随即自嘲地摇了摇头。
他的儿子,按照老张打听到的信息,在李家受尽苛待,营养不良,性格内向,如今正在苦寒的北大荒挣扎求存。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身姿挺拔如松,气度从容自信,脸上没有丝毫愁苦畏缩之色,身边还有如此出色的女伴同行……这分明是一个生活优渥、前景光明的青年才俊,与他想象中那个可能面黄肌瘦、瑟缩怯懦的儿子,简直是云泥之别。
“怀瑾,怎么了?发什么呆?车要开了。” 苏映雪见他忽然停住,望着远处出神,不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同时出声问道。
就在苏映雪抬眼望去的瞬间,或许是冥冥中的感应,正要汇入出站人流的李卫民,也仿佛察觉到什么,脚步微顿,下意识地回头,朝站台这边投来一瞥。
刹那之间,隔着熙攘攒动的人头、蒸腾的烟气、以及十几米的距离,李卫民清亮的目光,与苏映雪含着泪、带着探寻和莫名悸动的视线,在空中有了一个极其短暂的交汇。
那一眼,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苏映雪的心脏莫名地漏跳了一拍,那年轻人的眼睛……好亮,好熟悉的感觉……但还没等她捕捉到更多,李卫民已经收回目光,转身随着身边的女伴,迅速消失在了出站通道的拐角,淹没在茫茫人海之中。
“怀瑾,你看那个小伙子……” 苏映雪喃喃道,手指向李卫民消失的方向,语气有些不确定,“他……刚才好像看了我们一眼?感觉……有点怪怪的。”
李怀瑾也从刚才那惊鸿一瞥中回过神来,压下心中那丝古怪的悸动,轻轻揽住妻子的肩,将她转向自己即将登上的列车:
“别瞎想了,一个路人而已。可能是我们太想孩子,看谁都像。时间到了,我真的要走了,你一个人在家要好好的。”
他将那瞬间的“荒谬”感觉彻底抛在脑后,心中只剩下对远方那个“正在受苦”的儿子的担忧和即将踏上寻亲旅程的决心。
他提起行李,大步踏上了开往东北的列车。
汽笛再次轰鸣,两列火车,一列载着归来的李卫民,融入北平城的万家灯火;另一列载着寻子的李怀瑾,奔向冰天雪地的北国边陲。
命运让他们在同一个车站,有了最近距离的交错,却因信息的错位与认知的偏差,留下了一个充满遗憾与未知的转身。
月台上,苏映雪望着丈夫乘坐的列车缓缓驶离,又下意识地看向李卫民消失的出站口方向,心中那份莫名的怅惘与方才那一瞥带来的奇异感觉交织在一起,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她并不知道,她心心念念、担忧了十七年的宝贝儿子,刚刚与她擦肩而过。
火车站出站口外,短暂的同行终究到了分别的时刻。
朱林和秦沐瑶站定,二女望着李卫民,眼神中满是不舍。
这几日的经历太过奇特震撼,眼前这个男子身上仿佛有种魔力,让分别变得格外困难。
“李卫民同志,这次……真的多谢你了。”
朱林伸出盈盈一握的素手,语气真诚,那双清冷的眸子此刻漾着柔和的光,“一路照顾,还给我们讲了那么多有趣的事。” 她原本清冷的声线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留恋。
秦沐瑶也用力点头,脸蛋微红:“是啊,李大哥,没有你,我们这趟回来肯定没这么顺利开心。你懂得真多!” 她眼中的崇拜毫不掩饰。
李卫民洒脱地笑笑,与二女分别握手:“别客气,相逢就是缘。这一路有两位美女同志同行,我也很开心。咱们这也算是‘革命旅途友谊’了。”
三人互相留下了联系方式后,李卫民笑道说:“山高路远,但信件总能抵达。以后常联系,有机会再聚。”
“一定!”“李大哥你要保重!” 二女几乎同时说道。
挥手道别,朱林和秦沐瑶一步三回头,直到李卫民挺拔的身影消失在车站广场的人流中,她们才收回目光,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那抹淡淡的怅惘。
回家的喜悦,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离别冲淡了些许。
而李卫民这边,比起二女的依依不舍,他的离去可谓干脆利落。
对他而言,无论是陈雪、徐桂枝,还是朱林、秦沐瑶,甚至远在边境的叶卡捷琳娜,她们都是他丰富人生画卷中动人的色彩,但绝非当前阶段的全部。
“女人只会影响我拔刀的速度。”
这句后世戏言此刻在他心中闪过,带着几分自嘲,更多是清醒的认知。
眼下,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利用先知和资本,在这个大时代开启前,尽快积累实力,实现财富自由。
至于感情之事,顺其自然,却不该成为牵绊。
朱林和秦沐瑶回到北平,自然可以径直回到温暖的家。
但李卫民却绝不可能再回那个令他厌恶、也已然空空如也的锣鼓巷大杂院“李家”了。
那里没有任何值得他留恋的东西,只有原主残留的痛苦记忆和一些需要彻底了断的因果。
不过,他并不急于立刻寻找落脚的住处,他先是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意念一动,把王家良给的那个装特产的包和自己做样子的那个包一起收进了随身的储物空间里。
之前因为朱林和秦沐瑶的关系,他不敢收入空间,怕不好解释。
如今把东西收好,身上顿时轻松下来。
辨明方向后,走到公交车站,悠哉悠哉的登上一辆开往崇文门方向的公交车。
他的目的地很明确——崇文门外大街。这一带,尤其是着名的“青山居”附近,自明清以来就是京城药材、古玩、工艺品的重要集散地之一,虽然经历了特殊时期的风雨,但一些老字号国营药店和零散的药材交易依然存在,信息相对灵通。
他在青山大队积累的那么多药材,可不得先打听打听消息吗?
李卫民在崇文门外大街下了车,信步而行。
他不去逛商店,也不看热闹,目光专门搜寻着挂着“国营药材商店”、“中药铺”或“xx堂”招牌的店铺。他一家家走进去,神色从容,仿佛只是个对药材感兴趣的普通顾客或外地采买人员。
第332章 打听药材价格
走进店里,李卫并不急于询价,而是先看似随意地浏览柜台里和货架上的药材样品,观察成色、产地标识,倾听其他顾客或店员之间的交谈。然后,他才会凑到柜台前,指着某样药材询问:
“同志,请问这鹿茸怎么卖?是按克还是按两?关鹿茸和藏鹿茸价钱差多少?”
“这山参是野山参还是园参?年份怎么看?现在的行情……”
“紫灵芝和赤芝价格区别大吗?如果品相好的,收购价大概什么范围?”
“虎骨……哦,现在这个不多见了吧?如果有的话,大概什么价?”
“像这些虫草、麝香、熊胆之类的贵重药材,咱们店收吗?大概什么标准?”
他的问题专业而具体,不仅问零售价,更关心收购价、品级划分、市场流通情况。
店员开始见他年轻,有些漫不经心,但听他问得在行,渐渐也认真回答,有些老店员甚至和他聊起了当前药材市场的供求情况、哪些药材紧俏、哪些药材因为政策或产地原因有价无市。
李卫民默默记下各种信息,心中飞速盘算。
通过走访几家较大的药材店和零星几个看起来像“业内人士”的闲谈者,他初步摸到了一些门道。
一趟崇文门外大街走下来,李卫民心中有了底。
他空间里那些药材的价值,远比他之前预估的还要高。
尤其是那几支品相极佳的野山参和完整的紫灵芝,以及熊胆、虎骨等物,在懂行的人眼里,绝对是可遇不可求的宝贝。
不过李卫民没有急着出手,而是打算先去把肚子填饱再说。
中午时分,李卫民在崇文门附近找了一家看起来食客不少的国营食堂。
走进去,服务员态度爱搭不理,需要自己先交钱和粮票,然后自己到窗口排队拿饭菜。
饭菜价格对于普通市民来说不算便宜,但分量和味道却颇有保障。
李卫民一口气点了红烧肉、醋溜白菜、蛋白烧肉丸、干烧小黄鱼四个菜和一斤米饭!
众人一开始还以为他是提前点好菜,然后等朋友过来一起吃的。
没曾想,饭菜上齐之后,李卫民桦桦一顿造。
四个菜,外加一斤米饭,连汤带水,全进了他的肚子,叫旁人看得那叫一个目瞪口呆。
这饭量,着实不小!
人家要看,就让人家看吧。
李卫民倒是浑然不在乎。
他吃得心满意足,觉得这个年代国营老字号,虽然服务态度不好,可在饭菜份量和味道上,那是没的说。
吃饱喝足,体力充沛。
李卫民休息一会儿后,先寻到一家有名的老字号糕点铺子,用粮票和现金买了几样京味特色的点心,如豌豆黄、驴打滚、枣花酥,用油纸包好,细绳扎紧。
再加上从空间里取出的、老王送的哈尔滨红肠和一只风干野鸡,手里便有了像样的伴手礼。
拎着这些东西,他拿出秦教授写下大地址仔细比对,辨明方向,乘坐公交,辗转前往西城区。
他的目的地是北平某工业大学的家属区。
在来的时候,李卫民原本是想住招待所的。
住在牲口棚的秦教授听闻李卫民要回北平后,因为和李卫民关系不错,所以写了一封家书让李卫民带回去。
得知他和家里面的关系不好后,还主动邀请他住自己家里面,说他家房间多。
李卫民一听,也没有多推辞,就答应了下来。
另一边,西城区某大学家属楼,朱林家。
朱林回到家中,父母自然是欢喜万分,做了一桌不算丰盛但很用心的饭菜为她接风。
饭桌上,母亲不断给她夹菜,父亲也难得话多,询问她在东北演出的情况和旅途见闻。
朱林心不在焉地应和着,脑海中却不时闪过火车上的对话、哈尔滨饭店的震撼,以及那个挺拔的身影。
说着说着,话题就不可避免地转到了朱林个人问题上。朱林父亲是大学教授,母亲是卫生所的研究员,家境优越,观念却也传统。
朱林上面一个姐姐,下面一个弟弟,都已成家立业,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唯独她这个二女儿,今年已经二十五岁,放在这个年代,绝对是“大龄未婚女青年”了,成了父母心头一块大石。
“小林啊,你王阿姨家的闺女,上个月生了个大胖小子,多喜庆。” 朱父开始铺垫。
“你李叔叔家的儿子,在研究所工作那个,也快定下来了,姑娘是医院的护士,挺般配。”朱母也跟着说。
两人一唱一和,最后图穷匕见:“小林,你也别挑了。你这次退役回来,工作关系转到地方,正好安定下来。我和你爸托人打听过了,有个很不错的人选,他父亲是你爸的老战友,现在在工厂工作,小伙子本人也挺不错的,前途无量,年纪也相当。我们约个时间,你们见见?”
朱林听着父母熟悉的催婚套路,心里莫名烦躁。
若是从前,她或许会冷冷地回绝,或者左耳进右耳出。
但此刻,父母口中那些“条件不错”、“前途无量”的模糊形象,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李卫民。
那个人的才华、能力、胸怀、乃至神秘感,是这些按照家世、工作、收入排列出来的“人选”能比的吗?
要是他的话……那还差不多。
这个念头清晰而突兀地跳了出来,让朱林自己都吓了一跳,随即脸颊微微发热。
她连忙低头扒饭,含糊道:“爸,妈,我这才刚回来,工作还没理顺呢,这事……以后再说吧。” 心中却因那个对比而更添了几分对父母安排的抗拒。
几乎同一时间,朱林隔壁不远处,秦沐瑶家。
秦沐瑶的家在一个红砖砌成的三层筒子楼里,面积不大,但收拾得整洁温馨。
秦母是小学教师,心思细腻。女儿远行归来,她自然也做了一桌好菜。
“瑶瑶,这次去东北演出辛苦了吧?快尝尝妈做的红烧带鱼,你最爱吃的。”秦母热情地给女儿夹菜。
秦沐瑶“嗯”了一声,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碗里的米饭,眼神飘忽,嘴角偶尔不自觉地勾起一丝笑意,显然神游天外。
秦母是过来人,一看女儿这魂不守舍、时而傻笑的模样,心里顿时猜到了七八分。她故意试探道:“瑶瑶,你张姨前几天还问起你呢,说她侄子刚从外地调回北京,在机械厂当技术员,人挺精神,要不要……”
第333章 丈母娘看女婿
“妈!”秦沐瑶被打断思绪,有些不耐烦地撅起嘴,“我又不是嫁不出去,干嘛这么着急赶我走呀!”
说这话时,她脑海里浮现的却是那个在火车上淡定从容、在棋枰上大杀四方、谈起古今滔滔不绝的伟岸身影,跟什么机械厂技术员一比……哼,云泥之别!
秦母见状,心中更肯定了。她放下筷子,笑眯眯地看着女儿:“跟妈说实话,是不是……在路上遇到什么人了?看把我们瑶瑶给迷的,饭都吃不香了。”
“哪有!妈你别瞎说!”秦沐瑶脸腾地红了,急忙否认,眼神却躲躲闪闪。
“还不承认?你是我生的,我还不知道你?从小到大,什么时候见你这样过?是不是个挺精神的小伙子?是你们文工团的?还是路上认识的?”秦母追问道,语气好奇又带着关切。
秦沐瑶被母亲连珠炮似的追问弄得招架不住,支支吾吾,不想透露太多,毕竟李卫民好像和朱林姐更谈得来。
但是又忍不住又想和母亲分享那份奇遇的激动。
“就……就是在火车上认识的……然后刚好在哈尔滨又碰到了……他……他挺有本事的,下棋特别厉害,还写文章,认识好多人……”她语无伦次,脸蛋红扑扑的。
秦母听得眼睛发亮,正要细问“有本事”具体指什么,门外的走廊里,突然传来一个清晰、温和又带着一丝旅途风尘的年轻男声,礼貌地询问道:
“请问,这里是秦文轩秦教授家吗?”
这声音穿透单薄的木门,清晰地传入饭厅。
正红着脸向母亲描述“路上认识的朋友”的秦沐瑶,听到这个声音,整个人如同被点了穴道般僵住了,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她猛地抬头,瞪大眼睛看向家门方向,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和慌乱。
秦母也愣住了,看看女儿瞬间爆红的脸和惊慌失措的眼神,又疑惑地看向门口,心里瞬间明镜似的——嗬,说曹操,曹操就到!这该不会就是女儿嘴里那个“挺有本事”的小伙子吧?
“来……来了!”秦母毕竟是长辈,反应快些,一边高声应着,一边意味深长地瞥了几乎要钻进地缝的女儿一眼,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去开门。
而秦沐瑶,则手忙脚乱地试图捡起筷子,抚平并不存在的衣褶,心跳如擂鼓,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他怎么来了?!天啊!我刚刚还在跟妈妈说……完了完了!
秦母打开门,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个身材高大、衣着整洁、眉目清朗的年轻人。
见他手里还拎着糕点包和明显是外地特产的包裹,再联想到女儿刚才那副魂不守舍、提起“路上认识的朋友”就脸红心跳的模样,秦母心中立刻“咯噔”一下,条件反射般地升起了“丈母娘看女婿”般的审视雷达。
她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而探究,上下打量着李卫民,从挺拔的身姿到从容的神色,再到手里那“疑似”上门礼的东西,越看越觉得这小伙子外形气度确实不错,难怪女儿动心。
但才认识没多久就直接找到家里来……是不是太急了点?
他家里情况怎么样?父母是做什么的?一连串问题在她脑海中飞速闪过。
李卫民被这位开门的中年妇女如此直接而略带审视的目光看得有些莫名,但他神色不变,依旧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开口道:“阿姨您好,请问这里是秦文轩秦教授家吗?”
声音清朗,语调沉稳,倒是让秦母挑剔的目光缓和了一分。“对的,你找谁?” 她语气依旧带着点防备。
“那就没错了。” 李卫民松了口气,将手里的糕点包和土特产暂时放在脚边,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封得严严实实的信封,双手递了过去,“我是受秦教授所托,来给他送一封家信的。”
“送信?” 秦母一愣,审视的目光转为疑惑,接过信封。入手厚实,信封上果然是丈夫秦文轩那熟悉的、略显潦草却力透纸背的字迹,写着她的名字和家庭地址。
她心中顿时涌起一阵激动和意外——丈夫远在东北边陲下乡,通信不便,已经有好一阵没收到他的消息了。
“这……真是太感谢你了同志!快,快请进!”
秦母的态度立刻热情了不少,连忙侧身让开门,也顾不上仔细打量李卫民了,注意力全在手中的信上。
她一边引李卫民进门,一边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封。
这时,在屋里匆忙整理了一下自己、心跳还没平复的秦沐瑶也快步来到了门口。
一眼看到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真的站在自家门外,她脸上瞬间绽放出无比惊喜的笑容,眼睛亮晶晶的,脱口而出:“李卫民同志!真……真的是你!你是来找我的吗?”
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和一丝羞涩的期待。
李卫民看到秦沐瑶,也是一愣,随即恍然,脸上露出惊讶笑容:“秦沐瑶同志?原来这是你家?真是太巧了!我不是特意来找你的,我是受秦教授的委托,来送家信的。” 他指了指秦母手中正在阅读的信件。
秦沐瑶这才注意到母亲手里的信,又看看李卫民脚边的糕点特产,瞬间明白了过来。原来不是“他来找我”,而是“他受爸爸委托来送信”,自己家刚好就是目的地。
这突如其来的巧合让她先是有点小小的失落,但随即又被更大的惊喜淹没——这说明他和自己父亲认识,而且关系似乎不错?这奇妙的缘分让她心花怒放。
“原来你认识我爸爸?”秦沐瑶又惊又喜,连忙侧身,“快进来快进来!别在门口站着!妈,你看,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在火车上和哈尔滨认识的那位李卫民同志!特别厉害!”
秦母此刻正快速浏览着丈夫的信件,前面多是报平安和思念妻女的话,但后面确实用不少笔墨提到了眼前这个年轻人,称赞他勤奋好学、见识不凡、为人仗义,在青山大队对他多有照顾,还特意提到李卫民此番北上,若无合适住处,可暂住家中。
看到这里,秦母心中疑虑尽去,取而代之的是对丈夫嘱托的重视和对眼前年轻人的好感。
她抬起头,正好看到女儿已经殷勤地把李卫民让到屋里唯一的那张沙发上坐下,又是倒热水,又是把家里待客最好的茶叶都拿出来了,又是把李卫民带来的糕点和自己家待客的瓜子、花生一股脑儿堆到他面前的小几上,忙前忙后,小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快乐,那热情劲儿比伺候她这个当妈的回来时还要足上三分。
秦母看着自家这明显“漏风”的小棉袄,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感慨,暗自摇了摇头:“果真是女大不中留啊,这丫头的心思,全写脸上了。”
看完信,秦母对李卫民的观感已经完全不同。
丈夫眼光向来挑剔,能让他如此称赞的年轻人定然不差。
第334章 被迫住下
她重新打量李卫民,目光柔和了许多,带着长辈的慈祥与探究:
“原来你就是老秦信里提到的李卫民同志啊,真是辛苦你了,千里迢迢帮忙送信。老秦在信里可把你夸得不得了,说多亏你照应。快坐快坐,别客气,就当自己家一样。”
李卫民连忙谦逊几句。秦母顺势就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开始和颜悦色地和李卫民拉起了家常,话题却不知不觉地拐了弯:
“小李同志今年多大啦?看着真精神,一点也不像下乡插队的知青,倒像是个大学生。”
“家是哪里的呀?父母身体都还好吧?他们是做什么工作的?”
“这次来北平打算待多久呀?以后有什么打算没有?”
“听沐瑶说,你象棋下得特别好?还写文章?真是年轻有为啊……”
问题一个接一个,看似随意闲聊,实则句句指向李卫民的个人情况,那眼神里的满意和探究之色越来越浓,几乎已经是标准的“丈母娘初审”模式。
李卫民何等机敏,立刻就察觉到了这微妙的气氛变化。
再看看旁边忙着给他添水、摆弄糕点、脸蛋红扑扑、偶尔偷看他一眼又飞快移开视线的秦沐瑶,以及秦母那越来越“慈爱”的笑容和越来越“深入”的问题,他哪里还不明白?
他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暗自叫苦。
这误会可大了! 他只是来送个信,顺便找个临时落脚点,怎么感觉像是误入了“相亲见家长”的现场?
秦沐瑶的热情他理解,但秦母这架势……李卫民忽然觉得,或许自己之前觉得住招待所麻烦,现在看来,招待所的冷脸可能都比眼下这“温暖”的审视要轻松一些。
他面上依旧保持着礼貌得体的微笑,一一回应着秦母的问题,但回答得尽量简略、客观,不留太多引申空间,心里已经开始快速盘算,如何找个理由离开?
好不容易趁着秦母去厨房续水、秦沐瑶低头摆弄点心的一个空档,李卫民连忙站起身道:“阿姨,秦沐瑶同志,信已经送到,看到秦教授家中一切安好,我也就放心了。时间不早,我就不多打扰了,先告辞了。”
“哎,这怎么行!” 秦母端着水壶出来,一听这话,立刻出言挽留,“小李同志,这都到饭点了,哪能让你空着肚子走?留下一起吃午饭,尝尝阿姨的手艺!沐瑶,快给小李拿碗筷!”
秦沐瑶一听,眼睛更亮了,像只欢快的小鹿,立刻应声:“对呀对呀,李大哥,你尝尝我妈做的菜,可好吃了!” 说着就要去厨房拿碗筷。
李卫民连忙摆手,语气诚恳:“真的不用了,阿姨,沐瑶同志。我下火车后就在崇文门那边吃过了,现在一点也不饿。您二位别忙活了,真的吃过了。”
见他神色不似作伪,语气也坚决,秦母和秦沐瑶再三邀请未果,这才有些遗憾地作罢。
秦母心思转得快,留饭不成,便又顺势提起住宿之事,这也是丈夫信中所托:“既然饭不吃,那住下总可以吧?老秦信里也说了,让你别见外,家里有空房间。你这初来北平,住招待所也不方便,就在这里住下,就当自己家一样。”
李卫民正要再次婉拒,一旁的秦沐瑶却已经按捺不住,连声附和:“是啊李大哥!你就住下嘛!招待所多不方便,人多眼杂的。我家这里安静,而且也方便!”
她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虽然和李卫民相处时间很短,但这个男人的才华、气度、神秘感,已经深深吸引了她。
她也清楚,像李卫民这样的男人,身边绝不会缺少优秀的女性。
别的不说,隔壁的朱林姐,容貌气质家世都是一等一,而且她能感觉到,李卫民对朱林似乎也更关注一些。
她虽然自问容貌也不差,但是和朱林姐竞争,她确实有些信心不足。
但是!如果李卫民能住到自己家里来,那岂不是天赐良机?近水楼台先得月,朝夕相处之下,机会自然大得多。
要是能……能更进一步……生米煮成熟饭……
秦沐瑶想到这里,脸颊飞红,羞涩又带着一丝大胆地偷看了李卫民一眼。
母女二人一唱一和,热情挽留。
李卫民转念一想,自己这次来北平,确实有不少事情要办,尤其要买卖不少的东西,需要一个相对私密和安全的环境进行操作。
招待所人来人往,龙蛇混杂,确实不太方便。
秦教授家是知识分子家庭,环境清静,秦母看起来也是明事理的人,虽然现在眼神有点怪,秦沐瑶……虽然热情过头,但本质单纯。
而且自己受秦教授托付送信,住下来也显得坦然一些,总比一直推拒显得生分。
权衡利弊后,李卫民最终点了点头,略带歉意地说:“那……就打扰阿姨和沐瑶同志了。不过住宿的费用……”
“提什么费用!” 秦母立刻打断,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你是老秦的忘年交,又是远道而来送信的客人,住几天算什么打扰?安心住下就是!沐瑶,快去把东边那间空房收拾出来,被褥都在柜子里,挑干净厚实的!”
“好嘞!” 秦沐瑶闻言,简直心花怒放,饭也顾不上吃了,像只轻盈的燕子般,立刻雀跃着跑去收拾房间。
那积极劲儿,看得秦母暗自摇头,心里又叹了一句“女大不中留”,但看着李卫民挺拔的身影和沉稳的气度,眼底深处还是透出几分满意和期待。
李卫民不好干坐着,也起身跟过去,嘴上说着“我自己来就行”,但秦沐瑶哪里肯让他动手,手脚麻利地铺床叠被,打扫灰尘,还特意把窗户擦了又擦,让房间更亮堂。
她很有“心机”地将李卫民要住的房间,安排在了距离她自己卧室最近的那一间,中间只隔着一个小小的杂物间和洗手池。
一番忙碌,房间很快收拾妥当。
虽然家具简单,但窗明几净,被褥松软,透着阳光的味道,比招待所确实舒适不少。
“李大哥,你看还缺什么不?尽管说!” 秦沐瑶额角带着细汗,脸色红润,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李卫民,满是期待。
“已经很好了,非常感谢,沐瑶同志。”
李卫民真诚道谢,随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倦意,“坐了几天车,又走了半天,确实有些乏了。我想先休息一下,午睡一会儿。”
这是委婉的逐客令了。
秦沐瑶虽然有些不舍,很想再多聊一会儿,但既然李卫民这么说了,只得乖巧地点点头:“那李大哥你好好休息,晚饭我叫你!” 说完,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房间,还贴心地把门虚掩上。
李卫民等她脚步声远去,立刻上前,轻轻将房门反锁。
直到“咔哒”一声轻响传来,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他才真正松了口气,感觉周围那有些粘稠和灼热的空气瞬间清凉、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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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5章 盘点和未来打算
躺在秦家客房的床上,李卫民小睡了一会儿后,醒来并没有马上起床,而是盘点最近这段时间的收获。
首先是现金,他自己身上原本有一千多的现金,后来收购了红塔村的若干药材,花了个精光。
好在后来通过猎狼收入了一千两百八十二块钱。
还赢了老乌头的狗崽子,买了一百五十块。
可惜好景不长,他为了收购和巴雅尔、铁山合伙猎的那头熊,花了三百四十块,再加上二十块钱收购的头狼皮,还给冯曦纾的四百五十块钱,兜里只剩下了六百二十二块了。
在哈尔滨,他先是从陈北玄和叶凡处共赢来赌注三百元。
再加上霍先生的赢棋奖励的两千元。元。
与八位大师车轮战,五胜两和一负,获得霍先生设立的奖金。胜局五盘,每盘一千,共 5000元;和局两盘,每盘五百,共 1000元。
总计 6000元。
他当场捐出三千元设立基金,扣除后,从棋局净得 5300元。
再加上他原本从青山大队离开时携带的 622元 积蓄。
合计现金总共是五千九百二十二元。
在这个工人月薪普遍三四十元的年代,将近六千元绝对是一笔令人瞠目的巨款,足以支撑他很长一段时间的高规格活动。
其次,是一笔特殊的“意外之财”——一叠美金。
说起这个,李卫民也有些感慨。
这叠美金,是他在从哈尔滨回北平的火车上,整理那个用来打掩护的行李包时偶然发现的。
不用猜也知道,这肯定是霍先生的手笔。
除了那效果神奇的“九花玉露水”,李卫民想不出还有什么理由,能让霍先生如此慷慨地暗中塞给自己这么一大笔外汇。
至于为什么不当面给,李卫民觉得,霍先生可能觉得当面给,自己多半会推辞,于是便用了这种“先斩后奏的”的方式。
之前在火车上不方便,如今有空了,李卫民数了数这叠美金,都是一百面值一张的,总共一百张整,也就是一万美元!
对于霍先生给的美元,李卫民泰然自若的收下了。
以他的本事,自信是可以还得上的,所以并不纠结这个。
然而,这笔钱眼下却有些“烫手”。
按照此时的国家政策,外汇,尤其是美金极为稀缺,管制极严。
私人不得持有外汇,若有海外汇款,需通过中国银行兑换,且通常会强制性的兑换其中最少百分之七十为人民币。
实际上肯定是更多。
他这一万美元来历虽正,但解释起来颇为麻烦,银行必然会追根究底——谁给的?为什么给?关系证明?
说不定,还会把他带走调查。
几天内能搞清楚就不错了。
李卫民请假时间有限,哪里经得起这样折腾?
就算费尽周折兑换成了人民币(按官方汇率约1.9万,黑市可能更高),在1977年这个票据为王的时代,很多紧俏商品光有钱还不行,还得有对应的票证。
有聪明的读者或许会想到“友谊商店”。
那里商品丰富,且只收外汇券或外币。但抱歉,此时的友谊商店门槛极高,只对外宾、华侨、高级外交人员及极少数特许人员开放。他李卫民一个普通知青,连门都进不去。
“这一万美金,暂时算是‘冻结资产’了。”
李卫民摇头苦笑,意念一动,将这叠绿油油的钞票收回空间最深处,来个眼不见为净。
反正目前现金充裕,没必要去碰这个麻烦。等到以后政策松动,或者需要用它来打开某些特殊渠道时,再让它重见天日吧。
盘点完现金后,剩下的就是各种珍稀药材和山货了。
首先就是从红塔村低价收购的优质老山参若干,这些人参年份足、品相好。
还有一副完整的东北虎虎骨。
这副骨头,当初花了他一千块钱的价格收购!代价不可谓不重。
还有精品鹿茸切片。
一对品相完整的野生紫灵芝。
两颗熊胆。
若干假虎骨(熊膝盖骨)。
皮货与山珍部分:
一张还不错的熊皮(较小那张,大的已赠叶卡捷琳娜)。
数对熊掌。
大量熊肉、腌制好的野猪肉、野鸡肉、野兔子肉等。
一张完整的头狼狼皮。
各种木耳、蘑菇、榛子等东北山珍。(找村里人换购的)
这些物资,原本是他计划用来在北平“第一桶金”快速变现的筹码。但如今手握五千多现金,短期内完全没有资金压力,他的思路立刻变了。
“钱在未来十几年会持续贬值,而这些野生珍稀药材和优质皮货,尤其是虎骨、野山参、极品灵芝这些东西,只会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稀缺,价值呈几何级数增长!”
李卫民眼中闪过精光,“我的空间有恒温保鲜效果,存放再久也不怕变质。现在急着卖掉,那是杀鸡取卵。”
“所以,计划调整!” 他果断决定,“当前第一要务,不再是出售药材换钱,而是利用手头的现金,尽可能地去收购那些在当下可能不算特别昂贵、但在未来会变得极具价值或难以寻觅的东西!”
他想到了很多:老字号的精品文房四宝、古籍善本、有价值的邮票,比如“全国山河一片红”、某些特殊年份的优质白酒、工艺精湛的传统工艺品,如玉雕、景泰蓝等、甚至是一些具有时代特色、品相完好的日常物件……
这些在1977年的北平,在信托商店、文物商店、旧货市场还能以相对合理的价格找到。
而到了后世,它们无一不是收藏市场的宠儿。
“对,就这么办!” 李卫民精神一振,睡意全无。
目标——北平的信托商店、文物商店、旧货市场!先‘扫货’囤积未来硬通货!药材嘛……除非遇到特别识货、出价极高且可靠的渠道,否则绝不轻易出手。或者,用来换取更稀缺的物资或人情。”
他重新闭上眼睛,不再盘点,而是开始规划具体路线和可能的目标。
隔壁,隐约传来秦沐瑶和秦母聊天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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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6章 朱林相亲
得益于灵泉水对身体的持续改造,他的五感远比常人敏锐。
虽然房门紧闭,隔壁房间秦沐瑶母女压低嗓音的谈话,还是断断续续、清晰地钻入了他的耳朵。
起初是秦母带着担忧和探究的声音:
“……瑶瑶,你跟妈说实话,这个李卫民,除了你爸信里说的那些,你到底还了解他多少?他家里到底是什么情况?一个知青,哪来那么大的本事,认识霍先生那样的人物?还赢那么多钱?妈这心里……总有点不踏实。”
接着是秦沐瑶略显急切又带着崇拜的辩解:
“妈!你怎么能怀疑李大哥呢?爸爸的眼光你还不相信吗?李大哥他真的特别厉害!不是那种瞎吹牛的人。在火车上他就与众不同,到了哈尔滨,你是没看见,那么多象棋大师都佩服他,霍先生也特别看重他……他肯定是有真本事,家里情况……我……没细问。”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似乎有些底气不足,毕竟她和李卫民认识不过两天。
秦母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但忧虑未减:“妈不是怀疑他的人品本事,你爸看人准,妈也信。但找对象结婚,是一辈子的大事,光有本事不行,总得知根知底吧?他这突然出现,又这么……出色得有点过分,妈是怕你年纪小,被冲昏了头。他今年到底多大?家里父母是做什么的?有没有兄弟姐妹?这些最基本的,你总得问问清楚吧?”
一阵短暂的沉默,显然是秦沐瑶被问住了。她光顾着沉浸在偶遇和重逢的喜悦中,哪里想过这些问题。
这时,秦母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上了几分无奈和直白:
“你这丫头,一提到他就脸红傻笑,问什么都含糊。妈是过来人,看你这样就知道你心思全在人家身上了。可是瑶瑶,咱们不能稀里糊涂的。他既然住到咱家了,这就是缘分,也是机会。但咱们总得搞清楚,我未来女婿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值不值得我闺女这么上心,对吧?”
“妈——!” 秦沐瑶发出一声又羞又急的娇嗔,声音都变了调,李卫民几乎能想象出她此刻满脸通红、手足无措的模样,“什么未来女婿……您别瞎说!李大哥……李大哥他那么优秀,哪里看得上我……” 话虽如此,那语气里的羞涩和一丝隐秘的期待,却瞒不过过来人,更瞒不过听觉敏锐的李卫民。
李卫民躺在床上,听得是心惊肉跳,哭笑不得。好家伙! 他暗暗吐槽,这母女二人,感情不是单纯热情好客,是合着伙在打我的主意呢?这就开始我这个“未来女婿”了?
平心而论,秦沐瑶长得确实不错。隔着门,李卫民回忆着刚才见到的模样:二十岁左右的年纪,正是青春洋溢的时候,脸蛋圆润可爱,皮肤白皙,一双大眼睛清澈灵动,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身材苗条匀称,透着少女的活泼与娇俏。放在哪里都是个招人喜欢的漂亮姑娘。
可是…… 李卫民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张面孔——清冷绝伦,气质如空谷幽兰,眉目如画,一举一动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美感,那是朱林。
两相对比,秦沐瑶是明媚的邻家小妹,惹人怜爱;而朱林,则是需要仰望的皎月,更符合李卫民内心深处对“伴侣”那种兼具外貌、气质、内涵的更高期待。
“要是朱林的话……” 李卫民摸了摸下巴,心中暗自衡量,“凭她的容貌气质,再加上火车上和哈尔滨短暂的接触,感觉也不是完全不能考虑发展看看……”
当然,这只是基于纯粹外在条件和初步好感的粗略念头,距离真正的感情还远得很。
但至少,朱林的出现,无形中拔高了他对身边女性的审美和期待阈值,使得秦沐瑶虽然可爱,却暂时难以引发他更进一步的想法。
隔壁的谈话声渐渐低了下去,似乎是秦沐瑶害羞得躲开了,或者是秦母见问不出更多,转而开始叮嘱女儿一些“矜持”、“多观察”之类的话。
李卫民松了口气,同时也更加坚定了要尽快办完正事、尽量减少在秦家逗留时间的想法。
这“丈母娘看女婿”的阵仗,他可消受不起。
几乎在同一时间,不远处的朱林家,气氛却截然不同。
午饭过后,朱父朱母并未像往常一样收拾碗筷或午休,而是对视一眼,将还想回房休息的朱林叫住,按在了客厅的沙发上。
“小林,坐,爸妈有正事跟你说。” 朱父神色严肃,开门见山。
朱林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
果然,朱母接过话头,语气看似温和却不容置疑:“小林啊,你也不小了,二十五了,终身大事不能再拖了。上午跟你提的那事,我们和你王叔叔已经沟通好了。人家小伙子听说你条件好,也很愿意认识一下。下午三点,中山公园水榭那边,你们见个面,聊一聊。”
朱林眉头立刻蹙起,抗拒道:“爸,妈!我说了我不着急!我才刚回来,工作都没安顿好,相什么亲啊!我不去!”
“胡闹!” 朱父声音提高了几分,“工作安顿和终身大事冲突吗?见个面怎么了?又没让你立刻嫁过去!人家小伙子条件真的不错,父亲在部委,本人也在重要机关,年轻有为,配你绰绰有余!我们和你王叔叔多年交情,人都约好了,你说不去就不去?像什么话!”
朱母也软硬兼施:“小林,听话。就当是多认识个朋友,给爸妈一个面子,也给你王叔叔一个交代。去看看,万一合眼缘呢?要是真看不中,我们以后也不勉强你了,好不好?”
在父母轮番的“道理”攻势、情感绑架和隐含的施压下,朱林心中充满了无奈和烦躁。
她知道父母是关心则乱,但这种方式让她窒息。
她想起火车上和李卫民谈论起理想和自由时,那种心灵相通的畅快感,与眼前这被安排的窒息感形成鲜明对比。
最终,拗不过父母的坚持,也存着“看一眼就死心”的念头,她勉强点了点头,脸色却冷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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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章 买表
下午三点,中山公园。
冬天的午后,阳光稀薄,水榭边游人不多。
朱林按照约定,穿着一件素色的呢子大衣,围着她惯常戴的浅灰色围巾,清冷的面容在略显萧瑟的公园背景中,反而更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她到的时候,水榭边已经站着一个青年。
约莫二十七八岁,穿着笔挺的藏青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黑框眼镜,手里还拿着一份卷起的报纸,标准的知识分子兼机关干部形象。
相貌端正,身材适中,带着一种这个时代体制内青年常见的、略带矜持的沉稳。
这青年名叫王援朝,正是朱父口中王叔叔的侄子。
此刻他心中正充满了不耐和一丝隐秘的优越感。
他自认条件优越:重点大学毕业,分配在实权部委机关,父亲职位不低,前途一片光明。
被迫来相亲一个25岁的“大龄”文艺兵,还是退役转地方的,他觉得简直是浪费时间,甚至有点“掉价”。
他是抱着应付差事、走个过场,然后找个“性格不合”、“没共同语言”的理由礼貌回绝的心态来的。
然而,当他不经意间抬头,看到沿着小径缓缓走来的朱林时,整个人瞬间愣住了。
预想中可能带着文艺兵俗气或“大龄”愁容的女性并未出现,眼前这位女子,身姿挺拔如修竹,容颜清丽绝伦,气质清冷脱俗,仿佛从水墨画中走出,与他见过的所有女性都截然不同。
那份美丽和气质,瞬间击中了他,让他之前所有的不耐和优越感烟消云散,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他立刻调整表情,收起那丝不经意流露的矜持,快步迎了上去,脸上露出自以为最得体、最热情的笑容:“是朱林同志吧?你好你好,我是王援朝。等久了吧?这边太阳不错,我们坐下聊?” 态度与前一刻判若两人。
两人在水榭边的长椅坐下,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王援朝开始主动介绍自己,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展示的意味:“我在国家计委工作,主要负责一些宏观经济数据的整理分析。去年刚从xx大学经济系毕业……家父在轻工部,母亲是医生……我平时喜欢看书,特别是历史和经济类,偶尔也打打乒乓球……”
他的条件,在这个年代,无疑是相亲市场上的顶级配置。
家世清白且有力,本人学历高、工作体面且前途光明,爱好健康。换作绝大多数女孩和家庭,恐怕都会十分满意。
然而,朱林安静地听着,脸上保持着礼貌而疏离的微笑,心中却不由自主地将眼前这个王援朝,与那个仅认识几天却印象无比深刻的李卫民进行比较:
外貌方面,王援朝样貌端正,但略显刻板,带着机关里熏染出的谨慎和一丝圆滑。
反观李卫民则高大挺拔,眼神明亮锐利,举止间有种山林猎手的矫健与棋手智者的从容,更洒脱,更有生命力。
至于谈吐见识,王援朝谈的是工作、家世、符合时代的健康爱好,标准但乏味。
李卫民却能从天南地北的奇闻,聊到象棋棋理的深邃,从文学创作的感悟,聊到对商业时局的隐约洞见,风趣幽默,见解独到,仿佛一扇窗,打开了更广阔的世界。
在能力成就方面,王援朝的“成就”体现在家庭背景和分配的好工作上,是时代的安排和家族的余荫。
而李卫民,是实实在在靠自己,在棋枰上横扫大师,在文学界初露锋芒,在霍先生那样的港商面前赢得尊重。那是个人能力与魅力的闪耀。
面对王援朝,朱林感觉像是在进行一场标准的、可预期的社交程序。而和李卫民相处,哪怕只是聊天,也常常有意料之外的惊喜和思想碰撞的火花。
“差的太远了。”
朱林在心中默默给出了结论。
不是周建国不够好,而是在她偶然见识过“李卫民”这样的存在后,这些按部就班、条件优秀的“标准答案”,已经无法再激起她心中半点涟漪。
就像是见识过雄鹰的女人,是无法再喜欢上野鸡的。
王援朝显然对朱林的外貌非常满意,交谈越发热情,甚至开始展望:“听说朱林同志文工团出身,气质真好。以后有机会可以一起去看话剧或者电影,陶冶情操……”
眼看聊天的时间差不多了,王援朝觉得气氛正合适,适时提出邀请:“正好,听说电影院最近有新片子,不如我们……”
“抱歉,王援朝同志。” 朱林礼貌但坚决地打断了他,站起身,“很高兴认识你。不过我今天刚回家,还有些累,下午也约了朋友有事。电影就不去了,谢谢你的好意。”
王援朝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没想到自己如此主动且条件出众,竟然会被婉拒。
但他很快调整过来,维持着风度:“理解理解,刚回来是该多休息。那……我们下次再约?”
朱林不置可否地淡淡一笑,点了点头:“再见,王援朝同志。”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水榭,留下一个清冷而决绝的背影。
王援朝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心中满是失落和不甘。
原本以为这次相亲该是自己看不上别人的。
这下可倒好,自己看上了,人家反倒是瞧不上自己了。
这叫个什么事?
而走出公园的朱林,轻轻呼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一个小小的包袱。
午后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她不禁又想起了火车上那个谈笑风生的身影,想起了他说“早起的虫儿被鸟吃”时的狡黠笑容。
比起这场精心安排却索然无味的相亲,她忽然更期待,何时能再听到那个人的消息,或者……再见他一面。
让我们把时间稍微往回倒一会儿,小睡一觉的李卫民只觉得精力充沛,估摸着时间差不多是下午两三点左右。
没办法,他身上也没个计时的工具,看时间只能根据太阳的光照做个大概的推测。
当初有手机的时候不觉得,离了现代社会才知道,一块随时能看时间的手表,在这个年代是多么重要的便利工具,尤其是对于他这样需要精准安排行程、与人打交道的人来说。
“得去买块表。”
李卫民立刻做出了决定。
上次王家良写信给他,除了送特产,还送了一张手表票。
本来他在漠河县城就想买一块的,可惜那里地方小,没货。
如今他既不缺票,更不缺钱,正好去买块好点的表看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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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8章 偶遇
李卫民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把房门打开,然后轻轻走出房间。
客厅里,秦沐瑶表面上正坐在窗边看书,实际上却是心不在焉,听到动静立刻抬起头,眼睛一亮:“李大哥,你醒啦?休息得好吗?”
“很好,谢谢。” 李卫民客气地点头,“我出去办点事,晚饭前回来。”
“啊?你要出去啊?去哪里?我陪你……” 秦沐瑶下意识地站起来。
“不用不用,就随便逛逛,买点东西,很快就回。” 李卫民连忙婉拒。
秦母也从厨房探出头:“小李要出去?路上小心,早点回来吃饭。”
“好的,阿姨。” 李卫民应了一声,快步离开了秦家。
出了北工大家属区,他辨认了一下方向,便朝着王府井走去。
那里王府井附近的百货大楼和东安市场,是北平最繁华的商业区之一,各种商品相对齐全,尤其是像手表这样的紧俏货,大商场才有稳定供应和保障。
到了王府井,人流明显多了起来。李卫民目标明确,直奔百货大楼的钟表柜台。
玻璃柜台里,摆放着这个时代的主流品牌:上海牌、北京牌、钻石牌、天津海鸥牌,还有少量进口的苏联手表和瑞士梅花表。款式大多简约,以机械表为主。
售货员是个中年大姐,见李卫民穿着普通,年轻,起初并未太热情。
李卫民也不介意,目光扫过柜台,很快锁定了一款上海牌A-581型全钢防震手表。
这款表在此时算是国产表中的中高档,设计经典,走时精准,质量可靠,颇受欢迎。
“同志,麻烦把这款上海表拿给我看看。” 李卫民指着那块表说道。
售货员爱搭不理的取出表。
李卫民接过来仔细端详:银白色表盘,清晰简洁的刻度,经典的柳叶指针,全钢表壳和表链,入手沉甸甸的,质感不错。
他熟练地上弦,放在耳边听了听机芯运转的声音,清脆稳定。
“这表多少钱?”
“120元,加一张手表票。”售货员报出价格。
这个价格,相当于普通工人三个多月的工资,绝对属于奢侈品。
李卫民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从口袋掏出一叠钞票,数出十二张大团结,连同王家良给的那张手表票,一起递了过去:“就这块了,麻烦开票。”
他这爽快劲儿,让售货员大姐都多看了他一眼,一边开票一边忍不住问:“小伙子,给家里买的?还是自己戴?”
“自己戴,方便看时间。” 李卫民微微一笑。
付完钱,拿到崭新的手表和保修单据,李卫民当场就将表戴在了左手腕上。冰凉的金属触感贴着皮肤,沉甸甸的,却带来一种踏实和“正式”的感觉。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四十分。
有了这个,以后行事就方便多了。
买完表,心情不错。李卫民没有立刻回去,而是打算在附近再转转。
顺便看看信托商店或文物商店。
他信步由缰,不知不觉走到了离王府井不远的东华门大街附近,这里相对清静一些,古树参天,红墙灰瓦,透着老北平的韵味。
就在他放缓脚步,欣赏着街景时,前方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了他的眼帘。
那人穿着一件素色的呢子大衣,围着浅灰色围巾,身姿挺拔,正沿着街道缓缓走着,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清冷的侧脸在冬日下午的微光中,显得格外清晰——正是朱林。
她刚从中山公园出来,拒绝了王援朝的电影邀请,心中那份被安排相亲的烦闷和与李卫民对比产生的落差感尚未完全散去,便想着走一走,散散心,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这里。
李卫民脚步微顿,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
看她的样子,似乎刚结束什么活动,情绪不太高。
他略一思忖,主动加快脚步,走到了与她平行的位置,隔着几步距离,笑着打招呼:“朱林同志?这么巧。”
清朗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朱林恍然回神,转头一看,竟然是李卫民!她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被一种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惊喜取代,脸上那层清冷的薄冰仿佛瞬间融化了些许。
“李卫民同志?是你!” 她的声音比平时多了几分生气,“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刚去买了点东西。” 李卫民抬起手腕,晃了晃新买的手表,表盘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点金属光泽,“觉得没个看时间的不方便。你呢?这是……刚忙完?” 他注意到朱林似乎情绪不高,便没直接问“去哪儿”。
朱林看了一眼他腕上崭新的上海表,又对上他清澈含笑的目光,心中那点烦闷不知怎的,竟消散了大半。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和自嘲:“嗯,刚……去见了个家里人安排认识的朋友。” 她没直接说“相亲”,觉得有些难以启齿。
李卫民何等敏锐,立刻从她的语气和神情中猜到了七八分。
这个年代的“家里人安排认识的朋友”,多半就是相亲了。看她这反应,估计过程不太愉快。
“哦?看来不太顺利?” 李卫民顺着她的话,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和一丝调侃,“能让朱林同志都露出这种表情,看来对方不太合眼缘?”
被他这么一说,朱林反倒觉得没那么尴尬了。
她想起公园里王援朝故作老成的着装和标准到乏味的谈吐,再对比眼前之人总能带来惊喜的言谈,忍不住微微撇嘴,轻声嘟囔了一句:“何止是不合眼缘……根本没法比。”
“嗯?和谁比?” 李卫民没听清后半句。
“没什么。” 朱林连忙摇头,脸颊微热,岔开话题,“你这是买完表要回去了?住的地方安顿好了吗?”
“暂时借住在一位长辈朋友家。” 李卫民简单带过,不想多提秦家,转而问道,“你这是要回家?还是继续散步?如果不急着回去,前面好像有家老茶馆,要不要去坐坐,喝杯茶暖暖?就当……庆祝我们又在北平‘巧遇’?”
这个邀请来得突然,却又不显唐突。
朱林看着他真诚而坦然的目光,想到回家可能又要面对父母的催婚,再想到方才相亲对象的索然无味,心中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好啊。” 她清丽的脸上绽放出一抹浅浅的、却真实的笑意,点了点头,“正好……我也走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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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9章 朱林撒谎
当李卫民踏着暮色回到北工大家属区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秦家的小屋里透出温暖的灯光。
“李大哥,你回来啦!” 秦沐瑶几乎是竖着耳朵在听门口的动静,李卫民刚推门进来,她就从椅子上弹起来,脸上洋溢着欣喜的笑容迎了上去。
“小李回来得正好,赶上饭点。”秦母也从厨房探出头,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笑容慈祥。
走到饭桌旁,李卫民有些惊讶。桌上摆得满满当当:一盘油光锃亮的猪油渣炒白菜,香气扑鼻;一小碗辣椒炒肉,红绿相间,引人食欲;几条煎得金黄酥脆的红烧带鱼;一大盘清炒土豆片;还有一个热气腾腾、红黄分明的西红柿蛋汤。
四菜一汤,有荤有素,在这个物资尚且匮乏的年代,这绝对算得上是相当丰盛甚至有些超规格的招待了。
“伯母,这……晚上怎么做了这么多菜?太破费了,真的不用这么客气。” 李卫民连忙说道,心中有些过意不去。
秦母一边解围裙一边笑道:“破费什么呀,你第一次来家里,又是老秦特意嘱咐要招待好的客人,多做两个菜表示欢迎是应该的。再说,瑶瑶今天也高兴。”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女儿一眼。
秦沐瑶脸微微一红,嗔道:“妈!” 然后转向李卫民,语气轻快:“李大哥你就别客气了,快坐下,尝尝我妈的手艺,可好吃了!”
李卫民不再推辞,从善如流地坐下。秦母宣布开饭,三人拿起碗筷。
饭菜入口,味道确实不错。猪油渣的焦香、带鱼的鲜甜、辣椒炒肉的咸辣适中,家常但用心。
李卫民连连夸赞:“伯母,您这手艺真好!这带鱼烧得外酥里嫩,火候掌握得太棒了。白菜用猪油渣炒,真是香!”
秦母听得眉开眼笑,一个劲儿给他夹菜:“好吃就多吃点!年轻人正在长身体,消耗大。”
秦沐瑶见李卫民吃得香,脸上也带着明显的愉悦神色,忍不住问道:“李大哥,我看你今天回来,好像特别高兴?是遇到什么好事了吗?”
李卫民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哦?你怎么看出来的?”
“凭感觉呀!” 秦沐瑶歪了歪头,带着点小得意,“你平时也笑,但今天感觉……嗯,眼睛更亮,整个人都透着股轻松愉快劲儿。”
李卫民笑了,这姑娘的感觉还真有点准。
他今天下午确实心情极好,主要是和朱林的那场不期而遇和老茶馆的闲谈。
两人从手表聊到北平的变化,从文学聊到各自对未来的模糊设想,气氛融洽而舒适。
更巧的是,分别时聊起回家的住处,这才发现朱林家居然就住在秦家隔壁,仅一墙之隔。
当李卫民说起自己暂住在秦沐瑶父亲家时,向她简短说明在青山大队和秦沐瑶父亲秦教授认识的过程后,朱林也十分惊讶,没想到还有这层关系。
这种种巧合,让两人都觉得缘分奇妙,甚至约定好等李卫民安顿下来,有空可以一起在附近逛逛。
这种与聪慧、美丽且气质相投的女性建立起的轻松联系,自然让他心情愉悦。
不过,这其中的缘由,自然不好对眼前明显对自己有好感的秦沐瑶细说。
他顺势抬起左手,晃了晃手腕上那块崭新的上海表,笑道:“你的感觉挺准。我今天下午去王府井百货大楼买了块手表,有了它,以后办事看时间就方便多了,所以挺高兴的。”
“哇!上海牌手表!真好看!” 秦沐瑶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过去,凑近了些,看着那银光闪闪的表盘和表链,眼中流露出羡慕和欣赏,“李大哥你真舍得!这表不便宜吧?戴着真精神!”
“还行,工作需要,方便些。” 李卫民含糊道。
“是机械表吗?要不要每天上弦?走时准不准?”秦沐瑶对手表似乎也挺感兴趣,或者说,是对李卫民的一切都感兴趣,开始围绕着手表问东问西。
“是机械的,得上弦。刚买的,走时应该没问题,上海牌的质量还是信得过的。”李卫民耐心地回答着,气氛倒是轻松融洽。
一旁的秦母一边吃饭,一边默默观察着。
看到李卫民随意就买了一块价格不菲的手表,而且提及时语气平常,显然这花费对他而言并非负担。
再结合女儿之前说的他下棋赢钱、受霍先生看重等事,秦母心中的秤又倾斜了一些。
看来,这小李要么家底不错,要么是真有本事能挣钱。
不管哪样,瑶瑶要是真跟了他,起码物质上不会吃苦。
想到这里,秦母内心满意地点了点头,看李卫民的眼神越发和蔼,简直像在看自家孩子。
与此同时,仅一墙之隔的朱家,气氛却截然不同。
朱林带着下午与李卫民喝茶后的好心情,脚步轻快地走进家门,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笑意。
然而,刚进门,就感受到一股低气压。
只见父亲朱父坐在客厅的椅子上,面沉似水,手里拿着报纸却没看,明显在等她。
“爸,我回来了。” 朱林招呼道,感觉到气氛不对,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您这是怎么了?”
朱父放下报纸,目光锐利地看向女儿,声音听不出喜怒:“林林啊,回来了。今天下午……跟援朝见面,聊得怎么样啊?”
朱林心里一紧,知道“审判”来了。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自然:“哦,王援朝同志啊,人挺不错的,条件也好。不过……我们可能不太合适,聊了一会儿我就先走了。” 她试图轻描淡写。
“不太合适?” 朱父的语调微微上扬,“既然觉得人不错,怎么就不合适了?怎么个不合适法?”
“就是……感觉不太对,没什么共同话题。” 朱林含糊道。
“感觉不对?没什么共同话题?” 朱父追问,“那你跟人家聊了多久?”
朱林迟疑了一下,想着说短了父亲肯定不满,便稍微夸大了一点:“就……聊了挺久的,两三个钟头吧,了解了一下彼此的情况。”
“两三个钟头?!” 朱父猛地一掌拍在旁边的茶几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茶几上的茶杯跳了一下,茶水都溅了出来。朱林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浑身一颤。
“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想骗我?!”
朱父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怒火,“人家老王晚饭前就打电话过来了!说你跟援朝在公园坐了不到半个钟头就走了!人家援朝还想请你看电影,你直接就给拒了!弄得你王叔叔在电话里都尴尬!我还纳闷你怎么这么晚回来,原来是逛到别处去了!朱林啊朱林,你现在是越来越不像话了!不仅眼光高到天上去了,还学会跟我撒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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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0章 忽悠
朱林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被父亲当面拆穿谎言,又羞又恼,同时也对那个王援朝这么快就“告状”感到不悦。
她忍不住小声反驳:“我……我又没让他打电话……本来就是见一面,合不来就算了嘛。他条件好是他的事,我……我就是没感觉……”
“没感觉?感觉能当饭吃?” 朱父更气了,“我跟你王叔叔多少年的交情?人家侄子要才有才,要家世有家世,工作体面,前途光明!哪点配不上你?啊?你倒好,挑三拣四,还把人家晾在那儿!你让我的老脸往哪儿搁?你今年都二十五了!不是小孩子了!”
眼看父女俩越说越僵,火药味越来越浓,一直没说话的朱母赶紧走过来打圆场:“好了好了!老朱你少说两句!林林刚回来,饭还没吃呢!有什么话,先吃饭,吃完饭再说!林林,快去厨房端菜!”
朱林如蒙大赦,立刻起身躲进了厨房,心里对母亲充满感激。朱父重重地哼了一声,但也暂时压下了火气。
等朱林端着菜出来摆好,准备坐下吃饭时,却愣了一下。她发现父母面前都摆好了一双筷子,唯独她自己面前,只放了一根孤零零的筷子。
“妈,我的筷子……怎么只有一根?这让我怎么吃饭呀?” 朱林疑惑地看向母亲。
朱母拿起自己面前的筷子,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菜,看也没看女儿,声音平静却意味深长地说:
“一根筷子既然吃不了饭,难道一个人,就能过好一辈子了?”
朱林拿着那根孤零零的筷子,僵在原地,看着父母沉默吃饭的样子,又看看自己面前空着的另一只筷子位,只觉得那根筷子无比沉重,仿佛承载着整个家庭无声的压力和期望。
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满腔的委屈、无奈和对自由选择的渴望,都被这简单而犀利的一问,堵在了喉咙里。
比起苦闷的朱林来,李卫民的小日子过的可是有滋有味。
吃完晚饭后,直接作起了甩手掌柜。回房间一趟,别提有多惬意。
而秦沐瑶就像是一只勤劳的小蜜蜂,一会儿给李卫民倒水,一会儿又问他冷不冷,要不要加一床被子。
就差没把洗脚水给端过来了。
对此,李卫民虽然觉得有点“过热”,但这种被细致关怀的感觉,确实不赖。
第二天,李卫民早早的就起来了。
今天他有正事要办——拜访《人民文学》编辑部的李红英编辑。
当初他去漠河插队的火车上,偶遇出差的李红英,因半篇《棋王》手稿结缘。
之后数月,两人书信往来频繁,李红英不仅在书信上给予他指点鼓励,还多次寄去书籍、稿纸甚至一些稀缺的票据。
这份情谊,李卫民一直记在心里。
如今来到北平,于情于理都该登门拜谢。
在街边早点铺子吃了十五个热腾腾的肉包子和三碗浓稠的豆浆,简单解决了早餐后,李卫民便按照书信上的地址,来到了朝内大街166号——人民文学出版社所在地。
这是一栋颇具年代感的苏式风格大楼,庄重而略显肃穆。
门卫室里,一位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面容严肃的老同志正端着搪瓷缸子喝茶,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进出人员。
因为李卫民想给李红英一个惊喜,所以来之前,并没有通知她。
门卫见李卫民这个面生的年轻人径直朝大门走来,他立刻放下缸子,站起身,准备履行职责。
“哎,那位同志!站住!” 老门卫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你来这儿是干嘛的?找谁?有介绍信吗?”
李卫民见状,起了捉弄的心思。
他脚步不停,反而加快了几分,脸上瞬间切换成一种混合着焦急、严肃又略带矜持的知识分子表情。
他走到门卫窗前,不等老门卫再问,抢先开口,语速稍快但清晰,带着一种“任务在身”的紧迫感:
“同志!您好!我是北平工业学院物理系的,系里的张明远院长派我过来,有紧急任务!”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仿佛涉及机密。
老门卫被他一连串的话和严肃的表情弄得一愣:“北……北平工业学院?张院长?什么紧急任务?介绍信呢?”
“来不及了同志!” 李卫民眉头紧锁,语气更加凝重,“我们系里承担了一个国家重点预研项目,涉及到‘高频等离子体湍流模拟’的关键数据验证阶段!” 他吐出几个听起来就高深莫测、充满科技感的词汇,“现在卡在一个理论模型上,急需参考一部非常专业的内部文献,《非线性波动方程在受限等离子体中的数值解法及稳定性分析专论》,据说这部文献的原始讨论稿和相关批注,只有咱们人民文学出版社资料室早年存档的那一份最全、最权威!张院长亲自打电话联系了贵社的领导,特批我来调阅,时间非常紧,下午项目组就要开会!”
他这一番话,老门卫完全听不懂,但又感觉无比高大上。
什么“国家重点预研项目”、“院长亲自联系”、“社领导特批”,信息量巨大,气势十足。
老门卫听得有点发懵,尤其是看到李卫民那副焦急万分、仿佛耽误一分钟就会影响国家重大科研进程的表情,下意识就被镇住了。
“这……这么重要的东西啊?” 老门卫语气缓和下来,脸上露出对待“科研任务”的郑重神色,“你说的那书……名字这么长,肯定很重要。社领导知道?那你登记一下,我打个电话问问……”
“同志!真的没时间登记打电话了!” 李卫民演技全开,抬手指了指自己手腕上的手表,又指了指大楼,“张院长说已经和你们杜主任通过气了,让我直接去资料室找王老师,让他签个字就行。实验数据还在等着呢!这可是关系到‘长风五号’(随口胡诌一个听起来像导弹或卫星的代号)基础理论验证的关键一步!”
“长风五号”?!老门卫虽然不明白具体是啥,但一听这代号,再结合李卫民那不容置疑的严肃态度和一连串逼格满满的术语,顿时觉得眼前这年轻人肩负的使命非同小可,可能真的涉及国家机密。
阻拦科研人员为重大项目取资料?这责任他可担不起。
“行……行吧!那你快进去!资料室在二楼西头第二间!找李老师就行,赶紧的,别耽误了国家大事!”
老门卫不再犹豫,连忙侧身让开通道,还不忘叮嘱,“动作轻点,别影响其他编辑工作!”
“太感谢了同志!您真是帮了大忙!”
李卫民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表情真挚地道谢,然后立刻迈开步子,步履匆匆但沉稳地走进了大楼,背影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老门卫看着李卫民消失的方向,松了口气,坐回椅子上,重新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
他咂摸了一下嘴,忽然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
“等等……” 他放下缸子,眉头皱了起来,“刚才那小伙子……他好像没出示任何证件啊?学生证?介绍信?哪怕是张便条……还有,他说的杜主任、王老师……社里有姓杜的主任吗?资料室老王不是上个月退休了吗?”
老门卫越想越觉得糊涂,刚才被那一连串“等离子体”、“国家项目”、“长风五号”给绕得晕头转向,光顾着重视“任务”了,基本的盘查程序好像……完全被那小子给带偏了!
“哎呀!坏了!” 老门卫一拍大腿,猛地站起来,望向空荡荡的楼梯口,哪里还有李卫民的影子?“该不会是……让那小子给忽悠了吧?”
而顺利“潜入”大楼的李卫民,在拐过楼梯角后,脸上那副“科研急先锋”的严肃表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狡黠的笑意。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恢复了平常从容的神色,朝着二楼东头写着《人民文学》编辑部的房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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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1章 流量小生
李卫民走入《人民文学》编辑部,一股油墨和旧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
略显拥挤的办公室里,编辑们或伏案疾书,或低声讨论,一片忙碌景象。
李卫民扫视一眼,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戴着套袖,埋首在一堆稿纸中,眉头微蹙,手里拿着一支红笔,专注地审阅着。
几个月不见,她似乎清瘦了些,但精神依旧矍铄。
“李编辑。” 李卫民轻声叫道。
李红英闻声抬头,目光落在李卫民脸上时,先是怔了一下,似乎没立刻认出来。眼前的年轻人高大挺拔,肤色是健康的古铜色,眼神明亮锐利,气质沉稳自信,与数月前那个在火车上还有些瘦弱的知青判若两人。
“你是……?” 李红英迟疑道。
“李编辑,怎么?你不认识我了?”
李卫民上前一步,笑着说道。
同时将手里的油纸包放在一旁的空椅子上,“来看您,带了点东北的腊鸡和山货,一点心意。”
“你是……李卫民?!”
李红英仔细看了看,这下彻底认出来了,猛地站起身,脸上瞬间绽开惊喜的笑容,绕过办公桌走过来,仔细端详着他。
“哎呀!真是你!你这孩子,变化太大了!我都差点没敢认!高了,也结实了,这气色……比在火车上那会儿好太多了!快坐快坐!” 她热情地拉着李卫民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又忙着去倒水。
这边的动静吸引了隔壁桌和路过门口的其他编辑。一个中年男编辑探过头,好奇地问:“红英,这是你家亲戚?小伙子挺精神啊!”
李红英端着水杯回来,闻言,脸上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笑容,声音不由提高了几分,对着办公室里的同事们朗声说道:
“什么亲戚?你们不是成天念叨着想看看《棋王》和《牧马人》的作者长什么样吗?喏,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这就是李卫民同志!”
“啊?!”
“他就是李卫民?”
“这么年轻?!”
“我的天,真看不出来……”
办公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压低了的惊呼和议论声。
好几道惊讶、好奇、探究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李卫民身上。
之前李红英多次夸赞这两篇小说的作者是个有灵气、有想法的年轻知青,但大家潜意识里总觉得,能写出如此深刻老练、饱含时代情怀文字的作者,至少也该是三十往上有丰富阅历的人,怎么也难以和眼前这个看起来最多二十出头、英气勃勃的年轻人完全重叠。
此刻眼见为实,众人才真正信服,同时也更感惊奇——这后生,了不得啊!
就连严主编,和韦副社长也闻讯出来看热闹。
严主编是个四五十岁的知识分子模样,戴着一副眼镜。
韦副社长则是一位头发花白、戴着厚厚眼镜、气质儒雅中带着一丝威严的老太太。
在编辑部众人或惊奇或赞叹的目光聚焦下,李卫民谦和地应对着。
严主编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镜片后的眼睛带着欣赏:“果然是英雄出少年!《棋王》和《牧马人》我都仔细拜读过,写得好啊!既有生活的厚度,又有思想的锋芒,难得,太难得了!好好写,未来不可限量!”
那位气质威严的韦副社长也走了过来,她扶了扶厚厚的眼镜,目光如炬地看了李卫民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略带沙哑:
“年轻人,有才华是好事。但切记,文以载道,笔重千钧。一时的名声如浮云,扎实的生活、持续的学习、对人民真挚的情感,才是写作不竭的源泉。戒骄戒躁,莫要好高骛远,要脚踏实地,才能写出真正经得起时间考验的文章。” 话语虽严厉,却透着前辈对后辈的殷切期望。
李卫民收起笑容,神色郑重地点头:“严主编、韦社长,您们的教诲我铭记在心。写作之路漫长,晚辈定当沉心静气,继续努力。”
被众人围着打量、问询、甚至索要签名,过了好一阵,李卫民感觉自己像动物园里新来的稀有动物,直到严主编笑着挥挥手:“好了好了,都回去干活!别把咱们的青年作家给吓跑了!”
人群这才渐渐散开,但投向李卫民的目光依旧充满了好奇和兴趣。
李红英在一旁看得好笑,打趣道:“怎么样,李大作家?感受到‘成名’的滋味了吧?现在你这名字,在咱们文学圈和不少读者心里,可是挂上号了。”
李卫民苦笑着连连摆手:“李编辑,您可别取笑我了。这被人当猴子围观的‘名人’,我可不想当。还是以前默默写稿的时候自在。”
他心中暗自感慨,早就听说这个年代的知名作家,其火热程度相当于后世某些大火的流量小生,想不到是真的。
玩笑过后,李红英将李卫民带来的特产妥善放好,然后正色道:“你来得正好,我这儿还有不少你的东西要交给你,数量还不少,正愁怎么处理呢。”
“我的东西?” 李卫民一愣,他在编辑部能有什么东西?
李红英也不多解释,示意他跟上。两人穿过忙碌的办公区,来到走廊尽头一个充当临时储物间的小房间。
李红英掏出钥匙打开门。
门一开,李卫民顿时愣住了。
只见房间一角,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好几摞信件!都是用牛皮纸信封或普通信封装着,有些摞得高高的,几乎要碰到低矮的天花板。
粗略看去,至少有数百封,甚至可能近千封!
“这……这些都是……?” 李卫民有些难以置信。
“没错,都是全国各地读者寄到编辑部,指名要给你的信。” 李红英笑道,“自从《棋王》和《牧马人》陆续发表后,这样的信就没断过。开始还少,后来越来越多,我们只能暂时集中放在这里。原本想转寄给你,但数量太多,又怕路上丢失。正好你来了,这些信件可算找到正主了。”
李红英递过来几个半旧的、但很结实的麻布袋子:“用这个装吧,可能得分几次拿。你先看着处理,我得回去审稿了,上午还有个会。中午别走,等我一起吃饭。”
说完,她便留下李卫民一人,转身带上门离开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李卫民和那堆积如山的信件。
他走到近前,随手拿起几封看了看信封。
寄信地址天南海北,有黑龙江农场、云南兵团、陕北窑洞、江南小镇、城市工厂、军队驻地……
几乎涵盖了此时华国各个角落。
收信人一栏,大多写着“《人民文学》编辑部转李卫民同志收”,也有些直接写“李卫民作家收”,字迹各异,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还透着稚气。
李卫民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蹲下身,随手拿起一封信看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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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2章 《义和拳》
“李卫民同志:您的《棋王》让我想起了我们村里那个下棋如痴的老石匠……您写出了棋盘外的人生,写活了那股不服输的劲儿!”(来自山西某知青)
这个知青大概是看过棋王后,发表了一下感慨。
李卫民拿起了下一封信。
这封信是内蒙古寄来的。
“……《牧马人》让我泪流满面,那种对土地和信念的坚守,正是我们这一代人所求的。请问您是如何构思老许这个人物的……”
又是一封探讨剧情,发表感慨的信件。
李卫民发现,这样类似的信件还挺多,都是看过小说后,写信和他探讨小说中的细节、人物命运、时代隐喻,甚至就某个情节展开争论,态度认真而热烈。
随着看得的信件越来越多,偶尔也会有一些意外收获。
有些信封摸起来厚厚的,打开一看,里面除了信纸,竟然夹着一些粮票、布票,甚至还有夹着几角、一元纸币的。
这个应该算是来自读者的打赏了。
当然,也有那种厚厚的信件,里面是读者自己寄来的作品,有短篇小说、诗歌、散文等,厚厚一叠,恳请他“指点斧正”。
看到这个,李卫民不由得苦笑,你有作品你不投稿给编辑,寄给我有什么用?
最让李卫民喜欢的,则是一些年轻的女性读者寄来的信件。
这些信件大多字迹娟秀,情感细腻。
比那些粗糙的大老爷们的字好看多了。
除了表达对作品的喜爱,还会含蓄或直接地表达对作者本人的好奇与好感。
更有大胆者,随信附上了自己的照片!黑白的一寸或二寸照,姑娘们穿着朴素的衣衫,梳着麻花辫或齐耳短发,对着镜头露出羞涩或灿烂的笑容。
照片背面有时会写上一句诗或自己的名字。
可惜的是,这些姑娘大多长得不怎么样,还有几个特别丰腴的,一看就知道家境不错。
不过李卫民暂时没有榜富婆的想法,所以只能遗憾拒绝她们。
左挑右选,稍微选出几个好看的,可惜别说和朱林比了,就连秦沐瑶都赶不上。
李卫民看着这些洋溢着青春气息的面孔,只能和她们说一句抱歉了。
他的子弹是有限的,得用在高质量的女人身上。
还有一些奇葩读者,来信诉说自己的困境,什么吃不饱饭,家庭贫困之类的,要求他这个作者能够予以经济上的帮助。
就差直接开口要钱了。
好家伙,简直是倒反天罡!离了个大谱!
把李卫民都看笑了。
李卫民又翻看了几十封信件,初时的新奇与感慨渐渐被重复的内容和某些奇葩请求消磨得有些厌烦了。
他将手头看过的、以及大致分类觉得可能需要回复或保留的信件,一股脑儿塞进那个半旧的麻布袋,打了个结,准备先带回去再慢慢处理。
低头看看手表,时间还早,离午饭还有一阵。
他闲来无事,便在这里随意逛了起来。
这栋老楼走廊狭长,光线有些昏暗,两侧房间的门大多敞开着,隐约传来打字机的哒哒声、低低的讨论声,以及翻动稿纸的沙沙声,充满了文字工作的独特气息。
走过一间敞着门的房间时,里面的景象吸引了他。
这间屋子靠窗放着一张老旧的写字台,上面堆满了书籍、稿纸、参考资料,几乎看不到桌面原本的颜色。
一个身材高大、肩宽背厚、约莫三十出头的男人正坐在桌前,背对着门口。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袖子挽到了手肘,头发有些自然卷,略显凌乱。
此刻,他正对着铺开的稿纸,时而抓耳挠腮,时而猛拍额头,手中的钢笔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忽然,他似乎对刚写下的几行字极度不满,一把将那张稿纸揉成一团,狠狠扔进脚边一个快满出来的字纸篓里,那纸篓旁边还散落着好几个类似的纸团。
李卫民看得有趣,这分明是写作者遭遇“卡文”时的经典痛苦模样。
他倚在门框上,敲了敲敞开的木门,带着一丝调侃的笑意开口道:“哥们儿,跟这稿纸有深仇大恨呢?写什么呢这么煎熬?”
那人闻声,猛地转过头来。
李卫民这才看清他的正脸:国字脸,浓眉大眼,鼻梁高挺,嘴唇略显厚实,下巴上冒出些青胡茬。
不知怎的,李卫民莫名感觉这人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那人眼神原本有些焦躁,但在逆光中看清门口站着的李卫民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那焦躁化为了疑惑和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阳光从李卫民身后的窗户斜射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显得那双滴溜溜转的眼睛格外灵动。
“你是……?” 男人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语气还算客气,但带着被打断思路的疲惫。
“路过,听见里面动静挺大,好奇瞅瞅。”
李卫民笑了笑,走进房间,很自然地打量了一下环境。
屋里除了那张堆成山的书桌,还有两个塞满书的简易书架,墙角放着暖水瓶和两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墙壁上贴着几张泛黄的地图和一些写着零散字句的便签。
空气中弥漫着旧书、墨水、还有一丝淡淡烟草混合的味道,很典型的七十年代“文化工作者”的创作空间。
“唉,别提了。” 男人叹了口气,指了指桌上厚厚的稿纸,“正在磨一篇小说,写到关键处,怎么都不对味,卡在这儿快两天了!脑子里有画面,有声音,可落到纸上,就是差点意思,干巴巴的,拧巴!”
他显然也是憋得难受,见李卫民面生但气质不像寻常访客,倒也愿意吐吐苦水。
李卫民走到桌边,也没客气,随手拿起旁边一摞写好的稿纸最上面几页翻了翻。
标题是《义和拳》,字迹遒劲有力,但能看出修改的痕迹很多。
“你是冯冀才?”
李卫民虽然用的是疑问句,但是语气却非常肯定。
他说刚才怎么看得眼熟,原来是因为前世小学时候语文课本上学习过人家写的俗世奇人系列的《泥人张》和《好嘴巴杨》。
当初他读这两篇课文的时候,感觉特别有趣,为此还去查了作者简介。
自己原来是真的见过人家,不过是见过人家的照片。
这也是一位大佬啊。
“我是冯冀才,怎么了?”
“哦,没怎么。”
李卫民打了个哈哈。
要是时间倒回到他小学的时候,他遇见冯骥才,说不定会像见到明星的小迷弟一样。
如今的话,也就只是惊讶一下,感慨一下罢了。
“你刚刚说你卡文啊?这事儿我熟。”
李卫民放下稿纸,拉过旁边一张空椅子坐下,姿态放松,“我自个儿写东西也常遇到。有几个土办法,不知道管不管用,你听听?”
“哦?你说说看!” 冯冀才来了兴趣,身体微微前倾。
他正苦于无人交流,编辑部其他人都忙,能有个看起来懂行的人聊聊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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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3章 教冯冀才写作
李卫民扳着手指头,随口道来:
“第一招,硬着头皮往下冲。别管写得好不好,先按照大纲把这段情节‘糊’过去,把故事线推进了再说。烂就烂点,回头再改。有时候卡住就是因为太想一步到位,反而束手束脚。”
“第二招,跳过去写。这段实在写不出感觉,就先标记一下,跳到后面你特别有灵感、特别想写的章节去写。等把后面的兴奋点写完了,情绪和手感回来了,再回头啃这块硬骨头。”
“第三招,换个地方,干点别的。出去溜达一圈,看看街景,听听人说话,或者干脆睡一觉。让脑子彻底放空,有时候答案自己就冒出来了。死磕反而容易钻牛角尖。”
“最后一招嘛,”李卫民笑了笑,“找人瞎聊。就像咱俩现在这样。不一定是聊你卡住的具体情节,就天南海北胡扯,聊点相关的历史背景,聊点人物原型可能的生活细节,甚至聊点完全不相干的有趣事儿。聊着聊着,说不定哪个词、哪个画面就把你点醒了。”
冯冀才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李卫民说的这些,不是什么高深理论,却非常贴合创作的实际困境,而且解决方法简单直接,充满了一种实用的智慧。
尤其是“跳过去写”和“找人瞎聊”,他之前虽然隐约有类似感觉,但没总结得这么清晰。
“妙啊!老弟,你这几句话,简直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冯冀才一拍大腿,脸上的愁云散了大半,“我这两天就是死磕这一段,越磕越僵!听你这么一说,是该换个思路了……尤其是找人聊聊,我老觉得自己得闭门造车,其实有时候聊聊确实能打开思路。”
卡文的话题一打开,两人的距离迅速拉近。
冯冀才摩挲着稿纸,眉头微蹙:“我这本《义和拳》写义和团,总想把乱世里的人写活,可下笔总觉得人物立不住,要么太脸谱,要么少点筋骨,你说这小说创作,到底该怎么抓魂?”
“这有什么难的,”李卫民笑道。
见冯冀才一副请教的模样看着自己,情绪价值给的足足的,李卫民来了谈兴。
他指尖点了点稿纸上“张德成”三字,声随意道:“依我看,写人先写‘私’,再写‘公’。乱世英雄不是天生的金刚,得有凡人的软肋——或许张德成上阵前会摸一摸腰间老娘留的烟袋,或许他也会愁弟兄们的口粮,先有烟火气,英雄气才扎得深。这就像托尔斯泰写《战争与和平》,拿破仑再雄才,落笔也是他深夜的孤独,皮埃尔再笨拙,藏的是凡人的赤诚,大时代得装下小人物的细碎,才撑得起厚重。”
冯冀才眼睛倏地亮了,觉得这小伙子肚子里面还真有点东西。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烟卷都忘了点:“这话戳心窝子!我总困在‘英雄就得有英雄样’的框子里,倒把最要紧的丢了。那你说,除了写人,故事的筋骨该怎么炼?”
“得找钩子,更得留白。”
李卫民随手捡起一片碎纸,“莫泊桑写《项链》,全篇没一句骂玛蒂尔德,可结尾一句真相,把人性的虚荣与坚韧全戳透了,这是藏锋;鲁迅写《阿q正传》,用最直白的笔写最刺骨的凉,这是见血。咱们写历史小说,不必事事都写满,义和团的鼓声停了,弟兄们散落的背影,百姓灶台上凉了的粥,比满纸刀光剑影更有劲儿——留白处,才是读者能钻进去的地方。”
就像是某作者,总是把剧情事无巨细的写出来,把读者当傻子,殊不知有些时候,读者自己会脑补,写的太仔细,反而让人家怀疑你灌水。
冯冀才猛地一拍大腿,青砖震得落了点浮尘,忙捂住嘴怕惊扰旁人,压着声音激动道:
“妙!太妙了!我写战场总想着铺陈厮杀,倒没想过‘无声处听惊雷’!你方才说的托尔斯泰、莫泊桑,我也读过译本,可从没往‘凡人烟火气’上想,只当是写大时代的章法!”
李卫民笑了笑,又道:“还有一点,小说的‘真’,不在史实的精准,而在人心的真切。福楼拜写《包法利夫人》,一字一句抠着艾玛的心思,哪怕情节是虚构的,可那份对虚妄的执念,对现实的不甘,是人人都有的,这就是千古不变的真。你写义和团,不必拘泥每一场仗的输赢,要紧的是写出他们‘扶清灭洋’背后的绝望与热血,写出乱世里普通人的身不由己,这才是能扎进人心里的东西。”
冯骥才怔怔看着李卫民,半晌才叹出一口气,眼底是掩不住的欣喜与认同,指尖狠狠掐了掐烟卷:“我这阵子憋在书堆里写得苦,越写越迷茫,总觉得像摸着黑走路,今儿跟你一聊,好比拨云见日!旁人聊创作,不是谈章法就是谈主题,唯有你,字字都戳在创作的根上,连那些世界名着的道理,都讲得这般通透实在!”
他伸手拍了拍李卫民的肩,力道真诚:“说句心里话,我这辈子聊创作,从没遇见过这般知己!你这番见解,比我读十年书都管用,往后我这稿子,可得多找你讨教!”
李卫民颔首轻笑:“冯兄客气了,你笔下的天津卫,有烟火有筋骨,我不过是拾人牙慧,往后咱们互相切磋,定能写出好东西。”
冯冀才觉得受益匪浅,殊不知李卫民仗着前世的信息差,在大佬面前传授写作经验,也是情绪价值拉满。
冯冀才和李卫民是越聊越投机,越聊越精神,就差斩鸡头,烧黄纸,结拜为异姓兄弟了。
“对了。聊了半天,我还不知道老弟你叫什么呢。”
冯冀才主动介绍了自己:“我叫冯冀才,天津人,暂时借调在这儿搞创作。老弟你怎么称呼?也是来投稿的?还是社里新来的?”
“李卫民,一个插队知青,来拜访李红英编辑的。” 李卫民简单自我介绍,没提《棋王》作者的身份。
“李卫民?这名字有点耳熟……” 冯骥才琢磨了一下,忽然想起刚才编辑部隐约传来的喧哗和“李卫民”这个名字,再结合眼前这年轻人的谈吐气质,一个念头闪过,“等等!你不会就是……写《棋王》和《牧马人》的那个李卫民吧?!”
李卫民笑着点了点头。
“哎呀!真是你啊!” 冯冀才这下更惊喜了,站起身用力拍了拍李卫民的肩膀,“失敬失敬!你那两篇大作我都拜读了,写得好!尤其是《棋王》,把那种痴迷和境界写绝了!怪不得你对‘卡文’这么有心得!原来也是同道高人!”
知道李卫民身份后,气氛更加热烈。
两人自然而然地聊到了更广泛的文学创作话题。
大多数时候都是李卫民仗着前世的见识在和冯冀才吹牛逼,而冯冀才则是一脸恭敬的倾听。
心想不愧是《棋王》和《牧马人》的作者,这学识就是广博。
什么中外名着,人家都信手拈来。
再看看自己,和人家差的远了。
李卫民自然不知道冯冀才的想法,否则的话,爽感还要加倍。
一直到李红英过来喊他吃饭,李卫民这才意犹未尽的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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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4章 梁晓声认错人
让我们把时间倒退到三个小时前,李红英交代了李卫民几句后,就回头前往编辑室继续处理手头稿件。
如今随着黎明的到来,广大群众和知识分子的投稿热情日益高涨,每天收到的稿件,读者的来信,多的数都数不过来。
作为编辑的李红英,自然是忙的不可开交。
上午约莫十点半左右,李红英正低头核对手头的稿件,桌角的搪瓷缸还冒着细弱的热气,门口忽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她抬头一看,门口站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穿着洗得笔挺的藏青中山装,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帆布公文包,神情带着几分拘谨又难掩热切。
他一进门,就对着坐在门口的一位编辑询问:同志你好,请问,哪位是《牧马人》的编辑?”
李红英不等同事回复,便大声对其说道:“我就是《牧马人》的编辑李红英,你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那人见状,上前两步,对她说道:“李编辑,您好,我是北影厂的编辑梁晓声。今天冒昧过来,是因为我们厂看中贵社的小说《牧马人》,所以派我前来和贵社对接《牧马人》改编电影剧本的事。”
梁晓声说罢快步走上前,递过单位介绍信,语气诚恳,“厂里觉得《牧马人》这篇小说底子极好,我是这次剧本组的编辑,今天来就是想跟出版社敲定版权,再盼着能跟作者请教几句。”
李红英闻言眼睛一亮,脸上立马露出笑意,接过介绍信看了一眼,当即笑着站起身:“哎呀,这是好事啊!我这儿没问题!不过这事儿我说了不算,你还得通过我们领导才行。”
说罢,李红英热情的把梁晓声介绍给严主编。
严主编一听这事,自然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等到梁晓声把事情和严主编谈完,再次找到李红英的时候,已经是十一点多了。
李红英对梁晓声说道:“俗话说,来的早不如来的巧,今儿《牧马人》的作者李卫民刚好就在社里,我这就带你去见见他!”
梁晓声一听这话,瞬间大喜过望,脸上的拘谨一扫而空,连忙点头:“真的?那可太好了!我早就想当面跟李老师请教,没想到这么有缘分!”
在他心目中,能够写出《牧马人》这么有深度的小说来,那肯定得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辈,再不济,也得是个三四十岁的稳重的中年人。
两人说着便往外走,李红英边走边念叨:“他方才还在杂物间收拾读者来信,许是到别处溜达去了,走,咱们找找他去。”
两人找遍了杂物间,终在二楼的一间小房间内看见了李卫民,他此时正和冯冀才凑在一起聊得热火朝天,唾沫横飞,浑然不觉时间流逝。
李红英脚步轻快凑过去,抬手不轻不重地一拍李卫民肩膀,眉眼弯着笑:“你们这是聊什么呢,这么入神?都快晌午了,再不去,别说窝头,连食堂的咸菜都要见底了。”
一旁的梁晓声瞅了一眼,他的目光在李卫民和冯冀才之间快速扫过,心中瞬间有了判断:这位年约三十、气质沉稳、谈吐间自带一股文化人厚重感的,定然是《牧马人》的作者无疑!旁边那个笑眯眯看着稍显年轻的,或许是编辑部的助理或实习生?
电光石火间,梁晓声目标明确,毫不犹豫地伸出双手,一把紧紧握住了——冯冀才的右手!
他用力摇晃着,脸上写满了“终于见到偶像”的兴奋与敬仰,语气诚挚得近乎虔诚:
“李老师!您好您好!可算见到您了!我是北影厂的编辑梁晓声!早就拜读过您的大作《牧马人》和《棋王》!写得太好了!尤其是《牧马人》里老许那种扎根土地的情怀和坚守,还有《棋王》里对‘棋道’与‘人道’的深刻挖掘,真是令人拍案叫绝,回味无穷啊!我们厂领导和我本人都对您佩服得五体投地!今天能当面见到您,真是太荣幸、太幸运了!”
他语速极快,仿佛生怕错过这难得的机会,一股脑儿将酝酿已久的敬仰之情倾倒而出,握着冯冀才的手更是摇个不停。
冯冀才被他这突如其来、热情过度的“认亲”弄得完全懵了!
他高大的身躯僵在那里,浓眉大眼瞪得溜圆,嘴巴微张,看看眼前激动万分的梁晓声,又下意识地扭头看向旁边表情瞬间变得极其古怪的李红英,最后目光落在已经忍不住开始憋笑、肩膀微微抖动的李卫民身上。
“等……等等!同志!你……” 冯冀才试图抽回自己的手,又不好太用力,脸上写满了巨大的困惑和“这什么情况”的无措,“你是不是弄错了?我……我不是李卫民啊!我也不是《牧马人》的作者!”
“啊?” 梁晓声满腔的热情仿佛被泼了一盆冷水,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但眼神还是充满怀疑,“您别谦虚了李老师!我知道你们文化人都低调!除了您,这屋里谁还能有这份气度写出那样深沉的作品?” 他依旧坚持自己的判断,觉得对方是在客气。
“我真不是!” 冯冀才哭笑不得,终于用力把手抽了回来,指着旁边已经快忍不住笑出声的李卫民,声音都提高了八度,“他!他才是你要找的李卫民同志!《棋王》和《牧马人》的作者!我刚还在跟他请教写作卡文的问题呢!”
“什么?!” 梁晓声这下彻底傻眼了。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李卫民那张年轻得过分、此刻正努力抿着嘴但眼角眉梢都是笑意的脸上。
眼前这个年轻人,高大挺拔是不假,但怎么看也就二十出头,脸上甚至还有一丝未完全褪去的少年气。
这……这能是写出《牧马人》那种充满人生厚重感和历史沧桑感的作者?能是构思出《棋王》那般精妙哲理和人生三味的大手笔?
梁晓声感觉自己的认知受到了巨大冲击,脑子里嗡嗡的。
他下意识地又看了看冯冀才,再看看李卫民,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刚才那番热情洋溢的“表白”,此刻回想起来,简直是丢脸丢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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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5章 冯冀才误会
“噗——哈哈哈!” 李红英终于忍不住,第一个笑出了声,她指着梁晓声,又看看一脸无辜的冯冀才和憋笑憋得辛苦的李卫民,乐不可支,“哎哟喂,梁编辑,你这……你这眼神可真是……哈哈哈!你握着冯冀才同志的手,把人家好一通夸,结果正主在旁边看热闹呢!”
冯冀才也回过神来,摸着后脑勺,发出洪亮的大笑:
“哈哈哈!我说呢!怎么突然跑来个人抓住我就喊李老师,还夸得我天花乱坠!我老冯虽然也写点东西,可跟卫民老弟的《牧马人》比,那还差着火候呢!这误会闹的!”
李卫民终于不再忍耐,朗声笑了起来,他上前一步,主动向还没从巨大尴尬中完全回过神来的梁晓声伸出手,语气轻松带着调侃:
“梁编辑,您好。我是李卫民。您刚才那番话……虽然夸错了人,但我听着也挺受用的,要不您受累,对着我本人再说一遍?”
这话一出,连带着刚进来的李红英和冯冀才,三人笑得更厉害了。
梁晓声的脸红得像块大红布,手忙脚乱地握住李卫民伸过来的手,这次不敢再用力摇晃了,只是尴尬地连连点头,舌头都有些打结:
“李……李卫民同志!对不住!对不住!实在是对不住!我……我眼拙!我没想到您这么年轻!真是……真是英雄出少年!不不不,是我太冒失了!闹笑话了!让您几位见笑了!”
他恨不得把自己刚才那番“激情认亲”的场面从所有人记忆里抹掉。这乌龙闹的,简直可以列入他职业生涯“最尴尬瞬间”前三名了!
李卫民笑着摆手:“没事没事,梁编辑,误会而已。这说明冯哥长得显年轻,有大师相!” 他还不忘打趣冯冀才一句。
接下来,李红英向双方各自介绍了对方,顺便也说明了梁晓声的来意。
李卫民一听梁晓声这个名字,就问道:“梁编辑,您之前是不是发表过一篇叫做《向导》的小说?”
梁晓声惊讶道:“那确是鄙人拙作,君能赏阅,荣幸之至。”
李卫民一听他承认了,立马就确认了,眼前这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就是后来赫赫有名的大作家。
他代表作品有《雪城》、《今夜有暴风雪》以及入选语文课本的《慈母情深》,都是佳作。
最着名的,当属长篇小说《人世间》,不但获得了第十届茅盾文学奖,还被改编成为了电视剧。
由雷佳音和樱桃主演。
李卫民不由得感慨,京师不愧是首善之地,今天随随便便,就碰到了两位牛逼人物。
人家牛逼是真牛逼,他牛逼是因为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见李卫民还要继续说下去,李红英抬手不轻不重地一拍李卫民肩膀,催促道:“都快晌午了,再不去食堂吃饭,别说窝头,连咸菜都要见底了。”
李卫民低头瞥了眼腕上发亮的上海牌手表,指针稳稳指在十一点四十五,他顿时咋舌,“哎哟!不知不觉已经十一点多了。天大地大,吃饭最大。走走走,吃饭去。”
李卫民说着便起身,冲冯冀才拱手一笑:“老兄,今儿先到这,我跟红英还有这位梁编辑先去吃饭,改日咱们再细聊你这《义和拳》的人物,保管给你捋顺了。”
冯冀才这会儿还沉浸在李卫民的谈吐里,脑子里全是他信手拈来的什么巴尔扎克、托尔斯泰,还有那套“凡人烟火气立住英雄魂”的创作门道,句句戳中卡文的死穴,只觉茅塞顿开,满心都是相见恨晚的激动,哪里肯放他走。
他连忙跟着起身,一把拉住李卫民的胳膊,语气热切得带着几分执拗:“别啊卫民!这顿饭必须我请!你方才这番指点,比我闷头写半个月都管用,简直是拨云见日,不请你吃顿好的,我心里过意不去!”
转头又看向李红英和梁晓声,笑着补了句:“您二位也一起!咱不去食堂挤了,出人文社大门往北,北大街有家公私合营的小面馆,专做小肉面,这会儿正是时候,还能赶上热乎的白面面条!”
此时正是1977年一月初的北平,天寒地冻,西北风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四人裹紧外套往北大街走,路边的槐树枝桠光秃秃的,墙根下还积着没化透的残雪,偶尔能看见挎着菜篮子、揣着粮票的大妈匆匆路过,嘴里念叨着过年的年货还差两斤白面。
一路上,梁晓声还忍不住偷偷打量李卫民,心里依然在惊叹:太年轻了!真是太年轻了!这怎么能写出那么厚重的作品? 而他对接下来与这位“年轻得过分”的天才作者关于《牧马人》改编的交流,则充满了加倍的好奇与期待。
北大街的国营面馆不大,门帘是厚厚的蓝棉布帘子,一掀开门就涌来一股子热气,混着醇厚的肉汤香和白面香,瞬间驱散了满身寒气。
里头摆着几张长条木桌,凳子是矮矮的长木凳,墙上贴着“厉行节约,反对浪费”之类的红底黑字标语,掌柜的系着油亮的白围裙,在灶台后颠着大勺吆喝,伙计端着粗瓷碗来回穿梭。
冯冀才熟门熟路地找了个靠里避风的空位,挥手喊来伙计,嗓门亮堂:“来四碗小肉面,多放辣油!再来四个白面馒头!”
“好嘞。”伙计记下了点的东西后,立马前去后厨报菜下锅。
冯冀才见李卫民抬手似乎要往怀里掏,以为他是要拿钱推辞,那股子天津人的热乎劲儿和豪爽脾气立刻上来了。他眼疾手快,一把按住李卫民的手腕,嗓门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大哥”架势:
“哎!卫民老弟!你这是干嘛?瞧不起你冯哥是不是?说了我请就我请!这点面钱我还出得起!快收回去收回去!再掏我可急了啊!” 他眉头一拧,故作严肃,仿佛李卫民再掏钱就是驳他面子、伤他感情。
李卫民被他按着手,哭笑不得,连忙解释道:“冯哥,冯哥!你误会了!我不是掏钱,我掏粮票呢!” 他手腕一翻,灵活地从冯冀才手掌下挣脱,两根手指已经从内兜夹出了两张粮票来。
“啊?粮票?” 冯冀才一愣,手停在了半空,随后这才反应了过来。
旁边一直笑眯眯看戏的李红英“噗嗤”一声又笑了,她一边笑一边从自己随身带的布包里也拿出几张粮票。
一旁的梁晓声见状,也有样学样。
原来这年头下馆子,请客归请客,那是出钱的情分。可这粮票,每个人都是有定量的,用完了就没了。
所以按规矩得吃饭的人自己个儿出,这叫‘钱请客,票自备’,不然你请人吃一顿饭,还得搭进去自己的粮票,那请客的到了月底还不得饿肚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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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6章 请客吃饭的规矩
冯骥才刚才是一时情急,如今反应过来,猛地一拍脑门,“啪”的一声脆响,懊恼道:“嗨!你看我!光顾着高兴和较劲儿了,把这茬给忘了!确实是这么个规矩!钱我出,票你们自己垫!”他憨厚地笑起来,有点不好意思,“主要是卫民老弟刚才那番话,把我给说激动了,脑子一热,光想着不能让他花钱,把这老规矩给整岔了!”
李卫民笑着把自己的粮票放到桌子中间,打趣道:“冯哥,您这热情,我是体会到了。今儿个你请我,我受用。等到下次,可该我请你了。”
冯骥才哈哈大笑,觉得李卫民行事大气能处,连声答应。
不多时,伙计端着个大托盘过来,四碗热气腾腾、油光红亮的小肉面,汤头浓郁,面上铺着一层喷香的肉臊子和翠绿的葱花,旁边还有四个暄软的白面馒头。香气扑鼻,顿时让忙碌了一上午的几人都感到饥肠辘辘。
伙计放下面碗时还特意将碗柄转向客人方便拿取的方向,嘴上招呼着“四位慢用,小心烫着”,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这个年代服务行业罕见的笑意。
李卫民看在眼里,心里不由得有些讶异。他穿越以来,下过好几次馆子,对这时候国营食堂和饭店的“服务风格”深有体会——人家做菜的厨子和服务员才是上帝,至于顾客,啥也不是。像这样主动端上桌、还提醒小心的,着实少见。
“咦?”李卫民忍不住挑眉,压低声音对旁边的冯骥才笑道,“冯哥,这馆子有点意思啊。我往常去的那些地方,顾客得自己巴巴去窗口端,稍慢点还得挨大师傅的白眼。这儿怎么还送餐上桌了?服务态度可比别地儿强多了。”
冯骥才正掰开一个白面馒头,闻言哈哈一笑,脸上露出“这你就不知道了吧”的得意神色。他先咬了口馒头,满足地嚼了嚼,才解释道:
“卫民老弟,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别瞧这店面不大,位置也偏,它可是正经的老字号!打前清那会儿就在这儿了,原先叫‘顺兴面馆’,公私合营后牌子没换,老师傅也留了下来。人家祖上传下来的规矩,第一条就是‘宾客至上’!甭管什么年头,进了门就是客,得招呼周到。”
他指了指柜台后那个系着干净白围裙、正在擦桌子的老师傅,“瞧见没?那位老师傅姓孙,是这儿的定海神针,手艺是家传的,这待客的规矩也是他坚持的。他说了,吃食讲究个‘锅气’和‘心气’,服务员拉着脸,客人吃着憋屈,再好的面也糟蹋了。”
李红英夹了一筷子面,点头附和:“老冯说得对。这地儿我们社里常来的编辑都知道,味道是一绝,服务周到更是出了名的。孙师傅常说,他们做的是街坊四邻、文人手艺人的生意,讲究的就是个‘人情味’和‘踏实劲’。钱票清清楚楚,面汤实实在在,待人客客气气,生意才能长久。”
梁晓声初来乍到,听了也连连点头:“原来如此。这年头,还能守着老规矩、老味道的店,真是不多了。”
几人说话间,面香和肉臊子的咸鲜气直往鼻子里钻,再也忍不住。李卫民拿起筷子,先喝了口面汤。汤头醇厚,明显是长时间熬煮的骨头汤底,带着浓郁的肉香和恰到好处的咸鲜,一股暖流瞬间从喉咙滑到胃里,驱散了冬日的寒气。他挑起一筷子面条——是地道的手擀面,粗细均匀,劲道爽滑,裹着油润喷香的肉臊子和一点提味的辣油,送入口中,滋味十足。
“嗯!真不错!”李卫民眼睛一亮,由衷赞道,“这汤头够醇,面条也筋道,肉臊子炒得香而不腻。冯哥,你这地方选得好!”
“是吧!”冯骥才见李卫民喜欢,比自己吃了还高兴,又吸溜了一大口面,含糊不清地说,“关键是实在!肉给得足,面也给得多!辣油是孙师傅自己泼的,香而不燥。冬天来这么一碗,比什么都舒坦!”
李红英细嚼慢咽,也点头称赞:“孙师傅这手艺是没得挑。关键是吃着放心,用料实在,童叟无欺。我们搞文字的,有时候赶稿子错过饭点,来这儿吃一碗,胃里舒服,心里也踏实。”
梁晓声吃得额角微微冒汗,也忍不住道:“这味道,确实地道。比我们厂食堂的伙食强太多了。”他本来还有些拘谨,但美食当前,气氛融洽,也渐渐放松下来。
四人围着木桌,在面馆蒸腾的热气与香气中,享受着这顿简单却足具诚意的午餐。屋外北风呼啸,屋内暖意融融,碗筷轻碰声和低声交谈声交织,充满了平凡而真切的生活气息。
李卫民一边吃着这意外可口的面条,一边感受着这迥异于普通国营饭店的氛围,心中对这家坚守着“老规矩”和“人情味”的小面馆,不由得生出了几分敬意。
冯骥才吸溜了一大口面,满足地哈了口气,然后看向李卫民,眼睛发亮:“卫民,趁热吃!吃完咱再接着聊!你刚才说那个‘通过日常琐碎见时代洪流’,用在《义和拳》里具体该怎么切入,我听着有门儿!”
李红英喝着热乎的面汤,眉眼弯弯地打趣:“你们俩啊,真是三句话不离本行,吃个小肉面都要聊稿子。卫民你也是,自从《棋王》《牧马人》发表,走到哪都成香饽饽了。”
李卫民咽下口中的面条,笑着摆摆手:
“红英姐,您可别臊我了。我这纯属运气,占了点先发的巧劲儿。”他转向梁晓声,神情认真了几分,“梁编辑,饭桌上不谈正事是规矩,但既然您是为《牧马人》改编的事儿专程来的,咱们边吃边聊,也别耽误您工作。您有什么想法,或者厂里有什么具体要求,不妨先说说看。”
梁晓声连忙放下筷子,正了正身子,从随身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钢笔,显然是有备而来。“李老师……呃……”
看到李卫民那张年轻得不像话的脸,梁晓声实在是叫不下去老师两个字。
他只得改口。
“卫民同志,“我们厂汪厂长,还有导演谢晋同志,都非常看好《牧马人》这篇小说。认为它主题积极向上,情感真挚淳朴,展现了知识分子与劳动人民相结合、在磨难中坚守信仰的动人情怀,非常符合当下提倡的精神,也具备打动人心的力量。”
他翻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些要点:
“厂里的初步想法是,希望将其改编成一部彩色故事片。目前最大的关切,也是我今天最想向您请教的,主要集中在两个方面:一是如何将小说中跨度较长的时间线和相对内化的心理活动,有效地转化为电影镜头语言;二是关于主人公老许‘牧马人’身份的专业细节和草原生活风貌,怎么能呈现得既真实又不失美感。我们希望能得到您这位原作者的支持和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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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7章 改编剧本
李卫民听得很专注,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他脑中迅速闪过前世关于电影《牧马人》的记忆,那部由朱时茂和丛珊主演、感动了无数人的经典。
他没有立刻回答梁晓声的问题,而是先端起碗喝了一口面汤,略作沉吟,方才缓缓开口:“梁编辑,您提的这两个问题,确实关键。先说时间线和心理转化。小说可以用大段叙述和回忆,电影不行,得靠‘细节’和‘物件’。”
他看向梁晓声,眼神清亮:“比如,老许珍藏的那张泛黄的、与妻子在草原初遇时的合影,可以多次出现。第一次是夜深人静他偷偷摩挲,第二次是遭遇困境时他对着照片沉默,第三次是雨过天晴,他把照片擦得干干净净摆在窗台。同一个物件,在不同情境下出现,观众自己就能读出时间的流逝和人物心境的变化。”
冯冀才听得入神,忍不住插话:“妙啊!这叫‘以物载情’,比干巴巴的旁白或者闪回高明多了!”
李卫民点点头,继续道:“再说内化的心理。电影有特写。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手部动作,甚至一个背影的停顿,都能说话。比如老许决定放弃回城机会、选择留在草原那场戏,可以不用他慷慨陈词。
就拍他独自走到马厩,默默给他最心爱的那匹老马梳理鬃毛,手很稳,但镜头推近,能看到他眼角有一丝极细微的湿润,或者喉结轻轻地滚动了一下。然后,他拍了拍老马的脖子,转身,背影融入草原的暮色里。观众自然就懂了。”
梁晓声的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眼神越来越亮,仿佛怕漏掉一个字。“细节……物件……特写……肢体语言……”他喃喃重复着,豁然开朗,“卫民同志,您这不是在谈改编,您这是在给我们上课啊!这些思路太清晰、太有操作性了!”
李卫民笑了笑,接着回答第二个问题:“至于牧马人的专业细节和草原风貌,我的建议是——‘真’字当头。厂里如果确定要拍,最好能组织主创人员,包括演员,去真正的牧区体验生活,哪怕只是短期。
跟真正的牧马人同吃同住,学习怎么套马、驯马、给马治病,感受草原的风沙、烈日、暴雨和星空。演员手上磨出茧子,脸上晒出红晕,那种质感是化妆化不出来的。”
他语气笃定,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见地:“艺术的美,归根结底来源于真实的生活。观众或许不懂专业的牧马知识,但他们能分辨出什么是‘演’出来的,什么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只要抓住‘真实的情感’和‘真实的生活细节’,这部片子就成功了一大半。”
梁晓声已经记满了好几页纸,激动得手都有些抖。“太好了!卫民同志,您这些见解,简直字字珠玑!我一定原原本本带回去,向厂领导和谢导汇报!”
他顿了顿,带着十二分的诚恳问道,“那……关于改编剧本的具体工作,不知道您是否愿意参与,或者至少担任顾问?稿酬方面,厂里一定会按规定从优。”
李卫民略一思索,便痛快的答应下来。
梁晓声闻言,高兴的说道:“太好了!有卫民同志您这个原作者的支持和帮助,我们就有了主心骨!具体合作方式,我回去马上汇报,尽快给您一个明确的答复。今天这趟,真是来得太值了!”
李红英在一旁听着,与有荣焉,笑着对梁晓声说:“怎么样,梁编辑,我没骗你吧?我们卫民虽然年轻,肚子里可是真有货!”
冯冀才也拍着李卫民的肩膀,大声道:“卫民老弟,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写小说是一绝,聊起电影来也头头是道!老哥我服了!以后我写东西遇到坎,还得找你说道说道!”
李卫民笑着应付两位的夸奖,不忙招呼几人吃面。
“面快凉了,大家赶紧吃。”李卫民招呼着众人,自己也重新拿起筷子。热乎乎的面汤下肚,身子立马暖了起来。
吃完了午饭后,梁晓声急着回北影厂汇报,和李卫民约定好下次见面的时间地点后,依依不舍的和李卫民告别后,就先回厂里面报告去了。
李红英因为还有稿件处理,也先走了一步。
唯有冯冀才,拉着李卫民还要继续聊下去。
李卫民刚才是闲的无聊,这才和他吹了会儿牛逼,现在打算回去琢磨《牧马人》剧本的事情,哪里有这个闲工夫搭理他?
只得推脱有事。
在冯冀才依依不舍的目光中,两人在面馆门口道别。
李卫民看着几人都走远后,摸了摸其实只垫了个底的肚子,毫不犹豫地转身,又回到了那家味道不错的“顺兴面馆”。
掀开厚重的蓝棉布门帘,熟悉的热气和面香再次扑面而来。
伙计看见他去而复返,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和善的笑容:“哟,同志,落下东西了?”
“没,”李卫民咧嘴一笑,带着点不好意思,“刚才没吃饱,您这儿味道实在,还想再吃点。”
“成啊,里边坐,还是小肉面?”伙计并不意外,这年头,能下馆子的,多半是真饿了或者有事,像刚才那几位一看就是谈事为主,吃得斯文,没吃饱正常。
“对,小肉面,先来……五碗吧。”李卫民估摸了一下自己的饭量,没敢一下子说太多。
“五碗?”伙计问言仔细打量了李卫民一眼。
这小伙子个子是高,身板也结实,但一口气吃五碗面?这可不是喝粥。
“哎,您别见怪,我从小饭量大。”
李卫民见伙计惊讶,编了个理由解释道。
他这身体经过灵泉改造和长期山林狩猎的高强度消耗,基础代谢极高,加上年轻,食量远超常人。
之前在青山大队和红塔村,都是自己打猎吃肉管够。
如今到了城里,按定量吃饭,这问题就凸显出来了。
在秦家的时候,他一般也只吃个垫肚,然后再找机会出来自个儿加餐。
中午那碗面,对他而言真的只是开胃。
人家冯冀才愿意请客,那是真的看得起他。
毕竟三毛五一碗的小肉白面,还是比较精贵的。
一般人可舍不得吃。
吃一次完全称得上是改善生活了。
他不能做那种吃大户的事情。
毕竟冯冀才不像霍先生那样有钱。
伙计点点头,没再多问。
他朝后厨吆喝了一声:“五碗小肉面,多加面汤!”
他做伙计见的人多了,有些特殊行业或者天生饭桶的也不是没见过,只是叮嘱了一句:“同志,慢慢吃,不够再要,面得一碗一碗下,急了容易伤胃。”
“好嘞,谢谢您嘞。”李卫民找了个角落坐下。
很快,第一碗面端了上来。这次他不再客气,拿起筷子,风卷残云般吃了起来。劲道的面条,香浓的肉臊,热乎的汤底,每一口都是实实在在的满足。一碗下肚,胃里才有了点踏实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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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8章 过分热情
第二碗,第三碗……他吃得又快又稳,并不显粗鲁,但那种专注和进食的速度,还是引得旁边零星几个食客侧目。
吃到第四碗时,做面的孙师傅特意让伙计给他端了碗面汤原汤:“同志,喝口原汤溜溜缝,别噎着。”
李卫民道了谢,接过喝了一大口。等到第五碗吃完,他感觉才吃了五六分饱,犹豫了一下,还是对走过来的伙计说:“劳驾,再加两碗。”
伙计惊讶地看了他一眼,跑去厨房跟孙师傅说了。
孙师傅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第七碗面条下肚,李卫民终于感觉腹中有了八分饱,舒坦地呼出一口热气。算账,七碗面,三毛五一碗,一共是两块四毛五分钱,外加自己出的粮票。
这顿午饭,算是扎实了。
付钱的时候,伙计一边找零,一边笑着摇摇头:“同志好胃口!以后要是来吃饭,提前说一声,我师傅给你把面擀得再实在点。”
“那先谢谢您了!”李卫民笑着接过零钱。
出了面馆,他径直回到人民文学出版社,在门口找了个蹲活儿的“板爷”。谈好价钱,板爷帮着他把杂物间里那三大麻袋读者来信吭哧吭哧搬上了车。
板爷看着这分量,啧啧两声:“同志,您这买的啥?这么沉,是书还是煤球啊?”
“是信,读者来信。”李卫民拍了拍麻袋。
“嚯!这么多信?您这是……大作家啊?”板爷肃然起敬。这年头,能收到这么多信的,肯定不是一般人。
“算不上,写点小文章。”李卫民含糊过去,坐上板车边沿,“师傅,西城区,北工业学院家属区,麻烦您稳着点。”
“得嘞,您坐好!”板爷一蹬车,平板车吱呀呀地朝着西城方向而去。
路上偶尔有行人投来好奇的目光,猜测着麻袋里装的是什么紧俏物资。
到了秦家所在的胡同口,板爷帮忙把三个沉甸甸的麻袋卸下来,搬到秦家门口。
李卫民按约定付了车钱,又多给了五分钱辛苦费,板爷乐呵呵地走了。
刚推开院门,听到动静的秦沐瑶就像一只轻盈的燕子般从屋里飞了出来。她穿着一件半新的红格子棉袄,围着自己织的米白色围巾,小脸微红,眼睛却亮得像星星。
“李大哥!你回来啦!”她的声音里充满了雀跃,几步跑到近前,关切地问,“上午去哪儿了呀?事情办得顺利吗?吃午饭了没?哎呀,这是什么呀?” 她的问题连珠炮似的,目光很快被地上那三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吸引。
这时,秦母也闻声从厨房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系着围裙。
看到李卫民和那三个大麻袋,她愣了一下:“卫民回来了?这……这都是什么呀?咋这么大几袋?”
李卫民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笑着回答:“阿姨,沐瑶,我上午去人民文学出版社看了个编辑朋友,谈了点事。午饭在那边吃过了,让您惦记了。这些啊……” 他指了指麻袋,“都是热心的读者同志给我寄的信,编辑部那边放不下了,我就顺路给捎回来了。”
“读者来信?”秦母走近几步,看着那三个几乎有半人高、塞得结结实实的麻布袋子,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这几个麻袋……都是信?都是写给你的?”
“妈!”秦沐瑶在一旁连忙扯了扯母亲的袖子,语气里带着点小骄傲和急切,“我不是跟您说过了嘛!李大哥就是《棋王》和《牧马人》的作者!最近可火了,报纸上都讨论呢!收到读者来信多正常呀!” 她之前跟母亲提过李卫民是作家,但秦母只当是年轻人舞文弄墨,没太在意具体作品,更没想到会有如此阵仗。
秦母“啊”了一声,这才真正反应过来,看向李卫民的眼神瞬间变得不同。
她最近在单位、在买菜时,确实隐隐约约听人议论过《棋王》和《牧马人》这两篇小说,都说写得深刻,好看。
只是她忙工作忙家务,没特意去了解作者是谁。
此刻将这些信息与眼前这个暂住在家、年轻挺拔、待人接物沉稳有礼的小伙子联系在一起,再看着这实实在在、分量惊人的读者认可……
刹那间,秦母脸上的表情从惊讶迅速转变为一种混合了恍然、赞赏与越发亲切的笑容。
“哎哟!瞧我这记性!瑶瑶是跟我说过,我这一忙就给……卫民啊,你可真是真人不露相!”
秦母的语气热络了好几度,甚至带上了点嗔怪,“这么大事儿,你也不早点跟阿姨细说!这《棋王》和《牧马人》原来是你的大作!写得好,写得真好!难怪有这么多读者同志喜欢!这得是多少人的心意啊,沉甸甸的!”
她看着那几麻袋信,仿佛看着什么了不起的功勋章,再看向李卫民时,眼神里的喜爱和认可几乎要满溢出来。
之前觉得这小伙子模样周正,性格稳重,经济实力雄厚,是个不错的孩子。
现在才知道,何止是不错,简直是才华横溢,年轻有为!自己女儿的眼光……还真是不赖!
秦沐瑶看着母亲态度转变,心里甜丝丝的,比自己被夸了还高兴,眼巴巴地望着李卫民,满是崇拜。
李卫民被这对母女加倍炽热的关注弄得有些招架不住,连忙摆手:“阿姨您过奖了,就是运气好,读者同志们抬爱。这些信我得尽快处理,就不多打扰您了,我先搬进去。”
“快,快进屋!外头冷!”秦母连忙道,甚至想上前帮忙提麻袋,“瑶瑶,别愣着,帮你李大哥搭把手!哎呀,这么多信,可够你看一阵子的了……卫民啊,晚上想吃什么?阿姨给你做!” 热情之意,溢于言表。
“哎。”秦沐瑶应了一声,立马上前帮忙。
李卫民盛情难却,只得接受。
好不容易把信件都搬回房间,李卫民找了个看信回信的理由说是要安静一下。
刚把房门关上没几分钟,还没来得及拆开第一封信,门外就又响起了轻轻的叩击声。
“卫民啊,开开门,阿姨给你送点水。”秦母温和的声音传来。
李卫民只得起身开门。
只见秦母端着一个红漆木托盘,上面不仅有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水,还有一小碟洗得干干净净、表皮还挂着水珠的国光苹果,甚至还有一小把用油纸包着的动物饼干——这在那年月可是稀罕零嘴。
“阿姨,您太客气了,我刚吃过饭,不渴也不饿。”李卫民连忙侧身让开。
秦母却不由分说地走进来,将托盘放在书桌一角空处,目光扫过地上那三个鼓鼓囊囊的麻袋,眼里是掩饰不住的惊叹和满意:
“要的,要的!用脑的人得多喝水。这些信……可真不少啊!我们学校以前有位教授在报上发表了文章,也就收到过一小摞读者来信,你这……你这都论麻袋装了!”
她的语气里除了惊讶,更多了一种近乎“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的欣慰与骄傲,“瑶瑶这孩子,之前只说你在写文章,没想到写得这样好,这样受欢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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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9章 朱林再相亲
李卫民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正要谦虚两句,秦母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过来人的关切叮嘱:“卫民啊,这么多信,看着是风光,可也累人。你在这儿就跟在自己家一样,千万别见外,有什么需要就跟阿姨说。”
正说着,秦沐瑶也蹬蹬蹬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个暖水瓶:“妈,您怎么把暖水瓶忘在厨房了?我把暖水瓶拿过来,待会儿李大哥要续水也方便。”
她说着,很自然地将暖水瓶放在门边,然后热切的看着李卫民。
那目光似乎在问,还有什么可以代劳的?
母女俩热情得让李卫民几乎招架不住。
他能感受到秦母那份毫不掩饰的欣赏和撮合之意,也能看到秦沐瑶眼中混合着崇拜、好奇和某种少女情愫的亮光。
这氛围,比应付冯冀才的创作讨论和梁晓声的改编洽谈,似乎还要让人“压力山大”。
“阿姨,沐瑶,真的不用麻烦……”李卫民话说到一半,看到秦沐瑶那期待又有点失落的眼神,以及秦母那不容拒绝的关怀姿态,心念电转,忽然有了主意。
他脸上露出郑重其事的表情,看向秦沐瑶,语气认真:“沐瑶,说起来,我还真有个非常重要的任务,可能需要你帮忙。就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有没有时间?”
秦沐瑶一听“非常重要的任务”,立刻挺直了腰板,脸上的失落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被信任的兴奋和跃跃欲试:“愿意!我有时间!李大哥,是什么任务?你说,我保证完成!”
连秦母也好奇地看向李卫民。
李卫民指了指那三个麻袋,叹了口气,表情很是“苦恼”:“你看,读者同志们的热情太高了。这些信,我粗略估计得有上千封。每一封都是读者同志的心意,我必须认真对待,尽量回复。可我毕竟只有一个人,时间和精力实在有限。如果全都由我来初看、分类、甚至起草一些简单的回信……恐怕到过年也处理不完,那就太对不起读者同志们的热情了。”
他顿了顿,目光诚恳地看向秦沐瑶:“所以,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能不能帮我分担一部分信件的初步处理工作?比如,先帮我拆开,看看大致内容,把它们简单分分类——哪些是单纯表达喜爱和支持的,哪些是提出具体问题或讨论的,哪些是寄来稿件希望指点的,还有哪些是……呃,比较特殊的。你可以先把你的看法和摘要写在纸条上,夹在信里,这样我再看的时候,就能节省很多时间,也能更有效率地回复重点信件。这个工作很繁琐,也需要耐心和一定的判断力,我觉得你心思细腻,应该能做好。”
秦沐瑶听完,眼睛瞪得大大的,手指下意识地捏住了自己的衣角,脸颊微微泛红,既有被委以重任的激动,又有些不敢置信的忐忑:“我……我来帮你看信?这……这合适吗?这些都是写给李大哥你的私人信件呀……”
秦母倒是立刻明白了李卫民的用意和这份“任务”背后的信任,她笑着拍了拍女儿的手臂:“傻丫头,这说明卫民信得过你!这是正事,是工作!你能帮上忙,那是好事!总比你自己在屋里瞎琢磨强。” 后一句话,显然意有所指。
李卫民也笑道:“这不算私人信件,更多是读者和作者之间的公开交流。当然,如果你在阅读过程中,看到某些涉及隐私或者你觉得不方便由他人看的内容,可以单独放在一边,标注出来,我自己处理。这样既能提高效率,也不至于遗漏重要信息。怎么样,愿意试试吗?”
秦沐瑶看着李卫民带着鼓励和信任的眼神,又看了看那几大袋信件,一股强烈的责任感和参与感涌上心头。能参与到李卫民这么重要的工作中,能帮他分担压力,还能第一时间看到那么多来自天南海北的读者心声……这简直是她之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露出一个明媚又带着点羞涩的笑容:“嗯!我愿意试试!李大哥,你放心,我一定仔细看,好好分类,不乱说话,也不耽误你的事儿!”
“那就太好了!”李卫民如释重负,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你可帮了我大忙了!来,这两个麻袋先放你那边,你慢慢处理,不急。我先从这袋开始看。”
他利落地将其中两袋分量稍重的读者信件推到门边,示意秦沐瑶可以搬走。
秦沐瑶立刻兴冲冲地弯腰去提麻袋,秦母也赶紧帮忙搭把手,母女俩脸上都带着笑,仿佛领了什么美差似的。
“那卫民你先忙,我们就不打扰你了。瑶瑶,仔细点,别给卫民添乱。”
秦母又叮嘱了女儿一句,这才带着秦沐瑶和两麻袋信件离开了房间,还贴心地把房门轻轻带上了。
房间里终于恢复了清静。
李卫民长长舒了口气,擦了擦并不存在的虚汗,这才真正放松下来。
他走到书桌前,看着托盘里精致的茶水点心,还有那剩下的一麻袋信件,摇头笑了笑。
秦母的热情和秦沐瑶的情意,他并非感受不到,只是眼下实在无暇也无意深入应对。
这样“公私兼顾”地给秦沐瑶找个正事做,既能暂时缓和过于亲密的氛围,又能切实解决信件处理的压力,还能让这姑娘有点参与感和成就感,算是一举三得了。
他坐下来,抿了一口温度刚好的茶水,清香的茶味在口中化开。
就在李卫民在秦家小院应对着热情过度的秦沐瑶母女时,相隔不远的旁边,朱林家中的气氛却有些凝滞。
午饭是简单的白菜粉条炖豆腐,配着二合面馒头。
饭桌上,朱林有些心不在焉,筷子在碗里拨拉着,脑子里不时闪过昨天与李卫民分别时,对方那清朗的笑容和让人如沐春风的谈吐。
对比之下,前几天相亲的那个王援朝,虽然家境优越,但言谈举止间总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干部子弟味儿,眼神打量人时也让她不太舒服。
差距太大了。
她正出神,朱父清了清嗓子,放下了喝汤的铝勺。
朱母也停下了筷子,看了丈夫一眼,眼神里有些欲言又止的担忧。
“小林啊,”朱建军开口,声音是惯常的沉稳,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家长威严,“吃完了?爸有件事跟你说。”
朱林心里咯噔一下,有了不好的预感。她抬起头:“爸,什么事?”
“是这样,”朱建军斟酌着词句,“你王叔叔那边呢,上次那个援朝,你们年轻人可能没谈拢,缘分没到,这很正常。”
朱林没吭声,等着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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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0章 朱林相亲(二)
“不过呢,你这年纪,确实也该抓紧了。”
朱建军话锋一转,“我单位的老陈,陈科长,你还记得吧?他爱人有个外甥,叫宋和平,在部队上,是个连长,今年二十八,党员,人品、模样都周正。老家是山东的,根正苗红。今年刚调回咱军区下属单位,前途不错。你陈阿姨见过你,一直夸你好,这不,昨天特意找我说了这事儿,想安排你们见个面,认识认识。”
又是相亲!
朱林只觉得一股烦躁和委屈猛地冲上心头,刚才因为想起李卫民而生出的那点微甜瞬间消散无踪。
她把筷子轻轻搁在碗沿上,声音有些发紧:“爸,我不是说了吗?我现在不想考虑这些事。上次那个……就算了,怎么又……”
“什么叫不想考虑?”朱母忍不住插话了,语气焦急,“小林,你都二十五了!不是小孩子了!你瞅瞅咱这胡同里,跟你差不多大的姑娘,哪个不是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你张姨家的闺女,比你还小两岁,老二都满月了!你总这么拖着,街坊四邻背后怎么说?爸妈这心里……能不急吗?”
朱母说着,眼圈有点发红。
她是真着急,女儿长得俊,教养也好,性子却倔,婚事成了老两口最大的心病。
之前在部队也就算了,如今既然已经退役了,他们就想着早点让女儿成婚。
可介绍的对象女儿总看不入眼,她是又愁又怕,怕女儿真拖成老姑娘,到时候更找不到好的。
“妈,别人是别人,我是我。”朱林试图讲道理,语气却难免带着情绪,“结婚是一辈子的大事,总不能为了堵别人的嘴,随便找个人就嫁了吧?那个宋连长,我见都没见过,谁知道合不合适?”
“不见怎么知道不合适?”
朱父板起了脸,“小林,你不要有抵触情绪!人家宋和平同志是部队干部,政治可靠,作风正派,年纪也相当!你陈阿姨说了,小伙子踏实肯干,不像有些纨绔子弟。见一面,聊一聊,了解了解,这有什么不好?万一就觉得合适了呢?”
“爸!”朱林提高了声音,“我现在真的没心思想这个!我自己的工作、学习都还没……”
“工作学习重要,个人问题就不重要了?”朱建军打断她,语气加重,“你现在是还年轻,觉得自己能等。可再过两年呢?好条件的男同志,哪个不是早早被人定下了?到时候你怎么办?小林,爸爸是过来人,有些话你可能不爱听,但现实就是这样!女孩子,终归要有个归宿,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将来我们老了,走了,你也好有个依靠!”
这话说得重了,也戳中了朱林内心最深处的一丝惶恐。她不是不懂事,也不是真的抗拒婚姻,她只是……只是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影子,那个在火车上侃侃而谈、在冰城棋坛光芒四射、在茶馆里从容品茗的年轻身影。
见过那样的人,再看别人,总觉得哪里都不对劲。
可这份隐秘的心思,她无法对父母言说。
李卫民和她算什么关系?
两人认识不过才几天的功夫,勉强算是朋友。
她连他有没有对象,结没结婚都不知道。
这只是一场无望的、她自己都不太敢深想的单方面好感罢了。
见女儿咬着嘴唇不说话,眼圈也微微泛红,朱母心又软了,放柔了声音劝道:“小林,爸妈不是逼你,是为你着想。你就当是多认识个朋友,去见一面。要是真觉得不行,咱们再说不行的,好不好?给你陈阿姨一个面子,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啊?”
朱父也缓和了语气,但立场依旧坚定:“爸爸不是老封建,也支持你看重思想契合。但契合的前提是接触、是了解。这个宋和平,至少从各方面条件看,是个正经可靠的同志。见一面,哪怕最后不成,你也算对自己、对介绍人有个交代。不然,你让爸爸在单位怎么面对老陈?人家也是一片好心。”
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父母的焦虑、社会的眼光、介绍人的情面、以及那个“二十五岁”像紧箍咒一样提醒着她的现实。
朱林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像拒绝王援朝那样干脆了,那次的拒绝已经让父母很没面子,也让王叔叔那边有些微词。
这次是父亲直接的同事介绍的,再直接回绝,父亲在单位恐怕真的难做。
她看着父亲鬓角新添的几根白发,看着母亲眼中真切得让人心疼的忧虑,那倔强拒绝的话在嘴边滚了几滚,终究是咽了回去。
一种混合着疲惫、妥协和淡淡悲哀的情绪笼罩了她。
她垂下眼帘,盯着桌上粗糙的碗沿,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
再抬起头时,眼底那点不甘的光彩黯淡了下去,只剩下无奈的平静。
“……好吧。”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时间,地点。”
朱父和朱母闻言,同时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这就对了!”朱父连忙道,“时间就定在明天下午,地点……我再跟陈科长确定一下,肯定找个安静方便说话的地方。”
朱母也点头:“小林,去的时候打扮得精神点,但也别太刻意,自然大方就好。”
朱林“嗯”了一声,再也无心吃饭,站起身:“爸,妈,我吃饱了,有点累,回屋躺会儿。”
“去吧去吧,碗筷妈来收拾。”朱母连忙说,看着女儿略显单薄的背影走进里屋,关上门,她脸上的笑容淡去,叹了口气,低声对丈夫说,“这孩子……心里好像装着事。”
朱父摇摇头:“能有什么事?就是眼光高,心思飘。见了宋和平,说不定就能定下来了。部队出来的,稳当。”
里屋,朱林和衣躺倒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有些泛黄的天花板。窗外传来邻居家小孩的嬉闹声,更衬得屋里一片寂静。明天下午……相亲……宋和平……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最后,却不合时宜地又浮现出李卫民的脸。
一股莫名的冲动涌起,她忽然很想立刻出门,去秦沐瑶家“偶遇”他,哪怕只是说几句话。可随即,这冲动又被更深的无力感压了下去。
见了面又能怎样呢?自己这头,正被父母推着去和另一个男人相亲。
她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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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1章 朱林相亲(三)
里屋的寂静几乎让人窒息。
朱林躺在床上,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团棉花,喘不过气来。
父母的忧虑、年龄的压力、对未知相亲对象的排斥,还有心底那个挥之不去却似乎遥不可及的身影……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搅得她心烦意乱。
她猛地坐起身,深吸一口气。
不能再躺下去了,再躺下去,她怕自己会被这沉闷的空气逼疯。
穿上棉大衣,围好围巾,朱林对正在外间收拾的母亲说了声“妈,我出去走走”,也不等回应,便推门走进了午后清冷的胡同里。
冬日的阳光淡薄,没什么暖意,风吹在脸上刺刺的。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脑子里空茫茫一片,脚步却似乎有自己的意识,等她回过神来抬头一看,心头猛地一跳——怎么走到秦家附近了?
那天在茶馆分别,李卫民确实说过他暂时借住秦家。
自己这是……下意识地走到这里来了?
这个认知让她脸颊微微发热,有些窘迫,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盼。
她放慢了脚步,在附近踌躇着,进去?还是不进去?以什么理由进去?
就在她心乱如麻之际,前面一个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走了出来,正是李卫民。
李卫民下午本想着琢磨琢磨剧本的事情,可一时半会实在是没有头绪。他也不强求,而是打算出门在附近转转,看看能不能碰撞出一些灵感来。
结果刚出门一抬头,就看见了胡同口那道裹在棉大衣里、显得有些孤零零的身影。
“朱林同志?”李卫民有些意外,但很快露出笑容,快步走了过去,“这么巧,你也在这边?来找人还是散步?”
朱林没想到真能碰上,一时有些慌乱,眼神躲闪了一下,才低声道:“没……随便走走,散散心。” 她的声音闷闷的,全然没了之前的清亮。
李卫民敏锐地察觉到她情绪不对,昨天虽然也有烦闷,但聊开后明显开朗了许多。
此刻的她,眉宇间笼着一层更深的郁色,整个人都蔫蔫的。
“怎么了这是?”李卫民收敛了笑容,语气温和而关切,“昨天分开时还好好的,遇到什么事了?看你情绪不太对。”
这温和的询问,像是一下子戳破了朱林努力维持的平静。
她鼻尖一酸,眼眶也有些发热,强忍着的委屈和烦闷似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她看了看四周,胡同里偶尔有人经过,不是说话的地方。
李卫民了然,指了指旁边一个稍微背风、无人经过的墙根:“那边安静点,要不……聊聊?”
朱林默默点了点头,跟着他走过去。
靠在冰凉粗糙的砖墙上,朱林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开口,语气里充满了困惑、不甘和无力:“我爸妈……又给我安排相亲了。就在明天下午。”
李卫民“哦”了一声,表示理解。
这年头,尤其是对二十五岁的女性来说,家庭和社会压力可想而知。
“可我真的不想去!”
朱林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压抑的激动,“李卫民,你说,女人难道就一定要按部就班地结婚、生孩子、围着灶台和男人转吗?难道我们自己的理想、工作、学习就不重要吗?我不想浑浑噩噩过一辈子。可他们……他们总觉得女人最大的归宿就是嫁个好人家!”
她越说越激动,脸颊因为情绪起伏而染上红晕,眼底闪着倔强的光,却也有一丝不被理解的脆弱。
李卫民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等她说完,他才深深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没有敷衍,没有长辈式的说教,而是带着一种纯粹的认同和理解。
“朱林同志,你说得对。”他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女人当然可以有,也应该有自己的追求。婚姻是人生的一部分,但绝不是全部,更不是衡量一个人价值的标准。把心思放在工作、学习上,提升自己,实现自我价值,这本身就是一个独立个体最宝贵的权利和追求。”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语气平和却自有力量:“在我看来,一个女性,首先是她自己,然后才是谁的妻子,谁的母亲。她应该有选择自己生活方式的权利,有追求事业和追求理想的自由。无论是相夫教子,还是投身事业,只要是发自内心的选择,都值得尊重。但如果是被外界的眼光、父母的焦虑推着走,那无论选择哪条路,将来都可能会有遗憾。”
这些话,对于来自后世的李卫民而言,几乎是常识。但在这个刚刚结束动荡、许多观念尚未完全扭转的1977年初,从一个年轻男性口中如此明确、坚定地说出来,对朱林造成的冲击是巨大的。
她怔怔地看着李卫民,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他。
他的话,字字句句都说到了她的心坎里,甚至比她自己的思绪表达得更清晰、更有力。那种被理解、被支持、被当作一个平等独立的个体来尊重的感觉,像一股暖流,瞬间冲垮了她心中一部分坚冰和委屈。
“你……你真的这么想?”朱林的声音有些颤抖,眼底泛起微微的水光,但不再是悲伤,而是一种遇到知己的激动。
“当然。”李卫民微笑,“我觉得,你很有自己的想法,也很有勇气。坚持自己认为对的路,哪怕暂时有压力,也比将来后悔强。”
朱林用力点了点头,心中的烦闷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暖洋洋的、被鼓舞的力量。
她看着李卫民清俊的侧脸和真诚的眼神,心中那个模糊的影子骤然变得无比清晰、无比耀眼。
一种强烈的好感混合着钦佩和亲近感油然而生。
要是……要是他能是自己的对象,那该多好。
她脑海中不可抑制地浮现出这个念头。
但随即,这念头带来的不是喜悦,而是更深的苦涩。
他这么优秀,见识广博,才华横溢,人又长得精神,待人接物也周到……这样的男人,恐怕早就被眼光好的姑娘家定下了吧?或者,家里也早就安排了门当户对的相亲?自己这点心思,怕是痴心妄想了。
李卫民正说着,忽然注意到朱林看自己的眼神变了,先是亮晶晶的充满了赞同和喜悦,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忧伤和失落。这情绪的快速转换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怎么了?又想到什么烦心事了?”他关切地问。
朱林回过神,慌忙摇头,掩饰道:“没……没什么。就是想到明天下午还得去应付那个相亲,心里还是有点烦。”
李卫民见她不愿多说,也不追问,顺着她的话想了想,忽然灵机一动,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既然你这么不想去,干脆就别去了呗。或者……想个一劳永逸的办法?”
“什么办法?”朱林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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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2章 假装情侣
李卫民看着她,眼睛眨了眨,嘴角勾起一抹促狭又带着点正经的笑意:“你就跟你爸妈说,你已经有对象了。这不就结了?”
“啊?”朱林被他这大胆的主意惊得瞪大了眼睛,脸颊瞬间绯红,“这……这怎么行?我上哪儿变个对象出来?”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
李卫民指了指自己,脸上的笑容扩大,但眼神却很认真,“假如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暂时‘客串’一下,假装是你的对象。帮你先把这关应付过去,也省得你爸妈老是给你安排相亲,烦你。”
假装对象?!
朱林彻底愣住了,嘴巴微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心跳瞬间如擂鼓,砰砰砰地撞着胸腔。
这个提议太大胆,太出格,也太……让她心动了。和自己暗暗喜欢的人假装情侣?
哪怕只是假的,也足以让她心旌摇曳。
“这……这怎么可以?太麻烦你了,而且……而且万一穿帮了怎么办?”她结结巴巴地说,心里却有个小声音在疯狂叫嚣:答应他!答应他!
“麻烦什么,革命战友之间互相帮忙嘛。”李卫民摆摆手,一副义气模样,“至于穿帮……”他摸了摸下巴,露出思索的表情,“你说得对,想要骗过你父母,尤其是让他们相信你不是为了应付而随便找的借口,咱们这‘戏’恐怕还得做足一点。光是嘴上说说,估计不行,很可能得上门‘验收’。”
“啊?还要上门?”朱林更紧张了。
“很有可能。”李卫民点点头,随即又露出那种带着点“坏”的笑意,“所以啊,咱们既然决定要演,就得演得像,提前排演排演,培养一下‘默契’,免得临场露怯,那可就前功尽弃了。”
“排演?”朱林已经被他带着节奏走了,下意识地问,“怎么排演?”
“很简单。”李卫民笑意加深,目光在她脸上扫过,“今天下午,咱们就提前进入‘角色’,假装是正在处对象的情侣,一起出去走走,逛逛街,找找那种感觉。比如说话的语气,相处的距离,眼神的交流……总得先磨合一下,对吧?”
一起逛街……假装情侣……朱林只觉得脸上烧得厉害,心跳快得几乎要蹦出来。
理智告诉她这太荒唐,可情感上,她却无法拒绝这个能和他更亲密接触的诱人提议。
内心挣扎了几秒,那点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迅速溃败,她听到自己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带着一种“勉为其难”的羞涩,应道:“那……那好吧。就……就当是排练。”
见她答应,李卫民心里也松了口气,看来这招奏效,既能帮朱林解围,也能顺理成章地拉近彼此距离。
他立刻打蛇随棍上:“事不宜迟,那咱们现在就开始?就当是一次‘情侣逛街’的实践了。走!”
说着,他很是自然地转身,做出要走的姿态。
朱林“哦”了一声,晕乎乎地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脚步有点飘,感觉自己像是做贼一样,既紧张又隐隐兴奋。
没走两步,李卫民忽然停下,转过身,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朱林因为紧张而微微蜷缩的手。
朱林的手猝不及防地被一只温暖干燥、骨节分明的大手包裹住,她浑身一僵,像过电一样,下意识就想把手抽回来。手指在他掌心微微颤动。
“别紧张,”李卫民握紧了些,不让她挣脱,低头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笑意,也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说服力,“既然是假装情侣,牵手不是最基本的吗?咱们得尽快适应,不然到了你父母面前,连手都不敢碰,那不是一眼就穿帮了?放松点,就当是……演戏的需要。”
他的理由听起来无懈可击,掌心传来的温度却滚烫灼人。
朱林脸颊绯红,耳根都热了,心跳快得几乎要窒息。
她偷偷抬眼看了看李卫民,见他神色自然坦荡,仿佛真的只是在“排演”,那份羞怯慌乱中,又莫名生出一丝勇气和……隐秘的欢喜。
她不再试图抽回手,只是微微偏过头,极小幅度地点了点,任由自己的手被他握着,指尖传来他掌心的温度,一路烫到了心里。
李卫民感受到她手的柔软和最初的僵硬到逐渐放松,嘴角弯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他牵着她的手,转身,朝着胡同外药店的方向稳步走去。
午后的阳光,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温暖了些许。
两道身影,一高一矮,牵着手,走在这1977年初北平冬日的胡同里,像一幅刚刚起笔、色彩与轮廓都还带着试探与朦胧的画。
而在朱林那颗怦怦乱跳的心里,某种真切的情愫,正在这“假装”的土壤里,悄悄破土发芽。
李卫民牵着朱林的手,走出了胡同。
朱林起初还浑身不自在,总觉得路人的目光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脸颊的热度就没退下去过。
她试着想把手抽回来一点,却被他更自然地握紧,还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变成十指相扣的模样。
“放松点,”李卫民侧头看她,眼里带着促狭的笑意,声音压低,“你看街上那些真处对象的,哪个不是大大方方的?咱们这样僵硬,反而显假。”
朱林被他看得更不好意思,但又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只好强迫自己放松肩膀,努力忽略手背上传来的一波波电流般的触感。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完全包裹住她的手,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道。
慢慢地,最初的羞窘褪去,一种隐秘的、带着甜意的刺激感悄然滋生。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掌心微微出汗,却不敢动,生怕被他察觉。
两人就这样牵着手,走在街道上。
街景是灰扑扑的,行人衣着朴素,自行车铃铛声清脆。
李卫民神态自若,偶尔指着路边的建筑或店铺,低声跟朱林说两句什么,仿佛真是一对闲暇时出来逛逛的普通情侣。
朱林起初只是“嗯”、“啊”地应着,后来也渐渐能接上几句话,虽然声音还是细细的,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但眼神却越来越亮,偷偷看向李卫民侧脸的频率也高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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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3章 害羞的朱林
这种感觉很新奇,也很……让人心跳加速。明明知道是假的,可这并肩而行、掌心相贴的亲近,却真实得让她晕眩。
二人逛着逛着,李卫民又看到了那几家之前问过价格的药店。
既然来都来了,他索性领着朱林,熟门熟路地拐进了那几家颇有年头的老字号药店。
如今他手握近六千元“巨款”,还有空间里那些暂时不打算出手的珍稀山货打底,心态从容了许多。
售卖药材换取现金的紧迫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囤积居奇”或者说“未雨绸缪”的打算。
他知道这个年代的许多药材,尤其是国营老字号出来的东西,用料实在,很多还是野生或半野生的,药效绝非后世那些大规模种植、甚至可能掺杂使假的货色可比。
多备一些,无论是自己用,还是将来给身边的人应急,都是硬通货。
走进第一家挂着“永安堂”黑底金字招牌的药店,浓郁而复杂的药香扑面而来。
高高的木质柜台后面,是几乎顶到天花板的百子柜,一个个小抽屉上贴着泛黄的名签。
坐堂的老中医在里间闭目养神,柜台后一个穿着洗得发白蓝褂子的中年伙计正在用戥子称药。
伙计抬眼看见两人进来,目光在他们牵着的手上扫过,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二位同志来了?是瞧病还是抓药?两口子一起,是给家里老人备药?”
他显然把李卫民和朱林当成了新婚或者正在处对象的年轻夫妻。
“同……” 朱林下意识想纠正,却被李卫民轻轻捏了捏手心。她顿时把话咽了回去,脸上刚刚退下去的热度又“轰”地一下涌了上来,连耳朵尖都红了,低着头不敢看伙计,更不敢看李卫民,只觉得被他握住的手心烫得惊人。
李卫民却面不改色,对着伙计笑道:“同志,不瞧病,想看看家里常备的成药,再问问有没有些年份好些的药材。”
伙计见李卫民气度沉稳,说话在行,又带着“媳妇儿”,更热情了几分:“好嘞!您算是来对地方了!咱永安堂的老牌子,成药地道,药材也都是正经渠道来的。您想要点什么?”
李卫民松开朱林的手——朱林暗暗松了口气,却又觉得手上一空,莫名有些失落——走到柜台前,开始仔细询问。
“安宫牛黄丸有吗?什么价?” 他知道这玩意儿在现在是救命良药,尤其含真犀角、天然麝香的,后世堪称天价且有价无市。
伙计一听,神色郑重了些:“有是有,三块三一丸。不过同志,这药是急救的,得凭医院或者单位卫生科的处方才能买。” 他打量着李卫民,似乎在判断他是不是急需。
“明白。”李卫民点点头,他也没打算现在大量囤积这个,太扎眼。“牛黄清心丸呢?紫雪散也看看。”
“牛黄清心丸一块一丸,紫雪散八毛一瓶。”伙计麻利地从柜台下拿出几个蜡丸和印着“永安堂”字样的瓷瓶。
“各来十份吧。”李卫民盘算着,这些清热解毒、镇惊安神的常用好药,多备点没错。他又问了人参鹿茸丸、羚翘解毒丸等家常备药的价格,每种都要了一些。算下来,已经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抵得上普通工人两三个月的工资了。
伙计一边开票一边算盘打得噼啪响,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盛,这可是大主顾。
朱林在一旁听着报价,心里暗暗咂舌。她知道李卫民象棋比赛也赢了钱,但没想到他花钱如此“大手大脚”。
随意一出手,几个月的工资就没了。
可看他神情自若,专注地检查着药材成色,那份从容又让她觉得,他花的每一分钱似乎都有他的道理。
付了钱,李卫民让伙计把东西包好,又看似随意地问道:“同志,你们这儿,有没有年份足些的野山参?或者……鹿茸、麝香之类的?”
伙计更惊讶了,压低声音:“同志,您要这些?这可都是金贵东西,野山参按品相,起码三十往上走一两,还得看有没有货。鹿茸、麝香更是管制药材,不光要钱票,还得有特批的供应证或者单位证明,一般不出售给个人。”
他看李卫民不像是公费采购,更像是自用,委婉地提醒着门槛。
李卫民了然,知道这些东西现在想大量入手不太现实,容易惹麻烦。
他点点头表示理解,目光在柜台里扫视,忽然,被柜台角落里几个深褐色、贴着红纸标签的瓷坛子吸引了。
“那是……药酒?”他走近些。
“对,虎骨酒,还有虎鞭酒,都是老师傅用古法泡制的,有些年头了,壮筋骨,强腰肾,好着呢!”伙计连忙介绍,这次倒是没什么限制,药酒属于成药范畴。
虎鞭酒!李卫民眼神一动。这玩意儿……在后世可是绝对的违禁品,想找都没地方找真的。虽说他自认年轻力壮用不上,但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年代特产”,
而且就算是现在用不到,将来肯定能用到,偶尔滋补一下也未尝不可。
何况,拿去送人,绝对是顶级硬通货。
没几个男人能拒绝这个礼物。
既然遇见了,他可不打算放过。
“虎鞭酒怎么卖?”他问得坦然。
一旁的朱林原本正在好奇地看那些打包好的药丸,听到“虎鞭酒”三个字,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是什么,脸颊“腾”地一下红得几乎要滴血!
她猛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他怎么问这个!还是当着自己的面!这……这让人怎么待下去!
伙计倒是见怪不怪,笑道:“这酒可有些年头了,泡了足五年以上,用的都是真材实料,里面有虎鞭和一些补药,都是正经货。不便宜,十二块钱一斤。您要多少?”
他特意强调了“虎鞭”,还补充道,“要是单要里面泡的虎鞭,那得更贵,得另算,那才是真正的精华哩!”
“虎鞭还要另算?”李卫民挑了挑眉,随即道,“酒和鞭我都要。你这儿有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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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4章 看电影
“您全要?”伙计这下真有点吃惊了,他打量了一下李卫民年轻健壮的身板,又瞟了一眼旁边虽害羞却难掩秀丽的朱林,心里不由得嘀咕起来:这小伙子看着龙精虎猛的,没想到……啧,果然是“人不可貌相”,买这么多虎鞭酒,还连鞭都要,这得多“虚”才这么补啊?怕是新婚……嘿嘿。他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丝了然又暧昧的笑意。
“全要。”李卫民面不改色,仿佛买的只是普通白酒。
“同志,我这里可是有三坛子虎鞭酒,一坛足有三十斤,三坛就是九十斤。一斤十二块钱,光是酒钱就得一千零八十块!里面的虎鞭嘛……”伙计走到坛子边,拿起一个长竹夹,小心地从其中一坛里夹出一根泡得黑褐发亮、形态威猛、足有成年人小臂粗细的虎鞭,给李卫民看了看。
“这虎鞭,要是没泡过酒的,最少得一百块钱一根。不过已经泡过酒的嘛,五十块钱一根。这三根加起来,得一百五十块钱。这可不是小数目,您……真全要?”
他好心提醒,也是想再确认一下。这年头,能一口气拿出一千二三百块钱买药酒的人,可不是一般家庭。
一旁的朱林原本就羞得不敢抬头,听到“虎鞭”二字和伙计那夹出来的东西,更是觉得脸上火烧火燎,心脏怦怦乱跳。
等听到那惊人的报价——光是酒就要一千多块!再加上那贵得吓人的虎鞭……她终于忍不住,也顾不得害羞了,轻轻扯了扯李卫民的袖子,声如蚊蚋地急切劝阻:“卫……卫民同志,太贵了!这……这得多少钱啊!别买了,咱们看看别的吧……” 一千多块,那得是普通工人好几年的工资总和了!他怎么花得下去手!
伙计见状,脸上的暧昧笑意更深了,看着朱林,又看看李卫民,一副“我懂,小两口有商有量”的表情。
这眼神让朱林恨不得立刻消失,劝阻的话都说不利索了,只剩下满心的羞窘。
李卫民却反手轻轻拍了拍朱林扯着他袖子的手背,示意她安心,然后转向伙计,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着点不容置疑:
“谢谢提醒。不过,该是什么价钱,就是什么价钱。我都要了。酒,九十斤,一千零八十块。虎鞭,”他看了一眼那几根泡着的鞭,“就按你说的,一百五十块钱。麻烦您算个总账,把酒给我装好。”
他的干脆利落和浑不在意的态度,不仅让伙计彻底收起了那点小心思,变得肃然起敬,也让朱林劝阻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伙计再不犹豫,高声应了句“好嘞!您稍等!”,立刻拿出算盘,噼里啪啦一阵猛打,然后报出一千两百三的价格。
李卫民听完,点点头,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大团结,数出相应的数目。
看着李卫民眼都不眨地付出去厚厚一沓钱,朱林的心都跟着抽了抽。
而伙计接过钱时带着几分恭敬的点了点。
确认无误后,伙计把三个沉甸甸的酒坛密封好,用干荷叶和网兜固定好。
那三个酒坛没算钱,算是送的。
伙计同时殷勤地表示可以帮忙叫车送回去,不过得自己出钱。
李卫民一听,又花了一块钱让伙计办妥这事,并且把秦家地址给了伙计。
伙计拍了拍胸脯,说包在他身上。
伙计笑眯眯地送他们出门,嘴里还说着:“二位慢走,以后常来!您二位真是郎才女貌,般配!”
朱林听到这话,脚下差点一个趔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出了药店。
直到走出去十几米,冷风一吹,脸上的热度才稍稍降下来一点,但心还是跳得飞快。
李卫民跟上来,看着她红透的耳根和羞涩难当的样子,忍不住低笑出声:“怎么了?这就受不了了?以后要是真去见你爸妈,考验还多着呢。”
他的笑声让朱林又羞又恼,忍不住抬眼瞪了他一下,那一眼水光潋滟,与其说是恼,不如说是嗔,看得李卫民心弦微微一荡。
“你……你还笑!买那种东西……”朱林的声音细如蚊蚋,带着说不出的娇羞。
“还……还一次性买那么多……。”
“哪种东西?”李卫民故意逗她,“药酒而已,治病用的。你看你,思想不纯洁了吧?”
“你才思想不纯洁!”朱林脱口反驳,说完又觉得这话太像打情骂俏,脸更红了,索性扭过头不理他,但脚步却不自觉地放慢,等着他并肩。
李卫民见好就收,不再逗她,“前边好像有一家电影院,咱们再去前面看一场电影。然后……咱们这‘排练’的第一阶段,就算圆满成功?”
听到“排练”和“成功”,朱林心里那份羞涩渐渐被一种微甜的成就感取代。她偷偷看了一眼两人之间依旧很近的距离,轻轻“嗯”了一声。
前门大街上,一家门脸不算大却挂着醒目“红星电影院”牌子的建筑出现在眼前。
砖木结构的老式二层楼,墙面上还隐约能看到斑驳的标语痕迹。门口的木牌上,用粉笔写着今日放映的影片和场次:《征途》(新片)、《海上明珠》(新片)、《洪湖赤卫队》(复映)。
因为今天不是节假日,所以看电影的人不多,
李卫民走到售票窗口——一个墙上凿出的小洞,装着木栅栏,里面坐着个裹着棉大衣、戴着套袖的中年女售票员。窗口上方贴着手写的票价:成人一角五分,儿童一角。
“看哪场?”李卫民侧头问朱林。
朱林还在为刚才药店的事心绪未平,抬头看了看片名,小声道:“都……都行。” 她其实没什么心思看电影,只觉得跟着他走,做什么都好,又怕这“排练”太过逼真,自己沉溺其中。
“那就《海上明珠》吧,听说王苏娅演得不错,是新片子。”李卫民做了决定,然后掏出三毛钱,从售票窗口递进去,“两张,《海上明珠》,下一场的。”
第355章 看电影(二)
“《海上明珠》下一场三点二十,还有十分钟开演。票拿好。”售票员麻利地撕下两张粉色的小小纸质电影票,连同找回来的零钱一起从窗口递出来。票上印着红色的“红星电影院”字样和放映时间,简陋却郑重。
李卫民接过票,很自然地将其中一张递给朱林。朱林接过那张薄薄的、还带着点油墨味的票,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指,又是一阵微颤。这感觉……就像真的在约会一样。
两人走到检票口。检票的是个戴红袖章的老大爷,坐在小凳子上,身旁放着个暖水瓶。
他接过票,用手里的小锥子在票根上利落地扎个小洞,算是检过,然后把票根撕下扔进旁边的纸盒,把剩下的部分递还。“里边找座儿,快开演了,别喧哗啊。”
掀开厚重的深蓝色棉布门帘,一股混杂着尘土、陈旧座椅布料、淡淡烟草味……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
放映厅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盏功率不大的壁灯和银幕两侧的安全出口指示灯发出昏黄的光。能容纳三四百人的大厅坐的人不多。
银幕前的深红色绒布幕布尚未拉开。
李卫民借着微弱的光线,找到票上对应的排数,领着朱林往里走。
座位是硬木连排椅,刷着暗红色的漆,很多已经斑驳,坐上去吱呀作响。
他们找到位置坐下,是在中间偏后一些,视角还不错。
朱林拘谨地坐在硬邦邦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上,腰背挺得笔直,眼睛只敢盯着前方尚未亮起的银幕。
周围的黑暗和嘈杂,让她觉得安全了些,仿佛能掩盖住她过快的心跳和脸上的热度。
可身旁李卫民的存在感却比在光天化日下更加鲜明。
她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肥皂味和一点点男人的阳刚气息,能感觉到他坐下时椅子轻微的震动,甚至能听到他平缓的呼吸声。
这狭小空间里的近距离,让她刚刚平复一点的心绪又紊乱起来。
她偷偷用眼角余光瞥了他一眼。
他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正抬头看着屋顶,似乎在观察那老式的、叶片很大的吊扇。
侧脸的轮廓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怎么能这么镇定?好像真的只是来看场电影,而不是在进行一场关乎她“终身大事”的、荒唐又让她心跳不已的“排练”。
很快,厅内的灯光次第熄灭,只留下银幕两侧微弱的指示灯。一束强光从后方放映窗口射出,打在银幕上,先是一段新闻简报(关于工农业生产喜报),然后才是正式的电影片头——北影厂闪闪发光的厂标。
《海上明珠》讲述的是海岛女民兵的故事,带有鲜明的时代特色。
当银幕上出现碧海蓝天和飒爽的女民兵形象时,厅内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影片的配乐和对白声。
朱林努力想将注意力集中在电影上,可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开。
她想起父母逼她相亲时那不容置疑的面孔,想起那个素未谋面的“宋和平”,又想起身边这个陪她“演戏”、大手笔买药、此刻正陪她坐在黑暗中的男人。
对比是如此强烈。
如果……如果身边坐着的真是她的对象,是她自己选择的人,那该多好。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像一颗种子在心底疯长。
电影演到紧张处,音乐陡然激昂。
朱林被声音惊得微微一颤,下意识地往旁边缩了缩。就在这时,李卫民似乎调整了一下坐姿,手臂不经意地碰到了她的手臂。
隔着厚厚的棉衣,其实感觉并不明显,但朱林却像被烫到一样,整个人都僵住了。
和之前的牵手不同,在这种昏暗的环境下,肌肤之间不经意的碰撞,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一股暧昧的气息。
她一动不敢动,只觉得被他碰到的那一小片肌肤,温度在急剧升高。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那轻微的接触变得无比清晰。
朱林转头向李卫民看去,李卫民似乎并未察觉,他的目光依然停留在银幕上。
朱林的心跳如擂鼓,以为是自己多想了。
但那手臂上似有若无的触感久久不散。
她屏住呼吸,僵直了几秒,见李卫民全神贯注地看着银幕,侧脸在银幕光影变幻中显得平静无波,才慢慢松懈下来,暗暗松了口气,又有些说不清的失落。
果然是我想多了……他只是在调整坐姿。
她试图说服自己,将视线重新投向银幕。女民兵们正在训练,口号声嘹亮。
可她眼角的余光,却总忍不住飘向身旁那个沉静的身影。
李卫民确实在看电影,但余光也从未离开过身旁拘谨的人儿。
他能感觉到她瞬间的僵硬和随后的放松,那细微的、带着羞涩与忐忑的反应,像羽毛轻轻搔刮着他的心尖。
李卫民不由得感慨,这年头的姑娘,单纯得像一张白纸,心思几乎全写在脸上和细微的身体语言里。
周围昏暗的光线,稀疏的观众,前后排都空着的座椅……这简直是为他量身打造的“泡妞”环境。
作为情场老手,他并不着急,而是耐心地等待着。
电影情节推进到一段相对平缓的抒情段落,背景音乐变得轻柔。
银幕上的女主角正在眺望大海,思念远方的亲人。
李卫民像是被剧情感染,轻轻叹了口气,身体微微向后靠,手臂再次“不经意”地舒展,这一次,他的手臂没有立刻收回,而是就那么自然而然地,轻轻贴在了朱林的手臂外侧。
比刚才更清晰、更持续的接触。
朱林刚稍稍平复的心跳瞬间又乱了节奏。这次……这次好像不是无意碰到的?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手臂的轮廓和透过棉衣传来的温热。
她想躲开,身体却像被钉在了椅子上,动弹不得。一种陌生的、令人心悸的酥麻感,沿着那接触的地方,悄然蔓延。
李卫民没有看她,依旧目视前方,仿佛这亲密的触碰再自然不过。
他甚至微微偏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带着些许感慨的低沉嗓音,在电影音效的掩盖下,轻轻说道:“你看那个女民兵,眼神很坚定。为了信念坚守,不容易。”
他突然的靠近和耳语,温热的气息拂过朱林的耳廓,让她整个人激灵了一下,半边身子都麻了。
他说话的内容正经无比,可这贴近的距离和手臂的触碰,却让话语本身都染上了暧昧的色彩。
“嗯……是、是不容易。”
朱林听到自己干巴巴地回应,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她现在整个人都晕乎乎的,根本不知道电影在演什么了,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与他相贴的手臂,和那只离她耳朵极近的、仿佛带着电流的嘴唇上。
李卫民似乎得到了回应,很满意,并没有立刻拉开距离。
他的手臂就那样贴着她的,保持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压迫感和亲昵感。
过了片刻,他才仿佛才意识到什么,缓缓将手臂收回,重新放在自己膝上。
那抽离的动作缓慢而清晰,带着一种刻意的留恋,仿佛不舍。
第356章 看电影(三)
手臂上的温热骤然消失,朱林心里竟也跟着空了一下,随即是更猛烈的羞意涌上。
她到底在想什么,怎么可以有这种羞耻的想法?
她偷偷抬眼看他,他依旧坐得端正,目光专注,好像刚才那近乎耳鬓厮磨的低语和刻意的贴近从未发生。
这更让她心乱如麻,分不清他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
电影继续播放,剧情转向一波小高潮,有短暂的激烈配乐。
就在音乐响起,吸引了绝大多数观众注意力的瞬间,李卫民的手,看似随意地,从膝上滑落,然后,极其自然地,覆上了朱林紧紧攥着放在自己膝头的手。
不是牵手时的十指相扣,而是整个手掌,温柔却不容抗拒地,包裹住了她微凉而紧张的小手。
“轰——!”
朱林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脸颊和被握住的手。这接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直接、都要亲密!他的手心滚烫,牢牢地握着她,指尖甚至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
她彻底僵住了,连呼吸都停滞了。
想抽回,却被他更坚定地握住。
黑暗成了最好的掩护,激烈的电影音效掩盖了她如雷的心跳和可能发出的细微惊呼。
李卫民依然看着银幕,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柔和了些许。
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极其缓慢地、带着安抚意味地,轻轻划了一下。
那一下,像带着电流,瞬间击穿了朱林所有的防御。
一股巨大的、混合着羞涩、慌乱、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的热流席卷了她。
她不再试图挣脱,或者说,失去了挣脱的力气。
指尖在他掌心微微颤抖,然后,慢慢地,一点点地,放松下来,甚至……不易察觉地,回握了一下。
感受到她细微的回应,李卫民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他没有得寸进尺,只是保持着这个握手的姿势,拇指偶尔轻柔地抚过她的手背,仿佛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时间在黑暗中似乎变得粘稠而缓慢。
朱林已经彻底不知道电影在演什么了。全部的知觉都被那只包裹着自己的大手所占据。
那温暖、有力、带着薄茧的触感,是如此真实,如此具有侵略性,又如此……让人沉溺。
这不再是“排练”了,这感觉太过真实,真实得让她害怕,又让她心底生出一丝隐秘的、不该有的贪恋。
就在她心神俱醉、几乎要忘记今夕何夕的时候,李卫民忽然又凑近了些。这一次,他的嘴唇几乎贴上了她的耳垂。
“别紧张,”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气息灼热,“放轻松点……林林。”
他叫了她的小名!不是“朱林同志”,不是“朱林”,而是亲昵的“林林”!而且是在这样耳鬓厮磨、手心相贴的情形下!
朱林浑身一颤,整个人像过了电一样,从耳根到脖颈红成一片。她几乎要瘫软在椅子上。而就在她因为这声呼唤而心神失守的刹那——
李卫民借着银幕上突然爆出一片灿烂朝阳光芒、照亮了整个影厅的瞬间光影掩护,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微微偏头,温热的嘴唇,极其快速而又轻柔地,在她那红得滴血的、近在咫尺的脸颊上,吻了下去!
那吻如羽毛拂过,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温热和柔软的触感。
“!!!”
朱林彻底懵了,大脑一片空白。
脸颊上被亲吻过的地方,像被烙铁烫了一下,滚烫的感觉迅速蔓延至全身。
她猛的瞪大眼睛看向李卫民,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和羞赧到了极致的慌乱,还有一丝被偷袭后本能的水汽氤氲。
被她这样看着,李卫民居然没有丝毫羞愧的感觉,反而……反而还伸出了舌头。
朱林咬紧牙关,不让李卫民得寸进尺。
李卫民见无法突破,也不强求,而是见好就收。
李卫民已经坐直了身体,拉开了距离,仿佛刚才那个偷袭般的轻吻只是她的幻觉。
朱林仍旧傻傻的,呆呆的看着他。
她哪里见识过这样的场景,这样大胆的男人。
而且还是在电影院这种公家场所,他……他简直是胆大包天!
李卫民见朱林呆呆的望着自己,他甚至微微蹙眉,带着点疑惑和关心,低声问:“怎么了?电影太亮刺眼了?” 他的眼神无辜而清澈,仿佛刚才那个胆大包天的人根本不是他。
“你……!”朱林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看着他这副“纯洁”的模样,再想想刚才那真实无比的触感,她简直要怀疑人生了。是幻觉吗?可嘴上那残留的、火辣辣的感觉又是如此清晰!
见她羞恼交加却说不出话的可爱模样,李卫民心满意足,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重新握住她的手,这次是十指相扣,紧紧握住,不让她有丝毫逃脱的可能,然后目光转向银幕,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带着笑意低语:
“嘘……好好看电影。‘排练’很成功,朱林同志,你刚才的反应……非常真实。”
他刻意强调了“排练”和“真实”,把刚才那越界的一切,又轻描淡写地归入了“角色扮演”的需要。
朱林被他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心潮却澎湃得如同银幕上的惊涛骇浪。
手被他紧紧扣着,脸颊上的灼热未退,刚才那个吻的感觉更是挥之不去……这哪里还是什么排练?这分明是……分明是……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心慌意乱,却又在他掌心坚定的包裹和那带着笑意的低语中,奇异地找到了一丝支撑。
她最终没有再试图抽手,也没有再追问那个吻,只是红着脸,转过头,重新将视线投向银幕,却再也看不清任何画面。
唯有那交握的十指,和脸颊上若隐若现的滚烫印记,在电影院昏暗的光影里,无声地诉说着一段刚刚萌芽、却又注定不会平静的情愫。
李卫民感受着掌心细腻肌肤的微颤和逐渐升高的温度,觉得今天的“教学”与“实践”应该是很成功,在这单纯如纸的女儿国国王心上,刻下了独一无二的、属于他的印记。
第357章 朱母的怀疑
冬日的天黑得早。
朱林推开家门时,屋里已经亮起了昏黄的灯光,母亲正在厨房里收拾碗筷,听到动静探出头来。
“回来了?去哪儿了这么晚?”朱母随口问道,手上擦拭的动作没停。
“没……没去哪儿,就……随便走了走。”朱林站在门厅,声音有些飘,脸颊被冷风吹过本该是凉的,此刻却还残留着电影院里蒸腾出的、不自然的红晕,眼神也有些躲闪。
朱母擦碗的手顿了顿,仔细看了一眼女儿。
这神态……不太对劲。
脸红扑扑的,眼神水润润的,带着点恍惚和羞意,嘴角还似有若无地微微翘着,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春意?这可不像平时那个爽利甚至有点倔的闺女。
“走一走?这大冷天的,一走走到天擦黑?”朱母心里犯疑,但面上没露,只是道,“还没吃吧?锅里给你留着饭,快去洗洗手,趁热吃。”
“妈,我……我在外面吃过了,不饿。”朱林连忙摆手,她现在满心满脑都是下午那场“排练”,从牵手、低语、到黑暗中紧握的手,还有最后那个让她至今心跳失序的、如烙铁般滚烫的吻……哪里还吃得下饭?胃里似乎被一种甜蜜又胀满的情绪填饱了。
“在外面吃了?”朱母更诧异了,这年头除非有正事或者特殊情况,谁舍得轻易下馆子?女儿这是……“跟谁吃的?吃啥了?”
“就……就随便吃了点。”朱林含糊其辞,生怕母亲再追问,忙道,“我有点累了,妈,我先回屋了。”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钻进了自己的小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朱母看着紧闭的房门,眉头慢慢蹙了起来。
她解下围裙,擦干净手,轻手轻脚地走回里屋。丈夫正靠在床头,戴着老花镜看报纸。
“老朱,”朱母压低声音,坐在床沿,“我觉得……小林今天有点不对劲。”
“嗯?怎么不对劲?”朱父从报纸上抬起眼。
“脸通红着回来,我问她去哪了,支支吾吾说不清楚。说在外面吃了饭,问跟谁吃的,吃的啥,又含糊过去。那神情……跟平时完全不一样,有点慌,有点羞,还有点……高兴?”
朱母努力描述着,“就是那种……小姑娘家有了心事的模样!”
朱父放下报纸,取下老花镜:“你的意思是……她在外面有对象了?”
“我瞧着像!”朱母越想越觉得可能,“你看啊,上次王援朝她没看上,回来气鼓鼓的,说人家俗气。今天这状态,截然相反!而且她之前不是老说不想相亲,要追求事业学习吗?这突然……要不是心里有人了,能是这模样?”
朱父沉吟着,眉头也锁了起来:“不能吧?她平时接触的人咱们都清楚,文工团那些,要么是女同志,要么是成了家的。最近也没听说她认识什么新朋友……” 他作为父亲,对女儿的交友情况自认还是了解的,尤其是涉及婚恋,更是谨慎。
“哎呀,你这死脑筋!”
朱母拍了他一下,“那万一就是最近认识的呢?比如出去开会学习,或者路上偶遇的?咱们小林长得俊,性子也好,有人看上不是很正常?她今天这状态,绝对有问题!你忘了她下午出门前,还为相亲的事跟你闹别扭呢,回来就这样了,肯定是在外面见了什么人,发生了什么事!”
“见什么人能一下转变这么大?”朱父还是有些不信,“说不定就是散散心,想通了?或者……遇到老同学了?”
“散心能散得脸颊绯红、眼神发亮、连饭都吃不下?”
朱母白了他一眼,“你是没看见她刚才那样儿!跟丢了魂似的,又甜滋滋的。我敢打包票,十有八九,是在外面处上对象了!就是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子,人怎么样,怎么也不跟家里通个气……” 说着,她又担忧起来。
朱父见妻子说得笃定,神情也严肃起来:“要真是这样……倒也不是坏事。总比她一直抵触强。不过,这没经过家里同意,私下接触,还瞒着家里,不成体统!明天下午相亲的事已经答应老陈了,这要是真的……岂不是闹笑话?你明天上午,找个机会,好好问问她,敲打敲打,别让她乱来。”
“我知道,我明天肯定得问清楚。”
朱母点头,心里既为女儿可能有了着落而稍稍松口气,又为这突如其来的、不受掌控的情况而焦虑,“但愿是个正经靠谱的人家……”
隔壁房间里,朱林完全不知道父母的担忧和猜测。
她靠在床头,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脸颊,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某种温软的触觉。黑暗中的牵手,耳畔的低语,还有那猝不及防又让她心魂俱颤的一吻……像电影回放般在她脑海里反复上演。
25年的人生里,她经历过部队的锤炼,感受过舞台的灯光,也曾被父母安排见过几个条件不错的青年,却从未有过如此刻骨铭心、如此令她方寸大乱又甘之如饴的体验。
李卫民……他就像一道强光,猝不及防地闯入她按部就班的生活,带着她从未见识过的才华、气度、大胆和……撩拨。
这“排练”是假的,可那份心悸、羞怯、甜蜜和隐隐的期待,却是真的不能再真。
她将发烫的脸颊埋进枕头里,嘴角忍不住又漾开一丝甜蜜的、傻气的笑容。
明天……明天会怎样呢?
秦家
几乎在同一时间,李卫民也回到了秦家小院。
他心情颇佳,嘴里甚至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
刚进门,就见秦沐瑶从她房间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叠整理好的读者来信摘要。看到李卫民,她眼睛一亮,但随即小巧的鼻子微微抽动了一下。
“李大哥,你回来了!今天有人送了三个大酒坛子和一大包药材过来,说是你买的,我让他们放你屋门口了。”秦沐瑶指了指角落,然后走近几步,像是要汇报工作,却突然蹙了蹙眉,又仔细闻了闻。
空气中,除了李卫民本身干净的气息,似乎还萦绕着一丝极淡的、清雅的雪花膏香味,还有一种……女孩子身上特有的、淡淡的馨香。
这味道,秦沐瑶很熟悉,因为自己也用类似的雪花膏,但这香气的细微差别和那若有若无的体香……
秦沐瑶的脸色几乎是瞬间就变了变,那亮晶晶的眼神黯淡了几分,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李大哥,你今天……去哪儿了呀?身上怎么好像……有香味?” 她问得小心翼翼,却又忍不住。
第358章 李怀瑾青山大队见闻录
李卫民脚步顿了顿,神色如常,甚至带着点意犹未尽的轻松:“哦,没什么,下午去见了个朋友,聊了会儿,又一起去看了场电影。《海上明珠》,挺不错的。”
他轻描淡写,随即补充道,“对了,晚饭我在外面和朋友一起吃过了,不用做我的那份。今天辛苦你了,信看得怎么样?” 他自然而然地转移了话题,目光扫向她手里的纸。
“哦……看了差不多一半了,分类和摘要都写好了,放在你书桌上了。”
秦沐瑶低声答道,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那叠纸。和朋友?看电影?还是女……朋友?那香味……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闷闷的,之前帮他处理信件、参与他“事业”的喜悦和亲密感,突然蒙上了一层阴影。
“效率真高,谢谢你沐瑶,帮大忙了。”李卫民随口道谢,然后掏出一份路上随手买的糕点递给她,说了句“顺手给你买的,拿去吃吧。”
随后便绕过她,走向自己房间,“我还有点事要琢磨,先回屋了。”
“……嗯。”秦沐瑶接过糕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站在原地看着手中的糕点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回自己房间。
关上门,坐在书桌前,却再也看不进去一个字。她特意忽略那股淡淡的、属于另一个女人的香气。
打开包装,尝了一口糕点。
嗯,甜丝丝的。
李卫民回到房间,看了眼门口摆得整齐的酒坛和药包,满意地点点头。
把酒坛和药材都收入空间后,看了看信件。
关于回复读者信件的事情,暂时不急。
他坐在书桌前,摊开稿纸,准备梳理一下关于《牧马人》电影改编的一些思路。
不知是不是下午那场“深入实践”的“情感排练”起了作用,他只觉得精神饱满,思路格外清晰活跃,各种关于人物细节、场景转换、情感爆发的点子层出不穷,下笔如有神助,很快便写满了好几页稿纸。
窗外月色清冷,秦家小院一片宁静。
李卫民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充实而充满期待。
而远在千里之外,北上的火车上,气氛就没有那么融洽了。
软卧包厢里,灯光昏暗。
李怀瑾靠窗坐着,却没有看窗外飞驰而过的、沉入夜色的风景。他指间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香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段,却忘了弹掉。
另一只手里,捏着一张有些泛黄的旧照片,上面是一个笑容灿烂的年轻女子,怀里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
他的前半生,可谓是波澜壮阔,精彩纷呈。
出身江南书香门第,父亲却在他年少时弃笔从戎,奔赴国难。
他继承父志,学贯中西,最终在时代洪流中,怀着必死的决心,隐姓埋名,成为一把插入敌人心脏的“利刃”,为我党立下赫赫功勋,却也背负了无法言说的秘密与孤独。
特殊年代,风雨如晦。
为保全尚在襁褓中的独子,他不得不做出此生最痛的决定,将孩子托付给一位远房亲戚,自己和妻子则被迫下放,承受骨肉分离之苦。
这一别,就是十余年。
这十余年里,他无时无刻不在思念,不在担忧,却因身份特殊、形势复杂,始终无法联络,更无法追寻。
如今年近五旬,两鬓已染霜华,好不容易熬到云开雾散,通过隐秘渠道辗转得知儿子可能的下落——在东北漠河一个叫青山大队的地方插队。
虽然来的有些迟,但对他来说,已是黑暗中的唯一曙光。
指尖抚过照片上婴儿模糊的小脸,李怀瑾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愧疚、痛楚、急切、希冀……近乡情更怯,何况是寻找失散近二十年的骨肉?
他不敢想象儿子如今长成了什么模样,过着怎样的生活。
香烟终于燃尽,烫到了手指。
李怀瑾猛地一颤,回过神来,将烟蒂摁灭。
他小心翼翼地将照片收进贴身的衣袋,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火车最终在东北边境的一个小站停靠。
李怀瑾提着简单的行李走下车厢,凛冽如刀的寒风瞬间穿透了他厚重的大衣,让他这个久居南方、后又多在京畿活动的江南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举目四望,站台简陋,远处是绵延无尽的、被厚重白雪覆盖的山林和原野,天地间一片萧索肃杀的灰白。这里就是漠河地区,我国最北端的苦寒之地。
他压下心头那股骤然加剧的冰冷和刺痛,整了整衣襟,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属于“李组长”的沉稳与疏离。
这次,他是以文化组电影组组长的身份过来出差的,目的是为了“调研边疆地区群众文化生活及电影放映情况、为后续题材创作搜集素材”的目的来的。
至于寻找儿子,自然是只能私底下进行。
如今局势尚未完全明朗,多年的特务生涯,使得他养成了小心谨慎的性格。
来到县政府,把介绍信和身份证明一提交,县革委会和文化口的领导自然是诚惶诚恐的前来迎接。
一位穿着臃肿棉袄、戴着狗皮帽子的中年干部立刻热情地迎上来,伸出双手:“李组长!一路辛苦了!欢迎您到我们漠河来指导工作!我是县革委会副主任,姓赵,这位是文化局的王局长……”
寒暄过后,一行人坐上了一辆略显陈旧的吉普车。赵主任坚持让李怀瑾坐副驾,自己和王局长挤在后座。
车子发动,在颠簸不平、积雪被压实的土路上,向着更偏远的山区驶去。
“李组长,您这次下来,可真是对我们边疆文化工作的巨大鼓舞啊!”赵主任在后座,身体前倾,努力让声音盖过引擎的轰鸣和车身的吱嘎声,开始热情洋溢地介绍,“我们漠河虽然条件艰苦,但群众的革命热情那是非常高涨的!电影放映队克服重重困难,坚持定期下到各个公社、大队放映革命影片,极大地丰富了群众的精神文化生活……”
第359章 青山大队见闻录(二)
李怀瑾的目光投向窗外。
吉普车已经驶离了相对平坦的区域,开始进入山路。
路两旁是茂密而光秃的落叶松和白桦林,枝桠上积着厚厚的雪,偶尔有被惊起的乌鸦“嘎嘎”叫着飞向灰蒙蒙的天空。
视线所及,几乎看不到像样的村落,只有零星低矮的、仿佛要被积雪压垮的土坯房或木刻楞,烟囱里冒着细细的、几乎被寒风瞬间吹散的炊烟。
道路越来越崎岖,积雪更深,吉普车不时打滑,司机紧张地握着方向盘。
赵主任的介绍声在李怀瑾耳中渐渐模糊,变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音。他的心,随着窗外景象的越发荒凉寒冷,一点点沉下去,冷下去。
青山大队……就在这样的地方?
卫民……我的儿子,你就在这样的冰天雪地里插队生活?
零下三四十度的寒冬,要住在漏风的集体户里,睡可能永远也烧不热的火炕?要顶着寒风去刨冻土、修水利?要啃着粗糙的窝窝头,就着不见油星的冻白菜?他的手,本该拿笔或者……,现在却要挥舞沉重的镐头,磨出血泡,结成厚茧?他的脸,会被这刀子一样的北风割裂,冻出紫红的疮疤吗?
他被送到这样艰苦的地方来,心里可还有一丝一毫关于父母的温暖?要是知道真相,他会不会恨?恨我们为什么丢下他?恨这命运的捉弄?
听说那李家待他不好……他是不是受过更多的委屈,吃过更多的苦?在这举目无亲的苦寒之地,他生病了怎么办?想家了怎么办?不,他哪里还有家……
李怀瑾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沉重,捏着公文包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车窗上凝结着厚厚的冰花,模糊了外界的景象,却让他脑海中的想象越发清晰、越发残酷。
每一个可能的苦难细节,都像一根针,狠狠扎在他这个父亲的心上。
愧疚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
他仿佛能看到一个单薄、倔强又孤独的青年身影,在这片白茫茫的、似乎要吞噬一切生机的天地间,艰难地跋涉、劳作、沉默。
“李组长?李组长?” 赵主任提高了声音,有些忐忑地呼唤。
他发现这位从京城来的大领导,从上车后就一直很沉默,脸色也越来越凝重,望着窗外的眼神深沉得让人有些不安。
李怀瑾猛地回过神,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嘴角勉强牵起一个极淡的、属于工作状态的弧度:“嗯,赵主任,你接着说。基层放映队遇到的困难,具体有哪些?”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异样,但眼底深处那抹沉重的痛色与忧虑,却如同这漠河地底永不融化的冻土,坚硬而冰冷。
吉普车继续在蜿蜒的山路上颠簸,朝着那个名叫“青山大队”的目的地驶去。
李怀瑾不知道等待他的将是什么,但他已经做好了面对最坏情况的心理准备——哪怕儿子衣衫褴褛、面容沧桑、满心怨怼,他也要求得一个弥补的机会,哪怕用尽余生。
接到县里紧急电话通知时,凤凰公社和青山大队的干部们都有些懵。
这冰天雪地、年关将近的时节,县领导怎么会突然想起来要下到青山大队这么个偏远的山沟沟里“视察工作”?
疑惑归疑惑,命令必须执行。
公社书记带着王副主任等人骑着自行车顶风冒雪赶了十几里山路,摔了好几跤,冻得鼻涕都快成冰溜子了,才赶到青山大队。
青山大队大队部里,大队长王根生和会计钱满仓早就烧好了热水,炉子也捅得旺旺的,可心里照样是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没多久,公社和大队的几位头头脑脑就全聚在了进村的唯一路口,踩着脚下咯吱作响的积雪,裹紧破旧的棉袄,伸长脖子望着白雪皑皑的山路尽头。
寒风像小刀子似的往领口袖口里钻,几个人不住地跺脚哈气,白色的雾气刚喷出就迅速消散在凛冽的空气中。
“王主任,”王根生凑到公社王副主任身边,压低声音,借着亲戚关系打探,“这……这唱的是哪一出啊?县里领导咋突然想起咱这旮沓了?这天气,视察个啥呀?” 他心里犯嘀咕,别是队里出了什么自己都不知道的纰漏,惹来上面关注了吧?
王副主任同样一脸苦相,抹了把冻出来的清鼻涕,摇头低语:“我上哪儿知道去?接电话就说陪同领导视察,让准备好汇报。真是邪了门了……” 他这一路摔的跤,现在屁股还疼呢。
见从公社领导这儿也问不出个子丑寅卯,王根生心里更没底了,走回杨书记身边,无奈地摇了摇头。
杨书记眉头皱得更紧,和钱会计交换了一个不安的眼神。几人只能搓着手,硬着头皮在这能把人冻透的野地里继续等着,心里把各路神佛都拜了一遍,只求千万别是祸事。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几人脚都快冻僵的时候,山路尽头终于出现了两个移动的小黑点,伴随着隐约的引擎声。黑点越来越大,最终变成一辆覆满泥雪、但依然能看出是深绿色漆面的吉普车,颠簸着朝村口驶来。
“来了!来了!” 不知谁低呼一声,所有人精神一振,又迅速绷紧了身体,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根本谈不上笔挺的衣襟,脸上挤出最热情、最恭敬的笑容,眼巴巴地望着那辆象征着极高身份和权力的吉普车缓缓停下。
车刚停稳,后车门就开了,下来两个穿着深蓝色棉大衣、戴着干部帽的中年男人。
公社书记和王副主任一看,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腰杆不自觉地又弯了几分——来人竟是县革委会的赵副主任和文化局的王局长!这可都是县里握着实权、平日里他们想汇报工作都得排队等候的大人物!
公社书记连忙带着众人快步迎上去,脸上堆满笑容,伸出双手:“赵主任!王局长!欢迎欢迎!一路辛苦!这大冷天的,领导们深入基层指导工作,真是我们的福气啊!”
王根生和杨书记也赶紧跟着说欢迎的话,心里却更加打鼓:连公社领导都如此巴结,这次来的领导,只怕不小啊。
第360章 青山大队见闻录(三)
然而,赵副主任和王局长只是对他们匆匆点了点头,甚至没顾上寒暄,两人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吉普车的前排。
只见赵副主任快步走到副驾驶门边,熟练而恭敬地拉开车门,同时另一只手抬起,用手掌虚掩在车门上框;而王局长则稍稍侧身,似乎随时准备搀扶,目光紧紧盯着车内。
这一幕,让在场所有公社和大队干部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能让县里两位实权领导如此小心翼翼、近乎侍奉般对待的人物……
在众人屏息凝神、掺杂着震惊与极度好奇的目光注视下,一只穿着锃亮黑皮鞋、裤线笔直的脚率先踏出,踩在积雪的路面上。随即,一个身影不疾不徐地探身下车。
来人看起来五十岁上下,身姿挺拔,并未穿臃肿的棉大衣,而是穿着一件料子厚实挺括的深灰色呢子中山装,外面罩着一件黑色的呢料长风衣,颈间围着一条深色围巾。
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两鬓有些斑白,面容清癯,眉眼间带着久居上位的沉稳与一种经年累月积淀下来的、难以言喻的深邃气质。
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眼神,平静地扫过众人,却仿佛能穿透一切,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让原本就寒冷的空气似乎又凝滞了几分。
赵副主任关好车门,立刻上前半步,面向一众已经看呆了的基层干部,清了清嗓子,用前所未有的郑重语气介绍道:“各位同志!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从北平来的领导,国wu院文化组的李怀瑾,李组长!李组长这次是受组织委派,专程到我们边疆地区,调研基层文化建设和群众精神文化生活情况,任务非常重要!大家欢迎!”
北平来的!国wu院文化组!组长!
这几个词像惊雷一样在众人脑中炸响。
他们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也就是地区领导,何曾想过能在自己这山沟沟里,见到从首都来的、在报纸广播里才能听到的中央部委级别的领导?这简直是破天荒头一遭!
短暂的震惊和难以置信后,是更加汹涌澎湃的敬畏与激动。
公社书记率先反应过来,声音因为激动和紧张都有些变调,几乎是抢上前一步,双手紧紧握住李怀瑾伸出的手,用力摇晃:
“李组长!欢迎您!太欢迎您了!您能来我们青山大队,是我们全大队、全公社的光荣啊!一路舟车劳顿,您辛苦了!”
杨书记,王根生、钱会计等人也赶紧围上来,争相与李怀瑾握手,嘴里说着发自内心的溢美之词和热烈欢迎的话语,脸上因寒冷和激动而泛着红光。
场面一时间热烈无比。
李怀瑾面上带着温和而不失距离感的微笑,与众人一一握手,语气平和:“同志们辛苦了。这么冷的天,让大家久等。我这次下来,主要是按照组织要求,了解真实情况,向同志们学习。给大家添麻烦了。”
他的话语客气,姿态低调,但那种久经风浪的从容气度和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威严,让在场的基层干部们愈发感到高深莫测,敬畏有加。
王根生心里那点关于“是不是队里出问题”的疑虑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一种被“天大馅饼”砸中的眩晕感和一定要把这次接待工作做到万无一失的决心。
寒暄过后,李怀瑾在众星拱月般的簇拥下,向着大队部走去。
他的目光看似平静地掠过这片被冰雪覆盖的山村、低矮的屋舍、以及那些听闻消息后好奇地躲在远处张望的、穿着臃肿破旧的村民,心中的波澜却愈发汹涌。
他的儿子,就在这群人之中吗?还是正在某个更艰苦的角落劳作?
他强行按捺住立刻询问的冲动,告诫自己:欲速则不达,必须先把这场“视察”的戏做足,才能找到最自然、最不引人注目的机会,去接近那个他魂牵梦萦了十余年的身影。
在大队部那间烧着土炉子、墙面糊着旧报纸的屋子里,热气混合着劣质烟草和柴火的味道。王根生和钱会计手脚麻利地给几位领导倒上冒着热气的、用炒糊的大麦粒泡的“茶”,杨书记则陪着笑脸,小心翼翼地与李怀瑾、赵副主任、王局长寒暄。
话题无非是今年的收成、社员的思想动态、学习最新指示的心得等等,都是些四平八稳、挑不出错却也乏善可陈的汇报。
李怀瑾耐着性子听着,偶尔点一下头,或简短地问一两个关于“群众业余文化生活”的问题,目光却不时掠过窗外那片被冰雪覆盖的村落。他的心,早已飞向了那个可能住着他儿子的地方。
眼见寒暄得差不多了,公社书记搓着手,脸上堆满笑容提议道:“李组长,赵主任,王局长,几位领导一路辛苦,这眼看也快到饭点了。咱们公社虽然条件简陋,但也略备了点薄酒粗菜,给各位领导接风洗尘,驱驱寒气,也让我们基层的同志有机会多聆听领导的指示……”
他这话说得圆滑,既表达了热情,也给了领导台阶。按常理,远道而来的领导多半会顺水推舟。
然而,李怀瑾却轻轻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脸上依旧带着那副温和却不容置疑的神色:“同志们的心意我领了。不过吃饭不急。我们下来调研,时间紧,任务重,还是先抓紧时间了解情况。”
他话锋一转,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在场的基层干部,语气平缓却带着明确的指向性,“刚才听各位提到社员和知青学习热情很高,精神面貌积极向上。我这次来,也很想实地看看我们知识青年在农村这个广阔天地里,是如何生活、学习和锻炼的。不如,我们先去知青点看看?和青年同志们聊一聊,听听他们的心声,这也是了解基层文化生活和思想动态的重要方面。”
他这番话,既扣住了自己“文化调研”的公事身份,又显得关心青年、深入基层,合情合理,让人无法拒绝,更不会联想到他深藏的私心。
赵副主任和王局长立刻附和:“李组长说得对,工作第一!”“应该去看看,知青是我们国家的未来嘛!”
公社和大队的领导们面面相觑,心里虽然觉得这大冷天的去看知青点有点出乎意料,但领导发了话,哪敢不从?
杨书记连忙笑道:“李组长真是深入基层,体察民情!好,好!王队长,你对咱们大队的知青点熟,你带路!”
王根生赶紧应下:“哎,好嘞!领导们这边请!”
一行人离开相对暖和的大队部,再次踏入凛冽的寒风中,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村东头的知青点走去。
那是一个相对独立的院子,远远就能看到土坯围墙塌了一角,用些石头和泥巴胡乱堵着。
院门是几块破木板钉的,歪歪斜斜。
第361章 青山大队见闻录(四)
院子里积雪被踩得凌乱泥泞,角落堆着些冻硬的柴火和杂物。最触目惊心的是院中有两个穿着臃肿旧棉袄、脸颊冻得通红的年轻男知青,正哆嗦着用扁担挑着一桶刚打上来的、冒着白气的水,脚步踉跄地往屋里搬。
水洒出来一些,立刻在土地上结成薄冰。
看到这一幕,李怀瑾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缩紧。
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儿子,也曾这样,在零下几十度的严寒里,为了最基本的生活用水,咬着牙挑起沉重的担子,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这破败的院落,这艰苦的劳作,这冻红的脸颊和单薄的衣衫……儿子,是爸爸来晚了,让你在这样的地方,吃了这么多苦……无边的愧疚和刺痛,几乎让他有些窒息,脸上那层维持着的平静面具,也隐隐出现了裂痕。
“张淑芬!刘建华!有领导来慰问你们了,快出来迎接一下!” 王根生走到院门口,冲着里面喊了一嗓子,声音在寒冷的空气里传开。
女知青宿舍那边门先开了,一个二十多岁、梳着两条麻花辫、模样周正干练的女知青快步走了出来,虽然衣着朴素,但收拾得干净利落,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紧张和礼貌的笑容,正是女知青队长张淑芬。
男知青宿舍那边却是一阵隐约的兵荒马乱,桌椅碰撞声、压低了的惊呼声传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被拉开,一个头发有些蓬乱、棉袄扣子都没扣齐、脸上还带着点慌张睡意的男青年匆匆跑出来,一边跑一边手忙脚乱地系着扣子,正是男知青队长刘建华。
他显然刚从被窝里被惊起,模样颇为狼狈。
“领导好!欢迎领导!” 张淑芬声音清脆,刘建华也跟着含糊地问好,眼神躲闪,不敢直视面前这几位气度不凡的“大领导”。
李怀瑾看着眼前这两个年轻人,尤其是刘建华那慌乱的样子,心中对知青点生活条件的糟糕又有了更直观的认知。
他勉强压下心头的酸楚,语气尽量温和地问候了几句,问了问他们的名字、来自哪里、来了多久等基本情况。
张淑芬回答得有条不紊,刘建华则有些磕巴。
寒暄了几句后,李怀瑾的目光投向了那两间低矮的宿舍,说道:“青年同志们在这里生活学习,不容易。我们既然来了,也到你们住的地方看一看,更直观地了解情况。”
张淑芬闻言,大方地点了点头:“欢迎领导检查指导。” 她那边是女宿舍,平时收拾得相对整齐,心里有底。
刘建华的脸色却瞬间白了,急得额头冒汗,连连摆手又觉得不妥,语无伦次道:“领导……里面……里面又小又乱,没什么好看的,还……还脏,别污了各位领导的眼……”
一旁的王根生和杨书记也赶紧帮腔:“是啊李组长,知青们条件有限,宿舍确实比较拥挤杂乱。要不……就在院子里看看,听他们汇报汇报就行?”
他们太清楚男知青宿舍是什么德性了,那简直是脏乱差的典型,平时他们自己都不太愿意进去。这要是让北平来的大领导看见,指不定心里怎么想,万一觉得他们大队管理不善,那可真是无妄之灾。
然而,李怀瑾的决心岂是他们能动摇的?他千里迢迢、费尽周折来到这里,眼看可能离儿子只有一步之遥,岂会因为一点“脏乱”就止步?
他甚至觉得,越是这样的环境,越能让他真切感受到儿子可能承受的苦难,那份急于求证、急于“看见”的心情压倒了一切。
“无妨,”李怀瑾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条件艰苦是客观现实,我们下来调研,就是要看真实情况。青年同志们能住,我们看看又何妨?”
说着,他不再理会众人的劝阻,径直迈步,朝着那扇刚刚被刘建华匆忙关上的、散发着复杂气味的男知青宿舍门走去。
刘建华脸色煞白,求助地看向王根生,王根生也急得直搓手,却不敢再拦,只得硬着头皮上前,替李怀瑾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开的一刹那,一股难以形容的浑浊气味猛地涌出——那是长期不通风导致的霉味、汗味、脚臭、劣质烟草燃烧后的呛人烟味,或许还有隔夜食物残渣的酸馊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具冲击力的、属于集体男性宿舍特有的“氛围”。
在场的众人闻到这股子味道,都不由自主退了一步。
唯有李怀瑾,虽然眉头微蹙,却没有退缩,一步踏入了屋内。
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些许天光。
屋里是大通炕,炕席破旧,被褥颜色晦暗,胡乱卷着或摊着。
地上散落着鞋子、脸盆、毛巾、书本、杂物,几乎无处下脚。
墙壁被烟熏得发黄,贴着些模糊的报纸或画像。
空气中仿佛悬浮着微小的尘埃。
跟进来的赵副主任、王局长等人也闻到了这股味道,脸色都有些不好看。
杨书记和王根生更是急得额头冒汗,连忙解释:“领导,这……这帮小子懒,不爱收拾……回头一定严肃批评,加强管理!”
然而,李怀瑾的注意力却完全不在卫生问题上。
他的目光如同探照灯一般,急切地扫过炕上每一个或坐或卧、此刻全都紧张得不知所措的男知青的脸。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带着最后的希冀和巨大的恐惧。
是这个吗? 他看向一个坐在炕沿、面黄肌瘦、眼神怯懦的青年。
还是那个? 目光移向角落里一个戴着深度眼镜、身体单薄、似乎有些营养不良的男孩。
或者是那个看起来年纪稍大、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感的?
每一个可能的轮廓,他都努力与自己记忆中那个襁褓婴儿的模样、与妻子苏映雪的眉眼去对照,去想象儿子长大后的样子。
可是,失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上心头。
第362章 青山大队见闻录(五)
这些年轻的面孔,或因长期的营养不良而面色不佳,或因环境的磨砺而显得粗糙,但……没有一张脸,能激起他血脉深处那强烈的共鸣,没有一双眼睛,能让他感到那种源自骨子里的熟悉与悸动。
“大家都别紧张,”李怀瑾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努力保持着平稳,“都自我介绍一下吧,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来多久了。”
知青们一个个站起来,拘谨地报上姓名籍贯。李怀瑾听得异常认真,每一个名字都仔细分辨。
“报告领导,我叫孙黑皮,来自津门……”
“领导好,我是赵向北,北平来的……”
“我叫郑建国,老家是山东……”
名字一个个报过去,李怀瑾的心,也一点点沉到了谷底。没有“李卫民”。一个都没有。
难道他不在这里?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锥,刺入他的脑海。
巨大的失落和更深的焦虑瞬间攫住了他。
情报有误?还是儿子用了化名?或者……出了什么意外?
他脸上的平静几乎难以维持,眼神深处的痛色和茫然几乎要溢出来。
但他毕竟是经历过无数风雨的李怀瑾,强大的意志力强行压制住了翻腾的情绪。
他不能再在这里表现出更多异常。
听完最后一个知青的介绍,李怀瑾沉默地点了点头,没有对宿舍环境发表任何评价,只是语气略显低沉地说了一句:“青年同志们,辛苦了。要保重身体。”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出了这间让他希望破灭又心如刀割的屋子。
屋外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却感觉不到丝毫清新,只有刺骨的寒意。
“李组长,这边是女知青宿舍,要不要也……” 王根生见李怀瑾脸色不太好,小心翼翼地问道。
李怀瑾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几分清明。
男宿舍没有,女宿舍更不可能有。
但他此刻心神已乱,需要一个缓冲,也需要不显得太过异常。
去看看女宿舍,或许能发现其他线索?或者,只是他下意识地不想就此放弃,还想在这个可能留有儿子痕迹的地方多停留片刻。
“好,也看看。” 他声音有些沙哑地说道,迈步朝着隔壁那间看起来稍微整洁些的女知青宿舍走去。
女知青宿舍果然比男宿舍整洁许多。
虽然同样简陋,但炕上的被褥叠得整齐,地面打扫得干净,杂物也归置得有条理,墙上甚至还贴着几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风景画和励志标语。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肥皂味和女孩子寝室特有的清新气息。
几个女知青都有些紧张地站成一排。
李怀瑾的目光缓缓扫过她们年轻的面孔,心却沉在谷底,不抱任何希望。
他依照程序,让她们一一自我介绍。
“报告领导,我叫周晓梅,来自上海……”
“领导好,我是周巧珍,济南人……”
“我叫吴小莉,家在四川……”
李怀瑾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靠里面炕上一个半躺着的女知青吸引。她脸色有些苍白,裹着被子,但眉目间依稀能看出不同于一般农村姑娘的秀致,甚至带着点骄矜之气,即使病着,看向众人的眼神也显得有些疏离。
她没有起身,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一旁的张淑芬连忙解释:“领导,这是冯曦纾同志,她这两天身体不太舒服,受了风寒。”
李怀瑾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他的心思根本不在这里。
待最后一个女知青——一个模样清秀、眼神温顺的姑娘轻声说出“我叫陈雪,来自北平”后,李怀瑾例行公事般的询问终于接近尾声。
希望如同风中的残烛,明灭不定,几乎就要彻底熄灭。
巨大的失落和无处着力的焦虑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深吸一口气,抱着最后一丝渺茫的侥幸,用尽量平稳、仿佛只是随口关心的语气问道:“住在这个知青点的,就是这些同志了吗?还有没有其他知青同志,今天刚好不在?”
这个问题合情合理,领导关心知青人数和出勤情况嘛。
杨书记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为难和晦气,叹了口气答道:“回李组长,原本男知青那边还有三个的……不过,唉,他们……他们失踪了。”
“失踪了?!” 李怀瑾的心猛地一揪,瞳孔骤然收缩!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在这冰天雪地、深山老林里,“失踪”往往意味着极坏的结果。难道……他的儿子……不!
他努力控制着声音的颤抖,但语气里的急切还是泄露了几分:“失踪?怎么回事?什么时候的事?叫什么名字?” 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让旁边的赵副主任和王局长都微微侧目,觉得李组长对这基层知青的安危未免太过关切了些。
杨书记和王根生脸上都有些尴尬和懊恼,王根生硬着头皮回答:“是……前不久的事儿了。有三个知青,刘志伟,马小虎,还有胡建军,他们几个平时就好偷奸耍滑,跟其他知青关系也处得不好。有一天晚上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再也没回来。我们组织人找过,生不见人,死不见……呸,反正没找着。估计是想上山打猎改善伙食,结果在林子里……唉。” 他摇摇头,显然把这当成了一件不光彩的麻烦事。
刘志伟?马小虎?胡建军?
不是李卫民!
李怀瑾提到嗓子眼的心,猛地落回一半,但随即又被更大的空茫占据。
不是儿子,可儿子也不在这里……那他到底在哪里?!
李怀瑾怀着失望,他下意识地朝着院门口走去,想暂时离开这个让他希望破灭的地方。
走出了大门,来到知青院子内。
屋外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却吹不散李怀瑾心头沉重的阴霾。
希望燃起又熄灭,空落落的失望感几乎要将他吞没。
他点了一根烟,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就在这时,女知青宿舍并不怎么隔音的窗户内,里面稀稀疏疏传来了一阵低低的说话声。
“……曦纾,喝点热水吧,你总这么躺着不吃不喝,身子怎么受得住?” 是陈雪温婉却带着忧虑的声音。
“我说了,不用。” 冯曦纾的声音比往日低沉沙哑了许多,少了些尖锐,却添了浓浓的倦怠和一种挥之不去的郁气,“谁要你假惺惺的,你给我端走,我见着你就烦。”
短暂的沉默后,是轻微的瓷器放在炕沿的声音。
陈雪的声音依然温和,却有些无力:“水放这儿了,你多少喝一口。李……卫民要是知道你这样,也会担心的。”
李卫民三个字,让李怀瑾要走的脚步如同被施下了定身咒般,猛地停下了脚步!
李怀瑾夹着烟的手猛地一抖,烟灰簌簌落下。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猛地扭头,死死盯住那扇传出声音的窗户!
第363章 青山大队见闻录(六)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领导风度和形象,一个箭步就蹿到了窗户底下,动作快得让旁边还在唏嘘感叹“知青工作难做”的赵副主任吓了一跳。
只见这位从京城来的、一向沉稳持重的李组长,此刻毫无形象地微微弓着腰,侧着脑袋,把一只耳朵紧紧贴在了冰冷的、布满霜花的玻璃窗户上!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窃听敌台机密!
“李组长,您这是……” 赵副主任一脸懵,下意识地压低声音想问。
“嘘——!” 李怀瑾头也没回,只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极其严厉的噤声手势,眼睛还瞪了一下,示意所有人安静!
赵副主任和王局长瞬间闭紧了嘴巴,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巨大的困惑和“这什么逼情况?”。
公社杨书记、王根生等人更是一头雾水,但看到连县里领导都被噤声了,更是大气不敢出。
于是,在这冰天雪地的知青点院子里,出现了一幅极其诡异的画面:
一位穿着体面呢子大衣的中央部委领导,像做贼一样把耳朵贴在女宿舍窗户上;他身后,县里两位有头有脸的领导,以及公社、大队的一群干部,全都屏息凝神,歪着脖子,下意识地也跟着做出侧耳倾听的姿态,却又不敢靠得太近,活像一群被冻僵了却突然发现秘密的笨拙企鹅。
寒风卷着雪沫子,吹打着他们僵硬的身躯和错愕的脸庞。
赵副主任的狗皮帽子被吹歪了都忘了扶正,王根生为了听得更清楚,不自觉地踮起了脚尖,身子前倾,差点一个趔趄摔倒,被旁边的钱会计手忙脚乱地扶住。
“别提他!” 冯曦纾的声音陡然激动了一些,带着明显的痛楚和抗拒,“我的事,跟他没关系!跟你更没关系!你不用在这里假好心,他人都走了,回他的北平了,你还演给谁看?”
这话与其说是攻击陈雪,不如说更像是在戳自己的心窝子,声音到最后又弱了下去,化为一阵压抑的咳嗽。
门外的干部们听着冯曦纾的话,面露尴尬。
听着像是二女争夫的场面,这也太狗血了吧。
难道?京城来的领导,喜欢听这种八卦?
在场众人对着一脸仔细倾听的李怀瑾一阵脑补。
李怀瑾自然不知道在场其他人的龌龊想法,而是心无旁骛的听着屋内的谈话。
这时,另一个清脆利落的女声响了起来,是吴小莉:“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陈雪,曦纾她不是冲你,她是心里憋着股火,没处发。”
吴小莉的声音靠近了些,带着熟稔的关切,“曦纾,你也真是的,跟自己身子过不去算什么本事?卫民走都走了好几天了,你这病也拖拉了好几天,药吃了不见好,饭也吃不下,整日躺着,再好的底子也熬不住啊。你就算再……再放不下,也得先顾好自个儿不是?”
吴小莉这话说得直白,却透着真心实意的着急。
她与冯曦纾关系亲近,是少数能说上几句体己话的人,也清楚冯曦纾这场来势不汹、去势却迟迟的“病”,根子就在和李卫民闹翻后就种下了。
骄傲如冯曦纾,知道李卫民当众选择了陈雪,自己跑着放下身段去求他,他却无动于衷。
那股气闷、不甘和失落无处排解,加上天寒地冻,可不就一病不起了么。
“谁放不下了?你胡说八道什么!” 冯曦纾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虚弱地反驳,却没什么力道,反而更显得心虚气短。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
吴小莉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接过陈雪手中的碗,“陈雪也是好意,这热水又没罪过。来,我扶你起来,多少喝两口,就当是给我个面子,行不?你看你,从前多精神一个人,现在蔫儿成这样,我们看着也难受。”
接下来,就是吴小莉窸窸窣窣扶起冯曦纾和轻微的喝水声。
李怀瑾内心的激动无法言表。
刚才他怕自己听错,特意听了一会儿,确定几女刚才聊天的时候,说的那个人名,确实就是李卫民三个字!
听她们聊天结束,李怀瑾再也按耐不住。
“砰!”
就在这时,女知青宿舍那扇并不结实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有些粗暴地推开了!一股冷风猛地灌入!
屋内的张淑芬、陈雪、吴小莉,以及炕上刚被喂了两口水、正神情恹恹的冯曦纾,全都吓了一跳,惊愕地望向门口。
只见门口呼啦啦涌进一群人,为首的正是去而复返,刚才在视察的那位气质不凡的“大领导”。
只是此刻,这位领导脸上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沉静与疏离?
他面色因激动而微微潮红,呼吸略显急促,那双深邃的眼睛如同探照灯般,急切地扫过屋内每一个女知青的脸,最后,目光牢牢锁定了刚才在窗外对话中提及的两个关键名字——陈雪,以及那个生病的、显然与“李卫民”有纠葛的冯曦纾。
李怀瑾完全无视了屋内略显尴尬和震惊的气氛,也顾不上身后那群表情古怪、欲言又止的下属,他上前一步,声音因为极力压抑的激动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颤抖,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你们刚才说的李卫民——”
他的目光锐利地落在陈雪脸上。
“——是谁?”
“他什么时候来的,什么时候走的,长什么模样?”
他问得又快又急,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迫切,仿佛这个问题关乎一切,比他之前所有“视察工作”加起来都要重要百倍。
屋内一片寂静。
陈雪被这突如其来的、聚焦在自己身上的灼热目光和连珠炮似的问题问得有些发懵,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迟疑道:“是……领导,李卫民同志他就是李卫民啊,他是和我同一批来的,两个多月前来的。至于什么时候走的……
陈雪稍微想了一会儿,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听见旁边一阵干哑的声音说道:“是六天前。”
说话这人,不是冯曦纾又是谁?
不过此时根本就没人在意这个。
第364章 青山大队见闻录(七)
李怀瑾听到冯曦纾那句沙哑的“六天前”,心头剧震——时间对上了!他强压住几乎破胸而出的激动,目光灼灼地盯向陈雪,等待着关于儿子容貌的描述。
陈雪被这位大领导异常热切的目光看得脸颊微红,但提起李卫民,她眼中便自然流露出温柔与光彩,声音清晰了许多:
“李卫民同志……他个子很高,大概比我高出一个头还多,得有一米七几,接近一米八了。
身板挺得笔直,看着就很有力气。至于长相……”
她微微一顿,似乎在脑海中仔细勾勒那张面孔,目光无意间扫过李怀瑾的脸,忽然一怔,带着几分不确定的惊讶,轻声说道,
“眉眼很周正,是那种剑眉星目的样子,鼻梁也高……说起来,神韵上……倒和领导您有几分隐约的相似。” 话一出口,她立刻觉得唐突,连忙低下头。
剑眉星目……和我有几分像!
陈雪这无心之言,如同最后一记重锤,彻底敲实了李怀瑾心中沸腾的猜测与希冀!来的时间、年龄、样貌特征全部吻合!这几乎可以肯定,就是他失散近二十年的亲生骨肉——李卫民!
巨大的狂喜如暖流席卷全身,让他眼眶发热。
他猛地转向一旁满脸忐忑的公社杨书记,语气不自觉地带上急切,甚至一丝源自父亲的、对“知情不报”的微恼:“杨书记!你刚才不是说,知青都在这里吗?这位李卫民同志的情况,你怎么没有提及?”
杨书记心里暗暗叫苦,额角冒汗,连忙躬身解释:
“李组长,您误会了!李卫民同志情况特殊。他虽然是知青,但早就不在这知青点住了。他自己在村子西头小树林边上,收拾了一间废弃的旧屋搬了过去。
平时上工、开会都参加,但住宿吃饭不在这边。所以刚才您问知青点的同志,我……我就没把他算在眼前这些人里。是我汇报不周,请领导批评!”
他这话半真半假,李卫民搬出去是事实,但他刚才也确实没想起来特意提这茬,只当领导是走马观花。
在场其他领导——赵副主任、王局长,以及公社的几位,听到这里,再结合李怀瑾从“偷听”到破门而入、再到急切追问的一系列反常举动,心里都跟明镜似的了。
这李卫民,估计是这位大领导关系极近的亲属,甚至有可能是直系血亲!
否则一位中央部委大领导,怎会如此失态?
众人交换着眼色,心中各有盘算,但无一例外都决定,回去后定要好好“关照”这个叫李卫民的知青和他所在的青山大队。
李怀瑾也意识到自己方才过于外露,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表情,顺着杨书记的话,用略显生硬但勉强合理的借口找补道:
“原来如此,是我心急了。这位李卫民同志,其实是我一位老友托付务必看顾的子侄。临行前千叮万嘱,我既然到了这里,自然要问个明白。
既然他不住这里……”
他目光扫过王根生等人,“那他在这里插队期间,表现如何?生活上……可还过得去?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
他此刻最想知道的,是儿子究竟过着怎样的日子,这比他自己的安危荣辱更重要百倍。
既然话已挑明,至少在场众人心照不宣,李怀瑾也不再掩饰对李卫民的格外关注。
这一问,如同打开了话匣子,屋内屋外认识李卫民的人,顿时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钦佩、感激、骄傲,与有荣焉。
大队长王根生首先开口,挺着胸脯,嗓门洪亮,带着十足的自豪:
“李组长,您问卫民那小子过得咋样?嘿!我王根生当这么多年队长,就没见过这么能耐的知青!别的娃刚来,哭鼻子想家、干活叫苦的多了去了,卫民不一样!学啥会啥,力气大得吓人!这还不算啥,他最厉害的是这儿!”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有本事!心肠还好!”
他继续说道:“就说去年冬天那会儿,咱们公社唯一那辆大卡车,给边防哨所送紧急越冬物资,半道儿趴窝了!司机没辙,农机站老师傅也没辙,眼瞅着要耽误大事!
王主任急得当场悬赏五斤猪肉、两斤白糖、三斤芝麻油求能人!结果您猜怎么着?卫民同志正好去公社买东西,上去看了看,听了听声音,三下五除二,弄了几下,那车‘突突突’就发动了!
好家伙,当时公社那么多人都看着呢,全傻眼了!王主任,是不是这么回事?” 他看向公社王副主任。
王副主任立刻上前一步,满脸红光地附和:“千真万确!李组长,我当时就在现场!那可是解决大问题了!卫民同志年纪轻轻,技术过硬,沉着冷静,真是人才!
不光那回,后来他们大队运粮的拖拉机坏了,也是他给修好的!这小子,简直是个机械天才!”
他此刻不遗余力地夸赞,既是为李卫民,也是为自己公社脸上贴金。
县里的赵副主任和王局长听得暗暗咋舌,修好卡车和拖拉机?这可不是一般知青能做到的。
李怀瑾眼中异彩连连。机械维修?儿子还有这本事?他印象中的儿子还是襁褓婴儿,如今却已能解决技术难题,为国分忧?一股混杂着惊讶与骄傲的情绪涌上心头。
不等他细想,炕上的冯曦纾用沙哑的声音插了一句,语气复杂却肯定:“他不光会修机器,枪法也准得吓人。” 她似乎想证明自己并非毫无根据地“放不下”,“红塔村闹狼灾,去了好几个老猎人都没辙。是他主动带人进山,三天……就三天,连狼王在内,打掉了好几十头狼,彻底平了狼患。红塔村送了‘打狼英雄’的锦旗,县里都通报表扬了。”
说完,她咳嗽起来,但看向李怀瑾的目光带着一种“你看,他就是这么厉害”的执拗。
陈雪看了冯曦纾一眼,接过话头,声音里满是信赖:“卫民他对山林熟,打猎是一把好手。经常能带回野鸡、兔子,有时候还有狍子。去年他还和村里的猎户赵大山一起,打到过一头大黑熊和几头野猪。” 她说的都是实事,语气平和却极具说服力。
“何止啊!” 老知青刘建华也忍不住开口,脸上带着佩服,“卫民兄弟胆大心细,还有‘山君报恩’的奇遇呢!据说他帮一头难产的母老虎接生,还给小虎崽喂了水,那母虎通人性,后来把最弱的一只虎崽子留在他那儿了,现在还养在徐木匠家!这事儿全村都知道,都说卫民是福星,连山大王都念他的好!”
第365章 青山大队见闻录(八)
这略带传奇色彩的故事,让赵副主任和王局长都瞪大了眼。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周巧珍也补充:“卫民不光有勇力,还有文采。他写的文章,听说在北平的大刊物上发表过!人家还给他寄了不少东西呢。” 这事知道的人少些,但在几个女知青中不是秘密。
周巧珍这话比较笼统。
然而,她话音刚落,靠在炕上的冯曦纾像是被触动了某根神经,忽然抬起苍白的脸,带着复杂难言却又忍不住想证明什么的语气,沙哑却清晰地说:“不是普通文章……是小说。一篇叫《棋王》,另一篇叫《牧马人》,都在《人民文学》上发表了。” 说完,她别过脸去。
“《人民文学》?!” 县文化局王局长失声惊呼!他比谁都清楚这本刊物的分量——国家级最高文学刊物!一个插队知青竟在上面发表作品,还是两篇?!
王局长的惊呼让场面一静。许多不知道此事的干部,如公社书记、大队杨书记、王根生、钱会计,甚至赵副主任,都露出难以置信的惊愕表情。“作家”这个头衔,在七十年代的地位和光环,远非“技术能手”、“打猎英雄”可比!
陈雪见冯曦纾说破,便轻轻点头,语气钦佩地向震惊的李怀瑾和其他领导确认:“是的,领导。卫民在文学创作上确实很有天赋。《棋王》和《牧马人》我都读过,写得非常深刻感人。发表后反响很大。这事我们几个知青知道,但卫民自己很低调,不太对外说。” 她看了一眼张淑芬、吴小莉等知情者。
张淑芬也点头证实:“没错。李卫民同志在文学上的成就,丝毫不亚于其他方面。这充分展现了知识青年不仅在劳动中锻炼,也能在精神文明建设中发光发热。” 她的话带着官方总结的意味,同样充满震撼力。
屋内屋外彻底安静了,只剩炉火的噼啪和窗外风声。
县里的赵副主任和王局长已是肃然起敬。
他们看着李怀瑾掩饰不住的激动,心中豁然开朗:难怪李组长如此重视!这位李卫民哪里是需要“照看”的子侄,分明是一颗冉冉升起的、文武全才的政治文化新星!修车打猎或许是天赋,但能在《人民文学》上发表小说,绝对需要深厚的家学渊源和思想底蕴!
公社和大队的干部们被这信息砸得晕晕乎乎。
王根生张大了嘴,喃喃道:“我的个乖乖……卫民这小子……还是个文曲星下凡?”
他之前只觉得李卫民能耐大、背景可能硬,如今才意识到,这“背景”恐怕硬得超乎想象,而且人家自己就是一座喷发的才华火山!
其他原本不知情的知青,如孙黑皮、郑建国等人,也都露出极度震惊和崇拜的神情。他们和李卫民朝夕相处,只知他有力气、有本事、人好,却从未想过,身边这位同伴竟是不声不响登上了中国文坛最高殿堂的人物!
寂静持续了几秒,却被这重磅信息填充得无比饱满。
李怀瑾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如海啸般的心潮。他看向陈雪和冯曦纾,目光比之前更深邃复杂,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棋王》……《牧马人》……好,好,好!他……竟已走到这一步了。” 这句话,更像是一位父亲得知孩子取得惊人成就后的喃喃自语。
随即,他转向众人,激动化为无比郑重和欣慰的神色,斩钉截铁地说道:“听同志们这么一说,我不仅放心,更是感到无比的欣慰和自豪!
李卫民同志,他不畏艰苦,扎根基层,在生产劳动中锻炼出了过硬的本领和坚强意志;他见义勇为,担当奉献,保卫了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他更潜心创作,用优秀文学作品鼓舞人、感染人,展现了一代青年崇高的精神追求和文化素养!
他是知识青年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优秀典范,是文武兼备、德才突出的杰出代表!”
这番评价,可谓至高无上。
它不仅是对李卫民个人的肯定,更将其事迹上升到了新高度。
所有人都听出了李怀瑾话语中那份毫不掩饰的、近乎自家人的骄傲与激动。
此刻,再无人怀疑李卫民与这位中央大领导之间非同寻常的紧密关系。
女知青吴小莉快人快语:“他人缘也好,从不摆架子。谁有困难找他,他能帮一定帮。就是……有时候主意正,决定了的事谁也拉不回来。” 她说着,瞥了一眼冯曦纾,意有所指。
张淑芬作为女知青队长,总结道:“李卫民同志在这里时间不算最长,但表现非常突出,是全体知青学习的榜样。他吃苦耐劳,勇于担当,技术过硬,文武双全,而且心地善良,乐于助人,深受社员群众和知青同志们的尊敬。”
大队会计钱满仓最后搓着手,笑呵呵地说:“关键是,卫民这孩子,虽然本事大,但从来不骄不躁,对咱们这些老家伙也客气。他一个人住那边,把小院收拾得利利索索,偶尔还能闻到他炖肉的香味,可见日子过得挺踏实,会照顾自己。李组长,您那位老友可以放心,卫民在咱们这儿,没受委屈,反而闯出名堂来了!”
七嘴八舌,一个立体、鲜活、光芒四射的李卫民形象,彻底呈现在李怀瑾和所有领导面前。
李怀瑾静静听着,心中震撼一浪高过一浪。
从最初担心儿子在苦寒中挣扎,到听闻他修车解困的惊讶,再到得知他是打狼英雄的骄傲,听他狩猎济困、山君报恩的惊奇,直至了解他文采斐然、人情练达的欣慰……种种情绪交织,最终化为滚烫洪流,冲击着眼眶。
他的儿子!不仅没有落魄潦倒,反而在这片土地上如鱼得水,如鹰翱翔,凭借智慧、勇气和品行,赢得了所有人的尊敬和喜爱!他活得如此精彩,如此顶天立地!
李怀瑾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湿热逼回。
当然,关于李卫民丰富的情感生活,在场众人自然是不会在如此正式的场合说明。
要是他们知道李卫民在拍婆子这一块也很有天赋,不知会作何感想?
李怀瑾环视众人,看着那一张张提及李卫民时发自内心敬佩或喜爱的面孔,缓缓地、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无比清晰坚定:
“好!好!好啊!”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听同志们这么一说,我就彻底放心了。李卫民同志……他很好,比我想象的,要好得多。感谢青山大队的乡亲们,感谢在座的各位同志,对他的帮助和关照。”
他这话说得情真意切,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此时此刻,什么“朋友的晚辈”的借口都不重要了,那份深沉如海的父爱与骄傲,已在他眼中表露无遗。
第366章 青山大队见闻录(完)
在场的县领导赵副主任、王局长相视一眼,心中暗道:这李卫民,了不得!回去得跟县里通气,这样的人才和背景,得重点留意,说不定就是县里飞出的金凤凰!
公社书记、王副主任更是心花怒放,脸上光彩无比,打定主意回去就要把李卫民事迹作为典型宣传,同时更要加强对青山大队的“关心”。
杨书记、王根生、钱会计等人,则是满脸“果然如此”和“与有荣焉”的笑容,腰杆挺得笔直。
而陈雪、冯曦纾等知青,望着这位情绪激动的大领导,再回想李卫民平日的不凡,心中某些模糊的猜测也渐渐清晰。或许,李卫民的出身,远比他们想象得更加显赫。
寒风依旧在窗外呼啸,但知青点屋内,却弥漫着温暖而激动的气氛。
李怀瑾知道,他此行的最大目的已经超额完成。他找到了儿子,更找到了一个让他无比自豪的儿子。
现在,他只盼着尽快结束公务,立刻飞回北平,去见那位已然成长为参天大树的——儿子,李卫民。
既然已经有了李卫民确切的消息,而且知道了他在人民文学出版社发表过两篇文章,李怀瑾自信凭借自己的本事,回北平去找到李卫民,并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都顾不上儿子的对象陈雪和冯曦纾,第二天一大早,李怀瑾就急匆匆的离开了。
他急着回北平向妻子,老爷子汇报好消息,急着去寻找儿子李卫民。
而李卫民这边,下午陪朱林扮演情侣,甚至假戏真做,在电影院亲嘴,晚上稿子写的飞起。
第二天秦母去上班了,秦沐瑶刚好有事也出门了,他休息又不用早起,倒是难得睡了一个好觉。
不过这个好觉很快就被咚咚咚的敲门声所打扰。
听着门外的敲门声,李卫民难免会有一些起床气,他随意披着外套,不耐烦的前去开门,只见门外怯生生的站着一个漂亮的人儿,不是朱林又是何人?
门外站着的确实是朱林。
她今天换了件半新的碎花棉袄,围了条浅灰色的毛线围巾,小脸被清晨的寒气冻得微红,一双眼睛却亮晶晶的,带着点嗔怪和不易察觉的忐忑。
看到李卫民睡眼惺忪、头发微乱、只披着外套就来开门的样子,她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飞起两朵红云,视线都有些飘忽。
“你……你怎么才起?这都几点了!” 朱林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但微微发颤的尾音还是泄露了心跳。
李卫民揉了揉眼睛,看清是朱林,起床气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愉悦的意外。
他侧身让她进来,打了个哈欠:“昨儿晚上琢磨稿子睡得晚了点。你怎么找过来的?。”
朱林走进略显凌乱却充满男性气息的房间,手脚都有些不知该往哪儿放,低声说:“我……我来找沐瑶玩。”
她没说的是,她在附近转了好久,见秦母和秦沐瑶都出门了,才鼓足勇气敲门。
“那你可来晚了,她今儿个有事儿一大早出门了。” 李卫民随口道。
他让朱林先进屋子,关上门阻隔了寒气,“你这么早过来找她,有事?还是说昨天‘排练’上瘾了,大清早就来查岗?”
“谁、谁查岗了!” 朱林被他这话说得耳根发烫,嗔了他一眼,才说起正事,眉头微微蹙起,“沐瑶没在就算了,我下次再来找她。可是……下午那事。我心里还是没底,乱糟糟的。想着来找你商量商量,我家里给我介绍的第二个相亲对象就在下午见面,我不知道下午到底该怎么应对那个相亲对象。”
李卫民看着她愁眉不展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疼,倒了杯温水递给她:
“就为这事?你要是不想去,我陪你去,话我来说。你就当旁边看戏就行。”
“你说得轻巧……” 朱林捧着温热的搪瓷缸,指尖慢慢回暖,心里的焦虑却没减多少,“哪有相亲还带个……带个朋友去的?人家一看不就全明白了?我爸妈那边更没法交代了。而且,直接说不愿意,会不会太伤人面子?那个宋和平,听我爸说,人其实不坏,在部队表现也好……” 她越说越纠结,既不想违背心意去相亲,又怕处理不好伤及无辜,更怕父母那边雷霆震怒。
李卫民看她这副小媳妇般愁苦的模样,心里那点恶趣味又上来了,故意逗她:“那要不……你就从了?听你说,那宋连长条件不错,根正苗红,前途无量,嫁过去说不定就是军官太太了。”
“李卫民!” 朱林猛地抬头,眼圈一下子有些红了,声音也带上了委屈和怒气,“你……你混蛋!我都急成这样了,你还说风凉话!我要是想‘从了’,还用得着来找你吗?!”
她说着,气得把搪瓷缸往桌上一顿,转过身去,肩膀微微耸动。
李卫民一看把人真惹急了,连忙收起玩笑,上前两步,轻轻扳过她的肩膀,语气软了下来:
“好了好了,是我说错话,逗你呢,怎么还急眼了?我这不是看你太紧张,想让你放松点嘛。”
他看着她泛红的眼角,心里某处软了一下,“放心,有我在呢。下午咱们就按我说的来,我保证既把事儿了了,又不让你太难做,更不让你爸妈那边下不来台。信我,嗯?”
他的声音低沉柔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朱林被他这么近距离地看着,听着他温和的保证,心里的委屈和慌乱奇异地平复了许多。
她吸了吸鼻子,闷闷地“嗯”了一声,算是原谅了他刚才的浑话。
“这才对嘛。” 李卫民松开手,笑道,“愁眉苦脸的可不好看。既然来了,我也睡不成了,走吧,带你吃早饭去,吃饱了才有力气应付下午的‘硬仗’。”
李卫民回房间把衣服裤子穿好,被子床单叠好,洗漱过后,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秦家小院。
冬日的早晨,阳光清冷,胡同里飘荡着煤烟和早饭的混合气味。
李卫民熟门熟路地领着朱林,拐过两个弯,来到一片相对热闹的街口。
这里有一家国营的“为民早点铺”,门脸不大,窗户玻璃上凝结着厚厚的水雾,里面人影憧憧,热气腾腾。
第367章 共食
掀开厚重的棉门帘,一股混杂着油香、面香、豆浆味和人群体温的热浪扑面而来。
店面狭长,摆着几张油腻的方桌和长条凳,已经坐了不少食客,看穿着家境大多不错。
墙壁被烟熏得发黄,贴着“为人民服务”和“节约粮食”的标语。
柜台后面,两个系着白围裙、戴着套袖的中年妇女正麻利地收钱票、递条子,动作快得像打仗。
李卫民让朱林先找地方坐下(刚好角落里有一张空桌),自己则挤到柜台前。墙上用粉笔写着价目表,字迹有些模糊:
豆浆:三分一碗
油条:四分一根
糖油饼:五分一个
炸糕:三分一个
小米粥:二分一碗
窝头:二分一个
豆腐脑:五分一碗
当然,这些都是需要粮票的。
“同志,要什么?” 柜台后的女售货员头也不抬地问。
李卫民估摸了一下自己的饭量,又看了看朱林,开口道:“四碗豆浆,十根油条,六个糖油饼,再来四碗豆腐脑,八窝头。” 他声音不小,周围几个等餐的食客闻言都惊讶地看了过来,这量,够五六个人吃了!
女售货员也抬头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确认道:“四碗豆浆,十根油条,六个糖油饼,四碗豆腐脑,八窝头?同志,您几个人吃?”
“就我俩。” 李卫民面不改色,一边掏钱和粮票。算下来,这顿早饭花了他一块一毛八和若干粮票,在这年头绝对算是“奢侈”的早餐了。
坐在角落的朱林听到他报出的数量,也惊得睁大了眼睛。等他端着堆得满满的两个大托盘挤回来时,她忍不住低呼:“你点这么多!这……这怎么吃得完?太浪费了!”
“放心,吃得完。”
李卫民把东西一样样放下,油条金黄酥脆,糖油饼油亮亮地泛着焦糖色,豆浆冒着热气,豆腐脑上浇着咸香的卤汁。
他掰开一双用热水烫过的粗糙木筷递给朱林,“我饭量,吃的完。快吃,凉了不好吃。”
朱林将信将疑地接过筷子,小口喝着豆浆,吃着一根油条。她胃口本就不大,加上心里有事,吃了一根油条、半碗豆腐脑、小半个糖油饼就感觉饱了。
李卫民那边却是风卷残云。他先慢条斯理地喝完一碗豆浆,然后拿起油条,咔嚓咔嚓,几口一根,吃得不快,但极其扎实。糖油饼也是两口一个,窝头就着豆腐脑的卤汁,吃得津津有味。那架势,看得朱林都忘了自己的烦恼,目瞪口呆。
很快,李卫民面前的油条、糖油饼、窝头一扫而空,豆腐脑也见了底。
他抹了抹嘴,意犹未尽的样子,目光落在朱林面前剩下的半碗豆浆、小半碗豆腐脑和没动过的另一个糖油饼上。
“你……还吃得下吗?” 他指了指那些食物。
朱林连忙摇头:“我饱了,真的吃不下了。”
“哦。” 李卫民点点头,很自然地伸手,先把朱林那半碗豆浆端过来,仰头咕咚咕咚喝光。
接着,又把那小半碗豆腐脑挪到自己面前,几口吃完。最后,目光落在了那个朱林吃了小半个的糖油饼上。
朱林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整个人都僵住了,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涨红,连脖子都染上了粉色。
他……他吃了她剩下的东西!喝了她喝过的碗,吃了她尝过的豆腐脑!这……这比昨天电影院里那个突如其来的吻,更让她觉得亲密和……羞耻!
这个年代,男女之间分食,尤其是吃对方剩下的食物,是极其亲密的行为,通常只有夫妻或者确定关系的情侣才会如此。
“你……你别……” 她想阻止,声音却细如蚊蚋,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李卫民却仿佛浑然不觉这举动有多么“越界”,或者说是故意为之。
他拿起那个朱林吃过的糖油饼,从缺口那儿咬了一口,还评价道:“嗯,这个糖馅儿调得不错,就是油有点大。不过不能浪费,你说是不是?”
他边吃边看向朱林,见她满脸通红、眼神躲闪的娇羞模样,眼里掠过一丝笑意,却故意装作不解,“怎么了?脸这么红?店里太热?”
“没……没什么!” 朱林慌忙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心里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又羞又慌,却奇异地在心底最深处,泛起一丝丝隐秘的甜。
他这样……是不是说明,在他心里,他们已经不仅仅是“假扮”的情侣了?
李卫民几口吃完糖油饼,满足地舒了口气,看着对面头都快埋到桌子底下的朱林,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坏笑。
“吃饱了?那我们走吧。时间还早,想想下午怎么‘演戏’。”
他站起身,语气轻松自然,仿佛刚才那惊世骇俗的“共食”行为再平常不过。
朱林晕乎乎地跟着他站起来,走出早点铺。
清冷的晨风一吹,脸上的热度稍退,但心里的波澜却久久无法平息。
她偷偷看了一眼身旁高大挺拔、神色自若的李卫民,再想想下午那场令人头疼的相亲,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至少,有他在身边。
而且,他似乎真的……有点不一样。
出了早点铺子,清冷的空气让朱林脸上的热意稍退,但心底那份因“共食”而起的羞窘与悸动还未完全平复。
就在她有些神思不属的时候,一只手自然而然地、带着不容拒绝的温热,握住了她微凉的手。
朱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想抽回,指尖却被他更紧地握住,十指相扣。
她抬头,撞进李卫民含着笑意的眼睛里,那点微弱的挣扎便瞬间偃旗息鼓了,只剩心跳一下下敲着鼓点。
“你……” 她声音小小的,带着嗔意,却没什么力度。
李卫民没答话,只是牵着她,转身朝着与来时不同的方向走去。
脚步不疾不徐,掌心传来的温度却不容忽视。
走了几步,朱林才发现不对:“这不是回去的路,你要带我去哪儿?”
“别管,跟我走就好。” 李卫民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点神秘的愉悦,仿佛要带她去进行一场有趣的冒险。
第368章 滑冰
朱林心下疑惑,但手被他牵着,脚步便不由自主地跟着。
穿过几条胡同,绕过几个街口,喧闹的人声和一种特别的、带着寒意的欢快声浪渐渐清晰。
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冰封的广阔湖面映入眼帘——正是什刹海冰场。
冬日阳光下的冰面,像一块巨大而朦胧的毛玻璃,反射着清冷的光。
冰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穿着各色棉衣,脚下踩着冰鞋,或踉跄学步,或翩然滑行,或追逐嬉戏,欢笑声、惊叫声、冰刀刮擦冰面的“刺啦”声混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
岸边有简陋的木棚,挂着“租冰鞋”的牌子,旁边还零星摆着卖烤红薯、冰糖葫芦的小摊,热气与冷烟交织。
“滑冰?” 朱林眼睛亮了一下,内心跃跃欲试,随即又黯了下去,“我……我不会。”
她只在文工团时看过别人排练冰上舞蹈,自己从未真正尝试过。
“不会正好。” 李卫民嘴角的笑意加深,牵着她径直朝租鞋的棚子走去,“我教你。”
李卫民前世学习过滑冰,是个中老手。
朱林心里打鼓,看着冰面上那些摔得四仰八叉的新手,更觉胆怯:“算了吧,我看着你滑就好,我肯定不行……”
“怕什么?有我在,还能让你摔着?”
李卫民不由分说,已经跟看摊的大爷租好了两双冰鞋——都是老旧的钢制冰刀鞋,鞋帮硬邦邦的。他利落地换上自己的,又蹲下身,示意朱林坐下,要帮她换鞋。
“我自己来……” 朱林脸又红了,这姿势太过亲密。
“别动,这鞋带系法有讲究,系不好容易崴脚。”
李卫民语气不容置疑,已经托起了她的脚踝。隔着厚厚的棉袜,依然能感受到他手掌的温度和力道。
朱林只好僵硬地坐着,看着他专注地为自己穿鞋、系紧鞋带,心跳得快要失控。
换好鞋,李卫民先站起身,在冰面边缘试了试,动作流畅自然。他转身向朱林伸出手:“来,先站起来,扶着我。”
朱林颤巍巍地站起来,脚下的冰刀让她瞬间失去平衡,惊呼一声,整个人往前扑去,正好被李卫民稳稳接在怀里。
李卫民的嘴巴,刚好亲在了朱林的脸颊上。
也搞不清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
朱林也搞不清楚。
“别慌,重心放低,脚腕用力稳住。”
李卫民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她的耳垂甚至可以感受到他吐出的气息。
李卫民索性搂着朱林,就着这个有些暧昧的姿势,扶着她慢慢尝试在冰上站稳。
最初的恐惧过后,在李卫民有力的臂膀支撑下,朱林终于能勉强立住,甚至敢被他牵着,小心翼翼地在冰面边缘挪动几步。
“对,就这样,感觉冰刀吃住劲……慢慢来。”
李卫民耐心指导,目光却时不时掠过她因为紧张和运动而泛红的脸颊,还有那双紧紧抓着自己手臂、骨节都有些发白的小手。
见她稍微适应了些,李卫民开始“正式教学”。“来,我带你滑一圈,感受一下。”
他说着,从面对面的扶持,变成了侧身站在她旁边,一只手环过她的后背,稳稳扶住她的腰侧,另一只手则握住了她的手。“跟着我的节奏,我迈左腿,你就试着迈右腿,交替着来,像走路一样,但幅度小点。”
这姿势比刚才更加亲密,他的手臂几乎整个环住了她,手掌贴在她腰际,隔着棉衣都能感受到那份温热和力量。
朱林全身的神经似乎都集中在了被他触碰的地方,脑子晕乎乎的,只能依言机械地模仿着他的动作。
“哎——呀!” 刚尝试滑动,脚下就是一滑,朱林惊叫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歪倒,再次结结实实地撞进李卫民怀里。
这一次,他为了稳住她,手臂收得更紧,两人几乎是紧紧贴在了一起。
冰场嘈杂的背景音仿佛瞬间远去,朱林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和他有些紊乱的心跳,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气息混合着冰面清冷的味道。
“没事没事,刚开始都这样。” 李卫民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笑意,却没有立刻松开她,反而就着这个拥抱的姿势,带着她在冰面上缓缓滑动起来。与其说是教她滑,不如说是半抱着她在冰上“飘”。
朱林的脸埋在他肩颈处,羞得不敢抬头,身体僵硬,却又在他稳定而有力的带动下,奇异地感受到一种飞翔般的轻盈和……刺激感。
耳边是他带着笑意的指导,腰上是他的手,整个世界似乎只剩下了这片冰面和他温暖的怀抱。
滑了半圈,李卫民才稍稍拉开一点距离,但手依然牢牢扶着她。“好点没?试着找找感觉,我松一点,你自己试着用力。”
朱林点点头,努力集中精神。
在他的护航下,她终于能跌跌撞撞地自己滑动一小段了,虽然姿势笨拙,时不时还需要他及时出手搀扶,但恐惧感渐渐被一种新奇的兴奋取代。
“对!就这样!朱林同志,很有天赋嘛!” 李卫民不吝夸奖,每当她取得一点进步,他就笑着鼓励,那笑容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他甚至带着她玩起了花样。“来,我们转个圈。” 他忽然加快速度,手臂用力,带着她在冰面上划出一个不大的圆弧。朱林吓得紧紧抱住他的胳膊,惊叫声却带着笑意。
旋转中,冰面的光影、周围的景物都模糊成一片,唯有眼前这个人无比清晰。
“卫民!你慢点!” 她笑着喊,早已忘了最初的拘谨和羞涩。
“这叫带你飞!” 李卫民朗声笑道,刻意又做了个小小的、惊险的变向,惹得朱林又是一阵低呼,更加依赖地抓紧他。
教学,或者说趁机亲近的过程中,李卫民自然是“恪尽职守”,扶腰、拉手、甚至偶尔为了纠正她姿势从背后虚环住她,各种“必要”的肢体接触层出不穷。朱林从一开始的羞窘万分,到后来渐渐习惯,甚至开始享受起这种在冰上飞驰、有人全心守护的感觉。
脸颊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那是发自内心的快乐。
不知不觉,两人在冰场上消磨了近两个小时。
直到朱林实在有些累了,李卫民才牵着她慢慢滑回岸边。
还了冰鞋,重新踩在坚实的地面上,朱林竟有些恍惚和不舍。
第369章 忐忑
刚才的亲密无间、欢笑惊叫,还历历在目。她的手,依然被李卫民自然地牵着。
“怎么样?好玩吗?” 李卫民低头看她,额角有细微的汗珠。
“嗯。” 朱林点点头,声音带着运动后的轻喘和未褪的愉悦,“就是……有点丢人,摔了好多次,还总抓着你。”
“不丢人。我第一次滑的时候,摔得比你还惨。” 李卫民笑道,抬手很自然地替她拂去鬓边一缕被汗湿的头发,“而且,我乐意让你抓着。”
这话太过直白,朱林刚刚降温的脸又烧了起来,垂下眼帘,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冬日的阳光照在两人身上,拉出长长的、依偎在一起的影子。
什刹海的冰面上依旧热闹非凡,而他们之间,某种无形的东西,已经如同这冰层下的水流,悄然涌动,更加紧密,更加温暖。
下午那场令人烦恼的相亲,此刻似乎也变得遥远而微不足道了。
从什刹海冰场离开,已是晌午时分。
冬日的太阳爬到了天中央,光芒却没什么暖意,只在冰面上投下清冷冷的反光。
回去的路上,朱林的手依然被李卫民牵着,指尖传来的温热与方才冰上的战栗形成了奇妙对比。
两人都没怎么说话,滑冰时的欢笑惊叫余韵似乎还在空气中震颤,但一种无形的、关于下午的沉静压力,已经悄然漫上朱林的心头。
她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的李卫民。他神态自若,仿佛刚才只是进行了一场寻常的休闲,下午那场棘手的“战役”于他而言不过是一件小事。这份笃定感染了她,让心底的慌乱稍稍平息,但那份忐忑却像鞋子里的一粒小石子,总在不经意间硌她一下。
“饿了吧?找个地方吃点东西。” 李卫民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
两人在附近找了家清静些的国营食堂,简单吃了午饭。
吃饭时,朱林明显有些食不知味,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眼神时不时飘向窗外,计算着时间。李卫民看在眼里,也不多说,只是将她爱吃的菜往她那边推了推,然后自己大口吃着,用行动传递着“天塌不下来”的信号。
饭后,李卫民提议在附近散散步,消消食,也顺便让朱林放松一下。
他们沿着有些萧瑟的胡同慢慢走着,李卫民偶尔指着一处老建筑,说点听来的趣闻轶事,试图分散她的注意力。
朱林应和着,笑容却有些勉强,手心微微出汗。
她知道,时间正一点一点地逼近那个约定的时刻。
终于,差不多了。李卫民看了眼天色,又看看朱林紧绷的小脸,握了握她的手:“走吧,该去会会那位宋连长了。记住,跟紧我,话我来说,你看情况配合就行。”
朱林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重重地点了点头,像是给自己打气。被他握着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相亲地点约在北海公园附近一家比较清静的茶食铺。铺子不大,但窗明几净,放着几张八仙桌,这个时间点人不多,显得格外安静,静得朱林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他们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一刻钟。李卫民选了个靠窗又能看清门口的位置,让朱林坐下,自己则坐在她旁边,姿态放松,目光却留意着门外。
等待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长了。
朱林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指尖冰凉。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着父母严厉的面孔,一会儿想着那位素未谋面的宋和平会是怎样的一个人,会不会很难缠,会不会当场让双方都下不来台……各种糟糕的场景在她脑海里上演。
她甚至有些后悔答应李卫民这个“假扮情侣”的计划,万一弄巧成拙怎么办?
就在她心神不宁之际,茶食铺的门被推开了,带进一股寒气。
一个身材挺拔、穿着整齐军装、浓眉大眼、肤色微黑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
他站定,目光在店内一扫,带着军人特有的锐利和审视。
朱林的心猛地一跳——是宋和平!虽然没见过,但那种气质和家里描述的样子,瞬间就对上了。
她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手指攥紧了棉衣下摆。
宋和平显然也看到了他们这一桌——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和一个相貌英俊、气度不凡的年轻男人坐在一起。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显然这情形与他预期的“单独见面”不符,脚步顿了顿,但还是大步走了过来。
随着那军绿色的身影越来越近,朱林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有些困难了,脸颊发烫,几乎不敢抬头。
她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手在桌子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带着安抚的力量。
随即,李卫民从容地站了起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尊重又不失亲切的笑容,主动迎上前半步。
“是宋和平,宋连长吧?您好,我是李卫民。”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瞬间吸引了宋和平的全部注意力,也打断了对方可能投向朱林的质询目光。
宋和平停下脚步,看向李卫民,脸上的疑惑更重,眉头也锁紧了,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显然对眼前的情况极为意外且不满。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朱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偷偷抬眼,只见李卫民仿佛没看到对方难看的脸色,依旧神态自若,甚至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有什么事情二人出去说。
宋和平点了点头,和李卫民一前一后走出了大门。
朱林远远望着二人,只见宋和平初时脸色依旧阴沉,但随着李卫民不疾不徐的讲述,他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眼神中的不悦被惊讶、理解,乃至一丝遗憾所取代。
他偶尔点点头,目光扫过朱林时,也少了最初的审视,多了几分恍然和尊重。
朱林远远看着,心中的惊涛骇浪慢慢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好奇和一种难以置信的轻松感。
她看到李卫民似乎又说了几句什么,宋和平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笑容,甚至还拍了拍李卫民的肩膀,摇了摇头,像是感叹又像是释然。
没过多久,宋和平便主动伸出手,和李卫民握了握,又朝朱林这边礼貌地点了点头。
朱林赶忙挤出一个微笑。
然后他竟不再多留,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了,脚步轻快,仿佛卸下了一桩小事。
直到那军绿色的身影消失在窗外,朱林还有些没回过神来。这就……结束了?
想象中的尴尬、质问、僵局一概没有发生?她猛地看向已经坐回身边、气定神闲甚至嘴角还噙着一丝笑意的李卫民,满心满眼都是问号。
第370章 除非你亲我一下
“他……他就这么走了?” 朱林的声音带着不可思议。
“你到底跟他说了什么呀?” 朱林的好奇心彻底被点燃,之前的忐忑不安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只剩下急切想揭开谜底的冲动。
她实在无法理解,李卫民是如何在短短几分钟内,将一个明显不悦的相亲对象,说得心平气和、面带笑容离开的。
“回神了,朱林同志。任务完成,可以撤离了。” 李卫民没有回复朱林的疑惑,而是站起身,顺手拿起她放在椅背上的围巾,很自然地递给她,动作熟稔得像做过无数次。
朱林接过围巾,胡乱围上,眼睛却还盯着李卫民,里面闪烁着强烈的好奇和未褪的惊异。“这就……真走了?” 她又确认了一遍,感觉像一拳打在棉花上,预想中的“硬仗”烟消云散,反而让她有种不真实的空虚感。
“不走还留他吃晚饭?” 李卫民已经走到门口,替她掀开了厚重的棉门帘,回头冲她一笑,“寒风灌进来了,快走吧,我的‘保密项目组核心成员’。”
跟着李卫民走出了茶食铺。室外的冷风一吹,她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不少,但心底那个疑问却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回去的路上,起初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李卫民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步履悠闲,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一副轻松惬意的模样。
朱林则跟在他身边半步远的位置,低着头,心思全被刚才那短短几分钟的对话占据了。
他到底说了什么?怎么能让一个明显不高兴的军人,转眼就眉开眼笑地离开?是许了什么好处?还是编了什么天衣无缝的故事?
以宋和平那种看起来就很正派甚至有些较真的性格,普通借口肯定不行……她脑子里设想了无数种可能,又一一被自己推翻,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好奇心像小猫爪子似的,挠得她心痒难耐。
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
她快走两步,与李卫民并肩,侧过头,眼睛亮晶晶地望向他,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和娇嗔:“哎,李卫民,你刚才……到底和宋和平说了些什么呀?他怎么那么快就走了,还好像挺高兴的?”
李卫民闻言,停下脚步,侧过身,午后的阳光照在他线条分明的侧脸上。
他看着她写满好奇和期待的小脸,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坏坏的、了然的弧度,眼底闪过促狭的光。
他微微俯身,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一种蛊惑般的语调,慢悠悠地道:“想知道呀?”
朱林被他突然的靠近和眼神看得心头一跳,但还是诚实地、用力地点了点头:“想!特别想!”
李卫民的笑意加深,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在她粉润的唇瓣上似有若无地扫过,然后才吐出那个早已准备好的条件:“除非……”
“除非什么?” 朱林下意识地追问,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正一步步走进他设好的“陷阱”。
李卫民直起身,脸上那种玩世不恭的坏笑更加明显。他指了指自己的脸颊,语气轻快又带着不容错辨的戏谑:“除非你亲我一下。付点‘情报费’嘛,公平交易。”
说罢,他真的把脸侧了过去,凑到朱林面前,还闭上了眼睛,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朱林瞬间僵住,脸蛋“腾”地一下红透了,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
她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后退半步,心脏狂跳,又羞又恼地瞪着他:“你……你胡说什么呢!想得美!不说拉倒!”
她毫不犹豫地拒绝了,甚至为了表示自己的“气愤”,还故意扭过头,快步走到前面去了。
只是那背影怎么看都有些仓皇和虚张声势。
李卫民看着她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轻笑出声,不急不恼地跟上。
他早知道这年头的女孩子脸皮薄,不会轻易就范,但这不妨碍他逗她,看她脸红心跳、手足无措的样子,本身就是一种乐趣。
接下来的路程,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朱林虽然嘴上说着“不说拉倒”,但好奇心并没有因此熄灭,反而因为他的“无理要求”和刚才那暧昧的靠近,变得更加挠心挠肺。
她时不时偷偷用眼角余光瞟他,见他依旧那副气定神闲、甚至有些得意的样子,就更加气闷,也更想知道了。
李卫民则仿佛忘了这茬,开始天南海北地聊起别的,从刚才茶食铺的茶叶一般,说到北平冬天哪里好玩,再说到他之前看的某本书里的趣闻。
他的话痨成功分散了朱林的部分注意力,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气氛倒也慢慢恢复了之前的轻松,甚至因为那段未解的“谜”和那个未遂的“亲亲”,空气中似乎多了些若有若无的甜腻和张力。
他们就这样“有说有笑”地穿过了几条胡同,离秦家的小院越来越近。
可越是靠近目的地,朱林心里那份被强行压下的好奇就越是蠢蠢欲动,像煮沸的水,不停冒着泡泡。
眼看就要到楼下了,那个问题再次不受控制地占据了她的全部思绪。
她越想越疑惑,越想越觉得李卫民那短短几句话里肯定藏着不可思议的玄机,能兵不血刃地解决这样一件麻烦事,这本事太让她惊叹和好奇了。
终于,在秦家那栋熟悉的筒子楼前,朱林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面对着李卫民,冬日傍晚的光线有些昏暗,映着她微微发红却格外认真的小脸。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声音不大,却带着破釜沉舟般的执拗:“李卫民,你……你到底怎么跟他说的?我真的很想知道。”
李卫民也停下脚步,靠在墙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昏黄的光线下,他的笑容显得格外深邃,还带着那种熟悉的、让人心跳加速的坏劲儿。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歪着头,含笑看着她,然后,再次缓缓地、带着明确暗示地,将一侧脸颊朝她的方向,微微凑近了些。
意思再明白不过。
朱林的脸又红了,这次连脖颈都染上了粉色。
她紧张地、飞快地朝四周看了看。
冬日的傍晚,胡同里没什么人,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收音机声和炊烟的气息。四下无人,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如鼓的心跳。
第371章 你主动的
她咬了咬下唇,内心挣扎得要命。
一方面是强烈到爆炸的好奇心,另一方面是女孩子巨大的羞怯。
最终,好奇心、还有对眼前这个人某种难以言喻的信任和亲近感,占据了上风。
朱林像是要赴汤蹈火一般,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紧张地颤抖着,鼓起全身勇气,踮起脚尖,朝着李卫民那近在咫尺的、线条清晰的脸颊,快速又轻盈地亲了过去——
就在朱林柔软的唇瓣即将触及他脸颊肌肤的刹那,一直看似放松倚靠的李卫民,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狡黠光芒。
他仿佛早有预判,就在那电光石火之间,以迅不及掩耳的速度,极其自然地将头微微一转。
原本应该落在侧脸的轻吻,不偏不倚,正正地印在了他温热的嘴唇上。
唔?!朱林只觉得唇上一暖,触感与预想中坚硬的脸部轮廓截然不同,柔软而灼热。
她惊愕地瞪大眼睛,近在咫尺的是李卫民含笑的、得逞的深邃眼眸,他甚至还恶作剧般地轻轻吮了一下她的下唇。
的一声,朱林脑中一片空白,随即是无边无际的羞窘和慌乱。
她像只受惊的兔子,脸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连耳朵尖都红透了。
她下意识地想要后撤,却被李卫民眼疾手快长臂一伸,一把就揽住了朱林纤细的腰肢,稍一用力,便将她轻盈的身子带回了自己怀里,紧紧箍住。
眼睛湿漉漉地瞪着李卫民,又羞又气,因为嘴巴被他含住,所以含糊不清的说道:你……你……你使坏!”
跑什么?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低沉的笑意和不容抗拒的力度,气息拂过她滚烫的耳廓,情报费还没付完呢。
朱林被他牢牢锁在怀中,隔着厚厚的冬衣也能感受到他胸膛的坚实和热度。
她心跳如擂鼓,挣扎起来:放开我!李卫民你混蛋!谁要付这种……这种费!
她的捶打对他而言如同挠痒,反而更像是一种欲拒还迎的羞涩。
李卫民低头,看着她因为羞愤而越发娇艳的脸庞,那双漾着水光的眼眸,还有那微微张启、仿佛还在控诉他的红唇,只觉得一股热流直冲心口,那点逗弄的心思瞬间被更汹涌的情愫淹没。
他不再给她抗议的机会,趁着她气息未稳的功夫,直接霸道的再次亲吻上去!
这一次,不再是浅尝辄止的意外触碰,而是明确无误的、带着侵略性与占有欲的亲吻。
他温热的气息完全笼罩了她,灵活的舌尖轻易地撬开她因惊愕而微启的牙关,霸道却又细腻地探索、纠缠、吮吸,汲取着她的甘甜和气息。
朱林完全僵住了,所有的挣扎和控诉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深吻堵了回去。
世界仿佛瞬间静止,只剩下唇齿间令人眩晕的交融,和他身上清冽又熟悉的气息。
起初是震惊和下意识的抵抗,但在他不容置疑却又奇异地带着温柔引导的攻势下,那抵抗如冰雪消融,迅速土崩瓦解。
一种陌生的、令人腿软的酥麻感从脊椎蔓延开来,让她不由自主地轻颤,原本推拒的手不知不觉间攥紧了他胸前的衣襟,指尖微微发抖。
这个吻悠长而深入,直到朱林感觉肺里的空气都被抽空,脑袋晕乎乎一片,发出细弱如同小猫般的呜咽,李卫民才恋恋不舍地稍稍退开,额头却仍亲昵地抵着她的,呼吸同样有些急促,目光灼灼地凝视着她迷离的双眼和愈加红肿湿润的唇瓣。
重新获得空气的朱林这才后知后觉的知道发生了什么,羞耻感和一种被了的委屈感后知后觉地涌上心头。她眼圈微微泛红,抡起没什么力气的拳头,不轻不重地砸在他肩膀上:你……你混蛋!流氓!
李卫民挨了两下,不仅不恼,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得胸膛震动。
他稍稍松开她一些,但手臂仍环着她的腰,摆出一副十足无辜、甚至有些委屈的表情,倒打一耙:诶,朱林同志,你这可不对啊。明明是你主动亲上来的,我不过是配合你一下,怎么还骂人呢?我这服务态度还不够好?
你……你强词夺理!朱林被他这歪理气得不行,又羞又急,偏偏说不过他。
她知道他是故意的,可那主动亲上来又确实是事实,虽然目标是脸蛋。
他这么一说,让她更加气结。
羞愤之下,她伸手在他胳膊内侧的软肉上使劲捏了一把。
嘶一一疼疼疼!李卫民立刻龇牙咧嘴,表情夸张地倒吸一口冷气,连连求饶,女侠饶命!手下留情!我错了,错了还不行吗?
见他喊疼,朱林稍微松了点力道,但仍是气鼓地瞪着他。
李卫民趁机抓住她那只的手,握在掌心,凑近她,换上了一副带着讨好和真心实意的表情,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磁性的蛊惑:饶了我吧,好不好?谁让你...刚才闭着眼凑过来的样子,那么美,那么招人疼……我实在没忍住。
这直白而滚烫的,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朱林心里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她脸上的红晕刚刚退下去一些,此刻又地烧了起来,比之前更甚。
心中的气恼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漏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甜蜜和羞涩,丝丝缕缕,缠绕心头。
你……你闭嘴!不许说这种话!她慌乱地斥道,想要抽出自己的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她低下头,不敢再看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可嘴角却抑制不住地,悄悄向上弯起了一个小小的、甜蜜的弧度。
两人打闹一番,旖旎与羞恼交织的气氛稍稍平复,但那股萦绕在两人之间的亲密感却越发的多了起来。
朱林为了转移话题,主动问起来刚才的问题。
李卫民逗她说要再亲一下。
朱林听李卫民又拿亲嘴做要挟,又羞又恼,在他胳膊上轻轻掐了一下:“你又来!快说,不然我真生气了!”
李卫民见她脸颊绯红、杏眼圆睁的模样,心头发痒,却也不再逗她,清了清嗓子,模仿着当时沉稳诚恳的语气,开始了他的“现场还原”:
“我当时是这么跟他说的——”李卫民正了正神色,声音压低了几分,显得格外真诚。
第372章 心碎的秦沐瑶
“宋连长,您好。我是李卫民,是朱林同志在文艺战线上的战友,也是她目前工作项目的重要合作伙伴。首先,我代表朱林同志,也为她没能亲自向您说明情况,向您表示诚挚的歉意。”
朱林听得不由得点点头。
“朱林同志非常尊重您,也听家人多次提过您是一位优秀的革命军人,品格高尚,前途光明。她原本是真心实意想来和您见面,互相了解,向您学习的。’”
“然后呢?” 朱林追问。
李卫民清了清嗓子,脸上玩笑的神色收敛了些,眼神变得认真而沉稳,仿佛回到了茶食铺里面对宋和平的那一刻。
“然后,我是这么跟他说的——”他调整了一下语气,模仿着当时那种带着敬意和些许沉重感的口吻:
“‘宋连长,实不相瞒,朱林同志她……心里其实一直有个人。’”
朱林听到这里,睫毛轻轻一颤,抬眼看向李卫民。
他……该不会直接说他就是自己的对象吧。
然而,事实并非是和她想的那样。
李卫民继续道:“我告诉他:‘那个人,和您一样,也是一位军人,一位真正的战斗英雄。他们算是青梅竹马,感情很深。’”
朱林:“……?”
“但是,就在去年,那位同志在边境执行一次重要任务时……英勇牺牲了。”
朱林微微吸了口气,感觉李卫民越说越离谱。
“这件事对朱林同志打击非常大,她很久都没走出来。这次家里安排相亲,她其实是极度抗拒的,但又不想让父母过度担忧,才勉强答应来见您一面。她私下跟我说过,她非常尊重和敬佩您这样的军人,觉得您和他……那位牺牲的同志,在某些气质上很像,都是顶天立地的好男儿。但也正因为如此,她看到您,反而会更想起他,心里那道坎,短时间内实在迈不过去。’”
李卫民说到这里,观察了一下朱林的反应,见她听得入神,才接着道:
“我看宋和平的脸色已经从不满变成了震惊和肃穆,就趁热打铁,语气更加诚恳:‘宋连长,您是经历过生死、重情重义的人,肯定能理解这种心情。朱林同志不是对您有任何看法,恰恰相反,她认为您非常优秀,配得上更好的姑娘。她只是……暂时还无法开始一段新的感情,这对您不公平,对她自己也是一种折磨。她委托我向您郑重道歉,并希望您能谅解她的苦衷。她说,如果将来有一天她能真正放下,而您还未觅得良缘,或许……但这都是后话了。眼下,她只能愧对您和家里的一番好意。’”
李卫民顿了顿,仿佛在回忆宋和平当时的反应。
“最后,我还补充了几句,大概意思是:‘宋连长,回去以后,希望您能够说是您没有看上她。关于她心上人这件事还请您代为保密,尤其不要在她父母面前提起。老人年纪大了,承受不起,也只会更担心。朱林同志她……需要时间。我相信,像您这样胸怀宽广的战斗英雄,一定能理解并体谅她的处境。我也代她,感谢您的理解和成全。’”
说完这一长串,李卫民恢复了平常的语调,看着朱林:“差不多就是这些。
朱林听完,久久没有说话。她没想到李卫民编造的理由如此……荒缪而离谱。
关键是宋和平居然还真的信了。
也不知道是李卫民演技好还是宋和平太单纯。
她心里一时间五味杂陈。
“你……你可真能编。”半晌,朱林才低声说,语气复杂,“什么牺牲的英雄、青梅竹马都出来了……说得跟真的一样。难怪他后来那种表情……” 她想起宋和平最后那恍然、尊重甚至带点肃穆的神情。
“效果好不好?”李卫民笑问。
“……好。”朱林不得不承认,这理由简直绝了。她抬头看着李卫民,眼神亮晶晶的,带着探究和更深的好奇,“你脑子里……怎么总能冒出这些鬼点子?”
“急中生智嘛。”李卫民轻描淡写,但眼底闪过一丝深邃,“再说了,对付什么样的人,就得用什么样的法子。宋和平是军人,最重的就是战友情和荣誉感。这个理由,对他来说比任何解释都管用。”
他伸手,轻轻拂去她肩头不知何时落下的一小片枯叶,动作自然:“现在不担心了吧?至少宋和平这边,不会再是问题。他说不定还会觉得你是个特别好的女同志,只是缘分未到。”
朱林点点头,心里那块关于相亲的石头终于彻底落地。
夜色渐渐笼罩下来,胡同里越发安静。
两人站在楼前,影子被昏暗的灯光拉长,交织在一起。
“快回去吧,外面冷了。”李卫民柔声道。
“嗯。”朱林应了一声,依依不舍和他分别。
心里却还在回荡着今天和他经历的一切,以及……方才那个令人脸热心慌的漫长亲吻。
李卫民站在楼下,看着朱林娇小的身影消失在秦家隔壁那栋楼的单元门内,直到她房间的灯亮起,窗户映出她隐约晃动的身影,这才转身,不紧不慢地走上自己暂住的秦家所在的楼梯。
他心情不错,下午的“危机”圆满解决,和朱林的关系也明显更进一步。
冬夜的风吹在脸上有些冷,但他心里却暖洋洋的。
然而,他并不知道,就在楼上秦家那扇挂着半旧碎花窗帘的窗户后面,一双眼睛早已将楼下那场旖旎与争执尽收眼底。
秦沐瑶几乎是和李卫民前后脚到家的。
她下午办事回来,心里却总惦记着家里那个暂住的人,事情一完就匆匆往回赶,比平时早了不少。
她怀着一点隐秘的期待,想着或许能和他单独相处一会儿,听他说说今天出去做了什么。
见李卫民还没回来,她时不时的通过窗户观望,希望可以第一时间看到李大哥,好给他开门。
可是,就在她满心雀跃的看到了李大哥回来的时候,打算开门迎接他,却脚步一顿,目光透过窗户,被楼前昏暗灯光下那两个依偎又分开、姿态亲昵的身影牢牢吸引。是李卫民,和……朱林?
她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了。她下意识地闪身躲到窗帘下的阴影里,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她看到朱林踮起脚,闭着眼,朝李卫民脸颊亲去——却被他转头精准地捕获了嘴唇。
她看到李卫民手臂一伸,将惊惶欲逃的朱林紧紧揽入怀中,然后,便是那个漫长到让她指尖发凉、心脏抽痛的深吻。
灯光昏暗,距离也不算近,她看不清他们具体的表情,但那紧紧相贴的身影、那久久未曾分开的姿势,已足以说明一切。
第373章 秦母的误会
接着是朱林羞恼的捶打,李卫民戏谑的调笑,两人看似打闹实则亲密无间的互动……最后,是朱林依依不舍地回望,李卫民温柔目送。
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根细针,扎在秦沐瑶的心尖上。
她原本红润的脸颊一点点失去血色,手指无意识地把窗帘抠手中,窗帘被扯破了也丝毫没有察觉。胸口堵得厉害,又空得发慌,一股酸涩直冲鼻腔,眼前迅速蒙上了一层水雾。
她一直以为,自己才是近水楼台。
从火车上的惊艳初遇,到北平的重逢,再到他因缘际会住进自己家里,母亲对他毫不掩饰的喜爱和“准女婿”般的待遇……这一切都让她觉得,缘分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主动帮他处理琐事,满心欢喜地期待每一天的相处,甚至总觉得,自己拥有“家”这个最大的优势。
可现在,楼下的景象残忍地击碎了她的幻想。
什么近水楼台?月光分明已经照在了别人身上。
他和朱林,什么时候已经发展到如此亲密的地步了?那个吻,那样自然,那样缠绵,绝非初次。
而她,像个可笑的旁观者,傻傻地守着所谓的“地利”,做着不切实际的梦。
寒风从窗户口灌进来,吹得她单薄的身子微微一颤,也吹醒了些许麻木的神经。
她看到李卫民转身要上楼了,慌忙用手背胡乱抹去不知何时滑落的泪水,深吸几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然后走出房间,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眼泪却又要不争气地涌出来。
不能让他看出来,不能。
几乎就在她刚调整好呼吸,努力想挤出一个平常表情的下一秒,门外传来了熟悉的、不轻不重的脚步声,然后是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
门开了,李卫民带着一身室外寒气走了进来。
“沐瑶?你回来了?”看到站在客厅的秦沐瑶,李卫民有些意外,随即笑了笑,“今天回来挺早。”
秦沐瑶迅速转过身,假装在整理茶几上的报纸,声音努力维持着平时的轻快,甚至带上了一点刻意的雀跃:“李大哥回来啦!事情办得顺利,就早点回来了。你……今天出去啦?” 她终究还是没忍住,带着一丝试探问道,心却悬着。
“嗯,出去办了点儿事。”李卫民脱下大衣挂好,语气自然,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秦沐瑶的心又是一刺。“哦……事情办好了吗?” 她继续整理着已经够整齐的报纸,指尖微微发抖。
“办好了,挺顺利的。”
李卫民说着,走了过来,视线落在秦沐瑶低垂的侧脸上,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她的眼角,似乎有些泛红?
“沐瑶,你怎么了?”李卫民停下脚步,语气里带上一丝关切,“眼睛怎么有点红?不舒服吗?”
秦沐瑶身体一僵,慌忙抬起手揉了揉眼睛,勉强笑道:“没、没什么!刚才觉得屋里有点闷,开窗通了通风,可能风大,吹了点灰尘或者小沙子进眼睛里了,有点痒,揉的。不碍事的,我自己擦擦就好。”
她说着,又用力眨了眨眼,想证明自己没事,但那微红的眼圈和眼底来不及完全掩饰的一丝水光,却欲盖弥彰。
李卫民皱了皱眉。
他虽不算心细如发,但秦沐瑶此刻明显强撑的样子,还是让他觉得不太对劲。想到她一个女孩子独自在家,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为难事?
“沙子进眼睛可不能用手使劲揉。”李卫民上前一步,语气严肃了些,带着不容拒绝的关心,“越揉越容易伤到角膜。来,我帮你看看,吹一下也许就出来了。”
“不、不用了,李大哥,真没事……”秦沐瑶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心里乱成一团。
她既贪恋他的关心,又害怕靠得太近,自己会控制不住情绪。
“别动。”李卫民已经走到了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带着淡淡的压迫感和暖意。
他微微俯身,一手轻轻扶住她的肩头,固定住她微微偏开的脑袋,另一只手小心地抬起她的下巴,“睁大眼睛,我看看。”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秦沐瑶能清晰地看到他浓密的睫毛,挺直的鼻梁,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气息混合着外面的冷冽。
他的手指温热,触感让她浑身一颤,被迫仰起脸,对上他专注审视的目光。
那目光如此近,如此清澈,里面是真切的担忧,没有半点她害怕看到的、对待朱林时的那种戏谑或深情。可正是这种纯粹的关心,此刻更让她心如刀绞。
“好像是有点红,你别眨眼,我帮你吹一下。”李卫民没发现异物,但看她眼睛确实泛红湿润,便凑得更近了些,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眼睫。
秦沐瑶紧张得全身僵硬,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颤动。她能感觉到他靠近的温暖,与他呼吸的轻柔拂动。这一刻的亲近,因为楼下的画面而显得格外残忍。
心里酸楚得厉害,刚刚逼回去的泪意又有了汹涌的趋势。
就在李卫民聚精会神,噘起嘴,准备轻轻吹气的刹那——
“咳咳!” 两声清晰的咳嗽声从客厅门口传来。
两人俱是一惊,迅速分开,转头看去。
只见秦母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正站在客厅入口处,手里还提着菜篮子,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了然又有些调侃的神情,目光在他们俩之间来回扫视。
刚才那姿势,从她的角度看,李卫民低着头,秦沐瑶仰着脸闭着眼,两人脸贴得极近,可不就像是年轻人情到浓时在亲嘴儿嘛!
“妈!您……您什么时候回来的?”秦沐瑶的脸“唰”地红透了,慌忙后退几步,拉开与李卫民的距离,结结巴巴地问。
“刚回来。”
秦母笑眯眯地走进来,把菜篮子放下,眼神在女儿绯红的脸颊和李卫民略显尴尬的表情上又转了一圈,意有所指地道,“年轻人嘛,热情点是好事,妈也不是老古板。不过啊……”她拖长了语调,指了指敞开的家门,“这亲热归亲热,门还是记得要关好的嘛,楼道里偶尔也有人过的,让人瞧见了多不好。”
第374章 没看上
李卫民顿时闹了个大红脸,知道秦母是彻底误会了,连忙解释:“秦阿姨,不是您想的那样,沐瑶她眼睛进了东西,我帮她看看……”
“知道知道,眼睛进了东西嘛,要‘看看’。”
秦母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一副“我懂,我都懂”的表情,挥挥手打断他,“行了,卫民啊,阿姨没怪你的意思。赶紧回屋歇着吧。沐瑶,来,帮妈把菜拿厨房去。”
李卫民张了张嘴,看着秦母那了然又促狭的眼神,知道这误会一时半会儿是说不清了,越描可能越黑,只得讪讪地摸了摸鼻子:“那……秦阿姨,我先回屋了。”
说完,有些狼狈地快步走回了自己暂住的房间,关上了门。
客厅里剩下母女二人。
秦沐瑶脸上的红晕还没退,又气又羞,压低声音急道:“妈!您真的误会了!我和李大哥刚才真的没什么!他就是看我眼睛红,以为进沙子了!”
秦母一边把菜篮子往厨房拎,一边瞥了女儿一眼,脸上的笑容收了些,换上了一副认真提点的神色,也压低声音:“行了,跟妈还害什么羞。妈是过来人,你们年轻人情投意合,拉拉小手,亲……亲近一下,妈理解,也不拦着。”
她把女儿拉到厨房门口,声音压得更低,语重心长:“但是瑶瑶,妈可得提醒你,这婚前……婚前可不能越了最后那道线,知道吗?千万不能学那些不懂事的人,弄出‘人命’来,那可就不得了了!对你名声不好,对卫民的前途也不好!你们要是真定了,就好好处,等时机合适了,正正经经结婚,妈举双手赞成,但在这之前,一定得守住底线,听见没?”
秦沐瑶听着母亲这番推心置腹的叮嘱,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心里委屈得要命,又无法辩解清楚,只能哭笑不得地跺脚:“妈!您越说越离谱了!我和李大哥真的不是那种关系!他……他可能……” 他想到了朱林,后半句话堵在喉咙里,化成了更深的苦涩。
“好好好,不是那种关系。”秦母只当女儿脸皮薄,害羞不肯承认,拍了拍她的手,“妈不说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去洗把脸吧,眼睛还红着呢。” 说完,转身进了厨房开始忙碌。
秦沐瑶站在原地,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又转头望了望李卫民紧闭的房门,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混杂在一起,最后都化成了浓浓的失落和无力感。
她默默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窗外,夜色已浓,隔壁楼朱林家窗口的灯光温暖明亮。
而她的眼前,却反复回放着楼下那两个相拥亲吻的身影,和母亲那充满祝福的误会。
泪水,终于再也忍不住,无声地滑落脸颊。
人和人的喜怒哀乐各不相同,有人哭就有人笑。
朱林几乎是哼着歌走进家门的,想起今天和李卫民在一起的种种——早餐铺子的羞涩,冰场上的飞驰与扶持、茶食铺外的惊心动魄、楼下那个让她面红耳赤又心悸不已的吻,还有他那些狡黠又熨帖的话语——都像蜜糖一样融在心尖,连冬夜的寒风都吹不散她眼角眉梢的笑意。
脸颊红扑扑的,眼睛里仿佛盛着星光,整个人由内而外散发着一种轻盈的喜悦。
“爸,妈,我回来了!”她声音都比平时清脆了几分。
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报纸的朱父和织着毛衣的朱母闻声抬头,一看女儿这满面春风、神采飞扬的样子,两人对视一眼,心中都是一喜。
朱母放下手里的毛线活,脸上堆起笑容,连忙问道:“小林回来啦?看你这高兴的,怎么样,下午和小宋……宋连长见面,还顺利吧?” 她刻意放柔了声音,带着满满的期待。
朱父也放下了报纸,摘下老花镜,看似沉稳,眼神却也紧紧盯着女儿。
朱林被父母这热切的目光看得稍微冷静了一点,但心情依然很好,她走到茶几边给自己倒了杯热水,语气轻松地说:“见面是见了,不过……没成。”
“没成?”朱母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看女儿依旧笑吟吟的,不像是失落的样子,又疑惑起来,“没成你怎么还这么高兴?是不是……人家对你挺满意,是你没看上?”
她心里有点打鼓,女儿之前的抗拒她是知道的。
朱林喝了口水,摇摇头,按照和李卫民“对好”的说法,自然地说道:“不是我没看上,是人家宋连长没看上我。”
“什么?!”这下朱父坐不住了,眉头拧了起来,“他没看上你?我闺女要模样有模样,要工作有工作(复员文艺兵,虽暂时待业但关系在文工团),人品性情样样都好,他宋和平一个当兵的,凭什么看不上?”
老爷子的护犊之情和对自己女儿的骄傲立刻冒了出来,声音也拔高了些。
朱母也急了,拉住朱林的手:“小林,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你又……又耍小性子,或者说了什么不合适的话,让人家误会了?还是你压根就没好好跟人聊?” 她太了解女儿之前对相亲的抵触了,第一反应就是女儿可能又故意搞砸了。
朱林心里有点虚,但面上还是努力维持着镇定,甚至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遗憾”和“无奈”:“妈,我真没有。我今天是诚心诚意去见的,该有的礼貌都有。人是不错,挺正派的,也聊了几句。但……可能就是没眼缘吧,或者说,人家觉得我不太符合他对未来伴侣的想象?总之,是他那边觉得不太合适。”
“没眼缘?”朱父还是不太信,狐疑地打量着女儿,“我看你是巴不得人家看不上你吧?是不是故意表现不好?”
“爸!我真没有!”朱林嘟起嘴,做出委屈的样子,“您女儿我就那么差劲吗?让人看不上就是我的错?”
就在朱林快要扛不住父亲审视的目光,朱母也将信将疑之际,客厅角落五斗柜上的老式电话机突然“叮铃铃”地响了起来,打破了有些僵持的气氛。
朱父瞥了女儿一眼,起身走过去接电话:“喂?哪位?”
“哦,老陈啊!”朱父的声音传来,朱林和朱母都竖起了耳朵。老陈,正是这次介绍宋和平和朱林认识的中间人,朱父单位的科长。
电话那头的声音隐约传来,但听不真切,只听见朱父“嗯”、“啊”地应着,脸色渐渐变得有些微妙,从最初的严肃,慢慢缓和,甚至带上了一丝尴尬和无奈。
第375章 年轻人消耗大
“嗨,老陈,你这话说的……孩子们的事,讲究个缘分,强求不来。和平那孩子是个好样的,可能就跟我们家小林没这个缘分……没事没事,你千万别往心里去,还道什么歉……好好好,下次一起喝酒,我请客,给你压压惊……行,那就这样,再见。”
朱父挂断了电话,走回沙发边,脸上表情复杂,看了看一脸“无辜”的女儿,又看了看满脸关切的老伴,叹了口气:“是老陈。特意打电话来……道歉的。说他外甥宋和平回去跟他说了,觉得……和小林不太合适。老陈觉得很过意不去,觉得没把这事儿办好,再三道歉,还说下次要摆酒赔罪。”
这下,真相“大白”了。电话直接打到了家里,介绍人亲自道歉,坐实了是男方“没看上”。
朱母脸上的疑虑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和焦虑。
她拉住朱林的手,上下打量着女儿,仿佛第一次发现女儿有什么“缺陷”似的,喃喃道:“真是人家没看上……怎么会呢?我们小林哪里不好?是不是……是不是年纪有点大了?人家想找更年轻点的?哎呀,这可怎么办,女孩子的年纪不等人啊,这一耽误又不知道多久,我看还是得抓紧,我明天就去找刘阿姨、王婶她们再打听打听……”
朱父虽然也有些失望,但毕竟理性些,闻言皱眉道:“你急什么?缘分没到,急也没用。宋和平看不上,那是他没福气,也说明他跟小林不合适。找对象是得抓紧,但也不能慌不择路,人品、家风、本人能力,这些都得仔细掂量,宁缺毋滥!我的闺女,还不至于随便找个人就嫁了!”
父母的话一句句钻进朱林的耳朵里。
起初,她看着父母相信了“宋和平没看上她”这个说法,心里还暗暗松了口气,觉得至少这关暂时过了。
可听着母亲焦虑地念叨“年纪大了”、“抓紧”,父亲虽然说着“宁缺毋滥”但明显也把继续寻找提上了日程,她那点轻松感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憋闷和气结。
本以为应付过去一个,能换来几天清静,甚至心里还偷偷奢望父母能暂时消停一下。没想到,他们的反应居然是变本加厉地要继续张罗!
“爸!妈!”朱林忍不住提高了声音,打断了父母的讨论,“我的事你们能不能别总是这么急?我自己心里有数!”
朱母愣了一下,随即道:“你有数?你有数能让人家看不上?你有数能把年纪越拖越大?小林,妈是为你……”
“为我好,我知道!”朱林心里烦乱,那个人的身影在她脑海里越发清晰。
她猛地站起身,“我累了,回房休息了。” 说完,不再看父母的表情,转身快步走进了自己的卧室,“砰”地一声轻轻关上了门。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客厅里父母压低了的、却依然清晰的商议声隐隐传来,无非还是“抓紧”、“打听”、“条件”之类的字眼。
朱林滑坐在门口的地板上,抱住膝盖,将发烫的脸埋进臂弯里。
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让她心跳加速:难道……真的非要走到那一步吗?告诉父母,甚至……把那个假的对象带回来,给他们看看?
李卫民那张带着坏笑却又让人无比安心的脸,再次浮现在眼前。
可是……他们现在,算是什么呢?假戏真做?还是他只是一时兴起?自己贸然把他推出来,他能愿意吗?父母又会怎么看他?
无数个问题纷至沓来,让她刚刚因为那个吻而甜蜜雀跃的心,又沉甸甸地陷入了新的纠结与彷徨之中。
“乖女儿,出来吃饭了。”
随着秦母的一声叫唤,秦沐瑶和李卫民一起坐在饭桌上吃饭的时候,气氛有些微妙。
秦母的眼神时不时在李卫民和女儿秦沐瑶之间打转,嘴角噙着意味深长的姨母笑,偶尔还热情地给李卫民夹菜,嘱咐他“多吃点,年轻人消耗大”,话里话外总让李卫民觉得别有所指。
秦沐瑶则一直低着头,小口扒着饭,脸颊微红,几乎不敢与李卫民对视,对母亲的某些暗示性话语也只是含糊应对。
李卫民心里明白,下午那场误会看来是结结实实落在秦母心里了。
解释不清,他索性也不再纠结,以最快的速度吃完了饭后就以要琢磨剧本为由,早早回了房间,将秦母那“慈爱又了然”的目光关在了门外。
坐在书桌前,他摊开稿纸,沉下心来,再次梳理《牧马人》的故事脉络和改编要点。
电影与文学载体不同,需要更强烈的视觉冲突、更凝练的台词、更集中的戏剧张力。
所以文学作品讲究的是抒情,言志,在行文方面讲究通顺流畅。
而电影剧本则不同,讲究的是简洁明快,多是使用说明文为主。
李卫民根据牧马人的小说改编的剧本,经过几天的琢磨,自觉差不多已经改好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李卫民难得起了个大早。
他动作轻捷地洗漱完毕,见秦家母女还没动静,便留了张字条在桌上,说明自己出去办事,然后轻轻带上门,走进了冬日清晨清冽的空气中。
寒风扑面,却让人精神一振。
吃过早饭后,他紧了紧棉大衣的领子,凭着之前打听的路线,朝着北影厂的方向走去。
这年头通讯不便,他上次和梁晓声的约定的是今天,那他就今天过去。
至于人家还记不记得,全凭自觉和运气。
不过李卫民觉得,像梁晓声那样认真的人,应该会有所准备。
果然,当他来到北影厂那颇具时代气息的大门前时,远远就看见一个穿着半旧蓝布棉袄、戴着眼镜的清瘦身影正在门口踱步张望,不是梁晓声是谁?
“梁编辑!”李卫民快走几步,招呼道。
梁晓声闻声转头,脸上立刻露出笑容,也迎了上来:“卫民同志!你可来了!我还怕你找不到,或者有事耽搁了呢。” 他语气真诚,带着知识分子特有的温和与一丝见到同道中人的喜悦。
“说好了要来学习请教,怎么能食言。”李卫民笑着与他握手,触手冰凉,看来梁晓声在这里等了有一会儿了,“让您久等了。”
第376章 北影厂电影剧本改编(一)
“不久不久,我也刚出来转转。”
梁晓声摆摆手,热情地侧身引路,“走,咱们进去说。厂里领导和其他几位编辑同志,我都打过招呼了,大家都对《牧马人》的作者很感兴趣,都说想认识一下你这个大才子。”
穿过那道颇具象征意义的大门,一个在李卫民记忆中只存在于老照片和影像资料里的世界,缓缓在眼前展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开阔的厂区。道路两旁栽着落了叶的槐树,枝桠伸向灰蓝色的天空。厂区规划整齐,但建筑风格多样,主楼是苏式风格的那种,上面挂着红色的标语;也有相对低矮的平房车间,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的机器声或人声;远处还能看到高大、有着弧形顶棚的摄影棚,像巨大的仓库般矗立着,那是制造光影梦幻的核心所在。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独特的气息:淡淡的机油味、木材和油漆味、煤炭燃烧的烟味,还有食堂方向飘来的早饭气息混合在一起。
虽是寒冬清晨,厂区内已有了人气。
穿着深蓝色工装、戴着棉帽的工人们推着运景片的小车匆匆走过;穿着军便装或中山装、手里拿着剧本或文件的文化干部模样的人三三两两,边走边低声讨论着;偶尔还能看到一两个衣着打扮与周围环境略有不同、气质突出的男女,那多半就是演员了。
梁晓声一边走,一边给李卫民介绍着:“那边是办公楼,厂领导、各科室都在里头。这边是文学部、编辑室我们待会儿就去。前面是摄影车间和洗印车间,再往后是录音棚、配音车间……那几个大的就是摄影棚了,现在可能有的棚在搭景,有的在拍摄。”
李卫民好奇地打量着一切。他们经过一栋挂着“演员剧团”牌子的楼前,正好看到几个人从里面走出来。其中一个中年男子,身材微胖,面容和蔼中带着一种独特的喜剧感,让李卫民觉得眼熟。他略一思索,想起这不正是之前在电影院看《海上明珠》时,里面那个让人恨得牙痒痒又印象深刻的投机倒把分子“王金富”吗?演员是……陈强!
他的儿子比他名气还大,叫陈佩斯。
此时,陈强也正和同伴说着话往外走,似乎是要去食堂方向,目光随意扫过路过的李卫民和梁晓声。
李卫民心念一动,在错身而过的瞬间,出于对老艺术家的敬意和前世影迷的一点情怀,他停下脚步,朝陈强微微点头,客气地开口道:“陈强老师?”
陈强闻言一愣,停下脚步,看向这个陌生的年轻人,脸上习惯性地露出和气的笑容:“小伙子,你认识我?”
“在《海上明珠》里看过您演的‘王金富’,印象深刻。”李卫民语气真诚,“您把那种人物的狡黠和可恨又可悲演得入木三分,尤其是最后那场戏,情绪转变特别到位。”
这年头,观众对演员的直接赞誉并不像后世那么普遍和直白,尤其还是针对一个反派角色。陈强显然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种被专业认可的欣慰。他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摆摆手:“嗐,都是角色需要,剧本写得好,导演要求高。小伙子你是……来厂里办事?”
“这位是李卫民同志,《人民文学》上《牧马人》的作者,今天来厂里商量改编的事。”梁晓声适时介绍道。
“哦?《牧马人》是你写的?”陈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重新打量了一下李卫民,态度更亲切了些,“我看过那篇小说,写得好啊,感情真挚。这是要搬上银幕了?好事!好好弄!” 他拍了拍李卫民的肩膀,鼓励道。
“谢谢陈老师,我们一定努力。不耽误您时间了。”李卫民礼貌地告辞。
“行,你们忙。”陈强笑着点点头,和同伴继续往食堂走去,走远了还能听到他同伴隐约的声音:“老陈,可以啊,年轻影迷都认得出你了……”
两人继续前行,路上又陆续看到一些行色匆匆或聚在一起讨论的身影。
李卫民甚至远远瞥见一个穿着军大衣、气质刚毅的老导演模样的人,被几个人簇拥着走向摄影棚。
梁晓声见李卫民好奇,便解释那人是大导演成荫。
李卫民道了一声,原来是四大帅之一的成荫导演啊。
所谓四大帅,是指北影厂影响力最大的四位导演,分别是:
水华:代表作《白毛女》《林家铺子》《烈火中永生》,风格细腻深沉,擅长改编文学名着。
成荫:代表作《南征北战》《红色娘子军》《西安事变》,长于革命历史与军事题材,风格朴实稳健。
崔嵬:代表作《青春之歌》《小兵张嘎》《红旗谱》,导演兼演员,风格奔放炽烈,善拍戏曲片。
凌子风:代表作《中华儿女》《红旗谱》《边城》,注重人物造型与风土人情,叙事生动。
当然,除了这四位导演之外,北影厂不是没有导演,只不过都被称之为其他导演,就比如说后世的大导演陈凯哥他爹陈怀楷。
终于,他们来到一栋相对安静的二层小楼前,门口挂着“文学部编辑室”的牌子。
“就是这儿了。”梁晓声引着李卫民走上略显陈旧的木质楼梯,来到二楼的一间大办公室前,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
推门进去,一股纸张、墨水、烟草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房间很大,靠墙摆着好几个高大的书架,塞满了书籍和装订成册的剧本。几张宽大的办公桌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稿纸、书籍、茶杯和烟灰缸。
四五个人正围坐在桌边,有的在低头看稿,有的在轻声讨论,烟雾袅袅。
听到开门声,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晓声回来啦?这位就是李卫民同志吧?”一个戴着黑框眼镜、面容清癯、约莫五十岁上下的男子站起身,笑着迎了过来,他是文学部的负责人之一,姓孙。
梁晓声连忙介绍:“孙主任,各位,这位就是《牧马人》的作者,李卫民同志。卫民,这位是孙主任,这几位都是我们文学部的骨干编辑,这位是负责剧本统筹的老赵,这位是擅长结构的老钱……”
李卫民不卑不亢,一一与众人握手问好。
他能感觉到这些编辑眼中好奇、审视,也带着些许专业探究的目光。
《牧马人》虽然在文学界引起关注,但电影改编是另一套话语体系。
寒暄落座后,孙主任亲自给李卫民倒了杯热茶,开门见山:“卫民同志,你的小说我们都看了,感情饱满,人物立得住,时代感强,确实是改编的好底子。今天请你来,就是想听听你本人对改编成电影,有什么具体的想法?毕竟,最理解作品内核的,还是作者本人。”
一时间,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李卫民身上,包括梁晓声的眼神。
第377章 北影厂电影剧本改编(二)
李卫民不慌不忙,从随身携带的挎包里拿出几份装订整齐的稿纸,轻轻放在堆满杂物的办公桌上。
稿纸边角有些微卷,字迹却工整清晰,首页用钢笔写着“电影文学剧本《牧马人》(改编自同名小说)”,下面是“作者:李卫民”。
他迎着众人或好奇或审视的目光,语气平和却清晰地说道:“孙主任,各位老师,自从上次有幸和梁编辑见面,得知咱们北影厂有意将《牧马人》搬上银幕,我激动之余,也深感责任重大。
回去后,我结合小说内容和一些关于电影艺术的粗浅思考,尝试着把故事转化成了剧本的形式。这几天赶得急,可能还很粗糙,但大致脉络和关键场景都有了,算是抛砖引玉,请大家不吝指教。”
话音刚落,办公室里出现了短暂的静默。
孙主任扶了扶眼镜,目光落在那叠厚厚的稿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几天功夫?他浸淫文学、电影行业大半辈子,见过太多自以为是的年轻作者。
以为自己小说写的好就可以转职当编辑?
剧本创作不同于小说,需要严谨的结构、可视化的场景、精炼的对话、符合拍摄规律的场次安排,哪里是凭着一股热情几天就能“赶”出来的?
这年轻人,怕不是把剧本当成小说的扩写或者分场景摘要了吧?未免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
其他几位编辑也交换了一下眼神,神色间多少流露出一丝不以为然和淡淡的失望。
原本听说《牧马人》作者年轻有为,还抱有挺大期待,没想到这么……轻率。几天弄出来的东西,能看吗?恐怕连基本的剧本格式都没搞明白吧。
那位负责剧本统筹的老赵性子直,忍不住开口,语气还算客气,但质疑意味明显:
“卫民同志,你这个……效率够高的啊。不过剧本创作是个细致活儿,讲究个‘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场次、场景、人物动作、对话、甚至灯光音响的提示,都有门道。这里面的东西很复杂,你这几天时间,恐怕连熟悉剧本格式都够呛吧?”
他的话引得旁边几人也微微点头。
梁晓声见状,心里有些着急。
他是最早接触李卫民,也是相对更了解其才华和认真态度的人。
他连忙开口道:“老赵,孙主任,各位,卫民同志虽然是初次尝试剧本,但他作为原作者,对《牧马人》的理解肯定是最深的。
而且上次交谈,我就发现李卫民同志对电影叙事有自己的独到见解,或许……”
他想说“或许真能给我们惊喜”,但在周围同事们明显质疑的氛围下,这话显得有点底气不足。
李卫民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脸上却依旧面不改色,丝毫没有因为被质疑而慌乱或气恼。
他伸手将剧本往桌子中央推了推,语气依旧淡然:“赵老师说的是,剧本确实门道多,我也是边学边摸索,肯定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所以更迫切需要各位老师的专业眼光来把关。格式或许生疏,但故事的核心、人物的魂,以及我试图用电影语言去表达的一些想法,都写在里面了。不如,请各位老师先翻翻看?哪怕只看看开头几场戏,给我提提意见也是好的。”
他的态度不卑不亢,既承认了自己可能是“新手”,却又对自己所写的内容透着一股自信,这种矛盾反而让孙主任等人稍稍收敛了轻视。
至少,这年轻人态度是端正的,愿意接受批评。
孙主任沉吟了一下,点点头:“也好,那咱们就先看看卫民同志的大作。” 他率先拿起一份稿纸,老赵、老钱等人也各自取了一份。
梁晓声也拿过一份,心里暗自为李卫民捏了把汗。
办公室内安静下来,只剩下翻阅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的咳嗽声。
起初,几位编辑都看得很快,目光带着挑剔,仿佛在寻找格式错误或幼稚之处。
然而,随着阅读的深入,翻页的速度不约而同地慢了下来。
首先吸引他们的是剧本严谨而专业的格式。场次编号、场景(内/外)、时间(日/夜)、人物、动作提示、对话……清晰分明,完全符合电影剧本的规范,甚至比厂里一些老编剧的格式还要标准、利落。
光这一点,就足以推翻“不懂格式”的猜测。
接着是开篇。小说以许灵均的回忆展开,文字优美但时空交错。而剧本则巧妙地运用了电影化的开场:
【场次1】
外 祁连山牧场 - 日
远景,晨曦微露,巍峨的祁连山雪线清晰。镜头缓缓下移,掠过苍茫的草原,枯黄的草浪在寒风中起伏。
(画外音,许灵均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声音):“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镜头继续推进,定格在一座孤零零的、低矮破旧的土坯房前。一个穿着破旧棉袄、背影略显佝偻的男人(许灵均)正费力地劈柴。
(画外音继续):“很多人问我,二十年前,从北平到这片草原,我是怎么熬过来的……其实,不是熬,是活。像这草原上的芨芨草,只要有口活气,就得往下扎。”
短短一个开场,磅礴的草原景象与主人公孤寂的身影形成对比,画外音既点题,又快速建立了人物的内心世界和故事基调。视觉感和文学意境结合得恰到好处。
孙主任扶眼镜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了看正安静喝茶的李卫民。
剧情推进,许灵均回忆初到牧场的恐惧与迷茫,剧本用了几个快速剪辑的闪回镜头(北平批斗会片段、火车北上的拥挤混乱、第一次见到荒原的绝望),画面感极强,节奏紧凑,将人物之前经历和心理冲击交代得清清楚楚。
接着是李秀芝出场。剧本没有过多描述外貌,而是通过一系列细节动作和有限但精准的对话来刻画:
李秀芝(怯生生地,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破包袱):“他们……他们说你是坏分子。”
许灵均(苦涩地笑了笑,继续低头铡草):“嗯,我是。”
李秀芝(沉默片刻,看着那双因为劳动而粗糙皲裂、却意外稳定的手):“你……你会打女人吗?”
许灵均(诧异地抬头):“什么?”
李秀芝(低下头,声音更小):“我爹喝醉了就打我娘……和我。”
许灵均(看着女孩单薄颤抖的肩膀,眼神复杂):“……不会。”
没有煽情,没有长篇大论,两个被时代和命运抛弃的可怜人,在简短的对话和细微的动作中,一种同病相怜的纽带和质朴的情感开始悄然滋生。
这种依靠细节和潜台词推进情感的方式,让几位看惯了直白歌颂或激烈冲突剧本的编辑,感到一种新鲜的、更高级的叙事魅力。
第378章 北影厂电影剧本改编(三)
再往后,剧本对关键情节的处理更是显示出作者对电影语言的深刻理解。
比如“许灵均平反后,面对去北平继承遗产和留在草原的选择”这一核心戏剧冲突,剧本没有让他大段独白或与人激烈辩论,而是设计了一场戏:
夜,土坯房内。油灯如豆。
许灵均坐在炕沿,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平反通知书和父亲从北平寄来的信,沉默。
李秀芝在灶台边默默和面,准备明天的干粮。动作轻柔,但背影紧绷。
炕上,年幼的儿子睡得正香,小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安宁。
许灵均的目光从信纸移到儿子脸上,再移到妻子那因常年劳作而微微弯曲的脊背。
李秀芝(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面快和好了,明天……够你路上吃几顿。”
许灵均(猛地抬头,看着妻子的背影)。
(特写)许灵均的手缓缓收紧,将信纸捏成一团。
(镜头切换)窗外,无垠的草原夜空,繁星密布,银河低垂。
许灵均(声音干涩,却异常坚定):“……不走了。”
李秀芝和面的动作骤然停住,肩膀几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
(静默数秒)
李秀芝(依然没有回头,但声音明显带上了哽咽):“……面,好像和软了。”
没有一句口号,没有直接说教,情感的挣扎、最终的决定、夫妻间深厚而无言的理解,全部通过动作、细节、环境和简短的对话展现出来,意境深远,余味悠长,极具银幕感染力。
“好!”老钱编辑是个注重结构和情感的老手,看到这里忍不住低呼一声,随即意识到失态,连忙掩嘴,但眼睛却亮晶晶的,飞快地继续往后翻。
其他几人也是类似状态。
最初的轻视和挑剔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浓的惊讶、欣赏和兴奋。
他们发现,这个年轻人不仅仅是将小说“翻译”成了剧本,而是进行了一次成功的“再创作”。
创作者深谙电影叙事的特点,懂得用画面说话,用细节抒情,节奏张弛有度,戏剧冲突设置巧妙而自然,人物塑造立体可信,尤其是对那种含蓄而深沉的情感表达,把握得极其精准,非常符合当时“去帮气”、回归真实人性的创作潮流,又带有一种超越时代的艺术美感。
孙主任不知不觉已经点上了第二支烟,他看得很慢,很仔细,眉头早已舒展开,时不时还会倒回去再看某个段落,眼中赞赏之色越来越浓。
梁晓声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看着同事们脸上不断变化的神情,他忍不住露出一丝与有荣焉的微笑,看向李卫民的目光充满了钦佩。
当孙主任终于翻看完最后一页,缓缓摘下眼镜,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时,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烟草燃烧的细微声响。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李卫民身上。但这一次,目光中的含义已然截然不同。
孙主任深吸一口气,率先开口,声音带着明显的激动和感慨:“卫民同志……首先,我要因为刚才的轻视向你道歉。”
说罢,孙主任深深的鞠了个躬。
李卫民自然不会和他计较,而是立马扶起他说言重了。
人家虽然因为刚才他年纪轻轻而看轻他,不过能够立马意识到错误,并且诚恳的道歉,李卫民自然不会咬着不放。
“你这剧本,可不‘粗糙’,更不是‘抛砖引玉’啊!”
孙主任拿起稿纸,轻轻拍了拍,“这是块宝玉!结构完整,电影语言运用娴熟,人物刻画入木三分,情感表达克制而有力!尤其是几处关键情节的电影化处理,简直……简直是点睛之笔!老赵,老钱,你们觉得呢?”
老赵脸有点红,之前是他质疑得最直接,此刻却也是最兴奋的:“没得说!是我老赵眼拙了!这格式比咱们有些老编剧还规范!开场那个镜头和画外音,一下子就把人拉进去了!后面那些闪回、特写,用得太是地方了!这哪是几天能憋出来的?这分明是下了苦功,对电影门道摸得门儿清啊!”
老钱也连连点头:“情感线处理得太高级了!不哭不喊,全在细节里,偏偏看得人心里发酸又发热。这种含蓄的美,正是我们当前创作需要的!卫民同志,你对电影叙事的理解,了不起!”
其他几位编辑也纷纷发言,赞誉之情溢于言表,之前那点轻视早已被这高质量的剧本冲击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对这位年轻作者才华的由衷惊叹。
梁晓声笑着补充:“卫民同志之前就和我探讨过‘细节叙事’和‘真实体验’的重要性,看来他是真的将这些理念完美融入创作了。”
李卫民面对众人的赞扬,依旧保持着谦逊的笑容:“各位老师过奖了。我也是初次尝试,很多地方可能只是碰巧对了路子。能得到各位老师的认可,我就放心了。接下来还需要各位老师多提宝贵意见,帮助打磨完善。”
孙主任大手一挥,脸上满是发现瑰宝的喜悦:“意见肯定要提,但基础打得这么好,修改起来也痛快!卫民同志,你这剧本,我看可以直接作为重要的讨论蓝本,上报厂领导,并邀请合适的导演来看看!我有预感,《牧马人》拍好了,绝对能成为一部现象级的作品!”
他站起身,再次向李卫民伸出手,这次握手的力量明显更重,充满了认可与期待:“欢迎你,卫民同志,真正地欢迎你加入我们北影厂的创作队伍!以后,可要多来厂里,咱们好好交流!”
孙主任的道歉和高度评价,彻底奠定了李卫民在这间编辑室里的地位。
此刻,再无人因他年轻而心存轻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待真正有才华的同行、甚至隐隐带着几分请教意味的尊重。
虽然剧本大家都一致认为非常优秀,但是关于其中的一些细节,大家还是决定坐下来讨论一下。
接下来的讨论,气氛热烈而专注,完全围绕着李卫民的剧本展开。
“卫民同志,”老赵率先指着剧本一处,“这里,许灵均回忆初到草原,夜里狼嚎吓得他缩在土坯房角落。你用了‘(主观镜头)摇晃的、从门缝里看出去的扭曲草原月光,伴随凄厉的狼嚎和急促的喘息声’。”
“这个主观镜头用得好!但我在想,是不是可以再加一个短暂的闪回,穿插他小时候在北平四合院里听长辈讲《山海经》里异兽故事的温馨画面?冷与暖,现实恐惧与童年记忆对比,会不会更能强化他当时的孤独和巨大落差?”
第379章 北影厂电影改编(完)
老钱立刻提出不同意见:“老赵,我觉得不妥。那段戏的情绪基调就是恐惧、无助、被抛弃感,节奏应该是紧绷的。插入温馨闪回,会打断这种情绪累积,显得有点‘跳’。我倒觉得,可以在狼嚎过后,加一个(特写)他死死攥住胸前母亲留下的一件东西,或者哪怕就是攥住一把冰冷的泥土,指节发白,更能体现他那种抓住一点点实物来抵御无边恐惧的心理。”
孙主任沉吟道:“怀表这个意象不错,但如果前面没铺垫,突然出现会突兀。泥土倒是现成的,也更符合人物当时一无所有的状态。不过,老赵说的对比思路也有道理,关键在于怎么融合得更自然,不打断节奏……”
几人争论起来,各抒己见,都试图让自己的想法更贴合剧本内核。
争论半晌,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几道目光齐刷刷看向李卫民。
“卫民同志,你既是小说原作者,又是改编剧本的作者,你觉得哪个处理更好?或者你有更妙的想法?”孙主任问道。
李卫民心里苦笑,这几位老师提出的方案各有千秋,老赵注重心理层次的丰富,老钱强调情绪的统一和细节张力,孙主任则在思考意象的合理性与融合度。他哪个都不想明确否定,得罪了谁都不好,毕竟以后还要合作。
他略一思忖,便开口道:“赵老师提到的对比思路,确实能深化人物心理层次,让我们更理解许灵均从‘文明世界’坠入‘原始荒原’的冲击,这种文化背景上的割裂感很重要。钱老师强调情绪连贯性和细节表现力,也非常关键,电影毕竟是一口气看下来的,节奏不能乱,那种纯粹的恐惧感需要集中火力。孙主任考虑的意象合理性问题更是点到要害,任何细节都得经得起推敲,服务于整体。”
他先把每个人的思路都夸赞肯定了一遍,谁也不得罪。
然后话锋一转:“其实几位老师的想法并不完全矛盾,或许可以尝试结合一下?比如,在狼嚎最凄厉、许灵均恐惧达到顶点时,给一个他紧闭双眼、额头抵住冰冷土墙的(大特写),然后(快速闪回)不是温馨画面,而是北平批斗会上那些扭曲狂热的脸孔、火车上拥挤窒息的人群——同样是‘恐怖’的,但来源不同。
用另一种‘人祸’的恐惧记忆,来对比或叠加眼前‘天灾’的恐惧,既保持了统一的压抑基调,又暗示了他恐惧的深层根源不仅是自然环境,更是来自他曾信赖的‘文明’的背叛。
紧接着,镜头回到现实,他睁开眼,目光落在自己因用力而抠进泥土的手指,完成钱老师说的细节聚焦。这样,意象(泥土)是合理的,情绪是连贯且加深的,心理层次也更复杂了。”
他这番“融合提升”的建议一出,几位编辑都愣住了,仔细咀嚼了一下,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妙啊!”老钱一拍大腿,“用恐惧记忆叠加,既没打断节奏,又把个人命运和时代背景勾连得更紧了!比单纯的童年温馨对比更有力量!”
老赵也连连点头:“这个处理更高级!卫民同志,你对人物心理和象征意义的把握,确实到位!”
孙主任抚掌微笑:“看看,这就是原作者的优势!总能抓到最本质的东西。这个修改思路好,记下来。”
第一回合顺利过关,李卫民稍稍松了口气。
但紧接着,关于李秀芝这个角色几处台词的语气,关于结尾是落在许灵均遥望草原的背影,还是落在他们一家三口在新建的砖房前微笑的合影上,编辑们又产生了新的分歧,争论得不亦乐乎。
每一次,他们都会习惯性地把难题抛给李卫民。
李卫民只得打起十二分精神,继续他的“夸夸太极”与“融合提纯”:
“张老师觉得这句台词应该更朴实直接,体现劳动妇女的爽利,有道理!”
“王老师认为可以带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对丈夫的依赖和羞涩,更能打动人心,也很精妙!”
“其实秀芝这个人物的魅力就在这种矛盾统一里,她对灵均,既有共患难中锤炼出的、像战友一样的直接和支撑,又有女性内心深处天然的柔情。”
“或许我们可以把这两句台词调整一下顺序?先表现她作为‘战友’的干脆利落,处理完一件具体家务事后,再在一个不经意的瞬间,比如给丈夫递一碗热水时,手指短暂的触碰或眼神的微微躲闪,来流露那份深藏的羞涩?这样层次就出来了……”
“关于结尾,李老师倾向含蓄悠远的背影,留白余地大,符合整体诗化风格,我非常赞同!刘老师希望有一个温暖明亮的定格,给观众希望和慰藉,这也是观众的情感需求,很重要!或许我们可以折中?先是一个一家三口在新房前的温馨合影(静态画面),然后画面慢慢虚化,过渡到许灵均独自一人走向辽阔草原深处的背影(动态远景),画外音可以是孩子稚嫩的读书声,也可以是风吹草浪的自然之音?让温暖与苍茫、小家与大地、定格与延续同时存在?”
几轮下来,编辑们对他已是心服口服,甚至带着点依赖。这个年轻人不仅才华横溢,情商也高,总能照顾到各方面的感受,并提出切实可行的改进方案。
然而,李卫民心里却叫苦不迭。
这种高强度的“头脑风暴”加“人际关系微操”,比他在山里猎狼还耗神。
眼看日头渐高,讨论热情却丝毫未减,甚至有更多闻讯而来的编辑凑过来旁听、加入战团,他感觉自己快要被淹没在这片专业而热情的海洋里了。
趁着众人为一个“祁连山雪景空镜该用多少秒”的问题再次争论不休时,李卫民悄悄给坐在旁边的梁晓声使了个眼色,做了个“撤”的口型。
梁晓声早就看出李卫民的疲于应付,会心一笑,微微点头。
李卫民突然捂住肚子,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尴尬和不适,低声对离他最近的孙主任道:“孙主任,各位老师,实在不好意思……可能是早上赶路喝了冷风,这肚子有点闹意见。我得……我得先去趟厕所。”
孙主任正争论在兴头上,闻言虽然有点遗憾,但还是立刻关心道:“哟,那赶紧去!身体要紧!要不要去厂卫生所看看?”
“不用不用,可能是岔了气,休息一下就好。”李卫民连忙摆手,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容,“各位老师先讨论着,我一会儿就回来。”
“快去快去!”众人纷纷表示理解。
李卫民如蒙大赦,赶紧起身,捂着肚子,脚步略显“虚浮”地快步走出编辑室。梁晓声也顺势站起来,对孙主任道:“主任,我陪卫民同志去,顺便看看有没有热水。”
“好,晓声你照顾着点。”
第380章 你不要过来啊
一出编辑室门,下了楼梯,走到厂区里一个僻静的角落,李卫民立刻直起了腰,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哪还有半点不适。
梁晓声跟上来,忍不住笑道:“好你个李卫民,装得还挺像!我差点都信了。”
李卫民苦笑着摇头:“梁编辑,您是不知道,再待下去,我这脑细胞得死一半。各位老师太热情,太专业了,我招架不住啊。”
“那是大家真心认可你的本子,拿你当自己人了。”梁晓声理解地拍拍他,“不过这种讨论强度,确实够呛。你刚才那些应对,已经很厉害了,面面俱到,还总能提出建设性意见。”
“勉力支撑罢了。”李卫民看看天色,“梁编辑,我看今天差不多了,该聊的也聊了,方向也定了。您看……我是不是可以先撤了?回头等老师们拿出更具体的修改方案,我再来深入学习?”
梁晓声点头:“行,我送你出去。孙主任他们那边,我帮你解释一下,就说你身体不舒服先回去休息,反正后面沟通的机会还多。”
走出北影厂大门,被冬日清冷的空气一激,李卫民才感觉自己从方才那场高强度的“头脑风暴”中彻底缓过神来。
他看了看天色,还早,所以也不急着回去。
“接下来去哪儿?”梁晓声问。
“梁编辑,您先回吧,今天太感谢您了。”李卫民与梁晓声握手道别,“我自个儿在附近转转,办点私事。”
梁晓声也不多问,叮嘱他注意身体,便转身回厂了。
目送梁晓声离开,李卫民站在略显空旷的街头,思绪开始转向另一件重要的事——这次请假来北平的目的——资本积累。
原本他的计划是倒卖一些药材,然后用那些贩卖的钱用作投资。
可是经过哈尔滨之后,他赢了大量现金,所以也不急着卖那些药材。
这钱不能躺在那里,必须让它流动起来,增值。
直接做生意?
他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
现在是1977年初,虽然春江水暖,但“投机倒把”的帽子依然悬在头顶,公开的、成规模的商业活动风险极大,弄不好就要进去。
真正的改革开放春风,要到明年才会正式吹起。现在贸然下海,不是勇敢,是愚蠢。
那么,在这个特殊的、新旧交替的时期,有什么是既能规避政策风险,又能实现资产大幅增值的途径呢?
李卫民的目光投向了那些散落在民间、蒙尘已久的老物件——古董、文物、艺术品。
这个年代,由于历史原因和普遍的经济困难,很多传世之宝被主人当作“破四旧”的残余或无用累赘,以极低的价格处理,甚至丢弃。
信托商店、旧货市场里,真品与赝品混杂,价格往往低得令人咋舌。对于拥有先知眼光的李卫民来说,这无疑是一座尚未被大多数人察觉的巨型金矿。
用现在的闲钱,收购未来价值连城的宝贝,坐等升值,这简直是穿越者最经典的“捡漏”操作,安全、隐蔽、回报率高。
打定主意,李卫民精神一振。他打听了一下方向,便朝着附近一家规模较大的国营信托商店走去。
信托商店里光线有些昏暗,柜台和货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旧货:半旧的自行车、锈迹斑斑的收音机、款式过时的家具、一堆堆的旧书报刊,当然,也有一小片区域陈列着一些瓷器、铜器、木雕、旧书画等“老物件”。
李卫民满怀期待地凑过去,仔细看了起来。
然而,现实很快给他浇了一盆冷水。
这里的东西,品相大多不佳,不是缺角裂缝,就是污损严重,显然未被好好保存。
偶尔有几件看起来完整些的,要么标价高得离谱,要么就是一眼假的仿品或民国普通货色,根本没有“捡漏”的空间。
他看中一个青花小碟,画工还算精细,但口沿有冲,店员开口就要十五块,还不让还价。
十五块在这年头够一个普通工人半个月工资了,买这么个有瑕疵的盘子,李卫民觉得不值。
“靠,不是说北平是天子脚下,黄金遍地有。为什么别人穿越过来,价值连城的宝贝一个接一个的捡漏?轮到我了,就剩一堆破烂了?”
李卫民感慨一番后,他又不信邪的转战另一家旧货商店,情况大同小异。
要么是垃圾,要么是鸡肋,偶尔见到一两个有点意思的,价格也谈不拢。看来,正规渠道的“漏”早就被有心人,比如那些懂行的老师傅或内部人员,筛过一遍了。
轮到他这里,还想捡漏?毛都没一根。
难道要空手而归?李卫民有些郁闷地站在旧货商店门口,盘算着是不是得去更偏僻的鬼市或者乡下碰碰运气。
就在他犹豫之际,眼角余光瞥见信托商店里面,一个熟悉的侧影正站在摆放瓷器的柜台前,手里拿着一个东西,正低声跟店员说着什么,似乎是在讨价还价。
那人穿着半旧的旧蓝色劳动布上衣,身形清瘦,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面容文气却带着一种执拗的精明感。
李卫民仔细一瞧,乐了——这不是年前在黑市上,自己截胡那个笔筒遇见的熟人“马馆长”吗?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碰见熟人了(虽然是“抢”过东西的熟人),李卫民心中一喜,正想上前打个招呼,顺便看看这位未来的收藏大家又在淘换什么好宝贝。
就在这时,马馆长似乎也感觉到了有人在注视他,下意识地抬头,朝门口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马馆长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接着像见了鬼似的,猛地往后小退半步,眼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溜圆,脱口而出:“你……你不要过来啊!”
他这反应把柜台后的店员都吓了一跳,疑惑地看看他,又看看门口的李卫民。
李卫民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差点笑出声。
看来年前黑市上那次“截胡”,给这位马馆长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阴影啊!
虽然自己这大半年经历了东北风雪的磨砺,气质身形都有变化,但显然这双眼睛和大概轮廓,还是被对方认出来了。
见马馆长如临大敌般,下意识地把手里那个看样子是瓷瓶的东西往怀里护了护,李卫民忍着笑,迈步走了过去,语气轻松地打招呼:“这位同志,真巧啊,又见面了。都说一回生二回熟,咱们这算不算熟人了?”
第381章 提成
马馆长警惕地看着他,又瞥了眼怀里的瓷瓶,声音带着紧张:“熟什么熟!我告诉你啊,这……这东西是我先看上的!正谈着价呢!你可不能再截胡了。”
李卫民看他那护食的样子,觉得有趣,摆摆手笑道:“放心放心,同志,我这次不抢你的。君子不夺人所好,上次是特殊情况,你没带够钱嘛。今天纯粹是巧遇。”
马未都将信将疑,但见李卫民确实没有要上手抢看的意思,稍微放松了些,但依旧没松开怀里的瓷瓶。他也没了心思再跟店员慢慢磨价,匆匆问了最终价,略一咬牙,便掏钱买了下来,生怕迟则生变。
李卫民在一旁看着,也没干涉。
等他付完钱,小心翼翼地把瓷瓶用旧报纸包好,放进随身带的布兜里,才开口道:“同志,你看这也到饭点了,相逢即是有缘,我请你吃个饭,赏个脸?”
马馆长闻言,疑惑更甚。
天下哪有白吃的午餐?
这小子上次抢我东西,这次突然要请吃饭?黄鼠狼给鸡拜年?
他谨慎地问:“同志,你……你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他看了眼李卫民虽然普通但整洁的衣着和那份从容的气度,感觉对方不像寻常人家。
李卫民见他警惕,也不绕弯子,爽快道:“同志是爽快人,我也不藏着掖着。确实有点事想请教,也可能是个合作的机会。当然,能办你就办,不能办或者不想办,我绝不勉强,就当交个朋友,这顿饭我照样请。怎么样?”
他这话说得大气敞亮,表明了自己有事相求,但是又不为难对方。
马馆长犹豫了一下,看看李卫民坦荡的眼神,再想想对方上次虽然“抢”了笔筒,但也是按规矩价高者得,似乎也不是蛮不讲理的人。
而且他确实好奇,这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眼神却格外清亮锐利的年轻人,到底想干嘛。
“行吧。”马未都点点头,“吃饭可以,但得我挑地方。” 他还是有点不放心,怕李卫民去什么贵的地方让他欠人情。
“没问题,您熟,您带路。”李卫民笑道。
马馆长带着李卫民七拐八绕,来到一条不那么起眼的小胡同里,进了一家门脸不大、招牌都有些褪色的老店。
门口冒着腾腾热气,一股浓郁的、带着膻香和药料气息的羊肉味扑面而来。
“就这儿,‘洪记羊肉锅子’,老字号,地道。”马馆长介绍道,语气里带着点自豪,仿佛这是他的秘密据点。
店里生意不错,几乎坐满了。
大多是熟客,穿着工装或旧棉袄,围着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铜锅,吃得满头大汗,大声说笑,气氛热烈。
墙壁被烟熏得有些发黄,贴着简单的宣传画,桌椅都是老旧的木制品,擦得倒还干净。
两人找了个角落的空位坐下。马馆长熟练地点了锅底、两斤鲜切的后腿羊肉、几样白菜、豆腐、粉丝等配菜,还要了俩芝麻烧饼。
铜锅很快端上来,炭火烧得正旺,清亮的汤底翻滚着,几片姜葱沉浮。羊肉是老板现切的,薄厚均匀,带着漂亮的雪花纹理,摆在粗瓷盘里,红白相间,看着就新鲜。
“这家的羊肉,是正经的张家口绵羊,膻味小,肉质嫩。汤底是每天用羊骨和老母鸡吊的,就加点姜葱枸杞,吃的就是个原汁原味。”
马馆长一边调着麻酱韭菜花腐乳的蘸料,一边介绍,显然是个中老饕。
肉片下锅,变色即捞。李卫民尝了一口,羊肉果然鲜嫩不膻,蘸上浓香的麻酱料,满口生香,再喝一口热乎乎的原汤,一股暖流直达胃底,驱散了冬日的寒气。
“嗯!确实地道!香!”李卫民由衷赞道。这年头物资匮乏,能吃到这样品质的羊肉,实属难得,看来马馆长确实会找地方。
见李卫民吃得满意,马馆长脸上也露出笑容,气氛缓和了不少。
两人就着热锅,互相介绍了一下彼此之间的名字,聊了些不着边际的闲话,马未嘟的戒心渐渐放下。
吃得差不多了,李卫民擦擦嘴,进入了正题。
“马同志,我看得出来,您对老物件有研究,也有门路。”李卫民开门见山,“实不相瞒,我个人对这些承载着历史和文化的老东西,也非常感兴趣,想收一些自己欣赏、保存。但是您也知道,这行水深,我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正规店里要么没好货,要么死贵。所以,想请您帮帮忙。”
马未都停下筷子,看着他:“帮忙?怎么个帮法?”
“很简单,您路子广,认识的人多,知道谁家有好东西想出手,或者哪里有机会。您帮我牵个线,搭个桥,介绍我去看。成了,我绝对不让你白忙活。”
李卫民说着,把提成给马未嘟说了:小件的,比如笔筒、小摆件、普通碗碟之类的,介绍成功一件,给两毛钱。中等件的,像今天他买的那种尺度的瓶、罐、像样的卷轴,五毛钱一件。大件的,比如家具、大件瓷器、精品书画,一块钱一件。
这个提成价格,放在现在,不可畏不丰厚。
可李卫民知道,有些钱是省不得的。
既然想要马儿快得跑,就得喂马儿多吃草。
前世他自己当老板开了公司后,参加了不少企业家之间的聚会。
听着那些老板唾沫横飞地侃大山,分享一些如何压榨员工的手段。
“我跟你们说,那帮年轻人,就得拿鞭子抽!我公司新来的那帮大学生,试用期工资压到最低,加班费?不存在的。敢提一句,立马让他卷铺盖滚蛋。上个月业绩翻了两番,老子一分钱奖金没发,就摆了桌麻辣烫,一个个还感激涕零的。”
“这还太仁慈了。我那儿的女工,计件算钱,机器从早开到晚,厕所都不让多上。哪个敢磨洋工,直接扣三天工钱。你猜怎么着?成本降了三成,利润涨了一倍!这年头,心软当不了老板!”
每当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李卫民都是笑笑不说话。
那些老板当时是吃到了时代的红利,赚的盆满钵满。
可后面没过几年,就纷纷倒闭了。
靠着压榨员工盈利的公司,终究是没办法长久的。
李卫民顿了顿,观察马未嘟的反应,继续加码:“另外,如果您能帮着说和,把价格谈下来,省下来的钱,我按省下金额的一成,再单独给您补贴。当然,东西必须保真,起码是老的,价格也得合理,不能坑我。”
马未嘟听着,心里飞快地算起了账。
第382章 《江南春》
他现在在国营厂当二级铣工,月工资32元。
也就是说,平均一天一块多点。如果给李卫民介绍,运气好一天介绍成一件中等件,就有五毛,要是大件就一块,这还不算砍价的补贴!这收入,比他上班强多了,而且还是做自己喜欢和擅长的事!
他心里顿时活络起来,但面上还是保持着谨慎:“李同志,你这条件……倒是挺实在。不过,这行讲究个信誉,东西真不真,价码合不合适,我得把话说前头,我只能凭眼力看,尽力帮你把关,不能打包票。”
“那是自然!您只管介绍和提供参考意见,最终买不买,什么价买,我自己决定,风险我自己承担。”李卫民痛快地说,“绝不会让您为难。”
马未嘟点点头,又沉吟片刻,似乎在权衡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才压低声音,有些犹豫地说:“李同志你这么爽快,我也跟你透个底。眼下……我倒确实知道一家,有点好东西想出手。东西是真好,老,到代,保存得也还行。但是……人家要的价,可不便宜。不是三块五块能打发的。”
他这话有几层意思:一是表明自己确实有门路,有价值;二是暗示东西好,价格高,他自己财力有限吃不下,所以才可能介绍出来;三也是想探探李卫民的底,看看这个年轻人是不是真有实力,还是只是嘴上说说。
李卫民一听,眼睛就亮了。不怕价高,就怕没好货!他现在的现金,足够吃下不少硬货了。
“马同志,价钱不是问题!”李卫民毫不犹豫,语气笃定,“只要东西对,价钱可以谈。您放心,我既然找您,就是信得过您的眼光和为人。只要东西真好,该给的价格我绝不吝啬,该给您的提成和补贴,也一分不会少!”
马未都见他答应得如此痛快,眼神清正,不像吹牛,心里最后那点疑虑也打消了。能这么大气,要么是真有实力,要么是真心喜欢且有钱。无论哪种,对他这个“中间人”来说,都是好事。
当然,这绝对和李卫民结账付款时候故意显露出的一叠大团结没有丝毫关系。
“成!”马未嘟一拍大腿,“既然李同志你这么有诚意,那我也不藏着掖着了。吃完,我就带你去西城那边看看,有一户,祖上是正蓝旗的,家里败落了,现在急着用钱,有两件大玩意儿想脱手。咱们先去瞧瞧?”
“太好了!麻烦马同志了!”李卫民喜出望外。
饭后,马未嘟领着李卫民,穿街过巷,来到西城一片略显破败的胡同区,敲开了一户独门小院的门。开门的是个满脸愁苦、穿着洗得发白棉袍的老头,见是马未嘟带人来看东西,叹了口气,将他们让了进去。
在昏暗的堂屋里,李卫民见到了那两件“大玩意儿”:一件是高达六十公分的清乾隆粉彩百鹿尊,虽然历经岁月,釉色依旧鲜丽,鹿群描绘生动,山水层次分明,保存基本完整,只有极细微的窑裂和岁月痕迹。
另外一件,则是一幅绢本设色的手卷
老头解开画轴的绳结。
宣纸展开的瞬间,李卫民的眼睛亮了。
画里是江南春日的景致,堤岸柳丝如烟,桃花灼灼,远处青山如黛,水面上画舫轻摇,仕女凭栏而望。
线条细劲流畅,设色清丽雅致,山石用的是小青绿技法,晕染得恰到好处,连画中人物的衣袂飘带,都透着一股子灵动劲儿。
画的右下角,钤着一方模糊的朱印,李卫民凑过去仔细辨认,隐约能看出“仇英实父”四字的轮廓。
“仇英?《江南春》!”
他心里咯噔一下。
之所以李卫民对这幅画这么熟悉,得益于前世那桩闹的沸沸扬扬的新闻。
这幅画作为明代吴门画派的精品、仇英青绿山水的代表作,屡见着录,声名显赫。
它原是民国海上巨贾、收藏大家虚斋主人庞来臣的秘藏之宝,五十年代庞家后人将其连同大批珍贵书画一起,捐赠给了金陵博物院,成为该院重要的明代书画藏品之一。
可惜后来鉴于某些不可言说的原因,被专家鉴定为赝品。
只是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北平一个破落八旗子弟的家中?
“这……这是仇十洲的《江南春》?它……它不是应该在金陵博物院吗?庞家捐的那批……”
一直愁眉苦脸、沉默寡言的老头,在听到李卫民脱口而出“金陵博物院”、“庞家捐”这几个关键词时,耷拉的眼皮猛地抬起,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道锐利如鹰隼般的光,瞬间又隐去。
他脸上的愁苦神情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言的神色,有惊讶,有审视,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老头没直接回答画是真是假,反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略带苦涩又有些意味深长的笑容,声音低沉沙哑:“小伙子,年纪不大,眼力倒毒。连庞家、金陵都知道……看来是懂行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同样露出惊容的马未嘟,又回到李卫民脸上,压低了声音,缓缓道:“这东西,早先确实在金陵。至于怎么到我手上……嘿嘿,年头乱,事儿杂,这里头的弯弯绕,你就甭打听了。”
老头的话说得很含蓄,但意思再明白不过:这幅画的流转过程涉及特殊历史时期的某些不便言说的渠道。
马未嘟在一旁听得心头直跳。
他虽痴迷老物件,见识也不少,但涉及到这种级别、且与国有馆藏名录疑似重叠的东西,还是第一次近距离接触。
他紧张地看向李卫民,眼神里充满询问和警示:这东西烫手,来路太硬,要不要碰?
李卫民脑中飞快权衡。
老头的话,结合这幅画毫无争议的真品品相,几乎坐实了它特殊时期流散的身份。
这在1977年初并非孤例,许多珍宝的命运在过去的动荡年代里发生了难以追踪的转折。
风险确实有,但机遇更大!一旦错过,恐怕再无机会。
更重要的是,他对老头那句“甭打听”背后的潜台词心领神会——东西是真的,来源有历史原因,现在交易,双方心照不宣,风险自担。这在当下某种意义上是某种“潜规则”。
电光石火间,李卫民已做出决断。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震惊之色褪去,恢复平静,甚至对老头点了点头,语气郑重:“老爷子,我明白了。东西,我看了,喜欢。咱们就事论事,谈眼前的价。”
他没有追问,没有质疑,这份干脆和“懂事”,反而让老头高看了一眼。
老头脸上的皱纹似乎舒展了些,慢慢卷起画轴,淡淡道:“成。是个爽快人。那咱们就聊聊这两件‘玩意儿’的价码。”
第383章 李卫民被抓
那老头知道马未嘟和李卫民都是内行人,倒是没有多报价,只说了个三百的价钱。
经过马未嘟居中斡旋、反复拉锯,李卫民在一旁适时表现财力与诚意,最终,以二百八十元的价格,打包拿下了这两件宝贝。
这个价格在1977年无疑是巨款,但对于一件乾隆官窑精品和一幅仇英真迹而言,简直是梦幻般的白菜价!尤其是那幅《江南春》,其艺术与历史价值根本无法用此时的货币衡量。
交易完成,老头接过二十八张大团结,手指摩挲着钞票,神情复杂,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不知是解脱,还是对家传珍宝离去的怅然。
李卫民抱着两件用布包好的物件,和马未嘟出了门。
出门走到僻静处后,李卫民立刻掏出钱,数出五块钱递给马未嘟:“马哥,辛苦!这是两块钱的基本提成,另外三块,是感谢您帮忙砍价。”
马未嘟接过李卫民递过来的五块钱,厚厚的一小叠,手感扎实。
他之前帮忙砍价其实更多是习惯使然,没想到李卫民真的按约定给了补贴,而且如此爽快。
五块钱,相当于他四五天工资了!他脸上顿时笑开了花,觉得这李卫民年纪虽轻,但做事大气、守信,是个可以长期打交道的伙伴。
“李同志太客气了!以后有好东西,我一准儿先通知你!”马未嘟拍着胸脯保证。
“那就多谢马哥了!”李卫民也顺势改了称呼,更显亲近,“以后常联系。我家暂时住朋友那儿,不太方便收货。这样,咱们约定个中间地点,或者您有消息了,去……”他想了想,说了秦教授家附近的那个为民早点铺,“去那儿留个口信给老板,就说找姓李的,我每天都会去吃点东西,看到了就联系您。”
“成!这办法好!”马未都觉得稳妥。
两人又聊了几句,互道珍重,这才各自离去。
至于那个所谓的金陵博物院,仇英的《江南春》,庞家捐赠之类的事情,马未嘟内心虽然好奇,却知道不该问的不问,只字都不提。
这也不得不让李卫民觉得马未嘟这人相处的让人舒服,收钱是真给你办事。
怀揣着刚刚捡漏得来的两件用旧布仔细包好的珍宝,李卫民感觉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李卫民觉得,这五块钱的中介费花得太值了!不仅得了宝贝,更重要的是,搭上了马未嘟这条线。
有了这位未来的收藏大家、地头蛇帮忙牵线搭桥,可比他自己苦哈哈的一个人去寻找要好得多。
李卫民抱着捡漏得来的两件宝贝,找了个僻静无人的角落,心念一动,便将那用旧布仔细包裹的乾隆粉彩百鹿尊和仇英《江南春》手卷,妥善收进了灵泉空间之内。
做完这一切,他才真正松了口气,心情大好,嘴里不由得哼起了小调,脚步轻快地往回走。
路过为民早点铺时,他进去跟相熟的店员打了圈烟,闲聊几句,特意拜托道:“劳烦几位师傅帮忙留意着点儿,要是有位姓马的同志,或者其他人来这儿找我——就说找姓李的年轻小伙子——麻烦您给带个话,或者让他留个信儿,我每天早晚多半会过来一趟。”
这年头邻里街坊互相捎口信是常事,店员见只是举手之劳,又收了烟,自然满口答应。
回到秦家小院,刚进门不久,在客厅看书的秦沐瑶便抬起头,对他说:“李大哥,你回来了。下午你不在的时候,有人来找过你。”
“哦?谁啊?”李卫民一边脱外套一边问。
“一个女同志,大概四十岁上下,穿着挺朴素的,但气质挺好,说话也客气。”秦沐瑶回忆着描述,“她说她姓李,是你朋友。”
李卫民听秦沐瑶这么一说,就知道来的人肯定是李红英。
“她说什么事了吗?”李卫民问。
“没说具体,就说有要紧事找你。见你不在,她就留了张纸条。”秦沐瑶说着,从书页里拿出一张折好的信纸,递给李卫民。
李卫民接过来展开,上面是李红英娟秀而略带潦草的字迹,显然写得有些匆忙:
“卫民同志:见字如晤。有要事相商,亟需面谈。明日上午方便时,请务必来社里一趟。直接到我办公室即可。 李红英 即日”
有要事相商?
李卫民心中一动。
难道是要给他补发稿费?
或者是……决定对他嘉奖?
他琢磨了一下,觉得应该是好事,便对秦沐瑶道了谢,将纸条收好。
翌日一早,李卫民仔细收拾了一下自己,换了身干净整齐的衣服,便再次朝着人民文学出版社的方向走去。
冬日的阳光清冷,出版社那栋略显陈旧的大楼矗立在街角,门口“人民文学出版社”的牌子在阳光下反着光。
李卫民熟门熟路地走向大门,心里盘算着李红英找自己有什么事情。
然而,他刚走近大门,还没踏上台阶,只见门卫室那扇小窗“哐当”一声被猛地推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旧军装、面容严肃、眼神锐利如鹰的老同志,像一阵风似的从里面冲了出来,几步就跨到李卫民面前,一只布满老茧、力道十足的大手,不由分说,一把就牢牢攥住了李卫民的手臂!
“好小子!可算是让我给逮住你了!”
老门卫的声音洪亮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眼睛瞪得溜圆,上下打量着李卫民,仿佛要在他脸上盯出两个洞来,“你小子!上次可把我忽悠得够呛!什么‘长风五号’,什么‘等离子体湍流’,还有什么‘紧急任务’……说得有鼻子有眼,把我这老革命都绕进去了!骗到我的头上来了,啊?!”
李卫民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没想到这老门卫记性这么好,隔了这些天,一眼就把他给认出来了!而且看样子,火气还不小。
但他脸上却瞬间切换成一副茫然不解、甚至带点无辜和疑惑的表情,微微蹙起眉头,看了看自己被紧紧抓住的手臂,又抬眼望向怒气冲冲的老门卫,用十分礼貌且困惑的语气问道:“这位老师傅,您……您这是做什么?为什么拉住我?我们认识吗?”
这演技,这表情转换,只能说他不去演戏,实在是演艺圈的损失。
“装!还跟我装蒜!” 老门卫气得胡子都翘了翘,手上的力道又重了两分,“就你这张脸,你这眼神,烧成灰我都认得!上次,就是你,编了一大堆我听不懂的词儿,把我忽悠得一愣一愣的,连介绍信都没看就放你进去了!过后我才琢磨过味儿来,社里根本没姓杜的主任,资料室老王也早退休了!你小子,蔫儿坏!”
旁边已经有几个进出的人好奇地驻足观望了。
第384章 文学研讨会
李卫民心里飞速转着念头,脸上却越发“委屈”和“正色”起来,他稍稍用力想挣脱,语气也加重了些,带着一种被误会的知识分子式的较真:
“老师傅,您肯定是认错人了!我是一名作家,是贵社编辑李红英同志邀请我过来的,有正事要谈。您说的什么‘长风五号’、‘忽悠’,我根本听不懂!上次来?我上次来社里是好多天前了,也是正常拜访李编辑,哪里需要编什么词儿?您看看我,像那种胡说八道的人吗?”
他挺直腰板,试图展现自己“文人”的气质,同时偷换了概念——他确实被李红英邀请,也确实算“作家”,只是没提第一次是怎么混进去的。
老门卫被他这番义正辞严的话说得一愣,手上力道不由得松了松,但眼神里的怀疑丝毫未减。
他仔细盯着李卫民的脸,越看越像,可对方这坦然又带着点被冒犯生气的态度,又不像做贼心虚。“作家?李红英编辑邀请的?” 他狐疑地重复。
“千真万确!”李卫民趁热打铁,语气诚恳,“老师傅,我知道您工作认真负责,这是好事。但真的不能搞错同志啊。要不这样,劳烦您给李红英编辑的办公室打个电话,问问是不是她约了一位叫李卫民的作者今天上午过来?一问便知。”
老门卫将信将疑,看看李卫民坦然的眼神,又想想万一真拦错了人,耽误了编辑的正事也不好。他哼了一声:“你在这儿等着!别动!” 说着,松开手,但眼睛还死死盯着李卫民,快步退回门卫室,拿起那部老式摇把电话,费力地摇通了,对着话筒说了几句。
李卫民站在原地,神态自若,甚至还对旁边看热闹的同志露出一个无奈的微笑,仿佛在说“看,误会了不是”。
不一会儿,老门卫放下电话,脸上的怒气消了大半,但眉头还拧着,走出来,态度缓和了不少,可眼神里还是带着审视:“李编辑说确实约了你……你真是那个写《棋王》的李卫民?”
“如假包换。”李卫民松了口气,微笑道。
老门卫上下又打量了他几眼,嘴里嘀咕着:“奇了怪了……明明长得一模一样,那股机灵劲儿也像……难道真是我老眼昏花,记差了人?”
他摇了摇头,毕竟电话核实过了,对方身份无误,他再坚持就显得无理取闹了。只得挥挥手,语气还有些不甘,但终究是放行了:“行了行了,进去吧。李编辑在二楼等你。”
“谢谢老师傅,您辛苦了。”李卫民礼貌地点点头,心里暗笑,表面依旧保持着从容,迈步走进了出版社大楼。
老门卫看着他挺直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挠了挠有些花白的头发,坐回椅子上,端起大茶缸子灌了一大口,兀自疑惑地喃喃自语:“真不是一个人?不能啊……那眼神,那说话那股劲儿……哎,难道真是年纪大了,这记性不中用了?”
他越想越糊涂,最终只能把这归结为自己可能真的记混了,毕竟每天进出这么多人。
而顺利过关的李卫民,鸡贼的笑了笑,轻车熟路的李红英的办公室走去。
不知道李编辑今天特意找他,到底有什么“要事”呢?他的心中,不禁充满了疑惑。
轻车熟路地来到那间熟悉的编辑部门口,李卫民整理了一下表情,收敛了方才的“鸡贼”,换上一副沉稳谦和的模样,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 里面传来李红英干练的声音。
推门进去,李红英正伏案审阅稿子,听到动静抬起头,见是李卫民,脸上立刻露出热情的笑容,站起身招呼:“卫民来了!快请坐!” 她亲自给李卫民倒了杯热水,在他对面坐下,眼神里透着亲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红英姐,您昨天留信说有要事找我,我这一早就赶来了。” 李卫民接过水杯,开门见山地问道。
李红英笑了笑,没有立刻切入正题,而是先关心了几句:“最近在北平还习惯吗?住在朋友家还方便吧?我听晓声同志说,你去北影厂谈《牧马人》的改编了?进展如何?” 她消息很灵通,显然与梁晓声有联系。
“都挺好的,谢谢红英姐的关心。北影厂那边,领导和编辑同志们很热情,对改编也提了不少宝贵意见,目前方向算是定下来了,正在细化。”
李卫民简要回答,心里猜测着李红英找他的真正目的。
“那就好。”李红英点点头,这才进入正题,神色也正式了许多,“卫民,今天请你过来,主要是有两件事要跟你沟通,都挺重要的。”
“您请说。”李卫民坐直了身体,做出倾听的姿态。
“第一件事,是关于一个文学活动。”
李红英脸上带着鼓励和欣喜的笑容,“最近一段时间,咱们北平城陆陆续续来了不少全国各地的优秀作家、评论家和兄弟出版社的编辑同志。一方面是为了交流学习,另一方面,也是感受到了文艺春天即将到来的气息,大家自发地,也想在有组织的情况下,举办一个小范围的、高质量的文学创作研讨会。旨在探讨新时期文学创作的走向、现实主义深化、人性描写等前沿话题。”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李卫民:“你的《棋王》和《牧马人》,在圈内引起的反响非常热烈,大家对你的创作理念和笔下那股真挚深沉的力量评价很高。所以,这次研讨会,你也在被邀请之列。这可是一个非常好的学习和交流机会,也能让你更快地融入咱们文学界的核心圈子。时间初步定在下周,地点就在我们社里的小会议室。你觉得怎么样?”
文学研讨会?
李卫民心念电转。
觉得参加一下这样的文学交流会也挺不错的。
于是他爽快的答应了下来。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具体时间和议程,我回头再通知你。”
李红英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她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似乎在斟酌措辞,语气也放得更缓,更认真,“这第二件事……说起来,可能有些突然,甚至会让你感到意外。但它对你个人而言,或许……非常重要。”
第385章 多愁善感李红英
李卫民心中一动,看李红英这慎重的样子,绝不寻常。他收敛笑容,专注地看着她:“红英姐,您请讲。”
李红英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看了看编辑室里其他正在伏案工作或低声交谈的同事,略显嘈杂的环境显然不适合接下来的谈话。
她站起身,对李卫民做了个“跟我来”的手势,引着他穿过编辑室,来到走廊尽头一间用于存放过期刊物和安静谈事的小房间。
房间不大,靠墙堆着些捆扎好的旧杂志,只有一张方桌和两把椅子,窗户紧闭,隔音尚可。
李红英让李卫民坐下,自己则关好了门,却没有立刻坐在对面,而是下意识地朝房间内侧另一扇紧闭的、通往更里间小储藏室的门扉瞥了一眼,那眼神极其短暂且不易察觉,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紧张和期待。
她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直视李卫民,缓缓道:“卫民同志,首先我要向你确认一件事。根据我了解到的信息,你现在的父母,应该是你的养父母,对吗?你自幼与他们生活在北平,但并非亲生。”
李卫民眼神骤然一凝!这件事,就连他都是偶然之间才知道的,连陈雪都未曾告知,李红英怎么会知道?
难道……他的身世之谜,要从这里揭开了?他强行压下心头的震动,面上维持着冷静,点了点头:“红英姐,您说的没错。这件事……您是如何得知的?”
见李卫民承认,李红英似乎松了口气,眼神中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感慨,也有一种“果然如此”的确认。
“这件事,说来话长,也牵扯到一些……特殊的人和过往。”
李红英压低了些声音,“大概几天前,有一位级别很高的领导,通过一些渠道,辗转找到了我。她向我详细打听你的情况,主要询问你的作品、经历,尤其是……你的成长情况。这位领导,姓苏,叫苏映雪。当然,她也适当的说了一些关于你的身世的事情。”
“苏映雪?”李卫民嘴中念叨着这个陌生的名字。
李红英观察着他的反应,继续道:
“苏映雪同志,现在是北平市出版局副局长,主管咱们北平市的出版社和新华书店的系统工作,说起来,是我领导的领导。至于她的爱人李怀瑾,是国务院文化组电影组的组长,负责参与重点影片的立项与审片工作,在电影剧本方面有很重要的话语权。”
“李怀瑾?”李卫民知道李红英不会无缘无故提到这两人的名字,难道?他们就是他的亲生父母?
她简要介绍了二人的职位后,然后语气更加柔和,带着一种传达善意和解释的意味:“李怀瑾同志和苏映雪同志,在多年前因为极其特殊和危险的任务,不得不与刚出生的孩子分离,他们将孩子托付给一个远房亲戚照料,也就是你后来的养父母家庭。
多年来,他们一直在暗中寻找,但因为历史原因和线索中断,始终没有结果。直到最近,天清地明之后,他们才打听到你的一些情况。并且,李怀瑾同志甚至亲自去了一趟东北边陲你插队的地方……”
李卫民听到这里,已经完全确定了。
原来李红英口中的李怀瑾和苏映雪,就是自己的亲生父母。
至于为什么他们不出面,而是让李红英来说明,只怕也是考虑到自己可能一时半会儿难以接受,这才让李红英这个熟人担当中间人,好缓和一下情绪。
“他们确认了你的身份和调查了解了这些年的经历,既心疼你受的苦,又无比为你感到骄傲。”
李红英继续说道,“回来后,他们立刻动用了所有能用的、稳妥的渠道想要联系你、找到你。
苏映雪局长知道你的作品发表在《人民文学》,便通过出版系统的关系,找到了我。他们……非常迫切地想要见到你,但又怕贸然出现会惊吓到你,或者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所以,委托我作为一个中间的、你相对熟悉的人,先跟你沟通,征得你的同意,安排一次见面。”
李红英说完,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嘈杂声,和李红英略显不平稳的呼吸声。
李红英小心的打量着李卫民,觉得他现在的内心一定是处于震惊与恍惚之中吧。
就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大脑瞬间空白,怀疑是听错、弄错了。明明熟悉的生活轨迹,突然被撕开一个口子,过往认定的“身世”摇摇欲坠,甚至会下意识反问“怎么可能?”“为什么是我?”
也许他还会忍不住追问:“当初为什么要丢下我?”
面对养育自己长大的养父母,和血脉相连的亲生父母,一边是养育之恩,另外一边是陌生又带着羁绊的“根”。
该怎么选呢?好纠结啊。
李红英本就是多愁善感的那种类型,如今完全把自己代入其中了。
而李卫民,实际上和他脑补的完全不一样。
他的脸上没有震惊,没有激动,甚至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
他不是原主,那个少年早已在养父的毒打和虐待下死去。他是穿越而来的灵魂,对虐待他的养父母和全家只有冰冷乃至憎恶,甚至双方都巴不得对方去死。
至于现在过来认亲的亲生父母,说是毫无感觉,那肯定是不现实的。
但是要说有多激动,多高兴,那倒也没有。
更多的一种基于生物本能和好奇的、复杂的疏离与审视,但绝谈不上多激动,更无孺慕之情。
因此,相比李红英想象中的矛盾交织、五味杂陈,李卫民此刻更像一个冷静的旁观者,在评估一则与己相关的重要信息。
片刻的沉默后,他抬起头,眼神清澈平静,语气更是出乎意料的平稳,甚至带着一种就事论事的干脆:
“李编辑,谢谢您告诉我这些,也谢谢您作为中间人的苦心。对于……李怀瑾同志和苏映雪同志,我了解了。我愿意和他们见面。”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安静的小房间里回荡。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吱呀”一声轻响。
那扇一直紧闭的内侧小门,被人从里面猛地推开。
第386章 父母相认
几乎就在李卫民那句“我愿意和他们见面”话音刚落下的瞬间——
“吱呀”一声,那扇一直紧闭、通往内部小储藏室的门,被从里面带着无法抑制的急促力道猛然推开。
门后狭小昏暗的空间仿佛再也无法容纳那澎湃欲出的情感,两道身影几乎同时抢步而出,瞬间吸引了房间里所有的空气与光线。
率先映入李卫民眼帘的,是他们的面容。
站在稍前的中年男子,身材挺拔如松,即便身着寻常的深蓝色中山装,也掩不住那份历经淬炼的沉稳气度与隐约的锋芒。
他的脸庞轮廓分明,线条如斧凿刀刻,鼻梁高挺,嘴唇习惯性地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眉宇间凝聚着久居上位者的威仪与岁月沉淀下的沧桑。
然而此刻,这双惯于洞察一切、冷静深邃的眼眸,却赤红如血,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激动,正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在李卫民脸上。
李卫民的目光与之相接,心头猛地一跳——那张脸,那眉骨、鼻梁的走势,那下颌的线条,竟与自己有着惊人的五分相似!
尤其是那挺直的鼻梁和坚毅的唇形,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年轻与成熟版本。
紧接着,李卫民的目光落在一旁的中年女子身上。
她比李怀瑾稍矮,穿着合体的深灰色列宁装,齐耳短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端庄清雅,能看出年轻时的秀美。
此刻她同样泪眼婆娑,但她的目光更多是急促地、贪婪地在李卫民脸上逡巡,从额头到眉眼,再到脸颊……她的嘴唇剧烈颤抖着,双手无意识地紧握在胸前。
李卫民看到她的眼睛——那是一双形状姣好、眼尾微微上扬的眼眸,即便染满泪光,依然能看出其固有的明亮与柔和。而这双眼睛……李卫民下意识地眨了眨眼,竟与自己眼型的轮廓有着三分说不出的神似。她是苏映雪。
血缘的奇妙印证在这一刻如此直观而强烈地呈现。李卫民的脸庞,仿佛巧妙融合了李怀瑾的硬朗骨相与苏映雪的清秀神韵。
苏映雪的目光终于与李卫民对上,她仿佛被那相似的眉眼刺痛,又或是被那陌生的平静所撼,她猛地转过头,一把抓住身旁李怀瑾的手臂,声音颤得不成样子,带着无尽的希冀与不敢置信:
“怀瑾……怀瑾!你看……你看他的鼻子,他的下巴……还有眼睛,眼睛是不是有点像我?他……他真的是……是我们的儿子?就在眼前?”
李红英早已站起身,退到一旁,看着这一幕,忍不住也抬手抹了抹眼角。
李怀瑾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用力反手握住了妻子冰冷颤抖的手,目光却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将李卫民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看了好几个来回。
从儿子挺拔如小白杨般的身姿,到那与自己酷似的面部轮廓,再到那双融合了妻子柔和与自己锐利的、此刻却异常平静的眼睛,最后落在他那双骨节分明、带着劳动痕迹却稳稳垂在身侧的手上。
这位前半生潜伏于龙潭虎穴、周旋于生死边缘、面对枪林弹雨不曾皱眉、身负重伤亦咬牙挺住的王牌特工;这位在特殊年代蒙受冤屈、承受巨大压力却始终脊梁挺直的硬汉;这位见过太多悲欢离合、自认心志早已淬炼得坚如铁石的汉子……
此刻,所有的镇定、所有的坚韧、所有的武装,都在亲生骨肉清晰映入眼帘的这一刻,土崩瓦解。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鼻腔酸涩得无法呼吸。
李怀瑾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试图压抑,却徒劳无功。
他猛地抬起另一只未曾被妻子抓住的手,用手背狠狠抹过自己的眼睛,但这个动作反而让积蓄已久的泪水彻底决堤,顺着他刚毅的脸颊滚落,在略显沧桑的皮肤上留下清晰的水痕。
他的嘴唇哆嗦着,不再是平日的紧抿,而是不受控制地开合,声音低沉沙哑得如同砂石摩擦,带着浓重的鼻音,反复念叨着:“像……真像……是我的种……好小子……好小子……吃了那么多苦……长得这么……这么精神……”
语无伦次,却字字发自肺腑,混杂着无尽的愧疚、失而复得的狂喜,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父亲的骄傲。
得到了丈夫无声却最有力的确认,苏映雪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
她松开了抓着李怀瑾的手,像是怕惊飞一只珍稀的鸟儿,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挪向李卫民。她的目光近乎贪婪地流连在李卫民脸上,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轻轻碰触了一下李卫民的脸颊。
那触感温热、真实。
“是真的……是活的……是我的儿子……” 她喃喃自语,指尖的颤抖传递到全身。
下一刻,积压了十几年的思念、担忧、愧疚、痛苦,如同被戳破的堤坝,轰然爆发!
“儿啊——!” 一声泣血般的呜咽从胸腔最深处迸发,苏映雪再也无法抑制,猛地张开双臂,将比自己高出一头多的李卫民紧紧、紧紧地抱住!
仿佛要将这缺失了二十年的骨肉亲情,一次性全部揉进身体里。
她的脸埋在李卫民的肩头,泪水瞬间浸湿了他的棉衣,瘦削的肩膀剧烈地耸动,哭声压抑而悲恸,断断续续地诉说着:“对不起……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让你受了那么多苦……妈妈找你找得好苦啊……我的孩子……”
李怀瑾看着妻子抱着儿子痛哭,这个面对敌特枪口都不曾后退半步的男人,此刻却觉得双腿有些发软,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胀疼痛,却又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充实与滚烫。
他一边抬手用力抹着仿佛永远也擦不干的眼泪,一边试图维持一点父亲的形象,声音哽咽地对着妻子说:
“映雪……别……别这样,孩子好好的……你……你别吓着他……”
可他自己的声音早已哽咽破碎,那试图“安抚”的话语,配上他泪流满面的样子,没有丝毫说服力,反而更显得情真意切,铁汉柔情。
小小的房间内,被这迟来了二十年的泪水与拥抱所淹没。李红英早已背过身去,偷偷擦拭着感动的泪水。
而被苏映雪紧紧抱住的李卫民,身体最初有瞬间的僵硬。
这拥抱太过突然,情感太过浓烈。
但很快,那透过衣物传来的、母亲颤抖的体温和滚烫的泪水,还有一旁父亲那强忍却终至溃堤的男儿泪,像无声的涓流,一点点渗入他冷静甚至有些疏离的心防。
他缓缓地,抬起手臂,迟疑了一下,最终轻轻落在了母亲苏映雪因哭泣而颤抖的背上。
这一个轻微的动作,却让抱着他的苏映雪浑身一震,哭得更加不能自已,也让一直紧紧盯着他的李怀瑾,眼中爆发出更明亮、更欣慰的光芒。
第387章 谈心
李红英见状,知道接下来的时间应该完全属于这分离多年、终于团聚的一家人。
她悄悄地用手帕按了按眼角,对李卫民投去一个鼓励和欣慰的眼神,又向李怀瑾、苏映雪微微点头示意,然后便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小房间,并细心地将房门虚掩,隔绝了外界的纷扰。
房间里只剩下了三人。最初的激烈情绪随着泪水稍稍宣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激动中掺杂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不知从何说起的生疏。
苏映雪终于慢慢止住了哭泣,却依然紧紧抓着李卫民的手,仿佛一松开就会再次失去。
她拉着李卫民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就挨着他坐在旁边,目光片刻不离他的脸庞,那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里面盛满了失而复得的珍宝般的小心翼翼和无尽的爱怜。
“孩子……” 她的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努力挤出最柔和的笑容,“让妈妈好好看看你……这些年,你都是怎么过的?有没有……有没有挨饿受冻?” 她问出了天下母亲最本能的担忧,指尖轻轻抚过李卫民的手背,那上面有细微的疤痕和薄茧。
李卫民感受着手背传来的温热和微颤,心中那堵墙似乎又松动了一些。他语气平和,尽量轻描淡写:“小时候……在李家,饭是能吃饱的,就是不太够,油水也少。冬天棉衣薄,会冷。后来长大了,自己能找食,就好了。” 他轻描淡写的说道。
“那……睡觉的地方呢?暖和吗?有没有自己的被子?” 苏映雪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强忍着追问。
“有被子睡,多盖一些衣服就暖和。”
李卫民简略道,想起了那些寒冷冬夜蜷缩在破炕上的滋味。
“上学呢?喜欢上学吗?老师对你好不好?” 苏映雪的问题琐碎而具体,仿佛想通过这些问题,拼凑出她错过的儿子成长的每一个瞬间。
“上学……还行。认得字,能看书。” 李卫民顿了顿,“老师……大多挺好。” 他没提因为家庭成分和养父母不上心而在学校遭受的隐形歧视。
“第一次自己走路,第一次开口说话,第一次背着小书包去学堂……妈妈都没看到。”
苏映雪听着儿子平淡的叙述,心如刀绞,泪水无声滑落,声音低得像梦呓,“连你爱吃什么,怕什么,小时候淘不淘气……妈妈都不知道。”
一旁的李怀瑾一直沉默地听着。
他没有像妻子那样追问,只是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指节却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那双锐利的眼睛,此刻敛去了所有锋芒,只是深深地、沉沉地望着儿子。
儿子每一句轻描淡写的“还行”、“能吃饱”、“也还行”背后,他听出了多少未尽之言?
李家的情况,他早已暗中调查清楚,那对养父母刻薄寡恩,几个养子女霸道欺生。
儿子口中的“不太够”、“薄”、“挤”,落在这位心思缜密、惯于从细节推断全貌的前王牌特工耳中,自动还原成了一幅幅清晰而令人心痛的画面:瘦小的孩子排在最后打饭,碗里只有稀汤寡水;寒冬里蜷缩在破被中瑟瑟发抖;在学校可能因衣着破旧而遭同伴嘲笑……
他的喉结再次剧烈滚动,胸中翻腾着对养父母的怒意,更翻腾着对自己缺席的无穷愧疚。
但他终究是李怀瑾,情绪激荡之下,仍旧保持着外表的镇定,只是那微微泛红的眼眶和下颌绷紧的线条,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父爱如山,深沉内敛,他不知该如何表达这喷薄欲出的心疼与骄傲,只能将所有情绪压成更专注的凝视,似乎想用目光将亏欠的十几年守护一次性补偿。
李卫民回答完母亲一连串的问题,房间内安静了片刻。
他看着母亲泪痕未干却满含关切的脸,又看了看父亲那复杂深沉的目光,主动打破了沉默,语气带着一丝好奇,也带着缓和气氛的意图:
“那……你们呢?这些年,你们是怎么过的?” 他用了“你们”,这个称呼显得稍显疏离,却也是目前最合适的。
苏映雪闻言,连忙擦了擦眼泪,努力露出笑容:“我们……我们都好,就是一直惦记着你,找你。”
她似乎想多说些自己的事让儿子了解,却又觉得比起儿子受的苦,自己那些下放、奔波和担忧不值一提。
李怀瑾接过话头,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大部分平稳,只是比平时更加低沉温和:“我早年,是在特殊战线工作,经常到处跑,身份也需要保密。你母亲……也跟着我担惊受怕,后来在后方做文书和支援工作。”
他省略了惊心动魄的细节,也略过了后来遭遇的下放坎坷,“再后来,形势变化,我转到文化宣传口,参与一些电影方面的工作。你母亲一直在出版系统,从基层做起。”
苏映雪补充道,眼神温柔地看着李卫民:“你爸爸他,看着严肃,其实心里热。但凡有点线索,不管多远多难,他都要亲自去核实。这次去东北,也是……” 她想起丈夫回来时,那混合着疲惫、激动与无比自豪的神情,声音又有些哽咽。
李怀瑾轻轻拍了拍妻子的手背,目光重新落到李卫民身上,带着一种郑重:
“我们错过了你的成长,这是无法弥补的遗憾。但是卫民,你很好,比我们想象的,甚至比我们敢于期待的,都要好得多。”
他顿了顿,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你在东北做的事,你写的文章,我们都知道了。有勇有谋,有情有义,还有这份才华和胸怀……我李怀瑾的儿子,就该是这样!”
这番话,从一个沉稳刚毅、惯于审慎评价的男人口中说出,分量极重。
它不仅仅是对儿子成就的肯定,更是一种血脉的认可、精神的传承,甚至带着一位父亲最深沉的骄傲。
苏映雪也连连点头,紧紧握着李卫民的手:“对,对!我们儿子是最棒的!受了那么多苦,还能长得这么正,这么好,还能写出那么动人的文章……”
她的骄傲溢于言表,仿佛儿子所有的苦难,都化成了此刻她眼中最耀眼的光芒。
通过这番琐碎而深入的问答,生疏感在一点点消融。
苏映雪的泪水与关怀,李怀瑾的沉默与骄傲,李卫民的平静与坦诚,交织在一起。
虽然漫长的隔阂非一时可消,但血脉的温暖与亲情的引力,正在这间堆满旧杂志的小房间里,悄然生长,将三个曾经离散的生命轨迹,缓缓拉近,重新编织。
第388章 麦乳精
小房间里的交谈细水长流,时间在关切的话语与克制的回应中悄然流逝。
直到门外传来几声克制的敲门声,李红英的声音隔着门板轻轻响起:“李组长,苏局长,卫民,快十二点了,社里食堂快开饭了,你们看……”
屋内的三人这才恍然惊觉。苏映雪连忙看了一眼腕上的旧手表,惊讶道:“呀!怎么都这个点儿了!光顾着说话,都忘了时间。”
她看向李卫民,眼神里满是不舍,仿佛这短暂的相聚还远远不够。
李卫民看了看父母,提议道:“要不,咱们就在这附近,或者社里食堂随便吃点?边吃边聊也行。”
他觉得初次正式见面,不必太过兴师动众。
“那怎么行!” 苏映雪立刻反对,态度异常坚决,带着一种急迫的补偿心理,“食堂的饭菜哪里行?大锅菜,没营养。回家,跟妈回家去!妈给你做!这么多年了,妈还没给你做过一顿饭呢……”
说到后面,声音又有些发哽,眼眶微红。
对她而言,为失而复得的儿子亲手做一顿饭,是弥补漫长缺席最重要、最直接的仪式。
李怀瑾也点了点头,沉稳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听你妈妈的,回家吃。外面哪有家里自在。”
他看着李卫民,眼神里既有父亲的威严,也有深深的期待,“家里什么都方便,也安静,好好说说话。”
见父母如此坚持,李卫民也不再推辞,点头应道:“好,那就麻烦……妈了。”
这声“妈”叫得还有些生涩,却让苏映雪瞬间破涕为笑,连连说“不麻烦,不麻烦,妈高兴还来不及!”
三人出了小房间,与等在外面的李红英道别,再三感谢她的安排。李红英笑着目送他们离开,心中满是感慨。
走出人民文学出版社的大门,冬日正午的阳光有些晃眼。
李怀瑾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街面,抬起手做了个简单的手势。不多时,一辆半旧的黑色伏尔加小轿车便从街角缓缓驶来,稳稳地停在面前。
司机是位沉默寡言的中年人,下车恭敬地拉开车门。
李怀瑾让苏映雪和李卫民先上,自己才坐进前排。
轿车平稳地启动,穿过北平城冬日略显萧瑟却又充满生活气息的街道,朝着故宫附近的区域驶去。
约莫二十多分钟后,车子拐进一条闹中取静的胡同,在一处青砖灰瓦、门楼规整的四合院前停下。
院门是传统的金柱大门,虽有些岁月痕迹,但打扫得干干净净,门楣上的砖雕依稀可见往日精致。
“到了,就这儿。”
苏映雪拉着李卫民下车,指着院门,语气里带着一种回归的踏实与自豪,“这院子,早些年就是你爷爷的产业,咱们家一直住这儿。后来……有一段被收走了,去年政策明朗了,才又还了回来。我和你爸也是刚搬回来收拾利索不久。”
推开厚重的黑漆木门,映入眼帘的是典型的北平四合院格局。
首先是一方不算太大但齐整的影壁,绕过影壁,便是宽敞的庭院。
庭院方砖墁地,扫得不见一片落叶。
正对着的是三间正房,坐北朝南,前出廊子,廊柱漆色尚新。
东西两侧各有三间厢房,门窗都是老式的支摘窗,糊着洁白的窗纸。
南面倒座房与大门相连。院子中央原该有鱼缸、石榴树的地方,现在略显空旷,只有一角砌着小小的花池,覆着薄雪。
整个院子格局端正,疏朗有致,虽无过多装饰,却自有一种历经风雨后的沉稳气度,在皇城根下这片地界,可谓寸土寸金,也彰显着主人不凡的底蕴。
“快进来,外面冷。”
苏映雪引着李卫民穿过庭院,径直来到正房的明间客厅。
客厅陈设朴素而雅致,并非多么奢华,但样样物件都透着用心。
硬木的桌椅,铺着干净的桌布椅垫;墙上是几幅水墨字画,书卷气十足;靠墙的多宝格上摆着一些书籍和简单的瓷瓶摆件;取暖用的是铸铁炉子,烧得正旺,屋里暖融融的。
“卫民,你先坐,陪你爸说说话!妈去厨房,很快就好!”
苏映安顿好儿子,便急匆匆地系上围裙,转身去了与正房相连的东耳房,那里显然是改造过的厨房。
李怀瑾脱了大衣,示意李卫民在铺着厚垫子的官帽椅上坐下。他自己也在主位坐下,目光温和地打量着儿子在自家客厅里的样子,似乎怎么看都看不够。
不一会儿,苏映雪又风风火火地端着一个大托盘进来了,还没到饭点,她却像是要把所有好东西一下子都堆到儿子面前。
托盘里放着一杯清茶,一杯热气腾腾、散发着浓郁甜香的麦乳精;一碟精致的核桃酥;一碟色泽诱人的鸡蛋糕;还有一小盘洗得干干净净、在这个季节颇为难得的国光苹果。
“先垫垫肚子,饭一会儿就得!”
苏映雪把麦乳精放到李卫民面前,清茶放到李怀瑾面前,糕点水果推到李卫民手边,眼神殷切,“这麦乳精营养好,快趁热喝!糕点也是早上才从王府井那边买的,新鲜!苹果脆甜,多吃点!”
在她看来,这些都是她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来款待儿子了。
“谢谢妈。”
李卫民道了谢,看了一眼那杯浓稠的麦乳精。
坦白说,这东西在这个年代确实是高级营养品,一般家庭根本喝不上。但他穿越以来,先是靠狩猎改善了伙食,后来手头宽裕,灵泉空间里更不缺新鲜食材和从东北带回的山珍,嘴巴早就被养“刁”了。
这麦乳精甜得发腻的口感,他实在不太喜欢。
之前见义勇为得到的一些麦乳精,不是进了冯曦纾陈雪他们的肚子,就是被小老虎给喝了,他自己反而喝的少。
李怀瑾端起自己那杯清茶喝了一口,见李卫民只是看着没动,以为儿子是初来乍到,面对亲生父母和这陌生的家,仍然拘谨、客气,不好意思动这些“好东西”。
他心里不由一酸,泛起更多怜惜,连忙热情地招呼,语气比平时温和了不知多少:“卫民,别愣着,喝呀!到了自己家,千万别客气。这些都是你的,想吃就吃,想喝就喝。”
他甚至亲手拿了一块核桃酥,递到李卫民面前,“尝尝这个,你妈特意挑的,酥得很。”
李卫民看着父亲眼中那小心翼翼的期盼和掩饰不住的心疼,他又不好直接说“我嫌太甜不想喝”,那太扫兴,也辜负了父母的一片心意。他只得接过核桃酥,咬了一口,点头赞道:“嗯,挺香的。” 然后象征性地端起那杯麦乳精,抿了一小口,努力做出品尝的样子,“嗯,很甜,很好喝。”
李怀瑾见他终于开始吃喝,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连声道:“好,好,多吃点,你看你,还是瘦……”
在他眼中,儿子肯接受这些食物,就是愿意融入这个家、接受他们关怀的开始。
他却不知道,儿子心里正琢磨着,待会儿母亲做的饭菜可千万别也这么“实在”才好,又或者,找个机会自然地透露一下自己其实并不缺嘴,以免父母总把他当“苦孩子”来拼命投喂。
第389章 闲谈
客厅里暖意融融,炉火噼啪作响。
李怀瑾看着坐在对面的儿子,越看越是满意,但一想到儿子这些年的经历,特别是关于下乡的经历,心中那份探究与关切便愈发强烈。
他沉吟片刻,找了个切入点,语气尽量平和地问道:
“卫民,我前不久去了一趟青山大队,听那边的的乡亲,还有那些知青说,你在那边……做了不少事?” 他没有直接提具体事件,想听听儿子自己怎么说。
李卫民知道父亲去过大青山,想必听说了不少,便也不隐瞒,拣了些重要的,语气平淡地叙述起来:“刚去的时候不太习惯,慢慢就好了。后来跟着村里的猎人进过几次山,学了点本事。”
“红塔村的狼患,是你带人平的?” 李怀瑾目光锐利起来,这件事他听时便觉心惊。
“嗯,赶上了。狼群祸害庄稼牲畜,公社组织人手,我刚好学了不少打猎的本事,就跟着去了。运气好,摸清了狼群的习性,找到狼王,解决了。”
李卫民说得轻描淡写,略去了与狼群搏命的凶险。
他说的是轻描淡写,但是李怀瑾哪里不知道这其中的凶险之处?
他既担心儿子当初的危险处境,又自豪儿子的勇敢。
“猎熊呢?还有……给母虎接生?” 李怀瑾问出这话时,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王根生、赵大山他们言之凿凿。
“熊是我进山碰巧遇见的,后来回村告诉了村子里面的老猎户大山叔,和他一起猎的。”
“至于那头母虎……” 李卫民顿了顿,“难产,在雪地里嚎得凄惨,我刚好懂点接生的土法子,就试着帮了忙,没想到真成了,它还送了只虎崽。”
他省去了灵泉水的关键作用和与山君对峙的细节。
李怀瑾听得心潮起伏。儿子短短几句话背后,是多少次与野兽、与恶劣环境、甚至与死神的擦肩而过?
他看着李卫民平静无波的脸,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这份胆魄与沉稳,让他这老牌特工都暗自赞叹。
他又问了些修理卡车、拖拉机的事,李卫民也只说是推脱说以前看过些书,瞎琢磨着试试,没想到真修好了。
话题渐渐从东北转回北平。李怀瑾关心起儿子眼下的生活:“现在住在哪里?还方便吗?身上的钱……够不够用?” 他问得谨慎,怕伤到儿子的自尊,又迫切想知道儿子是否还有困难。
“暂时借住在一位姓秦的教授家里,我下乡的时候,和他打过交道,人很不错。巧的是他女儿刚好我也在火车上认识您说巧不巧?”
说罢,他又把和秦家父女认识的过程给说了一下。
这不得不让李怀瑾感慨无巧不成书啊。
“至于秦教授家,地方挺安静,方便我写东西。” 李卫民答道,对于钱的问题,他斟酌了一下,“钱暂时还够用。之前在东北打猎换了些钱。” 他没提具体数额,也没提霍英东给的奖金和那一万美元还有刚刚捡漏的大收获,毕竟太过惊世骇俗。
李怀瑾点点头,心里盘算着儿子说的“一些”恐怕未必宽裕,打猎能有多少钱?
他暗自决定稍后要好好补贴儿子。
忽然,他想起一事,问道:“对了,我记得我从北平坐火车去东北的那天,在站台上好像看见了你,当时你妈也看到了你,你还回头看了一眼你妈,你还记得吗?”
说罢,他还提了一下当时的日期和大概的时间。
李卫民对这件事情自然也有印象,他当初之所以会回头看一眼,是因为有一种特殊的,说不出来的感应,就好像是血脉相连的那种感觉,所以才会回头看那一眼。
没有想到,居然会如此巧合。
李怀瑾听了,不由得感慨道:“当时没太在意,现在想来……” 他脸上露出懊恼与遗憾交织的神情,若是他当时留心上心一些,上前抓住李卫民,或许就能在火车站上相认了。
李卫民宽慰父亲李怀瑾,说失散这么多年,能够再次重逢已经是很幸运了,晚上几天又有什么关系,好饭不怕晚嘛。
李怀瑾想想也是,当年抗战的时候,多少战友埋骨他乡,他如今能够和儿子相认,又有什么可埋怨得呢?
接下来,父子二人就这样一问一答,或李卫民简单讲述,李怀瑾专注倾听,气氛融洽。
虽然李卫民的叙述极其简略,但李怀瑾总能从那些平淡的字句里,品读出惊心动魄的底色,对儿子的认识也越发深刻——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下乡知青,而是一块经历过烈火淬炼的真金。
正当二人聊得渐入佳境时,苏映雪系着围裙,脸上带着忙碌的红晕和满足的笑容,从厨房端着两盘菜出来:“聊什么呢这么投入?开饭啦!怀瑾,快来帮忙端菜!”
李卫民闻言立刻站起身:“我也来帮忙。”
“不用不用!” 苏映雪连忙摆手,几步走过来轻轻把他按回椅子上,“
你好不容易回家,坐着休息就好!这些活儿有我和你爸呢!” 语气是不容置疑的疼爱。
李卫民无奈,只得乖乖当起了“少爷”,看着父母穿梭于厨房和客厅之间。
不一会儿,那张厚重的八仙桌上,便摆得满满当当,琳琅满目,热气与香气交织弥漫,让整个房间都充满了温暖的家常气息。
菜色之丰盛,远超李卫民的预料,甚至比很多年后普通家庭的年夜饭还要隆重:
中央是一大碗油光红亮、颤巍巍的红烧肉,肥瘦相间,浓油赤酱,散发着诱人的咸香。
一条肥硕的红烧带鱼段煎得两面金黄,裹着酱汁,点缀着葱丝。
一盘葱爆羊肉,羊肉片滑嫩,葱香扑鼻。
一碗清炖母鸡汤,汤色清澈,浮着金黄的油花和几颗红枣枸杞。
一碟蒜苗炒腊肉,腊肉咸香,蒜苗碧绿。
还有醋溜白菜、家常豆腐、西红柿炒鸡蛋、凉拌黄瓜丝、油炸花生米……林林总总,竟有十几道之多,将桌子摆得几乎没有空隙。
主食是暄软的白面馒头和晶莹的白米饭。
第390章 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
李卫民看着这一大桌子菜,忍不住道:“妈,这也太多了,咱们三个人怎么吃得完?”
苏映雪解下围裙,擦着手,笑容温柔得能融化冰雪:“不多不多!卫民,妈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每样都做了点,你尝尝看,喜欢哪个就多吃哪个!第一次回家吃饭,多做几个菜是应该的。”
她眼里闪着光,恨不得把天上星星都摘下来给儿子佐餐。
李怀瑾也在一旁点头:“对,今天高兴,破例。你妈手艺不错,快尝尝。”
盛情难却,李卫民心中温暖,也不再推辞。
他刚拿起碗准备盛饭,苏映雪眼疾手快,一把将碗拿过去,满满实实地盛了一大碗白米饭,压实了才递给他:“给,多吃点饭!”
李卫民接过饭碗,拿起筷子,正准备开动,却发现父亲和母亲都还没动筷子,只是坐在对面,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期待、满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仿佛他接下来的评价至关重要。
李卫民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忙道:“爸,妈,你们也一起吃啊。”
“哎,好,一起吃。”
苏映雪这才仿佛回过神,和李怀瑾一起拿起了筷子。
然而,他们只是象征性地夹了一两筷子眼前的菜,细嚼慢咽,注意力似乎全在李卫民身上。
李卫民饭量本就异于常人,加之这些家常菜虽然比不上后世精细,却充满了“妈妈的味道”和珍贵的诚意,他吃得十分香甜,速度自然不慢。
看着他大口吃饭、狼吞虎咽,实则只是正常发挥饭量的样子,苏映雪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眼眶却微微有些发红。
她心想:这孩子,吃得这么香,这么快,以前肯定没吃过几顿好的,肚子里缺油水啊……又是高兴儿子胃口好,又是心疼儿子从前受苦。
李卫民往往刚扒拉两口饭,还没顾上夹菜,苏映雪的筷子就伸过来了,精准地夹起一块最大的红烧肉放到他碗里:“卫民,吃肉,这个补身子!”
“嗯,好,谢谢妈。” 李卫民应着。
紧接着,李怀瑾也夹了一筷子葱爆羊肉过来:“羊肉暖,多吃点。”
“能吃是福,多吃点。” 李怀瑾说着,又夹了一块带鱼中段。
不一会儿,李卫民碗里的米饭上,就堆起了一座由红烧肉、羊肉、带鱼、腊肉、豆腐等组成的小山。好在李卫民实力雄厚,来者不拒,风卷残云般将“小山”消灭,还能继续添饭。
这一桌子丰盛的菜肴,李怀瑾和苏映雪基本只是动了动筷子,尝了尝味道,绝大部分都进了李卫民的肚子。
看着儿子吃得酣畅淋漓,盘盘见底,苏映雪心里那份满足感简直无法形容。
见李卫民速度慢下来,看样子是吃得差不多了,苏映雪这才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用手支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儿子,柔声问道:“对了,看你们爷俩刚才在客厅聊得那么起劲,都说什么呢?也说给妈听听?”
她的目光在李卫民和李怀瑾之间流转。
李卫民咽下最后一口饭,满足地舒了口气,听到母亲的问话,便放下筷子,笑着回答:“刚在和爸说,咱们之前在火车站就擦肩而过过。爸说他当时坐火车去东北找我的时候,妈您当时不也在站台上送他吗?爸说当时在人群中看了我一眼,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然后还让您看,您在看我的时候,人群里我也回头看了您一眼?不知道您有没有印象。”
苏映雪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蹙起眉头,努力在记忆中搜寻。
那天在火车站送丈夫的场景浮现眼前……喧嚣的人群,攒动的人头。
忽然,他听丈夫说人群里有一个人很像儿子,于是她抬头不经意看了一眼,一个挺拔的、在下车的人流中显得格外醒目的年轻身影掠过脑海——当时只觉得那青年气质特别,在灰扑扑的人群中像棵青松,不由得多看了一眼,那青年也回头看了她一眼
但当时她的心思全在即将进站的丈夫身上,也就没多想。
“哎呀!” 苏映雪猛地一拍大腿,脸上写满了懊恼与遗憾,“我想起来了!是有个特别精神的小伙子……我看着是有点面善,心里还嘀咕了一下……可,可我怎么就没上前问一句呢!要是我当时多走几步,喊一声……不就能早好几天见到我儿子了吗!”
她越说越后悔,眼圈又有点发红,仿佛错过了天大的机缘。
李卫民见状,心中微软,温声安慰道:“妈,那时候谁也不认识谁,茫茫人海的,错过也正常。您看,虽然晚了几天,咱们这不也顺利相认了吗?缘分到了,自然就遇见了。”
他这话说得熨帖,苏映雪听了,心里的懊恼才消散些,点了点头,拉着李卫民的手道:“也是……也是,总算老天爷开眼,让咱们一家团聚了。以后啊,再也不分开了。”
又聊了好一会儿家常,从北平的气候说到李卫民小时候可能的样子,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
李卫民看了看时间,觉得差不多了,便起身道:“爸,妈,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苏映雪脸上的笑容立刻凝固了:“回去?回哪儿去?这儿就是你的家啊!”
李卫民解释道:“我之前一直借住在秦教授家,她们一家人很照顾我。就算要搬过来,我也得回去跟人家好好打个招呼,说明情况,把行李收拾一下。而且……今天一下子发生这么多事,我也需要点时间……自己消化一下。” 他说得合情合理,语气平和却坚定。
苏映雪一听就急了,拉着李卫民的手不放:
“那有什么!妈明天……不,妈现在就陪你去秦家,咱们好好感谢人家,然后把行李拿回来!房间妈早就给你收拾好了,干干净净,暖暖和和的,什么都齐全!哪儿能还让你住外头?” 她恨不得儿子立刻、马上、从此就住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第391章 住宿问题
李卫民有些无奈,求助似的看向李怀瑾。
李怀瑾一直在旁边静静听着,此刻他放下茶杯,走到妻子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沉稳地开口道:
“映雪,卫民说得对。秦教授一家对他有照顾之情,我们感激,更要礼数周全。贸然搬走,于情于理都不合适。卫民是大人了,他有自己的考虑和处事方式。”
他看向李卫民,目光中带着理解与支持,“今天的事,对你来说确实突然。需要时间适应、思考,这很正常。这里永远是你的家,随时欢迎你回来。搬不搬,什么时候搬,按你自己的节奏来。”
李怀瑾这番话既安抚了妻子,又充分尊重了儿子的意愿。
苏映雪虽然满心不舍,但见丈夫说得在理,儿子态度也明确,只得悻悻地松开了手,嘟囔着:“那……那好吧。可你要快点回来啊……妈天天给你做好吃的。”
见母亲让步,李卫民也松了口气,笑道:“好,我会尽快处理好。”
临出门时,苏映雪又忙活开了。她先是拿出一把黄铜钥匙,硬塞到李卫民手里:“这是家里大门的钥匙,你收好!随时都能回来!” 接着又转身要去里屋拿钱,“你身上钱够不够?妈这儿有,你先拿着用,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别省着!”
李卫民赶紧拦住她,晃了晃手里的钥匙:“妈,钥匙我收了。钱真不用,我够用。” 他空间里现金加上硬通货,购买力相当可观,实在不需要父母再给钱。
苏映雪却不信,只当儿子是客气,执意要给。拉扯了几下,李卫民坚决不收,她只好作罢,转而从柜子里、厨房里搜罗出一大包东西:独立包装的核桃酥、鸡蛋糕、水果糖,还有两个红彤彤的大苹果,一股脑儿塞进李卫民的挎包里,把包撑得鼓鼓囊囊。“这些零嘴儿你带着,饿了就吃!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可不能亏嘴!”
李卫民看着母亲苏映雪殷切而不容拒绝的眼神,知道再推辞只会让她更难受,只得苦笑着接过了这沉甸甸的“母爱负担”:“谢谢妈,太多了……”
“不多不多!吃完了再拿!” 苏映雪这才眉开眼笑。
李怀瑾一直站在旁边看着,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这时他开口道:“让司机送你回去吧,天快黑了,路不好走。”
李卫民连忙摆手:“不用不用,爸,真不用。我认识路,坐公交车很方便。小汽车……太招摇了,还是低调点好。”
他深知这个年代的敏感性,自己一个刚“冒头”的年轻人,坐着领导配车招摇过市,容易惹来不必要的注意。
李怀瑾闻言,眼中赞许之色更浓。
儿子不仅有能力,还懂得审时度势,不张扬,这份心性难得。
他不再坚持,只是叮嘱道:“路上小心,注意安全。
“好,我知道了。爸,妈,你们回去吧,外面冷。” 李卫民背起塞满零食的挎包,朝父母挥挥手,转身走出了四合院的大门。
苏映雪追到门口,倚着门框,一直望着儿子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胡同拐角,久久不愿转身。
李怀瑾走到她身边,搂住她的肩膀,低声道:“放心,儿子比我们想的更稳重,更有本事。他会回来的。”
“嗯……” 苏映雪靠在大夫肩头,轻轻应了一声,目光仍望着空荡荡的胡同,心里一半是重逢的喜悦还在荡漾,一半是儿子离开后陡然升起的空落落。
但无论如何,家的灯火已经为游子点亮,归来之路,再无阻隔。
李卫民走在暮色渐合的胡同里,摸着口袋里冰凉的黄铜钥匙,感受着肩上沉甸甸的零食,心中五味杂陈。
他抬头看了看北平冬日傍晚特有的、泛着青灰色的天空,脚步稳健地朝着公交车站走去。
回到秦家后,坐在房间内的李卫民仔细思量。
从今天李怀瑾和苏映雪对他的态度来看,他们不是不爱自己的儿子,只是在特殊年代出于不得已的理由而被迫在李卫民小时候和他分别。
从他们留给李建国家的金镶玉和三根金条也可以佐证。
李卫民又不是那种十六七岁的叛逆青年,自然不会有那些狗血剧情,什么不认父母,追问是什么原因抛弃前身之类的。
这也是为什么他今天会叫李怀瑾和苏映雪爸妈的原因。
关于今后如何对待他们,李卫民感觉自己以一颗平常心对待就行。
他们待他好,他便待他们更好。
想通了与亲生父母相处的方式,李卫民的心思便转到了更现实的居住问题上。
之前寄居秦家,一是初到北平暂无落脚点,招待所又很不方便。二也是感念秦教授的学者风范和秦家母女的的热情。
秦家环境清幽,确实适合静心写作。但眼下情况已然不同。
首先,秦母对自己和秦沐瑶关系的误会日渐加深,虽无恶意,但长期下去难免尴尬,也对秦沐瑶的名声无益。
自己既无意于在感情上轻易承诺,便该主动避免这种暧昧的处境。
其次,也是更重要的,他此番来北平,可不是真的回家过年的,而是为了投资——收购各种古董文玩。
这类交易往往需要一定的私密性和灵活性。
在招待所人多眼杂,肯定不妥。
在秦家,虽然是独立房间,但毕竟是客居,带些老物件回来仔细鉴赏、临时存放,总归不太方便,也怕给秦家惹来不必要的关注或疑虑。
万一碰上大件家具、瓷器,更是无处安放。
反观李家那座规整的四合院,空间宽敞,独立性强,又是自己亲生父母的家,存放东西、私下会客,如马未都、打理藏品都方便得多。
虽然与生父母的关系还需磨合,但住在那里,于情于理都更合适,也能让苏映雪安心。
利弊权衡,一目了然。
李卫民并非拖沓之人,既然决定,便打算今晚就与秦家母女坦白。
他正思量着如何开口,大门被轻轻推开,秦沐瑶回来后,似乎是来找他说话,一眼就看到了客厅桌上那一大堆显眼的零食——核桃酥、鸡蛋糕、水果糖、红苹果,堆得像小山一样。
这个时候,李卫民刚好打开房门出来。
“呀!”秦沐瑶轻呼一声,眼睛睁得圆圆的,满是惊讶,“卫民哥,你这是……发财啦?哪儿来这么多好吃的?”
这年头,如此数量、种类的零食一次性出现,着实令人侧目。
第392章 走了也好
话音刚落,秦母也刚好下班回来,进门闻声瞥了一眼,同样面露诧异,与女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李卫民见状,从房间出来,走到客厅门口,对二人笑了笑,解释道:“秦阿姨,沐瑶,这些是别人给的,我刚带回来。”
“别人给的?谁这么大手笔?”秦沐瑶好奇心更盛,拿起一个苹果在手里掂了掂,又看向那些包装完好的糕点,这可不是寻常人情往来。
秦母也温和地问道:“卫民啊,是不是遇到什么朋友了?” 她心里也有些嘀咕,担心李卫民年纪轻,别是被人哄了或者牵扯进什么事。
李卫民见她们好奇,觉得正好是个话头,便说:“说来话长。这事,咱们待会儿吃饭的时候,我再一块跟你们说吧,反正是好事。”
秦母和秦沐瑶听闻,暂时按捺住好奇心。
李卫民照招呼秦母和秦沐瑶吃零食,别客气。
秦沐瑶闻言,眼睛一亮,目光在红彤彤的苹果上打了个转,顺手就拿起一个,用袖子擦了擦,张嘴就要咬。
“瑶瑶!” 秦母立刻瞪了她一眼,声音不大却带着惯常的管教意味,“妈平时是怎么教你的?吃东西前要做什么?”
秦沐瑶动作一顿,吐了吐舌头,脸上飞起一抹赧然的红晕,对着母亲撒娇道:“妈~我错了嘛,一时忘了,现在就去洗手还不行吗?” 她声音软糯,带着点被当场抓包的俏皮。
秦母这才面色稍霁,无奈又宠溺地摇摇头:“这丫头,多大的人了,还这么毛躁。快去!”
秦沐瑶乖乖放下苹果,冲着李卫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转身跑去洗手了。
看着秦沐瑶窈窕的背影和与母亲自然亲昵的互动,李卫民心中微微一动。
这姑娘,长得明眸皓齿,虽不如朱林那般飒爽夺目,却也是清秀可人,别有一番温婉气质。
更重要的是,家教显然很好,举止大方又不失活泼,性子看起来也单纯善良。
在这个年代,这样的姑娘,无疑是很多人心目中理想的媳妇人选。
可惜啊……李卫民暗自摇了摇头,将那一丝波动按下。
他清楚自己要走的路,立志要在这波澜壮阔的时代活出最精彩、最自由的姿态,做一个清醒的“海王”,享受情感的丰富,却不会被任何一根绳索束缚。
秦母见女儿跑去洗手,转过头对李卫民温和地笑道:“这丫头,让我惯得没个正形,让卫民你见笑了。”
李卫民收敛心神,也笑道:“秦阿姨说哪里话,沐瑶性格很好,天真烂漫。”
这时,秦沐瑶也洗完手回来了,手指还湿漉漉的。她重新拿起那个苹果,这次规规矩矩地小口啃着,眼睛满足地弯成了月牙。
饭桌上,气氛起初是家常的温馨。
秦母手艺不错,简单的菜色也做得有滋有味。
李卫民吃得差不多了,放下筷子,坐直了身体,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秦阿姨,沐瑶,有件事,我想跟你们说一下。” 他开口道。
秦母和秦沐瑶都停下筷子,看向他。
“今天我去出版社见李编辑,其实……还见了另外两个人。” 李卫民语气平稳,“是我的亲生父母。”
“亲生父母?!”秦沐瑶失声惊呼,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桌上。秦母也是满脸震惊,旋即化为关切:“亲生父母?卫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说起来,秦母和秦沐瑶都对李卫民的家庭情况不甚了解,也很少听李卫民说过。
李卫民点点头,将他之前的家庭情况和今日之事简略说了一遍,包括自己本是被人收养,生父母因特殊原因被迫分离,如今终于寻来相认。
秦母听完,长长舒了口气,双手合十,连声道:“好事!这是天大的好事啊!卫民,阿姨真为你高兴!找到了亲生父母,还是这样有担当、惦记孩子的父母,这是你的福气,也是他们的福气!”
她是真心实意为李卫民感到欣慰,漂泊在外的孩子找到了根,有了坚实的依靠,这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秦沐瑶脸上的震惊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她努力扬起嘴角,露出笑容,附和着母亲:
“是啊,卫民哥,恭喜你!这真是太……太好了。”
只是那笑容,仔细看去,难免有些僵硬,眼神里的光芒也黯淡了些许,不再像平时那样灵动地追随着李卫民。
她低着头,用筷子慢慢拨弄着碗里的饭粒,心里像是突然空了一块。他要找到家人了,他要有自己的家了……那这里,他是不是就要离开了?
果然,李卫民接下来的话印证了她的预感。
“秦阿姨,沐瑶,非常感谢这段时间你们对我的照顾,让我在北平有了一个安顿的地方,我心里非常感激。”
李卫民语气诚恳,“现在既然和父母相认了,他们那边也准备好了住处,我考虑……过两天就搬过去住。一来是不再继续打扰你们,二来……也是方便一些。”
秦母虽然有些不舍,但她通情达理,立刻表示理解和支持:
“应该的,应该的!搬去和父母住是天经地义,一家人团聚比什么都重要。卫民啊,阿姨这儿你随时想来就来,永远欢迎你!不过搬去父母身边,他们肯定能更好地照顾你,阿姨也放心。”
她说着,眼眶也有些湿润,是替李卫民高兴,也是相处这些日子有了感情。
“谢谢秦阿姨。” 李卫民郑重道谢,又看向秦沐瑶,“沐瑶,也谢谢你。”
秦沐瑶抬起头,强迫自己笑得更加灿烂自然一些:“卫民哥,你太客气了。找到家人是大喜事,我们当然替你开心。以后……以后常回来玩啊。”
她感觉自己的声音有点飘,心脏的位置闷闷的。
饭后,李卫民主动帮忙收拾了碗筷,又和秦母聊了一会儿天,才回到自己房间。
而秦沐瑶,早早地就说有些累,回了自己房间。关上房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朦胧的月色透进来。
她脸上强撑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的失落。
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漆黑的院落,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走了也好……走了,也好。断了念想,也好……”
那些朦胧的、未曾言明的情愫,那些近水楼台的暗自欢喜,那些母亲有意无意的撮合与误会带来的甜蜜烦恼……似乎都随着李卫民即将搬离的消息,化作了一声轻叹,消散在寒冷的夜气里。
她知道自己应该为他高兴,可心底那份空落落的酸楚,却如此真实,无法骗过自己。
第393章 李卫民,你这个混蛋!
回到房间,李卫民看着这个短暂居住、却留下不少回忆的空间,开始着手收拾。
其实真要论起来,他几乎没什么需要“收拾”的行李。
最重要的财物、古籍、珍宝乃至大部分生活所需,都安稳地存放在灵泉空间里。
此刻摆在明面上的,不过是一个半旧的帆布挎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洗漱用品和几本书稿,简单得甚至有些寒酸。
这还是他当初为了在秦家母女面前显得“正常”而特意准备的。
他将那几件叠好的衣服重新整理了一下,放入挎包,拉好拉链。
动作利落,心思却已飞到了别处。
搬去李家四合院是下一步,但在离开秦家、真正开始新的家庭生活之前,他还有一件事需要处理。
与此同时,相隔不远的朱家小楼里,气氛却不像李卫民这边平静。
晚饭后,朱父朱母将朱林叫到客厅,神色比往日更加郑重。朱母拉着女儿的手,语重心长地开口:
“小林啊,上次那个宋和平的事儿,过去了就过去了,是咱们跟他没缘分。不过呢,我跟你爸这几天又琢磨了琢磨,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之前介绍的那个王援朝,更稳妥些。”
朱父推了推老花镜,在一旁帮腔:“是啊,援朝那孩子,作风正派,工作踏实,在单位口碑很好,领导也器重。年纪是比你大几岁,可大点儿知道疼人啊!而且他家世清白,父母都是老干部,根正苗红。上次见面,他对你印象就很好,后来还托介绍人问过几次。”
朱林一听“王援朝”这个名字,眉头就下意识地蹙了起来。那个穿着永远一丝不苟、说话一板一眼、连笑容都像是测量过角度的男人形象浮现在脑海,顿时让她觉得空气都沉闷了几分。
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拒绝:“爸,妈,我跟他不合适。他……太老气了,我们没什么话说。”
心里却不由自主地对比起来,眼前闪过的是李卫民那张时而坏笑、时而沉静、总是充满鲜活生命力的脸庞,是什刹海冰场上他带着自己飞驰时朗朗的笑声,是电影院黑暗中那个令人心悸的亲吻……
跟李卫民在一起,哪怕只是斗嘴,都觉得有趣,觉得心里满满的。
“老气那是稳重!” 朱母不以为然,“过日子图的就是个安稳可靠!小林,你别任性,再去见见,多了解一下嘛。感情是可以培养的!”
“是啊,就当给爸妈一个面子,再去接触接触?” 朱父也劝道,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期盼。
面对父母联手施压,朱林感到一阵无力。
她知道硬顶不是办法,心里盘算着,不如趁着这次见面,把话跟王援朝彻底说清楚,断了他的念头,也好了结父母这边的催促。
她咬了咬下唇,闷声道:“……行吧,再见一次。
不过我把话说前头,要是还是觉得不合适,你们不能再逼我。”
见女儿松口,朱父朱母这才露出笑容,连连答应:“好,好,再见见,好好说说话。”
朱林心情复杂地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叹了口气。
父母这边暂时应付过去了,可李卫民那边……他们现在算什么呢?那个“假扮情侣”的约定,在经历了那个吻之后,似乎已经变了味道。他对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
客厅里,朱母看着女儿紧闭的房门,压低声音对朱父说:“老朱,你看出来没?小林这次反应特别大,跟上次对宋和平还不一样。上次回来虽然没成,可她那天回来的时候,脸红扑扑的,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心情好得不得了……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她该不会……自己偷偷谈了对象吧?”
朱父闻言,沉吟半晌,眉头也皱了起来:“你这么一说……倒也不是没可能。这丫头最近是有点神思不属的。不过,会是谁呢?她天天在家,能认识什么人?”
“不行,我得留个心眼,好好观察观察。” 朱母下了决心。
翌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冬日的严寒笼罩着北平城,呵气成霜。
李卫民穿着一件厚实的棉大衣,戴着帽子围巾,早早便来到了朱林家所在的胡同口附近,找了个避风又不太显眼的角落站着。
他如今要搬去新家了,怎么也得亲自来通知朱林同志一声。
一月份的北平,清晨的寒风像小刀子似的,往人骨头缝里钻。
饶是李卫民身体素质远超常人,在户外待久了,也觉得脸颊和耳朵被冻得有些发木,不得不偶尔跺跺脚,活动一下气血。
但他目光始终留意着朱家小楼的方向,耐心等待着。
不知过了多久,那扇熟悉的单元门开了,一个穿着藏蓝色棉猴、围着红围巾的娇俏身影走了出来,正是朱林。
她似乎有些心事,低着头,脚步匆匆。
李卫民眼睛一亮,看左右五人,等朱林走到离自己只有几步远、且刚好经过一个视觉死角时,他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猛地从角落闪出,一个箭步上前,从侧后方迅速贴近。
在朱林还未反应过来之前,他一手极其迅捷地绕过她肩头,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则虚虚环着她的肩膀,将她往自己怀里一带,同时压低了嗓音,用刻意改变的粗哑声音在她耳边威胁道:“不许动!打劫!”
“唔——!” 朱林猝不及防,吓得魂飞魄散,心脏瞬间停跳!她双眼瞪得滚圆,无尽的恐惧淹没上来,身体开始剧烈挣扎,手脚并用地想要反抗、呼救,却被对方牢牢制住,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咽。
然而,就在这极度的惊恐中,一丝极其熟悉的气息钻入了她的鼻腔——那是李卫民身上特有的、干净又带着点凛冽的味道。
紧接着,她感觉到捂住自己嘴巴的那只手,掌心温热,手指修长有力……这感觉……
她挣扎的动作猛地一滞,艰难地微微侧头,用眼角余光拼命往后瞥——帽檐下,是那半张她魂牵梦萦、线条分明的侧脸!
恐惧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冲天的羞恼和后怕。
她不再挣扎,却气得浑身发抖。
李卫民感觉到怀里的身体放松下来,知道她认出来了,这才笑嘻嘻地松开了手,但虚环的手臂还没放开。
嘴巴一获得自由,朱林立刻转身,又羞又气又后怕,也顾不得这是在街上,抡起小拳头就结结实实地捶在李卫民结实的胸膛上,一下,两下,力道不轻。
“李卫民!你这个混蛋!你吓死我了!!”
她压低声音怒斥,眼圈都红了,一半是刚才吓的,一半是气的,“你大清早的躲在这儿干嘛?还开这种玩笑!没个正经!我以为真遇到坏人了!”
她想起刚才那瞬间的绝望感,又是一阵后怕,忍不住又捶了他一下。
第394章 游玩(上)
李卫民挨了朱林几记不轻不重的粉拳,脸上却笑得开怀,他顺势抓住朱林捶打的手轻轻握住,入手冰凉。
“好了好了,是我不好,吓着我们朱林同志了。”
李卫民收起玩笑,语气放柔,手指自然地摩挲着她微凉的手背,“我这不是想给你个‘惊喜’嘛,谁知道成了‘惊吓’。怪我,该打。” 他说着,还真举起另一只手作势要打自己。
朱林那股气恼和后怕被他这无赖又带着讨好意味的举动冲散了大半,尤其是手被他温热干燥的大手包裹着,那份暖意仿佛顺着血脉一直蔓延到心里。
她抽了抽手,没抽动,也就由他握着,嘴上却不肯轻易饶他:“哼,油嘴滑舌!谁要这种惊喜!一大早的,魂儿都差点让你吓飞了!”
“是是是,我的错。”
李卫民从善如流,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蛊惑般的磁性,“那……朱林同志要怎么才肯原谅我?要不……我请你吃早饭?热乎乎的豆浆油条,管够。或者……带你去个好地方玩儿,将功补过?” 他眼神明亮,带着笑意,专注地看着她。
朱林被他看得脸颊微热,又听他温言软语地哄着,心里那点残余的羞恼早已化成了微甜的涟漪。
她偏过头,小声嘟囔:“谁稀罕你的豆浆油条……就会拿吃的哄人。”
“那用别的哄?” 李卫民挑眉,坏笑又浮上嘴角,意有所指。
朱林立刻听出他话里的不正经,嗔了他一眼,脸上更红,却也没真的生气,反而有种被珍视、被逗弄的隐秘欢喜。“……不跟你贫了。”
见她情绪好转,李卫民也见好就收,握着她的手却没放开。
两人就这样在清冷的晨光里,站在胡同角落,气氛一时有些微妙而亲昵的静默。
几乎是同时,两人都抬起了头,看向对方,嘴唇微动,异口同声道:
“我有话想对你说。”
“我……”
话音重叠,两人俱是一愣,随即相视而笑,那点尴尬瞬间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妙的默契感。他们又同时开口:
“你先说。”
“你先说。”
再次的异口同声让笑意更深。李卫民摇摇头,紧了紧握着她的手:“还是你先说吧。女士优先。”
朱林却犹豫了一下,刚才那股冲动过去,此刻要开口,反而有些忐忑。她摇了摇头:“不,还是你先说。” 她想先听听他要说什么。
李卫民笑道:“咱俩再这么‘你先’‘我先’地谦让下去,天都要黑了,早饭也该变晚饭了。”
朱林也被他逗笑,想了想,深吸一口气,决定先说。
她将昨晚父母再次施加压力,逼她与那个“老气”的王援朝见面的事情说了出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烦恼和抗拒。
说完,她抬起眼,目光盈盈地望向李卫民,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和依赖,轻声问:“你……你怎么看?”
李卫民看着她眼中那抹期待,心中了然。
她这是要借这件事情看看自己的心意。
女人有的时候就是这样,让你猜,让你想,却不和你直接说。
李卫民身为久经考验,胸怀天下的博爱之人,自然知道该怎么应对这种场面。
他收敛了玩笑神色,目光变得认真而坚定,握着她的手也微微用力。
“怎么看?” 他声音平稳,带着令人安心的笃定,“很简单,不喜欢,就不去。或者去了,把话说明白。朱林,你不是谁的附属品,你的感情和未来,该由你自己做主。”
他顿了顿,直视着她的眼睛,语气更加温柔却不容置疑:“放心,凡事有我。上次宋和平的事儿,咱们不是配合得挺好?这次也一样。你需要我出面,我就出面;你需要我当‘挡箭牌’,我就当最结实的那块。别为这事烦心,嗯?”
他的话语像一阵暖风,吹散了朱林心头的阴霾。尤其是那句“凡事有我”,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和安全。
手被他紧紧握着,那份温热和力量感如此真实。
相比起最初被牵手时的羞涩慌乱,如今经历了冰场共舞、影院亲吻,此刻再被他这样握着,竟生出一种理所当然的亲近感,心里甜丝丝的。
“嗯。” 朱林轻轻点了点头,眉眼舒展开来,之前的烦闷消散了大半。她反问道:“那你呢?你刚才想对我说什么?”
李卫民这才将自己昨日与亲生父母相认、以及决定从秦家搬回李家四合院的事情,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他语气平和,没有过多渲染情绪,只是陈述事实,并递给她一张早就准备好的纸条,上面写着他新家的地址。
“以后找我就去这儿。” 李卫民说道,然后想起什么似的问,“对了,你这一大早出来,是有事?”
朱林接过纸条,小心地收好,摇摇头:“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心里烦,出来走走透透气。”
“巧了,我也闲不住。” 李卫民眼睛一亮,立刻有了主意,笑容里带着跃跃欲试的活力,“既然都没事,天气也还行,不如……咱们继续‘扮演情侣’,今天专心致志地玩一天?我带你去几个地方转转,保管让你忘了那些烦心事!”
说罢,他也不等朱林回答,握紧她的手,笑着喊了声:“走喽!” 便拉着她,朝着胡同外阳光渐亮的街道,轻快地小跑起来。
“哎!你慢点!”
朱林被他带得一个趔趄,随即跟着跑起来,清晨的风掠过耳畔,却吹不散脸上漾开的甜蜜笑容。
她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感受着手心传来的坚定牵引,一颗心像是泡在了温热的蜜水里,暖洋洋、甜滋滋的。
两人跑出胡同,在稍显空旷的街边停下,相视一笑,某种无需言明的默契和欢愉在目光中流淌。
在为民早点铺子吃过早点后,李卫民顺便问了问有没有人找,得知没有后,就安心的和朱林游玩起来。
两人乘着最早的公交车来到天安门广场。
第395章 游玩(下)
1977年的广场,不像后世那般人潮汹涌,在冬日清晨的寒风中显得格外开阔肃穆。
天空是那种干净的青灰色,东边泛起鱼肚白,逐渐染上金红的朝霞。巍峨的天安门城楼在晨曦中轮廓分明,红旗在旗杆上猎猎飘扬。
广场上有零星的早起锻炼者,更多的是匆匆路过的行人,穿着厚重的棉衣,呵出白气。
李卫民和朱林没有靠得太近,只是远远地站在广场边缘,看着这座象征着国家心脏的宏伟建筑。
“以前来过吗?” 李卫民问。
“来过,大多是集体活动,像这样……自己来站着看,很少。” 朱
林轻声说,目光有些悠远。在这里,个人情感似乎自然而然地融入了一种更大的历史与时空感中,之前的烦恼显得渺小了。
好的,我们来修改这个细节,深化李卫民前世今生的对比与感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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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乘着最早的公交车来到天安门广场。1977年1月的广场,在冬日清晨的寒风中显得格外开阔肃穆。天空是那种干净的青灰色,东边泛起鱼肚白,逐渐染上金红的朝霞。巍峨的天安门城楼在晨曦中轮廓分明,红旗在旗杆上猎猎飘扬。
广场上有零星的早起锻炼者,更多的是匆匆路过的行人,穿着厚重的棉衣,呵出白气。李卫民和朱林没有靠得太近,只是远远地站在广场边缘,看着这座象征着国家心脏的宏伟建筑。
“以前来过吗?” 李卫民问。
“来过,大多是集体活动,像这样……自己来站着看,很少。” 朱林轻声说,目光有些悠远。在这里,个人情感似乎自然而然地融入了一种更大的历史与时空感中,之前的烦恼显得渺小了。
李卫民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广场、城楼、以及远处朦胧的人民英雄纪念碑轮廓。
对于“李卫民”这个身份的记忆碎片里,或许有来过这里的模糊印象。但对他这个穿越而来的灵魂而言,这是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站在这里。
前世的他,人生轨迹清晰得像刻好的模具:按部就班地上学,挤破头进大公司上班,然后看准时机创业。
每一天都像上了发条,慌慌张张,忙忙碌碌,奔波在会议、项目、应酬和永远处理不完的消息之间。
钱是赚了一些,物质不缺,可时间却被切割成碎片,卖给了一个个目标与KpI。他也曾因公务匆匆路过这座城市,坐在车里瞥见过这标志性的广场和城楼,但那只是行程表上一个模糊的背景板,从未想过驻足,更谈不上感受。
自由?那是一种奢侈到近乎虚幻的概念。
而今,命运给了他一次重来的机会,来到了这个风起云涌的时代起点。
拥有先知,手握金手指,他当然要拼搏,要积累,要在这大时代中占据一席之地。
但这一次,他告诉自己,不必再像前世那样,被单一的“成功”标准驱赶着疲于奔命。他要掌控节奏,既要奋力向前,也要学会驻足欣赏沿途的风景。
就像此刻,站在这里,不是为了打卡,不是为了任何功利的目的,只是单纯地和喜欢的姑娘一起,迎接新一天的日出,感受这座古城磅礴而沉默的脉搏。
这是一种前世从未有过的体验——慢下来,去真正“看见”和“感受”。
“看,太阳快出来了。” 李卫民指了指那渐渐明亮、金红渲染的东方天际,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笃定的力量,“以前总是急着赶路,可能会错过这样的光景。现在觉得,有些风景,就得慢慢看。日子还长,该快的快,该慢的,就得慢下来好好体会。”
他的话,既像是在说眼前喷薄欲出的朝阳,也像是在说他们各自的人生,以及这个即将巨变的国家。朱林或许不能完全理解他话里所有的深意,但她能听出那份不同于往常的沉稳与豁达。
她点点头,悄悄往他身边靠了靠,两人并肩而立,静默地看着日出东方,霞光一点点驱散晨雾,给冰冷的广场和古老的建筑镀上一层温暖而充满希望的金边。
无需多言,一种共同眺望未来、并愿意与之同行的感觉悄然滋生。
离开广场,他们步行来到不远处的中央公园。
冬天的公园略显萧瑟,古树落尽了叶子,枝桠嶙峋地指向天空,湖面结着厚厚的冰,泛着青白的光。但好处是游人极少,格外清静。
他们沿着覆着薄霜的小径慢慢走着,脚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空气清冷干净,带着松柏的淡淡香气。
偶尔能看到几个老人提着鸟笼慢悠悠地踱步,或者穿着臃肿的孩子在冰面上小心翼翼地玩耍。
“冷吗?” 李卫民问,很自然地伸出手,替朱林把松开的围巾重新系紧了些,手指不经意间擦过她的下颌。
朱林微微颤了一下,摇摇头,耳根却红了。“不冷。” 声音细如蚊蚋。
走到一处背风的亭子,李卫民变戏法似的从挎包里(空间内)掏出两个还温热的烤红薯。
“给,补充点热量。”
朱林看着李卫民如同变魔术一般从挎包掏出两个烤红薯,惊喜地接过,剥开焦黑的皮,露出金黄香甜的瓤,咬一口,暖意一直甜到心里。
两人就坐在冰冷的石凳上,分享着简单的食物,看着眼前静谧的园林冬景,偶尔低声交谈几句,内容无关紧要,重要的是这份无人打扰的陪伴与闲适。
时光仿佛慢了下来,只有彼此呵出的白气和红薯的甜香交织。
下午,他们来到了北海公园。
不同于之前去什刹海滑冰的“教学”性质,这次他们更像是一对普通游玩的情侣。冰场上依旧热闹,但他们没有再去租冰鞋,而是沿着湖岸漫步。
走到琼华岛对面,仰望矗立在岛上的白塔。冬日的白塔在蓝天映衬下格外洁白醒目,与结冰的湖面、远处的亭台楼阁构成一幅静谧的水墨画。
“听说这白塔是藏传佛教的喇嘛塔,” 李卫民指着白塔说,“站在这里,有没有觉得心里特别宁静?”
朱林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轻轻“嗯”了一声。湖面的冰光粼粼,映着晴空,确实让人心旷神怡。
她偷偷看了一眼身旁的李卫民,他侧脸线条清晰,目光悠远,整个人在冬阳下仿佛发着光。一种比在中山公园更甚的宁静与满足感充盈心间。
李卫民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对她笑了笑,很自然地伸出手:“走,那边好像有卖糖葫芦的,给你买一串?”
朱林把手放进他掌心,笑着点头:“好。”
第396章 见家长
一天的游玩在悠闲中度过。
傍晚时分,他们找了一家相对暖和的小店吃了简单的晚饭。
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给古老的城墙和胡同染上温暖的橘红色。
送朱林回到她家附近的胡同口,两人都有些依依不舍。
“今天……我真的很开心。” 朱林低着头,脚尖不自觉地蹭着地面冻硬的泥土,声音里满是未尽之意,“谢谢你,卫民。我好像……好久没有这么轻松自在地玩过了。”
“开心就好。”
李卫民看着她被夕阳余晖映照得格外柔和的脸颊,语气温柔,“以后烦了闷了,随时找我。‘扮演情侣’这业务,我长期有效,而且免费升级为专属服务,只对你一人开放。”
朱林被他这话说得心尖一颤,“专属”二字像羽毛轻轻挠过心扉。
她抬起头,眼中闪着光,鼓足勇气道:“那……你搬家安顿好了,一定要告诉我一声。我……我去给你温锅。” 说完,脸颊已是一片绯红。
“好啊,求之不得。” 李卫民笑意加深,目光落在她微微张合的唇瓣上,一天的愉快相处让某种亲昵的冲动在暮色中发酵。
他上前半步,两人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温锅的事说定了,那现在……是不是该付点今天的‘导游费’?”
朱林自然听出他话里的调侃和深意,心跳如擂鼓,却没有躲闪,只是睫毛紧张地颤动,闭上了眼睛,像是默许,又像是期待。
李卫民轻笑一声,不再犹豫,低头轻轻吻了上去。
不同于电影院那次带着戏谑和突袭的吻,也不同于秦家楼下那次霸道深入的吻,这个黄昏中的吻温柔而绵长,带着一天共游的甜蜜余韵,和彼此心照不宣的情愫确认。
朱林起初身体微僵,随即柔软下来,生涩而投入地回应着。
就在两人沉浸在这静谧亲昵的时刻——
“朱林?!”
一声带着惊怒的厉喝陡然从几步之外炸响!
两人如同触电般迅速分开,朱林更是吓得脸色煞白,猛地转头看去。
只见朱父和朱母不知何时站在了不远处!
朱父手里还拎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刚买的菜,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朱母则一手挽着丈夫的胳膊,另一只手捂着嘴,眼睛瞪得老大,脸上写满了震惊、愤怒和难以置信。
他们显然将刚才那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爸……妈……” 朱林的声音发颤,下意识地想往李卫民身后躲,但脚步却像钉在了地上。
朱父的脸色铁青,胸脯剧烈起伏,他几步跨上前,目光如炬,先狠狠瞪了一眼女儿,然后像审视犯人一样上下打量着李卫民。
眼前的年轻人高大挺拔,相貌堂堂,穿着虽普通但整洁,气质沉稳,眼神清亮,不像是街头混混。可即便如此,光天化日之下,在自家附近胡同口抱着自己女儿亲嘴,这成何体统?!
“你是谁?!” 朱父的声音压抑着怒火,带着一股威严和愤怒。
朱母也快步跟上,一把拉住女儿的胳膊,又气又急:
“小林!这……这怎么回事?!他是谁?!你们……你们刚才在干什么?!”
她的目光在李卫民和女儿之间来回扫视,想起昨晚的怀疑,顿时觉得一切都对上了——女儿果然在外面自己谈了对象!还这么……这么大胆!
李卫民迅速从最初的意外中镇定下来。
他知道,该来的终究来了,而且是以一种最直接、也最具冲击力的方式。
他上前半步,不着痕迹地将朱林稍稍挡在身后,面对朱父朱母审视的目光,不卑不亢地微微躬身,语气清晰而恭敬:
“叔叔,阿姨,你们好。我叫李卫民,是朱林的朋友。很抱歉以这种方式初次见面,惊扰到二位了。”
他的镇定和礼貌让盛怒中的朱父朱母稍微一愣。朱父皱着眉,继续追问:“朋友?什么朋友?你们认识多久了?在哪里认识的?” 一连串问题抛了出来。
朱林又羞又急,想要开口解释,却被李卫民轻轻按住了手背。
这个细微的动作自然没逃过朱父的眼睛。
“叔叔,阿姨,这件事说来话长,而且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
李卫民看了看越来越暗的天色和偶尔经过的行人投来的好奇目光,诚恳地说道,“如果二位不介意,我可以跟你们回家,把事情原原本本解释清楚。关于我和朱林的关系,以及我的情况。”
朱父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权衡。
女儿和这小子显然关系匪浅,堵在这里闹开了,丢的是自家的脸。
带回家里问个清楚,倒是个办法。
他冷哼一声:“好!那就回家说!我倒要听听,你怎么个‘原原本本’法!”
朱母也紧紧拉着女儿,低声催促:“走,回家!”
朱林愧疚而担忧地看了一眼李卫民,李卫民却对她安抚性地微微点了点头,眼神里写着“别怕,有我”。
四人各怀心事,沉默地朝着朱家小楼走去。
黄昏最后一丝光线彻底消失,路灯次第亮起,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卫民原本计划,是等到时机成熟了,朱林彻底变成自己的形状之后,再考虑上门去见家长。
却不曾想居然发生了这样的意外。
唉,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古人诚不欺我也。
走在前边的朱林紧紧攥着衣角,心里七上八下,既有被父母撞破的羞窘,也有对李卫民能否过关的担忧,更有一丝隐隐的期待。
她回头看了李卫民一眼,李卫民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
没几分钟几人就走到了朱家。
朱父一把推开大门,进屋后将手里的网兜重重地放在门边的凳子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脱下外套,动作带着明显的怒气,然后径直走到客厅中央的主位坐下,腰板挺得笔直,面色依旧铁青。
朱母则拉着女儿,把她按在旁边的椅子上,自己紧挨着坐下,一双眼睛紧紧盯着跟进来的李卫民,满是审视和戒备。
客厅不大,陈设简朴但整洁,墙上挂着领袖像和一些奖状。
此刻,这小小的空间却仿佛成了一个临时的审讯室,空气凝重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唯一的亮光是头顶那盏不算太亮的白炽灯,将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出长长的、沉默对峙的轮廓。
朱林低着头,双手紧紧交握放在膝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能感觉到父母目光中的失望和怒火,心中又羞又愧,更添了几分对李卫民的担忧。
第397章 小八岁
李卫民站在客厅稍靠门的位置,态度虽好,却没有丝毫怯场。
他快速扫了一眼环境,心中有了计较。
“坐。” 朱父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手指点了点桌子对面的一张空椅子。
那位置,正对着他和朱母,颇有点“受审席”的味道。
“谢谢叔叔。” 李卫民依言坐下,腰背挺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地迎向朱父。
“说吧。” 朱父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语气硬邦邦的,“李卫民是吧?多大年纪?什么单位?家里什么情况?你和朱林,到底是怎么回事?认识多久了?发展到哪一步了?” 问题连珠炮似的砸过来,每一个问题都直指核心,也透露出他此刻极力压抑的怒火和对女儿“越轨”行为的气恼。
朱母在一旁补充,语气更急,带着痛心:“小林一直是个听话的好孩子!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哄骗她?你们年轻人谈恋爱,我们也不是完全反对,可、可哪有像你们这样……在那种地方就……就……” “亲嘴”两个字她实在说不出口,脸上又是怒又是臊。
朱林听得脸颊滚烫,想辩解:“爸,妈,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们……” 她刚开口,就被朱父严厉的眼神制止。
“让他说!” 朱父的目光紧紧锁定李卫民,那眼神锐利如鹰隼,仿佛要穿透皮囊,看清这个突然冒出来、胆敢“轻薄”自己女儿的年轻人的底细。
带着先入为主的坏印象,让他对李卫民的任何解释都抱持着高度怀疑。
李卫民能清晰感受到朱父朱母那扑面而来的、混合着愤怒、担忧、审视和不信任的复杂情绪。
说实话,换位思考,要是自己养了二十几年的小白菜,被别人拱了,那他可能现在比朱林的父母还要生气。
李卫民深吸一口气,眼神依旧镇定,语气诚恳而清晰,开始回答朱父的问题:
“叔叔,阿姨,我先回答您的问题吧。我今年十七岁,籍贯北平,之前响应号召,在东北黑省漠河县青山大队插队,目前刚刚请假回来过年,暂无固定单位。”
“插队知青?” 朱父眉头皱得更紧,语气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和“果然如此”的意味。
这个身份在如今很多家长眼里,意味着前途未卜、生活不稳定。
他正要继续追问其他细节,忽然,刚才李卫民回答中的某个信息猛地在他脑海里回响了一下。
等等……他说他多大?
几乎同时,朱母也反应过来了,她猛地瞪大了眼睛,失声道:“你……你刚才说你多大?十七岁?!” 声音因为惊愕而拔高,刚才对女儿“被哄骗”的担忧,瞬间被这个更具体、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数字冲击得更加剧烈。
朱林也懵了,她从来没有问过李卫民的年纪,从和李卫民相处时候,他老练的为人处世感觉,下意识一直以为李卫民比自己大,至少也是同龄,怎么……怎么才十七岁?!她下意识地看向李卫民,眼中充满了震惊和疑惑。
朱父后知后觉,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他原本以为女儿是被个可能油滑的年长青年迷惑,没想到对方竟然这么……年轻?比女儿还小八岁!
一个十七岁的毛头小子,就敢在胡同口抱着比他大的姑娘亲嘴?这胆子也太大了!
而且,十七岁,自己在这个年纪在干嘛?好像还在刻苦读书,整天想着学习和报效祖国,哪有心思想这些?这小子……
“你才十七岁?!” 朱父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和更多的怒气,目光如刀子般刮过李卫民的脸,似乎想找出他说谎的痕迹,“你一个十七岁的孩子,不在学校好好读书,跑去插队也就罢了,现在请假回来,不琢磨着怎么安顿下来,学习进步,倒先学会……学会这些歪门邪道了?!”
“歪门邪道”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显然指的是傍晚撞见的那一幕。
朱母更是急得直拍大腿:“哎呀!十七岁!这……这还是个孩子啊!小林,你……你怎么能跟一个比你小八岁的孩子……唉!”
她又气又急,看向女儿的眼神充满了责备和不解。原本的“哄骗”似乎变成了“荒唐”,女儿怎么会和一个比自己小这么多的半大孩子搅和在一起,还做出那种举动?
客厅里的气氛因为“十七岁”这个数字,变得更加诡异和紧绷。
原本是“父母审问疑似不良青年”,现在似乎有点朝着“父母震惊于女儿与半大少年交往”的方向滑去,尽管李卫民无论是外貌、气质还是刚才的谈吐,都丝毫看不出“少年”的稚嫩。
李卫民面对朱父朱母更加激烈的反应和朱林震惊疑惑的目光,心中倒是坦然。
他早就料到年龄会是个“爆点”,尤其是在这个相对保守的年代。但他并不慌张,因为年龄小,有时反而是某种优势——比如,可塑性更强,未来更长,而且,他接下来的成就和潜力,若能在这个年龄展现,岂不是更能说明问题?
他神色不变,依旧坐得笔直,迎着朱父几乎要喷火的目光,语气沉稳地确认:“是的,叔叔,阿姨,我今年虚岁十八,周岁十七。去年高中毕业,响应号召上山下乡。”
他先肯定了年龄,然后不等朱父朱母继续发作,便话锋一转,语气依旧诚恳,但带上了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自信:
“我知道,我的年龄可能会让二位长辈感到意外和担忧。认为我年纪轻,可能心性不定,缺乏担当。对于这一点,我完全理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朱父朱母,最后在朱林担忧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继续道:
“但是,年龄或许代表经历的长度,却不一定能衡量一个人的心智、能力和责任感。我在东北插队这些日子,独自面对过荒原、野兽和种种艰苦,也靠自己的双手和头脑,为集体做过一些事情,解决过一些难题。这些经历让我比很多同龄人可能更早地明白什么是责任,什么是担当。”
他没有具体吹嘘自己的“事迹”,但“面对荒原野兽”、“为集体做事”这些词,配合着他沉稳的语气和与年龄不符的镇定气场,让朱父眼中的怒色稍微滞了滞,多了一丝审视。
这小子,说话倒不像个纯粹的毛头小子。
“至于我和朱林,” 李卫民看向朱林,眼神坦然,“我们的相识和相处,与年龄无关,是基于彼此的欣赏和真诚的交流。我虽然年纪小几岁,但我对待感情的态度是严肃的。今天傍晚的事,我再次向叔叔阿姨道歉,那确实是我考虑不周,冲动之下冒犯了朱林,也冒犯了二位的家教。但我对朱林的心意,绝非儿戏。”
第398章 以结婚为目的的交往
他再次把重点拉回到“态度严肃”和“道歉”上,同时巧妙地用“心意非儿戏”来应对年龄带来的“儿戏”质疑。
朱父沉默着,手指依旧敲击着桌面,但节奏慢了一些。
他在消化李卫民的话。这小子,年纪轻轻,说话倒是有条有理,不卑不亢,还能把道歉和表决心结合起来……确实不像一般的十七岁少年。
但光凭一张嘴说,可信度又有多少?
朱母的怒气也因李卫民这番沉稳的辩解而稍微降温,但担忧更甚:
“你说得倒是好听!可你才十七,自己还没立起来,拿什么保证?以后怎么办?读书?工作?这些你都考虑过吗?你让小林跟着你,能有保障吗?” 这是最现实的问题,也是所有父母最关心的核心。
朱林此刻心情复杂无比。
李卫民才十七岁!
这个事实让她震惊,但看着他此刻在父母面前不慌不忙、有理有据地应对,那份超越年龄的成熟和担当,又让她怦然心动,甚至冲淡了年龄差距带来的些许别扭。
她忍不住轻声开口,既是想为李卫民说句话,也是想表达自己的态度:“妈……卫民他……他很有本事的,他写的文章都发表在《人民文学》上了,象棋也下得特别好……” 她说到后面声音渐小,但意思已经表达出来了。
“《人民文学》?” 朱父目光一闪,再次聚焦在李卫民身上。这个信息,可比“插队知青”有分量得多。
李卫民知道,关键的考验来了。年龄是短板,他需要用实实在在的“长板”来弥补,让朱父朱母看到,这个十七岁的年轻人,并非他们想象中的“不务正业”或“前途渺茫”。
他轻轻吸了口气,准备开始展现自己的一部分“实力”。
“是的。至于家庭情况,” 李卫民略一停顿,决定直接抛出部分底牌,“我的亲生父亲在文化部门工作,母亲在出版系统工作。我自幼因故被收养,近日才与亲生父母相认。”
他简单带过,没有刻意渲染父母职位,但“文化部门”、“出版系统”这几个词,还是让朱父朱母眼神微微动了一下。这至少说明,李卫民的家庭出身可能不像他们最初想的那般不堪。
“我和朱林同志,是在从东北返回北平的火车上认识的。”
李卫民继续道,将目光转向朱林,眼中带着一丝温和的回味,“当时有些小误会,后来澄清了,聊得还算投缘。回到北平后,因为都住在附近,偶尔会见面。朱林同志善良开朗,我们很谈得来。”
他略去了“假扮情侣”的约定和之前的多次亲密接触。
所谓的假扮情侣,实际上就是因为李卫民喜欢朱林,所以才来个弄假成真。
这事朱林也未必就不清楚。
否则她也不可能让李卫民假扮情侣,还让他又亲又抱,占尽便宜。
对于这事,二人都心知肚明,只是双方都需要一个借口亲近罢了。
这话他们自己知道就行,不可能说给朱父朱母的。
所以李卫民只强调了相识和投缘,既符合事实,又避免了在家长听起来过于“儿戏”或“轻佻”。
“至于您问发展到哪一步……” 李卫民的神色变得更加郑重,他看向朱父朱母,语气坦诚而认真,“我非常欣赏和喜欢朱林同志,正在以结婚为前提,认真与她交往。今天傍晚的事,是我情难自禁,唐突冒犯了,我向二位郑重道歉,这确实是我的不对,没有考虑到场合和影响,也让朱林为难了。但我对朱林的心意是真诚的,绝不是一时兴起或轻浮玩弄。”
他这番话,既承认了“错误”,表达了歉意,又明确了自己的“认真”态度,将一场可能被定性为“耍流氓”的风波,拉回到了“正当恋爱但举止欠妥”的范畴,同时再次强调了自己的诚意。
以上那些话,有真有假。
喜欢朱林,认真和她交往,并且负责是李卫民的真心话。
至于结婚,那自然就是假的。
他的内心从来都没有打算和任何一个女人结婚。
之所以那么说,只是为了安抚朱父和朱母罢了。
反正他年龄不到,也打不到结婚证。
朱林听了,鼻尖一热,眼眶倏地就红了,方才攥得发紧的手悄悄松了劲,垂在身侧微微蜷着。
她先前还揪着心,怕他慌了神乱解释,更怕他含糊其辞撇清关系,或者说出是假扮情侣的荒唐事,让父母觉得他轻浮不靠谱,此刻听见他坦荡说“以结婚为前提”,心口那团悬着的气一下落了地,连带着方才被撞见的窘迫都淡了大半。
偷偷抬眼瞄他,见李卫民脊背挺得直,眼神诚恳地望着父母,半点闪躲都没有,嘴角忍不住要往上扬,又赶紧抿住,只睫毛簌簌地颤。
方才因为他才十七岁的羞恼早散了,只剩满心的甜丝丝,还有点说不清的熨帖——原来他心里,竟是这般笃定要和自己走到底的。
她轻轻扯了扯衣角,声音细弱却清晰:“爸妈,卫民他……没骗你们,我们是真心的。”
朱父听完,脸上的怒色稍缓,但审视的目光丝毫未减。
他盯着李卫民,似乎在判断这番话里有多少水分。下乡知青、请假回来、文章发表在《人民文学》上、刚认亲、声称以结婚为前提……信息量不小,但都需要核实。尤其是最后一点,空口白牙,谁都会说。
朱母的脸色也缓和了一些,至少这年轻人态度还算端正,说话条理清晰,不像是满嘴跑火车的小混混。
但她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打消,尤其是对李卫民目前“无固定单位”的状态,以及那听起来有些复杂的家庭背景(刚认亲),充满了担忧。
女儿要是跟了他,未来能有保障吗?
客厅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墙壁上的老式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响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三堂会审的第一轮交锋暂时告一段落,但紧绷的气氛远未解除。
朱父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显然在思考下一个问题,或者,在等待李卫民拿出更实在的“证明”。
而朱林,则紧张地看着李卫民,又偷偷瞟一眼父母,心高高悬起,不知这场意外的“见家长”,最终会走向何方。
第399章 展示实力
客厅里的沉默持续了将近半分钟,只有炉子上水壶发出的微弱嘶嘶声和挂钟规律的滴答声。
朱父终于再次开口,手指在桌上轻轻一点,目光锐利如初:
“你说你文章发表在《人民文学》上。哪一期?什么文章?”
这个问题很关键。在那个年代,能在《人民文学》上发表作品,不仅是才华的证明,某种程度上也代表着“根正苗红”,通过了严格的审查。
李卫民早有准备,从容答道:“去年十二月号和今年一月号,分别发表了短篇小说《棋王》和《牧马人》。编辑是李红英同志,如果叔叔需要核实,可以联系人民文学出版社。我这次回京,也刚去拜访过李编辑和韦君宜副总编。
朱父眼神微动。
他见李卫民说的有鼻子有眼的,不由得信了几分。
朱母却更关心实际问题:“就算你会写文章,可你现在没单位,没正式工作,将来怎么打算?靠写稿子能养活一家人吗?还有,你才十七,朱林都二十五了,女同志等不起啊!”
这话问得直接,也戳中了朱父心中另一层顾虑。他沉着脸补充:“而且你说你刚和亲生父母相认,这中间是怎么回事?你养父母家呢?这些关系处理清楚了吗?”
“叔叔阿姨考虑得很周全。”
他先肯定对方的担忧,显得通情达理,“关于工作,我目前确实没有固定单位。但我有几条路正在筹划:一是我在东北插队时,与一些老猎人学习了打猎技巧,加入了副业大队,可以通过合法渠道打些山货、这也算一种营生;二是我亲生父母那边,如果机会合适,也可能帮我安排适合的学习或工作机会。”
“再加上,我之前下棋,也赢了一些钱……”
有朱林佐证再加上李卫民拿出的一捆现金,总算是让朱父和朱母意识到,李卫民的经济实力雄厚。
“至于年龄差距……朱林同志善良、真诚、有主见,这些品质比年龄数字珍贵得多。我虽然比她小几岁,但心智成熟,懂得珍惜。女同志等不等得起,不是由年龄决定的,而是看对方值不值得等。我会用行动证明,我值得她等。”
这话说得漂亮,连朱父都不由得在心里暗赞一声“会说话”。朱林更是听得心头滚烫,鼻尖发酸,差点又要掉眼泪。
“至于我的家庭情况,”李卫民神色微肃,“我自幼被收养,养父母家对我……不算太好。这次回京,亲生父母找到我,才得知当年是特殊原因导致分离。生父在国务院文化组工作,生母在市出版局。他们希望我搬回去住,我也已经答应。这意味着,至少在北平,我有一个稳定的家庭支持和落脚处。”
国务院文化组、市出版局……这两个单位的名称让朱父朱母对视一眼。虽然李卫民没有明说职务,但能在这些单位工作,至少不是普通家庭。
朱母的脸色终于明显缓和了一些。她犹豫了一下,问出一个更加私密、也更难启齿的问题:
“小李啊……阿姨不是不相信你,但有些话得问清楚。”她看了眼女儿,又看向李卫民,声音压低了些,“你和朱林……你们俩……有没有……有没有做过什么……越界的事?”
这话问得含蓄,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朱林的脸“唰”地红透,猛地站起来:“妈!您说什么呢!”
“坐下!”朱父喝道,但目光也紧紧盯着李卫民。这个问题很重要——如果两人已经发生了关系,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在那个年代,婚前性行为是极其严重的“作风问题”,一旦传出去,朱林的名声就毁了,甚至可能影响工作。
李卫民神色坦然,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带着一种郑重的尊重:
“阿姨,我明白您的担心。我可以向您和叔叔保证,我和朱林同志之间,发乎情,止乎礼,没有做过任何越界、不该做的事。今天傍晚在胡同口……那是我一时冲动,最大的冒犯了。除此之外,我们一直互相尊重,保持适当的距离。”
他看向朱林,眼神清澈:“朱林同志是个好姑娘,我珍惜她,就不会做任何可能伤害她名誉和前途的事。这点分寸,我懂。”
这话说得诚恳至极。
实际上,李卫民虽然亲过朱林几次,但确实没有突破最后防线——倒不是他不想,而是时机和场合都不合适。此刻用来应对家长盘问,却是恰到好处。
朱母长长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她最怕的就是女儿“吃了亏”,将来被动。
现在看来,这小伙子虽然年轻,做事倒还有分寸。
朱父的脸色也进一步缓和。他沉吟片刻,终于问出了最后一个关键问题:
“你说你以结婚为前提和朱林交往。但你才十七,不到法定结婚年龄。这期间,你打算怎么安排?朱林已经二十五了,女同志的青春耽误不起。如果等上三四年,你变了心,或者等你父母给你安排工作了,你看不上她了,她怎么办?”
这是最现实、也最残酷的问题。1977年,男性法定婚龄是20岁,李卫民至少要等三年。三年时间,变数太大了。
朱林的心又提了起来。她看向李卫民,眼中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李卫民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认真思考了几秒钟,才缓缓开口:
“叔叔问到了最根本的问题。我确实还有三年才到婚龄,这期间存在变数。但我想说的是:第一,我对朱林的心意不是一时冲动,而是经过相处后的真心选择。年龄小不代表感情轻浮,年龄大也不一定就更可靠——关键在人。”
“第二,这三年我不会虚度。我会努力提升自己:写作、学习、积累,为我们的未来打下基础。但绝不会因此觉得朱林配不上我——相反,我希望她能和我一起进步。”
他说着看向朱林,眼神鼓励。
朱林用力点头。
“第三,关于承诺……”李卫民深吸一口气,“空口白话确实没有分量。但我可以这样做:如果叔叔阿姨同意,等我安顿好后,可以请我父母正式上门拜访,双方家长见个面,把关系定下来。虽然不能立即结婚,但可以有个正式的约定。同时,这三年里,我的所有重大决定——都会和朱林商量,听取她的意见。她是我的伴侣,不是等待者。”
第400章 回秦家
“最后,”他的语气变得无比郑重,“如果三年后我变了心,或者做出了对不起朱林的事,我自愿接受任何处置。叔叔应该知道‘一诺千金’的分量。我李卫民虽然年轻,但说出去的话,就是钉下去的钉。”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
客厅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再是压抑的对抗,而是思考的沉淀。
朱父深深地看着李卫民,良久,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你在东北,打过狼吗?”
李卫民一怔,随即点头:“打过,在漠河那边,帮着村里剿过狼群。”
“亲手杀的?”
“亲手杀过几只,包括狼王。”
朱父点了点头,脸上第一次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赞许:“杀过狼的人,眼神不一样。你确实不像一般的十七岁孩子。”
他顿了顿,终于说出了让朱林心跳加速的话:
“今天太晚了,你先回去。你刚才说的话,我们要想一想。但是李卫民,记住你今天说的每一个字。我女儿不是随便谁都能欺负的。如果你敢骗她、负她,哪怕你爹在国务院工作,我也饶不了你。”
这话听起来严厉,实则已经松口——至少,没有当场否定,也没有勒令两人断绝来往。
朱母也叹了口气,语气复杂:“小李啊……你先回去吧。这事……我们得再想想。”
李卫民知道,今晚只能到这里了。他站起身,恭敬地向朱父朱母鞠了一躬:
“谢谢叔叔阿姨给我解释的机会。那我先告辞了。朱林……”他看向她,温和地说,“好好休息。”
朱林跟着站起来,想送他,被朱母拉住:“天黑了,你别出去了。”
李卫民对她笑了笑,用口型说了句“没事”,转身走向门口。
就在他拉开门的那一刻,朱父忽然在身后说:
“过几天,找个时间,请你父母来家里坐坐。”
李卫民脚步一顿,回头,看到朱父严肃但不再充满敌意的脸。
他郑重地点头:“好的,叔叔。等我安顿好,一定安排。”
门关上了。
朱林站在原地,看着关上的门板,心还在怦怦直跳。她转向父母,声音微颤:“爸,妈……”
朱父摆摆手,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你先回房间去。我跟你妈说几句话。”
朱林咬了咬唇,知道不能再多问,只能一步三回头地走向自己的小房间。
门一关上,客厅里只剩下朱父朱母两人。
朱母立刻压低声音:“老朱,你怎么看?真要让那孩子的父母上门?”
朱父点了支烟——他平时很少抽烟,只有心烦时才会——深深吸了一口。
“这小子……不简单。”他缓缓吐着烟雾,“说话滴水不漏,做事有章法,关键是有胆色。一般十七岁的孩子,被咱俩这么审,早慌了。他却能稳住,还能把话说到点子上。”
“可他毕竟才十七……”
“年龄是问题,但也不是绝对问题。”
朱父打断妻子,“你想想,他要是真像他说的那样,文章写得好,下棋能跟国手较量,还在东北立过功……这样的年轻人,将来会差吗?至于家庭,国务院文化组的爹,出版局的妈……这背景,配咱们家绰绰有余了。”
朱母沉默了。她知道丈夫说的是实话。朱家虽然也是高级知识分子家庭,但比起李卫民亲生父母的层次,还是差了一截。
“我就是担心……”朱母犹豫着,“这孩子太聪明,太会说话,心思会不会太活?而且他那个眼神……我总觉得,不像十七岁孩子该有的。”
朱父掐灭烟头:“我也看出来了。但他对朱林,应该是真心的。今天在胡同口,他护着朱林的那个动作,下意识的,骗不了人。而且他愿意让他父母上门,这说明他有诚意把关系正式化。”
他站起身,拍了拍妻子的肩:“再观察观察吧。至少,先见见他父母。如果真是正经人家,孩子也上进……女大当嫁,林林能找个这样的,也不算委屈。”
房间里,朱林贴着门板,听着外面父母压低的对话声,虽然听不真切,但“再观察观察”“不算委屈”这几个词还是飘进了耳朵。
她靠在门上,缓缓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
至少,最艰难的一关,暂时过去了。
而此刻,走在胡同清冷月色下的李卫民,也轻轻舒了口气。
他抬头看了看北平冬夜稀疏的星空,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见家长这一关,算是过了大半。
接下来,就是尽快安顿下来,然后……请李怀瑾和苏映雪出面了。
想到那对刚认回来的父母,李卫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这个身份,这张牌,是时候好好用用了。
夜风吹过,胡同里传来几声狗吠。
李卫民裹紧棉衣,大步朝着秦家的方向走去。
夜色渐深,北平冬夜的寒气透过棉袄缝隙往里钻。李卫民踩着冻硬的路面回到秦家时,已是晚上八点多。
从朱家回秦家倒是不远,几分钟的事情。
主要是之前朱父和朱母盘问的时间有些久。
李卫民开门的时候,屋子里还亮着灯。
他刚进门,看见秦母披着棉袄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个搪瓷盆,看样子是要倒洗脚水。
“卫民回来了?”秦母见到他,脸上立刻露出笑容,但很快又带上几分担忧,“这么晚,吃饭了没?锅里还给你留着饭呢。”
“吃过了,阿姨。”李卫民连忙上前接过她手里的盆,“我来倒,您快进屋,外头冷。”
秦母也没推辞,任由他把盆接过去,自己站在客厅,借着屋里透出的灯光打量他:“今天去哪儿了?一整天不见人影。”
李卫民一边倒水,一边答道:“去见了几个朋友,又……处理了点事情。”
他没提朱林家的事。这事太复杂,一时半会儿说不清,也不想让秦家母女平添烦恼。
倒完水,他转身要往自己暂住的那间房走,秦母却叫住了他:
“卫民啊,你先别急着睡。在客厅坐会儿,姨跟你说几句话。”
李卫民脚步一顿,心中大概猜到了秦母要说什么。他点点头:“好。”
秦沐瑶正在房间,听到了母亲和李卫民在客厅的谈话,出来瞅了一眼。
轻声说:“回来了。”
“嗯。”李卫民对她笑了笑,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
秦沐瑶刚想回房间,也被母亲给叫了出来,让她在李卫民旁边坐下。
随后,秦母在李卫民对面坐下,搓了搓手,脸上带着那种长辈特有的、关切又有些絮叨的神情。
第401章 秦沐瑶是个好姑娘
“卫民啊,”秦母开口了,“你昨天晚上说,要搬去跟你亲生父母住,姨理解,这是好事。血脉亲情,断不了,认回去了,往后就有个正经家了。”
她说着,看了眼低头的女儿,继续道:“不过啊,姨这儿,你千万别见外。就算搬走了,这儿还是你的一个家。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门永远给你留着。”
李卫民心里一暖,诚恳道:“姨,这段时间多亏您和沐瑶照顾,我心里都记着。就算搬走了,我也会常来看您。”
“那就好,那就好。”秦母脸上笑意更深,话锋却渐渐转向,“其实啊,秦姨是这么想的——你搬去新家,总要时间适应。你父母工作忙,未必顾得上你日常生活。沐瑶这孩子心细,又会做饭,你要是什么时候想吃口家常菜了,或者衣服破了要缝补,只管过来找她。”
这话里的意思,已经相当明显了。
秦沐瑶耳根微微发红,低声嗔道:“妈……您说什么呢。”
“我说实话呀。”
秦母理直气壮,又转向李卫民,眼神里透着亲昵的打量,“卫民啊,姨是打心眼里喜欢你。稳重、懂事、有本事,还知道疼人。上次瑶瑶不是说她眼睛里面进沙子了,还是你帮她吹出来的……”
说罢,她一脸姨母笑的看着李卫民。
“妈!”秦沐瑶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明显的窘迫和慌乱,“那、那是卫民哥好心帮忙,您别老提这个!”
秦沐瑶对自己的母亲太了解了,上次的事情,虽然真的是李卫民在帮她吹沙子,可母亲却以为是她和李卫民在亲热。
自己怎么解释都没用。
如今旧事重提,这是拿话在点李卫民呢。
就差说你小子把我女儿亲都亲了,准备什么时候提亲?
她脸涨得通红,手里的衣角都快捏烂了。
母亲不知道实情,可她心里清清楚楚——李卫民心里有的是朱林姐,她亲眼所见。
可如今母亲的这番话,简直就像是在推销女儿,这让她又羞又愧,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李卫民也有些不自在。他能感受到秦母那份真诚的喜爱,也能看出秦沐瑶的尴尬。
这个误会,偏偏还不好解释——难道要说“姨,我对您女儿没那个意思,我喜欢的是别人”?
那也太伤人了。
他只能斟酌着用词,尽量温和又不失分寸:“姨,您放心,我肯定会常来看您和沐瑶。这段时间受你们照顾太多,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往后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您一定开口。”
这话客气、感恩,但回避了“和沐瑶”有关的暗示。
秦母却似乎没听出其中的距离感,反而笑得更慈祥了:“瞧瞧,多懂事的孩子。沐瑶,你学着点。”
秦沐瑶头埋得更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妈……您别说了……卫民哥刚回来,让他休息吧。”
秦母这才注意到女儿的不对劲,还以为她是害羞,不由得笑道:“你这孩子,还害臊了?迟早是一家人,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妈!”秦沐瑶猛地站起来,瞪大眼睛道:“您、您别乱说!我和卫民哥……没什么,我们就是普通朋友!”
她声音发颤,既是羞窘,也是真急了。
可这话听在秦母耳朵里,却完全变了味。
只见秦母非但没醒悟,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虚点了点女儿:
“瞧瞧,还‘普通朋友’呢。普通朋友能让你脸红成这样?能在大门口……咳咳。”
她到底还是给女儿留了面子,没把“亲热”两个字说出口,但那眼神里的暧昧和笃定,却明明白白。
秦沐瑶简直要晕过去。
她知道母亲说的是上次吹沙子的事情,她解释了,但是母亲又偏偏不相信。
这误会简直像一团乱麻,越扯越紧。
“妈!那天不是……”秦沐瑶急着要解释,可话到嘴边又卡住了。
怎么说?难道上次解释的不够明白吗?
只是秦母不信。
李卫民在一旁看得真切,心中也是无奈。他自然知道秦母误会的是什么,可此刻若他站出来说“那天我们没有亲热”,也得秦母相信啊。
搞不好,她以为自己占了便宜就不负责任,岂不是更加糟糕?
他看了眼秦沐瑶那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秦母见女儿语塞,更觉得自己猜对了,脸上笑意更深,转头对李卫民道:
“卫民啊,你看瑶瑶这孩子,脸皮薄。你们年轻人的事,姨懂,姨不掺和。不过啊,姨得说一句,”她语气郑重了些,“瑶瑶是个好姑娘,性子软,心实。你既然……既然都那样了,可得好好待她。咱们家虽说不是大富大贵,但也清清白白,瑶瑶爸爸是教授,她自己马上也会分配工作,配你不委屈。”
这话越说越像在交代“准女婿”了。
秦沐瑶听得眼前发黑,一跺脚:“妈!您再胡说,我、我真生气了!”
“好好好,妈不说了,不说了。”秦母见女儿真急了,这才摆摆手,但那眼神分明写着“我不说,你们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她站起身,拍了拍李卫民的肩:“卫民啊,搬家的日子定了没?定了跟姨说一声,姨给你准备点东西带上。”
李卫民只能顺着话头接:“还没定呢姨,等安顿好了肯定告诉您。”
“行,那你们聊着,我去烧点水。”秦母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女儿一眼,转身出了堂屋。
门帘落下,屋里只剩下李卫民和秦沐瑶。
空气安静得有些尴尬。
煤球炉子里的火“噼啪”轻响,映着秦沐瑶低垂的侧脸,睫毛上似乎还挂着未干的湿气。
“对不起。”李卫民先开了口,声音很低,“让姨误会了。”
秦沐瑶摇摇头,没抬头看他:“不怪你……是我妈她……她太想当然了。”
沉默了几秒,她才轻声说:“你……你别往心里去。我妈就是这样的性子,看见合适的就想撮合。等过阵子,她自然就明白了。”
她说这话时,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指节微微发白。
李卫民看着她这样子,心里也不是滋味。他知道秦沐瑶在逞强,也知道这份误会对她来说有多难堪。
可眼下,他除了含糊过去,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沐瑶,”他斟酌着词句,“你是个好姑娘,真的。以后……肯定会遇到更好的人。”
这话其实很老套,甚至有点伤人。但秦沐瑶却猛地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却硬是扯出一个笑:
“我知道。你不用安慰我。”
第402章 老地方见面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你……你和朱林姐的事情,我都知道了。你们……好好的就行。我妈这边……我会慢慢跟她说的。”
李卫民惊讶的看了一眼秦沐瑶,想不到她居然已经知道了自己和朱林的事情。
他知道她喜欢自己,却还是愿意放手成全。
李卫民突然觉得有些愧疚。
辜负了这么好的一个姑娘。
可惜啊,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她和朱林离得太近,又认识。
他实在是不敢下手,怕翻车。
如今被秦母误会,秦沐瑶说是“慢慢说”,可两人心里都清楚,这事根本没法说清。除非哪天秦母亲眼看见李卫民和朱林在一起,或者李卫民带着朱林正式上门——但那种场面,对秦沐瑶来说,又何尝不是另一种难堪?
“早点休息吧。”秦沐瑶站起身,背对着他,“明天你不是就要搬走了吗?”
李卫民点点头:“好。你也早点睡。”
他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里屋门帘后,站在原地,久久没动。
堂屋的灯昏黄,墙上人影孤单。
有些话没能说清,有些事只能留给时间。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李卫民已将自己的行李收拾妥当——其实也没多少东西,大部分早就被他收进了灵泉空间。
客厅里,秦母和秦沐瑶都已经起了。
秦母看着李卫民拎着行李出来,眼圈竟有些发红,上前拉住他的手:“卫民啊,真说走就走啊?不再多住两天?”
“姨,已经打扰够久了。”李卫民温和地说,“我爸妈那边都准备好了,再说……早晚得搬的。”
秦沐瑶站在母亲身后,穿着一件半旧的枣红色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却没什么血色。她努力挤出笑容:“卫民哥,以后……常回来坐坐。”
“一定。”李卫民看着她,心里有些复杂,“沐瑶,谢谢你这些日子的照顾。”
秦母擦了擦眼角,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早饭吃了没?我给你煮碗面?”
“不用了姨,我出去吃就行。”李卫民连忙摆手,“您和沐瑶也快吃吧,一会儿该上班了。”
告别的话其实昨晚已经说过,此刻再说反倒显得矫情。
李卫民拎起行李,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收留了他半个多月的小院。
“那我走了。”他朝母女俩点点头,转身推开院门。
秦母追到门口,还想说什么,被秦沐瑶轻轻拉住了。
“妈,让卫民哥走吧。”她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李卫民走出胡同,没回头。
他知道秦母一定还站在门口望着,秦沐瑶大概会躲进屋里——她总是这样,难过的时候不愿让人看见。
早晨的北平胡同开始苏醒,倒夜壶的、生炉子的、赶早班的,人影绰绰。
寒风吹在脸上,刺刺的痛。
李卫民拎着行李,下意识地绕了个弯,从朱林家那栋红砖楼前经过。
他放慢脚步,抬头朝三楼那扇熟悉的窗户望去——窗帘紧闭,没有动静。
也是,这才早上七点多,朱林大概还没起床,或者已经出门了。
昨天那一场“审问”后,朱父让他先回去,说过几天请父母上门。
这话虽然留有余地,但至少没当场否决。
只是接下来这几天,他不好再主动去找朱林了——得给朱家一点消化的时间。
心里有些空落落的,李卫民摇摇头,拎着行李继续往为民早点店走。
早点店已经开门了,门口大锅里热腾腾的豆浆冒着白气,炸油条的香味飘出老远。几个早起的老街坊端着搪瓷缸子排队,互相打着招呼。
李卫民把行李靠在墙边,要了三碗豆浆六根油条,若干的馒头和大饼,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
热豆浆下肚,身子才暖和起来。
吃到一半,他想起什么,抬头问柜台后忙着收钱票的工作人员:“请问,这两天……有没有人来找过我?”
说罢,递过去一根烟。
这早点店是他和别人约定的联络点——若有事找他,就来这儿留口信,店里的工作人员都认得李卫民这张熟脸。
那工作人员正给人夹油条,见李卫民递烟,接过来后道:“是有两个人找你,一个是姓马的,昨晚快打烊的时候来过,说让你今天上午去老地方找他。还有一个姓梁的,说是让你有时间去他们单位一趟,说是再聊一聊上次的事情。”
李卫民眼睛一亮,马馆长过来找他,估计是又有好宝贝介绍给他了,这个得抓紧时间去。
至于姓梁的,那肯定是梁晓声了。
让他去单位,多半是关于剧本改编的事情,这个倒是不用急。
他三两口吃完剩下的早点,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掏出粮票和钱结了账,拎起行李就往外走。
“这就走啊?”工作人员客气了一句。
“嗯,有事。”李卫民回头笑了笑,“谢了。”
李卫民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把行李收进了空间,然后来到了上次和马馆长一起吃饭的地方——洪记羊肉馆子。
李卫民赶到时,还不到八点半。
李卫民觉得外面有些冷,掀开厚厚的棉门帘钻进屋里。
因为时间还早,馆子里暖气还没烧起来,冷飕飕的,但总比外头强。
他刚准备坐下来,就听见里头传来熟悉的大嗓门:
“……您是没瞧见!前儿半夜跟我发小过坟地,黑影一晃那小子撒丫子就蹿!我压根没慌,抄起手电照过去,嘿,破纸人一个!还跟那儿琢磨呢,这扎得也太糙了,胆儿小的才瞎咋呼!”
李卫民循声望去,只见最里头那张桌子旁,马未都正唾沫横飞地跟一个老头吹牛,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两个二两装的白酒瓶子已经空了一个。
他忍不住笑了,走过去:“老马,你这大清早的就开始喝上了?”
马未都闻声回头,一见李卫民,脸上顿时乐开了花:“哟!是卫民兄弟!这么快就到了?”他连忙起身,对那老头说,“王大爷,我这正主儿来了,改天再聊,改天!”
老头摆摆手,自顾自抿了口酒。
马馆长拉着李卫民到旁边桌子坐下,压低声音:“够早的啊你!我以为你得九点多才能到呢。”
“你老马亲自传话,说有‘好东西’,我能不早点来吗?”李卫民调侃道,“万一去晚了,好东西让别人截胡了,我不得哭死?”
马馆长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那倒也是,我们这行的,都是赶早不赶晚。”
闲聊过后,马馆长开始说起了正事。
他凑近李卫民,眼睛发亮,小声说道:“这回我可有好几件宝贝要介绍给你,你钱带够了吗?”
李卫民拍了拍胸脯,一副底气十足的模样。
马馆长见状,也不再多说什么。
对于李卫民的实力和人品,他还是放心的。
要不然,也不会费尽心思给他介绍。
马馆长在前头带路,二人边走边聊。
“这次又有什么好东西?”李卫民好奇问道。
第403章 人事
“一对碗,清雍正官窑粉彩过枝桃蝠纹碗。还有一个扇面,唐伯虎的。”马未都声音压得更低,“那扇面我不敢保真,但那一对碗,我看过,开门的老货。”
李卫民心里一震。雍正官窑粉彩,在后世拍卖会上都是千万级别的东西。唐寅扇面若是真迹,更是无价之宝。
“人在哪儿?”他问。
“就住在护国寺那边,独门独院。”马未都说,“不过老头脾气怪,不见生人。我得先跟你通好气——他开价不低,一对碗要三百,扇面要一百五。”
加在一起不过四百多块钱,对于现在身怀四千多元的他来说,毛毛雨而已。
但本着能省则省的态度,他还是问道:“能砍多少?”
马馆长搓搓手:“我探过口风,老头等着钱给儿子办婚事,急用。我估计,四百块钱打包,有戏。”
李卫民略一沉吟:“走,去看看。”
胡同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个青砖小院前。马馆长上前敲门,三长两短,很有节奏。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警惕地看着他们。
“祁爷,是我,小马。”马馆长赔着笑,“带买主来了。”
老头打量了李卫民几眼,这才开门放他们进去。
如今还处于特殊年代的末尾,买卖古董这样的事情,仍旧是见不得光。
李卫民若不是有马馆长作中间人,连门都进不来。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正屋门口挂着厚厚的棉帘子。
进屋后,一股陈年的霉味混合着檀香气扑面而来。屋里家具都是老式的,靠墙的多宝阁上摆着些瓶瓶罐罐,但大多品相一般。
祁爷没废话,直接从一个老榆木箱子里取出两个锦盒。
打开第一个,一对粉彩碗静静躺在黄缎子上。碗壁极薄,胎体细腻,粉彩绘桃树蝙蝠,寓意“福寿双全”,桃枝从碗外壁自然过渡到内壁,正是经典的“过枝”画法。底款“大清雍正年制”六字青花楷书,工整有力。
李卫民上手细看——釉面温润如玉,彩料鲜艳但柔和,绝无现代仿品的火气。他心里已经认定是真品。
第二个锦盒里是一幅扇面,纸本设色,绘山水人物,题款“吴门唐寅”,钤印两方。李卫民对书画鉴定不算精通,但这幅扇面笔墨精到,气韵生动,至少是清代高手摹本,就算不是唐寅真迹,也价值不菲。
“祁爷,开个实价吧。”李卫民放下东西,平静地说。
老头伸出四个手指头:“四百五。”
李卫民没有说什么,马馆长却摆了摆手还价道:“三百八,全包了。”
老头皱眉:“太低了。”
“祁爷,现在这年月,能一下拿出几百块钱现金的人不多。”马馆长不紧不慢,“人家是诚心要,您也是急用钱。三百八,行不行您给个话。”
说罢,他给了李卫民一个眼色。
李卫民会意,从怀里(实则从空间)掏出厚厚一沓大团结。
老头盯着那叠钞票看了看,说道:“四百块,一分都不能少。”
马馆长又和老祁拉扯好一会儿,知道这是老祁的底线了,终于叹了口气:“成吧,四百就四百。”
李卫民见价格谈好,点了四十张大团结给老祁,老祁仔细验过,把东西交给李卫民。
二人钱货两清。
东西重新装好,李卫民把两个锦盒小心地放进带来的袋子里面。
走出胡同,不等马馆长开口,李卫民直接从兜里掏出一张大团结递过去:“老规矩,两块钱提成,五块钱砍价补贴,剩下的三块钱,算是奖励,不用找了。”
马馆长接过钱,笑得见牙不见眼:“李兄弟爽快!下回还有好东西,我第一个找你!”
他飞快数出三块钱,攥在手里递回李卫民面前,语气笃定:“李兄弟,这钱你得拿着。”
李卫民摆手:“说了不用找,多的是给你的奖励。”
马馆长脸一正,把钱往他跟前又送了送:“一码归一码!该我得的七块,我一分不少拿;这三块不是我的,给多少都不能要。”
李卫民笑着把他的手挡回去:“嗨,多大点事,那就算下次的报酬,先给你垫着。”
马馆长却皱起眉,语气硬了几分:“下次的事下次说,一码归一码!你今天要是不接这三块,那咱们往后的合作,就到此为止。”
话说到这份上,李卫民没法再推,看着马馆长一脸不容置喙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得伸手接过那三块钱:“行,听你的,我收着就是。”
马馆长这才松了眉头,脸上又堆起笑:“这就对了!做生意讲究的就是敞亮规矩,往后咱合作才长久,走,我请你喝碗茶去!”
马馆长笑着揽过李卫民的肩,拐进胡同口一家老茶馆,熟稔地喊了声“两碗高碎,多搁叶”。
如今是正月天寒地冻的时候,茶馆里生着煤炉,烟气混着茶香暖融融的,茶客们低声唠着家常。
二人找了个角落桌坐下,搪瓷茶缸刚端上手,李卫民呷了口热茶暖透嗓子,就和马馆长聊了起来。
经过之前的几次接触,二人都觉得对方不错,可以结交。
马馆长觉得李卫民实力雄厚,出手大方,人品可靠。
李卫民也觉得马馆长办事牢靠有门路,为人处世有原则。
二人如今关系,类似于普通朋友。
二人边喝边聊,李卫民忍不住叹道:“老马,你说这国营信托商店和旧货市场,难道就真没一点儿像样的老物件?我上次去看了,净是些破铜烂铁。”
马馆长往茶缸里续了热水,茶梗浮浮沉沉,他撇着嘴摇头:“有是有,好东西藏得深着呢!可你得有熟人、有关系才行——信托商店里的好货,早被内部人瞅着了;旧货市场那些压箱底的,也得懂行的熟人递话,才能轮得着你看。”
李卫民眼睛一亮,身子往前探了探:“哦?那你这儿,可有靠谱的路子?”
马馆长放下茶缸,指尖敲了敲桌面,笑得神秘:“别的不敢说,这旧货市场我还真熟——管库房的小周是我发小,他那儿常压着些没人识货的老玩意儿,旁人想看都没门路。”
李卫民心里一喜,试探道:“那可得麻烦您多费心!”
马馆长端茶又呷一口,道:“我看你为人也算大方,能处。给你牵线搭桥可以,不过除了我这份的,你还得再准备好一份人事,咱明儿一早去,赶在开市前人少,好东西慢慢挑。”
李卫民当即点头应下:“成!人事我今晚就备齐,明儿一早我在老地方等你!”
马馆长笑着应了,又叮嘱:“到了那儿少说话,看我眼色行事,捡漏得沉住气,别露了急色,免得被旁人盯上。”
二人又闲聊了几句,茶喝得见了底,李卫民主动付了茶钱出了茶馆。
北平的寒风卷着碎雪粒吹过来,李卫民裹紧了棉袄,心里却热乎乎的,满脑子都是明儿旧货市场里可能藏着的宝贝。
第404章 李景戎
两人在胡同口分开。
李卫民看看天色,已经快十一点了。
他照样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把宝贝一收。
想了想,从空间内取了一些肉和菜出来。
李卫民没有直接去新家,而是绕道回了秦家小院。
秦母正在院里晾衣服,见他回来,惊喜道:“卫民?怎么又回来了?落东西了?”
“没落东西。”李卫民笑着说,“姨,我中午做顿饭,算是谢谢您和沐瑶这些日子的照顾。”
“你这孩子,客气啥!”秦母嘴上这么说,脸上却笑开了花。
秦沐瑶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看见李卫民,愣了一下:“卫民哥?你不是……”
“下午再搬。”李卫民说着,把菜往屋檐下一放,“今天中午我下厨。”
他变戏法似的从行李袋里往外掏东西——其实是借着行李袋掩护从空间取出的:一条肥鲤鱼、一块五花肉、半只鸡、一把青菜、几个土豆、还有木耳、香菇等干货。
这些都是他在东北时囤的,空间里保鲜,现在拿出来还跟新鲜的一样。
秦母看得直瞪眼:“哎哟!这得花多少钱票!你这孩子,太破费了!”
“姨,您就让我表示表示吧。”李卫民不由分说,挽起袖子就进了厨房。
秦家厨房不大,但灶具齐全。
李卫民生火、烧水、切菜,动作麻利。
秦母要来帮忙,被他劝了出去:“您今天歇着,等吃就行。”
一个多小时后,四菜一汤上桌:红烧鲤鱼、土豆烧鸡、木耳炒肉片、清炒青菜,还有一锅香菇鸡汤。每道菜都色香味俱全,尤其是那鱼,烧得红亮诱人,香气扑鼻。
秦沐瑶看着满桌的菜,眼眶又有些发热。她默默摆好碗筷,给每人都盛了饭。
三人围桌坐下,秦母夹了块鱼肉,入口鲜嫩,咸甜适口,忍不住赞道:“卫民,你这手艺真绝了!比国营饭店的大师傅还强!”
“姨喜欢就多吃点。”李卫民给秦母夹了块鸡,又给秦沐瑶夹了筷子肉,“沐瑶也吃。”
整顿饭,秦母话特别多,从李卫民的手艺夸到他的懂事,又从他的懂事说到将来——话里话外,还是那层意思。
秦沐瑶一直低着头吃饭,很少说话。偶尔抬头看李卫民一眼,眼神复杂。
李卫民也不多解释,只是笑着应和,不时给母女俩夹菜。
饭后,李卫民抢着洗了碗,又把厨房收拾干净。看看时间,已经快下午两点了。
最后,他从空间里取出几样东西——两只风干腊鸡、两条腊肉、还有一小袋东北榛蘑。这些都是东北带来的特产。
他在厨房找了个地方偷偷存放。
这些天,住人家的,吃人家的,总要有所表达。
不留钱,是知道秦母不会要。留这些吃的,她们总不好退回来。
“姨,沐瑶,我真得走了。”他擦干手,拿起行李袋。
秦母眼圈又红了,拉着他的手:“一定常回来啊!这儿就是你的家!”
“一定。”李卫民郑重承诺。
他看了眼秦沐瑶,她也正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出一句:“路上小心。”
李卫民点点头,转身出了门。
走出胡同好远,他才停下脚步,
做完这些,李卫民深吸一口气,朝着李怀瑾和苏映雪给他的地址方向走去。
而此刻的秦家小院里,秦母正在厨房发现那些东西,先是一愣,随即叹了口气:“这孩子……”
李卫民拎着轻飘飘的行李袋,站在那扇黑漆木门前时,已是下午三点多。
钥匙插进锁孔,“咔嗒”一声轻响,门开了。
院子空荡荡的,但扫得很干净,方砖地面泛着冬日特有的清冷光泽。
正房、厢房的门窗都关着,廊下挂着一串风干的红辣椒,给这规整的院子添了几分烟火气。
他走进院子,反手关上门。
行李袋往廊下一放,李卫民先没急着进房间,而是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正房三间,中间是客厅,东西两侧应该是父母的卧室和书房。东厢房三间,西厢房三间,南面的倒座房看样子是厨房和杂物间。
上次来匆匆一瞥,这次细看,越发觉得这院子实在不错——格局周正,面积不小,估摸着得有三百来平米。
在1977年的北平城里,这样的独门独院,已经不是钱能衡量的了。
李卫民走到西厢房最南头那间——上次母亲苏映雪说这是留给他的房间。
推开门,屋里收拾得整整齐齐:一张硬木床,铺着厚实的棉褥;一个带镜子的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靠墙还有个小小的书架。
窗户朝西,下午的阳光斜斜照进来,暖洋洋的。
他把行李袋里的几件衣服拿出来挂进衣柜,书摆在书架上。
做完这些,他坐在床边,心念一动,意识沉入灵泉空间。
空间还是老样子,之前收进来的古董珍玩分门别类放着:乾隆粉彩百鹿尊、仇英《江南春》手卷静静立在一边,今天刚收的雍正粉彩碗和唐寅扇面也安稳地躺在锦盒里。
李卫民清点了一下现金——除去这段时间吃的用的,收购古董的,还剩下三千八百多块钱。
明天跟着马未都去旧货市场,要是真有好东西,这些钱恐怕都得花出去。
他倒不心疼。钱是死的,古董是活的,再过几年,这些东西的价值翻上百倍千倍都不止。
只是买多了,不可能每次都收入到空间内,总得有个暂时存放的地方……
李卫民站起身,又去看了东厢房和西厢房的其他几间屋子。
东厢房空着,西厢房除了他这间,另外两间也都空置,堆了些旧家具杂物。
他心里有了计较——等会儿跟父母说一声,腾一间出来专门放东西。
正琢磨着,院门外忽然传来汽车引擎声,接着是开关车门、脚步声。
李卫民走到院子里,看见黑漆木门被推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来人约莫六十多岁年纪,身材高大挺拔,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便装,没戴帽子,花白的短发根根直立。
他脸上皱纹深刻,尤其是眉心和眼角,像刀刻出来的一般。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锐利、清明,看人时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抵心底。
老人手里拎着个军用挎包,走路时腰板笔直,步伐稳健,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
他身后还跟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战士,拎着个行李包,走到门口就停住了,朝老人敬了个礼,转身回到了停在胡同口的吉普车上。
李卫民心里一动——这相貌、这气质、还有这做派……
老人也看见了他,脚步微顿,上下打量了几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李卫民上前两步,试探着开口:“请问……您是我爷爷李景戎吗?”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哪有这么问的?
老人果然也笑了,嘴角扯出一个硬朗的弧度,声音洪亮:“对,我是你爷爷李景戎。你就是我孙子李卫民吧?”
“不错,我是您孙子李卫民。”李卫民笑着应道。
第405章 我大意了
李景戎把挎包往廊下一放,走到李卫民跟前,又仔细看了看他,点点头:“像,像怀瑾年轻时候。就是眼神比他活泛——你爹像你这么大时,整天板着个脸,跟谁都欠他钱似的。”
这话说得李卫民乐了:“爷爷,您这话让我爹听见,他得跟您急。”
“急什么?我说的是实话。”李景戎大手一挥,在廊下的椅子上坐下,“你也坐。什么时候搬来的?”
“今天下午刚到的。”李卫民在旁边坐下,“我爹我妈还没下班。”
“我知道,我休假,回来住两天。”李景戎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深吸一口,“听你爹说了,你在东北插队?还打狼、猎熊、写文章?”
“都是些小事。”李卫民谦虚道。
“小事?”李景戎眉毛一挑,“我像你这么大时,还在山里打游击呢。能打狼猎熊,是本事;能写文章登《人民文学》,也是本事。做人就得这样,文武都得沾点。”
他弹了弹烟灰,忽然问:“会下棋吗?”
“会一点。”李卫民说。
“来一盘?”李景戎眼睛一亮,“我屋里有一副象棋,老红木的,跟我年头差不多了。”
“行啊。”李卫民笑着应下。
一老一少进了正房东间——那是李景戎偶尔回来住的房间。屋里陈设简单,一张硬板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军用地图,还有一个老式相框,里面是几张黑白照片。
李景戎从柜子里取出棋盒,棋子倒出来,果然是老红木的,磨得油亮。
两人摆开阵势。李景戎执红先走,架起当头炮。
李卫民不慌不忙,跳马守中卒。
下了十几手,李景戎的眉头渐渐皱起来了。他抬头看看李卫民,又低头看看棋盘,忽然把棋子一推:
“不下了。”
“怎么了爷爷?”李卫民一愣。
“你小子让着我呢。”李景戎哼了一声,“我看出来了,你棋力比我高不止一星半点。刚才那步车八平六,明明可以吃我马,你非走个车八进三,什么意思?哄老头玩儿?”
李卫民哭笑不得:“爷爷,我那是……”
“是什么是?”李景戎板起脸,“我李景戎打仗下棋,从来不要人让!输了就是输了,赢了就是赢了,让来的算什么?”
他盯着李卫民,忽然又笑了:“不过你小子,心性不错。知道让着长辈,是好孩子。但下回不许让了,拿出真本事来,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多厉害。”
“是,爷爷。”李卫民也笑了。
这老爷子,有意思。
李卫民看着老爷子那认真劲儿,心里既觉得好笑又有些温暖。
这老爷子,胜负心还挺强。
“成,爷爷,那咱们重新来一盘,我保证全力以赴。”李卫民说着,开始重新摆棋。
李景戎满意地点点头,也动手摆自己的棋子,嘴里还念叨着:“这就对了!战场上无父子,棋枰上也无爷孙。你有多大本事,就使多大本事,让来让去的没意思!”
第二盘开始。
李卫民这次不再保留,开局就走得凌厉。他执红先行,炮二平五,兵五进一,马二进三,车一平二,几步下来,攻势已现雏形。
李景戎起初还沉着应对,走了七八手后,眉头渐渐皱紧了。他抬头看了李卫民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惊讶——这小子,刚才果然藏拙了。
“爷爷,该您了。”李卫民提醒道。
“知道知道!”李景戎盯着棋盘,手指在几个棋子间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跳了一步马。
李卫民几乎不假思索,车二进六,直插对方河界。
接下来的几步,李景戎越走越慢,额头上竟微微见汗。他一会儿摸摸下巴,一会儿挠挠头,好几次拿起棋子又放下。
第十六手,李卫民马八进七,暗伏杀招。
李景戎盯着棋盘看了足足两分钟,脸色变了又变,最后长长吐出一口气,把手中的“将”往棋盘上一放:“这盘……我大意了。再来!”
李卫民忍住笑:“爷爷,要不歇会儿?”
“歇什么歇!继续!”李景戎眼睛一瞪,“刚才是我没进入状态,这盘咱们好好下!”
第三盘开始。
这次李景戎更加慎重,每步棋都要想半天。李卫民也不催他,只是静静地等着。
走了二十五六手,棋局进入中盘绞杀阶段。李景戎一个车深入敌阵,看似气势汹汹,实则后方露出破绽。
李卫民抓住机会,炮八平五,将军!
李景戎脸色一僵,赶紧上士。李卫民紧接着马三进四,再将军!
“等等等等!”李景戎拍着大腿,“我刚才那步车六进三走错了!应该走车六平四的!要是那样的话……”
“爷爷,落子无悔。”李卫民笑眯眯地说。
“我知道!”李景戎懊恼地摆摆手,“这盘不算,我走错了!再来再来!”
第四盘。
这次李景戎更加小心,几乎是步步为营。可李卫民的棋力确实高出太多,布局精妙,算路深远,就连几位象棋大师都败在他手中。
走了不过三十多手,李景戎又被逼入绝境。
眼看着败局已定,李景戎盯着棋盘看了半晌,忽然把棋子一推,吹胡子瞪眼:“不下了不下了!”
“怎么了爷爷?”李卫民一愣。
“你小子!”李景戎指着他,“就不知道尊老爱幼?让我老人家赢一盘能怎么着?非要把你爷爷杀得片甲不留?”
李卫民哭笑不得:“不是您说的要全力以赴吗?”
“我说你就听啊?”李景戎眼睛瞪得更大,“我说让你全力以赴,你就真的一点面子不给留?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实诚!”
李卫民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看着孙子那憋屈的表情,李景戎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用力拍了拍李卫民的肩膀:“行!小子,有本事!棋下得好!比你爹强多了——他当年跟我下棋,就知道耍小聪明,没你这真功夫!”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不过啊,下棋太厉害也不好。下次跟我下,适当放放水,懂不懂?让老头子高兴高兴。”
李卫民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懂了懂了,下次一定注意。”
“这还差不多。”李景戎满意地点点头,看看天色,“你爹妈快回来了吧?走,帮爷爷生炉子去,屋里有点冷。”
一老一少走出房间,李景戎边走边说:“不过说真的,你这棋力哪学的?我在大院跟那些老家伙下,也算是一把好手了,怎么到你这就跟不会下似的?”
“在东北插队时,跟一个叫做王家良的朋友学的。”李卫民随口把老王扯出来,“闲着没事就琢磨,可能有点天赋吧。”
“何止有点天赋!”李景戎感叹,“你小子,是块材料。不过记住啊,棋下得好是本事,但做人更要紧。棋品如人品,知道不?”
“知道,爷爷。”
两人在院子里生了炉子,煤球烧起来,屋里渐渐暖和了。李景戎坐在炉子边烤火,边和李卫民说起了他当年打仗的事,说到精彩处,眉飞色舞。
李卫民静静听着,觉得这老头,有点可爱。
第406章 帮你发泄发泄
傍晚五点多,李怀瑾和苏映雪前后脚回来了。
一进院子,看见李卫民和李景戎正坐在廊下说话,两人都愣了一下,随即满脸惊喜。
“爸,您怎么回来了?”李怀瑾先开口。
“休假,不行啊?”李景戎瞪了他一眼,“我孙子回来了,我还不能回来看看?”
苏映雪已经快步走到李卫民跟前,拉着他的手上下看:“卫民,搬过来了?房间还满意吗?缺不缺东西?妈给你买去……”
“妈,挺好的,什么都不缺。”李卫民心里暖暖的。
晚饭是苏映雪和李卫民一起做的——李卫民掌勺,苏映雪打下手。四菜一汤:红烧肉、葱烧带鱼、醋溜白菜、炒鸡蛋,还有一锅萝卜排骨汤。主食是米饭。
饭桌上,气氛难得的热闹。
三人围绕着李卫民不住的嘘寒问暖,李卫民也笑着回应。
李景戎心情很好,他唯一的孙子找回来了,多吃了一碗饭,还破例喝了半杯白酒。
李卫民笑着询问老爷子战争年代的事情。
李景戎饶有兴致的讲起当年打仗时的趣事,讲怎么在山里跟敌人周旋,怎么用土办法修枪造炮,李怀瑾也时不时的插嘴,李卫民听得津津有味。
酒过三巡,李卫民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爸,妈,爷爷,我有两件事想跟大家说。”
三人都看向他。
“第一件事,”李卫民说,“我最近……嗯,收了一些老物件,书画瓷器家具之类的。这些老东西我挺喜欢的,想留着。咱们家西厢房不是空着两间吗?我想腾一间出来,专门放这些东西。可以吗?”
苏映雪立刻点头:“当然可以!你的东西,放自己家里,有什么不可以的?”
李怀瑾皱了皱眉:“老物件?你哪儿来的钱收这些?”
“我在东北时打猎采药攒了些钱。”李卫民含糊解释道,“都是合法来的,爸您放心。”
李景戎大手一挥:“喜欢就收!我当年打下省城,看见那些地主老财家里摆的瓶瓶罐罐,也觉得好看。就是那时候忙着打仗,没工夫琢磨这些。现在太平了,收点老东西,挺好。”
李卫民心里一松,接着说:“第二件事……是关于我个人的。”
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我在回北平的火车上,认识了一个女同志,叫朱林。她是复员文艺兵,我们……挺谈得来的,后来接触多了,彼此都有好感。”
苏映雪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多大了?家里什么情况?人长得怎么样?”
李卫民笑了:“妈,您别急,听我说完。”
他把和朱林相识的经过大致说了说——火车上的误会与化解,后来的几次见面,彼此的了解与好感。当然,他隐去了“假扮情侣”和那些亲密举动,只说是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一起。
“前天晚上,我送她回家,在她家胡同口……被她父母撞见了。”李卫民说到这儿,有点不好意思,“她父母当时挺生气的,把我叫回家问了一通。不过后来态度缓和了,说让我请父母上门,双方家长见个面。”
苏映雪激动得直拍手:“好事啊!这是好事!怀瑾,你听见没?咱们儿子有对象了!还要见家长!”
李怀瑾脸上笑着,眼里却没什么笑意:“听见了。朱林……这姑娘听起来不错。”
李景戎哈哈一笑:“行啊小子!动作挺快!怀瑾像你这么大时,跟个木头似的,一心扑在书本上,哪有工夫想这些。见家长好啊,该见!什么时候去?”
“我想着……这周末,行吗?”李卫民看向父母。
“行!当然行!”苏映雪一口答应,“明天我就去准备礼物!第一次上门,可不能寒碜了!”
李怀瑾也点头:“时间你们定,我配合。”
饭桌上一片喜气。
苏映雪已经开始盘算该穿什么衣服、带什么礼物了;李景戎也兴致勃勃地出主意,说什么“当年我见你奶奶家家长,就拎了两斤红糖,现在时代不同了,得讲究点”。
只有李怀瑾,虽然脸上在笑,心里却沉甸甸的。
他想起在漠河时,那个叫陈雪的女知青,显然和李卫民关系不一般。
还有那个病着的冯曦纾,可现在儿子又冒出个朱林……
这小子,到底在搞什么?
晚饭后,苏映雪拉着李怀瑾回房,开始兴奋地讨论周末见朱家父母的事。
“你说我穿那件藏蓝色的列宁装好,还是穿新做的那件灰色外套好?带点什么礼物呢?烟酒糖茶肯定要,再带点罐头点心?对了,朱林那孩子喜欢什么?待会儿去问问卫民,咱们得投其所好啊……”
李怀瑾心不在焉地应着,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九点多,李景戎回房休息了。李怀瑾走出房间,敲响了西厢房的门。
“爸?”李卫民开门,见是父亲,有点意外。
“跟你聊几句。”李怀瑾走进屋,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
李卫民关上门,在床边坐下。屋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黄。
李怀瑾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今天你说朱林的事,爸替你高兴。不过……”
他顿了顿,看着儿子:“卫民,爸想跟你说几句话。做人,人品是最要紧的。尤其是对待感情,要专一,要负责任。不能三心二意,更不能朝三暮四。你明白吗?”
李卫民心里一动——父亲这是话里有话。
想起他之前说过去过青山大队找自己,莫不是知道了自己和陈雪的事情?
李卫民脑子一转,就把李怀瑾的来意猜了个七七八八。
“爸,我明白您的意思。”他坦然道,“不过我觉得,感情的事,有时候不是非黑即白的。就像爷爷刚才饭桌上说的,他年轻时候,不也……”
“你少拿你爷爷说事!”李怀瑾打断他,声音严肃起来,“那是旧社会,情况特殊。现在是新社会,提倡一夫一妻制,男女平等。你这么搞,是乱来!”
李卫民不慌不忙:“爸,新社会也提倡自由恋爱啊。我对每个喜欢的女同志,都是真心的,都想好好对待她们,呵护她们。这有什么不对?”
“你还每个?”李怀瑾气笑了,“你到底有几个?”
李卫民没直接回答,反而换了个角度:“爸,我说句实话……我这人吧,那方面的需求……比较强。一个女同志,恐怕……不太够。”
这话说得直白,李怀瑾一下子愣住了。
他瞪着儿子,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行,你等着。明天一早,来院子找我。”
“爸,您要干嘛?”李卫民问。
“你不是说你那方面比较强吗,老子帮你发泄发泄。”李怀瑾丢下这句话,转身出了门。
门关上,李卫民坐在床边,不知道李怀瑾怎么个帮他发泄法。
莫不是……他脑海中浮现出一些少儿不宜的画面。
摇了摇头,把这些肮脏的想法甩出脑海。
一想到近在咫尺的朱林,远在千里之外的陈雪,徐桂枝,冯曦纾,还有不知何处的叶卡捷琳娜,他就一阵头疼。
要是让她们知道了自己脚踩几只船……
那画面太美,他不敢想。
感情的事……李卫民摇摇头。
他有自己的活法。
这个时代束缚太多,但他既然来了,就不会被那些条条框框困住。
第407章 金枪不倒
凌晨四点半,天还黑沉沉的。
李卫民几乎一夜没怎么睡踏实,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老爹那句“帮你发泄发泄”——这话怎么听怎么别扭。
不到五点钟,他就爬起来,穿上厚实的棉袄棉裤,轻手轻脚推开房门。
院子里的寒气扑面而来,冻得他一个激灵。
本以为他已经来的够早了,却不料抬眼望去,却见庭院中央已有个人影。
是老爹李怀瑾。
他穿着一身单薄的灰色练功服,脚下是千层底布鞋,正在打一套拳。
动作不快,但每个姿势都沉实稳健,出手时衣袖带起细微的破空声,收势时脚跟落地无声。
月光和晨曦的交界里,那身影像是融进了这片四合院的旧时光里,有种说不出的韵律。
李卫民站在廊下静静看着。
他只练习过一些自由搏击,看不懂老爹练的是什么拳,却能感觉到那股劲——不是花架子,是真能打人的东西。
老爹转身时腰胯拧转,手臂划弧,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摆,却让他莫名觉得,要是挨上一下,肯定不好受。
约莫一盏茶工夫,李怀瑾缓缓收势,双手下按至丹田,长长吐出一口白气,那白气在冷空中凝成一道笔直的线,射出三尺多远才散。
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汗,反而有种气血充盈的红润:“来了?”
“爸,您起得真早。”李卫民走近几步。
“几十年习惯了。”李怀瑾打量他一眼,“你小子不是说精力旺盛吗?正好,从今天开始,每天寅时起床,跟我练功。”
李卫民眼睛一亮:“那您刚才打的那套拳,就是……”
“形意拳。”李怀瑾淡淡道,“我小时候体弱,你爷爷教的。他师承尚云祥先生——民国时的形意大家。这拳不花哨,但实用。”
得益于前世的一些国术小说,比如《龙蛇演义》之类的,李卫民自然对民国时候着名的武术大师尚云详有所了解。
那都是练成了化劲的高手。
一生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练成了能有多厉害?”李卫民忍不住问,“能不能飞天遁地?或者像武侠小说里那样,一个打一百个?”
李怀瑾像看傻子似的看了他一眼:“你想什么呢?这是国术,不是神话。练好了,对付三五个壮汉不落下风;练到深处,七八十岁还能耳聪目明、筋骨强健、甚至金枪不倒……”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儿子一眼,“就算是没练出什么名堂,但养生固本的功效是有的。”
李卫民听到“金枪不倒”四个字,眼睛顿时亮了:“这个好!”
他这一辈子,没有多大的愿望,就想着多睡几个女人。
要是七八十岁还能金枪不倒,那可随了他的意了。
“爸,咱们什么时候开始?”
李卫民兴奋的问道。
“现在。”李怀瑾指了指院子中央的空地,“先从站桩开始。”
“形意拳重根基,桩功是根本。”李怀瑾让李卫民站到院子中央,“今天教你三体式——这是形意拳的母桩,万事开头都从这里起。”
他先做了个示范:左脚前踏半步,右脚在后,两脚距离约两肩宽;前膝微屈,后腿蹬直但不过僵;上身中正,双手在胸前环抱,如抱婴儿。
李卫民跟着李怀瑾的模样学习。
“注意要领。”李怀瑾走到李卫民身边,手在他背上一按,“脊椎要直,但不是硬挺——想象头顶有根线轻轻提着,尾闾下垂,命门微鼓。”
他的手移到李卫民膝弯:“前膝不能过脚尖,后腿要蹬上劲,但不是死力。重心前三后七。”
又托了托他的手臂:“肩要松,肘要坠,手要抱圆。呼吸自然,别憋气。”
李卫民照做。说来也怪,被父亲这么一调整,他顿时觉得整个人像是被重新组装了一遍——脚下生根,上身轻灵,一股暖意从小腹缓缓升起。
“就这样站着。”李怀瑾退开两步,“什么时候能一动不动站够半个时辰,再谈练拳。”
李卫民刚开始还觉得轻松,可站了不到五分钟,大腿就开始发酸发颤。他咬牙坚持,忽然想起灵泉水——是不是该喝点?
见李卫民露出痛苦的模样,李怀瑾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心想“叫你精力充沛,还一个女同志不够是吧,这下看你够不够。”
李卫民正想着灵泉水的事情,李怀瑾的声音响起:“心要静。站桩不是罚站,要‘站’出东西来。感受脚下的力,感受呼吸,感受气血流动。”
李卫民收敛心神,跟着李怀瑾教授的步调渐渐进入状态。
说来也怪,坚持一会儿以后,那酸麻感虽然还在,却不再难以忍受,反而有种奇特的“通透感”——好像身体里有些常年淤塞的地方,正在慢慢被冲开。
约莫一刻钟后,李怀瑾忽然低声说:“好了,收功。”
李卫民见状放松下来。
他高兴问道,“老爹,我这悟性还可以吧,这桩功是不是算是学会了?”
李怀瑾冷笑道:“学会了,那咱们试试?”
“试试就试试。”李卫民满脸自信。
他正要再扎三体式的桩功,李怀瑾却猛地喝道:“别动!”
与此同时,他右手如电,直戳李卫民肋下!
这一下毫无征兆,又快又狠。
李卫民本能地想要躲闪,可李怀瑾的这下来的又快又急,他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一下撂倒。
李卫民躺在地上摸着被戳得生疼的肋骨,好奇询问老爹这是干嘛?
李怀瑾说:“你刚才不是说学会了桩功吗?现在再使使。”
李怀瑾刚才那一下可不是白出的,而是有名头的。
先是当头棒喝,吓一吓李卫民。
人在惊吓之中,就会下意识的慌乱,一些刚学习的东西就容易忘记。
等到惊吓过后再检验,要是还能记得,这才算是真的学会了。
“可以了,你现在可以扎三体桩了。”李怀瑾收回手,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有和李卫民解释那么多。
李卫民虽然不知道老爹刚才突然出手是什么意思,可既然他叫自己扎三体桩,那自己听话照做就是,他总不至于害自己的儿子吧。
第408章 练武的奇才
李卫民虽然被老爹那突如其来的一戳撂得有点懵,但听到指令,还是从地上爬起来深吸一口气,重新摆开三体式。
只见他左脚前踏,右脚在后,两肩宽的步幅分毫不差。
前膝微屈,后腿蹬直却留三分余地。
脊椎如笔,尾闾下垂,命门处微微鼓起——正是刚才李怀瑾调整过的姿势。
李怀瑾背着手,绕着儿子缓缓走了一圈。
月光渐淡,晨光初现,院子里的一切都蒙着层青灰色的薄光。
李卫民保持着桩架,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李怀瑾惊讶的发现,李卫民扎的三体桩,居然和刚才一模一样!虽然细微之处有所不足,可最起码架子是站对了。
看这架势,他是真的学会了!
李怀瑾内心涌起惊涛骇浪。
想当初,他跟着老爷子学习三体桩,可是勤奋练习了半年才勉强入门。
这小子,看几遍,随便练习一下就会了?
难不成,他是个练武的天才?
李怀瑾内心惊讶,面上却丝毫不露,他开口道:“有点意思。”
李卫民心中一喜,正要说话,却听李怀瑾又道:“但别高兴太早。桩功不是摆个样子就行的。要站进去,站活了。你现在只是形似,离神似还差得远。”
说罢,他伸出右手,轻轻按在李卫民环抱的双臂上。
“放松。”李怀瑾说。
李卫民依言松劲。
李怀瑾的手忽然往下微微一沉——这一沉看似轻巧,却带着一股浑厚的劲道。李卫民只觉得双臂像被巨石压住,整个人不由自主往下坠,桩架子瞬间就垮了。
“这叫‘听劲’。”李怀瑾收回手,“你刚才的架子不够活,硬挺着。真站桩,得是‘活’的——外面看着不动,里面气血在走,劲意在转。别人一搭手,你就能化,能卸,能反。”
他重新示范了一遍三体式。这一次,李卫民仔细看去,才发现老爹的桩架虽然外形和自己差不多,但仔细看,那微微起伏的呼吸,那似松非松的肩背,那若有若无的“意”——仿佛整个人是一棵扎根大地的老松,风吹不动,雨打不摇,却又不失生机。
“再站。”李怀瑾说。
李卫民继续调整。
这一次,他不去刻意维持姿势,而是回忆刚才被老爹一按就垮的感觉,试着把那股“硬撑”的劲儿化掉。肩膀松了,腰胯松了,呼吸深长——说来也怪,这一松,脚下反而更稳了。
李怀瑾没再说话,用一种复杂的表情看着李卫民。
经过刚才的教学,他基本确认,李卫民确实是个练武的奇才。
一教就会,一学就通。
有不懂的地方,上手给他试验一下,他很快就会了。
原本自己还想借着练武消耗他的精力,却没曾想居然发掘了一个练武的奇才。
可是让李怀瑾忧虑的是,原本打算靠着练武消耗他的精力,如今再让他把功夫给学成了,那恐怕他夜御几女还真不在话下,说不得一个女同志是真不够他造的……
晨光又亮了些,胡同里传来第一声鸡鸣。
李卫民这一站,就是半个时辰。
起初是熬,大腿酸、膝盖疼、肩膀僵。但他记着老爹的话,不硬抗,而是试着“松”着熬——酸就让酸着,疼就让疼着,只是呼吸不停,意念不散。
渐渐地,那股酸麻感不再那么难忍,反而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冲刷着身体。每冲刷一次,就感觉筋骨深处松快一分。
半个时辰后,李卫民已经汗透内衫。不是累的汗,是那种气血贯通后,从骨子里往外透的热汗。
“收功。”李怀瑾终于开口。
李卫民缓缓收势,只觉得双腿虽然酸软,却有种奇特的轻灵感,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比我想的快。”李怀瑾难得露出赞许之色,“寻常人站三体式,没个十天半月,站不出你这股松沉劲儿。看来……你确实有点天赋。”
李卫民擦着汗,咧嘴一笑:“那能学拳了吗?”
李怀瑾沉吟片刻,点点头:“今天破个例,教你劈拳第一式。但你要记住——桩功是根本,拳法是枝叶。往后每天站桩的时间,不能少于练拳。”
“明白!”李卫民精神一振。
李怀瑾走到院子中央,重新摆开三体式起手。这一次,他动作放得很慢。
“看仔细了。”他说,“劈拳,五行属金,取斧劈之意。起手时,意在手背——想象手背上有根绳子往上提。”
随着话音,他后腿缓缓蹬地,身体前移,右手从胸前起,手背朝上,如被无形之绳牵引。
“到高点,变掌为劈。”李怀瑾的手在空中一顿,忽然翻转,掌缘向下,“这一下,力从地起,经腿、腰、背,最后贯到掌缘。”
“啪!”
一声脆响,虽不如之前那般凌厉,却更显劲力通透。
李卫民看得目不转睛。前世他练自由搏击,讲究的是速度、力量、爆发,但这劈拳……看似简单的一下,却包含了整劲的传导、呼吸的配合、意念的引导,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你来试试。”李怀瑾让开位置。
李卫民深吸一口气,摆开三体式。回想着老爹刚才的动作,后腿一蹬,右手起——
“慢!”李怀瑾按住他的肩膀,“别用蛮力。先找感觉——脚怎么蹬,腰怎么转,劲怎么传。”
他让李卫民把手按在自己腰胯上,再次示范。这一次,李卫民清晰感觉到,老爹发力时,腰胯那一下拧转是关键——像拧毛巾,把全身的劲儿拧成一股,甩出去。
“这就是‘腰如车轴’。”李怀瑾收势,“你再试。”
李卫民闭目凝神,回想刚才的手感。脚掌抓地,小腿绷紧,大腿发力,腰胯拧转——
“呼!”
一掌劈出,带起风声。
虽然没发出脆响,但那股整劲儿,已经有了雏形。
李怀瑾眼中闪过惊讶。他原本预计,儿子能把这动作模仿个形似就不错了,没想到第一下就摸到了整劲的门槛。
“有点意思。”他不动声色,“但还差得远。劈拳不是手臂发力,是全身发力。你刚才腰胯拧转不够,劲儿没传透。”
他走到李卫民身后,双手按住他的腰:“再来一次。我喊‘一’,你蹬腿;‘二’,拧腰;‘三’,劈掌。”
“一!”
李卫民后腿猛蹬。
“二!”
腰胯在李怀瑾的引导下,猛地拧转。
“三!”
这一劈,和刚才完全不同——手臂像是被腰胯甩出去的鞭子,“啪”的一声,衣袖炸响!
李卫民自己都愣住了。这一下,痛快淋漓,仿佛全身的劲儿都从掌缘泄了出去,劈完之后反而神清气爽。
“记住这感觉。”李怀瑾松手,“今天上午,就练这一下。不追求快,不追求多,每次都要找到这个劲儿。劈一千次。”
第409章 上班时候称职务
“一千次?!”李卫民倒吸一口凉气。
“嫌多?”李怀瑾瞥他一眼,“我师祖当年,每天劈拳三千次,寒暑不断,这才练出‘半步崩拳打遍天下’的功夫。你这才哪到哪?”
一想到七八十岁还能金枪不倒的诱惑,李卫民咬咬牙:“我练!”
接下来的时间,四合院里只有单调的劈空声。
起初,李卫民还能保持那股整劲儿,但劈到一百多次后,手臂开始酸麻,腰胯也开始僵硬。动作变形了,劲儿也散了。
“停。”李怀瑾叫住他,“劲儿不对就休息,别练废了。”
他让李卫民坐下,自己蹲下身,在他大腿、小腿几处穴位按压。手法很独特,不是揉,也不是捏,而是用指尖快速点打,每一下都像针扎,又痛又麻。
说来也怪,这一套点打下来,李卫民只觉得酸麻感大减,气血又活络起来。
“这是活气血的法子。”李怀瑾站起身,“练功要懂得‘养’,不能一味‘耗’。累了就歇,气血通了再练。”
休息了一炷香时间,李卫民重新开始。
这一次,他不再追求数量,而是每劈一下,都仔细体会那股劲儿——脚蹬地的反弹力,腰胯拧转的螺旋劲,最后贯到掌缘的劈劲。
劈到三百多下时,他忽然福至心灵,想起了灵泉水。
趁着李怀瑾上厕所的功夫,立马取出来灌了一口。
瞬间,一丝温润的气息从丹田升起,缓缓流遍全身。那股暖流所过之处,疲劳顿消,筋骨松快。
李卫民精神一振,劈拳的节奏陡然加快。
“啪啪啪啪!”
一连串脆响,在清晨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李怀瑾上完厕所回来站在廊下,越看越心惊。寻常人第一次练劈拳,能劈出一两下整劲就不错了。可这小子,不但找到了感觉,还能持续输出——虽然动作还有些生涩,但那股劲儿,一次比一次通透。
而且……他的体力也太好了。劈了四百多下,居然只是微微见汗,气息都没怎么乱。
“难道真是练武的奇才?”李怀瑾心里嘀咕。
他不知道,李卫民此刻正暗暗感激灵泉水。
那温润的气息在体内流转,不但缓解疲劳,还让他对身体的控制更加精细——脚掌抓地的力度,腰胯拧转的角度,手臂劈出的轨迹,都能清晰感知,随时调整。
太阳完全升起时,李卫民劈完了第一千次。
最后一劈,他用尽了全力。
“啪——!”
这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脆,都要通透。
衣袖炸响的瞬间,李卫民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脚底直冲头顶,整个人像是被洗刷了一遍,神清气爽,精力充沛。
他收势站定,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冷空中凝成白雾,射出两尺多远才散。
李怀瑾走上前,上下打量儿子,半晌才说:“今天到此为止。”
李卫民嘿嘿一笑:“那是不是可以学下一式了?”
“贪多嚼不烂。”李怀瑾摇头,“劈拳这一式,够你琢磨一阵子的。今天到此为止,明天继续。”
他顿了顿,又说:“你有事就去办,但记住——练功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从明天开始,每天寅时,雷打不动。”
“明白!”李卫民郑重应下。
期间李卫民练习到一半的时候,老爷子李景戎也出来晨练。
看到李卫民,也只是暗自点了点头,没有打扰。
晨练结束,爷仨一起吃了早饭。苏映雪起得晚些,见三人都汗津津的,特别是李卫民,像是从水里面捞出来的一样,就知道是练功去了。
不过,她倒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不停给李卫民夹菜,让他多吃点。
她一边帮儿子夹菜,想让儿子多吃点,一边还要忙着准备周末去朱家的事,满脑子都是该带什么礼物,穿什么衣服。
嘴角不由得上扬,露出一丝甜蜜的笑容。
饭后,李卫民回房换下汗湿的衣服,心里却还回味着刚才劈拳的感觉。
那种全身劲力贯通,一掌劈出的痛快,是前世练自由搏击时从未体验过的。而且他能感觉到,这形意拳练的不仅是劲,更是气,是神。
“看来这趟搬回来住,值了。”
李卫民三下五除二把衣服换完,便立马出门去了。
晨练的余韵还在筋骨间回荡,李卫民换上干爽衣裳,揣好昨晚就备下的两份“人事”——用旧报纸仔细包好的两条“大前门”香烟,外加两瓶贴着红标的莲花白,两只烟熏鸡。
这分量,已算算是极体面的人事了。
赶到洪记羊肉馆子时,马未都正揣着手,在屋檐下来回踱步,哈出的白气一团接一团,脸上明显带着焦躁。
“哎哟,我的李老弟!你可算来了!”马馆长一见人影,赶紧迎上两步,嘴上埋怨,“这都什么时辰了,再晚点儿,好东西让人挑走了,咱可就只能捡剩儿了!”
“对不住,对不住,马哥!”李卫民连忙拱手告罪,脸上堆起诚恳的笑,“家里老爷子拉着说了会儿话,实在脱不开身,让您久等了。”
说着,手就利索地从挎包里掏出那两份“人事”,不由分说塞进马未都手里,“规矩我懂,这份是孝敬您的,这份……还得劳烦您打点。”
马未都捏了捏纸包厚度,心里那点不耐顿时散了大半,嘴上却还客气:“你看你这是……咱们兄弟,用不着这个。”
“马哥,您要是不收,那可真是看不起兄弟我了。”李卫民把话递得瓷实,脸上笑容不变,“这大冷天的,让您干等,兄弟我心里本就过意不去。一点心意,您务必赏脸。下回,下回我准保第一个到!”
话说到这份上,马未都脸上的表情这才舒展开,露出笑意,顺手把东西揣进他那件半旧棉袄的深兜里:“成!你小子,会办事!那咱走着?别真耽误了正事儿。”
两人脚下生风,穿街过巷,来到一片门脸灰扑扑的旧货商店后身。马未都轻车熟路,绕到一扇不起眼的侧门,有节奏地敲了几下。
一个伙计过来开门。
“马哥!你怎么才……”伙计小周话没说完,看见马未都身后的李卫民,顿了顿。
“路上耽搁了,对不住兄弟。”马未都压低声音,顺势把其中一个纸包滑进小周手里,“下不为例,下不为例。”
小周捏了捏纸包,脸色缓和,侧身让两人进去,低声道:“快点儿吧,我二叔刚才还问呢。”
里面是个堆满杂物的后院,小周领着他们径直走向一间挂着“仓库重地”牌子的办公室。推开门,办公桌后坐着个五十来岁、面孔严肃的中年人,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
“二叔,”小周喊了一声,“小马来了,想看看库里的老物件,挑两件。”
那中年人——周管事,把报纸往下挪了挪,眉头立刻皱成个“川”字,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小周,我和你说过多少次了,上班时间,要叫我职务!”
小周脖子一缩,连忙改口:“是,二叔!我我记住了。”
第410章 明珠蒙尘
“嗯,记住就好,记得,下次称职务。”
二叔满意的点了点头。
李卫民在一旁看得真切,心里暗笑:好家伙,这旧货商店的库房钥匙,俨然成了家族内控的产业。
难怪上次自己来,在公开柜台上见的都是些破铜烂铁、残锅旧碗,真正的好东西,没点过硬关系,连门都摸不着。
他再次庆幸,当初在信托商店果断结交马未馆长,这步棋走得太对了。
马馆长这时赶紧上前,脸上堆起熟稔又恭敬的笑,把另一份李卫民给自己的人事轻轻放在报纸边上:“周二叔,您忙着呢?一点心意,天冷,您暖暖身子。我这兄弟,”他侧身引见李卫民,“也喜欢老物件,人实在,懂规矩。往后还望您多关照。”
周管事的目光在那纸包上扫过,又打量了李卫民几眼,脸上的冰霜肉眼可见地融化了些,但语气依旧端着:“嗯。仓库里的东西,都是公家的,要按规矩来,看可以,别乱动,登记清楚。”
“那是自然,您放心!”马馆长连连保证。
一串沉甸甸的黄铜钥匙这才被推到桌边。小周拿了钥匙,如蒙大赦,赶紧领着二人退出办公室。
跟着小周穿过昏暗的走廊,走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来到二楼。
厚重的木门被一把把打开,灰尘混合着陈年木头、旧纸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防虫草药味扑面而来。
当几间仓库的真容在昏黄灯光下逐渐显露时,饶是李卫民早有心理准备,心脏也猛地狂跳起来。
这哪里是堆放废品的仓库?分明是一座被尘埃暂时封印的宝库!
目光所及,是层层叠叠的老式明清家具:线条简练优美的明式黄花梨圈椅、雕工繁复的清代紫檀条案、硕大的红木顶箱柜、镶嵌着瘿木的琴桌……它们大多残破不堪,缺腿断枨,蒙着厚厚的灰尘,与破麻袋、旧箩筐堆在一起,如同废弃的柴火。
另一个仓库,散乱堆放着大量书画卷轴、古籍线装书,有些画轴甚至从破损的锦盒中滑出半截,绢帛脆弱,满是虫蛀和霉斑。
墙角,随意摞着的几个卷轴里,李卫民眼尖地瞥见一幅设色纸本,题签上隐约有“悲鸿”二字;另一堆杂物边,露出一角泛黄的册页,上面工笔描绘的似乎是《水浒》人物。
马未都也是呼吸粗重,他走到一张瘸了腿的黄花梨小方桌前,爱惜地摸了摸那温润如玉的木纹,摇头叹道:“暴殄天物,真是暴殄天物啊……李兄弟,你看见没,这都是正经八百的好东西!这木头,搁以前……”他压低声音,“我听老人讲,七十年代初,海南那边,这黄花梨木论斤卖给药材公司做药,才一两毛钱一公斤。现在当破烂堆在这儿……可我那点家底,也就够搂两件小玩意。”
李卫民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雷达,快速扫过整个仓库。
心脏在胸腔里有力搏动,不是紧张,而是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兴奋。这些在后世拍卖会上足以引起轰动的珍宝,此刻正如同蒙尘的明珠,静静等待着他的拾取。
捡漏正式开始。
小周把本子交给马馆长,让他自己选好登记,最后统一计算价格后,就自顾自的去忙了。
随后马馆长便兴奋的领着李卫民,二人一个一个仓库看过去。
看他那架势,比李卫民都要兴奋。
这让他想起了后世街机厅时代,有的小伙伴没有游戏币了,看别人玩比自己玩都起劲。
二人来到第一个仓库,主要都是硬木家具。
这是体积最大、也最“显眼”的宝库。
马馆长领着李卫民,像走进自家宝库的似的,熟门熟路的开始介绍起来。
“李老弟,咱们先从这头看起,”马馆长指着仓库入口附近一片相对整齐的区域,那里堆放的家具品相明显好些,“好东西,也得先紧着完整的瞧。”
李卫民自然不会拒绝。
二人来到那片区域,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对 “四出头”官帽椅,孤独地靠在墙边。
马馆长眼睛一亮,快步上前,用袖子拂去椅背搭脑上的浮灰,露出底下温润致密、行云流水般的木纹。
“瞧瞧,正经的黄花梨!看这‘鬼脸’纹,多活泛!”他手指轻叩扶手,发出清脆的檀响,“这是明式家具的典范,造型简练,线条流畅,最见功力。你看着破旧,收拾干净,上点蜂蜡,那股子精气神儿立马就回来了。”
李卫民上手摸了摸,触手冰凉细腻,就算是他这个外行,一摸都知道是上好木料。
李卫民点了点头,算是认可。
马馆长翻开本子,写下“黄花梨四出头官帽椅一对”,随口估了个价:“这玩意儿现在不当吃不当喝,又占地方,我估摸着,也就二十块钱顶天了。”
紧接着,他拉着李卫民,来到旁边一张 “扇面形”南官帽椅吸引了马馆长。他指着那优雅外扩的扶手和鹅脖说:“这造型更少见,文人气息浓。料子也好,是紫檀的,你掂掂,分量沉实,木色紫黑,油性足。”他顿了顿,叹道:“可惜,有一条腿裂了缝,得找老师傅修。价钱能压下不少。”
李卫民点头,心里已把这把椅子划入必买清单。裂了怕什么?后世修复技术高超,价值丝毫不损。
再往前走,是一张硕大的 “攒边框装板心”八仙桌。
马馆长拍了拍厚重的桌面:“红木的,料足!这种桌子,以前都是大户人家客厅摆的,宴客、议事都用它。你看这牙板,雕的是‘拐子龙’纹,虽然磨损了,但工艺底子在。”
他绕着桌子走了一圈,“就是桌腿有些潮腐的痕迹,在南方叫‘皮壳’,在北方就是受潮了,不影响结构,但价钱上……又能砍一刀。”
李卫民看着这张气派犹存的桌子,仿佛能看到豪门贵族昔日高朋满座、谈笑风生的场景。
角落里,还摞着几个 “鼓腹”绣墩和几条 “无束腰直足”杌凳。
马馆长随意踢了踢一个绣墩:“这些是榆木、榉木的,寻常人家用的,不值大钱,但做工实在。买回去日常用,或者当个垫脚的,都行,便宜。”
看完桌椅,两人转向仓库深处那些体型更大的家伙。
第411章 昔日华堂今作柴
一张 “三屏风式”罗汉床赫然在目,虽然围子脱落了一扇,床板也不知所踪,但主体框架犹存,那厚重的红木床围上,浮雕的“麒麟送子”图案依然栩栩如生。“
这可是厅堂里待客的高级货,”马馆长比划着,“比榻正式,比床灵活。看这工艺,当年也是请好匠人做的。现在嘛……就是个没板的空架子,当柴烧都嫌大。”话虽如此,他眼神里还是流露出惋惜。
旁边,一张 “美人靠”贵妃榻斜倚着,造型优美流畅,榻面却塌陷了。马馆长摸了摸榻背优美的曲线:“酸枝木的。名字好听,以前是大户人家小姐白日歇息、看看书用的。这造型,这线条,多俊!可惜了,里面藤编全烂了,得大修。”
最让李卫民震撼的,是一个巨大的 “顶箱立柜” ,几乎顶到仓库天花板。柜体是厚重的红木,铜活件早已锈迹斑斑,但柜门上手绘的淡彩花鸟画,在灰尘下仍透出几分雅致。
“这是以前装衣服被褥的‘大件’,”马馆长仰头看着,“你看看这体积,这用料!现在谁家还需要这么大的柜子?公寓楼都搬不进去。在仓库里,它就是头号占地方的‘废物’。”他苦笑,“我估计,给个三五十块,仓库巴不得你赶紧拉走。”
还有 “亮格柜”(上部有敞开格层的柜子)、 “闷户橱”(带暗抽屉的橱柜)等,大多残缺不全,不是缺门就是少抽屉,与一些破旧的箱笼堆在一起,真正是“破烂”模样。马馆长一一指点,如数家珍,但语气里多少带着“英雄末路”的感慨。
最后一片区域,堆放的多是书房和雅室用具。
一张 “翘头案” 引起了李卫民的注意。案面两端微微上翘,如飞鸟展翅,造型别致。
马馆长仔细看了看案腿和牙板的雕工:“黄花梨的,而且是‘一块玉’的做法,你看这案子,多半是用一整块大料剖开做的,纹理连贯,难得!这应该是放在书房,用来供奉佛像、摆放香炉或赏器的。文人最爱这种调调。”他指了指案面一道深刻的划痕,“破相了,价钱好说。”
旁边还有 “平头案” 、 “琴桌”(桌面较窄长,通常有共鸣箱设计)等,材质各异,损伤情况也不同。
最角落里,李卫民发现了一组 “六曲屏风” 的框架,绢帛画心早已腐朽殆尽,只剩下紫檀木的边框和绦环板,板上还残留着精细的“螭龙纹”浮雕。
“好东西啊!”马馆长蹲下身,摸着那依然精美的雕刻,“就凭这木料和雕工,光是拆了这些板子去做修补材料,都值点钱。整套屏风是没了,但这些‘骨架’也是宝贝。”
此外,还有 “铜镜架” 、 “衣架”、 “盆架” 等零星小件,夹杂在杂物中,大多品相不佳,但材质做工仍可辨认。
一圈看下来,马馆长口干舌燥,却兴致勃勃。
他合上登记本,对李卫民说:“李兄弟,都在这儿了。看得上眼的,我估摸着,价格都好商量。仓库巴不得清理这些‘破烂’换点现金。你看中了哪些?我给你参谋参谋价钱。”
李卫民心中早已有数。他指着那对黄花梨官帽椅、紫檀扇面椅、红木八仙桌、黄花梨翘头案,以及那个巨大的红木顶箱柜和罗汉床框架:“马哥,这几件大件的,还有那屏风骨架,我都想拿下。另外,那些绣墩、杌凳,挑几个品相好的,我也要。”
马馆长略一思忖,开始在心里算账:“椅子一对,算它二十;紫檀椅有损,十五;八仙桌大,但有潮迹,二十五;翘头案料好但伤重,十八;顶箱柜……这大家伙,三十五看能不能拿下;罗汉床架子,纯粹是料钱,十块;屏风骨架,雕工好,十五。凳子零碎,加起来算五块吧。”他抬抬下巴,“这么一算,大概一百四十三块左右。我去跟小周他们磨,争取压到一百二、一百三拿下!你觉得呢?”
李卫民心中狂喜。这价格,相对于这些家具未来的价值,简直是白捡!
但他面上不显,只沉稳地点点头:“马哥您是行家,价钱您把握。我觉得行,就按这个来。不过,麻烦您跟周管事他们说说,运输也得他们帮忙联系可靠的板车,钱我可以另出。”
“得嘞!”马馆长一拍大腿,脸上露出“你小子果然上道”的笑容,“会办事!放心,包在我身上。这第一仓库,就算开张了!走,咱们看下一个仓库去,那里面的纸片子(字画古籍),说不定更有意思!”
两人相视一笑,默契地在登记本上勾画起来。
当李卫民从一堆旧书报下,抽出一幅品相尚可、题款为“白石老人”的《虾趣图》时,马未都皱了皱眉:“齐白石的?倒是名头大。不过这是近人画,不如那些古籍古画受老辈人待见。而且这纸本,保存不易,你看这边缘都蛀了。不值什么钱。”
“你看那边,还有好几摞呢。这些‘新画’,五块钱一幅,随便挑。”
五元一幅! 李卫民几乎要屏住呼吸。
他立刻开始翻找。
除了齐白石,他还找到了徐悲鸿的奔马稿、一幅李可染的《万山红遍层林尽染》,不少张大千的,甚至还有一张署名“古元”的版画。
他专挑那些虽然略有破损,但画面完整、款印清晰的作品。一口气挑出了十七八幅。
· “兄弟,你买这些干嘛?”马未都不解,“有这钱,不如买那个乾隆青花破罐子,虽然破了,但年代摆在那儿。”
· 李卫民只笑笑:“我喜欢这些画里的活气儿,看着亲切。”他心说,再过几十年,你们眼中“不值钱”的近代画,才是艺术市场的主力军,哪一幅不是百万、千万起步?
这些还是小头,都不怎么重视。
至于一些有年头的古画之类,价格就稍微高一些。
李卫民则是来者不拒,只要觉得不错,就尽收囊中。
一个角落堆着几个破烂锦盒,李卫民想起那个“买椟还珠”的故事,特意打开每个盒子检查。
第412章 报酬问题
果然,在一个看似空荡荡的清代紫檀雕花提梁匣的夹层里,他摸到了一卷用油纸包裹的绢本——虽然一时看不出具体名堂,但那种保护方式就非同一般。这个“破盒子”加“废纸”,花了三块钱。
· 他还挑了几方雕工不错的清代寿山石印章、一把紫砂壶、几本清刻本的医书和地方志。价格低廉得如同买菜。
整个上午,李卫民就像一架不知疲倦的精密机器,在仓库中移动、挑选、议价。
马馆长从最初的协助,到后来的震惊,再到麻木。
他眼睁睁看着李卫民将那一捆捆几乎等同于废纸的“名人字画”、一件件“破烂家具”、一堆堆“零碎杂项”定为目标,然后毫不犹豫地付钱。
“李兄弟……你,你这都快把仓库搬空一角了。”马馆长看着手里厚厚一叠提货单,嗓子有些发干,“这得多少钱啊?”
李卫民抹了把额头的汗,心里默算了一下。三千八百多元现金,此刻已囊空如洗。但他换来了什么?
· 明清硬木家具二十余件,其中黄花梨、紫檀过半。
齐白石、徐悲鸿、李可染等近现代名家字画十八幅。
·古籍、连环画、杂项一大箱。
其他古董,瓷器,古人字画之类的,一堆。
“值,太值了。”李卫民长舒一口气,眼中光芒灼灼。
眼下这些东西花三千八就能买到手,换作后世,十个亿都买不到。
李卫民的疯狂消费似乎刺激到了马馆长,他也没忍住,用兜里剩下的几十块钱,淘换了一个明代青玉小碗和一个做工精致的鼻烟壶,算是没白来一趟。
离开仓库时,周管事看着那一叠提货单存根,意味深长地看了李卫民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至于价格方面,和马馆长估计得差不多。
马馆长和小周说好价格后,李卫民的三千八百块钱,几乎是所剩无几了。
随后,小周帮忙联系好了板车,约定下午将货送到李卫民指定的地方——自然是李家那间早已腾空的西厢房。
走出旧货商店后门,阳光刺眼。
马馆长看着身旁虽然花光巨款却毫无颓色、反而意气风发的李卫民,忍不住再次问道:“兄弟,你买那些近人画,还有那些破家具,真有那么大把握?”
李卫民望着冬日清澈的天空,微微一笑,答非所问:
“马哥,您说,要是大家都觉得好的东西,那还能叫‘漏’吗?”
“我觉得,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宝贝。咱们觉得是破烂的,或许是下一个时代的珍宝。”
“比如那黄花梨,几十年前当柴烧,几十年前论斤卖药,现在咱们几十块钱能买一件。那将来呢?”
马馆长怔住了,咀嚼着这番话,再看李卫民时,眼神已截然不同。
他站在原地愣了半晌,越琢磨越觉得李卫民这话里藏着天大的门道,直拍大腿:“悟了!我可算悟了!”
他眼神发亮,一脸醍醐灌顶的高深,捋着下巴上的短胡茬,摇头晃脑:“这古董啊,就得反着看!大家抢的咱不碰,没人要的咱使劲搂!黄花梨现在烧火,将来能换房;字画现在垫桌脚,将来能换金条!”
李卫民刚抬脚要走,听他这通念叨,忍不住回头打趣:“马哥,慢着,先说说你到底悟了啥?我刚就随口唠两句,你这悟得比我还透彻?”
马馆长一噎,挠挠头嘿嘿笑,又强装笃定:“反正就是悟了!回头我也去仓库翻翻,说不定能捡着个能换半条街的破罐子!”
李卫民乐了,拍了拍他的肩膀:“成,那我等着看马哥你将来发大财。”
李卫民不知道的是,在将来的不久,马馆长自觉被点醒,满脑子都是“反着看”“捡破烂”的念头。他觉着自己窥见了收藏之道的真谛,浑身是劲儿,没事就爱往信托商店、废品收购站溜达,专瞅那些角落旮旯、别人看都懒得看的“破烂”。
虽然真收了不少没用的破烂而闹了笑话,却也真收到了几件好玩意儿。
这是后话,暂且表下不提。
时近正午,寒风依旧,但阳光带来了些许暖意。
李卫民提出要请马馆长吃饭,马馆长欣然答应。
他为李卫民忙活了一个上午,肚子早就咕噜噜的叫了。
这顿饭,该吃他的。
二人再次走回洪记羊肉馆,熟门熟路。
“呦,小马来了啊?里面请!”伙计热情招呼。
马馆长也和熟人打了个招呼。
李卫民道:“麻烦您给安排个清净点的包间。”
“好嘞!楼上雅间请!”
比起楼下大厅的喧闹,楼上的小包间确实清静不少,门一关,街面的嘈杂便隔绝了。
两人落座,李卫民直接将菜牌推到马未都面前:“马哥,今天辛苦,你点,挑好的点,管够。”
马馆长这次没多客气,他是真饿了,一上午精神高度集中,体力消耗不小。
他点了个热气腾腾的羊肉锅子,配上几样扎实的肉菜和两样清爽小菜,又要了壶店家自酿的暖身酒。
等菜的功夫,两人喝着热茶,话题自然又绕回上午的收获。
马馆长仍是感慨连连,李卫民则笑着听他讲,心里却在琢磨给马馆长报酬的事情。
首先是自己今天给他的人事,人家也没拿,拿出去给了老周,小周各一份,自己是一份也没有留。
光是看在这一点上面,自己也不能让人家吃亏。
再然后是今天自己收了那么多的好东西,全靠人家牵线搭桥,搭进去的是人家的人情,
要是按件计算,勉强可以算的清,但是砍价的提成是真不好算。
自己今天买的古董的价格,人家明显是看了马馆长面子上,没多要钱。李卫民自己去,就算能买到,也不是这个价钱。
李卫民思虑良久后,有了决定。
羊肉锅子很快端上,炭火煨着,汤底奶白,香气四溢。
李卫民招呼马馆长开吃,几杯温酒下肚,寒气尽去,肚子里有了底,气氛也更加融洽。
李卫民见吃得差不多了,端起酒杯,郑重地敬向马馆长:“马哥,这杯我敬你。今天这事,能成,全靠马哥前后张罗,费心费力。这份人情,我李卫民记在心里。”
马馆长连忙举杯:“哎呀,李老弟言重了,咱们兄弟互相帮忙,应该的,应该的!”话虽如此,他眼神里却带着期待。忙活一上午,搭进去不少人情面子,说不图点什么,那是假的。他也想看看,这位出手阔绰、眼光独到的李老弟,究竟有多“上路”。
李卫民放下酒杯,神色诚恳地切入正题:“马哥,咱们亲兄弟明算账。之前说好的标准,那是寻常的规矩。今天这情况特殊,你帮的忙、搭的人情,远不是那点标准能衡量的。再按那个来,我李卫民成什么人了?心里也过意不去。”
第413章 选择美金
马馆长听着这贴心话,心里舒坦了不少,摆摆手:“兄弟你太客气了,咱们的交情,帮点忙不算啥……”话却留了半截,等着李卫民的下文。
李卫民沉吟片刻,说道:“这样,马哥。我眼下现金呢,确实都花在那些东西上了,手头不算宽裕。用钱结算,一来显得生分,二来也体现不出今天的分量。我琢磨了三个谢礼的法子,你看中哪个,咱就按哪个来。”
马馆长听闻,精神一振,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些:“哦?兄弟你说说看。”他倒要听听,这三个法子是什么成色。
“这第一,”李卫民伸出一根手指,“今天所有从我这儿过手、最后买下的东西,字画、家具、杂项,随便哪一件,只要马哥你看得上眼,直接拿走。算我送你的。”
马馆长心头一跳,呼吸都漏了半拍。
随便挑一件?那里头可有不少他暗自眼热的好东西!哪怕是随意挑一件……价值绝对不菲。
这手笔,可不小。
“这第二,”李卫民不紧不慢,从怀里,实则是空间内摸出一个小巧的皮夹(霍先生连同美金一起送的),从里面抽出一张绿色的钞票,轻轻放在桌上。
马馆长的目光瞬间被牢牢吸住——那居然是一张一百元面值的美金!崭新的票子在略显昏暗的包间里,似乎泛着一种与众不同的光泽。
在这个年代,外汇管制极严,普通人根本接触不到美金。
黑市上,一美元能换到远高于官方汇率的人民币,而且是有价无市!这一百美金,其代表的价值和稀缺性,甚至在一定程度上超过了它本身能兑换的数字。这不仅仅是钱,更是一种“能量”的象征。
“这第三,”李卫民仿佛没看到马馆长的震惊,继续说道,“我家里呢,存着一坛子虎鞭酒。这东西的效用,男人都懂。要是马哥感兴趣,我现在带你去我家里边拿。我家地址是……”
三个选项,如同三记重锤,敲在马未都心头。
李卫民提出这三个付报酬的方式,第一是为了展示自己的大方,第二个和第三个也是为了露一手,别让人家把自己当凯子了。
这年头,能随意拿出一百美金,住在故宫附近那一片四合院的,李卫民相信,马馆长不会不明白这其中的意思。
实际上,马馆长瞬间就明白了李卫民的深层意思。
这李老弟给他的不仅仅是报酬,更是实力的展示和诚意的度量。
能随意将今天淘到的珍宝相赠,说明人家确实是大方。
能随手拿出百元美钞,其背景和能量深不可测。
而能拥有并愿意拿出虎鞭酒这种“硬通货”级滋补品,且家住故宫附近四合院……所有的信息都指向一点:眼前这位年轻的李兄弟,绝非池中之物,其出身和能量,恐怕远超自己之前的想象。
马馆长脸上的笑容变得愈发真切,甚至还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恭敬。
他快速盘算起来:
虎鞭酒?首先排除。自己正值壮年,活力足足的,大小伙子睡冷炕都不怕,哪里用得上什么虎鞭酒?虽然知道这是好东西,但眼下性价比不高。
当然,人的想法都是会变得,他万万没想到,二十多年后,回想起当初的这个决定,让他追悔莫及。
在“任选一件古董”和“一百美金”之间,他陷入了幸福的纠结。
古董是他的心头好,那一件件东西的魅力在召唤他。
但是美金在如今这个年头的地下黑市,那也是硬的不能再硬的硬通货。
他有渠道,可以极大的变现这一百美金,买不少之前根本买不到的好东西。
一百美金错过了这次,下次可就没有了。
而古董,错过了这次,下次还能淘得到。
思虑再三,现实的考量占了上风。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指了指桌上那张绿色钞票,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李兄弟……你,你这真是太……让我都不知道说啥好了。我就是个跑腿牵线的,受之有愧啊。不过兄弟你既然这么说了,我也就不矫情了。这美金……确实难得。我选这个,让兄弟你破费了。”
李卫民笑了,爽快地将那张百元美钞推到马馆长面前:“马哥客气,这是你应得的。以后,少不了还要麻烦马哥。”
“好说!好说!”马馆长接过美金,指尖感受到钞票特有的挺括质感,心里踏实又滚烫,“兄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往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两人相视一笑,再次举杯。
这一波,可谓是双赢。
马馆长选择了一百美金,自以为是收获颇丰。
而李卫民呢,实际上,最舍不得的是古董和虎鞭酒,毕竟这两样东西都是不可再生的,而一百美金,在他看来却是三样报酬中价值最低的。
二人达成双赢后,又继续开始了碰杯。
这顿羊肉锅子,吃得是宾主尽欢,情谊与利益,在这一刻达成了完美的平衡。
和马馆长吃好喝好,在羊肉馆子门口分开,已是午后。
冬日的阳光惨白,没什么暖意,但李卫民心里却揣着一团火。他没再去别处溜达,径直回了家。
胡同里静悄悄的,这个点,上班的还没回来,上学的也还在学校。
推开自家那扇厚重的黑漆木门,院子里果然空荡。
正房的门关着,隐约能听见老爷子李景戎屋里传来的、极有节奏的轻微鼾声——老爷子午睡正酣。
李卫民放轻脚步,回到自己西厢房的屋子。
上午一场高强度的“扫货”,紧接着又是脑力激荡的报酬谈判,此刻松弛下来,才觉出些疲乏。
他也没脱衣服,就和衣倒在床上,闭目养神。
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过着今天收来的那些东西,盘算着哪些要先收拾,哪些可以缓一缓,不知不觉竟也迷糊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隐约的、由远及近的嘈杂声将他惊醒。
那是车轮碾过胡同石板路的辘辘声,夹杂着男人粗犷的吆喝和交谈。
第414章 整理家具的意外发现
“是这儿吗?”
“没错,就这家,黑漆门,瞅准喽!”
“来,搭把手,这车先靠边,别挡了道……”
李卫民一个激灵坐起身,看看窗外日头,知道是送货的板爷们到了。他赶紧搓了把脸,整理了一下衣服,快步迎了出去。
刚拉开院门,就见外面已经堵上了。
两辆加长的“平板三轮”,一辆更笨重些的“排子车”,上面全都堆得小山也似,用粗麻绳左一道右一道捆扎得结结实实。
车旁站着四五个中年汉子,清一色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膝盖和胳膊肘打着深色补丁,脚上是磨薄了底的解放鞋,肩膀上垫着厚实的深色垫肩。
几人脸膛都黑红,呵出的白气老长,正在核对门牌,准备卸货。
“几位师傅,辛苦了!是这儿,往院里搬就成!”李卫民赶紧出声招呼。
为首的板爷是个精瘦的汉子,眼神活络,见到主家是个如此年轻的后生,愣了一下,但很快堆起笑:“哟,小同志,东西可不少,都是您的?咱给您搬进去,您给指个地儿。”
“对,都是我买的旧家具。劳驾各位,都搬进西厢房,那间屋子空着呢。”李卫民侧身让开院门,引着板爷和车往里进。
院子大门不算特别宽敞,板车进来得小心调转角度。
精瘦板爷显然是老把式,吆喝指挥着:“老三,车把打直点!二强,你搭那边,对对,慢点倒……起!”
一声令下,几个汉子手脚麻利地开始解绳子,抬东西。
沉重的硬木家具离了车板,发出沉闷的“咚”声。
两人一组,喊着号子,或扛或抬,小心翼翼地穿过院子,往西厢房运送。
罗汉床的框架、顶箱柜的残体、八仙桌、官帽椅、卷起来的厚毯子,里面裹着怕磕碰的小件和卷轴……
一件件沾满灰尘的“庞然大物”或“神秘包裹”被搬运进去。
安静的院子顿时充满了沉重的脚步声、粗重的喘息声、偶尔低低的提醒声和家具落地的闷响。
这动静终于惊动了正房午睡的老爷子。
东边正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李景戎披着一件旧军大衣走了出来,花白的头发有点乱,脸上还带着刚醒的惺忪,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锐利。
他看了一眼院子里热火朝天的搬运景象,又看了看站在西厢房门口指挥的李卫民,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爷爷,吵着您了?”李卫民赶紧走过来,“我上午买了点旧家具,这会儿人家给送过来了。”
李景戎“嗯”了一声,目光扫过那些正被抬进去的、灰扑扑的桌椅柜架,没多问细节,只是淡淡道:“折腾归折腾,别把房子磕坏了。”
说罢,紧了紧身上的军大衣,又看了两眼,便转身回了屋,门也虚掩上了。
态度很明确:孙子自己的事,自己折腾去,只要不出格,他不过问。
有了老爷子这句话,李卫民心里更踏实了,转身继续招呼板爷们小心搬运。
这搬运工作,看起来只是力气活,实则颇费工夫。
大件要小心角度,避免磕碰门框墙壁;小件和卷轴更要轻拿轻放;有些家具过于沉重狭窄,在门口还得调整半天才能进去。
西厢房本来还算宽敞,但随着东西一样样填入,空地迅速被蚕食,渐渐堆积起来。
板爷们干活实在,虽然累得满头大汗,棉袄后背都洇湿了,但手上一直很稳当。
李卫民也不闲着,在一旁帮着搭手、指引位置,尽量合理利用空间。
板车来回了几趟,才把东西全部运完。
等最后一卷用旧毡子包裹的字画被稳妥地放在一堆箱笼上,时间已经滑到了下午快五点。西厢房几乎被填满了七八成,只留下几条窄窄的过道。
李卫民长长舒了口气,从怀里掏出早准备好的钱——除了车脚费,还有事先谈好的搬运费。
他走到那位精瘦的板爷头儿面前,把一钱清清楚楚点给他:“师傅,点点数,车钱加脚力,您看对不对。”
板爷头儿就着院子里的光仔细数了两遍,脸上笑容更盛:“对对,一分不差!小同志办事真讲究!”这年头,能这么痛快结账的主家可不多。
李卫民又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摸出一包从老爹那里顺的,还没拆封的“香山”烟,挨个给几位板爷递上,自己也叼了一根,就着板爷头儿凑过来的火柴点着了。“各位师傅辛苦,抽根烟解解乏。”
几个汉子显然有些意外,纷纷接过,连声道谢。
这“香山”烟不算顶好,但也是带过滤嘴的,平时他们可舍不得抽。
烟雾袅袅升起,疲惫似乎也随着吐出的烟圈消散了些。
“您这儿东西可真不少,有些看着年头不浅。”板爷头儿吸了口烟,看着西厢房感慨了一句。
“破烂玩意儿,收着玩儿。”李卫民笑着含糊过去。
歇了一根烟的功夫,板爷们起身告辞。
李卫民客客气气地把他们送到院门口,看着几辆空车吱吱呀呀地拐出胡同,这才返身回来,关紧了那扇黑漆木门。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宁静,只有西厢房那扇敞开的门里,隐隐传来旧木器和尘土的混合气味。
李卫民返身回来,看着几乎塞满房间的各类物件,灰尘在午后斜照的光柱中飞舞。
兴奋劲过后,就是整理保养这些物件。
一些家具有损坏的得找个手艺好的木匠修葺上漆,书画也得进行清洁防虫,不太严重的可以善后打理。
他卷起袖子,决定先大致归置,至少腾出下脚的地方。
挪动那些沉重的硬木家具时,他格外小心,既是爱惜,也是本能地检查——这类老物件,尤其是一些有年头的柜、橱、箱、盒,暗格夹层并不罕见。
当他费力地挪动那个在仓库里就看中的、硕大沉重的 “黄花梨闷户橱” 时,橱身一侧在拖动中与另一个箱笼轻微磕碰,发出一声略显空荡的闷响。
李卫民动作一顿。
这声音……不太对。闷户橱用料扎实,即便有抽屉,回响也不该如此。
他蹲下身,仔细叩击橱身不同部位。
果然,在橱体右侧板靠近后背的位置,叩击声有明显差异。
他精神一振,仔细摸索那块区域。
黄花梨木纹优美,接缝处做工极其精妙,肉眼几乎难以分辨。但指尖反复抚过,终于在一条木纹的天然沟壑旁,察觉到一丝几乎可以忽略的凸起。用力一按,再向侧边一推——
“咔哒”一声轻响,一块长约一尺、宽约半尺的木板悄然弹开一道缝隙,露出一个隐藏得极深的扁平暗格!
第415章 大龙邮票
暗格内并无金光耀眼,而是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叠用油布包裹的扁平物件。
李卫民小心取出,解开系绳,揭去油布,里面竟然是一整套品相绝佳、颜色鲜亮的清代“大龙邮票”!
整整十版,每版二十五枚,邮票上那条腾云驾雾的五爪大龙,在略显昏暗的厢房里依然气势非凡。
此外,还有几张清代户部官票和几张民国时期的外国银行小额纸币,都被精心保护着。
“好家伙……”李卫民深吸一口气。
这套大龙邮票,在将来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市场上像这样品相完好的大龙邮票,最高峰的时候,达到几千万一套!
这十套。价值就得好几个亿!
当然,这玩意得看准时机果断出手。
毕竟邮票这行起伏不定。
不管怎么说,今天能漏中捡漏,李卫民感觉自己赚麻了。
这暗格,他估计是动荡年代某位收藏家的珍藏,却阴差阳错,随着家具流转,最终落到了他的手里。
这意外之喜,让他的心情格外高兴。
他小心将邮票重新包好,连同那些老纸币一起,念头一动,便收进了最为稳妥的灵泉空间。
暗格复位,闷户橱外表依旧古朴沧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有了这次的捡漏经历,接下来他整理起这些家具物件来,更加的兴致高昂。
可惜的是,他的好运气似乎已经用光了,接下来再怎么仔细检查,都没有别的什么发现了。
不过李卫民知足了,能够捡这么大的漏,已经很不错了。
正当准备继续整理时,院门处传来了响动。
李怀瑾和苏映雪下班回来了。
一进院子,就看见西厢房门户大开,里面影影绰绰堆满了东西,儿子灰头土脸地正在里面忙碌。
“卫民,你这是……”苏映雪话音未落,已走到门口,待看清屋内的景象,后半句话生生卡在了喉咙里。满屋的桌椅柜架、卷轴箱盒,几乎堆到房梁,虽然大多陈旧残破,但那股子数量带来的冲击力,足以让任何一个七十年代的普通人心惊肉跳。
李怀瑾看到满屋子的家具古董,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一步跨进屋内,目光锐利如刀,快速扫过那些明显是明清样式的家具和一堆堆书画杂物,眉头锁成了死结。
动静也惊动了午睡后正在正房喝茶的李景戎。老爷子背着手踱步过来,刚到门口,也被这“仓库搬家”似的场面震了一下,脸上的悠闲顿时收起,变得严肃起来。
小小的西厢房门口,一时间被三位面色凝重的家长堵住。
李卫民手里还拿着一幅刚展开检查的徐悲鸿马稿,看着父母和爷爷那如出一辙的严肃面孔,有些摸不着头脑:“爸,妈,爷爷?你们……怎么了?”
“怎么了?”李怀瑾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火气,他指着满屋的东西,“李卫民,你跟我们说实话,这些东西,哪儿来的?”
李卫民更懵了:“买的啊。我上次吃饭的时候不就跟你们报备过了吗?我喜欢这些老物件,收了点放着。”
“报备?收点?”李怀瑾气极反笑,他随手拍了拍身边那张黄花梨翘头案,“你知道这是什么木头吗?你知道这一屋子东西,按现在再不起眼的行情,得值多少钱吗?”
他眼神紧紧盯着儿子,“我跟你妈一辈子工资加起来,不吃不喝也得攒上好几年!你一个请假回城过年、工作都没有的插队知青,哪来的这么多钱?”
苏映雪也走上前,脸上满是忧虑和后怕,拉住李卫民的手:
“卫民,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是不是在外面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咱家虽然以前亏待了你,但无论如何,违法乱纪的事情绝对不能做啊!缺钱你跟妈说,这些东西……咱们退回去好不好?”她声音都有些发颤,显然想到了更严重的方面。
连李景戎也开口了,老爷子虽然疼爱孙子,但原则问题毫不含糊,声如洪钟:“卫民!咱们老李家,从来是堂堂正正!小时候苦点没关系,但歪门邪道的钱,一分都不能沾!你爹问你话,有一说一,不许隐瞒!”
李卫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大家看自己买了这么多东西,觉得这些东西,或者自己买这些东西的钱来路不正,以为自己做了什么坏事,这才露出刚才那副表情。
想想也是,这年头,一个十七岁的年轻人,陡然有钱买这么多的东西,还都不便宜,确实骇人听闻。
他放下画稿,苦笑一下:“爸,妈,爷爷,你们误会了。这钱,每一分都是我自己挣的,干干净净。”
“你自己挣的?”李怀瑾明显不信,语气更厉,“你插队才多久?满打满算不到三个月!就算天天打猎,你能挣出几块钱?你当那是旧社会,打只老虎能换金条?”
面对父亲连珠炮似的质疑,李卫民知道不说明白不行了。
他叹了口气,语气平静的解释道:
“在青山大队,我跟猎人赵大山合伙,猎了一头黑熊。熊皮、熊胆、熊肉分了,我那份大概值三四百。”
“后来红塔村闹狼灾,悬赏打狼。我去了,三天,打了二十六头,包括狼王。公社和村里面的奖励,再加上狼皮狼肉另外卖了些,加起来……差不多一千三吧。”
“有个老猎人不服气,跟我打赌,赌他养的那窝好狗崽。我赢了,狗崽转手卖了,一百五。”
“快离开前,又跟两位猎人朋友进山,猎了头更大的熊,大概又进账三四百。”
至于其他的什么零零碎碎的,我懒得记。
他顿了顿,总结道:“这么林林总总加起来,在东北靠打猎,我攒了差不多两千块钱。回京的路费、在秦姨家开销、还有之前零碎收点小东西,都是从这里面出的。”
李卫民之前说的这些,都是经得起查的。
一席话说完,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苏映雪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看着儿子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熊?狼?二十六头?还有狼王?打赌赢狗崽?她脑子里嗡嗡作响,儿子之前轻描淡写说的“打猎”,原来是这么个“打”法?这哪是知青插队,这简直是闯关东的好汉传奇!
李景戎老爷子更是直接“嗬!”地倒抽一口凉气,一双虎目精光四射,上下重新打量着孙子,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他这一辈子,见过的大场面不知道有多少。
但是三天猎二十六头狼?还杀了狼王?这胆气,这身手……老爷子当年在战场上见过血、拼过刺刀,太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了。
这不是一般孩子能做到的!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都有些变调:“好小子!真特么是老子……咳咳,真是我李景戎的种!”震惊之后,是巨大的骄傲和难以置信的狂喜。
李怀瑾从青山大队村民那里听说过儿子“很能耐”,知道他猎熊打狼的事,所以表情还算平淡。
他作为特工,而且又留学西洋,学贯中西,对于这些古董字画的价值可谓是门清。
李怀瑾很快就察觉出其中的不妥之处。
他指着满屋的东西:“就算你打猎挣了两千,这数目也对不上。这里的这些东西加起来,少说也得四五千!你小子可蒙不了我,说吧,剩下的钱,哪来的?”
第416章 下棋赢的奖金
李卫民一见老爹这架势,就连东西的大致价格都估算出来了,一副很专业的模样。
知道瞒不过去,只得继续交代。
“之前我去漠北插队的时候,在火车上结识了一个叫做王家良的象棋大师。回京路上,在哈尔滨转车,人家非要热情招待我。
正好赶上霍先生和象棋界几位前辈聚会,我去凑了个热闹。”
李卫民说得依旧轻描淡写,“霍先生是港岛来的富商,喜欢下棋,就当场让所有的象棋大师和我对弈,赢了的奖励一千块一盘。
我运气不错,赢了几盘棋,所以得了几千的奖金。”
他省略了车轮战、碾压年轻棋手、救治霍先生等细节,但霍先生和几千块奖金这两个词,已经足够有分量。
“霍先生?”李景戎老爷子政治嗅觉敏锐,立刻捕捉到了这个名字的分量,“那个爱国港商?”
李怀瑾和苏映雪更是目瞪口呆。
港岛巨富霍英东?喜欢下棋?还给赢了的几千块奖金?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
一个插队知青,怎么就跟那位大名鼎鼎的海外巨贾扯上关系,还能让人家赏识到给钱?
“霍先生给了你多少奖金?”李怀瑾声音有些干涩地问。
李卫民挠挠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也没多少……就赢了七盘,和了两盘,一共得了八千块奖金。不过后面我又捐了三千支持象棋事业的发展,就留了五千吧。”
“八千?”苏映雪下意识地重复,腿都有些发软,赶紧扶住了旁边的门框。
好家伙,她和老公李怀瑾一年的工资加起来都没这么多。
她都不敢想。儿子居然这么牛逼,不仅是打猎厉害,还“打”了国手,结识了巨富?这信息量太大,冲击得她头晕目眩。
李景戎老爷子这次没有惊呼,他缓缓在旁边的鼓凳上坐了下来,目光复杂地看着孙子,有骄傲,有震撼,也有一丝难以置信的恍惚。
这小子,经历之奇、际遇之玄,简直像戏文里的故事!
李怀瑾沉默了。所有疑点都得到了解释,而这解释本身,比他的怀疑更加令人震撼。
打猎攒下巨款,棋艺折服国手,结识港商获赠巨额奖励……这几件事,单独一件放在一个十七岁少年身上都堪称传奇,如今却全都汇聚在了自己失散多年的儿子身上。
李怀瑾的沉默,并非全然的信任。
作为曾经在特殊战线工作过的人,他习惯了怀疑与核实,尤其是面对如此超乎常理的事情。
儿子的表现越是耀眼,他心底那根名为“谨慎”的弦就绷得越紧。
骄傲归骄傲,但事实必须确凿。
他脸上的震惊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慎的探究。
他看向李卫民,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讯节奏:“卫民,你说在哈尔滨,和许多象棋大师下过棋,还赢了。具体是哪些位大师?你还记得名字吗?”
李卫民坦然答道:“记得。我当时赢棋的有徐天立、王家良、蒋志良、傅广明、柳大桦五位象棋大师;和棋的有李来裙、杨官林两位大师;只有胡龙华赢了我一局。”
李卫民想起之前的棋局,觉得有些可惜,要不是他当时精力消耗太大,未必会输给胡司令。
这几个名字报出来,个个都分量十足。
特别是胡龙华、杨官林二人,在前不久作为核心出访菲律宾。
李怀瑾和李景戎自然是知道的。
苏映雪虽然对象棋界不熟,但看丈夫和公公的神色,也知道这些名字非同小可。
李怀瑾不再多问,只是深深看了儿子一眼,说了句:“你们先收拾着。” 便转身大步走向正房,那里有内部电话。
他拿起那个黑色的老式手摇电话机,摇动手柄,待总机接通后,沉声道:“喂,总机吗?我是李怀瑾,给我接国家体委象棋研究室,或者直接接棋院办公室。”
电话那头传来女接线员清晰礼貌的应答和转接的轻微噪音。
在那个通信不便的年代,一部能够直接接通相关单位的内部电话,本身就代表着一种权限和身份。
苏映雪和李景戎也跟着来到了正房门口,屏息听着。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对屋外的苏映雪来说却有些煎熬。她既怕儿子说的是真的——那意味着儿子经历了更多她难以想象的复杂场面;又怕儿子说的是假的——那后果更不堪设想。
电话似乎接通了。李怀瑾的声音从屋里传来,不高,但清晰:
“喂,您好。抱歉打扰,我是李怀瑾……对,有些事情想向贵单位核实一下。请问徐天立,胡龙华,杨官林,王家良,蒋志良,李来裙,傅广明,柳大桦这八位同志,有谁在吗?”
“蒋志良同志和傅广明同志都在是吧,请你让他们过来接一下电话,我有一些事情要向二位同志核实。”
“对,让他们都过来。”
“二位同志你们好,请问,在不久前,霍先生是不是在哈尔滨举办过一场小型象棋交流会,二人是否参加此次交流会?”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听对方确认。
“参加过,是吧。”
“我想核实的是,当时活动中,是否有一位非常年轻的棋手,叫李卫民,北平人,大概十七岁……对,他和杨官林、胡龙华、王家良等多位大师都有过对弈?……结果如何?”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只能隐约听到电话听筒里传来的、模糊而激动的叙述声。
显然,接电话的人对那次“史诗级车轮战”记忆犹新,甚至就是亲历者。
李怀瑾只是偶尔“嗯”、“哦”一声,脸上的表情从严肃的审视,慢慢变成了惊讶,再逐渐化为一种复杂的、难以置信的恍然。他甚至下意识地重复确认了一句:“……赢了五盘,和了两盘?对阵八位大师?……还当场捐了三千设立基金?”
又听了一会儿,他才说道:“好,好,我明白了。非常感谢您提供的信息,麻烦您了。再见。”
“咔哒”一声,电话轻轻挂上。
第417章 拜访朱家
李怀瑾站在原地,对着电话机出了一会儿神,然后才缓缓转过身,走出正房。
夕阳的余晖恰好照在他的脸上,那上面已经没有了一丝疑虑,只剩下深深的震撼和一种“原来如此”的明悟。
他看着院子里等待的家人,目光最后落在李卫民身上,缓缓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干涩,却无比清晰:
“棋院的同志证实了。确有此事。他们说……那是象棋界多年未见的盛事,你的棋力,被好些位大师誉为‘鬼手’。”
“嗡”的一下,苏映雪只觉得一直提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了下来,紧接着是无边的自豪和后怕交织的情绪涌上心头,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她紧紧握住身旁李卫民的胳膊,又是笑又是想哭:“真的……是真的!怀瑾,爸,你们听见了吗?卫民没撒谎!他真的是……”
李景戎老爷子则是另一番感受。最初的震惊过后,一股巨大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骄傲感充斥了他的胸膛。
原来自己孙子不是在吹牛,他是真的能把那些名震全国的大师们挑落下马!
这么一想,老爷子心里那点“连输几盘给孙子”的小小郁闷,顿时烟消云散,反而变成了一种近乎得意的“理所当然”。
嗨!我输给我大孙子,丢人吗?一点也不丢人!我大孙子是连象棋大师都能赢的人!输给他,那不是正常吗?这说明我老李的棋力,那也是跟国手们一个级别的——毕竟都是卫民的手下败将嘛!
老爷子越想越乐,看孙子的眼神简直在放光。
同时,一个“促狭”的念头冒了出来:老张头那个臭棋篓子,上次赢了我一盘,嘚瑟了半个月!改天非得把卫民带过去,好好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人外有人!看他以后还敢在我面前吹牛!
想到老友可能出现的目瞪口呆的表情,李景戎差点乐出声,赶紧捻着胡须掩饰了一下。
李怀瑾走到李卫民面前,再次重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这次用的力气更大,仿佛要确认眼前这个少年是真实存在的。
他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里饱含着如释重负、难以言喻的骄傲,以及一丝对儿子已然翱翔九天的感慨:
“好小子……你这不只是运气好。你有真本事。”
所有的疑云彻底散去。
西厢房里堆积如山的“破烂”,此刻在家人眼中,已然镀上了一层完全不同的光芒。
那不再是来路不明的可疑财物,而是一个少年凭着自己超凡的胆识、技艺和头脑,堂堂正正搏来的战利品。
李家众人,再也无话可说。
夕阳的余晖完全隐没在四合院的屋脊后,正屋客厅里,那盏苏映雪特意换上的百瓦灯泡,将小小的饭桌照得温暖明亮。
桌上的饭菜比平日丰盛些:一大碗白菜豆腐粉条煲炖得咕嘟冒泡,一碟切得薄薄的酱肉,一盘金黄的炒鸡蛋,还有一盆热腾腾的二合面馒头。
简单的菜式,却透着家的扎实与暖意。
饭桌上的气氛,与之前的紧张凝重截然不同。
苏映雪不停给儿子夹菜,脸上的笑容就没淡下去过,眼神里的骄傲几乎要溢出来:“卫民,多吃点这个炖菜,妈特意多放了点油渣,香!今天可真是……妈这心啊,到现在还噗通噗通跳得快。我儿子太能耐了!”
她说着,又夹了一大筷子炒鸡蛋放到李卫民碗里。
李景戎老爷子喝了一小盅白酒,脸色红润,嗓门都比平时洪亮了几分。
他咬了口馒头,用力咀嚼着,眼睛却一直落在孙子身上,时不时就“嘿”地笑一声:
“是咱们老李家的种!没跑!打猎像当年老子端鬼子炮楼,有胆!下棋嘛……嘿嘿,连那些大师都赢了个遍,更说明脑子活泛,随我!”老爷子完全忘了自己连输几盘的“惨痛”经历,只觉得孙子厉害,那就是自己厉害,与有荣焉。
就连一向情绪内敛、神色严肃的李怀瑾,此刻眉宇间也舒展开来。
他没有多说话,只是默默吃着饭,看向李卫民的目光,带着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柔和与认可。
偶尔李卫民说到什么,他会微微颔首,嘴角牵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儿子用无可辩驳的事实证明了他的非凡,作为父亲,那份骄傲深埋心底,却沉重如山。
“爸,妈,爷爷,你们别光说我,也吃饭。”李卫民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赶紧给三位长辈都夹了菜。
“好。好,我们吃,我们吃。”
苏映雪笑着,这才顾上自己吃了几口,但心思显然还在儿子身上。
她放下筷子,擦了擦手,语气变得认真而关切:“卫民啊,说正事。过两天就是星期天了,咱们跟朱家约好了周末上门。你看,你今天是不是得提前去跟朱家父母说一声?让人家家里也好有个准备,打扫打扫,买点菜什么的。咱们贸然过去,总归不太礼貌。”
李卫民咽下口中的食物,点点头:“妈,我知道了。我明天就过去一趟,跟她和她父母都打个招呼,把具体时间定下来。”
苏映雪这才放心,又细细叮嘱:“去了好好说,客气点。毕竟咱们是男方家第一次正式上门,礼数要周全。对了,你爸跟我商量了,礼物我们都备得差不多了,烟酒糖茶,还有两条好毛巾被,一些点心罐头。你看看还有什么需要添的?或者朱林那孩子有没有特别喜欢的?”
李卫民想了想:“朱林她……好像挺喜欢音乐的,上次看电影,她对里头的插曲特别有感触。别的,我倒没太注意。”
“音乐啊……”苏映雪若有所思,“那妈再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唱片或者乐器相关的小礼物,添个彩头。”
李景戎在一旁大手一挥:“准备实在点就行!咱们诚心诚意去,比啥都强!卫民,明天去好好说,大大方方的!”
李怀瑾也终于开口,声音沉稳:“时间就定在周日下午吧。上午人家可能也有安排。你明天去,把时间敲定,我们这边也好准备出发。”他的话简洁,却把调子定下。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李卫民算是看出来了。
李家的大事一向是李怀瑾做主,小事则是苏映雪说了算。
“好,就周日下午。”李卫民应下。
饭桌上的话题,渐渐从李卫民的“传奇经历”,转向了周末拜访的种种细节。
第418章 李怀瑾的委屈
寅时的北平,天还墨黑,寒气浸骨。
西厢房的门“吱呀”一声轻响,李卫民已穿戴整齐,悄步走到院中。
几乎同时,正房的门也开了,李怀瑾依旧是一身单薄的灰色练功服,父子俩在黑暗里对视一眼,无需多言,各自站定。
庭院中央,李卫民沉腰坐胯,摆开三体式。
经过昨天苦练,这架子已初具规模,不再是当初的僵硬模仿,而是有了内在的“撑”与“裹”——脚掌如根须抓地,脊柱如大龙轻拔,双手环抱间似有圆融之气流动。
站了约莫一刻钟,那股熟悉的、从筋骨深处透出的酸麻温热感再度涌起,但他已能从容应对,呼吸绵长,意守丹田。
李怀瑾在一旁静静看着,眼中闪过不易察觉的赞许。
这小子,不仅是天赋,这股子耐得住寂寞、吃得了苦的韧劲儿,更难得。
“换劲。”李怀瑾低喝一声。
李卫民闻声而动,后腿蹬地如箭,腰胯拧转如磨,右臂随之劈出——“啪!”一声脆响,衣袖炸裂空气,在寂静的院落里格外清晰。
紧接着,第二下、第三下……动作越来越快,也越来越稳。每一劈,都力求将昨夜琢磨的那股“腰催胯,胯催肩,肩催肘,肘催手”的整劲贯穿到底。
一千次劈拳,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练到中途,李卫民只觉浑身气血奔涌,越练越精神,那股劲力仿佛源源不绝,甚至有种再加练五百次也不在话下的冲动。
汗水早已湿透内衫,在寒冬清晨化作袅袅白气。
“收!”李怀瑾适时叫停,上前一步按住他还要继续的手臂,“劲已透,神已到,再练就是耗了。记住,练功如煲汤,武火到了就得文火慢养,贪多求快,反伤筋骨气血。”
李卫民这才猛然警醒,缓缓收势,只觉通体舒畅,精神健旺,昨夜些许疲惫一扫而空,对父亲“过犹不及”的告诫有了更深体会。“知道了,爸。”
练完功,用热水擦去一身黏腻,换上千爽衣裳来到饭厅时,母亲苏映雪已摆好了早饭。
简单的白米粥熬得浓稠喷香,一笸箩二合面馒头热气腾腾,外加一小碟淋了香油的咸菜丝,还有难得的一小盘炒鸡蛋——这显然是苏映雪特意给儿子加的“硬菜”。
“快坐下,趁热吃。”苏映雪眼睛弯成了月牙,先给儿子盛了满满一大海碗粥,又连着夹了两大块炒鸡蛋放进他碗里,“练了一早上,饿坏了吧?多吃点!”
李卫民确实饿了,那劈拳一千次消耗巨大。
他道了声谢,便端起碗,呼噜呼噜喝起粥来。
粥的温度恰到好处,米香浓郁。
就着咸菜,他一口粥,一口馒头,吃得飞快。那大海碗的粥眼见着下去了一半,笸箩里的馒头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苏映雪看得心满意足,自己只端着个小碗慢慢喝,眼神几乎没离开过儿子,不停地小声劝着:“慢点吃,别噎着……馒头还有呢,锅里还蒸着……鸡蛋够不够?妈再去给你炒点?”
李怀瑾也坐了下来,先给老爷子李景戎盛了碗粥,自己也拿了个馒头。他咀嚼的速度如往常一样不紧不慢,但目光偶尔掠过儿子风卷残云的架势,再对比一下自己手里这个馒头,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伸手,想再拿一个馒头。
筷子还没碰到笸箩边,苏映雪温柔但异常迅捷的目光就扫了过来,那眼神里明确写着:“儿子还没吃饱呢,你急什么?”
李怀瑾动作一僵,筷子在空中停顿了零点一秒,最终还是转向,只夹了一筷子咸菜丝。
这时,李景戎老爷子喝完了自己碗里的粥,擦了擦嘴,正好瞥见儿子那“欲拿又止”的细微动作和儿媳妇“警惕”的眼神。
老爷子乐了,故意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怀瑾啊,你多吃点咸菜,那个管饱。馒头得紧着卫民吃,你看孩子练功多辛苦,正长身体呢!你一个大老爷们,跟儿子抢什么吃食?好意思么?”
“我……”李怀瑾被老爷子这突如其来的一“将”,差点噎住。
他看着自己碗里清可见底的粥,手里半个还没吃完的馒头,再看看对面儿子面前堆起的空碗和正拿着第七个馒头大口咬下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心酸。
以前家里粮食紧张,可也没见妻子和父亲这么“苛待”过自己啊!这臭小子回来才几天,自己在家里的“饮食待遇”就直线下降了?
李卫民正埋头苦干,听到爷爷的话,茫然地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馒头屑,看看父亲略显“萧索”的侧影,又看看母亲和爷爷“理直气壮”护食的表情,差点笑出声,赶紧憋住,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努力吃饭。
心里却暖洋洋的,这种被全家人“偏疼”的感觉,陌生又让人沉醉。
苏映雪见丈夫被公公说得有点讪讪的,到底还是心疼,悄悄把自己碗里还没动过的一个水煮蛋剥了壳,轻轻放到李怀瑾面前的碟子里,低声道:“你也吃点蛋,上班费脑子。”
语气虽然还是淡淡的,但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总算让李怀瑾心里平衡了点。
一顿早饭,就在这种微妙又充满温情的“区别对待”和老爷子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调侃中结束了。
李卫民足足喝了六海碗粥,吃了三十个大馒头,外加大半盘炒鸡蛋,才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
苏映雪看着空了的碗碟,眼里只有欣慰,毫无心疼粮食的意思,只觉得儿子吃得香,比什么都强。
李怀瑾默默收拾着自己的碗筷,心里那点小小的“不平衡”早已被眼前这鲜活热闹、充满烟火气的家庭画面冲散。
他看着妻子满足的笑脸,父亲眼中对孙子的骄傲,还有儿子那朝气蓬勃、仿佛能撑起一片天的样子,嘴角也不自觉地,浮起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吃过饭,李卫民主动帮着收拾了碗筷。
苏映雪擦着手,想起正事,对李卫民柔声道:“卫民啊,明天就是周末了。
去朱家的事,你今天要是有空,最好先去跟朱林同志说一声,让人家家里也好有个准备。咱们突然上门,总归不太礼貌。”
李卫民点头:“妈,我知道了。我上午就过去一趟。”
第419章 修罗场预告
吃过早饭后,李卫民和苏映雪说了一声,准备去通知朱家。
苏映雪听罢,一边给李卫民塞东西,一边不厌其烦地细细叮嘱:“去了好好说,态度要诚恳。见了女方父母,该叫叔叔阿姨,礼数不能缺。主要是把咱们周日拜访的事定下来,看看人家那边方不方便,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讲究。”
李卫民闻言点头:“妈,您放心,我知道分寸。”
在苏映雪带着殷切与些许紧张的目光催促下,李卫民裹紧了棉袄,揣上母亲硬塞给他、让他看着买点水果点心带上的钱和票,出了门。
冬日早晨的胡同清冷,行人不多。
李卫民脚步不慢,心里盘算着等下见了朱林父母该如何措辞。
重要的是,要是能找个机会单独见一见朱林就好了。
几天没见,有点想她。
走到离朱家所在那栋红砖楼还有一个路口时,他远远便瞧见楼前空地上站着两个熟悉的身影,正在那儿拉家常。
正是朱母和……秦母!
李卫民心里“咯噔”一下,脚步下意识就放慢了。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他本想转身绕开,等会儿再来,可两人的谈话声已隐隐约约随风飘来。
“……可不是嘛,我们家沐瑶啊,性子就是太木了。”
秦母的声音带着几分欣慰的笑意,“以前我和老秦总操心她个人问题,这回好了,她自己总算开了窍,最近谈了个小伙子,人挺不错的,稳重,也有本事。我这心里啊,总算踏实了点。”
朱母的声音接着响起,似乎也带着些感慨:“那是好事啊!女孩子家,到了年纪,终身大事最要紧。你们家沐瑶还小,不急。哪像我们家小林,眼看着就二十五了!前些年忙着部队里的事,如今复员回来,一直没个着落,我和她爸头发都快急白了。”
秦母宽慰道:“哎,朱大姐你也别太急,缘分到了自然就来了。小林那么好的姑娘,模样好,工作也好,肯定不愁。”
朱母叹了口气,语气里却透出几分难得的轻松和一丝隐约的骄傲:
“不瞒你说,最近啊……好像也有点眉目了。她自己谈了一个,说是在火车上认识的,回北平后一直有联系。小伙子呢,我们也见过了……嗯,虽然有些小插曲,但人看着倒还算周正,也懂点礼数。这不,说好了这两天双方家长要正式见个面呢。”
秦母立刻笑道:“哎哟!这可是大喜事!恭喜啊朱大姐!这下你可放心了!火车上认识的?那还真有缘分!我们家沐瑶那个,好像也是在外面火车上认识的,具体怎么认识的我还没细问,回头得好好盘问盘问那丫头……”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都为自家女儿“终于有了着落”而感到高兴,话语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对“那个小伙子”的初步满意。
她们谁也没想到,也没有丝毫怀疑,彼此口中那个“不错的小伙子”,此刻正僵在十几米外的胡同拐角,后背冷汗都快出来了。
李卫民听得头皮发麻,暗道不好。
这简直是大型“修罗场”预告!他正想悄无声息地退走,择时再来,许是他刚才停顿的身影被眼角余光扫到,朱母恰好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朱母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敛,眼神里闪过一丝审视。
躲是躲不掉了。李卫民只能硬着头皮,脸上挤出一个尽量自然的笑容,迈步走了过去:“阿姨,秦姨,您二位聊着呢?”
秦母一看见李卫民,脸上顿时绽开热情的笑容,比刚才更盛三分:“卫民?你怎么来这儿了?是来找瑶瑶的吗?她今天应该在家!”那语气,那神态,活脱脱就是看见“准女婿”上门般的欣喜。
一旁的朱母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秦母热情的脸和李卫民有些不自在的表情之间来回扫视,心里疑窦顿生。
李卫民心里叫苦,面上却不敢显露,连忙对秦母解释道:“秦姨,我今天是顺路过来看看。之前在您家里借住,多亏您和沐瑶照顾,一直记着。今天正好有空,想着来看看您和沐瑶。” 他这话说得清晰,尤其是“借住”和“感谢照顾”几个字,刻意稍稍加重,眼角余光注意着朱母的反应。
果然,朱母听到“借住”二字,紧皱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一些,但眼神里的探究并未完全消失。
秦母没察觉这微妙的气氛,依旧热情:“瞧你这孩子,客气啥!来来,正好,跟我一块儿上去,瑶瑶见了你肯定高兴!”
李卫民哪敢这时候跟秦母上楼?他赶紧抬手看了看手腕上那只上海表,故作惊讶:“哎呀,秦姨,都快八点半了!您今天不上班吗?这个点……是不是要迟到了?”
秦母一听,顿时惊呼一声:“坏了!光顾着聊天了!不行不行,我得赶紧走了!卫民啊,你……”她匆忙间还想说什么。
“秦姨您快去吧,别耽误了工作。我这儿没事,跟朱阿姨再说两句话。”李卫民连忙道。
“好好,那我先走了!朱大姐,回头咱们再聊啊!”秦母风风火火地挎上包,急匆匆往公交车站方向去了。
总算支走一位。李卫民暗暗松了口气,转向朱母,态度更加端正:“朱阿姨。”
朱母“嗯”了一声,打量着他:“你跟老秦家……很熟?”
李卫民知道朱母这是起了疑心,必须解释清楚,便用简洁清晰的语言说道:“也不算特别熟。秦教授刚好就在我下乡插队的地方,我们偶然之间结识的,彼此关系不错。他得知我请假回来过年,托我带了一封信回来。后来因为某些原因,暂时没找到住处,秦姨和秦沐瑶热心,收留我在他们家的空房暂住了一段时间。我非常感激他们。前两天我找到亲生父母搬回家,这才从秦家搬出来。”
他这番话虽然简短,但是前因后果都交代的明明白白。
朱母听着,脸色缓和了不少。
原来是这样。
借住关系,知恩图报,这倒说得过去,也显得这小伙子重情义。
她点了点头:“知恩图报,是应该的。”
李卫民见铺垫得差不多了,这才切入正题,语气郑重:“朱阿姨,我今天来,主要是想跟您和朱叔叔说一声。我父母这边已经准备好了,他们非常希望能在这个星期天下午,正式来家里拜访您二位,不知道您和叔叔那边时间是否方便?”
终于来了。朱母心里早有准备,此刻听李卫民正式说出来,还是感到一种“事情落定”的郑重感。
她略一沉吟,便点了点头:“周日下午……行,家里有人。”
“那太好了,具体时间我父母说看您这边方便,他们随时都可以。”李卫民道。
“那就……下午三点左右吧。”朱母定了时间。
“好的,阿姨,我记下了。那就周日下午三点,我父母和我,准时过来。”
李卫民心里一块石头落地,最关键的通知任务完成了。
就在这时,旁边单元门洞的楼梯上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第420章 打酱油
朱林手里拿着个空酱油瓶,看样子是准备去打酱油,刚一出门抬眼就看见了站在母亲身边的李卫民。
“卫民?”朱林脸上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彩,声音都轻快明亮了几分,下意识就想朝他快步走过来。
“咳!”朱母重重地咳嗽了一声,眼神带着不容置疑的制止,冷冷地扫了女儿一眼。
朱林迈出的脚步顿时僵在原地,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些,变回了那种在父母面前习惯性的、略带拘谨的乖巧。
她慢慢挪步过来,先喊了声“妈”,然后才看向李卫民,声音恢复了平常,但眼底的雀跃还是藏不住:“你……你怎么来了?” 她注意到母亲和李卫民之间气氛似乎还算平和,心里稍稍放松。
李卫民对她笑了笑:“我来跟阿姨说点事。正说完。”
朱母看着女儿瞬间亮起又强行按捺的眼神,再看看李卫民那俊朗挺拔、沉稳有度的样子,心里也是百味杂陈。
罢了,小伙子本人,至少目前看来,挑不出什么大毛病。至于家境、未来那些现实的考量,就等周日见了对方父母再说吧。
她对朱林淡淡道:“打你的酱油去。” 又对李卫民说:“行了,事儿我知道了。周日再说吧。”
“哎,谢谢阿姨。那我就不打扰了。阿姨再见。”李卫民礼貌地告辞,又对朱林点了点头,这才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还能隐约听到身后朱林压低声音飞快地问她母亲:“妈,卫民来干嘛呀?是不是说周日……”
离开朱家后,李卫民并没有走远。
他快走几步,拐进了通往打酱油必经的一条相对僻静的小胡同,在一处堆放着废旧杂物的墙根阴影里站定。冬日的阳光斜斜照进胡同,将明暗分割得格外清晰。
没过多久,他所期待的那个轻快身影就出现了。
朱林拎着那个空酱油瓶,脚步比下楼时还要轻盈几分,嘴里哼着一些吴侬软语的小调,虽然压低了声音,但那雀跃的节奏却掩不住。
她刚走近阴影边缘,李卫民便一步跨了出来,恰好挡在她面前。
“呀!”朱林低低惊呼一声,待看清是李卫民,惊吓瞬间化为巨大的惊喜,眼眸在略显昏暗的胡同里亮得惊人,“你……你没走?”
“等你。”
李卫民言简意赅,话音未落,已伸手将她轻轻拉入怀中。
朱林只僵了一瞬,便顺从地靠了过去,空着的那只手环上他的腰,脸颊贴在他厚实的棉袄上,能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怀抱温暖而坚实,驱散了早晨残留的最后一丝寒气,也驱散了她刚才在母亲面前的些许拘谨。
李卫民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带着几天不见的灼热的情感。
没有犹豫,没有试探,一上来就直接攻城掠地,直捣黄龙!
李卫民的舌头灵巧的活动着,朱林生涩而热烈地回应起来,手臂不自觉地收紧。
胡同里寂静无人,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市声。
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斑驳的墙面上。
直到朱林觉得肺里的空气都快被抽干,鼻息急促地哼出声,李卫民才恋恋不舍地松开,额头却仍抵着她的,呼吸也有些乱。
朱林的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眼睛里蒙着一层动人的水光。
她微微喘息着,不敢看李卫民灼人的目光,只小声嗔道:“你……你胆子也太大了,万一被人看见……”
“看见就看见。”李卫民低笑,拇指轻轻抚过她微肿的下唇,“我来看自己对象,天经地义。”他接过她手里的酱油瓶放在旁边地上,双手捧住她的脸,仔细端详,“刚才在你妈面前,吓着没?”
朱林摇摇头,又点点头:“有点……不过看你跟她说话还挺稳当的。我妈……后来没为难你吧?”
“没有。该说的都说清楚了,拜访的时间也定下了,星期天下午三点。”李卫民将她一缕滑落的发丝别到耳后,“倒是你,夹在中间为难了吧?”
“我还好。”朱林靠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就是我妈这两天……唉,总会旁敲侧击问东问西,还老念叨什么年龄差距、工作前途之类的。我爸倒是没再多说什么,就是让我自己看清楚。”她抬起头,眼中有些依赖和忐忑,“卫民,星期天……你爸妈来,不会有事吧?”
“能有什么事?”李卫民语气笃定,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我爸妈人都很好,尤其是知道你以后,我妈高兴得不得了。就是正常见面,认识一下,把咱们的关系正式定下来。别担心,有我呢。”
“嗯。”朱林应了一声,心里的不安消散了大半。
李卫民牵着朱林的手道:“跟我走,我带你好好在北平逛逛。想去哪儿?故宫、长城、颐和园,还是去看看新上的电影?”
朱林眼睛亮了亮,显然很向往,但随即又黯淡下去,晃晃从地上捡起的酱油瓶:“今天不行啦,我妈说等着我打酱油回来呢。”
李卫民也知道时机不对,叹了口气:“那好吧。星期天之后,咱们有的是时间。”
他帮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围巾和头发,“快去吧,别让阿姨等急了。”
朱林点点头,拎起酱油瓶,走了两步,又回头,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像只受惊的小鹿,红着脸快步朝副食店方向跑去了。
李卫民摸着被亲的地方,看着她轻盈远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许久未散。
朱林一路小跑到副食店,打了满满一瓶酱油,付了钱票。
回去的路上,脚步依旧轻快,但脸上的红晕和眼里还未完全消散的潋滟水光,却泄露了秘密。
回到家楼下,朱母正等她打酱油回来,抬眼一看女儿的模样,心里就明镜似的。
脸蛋红扑扑,嘴唇颜色也比出去时鲜艳些,眼神飘忽带着羞意,还不敢直视自己——这不是刚跟那小子私下见过面是什么?
若是放在前几天,朱母少不得要敲打几句。
但如今,双方家长正式见面的时间都已敲定,事情算是进入了“正规程序”。
再回想李卫民今天来时的表现,解释借住秦家一事也算合情合理,态度也算端正。
朱母心里的那点不满和担忧,便也压下去不少。
她只是淡淡地瞥了女儿一眼,说了句:“打瓶酱油去怎么去那么久,磨磨蹭蹭的,快上去吧”
朱林心里一松,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赶紧拿着酱油上楼,心里甜丝丝的。
第421章 僧多粥少
李卫民在胡同口看着朱林的背影消失,又在原地站了片刻,脸上的温情渐渐收敛,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朱林见了,朱家也通知了,今天的主要任务已完成。
回去的话,也没什么事情做。
他摸了摸口袋,之前赚的五千多块钱现金,不到十天的功夫,就花了个干干净净。
如今口袋里面,除了出门前老妈硬塞给他的二十块钱现金,就只有买古董剩下的二百块钱了。
李卫民摸着下巴想了想,是时候琢磨该如何搞钱了。
前天下午,他去为民早点店时,工作人员提了一嘴,说有个姓梁的同志留了话,让他有空去北影厂一趟。
当时他和马馆长捡漏,没太顾上那边。
如今既然捡漏完了,是时候该去北影厂瞧一瞧了。
上次就稿费的事情,梁晓声还提了一嘴,说编剧的酬劳在六十年代,一部长篇剧本,有2000-6000元,短篇故事,有1000-3000元。
什么?你问为什么编剧报酬这么高?
不是编剧报酬高,而是行情就这样。
和电影搭边的,报酬都高。
导演的酬劳,长篇故事500-1500;短篇的话,也有300-700。
至于给电影配乐写歌,作曲300-800一首;作词50-100一首。
毕竟这可是关乎宣传,关乎意识形态的斗争!
当然,那是六十年代的事情了。
如今因为某些不可言说的原因,编剧的报酬已经是大幅度缩水了,
但是再怎么缩水,几百块总是有的吧。
李卫民心想。
想到这里,他不再犹豫,整了整衣领,迈步朝着公交车站的方向走去。
向门卫室的值班人员表明身份和来意后,李卫民安静地在门外等候。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蓝色中山装的瘦高身影便匆匆从里面走了出来,正是梁晓声。
“卫民同志!你可算来了!”
梁晓声见到他,脸上露出笑容,加快脚步迎上来握手,“前天给你留了信儿,一直没见你过来,我还担心你这边是不是有什么事。”
“梁编辑,实在抱歉,这几天处理了点私事,刚得空。”李卫民笑着寒暄,目光却敏锐地注意到,梁晓声的笑容底下,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和疲惫。
“没事没事,来了就好。”梁晓声引着他往厂里走,“走,咱们进去说。”
两人边走边聊了几句近况,李卫民便看似随意地将话题引向正题:“梁编辑,这次叫我来,是不是《牧马人》剧本改编的事情,有了新的进展?厂里领导有什么指示吗?”
一听这话,梁晓声脸上的笑容明显滞涩了一下,脚步也微不可察地慢了半拍。
他推了推眼镜,叹了口气,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说道:“这边走,咱们找个安静点的地方细说。”
这反应,让李卫民心下一沉。
看来情况不太妙。
梁晓声没有带他去热闹的编辑部或会议室,而是拐进了一栋相对安静的副楼,打开了一间堆放旧杂志和杂物的房间。
屋里只有一张旧桌子和两把椅子。
“坐,卫民同志。”梁晓声示意李卫民坐下,自己却站着,显得有些局促。
他搓了搓手,脸上浮现出明显的歉疚和为难。
“梁编辑,有什么情况你直说就好。”李卫民直接道,心里已经有了最坏的准备。
梁晓声又叹了口气,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卫民同志,你……你先有个心理准备。事情……可能不太如我们预期。”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你上次提供的剧本修改稿,我们编辑部的几个同志看后,评价确实很高。格式专业,电影语言运用得当,尤其是情感处理和细节把握,比原剧本提升了一大截。我们修改了一些更符合当下宣传要求的细节后,就作为重点项目报上去了。”
“然后呢?”李卫民平静地问。
“厂领导开剧本讨论会,最初反响也不错,认为《牧马人》题材好,改编思路新颖,有潜力。”梁晓声眉头紧锁,“但是……问题就出在这个‘但是’上。”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厂区的景象,语气沉重:“咱们北影厂,现在手里攒着的本子可不止《牧马人》一部。《万里征途》(反映工业建设)、《黑三角》(反特题材)、《风雨里程》(农业题材)……好几部片子都在排队,都等着上马。每一部后面,都有编剧、导演、甚至相关单位的人情和努力在推动。”
李卫民听明白了:“僧多粥少?”
“对,就是这个意思!”梁晓声转过身,脸上满是无奈,“拍电影不是写小说,自己写了就能发表。这是计划经济,得有指标,有上面的拨款计划,有配套的胶片、设备、人员名额。厂里一年能开机的项目就那么多,资源就那些。大家都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相比之下,《牧马人》虽然剧本质量不错,但你这原作者……在电影圈里,毕竟还是个新人。题材上,虽然感人,但比起那些更‘硬’、更贴近当前中心任务的片子,就显得……不那么‘紧迫’了。”
他艰难地说出结论:“所以,综合考量下来,《牧马人》的电影改编项目……暂时被搁置了。列入‘后备’,等待以后有机会再议。”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的机器声。
李卫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旧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他对电影能不能拍成,其实并没有梁晓声想象中那么执着。他看重的是另一个更实际的东西。
“梁编辑,”他抬起头,目光清亮,直接问道,“剧本的酬劳呢?当初请我来参与改编,这事儿,总该有个说法吧?”
梁晓声像是早就料到他会问这个,脸上的歉疚更深,几乎不敢直视李卫民的眼睛。他摊开双手,摇了摇头,声音干涩:“卫民同志,这个……项目没能正式立项,没有对应的经费支出名目。所以……改编的酬劳,也就……没办法发放了。”
尽管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这个结果,李卫民还是觉得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一股无名火“噌”地就窜了上来。
活儿老子干了!剧本老子给了!你们觉得好,报上去了!现在因为你们内部的资源争夺和所谓的“资历”问题,把项目毙了,然后连应得的劳务报酬都想赖掉?
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第422章 拼爹
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眼神也变得锐利。
但他很快控制住了情绪,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这事儿怪不到梁晓声头上。
梁晓声只是个牵线搭桥、办事的编辑,决定权在厂领导那里,在更复杂的资源和人情博弈里。
看着梁晓声那满脸的愧疚和不安,李卫民心里的火气稍微压下去一些,转化为一种冰冷的清醒。他缓缓站起身。
“梁编辑,你的难处,我明白。”李卫民的声音平静得出奇,听不出喜怒,“这事儿,不怪你。谢谢你之前为我争取,也谢谢你把实情告诉我。”
梁晓声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安慰或解释的话,但最终只是化为一声更沉重的叹息,和一句苍白无力的:“卫民同志,实在对不住……以后,以后要是有别的机会,我一定……”
李卫民没等他说完,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便转身,拉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房门,带着自己的《牧马人》剧本走了出去。
冬日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却没什么温度。李卫民大步穿过北影厂的院子,对两旁那些忙碌的景象、那些讨论剧本或排练的声音恍若未闻。
门卫好奇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奇怪他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走出那扇标志着“北影厂”的大门,李卫民在门口站定,回头望了一眼那几个鎏金大字和庄严的雕塑。
剧本酬劳?几百块钱?
不,他在意的已经不是那几百块钱了。
他在意的是这种被人随意拿捏、利用完就弃之如敝屣的感觉。
在意的是这所谓的“规矩”和“资历”构成的、冰冷而无理的壁垒。
他李卫民,什么时候吃过这种闷亏?
“这事儿,不算完。”
至于怎么把这笔账算回来?李卫民心里已经开始盘算。
他记得老爹好像是文化部电影组的组长。
从老爹出门有小汽车接送的架势来看,李卫民就知道老爹级别肯定不低。
至于到底有多高,他不太知道,之前也没怎么过问。
之前他未曾想借这份力,觉得靠自己也行。
如今看来,在某些圈子里,亮出的“牌子”有时比真才实学更管用。
拼人脉,讲关系?行。
那咱也试试,“拼爹”是什么滋味。
思路逐渐清晰,李卫民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北影厂,咱们,走着瞧。
回到四合院,还不到十二点,家中静悄悄的。
父母都还在班上,中午是不回来的。
唯有正房里传来咿咿呀呀的唱腔,是收音机在放《沙家浜》“智斗”选段。
李卫民循声过去,只见爷爷李景戎独自靠在躺椅里,身上盖着条薄毯,眼睛半眯着,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板眼,嘴里还跟着哼唱:“垒起七星灶,铜壶煮三江……” 一派悠然自得。
“爷爷,我回来了。” 李卫民打了声招呼。
“嗯。” 李景戎掀开眼皮看了孙子一眼,随口问,“事儿办完了?”
李卫民知道爷爷问的是通知朱林家长的事情,顺口回了句:“办了。”
顺势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切入想问的话题,“爷爷,我爸那‘电影组组长’,到底是管哪一摊的?对电影厂拍片子,说话管用么?”
李景戎闻言,暂停了哼唱,拿起旁边的搪瓷缸子抿了口茶:“他那个啊,具体章程我说不清,反正是管电影这块政策、题材审核、生产计划上报之类的。说话管不管用?” 老爷子嗤笑一声,“那得看什么事,对谁。你爹那人,讲究原则,不瞎伸手。你想打听具体,晚上自己问他,或者问你妈去,她清楚。”
得,等于没问。李卫民知道从老爷子这儿问不出更具体的了,只得作罢。
回到自己西厢房,干坐了一会儿。
做了午饭给自己还有老爷子吃过后,李卫民主动把碗筷给洗了。
练功的劲头早过了,睡又睡不着,百无聊赖之下,他打开了父母房间那台小小的黑白电视机。
屏幕亮起,雪花点闪烁片刻,出现节目——是重播的新闻纪录片,单调的解说词配上重复的画面。换了个台,无趣。再换,戏曲……白天的节目本就匮乏,内容更是乏善可陈。
看惯了后世高清绚烂、节奏飞快的影视综艺和短视频,眼前这缓慢、单调、充满时代特定语汇的画面,对李卫民而言,简直是一种精神上的缓慢折磨。
看了不到十分钟,他便忍无可忍,“啪”地关掉了电源。世界清静了,但无聊感更甚。
总不能真这么闲着。
他摸了摸空空的口袋,危机感再次浮现。
指望电影剧本短期内变现看来是没戏了。
向父母开口要钱?他们肯定会给,但李卫民拉不下这个脸。
自己堂堂穿越者,有手有脚有先知,混到要啃老,这脸往哪儿搁?
写作。 这个念头清晰地跳了出来。
这才是他目前最可靠、也最熟悉的变现渠道。
而且,现在已是1977年初,文艺界的坚冰正在肉眼可见地消融,稿费制度恢复的春风似乎已能嗅到。
不如趁现在有空,多存下些稿子,以待东风。
说干就干。
他坐到书桌前,铺开稿纸,拧开钢笔帽。
既然以赚钱为首要目的,那自然是长篇比短篇更划算。短篇一次卖断,收益有限。长篇则不同,能在刊物上连载赚取持续稿费,若反响好,单行本出版又是一笔收入,未来改编成影视剧的可能性与价码也更高。
那么,写(抄)什么?
可供他选择的好作品实在太多:像是《平凡的世界》,《白鹿原》,《尘埃落定》,《钟鼓楼》,《活着》,《1942》,《许茂和他的女儿们》等等。
这些都是被后世市场检验,大火的作品。
不过综合考虑,李卫民还是觉的,得写(抄)的合理真实一些。
这些作品好则好矣,但个人风格烙印太深,时代背景与作者经历纠缠太紧。
他一个十七岁的插队知青,若贸然写出《白鹿原》那般深厚沉重的乡土史诗,或《活着》那般彻骨悲凉的命运咏叹,未免太过惊世骇俗,徒惹怀疑。
他不怕麻烦,但也不想无谓地招惹麻烦。
目光转向另一类题材——那些基于特定历史背景,又极具故事张力的作品。
比如说《暗算》、《潜伏》、《亮剑》这三部小说。
它们在后世不仅小说本身成功,影视化改编更是现象级,影响深远。
更重要的是,写这些,他有“底气”。
写《暗算》、《潜伏》?他有个货真价实、曾在特殊战线工作过的老爹李怀瑾。
打听点内部氛围、工作细节,甚至一些不便明说的“惯例”,总比别人凭空想象来得真实。
第423章 亮剑
写《亮剑》?他有个从战火中拼杀出来、一身铁血传奇的将军爷爷李景戎。
那些战场上的硝烟、战友间的血肉情谊、甚至某种桀骜不驯的军人气质,都能找到最鲜活的素材来源。
三选一。李卫民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目光最终定格。就《亮剑》吧。
没什么特别复杂的理由,只因为此时此刻,那位活生生的“素材库”——爷爷李景戎,就在隔壁屋里听着戏。
取材方便。
一股久违的创作(搬运)冲动涌起。
他不再犹豫,提笔蘸墨,在稿纸第一行,郑重地写下标题:
《亮剑》
略一沉吟,他回忆着那开篇即令人血脉偾张的场景,笔尖流畅地滑过纸面:
李家坡战斗开始之前,李云龙正在水腰子兵工厂和后勤部长张万和软磨硬泡……
李卫民这一写,便完全沉浸了进去。
前世虽然《亮剑》的原着他没怎么看过,可电视剧那可是翻来覆去看了十多遍,那剧情,早就记在脑子里面了,想忘都忘不了。
李云龙的狡黠与悍勇,张大彪的愣直,赵刚初来乍到的书生原则……人物通过一个个故事在稿纸上渐渐鲜活。
直到窗外的天光彻底暗淡,母亲苏映雪轻轻敲响房门:“卫民,吃饭了。”
他这才恍然惊觉,手腕酸胀,脖颈僵硬,一看桌上,已摞起厚厚一沓写满字的稿纸。竟一口气写了四五个钟头。
“来了,妈。”他应了一声,小心地将写好的稿纸归拢,这才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走出房间。
饭桌上,蒸汽袅袅。
苏映雪一边给儿子盛饭,一边状似随意地问:“听你爷爷说,你下午猫在房里,还总跑出来问他打仗时候的事儿?鼓捣什么呢?”
李卫民接过饭碗,笑道:“没什么,闲着也是闲着,打算写个长篇小说,关于抗战那会儿军人故事的。找爷爷取取经。”
“哦?写小说?”苏映雪眼睛一亮,笑容更柔和了,“那是好事啊!写好了,可得先给妈瞧瞧。”
“成,没问题。”李卫民爽快答应。
苏映雪又想起正事:“对了,今天去朱家,通知到了吗?她父母怎么说?”
“通知到了,星期天下午三点,咱们过去。”李卫民答道。
苏映雪放下心来,正想再就拜访细节叮嘱丈夫和儿子几句,比如穿什么衣裳更显郑重,进门先说什么话之类的,话头却被李卫民抢先截住了。
“妈,爸,”李卫民放下筷子,神情变得有些微妙,像是有些难以启齿,“今天从朱家出来,我还去了趟北影厂。”
“北影厂?”苏映雪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暂时忘了叮嘱的事,关切地问,“你去那儿做什么?。
李卫民等的就是这句。他脸上立刻浮现出一种混合着委屈、不甘和无奈的神情,肩膀也微微塌下去一点,语调都拖长了些:“唉……妈,这事儿……说来可就话长了,也挺憋屈的。”
“憋屈?”苏映雪眉头立刻蹙起,“怎么回事?跟妈说说。”
于是,李卫民开始了他的“表演”。他将自己的小说《牧马人》被北影厂领导赏识、邀请参与改编的“伯乐知音”开头渲染得充满希望;把自己熬夜琢磨、反复修改剧本的“呕心沥血”过程描述得格外艰辛;将编辑们一致称赞剧本优秀、列为重点项目的“峰回路转”说得令人振奋。语调时而激昂,时而低沉,充分展现了一个有才华的年轻人得到认可时的喜悦与投入。
然后,话锋陡然一转,情绪急坠直下。
“可谁能想到呢?”
他苦笑一声,眼神里满是“世事难料”的黯淡,“今天我去,得到的却是项目被无限期搁置的消息。
梁编辑亲口告诉我,不是因为剧本不好,恰恰是因为剧本太好了,惹眼了。厂里同时有好几个本子在争资源,那些本子背后的编剧,不是资历深厚的老前辈,就是有……有门路、有人脉的。咱们这《牧马人》,故事再好,可我李卫民三个字,在电影圈里算什么?一个刚冒头、没根基的小年轻罢了。所以,‘综合考虑’之下,就只能……牺牲我了。”
他这番话,真真假假,虚实结合。
大体事实没错,但经过他极具感染力的口才渲染,重点完全落在了“因资历浅、无人脉而被不公排挤”上,将一个怀才不遇、被体制内潜规则欺凌的年轻创作者形象,塑造得活灵活现,委屈至极。
“啪!”
一声脆响,苏映雪重重地将筷子拍在桌上,脸色因愤怒而微微发红:“太不像话了!他们怎么能这样办事?这不就是欺生吗?看咱们卫民年纪小,没背景,就随便拿捏?”
她越说越气,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用餐的丈夫,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迁怒和催促:
“老李!你倒是说句话啊!要是咱们儿子真没那本事,写得不好,那没选上,咱认!可现在是明明写得好,却因为那些歪门邪道的关系被顶下来了!这口气你能咽得下去?你看看卫民,为了这个本子熬了多少夜,现在被欺负成什么样了?”
李怀瑾一直安静地吃着饭,听着儿子的“控诉”和妻子的怒斥。
此刻,他慢慢放下碗筷,拿起旁边的毛巾擦了擦嘴,然后,抬起眼,目光平静却极具穿透力地看向李卫民。
那眼神,仿佛能一眼看到李卫民“委屈”表象下那点精明的算计。
儿子这番话,句句没提要他帮忙,可句句都在点他:你儿子被人欺负了,欺负的原因是人脉资历不如人——而你这个当爹的,恰好在管电影的部门,恰好人脉和资历都不缺。
李卫民被父亲看得有点心虚,但戏已开场,不能怯场,只能努力维持着那副“受害青年”的表情,甚至适时地低下头,显得更落寞了些。
李怀瑾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小子……心思活络得很,告状都告得这么有策略。
先打动心软的妻子,再由妻子来给他施压。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如果儿子所说属实,那么北影厂这种做法,确实上不得台面,也寒了创作者的的心。
“剧本呢?”李怀瑾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你改好的那份,带来了吗?”
李卫民心头一喜,知道有门儿!他连忙起身:“带来了,在我房里,我去拿!” 说罢快步回房,将那叠《牧马人》电影改编剧本拿了过来,双手递给父亲。
李怀瑾接过那摞有些分量的稿纸,入手是钢笔字特有的微微凹凸感。他没有立刻翻开,只是用手指捻了捻纸张厚度,然后看向儿子,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应承下来的分量:
“我先看看剧本。如果事实如你所说,剧本本身质量过关,而厂里确实是出于非艺术、非质量的非正常原因将其搁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脸期待的妻儿,缓缓道:
“那我这个当爹的,自然会替你问问清楚。”
没有慷慨激昂的保证,没有拍胸脯的承诺,但这句“问问清楚”,从李怀瑾口中说出来,其分量远比任何豪言壮语都重。
李卫民知道,父亲这是答应了。他立刻收敛了脸上夸张的委屈,认真点头:“谢谢爸。”
苏映雪也松了口气,脸色缓和下来,重新拿起筷子,给儿子夹了块肉:“行了行了,先吃饭。有你爸这句话,妈就放心了。快吃,菜都凉了。”
饭桌上的气氛重新恢复平静,李卫民安静地吃着饭,心里清楚,该说的已经说了,该递的“刀子”也已经递上去了。
接下来,就看父亲如何运用他的方式和力量了。
而李怀瑾,则将那叠剧本放在了自己手边。
第424章 李卫民的孝心
吃过晚饭,李卫民回到自己房间想了想。
他觉得,虽然父亲答应了,但自己似乎还应该再做点什么,既表达感谢,也算加点“催化剂”。
他灵机一动,意识沉入灵泉空间,那里除了古董珍宝,还存放着三坛买的酒。
他取出一坛,又找来一个洗净的普通玻璃瓶和漏斗,小心翼翼地灌了满满一瓶。
酒色呈琥珀色,在灯光下微微泛着光,一股浓郁的药香混合着酒气散发出来。
拿着这瓶酒,他来到父亲的书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李怀瑾平静的声音。
李卫民推门进去,见父亲正坐在书桌后看着什么文件。
他将玻璃瓶放在桌上,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亲近笑容:“爸,还没休息呢?我这儿有瓶酒,之前买的,说是壮阳的,喝了都说好。我也不知道具体效果咋样,放着也是放着,想着您有时候熬夜看文件,喝一小口或许能解解乏,补补精神。这不想着孝敬孝敬您。”
李怀瑾抬起眼皮,看了看那瓶颜色深沉的酒,又看了看儿子那一脸“纯孝”的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似笑非笑:“你小子……这是怕你爹我收了剧本不上心,特意来加加码?”
李卫民被点破心思,也不尴尬,嘿嘿一笑:“爸,您看您说的,我是那种人吗?就是单纯觉得这酒可能对您身体好。剧本的事,您说了会问,我一百个放心。” 话是这么说,但眼神里的那点小期待还是没藏住。
李怀瑾哪里看不出来?这前脚刚为剧本的事“诉完苦”,后脚就送来这种“大补”的酒,时间点卡得也太巧了。这臭小子,求人办事还学会迂回战术了。
他心里明镜似的,却也没点破,只是挥了挥手:“行了,酒放这儿吧。回去早点休息,剧本的事我心里有数。”
“哎,好嘞!爸您也早点休息。”李卫民目的达到,痛快地转身走了,还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里恢复了安静。
李怀瑾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儿子留下的那瓶酒和旁边那叠《牧马人》剧本上。
罢了,儿子第一次正儿八经求到自己头上,就算有点小心思,也说明他认可自己这个爹的能力。
而且,这事若真如他所言,也确实不算地道。
他没像往常一样直接去休息,而是拿起了那叠剧本,拧亮台灯,戴上老花镜,认真看了起来。
起初只是带着审视和求证的态度,但很快,他就被剧本吸引住了。
李卫民的改编并非简单照搬小说,而是充分运用了电影语言,将许灵均与李秀芝在特殊年代背景下相濡以沫的情感,处理得含蓄、细腻而极具张力。
关键场景的镜头设计、人物细微的动作与眼神、环境氛围的烘托,都显得专业且富有感染力,尤其是对人物内心挣扎与最终选择的刻画,超越了当时常见的口号式表达,有一种触及人心的真实力量。
“好小子……还真有点东西。”
李怀瑾不知不觉看了进去,手指在精彩的段落旁轻轻敲击,眼中流露出赞赏。
他虽然不是专业编剧,但鉴赏力是有的。这剧本的质量,绝对过硬,甚至可以说比目前厂里不少排队待拍的本子都要出色。
既然“硬件”(剧本质量)没问题,那“软件”(外部干预)层面的不公,他就不能坐视不理了。
儿子这份才华,不该被那些乌七八糟的“规则”埋没。
看了大半,眼睛有些酸涩,时间也不早了。
他放下剧本,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旁边那瓶壮阳酒上。
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颇为诱人,药香隐隐。
想着儿子“补补精神”的说辞,又想到这酒毕竟是儿子一番“孝心”,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酒瓶,打开盖子,往平时喝水的搪瓷缸子里倒了一小杯。
酒液入口,比他想象的要柔和顺滑许多,没有一般劣质药酒的呛辣,反而带着一股醇厚的药香和淡淡的甜意,口感确实不错。
他慢慢将这一小杯饮尽,只觉得一股暖流顺着食道滑下,初始并无特别感觉,只觉得味道不错。
因为贪嘴,又忍不住喝了一杯。
却不料这一喝,喝出事来了。
过了一会儿,他起身收拾了一下书桌,准备回房休息。
然而,就在他走到书房门口时,异样的感觉开始涌现。
先是小腹处升起一团温热,这温热迅速变得滚烫,并且以惊人的速度向四肢百骸扩散,血液流动似乎都加快了几分。
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久违的燥热和冲动猛然在全身聚集,反应之剧烈、之迅速,让他措手不及!
李怀瑾身体猛地一僵,瞬间明白了这“壮阳酒”的威力!这哪里是“补补精神”?这简直是点了把火!
他下意识地并拢双腿,微微弓起腰,试图掩饰尴尬。
这姿势别提多别扭了,走路都变得小心翼翼,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忍着某种“内伤”。
他尽量自然地、以这种古怪的姿势挪出书房,穿过客厅,朝着卧室走去。
心里已经把那个“孝顺”儿子“问候”了好几遍:臭小子,你可真会挑“孝敬”!
刚走到卧室门口进去,就见苏映雪端着个空果盘走回来——她刚才去给儿子房间送了切好的苹果。
一抬头,看见丈夫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站在门口,脸色似乎有些异样的潮红,腰还微微弓着。
“怀瑾?你怎么了?不舒服?”苏映雪关切地问,放下果盘就想上前扶他。
李怀瑾此刻是又尴尬又躁得慌,看着妻子关切的脸,那股邪火更是压不住地往上冒。他没好气地、几乎是咬着牙低声挤出一句:
“怎么了?问你那宝贝儿子去!都是他干的好事!”
苏映雪被他说得一愣,看看丈夫古怪的姿势和泛红的脸,再看看他眼中那混合着窘迫和某种熟悉光芒的眼神,忽然间福至心灵,目光下意识地往下一瞟……虽然李怀瑾掩饰得好,但夫妻多年,苏映雪瞬间明白过来。
她的脸“腾”地一下也红了,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嗔怪地瞪了丈夫一眼,又忍不住想笑:“你……你们爷俩……真是!快进来,别杵在门口了!”
她侧身让开,李怀瑾这才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步伐“挪”进了卧室。
房门关上,李怀瑾双臂一揽,把苏映雪抱到床上。
隐约还能听见苏映雪压低声音的轻笑和李怀瑾恼羞成怒的闷哼。
这一晚,李怀瑾深切体会到了儿子这份“哄堂大孝”的分量。
而李卫民在房间里,对书房和卧室后续的波澜一无所知,还在美滋滋地想着父亲看了剧本后会更上心,睡得格外香甜。
翌日寅时,天色依旧墨黑。
李卫民准时来到院中,却发现父亲李怀瑾已经站在那里了,而且看起来……精神似乎有点不济?眼底好像还有两个黑眼圈,但整个人的气场却比往日更显锐利,甚至有点……杀气腾腾?
第425章 容光焕发的苏映雪
“爸,早。”李卫民莫名觉得气氛有点不对,小声打招呼。
“嗯。”李怀瑾瞥了他一眼,那眼神让李卫民心里一毛,“今天站桩,多加一刻钟。劈拳,姿势标准比数量重要,每一拳的劲,我要听到响。”
“啊?”李卫民一愣,以往父亲虽然严格,但很注重张弛有度,今天怎么一上来就加码?
“啊什么啊?练!”李怀瑾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年纪轻轻,精力旺盛是好事,但得用在正地方!练功就是最好的疏导!省得你……东想西想,尽琢磨些歪门邪道!”
最后那句,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说出来的。
李卫民虽然不明所以,但听出父亲话里有话,也不敢多问,只能老老实实摆开三体式。
结果,今天李怀瑾对他的要求格外严苛,一点细微的变形松懈都会被立刻指出甚至“手动纠正”,那手劲也比平时大了不少。
等到劈拳时,李怀瑾更是亲自示范,每一拳劈出都带着凌厉的破空声,仿佛要把昨晚那股邪火都通过拳头发泄出去似的。“看好了!力要透!意要专!别整天心思浮动!”
李卫民被操练得苦不堪言,汗水出得比平时多了一倍,心中叫苦不迭:老爹今天这是吃了枪药了?还是剧本看得不满意?不对啊,剧本他应该觉得不错才对……难道是因为那瓶酒?可那酒不是孝敬他了吗……
他哪里知道,他孝敬老爹的“大补酒”,差点让老爹在妻子面前出糗,还折腾得半宿没睡安稳,这满腔的“活力”和“郁闷”,可不就全发泄在晨练上了么?
直到晨练结束,李怀瑾看着累得够呛但确实练得更加扎实的儿子,心里那点因为酒而起的别扭气才算是顺了一些。
臭小子,让你乱“孝敬”!他面无表情地丢下一句“明天继续”,便转身回了屋。
李卫民抹了把汗,看着父亲的背影,小声嘀咕:“看来那虎鞭酒效果是真猛啊……看把老爹给补得,火气这么大……” 他决定,以后这种“孝敬”,还是得谨慎点儿。
与精力似乎被过度消耗、隐隐透着点“虚火”的李怀瑾相比,母亲苏映雪倒是容光焕发,眉眼间蕴着一层柔和的光泽,皮肤都显得水润了些,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奕奕,仿佛年轻了好几岁。
李卫民是过来人,目光在父母之间不着痕迹地一转,心里便明镜似的——得,看来老爹昨晚那份“过剩的精力”,总算没白费,耕地勤着呢。
早饭时,李卫民强忍着嘴角想往上翘的冲动,眼观鼻鼻观心,闷头喝粥,扒拉咸菜,打定主意绝不主动挑起任何可能引火烧身的话题。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苏映雪春风满面地给儿子又夹了个馒头,目光在他脸上转了转,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家常的关切,却又隐隐透出点别的意味:
“卫民啊,你昨天给你爸的那虎鞭酒……还有吗?”
“噗——!” 李卫民一口粥差点呛进气管,好不容易咽下去,抬头看向母亲,眼神里写着“妈您这是要干嘛”。
苏映雪却似没看见儿子的窘态,自顾自地说下去,语气理所当然:“我看那酒效果是真好。你爸这两天为了工作,也为了你剧本的事儿操心,你看他早上那脸色……精神头还是需要补一补。要是还有,再拿两瓶出来,妈给他留着慢慢喝。”
这时,一直慢条斯理嚼着馒头的老爷子李景戎,也撩起眼皮,嘿嘿笑了一声,加入了话题:
“虎鞭酒?那倒是个好东西,御寒提气。不过啊,”他拖长了调子,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儿子李怀瑾,“好东西也得讲究个度,细水长流才行,喝猛了……怕是消受不起哟!” 说罢,又自顾自地乐了起来。
李怀瑾握着筷子的手背青筋都隐约跳了一下。
老爷子这话里的促狭,妻子那“补一补”的关爱,还有对面儿子那想笑又不敢笑、眼神乱飘的古怪模样……
这饭桌的气氛,他是彻底待不下去了。
李怀瑾再也受不了这无形的“围攻”,把碗里最后两口粥飞速扒进嘴里,几乎是“咕咚”一声咽下,然后“啪”地放下筷子,站起身。
“我吃好了,上班。”
他硬邦邦地丢下几个字,眼神警告似的扫过儿子,然后几乎是带着点仓促的意味,转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和包,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饭厅,颇有点落荒而逃的架势。
留下饭桌上的苏映雪抿嘴轻笑,李景戎摇头晃脑,李卫民则赶紧埋头,肩膀可疑地耸动了两下。
逃离了令人尴尬的餐桌,李怀瑾坐上前来接他的轿车。车窗外的街景飞速掠过,清晨的冷风让他脸上的热意渐渐褪去,思绪也回归到正事上。
儿子那剧本,他仔细看过了,确实是个好本子。
北影厂那种因循资历、罔顾作品质量的做派,也确实该敲打敲打。
更重要的是,这是儿子第一次向他“求助”——虽然方式拐弯抹角还附带“坑爹”效果——于公于私,他都得把这事办漂亮了。
到了办公室,处理了几件紧急公文后,他把秘书小刘叫了进来。
秘书小刘很快敲门进来,手里拿着记事本,姿态恭敬:“李组长,您有什么指示?”
李怀瑾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光洁的红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安排一下,你先跟汪厂长通个气,下午我要去北影厂看看。就说我去了解下他们今年的重点剧本创作和生产准备情况,听听汇报,不必搞太大动静。”
小刘心里微微一凛。李组长主管电影口的政策与生产审核,平时下去视察调研不算稀奇,但像这样不打招呼、临时起意要去某个具体制片厂,尤其是点名要去“听听重点剧本汇报”,其中意味就有些深长了。
他不敢怠慢,立刻应道:“好的,李组长,我马上联系北影厂办。”
“嗯,去吧。” 李怀瑾挥了挥手,重新拿起一份文件,目光却已变得深邃。
秘书小刘回到自己办公室,立刻拿起了那部红色的内部电话,熟练地拨通了北影厂厂长办公室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传来一个略带威严的中年男声:“喂,北影厂,我是汪洋。”
第426章 藤原武昭
“汪厂长,您好。我是文化部电影组李组长的秘书小刘啊”
电话那头,北影厂厂长汪洋原本有些随意靠在椅背上的身体,瞬间坐直了,声音里的威严立刻掺入了几分谨慎和热情:“哦!刘秘书!您好您好!请问李组长有什么指示吗?”
“汪厂长,李组长下午计划到贵厂进行工作视察,主要是想实地了解一下你们厂今年重点剧本的创作进度,以及下一步的生产筹备情况。李组长强调,主要是听听汇报,了解实际情况,厂里正常开展工作就好,不必特意准备。”
小刘的措辞非常官方,但该说的都点到了。
汪洋握着话筒的手心,瞬间有点冒汗。
文化部门电影组的李怀瑾组长!那可是直接决定着电影生产指标、题材规划、甚至关键项目最终能否上马拍板的“关键人物”之一!
换句话说,人家就是包括北影厂在内的所有电影厂的上级领导。
他的视察,哪怕是“听听汇报”,也绝对不能大意。
只是,无缘无故的,李组长怎么会想着来他们北影厂视察?
一丝疑惑在汪洋内心飞速闪过,但他嘴巴上倒是不含糊,立刻斩钉截铁地郑重回应:“请刘秘书转告李组长,我们北影厂全体同志,热烈欢迎李组长莅临指导!我们一定如实汇报工作,准备好李组长需要了解的所有材料!不知道李组长大概什么时间到?我们这边好安排。”
“具体时间等我确认后通知您。李组长不喜欢繁文缛节,请务必简化接待。” 小刘再次强调。
“明白!明白!我们一定严格遵守指示!” 汪洋连声应道。
挂断电话,汪洋厂长坐在宽大的办公椅里,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想了一会儿后,最终决定不管什么原因,先做好接待的准备工作准没错。
于是他立刻通知下去:“办公室吗?马上通知所有在厂的副厂长、生产办主任、剧本编辑室主任,还有……算了,所有中层以上干部,半小时后到小会议室开紧急会议!另外,通知后勤,立刻组织人手,把厂区主要道路、办公楼、尤其是会议室和接待室,再彻底打扫一遍!要快!”
比起忙忙碌碌的北影厂众人,李卫民倒是显得悠哉悠哉。
西厢房的书桌旁,炉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李卫民伏在宽大的书桌前,稿纸铺开,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正在奋力书写《亮剑》的剧情。他时而凝神思索,时而奋笔疾书,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
书桌对面,老爷子李景戎穿着一身舒适的旧棉袄,靠在藤椅里,手里端着一个紫砂小壶,偶尔啜一口。
他眯着眼,听着李卫民念出刚写好的片段,或者回答李卫民关于细节的追问。
“爷爷,我现在写到李云龙和楚云飞联手打鬼子观摩团这里了。您说,当时鬼子那些军官的实战能力,到底怎么样?” 李卫民停下笔,转头问道。
李景戎放下茶壶,浑浊的老眼望向虚空,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炮火连天的岁月。
他咂咂嘴,语气复杂:“要说当年的那些小鬼子,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畜生不如!”
老爷子先定了性,拳头不自觉握紧了些,“但有一说一,抛开立场,单论军事素养,人家的装备和兵员训练水平,确实比咱们高出一大截。基层士兵单兵作战能力很强,射击精准,拼刺刀也凶,战术执行也死板……但有效。咱们那时候,武器装备差太多,很多时候,两三个战士才能换掉人家一个。”
李卫民神色凝重,点了点头,笔下自然地记录着这些真实的感触:“对,这些坏透了的小鬼子,都该杀。”
“该杀!大部分确实是坏透了,骨子里的坏!”
李景戎语气斩钉截铁,带着老兵的血性,“所以老子当年在队伍里,手底下从来不留鬼子俘虏!逮着了,审查完必要情报,一般就让他们战死沙场或者切腹自尽。”
至于怎么个战死沙场,为什么切腹自尽,李卫民不敢问。
李景戎话锋一转,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
“不过……也不是没有例外。当年,我就遇到过一个小鬼子将军,叫藤原武昭。那家伙……有点不一样。打仗是硬手,但讲规矩,不祸害老百姓,俘虏了咱们的人,只要不反抗,也不虐待。后来他部队被我们打散了,他受伤被俘……是个真正的军人。老子敬他是条汉子,也是我为数不多……放过的鬼子俘虏。”
老爷子声音低了下去,似乎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时间在笔尖与回忆中悄然流逝。
书房内弥漫着旧事硝烟与新生笔墨交织的气息,而几公里外的北影厂,却笼罩在迎接上级视察的紧绷与忙碌之中。
下午两点整,汪洋厂长办公室那部老式手摇式电话机骤然响起,打破了午后的些许沉闷。
汪洋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秘书小刘熟悉的声音:“汪厂长,您好。时间已经确定了,李组长下午三点去你们那儿视察。
小刘说完这一句就挂了。
汪厂长不敢怠慢,下午两点半,北影厂大门内外已然肃清。
才两点半,厂门口的水泥地上已经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碎雪都看不见。
二十来号人整整齐齐站成两排,全是北影厂的大小头头和骨干——穿藏青色中山装的车间主任、裹着深蓝色棉袄的技术科长、戴着黑框眼镜的编剧组组长,人人都把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双手揣在袖筒里跺着脚取暖,哈出的白气刚飘到半空就被寒风卷没了。
汪厂长站在最前头,时不时抬手看腕上的手表,眉头微蹙:“都精神点,李组长是来指导咱们工作的,可不能掉链子!”
三点刚过,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众人立马挺直腰板,跺脚的动作也停了。
一辆黑色伏尔加轿车缓缓驶来,车身上落了层薄雪,轮胎碾过路面的积雪发出“咯吱”声,稳稳停在厂门口的青砖台阶下。
车门“咔哒”一声打开,秘书小刘先钻了出来,他穿着灰布中山装,下车后麻利地掸了掸肩上的雪,快步绕到车后门,伸手稳稳扶住车门框。
紧接着,一只擦得锃亮的黑色牛皮鞋踩在了铺好的旧麻袋片上——那是怕领导踩雪滑倒特意铺的,鞋跟敲在麻袋上发出轻响。
第427章 视察
李怀瑾还没完全探出身,汪厂长就领着众人快步迎上去,脸上堆着憨厚的笑,声音洪亮得盖过了风声:“欢迎李组长视察咱们北影厂!”
身后的众人也跟着齐声附和:“欢迎李组长!”一个个脸上满是热烈,有人还使劲鼓了鼓掌,掌声在寒风里格外真切。
李怀瑾终于站直身子,他穿一身笔挺的深灰色中山装,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像章,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角有些花白却一丝不乱。
他目光扫过列队的众人,眼底掠过一丝满意,嘴角微微上扬,却伸手虚按了两下,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哎呀,这是干什么?”
说着,他往前走了两步,主动握住汪厂长的手,掌心带着暖意:“我早上跟小刘特意交代,要低调,一切从简,不用搞这些排场。老汪啊,你们搞这么大阵仗,又是扫雪又是列队的,多耽误干活!”
汪厂长连忙顺势握紧他的手,笑着回话:“李组长,您是部里派来给咱们指方向的,大伙打心眼里盼着您来!这不算阵仗,就是大伙的心意——您看这天多冷,扫扫雪也是怕您滑着,列队迎您,是想让您瞧瞧咱北影厂的精气神!”
他边说边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身后的众人也纷纷往两边让开,露出通往厂区的干净小路。
李怀瑾点点头,目光扫过墙上鲜红的标语,又看了看众人冻得发红却依旧精神的脸,指尖轻轻拍了拍汪厂长的手背:“心意我领了,可咱文艺厂,还是得把心思放拍片上。走,进去看看。”
汪厂长引着李怀瑾往厂里走,“您快里边请。”
汪洋看着李怀瑾嘴角那抹压不住的笑意,知道领导对他们的接待工作很满意,心里立刻有了底。
一行人簇拥着李怀瑾在厂区内走了走,看了主要的摄影棚、车间。
李怀瑾问的问题都很随意,拍摄工作如何?职工生活有没有困难?最近有没有技术革新?汪洋等人一一小心作答,气氛看似轻松。
来到编辑室落座后,李怀瑾接过热茶,吹了吹浮沫,仿佛闲聊般开口:“老汪啊,咱们干革命工作,眼光要放长远。伟人说过,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是归根结底是年轻人的。年轻人朝气蓬勃,正在兴旺时期,好像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希望寄托在年轻人身上。这话,对我们文化战线同样适用啊。”
他环视一圈,语气恳切:“电影事业要发展,要繁荣,要反映新的时代气象,靠什么?归根结底要靠人,尤其是要靠有朝气、有想法、敢于打破陈规的年轻人!他们是希望,是未来。我们这些老家伙,要善于发现苗子,大胆培养,给他们搭台子、压担子,让他们尽快成长起来,挑大梁!这才是对事业真正负责的态度。”
汪洋和几位厂领导频频点头,连声附和:“李组长指示得非常及时,非常深刻!”“我们一定加强年轻干部的培养!”“要大胆启用新人!”
心里却在飞快琢磨:李组长突然强调培养年轻人,是什么意思?
有时候,领导说话,往往不会直接说明。至于能不能领悟,全靠个人的悟性。
只是李怀瑾这一番话,说的是云里雾里,大家都不甚明白。
李怀瑾似乎对他们的表态很满意,笑着点点头:“看到同志们精神面貌这么好,干劲这么足,我就放心了,很高兴。”
接着,他像是忽然想起,随口问道:“对了,我听说厂里最近有几个不错的本子在讨论?能不能拿来看看,我也学习学习,了解一下咱们一线工作者的创作动态。”
汪洋早有准备,立刻让人送来了最新的三个剧本《万里征途》、《黑三角》、《风雨里程》。
李怀瑾接过来,随意地翻看着,不时点点头。
“嗯,不错。” 他合上剧本,脸上带着赞许的笑容,“题材都很有意义,体现了我们电影工作者的责任感。老汪,你们的工作是扎实的。”
汪洋刚要谦虚两句,李怀瑾话锋陡然一转:“但是——”
这个“但是”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知道真正的重点来了。
“但是啊,” 李怀瑾放下剧本,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众人,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这些题材,是不是……稍微有点‘旧’了?我不是说它们不好,只是现在毕竟进入了新的历史时期,人民群众的精神文化需求也在变化。我们是不是应该把目光放得更开阔一些,多挖掘一些能反映新生活、新人物、新思想的题材?展现一点新的风貌?老是重复过去的套路,观众会不会审美疲劳?汪厂长,你觉得呢?”
汪洋额角见汗,连忙点头:“李组长批评得对!高瞻远瞩!我们确实在开拓新题材方面做得还不够,思路有时候打不开。您这个提醒太及时了!”
“哎,不是批评,是探讨。”
李怀瑾摆摆手,语气又变得随意起来,仿佛只是不经意地提起,“我也就是随便说说。对了,前两天好像听谁提了一句,说咱们厂最近接触了一位挺年轻的作者,在改编一个叫……《牧马人》的本子?有这回事吗?”
来了!汪洋心里咯噔一下,心里有了一些大胆的猜测。
李组长姓李,牧马人作者也姓李,还是个年轻人。
李组长之前说要重用年轻人,剧本要有新气象,新思想之类的,之前他还不甚了解,如今结合来看,倒是琢磨出几分意思来。
他脸上笑容不变,立刻回答:“有!确实有这回事。李卫民同志创作的《牧马人》小说在《人民文学》上发表后反响很好,我们觉得有改编潜力,就邀请他参与了剧本改编工作。”
“哦,年轻人动作还挺快。” 李怀瑾点点头,接着像是随口一问,但眼神却微微凝了凝,“那本子现在怎么样了?我好像听说……进展不太顺?被搁置了?”
这话问得轻飘飘,落在汪洋和编辑室孙主任等人耳朵里却如同惊雷!孙主任后背瞬间就湿了。
汪洋反应极快,连忙解释道:
“李组长,您可能听到了一些不准确的消息。绝对没有搁置!
《牧马人》这个剧本,我们编辑室的同志们都仔细看过了,一致认为是一个非常优秀、非常有新意的本子!
故事感人,人物鲜活,特别是那种含蓄深沉的情感表达和富有诗意的电影语言,完全跳出了旧框框,让人耳目一新!
我们正组织精干力量进行深入研讨和细节打磨呢!正是因为重视,想打磨得更完美些,所以今天才没敢把还不算最终稿的本子贸然拿出来请您审阅,怕浪费您宝贵时间。”
他这话说得又快又急,既澄清了“搁置”谣言,又把剧本夸上了天,还解释了没拿出来的原因。
第428章 我的组长父亲
李怀瑾听着汪厂长的解释,脸上露出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并没有拆穿汪厂长的谎言。
他身体向后靠了靠,手指在扶手上轻轻点了两下,然后用一种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的随意口吻,抛出了一枚真正的重磅炸弹:
“是吗?原来评价这么高?看来这小子还真下了点功夫。”
“这小子……难道……”
李怀瑾接下来的话,很快证实了汪厂长的猜测。
李怀瑾顿了顿,目光含笑地扫过瞬间呆滞的汪洋和众人,轻描淡写地补充道,“不才,这个李卫民,正是犬子。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写的东西可能还很稚嫩,让各位见笑了。汪厂长,你们千万不要因为是我的儿子,就有什么顾虑,该怎么说就怎么说,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咱们一切以作品质量为准,实事求是嘛!”
“轰——!”
这段话如同平地惊雷,在小小的编辑室里炸开,震得所有人头晕目眩,心跳都漏了几拍。
李卫民是李怀瑾的儿子!
汪洋虽然之前有所猜测,但是咋一听到这个消息,还是心里咯噔一下,被吓了一跳。
明白了,他全明白了。
之前为什么李组长突然要下来视察他们厂工作,为什么今天大谈特谈要重用年轻人,什么电影剧本要有新气象,新思想。
原来所有的铺垫,所有的谈话,都指向这里!
李组长哪里是来视察工作的?这分明是来给自家儿子撑腰、站台、铺路来了!
那句“千万不要因为是我的儿子就有顾虑”,听起来是严格要求、大公无私,可听在汪洋等人耳中,自动翻译成了无比清晰的潜台词:
(这是我李怀瑾的亲儿子!他写的剧本《牧马人》,你们北影厂看着办!说它不好?那就是不给我李怀瑾面子!之前如果有什么“搁置”的念头,趁早给老子打消!不仅要拍,还要当成重点来拍,要拍好,拍出彩,体现出我儿子(也就是我)的眼光和水平!)
其他领导等人也是面面相觑,冷汗涔涔。
汪洋到底是经历过大风浪的,短暂的震惊和慌乱后,立刻调整过来,脸上的笑容变得无比灿烂和……恭敬,声音都拔高了一个度,充满了恍然大悟般的热情和绝对的诚恳:
“哎——呀!!!”
他重重一拍大腿,声音洪亮,把旁边还在发懵的副厂长都吓了一跳。
“您瞧瞧!您瞧瞧这事儿!我说呢!卫民同志年纪轻轻,怎么就能写出思想如此深刻、艺术手法如此新颖老道的作品!原来是家学渊源,虎父无犬子啊!
李组长,您这可太谦虚了!卫民同志这个剧本,我们之前讨论的时候,可完全不知道这层关系!
大家纯粹是凭着对作品的直观感受和专业判断,一致认为这是近年来难得一见的好本子!无论是文学性、思想性还是电影化改编的潜力,都是一流的!大家说是不是?咱们当时是不是就这么评价的?”
他一边说,一边用极其肯定的眼神看向副厂长和各个部门头头几人。
有脑子转的快的,立刻反应过来,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语气充满了真挚的赞叹:“对对对!汪厂长说得太对了!李组长,我们当时看完剧本,真的是被震撼到了!卫民同志虽然年轻,但对人性的把握、对情感的刻画、对电影语言的运用,简直堪称天才!我们几个老编辑都自愧弗如!还感慨江山代有才人出呢!没想到是您培养出来的,这就难怪了!难怪了!”
另一个也赶紧跟上,脸涨得有点红,声音急切:“是啊李组长!我说话直,之前看到作者年纪轻,心里还打了个问号。可一看完本子,那点疑问全没了!尤其是‘许灵均选择留下’那场戏的处理,不着一字,尽得风流,比我们琢磨多少天的方案都高明!这绝对是顶尖的好苗子!不,现在就已经是成熟的优秀编剧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极尽赞美之能事,将《牧马人》剧本和李卫民本人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同时句句不忘暗捧李怀瑾教子有方。
李怀瑾安然坐在主位,听着这些溢美之词,脸上始终挂着那种温和的、略带矜持的笑意,偶尔谦虚地摆摆手,说两句“年轻人还需要磨练”、“不要捧杀”之类的话。
但任谁都看得出,他眼里那份舒坦和满意,几乎要溢出来了。
不过他深处那抹锐利和审视并未完全散去。
他端起秘书小刘适时递上的茶水,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依旧是那副“我只是随便聊聊”的语气:
“大家评价这么高?看来这孩子还真是下了点功夫,没给我丢脸。不过——”
他拖长了语调,目光扫过在场诸人,“你们都是老同志,经验丰富,可不能因为他是我的儿子,就放松要求啊。该批评的地方要批评,该修改的地方要严格把关。文艺创作,最怕的就是捧杀。年轻人,还是要多磨练,多听取不同意见,才能进步嘛。”
他这话听起来是严格要求、不徇私情,但听在汪洋等人耳中,却自动翻译成了:(这是我儿子,你们得好好培养、用心打磨,但不能故意刁难,得多给机会、多听他的想法,要让他顺利成长、出成绩。)
汪洋立刻拍着胸脯保证:“李组长您放心!我们一定本着对作品、对作者、也是对观众负责的态度,严格把关,精心打磨!当然,也会充分尊重和发挥卫民同志的创作才华和独特见解!这样的好苗子,我们北影厂求之不得,一定会给他提供最好的创作条件和学习机会!”
李怀瑾满意地点点头,放下茶杯,仿佛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用闲聊的口吻问道:“对了,我听说改编过程中,卫民和咱们厂的编辑同志交流时,还提了些关于电影叙事的新想法?什么‘细节真实’、‘情感留白’之类的?年轻人想法多,也不知道对不对路,没给咱们厂里的专家们添麻烦吧?”
这事儿汪洋不太清楚,只得看向孙主任。
孙主任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想起那天李卫民面对质疑时的从容应对和后来那些精妙的修改建议。他连忙道:“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添麻烦!卫民同志那些想法,虽然新颖,但非常有见地,给我们很多启发!尤其是‘用细节和动作代替直白台词表达情感’,这个思路对我们当前打破一些创作窠臼,很有借鉴意义!我们正在认真研究学习呢!”
“是吗?” 李怀瑾脸上笑容更盛,“那就好。年轻人敢想敢说,是好事。咱们做领导的,也要有胸怀去倾听,去尝试。电影艺术要发展,离不开新鲜血液和新颖思路嘛。老汪,你说是不是?”
第429章 《牧马人》项目上马
“是是是!李组长高瞻远瞩!” 汪洋连连点头,“我们一定解放思想,大胆培养和使用像卫民同志这样有才华、有想法的年轻创作人才!《牧马人》这个项目,我们一定高度重视,组织最强力量,争取把它打造成一部反映新时代风貌、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精品力作!”
李怀瑾这才仿佛彻底满意了,站起身,拍了拍汪洋的肩膀:
“老汪啊,你有这个认识,很好。北影厂是咱们电影的摇篮,责任重大啊。好了,今天耽误大家不少时间,我就是过来随便看看,了解一下情况。你们忙,不用送了。”
话虽如此,汪洋和一干头头们哪敢不送?
众人簇拥着李怀瑾和小刘秘书,毕恭毕敬地一直送到厂门口,看着黑色轿车驶远,直到尾灯消失在街角,才不约而同地长长舒了一口气,感觉后背都湿透了。
汪洋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脸色一肃:“所有刚才在场的人,立刻到小会议室!紧急开会!”
很快,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气氛凝重。汪洋坐在主位,手指敲着桌面,目光扫过众人:“都说说吧,今天李组长的话,都听明白了吧?”
众人都点了点头,表示听明白了。
开玩笑,今天李组长把意思说的那么明显,就是牵一头猪来猪都听懂了,何况是他们能够坐到领导位置的,哪个不是人精?
“既然如此,我先表个态。”
汪厂长坐在主位,环视着烟圈缭绕中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首先,《牧马人》这个项目,从现在起,就是我们北影厂下一阶段的第一号重点任务!编辑室牵头,制作部、导演室全力配合!成立专门的项目小组,我亲自挂帅当组长,老孙(孙主任)任副组长,直接对我负责!”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第二,关于这个项目的所有工作——研讨、修改、立项申请、人员调配、资金物料筹备——全部按照最高规格、最快速度来办!任何环节不许拖沓,哪个部门出了问题,哪个部门的负责人直接来我办公室解释!”
“第三,”他看向编剧室孙主任,语气稍微缓和,却带着更深的意思,“老孙,之前因为某些考虑,对李卫民同志的剧本有些不同意见,这个可以理解。但现在形势很清楚了,李组长的态度更清楚了。你立刻、主动去派人跟卫民同志沟通,姿态要放低,态度要诚恳,充分听取他对剧本的想法和修改意见!记住,是‘充分听取’!他年纪轻,可能有些想法比较新锐,咱们要多包容,多引导,关键是要让他感受到我们北影厂对他的重视和尊重!他不是普通作者,他是有潜力的年轻创作人才!明白了吗?”
孙主任后背又是一层冷汗,连忙点头如捣蒜:“明白!厂长,我完全明白!之前……之前是我们工作做得不够细,对年轻同志的创新支持不够。我一定深刻反省,马上就去联系卫民同志,一定把沟通工作做到位!”
“嗯。”汪洋点点头。
“最后一点,”汪洋语气放缓,但眼神依旧严厉,“今天李组长来的事,特别是他和李卫民同志的关系,仅限于这个会议室里的人知道。对外,一概不许议论,更不能因此对李卫民同志区别对待——当然,我说的‘区别对待’是指不能怠慢,要给予符合其才华和项目重要性的正常支持与尊重。如果让我听到外面有什么风言风语,或者有人阳奉阴违,别怪我汪洋不讲情面!”
众人纷纷表态:“厂长放心,我们一定严守纪律,全力支持《牧马人》项目!”
汪洋这才稍微放松了紧绷的脸,吐出一口烟圈:“行了,都去忙吧。老孙,你留一下。”
其他人如蒙大赦,赶紧离开。会议室里只剩下汪洋和孙主任。
汪洋看着额角冒汗的孙主任,叹了口气:“老孙啊,咱俩共事多年,我知道你做事讲原则,有时候轴了点。但这次,原则得灵活掌握。李组长那边,剧本质量是硬杠杠,这个没问题,卫民同志确实有才。但除此之外的所有‘软性’环节,你都要给我处理得圆融、漂亮!让卫民同志舒心,就是让李组长放心,懂吗?”
孙主任连连点头:“厂长,我懂,我真的懂了。我回头就整理一下卫民同志之前提的那些意见和建议,主动向他请教后续的修改方向。进度和情况,我也会定期、主动向您汇报。”
“嗯,这就对了。”汪洋站起身,拍了拍孙主任的肩膀,“去吧。记住,这事儿办好了,对你,对咱们厂,都有好处。”
……
与此同时,驶离北影厂的黑色伏尔加轿车上。
秘书小刘从副驾驶座微微侧身,恭敬地问:“李组长,直接回部里吗?”
李怀瑾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闻言“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淡淡开口:“小刘,今天在北影厂,你怎么看?”
小刘心思电转,谨慎地回答:“北影厂的同志们热情很高,对您的指示领会得很及时。汪厂长他们对年轻人才的重视,看来是落到实处的。”
李怀瑾嘴角微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依旧闭着眼:“汪洋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
接下来,就看北影厂那边的动作了。他相信,汪洋知道该怎么做。
而此刻的李卫民,正在家中西厢房里,对着一沓新的稿纸,继续他的《亮剑》创作。
直到傍晚时分,家里那部平时很少响起的内部电话,忽然“叮铃铃”地响了起来。
苏映雪接了电话,听了几句,脸上露出一丝惊讶和欣喜的表情,捂住话筒朝西厢房喊道:“卫民!你的电话!北影厂的孙主任找你,说是关于《牧马人》剧本的重要事情要跟你沟通!”
李卫民手中的笔一顿,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
看来,老爹的效率,不是一般的高啊。
不过关于去北影厂改编剧本的事儿,得挪到下个星期了。
因为明天就是星期天,是李卫民这个毛脚女婿正式上门拜访朱家的好日子。
而且,星期天,人家北影厂也得放假休息。
第430章 抓壮丁
翌日清晨,李卫民照例在寅时起身,与父亲李怀瑾完成了一如既往严格甚至更甚几分的晨练。
饭桌上,母亲苏映雪再次检查了下午去朱家要带的礼物,反复确认时间,生怕出现什么纰漏。
得知儿子上午要去参加《人民文学》主办的文学研讨会,她虽有些担心时间赶,但也没阻拦,只是再三叮嘱:“去见识见识是好事,但心里要有数,下午三点前一定得回来!这可是头等大事,不能耽误。”
“妈,您放心,研讨会九点开始,顶多两三个小时,我肯定提前回来准备。” 李卫民保证道。
上次李红英邀请李卫民这周末参加一个文学交流会,说是会有不少知名作者和编辑会来。
李卫民当时想着见识一下也好,所以就答应了下来。
座谈会刚好在今天上午举办,想着时间上赶趟,所以李卫民打算过来见识见识。
上午八点半左右,李卫民来到了人民文学出版社。
离着老远,就感受到与往日不同的热闹气氛。
出版社那栋朴素的灰色大楼门前,人头攒动,寒暄声、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楼前空地上和门廊两侧,已经挂起了好几幅崭新的红色横幅,白字醒目:
“热烈欢迎全国文学界同仁莅临指导交流!”
“深入生活,扎根人民,繁荣社会主义文学创作!”
“交流创作经验,培养文学新人,攀登文学新高峰!”
“向兄弟刊物学习,共同促进文学事业大发展!”
横幅在冬日略显苍白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鲜艳,映着来来往往一张张或兴奋或矜持的文气面孔。
李红英、韦君宜等出版社的编辑、领导,以及一些工作人员正忙得脚不沾地,在门口迎接着从全国各地赶来的客人,握手、寒暄、引路,脸上挂着热情却难掩忙碌的笑容。
李卫民刚过来,就被眼尖的李红英看见了。她抱着一摞显然是会议材料的文件,额头上沁着细汗,小跑着过来:“卫民!你可来了!太好了!”
“李姐,忙着呢?” 李卫民看她忙乱的样子,随口客气了一句,“有什么需要我搭把手的吗?”
他本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李红英眼睛瞬间亮了,立刻“打蛇随棍上”,把手里的部分文件往他怀里一塞,语气又快又急:
“哎哟!那可真是再好不过了!卫民,今天真的人手太紧张了!你看看这来的都是谁——《故事会》的胡编辑,《萌芽》的林主编,《魔都文学》的老陈,《诗刊》的几位老师,《世界文学》的翻译家,《军人文艺》的军旅作家……好多兄弟单位的同志和成名的作者都是头一次来咱们这儿,社里上上下下都扑上去了,还是转不开!正急需你这样熟悉地方的‘自己人’帮忙呢!”
李卫民被这阵势弄得一愣,怀里已经多了摞材料:“帮忙?我能帮什么?”
“简单!” 李红英语速飞快地交代,“你就站这儿附近,看到有面生的同志过来,或者拿着邀请函有些茫然的,主动问一句是不是来开研讨会的。确认是之后,就麻烦你给带个路,领到咱们一楼西侧那个大会议厅去就行!你来了几次次,肯定知道地方吧?”
“知道是知道……” 李卫民有点哭笑不得,自己来参加研讨会,怎么转眼就成了工作人员?
“知道就行!拜托了卫民!回头姐请你吃饭!” 李红英说完,又看到远处新来了一拨人,赶紧拍了拍李卫民的胳膊,转身又风风火火地迎过去了,“那边好像是《收获》的人来了……我先过去!”
李卫民抱着文件,站在略有寒意的门口,看着眼前这文绉绉却又热火朝天的景象,只得认命地叹了口气,挽了挽袖子,准备开始他临时的“接待”工作。
正当他调整心态,准备主动询问下一个看起来像是找地方的参会者时,出版社大门里又急匆匆走出一个人,同样抱着一堆资料,额头上也见汗,正是冯冀才。
两人打了个照面,都是一愣,随即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无奈和一丝好笑。
“得,冯兄,看来你也被抓壮丁了?” 李卫民笑着打趣。
冯冀才抹了把汗,苦笑道:“可不嘛!韦主编一大早就把我揪起来了,说是人手不足,让我这‘借调人员’也得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李老弟,你这是……?”
“跟你一样,被李姐当场‘征用’了,负责带路。” 李卫民扬了扬手里的资料。
冯冀才哈哈大笑:“同是天涯沦落人!成,那咱俩就一块儿在这儿‘站岗’吧,互相还有个照应。我负责这边,你负责那边?”
“行!” 李卫民爽快应下。
两位临时“接待员”很快进入了状态。
“同志您好,请问是来参加文学研讨会的吗?”
“是的,我是《萌芽》编辑部的。”
“欢迎欢迎!请跟我往这边走,会议厅在一楼。”
“谢谢同志啊!你们社这次组织得真周到!”
李卫民和冯冀才这两位被抓壮丁的“临时接待员”忙活了一阵,刚送走几拨客人,稍微喘口气的功夫,李卫民就发现,涌入出版社大门的客流中,人越来越多了。
这些陡然增多的人群,大多穿着这个年代常见的蓝灰衣裤,脸上带着学生特有的青涩和兴奋,三五成群,低声交谈着,眼神里充满了好奇与期待,手里还攥着纸笔。
他们中不少人手里也拿着类似邀请函或介绍信的东西,但更多的只是单纯地簇拥在门口和院子里,张望着,等待着,让本就拥挤的门口显得更加水泄不通。
李卫民看这架势,怎么跟后世天王巨星开演唱会似的?
“老哥,”李卫民趁着指引一位外地编辑进去的间隙,低声问旁边的冯冀才,“今天这研讨会……怎么来了这么多的人?我记得邀请名单上,主要是各刊物的编辑和作者吧?”
冯冀才正擦着汗,闻言诧异地看了李卫民一眼:“李老弟,你真不知道?看来李编辑之前跟你说的还是太简略了。”
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你居然连这都不知道”的惊讶,解释道:“这次交流会,规格比往常高多了!除了邀请全国各主要文学刊物的编辑、一些有潜力的青年作家和诗人,最主要的是——听说茅盾先生和巴金先生可能会出席!”
第431章 投稿故事会
他指了指那些兴奋张望的年轻人:“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出去了,现在各个学校都放寒假了,这些文学青年、中文系的学生,还有社会上的文学爱好者,听到这两位文坛泰斗要来,那还能坐得住?可不都蜂拥而至了!就算进不去主会场,能在外面远远看上一眼,回去也够吹嘘的了。”
李卫民恍然,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在这个娱乐活动相对匮乏的年代,相互传阅文学作品无疑是一种低成本的娱乐方式,所以文学和作家的地位是后世难以想象的崇高。
一部好小说、一首好诗可以传遍大江南北,一位知名作家在年轻人心中,其号召力和影响力,丝毫不亚于后世的顶级明星。
像茅盾、巴金这样着作等身、德高望重的文坛泰斗,更是如同文学星空中的日月,是无数文学青年仰望和追随的偶像。
他们的公开露面,引发这样的轰动,再正常不过。
李卫民心里不由得将自己目前那点“文坛新秀”的名气,和这两位泰山北斗级的人物做了个比较。
如果说自己现在算是初露头角、小有名气的流量小生,那茅盾、巴金就是真正家喻户晓、作品影响了几代人、地位无可撼动的天王巨星。
他们出席这场研讨会,无疑将其规格和受关注度提升到了另一个层次。
理解了这一点,门口这摩肩接踵、热情高涨的景象,也就顺理成章了。
李卫民正和冯冀才一边维持秩序,一边低声交谈,目光扫过嘈杂的人群。
忽然,他注意到不远处,一位戴着眼镜、身着藏青色中山装、一副知识分子模样却面带焦急的中年男人,正快步追上一位穿着呢子大衣、神情有些矜持的作家。
“周老师!周老师请留步!”中年男人拦住去路,脸上堆起热切的笑容。
那位被称为“周老师”的作家脚步一顿,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还是保持着基本的礼貌:“哦,是《故事会》的胡编辑啊,你好。”
“周老师好记性!”胡编辑连忙递上一支烟,被对方摆手拒绝后也不尴尬,压低声音,语气恳切。
“周老师,上次跟您提的那个约稿的事儿,您考虑得怎么样了?我们刊物您是知道的,最需要您这种文笔好、会讲故事的大手笔!题材不拘,市井传奇、民间趣闻、惩恶扬善的新故事都行,只要情节抓人,人物鲜活,让老百姓爱看、能记住、乐意讲出去,稿酬方面您绝对放心,从优从快!千字这个数……”
他隐晦地比划了一个手势。
周老师脸上闪过一丝混杂着不屑与为难的神情,他清了清嗓子,语气疏淡:
“胡编辑,贵刊的定位……嗯,我是知道的。我最近正在构思一部长篇,精力实在有限,这种短篇故事……恐怕暂时无暇顾及。再说,我这风格,也未必适合贵刊的读者。实在抱歉,您还是另请高明吧。我这边研讨会快开始了,失陪。”
说完,他微微颔首,便绕过胡编辑,匆匆向会议厅方向走去,背影颇有些逃离的意味。
胡编辑举着烟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热切的笑容渐渐转为无奈和失落,低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显然,这不是他第一次被“正统”作家们婉拒了。
在《人民文学》、《诗刊》这样“高雅”殿堂的对比下,《故事会》这类主打通俗故事、市井趣谈的刊物,在许多作家心中,确实有些“难登大雅之堂”,为之撰稿,似乎有损“文学格调”。
这一切,都被不远处的李卫民听在耳中,看在眼里。
《故事会》?稿酬从优?他心中一动。
这本创刊于1963年、几经波折的刊物,他前世自然知道,或者说很少有人不知道故事会的。
故事会以其趣味性,可读性,故事性,深得广大老百姓的喜爱,坐火车,上厕所,那是必带的读物。
不但能解闷,关键时刻还能应急。
其鼎盛时期的发行量堪称恐怖,甚至入选吉尼斯世界纪录,巅峰时候的销量一个月八百多万本!
在这个多数文学刊物发表作品暂无稿费或只有象征性奖励的年代(特殊历史原因造成),像《故事会》这类定位通俗、走市场路线的刊物,竟然还能有稿费,无疑是个异数,也说明了其运营的相对灵活和“财大气粗”。
(注:稿费于特殊年代被认为是不劳而获,而全面取消。
1977年10月1日正式恢复稿费,但是在1977年上半年,有少数文学作品是有少量稿费的。)
那名周姓作家的清高与不屑,李卫民完全理解,这年头的作家和诗人,没有一个不高傲的。
只是有些人的高傲在心里,有的直接表露出来。
但他们高傲他们的,他们看不上,他李卫民可不嫌弃。
之前是因为投稿给文学编辑社没有稿费,他这才没有写作的动力。
如今居然得知《故事会》有稿费,那还有什么好说的,这不得抓住机会捞一笔啊。
李卫民瞬间感觉自己的创作欲望大增,恨不得写上个三天三夜。
眼看着胡编辑有些失落地转身,似乎准备寻找下一个目标,李卫民不再犹豫,他快步上前,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主动开口招呼:
“同志,您好。打扰一下,刚才无意间听到您和那位老师的谈话。您是《故事会》的编辑?”
胡编辑抬头,看到一个挺拔俊朗、眼神清亮的年轻人主动搭话,虽然有些意外,但还是礼貌地点点头:“是的,我是《故事会》编辑部的胡振民。同志你是……?”
“我是今天来参加研讨会。”李卫民直入主题,语气坦率,“胡编辑,我刚才听您说,贵刊征稿,稿酬方面比较优厚?我对这个挺感兴趣的,不知道方不方便详细了解一下,比如你们投稿的地址,有什么具体要求,稿酬大概怎么计算?”
李卫民这番直白务实、甚至有些“市侩”的问话,在周围一片“文学”、“理想”、“崇高”的寒暄氛围中,显得格外突兀。
他话音未落,旁边就传来一声清晰的、带着明显不屑的轻嗤。
“哼!”
李卫民和胡编辑都循声望去,只见几个聚在一起、显然是学生的年轻姑娘正看向这边。发出嗤声的是个短发圆脸、眉眼英气、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绿军装上衣的姑娘,她正撇着嘴,眼神里满是对李卫民这种“开口就谈钱”行为的鄙夷,仿佛他玷污了这片文学圣地的空气。
第432章 李卫民侮辱文学
其他人看见这边的小插曲,也都纷纷看过来。
“佳佳!”她身旁一个扎着两条乌黑油亮麻花辫的姑娘,连忙轻轻拉了一下她同伴的胳膊。
这姑娘约莫十八九岁年纪,生得极为秀丽,皮肤白皙,一双杏眼清澈如水,此刻正微微蹙着眉,不赞同地看了同伴一眼,但当她目光转向李卫民时,那清澈的眼底也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和惋惜——似乎觉得这样一个外表不俗的青年,不该如此“庸俗”。
“方舒你别拉我!”那个叫刘佳的姑娘显然性子直率,虽压低了声音,但话语还是清晰地传了过来,“我说错了吗?这是文学交流会!茅盾先生、巴金先生都在里面!大家都是来探讨文学理想、追求艺术真谛的!他倒好,跑这儿打听起稿费来了?简直是对文学的侮辱!”
“就是,”另一个脸庞清秀、带着几分江南女子温婉气质,但此刻也皱着眉的姑娘小声附和,语气里也满是失望,“文学是神圣的,是精神食粮,怎么能和铜臭扯上关系?这种人,就不该来这里。”
她身边另外两个模样周正、气质文静的姑娘虽然没说话,但看向李卫民的眼神也带着明显的不认同和疏远,只是性格使然,没有像同伴刘佳和沈丹萍那样直接表达出来。
这五个姑娘,正是北影学院表演系的学生,趁着寒假相约来此,既为了一睹文坛泰斗风采,也怀着对文学的向往。
在她们此刻纯粹而热烈的认知里,文学是高洁的梦想,与金钱挂钩,无疑是一种“堕落”。
面对这群涉世未深的女学生毫不掩饰的鄙夷目光和窃窃私语,李卫民先是一愣,随即仔细打量了她们几眼。嗯?那个扎麻花辫、格外秀气的姑娘……看着有点眼熟。
略一回忆,他恍然,这不是后来主演了《日出》等影片的方舒吗?至于其他几位,看气质模样,估计也是同龄的艺术院校学生,只是他一时对不上号。
认出方舒,李卫民心里也只是掠过一丝“哦,是她”的淡淡涟漪。穿越至今,霍先生、象棋国手、文坛前辈……各类“名人”见得多了,他早已见怪不怪了。
这些未来可能星光熠熠的年轻人,此刻在他眼里,不过是一群怀着理想主义、对现实还缺乏深刻认知的女学生罢了。
她们将文学视为不容玷污的神只,这种情怀他能理解,甚至觉得有几分可爱,但绝不会认同,更不会因此动摇自己的打算。
时代不同,观念迥异,没必要计较。
于是,在方舒、刘佳等人或明或暗的注视下,李卫民只是对她们的方向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恼怒,也没有辩解,只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宽容和淡然,仿佛在看一群闹别扭的孩子。
随即,他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自然地转回头,继续刚才被打断的对话,态度依旧认真:
“胡编辑,您别介意,咱们继续。我刚听您提到稿酬从优,具体大概是怎样的标准?另外,投稿有什么题材或字数上的偏好吗?是直接寄到贵刊编辑部?”
胡编辑本来也有些尴尬,毕竟当众被几个年轻女孩鄙夷“谈钱”不是件舒服的事。但见李卫民如此镇定自若,完全不受影响,反而更专注地询问细节,心中不由高看了这年轻人一眼——这份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务实和定力,不简单。
他连忙收敛心神,推了推眼镜,态度更加耐心和诚恳:“难得同志你这么感兴趣,那我就多说几句。我们《故事会》欢迎各种来源的优秀稿件!题材嘛,正如我刚才所说,贴近生活、情节生动、有头有尾、能吸引人读下去、听完能讲出来的故事最好。民间传说新编、当代市井趣事、反映新风貌的短篇都行。字数一般控制在三五千字以内,太长了不太适合刊物篇幅。”
说到稿酬,他声音压低了些,但很清晰:“至于稿费,确实比一般刊物要灵活一些。基础按千字计算,根据故事质量和受欢迎程度,会有浮动。如果故事特别精彩,被选为当期重点,或者读者反响热烈,还有额外的奖励。投稿地址我给您写一个……”他说着,从随身带着的笔记本上撕下一小条,写下一个上海的地址,递给李卫民。
李卫民接过纸条,仔细看了看,小心收好,真诚地道谢:“太感谢您了,胡编辑,信息非常详细。我最近正好有点构思,回头整理好了,一定按照要求投稿试试。”
“欢迎欢迎!期待你的大作!”
胡编辑见李卫民态度认真,不是随口问问,也很高兴。
虽然他不对这个年轻人投稿抱有太大期待。
要知道故事会虽然是通俗文学,可想要过稿,可没有那么简单。
两人又简单交流了几句投稿的细节,直到李卫民该问的都问清楚了,这才罢休。
李卫民原本是想给胡编辑引路的,可是他倒是不急于进去,而是在附近打算再候一候几个知名作者,看能不能约上稿。
不远处,方舒看着李卫民与编辑坦然交谈、认真记录的样子,再看看他丝毫不受她们影响、从容自若的气度,之前心底那点轻视,不知不觉淡去了一些,反而生出一丝困惑:这个人,好像和她们想象的,有点不一样?而刘佳和沈丹萍见李卫民毫无“悔改”之意,气得别过头去,懒得再看。
李卫民倒是毫不在意这些鄙夷的目光。
他早就过了好面子的年纪。
李卫民小心收好胡编辑递来的纸条,心中已经开始琢磨其符合《故事会》风格的腹稿。
正盘算着何时动笔,远处出版社大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来了来了!”
“是刘绍棠老师!”
人群像被磁石吸引般涌向门口,欢呼声、议论声陡然拔高。
李卫民抬眼望去,只见一个三十多岁、面容儒雅、戴着眼镜的男子在众人簇拥下走来。
他穿着藏青色中山装,围一条灰色围巾,笑容温和,正与围上来的文学爱好者们握手。
“刘老师,能给我签个名吗?我读过您的《青枝绿叶》!”
“刘老师,我是师范学校的学生,请问您觉得我们年轻作者最该注意什么?”
“刘老师,这是我写的短篇,能请您指点一下吗?”
人群七嘴八舌,几乎把出版社入口堵得水泄不通。
几个工作人员连忙上前疏导,却收效甚微。
这群粉丝热情高涨,李卫民却不认识来者何人。
这也很正常,他不可能认识这年头的每个名人。
不远处,原本还在生闷气的刘佳和沈丹萍眼睛一亮,几乎同时叫出声:“是刘绍棠老师!”
第433章 李卫民被针对
五个北影女学生顾不上再鄙夷李卫民,像其他年轻人一样兴奋地挤上前去。
方舒也踮起脚尖,清澈的眼眸里满是崇敬。
就连平时最文静的刘冬和袁牧女,脸上也泛起激动的红晕。
刘绍棠显然习惯了这场面,他耐心地接过递来的笔记本签了几个名,又抽空回答了几个问题:“年轻人写东西,最重要的是真诚……要写自己熟悉的生活……不要刻意模仿……”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句话都引来阵阵赞叹和记录。
好一会儿,在工作人员的协助下,刘绍棠才得以脱身,在众人的目送中走进出版社大楼。
但门口的热情并未冷却,反而因为他的到来,气氛更加热烈。
“看到没?这才是真正的作家!”刘佳回到同伴身边,意犹未尽地说,“谦和、有风骨、只谈文学不谈钱!”
沈丹萍也用力点头:“听说刘老师在农村那么多年,还坚持写作,这才是对文学的纯粹热爱!”
她们说话时,有意无意地瞥了李卫民一眼,似在对比,更显鄙夷。
李卫民只是笑笑,并不屑争辩什么。
反正她们就算说的再多,自己又不会掉一块肉。
不过接下来,他发现自己几乎无事可做了——随着时间临近九点,一位又一位知名作家陆续抵达。
王蒙来了。这位以《组织部来了个年轻人》成名的作家如今已过不惑之年,但步履依然矫健。他被一群中年读者围住,讨论着现实主义创作的问题。
丛维熙来了。他刚从山西调回北平不久,身上还带着煤矿的气息,说话直接有力,引来不少年轻作者的追捧。
邓友梅、林斤澜、刘心武……一个个在后世文学史上留下名字的作家相继现身。
出版社门口俨然成了一个小型文学盛会,不同年龄、不同风格的作家们或相互寒暄,或被粉丝包围,讨论声、辩论声、欢笑声交织在一起。
气氛逐渐走向高潮。
李卫民退到门廊一侧,静静观察着这生动的一幕。
穿越至今,他见过山林野性、见过棋枰厮杀、见过权力暗涌,但如此纯粹的文学热情,还是第一次近距离感受。
就在这时,门口两个刚到的作家被粉丝围住,索性就在门廊下聊了起来。
一位是五十岁上下、头发花白、戴着黑框眼镜的作家赵先生,另一位是四十出头、面容清癯、说话带点南方口音的孙先生。
两人显然相熟,握手后便聊开了。
“老孙,最近在读什么?”赵先生问。
“重读了些苏联文学。”孙先生推了推眼镜,“肖洛霍夫的《静静的顿河》真是百读不厌啊,那种宏大的叙事,对哥萨克人命运的深刻描绘……对了,你听说没?有内部资料说,这部小说其实不是肖洛霍夫一个人写的,他年轻时怎么可能有那么丰富的生活阅历?”
赵先生点头:“我也听过这种说法。不过话说回来,苏联文学确实有独到之处。我还喜欢法捷耶夫的《毁灭》,里面那个游击队长莱奋生,刻画得真是有血有肉。尤其是最后那场战斗,整个队伍几乎全灭,就剩下十九个人,但莱奋生回头看看那些跟着他的人,心里想的是‘必须活着,必须前进’……”
周围聚拢的文学爱好者们听得如痴如醉,不少人掏出小本子记录。能听到知名作家讨论外国文学,这种机会太难得。
刘佳、沈丹萍等五个女生也挤在人群中,专注地听着。方舒的眼中闪着求知的光,连之前对李卫民的鄙夷都暂时忘却了。
两位作家谈兴渐浓,话题从苏联文学转向欧美。
“说起外国文学,我最近在看海明威。”孙先生说,“他那本《老人与海》,写得真是……简约有力!一个老人,一条鱼,一片海,就把人的坚韧写透了。”
赵先生接话:“海明威是不错,但我更喜欢菲茨杰拉德。《了不起的盖茨比》你读过吗?写美国梦的破灭,写得很深刻。不过听说他本人生活很颓废,酗酒,最后自杀了?”
“是啊,天才往往如此。”孙先生感叹,“还有福克纳,意识流的手法很独特,就是太难懂了……”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从海明威谈到福克纳,又从福克纳谈到狄更斯、巴尔扎克,引经据典,侃侃而谈。
周围听众虽然大多没读过这些作品,但听着作家们谈论这些陌生的名字和作品,都感到一种“高级”的满足感。
然而,站在人群外围的李卫民,听着听着,嘴角却忍不住勾起一抹笑意。
这笑意起初很淡,但听到某个地方时,他终于没忍住,轻轻“呵”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专注聆听的人群中,却显得格外刺耳。
正津津有味听讲的刘佳猛地转过头,目光如电般射向李卫民。
当她看到发出不和谐声音的居然是那个“庸俗”的家伙时,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你笑什么?”刘佳的声音不大,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氛围中格外清晰,“没看见两位老师正在讨论文学吗?不认真听就算了,还发出这种不尊重的声音!”
沈丹萍也皱起眉:“就是。听不懂可以走开别打扰他人,发出这种声音是什么意思?”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李卫民。
方舒、刘冬和袁牧女虽然没开口,但是也流露出了一丝明显厌恶的神色。
周围其他文学爱好者也纷纷侧目,眼神里满是谴责——在这样一个文学圣殿,打断两位作家的讨论,简直是亵渎。
赵先生和孙先生的谈话被打断,两人也看了过来。
赵先生眉头微蹙,孙先生则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李卫民身上。
“这位同志,”孙先生开口,语气还算平和,“刚才我们讨论的内容,有什么问题吗?还是你觉得……我们的讨论很好笑?”
这话问得客气,但话里的不满谁都听得出来。
李卫民本无意打断,只是刚才听两位作家一本正经地说着一些明显错误的信息,那种穿越者特有的错位感让他实在没忍住。
不过看如今的架势,他要是不说些什么东西出来,只怕很难过关啊。
“抱歉,”李卫民坦然道歉,“我不是故意打断二位。只是刚才听到一些……不太准确的地方,一时没控制住。”
“不太准确?”赵先生的脸色沉了下来,“你是说,我们说的不对?”
人群顿时哗然。
第434章 李卫民开始装逼
“他以为自己是谁啊?居然说赵老师说得不对?”
“就是,赵老师研究外国文学多少年了!”
“哗众取宠吧?”
刘佳更是气得脸都红了:“你别太过分!赵老师和孙老师都是知名作家,你一个……一个钻进钱眼里面的人,有什么资格说他们说得不对?”
沈丹萍也帮腔:“就是!你读过几本外国小说?就在这里大言不惭!”
事已至此,面对众人的指责,李卫民反而平静下来。
他看向两位作家道:“我刚才之所以笑,是因为事实上,你们刚才的聊天内容让我觉得有些好笑。”
“好笑?”孙先生气笑了,“好啊,那你说说,哪里好笑了?”
赵先生也冷声道:“年轻人,文学讨论可以各抒己见,但信口开河就不好了。今天这里这么多文学同仁,你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要是李卫民胡说八道,恐怕今天就要丢大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卫民身上。
有鄙夷,有好奇,有幸灾乐祸,也有少数人露出期待——毕竟,敢在公开场合质疑知名作家,要么是傻子,要么是真有底气。
李卫民深吸一口气。他知道,今天不把话说清楚,这个“不懂装懂”“亵渎文学”的帽子就扣定了。
“既然你们让我说,那我就直言了。”李卫民开口,声音清朗,“首先,关于《静静的顿河》的作者问题。”
李卫民指着姓孙的道:“你说有资料称这部小说不是肖洛霍夫一人所写,这其实是西方一些学者的猜测,并无确凿证据。肖洛霍夫16岁开始写作,23岁出版《静静的顿河》第一部,虽然年轻,但他在哥萨克地区长大,亲历内战,有足够的生活积累。1965年他获得诺贝尔奖时,评委会特别肯定了这部作品的真实性和艺术价值。”
他顿了顿,继续指着赵老师道:“至于他提到法捷耶夫的《毁灭》……刚才说最后‘整个队伍几乎全灭,就剩下十九个人’,这个记忆稍有偏差。”
李卫用手摸了摸下巴道:“这本小说我恰好也看过。小说结尾时,莱奋生的队伍确实遭受重创,但原文写的是‘十九个人’吗?我印象中法捷耶夫写的是,当莱奋生从森林里走出来,回头看时,‘跟着他走的,还有十八个人’。这十八个人加上他自己,一共是十九人。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引用莱奋生的心理活动——‘必须活着,必须前进’。这句话确实是《毁灭》的精髓,但原文的表述要更复杂些,莱奋生想的是‘这些跟着他走的人,是他必须带领他们继续走下去的人’,那种责任感,比简单的‘必须活着’要沉重得多。”
赵先生的脸色变了变。他刚才确实只说了前半句,这是公开场合常用的简化引用,没想到被这年轻人当场指出。
李卫民没停,接着说道:“二位后面讨论欧美文学时,有几处明显的混淆。第一,海明威的《老人与海》出版于1952年,确实是他晚年代表作。但海明威并非酗酒,最后自杀——这话其实更适合描述菲茨杰拉德。海明威确实是自杀的,但主要原因不是酗酒,而是抑郁症和电击治疗的后遗症。他于1961年开枪自杀。”
“第二,关于菲茨杰拉德的《了不起的盖茨比》,说这部小说‘写美国梦的破灭很深刻’——这个理解是对的。但要说菲茨杰拉德‘生活颓废,酗酒,最后自杀了’,这里有两个错误:菲茨杰拉德确实酗酒,但他并非自杀身亡,而是1940年因心脏病发作去世,年仅44岁。另外,他的生活确实放纵,但这与他妻子泽尔达的精神疾病、以及他们那个‘爵士时代’的大环境有关,不能简单归结为‘颓废’。”
“第三,二位将海明威的‘简约’与福克纳的‘复杂’对比,这没问题。但要说福克纳‘太难懂了’——其实福克纳的作品虽然运用意识流手法,但核心始终是紧扣美国南方的历史与人性。如果读过他的《喧哗与骚动》《押沙龙,押沙龙!》,会发现他是在用最复杂的形式,写最深刻的悲剧。”
李卫民侃侃而谈,语气平和却自信,每一个时间、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准确。他不仅指出错误,还简要补充了相关的时代背景、作家生平、作品特点,显示出极为扎实的外国文学功底。
要问他为什么对这些文学作品和作家经历如此精通,还得益于前世读书时候曾经追求过的一位文学少女。
当初为了追求这位文学少女,拥有共同话题,他可是牟足了劲,把很多国内外作家的一些生平经历和主要作品都看了好几遍。
如今用来装逼倒是刚好。
果不其然,听他说完后,周围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那些原本准备看笑话的人,表情渐渐从讥讽转为惊讶,又从惊讶转为难以置信。
几个原本在记录两位作家谈话的年轻人,笔停在半空,呆呆地看着李卫民。
刘佳和沈丹萍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方舒则睁大了那双清澈的杏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李卫民,眼中充满了震惊和……某种重新审视的光芒。
赵先生和孙先生的脸色变幻不定。
刚才李卫民侃侃而谈的模样使得他们开始怀疑起自己来。
难不成真是自己错了?
这个年代信息闭塞,外国文学资料匮乏,很多知识都是口耳相传,难免有误。
但被一个年轻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详细地指出错误,脸上实在挂不住。
“你……”孙先生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你说得倒是头头是道。但这些……这些细节,我们怎么知道你是不是胡编的?在座各位有几个人真正读过这些外国作品?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这话其实有些强词夺理,但在当时的语境下,却引起了不少人的附和。
“对啊,他说得那么详细,谁知道是不是编的?”
“就是,我们都没读过那些书,没法验证……”
“说不定是从哪本内部资料上看来的,就在这儿显摆……”
赵先生也找回了底气:“年轻人,读书多是好事,但也要谦虚。你刚才说的这些,有什么证据吗?总不能你空口一说,我们就得承认自己错了吧?”
气氛再次微妙起来。许多人看向李卫民的眼神又带上了怀疑——是啊,你说得再流畅,没证据有什么用?
第435章 两位文学泰斗给李卫民站台
李卫民心中叹息。
这就是信息不对称时代的无奈。他总不能说“我是穿越来的,这些知识在后世用手机一搜索就知道吧?
就在他思索如何回应时,一个苍老却沉稳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我可以证明,这位小同志说的都是真的。”
声音不高,却如石投静水,激起千层浪。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两位老者在几个编辑的陪同下缓步走来。
为首的那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戴一副黑框眼镜,眼神睿智而温和——正是文坛泰斗茅盾先生。
他身旁那位,面容慈祥,同样戴着眼镜,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不是巴金先生又是何人?
“茅盾先生!”
“巴金先生!”
惊呼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激动起来,原本聚焦在李卫民身上的目光,瞬间全部转向两位文学巨匠。刘佳、沈丹萍等人更是激动得脸都红了,方舒也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就连一向冷静的刘冬和袁牧女都忍不住惊呼起来。
赵先生和孙先生一见两位老先生,连忙上前问候:“茅公!巴老!您二位怎么出来了?”
茅盾先生微微一笑,先向众人点头致意,然后目光落在李卫民身上,缓缓开口:“刚才我和巴金在里面听到外面讨论热烈,就出来看看。正好听到这位小同志的话。”
他顿了顿,看向赵、孙二人,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这位小同志说的,基本都正确。《静静的顿河》的作者争议,确实是西方一些学者的猜测,苏联官方和大多数文学研究者都认可肖洛霍夫的作者身份。至于海明威、菲茨杰拉德、福克纳这些美国作家的生平和作品特点……他说得也很准确。”
巴金先生也温和地补充:“这位小同志对外国文学的了解,确实很深入。有些细节,连我这个老头子都记得没他清楚。”
两位老先生的话,如同定音之锤。
全场死寂。
赵先生和孙先生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却不敢再说什么。
要说李卫民刚才说的,他们还能反驳;可如今这两位大师都站出来说李卫民是对的,这就基本等于盖棺定论了。
再反驳,那不是在反驳李卫民,而是和矛盾和巴金唱反调了。
这一刻,所有人再看李卫民的眼神,彻底变了。
从鄙夷,到惊讶,到怀疑,再到此刻的震惊与敬畏。
刘佳完全呆住了。沈丹萍咬着嘴唇,眼神复杂。
这个刚才还被她们讥讽为“庸俗”“钻进钱眼里”的年轻人,居然能得到茅盾和巴金两位泰斗的认可,而且听起来……他读过和知道的文学资料,可能比许多成名作家还要深入?
方舒则一眨不眨地看着李卫民,那双清澈的杏眼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改变。
而刘冬和袁牧女眼中,已经有一丝好感闪过。
茅盾先生又看了李卫民一眼,眼中露出欣赏之色:“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
就在这时,一个急切的女声从人群外传来:“卫民!卫民你在这儿啊!研讨会马上就……”
话音戛然而止。
只见李红英抱着一摞资料匆匆挤过人群,话说到一半,猛然看到眼前的景象——茅盾和巴金两位先生赫然在场,还有赵、孙两位作家,以及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听众。
她脚步一顿,脸上闪过瞬间的错愕,随即连忙调整表情。
“茅公!巴老!”李红英先向两位老先生恭敬问候,然后又向赵、孙二人点头致意,“赵老师、孙老师也在啊。”
茅盾先生明显认识李红英,见到她过来,笑着点点头:“红英啊,你来得正好。我们正想问这位小同志的名字呢。”
李红英的目光落在李卫民身上,又看了看周围众人的表情,瞬间明白了七八分—肯定是李卫民又“惹事”了。但看茅公和巴老的态度,似乎不是什么坏事。
她心思电转,脸上露出一丝得体笑容,顺势介绍道:“茅公,您问的这位,就是您之前跟我打听过的李卫民同志啊!”
这话一出,周围人群顿时竖起耳朵。
李红英的声音清晰而带着自豪:“他就是《棋王》和《牧马人》的作者,我们《人民文学》最近发现的最有潜力的青年作家!”
李红英的廖廖几句话,好似平地一惊雷!
“什么?他就是李卫民?”
“《牧马人》是他写的?那篇感动了好多人的小说?”
还有《棋王》!
“天啊……我刚才还在……”
人群炸开了锅,议论声此起彼伏。
如果说刚才茅盾和巴金的认可已经让众人震惊,那么此刻李红英的正式介绍,无疑是将李卫民的身份彻底坐实。
这个刚才在门口默默做着接待工作,被几个女生嘲讽“庸俗”“只谈钱”的年轻人,不仅在外国文学上功底深厚,更是最近在文坛引起不小反响的《棋王》《牧马人》的作者!
赵先生和孙先生也愣住了。
他们当然知道《人民文学》上最近两篇反响热烈的作品,编辑圈里都在讨论这位横空出世的青年作者。
只是没想到,作者这么年轻,而且……还以这样一种方式出现在他们面前。
巴金先生也笑了,看向李红英:“红英啊,你之前跟我夸这孩子有潜力,我还以为你夸张了。现在看来,你倒是说得保守了。”
他又转向李卫民,慈祥地说:“原来《牧马人》和《棋王》是你小子写的。我看过,还不错。现在看来,你不止会写小说,读书也很扎实,更难能可贵的是这份求真务实的态度。好,很好。”
众人一听,又是一惊。
原来就连巴老也看过《棋王》和《牧马人》这两篇文章!而且还觉得不错。
看过的觉得与有荣焉,我看过觉得不错,巴老看了也觉得好,那我和巴老四舍五入等于是一路人啊。
至于没看过的,也下定决心,回去立马想办法找来这两篇小说看看。
李红英见状,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脸上笑容更盛:“巴老您过奖了。卫民确实很有天赋,但还要多向各位前辈学习。”
她说着,悄悄给李卫民递了个眼色,意思是“你小子行啊,连茅公巴老都惊动了”。
茅盾先生看向众人,温和却有力地说:“大家都听到了。文学讨论,贵在求真。李卫民同志敢于指出错误,是好事。我们这些老家伙,也不是什么都懂,也要不断学习。”
他又看向李卫民,眼中闪过一丝长辈的调侃:“年轻人,继续保持这种态度。不过……下次指出别人错误时,可以更委婉些,给老同志留点面子嘛。”
这话带着幽默,顿时缓和了气氛。
众人都笑了起来,连赵先生和孙先生也露出苦笑,心中的那点不快消散了大半。
李卫民也笑了,恭敬地说:“谢谢茅盾先生指点,我记住了。”
第436章 打瞌睡
茅盾先生点点头,又和巴金先生与众人简单寒暄了几句,便在编辑们的陪同下返回大楼。研讨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李红英松了口气,对李卫民低声道:“你啊,可真是……一会儿不见就闹出这么大动静。快进去吧,马上开始了。”
她又向赵、孙二位先生礼貌道:“二位老师,也请进吧,座位都安排好了。”
赵先生深吸一口气,看向李卫民,终于放下架子,苦笑道:“后生可畏啊。李卫民同志是吧?你说得对,我们确实有些地方记混了。谢谢指正。”
孙先生也推了推眼镜,诚恳地说:“学无止境。今天受教了。你那两篇作品我都读过,《牧马人》写得尤其好,感情真挚。”
两人说完,都有些感慨地摇摇头,转身走进了出版社。
门口终于恢复了平静,但人群并未立刻散去。许多人的目光仍不时飘向李卫民,低声议论着这个突然“亮明身份”的年轻作家。
刘佳、沈丹萍等五个女生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她们看向李卫民的眼神,已经彻底没了鄙夷,只剩下震惊、困惑和……一丝隐隐的羞愧。
尤其是刘佳,脸涨得通红,想起自己刚才那些尖锐的指责,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她们还在犹豫踌躇是不是上来给李卫民道歉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反应过来,冲上来要和他探讨文学的,索要签名的,吓得李卫民赶忙和李红英交代一句后就匆匆进了会场。
还没进大会堂门口,李卫民就看见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从大门内一直围着大门外,再围着整个大会堂的四周。
李卫民猫着腰,顺着墙根往里挤。
会场里热气蒸腾,混合着旧呢子大衣、雪花膏和劣质烟草的味道。
过道上全是人,有的自带小板凳,有的干脆席地而坐,还有的踮着脚尖扒着往里瞧。他侧着身子,一边低声说着“劳驾”,一边在人缝里艰难穿行。
“哟,小同志!”一个声音从斜刺里传来。
李卫民转头,看见胡编辑正艰难的坐在一个柱子旁的角落里,手里捧着个笔记本,朝他善意地点头。
“胡编辑,您也在这儿。”李卫民停下脚步,微微喘气,“里头可真够满的。”
“谁说不是呢,”胡编辑推了推眼镜,脸上带着理解的笑,“茅公和巴老同时露面,多少年没这景象了。找不着座儿吧?再往前走走看,兴许靠边还有缝儿。”
谢过胡编辑,李卫民继续往前挪。
视线扫过一排排攒动的人头,终于在靠近最右侧窗户下方、一个光线略显不足的角落,看到了冯冀才。
冯冀才也看见了他,连忙抬起胳膊,幅度不大但很用力地挥了两下。
李卫民精神一振,赶紧挤过去。
冯冀才已经尽力朝旁边一位戴眼镜的中年人挤了挤,那中年人不甚情愿地挪了点位置,勉强空出一个巴掌宽的缝隙。
冯冀才拍拍那勉强算椅面的地方,低声道:“快,将就坐,马上开始了。”
“谢了,老哥。”
李卫民也顾不得许多,侧着身子把自己塞了进去。
木板长椅硬邦邦的,坐下后几乎和冯冀才胳膊贴着胳膊。
他刚喘匀气,前面主席台上,一位被请来客串主持的老编辑已经走到了话筒前,轻轻敲了敲话筒头,试音的“噗噗”声引起了场内一阵轻微的骚动,随即迅速安静下来。
“同志们,朋友们……”老编辑的声音沉稳而充满热情,通过扩音器在略显嘈杂的空气里荡开。
他先是对远道而来的茅盾先生、巴金先生以及其他文艺界前辈、兄弟单位的同仁表示了热烈欢迎,接着阐述了此次研讨会“交流创作经验、促进文学繁荣、培养文学新人”的重要意义。话语四平八稳,面面俱到,带着那个时代会议发言特有的、经过千锤百炼的措辞和节奏。
李卫民起初还觉得新奇,但很快,他就不耐烦起来。因为他发现这些话语如同前世领导讲话一样—听着好像有道理,实则全是假,大,空。
好不容易主持人讲完话了。
接着,在热烈的掌声中,巴金先生被搀扶着上台讲话。老先生的声音温和而恳切,讲的更多的是创作中的“真诚”与“说真话”。
随后是茅盾先生,分析的是当前文学创作的现状与任务。
两位文坛泰斗的见识与情怀自然非同凡响,会场里鸦雀无声,只闻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在之后,一位接一位的中青年作家、评论家轮流上台。
有的激情澎湃地讲述自己深入工厂农村的体会,有的条分缕析地论证某类题材的重要性,有的则慷慨激昂地批判某些创作倾向……
起初,不同的声音、不同的经历还能带来一些新鲜感。
可听得多了,李卫民渐渐感到一种疲惫。
这些发言,无论具体内容如何变化,其内核的逻辑、遵循的范式、甚至语气和重点,都与他前世记忆中那些冗长的会议报告、领导讲话有着某种令人困倦的相似性。
口号多于具体分析,方向指引多于技巧探讨,整体氛围庄重而略显沉闷。
当然,在这种场合,也没人活跃的起来。
大家毕竟是搞文学交流会的,又不是春节联欢晚会。
李卫民坐了一会儿,感到硬木板椅硌得屁股有些发麻。
他悄悄换了个姿势,将微微发僵的背脊靠向冰冷的墙壁,手臂环抱住自己。
台上,一位中年诗人正朗诵他歌颂新时代的长诗,声音抑扬顿挫,富有感染力,但听在李卫民逐渐混沌的脑海里,那声音却开始模糊、拉长,变成了一种单调的、嗡嗡的背景音。
眼皮越来越重,视野里前排听众的后脑勺和肩膀轮廓开始软化、晃动。他下意识地又往下缩了缩身子,将下巴轻轻搁在环抱的手臂上。
冬天本来就是容易打瞌睡的时候,加上里面的人体空调,温度正合适,再加上上面发言人的摇篮曲,李卫民很快就陷入了瞌睡中。
其他人都听得激情澎湃,倒是没有注意到李卫民的瞌睡。
只有坐在他身旁的冯骥才,似乎察觉到了他呼吸节奏的变化,微微偏头瞥了一眼,嘴角动了动,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目光又转回了主席台。
第437章 睡懵了的李卫民
也不知过了多久,台上的主持人见巴金先生和茅盾先生叫他过去,于是他就走过去。
二位先生在他耳边说了好些话,他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随后,他站在台上大声道:
“今天到会的,除了各位久负盛名的前辈和同仁,”主持人的声音通过扩音器清晰地传遍突然安静下来的会场,“还有许多朝气蓬勃、笔力不俗的青年作者。其中就包括最近在《人民文学》上发表小说《棋王》、《牧马人》,引起读者热烈反响的李卫民同志。”
话音未落,全场目光,包括前排的茅盾、巴金等老先生,都带着或好奇或鼓励的神色四处张望,去寻找李卫民在哪儿?
“卫民,醒醒!快醒醒!”
肩膀被一阵猛晃,李卫民一个激灵,从混沌的睡意中挣脱出来,眼皮费力地掀开一条缝。
他下意识抬手抹了把嘴角,还好,没流口水。
脑子还是一片糨糊,只觉得周围嗡嗡的人声和台上隐约的说话声似乎停了,换成了另一种……掌声?还有不少目光好像在四处张望?
“是不是……散会了?”他含糊地问,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一边说着一边就要撑着椅面站起来,“到饭点儿了吧?挤出去得半天……”
冯冀才哭笑不得,一把将他拽回座位上,力道之大让李卫民又晃了一下。“吃啥饭啊!”
冯骥才压低声音,急切地指着主席台方向,“醒醒神!叫你上台!演讲!轮到你发言了!”
“上台?发什么言?”李卫民茫然地眨眨眼,视线总算清晰了些,看到冯骥才脸上真切的焦急,不像是开玩笑。
他这才迟钝地感觉到,周围的掌声似乎越来越响亮、越来越集中,还夹杂着一些善意的哄笑和催促的低语。
“——李卫民同志!请李卫民同志到台前来!”主持人的声音再次透过扩音器传来,比刚才更清晰,带着笑意和鼓励,却也因为片刻的冷场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这下李卫民听真了。如同被一盆温水当头淋下,混沌瞬间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震惊、尴尬和“这什么情况”的清醒。
他猛地坐直身体,心脏怦怦跳了起来。上台?演讲?他今天过来,明明只是想当个安静的听众,见识一下场面而已啊!稿子?腹稿?他什么都没准备啊!
他下意识地看向冯冀才,眼神里写满了“你没跟我开玩笑吧”和“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冯冀才回给他一个“千真万确”和“赶紧的别磨蹭”的眼神,又在他背上不轻不重地推了一把。
全场的目光此刻几乎都聚焦在了四周。
全场坐满了人,也站满了人,黑压压一片全是人。
有人好奇张望,有人善意微笑,有人低声议论。
都在猜测到底谁是李卫民?怎么叫了半天,还没出现?
李卫民知道,再拖下去就真成笑话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和残存的睡意,在冯冀才又一次催促的轻推下,终于站了起来。
大概是坐得太久腿有些麻,又或是心神尚未完全稳住,他起身时竟踉跄了一下,差点撞到前排听众的肩膀。
他赶紧稳住身形,脸上发烧,硬着头皮,沿着那道由无数目光汇聚而成的、看不见的通道,在狭窄的过道里有些脚步虚浮地地朝主席台走去。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烧红的铁板上。
就在主持人脸上的笑容快要挂不住,手已经第三次抬向话筒时,李卫民终于拨开最后几个挡在前排边沿的听众,有些仓促地踏上了主席台一侧的台阶。
他脚步略显虚浮地站到了台中央,与主持人并肩。
主持人立刻松了口气,脸上的笑容也真切了几分,他侧身拍了拍李卫民的胳膊,对着话筒朗声说道:“都说‘好文章不怕晚’,今天算是亲眼见着了!咱们这位年轻作者,是把‘出场’也当成了一篇‘开篇’,酝酿得越久,开篇越精彩。现在,就让我们用掌声,迎接这篇‘新作’登场——李卫民同志!”
台下的观众们,无论是抱着善意期待的还是略有不耐烦的,此刻都报以热烈的掌声和笑声。
掌声如雷,带着一种释然和看热闹的兴致,瞬间填满了会场。
李卫民站在台中央,台下是黑压压望不到边的人头和聚焦而来的数百道目光。
饶是他两世为人,见过不少大风大浪,如今也感到心跳加速,喉咙有些发干,掌心微微沁出了汗。
主持人刚才那番“酝酿开篇”的俏皮话,李卫民哪里听不懂?
人家这是明褒暗提点,把他架在这儿了。
若接下来他讲得平平无奇,那刚才的“酝酿”就成了贻笑大方的拖延和怯场。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仿佛沉入了丹田,强行压下了最初的慌乱。
两世为人的阅历在这一刻开始发挥作用,越是紧要关头,越不能露怯。
深呼吸一下后,李卫民脸上露出一抹略带歉意的笑容,先是朝台下微微鞠了一躬。
然后,他走到话筒前——那话筒架子对他来说有点矮,他下意识地微微弯了弯腰,调整了一下角度。
这个略带笨拙却无比真实的动作,反而让台下又响起一阵善意的轻笑,气氛缓和了不少。
“各位老师,各位前辈,各位同志,”李卫民开口了,声音起初有些发紧,但很快便稳了下来,清朗的音色透过扩音器传遍会场,“实在抱歉,让大家久等,也多谢主持人的……鼓励。”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扫过台下:“说实话,接到通知今天来参加研讨会,我心里想的就是好好听、认真学,压根没想过要上台发言。所以刚才冯冀才大哥把我推醒,说该我上台了,我第一反应是——‘到午饭点儿了?’”
“轰——” 台下爆发出一阵更响亮的、充满理解的笑声。
许多人都想起了自己开会时打瞌睡或被突然点名的类似经历,那种尴尬又真实的共鸣瞬间拉近了台上台下的距离。
连坐在前排的茅盾和巴金两位老先生,也忍不住莞尔,对视一眼,轻轻摇了摇头,眼中露出宽容的笑意。
李卫民等笑声稍歇,继续诚恳地说道:“所以,我站在这儿,没有任何准备,心里头确实很打鼓。主持人老师说我是‘酝酿开篇’,其实我刚才真没酝酿,纯粹是……睡懵了。”
又是一阵轻松的笑声。紧张的气氛悄然消融。
第438章 真诚才是必杀技
“但既然上来了,总得说点什么。”
李卫民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认真起来,“那我就说说,写《棋王》和《牧马人》时,心里最真实的一些想法吧。可能很粗浅,也可能不对,就当是抛砖引玉,请各位老师批评指正。”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专注,仿佛看向了更远的地方,那里有东北的雪原,有草原的风,有棋盘上的楚河汉界。
“我写东西的时候,没想过太多大道理,比如‘要反映什么’、‘要歌颂什么’。”他缓缓说道,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就想着,把我看到的、感受到的、心里头被触动的人和事,尽力地、诚实地写出来。写《棋王》里的王一生,是因为我见过那样痴迷一件事、把一件事做到极致的人,那种纯粹,让我感动。写《牧马人》里的许灵均,是因为我见过在困苦中依然选择善良、在去留之间选择责任的人,那种坚韧和温暖,让我觉得有力量。”
李卫民没有说谎,前世通过网络,他见过太多,太多这样的人了。
他们中既有如钱老,邓老,袁老这样为国家,为人民作出巨大贡献的科学家;也有也有隐在烟火里,同样平凡而伟大的普通人。
他见过古籍修复师,指尖磨薄,在千年纸页上补全文明,只说“它们等不起”;
见过大山邮递员,三十年走悬崖邮路,雪封山也徒步,不漏一封信;
见过社区志愿者、暴雨里的外卖员、守精度的老师傅、翻山的村医……
他的话语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激昂的口号,却像一股清泉,流淌在刚才被各种宏大叙事和理论探讨填满的会场里,带来一种截然不同的、带着泥土气息和体温的真实感。
台下渐渐安静下来,许多人收起了最初的看热闹心态,开始认真倾听。
在后面的方舒、刘佳等几个女生更是目不转睛地望着台上那个身影,此刻的李卫民,与她们之前印象中那个“庸俗谈钱”的形象判若两人。
“有前辈老师教导我们要‘深入生活’,这话我特别同意。”李卫民继续说道,“但我觉得,‘深入生活’不仅仅是去工厂农村待几个月,更是要用心去体会生活中那些普通人的喜怒哀乐、挣扎与坚守。
他们的故事,可能没有那么轰轰烈烈,但恰恰是这些平凡的真实,构成了我们时代的底色。”
他稍微停顿,目光似乎掠过台下无数张面孔:“文学是什么?我说不好大理论。但我觉得,它至少应该是一面镜子,能照出生活的某些真实面貌;也应该是一束微光,能在人心里点亮一点温暖,或者引发一点思考。我写《牧马人》,没想过要教育谁,只是希望读到它的人,或许能想起自己生命中遇到过的一些温暖的人,一些值得坚守的瞬间。”
他的声音并不激昂,甚至可以说很平实,但那份诚恳和从亲身经历中淬炼出的感悟,却有着一种打动人心的力量。台下许多年轻作者和文学爱好者,脸上露出了深思和认同的表情。
“最后,我想说,”李卫民看向台下的所有人,语气充满敬意,“我非常感谢《人民文学》给了我发表作品的机会,感谢李红英编辑和其他老师的指导。今天能站在这里,听到这么多前辈和老师的真知灼见,更是我的幸运。我还有很多不足,需要学习的东西太多。刚才就算是我这个‘被突然叫醒的’学生,交上的一份即兴的、粗糙的‘作业’吧。谢谢大家。”
说完,他再次深深鞠了一躬。
会场静默了一两秒。
然后,掌声响了起来。
这一次的掌声,不再是起哄或释然,而是带着欣赏、鼓励和真正认可的掌声。
从零星到汇聚,从缓和到热烈,最后响成一片真诚的共鸣。前排的茅盾先生微微颔首,巴金先生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李卫民直起身,感觉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微微浸湿。
果然真诚才是必杀技。
刚才的演讲,他算是凭着一股实诚劲儿,硬生生闯过去了。
李卫民说完最后一句“谢谢大家”,正要转身下台,一个略显尖利的声音突然从台下前排右侧响起:
“李卫民同志,请留步!”
李卫民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约莫四十岁出头、梳着整齐分头、戴着金边眼镜、穿着笔挺中山装的男人从前排作者区的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面皮白净,下颌微扬,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和隐约的倨傲。
见是他,李卫民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这人李卫民刚才在门口迎宾见过一面,给他的感觉很不好。
面对一般地位比他低的工作人员呼来喝去,好似高人一等似的;面对那些地位比他高的一些作者或是主编之类的人物,他又像是变了一副嘴角似的。
这种捧高踩低的人,他不喜欢。
李卫民不喜欢郑国详,同样,郑国详也不喜欢李卫民。
郑国详盯着台上的李卫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底的倨傲里掺了几分压不住的嫉恨。他不喜欢李卫民,不是没来由的。
方才门口迎宾时,李卫民不过是个年轻后辈,竟当着众人的面,直言指出两位资深作家言语讨论中的疏漏,引经据典、字字扎实,当场就震住了全场。
更让他眼红的是,巴金、茅盾两位文坛泰斗竟当众点头赞许,目光里满是赏识——这份风头,本该是他郑国详的,却被这毛头小子抢了去。
这还不算, 交流会本是按资历排座、按辈分发言,他郑国详熬了十几年资历,得了一个左派评论家的名头,才混到前排区的位置,连上台发言的机会都没捞着。
可李卫民倒好,仅凭两位大师一句“请小李同志上来聊聊”,就被点名登台,成了全场焦点。
这份破格的看重,像根刺扎在他心上,越想越不是滋味。
最让他气不过的,是李卫民上台前的拖沓。
主持人催了两遍,他才慢悠悠登场,活脱脱一副“大牌作者”的做派。
在郑国详看来,这就是摆谱、拿捏——一个年轻后辈,凭什么在前辈云集的场合端着架子?分明是仗着两位大师的青睐,故意怠慢众人,目中无人。
他郑国详,实在是看不惯李卫民这样爱出风头,又爱摆谱的小人。
所以作为正义的一方,今天就打算给他一点颜色瞧瞧,让他知道天狂有雨,人狂有祸的道理!
郑国祥不等李卫民回应,已快步走向主席台侧面的台阶,步伐带着某种刻意制造的从容。
他走到台中央,从还有些发愣的主持人手中几乎是“拿”过了话筒——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李卫民同志,稍等一下。”郑国祥清了清嗓子,声音透过扩音器传出,比李卫民刚才的嗓音更亮,也更有种居高临下的味道,“听完你的发言,我有些……不同的看法,想请教一下,也供在座各位同仁一起探讨。”
第439章 拿着棍子到处打人的评论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仿佛很满意自己制造的关注度:“刚才听了李卫民同志的发言,很受启发。但我想提出一点不同的看法——我认为,当前文学创作最大的问题,不是技巧不足,不是生活不深入,而是思想不够‘红’,不够‘纯’!”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
会场里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不少人皱起了眉头,包括前排几位老作家。
在后面的方舒、刘佳等几个女生也露出错愕的表情——她们刚才还沉浸在李卫民质朴真诚的讲述里。
郑国祥似乎很满意这效果,继续高声道:“有些作品,看似写得生动,人物鲜活,但在根本立场上存在问题!比如李卫民同志写的《棋王》,写一个知识分子在农村的所谓‘痴迷’和‘个人追求’,通篇都是个人情绪的宣泄,完全看不到集体主义的光辉,看不到贫下中农的崇高品质对人物的改造!这种作品,写得再生动,也是方向性错误!”
他的手臂用力挥动,眼镜片后的眼睛闪着锐利的光:
“我认为,文学创作必须坚持‘三突出’原则!在所有人物中突出正面人物,在正面人物中突出英雄人物,在英雄人物中突出主要英雄人物!这是经过实践检验的真理!可现在有些青年作者,受西方资产阶级文艺思潮影响,搞什么‘人性复杂性’‘内心矛盾’,这完全是误入歧途!”
说罢,他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看向李卫民,仿佛李卫民犯下了天大的错误,应该立马拉出去枪毙。
台下鸦雀无声。
许多人的脸色变得复杂。茅盾先生微微蹙眉,手指轻轻敲击着座椅扶手。
巴金先生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严肃的沉思。
李红英在台下焦急地看向李卫民,又看向台上咄咄逼人的郑国祥,手心都捏出了汗。
冯冀才则紧抿着嘴,眼神里满是担忧。
郑国祥见无人当场反驳,气势更盛,话锋一转,指向李卫民:“就拿刚才大家热烈讨论的《牧马人》来说吧——这篇小说确实写得感人,但大家仔细想想,主人公许灵均的选择,是不是过于个人化了?他放弃回城的机会,留在草原,这体现的是什么精神?”
“是真正的集体主义吗?还是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自我感动、自我美化?我认为作者在这里的处理,是值得商榷的,甚至是危险的——它可能误导青年读者,过分强调个人选择,而忽视了对集体、对组织的无条件服从!”
“哗——”
台下终于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有人被郑国详的一番歪理邪说带动,觉得挺有道理,点头表示赞同,更多的人则露出困惑、不满或担忧的神色。
方舒气得脸都红了,低声对身边的刘佳说:“他怎么可以这样说!许灵均明明那么感人……”刘佳也咬着嘴唇,看向台上李卫民的眼神里充满了担忧。
台上的主持人已经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尴尬地站在一旁。
郑国祥转向李卫民,脸上带着一种“我是为你好”的严肃表情:“李卫民同志,你还年轻,有才华,但创作方向一定要把稳。我这些话可能不中听,但忠言逆耳,希望你能认真思考。”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李卫民身上。
李卫民站在原地,从郑国祥开口起,他就一直在听。
起初是错愕,然后是恍然——原来这就是那种“拿着理论棍子到处打人”的评论家。
听着那些上纲上线的指责,他心中那股一直被压抑着的、属于穿越者的超然与隐隐的不屑,渐渐化作了清晰的冷意。
他深吸一口气,在郑国祥说完后,并没有立刻反驳,而是沉默了几秒钟。这几秒钟的沉默,让会场的气氛更加紧绷。
然后,他缓步走回话筒前——郑国祥还站在旁边,似乎没有让开的意思。李卫民也不计较,就站在他身旁,面向台下。
“郑国祥同志,”李卫民开口,声音平静得出奇,“感谢您的‘指教’。”
他特意在“指教”二字上微微一顿,然后继续:
“您提到‘三突出’原则,提到创作方向,提到集体主义和个人选择……这些问题都很大,也很重要。我一个刚写了两篇小说的年轻人,不敢说都懂。但既然您问到了我的作品,我就说说我创作时,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看到了茅盾、巴金先生凝重的表情,看到了李红英焦急的眼神,看到了冯骥才紧握的拳头,也看到了后排方舒等人担忧的面孔。
“郑国祥同志说,《棋王》里的王一生‘看不到集体主义的光辉’。”李卫民缓缓道,“我想请问郑同志,您下过乡吗?您和知青们一起劳动过吗?”
郑国祥愣了一下,没想到李卫民会反问,脸色有些不好看:“这……我虽然没长期下乡,但我多次深入农村调研……”
“那您可能没见过,”李卫民打断他,语气依然平静,但话语却像刀子,“没见过在繁重劳动之余,一个青年仅仅因为痴迷象棋,就能在煤油灯下自己和自己下棋到深夜;没见过他把吃饭的粮票省下来,就为了换一本残破的棋谱;没见过他因为下棋忘了吃饭,被老乡笑骂‘棋呆子’,却依然乐在其中。”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王一生痴迷棋,错了吗?他把一件事做到极致,损害集体了吗?他没有。他劳动照常,该干的活一样不少。他的‘痴’,是他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艰苦环境中为自己保留的一点精神光亮。写这样一个人,写他对一件事的纯粹热爱,怎么就成了‘个人情绪的宣泄’?难道我们笔下的人物,都必须时时刻刻把‘集体’挂在嘴边,才算正确吗?”
台下有人忍不住低声叫好。
郑国祥脸色涨红,想开口,李卫民却没给他机会。
“至于您批评《牧马人》的许灵均‘选择个人化’‘小资产阶级自我感动’……”李卫民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近乎悲哀的表情,“郑同志,您可能习惯了用理论框架去套每一个故事,套每一个人物。但生活不是这样的。”
第440章 请等一下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有力:“许灵均为什么留下?不是因为草原浪漫,不是因为他在那里找到了‘自我价值’。
而是因为——在那里,在最困难的时候,有人给过他一块馍,有人给过他一句暖心的话,有人没有因为他‘有问题’而歧视他。
李秀芝,一个没什么文化的农村妇女,用最质朴的善良接纳了他;郭扁子,一个粗鲁的牧民,却在他最需要的时候伸出了手。许灵均留下,不是‘自我感动’,而是‘回报’——回报那些在寒冬里给过他一丝温暖的人。”
李卫民的目光锐利地看向郑国祥:“郑同志,您说这体现的不是集体主义。那我想问,什么是您理解的集体主义?是冷冰冰的服从?是抹杀个人情感和选择的绝对统一?还是说,只有当人物做出符合某种理论预期的、‘高大完美’的选择时,才算是正确的?”
“真正的集体,难道不是由一个个有血有肉、有情感有选择的个人组成的吗?”
李卫民的声音在会场里回荡,“许灵均选择留下,恰恰是因为他把那些给过他温暖的‘个人’,看作了自己生命的一部分,看作了需要他负责的‘集体’。这种基于真实情感和责任的选择,难道不比空喊口号、为了‘正确’而正确的选择,更真实、更有力量吗?”
台下彻底安静了,所有人都屏息听着。
李卫民最后看向郑国祥,语气诚恳,却字字千钧:“郑同志,您提倡‘三突出’,强调写英雄、写高大形象,这没有错。但文学的天空如果只能容得下一种颜色、一种人物,那将是文学的悲哀。工农兵是英雄,值得大写特写;但像王一生那样痴迷一件事的普通人,像许灵均那样在困境中依然选择善良和责任的普通人,他们身上闪烁的人性光辉,同样值得书写,同样能照亮人心。”
他微微鞠躬:“我的话说完了。可能还是不对,可能还是‘不够红不够纯’,但这就是我真实的创作想法。谢谢大家。”
说完,他放下话筒,没有再看脸色铁青的郑国祥一眼,转身,从容地走下主席台。
会场陷入了一片奇异的寂静。
然后——
“说得好!”
一个苍老而有力的声音从第一排响起。茅盾先生缓缓站起,开始鼓掌。
紧接着,巴金先生也站了起来,掌声温和而坚定。
两位大师用实际行动表达了对李卫民的支持。
这仿佛点燃了引线,掌声从零星迅速蔓延,从犹豫变得热烈,最后汇成一片雷鸣般的、持续不断的声浪!
许多年轻作者激动得站了起来,用力鼓掌。
方舒、刘佳等几个女生更是眼眶发红,一边用力拍手,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李卫民走下台的背影。
冯冀才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又骄傲的笑容。李红英也终于放下心来,看着李卫民走下台的身影,眼中充满了欣慰。
郑国祥孤零零地站在台上,面对着台下如潮的掌声和无数道或敬佩或讥诮的目光,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僵硬地放下话筒,灰溜溜的走下了台。
李卫民下台之后,所过之处,众人纷纷让出一条道路,周围的群众纷纷投来钦佩的目光,还有人想和他说话,但他只是微笑着点头致意,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交锋与他无关。
直到此时,台上的主持人这才如梦初醒,连忙上前打圆场,宣布进入下一个环节。
只是此时此刻,已经没有人再在乎所谓的下一个环节了。
众人都兴高采烈的讨论着李卫民刚才精彩的辩论。
会场后排角落里,方舒、刘佳等五个女生凑在一起,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掩不住语气里的激动与惭愧。
“他说的……真好。”
方舒望着李卫民远去的背影,喃喃道,“‘真正的集体是由有血有肉的个人组成的’……我之前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呢?”
刘佳咬着嘴唇,脸还红着,声音比平时小了许多:“我……我刚才在门口,还骂他‘庸俗’、‘掉进钱眼里’……现在想想,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沈丹萍也低声道:“我也是。只听他说要投稿、问稿费,就觉得他玷污了文学。可你们听他现在说的这些话——他写《牧马人》时想的那些,哪一点庸俗了?他比我们……比我们懂得多多了。”
袁牧女轻轻叹了口气:“咱们以前太想当然了。总觉得文学就该是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可他说得对,文学要照见生活,生活里本来就有柴米油盐,就有普通人为了生活所做的努力。问稿费……也许只是他务实的一面。”
刘冬点了点头,看着李卫民已经坐回座位的方向,眼神复杂:“而且他对外国文学那么了解,创作又有自己的想法……我们之前,真的是以貌取人,太武断了。”
几个姑娘互相看了看,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内疚。方舒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李卫民穿过人群,走回冯冀才身边的座位。
一路上,不少人都朝他点头微笑,还有人想凑过来搭话,他只是礼貌地颔首回应,脚步不停。
刚坐下,冯冀才就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脸上满是兴奋:“好小子!刚才那番话,说得太解气了!句句在理,又不失分寸,把那郑国祥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李卫民笑了笑,变魔术似的拿出一个水杯喝了一口水,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喉咙:“冯兄过奖了。不过是说了些心里话罢了。”
“心里话才最难得!”冯冀才感慨道,“多少人在这场合,敢说心里话?”
李卫民放下茶杯,看了看台上——主持人正在努力控场,宣布进入下一个交流环节,但台下许多人的注意力显然还没收回来,仍在交头接耳。他又瞥了一眼手表:十一点一刻。
“冯兄,”李卫民低声对冯冀才说,“我准备先走了。待会儿要是李编辑问起,麻烦你跟她说一声。”
冯冀才一愣:“这就走?下午不是还有分组讨论吗?而且刚才你出了这么大风头,好多人都想认识你呢!”
李卫民摇摇头,无奈地笑道:“就是因为出了风头,现在不走,待会儿恐怕就走不了了。你也看到了,刚才一路回来多少目光。等散会了,怕是得被围住。”
冯冀才想了想,也理解地点点头:“倒也是……那行,你先撤。李编辑那边我帮你说。”
“多谢。”李卫民站起身,又压低声音,“对了冯兄,上次咱们讨论的事情,我记着呢。等忙完了这几天,咱们哥俩找个地方好好喝一盅,再聊聊?”
“那敢情好!”冯骥才眼睛一亮,“我等着!”
两人又简短说了几句,李卫民便借着台上发言的掩护,猫着腰,沿着墙根,悄无声息地朝会场后门挪去。
出了大门后,冬日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李卫民深深吸了一口气,将会场里那混杂着人体温度、旧呢料和灰尘的气息置换出去。
阳光苍白,但照在身上仍有几分暖意。
李卫民看了一眼手腕上的上海表——十一点二十。距离下午和父母去朱家还有一段时间,但得先回家换身衣服,准备准备。
他整了整衣领,正准备朝大门外走去——
“请等一下……李卫民同志!”
一个有些急促、带着喘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第441章 内参片
李卫民停下脚步,转身。只见一个扎着两条乌黑麻花辫、穿着蓝色棉袄的姑娘正急匆匆地从大楼门廊下跑过来。
她跑得急,脸颊泛红,呼吸明显不匀,正是方舒。
见李卫民停下,方舒脸上露出一丝喜色,加快脚步跑到他跟前,双手撑住膝盖,弯着腰大口喘气。
她想开口说话,可一吸气,冷风猛地灌入喉咙,反而引发了一阵急促的咳嗽,脸涨得更红了。
李卫民见状,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扶住她的手,让她直起身来。“别着急,”他的声音温和,“先慢慢呼吸几口,匀匀气再说。”
方舒被他扶着站直,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按照他的话,深吸了几口气,又缓缓吐出。
几次之后,呼吸果然平缓了许多,咳嗽也止住了。
“谢、谢谢你……”她还有些微喘,脸不知是跑红的还是臊红的。
“不客气。”李卫民松开手,笑了笑,“你刚才叫住我,是有什么事吗?”
方舒站直身体,双手不自觉地收回去捏着衣角,抬眼看向李卫民,眼神认真:“李卫民同志,我……我是来向你道歉的。”
“道歉?”李卫民有些意外。
“嗯。”方舒用力点点头,“刚才在门口,我的同伴——主要是刘佳和丹萍,她们说了很多不中听的话,说你……说你把文学和钱挂钩,是侮辱文学,掉进钱眼里之类的。所以,我应该因为这些侮辱您的言语,向您道歉。”
她说完,郑重地朝李卫民鞠了一躬:“对不起!”
李卫民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忽然笑了:“既然是你同伴说的,那你让你同伴来道歉就是了。你又没开口。”
方舒直起身,摇了摇头:“不。我当时虽然没开口,但……但心里也是那么想的。心里那么想,和说出来,本质上是一样的。”
“所以,我也应该为当时的错误想法,向您道歉。”
“之前你在门口觉得我把文学和钱挂钩,是侮辱文学,掉进钱眼里之类的。为什么现在又要和我道歉呢?”
李卫民疑惑的问道:“难不成,是因为知道了我作家的身份?”
方舒连忙摆了摆手道:“不不不,不完全是。而是……”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而是因为刚才听了你刚才在台上的发言,特别是你讲创作《牧马人》时心里想的那些——你写那些普通人的温暖和坚守,写许灵均留下的原因是为了‘回报’那些给过他温暖的人……我忽然懂了。”
什么情况?
李卫民有些懵,怎么一个两个都和懂王似的,马馆长是这样,冯冀才是这样,方舒也是这样。
方舒抬起眼,目光清澈而诚恳:“我之前觉得谈钱庸俗,是因为我把文学想象得太‘纯粹’、太‘神圣’了,觉得它应该完全超脱于物质生活。可你让我看到,真正的文学,恰恰是扎根在真实生活里的——生活里本来就有谋生、有付出劳动获得回报。你问稿费,是对自己创作的劳动价值的确认,这本身没有错。”
“更重要的是,”方舒继续说道,“你让我明白,一个能写出《牧马人》这样作品的人,一个能说出‘文学应该照见生活真实、点亮人心温暖’的人,他的内心对文学一定是怀有真诚和敬畏的。这样的人,不会真的‘庸俗’。我之前……是太肤浅了,只凭表面一句话就妄下判断。”
她说完,有些忐忑地看着李卫民,等待他的反应。
李卫民静静地听完她说的。
看着方舒眼睛中的光,李卫民心里清楚,表面上她是因为台上自己那番话,实际上方舒之所以懂了,和自己作家的身份其实脱不开的。
要是李卫民不是《棋王》和《牧马人》的作者,那他就不会上台,不上台,就还是那个钻进钱眼里的庸俗之人。
方舒自然也就不会懂。
前世他看电视剧《人世间》里面的周蓉,为了自己所谓的文学梦想,不顾家人反对,千里送比。
他当时还有些不理解周蓉为啥这么脑残。
如今所处在这个时代之后,他突然也懂了。
李卫民见到方舒一脸忐忑不安的模样,目光落在她脸上。
眼前的姑娘生得极美——不是那种张扬艳丽,而是一种清澈的、带着书卷气的秀丽。
两条乌黑油亮的麻花辫垂在肩头,发梢随着她说话轻轻晃动。
皮肤白皙细腻,因为刚才奔跑和激动,双颊染着淡淡的绯红,像是初春桃花瓣上最浅的那抹颜色。
一双杏眼清澈如水,此刻正认真地望着他,睫毛又长又密,在冬日的阳光下投下细小的阴影。
她穿着朴素的蓝色棉袄,领口露出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衣领子,整个人透着这个年代文艺青年特有的、未经世事的清纯气质。
见方舒说完后仍是一脸忐忑不安的模样,李卫民没有直接说原谅与否,而是微微一笑,问道:“对了,聊了这么久,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虽然知道她的名字,可总不能直接说出来吧,那也太不好解释了。
方舒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但很快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一丝羞赧:“我、我叫方舒。方正的方,舒展的舒。”
“方舒……”李卫民重复了一遍,点点头,“好名字。”他随即大方地伸出手,笑容坦荡:“正式认识一下,我叫李卫民,如你所知,现在是个下乡知青,现在请假回来过年,偶尔写点东西。很高兴认识你。”
方舒看着伸到面前的那只大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她连忙伸出自己白皙稚嫩的小手,轻轻握住:“我、我叫方舒,现在在北影学院学习表演。很高兴认识你,李卫民同志。”
两手相握,方舒感觉到对方手掌温暖而有力,自己的手则显得有些冰凉。
她脸上刚褪下去的红晕又悄悄爬了上来。
李卫民松开手,笑意更深了些:“好,既然我们现在都握手了,也互相介绍了,那就算是朋友了。”
“朋友?”方舒先是一怔,随即眼睛亮了起来,脸上绽开一个惊喜的笑容,“这么说……你是原谅我了?”
李卫民却笑着摇了摇头:“那得看你的诚意了。”
“我的诚意?”方舒有些懵,眨了眨眼。
“要不?我请你吃饭?”
方舒试探的问道。
在这个年代,请客吃饭,是一件难得,很有诚意的事情。
李卫民自然不可能让一个小姑娘请他吃饭。
那他成什么人了?
他摇了摇头道:“我听说,你们北影学院的学生,有时候能看到一些外面看不到的‘内参片’。你要是能请我看一场内参片,我就原谅你——怎么样,这个能办到吧”
第442章 李景戎离去
“当然,要是办不到也没关系。”
李卫民道。
方舒先是一愣,随即认真地点了点头:“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她说着,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我们学校确实偶尔会组织观摩一些内部参考影片,主要是学习表演和导演手法。下次有机会,我一定告诉你!”
“那就这么说定了。”李卫民看了看手表,“时间不早了,我真得走了。回头再联系?”
“嗯!”方舒用力点头,又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快速写下一串数字,撕下那页纸递给李卫民,“这是我们学校传达室的电话,打电话说找表演系78级的方舒就行。我平时大部分时间都在学校。”
李卫民接过纸条,看了一眼,小心地收进上衣内袋:“好,我记下了。那再见了,方舒同学。”
“再见,李卫民同志!”方舒朝他挥挥手,目送他转身离去。
直到李卫民的身影消失在出版社大门外的街角,方舒还站在原地,脸上挂着有些恍惚的笑容。
冬日的风吹拂着她额前的碎发,她却觉得脸颊发烫。
她今天……竟然和写出《棋王》、《牧马人》的大作家李卫民成了朋友?还握了手?还约好了要请他看内参片?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不真实,让她有种踩在云端的感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刚才就是这只手,和写出了《牧马人》的那只手握在一起。
她忍不住轻轻握了握拳,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份温暖的触感。
“方舒!你站这儿发什么呆呢?”
刘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方舒转过身,看到刘佳、刘冬、袁牧女、沈丹萍四个同伴正从出版社大会堂里面走出来,朝她这边张望。
“怎么了?追出来道歉,人家没接受?”刘佳走到她身边,关切地问,脸上还带着些许愧疚。
刚才方舒说要出来和李卫民道歉,她们四个人都有些害羞,就没出来。
方舒摇摇头,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不是……他接受了。而且,我们还成了朋友。”
“什么?朋友?”沈丹萍惊讶地睁大眼睛。
刘冬也好奇地凑过来:“快说说,怎么回事?”
方舒把刚才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从道歉,到互相介绍,到李卫民提出“内参片换原谅”的玩笑,再到交换联系方式。她说的时候,眼睛里闪着光,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雀跃。
“我的天……你竟然真的追出来道歉了,还成了朋友?”刘佳听完,又是羡慕又是懊恼,“早知道我刚才也该跟着跑出来的!”
沈丹萍也感慨道:“是啊,谁能想到呢……不过方舒你也真勇敢。要是我,可能就没勇气追出来。”
袁牧女笑着打趣道:“而且人家还主动问你名字,跟你握手——方舒同志,你这可是和大作家‘正式建交’了啊!”
刘冬也凑热闹:“下次要是李卫民同志真的来看内参片,能不能把我们介绍给他啊?我们也想和‘李卫民同志’做朋友!”
几个姑娘说笑着,气氛轻松愉快。
方舒被她们打趣得脸上发红,但心里却像是灌了蜜一样甜。
她回头又望了一眼李卫民离开的方向,心里默默想着:下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呢?
李卫民回到李家四合院时,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多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厨房传来炒菜的声响和诱人的香味。
“回来啦?”苏映雪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带着笑,“正好,来的早不如来的巧,饭马上就好。快去洗洗手,你爸在堂屋看报纸呢。”
李卫民应了一声,先去厢房自己房间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了身衣服,这才走进堂屋。
李怀瑾果然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份《参考消息》,见他进来,放下报纸:“研讨会怎么样?”
“还行,挺热闹的。”李卫民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热水,“见了茅盾先生和巴金先生,也听了不少发言。”
“那就好。”李怀瑾点点头,没有多问细节,但眼里透着关心,“下午三点去朱家,东西你妈都准备好了。你抓紧时间吃完饭休息会儿。,下午好有精神。”
这时苏映雪端着菜走进来,一边摆桌一边说:“卫民,快来吃饭。我做了你爱吃的红烧带鱼,还有白菜炖粉条,蒸了米饭。”
三人围坐在八仙桌旁开始吃饭。李卫民吃了几口,忽然想起什么,问道:“爸,妈,爷爷呢?今天不是周末吗,他怎么没在家吃饭?”
李怀瑾夹了一筷子白菜,淡淡道:“上班去了。”
“周末还上班?”李卫民有些疑惑。
苏映雪接过话,语气里带着心疼和无奈:“到了你爷爷这个职务级别,哪里还有什么固定的周末。单位有事就得去,随时待命。他前几天能回来住几天,还是特意请了假,说想回来好好见见他的大孙子——你当人家真是回来休养的啊?”
李卫民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
他想起前几天碰见爷爷李景戎时,拍着他的肩膀说“回来休息几天”,那时他只当是普通的祖孙团聚,没想到……
“爷爷他……”李卫民心里涌起一阵暖流。
“他是为了专门回来看我,才请假的?”
“不然呢?”李怀瑾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但话里带着深意,“老爷子在那边忙得很,这次是听说你搬回来住,说什么也要回来亲眼看看。你当他天天那么闲,能随便请假?”
苏映雪也柔声道:“你爷爷嘴上不说,心里可惦记你了。那天你回来,他嘴巴上不说,晚上回屋还跟我夸你呢,说‘我孙子有出息,像我年轻时候’。”
李卫民低下头,默默扒了一口饭。
前世他出生的时候,爷爷早已经去世。
从未体会过这种被长辈默默惦记、特意安排时间只为见一面的亲情。
穿越而来,虽然有了父母,但一直觉得还需要时间适应。可爷爷这份不动声色却深沉的心意,却像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他心里。
苏映雪笑着给他夹了一大块带鱼:“多吃点,下午可是场‘硬仗’呢。”
窗外,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堂屋,在青砖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饭菜的香气,家人简单却真挚的对话,还有那份刚刚知晓的、来自爷爷的深沉关爱——这一切,让这个四合院的午后,显得格外温暖。
李卫民吃着母亲做的菜,心里默默想着:这个家,他越来越舍不得了。
第443章 修罗场(一)
午后两点,冬日阳光斜斜地照进厢房的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李卫民被母亲苏映雪的大嗓门给叫醒。
“卫民,快起来了,收拾收拾该出门了。”
李卫民一个激灵睁开眼,看了眼枕边的手表——两点整。
他利落地翻身下炕,揉了揉脸,驱散最后一点睡意。下午要去朱林家,这可是大事。
他打开衣柜,选了件全新的藏蓝色中山装——这是老妈苏映雪给他新买的衣服。
又配上深灰色的长裤,黑色棉皮鞋。
穿戴整齐后,他站在屋里的穿衣镜前仔细打量自己。
镜中的青年身材挺拔,肩宽腰窄,剑眉星目,因为灵泉水的滋养,皮肤白皙细嫩,眼神清亮有神。
这身朴素的衣着反而衬得他气质沉稳。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确认没有不妥之处,这才走出厢房。
堂屋里,李怀瑾已经穿戴整齐地坐在太师椅上。
他今天也换了身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神情严肃中透着几分郑重。
苏映雪则在八仙桌旁忙活着,桌上整齐地摆放着几个捆扎好的礼品。
“卫民来啦,”苏映雪抬头看他,眼睛一亮,走过来替他整了整其实已经很平整的衣领,又退后两步上下打量,“嗯,精神!这身挺好。”
她又转向李怀瑾:“老李,你也站起来我看看。”
李怀瑾无奈地站起身,任由妻子替他抚平肩膀上一点几乎看不见的褶皱。苏映雪围着父子俩转了一圈,从头发丝检查到鞋面,确认每一处都妥帖得体。
“妈,您这也太紧张了。”李卫民忍不住笑道。
“能不紧张吗?”苏映雪白了他一眼,“这可是头一次正式登门,还是去……你未来老婆的家。咱们方方面面都得注意,不能让人家觉得咱们不懂礼数,更不能让我儿媳妇为难。”
李卫民无奈,只能由她去了。
她说着,又回到桌边,开始最后一次清点礼品:“这两瓶茅台,是你爸特意托人弄来的,去年产的——可不能拿太新的,显得张扬。这两条大前门香烟,也是紧俏货。这包大白兔奶糖,这包点心是稻香村的,我今早特意去排的队。还有这两块布料,一块藏青色的咔叽布给朱林爸爸做裤子,一块枣红色的确良给朱林妈妈做件罩衫……”
她一边念叨,一边检查包装是否完好,捆扎的绳子是否结实。
那认真的模样,仿佛不是在准备礼品,而是在完成一件重要的仪式。
李怀瑾看着妻子忙碌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温柔,但很快恢复严肃。他看向儿子:“卫民,朱家的基本情况,你大致了解吧?”
“了解。”李卫民点头,“朱伯伯在工业大学工作,朱伯母是医学研究员。朱林还有一个姐姐,已经结婚了。”
“嗯。”李怀瑾沉吟道,“朱家是正经的知识分子家庭,家风应该比较严谨。去了之后,少说多听,该回答的时候再回答。态度要诚恳,但也不用太拘谨——咱们家也不差什么。”
这话说得很是硬气,但李卫民听出了父亲话里的潜台词:既要表现出对朱家的尊重,也不能失了自家的风骨。
苏映雪终于检查完毕,满意地点点头:“好了,都齐了。卫民,你提这两瓶酒和香烟。老李,你拿着点心和布料。我拎这包糖。”
分配妥当,她又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两点二十。
“咱们走吧,四十分钟时间够了,提前一点到,显得郑重。”
苏映雪说着,最后看了一眼儿子,“卫民,记住啊,到了人家家里,坐有坐相,站有站相。朱林父母问什么,就如实答,但也不用啥都说。该表现的时候……”
“妈,您放心吧。”李卫民笑着打断母亲的叮嘱,“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苏映雪瞪了他一眼:“在妈眼里,你永远都是孩子。走吧走吧。”
一家三口出了堂屋,穿过四合院的院子。
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有些暖意。
李卫民提着沉甸甸的茅台酒,心里倒是没有太多紧张——前世今生,他什么场面没见过?但这份来自父母的重视和期待,还是让他心里暖融融的。
一家三口刚走出胡同口,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已经安静地等在路边。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整洁的蓝布工作服,看见李怀瑾一家出来,立刻下车打开了后座车门。
“李组长。”司机恭敬地点头致意。
“小陈,麻烦你了。”李怀瑾点点头,示意妻子和儿子先上车。
苏映雪提着糖坐进后排,李卫民跟着坐进去,李怀瑾最后上车,关上车门。小陈回到驾驶座,平稳地启动车子。
车内空间不算宽敞,但收拾得很干净。座椅上铺着素色的棉布座套,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皮革和汽油混合的味道。
车窗外的街景缓缓向后移动。
苏映雪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又忍不住侧身替儿子整理了一下其实根本不需要整理的衣领。“卫民,待会儿到了,进门的时候记得……”
“妈,”李卫民无奈地按住母亲的手,“您这路上都叮嘱第三遍了。放心吧,我都记着呢。”
李怀瑾看了妻子一眼,沉声道:“映雪,放松点。咱们是去提亲,不是去打仗。”
“我知道,我知道。”苏映雪深吸一口气,又看了看窗外,“就是……就是心里头不踏实。你说朱家那姑娘,条件那么好,人又漂亮,还是文艺兵出身,咱们卫民虽然也不差,可毕竟……”
“妈,”李卫民打断母亲的自谦,语气平静而自信,“朱林选择我,自然有她的理由。您要对您儿子有信心。”
李怀瑾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这话说得对。我李怀瑾的儿子,配谁都不差。”
苏映雪看看丈夫,又看看儿子,终于也笑了:“也是。咱们卫民要模样有模样,要本事有本事,写文章连茅盾先生都夸,下棋能赢国手,打猎能杀狼……行,妈不紧张了。”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下意识地捏紧了手中的糖袋子。
轿车驶过冬日北平的街道,朝着朱林家驶去。
与此同时,朱家已经忙成了一团。
第444章 修罗场(二)
这是一套三室一厅的单元房,面积不大,但收拾得窗明几净。
客厅里的家具都是老式的,但擦得一尘不染。玻璃窗透进来的阳光照在水泥地上,能看见刚拖过地留下的水痕。
朱母此刻正站在客厅中央,如同指挥一场战役的将军。
“老朱!茶几上那个烟灰缸,再擦一遍!要锃亮!”
朱父听闻,连忙拿起烟灰缸,用抹布仔细擦拭,一边擦一边嘀咕:“这都擦三遍了……”
“三遍了?那就擦第四遍!”朱母瞪了他一眼,“待会儿亲家来了,要是看见烟灰缸上有个指纹印,人家怎么想?觉得咱们家邋遢!”
朱父不敢多说,埋头苦擦。
“林林!”朱母又转向女儿,“你再去检查一遍你房间!床上被子叠好没有?书桌上的书整理整齐没有?衣柜门关严实没有?姑娘家的房间,最是体现家教!”
朱林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枣红色毛衣,衬得她肤色白皙,眉眼越发精神。她无奈地笑道:“妈,我房间早就收拾好了,您都检查三遍了。”
“三遍?那就去检查第四遍!”林婉贞一挥手,“今天是什么日子?是你未来公公婆婆第一次上门!方方面面都不能出错!”
朱林只好转身回自己房间。其实她的房间早就收拾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标准的豆腐块,书桌上的书按高矮排列,连钢笔都放在固定的位置。这都是多年部队生活养成的习惯。
朱母在客厅转了一圈,又走进厨房。
厨房里已经飘出炖肉的香气,灶台上摆着准备好的各种食材:一条处理好的鲤鱼、一块五花肉、一把青菜、几个土豆……旁边还有一盆和好的面。
“菜都备齐了,”林婉贞满意地点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待会儿要是谈得顺利,留亲家吃晚饭。这鱼得红烧,肉得做扣肉,青菜清炒,土豆炖个排骨……主食就包饺子,团团圆圆。”
她说着,又检查了一遍碗柜里的碗碟——确保都洗得干干净净,在碗柜里码放得整整齐齐。
客厅里,朱父终于把烟灰缸擦得能照出人影,小心翼翼地放回茶几上。
他刚直起腰,林婉贞又从厨房探出头:“老朱!去看看茶叶!龙井那罐打开闻闻,别潮了!”
朱父叹了口气,认命地走向食品柜。
朱林从房间出来,看着父母忙碌的样子,心里既温暖又好笑。她知道,父母这么重视,不仅仅是因为礼数,更是因为真心希望她好,希望她的婚事能顺顺利利。
她走到窗前,望向楼下的小路。
心里充满着期待。
同一时间,隔壁的秦家,秦母也在做着出门的准备。
“瑶瑶!快点!收拾好了没?”秦母对着镜子最后整理了一下头发,又检查了身上的深蓝色呢子外套——这是她最好的一件衣服,平时舍不得穿。
秦沐瑶从自己房间慢慢走出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棉袄,头发简单梳成马尾,脸上没什么血色,整个人显得没什么精神。
“妈,咱们非去不可吗?”她声音低低的。
“当然要去!”秦母走过来,拉着女儿上下打量,“哎呀,你这孩子,怎么穿这么素?今天是你朱姐的大日子,咱们去沾喜气,你也穿精神点嘛!”
“我……我不舒服。”秦沐瑶低下头。
“不舒服?哪儿不舒服?”秦母摸了摸女儿的额头,“不烫啊。是不是这几天没睡好?没事儿,去朱家坐坐,热闹热闹就好了。”
她说着,又感慨道:“你朱姨早就跟我说好了,不管谁家姑娘见亲家,另一家都得去帮着看看,把把关。咱们两家十几年的邻居,你爸和老朱又是同事,你和朱林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当兵……这情分,能不去吗?”
秦沐瑶咬着嘴唇,没说话。
她知道母亲说得对。她和朱林的关系,不去确实说不过去。
而且……如果她不去,母亲在那边看到李卫民的话,万一闹出误会来,就更麻烦了。
至少她在场,还能帮着圆一圆。
“好了好了,快走吧。”秦母拎起早就准备好的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一包红糖和几个苹果,算是去朱家道贺的随手礼,“去晚了不像话。”
母女俩下楼,走到朱家门前,秦母敲了敲门。
门很快开了,朱母笑着迎出来:“你们来啦!快进来快进来!瑶瑶也来啦,哎呀,这孩子怎么脸色这么白?”
“朱姨好。”秦沐瑶勉强笑了笑。
朱林闻声从屋里出来,看见秦沐瑶,眼睛一亮:“瑶瑶来啦!”她走过来拉住秦沐瑶的手,随即皱起眉,“手怎么这么凉?脸色也不好,是不是不舒服?”
秦沐瑶摇摇头:“没事,可能有点着凉。”
“那快去我房间躺会儿。”朱林不由分说拉着秦沐瑶往自己房间走,“我房间暖和,你先休息休息,待会儿人来了我再叫你。”
秦沐瑶正想避开待会儿的场面,顺势点头:“好。”
进了朱林房间,关上门。房间里整洁得一丝不苟,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秦沐瑶坐在床边,看着房间里熟悉的摆设——书桌上她和朱林的合影,墙上挂着的军用水壶,床头摆着的那本《青春之歌》……
这里的一切她都那么熟悉。她和朱林在这里一起写过作业,一起聊过心事,一起幻想过未来。
可如今,朱林的未来里,有了李卫民。
而她秦沐瑶的未来……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咚咚咚。”
就在这时,敲门声清晰地传来。
客厅里,朱母和秦母对视一眼,立刻挺直了腰板。
朱林也从房间快步走出来,脸上不自觉地带上一丝紧张和期待。
秦母笑着小声说:“来了来了。”
朱母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脸上露出得体的笑容,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
李怀瑾站在最前面,身材挺拔,面容严肃中带着郑重。
苏映雪站在他身侧,手里提着礼品,笑容温婉得体。
李卫民站在父母稍后一步的位置,手里提着茅台酒和香烟,身姿笔挺,眼神清亮。
“是朱家吧?”李怀瑾开口道,“我是李怀瑾,这是我爱人苏映雪,这是我儿子李卫民。冒昧来访。”
秦母连忙笑着让开身:“是是是!快请进!哎呀,可把你们盼来了!老朱,快过来!”
朱父也迎上来,双方家长在门口客气地握手寒暄。
李卫民的目光越过几位长辈,落在了站在客厅里的朱林身上。
朱林今天穿的那件枣红色毛衣,衬得她格外明艳。她也在看他,两人目光交汇,她脸上浮起一丝红晕,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李卫民朝她微微一笑,轻轻点了点头。
而此刻,朱林房间里,秦沐瑶坐在床边,听着外面传来的寒暄声、笑声,听着那个熟悉的、清朗的男声……
她闭上眼,手指深深陷进掌心。
该来的,还是来了。
双方家长见过面后,朱家人迎接着李家人往屋子里面走。
就在这时,不经意间秦母也终于看到了朱家准女婿的模样。
“李卫民,怎么是你?”
第445章 修罗场(三)
随着朱家父母热情地将李家三人迎进门,寒暄声、笑语声充满了原本就热闹的客厅。
站在一旁的秦母,脸上原本挂着替老邻居高兴的笑容,好奇地探身想看看这传说中的“未来女婿”究竟是何方神圣。
这一看,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那个站在李怀瑾和苏映雪身后,身材挺拔、眉眼熟悉的年轻人——不正是之前在她家借住过好些日子,和女儿沐瑶关系亲密,让她一度在心里当成“半个女婿”的李卫民吗?!
秦母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嘴巴微张,手里的红糖袋子差点掉在地上。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无数个问号在打转:李卫民?朱林的对象是李卫民?那她家瑶瑶呢?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朱父和朱母见秦母这副震惊模样,相视一笑,只当是熟人意外相见时的正常反应。
朱母甚至还带着几分“没想到吧”的得意,笑着开口道:“妹子,没想到吧?咱们林林的对象,就是之前在你们家借住过的卫民!你说巧不巧?这缘分真是……”
她说着,还特意拉过李卫民,往秦母面前带了带:“卫民,快,跟你秦阿姨打个招呼。你在秦家住了那么久,秦阿姨可没少照顾你。”
李卫民其实一进门就看见了秦母,心里也是一咯噔。但他面上维持着镇定,上前一步,礼貌地微微躬身:“秦阿姨,好……”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打断了李卫民的话,也打断了客厅里所有的声音。
李卫民猝不及防,脸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火辣辣的疼。
他下意识地偏过头,整个人都愣住了。
在场的所有人——李怀瑾、苏映雪、朱父、朱母、朱林,全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秦母胸膛剧烈起伏,脸色涨红,指着李卫民,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颤抖:“我打死你这个负心汉!打死你这个陈世美!你……你对得起我家瑶瑶吗?!”
话音未落,她像是爆发的火山,挥舞着手臂就朝李卫民扑打过去,又是捶又是挠。
李卫民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只能连连后退躲闪,嘴里急忙解释:“秦阿姨!您冷静点!误会!这是误会!”
可盛怒中的秦母哪里听得进去,攻势更猛。
这场面彻底把所有人都搞懵了。
苏映雪吓得捂住嘴,不知所措。
朱林瞪大眼睛,看看李卫民,又看看状若疯虎的秦母,脑子嗡嗡作响。
朱父和朱母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惊愕和逐渐升起的怒意——这是唱的哪一出?
唯有李怀瑾,在最初的震惊后,看着眼前混乱的场景,再联想到儿子之前在青山大队的“事迹”,心里猛地一沉,一个大胆而糟糕的猜测浮上心头:坏了!这小子……该不会是在秦家也招惹了人家姑娘,现在东窗事发了吧?!
对于儿子的花心,他早有察觉并且还特意委婉提示儿子。
却不料这个臭小子之前还说什么他身体好,一个不够之类的混账话。
这下倒好,脚踩两只船被人家当场发现了吧。
一股强烈的羞愧和责任感瞬间涌上李怀瑾心头。
正所谓子不教父之过。
虽然儿子不是在他身边长大的,但是李怀瑾不会为此就逃避掉责任。
他脸色变得极其沉重,猛地跨前一步,挡在了儿子和秦母之间,对着秦母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沙哑而充满愧疚:
“大姐!千错万错,都是我李怀瑾的错!是我这个当父亲的没教好儿子!子不教,父之过!您要打要骂,冲我来!我李怀瑾认打认罚,绝无二话!”
李卫民看着突然站出来“顶罪”的父亲,再看看一脸茫然惊慌的母亲,怒不可遏的秦母,以及脸色越来越铁青、眼神越来越冷的朱家父母,还有朱林那投来的、混杂着震惊、怀疑和受伤的目光……
他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心里暗叫:这误会可闹大了!
“林林!你给我过来!”
朱母一把将想要上前的朱林拽到身后,像护崽的母鸡,指着李卫民的鼻子就骂开了,声音尖利刺耳:
“好你个李卫民!真是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之前在楼下欺负我闺女的时候(她指的是那天接吻被抓),我就看出你不是个安分东西!年纪不大,花花肠子倒不少!有了我们家林林还不够,你还敢在外面勾三搭四,招惹到秦家头上?!你把我们家当什么了?你把林林当什么了?!”
朱父此刻也完全明白了过来。
看着悲愤交加的秦母,再看看一脸羞愧认错的李怀瑾,联想到李卫民之前就敢在自家楼下“欺负”女儿的大胆行径,怒火“噌”地就烧到了头顶。
“好小子!”朱父气得手指都在发抖,“胆子够肥啊!脚踩两条船,踩到我们家门口来了?!我们朱家虽说不是什么高门大户,可也是清清白白的人家!容不得你这种……这种作风不正的人!”
“亲家!亲家母!这事儿我们李家一定给个交代!”李怀瑾还在努力维持局面,但声音里满是苦涩。
“交代?怎么交代?!”朱母不依不饶,“我好好的闺女,差点就让这种人给骗了!”
秦母还在试图绕过李怀瑾去打李卫民,嘴里骂着“负心汉”。
苏映雪此时也看明白了,原来这事儿是自家儿子理亏,丈夫李怀瑾看样子也是知道一点内情的。
他们父子俩,这是把自己一个人瞒在鼓里啊!
可如今不是追究这事儿的时候,得想办法为儿子做的蠢事兜底。
苏映雪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想帮又不知道从哪里帮起。
朱林被母亲死死拽着,看着眼前一片混乱,看着李卫民狼狈躲闪的样子,听着那些刺耳的骂声,心里乱成一团麻。
有对李卫民的怀疑,有对眼前局面的无措,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委屈和难堪。
就在这闹哄哄乱作一团,几乎无法收场的时候——
“妈!别打了!住手!都是误会!”
一个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的女声,猛地从朱林的房间门口传来。
第446章 修罗场(四)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秦沐瑶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房间门口。
她脸色苍白得吓人,眼眶通红,身体微微发抖,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她快步冲过来,一把抱住还在试图打人的母亲。
“瑶瑶!你……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护着这个负心汉?!”秦母气得浑身发抖。
“不是的,妈!你听我说!”秦沐瑶声音哽咽,却用力提高了音量,目光扫过客厅里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李卫民脸上,又迅速移开,看向朱林和朱家父母,“朱叔叔,方阿姨(朱母姓方),朱林姐……还有李叔叔,苏阿姨……对不起,都是误会!是我妈……是我妈她弄错了!”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清晰地说道:“李卫民同志,他从来没有跟我谈过对象!我们之间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他下乡的时候刚好和我爸分在一起,回来北平,我爸让他顺便带一封信回来。
在我家借住,只是因为当时他刚回北平,我和我妈知道他暂时没地方去,才让他在我们家暂住的!我们之间,就是普通的关系,最多……最多算是朋友!”
她转向自己母亲,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妈!你真的误会了!李卫民同志从来没跟我说过什么,没给过我任何承诺!是我……是我自己……”她咬了咬嘴唇,艰难地说,“是我自己对他有过好感,但那是我单方面的事情,他根本不知道!你看到的那些……那些都是你自己猜的!你不能因为自己瞎想,就冤枉人家,毁了朱林姐的婚事啊!”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客厅里沸腾的怒火和混乱。
秦母愣住了,高举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愤怒逐渐被错愕和难以置信取代:“瑶瑶,你……你说什么?可是他……他住在咱家,你们……你们当时在客厅亲热,是我亲眼看见的……”
“妈!”秦沐瑶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他真的只是借住!我们连手都没正式牵过!当时你在客厅看到的亲热,实际上只是我眼睛进了沙子,卫民哥帮我吹沙子,是你自己想多了!”
她说完,转向李卫民,深深地鞠了一躬:“卫民哥,对不起!因为我妈误会,让你受委屈了!我代她向你,向李叔叔苏阿姨,还有朱叔叔方阿姨、朱林姐,郑重道歉!”
秦沐瑶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的解释,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客厅里混乱的阴云。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一时间只剩下她微微抽泣的声音和众人粗重的呼吸。
李卫民揉了揉火辣辣的脸颊,看着深深鞠躬的秦沐瑶,心中那点因为无故挨打的恼火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感慨。
这姑娘,倒是有担当。
他深吸一口气,知道此刻必须由自己来为这场闹剧画上句号。
他先是对着秦沐瑶表示感谢:“秦沐瑶同志,谢谢你站出来说明情况。”
然后,他转向仍然僵立当场的秦母,语气诚恳,不卑不亢:“秦阿姨,您确实是误会了。我在贵府借住期间,承蒙您和沐瑶同志的照顾,心中只有感激。我和沐瑶同志之间,一直以朋友相处,从未有过任何超越友谊的言行或承诺。之前让您产生误解,是我当时借住多有打扰,言行举止有不够注意的地方,我向您道歉。”
这番话既澄清了事实,又给了秦母一个台阶下,没有直接指责她“胡思乱想”。
接着,李卫民转向脸色依旧难看的朱父和朱母,以及他们身后眼神复杂、嘴唇紧抿的朱林,深深鞠了一躬:“朱伯伯,方阿姨,朱林。发生这样的事,打搅了今天的会面,搅乱了大家的心情,我非常抱歉。无论起因如何,责任在我。是我处理人际关系不够周全,才引发出这样的误会,让朱林受委屈,让两位长辈动怒。”
他没有过多辩解自己和秦沐瑶的清白——秦沐瑶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他只是诚恳地承担了“引发误会”的责任,并将焦点拉回到朱林和朱家父母身上。
最后,他看向自己的父母。李怀瑾脸上的羞愧还未完全褪去,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冷静;苏映雪则一脸心疼地看着儿子脸上的红印,又担忧地看着朱家人。
“爸,妈,让你们担心了。”李卫民简单说了一句。
客厅里再次陷入沉默,但不再是那种剑拔弩张的混乱,而是一种尴尬的、需要消化的寂静。
朱父和朱母对视一眼,怒火稍退,但疑虑未消。
秦母则是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看看女儿,又看看李卫民,再看看朱家夫妇,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闹了个天大的乌龙,又羞又愧,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唉……” 最终还是李怀瑾长长地叹了口气,打破了沉默。他走到朱父面前,态度依旧诚恳:“老哥,大姐,今天这事儿……闹得实在不像话。不管怎么说,是我们家卫民处事不周,惹出风波,惊扰了府上。我再次代他向你们道歉。如果……如果你们觉得今天不太合适,我们可以改日再正式登门拜访。”
这话说得很有水平,既表达了歉意,又把是否继续今日会面的决定权交给了朱家。
如果朱家现在送客,也合情合理;如果愿意继续,那便是给了李家,也是给了李卫民一个机会。
朱父皱着眉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女儿。
朱母也看着朱林,眼神里带着询问和还未消散的怒气。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朱林身上。
朱林站在那里,从最初的震惊、怀疑、难堪,到听完秦沐瑶解释后的恍然,再到此刻面对父母目光的压力。
她看着李卫民——他脸上还带着清晰的指痕,站得笔直,眼神坦然地看着她,没有躲闪,也没有急于求饶的迫切。
她想起火车上他幽默有趣的谈吐,想起他在哈尔滨以一敌八时候的威风,想起他在自己家楼下那个带着寒意的拥抱和亲吻……还有他刚才面对秦母突然发难时的躲闪和解释,面对父亲认错时的沉默,以及此刻这番清晰诚恳的陈述。
第447章 修罗场(五)
她不是傻子,秦沐瑶那番“单方面好感”的剖白,她听懂了。
李卫民或许确实没对秦沐瑶承诺过什么,但一个女孩能说出那样的话,两人之间绝非简单的“普通朋友”。
还有那个巴掌……秦阿姨为何会误会的那么深?
心里有根刺,悄悄地扎了进去。
但另一方面,李卫民此刻的坦诚和担当,又让她狠不下心就此断绝。
而且,父亲已经表了态,母亲虽然生气,但更多的是一种后怕和“差点被骗”的愤怒,如果李卫民真的品行不端,他们绝不会是现在这种反应。
朱林深吸一口气,在父母和众人期待或忐忑的目光中,向前走了一步,站到了李卫民身边,然后转向自己的父母。
“爸,妈。”她的声音有点干涩,但很清晰,“今天这事儿……是个误会。卫民他……已经解释清楚了。秦阿姨也是爱女心切,一时激动。”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脸上泪痕未干、神情萎靡的秦沐瑶,又看了一眼羞愧难当的秦母,心中叹息,继续道:“现在事情说开了,就好了。李叔叔、苏阿姨难得来一趟,准备了这么久……咱们……咱们别因为误会,耽误了正事。”
她没有说“我原谅他”或者“我相信他”,而是用一种大局观的、息事宁人的语气,给了所有人一个继续下去的台阶。既维护了李卫民和自家的面子,也照顾了秦家母女的情绪。
朱明远和林婉贞听女儿这么说,紧绷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一些。
女儿的态度很重要,而且她的话也在理——总不能真因为一场乌龙误会,就把提着礼物上门的未来亲家轰出去,那也太失礼了,传出去也不好听。
朱母又瞪了李卫民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是“这事儿没完,回头再跟你算账”,但嘴上却顺着女儿的话道:“既然林林这么说……那,那都别站着了。老朱,请亲家坐。”
朱父也勉强挤出一点笑容,对李怀瑾道:“李同志,苏同志,请坐吧。孩子的事……孩子自己清楚。咱们大人,也消消气。”
一场风波,看似暂时平息。
李怀瑾和苏映雪暗暗松了口气,重新落座,但心情已然不同。
苏映雪更是心疼地看着儿子脸上的红印。
秦母则是一脸尴尬和懊悔,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秦沐瑶轻轻拉了拉母亲的袖子,低声道:“妈,咱们……咱们先回去吧。让朱叔叔他们好好谈事情。”
秦母正有此意,连忙点头,对朱家人和李家人仓促地说了几句抱歉和恭喜的话,便拉着女儿,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朱家。
房门关上,客厅里终于只剩下朱、李两家人。
空气依然有些凝滞。
李卫民脸上火辣辣的疼提醒着他刚才发生的一切。
朱林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不再看他,而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朱父和朱母虽然不再发难,但笑容勉强,气氛远不如刚进门时热络。
每个人心里都清楚,刚才秦母的误会,还有秦沐瑶含泪告白的“单方面好感”,已经像几颗石子投进了原本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恐怕短时间内,难以完全抚平了。
房门在秦家母女身后轻轻合上,将方才那场突兀的风波与尴尬暂时隔绝在外。
朱家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但这安静却沉甸甸的,压得人有些透不过气。
冬日下午的阳光透过擦得透亮的玻璃窗,斜斜地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出几块明亮却清冷的光斑,光线里浮动着细微的尘埃。
李怀瑾和苏映雪在靠墙的木质沙发上落座,腰背不自觉地挺得笔直。
苏映雪的目光忍不住又飘向儿子——李卫民坐在侧面的单人椅上,左侧脸颊上那几道清晰的指痕已经微微肿起,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她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又疼又怒,却只能强行按捺,双手在膝上紧紧交握。
朱父和朱母坐在主位的两张椅子上,脸色依旧不太好看。
朱母端起茶几上早就泡好、此刻已经微温的龙井茶,抿了一口,借以平复心绪,但那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她并未完全消褪的余怒。
朱父则掏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支,刚想点上,瞥见妻子不赞同的眼神,又悻悻地放了回去,只是将那支烟在指间无意识地捻动着。
朱林坐在父母旁边的一张小凳上,低着头,双手放在并拢的膝头,视线落在自己脚上那双刷洗得干干净净的黑色布鞋鞋尖。她能感觉到对面投来的目光,有李叔叔苏阿姨的歉意和期待,也有……李卫民的。
她没有抬头回应。
沉默在蔓延,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嗒、嗒、嗒”规律而清晰的声响,提醒着时间在尴尬中一点点流逝。
李怀瑾知道清了清嗓子,决定主动打开话题,将重心拉回到两个孩子的婚事上来。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规整地放在膝上,目光诚恳地看向朱父和朱母,开口道:
“亲家公,亲家母,”他用了更显亲近的称呼,“今天这事儿……闹得实在不象话。我和映雪,心里非常过意不去。本该是高高兴兴的日子,却因为……因为一些意想不到的误会,搅得大家都不痛快。我再次代表我们全家,向你们,特别是向朱林同志,表示最诚挚的歉意。”
他的语气沉缓而真挚。
朱父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将手里那支被捻得有些松散的烟搁在茶几上,叹了口气:“李怀瑾同志,道歉的话,刚才已经说过了。事情……既然林林说了是误会,我们做父母的,也不好揪着不放。”
他话锋一转,语气却加重了几分,“但是,有些话,咱们当父母的,不能不说到前头。今天你也看到了,卫民这孩子……年轻,有才华,这我们都承认。小林看上他,想必也有她的道理。可这年轻人,尤其是有些才气的年轻人,有时候就容易……心思活络,考虑不周。”
他没有再提秦家的事,但那句“心思活络,考虑不周”却像一根软刺,轻轻扎了过来。
朱母接过话头,她的声音比朱父更直接,目光也锐利地扫向李卫民:“李组长,苏大姐,咱们都是做父母的,将心比心。我们家的林林,从小也是娇着宠着长大的,没让她吃过什么苦。她性子直,心眼实,以前在部队是文艺兵,环境相对单纯。我们不怕别的,就怕她心思单纯,看人不准,以后受了委屈。”
她顿了顿,端起茶杯又放下,陶瓷杯底与玻璃茶几碰出清脆的一声响:“今天这场误会,虽然是误会,可它为什么能发生?秀兰(秦母)那个人我了解,不是无事生非的性子。她能误会到那种地步,甚至动手……总是有些由头的。卫民在秦家借住,就算清清白白,是不是也该注意避嫌?毕竟男女有别,瓜田李下。这处理人际关系的分寸感,恐怕还是欠缺了些。”
这话就说得相当直白了,几乎是在批评李卫民行事不够谨慎,才引火烧身。
第448章 婚事
苏映雪听到这里,脸上有些挂不住了。
她可以接受对方因为误会而生气,但这样近乎指责自己儿子品行有亏的话,让她作为母亲难以忍受。
她嘴唇动了动,想要辩解,却被李怀瑾在桌子下面轻轻按住了手。
李怀瑾面色不变,甚至点了点头,一副虚心接受批评的样子:“亲家母说得在理。这方面,确实是我们做家长的疏忽,以前对他提醒、管教不够。卫民以前在东北插队,环境艰苦,人际关系也相对简单。回到北平这些日子,接触的人和事复杂了,他年轻,应对起来可能就欠了火候。这次是个教训,深刻的教训。”
他把“教训”二字咬得重了些,既是回应朱母,也是一语双关说给儿子听。
这时,一直沉默的李卫民抬起了头。他没有急着为自己辩白,而是先看向朱林。朱林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睫毛颤了颤,依旧没有抬头。
李卫民这才转向朱父和朱母,声音平稳,语速不快,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朱伯伯,方阿姨(朱母姓方)。刚才发生的事情,无论起因如何,责任确实在我。是我考虑不周,行事不够谨慎,才让秦阿姨产生误解,进而影响了今天的会面,让朱林难堪,让四位长辈动气、操心。我非常抱歉。”
他先诚恳认错,然后才解释道:“在秦家借住期间,我始终牢记自己是客,秦叔叔秦阿姨是收留我的恩人,沐瑶同志是房东家的女儿,也是我的朋友。我自问言行举止都守着应有的分寸和感激之心,从未有过任何逾越或令人误会的举动。秦阿姨今天的反应……确实出乎我的意料。或许,是我某些无心的细节,或是旁人看来‘过于熟络’的交往,在她爱女心切的滤镜下被放大了。这是我的疏忽,我接受批评。”
他没有否认秦沐瑶可能对他有好感,因为之前那秦沐瑶自己说出来了,要是否认,反而不好。
但强调了自己的行为是“守礼”的,将秦母的过激反应归因于“爱女心切”和“误解放大”,既澄清了自己,也给秦母留了体面,更间接回应了朱母关于“分寸感”的质疑——我自认是守分寸的,但别人的解读我无法完全控制。
“至于朱林,”李卫民的目光再次落到低着头的朱林身上,声音放缓,多了几分温度,“我和她相识于火车上,后来在北平重逢、交往,一切都是坦坦荡荡,以结婚为目的的认真相处。她的直率、善良、还有在部队锻炼出的坚韧,都让我非常珍惜和尊重。我绝无任何轻慢或欺瞒她的心思。今天让她承受这样的尴尬和委屈,是我的不是。”
他说得诚恳,目光清澈,脸上还带着那抹刺目的红痕,这番话便多了几分可信度。
朱林终于抬起了头,眼眶有些发红,迎上他的目光。
那双总是明亮带笑的杏眼里,此刻盛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委屈,有疑惑,或许还有一丝动摇后的审视。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朱父和朱母交换了一个眼神。李卫民这番回应,不卑不亢,既认错担责,又巧妙解释了缘由,态度算是端正。
但他们心头的芥蒂,尤其是朱母作为母亲对女儿未来幸福的担忧,并非三言两语就能打消。
朱母的脸色稍缓,但语气依旧严肃:“李卫民,你能认识到问题,态度也还算诚恳,这很好。但话要说回来,婚姻不是儿戏,是两个人,也是两个家庭一辈子的大事。我们做父母的,不求别的,只求女儿将来能安安稳稳,日子过得顺心。你年轻,有本事,将来的路可能很宽,但身边的是非……最好能少一些。”
这话里的意思就深了,既是提醒,也是某种隐含的告诫和要求。
李怀瑾立刻领会,郑重接口道:“亲家母这话说得透彻。请你们放心,我们李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也是正经人家,家风不敢说多么严整,但做人做事的基本道理是懂的。卫民要是敢做对不起小林、对不起你们朱家的事,我第一个不答应!今天这事儿,对他是个警醒,对我们当父母的也是个提醒,往后对他的管教和提醒,我们一定会更加上心。”
他顿了顿,继续道:“当然,空口白话不足为凭。我们这次来,是带着最大的诚意,想和你们商量两个孩子的事情。卫民和小林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彼此也有感情基础。如果你们觉得卫民这孩子本质不坏,还有可造之处,也愿意给两个年轻人一个机会,那咱们是不是可以具体商量商量,下一步该怎么走?”
他这话,等于是在风波稍平后,再次正式提出了议婚的请求。
客厅里的空气,似乎随着他这句话,又紧绷了一些。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了朱父和朱母的脸上。
朱父和朱母显然没料到对方在经历了刚才那场风波后,还能如此干脆利落地提出“商量下一步”。两人再次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一次,眼神里多了几分慎重和权衡。
朱母放下一直端在手里却几乎没再喝的茶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杯壁,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李组长,苏大姐,你们的心意,我们感受到了。今天你们能来,提着这么重的礼,本身就说明了诚意。我们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家。”
她话锋一转,目光在李卫民和自家女儿之间扫了个来回,语气变得有些复杂:“只是……这下一步怎么走,咱们还得实事求是地商量。有些现实情况,得摆在桌面上说清楚。”
朱父点点头,接过妻子的话头,语气倒是平和了许多,带着一种就事论事的实在:
“是啊。李组长,咱们都是党员干部,讲究实事求是。两个孩子的情况,咱们也都清楚。小林呢,今年二十五了。”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女儿,朱林的头垂得更低了些,“在咱们这岁数,姑娘家到了这个年纪,终身大事确实该定下来了。再拖下去,对姑娘家不好。”
这话里的意思很明白——朱林年纪不小了,等不起。
第449章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朱母紧接着道:“可卫民这边呢,我要是没记错,他上次说过,今年实岁才十七?”
她看向李怀瑾和苏映雪,得到肯定的点头后,继续道,“十七岁,按婚姻法规定,男的要满二十才能登记结婚。这中间还差着三年(1977年,结婚年纪为,男20,女18)。”
她说着,眉头微微蹙起,显露出实实在在的忧虑:“三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这期间,变数太多。我们小林等不起,也……冒不起这个风险。”
这话说得直白而现实,甚至带着几分尖锐。
苏映雪下意识地握紧了儿子的手,李怀瑾的眉头也几不可察地皱了皱,但他们都明白,这是朱家父母最核心的顾虑——女儿年龄的紧迫性与未来不确定性。
一直沉默倾听的李卫民,此刻心思电转。
他当然知道自己年龄的问题,也早就料到这会成为朱家最大的担忧。
在1977年,一个25岁的姑娘确实已经算是“大龄”,社会压力和家庭压力都很大。而自己这个17岁的“毛头小子”,在法律上甚至还不具备结婚资格,怎么看都像是个不稳定的因素。
再加上之前的误会,更加加深了朱父和朱母的担忧。
他正思索着该如何回应,却听朱父用一种商量的口吻说道:“当然,法律是法律,人情是人情。咱们老一辈人,也不是没有变通的办法。”
朱母看了丈夫一眼,接过话,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商议机密事的意味:“我们单位里,还有老朱他们学校,以前也不是没遇到过类似的情况。有些小年轻,感情到了,但年龄没到,或者一方户口、工作什么的有点问题,暂时领不了证。怎么办呢?就先办事。”
“办事?”苏映雪有些不解。
“就是办酒席。”朱母解释道,“请亲戚朋友、单位同事过来,热热闹闹地办一场,大家见证一下,这婚事就算成了。等到年龄够了,或者条件具备了,再去补那个证。”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得是两家商量好,彼此信得过才行。办了酒,那就是大家公认的夫妻了,住到一起,生活在一起,跟领了证也没太大区别,就是缺个法律上的名分。等到了岁数,顺理成章去领证就行。”
这个提议,让李怀瑾和苏映雪都愣住了。
他们没想到朱家会提出这样的方案。
先办事,后领证,这在当时的民间尤其是部分农村地区确实存在,但在他们这样的家庭和环境中,多少有些“不上台面”,也带有一定的风险——万一将来有一方反悔,没有法律保障,容易产生纠纷。
李怀瑾沉吟着,没有立刻表态。
苏映雪则是又喜又忧。
喜的是,朱家这提议明显是愿意接纳儿子,甚至愿意冒险采用变通方式促成婚事;忧的也是这方式的风险和潜在的议论。
朱父见李家父母犹豫,便继续解释道:“我们提这个,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主要是小林这年纪……确实不好再拖三年。卫民这孩子,我们看着本质不坏,也有出息。要是你们家同意,咱们两家就把这事定下来,风风光光办一场,先把名分定下,把家成了。等卫民满了二十,第一时间去把证领了,皆大欢喜。”
他的目光看向李卫民,带着审视:“当然,这事最关键还得看卫民自己。年纪是小,但既然要成家,就得有承担起一个家庭的责任心和决心。三年时间,说好了等,就得实实在在地等,不能中间再有什么……别的想法。”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显然还是对刚才的“误会”心有余悸。
朱母也看向李卫民,语气严肃:“卫民,这可不是儿戏。你要是答应了,办了酒席,那你和小林就是公认的夫妻。你得对她负责,不能再跟其他女同志有什么瓜葛,言行举止都要注意,不能再惹出今天这样的风波。你能做到吗?”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李卫民身上。
朱林也抬起了头,一双杏眼紧紧盯着他,那里面有紧张,有期待,有不安,还有一丝她自己或许都没察觉到的恳切。
她的年龄,像一道无形的催命符,悬在她的头顶,也悬在这段关系的上方。
李卫民迎着众人的目光,心中快速权衡。
凭心而论,朱家父母的话不是没有道理。
可要他为了一棵树而放弃整座森林,那是不可能的。
结婚?他这辈子也不会结婚的。
可要他现在放弃朱林,或者为了朱林而放弃陈雪她们,李卫民觉得自己哪样都办不到。
说他自私自利也好,说他贪心也罢。
他是既要,又要,全都想要。
可是如今这种情况,人家要的是明确答复,他要是含糊其辞,那大概率就完了。
眼下情况,先答应下来再说,反正又不用立马领证。
至于三年后的领证,三年后再说吧。
一想到这,他缓缓站起身,先是对着朱父和朱母,郑重地鞠了一躬:“朱伯伯,方阿姨,感谢你们愿意信任我,提出这样的方案。我理解你们的顾虑,也明白林姐……朱林她所面临的压力。”
然后,他转向朱林,目光坦然而坚定:“朱林,我李卫民今天在这里,当着四位长辈的面,郑重向你,也向朱伯伯、方阿姨,向我爸妈保证:我对你是认真的,是以结婚为目的,奔着一辈子去的。年龄和法律手续是客观障碍,但我的心意和决心不是障碍。如果二老和朱林你们都同意先办事,我愿意,也一定会承担起一个丈夫应尽的责任。在有生之年,我会尽我所能对你好,尊重你,保护你,给你一个完完整整的家。”
朱林自然听不出他话语中的言外之意。
只觉得李卫民年轻坚毅的面庞上满是真诚,看着他脸上还未消褪的红痕,眼眶一点点红了。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涌上来的湿意压下去,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这一个点头,重若千钧。
朱母看着女儿的反应,又看看李卫民,脸上的严肃终于化开了一些,她转向李怀瑾和苏映雪:“怀瑾同志,苏大姐,你们的意思呢?”
李怀瑾和苏映雪对视一眼。苏映雪眼中仍有忧虑,但更多的是看到儿子担当的欣慰。
李怀瑾则缓缓点了点头,沉声道:“卫民既然这么说了,我们做父母的,支持他的决定。这方案……虽然有点不合常规,但确是解决眼下难题的办法。我们没意见。具体怎么办,咱们两家再好好商量。”
第450章 朱林不相信李卫民的花言巧语
朱父脸上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比较轻松的笑容:“好!那咱们就算初步达成一致了!具体细节,比如什么时候办事,怎么办,请哪些人,咱们慢慢商量,总要把喜事办得圆圆满满的!”
“对,对!”朱母也露出了笑容,起身道,“光顾着说话了,茶都凉了。我再去续点热水。老朱,把瓜子糖果拿出来。苏大姐,咱们到里屋,我还有点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她说着,亲热地拉起苏映雪的手,往卧室方向走去,显然是要商量一些更私密的女人家的话题。
客厅里,李怀瑾和朱父重新点上了烟,在袅袅的青烟和渐起的家常闲聊中,气氛终于回归到一种带着喜事的松弛。
李卫民坐在椅子上,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站在朱父身后的朱林。
她微微低着头,侧影在窗户透进来的光里显得格外柔和,脸颊上还残留着方才情绪激动和害羞带来的淡淡红晕,像抹了上好的胭脂。
他似乎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女儿家的香味。
李卫民喉结动了动,趁父亲和朱父正谈的起劲,不易察觉地朝朱林使了个眼色,嘴角勾起一丝促狭的弧度。
朱林接收到他的目光,心头一跳,脸上刚褪下去的热度又有点回升。
她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就在这时,李卫民站起身,声音不大但足的晰:朱伯伯,爸,我……我去趟厕所。
朱父正说到兴头上,随意地了一声,李怀瑾则抬眼看了一下儿子,没说什么。
朱林像是得到了信号,也立刻开口,音比平时快了一点:“哦,厕所……厕所走廊尽头左拐,有点暗,我、我带你去吧。”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毕竟是第一次上门的客人。
那就麻烦小林了。李卫民从善如流。
两人前一后走出客厅,穿过短短的走廊。
一离开客厅的视线范围,李卫民脚步立刻加快,在走廊拐角无人处,猛地转身,手臂一伸,就将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朱林轻轻一带,拉进了旁边一个堆放杂物的窄小空间里。
朱林低低惊呼一声,后背抵在了冰凉的墙壁上,身前却是李卫民温热的胸膛。
走廊尽头小窗透进的微光勾勒着他近在咫尺的轮廓,她能闻到他身上略微带有一丝汗味的男人气息。
你……你干嘛……她的声音细如蚊蚋,带着羞怯和一丝慌乱,双手抵在他胸前,却没有用力推开。
你说干嘛?李卫民低头看着她,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笑意和一种压抑已久的渴念,好久没见了,想死我了。话音未落,他已低下头,准确地捉住了她柔软的唇瓣。
唔……朱林浑身一颤,抵在他胸前的手下意识地抓紧了他胸前的衣料。
这个吻来得突然而炽热,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和深深的思念,瞬间抽走了她肺里的空气,也搅乱了她的心跳。
起初的僵硬很快在他的温柔厮磨和舌尖试探下软化,她闭上眼睛,顺从地回应着,手臂不知不觉环上了他的脖颈。
狭小的空间里,温度仿佛在急剧升高。
耳边只有彼此逐渐急促的呼吸和心跳声,还有客厅隐约传来的、被距离模糊了的交谈声。
这种随时可能被发现的紧张感,让这个偷来的亲吻格外刺激。
好一会儿,李卫民才稍稍退开一点,额头抵着她的,呼吸有些不稳,手指爱怜地轻抚她滚烫的脸颊和湿润的唇瓣:刚才…受委屈了。
朱林靠在他怀里,微微喘息,脸埋在他肩头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没……就是吓了一跳。顿了顿,她抬起水润的眸子嗔了他一眼,你就知道欺负我……
哪里是欺负?李卫民低笑,环在她腰上的手收紧,是太想你了。这两天见不着你,吃饭的时候想,睡觉的时候想,就连呼吸的时候也想……想着什么时候能再这样抱着你。他的声音低醇,带着磁性,一句句情话像是温热的泉水,淌进朱林心里。
朱林心里甜得像化了蜜,嘴上却还硬着:谁、谁信你的花言巧语……指不定跟多少人说过呢……这话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酸意和试探。
天地良心,李卫民举手作发誓状,表情却带着戏谑,这话我可只对朱林同志说过。要不要我把心掏出来给你看看?
油嘴滑舌!朱林轻捶了他一下,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看着她含羞带嗔、娇艳欲滴的模样,李卫民心头火起,胆子也大了起来,原本规规矩矩放在腰间的手开始不老实,试探着往上面的扔子挪动。
朱林身子一僵,脸腾地红透了,连忙按住他作乱的手,声音又急又羞:别……别这样!我爸……我爸他们还在客厅呢!她紧张地瞥了一眼走廊方向,生怕有人突然出来。
怕什么,李卫民凑到她耳边,热气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廓,声音低沉暧昧,这样才刺激……
话虽如此,他还是顾及场合,浅尝辄止,没有更进一步,只是又深深吻了她一会儿,直到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才依依不舍地放开。
朱林软在他怀里,浑身发烫,连指尖都酥麻了。
她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衣服和头发,狠狠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却没什么威力,反而水汪汪的勾人。
快让我出去……待太久了……她推了他一下。
两人又磨蹭了一小会儿,才装作若无其事地先后回到客厅。
朱林的脸红扑扑的,眼神有些飘忽,径直走到母亲刚才坐的椅子边,借着倒水的动作掩饰。
李卫民则神色如常,只是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李怀瑾何等眼力,只瞥了一眼心里认定的儿媳妇那绯红未褪的脸颊和躲闪的眼神,再看自家儿子那副春风得意又强装淡定的模样,心里就跟明镜似的。
这小子,准是又趁机人家姑娘了。
第451章 什么伯伯阿姨的,那是你爸妈!
他轻咳一声,等李卫民坐下,状似随意地开口:卫民,厕所在那边?没走错吧?语气平淡,但眼神里带着一丝长辈的告诫。
李卫民立刻领会,端正神色:没走错,朱林姐指的路很准。
李怀瑾点点头,意味深长地说,到了别人家,要守规矩,别毛毛躁躁的,更别给人添麻烦。记住自己的身份和责任。
爸,我记住了。李卫民老老实实地应道,偷偷瞥了朱林一眼。
朱林正捧着茶杯小口喝水,听到李怀瑾的话,耳根又红了,把头埋得更低。朱明远也看出点苗头,自家闺女那样子,脸红彤彤一片,刚才只怕不是单纯的带路这么简单。
只是如今都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了,便只当没看见,岔开了话题。
接下来的商议顺利了许多。或许是因为方才那场小小的打破了最后的隔阂与尴尬,或许是因为婚事的大方向已定,剩下的都是具体事务。两家父母很快就把婚礼的日子达成了共识一一就在三天后!
三天后是个双日子,黄历上也说宜嫁娶,朱母拿着本老黄历,指着给苏映雪看,时间是紧了点,但该准备的东西咱们抓紧置办,主要请些近亲和要好的同事邻居,热闹一下,把名分定下来最重要。你们觉得呢?
李怀瑾和苏映雪自然没有异议。越快办事,越能安朱家的心,也越能彻底落实这桩婚事,避免夜长梦多。
好!那酒席的事情,我们来负责!李怀瑾一拍大腿,回头我就去找个厨艺好的厨师。映雪,你列个单子,该买的买,该请的赶紧通知。
大事敲定,朱家父母热情地留李家吃晚饭。
李怀瑾自然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朱母和苏映雪挽着袖子进了厨房,很快里面就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和说笑声。
李怀瑾和朱父则继续在客厅吞云吐雾,聊的话题已经从子女的婚姻大事转向了彼此的工作和时局,关系明显亲近了不少。
大人们在忙碌,李卫民得了空闲,在朱林的默许下,溜进了她的房间。
这是典型的姑娘家的闺房,面积不大,但收拾得一尘不染,异常整洁,透着部队生活留下的深刻印记。
被子叠的整整齐齐,床单铺得没有一丝褶皱。书桌上书籍摆放整齐,一盏绿色玻璃罩的台灯擦得锃亮。墙上贴着几张样板戏的宣传画,还有一个相框,里面是朱林穿着军装、扎着两个小辫、笑容灿烂的照片。
李卫民的目光落在靠墙的单人床上。那是朱林睡了多年的床。他走过去,没有坐下,而是忽然俯下身,将脸埋进了叠好的被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一股干净的、混合着阳光和朱林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你干嘛呀!朱林跟了进来,正好看到这一幕,顿时羞得满脸通红,上前轻轻推了他一把,快起来!像什么样子!
李卫民抬起头,不但没起来,反而顺势往后一倒,直接躺在了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她笑:我闻闻我媳妇儿的被窝香不香。
谁是你媳妇儿!还没办事呢!快起来,把我床单都弄皱了!朱林又羞又急,伸手去拉他。她那点力气哪里拉得动李卫民,反而被他轻轻一拽,惊呼一声,半跌在他身上。
李卫民就势环住她,把她搂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低笑道:三天后就是了。怎么,想反悔啊?
朱林趴在他胸前,听着他稳健有力的心跳,闻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挣扎的力道渐渐小了。她轻轻捶了他一下,声音闷闷的:无赖……就知道耍赖皮。
话虽如此,她却没再动,就这么安静地靠着他。
窗外,天色渐暗,厨房传来饭菜的香味。
夜幕悄然四合,朱家客厅里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八仙桌上摆得满满当当,香气四溢。一条红烧鲤鱼摆在正中,酱色油亮,撒着翠绿的葱花;一大碗油光发亮的红烧肉,肥瘦相间,颤巍巍地冒着热气;清炒白菜心脆嫩鲜亮;土豆烧排骨汤汁浓郁;还有一大盘皮薄馅大的猪肉白菜饺子,白胖胖地挤在盘子里。
两家人围桌而坐,气氛比下午刚来时融洽了许多,甚至可以说得上热络。
“来来来,亲家公,亲家母,还有卫民,千万别客气,就当在自己家一样!”朱父作为主人,热情地招呼着,率先举起手中的酒杯——里面是李怀瑾带来的茅台酒,已经打开一瓶,醇厚的酒香弥漫在空气中。
李怀瑾也举杯,笑容真诚:“今天叨扰了。这第一杯,为我们两家即将成为一家人,也为两个孩子未来的幸福,干了!”
“干了!”朱父爽快应道。
两只酒杯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两位父亲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脸上都浮起满意的红晕。
苏映雪和朱母也端起小酒盅,互相敬了敬,抿了一口。
两位母亲相视一笑,下午那点芥蒂在厨房共同忙碌和此刻的温馨氛围中,已经消融了大半。
“小林,卫民,你们也喝点。”朱母笑着给女儿和未来女婿也倒了一点酒。
朱林脸颊微红,小声说:“妈,我酒量不好……”
“今天高兴,少喝点没事。”朱父大手一挥。
李卫民端起酒杯,先敬朱父和朱母:“朱伯伯,林阿姨,我敬您们,谢谢您们信任我,愿意把朱林托付给我。我一定不会辜负您们的期望。”
李怀瑾把眼一瞪,“什么伯伯阿姨的?”
他指着朱父和朱母道:“这二位,你往后也得叫爸妈!”
李卫民闻言,当即改口道:“瞧我这嘴笨的,该罚!”
于是用手打了一下嘴巴子,随后叫了朱父和朱母爸妈。
两家人好似一家人一样其乐融融。
接着,他又转向朱林,眼神温柔:“朱林,也敬你。”
朱林端起酒杯,与他的轻轻一碰,四目相对,一切尽在不言中。
两人都小小地抿了一口,辛辣中带着回甘,像极了对未来的期待与承诺。
“吃菜吃菜!尝尝你妈的手艺!”朱父热情地给李卫民夹菜。
李卫民也给朱林和朱父朱母夹了一筷子鱼肉,还有自己父母各夹了一块红烧肉。苏映雪则给朱林夹了饺子,柔声道:“小林多吃点,太瘦了。”
第452章 结婚前的琐事
朱母看着这未来女婿的细心举动,眼中笑意更深了些,也给李卫民夹了菜:“卫民也多吃,正长身体的时候呢。”
席间,话题轻松了许多。聊起各自的工作趣事,聊起北平城的变化,聊起即将到来的春节。
李怀瑾和朱父聊得投机,苏映雪和朱母低声说着女人间的体己话。李卫民和朱林偶尔对视一眼,嘴角含笑,偶尔低声交谈几句。
这顿晚饭,吃得热热闹闹,宾主尽欢。
窗外是北平冬日的寒意,窗内却是暖意融融,充满了对即将到来的新生活的憧憬。
晚饭后,又坐着喝了会茶,聊到八点多钟,李家三口才告辞离开。
朱家父母和朱林一直送到楼下,看着他们上了李怀瑾单位那辆小轿车,才转身上楼。
回到李家四合院,已是晚上九点。
堂屋里的炉火还温着,苏映雪添了块煤,屋子里很快又暖和起来。
“可算是定下来了。”苏映雪脱下外套,长长舒了口气,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容,但随即又染上忧虑,“就是这时间……太赶了。三天,好多东西都来不及细细准备。”
李怀瑾坐在太师椅上,点燃一支烟,缓缓吸了一口,神情倒是镇定:“赶是赶了点,但事在人为。朱家提三天后,也是怕夜长梦多,能理解。咱们抓紧办,办得热热闹闹的,一样是喜事。”
他看向坐在一旁的儿子:“卫民,你自己是怎么想的?对婚事安排,有什么要求没有?”
李卫民摇摇头,神色平静:“爸,妈,这些事你们做主就行。我年轻,不懂这些规矩,你们觉得怎么好就怎么办。我只管到时候把人娶回来,以后好好过日子。”
苏映雪听了,又是欣慰又是心疼,走过来摸摸儿子的头:“我儿子长大了,知道体谅父母了。你放心,妈一定把你的婚事办得漂漂亮亮的!”
李怀瑾弹了弹烟灰,开始盘算起来:“首先是酒席。这厨子是关键。我听说,第三轧钢厂那边的食堂,有个叫何雨柱的师傅,手艺不错,人称‘傻柱’,做菜实惠又好吃,尤其是谭家菜和川菜,很有一手。他们厂里招待领导,经常请他去掌勺。”
苏映雪点点头:“我也听人说起过。不过我还听说,钢厂食堂那边还有个厨师叫南易,手艺也挺好,是正经的御厨后人,做宫廷菜和鲁菜特别地道。俩人好像还不太对付,都说自己手艺更好。”
“那就明天咱们去瞧瞧。”李怀瑾拍板,“去轧钢厂找熟人问问,或者直接去食堂看看,尝尝他们做的菜,谁手艺好、人实在,就请谁。价钱好说,关键是喜宴要办得体面。”
“嗯,”苏映雪拿出个小本子,开始记录,“厨子定了,就得定菜谱、买材料。肉、鱼、蛋、菜……这么多东西,票证够不够还是个问题。明天我得去副食店看看,再找找熟人想想办法。”
“酒水也不能少。”李怀瑾继续道,“大前门那边有家小酒馆,老板娘叫徐慧真,人挺实在,做生意公道,不掺假。我上次去过,知道她那儿能弄到好酒。明天我去跑一趟,先把酒订下来。”
“烟呢?”苏映雪问。
“烟我去想办法,大前门、牡丹这些,弄几条应该没问题。”李怀瑾道,“还有糖和瓜子花生,这些你去供销社看看,多买点,喜庆。”
“对了,新衣服!”苏映雪想起重要的事,“卫民得做身新衣服,中山装或者列宁装都行。小林那边,咱们也得表示表示,扯几块好料子送过去,让她自己做或者找裁缝做。前门大街那边有家‘雪茹绸缎庄’,老板娘陈雪茹是个会做生意的,她的店里面料子不错,花色也时新,明天我去看看。”
她一项项记在本子上,眉头微微蹙着,计算着时间和需要办的事情。
李怀瑾看她紧张的样子,安慰道:“别急,一件件来。我明天上午先去单位请个假,然后去轧钢厂和酒馆。你去副食店、绸缎庄和供销社。咱们分头行动。”
他又看向儿子:“卫民,你明天也别闲着。去把该通知的朋友、同学通知一下。别的先不说,人民文学出版社的李红英编辑,你可一定要给我通知到了,让人家过来。上次认亲,可多亏了人家。至于其他人,你就自己看情况吧。”
李卫民点头应下:“好,我明天一早就去。”
“新房……”苏映雪又想到一个问题,看向丈夫,“是在咱们这儿,还是……”
李怀瑾沉吟道:“咱们家房子倒是够,收拾收拾给卫民他们做新房没问题。就是不知道朱家那边有没有什么讲究。明天我再跟老朱通个电话问问。”
一家人就这么商议着,直到夜深。
堂屋里的灯光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夜静。
虽然忙碌,虽然时间紧迫,但每个人的心里都充盈着一种踏实和期盼。一场婚礼,就像一个集结号,将两家人、将李卫民和朱林的未来,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
李卫民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却没有立刻睡着。他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从上午文学研讨会的风波,到下午朱家的惊心动魄,再到此刻婚事尘埃落定。短短一天,仿佛经历了太多。
他侧过头,仿佛能透过墙壁,看到父母房中仍未熄灭的灯光,听到他们压低嗓音的商议声。
这个家,这场婚事,这些牵挂着他的人……都让他对这个时代,有了更深的归属感。
李卫民躺在自己房间的炕上,睁着眼睛望着黑暗中模糊的房梁轮廓。身下是新铺的、带着阳光味道的被褥,柔软舒适,与青山大队知青点那硬邦邦的土炕、总是带着潮气的被褥截然不同。
婚事已定,三天之后。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一圈圈扩散,终于不可避免地触及了那些被暂时搁置在记忆角落的身影。
第453章 李卫民做梦大被同眠
那个在冰天雪地里,向他表达心意,将最珍贵的感情与身体都托付给他的陈雪。
她坚韧、善良,在艰苦环境中依然保持着对未来的希望。
他离开青山大队回北京前,还特意嘱咐她好好学习,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在东北那片白山黑水之间,他和陈雪有青春萌动的爱恋,也有实实在在的肌肤之亲。
可三天后,他要娶朱林了。
李卫民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滋味,有愧疚,但不多。
思绪飘移,冯曦纾那张骄傲又带着几分偏执的面容浮现出来。
这个傻白甜,因爱生恨,相思成疾。
她与陈雪的紧张关系,也多少因自己而起。
对她的感情,李卫民自认从未给过任何明确信号,他一直都把她当做妹妹看待。
甚至就连她提出要嫁给自己,和自己睡觉,也被自己给拒绝了。
对于冯曦纾,李卫民心情更为复杂。
有一丝因被如此激烈爱慕而产生的微妙虚荣,但更多的是麻烦。
和陈雪在一起,他是大爷,什么事情交给她就好。
和冯曦纾在一起,他成了保姆,得时时刻刻看着她。
否则稍一疏忽,她就不知道会在哪儿给你捅一个大篓子出来。
当然,她的性格简单直接,爱憎分明,回想起来,李卫民又觉得她有些傻得可爱。
好在如今自己身在北平,与青山大队远隔千里,只希望时间能冲淡她的执念,或者她家中能尽快为她安排更好的归宿。对于她,李卫民不打算主动联系,保持距离也许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最后,是徐桂枝。木匠的女儿,淳朴、羞涩,那仓促而意外的一吻,带着山野的清新和少女情窦初开的悸动。
对她,李卫民更多的是喜欢她那种纯粹和美好,像山间清晨带着露珠的野花。
那更像是一个美丽的插曲,一段美好的青春记忆。
还有……叶卡捷琳娜。那个金发碧眼、在边境风雪中与他并肩御狼、热情似火又神秘莫测的苏联女军官。
他们的关系更为特殊,跨越国界,掺杂着危机、激情和某种超越时代与政治的吸引力。她赠予的定情信物还收在灵泉空间里。但那更像是一场瑰丽而危险的梦,是时代夹缝中一次惊艳的邂逅。
我的叶卡捷琳娜啊,何时才能再见到你。
将所有思绪梳理一遍,李卫民轻轻吐出一口气。
月光透过窗纸,在炕席上投下朦胧的清辉。
他承认,自己骨子里或许确实有着来自后世的、不那么“专一”的情感观念,或者说,是对优秀女性天然的欣赏与吸引。
穿越至今,际遇使然,与几位女性产生了不同程度的羁绊。
也许将来,还会和更多的女性产生羁绊。
重活一世,他只求快意人生(多睡几个女人)。
想着想着,不知怎的就睡着了。
梦里面,昨天中午才见过面的方舒找到自己,说自己是她一生的挚爱,要主动献身给李卫民。
李卫民虽然觉得有些突然,但是又拗不过方舒的以死相逼,只得无奈同意。
就在李卫民裤子都脱了的时候,她的那些女同学都过来了,说全部都要把最珍贵的东西给他。
李卫民自然是来者不拒。
就在他昂首挺胸庆祝胜利的时候,却不料陈雪不知怎么出现了。
她没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默默加入了这场学习英语的战争之中……
好一场惊天动地,旷日持久的学习英语大战!
就在这时,冯曦纾,徐桂枝,叶卡捷琳娜……
都嚷嚷着要学习英语。
李卫民无奈,只得同意。
好一个学习英语,这一学,就学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就在这时,朱林突然出现。
望着李卫民和学习英语的那群妖艳贱货,她伤心欲绝的询问李卫民,“……为什么?卫民,为什么?!”
李卫民哑口无言,朱林失望而决绝,最后转身离去、消失在朦胧雾气中的背影。
李卫民连裤子都没来得及穿就去追朱林,可是朱林却没有回头,而是越走越快,前方出现一片浓雾,不一会儿的功夫,朱林,陈雪,冯曦纾,叶卡捷琳娜,方舒,她的女同学们,全部都消失不见。
李卫民站在空无一人,雾气弥漫的大街上,一股空虚寂寞的感觉随之而来,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猝不及防地刺入李卫民意识的最深处。
他猛地从光怪陆离的梦境中挣脱出来,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狂跳,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屋子里还是黑蒙蒙一片,他急促地喘息着,抬手抹了把脸,指尖冰凉。
梦境的最后一幕如此清晰,朱林那失望的眼神,所有人都消失不见。
他再也睡不着了。
掀开被子坐起身,冰凉的空气让他打了个激灵,却也让他彻底清醒。
他点亮了炕头的小台灯,昏黄的光晕驱散了一小片黑暗。
坐在简陋的书桌前,他铺开信纸,拧开钢笔,笔尖悬在纸上,莎莎的写了起来。
他现在很想给陈雪写一封信。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落笔:
陈雪同志:
见字如面。
提笔写这封信时,窗外还是黎明前最深的夜色。我已回到北平有些时日,不知你在青山大队一切可好?北国此时应是大雪封山,天寒地冻,望你多加保重身体,注意安全,更要记得我离开前的叮嘱,无论如何,学业不可荒废。
我回京后,经历了许多事,三言两语难以尽述。简要告知:我的生身父母已经寻到并相认(此事说来话长,容后再禀)。因缘际会,我发表在《人民文学》上的小说《棋王》和《牧马人》,引起了一些反响,前日参加了文坛前辈茅盾先生和巴金先生主持的研讨会,也算开了眼界。
写到这里,心中感慨万千。在青山大队与你相处的那些日子,是我此生难忘的记忆。你的坚韧、善良、以及勇敢,都曾深深打动我。我们之间的情谊,无论是共患难的相扶,还是青春岁月中的彼此温暖,都是真实而珍贵的。
分开这些日子,你过得还好吗?有没有按时吃饭,夜里会不会因为想念我而辗转难眠?我总在清晨醒来时,下意识地往身旁摸,空落落的床沿,总让我愣神好一会儿。我常常对着窗外发呆,猜你此刻是在工作,还是也和我一样,望着同一片天空,想起我们曾一起说过的话、走过的路。
我很好,只是少了你在身边,日子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你有没有想我?哪怕只是一瞬间,在某个熟悉的场景,或是听到某句熟悉的话,会不会突然就想起我?我不敢问得太直白,却又忍不住想知道,你心里,是否也和我一样,装着满满的思念,翻山越岭,只想抵达你的身边。
日子还长,思念却一刻未停。我盼着风能捎去我的牵挂,盼着云能载着我的心意,告诉你:我很想你,很想很想。
等下次相见,我一定要紧紧抱着你,把这些日子的思念,都揉进拥抱里,再也不分开。
纸短情长,望自珍重。
李卫民
一九七七年凌晨 于北平
写完最后一个字,李卫民放下笔,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他原本是想提自己和朱林的事情的,可是想了又想,最终还是划掉了。
他将信纸仔细叠好,装入信封,写上青山大队的地址。做完这一切,时间已经来到了四点半。
第454章 凡尔赛
他穿戴整齐,推开房门。冬日凌晨清冽寒冷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振。
他走到院子中央,摆开架势,开始练习李怀瑾教导的拳脚功夫。一招一式,虎虎生风,仿佛要将心中残留的梦境带来的不安、愧疚以及种种复杂的情绪,全部随着汗水挥洒出去。
练完功,天色已大亮。
母亲也已起身,厨房传来母亲做早饭的声响。
李卫民洗漱完毕,吃过简单的早饭——粥、馒头、咸菜,便揣上那封写给陈雪的信,跟父母打了声招呼,出门去了。
李卫民先去了邮局,将那封信投进了墨绿色的邮筒。
接着,他来到了人民文学出版社。
今天社里比昨天安静许多,研讨会已经结束,只有几个编辑在办公室忙碌。
李红英一见到他,就笑着迎了上来:“卫民!正想着你呢!昨天怎么溜得那么快?中午散会的时候,茅盾先生和巴金先生还特意问起你,想叫你过去一起用个便饭,聊几句呢!我刚想去找你,冯冀才就说你早就跑了!”
李卫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李姐,实在抱歉。昨天下午……有件非常重要的事,不得不提前走。”
“哦?什么事比陪两位文坛泰斗吃饭还重要?”李红英好奇地问。
李卫民略微迟疑,还是坦然道:“是……终身大事。昨天下午,我父母带我去女方家里正式拜访,商议婚事。”
“呀!”李红英眼睛一亮,惊喜地拍了下手,“这可是天大的喜事!难怪!那确实比什么都重要!恭喜恭喜啊卫民!是哪家的姑娘?什么时候办事?一定要通知我!”
“女方姓朱,家里是工业大学的。日子定得急,就在三天后。李姐到时候若有空,一定来喝杯喜酒。”李卫民邀请道。
“三天后?这么赶?不过好事不怕快!放心,我一定到!这可是咱们文坛新秀的大喜事!”李红英满口答应,又关心地问,“需要帮忙吗?社里有些同事路子广,需要置办什么紧俏东西,说不定能帮上忙。”
“谢谢李姐,目前家里还在筹备,若有需要,一定不跟您客气。”李卫民道谢,又问,“冯冀才大哥呢?我还想跟他也说一声。”
“他呀,”李红英笑道,“今天一早就坐火车回天津了,准备过年了。你是没瞧见,他昨天可把你夸上天了,说你给咱们年轻作者大大长了脸!你放心,等他回来,我一定替你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李卫民点点头,又与李红英简单聊了几句,便告辞离开。
从出版社出来,李卫民又赶往北影厂,准备继续商讨《牧马人》剧本修改的问题。
刚走进北影厂那栋略显陈旧的小楼,就看到梁晓声手里攥着两份报纸,正从楼梯上快步走下来,一看见他,眼睛顿时亮了,老远就扬着报纸喊道:“卫民!李卫民同志!咱们的大作家、大名人可算来了!”
李卫民被他这夸张的称呼弄得一愣:“梁编辑,您这是……什么大作家大名人的,拿我开涮呢?”
“开涮?我哪有工夫跟你开玩笑!”梁晓声几步走到他面前,脸上带着兴奋又调侃的表情,把手里的两份报纸一股脑塞到他怀里,“你自己看!好好看看!还跟我这儿装模作样呢?昨天出那么大风头,今儿个就上报纸了,还是《人民日报》和《中国青年报》!你小子,这下可真是名扬天下了!”
李卫民疑惑地展开报纸。只见《人民日报》第三版的文化版块,以及《中国青年报》的头版显着位置,都刊登了关于昨天人民文学出版社研讨会的报道。标题十分醒目:
《人民文学研讨会新风:求真务实,鼓励争鸣——青年作者李卫民展露扎实学养与独立思考》 (《人民日报》)
《文坛新秀展锋芒,坦诚见解获赞誉——记文学研讨会上的青年声音》 (《中国青年报》)
文章用不小的篇幅描述了研讨会盛况,特别提到了“青年作者李卫民同志”在会前与两位作家探讨外国文学时,以扎实的学识指出对方疏漏,并获得茅盾、巴金先生当场肯定;以及他在会上即兴发言,阐述《棋王》《牧马人》创作初衷,强调文学应扎根生活、照见真实人性、传递温暖力量的观点,并敢于与持有不同创作观念的同志进行坦诚交流。
报道措辞积极,对李卫民的表现给予了高度评价,认为其展现了新时期青年作者的良好风貌和可贵品质。
李卫民看着白纸黑字,脑子有点发懵。昨天他就是去开个会,睡了一觉,被叫醒上台说了几句心里话,顺便怼了个看不过眼的评论家……怎么一转眼,就上了中央级党报和青年团报?还用了这么高的评价?
“这……这也太夸张了吧?”李卫民抬起头,脸上没有梁晓声预想中的兴奋或激动,反而眉头微蹙,露出一丝苦笑,“我就是说了几句实话而已。”
梁晓声看他这反应,乐了:“嘿!我说卫民同志,你这反应可不对劲啊!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名声,到你这儿怎么跟烫手山芋似的?怎么,出名还不好?”
李卫民合上报纸,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真实的烦恼:“梁编辑,您是了解我的。我写东西,是因为心里有话想说,有点故事想讲。出名……真的不是我想要的。人怕出名猪怕壮,这一出名,多少眼睛盯着?说话办事都得加倍小心,稍有不慎,可能就……再说了,我这人私底下散漫惯了,也不喜欢活在别人的议论和关注下。现在这样,挺好。”
他这番话发自内心。后世见惯了舆论的力量和名人的困扰,他深知在这个年代,出名带来的不仅是荣誉,可能还有更严格的审视、更多的责任和更少的自由。尤其是他清楚自己的一些“超前”观念和并不那么“纯粹”的私人生活,并不想被放在聚光灯下仔细打量。
然而,他这番坦诚的“抱怨”,在梁晓声听来,却完全是另一种味道。
梁晓声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着李卫民,好半晌才咂咂嘴,摇头笑道:“好嘛!我今儿个可算是见识了!卫民啊卫民,你这话要是传出去,非得气死一帮子熬了半辈子就想在报纸上露个名字的老作者不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荣誉,到你嘴里成了负担!行了行了,知道你小子低调,有追求,行了吧?”
他亲热地揽住李卫民的肩膀,一边往楼上编辑室走,一边压低声音,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不过话说回来,出名是好事,也是压力。往后啊,你自己确实得多注意些。但眼下,这可是大好事!对你的作品,对《牧马人》的电影改编,都是绝佳的宣传!走走走,咱们今天得好好聊聊,趁热打铁!”
第455章 酬劳到账
梁晓声领着李卫民刚在编辑室坐下,还没来得及把怀里那两份“惹事”的报纸放稳,桌上的电话就“叮铃铃”响了起来。
梁晓声接起电话,听了几句,脸色立刻变得恭敬起来:“是,汪厂长……对,李卫民同志刚到我这儿……好,好,我们马上过去!”
他放下电话,转身对李卫民笑道:“得,咱们的详细探讨得往后挪挪了。汪厂长亲自打电话来,让我一接到你,就马上带你过去。走走走,别让厂长等久了。”
李卫民有些意外,但也没多问,跟着梁晓声穿过略显嘈杂的厂区走廊,来到了一栋相对独立的二层小楼前。上了二楼,在最里间挂着“厂长办公室”牌子的门前停下。
梁晓声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进来!”
推门进去,办公室不算很大,但整洁明亮。靠窗摆着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位年约六旬、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灰色中山装、眼神锐利明亮的老者,正是北影厂的厂长汪洋。
“汪厂长,李卫民同志来了。”梁晓声介绍道。
汪洋立刻从办公桌后站了起来,脸上露出爽朗的笑容,绕过桌子迎了过来,热情地向李卫民伸出手:“李卫民同志!欢迎欢迎!我可是早就想见见你了!昨天《人民日报》和《中国青年报》的报道,我都看了,写得好啊!年轻有为,思想敏锐,不简单,真是不简单!”
李卫民连忙握住汪洋的手,谦逊道:“汪厂长您过奖了。我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是报纸上的同志抬爱。”
“诶,过分的谦虚就是骄傲嘛!”
汪洋用力摇了摇李卫民的手,示意他和梁晓声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自己也坐回办公椅,目光赞赏地打量着李卫民,“卫民同志不仅文章写得好,昨天那番关于文学要扎根生活、照见真实、传递温暖的见解,更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咱们搞电影的,其实也一样,最终还是要落到‘人’字上,落到真实的情感上。你年纪轻轻,能有这份见识和担当,很难得!”
李卫民感受到对方的真诚赞许,也适当回应道:“汪厂长您才是真正的革命前辈,实干家。我听说您早年就在上海明星影片公司工作,后来在延安抗大学习,还创办过‘一辆大车上的电影制片厂’,在战争年代拍摄纪录片鼓舞军民,立下过大功。跟您这样的前辈相比,我这点成绩实在微不足道,还要多向您学习。”
这番话显然说到了汪洋的得意处,他眼中闪过追忆和自豪的光芒,哈哈笑道:“都是过去的老黄历喽!不过那段经历确实宝贵,让我明白文艺工作者的根应该扎在哪里。卫民同志能知道这些,看来没少做功课啊!好,好啊!”
气氛融洽起来。寒暄过后,汪洋脸色一正,进入了正题:“卫民同志,这次请你过来,主要有两件事。这第一件,是关于《牧马人》剧本的报酬问题。”
李卫民精神一振,坐直了身体。
这可是实实在在的事情。
汪洋语气平实地说道:“咱们公事公办,按照规矩来。编剧的酬劳,在六十年代好的时候,一部长篇剧本,有两千到六千元不等。现在嘛……情况你也清楚,不比从前了,肯定给不到那么高。”
李卫民点点头表示理解,心里却开始盘算。就算“不比从前”,嗯,几百块钱应该还是有的吧?
这也算是一笔不小的进项。
汪洋沉吟了片刻,似乎也在斟酌,然后报出了一个数字:“这样,厂里决定,支付给你一千元的剧本创作费。卫民同志,你觉得如何?”
一千元?!
李卫民心中先是一愣,随即涌起一阵压不住的欣喜。这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
他立刻意识到,这个价格绝对不仅仅是剧本本身的价值,必然综合考虑了报纸宣传带来的“名人效应”,以及他的组长父亲。
但不管怎么说,这对他来说,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他压下心头的激动,脸上露出诚恳的笑容,立刻点头:“汪厂长,这个报酬非常公道,甚至可以说优厚了。我非常满意,感谢厂里的认可和关照!”
“满意就好!”汪洋也笑了,显然对李卫民的爽快很满意。他拿起笔,迅速开了一张单据,递给旁边的梁晓声:“晓声,你带卫民同志去财务处,把手续办了。”
“好嘞!”梁晓声接过单子,笑着对李卫民使了个眼色。
两人离开厂长办公室,来到财务处。
流程很顺利,李卫民在一张收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从出纳手里接过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他捏了捏,里面是十沓捆扎整齐的“大团结”,每沓一百元,正好一千元。
还有一张单据说明。
这个也是必不可少的,说明了这笔钱是用来支付给李卫民的剧本酬劳。
李卫民将单据收入荷包,沉甸甸的信封装进内袋,贴胸放着。
走出财务处,心里感慨:这年头,果然还是搞文艺创作、特别是能拍成电影的创作,来钱快啊!
领完酬劳,梁晓声又带着李卫民回到了厂长办公室。这次,办公室里多了几个人,都是编辑部资深的编辑,孙主任也在其中。显然,是要正式商讨《牧马人》电影制作的具体问题了。
见人齐了,汪洋开门见山:“卫民同志,稿酬的事解决了,咱们说说正事。剧本方面,编辑部的同志们都看过了,评价很高,认为基础非常扎实,情感真挚,电影语言也专业。你自己再看看,还有什么需要修改或者补充的意见没有?”
李卫民环视了一圈几位面带鼓励神色的老编辑,摇摇头,诚恳地说:“汪厂长,各位老师,剧本能得到厂里的认可,我已经很感激了。在各位专业前辈面前,我不敢班门弄斧。剧本大的框架和核心情感我认为是立住了,具体的电影化呈现、镜头语言这些,我信任各位老师的专业眼光,如果需要调整,我全力配合。”
“好!既然如此,那就是没意见了。”
汪洋赞许道,“那咱们就进入下一个环节——导演人选。卫民同志,你是原作者,对这部作品的理解最深。关于导演,你有没有属意的人选,或者有什么想法?”
第456章 导演确认
李卫民再次摇头:“汪厂长,我对咱们厂里的导演老师们了解有限。导演是一部电影的灵魂,选择哪位导演,我相信厂里一定有最专业的考量。我作为作者,只有一个心愿,就是希望导演能真正理解《牧马人》想表达的那种在苦难中坚守善良、在平凡中体现责任、于细微处见温暖的内核,拍出人物的魂,而不是流于表面的故事。具体人选,我完全服从厂里的安排。”
他的回答让汪洋和几位编辑更加满意。不瞎指挥,懂得放权,又清晰地提出了作品最核心的要求,这样的作者合作起来最舒服。
汪洋沉吟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缓缓说道:“既然卫民同志信任厂里,那我就提个人选,大家议一议。我觉得,水华同志来执导这部《牧马人》,非常合适。”
水华?李卫民对他不太熟,只知道水华是北影四大帅之首,代表作有《白毛女》《林家铺子》《烈火中永生》。
但看周围编辑们,包括梁晓声和孙主任,都露出了恍然和赞同的神情。
汪洋见李卫民似乎不太了解内情,便解释道:“水华同志是咱们厂的老导演了,资历、水平都没得说,是大家常说的‘北影四大帅’之首。他尤其擅长细腻、克制、文学性强的现实主义创作,最拿手的就是从个人命运折射大时代,《林家铺子》《烈火中永生》都是‘小人物+大时代’的典范,这和你的《牧马人》——通过许灵均这个右派在草原的岁月,展现他的坚守、爱情和家国情怀——气质上完全吻合。”
他顿了顿,继续道:“水华导演拍戏,不追求煽情,重细节刻画,重心理描摹。他能把许灵均的那种孤独、隐忍、以及内心深处始终不曾熄灭的善良与温暖,拍得含蓄而有力量,避免口号化和脸谱化。由他来掌镜,这部片子的格调和深度,就有了保障。有他坐镇,剧组上下也都服气,能确保创作意图得到最好贯彻。”
李卫民听着汪洋条理清晰的分析,心中已然信服。
前世牧马人的制片厂是上影厂,导演是谢晋。
如今自然不可能再让谢晋来拍摄的。
他穿越前对如今这个年代的电影史了解不算深入,但听梁晓声说过,水华尤其擅长文学改编和现实主义的导演,由他来执导《牧马人》,确实像是量身定做。
他信奉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汪厂长分析得在情在理,推荐的人选资历、风格都匹配,他自然没有异议。
“汪厂长考虑得非常周全,”李卫民点头道,“我对水华导演的作品了解不多,但听了您的介绍,觉得无论是艺术风格还是对作品内核的理解,水华导演都是最合适的人选。我没有意见,完全支持厂里的决定。”
“好!”汪洋见李卫民通情达理,办事爽快,心中更是高兴,当即对孙主任说,“老孙,你让人去请水华同志过来一趟,就说有重要剧本想请他看看,我也在。”
孙主任应声出去。大约过了十来分钟,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位老者走了进来。
他大约六十岁上下,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戴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温和而专注,仿佛能穿透表象,直抵人心。
他身材清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风纪扣系得一丝不苟,整个人透着一股老派知识分子的儒雅和沉静。他的步伐不快,但很稳,手里还拿着一个卷起来的剧本稿子,封面上写着《伤逝》二字。
“厂长,您找我?”水华的声音不高,温和清晰。
“水华同志,快请坐!”汪洋热情地招呼,然后指向李卫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牧马人》的作者,李卫民同志。卫民,这位就是水华导演。”
李卫民连忙起身,恭敬地问好:“水华导演,您好!久仰大名!”
水华温和地笑了笑,与李卫民握手:“李卫民同志,你好。昨天的报纸我看了,后生可畏啊。”他的手掌干燥温暖,力度适中。
“水华同志,正好你在,”汪洋直奔主题,“厂里最近重点筹备《牧马人》的电影改编,剧本就是这位卫民同志自己写的,已经定稿,大家评价都很高。我个人认为,这部戏的气质和深度,非常契合你的风格。想听听你的意见,有没有兴趣接下这个本子?你手上《伤逝》的筹备,如果冲突,咱们可以协调。”
水华闻言,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李卫民身上,带着审视,更多的是对作品本身的探究:“《牧马人》……我之前在《人民文学》上读过。是个好故事,情感很真挚,尤其是那种在绝境中依然保有的人性温暖和坚守,很打动人。”
“不过……”
他话锋一转道:“就是不知道剧本改编的怎么样?”
孙主任见状,递过剧本给水华。
水华点点头,接过剧本,没有多言,直接就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扶了扶眼镜,低头看了起来。
办公室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听见纸张翻阅的细微声响。
他看得不快,但很专注,时而停顿,似乎在细细品味某个段落,时而微微颔首。
约莫过了二十分钟,水华合上最后一页剧本,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清晰的光彩。
他看向孙主任,语气带着欣赏:“孙主任,本子非常好。情感真挚饱满,人物立得住,细节扎实,有嚼头。尤其是那种在压抑困顿中,人与人之间细微的善意与坚守,处理得含蓄而有力,很见功力。”
他顿了顿,有些好奇地问,“这剧本……是哪位同志的手笔?”
说罢,他看向几位老编辑,猜测是哪一位的手笔。
一旁的孙主任没有卖关子,而是笑着指向李卫民:“就是这位李卫民同志自己写的!他不仅是原作者,还是咱们厂特约的剧本编辑呢!”
水华闻言,目光转向李卫民,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了。他站起身,走到李卫民面前,伸出手,温和而有力地说道:“李卫民同志,年纪轻轻,能写出这样有深度、有温度的本子,难得,非常难得!后生可畏啊!”
李卫民连忙起身握住水华的手:“水华导演您过奖了,我还要多向前辈学习。”
水华握着李卫民的手摇了摇,然后转向汪洋,语气笃定地说:“厂长,这个本子,我接了。它值得好好拍。”《伤逝》的筹备可以稍微往后放一放,鲁迅先生的作品需要更长时间的沉淀和打磨。我觉得,《牧马人》……现在拍,正当时。”
他顿了顿,问道,“李卫民同志,如果我来拍,可能不会刻意去渲染苦难,也不会刻意拔高人物的选择,而是会着力于刻画那些看似平淡的日常细节中,人物内心的波澜和坚持。你……能接受这样的处理方式吗?”
李卫民迎着他认真探究的目光,毫不犹豫地点头:“水华导演,这正是我期待的!《牧马人》写的不是英雄史诗,就是一个普通人在特殊年代里,如何靠着一点点善意和责任感活下去,并最终找到内心归宿的故事。我害怕的就是把它拍成喊口号的宣传片。您说的注重细节、刻画内心,恰恰是我最想看到的!”
第457章 黄金时代
既然剧本和导演已经确认,那么剩下的就是演员了。
汪洋看向水华,语气带着尊重:“水华同志,导演定了,这演员的选择,就是你的权责范围了。咱们厂里,还有兄弟单位,哪些同志合适,你心里先有个谱。当然,卫民同志是原作者,对角色的理解最深,他的意见也非常重要,你们可以多交流。”
水华点点头,态度严谨:“厂长,选演员是大事,急不得。我刚才只是粗略看了一遍本子,很多细节和人物内心的层次,还需要回去仔细揣摩,做到真正吃透。只有我自己心里先有了清晰的人物画像,才能去找最贴合的那个‘他’或‘她’。选角不能将就,一将就,戏就塌了一半。”
他转向李卫民,眼神里带着探讨的意味:“卫民同志,接下来几天,我可能要多叨扰你了。关于许灵均、李秀芝、郭扁子这几个核心人物,他们的性格底色、在不同情境下的心理状态、甚至是一些细微的小动作习惯,我想听听你创作时最原始的想法。这对把握角色、寻找演员至关重要。”
李卫民自然没有异议:“水华导演您太客气了。随时欢迎您来找我探讨。人物就像自己的孩子,能由您这样经验丰富的前辈来为他们寻找最合适的‘化身’,我求之不得。”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便以水华和李卫民为核心,汪洋、孙主任和几位老编辑偶尔补充意见,至于梁晓声,只能负责端茶倒水。
几人围绕《牧马人》的剧本细节、人物内核进行了更深入的交流。
水华问得很细,从时代背景对人物造成的具体压抑感,到草原环境赋予人物的独特气质,再到那些看似平淡的对话背后隐藏的汹涌情感。
李卫民凭借对原着的深刻理解和超越时代的洞察,应答从容,往往能切中要害,提出令水华眼前一亮的见解。
两人的交流越发投契,颇有几分知音相逢的感觉。
时间在专注的讨论中过得飞快,直到窗外传来食堂开饭的钟声,众人才恍然察觉已近中午。
“哟,都这个点了!”汪洋看了看手表,笑着站起身,“人是铁饭是钢,再大的事也得吃饭。卫民同志今天辛苦了,也让我们北影厂尽尽地主之谊。咱们边吃边聊,也松快松快。”
李卫民客气两句,欣然接受。
中午的北影厂食堂比平时热闹些,但汪洋领着他们径直走进了里面一个用屏风隔开的小间。
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样精致的菜肴:红烧鲤鱼、宫保鸡丁、肉末烧茄子、醋溜白菜,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鸡蛋汤,主食是白面馒头。
四菜一汤,干部标准啊。
李卫民心知肚明,汪厂长这三分是看在自己的名气上,七分是看在自己的组长父亲的面子上。
饭桌上汪洋、水华、梁晓声、孙主任几人作陪,席间话题轻松了许多,不再局限于剧本,也聊些厂里的趣事、行业的动态。
李卫民多听少说,既不过分张扬,也不显得拘谨,给在座众人留下了更好的印象。
饭后,时间还早,大家约定两点以后再继续琢磨剧本的事情。
汪厂长让梁晓声带李卫民去宿舍午休一会儿。
李卫民跟着梁晓声离开食堂,穿过一片平房区,来到一排略显陈旧的筒子楼前。上了二楼,梁晓声打开一间房门。
房间不大,约莫十平米,摆着两张单人床,两个书桌,两个脸盆架,显得有些拥挤。
靠窗的床上被褥整齐,书桌上堆满了书籍和稿纸,是梁晓声的铺位。另一张床则空着,只有光板的床板。
“条件简陋,随便坐。”梁晓声给李卫民倒了杯热水。
李卫民接过水,打量了一下房间,有些好奇地问:“梁编辑,你们这宿舍……都是好几个人合住一间?”
梁晓声在自己床边坐下,闻言笑了笑,带着点调侃:“能几个人住一间就不错啦!你以为人人都能住单间啊?咱们厂里,除了少数领导有单独的办公室兼宿舍,大部分职工,包括不少演员,都得住集体宿舍。”
“那什么样的人才能住单间?”李卫民追问。
梁晓声伸出两根手指,一本正经地说道:“两种人。上帝,和仅次于上帝的人。”
“上帝?什么意思?”李卫民一愣。
“上帝,就是导演。”梁晓声解释道,“一部戏的绝对核心,说一不二。厂里再怎么困难,也得尽量给导演安排个相对安静、能独立思考工作的单间。这仅次于上帝的人嘛……”
他笑着指了指李卫民,“就是你们这些大编剧喽!剧本是一剧之本,好的编剧同样是宝贝疙瘩,待遇上自然也要向导演看齐,至少也得是两人间,或者条件好点的单间。除了这两类,其他人,甭管你是多重要的演员、多资深的摄影,该挤一块儿还得挤一块儿。”
“主演也不行?”李卫民挑了挑眉。
“主演?”梁晓声摇摇头,“主演在片场是核心,可下了戏,回到厂里,该遵守的规章制度一样不少。除非是那种国宝级的老艺术家,或者特殊情况,一般主演也难有单间待遇。咱们这儿,艺术上可以追求,生活上还是讲究个集体主义和艰苦朴素。”
李卫民听了,心里暗暗咂舌。
这年头的影视行业,还真是导演和编剧的黄金时代,演员的地位远没有后世那么超然。
想想后世那些被粉丝捧上天、待遇要求苛刻的流量明星,再对比现在连单间都难保证的演员们,真是天壤之别。不过,对他这个“仅次于上帝”的编剧来说,这感觉……嗯,还挺不错。
“行了,你在这儿歇会儿,看看书也行。”梁晓声站起身,“我手头还有点稿子要处理,得去编辑部一趟。估计个把小时就回来,然后咱们再去找水华导演他们。”
“梁编辑您忙,不用管我。”李卫民摆摆手。
梁晓声点点头,带上门出去了。
第458章 好女孩不错过,坏女孩不放过
房间里安静下来。
李卫民坐在椅子上,随手从梁晓声书桌上拿了本电影理论的书翻看着。
冬日下午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暖洋洋的,让人有些昏昏欲睡。
就在他有些昏昏欲睡的时候,门外隐约传来两个压低的、带着南方口音的女声,语气里透着好奇和一丝犹豫。
“晓庆姐,咱们……咱们真进去啊?会不会太冒昧了?”一个声音听起来更年轻些,带着点怯意。
“怕什么?咱们就是来请教问题的嘛!这位李作家可是《棋王》和《牧马人》的作者,昨天就连巴金先生和茅盾先生都夸他年轻有为,见解独到,咱们正好向他学习学习。”
另一个声音显得更爽利大方,“再说了,机会难得。听说最近《牧马人》要改编成电影,冲子,你就没一点想法?”
“那……那好吧。”
紧接着,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还没等李卫民回应,门就被推开了。
一个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女同志探身进来。
她梳着两条乌黑的辫子,面容姣好,眼睛大而明亮,眼神里带着一股子这个年代女性少有的伶俐和自信,正是已经拍过《南海长城》、《同志,感谢你》等影片,在厂里小有名气的演员刘晓庆。
她身后跟着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少女,脸蛋圆润,五官精致,带着明显的学生气和羞涩,正是去年刚在谢晋导演的《青春》中饰演哑妹而崭露头角的陈冲。
刘晓庆看见坐在书桌旁的李卫民,眼睛一亮,脸上立刻绽开热情的笑容:“您就是李卫民同志吧?打扰您休息了!我是厂里的演员刘晓庆,这是陈冲。我们听说您这位大作家来了,特别想跟您认识一下,请教请教,就冒昧过来了,您不介意吧?”
她说话语速快,落落大方,一边说一边就自然地走了进来。
眼见刘晓庆伸手出来,李卫民下意识握住了她的手。
嗯,还挺滑嫩的。
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刘晓庆松手的时候,小拇指划过李卫民的掌心,还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陈冲跟在她身后,有些不好意思地冲李卫民笑了笑,小声说了句:“李作家您好。”
李卫民上前和她握手,嗯,她的手娇柔软嫩,也很不错。
“你们好,快请进,谈不上打扰。我也就是在这儿偷个闲。”
对于这两人,李卫民倒是不怎么陌生,
刘晓庆不用说,那知名度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七十岁了,还是丫头。
但不可否认的是,如今才二十七岁的刘晓庆,是真的漂亮。
至于陈冲,李卫民对她的感官就不太好了。
在华国拍摄了不少电影,取得过一些成就。后来润到了外国也就算了,下跪宣誓效忠美丽国不说,回过头来参加春晚,一句你们中国人,彻底把自己和中国割裂开来。
妥妥的崇洋媚外分子。
当然,她坏,但是如今十六七岁的年纪,正是花蕾初开的时候。
有句话说得好,好女孩不错过;坏女孩不放过。
李卫民觉得挺有道理的。
既然人家都送上了门,李卫民打算会一会二人。
刘晓庆拉着陈冲在屋里仅有的两把椅子上坐下,自己则很随意地靠在了书桌边,目光灼灼地看向李卫民:“李作家,您可真年轻!比报纸上写的看着还精神!昨天《人民日报》那篇文章我们都看了,您在研讨会上说的那些话,关于文学要真实、要温暖,我们搞表演的听了也特别受启发!演员塑造人物,不也得扎根生活,找到人物内心最真实的情感吗?”
陈冲也抬起眼,好奇地打量着李卫民,小声补充道:“嗯,李作家您写的《牧马人》我也看了,许灵均和李秀芝的感情,写得特别含蓄又感人。”
李卫民被这两位未来影后的突然到访和直白夸奖弄得有点不好意思,又带有几分小小的得意。
嘴巴上谦虚道:“两位同志过奖了。我不过是写了自己想写的故事。表演是门大学问,我是外行,还要向你们专业人士学习。”
“您可别这么说,”刘晓庆快人快语,“好的剧本是演出的根本。我们演员最希望能遇到有深度、能打动人的本子。听说厂里要拍您的《牧马人》,还是水华导演执导,我们都特别期待!就是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能参与到这么优秀的作品里。”她说着,眼神里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期待和向往。
陈冲虽然没说话,但也悄悄竖起了耳朵,清澈的眼睛望着李卫民。
李卫民一听,有些惊讶。
上午才确认的事情,下午人家就得到消息了。
也对于二人的果断有几分欣赏。
能够及时得到消息,还能立刻把握住机会过来寻求机会,可见二人都不简单啊。
他笑了笑,语气温和但保持着适当的距离:“选角的事,最终还得水华导演根据角色要求和演员条件来定。我作为原作者,只能提供一些对角色的理解。不过,两位同志都是很有潜力的演员,如果有合适的角色,相信水华导演和厂里一定会综合考虑的。”
他没有给出任何承诺,但也没有拒人千里之外。刘晓庆显然是个聪明人,听懂了话里的意思,笑容依旧灿烂:“那是自然!我们就是先来跟您学习学习,混个脸熟。
以后要是剧本方面有什么需要演员帮忙揣摩的,您随时找我们!冲子别看年纪小,演戏特别灵,有想法!”
陈冲被说得有些脸红,轻轻拉了拉刘晓庆的袖子。
又闲聊了几句电影和文学,刘晓庆显然是个善于交际且目标明确的人,言语间既表达了对李卫民才华的钦佩,也隐约透露出对《牧马人》角色的渴望,气氛颇为热络。
陈冲在一旁安静听着,偶尔附和几句,更多时间是用那双清澈的眼睛好奇地观察着这位年轻的作家。
就在刘晓庆谈到自己最近对角色的理解时,宿舍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瘦高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轻轻敲了敲敞开的门板。
来人约莫二十八九岁,穿着整洁的军便装,身材瘦削,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面容斯文,但眉头微蹙,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和无奈。
“晓庆,”来人的声音不高,语气还算平和,但透着一股例行公事般的平淡,“时间不早了,该回去了。” 他的目光扫过屋内的李卫民和陈冲,礼貌性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但注意力显然都在妻子身上。
正说到兴头上的刘晓庆被打断,脸上那热情洋溢的笑容瞬间淡了些,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她转过身,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和敷衍:“知道了,一会儿就回去。我这儿正跟李作家请教问题呢,人家可是《牧马人》的作者,机会多难得。你先回去吧,我很快就来。”
第459章 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
王立站在门口没动,扶了扶眼镜,语气加重了些,带着点不容置疑:“一会儿是多久?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结果天都快黑了也没见你回去。有什么问题,改天再请教也一样。”
他这话说得毫不客气,与刘晓庆此刻正沉浸在事业机遇和文艺交流中的兴奋状态格格不入。
刘晓庆的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尤其是在李卫民和陈冲面前。
她声音不由得提高了些,带着刺:“王立!你怎么回事?我跟同行交流学习,也是为了工作!你怎么老是这样?我有点自己的事情,你就催催催!李作家是厂里的贵客,厂长都重视的人,我多聊几句怎么了?”
王立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看了一眼李卫民,似乎觉得在外人面前争吵不好,但还是憋着一口气,压低声音道:“我不是不让你交流学习。可你也得看看时间,看看场合。这里是梁编辑的宿舍,人家李同志也要休息。再说,你一个女同志,在男同志宿舍待着,像什么话?”
后面这句话,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某种传统观念下的顾虑和对妻子“不顾影响”的不满。
“你!”刘晓庆气得脸一红,“你思想怎么这么封建!我们这是在讨论艺术,正大光明!李作家,陈冲,你们说是不是?” 她寻求支持般看向李卫民和陈冲。
李卫民心里暗叫尴尬,这夫妻间的争执,他一个外人实在不好掺和。
陈冲更是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恨不得自己不存在。
李卫民只好打圆场,语气温和:“刘同志,王同志说的也有道理,咱们今天聊得很愉快,以后机会还多。您别耽误了正事,也早点回去吧。”
王立见李卫民给了台阶,脸色稍缓,对李卫民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又看向刘晓庆,语气软了些,但依然坚持:“晓庆,走吧。我给你织的那条毛裤边角有点松,正好回去我帮你看看。”
刘晓庆胸口起伏了几下,看了看坚持的丈夫,又看了看面露尴尬的李卫民和陈冲,知道再僵持下去更不好看。
她用力吸了口气,勉强对李卫民挤出一个笑容:“李作家,真不好意思,让您见笑了。那……那我今天就先告辞了。”
刘晓庆又对李卫民说了句“以后再向您请教”,便不再看王立,率先走出门去。
王立对李卫民歉意地点点头,也转身跟了上去。门外隐约还能传来两人压低声音的、并不愉快的交谈,渐行渐远。
宿舍里重新安静下来,刚才的热络气氛荡然无存。
李卫民轻轻摇了摇头,这对夫妇之间的隔阂与错位,即使是他这个旁观者,也能清晰地感受到。
一个一心扑在事业上,野心勃勃,渴望抓住每一个机会;另一个则是恨不得整天二十四小时守着老婆。
这二人凑在一起,肯定是待不长久的。
陈冲见刘晓庆离去,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一个人和李卫民待在一起,她小声对李卫民说:“李作家,那……我也先回去了。”
说罢,陈冲就要走。
只是就在她转身的时候,一只大手握住了她的小手。
陈冲被李卫民突然拉住手,整个人微微一僵,白皙的脸颊瞬间染上薄红。
她能感觉到握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掌温暖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却又不会让人感到轻浮或冒犯。
她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但对方的动作很自然,仿佛只是朋友间无意的挽留。
“李、李作家……”她声音更小了,眼神有些慌乱地瞥了一眼被握住的手腕,又飞快地移开,不敢直视李卫民的眼睛。
对于这样清纯靓丽的漂亮女人,李卫民向来没有抵抗力。
虽然知道她之后会做一些不好的事情,可如今不是还没有做吗。
李卫民希望可以慢慢通过靠近影响她,扭转她的一些不好的思想。
比如说崇洋媚外。
“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嘛,”李卫民脸上带着温和而真诚的笑容,指了指刚才刘晓庆坐过的椅子,“我看你刚才一直没怎么说话,是不是觉得拘束?正好梁编辑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咱们随便聊聊。你是上海戏剧学院的学生?去年那部《青春》我听说过,你演的哑妹,虽然还没机会看,但听说很有灵性。”
李卫民拉着她的手,扶着她回来坐在椅子上。
他语气自然,话题转得也快,一下子从略显尴尬的肢体接触跳到了对方熟悉的专业领域,巧妙化解了陈冲的窘迫。
陈冲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听到李卫民提起自己的作品,她眼睛亮了一下,羞涩中透出一丝被认可的欣喜:“李作家您也知道《青春》?我……我演得还有很多不足,主要是谢晋导演和前辈们指导得好。”
“别叫李作家了,太生分。我比你大不了几岁,叫我卫民哥,或者李大哥都行。”
李卫民拉近了距离,然后在床边重新坐下,姿态放松,“表演这东西,天赋和灵气很重要,我看你就很有灵气。不过,要想走得远,光有灵气还不够,还得有扎实的文化底蕴和对生活的深刻理解。你平时喜欢看什么书?”
陈冲见李卫民态度随和,谈吐文雅,渐渐也放松下来,在椅子上坐稳,认真地回答:“我喜欢看一些小说,像《青春之歌》、《红岩》,还有苏联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嗯,最近也在试着看一些剧本,学习人物的塑造。”
“挺好,多读书总是好的。”
李卫民点点头,开始有意识地将话题引向更广阔和深入的领域。
他知识渊博,见解独到,往往能用浅显易懂又生动有趣的语言,把一些深刻的道理讲明白。
更难得的是,他说话幽默风趣,不时穿插一些有趣的小故事或调侃,逗得陈冲掩嘴轻笑,那双原本带着怯意的清澈眼眸,逐渐被专注和欣赏所取代。
“……所以啊,演员有时候得像一块海绵,不仅要吸收技巧,更要吸收生活。你看草原上的牧民,他们脸上的风霜、手上的老茧、看人时那种直愣愣又带着善意的眼神,都不是能在教室里学出来的。”李卫民说着,忽然想起什么,笑道,“对了,说到草原,我写《牧马人》之前,在东北插队,也见识过类似的质朴和坚韧。那里的人,可能一辈子没读过几本书,但他们的生命厚度,一点不比书本薄。”
第460章 牵手之后接吻
陈冲听得入了神,忍不住问道:“李大哥,你插队的时候……苦吗?”问完又觉得自己唐突,有些不好意思。
“苦,当然苦。”李卫民坦然道,“零下几十度上山砍柴,手上全是冻疮;吃不饱,每天都是窝窝头就咸菜;想家,夜里听着风声睡不着。”
当然,他在内心加了一句,苦的都是别人。
陈冲一听,瞬间爱心泛滥,觉得李卫民的形象高大了许多。
她怔怔地看着李卫民,觉得眼前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年轻作家,身上有一种远超年龄的沉稳、睿智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魅力。他不只是有才华,更有一种深刻的生活感悟和开阔的胸襟。
就连她一直被李卫民握着的小手,也不自觉得紧了紧,似乎是要把自己的力量传递给他。
两人越聊越投机,从艺术聊到人生,从理想聊到现实。
陈冲渐渐抛开了最初的拘谨,偶尔也会主动提出自己的疑惑和看法。
二人的关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升着。
就当李卫民打算和她传授一些男女之间的情感戏份该如何表达,比如牵手之后的接吻之类的。
却不料——
“哟!聊着呢?我是不是回来得不是时候?”
梁晓声推门而入,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笑容,手里还拿着几份文件。
他一眼就看到相对而坐、相谈甚欢的李卫民和陈冲,尤其是陈冲脸上还未褪去的笑意和眼中闪动的光彩,不由得打趣了一句。
陈冲像是受惊的小鹿,猛地把手从李卫民手上抽出来,真整个人蹭的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慌乱地解释道:“梁、梁编辑!您回来了!我……我和李大哥……李作家就是随便聊聊,请教一些问题……那个,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她语无伦次地说完,匆匆对李卫民说了声“李大哥再见”,又对梁晓声点点头,便低着头,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宿舍。
梁晓声看着陈冲消失的背影,又看看一脸有些遗憾的李卫民,揶揄地眨了眨眼:“行啊卫民同志,这才多大功夫,就跟咱们厂里的小花朵聊得这么投入?连‘李大哥’都叫上了?小心被人说你拐带未成年啊,人家陈冲可还没满十八呢!”
李卫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梁编辑,您可别瞎说。我们就是正常的艺术交流。人家小姑娘好学,我作为前辈,指点几句而已。”
“前辈?”梁晓声笑得更欢了,“你比人家大几岁啊就前辈?不过说真的,陈冲这姑娘条件是不错,有灵气,也肯用功,就是年纪小,有点怯场。你能跟她聊得来,开导开导她,也是好事。”
他走到自己床边放下文件,正色道,“行了,不逗你了。水华导演那边说让我带你过去,他和汪厂长想再跟你碰个头,简单说一下接下来的安排,然后你今天就可以先回了。走吧,别让人家等。”
李卫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刚才与陈冲的愉快交谈,如同一段意外而清新的小插曲,让他心情颇佳。
他跟着梁晓声走出宿舍,没几分钟就到了会议室。
下午在厂长办公室的碰头会进行得顺利而高效。
水华导演拿着上午已经做了不少笔记的剧本,就几个关键场景的影像化处理和人物心理节奏,再次与李卫民进行了深入的探讨。
李卫民结合原着的精髓和电影语言的特性,提出了不少令水华频频点头的见解。汪洋和其他几位编辑也补充了一些制片层面的考虑。
最终,大的方向和近期工作安排基本确定。
水华合上剧本,推了推眼镜,对李卫民坦言道:“卫民同志,剧本基础非常好,我很有信心。不过,眼下离春节没几天了,厂里很多工作都在收尾,人员调度、外景考察、包括更细致的分镜头脚本,都需要时间。这部戏,最快也得等到年后才能正式开机拍摄了。”
李卫民对此表示理解。
汪洋在一旁听了,想起什么,问道:“对了,卫民,我记得你档案关系还在东北插队的地方?这次是请假回来的?”
“是的,汪厂长。”李卫民点头,“我是下乡知青,这次是请假回来的。”
汪洋沉吟了一下,大手一挥:“这好办!等年后剧组正式启动,我们可以用‘协助电影剧本创作及现场艺术指导’的名义,向你们当地公社和县里发函,把你临时借调到北影厂来。这样你就能名正言顺地留在北平,跟着剧组全程参与。这对于保证作品的原汁原味,尤其是把握那个年代的特殊氛围和人物状态,非常重要。你觉得呢?”
李卫民心中一喜,这当然再好不过!
对于拍摄电影,说实话他挺好奇这个年代是如何拍摄制作的。
他立刻应道:“那真是太感谢汪厂长了!如果能这样安排,我求之不得。”
“至于待遇嘛,”汪洋爽快地说,“按照厂里借调外单位人员的标准,每天有两块钱的生活补贴,吃饭可以在厂里食堂,住宿……到时候看剧组安排,尽量给你解决。虽然不多,但也是个意思。”
每天两块,一个月就是六十块,在这个年代绝对算是不错的收入了,而且工作内容还是参与自己作品的创作。
李卫民再次真诚道谢:“补贴已经很好了,谢谢汪厂长关照!”
大事敲定,气氛融洽。
李卫民离开北影厂时,夕阳已经西下,但他心里却像揣了个小火炉,暖烘烘的。
事业上,《牧马人》电影项目稳步推进;生活上,三天后就将迎来人生大事。1977年的开端,似乎一切都朝着积极的方向发展。
时间如同指间沙,三天转瞬即逝。
很快就到了结婚的大日子。
结婚当天,李家四合院众人天不亮就醒了。
不,应该说是根本没怎么睡。
苏映雪和李怀瑾几乎是半夜就起了,轻手轻脚却高效地忙碌起来。
院子里的雪被打扫得干干净净,门窗上贴上了崭新的红纸剪出的“囍”字,在黎明前的暗色里显得格外醒目。
堂屋正中的墙上,挂上了崭新的伟人像,下面摆着一张披着红布的方桌,准备用作简单的仪式台。
连院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上,都被人细心地系上了几根红绸带。
就连平日繁忙难得见面的爷爷李景戎,也特意请了假,一大早就回到了家。
老爷子虽然没说太多话,但背着手在院子里转悠,看着各处布置,嘴角那抹压不住的笑意,泄露了他内心的喜悦。
相比之下,今天的主角——新郎官李卫民,反倒显得像个“闲人”。
他依旧雷打不动地在寅时起身,在院子里打了一套拳,虎虎生风,驱散了冬日清晨最后一点寒意和残存的睡意。
练完功,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用热水擦洗,而是揣上毛巾肥皂,溜达着去了附近一家国营澡堂。
早上人少,池子里的水刚刚换过,清澈温热。
李卫民舒舒服服泡了个透,把头发、身上仔仔细细洗了一遍,直到感觉每个毛孔都透着清爽,才擦干身体,换上一身干净的衬衣裤,神清气爽地往回走。
回到四合院时,天已大亮。
院子里比刚才更热闹了些,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烟味和茶水香。
只见父亲李怀瑾正站在院中和一个陌生人说话。
第461章 接亲
那人约莫三十五六岁,个子高高瘦瘦,模样看着有几分眼熟——眉眼间竟和后来的演员冯远征有几分神似,只是气质更朴实,穿着一身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的蓝色工装,外面套着个白布围裙,手里还提着个装刀具的帆布包。
“南师父,今天可就全拜托您了!酒席是咱们家的脸面,一定要办得热热闹闹、实实在在!”李怀瑾握着那人的手,语气郑重。
“李组长您放心!”那人声音爽朗,带着点北方口音,“我南易别的不敢说,掌勺做席面,绝对对得起主家的信任和食材!保准让大家吃得满意,吃得实惠!”
李卫民走过去,李怀瑾笑着介绍:“卫民,过来。这位是轧钢厂食堂的南易南师傅,手艺是这个!”他竖了竖大拇指,“今天咱家的喜宴,就由南师傅主厨。南师傅,这就是我儿子,李卫民。”
“南师傅,辛苦您了!”李卫民连忙上前握手。
“新郎官!精神!”
南易笑着打量李卫民,用力握了握手,“放心吧,大喜的日子,保管把席面弄得漂漂亮亮!我先去厨房看看家伙式和备的料。”
说完,他便风风火火地朝临时充当厨房的东厢房走去,那里,苏映雪早就备好了各种凭票证和人情换来的食材: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处理好的白条鸡、冻鱼、一筐鸡蛋、还有白菜、土豆、粉条等。
李卫民回到自己房间,母亲苏映雪已经捧着东西等在里面了。那是一套崭新的藏青色毛料中山装,挺括有型,是苏映雪早就去前门大街“雪茹绸缎庄”量了尺寸定做的,之前试过,非常合身。
“快换上!”苏映雪眼睛亮晶晶的,催促着。
李卫民换上新衣,果然更加挺拔精神。苏映雪围着他转了两圈,这里扯扯,那里拍拍,满意得不行。
最后,她拿出一个用红纸扎成的、略显简单但很喜庆的大红花,仔细地别在了李卫民左胸口袋上方。
“好了!”苏映雪退后一步,看着眼前英俊挺拔、胸前戴着红花的儿子,眼眶突然有些发热,声音也哽咽了,“我儿子……今天真要成家了……”
李卫民心里也是一暖,握住母亲的手:“妈,您放心。”
苏映雪用力点点头,抹了下眼角,又笑了起来:“快出去吧,接亲的吉普车应该快到了。
你爸都安排好了,咱们虽然不搞旧式排场,但该有的喜庆热闹不能少!”
上午九点刚过,李怀瑾从单位协调来的一辆草绿色军用吉普车,稳稳地停在了李家胡同口。
这在这个年代,尤其是用作接亲车辆,已经算是相当体面和有排场的事了。
车头上按照习俗,也被细心地系上了一朵红绸扎成的大花。
李卫民在新郎官这身“行头”外,又套了件军大衣御寒,在父母、爷爷和几位闻讯赶来帮忙的邻居、李怀瑾同事的簇拥下,走出了四合院。
胡同里已经聚了不少看热闹的大人孩子,见到胸前戴着大红花的李卫民出来,都笑着道喜,孩子们则嚷嚷着“给糖吃”。
苏映雪早有准备,拿出准备好的红纸包水果糖和零散香烟,分发给众人,引得一片欢声笑语。
李卫民坐进吉普车副驾驶,后排坐着两位充当“伴郎”角色的年轻人,一个是马馆长,另一个是秘书小刘。
二人负责拿着喜烟喜糖和几个装着“离娘肉”(一块用红纸包好的猪肉)和点心匣子的网兜。
“出发!”随着李怀瑾一声招呼,在邻里们善意的目送和祝福声中,吉普车缓缓启动,朝着工业大学家属区驶去。
与此同时,朱家也早已是一片忙碌过后的、透着紧张期待的气氛。
朱林的房间被仔细收拾过,床上铺着苏映雪送来的崭新红绸被面,虽然还没到晚上铺床的时候,但已经摆在那里增添喜气。
朱林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枣红色织锦缎棉袄,这是朱母压箱底的好料子,特意请人赶制出来的。
棉袄裁剪合身,衬得她肤色白皙,乌黑的头发梳成两条油亮的辫子,辫梢也系着小小的红绸花。
脸上微微施了点淡淡的胭脂和口红,在那个崇尚朴素、批判“资产阶级生活方式”的年代,这已经是新娘能做的最大限度的打扮了,却恰到好处地凸显出她的明艳动人。
她安静地坐在床沿,双手放在膝上,听着外面父母和提前到来的几位亲戚、邻居的说话声,心跳得有些快。
既有对即将开始新生活的憧憬和甜蜜,也有一丝离开父母羽翼的不舍和面对未知的淡淡忐忑。
朱母最后一次检查了要给女儿带走的嫁妆:两口刷着红漆的樟木箱子,里面装着八床崭新的被褥(“八铺八盖”,寓意美满,这在这个年代是极体面的嫁妆)、几套新衣服、一些日常用品;一个崭新的搪瓷脸盆,盆底印着红双喜和鸳鸯图案;两个竹壳暖水瓶;还有用红纸包好的、朱父特意淘换来的“上海牌”女式手表。这些东西已经提前送到了李家,此刻摆在朱林房里的,更多是象征意义。
朱父今天也换上了自己最好的中山装,在客厅里有些坐立不安,一会儿看看墙上的挂钟,一会儿又检查一下待会儿要给接亲队伍喝的茶水。
秦母和另外两位女邻居在厨房帮着准备待客的瓜子花生和茶水,张秀兰嘴里不停说着吉利话,眼神却偶尔瞟向朱林紧闭的房门,心里五味杂陈——既为老邻居高兴,又难免想起自家女儿沐瑶,那孩子今天一早就说身体不舒服,把自己关在房里没出来。
“来了来了!接亲的汽车到楼下了!”一个趴在窗口张望的半大孩子兴奋地喊了一声。
朱家顿时一阵小小的骚动。朱母连忙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朱父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表情看起来更稳重些。
几位亲戚邻居也笑着聚拢到门口。
吉普车停在楼下,引来不少家属院的人围观。李卫民带着两位“伴郎”下了车,在几个顽童的簇拥和指引下,上楼来到朱家门前。
第462章 接亲回来
门是虚掩着的,里面传来女眷们善意的笑声和“堵门”的起哄声:“新郎官来啦?可不能这么容易就进去!得表示表示!”
这是简单的“堵门”习俗,重在热闹,并不刁难。李卫民笑着示意,马馆长立刻从网兜里掏出几包“大前门”香烟和红纸包好的喜糖,从门缝里塞了进去。
“哟,大前门!够意思!”
“喜糖多给点!甜甜蜜蜜!”
里面传来笑声和讨价还价声。又塞了两包烟和一把糖后,房门终于被笑着打开了。
李卫民走进朱家客厅,立刻被满屋的笑脸和目光包围。他先向坐在主位的朱父和朱母深深鞠了一躬:“爸,妈,我来接朱林。”
这一声“爸、妈”,叫得朱父和朱母心头一热,眼圈都有些发红。朱母连忙上前扶起李卫民,仔细端详着他,连声道:“好,好孩子,来了就好。” 朱父也用力拍了拍李卫民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简单的寒暄和介绍过后,朱母引着李卫民来到朱林房门前。房门紧闭。朱母敲了敲门,声音温柔:“林林,卫民来接你了。”
里面安静了一下,然后门被轻轻打开。一身红装、略施粉黛的朱林出现在门口,明亮的光线下,她美得让李卫民有瞬间的失神。朱林抬眼看到一身新装、胸前戴着大红花的李卫民,脸颊绯红,羞涩地低下头,但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新娘子真漂亮!” “郎才女貌啊!” 周围的亲戚邻居纷纷赞叹。
没有复杂的仪式,朱父作为父亲,简单说了几句叮嘱和祝福的话,大意是希望两人今后互相扶持,共同进步,勤俭持家,孝敬长辈。李卫民认真听完,郑重承诺:“爸,妈,你们放心,我一定会对朱林好。”
随后,便是“离娘”的时刻。朱母拉着女儿的手,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哽咽着嘱咐:“到了婆家,要懂事,要勤快……常回来看看……” 朱林也红了眼眶,紧紧抱住母亲。朱父别过头,悄悄抹了下眼角。
在一片温情与些许伤感交织的氛围中,李卫民牵起朱林的手,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出朱林的闺房,走向客厅。
按照简化后的流程,新人要向挂在墙上的毛伟人像鞠躬,然后向父母鞠躬。
就在准备鞠躬时,李卫民的目光无意中扫过门口围观的人群,看到了站在靠后位置的秦母,她正笑着,但眼神有些复杂。
而在秦母身后,客厅通往里间过道的阴影里,似乎有一个纤细的身影一闪而过,依稀是秦沐瑶。
李卫民心里微微一叹,但很快收敛心神。
此刻,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应该在身边这个即将成为他妻子的女人身上。
简单的仪式后,朱林在母亲和一位女性亲戚的陪同下,提着一个装着随身衣物和私人物品的小包袱(俗称“子孙桶”的物件已提前随嫁妆送去),正式走出了家门。楼下,吉普车已经发动,等着将新娘接往新的生活。
朱父和朱母站在楼道口,目送女儿被李卫民小心地扶上车。
车子缓缓启动,驶出家属院。
直到吉普车的影子消失在路口,朱母的眼泪才又一次滑落,靠在丈夫肩上。
朱父轻轻揽住妻子的肩膀,低声安慰:“女儿长大了,总会离开的。卫民那孩子……看着是个靠谱的。”
而在朱家楼上,秦家房门紧闭。
秦沐瑶靠在门后,听着楼下隐约传来的汽车引擎声、欢笑声、以及渐渐远去的喧闹,缓缓滑坐在地上,将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耸动。
秦母送完朱家回来,看到女儿房门紧闭,轻轻叹了口气,最终没有去敲门。
吉普车向着李家四合院驶去。车上,李卫民握着朱林有些冰凉的手,低声问:“冷吗?”
朱林摇摇头,靠在他肩头,轻声说:“不冷。” 心里却是满满的、对未来既忐忑又期待的暖意。
吉普车驶回李家胡同,早已等候多时的亲友邻居们立刻涌了上来,欢笑声、鞭炮声、孩子们的尖叫嬉闹声混成一片,将冬日的寒冷驱散得无影无踪。
李卫民先下车,然后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身穿红袄的朱林下车。新娘子一露面,立刻引来一片真诚的赞叹。
“新娘子真俊!”
“瞧瞧这俩孩子,多般配!”
苏映雪和李怀瑾满脸笑容地迎上来,苏映雪握住朱林的手,连声道:“孩子,路上冷着了吧?快进屋,屋里暖和!”
婚礼的核心仪式在李家堂屋举行。
这里被简单布置过,正中央墙上挂着崭新的伟人像,下方八仙桌铺着红布,上面摆放着两本红塑料封皮的《伟人语录》,以及李怀瑾托人弄来的两枚崭新的伟人像章。
没有司仪,由李怀瑾敬重的一位老领导廖公承志主持。
仪式简单而庄重,带着鲜明的时代烙印。
首先是全体起立,齐声高唱《东方红》。
新人并肩站立,向伟人像三鞠躬。
新人转向李怀瑾、苏映雪、李景戎以及特意赶来的朱父、朱母(二人随后赶到李家),深深鞠躬。
老领导简短致辞,内容围绕着“革命伴侣”、“共同进步”、“勤俭持家”、“建设祖国”等主题,朴实而充满期望。
新人交换信物——并非戒指,而是那两枚伟人像章,互相别在对方胸前。
这是这个时代的特色。
喝“交杯酒”——实际上是两杯兑了白糖的白开水,寓意甜甜蜜蜜。
向来宾鞠躬致谢,分发喜糖、喜烟。
整个过程不过二十多分钟,却充满了庄严的仪式感和真挚的祝福。
朱林全程脸颊微红,但目光坚定,与李卫民并肩完成了每一个步骤。当她将像章别在李卫民胸前时,手指微微颤抖,李卫民则回以温柔而坚定的眼神。
仪式结束,婚宴正式开始。
院子里、堂屋里、摆开了八张大小不一的桌子。
厨师南易早就带着两个打下手的徒弟在厨房忙得热火朝天,灶台火光熊熊,香气四溢。
菜肴谈不上多么精致奢华,但绝对实在、够分量:油亮喷香的红烧肉,整只黄澄澄的炖鸡,寓意“年年有余”的红烧鲤鱼,金黄酥脆的炸丸子,清爽的凉拌白菜心,热腾腾的猪肉白菜炖粉条……主食是雪白的馒头和管够的大米饭。这在1977年的冬天,绝对是一顿让人羡慕的丰盛宴席。
第463章 洞房
酒虽然是散装的白酒,可是入口柔顺好喝。
小酒馆出品,品质有保证。
烟是“大前门”和“牡丹”。来宾主要是李、朱两家的亲戚、要好的同事邻居,以及李卫民认识的少数几位朋友,如闻讯赶来的李红英、马馆长、梁晓声等。
大家围坐在一起,吃着、喝着、聊着,气氛热烈而质朴。
孩子们在桌间追逐嬉戏,偶尔得到大人赏赐的一块肉或一颗糖,便欢天喜地。
李卫民和朱林换了身稍微方便些的衣服,在父母的带领下,一桌桌向亲友敬酒、点烟、分发喜糖,接受着各种各样的祝福。
朱林的羞涩渐渐被热闹的气氛融化,脸上始终挂着幸福的笑容。李怀瑾和苏映雪更是容光焕发,多年的心事似乎都在这一天得到了圆满。
然而,在这片普天同庆的喧嚣之下,也有几处不易察觉的暗流。
朱父和朱母坐在主桌,看着被众人簇拥祝福的女儿女婿,欣慰之余,眼底深处仍残留着一丝女儿离开的失落,尤其是朱母,每每看到朱林的笑脸,眼眶就忍不住泛红。
他们不时低声交谈,内容无非是“卫民这孩子确实精神”、“亲家是厚道人”、“林林往后就靠她自己了”之类。
秦母也带着一份简单的礼物来了,坐在邻居堆里,脸上笑着,话也不少,但眼神偶尔会飘向那对新人,尤其是看到李卫民细心为朱林拢了拢耳边碎发时,她会微微怔一下,然后垂下眼,端起茶杯喝一口。她家瑶瑶,终究没能来。
而在更外围帮忙端菜倒水的梁晓声,则一边忙碌,一边跟旁边的人民文学出版社的李红英低声感慨:“瞧瞧,咱们的文坛新秀,这就成家立业了!双喜临门啊!” 李红英笑着点头,目光中满是长辈般的欣慰。
李卫民自己,在应酬的间隙,偶尔也会有一瞬间的恍惚。
热闹的人声、酒菜的香气、身边朱林温软的手臂……这一切都真实而喜庆。
但他的思绪,却会不受控制地飘远一刹那。
看到窗外光秃秃的树枝,会想起东北山林间和陈雪一起走过的雪路;看到桌上那对红烛,会闪过叶卡捷琳娜在篝火旁璀璨的金发;甚至看到某位女宾羞涩的笑容,也会莫名联想到徐桂枝那仓促一吻的温软,或是方舒那双清澈坦率的杏眼……
随即,他便会被敬酒的呼喊、旁人的打趣或朱林轻轻拉他袖子的动作拉回现实。
每一次回神,他都更紧地握住朱林的手,脸上笑容不变。
热闹一直持续到下午两三点,酒足饭饱的宾客们才开始陆续散去。
南易师傅带着徒弟和打下手的梁拉锑收拾灶台和家伙什,李怀瑾递上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红包,南易爽快收下,连声道喜后告辞。
苏映雪和几位女眷忙着收拾碗筷桌椅。
院子里的喧嚣渐渐沉淀下来,留下满地红色的鞭炮碎屑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饭菜香气,以及一种疲惫却满足的喜庆余韵。
按照简化后的习俗,晚上还有一顿“团圆饭”,主要是自家人和极亲近的亲友,吃顿饺子,象征团圆美满。
而此刻,作为新郎新娘的李卫民和朱林,终于得到了片刻的喘息,被众人善意地“赶”回了精心布置过的新房——李卫民之前的西厢房。
新房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窗户上贴着红双喜,墙上挂着几张年画和李卫民与朱林去照相馆拍摄的照片。
家具简单而崭新:一张双人木床,挂着红色的蚊帐,铺着苏映雪准备的印有牡丹花样的新床单和那床显眼的红绸被;一个带镜子的衣柜;一张书桌,两把椅子;还有朱家陪嫁来的那两口红漆木箱,整齐地码放在墙边。
这就是他们未来小家的全部家当,朴素,却充满了新生活的希望。
朱林坐在床沿,打量着这间完全属于自己的新空间,脸上依然带着红晕。
李卫民关上门,隔绝了外面隐约的嘈杂,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只有炉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他走到朱林身边坐下,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
两人谁都没说话,一种亲密而安宁的气氛在空气中流淌。
“累了?”李卫民低声问。
朱林摇摇头,抬眼看他,眼睛亮晶晶的:“不累。就是……觉得像做梦一样。”
一个星期前,她还在为父母的催婚和与王援朝的相亲烦恼,如今,她已经成了李卫民的妻子,坐在属于他们的新房里。
李卫民笑了,伸手轻轻拂开她脸颊边的一缕发丝:“不是梦。是真的。朱林同志,余生,请多指教。”
这个略显正式的称呼在这个情境下带着别样的亲昵,朱林忍不住笑了,轻轻捶了他一下:“贫嘴。”
玩笑过后,李卫民的神情认真起来。他看着朱林的眼睛,缓慢而清晰地说:“朱林,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我们有了夫妻的名分。在我心里,从今往后,你就是我最亲的人,是我要共度一生、携手前行的伴侣。我不敢说未来一定一帆风顺,也不敢承诺能给你多么富贵荣华的生活,但我可以保证,我会尽我所能对你好,尊重你,支持你,为你遮风挡雨。无论以后是继续留在北平,还是有可能因为我的工作或其他原因去别的地方,我们都会是夫妻。”
这番话,没有华丽的辞藻,却比任何誓言都更踏实有力。
朱林听着,眼眶微微发热。她不是需要甜言蜜语哄骗的小女孩,她看重的是责任、担当和真心。李卫民的这番话,恰恰说到了她心里。
她反握住李卫民的手,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哽咽,却无比坚定:“嗯!我相信你。李卫民,我也会努力做好你的妻子,照顾好咱们的家。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李卫民重复着,目光灼灼的看着朱林。
朱林被她的目光朱林被他的目光烫得脸颊发烫,指尖微微发颤,原本攥着他的手也松了几分,垂在身侧轻轻蜷起,眼睫像受惊的蝶翼般快速扇了两下,不敢再直视他灼灼的视线,只把下巴抵着胸口,耳尖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第464章 耕一整晚田
李卫民看着她这副娇怯模样,心底欲望大增,反手将她微凉的手重新扣紧,另一只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指腹擦过她还带着湿意的眼角,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他微微俯身,温热的气息拂在她的耳畔,声音低哑又缱绻:“不怕,有我。”
话音落时,他的唇轻轻贴上她的额头,从光洁的额角,到泛红的眉骨,再到鼻尖,最后落在她微抿的唇上,轻缓又珍重。
朱林的身子瞬间僵住,随即软下来,双手下意识地揪住他的衣襟,闭着眼,一副任君采诘的模样。
李卫民化身善解人衣的高手,三下五除二将碍人的事物去除。
他鬼使神差的问了朱林一句,“你今天洗了澡吗?”
朱林不解,但点了点头。
李卫民见状,露出一丝坏笑。
他一路向下,很快就轻吻起来。
“卫……卫民……别……那里脏!”
朱林哪里见识过这样的场景,她被李卫民的举动吓住,下意识的就要伸手挡住。
却被李卫民眼疾手快拨开。
“你不是说洗了澡吗?那就不脏。”
李卫民回了一句,随后埋头苦干。
朱林无奈,只能由他去了。
她本以为,刚才的事情就够荒唐的了,却不料更加荒唐的还在后面。
……
……
……
三万字后。
此时已经是三个钟头之后了。
红烛燃得只剩半截,烛芯跳着细碎的光,将相拥的人影映在帐幔上,晕开融融的暖。
朱林此时如同一滩春泥般窝在李卫民怀里,就连手指头都动不了一点。
她脸颊还泛着未褪的红,指尖轻轻绕着他胸前的衣料,半晌才怯生生开口,声音细若蚊蚋:“你……你怎么会懂这些,花样那样多。”
刚才的三个钟头,李卫民简直是把她开发到了极致,她都不知道他居然会如此多的花样。
李卫民指尖正摩挲着一点嫣红,闻言指尖一顿,心头暗叫不好,他总不能说是前世看小日子室内低成本两人武打片学习来的吧。
虽然问题棘手,他面上却半点不显,只低头蹭了蹭她的额头,语气自然又随意:“嗨,还能哪来的,下乡的时候,知青们闲下来凑一块儿瞎聊,听那些岁数大些的老乡说的,记了几句罢了。”
他说得坦荡,眼底却藏着几分心虚,怕朱林细究,又伸手揽紧了些,把她往怀里带了带,指尖轻刮了下她的鼻尖:“怎么,嫌我笨,还是嫌这些花样不好?”
朱林被他问得脸颊更红,忙摇着头往他怀里缩了缩,鼻尖抵着他的胸膛,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却还是忍不住嘀咕:“哪有老乡会说这些的,知青们也敢聊这个?”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半信半疑,脸上带着几分娇憨的较真。
李卫民早料到她会不信,不过一时半会她也不可能去对质。
他低笑一声,故意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你当乡下都那般古板?夜里歇在土窑里,几个人挤一块儿,除了这些,还能聊啥?总不能天天聊工分聊庄稼吧。我也是听个新鲜,记了几句,倒没想到今日竟用上了。”
他刻意把话说得平常,又揉了揉她的头发,转移着话题:“倒是你,方才还怕得紧,这会儿倒敢审我了?”
朱林被他说得羞恼,抬手轻轻捶了下他的胸口,却没什么力气,只像小猫挠痒一般,声音糯糯的:“谁审你了,就是觉得奇怪罢了。”
话虽这么说,却也没再追问,只是往他怀里靠得更紧了些,暖黄的烛火里,眉眼间的疑虑淡了些,只剩满心的柔软。
李卫民低笑一声,指尖摩挲着她泛红的下颌,语气染着慵懒的意动,带着几分撩拨:“歇这一会儿倒缓过来了,我瞧着,又行了。”
刚才三个钟头,他不过才来了一次罢了,还远远没有到达极限。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经过灵泉水的改造和这几天的练习武艺后,精力旺的跟头牛似的,就是耕一整晚的田,也受的住。
他说着便俯身要去吻她,手掌也轻轻扣住她的腰,带着明显的期许。
朱林身子猛地一僵,忙伸手抵在他胸口,指尖都带着轻颤,脸颊红得透底,声音软绵又带着难掩的疲惫:“别……真的不行了,浑身都软,腰酸得厉害……下面也疼……”她的抗拒很明显,指尖抵着他的胸膛,却没什么力气,眉眼间还带着几分羞赧的歉意。
刚才那三个钟头,她手脚并用,上下两张嘴一起,这才勉强招架下来。
如今再来一次,她可顶不住了。
李卫民的动作瞬间顿住,眼底的热意淡了大半,只剩几分落空的失望,他看着她眼底的倦意和泛红的眼角,抬手揉了揉眉心,轻“哦”了一声,那点兴致散得干干净净,只低声道:“行,那算了。”
他说着便要收回手,身子也想往旁边挪挪,刻意拉开些距离,那副略显落寞的模样,让朱林心里揪了一下。
她咬了咬唇,看着他垂落的眉眼,心头又羞又软,犹豫了半晌,伸手轻轻拉住他的手腕,把脸埋在他肩头,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几分强撑的坚定:“要不……要不你来吧,我、我忍着点……”话一出口,她的耳尖红得快要滴血,身子也绷得紧紧的,明显是硬撑着自己的疲惫。
李卫民闻言心头一震,反手握住她的手,语气瞬间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喙的温柔,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说什么傻话。”
他抬手抚上她的脸颊,指腹擦过她眼下的倦意,眼底满是心疼,“我要的是你心甘情愿,哪能让你忍着?这点事我还能忍,哪能为了自己舒服,让你受这份罪。”
他说着,把她往怀里轻轻揽了揽,动作放得极轻柔,避开她发酸的腰腹,只轻轻拍着她的背:“乖,好好歇着,我抱着你就行,不闹你。”
朱林靠在他温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鼻尖一酸,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得更紧些,心里又暖又软,只轻轻“嗯”了一声,指尖攥着他的衣料,在他温柔的安抚里,紧绷的身子慢慢放松下来。
红烛的火苗跳着细碎的光,映着帐内相拥的身影,李卫民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压下心底那点意动,只静静抱着怀中人,掌心轻轻顺着她的脊背,替她舒缓着疲惫,一室安静,只剩彼此交缠的温柔呼吸。
第465章 敬茶
天还未亮,院角枣子树裹着薄晨雾,李卫民已扎稳马步在空地上练起武艺,三体桩站得稳如磐石,劈拳起落干脆利落,拳脚带风掀动衣角,收势时气息依旧沉稳,半分不见新婚夜后的倦怠,这雷打不动的习惯,便是成家大喜之日也半分没耽搁。
廊下的李怀瑾端着搪瓷茶缸,静静立着看儿子练拳。
见他把自己教的三体桩扎得愈发扎实,劈拳的劲路也更沉了,新婚之夜竟也没半点懈怠习武,眼底先漾开欣慰,指尖轻轻摩挲着缸沿,心底已然拿定主意——这小子天分高,人又勤快,没辜负自己的教导。
尚云祥师爷传下的功夫,该再教他些了。待李卫民收势擦汗时,他才轻咳一声扬声道:“练得不错,成家了还没丢了武功,有心了。”
“爹,您早。”李卫民应声走上前,接过李怀瑾递来的水喝了一口。
李怀瑾颔首,目光沉了沉,语气郑重:“你师爷尚云祥先生传下的形意功夫,我先前只教了你三体桩和劈拳,是打基础的根本。如今你心性稳了,也成了家,往后我便把剩下的钻拳、崩拳一并教你,再把形意拳的步法窍要细细讲给你。”
李卫民眼睛一亮,忙拱手道:“谢爹!”
李怀瑾摆了摆手,指了指院中空地:“先不急谢,今日先教你钻拳,这拳与劈拳一刚一巧,劈拳走竖劲,钻拳则取螺旋上钻的力道,跟我来。”
说罢李怀瑾走到场地中央,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先扎起三体桩的底子,随即身形微沉,右拳贴肋,腰胯一转,拳锋如钻头般螺旋向上,劲从脚起,经腰传肩,再到拳尖,动作行云流水,口中沉声讲解:“钻拳重‘巧’与‘透’,意想拳尖钻透硬物,腰胯是根,手臂是杆,拳尖是锋,切莫只用胳膊使力,那是死劲。”
他慢动作又演示了三遍,特意停在腰胯转动的节点:“看这里,转腰要快,劲要顺,拳出去时肩要沉,肘要坠,不然劲就散了。你试试。”
李卫民依言上前,扎稳三体桩,学着李怀瑾的样子出拳,初时腰胯与拳头配合不畅,劲路滞涩,拳锋也少了那股钻劲。
李怀瑾走到他身侧,伸手按在他的腰侧,待他出拳时稍一用力点拨:“转腰!再沉肩!劲往拳尖聚,别散在胳膊上!”
指尖的力道恰到好处,李卫民瞬间体会到腰胯传劲的窍要,再出拳时,拳锋便带了螺旋的巧劲,虽仍生涩,却已摸到了门道。
李怀瑾见状点头,又道:“今日就练这个架子,先把钻拳的定式和劲路摸熟,早晚各练一个小时,练到拳劲顺了,再教你崩拳。记住,形意拳拳拳不离三体桩,底子扎得牢,新拳才能练得透。”
“儿子记住了!”李卫民重重点头,眼底满是认真。
“嗯。”李怀瑾颔首,又叮嘱道,“练完便回屋收拾,别误了敬茶的规矩,新媳妇还在房里等着,去吧。”
李卫民应声,又冲老爹拱了拱手,才擦着额角薄汗折回新房。
推开门时,帐幔还垂得严实,朱林蜷在被窝里,眉头微蹙着,脸颊凝着淡粉,睡得并不安稳,想来是浑身酸意还没散。
他放轻脚步走到床边,指尖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声音柔了几分:“林林,醒醒,该起了。”
朱林迷迷糊糊哼唧一声,睫毛颤了颤,往被窝里缩了缩,伸手胡乱挥着:“别闹……再睡会儿……”
李卫民低笑,又拍了拍她的胳膊:“忘了昨儿睡前跟我说的?新媳妇头一天得给爹娘敬茶,晚了可就失礼了。”
这话戳中了要害,朱林猛地睁眼,眼底还蒙着惺忪睡意,撑着胳膊便想坐起,可身子刚一动,腰腹四肢就传来酸麻的钝感,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又重重跌回床上,眉头拧得更紧。
李卫民瞧着她这副蹙眉撇嘴的模样,眼底笑意藏都藏不住,嘴角越扬越高,声音里带着坏气的戏谑:“这是怎么了?昨儿还拍着胸脯说要好好做媳妇,今儿就起不来了?”
这副笑模样瞬间惹恼了朱林,她瞪着他,眼眶微微泛红,又气又羞,抬手往他胳膊上一拧,力道轻飘飘的,嗔怪之意却十足:“你还笑!都怪你!”
声音又急又糯,裹着几分委屈:“昨天晚上你就知道折腾我,弄得我现在浑身都疼,连动都动不了,这可怎么办?”
一想到新媳妇头天敬茶是老规矩,误了时间不仅公婆会有想法,街坊邻居指不定还背后议论,朱林的脸红得快要滴血,急得眼眶泛湿:“要是去晚了或是起不来,爹娘该怎么看我?旁人知道了,我可怎么见人?也太羞人了!”
她说着,又气鼓鼓地推了他一把,眼底满是懊恼:“都怪你,一点都不知道心疼人!”
李卫民见她急得眼眶泛红,又疼又好笑,忙按住她乱挥的手,语气软下来:“急什么,我有法子。”
说着挡住朱林的视线,转身从床头木柜的暗格中(空间内),取出一小瓶莹润的灵泉水来。
“这是上次治疗霍先生多的九花玉露水,今天刚好派上用场了吧。”
李卫民拿着灵泉水得意的说道。
朱林当时在场,自然是知道这个所谓的九花玉露水的神奇功效。
“你上次不是说都没了吗?”
朱林好奇询问。
李卫民冷笑一声道:“我不那么说,还能留到现在?”
说罢,
他掀开被子一角,倒出少许灵泉水在掌心,轻轻覆在朱林发酸的腰腹和肩背,揉按片刻,那股钻心的酸麻便一点点消散,浑身的软乏也淡了大半。
朱林只觉一股暖意从肌肤渗进去,原本动一下都疼的身子,竟慢慢松快了。
她虽然知晓九花玉露水很神奇,可是感受到了效果,仍旧不可思议道:“这、这竟这么管用。”
李卫民笑了笑,没细说。
而是用灵泉水把她全身上下都擦了一遍,随后剩下的一些,又给她喝了。
朱林内外一起用过之后,瞬间感觉精神焕发。
她试着撑起身,果然浑身轻爽,虽还有几分淡淡的倦意,却再无酸痛难忍的感觉,她嗔了他一眼,倒也没再多问,只掀被起身。
二人收拾妥当,朱林便走到床边,伸手去折那床大红的喜被,露出底下的床单——一角沾着淡淡的落红,在红布的映衬下格外显眼。
她动作麻利地将床单拆下来,叠得整整齐齐,又找了块干净的蓝布包好,往衣柜最里侧塞。
李卫民瞧着她这举动,满脸不解,伸手拉住她:“这床单收起来做什么?沾了东西直接洗了便是,实在不行扔了也无妨,家里又不是没有新的。”
朱林拍开他的手,脸颊泛着淡淡的红,嗔道:“你懂什么?这哪能洗了扔了。”
她抿了抿唇,也没细说缘由,只把布包塞稳,“别瞎问,这是规矩,赶紧的,再磨蹭真要误了给爹娘敬茶了。”
李卫民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后世来的,哪里懂这年代新婚的讲究,这落红的床单可能是有什么说法吧,他讪讪收回手,笑了笑:“成,听你的,咱这就去。”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新房,院里的晨光已然透亮,李怀瑾和婆婆正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桌上摆着两杯沏好的茶,见他们进来,脸上都带着笑意。
第466章 空间的变化
朱林敛了神色,跟着李卫民走上前,端起桌边早已备好的茶碗,先递到婆婆苏映雪面前,声音温婉:“娘,您喝茶。”
又端起另一碗,敬到李怀瑾面前,礼数周全:“爹,您喝茶。”
李怀瑾和苏映雪接过茶碗,各抿了一口,苏映雪笑着拉过朱林的手,往她掌心塞了个红纸包,眉眼慈和:“好孩子,往后好好跟卫民过日子,家里的事有娘在,不用你多操心。”
李怀瑾也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二人身上,语气沉稳:“成了家,便是大人了,往后夫妻俩要和和气气,凡事互相担待,卫民更要好好待林林,不可怠慢。”
“儿子记住了。”
“儿媳记住了。”
二人齐声应下,堂屋里的气氛暖融融的,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地上,映着这阖家的温馨,新婚的新规矩,就这般顺顺利利地过了。
二人喝过茶后,苏映雪说时间不早了,要去做饭。
岂料朱林上前去一瘸一拐的拦住苏映雪道:“妈,今天这早饭还是我来做吧。”
苏映雪被朱林攥着胳膊拦在屋子里面,她看着朱林一瘸一拐的模样,就知道她昨天晚上没少遭罪。
软着声劝:“哪有新媳妇头天就下厨的理,听妈的,你跟卫民回屋歇着,妈这手脚麻利,一会儿就好。”
朱林红了脸,偏头瞪了眼杵在一旁的李卫民,手上攥着苏映雪的袖子不肯松,语气软却执拗:“妈,您就让我来,往后都是一家人,哪能总让您忙活。我身子没事,就是昨晚笨手笨脚崴了下,不碍事的。”
说罢还悄悄抬肘,在李卫民腰侧轻拧了一把,动作快得只让他一人察觉,唇瓣抿着没吭声,眼底却藏着嗔怪。
李卫民吃痛似的嘶了声,忙抬手揉着腰,脸上堆出委屈相,凑到李怀瑾跟前打圆场:“爸,您看她这犟脾气,拦都拦不住。”话落又被朱林用眼神剜了下,立马收了声,乖乖站到一旁,倒成了个杵着的摆设。
李怀瑾端着搪瓷缸抿了口热茶,眼皮都没抬,搁下缸子的瓷底磕着桌沿轻响:“行了,别在这儿杵着碍眼,卫民,扶着你媳妇回屋,真要下厨,也不差这一天。”
说着抬眼扫了李卫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过来人似的无奈,又藏着点笑意,“别让你媳妇再受着累,不然我饶不了你。”
李卫民立马应了声“哎”,顺势扶上朱林的胳膊,指尖轻轻托着她的手肘,替她卸了点力道,低声凑在她耳边:“听爸的,先回屋歇会儿,等妈做好了,我端去给你吃,嗯?”
朱林耳根微红,挣了下没挣开,又怕在公婆面前失了态,只得由着他扶着,临走前还回头跟苏映雪说:“妈,那我就先回屋了,您别做太多,够吃就行。”
苏映雪笑着应了,看着二人相扶着往里屋走的背影,又瞥了眼李怀瑾,嘴角忍不住扬着:“这俩孩子,倒也是般配。”李怀瑾哼了声,端起搪瓷缸又喝了口,眼底却漾开点柔和的笑意。
老爷子李景戎昨天晚上就回单位了,他最近公务繁忙,只请了半天假参加孙子的婚礼。
所以今天是一家四口一起吃早饭。
几人吃过早饭后,李怀瑾和苏映雪都各自去上班了,家里面只有无所事事的李卫民和躺在屋子里面休息补觉的朱林。
北影厂那边《牧马人》的拍摄,最快也得年后,至于马馆长那边,也没有什么好宝贝可淘。
李卫民突然闲下来,倒是有些不知所措了。
至于投稿给故事会的事情,他这几天都在写亮剑,实在是写的有些厌烦,想缓一缓,休息休息再说。
冬日的阳光毫无阻碍地洒满青砖地,泛着清冷的光。
李卫民站在堂屋门口,短暂的无所适从后,他心思一动,转身进了堂屋,关好门,心念沉入那方独属于他的神秘空间。
意识进入的瞬间,一种前所未有的开阔感扑面而来。
原本边界大约一百平米见方的空间,经过这段时间的细心观察,他发现空间居然还会缓缓扩张,到了现在,已经拓展了数倍!
粗略估量,怕是有将近一亩地(约六百多平米)的面积。
原本位于空间中央、汩汩涌动的灵泉,如今成了这片扩大土地偏中心的一眼活水,泉眼依旧清澈,泉池大小似乎没变,但涌出的泉水顺着新出现的、极浅的沟壑,无声地滋润着附近的土地。
更远处,空间的边缘笼罩在一片柔和的白雾之中,看不真切,但能感觉到边界确实延伸了出去。
“扩大了?是因为什么原因和契机?”
李卫民心中惊喜,仔细“观察”着这片新天地。
空间的扩大意味着能存放更多东西,也意味着更多的可能性。
他之前存放的物品都还在,那些药材、皮货、金条、古董、现金,包括从霍先生那里得来的美钞,都分门别类地放置在距离灵泉不同远近的地方。
经过这段时间的摸索,他对这个空间的特性已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以灵泉为中心,大约半径十米内的区域,土地异常肥沃湿润,泛着健康的黑褐色,而且时间流速与外界几乎一致。
他曾经用蜡烛测试过时间。
而随着距离灵泉越远,时间流速似乎就越慢,物品的保鲜效果也越好。那些需要长期保存的珍贵药材和容易变质的猎物肉,他都放在了远离泉眼的边缘地带,几个月过去,依旧如同刚放进去时一样新鲜。
至于灵泉水,经过这段时间有意识的积累和省着用,泉眼旁他用石头垒起的几个石洼里,已经存下了大约二三十斤清澈的泉水。
这泉水的神异,除了内服,能强身健体,消除疲劳,而且对暗伤旧疾也有温和的调理作用。
而且还可以外敷,对于跌打损伤、肌肉酸痛、甚至轻微的皮外伤,效果尤其显着,活血化瘀、消肿止痛的速度远超寻常药酒或膏药。
早上他替朱林揉按酸软的腰腿时,指尖就蘸了灵泉水,效果立竿见影,这也是朱林后来能强撑着要下厨的部分底气。
之前灵泉水少,他就只能先顾着自己。
如今灵泉水有多,李卫民自然是考虑惠及身边的人,。
比如说给朱林,给老爹老妈和爷爷,还有远在青山大队的陈雪,徐桂枝她们。
不过到底是直接把效果给他们说,让他们服用,还是不知不觉偷偷掺在饭菜或者水里面让他们服用,还有待思量。
有一件事情,如今时机已经成熟了,李卫民如今闲来无事,刚好打算试一试。
那就是——种植。
之前空间小,他放东西的空间都不够,哪儿来的空地搞种植?
再加上一摊子事,不是和原来的李家人斗智斗勇,就是要应对刘志伟那伙人,还得照顾冯曦纾这个傻白甜。
后面又因为一系列的事情,实在是腾不出手来。
如今时间有了,空地也有了,完全可以系统地进行种植规划。
种什么?这是他首先要考虑的。
第467章 购买种子
种粮食?
李卫民摇了摇头。
粮食的产出感觉性价比不算高。
种菜或者水果?
好像还可以,不过还是差了点。
他看着空间内的物品,脑海里面灵机一动,对啊!
为什么不种植药材呢?
这个念头迅速占据上风。
药材生长周期长,对环境要求高,但价值巨大。
除了药材之外,或许也可以种一些高价值且不易引人怀疑的作物。
比如花卉?名贵兰花?或者一些少见的水果?这些需要仔细斟酌,既要考虑时代环境下的隐蔽性,也要考虑经济价值。
“不能急,得一步步来。”
李卫民压下心头的兴奋,开始做更具体的规划。
“先划分区域。紧挨着灵泉的十米半径内,作为核心种植区,专门培育最珍贵的药材和试验性作物。稍远一些,土质依然肥沃但时间流速开始变化的区域,可以种植一些生长周期稍短、价值较高的草药或特殊作物。最外围,时间流速慢、保鲜效果好的区域,继续作为仓储区。”
“种植需要工具,需要更系统的知识。”
这些都恰恰是他所欠缺的。
“可以趁这几天有空,去新华书店或者图书馆找找有没有相关的书籍,哪怕是基础的农业种植手册、中草药图谱也行。再想办法弄点小巧耐用的农具放进空间。”
“而且也可以请教一些种过田的老农学习经验。”
李卫民脑袋立马开动起来。
想到即将开启的“空间种植”事业,李卫民心中那点无所事事的空虚感顿时被填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创造和经营的期待。
他退出空间,睁开眼睛,房内光线依旧。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阳光在缓缓移动。
他转身从房间书桌抽屉里找出纸笔,他坐下来,开始认真地列出近期需要为空间种植做的事情:书单、工具清单、待种植的种子目录、区域规划草图……
把需要的东西都写在纸上之后,李卫民打算出门采购一番。
拿起家里面的票据(老妈把放票据和钱的地方告诉他了),李卫民出了门。
寒风割面,街面上结着薄冰,李卫民裹紧了厚棉袄,把领口立得老高,踩着咯吱作响的冰碴子往种子站走去——城里的供销社只卖些常见的青菜、萝卜种。
当然,他也没有嫌弃,而是采购了一些。
至于药材和名贵花卉的种籽,还得去这国营的种子站碰运气,那里专做农产种苗,品类比别处全得多。
种子站是间矮矮的砖房,门帘是厚厚的棉布做的,掀开来一股子混杂着泥土、谷种的干燥气息,暖烘烘的煤炉味裹着热气扑脸。
屋里人不多,一个戴蓝布帽、袖管挽着的老师傅正趴在柜台后算账,柜台上摆着一排排牛皮纸封的种子袋,贴着红纸条,用毛笔写着品种,墙角的麻袋里鼓鼓囊囊,装着小麦、玉米种,标签纸被磨得边角发毛。
“同志,要点啥?”老师傅抬眼瞥了他一眼,手里的算盘珠子还在噼里啪啦响。
李卫民凑到柜台前,先挑了些最常见的,也是最不会引人怀疑的——一包香菜籽,还有点蒜苗、香葱的种,都是冬日小院能露天种的。
老师傅麻利地包好,用麻线捆了,搁在一边,又问:“还要别的不?粮食种这会儿可不兴种,开春再买才合适。”
“知道,”李卫民笑了笑,装作随意地扫着柜台里侧的种子袋,“想再找点稀罕点的,家里亲戚是乡下的,鼓捣点草药,看看有没有易得活的草根籽,还有点花种,院里空着,想栽点好看的。”
这话合情合理,这年头乡下偶尔有老农采草药换钱,院里栽花也不算出格,老师傅没起疑心,指了指柜台最里头的木匣子:“草药种就几样,都是本地能活的,桔梗、柴胡、板蓝根,都是草根籽,好养,开春种正合适,冬日里先收着;花种就更普通了,月季、菊花、蜀葵,都是大路货,别的名贵的可没有,那玩意儿不兴卖,也没货。”
李卫民心里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让老师傅各包了一份药材种子和花卉种子。
这年代东西本就稀少,国营种子站也不太全面,只能日后再想办法,眼下先把有的种子弄到手才是最实在的。
他又顺手拿了包豌豆种,说是开春种来吃嫩荚,实则是想在空间里试试粮食种的生长情况,豌豆耐寒,也适合空间里的暖土。
老师傅把所有种子都归置到一个粗布袋子里,算账时拨着算盘:“菜种两分五一包,草药种贵点,一毛五一包,花种两分,豌豆种五分,一共六毛七分五,加袋子算你八毛。不用粮票,给钱就行。”
李卫民数了钱递过去,接过袋子,沉甸甸的,各种种子的干燥气息混在一起,心里踏实得很。
他又跟老师傅唠了两句,问了问种地的方法,老师傅倒是实在,一一细说,还叮嘱他各个需要注意的事项,李卫民一一应着,谢过老师傅,掀开门帘又扎进了寒风里。
从种子站出来,他没直接回家,又绕去了城南的一个自由市集——这市集是半地下的,都是附近的老农把自家留的种籽、苗株拿出来卖,没国营的规矩多,兴许能淘着好东西。
而且相比于某些走私的黑市,这样的地方,也没有人会来抓。
市集就在护城河边上,因为临近过年的关系,聚集的人不少,都想赶在年前后多赚一些,好多添置一些年货。
一溜的小摊摆开,放着竹筐、簸箕,摊主都缩着脖子蹲在一旁,见人来才起身招呼。
他在一个老农的摊前停下,簸箕里摆着些黑褐色的小籽,还有几株带着根的薄荷苗,老农说是自家留的薄荷种,还有点紫苏籽,“泡水、做菜都能用,也能当草药,不值钱,给两分钱就行”。
李卫民全买了,又在另一个摊前淘着了一小包金银花的种籽,摊主说这花能入药,也能泡水,院里栽着爬藤,好看又实用,李卫民二话不说拿下。
市集里没淘着药材和花卉的稀罕种,却也有意外收获,一个大娘偷偷塞给他一小把黑芝麻似的籽,低声说:“这是枸杞种,自家树收的,籽少,你要就拿去吧,给五分钱,开春种,秋后就能结枸杞,能吃能泡酒。”
李卫民心领神会,接过枸杞种籽攥在手心,塞了五分钱给大娘,没多问,这年头私人留的稀罕种籽都不敢明着卖,能淘着枸杞种已是意外之喜。
第468章 一室皆春
李卫民一圈逛下来,收获满满:常见的蔬菜种有青菜,萝卜,香菜,蒜苗,香葱,豌豆。
基础的药材种有桔梗、柴胡、板蓝根,薄荷,紫苏,金银花,枸杞。
花卉种子有月季、菊花、蜀葵。
没有名贵花卉和稀有水果种,但这些已经足够他迈出空间种植的第一步,剩下的,只能日后慢慢寻摸,急不得。
往家走的路上,冰碴子在脚下咯吱响,心里却热腾腾的。
进院子的时候,正好看见朱林正倚着院门张望,手里还攥着个暖手的搪瓷缸,见他回来,忙迎上来:“你却哪儿了?冻着了吧?快进来,我烧了姜茶。”
李卫民掀开门帘,把怀里的袋子递过去,笑着说:“淘着些好东西,往后咱小院,有的忙了。”
朱林接过袋子,捏了捏里面的纸包,听见细碎的沙沙声,眼里满是好奇,却也没多问。
只是笑着把他往屋里让,屋里的煤炉烧得旺。
李卫民喝了一口姜茶,浑身上下暖洋洋的。
两个字——舒坦。
朱林把那些装着种子的纸包小心地放到桌上,依旧好奇,却只是用指尖轻轻戳了戳其中一个鼓鼓囊囊的包,抬头看向李卫民,眼里带着询问。
李卫民拉着朱林在炉边坐下。“媳妇儿,”
他开口,语气带着商量,“你看,咱家这院子,除了几棵树,空荡荡的。我想着,等开春了,把靠近墙根那一片地拾掇出来,种点东西。一来有点绿意,看着舒坦;二来嘛,种点小菜、葱蒜什么的,自家吃也方便,还能省点菜钱。要是伺弄得好,种点花啊草啊的,你看着也欢喜。”
李卫民这么说,当然只是为了找个借口。
不然无缘无故买这么多种子回来,后续还要买工具和看种植类书籍,肯定瞒不过枕边人。
有个理由,做这些事情也合适。
朱林听他这么说,眼睛弯了起来:“这是好事呀。我在家时,也帮着爸妈伺弄过窗台上的几盆花。你想种就种,我帮你一起。不过,”她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我可能不太会种地,怕给你帮倒忙。”
“不会可以学嘛,咱们一起琢磨。”李卫民握了握她的手,“我让妈明天帮忙找点种菜养花的书回来,咱照着书上说的来。慢慢来,不着急。就当……给咱们的小家添点活气儿。”
朱林自然不知他心中更深远的盘算,只觉得丈夫愿意经营小家,是踏实过日子的表现,心里甜丝丝的,用力点了点头:“嗯!我都听你的。”
傍晚时分,李怀瑾和苏映雪前后脚回了家。
厨房里飘出饭菜香,朱林已经把晚饭做得差不多了。
一家人围坐桌边,气氛和睦。
饭桌上,李卫民顺便提了提找书的事:“妈,明天您上班,要是方便,帮我看看单位或者附近有没有关于怎么种菜、养花,或者中草药种植方面的书,我想学着点,在院子里面种一些花卉和蔬菜之类的。”
苏映雪应了一声:“行,妈记着了。小事,明天给你带回来。”
饭后,李卫民抢着去倒了热水,递给父母。
两个搪瓷瓷杯里,清澈的开水中,他各悄悄放入了一些灵泉水。
“爸,妈,喝点热水,暖和暖和。”他神色如常。
李怀瑾和苏映雪不疑有他,接过来便喝了。苏映雪咂咂嘴,疑惑道:“咦?今儿这水……喝着怎么有点甜?还怪顺口的。”
李怀瑾也点点头:“是有点不一样,好像格外解乏。”
李卫民心里有数,面上却嬉笑着打岔:“是吗?可能是我倒的水格外好喝?要不就是我媳妇儿烧的水好。”
朱林被他说得脸一红,轻啐了他一口:“净胡说。”
苏映雪也笑骂:“没个正形!”
但心里那点疑惑被儿子的插科打诨带了过去,没再多想。只觉得一股暖意从胃里散开,驱散了冬日的寒气和一天的疲乏,精神头莫名地好了起来,连眼神都比平时清亮了些。
又坐了一会儿,李怀瑾便站起身,对苏映雪道:“今儿有点乏了,早点歇着吧。”
他说话时,目光与妻子短暂交汇,苏映雪像是明白了什么,脸上飞起一丝极淡的红晕,轻轻“嗯”了一声,也跟着起身。
“卫民,林林,你们也早点休息。”苏映雪嘱咐了一句,便和李怀瑾一前一后回了正房。
李卫民看着父母掩上的房门,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灵泉水的温和滋养与激发活力的作用,看来在父母身上也体现出来了,而且……效果似乎还挺立竿见影?他摇摇头,把这点促狭的念头压下去。
朱林则有些奇怪公婆休息得格外早,但也没多问,只是勤快地收拾着碗筷。
等朱林收拾妥当,小两口也回了房。
煤炉让屋里温暖如春。
李卫民借着灯光,又把那些种子拿出来仔细看了看,心里盘算着哪些适合先在院子里试种,哪些可以直接在空间里培育。
朱林则铺好了床,坐在床边,看着灯下丈夫专注的侧脸,心里一片安宁满足。
李卫民耳聪目明,听着父母屋里传来的隐约动静,喉结轻滚了下,转头看向床边的朱林,声音压得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哑:“天色不早了,咱也歇着吧。”
朱林抬眼撞进他眼底,那点藏不住的促狭和灼热,一下就让她红了脸——她太知道自家男人这模样,准是今晚又要使坏。
指尖攥着被角轻轻绞了绞,她嗔着瞪他一眼,没应声,却还是乖乖往床里挪了挪,把外侧的位置让了出来。
李卫民见状低笑一声,麻利地关了灯,屋里顿时只剩煤炉微弱的噼啪声和窗外的风声。
他摸黑上床,手臂一伸就把人揽进怀里,胸膛贴着她的后背,温热的气息扫在她颈侧:“躲什么?咱可是正经夫妻。”
朱林往他怀里缩了缩,耳根烫得厉害,伸手拍他环在腰上的手,却被他攥得更紧。
随后,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腰侧,惹得朱林轻颤,却只能咬着唇不敢出声,只反手掐了他一下,心里又羞又甜,任由他抱着。
当晚,两间小屋内,一室皆春。
第469章 春天最嫩的那口生机
夜深人静,朱林呼吸平稳地睡去后,李卫民的小兄弟却仍旧昂首抬头。
为了分散注意力,他的意识再次沉入灵泉空间内。
扩大后的空间在“意识”的感知下越发清晰。
他“走”到灵泉附近那圈最为肥沃的黑土地旁,开始用意念进行初步的规划。
首先第一步,他打算把每一样种子都种下去一些,作为实验田地。
先测试一下各个植物的效果如何,再根据实际情况做调整。
说干就干,他先尝试着将一小把青菜种子均匀撒在一角,随后轻轻覆上一层薄土,然后从灵泉中引出一道细微的水流,如同洒水壶般均匀浸润了那片土地。
其他种子,也依葫芦画瓢。
做完这些,他仔细“观察”着,暂时看不出什么变化。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能感觉到种子与充满灵气的土壤、泉水接触时,那种微弱的、生机被唤醒的悸动。
“慢慢来吧。”
李卫民并不着急。
做完这些后,他退出空间。
看着熟睡的朱林,亲了一口女儿国国王的细嫩脸蛋后,幸福的睡了过去。
第二天,苏映雪下班回来,果然带回来两本薄册子,一本是《农村实用种植技术(蔬菜篇)》,另一本是《常见中草药图谱与栽培》,虽然内容比较基础,但对李卫民来说正是及时雨。
他如获至宝,白天都抱着书研究,在纸上写写画画,规划着院子里哪块地种什么,什么时候播种,如何施肥管理。
朱林见他认真,也来了兴趣,跟着一起看,偶尔还能根据自己有限的生活经验提点小建议。
院墙根下的那片地,在午后阳光好的时候,被李卫民用铁锹浅浅翻了一遍,剔除了碎石和顽固的草根。
冻土坚硬,翻起来颇费力气,但想着未来的绿意和空间里的秘密事业,他干劲十足。
朱林则找了几个破损的瓦盆、搪瓷盆,洗刷干净,准备用来育苗。
至于晚上,则是天天都和朱林打扑克。
尽管有灵泉水恢复,不过每天这么搞,弄得朱林都有些怕了他。
日子就在这种平淡、充实中一天天过去。
李卫民白天在现实的小院里忙碌、学习,夜晚则在扩大的灵泉空间里进行着不为人知的播种与试验。
灵泉水被他小心地用在家人身上,父母气色似乎更好了些,朱林也总是精神奕奕,他自己更是感觉体力精力都处于巅峰。
不知不觉中,日子在忙碌与期盼中滑向腊月底,年味渐渐浓了起来。
街上,偶尔能听到零星的鞭炮声——虽然还不像后来那样密集,但已有了辞旧迎新的气氛。
副食店和供销社门口开始排起长队,人们拿着攒了许久的票证,希望能买到凭票供应的年货:猪肉、带鱼、花生、瓜子、水果糖。
苏映雪早早就开始张罗。
她托关系弄来了两斤大带鱼、三斤五花肉,还有一只鸡。
花生和瓜子是单位发的福利,水果糖票也凑够了半斤。
李怀瑾则弄来了一小坛绍兴黄酒,说是过年时全家一起喝点,暖身。
腊月二十八,扫尘。全家总动员。
李怀瑾负责高处和门窗,李卫民帮忙打水、挪动家具,苏映雪和朱林则仔细擦拭每一件器物,清洗床单被罩。
灵泉水被李卫民悄悄掺入喝的开水中给大家喝,家人们只觉今年大扫除后,浑身虽累,却不像往年那样腰酸背痛,反而神清气爽。
腊月二十九,蒸馒头、炸丸子。
这是朱林嫁过来后第一次参与李家的年节准备,她格外用心。
跟着苏映雪学发面、揉面,蒸出一锅锅白胖胖的馒头,还在一些馒头顶上点了红点,喜庆。
炸丸子时,她小心地控制火候,炸出的萝卜丸子外酥里嫩,金黄诱人。
李卫民也没闲着,他借口去外面转转,实则意识沉入灵泉空间内,从空间里取出了一些品相完好的干蘑菇、木耳。
他又去实验地看了看。
短短时日,空间内的景象已大不相同。最早播种的那片青菜地,如今已是郁郁葱葱的一片翠绿。
叶片肥厚油亮,脉络清晰,仿佛能感受到其中流淌的勃勃生机。
更惊人的是那些豌豆——靠近灵泉的那一小片,已经结出了嫩绿的豆荚,饱满莹润,而稍远处的才刚开花。
李卫民“走”到药材区。
桔梗和柴胡的幼苗长势稳健,叶片呈健康的深绿色;板蓝根的根系在土壤下悄悄延伸;最让他惊喜的是那几株金银花,藤蔓已经爬上了他用工具搭起的简易架子,嫩梢上甚至冒出了细小的花苞。
“这生长速度……灵泉水和空间土壤的结合,效果比想象中还要好。”
李卫民心中暗忖。
他大致算了下,现实世界一天,等同于空间内十天的生长速度。
他小心地采摘了一些小青菜、豌豆尖,又摘了几个饱满的豌豆荚。
退出空间时,手中已多了一小把鲜灵灵的蔬菜。
随后他在外面转了一圈,装作是买东西回来。
“哟,这蘑菇厚实,木耳也干净。”苏映雪检查着儿子买回来的东西,很满意,“豌豆尖这时候可稀罕,卫民,没少花钱吧?”
“没,碰巧遇上的。”李卫民含糊道。
这些年货里,最让朱林惊喜的是那一小把豌豆尖。她拿起来,凑到鼻尖闻了闻那清新的气息,看向李卫民的眼神亮晶晶的:“这味道闻着就香!”
晚上,李卫民用这些空间产出的青菜和豌豆尖,难得下了一次厨,做了个简单的汤面。
面条自己做的手擀面,煮熟后捞起,再用煮面的水焯烫青菜和豌豆尖,最后卧了个荷包蛋。
简单的食材,却因蔬菜的鲜嫩而显得不同。
朱林因为中午李卫民的操劳过度而小睡了一会儿,在房间内闻到香味,凑到桌边:“好香啊……这青菜颜色真好看,绿得像翡翠似的。”
“尝尝。”李卫民递过筷子。
朱林夹起一筷子青菜送入口中,眼睛顿时睁大了:“这……这味道……”她细细咀嚼,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好清甜!还有种说不出的鲜,像是……像是把春天最嫩的那口生机都吃进去了。”
第470 年夜饭桌上的蔬菜争夺战
她自己说着都觉得有些玄乎,不好意思地笑了:“我是不是太夸张了?”
李卫民心里有数,笑着摇头:“不夸张,是这菜好。”他也吃了一口,感受着那不同于寻常蔬菜的滋味。不仅鲜甜,咽下后胃里还泛起一股温和的暖意,像是被最轻柔的手抚过,下午耕田的疲惫感竟消散了大半。
这时苏映雪也下班回来了,看到桌上的汤面,讶异道:“这青菜闻着味道怎么这么香?瞧着这水灵模样,就想吃一口。”
李卫民见状道:“妈,我给你盛一碗。”
说罢,给苏映雪也来了一碗夹杂着蔬菜的面条。
苏映雪尝过后,也是连连称奇:“这味道……确实不一样。我吃了这么多年菜,没吃过这么‘有菜味’的。卫民,下次要是再遇上,多买点。”
“哎,记住了。”李卫民应着,心里却在盘算,这空间出产的菜,果然是精品。
这要是拿出去卖,或者自己开饭店用这个做菜,得卖多少钱才好?
没多久,老爹李怀瑾也回来了。
他吃过后,自然也是赞不绝口。
李卫民发现,空间作物的“特殊”,不仅在于生长速度和口感。
一次,他种地的时候不小心伤到了手指,伤口虽不深,但血流了不少。
李卫民突发奇想,将一片空间青菜的叶子捣碎敷在伤口上。没一会儿的功夫,伤口竟然已经结痂,愈合速度明显快于平常。
看来这用灵泉水浇灌的菜,也有了灵泉水的一些功效。
让他苦恼的是,灵泉水有些不够用了。
看来大规模种植开餐馆的计划只得胎死腹中。
空间种出来的菜,只能先紧着自己和家人了。
大年三十,终于来了。
一大早,爷子也回来了,带来了单位发的年货:一瓶茅台酒,一条大前门香烟,还有几包点心。老爷子虽然严肃,但看着收拾得干干净净、透着年味的家,脸上也带了笑意。
贴春联是李怀瑾和李卫民父子的事。
李怀瑾亲自研墨,写了一副春联:“东风化雨山山翠,政策归心处处春”,横批“万象更新”。字体遒劲有力,带着对新一年的期盼。
李卫民踩着凳子,小心地将春联贴在院门两侧,朱林在下面扶着凳子,仰头看着,轻声念着对联上的字,眼里映着红纸的光。
年夜饭是重头戏。
厨房里热气蒸腾,香味四溢。
苏映雪掌勺,朱林打下手,婆媳俩配合默契。
红烧带鱼、土豆烧鸡、四喜丸子、蒜苗炒腊肉、清炒豌豆尖、香菇炒青菜、白菜豆腐煲,再加上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猪肉白菜馅饺子,将八仙桌摆得满满当当。
李卫民开了那坛黄酒,趁着他们没注意,又掺了灵泉水进去。
特别是给老爷子李景戎,馋了不少。
老爷子工作忙,难得见到他,所以就多给他喝一点。
随后是给父亲、母亲和妻子也各倒了一小杯。
最后是自己。
李景戎端起酒杯,看着围坐的家人,尤其是失而复得的孙子和孙媳,严肃的脸上露出温和的神色:“这一年,家里添了人,是喜事。望来年,家宅平安,诸事顺遂。卫民,林林,你们新婚,要互敬互爱,共同进步。”
“爷爷,我们记住了。”李卫民和朱林齐声应道。
酒杯轻碰,一家人其乐融融。
年夜饭正式开动。
李怀瑾率先伸筷,目标明确——却不是对着那油亮诱人的红烧带鱼,也不是香气扑鼻的四喜丸子,而是那盘碧绿如玉的清炒豌豆尖。
他夹起一筷子送入口中,细细咀嚼,脸上露出满足的神色,仿佛吃的不是寻常蔬菜,而是什么稀世珍馐。
苏映雪见状,也立刻跟上。
她优雅却迅速地夹了几片香菇炒青菜里的青菜,放在自己碗中,又给身旁的朱林碗里也夹了些:“林林也吃。”
朱林早就眼巴巴等着了,此刻甜甜一笑:“谢谢妈。”便低头小口吃了起来,眼睛幸福地眯成月牙。
倒是李卫民没怎么动那些蔬菜,不是他不爱吃,而是因为他空间内有,没必要和家人们争抢。
李怀瑾吃完豌豆尖,又转向那盘青菜,一筷子下去就是小半盘。
苏映雪轻轻拍了下他的胳膊:“给孩子留点。”话虽这么说,她自己下筷的速度也不慢。
一时间,桌上出现了奇异的一幕:那几盘大鱼大肉虽然色香味俱全,但李怀瑾、苏映雪和朱林的筷子却很少光顾,三双筷子你来我往,默契地“争夺”着那两盘绿油油的蔬菜。
清炒豌豆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香菇炒青菜里的青菜片也迅速消失,只剩下孤零零的香菇。
李景戎老爷子端着酒杯,看着儿子、儿媳和孙媳的举动,花白的眉毛微微挑起,脸上露出些许疑惑和好奇。
他戎马半生,吃惯了粗粮野菜,也享受过宴席上的山珍海味,却从未见过家人在年夜饭桌上如此“厚此薄彼”。
“怀瑾,映雪,”老爷子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军人特有的沉稳,“这鱼、这鸡、这丸子,都是好东西,怎么不见你们动筷?反倒跟两盘青菜较上劲了?”
李怀瑾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忙笑着解释:“爸,您尝尝这青菜就知道了。”
说着,他亲自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老爷子面前的碟子里,“您先尝尝这个。”
苏映雪也笑着补充:“爸,这菜啊,看着普通,味道可不一般。卫民不知从哪儿淘换来的,我们也是头一回吃到这么好的青菜。”
朱林抿嘴笑,没说话,只是又悄悄夹了一小片青菜放进嘴里,细细品味那清甜中带着特殊生机的滋味。
李景戎看了看碟子里那片青菜。
叶片完整,颜色翠绿,油光恰到好处,看着确实水灵。
他倒不是怀疑儿子儿媳的眼光,只是觉得有趣。
老爷子夹起青菜送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咀嚼起来。
初入口是寻常的青菜滋味,但很快,一股清甜便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这甜不是糖的甜腻,而是植物本身最纯净的甘甜,仿佛凝聚了阳光雨露的精华。
咽下去后,喉咙到胃部一路舒坦,更有一股温和的暖意从腹中升起,驱散了冬日的寒意,连带着他那只在战斗中受伤,在阴冷天气里总会隐隐作痛的左膝,似乎也舒缓了几分。
老爷子咀嚼的动作顿住了,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又仔细品味了片刻,才将那口青菜完全咽下。
放下筷子,他看了看那两盘所剩无几的青菜,又看了看桌上其他丰盛的菜肴,忽然明白了什么。
第471章 弟弟和压岁钱
“原来如此。”老爷子点点头,脸上露出恍然又带着点趣味的笑容,“难怪你们抢着吃。”
说罢,他不再犹豫,也加入了“争夺”的行列。
老爷子手稳,一筷子下去,精准地夹走了豌豆尖里剩下的大部分。接着又是一筷子,青菜盘里最后几片叶子也到了他碟中。
李怀瑾和苏映雪相视一笑,朱林则偷偷朝李卫民眨了眨眼。
不过片刻功夫,那两盘蔬菜便被扫荡一空,只剩下一点油汁和几朵香菇。
而桌上的鸡、鱼、丸子等荤菜,虽然也被动过,但显然不如往年那般受欢迎。
苏映雪笑着看向老爷子:“爸,这下您懂了吧?”
李景戎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神色认真地点点头:“懂了。这菜……不一般。”
他看向李卫民,“卫民,这菜是哪儿来的?吃着不只是鲜,吃完身上暖洋洋的,我这老寒腿都觉得松快了些。”
李卫民早已想好说辞,从容答道:“爷爷,是一个南边来的老乡,说是他们那儿新试种的品种,用特殊法子养的,产量少,但味道好。我碰巧遇上了,就全买了。他说年后可能还有,但不确定。”
他这话半真半假。菜确实是“特殊法子养的”,只不过这法子不在南边,而在他的灵泉空间里。
老爷子听了,沉吟片刻:“要是还能遇上,多买些。贵点也无妨。”他难得对吃食这么上心,“这菜吃着舒坦,对身体好。”
“哎,我记住了爷爷。”李卫民应道,“下次一定多买。”
年夜饭在一种微妙的满足感中继续。
虽然最受欢迎的两道菜已经光盘,但其他菜肴在空间蔬菜的“开胃”作用下,也显得格外可口。
一家人说说笑笑,气氛温馨。
李怀瑾注意到,老爷子今晚的状态确实不同。
往常过年,老爷子坐久了总会不自觉地揉搓左膝,或者调整坐姿,但今晚,他从头到尾坐得笔直,神情放松,脸上甚至有了些红润的光泽。
灵泉水和空间蔬菜的双重滋养,正在温和地调理着他征战半生留下的旧疾。
饭后,一家人围坐在客厅守岁。炉火烧得旺,茶水是新沏的茉莉花茶,李卫民照例悄悄掺了少许灵泉水。
窗外,零星的鞭炮声开始密集起来。快到午夜了。
朱林悄悄凑到李卫民耳边,轻声说:“我去煮饺子?快到点了。”
按北方的习俗,年夜饭的饺子要留一些,等到午夜时分煮了吃,叫“更岁交子”,取辞旧迎新之意。
“我去吧,你陪爸妈和爷爷说话。”李卫民起身。
苏映雪也站起来:“我帮你。”
厨房里,饺子已经包好,整整齐齐码在盖帘上。
水烧开,饺子下锅,在白浪中翻滚。
李卫民看着锅中升腾的热气,心中一片宁静踏实。
这个年,他过的格外温馨。
饺子煮好,盛盘。当热腾腾的饺子上桌时,午夜的钟声仿佛在远方响起,鞭炮声陡然密集,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映得窗外夜空忽明忽暗。
“过年好!”全家人互相道贺,笑声与鞭炮声混在一起。
老爷子咬了口饺子,猪肉白菜馅鲜香多汁。他细细嚼着,忽然说:“这饺子馅里的白菜,是不是也是那种特别的菜?”
李卫民笑道:“爷爷,白菜就是咱家地窖里存的。不过和面的时候,我用了点那个老乡送的‘特殊’菜汁。”这倒是实话,他确实在拌馅时加了一点点灵泉水。
老爷子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又夹了一个饺子,吃得很香。
守岁到凌晨一点多,老爷子毕竟年纪大了,精神虽好,但也显出了疲态。
李怀瑾劝他早点休息,老爷子这回没坚持,起身回了房。
临走前,他对李卫民说:“卫民,那菜……要是真还能买到,记得。爷爷爱吃。”
“一定,爷爷。”李卫民郑重应下。
送老爷子回房后,李怀瑾和苏映雪也撑不住了,嘱咐了小两口几句,便回了自己屋。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还有零星的鞭炮声。李卫民和朱林收拾好碗筷,回到自己房间。
煤炉让屋里温暖如春。朱林卸下外衣,只穿着贴身的棉衫,靠在床边,脸上带着倦意,却也有种满足的慵懒。
“今天真开心。”她轻声说,“爷爷好像特别高兴。”
“嗯,他喜欢那菜。”李卫民坐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你觉得怎么样?身上还乏吗?”
朱林摇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不光不乏,还觉得特别有精神。卫民,你说那菜是不是真的有什么特别?我吃了之后,总觉得浑身暖洋洋的,像是……像是被温水泡过一样舒服。”
李卫民心中一动,将她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可能真是好品种吧。你喜欢,以后咱们常吃。”
“嗯。”朱林依偎在他怀里,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脸上带着促狭的笑,“你知道吗?妈刚才偷偷跟我说,爸最近好像也特别精神,晚上……”
她话没说完,脸先红了,把脸埋进李卫民胸口,不肯再说。
李卫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忍不住低笑出声。
不过这事他早就知道了,所以也并不惊讶。
他轻轻抚着朱林的背,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感慨。
窗外,最后一抹夜色正在褪去。新年的第一缕晨光,即将照亮这座古都。
但此刻,他只想享受这份宁静的温暖。
“睡吧。”他在朱林耳边轻声说,“明天,又是新的一年了。”
这就是1977年的除夕,简单,却充满了真实的幸福和对未来的希望。
“我不!”
朱林这次难得没有听李卫民的话睡觉,而是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红纸包,塞给李卫民:“给,压岁钱。”
李卫民失笑:“我都成家了,还有压岁钱?”
“在我这儿,你永远都是……弟弟。”朱林脸微红,“反正你拿着,图个吉利。”
李卫民接过,也拿出一个红纸包:“那我也给我媳妇儿压岁钱。”
两人相视而笑。
他们依偎在炉边,说着悄悄话,规划着未来。
午夜时分,远远近近的鞭炮声密集起来。李卫民也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挂小鞭,在院子里点燃。
噼啪的响声炸开,硝烟味混合着冬夜的寒气,却透着喜庆。
朱林捂着耳朵,站在屋门口看他,眼里映着跳跃的火光,笑容明亮。
第472章 陈雪和冯曦纾现状
东北漠河,青山大队,除夕夜。
知青点的屋子里烧着火炕,却仍挡不住从门窗缝隙钻进来的凛冽寒气。
十几个留守的知青围坐在炕桌旁,桌上的菜比平日丰盛些:一盘土豆炖白菜,里面难得地飘着几片肥肉;一碟炒黄豆;还有从老乡家换来的冻梨。中央是一小盆饺子,白菜馅的,油水不多,但在这北国边陲的除夕,已是难得的温暖。
陈雪手里捧着碗,目光却有些飘忽。
她夹起一个饺子,慢慢吃着,耳边是其他知青的说笑声,心里却空落落的。
“陈雪,想什么呢?”周巧珍碰了碰她,“快吃,饺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陈雪回过神,笑了笑:“没什么。”她低头咬了口饺子,白菜的清香在口中散开,却让她突然想起了李卫民离开前那个晚上,她依偎在他的怀中。他说:“等我过完年之后,就回来。”
今天就是过年,他在北平怎么样了?
他写的信,她收到了。
也知道他如今认回了父母,又是文坛新秀,还得到了茅盾先生和巴金先生的称赞……
他还会记得远在东北的她吗?那晚的誓言,在温暖的被窝里依偎的温度,难道真的会随着距离和身份的变化而消散?
陈雪有些患得患失。
窗外的雪又下大了,簌簌地落在窗棂上。
陈雪放下碗,走到窗边,用手指在蒙着水汽的玻璃上轻轻划着。不知不觉,写出了一个“李”字。她慌忙抹掉,回头看看,幸好没人注意。
“卫民,”她在心里轻声说,“新年了。你在北平,过得好吗?”
而屋里面的女知青宿舍里,冯曦纾躺在炕上,脸色苍白。
自从李卫民离开后,她就一直病着。
起初只是风寒,咳嗽发烧,后来烧退了,人却总不见好,整日懒懒的,吃什么都没胃口,人也瘦了一圈,原本圆润的脸颊凹陷下去,眼下带着青影。
“曦纾,喝点水。”吴小莉端着一碗温水坐到炕边,小心地扶她起来,“你说你,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病成这样了?”
冯曦纾勉强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摇摇头表示不要了。她靠在炕头的被褥上,眼神有些空洞地望着糊着旧报纸的屋顶。
“都怪那个李卫民!”吴小莉忍不住愤愤道,“你看看你,以前多水灵活泼的一个好姑娘,现在成什么样了?他倒好,回北平当他的大少爷、大作家去了,留你在这儿受罪!”
冯曦纾睫毛颤了颤,声音微弱:“不怪他……是我自己……”是她自己痴心妄想,明知他心里有陈雪,还不管不顾地往上贴,最后被当众拒绝,成了整个大队的笑话。
可就算这样,她还是忘不了他……
“什么不怪他!”吴小莉红着眼眶,“你就是太傻了!那种人,咱们高攀不起的。曦纾,你得想开点,把身子养好。开春还要上工呢。”
冯曦纾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她知道小莉说得对,可她就是忍不住去想,去回忆,去反复咀嚼那短暂相处中的每一个细节。那些细节像针一样,扎在心里,拔不出来,一动就疼。
窗外传来隐约的鞭炮声,是村里孩子在玩。冯曦纾侧过身,面对着冰冷的土墙,把自己蜷缩起来。
这个年,真冷啊。
这时,同屋的女知青王彩霞从外屋吃完了年夜饭进来,手里抓了把瓜子,瞥了一眼炕上的冯曦纾,撇了撇嘴:“我说,这大过年的,屋里有个病号,总觉得晦气。冯曦纾,你这病会不会传染啊?咱们一屋子人挤着,万一都给染上了,开春还怎么上工?”
这话说得尖刻,屋里顿时一静。
冯曦纾身子僵了僵,眼圈瞬间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辩解自己不是传染病,可一急起来,喉咙发紧,只发出几声气音,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吴小莉“腾”地站起来,瞪着王彩霞:“王彩霞,你胡说什么呢!曦纾就是身子弱,养养就好了,什么传染不传染的!大家都是一个战壕的战友,你怎么能这么说?”
周巧珍也在一旁帮腔。
王彩霞嗑着瓜子,不以为意:“我说的是事实嘛。你看她这病恹恹的样子,谁看着不膈应?白天咳晚上咳,大伙儿都睡不好觉。要我说,有病就该单独隔开,别拖累大家。”
其他几个女知青虽然没说话,但看向冯曦纾的目光也带上了几分不满和顾虑。
确实,冯曦纾病了这些日子,咳嗽不断,夜里也睡不安稳,难免影响同屋的人。
张淑芬看着众人不满的脸色,叹了一口气,不好多说什么。
冯曦纾看着众人的眼神,心里又委屈又难堪,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把脸转向墙壁,肩膀微微颤抖。
“你!”吴小莉气得想跟王彩霞理论,却被陈雪拉住了。
陈雪刚才听见动静过来看看,此刻皱了皱眉。
她看了看低声啜泣的冯曦纾,又看了看面露不满的众人,沉吟片刻,开口道:“好了,都少说两句。曦纾确实需要静养,咱们屋人多,也不利于她恢复。”
她顿了顿,看向冯曦纾:“曦纾,李卫民走之前,托我照看他那个小院?那院子现在空着也是空着。要不……你先搬到那儿去住段时间?清净,也方便养病。”
冯曦纾闻言,身子一震。
住到李卫民的院子?那个充满他气息的地方?
她心里五味杂陈,既有一丝隐秘的渴望,又有更多难言的抗拒和羞愧——她当初就是在那里面向他表白被拒的。
“我……我不去……”她声音细弱,带着哽咽。
“不去怎么办?”王彩霞抢白道,“你要在这儿继续传染大家?陈雪这提议我看挺好,单独一个院子,你想怎么养病都行。”
吴小莉还想争辩,陈雪却对她轻轻摇头。
眼下这情形,让冯曦纾搬出去,对大家都好。
她温声对冯曦纾说:“曦纾,只是暂时住过去养病,等你好利索了再搬回来。
那院子虽然旧,但门窗结实,烧上火炕也暖和。
总比在这里,大家互相影响强。”
冯曦纾咬着嘴唇,泪水无声滑落。她知道陈雪说得在理,也知道自己继续留在这里只会惹人嫌。
最终,无奈之下她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王彩霞见状,这才哼了一声,不再说话,扭身出去了。屋里的气氛依然沉闷。
吴小莉心疼地给冯曦纾擦眼泪,低声安慰。
陈雪在心里叹了口气,盘算着明天去跟徐桂枝说一声,再帮冯曦纾把被褥和生活用品搬过去。
第473章 新生命的孕育和叫爸爸
徐木匠家,堂屋里点着油灯。
年夜饭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桌上摆着几样菜:酸菜炖粉条,炒鸡蛋,还有一小碟猪肉。徐木匠抿了口自家酿的苞谷酒,看着低头坐在对面的女儿,叹了口气。
“桂枝啊,”徐木匠放下酒盅,声音带着醉意和沉重,“过了年,你就十九了。村里跟你一般大的姑娘,娃娃都抱上了。你心里那点念想,该断了。”
徐桂枝猛地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爹……”
“听爹说。”徐木匠摆摆手,“李卫民那后生,是个有本事的,爹看得出来。可人家现在是啥身份?大领导的儿子,全国闻名的大作家!那是什么人家?咱们是什么人家?你就是个乡下丫头,认几个字,会做点农活,咋配得上?”
“卫民哥不是那样的人!”徐桂枝急声道,声音带着哭腔,“他说过,让我帮他看院子,等他回来……他还让我养着小虎……”
她脚边,那只被李卫民接生救下、托她照料的小虎崽已经长到一只大猫那么大了,乖乖的的蜷在她脚边,听见主人声音,抬起头“呜呜”叫了两声。
“畜生养得熟,人心隔肚皮!”徐木匠提高声音,“他在北平过的是啥日子?见的都是啥人?还能记得你这山沟沟里的丫头?桂枝,爹是为你好!过了年,爹托人给你说个踏实人家,嫁了,安安生生过日子。李卫民那儿,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徐桂枝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咬着嘴唇,倔强地摇头:“我不嫁!我要等卫民哥回来!”
“你!”徐木匠气得一拍桌子,酒盅都震倒了。
徐桂枝却已起身跑回自己屋里,砰地关上门。
她扑到炕上,把脸埋在被子里,无声地哭着。
小虎崽跟进来,用脑袋蹭她的腿,发出呜呜的安慰声。
哭了许久,徐桂枝坐起来,抹了把脸,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李卫民临走前给她的一些钱和粮票,还有一张他随手写的字条:“桂枝妹子,院子和小老虎拜托你了。等我回来——李卫民。”
字迹挺拔有力。
徐桂枝用手指轻轻描摹着那几个字,眼泪又涌上来。
“卫民哥,”她对着冰冷的空气轻声说,“你会回来的,对吧?你不是那种人……对吧?”
窗外,北风呼啸,卷起地上的雪沫。
远处村里传来零星的鞭炮声,衬得夜更寂静了。
毛熊国,远东军区某驻地,军官宿舍。
房间不大,但整洁。
墙上挂着地图和几张奖状,书桌上摆着军事理论书籍,角落里有个小小的圣像。
典型的毛熊国军官住所,冷硬,规矩,缺少柔和的装饰。
叶卡捷琳娜·伊万诺娃坐在床边,身上只穿着军绿色的衬衫,外套搭在椅背上。
她的手轻轻放在小腹上,那里还看不出什么变化,但她知道,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里面生长。
一个多月了。
自从那个暴风雪的夜晚,在中国边境的山洞里,她和那个叫李卫民的中国青年……之后,她的月事就没再来。
起初她没在意,以为是环境变化和受伤的影响。
直到两周前,她开始莫名地恶心、疲倦,才猛然意识到什么。
军医的检查证实了她的猜测。
那一刻,她第一反应是惊慌——未婚先孕,在纪律严明的军队里意味着什么,在家族意味着什么,她很清楚。
但紧接着,一种奇异的、柔软的情绪涌上来。
这是他的孩子。那个在狼群中护在她身前的中国青年,那个为她处理伤口、动作轻柔的猎人,那个在山洞火光中,眼神清澈而坚定的男人。
叶卡捷琳娜从贴身的衣袋里取出那块金镶玉。
玉佩温润,金饰精巧,典型的中国工艺。
这是他留给她的定情信物。
她一直贴身戴着。
可现在,她怀了他的孩子。
叶卡捷琳娜轻轻摩挲着玉佩,另一只手抚着小腹。
窗外是西伯利亚的寒夜,积雪映着月光,一片冷寂的白。
但她的心里,却因为这个小生命的存在,而生出了一点暖意,一点隐秘的期待。
“他会知道吗?”她喃喃自语,用的是俄语,“如果知道,他会怎么想?”
她想象李卫民说“我会负责”时的认真表情,想起他笨拙却努力地用药为她疗伤,想起他离开前,回头望她的那一眼。
也许……也许有一天,真的有机会再见?
叶卡捷琳娜把玉佩握在手心,贴在心口。
这个寒冷的除夕夜,在遥远的苏联远东,一个苏联女军官守着一个不能说的秘密,和她腹中悄然孕育的中苏混血的孩子,独自迎接着新年。
北平,李家,大年初一清晨。
阳光透过窗纸,在房间里投下柔和的光斑。李卫民先醒了,侧身看着枕边人。
朱林还在睡,脸颊睡得红扑扑的,一缕黑发散在枕上,嘴唇微微嘟着,有种不自知的娇憨。
李卫民想起昨晚的事,嘴角忍不住勾起。
昨晚守岁后回房,朱林给他发压岁钱的时候,居然叫他弟弟。
李卫民虽然当时没有发作,可内心不怎么舒服。
昨天晚上,李卫民一把抱起她来放到床上。
接下来的事,让朱林彻底明白了“弟弟”这两个字不能乱叫。
李卫民难得地使了些“手段”,把她折腾得哭哭啼啼,最后逼着她改口。
“叫xx。”他咬着她的耳垂,声音低哑。
朱林羞得全身泛红,咬唇不肯。李卫民有的是办法,直到她带着哭腔颤声喊:“xx……xx我错了……”
李卫民这才满意,放缓了节奏,温柔地吻她。
事后抱着她去清洗。
这会儿看着朱林熟睡的模样,李卫民心里又软又暖。
他凑过去,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朱林被弄醒了,睫毛颤了颤,睁开眼。
看到李卫民近在咫尺的脸,她先是下意识地露出笑容,随即想起昨晚的事,脸腾地红了,抓起被子蒙住头。
“醒了?”李卫民笑着拉被子,“躲什么?”
朱林在被子里闷声说:“你坏……欺负人……”
李卫民把她从被子里捞出来,搂进怀里:“谁让你乱叫?”
朱林把脸埋在他胸口,手指轻轻掐他胳膊:“本来就是你小……还不让说……”声音越来越小。
李卫民低笑,在她耳边说:“那昨晚是谁喊爸爸求饶的?”
“你!”朱林羞得抬头瞪他,眼里水光潋滟,哪有半点威慑力,倒像撒娇。
李卫民心痒,低头吻住她。清晨的吻温柔绵长,带着睡意的慵懒和亲密后的甜腻。好一会儿,他才松开她,抵着她的额头:“以后还乱叫吗?”
朱林红着脸摇头,小声说:“不叫了……老公。”
这声“老公”叫得又软又糯,李卫民听得舒坦,又亲了她一下:“乖。起来吧,今天大年初一,得给爷爷和爸妈拜年。”
两人起床洗漱。朱林腿还有些软,走路姿势不太自然。李卫民扶着她,被她嗔怪地瞪了一眼。
吃早饭时,苏映雪看着小两口之间的眼神交流,心里了然,笑着给朱林夹了个包子:“林林多吃点,补补。”
朱林脸又红了,低头默默吃包子。李卫民倒是坦然,还给朱林盛了碗粥。
李景戎老爷子今天气色格外好,脸上带着笑。
他看着孙子孙媳,忽然说:“卫民,林林,你们新婚,趁着年轻,早点要个孩子。”
朱林一口粥差点呛着,李卫民忙给她拍背,一边笑着应道:“爷爷,我们心里有数,不急。”
“怎么不急?”老爷子认真道,“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爸都会跑了。”
李怀瑾和苏映雪也笑起来。苏映雪说:“爸,现在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打算。让他们自己商量。”
第474章 那方面太强了
一顿早饭在温馨的催促声中过去。
饭后,陆续有邻居、同事来拜年。
李卫民作为新婚女婿和文坛新秀,自然成了焦点。他从容应对,谈吐得体,赢得一片称赞。
朱林陪在他身边,看着丈夫在人群中游刃有余的样子,心里满是骄傲,又有些恍惚。
这就是她的丈夫啊,那个在火车上初见时,还有些青涩却眼神坚定的青年,如今已是能撑起一片天的男人了。
而此刻,在青山大队的知青点,在某地军营,在青山大队的木匠家,还有几个女子,也在不同的心境中,度过这个新年。
相思如雪,纷纷扬扬,落满了这个春节。
李卫民和朱林也给爷爷、父母磕头拜年,得了红包。
初一就在各自的新年问候声中过去了。
初二。
朱林早早起来,仔细打扮了一番。
穿上结婚时那件红色的呢子外套,头发梳得整齐,脸上薄施脂粉,气色极好。
李卫民也换上了干净的中山装,拎着准备好的礼物:两瓶西凤酒、一条烟、两包点心,还有一小包从空间里拿出来的、品相极好的干蘑菇。
原本按照规矩,新婚夫妻应该在第三天的时候就回门。
可之前朱母叮嘱女儿,说是快要过年了,让他们索性过年的时候再过来。
于是二人这才拖到今天过来。
既是回门,也是拜年。
二人来到朱林家,朱父朱母早就等在门口,见到女儿女婿,脸上笑开了花。
“爸,妈。”李卫民规规矩矩地叫人,递上礼物。
“回来就好,带什么东西!”朱母嘴里客气着,接过礼物,拉着朱林上下打量,“嗯,气色真好,看来在婆家过得顺心。”
朱父则拍了拍李卫民的肩膀:“进屋,外头冷。”
屋里,暖气烧得足,桌上已经摆好了瓜果糖茶。
朱林的姐姐姐夫也难得回来,大家寒暄落座,气氛热闹。
午饭自然丰盛。
朱母亲自下厨,做了许多朱林爱吃的菜。饭桌上,朱父问了李卫民创作的情况,也关心亲家李怀瑾、苏映雪的身体。李卫民一一应答,得体又诚恳。
饭后,男人们坐在客厅聊天,朱母拉着女儿进了里屋,说悄悄话。
关上门,朱母拉着朱林在床边坐下,仔细端详女儿:“跟妈说实话,在李家过得怎么样?公婆待你好不好?卫民……对你好不好?”
朱林脸上泛起红晕,点点头:“都好。公公婆婆都很和气,把我当亲女儿疼。卫民……他也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朱母放下心来,但看着女儿欲言又止的模样,又问,“是不是有什么为难事?跟妈说,别憋着。”
朱林咬了咬嘴唇,脸更红了,凑到母亲耳边,声音细若蚊蚋:“妈……就是……卫民他……他那方面……太厉害了。”
“哪方面?”朱母一时没反应过来。
朱林羞得把脸埋进母亲肩头,声音闷闷的:“就是……晚上……他……他每天晚上都要……而且……时间又长……他那……又x……我……我有时候不舒服……”
朱母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先是老脸一红,接着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妈!”朱林羞恼地轻捶母亲。
朱母止住笑,搂住女儿,压低声音:“傻丫头,你这可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这……这算什么福……”朱林嘟囔。
“怎么不是福?”朱母毕竟是过来人,说话也直了些,“男人身子骨好,那是你的福气!总比那些中看不中用的强吧?卫民年轻,火力旺,又是新婚,贪点很正常。这说明他稀罕你!”
“可是……我……”
“不舒服……是不是刚开始?”朱母轻声问,“头一回?”
朱林红着脸点头。
朱母了然,低声传授起经验来:“刚开始都这样,慢慢就好了。你得跟他说,让他顾着你点,别光顾着自己痛快。还有……你自己也别太绷着,放松点……再就是,白天别让他太闲着,晚上自然就没那么大力气了……”
母女俩在里屋说着私房话,朱林听得面红耳赤,却也仔细记着。
外间,李卫民正陪着岳父和连襟喝茶聊天,浑然不知自己成了母女悄悄话的“主角”。
傍晚时分,李卫民和朱林告辞回家。
朱母送他们到院门口,拉着李卫民的手,意味深长地说了句:“卫民啊,女孩子家的身子弱,林林又是刚过门,你多疼着她点,啊?”
李卫民虽然觉得岳母这话有点特别,但也没多想,诚恳应道:“妈,您放心,我会的。”
回去的路上,朱林一直红着脸,不怎么说话。李卫民以为她是舍不得娘家,握住她的手:“想家了?以后常回来看看。”
朱林抬头看他,目光水润,带着说不清的娇羞,轻轻“嗯”了一声,手指回握着他。
冬日的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
这个年,过得温暖而圆满。
初二回门后,日子又恢复了平缓的节奏。
李卫民除了应约拜访了李红英、马馆长、梁晓声等几位在京的友人,大多数时间都待在家里。
院子里的那几畦菜地成了他日常关注的焦点。
至于灵泉空间里的“试验田”,更是硕果累累。
青菜已经可以成片收割,豌豆结出了饱满的豆荚,药材区里,桔梗和柴胡的幼苗茁壮,金银花藤爬满了架子,开了零星几朵淡黄泛白的小花,幽香隐隐。
李卫民严格控制着产出,只偶尔摘取最鲜嫩的部分,混在从外头买的菜里带回家,让家人打打牙祭,却不敢过多,怕惹人疑窦。
写作也没落下。《亮剑》的稿纸又摞厚了一叠,李云龙的形象在他笔下愈发鲜明凌厉。偶尔他也写几个短篇,打算投给《故事会》。日子就在这耕读交替、夫妻相伴的平静中,一天天滑向正月初六。
然而,这份平静被一封突如其来的电报打破了。
正月初六这天上午,李卫民正和朱林在院子里,一个翻看种植书琢磨开春后的规划,一个坐在小板凳上边晒太阳边织毛线。院门被敲响了,传来邮递员熟悉的喊声:“李卫民同志,电报!”
第475章 道别和回去
“电报?”
李卫民心里咯噔一下。
这年头,普通人家极少用电报,除非是十万火急的大事。
他立刻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位中年邮递员,穿着厚厚的绿色棉大衣,戴着棉帽,脸上冻得通红。
他的骑自行车停在一边,手里捏着一张小小的、类似信纸的纸片。
“李卫民同志,您的电报通知单。”
邮递员递过那张纸片,上面印着“北平市邮电局电报通知”的字样,手写着李卫民的姓名和地址,以及“速来东四邮电所领取”的字样。
李卫民接过,道了谢,问了句多少钱?
这年头的电报是双向收费的。
也就是说发电报的人要出一遍钱,收电报的也要出一遍钱。
而且收费还不便宜。
普通电报每字3分钱,起算字数为10字,不足10字按10字计费。
加急电报每字6分钱,同样按10字起算。
邮递员听罢,脸上带了笑:“这电报是加急的,昨天下午从漠河那边发过来的,估计是有急事,您最好赶紧去取。承惠,六毛。”
加急电报?漠河?李卫民的心立刻悬了起来。
青山大队就在漠河!
“谢谢您提醒,我这就去。”
李卫民顺手从口袋里面掏出六毛钱递给邮递员,转身回屋,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怎么了?谁的电报?”朱林放下毛线活,关切地走过来。她也知道电报非同小可。
“还不清楚,得去邮电所取。说是漠河发来的加急电报。”
李卫民一边说,一边快速穿上棉大衣,戴好帽子围巾,“我去去就回。”
朱林眼里闪过一丝担忧,但没多问,只道:“路上小心。”
李卫民推出家里面的自行车,顶着寒风,一路紧蹬,赶往东四邮电所。心里各种念头纷乱交错:漠河……青山大队……谁出事了?陈雪?徐桂枝?还是……冯曦纾?
因为过年的关系,东四邮电所里人不多。
李卫民递上电报通知单和户口簿,营业员核对无误后,从里面取出一张电报纸递给他:“签字。”
李卫民签了字,接过电报纸。纸张是邮电局统一格式的《国内电报稿纸》,上半部分是打印好的收报人地址姓名,下半部分是电报正文,用蓝色复写纸誊抄的邮电局译电员翻译后的汉字。
他的目光急切地落到正文上。
只有几个字,字字刺眼:
“冯病,独住小院,速归。”
发报人栏写着:陈雪。
冯病,独住小院,速归……冯曦纾病了?独自住在一个小院里面,病到需要发电报让他速归的地步?
李卫民暗思,陈雪发的电报……以陈雪的性子,如果不是情况实在严重,绝不会主动发电报给他,更不会用“速归”这样的词。
李卫民捏着电报纸的手微微收紧。
纸张很轻,却仿佛有千钧重。
远在东北的冯曦纾,不知病成了什么模样……
“同志,您没事吧?”营业员见他脸色不对,问了句。
李卫民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事,谢谢。”他将电报纸仔细折好,放进贴身的内兜,转身离开了邮电所。
回去的路上,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他却浑然不觉。脑海里反复回旋着那四个字,以及背后可能意味的严重情况。冯曦纾因为他才变成那样,如果她真的病重甚至……他不敢想下去。
一种沉重的责任感夹杂着愧疚,压上心头。他虽然对冯曦纾没有男女之情,但毕竟相识一场,她因他而病,于情于理,他似乎都不能置之不理。
还有陈雪……她发电报时,是什么心情?通知他去照顾另一个喜欢他的女人……
可如今朱林……
李卫民心乱如麻。
到家时,朱林正在堂屋门口张望,见他回来,立刻迎上来:“取到了?什么事?”
李卫民看着她清澈关切的眼睛,一时语塞。
他该怎么开口?
“进屋说。”他拉起朱林冰凉的手,走进堂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寒气。
炉火哔剥,屋里很暖。
李卫民脱下大衣,从内兜里拿出那张折好的电报纸,递给朱林。
朱林接过来,展开。
当她看清那几个字时,脸上的血色褪去了一些,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纸边。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炉火的声音。
半晌,朱林抬起头,看向李卫民,声音有些干涩:“这个姓冯的……是谁?”
李卫民三言两语把他和冯曦纾的关系说了出来。
朱林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
“你……你要回去?”朱林问出这句话时,手指攥得更紧,指节有些发白。
李卫民看着她眼中极力掩饰却仍泄露出的不安和受伤,他走过去,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她的轻颤。
“林林,”李卫民将朱林的手握得更紧些,声音低沉却清晰,“我一直把冯曦纾同志当妹妹看待,如今她生病,我无法完全置身事外。通知用的还是电报,情况恐怕不容乐观。于情于理,我该回去看看。”
他顿了顿,“而且,我这次本就是请假回京过年的,原定的假期也就二十天左右,算算日子,也确实该回去了。这次正好回去。”
朱林这才想起来,李卫民如今还是一名下乡的知青。
就算没有这档子事,也待不了几天。
既然决定了要回去,李卫民不是个拖沓的性格,立马行动起来。
他依次去了李红英、梁晓声和马馆长处道别。
李红英听说他要回东北,颇为意外,但也没多问,只嘱咐他注意安全,别忘了多多写作投稿给她,还塞给他两包点心:“路上吃。”
梁晓声则是拉着他聊了好一会儿文学创作,对《牧马人》的进展很关心,听说他要下乡,有些遗憾,但还是理解:“生活是创作的源泉,回去经历经历也好。期待你带回来新的感悟。”
马馆长那里,李卫民特意多坐了一会儿。
他叮嘱马馆长,让他留意一些,要是有什么好东西,给他留着,他没多久还要回来的。
马馆长拍着胸脯保证:“兄弟放心,包在我身上。有好东西,我第一时间给你留着。”
李卫民点了点头。
马馆长顺便问了句:“这次回去是有急事?”
李卫民含糊应了声:“是有点事,得回去处理。”
马馆长人精似的,也不多问,只道:“一路顺风。需要啥帮忙的,捎个信儿。”
晚上,李怀瑾和苏映雪下班回家。一家人围坐吃饭时,李卫民斟酌着开了口:“爸,妈,有件事得通知你们。”
他先把电报的事简单说了,重点强调和他关系不错的好妹妹冯曦纾病重独居、情况不明,以及电报发来的焦急。
接着道:“我在青山大队那边,原本就是请假回来,假期差不多也到了。我想着,不如就趁这次回去。”
第476章 告别和离去
李怀瑾听完,沉吟着点了点头:“你考虑得周到。冯同志的事,既然知道了,不过问确实不合适。你毕竟是请假出来的,早点回去也好。”
他是去过青山大队的,知道儿子在那儿打下了一片小天地,小日子过的挺舒坦。
苏映雪的反应却激烈得多。
她一听说儿子刚回来没多久又要走,眼圈立刻就红了:“又要走?这大冷天的,东北那边冰天雪地,你这刚养好点……”她拉着李卫民的手,“卫民,要不……妈想想办法,托托关系,把你提前调回来?你不是写了文章,还得了巴金先生、茅盾先生的赞誉吗?咱们走走门路……”
“妈,”李卫民反握住母亲的手,温声打断她,“您先别急。不是不能走门路,但现在不是时候。”
他看着父母,语气诚恳地分析:“第一,我刚在文坛有点小名气,又认回了家里,多少双眼睛看着。这时候急着用关系调回城,容易落人口实,说咱们以权谋私,对爸、对爷爷影响都不好。”
“第二,《牧马人》电影年后就要启动,水华导演已经说了借调我当顾问。这是正大光明的机会,通过工作关系回来,名正言顺,谁都挑不出错。也就一两个月的事儿,不急在这一时。”
“第三,”他声音放得更柔,“我在青山大队那边,确实还有些事情要处理。除了冯同志的病,还有其他人对我的照顾,那边……我也得有个交代。就这么一走了之,心里不踏实。”
苏映雪听着儿子条理清晰的话,知道他说得在理,可心里的不舍哪里是道理能抚平的?眼泪还是掉了下来:“妈就是舍不得你……刚团圆没多久……”
朱林忙递过手帕,轻声安慰:“妈,卫民说了,很快就回来。而且他现在回去把事处理干净,以后就能安心在北平了。”
李怀瑾也拍了拍妻子的肩:“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担当。咱们要支持他。”
最终,苏映雪抹着眼泪,勉强同意了。只是一再叮嘱:“路上千万小心,到了就写信,缺什么就说,妈给你寄……早点回来……”
李卫民一一应下。
夜幕降临,这个看似平常的夜晚,对李卫民和朱林而言,却弥漫着离别的气息。
洗漱过后,两人回到自己屋里。煤炉将房间烘得暖融融的,橘黄的灯光下,朱林低头整理着李卫民明天要穿的衣物,动作很慢,侧影在墙上投下温柔的轮廓。
李卫民走过去,从身后轻轻环住她,下巴搁在她肩头:“舍不得我?”
朱林动作顿住,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李卫民环在她腰前的手背上。
李卫民心尖一颤,将她转过来,果然看到她眼圈红了,泪珠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
他低头吻去那滴泪,咸涩的滋味在唇间化开。
“我很快就回来。”他承诺,吻从她的眼睛落到鼻尖,再到嘴唇。
这个吻开始时带着离愁,渐渐变得深入而缠绵。
朱林罕见地异常主动,她踮起脚,手臂环上李卫民的脖子,生涩却热烈地回应着他,仿佛想通过这种方式,将他的气息、他的温度,更深地印刻在自己身体里。
呼吸交错间,她带着他的手,引导他解开自己棉袄的盘扣。
衣衫渐褪,肌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激起细小的战栗。橘黄的灯光在她光洁的皮肤上镀了一层柔蜜色的光晕。
“卫民……”她声音轻颤,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勇气,“今晚……都依你。”
这句话像点燃了某种引信。
李卫民将她轻轻放倒在铺着厚褥子的炕上,俯身吻住她,手抚过她纤细的腰肢,滑向更隐秘的所在。
朱林闭着眼,睫毛颤动如蝶翼,脸颊酡红,却努力放松自己,甚至尝试着主动迎合。
夜还长。
离别的愁绪与不舍,化作了抵死缠绵的温情。
朱林抛开了平日的羞涩,在李卫民的引导下,尝试了几个从未有过的姿势。
生涩,却饱含着献祭般的情感。
汗水浸湿了额发,压抑的呜咽与喘息交织在小小的房间里。
最后,她疲极地蜷在李卫民怀里,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胸口画着圈,声音沙哑:“要记得想我……每天都要想……”
“嗯,每天。”李卫民吻着她的发顶,手臂收紧,“睡吧。”
朱林在他怀里沉沉睡去,眼角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第二天一早,凭借家里面的关系,给他弄来了一张卧铺票。
起床后,李卫民开始收拾行李。
其实大部分必需品灵泉空间里都有,但样子总要做足。
他往那个半旧的帆布包里放了几件厚实的棉衣棉裤、一双新棉鞋,又塞了些朱林给他准备的吃食:煮鸡蛋、烙饼、自家腌的咸菜。
苏映雪红着眼眶又往里塞了两罐肉酱和一瓶酒:“天冷,喝点暖暖身子。”
李怀瑾默默递过来一个信封:“里面有点全国粮票和钱,穷家富路,带上。”
李卫民没有推辞,接过收好。
老爷子李景戎听说孙子要走,沉默了一会儿,只说了句:“男子汉大丈夫,处事要有担当,但也要有分寸。早去早回。”
“是,爷爷。”
下午,天色有些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北平城。
风不大,却干冷干冷的,刮在脸上像细砂纸磨过。
李卫民拎着那只半旧的帆布包,在家人簇拥下走出家门。
帆布包里其实没多少东西,真正的“家当”都在灵泉空间里,但鼓鼓囊囊的样子是母亲和妻子塞进去的关爱。
苏映雪一路都在念叨:“大衣扣子扣好,围巾裹严实了……卧铺在上铺还是下铺?下铺方便但吵,上铺清净……睡觉的时候包要枕在头底下,钱财不离身……”
李怀瑾话不多,只是偶尔提醒一句“看路”“小心台阶”,但目光始终落在儿子身上。
朱林默默走在李卫民身边,一只手挽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时不时帮他正一正围巾,理一理衣领。
她今天穿了件藏蓝色的棉猴,围着红围巾,衬得脸有些苍白,眼睛却亮得异常,像含着水光。
一行人打算坐车去火车站。
窗外,灰扑扑的街道、光秃秃的树木、穿着厚棉衣骑着自行车的人流……七十年代末的北平冬日景象,在李卫民眼中既熟悉又陌生。
上一次这样离开,是把李家搜刮一空,带着几分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的潇洒。
而这一次,心里装的是沉甸甸的责任和牵挂。
第477章 阳光正好
北平站永远是喧闹的。
高大的苏式建筑下,人流如织,广播声、吆喝声、脚步声、孩子的哭闹声混成一片。空气里弥漫着煤烟、人体汗味和某种难以形容的、属于车站特有的焦躁气息。
李怀瑾让苏映雪和朱林在稍宽敞些的地方等着,自己陪着李卫民去确认车次和站台。
绿色的列车时刻表大牌子高高挂着,李卫民找到他那趟车:北平开往哈尔滨,下午三点四十发车,停靠三站台。
“还有半个多小时,”李怀瑾看了看候车室墙上的挂钟,“先去站台吧,里头人太多。”
他们穿过拥挤的候车室,检票进站。
三站台上,墨绿色的火车已经静静卧在铁轨上,车头是经典的蒸汽机车,此刻正喘着粗重的白气,仿佛一头蓄势待发的巨兽。车厢上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北平—哈尔滨”。
站台上送行的人不少。有紧紧拥抱的恋人,有一遍遍叮嘱的父母,有追着车厢跑的孩子。
空气冰冷,呼出的气瞬间变成白雾。
苏映雪一看到火车,眼圈又红了。
她拉着李卫民的手,像是要把所有的话都塞进这最后一点时间里:“到了就给家里拍电报,报个平安……缺什么一定要说,别硬撑着……跟队里领导、老乡们都处好关系,做事稳当些……早点回来,妈在家等你……”
“妈,我都记着了。”李卫民用力握了握母亲冰凉的手,又看向父亲,“爸,家里辛苦您了。”
李怀瑾点点头,伸手重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路上小心。到了那边,该处理的事处理好,但也别太勉强。记住,家里人都盼着你平安回来。”男人的嘱托,总是简洁而有力。
最后,李卫民的目光落在朱林身上。
朱林一直安静地站在父母身后,此刻向前走了两步,站到他面前。她仰着脸看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哽住。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一句:“你……好好的。”
声音轻得几乎被站台上的嘈杂淹没,但李卫民听清了。他看到她眼中强忍的泪水,看到她微微颤抖的嘴唇。
“你也是。”他抬手,用指尖轻轻拂去她睫毛上凝结的一点白霜,“在家好好的,等我回来。”
他顿了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晚上睡觉盖好被子,炉子记得通风。菜地浇水的活儿,辛苦你了。书桌抽屉里,我给你留了封信。”
朱林眼睛倏地睁大,随即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没忍住,滚落下来。她慌忙低头去擦。
发车的预备铃尖锐地响起,穿破站台的喧嚣。
“上车吧。”李怀瑾说。
李卫民最后拥抱了一下母亲,又看了父亲一眼,然后深深望了望朱林,转身踏上列车门口的铁梯。
他找到自己的铺位,是硬卧车厢的上铺。
放好帆布包,他立刻走到车窗边,用力拉开有些涩滞的车窗。
冷风猛地灌进来,带着煤烟味。
站台上,家人还站在原地望着他。
苏映雪已经掏出帕子在抹眼泪,李怀瑾揽着她的肩,神情肃穆。
朱林向前走了几步,几乎站到了月台边缘,仰着头,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红围巾在寒风里微微飘动。
李卫民朝他们挥手。
朱林也用力挥手,嘴唇翕动,看口型是在说“早点回来”。
汽笛长鸣,车身猛地一颤,缓缓启动。站台开始向后移动。
李卫民一直探身在窗口,看着那三个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苏映雪似乎往前跟了几步,被李怀瑾拉住。
朱林一直站着没动,直到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站台尽头。
火车加速,驶出车站。
城市的轮廓在车窗外倒退,逐渐被冬日荒芜的田野取代。
李卫民关上窗,车厢里的暖气混合着拥挤人群的气味扑面而来。
他在狭窄的铺位上坐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母亲手的冰凉、父亲拍的力道、朱林眼泪的湿热。
他从贴身的衣袋里,再次取出那张电报纸。“冯病,独住小院,速归。”七个字,像七根针,扎在心头。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的离愁被沉静与坚毅取代。
火车轰鸣,向着寒冷的北方,疾驰而去。
朱林是当天晚上才在李卫民的书桌抽屉里找到那封留给他的信件的。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邮票,只写着两个字:“林林 亲启”。字迹是她熟悉的、李卫民那种挺拔中带着点洒脱的字体。
她捏着信封,在灯下坐了好一会儿,才小心地拆开。里面是两张信纸,写满了字。
林林:
展信安。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在去往东北的火车上了。提笔写这些字时,你正在我身边熟睡,眉头微微蹙着,不知梦里是否也在为离别而难过。我看着你的睡颜,心中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首先,要跟你说声对不起。新婚不久,便让你独自面对分离。我知道你心里会不安,会委屈,会胡思乱想。林林,请相信我,我们此次的分别,是为了下次更好的相聚。
冯曦纾同志的事,我与你提过一些。她因我而病,如今孤身一人病倒在异乡,若我置之不理,此生良心难安。这与男女之情无关,而是生而为人,该有的担当。就像若你家中至亲有难,我亦会全力以赴一样。
但我更要你知道,无论我身在何处,心始终系在你身上,系在我们这个家里。你是我的妻子,是我李卫民在北平,最温暖、最踏实的归处。
此次回去,我会尽快处理妥当所有事宜。最迟开春,《牧马人》电影筹备时,我一定会在你身边。届时,我们再好好经营我们的小家,种你喜欢的菜和花,写我想写的故事,过平静而充实的日子。
我不在的这些天,有几件事要嘱咐你:
一、照顾好自己。天冷,出门多穿,在家记得给炉子通风。若身子不舒服,别硬撑,立刻跟妈说,或者去看大夫。
二、院里那些菜,浇水不必太勤,见干见湿就好。书桌抽屉里有本《农村实用种植技术》,你可以翻翻。就当是替我先熟悉着,等我回来,咱们一起把它们伺弄得更好。
三、若是想我了,就写日记,或者给我写信。寄到青山大队,我会收到的。我也会常给你写信,告诉你我的近况。
四、多陪陪爸妈和爷爷。妈心里肯定不好受,你多宽慰她。爸面上不显,其实也牵挂。爷爷年事高,有机会替我多尽孝。
五、最重要的一点:相信我,等我。
林林,人生路长,难免有短暂分离。但心若在一起,距离便不是阻隔。将这次别离看作一次考验,考验我们的信任与坚守。我坚信,等重逢时,我们会更珍惜彼此,更懂得相守的可贵。
纸短情长,就此搁笔。
望你珍重,盼早日团聚。
夫:卫民
一九七七年正月初六夜 于家中
信看到最后,朱林的视线早已模糊。她用手指一遍遍描摹着“夫:卫民”那几个字,泪水无声地滴落在信纸上,晕开了少许墨迹。
她将信纸小心地贴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写信人彼时的心跳和温度。
她仔细地将信纸折好,重新装回信封,然后从自己陪嫁的红木箱子里取出一个带锁的小铁盒——里面收着两人的合影,以及其他一些珍贵的小物件。她把信也放了进去,锁好。
那一夜,她枕着那封留有余温的信,睡得比想象中安稳。
梦里,没有离别的车站,只有春日的小院,绿意盎然,李卫民在翻地,她在浇花,阳光正好。
第478章 风雪夜归人
李卫民在哈尔滨火车站下车时,已是深夜。
北国的夜风格外凛冽,裹挟着细碎的雪沫,打在脸上生疼。
站台上灯光昏暗,人影稀疏,与北平站的喧嚣拥挤判若两个世界。
他紧了紧棉大衣的领口,拎着帆布包,熟门熟路地朝着记忆中的那个火车值班室走去。
几个月前,他带着下乡的冯曦纾,就是在这里,用一包烟和几句客气话,换来了一个遮风避寒的角落,度过了一个难熬的夜晚。
值班室的窗户透出昏黄的光。李卫民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股暖气和烟味扑面而来。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铁路制服,手里还夹着半截烟。
他看到李卫民,先是愣了一下,借着灯光仔细打量,随即脸上露出惊讶和恍然的神色:“哟!是你啊!那个……那个带着女知青的小伙子!”
李卫民也没想到对方还记得自己,忙点头:“同志,您好,又打扰了。”
“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
值班员热情地将他让进屋,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寒风。
上次李卫民的人情世故,显然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屋里生着炉子,暖意融融,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堆着一张小床和些许杂物,一切似乎和几个月前没什么两样。
“坐,烤烤火。”值班员拖过一把椅子,又倒了杯热水递给李卫民,“这大半夜的,刚从车上下来?等明早的车?”
“嗯,还是去漠河,得等天亮那趟。”李卫民接过水杯,焐着冰凉的手,道了声谢。
值班员自己也坐下,又点了一支烟,眯着眼看着李卫民,笑呵呵地问:“你媳妇呢?这次没一块儿?”
李卫民差点被水呛到,连忙解释:“同志,您误会了。上次那位是和我一起插队的知青同伴,不是我……媳妇。”
“同伴?”值班员吐了口烟圈,一副“我懂”的表情,摆摆手,“小伙子,你别蒙我。我在这车站干了十几年,啥人没见过?那姑娘看你的眼神,可不是看普通同伴的眼神。虽说那姑娘瞧着是有点……嗯,单纯,有点傻气,可这样的姑娘实在啊!心里装不下那么多弯弯绕,认准了一个人,那就是死心塌地一辈子。娶这样的媳妇,日子过得踏实。”
李卫民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接话。值班员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心湖,漾开细微的涟漪。
冯曦纾看他的眼神……他并非毫无所觉,只是刻意忽略了。
值班员见他沉默,话匣子更是打开,仿佛遇到了可以倾诉人生经验的晚辈:“小伙子,听我一句劝。人啊,有时候就是容易这山望着那山高,总觉着前面还有更好的。可等你走过一山又一山,回头一看,当初那朵最好、最真的花,可能已经被人摘走了,或者……已经凋零了。”
他弹了弹烟灰,眼神有些飘远,像是想起了自己的往事:“我年轻那会儿,在老家也有个相好的姑娘,人朴实,对我那叫一个好。可我那时候心野,觉得外面世界大,想闯闯,就跟她说等我混出个人样再回来娶她。后来……我在外头蹉跎了好些年,也没混出啥名堂,等再回去,人家早就嫁人生娃了。现在想想,后悔啊!要是当初……”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只是深深吸了口烟,看向李卫民:“我看得出,你是个有出息的。可再有出息,身边也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那个傻姑娘,别看好像不精明,可她对你的心意,是真金都不换的。有些缘分,错过了,就再也没了。花开的时候不伸手,等花谢了,就只能空折枝喽。”
李卫民静静地听着,热水杯的温度透过搪瓷杯壁传到掌心,再蔓延到心里。
值班员的话很朴素,甚至有些土气,却像重锤一样敲在他心上。
他不由想起冯曦纾表白时的毫不犹豫,想起她表白被拒后那失魂落魄却仍强装坚强的样子,想起电报上那冰冷的“冯病,独住小院”……
他对冯曦纾一开始确实没有男女之爱。
但她这份沉甸甸的、毫不保留的深情,他真的能继续视而不见、心安理得地只将其归为“道义”吗?
那一夜,李卫民靠在炉火边的椅子上,几乎无眠。
值班员在另一张椅子上打起了鼾。
窗外的风雪似乎小了些,远处偶尔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
天蒙蒙亮时,李卫民轻轻起身,在桌上留下抽剩下的半包大前门。
他轻手轻脚地拉开门,走进熹微的晨光里。
“想明白了?”身后忽然传来值班员略带沙哑的声音。
李卫民回头,看到值班员已经醒了,正坐在椅子上,微笑着看他。
李卫民顿了顿,很认真地点了点头:“谢谢您,同志。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值班员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挥挥手:“快去吧,车别误了。记住啊,对那傻姑娘好点!”
李卫民再次道谢,转身大步走向站台。凛冽的晨风扑面而来,却让他觉得头脑前所未有的清醒。有些事,是该有个了断了,不是为了逃避,而是为了尊重,为了不再辜负。
从哈尔滨到漠河的火车,走走停停,又是一天多。
当李卫民终于踏足漠河的土地时,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快被颠散了。
火车晚点,天色已晚,风雪虽停,但气温低得吓人,呵气成冰。
他不敢冒险走夜路回青山大队,便在县城找了家简陋的国营旅馆,用介绍信和钱登记住下,凑合了一宿。
第二天一早,天色刚亮,他便起身。
吃过早饭,退了房,开始朝着青山大队的方向走去。
积雪没膝,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走了小半天,远远看见公社那几排熟悉的平房时,他决定先去公社销假。
按规定,他应该先回大队找王根生队长,再由大队向公社报备。
但这天寒地冻的,他实在不想多跑一趟冤枉路,索性直接去公社,想必王副主任这点面子还是会给的。
公社大院里静悄悄的,只有扫雪的勤杂工在“唰唰”地挥着扫帚。李卫民熟门熟路地来到王副主任的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第479章 成名人了
“进来。”里面传来王副主任的声音。
李卫民推门进去。王副主任正戴着老花镜看文件,抬头一看是他,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热情的笑容,摘下眼镜就站了起来:“哎哟!卫民啊!你可算是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冻坏了吧?”
这态度,比上次见面时还要热络几分。李卫民心里有数,客气地笑道:“王主任新年好呀,没打扰您工作吧?我来销个假。”
“销假?小事一桩!”王副主任绕过桌子走过来,亲自给李卫民倒了杯热水,“先喝口热的暖暖。这假啊,不急。走,我先带你去见几个人。”
“见人?”李卫民疑惑。
“对,咱们公社的几位领导,说是都想见见你呢。”
王副主任不由分说,拉着他就往外走,“你现在,可是咱们公社的名人啊!
报纸上都写了,巴金先生、茅盾先生都夸过的青年作家,还是……咳,总之,大家都想认识认识你。”
李卫民心下苦笑,真是人怕出名猪怕壮。
估计是他上次上报纸,被这些人给看到了。
王副主任带着他,先去了书记办公室。公社张书记是个五十多岁、面容严肃的干部,但见到李卫民,也露出了和蔼的笑容,主动起身握手:“李卫民同志,欢迎回来!你的长辈(李怀瑾上次来只说是李卫民的长辈)李组长上次来,给我们提了很多宝贵的意见啊!你在这里插队,生活上、工作上有什么困难,一定要及时向组织反映,我们一定尽力解决。”
接着是副书记、这个主任、那个主任……一圈走下来,几乎公社的主要领导都见了个遍。
每个人的态度都异常亲切,言语间充满了关怀,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恭维。
他们不再把他当成需要管理和教育的知青,而是当成了一个需要客气对待的“贵客”和“名人”。
“李同志年纪轻轻就有如此成就,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啊!”
“在咱们这儿插队,也是缘分,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回去跟你长辈带个好,就说我们漠河公社的同志都记挂着他。”
李卫民脸上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这种因家庭背景和外在名声而来的“尊重”,与他凭借自身能力在青山大队获得的认可,感觉截然不同。但在这个人情社会里,他也不能免俗,只能一一客套回应,表示“感谢领导关心”,“一定努力”,“有困难一定提”。
最后,王副主任又把他拉回自己办公室,拍着胸脯说:“销假的事我一会儿就给你办了,保准没问题。这大雪天的,你怎么回大队?走路可不行!这样,我安排一下,让公社的马拉雪橇送你回去!”
想当初他来的时候,王根生爱惜牲口,连坐都不肯让他们坐一下车。
可如今,不用他开口,就有人主动提出用车送他。
当然,李卫民可不会假清高,傻乎乎的拒绝。
在齐膝深的雪地里跋涉几十里,绝不是好受的体验。他诚恳地道了谢。
半个小时后,李卫民坐上了公社那架宽大的、铺着厚毛毡的马拉雪橇。
赶车的是公社的老把式,鞭子一甩,两匹健壮的蒙古马便拉着雪橇,在雪原上轻快地奔驰起来,扬起一路雪雾。
坐在雪橇上,看着飞速倒退的雪景,李卫民的心情有些复杂。
权力的无形影响,人情的冷暖变迁,在这一天里,他体会得格外清晰。
雪橇的速度比步行快得多,下午时分,青山大队那熟悉的村口、覆盖着厚厚积雪的屋顶和袅袅炊烟,便映入眼帘。
雪橇进村时,正是傍晚前后。
不少村民听见雪橇进村的声音,都好奇观看,看到雪橇上坐着的竟是李卫民,顿时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呀!那不是李知青吗?”
“李知青?他回来了?”
“坐公社雪橇回来的?乖乖,这排场……”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
等雪橇停在知青点附近时,已经有不少村民围了过来,脸上带着好奇、羡慕甚至些许敬畏的神色。
“卫民回来啦?”一个相熟的大婶首先打招呼,语气比以往更热络。
“李同志,一路辛苦!”这是以前不太熟络的村民。
“听说你是大作家了?报纸上都登了!”有年轻人挤过来,眼睛发亮。
李卫民跳下雪橇,向赶车的老把式道了谢,又转身面对围过来的乡亲们。他努力保持着平日的笑容,一一回应着大家的问候。
他能明显感觉到,村民们看他的眼神和态度,和离开前大不一样了。
以前,他是能干、有本事的知青“小李”,大家喜欢他、佩服他,但更多的是一种平等的、带着乡邻亲切的认可。
而现在,那眼神里多了打量、好奇,甚至有些距离感。大领导儿子的身份,全国知名作家的光环,像一层无形的屏障,将他与这个偏僻的小村庄隔开了一道看不见的屏障。
李卫民刚从雪橇上跳下,知青点那边便呼啦啦涌出一群人。领头的是男知青队长刘建华,黝黑的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后面跟着孙黑皮、郑建国等几个相熟的男知青,再往后是其他一些知青,神色各异。
“卫民!真是你!可算回来了!”刘建华第一个冲上来,用力拍着李卫民的肩膀,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崇拜,“好家伙!咱们知青点出龙了!大作家!报纸我们都传阅过了,巴金、茅盾!了不得啊!”
孙黑皮也挤上前,嘿嘿笑着:“卫民哥,你现在可是名人了!给咱们知青长脸了!”
郑建国语气有些激动:“卫民哥,《棋王》好看!”
其他知青也七嘴八舌地围上来,问东问西,气氛热烈。
就连赵向北,也是一脸复杂的在不远处看着他,再也没有了当初的桀骜不驯。
李卫民能感觉到,这些昔日同伴的眼神里,除了久别重逢的喜悦,更多了一种看待“成功者”、“名人”的仰视和距离感。
第480章 再见陈雪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带着笑脸。
人群外围,吴小莉抱着胳膊站在知青点门口,脸绷得紧紧的,看向李卫民的眼神带着明显的不满和怨气。
李卫民的目光越过热情的人群,落在了更远处。
陈雪独自站在知青点屋檐下的阴影里,穿着那件半旧的棉袄,围着他送的那条围巾,微微低着头。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围上来,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偶尔抬眼望向他,眼神里交织着太多情绪:爱慕、思念、欣喜,但更浓的是一种近乎怯懦的自卑和陌生感。
他回来了,因为一封电报就千里迢迢赶回来了。
这本该让她感到温暖和希望,可如今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不仅是地理距离,更是那耀眼到让她眩晕的身份鸿沟——大作家、高干子弟、报纸上被文学泰斗赞誉的青年才俊……而她,还是一个困在东北边陲的普通女知青。
甚至身份还是黑五类。
李卫民草草应付了刘建华等人的热情问候,和众人寒暄几句。
随后以天气寒冷为由,让众人都有回屋子去。
至于他们想要询问的问题,等到过几天他有时间了,再招呼大家伙。
众人一听,也纷纷散去。
“陈雪,”他提高声音,穿过散去的人群,目光直直地看向她,“你过来一下。”
喧闹的人群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李卫民的视线,投向了角落里的陈雪。
陈雪似乎颤了一下,头垂得更低,但在众目睽睽之下,她还是迈开脚步,慢慢走了过来。
李卫民不再理会其他人,转身朝着知青点后院走去。
陈雪默默跟在他身后,脚步有些迟疑。
她能感觉到身后无数道目光的注视,有好奇,有探究。
来到那间他曾经住过一晚上的小屋前,李卫民拉开门,一股清冷气息扑面而来。
“进来。”李卫民侧身命令道。
陈雪低着头走了进去。李卫民随后进来,反手关上了门。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许天光。
寂静中,两人呼吸可闻。
陈雪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心跳得厉害。她不知道李卫民要跟她说什么,是责怪她擅自发电报?还是解释他如今的身份?她甚至不敢抬头看他。
忽然,一股温热的气息靠近。她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一双有力的手臂紧紧拥入一个坚实而熟悉的怀抱。
“唔……”她惊愕地睁大眼睛,嘴唇已经被堵住。
那是李卫民的吻。
带着风雪的气息,有些冰凉,却急切而深入。
这个吻毫无预兆,霸道地夺走了她的呼吸和思考能力。
陈雪的身体瞬间僵硬,大脑一片空白。
可仅仅几秒钟后,那熟悉的触感、气息,以及唇齿间传递过来的、不容置疑的思念与渴望,像熔岩一样冲垮了她心中所有用自卑和怯懦筑起的堤防。
是他!还是他!他没有变,他还是那个会偷偷亲她、会在离别前夜紧紧拥抱她的李卫民!
紧绷的身体骤然软化,陈雪几乎是凭着本能,抬起手臂环住了李卫民的脖子,开始生涩却热烈地回应。
压抑了大半个月的思念、担忧、委屈,还有那该死的自卑和隔阂,仿佛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融化在这个突如其来的、滚烫的吻里。
她不再去想什么作家、高干,不去想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鸿沟。
此刻,他只是李卫民,是她心心念念的男人。
这个吻持续了许久,直到两人都有些气喘吁吁。
李卫民才稍稍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灼热地喷在她的脸颊上。
陈雪的脸红得像要滴血,眼睛水润润的,嘴唇微微肿起,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李卫民,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映着她小小的、有些狼狈的影子。
所有的陌生感和距离感,在这个炽烈的吻中,烟消云散。他还是她的卫民哥,这一点,从未改变。
“傻丫头,”李卫民的声音有些沙哑,手指轻轻拂过她滚烫的脸颊,“躲什么?不认识我了?”
陈雪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她摇着头,声音哽咽:“我……我以为……你再也不是……”
“再也不是什么?”李卫民打断她,语气认真,“再也不是那个在青山大队插队、喜欢你的李卫民了?陈雪,你听着,我李卫民,不管成了什么作家,认回了什么父母,我首先是我自己。我对你的心意,从来没有变过。我说的那些话,都作数。”
陈雪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这次是释然和喜悦的泪水。她用力点头,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说:“我信……我信你……”
李卫民紧紧抱着她,感受着怀中身体的轻颤,心中充满了怜惜。
过了一会儿,陈雪情绪平复了些,才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擦擦眼泪:“你……你怎么一回来就……”她指的是那个吻。
李卫民笑了笑:“不这样,怎么把你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赶跑?”
他拉着她坐下,神情严肃起来,“好了,现在跟我说说,冯曦纾到底怎么样了?电报上说得不清不楚。”
提到冯曦纾,陈雪的脸色黯淡下来,刚才的旖旎气氛顿时消散。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李卫民离开后发生的一切。
“你走后没几天,曦纾就开始不对劲了。”她回忆着,“起初只是说没精神,胃口不好。我们以为是那天……那天之后她心里难受,加上可能着了点凉,没太在意。后来就开始咳嗽,发烧,反反复复。”
“没去看大夫?”李卫民眉头紧锁。
“去了大队卫生室,赤脚医生给开了点感冒药和退烧药。”陈雪叹了口气,“吃了药,烧能退下去一阵,但很快又烧起来。咳嗽也不见好,晚上咳得厉害,觉都睡不安稳。她整个人眼看着就瘦下去了,以前她一顿能吃几个大窝头,现在半个都勉强。”
李卫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这听起来不仅仅是普通感冒风寒。
“后来……后来王彩霞她们就开始有意见了。”陈雪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奈和一丝气愤,“说曦纾的病总不好,咳个不停,夜里影响大家休息,又说怕是什么不好的病会传染……话越说越难听。曦纾本来心里就难受,被她们一说,更是连屋都不太敢待,整天缩在炕角,连水都不敢多喝,怕喝了要咳嗽,惹人嫌。”
李卫民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冯曦纾本就是个脸皮薄的姑娘,表白被拒后颜面尽失,又病体缠身,再被同伴孤立嫌弃,那该是怎样的煎熬。
第481章 徐桂枝和虎崽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陈雪抬起头,有些忐忑地看着李卫民,“又怕她再在那屋里待下去,病没要命,先被那些闲言碎语给压垮了。正好你这院子空着,我就自做主张让曦纾暂时搬过来住。这里清净,没人打扰,她也能安心养病。”
说完,她小心翼翼地问:“卫民哥,我……我没经过你同意就让人住进来,你不会怪我吧?”
李卫民看着她眼中真切的担忧和不安,心里一软,伸手握了握她的手:“怪你什么?你做得很对,雪儿。谢谢你这么照顾她。”
陈雪听到他叫“雪儿”,脸微微一红,心里的石头也落了地。
“那她现在具体怎么样?除了发烧咳嗽,还有别的症状吗?”李卫民追问。
陈雪想了想:“人很虚弱,走路都打晃。有时候迷迷糊糊的,说胡话……咳出来的痰,好像偶尔带点血丝。吃东西很少,喝水也少。桂枝有时候会过来帮忙烧烧炕,做点稀粥给她,但她吃不了几口。”
咯血?李卫民的心猛地一揪。这可不是好兆头。在这个缺医少药的年代,在冰天雪地的东北农村,一场拖久了的大病,真的可能会要人命。
“我去看看她。”李卫民站起身,语气不容置疑。
“我跟你一起去。”陈雪也站起来。
李卫民犹豫了一下,摇摇头:“你还是别去了。你们之间……本来关系就有些尴尬。她现在病着,心思更敏感,看到你跟我一起,说不定反而受刺激。我一个人去就好。”
陈雪怔了怔,随即明白了李卫民的顾虑。冯曦纾对她的心结,大家都心知肚明。她咬了咬嘴唇,点点头:“那……那你好好跟她说,看看能怎么帮帮她。需要我做什么,你告诉我。”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小屋,回到前院。知青点门口,吴小莉还站在那儿,见他们出来,尤其是看到陈雪微红的脸颊和有些湿润的眼睛,脸上更是罩了一层寒霜。
“哟,大作家回来了就是不一样啊,先忙着自己亲热。”吴小莉语带讥讽,“就是不知道还记不记得有个因为某人病得快死的人,孤零零躺在那个破院子里!”
“小莉!”张淑芬拉了拉她,“少说两句。”
周巧珍也劝:“李卫民这不是刚回来嘛……”
李卫民脚步停都没停,仿佛没听见吴小莉的话,径直朝院外走去。此刻,任何口舌之争都没有意义,他只想尽快看到冯曦纾的情况。
陈雪则停下脚步,看向吴小莉,认真地说:“小莉,卫民哥已经知道了,他这就去看曦纾。你别这样。”
吴小莉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李卫民走出知青点,寒风迎面扑来。
经过徐木匠家院门时,他下意识地望了一眼。
经过徐木匠家时,他下意识地侧头望了一眼。
低矮的院墙内,一个穿着碎花棉袄的身影正怯生生站在屋门口,是徐桂枝。
她手里拿着个簸箕,似乎正要出来倒什么东西,却因看到李卫民而顿住了脚步。
四目相对。
徐桂枝的眼睛瞬间睁大了,里面闪过惊喜、思念,还有一丝怯生生的犹豫。
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喊他,却没能发出声音。大半个月不见,她似乎清瘦了些,脸颊被冻得发红,那双总是亮晶晶望着他的眼睛,此刻却蒙上了一层水雾和怯懦。
李卫民看到了她。但在那短暂的对视中,冯曦纾苍白病弱的脸庞、陈雪描述的咯血症状、以及那封“速归”的电报,占据了他全部的思绪。
他只是朝徐桂枝微微点了点头,脚步甚至没有放缓,便继续朝着小院方向快步走去。
他甚至没有注意到,徐桂枝脚下那只已经长到半大、威风初显的虎崽,正兴奋地扒着院门,发出呜呜的低鸣,尾巴欢快地摇动。
徐桂枝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李卫民高大却匆忙的背影迅速远去,消失在雪幕和村道的拐角。
他刚才那一眼,平静、遥远,甚至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沉重和疏离。没有她期盼已久的笑容,没有停留,没有问候。
他……他真的成了报纸上那个遥不可及的大作家、大领导的儿子了。他刚才看她的眼神,和看路边的积雪、看这村子里的任何一样东西,似乎没什么不同。
心口像是被冰碴子狠狠扎了一下,空落落的疼。
那点因为看到他归来而升起的微小希冀,瞬间熄灭。
她攥紧了手里的簸箕,指节发白,眼眶迅速红了。
“看啥呢?人都走没影了。”
徐木匠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手里拿着刨子,脸色沉沉。
他显然也看到了刚才那一幕。
徐桂枝慌忙低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哑声说:“没……没看啥。”
“还没看啥?”徐木匠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疲惫和认命,“丫头,死心吧。刚才你也看见了,人家眼里现在哪有你?他是飞上高枝的凤凰,咱们是土里刨食的麻雀,不是一路人。他这次回来,不定是办啥大事,说不定马上又要走了。你呀,过了年,老老实实听爹的,找户踏实人家嫁了,好好过日子。别再去想那些够不着的事了。”
若是往常,徐桂枝一定会倔强地反驳。
可这一次,她咬着嘴唇,没有吭声。
爹的话像冰冷的锤子,敲碎了她心里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
卫民哥刚才那一眼……他真的,好像完全没把她放在心上。
难道那些他让她看院子、养小虎的嘱咐,那些偶尔流露的温和笑意,还有那个吻,都只是他一时的客气和顺手而为吗?
寒风卷着雪,吹进院子,冷得刺骨。
徐桂枝慢慢蹲下身,抱住了凑过来蹭她的虎崽,把脸埋在它厚实的皮毛里,肩膀微微耸动。
虎崽不明所以,只是温顺地舔了舔她的手,发出安慰的呼噜声。
而此刻的李卫民,已全然不知身后那双含泪注视的眼睛。
他的全部心神,都已系在了前方那座被风雪笼罩的孤寂小院。
第482章 倔强的冯曦纾
越靠近小院,李卫民的心就越发沉重。
院子里积着厚厚的雪,只有一条被人勉强踩出来的、通向屋门的小径,看得出往来的人极少。
屋檐下挂着冰凌,窗纸有些破损,在风里发出轻微的扑啦声,显得格外冷清荒凉。
他走到屋门前,门虚掩着,没有锁。他轻轻推开门。
一股混合着药味和沉闷空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炕头小窗透进一点天光。
冷,比外面似乎好不了多少,炕灶虽然还有一点余温,但显然烧得不旺。
他的目光立刻落到炕上。
一堆被褥里,蜷缩着一个人形,小小的,几乎看不到起伏。是冯曦纾。
李卫民放轻脚步走过去。
炕上的冯曦纾似乎睡着了,脸朝着墙壁,只能看到半边苍白的脸颊和凌乱干枯的头发。
她身上盖着两床棉被,却好像还是冷,整个人蜷缩得很紧。
炕边有个破凳子,上面放着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碗底有一点浑浊的水。还有一个同样粗糙的小碗,里面有小半碗已经冷透、结了糊皮的玉米糊糊。
李卫民在炕边蹲下身,仔细看去。
冯曦纾的呼吸很轻,很浅,偶尔会发出一两声压抑的、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闷咳,每咳一声,她瘦削的肩膀就剧烈地抖动一下,整个人似乎都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她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额头上却沁着一层虚汗。
几个月前那个脸颊红润、眼神明亮、虽然有点傻气却生机勃勃的姑娘,如今竟被病魔折磨得形销骨立,像一片随时会枯萎凋零的落叶。
李卫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又酸又痛,还夹杂着沉重的愧疚。
他轻轻伸出手,想碰碰她的额头试试温度。
指尖刚触及她滚烫的皮肤,冯曦纾的眼睫忽然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失去了所有神采的眼睛,空洞、迷茫,蒙着一层病态的水雾。
她似乎花了很长时间才聚焦,看清了眼前的人。
然后,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气音:“李……卫民?是……是你吗?还是……我又做梦了……”
她的声音沙哑微弱,像风中残烛,仿佛下一秒就会熄灭。
指尖下滚烫的触感让李卫民心头一紧,而冯曦纾那声气若游丝、带着梦呓般的呼唤,更让他喉咙发堵。
“是我,曦纾。”李卫民握住她那只露在被外、瘦了一圈的手,触手一片冰凉,与额头的滚烫形成刺目的对比,“我回来了。”
“回……来了?”冯曦纾空洞的眼睛缓缓聚焦,终于清晰地映出李卫民满是担忧的脸。不是梦?他真的……回来了?
一瞬间,巨大的惊喜像火星般在她黯淡的眸子里迸溅了一下。
但这光芒只维持了短短一瞬,便迅速被更复杂的情绪覆盖——难堪、自嘲、委屈,最终凝结成一种刻意筑起的、冰冷的疏离。
她用力,想抽回自己的手,却虚弱得没能成功。
她别过脸,避开李卫民的目光,声音变得干涩而平淡:“这屋子……是陈雪让我暂时住进来的。我没有乱动你的东西,柴火……我用了一些,还有这些天的房租……我会算钱给你。”
李卫民看着她在病中仍强撑着要划清界限的模样,心中又痛又愧。“我知道是陈雪安排的,你住着就是,不用说什么钱不钱的。”他的声音放得很柔,“柴火尽管用,还有厨房里面的吃的。”
“我不。”冯曦纾猛地转回头,因为动作太急引发一阵剧烈咳嗽,她捂住嘴,瘦弱的肩膀颤抖着,好一会儿才平息。
她苍白的脸上因咳嗽泛起病态的红晕,眼神却异常执拗:“该算清楚的……要算清楚。我不能白住你的地方。”
说着,她竟挣扎着要坐起来,一只手颤巍巍地伸向炕头一个布包,似乎要去拿钱。
可她病体虚弱,手臂直打颤,刚撑起一点身子就又无力地倒回炕上,喘息急促。
“曦纾!”李卫民连忙扶住她,“你别动!钱的事以后再说,先养病要紧!”
“不……不行……”冯曦纾喘息着,眼圈却红了,不知是病的,还是急的,或是别的什么情绪,“你现在就收下……不然……不然我现在就走……”她说着竟又要挣扎起身,一副铁了心要立刻撇清关系的架势。
李卫民深知她看似娇憨,实则骨子里有一股近乎偏执的倔强。
就好像之前在火车站和她一起坐车,她非要逞能,拿五六个行李箱一样。
看她这油尽灯枯般却还要强撑的模样,他不敢再刺激她。
“好,好,你别动,我收,我收下。”
李卫民连忙妥协,伸手拿过那个布包,打开。里面有一叠大团结和一些零钱,还有一些票据。
他只从里面抽出一张五元的纸币,其余的仔细包好放回原处。
“喏,五块钱,柴火和房租都包括了,足够多了。”他把五块钱在她眼前晃了晃,然后揣进自己兜里,“现在可以安心躺着了?”
冯曦纾看着他真的收了钱,紧绷的身体似乎松懈了一瞬,但随即又绷紧了。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阴影,声音更低:“你回来了……这屋子……我该还给你了。我……我收拾一下,今天就搬走。”
“搬走?”李卫民皱眉,“这么冷的天,你病成这样,搬去哪里?就在这里好好养病,哪里也别去。”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好。”冯曦纾的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传出去……对你、对我都不好。我回知青点去住……要是她们还嫌我……”她顿了顿,吸了口气,像是用尽力气说出最坏的打算,“大不了……我去求队长,看村里哪个老乡家的仓房、马棚能让我借住几天……总……总会有地方的。”
她说得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决绝。
可李卫民听在耳中,却仿佛看到冰天雪地里,她拖着病体,蜷缩在四处漏风的破旧仓房角落,无人问津的景象。
那画面让他心头剧震。
“冯曦纾!”他难得地连名带姓叫她,语气严厉起来,“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样子?你看看你自己,站都站不稳,还想往哪里搬?你这不是在跟自己过不去,你这是在要自己的命!”
冯曦纾被他严厉的语气震得一颤,抬起眼看他,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可她咬着唇,依然倔强地不说话。
看着她无声落泪、消瘦憔悴却仍固执己见的脸,李卫民的心像是被浸在了冰水里,又冷又痛。
他知道,她这份固执,不仅仅是因为所谓的“名声”和“界限”,更是因为她那颗被他伤过、却依然试图保留最后一点尊严和骄傲的心。
她不想在他面前显得可怜,不想再欠他任何情分,哪怕是一处遮风挡雪的屋檐。
第483章 我是你的男人
李卫民长长地叹了口气,所有的严厉都化作了无奈和更深重的怜惜。
他在炕沿坐下,放缓了声音:“曦纾,听我说。你现在病得很重,必须先治病,别的什么都不要想。这里,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我不是来赶你走的,我是……回来看你的病的。等你病好了,你想去哪里,想怎么算清楚,都随你,好不好?”
他看着她泪水涟涟的眼睛,语气异常诚恳:“现在,没有什么比你养好身体更重要。算我求你,先安心住下,让我……让我们先想办法把你的病治好,行吗?”
冯曦纾的泪水流得更凶了。她何尝不知道自己的情况?何尝不害怕?孤身病倒在这异乡,日夜被病痛和孤独啃噬,那种无助和恐惧几乎将她淹没。
冯曦纾的泪水无声地浸湿了被褥,呜咽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压抑的抽泣。
李卫民恳切的话语,像暖流注入她冰冷绝望的心田,让她几乎要放弃那脆弱的坚持。
可最终,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依然倔强地摇了摇头。
声音因为哭泣和虚弱而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不……不行。李卫民,谢谢你的好意。可是……没名没分的,孤男寡女住在一起……算怎么回事?传出去……我成什么人了?而且……陈雪她……”
她提到陈雪的名字时,李卫民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掠过。
这个细微的躲闪,像一根针,刺痛了冯曦纾刚刚有些松动的心。
看,他终究是在意的,在意陈雪,在意那些规矩和目光。他劝自己留下,或许更多是出于道义和愧疚,而非……
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和烦躁涌上心头,冲散了那点短暂的感动和软弱。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坚持像一场笑话,而他温和的劝说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
“够了!”她猛地提高声音,因为用力又引发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咳得满脸通红,几乎喘不过气,她却强撑着,用尽力气推开李卫民下意识伸过来想扶她的手,眼神里充满了抗拒和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
“李卫民!你以为你是谁?!”她喘着气,声音嘶哑却尖锐,“我的事情不用你管!你不是我爹,不是我娘,更不是我……不是我什么人!我的死活,跟你有什么关系?!我不用你可怜!不用你施舍!我这就走!冻死病死在外面,也是我自己的命!”
她挣扎着,真的想要爬起来,哪怕浑身没有一丝力气,哪怕动作摇摇欲坠。
那份近乎偏执的骄傲和受伤后的极端自尊,让她宁愿选择一条可能更艰难、甚至更危险的路,也不愿再待在这里,承受他这份让她心乱又心碎的“好意”。
李卫民被她激烈的反应和尖锐的话语震住了。
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因为激动和病痛而脸颊潮红、气喘吁吁、眼神却亮得惊人的姑娘。
“你不是我什么人……”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锤子,敲在他的心上,带来一阵清晰的钝痛。
是啊,他凭什么?凭那段她倾心而自己婉拒的过往?凭那点因自己而起的愧疚?还是凭那若有若无、连自己都未曾细究过的……一丝挂念?
他的目光落在她消瘦得脱了形的脸颊上,昔日圆润可爱的婴儿肥早已消失,只剩下尖削的下巴和突出的颧骨。可即便如此病弱狼狈,那双曾经盛满天真和倾慕的眼睛,此刻燃烧着倔强的火焰,依然亮得惊人。
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画面:她举着柴火,傻乎乎地要替自己烧火最后把房子干冒烟的模样;她亦步亦趋跟在自己身后,问着各种幼稚问题时亮晶晶的眼;她在自己面前大胆表白被拒后,那瞬间黯淡却强撑笑意的模样;还有更早以前,她活泼开朗,笑声清脆,是大家的开心果……
她或许不够聪明,不通人情世故,甚至会无意惹祸。
可她单纯得像一张白纸,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喜欢一个人,就倾尽所有热情,毫无保留。
她又何尝不美丽?即使病容憔悴,也难掩五官的清秀精致。
他记得她健康时,身材高挑匀称,该丰腴的地方曲线动人,该纤细的地方不盈一握,是那种充满青春活力的、鲜活的美。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车站值班员那朴素却沧桑的话语,此刻无比清晰地回响在耳边。
如果……如果她真的就这样搬走,在这样恶劣的天气和身体状况下,会发生什么?如果他放任她离开,从此天各一方,看着她或许会嫁给别人,相夫教子……
心底蓦地升起一股强烈的不甘和一种尖锐的刺痛感。
那不仅仅是愧疚,不仅仅是责任。
他扪心自问:李卫民,你真的只把她当妹妹看吗?看着她为情所困,日渐消瘦,病骨支离,你心里只有同情和道义,就没有一丝别的悸动?如果有一天,她真的成为别人的妻子,躺在别人的怀抱里,你真的……不会后悔吗?
答案如同惊雷,在他心中炸响。
不!他会后悔!他无法想象那样的画面!
既然命运已经将他推到了这个位置,既然已经有了朱林,有了陈雪,甚至有了远在苏联的叶卡捷琳娜那未可知的羁绊……那么多一个她,又如何?在这个压抑又即将巨变的时代,他为何还要用后世那些无形的枷锁束缚自己?他只知道,此刻,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带着病体、带着心伤,消失在冰天雪地里!
一个清晰而强烈的念头,如同破开乌云的阳光,骤然照亮了他所有的犹豫和混沌。
他不再是她“什么人”?
那他就成为她的“什么人”!
几乎是在这个念头升起的刹那,李卫民动了。
他不再试图劝说,不再犹豫。
在冯曦纾又一次试图挣扎起身的瞬间,他猛地俯身,双手捧住她滚烫而泪湿的脸颊,目光灼灼地直视着她惊愕睁大的眼睛。
“我不是你什么人?”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和前所未有的炽热,“冯曦纾,你听好了——现在,我是你的男人!”
冯曦纾彻底呆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傻傻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仿佛燃烧着火焰的眼睛。
“你之前不是说要跟我睡觉,要嫁给我的吗?”李卫民一字一句,带着不容置疑的宣告,“我现在告诉你——我准了!”
话音未落,他不再给她任何反应和拒绝的机会,低头,狠狠地吻上了她因惊愕而微张的、干裂的唇。
第484章 自私的李卫民
“唔——!”冯曦纾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浑身僵硬如铁。
唇上传来陌生而滚烫的触感,带着不容抗拒的霸道气息,瞬间夺走了她所有的呼吸和思考能力。
这个吻,毫无温柔可言,甚至带着几分惩罚和宣告的意味,生涩却强势地撬开她的牙关,深入、纠缠,将她所有的呜咽、震惊、挣扎,尽数吞没。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昏暗冰冷的小屋里,只剩下两人交织的、灼热的呼吸,和唇齿间激烈厮磨的细微声响。
但紧随其后的,不是意乱情迷,而是一股被轻慢、被羞辱的怒火,混杂着巨大的委屈,“轰”地一下冲垮了短暂的呆滞。
“唔——!!”她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偏头挣脱开他的吻,同时双手奋力抵住他的胸膛,将他狠狠推开。
李卫民猝不及防,被推得向后踉跄了一下,错愕地看着她。
冯曦纾气喘吁吁,苍白的脸颊因为愤怒和缺氧而泛起不正常的红潮,嘴唇微微红肿,上面还带着水光,可那双瞪大的眼睛里却燃烧着熊熊怒火和深刻的受伤。
“李卫民!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她声音嘶哑,带着哭腔,眼泪汹涌而出,“之前……我那么喜欢你,和你表白,你不接受!现在……现在你有了陈雪,你们……你们都好成那样了!你又回来……回来这样对我?!你当我是什么?是你在外面随便可以招惹、可以亲可以摸的玩物吗?!”
她越说越激动,泪水决堤般滚落:“我不是!我不是那种随便的女人!我冯曦纾喜欢一个人,就是一心一意,干干净净!我也希望我喜欢的人,能这样对我!我不要你这样……不要你因为可怜我,或者因为别的什么,就来碰我!我宁可病死,也不要你这样施舍的……的轻薄!” 最后两个字,她几乎是嘶喊出来的,伴随着剧烈的咳嗽,整个单薄的身体都在颤抖,仿佛随时会散架。
李卫民被她的激烈反应和尖锐的质问震住了。
看着她泪流满面、气得浑身发抖却依然挺直背脊、扞卫自己感情“干净”的模样,他心中没有半分被推拒的恼怒,反而涌起更深切的怜惜、愧疚,以及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认知——她不是玩物,她是他几乎错失的珍宝。
就在冯曦纾喘着气,挣扎着想要爬下炕,离他远远的时候,李卫民再次动了。
这一次,他的动作更快,更坚决,带着一种不容逃脱的力量。
他上前一步,不顾她的捶打和推拒,一把将她紧紧搂进怀里,双臂如同铁箍,将她牢牢禁锢在自己胸前。
“放开我!你放开!”冯曦纾挣扎哭喊。
“不放!”李卫民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低沉、沙哑,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度,“曦纾,你听我说!我不是可怜你,更不是轻薄你!”
他稍稍松开一点力道,双手捧起她泪痕交错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他的目光灼热而真诚,仿佛要看到她灵魂深处。
“是,我混蛋!我之前眼瞎心盲,放着这么好、这么真的你不敢要,还伤了你的心!我后悔了!肠子都悔青了!”他的语速很快,情绪激动,“这次回来,看到你病成这个样子,我心里像刀割一样!不只是愧疚,曦纾,不只是因为觉得对不住你!”
他的拇指轻轻擦过她的眼泪,声音变得无比柔和,却更加撼动人心:“我闭上眼,全是你以前的样子——傻乎乎地笑,亮晶晶地看着我,有说不完的话,像个小太阳。你单纯,一根筋,喜欢了就掏心掏肺,受了伤就自己躲起来哭……这样的你,我怎么能不动心?我怎么会不喜欢?”
冯曦纾的挣扎渐渐微弱,泪水依然在流,却呆呆地看着他,仿佛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
“这次我坐车过来,又遇见了那个火车站的老职工。他跟我说,花开堪折直须折。我当时没完全明白,现在我知道了。”
李卫民的目光紧紧锁着她,仿佛在宣誓,“我怕了,曦纾。我怕我真的失去你,怕你好了以后,心里装着对我的怨,远远地走开,甚至……嫁给别人。光是想一想那个画面,我这里就疼得受不了!”
他抓起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里传来有力而急促的心跳。
“我不是什么圣人,我自私,我贪心。”他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了最核心、也最“惊世骇俗”的话,“我对陈雪,是认真的,她有她的好,我们的感情是真的。对你,冯曦纾,我也是认真的!我喜欢你的单纯,心疼你的执着,放不下你这个人!我知道这很混蛋,很自私,这对你们俩都不公平。可我没办法!我的心就这么大,现在里面装着的不止一个人了!我认了!”
他捧着她的脸,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呼吸相闻,声音低柔却带着恳求:“曦纾,原谅我的自私,好不好?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别赶我走,让我照顾你,治好你。以后……以后的路,我们一起慢慢走,行吗?”
冯曦纾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最初的愤怒和抗拒,已经在他的话语和灼热的目光中悄然融化。
她能感觉到他心跳的力度,能看清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真诚、后悔、渴望,还有那份让她心悸的“自私”的占有。
他说的“喜欢”,不是敷衍,不是施舍。
她一直渴望的,不就是一份全心全意、干净明确的喜欢吗?可现在……他给的不是唯一,却是如此沉重而滚烫的“认真”。
“那……陈雪呢?”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眼神忐忑。
李卫民没有回避,坦然地迎着她的目光:“雪儿那边,我会去说,会去面对。这是我的责任,我的选择。但我对你的心,和我对她的心,都是真的。我知道这很难接受,也很……不符合规矩。但我就是这样一个人了,曦纾。你如果要骂我贪心,骂我混蛋,我都认。我只求你别再推开我,别再拿自己的身子赌气,好吗?”
冯曦纾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看到他眼中的坚定,也看到深处的忐忑。她想起自己病中孤独的恐惧,想起对他无法割舍的念想,想起他刚才近乎卑微的恳求……心底最后那道坚冰,终于“咔嚓”一声,裂开,融化。
她极其轻微地,几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将滚烫的脸颊埋进了他坚实的肩窝,不再说话,只是肩膀微微耸动,无声地哭泣。
但这一次,泪水里不再有愤怒和绝望,而是宣泄、委屈,以及一丝……尘埃落定般的归属和茫然。
李卫民感受到她身体的软化,心中巨石落地。
第485章 好起来的冯曦纾
他紧紧抱住她瘦弱的身躯,低头,轻轻吻了吻她散落着枯黄发丝的头顶。
“好了,不哭了。”他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你病着,不能太激动。乖乖躺着,我去把炕烧热,给你弄点吃的。”
他小心地将她放回炕上,盖好被子。
冯曦纾侧过身,没有再反对。
她把脸埋进枕头,只露出通红的耳尖。
李卫民转身,利落地开始行动。
他先检查了炕灶,见里面没有多少柴火,立马添入干燥的柴火点燃。
火光跃起,渐渐驱散屋内的寒意。
他又找到厨房里面的大米,这是他回北平的时候特意留给陈雪和徐桂枝吃的。
随后李卫民从空间里悄悄取出一些灵泉水,混入锅中,开始熬煮稀粥。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一股奇异的清香越发浓郁,不仅是大米的甘醇,更带着一种雨后青草般的清新和隐隐的生机感,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等到火候差不多的时候,李卫民又在里面加了一些空间内的青菜。
李卫民盛出一小碗,粥熬得浓稠适中,米粒开花,碧绿的菜叶点缀其间,色泽诱人。
他试了试温度,刚好入口。
李卫民把熬好的粥端入房间,冯曦纾悄悄睁开眼,从被缝里看着他忙碌的身影,眼泪无声滑落枕畔,但心底某个冰冷空虚的角落,似乎正被那个身影和粥香,一点点填满,回暖。
“曦纾,起来喝点粥。”他端着碗坐到炕沿,轻声唤道。
冯曦纾慢慢转过身,脸上的泪痕已干,只是眼睛还有些红肿。
她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颜色鲜亮的粥,又看看李卫民温和的脸,迟疑了一下,还是在他搀扶下勉强坐起,靠在他垫高的被褥上。
李卫民舀起一勺,仔细吹了吹,送到她唇边。
冯曦纾苍白的唇抿了抿,最终还是张开了口。
温热的粥滑入口中,她原本麻木的味蕾仿佛瞬间被唤醒。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鲜美!大米的软糯香甜自不必说,更奇特的是那青菜的滋味,清新爽口,带着一股淡淡的、回甘的清甜,完全没有寻常菜叶的土腥或涩味。
吞咽下去后,从喉咙到胃里,都有一股温润舒适的暖流散开,仿佛干涸龟裂的土地得到了春雨的滋润。
更让她惊讶的是身体的反应。
几口热粥下肚,原本沉重发冷的四肢似乎注入了一丝微弱的热流,冰冷的指尖开始回暖。
一直纠缠不休的、从肺腑深处传来的刺痒和灼痛感,好像也缓和了一丝。
“这粥……怎么这么好喝?”她忍不住轻声问,声音虽然依旧沙哑,但似乎没那么气短了。
“好喝就多喝点。”李卫民没有多解释,只是微笑着又喂了她一勺。
小半碗粥下去,冯曦纾苍白的脸上泛起了一层极淡的血色,额头甚至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不再是虚汗,而是带着热意的正常排汗。
她一直紧蹙的眉头也略微舒展了些。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好一点?”李卫民放下碗,用手背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虽然依然有些烫,但似乎不像刚才那样灼手了。
“嗯……身上暖了一些,好像……没那么闷得慌了。”
冯曦纾低声回答,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吃了那么久的药不见好,一碗粥下去竟有了变化?她不由得抬眼看了看李卫民。
李卫民心中有了底。
他打来温水,浸湿毛巾,拧干。
“出点汗好,但身上黏着不舒服。我帮你擦擦脸和脖子,降降温。”他说得自然,动作也轻柔。
冯曦纾的脸却腾地红了,本能地想躲,却被李卫民温和而坚定地按住肩膀。“别动,你病着呢,听话。”他的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体贴。
温热的毛巾轻轻拂过她的额头、脸颊、脖颈,拭去汗水和泪痕。
他的动作小心翼翼,避开了敏感部位,却足够仔细。
冯曦纾起初身体僵硬,但随着那舒适的温度和轻柔的擦拭,她慢慢放松下来,甚至不自觉地在毛巾离开时,发出一声极轻的、满足的喟叹。
这种被人珍视、细致照顾的感觉,她已太久没有体会过了。
擦洗过后,李卫民又喂她喝了半杯温水——当然,也悄悄掺了灵泉水。看着她精神似乎好了一些,不再昏昏沉沉,他才稍微放心。
“你再睡会儿,我去把碗洗了,再看看柴火够不够。”李卫民帮她掖好被角。
“你……你不走吗?”冯曦纾看着他,眼神里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和忐忑。
“不走。”李卫民肯定地回答,“我就在这里守着你。等你好了再说。”
冯曦纾这才安心地闭上眼睛。
或许是身体舒服了些,或许是心神放松了,她很快陷入了比之前安稳许多的睡眠,呼吸虽仍有些重,却不再那么急促艰难。
李卫民收拾好碗筷,坐在炕边,看着冯曦纾沉睡的侧脸,心中却无法平静。
灵泉水初见成效是好事,但另一个麻烦也是接踵而来——陈雪。
本来在北平的朱林他就不知道要如何和陈雪解释,现在又多一个冯曦纾,更是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于情于理,他都不能瞒着陈雪。
况且拖得越久,伤害可能越大。
但是一时半会,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说。
既然不知道如何说,索性就不说。
至于之后的事情,之后再说。
先把眼前的事情给办了再说。
他看了看窗外天色,已是下午。
冯曦纾暂时稳定,晚上睡觉又成了问题。
他总不可能和冯曦纾睡在一个房间吧。
于是李卫民趁着天色还不算晚,简单收拾了隔壁的一个房间出来。
好在他这里的卫生,徐桂枝和陈雪时不时的会来打扫,所以并不太脏,他稍微收拾一下就行。
今天,暂时就凑合了一晚上。
接下来的几天,在李卫民的细心照料和灵泉水的喂养下,冯曦纾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了起来。
灵泉水的滋养效果远超李卫民的预期。
他每日掺在粥水、汤菜甚至白水中的灵泉水,温和而持续地涤荡着冯曦纾肺腑间的病灶,修补着她因久病而亏虚至极的身体。
第二天,冯曦纾的高热便彻底退了,只剩下些微低热和偶尔的轻咳。
最明显的变化是精神,她不再整日昏沉嗜睡,眼神里渐渐有了些光亮,虽然依旧虚弱,但已经能倚着被褥坐上好一会儿,看着李卫民忙进忙出,偶尔还能低声说上几句话。
第486章 徐桂枝相亲
第三天,尽管依旧苍白,脸上却隐约透出了一点活气。
原本深陷的眼窝似乎丰润了一丝,干裂起皮的嘴唇也愈合了大半,恢复了原本的淡粉色。
更重要的是食欲,她对李卫民端来的、总是格外鲜美可口的饭食(自然都加了灵泉水和空间蔬菜),从勉强进食变得主动期待,每顿能喝下一大碗稠粥。
李卫民看在眼里,喜在心头。
灵泉水的功效配合精心的照料,果然创造了奇迹。
他不仅准备饭食,还坚持每日用温水为她擦身,保持清爽,促进血液循环。
冯曦纾也从最初的羞涩抗拒,到后来的默许配合,再到如今偶尔会在他拧毛巾时,轻声说一句“水热点”或“那边还有点汗”,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亲密和依赖。
偶尔吴小莉和张淑芬也来看过她一次,见她气色变好,也都高兴不已。
至于陈雪,因为和冯曦纾关系不好,这几天倒是没怎么来。
这小院里,除了两人的身影日渐和谐外,还有一个活泼好动的小家伙到处撒欢,为这片院子增添了一些活力。
通体灰黑、唯有胸口一抹雪白、眼珠乌溜溜转的毛球,自打跟着李卫民从北平回到这熟悉的东北山林,简直是如鱼得水,撒了欢。它对北平这座大城市毫无留恋,反而对重回故地兴奋异常。
李卫民刚回来那两天忙着冯曦纾的病,没太顾上它。
这小家伙便自己溜达,将小院里里外外、甚至村子周围它昔日熟悉的领地都巡视了个遍,偶尔叼回只冻僵的田鼠或是麻雀,得意地放在李卫民脚边,算是“进贡”。
最让它感到惊喜的,是李卫民最近时不时从空间内拿出来的蔬菜。
它灵敏的鼻子总能从蔬菜上嗅到一股让它浑身毛发都舒张开的美妙气息!那碧绿的小青菜、嫩生生的豌豆尖,在毛球看来,简直是比鲜肉还要诱人的无上美味!
它开始想方设法“偷吃”。
李卫民在厨房切菜,一不留神,案板上最水灵的那片菜叶就不翼而飞,角落里传来“咔嚓咔嚓”的细响。
李卫民熬粥时放在旁边准备下锅的菜碎,也可能被一只闪电般的灰色影子卷走。甚至有一次,李卫民刚从空间里取出一把新鲜的蔬菜打算调味,转身去拿盐的功夫,回来就看见毛球抱着那捆菜,躲在灶台后面大快朵颐,吃得胡子都在抖,被发现后还眨巴着黑豆眼,一脸无辜。
李卫民对此是又好气又好笑。这些空间产出的蔬菜蕴含着灵气,对动物吸引力大也在情理之中。
他倒不吝啬给毛球吃,只是这小家伙贪嘴,总爱偷最新鲜最好的部分。
他不得不把准备下锅的蔬菜看紧些,同时每天专门留出一点空间产的“边角料”喂它。
毛球也学乖了,知道主人会给,便不再硬偷,但那双贼溜溜的眼睛,总是不离李卫民的手和那些装着美味蔬菜的盆盆罐罐。
冯曦纾身体好些后,又看到了毛球这个灵巧可爱的小家伙,知道它是李卫民的宠物,自然是抱在怀中爱不释手。
毛球起初对这个占据主人大量注意力、还总是躺在炕上的陌生“两脚兽”抱有警惕,只敢远远打量。
但冯曦纾天生有种让小动物亲近的单纯气质,毛球渐渐放下了戒心。
偶尔冯曦纾坐在炕上喝粥,毛球在一旁看得眼馋,冯曦纾也会用菜叶子喂它。
由此一人一兽关系急剧升温。
小院里,一人逐渐康复,一人悉心照料,一貂活泼添趣。
火光温暖,粥香弥漫。
渐渐的,冯曦纾的脸上有了些浅淡笑容。
李卫民见冯曦纾情况好转,叮嘱她在家好好休息,他打算去一趟大队长王根生家里面销假。
虽然他已经在公社销了假,可还是得和人家打个招呼才好。
还有秦教授那边,也得和人家报个平安,说一说他家里面的情况。
李卫民走的时候,特意去了一趟秦家,秦母还叮嘱他给秦教授带一封信,还有不少吃的,用的。
李卫民出了小院后,路过徐木匠门前,见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妇女在敲门。
她手上拿着一件半新的、显然是别人穿过的红棉袄。
不一会儿,徐木匠过来开门,把人迎进去。
他看了一眼门外的李卫民,露出一丝冷淡的表情。
那妇女进到院子里面后,一阵稀稀疏疏的谈话声传了过来。
“桂枝,看看,我家侄女去年结婚穿的,样子还新,你穿着肯定好看!”
李卫民一听,感觉有些不对劲,凑过前去透过缝隙查看。
只见徐木匠和徐桂枝都在院子里面。
徐桂枝接过那件棉袄,垂下眼,没有说什么,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那妇女继续道:“再过几天,王家庄那边的后生就来相看,你好好准备准备。”
徐木匠舔着笑脸在一旁和那妇女说着些客套话,什么麻烦您大老远跑一趟,辛苦了之类的。
院墙内那几句话,像冰锥一样扎进李卫民耳中,瞬间冻住了他浑身的血液。
说媒?相亲?王家庄的后生?徐桂枝……点头了?
巨大的惊愕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怒火“腾”地冲上头顶,他想也没想,抬脚就要往那扇刚合拢的院门冲去。他要问个清楚!徐桂枝她……她怎么就点头了?
可脚步刚迈出去,理智就像一根冰冷的缰绳,猛地勒住了他。
冲进去?以什么身份?凭什么质问?
全村上下,谁不知道陈雪是他的对象?他和陈雪的关系虽然没有正式定亲,但早已是公开的秘密。他前脚刚因为冯曦纾的病赶回来,后脚就跑来干涉徐桂枝相亲?这传出去,别人会怎么想?怎么议论?
“乱搞男女关系”、“作风有问题”——这些帽子在这个年代足以压垮一个人,甚至牵连家庭。
他如今身份敏感,既是“高干子弟”,又是“文坛新秀”,不知多少双眼睛在明里暗里看着。他不能因为一时冲动,给自己,给徐家,甚至给远在北平的家人惹来麻烦。
更重要的是……他冲进去,能说什么?能承诺什么?他已经有了朱林,又才与冯曦纾确立了那样复杂的关系,陈雪那边还悬着……他有什么资格,再去阻拦徐桂枝寻找一个或许“踏实”的归宿?
第487章 我算什么?
一股深重的无力感和苦涩涌上心头,冲散了最初的怒火。
李卫民停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院门,听着里面徐木匠热情送客、媒婆推辞、然后两人脚步声远去的声音,只觉得胸口闷得发慌。
他眼睁睁看着徐木匠陪着那媒婆,有说有笑地朝着村中牲口棚的方向走去,身影消失在雪后泥泞的村道尽头。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那扇紧闭的屋门后面,徐桂枝此刻在做什么?是看着那件红棉袄发呆,还是在默默垂泪?抑或是……真的已经开始准备接受媒婆的安排?
李卫民的手指紧紧攥成拳头,骨节泛白。他做不到就这样转身离开,假装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发生。
目光扫过徐家不算高的土坯院墙,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他左右看了看,此时天气冷,村道上不见人影。
心一横,他后退几步,助跑,脚在墙根一蹬,手便扒住了墙头,利落地翻了过去,轻巧地落在院内积雪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院子里静悄悄的,大门和窗户都关着。
李卫民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到徐桂枝房门前,抬手,轻轻推开。
“吱呀——”
昏暗的光线里,徐桂枝正背对着门口,坐在炕沿上。
她手里紧紧攥着那件刺眼的红棉袄,低着头,肩膀微微抽动。
听到开门声,她以为是父亲回来了,慌忙抬手抹脸,带着鼻音闷闷地说:“爹,我……我不饿,晚饭你先吃吧……”
话没说完,她似乎感觉到气息不对,猛地回过头。
当看清门口逆光站着的高大身影时,她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住了。
手里攥着的红棉袄“啪嗒”一声掉在脚边。
“卫……卫民哥?”她声音颤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下意识地站了起来,眼眶迅速泛红,“你……你怎么……你怎么进来的?” 她慌乱地看向门口,又看看窗户,不明白他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自己房间里。
李卫民反手轻轻掩上房门,隔绝了外面渐浓的暮色。
他一步步走进房间,目光紧紧锁在她苍白惊慌的脸上,最后落在那件掉在地上的红棉袄上。
“我刚才在外面,都听见了。”他开门见山,声音低沉,听不出太多情绪,“王家庄?相亲?你要去?”
徐桂枝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血色尽褪。
她像是被人撞破了最不堪的秘密,巨大的难堪和委屈瞬间淹没了她。
她猛地低下头,不敢看李卫民的眼睛,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让它掉下来。
“我……我……”她想解释,想说不是自己愿意的,想说她心里只有他,可一想到他之前匆匆离去的背影,想到他和陈雪,想到他如今高高在上的身份,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化作更汹涌的泪意和绝望的自卑。
“说话!”李卫民向前一步,距离更近,他身上带着屋外的寒气,语气却带着一种逼人的灼热,“徐桂枝,看着我!告诉我,你是不是真的愿意?愿意穿上这件别人穿过的红袄子,去见什么王家庄的后生,然后嫁过去,给人生儿育女,一辈子待在那山沟沟里?”
他的质问像鞭子一样抽在徐桂枝心上。
她终于崩溃了,抬起泪眼,带着哭腔喊了出来:“我不愿意!我不愿意又能怎么样?!你告诉我,我能怎么样?!”
泪水决堤般滚落,她指着门口,声音破碎:“你回来了!你坐公社的雪橇回来的!你是大作家!是大领导的儿子!你眼里还有我这个乡下丫头吗?!那天……那天你经过门口,你看我的眼神……跟看路边的石头有什么分别?!我爹说得对,我们是土麻雀,你是天上的凤凰,我够不着!我也不想够着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多日来的思念、委屈、自卑、绝望,在此刻倾泻而出:“我爹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他怕他走了没人照顾我,他想给我找个依靠,这有错吗?!我能怎么办?死皮赖脸想着你?等着你?可你……你心里有陈雪,现在……现在又天天守在那个冯知青!我算什么?我徐桂枝在你李卫民心里,到底算什么?!”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嘶喊出来的,瘦弱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
李卫民的心被她的眼泪和控诉揪紧了,痛得厉害。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那天不经意的冷淡,和这些日子对冯曦纾的全身心投入,给了这个一直默默喜欢他、等待他的姑娘怎样的打击和伤害。
他不再犹豫,上前一步,不顾她的挣扎,用力将她颤抖的身体紧紧搂进怀里。
“对不起,桂枝,对不起……”他在她耳边低声重复,手臂收得很紧,“是我不好,是我混蛋,我忽略了你,伤了你。”
徐桂枝在他怀里拼命挣扎,捶打他的胸口,哭得更凶了:“你放开我!你走!你去守着你的冯知青!我不要你可怜!我不要……”
“不是可怜!”李卫民打断她,双手捧住她泪湿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他的眼神深邃而灼热,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徐桂枝,你听好了。你在我心里,从来不是路边的石头,更不是什么土麻雀!”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隐瞒自己的“贪心”和“自私”,至少,在她面前。
“是,我有陈雪,我对她是真心的。现在,冯曦纾病了,我也……不能放下她。我知道我混蛋,我贪心,我对不起你们任何一个!”他的拇指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声音低沉而有力,“但是,桂枝,这并不意味着我心里没有你!恰恰相反,正因为心里有你,有你们,我才更加矛盾和痛苦!”
徐桂枝呆住了,忘记了哭泣,只是怔怔地看着他,似乎无法理解他话里的意思。
“你问我你算什么?”李卫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是我离开青山大队时,愿意把家托付的人。是我愿意把最宝贝的宠物交给你照顾的人。是那个会默默帮我打扫院子,会在我需要时毫不迟疑伸出手的傻姑娘。是我李卫民,放在心里,想护着,又怕自己这混乱的处境会拖累了你的人!”
他再次将她搂紧,下巴抵着她柔软的发顶,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挣扎:“我知道我没资格要求你什么,更没资格阻拦你爹为你安排的亲事。那也许……对你来说是一条更安稳的路。可是桂枝,当我听到你要去相亲,当我想到你可能真的要嫁给别人……我这里,疼得受不了。”
他抓起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徐桂枝的手掌下,是他坚实胸膛下急促而有力的心跳,滚烫的温度透过棉袄传递过来。
她听着他那些“惊世骇俗”却又滚烫真诚的话语,感受着他身体的微颤和心跳的力度,整个人都懵了。
第488章 惊世骇俗的言语
他说……他心里有她?和……和陈雪姐,和冯知青一样?
这怎么可能?这……这不合规矩啊!
可是,他怀抱的温暖,他心跳的真实,他话语里的痛苦和挣扎,又不似作伪。
巨大的震惊、混乱、以及一丝隐秘的、连她自己都不敢深想的悸动,交织在一起,让她茫然失措,连哭泣都忘记了。
雪花完全笼罩了小院,房间里昏暗下来。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相拥着,只能听到彼此交织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远处的狗吠。
他看着她苍白脸上交错的泪痕和茫然的眼神,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紧抿的嘴唇,心中翻涌着怜惜、愧疚,还有一种越来越清晰、几乎要破笼而出的占有欲。
他知道自己刚才的话有多惊世骇俗,多“自私”,但他并不后悔。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投入别人的怀抱。
“我……”徐桂枝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低得几乎听不见,她抬眼看着李卫民,眼神脆弱得像易碎的琉璃,“卫民哥,我……我怕……这不对……我爹……还有陈雪姐,冯知青她们……我……” 她语无伦次,显然内心正在经历激烈的挣扎。
“我知道不对,知道你会怕。”
李卫民的声音低沉而柔和,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他再次靠近她,这次没有拥抱,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冰凉颤抖的手,“桂枝,看着我。规矩是死的,人心是活的。我问你,抛开所有别人,所有规矩,只问你自己这里——” 他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点了点她的心口,“你想跟我走吗?哪怕前路可能很难,很乱,有很多人不理解,甚至唾骂?”
他的目光灼灼,仿佛要看到她灵魂深处去。
徐桂枝的心跳猛地漏跳了一拍,随即狂跳起来,撞得胸口生疼。想吗?她当然想!
从他第一次进自己家门起,这个高大、能干、带着神秘色彩的青年闯入她平淡的生活开始,她的目光就再难从他身上移开。
帮他看院子,养小虎,默默关注他的一切,早已成为她灰暗生活中最鲜亮的期待和秘密。可是……
“我……我不配……”她垂下眼帘,泪水又涌了上来,“我没文化,就是个乡下丫头,帮不上你什么,还会拖累你……陈雪姐她们,都比我好……”
“胡说!”李卫民打断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在我眼里,你就是你,徐桂枝,善良、勤快、有一双巧手,对我毫无保留地信任和付出。
这份心意,比什么都珍贵。没有什么配不配,只有愿不愿意。”
他握着她手的力道微微加重,传递着温度和决心:“至于以后的路,我们一起走。乱,我们一起担着。难,我们一起熬着。你信我吗,桂枝?”
信他吗?徐桂枝抬起头,泪眼朦胧中,是他无比认真、甚至带着恳切的眼神。
这眼神,和他吻她时一样真心,和他托付小院时一样信任,和他刚才诉说“心疼”时一样真挚。
心底那最后一丝因自卑和恐惧而筑起的壁垒,在这眼神和话语的冲击下,轰然倒塌。
长久压抑的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所有理智的顾虑。
她重重地、带着哽咽地“嗯”了一声,眼泪扑簌簌落下。
这一声轻应,仿佛点燃了某种信号。
李卫民眼中最后一丝克制化为深沉的光。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伸出双臂,将她轻轻拉入怀中,然后低下头,试探地、温柔地吻去了她眼角的泪珠。
徐桂枝身体微微一颤,却没有躲闪。
当他的唇顺着泪痕,轻轻印上她的额头,她的鼻尖,最后迟疑地、带着无限珍重地覆上她颤抖的嘴唇时,她仿佛听到了自己心中某根紧绷的弦,“铮”地一声断了。
这个吻起初初很轻柔,带着安抚的意味。
但很快,情感的洪流冲垮了所有藩篱。
李卫民的吻变得深入而热烈,带着压抑已久的渴望和一种近乎宣誓的占有。
徐桂枝笨拙地回应,在李卫民熟练的引导下,渐渐开始生涩地回应,手臂不知何时已环上了他的脖颈。
油灯的光晕摇曳着,将两人紧密相拥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他们的动作微微晃动。屋内空气仿佛变得稀薄而滚烫,衣物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间或夹杂着压抑的喘息和几不可闻的呜咽。
李卫民的手掌带着薄茧,抚过她纤细的脖颈,单薄的肩背,最后停留在她不盈一握的腰肢。
他的动作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却又奇异地蕴含着怜惜。
徐桂枝在他怀中微微颤抖,一半是未经人事的恐惧,一半是被点燃的、陌生而汹涌的情潮。
她将自己完全交付出去,仿佛漂泊已久的小船终于找到了港湾,哪怕这港湾风雨莫测。
徐桂枝紧闭的眼角沁出泪珠,分不清是痛是欢,她只能更加用力地抱住身上这个男人,仿佛他是滔天巨浪中唯一的浮木。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万籁俱寂。
小小的房间里,只剩下肌肤相亲的温度,紊乱交织的呼吸,和灵魂碰撞时无声的轰鸣。
不知过了多久,风浪渐息。
李卫民搂着怀中汗湿的、微微颤抖的娇躯,一下下轻抚着她光滑的脊背,平复着彼此的呼吸。
徐桂枝将脸深深埋在他汗湿的颈窝,滚烫的皮肤相贴,能感受到彼此激烈的心跳正慢慢回归平稳。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依偎着,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也掏空了所有思绪。
身体很充实,心里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豁出去的、破釜沉舟般的安然。
李卫民也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一只手轻轻摩挲着她的扔子。
事已至此,再无回头路。
他心中的责任名单上,又重重地刻下了一个名字。
愧疚吗?有。但看着怀中全然信赖交付的女子,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必须扛起的担当和怜爱。
“咯吱——” 正房那边似乎传来徐木匠走动的声音。
两人俱是一凛。
第489章 我想洗澡
李卫民轻轻松开她,低声道:“我得走了。” 他动作利落地起身,在昏暗的光线中快速穿好衣物。
徐桂枝拥着被子坐起,看着他高大挺拔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最终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李卫民穿好衣服,转身回到炕边,俯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郑重一吻,凝视着她的眼睛:“记住我的话,徐桂枝,你是我的人了。相亲的事,交给我。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他的眼神在昏暗中依然亮得惊人,带着承诺和不容置疑的意味。
徐桂枝看着他的眼睛,再次用力点头,眼神里多了几分依赖。
李卫民不再耽搁,走到窗边,刚想出去,又想到了什么。
他转身回来,走到徐桂枝面前。
“张嘴。”
徐桂枝不知道李卫民什么意思,还是张大了嘴巴。
李卫民喝了一口灵泉水后,喂给了她。
徐桂枝感觉嘴巴内传来一阵清凉,这股清凉顺着喉咙到五脏六腑,紧接着又变得暖洋洋起来。
就连下身的疼痛,都减轻了不少。
李卫民喂过她泉水后,如同夜行的猎豹般,敏捷而无声地翻出窗外,身影迅速融入外面浓重的夜色和积雪的反光中,消失不见。
徐桂枝独自坐在炕上,呆呆的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感受着嘴唇残留的温暖和触感,以及被褥间萦绕的、属于他的独特气息。
她慢慢躺下,拉高被子盖住自己,只露出一双眼睛。
泪水无声地滑落枕畔,但嘴角,却仿佛不受控制地,微微弯起了一个极淡、极浅,却真实存在的弧度。
那件被塞在炕席下的红棉袄,似乎已被遗忘。
“桂枝?饭好了没?爹回来了!”
几乎是李卫民前脚刚离开,徐木匠后脚就推开正房门。
“桂枝?在屋里吗?咋不点灯?”
徐桂枝猛地回过神,慌忙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哎,爹,我在呢,这就来点灯。”
……
……
……
从徐家出来的李卫民,此时正踏着积雪,疾步朝着王根生家走去。
虽然天色已晚,不过对他来说和白天没什么区别。
到了王根生家,说了销假的事情后,王根生倒是很好说话。
随后又夸奖了李卫民几句,话里话外都透露着几分讨好。
李卫民应付了几句后,从王家出来,又马不停蹄的找到秦教授,把秦母的信件和东西给他。
随后简单说了两句后,李卫民这才踏着夜色回到小院。
回想起今天和徐桂枝的荒唐,他感慨又添了一笔情债。
他对朱林,是明媒正娶却在新婚不久离别的亏欠;对陈雪,是感情承诺后却又牵扯他人的背叛;对冯曦纾,是因自己而起的病痛和如今复杂的情感纠葛;如今,又加上了徐桂枝,这个一直默默等待、却被自己忽视乃至险些推开的单纯姑娘。
他不是不知道这个年代的严苛,不是不明白自己行为的惊世骇俗和潜在风险。
可是内心深处对美好事物不愿放手的贪婪,让他选择了这条最为艰难、也最为“自私”的路。
“贪心就贪心吧。”李卫民默默想道,“既然放不下,那就都攥在手里。骂名我背,风险我担,但人,我全都要。”
院门虚掩,堂屋里透出温暖的灶火光晕,将他一路从徐桂枝家带回来的、复杂沉重的心绪稍稍驱散了些。
他反手轻轻闩上门,将风雪隔绝在外。
先去冯曦纾屋里看了看。
油灯还亮着,冯曦纾没睡,正拥着被子坐在炕上,手里拿着本书,却似乎没在看,眼神有些放空。
毛球蜷在她脚边,听到动静,机警地竖起耳朵,见是李卫民,又懒洋洋地趴了回去,喉咙里发出呼噜声。
“回来了?”冯曦纾抬眼看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眼神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事情都办完了?”
“嗯,跟王队长和秦教授都打过招呼了。”
李卫民走进屋,带进一股寒气,他脱下棉大衣挂在门后,走到炕边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有点凉,怎么还没睡?在看什么?” 他注意到她手里的书是倒着的。
冯曦纾避开他探温度的手,微微侧过脸,声音有些闷闷的:“没看什么……睡不着。” 她顿了顿,鼻子轻轻嗅了嗅,眉头蹙起,不是对着李卫民,而是对着自己,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嫌弃和委屈,“卫民哥……我身上都快臭了。”
李卫民一愣。
冯曦纾抬起手臂,扯了扯自己的衣领,脸有些红,不知是病的还是臊的:“自从病了,就没正经洗过澡……擦洗不算。汗黏着,药味混着,我自己都闻着难受……头发也腻得打绺。” 她越说声音越低,带着久病之人的脆弱和对自己状况的难堪,“以前……我可爱干净了,隔几天就要洗头的……”
李卫民看着她微微发红的脸颊和窘迫的神情,心中了然,也涌起一阵怜惜。
是啊,她病得昏沉时顾不上这些,如今精神好些了,女孩子爱干净的天性便回来了,哪受得了自己这副邋遢模样。
“想洗澡?”他温声问。
冯曦纾飞快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期待,又有些不好意思的闪躲:“能……能行吗?会不会太麻烦?我……我感觉今天有力气多了。”
李卫民观察了一下她的气色,确实比前两天又好了不少,脸上有了些血色,眼神也清亮。
灵泉水的效果持续滋养,她的恢复速度惊人。
只要小心别着凉,洗个热水澡应该没问题,反而能促进血液循环,让她更舒服。
“不麻烦。”李卫民笑了笑,“你等着,我去烧水。”
“真的可以吗?”冯曦纾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有些犹豫,“可是……我没有大澡盆……”
“我有的。”李卫民想起自己之前置办家当的时候,买了一个挺大的木盆用来洗澡,放在杂物间里。
他转身出去,很快从隔壁房间找了出来,拎到堂屋。
第490章 洗澡和洗脚
他先往盆里倒入一些冷水,然后开始麻利地烧水。
灶膛里火光大盛,大铁锅里的水渐渐升温,蒸汽弥漫开来,带着柴火特有的温暖气息。
毛球好奇地凑到厨房门口,被李卫民轻轻赶开:“去,一边玩去,小心烫着。”
冯曦纾听着外面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柴火噼啪声和李卫民忙碌的脚步声,心里像被温水泡着,暖洋洋的,又有些莫名的紧张和期待。
她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衣袖,眉头皱得更紧,越发迫不及待。
水烧得很快。
李卫民试了试水温,兑好一大盆温度适宜的热水,端到房间。
他敲了敲门:“曦纾,水好了。你就在里面洗吧。小心别洒了,地上滑。”
“好。”冯曦纾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李卫民将沉重的木盆小心放进了屋子里面,又帮冯曦纾找出她的衣服、肥皂,还有毛巾放在盆边的一个凳子上。
“东西都放这儿了。你慢慢洗,别急,门插好。洗完了喊我,我帮你倒水。”李卫民出门前嘱咐,“水要是不够热或者凉了,也喊我。”
“知道了。”冯曦纾在里面应着。
过了一会儿,听到里面传来插门闩的轻微声响,然后是费力的窸窣声和水波晃动的轻响。
李卫民退到厨房灶边,添了把柴,让火保持着,既能保证屋内温度,也能让她随时有热水添用。
他坐在灶前的小凳子上,听着里间隐约传来的水声,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些画面。
水汽氤氲中,女子玲珑的身躯……他赶紧摇了摇头,驱散这些不合时宜的念头,将注意力集中在跳跃的火苗上。
只是白天才和徐桂枝欢好过,他怜惜她是第一次,没怎么尽兴,如今又哪里静得下来。
大约过了好一会儿,里面的水声停了。
又过了一会儿,传来冯曦纾有些微弱的声音:“卫民哥……我洗好了。”
李卫民起身走到门口:“我进来了?”
“嗯……水……水有点凉了,盆我也挪不动……”她的声音带着沐浴后的慵懒和一丝无力。
李卫民推门进去。屋里弥漫着温热的水汽和淡淡的肥皂清香。
冯曦纾已经换上了她自己的另外一套新的棉布内衣,外面裹着厚厚的被子,只露出一张被热气蒸得白里透红、湿漉漉的小脸,头发也用干毛巾包着。她坐在炕沿,赤脚踩在冰冷的泥地上,脚趾微微蜷缩着。
木盆里还盛着大半盆水,飘着些许泡沫。
她没力气搬动。
“快上炕去,脚别冻着。”李卫民忙道,走过去想扶她。
冯曦纾却避开他的手,自己撑着炕沿,有些笨拙地往炕上挪,宽大的裤腿滑下,露出一截纤细白皙、还带着水珠的小腿。
李卫民眼神一凝,迅速移开视线,弯腰去端那盆水。
水很沉,他双臂用力,稳稳地端了起来。
“你……你把水倒院子里就行……”冯曦纾坐在炕上,裹紧了被子,小声说。
“嗯。”李卫民端着盆出去,将水倒在院墙根下。
冷水在雪地上溅开,迅速结了一层薄冰。
他返回厨房,又兑了半盆温度稍高的热水端进来。
“再泡泡脚,驱驱寒,刚才脚踩地了。”他将水盆放到炕前。
冯曦纾看着冒着热气的水盆,又看看李卫民,没动。
“怎么了?”李卫民问。
“我……没力气弯下去了……”冯曦纾脸更红了,声音细若蚊蚋。洗澡本就耗了些体力,此刻松懈下来,更是觉得手脚发软。
李卫民顿了顿,走到炕边,蹲下身,语气再自然不过:“抬脚。”
冯曦纾看着他宽阔的后背和蹲在自己脚边的姿态,心跳漏了一拍。
犹豫片刻,她还是慢慢从被子里伸出那双白皙纤瘦、脚趾圆润的玉足,试探地放入水中。
水温恰到好处,暖意从脚底瞬间蔓延至全身,让她舒服得几乎喟叹出声。李卫民伸手入水,轻轻握住她一只脚的脚踝。
“啊!”冯曦纾轻呼一声,脚趾下意识蜷缩起来。
“别动,泡泡。”李卫民的声音低沉,动作却很轻柔。
他的手掌温热而有力,稳稳地托着她的脚,另一只手撩起热水,浇淋在她的脚背和小腿上。
水流划过肌肤,带来阵阵暖意和奇异的酥麻感。
冯曦纾整个人僵在炕上,脚被他握在手中,一动不敢动。
水汽蒸腾中,她能清晰地看到他低垂的、专注的眉眼,感受到他指尖偶尔划过脚心带来的轻微战栗。
这感觉太亲密,太暧昧,远超过喂饭擦身。
她的脸颊滚烫,连耳根都红透了,呼吸也不自觉地急促起来。
李卫民又何尝平静?
掌心下的肌肤滑腻微凉,如玉般细腻,脚踝纤细,仿佛一折就断。
他克制着心中翻涌的思绪,只专注于手中的动作,细细为她清洗,按摩着脚底的穴位,希望能帮她放松,驱散寒气。
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偶尔的水声和两人交织的、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煤油灯的光晕将这一幕投在墙上,影子暧昧地纠缠。
过了好一会儿,李卫民才松开手,用干毛巾仔细擦干她的双脚。“好了,快进被窝,别着凉。”他的声音比平时更沙哑几分。
冯曦纾像受惊的兔子般,飞快地将脚缩回被子里,整个人都缩了进去,只露出一双水润润、闪着复杂光芒的眼睛看着他。
刚才脚被李卫民握在掌心细细擦拭的感觉太过鲜明,那温热粗糙的指腹偶尔划过脚心敏感处带来的战栗,让冯曦纾整个人都蜷缩在被子里,心慌意乱。
她能感觉到自己脸颊滚烫,心跳如擂鼓,方才洗澡后身体的松弛感被一种陌生的、躁动的紧张所取代。
李卫民端起水盆,再次出去倒掉。
倒完水回来,堂屋的灶火将他的身影拉长,投在里屋的门上。
他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门口,似乎在犹豫。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水汽和她身上淡淡的、混合了肥皂与少女体香的清甜气息。
屋里很安静,只有两人并不平稳的呼吸声,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冯曦纾背对着门,却能清晰地感知到他的存在。
那股属于他的、混合着柴火气息和风雪味道的男性气息,似乎还萦绕在鼻尖,与刚才他低头为自己洗脚时靠近带来的压迫感交织在一起。
被擦过的双脚仿佛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那温度正顺着小腿蔓延上来,烧得她浑身不自在。
第491章 睡觉
“曦纾。”李卫民低沉的声音忽然在门口响起,比平时更加沙哑。
冯曦纾身体一僵,没敢应声。
门被轻轻推开了。
脚步声靠近,停在炕边。
冯曦纾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裹紧的被子上。她更紧张了,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
“还冷吗?”李卫民的声音近在咫尺。
冯曦纾摇摇头,想起他看不见,又极轻地说了声:“不冷。” 声音出口,才发现带着微颤。
忽然,身侧的炕沿微微一沉,是他坐了下来。
冯曦纾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一只温热的大手隔着被子,轻轻放在了她的腰间。
冯曦纾浑身一颤,几乎要弹起来。
“别怕。”
李卫民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那只手却没有移开,反而更紧地贴住,“我只是……想看看你。”
冯曦纾咬着嘴唇,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敢动。
被触碰的地方仿佛有电流窜过,让她既想躲开,又隐隐贪恋那隔着一层棉被传来的坚实暖意。
李卫民的手动了动,顺着她的腰线缓缓上移,最后停在她的肩头,轻轻一扳,将她一直背对着他的身子转了过来。
昏暗中,两人四目相对。
冯曦纾的脸颊绯红,眼眶也湿漉漉的,不知是刚才洗澡的水汽未散,还是别的什么。
她身上穿着李卫民那件棉布上衣,领口有些松垮,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和清晰的锁骨和一模雪白,湿漉漉的头发散在枕上,散发出干净的肥皂清香混合着少女特有的体香,在这狭小暖融的空间里,形成一种无声的、致命的诱惑。
李卫民的呼吸明显重了一拍,眼神暗沉下来,像深不见底的潭水。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湿润的眼睛,滑到她微微颤抖的嘴唇,再落到那截在昏暗光线下白得晃眼的脖颈上。
“卫民哥……”冯曦纾被他看得心慌意乱,下意识地叫了他一声,声音软糯得不成样子。
这一声仿佛击垮了李卫民最后的克制。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俯下身,没有再给她任何退缩的机会,精准地吻住了她的唇。
这一次的吻,与之前在小院里那个带着宣告和冲动的吻截然不同。
它更加深入,更加缠绵,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和灼热的渴望。
他轻易地撬开她因惊愕而微张的唇齿,舌尖长驱直入,贪婪地汲取着她的气息和甘甜。
“唔……”冯曦纾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双手本能地抵在他胸前,却软绵绵的没有力气。
他的气息彻底将她笼罩,唇舌的纠缠夺走了她所有的呼吸和思考能力,只剩下最原始的感官冲击。
她生涩地、被动地承受着,身体却在这样亲密到极致的接触中,渐渐软化,甚至开始不自觉地微微回应。
李卫民察觉到她的软化,吻得愈发深入,一只手捧住她的脸颊,拇指在她细腻的皮肤上轻轻摩挲,另一只手则不再安分。
它顺着她宽松的衣摆探入,掌心带着滚烫的温度,贴上了她腰间滑腻微凉的肌肤。
冯曦纾猛地一颤,身体瞬间绷紧,抵在他胸前的手也用力了几分。
李卫民的吻稍稍移开,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畔,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曦纾……可以吗?” 他在询问,带着最后一丝理智的挣扎,但那只手却并未离开,指尖在她腰侧敏感的肌肤上轻轻划动,带起一阵阵战栗。
冯曦纾的脑子乱成一团浆糊。可以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是她病重绝望时唯一的救赎和光亮,是她心底偷偷喜欢了那么久的人。
他的亲吻和触摸让她害怕,却也让她身体深处涌起陌生的、羞于启齿的渴望。
她想起他说的“我是你的男人”,想起自己当时那隐秘的欢喜和认命般的归属感。
身体的反应快过了思考。
在他再次低头吻住她,那只滚烫的手开始笨拙却坚定地向上探索时,她最后一点抵抗的力气也消散了。
抵在他胸前的手,慢慢松开,最终无力地滑落,然后,迟疑地、颤抖地环上了他的脖颈。
这个细微的动作,如同最明确的许可。李卫民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炽烈的火焰吞没。他的吻变得越发激烈,手上的动作也愈发大胆而急切。
衣物在黑暗中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一件件剥离,滑落炕下。寒冷的空气侵袭裸露的肌肤,但很快就被彼此滚烫的体温驱散。
冯曦纾紧闭着双眼,长长的睫毛不住颤抖,泪水从眼角滑落。
手指深深掐入李卫民背部的肌肉里。
李卫民的动作停顿了,吻去她眼角的泪,在她耳边不断低语安抚,声音里充满了疼惜和压抑的情动:“忍一忍,曦纾……很快就不疼了……乖……”
李卫民仿佛对待易碎的珍宝。
她无意识地向他贴近,发出连自己都感到羞耻的细微声响。
昏暗的房间里,温度不断攀升。
粗重的喘息,压抑的呻吟,肌肤相亲的黏腻水声,还有木炕偶尔不堪重负发出的轻微吱呀声,交织成这个雪夜里最隐秘的乐章。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下大了,纷纷扬扬,无声地覆盖着这片寂静的山村,也掩盖了这间小小院落里,正在发生的炽热交融。
不知过了多久,风浪渐息。
李卫民搂着怀中汗湿的、微微颤抖的娇躯,一下下轻抚着她光滑的脊背,彼此激烈的心跳在紧贴的胸膛间共鸣,渐渐趋于平缓。
冯曦纾将脸深深埋在他汗湿的颈窝,整个人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浑身酸软无力,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最初的痛楚和后来的快乐交织,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身体最真实的感受和他怀抱的坚实温暖。
李卫民也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
事已至此,他与这个单纯执拗的姑娘之间,最后一道界限也已打破。
此刻,拥着怀中全然交付的人儿,他心中更多的是尘埃落定的平静和一种奇异的满足。
“疼吗?”他在她耳边轻声问,手指轻轻梳理着她汗湿的鬓发。
房间里,被褥凌乱地堆在身侧。
冯曦纾蜷缩着身子,背微微弓着,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原本干净清澈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水汽,连呼吸都放得轻轻的,像是怕牵动身上那阵尖锐又陌生的痛感。
第492章 单纯的冯曦纾
她侧过脸,睫毛湿湿地颤着,声音细得像线,带着没散的委屈和茫然:“原来,这就是……一起……我以为,只是安安静静躺在一起……”
话没说完,喉间一哽,鼻尖微微泛红,眼泪就顺着眼角滑进鬓角,不是生气,是真的不懂,是疼,也是突如其来的无措——她一直那么单纯,心里想的男女之事从来都是盖着被子、你睡你的,我睡我的,从没想过会是这样。
李卫民心口一紧,忙小心翼翼地侧过身,不敢碰她疼的地方,只伸手轻轻拂开她黏在额前的碎发,指尖都带着愧疚与怜惜,声音放得极低极柔:“是我不好,曦纾。”
冯曦纾没应声,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睫毛垂着,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脆弱,连动一下都觉得浑身发酸发疼。
李卫民不敢耽搁,立刻端来一杯灵泉水。
他微微倾身,一手极轻地托住她的后颈,小心将她扶得半坐起来,另一手拿着灵泉水,凑到她唇边,动作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来,慢慢喝一点,这个水不一般,喝下去,身上的疼会轻很多,也能舒服些。”
冯曦纾微微抬眼,没有抗拒,微微张口,小口小口地啜饮着灵泉水。
泉水入口清润甘甜,顺着喉咙滑下,一股温和的暖意很快从腹间散开,缓缓流遍四肢百骸,身体好了许多。
她喝了几口,气息渐渐平稳下来,眼神依旧有些茫然,却不再是刚才那样疼得发颤,只是小声地、带着点后怕地问:“这水……真的很神奇……刚才真的好疼……以后和你一起……会不会一直疼?”
李卫民放下手,轻轻替她擦了擦唇角的水渍,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动作轻得像抱易碎的瓷器,低声安抚:“不会了,也就第一次会,以后都不会了。”
冯曦纾往他怀里缩了缩,抓住他的衣襟,声音依旧软软的,带着刚经历过事的懵懂:“我不是怪你……我只是……只是有点害怕……原来,两个人这样靠近,是这样的……”
“我知道。”李卫民低头,在她额角轻轻印下一个极轻的吻,声音温柔又笃定,“你单纯,什么都不懂,是我考虑不周。以后慢慢来,好不好?你不用怕,我永远都不会伤你。”
她没再说话,只是闭着眼,靠在他怀里,感受着灵泉水渐渐抚平所有不适,也感受着他怀里安稳的温度,原本慌乱的心,一点点静了下来。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身体的极度消耗和精神的松弛让她很快在李卫民怀中沉沉睡去,呼吸均匀绵长。
李卫民却没什么睡意。
他睁着眼,看着黑暗中房梁模糊的轮廓,感受着怀中人温软的呼吸和彼此肌肤相亲的真实触感。
冯曦纾这边,算是暂时安顿下来了,情感和身体的关系都已确立。
但与此同时,陈雪的沉默,徐桂枝的泪眼,朱林的等待,叶卡捷琳娜远在苏联的未知……这些画面纷至沓来,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天光刚亮透,静悄悄的,冯曦纾昨夜受了疼,又耗了力气,此刻睡得沉,连翻身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李卫民轻手轻脚出了屋,院门一推,就看见陈雪正在门口。
她穿着棉袄,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眼神里带着几分熟稔的期待,也有几分只有他们俩才懂的默契。
“你在这儿站了多久了?”李卫民把她冰冷的小手放入自己怀中,好好温暖。
“没多久。”陈雪淡淡回了一句。
“外面冷,进来说话。”
“那位呢?”
“还睡着呢。”
陈雪点了点头,没多问,只轻轻“嗯”了一声。
他引着她往院里自己睡觉的那间偏房走。
门闩落下,关上门便自成一片安静天地。
之后的事,不过是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沉沦与释放——没有多余的试探,没有青涩的慌张,只有熟稔的贴近与默契,一切都顺理成章,两个钟头后又归于平静。
昨天的徐桂枝、冯曦纾都是第一次,没有让他尽兴。
而今天的陈雪,算是很好的缓解了李卫民的欲望。
稍微让他舒服了一会儿。
陈雪靠在他肩头,气息微乱,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衣襟,声音带着一丝慵懒和几分真切的讶异:“卫民,怎么感觉,你比之前……更有气力了?”
李卫民垂眸,指尖轻轻梳理着她微乱的发梢,语气平静,却藏着只有自己才清楚的底气:“最近一直在练功夫,底子比以前扎实得多。”
他没有细说灵泉的事。
只是自己心里清楚,这份远超常人的体力与耐力,从来不是凭空而来。
一方面是最近日夜不辍的站桩、打拳、练三体式,筋骨皮肉一点点被打透、练硬,气息沉得稳、收得紧;更重要的,是那口旁人无从知晓的灵泉水,日复一日温养身体、洗练体魄,把他原本寻常瘦弱的身子,慢慢改造成了远超这个时代常人的底子。
耐力、恢复、气力、定力,都在悄无声息地往上拔。
“你刚才也太吓人了。”陈雪轻轻笑了一声,带着几分依赖,又有几分安心,“我刚才差点都撑不住了。”
“我心里有数。”李卫民声音低沉,语气笃定,“不会不顾你的。”
陈雪听得安心,往他身边又靠了靠,声音放得更轻:“你要是想来的话……我还……。”
说罢,她……
“不用。”李卫民轻轻道,“再来一次,你可撑不住。”
“可是你那里……”她感觉到了李卫民那里……
李卫民想了想,看向陈雪的小嘴……
“我该走了。”
李卫民颔首,没有挽留,只轻声道:“路上小心,有事再找我。”
陈雪点点头,没再多说多余的话。
门轻轻拉开一条缝,确认院内外无人,她便悄无声息地走了。
屋里重归安静。
李卫民缓缓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背,筋骨间传来轻微而扎实的轻响,气力饱满,神完气足。
灵泉水洗髓,桩功定根基——他如今这身体,就算是爽了一下子,也还是感觉精力充沛。
他轻轻推开房门,朝正屋望去。
屋里依旧安静,冯曦纾还在沉睡,眉眼温顺,毫无防备。
第493章 我心里只有他
日子在青山大队仿佛被拉长了,又似乎过得飞快。
冰雪消融,春意渐显,小院里的生机也越发盎然。
冯曦纾的身体在灵泉水的持续滋养和李卫民的悉心照料下,恢复得极好。
不仅病痛全消,苍白的面颊重新丰润起来,透出健康的红晕,连眼神都恢复了往昔的灵动,甚至因爱情的滋润,更添了几分以前没有的、属于女人的娇媚和光彩。
她就像一株被精心浇灌的花,在春风里重新绽放,且开得愈发娇艳。
她依旧住在小院里,李卫民则住隔壁。两人之间的关系,经过那个雪夜,已心照不宣,亲密无间。
毛球在两人脚边打转,偶尔偷吃空间蔬菜,日子过得安逸。
不过,它也多了一个竞争对手,那就是虎崽。
小老虎似乎也知道了空间蔬菜的好处,时不时的过来串门,和毛球抢夺蔬菜。
毛球虽然动作灵活,可虎崽占据了体型的优势,称不上谁占便宜谁吃亏。
一貂一虎,相映成趣。
然而,这份安逸之下,暗流从未停歇。
陈雪偶尔会来。有时是借东西,有时是借口问问学习上的事。
她来时,总是神色平静,举止得体。
一次,陈雪来时,李卫民正在院里劈柴,冯曦纾则坐在屋檐下的小凳上,边晒太阳边择菜——菜是李卫民从“空间内”带回来的,格外水灵。
见陈雪进门,冯曦纾手里的动作停了停,抬起眼皮瞥了她一眼,从鼻子里极轻地“哼”了一声,便扭过头去,继续慢条斯理地择菜,那姿态里带着一种不言而喻的占有和淡淡的敌意。
陈雪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却未变,仿佛没看见冯曦纾,也没听见那声冷哼,径直走向李卫民,语气如常:“卫民哥,大队部说明天公社有技术员来讲病虫害防治,问知青点要不要派两个人去听,让我来问问你。”
李卫民放下斧头,擦了把汗:“去吧,多学点没坏处。你看谁有空……”
“我去吧。”陈雪接口道,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我和淑芬去。”
“行。”李卫民点头。
陈雪又简单说了两句别的,便告辞离开。自始至终,她没有再看冯曦纾一眼,冯曦纾也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择菜的动作明显重了些。
李卫民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叹。
陈雪的克制和冯曦纾外露的情绪,都让他感到压力,却又无可奈何。
看来,大被同眠的想法还是任重道远啊。
相比小院里陈雪和冯曦纾微妙的冷战,徐家则爆发了更激烈的冲突。
自那夜之后,徐桂枝仿佛换了个人。面对父亲再次提起的王家庄相亲,她一改之前的沉默和轻微点头,态度异常坚决地拒绝了。
“我不去!谁爱去谁去!我不嫁!”她第一次如此大声地顶撞父亲。
徐木匠惊愕之余,怒火中烧:“反了你了!年前不是都说好了吗?王婶子为这事跑前跑后,人家后生那边也都说定了,日子都看好了!你现在说不去?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那是你答应的,我没答应!”
徐桂枝红着眼眶,梗着脖子,寸步不让。
她想起李卫民那句“你是我的人了”,想起他掌心的温度,心中便充满了勇气,也夹杂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她已经是他的人了,怎么还能去相看别的男人?
父女俩大吵一架,不欢而散。
到了约定的日子,王家庄的后生没来,媒婆王婶子却气冲冲地上了门。
“徐木匠!你们家这是什么意思?!耍人玩呢?!我前前后后跑了多少趟,嘴皮子都磨破了,跟人家那边说得千好万好!临了临了,你们闺女不干了?!你们拿我当猴耍呢?!”王婶子站在院子里,叉着腰,声音尖利,引得左邻右舍都探头探脑。
徐木匠满脸通红,一个劲儿地赔不是,递烟说好话:“他婶子,消消气,消消气……是丫头不懂事,是我没管教好……您大人有大量……”
“我量大不了!”王婶子唾沫星子横飞,“这事你们徐家必须给我个说法!不然以后这十里八乡,谁还敢给你们家说媒?!”
徐木匠好说歹说,几乎要作揖,又偷偷塞了点钱,才勉强把怒气冲冲的媒婆送走。回到院里,他看着紧闭的房门,想到自己在邻居面前丢尽的脸面,想到女儿莫名其妙的倔强,气得浑身发抖,抄起门口的扫帚就往房门上砸。
“徐桂枝!你给我滚出来!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我打断你的腿!你说!你到底想怎么样?!是不是心里还惦记着那个李知青?!我告诉你,趁早死了这条心!人家是什么人?能看上你?他现在跟那个冯知青不清不楚,连陈雪都不怎么搭理了!你算老几?啊?!”
房门内,徐桂枝背靠着门板,听着父亲暴怒的吼骂和扫帚砸在门上的闷响,死死咬住嘴唇,眼泪无声地流。
父亲的话像刀子一样扎心,可她没有动摇。
她心里反复回响着李卫民那晚的话,回想着他坚实的怀抱和灼热的眼神。
“我是他的人了……”她在心里默默地说,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小腹。虽然那次之后她的月事如期而至,并未怀孕,但这个认知已深入骨髓。
……你是不是心里还惦记着那个李卫民?!……你算老几?!” 然后是徐桂枝压抑的、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的顶撞:“我的事不用你管!我就是不嫁!”
她擦干眼泪,眼神渐渐变得坚定。哪怕前路再难,哪怕父亲不理解,哪怕……卫民哥身边还有别人,她也认了。这门亲,她绝不答应。
“不用我管?我是你爹!我不管你谁管你?!你说!你到底中了什么邪?是不是李卫民那小子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这么鬼迷心窍,连爹的话都不听了?!”
院内,徐桂枝背靠房门,心中又是委屈又是愤怒。
她想起李卫民的怀抱和承诺,一股豁出去的勇气猛地冲了上来。
“不是迷魂汤!”她猛地拉开门,红着眼眶对着院中气得脸色铁青的父亲喊道,“卫民哥他没骗我!他对我好!他是真心待我的!是我自己愿意的!我心里只有他!”
第494章 我是他的人了
“真心待你?”徐木匠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指着女儿的手都在发抖,“他对你好?他对你怎么个好法?啊?让你没名没分地想着他,跟家里闹翻,连好好的亲事都不要了?这叫对你好?他身边围着的不止你一个!陈雪呢?那个冯知青呢?你算老几?!”
徐桂枝被父亲戳中最痛处,脸色白了白,却更加倔强地扬起下巴:“我不管别人!我只知道卫民哥他心里有我!他亲口说的!他……他……”
“他什么他?!”徐木匠步步紧逼,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女儿异常的神色和闪烁的眼神,一个可怕的、他之前不敢细想的念头突然清晰起来。
女儿这阵子魂不守舍,坚决拒婚,提起李卫民时那副死心塌地甚至带着点异样光彩的模样……还有那天她似乎格外疲惫,起得也晚……
一个惊雷般的猜测炸响在徐木匠脑海,他猛地抓住女儿的胳膊,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愤怒而变调:“你……你老实告诉爹!你是不是……是不是跟他……睡了?!”
这句话如同冰冷的刀子,划破了父女间最后一点遮羞布。院子里死一般寂静。
徐桂枝的脸瞬间血色尽褪,嘴唇颤抖着,看着父亲那双布满血丝、充满了震惊、愤怒和难以置信的眼睛。
她没有像寻常姑娘那样羞愤欲死地否认或哭泣,在极致的慌乱和压力下,那深入骨髓的认知和破釜沉舟的勇气,竟让她迎着父亲的目光,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地点了一下头。
“是。”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地,却重如千钧,“我……我是他的人了。”
“轰——!”徐木匠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猜测被证实,巨大的耻辱、愤怒、以及对女儿未来的绝望瞬间淹没了他。他猛地松开手,踉跄后退一步,指着徐桂枝,手指哆嗦得厉害。
“你……你个不知廉耻的东西!你个马叉虫货!”极度的愤怒让他口不择言,粗鄙的辱骂冲口而出,“我徐家祖祖辈辈清清白白,怎么生出你这么个不要脸的贱骨头!还没嫁人就爬上男人的炕!你把我们老徐家的脸都丢尽了!!”
徐桂枝被父亲的话刺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如纸,泪水汹涌而出,却死死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徐木匠越骂越气,一股邪火直冲头顶。耻辱!这是奇耻大辱!
自己含辛茹苦养大的闺女,就这么被那个城里来的小子不明不白地糟蹋了!还傻乎乎地护着人家!
“李卫民!你个王八羔子!畜生!”徐木匠猛地转身,双眼赤红地扫视院子,抄起墙根立着的一根扁担,就要往外冲,“老子今天非打断你的腿不可!我让你祸害我闺女!!”
“爹!不要!!”徐桂枝见状,惊恐万分,也顾不上哭了,猛地扑上前,死死抱住徐木匠的腰,“爹!你不能去!不关他的事!是我自愿的!爹!!”
“你放开!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到现在还护着那个混蛋!”徐木匠暴怒地挣扎,试图甩开女儿。
徐桂枝虽然力气不小,但哪里拦得住盛怒下的父亲,被拖得踉跄了几步,却死活不松手。
就在这混乱拉扯、徐木匠的扁担几乎要挥到徐桂枝身上时——
“砰”的一声,院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李卫民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脸色沉凝,眼神锐利。
他显然听到了刚才大部分的对话,目光先是落在死死抱着徐木匠、满脸泪痕惊慌的徐桂枝身上,心中一痛,随即迎上徐木匠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
“徐叔。”李卫民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力度,“事情因我而起,有什么话,冲我说。别为难桂枝。”
“李卫民!你还有脸来?!”
徐木匠一见正主,更是怒发冲冠,猛地挣脱徐桂枝,抡起扁担就朝着李卫民劈头盖脸打去,“你个丧良心的畜生!我打死你!!”
“卫民哥小心!!”徐桂枝失声尖叫。
李卫民不躲不闪,眼看扁担就要落下,他猛地抬手,精准而有力地一把抓住了扁担的另一端。
徐木匠用力抽了抽,扁担却在李卫民手中纹丝不动。
“徐叔,暴力解决不了问题。”李卫民看着徐木匠,目光坦然,甚至带着歉意,“您先消消气。这件事,是我李卫民做得不对,对不起桂枝,也对不起您。您要打要骂,我认。但请先听我说几句。”
他的冷静和强大的力量让暴怒中的徐木匠微微一滞,再看李卫民那坦然认错却并不畏缩的眼神,胸中的怒气憋闷着,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发作,只是喘着粗气,恶狠狠地瞪着他。
徐桂枝趁机又跑过来,挡在李卫民身前,哭着对父亲说:“爹!你听到了吗?卫民哥他认错了!他……他不是故意的!是我……”
“你闭嘴!”徐木匠吼道,但气势已不如刚才。
李卫民轻轻将徐桂枝拉到自己身后,示意她别说话。他依旧握着扁担的一端,看着徐木匠,语气诚恳而清晰:
“徐叔,我和桂枝之间的事,发生得突然,但绝非我存心玩弄。我对桂枝,是认真的。我知道,我现在这么说,您可能觉得是花言巧语。我也知道,我身边情况复杂,这对桂枝不公平。”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我李卫民今天站在这里,可以向您保证:第一,桂枝是我的人,我会对她负责到底,绝不会让她受委屈。第二,她不愿意去相亲,谁也不能逼她,包括我。这是她自己的选择,我尊重,也会支持。第三,我现在可能给不了桂枝一个风风光光的婚礼,也没法立刻带她走,但我在努力。我马上就要去北平工作,我会在那里站稳脚跟。将来,只要桂枝愿意,我必定给她一个交代,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
他松开握着扁担的手,向后退了半步,对着徐木匠,郑重地弯下了腰:“徐叔,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您要怎么出气,我都受着。只求您,别再把桂枝往外逼,也别再说那些伤她的话。她是个好姑娘,是我……配不上她,但我会用尽全力去弥补,去对她好。”
一番话,没有推诿,没有狡辩,只有坦诚和担当。
徐木匠举着扁担,僵在那里。打?对方不躲不闪认打,再说了,他打不打的过还另说。
这小子的力气,大的出奇。
之前他双手全力劈下,被这小子一只手就接住了。
任凭他如何挣扎,这小子的手好似生了根,一动不动。
真要打起来,自己只怕不是他的对手。
如今听他话说得这么……这么实在。
骂?该骂的好像对方都认了。
第495章 学习小组
再看看自己女儿,此刻虽然还在哭,却紧紧靠在李卫民身后,看着李卫民背影的眼神,是全然的信赖和依赖,甚至带着光。
徐木匠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他能打断李卫民的腿吗?打完了呢?女儿的名声已经没了,心也早就不在家里了。
李卫民这小子……话说到这个份上,至少比那些提上裤子不认账的混蛋强点。
他说去北平工作,将来给交代……虽然听起来像是画饼,但看他这气度和本事,未必就是空话。
更重要的是,女儿铁了心了。自己再逼,难道真要逼死她,或者逼得她跟家里彻底断绝关系吗?
毕竟,自己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
满腔的愤怒和屈辱,在现实和女儿倔强泪眼的注视下,渐渐化为了沉重的疲惫和一声长长的、仿佛老了十岁的叹息。
“当啷”一声,扁担从他手中滑落,掉在地上。
徐木匠看也没看李卫民,只是用无比复杂的眼神,深深看了一眼自己那痴心不改的女儿,然后佝偻着背,步履蹒跚地转身,朝着正房走去,背影充满了落寞和萧索。
“爹……”徐桂枝看着父亲的背影,泪水又涌了上来,想追上去,却被李卫民轻轻拉住了。
“让徐叔自己静静吧。”李卫民低声道,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对徐木匠都是多余的,需要时间消化这巨大的冲击和无奈的现实。
他转向泪眼婆娑的徐桂枝,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眼神温柔而坚定:“没事了,桂枝。有我在。”
徐桂枝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这一次,是宣泄,是委屈,也是终于有人可以依靠的放松。
李卫民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目光却望向徐木匠消失的正房门口,心中并无轻松。
他知道,这只是暂时平息了风暴。真正的难题,远未解决。
但至少,他护住了身后这个为他豁出一切、单纯又执拗的姑娘。前方的路再难,他也要牵着她的手,一步步走下去。
三月,春风彻底吹绿了山野。
李卫民的小院内,学习小组重新组建。
这次除了陈雪、冯曦纾、张淑芬、吴小莉、周巧珍五人之外,还加了一个徐桂枝。
李卫民既然答应了要带她去北平,自然要提前为她铺路。为将来可能的招工、推荐上学打基础。
学习的场所,固定在李卫民的小院堂屋。
漠北因为四五月份雪才会化完,那个时候才能下地干活,所以如今他们每天都是不用上工的。
早上九点左右,几个姑娘便陆续到来,围着那张旧方桌坐下。李卫民则搬个自己做的小黑板,像模像样地当起了“老师”,从最基础的语文、数学讲起,有时也说说历史地理。
起初气氛有些微妙。
陈雪和冯曦纾尽量避开眼神交流,徐桂枝则总是低着头,很安静。
吴小莉因为冯曦纾身体好了,所以对李卫民已经没有敌意了。
但渐渐地,学习的氛围冲淡了尴尬。
李卫民讲得深入浅出,风趣易懂,还能联系实际,让这些大多只有初中甚至小学文化的姑娘们听得入了迷,感受到了知识本身的魅力。
就算是学习跟不上的,也在这种氛围下,努力学习。
这天晚上,讲到一半休息时,徐桂枝忽然怯生生地举手——这是李卫民定的规矩,提问要举手。
“徐桂枝同学,有什么问题?”李卫民温和地问。
徐桂枝脸微红,小声问:“卫民哥……俺……我就是想问,咱们这么费劲学这些,就算学得再好……到底有啥用啊?队里干活又用不上……招工、推荐,那都是有名额限制的,听说可难了。”
她的问题很实在,也说出了其他几个姑娘心底的疑惑。在这个面朝黑土背朝天的环境里,“知识改变命运”似乎是个遥不可及的梦。
李卫民放下粉笔,目光缓缓扫过桌前每一张年轻却带着迷茫和些许风霜的面庞。
他知道,是时候给她们一点希望,一点真正能触及的憧憬了。
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和远处依稀的灯火,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桂枝问得好。学这些,有什么用?”
他转过身,目光变得明亮而充满力量:“我告诉你们,用处大了去了!首先,多学点东西,人就会变得更明白,看事情更通透,不管将来做什么,都有底气。”
他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郑重:“其次……我从我父亲那边,听到一点风声。国家现在急需建设人才,很可能……就在不久的将来,会恢复一种通过考试来选拔大学生的方式。”
“考试?上大学?”张淑芬惊讶地低呼。其他几人也瞪大了眼睛。上大学,对她们来说,曾经是无比遥远、几乎不敢想象的词汇。
“对,上大学。”李卫民肯定地点头,“通过自己的努力,考上去!不用完全依赖推荐!虽然现在只是风声,但我相信这一天会来的。可能就在今年,或者明年。”
他看着她们眼中骤然燃起的希望之火,继续描绘着蓝图:“你们想想,如果考上了大学,会是怎样一番光景?你们会离开这里,去省城,甚至去北平、上海那样的大城市!坐在明亮的教室里,听真正的教授讲课,图书馆里有看不完的书!你们会接触到更广阔的世界,认识来自五湖四海优秀的同学!”
他的语气愈发激昂,带着感染力:“你们可以去北平,亲眼看看课本里的天安门广场有多么雄伟!可以去爬长城,感受历史的厚重!可以去上海,看看黄浦江两岸的繁华!世界很大,很美,有很多我们在这小山村里根本无法想象的事物和可能!大学毕业后,国家会分配工作,你们可能是教师,是医生,是工程师,是技术员……用你们学到的知识,去建设国家,也改变自己的命运,让家人过上更好的生活!”
他的话语像一颗火种,投进了姑娘们干涸已久的心田。陈雪的眼中闪过明亮的光彩,冯曦纾托着腮,一脸向往,徐桂枝紧紧攥着铅笔,呼吸都急促了,连吴小莉都暂时收起了挑剔的目光,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真的……会有那么一天吗?”周巧珍喃喃道。
第496章 北平来信
“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李卫民走回桌前,目光坚定地看着她们,“所以,你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抓紧一切时间学习,做好准备。哪怕最后消息不准,学到的知识也是你们自己的,谁也拿不走。但万一机会来了,因为没有准备而错过,那才会后悔一辈子!”
堂屋里安静下来,但每个人的胸膛里,都仿佛有一团火在烧。
李卫民描绘的那幅关于未来、关于城市、关于知识与命运的画卷,是如此诱人,如此充满希望,驱散了她们对未来的茫然。
从那天起,学习小组的气氛真正热烈起来。
姑娘们眼中有了明确的目标,学习劲头十足。
就连徐桂枝,为了能有机会“去北平看天安门”,也咬牙克服着基础差的困难,学得格外认真。
陈雪和冯曦纾之间那点微妙的敌对,在共同的目标面前,似乎也暂时被搁置了。
岁月如梭,时光如同流水一般逝去。
转眼间就来到了三月底。
就在学习小组如火如荼,李卫民几乎要暂时忘却外面纷扰,沉浸在这教书育人、红袖添香的平静时光中时,一封来自北平的信,打破了这份短暂的平衡。
信是邮递员直接送到小院的。牛皮纸信封,落款是“北影厂”,盖着鲜红的公章。
李卫民拆开信,里面是正式的公文函件。内容大致是:根据工作需要,并征得相关方面同意,现借调李卫民同志至北平电影制片厂,参与电影《牧马人》的筹备与拍摄工作,担任文学顾问。请于收到信函后尽快赴京报到。随信附有正式的借调函和介绍信。
该来的,终于来了。
李卫民捏着信纸,心情复杂。
这无疑是一个绝佳的机会,能让他名正言顺地返回北平,开展自己的事业,也是当初他对父母的承诺。
但这也意味着,他要再次离开青山大队,离开刚刚安顿下来的冯曦纾,离开徐桂枝,离开陈雪……
离别,已迫在眉睫。
只是此次离开,不知道何时才能再和她们见面了。
消息很快传开。
知青点、徐木匠家、赵大山、小石头、乃至整个青山大队,都知道李卫民要被借调到北京拍电影了。
羡慕、祝贺、不舍、复杂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他身上。
离别的日子定在两天后。
李卫民抓紧时间,为学习小组制定了后续的学习计划,将一些重要的笔记和资料留给了陈雪,因为她基础最好,也最沉稳,叮嘱她带领大家继续坚持学习。
离别前一天,李卫民分别与三个姑娘做了道别。
与陈雪是在知青点后的小河边,夕阳西下。
陈雪很平静,甚至对他笑了笑:“去吧,这是好事。别忘了你答应我的,在北平……好好的。”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学习小组,我会看好。你……也要记得看书,别忘了……你说过的未来。”
她没有哭,只是将一条自己织的、厚实的灰色围巾塞进他手里,“路上冷,戴着。”
李卫民握住她的手,用力点了点头:“雪儿,等我。我说过的未来,一定有你在。”
陈雪抽回手,转过身去,肩膀微微耸动,没有回头。
回来后的小院里。
冯曦纾哭成了泪人,紧紧抱着他不肯松手:“你才回来多久……又要走……我不要你走……” 李卫民耐心地哄着她,擦着她的眼泪:“曦纾,听话。我去北平是工作,是正事。你在这里,乖乖跟着陈雪她们好好学习。等你考上大学,我们就能在北平见面了,到时候,我带你去吃好吃的,去看电影,好不好?”
他描绘着重逢的愿景,冯曦纾这才勉强止住哭泣,抽噎着说:“那……那你一定要给我写信!天天写!还有……不许忘了我!更不许……不许对别的女同志好!”
李卫民苦笑着保证,最后在她唇上落下深深一吻,才将哭累的她哄睡。
见冯曦纾睡着后,李卫民来到小院附近僻静的林子里。
此时徐桂枝早已等候多时。
她眼睛红肿,显然已经偷偷哭过很久。
她不像冯曦纾那样外放,只是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带着哭腔:“卫民哥……我……我跟我爹闹翻了……他让我滚……我……我没地方去了……” 李卫民心如刀绞,将她搂进怀里:“别怕,桂枝。我走了之后,你先暂时忍一忍,别跟你爹硬顶。学习一定要坚持,那是你改变命运的路。如果……如果实在在家里待不下去,就去找陈雪,或者去小院找曦纾暂住,我跟她们说。记住,你是我的人,我不会不管你。等我到北平安顿好,就给你想办法。”
他塞给她一些钱和粮票,又叮嘱了许多。
徐桂枝趴在他怀里,默默流泪,最后重重点头:“卫民哥,我等你。我一定好好学习,我……我也要去北平,看天安门。”
第二天清晨,天色微明。
村口的老槐树下,聚集了不少送行的人。
王根生队长、秦教授、赵大山、小石头、孙黑皮、郑建国、刘建华、胡磊等熟人都在,说着祝福和叮嘱的话。
学习小组的姑娘们都来了,张淑芬、周巧珍红着眼圈,吴小莉也难得地说了句“路上小心”。
陈雪站在人群稍远处,安静地看着。
冯曦纾还在不住抽噎。
徐桂枝躲在人群最后面的大树后,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脸,痴痴地望着。
公社派来的马车已经等在那里。
李卫民将简单的行李放上车,最后看了一眼送行的人群,目光逐一掠过陈雪平静下的哀伤,冯曦纾汹涌的泪水,和徐桂枝树后那双绝望又依恋的眼睛。
他朝众人挥了挥手,大声道:“大家都回去吧!好好保重!好好学习!我们——后会有期!”
说完,他不再犹豫,转身跳上马车。车把式扬鞭,“驾”的一声,马车缓缓启动,碾过黄土路,向着远方驶去。
朝阳初升,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身后,青山大队渐渐模糊,那些伫立的身影,那些交织着爱恋、泪水与希望的目光,都融进了这片他奋斗过、爱过、也留下了无数羁绊的黑土地。
前方,是通往北平的漫漫长路。
马车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道路的尽头。只有那声声叮咛和压抑的哭泣,仿佛还在清晨的薄雾中,随风飘荡。
“卫民哥——!”
“一定要写信啊!”
“我们等你——!”
李卫民望着身后的众人和青山大队,在他身后一点一点的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青山不语,绿水长流。
此去经年,再见不知是何日。
第497章 久别重逢
当风尘仆仆的李卫民再次踏进北平李家那座熟悉的四合院时,院里的树已经抽了新枝,吐出嫩绿的芽,阳光洒在青砖地上,暖洋洋的,与他离开时的寒冬景象恍如隔世。
“卫民!是卫民回来了!” 最先从屋里冲出来的是母亲苏映雪。
她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显然是正在做饭。
看到儿子的一刹那,眼泪就涌了上来,几步上前拉住他的手,上下打量,“瘦了!东北那地方肯定吃得不好……路上累坏了吧?快进屋,快进屋!”
李怀瑾闻声也从书房出来,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儿子,脸上是掩不住的欣慰和笑意,语气却依旧沉稳:“回来了就好。事情都处理妥当了?”
“爸,妈,我回来了。”李卫民心头涌起一股暖流,家的气息瞬间抚平了旅途的疲惫和心底的纷杂思绪。他放下简单的行李,从包里拿出从东北带回来的特产——一些品相极好的山蘑、木耳,还有几块上好的皮毛,“队里乡亲们的一点心意。”
“你这孩子,回来就好,还带什么东西。”苏映雪嘴上说着,却已接过东西,仔细看着那油亮的皮毛,“这皮子真好,给林林做个坎肩正好……林林!快出来,卫民回来了!”
西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朱林站在门口,身上穿着家常的碎花衬衫,外面套了件薄毛衣。
几个月不见,她似乎清减了些,眉眼间的神采却更显温婉沉静。
她看着院中的李卫民,眼睛瞬间就红了,嘴唇动了动,却没立刻出声,只是定定地望着他,仿佛要将他从头到脚刻进眼里。
李卫民也看向她,四目相对,千言万语都凝在了目光交汇的瞬间。
他看到她眼中的思念、委屈、欢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因长久分别而生出的淡淡疏离和忐忑。
“林林。”李卫民先开了口,声音不自觉地放柔。
朱林这才仿佛回过神,快步走过来,走到近前,却又停下脚步,只是看着他,轻声说:“回来了。”
语气平静,可微微颤抖的尾音和瞬间蓄满泪水的眼眶,泄露了她内心的激荡。
“嗯,回来了。”李卫民上前,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有些凉,微微瑟缩了一下,却没有抽回。
苏映雪看着小两口,识趣地拉着李怀瑾:“走走走,老头子,帮我把面和了,让孩子俩说说话。” 两人笑着进了厨房,把空间留给了久别重逢的小夫妻。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新叶在微风中的轻响。
李卫民拉着朱林的手,走到堂屋前的石阶上坐下。他仔细看着她:“你瘦了。在家……还好吗?”
“我很好。爸妈都很照顾我。”朱林垂下眼睫,声音依旧轻轻的,“倒是你,在那边……很辛苦吧?冯同志的病……怎么样了?”
李卫民知道她一定会问,也没打算隐瞒,将冯曦纾病重、自己救治、以及她逐渐康复的过程简要说了一遍,当然,略去了那些情感纠葛和亲密细节,只强调了病情的凶险和救治的不易。
朱林静静地听着,听到冯曦纾咯血病危时,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听到她逐渐好转,才微微松了口气。最后,她抬起头,看向李卫民,眼神清澈:“你做得对。救人要紧。” 顿了顿,她又轻声补充,“只是……我和爸妈……都担心你在那边过得怎么样了。”
她的话语里没有质问,只有理解和担心,这让李卫民心中既温暖又愧疚。
他握紧她的手:“以后不会了。
这次回来,主要是为了电影的事,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离开北平了。”
听到他短期内不会再走,朱林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一直紧绷的肩膀也松弛下来。
她依偎进他怀里,将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嗅着他身上熟悉又略带风尘的气息,数月来的思念和不安终于找到了归处。
“我好想你。”她在他怀中,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呢喃。
李卫民心尖一颤,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手臂收紧:“我也想你,每天都想。”
当晚的家宴格外丰盛。
苏映雪拿出了看家本领,做了一桌子菜。
李怀瑾眼神也柔和了许多,问了问东北的情况和电影工作的安排。
席间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李卫民将空间产出的蔬菜和东北蘑菇一起做了一道汤,鲜美异常,全家赞不绝口。
灵泉水的滋养在家人身上持续发挥着作用,父母气色红润,精神矍铄。
看着家人健康安乐,李卫民心中满是欣慰。
夜深人静,喧闹散去。
李卫民和朱林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依旧整洁温馨,窗台一盆植物长得郁郁葱葱,显然是朱林精心打理的成果。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属于她的清香。
房门关上,隔绝了外界。
一个多月的分离,让重逢的喜悦中掺杂了一丝初识般的羞涩和紧张。
两人站在屋子中央,一时间竟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始。
还是李卫民先动了。
他走上前,轻轻将朱林拥入怀中。
这个拥抱比白天在院中更加紧密,更加充满不容置疑的思念和渴望。
朱林的身体先是一僵,随即彻底软化在他怀里,手臂环上他的腰,将脸深深埋进他颈窝。
没有太多言语,分离的时光和积蓄的情感,在沉默的相拥中汹涌流淌。
李卫民低下头,找到她的唇,吻了上去。
这个吻起初温柔缱绻,带着试探和抚慰,但很快便在彼此熟悉的气息和勃发的情感中变得深入而灼热,仿佛要将分离的时日全都补偿回来。
唇齿交缠间,压抑的喘息和细碎的呜咽溢出。
李卫民的手顺着她纤细的腰背滑下,轻易地解开了她衬衫的纽扣。微凉的空气触及肌肤,朱林轻轻颤栗,却没有躲闪,反而更紧地贴向他,生涩却热烈地回应着他的吻和爱抚。
衣物一件件滑落在地。
当肌肤毫无阻隔地相贴时,两人都忍不住发出满足的叹息。
李卫民将她轻轻放倒在铺着厚实被褥的炕上,俯身凝视着她。昏黄的灯光下,她的肌肤泛着珍珠般的光泽,眼眸含水,脸颊绯红,美得惊心动魄。
“林林……”他唤着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朱林伸手揽住他的脖子,将他拉向自己,主动送上香吻,用行动代替了回答。
分别的苦涩,化作了此刻抵死的缠绵。
比起新婚时的青涩和后来离别前的急切,这一次的重逢,更多了一份历经思念煎熬后的深切懂得和毫无保留的投入。朱林抛开了所有的矜持和羞涩,努力回应着、迎合着,仿佛要将自己揉进他的骨血里。
李卫民亦是极尽温柔与热烈,引领着她一次次攀上愉悦的巅峰。
第498章 现成的许灵均
汗水交织,喘息相融。
小小的房间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情欲与爱意。
直到最后,两人筋疲力尽地相拥在一起,听着彼此如擂鼓般渐渐平复的心跳,感受着肌肤相亲的温暖与满足。
朱林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却还是强撑着,凑到他耳边,用带着事後慵懒和娇憨的声音,轻轻喊了一声:“……b……b……。”
李卫民失笑,侧身将她更紧地搂住,惩罚般地轻咬了下她的耳垂:“还嫌不够累?嗯?”
朱林红着脸往他怀里缩了缩,嘴角却勾起甜蜜的弧度。
这一声,打破了最後一丝因分别而产生的微妙隔阂,将两人重新拉回了最亲密无间的状态。
夜色深沉,春宵苦短。
相隔数月的小夫妻,在这重逢之夜,将所有的思念与爱恋,都化作了无尽的温存。
休整几日后,李卫民带着北影厂的借调函,正式前往北京电影制片厂报到。
水华导演亲自接待了他。
这位年过半百、在影坛德高望重的导演,气质儒雅,目光锐利。
他这段时间仔细读过了李卫民的小说《牧马人》之后,越读越觉得精彩,越读越是赞誉有加。
认为其情感真挚,人物丰满,时代感强,是难得的优秀改编蓝本。
两人就剧本的进一步打磨、主题的深化进行了深入交谈,李卫民凭借原着的深刻理解和超前的艺术感觉,提出了不少令水华导演眼前一亮的建议,很快赢得了这位大导演的尊重和信任,被正式任命为电影《牧马人》的文学顾问,参与核心创作。
剧组筹备工作紧锣密鼓地展开。
场景、服装、道具都在有条不紊地准备,但最大的难题,却卡在了男主角——许灵均的演员选择上。
许灵均这个角色太复杂,也太重要。
他需要既有知识分子的清俊儒雅和内在韧性,又要有经历苦难后的沧桑沉郁,以及面对淳朴乡情和真挚爱情时,那种从迷茫到坚定、从封闭到敞开的细腻转变。
外表不能太奶油,也不能太粗犷;气质要正,要稳,还要有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书卷气”和“土地味”的结合。
选角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水华导演、副导演、制片主任,还有作为文学顾问的李卫民和应邀前来参与讨论的年轻编辑梁晓声,围坐在一起,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演员资料和试镜意见稿。
“这个,形象倒是挺正,演过几部工人角色,但总觉得……少了点许灵均那种内在的‘劲儿’,有点浮。”副导演指着一张照片摇头。
“那个呢?戏剧学院的高材生,台词功底好,形象也文气。”
“文气是文气,可太‘学生’了,不像下放过、受过苦的。”
“这位老演员怎么样?演技没得说。”
“年龄偏大了些,许灵均出场时才三十出头,历经磨难显老可以理解,但这位老师的气质……过于‘干部’了。”
“……”
讨论来讨论去,不是形象气质不符,就是演技火候不够,或者年龄感不对。
符合一两条的倒有几个,但能将许灵均的复杂层面都承载起来的,似乎一个都找不到。
会议室里的气氛有些沉闷。
水华导演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他对艺术要求极高,宁缺毋滥,找不到最合适的“许灵均”,他宁愿不开机。
阳光落在纸页上,暖得发沉。
李卫民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心里一时感慨万千。
他是从几十年后来的人,见过后来娱乐圈里那些光怪陆离的选角乱象。
什么金主塞进来的干女儿、干儿子,什么七大姑八大姨托关系走后门,什么资本硬捧、流量压戏——合不合适不重要,关系够不够硬、背景深不深才是第一位。
角色成了人情交换的筹码,演技成了最不值钱的东西,一部戏拍出来,腔是浮的,神是散的,连最基本的真诚都没有。
可现在是1977年。
是一个刚刚回暖、文艺界憋着一口气、要把耽误的时光都补回来的年代。
在这里,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后台门道,没有那么多资本裹挟的私心杂念。
导演选角,看的是你像不像角色,有没有那股精气神,能不能把人物立起来。
气质不合,就算背景再硬、推荐再勤,也过不了导演那一关;演技不够,就算长得再好看,也站不住镜头。
他们是真把电影当艺术,当良心,当一辈子拿得出手的东西,一刀一刀精雕细琢,容不得半点儿敷衍。
也难怪这个年代能出那么多经典,《西游记》,《红楼梦》,《高山下的花环》……
一部片子能被人记几十年,几代人反复看、反复品。
不是后来的人技术不行、设备不好,是心不一样了。
后来的人求快、求利、求热度,什么都要赶,什么都要赚;而这个年代的人,求的是真,是准,是对得起自己手里的摄影机,对得起坐在银幕前的观众。
李卫民轻轻叹了口气,合上剧本,望向窗户外远处影影绰绰的厂房屋顶。
若是放在几十年后,像水华导演这样宁可不拍、也绝不将就的人,早被资本挤得没立足之地了。
可在这儿,在1977年的北京,在刚刚解冻的文艺圈里,这份执拗、这份较真、这份对艺术的敬畏,却被视作理所当然,被所有人默默尊重。
“真是好时候啊。”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梁晓声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他坐在旁边听着李卫民无意识的喃喃自语,无意中瞥了他一眼。
随后目光顺便扫过桌上那些演员的照片,又看看手中《牧马人》的小说,再看看李卫民。
忽然,梁晓声眼睛一亮,像是捕捉到了什么灵感。
他放下小说,用手指关节轻轻敲了敲桌子,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水华导演,各位,”梁晓声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豁然开朗的意味,“咱们是不是……思维有点固化了?总在现有的、成熟的演员里面打转。”
“小梁的意思是?”水华导演看向他。
梁晓声微微一笑,伸出手指,指向了坐在他对面的李卫民:“咱们眼前,不就有个现成的‘许灵均’吗?”
第499章 女主角人选
“我?”李卫民一愣,完全没料到话题会转到自己身上。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到了李卫民脸上。
水华导演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目光如同探照灯一般,开始极其认真地、上下下地打量起李卫民来。
越是打量,水华导演的眼睛就越亮。
眼前的青年,身材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间自带一股书卷清气,这是许灵均作为知识分子的一面。
肤色虽然白皙,不是许灵均那种带着健康的小麦色,但这不是问题,可以通过化妆解决。
重要的是他的眼神和那股气质。
李卫民眼神沉稳坚定,经历过东北插队的风霜,眉宇间偶尔掠过的沉静和若有所思,又隐隐透着许灵均所需的沧桑感和内在力量。
他安静坐在那里,气质干净,不张扬,却自有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更重要的是,他是《牧马人》的作者!没有人比他更理解许灵均的内心世界、情感脉络和精神内核!那些复杂的转变和微妙的情感,由他本人来诠释,或许能达到意想不到的、直击灵魂的效果!
“像!真像!”水华导演忍不住低声赞叹,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李卫民,“这眉眼间的神气,这沉静的气质……卫民同志,你站起来走两步看看。”
李卫民依言起身,在众人目光注视下走了几步。
他的步伐稳健,背脊挺直,既有青年的朝气,又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
“太好了!”水华导演抚掌,脸上露出许久未见的兴奋神色,“形神兼备!卫民同志,你就是许灵均!至少,是到目前为止,我看到的可能性最大的许灵均!”
李卫民却连忙摆手:“水华导演,这……这不行。我从来没演过戏,一点表演经验都没有,这么大一个男主角,我肯定扛不起来,到时候耽误了剧组进度,毁了您的电影,那我罪过就大了。”
他的担心非常实际。电影不是儿戏,男主角更是全片的灵魂,让一个毫无表演经验的新人挑大梁,风险太大了。
原本他还打算要是导演实在是挑选不出合适的演员,那他就把朱时茂推荐过来。
没成想,水华导演居然看上他了。
这倒是让李卫民有些哭笑不得。
“经验可以积累,感觉是天生的!”水华导演此刻却异常坚定,艺术家的直觉和魄力占了上风,“卫民,你创作了许灵均,你就是最懂他的人。演戏,有时候技术是其次,最重要的是‘真’和‘理解’。你有这个‘根’!我相信我的眼光!”
梁晓声也在一旁帮腔:“卫民,我觉得水华导演说得对。你身上有种特质,很贴合许灵均。表演可以学,剧组有最好的导演和老师指导。为什么不试一试?难道你不想亲自把你笔下的人物,完完整整、活生生地立到银幕上吗?”
这番话,戳中了李卫民内心深处。作为创作者,谁不希望自己的角色得到最完美的呈现?亲自扮演……这似乎是个疯狂的念头,却又带着致命的吸引力。
再说了,他自己内心,也未尝不想体验体验一把演员的感觉。
看着水华导演充满期待和信任的目光,听着梁晓声恳切的劝说,李卫民心中的犹豫渐渐动摇。或许……真的可以试一试?用自己的方式,去诠释自己创造的生命?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会议室里众人期待的表情,最终看向水华导演,缓缓点了点头。
“导演,梁老师,谢谢你们的信任。我……我愿意试一试。但我需要学习,需要指导,如果中途发现我真的不行,请一定及时换人,不能因为我把电影毁了。”
“好!就这么定了!”水华导演大喜过望,一拍桌子,“表演老师马上给你安排!从明天开始,除了剧本工作,你还要进行系统的表演训练!卫民,我相信你,你一定能行!”
会议室内顿时气氛热烈起来,困扰多日的选角难题,竟以这样一种出乎意料的方式找到了突破口。
众人看向李卫民的目光,充满了新奇、期待,也有一丝疑虑。
李卫民站在那儿,感受着肩头骤然压下的重量,心中既有跃跃欲试的激动,也有面对未知挑战的忐忑。
文学顾问的身份还未坐热,转眼又要踏入一个全新的、完全陌生的领域——表演。
许灵均……他默念着这个名字。这一次,他不仅要书写他,更要成为他。
男主角意外落定李卫民,犹如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激起的涟漪尚未平息,女主角“李秀芝”的选拔,又成了《牧马人》剧组新的焦点。
李秀芝,这个纯朴善良、坚韧如草原芨芨草、却又灵秀清澈如泉水的四川逃荒姑娘,是许灵均灰暗人生中最温暖的光。
她既要有未经世事的纯真娇憨,又要有承担生活重压的坚韧母性;既要有农村姑娘的土气实在,又要有能打动知识分子的那份纯净灵秀。
年龄感要在二十岁上下,既有少女感,又不能过于稚嫩。
选角会议再次召开,气氛依旧热烈而审慎。
副导演、选角导演拿出了厚厚一摞北影厂及兄弟单位适龄女演员的资料。
“咱们厂里的刘晓庆同志,业务能力是没得说的,能吃苦,戏路广,最近在《南海风云》里表现就很亮眼。就是年龄27了,稍微大几岁,气质上可能……过于‘有主意’了点,李秀芝那种纯然的天真感,不知道她能不能收着演出来。”副导演首先提出人选。
“陈冲怎么样?魔都那边推荐的,才16岁,去年在《青春》里演个小角色,灵得很!年纪、样貌都贴,就是太嫩了,没经历过事,李秀芝后面那些沉重的戏份,怕她压不住。”选角导演补充。
“李明秀,23岁,形象朴实,话剧功底扎实。”
“张金铃,24岁,演过农村姑娘,经验有。”
“俞平老师?年龄太大了不合适。”
“张力维,22岁,文工团的,形象清秀……”
名单念了一串,各有利弊。
水华导演听得眉头微蹙,手指轻轻敲着剧本上“李秀芝”的名字。
李卫民也在脑海中快速过着这些名字对应的影像,总觉得差了点至关重要的“魂”。
第500章 百花争艳
“光看资料不行,”水华导演拍板,“把咱们厂里觉得有潜力的,还有附近能联系上的,都叫来试戏!现场看看感觉!”
消息传出,北影厂内部符合条件的女演员们立刻躁动起来。
水华导演亲自执导、改编自当下热门小说、备受厂领导重视的《牧马人》,谁都知道这是个可能一飞冲天的好机会。
“听说男主角定了原作者李卫民,一个特俊的知青作家!”化妆间里,几个年轻女演员边对镜理妆边低声议论。
“水华导演要求可高了,男主角挑了半天才定,女主角肯定更难。”
“再难也得试试啊!厂里王主任都说了,这片子是重点任务,谁上谁露大脸!”
“我准备了三天了,那段哭戏练了无数遍……”
“你那算什么,我把原着都翻烂了,还去郊区农村体验了三天生活呢!”
试戏安排在厂里的小排练厅。水华导演、李卫民、副导演、摄影指导等核心成员坐在下面,气氛严肃。
刘晓庆是第一个进来的。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梳着两根朴素的麻花辫,脸上几乎没施脂粉,刻意往“土”里打扮。
一进来,她就主动向各位老师鞠躬问好,眼神明亮,自信大方。
试戏片段是李秀芝初到牧场,怯生生又带着好奇打量新环境。
刘晓庆的表演流畅自然,台词功底扎实,眼神有戏,将一个初来乍到的农村姑娘演得活灵活现。
但或许是她个人气质太强,或许是她之前角色给人印象太深,总让人觉得这姑娘骨子里有股不服输的“劲”,少了点李秀芝那种全然依赖命运、纯然如白纸般的懵懂和柔弱感。
水华导演看完,点了点头,没说话,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接着是陈冲。16岁的少女,穿着碎花小袄,带着天然的青春气息和一丝未经雕琢的羞涩。
她表演时有些紧张,台词偶尔会吃螺丝,但那双小鹿般清澈又带着点怯意的眼睛,以及偶尔流露出的、属于少女的娇憨情态,非常打动人,尤其贴合李秀芝前期的纯真。
然而,当试到后面李秀芝为了生活咬牙坚持、默默承受苦难的片段时,陈冲的表演就显得有些单薄和浮于表面,无法传递出那份沉静而坚韧的力量感。
水华导演看着她,眼神里有欣赏,也有惋惜。
李明秀的表演中规中矩,朴实有余,灵秀不足,显得有些“钝”。
张金铃经验丰富,表演完整,但形象稍显成熟,少女感不够,且气质偏“正”,少了点逃荒姑娘的凄楚和漂泊感。
张力维形象清丽,但表演痕迹略重,有些端着,不够生活化。
一个个试下来,排练厅里的气氛有些沉闷。
女演员们都很努力,各显神通,有的苦情戏眼泪说来就来,有的方言说得地道,有的设计了精巧的小动作……但似乎总是差那么一点“恰好”。不是这里多了,就是那里少了。
水华导演的眉头越皱越紧。
李卫民也暗自摇头。他心中的李秀芝,应该像一颗蒙尘的珍珠,外表朴素,内心晶莹,既有泥土的芬芳,又有泉水的清澈。眼前这些女演员,要么珍珠的光华太外露,如刘晓庆;要么泥土气太重掩盖了光华,如李明秀;要么就是珍珠还只是未成形的珠子,太过稚嫩,如陈冲。
他当然不是没有想过原时空中的丛珊。
可如今人家才十五岁,还在上中学,年纪太小了,不合适。
所以李卫民也只能遗憾作罢。
“难道真要矮子里拔高个?”副导演低声嘀咕。
水华导演沉吟良久,最终叹了口气:“刘晓庆和陈冲,各有所长,也各有所短。先列为备选吧。再想想其他办法,看看其他厂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北影厂这边暂时没有最满意的人选,消息不胫而走。
很快,八一电影制片厂等兄弟单位也闻风而动。
这部备受瞩目的电影,哪个厂的女演员能拿下女主角,无疑是极大的荣誉。
水华导演通过关系,联系了八一厂。
很快,八一厂也推荐了几位他们认为合适的年轻女演员过来试戏,同样表达了厂领导对这部影片的重视和支持。
洪学敏(19岁)被首先推荐。
她之前多演配角,但灵气十足。
试戏时,她表现得很认真,眼神干净,笑容爽朗,有种健康质朴的美,表演也比较自然。
但她身上那种“兵”的味道和过于阳光开朗的气质,与李秀芝所需的、带着淡淡哀愁和逆来顺受的隐忍,还是有些出入。
不过,相比北影厂的一些人选,她显然更贴近些。
此外,还面试了斯琴高娃,当时已有些名气,但年龄和气质偏成熟稳重;黄梅莹,文静秀气,但略显单薄;赵雅珉,端庄有余,活泼不足。
几人虽然各有亮点,但在水华导演看来,与“李秀芝”的契合度,还隔着一层。
“八一厂这边,洪学敏同志可以考虑作为备选。”水华导演与李卫民商议后得出结论,“她底子不错,调教一下,或许能行。但……总感觉还不是最理想的那个。”
于是,女主角的备选名单上,暂时写下了三个名字:陈冲(灵秀稚嫩)、刘晓庆(成熟有劲)、洪学敏(朴实阳光)。但水华导演和李卫民心中,那份“就是她”的笃定感,始终未曾出现。
李卫民作为新晋男主角,被安排暂时住在北影厂的单人宿舍,方便随时参与剧本讨论和即将开始的演员培训。
宿舍简朴,一床一桌一椅而已。
这晚,他正对着镜子排练,揣摩如何表演的时候,忽然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请进。”李卫民有些意外,这么晚了会是谁?
门被推开,一个身影闪了进来,是刘晓庆。
她换下了白天试戏时那身土气的打扮,穿了件合身的的确良衬衫,头发也松散下来,脸上薄施脂粉,在昏暗的灯光下,比白天多了几分女性的妩媚。
她手里还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一瓶酒。
“大作家,还没休息呢?。”刘晓庆笑着走进来,很自然地将酒放在桌上,自来熟的一屁股坐在了床上。
“白天试戏辛苦了,给您带点酒解乏。”
“刘同志客气了。”李卫民心中警铃微作。深更半夜,女演员单独来访,还带着礼物,用意不言自明。
第501章 潜规则
刘小庆的目光在简陋的宿舍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李卫民脸上,笑容越发甜美:“李卫民同志真是年轻有为,既能写这么好的小说,还能被水华导演看中演许灵均,真是让我们这些专业演员都羡慕呢。”
“导演抬爱,我也是赶鸭子上架。”李卫民客气道,保持着距离。
“您太谦虚了。”
刘小庆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李顾问,不瞒您说,我对‘李秀芝’这个角色,是真心喜欢,也做了很多准备。我知道白天试戏,可能还有些地方没达到导演的要求……但我真的很想争取这个机会。”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直接而灼热,看着李卫民:“李顾问,您是原作者,又是编剧和男主角,您的意见,水华导演肯定非常重视。我……我希望您能帮帮我。在导演面前,多为我美言几句。” 说着,她的身体又向前倾了些,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和若隐若现的一片雪白,身上淡淡的雪花膏香气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李卫民眼睛瞬间睁大。
好家伙,这莫不就是娱乐圈的潜规则?
不过他眼睛虽然睁大,但是面色依旧平静,仿佛没听懂她的暗示:“刘同志的表演大家有目共睹,导演组会综合考虑的。最终人选,还是要看角色契合度和导演的整体把握。”
正所谓不见兔子不撒鹰。
刘小庆想凭几句软话、一点若有若无的引诱,就换他开口力保?未免太轻看他李卫民了。
虽然李卫民面上一本正经,可刘小庆是什么人?摸爬滚打这么些年,眉眼间的真假她一眼就能看穿。
她抬眼望进他眼底,清清楚楚捕捉到那一闪而过的光亮——不是客气,不是欣赏,是实打实的欲望,像暗火在平静湖面底下烧着,被他硬生生按在沉稳的面皮之下。
人前人模人样,端得一身正气,心里那点心思,却半点都瞒不过她这个过来人。
刘小庆心里轻轻一沉,随即暗骂一声。
她原本还想着,凭着自己这点容貌、几分身段、再加上几句软话、一点人情世故的小手段,总能把人说动,把角色拿下来。
可眼前这人,虽然年轻,心思却沉得很,不见兔子不撒鹰,好处没攥实,半分情面都不肯松。
她看得明白,今晚光靠魅力、靠嘴、靠人情,怕是都不够用了。
对方那副正经模样是装给外人看的,眼底那点藏不住的热意,才是真的。
刘小庆喉间微微发紧,指尖无意识地攥了攥衣角。
她早不是不经事的小姑娘,有些事,她不是不懂,只是从前还能靠着心气儿绕过去。
可今晚对着李卫民这样的人,她心里清楚得很——想要那个角色,有些代价,怕是躲不过去了。
她垂了垂眼,再抬起来时,脸上已经多了几分温顺,又藏着一丝破釜沉舟的柔媚,声音轻得像夜风:“李同志,我这次来,是真心想争取这个角色……你放心,我这人,懂事,也知恩图报。”
李卫民依旧没松口,只是目光落在她那张粉嫩的少妇脸上,淡淡一句:“夜深了,有话明天再说。”
可那眼神,已经把一切都说明白了。
刘小庆心底又是一声冷笑,面上却越发柔和。
见李卫民装傻,她眼神闪烁了一下,忽然站起身,走到李卫民面前,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她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直白:“卫民同志,我知道你明白我的意思。只要你肯帮我,在导演那里全力推荐我……今天晚上,你想怎么样都可以。”
她说着又往前走了一步,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温热的呼吸。
她眼神闪烁,带着豁出去的直白,声音压得只剩两人可闻:
“卫民同志,我知道你明白我的意思。只要你肯帮我,在导演那里全力推荐我……今天晚上,你想怎么样都可以。”
她说着,手轻轻伸过去,握住他的手,身子也软软地朝他靠了过来。
李卫民没有退,反而微微上前半步,原本就极近的距离瞬间缩得更近,几乎是胸膛贴着胸膛。
昏黄的灯光落在他眼底,那层一本正经的伪装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沉沉的、带着侵略感的暗芒,直白又灼热,一点都不遮掩。
他抬手,没有立刻握住她的手,而是指尖轻轻擦过她的手腕,触感微凉,却带着让人浑身发紧的力道。气息拂过她的额发、眉眼,低沉的嗓音哑得撩人,一字一顿,全是不容推脱的笃定:
“想让我替你争角色,可以。但今天晚上,我得先看看你的诚意……”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腕间细腻的肌肤,动作缓慢又暧昧,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神情变化。
刘小庆呼吸一乱,脸颊微微发烫,被他这样近、这样直白地盯着,浑身都像是被火燎过。
她原以为他会端着、会迂回,可他偏不,所有心思都裹在暧昧的触碰里,坦荡又强势。
李卫民的手微微用力,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两人之间再无半分空隙。
他低头,唇几乎擦过她的耳廓,声音轻得像呢喃,却带着致命的诱惑:
“你今晚让我舒服了,我今晚就认你。等我满意了,明天该怎么捧你、怎么说你贴合角色,我自然心里有数。”
“可若是你舍不得……”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挑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与自己对视,眼底的欲望与笑意缠在一起,暧昧得让人心慌:
“那这角色,你也就别惦记了。”
刘小庆被他缠得浑身发软,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腔。
他明明没说半句露骨的话,可每一个眼神、每一次触碰、每一声低沉的语调,都在明晃晃地撩拨,逼她退无可退。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与不容抗拒的掌控,咬了咬下唇,终于软了身子,主动往他怀里靠了几分,声音轻颤,却带着破釜沉舟的顺从:
“我知道了……都依你……”
李卫民低笑一声,胸腔微微震动,气息尽数洒在她发顶。
他伸手,稳稳揽住她的腰,指尖轻轻摩挲着衣料下的柔软,暧昧的暖意瞬间裹住两人。
“这才乖。”
以下省略字……
第502章 事后
两个钟头过去,刘小庆气息微喘,额角带着一层薄汗,安静地躺在床上,一时懒得动弹。
李卫民一只手半支着身子,另外一只手把玩着扔子。神色从容,眼底却藏着几分历经世事的沉稳。
他看着身边人,心里轻轻感慨:二十七岁的年纪,正是最动人的时候,眉眼间的风情与成熟,远不是青涩少女能比的。
用两个字形容就是,真润。
刘小庆侧过头,望着他那张过分年轻、甚至带着几分少年气的脸,眼底仍有几分未散的讶异,轻声开口:“真想不到,你年纪轻轻,懂的花样居然这么多。”
她自然不会知道,眼前这个青年,灵魂来自几十年后,见过、经历过的东西,远比这个时代的人要丰富得多,所谓“懂得多”,不过是见多识广、熟能生巧。
李卫民听了,嘴角勾起一抹略带促狭的笑意,难得起了几分恶趣味,低声问:“那你说说,比起你家那位,如何?”
刘小庆脸颊微热,轻轻瞪了他一眼,却也没隐瞒,声音低低的:“他性子急,没几分耐性,往往片刻便草草了事,哪里能跟你比……这么久,我都快撑不住。”
说罢,她别过脸,又羞又恼地瞥了他一眼,带着几分嗔怪。
李卫民忍不住低笑出声,爽朗又自得。被女子这样真心夸赞,哪个男人会不欢喜?
他心里也暗自对比。从前在青山大队,冯曦纾大病初愈,身子弱,他从不敢多折腾;徐桂枝虽说有过一夜情缘,可徐木匠看得紧,加上他不久便来了北平,相处本就不多;至于陈雪,倒是勉强让他尽兴了几回。
可是总得背着冯曦纾,偷偷摸摸的,像是做贼。
后来到北平回了家,有朱林在。
即便他放开手脚,也多是一个小时朱林便丢盔弃甲,不堪再战了。
唯有眼前的少妇,成熟通透,又有阅历在身,彼此默契十足,才让他真正尽兴、畅快。
而且别人的自行车,李卫民就算是站起来蹬,也不心疼。
不像是自己的车,得爱惜。
气氛稍缓,刘小庆渐渐平复下来,轻声转了话题,语气里带着几分期盼:“卫民,之前跟你说的那个角色……”
李卫民心中了然。
既然两人已有这般情分,他向来是讲规矩、懂分寸的人,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该帮的忙,自然不会推脱。
只是他做事向来稳妥,从不把话说死,只淡淡开口:“角色的事,我会放在心上。不过现在竞争的人不少,陈冲、洪学敏,都是有灵气、有背景的。若是最后三选一,我会尽力帮你争取;若是名额另有安排,我也不敢把话说太满,免得让你空欢喜。”
刘小庆闻言,轻轻白了他一眼,心里却清楚,这人看似年轻,说话却滴水不漏,既给了希望,又不把承诺说死,是个极聪明、极谨慎的人。
事到如今,能有这句话,已然比四处求人强上太多。她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多逼,只轻声应道:“好,我知道了,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屋内暖意融融,窗外已是三更,万籁俱寂。
刘小庆虽还贪恋这片刻安稳与暖意,心里却始终悬着一根弦。
这地方人多眼杂,若是天亮前还不回去,被人撞见,后果不堪设想。
她轻轻咬了咬唇,终究还是撑着身子坐起,摸索着拾起散落的衣物。
她背对着李卫民,抬手拢上衣衫,动作轻柔却带着几分仓促。
曲线在薄衫下若隐若现,本就未完全平复的气息,让她肩头微微起伏,平添几分动人的慵懒。
李卫民目光落在她身上,喉结不自觉轻滚。
方才温存未尽,此刻这般朦胧光景,竟又让他心头发热,眼神也沉了几分,带着毫不掩饰的灼热与留恋。
刘小庆似有所觉,回头一瞥,正好撞上他的目光。
那眼神太亮、太沉,带着直白的占有与欲念,她心头猛地一跳,脸颊瞬间发烫,竟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带着几分怯意。
“你……”她声音微哑,又羞又慌,连忙加快了穿衣的动作,“别这样,夜深了,我真得走了,被人看见就全完了。”
她怕了。
怕他再一次不管不顾,怕自己撑不住,更怕拖到天明,再也走不掉。
李卫民看着她慌乱又带着嗔怨的模样,低笑一声,终究没再逼紧,只是伸手轻轻勾了勾她的指尖,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又几分不舍:“慌什么,我又不吃人。只是这被窝暖,人更暖,舍不得你走罢了。”
刘小庆被他指尖一碰,心儿也仿佛跟着颤了一下。连忙抽回手,匆匆系好扣子,理了理微乱的发丝,耳根依旧通红。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她垂着眼,不敢再看他,声音轻得像叹息,“回头……角色的事,你可别忘了。”
“忘不了。”李卫民倚在床头,目光始终追着她,“答应你的,自然算数。”
刘小庆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羞、有怨、有依赖,也有几分说不清的眷恋。
最终,她轻咬下唇,轻轻带上房门,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深夜的走廊里。
屋内重归安静,只余下淡淡的暖意与一缕若有似无的幽香。
房门轻轻合上,屋内只剩下被窝里面的淡淡的暖意和残留的余香。
李卫民依旧半靠在床头,没有立刻起身,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发丝与肌肤的微凉触感。
他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说不留恋是假的。
被窝暖,人更暖,刘小庆身上那种成熟女人独有的风情与柔软,是青山大队那些青涩姑娘身上完全没有的。
她懂风情、知进退,又有阅历加持,相处起来轻松又畅快,不用过多迁就,也不必处处小心翼翼。
可他也清楚,这份温存只能到此为止。
这里是北平,是人多眼杂的地方,一点风吹草动,就能毁了一个人的前程,也能把他自己拖进泥沼。
刘小庆急着离开,不是无情,而是理智——她比谁都明白,这种关系见不得光,一旦暴露,便是万劫不复。
想到这里,李卫民轻轻吁了口气,眼底那点情欲的灼热慢慢沉淀,变回了属于穿越者的冷静与清醒。
他不是沉溺温柔乡的毛头小子。
穿越过来这一路,冯曦纾的柔弱、徐桂枝的隐忍、陈雪的纯粹、朱林的热烈,再到如今刘小庆的成熟风情,他都经历过,却从没有哪一个能真正绊住他。
不是无情,而是不敢,也不能。
他来自几十年后的时代,见过太多因男女关系身败名裂的例子,尤其在这个年代,作风问题足以压垮一个人。
刘小庆有野心、有前程,也有家庭,他既然占了便宜,就该守规矩,不纠缠、不张扬、不拖累。
至于刚才那一瞬间的冲动,不过是男人最本能的反应。
第503章 龚雪
年轻的身体、炽热的氛围、眼前动人的光景,换做谁都难以完全平静。
可他能克制,也懂得分寸——真把人吓着了,反而不美,更会惹来麻烦。
李卫民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
刘小庆怕他,怕他再度失控,怕耽误时辰,怕事情败露。
这份怕,他懂,也愿意给她安全感。
他心里清楚,自己对刘小庆,有欲望,有欣赏,有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却谈不上多深的情意。
更多的,是一场你情我愿的交集,一场各取所需的相逢。
她要角色、要机会、要一个能帮她铺路的靠山;他要片刻的欢愉、要成熟女人的温柔、要在这陌生的北平城里,抓住一点真实可触的暖意。
各取所需,互不拖累,刚刚好。
至于角色的事,他既然答应了,就不会食言。
三选一,他会尽力帮她,这是他的规矩——拿了好处,便要给出回报,不欠人情,不留后患。
陈冲、洪学敏固然优秀,但刘小庆有她的韧劲与灵气,再加他暗中推一把,机会不小。
李卫民嘴角翘起。
不得不承认,被这样一个成熟动人、风情万种的女人依赖、夸赞、甚至带着几分惧怕地望着,确实是一件让人心情愉悦的事。
人生里,能有这样片刻的放松与畅快,也算难得。
又过了几日,水华导演决定亲自带李卫民去八一厂再看看,一方面是进一步考察洪学敏,另一方面也是想看看八一厂正在拍摄的其他影片里,有没有其他合适的“苗子”。
他们来到八一厂时,一个摄影棚里正在紧张拍摄革命历史题材影片《万水千山》。
棚内灯光通明,布景是艰苦的行军营地,一群穿着破旧军装、脸上带着硝烟痕迹的演员正在候场或走位。
水华导演和八一厂的负责人寒暄着,李卫民的目光则不由自主地被场边一个身影吸引。
那是一个扮演女兵的女演员,约莫二十出头年纪。
她同样穿着打补丁的灰布军装,腰扎皮带,头发塞在军帽里,脸上刻意化了憔悴的妆,甚至抹了些“泥污”。
但即便如此,也难掩她清丽绝俗的容貌。
最吸引李卫民的是她的眼睛,在略显嘈杂的拍摄现场,她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待,眼神清澈而专注,带着一种天然的、不染尘埃的纯净感,以及一股子柔中带刚的劲儿。
当她因为导演指示而微微蹙眉思索时,眉宇间流露出的那种淡淡的哀愁和坚韧,瞬间击中了李卫民!
这……这不就是活脱脱的李秀芝吗?!那纯净如泉的眼神,那柔韧如草的气质,那恰到好处的年龄感和可塑性!
“水华导演!”李卫民忍不住低声唤道,轻轻拉了拉水华导演的袖子,指向那个女兵。
水华导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是微微一怔。
作为经验丰富的大导演,他一眼就能看出一个演员身上的潜质和独特气质。
场边那个安静的女演员,身上确实有种非常特别的东西,干净,纯美,又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韧劲,与周围环境形成一种奇妙的对比。
“她是谁?”水华导演立刻问八一厂的陪同人员。
“哦,那是龚雪,上海戏剧学院毕业分来的,是个好苗子,在《万水千山》里演个戏份不多的女兵。挺踏实肯学的一个姑娘。”陪同人员介绍道。
“龚雪……”水华导演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眼中光芒闪动,“能请她过来一下吗?我们有点事想和她聊聊。”
龚雪被叫过来时,还有些茫然,以为是自己哪里没做好。当她听说眼前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水华导演,而旁边那位俊朗的年轻人是《牧马人》的作者兼男主角时,更是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显得有些拘谨。
水华导演温和地询问了她的基本情况,又简单介绍了《牧马人》和“李秀芝”这个角色。龚雪听得很认真,眼神清亮。
“龚雪同志,我们现在缺一个女主角,觉得你外在条件挺符合。不知道你对这个角色有没有兴趣?愿不愿意试试戏?”水华导演直接问道。
龚雪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机会惊呆了,一时没反应过来。李卫民在一旁补充道:“李秀芝是个很纯净、很坚韧的姑娘,从四川逃荒到西北,遇到了男主角许灵均……我觉得你身上有那种感觉。”
龚雪回过神来,脸上泛起激动的红晕,她用力点了点头:“我愿意!导演,李老师,我愿意试试!我……我很喜欢《牧马人》这部小说!”
很快,在八一厂的一间空排练室里,龚雪进行了试戏。
没有华丽的服装,没有精致的妆容,甚至没有太多准备时间。
但当她换上临时找来的普通农村姑娘的旧衣服,站到场地中央,眼神一变,整个人的气场就不同了。
她试的是李秀芝初到牧场,又冷又饿,被许灵均收留后,小心翼翼喝下一碗热粥的片段。
没有过多的台词,主要靠眼神和细微的动作神态。
龚雪的表演自然而细腻,她双手捧着并不存在的碗,小口啜饮,眼神从最初的警惕、惶惑,到感受到食物温暖的微微放松,再到偷偷抬眼打量眼前陌生男人时的好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整个过程流畅无比,情感层次丰富,将李秀芝的纯真、凄楚、小心翼翼和对温暖的渴望,展现得淋漓尽致。
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却又仿佛蕴藏着千言万语,恰到好处地演绎出了李秀芝那种“看似柔弱,实则内心有坚持”的特质。
水华导演和李卫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喜和肯定。
就是她了!
那种“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契合感,终于找到了!
至于刘小庆,李卫民只能表示爱莫能助。
三选一的话,大家半斤八两,选她自然无所谓。
如今有了更好的选择,那也不能怪他。
女主角“李秀芝”最终花落八一厂的年轻演员龚雪。
第504章 李卫民倒打一耙
消息传出,北影厂和八一厂内部都引起了一些议论,但水华导演一锤定音,无人敢质疑。
陈冲和洪学敏虽有遗憾,但也表示了祝贺。
而刘小庆得知消息后,脸上最后一点笑意彻底冻住,心像被人狠狠攥住,又沉又凉。
前几日的温存、承诺、他眼底的笃定、那句“三选一我会尽力帮你”,此刻全都变成了刺耳的笑话。
女主角定了半路杀出来的龚雪,干净、纯粹、没半点烟火气——偏偏就是她最没有的那一款。
一股又气又恨又委屈的火,猛地冲上头顶。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她当初怎么就信了这小子的鬼话?
还真应了那句老话,嘴上无毛,办事不牢!
那天晚上缠得那么紧,占了她那么大便宜,弄得她疼了好几天,走路都不自在。
她忍着羞、忍着怕,把自己交出去,图的不就是一句准话、一个机会?如今角色轻飘飘给了别人,他倒好,一句解释的话都没有。
她越想越气,越想越不甘心,胸口堵得发闷,眼泪都快被逼出来。
凭什么?
凭什么她放下身段、豁出去一回,最后落得一场空?
她不甘心,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刘小庆咬着牙,眼底翻涌着火气与委屈,当即打定主意——私下找李卫民。
她要当面问清楚,他说过的话还算不算数!
自己总不能白白给他睡了。
李卫民先回了家。
一进门,便看见父亲李怀瑾坐在桌边擦着旧茶缸,母亲苏映雪在灶台边收拾碗筷。
“爸,妈。”他轻声喊了一句。
李怀瑾抬眼打量他一眼,见他神色沉稳,只是眼底带着几分疲惫,便点了点头:“电影的事,定下来了?”
“差不多了,角色基本敲定,接下来要进组围读、排练、走戏。”
所谓的围读、排练、走戏算是这个年代特有的一种惯例。
一般是指电影正式开机前都要集中排练,体验生活、对台词、磨表演,有时候还要去外景地提前适应。
这是因为这年头胶片珍贵,所以大家都要尽量少犯错,减少开拍时候片场NG的次数,最大程度避免浪费胶片。
李怀瑾自然是清楚这个惯例的,所以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苏映雪擦着手走过来,脸上带着几分关切:“那要很久不回家?”
“这段时间会忙一些,可能不常回来。等拍摄走上正轨,有时间再回来看你们。”
李卫民顿了顿,随口问道:“林林呢?她去哪儿了,怎么没见人?”
苏映雪叹了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她分配到卫生部药品生物制品检定所了,做化验员。刚分到新单位,年轻姑娘心气足,又认真,事事都抢着做,天天早出晚归,说是要好好表现,不给你、不给家里丢脸。”
李卫民微微颔首,心里松了口气。
朱林要强,心气高,事事都要做到最好。
如今埋头苦干,反倒让他少了许多不必要的牵扯与精力,对两人都好。
“这样也好。”他淡淡一句,没再多说,“我回北影厂宿舍住,方便排练。妈,林林回来你跟她说一声,我最近忙拍摄,暂时住厂里,等空了再回家。”
苏映雪应下,又叮嘱他注意身体、别熬夜。
李卫民简单收拾了两件换洗衣物,便转身又回了厂宿舍。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夜深人静,厂区安静下来,只有路灯在路边投下昏黄的光。
他刚洗漱完,准备坐下翻看一本白天从梁晓声那里借来的还珠楼主老爷子的《蜀山奇侠传》看几页,宿舍门突然被人用力敲了几下,又急又重,带着明显的火气。
李卫民眉头微蹙。
这个时辰,谁会找上门?
他刚走到门边,门外就传来一声压得极低、却满是怒气与委屈的声音——是刘小庆。
三更半夜,她竟怒气冲冲,直接找来了。
房门“吱呀”一声被拉开,冷风裹挟着走廊里昏黄的灯光灌入,李卫民逆光站在门框里,身形挺拔,神色却冷淡得像块冰。
刘小庆立刻往前半步,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出急促的脆响。
她仰起头,居高临下地瞪着他,声音压着怒火又故意拔高,像是要把这层楼的邻居都惊动:“李卫民!你给我说清楚!女主角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就变成那个名不见经传的龚雪了?你当初在床上跟我保证的,不是说没问题、十拿九稳吗?!”
李卫民靠在门框上,只冷冷瞥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嗤笑。
他太懂这类女人了,越是服软,她越是得寸进尺;越是强硬冷硬,她反而越慌、越服帖。
他语气平淡,甚至带着几分无所谓,慢悠悠开口:
“你尽管再大声点,最好把整个北影厂宿舍、保卫科、导演组全喊过来,让大家都听听,你是怎么跟我要角色、怎么跟我赌承诺的。”
刘小庆瞬间僵在原地,整个人都懵了。
她来之前想过无数种可能——李卫民愧疚、道歉、敷衍、推脱,甚至翻脸不认人,唯独没料到他是这副油盐不进、甚至巴不得把事情闹大的态度。
一时之间,她竟有些恍惚,分不清到底是谁占了谁的便宜,谁才是理亏的那一方。
可她最怕的就是事情闹大。
真闹开,身败名裂的是她,前途尽毁的也是她。
刘小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还是咬着牙,狠狠瞪了他一眼,快步钻进了宿舍。
李卫民反手关上房门,落锁的声音轻脆,却像敲在刘小庆心上。
她转过身,背抵着桌沿,双手攥得指节发白,胸口剧烈起伏,眼神又怒又急,死死盯着李卫民,步步紧逼:
“我们明明说好了,女主角是我!你答应我的!那个龚雪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李卫民抬眼,没半分要解释的意思。
解释就是示弱,示弱就会被缠上,他比谁都清楚。
他反而皱起眉,带着几分不耐烦,先一步责怪回去:
“你还好意思来问我?这事,还不是败在你自己手上?”
刘小庆猛地瞪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声音都拔高了半度:
“我的缘故?!”
第505章 你弄疼我了
“不然呢?”李卫民往前走了一步,语气沉了下来,“自从那天之后,我在水华导演面前,前前后后替你说了多少好话,帮你铺了多少路,你自己心里没数?”
这话自然是半真半假,他确实是说过几句刘小庆的好话,可也说了陈冲和洪学敏的好话。
三个人的好话都说了,就等于三个人都没有说。
就算她去找水华导演对质,他也是不怕的。
他故意顿住,轻轻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一副惋惜又无奈的模样,看得刘小庆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可惜啊……”
“可惜什么?!”她急着追问,语气都软了几分。
李卫民盯着她,眼神锐利如刀:
“可惜有些人,得意忘形,嘴没个把门的。这几天,你是不是到处跟人说,《牧马人》女主角已经内定你了,志在必得?”
这话戳中了刘小庆的软肋,她眼神下意识躲闪,声音也弱了下去:
“我……我确实跟几个相熟的朋友提过几句……”
那次得了李卫民的保证,她满心以为稳了,这几天难免有些飘飘然,说了不少大话。
“提过几句?”李卫民冷笑一声,语气骤然严厉,“现在是什么时候?人选还没正式公布,导演组还在考察,你就敢到处宣扬内定、走后门?你知不知道这有多致命?”
他往前再逼一步,声音压得低,却字字诛心,全是那个年代最吓人的后果:
“现在厂里风气多紧,群众眼睛多亮?一旦有人举报你搞不正之风、靠关系抢角色、泄露内部人选,你信不信,不用别人动手,厂里直接就把你打入另册。轻则取消所有试戏资格,重则记过处分,以后北影、八一,任何一个厂,谁敢再用你?你这不是要角色,你是在把自己往绝路上逼!水华导演最忌讳的就是这种未定先吹、仗着关系嚣张的做派,你自己把路走死了,我就算想保你,怎么保?我总不能当着全剧组的面,跟所有人对着干吧?”
刘小庆越听脸色越白,浑身发冷,原本的气焰瞬间灭得干干净净。
她是圈子里的人,太清楚这些话的分量——举报、作风问题、走后门,任何一条都能让她彻底翻不了身。
刚才还雄赳赳气昂昂上门问罪的人,此刻像个做错事被抓现行的学生,头都快垂到胸口,声音带着委屈和后怕,微微发颤:
“我……我真不知道这么严重……我错了……女主角我不要了,我再也不敢乱说了……”
见她彻底服软,李卫民语气才缓了几分,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声音放低,带着安抚意味:
“我不是要怪你,是替你着急。你人聪明、有灵气、演技也不差,就是性子太急,太容易得意。这次虽然没成李秀芝,但只要你安分踏实,以后有的是好角色,我也不会不管你。”
打一巴掌,给一颗甜枣,李卫民拿捏得恰到好处。
刘小庆心里又酸又软,刚才的怒气早散了大半,只想赶紧离开这让人窒息的地方,低声道:
“我知道了……那我先回去了,不打扰你了。”
她刚转身,手腕就被李卫民轻轻拉住。
他力道不重,却让她挣不开。
脸上带着和蔼的笑容,语气带着几分哄劝,又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这么晚了,外面又黑又冷,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再说,刚才话说得重了,我心里也过意不去,陪我坐会儿,我再跟你说说后面别的戏的路子。”
他声音低沉温和,眼神里带着几分歉意,又有几分让她无法抗拒的吸引力。
刘小庆心里本就复杂,又怕又气又有几分依赖,被他这么一拉一哄,脚步便迈不动了,半推半就,被他引到床边坐下。
后续之事,不必细说。
此处省略一万字……
等刘小庆从李卫民宿舍出来,夜深人静,冷风一吹,她才猛地回过神。
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从头到尾,明明是他失信,是他糊弄,最后反倒成了她犯错、她认错、她又乖乖贴了上去。
她不傻,稍微一琢磨,脑子里就转过弯来,自己是被他拿捏、被他哄住了。
可转念一想,李卫民年轻、英俊、有才华、有靠山,手腕强硬,气质又与众不同,就算是被他“骗”了一回,她也不觉得自己吃了亏。
女人心里那点心思最是明白:
若是她不愿意,谁也勉强不了;她肯让他哄、肯让他“骗”,不过是心里,本就愿意罢了。
刘小庆摸了摸还有些发烫的脸颊,想到李卫民那张年轻俊朗、又强势笃定的脸,心里那点憋屈和不甘,竟奇异地散了大半。
她轻轻嗤笑一声,整理了一下衣襟,脚步轻快地往家走去——就算没拿到角色,能搭上这样一个人物,她也不算亏。
女人这点心思最通透,若是她半分不愿,谁也哄不住她;肯顺着台阶下,不过是心里,本就乐意罢了。
一路想着,她竟真的笑了出来,眼底那点被李卫民拿捏的郁气,尽数化作了复杂又微妙的笃定。
等她匆匆赶回家时,已是后半夜。
屋里没开灯,只有一股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
刚一推门,一道黑影猛地从桌边站起,是她的丈夫王立。
他喝得酩酊大醉,双眼通红,脸色铁青,死死盯着深夜才归的刘小庆,浑身都透着压抑已久的戾气。
王立心里堵得快要炸开。
当初在四川,刘小庆追他的时候,大方热情,眼里全是他,一口一个立哥,说要一辈子跟着他。
可如今好不容易从地方调到北平,进了文艺圈,她整个人就像变了一个模样——整天泡在剧组、厂里,早出晚归,话越来越少,人越来越远,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几分不耐烦。
圈子里那些风言风语他不是没听过,什么年轻编剧、什么导演、什么前途光明的男主角……一个个都比他体面、比他风光。
他心里又酸又躁,又自卑又憋屈,只能天天借酒消愁,越喝越闷,越闷越喝。
第506章 排练
他守到半夜,等来的又是一身夜露、神色异样的刘小庆,积压已久的火气瞬间爆发。
“你还知道回来?!”王立声音沙哑又粗暴,一步跨上前,一把抓住刘小庆的胳膊,指节用力,掐得她生疼,“这么晚去哪儿疯了?跟谁在一起?是不是又跟一些不三不四的男人鬼混去了?!”
“你放开我!弄疼我了!”刘小庆被他攥得胳膊发麻,又惊又怒,刚才在李卫民那里压下去的火气,瞬间又窜了上来,“王立你发什么酒疯!我在厂里忙工作、排戏,跟你说过多少次了!”
“工作?排戏?排戏能排到深更半夜?排戏能排得衣冠不整、满脸通红?”
王立根本不信,酒劲上头,语气越发刻薄,“我看你是忙着攀高枝、忙着傍靠山吧!现在进了城,眼界高了,看不上我这个丈夫了是不是!”
“你胡说八道什么!”刘小庆又急又气,拼命挣扎,“我那是正经工作!是为了前途!为了我们以后的日子!你天天就知道喝酒、猜忌、闹事,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出息?”王立被戳中痛处,瞬间失控,“我没出息?当初是谁死乞白赖跟着我?现在倒嫌我没出息了?刘小庆,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些心思!你眼里早就没有这个家,没有我了!”
他越说越激动,手上力道越来越大,刘小庆疼得眼泪都快出来,拼命推搡他:“你放开!你放开我!王立你就是个酒鬼、懦夫!”
混乱之中,王立被她的话刺得红了眼,情绪彻底失控。
“啪——”
一声清脆又刺耳的巴掌,狠狠甩在刘小庆脸上。
空气瞬间死寂。
刘小庆整个人都被打懵了,半边脸颊火辣辣地疼,耳朵嗡嗡作响。
她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男人,眼底从震惊,迅速涌上屈辱、愤怒和彻底的冰凉。
她没有哭,也没有再吵。
只是死死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
下一秒,她猛地甩开王立的手,一句话都没再说,转身就冲出了家门,消失在漆黑冰冷的夜色里。
门被重重甩上,发出巨响。
王立站在原地,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他缓缓抬起刚才打过人的那只手,指尖还残留着扇在脸上的触感,心脏猛地一缩,一股浓烈的悔意和恐慌,瞬间淹没了他。
他刚才……都做了什么?
他只是太怕失去她,太怕她被北平的繁华卷走,太怕她真的不要这个家、不要他了。
可动手打人……
王立颓然跌坐在椅子上,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和冰冷的屋子,捂着脸,痛苦地埋下头,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后悔,铺天盖地的后悔。
可刚才那一巴掌,已经结结实实打了出去
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来了。这一夜,王立在空屋里坐了整整一宿。
灯没开,烟抽了一根又一根,烟头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像他那颗慌乱又绝望的心。
他不是不爱,是怕——怕她飞得太高,怕自己抓不住,怕这好不容易得来的日子,一夜间烟消云散。
可那一巴掌,把所有的情分、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舍,全都打没了。
天快亮时,他终于撑不住,红着眼冲出家门,在北影厂附近的街巷里疯了一样找。
可刘小庆,就像彻底融进了这北平的夜色里,无影无踪。
他不知道,刘小庆并没有走远。
她就在厂外一处僻静的角落里,靠着墙,蹲在地上,捂着脸,无声地哭到天蒙蒙亮。
脸上的疼,远不及心里的冷。
那一巴掌,打断的不只是夫妻情分,更是她对这段婚姻最后一点念想。
从今天起,她刘小庆的路,要自己走,谁也别想再拿捏她、打骂她。
等晨光照进北影厂大门时,她已经擦干眼泪,整理好衣襟,眼底只剩倔强与决绝,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走进了厂区。
翌日,水华导演正式宣布,《牧马人》的男女主角尘埃落定,分别是李卫民和龚雪。
原作者李卫民亲饰许灵均,新人龚雪担纲李秀芝。
一个文坛执笔、一个初登银幕,这般奇特组合,反倒让整个北影厂都多了几分按捺不住的期待。
选角一落定,剧组马不停蹄转入下一程——北影厂内,为期一月的封闭式演员集训,正式拉开帷幕。
北影厂深处那间最大的排练厅,仿佛成了与世隔绝的修行地。
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在磨得发亮的水泥地上投下斜斜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微尘,混合着旧木头、油彩和汗水的气味。这里,便是《牧马人》剧组演员们打磨角色、初铸光影的熔炉。
每天清晨,李卫民总是最早到的那一个。
他换上那套为许灵均准备的、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独自在空荡的排练厅里踱步、默念台词,寻找着那个被时代风霜侵袭却内心未泯的知识分子的步态与呼吸。
表演老师说他形体太“挺”,缺了那份被生活重压后的“塌”劲儿。他便刻意放松肩背,想象着西北的风沙和沉重的劳动,让挺拔的脊梁带上一点不易察觉的、向生活妥协的弧度。
龚雪通常是第二个到的。
她穿着从体验生活的老乡家借来的碎花旧棉袄,头发用最朴素的橡皮筋扎着,素面朝天。
她不像李卫民那样走动,而是喜欢找一个角落,盘腿坐下,闭着眼,轻声用带着几分生涩川味儿的普通话念着李秀芝的台词,一遍又一遍,仿佛在咀嚼、消化这个陌生又亲切的姑娘的灵魂。
“李老师,早。”
听见李卫民的脚步声,龚雪睁开眼,露出一个清浅而认真的笑容。
她眼神清澈,带着初学者特有的专注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早,龚雪同志。”李卫民点头回应。
最初的几天,两人之间的客气和拘谨几乎肉眼可见。
李卫民纯粹是因为刚和龚雪接触,不好太过热情。
而龚雪纯粹是因为第一次演女主角,再加上李卫民如今又是赫赫有名的作家,所以她面对李卫民才会既拘谨又有几分紧张。
又一次排练后,水华导演摆了摆手,示意先停下。
第507章 对戏
老爷子脸色沉得吓人,往日温和全然不见,当着全组人的面,声音提高了几分:
“龚雪!你刚才演的是什么?!
李秀芝是农村姑娘,不是城里娇小姐!柔是柔,但骨子里有韧劲!你现在全是虚的、飘的,没有根!
这么下去,你扛不起这个女主角!”
一番话,说得又重又狠。
龚雪站在原地,脸瞬间白了,嘴唇微微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让掉下来。
全组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有同情,有打量,让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对不起,导演。”
她声音细若蚊蚋,说完,再也撑不住,抱着剧本,转身快步跑出了排练厅。
李卫民眼神动了动,找了个理由,也跟着过来了。
她没走远,只是躲进了排练厅后侧一间闲置的小道具间。
门轻轻关上,把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她才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捂住脸,压抑地哭了出来。
不是委屈,是怕——怕自己辜负信任,怕拖垮剧组,更怕自己真的不是这块料。
不知哭了多久,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龚雪?”
是李卫民的声音,很低,很轻,没有惊动旁人。
她没应声,只是把脸埋得更深。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李卫民走了进来,顺手带上门,把外面的喧嚣彻底隔开。
他没立刻靠近,只是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声音温和:
“我知道你难受。”
龚雪肩膀一颤,终于忍不住,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眼睛又红又肿:
“李老师,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导演说得对,我抓不住李秀芝……”
李卫民在她身边轻轻蹲下,没有居高临下,只是平视着她。
“你不是没用,你是太想演好,太紧张了。”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李秀芝这个人物,不是演出来的,是活出来的。
她不识字,没见过大世面,可她心里干净、踏实,认定一个人,就跟他过一辈子。
你不用刻意去‘装’坚强,你只要把心里那点认真、善良、不服输拿出来,就是李秀芝。”
他拿起她手里皱巴巴的剧本,指着其中一段:
“你看这句台词,你念的时候太端着了。
你想想,在乡下,你对着自己男人说话,会这么客气吗?
就用你平时跟我请教问题的那种真心、那种踏实,就够了。”
龚雪怔怔地看着他,眼泪还挂在脸颊,眼神却一点点亮了起来。
阳光从狭小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灰尘轻轻浮动。
距离很近,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水味和阳光的味道。
她小声问:“真的……可以吗?”
李卫民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心里轻轻一动,语气不自觉地放软:
“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
你很有天赋,只是还没敢把心完全放开。
晚上,我再陪你多对几场戏,咱们一点点找感觉。”
龚雪轻轻点了点头,擦干眼泪,眼底重新有了光。
仿佛一层迷雾被拨开她深吸一口气,对李卫民用力点了点头。
再次排练时,龚雪的表演焕然一新。
水华导演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对旁边的副导演低声说:“这就对了!你看那眼神,有根了!卫民这小子,不光自己悟性高,点拨人也有一套。”
排练散场时,天色已经擦黑,食堂里飘着白菜、馒头和一点油星的香气。
剧组的人三三两两结伴去打饭,说笑打闹,很快把排练厅里的紧张冲淡了不少。
龚雪抱着剧本,安静地落在后面,找了个靠窗的小桌子坐下,一个人,安安静静,不扎眼,也不惹麻烦。
李卫民看在眼里,端着自己的饭菜,径直走了过去。
“不介意我坐在这儿吧?”他轻声问,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龚雪猛地抬头,脸颊微微一热,连忙把椅子往里面挪了挪:“不、不介意,李老师,您坐。”
李卫民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轻轻落在她碗里——几乎没什么菜,只有一点清汤白菜。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你太瘦了,排练可是耗力气的活,不多吃点,身子哪里扛得住?”
不等龚雪说话,他已经拿起筷子,把自己碗里的几片瘦肉,都拨到了她碗里。
“我胃口小,吃不了这么多。”他说得自然,像是再平常不过的关照。
龚雪愣住了,看着碗里突然多出来的菜,鼻尖微微一酸。
长这么大,除了家里人,很少有人这样细致地疼她、照顾她。
还是在这样陌生的地方,这样紧张的时刻。
她想说谢谢,又觉得太轻,想说推辞,又怕辜负了这份好意,只能低着头,小声说了句:“谢谢您,李老师……”
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哽咽,又藏着一点甜。
再次抬头看向李卫民的眼神,已经截然不同。
一顿饭吃得安静,却不尴尬。
窗外天色渐深,食堂里人声嘈杂,可他们这一小方桌子,却像被轻轻隔开,多了几分旁人没有的安稳。
吃完饭,众人纷纷起身离开,龚雪也抱着碗准备收拾,却被李卫民轻轻叫住。
“别忘了白天说的。”他语气轻松,却带着不容错漏的认真,“去我宿舍,咱们再对对戏。”
龚雪脚步一顿,脸颊瞬间又染上一层薄红。
去男演员的宿舍……在这个年代,总归是要避嫌的。
她犹豫了一瞬,抬眼撞上李卫民坦荡又温和的目光,那里面没有半点杂念,只有对戏、对角色的认真。
心底那点羞涩和不安,慢慢压了下去。
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弱却坚定:“……好。”
夜幕彻底落下,北影厂的宿舍区安静下来。
龚雪站在李卫民宿舍门口,手指轻轻攥着衣角,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敲了敲门。
“进。”
她推开门进去,脸颊发烫,眼神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拘谨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李老师,我……我来了。”
李卫民正坐在桌边写小说,见她这副紧张得浑身僵硬的模样,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怎么了?”他故意放缓语气,逗了她一句,“我这儿又不是审查室,你怎么比面对水华导演还紧张?”
一句话,说得轻松又温和。
龚雪一愣,随即也忍不住抿嘴笑了出来,刚才那股紧绷到极点的羞涩和局促,像被戳破的泡泡,一下子散了大半。
她轻轻吸了口气,慢慢放松下来,抱着剧本,在他指的椅子上坐下。
“我……我就是有点怕给您添麻烦。”
“不麻烦。”李卫民把剧本摊开,推到两人中间,目光温柔又认真,
“咱们是搭档,把角色磨好,才是最要紧的。”
灯光柔和,落在两人低垂的眉眼上,一室安静。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屋里,只余下纸张轻响,和两道渐渐靠近、彼此安心的呼吸。
第508章 争风吃醋
灯光昏暖,两人凑在一处看剧本,气氛静得温柔。
眼见龚雪还是很拘谨,一口一个李老师。
李卫民忽然抬眼,轻声说:
“以后别叫我李老师了。”
龚雪一怔,抬头看他:“那……那我叫您什么?”
“叫我卫民就行。”他笑了笑,语气坦然,“再说,我也当不起你一声‘老师’。”
“为什么?”
李卫民轻咳一声,语气带点不好意思,却又格外认真:
“我今年,才十七。”
“……十、十七?”
龚雪整个人都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难以置信地盯着他。
她一直以为李卫民只是看着显年轻,沉稳、文笔、气度都像二十好几的人,怎么也没料到,他居然比自己还要小。
“你……你真的才十七?”她几乎是下意识追问。
“骗你干什么。”李卫民无奈又好笑,“我看你,应该比我大上几岁吧?这么算下来,说不定我还得喊你一声姐。”
“姐?”
龚雪先是一呆,随即被他这句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刚才那点拘谨、羞涩、紧张,一下子全散了。
她轻轻拍了下额头,又好气又好笑:
“你这人,真是……年纪轻轻,本事倒这么大。
我还天天把你当长辈一样敬着,原来你比我还小,亏我还一直紧张兮兮的。”
她说完,自己也觉得好笑,嘴角压都压不住,看向李卫民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亲近,又多了几分说不清的软意。
原来他不是遥不可及的作家、主演,只是一个比自己还小、却异常稳重可靠的少年。
气氛正暖,两人眼神轻轻一碰,龚雪又下意识的躲开了。
看得李卫民有些好笑。
就在这时——
“咚、咚、咚。”
敲门声突兀响起,还带着几分轻快。
李卫民随口道:“进来。”
门一推开,刘小庆站在门口。
她脸上原本带着笑意,手里还像是拿着什么东西,明显是兴冲冲找过来的。
可当她一眼看见——
屋里不仅开着灯,李卫民和龚雪还挨得极近,剧本摊在中间,气氛安静又亲昵——
那一瞬间,刘小庆脸上的笑容直接僵住,然后整块沉了下去。
刚才的兴高采烈,瞬间冻成冰。
她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目光在龚雪脸上冷冷一转,又落在李卫民身上,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疏离和刺:
“哟,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龚雪瞬间慌了,连忙站起身,脸颊通红,手足无措:
“刘小庆同志,我、我就是跟卫民对一下戏……”
这一声“卫民”,叫得自然又亲近,落在刘晓庆耳朵里,更是扎眼。
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眼神里带着点被人抢先一步的不甘,又带着点明晃晃的示威:
“对戏?
北影厂这么大排练厅不够你们对,非要躲在宿舍里对到这么晚?”
一句话,刺得龚雪脸色发白,下意识往李卫民身后缩了缩。
李卫民立刻上前一步,不动声色把龚雪护在半身后,看向刘小庆,语气沉了几分:
“刘同志,别误会,就是白天导演说她状态不稳,我帮她顺一顺戏。”
刘小庆看着他下意识护着龚雪的动作,心里那股火气“噌”地就上来了。
她内心暗骂:“好啊!在床上的时候叫人家小甜甜,亲爱的。如今有了新欢,自己就变成了刘同志?”
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她刚从婚姻的伤痛里逃出来,本想找李卫民说说话、寻一点安慰,没想到一推门,撞进眼里的却是这样一幕。
嫉妒、委屈、不甘、难堪……全堵在胸口。
她冷笑一声,目光扫过两人,声音轻,却字字带刺:
“行,你们继续对。
是我多余,打扰了。”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眼看刘小庆转身要走,语气里的委屈和火气都快溢出来了,李卫民心里一紧,他可不想失去这个来之不易的炮友。
连忙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拉住了她的胳膊。
“小庆同志,留一步。”
他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认真,怕她这一冲出去,心里的疙瘩就再也解不开了。
刘小庆被他拉住,身子僵了一下,没回头,却也没再迈步。
李卫民不由分说,半扶半请地把她带进屋里,轻轻带上房门,转头给她倒了杯凉白开,递到她手里。
“先喝口水,消消气。”他声音放得平和,“到底什么事,特意跑过来?”
刘小庆握着温热的水杯,指尖微微发紧。
她总不能说,自己被丈夫打了、心里委屈得厉害,夜里睡不着,就想找他说说话、靠一靠,甚至……生出了想再来一炮的念头。
这些话,别说当着龚雪的面,就算只有他们两人,她也说不出口。
她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抬眼时,已经换上了一副平常模样,只是嘴角还带着几分不自然:
“还能有什么事。上次你不是说,手里有稿子想投《故事会》吗?我正好闲着没事,想着过来看看,你这位大作家,最近又写出什么好东西了。”
这年头娱乐匮乏,刘小庆这个理由,勉强说的过去。
一旁的龚雪本来还局促不安,一听这话,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刚才的尴尬也散了不少,好奇地凑上前:
“卫民,你又写新作品了?”
这一声“卫民”,自然又亲近,听得刘小庆心里又是轻轻一刺,却也不好再发作。
李卫民看了看两人,笑了笑,转身从桌子上拿出一叠叠得整齐的稿纸。
“也不算什么新作,就是几个短篇故事,想着投给《故事会》,让更多人能看到。”
他把稿纸轻轻放在桌上,三人围了过来。
昏黄的灯光落在一行行工整有力的字迹上,纸页间还带着淡淡的墨水气息。
龚雪看得格外认真,轻声念着其中一段,眼睛里满是敬佩:
“写得真好,特别接地气,一看就停不下来。”
刘小庆也低头看着稿子,心里五味杂陈。
她一边佩服他的才华,一边又嫉妒龚雪能这么近地陪着他、陪着他磨戏、陪着他看稿。
可看着看着,她也被故事里的情节吸引,原本紧绷的脸色,不知不觉缓和了几分。
“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她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少了几分刺,多了几分真心赞叹,“这小家伙写出来的东西,比好多写了十几年的老作家都稳。”
李卫民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
“就是随手写写,把心里想的东西记下来而已。”
龚雪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以后等电影拍完了,你的新书出版,我一定要第一个买。”
刘小庆也跟着接了一句,语气不自觉软了下来:
“算我一个。”
刚才还紧绷得一触即发的气氛,被这一叠稿子轻轻化开了。
三个人,围着一盏灯、一叠纸,暂时放下了心里那点隐秘的心思与醋意,安安静静地,沉浸在文字里。
只是谁都心里清楚——
有些东西,一旦动了心,就再也回不到单纯的同事关系了。
第509章 买房想法
屋里的灯光昏黄柔和,三个年轻人坐在一起闲谈。
刘小庆眉眼间带着一股熟透了的明艳,说话时身子微微前倾,眼神亮得勾人,一举一动都带着几分刻意却自然的妩媚。
她的成熟灵动,和身旁龚雪那种干净纯粹、眉眼温顺的气质,恰好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李卫民望着房间内的这两朵金花,一时间不由得有些痴了。
聊到兴起,刘小庆顺手拿起桌上的搪瓷杯,递到李卫民面前,声音爽利中带着几分软糯:“李大作家,说半天了,喝口水润润嗓子。”
递水的刹那,她的指尖轻轻擦过他的手背,像一片羽毛轻轻扫过。
李卫民心里一惊,被她大胆的动作所惊到。
他心虚的看了一眼龚雪,见她注意力还在自己的手稿上,这才松了一口气。
瞪了一眼刘小庆后,李为民接过茶杯,顺势摸了一把她的手,算是回应。
她妩媚的看了一眼李卫民,二人心照不宣。
李卫民接过茶杯后,转手就把水杯递到了龚雪面前:“你白天嗓子都练哑了,多喝水。”
龚雪一愣,脸颊瞬间染上一层浅红,双手接过水杯,细声细气地说了句:“谢谢为民,谢谢小庆姐。”
刘小庆脸上的笑容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只是语气里多了点说不清的意味:“咱们李大作家就是会疼人。龚雪,你可得多学着点,李大作家笔杆子那么厉害,肚子里的东西多着呢。”
她笑得大方,可那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和咬牙切齿的醋意。
李卫民只当没听出来,轻轻把话题带了过去。
没过多久,龚雪看天色不早,轻声说要先回去。
李卫民知道今天这场合不合适多留,也没挽留,只叮嘱她路上小心,目送她出了门。
门关上,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刘小庆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站起身,语气平淡:“时候也不早了,我也该走了。”
她刚转身,手腕忽然被陆为民一把抓住。
刘小庆猛地一挣,心跳乱了一拍,压低声音:“你干什么?”
李卫民没松手,眼底带着几分看穿一切的浅淡笑意。
他抱住刘小庆,靠近她的耳垂,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你说我要干什么?”
刘小庆脸颊一热,又羞又恼,想挣脱却被他轻轻一带,瞬间就好似吃了春药一般没了力气。
她抬眼撞进他深邃的目光里,一时间竟忘了挣扎。
屋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昏黄的灯光,把这段没说破的暧昧,拉得又长又烫。
李卫忽然一把抱住刘小庆,在她的惊呼中,二人又开始了一场注定激烈的战斗。
以下省略2000字……
龚雪出了门后走到半路,这才想起自己的围巾忘了带。
她折返回去,到了李卫民宿舍门口后,敲了敲门。
“卫民哥……”是龚雪的声音,带着一点不好意思,“我、我围巾忘拿了。”
李卫民心头猛地一紧。
他几乎是本能般,伸手飞快按灭了电灯。
屋子瞬间陷入一片昏暗,只有窗外微弱的天光透进来。
刘小庆此时身子也是一僵,下意识往他身边靠了靠,心跳得飞快。
这要是被人给发现了……
门外龚雪还在轻声问:“卫民,你睡了吗?我就拿一下围巾,很快的。”
李卫民压下心底的紧张,声音尽量平稳、淡然:
“我已经脱了衣服睡下了,不方便开门。围巾我明天给你送过去,你先回去吧,夜里凉。”
就在这时,刘小庆突然觉得这种氛围很刺激。
搞起了小动作。
李卫民被她的小动作搞的一僵。
不过李卫民虽然能忍住,可床板……
门外静了几秒。
龚雪没多想,只当他确实累了,轻声应道:“好……那麻烦你了,卫民。”
她听着里面发出的奇怪声音,好奇的问了一句:“卫民,你在做什么?怎么里面的声音那么奇怪?”
李卫民说道:“哦,是房间里面有耗子,我在打耗子呢!”
说罢,房间里面响起一阵“xxx”的声音
“龚雪同志,外面天气冷,你快回去吧,别冻着了。”
“好的,我这就回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直到过了好一会,确认龚雪已经走了,李卫民才稍稍松了口气。
黑暗里,刘小庆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带着点促狭,又带着点得逞的柔意。她故意指尖轻轻在他英俊的脸庞上划了一下,像是在挑衅,又像是在撒娇。
“刚才看你紧张的……”她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几分魅惑。
李卫民冷笑一声,伸手轻轻按住她不安分的手,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这可是你自找的,小马叉虫货。”
他声音低沉,在黑暗里格外清晰。
一觉醒来后,刘小庆早已不在。
空气中只留下余香。
李卫民回想起昨晚那阵突如其来的敲门声、灭灯时的慌乱、黑暗里刘小庆那故意捣乱的小动作,至今还在他心头打转。
再这样下去,迟早要出事。
单位宿舍毕竟人多眼杂,说话做事都要小心翼翼,一点风吹草动就能传遍整个大院。
龚雪单纯,刘小庆又太会撩,两个女人夹在中间,他再稳重,也架不住接二连三的意外。
他必须有一个只属于自己、外人找不到、也管不着的地方。
一个能幽会、独处、能藏住所有秘密的地方。
买房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这个年头,私人买房还不算常见,大部分人都是单位分房、住公房。
可一旦有了属于自己的院子,那就是真正的独门独户、关上门就是自己的天地。
第510章 给力的马馆长
李卫民先是列举自己买房的要求。
首先是地方要偏僻,不能处在闹市场。是独门独户的那种最好。
其次是距离不能太远了,否则来去不太方便。
最后就是最好能拎包入住的那种,可别是到处破破烂烂,还得自己维修,麻烦。
考虑清楚需求后,接下来就是如何买卖房子了。
李卫民对此也是找人打听了一番以后,才知道了这个年代关于买房的一些细节。
这年头虽然私人买卖房子的比较少,但是也不是完全没有。
在特殊的年代,大量私房被“接管”“代管”——通俗说就是收归房管所,住户变成房管所的“承租户”,每月交租,产权悬空。
73年起,政策开始松动。
76拨乱反正之后,落实私房政策的步伐加快。大批当年被接管的房产陆续“落政发还”——产权还给了原主。
于是出现了这样一个特殊群体:手里突然多出一套房,但自己早就住着单位分的房,或者子女在外地、已出国,房子空着还要交房产税,不如卖掉。
所以卖方主要是三类人:
第一,准备出国投亲的老知识分子、旧职员。
第二,在外地工作、无法回北平定居的房主后代。
第三,落实政策后分到两套房、想变现改善生活的幸运儿。
当然,想要买房子的,也得具备两个条件。
1. 有北平正式户口。
2. 有正当职业或单位接收证明。
说白了:房子可以卖,但买家必须“根正苗红”,不能是投机倒把分子。
至于怎么交易,信息靠口口相传——同事、朋友、街道干部、房管所办事员,谁认识卖主,谁牵线搭桥。
交易流程分三步:
1. 立草契。买卖双方自己写契约,写明四至、间数、价款、中人,签字画押。这是民间的“合同”。
2. 街道见证。拿草契到当地街道办事处,交验房契原件、买方工作证明,街道干部签字盖章。这一步不是强制,但没街道盖章,将来过户会遇到麻烦。
3. 房管所过户。带着草契、街道证明、双方身份证明,去辖区房管所办理产权变更。房管所收一笔极低的过户费(通常是几毛钱),在房契背面批注“某年某月某日移转至某某”,盖大红章。
至此,房子易主。
至于价格问题,则是看位置、看状况。
就比如东四、西四一带的小四合院,正房三间厢房两间的格局,行情在1200-1500元之间。南城略便宜,北城略贵。交通不便的胡同深处,1000元左右也能谈。
李卫民有了买房子的念头后,就托人给打听。
像李红英,梁晓声他们。
最后还是马馆长给力。
一日,李卫民跟着马馆长拐进一条不知名的胡同,脚下的雪咯吱咯吱响。
胡同窄得三轮车都进不来,两边是灰墙,墙皮剥落处露着碎砖。
“就是这儿。”马馆长跺了跺脚,哈出的白气糊在围巾上,“房主姓章,早年留过洋,在轻工部画图样的。六八年房管所接管,上个月刚发还。老两口就一个闺女,前年嫁去香港了,这不,办妥了手续要投亲。”
他压低声音:“昨儿我来看过,没敢声张。这种落政发还的私房,房管局有备案,但人家卖不卖是他们的事,不归房管所管。”
李卫民没接话,抬眼打量。
院门是老榆木的,漆早秃了,门钹锈成青绿色。
门槛石磨得发亮,中间有道浅坑——至少三四十年的踩踏。
马馆长上前叩门,里头应了一声。
开门的老人六十七八岁,穿洗得发白的蓝棉袄,袖口露着棉花,戴一副圆框眼镜,镜腿缠着胶布。
“小马,这位是……”
“章工,这是我跟您提的李同志。”马馆长侧身让出半步,没多介绍。
章工点点头,也不多问,侧身让进门。
李卫民迈过门槛,脚下是青砖甬道,扫得干干净净。
正房三间,厢房两间,东墙根一株石榴树,枝丫光秃秃,缠着草绳。西墙搭了葡萄架,架子底下扣着几口倒扣的破缸。
他站在院中央,没急着进屋。
——这院子坐北朝南,正房采光不挡。
石榴树在民俗里是“多子”,葡萄是“多福”,老辈人讲究这些,说明原主人是认真过日子的。
墙皮虽旧,但砖缝勾得齐整,没有返潮碱花。
章工站在廊下,也不催,只是静静等着。
马馆长掏出烟卷想递,看了看老人神色,又揣回去了。
“章工,”李卫民转过身,“屋里能看看吗?”
“请。”
正房三间,中间堂屋,东屋卧房,西屋书房。
堂屋还摆着八仙桌、条案、座钟,座钟早停了,指针停在三点二十。
条案上方墙上挂过画的印子还在,是个长方形,颜色比周围深。
“家具都带走?”李卫民问。
“带不走。”章工抚了抚桌角,“当年买这套家具,花了我们整整两年积蓄。南洋柚木,您看这榫头,四十年了不摇不晃。可运到香港,运费比家具还贵。”
他顿了顿:“留下的都算在内,不另加钱。”
李卫民没吭声,转身进西屋。
书房只有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两只书柜。
书柜空空,抽屉开着,里头散着几页晒图剩下的硫酸纸,边角卷起。
他拿起一页对着光看,是某种机床的剖面图,线条细密规整,铅笔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他忽然问:“您当年留洋,去的哪儿?”
“捷克。布拉格工艺美院。”章工镜片后的眼睛亮了一下,“五二年回来的。”
李卫民放下图纸,没再问。
回到院里,他站在石榴树跟前沉默了几分钟。马馆长在一旁搓手,呵出的白气一团团散开。
“章工,您报个价。”
老人没立刻开口,目光在这住了半辈子的院子里慢慢扫了一遍。
“一千一。”他说,声音不高,“房管所的人说,这院子搁在市面上,一千二三也有人要。我不瞒您。但我不愿卖给倒腾房子的二道贩子,那些人进来第一句就问能拆几间,能接几廊。”
第511章 写电影剧本
他看着李卫民:“您进门先看树,看墙,看缝。您是住家。”
李卫民想了想,这个院子,一千一的价格不算贵。
而且还附送这些家具,确实是个实在价。
马馆长开口道:“章工,一千块,现在就能付。”
李卫民见状,没有说话。
他在来的时候,就把自己的心理价报给了马馆长。
所以马馆长代替他出价,他没有开口,表示默认。
章工沉默了一会儿。
“成。”
马馆长明显松了口气,示意李卫民掏钱。
李卫民没有犹豫,从怀里掏出一叠纸——那是他连夜誊的草契,用的还是之前的旧格式。
毛笔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章工接过来看了一遍,又递回去:“您这契上写的‘购房人李卫民’,不满十八吧?”
马馆长一愣。
李卫民说:“用我母亲的名额。她叫苏映雪,在文艺出版社工作,市级干部,购房资金来源清楚。”
章工点点头,没再追问。
马馆长按章工口述填了四至、间数、价款,老人进里屋翻出房契原件和房管所发还批文,红印章簇新,日期是1976年11月17日。
临签字,章工捏着笔停了片刻。
“李同志,”他没抬头,“这院子是内人祖父手里置下的。光绪十七年买的,传到我们这辈是第四代。我不是个好子孙,守不住了。”
李卫民没接话。
老人自己笑了笑,落笔签字。手腕有些抖,但笔画依旧周正。
交接过程毫无波澜。
出了院门,李卫民压着声开玩笑说:“你这价砍得够狠。一千人家都点头了。”
马馆长没好气的道:“怎么?嫌少?要不,你给人家再加两百?”
李卫民连连摆手。
他自然不可能去做那个冤大头。
翌日,李卫民再次走进那间院子,带了三样东西:一把新锁,一串鞭炮,还有母亲苏映雪开的“购房资金证明”——公章盖得端端正正,以备房管所抽查。
马馆长办事妥帖,草契之外还找街道办做了见证。
街道主任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嫂,姓孙,进门先看房契原件,又对了李卫民的工作证。
“北影厂顾问?”她抬头,“这么年轻就是顾问了?”
“嗯。”李卫民没有多说,把证明递过去,“我母亲单位。”
孙主任把证明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公章对着窗户照了照,这才点头:“落政发还的房,人家要卖,咱不拦。但有一条,买主得是正经单位职工,不能是投机倒把。”
马馆长在旁边帮腔:“主任,李同志父母都是文化系统的,根正苗红。”
孙主任嗯了一声,在见证栏签了名,从抽屉翻出街道公章,哈了口气,端端正正盖下去。
鞭炮在院门口炸响的时候,胡同里几个小孩凑过来捂着耳朵笑。
章工已经搬走了。正房八仙桌还在,座钟也还在,只是指针被校正过,重新走动起来。
李卫民站在堂屋中央,听见钟摆一下一下。
鞭炮声散在胡同里,余味淡淡的硝烟火药香,混着老院子里尘土与木头的气息。
李卫民关上院门,摸了摸空间内的现金,算了一下,心里有数了。
买房一千块,给马馆长的辛苦费,再加上中午在小馆子里请人吃饭、买烟打点,一通下来,如今口袋里剩下来的,已然不到一百块。
一百块,放在普通人家够活小半年,可对他这种要办事、要藏身份、要留后手的人来说,实在不算宽裕。
堂屋里那座老式座钟“滴答、滴答”,节奏沉稳,像在敲着他的心弦。
李卫民走到八仙桌旁坐下,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手里没钱,心里发虚。
得赚钱。
而且要快。
他最先想到的,自然还是写作。
写小说,写散文,写短篇,投给报社杂志社,一笔一笔拿稿费。
可转念一想,那速度太慢,数量也有限。
忽然,一个念头猛地撞进心里。
——写剧本。
拍电影的剧本。
这个年头,一部电影能火遍全国,剧本的分量举足轻重。稿费、署名、待遇、影响力,都远不是普通文字能比的。一本小说发出来,顶多是圈内人看看;一部电影拍出来,那是全国人民都看得见。
更关键的是——
他爹是电影组组长。
这层关系,搁在别人眼里想都不敢想,在他这儿,却是明明白白摆在眼前的路。
李卫民嘴角轻轻一扬,心里自嘲了一句。
有权不用,过期作废。
这话糙,理不糙。
他爹在那个位置上,不说一手遮天,至少剧本过审、投拍、上组,路子比普通人宽得不是一点半点。他空有一身见识,不往最省力、最赚钱、最能站稳脚跟的地方用,那才叫真傻。
写什么小说。
要写,就写能拍成电影的本子。
一部成了,他不仅能迅速把买房花出去的钱赚回来,还能在文艺圈、电影厂彻底站稳脚跟,名声、地位、钱、话语权,一齐到手。
到那时候,不管是龚雪那份干净的心思,还是刘小庆那股子撩人的劲儿,他都能稳稳接住,不必再像之前那样躲躲闪闪、提心吊胆。
李卫民站起身,在空荡的堂屋里慢慢走了一圈。
阳光从木窗格照进来,落在地上,切成一块一块的亮斑。
他走到桌前,伸手拂过桌面。
这里以后,就是他写剧本的地方。
安静、隐蔽、无人打扰。
他心里已经有了几个模糊的故事影子,都是这个时代最需要、也最容易火的题材。
只要落笔,只要递上去,凭着他的眼光和他爹那层关系,没有不成的道理。
“那就写剧本。”
他轻声对自己说。
“写几部,能拍、能火、能站稳脚跟的电影剧本。”
真正有用的东西,都在他脑子里。
他坐下,铺开稿纸。
笔尖悬了半分钟。
写什么?
他闭上眼。
八十年代,中国电影。
哪些片子会火?
哪些片子——
他睁开眼,在稿纸顶格写下三个字:
《少林寺》
笔锋顿了一下。
不对。
《少林寺》是1982年的片子。现在是1977年,早了五年。
但——谁说1977年不能写少林寺?
他记得很清楚,廖公承志提出拍少林寺题材的建议是在1979年。
那又怎样?廖公的建议是给港岛左派电影公司的,面向海外市场。他李卫民现在要写的,不是港版,是内地版。
是一个关于隋末唐初、少林十三棍僧救唐王、匡扶正义的故事。
他不需要照搬五年后张鑫炎那版——那一版他也记不全,只记得李连杰的拳脚、牧羊女的辫子、还有那首《牧羊曲》。但没关系。
他只需要知道:这种电影,这个国家的人民会看,而且会看很多遍。
他深吸一口气,笔尖落下。
【剧本大纲:少林寺】
类型: 彩色宽银幕武侠故事片
时代: 隋末
核心人物: 觉远——父为隋将,抗王世充被害,少年代父从军,兵败被俘,逃至少林寺剃度,后率僧兵助李世民
核心冲突: 佛门清修 vs 家国大义;戒律 vs 真情
关键场景: 少林山门、十三棍僧救唐王、李世民赐匾
核心动作场面: 少林棍法、醉拳、螳螂拳、双手剑——需真功夫演员,不可用京剧程式化武打
情感线: 牧羊女白无瑕,与觉远青梅竹马,少室山下重逢,然觉远已皈依……
他写到这里停住。
不对。
1977年,写一个和尚谈恋爱?
他划掉最后一行,在旁边批注:
此线需克制。以家国大义为重,儿女情长点到为止。牧羊女可改为父亲受豪强欺压、觉远出手相助,两人之间有恩无情,或有情而不破戒——分寸在此。
他继续写:
视觉风格: 实景拍摄,嵩山少林寺实地取景,不可搭棚。春夏之交,满山新绿,与血腥战场形成对照。
演员要求: 全国武术冠军级运动员,不启用职业电影演员。打斗无特效、无替身、无威亚——真功夫,长镜头。
片长: 约100分钟
预估投资: 50-80万人民币
预估票房(按1毛票价): 若全国发行,观影人次可达5亿,票房5000万以上……
他写到这里,自己顿了一下。
5亿人次。5000万票房。
这是1977年。
可他知道,五年后那一版,在香港票房1600万港币,在内地按1毛票价,观影人次破纪录,最终票房数字至今无法精确统计,但所有人都记得:万人空巷。
他搁下笔。
第512章 年轻人把持不住
李卫民花了几天时间,用业余时间把刚誊好的《少林寺》稿本轻轻合上,指尖在纸页上摩挲了片刻。
不是不满意。
恰恰相反,他心里清楚,这本子一旦拍出来,必定是石破天惊。
看惯了一些单调乏味的红色电影的群众,乍一接触这样的电影,不亚于二十一世纪的网民刚接触短视频的那个时候。
可越是清楚,越明白——现在还不是时候。
一九七七年的风,还带着几分拘谨。
主旋律依旧是红色电影的天下。
功夫、江湖、快意恩仇,放在眼下,太跳、太扎眼,也太超前。
别说能不能过审,就算勉强递上去,也容易被当成异类,反倒容易把事情办砸。
他要的不是孤注一掷,是稳稳当当,把路走通。
稳妥,才是眼下最要紧的。
李卫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当下能拍、敢拍、也容易被接受的题材。
要贴近生活,要朴素,要讲普通人的故事,要带着点时代的温度,又不冒尖、不越线。
为了保险起见,他打算再写一个符合这个年代的剧本,积累积累经验,然后等到下一部剧,再考虑《少林寺》也不迟。
要符合这个年代的剧本,名气够大的,够经典的。
李卫民想了想,一时半会还真没有想到合适的。
直到白天和龚雪排练的时候。
剧组正在排练电影《牧马人》片段,也就是按照剧本,把整部戏先由演员演一遍,直到导演满意了,才会开机。
当然,这个时间其他人也不会闲着,会去处理拍摄场景,道具,租赁协调拍摄所需要的东西之类的。
今天排的是李秀芝和许灵均婚后相依为命的一场戏。
主要要求二人演出夫妻婚后的甜蜜来。
水华导演坐在台下,手里捏着剧本,神情严肃。
场记打板。
龚雪扮演的李秀芝端着一碗热汤,轻轻放在许灵均面前,声音软乎乎的,却带着一股踏实劲儿:
“快喝吧,暖暖身子。家里有我,你就安心牧马。”
李卫民抬眼看向她。
他演的许灵均,眼神里带着几分历经磨难后的温柔,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声音低沉又真诚:
“秀芝,跟着我,让你受苦了。”
换作以前,龚雪被他这么一握,早就脸颊发烫、眼神躲闪,连台词都要打磕巴。
可经过那夜长谈之后,她知道眼前这人虽有才名,却半点架子没有,风趣又体贴,心里早没了最初的拘谨。
她抬眸迎上他的目光,眼底带着笑意,轻轻摇头:
“苦什么呀,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那一眼,温柔、坚定、又满是烟火气。
李卫民指尖微微一紧,情绪顺势沉了下去,眼底泛起一层酸涩的暖意。
两人就这么静静对视着,没有多余动作,却像真的在一起过了许多年。
“好!”
水华导演猛地一拍大腿,站起身来,“太好了!情绪到位,眼神干净,夫妻间的那股劲儿,全出来了!”
旁边的副导演、和其他工作人员,还有一些北影厂其他看热闹的人也跟着点头称赞。
“李老师演得真稳。”
“龚雪进步也太快了,一点都不怯场了。”
龚雪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往李卫民身边靠了半步。
就在这时,她目光一垂,落在李卫民袖口上——不知什么时候,胳膊肘的位置磨出一个小小的破洞,线头都露了出来。
龚雪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目光落在那处破洞上,声音轻软:
“李老师,你袖子破了。你脱下来,我帮你缝一缝吧。”
李卫民脸上的笑意忽然一收,眼神微微一沉,故意板起脸看向她。
那眼神不凶,反倒带着点故作不满的较真,看得龚雪心头一跳,以为自己哪里说错了话。
“你刚才叫我什么?”
龚雪一怔,脸颊先悄悄热了半截。
周围还有人在收拾器材,她咬了咬下唇,声音压得更低,却清晰地吐出来:
“……卫民。”
只两个字。
李卫民脸上那点假装的不高兴立刻烟消云散,眉眼瞬间舒展开,笑得又亮又暖,带着几分得逞的轻松。
他往前微倾了半步,声音压得低低的,只让她一个人听见:
“这还差不多,听着顺耳多了。”
龚雪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慌忙低下头去捏着他的袖口,耳根红得快要透出来。
他也不扭捏,当场把外衣脱下来递给她。
龚雪找了个角落的凳子坐下,从随身的小布包里掏出针线筐,穿针引线,低着头认真缝补起来。
阳光落在她垂着的睫毛上,鼻尖小巧,嘴唇微微抿着,手指纤细灵活,一针一线都格外轻柔。
没一会儿,破洞就被补得整整齐齐,针脚细密又好看。
龚雪把衣服递还给他,嘴角弯着浅浅的笑:“好了,你再穿上试试。”
李卫民套上衣服,摸了摸平整的袖口,眼睛一亮,语气带着几分故意夸张的赞叹:
“啧啧,这手艺,比街上裁缝铺的师傅都强。人长得跟画儿似的,手还这么巧,谁以后能娶到你,那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一句话,说得龚雪脸颊“唰”地红透,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她低下头,小声嗔了一句:
“卫民,你又开玩笑……”
旁边几个工作人员看在眼里,忍不住打趣:
“我说龚雪同志最近进步怎么这么大,原来是有高人指点啊。”
龚雪刚要开口,一道带着几分酸溜溜的声音插了进来。
刘小庆抱着胳膊,笑着走过来,语气半真半假:
“那还用说,还不是某位大作家,私下里开小灶、补课堂,手把手教的呗。”
龚雪一下子慌了,连忙摆手:“不是的,不是……我就是自己多练了练……”
她急着解释,一抬头,却发现李卫民根本没帮着圆场。
他就站在原地,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不是平时那种开玩笑的眼神,也不是演戏时深情的目光。
而是一种……像是突然看到什么珍宝,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心底的眼神。
直直的,带着几分怔忡,几分恍然,几分突如其来的光亮。
龚雪被他看得心怦怦直跳,脸更红了,手足无措:“李、李老师?”
刘小庆见他直勾勾盯着龚雪,忍不住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喂,大作家,看什么呢?魂都被勾走了?”
其他人看到这一幕,只觉得李卫民有些太大胆了吧。
虽然大家都知道龚雪是好看,可像李卫民这样明目张胆的,还是比较少的。
这年头的人,都讲究一个含蓄。
就连水华导演,也觉得李卫民可能是太年轻,把持不住。
这一声,才把李卫民从那股恍惚里拉了回来。
第513章 经典和经典的区别
他没有笑,也没有打趣,只是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亮堂:
“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刘小庆好奇。
“我知道下一个剧本,该写什么了。”
“下一个剧本?”
刘小庆,水华和其他工作人员见李卫民这副模样,觉得可能是李卫民年纪轻,脸皮薄,刚才被说的不好意思,如今倒像是在强行挽尊。
而以李卫民的心理年纪,自然不会在意其他人的想法。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龚雪刚刚缝补过的袖口,又落在她还有淡淡红晕的脸上。
温柔、坚韧、朴素、善良、在烟火气里默默发光的普通姑娘。
守着一份小营生,藏着一段不为人知的心事,在城市的桥下,在人间烟火里,静静活着。
《大桥下面》。
就是它了。
李卫民前世可没少在抖手上刷到这部电影的。
这部电影可以说是龚雪的成名作和代表作,龚雪靠着这部电影连拿金鸡、百花双料影后,还提名了威尼斯金狮奖。
其经典程度,自然是不容置疑。
有些经典,是时代造就;而有些经典,再过几年,十几年你再看,越看越有味道。
比如说庐山恋是前者,而大桥下面无疑就是后者。
他心里一瞬间亮如白昼,无数画面、台词、人物、情绪,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眼前这个低头缝补衣服、一被夸奖就脸红、温柔又坚韧的姑娘,几乎就是他剧本里女主角的模样。
李卫民轻轻笑了,眼神明亮得吓人。
稳妥、贴合时代、又足够经典。
他恨不得立马回去把剧本写出来。
水华导演摘下老花镜,用绒布慢慢擦着镜片。
他没说话。这是他的习惯——越是对一件事有兴趣,越是不急着开口。
刘小庆还站在原地,抱着胳膊,眼神在龚雪和李卫民之间转了两圈。
她隐约觉得自己刚才那句玩笑话好像撞上了什么,但又说不上来。
只有龚雪。
她还坐在那把凳子上,针线还没来得及收。
她低着头,手指一下一下卷着线团,一圈,又一圈。
李卫民那句话不是对她说的。
但她听得出来,那句话——是从她这里出发的。
“卫民同志。”
水华开口了。
李卫民回过神,转向导演。
水华把眼镜重新戴上,动作很慢。
他看了一眼李卫民,又看了一眼龚雪那只收了半截的针线,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你说的这个剧本,”水华的语气不咸不淡,“是刚才这一会儿想到的?”
李卫民点头。
水华没接话。
旁边几个工作人员还在收拾东西,动作却明显慢了。
副导演本来在翻场记本,听见这句,抬眼看了看李卫民,又很快把目光收回去。
刘小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哎哟,大作家就是大作家。”她把怀里的棉袄往胳膊上一搭,语气半真半假,“我们看人是脸红,人家看人是看剧本。这境界,不服不行。”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听着是玩笑,底下那点揶揄却明晃晃地浮在水面上。
有人跟着笑了两声,很轻,很快又止住。
李卫民没说话。
龚雪低着头,手指还卷着线团,一圈一圈,越卷越紧。
她想开口说句什么,可张了张嘴,竟不知该替谁说话——替李卫民辩白,显得此地无银;不开口,又好像默认了刘小庆的打趣。
她只能把线团又松开,重新卷起。
“小庆这张嘴,”水华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在打圆场还是随口一说,“什么时候能学学手下的功夫,你上回那场哭戏就不至于哭成泪人还把镜头找丢了。”
刘小庆撇撇嘴,没再继续。
但气氛已经落下来了。
水华站起身,把剧本夹进腋下,经过李卫民身边时步子顿了一下。
“卫民同志,你现在是《牧马人》的演员和顾问,这个戏还没拍完呢。”
他顿了顿。
“分心太早,容易两头够不着。”
这话说得不重。
但比任何嘲讽都更让李卫民清醒。
水华没有骂他,也没有质疑他的才华——水华不是那种人。
他只是用一句长辈的、公事公办的提醒,把李卫民轻轻拨回了原位。
你是演员和顾问,戏还没拍完,其他的事,往后放。
李卫民点头:“我明白。”
水华走了。
刘小庆也走了。
副导演抱着场记本匆匆追出去,其他人也陆陆续续离开。
排练厅很快空下来。
阳光从窗户斜斜切进来,把地板割成明暗两半。
龚雪还坐在暗的那半边,针线终于收好了,布包搭扣扣得整整齐齐。
她站起来,走到李卫民跟前。
“卫民。”她声音很轻。
李卫民看她。
她想说点什么。说你别往心里去,说他们就是随口一说,说我相信你不是在找台阶下。
可话到嘴边,她忽然发现自己没有任何立场说这些。
她是他的同事,是演他妻子的女演员。仅此而已。
“……我先回去了。”她说。
李卫民点头。
她走到门口,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那个袖口,”她顿了顿,“我补得密,下次破也是从旁边裂。能穿挺久的。”
她走了。
排练厅彻底安静下来。
李卫民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袖口。
针脚确实很密。细细齐齐,像用尺子量过。
他笑了一下,很轻。
然后他把外衣穿上,扣好扣子,走出了排练厅。
走廊里有人迎面走来,是梁晓声。
他仍旧穿着一身熟悉的中山装,腋下夹着一摞稿纸,走得不紧不慢。
看见李卫民,他脚步微微一顿。
“卫民。”梁晓声点点头,没停步,“听说你又憋出新本子了?”
语气平常,听不出是关心还是随口一问。
李卫民说:“还在想。”
梁晓声嗯了一声,从他身边擦过去。
走出去三四步,梁晓声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高,但清清楚楚:
“想好了写出来,拿来我看看。”
李卫民回头。
梁晓声已经走远了,后脑勺在一扇扇门廊间时隐时现,那摞稿纸还夹在腋下,边角被风吹得轻轻翻动。
第514章 回信
晚上,李卫民坐在自己买的小院子的堂屋八仙桌边,面前摊着稿纸。
座钟指着九点一十五。
他没有急着下笔,而是突然想起了下午排练厅里那些目光。副导演飞快收回去的眼神,刘小庆话里话外那点“大作家也会脸红”的笑意。
还有水华那句话。
“分心太早,容易两头够不着。”
不是质疑他的才华,比质疑更难堪。
是根本没把他的话当成一回事。
一个十七岁的年轻人,刚演了第一部戏,刚发表了两篇小说,刚被北影厂聘了顾问,然后他说他又有了一个新剧本。
凭什么信他?
虽然他早就过了年轻人意气用事的时候了,可心里终究有些不舒服。
等老子把这个剧本写出来,保管让你们大吃一惊。
李卫民低下头,笔尖落在稿纸上。
《大桥下面》
第一场 苏州河·日·外
晨雾未散。
沿河的棚户区渐渐醒来。煤球炉的青烟从各家门口飘出来,混着河水的气息,咸涩、温热、呛人。
秦楠把缝纫机搬出门口。
她二十四岁,穿一件洗旧了的藏青罩衫,袖口挽得齐整。没有烫头发,没有擦粉,浑身上下唯一的亮色,是缝纫机针板旁那卷浅灰色的棉线。
她坐下来,踩动踏板。
嗒嗒嗒嗒。
缝纫机的声音像机关枪,在晨雾里传出去很远。
有人从她门口经过,步子慢了一下,又加快。
秦楠没抬头。
她的手指压着布料,一寸一寸往前送。针脚细密,匀净,像用尺子量过。
冬冬蹲在门槛边玩陀螺。
他五岁,剃着光头,后脑勺有一小块没剃干净的青色发茬。陀螺转起来,嗡嗡嗡,歪歪扭扭撞上墙根,倒了。
他捡起来,再转。
秦楠没看他。
但她的缝纫机声,始终没有盖过陀螺转动的嗡鸣……
李卫民搁下笔。
座钟敲了一下,已经快十二点。
他把最后一页稿纸揭起来,放在左手边那一叠的最上面。
墨迹未干,在灯下泛着湿润的光。
今天大概写了三分之一左右,他估计有个三五天的功夫,应该就能全部搞定了。
把笔搁回笔筒,李卫民后仰靠在椅背上。
本来是打算睡觉的,可是想起了青山大队三女这段时间隔三差五给他寄的信件,他几乎都没有回复过。
之前还答应了要多给她们写信的。
唉,时间管理大师不好当啊。
李卫民想了想,还是又拿起几张稿纸,准备分别给她们写一封回信。
不过在写之前,他先从抽屉底层摸出三封信。
这是她们最近寄来的。
最上面是陈雪的,信封规整。
他打开来看了一遍。
主要是汇报众人学习进度,和一些遇见的学习问题。还有大队的一些趣事,大队长王根生问起他回京后怎么样。末尾还是那句:“北地春迟,望珍重。学习之事,不敢或忘,勿念。”
一个“雪”字。
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抽出一张新稿纸,先写抬头。
雪:
笔尖顿了一下。
他想了想,把“雪”划掉,改成陈雪同志。又划掉。
最后写:
陈雪:
信收到。学习小组的进展我仔细看了。数学从一元一次方程迈进二元一次方程组,这一步最难跨,跨过去后面就顺了。至于徐桂枝——卡在移项变号,不是脑子慢,是小学底子薄。你让她每天做五道纯计算,不带应用题,先把符号感练出来。
物理的电学部分你先放一放,集中攻力学。力的分解比电路直观,更容易拿分。
至于题目,你不用全做完,挑我给你总结的“典型例题”做。
我在北平一切安好,牧马人排练有条不紊的进行中。
东北好过——东北是冷进骨头缝里,北平是冷在皮上。
我的院子里有棵石榴树,房主留下的,缠着草绳过冬。等开春解了草绳,看看还能不能发芽。
你们最近过得怎么过?
李卫民最后写了一些想她的话,以此作为结尾。
至于冯曦纾的信,信封是淡粉色,不知她哪儿淘来的,邮票还贴歪了。
李卫民笑了一下,拆开。
开头照例是“卫民哥”三个字,写得圆滚滚。
然后写的大多数都是一些女孩子的碎碎念的趣事,比如村里面的一只狸花猫——跳到灶台上偷鱼,被刘婶追了半条街。她跟陈雪学数学,学到一元一次方程应用题,“两车相向而行”,她死活想不通为什么要让两辆车对着开。
“要是我,就不让它们开。”她在信里写,“都去一个方向不好吗?”
旁边画了一辆小汽车,车头画着笑脸。
再往后,字迹渐渐潦草。说她爸来信了,给她找了份百货商店的营业员工作,有正式编制,让她回去。
“我不是嫌营业员不好。我是怕我回去了,就再没力气出来了。”
最后几行字挤在信纸右下角,小小的,像怕被人看见。
“卫民哥,北平下雪了吗。我梦到你了,你在台上演戏,好多人鼓掌。我在台下,你看见我了,冲我笑了一下。就醒了。”
没有落款。只有一片压干了的、不知名的小叶子,颜色已经发褐,叶脉薄脆。
李卫民把叶子放在台灯光圈边缘,轻轻压平。
他另起一张纸回信。
曦纾:
信和叶子都收到了。
狸花猫偷鱼那段我看了两遍。你写东西有画面感,这是天赋,以后写作文不吃亏。
数学的事,你不必跟陈雪比进度。她是那种——他顿了顿笔——她是那种开山凿石头的人,一锤子一锤子,硬凿也把路凿通。你不是这个路数。你适合先想明白“为什么要学”,想通了后面跑得比谁都快。
两车相向而行,不是非要它们撞上。是这世界上很多事,本来就是迎面来的,你躲不开。学这个,是学怎么算距离、算时间、算在哪儿会相遇。算清楚了,真遇上了,你不慌。
营业员那个工作,我觉得——你心里有答案了,不必跟人解释。
北平下雪了。
前天又下一场,薄薄的,天亮就化。
院子里的石榴树缠着草绳,等开春再看活不活。我在写的这个新剧本,女主角也是个从乡下回城的姑娘。她心里有事,不太爱说话,手很巧,会踩缝纫机。
你问我在台上有没有看见你。
戏还没开始拍,台下只有导演和场记。但等将来有一天拍好了,我给你留着电影票。
他搁下笔,把这封信读了一遍。
然后把那片褐色的叶子夹进信纸的折痕里。
第515章 你也不想你先生……
第三封信。
徐桂枝的。
信封是最普通的牛皮纸,没有写寄件人,邮戳糊了一块。拆开来,里面是一张对折的草纸,边角毛毛糙糙,看得出是从整张上撕下来的。
字很大,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用力到纸背有凸痕。
卫民哥:
我很好。
爹不逼我了。
学习,我在学。
天安门,我想看。
你,保重。
一共六行。三十一个字。
没有标点。写完“保重”笔顿了一下,拖出一道小尾巴,像有什么话没说完,又不知该怎么说。
李卫民把这封信看了很久。
他想起徐桂枝的手。
那双手他见过——给他送饼子时冻得通红,给他打扫屋子时把抹布拧得干干的,那天夜里他鬼使神差握住她手腕,她没躲,只是低着头,睫毛一直抖。
那是双做木工的手。徐木匠教她使刨子,女孩子力气不够,她就比别人多练一百遍。指节比一般姑娘粗,虎口有老茧。
可给他写信时,一笔一划,轻得像怕把纸戳破。
李卫民抽出稿纸。
他没用“同志”,没用敬语,直接写:
桂枝:
信收到了。
你说你很好,我信。你说爹不逼你了,我也信。但我知道从“不逼”到“支持”,中间还有好长一段路。这段路要你自己走,我帮不上忙。我只能告诉你,这条路走得值。
学习的事,不求快,求不断。每天认三个生字,比一天认三十个第二天全忘光强。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字是种下去的,今天浇水,明天不一定发芽,但你不浇,它永远不会发芽。
你种过地,这个道理你比我懂。
我给你寄了一套《工农兵识字》第二册,带拼音的,在信里夹不下,单独从邮局走印刷品。还有一本新华字典,绿皮的,查字法我用红笔写在扉页上了。收到后你翻一翻,以后认了新字,就写在字典最后那几页空白处,下次给我写信用。
天安门,我替你先看了。
不是正面的角度,是傍晚从东长安街走过来,斜阳照在城楼琉璃瓦上,金灿灿的,瓦当投下的影子一格一格。广场很宽,宽得人站在边上会觉得自个儿变小了。
等你能来,我带你从正中间走。咱们慢慢走,走多久都行。
卫民
他搁下笔。
堂屋很静。座钟指到快十二点了。
李卫民把三封信分别封好,贴上邮票。
明天一早投进胡同口邮筒。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桌上那叠《大桥下面》的稿纸。
忽然觉得今天写了太多字,指节都有点僵。
座钟咔嚓咔嚓走着。院里石榴树的枯枝被夜风拨动,轻轻响了一声。
他想起徐桂枝那封信的最后一笔——那个拖出的小尾巴,像有什么话没说尽。
他想了想,从笔筒里抽出钢笔,把三封信又从信封里抽出来。
在陈雪的信封背面,他加了一句:
二元一次方程联立时,注意系数对齐。
在冯曦纾的信封背面,他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在徐桂枝的信封背面,他写:
绿皮字典扉页夹了五斤全国粮票。加个菜。
然后他把三封信摞齐,压在那叠剧本稿纸下面。
灯关了。
黑暗里座钟的走动声格外清晰。
咔嚓。咔嚓。
咔嚓。
灯刚熄灭不过片刻,李卫民洗漱完毕刚起身准备上床,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衣角蹭到了墙,又像是谁轻轻踩碎了院角的积雪。
他眉头猛地一皱,手下意识摸向桌边,刚要警觉,却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动作一顿。
这个时辰,这个胡同,能摸到这儿来的,除了那个人,还能有谁?
李卫民轻手轻脚拉开门闩,院门一推开,清冷的月光立刻洒了进来。
院子里当真站着一个人。
不是旁人,正是刘小庆。
她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蓝色列宁装,扣子扣得严严实实,却掩不住身段的挺拔利落。
长发简单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被夜风吹得贴在颈侧,月光落在她脸上,肌肤莹白,眉眼依旧是那般明艳动人,只是少了台上的张扬,多了几分夜色里的沉静。
睫毛很长,垂落时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点倔强又有点委屈的弧度。
一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像藏着一捧星光。
“冤家,我被你吓死了。”刘小庆见屋门突然打开,开口责李卫民。她声音压得低,带着几分没好气的嗔怪,却软乎乎的,没半分气势。
李卫民望着月光下若隐若现的她,心里暗自苦笑,他才是那个被吓了一跳的人。大半夜突然出现在自家小院,换谁都得心头一紧。
他侧身让她进来,轻轻合上院门,把深夜的寒风挡在外面。
“这么晚了,你怎么过来了?”他声音放得很轻,怕惊扰了左右邻居。
刘小庆往堂屋方向瞥了一眼,见屋里一片漆黑,才稍稍松了口气,指尖不自觉绞着衣角:“今天排戏排得晚,路过这儿,就……就想来看看你。”
李卫民心知,这话自然是假的。
她回家可不会顺路经过这儿,除非是特意过来的。
只是他也不可能傻傻的拆穿。
刘小庆顿了顿,目光落在他桌上那叠压得整整齐齐的稿纸和信封上,又飞快移开,像是怕戳破他什么心事,声音轻了许多:“你还在写东西?”
“嗯,刚写完。”李卫民没有瞒她,“给几个人回了信。”
刘小庆点点头,没多问是谁,只是往他身边走近了一步。夜里寒气重,她肩头微微发颤,不是冷,是紧张夹杂着冷。
“卫民,”她抬起眼,认认真真看着他,“我不是故意打扰你。我就是……有点放心不下。”
她说话的时候,眉眼极其妩媚,眼角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天生的风情,鼻梁挺翘,唇瓣饱满,还涂着淡淡的红色唇膏。
肌肤在月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白皙细腻,像上好的羊脂玉,灯光的映照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李卫民没有再说多余的话语,一把抱住她外套下玲珑有致的身段,感受着胸前饱满的曲线和纤细的腰肢。
刘小庆被这一抱娇躯微僵,抬眼看向怀中身形挺拔,面容英俊的李卫民,却没有抽回手,只是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
李卫民抱起她。
“啊!”刘小庆惊呼一声,象征性的挣扎着想要起身,脸颊涨得通红,语气带着几分慌乱,“卫民,不可以!你快放开我!”
李卫民自然不可能松手,反而收紧手臂。
他微微低头,鼻尖几乎贴着她的脸颊,温热的气息拂在她的耳畔:“小庆姐,你也不想让你先生知道我们的事吧?”
此处省略一万字……
第516章 爱学习的李卫民
天色将明未明时,李卫民醒了。
枕边空落落的——刘小庆照样是天不亮就走了。他伸手摸了摸那半边,余温早已散尽,只剩褥子的一点凉。
这院子,李卫民觉得买得值。
当初报价一千一,马馆长还价一千到手,那时他只觉得捡了个便宜。
住进来才知道,这价钱买买得太值了。
不但写作的时候方便,和她幽会的时候,也不怕被发现。
不像是在北影厂宿舍,上下那么多人,时间久了,难免让人发现端倪。
李卫民醒了之后立马就起来了。
照常打了一个钟头的拳,然后出门到北影厂食堂吃了个早饭,来到排练厅。
场记板一打,满屋子人就不约而同地放轻了呼吸。不是紧张,是怕惊着台上那两个人——他们往那儿一站,戏就活了。
“秀芝。”
李卫民开口。声音不高,带着许灵均特有的、被岁月磨钝了的温和。他坐在条凳上,手里假装握着一只搪瓷缸,目光落在虚空里,又像落在很远的地方。
龚雪站在灶台边。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子挽到手肘,正低着头往碗里舀东西。听见这声,她动作顿了顿,没回头。
“灵均。”
就两个字。轻得像怕惊着谁。
台下,水华导演的身子微微往前倾了一寸。
“水烧开了,”龚雪端着碗走过来,把碗放在他手边,这才抬起眼,“喝口热的。”
那一眼。
不是看。是“看”。带着担忧,带着小心翼翼,带着那句没说出来的“你心里有事,我知道”。
李卫民没说话。他只是抬手,轻轻握住了她还没来得及缩回去的手腕。
龚雪一怔。
她没有抽开。也没有看他。只是垂下眼,站在那儿,任由那只手握着自己。
沉默。很久的沉默。
然后她开口,声音低低的:“老许,家里有我。”
副导演在场记本上飞快地记着什么,笔尖沙沙响。旁边几个年轻的工作人员连呼吸都放轻了,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台上。
“好——”
水华导演的声音忽然炸开,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他站起来,老花镜推到额头上,眼睛亮得不像六十多岁的人。
“过了!这条过了!不用再来!”
龚雪一愣,扭头看李卫民。李卫民也刚从戏里出来,脸上那层许灵均的颜色还没褪干净,听见导演这话,嘴角慢慢弯起来。
“导演,咱们还没正式开机呢。”
水华摆摆手,笑得满脸褶子:“我知道我知道。我是说——成了!这劲儿,对了!”
他转向副导演,手指点着台上:“你记着,将来开机第一场,就拍这个。这个状态,直接保一条。”
副导演连连点头,钢笔在本子上刷刷写。
龚雪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垂着眼抿嘴笑。她抽了抽手腕——刚才戏里被李卫民握着,一直没松开。
“松手呀。”她小声说。
李卫民这才回过神,松开手,笑了一下:“对不住,入戏了。”
“入戏?”龚雪抬眼看他,眼底带着点促狭,“你那是入戏还是趁机占便宜呢,弟弟?”
李卫民一噎。
旁边几个工作人员噗嗤笑出声。刘小庆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的,抱着胳膊接话:“哟,龚雪同志,你管咱们大作家叫什么?弟弟?”
龚雪脸一红,嘴上却不让:“那可不。戏里我叫他许大哥,戏外他可比我小好几岁,不叫弟弟叫什么?”
刘小庆笑得直拍大腿。
就连陈冲,也在一旁捂着嘴轻笑。
李卫民站在那儿,哭笑不得。
“行行行,”他举手投降,“弟弟就弟弟。弟弟跟姐姐搭戏,姐姐多照顾着点儿。”
龚雪扬起下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这还差不多。”
水华在远处看着这一幕,跟副导演低声说:“你看他俩。”
副导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台上,李卫民正低头看龚雪手里那张台词纸,两人脑袋挨得很近,龚雪指着某处,李卫民点点头,说了句什么,龚雪就笑了。
“这状态,”副导演轻声说,“太好了。”
水华嗯了一声。
“戏里是夫妻,戏外是姐弟。松弛,自然,不端着。这是好东西。”
他顿了顿。
“开机,就这几天了。”
——
排练结束后,李卫民没急着走。
他站在摄影组那边,看灯光师打最后一组光。
“李老师,您往左挪半步——对,就那儿——抬头,看那盏灯——好嘞!”
灯光师退后两步,眯着眼看效果,满意地点点头。
旁边美术组的老韩,在忙活布景板上那面土坯墙。
李老师,您看这墙,颜色对不对?黄土掺了麦秸,干了就是这个色儿。”
李卫民走过去,伸手摸了摸。粗粝,干燥,带着泥土特有的涩感。
“对。”他说,“就是这个。”
老韩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烟熏黄的牙。
道具组的姑娘小周抱着一只竹篮跑过来,篮子里码着几棵蔫了吧唧的青菜、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一双黑筷子。
“李老师,您看这些成吗?”
李卫民翻了翻,从篮子底抽出一块蓝布头巾,已经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
“这个,”他把头巾递给小周,“待会儿给龚雪同志戴上。”
小周点点头,抱着篮子跑了。
服装组的两个师傅正在整理那几件粗布衣裳,边角对齐,叠得整整齐齐。见李卫民过来,抬头冲他笑笑。
“李老师,放心吧,都妥了。”
李卫民点点头,没多说话。
这段时间,李卫民除了排练之外,空余时间时不时的向着众人学习请教。
他长得帅不说,嘴巴也甜。
遇见男同志就打烟(老爹那里顺的),遇见女同志就发糖,而且遇见需要帮忙的,搭把手也是常事。
所以他有不懂的问题请教,大家也都乐于教他。
李卫民也学习到了很多东西。
而且人缘也变得很不错。
忙忙碌碌了一天之后,终于又到了下班的时候了。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排练厅里灯还亮着。
水华坐在椅子上,不知在翻什么本子。
副导演还在场记本上写写画画。几个年轻人扛着器材进进出出,脚步声咚咚咚,却一点都不让人觉得吵。
他忽然想起一个月前第一次走进这间排练厅时的样子。
那时一切都是散的。剧本在改,演员在磨,各部门都在摸索。
如今所有的事情,都在有条不紊的推动。
第517章 不按剧本来
夜色已经落透了。
北影厂门口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晕里,下班的工人三三两两骑着自行车往外走,车铃叮铃铃响成一片。
李卫民扶着自行车(家里顺的)站在门口,没走。
龚雪从里面走出来,围巾把脸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看见他,那双眼睛弯了一下。
“等人呢?”
“等你。”
龚雪脚步顿了顿,左右看了看,走近两步压低声音:“让人看见多不好。”
李卫民笑了一下,把车把往她那边偏了偏:“上车,带你去个地方吃饭。”
“去哪儿?”
“到了就知道了。”
龚雪迟疑了两秒,还是侧身坐上了后座。手扶着车座边沿,没碰他。
李卫民蹬上车,顺着马路往前骑。
夜风有点凉,龚雪的围巾被吹得往后飘,偶尔扫过他的后颈。他没说话,她也没问。
车拐进一条小胡同,七拐八绕,停在一户人家门口。
“到了。”
龚雪跳下车,抬头看——没有招牌,没有门脸,就是一间普通的民房。
“这是……”
李卫民敲了敲门,里头应了一声,门开了,一个系着围裙的大婶探出头来,看见是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小李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屋里暖烘烘的,煤球炉上坐着一口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屋子里只摆了两张小桌,一桌已经有人,另一桌空着。
“这是北影厂老韩介绍的私房菜,”李卫民拉开凳子,“没熟人不好找。”
龚雪坐下,把围巾解开,四下打量着。
大婶端了两碗热汤上来,又端了两盘菜——一盘炒鸡蛋,一盘红烧肉,油汪汪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尝尝。”李卫民把筷子递给她。
龚雪夹了一筷子鸡蛋,眼睛亮了:“真香。”
李卫民笑了一下,低头吃饭。
两人都没怎么说话。但这沉默不尴尬——像一块过了日子的两口子,该说的都说完了,剩下的,都在筷子和碗沿的轻轻碰撞里。
龚雪吃着吃着,忽然抬起头看他。
“卫民。”
“嗯?”
“你说,咱们这样……是不是入戏太深了?”
李卫民筷子顿了一下。
龚雪低头拨着碗里的饭,声音轻轻的:“戏里是两口子,戏外天天待一块儿,吃饭、排练、对词……有时候我恍惚,都不知道自己是龚雪还是李秀芝。”
李卫民没接话。
他看着她的侧脸。炉火的光映在她脸上,把轮廓镀上一层暖色。睫毛垂着,鼻尖小巧,嘴角沾了一点油渍,她自己不知道。
“你是龚雪。”他说。
她抬眼看他。
“也是秀芝。”他又说。
龚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话说的,跟没说一样。”
李卫民也笑了。
吃完饭,推着车出来,街上更静了。
龚雪跟在他旁边走着,没问去哪儿。走出一段,她才发现这不是回她宿舍的路。
“这是去哪儿?”
“我院子。”李卫民说,“离这儿不远。有几场戏咱们再走走。”
龚雪脚步顿了一下,又跟上了。
“行。”
院门推开,里头黑漆漆的。
李卫民拉亮堂屋的灯,昏黄的光晕漫开来,照亮了八仙桌、条案、那座一直走着的座钟。
龚雪站在门口没进来,四下打量着。
“这里是你家?”
“不算吧,就是个我自己买的小院,用来写作和小憩的地方。”
李卫民率先推着自行车走了进去:“别在门口杵着了,快进来坐。”
她跨进门,站在堂屋中央,抬头看着房梁,又看看那扇糊着旧报纸的窗格。
“真好。”她说,“安静,踏实。”
李卫民把炉子捅开,添了两块煤,水壶坐上去。
“坐吧。想喝什么?有茶,有红糖。”
“我都行。”
“那就给你来一杯红糖水。”
龚雪笑了笑。
红糖水正是她喜欢的。
水还没开,两人坐在八仙桌两侧,一时没话。
座钟咔嚓咔嚓走着。
龚雪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叠稿纸上——《大桥下面》,最上面一页写着第三十七场。
“这是什么?”
“嗯,就是上次看你想出来的剧本。”
龚雪听闻,拿起稿纸好奇的看了看,又放下。
“秦楠,”她说,“她后来幸福吗?”
李卫民想了想。
“不知道。还没写到那儿。”
龚雪笑了。
水开了。李卫民沏了一杯茶,一杯红糖水推到她面前。
“咱们走走那场戏吧。”他说,“秀芝给许灵均送汤那场。”
龚雪点点头,站起身。
两人走到堂屋中央那片空地上。李卫民往条凳上一坐,龚雪站在灶台的位置——那儿什么都没有,但她伸手一比,就像真的端着一只碗。
“老许。”
她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秀芝特有的那种小心翼翼的温柔。
李卫民抬起头看她。
“水烧开了,”龚雪走过来,弯腰,把想象里的碗放在他手边,“喝口热的。”
她抬眼。
就是这一眼。
李卫民忽然愣住了。
就是这一眼。
李卫民忽然愣住了。
灯光昏黄,从头顶斜斜落下来,把她的脸笼在一层薄薄的暖色里。
她微微仰着脸看他,眼波流动,像一汪被月光照着的深潭。
他这才发现,原来她生得这样好看。
不是那种一眼望穿的漂亮,是耐看的、越看越移不开眼的好看。
皮肤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灯下看,隐隐透着一层薄粉,细腻得仿佛指腹轻轻一碰就能留下印子——他刚才碰过了,确实如此。
眉眼弯弯的,不笑的时候也带着三分天然的笑意。
睫毛很长,垂眼时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茸茸的阴影,此刻抬眸望他,那睫毛便像蝴蝶的翅翼,轻轻一颤,颤到他心尖上。
嘴唇是浅浅的肉粉色,没涂任何脂膏,却润泽得像沾了晨露的花瓣。
她整个人站在那儿,周身笼着昏黄的灯光,像一幅画里走出来的人。
清纯是顶顶清纯的——眉眼之间干干净净,没有一点世俗的沾染;可偏偏那双眼睛,那微微抿着的唇,那垂在身侧轻轻蜷着的手指,又透出一种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妩媚。
不是故意的。是天然的、不自知的、最要人命的那种。
她就那么看着他,眼睛里盛着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戏里秀芝看许灵均的眼神。是龚雪。是他的秀芝,也是龚雪。
他没有按剧本来。
他只是看着她。
龚雪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
“卫民?”
他没应。
他就那样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疑惑慢慢变成别的东西——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微微的慌乱。
“卫民?”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轻。
他还是没应。
然后他伸出手。
不是剧本里的那个动作——剧本里许灵均握住秀芝的手腕,是克制、是感激、是一言难尽的复杂。但他此刻伸出的手,只是轻轻落在她脸颊边。
指尖碰到她的脸。
温热。柔软。
龚雪的呼吸顿住了。
她没动。
她应该动的——应该退后一步,应该笑一下打个岔,应该提醒他“咱们在走戏呢”。
但她没动。
李卫民的眼睛近在咫尺。那里面没有许灵均。只有一个她不太认识、却又隐隐熟悉的李卫民。
然后他俯下身。
吻在她唇上。
第518章 你得负责
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还没来得及泛起涟漪,就已经沉下去了。
龚雪脑子里轰的一声。
她整个人僵住了。手还保持着端着碗的姿势,悬在半空,指节微微发抖。
一秒,两秒。
她猛地推开他。
后退一步,撞上了身后的八仙桌,桌角磕在腰上,她没觉着疼。
“你——”
她张了张嘴,声音堵在喉咙里,出不来。
李卫民站在那儿,没有追过去。
他看着她,眼底那层恍惚慢慢褪去,像潮水退下去,露出湿漉漉的沙滩。
他只是犯了所有男人都会犯的错误。
“对不起。”他说。
声音很轻。不像是解释,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龚雪没说话。她攥紧了自己的衣角,指节泛白。
“我……”
李卫民顿了顿。他垂了一下眼,再抬起来时,目光里那层迷离已经散了,只剩下一种干净的、诚恳的、甚至有点歉疚的清明。
“你太美了。”他说,“我刚才……入戏太深,分不清了。”
至于李卫民到底是真的分不清,还是不愿意分清楚,只有他自己知道。
龚雪的呼吸一滞。
不是这句话本身。
是他说话时的眼神——他没有找借口。没有说是戏的需要。没有把这当成一个可以搪塞过去的意外。
他就那么看着她,像在看一个真实的人。
不是李秀芝。
是龚雪。
沉默。
座钟咔嚓咔嚓走着,走得格外响。
龚雪慢慢松开攥着衣角的手。
她垂下眼,睫毛在灯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知道。”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差点被座钟的声音盖过去。
李卫民看着她。
她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
那一眼里,没有生气,没有责怪,甚至没有惊慌。
只有一种很深的、很静的、她自己可能也才刚刚意识到的东西。
“我……”
她张了张嘴,没说完。
但她没有走。
她就站在那儿,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在八仙桌和条凳之间,站在这一屋昏黄的灯光里。
炉子上的水壶又响了一声,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李卫民往前走了一步。
她退了一步。
他又走了一步。
她又退了一步。
李卫民再上前一步。
龚雪下意识往后退,后背撞上了墙。
没有退路了。
李卫民抬起手,撑在她头侧的墙上。
很近。
近得她能数清他的睫毛,能感觉到他呼吸里的热度。
“卫民……别……”她的声音有些抖。
“别动。”他说。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东西。
龚雪不动了。
她就那么贴在墙上,仰着脸看他,眼睛里有惊慌,有茫然,还有一些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李卫民看着她。
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抿紧又松开、松开又抿紧的嘴唇,看着她胸口轻轻的起伏。
“你太美了。”他说。
声音低低的,像是从胸腔里直接震出来的,没有经过任何修饰。
“我刚才——”
他顿了顿。
“不是入戏太深。”
龚雪的呼吸一滞。
“是我忍不住。”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看着她,没有躲闪,没有回避。那目光里有一种近乎坦荡的炽热,像一团火,烧得她脸颊发烫。
“龚雪。”
他叫她的名字。
不是秀芝。是龚雪。
“做我对象。”
四个字。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龚雪脑子里轰的一声,比刚才那一吻来得还要懵。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做他对象?
他是认真的?
他们才认识多久?
他是李卫民,是那个写《棋王》《牧马人》的天才,是北影厂最年轻的顾问,是所有人眼里前途无量的年轻人。
她是什么?
她只是一个刚进厂不久的小演员,比他大好几岁,什么都没有。
“我……”
她张了张嘴,声音堵在喉咙里。
李卫民没催。他就那么撑在墙上,低头看着她,等着。
那目光太近了,近得她无处可逃。
“我……还没准备好。”她终于说出来,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李卫民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睛,看她垂下去的睫毛,看她咬着的下唇,看她因为紧张而微微蜷着的手指。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嘲笑。是一种很轻的、带着点无奈的、又带着点宠溺的笑。
“那你得对我负责。”他说。
龚雪一愣。
“什么?”
“亲都亲了,”李卫民偏了偏头,语气里带着点无赖的理直气壮,“你不负责?”
龚雪瞪大眼睛看着他。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明明是他亲的她。
明明是他把她按在墙上。
明明是他先动的嘴。
现在——他要她负责?
“你——”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明明是你占我便宜!”
她终于把这句话挤出来了,脸涨得通红。
李卫民没说话。他就那么看着她,眼睛里带着笑。
那笑意太明显了,明显到龚雪忽然意识到——他在逗她。
“你!”她伸手推他,没推动,“你这人怎么这样!”
李卫民任由她推,纹丝不动。
“我怎么了?”他问,语气无辜得很,“我说的是实话。你亲了我,就得对我负责。”
“是你亲的我!”
“那你也没躲啊。”
龚雪噎住了。
她没躲。
这是事实。
她刚才愣在那儿,让他亲了,没有躲。
她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无从辩起。
李卫民看着她这副又羞又急又说不出来话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你看,”他慢悠悠地说,“你承认了。”
“我没有!”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躲?”
“我……我……”
她“我”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能说什么?说她当时懵了?说她没反应过来?说——
她忽然意识到,无论说什么,都像是在承认什么。
李卫民就这么看着她,看着她急得脸越来越红,看着她眼睛里那点慌乱慢慢被另一种东西取代——
是好气,是好笑,是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认命般的柔软。
“你这人……”她终于挤出一句,声音软得不像责备,“怎么跟小孩似的。”
李卫民笑了。
他笑得很开,眉眼弯弯的,露出一口白牙。
“那你跟小孩计较什么?”他说,“小孩都亲你了,你得负责。”
第519章 还有什么理由?
龚雪被他气笑了。
真的笑了。
她伸手又推了他一把,这回用了点劲,把他推开半尺。
“无赖。”
她说。声音里带着笑。
李卫民没动。他就站在那儿,看着她笑。
龚雪被他看得不自在,低下头,理了理衣角。
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认真的?”
声音很轻。
李卫民收了笑。
“对待感情,我从来都很认真。”
他说。眼睛看着她,没有躲闪。
龚雪看了他很久。
座钟咔嚓咔嚓走着。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响。
窗外起了夜风,石榴树的枯枝轻轻响了一声。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我比你大好几岁。”
“我知道。”
“我什么都不是,而你却是有名的大作家,前途无量。”
“我喜欢你,龚雪。和职业没有关系。”
“别人会说闲话。”
“让他们说。”
“你爸妈——”
“你要和我处对象,关我爸妈什么事?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爸妈爸妈的。又不是封建社会,现在讲究自由恋爱。”
龚雪一怔。
李卫民看着她,眼神坦坦荡荡。
龚雪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李卫民往前走了一步。
“还有什么理由?”他问。
龚雪看着他。
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睛里那团毫不掩饰的炽热,看着他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忽然发现,她好像……没什么理由了。
或者说,那些理由,在他面前,都不算什么。
她又叹了口气。
这回的叹气,和刚才不一样。
“我真服了你了。”她说。
声音轻轻的,带着点无奈,带着点认命,还带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欢喜。
李卫民眼睛亮了。
“那你是答应了?”
龚雪没说话。她垂下眼,睫毛在灯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拉住他的袖口。
就一下。
又松开了。
李卫民看着那只缩回去的手,笑意从眼底漫到嘴角。
他低下头,凑近她耳边。
“那说好了。”他轻声说,“从现在起,你是我对象。”
龚雪的耳根一下子红了。
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最后,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很轻。
轻得差点被座钟的声音盖过去。
但李卫民看见了。
他直起身,看着她。
灯光昏黄,她的脸还红着,睫毛还颤着,嘴角却弯着一点浅浅的弧度。
那是笑。
是她自己的笑。
不是秀芝的。
是他的龚雪的。
他忽然很想再亲她一下。
他直起身,看着她。
灯光昏黄,她的脸还红着,睫毛还颤着,嘴角却弯着一点浅浅的弧度。
那是笑。
是她自己的笑。
不是秀芝的。
是他的龚雪的。
他忽然很想再亲她一下。
这一次,他没有忍。
他低下头,轻轻吻在她唇上。
比刚才那一下更激烈,也更长。
龚雪刚放松下来的身子又僵住了。
她没想到。
真的没想到。
刚才那一吻还能说是意外,说是入戏太深,说是情难自禁——可现在呢?
她刚点了头,刚答应做他对象,刚以为这事儿就算定了,可以慢慢来了——
他又亲上来了?
脑子里还是懵的,唇上的触感却无比清晰。温热,柔软,带着他特有的气息,把她整个人都罩住了。
她想推开他。
手抬起来,落在他胸口,却没用力。
或者说她现在根本就用不上力气。
就只能那样放着,做一些象征性的挣扎。
感受着他的唇在她唇上轻轻辗转,一路攻城掠地。
良久。
他终于放开她。
龚雪睁开眼睛,看着他。
脸已经红透了,从脸颊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一层薄薄的粉色。
眼睛里水光潋滟的,带着惊讶,带着茫然,还带着一点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欢喜。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你怎么又亲我?”
李卫民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你是我对象了。”他说,语气理直气壮得不像话,“对象之间亲个嘴,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龚雪瞪大了眼睛。
天经地义?
什么天经地义?
她活了二十多年,头一回听说处对象是这么个处法!
“你胡说八道!”她伸手推他,这回用了劲,“谁跟你天经地义!别人处对象,最多就拉拉手,怎么到你这儿——”
她说不下去了。
怎么到他这儿就亲上了?
怎么发展得这么快?
她明明才刚点头,连五分钟都不到!
李卫民被她推得往后退了半步,却一点不恼,反而笑得更开了。
“别人是别人,”他说,“咱们是咱们。”
“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现在讲究自由恋爱,跟着感觉走。我感觉对了,就亲了。”
龚雪被他这番歪理噎得说不出话来。
自由恋爱是这么个自由法?
跟着感觉走是这么个走法?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怎么反驳。
他太会说了。
他是写书的,是作家,是能把死的说成活的、把黑的说成白的那种人。
她拿什么跟他辩?
“反正……”她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反正你是作家,我说不过你。”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
又气又笑的那种笑。
李卫民看着她这副模样,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说不过我就对了。”他说,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蹭,“你要是说得过我,我还怎么当这个作家?”
龚雪瞪他一眼。
但手没抽回来。
“你就会欺负我。”
“我哪有。”
“就有。”
“好好好,有。”李卫民认输认得心甘情愿,“我欺负你,我认。那你说,怎么罚我?”
龚雪想了想。
想不出来。
她本来就不是会罚人的人。
李卫民看着她的表情,笑意更深了。
“想不出来?”他问,“那我给你提个建议?”
“什么建议?”
“罚我以后天天送你回家。”
龚雪一愣。
“这算什么罚?”
“这当然算罚。”李卫民一本正经,“你想啊,天天送,就得天天见,天天见就得天天想,天天想就得天天——唔。”
他没说完。
因为龚雪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你别说了!”她脸又红了,“什么天天想天天见的,你这人……你这人怎么什么话都往外说!”
李卫民眨眨眼,没动。
就让她捂着。
龚雪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盛着满满的笑意,亮得惊人。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在捂一团火。
捂不住的。
她松开手,低下头,不看他。
“那个……”她声音轻轻的,“咱们处对象的事,暂时保密。”
李卫民微微一怔。
“为什么?”
“因为……”龚雪理了理衣角,没抬头,“咱们还在拍戏呢。电影还没开机,要是传出去,别人该说闲话了。什么因戏生情啦,什么不务正业啦……”
她顿了顿。
“而且……我还没准备好。”
最后这句,声音更轻了。
李卫民看着她。
第520章 正式拍摄
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微微抿着的唇,看着她因为紧张而轻轻蜷着的手指。
他正担心这边把龚雪拿下了,那边不好交代。
如今龚雪主动要求隐瞒,他内心自然是求之不得。
不过他表面上装作一副很勉强的模样,说了一声“好。”
龚雪抬起头,有些意外。
“你答应了?”
“答应了。”
他看着她,眼神认真。
“你想什么时候公开,就什么时候公开。你想让谁知道,就让谁知道。在这之前,戏里你是秀芝,我是许灵均。戏外——”
他顿了顿,笑了笑。
“戏外,我等你。”
龚雪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眼眶忽然有点热。
“卫民。”
“嗯?”
“你真好。”
李卫民笑了。
“那是。”他扬起下巴,“不好能当你对象吗?”
龚雪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刚才那点感动,被他这一句冲得干干净净。
“贫嘴。”
“贫嘴也是你的贫嘴。”
“……又来。”
两人对视着,都笑了。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几分凉意,却吹不散这一屋暖融融的气息。
座钟又敲了一下。
十二点了。
龚雪回过神来,看了看窗外。
“真太晚了,”她说,“我得回去了。”
李卫民点点头。
他推开门,把自行车推出院子。
夜很静。胡同里的积雪被月光照着,泛着淡淡的银光。
龚雪坐上后座,手轻轻扶在他腰侧。
自行车拐出胡同,碾过薄薄的积雪,吱呀吱呀。
骑出一段,龚雪忽然开口。
“卫民。”
“嗯?”
“今天的事儿……我好像还没反应过来。”
李卫民笑了一声。
“那就慢慢反应。”
“万一反应不过来呢?”
“那就反应一辈子。”
龚雪的手在他腰侧轻轻掐了一下。
“又说胡话。”
“实话。”
“胡话。”
“实话。”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谁也说服不了谁。
但她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自行车在夜色里越走越远,拐进另一条胡同,看不见了。
只有积雪上两道浅浅的车辙,一路延伸向远处。
翌日。
北影厂排练厅。
水华导演站在台前,手里捏着一沓纸,是最终敲定的拍摄通告。
“都听好了。”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全场,“电影的筹备工作准备得差不多了,大家准备准备,明天正式开机。”
“好!”
众人一听,都纷纷鼓起掌来。
虽然这是大家早就知道的事,都不惊讶。
但是听闻电影可以正式开机,还是忍不住欢欣雀跃起来。
“先拍北平的戏。”水华低头看了看通告,“北平饭店、许家老宅、还有几场外景,都在北平本地解决。争取十天之内,把北平的戏份全部拿下。”
他抬起头。
“然后——去东北。”
场子里安静了一瞬。
东北草原,真正的祁连山牧场。
他看向李卫民,又看向龚雪,看向摄影、美术、道具、灯光——
“拍摄完北平的戏份后,大家该收拾行李的收拾行李,该跟家里交代的交代清楚。随时做好去东北草原的准备。”
“是!”
稀稀拉拉几声应和,随即被兴奋的窃窃私语淹没。
李卫民站在人群里,没说话。
东北。
他要回去了。
——
早上凌晨五点。
天还黑着,北影厂门口已经热闹起来。
几辆大解放停在路边,车灯雪亮。道具组正往车上搬箱子,服装组的姑娘们抱着几个大包袱跑来跑去,副导演拿着本子挨个点名。
“摄影组——齐了!”
“灯光组——齐了!”
“道具组——还差两个人——哎来了来了!”
李卫民站在一旁,裹着军大衣,手里攥着一沓台词纸。
龚雪从人群里挤过来,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早。”她说。
“早。”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多说。
旁边刘小庆凑过来,看看李卫民,又看看龚雪,眯起眼睛。
“你俩这两天……怎么怪怪的?”
龚雪心里一跳,脸上却不动声色:“怪什么?”
“说不上来。”刘小庆摇摇头,“反正就是怪。”
李卫民笑了一下,把手里的台词纸递过去:“怪就对了。入戏深,你懂不懂?”
刘小庆撇撇嘴,没再追问。
龚雪悄悄松了口气。
——
第一场戏,北平饭店。
这是许灵均和父亲许景由三十年后再相见的戏。
李卫民坐在沙发上,穿着一身朴素破旧的衣服,面容粗犷。
对面坐着扮演许景由的老演员,是北影厂里面的一位老戏骨,六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西服,戴领带,眉眼间带着那种老派资本家的气度。
水华坐在监视器后面,手一挥。
“开始!”
李卫民的眼神瞬间变了。
不是那个十七岁的年轻人,不是那个刚刚谈上对象的毛头小子。
是久经风霜的许灵均。
是被命运磋磨了三十年、被发配到草原、在泥土里滚过、又在马背上活过来的许灵均。
他看着对面那个陌生的老人——那是他的父亲,三十年前抛下他出国的父亲。
“爸。”
一个字。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涩。
但就是这一个字,把三十年的隔阂、怨怼、还有那么一点点说不清的念想,全都压进去了。
老戏骨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这位老戏骨,虽然名气不算大,可演了一辈子戏,从舞台到银幕,什么年轻演员没见过?
那些刚出茅庐的小年轻,头一回站在镜头前,十个有八个是僵的——眼神飘忽,手脚不知道往哪儿放,台词念得像背课文。
他原本也做好了这样的准备。
毕竟眼前这人虽然是写小说的天才,北影厂最年轻的顾问,可写小说是一回事,演戏又是另一回事。
这行当,天赋不天赋,镜头前一站就现原形。
可刚才那一声“爸”——
老戏骨的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技巧。
这孩子刚才的动作和表情虽然稚嫩,但是却把那种被命运磋磨了三十年的人,面对抛弃自己的父亲,想说恨说不出口、想说爱又咽不下去的那种……复杂。
给演了出来。
用行内话来说,就是有一股子灵气。
老戏骨接上词,心里却还在想:这孩子,有点东西。
监视器后面,水华导演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拍了三十年电影,见过太多演员。
有的人一上来就光芒万丈,那是天赋型,可惜太少;大多数人要靠时间磨,一场一场磨,磨到某一天忽然开窍。
李卫民不是天赋型——水华看得出来,他的肢体还紧,有时候表情收得不够干净,台词偶尔会飘。
但他身上有一种很难得的东西。
真。
不是那种“体验派”硬往里钻的“真”,而是一种更奇怪的——好像他真的经历过。
水华想不通。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哪儿来的这些?
但他不打算想通。
好用就行。
第521章 分不清彼此
没有人知道。
镜头前那个微微垂着眼、把三十年苦难压进一个字里的年轻人,此刻心里一片澄澈。
紧张?
不存在的。
前世他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几千万的合同拍桌上,对面是老狐狸一样的对手,他照样谈笑风生。
那叫什么?那才叫压力。镜头前拍戏算什么?一群人围着,灯照着,喊一声“开始”——比开会简单多了。
至于演戏本身——
他确实没演过。
但他看过。
前世那些年,他看了多少电影电视剧?几千部总有了。
好的坏的,经典的烂片的,一遍一遍刷。
那些影帝影后怎么收着演,怎么爆发,怎么用眼神杀人,他脑子里存了一仓库。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那些猪跑了那么多年,他看也看会了。
“好!停!”
水华的声音响起。
老戏骨从戏里出来,看向李卫民的眼神变了。
不是那种戏里面长辈看晚辈的慈祥,是那种——对手看对手的打量。
“小李,”他开口,声音还是那副老烟嗓,“以前真没演过?”
李卫民笑了笑,摇摇头。
老戏骨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行。”他说,“有点意思。”
没再多说。但这一句“有点意思”,从上影厂的老戏骨嘴里出来,分量不比水华的“好”轻。
水华走过来,手里端着那个永远不离身的茶缸。
“小李,”他说,语气里难得带着几分满意,“知道为什么第一场选这个?”
李卫民想了想:“难度低?”
“对。”水华点点头,“对话戏,室内,机位固定,不用大情绪。最适合新人上手。”
他喝了口茶,眼睛眯起来。
“我原本想着,怎么也得拍个五六条,让你找找感觉。结果——”
他没说下去,只是摆了摆手。
但那意思,在场的人都懂。
结果一条过了。
接下来的几天,北平的戏份一场接一场往下推。
北平饭店的套房里,许灵均和父亲许景由的对话,从白天拍到黑夜。
第一场,父亲问起这些年的经历。李卫民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只烟灰缸上,声音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
“在牧场,放马。”
就四个字。
但就是这四个字,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苦,全压进去了。
老演员接住,眼眶微微泛红。
“停!过了!”
第二场,父亲提出要带他去美国。李卫民抬起头,看着对面那个陌生的老人,沉默了很久。
那沉默长得副导演又去看水华。
水华没动。
然后李卫民开口了。
“爸,我在那边,有媳妇了。”
声音不高,但那一句“爸”,叫得比第一场那声更复杂——不是怨恨,不是疏离,是……告诉一个老人,你有儿媳了,你有孙子了,你不用愧疚了。
老演员的嘴微微张了张,一时竟没接上词。
但他很快调整过来,把那股复杂的情绪接住,演了下去。
“停!过了!”
水华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手里的茶缸盖差点掉地上。
“小李!”他喊,“你刚才那个停顿——谁教你的?”
李卫民愣了一下:“什么停顿?”
“就是你说‘有媳妇了’之前那个停顿!”水华眼睛发亮,“三秒,正好三秒!不多不少!那个停顿把许灵均心里的挣扎全演出来了!”
李卫民张了张嘴,想说那不是设计的是自然的。
但看着水华那兴奋的样子,他咽了回去。
“可能是……感觉对了。”他说。
水华点点头,若有所思。
旁边老演员看了李卫民一眼,那眼神里多了点什么。
唯一出问题的,是走位。
李卫民以前从来没有拍摄过电影,有时候走位不对,容易导致NG。
有一场戏,李卫民扮演的许灵均从沙发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父亲。
李卫民站起来,刚走了两步——
“停!”
副导演举手。
“小李,偏了,再往左半步。”
李卫民退回原位。
第二次,走。
“停!又偏了,这回往右多了。”
李卫民退回原位,有点无奈。
旁边老演员笑了。
“没事,”他说,“走位这东西,新人最容易栽。我当年拍了半年还经常踩光。”
第三次,李卫民心里默数着步数,走。
站定。
水华盯着监视器,沉默了两秒。
“过了。”他说,“这条,走位对了。”
李卫民松了口气。
北平的戏份拍了八天。
八天里,李卫民和那位老演员对了几十场戏。
从最初的相认对话,到后来的争吵,到最后的那场告别。
老演员的态度一天比一天不一样。
第一天是“有点意思”。
第三天是“小李,你这感觉是对的,保持”。
第五天,一场情绪重的戏拍完,老演员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演了三十年了。”他说,“头一回见你这样的小孩。”
李卫民看着他。
“你不是在演,”老演员说,“你是真的行。”
李卫民没说话。
老演员也没再多说。他转身走了,留李卫民一个人站在原地。
第八天傍晚。
最后一场,是许灵均拒绝父亲后的告别。
父亲站在饭店门口,看着他。
“灵均,你真的不跟我走?”
李卫民站在台阶下,穿着那件从草原带来的旧棉袄,和饭店的富丽堂皇格格不入。
他抬起头。
“爸。”
他说。
“我在那边,有媳妇,有儿子,有乡亲。我走了,他们怎么办?”
父亲沉默。
李卫民扮演的许灵均转过身,站在北平饭店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站在大堂里,隔着玻璃门,看着他。
两人对视。
没有台词。
只有目光。
然后许灵均转过身,走进北平腊月的风里。
棉袄被风吹得鼓起来,他的背影越走越远,没有回头。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水华没有喊停。
“好——!”
水华的声音炸开。
全场鼓掌。
李卫民从戏里出来,脸上那层许灵均的颜色还没褪干净。他走回来,龚雪站在人群里,看着他。
四目相对。
她轻轻点了点头。
没说话。但李卫民看懂了。
那是他的秀芝。
第八天,水华站在北影厂排练厅中央,难得露出一点笑容宣布,北平戏份全部杀青。
“北平的活儿,干得漂亮。”他说,“接下来——东北。”
他顿了顿。
“明天,放一天假。该收拾的收拾,该交代的交代。后天一早,火车站集合。”
众人应声散开。
李卫民站在原地,没动。
龚雪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想什么呢?”
李卫民没回答。他只是转过头,看着她。
“秀芝。”他说。
不是龚雪。是秀芝。
龚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许大哥。”她说。
两人对视着,都笑了。
戏里戏外,早就分不清了。
第522章 怪我什么
“还不走?”
“等你。”
龚雪左右看了看,走近两步,压低声音:“让人看见多不好。”
“都散了。”李卫民笑了一下,“走吧,带你去老地方庆祝戏份杀青咯。”
还是那条胡同,还是那扇门。
大婶开门看见是他俩,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
“哟,小李又来啦?”
“嗯,杀青了,来吃顿好的。”
大婶把他们让进屋,还是那间暖烘烘的小屋,煤球炉上坐着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这回没别人,就他俩。
大婶端上来两盘菜——一盘红烧肉,一盘炒鸡蛋,又烫了一壶酒。
“你们慢慢吃,”她识趣地退出去,“有事喊我。”
门掩上了。
屋里安静下来。
炉火的光映在墙上,一跳一跳的。酒壶里的酒还温着,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粮食香。
李卫民给龚雪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来,”他举起杯,“庆祝咱们北平戏份杀青。”
炉火的光映在墙上,一跳一跳的。酒壶里的酒还温着,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粮食香。
李卫民给龚雪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来,”他举起杯,“庆祝咱们北平戏份杀青。”
龚雪看着面前那杯酒,黄澄澄的,冒着微微的热气。
“那个……”她开口,有些不好意思,“我没喝过酒。”
李卫民愣了一下,笑了。
“一次都没喝过?”
“嗯。”龚雪点点头,“我们家不让。我妈说,女孩子家,喝酒不好。”
李卫民看着她,灯光下她的脸干干净净的,带着一点小姑娘似的拘谨。
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杯倒得有点唐突。
“那就不喝。”他把手伸过去,想把她那杯挪过来,“我给你倒杯茶。”
“哎——”
龚雪伸手拦了一下。
李卫民看着她。
她看看那杯酒,又看看他,犹豫了一下。
“我……我尝尝?”她小声说,像是自己在跟自己商量。
李卫民笑了。
“别勉强。”
“不勉强。”她摇摇头,“就是……想试试。”
她端起杯,凑到唇边,小小地抿了一口。
然后她的眉头皱起来,整张脸都皱成一团。
“好冲!”
她放下杯,伸出舌头,像只被烫到的猫。
李卫民笑出了声。
“冲吧?我说了黄酒不冲,那是骗你的。”
龚雪瞪他一眼,眼眶里泛着一点被辣出来的水光。
“你骗人!”
“没骗。”李卫民忍着笑,“黄酒确实比白酒温柔,但温柔也是酒啊。”
龚雪抿了抿嘴,回味了一下。
“好像……”她想了想,“也没有那么难喝。”
她又端起杯,这回多抿了一点。
眉头又皱起来,但皱得没那么厉害了。
“有股……粮食的味儿。”她说,像是在努力描述,“暖暖的。”
李卫民看着她,眼里带着笑。
“还喝吗?”
龚雪看看杯子里的酒,又看看他。
“再喝一点点。”她说,用手比了个小小的距离,“就一点点。”
李卫民笑了。
“好,就一点点。”
他端起自己的杯,在她杯沿上轻轻碰了一下。
“来,敬咱们的秀芝。”
龚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敬许大哥。”
两人各自抿了一口。
这一回,龚雪的眉头没皱。
两人吃着菜,聊着天。
聊这几天的拍摄,聊那位老演员的演技,聊水华导演喊“过了”时那个兴奋的样子。
说着说着,龚雪忽然笑了。
“你知道吗,”她说,“有一场戏,你站在窗前背对着镜头,那背影——我差点以为是真的人。”
李卫民看着她。
“什么是真的?”
“就是……”龚雪想了想,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就是许灵均。不是演的,是真的。”
李卫民没说话。
他看着她的手指,那根纤细的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画着,画着,画出一个看不见的圆。
“秀芝。”他忽然说。
龚雪的手指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
灯光昏黄,他的眼睛在光里亮得惊人。
“你叫我什么?”
“秀芝。”李卫民说,“但也不全是秀芝。”
他顿了顿。
“是龚雪。是我的龚雪。”
龚雪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卫民端起酒杯,把剩下的一口喝了。
酒意从胃里升起来,暖洋洋的,让人想说实话。
“你知道我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吗?”
龚雪摇摇头。
“就是那天,”他说,“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正排练《万水千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你脸上,你的睫毛被照成金色的。那时候我就想——”
他停下来,看着她。
“就想什么?”
“就想,要是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龚雪的脸红了。
她低下头,假装去夹菜,筷子却夹了个空。
李卫民伸手,轻轻握住她拿筷子的那只手。
“龚雪。”
她没抬头。
“看着我。”
她慢慢抬起头。
四目相对。
炉火的光在两人之间跳跃,把彼此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我认真的。”李卫民说,“不是戏里。是这儿——”
他握着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
“这儿,跳得厉害。你感觉到了吗?”
龚雪的手贴在他胸口,隔着棉袄,能感觉到那一下一下的跳动。
她的心跳也快了。
她想抽回手,却发现自己舍不得。
“卫民……”
“嗯?”
“咱们……是不是太快了?”
李卫民看着她。
“快吗?”
“快。”龚雪说,声音轻轻的,“咱们才认识多久?一个月?两个月?别人处对象,都得慢慢来,先写信,再见面,再见几次才能拉手……”
“然后呢?”
“然后……然后才能……”
她说不下去了。
李卫民笑了。
“那咱们也慢慢来。”他说,“从现在开始,慢慢来。”
他的手松开她的手,却转而握住了她的肩膀。
“第一步,”他说,“先这样。”
龚雪没躲。
他靠近了一点。
“第二步,”他说,“再这样。”
他轻轻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龚雪闭上眼睛。
“第三步——”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他的唇落在了她的唇上。
不是第一次了。
但这一次,不一样。
上一次是猝不及防,是惊慌失措,是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
这一次是软的,是慢的,是让人想闭上眼睛慢慢感受的。
酒意从胃里升起来,漫过头顶,漫过四肢,漫过每一根手指。
龚雪觉得自己好像飘起来了。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在了他怀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手环住了她的腰,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个吻变得那么长、那么深。
她只知道,她不想停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
炉火的光还在跳,酒壶里的酒已经凉了。
李卫民放开她,看着她。
她的脸红得厉害,眼睛湿漉漉的,嘴唇微微有些肿。
“龚雪。”他喊她。
她没应,只是把脸埋进他胸口。
他笑了,下巴抵在她头顶,轻轻蹭了蹭。
“害羞了?”
她在他胸口轻轻捶了一下。
“都怪你。”
“怪我什么?”
“怪你……怪你……”她说不出来。
李卫民低下头,凑到她耳边。
第523章 长短夜
“怪我什么?”他轻声问,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龚雪的耳根一下子红透了。
她抬起头,瞪他一眼。
那一眼,软得像一团棉花。
李卫民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的水光,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被酒意染红的双颊。
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喝多了。
但他不想醒。
他低下头,又吻住了她。
这一次,不一样了。
不再是试探,不再是小心翼翼。
是真的想吻她,想把她揉进自己身体里。
龚雪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来,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
她想推开他。
手抬起来,落在他胸口,却没用力。
就那样放着。
她知道自己应该推开他。太快了,真的太快了。他们才刚确定关系不久,才刚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接吻,才刚——
脑子里还在想,身体却已经有了自己的主意。
她闭上眼睛。
李卫民放开她的时候,两个人的呼吸都有些乱。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慌乱,有茫然,有他自己。
“龚雪。”他喊她。
她没说话。
“我想——”
他说不下去。
他想什么?
他想让她留下来。他想让她今晚别走。他想——
他想了很多。
但他没说。
他只是看着她,等着。
龚雪看着他。
看着他眼睛里的那团火,看着他因为克制而微微绷紧的下颌,看着他等她回答的样子。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排练厅,他握着她的手说“对不住,入戏了”。
入戏。
什么入戏。
都是借口。
可她竟然不讨厌这些借口。
甚至——甚至有点喜欢。
她垂下眼。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开口。
“太晚了。”她说。
李卫民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我——”
“太晚了,”她又说了一遍,“宿舍锁门了。”
李卫民愣住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眼睛垂着,睫毛在灯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但他看见了。
看见了她嘴角那一点弯起来的弧度。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
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那就不回去了。”
龚雪没说话。
但她也没动。
吃完饭,两人从屋里出来。
大婶在门口送他们,笑盈盈的:“慢走啊,下次再来。”
李卫民点点头,推着自行车,和龚雪一起走进胡同。
夜很静。胡同里的积雪被月光照着,泛着淡淡的银光。
两人并肩走着,谁也没说话。
拐过胡同口,又拐进另一条更窄的胡同。
龚雪跟在他旁边,脚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响。
“冷吗?”他问。
“不冷。”
走出一段,他忽然伸出一只手。
没说话。
龚雪看着那只手,又看看他的脸。
他笑着,看着她。
她犹豫了一秒,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
他的手很大,很暖,把她的手包得严严实实。
两人就这样牵着手,慢慢走着。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到了。”
李卫民在一扇门前停下来,从兜里掏出钥匙。
门推开,里头黑漆漆的。
他先走进去,拉亮堂屋的灯。昏黄的光晕漫开来,照亮了八仙桌、条案、那座一直走着的座钟。
“进来吧。”
龚雪跨进门,站在堂屋中央看着。
虽然不是第一次来了,可是每次来她都喜欢站在这里静静的看一会儿这个屋子。
“真好。”她说,“真的挺好的。”
李卫民站在她旁边,看着她。
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把她的脸照得温温软软的。
她就站在那儿,站在离他半步远的地方,站在这一屋昏黄的灯光里。
炉火的光一跳一跳。
座钟咔嚓咔嚓走着。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卫民。”
“嗯?”
“我是不是喝多了?”
李卫民看着她。
看着她因为酒意而微微泛红的眼眶,看着她迷迷蒙蒙的眼神,看着她轻轻咬着的下唇。
“可能是。”他说。
顿了顿。
“我也是。”
龚雪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很软,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放纵。
然后她往前迈了一步。
很近。
近得他能数清她的睫毛。
“那……”她轻声说,“两个喝多的人,是不是可以……”
她没说完。
因为她被吻住了。
这一次,不是额头,不是嘴唇。
是整个人。
李卫民把她揽进怀里,吻得又深又急,像是要把这些天所有的克制都补回来。
龚雪被他吻得站不稳,手指攥着他的衣襟,攥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堂屋到了里屋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外衣落在了地上。
不知道什么时候后背贴上了柔软的褥子。
她只知道,灯灭了。
黑暗中,只有彼此的呼吸声,急促的、凌乱的、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声。
他的手在她身上,带着微微的颤抖。
她想说什么,却被他吻住。
想推开他,却发现自己抱得更紧。
酒意往上涌,涌得她晕晕乎乎的,分不清是真是梦。
她只知道,她不害怕。
和他在一起,她不害怕。
很久之后。
黑暗中,两人并排躺着,听着彼此的呼吸。
窗外起了夜风,石榴树的枯枝轻轻响了一声。
龚雪忽然开口。
“卫民。”
“嗯?”
“我刚才……是不是喝多了?”
李卫民侧过身,看着她。
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眼睛里的那一点光。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是。”他说,“我也是。”
龚雪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
“那……明天醒了,会不会后悔?”
李卫民沉默了一会儿。
“你会吗?”
龚雪没说话。
李卫民的手轻轻抚着她的头发,一下,一下。
“我不会。”他说,“喝了多少都不会。”
怀里的人动了一下。
然后他感觉到,胸口有一片湿热。
不是酒。
是眼泪。
他低头,想去看她的脸。
她却把他抱得更紧。
“别看我。”她说,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李卫民不动了。
他就那么躺着,让她抱着,让她的眼泪流在他胸口。
“龚雪。”
“嗯?”
“我不是在演戏。”
她没说话。
“我是真的喜欢你。”
她还是没说话。
但抱着他的手,又紧了一点。
窗外,夜风停了。
座钟在堂屋里咔嚓咔嚓走着,走得比任何时候都慢,又比任何时候都快。
这一夜,很长。
这一夜,又太短。
第524章 回家
天亮了。
李卫民醒来的时候,怀里的人还睡着。晨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她脸上,把那张脸照得柔和又安静。
他没动。
就那样躺着,看着她。看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她轻轻抿着的嘴唇,看她睡梦中偶尔皱一下的眉头。
她忽然动了动,往他怀里蹭了蹭,像只找暖和的猫。
李卫民笑了。
他伸手,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
这一下,把她弄醒了。
龚雪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着他。看了两秒,眼睛忽然睁大,脸腾地红了。
她猛地坐起来,被子滑落,又赶紧拽回去。
“我——”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卫民也坐起来,看着她。
“早。”他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龚雪低着头,不敢看他。
沉默。
座钟在堂屋里咔嚓咔嚓走着,一下一下,像在替谁数心跳。
“那个……”龚雪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蚊子哼,“我……昨晚……”
“昨晚怎么了?”李卫民问,语气里带着一点故意的无辜。
龚雪抬起头,瞪他一眼。
那一眼,又羞又恼,却软得不行。
李卫民笑了,伸手把她连人带被子揽进怀里。
“昨晚的事儿,”他在她耳边说,“我记着呢。一件都没忘。”
龚雪的耳根又红了。
她想说什么,却被他抱得太紧,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把脸埋在他肩膀上。
起床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李卫民去灶屋烧水,龚雪在里屋收拾。等她出来,他已经把牙膏挤好了,搪瓷缸里盛着温水。
“喏。”他递过去。
龚雪接过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笑意。
两人站在院里刷牙,谁也不说话。晨光从石榴树的枯枝间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
刷完牙,李卫民去胡同口买了豆浆油条。回来的时候,龚雪已经把桌子收拾好了,碗筷摆得整整齐齐。
“你还会这个?”他问。
“什么?”
“摆桌子。”
龚雪笑了一下:“我在家也干活的。”
两人坐下吃饭。
吃着吃着,李卫民的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龚雪筷子顿了顿,没抽回去。
就那样让他握着,另一只手继续夹油条。
“你手怎么这么凉?”李卫民问。
“从小就凉。”
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些,捂在自己手心里。
龚雪低头吃着,嘴角弯着一点弧度。
吃完早饭,李卫民说要送她回宿舍收拾行李。
龚雪说不用,她自己回去就行。
李卫民不听。
两人推着自行车出门,胡同里的积雪还没化尽,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龚雪走在前头,李卫民推着车跟在后面。
走出一段,他忽然喊她。
“龚雪。”
她回头。
他伸出一只手。
龚雪愣了一下,看看他的手,又看看他的脸。
他笑着,不说话。
她犹豫了两秒,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
两人就这样,他推着车,她牵着他的手,慢慢走在胡同里。
雪咯吱咯吱响。
“你手还是凉的。”他说。
“嗯。”
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走出一段,龚雪忽然笑了。
“笑什么?”
“没什么。”她说,顿了顿,“就是觉得……挺傻的。”
“傻什么?”
“这样走路。”她低头看了看两人牵着的手,“让人看见多不好。”
李卫民也笑了。
“那就让人看见。”他说,“怕什么?”
龚雪抬头看他。
阳光下,他的眼睛亮亮的,带着笑。
她忽然觉得,好像确实没什么好怕的。
走到胡同口,拐出去就是大街了。
龚雪轻轻抽了抽手。
“这儿人多。”她小声说。
李卫民松开手。
但走出去两步,他又伸手,轻轻揽了揽她的肩膀。
“卫民!”
她吓了一跳,左右看看。
没人注意他们。
李卫民已经把手收回去了,脸上带着得逞的笑。
龚雪瞪他一眼,却忍不住笑了。
到了宿舍楼下,龚雪站住。
“就这儿吧,”她说,“我自己上去。”
李卫民点点头。
两人站在那儿,谁也不走。
“那个……”龚雪开口,“下午几点集合来着?”
“两点,火车站。”
“嗯。”
沉默了几秒。
“那我上去了。”
“好。”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他还站在那儿,看着她。
她忽然跑回来,踮起脚,在他脸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然后转身就跑。
李卫民愣在原地。
等反应过来,她已经跑进楼里了。
他站在那儿,摸着自己被亲过的地方,笑了。
李卫民往回走,心里盘算着。
明天就要去东北了,这一走少说几个月。
家里那边,总得回去说一声。
他拐上大路,往李家的方向骑去。
到家的时候,刚过十点。
院里静悄悄的,堂屋的门半开着,隐约传来说话声。
李卫民推门进去,苏映雪正坐在八仙桌边择菜,朱林坐在对面,手里纳着一只鞋底。
“妈,媳妇。”
两人同时抬起头。
“卫民?”苏映雪放下手里的菜,眼睛亮了,“你怎么回来了?”
“嗯,回来看看。”李卫民把外衣挂上,走到桌边坐下,“爸呢?”
“你爸一早就出去了,说是部里有会。”苏映雪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圈,“瘦了?拍戏累不累?”
“不累。”李卫民笑了一下,“妈,我挺好的。”
朱林坐在对面,低着头纳鞋底,没说话。但那针脚比刚才慢了些。
李卫民看了她一眼。
她像是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眼,两人对视了一下。
朱林的嘴角弯了弯,又低下头去。
“对了,”苏映雪忽然想起什么,“你回来得正好,我正想找你呢。”
李卫民一愣:“找我?什么事?”
“不是我找你。”苏映雪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是你爷爷找你。”
李卫民更糊涂了。
爷爷?
李景戎?
那位老爷子自打他们相认以来,他只见了聊聊几回。一回是认亲那天,老爷子坐在堂屋正中的太师椅上,上下打量了他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像,像你爸年轻时候”。另一回是过年,一大家子吃了顿饭。
还有就是他和朱林办酒席的时候。
平时老爷子工作忙,不常回来,都是各过各的,老爷子住他的大院,他们住他们的四合院。
平常没事不联系。
怎么突然找他?
“爷爷找我?”李卫民问,“什么事?”
苏映雪摇摇头。
“不知道。”她说,“你爷爷那人口风紧得很,他要不想说,谁问也没用。”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递过来。
“这是地址,让你自己过去。”
李卫民接过纸条,展开看了一眼。
上面只写了一个门牌号,没有路名。
但那个号段,他一眼就认出来了——是西山那边,专门给老干部住的地方。
第525章 爷爷有事
“现在就去?”他问。
“你爷爷说让你尽快过去。”苏映雪站起身,拍拍手上的菜屑,“行了,别磨蹭了,赶紧去。”
李卫民看看手里的纸条,又看看朱林。
朱林正看着他。
“那我……”他开口。
朱林点点头:“去吧,别让爷爷等。”
李卫民站起身,想说什么,却见苏映雪已经把外衣递过来了。
“穿上,外头冷。”
他接过衣服,看了朱林一眼。
朱林冲他笑了笑,又低下头纳鞋底。
李卫民心里有点过意不去——刚到家,屁股还没坐热,连话都没跟媳妇说上几句,就被赶出门了。
但老爷子的意思,不能耽误。
他穿上外衣,推开门。
“妈,我走了。”
“嗯,路上慢点。”
门在身后关上。
西山。
李卫民骑着车,顺着那条越来越偏的路往前。
越走人越少,越走路越宽。
两边的槐树长得粗壮,夏天肯定遮天蔽日,这会儿叶子落尽了,枝丫光秃秃地戳在天空下,还没发芽。
又骑了二十分钟,前面出现一道围墙。
灰色的砖墙,很高,顶上拉着铁丝网。墙外是一圈修剪整齐的松柏,把里面的建筑遮得严严实实。
李卫民在门口停下来。
门是铁栅栏的,很沉的样子。旁边站着两个军人,穿着军大衣,帽徽在冬日的阳光下闪了一下。
他刚走近一步,其中一个军人就转过身来。
那目光,像刀子一样,唰地一下扎过来。
“站住。”
声音不高,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
李卫民站住了。
那军人上下打量着他,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眼神里没有敌意,但也没有善意——是一种纯粹的、职业性的审视。
要不是李卫民两手空空,他毫不怀疑这人会直接端枪。
“干什么的?”
李卫民把纸条递过去。
“我叫李卫民,来找人。”
军人接过纸条,看了一眼。
他抬起头,又看了李卫民一眼。
那一眼里,多了点什么。
“等着。”
他转身走进岗亭,拿起电话,拨了个号,低声说了几句。
放下电话,他走出来。
“在这儿等着。”他说,“有人出来接你。”
李卫民点点头。
他推着车站到一旁,老老实实地等着。
李卫民百无聊赖,四下打量着。
这地方确实偏。背后是山,前面是路,左右两边全是松柏。冬天没什么景致,但松柏是常青的,一片深绿衬着灰墙,倒也耐看。
他正看着那排松柏出神,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回头一看,一辆吉普车从路上开过来,速度不快,稳稳地停在门口。
车门打开。
先下来的是一个年轻男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身板挺直,面容刚毅,眉宇间带着一股常年训练才有的锐气。他穿着军装,没戴帽子,头发剪得很短。
他下车后,没有立刻往里走,而是转过身,伸手扶住车门。
然后一只脚从车里迈出来。
是一只穿着黑布棉鞋的脚,鞋面干干净净,绣着一点暗纹。
接着是整个人。
李卫民的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忽然顿了一下。
是个姑娘。
十八九岁的样子。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袄,不是那种臃肿的款式,剪裁得很合身,把腰身收得细细的。领口露出一截浅色的毛衣领子,脖子上围着一条白色的围巾,围巾的一角垂在胸前。
但这些都不是让李卫民愣住的原因。
让他愣住的,是她的脸。
那张脸从车里探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不是那种苍白,是一种透着暖意的白,像腊月里的初雪,又像刚从窑里拿出来的细瓷。
阳光落在她脸颊上,泛着一层几乎透明的光泽,让人忍不住想知道,那层薄薄的皮肤底下,是不是真的藏着什么会发光的东西。
睫毛很长,微微往上翘着,每一根都像是画上去的。她眨了眨眼,那睫毛便像蝴蝶的翅翼,轻轻扇动了一下,扇得人心尖发痒。
鼻梁挺直,但又不是那种凌厉的直,而是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弧度,从眉心缓缓落下,在鼻尖处微微一顿,勾勒出一道精致得近乎不真实的线条。
嘴唇是浅浅的粉色,不是涂了胭脂的那种粉,是天然的、从皮肤里透出来的颜色。她轻轻抿了抿唇,那两片唇便像沾了露水的花瓣,柔软得让人不敢直视。
她微微侧过脸,跟车里的人说着什么,嘴角弯起一点极淡的弧度。
就那一点弧度,整张脸都活了。
不是那种浓烈的、一眼就能把人烧着的漂亮。
是一种干干净净的、让人看了就不敢大声说话的好看。
像雪。
像月光。
像这个年代不该有的、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李卫民多看了两眼。
就两眼。
然后那年轻男人的目光就扫过来了。
不是刚才门口军人那种职业性的审视。是另一种——警惕的、带着攻击性的、像是护食的狼一样的东西。
“看什么看?”
声音不大,但很沉,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质问。
李卫民眉头微微一挑。
他本来已经准备收回目光了——多看两眼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这人的语气,让他心里那点不舒服冒了出来。
什么叫“看什么看”?
他李卫民两辈子加起来,什么时候被人这么问过话?
“眼睛长我脸上,”李卫民开口,声音不咸不淡,“想看什么,是我的事。”
那年轻男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盯着李卫民,目光像刀子一样,从上到下刮了一遍。
“你再说一遍?”
那姑娘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看了李卫民一眼。那一眼很淡,淡得像看路边一块石头。然后她收回目光,什么都没说。
倒是车里最后下来的那个中年妇人,脚步顿了顿,往这边看了一眼。
李卫民迎上那年轻男人的目光,没躲。
“我说,”他一字一顿,“我看什么,是我的事。”
年轻男人的拳头微微攥紧。
他往前迈了一步。
“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股压抑的火气,“你这种人,鬼鬼祟祟站在门口,东张西望,来历不明——”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我看你很可疑。说不定是特务。”
特务?
李卫民差点笑出声。
这人看着人五人六的,给人扣帽子倒是一点不含糊。
他看着眼前这人,看着那张刚毅的脸上带着的怒气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忽然明白了点什么。
不是冲他来的。
是这人心里有火,正愁没处撒。
他撞枪口上了。
但明白归明白,李卫民从来不是被人指着鼻子骂还陪笑脸的性格。
“特务?”他笑了,笑得那年轻男人的脸色更难看了,“行啊,那你抓我。不过——”
他上下打量了那人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毫不掩饰的嘲讽。
“是爷们,手底下见真章,少在嘴上逞能。”
第526章 没完
都说练武的人,性子烈,受不得半分憋屈。
李卫民从前不懂,现在练过功夫后,他懂了。
年轻男人的眼睛眯了起来。
那眼神里,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他攥紧拳头,往前又迈了一步。
“你他妈——”
“卫国!”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意。
是那个中年美妇人。
她站在车旁,看着这边,眉头微微皱起。
“你干什么?”
年轻男人——卫国——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妈,这人可疑——”
“可什么疑?”中年美妇人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这是什么地方?门口站岗的是谁?他要真是可疑,能站在这儿?”
卫国没说话。
但他盯着李卫民的目光,还是像刀子一样。
中年美妇人走过来,看了李卫民一眼。那目光比刚才温和些,但也只是看了一眼。
然后她转向卫国,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只有他们几个能听见。
“你爷爷病成这样,你不急着进去,在门口跟人斗什么气?”
卫国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松开,又攥紧。
李卫民在一旁听得清楚——爷爷病重。
难怪。
难怪这人火气这么大,难怪那个少女脸上带着淡淡的愁容,难怪这一家子人匆匆忙忙赶到这里。
原来是探病。
卫国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压在胸口。
他转过头,盯着李卫民。
“小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今天算你走运。”
他没再多说。
转身,往里走。
经过李卫民身边时,他的肩膀几乎撞上来。
那姑娘跟在后面,经过时连看都没看李卫民一眼。白色的围巾角在风里飘了一下。
中年美妇人最后一个进去,脚步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三个人往里走,脚步声在空旷的门口显得很轻。
李卫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走到门口时,叫卫国的男子忽然停下来。
他转过身,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盯着李卫民。
那目光里,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敌意。
那眼神似乎在说,“小子,咱们走着瞧。”
李卫民看着他,没说话。
只是抬起下巴,迎上那目光,也瞪了他一眼。
卫国冷笑一声,转身进去了。
他们刚进去没多久,岗亭里的军人走出来。
“李卫民?”
“是我。”
“进去吧。”军人指了指里面,“往里走,第三排,甲字号。有人带你。”
李卫民点点头,推着车往里走。
穿过那道铁门,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边的松柏修剪得整整齐齐,脚下是青砖铺的路,扫得干干净净。
他顺着甬道往里走。
走了没多远,前面出现三个人影。
是刚才那一家人。
他们走得不快,那姑娘扶着中年妇人,卫国走在最前面,背影绷得紧紧的。
李卫民跟在后面,保持着十几步的距离。
走出一段,卫国无意间回头看了一眼。
看见李卫民,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的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哟,”他说,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甬道里,足够让所有人都听见,“怎么有条狗在后面跟着我们呢?”
那姑娘脚步顿了顿。
中年美妇人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李卫民停下脚步。
他看着前面那个人,脸上没什么表情。然后他抬起手,把手放在耳朵边,微微侧过头,做出一个“听不清”的姿势。
“你说什么?”李卫民问,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都听见,“风太大,我听不见。你再说一遍?”
卫国的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这人敢这么回应。
李卫民放下手,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一点弧度。
李卫民说,语气客客气气的,像是在跟熟人拉家常,“你刚才说狗?”
卫国盯着他,没说话。
李卫民点点头,像是得到了确认。
“狗这种东西吧,有个特点——看谁都不顺眼,见谁都想叫两声。某人刚才那一嗓子,挺像的。”
他顿了顿。
“当然,我不是说你是狗。我就是说,那劲儿,拿捏得挺准。”
卫国的拳头攥紧了。
“你他妈——”
他往前迈了一步。
那姑娘下意识伸手想拉他,没拉住。
中年美妇人的声音也响起来:“周卫国!”
没用。
周卫国已经走到李卫民面前,离他只有两步远。他比李卫民高半头,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目光里那股火气几乎要烧出来。
“小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是不是活够了?”
李卫民没退。
他就站在那儿,仰着脸看着这人,脸上甚至还带着那点客客气气的笑。
“活没活够,”他说,“不是你说了算。”
周卫国的拳头攥得咯咯响。
“那我让你看看,谁说了算。”
他抬起手——
“够了!”
中年美妇人的声音像一把刀,劈开这剑拔弩张的空气。
她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怒意,眼底还有疲惫。
“你干什么?”她盯着儿子,“你爷爷病成那样,你不急着进去,在门口跟人斗什么气?”
周卫国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妈,是他——”
“我看见了。”中年美妇人打断他,“我两只耳朵都听见了。你先骂的人家。”
周卫国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中年美妇人转向李卫民。
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点审视,一点歉意,还有一点疲惫。
“这位同志,”她说,语气比刚才温和了些,“对不住。我儿子今天心情不好,说话冲了。你别往心里去。”
李卫民看着她。
这个女人四十多岁,面容端庄,气质温婉,一看就知道家教很好,年轻的时候肯定是个美人胚子。
可惜她现在状态不佳,眼底有压不住的疲惫。
李卫民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他的性格向来是吃软不吃硬。
你要是跟他来硬的,他比谁都硬;你要是跟他来软的,他反而会让人三分。
如今人家既然道歉了,李卫民自然不会得理不饶人。
当然,他不开口的意思也是因为他不想故作大度原谅那家伙。
只表示这事到此为止。
中年美妇人随后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多了点什么。
她正要说什么,那姑娘走了过来。
她站在母亲身边,目光落在李卫民身上。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看他。
不是刚才那种漫不经心的、像看石头一样的一瞥。是真的看——目光从他的脸上扫过,落在他眼睛上,停了一秒。
就一秒。
然后她移开目光,什么话都没说。
但那一眼,李卫民看清楚了。
那双眼睛里,有好奇。
还有一点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什么别的东西。
“走吧。”中年美妇人说,“别让你爷爷等。”
周卫国狠狠瞪了李卫民一眼,转身往前走。
那姑娘扶着母亲,跟了上去。
走出去几步,周卫国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小子,”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李卫民能听见,“咱们没完。”
李卫民看着他,没说话。
只是抬起下巴,迎上那目光,嘴角弯起一点弧度。
那弧度里,什么意思都有。
周卫国冷笑一声,转身走了。
第527章 爷爷的战友
李卫民跟着那个带路的中年人,顺着甬道往里走。
走了约莫五六分钟,前面的视野忽然开阔起来——是一片小广场,四周种着松柏,中间是一栋两层的小楼,灰砖墙,红瓦顶,看起来像是个疗养院之类的地方。
门口站着几个人,穿着白大褂,有男有女,正围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
李卫民一眼就看见了那三个人。
周卫国站在最前面,背对着他,身板挺得笔直。那个中年美妇人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扶着他的胳膊。那个姑娘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白色的围巾在风里轻轻飘着。
一个穿白大褂的老医生迎上去,跟他们说了几句话。
隔得有点远,李卫民听不清说的什么。但他看见那中年美妇人的身子晃了晃,周卫国伸手扶住了她。那个姑娘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然后三个人跟着医生,急匆匆地进去了。
李卫民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发现带路的那个人,也拐进了那条通向小楼的路。
他心里微微一动。
不会吧?
还真是。
带路的人在小楼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同志,到了。”
李卫民看着那扇门,没说话。
门是开着的,能看见里面的走廊。走廊很深,两边都是房间,白色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显得有些清冷。
一个穿军装的中年人从里面走出来,四十来岁的样子,面容沉稳,步子很稳。
“李卫民同志?”他伸出手,“我是老首长的警卫员,姓陈。首长在里边等着,请跟我来。”
李卫民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走廊很长。
经过一扇门的时候,李卫民听见里面有声音传出来。
是哭声。
压得很低的、拼命忍着的那种哭声。还有人在说话,声音模糊,听不清说的什么。
但那个声音他认得。
是那个中年美妇人。
李卫民的脚步顿了顿。
陈警卫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继续往前走。
李卫民跟着他,在一扇门前停下来。
陈警卫敲了敲门。
“报告。”
“进来。”
门推开,是一间会客室。不大,陈设简单——几张沙发,一个茶几,墙上挂着一幅字。炉子烧得很旺,屋里暖烘烘的。
“首长在里边处理点事,一会儿就过来。”陈警卫说,“您先坐。”
李卫民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
陈警卫退出去,门轻轻掩上。
屋里安静下来。
但这安静,是那种不安生的安静。隔着几道墙,隐隐约约能听见那边的声音——哭声,说话声,还有脚步声,乱糟糟的,又压得很低。
李卫民坐在那儿,看着墙上的那幅字。
“铁血丹心”。
笔力很重,一笔一划都像是刻上去的。
他想起刚才那三个人的背影。
那个周卫国,脾气臭得要死,但站在门口的时候,身板挺得像一棵树。那个中年美妇人,端庄温婉,但刚才晃那一下,晃得人心口发紧。
还有那个姑娘。
白色的围巾,低下去的头,轻轻抖动的肩膀。
他收回目光,靠在沙发上,等着。
大概过了五分钟。
门开了。
李景戎走进来。
李卫民站起来,刚要开口,却忽然顿住了。
老爷子的眼眶是红的。
不是那种揉一揉就过去的红,是那种从里头往外透的红,压都压不住。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身板还是直的,步子还是稳的。但那双眼睛,出卖了他。
李卫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景戎走到他对面,在沙发上坐下来。
“坐。”
李卫民坐下。
两人沉默了几秒。
“爷爷,”李卫民开口,“您找我什么事?”
李景戎看着他,没直接回答。
“刚才那些动静,”他说,“听见了?”
李卫民点点头。
李景戎沉默了一会儿。
“我有个老战友,”他说,“姓周,当年在一个连队滚过来的。”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那会儿我们都年轻,谁也不服谁。第一次见面就打了一架,为了一壶水。他把我按在地上,我把他的脸打肿了。”
李卫民听着,没插话。
“后来打仗,”李景戎继续说,“有一回我负了重伤,腿被打穿了,动不了。他背着我在山里走了一天一夜,走了三十里山路。敌人的子弹从头顶飞过去,他一步都没停。”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没有他,我早就死在那个山沟里了。”
李卫民的心口微微收紧。
“后来呢?”
“后来?”李景戎的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后来我也救过他。有一回他被围了,我带着人五进五出,把他从死人堆里扒出来。”
他看着李卫民。
“我们俩,过命的交情。”
李卫民沉默了几秒。
“爷爷,”他说,“您这位老战友,是个让人敬佩的人。”
李景戎点点头。
“是。”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李卫民。
“他快不行了。”
李卫民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刚才……”
“刚才就是。”李景戎说,“他孙子孙女,儿媳妇,都来了。医生说,也就是这几天的事了。”
李卫民没说话。
他想起刚才听见的哭声。
“他吃不进东西了。”李景戎说,“什么都吃不进。米汤,参汤,喂进去就吐。”
李卫民看着他。
他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老爷子叫他来了。
“爷爷,”他说,“您让我来,是想……”
李景戎看着他,没说话。
但那目光,李卫民看懂了。
“您是想让我……”他顿了顿,“弄点那个菜?”
李景戎点点头。
李卫民沉默了。
过年那几天,他确实从空间里拿了些蔬菜出来——用灵泉水浇出来的,绿油油的,看着就喜人。年夜饭的时候,炒了一些,端上桌。
老爷子尝了一口,眼睛都亮了。
“这菜哪儿来的?”
他说是从一个老菜农那儿买的,碰巧遇见,就买了点。
老爷子没多问,但那顿饭,大鱼大肉吃得少,反倒是那几盘蔬菜被吃得干干净净,就连菜汤都用来拌饭了。
后来老爷子还提过一回,说那菜味道真不错,下次再买点。
现在老爷子让他再弄一点来。
不是给他自己吃的。
是给那个躺在隔壁、什么都吃不进去的老战友。
“爷爷,”李卫民开口,“那菜是上次从一个菜农那儿买的,现在……”
“没了?”
李景戎看着他。
那目光,淡淡的,稳稳的,没有半点波澜。
但就是那样一道目光,让李卫民的话说不下去了。
他看着老爷子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质问,没有逼视,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在说“我都知道”的东西。
李卫民忽然觉得,自己那点小心思,在这老头面前,根本不够看的。
老爷子什么都知道。
知道他有秘密。知道那菜不是从什么菜农那儿买的。知道他没说实话。
只是从来不说破。
现在,为了那个把他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老战友,他终于开口了。
李卫民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这事我去办。”
李景戎点点头。
“不急。”他说,“先跟我去看看人。”
他站起来。
李卫民也跟着站起来。
李景戎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忽然停了一下。
“那菜,”他没回头,“能让他吃进去就行。”
李卫民点点头。
“我明白。”
门开了。
李景戎走出去,李卫民跟在后面。
第528章 什么话
走廊不长。几步路的功夫,就到了另一扇门前。
门虚掩着。
里面有声音传出来,很低,听不清说的什么。
李景戎推开门。
李卫民跟在他身后,走进去。
这是一间病房。
不大,收拾得很干净。窗户开着一条缝,有风透进来,把白色的窗帘吹得轻轻飘动。
病床上躺着一个人。
很瘦。
瘦得几乎脱了形,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陷下去,脸上的皮肤像一层薄薄的纸,贴在骨头上。
他闭着眼睛,胸口微微起伏着,每一下都很费力。
床边坐着三个人。
那个中年美妇人坐在最靠近床头的位置,低着头,肩膀轻轻抖着。她旁边站着周卫国,身板还是直的,但垂在身侧的手,攥得紧紧的。
那个姑娘站在床尾。
她没哭。就那么站着,看着床上的人,一动不动。白色的围巾还围着,一角垂在胸前,被风吹得轻轻飘。
听见动静,三个人都抬起头。
“老首长。”中年美妇人连忙迎上来,目光落在李景戎身上,带着晚辈对长辈的恭敬。
李景戎点点头,往旁边让了半步。
“这是我孙子,”他说,“李卫民。”
中年美妇人的目光落在李卫民身上。
那目光从疑惑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一种复杂的、带着点尴尬的神色。
周卫国的表情就更精彩了——那张刚毅的脸僵了一瞬,眼睛微微睁大,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周晓白也抬起头,看了李卫民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点意外。
中年美妇人反应最快。她往前迈了一步,脸上已经带上了得体的笑容。
“原来是李老的孙子,”她说,“刚才在门口,真是不好意思。我家卫国脾气急,说话冲,冲撞了您家孩子。我替他给这孩子道个歉。”
她说着,真的微微欠了欠身。
李卫民连忙侧身让了半步:“阿姨别这样,没事。”
李景戎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怎么?”他问,“你们认识?”
中年美妇人的笑容顿了顿,一时不知该怎么接。
李卫民开口了。
“刚才在门口,跟这位周同志起了点冲突。”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过误会已经化解了。”
周卫国站在那儿,没说话。
但他轻轻“哼”了一声。
那一声很轻,但在安静的病房里,谁都听得见。
中年美妇人的脸色微微变了变,飞快地看了儿子一眼,眼神里带着警告。
周晓白站在床尾,目光落在李卫民身上。
那目光里,有意外,有好奇,还有一点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什么。
她想起刚才在门口,这个年轻人被哥哥骂“狗”的时候,不紧不慢把手放在耳边,笑着说“风太大,我听不见,你再说一遍”的样子。
那样的人,她没见过。
李景戎看了周卫国一眼,又看了李卫民一眼。
“行了,”他说,“年轻人有点火气正常。过去了就过去了。”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床上的人。
“老周,我把我孙子带来了。你不是想见见吗?”
周正山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很浑浊了,眼白泛着黄,眼珠蒙着一层雾。但就是那样一双眼睛,此刻正看着李卫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老李……”周正山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这就是……你孙子?”
李景戎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对。”他说,“李卫民。刚找回来不久。”
周正山看着李卫民,看了很久。
然后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长得……像你。”
李景戎没说话。但他垂在膝上的手,轻轻握了一下。
周正山的目光还在李卫民身上,慢慢地,从上到下打量着。
“多大了?”
“十七。”李卫民说。
“十七……”周正山喃喃着,“好年纪。”
他忽然咳嗽起来。那咳嗽很轻,却像是要把整个人都咳散架。中年美妇人赶紧站起来,拿帕子给他擦嘴角。
那帕子上,有一点淡淡的红色。
李卫民的心往下沉了沉。
“行了。”周正山咳完了,喘着气,看着李卫民,“老李跟我说过你。你写文章得过巴金和矛盾夸奖,现在还在拍电影?”
“是。”李卫民说,“刚拍完一部分,明天去东北接着拍另外一部分。”
“东北……”周正山的眼神有些涣散,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我去过。四平,长春,那地方冷。”
李卫民没说话。
周正山看着他,忽然嘴角动了动。
“你刚来的时候,”他说,“是不是在门口碰见我孙子了?”
李卫民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去看周卫国。
周卫国站在那儿,脸色有些不自然。
“是。”李卫民说。
周正山轻轻“嗯”了一声。
“那小子,是不是又冲人呲牙了?”
李卫民没说话。
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周正山叹了口气。那叹气很轻,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爹死得早,”他说,“我把他惯坏了。脾气臭,不会说话,见谁都想咬两口。但他不坏。”
他顿了顿,喘了一口气。
“就是心里苦,不知道怎么排解,见谁都想咬一口。”
李卫民看着这个老人。
看着他深陷的眼窝里那一点光,看着他说话时嘴角微微的颤抖,看着他枯瘦的手攥着被角,指节泛白。
“周爷爷,”他说,“我知道。”
周正山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一点意外。
“你知道?”
“嗯。”李卫民点点头,“刚才在门口,他冲我发火的时候,他妈说了一句——他爷爷病重,他心里难受。”
他顿了顿。
“难受的人,做什么都正常。”
周正山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随时会散,但确实是笑。
“老李,”他说,“你孙子,比你年轻时候会说话。”
李景戎哼了一声,没接话。
但李卫民看见,老爷子的嘴角,弯了一下。
周正山慢慢转过头,目光落在站在床尾的孙女身上。
“晓白,”他说,“你过来。”
那个姑娘走过来,在床边站定。
“叫哥哥。”
周晓白抬起头,看了李卫民一眼。
那一眼,还是淡淡的。但那淡淡的下面,有一点什么在动。
“哥哥。”她说。
声音很轻。
李卫民点点头。
“妹妹。”
就两个字。
周晓白的睫毛颤了一下,垂下眼,没再说话。
周正山看着他们俩,目光里有一点光。
“老李,”他忽然说,“你还记得不记得,咱们当年说过的话?”
李景戎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什么话?”
第529章 娃娃亲
“装什么糊涂。”周正山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点当年的劲儿,“当年东北那个破山洞里,你负了伤,我守着你。你说这辈子欠我一条命,我说那就拿你后代还。”
李卫民愣住了。
李景戎的脸色也微微变了变。
“那时候咱俩都年轻,”周正山继续说,目光有些涣散,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我就说,将来要是有了后代,男的结兄弟,女的结姊妹。要是有一男一女——”
他顿了顿,嘴角动了动。
“就结亲家。”
屋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松柏的声音。
李卫民站在那儿,脑子里有点懵。
结亲家?
看周老爷子的意思,是有意撮合他和这个刚见面的姑娘?
周卫国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那张脸青一阵白一阵,攥着拳头,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中年美妇人也是一愣,目光在李卫民和周晓白之间来回扫了一下,带着一点复杂的审视。
周晓白站在那儿,低着头,看不见表情。
但耳根,慢慢红了。
李景戎沉默了几秒。
“老周,”他说,“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孩子的事儿,让他们自己做主。”
周正山摇摇头。
“我做不了主了,”他说,声音越来越轻,“我就想……在走之前,看一眼。”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李卫民。
“小子,”他说,“你觉得我孙女怎么样?”
李卫民张了张嘴。
他能说什么?
说好看?那也太轻浮。
说不了解?那又太生硬。
他下意识去看周晓白。
周晓白也正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四目相对。
那一眼里,有惊讶,有慌乱,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她垂下眼,什么都没说。
“爸,”中年美妇人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您别吓着孩子。他们才第一次见面。”
周正山没理她。
他就那么看着李卫民,等着。
李卫民沉默了两秒。
“周爷爷,”他说,“您孙女……很好。”
周正山看着他。
“就很好?”
李卫民想了想。
“我进门的时候,她站在那儿,一句话没说。但您咳嗽的时候,她往前迈了半步,手攥着围巾,攥得很紧。”
他顿了顿。
“心里有事,但不说。那是家教好,也是自己扛惯了。”
周正山的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又转过头,看着周晓白。
“晓白,你呢?”
周晓白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了李卫民一眼。
那一眼,和刚才都不一样。
不是打量,不是审视。
是真正在看一个人。
“他刚才说的,”她开口,声音很轻,“在门口,他跟我哥说的那些话……”
她顿了顿。
“是个明白人。”
周正山笑了。
这回是真的笑了,笑得眼睛眯起来,笑得那枯瘦的脸上有了点活气。
“好,”他说,“好。”
他伸出手,颤颤巍巍地,一只手拉住李景戎,一只手拉住周晓白。
“老李,”他说,“咱俩的账,还没算完呢。”
李景戎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算什么算,”他说,声音有点哑,“欠着。慢慢还。”
周正山点点头。
他慢慢松开手,目光又落在李卫民身上。
“小子,”他说,“我孙女,就托给你了。”
李卫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周卫国忽然开口了。
“爷爷——”
“你闭嘴。”周正山说。
周卫国闭嘴了。
但那目光,刀子似的,剜了李卫民一眼。
李卫民看见了。
他没躲。
也没回瞪。
就那么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
那意思是——我知道你不爽,但今天,让你爷爷高兴。
周卫国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最后,他把脸别了过去。
周正山累了。
眼睛慢慢合上,呼吸变得又轻又浅。
“老李,”他闭着眼睛说,“要是能看见你们两个结婚,我这把老骨头就是死了,也值了。”
李景戎站起来。
“好。”
他往外走。
李卫民跟在后面。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周晓白还站在床尾,低着头,一动不动。白色的围巾一角垂下来,在风里轻轻飘着。
她的耳根,还是红的。
李卫民收回目光,跟着爷爷出去了。
会客室里,炉火烧得正旺。
李景戎在沙发上坐下,指了指旁边的位置。
李卫民坐下,看着老爷子,没说话。
“有话就说。”李景戎看着他。
“爷爷。”李卫民终于开口。
“嗯?”
“我有个事儿想不明白。”
李景戎看着他,等着。
“我已经结婚了,”李卫民说,“朱林是我媳妇,您知道。刚才您怎么还……还撺掇我娶周晓白?”
李景戎靠在沙发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知道你结婚了。”他说。
“那您还……”
“我骗老周的。”
李卫民愣住了。
“骗?”
李景戎的目光落在墙上那幅字上,沉默了一会儿。
“他快不行了。”他说,“你让我告诉他,他孙女要给人做小?还是告诉他,他看中的孙女婿,早就娶了别人?”
李卫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们那辈人,”李景戎说,声音很平,“有些东西,比命重。老周这辈子,最放不下的就是晓白那丫头。他儿子走得早,儿媳妇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周卫国那小子,脾气臭,但好歹是男娃,自己能闯。晓白——”
他顿了顿。
“那孩子长得好,性子又软,在那个圈子里,不是什么好事。老周这些年,最愁的就是这个。”
李卫民懂了。
“所以您想让我……”
“演场戏。”李景戎看着他,“让老周走得安心。”
李卫民沉默了很久。
“那周晓白呢?”他问,“她知道吗?”
“不知道。”李景戎说,“但她是个聪明孩子。演不演戏,她自己能分辨。”
李卫民没说话。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
“爷爷,”他忽然开口,“周爷爷刚才说,他放不下周晓白。是什么意思?”
李景戎看了他一眼。
“就是字面的意思。”他说,“那孩子太好看了。好看得让人惦记。他怕他走了之后,没人护得住她。”
李卫民想起刚才那个姑娘。
白色的围巾,低垂的睫毛,站在床尾一动不动,安安静静的。
还有她抬头看他那一眼。
淡淡的。但那淡淡的下面,有东西。
“我知道了。”他说。
李景戎看着他。
“知道什么?”
李卫民站起来。
“那个菜,我现在就去办。”
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爷爷。”
“嗯?”
“周爷爷……还能撑几天?”
李景戎沉默了一会儿。
“医生说,就这几天。”
李卫民点点头。
他推开门,走进走廊。
刚拐过弯,迎面就撞上了三个人。
中年美妇人走在最前面,周卫国和周晓白跟在后面。
看样子是从病房里出来,正往外走。
四目相对。
第530章 诱人的粥香
周卫国的脚步猛地一顿,目光落在李卫民身上,那张刚毅的脸上瞬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警惕、敌意、还有一点压都压不住的火气。
中年美妇人也愣了一下,但很快调整过来,脸上带上得体的笑容。
“小李同志,”她说,“这么巧。”
李卫民点点头:“阿姨。”
他准备侧身让开。
但周卫国没有让。
他就那么直直地站在走廊中间,盯着李卫民,目光像刀子。
“刚才屋里那事儿,”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压抑的火气,“你最好当个笑话听。”
李卫民的脚步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周卫国。
“什么?”
“我爷爷病糊涂了,说的话不算数。”周卫国一字一顿,“你别打我妹妹的主意。”
李卫民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淡。
“周同志,”他说,“你放心,我对你妹妹没想法。”
他顿了顿。
“而且——我有对象了。办了酒的那种。”
周卫国的眉头皱了起来。
中年美妇人也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意外。
“你结婚了?”
“嗯。”李卫民点点头,“所以阿姨,刚才屋里那事儿,我知道是周爷爷病中心愿,我顺着,是为了让他高兴。您别往心里去。”
中年美妇人的神色松了松,眼底闪过一丝感激。
“小李同志,你是个明白人。”她轻声说,“刚才在屋里,真是谢谢你。老爷子那性子,不顺着他说,他该难受了。”
李卫民摇摇头:“应该的。”
周卫国站在一旁,脸上的神色还是紧绷着。他盯着李卫民,像是在判断这话的真假。
“你真结婚了?”
李卫民看着他。
“骗你干什么?”李卫民没好气的说道。
周卫国的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但那股敌意,明显淡了些。
周晓白站在最后,一直没说话。
她低着头,白色的围巾一角垂下来,把半边脸遮住。只能看见睫毛,垂着,轻轻颤着。
但她的耳根,红得厉害。
李卫民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侧过身,让开路。
“阿姨,我先走了。”
中年美妇人点点头。
周卫国没动。
但他也没再说什么。
李卫民从他们身边走过去。
经过周晓白身边时,他感觉到她的身子微微绷紧了一下。
他没停下。
继续往前走。
走出去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李同志。”
是周晓白。
李卫民停下脚步,回过头。
周晓白还站在那儿,没转身。只能看见一个侧影,白色的围巾,垂着的睫毛。
“谢谢你。”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差点听不见。
李卫民看着那个背影,沉默了一秒。
“不用谢。”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周晓白站在原地,低着头,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抬起眼,看着那个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
李卫民出去后,骑着自行车胡乱转悠了两个小时。
等感觉时间差不多了,他找了个没人的地方,从空间里取出一把青菜。
青菜是灵泉水浇出来的,看着就跟外头的不一样,绿得发亮,叶子舒展得匀匀称称,
他把菜装进网兜里,重新骑上车,往那栋小楼去。
门口站岗的还是那个军人,这回看了他一眼,没拦。
李卫民直接去了会客室。
李景戎还在那儿坐着,面前放着个搪瓷缸,缸里的茶早就凉了。看见李卫民进来,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网兜上。
“弄来了?”
“嗯。”
李景戎接过来,掀开网兜看了一眼。
那青菜的绿,在会客室昏黄的灯光下,竟然有点晃眼。
老爷子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李卫民一眼。
那一眼,什么都没说。但李卫民知道,老爷子心里有数。
“陈秘书。”李景戎喊了一声。
门开了,那个中年警卫员走进来。
“把这个拿到后厨,”李景戎把网兜递过去,“熬成菜粥,稠一点,软一点,能喂进去的那种。”
陈秘书接过网兜,低头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这菜……长得真好看。
但他没多问,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过了大概半个钟头,门开了。
陈秘书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只青花瓷碗,碗里是刚熬好的菜粥,热气袅袅地往上飘。
那香气——
李景戎的鼻子动了动。
他吃过这菜,知道这味道。但此刻再闻到,还是忍不住往那边看了一眼。
陈秘书把托盘放在茶几上,忍不住咂了咂嘴。
“老首长,这粥……可真香。”
李景戎没说话。
陈秘书继续说:“后厨老张做了三十年饭了,什么样的菜没见过?刚才洗菜的时候他就嘀咕,说这菜怎么看着跟成精了似的。熬粥的时候更不得了,整个后厨都惊动了,跑过来问这是什么菜,哪儿买的。”
他顿了顿,咽了咽口水。
“老首长,这粥……能不能给我留一口?”
李景戎瞪了他一眼。
陈秘书讪讪地笑了笑,退到一边。
但那股香气,还在屋里飘着。
李卫民站在一旁,笑而不语。
李景戎端起托盘,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卫民,跟着。”
李卫民愣了一下。
他原本不想进去的。那三个人还在里面守着,进去难免尴尬。而且刚才在走廊里跟周卫国那几句,虽然话说明白了,但气氛实在算不上融洽。
“爷爷,我……”
“跟着。”李景戎没回头。
李卫民只好跟上。
病房的门虚掩着。
李景戎推门进去。
屋里还是那几个人。
中年美妇人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块帕子,眼睛红红的。
周卫国站在窗边,背对着门,肩膀绷得紧紧的。
周晓白站在床尾,低着头,白色的围巾一角垂下来。
听见动静,三人都抬起头。
然后——
中年美妇人的鼻子动了动。
周卫国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只青花瓷碗上。
周晓白也抬起头,看了过来。
那股香气,像是有生命一样,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填满了整间屋子。
不是那种浓烈的、呛人的香。是一种淡淡的、却让人忍不住想深吸一口气的香。像雨后刚翻过的泥土,像春天头一茬冒出来的嫩芽,像——
像饿了很久的人,忽然闻到了家的味道。
“李老,”中年美妇人站起来,目光落在那碗粥上,“这是……”
第531章 医学奇迹
李景戎走到床边,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
“给老周送碗粥。”
中年美妇人的眼眶红了红。
“李老,您费心了。可是……”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爸他已经吃不进东西了。这两天,米汤都喂不进去,喂了就吐。医生说……”
她没说完。
但谁都听得懂。
周卫国站在窗边,拳头攥得紧紧的。
周晓白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李景戎没说话。
他拿起勺子,舀了半勺粥,轻轻吹了吹。
那粥的香气,更浓了。
不是那种浓烈的、呛人的香。是一种温柔的、却能穿透一切的香。像春天的泥土,像清晨的露水,像很久很久以前,还年轻的时候,打完仗回到村里,炊烟里飘来的那种味道。
床上的人眼皮动了动。
李景戎把勺子凑到他唇边。
“老周,”他说,“张嘴。”
周正山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张开。
“老李……”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气若游丝,“我吃不下……什么都吃不下……别费劲了……”
李景戎没动。
勺子就那样悬在他唇边。
“尝尝。”他说,声音不高,但很稳。
那粥的热气袅袅地往上飘,钻进周正山的鼻子里。
他的鼻翼动了动。
那香味——
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的心口。
他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过这样的味道了。不是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不是汤药苦涩的味道,不是那些喂进去又吐出来的米汤寡淡的味道。
是真的、活着的、让人想尝一口的味道。
周正山的眼皮又动了动。
然后,闻到这股味道,他突然又想吃一口了。
于是,他慢慢张开了嘴。
勺子轻轻送进去。
温热的粥滑入口中,软软的,糯糯的,带着青菜的清甜和米粒的香气。
他的舌头动了动。
咽下去了。
没有吐。
李景戎看着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握着勺子的手,微微顿了顿。
屋里安静极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秒。
两秒。
三秒。
没有吐出来。
周正山的喉咙动了动,咽下去了。
中年美妇人的眼睛瞪大了。
周卫国的拳头松开了。
周晓白抬起头,看着床上的人,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李景戎又舀了一勺。
又一勺。
又一勺。
大半碗粥,喂进去了小半碗。
周正山的眼睛慢慢睁开了。
那眼睛,比刚才亮了。
不是那种回光返照的亮,是真正的、有生机的亮。
他看了看李景戎,又看了看床头柜上那只碗。
“老李,”他说,声音比刚才有力了些,“你哪儿弄的?”
李景戎没答。
他把碗放下,看着老战友。
“能吃了?”
周正山点点头。
“能吃了。”
周正山喝完半碗粥,忽然动了动。
他撑着手,想要坐起来。
“爸!”中年美妇人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扶住他,“您别动——”
周正山摆摆手。
他自己撑着床,慢慢坐了起来。
靠坐在床头,他看着那半碗粥,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多少天了,”他说,“我躺着,什么都吃不下。躺着等死。”
他抬起头,看着李景戎。
“老李,你这是从阎王爷手里,把我抢回来一次。”
李景戎没说话。但他把碗往他手里递了递。
“能吃了就多吃点。”
周正山接过碗,自己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他的动作很慢,手还有些抖。但那一勺一勺,吃得很稳。
屋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中年美妇人的眼眶红了。她站在床边,看着公公吃东西的样子,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打转。
然后,那眼泪忽然顿住了。
她看着周正山,看着他那张渐渐有了血色的脸,看着他那双渐渐有了光的眼睛——
她的脸色忽然变了。
不是高兴。
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甚至带着恐惧的神色。
她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爸,”她的声音有些抖,“您现在……感觉怎么样?”
周正山抬起头,看着她。
“好多了。”他说,“多少天了,头一回觉得肚子里有东西。”
中年美妇人的脸色更难看了。
她转头看向周卫国。
周卫国也看着她。
母子俩的目光对上的那一瞬间,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懂了。
回光返照。
他们在医院里见过的。那些临终的病人,有时候会忽然好起来,能吃了,能说了,能坐起来了,像是病全好了。
然后,就是最后的时刻。
中年美妇人的手攥紧了帕子。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周卫国的拳头攥紧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外走。
“卫国——”中年美妇人喊他。
“我去叫医生。”周卫国的声音很低,很低,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他推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屋里安静了几秒。
周正山抬起头,看了看儿媳妇,又看了看站在床尾的孙女。
“怎么了?”他问,“我好了,你们不高兴?”
中年美妇人连忙挤出笑容。
“高兴,高兴。”她说,“就是……太高兴了,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正山看着她,没说话。
但他目光里,有一点什么。
他看出来了。
活了一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生死没经历过?
儿媳妇那点心思,他看得透透的。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转过头,看着李景戎。
“老李,”他说,“这碗粥,救了我的命。”
李景戎看着他。
“少废话。能吃就多吃。”
周正山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但那是真正的笑。
他又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
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门开了。
周卫国带着那个老医生走进来。
老医生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目光落在周正山身上,整个人愣住了。
坐起来了?
刚才还躺着一动不能动的人,现在坐起来了?
老医生定了定神,拿起听诊器。
“老首长,我听听。”
周正山没动,由着他听。
老医生听了一会儿,又把了把脉,翻开眼皮看了看。
他的表情越来越奇怪。
惊讶。
不解。
还有一点点——
激动?
“这……”他喃喃着,“这怎么可能……”
“张医生,”中年美妇人急切地问,“我爸他……”
老医生抬起头,看着她。
他说,“老首长的各项体征……比昨天好太多了。心率稳了,呼吸有力了,血压也上来了。”
他顿了顿。
“这不是回光返照。这是——真的在好转。”
“奇迹啊,真是医学奇迹啊。”
医生喃喃自语。
中年美妇人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周卫国快步走过来,站在床边,看着自己的爷爷,眼眶也红了。
周晓白站在床尾,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爷爷……”她喊了一声,声音颤得厉害。
周正山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哭什么,”他说,声音轻轻的,“爷爷还没死呢。”
他不说还好,这一说,周晓白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周晓白站在床尾,眼泪还挂着,嘴角却忍不住弯起来。
老医生还在追问。
“刚才发生了什么?”他看着中年美妇人,“你们用了什么药?还是请了别的大夫?”
中年美妇人摇摇头。
“没有,什么都没用。”
“那怎么可能……”
第532章 骑虎难下
老医生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只空了一半的碗上。
“这碗粥?”
“对,”周卫国说,“刚喝了一碗粥。”
老医生端起碗,凑到鼻尖闻了闻。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粥闻着确实香,比寻常的菜粥香得多。但也只是香而已。
“就喝了碗粥?”他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带着职业性的狐疑,“没别的了?病人今天有没有特别高兴的事?或者见到了什么人?”
中年美妇人的神情微微一顿。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往门口飘了一下。
就一下。
但这一下,被老医生捕捉到了。
他顺着那目光看过去——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十七八岁,穿着普通的棉袄,长相倒是周正,站在那里不卑不亢的,和一般这个年纪的年轻人不太一样。
“这位是?”
李景戎开口了。
“我孙子,”他说,声音不高不低,“李卫民。今天头一回来看老周。”
老医生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向床上的周正山。
“老首长,您今天见到老战友的孙子,心里高兴不高兴?”
周正山没说话。
但他看着李卫民的目光,已经回答了这个问题。
那目光里,有欣慰,有满足,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老医生一拍大腿。
“这就对了!”
他转过身,对着屋里的人解释起来。
“这人啊,尤其是到了这个时候,身子好不好,三分靠药,七分靠心情。心里头有盼头,身子就跟着动起来。心里头没盼头,吃什么药都白搭。”
他指着那半碗粥。
“老首长为什么能喝下这碗粥?不是因为这粥有多神,是因为他心里头高兴。一高兴,胃口就开了。胃口一开,就能吃东西。能吃东西,身子就能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古代有个说法叫冲喜,虽然不科学,但道理是一样的——人逢喜事精神爽。心情好,什么都能好。”
周正山听着冲喜二字,眼睛慢慢亮了。
那光亮得有些灼人,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像是沙漠里的人看见了一片绿洲。
他转过头,看向李景戎。
“老李,”他说,声音比刚才有力多了,“你刚才答应的那事儿,还算数不算数?”
李景戎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什么事?”
“装什么糊涂。”周正山的目光直直地盯着他,“咱们老哥俩之前说好的,将来有了后代,就结亲家。你儿子我儿子都是带把的,没结成。现在你有了孙子,我有了孙女——这事儿,是不是该办了?”
李景戎没说话。
中年美妇人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事儿,她怎么接?
说“好”?那是拿自己闺女的一辈子开玩笑。
说“不好”?那是当着公公的面,驳他的心愿。
周卫国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那张刚毅的脸,青一阵白一阵,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他看着李卫民,目光像是要把人活剥了——刚才在走廊里,这人信誓旦旦说自己有对象了,看不上他妹妹。现在倒好,一转眼,变成爷爷钦定的孙女婿了?
周晓白站在床尾。
她始终低着头,一动不动。
但那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老医生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咂摸出点味儿来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
“这个……两位老首长,这是家事,我不好掺和。”他笑着说,“我先出去,你们慢慢聊。”
随后,他飞快地退了出去。
门关上。
屋里安静下来。
那安静,压得人喘不过气。
周正山躺在床上,目光炯炯地看着李景戎。
李景戎站在床边,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在想什么。
中年美妇人站在一旁,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手指无意识地攥着那块帕子,攥得指节发白。
周卫国的拳头终于攥紧了,没有再松开。他看着李卫民,那目光里什么都有——愤怒、敌意、警惕,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不甘。
周晓白始终低着头,没有抬起来。但她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出卖了她。
李卫民站在门口,迎接着屋里所有人的目光。
有期待的。
有敌意的。
有复杂的。
有——
他看了一眼床尾那个低着头的姑娘。
还有一道,从睫毛底下偷偷看过来的目光。
就一下。
然后那睫毛又垂了下去。
李卫民收回目光,心里忽然有点想笑。
骑虎难下。
这回是真的骑虎难下了。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松柏的声音。
那安静压得人喘不过气。
李卫民站在门口,迎接着屋里所有人的目光。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复杂的重量——周正山的期待,李景戎的沉默,中年美妇人的为难,周卫国的愤怒,还有那道从睫毛底下偷偷看过来的、又飞快缩回去的目光。
他忽然想起刚才医生说的话。
人逢喜事精神爽。爽了就能吃饭,吃饭就能活。
那反过来呢?
他心里打了个鼓。
不只是他。
屋里这些人,哪个不是人精?
中年美妇人的脸色变了几变。她看看床上的公公,又看看李卫民,再看看李景戎。那目光里,有为难,有挣扎,还有一点点——恐惧。
万一不答应,老爷子这口气一泄,会不会……
她不敢往下想。
周卫国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那张刚毅的脸上,愤怒和不甘搅在一起,但愤怒底下,也有同样的恐惧。
那是他爷爷。从小把他带大的爷爷。他爹走得早,是爷爷一手把他拉扯成人。
他再讨厌李卫民,也不能拿爷爷的命赌。
周晓白始终低着头,一动不动。但那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她能感觉到屋里气氛的变化。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她身上打了个转,又移开。能感觉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她没有抬头。
但她攥着围巾的手,指节泛了白。
沉默。
还是沉默。
李景戎终于开口了。
“老周,”他说,声音不高不低,“你这刚缓过来一点,就想这些?”
周正山看着他。
“我想这些怎么了?”他说,“我想了一辈子了。当年咱们在山洞说好的,你忘了?”
“没忘。”
“没忘就好。”周正山的目光直直的,“那我问你,你孙子配不配我孙女?”
第533章 两难
李景戎沉默了两秒。
“配。”
周正山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那不就结了。”
他又看向中年美妇人。
“儿媳妇,你说呢?”
中年美妇人的喉咙动了动。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能说什么?
说不行?说她不乐意?说她闺女不能嫁给一个刚认识一天的人?
公公那目光,她看得懂。
那不是问她的意见。
那是让她表态。
“爸,”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这事儿……是不是太急了?晓白跟这孩子才第一次见面……”
“第一次见面怎么了?”周正山打断她,“我跟老李第一次见面还打了一架呢。打完架,就是过命的交情。”
他顿了顿,声音缓下来。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闺女是你生的,你疼她,我知道。但你看这孩子——”
他抬手指了指李卫民。
“老李的孙子,能差得了?我是老了,可不糊涂。小李这身段模样,往那一站,板正精神,个子高、长相周正,眉眼清俊,一看就是正派人家的孩子。
更难得的是有文采,年纪轻轻就写得一手好文章,那文笔,连巴金、茅盾先生都当面夸过,说他有灵气、有功底,文坛里多少人都高看一眼。人又稳重懂礼,不骄不躁,这样的孩子,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中年美妇人沉默了。
她看向李卫民。
这个年轻人站在门口,安安静静的,不卑不亢。从进来到现在,没说过几句多余的话,没做过一件多余的事。刚才被周卫国骂成那样,也只是不咸不淡地顶回去,没有真的动气。
这样的人,确实不差。
可是——
她又看向周晓白。
姑娘生得极标致,眉眼柔婉又带着几分清灵,皮肤是养得细腻白净的好颜色,鼻梁秀挺,唇线柔和,一头乌黑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垂在肩头更衬得气质温婉。
身形纤细窈窕,安安静静往那儿一站,便是一幅耐看的画儿,是旁人见了都要多看两眼的好模样。
那是她闺女。她捧在手心里养大的闺女。
周晓白始终低着头,看不见表情。
但中年美妇人看见了她的手。
那只攥着围巾的手,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她没有反对。
中年美妇人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闺女没有反对。
闺女只是害羞,只是不好意思,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她没有反对。
中年美妇人的喉咙动了动。
然后她开口了。
“爸,”她说,“您说得对。”
周正山看着她。
她继续说:“只要您高兴,只要您身子能好,这事儿……我听您的。”
周卫国的拳头猛地攥紧。
“妈!”
中年美妇人没看他。
周卫国转过头,看向周晓白。
“晓白,你说句话!”
周晓白的身子微微一抖。
她抬起头,看了哥哥一眼。
那一眼里,有眼泪,有慌乱,有不知所措。
但她什么都没说。
周卫国的心凉了半截。
他不傻。他看得懂妹妹的眼神。
那不是拒绝的眼神。
那是——
那是她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办的眼神。
“好,”周卫国咬着牙,“爷爷,您愿意,也得问问人家的意见。”
说罢,他意有所指得盯着李卫民。
他刚才在外面亲口说的,他有对象了,办了酒的那种。
如今他妈,他妹妹都不好拒绝,他也不好开口,只能让李卫民自己来说。
“你们让他自己说,他愿不愿意娶我妹妹。”
周卫国的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一池静水里。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李卫民身上。
周正山的笑容顿了一下。他看看周卫国,又看看李卫民,目光里带着一丝疑惑。
“什么意思?”
周卫国咬着牙,没说话。但他盯着李卫民的目光,像刀子似的,一下一下剜过去。
意思很清楚——
你自己说。
你自己说你愿不愿意。
你自己说你那个对象。
你自己说你办了酒的事。
他说不出口,他妈说不出口,他妹妹更说不出口,谁也不敢拿老爷子的命赌。
那就让李卫民自己说。
李卫民站在门口,迎接着那道目光。
他忽然想笑。
这周卫国,看着莽,其实不傻。
把球踢给他,让他自己拆自己的台。
他说不愿意,伤的是老爷子的心。
他说愿意,那是自己打自己脸。
好一招借刀杀人。
可是——
他看着床上的老人。
那张枯瘦的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眼睛却亮得惊人,亮得像烧了一辈子的火,到这会儿还没灭。
那目光里,有期待,有盼望,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一根浮木。
李卫民见过这种眼神。
前世在医院里,那些躺在病床上的老人,看着儿女的时候,就是这样。
他们在世上没几天了,就想看一件事——儿女有着落了,安心了。
周正山想看什么?
想看孙女有个好归宿。
想看老战友的孙子,成了自己的孙女婿。
想看四十年前那个约定,在他闭眼之前,能有个交代。
李卫民又看了一眼周晓白。
他看了一眼周晓白。
她低着头,一缕碎发从耳后滑落,垂在颊边。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那张脸勾勒得柔和又分明——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细瓷,却不是那种寡淡的白,而是透着暖意的、像月光浸透了的白。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茸茸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鼻梁秀挺,线条从眉心缓缓落下,到鼻尖处微微一顿,精致得像是画师一笔一笔描出来的。嘴唇是淡淡的粉色,没有涂任何脂膏,却润泽得仿佛沾着晨露,轻轻抿着,抿出一点浅浅的弧度。
她安安静静站在那儿,不声不响,却让人移不开眼。
不是那种张扬的、一眼就把人灼伤的好看。是一种干净的、柔和的、让人看了就不敢大声说话的好看。像三月里的杏花,像清晨落在窗台上的第一缕光。
她低着头,一动不动。但那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他想起刚才在走廊里,她对他说“谢谢你”的样子。
那个声音很轻,轻得差点听不见。
但他听见了。
他收回目光。
平心而论,有这样的好事,他自然是愿意答应下来的。
可是考虑到她哥哥周卫国的态度,再加上她身份特殊,是爷爷战友的孙女,李卫民就有些不情愿了。
因为这种女人,实在是麻烦得很。
他找女人是为了体验快乐,不是给自己找麻烦的。
可要拒绝的话,该怎么拒绝?说自己已经结婚了?说不能娶她?说这老头盼了一辈子的事,一句话就给砸了?
那爷爷还不得打断他的腿啊。
虽然和老爷子相处时间不多,但是李卫民感觉老爷子肯定做得出这事来。
再说了,看着周老爷子期盼的目光,拒绝的话到了嘴边,李卫民实在是开不了口。
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
“周爷爷,”他说,声音很稳,“我能说几句吗?”
周正山点点头。
李卫民开口了。
“我跟晓白同志,今天头一回见面。刚才在门口,还跟她哥闹了点不愉快。”
周卫国的脸黑了黑。
第534章 拖延
李卫民没看他,继续说:“但我这个人,看人还算准。就这一面,我看出来了——晓白同志是个好姑娘。”
周晓白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她长得好看,”李卫民说,“但好看的人多了。难得的是她那个性子,安安静静的,不张扬,不争抢,站在那儿不声不响的,可心里什么都明白。”
他顿了顿。
“周爷爷,您养了个好孙女。”
周正山听着,嘴角慢慢弯起来。
李卫民又看向周卫国。
那道目光,迎上那道刀子似的目光。
“她哥,”他说,“脾气是臭了点。但那是因为护着她。护着妹妹的哥哥,再臭也是好哥哥。”
周卫国愣住了。
他没想到李卫民会说这个。
那刀子似的目光,微微松动了一下。
李卫民收回目光,又看向周正山。
“周爷爷,”他说,“您刚才夸我那几句,我受之有愧。写文章那点事,是前辈们抬爱。稳重懂礼,也是硬着头皮装的。但有一条,您说得对——”
他顿了顿。
“我爷爷的孙子,不孬。”
李景戎的嘴角动了一下。
周正山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轻,但很真。
“好,”他说,“好小子。那你说,你愿不愿意?”
李卫民沉默了一秒。
就一秒。
然后他开口了。
“周爷爷,您今天刚缓过来,我说什么都得让您高兴。”
他顿了顿。
“这事儿,我答应。”
周卫国的眼睛瞪大了。
周晓白猛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惊讶,有慌乱,还有一点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她又低下头去。
耳根更红了。
周正山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更亮。
“好,”他说,“好,好!”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李景戎的手。
“老李,你听见了?你孙子答应了!”
李景戎看着他,没说话。
但那目光里,有一点什么。
周正山又看向中年美妇人。
“儿媳妇,你听见了?”
中年美妇人的喉咙动了动。
她挤出一点笑容。
“听见了,爸。”
周正山又看向周卫国。
“你听见了?”
周卫国的拳头攥得咯咯响。
但他咬着牙,点了点头。
“听见了。”
周正山满意了。
他靠回床头,眼睛亮亮的,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好,”他喃喃着,“好,真好。”
屋里一时热闹起来。
中年美妇人忙着给老爷子倒水,周卫国站在一旁,脸上的神色复杂得像调色盘。周晓白始终低着头,但那嘴角,弯着一点弧度。
李卫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他心里清楚。
这事儿,还没完。
热闹了一阵,周正山累了。
他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嘴角还带着一点笑。
中年美妇人轻轻给他掖了掖被角,站起身,冲李卫民使了个眼色。
李卫民心领神会。
他跟着中年美妇人,悄悄退出了病房。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脚步声,轻轻的回响。
中年美妇人走到走廊尽头,在一扇窗前停下来。
窗外是那片松柏林,黑黢黢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李卫民站在她旁边,等着。
中年美妇人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
“小李同志,”她说,声音很轻,“刚才屋里那些话……”
她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
李卫民接过话。
“阿姨,我刚才说的,您别当真。”
中年美妇人转过头,看着他。
李卫民迎着她的目光。
“周爷爷那情况,谁也不敢赌。医生说了,人逢喜事精神爽。他要的是这个喜事,那我就给他这个喜事。”
他顿了顿。
“先答应下来,让他高兴着。往后的事儿,往后再说。”
中年美妇人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复杂的东西。
“你是说……”
“拖着。”李卫民说,“拖一天是一天,拖一周是一周。周爷爷身子好了,能听进去了,到时候再慢慢解释。万一——”
他没说完。
万一老爷子撑不过去,那就让他带着这个喜事走。
中年美妇人听懂了。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叹了口气。
“小李同志,”她说,“你是个明白人。”
李卫民摇摇头。
“不是明白。是不忍心。”
中年美妇人看着他,那目光里,多了点什么。
“那晓白那边……”
“阿姨,”李卫民打断她,“我跟晓白同志,今天头一回见面。她有她的人生,我有我的路。这事儿,就当是哄老爷子开心。往后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中年美妇人沉默了。
她看着窗外那片黑黢黢的松柏,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点了点头。
“行,”她说,“就按你说的办。”
李卫民松了口气。
“那我先——”
话没说完,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站住。”
李卫民回过头。
周卫国站在走廊拐角处,身板笔直,脸上的神色冷得像腊月的风。
他看着李卫民,一步一步走过来。
走到面前,站定。
“我都听见了。”
中年美妇人的脸色变了变。
“卫国——”
“妈,您别说话。”
周卫国盯着李卫民,目光像刀子似的,一下一下剜过去。
“拖延?往后解释?哄老爷子开心?”
他一字一顿。
“你最好是真的这么想。”
李卫民看着他,没说话。
周卫国往前迈了一步。
“我不管你跟别人办没办酒,也不管你心里有没有别人。但你刚才在屋里,当着爷爷的面,亲口答应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要是敢让我爷爷失望,敢让我妹妹难堪——”
他顿了顿。
“我不管你是谁孙子,不管你是谁儿子。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李卫民迎着他的目光。
“说完了?”
周卫国盯着他。
李卫民点了点头。
“行,我记住了。”
他转过身,往走廊那头走。
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
没回头。
“周卫国,”他说,“你妹妹运气不错,有你这么个哥。”
他继续往前走。
脚步声渐渐远去。
周卫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中年美妇人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
“卫国……”
周卫国没说话。
他只是攥紧了拳头,又松开。
攥紧。
又松开。
李卫民没有理会他,而是回到病房,和周老爷子告辞,说是时候不早了,他要回去了,明天还得坐火车去东北拍摄电影。
周老爷子一听,连忙询问拍摄电影要多久。
李卫民估计少说一两个月,多的话,三四个月,甚至半年左右吧。
周老爷子一听,皱起了眉头。他身体的情况自己知道,虽然眼下看着不错,可老话说的好,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
他如今已经是七十多岁的人了,怕自己没几天的活头了。
于是,周老爷子开口道,“既然明天你就要去东北拍摄电影,那未免夜长梦多,不如今天就把你和晓白的事情给办了吧。”
第535章 定婚
周正山此话一出,屋里静了一瞬。
“啊?”
李卫民怀疑自己听错了。
中年美妇人也愣住了,手里的帕子差点掉在地上。
周卫国的眉头皱成一个疙瘩,张了张嘴,又闭上。
周晓白站在床尾,头埋得更低了,但那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爸,”中年美妇人最先反应过来,声音有些急,“您说什么呢?今天?这也太——”
“太什么?”周正山看着她,目光稳得很,“太急了?”
中年美妇人没说话。
但那表情,说明了一切。
周正山靠回床头,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们觉得急。可我等了四十年了,还急什么?”
他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李卫民身上。
“小子,你刚才说,要去东北拍电影?”
李卫民点点头。
“多久?”
“少说一两个月,”李卫民说,“多的话,三四个月,也可能半年。”
周正山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
“半年……”他喃喃着,“半年太长了。”
他抬起头,看着李卫民。
“你知道我今年多大了?”
李卫民没说话。
“七十有三。”周正山说,“老话怎么说的?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
“我这条命,今天能缓过来,是你那碗粥的功劳,也是我看见你高兴。可我这身子自己知道——不是一碗粥就能救回来的。”
“爸,”中年美妇人开口,声音有些涩,“您别这么说……”
周正山摆摆手。
“我不是悲观。我是说,趁我现在还能动,还能说话,还能看着——把该办的事办了。”
他看着李卫民。
“你明天就要走。一走就是几个月。万一我这把老骨头撑不到你回来——”
他顿了顿。
“那我这辈子最后一个念想,就没了。”
屋里安静极了。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松柏的声音。
李卫民站在那儿,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说您别担心,您身子好着呢?
那是骗鬼。
说等我回来再办?
万一回不来呢?
他看了一眼周晓白。
她站在那儿,低着头,一动不动。但那攥着围巾的手,攥得紧紧的。
他又看了一眼中年美妇人。
她脸上满是为难和焦急,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再看周卫国。
那张脸,已经黑得不能再黑了。但他咬着牙,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知道,爷爷说的,是实话。
李景戎开口了。
“老周,”他说,声音不高不低,“你这性子,一辈子改不了。”
周正山看着他。
“改什么改?都七十三了,还改?”
李景戎沉默了一瞬。
“那你说,怎么办?”
周正山的眼睛亮了。
“怎么办?简单。”他看着李卫民和周晓白,“两个孩子,往这儿一站,咱们几个老的做见证。今天就把事儿定了。”
中年美妇人急了。
“爸,这怎么行?什么都没有准备,酒席没有,亲戚没通知,晓白的衣裳都没换——”
“要什么酒席?”周正山打断她,“我是快死的人了,还讲究那些?”
他顿了顿,声音缓下来。
“简单点。就咱们这几个人。你,卫国,老李,还有这孩子。往这儿一站,让他们俩给咱们鞠个躬,这事儿就成了。”
他看向李景戎。
“老李,你说行不行?”
李景戎沉默着。
他看着李卫民。
那目光里,有一点什么。
李卫民看懂了。
老爷子在问他:你自己拿主意。
李卫民沉默了。
他脑子里乱得很。
答应?
他凭什么答应?他才认识这个姑娘一天。他家里还有朱林。他明天还要去东北。他——
不答应?
他看着床上的老人。
那张枯瘦的脸上,满是期待。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烧着一辈子的火。
他忽然想起爷爷说的话:演场戏,让老周走得安心。
可这戏,越演越大了。
“周爷爷,”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这事儿……是不是再商量商量?”
周正山的眉头皱了起来。
“商量什么?你刚才不是答应了吗?”
“我是答应了,可……”
“可是什么?”
李卫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能说什么?说我是骗您的?说我有对象了?说我才认识您孙女一天?
周晓白忽然开口了。
“爷爷。”
声音很轻。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低着头,看不见表情。但那声音,轻轻的,稳稳的。
“您别逼他。”
周正山愣了一下。
“我逼他?”
周晓白没说话。
但那攥着围巾的手,攥得更紧了。
周正山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晓白,”他说,“爷爷不是逼他。爷爷是怕……”
他没说完。
但谁都听得懂。
怕来不及。
怕闭眼之前,看不见孙女有个着落。
怕那个等了四十年的约定,最后成了空。
屋里又安静了。
中年美妇人的眼眶红了。
周卫国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李景戎站在一旁,始终没说话。
李卫民看着周晓白。
她低着头,看不见表情。但那微微颤抖的肩膀,说明了一切。
她不想逼他。
可她也没说不愿意。
李卫民忽然开口了。
“周爷爷。”
周正山抬起头。
李卫民往前迈了一步。
“您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听着了。”
他顿了顿。
“您怕来不及。怕等不到。怕那个约定落空。”
他看了一眼周晓白。
“我能理解。”
他又看向周正山。
“可这事儿,不是小事。不是我一个人能定的。我家里有父母,有爷爷。晓白同志家里有母亲,有哥哥。咱们两家,今天才见第一面。”
他顿了顿。
“您让我现在就跟晓白同志成亲,我做不到。”
周正山的脸色变了变。
李卫民继续说。
“但是——”
他顿了一下。
“如果您觉得,定了亲,就能安心养病。如果您觉得,咱们两家那个约定,今天能有个交代。”
他深吸一口气。
“那今天,就在这儿,我跟晓白同志,把亲定了。”
周正山愣住了。
周卫国愣住了。
中年美妇人愣住了。
周晓白猛地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惊讶,有慌乱,还有一点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李卫民迎着她的目光。
“晓白同志,”他说,“我知道,今天这事儿,对你来说太突然了。我也是。”
他顿了顿。
“但爷爷说得对——万一等不到呢?”
周晓白的睫毛颤了一下。
“咱们先定亲。等我从东北回来,再慢慢商量后面的事。你觉得行吗?”
屋里安静极了。
所有人都看着周晓白。
她站在那儿,低着头,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
很久。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那一下,轻得几乎看不见。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周正山的眼眶红了。
“好,”他说,声音有些抖,“好,好。”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李景戎的手。
“老李,你看见了?两个孩子答应了!”
李景戎看着他,没说话。
但那嘴角,弯了一下。
中年美妇人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拿帕子擦着,擦了又擦,擦不完。
周卫国站在一旁,脸上的神色复杂极了。他看着李卫民,看着那个刚才还在走廊里跟他说“你妹妹运气不错”的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移开目光,什么都没说。
李卫民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
他心里清楚。
这事儿,定了。
窗外,夜风吹过松柏,沙沙的响。
屋里,暖融融的。
只有周晓白,还低着头。
但那嘴角,弯着一点浅浅的弧度。
第536章 要个孩子
李卫民和周老爷子再三保证,现在先和周晓白订婚,等到自己从东北拍戏回来后,一定马上和周晓白完婚,周老爷子这才勉强同意。
等到李卫民回家推开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堂屋的灯亮着,昏黄的光从窗纸透出来,落在院里那棵树上。树还是光秃秃的,缠着的草绳在夜色里看不真切。
他推门进去。
苏映雪正坐在八仙桌边纳鞋底,听见动静抬起头。
“回来了?”
朱林从灶屋探出头,手里还端着个碗。
“吃饭了没?给你留着呢。”
李卫民点点头,在桌边坐下。朱林把碗端过来,是一碗热腾腾的面条,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撒着葱花。
“快吃吧,都凉了。”她把筷子递过来。
李卫民接过筷子,低头吃面,顺便把明天出差的事情说了。
二女问了几嘴后,表示知道了。
苏映雪把手里的鞋底放下,看着他。
“卫民,”她开口,“爷爷今天找你过去,什么事儿啊?”
李卫民的筷子顿了顿。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苏映雪,又看了一眼朱林。
朱林也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好奇。
李卫民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想知道啊?”他说。
两人点点头。
李卫民把碗放下,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水。
“那就去问老爷子。”
苏映雪愣了一下。
然后她反应过来了——这是不想说。
她瞪了李卫民一眼。
“你这孩子,跟妈还藏着掖着?”
李卫民没说话,继续低头吃面。
他总不能把今天去做别人女婿的事情当着朱林的面说出来吧。
这锅是老爷子的,他可不背。
朱林在一旁抿着嘴笑。
苏映雪看看儿子,又看看儿媳妇,叹了口气。
“行行行,不问就不问。”她站起身,“你们早点睡,明天还得赶火车呢。”
她端着针线筐回自己屋去了。
堂屋里只剩下李卫民和朱林。
朱林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吃面,也不说话。
李卫民吃完最后一口,把碗放下。
“看什么呢?”
朱林笑了笑。
“看你吃饭。”
李卫民也笑了。
回到屋里,灯已经点上了。
李卫民往床上一躺,看见床头放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
他伸手拽过来,拉开一看——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牙膏牙刷装在小布袋里,毛巾卷得紧实,最上头还放着一包用油纸包着的什么东西,闻着像是一块卤牛肉。
他抬头看朱林。
朱林正在那儿翻箱子,找换洗的衣服。
“你收拾的?”
“嗯。”朱林头也没回,“东北冷,给你多带了两件厚的。牛肉是下午卤好的,刚好你带着路上吃。”
李卫民看着她。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她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袄,袖口挽着,露出一截手腕。手指翻动着箱子里的衣服,动作利落又仔细。
他心里忽然暖了一下。
后世那些姑娘,有几个会这样?
谈恋爱的时候,要车要房要彩礼。结了婚,家务得平分,孩子得一起带,谁要是多干一点就跟吃了多大亏似的。更别提收拾行李、卤牛肉、把东西准备得妥妥当当——那是想都别想。
可朱林什么都没说。
从认识到现在,她从来没要过什么。洗衣做饭,收拾屋子,照顾他爸妈,伺候他起居。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从来不说累,也从来不觉得委屈。
就像现在。
他明天就要走了,一走几个月。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把行李收拾好,把家里的好吃的给他,把该准备的都准备齐了。
李卫民忽然觉得,自己挺幸运的。
“朱林。”他喊她。
“嗯?”
“过来。”
朱林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等会儿,我找完这件——”
“过来。”
朱林愣了一下,还是放下手里的衣服,走过来。
“干嘛?”
李卫民伸手,一把把她拉进怀里。
朱林没防备,整个人跌在他身上。
“哎呀!”她低呼一声,脸红了,“你干嘛呀——”
李卫民抱着她,没说话。
朱林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也不动了。
过了好一会儿,李卫民才开口。
“老婆。”
“嗯?”
“你真好。”
朱林愣了一下,然后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笑了。
“傻不傻。”
李卫民也笑了。
过了一会儿,朱林从他怀里挣出来。
“行了行了,我去洗澡,你躺着吧。”
她拿起换洗的衣服,推门出去了。
李卫民躺在床上,听着灶屋那边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心里踏实得很。
也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
朱林走进来。
李卫民抬起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愣住了。
朱林穿了一件他没见过的衣裳。
不是那种厚实的棉袄,是一件薄薄的、贴身的——他也不知道该叫什么。料子软软的,微微透光,把她的身段勾勒得清清楚楚。
腰是腰,胯是胯。
该细的地方细,该圆的地方圆。
她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披散在肩上。脸上带着热水蒸出来的红晕,眼睛水汪汪的,像是含着一层雾。
她站在门口,被李卫民看得有些不自在,伸手拢了拢头发。
“看什么呢?”
李卫民没说话。
他眼睛都看直了。
朱林被他看得脸更红了,走过来,在他眼前晃了晃手。
“喂,傻了?”
李卫民这才回过神。
他咽了咽口水。
“老婆。”
“嗯?”
“你……今天怎么穿成这样?”
朱林的脸一下子红透了。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你明天不是要走吗……”
“嗯。”
“一走好几个月……”
“嗯。”
“我……”
她顿了顿,咬了咬嘴唇。
“我年纪也不小了。妈那边也催过好几回,说该要个孩子了。”
她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所以……所以我想着……你走之前……”
她说不下去了。
但李卫民听懂了。
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看着朱林,看着她红透的脸,看着她垂下去的睫毛,看着她因为紧张而轻轻颤抖的手指。
他忽然想起后世那些姑娘。
要孩子?那是天大的事。得算排卵期,得测体温,得挑日子。男人要是表现不好,还得挨一顿数落。
可朱林什么都没要。
她只是默默地换上一件好看的衣裳,红着脸走过来,跟他说:你走之前,我想怀个孩子。
李卫民忽然笑了。
朱林抬起头,看着他。
“你笑什么?”
李卫民没说话。
他伸出手,一把把她拉进怀里。
第537章 水果糖
朱林低低惊呼一声,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他轻轻抱上了床。
“卫民——”
一声轻唤刚出口,便被温柔地堵了回去。
灯光悄然熄灭,屋内只剩下轻柔交错的呼吸,与窗外偶尔掠过的夜风缠在一起,安静又滚烫。
一夜缱绻,春色无声,却把离别的不舍,全都揉进了温柔里。
次日清晨,天已大亮。
李卫民睁开眼,意识还混沌着,目光一斜,撞在桌上的座钟上——
十一点二十分!
火车十二点开!
“我操!”
他猛地从床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套衣服。
朱林被这动静惊醒,迷迷糊糊撑起身,声音还带着睡意:“怎么了?”
“晚了!晚了!要赶不上火车了!”
李卫民三两下穿好衣裳,抓起那只磨得发白的帆布包,转身就往门外冲。
朱林看着他仓促的背影,心头一软,轻声追了一句:
“路上慢点——”
回应她的,只有院门轻轻合上的轻响,和他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屋里还残留着他的气息,人却已经奔向了远方。
火车站。
水华导演站在进站口,眉头拧成一团,指尖一下下敲着表盘。
副导演捧着花名册,一组组清点。
“摄影组——到齐!”
“灯光组——到齐!”
“道具组——齐了!”
“演员组——”副导演顿了顿,声音压低,“导演,李卫民还没到。”
水华的脸立刻沉了下来,周围的空气都跟着紧了几分。
龚雪站在人群里,目光死死盯着进站口,掌心的火车票被攥得边角发皱、发软。
广播准时响起:
“前往哈尔滨方向的列车开始检票,请旅客到第一候车室检票进站。”
副导演凑上前,声音发虚:“导演,要不……先检票上车?”
“再等五分钟。”水华语气不容商量。
每一秒都像在心上碾过。
三分钟,四分钟。
人来人往,始终没有那个身影。
水华终于抬眼,声音冷硬:
“走,不等了。”
就在剧组准备动身的刹那,一道气喘吁吁的声音从人群外撞进来:
“等——等等我!”
李卫民连挤带撞地冲过来,头发乱了,额角全是汗,帆布包歪在肩上,连扣子都扣错了一颗。
他踉跄着停在水华面前,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话都说不连贯。
“导演……对不住……我、我起晚了……”
李卫民说这话的时候,有些不好意思。
昨天晚上的朱林实在是太疯狂了,明明自己承受不住,却一次又一次的索取,搞的他今天起晚了。
水华盯着他,脸色沉得能滴出水。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谁都不敢出声。
“李卫民同志,”他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有力,
“这是革命文艺工作,是拍电影,不是小孩子过家家。
一整个剧组,几十号人,都在等你一个。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无组织、无纪律!”
李卫民头垂得更低,连声认错:
“我知道,我错了导演,我下次一定——”
“下次?”水华眼一沉,语气更重,“剧组里,没有下次。
这次是赶巧,真耽误了火车、耽误了拍摄,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李卫民一句话也不敢再接,老老实实站着受教。
对于他自己来晚了,导致差点错过火车的事情,虚心认错,不敢反驳一句。
龚雪在一旁看着他这副狼狈又心虚的模样,悬了一早上的心终于落地,嘴角悄悄弯起一点,又连忙压了下去。
水华看着他满头大汗、真心知错的样子,重重叹了口气,语气松了几分:
“行了,别说了。
赶紧检票上车,车马上就开了。”
李卫民如蒙大赦,拎着包就往站内冲。
脚步匆匆,几乎要与龚雪擦肩而过时,却莫名顿了一顿。
他下意识侧过头,正好撞进她的目光里。
龚雪就站在人群边上,安安静静望着他。
眼底还带着几分未散的担忧,眉梢却悄悄松了,像是悬了一早上的心,终于在这一刻轻轻落了地。
她没说话,只是极轻、极稳地朝他点了一下头,像在说:
没事了,赶上就好。
那一眼很淡,淡得旁人看不出半点异样,
却又很沉,沉得把一早上的牵挂、担心、暗自着急,全都裹在了里面。
李卫民胸口微微一热。
他也没出声,只飞快地、郑重地回了她一个点头。
不必解释,不必道歉,不必多说半句。
彼此都懂。
他旋即转身,继续往站台跑去,风掀起他的衣角。
这一次,脚步轻快了许多。
身后传来水华无奈的低语:“这小子……”
李卫民没回头。
他只知道,自己赶上了。
这就够了。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碾过北方还未完全解冻的铁轨。
车厢里弥漫着煤烟、开水和旧棉布的味道,人声嘈杂,却又透着一种踏实的烟火气。
李卫民找到自己的座位时,心脏还在微微发慌。
他刚把帆布包往行李架上一塞,一转头,就看见龚雪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安静地看着窗外。
她听见动静,轻轻回过头。
四目再次相遇。
这一次,没有旁人,没有导演,没有紧迫的时间。
只有两人,和慢慢开动的火车。
李卫民有些不自然地挠了挠头,走过去坐下。
“早上……谢谢你。”他低声说。
龚雪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我又没做什么。”
“你等我了。”他说得直白,“我看出来了。”
龚雪脸颊微微一热,别过脸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树木,声音轻得像风:
“大家都在等。”
“不一样。”李卫民坚持。
她没再反驳,只是嘴角悄悄弯起一点。
阳光透过车窗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李卫民看着,心跳莫名慢了半拍。
他想起早上在车站,她攥着车票的样子,
想起她望着他时,那双眼睛里藏不住的担忧,
又想起刚才擦肩而过时,那一句没说出口的“没事了”。
原来,有人在为他紧张,为他悬心。
“以后别这样了。”龚雪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认真,
“水华导演脾气好,可剧组几十号人,真耽误了拍摄,谁都不好受。”
“我知道。”李卫民点头,语气诚恳,
“昨晚……有点特殊情况,下次绝不会了。”
他没细说,她也没多问。
有些事,点到为止,反而更有分寸。
火车轰隆向前,将北平城远远抛在身后。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偶尔说一两句话,大多时候只是沉默。
可这沉默并不尴尬,反倒像一层薄薄的糖纸,裹着一点不敢明说的心动。
龚雪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剥开封纸,递到他面前。
“压压惊。”
李卫民接过,糖纸在阳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他放进嘴里,甜味一点点在舌尖化开。
甜得恰到好处,不腻,却让人记很久。
“到了东北,拍摄会很辛苦。”龚雪轻声提醒,
“天寒地冻,你多注意身体。”
“我知道。”李卫民看着她,眼睛很亮,
“有你在,应该不会太难熬。”
龚雪猛地抬眼。
正好撞进他直白又坦荡的目光里。
她心跳一乱,连忙低下头,耳尖悄悄泛红。
火车依旧向前开着。
窗外的风景越来越荒凉,越来越辽阔。
而车厢里这小小的角落,却悄悄生出了一点温柔的、崭新的东西。
李卫民靠在椅背上,轻轻嚼着那颗糖。
他忽然觉得,就算早上再慌再乱,就算被导演狠狠骂了一顿,
好像也都值了。
第538章 小插曲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碾过一程又一程。
先是从北平到哈尔滨,晃了将近二十个小时。然后在哈尔滨倒车,换了一趟慢车,继续往北。慢车更慢,逢站必停,有时候为了给快车让道,能在荒郊野外停上一个钟头。
再然后,是汽车。
一辆破旧的大解放,拉着剧组的人和器材,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了大半天。车里挤得满满当当,人挨着人,道具箱摞得老高。有人晕车,趴在车帮上吐;有人冷得直跺脚,呼出的白气糊了一脸。
李卫民和龚雪挤在车厢角落里,中间隔着一只道具箱。
颠得厉害的时候,两人的肩膀会轻轻撞在一起,又飞快地分开。
谁也没说话。
但每一次碰撞,都像有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心尖。
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已经是第七天的傍晚。
车停在一处缓坡上,司机熄了火,回头喊了一嗓子:“到了!下车下车!”
众人纷纷跳下车,活动着僵硬的腿脚,四下打量着这片陌生的土地。
天是那种很高很远的蓝,蓝得发脆,像一碰就碎。云很低,一大团一大团的,从头顶慢慢飘过去。夕阳正往地平线下面沉,把整片草原都染成了金红色。
草是枯黄的,一片一片铺到天边,风一吹,就像波浪一样起伏。
远处有一排土坯房,矮矮的,灰扑扑的,房顶上压着厚厚的草帘子。几棵老榆树歪歪扭扭地站在房子后面,枝丫光秃秃的,戳在天空下。
更远处,隐约能看见一群马,在暮色里慢悠悠地移动。
“到了,”水华导演站在车头前,搓了搓冻僵的手,“这就是咱们接下来几个月要待的地方。”
众人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地方……真够荒的。”
“比我想的还偏。”
“房子能住人吗?”
水华没理这些嘀咕,招呼着大家往那排土坯房走。
房子确实能住人——准确地说,勉强能住人。土坯垒的墙,四处漏风。窗户糊着旧报纸,玻璃早就碎了。炕倒是盘的,烧起来应该暖和,但柴火得自己去捡。
男同志们住一间大通铺,女同志们住隔壁的一间小屋。
李卫民把自己的行李扔在通铺上,转头看了一眼隔壁。
龚雪正站在那间小屋门口,往里张望。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
她回过头,正好撞上他的目光。
两人对视了一秒。
她笑了一下,进去了。
第二天,正式开机。
天还没亮,剧组就忙活开了。灯光组架灯,摄影组调机位,道具组往草坡上搬那些准备好的道具——一只破旧的马鞍,一捆干草,一只豁了口的搪瓷缸。
李卫民穿着那件道具师给的旧棉袄,站在草坡上,让化妆师给他补妆。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
龚雪站在不远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被风吹乱了,她抬手拢了拢。
两人的目光又撞上了。
这回是龚雪先移开。
水华导演坐在监视器后面,拿着扩音器喊:“第一场,许灵均牧马归来,李秀芝在家门口等他。各部门准备——”
场记打板。
“开始!”
李卫民从草坡上走下来。
他走得慢,脚步沉沉的,像是走了很远的路。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那种被岁月磨钝了的、什么都看得淡了的东西。
龚雪站在那排土坯房前,看着他。
她的眼神变了。
不是龚雪了。
是李秀芝。
那个从四川逃荒来的姑娘,那个嫁给一个陌生男人的姑娘,那个把一捧黄土当成家的姑娘。
她就那么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怯,有一点盼,还有一点说不清的、软软的东西。
水华在监视器后面,眼睛亮了。
“好——继续——”
李卫民走到她面前,站定。
两人对视。
没有说话。
但什么都说了。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旁边那匹临时借来的马,不知道是被什么东西惊着了,忽然扬起前蹄,嘶鸣一声,往旁边冲去。
那方向,正好冲着龚雪。
“小心!”
李卫民的反应快得他自己都没想到。
他一把揽住龚雪的腰,往旁边猛地一带。
两人一起摔在草坡上,滚了两圈,停下来。
马从他们刚才站的地方冲过去,鬃毛飞扬,蹄子踏得泥土四溅。
现场一片惊呼。
“抓住那匹马!”
“快按住它!”
几个人冲上去,七手八脚地把马控制住。
水华导演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脸色都变了。
“龚雪!李卫民!有没有事?”
李卫民躺在草地上,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龚雪趴在他身上,头发散乱,脸色煞白。
她低头看着他。
他抬头看着她。
两人离得很近。近得能看清彼此眼睛里自己的倒影,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没事吧?”他问。
声音有点哑。
龚雪摇摇头。
“没事。”
她从他身上爬起来,伸出手。
李卫民握住她的手,站起来。
旁边的场记跑过来,紧张地问:“要不要叫医生?有没有伤着哪儿?”
龚雪摇摇头,理了理衣裳。
“真没事。”
她看了李卫民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有了这次意外,水华导演对于暗算问题重视起来,狠狠训斥了负责人。
好在除了这个小插曲之外,今天一整天的拍摄都很顺利。
晚上,剧组在那排土坯房里生了一堆火,大家围坐着吃饭。
饭很简单,苞米碴子粥,咸菜疙瘩,一人一个黑面馒头。但那火光暖洋洋的,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红通通的。
李卫民端着碗,坐在火堆旁边,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粥。
龚雪坐在他对面,隔着那堆火。
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看着她。
她低着头喝粥,睫毛垂下来,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忽然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隔着火堆,撞在一起。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暖。
李卫民也笑了。
旁边,副导演正在跟水华说着什么,灯光组的几个人在争论明天的布光方案,道具组的小周在给大家添粥。
没人注意他们。
但那股火,把他们照得亮亮的。
“今天白天,”龚雪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谢谢你。”
李卫民摇摇头。
“应该的。”
顿了顿,又说:“换了你也会的。”
龚雪没说话。
但她低下头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夜越来越深。
火堆渐渐暗下去,人也渐渐散了。
李卫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龚雪还坐在那儿,抱着膝盖,看着那堆将熄的火。
火光映在她脸上,柔和得像一幅画。
他看了两秒,推门出去了。
外面很冷,风很大。草原的夜黑得像墨,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马嘶。
他站在门口,仰头看天。
满天星斗,又大又亮,像是伸手就能摘下来。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他没回头。
龚雪走到他旁边,站定。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那片星空。
沉默了很久。
“冷吗?”他问。
“有点。”
他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龚雪身子微微一紧。
她没看他,只是拢了拢那件棉袄。
“你呢?”
“我抗冻。”
她笑了。
又沉默了一会儿。
“今天那匹马冲过来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你害怕吗?”
李卫民想了想。
“没来得及怕。”
顿了顿。
“就想着,别让你伤着。”
龚雪没说话。
但她往他身边,靠了靠。
就那么一点点。
几乎感觉不到。
但他感觉到了。
风还是很大,夜还是很冷。
但两个人站在那儿,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第539章 杀青
七月的草原,是一年里最好的时候。
草长疯了,一片一片涌到天边,绿得发亮。风吹过来的时候,整片草原就像活了一样,翻着浪,滚着波。野花开得到处都是,红的、黄的、紫的,星星点点,把绿色染成了一幅画。
《牧马人》的拍摄,也到了收尾的时候。
土坯房前。
道具组在门口堆了一捆干草,挂了一串红辣椒。化妆师给龚雪换了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梳成两条麻花辫,涂了些腮红。
李卫民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打补丁的旧棉袄,胡子拉碴,头发乱糟糟的。
化妆师给他脸上抹了两道灰,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又往脖子上抹了一道。
“老许,你这形象,够惨的。”副导演在旁边笑。
李卫民没说话,往草坡那边看了一眼。
龚雪正站在那儿,让灯光师调光。阳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张清秀的脸照得透亮。
“开始!”水华导演举着扩音器喊。
扮演郭谝子的老演员从远处走过来,身后跟着龚雪。
她低着头,怯生生的,手里攥着一个蓝布包袱,步子迈得又轻又碎。
郭谝子推开门,往里探了探头。
“老许,你要老婆不要?”
李卫民正蹲在地上拾掇什么,闻言抬起头,一脸茫然。
“你要老婆,”郭谝子往前迈了一步,指了指身后,“只要你开金口,我立马给你送来。”
李卫民愣了一下,下意识往他身后看了一眼。
龚雪站在门口,低着头,露着半张脸。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那半张脸照得又柔和又好看。
“那……”李卫民的声音有些迟疑,“那你就送来呗。”
郭谝子一拍大腿,回头招呼龚雪:“进来进来,这就是你男人,这就是你的家!”
龚雪迈进门槛。
她抬起头,看了李卫民一眼。
那一眼里,有怯,有盼,有把自己整个交出去的决绝。
李卫民站在那儿,手里还拿着那根不知道要干什么用的木棍,整个人愣住了。
“停!”
水华导演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过了!这条过了!”
他走过来,看看李卫民,又看看龚雪。
“你们俩那个眼神,”他说,“绝了!一个怯生生的,一个傻愣愣的,刚刚好!”
副导演在一旁点头:“导演说得对,这感觉对了,后面的戏就好拍了。”
李卫民笑了笑,没说话。
龚雪低着头,耳根悄悄红了。
在屋里。
这场戏是秀芝刚进门,许灵均手足无措,不知道怎么对待这个从天而降的老婆。
道具组在地上扔了几只破鞋,床上堆着脏衣服。李卫民站在屋里,一脸局促。
龚雪坐在炕沿上,抱着那个蓝布包袱,安安静静的。
“开始!”
李卫民手足无措地转了两圈,忽然看见地上的破鞋,赶紧用脚踢到床底下。又看见堆在椅子上的脏衣服,一把抱起来,往柜子里塞。
龚雪看着他,抿着嘴,忍着笑。
李卫民塞完衣服,又不知道该干什么了。他走到灶台边,揭开锅盖看了看——锅里煮着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他盛了一碗粥,端到龚雪面前。
“你……你吃饭。”他说,声音闷闷的。
龚雪接过碗,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
“你吃。”她把碗递回去,“你干了一天活了。”
“我……我不饿。”
“那我们一起吃。”
两人推来让去,谁也不肯先吃。
最后李卫民找了个碗,把粥分成两份。可是只有一个勺子。
龚雪从包袱里拿出自己的勺子,递给他。
“你这个人,”她抿着嘴笑了笑,“可真能将就。”
李卫民接过勺子,看着她。
那目光里,有感激,有感动,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停!”
水华导演又站起来了。
“好!太好了!这个笑,这个眼神,都是戏!”
他看着龚雪:“你这个笑,把秀芝那种又羞涩又贤惠的感觉全演出来了!”
龚雪低下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这一幕过了,下一幕场景,是两人坐在炕上说话那场戏。
天已经黑了,道具组在屋里点了一盏油灯。灯光又补了光,把整个屋子照得很亮堂。
李卫民和龚雪并肩坐在炕沿上,中间隔着半尺的距离。
“开始!”
李卫民低着头,搓着手。
“秀芝,”他开口,声音涩涩的,“我是……我是犯过错误的人。”
龚雪看着他。
“犯过错误,”她说,声音轻轻的,“咱们以后不犯就是了。”
李卫民抬起头,看着她。
“我这个人……注定要在这儿劳动一辈子的。”
龚雪笑了。
“一辈子有什么不好?”她说,“我陪你在这儿劳动。”
李卫民的眼眶红了。
“那你……太可怜了。”
龚雪摇摇头。
“我不可怜,”她说,“我命好。”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
“我看出来了,我遇上个好人。”
李卫民看着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没有抽回去。
油灯的火苗轻轻跳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融在一起。
“停!”
水华导演的声音有些哑。
他摘下老花镜,擦了擦眼角。
“这条,”他说,“留着。以后谁问我什么是好演员,我就放给他们看。”
得益于二人水乳交融的关系,拍摄进行得很顺利。
水华导演坐在监视器后面,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
“一流的剧本,”他对副导演说,“一流的导演——我老王卖瓜——再加上一流的演员,这电影要是再不拿奖,没天理了。”
副导演笑着点头。
“导演,您说得对。这俩孩子,真是天生吃这碗饭的。”
水华看着监视器里正在对戏的李卫民和龚雪,感慨地摇摇头。
“不是天生,”他说,“是老天爷赏饭吃。有些人,一站在镜头前,你就知道,他生来就该干这个。”
七月底,最后一场戏拍完。
水华导演站在草坡上,拿着扩音器。
“我宣布——”他的声音有些抖,“《牧马人》,杀青了!”
现场安静了一秒。
然后掌声、欢呼声炸开了。
大家互相拥抱,互相道贺。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李卫民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切。
龚雪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杀青了。”她说。
“嗯。”
“四个月了。”
“是啊,不知不觉,电影已经拍摄了四个月了。”
他犹记得四个月前他们刚来的时候,雪水还没化开。可如今,已经是青山绿水,鸟语花香一片了。
她转过头,看着他。
“卫民。”
“嗯?”
“谢谢。”
李卫民愣了一下。
“谢什么?”
龚雪没说话。她只是看着他,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
下午,李卫民牵来一匹马。
一匹雪白的马。
龚雪的眼睛亮了。
“你会骑马?”
“四个月了,不会也学会了。”李卫民翻身上马,伸出手,“来。”
龚雪握住他的手,被他拉上马背,坐在他前面。
“抱紧。”
龚雪闻言抓住马鬃,被他搂在怀中。
李卫民一夹马肚子,马希律律一声冲了出去。
第540章 溢出来了
风呼呼地吹过耳边,把头发都吹乱了。草原在脚下飞速后退,天和地都在旋转。
两人奔驰在草原上,四周一望无际。
夕阳正在西沉,把整片草原染成了金红色。天边有一道一道的云,被夕阳烧得通红。风吹过,草浪翻涌,一波一波涌向天边。
“好看吗?”李卫民问。
龚雪点点头。
“真好看。”她说,“要是能一直待在这儿就好了。”
李卫民看着她。
夕阳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光。她的眼睛里有光,亮亮的,像盛着一汪水。
“龚雪。”他喊她。
“嗯?”
“你喜欢这儿吗?”
龚雪想了想。
“喜欢。”她说,“这儿安静,干净,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
李卫民点点头。
“我也是。”
于是,他开始帮龚雪揭开衣服扣子。
龚雪白了他一眼,并没有阻止。
经过这四个月的交流,二人的关系早已是水乳交融,彼此间一个动作,一个眼神就能领悟对方的意思。
很快,二人赤城相见。
龚雪推辞,说是要下马。
却被李卫民给阻止。
说是上马更好。
她拗不过他,只得忍住羞涩答应下来。
马儿在主人的驱使下,重新开始缓慢跑动起来。
龚雪忽然转过头,媚眼如丝看着他。
“卫民。”
“嗯?”
“我喜欢你?”
李卫民看着她说:“我也喜欢你。”
“我喜欢你太多太多。”
“我也是。”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龚雪大喊:“我也是,我也是,我也是!”
她张开双手,你有多少,我就有多少!不!不!不!是比你还要多!”
“你不可能比我多,因为我已经满了!”
“你满了,我就漫出来了!”
李卫民听着龚雪刚说完这句话,突然反应过来,怎么有一股子琼瑶的味道?
不过看着龚雪笑靥如花的模样,他摇了摇头,把脑海中的念头甩出。
当前场景,珍惜眼前人才是最要紧的。
风还在吹,草还在摇。
天那么高,那么远。
七月的草原,美得像一场梦。
而他们,就在这场梦里。
也不知过了多久,夕阳已经沉到地平线下面去了。
天边还剩最后一抹红,把草原染得暗红暗红的。风吹过来,草浪翻涌,凉意渐渐漫上来。
马儿在不远处悠闲地吃草,不时打个响鼻。
李卫民和龚雪并肩躺在草地上,看着天边那最后一抹红。
龚雪把头枕在他胳膊上,头发散乱,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
“卫民。”她轻轻喊他。
“嗯?”
“几点了?”
李卫民抬头看了看天。
“快黑了。该回去了。”
龚雪“嗯”了一声,却没动。
李卫民也没动。
两人就这么躺着,听着风声,听着草浪声,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马嘶声。
过了好一会儿,龚雪忽然坐起来。
“起来吧,真的该回去了。”
李卫民懒洋洋地坐起来,伸了个懒腰。
然后他愣住了。
龚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愣住了。
——衣服呢?
两人对视一眼,开始在四周找。
草地里,这边一件,那边一件。上衣挂在灌木丛上,裤子搭在草垛上,袜子一只在这里,一只在那里,隔了老远。
龚雪的肚兜挂在一棵矮树上,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像是在跟他们招手。
龚雪的脸一下子红透了。
她冲过去,一把扯下肚兜,抱在怀里。
“都怪你!”她回头瞪李卫民。
李卫民正光着身子满世界捡衣服,闻言一脸无辜。
“怪我?”
“不怪你怪谁?非要……非要在这儿……”
她说不下去了。
李卫民抱着捡回来的衣服走过来,笑得一脸无赖。
“那你怎么不拦着我?”
龚雪瞪他一眼。
“我拦得住你吗?”
李卫民想了想,点点头。
“那倒也是。”
龚雪气结,抓起一把草扔过去。
李卫民躲开,笑得更欢了。
两人手忙脚乱地穿衣服。
穿到一半,龚雪忽然停住了。
李卫民看她。
“怎么了?”
龚雪拿着那件肚兜,欲言又止。
“这……这怎么系?”
刚才扯下来的时候太急,把带子扯散了,系不回去了。
李卫民凑过去看了看,一脸认真。
“我帮你?”
龚雪狐疑地看着他。
“你会?”
“试试。”
他把肚兜接过来,研究了两秒,然后信心满满地往她身上套。
套了半天,没套对。
又试了一遍,还是没套对。
龚雪被他折腾得哭笑不得。
“你到底会不会?”
“别急别急,我再研究研究。”
第三遍,总算套进去了。但系带子的时候,他系了个死结。
龚雪低头看着胸前那个乱七八糟的疙瘩,深吸一口气。
“李卫民。”
“嗯?”
“你是故意的吧?”
李卫民一脸冤枉。
“天地良心,我真是第一次给人系这个。”
龚雪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得弯下腰去。
李卫民也笑了。
两人站在暮色四合的草原上,笑得停不下来。
远处,那匹马抬起头,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草。
终于收拾妥当,两人牵着马往回走。
走到半路,龚雪忽然停下来。
“等等。”
李卫民回头看她。
龚雪低头看着自己的衣裳,脸色变了。
“怎么了?”
“这扣子……”她指着衣襟,“扣错了。”
李卫民低头一看,还真是。一排扣子,上下全错位了,衣裳歪歪扭扭地挂在身上。
他忍不住笑出声。
龚雪瞪他一眼。
“笑什么笑?还不是你害的?”
她手忙脚乱地解扣子,重新系。系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李卫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远处,有几个人影正往这边走。
看身形,像是剧组的。
龚雪的脸瞬间白了。
“完了完了完了……”
她飞快地系扣子,越急越系不上。
李卫民伸手,轻轻拨开她的手。
“我来。”
他低着头,一颗一颗,慢慢给她系好。
动作很轻,很稳。
龚雪看着他,心跳忽然慢了半拍。
“好了。”他抬起头,“走吧。”
两人牵着马,继续往前走。
与那几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龚雪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衣领里。
那几个人看了他们一眼,打了声招呼,继续往前走。
没发现什么异常。
龚雪松了一口气。
走出老远,她忽然小声问李卫民。
“你说……他们看出来没有?”
李卫民想了想。
“应该没有。”
“什么叫应该?”
“那就是没有。”
第541章 再遇方舒
龚雪还是不太放心。
“可我这头发……乱成那样……”
李卫民看了一眼她的头发,确实乱。草屑沾在上面。
他伸手,帮她把草屑拈掉。
顺便用手绢擦了擦她嘴边的牛奶。
“好了。”
龚雪看了他一眼,嘴角弯起来一点。
“谢谢你啊。”
“谢什么。”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出一段,龚雪忽然又停下来。
李卫民看着她。
“又怎么了?”
龚雪指着他的衣裳,忍着笑。
“你看看你自己。”
李卫民低头一看——
他的扣子也扣错了。
而且错得比她还离谱。
上下两排,全错位了,衣裳斜挎在身上,像穿反了似的。
他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龚雪也笑了。
笑得直不起腰。
“还说我呢,你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
李卫民一边解扣子一边笑。
“行了行了,别笑了,帮我看着点人。”
龚雪忍着笑,帮他望风。
李卫民手忙脚乱地重新系扣子。
系好了,两人互相检查了一遍。
“好了吗?”
“好了。”
“真的好了?”
“真的好了。”
两人对视一眼,又笑了。
回到驻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剧组的帐篷里亮着灯,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
李卫民和龚雪悄悄溜进去,各自回了自己的帐篷。
龚雪钻进帐篷,刚坐下,就听见隔壁传来一阵笑声。
然后是副导演的声音。
“李卫民同志,你这衣裳怎么皱成这样?在草地上打滚了?”
龚雪的心跳漏了一拍。
李卫民的声音传来,不紧不慢的。
“骑马骑的,风吹的。”
“是吗?”副导演的语调有点怪,“那你头发上这根草是怎么回事?”
沉默。
然后是一阵手忙脚乱的声音。
龚雪捂住嘴,笑得肩膀直抖。
帐篷外,传来李卫民淡定的声音。
“我说了,风吹的。”
副导演哈哈大笑。
帐篷里,龚雪把脸埋进枕头里,笑得浑身发抖。
笑着笑着,她抬起头,看着帐篷顶。
月光透过帆布,洒进来一点淡淡的光。
她想起刚才在草原上,他给她系扣子的样子。
低着头,很认真,很温柔。
她想起他说“我来”的时候,那个声音。
她想起他站在暮色里,扣子扣得乱七八糟,还在那儿装没事人的样子。
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湿。
七月的草原,夜里还是凉的。
但她觉得,心里头,热得很。
第二天,众人打包回北平。
火车哐当哐当地开了好几天,终于在第五天早上驶进了北平站。
站台上人来人往,扛着大包小包的旅客挤成一团。李卫民拎着那只帆布包,跟着剧组的人流往外走。
“三天假,”水华导演走在前面,回头冲大家喊,“三天后准时回厂里报到,都记住了啊!”
众人纷纷应声,然后作鸟兽散。
李卫民站在站前广场上,深吸一口气。
北平的空气,比草原闷多了。
虽然已经是傍晚,但那种熟悉的、带着煤烟和炊烟味道的气息,让他心里踏实了不少。
他拎着包,往家的方向走。
穿过两条胡同,迎面走来一个人。
是个姑娘。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碎花裙子,齐肩的短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手里抱着几本书,正低着头走路。
李卫民觉得眼熟,多看了一眼。
那姑娘也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然后她的眼睛亮了。
“李卫民?”
李卫民愣了一下,仔细一看——方舒。
上次在文学研讨会上认识的那个。后来因为一场误会,她还跟他道过歉。
“方舒?”他笑了,“这么巧?”
方舒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笑。朝阳从她身后照过来,把那张脸照得透亮——皮肤白净净的,眉眼弯弯的,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像两弯月牙。嘴唇不点而红,浅浅抿着,带着一点少女特有的娇憨。齐肩的短发被风吹乱了几缕,她抬手拢了拢,那动作说不出的好看。
“你回来了?”她问,语气里带着惊喜,我去北影厂找过你,听说你去东北拍戏了。”
“嗯,刚回来。”李卫民道。
“对了,你找我干什么?”他问道。
方舒的眼睛转了转,从兜里掏出一张东西,递过来。
“给。”
李卫民低头一看,是一张电影票。
“这是什么?”
“赔罪啊。”方舒抿着嘴笑了笑,“你上次不是说要一张内部电影票吗?我给你弄来了。”
李卫民愣了一下。
他想起来了。
那次在文学研讨会上,方舒误会他,后来道歉的时候,他随口开了个玩笑,说要想赔罪,就拿一张北影学院的内部电影票来。
他自己都快忘了。
可她记得。
“你还记得这事儿?”他接过票,看了看,“内部放映?”
“嗯。”方舒点点头,眼睛亮亮的,“今天晚上七点半,北影学院礼堂。”她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我求了半天才要来的。”
李卫民看着她。
太阳落在她脸上,把那层不好意思的红晕照得清清楚楚。
他笑了。
“行,到时候我一定去。”
方舒的眼睛一下子更亮了。
“真的?”
“真的。”
“那说好了!”她往后退了一步,“七点半,别迟到!”
她转身就跑。
跑出去几步,又回过头,冲他挥了挥手。
“不见不散!”
然后跑远了。
碎花的裙角在风里飘着,一会儿就消失在胡同拐角。
李卫民看着那个方向,笑了笑,把电影票收进口袋里。
方舒一路小跑回了宿舍。
推开门,屋里几个人正在说话。
“哟,回来了?”沈丹萍正坐在床上看书,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跑什么跑,喘成这样。”
方舒没说话,走到自己床边坐下,脸上还带着笑。
刘佳凑过来,盯着她看。
“方舒,你不对劲。”
方舒避开她的目光:“什么不对劲?”
“脸红了。”刘佳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还烫。”
沈丹萍放下书,也凑过来。
“有情况?”
方舒把她的手拨开:“什么情况,别瞎说。”
袁牧女和刘冬也从床上爬起来,围过来。
“不对不对,”袁牧女眯着眼睛,“你今天出去的时候可不是这样,回来就这副模样——肯定有问题。”
刘冬笑嘻嘻地凑到方舒耳边,压低了声音。
“是不是见男朋友了?”
方舒的脸一下子红透了。
“什么男朋友!没有!”
“那你怎么脸红了?”
“我……我跑步跑的!”
“跑步?”刘佳指了指窗外,“你从外面走进来,跑什么步?”
方舒哑口无言。
沈丹萍一把搂住她,另一只手往她腋下伸。
“说不说?”
方舒被挠得笑出声,拼命躲。
“别挠!别挠!”
刘佳和袁牧女也加入战团,几个人把方舒按在床上,七手八脚地挠她痒痒。
方舒笑得喘不过气来,眼泪都出来了。
“我说!我说!”
几个人停手,看着她。
方舒喘匀了气,红着脸说:“就是……就是碰见一个人。”
“谁?”
“李卫民。”
屋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几个人同时叫起来。
“李卫民?”
方舒点点头。
沈丹萍眼睛亮了。
“你跟他……”
“没有!”方舒连忙摆手,“就是碰见了,给他一张电影票!”
“电影票?”刘佳眯起眼睛,“你请人家看电影?”
“不是请……是赔罪……”
“赔什么罪?”
方舒把上次的事说了一遍。
几个人听完,互相看了看。
袁牧女意味深长地笑了。
第542章 爱使唤人的李卫民
“哦——为了赔罪,特意去求老师要了一张内部票——”
“还特意在人家回来的第一天就碰上了——”
“还脸红——”
“还笑——”
方舒被她们说得抬不起头来。
“你们别瞎说!”
“那你说,是不是喜欢人家?”
方舒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沈丹萍又伸手,往她腋下一挠。
方舒又笑成一团。
几个姑娘闹在一起,笑声从屋里飘出去,飘进暮色里。
李卫民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推开门,一股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
苏映雪正端着菜从灶屋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卫民?”
“妈。”
苏映雪把菜往桌上一放,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着他。
“瘦了。”她说,“黑了。”
李卫民笑了。
“草原上晒的,没事。”
朱林从灶屋探出头,看见他,眼睛亮了亮。
“回来了?”
“嗯。”
她笑了一下,又缩回灶屋去了。
苏映雪拉着他在桌边坐下。
“饿了吧?马上开饭。”
不一会儿,菜上齐了。
红烧肉、炒鸡蛋、炖粉条、凉拌黄瓜,还有一大碗热腾腾的汤。
因为今天是星期天的关系,所以苏映雪和朱林都难得在家休息。
朱林端着最后一道菜出来,在桌边坐下。
苏映雪给李卫民夹了一筷子肉。
“多吃点,瘦成这样。”
李卫民吃着饭,心里暖洋洋的。
这才是家的味道。
吃到一半,门响了。
李景戎走进来。
“爷爷?”李卫民站起来,“您怎么来了?”
李景戎摆摆手,在桌边坐下。
“来看看你。”
苏映雪给他盛了碗饭。
李景戎吃了两口,放下筷子,看着李卫民。
“明天,”他说,“去一趟老地方。”
李卫民的心沉了一下。
“周爷爷那边?”
李景戎点点头。
“他念叨你好几个月了。”顿了顿,“身子还行,就是……天天盼着你回来。”
李卫民没说话。
他想起那个躺在病床上的老人,想起他那双浑浊却亮得惊人的眼睛,想起他说的那些话。
还有周晓白。
那个低着头、耳根红得快要滴血的姑娘。
他忽然觉得头疼。
“行,”他说,“明天我去。”
李景戎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
吃完饭,下午小睡了一会儿,起来一看时间,已经快四点了。
还早。
他站起身。
“妈,我出去一趟。”
苏映雪愣了一下:“去哪儿?刚回来不歇着?”
“有点事,”李卫民说,“晚点回来。”
朱林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做自己的事情。
李卫民推门出去,来到小院内,打算打扫打扫卫生。
小院的门还是那扇老榆木的,门钹锈成青绿色。
他掏出钥匙,推开门。
院子里黑漆漆的,石榴树的叶子长得茂盛,在风里轻轻摇晃。
他刚走进去,还没来得及开灯,一个温热的身子就贴了过来。
两条胳膊环住他的脖子。
一张脸凑到他面前。
“想我没?”
李卫民愣了一下,低头一看——刘小庆。
他笑了。
“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啊。”刘小庆的声音带着点撒娇,“知道你今儿回来,特意来的。”
李卫民没说话,此时也不需要再说什么了。
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并肩躺在床上。
夕阳从窗纸透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刘小庆把头枕在他胳膊上,手指在他胸口划着圈。
“卫民。”
“嗯?”
“出差这么久,想我没?”
李卫民看着她。
“想。”
刘小庆笑了。
但那笑里,有一点别的东西。
“骗鬼去吧。”她撇了撇嘴,“我才不信。”
李卫民没说话。
刘小庆翻了个身,趴在他胸口,看着他。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看出来什么?”
“你和龚雪。”她眨了眨眼睛,“有一腿吧?”
李卫民笑了笑,没说话。
刘小庆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她把脸贴在他胸口,“她年轻,漂亮,又天天跟你待一块儿。你这个小色狼,不动心才怪。”
李卫民伸手,轻轻抚着她的头发。
刘小庆闷闷地说:“我就是有点酸。”
“酸什么?”
“酸她。”她抬起头,看着他,“我比她大十岁呢。再过几年,人老珠黄的,你还能看得上我?”
李卫民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水光。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说什么呢?”
“实话。”
李卫民沉默了一会儿。
“小庆,”他说,“我心里有你。”
刘小庆没说话。
“不管以后怎么样,”他说,“你都在我心里。”
刘小庆把脸埋在他胸口,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又躺了一会儿,李卫民看了看桌上的座钟。
快六点半了。
他坐起来。
刘小庆看着他。
“要走?”
“嗯,有点事。”
刘小庆撇了撇嘴。
“又是哪个姑娘?”
李卫民笑了。
“你猜。”
刘小庆白了他一眼,也坐起来,开始穿衣服。
“行行行,你走吧。”她系好扣子,凑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记着你说的话——心里有我。”
李卫民点点头。
“记着呢。”
李卫民穿戴好起身后,刘小庆也跟着起来了。
李卫民出门,她也想跟着出门。
李卫民扫了一眼屋里略显凌乱的桌椅和落了层薄灰的地面,淡淡吩咐道:“你就别跟着出去了,把屋子收拾收拾,擦擦灰、扫扫地。”
刘小庆闻言撇了撇嘴,心里不大乐意,嘴上却也没敢多犟,只嘟囔了一句:“还说心里有我,就知道使唤人……”可话虽这么说,她还是乖乖转身,拿过墙角的抹布,低头打扫了起来。
李卫民笑了笑,继续出门往北影学院方向走去。
七点左右,北影学院门口。
李卫民到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一个身影站在传达室旁边,东张西望的。
方舒换了一身衣裳。
不是下午那件碎花裙子了,是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配着藏青色的长裙,头发用一根发带拢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灯光从传达室照出来,落在她身上,把那层新换的衣裳照得干干净净。
她看见他,眼睛一下子亮了。
然后她又飞快地把那亮压下去,装作不经意地站在那里,等他走近。
李卫民走过去。
“等多久了?”
“没有,”方舒说,“我也刚来。”
话音刚落,传达室的老大爷探出头来,笑呵呵地说:“姑娘,你在这儿站了快半个钟头了,还刚来?”
方舒的脸腾地红了。
李卫民笑了。
第543章 有点好看
方舒瞪了老大爷一眼,拉着李卫民就往里走。
“别听他的,他眼神不好。”
李卫民被她拉着,笑得更欢了。
礼堂不大,人也不算多。
内部放映,来的都是学院的学生和老师。大家三三两两地坐着,压低声音说话。
方舒找了个靠后的位置,拉着李卫民坐下。
灯还没灭,银幕上还在调试。
方舒坐在那儿,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理理裙子,一会儿拢拢头发。
李卫民看了她一眼。
她感觉到了,脸又红了。
“看什么?”
“没看什么。”李卫民收回目光,“就是觉得你今天有点不太一样。”
方舒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不一样?”
李卫民想了想。
“有点好看。”
方舒愣了一下。
然后她把脸别过去,假装在看银幕。
但耳根,红得透透的。
李卫民内心暗笑。
这土味情话在前世已经out了,不过在这个年代,还是挺管用的。
很快,灯灭了。
电影开始了。
今天放映的片子是经典爱情影片《罗马假日》。
黑白的光影在银幕上流动,奥黛丽·赫本的脸出现在画面里,美得不像话。
方舒一开始还坐得端端正正的,看着看着,就不知不觉往李卫民那边靠了靠。
李卫民感觉到了。
他没动。
但嘴角弯了一下。
电影放到一半,有一个镜头,是格里高利·派克把手伸进真理之口,假装被咬断,赫本吓得捂住嘴。
方舒轻轻笑了一声。
她转过头,想跟李卫民说什么。
一转头,发现他正看着自己。
四目相对。
很近。
近得能看清彼此眼睛里银幕的光影。
方舒的心跳猛地快了起来。
“你……你不看电影,看我干嘛?”
李卫民笑了笑。
“电影没你好看。”
方舒愣住了。
然后她把头转回去,盯着银幕,一动不动。
但那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住。
电影放完了。
灯亮起来。
两人往外走。
夜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特有的那种暖烘烘的气息。
方舒走在他旁边,低着头,没说话。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
“卫民同志。”
“嗯?”
她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亮亮的。
“谢谢你今天来陪我看电影。”
李卫民笑了。
“是我谢谢你才对,让我今天看到一场如此经典的爱情电影。”
方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低下头,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
“那个……”
“嗯?”
“下次……”她的声音很轻,“下次要是还有好电影,我再叫你?”
李卫民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睫毛微微颤着,像两只受惊的蝴蝶。
他笑了。
“好。”
方舒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真的。”
她笑了。
笑得眼睛弯成两弯月牙。
“那我回去了!”她往后退了一步,“你路上慢点!”
她转身就跑。
跑出去几步,又回过头。
“卫民哥!”
“嗯?”
“下次我找好电影,你一定要来!”
她冲他挥挥手,然后跑远了。
白色的衬衫在夜色里飘着,一会儿就看不见了。
李卫民站在原地,笑了笑。
转身,往家走。
方舒一路小跑回宿舍,心还在扑通扑通跳。
推开门,屋里黑着灯。
几个室友都睡了,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银白。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床边,坐下。
没脱衣裳。
就那么坐着,捂着胸口,感受着那颗心还在咚咚咚地撞。
“你今天有点好看。”
她脑子里又冒出这句话。
他把脸转向她的那个瞬间,银幕的光映在他眼睛里,亮亮的,就那样看着她,然后说了那句话。
不是看电影的时候说的。
是看着她的时候说的。
方舒的脸腾地一下烧起来。
她捂住脸,使劲搓了搓。
“哎呀——”
一声轻呼,从指缝里漏出来。
还好,没人听见。
她今天下午特意换了衣裳,把头发也重新梳了。在传达室门口站了快半个钟头,就为了让他看见自己最好看的样子。
他看见了。
他说了。
他说她好看。
方舒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笑了两声。
然后又抬起头,喘了口气。
不行,不能想了,再想今晚别睡了。
可脑子不听使唤。
电影院里,他离她那么近。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说不上来是什么的味道。不是香,是好闻。像阳光晒过的衣服,像草原上的风。
他看她的时候,她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他笑的时候,她觉得整个电影院都亮了。
还有——
“下次要是还有好电影,我再叫你?”
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
大着胆子,豁出去了。
问完了就后悔。万一他拒绝呢?万一他说没时间呢?万一——
好在,他答应了。
他笑了。
他说好。
方舒又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这个年代,一个姑娘家主动约一个男的看电影,本来就够大胆的了。
约完了,人家答应了,那是什么意思?
她不是不懂。
她懂。
他要是对她没意思,就不会答应。他要是对她没意思,就不会说那些话。他要是对她没意思——
“哎呀!”
她又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都被她捂热了。
脑子里又冒出他的样子。
那张脸,怎么就那么好看呢?眉眼清俊,鼻梁挺直,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三月里的阳光。个子高高的,往那儿一站,就比别人精神。
还有他的才华。
《棋王》她看过,看得入了迷,一宿没睡。《牧马人》她看过,看得掉了好几次眼泪。他还那么年轻,就已经是北影厂的顾问了,连茅盾、老舍都夸他。
这样的人——
这样的人,真的会喜欢她吗?
方舒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天花板上印出一片淡淡的亮光。
她又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电影没你好看。”
她的嘴角弯起来。
弯得压都压不住。
然后她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床板轻轻吱呀了一声。
隔壁床的刘佳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方舒……你干嘛呢……还不睡……”
方舒一动不动,假装睡着了。
等刘佳的呼吸又均匀了,她才慢慢抬起头。
枕头已经被她捂得热乎乎的。
她看着窗外的月亮,弯弯的,像在笑。
她忽然也想笑。
于是她笑了。
傻傻的,甜甜的,只有自己知道的笑。
然后她又把头埋进枕头里。
这一夜,她翻来覆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睡着。
但那嘴角,一直弯着。
第544章 怎么拒绝
第二天一早,李卫民去了西山。
还是那条路,还是那道门。站岗的军人换了一个,但目光还是那么锐利。
这次他报了名字,很快就有人带他进去。
还是那栋小楼,还是那间病房。
推开门,周正山正靠在床头,和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说话。
看见李卫民,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卫民小子!回来了?”
李卫民走过去。
“周爷爷。”
周正山上下打量着他。
“黑了,瘦了。”他说,“草原上苦吧?”
“还行。”
“还行?”周正山哼了一声,“在我面前还嘴硬。”
医生很识趣地退了出去。
周正山拍了拍床边的椅子。
“坐。”
李卫民坐下。
周正山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几个月了?”
“四个月。”
“四个月……”周正山喃喃着,“四个月,一封信都没有?”
李卫民愣了一下。
“我……”
“行了行了,”周正山摆摆手,“我知道你们年轻人忙。拍电影嘛,大事。”
他顿了顿。
“但是小子,我跟你说——你走之前答应的事儿,还记得不记得?”
李卫民的心往下沉了沉。
记得。
怎么会不记得。
定亲。
“记得。”他说。
周正山满意地点点头。
“记得就好。”他看着李卫民,“我这几个月,天天盼着你回来。你知道为什么吗?”
李卫民没说话。
周正山叹了口气。
“我这身子,自己知道。那碗粥是把我救了回来,可救不了一辈子。”他看着窗外,目光有些远,“我就想在走之前,亲眼看着你们两个把事儿办了。”
李卫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门响了。
中年美妇人走进来,身后跟着周卫国和周晓白。
周晓白今天穿了一件浅绿色的衣裳,头发梳成两条辫子,垂在胸前。
那绿是浅浅的、嫩嫩的,像初春刚冒头的草芽,衬得她整个人都清清爽爽的。
衣裳的领口开得不高不低,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像上好的细瓷,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她低着头,跟在母亲后面,安安静静的。
但那模样,让人移不开眼。
皮肤白得像羊脂玉,眉毛不描而翠,弯弯的两道,像远山淡淡的影子。
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茸茸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着,像蝴蝶敛着的翅。
鼻梁秀挺,线条从眉心缓缓落下,到鼻尖处微微一顿,精致得像是画师一笔一笔描出来的。
嘴唇是浅浅的粉色,没有涂任何脂膏,却润泽得仿佛沾着晨露,轻轻抿着,抿出一点小小的、不易察觉的弧度。
两条辫子垂在胸前,乌黑发亮,发梢系着浅绿色的头绳,和衣裳配得刚刚好。有几缕碎发从耳后滑落,贴在颊边,衬得那张脸越发小巧精致。
她站在那里,不声不响,却让整个屋子都亮了几分。
不是那种张扬的、一眼就把人灼伤的好看。是一种安静的、干净的、让人看了就不敢大声说话的好看。像三月里的杏花,像清晨落在窗台上的第一缕光。
她跟在母亲后面,一步一步往前走,步子轻轻的,像怕惊动了什么。
走到床边站定,她微微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李卫民一眼。
就一眼。
那眼睛又黑又亮,像两汪深潭,里面盛着一点怯,一点羞,还有一点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她又低下头去。
但那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中年美妇人看见李卫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小李回来了?”
“阿姨好。”
“什么阿姨,都快是一家人了,你得叫妈。”周卫国站在一旁不悦道。
他此话一出,场面顿时变得尴尬起来。
李卫民被逼得没办法,只能被迫喊了一声妈。
而周晓白的母亲,也是像吃了苍蝇一样,不得不应下。
至于周晓白,始终低着头,没敢看他。
周正山看看这李卫民,又看看自家孙女,笑了。
“都来了就好。”他说,“正好,我有个事要宣布。”
李卫民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周正山拉着他的手,又拉着周晓白的手,把两只手叠在一起。
周晓白的手轻轻抖了一下。
“卫民既然回来了,”周正山说,“选个好日子,把婚结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李卫民看着周晓白。
周晓白低着头,没看他。但那睫毛,颤得厉害。
他忽然想起昨天晚上的方舒。
又想起刚才来的路上,朱林给他做早餐的模样。
还有刘小庆,在院子里说“我心里有你”的那个眼神。
头疼。
是真的头疼。
有时候,女人太多也是一种烦恼。
周正山话音刚落,屋里静了一瞬。
然后像炸开了锅。
周卫国第一个跳出来。
“爷爷!”他往前迈了一步,脸涨得通红,“这怎么行!”
周正山抬眼看着他,目光稳得很。
“怎么不行?”
周卫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总不能说“我不同意那小子娶我妹妹”吧?
爷爷那脾气,他太知道了。越反对越来劲。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吭哧吭哧地挤出一句:
“那……那也太仓促了。怎么也得找个算命先生,测测二人的八字合不合……”
话没说完,后脑勺就挨了一巴掌。
“放你娘的屁!”周正山瞪着他,“亏你还是个军人,信这套封建迷信?”
周卫国捂着后脑勺,委屈得不行。
“我这不是为您着想吗……”
“为我着想?”周正山哼了一声,“为我着想就给我闭嘴!”
周卫国不敢说话了。
但那目光,刀子似的,剜了李卫民一眼。
周母站在一旁,脸色变了几变。
她看看女儿,又看看李卫民,再看看公公那张不容置疑的脸。
她知道,这事儿,她不开口不行了。
“爸,”她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尽量放得温和,“结婚是大事,晓白现在还在念大学,学业正紧。您看是不是等她毕业了再说……”
“毕业?”周正山摆摆手,“毕业了又怎么样?学习又不耽搁成家。我当年在战场上,一边打仗一边娶了你婆婆,不也过了一辈子?”
周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周正山又看向李卫民。
“小子,你怎么说?”
李卫民站在那儿,迎着他的目光。
他余光瞥见,周母和周卫国正拼命给他使眼色——那意思是:拒绝啊!快拒绝啊!
李卫民心里苦笑。
拒绝?
他怎么拒绝?
第545章 看破不说破
说我有对象了?那老爷子得当场背过气去。
说我才认识你孙女一天?那刚才在走廊里定亲的是谁?
他沉默了一秒。
然后开口了。
“周爷爷,”他说,“我没意见。这事儿,全听我爷爷的。”
周母和周卫国的眼色,一下子僵在脸上。
周正山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好!好小子!有担当!”
他拍了拍李卫民的肩膀,力气大得李卫民差点没站稳。
“你等着,我这就去给老李打电话!”
他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周母连忙上前扶他:“爸,您慢点……”
“慢什么慢!”周正山穿上鞋,精神抖擞地往外走,“这好事儿,一分钟都不能等!”
他出去了。
门关上。
屋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周卫国一步跨到李卫民面前,压低了声音,目光像刀子似的。
“你为什么不拒绝?”
李卫民看着他,目光不躲不闪。
“你刚才为什么不多找几个理由?”
周卫国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是啊,他刚才找了一个理由,就被爷爷一巴掌拍了回来。
要是多找几个,还不得变猪头?
他能怎么办?
周母站在一旁,脸色复杂得很。她看看李卫民,又看看女儿,叹了口气。
周晓白始终低着头,一动不动。
但那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门外传来周正山的声音,中气十足,隔着门板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老李!好事儿!天大的好事儿!你孙子回来了!对对对!刚才!我跟你说,咱俩说好的那事儿,赶紧办!什么?你同意?那太好了!日子?我看就这两天!越快越好!行行行,你定!你定好告诉我!”
屋里几个人面面相觑。
周卫国的脸色越来越黑。
周母的手指绞着帕子,绞得指节发白。
李卫民站在那儿,心里苦笑。
完了。
这回真完了。
门开了。
周正山满面红光地走进来,步子都比刚才有力了。
“定了!”他一拍大腿,“老李同意了!日子也挑好了!”
屋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周卫国小心翼翼地问:“哪天?”
周正山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两天后!”
什么?
屋里几个人同时愣住了。
两天后?
周母的脸色变了。
“爸,两天后?这也太——”
“太什么太?”周正山一摆手,“我找人看过了,两天后是好日子!宜嫁娶,宜婚丧,什么都宜!”
周卫国张了张嘴:“您刚才不是说封建迷信……”
“啪!”
后脑勺又挨了一巴掌。
“少废话!”
周卫国捂着后脑勺,不敢吭声了。
周母还想说什么,被周正山一个眼神顶了回去。
“怎么?你有意见?”
周母看着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喉咙动了动。
“没、没有。”
周正山满意地点点头。
他又看向周晓白。
“晓白,你呢?”
周晓白始终低着头,一动不动。
过了好几秒,她才轻轻摇了摇。
那一下,轻得几乎看不见。
但周正山看见了。
他笑了。
“好!”他说,“好!”
他又看向李卫民。
“小子,你呢?”
李卫民站在那儿,迎着他的目光。
他能感觉到,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周母的担忧,周卫国的愤怒,周晓白的。
他突然想知道周晓白是什么目光,于是扭头望去。
只见她依旧如同往常那样,低下头,一言不发。
他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
“周爷爷,”他说,“我听您的。”
周正山哈哈大笑。
那笑声,洪亮得很,在屋里回荡着。
窗外,阳光正好。
屋里,周卫国攥紧了拳头,又松开。
攥紧,又松开。
从西山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李卫民推开门,堂屋里还亮着灯。
李景戎难得在家。
他坐在八仙桌边,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早就凉了,他也没喝。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回来了?”
李卫民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沉默了几秒。
“爷爷,”李卫民开口,“您为什么答应?”
李景戎看着他,没说话。
“您知道我已经结婚了,”李卫民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子不解压都压不住,“朱林是我媳妇,您不是不知道。现在您让我娶周晓白——这事儿,怎么收场?”
李景戎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茶杯放下,叹了口气。
“卫民,”他说,“我不是不知道难为你。可我不能不答应。”
李卫民看着他。
“第一,”李景戎说,“老周那身子,你以为真好了?”
李卫民愣了一下。
李景戎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他那天的好转,我知道是那碗粥的功劳,也是他心里头高兴催的。”
“可底子在那儿摆着,我问过医生,撑不了多久。他现在看着精神,那是靠一口气吊着。这口气要是泄了——”
他没说完。
但李卫民听懂了。
要是泄了,人就没了。
“再说了,”李景戎继续说,“当年在战场上,我亲口答应过他,将来有了后代,就结亲家。你爸和他儿子都是带把的,没结成。现在你有了,他孙女也有了。这个约,我守了四十年。”
他看着李卫民。
“我不能让他带着遗憾走。”
李卫民沉默了。
他能说什么?
说您不该答应?那周老爷子那口气泄了怎么办?
说您当年不该许这个约?那是四十年过命的交情,他有什么资格说?
可他心里那股子憋屈,压都压不住。
“爷爷,”他抬起头,“您是说话算数了,可我呢?我已经和朱林结婚了,您又不是不知道。这事儿要是穿帮了,您让我怎么做人?”
李景戎看着他。
那目光,淡淡的,稳稳的,像是什么都看透了。
“你能应付。”
就四个字。
李卫民愣住了。
他看着老爷子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质问,没有逼视,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在说“我都知道”的东西。
李卫民忽然觉得,自己那点小心思,在这老头面前,根本不够看的。
老爷子什么都知道。
知道他和那些女人的事儿,知道他能应付这些乱七八糟的局面。
只是从来不说破。
现在,终于说了。
李卫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能说什么?
说我不行?老爷子那眼神摆明了是“你行”。
说我没办法?老爷子那眼神摆明了是“你有”。
他忽然觉得,自己在这老头面前,跟透明的一样,浑身上下都被看穿。
李景戎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动了动。
“行了,”他说,语气缓下来,“别想那么多。”
他顿了顿。
“你和朱林,又没领证。”
李卫民抬起头。
李景戎继续说:“这边的事儿,说白了就是一场戏。老周想看孙女出嫁,想看咱们两家结亲,那就让他看。等他……”
他顿了一下,没说完。
“等过了那阵儿,该怎么着,还怎么着。”
李卫民看着他。
“那周晓白呢?”
李景戎沉默了一瞬。
“那孩子,”他说,“是个聪明人。她什么都知道。”
李卫民愣住了。
什么都知道?
知道这是演戏?
知道他有对象?
知道这场婚事是假的?
李景戎没再多说。
他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行了,回去睡吧。后天还得办事呢。”
李卫民站起来。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
“爷爷。”
“嗯?”
“您就真不怕我搞砸了?”
李景戎看着他。
月光从门缝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苍老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怕什么?”他说,“我李景戎的孙子,没那么孬。”
李卫民站在那儿,看着这个老人。
看了很久。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身后,堂屋的灯还亮着。
第546章 自己说
回到房间,李卫民往床上一躺,眼睛盯着房梁,一动不动。
朱林正在叠衣裳,叠着叠着,觉出不对劲了。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没事。”李卫民说。
朱林把叠好的衣裳放下,走过来,在床边坐下。
“还说没事?”她看着他,“脸上写着呢。”
李卫民没说话。
朱林也不催。
就那么坐着,安安静静的。
过了好一会儿,李卫民叹了口气。
“真没事,”他说,“就是有点累。”
朱林看着他。
“卫民,”她开口,声音轻轻的,“咱们是夫妻。”
李卫民转头看她。
“我知道。”
“夫妻是什么?”朱林说,“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现在有事,憋在心里不说,算什么?”
李卫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朱林伸手,握住他的手。
“就算我帮不上忙,”她说,“说出来,心里总会舒服一些。”
李卫民看着她。
灯光下,她的脸柔和得很,眼睛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东西。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追问,是真的想替他分担的那种关切。
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这个女人,跟了他这么久,从来没要过什么。不问他有多少钱,不问他在外面干什么,不催他给家里添置什么。洗衣做饭,收拾屋子,伺候他爸妈,她什么都干,从来不说累。
现在他有心事,她看出来了,不吵不闹,就坐在这儿,握着他的手,说:说出来,心里舒服一些。
李卫民忽然觉得,自己挺幸运的。
“老婆。”他喊她。
“嗯?”
“能娶到你这样的媳妇,”他说,“我真是烧了高香了。”
朱林愣了一下,脸微微红了。
“说什么呢?”
“实话。”李卫民看着她,“你知书达理,深明大义,温柔贤惠,还这么漂亮。我李卫民何德何能——”
“行了行了,”朱林打断他,脸更红了,“你今儿吃错药了?”
李卫民笑了。
“没吃错,”他说,“就是忽然觉得,得告诉你。”
朱林低下头,耳根红红的。
“就会说好听的。”
“好听的也得说,”李卫民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不说你怎么知道?”
朱林趴在他胸口,闷闷地笑了。
“傻不傻。”
“不傻。”
两人抱了一会儿。
朱林忽然抬起头,看着他。
那眼神,和刚才不一样了。
水汪汪的,媚媚的,像含着一层雾。
“卫民。”她喊他。
“嗯?”
“我想要个孩子。”
李卫民愣了一下。
朱林的脸更红了,但她没躲。
“你走了四个月,我一个人在家,天天想着你。”她的声音轻轻的,“我想着,你要是回来了,我就要一个。咱们的孩子。”
李卫民看着她。
看着她红透的脸,看着她眼睛里那点水光,看着她微微颤着的睫毛。
他忽然笑了。
“好。”
他说。
“那就生。”
第二天一早,李卫民还在睡着,就听见外面有人喊。
“李卫民——挂号信——”
他迷迷糊糊爬起来,披上衣服出去。
邮递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叠东西。
“三封挂号信,签个字。”
李卫民接过来,签了字,把门关上。
回到屋里,他把信封拆开。
是魔都《故事会》寄来的。
三封挂号信,三张汇款单。
他看了看金额,加在一起,一共一百四十块。
自从上次文学交流会和故事会编辑搭上线后,他抱着有枣没枣打两棍子的想法,陆陆续续给故事会投了几篇小说,很幸运都过了。
因为他文笔老练,而且写出的故事新颖,所以他如今在故事会的稿酬,已经达到了千字七元。
放在如今,也算是顶级作家的稿酬了。
他翻了翻附的信件,上次寄的三篇短篇小说,一共两万字出头,千字七块,稿费一百四十块,刚好。
在普通人看来,顶三四个月工资了。
可对他来说,也就是毛毛雨。
毕竟,他上次一个剧本就赚了1000元。
一百四十块,还真不算什么。
不过再少也是钱。
他把汇款单收好,准备去邮局取出来。
这年头取稿费麻烦得很。
汇款单、户口本,一样不能少。还得本人去,邮局工作人员对着你的脸看了又看,确认无误了,才把现金给你。
李卫民换好衣裳,推着自行车出了门。
刚出院门,迎面就撞上李景戎。
“爷爷?”
李景戎看着他:“去哪儿?”
“邮局,”李卫民说,“取稿费。”
李景戎点点头,没有在意这个。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两天后就是婚礼了,”他看着李卫民,“这事儿,你跟家里人说了没有?”
李卫民愣住了。
“不是应该您去说的吗?”
李景戎的眉头皱起来。
“我去说啊?”
“是啊,”李卫民一脸无辜,“我以为您会去说。”
李景戎盯着他,看了两秒。
“孙子,”他一字一顿,“你自己娶媳妇,事儿还要我这个当爷爷的去说?”
李卫民张了张嘴。
“那入洞房,要不要我帮你?”
李卫民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站在那儿,看着老爷子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忽然莫名觉得自己理亏得很。
可转念一想——这媳妇又不是我要娶的!
不是您让我演戏的吗?
不是您让我哄周老爷子的吗?
现在倒好,让我自己去说?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
可看着老爷子的眼神,又咽了回去。
李景戎看着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
“行了,”他说,“你爹妈那儿,我去说。”
李卫民的眼睛亮了亮。
“朱林那儿——”李景戎看着他,“你自己去说。”
李卫民的眼神又暗了下去。
“爷爷……”
“怎么?”李景戎挑挑眉,“还要我替你说?”
李卫民站在那儿,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行吧。”
李景戎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对了,”他说,“既然出门,记得顺便买一些结婚的东西回来。”
李卫民站在原地,看着老爷子的背影,跺了跺脚。
这又要自己和媳妇解释,又要自己贴钱买东西,没一件事好办。
“都是爷,就我他娘的是孙子!”
他摇了摇头,跨上自行车,往邮局骑去。
一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朱林那张脸,一会儿冒出来。
周晓白那张脸,一会儿冒出来。
龚雪那张脸,一会儿冒出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挺混蛋的。
可这混蛋事儿,他还非干不可。
头疼。
是真的头疼。
第547章 演戏演全套
从邮局回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李卫民把那一百四十块钱揣进兜里,推着自行车进了院门。
院里静悄悄的。
石榴树的叶子被太阳晒得发亮,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
他把车支好,正要往里走,就看见朱林端着一盆水从灶屋出来。
两人目光相撞。
朱林的脚步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把水泼在院角的土地上。
李卫民站在原地,看着她。
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柔和又好看。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碎花褂子,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腕。
头发用一根皮筋随便扎着,有几缕碎发散落下来,贴在脸侧。
她泼完水,直起身,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
“嗯。”
“吃饭吧,”她说,“给你留着呢。”
她转身进了灶屋。
李卫民跟在后面。
灶屋里热气腾腾的,灶台上摆着几个碗。朱林揭开锅盖,端出一碗面来,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撒着葱花。
“快吃吧,坨了就不好吃了。”
她把面放在他面前,递过筷子。
李卫民接过筷子,低头吃面。
朱林在旁边坐下,也不说话,就看着他吃。
吃着吃着,李卫民忽然停下来。
“老婆。”
“嗯?”
“我有话跟你说。”
朱林看着他。
“说呗。”
李卫民放下筷子,沉默了两秒。
“明天,”他说,“我要结婚了。”
朱林愣住了。
她看着他,眼睛慢慢睁大,“你说什么?”
李卫民迎着她惊讶的目光。
“我要结婚了,”他说,“娶别人。”
屋里安静了一瞬。
朱林的脸色变了变,又变了变。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
“谁?”
“你不认识。”李卫民说,“周家的姑娘,爷爷老战友的孙女。”
朱林没说话。
李卫民继续说:“这事儿是爷爷定的,我没办法。周老爷子快不行了,就想看着孙女出嫁。爷爷让我……”
他顿了顿。
“让我演一场戏。”
朱林看着他。
“演戏?”
“嗯。”李卫民点点头,“假结婚,哄老爷子开心的。”
朱林沉默了很久。
灶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声音。
然后朱林开口了。
“那个姑娘,”她说,“她知道是假的吗?”
李卫民愣了一下。
他想起了周晓白。
想起她低着头、耳根红透的样子。
想起她轻轻点头的样子。
想起爷爷说的那句话——“那孩子是个聪明人,她什么都知道。”
“知道,”他说,“所有人都知道,就是为了让周老爷子走的没有遗憾。”
朱林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行,”她说,“那你去吧。”
李卫民愣住了。
“你……”
“怎么?”朱林看着他,“你还想让我拦着你?”
李卫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朱林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拿起抹布擦了擦手。
“卫民,”她说,背对着他,“我嫁给你那天,就知道你不简单。”
李卫民看着她。
她没回头。
“你心里装着多少事,我猜不到。你在外面有多少人,我也不想知道。”她的声音很平,“但你对我好,对爸妈好,对这个家好。这就够了。”
她转过身,看着他。
“现在爷爷让你办事,你就去办。周家老爷子快不行了,那是长辈,是爷爷过命的兄弟。该演这场戏,就演。”
李卫民站起来。
“林林……”
“别说了。”朱林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我问你一句。”
李卫民看着她。
“你心里,有没有我?”
李卫民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有。”
就一个字。
朱林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
“那就够了。”
两人抱了很久。
李卫民抱着她,心里面突然有一种负罪感。
灶膛里的火噼啪噼啪地响着,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窗外,几只麻雀在石榴树上叫得欢。
下午,李卫民推着自行车出了门。
他得去西山。
爷爷说了,做戏做全套。
婚礼的事儿,得跟周家商量。
日子定了,还有很多细节要定——酒席办几桌,请哪些人,要不要找车接亲。
他骑着车,慢悠悠地往西山走。
西山疗养院。
还是那栋小楼,还是那间病房。
推开门,屋里人不少。
周正山靠在床头,精神头比昨天还好。周母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个茶杯。周卫国站在窗边,身板笔直,脸上还是那副“我看你不爽”的表情。
周晓白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本书。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又低下头去。
但那耳根,又红了。
这小妮子怎么这么容易害羞?
“小子来了!”周正山笑着招呼,“来来来,坐下说。”
李卫民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周正山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满意。
“老李打电话来了,”他说,“说婚礼的事儿,让我跟你商量。”
李卫民点点头。
“您说。”
周正山开始掰着指头数。
“酒席,咱们不办大的。就两家人,还有几个老战友和一些关系好的,坐个三四桌,意思到了就行。”
李卫民点头。
“接亲,也不用太铺张。找辆车,从我们家接到这儿,让老头子我看看新娘子穿红衣裳的样子,就行了。”
李卫民继续点头。
周母在一旁插话:“爸,晓白的嫁衣还没准备呢,明天太赶了——”
“赶什么赶?”周正山一摆手,“你当年结婚留下的那件,不是还在吗?改一改就能穿。”
周母愣了一下。
“那件……”
“那件怎么了?”周正山看着她,“你出嫁穿的,她穿,正合适。”
周母的眼眶红了红。
她低下头,没再说话。
周晓白坐在角落里,始终没抬头。
但那拿着书的手,轻轻抖了一下。
周卫国站在窗边,脸色黑得跟锅底似的。他看了李卫民一眼,那目光里,什么都有。
李卫民假装没看见。
“还有,”周正山继续说,“婚礼那天,得有个证婚人。我想着,就让我的老领导廖公(承志)来。他是我和老李的老上级了,给我孙女证婚,合适。”
李卫民一听,大惊失色。
廖公(承志),那不就是上次他和朱林结婚时候的证婚人吗?如今又来?
心里虽然惊涛骇浪,但是表面上却波澜不惊。
周正山又絮絮叨叨说了半天,什么时辰拜堂,什么时辰敬酒,什么时辰送客。
李卫民一一应着。
说着说着,周正山忽然停下来。
他看着李卫民。
“小子,”他说,“你跟我说实话——你愿意娶晓白吗?”
屋里安静了一瞬。
周母抬起头,看着他。
周卫国转过身,盯着他。
周晓白没抬头,但那拿书的手,攥紧了。
李卫民迎着周正山的目光。
他想起朱林说的话:该演这场戏,就演。
他想起爷爷说的话:演戏演全套。
他想起周晓白低着头、耳根红透的样子。
他笑了笑。
“周爷爷,”他说,“我愿意。”
周正山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比昨天更亮。
“好,”他说,“好。”
他伸手,把周晓白喊过来。
周晓白走过来,站在床边,低着头。
周正山拉着她的手,又拉着李卫民的手,把两只手叠在一起。
周晓白的手轻轻抖了一下。
“明天过后,”周正山说,“你们就是夫妻了。”
他看着两个人。
“往后,要好好过日子。”
李卫民点点头。
周晓白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那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从病房出来,李卫民往门口走。
走出小楼,刚拐过弯,身后传来脚步声。
周卫国追上来。
“李卫民。”
李卫民停下脚步,回过头。
周卫国站在他面前,目光复杂得很。
沉默了几秒。
“我不管你是真心的还是假意的,”周卫国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两天后的婚礼,你要是让我妹妹难堪——”
他顿了顿。
“我饶不了你。”
李卫民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刚毅的脸上,那股压都压不住的怒火。
他忽然笑了。
“周卫国,”他说,“你妹妹运气真好。”
周卫国愣住了。
“有你这么个哥,”李卫民说,“谁娶了她,都得掂量掂量。”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周卫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出去几步,李卫民忽然停下来。
没回头。
“放心,”他说,“我不会让她难堪的。”
他走了。
周卫国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消失在松柏林里。
他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第548章 他敢
从西山出来,李卫民骑着车往回走。
进门后,李景戎正在院里逗鸟,看见李卫民风风火火地进来,抬了抬眼皮。
“怎么样了?”
李卫民把车一支,走到他面前。
“爷爷,证婚人。”
李景戎看着他。
“证婚人怎么了?”
“周爷爷说,”李卫民压低声音,“要请廖公。”
李景戎的手顿了一下。
那只画眉在笼子里跳了跳,叫了两声。
“廖公?”他看着李卫民,“上次给你和朱林证婚的那个廖公?”
李卫民点点头。
李景戎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这老周,”他摇摇头,“还真是会挑人。”
李卫民看着他。
“爷爷,这怎么办?廖公一来,不就知道我……”
他没说完。
李景戎摆摆手。
“这事儿我来办。”
李卫民愣了一下。
“您怎么办?”
李景戎看了他一眼。
“我跟廖公说一声,让他别说漏嘴。”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李景戎把鸟笼挂好,“廖公什么场面没见过?他嘴严着呢。”
李卫民松了口气。
“行了,”李景戎拍拍手,“你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李卫民一愣。
“我那边?准备什么?”
李景戎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李卫民,”他一字一顿,“你是男方。”
李卫民点点头。
“结婚要准备什么?”
李卫民想了想。
“……人去就行?”
李景戎气得笑了。
“人去就行?”他指着李卫民,“彩礼呢?喜糖呢?迎亲的队伍呢?新郎的衣裳呢?”
李卫民张了张嘴。
他还真没想过这些。
上次这些东西,全是爹妈操办的。
“这……这不是演戏吗?”
“演戏也得演全套!”李景戎瞪他一眼,“你以为老周那么好糊弄?你这边什么都不准备,就算他不起疑心,也会觉得你不重视”
李卫民不说话了。
李景戎叹了口气。
“行了,”他说,“你爹妈回来,你跟她们商量。该准备的准备起来。”
他顿了顿。
“钱不够,我这儿有。”
李卫民看着他。
老爷子背着手,进了屋。
下午,李怀瑾和苏映雪一前一后进了门。
两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李卫民正坐在堂屋里,看见他们进来,站起来。
“爸,妈。”
李怀瑾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在八仙桌边坐下。
苏映雪走过来,上下打量着儿子。
“你爷爷说的事儿,”她开口,“是真的?”
李卫民点点头。
苏映雪的眉头皱起来。
“荒唐,”她说,“太荒唐了。”
李怀瑾在旁边附和:“简直是胡闹。”
李卫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映雪看着他。
“你已经有朱林了,现在又娶周家的姑娘——这算怎么回事?”
李卫民苦笑。
“妈,这事儿是爷爷定的,我也没办法。”
“你没办法?”苏映雪的声音高了一点,“你不会拒绝?”
李怀瑾在旁边拉了拉她。
“行了行了,”他说,“这事儿是老爷子定的,你冲孩子发什么火?”
苏映雪瞪了他一眼。
“我不冲他发火,冲你发火?”
李怀瑾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苏映雪又看向李卫民。
“朱林呢?她怎么说?”
李卫民沉默了一秒。
“她……同意了。”
苏映雪愣了一下。
“同意了?”
“嗯。”李卫民点点头,“她说,是爷爷让办的,就办。”
苏映雪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叹了口气。
“这孩子……”她摇摇头,“是个好的。”
李怀瑾在旁边点头。
“那是,咱们眼光能差?”
苏映雪瞪他一眼。
“你少说两句。”
李怀瑾讪讪地闭上嘴。
苏映雪又看向李卫民。
“行吧,”她说,“既然老爷子定了,朱林也同意了,那就办吧。”
她顿了顿。
“不过我可跟你说——这事儿办完了,你得好好对林林,不能让她受委屈。”
李卫民点点头。
“我知道。”
李怀瑾在旁边插话:“对了卫民,周家那丫头,你见过没?”
李卫民点点头。
“见过。”
“怎么样?”李怀瑾凑过来,眼睛亮亮的,“模样周正不?”
李卫民想了想周晓白那张脸。
“周正。”
“性格呢?”
“还行。”
李怀瑾一拍大腿。
“那就行啊!我跟你说,我见过那丫头一回,那模样,那身段,往那儿一站,跟画儿似的——便宜你小子了!”
李卫民苦笑。
“爸,这样的便宜,不如让给您?”
李怀瑾愣了一下。
旁边苏映雪的眉头一皱。
“他敢。”
两个字,不高不低。
但那股子劲儿,让屋里温度都降了几度。
李怀瑾的笑容僵在脸上。
“映雪,我、我就是开个玩笑……”
苏映雪看着他。
“开玩笑?”
李怀瑾连忙摆手。
“玩笑,真是玩笑!我怎么可能……”
苏映雪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李怀瑾偷偷擦了擦汗。
李卫民在旁边看着,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苏映雪放下茶杯。
“行了,”她说,“说正事。”
她看向李卫民。
“婚礼明天办,你这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李卫民愣了一下。
“……还没准备。”
苏映雪的眉头又皱起来。
“什么都没准备?”
“也不是……今天中午回来的时候,买了点东西。”
苏映雪深吸一口气。
“彩礼呢?”
“还没给。”
“喜糖呢?”
“没。”
“迎亲的队伍呢?”
“没。”
“新郎的衣裳呢?”
“没。”
苏映雪看着他,那眼神像是看一个不争气的儿子。
“李卫民,”她说,“你是去结婚,还是去吃饭?”
李卫民苦笑。
实际上,他今天本来是打算买点东西回来的。可是路上碰见了熟人,结果聊天聊的就忘记了。
“妈,这不是……临时通知的吗?”
李卫民辩解了一句。
“那你今天买了什么东西回来?”
李卫民拿出空间内的精品蔬菜。
一看到这菜,苏映雪立马高兴起来。
这菜的滋味,她是吃了一回想两回。儿子这段时间不在家,可把她给馋坏了。
她语气立马就变了。
“乖儿子,妈来给你准备。“彩礼我来准备,新郎妆就穿上次那件。喜糖喜烟喜酒明天早上让你爸去买。”
李怀瑾在旁边点头。
“迎亲的队伍,”苏映雪想了想,“让你爸找几个朋友家的孩子,凑一凑。”
李怀瑾继续点头。
苏映雪又想了想。
“还有红包,鞭炮——”她掰着指头数,“算了,这些我来弄。”
李怀瑾在旁边小声说:“映雪,你真是这个家的顶梁柱。”
苏映雪瞪他一眼。
“少拍马屁。”
李怀瑾讪讪地笑了。
李卫民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点暖。
虽然这事儿荒唐,虽然这婚礼是假的,但爹妈这份心,是真的。
夜深了。
李卫民回到房间,推开门。
朱林正坐在床边,背对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见动静,她回过头。
“回来了?”
“嗯。”
李卫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妈那边,”李卫民开口,“都安排好了。彩礼、喜糖、迎亲的队伍,她帮着准备。”
朱林点点头。
“那就好。”
又是沉默。
李卫民看着她。
灯光下,她的侧脸柔和得很,睫毛垂着,看不清楚表情。
“林林。”他喊她。
“嗯?”
“你……还好吗?”
朱林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卫民,”她的声音轻轻的,“我没事。”
李卫民看着她。
她转过头,看着他。
那脸上,挂着笑。
但那笑里,有一点别的东西。
“真的没事。”她说,“你去吧。办完了,早点回来。”
李卫民看着她。
看着她强撑的笑容,看着她眼底那点压着的东西。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朱林没动。
就那么让他抱着。
过了很久,很久。
李卫民感觉到,胸口有一点湿热。
他没说话。
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
第549章 偶遇龚雪
第二天,天还没亮,李家就忙开了。
苏映雪起了个大早,把托关系弄到的彩礼又清点了一遍——两匹的确良布、一对暖水瓶、一套搪瓷缸、一块上海牌手表,还有用红纸包好的二百块钱。
东西不算多,但在1977年,已经是体面人家能拿出手的顶配了。
李怀瑾穿着一身此前结婚穿的中山装,站在院里指挥迎亲的队伍。说是队伍,其实就是老爹几个朋友家的孩子,凑了六个人,骑六辆自行车。
“车把上都扎红绸子,记住了啊!”李怀瑾叮嘱着,“到了周家门口,别乱说话,跟着卫民走就行。”
几个年轻人点头应着,手忙脚乱地往车把上绑红绸。
李卫民站在堂屋里,对着镜子整理那身衣裳——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领口有点紧,勒得他不太自在。
苏映雪走过来,上下打量着儿子。
“还行,”她说,“精神。”
李卫民笑了笑,没说话。
他的目光往院子里瞟了一眼。
朱林站在灶屋门口,端着一盆水,正往地上泼。她穿着那件半旧的碎花褂子,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泼完水,她抬起头,正好撞上他的目光。
两人对视了一秒。
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她端着盆,回灶屋去了。
李卫民站在原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对她,他产生了一种愧疚感。
“卫民,”苏映雪在旁边说,“该出发了。”
李卫民点点头,按耐下心头的感觉,打算回头好好补偿她。
他深吸一口气,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灶屋的门半开着,朱林背对着门口,不知道在忙什么。
他没喊她。
转身,跨上自行车。
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六辆自行车,车把上绑着红绸子,一路叮叮当当地往西山骑。
早晨的太阳刚升起来,把街道照得金灿灿的。路边有人驻足看热闹,指指点点的。
“哟,接亲的?”
“新娘子是哪家的?”
“不知道,看这排场,体面人家。”
李卫民骑在最前面,脸上挂着笑,心里却乱得很。
他想起刚才朱林那个笑容。
想起她泼完水后,低着头回灶屋的样子。
想起昨晚,她靠在他怀里,一句话都没说。
他忽然觉得自己挺混蛋的。
可这混蛋事儿,他还得演下去。
骑到西单路口,前面忽然冒出一个人来。
李卫民一愣。
是龚雪。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配着藏青色的裙子,手里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个苹果。
看模样,应该是在逛街。
看到李卫民的模样,她也愣住了。
目光落在他车把上的红绸上,又落在他那身新衣裳上。
然后落在他脸上。
“卫民?”她开口,声音有些不确定,“你这是……”
李卫民张了张嘴。
他能说什么?
说我去结婚?
说他娶的是别人?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疑惑,有不解,还有一点点——他不敢确认的东西。
“我……”他开口。
旁边迎亲的人喊他:“快点,别误了时辰!”
龚雪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去吧,”她说,“别让人等。”
她侧过身,让开路。
李卫民没动。
他看着她。
看着那张强撑着的笑脸,看着那双眼睛里那点拼命压着的东西。
他忽然下了自行车。
“你们先走,”他对那几个人说,“我马上就来。”
那几个人愣了一下,互相看了看。
“那你快点啊,别耽误了吉时。”
“知道。”
几个人骑着车走了。
李卫民把车支在路边,转身看向龚雪。
“龚雪——”
他刚开口,龚雪已经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走得很快。
“龚雪!”
他没追,只是喊她。
她没回头。
走得更快了。
然后她跑起来。
跑出去几步,进了一条巷子,她抬起手,往脸上抹了一把。
李卫民看见了。
她在哭。
他快步追上去,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小雪,你听我解释——”
“我不听!”她甩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他又拉住她。
“你听我说——”
“我不听!我不听!”龚雪转过身,用力推他,眼泪已经流了满脸,“你都娶别人了,还来找我干什么?!”
李卫民看着她。
看着她满脸的泪,看着她红透的眼眶,看着她那副拼命忍着却忍不住的样子。
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上前一步,抱住她。
低下头,吻在她唇上。
龚雪愣住了。
然后她反应过来,用力推他。
推不开。
她狠狠咬下去。
李卫民的嘴唇破了,血腥味在嘴里漫开。
他没松手。
龚雪拼命捶他,捶着捶着,力气越来越小。
她哭出了声。
李卫民松开她,看着她。
“听我解释,行吗?”
龚雪摇头,用手捂住耳朵。
“我不听!你骗人!你骗人!”
李卫民把她的手掰下来,握在手里。
“是假的,”他说,“这场婚礼是假的。”
龚雪愣住了。
她看着他。
“什么?”
李卫民深吸一口气。
“我其实是在演戏。”他说。
龚雪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那眼神变了。
从伤心变成疑惑,从疑惑变成怀疑。
“演戏?”她冷笑一声,“当我是傻子吗?摄像机都没一台,演给谁看?”
李卫民看着她,有些哭笑不得。
他说的演戏,和她理解的演戏,好像不一样。
时间有限,他只得长话短说,说是演戏给一位老人看,不是拍戏,是假结婚哄老人高兴。
龚雪愣住了。
“假……结婚?”
“对。”李卫民点点头,“有名无实。哄老人开心的。”
龚雪看了他很久。
那双眼睛里的眼泪还在流,但那层冷意,慢慢退了一点。
“你……”她开口,声音还有些抖,“你没骗我?”
“没骗。”
龚雪看着他,那眼神复杂得很。
有怀疑,有不解,有心疼,还有一点点——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李卫民松开她的手。
“我得走了,”他说,“迎亲的队伍还在等我。”
他往后退了一步。
“等我回来,”他看着她的眼睛,“我再跟你细说。”
他转身,快步走向自行车。
骑上车,蹬出去几步,他回过头。
龚雪还站在原地,满脸的泪,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他冲她点了点头。
然后蹬着车,飞快地往前骑。
骑出去很远,他回过头。
她已经不见了。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骑。
嘴唇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他用舌头舔了舔,疼得很。
但他没时间管这个。
第550章 心疼
西山疗养院。
周家也忙开了。
周母一大早就起来,把那件压箱底的嫁衣翻出来。那是她当年出嫁时穿的,红色的绸子,绣着鸳鸯,几十年了,颜色还是那么鲜亮。
周晓白坐在镜子前,让周母给她梳头。
“一梳梳到尾,”周母一边梳一边念,“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
周晓白低着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那张脸,白净净的,眉眼弯弯的,好看得很。
可那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周母梳完头,把嫁衣递给她。
“穿上吧。”
周晓白接过嫁衣,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光滑的绸面。
“妈,”她忽然开口,“这衣裳,您当年穿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周母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
“紧张,”她说,“又高兴,又紧张。”
周晓白没说话。
周母看着她。
“晓白,”她说,“你跟妈说实话——你愿意吗?”
周晓白沉默了很久。
她知道周母这几天反复问这句话的意思。
不是反对。是心疼。
是怕她委屈。
是只要她说一个“不”字,母亲拼着被爷爷骂、被所有人埋怨,也会替她把这门婚事挡回去。
她只要说一句不愿意。
可她不想说。
或者说,她不愿意说。
她想起爷爷。
想起小时候,父亲刚走那几年,母亲一个人拉扯她和哥哥,日子过得紧巴巴的。那时候爷爷还在任上,忙得很,但只要回北平,第一件事就是来看她。
给她带糖,给她扯花布做新衣裳,把她架在脖子上逛公园。
后来她大了,爷爷老了。
老得头发全白了,老得走路要人扶,老得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可每次她来看他,他的眼睛就会亮起来。
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说那些老掉牙的故事。说她小时候多可爱,说她长得越来越像她奶奶,说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她出嫁,找个好人家。
那天在病房,爷爷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她的手交到李卫民手里。
她低着头,没敢看任何人。
但她听见爷爷的声音。
那声音里有笑,有高兴,有一种她很久没听过的、中气十足的劲儿。
她已经很久没听见爷爷这样说话了。
从那天起,爷爷的精神一天比一天好。
能坐起来了,能下床了,能跟人开玩笑说“阎王爷不收我,我还得看着孙女出嫁呢”。
她知道,这口气是她这场婚事吊着的。
如果这婚事没了,那口气泄了——
她不敢想。
爷爷最疼的就是她。
从小到大,爷爷从来没让她受过半点委屈。
现在爷爷老了,病了,没几天了。
他这辈子最后一个念想,就是看着她出嫁。
她怎么能让这个念想落空?
她怎么舍得?
至于那个要娶她的男人——
她想起第一次见他。
在疗养院门口,他被哥哥骂“狗”,不紧不慢地把手放在耳边,笑着说“风太大,我听不见,你再说一遍”。
她想起病房里,他站在那儿,安安静静的,不卑不亢的。爷爷夸他,他也不飘;哥哥瞪他,他也不躲。
她想起走廊里,他说“你妹妹运气真好,有你这么个哥”。
她想起他握着她的手,说“周爷爷,我愿意”的时候,那目光里的东西。
她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
但她知道,他没有让她难堪。
这就够了。
至于别的——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她抬起头,看着母亲。
“妈,”她说,声音轻轻的,稳稳的,“我愿意。”
周母看着她。
看着那双眼睛里,那点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她知道,她在心疼爷爷。
可她也心疼她女儿啊。
终究是拗不过女儿,周母叹了口气。
迎亲的队伍到了。
李卫民站在门口,等着。
门开了。
周晓白走出来。
她穿着那件红色的嫁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抹了薄薄一层胭脂。
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亮亮的。
李卫民看着她。
看着她红红的衣裳,看着她垂着的睫毛,看着她微微抿着的嘴唇。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然后又低下头去。
但那一眼里,有东西。
周卫国站在旁边,脸色还是那么难看。他看着李卫民,那目光像刀子似的。
周母走过来,拉着周晓白的手,把她交到李卫民手里。
“好好待她。”她说。
李卫民点点头。
他握着周晓白的手。
那手凉凉的,软软的,轻轻抖着。
因为婚礼就在疗养院的小礼堂里办的缘故,所以接亲环节只能简化。
李卫民拉着穿戴红衣的周晓白坐上自行车后座,围着疗养院转了一圈,就算是完成仪式。
随后带着众人来到礼堂。
此时礼堂内已然摆着十几张长桌板凳,墙上挂着伟人画像,两边贴着大红“囍”字,还有“互敬互爱”“勤俭持家”的红纸标语。
桌上放着搪瓷缸子、水果糖、瓜子和几瓶橘子汽水。
因为因为周家和李家都要求低调办理,所以没有邀请多少宾客,就两家人,加上几个老战友,坐了三四桌。
屋里人不算多,但男女老少都坐得笔直,说话都压着嗓门,透着一股朴素又庄重的喜气。
双方家属坐在前排,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时不时点头,气氛既正式又热闹。
廖公(承志)站在台上,穿着一身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饶有深意的看了一眼李卫民,又看了看周晓白,笑了笑。
“今天,”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整个礼堂都听得清清楚楚,“是个好日子。”
李卫民站在台上,心里有点虚。
廖公知道他娶过朱林,上次就是廖公给他和朱林证的婚。
现在他又站在这里,娶另一个姑娘。
他偷偷看了廖公一眼。
廖公也回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淡淡的,稳稳的,像是在说:放心。
李卫民的心放下了一点。
“两位新人,”廖公继续说,“都是好孩子。两家老人,是过命的交情。今天他们结为夫妻,是喜上加喜……”
周正山今天精神头格外足,一身洗得干净的旧中山装,胸前别着小红花,眼睛一刻不离新郎新娘。
听着台上老领导念的证婚词,嘴角一直咧着,时不时满意点头,那是真真切切的高兴。
他这辈子最疼孙女晓白,就盼着她有个安稳归宿,今天总算遂了心愿。
李景戎坐在他旁边,脸上挂着笑,但那笑里,有一点别的东西。
李怀瑾和苏映雪坐在一旁,笑得温和得体,却始终带着一丝客气与拘谨,不像真娶儿媳那般掏心掏肺的热络。
他们时不时悄悄看向周老爷子,见老人开心,才稍稍松口气。
来的时候,老爷子李景戎下了死命令,必须不能出一点差错!
而周晓白的哥哥和母亲更是全程小心翼翼,一边对着老爷子强装自然,笑得眉眼弯弯;一边又悄悄留意着女儿和李卫民的动作,生怕哪句话、哪个眼神露了馅。
第551章 高兴的周老爷子
两家人都颇有些提心吊胆,做贼心虚的感觉。
“两位青年同志,思想进步,作风正派,正式结为革命伴侣!
在此,我代表全体来宾,祝愿二人互敬互爱,互帮互助,勤俭持家,白头偕老!”
廖公念完证婚词,话音一落,满堂掌声立刻响起,鼓得又齐又亮。
周正山的嘴角也跟着掌声一点点往上扬,皱纹一层层舒展开,那是从心底里漫出来的欢喜。
他先是定定望着台上的孙女周晓白和孙女婿李卫民,像是要把这一幕牢牢刻在眼里,等周围的掌声一浪高过一浪,老人才缓缓抬起那双有些干枯的手,跟着众人一起轻轻鼓掌。
他拍得不快,却一下一下,格外认真,格外用力。
没有半点作态,没有一丝保留,只有最纯粹、最踏实的高兴。
一双眼睛亮得发红,却始终带着笑,望着两人的目光里,全是了却心愿的安稳与满足。
廖公(承志)抬手压了压掌声,高声宣布:
“一拜伟人!”
李卫民与周晓白并肩转身,规规矩矩朝着正上方的伟人画像行礼。
动作标准,态度端正,看不出半分虚假。
“二拜高堂!”
两人向双方长辈躬身。
李父李母笑得客气又得体,没有真娶儿媳的激动,只有一份体谅与配合。
周母则全程提着心,一边对着老爷子强装自然,一边悄悄留意女儿神色。
“夫妻对拜!”
四目相对,李卫民神色沉稳,微微颔首;周晓白脸颊微红,轻轻低头。
这一拜,落在周老爷子眼里,是尘埃落定的踏实。
礼成。
众人鼓掌。
周正山站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他说,“好!”
李景戎扶着他,拍拍他的背。
“行了行了,别太激动。”
周正山摆摆手。
“我高兴!”他说,“我高兴!”
他看着李卫民和周晓白,眼睛里全是光。
礼毕,廖公笑着开口:
“大喜之日,两位新人,可有心里话对彼此说?”
李卫民上前一步,身姿端正,神情沉稳,对着满堂亲友,声音清朗有力:“各位长辈,各位同志。今天我李卫民和周晓白同志结为夫妻,我当着大家的面表个态。往后日子,我一定好好照顾周晓白同志,孝敬老人,踏实工作,勤俭持家,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我们夫妻俩同心同德,和和美美,把日子过好,请大家放心!”
李卫民身姿端正,神情沉稳,语气真诚,看不出半分虚假。
他每说一句承诺,周老爷子就点头赞一声,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
周晓白声音温柔,眼神干净,配合得天衣无缝,只在看向爷爷时,眼底悄悄掠过一丝柔软的心疼。
不等廖公提醒,周晓白便轻轻上前,声音温柔又大方回应:
“李为民同志,我相信你。往后家里的事我多担着,你只管安心干事业。我们一起孝敬爷爷,孝敬父母,和和气气,勤俭持家,做一对对得起组织、对得起家人的好夫妻。”
周晓白声音温柔,眼神干净,配合得天衣无缝。
话音一落,满堂掌声轰然响起。
宾客们个个笑得热络真诚,鼓掌鼓得格外卖力,默契十足地把这场喜事烘托得热闹又圆满。
所有人都在配合,所有人都在守护,只为正中那位笑得最真心、最宽慰的老人。
周正山坐在主位上,笑得合不拢嘴,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两个孩子,跟着用力拍手,脸上的皱纹里都盛满了踏实与欢喜。
他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孙女,如今看着她有了归宿,终于了却心头最大一桩牵挂,只觉得这辈子再无遗憾。
廖公见气氛正好,朗声宣布:
“好!夫妻同心,其利断金!我宣布,李卫民同志、周晓白同志,新婚典礼——礼成!”
掌声、笑声、零星的叫好声交织在一起,热烘烘的喜气填满了整个礼堂。
典礼一礼成,礼堂里顿时热闹起来。
长桌板凳早已摆好,瓜子、水果糖、花生、橘子汽水一一端上,搪瓷缸子倒得满满当当,虽不奢华,却透着实打实的喜气。
宾客们纷纷入席,说笑之声此起彼伏。大家心照不宣,脸上的笑容热络又自然。
菜一道道端上来,都是那个年代最实在的硬菜——红烧肉、炖鸡块、凉拌菜、炸丸子,香气一飘,整个屋子都暖烘烘的。
周老爷子被请到最上席,身边围着家人,被众星捧月一般。老人今天精神头足得很,红光满面,一会儿看看孙女,一会儿看看孙女婿,嘴角就没放下来过。
有人过来敬酒,他便乐呵呵地端起茶水碰一碰,笑得合不拢嘴,那是真真正正、毫无心事的舒坦。
“好,好!我们晓白总算有个好归宿了!”
他拉着李卫民的手,反复念叨这一句,眼底全是满意与托付。
李卫民稳稳扶着老人,态度恭敬又体贴,话不多,却句句实在,看得周围人暗暗点头。
周晓白坐在爷爷身边,安静乖巧,时不时给爷爷夹一筷子菜,又给李卫民递个茶水,动作自然默契,任谁看都是一对恩爱懂事的小夫妻。
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次靠近,都带着几分刻意的分寸,可看向爷爷时,那点小心思又全都化成柔软。
同桌的亲友们边吃边热火朝天地聊着家常,说着工作,说着日子,眼神偶尔在两人身上轻轻一扫,又若无其事地移开,眼底藏着会心的笑意。
年轻同志们凑在一桌,吃得热闹,笑得克制,不敢大声喧哗,只在私下里低声打趣几句,看向新人的目光里带着好奇与善意。
有人给两人递糖,有人笑着说几句祝福,分寸拿捏得刚刚好,不闹、不逾矩,只把喜气送到。
李怀瑾和苏映雪不多说话,只是安静坐着,时不时看向周老爷子,见老人开心,便也跟着松一口气。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礼堂里没有喧嚣,没有闹酒,只有安安稳稳的热闹。
搪瓷缸子碰撞的轻响,筷子碰碗的声音,压低的笑声,老人满足的叹息……
所有声音揉在一起,成了最温柔的掩护。
一场假婚礼,一桌真喜酒。
所有人都在认真陪着笑、陪着吃、陪着开心。
只为了让那位坐在正中央的老人,能安安心心、踏踏实实,享这一场迟来的、圆满的天伦之乐。
相比起西山内热闹的小礼堂,朱林却一个人呆在空空荡荡的房间里。
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窗外的石榴树,叶子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摇着。
她想起举办婚礼的时候,他第一次带她来这个院子。
那时候树还是光秃秃的。
他说,等开春,看看能不能发芽。
后来发芽了。
长得这么好。
她收回目光,低下头。
手里攥着他睡的被子。
攥得紧紧的。
眼眶红了。
可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答应过他的。
不让他为难。
第552章 解释
酒席散了。
周正山撑着坐了一中午,到底还是撑不住了。护士扶着他往外走的时候,他还回头看了李卫民和周晓白一眼,笑得满脸褶子。
“好,”他说,“好,真好。”
周晓白低着头,耳根红红的。
李卫民站在那儿,脸上挂着笑,心里却乱得很。
周正山被扶走了。其他宾客也陆续告辞。小礼堂里越来越空,最后只剩下两家人。
李家人:李景戎、李怀瑾、苏映雪、李卫民。
周家人:周母、周卫国、周晓白。
两家人面对面站着,气氛有些微妙。
按说两家父辈是过命的交情,彼此都认得。可如今这个场景——刚办完婚礼,新娘子是周家的,新郎是李家的——本该热热闹闹的场合,偏偏谁都清楚这场婚礼是怎么回事。
李景戎先开口了。
“老周身子不好,你们赶紧回去照看着。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周母点点头。
“李老,您也早点回去歇着。”
李景戎“嗯”了一声,往外走。
他工作忙,要不是为了陪老友,根本不会有那么多时间。
李怀瑾和苏映雪跟上去,路过李卫民身边时,苏映雪看了儿子一眼,那眼神里什么意思都有。
周卫国从头到尾没说话。
他看了李卫民一眼,那目光还是刀子似的,但比之前少了点火气,多了点复杂的东西。
他扶着母亲,往外走。
周晓白穿着红嫁衣,跟在二人后面。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过头,看了李卫民一眼。
就一眼。
然后她低下头,跟着母亲走了。
李卫民站在空荡荡的小礼堂里,看着那扇门在她身后关上。
回去的路上,苏映雪一直在说话。
“周家那丫头,看着倒是个好的,安安静静,不吵不闹。”
“她妈也是个明白人,今天这事儿,难为人家了。”
“你爷爷也是,非得办这么一出……”
李卫民骑着车,跟在她旁边,一句都没听进去。
他脑子里全是今天早上那张脸。
龚雪站在路边,满脸的泪,问他:你都娶别人了,还来找我干什么?
嘴唇上的伤口还在疼。他用舌头舔了舔,那股血腥味早就没了,可那一下咬的劲儿,他记得清清楚楚。
“妈,”他忽然开口,“我有点事,先不回家了。”
苏映雪愣了一下。
“什么事?”
“剧组的事,”李卫民说,“水华导演找我。”
苏映雪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狐疑。
但李卫民已经蹬上车,往另一个方向骑去了。
“早点回来!”苏映雪在后面喊。
他没回头。
李卫民一路上紧赶慢赶,来到北影厂宿舍。
把自行车支在楼下,抬头看了看那扇窗。
窗户关着,窗帘拉着,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
他上楼,敲门。
咚咚咚。
没人应。
又敲。
咚咚咚。
还是没人应。
他站在门口,沉默了两秒。
“龚雪,”他开口,“我知道你在。”
里面没声音。
“你开门,听我说完。”
还是没声音。
李卫民靠在门框上,叹了口气。
“你要是不开门,我就一直站在这儿。站到明天早上,站到后天早上,站到你开门为止。”
沉默。
过了很久。
门开了一条缝。
龚雪站在门里,眼睛红红的,肿肿的,一看就是哭了很久。
她看着他,不说话。
李卫民看着她。
看着她红肿的眼睛,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那副又委屈又倔强的样子。
“让我进去说。”他说。
龚雪没动。
“就在这儿说。”
李卫民看着她。
“行,”他说,“就在这儿说。”
他深吸一口气。
“今天那场婚礼,是假的。”
龚雪的眼皮动了动。
“我爷爷有个老战友,姓周,快不行了。他这辈子最后一个念想,就是看着孙女出嫁。爷爷让我演这场戏,哄他高兴。”
他看着她的眼睛。
“我家知道,周家那姑娘也知道,所有人都在演戏。”
龚雪沉默着。
“早上我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我没骗你。”
龚雪终于开口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声音哑哑的,带着哭腔。
李卫民沉默了一秒。
“这件事情太突然了,来不及说。再说早上那情况,迎亲的队伍等着,我不能让他们久等。”
龚雪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侧过身,让开了门。
李卫民走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
屋里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子上摆着镜子梳子,还有早上她拎着的那个网兜,苹果还装在里头。
龚雪站在床边,背对着他。
“说完了,”她说,“你可以走了。”
李卫民没动。
他走到她身后,伸手,把她转过来。
她又哭了。
眼泪无声地往下流,流了满脸。
李卫民伸手,用拇指给她擦掉。
“别哭了。”
龚雪推开他的手。
“你管我哭不哭。”
李卫民看着她。
看着她那副嘴硬的样子,看着那双红透的眼睛,看着那满脸的泪。
他忽然笑了。
“还嘴硬。”
龚雪瞪他一眼。
“谁嘴硬了?”
李卫民没说话。
他低下头,吻在她唇上。
这一次,她没有咬他。
一开始还绷着,推他,捶他。
捶着捶着,力气越来越小。
最后,她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出了声。
“你混蛋……”
李卫民抱着她,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哭够了,抬起头。
眼睛还是红的,但那股委屈,好像散了点。
“去哪儿?”她问。
“去老地方。”
小院的门推开,里面黑漆漆的。
李卫民拉着龚雪的手,走进去。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简简单单,一棵石榴树,一口水缸,几盆花草。
“小雪,你真好看。”
李卫望着龚雪说道。
龚雪害羞的低下了头。
午后的阳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层泪痕照得亮亮的。眼睛还肿着,可那张脸,还是那么好看。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龚雪没动。
就那么让他抱着。
跟着他来到这个小院的时候,她内心就已经有了准备,知道接下来他要做什么了。
李卫民望着龚雪惹人怜爱的小脸,没有丝毫犹豫,将其拦腰抱起,横冲直撞!
日后,二人躺在床上,朱林倚靠在李卫民的胸膛上闷闷地说:“你今天娶了别人。”
李卫民低头闻着她的发香,一只手安抚着她的扔子。
“假的。”
“那也是娶了。”
李卫民没说话。
龚雪抬起头,看着他。
“卫民。”
“嗯?”
“你什么时候娶我?”
李卫民愣住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忐忑,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光。
他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可他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说现在不行?
说还得等等?
说他已经有了朱林,周晓白那边也是一摊烂账?
他沉默的那一秒,龚雪的眼神变了。
那点亮,慢慢暗下去。
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我知道了。”她说。
她从他怀里退出来,理了理衣裳。
“太晚了,”她低着头,“我得回去了。”
李卫民看着她。
他想拉住她。
可他伸不出手。
龚雪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
没回头。
“李卫民,”她说,“我是真的喜欢你。”
她推开门,走出去。门在她身后关上。
李卫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看了很久。
第553章 各走各的
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
堂屋的灯还亮着。
李卫民推开门,朱林正坐在八仙桌边,手里纳着鞋底。听见动静,她抬起头。
“回来了?”
“嗯。”
李卫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朱林没说话,继续纳鞋底。
针线穿过厚布,嗤——嗤——一声一声的。
屋里很静。
“饿不饿?”朱林忽然问,“锅里给你留着饭。”
李卫民摇摇头。
“不饿。”
朱林点点头,没再问。
又纳了几针,她忽然停下来。
“卫民。”
“嗯?”
“你今天累了吧?”
李卫民看着她。
灯光下,她的脸柔和得很,看不出什么表情。
“还好。”他说。
朱林把鞋底放下,站起来。
“早点睡吧。”
她往里屋走。
李卫民看着她的背影。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
没回头。
“卫民。”
“嗯?”
“不管你今天在外面见了谁,做了什么,”她的声音轻轻的,“只要你回来,就好。”
她推开门,进去了。
李卫民坐在那儿,看着那扇门。
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去。
朱林正坐在床边,解着辫子。
他走过去,从身后抱住她。
朱林的身子僵了一下,又软下来。
“怎么了?”她问。
李卫民把脸埋在她脖子里。
“老婆。”
“嗯?”
“谢谢你。”
朱林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那笑声轻轻的,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
“傻不傻。”
李卫民没说话。
他把她转过来,看着她。
灯已经灭了。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的眼睛里有光,亮亮的,像盛着一汪水。
“林林。”
“嗯?”
“咱们生个儿子吧。”
朱林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脸红了。
“你……你说什么呢……”
李卫民低下头,吻住她。
她没有躲。
窗外,月光很好。
石榴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着。
屋里,静静的。
三日后。
朱林躺在他怀里,手指在他胸口轻轻划着。
“卫民,”她闷闷地说,“我只要你心里有我。别的,我不争。”
李卫民把她抱紧了些。
“林林。”
“嗯?”
“这辈子,有你,是我的福气。”
朱林笑了。
那笑声轻轻的,软软的,在他胸口闷闷地震着。
“就会说好听的。”
“实话。”
朱林没说话。
她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第二天一早,李卫民就去了北影厂。
《牧马人》剧组今天集合,这是回来之后就定好的——拍完了,该剪辑的剪辑,该配音的配音,该做后期的做后期。
他走进会议室的时候,屋里已经来了不少人。
摄影组的老韩正跟灯光组的小王吹牛,说自己在草原上拍的那些镜头,绝对是他职业生涯的巅峰。道具组的小周在跟服装组的姑娘们显摆她从草原带回来的野花标本。副导演坐在角落里翻着本子,偶尔抬头点个人名。
“李老师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李卫民笑着点点头,找了个位置坐下。
目光往屋里扫了一圈。
没看见龚雪。
他心里微微沉了一下。
往常她都是来得最早的那个。
又等了一会儿,人越来越多。化妆组的、场记的、剧务的,挤了满满一屋子。
龚雪最后进来的。
她穿着一件素净的白衬衫,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进来的时候跟几个人打了招呼,然后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
从头到尾,没往李卫民这边看一眼。就好像他是个陌生人一样。
李卫民看着她。
她感觉到了。那身子微微僵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跟旁边的人说话。
李卫民收回目光,心里叹了口气。
他知道,昨天那一下,在她心里埋了根刺。
不是他不愿意娶她。
是现在,他没法娶她。
可这话,他没法跟她解释。
人齐了,水华导演走进来。
屋里安静下来。
水华站在前面,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
“都回来了?”
众人点头。
“三天假,歇够了?”
有人笑着说:“歇够了歇够了,再歇就骨头松了。”
水华也笑了。
“行,那说正事。”
“电影拍完了,大家都辛苦了。后期的事情,厂里已经在安排了。剪辑、配乐、洗印,都在走。”
他顿了顿。
“有一部分人,还得继续辛苦——做配音。”
他的目光落在李卫民和龚雪身上。
“许灵均和李秀芝的戏,有几场需要后期配音。环境音太杂,收音没收好。你们俩,明天开始进棚。”
李卫民点点头。
龚雪也点点头。
从头到尾,两人没对视过一眼。
翌日,录音棚。
这是一间不大的屋子,四周墙壁上贴着厚厚的吸音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闷闷的味道。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话筒架,一扇紧闭的门。
李卫民先到。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门。
等了十几分钟,门开了。
龚雪走进来。
她穿着和昨天差不多的衣裳,头发还是扎成马尾。进门的时候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然后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
中间隔着那张桌子,隔着一米多的距离。
录音师在外面喊:“准备了啊,第一场,秀芝进门那段。先对一遍词。”
龚雪拿起剧本,盯着那页纸。
李卫民也拿起剧本。
龚雪开口,念台词,“ 我把心都扒给他了,比钱贵重得多?”
声音平平的,一点感情都没有。
录音师在外面喊:“龚雪同志,感情!感情!这是李秀芝发自内心的告白,得说出那种掏心掏肺的感觉来!”
龚雪沉默的点点头。
“再来一遍。”
还是不对。
录音师又喊:“不对不对,太硬了。你想想拍的时候那个感觉,怯生生的,眼睛里带着点光——”
龚雪沉默了两秒。
“好,再来。”
第三遍……
折腾了半个多小时,录音师实在是没办法,只得勉强选了一条比较好的让她过了。
可李卫民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
不是台词不对。
是她的声音里,少了点东西。
原来她拍戏的时候,她喊这句台词,眼睛里是有光的。那光是给他的,是秀芝给许灵均的,也是龚雪给他的。
现在那光没了。
折腾一上午,龚雪只录了三条。
效率低得吓人。
中午休息,录音棚的人去吃饭了,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李卫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龚雪。”
她没抬头,翻着剧本。
“有事?”
“咱们谈谈。”
“谈什么?”她终于抬起头,看着他,“谈你怎么娶了别人,还是谈你怎么不娶我?”
李卫民沉默了。
龚雪看着他,等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没什么好谈的,”她低下头,“录完音,各走各的。”
第554章 站到光里去
她站起来,往外走。
李卫民看着她的背影。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
没回头。
“李卫民,”她说,“请你以后别来找我了。”
门开了,又关上。
她走了。
接下来几天,都是这样。
录音棚里,两人隔着桌子坐着,对台词,配音。公事公办,客客气气。
录音师在外面喊:“好!这条过了!”
两人点点头,一个看剧本,一个看窗外。
休息的时候,她从不跟他单独待着。不是去找化妆组的姑娘聊天,就是借口去厕所,一去就是半天。
有一天,李卫民故意早来,在门口等她。
她来了,看见他站在那儿,脚步顿了顿。
然后她绕开他,从另一边走进去。
李卫民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
他忽然有点后悔。
那天晚上,她问他的时候,他应该回答的。
就算不能娶她,也该说点什么。
可他什么都没说。
就那么沉默着。
那沉默,比任何拒绝都伤人。
配音工作进行了半个月。
最后一天,最后一条。
是秀芝送许灵均出门的那场戏。
龚雪对着话筒,念台词。
“老许,早点回来。”
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眷恋,一点不舍。
录音师在外面喊:“好!过了!”
门开了,录音师探进头来。
“恭喜二位,牧马人所有配音工作,全部完成!”
外面传来一阵欢呼声。
李卫民站起来,看向龚雪。
她也站起来,收拾着自己的东西。
“龚雪。”他喊她。
她没抬头。
“明天就没事了,”她说,“我先走了。”
她拿起包,往外走。
李卫民看着她的背影。
“龚雪。”
她听见了,顿了一下,但是没有回头。
一个月后。
1977年八月,《牧马人》确定在全国上映。
与此同时,高考恢复的消息,也已经确定下来。
《牧马人》宣传的海报已经贴满了电影院门口。
海报上,许灵均站在草原上,李秀芝站在他身后,两人望着远方。一行大字:根据李卫民同名小说《牧马人》改编。
下面还有一些小字。
北影新片隆重献映
饱经风雨,不改赤子之心
患难相守,方见人间真情
这里有他汗水浸过的土地
这里有他相濡以沫的亲人
这里有他生命的根!
敬请广大观众踊跃观看。
除了电影海报外,在报纸、收音机中,也对这部电影做了宣传。
电影上映的消息,像一阵风,吹遍了四面八方。
一时之间,李卫民的名字再次传遍大江南北,为众人所熟知。
青山大队。
陈雪是从男知青那里知道这个消息的。
那天她正在女知青宿舍内,只听见外面一个气喘吁吁男知青手中拿着一份报纸冲进院子。
不是孙黑皮又是谁?
只见他高高举起那份报纸,满头大汗的扯着嗓子兴奋叫喊,“卫……卫民的电影上映了!”
陈雪和冯曦纾等人来到院子,只见孙黑皮身边挤满了人,都围绕在孙黑皮身边看着那份报纸。
只见报纸上面的一角正写着《牧马人》即将隆重上映的公告。
因为看得人太多,孙黑皮索性直接大声念了起来。
(1977年 北平晚报 / 人民电影 )
由北平电影制片厂青年编剧、演员李卫民自编、自演的现实主义故事片《牧马人》,现已摄制完成,通过审查,定于近日在首都各大影院首映,并陆续向全国公映。
影片以东北草原为背景,讲述一位历经风雨的知识分子许灵均,在劳动改造中与善良淳朴的草原人民相遇相知,与勤劳坚韧的农村姑娘李秀芝结为患难夫妻。他们在艰苦岁月里相濡以沫,用双手撑起一个家,用真心守住做人的骨气。
影片真实再现了劳动人民的淳朴善良与坚韧品格,歌颂了患难与共、不离不弃的人间真情,展现了普通中国人在时代洪流中坚守良知、热爱故土、自强不息的精神风貌。
没有浮华的场面,没有空洞的口号,只有泥土的气息、汗水的重量、人心的温暖。
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这是一部写给普通人、献给平凡生活的真诚之作。
敬请广大工农兵观众、干部群众届时前往影院观看,共赏这部饱含深情与力量的银幕新作。
孙黑皮的声音还在院子里嗡嗡地响,每一个字都像小石子,砸在陈雪心上。
她站在人群外围,没往前挤,只是静静地听着。
北平电影制片厂。
自编、自演。
《牧马人》。
首映。
全国公映。
这些词她一个个听进去,心里又酸,又涩,又烫。
那个曾经和她一起的李卫民,如今真的走远了。
远到了报纸上,远到了银幕里,远到了整个北平城,整个国家都能看见他。
旁人都在惊叹、羡慕、七嘴八舌地夸:
“卫民可真出息了!”
“咱大队出去的人,就是不一样!”
“以后就是大名人了!”
陈雪嘴角也跟着微微上扬,像是在替他高兴。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笑意没到眼底。
风一吹,有点凉。
陈雪轻轻拢了拢衣角,眼睛望着远处的田埂,没说话。
相比起陈雪的多愁善感,喧闹声里,冯曦纾眼睛亮得像闪闪的星星。
她下意识挺起小胸脯,嘴角压都压不住,一脸藏不住的自豪,仿佛那电影上映、被全北平全中国看见的,不只是李卫民,还有她。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卫民哥一定能成!”
她小声却坚定地说,脸上带着光,是真心实意为他高兴、为他骄傲。
在她心里,李卫民从来就不是普通的知青。
他能写、能扛、能忍、能拼,如今电影真的上映,被登在报纸上,被那么多人期待,她只觉得扬眉吐气,只觉得骄傲。
风掠过院子,把报纸吹得哗哗响。
有人再争着再看一眼那篇报道,有人在讨论什么时候能在公社电影院看到这部电影。
陈雪望着远方,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声里,没有怨,没有恨,只有一段岁月轻轻落下的声音。
而冯曦纾依旧仰着脸,满眼都是光亮。
在她这儿,只有一件事最清楚——
那个她一直佩服的卫民哥,真的站到光里去了。
第555章 分发电影票
徐桂枝是在供销社听说的。
那天她去公社买东西,柜台里的售货员正跟人聊天。
“听说了没?那个演电影的,叫李卫民,以前在咱们这儿待过!”
“真的假的?”
“真的!就是去年修汽车的那个小伙子,青山大队的,听说他在咱们这儿待了几个月呢!”
“哎哟,那可了不得……
徐桂枝站在柜台前,手里攥着那张两毛钱的票子,一动不动。
售货员喊她:“你买不买?”
她回过神,把票子递过去。
“买。”
她抱着盐,低着头,快步走出供销社。
一路上,她脑子里乱哄哄的。
卫民哥演电影了。
她没见过电影。听说那玩意儿一块大白布,上面有人能动,有马能跑,跟真的似的。
她不知道卫民哥在电影里是什么样子。
但她知道,他肯定很好看。
回到家里,她爹正坐在院里做木工活。看见她回来,抬了抬眼皮。
“买回来了?”
“嗯。”
她把盐放进灶屋,又走出来,在院里站了一会儿。
她爹看了她一眼。
“咋了?”
“爹,”她忽然问,“你想看电影不?”
她爹愣了一下。
“电影?哪儿看?”
“县城。听说有。”
她爹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刨木头。
“浪费那钱干啥。”
徐桂枝没说话。
她回到自己屋里,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信封。
是李卫民寄来的。里面除了信,还夹了一些钱和粮票。
她一直没舍得用。
她看着那个信封,心里有一个念头。
她想去看他的电影。
哪怕只是在白布上看见他,也好。
哈尔滨。
王家良坐在棋盘前,手里捏着一枚棋子,半天没落下去。
对面的徒弟赵国龙催他:“师父,怎么不走了!”
他回过神,把棋子放下。
“不下了。”
赵国龙愣了一下:“怎么了?”
王家良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街景。
“那小子,”他说,“演电影了。”
“谁?”
“李卫民。”
赵国龙听闻,很是惊讶。
半年前,李卫民以一敌八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如今居然跑去演电影去了?
他疑惑道:“师父,他不是写文章的吗,怎么又演电影了?”
王家良没说话。
他想起去年冬天,那个年轻人第一次和他下棋就两胜一和赢了他。后来见霍先生那次,车轮战以一敌八,五胜两和一负,满座皆惊。
那时候他就知道,这小子不是一般人。
现在,从报纸上看到人家演电影,他也只是稍微惊讶了一下,然后刘很快接受了。
他忽然有点感慨,“后生可畏啊。”
赵国龙喃喃自语道:“有什么了不起的。”
王家良闻言,斜眼看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咸不淡的讥诮:“人家是真刀真枪站上银幕了,你在这儿嘀咕两句算什么本事?”
赵国龙脸色一僵,梗着脖子没敢接话。
王家良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淡了下去:“你要是有人家卫民一半厉害,你师父我做梦都要笑醒。”
远在港岛的霍先生偶然之间,也得知了这条消息。
然后他笑了。
“这小子,”他自言自语,“还真行。”
他想起去年在哈尔滨,那个年轻人一碗水救了他的命。
那时候他就知道,李卫民不是普通人。
现在,人家拍电影了。
他计划着明年开春,要再次去一趟北平,看看这个小老弟。
秦沐瑶坐在自家窗前,看着外面发呆。
桌子上放着一张电影票。
《牧马人》。
她今天早上买的。
可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
她想起去年冬天,他刚回北平,借住在她们家。
那时候他还是个陌生人,客气,疏离,带着一点让人看不透的东西。
后来她慢慢知道了,他结婚了,娶了朱林姐。
她没哭,也没闹。
只是心里空了一块。
现在他又演电影了。
又成了名人。
她和他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了。
秦沐瑶拿起那张电影票,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票放回桌上,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
也许,不去看,更好。
北影学院宿舍。
方舒坐在床上,手里捧着一份报纸。几个人围在她旁边,叽叽喳喳的。
“方舒,你跟李卫民同志熟,他演电影什么样啊?”
“对啊对啊,你跟我们讲讲!”
“他本人是不是比电影里还好看?”
方舒没说话。
她只是盯着报纸上那张小小的照片。
那是《牧马人》的剧照,许灵均站在草原上,风吹着他的衣裳。
她想起那天晚上,他陪她看《罗马假日》。
他坐在她旁边,离她那么近。他看着她,说“电影没你好看”。
她的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后来她大着胆子约他下次,他说好。
她以为,那是开始。
可没过多久,她就听说他去外地拍摄电影去了。
一去半年也没个消息,方舒不知道自己这半年是怎么过的。
只记得晚上躺在床上睡不着,翻来覆去的想他。想他那天和她说过的情话,想他回来时再次约他去看电影,想……和他一起结婚,生孩子。
一想到生孩子,她的脸上又红了。
却没有想到,再次听到他的消息,会是在报纸上,广播里。
她的舍友们还在叽叽喳喳地问。
方舒把报纸放下,站起来。
“我出去走走。”
她推开门,走出去。
走在校园里,阳光很好,可她心里想的是自己要不要去北影厂找他,约他一起看电影……
下午两点,北影厂门口聚了一群人,都是牧马人的工作人员。
水华导演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叠电影票,挨个发下去。
“拿着拿着,一人一张。”他脸上带着笑,“今天下午,咱们一起去看看这几个月的成果。”
众人纷纷接过票,笑着道谢。
李卫民站在人群边上,目光往四周扫了一圈。
龚雪站在远处,正和化妆组的几个姑娘说话。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外套,头发披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说着说着,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和以前一样好看。
可她从头到尾,没往这边看一眼。
李卫民收回目光,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卫民!”水华喊他,“接着!”
一张票飞过来,他伸手接住。
“谢谢导演。”
水华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紧张不?”
李卫民笑了笑。“还行。”
水华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深意。
“第一次看自己上银幕,都这样。”他说,“习惯了就好。”
李卫民点点头。
水华走了。
李卫民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票。
上面印着座位号:7排12座。
他抬起头,又往那边看了一眼。
龚雪还在和那几个姑娘说话。
他不知道她是几排几座。
但他知道,他想让她坐在自己旁边。
电影院离北影厂不远,走路十几分钟。
一群人说说笑笑地往那边走。摄影组的聊着镜头,道具组的聊着那些草原上的日子,服装组的姑娘们凑在一起,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第556章 还是你活的明白
李卫民走在后面,脚步不快不慢。
他的目光一直追着前面那个身影。
龚雪和几个姑娘走在一起,时不时说几句话,偶尔笑一笑。她走得不快,但始终和他隔着一段距离,不远不近。
李卫民加快了几步。
他想走到她身边,和她说句话。
可走近了几步,他又慢下来。
说什么?
问她最近怎么样?他知道她不好。
问她为什么躲着他?他知道答案。
问她能不能原谅他?他不知道她会不会。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电影院到了。
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等着检票进场。
《牧马人》的海报贴在显眼的位置,许灵均站在草原上,秀芝站在他身后,两人望着远方。下面那行字——“这里有他汗水浸过的土地,这里有他相濡以沫的亲人”——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李卫民看着那张海报,心里有一点奇怪的感觉。
那是他,又不是他。
人群开始往里走。
李卫民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那张票。
7排12座。
他一边走,一边往四周看。
龚雪走在前面不远处,和几个姑娘一起往里走。
他加快几步,跟上去。
到了座位附近,他看见7排11座是空的。
他旁边。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空座。
然后他看见龚雪走过来。
她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票,一步一步往这边走。
走到7排附近,她抬起头。
看见他,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就一下,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走到他身边,经过那个空座的时候,她稍微停顿了一下。
然后她从他身边走过,走到更里面的位置,在一个姑娘旁边停下来。
“龚雪,你坐这儿啊?”那姑娘笑着问她。
“不,我……能不能和你换一个座位?。”
那姑娘愣了一下,随后点了点头。
龚雪把票和她交换后,坐在了姑娘的位置上。
而那个姑娘看了看票上的座位,走到了李卫民旁边的7排11座坐下。
她笑着对李卫民道,“咱俩一起。”
李卫民看着眼前的姑娘,眼里闪过一丝失望。
她现在就连和他坐在一起都不愿意了吗?
灯灭了。
银幕亮起来。
北影厂的片头出现,那光芒把整个影院照得亮了一瞬。
李卫民坐在那儿,盯着银幕。
可他什么都看不进去。
银幕上的人在说话,在走动,在演着他演过的那些戏。
许灵均站在草原上,风吹着他的衣裳。
秀芝端着碗,怯生生中带有一丝倔强地说“你不吃,我也不吃”。
两人坐在炕上,一个说“我遇上个好人”,一个红了眼眶。
观众席里,有人笑,有人吸鼻子,有人在黑暗中悄悄擦眼睛。
李卫民什么都没听见。
他只是坐在那儿,侧着头,往那边看了一眼。
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收回目光。
银幕上,秀芝正在说话。
“老许,早点回来。”
他的眼眶忽然有点酸。
电影放完了。
灯亮了。
掌声响起来,一阵一阵的。
水华导演被人推着站起来,笑着摆手。有人喊“导演说两句”,有人喊“导演辛苦了”。
李卫民站起来,跟着鼓掌。
他的目光往那边找。
龚雪已经站起来,正在和旁边的姑娘说话。她笑着,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她和那几个姑娘一起往外走。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开口了。
“龚雪。”
她脚步顿了顿。
没回头。
“什么事?”
李卫民看着她。
她的侧脸,那线条柔和得很,睫毛微微颤着。还是和之前一样好看,只是却已经不在属于他。
他顿了顿,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晚上,李卫民一个人坐在小院里。
地上铺了薄薄一层月光,把大地裹上一层银色。
他想起今天的看电影的时候,她没有看他一眼,甚至特意换了一个位置。
他仰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很亮。
照得他心里空落落的。
他忽然想起草原上那天,她坐在马背上,回过头,笑着问他“你爱我我吗”。
他说爱。
她笑得比草原上的花还好看。
现在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银幕上的秀芝还在等他回去。
而现实里的龚雪,已经走远了。
毛球似乎察觉到了两脚兽的烦恼,小小的身子轻轻蹭了蹭他垂在膝头的手背,冰凉软绒的毛蹭得人心头发痒。
李卫民看了一眼它,它也仰起圆溜溜的黑眼睛看向他,见他还是没笑,便灵巧地爬上他胳膊,蹲在他肩头,用湿凉的小鼻子蹭了蹭他的脸颊。
见两脚兽依旧发呆,紫貂像是下定了决心,嗖地一下窜到地上,叼来自己最宝贝的那根绒线团,踮着脚尖往他手里塞,小尾巴一摇一摆,努力想把他从那股闷闷的情绪里拽出来。
他伸手把那团灰绒抱进怀里,指尖顺着毛球柔软的脊背轻轻摩挲。
毛球立刻安分下来,蜷在他掌心,下巴搁在他指缝间,黑葡萄似的眼睛一眨不眨望着他,像是在认真听他没说出口的心事。银幕上的秀芝永远停在那段时光里笑着等他,可那只是光影编织的梦。
现实里的龚雪已经走远,像一阵抓不住的风。
只有怀里这团温热,是真真切切属于他的。
毛球像是懂了他的低落,伸出小小的舌头,轻轻舔了舔他的指尖,凉丝丝的,带着一点笨拙的安慰。
他低头看着这只通人性的小貂,心头那片沉甸甸的失落,终于被这一点软乎乎的暖意,慢慢化开了一角。
他低声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和毛球能听见:
“走吧,回房。”
至少,还有这只小貂,一心一意守着他。
李卫民抱着毛球回了房间,反手轻轻带上门,把外面的喧嚣与心里的烦乱一同隔在门外。
他从空间里取了一小杯灵泉水,又摘了几片鲜嫩欲滴的青叶——那是他在空间里精心种出来的菜,清甜多汁。
毛球一闻到味道,立刻从他怀里探出头,小鼻子一抽一抽,眼睛都亮了。
它先是小心翼翼地舔了两口灵泉水,凉润的泉水顺着喉咙下去,小家伙舒服得轻轻抖了抖耳朵。
接着便低头啃起青叶,小口小口吃得格外香甜,灰紫色的绒毛随着咀嚼轻轻颤动,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吃饱喝足,毛球在干净的床榻上(抽屉里面的小窝)一歪身子,打了个小小的滚,四脚朝天,露出软乎乎的肚皮,小尾巴还在轻快地晃来晃去,纯粹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李卫民就坐在一旁静静看着,眼底的郁气一点点散了。
人总在追着远去的人、抓着虚幻的影,求名求利,求一份得不到的念想。可这只小貂,一点清水,几片嫩叶,便已是人间极乐。
原来快乐可以这么简单,简单到,只要当下安稳,便足够欢喜。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毛球圆滚滚的肚子,低声轻叹:
“还是你活得明白。”
第557章 李红英约稿
《人民文学》编辑部。
李红英把又一篇稿子往桌上一摔,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什么玩意儿!”
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看着桌上那堆稿纸,头都快炸了。
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这段时间投稿的人突然多了起来。按说是好事,可问题是——这稿件的质量,一篇比一篇垃圾。
刚才那篇,讲知青生活的。题目挺唬人,叫《青春之歌》,打开一看,通篇都是“啊,草原,啊,青春,啊,理想”——啊了三千字,什么都没啊出来。
上上一篇更绝,写农村题材的,错别字连篇。“锄头”写成“助头”,“麦子”写成“卖子”,“公社”写成“公射”。李红英看到一半,差点没把稿纸撕了。
还有上上上一篇——
李红英不想回忆了。
她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凉透的茶,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没用。
脑子里还是那堆乱七八糟的文字在打转。
“红英,怎么了这是?”
严主编从门口探进头来,手里也拿着一沓稿子,看样子是刚从外面回来。
李红英指了指桌上那堆。
“您自己看。”
严主编走过来,翻了翻那堆稿纸,又看了看李红英那张生无可恋的脸,笑了。
“这么多,都不行?”
“行?”李红英哼了一声,“严主编,我跟您说实话,这里头要是能挑出一篇能用的,我李红英三个字倒着写。”
严主编拿起一篇翻了翻,眉头皱了皱,又放下。再拿起一篇,看了两眼,又放下。
第三篇,他直接塞回去了。
“确实不行。”他点点头。
李红英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这些人是怎么想的,什么水平都敢往咱们这儿投稿。”
严主编笑了笑,把那沓稿子往旁边推了推。
“红英,”他说,“这些不行,你干嘛不去李卫民那儿看看?”
李红英愣了一下。
“李卫民?”
“对啊。”严主编在她对面坐下,“那小子手里肯定有好货色。你不是说他写东西快吗?当初在火车上,几个钟头就写了一万多字的《棋王》稿件。后面的《牧马人》,据说也不是没写多久吗?如今都几个月过去了,他手里肯定有藏货。”
李红英的眼睛亮了一下。
对啊。
怎么把他给忘了?
那小子虽然年轻,但写的东西,篇篇都是精品。《棋王》《牧马人》,哪一篇不是让编辑部眼前一亮?
而且他写东西确实快。去年冬天,一个月交了俩稿子,质量还都那么高。
现在听说《牧马人》拍完了,电影也上映了,他应该闲下来了。
李红英站起来。
“严主编,那我过去一趟?”
严主编摆摆手。
“去吧去吧。要是能淘到好东西,下期咱们就有救了。”
李红英抓起桌上的挎包,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严主编,要是他问起来稿费——”
“按最高标准给。”严主编说,“千字七元。”
李红英笑了。
“行,有您这句话,我今天非得把那小子的存货掏干净不可。”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李红英骑着自行车,一路往李卫民家去。
到了那条胡同口,她停下车,往里走了几步。
她敲了敲门。
“李卫民?在家吗?”
没人应。
她又敲了敲。
门开了一条缝。
朱林探出头来。
“您是?”
“我叫李红英,是《人民文学》的编辑。说起来,上次你们的婚礼,我也参加过。”
朱林一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原来是李编辑,快请进。”
她把门拉开,侧身让李红英进去。
李红英走进院子,四下打量了一眼。
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一棵石榴树站在角落里,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地上铺了薄薄一层。几盆花草摆在墙根,虽然已经过了花期,但叶子还是绿的。
“卫民在后院呢,”朱林说,“您先坐,我去叫他。”
李红英摆摆手。
“不用不用,我自己过去就行。”
朱林点点头,指了指后院的方向。
李红英顺着她指的方向走过去。
绕过堂屋,后面是一个小天井。李卫民正坐在一把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却不知道在看什么,眼神直愣愣地对着墙发呆。
如今电影已经拍完了,他在北影厂无事可做,所以这几天都在家休息。
“李卫民!”
李卫民回过神,看见她,愣了一下。
“李编辑?您怎么来了?”
李红英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来找你救命。”
李卫民看着她。
“救命?”
李红英叹了口气。
“最近投稿的人倒是多,可那质量——你是没看见,看了你得骂娘。”她摆摆手,“算了不说这个。严主编让我来找你,看看你手里还有没有存货。”
李卫民沉默了一秒。
“存货……”
“对,稿子。”李红英看着他,“你别告诉我你没有。你去年一个月写俩,这都大半年了,手里肯定攒了不少吧?”
李卫民没说话。
要是别人来和他求稿,他不一定给。因为这个时候,就算稿子发表了,大部分也没有稿费的。
故事会算是例外。
没有好处的事情,他可不会去做。
可来的人是李红英,这位说是他的伯乐也不为过。
对他帮助很多。
所以她来求稿,李卫民还真不好不给。
李红英看着他的脸色,眉头微微皱了皱。
“怎么了?有心事?”
李卫民摇摇头。
“没有。”
他站起来,往里屋走。
“您等一下,我去拿。”
李红英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这小子,不对劲。
过了一会儿,李卫民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出来。
“这里有几篇,”他把信封递过去,“您看看。”
李红英接过来,打开。
第一篇,《铁锈》。
她眼睛一亮。
翻开看了两页,抬起头。
“知青题材?”
李卫民点点头。
“写的是知青返城的事儿。”
李红英又往下看。
越看,眼睛越亮。
小说以东北某工厂为背景,讲述一个返城知青进厂当学徒的故事。师傅老韩是厂里八级钳工,技术精湛却因为“成分问题”一直没能评上劳模。主角跟师傅学艺三年,眼见师傅用一双巧手修复了无数报废的零件,却修不好自己心里的锈——那是对一个公平时代的渴望。有一天,厂里来了一台进口设备,所有人都不敢碰,师傅沉默地走上前,用自制的工具解决了问题。事后,师傅只说了一句:“洋机器,也是人造的。”
这篇小说,李卫民借鉴了邓刚《阵痛》的工业题材写法,从底层工人视角写改革带来的变化。
这篇小说的核心是“手艺人的尊严”——在改革浪潮中,真正珍贵的是人的技艺和品格。
而从全局来看,既有写工人对改革的复杂感受,也有对旧时光的留恋,和对新技术的敬畏。
无论是文笔,题材还是立意,都可以说是上乘之作。
看惯了那些狗屁不通的文章,乍一看到这类优秀作品,李红英自然的欣喜不已。
“李卫民,这篇——你什么时候写的?”
李卫民想了想。
“今年年初。”
这篇小说,确实是他年初无聊之下写的,因为全文比较文青,投稿故事会肯定没戏,投稿别的平台,又没有稿费,所以就留了下来。
今天刚好碰见李红英,就把稿件给她,也算是废物利用了。
李红英把那沓稿纸小心地放回信封,又翻了翻剩下的几篇。
第558章 见钱眼开
李红英把那沓稿纸小心地放回信封,又翻了翻剩下的几篇。
第二篇,《槐树下的棋》。
翻开一看,写的是一位下放老干部和乡村棋痴的故事。语言朴实,却有滋有味。老干部平反回城那天,老棋痴送了他一副用槐木刻的棋子,说:“城里头要是闷了,就自个儿跟自个儿下一盘。”
李红英看完了,沉默了几秒。
这虽然是个小短篇,却叫人印象深刻,读起来回味无穷。虽不如《棋王》那么恢宏大气,却别有一番滋味。
“这篇也给我。”
李卫民笑了笑。
“您不先看完再挑?”
李红英瞪他一眼。
“你当我傻?你这里的货,我恨不得全打包带走。”
她又翻开第三篇。
这篇短一些,题目叫《老槐》,写的是一个农村老太太在儿子进城后,独自守着老屋和一棵百年老槐树的故事。老太太不识字,却让孙子给她念信,念完了,她就对着老槐树说一遍,好像树能听懂似的。后来老槐树被村里砍了卖木材,老太太病了一场,病好了,也不说话了。
李红英看到最后一句——“风吹过来,院子里空落落的,她才明白,有些东西砍了,就再也没处长出来了”——眼眶热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李卫民。
“你小子,这大半年到底写了多少?”
李卫民挠挠头。
“也没多少,就这几篇。”
“没多少?”李红英扬了扬手里的信封,“这三篇,篇篇都能发。行,我带回去给严主编看看。”
她把信封收进挎包,站起身。
“稿费的事儿你别担心,虽然现在大部分刊物都没钱,但你不一样。严主编说了,给你争取了稿费。”
“等等。”
李卫民忽然开口。
李红英回头。
“怎么了?”
李卫民看着她,表情有点微妙。
“您刚才说……稿费?”
李红英点点头。
“对啊,稿费。虽然不多,但总归是心意。你怎么这副表情?”
李卫民沉默了一秒。
他原本以为,这个年代投稿都是没有稿费的。之前给故事会投稿,那是例外中的例外。可听李红英这意思,《人民文学》居然打算给他算稿费?
“给多少?”他问。
李红英笑了。
“急眼了?放心,像你这种高水平的,千字七元。你那三篇加起来两万多字,怎么也得一百五六十块。”
李卫民的眼睛,亮了。
亮得跟点了盏煤油灯似的。
他蹭地站起来。
“您等一下。”
李红英一愣。
“等什么?”
李卫民已经转身进了里屋。
李红英站在天井里,听见里头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然后是纸页哗啦啦响。
过了大概两分钟,李卫民出来了。
手里抱着一大摞稿纸。
没错,是抱着的。
那摞稿纸少说也有三四寸厚,用牛皮纸绳捆得结结实实,李卫民两手抱着,下巴颏儿还压着边角,生怕掉下来。
李红英看呆了。
“这……这是什么?”
李卫民把那摞稿纸往石桌上一放。
砰的一声闷响。
石桌上的茶碗都跟着颠了一下。
“稿子。”李卫民说,拍了拍手上的灰。
李红英瞪着那摞稿纸,又瞪着他。
“这是……稿子?”
“对。”
“多少字?”
“四十四万。”
李红英倒吸一口凉气。
四十四万?
她当编辑这么多年,见过投稿的,没见过这么投稿的。人家都是一篇一篇寄,这位可好,一出手就是一座大山。
“这写的是什么?”
“小说。”李卫民说,“叫《亮剑》。讲打仗的。”
李红英伸手摸了摸那摞稿纸的厚度,心里快速盘算。
四十四万字,千字七元……
四十四乘以七……再乘以十……
她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李卫民,”她抬起头,“你知道这要是全发了,得多少钱吗?”
李卫民眨眨眼。
“多少?”
“三千多!”李红英声音都有点变了,“三千多块!你知道三千多块是什么概念吗?一个工人干十年都攒不下来!”
李卫民笑了笑。
“那……能发吗?”
李红英深吸一口气。
“能发不能发,我得先看看。”她指着那摞稿纸,“这玩意儿,你什么时候写的?”
“就这大半年。”
“大半年写了四十四万?”
“闲着也是闲着。”
李红英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李卫民啊李卫民,我算是看透你了。”
李卫民被她笑得有点发毛。
“怎么了?”
李红英往石凳上一坐,翘起二郎腿,手指点着那摞稿纸。
“刚才我和你约稿,你给我的那三篇字数加起来都还没这个《亮剑》的零头来得多。现在一听有稿费,立马从屋里抱出这么一大坨来——你小子,见钱眼开啊!”
李卫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红英姐,您这话说的——我这不是响应国家号召,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文学事业嘛。”
“哟,还学会上纲上线了?”
“那可不。您想想,我这三篇短篇,写的是知青,写的是农村,写的是老百姓,这叫扎根人民。这四十四万的长篇,写的是打仗,写的是英雄,这叫歌颂革命。根正苗红,立场坚定,怎么到了您嘴里就成见钱眼开了?”
李红英被他逗乐了。
“行行行,你有理。那我问你,刚才你怎么不一块儿拿出来?”
李卫民摸摸鼻子。
“那会儿不是不知道有稿费嘛。我以为你们就是来要稿子的,随便给几篇应付应付得了。”
“应付?”李红英瞪眼,“你那叫应付?那两篇中篇一个短篇,篇篇都是精品,你管这叫应付?”
李卫民嘿嘿一笑。
“那不是怕您空手回去不好交代嘛。”
李红英被他气笑了。
“得,我今天算是开了眼了。平时看你挺老实一个人,肚子里弯弯绕还不少。”
李卫民一脸无辜。
“李编辑,您这话我不爱听。我这叫老实人的基本操作——没好处的时候,能帮就帮一把;有好处的时候,能多拿就多拿点。这叫实事求是,不叫弯弯绕。”
李红英笑得直拍桌子。
“好好好,实事求是,你说得对。”
她站起来,走到那摞稿纸跟前,翻了翻封面。
“《亮剑》……这名字有点意思。”
她又抬起头,看着李卫民。
“这稿子,我先带回去看看。四十四万字,我得看几天。要是真像你说的那么好——”
“肯定比那三篇好。”李卫民打断她,“那三篇是我写着玩的,这个是我认真写的。”
李红英挑了挑眉。
“写着玩的就那么高水平?”
李卫民谦虚地笑了笑。
“运气好,运气好。”
李红英瞪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她把那摞稿纸抱起来,掂了掂。
真沉。
“行,我带走了。稿费的事儿,我回去跟严主编商量。你这字数太大,我做不了主。”
李卫民点点头。
“那您多费心。”
李红英抱着稿纸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又回过头。
“卫民。”
“嗯?”
“要是这稿子真能发,三千多块到手,你打算怎么花?”
李卫民想了想。
“给老婆买衣服。”
李红英愣了一下,笑了。
“还挺知道疼媳妇。”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李卫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红英姐——”他喊了一声。
门外面传来李红英的声音。
“又怎么了?”
“稿费的事儿您可得抓紧,我等着买衣服呢!”
外面传来李红英的笑声,越来越远。
“知道了——见钱眼开的家伙——”
第559章 至于吗
李红英把那摞稿纸小心用绳子捆好,一路蹬着自行车往回赶。
四十六万多字的份量,实打实地压在车后座上,她骑得小心翼翼,生怕一个颠簸把稿纸颠散了。路过一个坑洼处,她捏着车闸慢慢蹭过去,惹得旁边一个骑车的小伙子回头看了她好几眼——大概是想不通这人骑个空车怎么骑得跟载了两袋面似的。
到了编辑部楼下,她停好车,抱起那摞稿纸,往小台阶上走。
小台阶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李红英抱着稿纸,视线被挡了个严严实实,只能拿脚尖一点点探路。
终于,她摸到了编辑部门口,一脚把门踢开。
“哎哟喂——”
里头坐着的几个同事同时抬起头。
“红英回来了?”
“这是……拿的什么?”
坐在靠门口的小赵眼疾手快,赶紧站起来迎上去,伸手就要接。
“来来来,我帮你——”
李红英也不客气,把怀里那摞往他手上一递。
小赵一接,胳膊往下一沉。
“嗬!”他瞪大眼睛,“这什么玩意儿?这么沉?”
“稿子。”李红英长出一口气,走到自己桌边,一屁股坐下。
小赵一听不敢大意,把那摞稿纸小心翼翼地放到她桌上,甩了甩手腕。
“这是多少字的稿子啊?得有二三十万吧?”
“四十六万。”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
“多少?”坐在对面的老王抬起头,摘下眼镜。
“四十六万多字。”李红英重复了一遍,伸手去够桌上的搪瓷缸。
搪瓷缸是空的。
她正要去拿暖壶,旁边伸过来一只手,递给她一个倒满水的杯子。
是同事小张,二十出头,编辑部最小的姑娘。
“李姐,喝我的,还热着呢。”
李红英接过来,冲她点点头,一口气灌下去大半杯。
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她才觉得缓过劲儿来。
“呼——”她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办公室里几个人都围了过来。
“红英,你这是上哪儿淘来的?”老王问,“谁写的?这么多字,怎么不分成几篇寄?”
李红英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嘴角慢慢翘起来。
“李卫民。”
“谁?”
“李卫民!”老王声音都高了,“就是上次来的那个李卫民?”
李红英点点头。
“就是那个李卫民。”
众人一听,均是眼前一亮。
对于李卫民,编辑部的几人自然不会陌生,在场的都看过他写的《棋王》和《牧马人》。
而且半年前的研讨会,巴金先生和茅盾先生可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夸过他。
再加上最近他改编,主演的电影《牧马人》上映,名气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说一句当红炸子鸡也不为过。
新来的小张不晓得李卫民是哪个,于是众人七嘴八舌的给他科普。
小张在旁边听着,眼睛亮晶晶的。
“我听说《牧马人》拍成电影了,还是他自己改编的剧本,自己演的主角?”
“对。”李红英点点头,“电影这几天刚上映,我还没来得及去看。听说挺火。”
“岂止是挺火!”小赵一拍大腿,“我昨天去看了,电影院门口排队排出去二里地。我排了四十分钟才买到票。”
老王笑着摇头。
“这小子,能写能演,全才啊。”
“可不是嘛。”李红英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我今天去他家里,本来是想淘几篇短篇。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怎么着?”
李红英指着桌上那摞稿纸。
“短篇给了三篇,都是精品。我正要走,他一听说咱们给稿费,千字七元,眼睛都亮了。二话不说转身进屋,抱出这么一摞来。”
小赵瞪大眼睛。
“敢情他原本没打算给长篇?”
“人家以为咱们就是来白要稿子的。”李红英笑了,“随便给几个短篇应付应付得了。一听有钱,立马把压箱底的宝贝拿出来了。”
老王哈哈大笑。
“这小子,有点意思。”
小赵也笑了。
“那他得写多久啊?四十六万字,不得写一两年?”
李红英摇摇头。
“他说是这半年写的。”
“半年?!”小赵倒吸一口凉气,“四十六万字,半年?一天写多少?一千字?”
“不止。”老王算了算,“半年算一百八十天,四十六万字,一天得写两千五百多字。天天写,一天不落。”
小赵啧啧两声。
“这手速,赶上印钞机了。”
几个人都笑起来。
笑完了,小张看着那摞稿纸,眼睛里带着好奇。
“李姐,我能看看吗?”
李红英点点头。
“看吧。我也还没看呢,正好你们帮我掌掌眼。”
小张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页,翻开来。
“《亮剑》……”她念出标题,又往下看,第一章。
李家坡战斗开始之前,李云龙正在水腰子兵工厂和后勤部长张万和软磨硬泡……
小赵也凑过去。
两个人头挨着头,看了起来。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老王坐回自己的位置,继续看手头的稿子。李红英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过了大概五分钟,小张忽然“呀”了一声。
李红英睁开眼。
“怎么了?”
小张抬起头,脸有点红。
“没、没什么……就是,写得太好了。”
她把手里那页纸递给小赵,小赵接过去,接着往下看。
又过了几分钟,小赵也抬起头。
“老王,你来看看这段。”
老王放下手里的稿子,走过去。
小刘指着其中一段,念出声来:
“‘李云龙说:老子打了一辈子仗,就明白一个理儿——这世上没有打不赢的仗,只有不敢打的兵。敌人也是肉长的,子弹打进去也冒血,刺刀捅进去也毙命。怕什么?干他娘的!’”
老王听完,沉默了几秒。
“这语言……”他推了推眼镜,“虽然粗浅直白,但是有股子劲儿。”
“可不是嘛。”小赵往下又翻了几页,“你看这段,写打仗的,一点都不虚。那些个战斗场面,跟真的似的。”
小张在旁边点头。
“我看了开头,讲李云龙在长征路上那段,几笔就把人物立起来了。这个人……怎么说呢,粗是粗了点,但特别有……血性。”
老王伸手拿起稿纸,翻了翻。
“我看看。”
他戴上眼镜,找了张椅子坐下,一页一页翻起来。
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了。
李红英看着他们仨,一个比一个看得入神,心里有了底。
她站起身,端着搪瓷缸去倒水。
倒完水回来,小赵已经凑到老王旁边,跟着一起看。小张站在另一边,伸着脖子,时不时指指点点。
三个人挤成一团,把那摞稿纸围得严严实实。
李红英忍不住笑了。
“哎哎哎,你们仨,至于吗?”
第560章 一物降一物
没人理她。
她又喊了一声。
“老王?小赵?小张?”
还是没人理她。
李红英摇摇头,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过了好一会儿,老王才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红英啊。”
“嗯?”
“这篇小说,要是后面的质量都跟开头一样……”
他顿了顿。
“那可不是千字七块钱的事儿了。”
李红英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老王看着她,慢慢说:
“我是说——这篇东西,可能会火。”
小赵在旁边猛点头。
“我看了一万多字了,根本停不下来。打仗的小说我也看过不少,但这么写的,头一回见。虽然这个李云龙没什么文化,满口粗话,是个大老粗,可不知道为啥,看得过瘾!不假,不空,不虚。每一个字都踩在实地上。”
小张眼睛亮亮的。
“李姐,你说这个李云龙,是真的还是假的啊?历史上有没有这个人?”
李红英摇摇头。
“我也不知道。回头问问李卫民。”
她站起来,走到那摞稿纸跟前。
李红英拿起最上面的一页,翻开来。
第一章的开头。
她往下看了几段。
这个叫做李云龙的团长,简直是粗话连篇。
不是他娘的,就是狗日的。
仿佛不说几句脏话就浑身不舒服。
这哪里像是认真写的,仿佛像是随手写的。
可是她越看,越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这个李云龙,粗话连篇,不讲规矩,打起仗来却比谁都精。这么一个刺头兵,偏偏让人恨不起来。
她想起李卫民说的那句话——“这个是认真写的”。
看来的确是认真了。
她把稿纸放下,看了看墙上的钟。
好家伙,四点二十!
这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快两个小时了。
“老王,”她说,“严主编呢?”
“去开会了,说五点回来。”
李红英点点头。
“那我等他。”
她坐回自己的位置,想了想,又站起来。
“不行,我再看会儿。”
她走过去,从那一摞里又抽出一部分,抱回自己桌上,坐下来,一页一页翻起来。
办公室里只剩下翻纸的声音。
偶尔有一两声惊叹,或者压抑不住的笑。
五点整,门被推开了。
严主编走进来,手里拎着公文包。
“都在呢——你们这是干什么呢?”
没人回答。
严主编愣了愣,看向李红英。
“红英?”
李红英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刚看完什么好东西,还没完全回过神来。
“严主编,”她说,“您回来了。”
严主编放下包,走过去。
“怎么都围在这儿?看什么呢?”
李红英站起来,指了指桌上那摞稿纸。
“李卫民的新作。”
严主编眉毛一挑。
“哦?拿来我看看。”
李红英把最上面的一沓递给他。
严主编接过来,低头看了一会儿。
看着看着,他索性连办公室都不回,随便找了个空位坐下,把公文包往旁边一放,继续看。
几分钟后,他抬起头。
“后面的呢?”
李红英指了指那摞稿纸。
“都在那儿。四十四万字。”
严主编沉默了一秒。
“四十四万?”
“对。”
严主编看了看那摞稿纸的厚度,又看了看手里的这一沓。
“红英,”他说,“去食堂给我打份饭上来。”
李红英愣了一下。
“您不回家吃了?”
严主编摇摇头,目光已经回到稿纸上。
“今晚不回去了。”
李红英愣了一下,看了看墙上的钟,又看了看严主编那张已经埋进稿纸里的脸,没再多问,拿起饭盒出了门。
食堂在楼下拐角处,这个点正是开饭的时候,打饭的窗口前排着长队。李红英站在队伍里,脑子里却还想着刚才看的那几章《亮剑》。那个叫李云龙的团长,满嘴粗话,打起仗来却鬼精鬼精的,这样的人她好像在哪儿见过——不是具体某个人,而是那个年代里特有的那种人,粗俗、直接、不讲规矩,可偏偏能把事情办成。
打到饭回来,已经是五点四十。她推开门,发现办公室里还是那个姿势——严主编低着头,一页一页翻着稿纸,右手边已经攒了薄薄一沓看完的;老王坐在另一张椅子上,膝盖上摊着一大摞,眼镜片在灯光下反着光;小赵和小张挤在一处,两个人共看一份,脑袋挨着脑袋,时不时低声交流两句什么。
“严主编,饭来了。”
李红英把饭盒放到他桌角。
严主编“嗯”了一声,头也没抬,左手伸过来摸索着把饭盒往旁边挪了挪,右手继续翻页,眼睛始终没离开稿纸。
李红英也不催他,回到自己座位上,继续看自己手头那部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老王最先反应过来,站起身拉了下灯绳。头顶的白炽灯泡亮起来,发出轻微的嗡鸣声,昏黄的光洒满整个办公室。
小赵揉了揉眼睛,伸了个懒腰,无意中瞥了一眼窗外,惊讶地叫了一声:“哎呀,都这么晚了?”
确实晚了。窗外的天空已经变成深蓝色,对面楼里亮起了零星的灯光。
小张也抬起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几点了?”
李红英看了看表:“快七点了。”
“七点?!”小张瞪大眼睛,“我怎么感觉才看了没多大会儿?”
老王笑着摇摇头,把手里那摞稿纸小心地放在桌上:“这叫入迷。我年轻时候看《林海雪原》,也是这个感觉,一抬头天都黑了。”
严主编这时候终于抬起头来,摘下眼镜,用力按了按鼻梁。他的眼睛有些发红,但目光里带着一种少有的神采。
“红英,”他说,“你跑一趟李卫民家,问问他——这稿子,还有没有别的刊物看过?”
李红英一愣:“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严主编把眼镜重新戴上,“这稿子咱们要定了。但现在有个问题,四十四万字,一期肯定发不完。得分期连载。”
老孙在旁边点头:“分期连载的话,得考虑读者的接受度。中间不能断档,得保证每期都有足够的分量。”
“还有版权问题。”严主编接着说,“这么大部头的作品,万一别的刊物也盯上了,咱们得先下手为强。红英,你跟李卫民熟,你问问他,这稿子给没给过别人?”
李红英想了想:“应该没有。我今天去的时候,他是从屋里现抱出来的,之前一直压在箱子底下的样子。”
严主编点点头:“那就好。你明天再去一趟,跟他把这事儿敲定。稿费的事儿——”他顿了顿,“三千多块确实不少,我得跟上面打个报告。但这种作品,值得。”
在今年四月份,上面就已经恢复了稿费,不过稿费只有2块到7块之间,但是只有基本稿费,没有印数稿酬。
小赵在旁边听得眼睛发亮:“严主编,这稿子真能发?那我以后是不是每个月都能看到李云龙了?”
严主编难得地笑了笑:“怎么,看上瘾了?”
小赵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但还是诚实地点点头:“嗯,特别想看下去。那个李云龙,说话做事都跟一般人不一样,可就是让人喜欢。”
老王接话道:“这就是人物立住了。写人最难的就是这个——让读者跟着他走,跟着他笑,跟着他急,跟着他担心。我看的这个部分,有一段写李云龙违抗军令擅自出击,明明知道他做错了,可心里头居然盼着他能打赢。这就叫功夫。”
小赵在旁边猛点头:“对对对,我也是这种感觉。明明是个刺头,可就是恨不起来。”
“要说最精彩的,我觉得还得数旅长恭喜李云龙发财的这段。哈哈,每次看到,都觉得好笑。”
小张笑眯眯的说道。
“李云龙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旅长。”
“这就叫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啊。”
严主编最后做总结,并且把桌上那沓看完的稿纸整理好,放回那摞稿纸的最上面,拍了拍。
“行了,今天先到这儿吧。这些东西,谁都不许往外拿,就在办公室里看。红英,这些稿子你收好,明天上班继续。”
李红英应了一声,起身去找牛皮纸,准备把稿子包起来。
第561章 周晓白上门
小张还坐在那儿,眼睛盯着那摞稿纸,依依不舍的样子。
李红英看了好笑:“怎么着,还想带回家看?”
小张脸一红,连连摆手:“不不不,我就是……就是想着,那个李云龙后来怎么样了?我看到他被处分那段,正揪心呢。”
老王哈哈大笑:“小姑娘,这就是写书人的本事——专会卡在最要紧的地方,让你睡不着觉。”
几个人都笑了。
收拾好东西,关了灯,锁上门,一行人下楼。
外面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李红英推着自行车,脑子里还在想着严主编说的那些话。
三千多块的稿费,分期连载,版权问题——这些事儿,明天都得跟李卫民说清楚。
那小子,今天一听有稿费,眼睛都亮了。明天要是知道这稿子要分好几期发,不知道是什么表情。
还有,他赚了这么多,得让这小子请客,狠狠的请他吃大餐!
想到这儿,李红英忍不住笑了。
第二天一早,李红英又骑着车去了李卫民家。
这次她轻车熟路,直接敲了门。
开门的是李卫民,见是她,笑着让进屋。
“红英姐来了。”
李红英笑着点了点头。
李卫民把她迎进屋子后,给她倒了一杯开水。
“红英姐,喝水。”
李红英接过开水放下。
“红英姐,这么快就来了?稿子看完了?”
李红英没好气道:““四十四万字,一晚上哪看得完。是严主编让我来的,有几件事要跟你商量。”
李卫民把书合上,看着她。
“您说。”
李红英组织了一下语言。
“第一件事,这稿子,严主编看了一部分,非常喜欢。他说了,这稿子咱们《人民文学》要定了。”
李卫民点点头,没说话,但眼睛亮了一下。
“第二件事,”李红英接着说,“四十四万字,一期发不完。得分期连载。可能得发个好几期,甚至更多。这事儿你得有心理准备。”
李卫民想了想,点点头:“连载没问题。只要最后能发完就行。”
“第三件事,”李红英看着他,“稿费的事儿。三千多块不是小数目,严主编得跟上面打报告。但他让我转告你——这种作品,值得。你心里有个数就行。”
李卫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李编辑,您说我这算不算一夜暴富?”
李红英被他逗乐了。
“暴富?三千多块,搁农村够娶五六房媳妇了,你说算不算?”
李卫民嘿嘿一笑:“那不用,一个就够了。”
李红英瞪他一眼:“少贫。还有正事儿呢。严主编让我问你,这稿子,给没给过别人?”
李卫民摇摇头:“没有。您是头一个。”
李红英点点头:“那就好。还有个事儿——你写这个《亮剑》,后面还有没有别的打算?比如说,写续集?”
李卫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李编辑,我这四十四万字还没发呢,您就惦记上续集了?”
李红英理直气壮:“那是。你这李云龙写得这么招人喜欢,读者肯定想看后续。你心里有没有谱?”
李卫民想了想,摇摇头:“暂时没有。先把这部发完了再说吧。”
李卫民写的这版《亮剑》,只写到了建国授衔那段,之后就没再写了。
因为这个结局,他看的时候觉得憋屈,所以就没写。
今天听李红英说起续集的事情,他心里倒是有了点想法,可以把《亮剑》和《长津湖》结合起来,再加一部《高山下的花环》搞一个亮剑三部曲。
不过这个想法还不成熟,他自然不会说出来。
李红英站起来。
“行,那事就这么定了,下期开始发。稿费的事儿,严主编那边有消息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她走到院门口,又回过头。
“对了,你那三篇短篇,也发在这期。两件事凑一块儿了,你这名字,下个月要在咱们刊物上占小半本。”
李卫民笑了笑:“那敢情好。”
李红英走了。
李卫民站在院子里,看着李红英的身影消失在胡同口,心里正琢磨着亮剑三部曲的事儿。
《亮剑》加上《长津湖》,再来一部《高山下的花环》——这三部要是真能写出来,那可真是……
正想着,余光里忽然扫见胡同口那边闪过两道身影。
他下意识看过去,心里咯噔一下。
是周晓白和周母。
两人正从一辆车上下来,周晓白扶着周母往这边走。
李卫民眼皮跳了跳。
上次婚礼结束后,他跟周晓白各回各家,彼此都没怎么联系。
他忙着电影配音和写作的事儿,周家那边也没人来打扰他,他还以为这事儿就这么揭过去了——反正周老爷子的心愿了了,他那口气撑过去了,这“假结婚”的任务也算圆满完成。
可现在……
周晓白今天穿了一件素净的白衬衫,藏青色的长裤,头发简单地扎成马尾。
她本就生得极美,肤白如羊脂玉,眉眼如画,气质温婉得像从民国年画里走出来的女子。
可此刻那双好看的眼睛却红肿着,明显哭过,眼眶周围还泛着淡淡的红,睫毛上似乎还沾着没干透的泪痕。
周母站在她旁边,脸色疲惫,头发也有些凌乱,像是几天没睡好觉的样子。
李卫民看过去的同时,周晓白和周母也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周晓白愣了一下,随即垂下眼睛,别过脸去,耳根悄悄红了。
周母勉强扯出一个笑,冲他点了点头。
李卫民心里那点不好的预感更强烈了。
但他脸上没露出来,反而笑着迎了上去。
“周阿姨,晓白同志,你们怎么来了?快进屋坐。”
他的语气热情得恰到好处,既不太过,也不显疏离,仿佛就是寻常亲戚上门。
而且关于称呼方面,看似随意,实则是划清界限,表示此前的订婚和结婚都不过是作戏罢了。
周母点点头,拉着周晓白往里走。周晓白始终低着头,跟在母亲身后,一句话也没说。
进了屋,李卫民忙着倒水、拿凳子,一通忙活下来,把母女俩安顿好。
“周阿姨,喝水。晓白同志,你也喝。”
他把茶杯递过去。
周晓白接过杯子,低声道了句“谢谢”,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始终没敢抬头看他。
李卫民在她对面的凳子上坐下,笑着问:“周阿姨,您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周爷爷身体还好吧?”
他明知故问,眼睛却往周晓白脸上瞟。
周晓白听到“周爷爷”三个字,手指一紧,杯里的水晃了晃。
周母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第562章 等等
李卫民也不催,就那么笑眯眯地看着她们,等着她们开口。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周母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李卫民,终于开口了。
“卫民,阿姨今天来,是有件事想求你帮忙。”
李卫民忙道:“阿姨您别这么说,有什么事您尽管说,我能帮的一定帮。”
周母眼圈红了红。
“是你周爷爷……他身体又不行了。”
李卫民心里一沉,面上却露出关切的神色:“怎么回事?上次不是还好好的吗?”
周母摇摇头,声音有些哽咽。
“上次婚礼结束,他是高兴了几天,可那口气一松,身子就一天不如一天。这几天更是……医生说他没什么盼头了,整个人都没精神,天天躺在床上,话也不爱说,饭也吃不下……”
她说着,掏出帕子擦了擦眼角。
“今天早上,他突然说想见见你们俩。我跟晓白商量了一下,就……就想着能不能麻烦你,陪晓白去看看他?他见了你们,兴许能高兴高兴。”
李卫民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阿姨,您这话就见外了。周爷爷是我长辈,我去看他是应该的。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他站起来,“那咱们现在就走吧?”
李卫民之所以答应得如此痛快,是知道这趟无论如何跑不掉的。
还不如早去早回呢。
周母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好好好,谢谢你,卫民,谢谢你……”
周晓白也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眼眶又红了。
李卫民摆摆手:“您别谢我,这是我该做的。”
他说着,去屋子里面换了身衣服和穿鞋,又出来冲二人笑了笑:“走吧。”
周晓白轻轻“嗯”了一声,站起来跟在母亲身后。
三人出了门,上了车,直奔西山。
李卫民坐在副驾驶,周母和周晓白坐在后面。
一路上,周晓白始终没说话,只是偶尔偷偷看一眼坐在她前方的李卫民一眼,然后又迅速移开目光。
周母见状,若有所思的看了她一眼。
李卫民则是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心里琢磨着待会儿见了老爷子该怎么说。
到了西山疗养院,熟悉的院子,熟悉的走廊,带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儿。
周母带着他们轻车熟路地走到周老爷子的病房门口,轻轻推开门。
屋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轻微的嗡嗡声。
周老爷子躺在床上,脸色灰白,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大圈,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他闭着眼睛,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很浅,像是随时会断掉。
李卫民心里一紧。
周晓白看到爷爷这副模样,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咬着嘴唇,拼命忍着不出声,可肩膀还是控制不住地抖。
周母走过去,轻轻握住老爷子的手,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爸,卫民和晓白来看您了。”
周老爷子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浑浊了许多,但看到床边的两个人时,还是亮了一下。
他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来……来了……”
李卫民忙上前两步,弯腰握住他另一只手:“爷爷,我来看您了。您感觉怎么样?”
周老爷子看着他,又看看旁边流泪的周晓白,嘴角扯出一个笑。
“好……好……看到你们……就好……”
他说话很吃力,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周晓白终于忍不住,扑到床边,握住爷爷的手,哽咽着说:“爷爷,您要好好的,您一定要好好的……”
周老爷子看着她,眼睛里满是慈爱。
“傻孩子……哭什么……爷爷没事……”
他说着,又看向李卫民,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和托付。
李卫民看懂了他的意思,用力握了握他的手:“周爷爷,您放心,我会照顾好晓白的。”
周老爷子点点头,像是放心了,缓缓闭上眼睛。
周晓白吓了一跳:“爷爷?爷爷!”
周母忙拍拍她:“没事,睡着了,是睡着了。”
李卫民看了看老爷子的脸色,心里沉甸甸的。
这状态,确实不太妙。
过了一会儿,护士进来给老爷子换药,三人退出病房,去了隔壁的医生办公室。
周母急切地问:“医生,我爸他……他怎么样?”
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戴着眼镜,面色凝重。
他摇摇头:“周老爷子的身体,我们已经尽力了。各项指标都在下降,他的年纪又大了,身体底子本来就不好……说实话,不太乐观。”
周晓白脸色惨白,声音发颤:“医生,有没有什么办法?求求您,想想办法,救救我爷爷……”
医生看着她,叹了口气。
“周小姐,老爷子的病,不是药物能解决的。他之前能撑过来,是因为心里有盼头——就是你们结婚那件事。现在心愿了了,那口气松了,身体也就跟着垮了。这种情况,我们医生也没什么好办法。”
他顿了顿,又说:“要想让他好起来,除非……”
“除非什么?”周晓白紧张的问道。
她见医生一脸吞吞吐吐的模样,忍不住问道。
医生迟疑片刻后道:“除非能让他心里重新有盼头,有牵挂,有活下去的念想。只有这样,他才能重新提起那口气。”
周晓白愣住。
重新有盼头?
她看着医生,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周母站在一旁,皱着眉头没吭声。
她隐约猜到周晓白在想什么,但又觉得那不太可能。
倒是李卫民,虽然表面上一副表情沉重的模样,可心里面却不以为然。
他和周老爷子本就不熟,不过是见过几次面而已,所以对于周老爷子,他虽然尊敬,却不会觉得难过。
三人从医生办公室出来,站在走廊里,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周母看看女儿,又看看李卫民,叹了口气。
“卫民,今天麻烦你了。你先回去吧,我在这儿陪着晓白。”
李卫民点点头:“行,那周阿姨,有什么事您随时叫我。”
他看了周晓白一眼,转身往外走。
就在这时,周晓白起身追了过去。
周母本想阻拦,想了想,最终还是放下了手,叹了口气。
她知道她要去干什么,也知道这孩子脾气倔,拦了也没用。
李卫民刚走了几步,身后忽然传来周晓白的声音。
“李卫民同志。”
李卫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周晓白站在走廊里,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她眼睛红肿,脸上还挂着泪痕,可此刻那双眼睛里却有一种奇怪的光,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只是轻声说:“谢谢你今天能来。”
李卫民看着她,心里那股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但他没多问,只是笑了笑:“应该的。你照顾好自己,别太难过。”
说完,他毫不犹豫转身走了。
“等等。”
第563章 请你跟我生孩子
李卫民脚步一顿,心里叹了口气。
该来的躲不掉。
他转过身,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疑惑:“怎么了?还有事儿?”
周晓白站在走廊里,夕阳的余晖从窗户斜斜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都笼在一片柔和的光晕里。她眼睛红肿着,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可此刻那双眼睛却直直地看着他,不像之前那样躲闪。
她咬着嘴唇,似乎在下很大的决心。
李卫民也不催,就那么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周晓白才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李卫民同志,我能……跟你单独说几句话吗?”
李卫民看了看走廊那头,周母正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往这边张望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他点点头:“行。”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窗外是一片小花园,有几个老人在家属的搀扶下慢慢散步。
周晓白站在窗前,背对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
李卫民靠在窗边,等着她开口。
沉默。
长时间的沉默。
周晓白的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她张了几次嘴,都没说出话来。
李卫民看不下去了,叹了口气:“晓白同志,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咱们现在是……一家人,不用见外。”
“一家人”三个字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别扭。
周晓白却像是被这三个字刺激到了,猛地抬起头。
“李卫民同志,我……我想求你一件事。”
李卫民心里那不好的预感更强烈了,但面上还是不动声色:“你说。”
周晓白深吸一口气,像是豁出去了一样,一字一句道:
“我想请你……跟我生个孩子。”
李卫民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周晓白的脸腾地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粉色。她不敢看他,低着头,声音发颤:
“我……我知道这个请求很荒唐,也知道咱们是假结婚,可是……可是爷爷他……”
她说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医生说了,要让爷爷重新有盼头。他现在最大的盼头是什么?就是咱们俩。如果……如果咱们能有孩子,他肯定高兴,肯定就有活下去的念想了……”
李卫民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看着她,眼神复杂。
周晓白长得确实美,此刻站在夕阳里,泪眼婆娑的样子,任何一个男人看了都会心软。可这事儿……
“晓白。”他开口,声音平静,“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周晓白点点头,又摇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我知道……我知道这很荒唐,咱们才见过几次面,连话都没说过几句,我就……我就……”
她说不下去了,用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李卫民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手帕递给她。
周晓白接过,擦了擦眼泪,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李卫民同志,我知道我这样很不要脸,可是我实在没办法了。我妈工作忙,我爸……我爸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没了,我是在爷爷身边长大的。我……我不能失去爷爷……”
她说着,声音又哽咽了。
“现在他躺在床上,就剩一口气了,我……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
李卫民听着,心里不是滋味。
他能理解她的心情。亲人病重,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感觉,他前世经历过。
可理解归理解,这事儿……
“晓白同志。”他开口,“你想过没有,就算咱们……那个什么,孩子也不是说怀就能怀上的。就算怀上了,也得十个月才能生下来。周爷爷的身体,能不能撑到那时候?”
周晓白愣了一下,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
李卫民继续说:“而且,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咱们有了孩子,爷爷的病好了,然后呢?这个孩子怎么办?咱们俩怎么办?”
周晓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光想着救爷爷,根本没想那么远。
李卫民看着她那副茫然的样子,心里那点不满也消了。
她不过是个十八岁的小姑娘,从小被爷爷护着长大,没经历过什么事。现在爷爷病重,她急得团团转,想出这么个荒唐的办法,也是情有可原。
他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
“晓白同志,我理解你的心情。但这事儿不能这么办。”
周晓白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他:“那你说怎么办?我总不能看着爷爷死……”
李卫民沉默了一会儿。
他当然有办法——灵泉空间里的泉水,救过霍英东,对老爷子应该也有效果。可问题是,他凭什么救?
看在上次爷爷李景戎的面子上,他已经给过一次灵菜了,总不能再给吧。
周老爷子跟他非亲非故,不过是见过几次面。这“假结婚”本来就是被迫的,他现在一堆烂摊子还没收拾干净,再掺和进去……
他看着周晓白那双红肿的眼睛,又想起刚才病房里周老爷子看他的眼神——那种把孙女托付给他的眼神。
妈的。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这样吧。”他开口,“我认识个老中医,手里有些好东西。回头我去问问,看有没有什么方子能调理调理。”
周晓白眼睛一亮:“真的?”
李卫民点点头:“真的。但不能保证一定有用,你心里有个数。”
周晓白连连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次是高兴的。
“谢谢你,李卫民同志,谢谢你……”
李卫民摆摆手:“别谢太早,能不能成还不一定呢。”
他说着,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行了,你先回去陪爷爷吧。我明天再来一趟。”
周晓白愣了一下:“明天还来?”
李卫民笑了笑:“怎么,不欢迎?”
周晓白忙摇头:“不是不是,欢迎,当然欢迎……”
她说着,脸又红了。
李卫民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叹了口气。
这姑娘,倒是不坏。
就是命不太好。
“行了,回去吧。”他冲她摆摆手,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
“对了,刚才你说的那个事儿——就当我没听见。”
周晓白愣了一下,随即脸腾地红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李卫民笑了笑,大步走了。
身后,周晓白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好像跟她想的不太一样。
第564章 老小孩
周晓白其实从小就知道自己漂亮。
从小到大,追求的人更是多不胜数。
只是她身边并没有那种让她觉得特别心动的男生,再加上哥哥和爷爷的保护,所以她到现在都没有谈过一段恋爱。
今天提出和他生孩子的事情,说实话她是鼓足了巨大的勇气才说了出来。
原本以为有这种好事,他会一口气答应下来。却没曾想,他居然没有趁人之危,而是果断拒绝了。
这让周晓白心里面不经意对他生起了一抹好感。
第二天一早,李卫民骑着自行车又去了西山。
这回他没空手,车把手上绑着两个袋子,一个袋子里面装的是他从空间里弄出来的青菜,另外一个袋子里面装的是一个保温盒。
周母接过袋子,看了看里头翠绿欲滴的青菜,有些过意不去:“卫民,你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阿姨您别客气。”李卫民笑着说,“这是我托人从乡下带的,自家种的,没打过农药。周爷爷现在身子虚,得吃点有营养的。这菜新鲜,中午给他做点清淡的吃。”
周母眼圈又红了,连声道谢。
病房里,周老爷子还是昨天那副样子,脸色灰白地躺在床上,眼睛半睁半闭。
周晓白坐在床边,见李卫民进来,忙站起来,脸微微红了红。
“来了。”
“嗯。”李卫民点点头,举着保温盒走到床边,“周爷爷,我来看您了。”
周老爷子的眼皮动了动,睁开眼,看见是他,嘴角扯出一个笑。
“好……好孩子……”
李卫民在床边坐下,他拧开盖子,一股浓郁的中药味立刻弥漫开来,苦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香,说不出的怪异。
周晓白凑过来,好奇地看着保温盒里那黑褐色的汤药,又看看李卫民。
“这是……”
“老中医开的补药。”李卫民一边说,一边用勺子搅了搅,“托人打听到的,说是祖传的方子,专治老年人气血两亏、精气不足。”
他当然不会说,这药是他随便找个老中医随便开的几味补药,回家之后熬了小半天,又加了点灵泉水进去的。
周晓白看着他,眼眶又有点红。
“你……你费心了。”
李卫民摆摆手:“别这么说。周爷爷这病,能帮一把是一把。”
他说着,端起保温盒,舀了一勺药汤,吹了吹,送到周老爷子嘴边。
“周爷爷,来,喝药。”
周老爷子本来闭着眼睛,听见“喝药”两个字,眉头就皱了一下。他睁开眼,看了看面前那勺黑乎乎的药汤,又闻了闻那股味儿,脸上露出明显的嫌弃。
但他还是张开嘴,咽了下去。
然后——
眉头瞬间皱成一团,整张脸都苦得皱了起来,五官都快挤到一块儿去了。
“哎呀呀呀……”他咧着嘴,连连摇头,“苦,太苦了,不喝不喝。”
李卫民忙劝:“周爷爷,良药苦口嘛,这药苦才管用。”
周老爷子别过脸去,像个闹脾气的孩子:“不管用不管用,这么苦的东西,喝了也白喝。不喝了。”
“周爷爷,我可是听我爷爷说了。当年在战场上,一听冲锋号,您就一马当先嗷嗷往前冲,枪林弹雨您都不怕,还能怕这点苦?”
李卫民一见正的不行,立马打起了激将的主意。
老爷子头都没回,只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半点没被激起来。
“枪林弹雨那是跟敌人拼命,死都不怕,还怕疼?”
他慢悠悠转回头,眼神里带着点老狐狸似的狡黠,语气理直气壮:
“可这药是自个儿遭罪。打仗那是爷们儿的事,怕苦药,那是两码事。”
说完又把脸扭回去,双臂一抱,油盐不进:
“激将法对别人管用,对我——不好使。不喝,就是不喝。”
李卫民哭笑不得,正要再劝,周晓白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她冲他使了个眼色,然后接过他手里的保温盒和勺子,在床边坐下。
“爷爷。”
周老爷子别着脸,不理她。
周晓白也不恼,把保温盒放在膝盖上,伸手轻轻把爷爷的脸掰过来,让他看着自己。
“爷爷,您看着我。”
周老爷子不情不愿地转过脸,眼神里还带着点委屈。
周晓白笑了,那笑容温柔得能化开糖。
“爷爷,您小时候喂我吃药,是怎么喂的,您还记得吗?”
周老爷子愣了一下,眼神有些恍惚。
周晓白继续说:“我那时候才三四岁,发烧烧得厉害,您急得团团转。好不容易抓了药回来熬好,我一闻那味儿就哭,死活不肯喝。”
她说着,声音软下来,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
“您就抱着我,一边摇一边哄,说‘乖孙女儿,喝了药病就好了,好了爷爷带你去买糖葫芦’。我不听,还是哭。您就……”
她顿了顿,眼里带着笑意。
“您就自己喝一口,然后冲我做鬼脸,说‘你看,爷爷喝了,一点都不苦,晓白也喝一口好不好’。”
周老爷子听着,脸上的表情慢慢柔和下来,嘴角甚至微微翘起一点。
周晓白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但脸上还是笑着。
“爷爷,您那时候可耐心了。一碗药,您哄了我半个多钟头,我才肯喝下去。”
她舀起一勺药汤,送到周老爷子嘴边。
“现在轮到我了。爷爷,来,喝一口。不苦的,我保证。”
周老爷子看着孙女那张脸,又看看面前那勺药,嘴唇动了动。
“可是……可是真的苦……”
周晓白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块东西。
是一块水果糖,用玻璃纸包着,在夕阳下闪着光。
“您看,我带了糖。您喝一口,我就给您吃一口糖,好不好?”
周老爷子的眼睛亮了,盯着那块糖,像小孩盯着糖果摊。
“那……那说好了,一口药,一口糖。”
周晓白点点头:“说好了。”
周老爷子张开嘴,咽下那勺药。
这回他没皱眉——可能是忍着,也可能是药确实没那么苦了。但他咽下去之后,立刻眼巴巴地看着周晓白手里的糖。
周晓白剥开糖纸,把糖塞进他嘴里。
周老爷子含着糖,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咂了咂嘴。
“甜。”
周晓白笑了,又舀起一勺。
“来,再来一口。”
周老爷子这回配合多了,一口接一口,但每喝完一口,都要眼巴巴地看着周晓白,等着她给自己吃糖。
到后来,他喝一口药,含一会儿糖,咽下去,然后又张开嘴,像等喂食的小鸟。
周晓白被他那副样子逗笑了,忍不住说:“爷爷,您这到底是喝药还是吃糖?”
周老爷子理直气壮:“喝药。顺便吃糖。”
周晓白摇摇头,笑着又喂了一勺。
李卫民在旁边看着,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第565章 催生
这画面,太熟悉了。
小时候,他也是这样被外婆喂药的。外婆也是这样,一边哄一边喂,喝完药就给一颗糖,摸着他的头说“乖,不苦不苦”。
如今外婆已经不在了。
他看着周晓白那张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柔和的脸,看着她耐心地一勺一勺喂药,看着她给爷爷擦嘴角的药渍,看着她把糖塞进爷爷嘴里时眼里的笑意。
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一碗药终于喂完了。
周老爷子把最后一口糖含在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心满意足地靠在床头。
周晓白放下保温盒,拿过搪瓷杯:“爷爷,漱口。”
周老爷子接过杯子,漱了漱口,然后把杯子递给孙女,眼睛亮晶晶的。
“明天还有糖吗?”
周晓白哭笑不得:“爷爷,您这是喝药还是惦记糖呢?”
周老爷子嘿嘿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孩子气的狡黠。
“都有。喝药,也惦记糖。”
周晓白摇摇头,无奈地笑了。
“有有有,明天还给您带。”
周老爷子得了承诺,心满意足地躺下去,自己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下巴。
周晓白给他掖了掖被角,轻声道:“睡吧,爷爷。”
周老爷子闭上眼睛,嘴里还含着糖,腮帮子一动一动的。
没过一会儿,呼吸就平稳下来,睡着了。
嘴角还带着一点笑。
周晓白看着爷爷的睡颜,眼眶有些发红,但脸上是笑的。
她站起身,轻手轻脚地收拾保温盒和杯子。
李卫民在旁边,忽然开口。
“你小时候,你爷爷就是这么哄你的?”
周晓白愣了一下,点点头。
“嗯。我爸妈走得早,是爷爷把我带大的。小时候我体弱,老生病,每次喝药都哭,爷爷就这样哄我。一口药,一口糖,有时候还给我唱歌。”
她顿了顿,笑了。
“他唱歌可难听了,跑调跑得厉害,但我那时候就喜欢听他唱。一听他唱歌,我就不哭了。”
李卫民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
“所以你现在也给他唱歌?”
李卫民刚才见她给老爷子喂药的时候,嘴里面还轻轻哼着一首小曲,故而问道。
周晓白脸微微红了红,点点头。
“刚才喂药的时候,我哼的是小时候他给我唱的那首《东方红》。他唱得跑调,我跟着唱,也不怎么在调上。”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
李卫民也笑了。
周母在旁边,看着女儿和李卫民说话的样子,眼里闪过一丝什么,但没说话。
三人轻手轻脚地退出病房。
到了走廊里,周母拉着李卫民的手,眼圈红红的。
“卫民,阿姨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这些天,老爷子吃什么都没胃口,今天这药……他居然喝了这么多,还跟晓白要糖吃……”
她说着,声音有些哽咽。
“我好久没见他这样了。像个人了。”
李卫民心里一动,拍了拍周母的手。
“阿姨,您别这么说。周爷爷会好起来的。”
周母点点头,擦了擦眼角。
周晓白站在旁边,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
中午,周母把李卫民带来的青菜做了个清炒,又熬了点小米粥,端到病房里。
见老爷子还在熟睡,她轻轻叫醒老爷子。
“爸,这是卫民特意给您带的菜,您尝尝。”
周老爷子看了一眼,也许是刚才喝了药又睡了觉的关系,他如今醒来,见到这青翠欲滴的青菜,顿时来了胃口。
周晓白见状,高兴的忙扶他坐起来,周母端着碗,一勺一勺喂他。
第一口青菜送进嘴里,周老爷子嚼了嚼,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这菜……”
“怎么了?”周母吓了一跳,“不好吃?”
“好吃。”周老爷子咽下去,难得说了句完整的话,“这菜有味儿。”
周晓白和周母对视一眼,都愣住了。
周老爷子这些天吃什么都没味道,喝粥跟喝白开水似的,这会儿居然说菜“有味儿”?
周母又喂了一勺,周老爷子慢慢嚼着,脸上竟露出一点享受的表情。
“好吃。”他又说了一遍,“甜丝丝的。”
周晓白眼圈红了,偷偷看了李卫民一眼。
李卫民站在旁边,脸上带着笑,心里却明白是怎么回事——空间里出来的东西,别说是青菜,就是根草,对身体也有好处。
这菜里头的灵气,够老爷子受用了。
一顿饭吃完,周老爷子竟把一小碗粥和半盘子青菜都吃了。
周母激动得手都在抖,连声说:“好好好,能吃就好,能吃就好……”
周老爷子吃完,靠在床头,精神头明显比之前好了不少。他看着李卫民,眼睛里有了些神采。
“卫民啊……”
“周爷爷,您说。”
周老爷子招招手,让他靠近些。
李卫民凑过去。
周老爷子看着他,又看看旁边的周晓白,忽然笑了。
“你们俩……那个……怎么样了?”
李卫民一愣:“什么怎么样了?”
周老爷子瞪他一眼:“装什么傻?就是那个——生孩子的事儿。”
李卫民:“……”
周晓白的脸腾地红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爷爷!您说什么呢!”她跺着脚,声音都变了调。
周老爷子摆摆手,理直气壮:“我说什么?我说正经的。你们俩结婚也有一段日子了,怎么还没动静?我这把老骨头,还等着抱重孙子呢。”
李卫民嘴角抽了抽,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晓白红着脸,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周母在旁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想笑又不敢笑。
周老爷子看着李卫民,语重心长:“卫民啊,我跟你说,这事儿不能拖。年轻时候拖一拖没什么,到了我这把年纪就知道,看着下一代长起来,那才是真盼头。”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按理说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了,也该知足了。可你们要是再给我生个大胖重孙子,我闭眼也闭得安心。”
李卫民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周爷爷,您放心,我们会努力的。”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牙酸。
周晓白猛地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李卫民冲她使了个眼色——演戏,演戏懂吗?
周晓白愣愣地看着他,也不知道看懂没有。
第566章 油嘴滑舌
周老爷子却高兴了,连连点头:“好好好,你们努力,我等着。”
他说着,又看向周晓白:“丫头,你也别光站着,坐过来。”
周晓白红着脸,磨磨蹭蹭地走到床边,在另一侧坐下。
周老爷子看看左边,看看右边,把两人的手拉过来,叠在一起。
“你们俩,好好的。听见没?”
周晓白低着头,“嗯”了一声。
李卫民也点点头:“听见了,周爷爷。”
周老爷子满意地笑了,往后靠了靠。
见老爷子精神不错,李卫民又跟老爷子说了会儿话,聊了会儿天。
其实也没什么,大抵都是一些闲话——比如天气热了,院子里知了叫得欢,他昨天路过哪儿看见什么新鲜事儿了。
周老爷子听着,偶尔点点头,神情很高兴。
“行了,我困了,睡一会儿。你们……你们也回去努力吧。”
李卫民:“……”
周晓白:“……”
从病房出来,周晓白一直低着头,耳朵红得能滴出血来。
走到走廊尽头,她忽然停下脚步,小声说:“刚才……谢谢你。”
李卫民笑了笑:“谢什么,哄老人家开心嘛。”
周晓白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那个努力的事……”
李卫民忙摆手:“那是哄他的,你别当真。”
周晓白点点头,又低下头去,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卫民看看天色,说:“行了,我先回去了。明天再来看周爷爷。”
周晓白“嗯”了一声,看着他转身离开。
周母看了女儿一眼,又看看李卫民,忽然说:“晓白,你送送卫民。”
周晓白抬起头,脸微微红了红,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并肩往楼下走。
疗养院的走廊很长,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谁都没说话。
走到楼梯口,周晓白忽然停下脚步。
“李卫民同志。”
李卫民回头看她。
周晓白站在夕阳里,脸上红扑扑的,眼睛看着自己的脚尖。
“谢谢你。”
李卫民笑了:“你已经谢过了。”
周晓白摇摇头,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是替爷爷谢的。也是替小时候的我谢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小时候爷爷哄我喝药,我没想过有一天,我也要哄他喝药。今天……今天要不是你在旁边,我可能就绷不住了。”
李卫民看着她那双微微发红的眼睛,心里软了一下。
他笑了笑,说:“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
周晓白愣了一下,随即脸更红了。
“你别多想,我说的是,我家和你家可是老一辈交情了。”
她顿了顿,又轻轻低下头,声音细了几分,带着点试探:
“那……那我可以叫你李大哥吗?”
李卫民却板着脸,语气干脆:“不可以。”
周晓白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淡了,眼睫轻轻垂下去,指尖微微攥了攥衣角,明显是失落了。
李卫民看她这模样,才慢悠悠开口,语气里藏着点好笑:
“不是不让你叫,是我怕我没你大,担不起这声‘大哥’。”
周晓白一怔,抬头看他:“你多大?”
“十七。”
她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刚才那点失落瞬间散得干干净净,脸上又泛起浅浅的红晕,语气都轻快了几分:
“原来你才十七啊……那我比你大一岁,我十八。”
李卫民挑了挑眉,坦然一笑:
“这不就得了。该我叫你姐,不是你叫我哥。”
李卫民往椅背上一靠,语气轻松又带点狡黠:
“那可不,论年纪,你得是我晓白姐。不过你放心,别看我小,真遇上事,我照样能护着你。”
周晓白被他说得脸上一热,轻轻啐了一口:
“就你会说,小小年纪,嘴倒甜。”
“这可不是嘴甜,是实话。”李卫民一本正经,“你想啊,以后谁要是敢欺负你,我第一个站出来。别人问我凭什么,我就说——我护着我姐呢,天经地义。”
这话一出,周晓白再也绷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肩膀都轻轻抖着。
“你这人,真是……歪理一套一套的。”
李卫民看她笑开,也跟着笑,语气更松快了:
“再说了,有个比我大的姐姐多好。以后我要是不懂事,你还能教教我。比如……怎么哄家里那位怕喝药的老英雄。”
一提起周老爷子,周晓白笑得更厉害了,眼里都亮晶晶的。
他继续道:“对付老爷子,得用哄小孩战术;对付你,就简单多了。”
周晓白好奇地凑了半步,眼波灵动:
“对付我,用什么?”
李卫民看着她明亮的眼睛,语气认真又好笑:
“实话实说,外加一点点风趣。 不然,怎么能把我们晓白姐逗笑?”
周晓白这下是真的开怀大笑,声音清清脆脆,像风吹过窗沿的铃铛,连院子里的空气都跟着轻快起来。
她捂着嘴,好半天才停下,指着他笑道:
“李卫民,我算是看出来了,你这人,油嘴滑舌的。”
李卫民摊摊手,一脸坦荡:
“那没办法,跟你说话,我就忍不住想多说几句。总不能让我们晓白姐,坐着闷得慌吧。”
周晓白被他逗得又是一阵笑,眉眼弯弯,脸颊泛着浅浅的红晕,连看他的眼神里,都多了几分藏不住的亲近。
见时间不早了,李卫民冲她摆摆手:“行了,回去吧。下次得空,我再来看望老爷子。”
说完,他转身下楼。
身后,周晓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她站在那里,半天没动,有些意犹未尽。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开口,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谢谢你。”
周晓白从外面回来,脸上还带着没散尽的笑意,脸颊微微泛红,连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了几分。
刚一进门,周母就从桌边抬起头,笑着瞥了她一眼:
“你这孩子,去送个人怎么去了这么久?我还以为你半路丢了呢。”
周晓白这才回过神,下意识抬手拢了拢耳边的头发,眼神微微躲闪,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没……没干什么,就多说了两句话。”
周母看着女儿这副藏不住心事的模样,心里跟明镜似的,只轻轻点了一句:
“是跟卫民聊上了吧?那孩子稳重,嘴又甜,难怪能把你爷爷哄得服服帖帖,连你都跟着乐成这样。”
周晓白被母亲说得脸一热,赶紧低下头去倒水,声音细细小小的:
“妈,您说什么呢……他就是挺会说话的,老逗人笑。”
“能让你笑这么久,那也是本事。”周母无奈又宠溺地摇了摇头,没再追问,只轻声道,“行了,歇会儿吧,别总站着。”
周晓白轻轻“嗯”了一声,可心里,还全是刚才和李卫民聊天时的画面,怎么也散不去。
第567章 送稿费
李卫民刚从西山回来,还没坐稳当,就听见外头有人敲门。
开门一看,是李红英,推着自行车,车后座上绑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
“红英姐?”李卫民愣了一下,“您这是……搬家呢?”
李红英白他一眼:“搬什么家,给你送钱来了。”
李卫民一听,兴奋的搓了搓手,指着这两个大麻布袋子问:“这里面装的,都是给我的钱?”
李红英把自行车支好,从车把上挂着的布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没好气的往李卫民手里一拍。
“你想得倒美。喏,这才是你的稿费。”
李卫民接过信封摸了摸,撇撇嘴。
这厚度,也没多少啊。
拆开一看,里头是厚厚一沓钱,还有一张单子。
他数了数——一共七百二十三块。
“这么少?”他有点意外。
李红英笑了:“少什么少,这才第一期。严主编说了,你这《亮剑》要是连载完,三千多块一分不少。对了,短篇那三篇是按最高标准给的,一篇八十,三篇二百四。严主编亲自批的。”
李卫民一听,满意的点了点头,把钱揣兜里。
“这还差不多。”他殷勤招呼道:“红英姐,您坐,我给您倒水。”
李红英摆摆手:“不坐了,还得回去上班呢。我今天是想着离你近,向主编打了报告过来看看你,顺便给你送稿费的。对了——”
她指了指车后座上的两个大麻袋。
“那两袋子,是你的。”
李卫民一愣:“这什么?”
“读者来信。”李红英说,“就这几天收到的,这才是一部分。我那儿还有一堆,你什么时候有空,自己过去拿。”
李卫民看着那俩大麻袋,有点懵。
“怎么比上次还多?”
李红英笑了:“你以为呢?最近你的电影上映,《人民文学》这期又发了你三篇短篇,还连载了《亮剑》,你那名字在目录上占了小半本。读者不给你写信给谁写?”
她说着,拍了拍麻袋:“这里头有夸你的,有骂你的,有催更的,还有——”
她压低声音,笑得意味深长:“还有不少姑娘写的,那信封上写的字,一看就是小姑娘。你自己慢慢看吧。”
李卫民哭笑不得。
李红英说完,骑上自行车走了。
临走还没忘记催他有空多写几篇好的作品出来。
李卫民哭笑不得。
他把两个大麻袋扛进院子,堆在墙角,看着它们发了一会儿呆。
晚上,李怀瑾和苏映雪回来了,朱林也从单位下班回来。
一家人围桌吃饭,朱林见桌上有个信封,好奇拆开一看,里面居然有一大笔钱!
“怎么这么多钱?”
朱林的声音陡然拔高,手里捏着那沓钞票,眼睛瞪得溜圆。正在给苏映雪盛汤的李怀瑾手一顿,抬眼看来,苏映雪也停下了筷子,饶有兴致地望向李卫民。
李卫民放下饭碗,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大惊小怪什么,那是我的稿费。”
“稿费?”朱林把钱摊在桌上,数了数,七百二十三块的数字让她倒吸一口凉气,“怎么这么多?都快赶上我两年的工资了!”
李卫民只是笑了笑,说了句劳动所得。
李怀瑾到底沉稳,知道儿子本事,对这七百多块钱不太在意。
他放下汤勺,目光落在那两个被李卫民随意堆在墙角、此刻正显得格外扎眼的大麻袋上:“这钱是小事,那俩袋子是怎么回事?我看你回来就对着它们发呆。”
“爸目光就是毒。”李卫民竖起大拇指,指了指麻袋,“那是我的‘战利品’。”
他把李红英送钱和信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重点提了《人民文学》占了小半本目录的事,还有那没连载完的三千多块尾款。
“三千多?!”朱林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她顾不上捡,抓住李卫民的胳膊,“卫民,你跟姐说实话,写作真的有这么赚钱?”
李卫民拍了拍她抓着自己胳膊的手,看到朱林双眼之中金光闪闪,忍不住给她泼了盆冷水:“哪有那么容易?这一行是金字塔尖的游戏,我这是赶上了好时候,又撞上了严主编赏识,换个人,可能连这零头都拿不到。”
朱林听了李卫民讲述写作的种种困难后,这才依依不舍的作罢。
几人话题又重新回到那两个麻袋上面来。
苏映雪在一旁轻笑,温声对李怀瑾说:“老李,你还不知道他?他早就不是以前那个毛头小子了。”她转向李卫民,眼里满是骄傲,“电影刚上映就引起轰动,现在杂志又这么火,读者来信多也是正常的。”
“正常?”李卫民苦笑,指了指那两个鼓囊囊的大麻袋,“红英姐说了,这还只是一部分,她那儿还有一堆呢。这里头什么人都有,有夸我的,有骂我的,还有催更的……”
他故意顿了顿,瞥见朱林和苏映雪都竖起了耳朵,才坏笑着补了一句:“还有不少小姑娘写的情书,字儿写得秀气极了。”
“哦?”苏映雪挑了挑眉,拿起一个麻团,慢悠悠地咬了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是吗?那可得好好看看,别辜负了人家姑娘的一片心意。”
朱林听了,脸色一变。
李卫民余光瞥过去,瞬间头皮发麻。
他连忙找补:“我就是那么一说!肯定还是读者来信居多。”
李怀瑾咳嗽一声,打断了两人的打趣,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骂你的也好,夸你的也罢,说明人家看了,记在心里了。做文章的,最怕的不是争议,是无人问津。这些信,是读者给你的反馈,得好好看。”
“爸说得对。”李卫民点头,“我打算这几天就整理出来,好的建议采纳,骂得有道理的就改,至于催更的……”他无奈地耸耸肩,“只能尽量赶了。”
朱林这时已经把钱重新装进信封,小心翼翼地递给李卫民,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把手缩了回去:“这钱你别乱花。我看呐,先给妈买一套衣服,再给爸买台新的收音机,剩下的,存起来!”
她雷厉风行地安排着,俨然成了家里的“财政大臣”。
苏映雪和李怀瑾听了,连忙拒绝说不用,可脸上的笑意就没停下来过。
李卫民看向朱林道:“行,都听你的。钱你收好,怎么花你说了算。”
这信封里面的七百块钱,李卫民原本也没有在意,所以才顺手放在桌子上没来得及收。
如今见朱林跃跃欲试的模样索性直接给她。
朱林笑呵呵的把钱收起来,说是替他存着,李卫民浑不在意,由得她去。
晚饭后,一家人都没急着回屋。
在李卫民的提议下,众人一起处理这些来信。
朱林主动搬来小板凳,苏映雪拿来剪刀,李怀瑾戴上老花镜,就连李卫民,也挽起了袖子。
院子里的白炽灯亮堂堂的,驱散了夜的寒意。李卫民剪开第一个麻袋的口子,一捧一摞的信件被倒在地上,瞬间堆成了一座小山。
第568章 处理信件
信封各式各样,有的是朴素的牛皮纸信封,有的是印着小花的彩色信封,还有的,是用作业本纸自己糊的信封,上面的字迹,有的苍劲有力,有的稚嫩歪扭,有的娟秀清丽。
“我来分!”朱林蹲在地上,兴致勃勃地把信封分成几堆,“这堆是厚的,肯定是长篇大论;这堆是薄的,应该是明信片;还有这堆,卫民,这就是你说的小姑娘写的吧?”
她指着一堆信封上贴着漂亮邮票、字迹秀气的信,冲李卫民挤眉弄眼。
苏映雪走过去,随手拿起一封,看了看落款:“是魔都师范大学的学生,应该是文学系的。”
李怀瑾则拿起一封厚厚的信,拆开看了几行,眉头渐渐舒展,又渐渐凝重。
“怎么了爸?”李卫民凑过去。
李怀瑾把信递给他,沉声道:“这是一位老军人写的。他说,你写的李云龙,有股子军人的魂。他参加过平型关大捷,信里还给你纠正了几处当时的战术细节,希望你能改一改,别误导了后人。”
李卫民接过信,逐字逐句地看着。信纸上的字迹有些潦草,却力透纸背,字里行间,是一位老军人对历史的敬畏,对军人精神的坚守。
他的神色渐渐严肃起来,把信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专门的盒子里:“这位老首长说得对,我明天就给他回信,感谢他的指正。”
这个年代的人对于某些事情,比较较真。
像倪大姐在春晚当主持的时候,念错了一个字,都被人写信过来指出,最后还道了歉。
苏映雪拿起一封彩色信封,拆开后,里面掉出一张照片,是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姑娘,笑容灿烂。信里的内容很简单,说她和同学们都爱看那几个短篇小说,希望李卫民同志能多写几篇这样的精彩小说出来,还说长大了也要当作家,写像和李卫民一样好看的小说。
信件的最后,委婉表示希望和李卫民一起讨论文学,并期待他的回信。
苏映雪是过来人,自然不难看得出,这写信人,话里话外都透露着想要和自家儿子深入发展的意愿。
她看了看朱林,默不作声的把信件收起来藏好。
当然,有夸的,也有批评的。
有读者骂李卫民把人物写得太糙,不像个英雄;有读者说李卫民写的李云龙满口脏话,败坏军人名声;有读者催他赶紧让李云龙打胜仗;有农民读者说,看他的短篇,就像看到了自家的日子;还有那位老军人,寄来了第二封信,附上了自己珍藏的作战地图。
纷纷种种,不一而足。
那两个大麻袋的信,拆到后半夜才拆完。
地上分了好几堆,有需要回复的,有需要存档的,有提出宝贵意见的。
当然,也少不得一些痴情小姑娘的情书,其中大多是崇拜的信件。
偶尔几封信,字里行间,说要和李卫民发展一下革命友谊,并且主动提出要为他繁衍下一代。
看得朱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后索性把手里那几封写着要和李卫民发展“革命友谊”的信往桌上一拍,发出清脆的响声。
“繁衍下一代?”她咬着牙重复了一遍,抬眼看向李卫民时,眼神里已经带了三分审犯人似的锐利,“李卫民,你可以啊。才出了几篇文章,就成了香饽饽了?连‘革命友谊’都能延伸到这上头了?”
李卫民刚端起茶杯想润润嗓子,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火气吓得手一抖,半口茶差点呛进气管。他咳了两声,慌忙放下杯子:“姐,你这是干什么?这些信件我可是看都没看啊,跟我可没关系!”
“没关系?”朱林挑眉,伸手又从信件堆里翻出两封,扬了扬,“那这几封,也是读者单方面跟你‘没关系’?人家姑娘连孩子的名字都快想好了,还说要跟你一起扎根文学战线,你倒是说说,这战线怎么扎根?”
苏映雪在一旁忍着笑,给李怀瑾递了个眼色。李怀瑾清了清嗓子,刚想开口打圆场,朱林的火力已经先一步转移了方向。
“还有妈!”她转头看向苏映雪,语气却软了下来,带着点恨铁不成钢,“妈,您也不管管他?现在的小姑娘胆子多大,他倒好,还把这些信当宝贝似的堆着,我看再过几天,家里都要成红娘馆了!”
苏映雪放下筷子,笑意盈盈地看向李卫民:“我倒觉得没什么,说明我家卫民有才华,招人喜欢。不过——”她话锋一转,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那些说要繁衍下一代的,卫民,你打算怎么回?”
“我不回!”李卫民立刻举手投降,额角已经冒了汗,“我连看都不想多看,这都是读者一时冲动,朱林姐,妈,你们千万别当真!”
“不当真?”朱林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伸手就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力道不大,却带着十足的警示意味,“我告诉你李卫民,我才是你的明媒正娶的老婆,你现在是有妇之夫,可不能再去招惹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
“疼疼疼!”李卫民龇牙咧嘴地揉着胳膊,心里叫苦不迭,自己明明是受害者,怎么反倒成了被批斗的对象,“林林,我错了我错了!我这就把这些信挑出来,全部烧掉,保证不留一张纸片!”
“烧了倒不必。”朱林哼了一声,弯腰捡起那几封“重磅”信件,塞进一个单独的信封里,“留着,让你天天看着,长长记性。还有,往后再收到这种信,第一时间交给我,不许自己偷偷看!”
李卫民连连点头,心里却暗自腹诽:这哪是长记性,这分明是给自己留了个“罪证”。
苏映雪见他那副委屈巴巴的样子,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好了林林,别吓他了。卫民心里有数,不会乱来的。”
朱林这才消了点气,重新坐回座位,却还是不忘瞪他一眼:“有数就好。再让我看到这种‘繁衍下一代’的话,你这七百二十三块稿费,就别想揣兜里了,全给我买成洗衣粉,让你在家洗一个月的衣服!”
李怀瑾和苏映雪在一旁看着二人打情骂俏的模样,一个捻着胡须暗自好笑,一个垂着眼帘掩去唇角的笑意。
李怀瑾轻咳一声,摆出一家之主特有的沉稳劲儿,慢悠悠开口:
“好了,别吓他了。卫民心里有分寸,比你我想得都稳当。”
苏映雪也跟着柔声打圆场,目光轻轻落在李卫民身上,带着几分打趣,几分温柔:
“林林也是为你好,怕你被外面的甜言蜜语迷了心。往后这些信,让我和林林帮你一起拆,一起回,也省得你一个人看,看得心猿意马。”
一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把所有暧昧的苗头,轻轻巧巧按了回去。
李卫民顿时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如捣蒜:
“我听妈的!听林林的!以后谁写情书都不好使,稿费归你们管,衣服我也洗,绝不给别人留半点机会!”
朱林这才哼了一声,脸色终于彻底缓和下来,这还差不多。
第569章 人怕出名猪怕壮
夜里熄了灯,朱林往李卫民身边一靠,伸手就把他胳膊拽了过来,圈在自己腰上。
她声音压得低,带着刚才那点没散干净的醋意,直截了当开口:
“那些小姑娘写的信,我越想越不放心。
你现在名气大了,稿费也多了,我不看紧点,谁知道你心会不会野。”
李卫民刚要笑她多想,朱林手指在他胸口轻轻一点,语气直白又坦荡:
“从今晚起,你得按时交公粮。
不是我霸道,是让你记着——你是有媳妇的人,力气、心思,都得交在家里。
省得你精力太旺,出去胡思乱想。”
她说得坦荡,半点不扭捏,就是过日子的实在话。
李卫民又好气又好笑,心里却软得一塌糊涂,反手把人搂紧,哑声应下:
“知道了,都听你的。
公粮一分不少,全交给你,绝不到处乱搞。”
朱林这才满意地往他怀里缩了缩,紧紧贴着他,像是把人牢牢拴在身边。
不一会儿,屋子里就响起了运动的声音。
翌日,李卫民神清气爽的起床练功。
吃完早饭后回房间,见朱林还在睡觉,他便没有打扰。
昨天还说要把他榨干的,结果他才*****,她就求饶了。
李卫民摇了摇头,骑着自行车,车后座绑着一个公文包,里头装着《大桥下面》的剧本,往北影厂去。
这剧本他琢磨了有一阵子了,和原着大差不差。
当然,这年头这部电影还没拍,他算是“原创”。
骑车在大街上的时候,迎面走来几个人,看见他,眼睛都亮了。
“许灵均!是许灵均!”
李卫民一愣,还没反应过来,那几个人就围上来了。
“许灵均同志,我可算见着您了!”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激动地握住他的手,“我看完《牧马人》,哭得稀里哗啦的!您和李秀芝的感情,太感动人心了!”
李卫民反应过来,这是看了电影的。
他笑着说:“您也是知青?”
“可不是嘛!我在内蒙插了八年队,去年才回来。”那人说着,眼圈都红了,“您那电影,我看了三遍,每一遍都哭。那个秀芝,是个好姑娘,你可别辜负人家!”
旁边一个年轻人凑过来:“许灵均,我也看了,我虽然没插过队,但你和李秀芝的那个感情,真好!”
李卫民被他们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连连摆手。
国人都有爱看热闹的天性,见大街上一群人围在一起,都想上去凑个热闹。
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没一会儿就把街口堵得水泄不通。
有大爷大妈,有年轻工人,还有穿着的确良衬衫的姑娘们,一个个眼睛发亮,直勾勾盯着李卫民。
“是许灵均!真是许灵均本人!”
“比电影里还精神!”
有人攥着小本子往前挤,有人直接撕了张作业纸递过来,嘴里喊着:“签个名吧!我看《牧马人》看了五遍!”
李卫民连忙笑着解释:“同志们,我叫李卫民,不是许灵均。”
“我们不管!你就是许灵均!”
“你把那个年代的苦、那个年代的情,都演活了!”
人群里一阵哄笑,气氛越来越热。
就在这时,一个穿碎花衬衫、梳着两条长辫子的年轻姑娘,红着脸、咬着唇,硬是从人群里挤到最前面。
她眼睛亮晶晶的,直勾勾盯着李卫民,鼓足了勇气,声音又脆又亮,整条街都听得见:
“许灵均同志!我、我喜欢你!
我看完《牧马人》,天天都想着你!
你演的许灵均,踏实、肯干、重感情,我就喜欢你这样的!
你要是没对象,我、我愿意嫁给你!”
这话一出,整条街轰一下炸开了锅。
口哨声、起哄声、叫好声,瞬间掀翻了天。
“哎哟!这姑娘胆子真大!”
“说得好!我们支持你!”
“许灵均,你就应了吧!”
姑娘脸涨得通红,却依旧倔强地抬着头,眼神里全是坦荡的爱慕。
李卫民自然不可能接受她的示爱,他不可能因为一棵树而放弃整个森林。
他只得摆手,表示自己有对象了。
人群又是一阵大笑,有人打趣:“结婚了也没事,我们不嫌弃!”
那姑娘也愣了一下,随即有点不好意思,却还是大大方方地说:
“我就是喜欢你演的角色!就算你结婚了,我也支持你!以后你演什么,我看什么!”
这一下,围过来的人更多了。
有姑娘红着脸递手绢的,有偷偷塞煮鸡蛋的,还有人直接喊:
“许灵均,我也喜欢你!”
“许老师,给我签个名,我要贴床头!”
李卫民被围得寸步难行,自行车都被挤歪了。
他这回算是体验了一把人怕出名猪怕壮的感觉了。
他被挤在人群中,根本动弹不动,只能一个劲儿地拱手作揖:
“谢谢大家!谢谢大家!
我一定好好演戏、多拍几部精彩的作品回馈大家!”
好不容易连挤带挪,狼狈地冲出人群,他骑上自行车,头也不敢回,飞快地往北影厂蹬。
风一吹,脸上还烫得厉害。
李卫民一边蹬车,一边心里苦笑:
这下好了,名气还没怎么着,桃花先当街开了。
回去要是让朱林知道……
好不容易到了北影厂,没走几步,又被人叫住了。
“李卫民同志!”
回头一看,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
李卫民认出来了,是厂里的编剧老张,之前开剧本讨论会见过。
“张老师。”他笑着打招呼。
老张走过来,拍着他的肩膀:“好小子,你那《牧马人》我看了,写得好!水华导演拍得也好!我听说你才十七?这手笔,不像十七岁的人写的。”
李卫民谦虚道:“张老师过奖了,我就是瞎写。”
“瞎写能写成这样?”老张瞪他一眼,“别谦虚。对了,你今天来干嘛?”
李卫民拍拍公文包:“写了个新剧本,想投给厂里看看。”
老张眼睛一亮:“新剧本?什么题材?”
“知青回城的,叫《大桥下面》。”
“好好好,投给谁?我帮你带过去。”
李卫民说:“找汪厂长。”
老张点点头:“汪厂长在,你赶紧去。回头剧本定了,让我也看看。”
李卫民应了,推着车继续往里走。
一路上,碰见好几个人,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都跟他打招呼。
“李卫民来了?”
“李老师好!”
“卫民,你那《牧马人》真不错!”
李卫民一一回应,心里头有点恍惚。
这才多久,他在这北影厂,也算个名人了。
走到办公楼底下,刚把自行车支好,身后又传来一个声音。
“李卫民。”
回头一看,是刘小庆。
她今天穿了一件碎花裙子,头发披着,站在太阳底下,冲他笑。
李卫民也笑了:“小庆姐。”
刘小庆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笑着说:“听说你最近挺忙?”
李卫民知道她话里有话,打了个哈哈:“还行,瞎忙。”
刘小庆凑近一点,压低声音撒娇:“死鬼,这么久你也不知道来找我?”
李卫民四下看看,见没人注意他们,伸手狠狠抓了一把她的pg。
小声说:“这不是忙嘛,回头有空了去找你。”
刘小庆被他这么一拍,顿时媚眼如丝,眼含春意。
“那可说定了,等你忙完了,可得来找我。”
李卫民伸手搂住她的肢腰,眼神沉了沉,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又带着点只有两人懂的暧昧。
“放心,忘不了你。”
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她耳边说,“今晚老地方,我抽空过去,你等着我。”
刘小庆眼波一转,嘴角勾起一抹娇俏又得意的笑,伸手轻轻戳了戳他的胸口。
“这还差不多。我可当真了,你要是敢不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李卫民低笑一声,指尖在她手腕上轻轻一勾,算是应下。
“一定到。”
没一会儿,远处有人影走来。
两人站得极近,低声假装说了几句剧本和工作上的话,看似正常交谈,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那眼神里的拉扯,早把话外的意思说透了。
随后刘小庆立刻收敛了神色,恢复了大方得体的模样,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
“那我先走了,晚上等你。”
说完,扭着腰,踩着小皮鞋走了。
李卫民微微点头,看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指尖还残留着刚才触碰的温度。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翻涌的情绪,整理了一下衣襟,转身朝着北影厂办公楼走去。
第570章 去港岛
到了汪厂长的办公室门口,门半开着,里头传来说话声。李卫民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汪厂长正坐在办公桌后头,戴着老花镜看文件。见是李卫民,他摘下眼镜,脸上露出笑来。
“哟,咱们的大明星来了?快坐快坐。”
李卫民一愣,笑着走过去坐下。
“厂长,您别打趣我。”
“打趣?”汪厂长把文件往旁边一推,往椅背上一靠,“我可没打趣。你那电影,现在全国都在议论。”
他从抽屉里掏出几张报纸,往桌上一拍。
“看看,群众反映好得很。《人民日报》都发了评论,说这是‘近年来少有的真挚感人的好电影’。”
李卫民接过报纸看了看,确实有几篇评论,都是夸的。
汪厂长点起一根烟,吸了一口,笑眯眯地看着他。
“昨天文化部开会,几个大领导专门提到这部电影。说你演得好,把许灵均那个劲儿演活了——踏实、隐忍、重感情,看得人心里发酸又发热。”
他顿了顿,学着那人的腔调:“‘这样的电影,才是人民需要的电影。我们的文艺工作者,要多拍这样的东西。’”
李卫民心里一动,面上还是那副谦虚的样子。
“领导过奖了,是水华导演导得好,龚雪他们演得也好。”
“你小子,还学会谦虚了?”汪厂长瞪他一眼,“行了,不扯这个。你今天来,是有事?”
李卫民点点头,把公文包打开,掏出一沓稿纸,双手递过去。
“写了个新剧本,想请厂长看看。”
汪厂长眼睛一亮,接过稿纸,翻了翻封面。
“《大桥下面》?什么题材?”
“知青回城的。”李卫民说,“写的是知青返城之后的生活,工作、家庭、感情,那些回城之后的迷茫和挣扎,还有重新开始生活的勇气。”
汪厂长点点头,没说话,翻开第一页,开始看。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和翻纸的沙沙声。
李卫民坐在对面,也不着急,静静等着。
汪厂长看得很快,但看得很认真。一页一页翻过去,偶尔停下来,皱着眉头想一想,然后又继续往下看。
看到一半,他忽然抬起头,看了李卫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复杂的东西。
“你这个……”他顿了顿,“剧本很有深度啊。”
李卫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厂长好眼力。有些地方,确实是琢磨了很久。”
汪厂长点点头,没再多问,继续往下看。
又过了二十多分钟,他把最后一页翻完,合上稿纸,往桌上一放。
长长地叹了口气。
李卫民看着他,心里有点拿不准。
汪厂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小子。”
他伸手拍了拍那沓稿纸,语气里带着感慨。
“你这剧本,我要了。”
李卫民心里一喜,面上还是稳得住。
“厂长,您觉得还行?”
“还行?”汪厂长瞪他一眼,“这要是还行,那咱们厂里那些剧本,有一大半得扔进炉子里烧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李卫民,看着窗外的院子。
“知青回城,这是个大事。几百万知青,回城之后怎么办?工作、房子、家庭,全是问题。可到现在,还没人把这个题材写透。”
他转过身,看着李卫民,眼睛里带着欣赏。
“你写出来了。而且写得真,写得深,写得让人看了心里发酸,又觉得有盼头。”
李卫民站起来,认真道:“谢谢厂长。”
汪厂长摆摆手,走回办公桌后坐下,又点了根烟。
“这个剧本,厂里立项。回头我让文学部那边走流程,尽快给你答复。”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有个事儿,正好跟你说一声。”
李卫民看着他。
汪厂长吐出一口烟,缓缓道:“文化部那边几个名额,和港岛电影界交流的。咱们厂分到一个。”
李卫民心里一动。
“大概下个月,咱们这边要派几个人过去,待个十天半个月的。看看那边怎么拍电影,学学人家的经验。导演、演员、编剧,都有名额。”
他看着李卫民,眼神里带着询问。
“你有没有兴趣?”
李卫民愣了一下。
港岛?
这个年代的港岛,正是电影蓬勃发展的时期。邵氏、嘉禾,武侠片、功夫片,风靡整个东南亚。要是能过去看看……
他想了想,问:“厂长,我去合适吗?我才十七,资历也浅……”
汪厂长笑了。
“资历浅?你那《牧马人》一出来,谁还跟你谈资历?再说了,这次去就是学习的,越年轻越好,学得快。”
李卫民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行,我去。”
汪厂长满意地笑了。
“好,那就定了。回头我把名单报上去,你准备准备,下个月出发。”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皱了皱眉。
“对了,你那个知青身份,还在东北挂着吧?”
李卫民点点头。
“这事儿得解决。”汪厂长说,“你现在为厂里做事,总挂着知青身份也不是个事儿。这样,你要是愿意的话,我让办公室那边出个函,把你调回来。手续什么的,厂里帮你办。”
李卫民愣了一下,随后仔细思考起这个问题。
他原本的计划是通过今年冬天的高考堂堂正正考上大学回城的。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首先是在北平认了亲,随后又是成为了知名作家,又是因为《牧马人》这部电影成为了电影明星。
如今青山大队,好像也没有什么值得挂念的了。
至于陈雪她们三女,他一直有和她们书信联系,对于她们的学习进度也是知道的。
他走的时候有留下学习笔记和书,再加上陈雪的补习,不会的也会写信问他,三女的学习进度突飞猛进。
再加上这年头试卷简单,考上大学也没有什么太难的。
退一步来说,即便她们考不上,以自己现在的能力,完全可以想办法把她们接过来。
一想到此,李卫民觉得再保留那个知青身份也是无用,不如回来算了。
于是,李卫民顺手答应了下来。
“厂长,我……”
“别这那的。”汪厂长摆摆手,“你安心写剧本,好好拍电影,比什么都强。身份的事儿,厂里给你兜着。”
李卫民站起来,认认真真鞠了一躬。
“谢谢厂长。”
汪厂长笑了,起身拍了拍他肩膀。
“行了,别整这些虚的。好好写,好好拍,给咱们厂多争光。”
李卫民点点头。
从办公室出来,他站在走廊里,深吸一口气。
港岛。
下个月。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期待。
第571章 偶遇方舒,龚雪离去
从办公楼出来,李卫民心里还琢磨着刚才汪厂长说的那些话。
港岛交流,知青身份解决,《大桥下面》立项——这一趟来得值。
他推着自行车往厂门口走,脑子里想着回去得跟朱林说一声,下个月要出差的事儿。
快到门口的时候,余光忽然扫到大门外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
碎花裙子,两条辫子,正往厂里张望。
李卫民愣了一下,定睛一看——
方舒。
她怎么在这儿?
方舒显然也看见他了,身子微微一僵,随即别过脸去,假装在看远处的什么。
李卫民笑了。
这丫头。
他推着车走过去,出了大门,冲她打招呼。
“方舒?”
方舒这才“猛然”回过头来,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眼睛瞪得圆圆的。
“李……李卫民同志?这么巧?”
李卫民看着她那双明显“演”出来的惊讶,心里好笑,但没戳破。
“是挺巧的。你怎么在这儿?”
方舒脸微微红了红,手指绕着辫子梢,声音尽量放得自然。
“我……我正好路过,想去书店买本书。走到这儿,想起来你……你好像在北影厂工作,就多看了一眼。”
她说得磕磕绊绊的,眼神飘忽,一看就是在撒谎。
实际上,自从上次李卫民同意了她的下次约看电影后,方舒内心就像是小鹿乱撞一样,高兴得不得了。
她有心去找他,又觉得太不矜持,拉不下脸。
可指望李卫民来找她,显然不现实。
没办法,她只能没事的时候在北影厂附近转悠,希望来一场偶遇。
却没有想到,今天居然真的被她给撞见了。
李卫民心里门儿清——什么路过,什么买书,北影厂门口离书店好几条街呢。
但他不说破,只是笑着点点头。
“这样啊。最近还好吗?”
方舒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抿着嘴笑了。
“还行吧。就是……就是学校课多,天天上课,没什么意思。”
李卫民看着她那副努力装作“偶遇”的样子,心里忽然觉得这姑娘挺可爱的。
十七八岁的年纪,喜欢一个人,又不敢直接去找,就在人家单位门口转悠,也不知道转悠了多久,今天终于“碰巧”遇上了。
他笑着问:“最近还看电影吗?”
方舒眼睛一亮,随即又压下去,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
“看……看了一点。对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随身的小布包里掏出两张票。
“我这儿正好有两张电影票,内部放映的,苏联片子,《雁南飞》。同学给我的,我……我一个人也懒得去,你要是有空……”
她说着,把票往李卫民面前递了递,眼睛却不敢看他,盯着地上的蚂蚁。
李卫民接过票看了看。
《雁南飞》,苏联电影,得过戛纳金棕榈,讲的是战争年代一对恋人的故事。这电影因为有一些不符合当下得东西,所以不会对外播出,只会内部放映,一般人弄不到票。
他抬头看着方舒,心里跟明镜似的——什么同学给的,肯定是她费了老大劲弄来的,就为了找个理由约他。
方舒被他看得心慌,忙说:“你要是没空就算了,我就是问问……”
“有空。”李卫民笑了,“什么时候?”
方舒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今……今天晚上七点,在电影资料馆。”
李卫民点点头:“行,那晚上见。”
方舒使劲点头,辫子都甩了起来。
“好,晚上见!”
就在这时,他余光扫到厂门里走出来一个人。
白衬衫,藏青色的裤子,头发扎成马尾,走路带风——
龚雪。
李卫民心里一紧。
龚雪显然也看见了他,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她的目光落在他面前的方舒身上,落在那姑娘红扑扑的脸蛋上,落在那姑娘看着他时亮晶晶的眼神里。
她的脸色瞬间白了。
下一秒,她移开目光,面无表情地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脚步很快,快得像是在逃。
李卫民下意识想追。
脚都抬起来了,又硬生生停住。
追上去说什么呢?
她这些天对他不理不睬,见面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他知道为什么——因为他不肯娶她。
草原上的那些誓言,那些温存,那些“你满了我就漫出来了”的傻话,到了现实面前,一文不值。
他给不了她想要的。
龚雪的身影越走越远,拐过街角,消失在人流里。
李卫民站在原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李卫民同志?”
方舒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他回过神,看见方舒正疑惑地看着他,顺着他的目光往街角望了望。
“怎么了?看见熟人了?”
李卫民沉默了一秒,摇摇头。
“没什么。”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方舒,脸上又挂起那副温和的笑。
“你刚才说什么?”
方舒压根没察觉他刚才那片刻的失神,眼睛还亮晶晶的,兴致正浓。
“我是说,前阵子我老师讲课的时候,跟我聊起《雁南飞》呢,他说那部电影的镜头,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她往前凑了凑,语气里带着点雀跃,“据说还拿了金棕榈奖呢。”
李卫民随口应了一声,视线却轻飘飘地落在远处,像是在听,又像是根本没入耳。
“嗯,那确实很优秀。”
“我特别喜欢女主角,长得好看就算了,那股子劲儿……”方舒自顾自往下说,手还轻轻比划着,“又软又倔,被生活磋磨成那样,眼睛里还是有光。老师说,好演员就该这样,不用喊,不用闹,往那儿一站,故事就全在脸上了。”
她说得眉飞色舞,李卫民只是礼貌性地点头,嘴角那抹温和的笑始终没变,可眼神却飘得老远。
“是啊,挺好的。”
方舒这才稍稍顿了顿,歪头看他:“你怎么了?心不在焉的,是不是我说的这些你不感兴趣?”
李卫民这才缓缓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笑意深了几分,却依旧透着一丝说不清的疏离。
“没有,你说的很有意思。”他顿了顿,声音轻淡,“只是忽然想起点别的事。”
“那你接着说,我听着呢。”
方舒立刻又笑了起来,继续兴致勃勃地讲着学校的趣事、对未来的期待。
而李卫民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两句,目光温和,却始终没真正落在眼前的人和话里。
最后二人约定好看电影的时间和地点后,这才各自离去。
方舒走了两步又回头,冲他挥挥手,脸上红扑扑的。
李卫民看着她的笑脸,也跟着笑了一下。
刚才的忧愁似乎也被她的这个红扑扑的笑脸所感染。
第572章 我喜欢你
晚上七点,北影学院内部电影资料馆。
李卫民到的时候,方舒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换了一身衣服,白底碎花的连衣裙,头发披下来,别了一个素色的发卡,站在路灯底下,影子拉得长长的。
见他来了,她眼睛一亮,但马上又压下去,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来了?”
“嗯。”李卫民走过去,“等久了吧?”
“没有没有,我也刚到。”方舒说着,从包里掏出票,不经意的搂住李卫的手臂“走吧,快开始了。”
她的动作看起来很自然,脸上还带着笑,仿佛这只是个再寻常不过的举动。
可她的内心——
完了完了完了,我挽上去了!我真的挽上去了!
她的心跳瞬间飙到一百八,血液轰地一下涌上脑门,耳朵烫得能煎鸡蛋。
他会不会觉得我太随便了?会不会觉得我不知廉耻?
哪有姑娘家第二次单独看电影就挽人家胳膊的?我妈要是知道了,非得打死我不可……
她脑子里一团乱麻,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路,根本不敢看李卫民的表情。
他会不会甩开我的手?会不会觉得我是那种不正经的姑娘?
可是……可是我真的好喜欢他。
我看那些谈恋爱的,女的都挽着男的胳膊走路啊……
但人家那是确定了关系的!我们这才第二次见面!
完了完了完了,我一定是昏了头了……
她手心开始冒汗,手指微微发抖,却又不敢松开——万一松开了,就显得更刻意了。
他要是现在甩开我,我、我就说自己刚才没站稳……
不对,这借口太假了……
那就说……就说天黑怕摔倒……
这个好像更假了……
她脑子里疯狂转着各种借口,整个人僵得像根木头,偏偏脸上还得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嘴角还硬扯着一个笑。
天哪,这条路怎么这么长……
李卫民低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嘴角微微翘了翘。
方舒余光瞥见他那抹笑,心里更慌了。
他笑了!他笑什么?!
是不是在笑话我?!
还是……还是他觉得我这样挺好的?
不对不对,他肯定是觉得我傻……
她越想越乱,脚下差点绊了一跤。
李卫民伸手搂住她的肢腰。
方舒脸更红了,小声说:“谢、谢谢……”
心里却在尖叫:啊啊啊啊啊他扶我了!他扶我了!
可是他为什么只是扶了一下就松手了?他是不是不想挽着我?
不对,他现在没有甩开我,他让我挽着了!
那他是什么意思?是同意还是不好意思拒绝?
方舒啊方舒,你真是昏了头了……
她就这么一路胡思乱想着,整个人晕晕乎乎的,被李卫民带着走进了电影院。
直到坐进座位,她的手还保持着挽人的姿势,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李卫民已经松开了。
她悄悄看了李卫民一眼,见他正在看银幕,心里松了一口气,又莫名有点失落。
他……他好像没什么反应?
那他到底喜不喜欢我这样?
电影开始了,她根本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这个问题。
《雁南飞》确实是一部好片子,鲍里斯和维罗妮卡的故事,战争、离别、等待、背叛、原谅,每一帧都像油画。
李卫民前世没有看过这部电影,如今看得津津有味,方舒却看得心不在焉。
她一会儿偷偷看他一眼,一会儿又赶紧移开目光;一会儿把手放在扶手上,一会儿又缩回去;一会儿心里盼着电影长一点,能多坐一会儿,一会儿又盼着电影快点放完,好跟他说说话。
电影放到一半,银幕上鲍里斯上前线去了,维罗妮卡一个人等在后方,悲伤的音乐响起。
方舒的眼眶红了。
她吸了吸鼻子,想忍住,但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
李卫民察觉到,侧头看了她一眼,从兜里掏出手帕递过去。
方舒愣了一下,接过手帕,小声说:“谢谢。”
她擦了擦眼泪,又看了看手帕,雪白的,叠得整整齐齐,还带着一点肥皂的清香。
她把眼泪擦干净,却没有还回去,而是攥在手心里。
电影继续放着。
放到鲍里斯牺牲那段,方舒终于忍不住,肩膀轻轻抖起来。
李卫民看着她,心里软了一下。
他伸出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方舒浑身一僵。
随即,她慢慢放松下来,身子微微往他那边靠了靠,头轻轻倚在他肩上。
两人就这么看着电影,谁都没说话。
银幕上,维罗妮卡在等待中煎熬。银幕下,方舒的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
电影结束,灯亮了。
方舒慌忙坐直身子,脸烧得厉害,不敢看他。
李卫民站起来,伸出手。
“走吧。”
方舒看着那只手,愣了一下,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他的手很大,很温暖,握着她的手,紧紧的。
两人出了电影院,外头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
方舒低着头,被他牵着走,心里头乱糟糟的。
走了几步,李卫民忽然停下来。
方舒抬起头,看他。
李卫民看着她那张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柔和的脸,看着她红红的嘴唇,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
他放开了方舒的手,
走了几步,李卫民忽然停下来。
方舒抬起头,看他。
李卫民看着她那张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柔和的脸,看着她红红的嘴唇,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
他轻轻放开了方舒的手。
“天不早了,你……”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要结束这段相处的意思,“你快回宿舍吧,太晚不安全。”
方舒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淡了,心猛地一沉。
她以为他还会再说点什么,哪怕只是再牵一会儿手。
“你要走了?”她声音轻轻的,带着点慌。
“嗯,电影不是看完了吗?天色也晚了。”李卫民笑了笑,语气自然得挑不出错,“我先送你到这儿。”
他说完,便微微侧身,像是准备要转身离开。
方舒急了。
她不想就这么放他走,更不想今晚所有的心跳、所有的靠近,全都轻飘飘地结束在一句“晚安”里。
眼看他真的要迈步,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轻轻抓住了他的袖口。
“李卫民。”
李卫民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细,她仰着脸,眼睛亮得像浸在水里的星星,脸颊还带着未褪尽的红。
“我……我还有话想跟你说。”
她声音有点发颤,却异常坚定。
李卫民看着她攥着自己袖口的手指,眼神微微一软,停下了动作。
“你说。”
风轻轻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方舒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积攒了一整场电影、一整个晚上的勇气,全都压到了心口。
她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又认真:
“我喜欢你。”
她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点紧张,却没有躲闪,“从第一次见你,我就喜欢你了。”
李卫民愣住了,一时没说话。
方舒见他不答,心跳更快,却反而更勇敢了一点。
她上前一步,几乎贴在李卫民身上。
“我知道我这样不害臊,哪有姑娘家先开口的。可是我不说,我怕你永远不知道。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喜欢你了,在文学研讨会那天,你站起来说话的样子,我都记在心里。后来约你看电影,你答应了,我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今天在门口等你,我转悠了一个多钟头才敢站那儿。我……”
她说不下去了,眼眶红了,但还在忍着。
“我就是想让你知道。”
李卫民看着她,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这姑娘,真够傻的。
人家姑娘都这么主动了,他也不能无动于衷。
他笑了,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低下头,吻了她。
方舒整个人都僵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有嘴唇上那温热的触感,真实得不像真的。
过了好一会儿,李卫民放开她,看着她。
方舒的脸红得像熟透的柿子,眼睛水汪汪的,嘴唇微微张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李卫民同志……”她声音发颤。
李卫民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还叫同志?”
方舒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是高兴的。
她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脸埋在他胸口,闷声说:
“我喜欢你。从第一次见你就喜欢你。”
李卫民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轻轻说:
“我知道。”
方舒抬起头,瞪他一眼:“你知道?”
李卫民笑了:“你那点心思,谁看不出来?”
方舒脸又红了,埋进他怀里,小声嘟囔:“那你怎么不早说……”
李卫民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第573章 吃醋的小庆
二人耳鬓厮磨说了好一会儿话之后,两人找了家小饭馆,要了两碗面,一盘花生米。
方舒坐在他对面,脸红了一路,到现在还没消下去。她低着头吃面,时不时偷偷看他一眼,然后又赶紧移开目光。
李卫民夹了一筷子花生米,放进她碗里。
“多吃点。”
方舒愣了一下,脸又红了,小声说:“谢谢。”
她也夹了一筷子小菜,犹豫了一下,放进他碗里。
“你……你也吃。”
李卫民看着碗里那筷小菜,笑了。
方舒见他笑,有点不好意思:“笑什么?”
李卫民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挺可爱的。”
方舒脸更红了,低下头,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
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卫民,咱们以后……还能一起看电影吗?”
李卫民点点头:“能。”
“那……那还能一起吃饭吗?”
“能。”
“那……那还能……”她顿了顿,脸更红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还能像刚才那样吗?”
李卫民看着她那张红扑扑的脸,心里软成一团。
“能。”
方舒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两颗小虎牙。
她拿起筷子,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那你多吃点。”
李卫民笑着吃了。
两人吃完饭,从饭馆出来,外头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街上人少了,偶尔有骑自行车的路过,车铃叮铃铃响。
方舒站在他身边,舍不得走。
李卫民看了看手表,心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刘小庆。
今晚约了老地方。
他暗暗叹了口气,转头看向方舒。
“天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方舒点点头,眼里闪过一丝不舍,但还是乖乖说:“好。”
李卫民推着自行车,方舒走在旁边,两人慢慢往北影学院的方向走。
到了学院门口,方舒停下脚步,看着他。
“那我进去了。”
李卫民点点头。
方舒站着没动,眼睛看着他,欲言又止。
李卫民笑了,上前一步,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方舒脸又红了,低着头,嘴角却翘得老高。
“晚安。”她说。
“晚安。”
方舒转身往学校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冲他挥手。
李卫民也挥了挥手。
看着她消失在夜色里,他才骑上车,往小院的方向去。
小院里,刘小庆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她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手帕,一会儿看看窗外,一会儿看看手表,脸上的表情越来越不好看。
听见院门响,她霍地站起来,又坐下去,板着脸,故意不看他。
李卫民推门进来,见她那副样子,心里好笑。
“等久了?”
刘小庆别过脸去,不理他。
李卫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伸手去揽她的腰。
刘小庆往旁边一躲,鼻子吸了吸,脸色忽然变了。
她转过头,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嘴角扯出一个笑,阴阳怪气地开口:
“哟,这是打哪儿来啊?”
李卫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不是说好了吗,晚上过来看你。”
“看我?”刘小庆冷笑一声,凑近他,鼻子又吸了吸,“那你这一身香味儿是怎么回事?我可不记得我用过这么香的胰子。”
李卫民愣了一下。
刘小庆往后退了退,双手抱在胸前,斜着眼看他:
“说说吧,这是哪个姑娘的?我认识不认识?”
李卫民反应过来,心里暗叫不好——肯定是方舒身上那股肥皂味儿,刚才搂搂抱抱的时候沾上了。
他脑子飞快转着,脸上却堆起笑,伸手去拉她:
“小庆,你听我说……”
刘小庆一把打开他的手,哼了一声:
“说什么?说你是从哪个狐狸精那儿来的?李卫民,我可不是三岁小孩,你身上这股味儿,香的哟,隔着二里地都闻得见。”
她站起来,走到桌边,背对着他,声音酸溜溜的:
“行啊,你现在是大明星了,外头小姑娘排着队往上贴。我算什么?人老珠黄的老姑娘,等着你想起我了来赏我一回?”
李卫民站起来,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刘小庆挣了挣,没挣开。
“放开。”
“不放。”
刘小庆又挣了挣,这回力气小了点。
“你放开,我不想闻你身上那股味儿。”
李卫民把下巴抵在她肩上,闷声说:
“哪有什么味儿?我怎么闻不见?”
刘小庆冷笑:“你闻不见?你闻不见是因为你从那儿来的,熏习惯了。”
李卫民笑了,转过她的身子,看着她的眼睛:
“小庆,你闻见的味儿,是今天晚上在资料馆看电影,旁边坐了个老太太,身上胰子味儿重,熏了我一晚上。我总不能捂着鼻子吧?”
刘小庆愣了愣,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老太太?”
“老太太。”李卫民一脸真诚,“六七十了,头发都白了,还跟我讨论电影来着。”
刘小庆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又凑近他胸口,吸了吸鼻子。
“那这味儿怎么这么……这么年轻?”
李卫民心说这姑娘鼻子真灵,面上却笑了:
“年轻?老太太就不能用香胰子了?人家讲究。”
刘小庆还想说什么,李卫民已经低头亲了上去。
她唔了一声,伸手推他,推了两下,没推动。
过了好一会儿,李卫民才放开她。
刘小庆喘着气,瞪着他,眼里却没了刚才那股酸劲儿。
“你少来这套,别以为亲一下就能糊弄过去。”
李卫民笑了,又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那亲两下?”
刘小庆绷不住了,伸手捶了他一下。
“讨厌。”
李卫民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轻声说:
“小庆,你别瞎想。外头那些人,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心里有数。”
刘小庆埋在他怀里,闷声说:
“你有什么数?你现在名气大了,多少小姑娘眼巴巴盯着你。我今天可是听说了,北影厂里面的好几个女演员,天天念叨你的名字。”
李卫民笑了:“念叨有什么用?念叨就能念叨到我跟前来?”
刘小庆抬起头,看着他:
“那要是真有人到你跟前呢?”
李卫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说:
“到我跟前我也不动心。你放心,我心里装着谁,我自己知道。”
刘小庆愣了一下,眼眶有点红,但马上别过脸去。
“谁要你装。”
李卫民把她脸掰回来,又亲了一下。
这回刘小庆没躲。
过了一会儿,两人分开。
刘小庆靠在他怀里,小声说:
“那你以后别让我闻见这种味儿了。我心里不舒服。”
李卫民点点头:“好。”
刘小庆又抬起头,瞪着他:
“不许骗我。”
李卫民笑了:“不骗你。”
刘小庆看着他,忽然伸手,狠狠掐了他腰一下。
李卫民哎哟一声:“干嘛?”
刘小庆哼了一声:
“给你长点记性。”
李卫民揉着腰,哭笑不得。
刘小庆看着他那样,忍不住笑了。
笑了一会儿,她往他怀里一靠,声音软下来:
“行了,抱我去床上。”
李卫民笑了,一把把她抱起来。
灯灭了。
第574章 爱炫耀的马馆长
翌日,李卫民醒来的时候往床上一摸,却摸了个空。
被子里面还残留着她的香味,人却已经杳无踪迹。
李卫民叹了口气,一种空落落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不紧不慢的起床洗漱好,丝毫没有慌张的意思。
因为昨天下午回去的时候已经和家里人打过招呼,所以倒也不怕他们担心。
李卫民看着这处小院,想起昨天刘小庆的质问,突然觉得只有这么一处小院有些不稳妥。
朱林在家等着他,方舒在北影学院等着他,刘小庆在这儿等着他,还有龚雪……虽然现在形同陌路,但谁知道以后会怎样?
万一哪天碰上了,万一哪天需要个说话的地方……
他皱了皱眉。
一个小院,应付不过来。
而且这院子刘小庆知道,方舒还不知道——但以后要是带方舒来,让刘小庆撞见了,那乐子就大了。
得再买一处。
最好离这儿远点,清净点的,谁也不知道。
从院出来,李卫民骑着车,直接去找马馆长。
说实话,有段时间没见马馆长,是该去见一见,联络一下感情。
既然是平时要用到人家,那偶尔出去约个饭联络联络感情也是必要的。
李卫民熟门熟路的来到马馆长工作的厂房说明来意,门卫过去通知,不一会儿的就见穿着工服脏兮兮的马馆长走过来。
他一见李卫民来了,小跑两步上前笑道:“哟,卫民来了?今儿怎么有空?”
他说着,习惯性地想把手搭在李卫民肩膀上,可手抬到一半,看见自己袖子上黑乎乎的机油,再看看李卫民身上干干净净的白衬衫,又讪讪地缩了回去。
李卫民像是没看见似的,直接上前一步,伸手揽住他的肩膀,那脏兮兮的袖子蹭到衣服上也不在乎,笑着说:
“怎么,没空就不能来找你了?”
马馆长愣了一下,看看自己肩膀上的黑手印,又看看李卫民那张笑呵呵的脸,心里头一热,咧嘴笑了:
“能,能,当然能!”
李卫民拍拍他肩膀:
“走,中午请你吃大餐,东来顺,怎么样?”
马馆长眼睛瞪得溜圆:
“东来顺?真的假的?”
“这有什么真的假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马馆长乐得合不拢嘴,搓了搓手:
“那行,那你等我一会儿,还有一个小时我就下中班了。”
李卫民点点头:“行,我等你。”
马馆长领着李卫民往里走,七拐八绕地到了一间小屋前,推开门:
“这是我们厂里的休息室,你先在这儿坐会儿,看看报纸。我那边干完活就来。”
李卫民往里一看,屋子不大,几张长椅,一张桌子,桌上放着暖水瓶和搪瓷缸,墙角堆着几摞报纸。虽然简陋,倒也干净。
他点点头:“行,你去忙吧。”
马馆长走后,李卫民在长椅上坐下,拿起一份报纸翻看起来。
马馆长回到车间,工友们正围在一起干活聊天。见他进来,有人喊了一嗓子:“小马,谁找你啊?看你跑得跟兔子似的。”
马馆长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往自己工位走,边走边嘚瑟:
“还能有谁?我朋友,来看我的。”
另一个工友凑过来:“什么朋友?值得你这么高兴?”
马馆长拿起工具边干活边故作淡定地说:“也没什么,就是之前那个我和你们说过的——李卫民。”
众人一愣。
“哪个李卫民?”
马馆长斜了他一眼:“还能有哪个?写《棋王》和《牧马人》的那个青年作家,最近不是上映了一部电影,《牧马人》里的许灵均,就是他演的。”
马馆长说话的时候,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像是在说一件小事一般。
可那副得意劲,却是藏都藏不住。
车间里一下子安静了。
然后轰地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小马你认识李卫民?”
“就是演许灵均那个?我闺女看了电影回来念叨好几天!”
“我媳妇也念叨,说那小伙子长得精神,演得好……”
马馆长被围在中间,得意洋洋地挥挥手:“认识有什么稀奇的?我们去年就认识了,他经常找我帮忙办事儿。我之前不是和你们说过吗?你们还不行。”
有人仍旧半信半疑:“赵马,你可别吹牛。人家是大作家大明星,你认识的这个,不会是重名吧?”
马馆长一听就不乐意了,把袖子一撸:
“嘿,你不信是吧?刚才他还搂着我肩膀说要请我吃东来顺呢!你们要是不信——”
他指着休息室的方向:“人家现在就在休息室等我下班一起去吃饭呢!你们要是不信,自己去看看呗。”
众人一听,觉得这事八九不离十是真的。
这下不信也得信了。
“小马哥,你可真有本事!”
“马哥,回头帮我要个签名呗?我闺女可喜欢他了。”
“我也要!我媳妇说了,要是能弄到李卫民的签名,她给我洗一个月脚!”
马馆长被捧得飘飘然,嘴上还端着:
“行行行,回头我问问,不过人家忙,不一定有空啊……”
这时,不知谁嘴快,已经跑出去跟别的车间的人说了。
一传十,十传百。
没一会儿,整个厂里都知道——大明星李卫民来了,就在休息室坐着呢。
李卫民正看着报纸,忽然听见门口有动静。
他抬头一看,门口不知什么时候挤了好几个人,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见他看过来,那些人又不好意思地缩回去,但没一会儿又探出头来。
李卫民笑了。
他稍微想了想,就明白这些人应该是知道自己的身份了。
于是他放下报纸,冲门口招招手:
“进来吧,别在外面站着。”
门口的人互相看看,推推搡搡地进来了。领头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工装,脸上带着腼腆的笑。
“李、李老师,真是您啊?”
李卫民笑着点点头:如果你说的李老师是那个写了《棋王》,《牧马人》,拍摄《牧马人》改编电影中扮演许灵均的那个人,那的确是我。”
小伙子一听,激动的连连点头,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李卫民叫他紧张,便开口问了一句,“你是小马的同事吧。”
“对对对,我们在隔壁车间。听说您来了,就想……就想……”
他说着,从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双手递过来:
“能、能给我签个名吗?我看了《牧马人》,看了三遍!您演得太好了!”
李卫民接过本子,又从桌上拿起一支笔——不知道谁留下的——认真签上自己的名字,还写了一句“祝工作顺利”。
第575章 马馆长觉得李卫民够爷们
小伙子接过本子,激动得脸都红了,连连鞠躬:
“谢谢李老师!谢谢李老师!”
后面的人见状,呼啦一下全围上来了。
“李老师,也给我签一个!”
“我也要!”
“李老师,您写的那几篇短篇小说我也看了,《棋王》写得太好了!”
李卫民一一接过本子,耐心地签着。
签了七八个,门口又进来几个人,这回是几个女工。
她们挤在前面那几个男的后面,你推我我推你,红着脸不敢上前。最后被推出来一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姑娘,她低着头,脸红得像熟透的柿子,手里攥着一块手帕。
“李、李老师……”
李卫民抬头看她:
“怎么了?要签名?”
姑娘点点头,又摇摇头,憋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
“李老师,我……我想跟您升华一下革命友谊……”
在这个年代,所谓的升华革命友谊,就和说我喜欢你是一样的。
旁边的人哄地笑了。
有人起哄:“哎哟,小张这是看上人家了!”
姑娘脸更红了,跺着脚骂那起哄的人,但眼睛还是亮晶晶地看着李卫民。
李卫民看了看眼前的小张,虽然青春靓丽,长得也不赖。不过和方舒,周晓白还是有挺大差距的。
他虽然多情,但不滥情。
像这种只是勉强算是长得青春靓丽的,李卫民表示就不必发展革命友谊了。
李卫民笑了,站起来,很认真地伸出手:
“同志,谢谢你的喜欢。签名可以,革命友谊咱们就留在电影里吧,行吗?”
姑娘愣了一下,然后红着脸笑了,把手帕递过去:
“那……那您签在这上面。”
李卫民接过手帕,工工整整签上名,又双手还给她。
姑娘接过手帕,小心翼翼地叠好,揣进兜里,转身就跑,跑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能甜出蜜来。
门口又是一阵哄笑。
正闹着,马馆长挤了进来,一身工装还没换,但手脸洗过了,头发也用水抿了抿,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他一进来就嚷嚷:
“哎哟,你们这帮人,围着人家干什么?人家李老师是来看我的,又不是来开签售会的!”
众人笑着散开一点,但没人肯走。
马馆长走到李卫民跟前,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卫民,不好意思啊,这帮人太热情了……”
李卫民拍拍他肩膀:
“没事,大家都挺可爱的。”
他说着,看了看手表:
“到点了?能走了?”
马馆长点点头:
“能了能了,走,咱们走。”
两人往外走,身后还跟着一串人,一直送到厂门口才恋恋不舍地停下。
出了厂门,马馆长长出一口气,回头看看,苦笑道:
“这帮人,平时没见这么积极。”
李卫民笑了:
“这说明你们厂里同志感情好。”
马馆长嘿嘿笑了两声,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看李卫民的衣服,那白衬衫的肩膀上,黑一块灰一块的,都是刚才搂他的时候蹭上的。
他心里一热,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
李卫民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毫不在意地拍了拍:
“没事,回去洗洗就干净了。”
马馆长看着他,忽然伸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吃东来顺去!今天我非得好好宰你一顿!”
李卫民笑了:
“行,随便宰。”
两人骑上车,往东来顺的方向去。
两人骑着车,穿过几条胡同,很快到了东来顺。
这家老字号坐落在王府井大街南口,灰色的砖墙,朱红的门脸,门口挂着那块招牌——“东来顺饭庄”,三个大字在阳光下闪着光。这会儿正是饭点儿,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不少,有穿中山装的干部,有挎着相机的外地游客,还有拖家带口的北平本地人。
李卫民把自行车支好,马馆长也停好车,两人往里走。
一进门,热气腾腾的羊肉香味扑面而来,混着芝麻酱的香气和铜锅特有的炭火味儿。大厅里摆着二三十张八仙桌,几乎座无虚席,人声鼎沸。跑堂的伙计穿着白褂子,肩上搭着毛巾,端着热气腾腾的铜锅穿梭在桌间,嘴里吆喝着:“借光借光,羊肉片来了——”
李卫民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马馆长坐他对面。
伙计很快过来,手里拿着个小本子:
“二位吃点儿什么?”
李卫民接过菜单看了看。这年头的菜单还很简单,手写的,油乎乎的,但上头那些名字个个都是招牌。
他指着菜单:
“来一个锅底,手切羊肉三盘——要后腿的,大三岔、小三岔各一盘,再来一盘黄瓜条。白菜、粉丝、冻豆腐各一份。芝麻酱、韭菜花、酱豆腐、糖蒜,都得上。”
伙计一边记一边点头,记完了又问:
“酒水要不要?”
李卫民看向马馆长:
“马哥,来点儿?”
马馆长摆摆手:
“下午还得上班呢,改天改天。”
李卫民点点头,对伙计说:
“那就来两瓶北冰洋。”
伙计吆喝一声“好嘞”,转身走了。
不一会儿,一个锃亮的紫铜锅端了上来,炭火烧得正旺,锅里的清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紧接着,三盘红白相间的羊肉片摆上桌,切得薄如纸,透着光能看见盘底的花纹。芝麻酱、韭菜花、酱豆腐、香菜末、葱花,五六个小碗摆得满满当当。
马馆长看着这一桌子,咽了咽口水:
“好家伙,卫民,你这是真舍得啊。”
李卫民笑了:
“请你吃饭,能不舍得?来,动筷子。”
两人夹起羊肉片,在滚烫的汤里一涮,变色即捞,往芝麻酱碗里一蘸,送进嘴里。
马馆长嚼着羊肉,眯起眼睛:
“嗯——就是这个味儿!我跟你说,东来顺的羊肉,全北平独一份。他们家用的都是口外的大尾巴绵羊,肉嫩,不膻,切成片儿一涮就熟。”
李卫民点点头:
“那可不,一百多年的老字号了。”
马馆长喝了口北冰洋,感叹道:
“平时我们哪儿舍得来这儿啊。一个月工资才几十块,来一顿半个月工资没了。”
李卫民笑了:
“那今天就多吃点,管够。”
两人边吃边聊。
马馆长忽然放下筷子,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有点不好意思地递过来:
“卫民,跟你商量个事儿。”
李卫民接过本子翻了翻,是空白的。
“要签名?”
马馆长点点头:
“刚才厂里那帮人你也看见了,都跟我要。我本来不想麻烦你,可他们一个个的,都答应了……”
李卫民笑了:
“这有什么麻烦的?签几个?”
马馆长想了想:
“七八个吧,回头不够再说。”
李卫民点点头,从兜里掏出钢笔——他随身带着的习惯一直没改——翻开本子,一笔一划地写起来。
“祝工作顺利,李卫民。”
“身体健康,万事如意,李卫民。”
“友谊长存,李卫民。”
……
他写得认真,每一个字都工工整整,签完一个翻一页,不一会儿就签了十来个。
马馆长在旁边看着,心里头热乎乎的。
他认识的人里头,有点名气的也不是没有,可那些人,一个个端着架子,签个名像是施舍似的。像李卫民这样,二话不说就签,签得还这么认真,真不多见。
他忍不住说:
“卫民,你办事儿真爷们。”
李卫民头也不抬,继续签着:
“这算什么爷们?签个名而已。”
马馆长摇摇头:
“不一样。你这态度,让人心里舒坦。”
第576章 青花瓷
李卫民签完最后一笔,合上本子递给他:
“行了,不够再说。”
马馆长接过本子,小心地揣进内兜里,拍了拍:
“够了够了。”
李卫民夹了一筷子羊肉,边吃边说:
“对了马哥,还有件事儿要麻烦你。”
马馆长放下筷子:“咱们兄弟之间,有事尽管招呼。能办到的,做兄弟的绝不含糊。”
马馆长胸脯拍得震天响,一副随时为兄弟两肋插刀的模样。
李卫民压低声音:
“还是宅子的事儿。之前那个,你也知道。我想再寻摸一处。”
马馆长看着他:
“不是刚买了一个?怎么又要?”
李卫民笑笑:
“那个有时候不太方便。这回还是和之前一样,地方不用太大,够住就行。关键是要清净,偏一些也无所谓。”
马馆长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行,我懂。”
李卫民无奈:“你又懂什么了?”
马馆长嘿嘿两声:“你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回头帮你打听打听,肯定找个满意的。”
李卫民举起北冰洋:“那就拜托马哥了。”
马馆长也举起来,跟他碰了一下:
“客气什么,咱哥俩谁跟谁。”
两人吃饱喝足,从东来顺出来,太阳正晒。
马馆长看看时间:“还早,不到一点。卫民,你下午有事儿没?”
李卫民摇摇头:“没什么大事儿,怎么了?”
马馆长凑近一点,压低声音:“我最近发现了几件好东西,在一朋友那儿。你要不要去看看?”
李卫民来了兴趣:“哦?什么好东西?”
马馆长神秘兮兮地笑笑:“去了你就知道了。那地方你也熟。”
李卫民一愣:“我熟?”
马馆长点点头:“就我发小小周,他不是在旧货商店工作吗?就是咱们上次去的那家,在前门那块儿。”
李卫民想起来了。
之前马馆长帮他淘东西,带他去过那家店——前门大街边上,门脸不大,里头堆得满满当当,什么旧瓷器、旧家具、旧书旧画,应有尽有。
“小周?”李卫民问,“就是上回在店里工作的那个小伙子?”
马馆长点点头:“对对对,就是他。他跟我说,店里面最近收了一批东西,有几件挺开门的,让我有空去看看。我寻思你不是好这口儿吗?正好咱俩一块儿去,你要是看上眼了,就拿下。”
李卫民笑了:“行啊,那就去看看。”
两人骑上车,穿过几条胡同,一路往前门方向去。
前门大街这一片,李卫民来过几次。青砖灰瓦的老房子,窄窄的胡同,路边时不时能看见卖糖葫芦的、修鞋的、剃头的小摊儿。正是下午一点多,太阳毒辣,街上人不多,只有几个老头儿坐在树荫底下摇着蒲扇乘凉。
马馆长轻车熟路,带着他拐进一条胡同,七拐八绕的,最后在一家小店门口停下来。
若是走大路过来,李卫民倒不是不认得路。
但是论起溜街串巷的本事,他就比不得马馆长了。
这个旧货商店和之前来的时候差不多。
门脸不大,木头门板刷着深绿色的漆,有些地方已经斑驳脱落了。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额,写着“旧货商店”几个字,字迹有些模糊,看着有些年头了。
门口摆着几张破旧的八仙桌和条凳,堆得满满当当。透过玻璃窗往里看,里头更是琳琅满目——瓷器、铜器、木器、旧书、老唱片,什么都有。
马馆长把自行车支好,推门进去,李卫民跟在后面。
门一推开,一股旧物特有的味道扑面而来——木头、纸张、铜锈、灰尘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有种说不出的亲切感。
柜台后面,一个年轻小伙子正趴在桌上打盹儿。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看清是马馆长,一下子精神了。
“哟,马哥!你怎么来了?”
正是小周,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脸上带着憨厚的笑。
马馆长走过去,拍拍他肩膀:“睡午觉呢?我是不是打扰你美梦了?”
小周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没有没有,就是眯一会儿。”
随后他看向李卫民,也和他打了个招呼。
因为都是熟人的关系,所以聊起天来也没有那么多拘束。
寒暄几句后,马馆长直入主题:“行了行了,别光顾着激动。小周,你二叔呢?”
小周这才反应过来,往后头指了指:“在后院库房呢。马哥,你们是来看东西的?”
马馆长点点头:“对,你上回不是说收了一批货吗?我带卫民来看看。”
小周连连点头:“有有有,我二叔这两天正念叨呢,说这批东西不错,让我有空叫你来瞧瞧。你们等着,我去叫我大伯!”
他说着,一溜烟往后院跑。
不一会儿,帘子一挑,进来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儿,穿着一件灰色中山装,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走路带风。
正是周二叔。
他一进门,目光就落在李卫民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脸上露出笑来。
“哟,这不是许灵均吗?”
李卫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叔,您也看电影了?”
周二叔摆摆手:“看电影?我哪有那功夫。是我那孙女,天天念叨,什么‘许灵均如何如何’,耳朵都起茧子了。昨儿还拿着一张电影画报给我看,说就是这个人。”
他说着,走近几步,又打量了李卫民一番,点点头:“嗯,比画报上精神。”
李卫民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您过奖了。”
周二叔哈哈一笑:“行了,不逗你了。小马说你想看看那批东西?”
李卫民点点头:“麻烦周叔了。”
周大爷一摆手:“麻烦什么,都是老主顾了。走,上后院。”
三人穿过小店,来到后院二楼库房。
周二叔掏出钥匙,打开其中一间。
“这批东西都在这儿,刚收来没几天,还没收拾呢。”
门一推开,一股陈年旧物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子不大,十几个平方,里头堆着大大小小的箱子、包裹,还有一些零散摆放的物件。
周二叔走进去,从靠墙的架子上拿下一件东西,递给李卫民。
“你先看看这个。”
是个青花瓷瓶,不大,一手能握住。瓶身绘着缠枝莲纹,青花发色深沉,釉面温润,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李卫民接过来,仔细端详了一番。翻过来看底款——“大清乾隆年制”六个字,规规整整。
第577章 要签名
他抬起头,看向周二叔。
周二叔笑了笑,没说话。
李卫民又看了看,沉吟道:“民窑的?”
李卫民因为想着收购古董坐等升值,所以有意无意之间,也会学习一些古董方面的知识。
当然,这一行博大精深,他也只是学了个皮毛。
像这种瓷器,看外观,分辨一下大致哪个朝代,是官窑还是民窑的,勉强还行。
但是如果让他辨别真假,或者再进一步,他就抓瞎了。
周二叔见李卫民看出瓷器的来历,眼睛一亮,竖起大拇指捧了一句:“行家。”
他接过瓶子,指着底款说:“款是后仿的,东西本身是乾隆前后的民窑,但画工好,釉水也好,算是民窑里的上品。”
马馆长在旁边插嘴:“二叔,这瓶子什么来路?”
周大爷说:“一户老旗人家来我这典当的。那家祖上当过官,后来败落了,儿孙要分家,这些老物件就当破烂卖了。。”
他摇摇头,叹了口气:“可惜啊,多少好东西,就这么糟蹋了。”
李卫民拿着瓶子又看了一会儿,点点头:“二叔,这个我要了。多少钱?”
周二叔想了想:“你和小马是老朋友了,我也不多要。一百二,怎么样?”
马馆长听到价格后,微微朝他点了点头,表示认可这个价格。
李卫民心里有数了,点点头:“行,我要了。”
周大爷把瓶子放到一边,又从架子上拿下另一件东西。
是个紫檀笔筒,素面,光素无纹,但木料极好,牛毛纹细密,入手温润如玉,沉甸甸的。
“这个也是那家的,搁在书桌上当笔筒用了多少年,都包浆了。”周大爷说,“紫檀的,清中期的,你看看。”
李卫民接过来,对着光看了看,又用指甲轻轻划了一下——没留下痕迹。
“好东西。”
周二爷笑了:“那当然。这要是搁在解放前,能换好几担米。现在不值钱了,没人认。”
李卫民问:“这个多少钱?”
周大爷想了想:“这个便宜,二十块钱拿走。”
李卫民点点头:“要了。”
周大爷把笔筒也放到一边,又从角落里捧出一个木匣子,打开盖子。
里头是一套文房用具——一方砚台,一块墨,一个笔架,一个水盂。
砚台是端砚,石质细腻,雕着云纹,摸上去滑不留手。墨是旧墨,上面描金的字已经模糊了,但隐隐还能看出“乾隆年制”的字样。笔架是瓷的,青花缠枝纹,小巧精致。水盂是铜的,錾刻着莲花纹样,包浆厚重。
周大爷指着这套东西说:“这套是一起的,原来也是那家的。砚台是清初的,端砚,料子好。墨是乾隆年的,虽然是残墨,但也是好东西。笔架和水盂是清中期的。一套四件,你要是要,给一百五拿走。”
李卫民拿起来一件一件仔细看。
砚台确实好,石质细腻,雕工精湛,摸上去有婴儿皮肤的感觉。墨虽然旧了,但质地紧实,闻一闻,还有淡淡的墨香。笔架小巧可爱,青花发色纯正。水盂铜质精良,錾刻的莲花栩栩如生。
他抬起头,看向周大爷:“周大爷,这套一百五,您不亏?”
周二爷笑了:“小伙子,你是真懂行。实话跟你说,这套东西,我收来的时候就花了一百二十块。卖你一百五,我就赚个跑腿钱。但你这人实在,小马的朋友,我不坑你。”
李卫民沉吟了一下,点点头:“行,这套我也要了。”
马馆长在旁边笑了:“卫民,你这是要把库房搬空啊?”
李卫民也笑了:“难得遇上好东西,多收几件。”
周大爷把三样东西一一包好,用旧报纸裹得严严实实,又找来个布袋子装上。
李卫民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数递过去。
周二爷接过钱,数了数,揣进兜里,又看看李卫民,笑着说:
“小伙子,你这眼力可以。以后有好东西,我还让小马通知你。”
李卫民接过布袋子,点点头:“那就谢谢二叔了。”
三人从后院出来,回到店里。
小周正在柜台后头整理东西,见他们出来,眼睛一直往李卫民手里的布袋子上瞟。
马馆长逗他:“看什么呢?又不是你的。”
小周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就是想看看,收了什么好东西。”
李卫民笑了,把布袋子放在柜台上,打开给他看。
小周凑过来,一件一件看过去,眼睛越来越亮。
“这个瓶子好看……这个笔筒,这么沉!……这套文房,太讲究了!”
他抬起头,看着李卫民,满脸羡慕:“李老师,您真会挑。这些东西,我大伯说都是好东西,就是太贵了,我买不起。”
李卫民拍拍他肩膀:“你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
小周使劲点头。
可他点完头,却没挪开目光,就那么看着李卫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手指在柜台上无意识地抠着,抠了两下,又缩回去,揣进兜里,过了一会儿又拿出来。
马馆长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小周,你这一副有话说不出的样子,是想干嘛?憋尿啊?”
小周脸腾地红了,瞪了马馆长一眼:“马哥!你说什么呢!”
马馆长嘿嘿直乐:“那你倒是说啊,扭扭捏捏的,跟个大姑娘似的。”
小周被他说得更不好意思了,低下头,耳朵尖红得能滴出血来。
李卫民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明白了。
他笑着问:“小周,是不是想要个签名?”
小周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但随即又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头,小声说:“卫民,我、我就是……我妹妹特别喜欢你的电影,天天在家里念叨,还收集了好多电影画报。我就想……要是能给她带个签名回去,她肯定高兴坏了……”
他说着,又赶紧摆手:“不过你要是忙就算了,没关系的,我就是随口一说……”
李卫民笑了:“这有什么忙的?拿纸笔来。”
小周愣了一下,随即眼睛更亮了,手忙脚乱地在柜台里翻找。翻了半天,翻出一张皱巴巴的作业纸,又找出一支圆珠笔,递过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卫民,这、这纸有点皱,要不我重新找一张……”
李卫民接过纸,铺在柜台上,用掌心压了压,笑着说:“没事,能写字就行。”
他拿起笔,想了想,问:“你妹妹叫什么名字?”
小周说:“叫小芳,周小芳。”
李卫民点点头,低头写起来。
“祝小芳同志:身体健康,学习进步。李卫民。”
写完,他又在边上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这是他从后世带来的小习惯。
他把纸递回去。
小周接过来,低头一看,愣住了。
那个笑脸,简简单单几笔,却说不出的生动可爱。
他抬起头,看着李卫民,眼眶有点红。
“卫民,这、这……”
李卫民拍拍他肩膀:“回去告诉你妹妹,谢谢她喜欢我的电影。让她好好学习,以后有机会,我请她看电影。”
小周使劲点头,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半天才憋出一句:“卫民同志,你、你真好。”
马馆长在旁边看着,心里头热乎乎的。
他认识李卫民这么久,知道他办事儿爷们,但每次看见他待人接物的样子,还是忍不住感慨——这人,是真把别人当回事儿。
他伸手揽过小周的肩膀,笑着说:“行了行了,别感动了,再感动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回头请你喝酒。”
小周被他这么一说,不好意思地笑了,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纸叠好,揣进贴身的口袋里,还拍了拍。
李卫民拎起布袋子,冲他摆摆手:“那我们走了,小周。回头见。”
第578章 周晓白到来
小周使劲挥手:“卫民慢走!马哥慢走!”
两人出了店门,骑上车,慢慢往胡同外走。
身后,小周还站在店门口,一直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才转身回去。
他回到柜台后头,又掏出那张纸,看了一遍又一遍,嘴角咧得老高。
两人出了店门,骑上车,慢慢往胡同外走。
马馆长扭头看李卫民,笑着说:“怎么样?今天收获不小吧?”
李卫民点点头,拍了拍后座上的布袋子:“确实。周二叔那儿好东西真不少。”
马馆长说:“那是。他干这行几十年了,眼力毒,路子也广。你以后想淘东西,多去找他,准没错。”
李卫民点点头。
两人骑着车,在午后的阳光下,慢慢消失在胡同深处。
和马馆长分别后,李卫民骑着车直接回了家。
院子里静悄悄的,朱林上班还没回来。他把布袋子拎进屋里,关上房门,深吸一口气,心念一动——
眼前景象瞬间变换。
灵泉空间里还是老样子,一片小小的田地,灵泉在角落汩汩流淌,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灵气。他走到角落里,那里已经堆了不少东西——之前收的粉彩百鹿尊、仇英的手卷,还有从周二叔那儿淘来的几件宝贝。
他把今天收的青花瓷瓶、紫檀笔筒,还有那套文房四宝一一拿出来,找了个稳妥的地方放好。瓷瓶和笔筒挨着放,那套文房则单独放在一个木匣子里,免得磕碰。
摆弄完这些,他站在空间里,盘算了一下手头的现金。
霍英东给的那一万美金,除了给马馆长的一百块,还剩9900块。
这些美金,下个月去港岛学习的时候,多半就能用上了。
至于现金,身上的钱大概还剩一千五六百块左右。
这点钱在如今还算不少,可远远不够他用的。
随便买几件古董,或者几个院子就没了。
再说了,再过几年,改革开放的春风吹起来,那才是真正花钱的时候。现在攒的这点钱,到时候扔进海里都听不见响。
得继续攒。
他心念一动,从空间里出来,把布袋子和身上的零碎东西收拾好,坐到桌前,摊开稿纸。
小说还得继续写,《大桥下面》的剧本也要配合厂里讨论修改,还有那些读者来信,虽然妈帮忙回了一部分,但有些重要的还得他自己看。
接下来的日子,倒是有事干了。
此后的一段日子,李卫民过得规律又充实。
空余时间,他通常在家写作。不是投稿给李红英就是给《故事会》。
《亮剑》的连载在《人民文学》上反响热烈,读者来信越来越多,编辑部那边催稿的信也一封接一封。他不敢怠慢,每天雷打不动写三四千字,把李云龙的故事一点点往后推。
原着《亮剑》剧情主要以抗战为主,到了建国后,就快进入结局了。
李卫民所要做的,就是细写关于抗美援朝这一段。
他打算把这段作为亮剑第二部。
他有时候去北影厂。
《大桥下面》的剧本立项之后,厂里组织了讨论会,汪厂长亲自挂帅,几个老编剧一起参与。李卫民虽然是原作者,但态度很谦虚,会上认真听意见,会下该改的地方改,该坚持的地方坚持。
有时候工作累了,他就去北影学院门口转悠。
方舒每次见了他,眼睛都亮得能滴出水来。两人有时候去看电影——内部放映的片子,方舒总能搞到票。有时候就在学校附近的公园里走走,在树荫底下坐着说话。她胆子比之前大了些,敢主动挽着他的胳膊了,但每次挽上去的时候耳朵还是会红。
有一次在公园里,四下无人,她忽然踮起脚,在他脸上飞快地亲了一下,然后捂着脸蹲下去,半天不敢抬头。
李卫民把她拉起来,看着她那张红透的脸,心里软得不行。
这姑娘,是真的喜欢他。
至于晚上——
有时候他会去一号小院。
刘小庆每次都在那儿等着。她嘴上不饶人,每次见面都要阴阳怪气几句,问他又去哪儿鬼混了,是不是又招惹了什么小姑娘。但只要李卫民一哄,她就软下来,窝在他怀里不肯动。
她从不问他以后怎么办,从不问他会不会娶她。李卫民有时候觉得,她心里什么都明白,只是不说。
这样的日子,过得飞快。
马馆长那边也靠谱。
没过几天,他就给李卫民介绍了两处院子。
一处是个小独院,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院子里有棵大槐树,夏天遮天蔽日的阴凉。房主要调去外地工作,急着出手,要价一千二百。马馆长帮着砍了砍价,最后一千一拿下。
另一处在什刹海边上,地方偏一些,得钻进胡同深处才能找到。院子更小,只有三间北房,但收拾得极齐整,青砖灰瓦,门窗都是新换的,院子里还有一架葡萄。房主是个老太太,要去魔都投奔儿子,房子空着也是空着,索性卖了。这处便宜些,八百。
李卫民看了之后都很满意,索性一并买下。
两处院子,一千九。
这还是他的《亮剑》第二期稿费下来,才勉强拿下这两处院子。
不过经过这一通消费,李卫民身上的钱是彻底被榨干了。
钱虽然花得心疼,但他知道值。这年头北平的院子在他看来都是白菜价,不像后世,那就是天价。现在买下来,就算不住,放着也能升值。
而且——
多几个地方,方便。
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大半个月。
这天下午,李卫民刚从北影厂回来,进院子还没坐稳,就听见外头有人敲门。
他以为是朱林回来了,走过去开门。
门一开,他愣住了。
门外站着的是周晓白。
她还是那身素净的打扮,白衬衫,藏青色的裤子,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阳光照在她脸上,衬得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只是那双眼睛不像之前那么红肿了,神色也平静了许多,但隐隐约约,还是能看出一点倦意。
李卫民心里打了个突。
“晓白同志?你怎么来了?”
周晓白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垂下眼睛,轻声说:
“李卫民同志,我……我来是想跟你说一声,爷爷他……”
她顿了顿,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第579章 周晓白要求假戏真做
李卫民看出她有话要说,而且不是一两句能说完的。他往旁边让了让,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进来说吧,别在门口站着。”
周晓白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跟着他进了院子。
李卫民把她让进屋里,搬了把椅子请她坐下,又去倒了杯温水,放在她手边的桌上。
“喝口水,缓一缓。不着急,慢慢说。”
周晓白接过杯子,低声道了句“谢谢”。她捧着杯子,没有喝,只是盯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像是在组织语言。
李卫民在她对面坐下,也不催,就那么等着。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窗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
周晓白终于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放下。她抬起头,看着李卫民,嘴唇动了动,又垂下眼去。
如此反复了两三次。
李卫民心里有了数——这姑娘今天来,怕是要说大事。
他耐心等着。
终于,周晓白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开了口:
“李卫民同志,请……请你和我生一个孩子吧。”
她边说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个字,几乎轻得像蚊蝇嗡鸣。
要不是李卫民被灵泉水改造过身体,耳聪目明,还真听不清楚她说了什么。
他正在喝水。
“噗——咳咳咳咳!”
一口水呛进气管,李卫民剧烈地咳嗽起来,脸都憋红了。他放下杯子,手忙脚乱地拍着胸口,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他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着周晓白。
虽然刚才见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他就猜到肯定有事相求,本以为又是让他一起去演场戏、看看周老爷子之类的,却万万没想到,会听到这么石破天惊的话。
“不是……”他开口,嗓子还有点哑,“晓白同志,这、这话怎么说的?怎么又提起这个了?”
之前周晓白为了给爷爷一个念想,确实提过这个话头,但那回他给挡回去了。原以为这事儿就翻篇了,怎么今天又……
周晓白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起来。
“李卫民同志,我……我是实在没办法了……”
她说着,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砸在她藏青色的裤子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李卫民见她哭了,忙从兜里掏出手帕递过去。
周晓白接过,擦了擦眼泪,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上次你送的那个药,还有那个青菜,爷爷吃了之后确实好了几天。我们都高兴坏了,以为他终于挺过来了……”
她说着,声音又哽咽了。
“可是就好了几天,没几天工夫,他又……又不行了。我们赶紧请医生来看,医生说,这不是身体的问题,是心病。”
李卫民听着,眉头微微皱起。
周晓白继续说:
“医生说,爷爷戎马半生,心里一直惦记的就是我。我爸妈走得早,是他把我拉扯大的。我这辈子没结婚,没生孩子,他嘴上不说,心里一直放不下。上次咱们……咱们结婚,他心愿了了,那口气就松了。后来虽然用药吊着,可心病不去,再好的药也没用……”
她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李卫民:
“我当时急得没办法,就……就冲到爷爷病房,跟他说,我怀孕了。”
李卫民愣住了。
“你跟他说……你怀孕了?”
周晓白点点头,眼泪又掉下来:
“我知道我撒谎不对,可我实在没办法了。我就想着,让他有个盼头,让他想着要亲眼看着重孙子出生……”
她擦了擦眼泪:
“说来也怪,我这么一说,爷爷当天精神就好了不少,能坐起来自己喝粥了。这几天,精神头一天比一天好,前几天都能下床走几步了。”
李卫民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周晓白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家里人看着爷爷好起来,都高兴。可是高兴归高兴,大家都知道这是假的。万一哪天爷爷知道了……”
她说不下去了,用手帕捂住脸。
李卫民沉默了一会儿,问:
“所以你就想着,把这个谎变成真的?”
周晓白点点头,放下手帕,红着眼睛看他:
“我知道我这个请求很不要脸,可我真的没办法了。李卫民同志,求求你……”
李卫民看着她。
说实话,周晓白长得确实好看。肤白如羊脂玉,眉眼如画,气质温婉,这会儿哭得梨花带雨的,更是让人看了心疼。她身上有一种和朱林、方舒、刘小庆都不一样的美——像是从民国年画里走出来的大家闺秀,端庄里带着几分柔弱,柔弱里又透着一股子倔强。
和这样的姑娘上床,他李卫民自然是占便宜的那一个。
从纯生理的角度讲,他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可问题是——
他找女人是为了快乐,不是给自己找麻烦的。
周晓白漂亮是漂亮,可跟他有什么感情基础?满打满算,两人见面的次数一只手就数得过来。她是什么样的性格,有什么样的心思,他完全不了解。反过来也一样。
其次,她是爷爷战友的孙女,两家是世交。要真把她给上了,生出一个娃来,这个娃谁养?朱林怎么办?他现在家里已经有一个明媒正娶的朱林,外头有方舒和刘小庆,还跟龚雪闹得形同陌路,青山大队那里还有三个,已经够乱的了。
万一到时候周晓白要假戏真做,非要他负责,他又怎么办?
他虽然喜欢漂亮女人,却最讨厌麻烦。
而周晓白,恰恰是个大麻烦。
他沉默着,没说话。
周晓白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变化,心里渐渐明白了什么。她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说:
“李卫民同志,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李卫民抬起头看她。
周晓白红着脸,声音发颤,但努力说得清楚:
“你放心,只要……只要你能帮我怀上孩子,之后的事情都不用你管。孩子我自己养,不会拖累你。你要是有喜欢的人,我也不会阻止,不会要求什么名分……”
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
“你还有什么要求,只要我能做到的,我都答应。”
李卫民听着,心里头有点乱。
这姑娘,是真豁出去了。
他看着周晓白那张红透的脸,看着那双含着泪却透着倔强的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
“晓白同志,这事儿太大了。你让我考虑一下,行吗?”
周晓白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
“好,你考虑。但是……”
她看着李卫民,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
“但是你得明天给我答复。爷爷那边,拖不得。”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
“这是我家的地址。明天你……你要是愿意,就来家里找我。要是不愿意……”
她顿了顿,没说完,站起来,低着头往外走。
李卫民也站起来,送她到院门口。
周晓白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缓缓回过头。
她生得素净清冽,肤色白得近乎透明,眉骨清浅,鼻梁挺直,唇线干净,自带一种不近烟火的清冷。眼尾泛着淡红,长睫沾着湿意,垂落时像沾了露的蝶翼,脸上泪痕未干,却半点不显柔弱,只添了几分孤凉。
她轻轻扯了扯唇角,笑意浅得几乎看不见,安静得像一捧凉月。
“李卫民同志,不管明天你来不来,我都谢谢你。谢谢你帮过爷爷。”
说完,她转身走了。
李卫民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心里头乱成一团麻。
他回到屋里,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张纸条,半天没动。
第580章 朱林解锁新姿势
从周晓白走后,李卫民坐在屋里,心里头乱成一团麻。
他拿起那张纸条看了看,又放下,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回去。
这事儿太他妈麻烦了。
答应吧,后患无穷。不答应吧,周老爷子那条命就悬在那儿。他虽然跟老爷子没什么深交,可那毕竟是爷爷的老战友。要真因为自己不肯帮忙出了什么事,老爷子那关过不去。
可答应了之后呢?周晓白说了不要名分不要负责,可这话能信吗?万一孩子生下来,她反悔了呢?万一她家里人不干呢?万一爷爷那边知道了真相,气出个好歹呢?
越想越乱。
他看了看桌上的电话,犹豫了一下,拿起来,拨通了爷爷李景戎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那边接起来。
“喂?”
“爷爷,是我。”
李景戎在那头“嗯”了一声:“怎么,有事?”
李卫民深吸一口气,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周晓白怎么来的,怎么说的,他怎么想的,全倒了出来。
说完,他等着爷爷给个主意。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李卫民耐心等着。
终于,李景戎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
“这事儿我不管。你自己考虑吧。”
“嘟——嘟——嘟——”
电话挂了。
李卫民拿着话筒,愣了两秒,然后狠狠骂了一句:
“老狐狸!”
他把话筒摔回去,气得直瞪眼。
本来想着让老爷子出个主意,不管他说同意还是不同意,自己顺着他的意思办就行。到时候真出了什么事,就说是老爷子让干的。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他李卫民只管执行。
结果这老狐狸,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把戏,啥也不说,又把问题扔回给他自己。
现在好了,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
不答应,周老爷子真出了什么事,他脱不了干系。答应,万一以后周晓白要他负责,凭两家的关系,再加上他确实是占便宜的那个,到时候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叹了口气。
算了。
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夕阳西下,院子里渐渐暗下来。
李怀瑾先回来的,手里拎着个公文包,进门就看见李卫民坐在那儿发呆,问了一句“怎么了”,李卫民摇摇头说没事。
没过一会儿,苏映雪也回来了,手里提着菜篮子,里头装着刚买的青菜和豆腐。她进厨房忙活起来,叮叮当当的响。
最后回来的是朱林。
她推着自行车进院子,停好车,走过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李卫民看着,总觉得有点勉强。
他没多想,站起来帮着摆桌子。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李怀瑾说了几句单位里的事,苏映雪问李卫民今天干嘛了,李卫民随口说去了趟北影厂。朱林坐在旁边,话不多,低头吃饭,偶尔抬头笑笑。
李卫民看了她几眼,总觉得不对劲。
吃完饭,苏映雪收拾碗筷,李怀瑾去书房看报纸。李卫民和朱林回了自己屋。
进了屋,朱林坐在床边,不说话。
李卫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拉着她的手看着她。
“怎么了?今天回来就看你不太高兴。”
朱林摇摇头:“没什么。”
李卫民不信:“我还不了解你?说吧,出什么事了?”
朱林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今天单位里,几个同事聊天,说起生孩子的事。”
李卫民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嗯,然后呢?”
朱林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她们问我,结婚这么久了,怎么还没动静。我说不急,她们就笑我,说你不急你男人急不急?你都快二十六了,再不生就晚了……”
她说着,眼泪掉下来。
“我算了一下,咱们结婚大半年了,我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卫民,我……我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李卫民心里一疼,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瞎想什么呢?这种事得看缘分,有的人结婚几个月就有了,有的人结婚几年才有,急不得。”
朱林靠在他怀里,闷声说:
“可我都二十六了……”
“二十六怎么了?”李卫民拍拍她背,“二十六正年轻呢。再说了,生孩子是两个人的事,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万一有问题的是我呢?”
朱林抬起头,瞪他一眼:
“你别瞎说。你怎么会有问题。”
李卫民笑了:“你看,你也知道不能瞎说。那你怎么就觉得是你有问题?”
朱林被他这么一说,愣了一下,又低下头去。
“可我还是担心……”
李卫民想了想,说:
“这样吧,明天咱们去医院检查一下,好不好?不管有没有问题,查清楚了心里也踏实。”
朱林抬起头,看着他,眼里带着感动:
“你……你愿意陪我去?”
这年头虽说提倡人人平等,可要是生不出孩子,一般都会认为是女方那边的问题。
作为男人,是不可能去医院检查这个的,因为大家都认为男人检查这个,丢人。
所以朱林得知李卫民愿意和她一起去检查身体才会如此惊讶。
李卫民捏捏她的脸:
“废话,你是我媳妇,我不陪你去谁陪你去?”
朱林眼眶又红了,使劲点点头。
李卫民看着她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忽然凑近一点,压低声音,一脸坏笑:
“不过检查是明天的事。今天晚上嘛……我先检查检查你的身体。”
朱林愣了一下,随即脸腾地红了,伸手捶他一下:
“你——没正经!”
李卫民嘿嘿笑着,一把把她抱起来。
灯灭了。
第二天一早,两人吃了早饭,就去了医院。
这年头去医院检查身体不像后世那么方便,挂号、排队、等结果,折腾了大半天。朱林做检查的时候,李卫民在外面等着,心里也七上八下的。
他知道自己没问题——灵泉水改造过的身体,怎么可能有问题。
那就是朱林的问题了。
如果真是朱林有问题,她该多难过……
下午,结果出来了。
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大夫,戴着眼镜,看着检查报告,脸色有点凝重。
她抬起头,看看朱林,又看看李卫民,叹了口气。
“朱林同志,你这个情况……有点复杂。”
朱林脸色白了。
李卫民握住她的手,对医生说:“您直说吧,没关系。”
医生点点头,指着报告说:
“你这个是先天性的问题,子宫发育不太好。这种情况,怀孕的可能性很低。即便通过治疗,希望也不大。换句话说……”
她顿了顿,看着朱林,眼神里带着同情:
“你可能终生不能生育。”
朱林的脸一瞬间没了血色。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眼泪唰地流下来。
李卫民心里一沉,握紧了她的手。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朱林一直没说话。她低着头,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肩膀一抽一抽的,却拼命忍着不出声。
走到医院走廊尽头,她忽然停下脚步。
“卫民。”
李卫民看着她。
朱林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嘴唇抖得厉害:
“咱们……咱们离婚吧。”
李卫民愣了一下,随即一把把她拉进怀里,低头就吻了上去。
朱林挣扎了一下,没挣开。
过了好一会儿,李卫民才放开她,看着她那双红肿的眼睛,一字一句说:
“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朱林哭着说:
“我不能生孩子,我耽误你……”
李卫民伸手堵住她的嘴。
“朱林,你听好了。”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医生说的是可能终生不能生育,没说绝对。就算真的不能,那就治。治不好,咱们可以领养。你是我媳妇,这辈子都是。这话我只说一遍,你记住了。”
朱林愣愣地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
“卫民……”
李卫民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
“别哭了。多大点事儿。”
朱林埋在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却拼命点着头。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平静下来。
她抬起头,红着眼睛看他:
“那……那你爸妈那儿怎么办?”
李卫民笑了,伸手给她擦眼泪:
“爸妈那儿,就说是我身体不行。”
朱林愣了一下:“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李卫民一脸无所谓,“反正他们又不会因为这个把我赶出去。再说了,我名声坏了,外头那些小姑娘就不惦记我了,省了多少麻烦。”
朱林被他逗得又想哭又想笑,捶了他一下。
李卫民把她搂紧,在她耳边轻声说:
“不过媳妇,我替你背这么大一口锅,你是不是得补偿补偿我?”
朱林抬起头,看着他。
李卫民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朱林的脸腾地红了,红得能滴出血来。她瞪着他,嘴唇动了动,想骂他,又骂不出口。
李卫民一脸坏笑地看着她。
朱林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蚊子哼哼似的“嗯”了一声。
李卫民乐了,把她搂得更紧了。
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人身上。
朱林靠在他怀里,心里头五味杂陈。
这个男人,她没嫁错。
第581章 李卫民的条件
从医院出来,已经下午三点多了。
因为是工作日,朱林特意请了一天假。这会儿检查完了,她也没别的事,就跟着李卫民一起回了家。
回到家,朱林去厨房倒了杯水喝,李卫民站在院子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天说好了今天要给周晓白答复的。
他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厨房的方向,心里飞快地盘算着怎么开口。
算了,直说吧。
他走进厨房,朱林正靠着灶台喝水,见他进来,冲他笑了笑。
“林林,我有点事出去一趟。”
朱林愣了一下,也不问什么事情,只是问他要不要给他留晚饭。
李卫民想了想,让朱林别留了。
到时候他回来煮碗面吃就好。
朱林让他路上注意安全,李卫民应了一声,转身出了门。
他走后,朱林在厨房站了一会儿,把手里的杯子洗了,擦干净,放回碗柜里。
她想了想,换了身衣服,也出了门。
往好闺蜜秦沐瑶家方向去。
李卫民骑着车,按照纸条上的地址,一路找到了周晓白家。
那是一片筒子楼,在城西的一片家属区里。李卫民停好车,抬头看了看——五层的灰砖楼,比普通工人住的筒子楼要气派不少。楼道口刷着绿色的油漆,楼梯是水磨石的,扶手是木头的,擦得干干净净。
他上了三楼,找到302室,敲了敲门。
门开了,是周母。
她一见李卫民,眼睛顿时亮了,脸上露出惊喜的笑。
“卫民?快进来快进来!”
李卫民笑着打了招呼,被周母热情地迎进门。
一进屋,他就感受到了这房子的不同。
这年头北平的筒子楼,大部分都是几家共用厨房厕所,楼道里堆满杂物,走道逼仄阴暗。可周家这套,是独门独户的——进门是个小门厅,铺着水泥地,但扫得干干净净;往里走是客厅,不大,十几平米,但收拾得齐整。靠墙摆着一对沙发,蒙着白色的镂空纱巾,茶几上摆着搪瓷缸和水果盘。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还有一张周老爷子的戎装照。
窗户朝南,阳光透进来,照得屋里亮堂堂的。
周母把李卫民让到沙发上坐下,又是倒水又是拿点心,忙得不亦乐乎。
“卫民,你喝茶。这是晓白她爸以前的老战友送的,龙井,你尝尝。还有这个,稻香村的枣泥酥,晓白昨天特意去买的……”
李卫民接过茶杯,笑着说:“周阿姨,您别忙了,坐下歇会儿。”
周母这才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眼睛一直看着他,笑得合不拢嘴。
两人寒暄了几句,问了问周老爷子的情况,又聊了聊家常。
周母说:“老爷子这两天好多了,能吃能睡的,精神头也足了。昨天还念叨你呢,说那菜好吃,问什么时候再给他送点。”
李卫民笑着应了:“回头我再弄点送过去。”
周母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
“卫民,你今天来,是……”
李卫民顿了顿。
他总不能说,是来跟你女儿商量生孩子的事吧。
他笑了笑,说:“我找晓白有点事儿。”
话音刚落,里屋的门开了。
周晓白站在门口。
她还是那身素净的打扮,但脸上的气色比昨天好了些,眼睛亮亮的。见李卫民坐在客厅里,她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翘起来,眼里闪过一抹掩不住的喜色。
“来了?”
李卫民站起来,点点头:“嗯。”
周母看看女儿,又看看李卫民,忽然站起来,拍拍衣服说:
“哎呀,我想起来了,我还有点事呢。你们聊,你们聊。”
她说着,冲李卫民笑了笑,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门关上了。
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
周晓白站在那儿,看着李卫民,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李卫民也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李卫民开口:
“晓白同志,你昨天说的事,我考虑过了。”
周晓白抬起头,紧张地看着他。
李卫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
“你昨天说的事情,我可以答应你。”
周晓白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光亮得让人心疼。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李卫民抬手止住。
“但是,”李卫民说,“我有一个条件。”
周晓白愣了一下,点点头:“你说。”
李卫民沉默了几秒,组织了一下语言。
“这个孩子生下来之后,要给我。”
周晓白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发出声音:
“给……给你?”
李卫民点点头。
周晓白的脸色变了,从通红变得有些白。她咬着嘴唇,眼眶慢慢红了。
“李卫民同志,你……你昨天还……你昨天明明担心这个担心那个,怎么今天就要孩子了?你……”
她声音发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李卫民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叹了口气。
他伸手,从兜里掏出手帕递过去。
周晓白没接,就那么看着他,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李卫民把手帕塞进她手里,轻声说:
“你先别哭,听我把话说完。”
周晓白攥着手帕,擦了擦眼泪,红着眼睛看他。
李卫民说:
“其实,我有对象了。我对象,叫朱林。”
周晓白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李卫民继续说:
“我们在一起大半年了,感情很好。但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昨天我们刚去医院检查完。她身体有问题,可能这辈子都生不了孩子。”
周晓白愣住了。
眼泪还挂在脸上,可她整个人都呆住了。
李卫民看着她,苦笑了一下:
“她很难过。今天还在哭,说对不起我,要跟我分手。”
他摇摇头:
“我怎么可能让她走?她是我媳妇,这辈子都是。”
周晓白听着,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从刚才的委屈、难过,变成了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
李卫民说:
“所以我昨天想了一夜。你来求我,是想要个孩子救你爷爷。我呢,也想有个孩子——不是为了我,是为了我对象。”
他看着周晓白,眼神很坦诚:
“我想让她当妈妈。我想看她抱着孩子笑的样子。我想让她知道,就算她生不了,她也可以有孩子。”
周晓白沉默着,眼泪慢慢止住了。
李卫民说:
“所以我答应你。但是这个孩子,生下来之后,得给我和我对象养。当然,你可以看,可以来,孩子长大了也会知道你是他亲妈。但是名义上,抚养权上,他是我们的。”
他看着周晓白,认真说:
“这是我唯一的条件。你要是同意,咱们就往下走。要是不同意……”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周晓白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蝉鸣。
第582章 周晓白的新房
过了很久,周晓白才抬起头,看着他。
“李卫民同志,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李卫民点点头。
周晓白问:
“你媳妇……那个朱林,她真的对你那么重要?”
李卫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周晓白看不懂的东西。
“她是我媳妇。”他说,“她对我好,我就得对她好。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周晓白看着他,眼眶又红了,但这回不是委屈,是别的什么。
她低下头,轻声说:
“你是个好人。”
李卫民笑了:
“好人不敢当,就是做人得讲良心。”
周晓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眼睛还是红的,但眼神已经平静了。
“我同意。”
李卫民看着她。
周晓白说:
“孩子给你养。你媳妇……朱林同志,她会是个好妈妈。”
她顿了顿,声音有点抖,但努力稳住:
“我只要爷爷能活着,能看到……能看到他有重孙子。哪怕那个孩子不叫我妈,我也认了。”
李卫民看着她,心里头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姑娘,是真豁出去了。
他点点头:
“好。那咱们就说定了。”
周晓白点点头,又低下头去。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又抬起头,红着脸说:
“那……那你能不能也答应我一件事?”
李卫民看着她。
周晓白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孩子可以给你养。但是……但是以后,能不能偶尔让我看看?远远地看一眼就行。我不打扰你们,我就是……就是想看看他长什么样……”
她说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李卫民心里一软,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这还用说?你是孩子亲妈,什么时候想看都行。”
周晓白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真的?”
李卫民点点头:
“真的。”
周晓白看着他,忽然扑哧一声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笑得却像个小孩子。
过了一会儿,周晓白轻声说:
“进屋说吧。”
她转身进了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李卫民跟了上去。
一进门,李卫民愣住了。
这哪还是普通的卧室?
窗户上贴着大红喜字,剪得精致,在阳光下透着红光。
床上的被褥换成了全新的——大红色的绸面,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枕头也是成对的,并排放在床头。床头柜上点着两根红蜡烛,虽然没点燃,但烛身上还系着小小的红绸带。窗台上摆着几盆花,绿叶红花,给屋里添了几分鲜活的气息。连桌子的玻璃板底下,都压着几张红纸剪的窗花。
屋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倒像是某种熏香,体香混着新棉花和被褥的清爽气息,让人莫名觉得安心。
李卫民站在门口,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转过头,看着周晓白:
“这……这是怎么回事?”
周晓白低着头,脸红得能滴出血来,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我……我布置的。”
李卫民指了指那大红的被子、那鸳鸯戏水的枕头、那窗户上的喜字:
“你这是……新房?”
周晓白点点头,耳根都红透了。
李卫民深吸一口气:
“晓白同志,你这是……”
周晓白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小声说:
“我知道我这样可能让你觉得奇怪。可是……可是这是我的第一次,我不想草草了事。就算……就算是假的,我也想让它看起来像真的。”
李卫民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周晓白那张红透的脸,看着她微微发抖的手指,心里头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他问:“那我要是不来呢?”
周晓白愣了一下,随即轻声说:
“你要是不来,我就去找别人。”
李卫民眉头一皱。
周晓白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但更多的是倔强:
“我长得又不丑,想找个人生孩子还是找得到的。我找你,是因为……”
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
“是因为我对你有好感。”
李卫民愣住了。
周晓白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闷闷的: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盯着我看,我还以为你是个登徒子。后来接触下来,发现你不是。你给爷爷送药,送菜,哄他开心,你……你是个好人。”
她抬起头,红着脸看他:
“我不讨厌你。甚至……甚至有点喜欢。所以我才找你。我想着,要是非要有这么一回事,那不如找一个我喜欢的。”
李卫民听着,心里头那团乱麻,好像解开了一点,又好像缠得更紧了。
他还想说什么,周晓白已经转过身,背对着他,开始解衣服扣子。
动作很慢,手指在发抖,但她咬着嘴唇,一下一下,解开了第一颗。
李卫民下意识开口:
“等等。”
周晓白手一顿,没回头。
李卫民说:“这是在你家。你妈还在。”
周晓白轻声说:
“我妈同意的。”
李卫民一愣。
周晓白继续说:
“我跟她说了。她说,这是救爷爷唯一的办法。她说……说让我们尽快。”
她转过身,看着李卫民,脸上的红晕已经蔓延到脖子根,但眼神却出奇地坚定:
“李卫民同志,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李卫民看着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照在那大红的被褥上,照在鸳鸯戏水的枕头上,照在窗户上的喜字上。
满屋子都是红色。
满屋子都是她的决心。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还能说什么?
总不能让人家姑娘一直主动吧。
李卫民上前一步,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打横抱起来。
周晓白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李卫民低头看她,她脸红得像熟透的柿子,眼睛水汪汪的,睫毛一颤一颤。
他抱着她,走向那张铺着鸳鸯戏水被子的大床。
红烛静静立在床头。
窗户上的喜字在阳光里闪着光。
隔壁房间。
周母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块手帕,眼睛盯着墙壁。
那墙壁隔音一般。
这会儿,她靠在墙壁上,听着隔壁女儿传来很轻,很细,断断续续带着娇喘的声音。
她把头别过去,看着窗外,手帕攥得更紧了。
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高兴?有一点。闺女终于迈出了这一步,老爷子那边有盼头了。
心疼?也有一点。那是她闺女,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闺女。
愧疚?也有一点。
毕竟是她同意的。
可她能怎么办呢?
老爷子在床上躺着,就剩一口气吊着。闺女跪在她面前,哭着求她。她能说什么?
她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隔壁的声音,还在继续。
第583章 落红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红色的被面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屋里安静下来。
李卫民躺在床上,胸口微微起伏着。周晓白蜷在他身侧,脸埋在他肩窝里,露出一小截红透的耳根。被子搭在她身上,大红的绸面衬得她肩头的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
两人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周晓白动了动,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李卫民侧过头,看着她。
她的睫毛很长,这会儿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汗还是泪。他伸手,轻轻拨开她额前被汗水濡湿的碎发。
周晓白身子微微一僵,随即又放松下来。
“疼吗?”李卫民问。
周晓白没吭声,过了几秒,轻轻摇了摇头。
李卫民知道她在撒谎——刚才那一声闷哼,他听得清清楚楚。他没戳破,只是把她往怀里揽了揽。
又是沉默。
阳光慢慢移动,从被面移到枕头上,移到周晓白露出的肩膀上。
周晓白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
“李卫民同志。”
“嗯?”
“你……你会不会觉得我很不要脸?”
李卫民愣了一下。
周晓白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小:
“一个姑娘家,主动找男人说生孩子的事,还把房间布置成这样……你肯定觉得我是个不知廉耻的人……”
李卫民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
周晓白的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眼神里带着怯意和委屈。
李卫民看着她,认真说:
“不会。”
周晓白愣了一下。
李卫民说:“你为了救爷爷,什么事都肯做。这不是不要脸,这是孝顺。是勇敢。”
周晓白的眼眶又红了。
李卫民伸手,擦了擦她眼角的泪:
“而且你把房间布置成这样,说明你很看重这件事。你不想让它随随便便发生。这有什么不要脸的?”
周晓白看着他,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却咬着嘴唇拼命忍着不出声。
李卫民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
“别哭了。以后的事,咱们一起扛。”
周晓白埋在他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好半天才慢慢平静下来。
又过了一会儿,她轻轻挣开他的怀抱,坐起来,背对着他开始穿衣服。
动作很慢,手指还有点抖。
李卫民也坐起来,穿上衣服。
周晓白穿好了,坐在床边,低着头,头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散落在脸颊旁边。
穿好之后,他坐在床边,正准备站起来,余光忽然瞥见周晓白的一个动作——
她从被子底下拿出一块带血的白毛巾,展开,低着头仔细看了看,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叠起来,放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
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物件。
李卫民愣了一下,好奇地看着她。
周晓白察觉到他的目光,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脸腾地红了。她把抽屉关上,低着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你……你看什么?”
李卫民指了指抽屉:“那是……”
周晓白的脸更红了,红得能滴出血来。她把头埋得更低,手指攥着衣角,半天才蚊子哼哼似的说:
“是……是毛巾。”
李卫民当然知道那是毛巾。他想问的是——为什么要收起来?
可他看着周晓白那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样子,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块毛巾上,落了红。
这年头,有些人家还保留着一些老传统。姑娘家的第一次,要是落了红,有的会留下来做个念想,有的会给长辈看,证明清白。
周晓白这是在……
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他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周晓白身子一僵,没敢抬头。
李卫民轻声说:
“留着也好。以后……以后可以给孩子看,告诉他,他妈妈是个好姑娘。”
周晓白猛地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李卫民伸手,擦了擦她的眼泪,笑了笑:
“别哭了。再哭眼睛肿了,你妈还以为我怎么欺负你了。”
周晓白被他逗得又想哭又想笑,狠狠瞪了他一眼,却终于破涕为笑。
她低下头,小声说:
“你……你先出去吧。我妈可能在客厅。”
李卫民点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阳光照在她身上,大红的被子映得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她坐在那儿,安安静静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像一幅画。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周母坐在沙发上。
她手里攥着一块手帕,腰板挺得笔直,眼睛盯着茶几上的搪瓷缸,不知道在想什么。听见门响,她身子微微一僵,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李卫民看见她的眼眶有些红,但脸上已经收拾得很干净,看不出哭过的痕迹。
两人就这么对视了一秒。
周母先移开目光,站起来,往厨房走:
“卫民,坐,阿姨给你倒水。”
李卫民忙说:“阿姨,您别忙了,我……”
“坐吧。”周母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李卫民只好在沙发上坐下。
厨房里传来倒水的声音,然后周母端着杯子走出来,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她没坐回原来的位置,而是在他侧边的椅子上坐下,隔着一张小茶几。
又沉默了。
李卫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
周母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李卫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种事,放在哪儿都尴尬。他睡了人家闺女,这会儿坐在人家客厅里,面对着人家的妈——说什么都不对。
最后还是周母先开了口。
“晓白她……”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干涩,“她还好吧?”
李卫民点点头:“她没事。”
周母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你……你会对她负责吗?”
李卫民抬起头,看着她。
周母的眼神很复杂,有期待,有担忧,有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李卫民沉默了几秒,开口说:
“阿姨,晓白应该跟您说过了。我们之间的约定,孩子生下来之后,归我和朱林养。”
周母的脸色变了一下。
李卫民继续说:
“这件事,晓白是同意的。我也跟她说了,她随时可以来看孩子,孩子长大了也会知道她是谁。但是名分上,孩子得跟我和朱林。”
第584章 周卫国的嘱托
周母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李卫民看着她,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他知道,作为一个母亲,听到这种话,心里肯定不好受。
可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风花雪月的故事。是交易,是协议,是两个人为了各自的目的达成的约定。
他不能说谎,说他会真娶周晓白,会给她名分。那是不可能的。
就算要娶,她也得排朱林后面。
周母沉默了很久,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卫民,阿姨问你一句话。”
李卫民点点头。
周母说:“你对晓白,有没有一点……一点真心?”
李卫民愣住了。
他看着周母那双含着泪却努力平静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有没有真心?
他想起刚才屋里,周晓白红着脸布置的新房,想起她含着泪问他“你会不会觉得我不知廉耻”,想起她蜷在自己怀里时微微发抖的肩膀。
他想起她说“我找你,是因为我对你有好感”。
他想起她点头答应把孩子给他养时,那个努力稳住却还是发颤的声音。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
“阿姨,我不知道该怎么跟您说。我和晓白,才见过几次面,说有多深的感情,那是骗人的。但是……”
他顿了顿,认真说:
“但是我会对她好。这件事是我和她一起做的,我不会让她一个人扛。以后她有什么事,只要我帮得上,绝不推辞。”
周母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她别过脸去,用手帕擦了擦眼角,又转回来,努力扯出一个笑:
“好,好……有你这句话,阿姨就放心了。”
她站起来,走到柜子边,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布包,走回来,放在李卫民面前。
李卫民愣了一下:“阿姨,这是……”
周母说:“这是晓白她爸以前攒下的一些布票和工业券,还有一点钱。你拿着。”
李卫民连忙推辞:“阿姨,这我不能要……”
周母按住他的手,认真说:
“不是给你的。是给孩子的。”
李卫民愣住了。
周母看着他,眼眶红红的,但语气很坚定:
“晓白说了,孩子生下来给你们养。那这孩子就是我外孙。我当姥姥的,给外孙攒点东西,天经地义。”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
“我知道,这件事委屈晓白了。可她是为了救她爷爷,我这个当妈的,拦不住,也帮不上什么。这点东西,算是我的一点心意。你……你别嫌弃。”
李卫民看着那个小布包,又看着周母那张强忍着泪水的脸,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接过布包,郑重地点点头:
“阿姨,您放心。这孩子,我会好好养。晓白,我也会照顾。”
周母点点头,用手帕擦了擦眼角,站起来:
“行了,你走吧。晓白那边……让她自己待一会儿。”
李卫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周母站在客厅里,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出了她鬓角的白发和眼角深深的皱纹。她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自己的脚步声。
李卫民慢慢往楼下走,心里头乱七八糟的。
他想起周晓白蜷在自己怀里的样子,想起周母红着眼眶递过来的布包,想起那个还没影子的孩子。
他忽然觉得,这件事,好像不像自己想的那么简单。
什么交易,什么协议,说到最后,还是人心。
人心这东西,最难算清楚。
李卫民从楼道里出来,阳光晃得他眯了眯眼。
他站在单元门口,正准备去推自行车,余光忽然扫到旁边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
他脚步一顿。
是周卫国。
周卫国靠在树干上,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军装,眉头紧锁,看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李卫民心里一紧。
周晓白的这位哥哥,头回见面的时候差点跟自己打起来。上次在西山疗养院,周老爷子逼婚那会儿,周卫国是最反对的一个,被老爷子一巴掌拍回去才消停。
今天这事儿……
他往四周看了看,胡同里静悄悄的,没什么人。要是在这儿打起来,喊人都费劲。
他深吸一口气,迎着周卫国的目光走过去。
周卫国没动,就那么看着他。
李卫民走到他面前两三步的地方停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我睡了你妹妹?这不找打吗。
说这是你爷爷的意思?听着像推卸责任。
他索性不说了,就那么站着。
周卫国盯着他看了好几秒,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腮帮子咬得鼓起一道棱。
李卫民做好了挨一拳的准备。
可那一拳迟迟没落下来。
周卫国忽然移开目光,低头看着手里那根没点的烟,用力捏了捏,烟卷瘪了下去。他把烟往地上一扔,用脚碾了碾。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李卫民。
那眼神复杂得很——有愤怒,有不甘,有心痛,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认命,又像是托付。
他走过来。
李卫民站着没动。
周卫国走到他面前,抬起手——
然后重重地拍在他肩膀上。
“以后,”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对我妹妹好点。”
李卫民愣住了。
周卫国看着他,眼眶有些红,但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知道这事不全怪你。爷爷那边……晓白那边……我都知道。”他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可她就这么一个人,从小没了爹妈,爷爷把她拉扯大。现在爷爷那样了,她……”
他说不下去了,别过脸去,用力吸了吸鼻子。
李卫民站在那里,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以为会挨一顿打,或者至少挨一顿骂。可周卫国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他面前,红着眼眶,托付妹妹。
这人,是真疼他妹妹。
李卫民沉默了几秒,开口说:
“你放心。”
周卫国转过头,看着他。
李卫民一字一句说:
“我不会让晓白受委屈。孩子的事,我会负责。以后她有什么需要,只要我能做到的,绝不推辞。”
周卫国看着他,眼神里的复杂慢慢褪去,剩下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他又拍了拍李卫民的肩膀,这回轻了些。
“行,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
“我妈那边……她心里不好受。你多担待。”
李卫民点点头。
周卫国往后退了一步,上下打量他一番,忽然扯出一个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苦涩,也带着点认命。
“你小子,算你走运。”
说完,他转身走了。
李卫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胡同拐角。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他心里头,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去推自行车。
第585章 朱林秦沐瑶和好
从周晓白家出来,李卫民骑着车往家走,脑子里还乱糟糟的。
周卫国那一巴掌拍在肩上,沉甸甸的。他说的那句“对我妹妹好点”,听着简单,可里头的东西,李卫民心里明白。
他叹了口气,蹬车的腿又加了把劲儿。
让我们把时间稍稍提前一些。
朱林这边,和李卫民前后从家里出来,一路往秦沐瑶家去。
秦沐瑶家住得不远,就在她家隔壁。两人从小一块儿长大,在一所学校读书,一起参加文工团,好的跟亲姐妹似的。
直到李卫民出现。
经过那件事之后,朱林哪里还不知道,秦沐瑶也喜欢李卫民。
后来她和李卫民成了,秦沐瑶什么都没说,只是慢慢疏远了些。朱林心里明白,也不好多说什么。
这一晃,快大半年没怎么见了。
她在秦沐瑶家门口站定,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秦沐瑶本人。她穿着一件素色的家居服,头发随意扎着,手里还拿着本书。见是朱林,她愣了一下。
“朱林姐?”
朱林笑了笑:“怎么,不认识了?”
秦沐瑶回过神来,连忙让开身:“快进来快进来。”
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净整齐。秦沐瑶给她倒了杯水,两人在客厅坐下。
“今天怎么有空过来?”秦沐瑶问,“不上班?”
朱林摇摇头:“今天请了一天假。”
秦沐瑶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探寻:“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朱林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眼眶红了。
秦沐瑶吓了一跳,忙握住她的手:“怎么了这是?别哭别哭,慢慢说。”
朱林擦了擦眼泪,把去医院检查的事儿说了。说到“可能终生不能生育”那几个字时,声音抖得厉害,眼泪又掉下来。
秦沐瑶听完,愣住了。
这年头女人不能生育可不比后世,那可是天大的事情。
就算是丈夫要离婚,女方那也是无话可说。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自己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朱林看着她,苦笑了一下:
“我是不是挺没用的?”
秦沐瑶使劲摇头:“说什么呢!这怎么能怪你?”
朱林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我今年二十六了,结婚大半年了,肚子一直没动静。我心里本来就慌,结果一去检查,还真是我的问题……”
她说着,声音又哽咽了:
“卫民对我那么好,他爸妈对我也好。我这辈子能嫁给他,是烧了高香了。可我不能生孩子,我这不是……这不是害了他吗?”
秦沐瑶听着,心里头也不是滋味。
她想起火车上初见李卫民时的情形,那个年轻人笑起来的样子,说话的样子,确实让人心动。然后就是那么凑巧,李卫民刚好借住在她家。
当时,她是真的以为缘分天注定,二人早晚会在一起。
甚至,她连和他之后生几个孩子,孩子叫什么都想好了。
谁成想,神女有心,襄王无梦。
后来他选了朱林,她认了,也没怨过谁。可她没想到,朱林会摊上这样的事。
说实话,她在心疼朱林的同时,内心不免有一丝丝窃喜。
但是表面上,她握着朱林的手,认真说:
“朱林,你听我说。李卫民要是因为这事儿嫌弃你,那他就不是个东西。可我看他不是那种人。他对你好不好,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朱林点点头:“他是好。可越是这样,我越觉得对不起他……”
秦沐瑶说:“那你跟他提过离婚没有?”
朱林愣了一下,低下头,小声说:“提了。”
秦沐瑶看着她。
朱林继续说:“他说什么也不答应。他说……说孩子的事可以治,治不好就领养。还说要替我背锅,跟他爸妈说是他的问题……”
她说着,眼泪又掉下来,可这回嘴角却微微翘着:
“他还说……说我是他媳妇,这辈子都是。”
秦沐瑶看着她那副又哭又笑的样子,忽然笑了。
她伸手,轻轻戳了戳朱林的额头:
“你啊,就是命好。找了这么个男人,还在这儿哭鼻子。”
朱林被她戳得一愣,随即也笑了。
两人就这么笑着笑着,忽然又都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秦沐瑶轻声说:
“朱林姐,其实我挺羡慕你的。”
朱林看着她。
秦沐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复杂的东西,但很快就散了:
“不过我知道,那是你的缘分,不是我的。我早就想通了。”
朱林握住她的手:“沐瑶……”
秦沐瑶摇摇头:“别说那些。咱们是姐妹,你过得好,我就高兴。”
朱林眼眶又红了,这回是感动的。
她握住秦沐瑶的手,忽然想起什么,问道:
“对了沐瑶,你最近怎么样?我听我妈说,你妈给你介绍了不少对象?”
秦沐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淡淡的苦涩。
“是介绍了好几个。”
朱林看着她:“怎么?都不满意?”
秦沐瑶摇摇头,没说话。
朱林叹了口气:“你妈肯定急坏了吧?你比我小两岁,过了年也二十四了。”
秦沐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轻声说:
“她急有什么用?总不能随便找个人把自己嫁了吧。”
朱林点点头:“那倒是。可你也不能一直这么拖着啊,总要……”
“总要什么?”秦沐瑶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总要找个男人嫁了?朱林姐,你说,这世上的人,非得结婚不可吗?”
朱林愣住了。
秦沐瑶笑了笑,低下头去:
“我妈给我介绍的那些,有工人,有干部,有老师,有医生。条件都不错,人也挺好。可我每次去见他们,坐在那儿,听他们说话,心里就在想——”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这个人,是我想要共度一生的人吗?”
朱林看着她,心里忽然有点酸。
秦沐瑶继续说:
“有一个,挺老实的,见了几次面,他说想定下来。我回去想了一夜,想到最后,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要是坐我对面的是另一个人,我会不会答应得快一点?”
朱林心里一紧。
她知道秦沐瑶说的“另一个人”是谁。
秦沐瑶抬起头,看着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释然,也有一种认命:
“朱林姐,我算是明白了。有些人,你遇见了,认识了,然后就再也忘不掉了。以后再见谁,都会忍不住拿来跟他比。比他有钱的没有他好看,比他好看的没有他有趣,比他有有趣的没有他懂你……”
她摇摇头:
“比来比去,就谁都比不上了。”
朱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秦沐瑶看着她那样,反而笑了:“我常听人说,年少时不能遇见太惊艳的人,否则这一生都会因为念念不忘而孤独。他轻轻一个转身,就带走了你整个青春。你说不出他哪里好,但就是谁都替代不了。太惊艳的人,一旦过早遇见了,要么余生都是他。要么余生都是回忆。”
她顿了顿,继续道:“当初我还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可是如今……”
见朱林要开口安慰自己,秦沐瑶摆了摆手道:“你别这副表情。我早就想通了。有些人,能遇见就是缘分,能看着他过得好,也是一种福气。”
她继续轻声道:
“要是这辈子遇不见合适的,我就不嫁了。一个人也能过。”
朱林眼眶又红了。
她握着秦沐瑶的手,使劲握了握,想说什么,却觉得说什么都不对。
秦沐瑶拍拍她的手背,笑着说:
“行了,别这样。我现在挺好,有工作,有朋友,想干什么干什么。不比你们这些有家有口的差。”
朱林被她逗笑了,可那笑容里,还是带着点心酸。
第586章 去港岛前的准备
两人就这么坐着,聊了一下午。
聊小时候的事儿,聊工作上的事儿,聊那些有的没的。好像又回到了从前,回到还没认识李卫民的时候,回到还是两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的时候。
夕阳西斜的时候,朱林站起来要走。
秦沐瑶送她到门口,朱林忽然回头说:
“沐瑶,有空来我家玩。卫民下个月要去港岛出差,就我自己在家,怪闷的。”
秦沐瑶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点点头:
“好,有空一定去。”
朱林走了。
秦沐瑶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嘴角还挂着笑。
可那笑容里,多少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她转身回了屋,关上门。
李卫民这边,接下来的日子,忙得脚不沾地。
去港岛学习的事儿定下来了,名单正式公布,一行十二人,有导演、有编剧、有演员、有摄影,都是各单位精挑细选的人才。李卫民是最年轻的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既是编剧又是演员的。
首先第一关是政治审查。
填表,谈话,查档案,找证明人。李卫民的身世倒是清白,生父李怀瑾在国务院文化组,生母苏映雪在文艺出版社,
至于爷爷,那更是老红军了。
这背景,红的不能再红。
养父母那边虽然闹得不愉快,可那也是组织上早就查清楚的事儿。没几天,审查就过了。
第二关是语言培训。
粤语,英语,都得学点儿。发了两本小册子,油印的,里头是些日常用语。每天上午上课,一个从广东来的老师带着大家念:“早晨——早上好”,“多谢——谢谢”,“唔该——劳驾”。一屋子人跟着念,南腔北调的,经常把自己都逗笑了。
李卫民学得最快。
英语他前世就会,而粤语因为有后世的基础,粤语电影看了不少,所以进度很快。
不过为了不引人注目,他没有太出风头,而是尽量和众人保持一致的学习进度。
既不突出,也不落后。
第三关是行前教育。
这一块最严肃。
外事纪律第一条:不得单独外出,不得擅自离队。
外事纪律第二条:不得接受不明来源的馈赠,不得与不明身份的人接触。
外事纪律第三条:注意言行举止,维护国家形象。
保密纪律第一条:学习内容,未经允许不得向外透露。
保密纪律第二条:所见所闻,不得随意传播。
……
一条一条,背得人头皮发麻。
还有港岛情况介绍。发了一本小册子,厚厚的,里头有港岛的地图、人口、经济、社会状况。老师在上面讲,港岛现在还处于港英政府统治之下,社会制度和生活习惯跟内地很不一样,大家要有心理准备。
礼仪培训也少不了。怎么握手,怎么递名片,怎么入座,怎么用餐。老师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先生,据说是以前在港岛呆过好几年的,一举一动都透着讲究。
“西餐刀叉,左手拿叉右手拿刀,别弄反了。”
“吃面包要掰着吃,别一整块往嘴里塞。”
“喝汤别出声,那是失礼的。”
众人听得头大,有人嘀咕:“吃个饭这么麻烦,还不如在家吃炸酱面。”
李卫民在旁边偷笑。
最后是签承诺书。
每个人都在一份印好的文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按上手印。承诺遵守纪律,服从安排,努力学习,不辱使命。
签完字,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可心里头也沉甸甸的。
这趟差事,不简单。
临行前倒数第三天,所有人被叫到一个会议室里。
说是还有一件事。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又是什么安排。这些天培训都培训完了,证件也全部准备好了,还有什么?
门开了,进来一个老人。
六十来岁的样子,头发花白,戴着眼镜,脸上带着温和的笑。他穿着中山装,走路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众人愣了一下,然后齐刷刷站起来。
是廖公(承志)。
这位主可是大人物——国务院侨务办公室主任,港澳事务的主要负责人之一,在港岛那边也很有威望。没想到他会亲自来。
对于这位,李卫民自然不会陌生。
毕竟人家都帮他举行过两次结婚典礼了。
廖公摆摆手,笑着说:“都坐都坐,别紧张。”
众人这才坐下,但一个个腰板挺得笔直。
廖公在椅子上坐下,看着大家,和蔼地说:
“这段时间的考试学习,大家都辛苦了。明天就要出发了,今天就不谈工作了,请大家看几场电影,轻松轻松。”
众人一听,眼睛都亮了。
看电影?
廖公笑着点点头:“对,看电影。港岛那边带回来的片子,让大家提前感受感受。”
他说着,冲旁边的工作人员示意了一下。
灯灭了,投影亮起来。
第一部,《三德和尚与舂米六》。
画质不算清晰,但画面一出来,就把人吸引住了。洪金宝那张圆圆的脸,灵活的身手,硬桥硬马的打斗,拳拳到肉,看得人目不转睛。
第二部,《楚留香》。
狄龙演的楚留香,白衣飘飘,俊朗不凡。武打动作干净利落,江湖恩怨情仇,配上那年代特有的布景和光影,别有一番风味。
第三部,《洪熙官》。
刘家良执导,陈观泰主演。洪熙官的故事,少林寺被烧,隐居生子,最后被仇家找到杀害,儿子洪文定为父报仇,创出虎鹤双形拳。打斗场面精彩,情感也动人。
三部电影放完,一天也就过去了。
众人还沉浸在电影里,半天没回过神来。
李卫民也是。
虽然对于这个年代的内地红色电影没什么兴趣,不过这几部港岛的电影,还是有点看头的。
那些打斗,硬桥硬马,一招一式清清楚楚,像是在看真正的武术比赛。虽然不如后来的新派武侠飘逸好看,却有一种质朴的力量感,拳拳到肉,打得真实,也打得过瘾。
廖公看着大家,笑着问:
“电影好不好看?”
众人齐声回答:“好看!”
廖公又问:“好看在哪里?”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众人互相看看,有人先开口:
“打得好!真功夫!”
第587章 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另一个说:“故事也好看,恩怨情仇,有血有肉。”
又一个说:“演员演得好,那个舀米六,又灵活又可爱。”
大家七嘴八舌说起来,说的都是直观的感受,可谁也说不到点子上。
廖公听着,笑着,目光慢慢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李卫民身上。
“卫民,你怎么看?”
李卫民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开口说:
“我觉得,港岛电影和咱们内地电影最大的不同,在于它们更注重‘好看’。”
廖公看着他来了兴趣:“哦?怎么个‘好看’法?”
李卫民说:
“咱们内地电影,讲究思想性、教育性,这是对的,也是咱们的传统。但是有时候太注重‘教育’,就忽略了‘娱乐’。观众进电影院,首先是想要放松,想要高兴,想要被吸引。港岛电影抓住了这一点,故事讲得热闹,人物演得鲜活,打斗打得精彩,观众看得过瘾,自然就喜欢。”
他顿了顿,继续说:
“就拿刚才这三部来说。《三德和尚与舂米六》是功夫片,可里头有喜剧元素,有市井气息,舀米六这个角色,又憨又精,观众看着就乐。《楚留香》是武侠片,可里头有悬疑,有情爱,有江湖恩怨,楚留香风流倜傥,让人向往。《洪熙官》是复仇故事,可里头有亲情,有成长,洪文定为父报仇,观众跟着揪心,最后大仇得报,观众也跟着痛快。”
他总结道:
“咱们内地电影,好片子也不少。可有时候太端着,太正,少了一点烟火气。港岛电影呢,可能没那么深刻,可它接地气,懂得怎么让观众高兴。我觉得,这是咱们可以学习的地方。”
他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带头鼓起掌来。
廖公看着他,眼神里带着赞许,微微点了点头。
等掌声停了,廖公开口说:
“小李说得很好。港岛电影确实有它的长处,尤其是‘好看’这一点,值得咱们琢磨。”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同志们,咱们国家现在处在一个关键时期。改革开放,百废待兴。电影也是一样,不能再像过去那样,只会板着脸说教。要创新,要发展,要让老百姓爱看。”
他看着大家,目光温和而坚定:
“你们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人才,不比其他任何人差。这次去港岛,要虚心学习,多看看人家怎么拍的,怎么讲的,怎么让观众喜欢的。回来之后,好好发展咱们内地的电影,拍出既有思想、又好看的作品。”
众人听了,心里都热乎乎的。
有人站起来,拍着胸脯说:
“廖公放心,我们一定好好学习,不辜负组织的期望!”
其他人也纷纷表态:
“对,一定好好学!”
“回来多拍好片子!”
廖公笑着点点头:“好,好,我相信你们。”
他说着,站起来:“行了,不耽误大家时间了,回去收拾收拾,三天后出发。”
众人站起来,准备往外走。
廖公忽然说:“卫民,你留一下。”
李卫民愣了一下。
其他人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好奇,但也没多问,陆续出去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李卫民和廖公两人。
廖公示意他坐下,自己也重新坐下。
李卫民心说这是要干嘛?刚才夸过了,还要单独夸一回?
廖公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和蔼:
“卫民啊,叫住你,是有句话想单独跟你说。”
李卫民正襟危坐:“廖公您说。”
廖公看着他,那眼神温和里带着点洞察,仿佛能看透人心似的。
“你这个小伙子,有才华,有见识,脑子活,是块好料子。刚才你那一番话,说得很好,我很欣赏。”
李卫民忙道:“廖公过奖了。”
廖公摆摆手,继续说:
“但是啊,我得提醒你一句。”
李卫民竖起耳朵。
廖公看着他,慢悠悠地说:
“到了港岛那边,老实一点。把精力用在学习上,不要沾花惹草。”
李卫民愣住了。
廖公继续说:“那边的情况,跟内地不一样。灯红酒绿,花花世界,诱惑多得很。你年轻,长得又精神,还演过电影,有点名气,更要小心。”
李卫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廖公抬手止住他,继续说:
“我知道你们年轻人,血气方刚,有些事在所难免。可这次是组织上交给你的任务,是去学习的,不是去谈恋爱的。要是因为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耽误了学习,坏了名声,那就对不起组织的培养,对不起你这一身才华。”
李卫民终于找到机会开口,委屈巴巴地说:
“廖公,我……我哪儿不老实了?”
廖公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似笑非笑的:
“哪儿不老实?你自己心里没数?”
李卫民心里咯噔一下。
廖公慢悠悠地说:
“别的不说,你的婚礼,我可是参加了两回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朱林那场,办得热热闹闹,我看着挺好。周晓白那场,虽说情况特殊,可我也给你证了婚。你小子,一年不到的功夫娶俩,本事不小。”
李卫民额头有点冒汗:“廖公,周晓白那场是……”
“我知道。”廖公点点头,“周正山那身子骨,撑着一口气就为了看孙女成家。你爷爷跟他几十年的交情,这事儿换谁都得答应。假的嘛,演戏给老头子看的,我心里有数。”
李卫民松了口气。
可廖公话锋一转:
“但是啊,演戏归演戏,演着演着,有时候就变成真的了。”
李卫民心里咯噔一下。
廖公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无奈,也带着点长辈的关切:
“前两天我去看小周,他拉着我的手,高兴得跟什么似的。你猜他跟我说什么?”
李卫民心跳加速。
廖公说:“他说,晓白怀孕了。”
李卫民愣住了。
廖公继续说:“他说,多亏了你,让他有生之年能抱上重孙子。”
廖公没好气的看着他:“你说说,好好的假结婚,演着演着,就演到床上去了。如今人家都怀孕了,你小子如今还有什么可说的?”
李卫民这下是黄泥巴落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谁让他和她是真的假戏真做了呢?
再去扯什么是人家姑娘自愿的,那也太没有担当了。
他索性闷头不语。
是真的。万一周晓白真怀上了,那他就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
廖公看着他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叹了口气:
“行了,别这副样子。我又不是来审你的。”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
“卫民,我叫住你,不是要追究你什么。你年轻,有些事身不由己,我懂。小周那边,他能高兴,我也替他高兴。”
李卫民听着,心里稍微松了点儿。
可廖公话锋又一转:
“但是,正因为有了这回事,你更得给我老实点。”
李卫民抬起头,看着他。
廖公说:
“你现在是有家室的人了——不是一家,是两家。朱林那边,是你明媒正娶的媳妇。周晓白那边,肚子里怀着你的孩子。你要是再在港岛那边惹出什么风流债来,你对得起谁?”
李卫民张了张嘴,想解释,可又不知道该解释什么。
廖公看着他,语重心长:
“那边的情况,跟这儿不一样。花花世界,诱惑多得很。你年轻,长得又精神,还演过电影,有点名气,更要小心。万一闹出什么事来,传到小周耳朵里,他那身子骨,受不受得住?传到朱林耳朵里,你那家,还保不保得住?”
李卫民听得冷汗直冒。
廖公继续说:
“我知道你们年轻人,血气方刚,有些事在所难免。可这次是组织上交给你的任务,是去学习的,不是去谈恋爱的。你给我记住——到了那边,老老实实学习,认认真真工作,别的事,一样不许碰。”
李卫民连连点头:
“是是是,廖公说得对,我一定注意,一定老实。”
廖公看着他那样,又叹了口气,语气缓下来:
“行了,也别太紧张。我叫住你,就是多嘴提醒一句。你是个聪明孩子,心里有数。”
他说着,站起来,拍了拍李卫民的肩膀:
“好好干,回来我给庆功。小周那边,还等着抱重孙子呢。”
李卫民站起来,认认真真鞠了一躬:
“谢谢廖公教诲,我一定铭记在心。”
廖公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李卫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然后他苦笑着摇摇头。
这叫什么事儿?
假怀孕是周晓白编的,可他现在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第588章 出发前的准备
因为还有三天就要去港岛了,之前又一直忙于培训和学习,所以这最后三天,上面难得给他们这些人放了一个假。
回到家后的李卫民没有闲着,想了想,拿出纸笔坐在桌前,他打算给青山大队的三女分别写一封信。
第一封,写给陈雪。
“陈雪同志:
见字如面。
一晃大半年没见,你在青山大队还好吗?上次托人带的复习资料收到了吧?今天我写信,是要告诉你一个重要的消息——高考快要恢复了。
报纸上都已经写了,估计快的话,就在年底,你抓紧时间复习。我这边一切都好,我上次不是和你说我拍摄的电影《牧马人》吗?如今电影拍完了,反响不错,上面安排我去港岛出差学习。
雪,你一定要好好学习,考上北平的大学。我在北平等你。
此致
敬礼
李卫民
1977年8月”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行小字:
“复习资料不够的话写信告诉我,我再寄。”
第二封,写给冯曦纾。
关于冯曦纾的信件,李卫民写的相对随意一些,没有那么正式。
曦纾:
好久不见,一切都好吗?
算了,这句是废话。你这么个活蹦乱跳的人,能有什么不好?我都能想象你现在什么样——要么在院子里追着鸡跑,要么抱着小虎崽跟它说话,要么跟陈雪拌嘴然后被她翻白眼。
写信是想告诉你一件事:高考快恢复了。据说是年底,消息可靠,你赶紧复习。
我知道你肯定会说:哎呀我脑子笨,考不上怎么办?你别给我来这套。你脑子笨?你背课文的时候比谁都快,就是坐不住而已。坐不住就站着背,站着背不下来就走走背。人家小石头放羊还背课文古诗呢,你怎么就不能边走边背?
复习资料要是缺什么,写信告诉我,我给你寄。别不好意思开口,你不是那种人。
我这边挺好的。马上要去港岛学习,听说那边楼特别高,人特别多,说的话叽里呱啦听不懂。我也不知道去了能不能适应,反正组织让去就去呗。回来给你带点新鲜玩意儿。
青山大队那边怎么样?王根生队长还那么抠门吗?大山叔最近怎么样了?替我问他好。小石头长高了吗?
我那五头小野猪怎么样了?还抢食吗?野鸡下蛋没?攒着别卖,等我回去吃。小虎崽呢?是不是又长大了?
对了,你要是学习累了,就出去转转。别整天闷着。闷坏了没人替。
好了,就写这么多。
好好复习,别偷懒。年底见不着你,我可要写信笑话你。
李卫民
1977年8月
想了想,李卫民也在最后加了一句。
你要是想我了,就看看月亮。我这边也能看见。
第三封,写给徐桂枝。
这封信写得最亲切。
“桂枝:
好久不见,怪想你的。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高考要恢复了!就在年底!你赶紧把书本捡起来,好好复习。我知道你聪明,就是读书少,现在抓紧时间还来得及。考上大学,来北平,我带你看天安门。
青山大队那边怎么样?王根生队长身体还好吗?大山叔家里面怎么样了?小石头长高了吧?我走之前养的那五头小野猪,现在该长大了吧?野鸡下蛋了吗?还有那只小虎崽——当时我走的时候才巴掌大,现在该有一头猪那么大了吧?
复习资料不够就跟我说,我寄给你。一定要考上啊!
李卫民
1977年8月”
他放下笔,把三封信分别装好,贴上邮票。
窗外天气正好,他想起在青山大队的那些日子,那些人和事,心里忽然有点想念。
半个月后,青山大队。
陈雪收到信的时候,正在知青点复习功课。她拆开信,看完,眼眶红了。
她坐在那里,把信念了三遍,然后站起来,往外走。
冯曦纾的屋子就在隔壁。她敲门进去,看见冯曦纾手里也拿着一封信——一样的信封,一样的笔迹。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陈雪先开口:“他也给你写了?”
冯曦纾点点头:“说高考要恢复了。”
陈雪说:“我得考上。我要去北平。”
冯曦纾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但很快变成了坚定:“我也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都笑了。
陈雪说:“那咱们比比?看谁考得好?”
冯曦纾骄傲的扬起下巴:“比就比,我可不怕你。”
陈雪笑道:“我在青山大队,也没把功课落下。鹿死谁手,还不知道呢。”
门外传来脚步声,徐桂枝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封信,气喘吁吁的,脸上却带着笑。
“陈雪姐!曦纾姐!李卫民来信了!他说高考要恢复了!”
她说完,看见两人手里的信,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笑了:
“你们也收到了?那咱们三个一起考!都考到北平去!”
陈雪和冯曦纾看着她那张单纯的笑脸,心里那点微妙的小心思,忽然就散了。
陈雪点点头:“对,一起考。咱们三个,都去北平。”
徐桂枝使劲点头,辫子一甩一甩的。
那天晚上,三个人凑在一起,给李卫民写了一封回信。信是陈雪执笔的,冯曦纾在旁边补充,徐桂枝时不时插一句嘴。
“卫民同志:
你的来信我们都收到了。谢谢你的消息,我们一定好好复习,争取考上北平的大学。
青山大队一切都好。王队长经常念叨你,说你是他见过最能干的知青。大山叔家一切都好,小石头长高了一头,天天嚷着要学打猎,大山叔说等他再大两岁就教。
你养的那五头小野猪,现在长得可壮实了,冯曦纾同志给它们起了名字,叫大黑、二黑、三黑、四黑、五黑。野鸡下了一窝蛋,孵出了七只小鸡,现在满院子跑。还有那只小虎崽——你可不知道,现在它可神气了,有一头猪那么大了,天天跟着大山叔进山,据说已经学会抓兔子了。大山叔说,等它再大些,可以看家护院了。
我们三个现在天天一起复习。陈雪底子好,冯曦纾脑子快,我基础差些,她们都帮我。你放心,我们一定努力,都考上北平的大学,到时候去看你。
此致
敬礼
陈雪、冯曦纾、徐桂枝
1977年8月”
信写完了,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都笑了。
那个夏天,青山大队的夜晚,三个姑娘的笑声飘得很远。
第589章 周晓白怀孕
让我们把时间稍稍提前。
就在李卫民写信的后一天,他照常来到了周晓白家。
自从那天洞房之后,在周晓白的要求下,他又来过几次。
每次都是周母开门,每次都是同样的流程——寒暄几句,然后周晓白从屋里出来,两人进去,关上门。
周母每次都找借口出去,或者在客厅里把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这天下午,李卫民又来了一趟。
周晓白坐在床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她比以前瘦了些,但气色很好,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光彩。
李卫民在她旁边坐下。
就在李卫民准备脱她衣服的时候,她用手拉住了李卫民,靠在他的怀里,沉默了好一会儿,周晓白忽然开口:
“我怀孕了。”
李卫民愣了一下。
周晓白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有点红,但嘴角微微翘着:
“前几天去医院查的,医生说……说有了。”
李卫民看着她,心里头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惊喜,有担忧,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握住她的手:“你……你还好吗?”
周晓白点点头,脸微微红了:
“医生说挺好的。就是……就是让我多休息,别累着。”
李卫民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
“我后天要去港岛了。可能要几个月才回来。”
周晓白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我知道。你忙你的,我没事。”
她顿了顿,又低下头去,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你……你回来的时候,孩子应该……应该还没生。”
李卫民看着她,心里软了一下。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周晓白靠在他胸口,没说话,只是紧紧抓着他的衣襟。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松开手,抬起头,看着他:
“你放心去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李卫民点点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既然周晓白已经怀孕,他自然不可能还要强行和她睡觉。
和刚怀孕的女性是不宜进行房事的,不然很有可能会造成滑胎。
只是怀里温香软玉,气息相缠,他
早就起了反应,如今忍得都有些发烫。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发梢,喉结滚了滚,终究只是贴着她耳廓,声音压得又低又哑,带着几分克制的委屈:
“晓白,我忍得住……就是有点难受。”
他没说别的过分话,只轻轻把人往怀里带了带,鼻尖蹭了蹭她的发顶,像只无措又安分的大兽:
“就让我这样抱一会儿就好,别推开我。”
周晓白脸颊一热,往他怀里缩了缩,小声应:
“我不推你……你别乱来就行。”
李卫民抱着她,鼻尖蹭着她的发鬓,气息微微发乱。沉默片刻,他眼珠轻轻一转,似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贴着她耳廓,声音压得又轻又哑,只敢用气音说。
“晓白,我难受,你要不用……”
话不长,却直白得让人心尖发颤。
周晓白先是一怔,随即整张脸“唰”地烧了起来,从脸颊一路红到耳根,连脖颈都泛起一层薄红。她猛地偏过头,不敢看他,睫毛慌乱地颤个不停,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衣襟,又羞又窘。
“你……你怎么满脑子都是这些……”
她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又羞又恼地抬眼瞪了他一眼,眼神里却没半分真怒,只有藏不住的窘迫。
心里又羞又乱:这人平日里看着稳重,怎么偏偏在这事上,总有这么多歪心思。
李卫民也不逼她,只收紧手臂,把人更温柔地圈在怀里,低声软语地哄着,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又有几分耍赖的恳切:
“我知道委屈你了……可我只想挨着你,别的地方,我半分不敢碰你。”
他一遍遍轻声哄着,语气温柔又克制,全是对她和孩子的小心翼翼。
周晓白被他缠得没了办法,听着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又念及他这段时间处处忍着、让着、护着自己,心终究软了。
她闭了闭眼,长睫轻轻颤动,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细弱的回应,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真是怕了你了。就这一次,下不为例。”
话音落下,她把头埋进他怀里,再也不肯抬起来,整张脸烫得厉害,又羞又无奈,却又舍不得真的推开他。
日后,屋内静了下来,只剩下两人轻浅的呼吸。
李卫民周身那股紧绷的燥意尽数散去,眉眼舒展,带着几分心满意足的慵懒,轻轻把周晓白揽在怀里。
可周晓白却没他那般自在,脸颊依旧烫得厉害,从耳根红到脖颈。
她微微别过脸,不敢看他,长睫慌乱地颤着,心里又羞又恼,还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埋怨。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终于鼓起勇气,轻轻推了推他的胸口,声音又细又闷,带着几分嗔怪:
“你……你刚才那样……到底是从哪儿学来的这些花样?”
李卫民看着她又羞又气的模样,眼底泛起笑意,只低声哄道:“就……自己琢磨的。”
“自己琢磨?”周晓白抬眼瞪他一眼,眼神里全是不相信,脸颊更红了,“谁信你。以前怎么不见你这样?”
她嘴上责怪,语气却软得很,带着少女独有的羞涩与别扭,明明是埋怨,听着反倒更像撒娇。
李卫民低笑一声,把人重新搂紧,在她发顶轻轻一吻,温声安抚:
“好了,是我不好,下次不闹你了。”
周晓白哼了一声,把头埋进他怀里,不再理他,可那紧攥着他衣襟的手指,却悄悄松了开来
李卫民见她脸颊绯红、气息还有些不稳,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额头,眼底多了几分心疼。
“ 你口渴吗?”
“有点儿。”
他起身拿了一个杯子,从空间内倒出些许清冽透亮的灵泉水,递到她唇边,声音放得格外温柔:“来,喝点这个。”
周晓白微微偏头,鼻尖嗅到一丝清润甘甜,不像寻常的白开水,更带着一股让人瞬间心安的气息。
她迟疑地轻抿一口,只觉一股暖意顺着喉咙滑下,浑身都松快了不少,方才的窘迫与酸软都淡了许多。
她眨了眨眼,好奇地望着他:
“这是什么水呀?味道怪怪的,却很好喝,喝完整个人都舒服了。”
李卫民只是笑,指尖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不肯多说:“你别管是什么,反正对你、对孩子都好,是好东西。”
周晓白皱了皱眉,还想追问,却被他温柔地按住唇。
“听话,喝了便是,我不会害你。”
他语气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周晓白望着他深邃的眼眸,终究不再多问,乖乖就着他的手,将余下的灵泉水尽数喝下。
第590章 对陈冲的告诫
从周晓白家里面出来,李卫民看了看天色,觉得还早,就来到了一号小院。
一进门,刘小庆就从暗处冲出来,把他按在床上。
“听说你要去港岛?”她一边解他扣子一边问。
李卫民哭笑不得:“你听谁说的?”
“厂里都传遍了。”刘小庆哼了一声,“大明星要去港岛学习了,多风光啊。”
李卫民想说什么,嘴已经被堵上了。
过了好一会儿,两人才分开。
刘小庆趴在他胸口,手指在他胸前画圈圈:
“好几个月呢,你得想我。”
李卫民笑了:“不想你想谁?”
刘小庆抬起头,瞪着他:
“你少来。那边花花世界,漂亮姑娘多得是。你要是敢乱来……”
她没说下去,但手在他腰上狠狠掐了一把。
李卫民哎哟一声:“我哪敢啊!”
刘小庆看着他那样,忍不住笑了。笑完了,又趴回去,闷声说:
“……走之前,我得把你榨干。让你去了那边没力气想别的。”
李卫民乐了:“那你试试?”
……
……
……
去港岛的倒数第二天,北影学院门口。
方舒站在老地方,穿着那件白底碎花的连衣裙,头发披着,在路灯底下等他。
见他来了,她眼睛一亮,跑过来,却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刹住,红着脸,不敢动。
李卫民笑了,走过去,拉起她的手。
方舒的手心在冒汗。
两人沿着马路慢慢走,走到一处僻静的地方,方舒忽然停下脚步。
“卫民,”她低着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你……你要去那里学习好几个月?”
李卫民点点头。
这事他早就告诉过方舒了。
方舒咬着嘴唇,过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抬起头,看着他:
“那……那你走之前,能不能……能不能……”
她说不下去了,脸红得能滴出血来。
李卫民看着她,心里明白了。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方舒埋在他胸口,闷声说:
“我……我就是想……想离你近一点……”
“听说,那边的花花世界,坏女孩太多了……”
李卫民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说:
“那咱们……找个地方?”
方舒的脸更红了,但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方舒没有回宿舍。
在二号小院内,和李卫民战斗了一个夜晚。
第二天一早,她红着脸回学校,被舍友打趣了一整天。她低着头,什么都不说,只是嘴角一直翘着。
去港岛的倒数最后一天,李卫民来到了北影厂门口。
龚雪刚好迎面走来。
两人在门口相遇,脚步都顿了一下。
龚雪看着他,面无表情,目光淡淡的,像看一个陌生人。
李卫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龚雪移开目光,从他身边走过,脚步不停。
擦肩而过的时候,李卫民听见她轻声说:
“一路顺风。”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
李卫民回过头,她已经走远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来到厂里面,气氛立刻就不一样了。
厂里不少人都知道李卫民这几天就要动身去港岛,算是少见的公派学习,又是去影视最前沿的地方,一路上遇见的同事,眼神里都带着羡慕和祝贺。
刚进办公楼,就碰上了梁晓声。他手里拿着一叠稿子,看见李卫民,脚步一顿,立刻笑着走过来,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卫民,听说你马上就要动身了?好样的,咱们厂多少年才出一个你这样的,去了港岛好好学,多看看人家的拍摄手法,将来回来,咱们也能拍出更像样的片子。”
李卫民连忙点头:“借你吉言,我一定多留心,不辜负厂里的期望。”
“这话就见外了。”梁晓声笑了笑,“你有才华,又肯拼,这是你应得的。到了那边注意安全,有事常写信回来。”
两人没聊几句,汪厂长和孙主任也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
汪厂长老远就看见了他,脸上堆满笑意:“李卫民,正找你呢!”
走近了,他语气里满是器重:“明天就要走了吧?去港岛,机会难得,你是咱们厂重点培养的年轻人,出去长长见识,把先进的经验带回来。”
一旁的孙主任也跟着点头,语气恳切:“卫民啊,到了那边凡事多谨慎,好好学习,厂里这边你放心,家里有什么困难,也尽管跟厂里说。我们都等着你的好消息。”
“谢谢厂长,谢谢孙主任。”李卫民心里一暖,刚刚在门口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堵,也淡了不少,“我一定不辜负厂里的信任。”
周围几个路过的同事也围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全是恭喜和叮嘱。
有人羡慕,有人真心祝福,有人拍着他的肩膀让他好好闯。
一时间,人声热闹,暖意融融。
可李卫民站在人群中间,耳边全是祝福,脑海里却莫名又闪过刚才北影厂门口那一幕——
龚雪面无表情地擦肩而过,那一句轻得像风的“一路顺风”。
热闹是真的,祝福也是真的。
可心里那一点轻轻的涩,也是真的。
来到宿舍楼这边,人少了不少,安静了许多,刚才心里那点乱糟糟的情绪,也稍稍沉了下去。
李卫民推开自己不常来住的宿舍门,刚收拾了几件随身衣物,身后就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他回头一看,是陈冲。
小姑娘穿着一身素净的衬衫,梳着齐整的头发,眉眼清秀,看见他时,脚步明显顿了顿,脸颊悄悄染上一层浅红,带着几分少女特有的羞涩。
她显然是专门过来的。
“卫民同志……”陈冲声音轻轻的,有些不好意思地抬手捋了捋耳边的碎发,“我听说,你明天就要去港岛了?”
李卫民点了点头:“嗯,明天一早的车。”
“那……那我来跟你道个别。”她抬眼飞快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手指轻轻绞着衣角,语气真诚又腼腆,“祝贺你,能去那么好的地方学习。你一直都那么厉害,是我们厂里的榜样。”
说到后面,她声音更小了:
“我……我也想以后能像你一样,拍出好作品。”
“然后润到国外去是吧。”
李卫民在内心默默帮她说出了她的心里话。
熟知历史的他知道,眼前这个漂亮的小姑娘,在八十年代获得百花奖,然后过了一年不到,就去了美丽国。
那个时候,她才二十岁不到。
李卫民看着她如今这副青涩又认真的模样,和后世去了美丽国之后,被开发的明显变大的嘴唇。
他笑了笑:“你条件好,又肯努力,将来肯定比我强。在厂里好好学,踏实拍戏就行。”
陈冲被他夸得脸颊更红,眼睛亮了亮,像是得了莫大鼓励,又有些不舍地轻声说:
“那你到了港岛,一定要照顾好自己……记得有空给我写信,说说那边的情况。”
她的脸上写着对大陆以外的向往,李卫民看着她眼底那点干净又憧憬的光,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脸上却只露出一抹温和又意味深长的笑。
他没有点破,只是轻轻靠在桌边,语气放缓,像前辈提点后辈一般:“外面的世界,听着光鲜,看着热闹,好像什么都好。可真踏进去才知道,不是天堂,也不是归宿。”
李卫民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异乡终究是异乡,别人的舞台再大,也难有你真正站稳的地方。”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青涩的脸上:
“咱们这儿现在是难了点,机会少了点,可根在这里。你年纪还小,别急着往外看,先把本事练扎实。等你真的足够强了,会发现——最好的舞台,不一定在远方。”
陈冲似懂非懂,眨了眨眼:“卫民哥,你是说……外面不好吗?”
“不是不好,是不属于你。”李卫民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看透岁月的笃定,“别把外面想得太好,也别把国内想得太差。再过几年你就懂了,能让你堂堂正正站着发光的地方,才是真的好地方。”
他没有明说未来,却把话都埋在了提点里。
陈冲脸颊微红,低下头小声应:“我记住了……”
李卫民看着她,心里轻轻一叹。
能点到这里,已经是极限。
有些人,有些路,终究要自己撞过一次,才肯回头。
她站在门口,没有多留,也知道他还要收拾东西,只是又轻轻说了一句:
“卫民同志,一路平安,我……等你回来。”
说完,便羞涩地转身,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宿舍里又恢复了安静。
李卫民站在屋子中间,窗外的光照在他身上。
他抬手,轻轻摸了摸口袋里那张早已准备好的车票。
明天,就要踏上前往港岛的路了。
这一去,是前程,也是告别。
第591章 又菜又爱玩
临行前一晚,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
李怀瑾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到了那边,多听多看多学,少说话。那边的情况复杂,凡事小心。”
苏映雪眼眶红红的:“好几个月呢,要照顾好自己。衣服带够没有?那边天气热,多带些换洗的……”
朱林坐在旁边,没说话,只是默默给他盛汤。
老爷子放下筷子,看着李卫民,慢悠悠地开口:
“卫民啊。”
李卫民抬起头。
李景戎说:“去了那边,好好学习,别的事少掺和。”
李卫民点点头:“爷爷放心,我知道。”
李景戎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意味深长:
“还有,别在那边乱搞男女关系。”
李卫民一口汤差点喷出来。
“爷爷!我什么时候乱搞了?”
李景戎慢悠悠地说:“我是提醒你。那边花花世界,诱惑多。你是去学习的,不是去玩的。”
李卫民哭笑不得:“我真不是那种人……”
苏映雪在旁边说:“你爷爷说得对。你年轻,得注意。”
李怀瑾也点点头:“外事纪律第一条就是注意言行举止,你可得记住了。”
李卫民:“……”
朱林在旁边,低头吃饭,嘴角却微微翘着。
李卫民心里那个冤啊——怎么每个人都觉得自己会乱搞男女关系?
他真不是那种人!
好吧,也许有那么一点点……但这不是特殊情况吗?
他叹了口气,继续埋头吃饭。
吃过饭回到房间后,朱林已经把他要带去港岛的行李收拾了大半。桌上摆着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几包常用药,还有一沓信封和信纸。
夫妻二人回到房间后,朱林帮他脱掉外套,语气里全是细碎的惦记,“去港岛人生地不熟,说话注意点分寸,少吃生冷,晚上别熬夜写东西写太晚。钱分几处放,贴身藏一点……”
她一路絮絮叨叨,从穿衣吃饭说到写信报平安,李卫民都安静听着,时不时点头应一声:
“知道了。”
“我记着。”
“你放心。”
等收拾妥当,屋里只剩一盏台灯,暖黄的光裹着两个人。
李卫民这几天比较劳累,又加上白天在北影厂心里几番起伏,确实有些倦了,翻身准备躺下。
可朱林却没打算就这么放过他。
她轻轻靠过来,手指隔着薄薄的衣料,在他胸口慢慢摩挲,眼神里带着几分执拗,又有几分豁出去的大胆。
“明天你就要走了。”朱林声音压得很低,却格外清晰,“这一去就是好久,今晚……你就这么睡了?”
李卫民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推:“我有点累,而且你也——”
他话没说完,意思已经很明显:之前去医院检查,医生说她受孕不易。
朱林却轻轻按住他,抬眼望着他,目光亮得惊人,半点不躲不闪,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劲儿:
“医生是说很难有,没说绝对不会有。”
她咬了咬下唇,平日里温顺的人,此刻偏偏说出这般直白的话:
“你就要去港岛那么久,万一……万一这次就成了呢?”
李卫民一怔。
他看着朱林眼底那点近乎固执的期盼,心里那点拒绝的话,瞬间就堵在了喉咙口。
朱林见他松动,胆子更大了些,手指轻轻勾了勾他的衣襟,声音又轻又野,带着破釜沉舟的直白:
“今晚我主动……你配合我就行。”
这话一出,李卫民耳根都微微发烫。
平日里都是他主动,如今温顺的妻子忽然这般强势直白,虎狼之词一句接一句,他反倒被动得手足无措,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朱林不等他再推辞,轻轻靠了上去,鼻尖蹭着他的颈侧,声音软中带硬:
“别拒绝我……就这一次。”
李卫民望着她眼底真切的期盼与不安,终究轻轻叹了口气,不再推脱,只是伸手,轻轻将她揽进怀里。
“好。”
他声音低沉,带着无奈,又藏着心疼。
夜色渐深,一室安静,只剩下彼此轻轻的呼吸。
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有心与心之间,最直白的拉扯与交付。
八月份天亮得早。
刚五点半不到,天边还挂着一层淡青色的雾,李卫民就醒了。
身边的朱林睡得沉,长长的睫毛垂着,脸颊还带着几分未褪尽的红晕,呼吸轻浅均匀。昨夜那点执拗与大胆早散了,此刻温顺得像只倦极了的小猫,蜷缩在被窝里,只露出半张小脸。
李卫民动作极轻地支起身,指腹忍不住轻轻拂过她的鬓角,指尖带着微凉的晨意,触到她温热的肌肤。他俯下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极轻、极柔的吻,心里又软又好笑。
还说主动,说要他配合。
结果呢,勾得他心火刚起,她自己先慌了神,没两下就攥着他的衣襟,软着声音求饶,眼圈都红了。嘴上喊着不要,身子却又黏得紧,明明怕得厉害,偏要硬着头皮上,一副又菜又爱玩的模样。
李卫民想着昨夜她又羞又急、连连告饶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往上弯了弯。
他哪里是那么容易放过的人。
难得她这般豁出去,一腔真心全捧到他面前,他自然要好好“领情”。半宿的软语求饶、细碎哽咽,到最后她整个人都软成一汪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才堪堪放过她。
明明折腾了大半夜,他身上却不见半分倦意。
习武大半年,再加上他底子本就扎实,又心境沉稳,这点精力耗损,对他而言不过是睡上三四个小时便能恢复。
李卫民轻手轻脚起身,生怕惊扰了枕边人,替她掖好被角,才悄无声息地退出房间,掩上房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晨雾未散,草木上沾着薄露。
他站在院心,闭目凝神,周身气息一沉,自然而然便入了桩。
三体式一站,脊柱如枪,肩沉肘坠,脚下如生根一般扎进地里,周身筋骨瞬间绷起——这是形意拳的根基,是尚云祥一脉传下来的功夫,他跟着父亲李怀瑾练习多月,早已刻进骨血里。
起势、劈拳、崩拳、钻炮横……
一拳一拳,不急不躁,打得沉稳舒展,拳风破空,却不吵不躁。每一式都干净利落,暗合筋骨开合之道,晨雾被拳风轻轻掀动,落在肩头,凉而不寒。
一套拳打下来,周身气血通畅,神清气爽,昨夜那点缠绵缱绻,尽数化作一身清朗气力。
收势立定,李卫民缓缓吐了口浊气,目光望向东方微亮的天际。
此去港岛,前路未知,离家千里。
可一想到屋里还在酣睡的人,想到她昨夜那近乎孤注一掷的期盼与交付,他心头便沉甸甸地落了定。
他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唇角。
第592章 初到港岛
一套拳收势,李卫民周身气血活络,半点不见熬夜的疲惫,只觉得神清气爽。
洗漱完毕刚进院子,就闻到厨房里飘来早饭的香气。
苏映雪在他练拳练到一半的时候便起来了,只是没有打扰他,而是默默准备早饭去了。
如今李卫民拳练完了,粥也在锅里面熬得绵稠,几碟小菜摆上桌,见他过来,苏映雪高声招呼道:“快去叫林林也起来吃饭,等会儿赶车……”
李卫民连忙伸手比了个嘘的手势,轻轻指了指卧室方向,声音压得极低:
“妈,小声点。她昨晚累坏了,让她多睡会儿吧,别叫了。”
苏映雪先是一怔,随即看了看儿子,又望了眼紧闭的房门,脸上那点担忧瞬间化作心照不宣的笑意,眼神里全是过来人才懂的了然,轻轻点了点头:
“行,听你的,不叫不叫。让她好好歇着。”
母子俩轻手轻脚落座,早饭吃得安安静静。
李怀瑾看着儿子精神饱满、眼神沉稳,心里暗自点头——这孩子,是真的长大了,遇事稳得住,精气神也足。
等吃完收拾好,苏映雪拿起外套就要跟李怀瑾一起出门:“我们送你去火车站。”
李卫民连忙拦住两人,语气坚定又带着几分孝顺:
“爸,妈,不用送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一个人能行。你们工作都忙,别为了我耽误正事。”
李怀瑾眉头微蹙,还想坚持,李卫民又笑着补了一句:
“真不用,人多了反而舍不得。你们在家安心等着,我到了那边,一安定下来就给家里写信报平安。”
苏映雪看着儿子笃定的模样,知道他向来有主意,终究还是松了手,只是眼眶又微微泛红,一遍遍叮嘱:
“路上千万小心,到了那边记得……”
“我都记着呢。”李卫民轻轻抱了抱母亲,又看向父亲,郑重地点了点头。
该交代的,昨夜一整晚都已说尽。
剩下的,只有藏在心底的牵挂与期盼。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心里轻轻道了一句:“等我回来。”
随后拎起早已收拾好的行李,转身推门而去。
晨光微亮,少年离家,前路漫漫,亦有归途。
胡同里还浸在晨雾里,石板路上微凉,偶尔传来几声自行车铃和卖早点的吆喝,是七八十年代京城清晨最踏实的烟火气。
他脚步稳,肩背挺直,一手拎箱,一手自然摆动,走得不急不躁,却透着一股笃定。
到了火车站,人潮涌动,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喘着气,蒸汽白烟飘在半空。送行的人挤在月台边,说话声、哭声、叮嘱声混在一处,热闹又心酸。
李卫民穿过站前攒动的人流,他径直走向事先约定好的集合地点——候车室旁那根刻着编号的方柱边。
不多时,一行人陆续到齐,连同李卫民在内,一共十二人。
都是从各个电影厂里挑出来的中青年骨干,导演、编剧、演员、摄影、美术,各有行当,脸上神情却截然不同。
有人眼底藏不住兴奋,时不时踮脚望向火车方向,低声聊着港岛的电影、彩色胶片、新式设备;
也有人眉头微锁,神色间带着几分拘谨与忧虑,毕竟是一九七七年,远赴港岛,心里多少没底,既怕出差错,又怕跟不上节奏;
还有人互相交头接耳,既期待又忐忑。
唯有李卫民站在人群里,神情稳重,目光平和。
不探头探脑,不高声议论,既没有因这难得的公派机会而沾沾自喜,也没有因前路未知而露怯,只安安静静立在那里,一身沉淀下来的沉稳,在一群情绪起伏的人里,格外显眼。
带队的是部里一位副处长,四十多岁,作风干练,清点完人数,确认证件齐全,抬手看了看表,沉声道:
“时间差不多了,整队,进站。
记住,此行是公派学习,代表的不单是个人,还有单位形象。
守纪律,听安排,多看多学,少议论。”
众人齐声应下。
李卫民拎起行李,跟着队伍有序踏上月台。
绿皮火车停在轨道上,蒸汽白烟袅袅升空,车轮与铁轨轻轻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回头望了一眼京城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牵挂,转瞬便被坚定取代。
这一去,是学习,是开阔眼界,也是他在电影这条路上,真正走向更广阔天地的第一步。
检票、上车、安放行李。
李卫民动作利落,不慌不忙,坐定后,便安静闭目养神,只等火车一声长鸣,载着一行十二人,向南而去。
火车走了两天一夜,到了广州。然后换乘汽车,一路往南。
越往南走,天气越热,路边的风景也渐渐不一样了。稻田、香蕉林、甘蔗地,还有那些穿着短袖短裤的行人,一切都透着新鲜。
到了深圳河边,有人来接。
过关的时候,气氛变得严肃起来。工作人员一个个核对身份,检查行李,还特意指派了六名安保人员随行。
带队的领导板着脸宣布纪律:
“从现在开始,大家一切行动听指挥。这两位同志负责大家的安全,同时也是监督——不是不信任大家,是外事纪律的要求。到了那边,不得单独外出,不得擅自离队,每天按时汇报情况。听明白了吗?”
众人齐声回答:“明白!”
李卫民心里明白,说是安保,其实也有一层防止叛逃的意思。这年头,能去港岛的机会太珍贵,难免有人动别的心思。
带队的副处长清点完人数,目光缓缓扫过十二张年轻的脸,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这次公派去港岛学习,机会难得,责任更重。你们是电影口精挑细选出来的人,代表的不只是自己,是国家脸面。”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
“有些话,我必须跟你们讲透。
就在一个多月前,七月初七,空军有个叫飞行员,驾机叛逃去了湾湾。这件事内部已经通报,你们中间有人听过,有人可能还不清楚。”
队伍里瞬间泛起一阵极轻的骚动。
有人脸色微变,有人下意识绷紧了脊背,连刚才还眼神兴奋的几人,都收敛了神色。
副处长冷冷扫了一眼:
“这事一出,全国上下,对出境人员、涉外活动的审查和安保,提到了最高等级。港岛那边情况复杂,台特、境外势力盘根错节,你们是公派,是出头露面的人,盯你们的眼睛不少。”
他朝旁边示意了一下。
六名穿着便装、神情冷峻的男人上前一步,没有多余自我介绍,可那站姿、眼神、不动声色控住全场的气场,明眼人一看便知——不是普通工作人员,是专门派来的安保人员。
“这六位,一路陪同。
不是不信任你们,是形势逼人。
防策反,防拉拢,防意外,更要防有人一时糊涂,走上歪路,毁了自己,也连累整个团队。”
这话落下,队伍里再没人交头接耳。
刚才那点对港岛的好奇、躁动、憧憬,被这沉甸甸的现实一压,全都沉了下去。
有人脸上写着紧张,有人带着不安,也有人眼神闪烁,似在琢磨这其中的利害。
唯有李卫民,依旧站得端正,神情沉稳。
他又不准备叛逃,家里一摊子事儿呢,跑什么跑?
再说了,再过个十几年,没有哪个国家会比大陆更好的。
副处长最后叮嘱:
“记住三句话:
多看多学少说话,
不该去的地方不去,
不该交的人不交。
谁出了问题,谁自己负责。”
“是。”
十二人齐声应答,声音整齐,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过关的时候,有人严肃地看了他一眼。李卫民面不改色,从容走过去。
过了关,再往前走一段,就是港岛的地界了。
李卫民站在边界上,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一种陌生的味道,混杂着海风、汽车尾气和说不清的香料气息。
远处,高楼大厦鳞次栉比,霓虹灯虽然白天不亮,但那些巨大的广告牌已经让人眼花缭乱。
这就是1977年的港岛。
一辆大巴车把他们接上,往市区开去。
车窗外的世界,让所有人都看呆了。
高楼,密密麻麻的高楼,比北平的高楼多得多,也高得多。
街上跑的汽车,五颜六色,各种各样的牌子,跟内地清一色的解放牌卡车和吉普车完全是两个世界。
街上的人穿着打扮也不一样。男人穿花衬衫、喇叭裤,女人穿裙子、高跟鞋,还有人戴着墨镜,烫着卷发,走在街上大大方方。
更让人惊讶的是那些招牌——密密麻麻的,横的竖的,大的小的,中文的英文的,什么字都有,看得人眼花缭乱。
有人小声嘀咕:“这……这跟咱们那儿真不一样。”
带队的老张咳嗽一声:“别乱说话,看就行了。”
车上的港岛工作人员开始介绍:“各位同志,我们现在行驶的是弥敦道,是九龙最繁华的商业区。前面那个尖沙咀钟楼,是九龙的地标之一……”
他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粤语口音,“同志”说成“同挤”,“是”说成“系”,听得大家一愣一愣的。
有人忍不住问:“老师,你们这边说话,都是这种口音吗?”
工作人员笑了:“系啊系啊,我哋讲嘅系广东话,你哋听唔明好正常。”
众人面面相觑。
李卫民倒是听得懂个大概,但也不说破,只是默默看着窗外。
大巴车在一栋大楼前停下。
门口站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旁边站着一位女士,穿着旗袍,气质很好。
工作人员介绍:“这位是长城电影制作有限公司的总经理,傅奇先生。这位是他的夫人,也是长城公司的演员,石慧女士。”
傅奇笑着迎上来,伸出手:
“欢迎欢迎,欢迎内地的同志们!一路辛苦了!”
他说的普通话标准得多,让大家松了口气。
石慧也笑着和大家握手,举止得体,让人如沐春风。
一行人被迎进大楼,安顿下来。
傅奇说:“同志们先休息一下,晚上给大家接风。明天开始,咱们正式安排学习。有什么需要,随时跟我说。”
众人连连道谢。
第593章 接风宴和规矩
众人简单的参观了一下位于九龙尖沙咀弥敦道469-471号新光商业大厦16楼后,又上车前往宿舍。
车子最终驶入清水湾一带,远离了市区的喧嚣,环境清幽了不少。不远处就是依山而建的片场,各式摄影棚、布景错落分布,透着一股专业的影视氛围。
宿舍是几栋简易却整洁的楼房,两人一间,统一安排好被褥、桌椅、暖水瓶,基本生活物件一应俱全,看得出来是提前精心布置过的。
石慧拿着名单,逐一念名分配房间:
“两人一间,尽量按原先分组安排,方便互相照应。”
念到李卫民时,他被安排和一位别的电影厂的年轻编剧住一间。
李卫民拎着行李走进宿舍,不大的屋子,窗明几净,通风也好。他放下箱子,没有东张西望,也没有与人闲聊,只是安安静静地整理自己的衣物、用品,动作利落有序。
一旁的石慧看在眼里,暗暗点头——这年轻人,不像其他人东张西望,又或是兴奋激动,反而像个看透事实的老头,沉稳得不像这个年纪。
等所有人都安顿得差不多,傅奇站在走廊里,轻声叮嘱:
“大家现在先好好休息,适应一下新环境。
今天晚上会有活动,关明天一早,我们正式开始学习安排,会带大家进棚,观摩这边的拍摄流程。
晚上十点熄灯,不要串宿、不要外出,有任何情况,立刻找我或者石慧。”
众人纷纷应下。
关上宿舍门,李卫民站在窗边,望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清水湾的风带着一丝海气,吹在脸上微凉。
傍晚时分,天色刚暗下来,傅奇和石慧就来招呼众人去宿舍附近的公司的小餐厅聚餐。
不算特别豪华,但干净明亮,圆桌一围,十二个人加上带队副处长、两位接待人员,刚好坐满一桌。
至于六位安保人员,另外坐一桌。
众人一落座,菜就一道道端了上来,全是地道的港岛特色——
清蒸鱼、烧腊拼盘、豉汁蒸排骨、滑蛋虾仁、蚝油生菜,还有一笼笼虾饺、烧卖、肠粉,最后上了一锅老火例汤,香气一飘,满屋子都是食欲。
一路奔波的疲惫,瞬间被这桌热气腾腾的饭菜冲散了不少。
带队的副处长先清了清嗓子,站起身,对着众人开口,语气郑重又带着几分恳切:
“各位同志,一路辛苦。这次能公派来到香港学习,是组织对你们的信任,也是你们难得的机遇。希望大家珍惜机会,虚心学习,严守纪律,不辜负单位和国家的期望。我在这里,先代表国内带队方,谢谢傅奇先生、石慧女士的周到安排。”
说完,副处长微微点头致意,才重新落座。
傅奇端起茶杯,以茶代酒,声音温和却有力:
“今天,我代表这边的协调单位,欢迎各位来到港岛学习。你们是内地电影行业的青年骨干,能出来不容易,是机会,也是考验。”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
“接下来这段时间,大家放下顾虑,专心学习。多看、多问、多记,把这边先进的东西学到手,回去能用上,就是最大的成绩。”
石慧也笑着接话:
“以后大家工作、生活上有什么难处,都可以找我和我先生傅奇,我们尽量帮大家协调。”
两人说着,目光轻轻扫过桌边。
一群青年才俊虽然都尽量保持端正,可眼神不自觉落在满桌菜肴上,喉间轻轻滚动,显然是一路奔波,又久未见这般丰盛伙食,早已有些按捺不住。
傅奇和石慧看在眼里,心里自然明白——内地物资紧张,平日里油水少,能吃上一顿这样的饭菜,已是难得。
两人也不再多客套,相视一笑,傅奇轻轻抬手:
“菜都要凉了,话不多说,大家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学习。开饭!”
一声令下,众人再不拘谨。
筷子齐齐动了起来,夹菜、盛汤、品尝,一时间满桌都是安心满足的声响,人人吃得香甜,大快朵颐。
一路的疲惫、忐忑、拘谨,都在这顿热热闹闹的接风宴里,慢慢散了。
李卫民吃得安静斯文,不抢不挑,细嚼慢咽,却并不多夹菜。
在其他人看来,这一桌子菜比过年都要丰盛。
而李卫民则是不一样,他早就实现了吃肉自由,自然不可能和他们一样。
不过,这顿饭吃得热热闹闹,也让刚才紧张的气氛轻松了不少。
等吃得差不多,茶水换上,桌上安静下来,副处长才收了笑容,进入正题。
“饭吃饱了,有些规矩、账目的事,我必须跟大家讲清楚,一条条说明白。”
他看向傅奇:“你具体说。”
傅奇点点头,拿出一张提前准备好的说明,清晰地念道:
“第一,工资待遇。
你们在港岛学习期间,原来在内地的工资、补贴,单位照常发放,一分不少,回去之后统一结算,该是你们的,不会少。”
“第二,在港岛的日常花销。
学习期间,住宿方面已经安排好了。关于吃饭、交通、学习相关费用,全部由公派单位统一承担,不用你们自己掏钱。
每天会给大家发四十港币的补贴,多的可以自己留下,但是超出标准的个人消费,一律自己负责。”
“第三,钱怎么领。
每天的零用钱,由我统一发放,按人、按天登记,不拖欠、不提前发。
大家领钱时签个字,清楚明白,避免后期出错。”
“第四,纪律和注意事项。”
傅奇语气稍稍加重:
“一,不允许单独外出。出门必须两人以上,提前向我、石慧或者副处长报备,说明去哪里、做什么、几点回来。
二,不允许私自和外人深交,不接受陌生人的宴请、礼物,不随便跟人走。
三,不谈论内部事情,不随便发表议论,不做损害国家和单位形象的事。
四,货币使用。在这边用港币,如果有需要的,我们会统一按规定给大家兑换,不允许私自炒汇、换黑市钱。
五,作息统一,按时集合、按时学习、按时回宿舍,晚上不串宿、不晚归。”
石慧在旁边补充了一句:
“大家有什么不懂的,现在就问,问清楚了,后面少麻烦。我们把话讲在明处,也是对大家负责。”
现场没人再说笑,一个个听得认真,默默记在心里。
有人悄悄点头,有人拿笔记在小本子上。
李卫民一言不发,却把每一条都听得清清楚楚,记在了心上。
工资照发、食宿全包、每天有定额零用,规矩明确,账目清晰——
这样的安排,既公道,又安心。
不过,也很严格。
副处长最后总结:
“话都说明白了,大家心里有底就行。
出来学习,一是学本事,二是守规矩。
本事学到手,规矩守得住,你们平平安安来,平平安安回,就是圆满。”
众人齐声应下。
第594章 赚钱大计胎死腹中
夜色渐深,清水湾的晚风带着海腥味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
众人吃饱喝足后,步行回到了宿舍。
各回房间洗漱后,李卫民刚躺下没多久,隔壁房间就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紧接着,走廊里响起脚步声、说话声,越来越近——是其他房间的人串门来了。
“睡了没?”有人敲门。
同屋的年轻编剧小黄——其实也就二十七八岁,但在这批人里除了李卫民外算年轻的——起身开了门。
呼啦啦涌进来三四个人,都是同批来的。有人拎着暖水瓶,有人端着搪瓷缸,还有人手里攥着一把刚才餐桌上没吃完的花生米。
“睡不着睡不着,聊会儿天!”
“就是就是,这才几点,哪儿睡得着!”
几个人挤在床边、椅子上坐下,热热闹闹地开始了夜谈。
李卫民从床上坐起来,靠在床头,没凑过去,也没打断。
“我跟你们说,”开口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是上影厂的编剧,姓周,“刚才站在宿舍楼门口往那边看,那些高楼大厦,我的天,灯亮得跟白天似的!咱们上海外滩也没这么亮啊!”
旁边一个圆脸的摄影助理接话:“可不是嘛!我从广州一路过来,越往南走越不一样。到了深圳河边,往那边一看,我就愣住了。那楼,那马路,那车……咱们那边什么时候能赶上?”
“赶上?”老黄摇摇头,语气复杂,“我看难。人家这发展了多少年了?咱们那十年……”
他没往下说,但大家都懂。
沉默了几秒,有人岔开话题:“你们说今天那顿饭,那几个菜,那个叫什么来着?虾饺?那皮薄的,透明的,里头虾仁粉粉嫩嫩的,咬一口那个鲜!”
“对对对!”圆脸摄影助理来劲了,“还有那个烧腊,红彤彤油亮亮的,外头脆里头嫩,我从来没吃过那么好吃的肉。咱们那边的烧肉跟这一比,简直没法比。”
老黄咂咂嘴:“我看那个蒸排骨也好,豉汁的那个味儿,香得很。回头能不能学学怎么做?”
戴眼镜的周编剧摆摆手:“学什么学?咱们那边上哪儿买豉汁去?买到了也没那个味儿。人家这是人家的,咱们是咱们的。”
“那倒是。”有人叹气,“不过开开眼界也好,知道差距在哪儿。”
一个一直没说话的中年人——好像是北影厂的美工,姓刘——忽然开口:
“你们光想着吃,我倒是看见别的东西了。”
众人看向他。
老刘压低声音:“刚才吃饭那餐厅,你们注意到没有?墙上挂的那些画,桌子上摆的那些东西,还有那些人穿的衣服……我跟你们说,这要是搁咱们那边,早被说成资产阶级享乐主义了。”
大家愣了一下,然后不约而同地沉默了几秒。
戴眼镜的周编剧小声说:“老刘,这话不能乱说。”
“我知道我知道。”老刘摆摆手,“我就是说说。你们不觉得吗?这边什么东西都讲究,讲究吃,讲究穿,讲究享受。咱们那边,讲究的是……是……”
他没说完,但大家都知道他想说什么。
有人叹了口气:“咱们那边,讲究的是艰苦朴素。可艰苦朴素了一辈子,日子还是紧巴巴的。”
又是一阵沉默。
圆脸的摄影助理挠挠头,打破沉默:
“哎,我听说现在在搞改革开放。你们说,改革开放了,以后咱们那边会不会也变成这样?”
没人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老黄开口了,声音闷闷的:
“变成什么样咱们管不着。反正咱们现在是来学习的,把本事学到手,回去能用上,就值了。”
“对,老黄说得对。”戴眼镜的周编剧点头,“管他什么主义不主义的,能把电影拍好,能让老百姓爱看,就是好本事。”
众人纷纷点头,气氛又热络起来。
“对了对了,”圆脸摄影助理忽然一拍大腿,“你们算过没有,那个补贴!”
众人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四十港币一天!”戴眼镜的周编剧眼睛亮了,“一个月就是一千二!”
“一千二!”老黄倒吸一口凉气,“我一个月工资才四十八块五。一千二港币……这要是换成人民币,得多少?”
“别换别换,”圆脸摄影助理连连摆手,“我听说了,在这边买东西,就得用港币。换了人民币,回去就买不着这些好东西了。”
“对对对!”几个人纷纷点头,眼神都热切起来。
老刘掰着手指头算:“咱们在这儿每待一个月,一天四十,三十天就是一千二。要是能省着点花,这钱不就有剩下的了?”
“就算省下三分之一,一个月也能有四百块。”老黄道
“四百块港币!”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我在厂里干两年也攒不下这么多!”
“哎,你们想好买什么没有?”戴眼镜的周编剧推了推眼镜,满脸兴奋,“我早就想好了,给我媳妇买块电子表!这边的电子表,又便宜又准,还不用上弦,回去戴上,啧啧,得多神气!”
“电子表好是好,可听说也得一百多一块吧?”老刘有些犹豫,“太贵了,我还想给家里买台录音机呢。那种便携式的,能放磁带,带回去听个戏,多好。”
“录音机?”圆脸摄影助理摇摇头,“那玩意儿大,不好带。我听说有那种小型的收音机,跟巴掌那么大,还能带着耳机听,别人都听不见。那才叫高级!”
“小型收音机?没听说过。”
“我也是听人说的,好像叫什么……沃克曼?反正这边肯定有。”
老黄摆摆手:“你们这些年轻人,就知道赶时髦。我啊,就想给我那口子买块料子,做身好衣裳。这边的布料,我听说花色多,质量好,不像咱们那边,灰的黑的,翻来覆去就那几样。”
“对对对,布料好!”有人接话,“还有那种牛仔裤,我听说是帆布做的,特别结实,穿上还好看。回头买一条回去,够穿十年!”
“十年?你也不怕长胖了穿不下!”
众人哈哈大笑。
戴眼镜的周编剧又想起什么:“哎,你们说,这边有没有那种计算器?就是按数字能自动算账的那种?我听说外国的科研人员都用那个,算题快得很。”
“有有有!”圆脸摄影助理连连点头,“我上回在杂志上见过,叫‘电子计算器’,跟个小本子似的,一按就出结果。咱们搞摄影的要是有一个,算曝光时间、算焦距,那可就方便了!”
老刘挠挠头:“你们说的这些,我听着都新鲜。我就想给我闺女买个洋娃娃,这边的洋娃娃,听说眼睛会动,还会叫妈妈。我闺女今年五岁,要是抱回去一个,肯定高兴坏了。”
“洋娃娃?”有人笑了,“老刘,你一个大男人,不想着买点自己用的,光惦记闺女。”
老刘瞪他一眼:“咋了?闺女就不是人?我出来一趟,不给闺女带点好东西,回去她该不认识我这个爹了。”
众人又笑。
老黄敲了敲床沿,压低声音:“不过咱们也得悠着点。这钱是补贴,不是工资。咱们要是大手大脚花完了,回去两手空空,多丢人?”
“老黄说得对。”戴眼镜的周编剧点点头,“得计划着来。每天花多少,攒多少,心里得有本账。”
“对对对,不能乱花。”
“那咱们回头一起逛逛,比比价,看哪儿便宜。”
“行行行,到时候约着一起去。”
众人七嘴八舌,越说越热闹。
李卫民靠在床头,听着他们热火朝天地讨论买什么,嘴角微微翘了翘。
电子表,录音机,牛仔裤,洋娃娃。
这些在他们眼里新奇得不得了的东西,在他眼里,不过是些普通货色罢了。
他想起后世那些满大街都是的智能手机,想起那些动辄几百G的硬盘,想起那些高清大屏的电视——跟那些比起来,现在的这些玩意儿,简直跟垃圾差不多。
可他又一想,这些人,一个月的工资才几十块钱,攒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机会出来一趟,带点好东西回去,也是人之常情。
他倒是不缺这些。
空间里那九千九百美金还没动呢,要是真想要什么,随时可以买。可问题是——买了带回去,怎么解释?
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这么多纪律管着,还是低调点好。
正想着,圆脸摄影助理扭头看他:“李卫民同志,你怎么又不说话?你不想买点什么?”
李卫民笑了笑:“你们聊,我听着呢。我没什么特别想要的。”
“没什么想要的?”戴眼镜的周编剧一脸不信,“你这年轻人,怎么一点追求都没有?你看我们都想疯了,你就没点想法?”
李卫民摇摇头:“真没什么。衣服够穿,表也有了,录音机用不上。我就想好好学习,回去把工作干好。”
众人愣了一下,然后老黄一拍大腿:
“瞧瞧人家!这才是干大事的样子!咱们就知道买买买,人家想的是学习!”
“对对对,李卫民同志觉悟高!”
“咱们也得向人家学习!”
李卫民被他们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摆摆手:“别别别,我就是没什么需要的。你们继续聊,我听着。”
众人也不勉强,又热火朝天地讨论起来。
“哎,你们说,买电子表的话,什么牌子好?”
“我听说是日本的,叫什么西铁城、精工,都挺好。”
“那得多少钱?”
“不知道,回头得去问问。”
“还有那种折叠伞,我听说是这边的特产,收起来就一小根,特别方便。”
“对对对,还有那种打火机,一次性的,用完就扔,不用加油!”
……
李卫民听着他们聊天,慢慢闭上眼睛。
这热闹的夜晚,这陌生又熟悉的城市,这些朴实又可爱的同行者。
他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不想那些有的没的了,踏踏实实学点东西,安安稳稳完成任务。
至于赚钱——
来日方长。
聊着聊着,几人又聊到了明天的片场学习。
“你们说,明天去片场,能看到什么?”
“肯定是大场面!人家这边拍电影,听说设备先进得很。”
“我听说这边拍武打片,那些动作设计,厉害得很!”
“要是能学几招回去,咱们也能拍武侠片了!”
“就你?就你那小身板?”
“嘿,看不起谁呢?我练过!”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热火朝天,毫无睡意。
过了好一会儿,见时间实在是不早了,安保人员过来催促,众人这才意犹未尽,两两三三的散去。
“明天见啊!”
“明天见!”
门关上了,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同屋的小黄也躺下了,不一会儿就发出轻微的鼾声。
李卫民却睡不着。
他躺在那儿,望着天花板,脑子里想着刚才那些人聊的那些话。
高楼大厦,灯红酒绿,奢靡之风。
对他们来说,这一切是新奇的,震撼的,甚至是有些让人不安的。可对他李卫民来说——
他想起后世那些摩天大楼,那些霓虹闪烁的商业街,那些比这繁华十倍百倍的都市夜景。
1977年的香港,在他眼里,不过是个有些陈旧的老照片罢了。
他翻了个身,望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点灯光。
原本,他是打算借着这次来港岛的机会,干点什么的。
股票,赌马,兼职,或者别的什么——仗着重生先知先觉的优势,狠狠地赚一笔。
可今天听傅奇讲了那些规矩,他心里那点火苗就被浇灭了大半。
每天四十港币的补贴,听着不少,可那是包含了吃饭和坐车的,攒也攒不下多少。
再说了,他可不会为了几块钱的港币,而亏待自己的肚子。
私自外出不行,单独行动不行,跟外人接触不行,打工接活更别想——那些安保人员,明着是保护,暗里何尝不是盯着?
他想起廖公临走前那意味深长的眼神,想起爷爷说的“别乱搞男女关系”,想起所有人对他的“叮嘱”。
他原本就做好了准备,像这种公干的肯定会很严格。
却没有想到会严格到这个程度。
他叹了口气,苦笑了一下。
算了。
赚钱的机会,以后有的是。改革开放才刚开了个头,真正的风口还在后面。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现在最重要的是什么?
是学好本事,回去交差,别让人挑出错来。是稳住朱林,哄好周晓白,应付那一摊子越来越复杂的感情债。是把《大桥下面》拍好,把《亮剑》三部曲写完,把自己的名声打得更响。
这些才是正事。
至于赚钱……
他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起。
来日方长。
窗外,清水湾的夜风吹过,带着隐隐约约的海浪声。
李卫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第595章 大陆仔
第二天一早,天色刚亮,清水湾的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
李卫民刚洗漱完,就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和招呼声。傅奇带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走进宿舍楼。
等到众人洗漱集合后,他说道:“同志们,领今天的补贴了。”
众人一听领补贴,手里拿着搪瓷缸或者小本子,脸上带着期待的笑容。
傅奇身边那个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打开一看,里头是一沓沓崭新的港币,十元面值的,绿油油的,散发着油墨的清香。
“这位是公司的会计,姓黄,以后每天的补贴由他发放。”傅奇介绍道,“大家排好队,按名单领取,领完签个字。”
众人立刻排成一排,眼睛盯着那沓钞票,掩饰不住的兴奋。
第一个领的是老黄,他接过四张十元港币,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嘴里念叨着:“这就是港币啊,头一回见,头一回见……”
戴眼镜的周编剧领完钱,把钞票举起来对着光看,像是怕收到假钱似的,惹得旁边的人直笑。
轮到李卫民,他接过钱,礼貌地说了声“谢谢”,然后随手折好,放进上衣口袋。动作自然得好像天天领这种钱似的。
会计黄多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发完钱,傅奇说:“食堂在那边,往前走五十米,昨天晚上聚餐的那栋楼就是。三餐都要自费,大家去吃吧。”
众人应了一声,三三两两往食堂走去。
食堂不大,但干净明亮。一排排长条桌凳,窗口里冒着热气,飘出阵阵香味。墙上挂着价目表,白底红字,写得清清楚楚。
李卫民走过去扫了一眼——
A餐:火腿通心粉 + 煎蛋 + 热奶茶 $2.8
b餐:餐蛋面 + 牛油餐包 + 热咖啡 $3.0
c餐:叉烧汤米粉 + 多士 + 热柠茶 $2.9
d餐:白粥 + 油炸鬼 + 咸菜 + 热饮 $1.8
经济早餐:牛油多士 + 热饮 $1.5
粉面类:火腿通粉 $1.7、餐蛋通粉 $2.2、餐蛋面 $2.3、 叉烧米粉 $2.1、瘦肉粥米粉 $1.9、 鱼蛋粉 $2.0
粥品:白粥 $0.5、及第粥 $1.4、瘦肉粥 $1.2、皮蛋瘦肉粥 $1.5、 猪红粥 $1.1、柴鱼花生粥 $1.3
包点、多士、点心:牛油餐包 $0.7、菠萝包 $0.9、奶油多士 $0.8、花生酱多士 $0.7、蛋治(鸡蛋三明治) $1.2、火腿三文治 $1.5、油炸鬼 $0.4、猪肠粉 $0.6、蛋挞 $0.7
饮品:热奶茶 $0.8、热咖啡 $0.8、 热柠茶 $0.7、 好立克 $0.9、阿华田 $0.9、 豆浆 $0.6、冻饮一律加 $0.3
……
这里吃的种类还挺多,价格的话,他摸着荷包里面的带着油墨味的港币,觉得倒是不贵就是了。
跟在他身后的几个人却站在价目表前,愣住了。
“这……这多少钱?”圆脸摄影助理指着价目表,一脸茫然,“那个符号啥意思?”
戴眼镜的周编剧推了推眼镜,认真研究了一会儿:“应该是这边的计量单位吧?”
“一碗粥五毛?”老黄咂咂嘴,“咱们那边,一碗粥才五分钱。这边贵这么多?”
老刘点点头:“可不是嘛。一根油条四毛,咱们那边才八分钱。翻了好几倍。”
几个人面面相觑,脸上的兴奋褪去不少。
“那……那咱们怎么吃?”有人小声问。
老黄咬咬牙:“省着点呗。一人一碗粥,一根油条,对付一顿得了。”
“对对对,省点是点。”众人纷纷附和。
于是,几个人排着队,轮到自己时,小心翼翼地指着价目表:“要一碗白粥,一根油条。”
窗口里的师傅是个中年男人,系着围裙,手里拿着大勺。他看了几个人一眼,用带着浓重粤语口音的普通话问:“就这些?”
“就这些,就这些。”老黄连连点头。
师傅没再说什么,打了粥,递了油条,收了钱。
轮到李卫民,他走上前,扫了一眼窗口里的食物,开口道:
“一碗皮蛋瘦肉粥,两根油条,再来一份肠粉,一个煎蛋。”
他说得自然流畅,语气平常,像是在内地食堂点餐一样。
窗口里的师傅愣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点意外,但很快点了头:“好,等一下。”
身后几个人也愣了。
戴眼镜的周编剧拉了拉他的衣角,小声说:“小李,你点这么多?不攒钱了?”
李卫民回过头,笑了笑:
“我年轻,正在长身体,吃不饱可不行。买东西的事,以后赚了钱再说呗。再说,咱们出来学习,得有力气才行,饿着肚子怎么学?”
几个人听了,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老黄点点头:“也是,小李说得对。不过我们年纪大了,能省点是点。”
身后窗口那边,后面来的几个人还在排队。
轮到他们的时候,价目表前又是一阵犹豫。
“那个……白粥多少钱来着?”
“五毛,刚才说了。”
“那……那个叉烧包呢?多少钱?”
“五毛一个。”
“一个包子五毛?这也太贵了吧?”
几个人嘀嘀咕咕,站在窗口前迟迟不点,你推我我推你,谁也不好意思先开口。
窗口里的师傅脸色渐渐不好看了,勺子敲了敲铁锅边缘,发出当当当的响声:
“喂,快啲啦,后面好多人等紧?!”
几个人听不懂,但看那表情和动作,知道是在催他们。
“快点快点,别让人家等。”
可越是催,几个人越是紧张,盯着价目表半天不知道该点什么。
后面排队的人越来越多,有穿工装的本地员工,有穿衬衫的办公室职员,还有几个年轻人,手里端着盘子,一脸不耐烦。
“顶你个肺,拣来拣去拣几耐啊?”
“大陆仔就系咁,乜都睇半日,穷酸得要命。”
“听讲佢哋嗰边连粥都食唔饱,宜家见到乜都当宝啦。”
几个人虽然听不太懂,但那些语气、那些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两个字——
嫌弃。
圆脸摄影助理的脸腾地红了。他低着头,不敢看后面那些人,小声说:“就……就白粥。”
老刘也跟着说:“我也是,白粥。”
窗口里的师傅不耐烦地撇了撇嘴,动作粗鲁地打了一勺子粥,差点甩到台面上。
“下一个!快啲啦!”
后面排队的人群里传来一阵哄笑,有人用粤语说了句什么,又是一阵笑声。
几个人端着盘子,面红耳赤地从人群里挤出来,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谁也没说话。
圆脸摄影助理低着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白粥,好半天才小声说:
“他们……他们是不是在笑话咱们?”
老黄叹了口气:“笑话就笑话呗。咱们本来就穷,有什么办法。”
老刘咬着油条,眼眶有点红:“我活了四十多年,头一回让人这么瞧不起。”
戴眼镜的周编剧推了推眼镜,声音闷闷的:“算了算了,别往心里去。咱们是来学习的,又不是来跟他们比富的。学完本事就走,谁认识谁啊。”
话是这么说,可几个人低着头喝粥的样子,谁看了都知道心里不好受。
窗口那边,人渐渐少了。
几个本地员工端着盘子,从他们桌边走过,目光扫过他们碗里的白粥油条,又扫过他们身上洗得发白的衣服,脸上露出那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嘲笑,也不是同情,更像是看一群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人。
“真系惨,来香港就食呢啲。”
“梗系啦,佢哋嗰边穷到燶,边食得起好嘢。”
“听讲佢哋仲要攒钱带嘢返去,几蚊港纸当宝咁。”
“算啦算啦,同佢哋有乜好讲,食完快啲走。”
声音不大,但飘进耳朵里,清清楚楚。
老刘握着筷子的手抖了一下,没抬头。
圆脸摄影助理把脸埋得更低了。
老黄什么也没说,只是一口一口喝着粥,喝得很快,像要把什么咽下去似的。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第596章 李卫民再次装逼
“几位朋友,借问声——”
标准的粤语,咬字清晰,语调自然,带着一点老派的客气。
那几个本地员工愣了一下,转头看去。
只见李卫民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们桌边,手里端着空盘子,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你哋讲嘅嘢,我听到嘞。”他说,语气平平淡淡的,“想请教几位一个问题。”
几个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穿着格子衫的年轻人皱了皱眉:“你想点?”
李卫民笑了笑,不紧不慢地说:
“我哋呢班人,从内地过嚟学习。今日第一日到埗,人生路不熟,食饭精打细算,惊使多咗钱,返去冇得交差。呢啲,叫穷酸,叫孤寒,叫寒碜,我都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个人的脸:
“但我想问,如果有一日,你哋嘅后生仔,为咗揾食,去到一个人生地不熟嘅地方。身上得几张咸水草咁薄嘅钞票,唔舍得食,唔舍得使,缩头缩脑惊得罪人。结果俾当地人睇衰,指指点点,话佢哋系北佬,系阿灿,系穷鬼——”
他的声音忽然沉下来:
“你哋会唔会觉得,嗰啲当地人,好有教养?”
几个人愣住了。
格子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卡住了。
旁边一个穿白衬衫的矮个子皱了皱眉,想找回场子,干笑一声:
“后生仔,你识讲粤语,我当你系自己友。但你哋嗰边穷,系事实嘛。我哋又冇讲错。”
李卫民点点头:
“冇讲错。我哋系穷。穷到燶,穷到出汁,穷到你哋想象唔到嗰只。”
他话锋一转:
“但我想请教多一句——穷,系咪就等于低等?就等于可以俾人随便笑?就等于连食碗白粥都要俾人指住背脊话‘惨’?”
没人接话。
李卫民继续说:
“我识得一个人,五十年代从广东游水过去香港,身上乜都冇,瞓街边,食餸尾,捱咗十几年,宜家开咗间小工厂,请咗几十个工人。佢同我讲,最难受嘅,唔系捱穷,系捱穷嘅时候俾人睇唔起。”
他看着那几个人的眼睛:
“你哋笑我哋穷,我冇话讲。但你哋笑我哋穷之前,有冇谂过,你哋阿爷阿公,几十年之前,系咪都系咁样俾人笑过?”
食堂里忽然安静下来。
旁边几张桌子的人,也停下筷子,往这边看。
格子衫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几次嘴,硬是没憋出一句话来。
白衬衫的矮个子讪讪地移开目光,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小得听不见。
另外两个人,早就低着头,假装在喝汤,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
李卫民笑了笑,把空盘子往回收处的台面上轻轻一放,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各位慢用。我哋仲要学习,唔阻你哋。”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步子不紧不慢,背影挺得笔直。
身后,那几个本地员工站在原地,面面相觑,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格子衫讪讪地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又放下,像是喝不出味道了。
白衬衫低着头,拿筷子戳着盘子里的剩菜,半天没动。
旁边桌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被旁边的人用胳膊肘捅了一下,没再出声。
食堂里重新响起碗筷碰撞的声音,但气氛变了。
虽然还有人用异样的眼光看他们,但是再也没有人敢当面说他们了。
李卫民放下餐盘走出食堂,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
之前排在后面的几个人确实是挡住了人家,所以让人家说几句就说几句,李卫民也就没出头。只是后面听那几个在这里吃饭的本地员工实在是说得太过分,他这才忍不住挺身而出。
老黄他们几个跟出来,围在他身边,半天没人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圆脸摄影助理第一个开口,眼睛亮晶晶的:
“卫民同志,你刚才……你刚才跟他们说的那些话,我虽然听不太懂,但是那个调调,那个气势——真他娘的解气!”
老刘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我活了四十多年,头一回让人这么护着。小李,谢谢你。”
李卫民摆摆手:“别这么说,都是自己人。”
这时,其他人也陆续从食堂里出来。戴眼镜的周编剧小跑着过来,一把拉住李卫民的胳膊:
“李卫民同志,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听见了!你粤语怎么说得那么好?”
李卫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之前不是培训过吗?怎么,你们不会?”
周编剧的脸稍稍红了,低下头去。
李卫民看向其他人。
老黄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培训那几天,就学了几个词儿,‘早晨’‘多谢’‘唔该’……真到了这儿,人家一开口,连听都连蒙带猜,更别说说了。”
圆脸摄影助理连连点头:“对对对,刚才那个师傅催我们,说什么‘快啲啦’,我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是让快点。”
老刘叹了口气:“我们这把年纪,学新东西本来就慢,那几天培训哪够啊?”
老黄看着李卫民,眼神里带着好奇和佩服:
“小李,你不一样。我们学不会,你怎么学得这么快?这才几天,就能说得那么溜?”
李卫民想了想,随口道:
“可能是学习能力比较强吧,有点语言天赋。再说我年轻,记性好。”
众人听了,也没多想,纷纷点头。
“天赋这东西,真是羡慕不来。”老黄感慨道。
圆脸摄影助理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说:
“李卫民同志,刚才多亏了你给大家找回了面子。要不是你出头,我们几个还不知道要被他们怎么欺负呢。你是没看见,那个穿格子衫的,让你堵得脸都绿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老刘也点点头,眼里带着感激:
“我这辈子,让人看不起的时候多了,可从来没人替我说过话。小李,你今天算是给我出了一口气。”
李卫民摇摇头,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他看着眼前这几个人,看着他们脸上那种混杂着感激、佩服、依赖的表情,忽然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他沉默了几秒,开口说道。
第597章 灵活的胖子
“几位老哥,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几个人一愣,都看着他。
李卫民说:“面子这个东西,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
老黄他们面面相觑,没明白他的意思。
李卫民继续说:“刚才那些人为什么看不起咱们?不是因为他们坏,也不是因为他们没教养——当然,他们确实没什么教养——但根子上,是因为咱们穷。”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咱们大陆穷,穷得叮当响。他们看咱们的眼神,就像看乡下穷亲戚进城一样。你穿得土,吃得省,说话畏畏缩缩,人家凭什么看得起你?”
几个人听着,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李卫民看着他们,一字一句说:“穷,就是要被人看不起。弱,就是要被人欺负。不管你多努力,多善良,多真诚,只要你是从穷地方来的,你就是‘北佬’,就是‘阿灿’,就是‘大陆仔’。”
老黄皱起眉头:“‘阿灿’?‘大陆仔’?什么意思?”
李卫民说:“和叫你乡巴佬、盲流差不多吧。还有更难听的,我就不翻译了。”
几个人一听,脸色都变了。
圆脸摄影助理腾地红了脸:“什么?!乡巴佬?盲流?我们好歹也是各单位选出来的骨干,怎么就成盲流了?”
戴眼镜的周编剧气得推了推眼镜,手都在抖:“我们搞电影的,拍出来的片子多少人看?怎么就成乡巴佬了?”
老刘攥紧了拳头,青筋都暴起来:“我参加工作时,他们还不知道在哪儿呢!凭什么这么说人?”
老黄没说话,但脸色铁青,牙关咬得紧紧的。
李卫民看着他们,等他们稍稍平静下来,才缓缓开口:“生气吗?”
“当然生气!”几个人异口同声。
李卫民点点头:“生气就对了。可光生气有什么用?你在这儿气得跳脚,人家该看不起你还是看不起你。”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有力起来:“要想让人看得起,只有一个办法——学本事,长能耐,把电影拍好,把工作干好,让咱们国家的电影,有一天能跟他们平起平坐,甚至比他们更好!”
他看着眼前这几个人,目光炯炯:“你们不是想攒钱买电子表、买录音机吗?那都是小打小闹。真正该攒的,是本事!是经验!是把这边先进的玩意儿学到手,回去之后,拍出让老百姓爱看的片子,拍出让外国人竖大拇指的片子!”
“到那时候,谁还敢叫咱们‘大陆仔’?谁还敢拿白眼翻咱们?”
几个人听着,眼睛慢慢亮起来。
圆脸摄影助理使劲点头:“对对对!学本事!把他们的本事学到手!”
戴眼镜的周编剧推了推眼镜,语气坚定:“回去我就好好琢磨,怎么把咱们的电影拍得又好看又有思想!”
老刘握着拳头:“我虽然只是个美工,但布景、道具、灯光,哪样不能学?我就不信,咱们中国人比他们差!”
老黄深吸一口气,看着李卫民:“小李,你说得对。面子是自己挣的。咱们今天让人看不起,是因为咱们落后。但落后不怕,怕的是不想追。”
“谢谢你点醒我们。走吧,学习去!”
几个人纷纷点头,眼神里没了刚才的低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劲儿。
李卫民看着他们,嘴角微微翘起。
“走。”
他转过身,大步往片场的方向走去。
身后,几个人紧紧跟着。
圆脸摄影助理一边走一边说:“等咱们学好本事,回去多拍几部好片子,到时候也拿大奖!我听说了,港岛这边有个什么电影节奖励,到时候咱们也来拿它几个!”
戴眼镜的周编剧点点头:“对,拿奖!让那些看不起咱们的人也瞧瞧,咱们内地来的,不比他差!”
李卫民听了,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嘴角露出一丝笑:
“港岛的奖?”
几个人看着他。
李卫民说:“港岛的奖算得了什么?”
众人一愣。
在他们看来,能够在港岛拿下奖项,那就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了。
李卫民继续往前走,声音从前面传来:
“要拿,就拿金棕榈。要拿,就拿奥斯卡。”
几个人脚步齐齐顿了一下。
金棕榈?奥斯卡?
这些名字,他们在内部资料上见过,知道那是世界电影最高的荣誉,是连做梦都不敢想的远方。
可此刻从李卫民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像是往他们心里扔了一把火。
圆脸摄影助理愣了两秒,然后猛地追上去:“对!就拿那什么金棕榈,奥斯卡!”
戴眼镜的周编剧也反应过来,推了推眼镜,声音里带着激动:“对!咱们大陆人,凭什么不能拿?”
周编剧话音未落,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嗤笑。
“哈!金棕榈?奥斯卡?”
几个人同时回头。
路边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一胖一瘦两个人。胖的那个身材敦实,穿着一件宽松的花衬衫,圆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瘦的那个站在他旁边,歪着脑袋,嘴角挂着玩味的笑。
胖的那个往前走了两步,上下打量着李卫民一行人,用带着浓重粤语口音的普通话开口,语气夸张得像在演戏:
“哎哟喂,我冇听错啩?就你哋呢班大陆嚟嘅穷老表,仲想攞金棕榈?攞奥斯卡?”
他回头看了同伴一眼,两人对视,同时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三毛哥,佢哋可能唔知金棕榈系乜嘢嚟?!”瘦的那个配合着,笑得前仰后合。
“知?佢哋点会知?”胖的那个——被叫做“三毛哥”的——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指着李卫民他们,“你睇佢哋着成咁,成身土味,行路都缩头缩脑,仲话攞奥斯卡?笑死人咩?”
他边说边模仿他们刚才走路的样子,缩着脖子,佝偻着背,蹑手蹑脚走了两步,然后又是一阵爆笑。
瘦的那个拍着大腿:“三毛哥,你唔好咁样啦,人哋好不容易出嚟见世面,你咁笑人哋,人哋返去点见乡亲父老啊?”
“见乜嘢乡亲父老?”胖的那个一挥手,“就凭佢哋咁嘅款,返去话俾人听嚟过香港,都冇人信啦!人哋问香港乜样,佢哋话:香港有粥食,有油条,好饱!哈哈哈!”
两人笑得肆无忌惮,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刺耳。
老黄他们的脸涨得通红。圆脸摄影助理攥紧了拳头,往前迈了一步,被老刘一把拉住。
戴眼镜的周编剧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些人说的粤语他大半听不懂,但那表情、那动作、那笑声,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们:你们被嘲笑了,被狠狠地嘲笑了。
李卫民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眼前这一胖一瘦两个人,目光平静,脸上甚至没有什么表情变化。
但他的脑子里,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些画面——
胖的这个,花衬衫,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走路带风,浑身是戏。那身形,那气质,那被叫做“三毛哥”的称呼……
没错了,就是后世电影中经常出现的那个最灵活的胖子——洪金宝。
第598章 懂行的
瘦的那个,精干,灵活,站在旁边捧哏配合,一脸玩世不恭——
不是元彪又是何人?
1977年的洪金宝和元彪。
这时候的洪金宝已经在港岛影坛崭露头角,前不久自导自演了《三德和尚与舂米六》上映,票房口碑反响都很不错,正是风头正盛的时候。
元彪虽然还没大红,但跟着师兄混,也不是无名之辈。
李卫民心里飞快地盘算着,面上却不动声色。
等那两人笑够了,他才缓缓开口,语气不卑不亢,字正腔圆:
“两位先生,笑完了吗?”
洪金宝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大陆仔”敢接话。他收了笑,斜眼看着李卫民:
“点啊?后生仔,有乜指教?”
李卫民看着他,不慌不忙地说:
“指教不敢当。只是想请教两位一个问题。”
洪金宝挑了挑眉:“哦?你问。”
李卫民说:“刚才两位笑我们想拿金棕榈、拿奥斯卡,觉得我们不知天高地厚。那我想请问——”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洪金宝:
“两位有没有想过,十几二十年前,港岛电影是什么样子?那时候有没有人笑你们港岛的电影人,说你们拍的那些东西,也配叫电影?”
洪金宝的笑容凝固了一下。
李卫民继续说:
“我听说,五六十年代,港岛电影也是从零开始,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那时候的港岛电影人,有没有被人笑过?有没有被人叫做‘港岛仔’、‘南蛮子’、‘不懂拍戏’?”
他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如果有人笑过,那今天港岛电影的成就,就是最好的回答。如果没人笑过,那港岛电影能有今天,更说明一件事——”
他直视着洪金宝的眼睛:
“做电影的,靠的是作品说话,不是靠嘴巴笑人。”
洪金宝脸上的嘲讽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表情。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元彪在旁边,笑容也收敛了些,忍不住多看了李卫民几眼。
洪金宝沉默了几秒,忽然问:
“后生仔,你叫乜名?”
李卫民说:“李卫民。从北平来的,学电影的。”
“北平来的?学电影的?”洪金宝上下打量他一番,“你拍过戏?”
李卫民点点头:“拍过一部。刚上映没多久。”
“哦?乜戏?”
“《牧马人》。”
洪金宝愣了一下,扭头看元彪。元彪也愣了愣,两人对视一眼。
洪金宝转回头,诧异的看了他一眼:“《牧马人》?”
随后他耸了耸肩,“没听过。”
李卫民笑了笑,不以为意:
“洪先生没听过正常,这片子刚在内地上映没多久,还没传到这边来。不过——”
他顿了顿,看着洪金宝,语气真诚:
“洪先生主演的《三德和尚与舂米六》,鄙人倒是有幸看过。”
洪金宝这下真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上下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年轻人。
“你看过我的电影?”他问,语气里的嘲讽少了些,多了几分好奇。
他的这部电影,港岛人看过不足为奇。可这个穿着明显是大陆那边的人,居然看过他主演的电影,倒是让他颇为好奇。
李卫民点点头:“来之前内部放映的。洪先生演的那个舂米六,又憨又精,能打能闹,打的好,演得也精。”
洪金宝眼睛亮了亮,脸上浮起一丝笑意——做演员的,谁不爱听人夸自己的戏?
他咧开嘴大笑,但他还是端着,摆摆手:
“客气客气,随便拍拍。”
李卫民看着他,忽然说:
“不过洪先生,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洪金宝挑了挑眉:“哦?你说。”
李卫民说:
“那部戏,打斗场面是真功夫,硬桥硬马,看得人热血沸腾。洪先生的武打设计,在港岛应该也是一流的。”
洪金宝听得受用,嘴角微微翘起。
李卫民话锋一转:
“但是,剧情稍微单薄了些。舂米六报仇那条线,铺垫不够,坏人白安福的脸谱化也太重。观众看的时候只顾着看打,看完之后,能记住的人物不多。”
洪金宝的笑容顿了一下。
旁边的元彪脸色一变,正要开口呵斥,被洪金宝抬手止住。
洪金宝看着李卫民,眼神里没了刚才的轻视,多了一种认真的打量。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问:
“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
李卫民说:“李卫民。”
“李卫民……”洪金宝念叨了一遍,点点头,“你是做编剧的?”
李卫民点点头:“算是。”
洪金宝又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这回的笑和刚才不一样,带着点欣赏:
“年轻人,有胆色,有见识。我拍的戏,这边好多人只会叫好,叫完就忘。你是第一个,当面跟我讲缺点的。”
他转身,冲元彪招招手:
“阿彪,过来。这位李卫民,北平来的,做编剧的,看过咱们的戏。”
元彪走过来,脸上还带着点不服气,但看洪金宝的态度,也不好发作,只是冲李卫民点了点头。
洪金宝说:
“这是我师弟,元彪。也是做武行的,将来有机会,多关照。”
李卫民伸出手,和元彪握了握:
“元先生,幸会。”
元彪握了握,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敌意少了几分。
洪金宝看着李卫民,忽然来了兴致:
“李卫民,你刚才说,我们的戏剧情单薄。那你觉得,怎么改会好点?”
李卫民想了想,认真说:
“白安福这个反派,可以多写几笔。他为什么这么坏?是因为出身,还是因为经历?如果他有自己的理由,哪怕是歪理,观众看完,记住的不止是打斗,还有这个人。”
他顿了顿,又说:
“还有舂米六和牛精良的兄弟情,可以再铺垫多一些。观众先信他们是过命的交情,后面牛精良死的时候,观众才会哭得出来。”
李卫民随意说的这几句话,放在后世不足为奇。可这个年代,信息匮乏,洪金宝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等李卫民说完,他沉默了几秒,忽然一拍大腿:
“好!年轻人,你说得好!”
他看着李卫民,眼神里已经完全是欣赏了:
“你是懂行的!真是懂行的!”
李卫民笑了笑,没说话。
第599章 年少时期的梦想
洪金宝也笑了,这回的笑和刚才不一样,带着点意外和兴致:
“后生仔,你几岁?”
“十七。”
“十七?”洪金宝眼睛瞪大了一点,“十七就拍咗电影?你系演员定系?”
“编剧,也是演员。”
洪金宝“啧”了一声,扭头对元彪说:“后生可畏啊。”
元彪点点头,也认真打量起李卫民来。
李卫民也和同伴介绍起洪金宝和元彪起来。
其他人这才反应过来,原来眼前这位胖子,就是他们之前看的内参片《三德和尚与舂米六》剧中那个身手灵活、又能打又能演的胖子。
洪金宝看着他们吃惊的表情,有些得意,但更多的是一种看热闹的心态——怎么样?知道我是谁了,还敢狂吗?
至于李卫民,继续开口道:“洪先生,刚才我们说的话,您也听见了。金棕榈也好,奥斯卡也罢,确实是很远的远方。但再远的地方,也得有人敢想,有人敢走,才能到。”
他看着洪金宝,眼神里忽然多了一丝挑战的意味:
“既然大家都是做电影的,不如——比一比?”
洪金宝愣了:“比?比乜?”
李卫民说:“比谁的电影更厉害。”
洪金宝和元彪对视一眼,同时笑出声来。
“哈哈哈,后生仔,你知唔知我拍过几多戏?”洪金宝笑得直拍大腿,“我拍戏嘅时候,你仲着开裆裤啦!你同我比?”
元彪在旁边帮腔:“细路仔,返去再读几年书先啦!”
李卫民等他们笑完,才不紧不慢地说:
“洪先生拍戏多,我承认。但电影这个东西,不是比谁拍得多,是比谁拍得好。我有个想法——最近我想在港岛拍一部电影。洪先生敢不敢跟我比一比,看谁的票房高?”
洪金宝的笑容停住了。
他看着李卫民,眼神里第一次露出认真打量的神色。
“你话……你要喺港岛拍戏?”他一字一顿地问。
李卫民点头:“对。就这段时间,拍一部能在港岛上映的电影。”
洪金宝和元彪面面相觑。
片刻后,洪金宝又笑了,这回是摇头笑:
“后生仔,你知唔知喺港岛拍戏要几多钱?你知唔知发行要几多门路?你知唔知呢边观众钟意睇乜?你乜都唔知,就话要拍戏?”
李卫民说:“我知道的不多,但可以学。至于钱、门路、观众——总有办法。”
他看着洪金宝,眼神里带着一丝挑衅:
“洪先生是不敢比,还是觉得胜之不武?”
这话一出,元彪先忍不住了:
“喂,后生仔,你识唔识讲嘢??三毛哥会唔敢?佢系惊你输得太惨,返去冇面见人咋!”
洪金宝抬手止住他,看着李卫民,眼睛眯起来:
“后生仔,你真系要同我比?”
李卫民点头:“真比。”
洪金宝沉默了几秒,忽然一拍大腿:
“好!我同你比!就比票房,港岛上映,边个高边个赢!”
元彪急了:“三毛哥,你同佢比做乜?佢哋大陆嚟嘅,边有钱拍戏?万一佢拍唔出,你咪白赢?”
洪金宝摆摆手:“赢唔赢无所谓。我就想睇睇,呢个后生仔,到底有几分胆色。”
他看着李卫民,眼里带着一丝玩味:
“后生仔,既然要比,就讲好赌注。输咗点算?”
李卫民不假思索:
“输的一方,无条件给赢的一方帮忙三部电影。或者演三部。随便对方挑。”
洪金宝愣了一下。
元彪在旁边小声嘀咕:“三毛哥,呢个赌注我哋蚀底?!佢哋大陆仔,赢咗有乜用?佢哋又冇钱请我哋拍戏!”
洪金宝想了想,摆摆手:
“唔紧要。反正我唔会输。就当陪佢玩吓,等佢知乜嘢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他看着李卫民,伸出手:
“后生仔,就咁定!我等你嘅戏!”
李卫民伸手,和他握了握。
两只手,一大一小,一黑一白,握在一起。
洪金宝收回手,和元彪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李卫民一眼,摇摇头,笑着走了。
等他们走远,老黄他们几个立刻围上来,七嘴八舌:
“李卫民!你疯啦?!”
“你怎么能跟他们打赌?那是洪金宝!港岛的大明星!”
“咱们是来学习的,哪有资金拍电影?”
“你这不是……这不是自找难堪吗?”
圆脸摄影助理急得脸都红了:“完了完了,这下丢人丢到港岛来了!回头他们传出去,说大陆来的不知天高地厚,跟洪金宝打赌拍电影,咱们还怎么见人?”
戴眼镜的周编剧推了推眼镜,声音里带着担忧:
“卫民同志,要不……要不就当没这回事?反正他们也不认识咱们,过几天就忘了……”
老刘叹了口气:“年轻人血气方刚,我能理解。可这……这确实冲动了。”
李卫民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等他们说完,才缓缓开口:
“几位老哥,你们觉得,我今天是被气昏头了,才跟他们打赌?”
众人一愣。
李卫民看着他们,目光平静而坚定:
“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今天他们笑话咱们,明天还会有人笑话咱们。可咱们要是就这么缩回去,那就一辈子被人笑话。”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我不想被人笑话一辈子。我也不想你们被人笑话一辈子。”
几个人沉默了。
李卫民继续说:
“资金的事,我来想办法。剧本的事,我来写。拍摄的事,我来张罗。你们要是愿意帮我,就搭把手。要是不愿意,我也不怪你们。但这场赌,我打定了。”
海风吹过来,吹动他的衣角。
他看着远处那些依山而建的摄影棚,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其实刚才和洪金宝说话的时候,他脑子里已经闪过一个念头——
如今正是港岛电影发展的黄金阶段,票房一年会比一年高。
各种题材的电影层出不穷,他自然是想掺和一角的。
不为赚钱,就觉得,这样会很好玩。
至于刚才和洪胖子打赌,一半是为了争口气,让港岛这些骄傲自大的人瞧一瞧,大陆也是可以拍出叫好叫座的好电影的。
另一方面,也是出于前世少年时期的情节。他少年时期看这些港岛经典电影的时候就在想,要是自己也能够主演一部电影,然后把周星星,洪胖子,发哥,朝伟,红姑,曼玉这些他喜欢的明星一起放入同一部电影中,一定很有意思。
老黄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卫民同志,你是个有主意的人。我们虽然担心,但也服你。你说吧,要我们做什么,只要能帮上忙,我们绝不含糊。”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
李卫民看着他们,笑了笑:
“先不急。今天咱们是来学习的,先好好看,好好学。把本事学到手,再说拍戏的事。”
他转过身,往片场的方向走去。
身后,几个人对视一眼,然后跟了上去。
第600章 《生死搏斗》片场
很快,众人就到了约定的地点。
刚好碰见傅奇。
傅奇见众人到来,很热情的迎接他们。
傅奇给他们带路,众人跟在傅奇身后,沿着清水湾的山路往上走。
片场依山而建,错落分布着几个摄影棚。远远就能看见一群人围在一块空地上,灯光架得高高的,轨道铺得整整齐齐,有人扛着摄像机,有人举着反光板,还有人拿着场记牌跑来跑去。
傅奇回头对众人笑道:“前面就是我们正在拍的《生死搏斗》片场。今天正好有戏,大家可以先观摩学习。”
老黄他们几个眼睛都亮了——来港岛第一天上片场,这运气不错!
走近了,李卫民看清了现场的情况。
摄影棚是半露天的,搭了一个海边救生站的景。几棵假椰子树,一堆道具礁石,还有一艘破旧的救生艇。一个身材健硕的年轻人穿着背心短裤,正站在礁石上比划着什么。
傅奇介绍道:“那是男主角江龙,演救生员雷永生。旁边那位是女主角,我太太石慧,演敏燕。”
石慧看见他们来了,笑着走过来,和众人一一打招呼。
“大家随意看,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石慧说,“我们这边拍戏,节奏快,可能有些地方跟内地不太一样,多看多记就好。”
众人连连点头,心里都热乎乎的——这夫妇俩,人是真不错。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没那么热乎了。
傅奇和石慧去忙拍摄了,留下一个副导演带他们熟悉片场。副导演姓梁,四十来岁,本地人,瘦长脸,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人的时候眼神总是往上飘。
“你们自己随便看看,不要碍着人工作。”梁副导用带着粤语口音的普通话说,语气淡淡的。
老黄陪着笑:“梁导,我们想学学这边的拍摄流程,您看能不能安排个人带带我们?”
梁副导瞥了他一眼:“学流程?你们学过几年电影?”
老黄噎了一下,讪讪地说:“我干了十几年了,在大陆电影厂……”
“大陆电影厂?”梁副导笑了一声,没往下说,但那表情明摆着——大陆电影厂算什么东西?
他摆摆手:“你们先看着吧,有不明白的再问。我很忙。”
说完就走了。
众人面面相觑。
圆脸摄影助理小声嘀咕:“这人怎么这样……”
老刘拉了他一把:“别说了,先看。”
于是众人便散开,各自找地方站着,看现场的人拍戏。
片场的节奏确实快。
导演傅奇坐在监视器后面,手里拿着对讲机,不时喊话。摄影师扛着机器,随着演员移动,步子飞快。灯光师一会儿跑过去调灯,一会儿又跑回来问效果。场记拿着板子,“啪”的一声打下,然后飞快地记录什么。
一切都井井有条,但也一切都透着一种疏离感——没有人理他们,没有人问他们要不要靠近看,甚至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
老黄站在一个灯光师旁边,想看看他怎么布光,刚凑近一点,那个灯光师头也不回地说:“站远点,挡光了。”
老黄脸一红,赶紧往后退了几步。
戴眼镜的周编剧想凑到监视器后面看傅奇导戏,刚挪过去两步,一个场务就拦住了他:“喂,那边不能去,导演工作区。”
周编剧讷讷地退回来。
圆脸摄影助理最惨。他看见摄影师换镜头,心想这是个学习的好机会,就往前多走了两步,想看清是什么镜头。结果摄影师一转身,差点撞上他。
“你企喺度做乜嘢?!”摄影师火气上来了,用粤语骂了一句,然后换成普通话,“站一边去!不要碍手碍脚!”
圆脸摄影助理连连道歉,脸涨得通红。
老刘拉着他,走到角落里,小声说:“别往前凑了,远远看着就行。”
几个人缩在角落里,像一群做错事的小学生,大气都不敢出。
更难受的还在后面。
拍到一半,有个场务过来喊他们:“你们几个,过来帮个忙。”
众人眼睛一亮——有活干?好哇!
赶紧跟着过去。
结果所谓的“帮忙”,是搬道具。
几块假礁石,又重又笨,要从这个位置挪到那个位置。几个人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干。搬完了,场务点点头:“行了,那边等着吧。”
就这?
老黄试探着问:“同志,我们能不能看看拍戏……”
“看戏?”场务上下打量他一眼,“你们不是来帮忙的吗?那边还有几箱器材要搬,搬完再说。”
于是又去搬器材。
搬完器材,又去整理道具。
整理完道具,又去打扫场地。
整整一个上午,他们干的都是搬搬抬抬的力气活,连摄像机的边都没摸着。
中午休息的时候,几个人累得坐在道具箱上,一句话都不想说。
圆脸摄影助理小声嘟囔:“咱们是来学习的,怎么成搬砖的了?”
老黄叹了口气:“忍着吧。在人家的地盘,能让干活就不错了。”
老刘低着头,没说话,只是攥着拳头。
正说着,傅奇匆匆走了过来。他刚拍完一场戏,额头上还带着汗,脸上带着歉意:
“几位同志,今天太忙了,顾不上招呼你们。怎么样?还习惯吗?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老黄眼睛一亮,张嘴就要诉苦——那些冷眼、那些嘲讽、那些当苦力的憋屈,一股脑儿涌到嘴边。
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胳膊。
老黄一愣,回头看去。
李卫民站在他身后,冲他微微摇了摇头,然后上前一步,笑着对傅奇说:
“傅先生客气了。我们挺好的,今天大开眼界,学到了不少东西。您忙您的,不用管我们。”
傅奇看了看他们几个,见大家迟疑片刻后都点头附和,便放下心来:
“那就好。明天还有戏,你们继续看,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
说完,他又匆匆走了。
等傅奇走远,老黄忍不住问:
“卫民同志,你怎么不让我说?咱们今天受了多少委屈,让他知道知道也好啊!”
其他人也是和老黄想法差不多,一脸疑惑的看向李卫民。
经过之前的食堂事件和洪胖子打赌事件,李卫民已经初步在众人面前建立威信。
所以他们刚才才没有出言反驳。
可也是仅限于此了。
要是李卫民没有合理的解释,他们可不会善罢甘休。
第601章 合理的解释
李卫民看了看老黄,也看了看众人,解释道:“黄哥,傅先生是导演,又是主演,一个人当两个人用,百忙之中能抽空过来问一声,已经是把咱们放在心上了。这种时候,咱们跟他说这些,不是让他为难吗?”
老黄愣住了,其他人也愣住了。
李卫民继续说:
“他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去骂那些工作人员?还是亲自带着咱们学?他做不到的。到头来,只会让他心里过意不去,觉得没照顾好咱们。咱们是来学习的,不是来给人添堵的。”
老刘抬起头,看着李卫民,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李卫民继续说:“咱们要自己争气。人家看不起咱们,咱们就学给他们看。等咱们学成了,拍出好东西来,那时候谁还敢看不起咱们?”
几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老黄点点头,叹了口气:“卫民同志,刚才要不是你拦着,我真就冲动了。你年纪轻轻,想得比我们这些老家伙还周全。”
老刘点点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李卫民:
“从食堂那会儿,到跟那个洪金宝打赌,再到现在……我琢磨了一下,咱们这一路,不知不觉都是你在拿主意。”
圆脸摄影助理挠挠头,嘿嘿笑了:
“还真是!我就觉得跟着李卫民走,心里踏实。说不上为啥,就是踏实。”
戴眼镜的周编剧推了推眼镜,认真道:
“这叫主心骨。咱们这些人,年龄都比你大,工龄也比你长,可遇到事儿的时候,反倒不如你稳得住。卫民同志,你是真行。”
李卫民被他们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摆摆手:
“几位老哥别捧我,我就是觉得,咱们出来一趟不容易,遇事多想想,总没坏处。”
老黄拍了拍他肩膀:
“你别谦虚。咱们心里有数。往后这一个月,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你拿主意,我们听你的。”
老刘点点头,语气郑重:
“对。咱们几个,就跟着你走。”
圆脸摄影助理使劲点头:“我听你的!你让我搬砖我就搬砖,你让我偷师我就偷师!”
戴眼镜的周编剧也笑了:“我也一样。”
李卫民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
他点点头,笑了笑:
“行,那咱们就一起,把这一个月学好,学透。回头拍出好片子,让那帮看不起咱们的人,好好瞧瞧。”
光照在他身上,那张年轻的脸,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沉稳。
几个人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了底。
理想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
到了下午,情况更糟了。
有一场戏需要群众演员,几个本地临时工站在那儿等。梁副导往他们这边看了一眼,忽然说:“哎,你们几个,过来。”
老黄他们以为又要搬东西,赶紧站起来。
梁副导说:“缺几个群众,你们顶上。”
众人一愣——这倒是好事!能进镜头里!
可等换上衣服,他们才知道自己想简单了。
群众演员的活,根本不是什么好活。太阳底下站着,一遍一遍地走,一遍一遍地重复,导演不满意就重来。没有台词,没有近景,就是背景里模糊的人影。
关键是,那些本地临时工干这种活,是按小时拿钱的。他们呢?免费。
戴眼镜的周编剧小声嘀咕:“咱们这算什么?义务劳动?”
旁边一个本地临时工听见了,嗤笑一声,用粤语对旁边的人说:“呢班大陆仔,真系傻嘅,免费做临时工仲咁开心。”
另一个人接话:“梗系啦,佢哋嗰边连饭都食唔饱,有得做就偷笑啦。”
几个人听不懂,但那笑声听得清清楚楚。
老刘攥紧了拳头,又松开,攥紧,又松开。
傍晚收工的时候,梁副导走过来,随手拍了拍老黄的肩膀:
“今天辛苦啦。明天继续,有活再叫你们。”
说完就走了,连正眼都没看他们。
众人站在片场边上,看着那些港岛的工作人员说说笑笑地离开,心里头堵得慌。
圆脸摄影助理说:“咱们这是来学习的,还是来当苦力的?”
戴眼镜的周编剧推了推眼镜,声音闷闷的:“我看,人家根本不想教咱们。”
老刘低着头,半天才说:“他们瞧不起咱们。”
中午被激励起来的一点士气,经过一下午太阳的洗礼,到了如今被散的干干净净。
“你们几个,还愣在那里干什么?还不快过来收拾器材?”梁副导演见他们杵在那里,厉声呵斥道。
老黄猛地攥紧拳头,脸涨得通红,脚往前迈了一步——
一只手稳稳地按住了他。
李卫民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前,冲他微微摇头。那眼神很平静,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走。”李卫民轻声说,率先朝器材堆走去。
老黄咬着牙,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还是松开拳头,跟了上去。
圆脸摄影助理眼眶都红了,低着头不说话,只顾着搬东西。老刘和周编剧也沉默着,一件一件把器材收拢好往箱子里装。
当几个人默不作声地干完活,已经是半个多钟头之后了。
梁副导演连句“谢谢”都没有,摆摆手让他们走了。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黑透了。清水湾的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凉意,可没人觉得冷——心里那团火,烧得比什么都旺。
走了好一段,没人说话。
忽然,圆脸摄影助理一脚踢开路边的石子,狠狠骂了一句:
“操他妈的!”
老黄没拦他,自己也咬着牙。
老刘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干了二十多年电影,头一回让人这么当驴使。早知道是这样,还不如不来。”
周编剧推了推眼镜,眼眶有些红:“咱们是来学习的,他们呢?把咱们当什么了?免费的苦力?”
“别说了。”老黄叹了口气,“说有什么用?人家就是瞧不起咱们,你能怎么着?”
又是一阵沉默。
走了几步,圆脸摄影助理忽然停下来,看着李卫民:
“卫民同志,你就真的一点不生气?今天要不是你拦着,我早就跟那个姓梁的干起来了!”
李卫民也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他们。
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红。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在暮色里却格外明亮。
“生气。”他说。
几个人一愣。
李卫民说:“我比你们谁都生气。”
老黄皱眉:“那你为什么还拦着我们?”
李卫民看着他,一字一句说:
“因为生气没用。”
他顿了顿,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沉下来:
“你们今天跟那个副导演吵一架,打一架,然后呢?明天被赶回去,灰溜溜地回国,让人家在背后说——看,大陆来的,就知道闹事,没本事脾气还不小。”
几个人沉默了。
李卫民继续说:
“他们为什么敢这么对咱们?因为咱们没有能让他们看得起的东西。咱们穷,咱们落后,咱们什么都不懂。在这个地方,咱们就是最底层的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砸在几个人心上:
“要想让他们看得起,只有一个办法——学本事。把他们的本事学到手,拍出比他们更好的电影,拿他们想都不敢想的票房。到那时候,他们再看咱们,就不是今天这副嘴脸了。”
圆脸摄影助理低着头,拳头攥得咯咯响。
老刘声音发涩:“可他们不让学啊……”
“不让学就偷着学。”李卫民说,“不让看就站在远处看,不让问就自己琢磨,不让碰就记住他们怎么碰。一天学不会就两天,两天学不会就一个月。他们能拦得住咱们的眼睛,拦得住咱们的脑子吗?”
老黄抬起头,看着他。
李卫民的目光扫过几个人,声音忽然提了起来:
“你们想想,几个月之后,咱们回去的时候,是两手空空、让人笑话一辈子,还是带着真本事回去,拍出好东西让那帮人刮目相看?”
沉默。
然后,圆脸摄影助理第一个开口,声音还是哑的,但眼神变了:
“我选后者。”
老刘深吸一口气,点点头:“我也选后者。”
周编剧推了推眼镜,语气坚定:“学!偷着学也得学!我就不信,咱们比他们笨!”
老黄看着李卫民,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苦涩,也带着点佩服。
“李卫民,我服了。”他说,“你这张嘴,能把死人说活。行,听你的,咱们就偷着学。”
李卫民也笑了,伸出手:
“那就一起。”
老黄把手放上去。
老刘、周编剧、圆脸摄影助理,一个一个把手叠上来。
几只手掌摞在一起,在暮色里,像一团烧起来的火。
“一起!”
海风吹过来,没有人觉得冷。
第602章 一个月后
接下来的一个月,成了这群人这辈子最拼命的日子。
天刚蒙蒙亮,众人就爬起来,赶在开工前到片场。
不是人家要求的,是自己主动去的。
老黄负责盯摄影。
他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蹲在那儿一看就是一整天。摄影师怎么架机位,怎么跟焦,怎么根据光线调光圈,他都拿个小本子偷偷记。有时候记着记着,被工作人员赶来赶去,他就换个地方继续蹲。一个月下来,那本子记得密密麻麻,全是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号和缩写。
老刘盯美工和布景。他是美工出身,知道门道在哪儿。每次换场景,他都凑过去看人家怎么搭景,怎么用颜色营造氛围,怎么在有限的空间里做出层次感。有几次想上手摸摸道具,被人家一把打开手,他也不恼,退后几步继续看。晚上回去,就把白天看到的画下来,一张一张,越画越细。
圆脸摄影助理姓王,大伙儿都叫他小王。他盯的是灯光。这玩意儿最不好学,全凭经验和感觉。他就厚着脸皮跟在灯光师后面,人家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灯光师烦了,回头骂他“跟屁虫”,他就嘿嘿笑着点头,用半生不熟的粤语说“学习,学习”。时间长了,那几个灯光师也懒得赶他了,反正赶也赶不走。
戴眼镜的周编剧盯的是剧本和现场调度。他拿着个小本子,把每一场戏的台词、走位、镜头切换都记下来。回去对照着成片琢磨,为什么这场戏这么拍,为什么那句话要那么说。有时候琢磨到半夜,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继续来。
老黄有时候问他:“小周,你这样累不累?”
周编剧推推眼镜,说:“累。但更怕回去之后后悔。”
最绝的是李卫民。
他不像其他人那样死盯一个岗位。他哪儿都去,哪儿都看,有时候帮着搬器材,有时候给场务搭把手,有时候凑到傅奇后面看监视器。他话不多,但眼睛一刻不停。看几天就能把整个片场的流程摸个七七八八。
更厉害的是,他还能记住谁是什么脾气,谁有什么忌讳,谁愿意跟人多说两句。没几天,片场里那些工作人员对他的态度就变了——这个大陆仔,干活利索,不碍事,有时候还能搭把手,看着比那几个顺眼多了。
有一次,一个灯光助理临时有事请假,现场缺人手。李卫民二话不说上去帮忙,架灯、调光、收线,干得比那个助理还熟练。灯光师都愣了,问他:“你以前干过?”李卫民笑笑:“看你们干了一个礼拜,差不多会了。”
从那以后,那几个灯光师对他态度大变,有时候还主动教他两招。
小王羡慕得眼睛都红了:“卫民,你是不是有什么法术?怎么人家就愿意教你?”
李卫民笑了:“哪有什么法术。多干活,少说话,人家自然就对你有好感。”
小王点点头,把这些话默默记在心里。
每天收工后,不管多累,几个人都会聚在一起,开个小小的总结会。
地点就在李卫民他们宿舍。几个人挤在床边、椅子上,有时候坐地上,围成一圈。
老黄拿出他的小本子,第一个发言:
“今天我看摄影师拍一个特写,用了长焦镜头,光圈开得很大,背景虚得一塌糊涂。咱们那边很少这么拍,怕人说脱离群众。但这边就这么拍,效果是真好看,人脸特别突出,背景全糊掉了。”
周编剧点点头:“这叫浅景深。国外早就这么拍了,咱们那边设备跟不上,观念也跟不上。”
老刘说:“我今天看他们搭一个别墅内景,就几块木板、几张墙纸,愣是搭出真别墅的感觉。关键是灯光,灯光一打,破木板也变成红木了。”
小王挠挠头:“我今天学会怎么用反光板补光了。原来人脸暗的时候,不一定要加灯,反光板打一下,自然光就用上了,又省事又好看。”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把白天看到的东西倒出来。有的能说清楚,有的说不清楚,说不清楚的就一起猜,一起琢磨。猜错了也不怕,明天再去验证。
李卫民话不多,但每回都能点在最关键的地方。
总结会经常开到半夜。有时候有人困得眼皮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旁边的人就推他一把:“别睡,正讲到关键处!”
有时候大家争论起来,声音越来越大,隔壁房间的安保人员就敲门:“几点了还吵!明天还上不上工!”
几个人赶紧压低声音,捂着嘴继续讨论。
有一次,小王问了个问题:“你们说,咱们这么拼命学,回去真能用上吗?万一咱们那边不兴这套呢?”
沉默了几秒。
老黄叹了口气:“用得上用不上,学了再说。反正多学点总没坏处。”
周编剧推推眼镜:“我听说改革开放了,以后肯定跟以前不一样。现在学的,将来都用得上。”
老刘点点头:“对,咱们不能白来一趟。”
李卫民一直没说话,等他们说完了,才开口:
“你们想过没有,将来有一天,咱们拍的电影,能在港岛上映,能跟他们的电影摆在同一个院线里,让他们也看看,大陆来的,也能拍出好东西?”
几个人眼睛都亮了。
小王激动得脸都红了:“那敢情好!让他们也瞧瞧,咱们不比他差!”
老黄笑了:“你小子,先学会本事再说吧。”
大家哄笑起来,笑声在小小的宿舍里回荡。
窗外,清水湾的海风吹过,带着咸腥的味道。可没有人觉得累,没有人觉得苦。
那股憋着的劲儿,一天比一天足。
就在例行会议快要结束的时候,老黄把那个记得密密麻麻的本子合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这一个月过得真不容易,学到的东西,可得好好消化消化。”
小王点点头:“是啊,我这辈子没这么拼过。不过值!”
老刘笑着说:“回去跟我那口子说,我在港岛一个月学的本事,比在厂里二十年学的都多,她肯定不信。”
几个人都笑了。
笑完了,周编剧推了推眼镜,感慨道:
“就是可惜,时间太短了。要是再有一个月,我能把那几个剧本的套路摸得更透。”
老黄正要接话,李卫民忽然开口了:
“几位老哥,趁着今晚人齐,我有件事想跟大家商量。”
几个人看向他。
李卫民坐在床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表情看不太清,但那眼神,比平时更亮。
“一个月前,我跟那个洪胖子打赌的事,你们都还记得吧?”
屋里安静了一下。
老黄愣了一下,点点头:“记得,怎么不记得。你跟那个洪金宝打赌拍电影,赌注是输了的要白给对方拍三部戏。”
小王挠挠头:“那时候我们以为你就是气头上,随口说说的。”
周编剧也点点头:“是啊,当时我们还劝你,说别当真,反正他们也不认识咱们。”
第603章 拍电影
李卫民看着他们,慢慢说:
“我不是随口说说的。那赌约,我一直记着。”
几个人愣住了。
老黄皱起眉头:“卫民,你……你是认真的?”
李卫民点点头:“认真的。”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过了好几秒,老刘才开口,声音里带着犹豫:
“卫民,拍电影这事儿……说得简单,可真要干起来,难啊。”
小王也急了:“对啊!咱们一没资金,二没场地,三没演员。摄像机从哪儿来?胶片从哪儿来?拍完了怎么剪?怎么洗印?怎么发行上映?这些都没头绪啊!”
周编剧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劝解的意思:
“李卫民,我们知道你心里憋着一口气。食堂那事儿,片场那事儿,我们都记着呢。可赌气归赌气,拍电影是大事,不是光靠一股劲儿就能成的。”
老黄点点头,语重心长:
“而且,剧本呢?咱们连剧本都没有。总不能现写吧?现写也得有时间啊,写的好的剧本出来,可得费不少时间啊。”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实在话。
老刘看着李卫民,给他递了个台阶:
“卫民,那个赌约,本来就是一时冲动说出来的。你当时也是给咱们出气,咱们都记着你的好。可这事儿,就当没发生过,行不行?反正那个洪胖子也不知道你是谁,回去之后谁也不认识谁。”
小王连连点头:“对对对,就当没这回事。咱们这一个月学了不少本事,回去好好干,以后有机会再证明自己,不差这一时。”
老黄拍拍李卫民肩膀:“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可也得看情况。这事儿,真不好办。”
几个人都看着他,眼神里有劝解,有担心,也有一点点期待——他们自己也说不清那期待是什么。
李卫民等他们说完了,才缓缓开口:
“几位老哥,你们说的这些,我都想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个人,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但是,这一个月下来,我越来越觉得,这电影,必须拍。”
屋里安静下来。
李卫民站起来,走到窗边,月光照在他身上。
“食堂里那些人笑咱们,片场里那些人看不起咱们,为什么?因为咱们穷,咱们落后,咱们什么都没有。在他们眼里,咱们就是‘大陆仔’,就是‘北佬’,就是来打工的、来搬砖的、来蹭饭的。”
他转过身,看着他们:
“这一个月,你们每天偷着学,累死累活地学,是为了什么?不就是想争一口气,让他们看看,大陆来的不比他们差吗?”
几个人听着,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李卫民继续说:
“可学了本事有什么用?本事学回去,在自己家里拍电影,他们又看不见。他们还是该笑话笑话,该看不起看不起。在他们眼里,咱们永远都是那群连饭都舍不得吃、站在窗口前被人赶来赶去的穷老表。”
他声音沉下来:
“要让那些人看得起,只有一个办法——就在他们眼皮底下,就在港岛这片地上,拍一部电影出来。让他们亲眼看看,就是他们看不起的大陆仔,拍出来的东西,不比他们差,甚至比他们更好!”
一番话,说得几个人胸口都热了起来。
小王第一个站起来,眼睛亮得吓人:
“卫民同志,你说得对!凭什么让他们看不起?咱们就拍一部给他们看看!”
老刘也站起来,声音有些发颤:
“来到这破地方,我们让人看不起的时候太多了。要是临走能拍一部电影,让那些人闭嘴,值了!”
周编剧推了推眼镜,用力点头:
“算我一个。需要我干什么,你说!”
老黄没说话,但站起来走到李卫民身边,把手搭在他肩上,用力拍了拍。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一起干。
可老黄毕竟是老黄,激动归激动,脑子还是清醒的。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卫民,我们愿意跟你干。可这些东西怎么办?钱呢?摄像机呢?胶片呢?剧本呢?总不能凭空变出来吧?”
几个人这才冷静下来,齐齐看着李卫民。
是啊,豪情壮志是一回事,真刀真枪是另一回事。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从哪儿来?
李卫民看着他们,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笑:
“这些,我来想办法。”
几个人愣住了。
小王结结巴巴地问:“你……你想办法?你怎么想办法?”
李卫民说:“我自然有我的门路。”
老黄皱起眉头:“卫民,你别开玩笑。拍摄一部电影这可不是小数目,几万港币都打不住。你一个年轻人,哪来这么多钱?”
李卫民笑了笑,没解释,只是说:
“黄哥,你信我一次。”
老黄看着他,看着那双在月光下格外明亮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编剧迟疑道:“那……那我们能干什么?”
李卫民说:“你们能干的多了。”
他走回床边,重新坐下,目光扫过几个人:
“黄哥,你盯了一个月摄影,摄像机怎么使,镜头怎么换,光圈快门怎么调,你都记下了吧?”
老黄点点头。
“刘哥,你盯美工,布景、道具、灯光这些,你都画下来了?”
老刘点点头。
“小王,你盯灯光,反光板怎么打,灯怎么架,你心里有数?”
小王使劲点头。
“周编剧,你盯剧本和调度,剧本怎么写,场面怎么调度,你都琢磨透了?”
周编剧推推眼镜:“差不多。”
李卫民笑了:
“那就够了。我有想法,你们有本事,咱们凑一块儿,还怕拍不出一部电影?”
几个人互相看看,心里那股劲儿,又涌上来了。
老黄深吸一口气,看着李卫民:
“卫民,你说实话,你是真的一开始就打算拍这电影,还是刚才临时起意?”
李卫民沉默了两秒,笑了笑:
“那天跟洪金宝打赌的时候,我就想好了。”
几个人倒吸一口凉气。
小王瞪大眼睛:“所以这一个月,你一边带着我们学,一边早就盘算这事儿了?”
第604章 审批
李卫民点点头。
老刘忍不住竖起大拇指:“卫民,你……你真是……”
他找不到词来形容。
周编剧替他补上了:“深谋远虑。”
老黄看着李卫民,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红:
“我老黄干电影二十多年,头一回见你这样的年轻人。行,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就算最后拍不成,陪你疯这一回,也值了!”
几个人纷纷点头。
李卫民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他站起来,伸出手: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作为这部电影的总导演,到时候,咱们一起,拍一部让所有人都吓一跳的电影!”
几个人把手叠上来。
这一回,不是憋屈,不是愤怒,是真真切切的——
盼头。
说服了众人,李卫民心里却没有松一口气。
因为他知道,最大的难关,不在资金,不在剧本,甚至不在洪金宝的赌约——而在于一个字:
批。
这年头,改革开放的苗头是有了,可大环境还是集体制那一套。做什么事都得组织点头,更别说在港岛拍电影这种大事。
没有组织的同意,你就算钱凑齐了、剧本写好了、演员找好了,也是白搭。人家一句话,你就得乖乖回去。
李卫民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十点了。他想了想,对老黄说:
“黄哥,拍电影这事,趁早不趁晚。今天晚上,咱们得去见一趟副处长。”
老黄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你是说……上报的事儿?”
李卫民点点头。
老黄沉吟了一下,说:“这事儿确实得他点头。这样,我和你一起去。老刘,你也来吧,你资历老,说话有分量。”
老刘点点头,站起来。
周编剧推了推眼镜:“要不我也去?”
李卫民摇摇头:“人多了反而不好。你们先等着,有消息我告诉你们。”
说完,他和老黄、老刘三个人,往副处长住的房间走去。
副处长姓张,四十多岁,国字脸,浓眉,平时话不多,但句句在点子上。这次带队,他是组织上指定的负责人,大小事情都得过他这一关。
三个人敲门进去的时候,张副处长正坐在桌前写什么。见是他们,放下笔,露出一点笑:
“这么晚了,有事?”
李卫民看了老黄一眼,老黄冲他点点头——你说吧。
李卫民深吸一口气,把一个月前和洪金宝打赌的事,以及想在港岛拍一部电影的打算,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张副处长听着,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偶尔点点头。
等李卫民说完,他沉默了几秒,然后问:
“你的意思是,你想在港岛拍一部电影,跟那个洪金宝打擂台?”
李卫民点点头:“是。”
张副处长又问:“剧本有了吗?”
“脑子里有想法了。”
“资金呢?”
“我来想办法。”
“演员呢?”
“回内地找,或者在港岛找。”
“拍摄器材呢?胶卷呢?后期制作呢?发行上映呢?”
李卫民一一作答,有的有答案,有的只能说实话——“还在想办法”。
张副处长听完,往后靠了靠,看着李卫民。
那眼神不凶,也没什么表情,就是直直地看着。
屋里安静了几秒。
老黄忍不住开口:“张处长,小李年轻,有冲劲,这是好事。咱们这一个月在这儿受的那些气,您也不是不知道。要是能拍一部电影出来,给咱们内地电影人争口气,也是好事啊。”
老刘也点点头:“对,我们几个都愿意帮忙。只要组织上点头,我们豁出命去也干。”
张副处长抬起手,止住他们。
他看着李卫民,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李卫民,你知不知道,这件事要是办砸了,会是什么后果?”
李卫民心里一凛。
张副处长说:“你们是公派出来的,代表的是国家的脸面。要是拍电影拍砸了,让人笑话,那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是整个内地电影人的脸,是国家的脸。”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而且,这事儿要上报,就得经过好几道关卡。万一上面不同意,你怎么办?万一上面同意了,但条件苛刻,你怎么办?万一拍出来的东西不行,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一连串的问题,像一盆冷水,浇在李卫民头上。
老黄和老刘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李卫民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张副处长:
“张处长,您说的这些,我都想过。”
张副处长挑了挑眉:“哦?”
李卫民说:
“拍电影,确实有风险。但我觉得,有些风险,值得冒。”
他往前坐了坐,声音认真起来:
“这一个月,咱们在这边受的那些气,您也看见了。食堂里那些人怎么笑咱们的?片场里那些人怎么把咱们当苦力使的?为什么?因为咱们穷,咱们落后,咱们什么都没有。”
“可是,咱们真的什么都没有吗?咱们有几千年的文化,有那么多好故事,有那么多肯吃苦肯拼命的人。咱们缺的,就是一个机会,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他看着张副处长,目光坦诚:
“我当时和洪金宝打赌,不是因为冲动,是因为我知道,这是一个机会。只要能拍出一部电影,在港岛上映,让那些人看看,咱们内地来的,也能拍出好东西——那以后,谁还敢随便看不起咱们?”
张副处长听着,脸上的表情微微松动了一些。
李卫民继续说:
“至于责任,我愿意负。拍好了,是大家的功劳。拍砸了,我一个人担着。该写检查写检查,该受处分受处分,我绝无怨言。”
老黄忍不住插嘴:“张处长,我们几个也愿意一起担着。”
老刘点点头:“对,我们一起。”
张副处长看着他们三个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点无奈,也带着点欣赏。
“李卫民啊李卫民,”他摇摇头,“你小子,是真能说。”
李卫民看着他,没接话。
张副处长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看着外面的夜色。
第605章 审批通过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这事儿,我原则上不反对。”
三个人眼睛一亮。
张副处长转过身,看着他们:
“但是,有几个条件。”
李卫民赶紧说:“您说。”
张副处长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这件事必须上报。我做不了主,得让上面批。明天我就会把你们的想法写成报告,一级一级往上递。上面批了,你们才能干。上面不批,这事就当没发生过。”
李卫民点点头:“应该的。”
张副处长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你们要拍电影,不能耽误本职工作。该学习的给我继续学习。”
李卫民又点点头。
张副处长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条——”
他盯着李卫民的眼睛:
“你们拍的电影,必须通过审查。内容不能有问题,立场不能有偏差,不能给组织抹黑。拍完之后,要先把样片送回内地审查,审查通过,才能在港岛上映。”
李卫民沉默了一秒,然后点头:
“可以。”
张副处长看着他,忽然问:
“你就这么有信心?万一审查通不过呢?”
李卫民笑了笑:
“只要我拍的东西,是为咱们内地电影人争气的,是让更多人了解咱们国家的,审查就一定能过。”
张副处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好,有自信。”
他走回桌前,坐下,重新拿起笔:
“行了,你们回去吧。明天回去之后,我先把报告写出来。至于能不能批下来,就看你们的运气了。”
三个人站起来,郑重地道了谢。
走到门口,李卫民忽然回头:
“张处长,谢谢您。”
张副处长头也不抬,摆摆手:
“别谢太早。批不批得下来,还不一定呢。”
回到宿舍,小王他们几个早就等急了,见他们回来,一窝蜂围上来:
“怎么样?怎么样?”
老黄露出一个笑:“原则上同意了。”
“真的?!”几个人差点跳起来。
老刘赶紧压低声音:“小声点!张处长说了,要上报,批不批还不一定呢。”
周编剧推推眼镜:“能原则上同意,就已经是第一步了。接下来就看上面的意思了。”
小王兴奋地搓手:“那咱们回去就等信儿?”
李卫民点点头:
“等信儿。顺便,把该准备的东西准备起来。剧本、资金、演员——只要上面一批准,咱们就开工。”
几个人互相看看,眼里都是光。
张副处长的报告写得很快。
第二天一早,他就把几个人叫过去,把草稿给他们看了一眼。报告写得很正式,把事情的前因后果、李卫民的想法、可能的风险和意义,都写得清清楚楚。
“今天就发回去。”张副处长说,“接下来就是等了。快则一周,慢则半个月,甚至一个月,都有可能。”
几个人点点头,心里却都有些忐忑——等,是最磨人的。
李卫民却没有干等。
回到宿舍,他琢磨了一下,觉得不能把希望全压在那一纸公文上。这年头办事,有时候人比文件管用。
他想起临走前廖公说的那些话——“你的婚礼,我可是参加了两回的。”
两回婚礼的证婚人,爷爷的老上级,周老爷子的老上级。这位老爷子,说话应该有点分量。
还有爷爷,还有父亲。
第二天一早,李卫民先给爷爷李景戎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那边传来爷爷慢悠悠的声音:“喂?”
“爷爷,是我。”
李景戎顿了顿:“怎么,在港岛闯祸了?”
李卫民哭笑不得:“没有没有,是好事。”
他把和洪金宝打赌、想拍电影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又说了报告已经打上去,但怕上面卡着,想请爷爷帮忙催一催。
李景戎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悠悠地说:
“你小子,胆子不小。”
李卫民陪着笑:“爷爷,这事儿要是成了,可是给咱们内地电影人长脸的事儿。说不定还能赚一笔外汇,您就帮帮忙吧。”
李景戎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行,我知道了。我给廖公打个电话。”
李卫民心里一喜:“谢谢爷爷!”
“别谢太早。”李景戎说,“这事儿能不能成,还得看你们自己。挂了。”
电话挂断。
李卫民又给父亲李怀瑾打了个电话。
李怀瑾听完,比爷爷反应大些:“你这是胡闹!公派出去学习,你跟人家打什么赌?”
李卫民赶紧解释了一通,把食堂受气、片场被看不起那些事儿也说了。
李怀瑾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你啊……行,我给文化组那边打个招呼。不过话说在前头,这事儿能不能批,还得看你们自己本事。”
李卫民连连道谢。
挂断电话,他又拨了最后一个号码——廖公办公室。
接电话的是秘书。李卫民报了姓名,说想跟廖公说几句话。秘书让他等着。
过了一会儿,电话那头传来廖公的声音:
“小李?怎么,在港岛惹麻烦了?”
李卫民赶紧说:“廖公,没惹麻烦,是有个事儿想请您帮忙。”
他把事情又说了一遍。
廖公听完,哈哈笑了起来:
“好小子,有胆色!跟洪金宝打擂台,这热闹我爱看。”
笑完了,他语气认真起来:
“这事儿原则上没问题,但得走流程。我帮你催一催,让他们快点儿。”
李卫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谢谢廖公!”
廖公说:“别谢。拍好了,回来请我吃饭。拍砸了……”
他顿了顿,笑道:“拍砸了也得请我吃饭。”
挂了电话,李卫民长长地舒了口气。
该打的电话都打了。接下来,就等着吧。
审批时间比想象的快。
三天后,张副处长把李卫民叫了过去。
“批下来了。”
李卫民心里一喜,赶紧接过文件看起来。
文件不长,但字字关键。大意如下:
一、同意李卫民等人在港岛拍摄电影的计划,可作为一次试点探索。
二、拍摄期间必须严格遵守外事纪律,不得从事与拍摄无关的活动。
三、拍摄内容必须正面展现内地形象,不得出现有损国家立场的内容。
四、完成拍摄后,样片必须送回内地审查,审查通过后方可在港岛上映。
五、资金、场地、设备、人员等一切拍摄所需,由拍摄团队自行解决。组织不提供经费支持。
李卫民看完,心里又喜又愁。
喜的是,终于批了。可以光明正大地干了。
愁的是,最后那条——一切自行解决。
钱呢?设备呢?场地呢?人呢?
他把文件给老黄他们看。几个人围在一起看完,脸上的表情跟他差不多——先是兴奋,然后慢慢凝固。
小王挠挠头:“自行解决……这意思是,咱们得自己掏钱?”
老黄苦笑:“掏钱?你有多少钱?”
小王不说话了。
周编剧推推眼镜:“设备也是问题。咱们总不能空手拍吧?摄像机、胶片、灯光、录音……哪样不要钱?”
老刘叹了口气:“场地也是。港岛这地方,租个场地得多少钱?”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刚才的兴奋劲儿散了大半。
老黄看着李卫民:“李卫民,你说怎么办?”
李卫民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怎么,这就被吓住了?”
几个人愣了一下。
李卫民说:“事情要一件一件办,饭要一口一口吃。组织上能给批,就已经是开了口子。剩下的,咱们自己想办法。”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看着外面的阳光:
“先从最简单的开始——剧本。”
几个人互相看看,眼里重新燃起一点光。
周编剧问:“剧本你有想法了?”
李卫民转过身,看着他们,嘴角微微翘起:
“有。而且是一个——能让所有人都吓一跳的想法。”
第606章 剧本问题
周编剧问:“剧本你有想法了?”
李卫民转过身,看着他们,嘴角微微翘起:
“有。而且是一个——能让所有人都吓一跳的想法。”
几个人眼睛都亮了。
小王急不可耐地问:“什么想法?快说说!”
李卫民却没急着说,而是先在床边坐下,示意他们也坐。
等几个人都围过来坐好,他才开口:
“这几天我一直在琢磨,咱们要拍一部什么样的电影。首先,基调得定好——既要宣传咱们大陆的正面形象,又得让港岛人爱看。换句话说,就是要既叫好,又卖座。”
老黄点点头:“这话在理。要是光顾着宣传,拍出来没人看,等于白干。要是光顾着卖座,拍出来立场有问题,审查过不了。两头都得顾着。”
李卫民接着说:
“所以我一上来,就把那些老一套的片子排除了。什么高大全的英雄人物,什么阶级斗争你死我活,港岛人不爱看,咱们自己人看了也腻。要拍,就得拍港岛人喜欢看的——功夫片。”
几个人互相看看,都点了点头。
这一个月在港岛,他们算是看明白了。这边的电影院,十部有八部是功夫片,武侠片。老百姓就好这口,你能怎么办?
老刘说:“功夫片确实卖座。可问题是,咱们拍功夫片,能拍得过他们?洪金宝那些人,从小练武出身,打起来是真功夫。咱们这边,上哪儿找会打的演员去?”
李卫民笑了:
“刘哥,你这话问到点子上了。可你忘了一件事——会打的人,咱们那边有的是。”
老刘一愣:“你是说……”
李卫民说:“咱们内地,多少武术队?多少体校?多少从小就练武的好苗子?那些人缺的就是一个机会。只要有机会,他们能打得比港岛这些武行还好看。”
几个人眼睛都亮了。
周编剧推推眼镜:“这个思路对。可具体拍什么故事呢?功夫片也得有好故事撑着才行。”
李卫民点点头,然后缓缓说出四个字:
“少年张三丰。”
屋里安静了一下。
老黄皱起眉头:“张三丰?那个武当派的祖师爷?”
李卫民点点头。
小王挠挠头:“可张三丰是元末明初的人吧?这跟咱们大陆的形象有啥关系?”
李卫民笑了:
“关系大了。张三丰是什么人?是咱们中国的武术宗师,是道家高人,是民间传说里活了上百岁的神仙人物。这个人,港岛人知道不知道?”
老黄说:“那肯定知道。张三丰的故事,别说港岛了,就是放在大陆,放在全天下的华人里头,有谁不知道的?”
李卫民说:“对,大家都知道,那就意味着名气大。名气大,自然就能吸引人进电影院。”
周编剧眼睛亮了:“这个噱头好,港岛人没拍过!”
李卫民继续说:
“而且,这个故事里可以加很多东西。张三丰小时候在少林寺待过,可以拍少林功夫。他后来云游天下,可以拍祖国的大好河山。他行侠仗义,可以拍他帮助穷苦百姓,对抗恶霸贪官——这不就是咱们想宣传的正面形象吗?”
老刘听得入神,忍不住插嘴:“惩恶扬善,扶危济困,这是咱们传统文化的精髓。港岛人爱看这个,咱们那边审查也通得过!”
老黄也兴奋起来:“而且这个题材,打戏可以拍得好看,文戏也有得写。少年人的成长,师徒情谊,江湖恩怨,什么都有了!”
小王激动得搓手:“那咱们就拍这个?”
李卫民却没急着点头,而是说:
“还有一点,我琢磨过这个时间节点——现在是1977年。”
几个人一愣,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提这个。
李卫民说:
“你们想想,前几年是什么情况?样板戏,八个,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老百姓看腻了,可也只能看那些。现在呢?政策在变,虽然变来变去,但总体比前几年开明多了。这时候咱们拿出一部不一样的片子——有打斗,有故事,有人情味,有咱们传统文化的底子——你们说,老百姓看了会是什么反应?”
周编剧猛地拍了一下大腿:
“会疯!”
他激动得眼镜都差点掉下来:
“我太知道老百姓想看什么了!这些年憋坏了!要是有这么一部片子出来,绝对是万人空巷!”
老黄也激动起来,但他毕竟稳重些,还保持着一点清醒:
“卫民,你这个想法确实好。可问题是,剧本呢?你有具体的故事吗?”
李卫民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在这儿呢。”
前世杰哥和豪哥的《太极张三丰》,李卫民可没少看过。
如今经过灵泉水的提升,整部电影剧情和细节,都印在他的脑子里面。
用九十年代的巅峰动作电影去和七十年代末的老派武打片打擂台,李卫民笑得胸有成竹,眼神里闪着比时代超前的光:“那就让他们这群傲慢的港岛人看看,什么叫真正的‘降维打击’!”
几个人看着他,眼里都是期待。
李卫民说:
“一个月前我和洪金宝打赌的时候就在想这个故事剧本了。关于剧本的大致框架,我已经有了。”
于是,接下来李卫民又把太极张三丰的大致框架内容说给大家听。
明朝末年宦官当道,张君宝与董天宝是少林寺一同长大的师兄弟,性格天差地别:君宝忠厚随性,天宝野心勃勃、急功近利。二人在达摩院资格比武中,因冲突被师伯严惩,双双逐出少林。
出寺后,天宝为求富贵,投靠权宦刘瑾,不惜出卖朋友、滥杀反暴政义士;君宝则结识了寻夫无果的秋雪,一同加入对抗暴政的行列。天宝的背叛导致义士团灭,君宝遭受毁灭性打击,一度精神错乱,被人叫做“张三疯”。
在秋雪的照料下,君宝看到自然枯木逢春,豁然开悟,融合少林内功与道家哲理,创出太极拳。此时天宝已沦为刘瑾手下的嗜血军官,甚至杀害自己的恋人小冬瓜。
最终,张君宝在军营校场与董天宝展开决战,以刚柔并济的太极,击败执念“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天宝。大仇得报后,君宝放下恩怨,正式改名张三丰,辞别秋雪,游历四方,行侠仗义。
李卫民把大致故事框架说了后,他顿了顿,又道:“这只是个框架。具体的人物、情节、打斗场面,我还得细细琢磨。但大方向,就是这个。”
屋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老黄第一个站起来,伸出手:
“卫民,你要是能把这部戏拍出来,我老黄这辈子没白干电影!”
老刘也站起来,眼眶有点红:
“我干美工二十多年,就等着拍这么一部戏!”
小王跳起来:“我跟你干!让我打杂都行!”
周编剧推了推眼镜,难得地激动起来:
“这个剧本,我帮你一起磨!我这些年攒的那些套路,都用上!”
李卫民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站起来,把手叠上去:
“那就这么定了。剧本,我来写。写完了,大家一起改。改好了,咱们就开始张罗别的——钱、设备、场地、演员,一样一样来。”
话音刚落,立刻有人高声应道:
“卫民,你说怎么干,我们听你的!”
“算我一个!”
“我也上!”
一时间,群情激昂,人人争先。
有人愿出力气,有人愿出本事,有人愿跑腿帮忙。
李卫民心头一热,朗声道:
“谢大伙儿信我!咱们一起,拍一部真正的功夫片!”
众人齐声应和,热血沸腾。
第607章 资金问题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飞快。
白天,几个人照旧去片场帮忙。搬器材、打下手、跑腿打杂,什么活都干。不同的是,现在干活的时候,眼睛更尖了,脑子更活了。看见什么有用的,晚上回去就记下来,第二天再琢磨,再验证。
晚上,几个人聚在李卫民房间里,围着那张破桌子,对着剧本一点一点地抠。
李卫民负责搭框架、写主干。周编剧负责抠台词、理逻辑。老黄负责想画面、琢磨镜头怎么走。老刘负责琢磨布景、道具怎么设计。小王负责想灯光怎么打,偶尔也提些稀奇古怪的建议,虽然大部分都被否了,但偶尔有一两条能用上的,就能让他乐半天。
“这句台词太长了,观众听着累,砍一半。”
“这场打戏得设计几个标志性的动作,观众看完能记住。”
“张君宝离开少林的时候,得有个回头看的镜头,观众才会心疼。”
“这场戏,光线要暗,但不能太暗,得留一点光在他脸上,象征希望。”
……
讨论经常到深夜,有时候争得面红耳赤,有时候又因为一个人忽然冒出来的好点子,全体拍手叫好。
隔壁房间的张副处长,过来敲过好几次门:“几点了还不睡!明天还上不上工了!”
几个人就压低声音,捂着嘴继续讨论。
就这样,一天一天,剧本慢慢成形了。
初稿,二稿,三稿……
等到半个月后,剧本终于定稿了。
薄薄一沓纸,几十页,却沉甸甸的。
周编剧把剧本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眼眶有点红:
“这剧本,要是拍不出来,我死不瞑目。”
老黄拍拍他肩膀:“别说不吉利的话。肯定能拍出来。”
小王攥着剧本,激动得手都在抖:“咱们这就有了剧本了?真有了?”
老刘笑了:“有了。咱们自己的剧本。”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笑了。
笑完了,却忽然都沉默了。
因为那个问题,终于避无可避地摆在了面前——
钱。
拍电影,是要钱的。
而且不是小钱。
这一个月在港岛,他们多少也摸清了这边的行情。一部功夫片,最简单的,演员省着用,场景省着拍,道具凑合着来,也得几万港币打底。要是想拍好点,十几万、几十万,也不是没可能。
几万港币。
对他们这群人来说,几万港币,那是天文数字。
老黄一个月工资四十八块五,折成港币,也就二三十块。攒一辈子也攒不出几万块。
其他人也好不到哪儿去。
老刘那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头算了一笔账,算完更睡不着了。
小王倒是睡得着,可白天一提起钱的事儿,就蔫了。
周编剧推着眼镜,说:“要不……咱们回去想想办法?跟厂里申请申请?”
可他自己也知道,这话说得没底气。厂里哪有钱?就算有钱,凭什么给他们拍港岛的电影?
那天晚上,几个人坐在李卫民房间里,看着那沓剧本,谁都没说话。
剧本有了,可有什么用?
第二天一早,几个人照常去片场帮忙。
活儿照干,话照说,可那股劲儿,好像泄了一些。
晚上回来,吃过饭,几个人没像往常那样聚在李卫民房间,而是各自回了屋。
老黄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老刘坐在桌边,抽着烟,一根接一根。
周编剧抱着剧本,翻来覆去地看,看一遍叹一口气。
小王最沉不住气,在床上翻来覆去烙饼,最后索性坐起来,小声说:
“黄哥,咱们……咱们真没办法了?”
老黄没吭声。
小王又说:“要不,咱们把省下来的那些钱拿出来?”
老黄愣了一下,坐起来看着他。
小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一沓皱巴巴的港币。
“我这个月,吃饭都是挑最便宜的。一天四十,我一天只花不到十块钱,省下来三十。一个月下来,攒了八百多。”
老黄看着那沓钱,愣住了。
老刘也愣住了,手里的烟灰掉了一截。
周编剧抬起头,看着小王,眼眶有点红。
老黄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从自己包里也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头也是一沓钱。
“我也攒了点,九百。”
老刘没说话,默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里头是七百多。
周编剧推了推眼镜,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本子,本子里夹着一沓钱,也是皱巴巴的。
“我八百。”
四个人看着桌上的那几沓钱,沉默了。
加起来,三千多块。
离几万块,还差得远。
可这是他们能拿出来的全部了。
老黄说:“咱们几个加起来,也就这些。但要是省着点用,也许……”
他没说完,自己也说不下去了。
三千多块,拍电影?拍个屁。
可他们还能怎么办呢?
老黄叹了口气,正要说什么,房门忽然被推开了。
李卫民站在门口。
他看着桌上那几沓皱巴巴的港币,看着几个人脸上的表情,愣住了。
“你们……这是干嘛?”
老黄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王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孩子。
老刘移开目光,不敢看他。
周编剧推推眼镜,声音闷闷的:
“我们……我们想凑点钱。”
李卫民走过来,看着桌上那几沓钱。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皱皱巴巴的,有的还带着汗渍和饭渍。
他知道这些钱是怎么来的。
每天四十港币的补贴,这些人,一顿饭只舍得花两三块钱,有时候甚至只吃两个馒头,喝一碗白开水。一个月下来,把肉都省成了骨头,把力气都省成了眼窝深陷。
他看着那些钱,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堵。
“你们……”
他说不下去了。
老黄摆摆手:“别说了。我们知道不够,可这是我们能拿出来的全部了。你拿去,能凑一点是一点。”
小王使劲点头:“对!我们跟你干,不是嘴上说说的!”
老刘终于开口,声音发涩:“我们老了,没什么大本事。可这点钱,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周编剧推推眼镜,难得没有长篇大论,只是把桌上的钱往李卫民那边推了推。
李卫民看着他们,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感动,有心酸,还有一点点心疼。
他把那些钱一张一张收起来,叠好,然后——一个一个放回他们手里。
“你们这是干什么?”老黄急了。
李卫民摇摇头,把最后一把钱塞回小王手里,然后站起来,看着他们:
“这钱,你们留着。”
小王急了:“李卫民!你什么意思?嫌少?”
李卫民笑了,拍拍他肩膀:
“不是嫌少。是这些钱,你们攒得太苦了。我不能要。”
老黄站起来:“那拍电影的钱怎么办?你上哪儿弄去?”
李卫民看着他,认真说:
“资金的问题,我来想办法。”
几个人都愣住了。
周编剧问:“你想办法?你有什么办法?”
李卫民摆摆手,笑了笑:
“这个你们就别管了。反正我有办法。”
老刘皱起眉头:“李卫民,你别开玩笑。这不是几百块钱的事,是几万块!你一个年轻人,哪来这么多钱?”
李卫民没解释,只是说:
“刘哥,你信我一次。钱的事,我来解决。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等我的信儿。”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卫民拍了拍老黄的肩膀,又看了看其他人,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们:
“对了,这些天谢谢你们。剧本很好,钱的事也不用担心。都早点睡吧。”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屋里剩下四个人,面面相觑。
小王挠挠头:“他……他真能弄到钱?”
老黄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不知道。可这小子,从来不说没把握的话。”
老刘点点头:“那就信他一次。”
周编剧推了推眼镜,把那沓皱巴巴的钱收起来,轻声说:
“他不要,咱们就先留着。等他需要的时候,再拿出来。”
几个人点点头。
窗外,月光洒进来。
他们不知道李卫民有什么办法,但他们知道——
那小子,从来不会让他们失望。
第608章 投稿大唐双龙传
关于如何筹集资金的问题,李卫民其实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如今在港岛,虽然一部电影的拍摄成本最低只要几万块,甚至有粗制滥造得,几千块钱就能搞定。
可李卫民自然不可能拿几千或者几万块就去拍摄电影,那样拍出来的电影太差了。
他要么不做,要么就做到最好。
所以,关于这次拍摄电影的筹集资金,他打算最少筹集二十万港币。
这不算是一笔小的数目,不过他并非毫无头绪。
在港岛的这一个月里面,他除了去片场学习以外,其他时候都会通过报纸,或者逛街的方式来了解这里的风土人情。
李卫民发现,港岛这边的人几乎都有看报纸的习惯,而且尤其喜欢看带有武侠小说的报纸,比如金庸创办的《明报》,《武侠春秋》,《武侠世界》等。而且刊登小说的稿酬也不低,一般作家都有千字二三十块的酬劳。
这无疑是来钱比较快的手段。
所以这一个月里面,他除了构思剧本外,也私下里写了一些武侠小说。比如说《大唐双龙传》。
之前在青山大队和陈雪她们讲大唐双龙传的时候,他还以为港岛这边的黄易已经出道了,所以当时冯曦纾询问的时候,他才会说是港岛这边的黄易大师写的。
却没有想到黄易如今还没有出道,他创作的那些武侠小说,自然还没问世。
所以李卫民毫不迟疑地把《大唐双龙传》的前十五万字给写了出来,打算拿去投稿。
此前他们被明确不允许使用兼职之类的手段赚取港币,如今情况特殊,李卫民自然不可能再因循守旧。
李卫民找到张副处长的时候,对方正坐在桌前整理材料。
“张处长,有个事想跟您汇报。”李卫民开门见山。
张副处长抬起头,看他一眼,放下手里的文件:“说。”
李卫民把想法说了一遍——投稿赚稿费,筹集拍摄资金。他说得很实在,没藏着掖着,把打算写的篇幅、可能拿到的稿费、需要的时间都一一说明。
张副处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
“你写了多少?”
李卫民从包里掏出一沓稿纸,递过去。那是他这一个月抽空写的《大唐双龙传》前十五万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张副处长接过来,翻了翻,没细看内容,只是掂了掂分量:
“这么多?”
李卫民点点头:“这只是一部分。后面剧情还有。”
张副处长又翻了翻,忽然问:“你写这个,跟咱们那边那些小说,不太一样吧?”
李卫民心里一动,知道他在问什么。这年头,内地的小说讲究的是思想性、教育性,他写的这种武侠小说,搁那边根本不可能发表。
他老老实实说:“是不太一样。这边流行这种,读者爱看。要赚稿费,就得写他们爱看的。”
张副处长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小子,倒是实在。”
他把稿纸还给李卫民,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说:
“这事儿我没有意见。不过,得问上面。”
张副处长说没有意见,实际上就是同意的意思。
李卫民自然明白。
张副处长回头看他一眼:“你就不怕上面不批?”
李卫民说:“怕。但总要试试。不试,一分钱都没有。”
张副处长又笑了,这回笑得有点深意:“行,我打电话问问。”
第二天下午,张副处长把李卫民叫过去。
“批了。”
虽然知道上面大概率会批。
因为不可能既要马儿跑得快,又不给马儿吃草。
不过没有准确的消息,李卫民心里难免有些七上八下。
如今听到审批通过的消息,李卫民心里一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张副处长递给他一张纸,上面是手写的几点说明:“第一,允许你用投稿方式筹集稿费,而且可以酌情从事其他兼职或商业活动。但是所得劳务报酬必须专款专用,全部用于电影拍摄,账目要清楚,回来要报账。第二,投稿内容不得涉及政治,不得有损国家形象。第三,此事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李卫民看完,觉得这个李卫民看完这短短几行手写说明,心里先是一怔,随即一股踏实又振奋的暖意涌了上来。
他原本只敢抱着试一试的心思,求一个允许投稿的口子,没想到上面不仅松了口,还额外开恩,同意他酌情做兼职、搞合理的商业活动,摆明了是支持他把这部电影拍出来。
钱可以自己挣、路可以自己走,只要专款专用、账目清楚,不碰政治红线、不损国家形象,就一路绿灯。
李卫民捏着那张薄薄的纸,分量却重得很。
这哪里是几条规定,分明是信任,也是机会。
他压了压心头的激动,只觉得胸口发烫,原本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连呼吸都轻快了几分。
这事,成了一大半。
他认认真真道了谢。
张副处长摆摆手:“别谢我。是上面觉得你这个事,值得试一试。不过话说前头——要是稿费凑不够,别找我哭。”
李卫民笑了:“凑不够就再想办法。反正办法总比困难多。”
和张副处长说了他最近要请假前去投稿或者招募资金后,张副处长爽快允许。
关于投稿的地址和行情,这一个月他早就摸清了。
港岛这边,几乎所有报纸都会刊登武侠小说。
至于销量最大的,要属东方日报,其次是成报,明报,星岛日报,快报,华侨/工商日报。
至于其他的小报不提也罢。
通过这些报纸,李卫民早已经知道了他们的办公地点。
当天下午,李卫民带着那沓稿纸和各个报社的办公地点出了门。
第一站,他来到了港岛北角英皇道651号。
李卫民抬头望着那栋方方正正、灰扑扑的楼。
没有炫目的招牌,只有楼顶那两个沉实的“明报”大字。窄得不像话的门口,进进出出的都是戴眼镜、穿旧衬衫的人。
推门进去,一股油墨味扑面而来。几个编辑正在埋头看稿,听见动静,抬头看他。
“找哪位?”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问。
李卫民把稿纸放在桌上,说:“投稿。”
中年人打量他一眼——年轻,穿着朴素,看样子不像是本地人。他接过稿纸,随手翻了翻,然后愣住了。
“这是……你写的?”
李卫民点点头。
中年人又翻了翻,脸色越来越认真。他没说话,拿着稿纸进了里间。
过了一会儿,里间出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手里还拿着那沓稿纸。他看着李卫民,上下打量了一番,问:
“后生仔,呢个系你写嘅?”
李卫民点点头,用粤语回:“系。我写嘅。”
“大陆来的?”老编辑继续问道。
他虽是询问,语气却十分肯定。
李卫民点点头。
他这身气质行头,和本地人差别很大,有经验的一眼就能认出来。
老编辑拿起李卫民的稿纸又翻了翻,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思考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稿子还可以。不过我们这边规矩,新人投稿,千字十块。你先留个联系方式,要是用,我们会通知你。”
千字十块?
还不一定录用?
李卫民愣了一下。
第609章 投稿失利
他来之前就听人私下说过,金老爷子跟邵氏的六叔,在港岛是出了名的两大孤寒佬,能省则省、能压就压,稿费片酬给得比谁都紧。
可他万万没料到,居然能抠到这个地步。
他怀里这部《大唐双龙传》,虽然是抄的,但也是他熬了无数个通宵、一字一句磨出来的长篇,格局大、人物足、情节密,别说十块,就是三十五块,他都觉得委屈了稿子。
可明报倒好,直接压到千字十块,连个准信都不肯给。
李卫民心里那股火气“噌”地往上冒,却又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不是来斗气的,是来筹钱拍电影的。
但再怎么缺钱,他也不能把自己的心血贱卖。
他伸手,把稿纸轻轻、却坚定地抽了回来,叠得整整齐齐,重新抱在怀里。
“多谢,不过这稿子,我不留了。”
“我的字,不止这个价。”
说完,他转身就走。
此时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
我就不信,全港岛都是这么小气的人。
李卫民刚一转身,编辑部里就传来几声压得很低的议论。
老编辑把眼镜往下滑了滑,望着他挺直离开的背影,嗤笑一声,摇了摇头,跟旁边的同事低声嘀咕:
“大陆来的就是大陆来的,稿子写得像模像样,心气倒比名气还大。”
旁边一个年轻编辑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千字十块还嫌少?他以为他是谁啊,古龙还是倪匡?咱们明报肯收他的稿,已经是给他面子了。”
“就是,查先生定的规矩,谁能改? 不肯写,有的是人排队等着写。”老编辑拿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看他那一身打扮,就知道是穷得急眼了,还装什么清高。过几天穷得走投无路,自然会低着头回来求我们。”
“到时候啊,十块都嫌多,五块都肯写。”
几个人压低声音嗤嗤笑了起来,眼神里全是轻视、不屑,仿佛已经预见了李卫民碰壁碰壁再碰壁、最后灰溜溜回来求稿的模样。
李卫民没有回头,可那些细碎又刻薄的议论,还是丝丝缕缕钻进了耳朵里。
他脚步没停,脊背却绷得更直。
拳头在稿子下面悄悄攥紧,指节发白。
你们笑我穷,笑我心气高,笑我不自量力。
好,我全都记住。
他一步一步走出明报那扇窄小的门,阳光落在他身上,也落在他怀里那叠厚厚的《大唐双龙传》手稿上。
心里只有一句话,冷硬如铁:今日你们轻我、贱我、笑我。
他日,我必让你们,高攀不起。
第二站,湾仔英皇道633号的新闻大厦。
这里一楼到三楼是东方日报的办公地点。
《东方日报》销量全港第一,报馆也比《明报》气派得多。一进门,就能感觉到那种大报的派头——人来人往,电话响个不停,每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李卫民找到投稿处,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接过他的稿纸,随手翻了翻,然后抬起头打量他。
那目光从上到下,从他的旧布鞋,到土到冒烟的中山装,再到他手里那个装稿纸的鼓鼓囊囊的五星帆布包。
“大陆来的?”那人问。
李卫民点点头。
那人嘴角微微撇了撇,把稿纸往桌上一放,没接。
“我们这儿稿子多得很,不缺。你先回去吧,要是有消息会通知你。”
李卫民看着他:“你还没看。”
那人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意思:
“看什么看?你知道我们一天收多少稿子?你知道倪匡、古龙他们都在这儿连载?你这……”
他又扫了一眼李卫民的衣着,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李卫民站在那里,看着他那张脸,忽然想起食堂里那些人的嘲笑,想起片场里那些人的白眼。
他想起老黄他们被赶来赶去的狼狈,想起小王红着眼眶低着头的样子。
他把稿纸收回来,放进包里。
“行。”他说,“那就不打扰了。”
那人摆摆手,已经转头跟旁边的人说话了,像是在说什么好笑的事,一边说一边往这边瞟了一眼。
李卫民没回头,推门走了出去。
他拿出那张记载各个报社地点的信纸,继明报划掉之后,继续划掉了东方日报。
李卫民从大门口出来后,继续来到了新闻大厦的五楼。
快报的办公地点在这里。
《快报》的编辑部比《明报》大一些,比下面的东方日报又要小一些。
不过相同的是,都一样的忙碌和紧凑。
电话铃响个不停,有人小跑着来来去去,墙上贴满了报纸版面样张。
李卫民找到投稿处,这回接待他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戴着眼镜,看着斯斯文文的。
“投稿?”那人问。
李卫民点点头,把稿纸递过去。
那人接过来,翻了翻,看了几页,然后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但那眼神和《东方日报》那个不一样,不是轻视,更像是在估量什么。
“大陆来的?”那人问。
李卫民点头。
那人又翻了翻,沉默了几秒,说:
“稿子还行。我们这边新人价,千字十五。你要是愿意,留个联系方式,回头有消息通知你。”
千字十五。
比《明报》多了五块,但还是远低于李卫民的预期。
他看着那人,问:“能再高一点吗?”
那人摇摇头,语气倒是客气:“这是规矩。新人都是这个价。等发了稿,反响好,再谈提价的事。”
李卫民沉默了一会儿。
千字十五。
十五万字稿费才两千两百五。
离二十万,差得太远了。
他把稿纸抽回来,叠好,抱在怀里。
“谢谢,我再考虑考虑。”
那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拒绝。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行。你要是改主意了,随时来。”
李卫民道了谢,转身离开。
走出《快报》,他站在走廊里,拿出那张纸,划掉“快报”两个字。
明报,东方日报,快报。
三家了。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沓稿纸,忽然有些恍惚。
是不是自己太挑了?
十五块,虽然不多,但好歹是条路。先发了再说,等有了名气,再谈提价也不迟。
不过转念一想,要真是为了赚这点稿费,根本就没必要。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那张纸。
下一个——
《星岛日报》。
第610章 投稿成功
《星岛日报》在九龙宏光道1号的星岛大厦。
李卫民到的时候,已经快到下班的点了。
报馆在一栋老式建筑里,门脸不大,但走进去才发现别有洞天。走廊很长,两边是一间间办公室,门上钉着铜牌,写着“编辑部”“采访部”“副刊部”之类的字。
他找到副刊部,推门进去。
里头有些乱。
几个人围在一起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能感觉到气氛不对。一个中年女人正对另一个编辑说着什么,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李卫民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才有人注意到他。
“找谁?”一个年轻些的编辑走过来。
李卫民说明来意,把稿纸递过去。
年轻编辑接过来,正要说什么,那边那个中年女人忽然开口了:
“小陈,你过来一下。”
年轻编辑应了一声,把稿纸往桌上一放,匆匆过去了。
李卫民站在那儿,等了几分钟,没人理他。
他听见那边的对话断断续续飘过来:
“……老周那边确定不续了?”
“确定了。他那个连载《风雷剑》本来就不温不火,上个月又断更了两次,读者早就跑光了。昨天他来电话,说要封笔回南洋,让咱们另找人顶上。”
“那下个月咱们副刊拿什么顶?现在本来就在掉销量,《明报》那边古龙和倪匡双连载,《成报》那边龙乘风也起来了,读者全跑过去了……”
“找了几个作者问,都排不开档期。老周那个位置太尴尬,不上不下的,好作者不愿意接,差的咱们看不上……”
李卫民站在那里,听着听着,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沓稿纸,又看了看那边愁眉苦脸的几个人。
过了一会儿,那个年轻编辑回来了,脸上带着点疲惫。他拿起李卫民的稿纸,正要翻,李卫民忽然开口:
“你们是不是缺连载?”
年轻编辑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李卫民指了指那边:“我听见了。”
年轻编辑皱了皱眉,没说话。
李卫民把稿纸往他手里推了推:“你先看看这个。”
年轻编辑犹豫了一下,翻开第一页。
然后第二页。
然后第三页。
他的表情慢慢变了。
从最初的敷衍,到渐渐认真,再到抬起头看李卫民时,眼神里已经带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你等等。”他说,拿着稿纸走向那边,“黄姐,你看看这个。”
那个中年女人——黄姐,接过稿纸,皱着眉头翻了几页。
然后她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
她抬起头,看向李卫民。
“这是你写的?”
李卫民点点头。
黄姐没说话,继续往下看。一页,两页,五页,十页……她看得很慢,很认真,有时停下来想一想,有时又翻回去再看一遍。
那边几个编辑也凑过来,挤在她身后,跟着看。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有人小声嘀咕:“这开头……有点意思。”
另一个说:“那个寇仲和徐子陵,两个小混混,写得活灵活现的。”
“你看这段剧情,扬州城争夺长生诀,写得跟真的似的。”
“往下翻,往下翻,看看后面还有没有……”
黄姐翻了十几页,终于抬起头,看着李卫民。
那眼神和之前那几个人完全不一样——没有轻视,没有居高临下,只有一种打量猎物的认真,还有一点点隐藏不住的惊喜。
“后生仔,”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不少,“你过来坐。”
李卫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黄姐把那沓稿纸放在桌上,拍了拍,说:
“你这个稿子,我看了一个开头。老实说,很久没看到这么扎实的长篇了。”
她顿了顿,问:“你打算写多长?”
卫民心里一动。
这个问题,看似平常,实则是谈判的开始。
他不能直接交底。
他想了想,说:“那得看情况。”
黄姐挑了挑眉:“哦?看什么情况?”
李卫民看着她,不卑不亢:
“看稿费合不合适。合适的话,百万字也不难。”
旁边几个编辑倒吸一口凉气。
黄姐眼睛却亮了。
“百万字?”她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后生仔,口气不小。”
李卫民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黄姐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像是在盘算什么。
过了几秒,她开口说:
“我们《星岛日报》的规矩,新人稿费千字二十起。你这个稿子,我愿意给千字三十。怎么样?”
李卫民摇摇头。
黄姐眉头微挑:“嫌少?”
李卫民说:“不是嫌少。是我这个稿子,值多少,我心里有数。”
他顿了顿,又说:
“而且,我听说《星岛日报》最近缺连载。”
黄姐的笑容顿了顿。
旁边几个编辑脸色都变了变。
李卫民继续说:“我不是来趁火打劫的。但我写的东西,不想贱卖。”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黄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这回的笑和刚才不一样,带着点欣赏:
“后生仔,你够胆。”
她想了想,说:“千字三十五,不能再高了。但是——”
李卫民看着她,等她说完。
黄姐说:
“我有几个条件。”
李卫民点点头:“您说。”
黄姐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你这个稿子,必须在《星岛日报》独家连载。不能一稿多投,不能同时在别家发。”
李卫民点头:“可以。”
黄姐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按时交稿。每个月不低于十万字,直到小说完结。不能断更,不能拖稿。”
李卫民想了想,说:“十万字可以。但我需要提前预支稿费。”
黄姐愣了一下:“预支?预支多少?”
李卫民说:“我现在手上有十五万字。这十五万字的稿费,我要提前支取。”
旁边一个编辑忍不住插嘴:“哪有这个规矩?都是发了稿才结钱!”
李卫民没理他,只看着黄姐。
黄姐沉默了几秒,问:“你要这么多钱干什么?”
李卫民说:“这是我的事。但我可以保证,拿了钱,稿子按时交,一个字都不会少。”
黄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
“你急需用钱?”
李卫民没说话。
黄姐似乎明白了什么,没再追问。她沉吟了一下,说:
“预支可以,但只能预支十万字。剩下的五万字,发稿后结算。”
李卫民想了想,点点头:“可以。”
黄姐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你这个稿子如果反响好,我们要优先续约。下一部小说,必须优先考虑我们《星岛日报》。”
李卫民说:“可以。但我也有个条件。”
黄姐看着他。
李卫民说:
“五十万字之后,我们要重新谈合同。如果到时候我的稿子反响好,我要提价。如果反响不好,你们也可以腰斩。”
黄姐眼睛亮了一下。
“后生仔,你倒是想得周全。”
她想了想,说:
“可以。五十万字之后,看读者反响,重新拟合同。到时候你值多少钱,市场说了算。”
李卫民点点头:“成交。”
黄姐看着他,忽然笑了:
“还有一个条件,刚才没说完。”
李卫民看着她。
黄姐说:“你这个稿子,我们签了之后,你不能随便撂挑子。万一写了一半不想写了,或者被别家挖走了,违约金——”
她报了一个数字。
旁边几个编辑倒吸一口凉气。
那个数字,够普通人干好几年的。
李卫民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可以。”
黄姐笑了,这回是真笑了。
她伸出手:
“后生仔,你叫李卫民是吧?我叫黄玉贞,《星岛日报》副刊部主编。欢迎你加入。”
李卫民握住她的手:
“谢谢黄姐。”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
拟合同,签字,按手印。
签完字,黄姐把那沓稿纸收起来,说:
“这十五万字我先收着,明天开始排版。下周一,你的《大唐双龙传》正式见报。”
她顿了顿,又说:
“稿费的事,财务那边我会打招呼。今天太晚了,明天你来一趟,把预支的钱领了。”
李卫民道了谢。
走到门口,黄姐忽然叫住他:
“后生仔。”
李卫民回头。
黄姐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你刚才说,稿费合适,百万字也不难。我问你一句实话——这个稿子,你到底能写多长?”
李卫民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黄姐,你信不信,这个稿子,能写到你退休。”
黄姐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笑完了,她摆摆手:
“行,我等着。”
第611章 石头庄园
晚上回到宿舍,他把合同往桌上一放。
老黄他们几个围过来,一看,眼睛都直了。
“千字三十五?!这……这比咱们一个月工资还多!”
“十五万字就是五千多!我的天!”
小王激动得脸都红了:“卫民,你……你太牛了!”
老刘看着他,眼神复杂:“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周编剧推推眼镜,难得没说长篇大论,只是竖起大拇指。
当晚,他们聊剧本聊到很晚,笑声比往常都大。
李卫民靠在床头,摸着口袋里那张合同,嘴角微微翘起。
翌日上午,李卫民来到星岛日报财务部。
手续比他想象的简单。黄姐应该提前打过招呼,财务部的人看了他的合同和凭证,没多问,直接把钱点给他。
三千五百块。
厚厚一沓,全是十元面额的港币,崭新崭新的,散发着油墨的清香。
李卫民把钱收好,揣进空间内。
走出星岛大厦,阳光正好。他站在台阶上,没有回清水湾,而是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昨晚躺在床上,他一直在盘算。
写小说来钱快,但再快,也快不过拍电影要花的钱。
千字三十五,听着不少,可真要算起来——他要筹二十万。
二十万除以三十五,等于多少?
五千七百一十四。
五千七百一十四千字。
也就是五百七十一万字。
他得写五百七十一万字,才能凑够二十万稿费。
五百七十一万字是什么概念?
《大唐双龙传》原版,黄易写了十几年,也就六百多万字。
他要真写够五百七十一万字,黄花菜都凉了。
更何况,现在没有电脑,全靠手写。一天写一万字,手就能断掉。写五百七十一万字,得写五百七十一——不,得写一千多天。
三年。
三年之后,黄花菜不但凉了,估计连盘子都被人收走了。
所以,写小说只是第一步。
真正的大头,不在这儿。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纸条——上面记着一个地址。
薄扶林沙宣道33号。
石头庄园。
霍家今天的气氛,很不一样。
佣人们进进出出,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些。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一道道食材从冰库、储藏室里取出来,摆满了料理台。
樱花国的和牛,5A级别,最嫩的部位。
云南松茸,新鲜采摘,品相最好的。
澳洲大龙虾,双头干鲍,陈年花胶。
湾湾莲雾,樱花国温室蜜瓜,一样一样,切好装盘,摆得整整齐齐。
厨师长亲自操刀,每一刀都小心翼翼,仿佛在准备国宴。
佣人们一边干活,一边小声嘀咕:
“今天是什么日子?家里来什么大人物?”
“不知道啊,老爷亲自吩咐的,让把最好的都拿出来。”
“是不是内地来什么高官了?”
“不像。我听大少爷说,是个年轻人,从大陆来的。”
“年轻人?大陆来的?值得这么大阵仗?”
没人能回答。
楼上,霍老太太的房间里,药香淡淡弥漫。老太太已经卧床多日,气息奄奄,家里的气氛一直很压抑。
可今天,老爷却一反常态,亲自坐镇客厅,喜气洋洋地吩咐着一切。
这反差,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
客厅里,气氛却没那么喜气洋洋。
霍家大公子霍大坐在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他望着窗外,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二公子霍二靠在另一张沙发上,翘着腿,手指不耐烦地敲着扶手。
霍夫人坐在一旁,脸上带着明显的担忧和不解。
其他几个子女也都在,或站或坐,表情各异。但有一点是共同的——他们都不明白,父亲今天这是怎么了。
霍先生坐在主位上,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像是在等什么重要的人。他时不时看看门口,又看看手表,丝毫不理会子女们的表情。
霍夫人终于忍不住了,轻声劝道:
“老公,阿妈还病重卧床,家里这般大张旗鼓,又是和牛又是鲍鱼,传出去,旁人该怎么说?”
霍先生摆摆手:“旁人说什么,我不在乎。”
霍大把烟往茶几上一放,语气淡淡的,却带着掩饰不住的不满:“爸,我刚才听佣人说,今天来的客人,是个大陆来的年轻人?”
霍先生点点头:“是。”
霍大嘴角勾起一抹轻慢的笑:“不过是个大陆来的人,值得父亲如此费心?说出去,只会让人笑我们霍家小题大做。”
霍二也跟着皱眉:“奶奶身子本就不好,家里该清静才是。一个内地来的阿灿,何德何能,让您这样招待?”
其他子女也纷纷点头,眼神里写满了不以为然。
“爸,您是不是被人骗了?”
“一个年轻人,能有多大本事?”
“就是,咱们霍家什么场面没见过,至于为一个大陆仔摆这么大排场?”
客厅里,鄙夷、轻视、不屑,悄然弥漫。
霍先生坐在那里,听着儿女们你一言我一语,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
那目光不凶,甚至很平静,但扫过的地方,声音就停了。
等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掷地有声:“你们懂什么。”
他顿了顿,看着这些从小锦衣玉食、没吃过苦头的儿女们:
“平日里再大的富商、再高的官员登门,我几时这样亲自安排过?”
霍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霍先生望向大门方向,语气里带着一丝旁人不懂的期盼与郑重:“但今天这位,不一样。”
他回过头,看着儿女们,一字一句说:
“你们不是日日担心,阿妈撑不住了吗?”
“我告诉你们——”
“只要他来了,母亲,才有救。”
客厅里,瞬间安静。
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嘀嗒声。
霍大愣住了,手里的烟掉在地上。
霍二坐直了身子,脸上的轻慢僵在那里。
霍夫人捂着嘴,眼眶慢慢红了。
其他几个子女,面面相觑,眼中依旧是惊疑、不信,甚至更深的不以为然。
一个大陆来的年轻人,能有这么大本事?
不过是父亲一厢情愿的高看罢了。
可父亲的表情,又那么笃定,那么认真,由不得他们不信。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佣人快步走过去,打开门。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一个年轻人身上。
旧布鞋,白衬衫,普普通通的中山装,怀里抱着一个略显破旧的五星帆布包。
他站在门口,迎着满屋子或惊讶、或审视、或不屑的目光,微微笑了笑:“霍先生,晚辈李卫民,前来拜访。”
第612章 拜访霍家
李卫民穿的依旧是那身洗得微微发白的浅灰中山装,料子普通,无牌无款,脚下一双普普通通的黑布鞋,全身上下没有半点珠光宝气,一眼看去,甚至带着几分从内地过来的朴素寒酸。
可当他真正站在光线下,所有人都微微一怔。
衣服再普通,也遮不住那张极为出挑的脸。
眉如剑裁,目若朗星,鼻梁挺直,唇线干净利落,身形挺拔如松,明明衣着朴素,却自带一股沉稳又锐利的气场。
不笑时沉静,抬眼时明亮,往那里一站,普通的衣衫,反倒衬得他五官愈发英气逼人。
在港岛这遍地名流、明星扎堆的地方,也极少见到这般周正又有气场的青年。
客厅里瞬间静了一瞬。
霍家几位小姐先是眼前微亮,忍不住多打量了两眼。
不得不承认,这个大陆来的年轻人,是真的生得极好看,俊朗挺拔,气质干净,光是这张脸,就足够让人多看几眼。
可也仅仅只是脸好看而已。
几人很快收回目光,彼此交换了一个略带轻蔑的眼神。
长得帅又如何?不过是空有一副好皮囊。
无家世、无背景、无排场,一身朴素得近乎寒酸的打扮,在她们这些从小锦衣玉食、见惯豪门权贵的千金眼里,依旧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大陆仔。
大女儿霍丽平轻轻撇了撇嘴,低声用粤语对身旁姐妹道:“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人物,原来只是个长得还算周正的穷小子。”
二小姐霍丽娜淡淡扫了李卫民一眼,语气带着不屑:
“空有一副好皮相,别的,半点看不出哪里贵重。”
最小的霍丽丽更是直接,眼底明晃晃写着:“除了长得帅,一无是处。”
在她们心里,已经给李卫民下了定论:
不过是个靠着一点旧交情,被父亲高看一眼的普通青年,除了那张脸,根本不配踏入霍家大门,更不值得这般隆重招待。
霍夫人坐在主位上,目光从李卫民那身朴素的衣服上掠过,脸上仅存的客气淡了下去。
长得再好,也抵不过身家地位。
霍大轻嗤一声,偏过头去,满脸不以为意。
霍二、霍三两兄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轻视。
连一旁侍立的佣人、保镖,也都垂下眼,藏着几分不屑。
满屋子的鄙夷、轻视、不以为然,像一张无形的网,朝李卫民罩了过去。
衣服寒酸、出身普通、毫无排场——
唯一的优点,就只剩一张极其帅气的脸。
就在这满室冷意与轻视里,一道身影却快步迎了上去。
霍先生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走下台阶,脸上没有半分豪门巨富的架子,只有滚烫的敬重与欢喜,主动朝李卫民伸出手,声音都带着几分激动:
“卫民!你可算来了!”
“我等你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这一幕,看得霍家一众人彻底愣住。
自家父亲、在港岛呼风唤雨的霍先生,竟然对一个除了长得帅、其余平平无奇的大陆青年,如此恭敬、如此热忱、如此重视?
他们依旧满心不屑与不解。
霍英先生亲自引着李卫民往里走,姿态恭敬得让在场所有人心里发酸。
“卫民,快请坐,请上座。”
他亲自引着李卫民在客厅最正中的主宾位坐下,转头便对佣人沉声吩咐:“上茶,把我的普洱沏上,再把刚才备好的水果、点心全都端上来。”
佣人不敢怠慢,片刻之间,一整套精致的紫砂茶具摆上桌,沸水注入,茶香清冽醇厚,瞬间漫满客厅。
紧跟着,顶级莲雾、樱花国蜜瓜、澳洲樱桃、松茸小点心、鲍汁酥点……一样样名贵稀罕的吃食,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放眼望去,皆是寻常人一辈子都难得一见的珍品。
李卫民只是淡淡扫了一眼,微微颔首,语气平静无波:
“多谢霍先生。”
一句再普通不过的道谢,不轻不重,不卑不亢。
可这落在霍家子女耳中,却成了不知好歹、不懂珍贵。
霍丽丽年纪最小,性子也最直,积压了一肚子的轻视与不满,此刻终于忍不住,“噌”地一下站起身。
她穿着一身娇俏的洋装,居高临下地看着李卫民,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优越感与嘲讽:
“你一句谢谢说得倒轻松。你知道这茶是什么茶吗?这是我父亲珍藏多年、千金难求的普洱古树茶!
这些水果,是湾湾、樱花国空运过来的顶级货,这些点心,更是用松茸、鲍鱼这些名贵食材特制的,平常就算是香港的名流大亨,都未必能随便吃到。”
她顿了顿,目光带着几分刻薄,直直刺向李卫民。
“你若是没来我们霍家,怕是一辈子都见不到、更吃不上这么好的东西。”
这话一落,客厅里瞬间安静。
弦外之音再明显不过——
你一个大陆来的土包子,能吃上这些,是天大的福气,还不赶紧感恩戴德?
霍大小姐、霍二小姐两姐妹没说话,却也站在一旁,默认了妹妹的话,眼神里带着几分看好戏的轻视。
霍家三兄弟更是一脸漠然,仿佛在说:说得对,他本就不配。
李卫民闻言,心底只觉得有些好笑。
前世他什么身份?也是在上流圈子里摸爬滚打过的富豪,什么山珍海味、奇珍异宝没见过?
霍家今日准备的这些东西,虽算顶级,可在他眼里,也不过如此。
更何况,霍家摆出来的这些再好,又怎么比得上他空间里用灵泉水滋养出来的灵蔬灵果?
那才是真正天地间少有的珍品。
眼前这些,不过是凡尘俗物罢了。
他脸上没怒没恼,只是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那点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
霍先生脸色却是猛地一沉。
“放肆!”
他猛地转头,厉声呵斥霍三小姐:“谁让你这么跟卫民说话的?毫无规矩,不知礼数!还不快给卫民道歉!”
霍先生是真动了怒,周身气势一沉,整个霍家都没人敢在他动怒时多说一个字。
霍三小姐吓得脸色一白,眼圈微微发红,却又满心委屈,不肯低头。
霍夫人连忙想打圆场:“先生,小孩子不懂事——”
第613章 有事相求
“不懂事也不能如此无礼!”霍先生语气坚决。
就在气氛紧绷之时,李卫民轻轻摆了摆手,声音平静温和,带着几分大度:
“霍先生不必动怒,令嫒只是心直口快罢了,小事一桩,不必放在心上。”
他一句话,轻描淡写,将这场尖锐的失礼轻轻揭过。
既不显窘迫,也不显得咄咄逼人,只一派从容淡定。
霍先生愣了一下,看向李卫民的目光里,敬重又多了几分。
胸襟、气度、沉稳……
这哪里是什么普通大陆青年?
这是真正有大本事、大格局的人!
他压下怒火,对着李卫民连连拱手:
“是我教女无方,让卫民你见笑了。”
“无妨。”李卫民淡淡一笑,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反倒让刚才出言嘲讽的霍三小姐,心里莫名一虚。
仿佛在她眼里无比金贵的一切,在这个男人眼中,真的不值一提。
霍先生亲自陪在李卫民身旁,热情得如同重逢故友,亲自为他添茶。
两人落座之后,自然而然便聊起了过往旧事。
“卫民,咱们上回见面,还是在哈尔滨吧?”
霍先生目光一亮,语气里满是怀念:“去年过年前,我在那边办了一场小型象棋交流会,邀请的全是国内顶尖的象棋大师。”
李卫民微微颔首:“确是如此。当时我回乡过年,途经哈尔滨,去探望了我的忘年交——王家良大师。承蒙他引见,我才有幸参与那场聚会。”
一旁的霍家众人闻言,全都竖起了耳朵。
他们还是第一次听说,父亲与这个大陆仔,竟然还有这样一段渊源。
霍先生越说越是兴致高昂:“那天到场的都是棋坛顶尖人物,徐天立、胡龙华、杨官璘、王家良、蒋志良、李来群、傅广明、柳大华……哪一个不是国内响当当的大师?”
“可就在那场聚会上,卫民你以一敌八,五胜二和一负,纵横棋桌,技惊四座啊!”
他语气里的赞赏毫不掩饰:“也是那一日,我才真正记住了你这个年轻后生。”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只是象棋下得好而已。
霍家上下全都明白了。
他们都知道,父亲一生酷爱象棋,对象棋高手向来格外敬重。
这么说来,李卫民能被父亲如此看重,根本不是什么身份地位,不过是投其所好,棋艺略胜一筹罢了。
一瞬间,众人看向李卫民的目光,鄙夷更甚。
在他们这些豪门子弟眼中,棋艺再好,也不过是旁门小技,算不得真本事,更算不得上流人物。
霍大小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低声对霍二小姐道:“我还当是什么大人物,原来只是个会下棋的酸秀才。”
霍二小姐轻轻点头,眼底不屑更浓:“靠着陪父亲下棋讨得欢心,也算有点手段。”
霍大轻嗤一声,低声对兄弟道:“投机取巧罢了,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霍三小姐刚刚被训斥过,不敢再开口,可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依旧写满了不服气与轻视。
在她看来,李卫民就是个刻意攀附、博取关注的大陆仔。
满屋子的人,都觉得自己已经看透了真相。
刚才那一点点因为颜值而生的微妙在意,此刻也烟消云散,只剩下赤裸裸的轻视。
几人心中嘲讽翻涌,只是碍于刚才霍英东动怒,不敢再贸然开口,只能强行按捺住,冷眼旁观。
霍先生丝毫没理会子女们的神色,满心都在李卫民身上,热情不减:
“卫民,那天在酒桌上,你跟我聊起经商眼光、时局判断,那番见识谈吐,至今我都记忆犹新。我当时便留了你的联系方式,说你若是来港岛,一定要来见我。”
他笑着问道:“你这次来港岛,多久了?怎么现在才来找我?”
李卫民神色平静,淡淡开口:
“来了一个多月了。”
“一个多月?”霍先生微怔,“那怎么不早来找我?”
李卫民坦然道:“此次来港岛,是为公事,不便随意走动。今日登门,一来是拜访霍先生,二来……也是有事相求。”
“有事相求?!”
霍先生眼睛一亮,当即拍着胸脯,语气爽快无比:
“好!好啊!你尽管说!只要是我霍某能帮得上的,绝不推辞!”
这话一出。
霍家众人心中,顿时又是另一番滋味。
一个个眼神玩味,嘴角勾起嘲讽。
果然。
绕了这么大一圈,终于露出真面目了。
什么故友重逢,什么象棋之交。
说到底,还不是在大陆混不下去,跑来港岛攀关系、打秋风?
一个穷小子,无钱无势,跑到港岛这寸土寸金的地方,不求帮忙求什么?
他们看向李卫民的眼神,已经从鄙夷,变成了赤裸裸的轻视与厌弃。
原来是个上门求助、伸手要钱要门路的穷鬼。
正说着,佣人轻步走进客厅,低头向霍先生禀报道:“先生,午膳的食材已经备好,可以随时入席。”
霍先生抬眼一看时间,果然不早了,当即笑着看向李卫民:
“卫民,看这光景,你应该还没用午饭吧?别走了,就在家里吃顿便饭。”
李卫民微微点头:“那就叨扰霍先生了。”
几兄妹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眼底不约而同地闪过一丝玩味。
机会来了。
今天,非得让这个大陆来的土包子好好出一回丑。
餐厅里灯火柔和,长桌早已布置妥当。
霍先生径直坐在主位,伸手一引,语气郑重:
“卫民,你坐这边。”
他指的是主位旁最尊的客位。
这般待遇,连霍家亲生子女都极少享有。
众人心中越发不忿,依次落座,目光却始终带着审视和轻蔑。
没过多久,一道道菜肴接连上桌。
樱花国和牛、双头鲍鱼、澳洲龙虾、鲜松茸炖盅、鱼翅羹、进口生蚝……
一桌山珍海味,极尽奢华。
霍大拿起筷子,漫不经心地开口,语气里带着炫耀:
“这盘和牛,可是樱花国神户直送,一小块就要几百块,一般人吃不起。”
霍二跟着接话:“还有这鲍鱼,是两头干鲍,市面上都少见,咱们家也是偶尔才吃一次。”
两人一唱一和,明着是说菜,暗地里句句都在戳李卫民——
你这种人,一辈子都接触不到这些。
李卫民抬眼扫过桌上菜肴,对于两位霍家公子的小伎俩,是洞若观火。
而霍家其他人,都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指望李卫民出丑。
就连一向维护李卫民的霍先生,此时也是笑而不语。
第614章 小丑竟是我自己
此时李卫民语气平淡,却字字精准的开口道:“这块神户和牛看纹理,这是A5级别的,但比起顶级松阪牛,油脂分布还是稍逊一筹。
这干鲍确实是双头,只是发制时略急,口感差了一点。
松茸是云南香格里拉的,可惜不是最顶级的未开伞菌。”
一席话说出来,霍家两兄弟当场愣住。
眼前这个大陆仔,竟然比他们还懂食材品质?
一时间竟接不上话。
小丑竟是他们自己。
霍家其他人也是震惊不已。
惟有霍先生表情丝毫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在观看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一样。
想当初在哈尔滨的酒席上,李卫民就对于宴席上的各种山珍海味如数家珍。
当时他就知道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如今眼见自己的两个儿子居然班门弄斧,他有心给他们一个教训,让他们出丑,所以刚才才会笑而不语。
霍二小姐见状,为了替二位哥哥解围,立刻接过话头,脸上带着几分故作温柔的刁难:
“李先生,这道牛排,你会用刀叉吗?
我们霍家平日吃西餐多,习惯了用刀叉,只怕你……不太熟练。”
她话说得客气,眼神却摆明了等着看李卫民手忙脚乱、出丑闹笑话。
霍先生见状,怕李卫民不会使用刀叉的方法。毕竟如今大陆那边的人,对于中餐的食材可能会很了解,可是对于西餐的刀叉的用法,可就不一定会了。
他正要开口打圆场,说可以换筷子。
却见李卫民轻轻摇头,淡淡一笑:
“无妨。”
他伸手拿起刀叉。
下一刻,所有人都怔住了。
只见他持刀、握叉、手腕转动、切割肉块……
动作流畅、标准、优雅、沉稳,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到位,从容自然,仿佛是从小浸润在上流社交圈里的世家贵族,比在场的霍家子女还要标准、还要好看。
一刀一块,大小均匀,举止从容不迫。
刚才还等着看他出丑的霍二小姐,脸色瞬间僵住,心里又羞又恼。
她自己用刀叉,都没有这般优雅得体。
一时间,她反倒像那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妞。
可就在众人惊愕之际,李卫民却放下刀叉,对着一旁的佣人淡淡开口:
“麻烦换一双筷子。”
众人一愣。
霍二小姐忍不住嗤笑一声,低声道:“装模作样,会用两下刀叉就真当自己是贵族了,到头来不还是要用筷子?”
李卫民像是没听见,等佣人递上筷子,他指尖轻捏,姿势端正自然,随即抬眼,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不是不习惯,是刀叉,本就不如筷子。”
霍家人一怔。
如今西学东渐。
不说大陆,就是港岛,甚至整个东亚,都觉得刀叉、西餐、洋装、外语,但凡沾个“西”字,便高人一等,连带着使用刀叉,都成了有身份、有教养的象征。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落在每个人耳中:
“人手之上,几十条筋络、几十块肌肉,用筷子时,手指、手腕、手肘、肩膀,全都要协调发力,能牵动上百块肌肉,锻炼经络、灵活手指。
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智慧,藏着养生之道,更藏着礼仪气度。”
说到这里,他淡淡扫过桌上的刀叉,语气平淡却锋芒暗藏:
“至于西方的刀叉,说白了,不过是吃饭兼带切割宰杀。
这种器具,咱们中国老祖宗早在几千年前就用过,早就淘汰不用了。
我们老早便讲究食不言、器不凶,他们却还把切肉的工具端上餐桌。
论历史、论科学、论雅致,刀叉,给筷子提鞋都不配。”
一席话说完,全场寂静。
霍先生眼睛猛地一亮,猛地一拍桌子,大声叫好:
“说得好!说得太对了!”
“我这辈子也向来不爱用刀叉,只爱用筷子,只当是习惯,今天听卫民你一说,我才恍然大悟——原来这里面还有这么大的学问!”
霍先生一脸赞同,连连点头,对李卫民的欣赏几乎溢于言表。
而霍家其他子女,脸色一个个难看到了极点。
他们想用刀叉嘲讽李卫民土气,结果李卫民不仅用得比他们还好,还直接从科学、历史、文化三层,把刀叉踩得一文不值,把筷子抬到了真正的文明高度。
想让人出丑,反倒被人说得哑口无言。
霍大小姐、霍二小姐、霍三小姐三姐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想说什么,却又找不到半句反驳的话。
霍家三兄弟也是面色僵硬,眼神复杂,再也不敢轻易小瞧眼前这个年轻人。
李卫民却只是淡淡握着筷子,神色如常,仿佛只是说了一句再平常不过的道理。
霍三公子还是有些不服气,又指着桌上的海鲜,冷声道:
“这些都是国外进口的顶级食材,李先生以前,怕是很少有机会接触吧?”
李卫民淡淡瞥了一眼:
“法国生蚝要看吉拉多的编号,挪威三文鱼要看鱼腩部位,澳洲龙虾要讲究鲜活度。
这些东西,不算稀奇。”
轻描淡写一句话,却透着一股见惯不惊的气度。
霍先生看着子女们一次次碰壁、一次次被无声打脸,终于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告诫:
“你们够了。卫民见识广博,也是真正的老饕,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
别再拿这些东西班门弄斧,免得贻笑大方。”
这话一出,霍家众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们看向李卫民的眼神,终于不再是全然的鄙夷不屑。
多了一丝惊讶,一丝疑惑,还有一丝……勉强的改观。
这个人,好像真的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经过刚才那一糟,霍家人已经领教够了。这个穿着土气、背着帆布包的年轻人,论见识、论谈吐、论气度,把他们这些从小锦衣玉食的霍家子弟衬得像是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他们心里再不服气,也不敢轻易开口了。
这顿饭,勉强吃得还算愉快。
饭后,霍先生亲自引着李卫民回到客厅。佣人撤下残席,换上清茶。霍家子女们三三两两坐在一旁,目光时不时瞟过来,却再没人敢轻易开口。
霍先生却像是换了个人。饭桌上那个冷眼旁观、任由子女出丑的父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热情得近乎巴结的笑脸。
“卫民啊,这茶是今年新到的铁观音,你尝尝。”霍先生亲自端起茶壶,给李卫民斟了一杯。
第615章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
李卫民接过,抿了一口:“好茶。汤色金黄,兰花香明显,回甘也快。这是安溪西坪产的吧?”
霍先生眼睛一亮:“正是!卫民连这个都喝得出来?厉害厉害!”
他转头吩咐佣人:“去,把库里那两斤没开封的铁观音包好,待会儿给卫民带上。”
李卫民放下茶杯:“霍先生太客气了。”
“应该的应该的。”霍先生摆摆手,又指着茶几上果盘里的水果,“这是湾湾来的莲雾,你尝尝。甜度很高,汁水也足。”
李卫民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确实不错。不过湾湾南部气候更热,产出来的莲雾甜度高但香气差一点。论风味,还是屏东的更好。”
霍先生哈哈大笑:“卫民是真懂!我吃了这么多年莲雾,只知道甜不甜,哪里说得出来这些门道!”
他又转头吩咐:“去,把水果箱里那些莲雾装一箱,给卫民带上。”
霍大坐在角落里,听着父亲一口一个“卫民”,脸上表情复杂。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
霍先生却像想起什么似的,忽然转向他:“老大,你去把书房里那套紫砂壶拿来。”
霍大一愣:“哪套?”
“就是宜兴顾老做的那套。”霍先生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送一件寻常物件。
霍大的脸色却变了。那套壶是父亲收藏多年的心爱之物,平时连碰都不让人碰。他看了李卫民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起身去了。
不一会儿,一套紫砂壶被小心地端出来。霍先生亲手打开锦盒,取出壶,放在李卫民面前:“这套壶,宜兴顾景舟先生亲手做的。我藏了十几年,平时舍不得用。今天送给你。”
李卫民低头看了一眼。壶身光素,线条流畅,砂质细腻,确实是好东西。他抬头看着霍先生,没说话。
霍先生又转向霍二:“老二,你去把那匹藏青色的苏杭丝绸取来。”
霍二的脸色也变了。那匹丝绸是上个月父亲托人从江南带回来的,说是要给老太太做衣服的料子,现在拿出来送人?他看了看霍先生的表情,没敢多问,默默去了。
不一会儿,一匹丝绸被捧出来。质地光滑细腻,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霍先生说:“这料子做衣服最合适。卫民身材好,做两身中山装,肯定精神。”
李卫民看着那匹丝绸,又看了看那套紫砂壶,再看看霍先生那张热情洋溢的脸,都是千年的狐狸,哪里还不知道霍先生这是有事相求。
霍先生还在继续:“卫民,你在港岛住哪儿?清水湾的宿舍?那地方条件太差了。要不你搬过来住?家里客房多的是,收拾一间出来,你爱住多久住多久。要是嫌家里不自在,我在中环有套公寓,空着也是空着,你拿去住。”
李卫民摇摇头:“霍先生,宿舍挺好的,不麻烦您。”
“那怎么能行?”霍先生急了,“要不这样,我让人在半岛酒店给你开个套房?长包房,住多久都行。吃饭也方便,酒店的餐厅还不错……”
李卫民抬手止住他:“霍先生,真的不用。”
霍先生还要说什么,李卫民已经放下茶杯,看着他,语气平静却直接:
“霍先生,都说一回生二回熟。咱们如今就算不是朋友,也是熟人了。您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霍家子女们齐齐看向父亲。霍先生的笑容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收了回去。他看着李卫民,沉默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
“卫民,”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你是个聪明人。那我就不绕弯子了。”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焦虑。
“我母亲……身体不太好。”
李卫民看着他,没说话。
霍先生的声音有些发涩:“年前就开始不对劲了。吃不下东西,人瘦得厉害。送去医院,检查来检查去,说什么脏器衰竭,没有好的治疗方法。医生说……让回家养着。”
他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攥紧:“说白了,就是回家等死。”
客厅里更安静了。霍夫人低下头,悄悄抹眼泪。霍大移开目光,喉咙动了动。霍二小姐咬着嘴唇,眼圈泛红。
其他子女也都面露悲痛之色。
霍先生抬起头,看着李卫民,眼神里有恳求,有期盼,也有一点点不敢说出口的东西:
“这两天,我焦头烂额。请了多少医生,用了多少好药,都没用。老太太一天比一天差,我……我这个做儿子的,眼睁睁看着,什么忙都帮不上。”
他的声音有些抖,但很快又稳住了。他看着李卫民,一字一句说:
“卫民,上次在哈尔滨,你给我喝的那个九花玉露水……我喝了之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那种感觉,不是普通药能有的。”
李卫民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
霍先生继续说:“我知道那个药珍贵,本来是不敢奢求的。可如今……”
他看着李卫民的眼睛,语气里带着几分恳求。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霍家子女们齐齐看着李卫民。霍大攥着拳头,霍二咬着嘴唇,霍三公子眼神复杂。刚才那些轻视、不屑、鄙夷,此刻全都变成了紧张、期盼,还有一点点不敢置信。
要是之前,他们早就接二连三的跳出来大骂李卫民是骗子了。
毕竟他们都是拥有高学历的坚定唯物主义者,对于什么包治百病的神医神药那是不信的。
不过经过之前的试探,再加上一家之主霍先生的低姿态,导致他们如今没有开口。
李卫民坐在那里,看着霍先生那张疲惫的脸,看着霍夫人红着的眼眶,还有霍家子女将信将疑的神色。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缓缓开口:
“霍先生,我上次就和您说过,九花玉露水炼制珍贵,上次给您用的是最后一瓶。”
霍先生闻言,脸上明显一沉,原本带着几分期盼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难掩失望之色,轻轻叹了口气:“当真……再无半分了?”
李卫民见他这般模样,沉吟片刻,终是松了口:“九花玉露水确实没了。不过……”
他话锋微微一顿,霍先生立刻抬眼望来,目光里重又燃起一丝光亮。
李卫民从容道:“我虽没有九花玉露水,却未必不能救治老太太。”
话音刚落,霍先生脸上的失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按捺不住的希望,身子都不自觉地微微前倾:“卫民此话当真?!”
霍先生眼睛猛地亮了。
李卫民接着说:“但是,有件事我得先说清楚。”
霍先生连连点头:“你说,你说。”
李卫民看着他,语气认真:“不过我有言在先,俗话说药医不死病,佛渡有缘人。老太太的病,我不敢打包票。如果有效,那是老太太福大命大。如果用了没效——”
他顿了顿:“霍先生不能怪我。”
霍先生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走到李卫民面前,双手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
“卫民,你放心。有效没效,都是命。你肯给我妈治病,我已经感激不尽了。我霍某人不是那种不知好歹的人。”
第616章 磕头认错
他眼眶有些红,声音也有些哑:“只要能让老太太少受点罪,什么结果我都认。”
李卫民看着他,点了点头。
霍先生转过身,对着佣人喊:“去老太太那儿!”
客厅里顿时忙乱起来。霍夫人站起来,一边抹眼泪一边吩咐佣人。
霍先生拉着李卫民的手,往楼上走,一边走一边说:
“卫民,从今以后,你就是我霍家的恩人。有什么需要,你尽管开口。钱也好,人也好,只要我霍某人能办到的,绝无二话。”
李卫民被他拉着往前走,心里却异常平静。
众人簇拥着李卫民上了二楼,一踏入卧室,一股沉闷的药味与死气便扑面而来。
床上躺着一个年逾古稀的老太太紧闭双眼,面色枯黄如纸,呼吸微弱断续,整个人干瘪得只剩一层皮,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俨然已是油尽灯枯之相。
一旁的西医医生见众人进来,摘下听诊器,对着霍先生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无奈:“霍先生,老太太脏器功能持续衰竭,现在连营养液都很难吸收,只能靠输液吊着,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佣人也在一旁红着眼眶低声附和:“老太太已经三天水米未进,喂什么都吐,连嘴都张不开。”
霍先生听闻神情悲痛,霍夫人也当即捂住嘴,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
至于霍家子女们也是脸色沉重,看着奄奄一的老人,满心悲痛却束手无策。
李卫民走上前,伸手假模假样的轻轻搭在老太太腕上,又翻开眼皮看了看,指尖微微一沉。
等到一番表面功夫做完,他这才收回手,语气平静道:“五脏俱损,元气将绝,身体已经弱到受不得猛药,确实凶险。”
李卫民之所以假模假样的作出一副听诊看病的模样都不愿意拿出九花玉露水(灵泉水),自然是有他的考量。
灵泉水太过逆天,功效惊世骇俗,一旦当众暴露,必定引来无穷祸患。港岛龙蛇混杂,各方势力盘根错节,霍家看似风光,实则也处在风口浪尖。今日他随手拿出神药救人,明日消息传开,各路牛鬼蛇神便会蜂拥而至,打探秘方、威逼利诱、甚至巧取豪夺,都不是不可能。
财不露白,奇物更不能轻易示人。
真把九花玉露水这样的东西摆在明面上,别说他一个刚到港岛的内地青年,就算是霍家这样的豪门,也未必护得住。到时候非但救不了人,反而会引火烧身,连他自己都要深陷险境。
人情长远,宝物招灾。
这其中的分寸,李卫民心知肚明。
霍先生心头一紧:“卫民,那……还有救吗?”
李卫民淡淡道:“汤药太烈,补品太燥,她现在咽不下、受不住。只能用药粥温和进补,慢慢吊住一口气,把元气拉回来一点。”
李卫民所谓的药粥,自然不是普通的药粥,而是把空间内灵泉泉滋养的药材、菜蔬混在粥里,功效温和不显山露水,旁人只当是食疗见效、老太太福大命大,绝不会往超凡之物上多想。
既能救人,又能藏住自身最大的秘密,两全其美。
这话一出,旁边的西医医生立刻皱起眉,忍不住开口:“李先生,我尊重你的好意,但中医这套东西缺乏科学依据,不过是些土方偏方。老太太现在连流食都无法进食,一碗粥怎么可能救命?这简直是……迷信。”
霍家几个受过西式教育的子女立刻附和。
霍三公子上前一步,语气带着明显的抵触:“爸,西医权威都这么说了,一碗粥能治脏器衰竭?根本不合逻辑!我看他就是故弄玄虚,想骗我们霍家!”
霍二小姐也连忙劝道:“是啊爸,别被人骗了,耽误了奶奶最后的时间。”
霍三公子更是梗着脖子,对着李卫民撂下狠话:“你要是真靠一碗粥能让奶奶好转,我霍三当场给你磕头认错!可你要是骗我们,我们霍家绝对跟你没完!”
一时间,质疑声四起。霍夫人半信半疑,几个子女更是摆明了不信中医,只认西医。
李卫民并不动怒,只是转头看向霍先生,语气平淡却带着分量:
“霍先生,信我,我现在就去煮粥。不信,我现在就走,绝不纠缠。”
他说得干脆,没有半分强求。
霍先生看着床上命悬一线的老母亲,又看了看眼前气定神闲的李卫民。想起哈尔滨那次九花玉露水的奇效,想起饭桌上李卫民展露的种种不凡,他心中一狠,不再有半分犹豫。
“我信!”霍先生沉声开口,震慑住全场,“卫民,你尽管放手去治!出任何事,我霍某一人承担!”
李卫民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径直走向厨房。
他把所有人都赶出厨房后关好门,然后从空间内取出一些灵泉水灌溉的滋补药材和蔬菜后,他亲自掌火,用新米慢熬,将灵材一点点下入锅中。
不过片刻,一股清润醇和的异香便从厨房飘出,顺着楼梯一路蔓延进卧室。
那香气不冲不烈,却闻之让人神清气爽,连房间里压抑的气息都散了不少。
众人皆是一愣,连那西医都不自觉吸了口气,面露诧异。
李卫民端着一碗温热的药粥走进卧室,粥色清亮,香气更浓。
他走到床边,舀起一勺轻轻吹凉,递到老太太嘴边。
谁也没有想到,原本昏迷不醒、水米不进的老人,闻到这股味道后,鼻翼竟轻轻颤动起来。
下一秒,她缓缓睁开眼,干枯的嘴唇微微张开,竟主动就着勺子,一口一口喝了起来。
一碗粥,安安稳稳喝下大半,没有丝毫呕吐,也没有半点不适。
不过短短片刻,奇迹便发生了。
老太太原本枯槁的脸上,渐渐透出一丝血色,呼吸变得平稳绵长,甚至轻轻动了动手指,看向霍先生,微弱却清晰地开口:
“儿啊……我身上……轻快多了。”
话音落下,满室死寂。
西医医生冲上前,又是听诊又是测脉,半晌才满脸不敢置信地喃喃:“不可能……气血回升,脉象稳了……这怎么可能……”
霍夫人喜极而泣,霍家子女们一个个目瞪口呆,僵在原地。
刚才还叫嚣着中医无用、赌咒磕头的霍三公子,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羞愧得无地自容。
霍先生看着精神明显好转的老母亲,再看向一旁云淡风轻的李卫民,激动得双手都在发抖。
所有质疑,在眼前的事实面前,不攻自破。
霍三公子僵在原地,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刚才放话时有多硬气,此刻就有多难堪。他咬了咬牙,当真往前一步,弯膝就要往下跪:
“李先生,是我有眼不识泰山,说话不知轻重,我给你磕头认错!”
第617章 嫌少
“使不得。”李卫民伸手轻轻一扶,力道不大,却稳稳将他托住,“治病救人,不是为了让你磕头。只是往后,别张口就把老祖宗的东西说成迷信伪科学。”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让霍三公子头垂得更低,连声应是,再没半分之前的傲气。
霍先生快步走到床边,紧紧握着老太太温热起来的手,声音都在发颤:“妈,您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老太太精神好了不少,甚至能轻轻拍一拍他的手背,声音虽弱,却十分清晰:“不难受了……肚子里暖暖的,身上也有劲儿了……这粥……真香。”
一旁的西医医生彻底傻了眼,反复翻看着自己的记录本,又对着老太太测了好几次脉搏血压,脸上写满了颠覆认知的难以置信。
他在港岛行医几十年,什么疑难杂症没见过,可一碗粥就把濒临衰竭的老人救回来,简直闻所未闻,彻底打破了他多年的西医认知。
霍夫人抹着眼泪,对着李卫民深深一福:“李先生,多谢您,多谢您救了老太太,救了我们霍家啊……”
几位小姐也纷纷上前道谢,之前的轻视与刁难,此刻全都变成了敬畏。
霍先生定了定神,转过身看向李卫民,眼神郑重无比,一字一句道:
“卫民,你是我们霍家的大恩人。从今往后,你在港岛但凡有任何事,只管开口,刀山火海,我霍某绝不皱一下眉头。霍家上下,也全听你一句话。”
李卫民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淡:“霍先生言重了,是老太太福大命大,我不过是举手之劳。”
他顿了顿,又叮嘱道:“老太太这是刚吊回一口气,身子还虚。这药粥我再给她调理几日,每日一碗,忌油腻辛辣,慢慢养着,用不了多久,便能下床走动,正常进食。”
“好!好!全听你的!”霍先生连连点头,立刻吩咐下人,“从今天起,老太太的饮食起居,全都按李先生的吩咐来,谁敢马虎,我打断他的腿!”
下人连忙应声,不敢有半分怠慢。
李卫民看着床上气色渐好的老太太,心中了然。
灵泉水滋养的药材功效温和绵长,不显山不露水,既能救人,又不会暴露自己最大的秘密。
霍家欠他的是天大人情,比直接送上奇珍异宝要牢靠得多。
往后在港岛,他也算有了一个实打实的强力靠山。
众人还沉浸在惊喜与震撼中,李卫民已经转身。
霍先生见李卫民手中还拿着那个老太太喝完了的空碗,立刻上前,连声让佣人接手,态度恭敬得不像话:“卫民,这种粗活怎么能让你动手,快坐下歇着。”
他亲自扶着李卫民回到楼下客厅,又是沏茶又是递点心,比招待最尊贵的客人还要殷勤几分。
霍家子女跟在后面,一个个垂手侍立,大气都不敢喘。刚才还质疑嘲讽的几人,此刻看李卫民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有敬畏,有感激,还有几分发自内心的佩服。
霍三公子更是满脸愧色,上前一步,对着李卫民郑重一拱手:
“李先生,今天是我不对,说话不过脑子,还污蔑中医、冒犯您,我给您赔不是。往后您在霍家,有任何需要使唤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李卫民淡淡点头,并未多计较:“知错能改就行。”
霍先生见状,满意地看了儿子一眼,随即转向李卫民,语气恳切:
“卫民,老太太这身子,后续还要麻烦你多费心。你要是不嫌弃,就在家里住下,方便随时照看。房间我让人立刻收拾,用最好的被褥,一应俱全。”
李卫民摇了摇头:“不必麻烦,我住清水湾宿舍就好,离这里也不算远。每日过来一趟,给老太太熬药粥便是。”
他心里清楚,住入霍家固然方便,可也容易被绑得太紧,失去自由。保持一点距离,人情才长久。
再说了,如今他是因为公事过来的,也不方便住在别人那里。
霍先生见他坚持,也不强求,立刻拍板:“那我让司机每天接送你,早晚各一趟,绝对不让你多跑一步路。”
不等李卫民拒绝,他又转头对霍大吩咐:“从今天起,你亲自负责接送李先生,务必随叫随到,不能有半分怠慢。”
霍大连忙应声:“是,爸。”
此刻,楼上忽然传来佣人惊喜的声音:“先生,夫人,老太太要坐起来了!”
众人连忙又上楼。
只见老太太在佣人的搀扶下,竟然真的靠坐在床头,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呼吸平稳,甚至能自己抬手理了理头发,哪里还有半分之前油尽灯枯的模样。
霍夫人喜极而泣,紧紧握着老太太的手,哽咽得说不出话。
老太太看向站在人群里的李卫民,虽然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却也知道是眼前这个年轻人救了自己。她微微抬手,声音温和:
“这位后生,多谢你了……”
李卫民微微欠身:“老太太客气了,安心休养就好。”
霍先生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对李卫民的看重,又深了几层。
一碗看似普通的粥,就能起死回生,这份手段,远比什么名医权贵都要可怕。九花玉露水、食疗救人、见识谈吐样样顶尖……这个年轻人身上的秘密,实在太深了。
交好他,绝对是霍家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
他沉吟片刻,想起李卫民之前说的上门有事相求,于是便开口问道:
“卫民,你之前说,今日过来也有事情要我帮忙?但说无妨,只要我霍某能办到,绝无二话。”
李卫民放下茶杯,神色坦然,直言道:
“不瞒霍先生,我这次来港岛,除了公事交流,还在筹备一部电影,眼下剧组筹备、场地器材都需要用钱,资金上还差了一截。”
这话一出,霍先生眼睛都亮了。
报恩的机会这不就来了!
他二话不说,立刻起身:“小事一桩!不就是拍电影缺钱吗?包在我身上!”
他转头对霍二道:“去我书房,把我的支票拿来。”
霍二一愣:“爸,哪种?”
“那种一百万港币的。”
霍二浑身一震,瞪大了眼睛,却不敢多问,连忙转身跑去书房。
说着便快步走进书房,片刻后拿着一张空白支票和钢笔出来,当着李卫民的面,干脆利落下笔,直接写下一百万港币的金额,撕下来便往李卫民手里塞:“卫民,你先拿着这一百万,要是不够,随时再开口!”
一百万港币,在如今的港岛足以买下好几栋大楼,别说拍一部电影,就是四五部电影简直绰绰有余,霍先生这是直接把天大的好处送上门。
周围霍家子女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虽然身为港岛富豪霍先生的儿女,但是霍先生对他们要求严格,虽然吃住生活方面从不亏待,可也不会给他们这么多的钱花。
原本众人以为李卫民会欢天喜地的接过去。
没曾想,他却轻轻抬手,把支票推了回去,摇了摇头。
霍先生一愣:“卫民,你这是……嫌少?”
第618章 公私分明
“不是多少的问题。”李卫民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霍先生,给老太太调理身体,是你我之间的私人人情,我乐意出手,不求回报。”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但拍电影是公事,是我代表内地剧组来寻求合作。我不能拿我送你的人情,去换公家的资金,这道理说不通,也坏了规矩。”
霍先生一怔,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李卫民又补充道:“我们这边有纪律,不能私下收受大额馈赠,账目必须走公。我只需要二十万港币作为启动资金,咱们可以正儿八经签一份合作合同。电影上映盈利之后,霍先生可以按比例分红,若是亏损,我也会给你一个交代。”
话说得条理分明,公私一清二楚,既不占人便宜,也不滥用恩情。
霍先生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连连点头:
“通透!太通透了!卫民,你这人做事有分寸、有原则,我霍某佩服!”
他常年经商,又和各方打交道,自然明白内地的规矩与分寸,也越发欣赏李卫民的为人。
“行!就按你说的来!二十万我出,合同马上签!分红不分红的无所谓,你看得起我霍某,愿意带我玩,就是给我面子!”
霍先生当即让人叫来律师,干脆利落地拟定合作协议,双方签字落印。
一笔干干净净、明明白白的电影投资,就此敲定。
李卫民收起合同,心中松了口气。
人情归人情,公事归公事。
李卫民从霍家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霍先生执意要送他,从客厅送到院子,从院子送到大门口,又拉着他的手说了足足十几分钟的“留下来住一晚”“吃了晚饭再走”“我让人送你回去”。李卫民一一婉拒,态度客气却坚定。
霍先生见他去意已决,叹了口气,挥了挥手。
只见旁边一名佣人立马走过来,递上一个礼盒。
霍先生双手接过递给李卫民:“卫民,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拿着回去吃。”
李卫民推辞不过,只好收了。
霍先生又吩咐司机:“开慢点,稳当点,把李先生安全送到。”司机连连点头。
车子缓缓驶出沙宣道。李卫民坐在后座,摸了摸内兜里那张支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二十万拍摄电影的资金,够了。
回到清水湾宿舍的时候,已经是四五点了。李卫民没有回自己房间,而是径直去了张副处长的屋子,敲了敲门。
张副处长正坐在桌前看材料。见是他,放下手里的东西:“怎么,有事?”
李卫民进去,把门关上,在对面坐下。他没有绕弯子,直接说:“张处长,资金的事,我筹到了。”
张副处长愣了一下,看着他。
李卫民把支票递过去。张副处长接过来一看,眼睛猛地瞪大了,抬头看着他,眼神里全是惊疑:“二十万?你从哪儿弄来的?”
李卫民一脸平淡的说道:“还能有谁?霍先生呗。”
他继续道:“我上午出门的时候不是汇报过了,今天要去找霍先生去募捐吗?”
张副处长当然知道李卫民说的霍先生是谁。
毕竟李卫民之前就和他打过招呼说他认识港岛的霍先生,并且今天打算去拜访霍家。
他原本以为李卫民会无功而返,或者象征性的得到几千块钱的,撑死了也就万八千,已经算是天大的面子。
可眼前这张支票,整整二十万。
在这个年月,二十万是什么概念?
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几十块,这一笔钱,抵得上普通人几辈子的积蓄。
张副处长捏着支票的手指都有些发紧,反复看了两遍,才确信自己没看错数字,声音都不自觉压低了几分:
“霍先生……真就这么痛快,直接给了你二十万?”
李卫民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神色依旧平静,仿佛只是办了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霍先生一向心系内地,听说了我们打算拍摄电影后,没多犹豫就爽快的给了我一张二十万的支票。”
张副处长深深看了李卫民一眼,心里翻江倒海。
他之前只当李卫民是有点门路、敢闯敢干的年轻人,嘴上说认识霍先生,多半是场面话,没往心里去。
可现在,实打实的二十万支票摆在面前,由不得他不信。
这哪里是有点门路?
这是真能搭上港岛顶层人物的硬关系。
他沉默片刻,把支票小心收好,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
“李卫民,你这次……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李卫民放下茶杯,抬眼看向他,语气淡淡,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分量:
“张处,钱我给您筹来了。之前说好的事,也该按规矩往前推了吧?”
张副处长心头一凛,立刻明白他的意思,当即点头:
“你放心,规矩我懂。只要资金到位,流程我来盯,该办的事,一件都不会落下。”
所谓约定好的该办的事情,自然是指李卫民在说了自己招募资金拍摄电影后,向张副处长寻求一定的支持和帮助。
比如说借用长城电影公司的器材和演员,如果有需求的话,在能力范围内,配合李卫民在内地的选角和拍摄。
对,这部电影,李卫民并不打算全部都在港岛拍摄。
有一部分镜头,他打算回内地取景。
港岛固然繁华,可地方局促、开销又大,远不如内地——人手成本低,风光开阔又有韵味,拍出来更有质感。
李卫民听了张副处长的保证后,微微颔首,脸上终于露出一点浅淡笑意:
“那就好。我信得过张处。”
接下来,张副处长又详细询问了李卫民和霍先生的认识过程。
之前李卫民说认识霍先生只是顺便提了一嘴,张副处长没在意。
如今见他一下子从霍先生哪里搞来了二十万港币,他这才来了兴趣。
别以为那些富商腰缠万贯,就好说话、是冤大头。恰恰相反,一个个精得跟猴似的,算盘打得比谁都响。想从他们手里掏钱,比登天还难,没点实打实的用处、没点拿得出手的分量,人家凭什么平白无故给你二十万?
李卫民见许副处长脸色凝重,知道不交代不行。
李卫民道:“之前在哈尔滨有过一面之缘。他喜欢下棋,我棋艺还行,陪他下了几盘,比较投缘。今天去拜访他,聊起我们在港岛学习的事,又说起想拍一部电影,为内地电影人争口气。霍先生听了很感动,主动提出要资助。”他顿了顿,“不过不是白给的。我们签了合同,约定电影上映后如果有盈利,要返还本金,再分一部分分红给他。”
第619章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张副处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李卫民面不改色。关于治病救人的事,他一个字都没提。那些事说出来反而麻烦——怎么解释九花玉露水?怎么解释一个大陆来的年轻人能治霍家老太太的病?越解释越说不清,不如不说。
张副处长沉默了一会儿,把支票推回来:“这笔钱不小,得上报。”李卫民点点头:“应该的。”张副处长又说:“合同呢?我看看。”
李卫民从包里掏出那份早就准备好的合同——这是他下午在霍家让霍先生帮忙拟的,条款清晰,资金用途、还款方式、分红比例,写得明明白白。张副处长接过去,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点点头:“行。这事我知道了。支票你先收着,用的时候每一笔都要记账。”李卫民站起来,郑重道谢。
张副处长摆摆手,忽然问了一句:“你棋艺真的那么好?能跟霍先生下到投缘?”李卫民笑了笑:“还行,赢了他几盘。”张副处长愣了一下,也笑了:“行了,回去休息吧。”
从张副处长屋里出来,李卫民脚步轻快了许多。他推开宿舍门的时候,老黄他们几个正围在一起看什么东西,见他进来,齐刷刷抬起头。
“卫民回来了!”小王第一个跳起来,“你跑哪儿去了?一天没见人!”
李卫民把门关上,往床上一坐,看着他们,嘴角慢慢翘起来。
“几位老哥,”他说,“我跟你们说个事。”
几个人看他那表情,都放下手里的东西,围过来。
“什么事?这么高兴?”
李卫民从内兜里掏出那张支票,轻轻放在桌上。
老黄离得最近,低头一看,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声音发颤:“这……这是……”
“二十万。”李卫民说。
屋里死一般的安静。小王凑过来看了一眼,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老刘手里的搪瓷缸“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他浑然不觉。周编剧推了推眼镜,凑近了看,又推了推眼镜,再看。
“二……二十万?”小王的声音都变了调,“港币?”
李卫民点点头。
沉默了两秒,然后——
“我操!!!”小王一声吼,差点把屋顶掀翻。他跳起来,一拳砸在床板上,疼得龇牙咧嘴,却笑得像个傻子,“二十万!二十万!咱们有钱了!能拍电影了!”
老黄站起来,又坐下,又站起来,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他张了几次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后只是使劲拍了拍李卫民的肩膀,眼眶红红的。
老刘蹲下去捡搪瓷缸,捡起来又掉了,手抖得厉害。他索性不捡了,就那么蹲着,声音发涩:“有钱了……真的有钱了……我以为……我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这一天了……”
周编剧推了好几次眼镜,每一次推完都觉得不够清楚,最后干脆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他拿起那张支票,对着灯看了好一会儿,轻轻放下,声音有些发抖:“二十万。够拍一部好片子了。够拍一部真正的好片子了。”
小王已经激动得在屋里转圈了:“咱们有剧本了!有钱了!去找演员!找会打的!拍少林寺!拍张三丰!拍一部让港岛人看傻眼的!”
“你冷静点。”老黄终于说出话来,声音却也是抖的,“别吵着隔壁。”
“我冷静不了!”小王一把抱住老黄,“黄哥!咱们有钱了!能拍电影了!”
老黄被他勒得喘不过气,却也跟着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他赶紧别过脸去,假装咳嗽,可那眼泪止都止不住。
屋里乱成一团。有人笑,有人哭,有人走来走去,有人坐在床上发呆。二十万,对他们这些人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一个月工资四五十块的人,忽然有了二十万拍电影——这梦,做得都不敢这么做。
闹了好一会儿,小王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卫民,你怎么就弄到二十万?”
几个人都安静下来,看着李卫民。
李卫民早就准备好了说辞。
他把之前和霍先生的认识过程,和今天去霍家募捐的过程,捡了一些能说的说给他们听。
“哈尔滨?”老黄愣住了,“霍先生去过哈尔滨?”
李卫民点点头:“那年冬天,他来看冰灯。我正好在那边,机缘巧合见了一面。”他顿了顿,“他喜欢下棋,我陪他下了几盘。”
“下棋?”小王瞪大眼睛,“你还会下棋?”
李卫民笑笑:“会一点。”
“会一点就能赢霍先生?”小王不信。
李卫民没接话。周编剧推了推眼镜,若有所思:“我听说霍先生确实爱下棋,棋瘾很大,棋力也不弱。你能跟他下到投缘,怕不是‘会一点’吧?”
李卫民摆摆手:“运气好,赢了几盘。霍先生高兴,就记住了我。这次来港岛,我想着去拜访一下,没想到他还记得。聊起咱们拍电影的事,他很有兴趣,主动说要支持。”
老刘感慨道:“运气也是本事。换了别人,就算认识霍先生,也未必能说动他掏钱。”
老黄点点头:“就是。人家愿意给二十万,不是因为你棋下得好,是因为看你这个人靠谱,值得帮。”
小王挠挠头,忽然笑了:“不管怎么说,卫民,你真是太牛了!又能写小说,又会下棋,还会拍电影,你还有什么不会的?”
李卫民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生孩子不会。”
屋里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哄堂大笑。小王笑得直拍床板,老黄笑骂“你小子”,老刘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周编剧推着眼镜,嘴角咧到耳根。
笑了好一会儿,笑声才慢慢停下来。老黄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看着李卫民,认真说:“卫民,从今天起,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二十万都到位了,咱们这部戏,一定要拍好,一定不能辜负人家霍先生的信任。”
小王使劲点头:“对!拍好了,给霍先生争光,给咱们内地电影人争光!”
老刘站起来,握着拳头:“我干了二十年美工,就等这么一部戏。”
周编剧推了推眼镜,语气郑重:“剧本我再过一遍,一个字都不能马虎。”
李卫民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股暖意。他站起来,伸出手:“那就一起干。”
几只手掌叠在一起。这一次,没有憋屈,没有愤怒,只有满满的、要溢出来的劲儿。
第620章 寻求帮助
翌日一大早,李卫民和张副处长一同找到了傅奇夫妇。
傅奇正在片场盯一场室内戏,见他们来了,示意助理先盯着,自己迎了上来。“这么早?有事?”
李卫民开门见山:“傅先生,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傅奇看了看他和张副处长的表情,知道不是小事,便引他们到旁边的休息室坐下。
李卫民把来意简单说了——他们已经筹到了资金,剧本也有了,想在港岛拍摄一部电影,需要租借器材、场地,希望长城公司能帮忙。
傅奇听完,愣了一下,扭头看石慧。石慧也愣了,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傅奇转回头,上下打量李卫民。
这个年轻人来港岛才一个月,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扛着器材满片场跑,追着灯光师问东问西。可他也亲眼看着这个年轻人一天天进步——问的问题越来越专业,提的建议越来越到位。
有一次他在监视器后面导戏,李卫民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小声说“这场戏如果机位再低一点,压迫感会更强”。
他试了一下,果然效果更好。
从那以后,他对这个年轻人就另眼相看了。可他没想到,短短一个月,李卫民不但学会了东西,连资金都筹到了。
“你们筹了多少钱?”傅奇问。李卫民说:“二十万。”傅奇倒吸一口凉气。二十万?不是小数目。他更惊讶了:“你怎么筹到的?”李卫民笑了笑,只说认识一位朋友,对方愿意支持。傅奇见他不想细说,也不追问。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好小子,有本事。”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然后回头看着李卫民:“器材的事,我帮你解决。我们公司自己的设备,你们随便用。有些东西我们这边没有,我认识几家租借公司,打个招呼,给你们最低价。”
石慧也笑着接话:“场地的事也不用担心。片场排期我帮你们协调,哪个棚有空档,优先给你们。”傅奇点点头:“对,这些都不是问题。不过我得提醒你,拍电影不是有设备有钱就行的。班底呢?演员呢?后期呢?这些都有头绪吗?”
李卫民说:“班底我们有。一起学习的那几位,摄影、美工、灯光、编剧,都齐了。后期可以回内地做。至于演员——”
他顿了顿:“我想回内地找。”
傅奇眼睛一亮:“回内地找?有具体想法吗?”李卫民点点头:“我们要拍的是少林功夫,内地的武术队、体校,有很多好苗子。那些人从小练武,功底扎实,比这边半路出家的武行强得多。而且——”
他看着傅奇,认真说:“这是内地的电影公司、内地的演员、内地的故事,在港岛拍,在港岛上映。傅先生,您不觉得这事很有意义吗?”
傅奇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完了,他拍拍李卫民的肩膀:“后生可畏。行,你们放开手去干。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我。”石慧也笑着说:“傅奇说得对。你们有这个心,有这个胆,我们一定支持。”
还有一个理由他没有说,那就是内地的演员片酬便宜。
相比起演员片酬,他更加愿意把资金放在电影拍摄上面。
从制片厂出来,李卫民手里多了一张纸,上面写着傅奇帮他联系的几家租赁公司的地址和电话。器材、场地、灯光、录音,一样一样,列得清清楚楚。张副处长走在他旁边,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说:“傅先生对你们是真不错。”
李卫民点点头。张副处长又说:“不过人家帮你是情分,自己也得争气。”李卫民笑了:“您放心,一定争气。”
下午,李卫民回到宿舍,把所有人召集在一起。
老黄他们几个正围在一起讨论剧本,见他进来,都抬起头。李卫民把门关上,往床上一坐,看着他们,嘴角慢慢翘起来。
“器材和场地的事,搞定了。”
屋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炸了锅。
小王第一个跳起来:“真的?!”李卫民点点头:“傅先生答应了。他们公司的设备随便用,场地也帮我们协调。有些东西他们没有,还帮我们联系了租借公司,给最低价。”
老黄激动得站起来,又坐下,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太好了……太好了……这下什么都齐了……”老刘攥着拳头,声音发颤:“有钱,有设备,有场地,有剧本……咱们什么都齐了!”周编剧推了推眼镜,难得地露出笑:“就差演员了。”
小王一拍大腿:“对!演员!咱们上哪儿找演员去?”
几个人都看向李卫民。李卫民说:“回内地找。”
“回内地?”老黄愣了一下。李卫民点点头:“咱们拍的是少林功夫,要找真正会打的人。内地有武术队,有体校,有好苗子。那些人从小练武,功底扎实,比港岛这边半路出家的武行强得多。”
小王眼睛亮了:“对!咱们那边有的是练武的!少林寺就在咱们那边!”老刘也兴奋起来:“我认识几个武术队的朋友,可以问问。”周编剧推推眼镜:“选角是大事,得好好琢磨。”
老黄沉吟了一下,说:“主角得找个有功夫底子的,还得有观众缘。不能光能打,长得也得精神。”小王接话:“对对对,像卫民这样的!又能打又能演!”众人哄笑。
李卫民摆摆手:“别扯我。说正经的。”老刘说:“我倒是想起一个人。去年全国武术比赛,有个小伙子拿了冠军,才十几岁,长得也精神。叫什么来着……”他想了想,“好像姓李,叫李什么……”
周编剧说:“李连杰?”老刘一拍大腿:“对!李练杰!你也知道?”周编剧推推眼镜:“我看过报道,确实是个好苗子。”
李卫民心里一动。李练杰,未来的功夫皇帝。他面上不动声色,点点头:“可以留意。”
老黄拿出本子开始记:“主角一个人不够。反派也得找,配角也得找。少林寺的和尚们,江湖上的各路人物,都得有人演。”小王说:“反派得找个看着就坏的,但也不能太脸谱化。”老刘说:“最好也是练武的,打起来才好看。”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兴奋。从主角聊到配角,从配角聊到龙套,从龙套聊到群众演员。老黄的本子记了好几页,周编剧在旁边补充人物小传,老刘画人物草图,小王在旁边插科打诨。
李卫民靠在床头,听他们讨论,嘴角微微翘起。
“行了,”他站起来,“选角的事,回去再说。先把眼前的活干好。剧本再磨一磨,分镜头脚本也该画了。等回了内地,立马开始找演员。”
几个人齐声应下。窗外,夕阳西下,清水湾的海面上铺满了金光。这一天,所有人都在想着同一件事——那部电影,那个梦,越来越近了。
第621章 分工合作
李卫民在港岛的最后几天,几乎把所有时间都泡在了长城公司的器材库里。
傅奇给他调拨了一套完整的拍摄设备——阿莱摄影机、配套镜头、灯光器材、录音设备,大大小小几十个箱子,堆了半间屋子。
“这些你们先拿去用。”傅奇指着那堆箱子,“不够再跟我说。有几样好东西我们公司没有,我帮你从外面租了,合同已经签好,租金月结。”
李卫民道了谢,转身就带着老黄他们开始熟悉设备。
老黄摸着那台阿莱摄影机,手都在抖:“这机器,我在摄影棚见过,那群港岛人宝贝得跟什么似的,碰都不让碰。现在……现在咱们自己就能用了?”李卫民笑了:“不但能用,还得用好。黄哥,这机器交给你了。”老黄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几个人像上了发条一样。
老黄扛着摄影机满院子跑,找角度、练跟焦、试镜头,一卷试机胶片被他翻来覆去拍了十几遍。
老刘蹲在道具间里,对着傅奇给的几本港岛电影画报琢磨布景风格,桌上堆满了 sketches。
小王最忙,追着长城公司的灯光师屁股后面问,回来就在宿舍里架灯、拆灯、装灯,把自己折腾得满头大汗。
周编剧也没闲着,把《太极张三丰》的剧本翻来覆去地改,每天都有新版本。
李卫民自己也没闲着。白天跟着熟悉设备,晚上把所有人叫到一起,一项一项安排工作。
“黄哥,你负责摄影组。机器你熟悉了,回去之后先把分镜头脚本过一遍,每个镜头怎么拍心里要有数。”
“刘哥,你负责美工和布景。少林寺的景、江湖街市的景,你先画出草图来,回去之后咱们再看实景怎么搭。”
“小王,你负责灯光。回去之后跟刘哥配合,每个场景的灯光方案你先琢磨着。”
“周编剧,你负责统筹。剧本定稿、分镜头脚本、拍摄计划,你帮我盯着。”
几个人齐声应下。小王举手:“卫民,那你呢?”李卫民说:“我回去选演员。”老黄点点头:“选角是大事,得你亲自去。我们在这里把准备工作做好,等你回来。”
李卫民临走前一天晚上,几个人又聚在一起,这回没聊工作,光喝酒。
傅奇送了几瓶啤酒过来,说是给李卫民饯行。
喝酒虽然是不被允许的行为,不过张副处长难得没有阻拦。
小王喝了两口就上头,红着脸说:“卫民,你回去选演员,可得选好的!要能打的!要长得精神的!”老刘说:“还得有观众缘,不能光能打不会演。”周编剧推推眼镜:“最好找几个有武术功底的,打起来好看。”老黄最后总结:“反正你看着办,我们信你。”
李卫民举起杯子:“那就这么说定了。你们把准备工作做好,等我回来,开机。”几只搪瓷缸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像他们现在的心情——乱七八糟的,却满满的都是劲儿。
火车一路向北,窗外的风景从粤语招牌变成简体字,从稻田变成麦田,从高楼变成平房。
李卫民靠在窗边,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景色,心里忽然踏实了。
北影厂还是老样子。门口的牌子,灰扑扑的楼,梧桐树叶子比走的时候黄了一些。他拎着行李往里走,没走几步,就被人认出来了。
“李卫民?李卫民回来了!”第一个喊出声的是门卫老张,嗓门大得半个厂都能听见。这一嗓子不要紧,呼啦啦围上来好几个人。
“卫民!你可算回来了!港岛怎么样?”“听说那边楼特别高?是不是真的?”“你在那边学什么了?有没有拍片子?”“李老师,你那《牧马人》我看了五遍了!我媳妇天天念叨你!”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李卫民一一回应,脸上带着笑。
梁晓声此时挤进来,拉住他的手:“卫民,你走的这一个月,我们天天盼你回来!你那《大桥下面》的剧本,汪厂长亲自盯着改,说等你回来就立项!”旁边的人起哄:“对对对,汪厂长说了,这男主角非你不可!”
正说着,一个中年人从办公楼里出来,看见这边围了一堆人,皱了皱眉:“吵什么?”众人回头,立刻让开一条路。汪厂长站在那里,看见李卫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回来了?”
李卫民走过去:“回来了。”汪厂长上下打量他一番,点点头:“瘦了。在那边没吃好?”李卫民笑了:“吃得好,就是累。”汪厂长拍拍他肩膀:“累就对了。不累学不到东西。走,上去坐。”
办公室里,汪厂长亲自给他倒了杯水。李卫民接过,喝了一口,把在港岛的事简单说了说——去了哪些地方,学了什么东西,见了什么人。汪厂长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
“傅奇这个人我知道,是个有本事的人。”汪厂长说,“他能亲自带你,是你的运气。”李卫民点点头:“傅先生确实帮了大忙。”
汪厂长又问了些港岛电影圈的情况,李卫民一一作答。聊了半个多小时,汪厂长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回来的正好。你那《大桥下面》的剧本,厂里已经讨论过了。大家都说好,有几个地方需要小改,回头文学部的人找你聊。你休息两天,下周咱们开立项会。”
李卫民心里一喜:“这么快?”
汪厂长瞪他一眼:“快什么快?你走之前就定了的事,等你一个月了。要不是等你回来,早开机了。”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个事,文化部那边有个会,指名要你去。”
李卫民一愣:“什么会?”汪厂长说:“关于电影创新的座谈会。你在港岛学了不少东西,正好去讲讲。时间是下周三,你准备准备。”李卫民点头应下。
李卫民应下,却没急着走。他往前坐了一点,语气认真起来:“厂长,还有件事,得跟您汇报。”
汪厂长看他那表情,也严肃起来:“什么事?”
第622章 选角
“这次回来,除了学习结束,还有一件要紧事。”李卫民顿了顿,“我在港岛那边,准备拍一部电影。”
汪厂长愣了一下:“拍电影?你在港岛拍电影?”
李卫民点点头,把和洪金宝打赌的事、众人受气的经历、筹集资金的过程,拣重要的说了一遍。当然,治病救人的事没提,只说是霍先生听说了他们的想法,愿意支持。
汪厂长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看着李卫民,眼神复杂:“二十万港币?霍先生?”
李卫民点头。
汪厂长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一巴掌拍在桌上:“好!好小子!有胆量,有魄力!”
他脸上全是笑,走过来拍着李卫民的肩膀:“二十万啊!霍先生啊!你小子真有本事!”
李卫民被拍得肩膀疼,但心里踏实了。汪厂长又说:“这次回来,是要选角?”
李卫民点头:“对。演员得回内地找。”
汪厂长一挥手:“没问题!内地电影厂什么人才找不到?你尽管挑!”
李卫民说:“厂长,这次选角跟以往不太一样。”
汪厂长看着他:“怎么个不一样法?”
李卫民组织了一下语言:“以前咱们选演员,讲究形象好、精神饱满、演技扎实,演的是英雄人物、革命战士。可这次拍的是武打电影,要的是真功夫。”
他顿了顿:“演员得能打。不是那种摆个架势、比划两下就算了的,得真有武术功底,拳拳到肉、虎虎生风的那种。”
汪厂长听着,摇头笑了笑。
他当是什么事情呢,不就是能打的演员吗?他们有的是。
李卫民继续说:“而且这部电影的主角是个少年英雄,十几岁到二十出头,正是最能打的年纪。咱们内地那么多人,肯定有好苗子。我这次回来,就是想把这些苗子找出来。”
汪厂长一拍大腿:“好!这个思路好!”他在屋里走了两步,回头说,这些路子我都熟。你要找什么样的人,列个单子出来,我帮你张罗。”
李卫民心里一喜:“那就麻烦厂长了。”
汪厂长摆摆手:“麻烦什么?这是好事!咱们内地电影厂拍武打片,跟港岛打擂台,这说出去多有面子!”他越说越兴奋,“你放心去选角,厂里全力支持。要人给人,要场地给场地,要什么给什么!”
李卫民站起来,郑重道谢。汪厂长拍拍他肩膀:“谢什么?你给咱们内地电影人争光,我谢你还来不及呢。”
两人又聊了几句,李卫民才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汪厂长忽然叫住他:“卫民。”李卫民回头。汪厂长看着他,认真说:“好好干。拍好了,给那些人看看,咱们内地电影人,不比他港岛的差。”
李卫民点点头。
他继续道:“那之前的《大桥下面》……”
汪厂长摆了摆手表示,当然是他现在要拍摄的《太极张三丰》重要。
至于《大桥下面》这部电影,可以等他拍摄完了《太极张三丰》之后再说。
从厂里出来,李卫民骑着车往家走。一个月没回来,胡同还是那条胡同,院子还是那个院子。梧桐树的叶子比走的时候黄了不少,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
他推开门,院子里静悄悄的。
他正要回屋子把行李放好,屋门忽然开了。朱林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个搪瓷缸,看见他,整个人愣在那里。
“回来了?”她问,声音有点哑。
李卫民笑了:“回来了。”
朱林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没说话,转身进了屋。李卫民跟进去,见她背对着他站在那里,肩膀一抽一抽的。他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朱林身子僵了一下,然后靠在他怀里,闷声说:“走了一个月,连个电话都不打。”
“打了,打不通。”李卫民说,“那边打长途麻烦,排了好几次队,都没接通。”
朱林转过身,红着眼睛看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瘦了。在那边没吃好?”
“吃得好,就是累。”李卫民笑着说,“天天搬器材、跑片场,瘦了点,但精神好。”
朱林瞪他一眼,又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正说着,院门响了。苏映雪拎着菜篮子进来,看见李卫民,手里的菜篮子差点掉地上:“卫民?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家,妈。”
苏映雪三步并两步走过来,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眼眶也红了:“瘦了,黑了,在那边吃苦了吧?”
“没吃苦,妈,真挺好。”李卫民赶紧说。苏映雪不信,拉着他的手不放,絮絮叨叨问了一堆——那边天气怎么样?吃得惯吗?住得好吗?有没有生病?李卫民一一回答,说了半天,苏映雪才松开手,抹了抹眼角:“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晚上给你做好吃的。”
李怀瑾是晚上回来的。他推门进来,看见李卫民坐在桌边,脚步顿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点头:“回来了?”
李卫民站起来:“爸,回来了。”
李怀瑾把公文包放下,在对面坐下,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那边怎么样?”
“挺好。学了不少东西。”
李怀瑾点点头,又问:“没惹事吧?”
李卫民笑了:“没有。老老实实学习,天天向上。”
李怀瑾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苏映雪从厨房探出头来:“你们爷俩别聊了,过来端菜。”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苏映雪一个劲给李卫民夹菜,碗里堆得冒尖。朱林坐在旁边,默默给他盛汤。李怀瑾话不多,只是偶尔问一句港岛的事。李卫民捡能说的说,一家人吃得热热闹闹。
吃完饭,苏映雪和朱林去洗碗。李卫民坐在院子里,抬头看天。北平的夜空不像港岛那样被霓虹灯照亮,星星一颗一颗,清清楚楚。
李怀瑾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一根烟。李卫民摆摆手:“不抽。”李怀瑾自己点上,吸了一口,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妈这一个月,天天念叨你。”
李卫民心里一暖。
李怀瑾又说:“朱林也是。嘴上不说,天天往门口看。”
李卫民没说话。
李怀瑾看了他一眼:“港岛那边,花花世界,你没乱来吧?”
李卫民哭笑不得:“爸,我哪敢。”
李怀瑾哼了一声:“你不敢?你胆子大得很。”他把烟掐灭,站起来,“行了,回来就好。早点睡,明天还有事呢。”
说完,背着手进了屋。
李卫民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忽然觉得,回家真好。
夜深了,院子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渐渐消失。李卫民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往屋里走。屋里亮着灯,朱林还在等他。
第623章 亲热
李卫民推门进去,朱林正坐在床边叠衣服,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嘴角微微翘着。
李卫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朱林没躲,靠在他肩上,轻声说:“在港岛这一个月,想我没?”
“想。天天想。”
“骗人。”朱林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带着笑,“那边那么多新鲜东西,那么多漂亮姑娘,你还能想起我来?”
李卫民大呼冤枉:“什么漂亮姑娘?我天天在片场搬器材、跑腿、看人拍戏,累得跟狗似的,哪有功夫看姑娘?”
朱林不信:“真的?”
“真的不能再真了。”
朱林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捏了捏他:“那让我检查检查,看看你有没有被港岛的资本主义腐蚀。”
李卫民哭笑不得:“这怎么检查?”
朱林脸微微红了红,站起来,把窗帘拉严实了,然后转过身,一件一件脱掉外衣。她的动作很自然,没有扭捏,也没有刻意,就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可那微微发抖的手指,出卖了她的紧张。
李卫民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一个月没见,她瘦了一些,头发也比走的时候长了一点,散在肩上,衬得脸更小了。他站起来,走过去,把她揽进怀里。朱林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闷声说:“检查完了,还算老实。”
李卫民笑了:“就这?这就检查完了?”
朱林抬起头,瞪他一眼,眼里却全是笑意:“那你还想怎么检查?”
李卫民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朱林的脸腾地红了,伸手捶了他一下:“流氓。”
李卫民一把把她抱起来,往床边走。朱林搂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窝里,耳根红透了。
灯灭了。
月亮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一地凌乱的衣服上,照在紧紧相拥的两个人身上。一室皆春。
第二天一早,李卫民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朱林还在睡,蜷在他怀里,呼吸均匀,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梦见什么好事。他轻手轻脚地抽出胳膊,穿好衣服,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朱林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李卫民笑了笑,推门出去。天刚亮,院子里空气清新,他深吸一口气,蹬上自行车,往北影厂去。
厂里还早,没什么人。他推着车往里走,刚拐过办公楼,一个人影从角落里闪出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李卫民一愣,低头一看——刘小庆。
她穿着一件碎花衬衫,头发披着,眼睛亮亮的,看着他,嘴角带着笑,却故意板着脸:“回来了也不说一声?”
李卫民四下看看,没人。他拉着她走到办公楼后面的僻静处,还没开口,刘小庆已经踮起脚,急不可待地吻了上来。嘴唇碰在一起的时候,她整个人都贴了上来,像是要把这一个月的思念都揉进这个吻里。
李卫民的手也没有闲着,隔着薄薄的衬衫,感受着扔子的柔软。
过了好一会儿,直到喘不过气来,两人才依依不舍的分开。
刘小庆喘着气,靠在他胸口,手指戳着他的胸膛:“走了一个月,连一封信都没有。你是不是在那边有新欢了?”
“哪有什么新欢?”李卫民笑着握住她的手,“天天在片场搬东西、跑腿,累得要死。”
刘小庆哼了一声:“那想我没?”
“想了。”
“想了也不打电话?”
“打不通。长途排好久的队,好几次都没接上。”
刘小庆看着他,忽然伸手掐了他一把:“你门这些臭男人,就知道油腔滑调说些好听的鬼话哄我。”李卫民哎哟一声,揉着腰:“真没有。”刘小庆看着他那样,忍不住笑了,笑完了,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今天晚上,老地方。我等你。”
李卫民心里一动,点点头:“好。”
刘小庆又在他唇上啄了一下,然后推开他,整了整头发,恢复了大方得体的模样,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冲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得意,带着点狡黠,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李卫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深吸一口气,推着车往办公楼走去。办公室已经有人了,几个早到的同事正在泡茶、看报纸,见他进来,纷纷打招呼。
“卫民回来了!”“港岛怎么样?好玩吗?”
正说着,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汪厂长走了进来,后面跟着几个厂里的领导。他看见李卫民,点点头:“来了?正好,人都齐了。卫民,你把情况跟大家说说。”
李卫民站起来,把在港岛想拍电影的事简单说了一遍——资金筹到了,设备租好了,剧本有了,现在就差演员。
事情宜早不宜迟,所以挑选面试演员,最好今天就开始。
汪厂长听完,自然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想了想,回头对办公室主任说:“去,用广播通知一下,全厂所有演员,不管在职的还是借调的,今天上午在大礼堂集合。李卫民同志要选角,所有人都得来。”
办公室主任一愣:“所有人?”
汪厂长点头:“所有人。不管演过什么角色,不管有名没名,不管是不是在拍摄其他电影的,只要觉得自己合适,都可以来。”
办公室主任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不一会儿,厂里的广播响了:“通知,通知。全厂所有演员同志,请于今天上午九点到大礼堂集合。我厂李卫民同志从港岛学习归来,将为大家介绍港岛电影的最新动态,并选拔新电影演员。请所有演员同志准时参加,不要迟到。再通知一遍……”
广播一响,整个厂区都炸了锅。
道具车间里,几个正在整理道具的演员抬起头,互相看看。“李卫民?演《牧马人》那个?”“对,就是他。听说他去港岛学习了一个月,刚回来。”“选角?什么电影?”“不知道,先去看看再说。”
第624章 没有想要的
化妆间里,一个女演员正在卸妆,听见广播,手里的棉签停在半空。“新电影?李卫民选的?”她把棉签一扔,站起来,“走走走,去看看。”
走廊里,有人小跑着往大礼堂方向去。有人边走边问:“什么电影啊?武打的?听说是武打的。”“武打的?那得会打才行啊。”“去看看再说呗,万一选上了呢?”
有人在办公室里坐着不动,被同事拉着走:“走啊,去看看。”“有什么好看的?样板戏我演了十年了,武打片能看上我?”“去看看又不少块肉,万一呢?”
大礼堂里,陆陆续续坐满了人。有人兴奋,有人好奇,有人不以为然。几个老演员坐在前排,交头接耳。“李卫民这小伙子有本事啊,去了一趟港岛就要拍电影了。”“听说是武打片,咱们这些老胳膊老腿的,怕是演不了。”“那可不一定,武打片也得有文戏嘛。”
年轻演员们更活跃,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议论纷纷。“你练过武术没有?”“练过一点,小时候跟邻居大爷学过几招。”“那不算,得真能打才行。”“我看过《牧马人》,李卫民演得真好。他要选角,肯定要求高。”
一个身材魁梧的男演员站起来,比划了两下拳脚,旁边的人起哄:“好好好,就你了!”他嘿嘿笑着坐下,嘴里说着“别闹别闹”,脸上却全是得意。
九点整,汪厂长带着李卫民和几个领导走上主席台。台下安静下来,几百双眼睛齐刷刷看着台上。汪厂长简单说了几句,把话筒交给李卫民。
李卫民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头。这些人,有的他认识,有的不认识;有的是老戏骨,有的是刚入行的新人。他们眼里的期待、好奇、兴奋,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先是简单说了几句自己在港岛那边的一些经历,比如说被那边的人看不起,然后和洪胖子打赌拍摄电影的事情,到后面的筹集资金,撰写剧本等事情。
他本就能说会道,再加上再加上这些经历都是实打实从泥里滚出来的,没有半句虚言,越说越敞亮,台下渐渐安静下来。
起初还有人抱着看热闹、听八卦的心思,可听着听着,那些轻视、好奇、看热闹的眼神慢慢变了味。
从被人冷眼排挤,到咬牙跟洪金宝打赌拍电影;从四处碰壁凑不齐一分钱,到熬夜一笔一笔写出剧本,桩桩件件,没有光鲜亮丽的包装,全是硬着头皮往前顶的实在话。
他没有刻意卖惨,也没有夸大其词,只是平静地讲着自己怎么被人看不起,怎么被人泼冷水,又怎么咬着牙不肯认输。
台下不少老戏骨默默点头,刚入行的年轻人眼里更是泛起光来——他们大多也受过冷眼、碰过钉子,太懂这种被人看轻、却偏要争一口气的滋味。
讲到最后,李卫民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声音不高,却格外有力:
“我不是来讲成功故事的,我就是想告诉大家,不管是在港岛,还是在这边,不管是拍电影、演戏,还是做别的行当,被人看不起不可怕,没钱没背景不可怕,可怕的是自己先认怂、先垮掉。别人越不看好,咱们越要拿出真东西,站得直、走得稳,用作品说话,用实力,把那些看不起你的嘴,全都堵上。”
话音一落,台下先是静了一瞬,随即掌声轰然响起,一浪高过一浪,久久没有停下。
掌声过后,李卫民这才说起正事。
“各位老师、同志们,今天请大家来,是为了一部新电影选角。这部电影叫《少年张三丰》,是一部武打片。”
台下嗡嗡声又起来了。李卫民等了一会儿,继续说:“这部电影跟咱们以前拍的不太一样。不是样板戏,不是红色经典,是纯粹的武打片。所以,选角的标准也不太一样。”
他顿了顿:“我需要的是真正会打的演员。不是摆个架势、比划两下就算了的,是要有真功夫的。拳拳到肉,虎虎生风。如果你们觉得自己有这个本事,欢迎上来试镜。”
台下安静了几秒,然后,一个年轻人第一个站起来,大步走上台。他三十来岁,浓眉大眼,站得笔直,冲李卫民敬了个礼:“李老师,我叫赵国强,在《红色娘子军》里演过连长。我会打!”
李卫民点点头:“那你给我们展示一下。”
赵国强扎了个马步,虎虎生风地打了一套拳。动作干净利落,气势也足,一看就是练过的。可他打完收势的时候,那个敬礼的姿势又出来了——腰板挺得笔直,目光炯炯,标准的革命军人形象。
李卫民心里叹了口气。打得好是好,可那股子“样板戏”的味道,太重了。
“谢谢赵老师,打得很好。回去等消息吧。”
赵国强敬了个礼,大步走下台。
接着又上来一个。这回是个女演员,扎着两条辫子,脸蛋红扑扑的,声音脆生生:“李老师,我叫孙小梅,在《白毛女》里演过喜儿。我也会打!”
她打了一套拳,动作倒是灵活,可那个“喜儿”的影子挥之不去——每招每式都带着舞台腔,像是在演芭蕾舞。李卫民点点头:“谢谢孙老师,回去等消息。”
一个接一个,上来了十几个人。有演过《红灯记》的,有演过《沙家浜》的,有演过《奇袭白虎团》的。他们的动作都很好,功底都很扎实,可每个人的身上,都带着那个时代的烙印——姿势标准得像教科书,表情严肃得像在开大会,每一个动作都在告诉你:我是革/命战士,我在为革/命演戏。
李卫民坐在台上,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上来,一个接一个下去。他脸上的表情始终温和,点头、鼓掌、说“谢谢”“辛苦了”“回去等消息”。可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他想要的不是这个。他想要的是太极张三丰——那个从少林寺走出来、流落江湖、历经磨难、最终悟道成宗的少年英雄。他要有少年的朝气,有江湖的痞气,有侠客的豪气,有道家的仙气。而不是革/命战士的英气。
又一个人下去了。李卫民站起来,对台下说:“谢谢各位老师、同志们。今天先到这里,大家回去等消息,我们会尽快通知。”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有人兴奋,有人失落,有人还在交头接耳议论。
李卫民站在台上,看着那些人,心里忽然有点失望。这么多人,没有一个是他想要的。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份茫然压下去。不急,慢慢找。总会找到的。
第625章 幽会
从北影厂下班后,太阳依旧挂在天空不肯落下。
李卫民骑上车,没往家走,拐进了胡同深处。
一号小院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屋子内静悄悄的。
刘小庆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块手帕,见他进来,没起身,也没说话,只是拿眼睛看他。
那眼神里有怨,有盼,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李卫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
刘小庆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过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在他唇上啄了一下。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越来越密,越来越重。
李卫民回应着她,两人慢慢倒在床上。
一番云雨过后,屋里安静下来。刘小庆趴在他胸口,手指在他胸膛上画圈,声音懒懒的:“这次回来,不走了吧?”
“不一定。选完角,还得去港岛。”
刘小庆的手指停了一下,又继续画:“听厂里的人说,你要拍武打片?”
李卫民点点头:“嗯,在港岛拍。”
刘小庆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亮亮的光:“女主角定了没有?”
李卫民心里一动。他看着刘小庆那张脸,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刘小庆见他没说话,撑起身子,看着他:“卫民,我演得不好吗?《牧马人》我没演上,这回总该轮到我了吧?”
李卫民沉吟了一下:“小庆,这部电影跟以前的不太一样。武打片,女主角的戏份不多,而且得会打……”
刘小庆打断他:“我可以学。我不怕吃苦,你又不是不知道。”
李卫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期待,有恳求,还有一点点不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不想给她。
这部电影的女主角,她不合适。
可这话怎么说得出口?说你不合适?说你演不了?哪一句都是刀子。
他想了想,说:“小庆,选角的事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厂里还要开会讨论,汪厂长那边也得点头。你先别急,等定了再说。”
刘小庆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凉意:“李卫民,你是不是不想用我?”
“不是……”
“那就是心里有别人了。”
“也没有……”
刘小庆猛地坐起来,背对着他,开始穿衣服。动作很快,带着气。李卫民也坐起来,伸手拉她:“小庆,你听我说……”
“说什么?”刘小庆甩开他的手,把衬衫扣子一颗一颗扣上,声音又硬又冷,“说让我等等?说让我别急?李卫民,我等你等得还不够久吗?”
她站起来,把裙子套上,拉平,然后转过身,看着他。眼眶红红的,但忍着没掉眼泪:“你要是觉得我配不上你的电影,你就直说。别拿那些话来糊弄我。”
李卫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刘小庆看着他那样,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全是委屈和自嘲:“行,我知道了。我走。”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背对着他说了一句:“李卫民,你是不是觉得,我这样的人,就只配在你闲的时候陪你睡睡觉?”
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李卫民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半天没动。屋里还残留着她的气息,枕头上还有她头发的香味。他叹了口气,慢慢穿好衣服。
从一号小院出来,夜风一吹,他清醒了些。在胡同口站了一会儿,想了想,拐进一家小吃铺子,买了几个包子和一壶豆浆,用油纸包好,揣在怀里,骑车往二号小院而去。
二号小院藏在胡同更深处。远远望去,窗内已亮着暖黄的灯光。他放轻脚步,悄悄走近,门虚掩着,只轻轻推开一条缝,便看见她端坐在床边。
她双手规矩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像个乖巧守礼的小学生。时不时抬眼望向窗外,又低头看看手表,脸上藏不住期待与紧张。
昏黄灯光漫过她周身,更衬得人眉目清秀。她生得极标致,鹅蛋脸白净秀气,杏眼清亮,笑起来该有浅浅梨涡。乌黑齐肩发简单扎成马尾,额前碎发柔软,一身素净衬衫布裤,身姿挺拔,干净清秀,一身少女的温婉灵气,静静落在屋里。
李卫民心里忽然有点过意不去。他悄悄摸到门后,猛地推开门,压低声音:“别动!”
方舒吓得“啊”了一声,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就要叫。李卫民一步跨过去,捂住她的嘴,把她按在墙上,另一只手箍住她的腰。方舒拼命挣扎,发出“呜呜”的声音,眼泪都出来了。
“是我。”李卫民在她耳边轻声说。
方舒愣了一下,转过头,看见是他,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一把推开他,又羞又气,拳头雨点般砸在他胸口:“你吓死我了!你坏死了!我还以为……我还以为……”
李卫民任她打,笑着把她搂进怀里:“以为是什么?流氓?”
方舒埋在他胸口,又捶了他一下:“你还说!你知不知道我刚才有多害怕!”
“我的错,我的错。”李卫民拍着她的背,“我给你买了吃的,赔罪。”
方舒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瞪着他:“什么吃的?”
李卫民从怀里掏出油纸包,打开,包子还冒着热气。方舒看着那包包子,又看看他,忽然破涕为笑:“你这个人,就知道拿吃的哄我。”
“那有没有哄好?”
方舒哼了一声,接过包子,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还行。”
李卫民笑了,把豆浆递过去。两人坐在床边,方舒小口小口地吃着包子,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吃完一个,她忽然说:“你吃了没有?”
“没呢,买了就赶过来了。”
方舒把手里咬了一口的包子递到他嘴边:“那你吃一口。”
李卫民咬了一口,方舒看着他的嘴,脸红红的,又把包子收回去,接着吃。吃完包子,喝完豆浆,方舒脸上的委屈和害怕早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柔柔软软的欢喜。她靠在李卫民肩上,轻声说:“你今天打电话来,我高兴得课都没听进去。”
“那怎么行?学习要紧。”
“你比学习要紧。”方舒说完,脸就红了,把脸埋在他肩窝里不肯出来。
李卫民笑着把她搂紧。过了一会儿,方舒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你这次回来,能待多久?”
“不一定。选完角,可能还得去港岛。”
方舒点点头,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又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卫民,我想你了。”
那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春天的风。李卫民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方舒闭上眼睛,睫毛颤了颤,然后抬起头,笨拙地找到他的嘴唇。
比起刘小庆的火热,方舒的吻生涩得多。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是笨笨地贴着,嘴唇软软的,带着豆浆的甜味。李卫民轻轻托住她的后脑,慢慢引导她。方舒学得很快,不一会儿就找到了节奏,但还是怯怯的,像一只刚学会飞的小鸟,不敢飞太高。
两人慢慢倒在床上。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可她依旧紧张得浑身僵硬,手指攥着床单,指节都发白了。李卫民轻声说:“别怕。”方舒点点头,闭上眼睛,睫毛一颤一颤的。
比起刘小庆,方舒嫩得多,水灵得多。她什么都不懂,什么都要教,可她有一种刘小庆没有的东西——那种把自己交给一个人的虔诚和信任,让人心里发软。
完事后,方舒蜷在他怀里,像一只餍足的小猫。她身上出了一层薄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脸上还带着潮红。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忽然说:“李卫民。”
“嗯?”
“我以后是不是就是你的人了?”
李卫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早就是了。”
方舒满意地蹭了蹭他的胸口,又说:“那你会一直对我好吗?”
“会。”
方舒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那你发誓。”
李卫民举起手:“我发誓,会一直对方舒好。”
方舒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把脸埋进他怀里,闷声说:“我也是。我也会一直对你好。”
李卫民搂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在小院里,照在那棵歪脖子枣树上。方舒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她睡着了,嘴角还带着笑。
李卫民却睡不着。他想起刘小庆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你是不是觉得,我这样的人,就只配在你闲的时候陪你睡睡觉?”他心里堵得慌。他知道不是那样,可他说不清楚。他说不清楚自己对刘小庆是什么感情。有欲望,有习惯,也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但那不是爱。对方舒呢?是爱吗?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方舒让他心疼,刘小庆让他愧疚。而这两个,他都给不了答案。
第626章 伟光正
接下来这几天,李卫民几乎没怎么沾家。
白天泡在北影厂,晚上回来还要琢磨角色名单。
他把《太极张三丰》翻来覆去地想了无数遍,把每个角色都拆开了揉碎了地分析。君宝和天宝是主线——两个少林寺的小和尚,一个天真淳朴、心怀慈悲,一个争强好胜、野心勃勃。
一个悟出太极拳,走上宗师之路;一个堕入邪道,成了军中高手。这两个角色选对了,电影就成了一半。重要配角也不少:君宝和天宝在少林寺的师父,慈眉善目、武功高深的老和尚;达摩院首座,威严刚正;方丈,慈悲为怀。反派那边,大太监刘瑾心狠手辣,身边的锦衣卫指挥使,还有天宝的几个手下,个个都得有戏。
他心里其实有谱。1993年那版《太极张三丰》,杰哥的君宝、豪哥的天宝,还有紫琼的秋雪,都是教科书级别的。
可问题是现在是1977年,杰哥是个才十四岁的弟弟,钱小豪也才十四岁,都还是孩子。紫琼更不用说,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他叹了口气,把名单收起来。人得一个一个找,急不得。
他抽空去了一趟周晓白家。
周晓白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了,穿一件宽大的棉布褂子,坐在窗前晒太阳。
见他来了,她站起来,脸微微红了红:“你回来了?”李卫民在她对面坐下,问了些身体怎么样、胃口好不好之类的话。
周晓白一一回答,声音轻轻的,脸上始终带着那种淡淡的羞涩。
她没问他这一个月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也没问他什么时候再走。只是在他说要走的时候,轻声说了句:“注意安全。”
李卫民点点头,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窗前,阳光照在她身上,肚子微微隆起,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他忽然觉得,这个孩子来得太急,可这个姑娘,却比他想象的要坚强得多。
回到家里,他铺开信纸。第一封写给陈雪,问复习进度,叮嘱她注意身体,不要太拼。第二封写给冯曦纾,用她那套活泼的语气写,问她有没有把玉米撒一地,有没有跟陈雪拌嘴,有没有好好吃饭。第三封写给徐桂枝,鼓励她坚持住,不懂的多问陈雪,别不好意思。三封信,三种语气,三份牵挂。他把信装好,贴上邮票,寄了出去。
接下来的日子,选角成了头等大事。
消息传出去的速度,比李卫民想象的要快得多。北影厂广播选角没几天后,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北平城。
第一个找上门来的是八一厂。
一个中年男人带着两个年轻人,提着两盒点心和一兜苹果,找到李卫民。
男人自我介绍是八一厂的副导演,姓孙,两个年轻人是他们厂的演员。“李老师,久仰久仰!”孙副导演热情地握住他的手,“听说您在选角,我们厂领导非常重视,特意让我带两个演员来试试。这两个都是我们厂的台柱子,演过不少戏,功底扎实,形象也好。”
李卫民客气地请他们坐下,让两人各自展示了一段。一个演的是《地道战》里的高传宝,另一个演的是《地雷战》里的民兵队长。
演得都好,可那股子正气凛然的劲儿,一看就是红/色电影中的伟光正角色,跟江湖侠客差了十万八千里。
李卫民委婉地说:“两位老师演得非常好,不过我这部戏是武打片,需要的是那种……怎么说呢,江湖气。”孙副导演愣了一下,打着哈哈说没关系,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八一厂刚走,新影厂又来了。来的是个女导演,姓林,四十来岁,风风火火,一进门就嚷嚷:“李卫民同志!我听说你在选角,我给你推荐两个人!”
她身后跟着一男一女,都是二十出头,眉清目秀。“这是我们新影厂的青年演员,演过纪录片,形象好,气质正,绝对符合你的要求!”李卫民让他们展示,男生朗诵了一段《雷锋日记》,女生跳了一段芭蕾。
李卫民看得哭笑不得——纪录片演员的底子是真好,可那个时代的纪录片,讲究的是“真实、自然、朴素”,跟武侠电影完全是两个路子。他又是委婉地拒绝,林导演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李卫民同志,我们可是诚心诚意来的,你好歹给个准话。”李卫民只能把选角的标准又说了一遍,林导演听完,脸色缓和了些:“行,我回去再找找,有合适的再给你送来。”
农影厂也来凑热闹。他们推荐的是一个演过《红旗渠》的演员,浓眉大眼,一脸憨厚,站在那儿就像个劳动模范。李卫民看着他那张脸,实在想象不出他演武打片的样子,只好再次婉拒。
最热闹的还是电影学院。消息传过去的时候,整个表演系都炸了锅。学生们奔走相告:“李卫民要选角了!演《牧马人》那个!去港岛拍武打片!”辅导员拦都拦不住。第二天一大早,表演系的学生们就浩浩荡荡地杀到了北影厂。男男女女,二三十号人,把走廊挤得满满当当。
李卫民一个个见,一个个聊,一个个看他们展示。有朗诵的,有跳舞的,有唱歌的,有演小品的,还有几个比划了几招花拳绣腿。可不管他们展示什么,身上都带着那种浓浓的“学院派”味道——每个动作都经过设计,每个表情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可就是少了那么一点鲜活的东西,少了那么一点“人味儿”。
有个男生演了一段《雷雨》里周萍的独白,声情并茂,眼泪说来就来。演完了,满怀期待地看着李卫民。李卫民点点头:“演得很好。”然后没了下文。还有个女生跳了一段民族舞,身段柔软,舞姿优美。跳完了,脸红扑扑的,等着他点评。李卫民说:“舞跳得真好。”也再没了下文。
送走最后一拨人,天已经黑了。李卫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走廊里还堆着不少东西——八一厂的点心、新影厂的茶叶、农影厂的土特产、电影学院送的一幅字画,还有不知道谁送的两瓶茅台。他看了一眼那堆东西,哭笑不得。
这些人都想演他的电影。可他要的,不是这样的演员。
因为来的人太多,李卫民索性把需要的角色和试戏的要求用纸写出来贴到了厂门口。
闹到最后,居然还上了报纸。
第627章 选角开始
清晨五点半,北平的天刚蒙蒙亮,什刹海的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柳枝垂在水边,一动不动,像是还没睡醒。
但体校练功房里的灯已经亮了。
“快!快!快!别磨蹭!”
教练赵宗怀的声音像一把生了锈的铁锹,在水泥地上刮过去,刺啦啦的,能把人的瞌睡虫连根拔起。
三十来个孩子从宿舍里涌出来,有的还在系腰带,有的揉着眼睛,但脚下都不敢慢——赵教练手里拎着一条藤条,虽然从来不真打,但那玩意儿在掌心“啪啪”地敲,比真打还瘆人。
练功房里,木地板被灯光照得发白。孩子们自动站成三排,开始压腿、溜腿、活腰。空气里很快弥漫起一股热气,混着汗味和地板蜡的气味。
赵宗怀背着手在队列里穿行,步子轻得像猫。走到一个瘦高个少年身边,停了。
“陈跃庆,你昨儿晚上是不是又偷吃馒头了?腿都压不下去了。”
“没有!赵教练!”陈跃庆正把腿架在窗台上压,脸憋得通红,矢口否认。
“没有?那你肚子里那咕噜声是什么?”
旁边几个孩子憋着笑,肩膀直抖。
赵宗怀没再追究,走到前排,双手一拍:“行了,走套路。五步拳,十遍。第一遍,慢,找劲;第二遍到第九遍,快,找顺;第十遍,又快又稳。开始!”
三十来个孩子齐刷刷地动起来。冲拳带风,踢腿有声,脚板踏在地板上,发出整齐而沉闷的“咚咚”声,像是一面大鼓被缓缓敲响。
赵宗怀站在正前方,双臂抱在胸前,目光如鹰。他的眼睛不大,但亮,像两颗钉子,哪儿不对就钉在哪儿。
“沈静波,腕子!跟你说过多少回了,拳从嘴里出,劲从腕上发,你那手腕子是铁打的?不会转?”
“武建设!又歪了!你属螃蟹的?横着走?”
“李练杰——”赵宗怀的声音忽然顿了一下,看着第一排中间那个眉清目秀的少年,“你动作都对,但今天没精神。怎么了?”
十四岁的李练杰收了势,老老实实地说:“昨晚上没睡好。”
“为什么?”
“想套路。”
赵宗怀看了他两秒,嘴角动了一下,没笑,但语气软了半分:“想套路可以,别耽误睡觉。再来一遍,打起精神。”
李连杰点头,重新起势。这一回,整个人像是被拧紧了发条,一个“仆步穿掌”下去,身子低得几乎贴地,手臂如蛇般窜出,指尖“唰”地一声划破空气——整个练功房都安静了一瞬。
赵宗怀没说话,但微微点了点头。
六遍五步拳走下来,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橙红色的光从高窗斜照进来,把练功房切成明暗两半。孩子们额头上的汗珠在光里闪闪发亮。
赵宗怀终于喊了一声:“歇五分钟,喝水。”
“哗——”的一声,刚才还板板正正的队列瞬间散架。有的直接瘫坐在地上,有的跑去墙根拿搪瓷缸子灌水,有的靠在窗台上大口喘气。
武建设一屁股坐在地板上,后背靠着墙,两条腿摊成个大字,嘴里念叨:“五步拳……十遍……我姥爷说练武强身健体,他肯定没练过十遍五步拳……”
“你姥爷说的是养生,咱这是玩命。”陈跃庆蹲在他旁边,用毛巾擦汗,毛巾都能拧出水来。
沈静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报纸,是她早上从传达室顺来的。她靠着窗台,把报纸展开,随口说:“哎,你们看昨天的《北平晚报》没有?”
“没,怎么了?”陈跃庆凑过来。
沈静波指着第三版左下角的一个豆腐块文章,念道:“‘着名作家、演员李卫民近日透露,其下一部作品将是一部武侠电影,目前正在筹备中,预计年内开机。李卫民表示,这部电影将不同于以往的传统功夫片,将融入新的电影语言和武术理念……’”
“‘新的电影语言’?”武建设坐直了,“啥意思?”
“意思就是人家不拍样板戏那套了。”沈静波把报纸递给他,“你自己看。”
武建设接过来,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挠挠头:“李卫民……就是写《牧马人》那个?演许灵均那个?”
“对,就他。”陈跃庆说,“《牧马人》那电影我看过两遍,真好看。他演的那个右派,哎呦,那个眼神……我姐哭得稀里哗啦的。”
“人家不光演电影,”沈静波把报纸拿回来,折好,“人家写小说也是一绝。《棋王》你们看过没?就是那个下象棋的王一生,吃饭那一段,写得我……”
她顿了顿,没说下去。
“写得你怎么了?”武建设追问。
“写得我想哭。”沈静波低声说,“就那么一口饭,一个馒头,人家写得比咱打一套拳还有劲儿。”
几个孩子安静了一瞬。
陈跃庆忽然说:“对了,我听说这个人好像要来咱这儿?”
“什么?”武建设差点从地上蹦起来,“来咱体校?”
“我听传达室老刘说的,”陈跃庆压低了声音,“说是要来挑演员。他那个武侠电影,需要会武术的演员。”
“真的假的?!”武建设眼睛都亮了。
“我哪儿知道真假,老刘那人你也知道,一张嘴能跑火车……”
“是真的。”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不高,但稳当。几个孩子扭头一看——是总教练吴彬站在练功房门口,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晨光里,逆着光,看不太清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个子不算特别高,但身板很正,肩膀宽而平,像是一棵树,稳稳地扎在那里。
他往前走了两步,光线落在他脸上。
二十出头的年纪,浓眉,眼睛不大但有神,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种不卑不亢的安静。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帆布提包,鼓鼓囊囊的。
不是李卫民是谁?
赵宗怀第一个反应过来,大步走过去,伸出手:“李卫民同志?你好你好,久仰大名。”
李卫民握住他的手,微微欠身:“赵教练,久仰。我在报纸上看到过您的报道,北平武术队的‘铁腕教头’,名不虚传。”
赵宗怀一愣——这孩子说话文绉绉的,但听着舒服,不像是客套,倒像是真心实意。他笑了,手劲儿加重了两分:“什么铁腕不铁腕的,就是管得严。来来来,我给你介绍一下——”
“等一下,”王校长拦住他,笑着对赵宗怀说,“老赵,你先让孩子们集合,有个事要宣布。”
赵宗怀点点头,转身对着练功房,声音陡然拔高:“全体集合!”
三十来个孩子像被弹簧弹起来似的,几秒钟之内就排好了三列横队。一个个挺胸收腹,下巴微收,双手贴在裤缝上,刚才的懒散劲儿一扫而空。
赵宗怀扫了一眼队列,沉声说:“今天,有一位特殊的客人来到咱们体校。他就是——”
他侧身让开,李卫民走上前来。
三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有好奇的,有崇拜的,有审视的,也有——完全不认识他的。武建设就属于最后一种,他悄悄拽了一下陈跃庆的衣角,小声问:“这人谁啊?”
陈跃庆没理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李卫民。
王校长走到李卫民身边,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说:“同学们,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李卫民同志。他是咱们国家目前最年轻的着名作家,写过《牧马人》《棋王》两部小说,目前正在《人民文学》上连载的《亮剑》,也是他的作品。《牧马人》已经拍成了电影,李卫民同志担任编剧和主演,这部电影大家应该都看过。”
队列里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牧马人》谁没看过?学校组织看过两回,一回在操场,一回在礼堂。许灵均那个角色,那种沉默里的倔强,隐忍里的深情——演他的人,现在就站在面前?
沈静波的手指微微发抖。她想起自己看《棋王》的那个晚上,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看到王一生吃那顿“盛宴”的段落时,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把枕头洇湿了一小块。她一直以为能写出那种文字的人,应该是个老头子——没想到这么年轻。
王校长继续说:“李卫民同志除了写作和演戏之外,还有一个新的身份——导演。他目前正在筹备一部武侠电影,这部电影将采用全新的拍摄手法和武术理念,是一部‘新式武侠片’。”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然后郑重地说:
“李卫民同志今天来到咱们什刹海体校,目的只有一个——”
他伸出手,指了指队列里每一个人。
“选拔武打演员。”
练功房里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这三秒钟里,三十个少年的心跳声,几乎能听见。
然后——
“哗——”
队列炸了。
武建设第一个跳起来:“真的假的?!选演员?!选我选我!”
“你坐下!”赵宗怀一嗓子把他按了回去,“像什么话!”
但赵宗怀自己也没忍住,嘴角翘了一下。他心里清楚——这些孩子,练了这么多年武术,天天摔打、天天流汗,为的是什么?不就是有一天能让人看见吗?
李卫民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队列正前方。他的目光从第一排扫到第三排,又从第三排扫回来,不疾不徐,像是一个园丁在看自己的苗圃。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同学们,我叫李卫民。我今天来,不是来客套的,也不是来参观的。”
他顿了顿。
“我要拍一部电影。这部电影需要真正的武术——不是花架子,不是舞台上的表演,是能打、能摔、能拼的真功夫。我看过你们北平武术队的比赛录像。”
他把手里的帆布提包放在地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台相机。海鸥牌的,不算新,但擦得很干净。
“我会在这里待三天。这三天里,你们该练什么练什么,该摔什么摔什么,该怎么表现怎么表现——我只要你们做一件事:做自己。”
他举起相机,对着队列,按了一下快门。
“咔嚓”一声,在空旷的练功房里回响。
三十个少年的影像,被定格在那一瞬间——有的挺胸抬头,有的咧嘴傻笑,有的紧张得绷着脸,有的偷偷咽了口唾沫。
李卫民放下相机,笑了。那个笑容不张扬,甚至有点腼腆,但眼睛里有一种光——一种看见了好东西、发现了宝贝的光。
“好了,”他说,“开始吧。让我看看,什刹海的功夫,到底有多硬。”
赵宗怀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对着队列吼了一声:
“全体都有——五步拳,第十一遍!这回,给我拿出吃奶的劲儿来!谁要是软了、蔫了、怂了,别说我不给他机会——李导演在这儿看着呢!”
三十个少年齐刷刷地亮开架势,拳未出,气先到。整个练功房里的空气,像是被一根无形的弦绷紧了。
沈静波站在第二排,手心全是汗。她悄悄看了一眼李卫民——他正举着相机,半蹲在地上,镜头对准了队列。
武建设站在最后一排,腿肚子有点转筋,但脸上的酒窝比任何时候都深。他在心里默念:旋风脚,一定要站稳,一定——
陈跃庆站在最边上,深吸了一口气,把腰沉下去,把胯收回来——赵教练教的那两根手指的力道,他到现在还记得。
李练杰站在第一排最中间,面无表情,但眼睛亮得惊人。他知道,这可能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机会——不,不只是他,是所有人。
“预备——”
赵宗怀的声音在练功房里炸开。
“开始!”
三十个身影,同时动了。
拳风破空,脚板震地,衣袂翻飞。什刹海的早晨,被这一群少年打得热气腾腾、虎虎生风。
李卫民端着相机,快门“咔嚓咔嚓”地响着。他透过取景框看见的,不只是一群孩子在打拳——
他看见的是,一部电影的骨架。
是那种能扛住镜头的脸,是那种能完成动作的身体,是那种不怕摔、不怕疼、不怕一遍又一遍重来的倔劲儿。
他把相机放下,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太极张三丰》的选角,从这一刻,正式开始了。
第628章 合适的武术指导
接下来的半个月,李卫民几乎住在了什刹海体校。
他每天天不亮就到,先跟着赵宗怀教练的晨课看孩子们训练,然后自己找个角落,开始练太极拳。
没错,这部电影的主角君宝,李卫民打算自己亲自来扮演。
此时的杰哥,还是个十四岁的孩子,根本撑不起来这部戏。
而其他的演员,打得好的演技不过关,演技过关的又不会打。
没办法,他只能勉为其难自己来了。
因为要饰演君宝,所以这半个月他都在刻苦练习太极拳,并且搜索一些资料。
好在什刹海体校作为全国一流的武校,教授太极的高手可不少。
再加上李卫民人聪明又肯下功夫,没几天就打得像模像样了。
赵宗怀给他找了个清净的练功房,在体校最里头,窗户对着什刹海,能看到水面上浮着的晨雾和远处垂柳的剪影。
李卫民站桩、走步、云手、单鞭,一招一式,慢得像水里的鱼。
他前世对太极拳只有皮毛的了解,但这具身体被灵泉水改造过,筋骨柔韧,气息绵长,学什么都快。赵宗怀有时候过来指点几句,看他练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以前练过?”李卫民点了点头,说练习过一段时间的形意拳。
赵宗怀沉默了几秒,只说了一句:“难怪。”
选角的事也没落下。
他通过北影厂的关系,给全国各省的武术队发了函,请他们把优秀队员的资料寄过来。
每天都有厚厚的信封堆在办公桌上,他一份一份地看,看照片、看成绩、看录像带——那些录像带画质粗糙,雪花点密密麻麻,但他看得极其认真。
有时候看着看着就停了,把画面倒回去,再看一遍,然后在笔记本上记下名字和特点。
半个月下来,他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划掉的比留下的多得多。
天宝的人选,他圈了三个——计春华、赵长军、王群。
计春华在浙江武术队,面相凶狠,眼神凌厉,天生适合演反派;赵长军在陕西武术队,动作干净利落,爆发力强;王群在北平武术队,基本功扎实,表演经验相对丰富——他已经在几部电影里跑过龙套。
三个人各有千秋,他打算把他们都叫到北平,试完镜再定。
天宝和君宝的师父觉远的人选,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于承惠。青岛武术队的元老,螳螂拳大师,今年快四十了,但身材修长,面如冠玉,站在那里就有一股仙风道骨的气度。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于承惠”三个字,在旁边画了个圈,打了个五角星。
达摩院首座,他用的是原班人马于海。
于大师在93年杰哥版本中扮演的就是达摩院首座。
他如今是山东武术队的教练,今年三十多岁了,国字脸,浓眉大眼,往那一站就像一座山,面相和十几年后差距不大。
至于小冬瓜的人选,他觉得“黄秋燕”比较合适。
杰哥的同门师姐,什刹海体校出来的,功夫好,长得也好看。他已经在训练场上见过她好几次了,那姑娘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个月牙,让人看了就心里暖。
可身手一点不含糊,一字马、朝天蹬、元宝叉、腾空脚、 旋风脚、侧空翻人家是样样都漂亮。
秋雪的人选,他中意“杨菁菁”。广东武术队的,今年才十七,个子不高但身段灵活,翻跟头跟玩似的。
全国女子武术定位赛冠军,后世的港岛武术指导女子第一人,这样的履历,李卫民还有啥不满意的。
刘瑾的人选,他想了很久,最后写了“葛存壮”。北影厂的老演员,演了一辈子配角,可每一个配角都让人过目不忘。他演过《红旗谱》里的冯兰池,演过《小兵张嘎》里的龟田,都是反派,都是那种让人恨得牙痒痒的角色。刘瑾这个角色,非他莫属。
至于打戏部分,刘瑾的打戏不算多,到时候大不了就用替身。
刘瑾的妹妹,他想给“刘小庆”。
毕竟是睡了那么久的女人,总不能一点情分都不讲。
给不了女主角,总得给人家一个配角吧。
嗯,希望她能记自己的好。
凌老道的角色,他写了“牛犇”。上影厂的老演员,个子不高,瘦瘦小小,演了一辈子小人物,可每一个小人物都活灵活现。他想象牛犇穿上道袍、拿着拂尘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名单敲定后,李卫民让上面负责发公文让这些主要人员来北平一趟面试。
至于那些各个省武术队推荐的其他人员,李卫民也没有拒绝。
这部电影的群众演员用的不少,刚好这些会武术的人用得上。
名单敲定的那天下午,王校长把所有学生集合在练功房里。
三十来个孩子和其他青少年站成三排,脊背挺得笔直,可每个人的眼神都不一样——有的亮晶晶的,满是期待;有的躲躲闪闪,不敢看台上;还有的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心里已经做好了落选的准备。
李卫民站在队列前面,手里拿着那张写满名字的纸。
他扫了一眼面前这些少年,心里忽然有点不忍。半个月相处下来,他认识这里的每一个人——武建设爱说爱笑,陈跃庆踏实肯干,沈静波心思细腻,还有那些他叫不上名字的孩子,每一个都在他面前认认真真地打过拳、流过汗。可角色就那么多,不可能人人都选上。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念名字。
李卫民把有名有姓的角色和对应的名字一个一个念完,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些少年——被选上的,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没被选上的,有的低下头,有的咬着嘴唇,有的眼眶已经红了。
练功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李卫民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放低了,却比刚才更认真:“被选上的,我恭喜你们。但有一句话我得说在前头——选上了,不代表你就行了。这部电影,是咱们内地第一次在港岛拍武打片,多少人看着,多少人等着看笑话。你们要是觉得自己选上了就了不起,就大意,就松懈——那趁早把机会让给别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兴奋的脸:“谦虚,努力,拼。这三个字,你们记住。”
被选上的几个人齐刷刷地点头,脸上的笑收敛了一些,多了几分认真。
李卫民把目光转向那些没被选上的孩子。他们的表情更复杂了——有不甘,有失落,有委屈,也有强撑着不在乎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没被选上的,也别垂头丧气。有名有姓的角色就那么多,我总不能把你们都写上吧?”
队列里有人小声笑了一下,又憋回去。
李卫民说:“但是,这部电影需要群众演员。少林寺的和尚、江湖上的侠客、大街上的老百姓、刘瑾手下的锦衣卫——哪儿哪儿都要人。你们要是愿意来,就跟着一起拍。管盒饭,有补贴,还能亲眼看看电影是怎么拍出来的。”
话音未落,队列里“哗”地炸开了锅。
武建设第一个跳起来:“真的?!群众演员也行?!”李卫民笑着点头。陈跃庆一把抱住旁边的队友:“听见没有?咱们也能去!”沈静波没说话,但嘴角翘得老高,偷偷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赵宗怀站在旁边,看着这帮孩子又笑又叫,板着脸吼了一嗓子:“安静!像什么话!”可他自己也没忍住,嘴角翘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李卫民,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还要周到。
三天后,李卫民拎着那个帆布包,再次踏上了去往港岛的火车。
阳光从舷窗照进来,暖洋洋的。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一遍一遍过着那张名单——计春华、赵长军、王群、于承惠、于海、黄秋燕、杨菁菁、葛存壮、刘小庆、牛犇……这些人,有的年轻,有的年长;有的成名已久,有的还是新人。但他们很快就会聚到一起,为了同一部电影。
到港岛的时候是下午。
他直奔清水湾的宿舍,推开门,老黄他们几个正围在一起研究器材,桌上摊满了图纸和说明书。
“卫民?!”小王第一个看见他,手里的螺丝刀差点掉了,“你怎么来了?”
李卫民把帆布包往床上一扔,笑着说:“演员的事,有眉目了。”
老黄站起来,眼睛亮了:“定了?”
李卫民点点头,把大致人选说了一下。
念完最后一个名字,小王一把抱住他:“卫民!你太牛了!这些人你是怎么找到的?!”
李卫民被他勒得喘不过气,笑着推开他:“别高兴太早,人还没到齐呢。你们这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老黄指着桌上那堆器材:“设备都调试过了,没问题。傅先生帮我们租的那套阿莱,比咱们厂里的好十倍。胶片也备足了,够拍两部。”
老刘打开他的笔记本:“布景草图我都画好了,少林寺的景、武当山的景、街市的景,全齐了。回去搭棚就能用。”
小王拍拍胸脯:“灯光方案我也琢磨差不多了,就等人到位。”
周编剧推推眼镜:“分镜头脚本我按你走之前的意思改了三稿,你再过一遍。”
李卫民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这大半个月,他没闲着,他们也没闲着。
“那咱们收拾收拾,”他说,“明天回北平,准备开机。”
几个人齐声应下,脸上全是笑。
晚上,傅奇和石慧在餐厅里给他们饯行。傅奇举起茶杯,以茶代酒:“卫民,这一个月,我看着你们一步一步走过来。从什么都没有,到现在演员、设备、资金全到位了,不容易。回北平好好拍,我等你们的好消息。”
石慧也笑着说:“到了那边有什么需要,尽管发电报来。器材不够我帮你们协调,胶片不够我帮你们找,别客气。”
李卫民站起来,郑重地道了谢。这一路,傅奇夫妇帮了太多,他心里都记着。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老黄他们就起来收拾东西了。器材装箱,行李打包,忙得不亦乐乎。小王把那个阿莱摄影机擦了又擦,小心翼翼地放进箱子里,嘴里念叨:“宝贝,跟我回家。”
李卫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忙活,没动手。
老黄回头看他:“你不收拾?”
李卫民摇摇头:“你们先走。我还有点事要办。”
几个人都停下来,看着他。小王问:“什么事?”
李卫民说:“演员齐了,设备齐了,资金也到位了。可咱们还差一样东西。”
“差什么?”
“武术指导。”
几个人互相看看,老黄皱起眉头:“武术指导?你不是说于海、于承惠他们都能打吗?”
“能打和会指导是两回事。”李卫民摇摇头,“于海是螳螂拳大师,于承惠是剑术大家,让他们打,没问题。可设计整部电影的武打场面——哪个镜头怎么拍,哪个动作怎么拆,哪个招式怎么衔接——得有一个内行人从头盯到尾,专门干这个。”
老黄试探着问:“那你想找谁?”
李卫民笑了笑,没说话。
老黄看着他那表情,知道他已经有主意了,就没再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行,那我们先回去准备。你在港岛办完事早点回来。”
“放心,耽误不了几天。”
几个人拎着箱子、扛着器材,浩浩荡荡地出了门。小王走到门口又回头,冲他喊:“卫民,快点回来啊!开机仪式等你呢!”
李卫民笑着挥挥手。门关上了,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他站在窗前,看着他们上了车,车子慢慢驶出清水湾,消失在晨光里。
他转过身,拿起桌上的帆布包,出了门。
港岛的早晨来得早,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茶餐厅里飘出奶茶和菠萝包的味道,报摊上挂着当天的报纸,电车叮叮当当从街头开过。李卫民穿过几条街,拐进一条窄巷子,在一家老茶餐厅门口停了下来。
门面不大,招牌上的字都褪色了,但里面飘出来的香味是真的。他推门进去,找了一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要了一杯奶茶,慢慢喝着。
靠窗的卡座里,坐着一个人。
四十来岁,瘦削的脸,颧骨有点高,眉毛浓黑,嘴唇抿着,自带一股冷峻。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精瘦有力的手腕。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他没喝,就那么坐着,眼睛盯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卫民认出了他。
林正英。
不是后来那个红遍两岸三地的“九叔”,不是那个手持桃木剑、身披黄道袍的一代僵尸道长。是1977年的林正英——粉菊花的徒弟,于占元的女婿,韩英杰的师弟,洪金宝、成龙、元彪的师兄。十七岁入行,在邵氏做龙虎武师,摔摔打打十几年,什么苦都吃过,什么戏都演过。功夫扎实,身手利落,在武行里是出了名的肯拼、敢做、不要命。
也是小龙哥的御用武术指导和左膀右臂。
当初小龙哥在拍摄电影的时候,曾经因为九叔迟到而不开机,非得等他来了才开机。
甚至有说小龙哥打算带着他一起闯荡好莱坞的。
可惜的是,这一切随着小龙哥的去世而终结。
如今的九叔,没了昔日跟着小龙哥时的意气风发,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大半精气神。
昔日在片场里身手利落、调度自如的武行好手,如今只剩一身沉寂。小龙哥的骤然离世,不仅带走了一个时代,也断了他原本一片光明的前路。好莱坞的邀约成了泡影,跟着功夫巨星平步青云的念想,也一并埋在了1973年的夏天。
他依旧是那个能打能拼、身手过硬的龙虎武师,可眼底的光却淡了。没有了最懂他、也最器重他的人,再利落的身手,也只能在片场里做些替人挨打、翻摔扑跃的苦活。邵氏的戏一部接一部,他依旧拼命,依旧稳妥,可谁都看得出来,这个人少了几分锐气,多了许多沉默。
窗外人来人往,市井喧嚣,都与他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就像他与那个曾经触手可及的辉煌,隔着一场再也回不去的离别。
此刻的他坐在那里,魂不守舍的,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李卫民朝那张靠窗的桌子走过去。
李卫民走到卡座旁,轻轻敲了敲桌面。
林正英回过神,抬眼看来,目光带着几分疏离和警惕,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等着他开口。
“林师傅,冒昧打扰。”李卫民拉过椅子,在对面坐下,语气客气又沉稳,“我叫李卫民,从北平过来的。”
林正英微微颔首,声音低沉,带着点长期熬夜拍戏磨出来的沙哑:“林正英。”
简简单单三个字,没有多余客套。
他打量着李卫民,一身打扮不像是本地片场的人,气质干净利落,眼神却很亮,一看就不是普通角色。一个内地来的人,会找到这家不起眼的茶餐厅,还能一口叫出自己姓氏,实在蹊跷。
“李生找我,有事?”他直接开口问。
李卫民也不绕弯:“是我让霍先生托人约的你,我才通过这条线,找到林师傅这里。”
林正英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难怪。
前一天他收到传话,说是有位大人物托人找他聊聊,他当时惊得半天没回过神。他不过是邵氏一个龙虎武师,没名没份,打打杀杀混口饭吃,怎么会惊动霍先生这等人物?本以为是场机缘,或是片场哪位大佬托话,来了才发现,对面坐着的竟是个内地青年。
“霍先生?”林正英语气里藏着疑惑,“我与霍先生素未谋面,他找我……又为何是你过来?”
“霍先生只是帮我搭个线,真正有事相求的,是我。”李卫民身子微微前倾,态度诚恳,“我正在筹拍一部武侠动作片,从演员到器材,两边都筹备得差不多了,唯独缺一个能镇住全场的武术指导。”
林正英沉默片刻,显然没料到是这件事。
他见过不少找武师、找替身的,却从没见过有人为了一个武术指导,特意托霍先生出面邀约,还是一个从内地过来的年轻人。
“武指?”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眼神复杂,“李生怕是找错人了。香港能做武指的人不少,洪家班、成家班,个个都比我体面。我只是个普通武师,担不起这么重的担子。”
“别人我信不过。”李卫民语气笃定,“我要的不是名气,是真本事。林师傅跟着李小龙先生拍过那么多部戏,是他生前最器重的武指,整个香港,论动作干净、节奏准、敢拼敢细,没几个人比得上你。”
一句话,戳中了林正英最不愿触碰的地方,也戳中了他心底仅剩的那点傲气。
他抬眼看向李卫民,第一次真正认真打量起眼前这个年轻人。
“你一部戏都还没拍,就敢把这么重要的位置,交给我这个落魄武师?”
如今的林正英,还不是后世那个八九十年代人尽皆知的僵尸道长。
如今的他,失去了李小龙这棵参天大树的庇护,在片场里就像断了线的风筝,只能跟着洪家班混口饭吃,做些最苦最累的活,拿最普通的薪水。昔日被李小龙捧在手心、全剧组等着他到场才开机的风光,早随着那声噩耗一起埋进了过去。
他自嘲似的扯了扯嘴角,声音压得更低:
“小龙哥走了之后,我就只是个普通龙虎武师,拍动作戏、挨揍、翻跟头、做替身,样样都行,可武术指导……我已经很久没正经掌过事了。”
他顿了顿,看向李卫民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清醒,也带着几分自嘲:
“你一个内地来的导演,第一部戏就敢把这么重的担子扔给我,就不怕我砸了你的戏?不怕旁人说你用人不当?”
李卫民笑了笑,目光坦荡:
“我敢找你,就敢信你。这部戏,我想拍真正的功夫,不是花架子。除了你,没人更合适。”
第629章 回北平
李卫民其实还有些心里话没有说出来。
谁让林正英如今处于最落魄的阶段呢?
找他做武术指导,不但好用,而且价格便宜啊。
毕竟他手里只有二十万港币。
二十万港币,看着是挺多,可要是用来拍摄一部精品电影,还是捉襟见肘。
太极张三丰这部电影的大的场面不少,花费肯定不会少。
林正英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茶餐厅的桌面上,把那杯凉透的咖啡映出一层薄薄的光。
他低着头,手指搭在杯沿上,没转,也没拿开,就那么搁着。李卫民也不催,端起自己的奶茶慢慢喝,目光落在窗外来来往往的人流上,给他留足了思量的余地。
茶餐厅里很吵。伙计扯着嗓子喊单,厨房里铲子翻飞,隔壁桌的阿婆在跟人聊今天菜市场的鱼价。可他们这一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林正英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报酬怎么算?”
李卫民放下杯子,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五千港币一个月。包来回差旅,到了那边食宿全包,什么都不用你操心。”
林正英的手指动了一下。
五千块!
如今港岛市民一个月的工资不过一千到一千五五左右,白领的工资才只有两三千。
他在洪家班,有戏开的时候一个月能拿两三千,没戏的时候连吃饭都成问题。
李小龙走了之后,他能接的活越来越少,邵氏的片约断断续续,洪金宝那边也不是天天有戏拍。上个月他跑了三个剧组,翻跟头、挨打、做替身,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到手还不到两千块。五千块一个月,别说现在,就是跟着小龙哥最风光的那阵子,他也就只拿过这个数。
他抬起头,看着李卫民。这个年轻人坐在他对面,穿着普通,说话也不张扬,可那双眼睛亮得很稳,像一口深井,看不到底。
他说五千的时候,眼皮都没眨一下,好像这不是一笔钱,只是一个数字。林正英在片场混了十几年,见过太多人——有真本事的、吹牛皮的、一掷千金的、抠抠搜搜的。他看人准,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李生,”他开口,声音还是低,但比刚才多了一点什么,“你就不怕拿了你的钱,我干不好?”
李卫民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人心里踏实:“林师傅,你跟着小龙哥拍《唐山大兄》的时候,我才几岁。你的本事,不是我给的,是你自己一拳一脚打出来的。我信你,不是信运气,是信你的履历。”
林正英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他别过脸去,假装看窗外,喉结滚动了一下。这些年,他在片场里翻跟头、挨打、做替身,谁还记得他跟着小龙哥拍过戏?谁还在乎他设计过多少动作?他就是一个龙虎武师,一个没了靠山的龙虎武师。可这个年轻人,从内地来,跟他素不相识,却一口一个“林师傅”,一口一个“跟着小龙哥”,把他那点快被磨光了的傲气,又捡了回来。
他转回头,看着李卫民,嘴唇动了动:“五千块,多了。”
李卫民摇摇头:“不多。你值这个价。”
李卫民信奉一个道理,钱在该花的时候不要省,在该省的时候,一分都不要花。
五千块一个月,看似是高价,实则他觉得这个钱花的值。
也就是如今这几年碰上林正英最落魄的时候,要是再等几年,就是五万块,都请不到人家。
林正英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有点涩,但眼睛里有了光。他伸出手:“行。我跟你干。”
李卫民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但握力大得惊人,像一把生了锈的老虎钳。这是武师的手,是吃了多少年苦才练出来的手。
“林师傅,欢迎你。”
林正英松开手,端起那杯凉透的咖啡,一饮而尽。苦的,但喝下去,心里反而踏实了。他放下杯子,忽然问了一句:“你那部戏,叫什么名?”
李卫民说:“《太极张三丰》。”
林正英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名字。我回去收拾东西。”
李卫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推过去:“这是我那边的联系方式。明天上午九点,我来接你。”
林正英接过来,看了一眼,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他站起来,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李卫民。
“李生,”他说,“谢谢你。”
李卫民站起来,冲他点点头:“明天见。”
林正英推门出去了。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得不快,但步子稳当,不像来时那样魂不守舍。
李卫民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论资历,论本事,论对动作戏的理解,他也许不是最好的,可论跟李小龙磨出来的那股子狠劲和巧劲,整个港岛武行,能跟他比的没几个。
他转过身,把剩下的奶茶喝完,结了账,也推门出去。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拎着行李碰了面。林正英换了一身干净的中山装,头发也理过了,整个人精神了不少。他肩上扛着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李卫民没多问,接过他手里的一个袋子,两个人一起上了火车。火车轰隆隆地往北开,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田野,从粤语变成普通话。林正英靠在窗边,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风景,一路上话不多,但精神还好。李卫民给他倒了杯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忽然说:“也不知道上海如今什么样子了。”
李卫民查过林正英资料,知道他祖籍是上海。
刚才说不知道上海如今什么样子了,只怕是想家了。
他看着他:“想回去看看吗?”
林正英点点头,又摇摇头,没说话。
火车过了黄河,天色渐渐暗下来。林正英靠在座位上,闭上了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心事。李卫民给他披了件外套,自己也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第二天清晨,火车终于到了北平站。李卫民拎着行李,带着林正英往外走。林正英跟在后面,深吸了一口北平干燥清冷的空气,忽然说:“跟小时候一个味儿。”
李卫民笑了,正要说什么,一抬头,愣住了。
站台上黑压压站着一群人。最前面拉着一条红色的横幅,上面写着几个大字:“热烈欢迎港岛林正英先生莅临指导”。横幅后面站着老黄、老刘、小王、周编剧,还有汪厂长,还有北影厂的好些人,连赵宗怀教练都来了。小王举着一束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花,使劲挥着。
林正英也愣住了。他站在站台上,看着那条横幅,看着那些人,看着他们脸上热切的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干了一辈子武行,从来都是给人当绿叶、做替身、挨打翻跟头,什么时候被人这么隆重地迎接过?
李卫民站在旁边,笑而不语。眼前这些,自然是他提前发电报回来安排的。五千块一个月的武术指导,诚意不能只在钱上,面子也得给足。
小王第一个冲上来,一把抓住林正英的手:“林师傅!您可算来了!我们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您盼来了!”
老黄也走过来,上下打量着林正英,点点头:“林师傅,久仰大名。李小龙先生的《唐山大兄》《精武门》,我都看过,那个动作设计,绝了。”
林正英被他们围着,有些局促,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他看了李卫民一眼,李卫民冲他点点头。他深吸一口气,对着众人拱了拱手:“各位太客气了。林某不过是个武师,担不起这么大的阵仗。”
汪厂长走上前来,握住他的手:“林师傅,你是李小龙先生的左膀右臂,这个谁不知道?你肯来,是我们的荣幸。走走走,先上车,回去再说。”
一群人簇拥着林正英往外走。李卫民拎着行李跟在后面,看着林正英被他们围在中间,脸上那点拘谨慢慢散了,脊背也渐渐挺直了。
出了站,阳光正好。北平的天比港岛蓝得多,干爽的风吹在脸上,让人精神一振。林正英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李生,”他回头叫了一声。
李卫民走过去。林正英看着他说:“到了你的地盘,听你的。”
李卫民笑着摇摇头:“不是听我的,是咱们一起,把这部戏拍好。”
林正英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点头:“好。一起。”
车来了。一群人上了车,往北影厂的方向开去。林正英坐在窗边,看着北平的街道从车窗外面一掠而过。他的嘴角一直翘着,那点魂不守舍的样子,早就散得干干净净。李卫民坐在他旁边,闭着眼睛养神。人齐了,该开机了。
第630章 众星捧月
林正英这辈子,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火车站那条横幅已经够让他吃惊了,他以为那就是全部——接个风、吃顿饭、客套几句,然后开工。可他万万没想到,那只是开始。
接风宴设在北影厂的小食堂,专门收拾出来的一间包间。
李卫民到的时候,汪厂长已经带着人在里面等着了。
门一开,林正英往里一看,脚步顿了一下。
圆桌上铺着干净的白色桌布,摆着青花瓷的餐具,正中间是几道凉菜,摆盘精致。
靠墙的小桌上,整整齐齐码着几瓶茅台——不是一瓶,是好几瓶。林正英在港岛拍戏十几年,见过大场面,可这种阵仗,还是让他心里一热。
汪厂长第一个迎上去,双手握住他的手:“林师傅,一路上辛苦了!来来来,快请坐,快请坐。”
林正英被引到主宾的位置坐下。汪厂长坐在他右手边,李卫民坐在左手边,其余人依次落座。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汪厂长端着酒杯站起来,声音洪亮:“林师傅,这一杯,我敬你!您在港岛跟着李小龙先生拍的那些戏,我们这边都看过。那个动作,干净利落,一拳是一拳,一脚是一脚,绝了!李小龙先生英年早逝,是我们所有人的损失,但林师傅你的本事,我们都记着呢。来,干了!”
林正英站起来,双手端着杯子,连说“不敢当”,仰头干了。酒烈,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可心里头是暖的。
旁边北影厂的赵主任也站起来,笑呵呵地说:“林师傅,我听说你在《唐山大兄》里不但做武术指导,还亲自上阵演了个角色?那个被李小龙一脚踢飞的打手,是不是你?”
林正英点点头,笑了:“是我。那一脚是真踢,小龙哥脚重,我飞出去摔在垫子上,后背青了一块。”
满桌人哈哈大笑。赵主任竖起大拇指:“这才是真功夫!林师傅,你是既能打又能导,全才!来来来,我敬你一杯!”
又一杯下去。林正英的脸开始泛红,但眼睛比在港岛时亮多了。
老黄端着杯子站起来,认认真真地说:“林师傅,我叫黄德明,是这部戏的摄影师。说实话,我干了二十多年摄影,拍过样板戏,拍过纪录片,可武打片,一次都没拍过。
林师傅,到时候怎么把动作拍好、拍出力量感、拍出节奏,全靠你指点。我敬你,先谢过了!”
林正英站起来,和他碰了杯:“黄师傅客气了。动作戏,光靠武指一个人不行,得摄影、灯光、演员,大家一起配合。到时候咱们多沟通,多磨合,一定能拍好。”
老黄连连点头,一饮而尽。
小王也凑上来,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酒劲还是激动:“林师傅,我叫王建国,管灯光的。我以前看《精武门》,李小龙那个踢馆的镜头,光影打得真好!那个气氛,那个压迫感,绝了!林师傅,到时候你多指点!”
林正英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摆摆手:“那是摄影师和灯光师的功劳,我就是设计动作。到时候咱们一起琢磨。”
小王嘿嘿笑着,把酒干了。
周编剧推了推眼镜,端着杯子站起来,文绉绉地说:“林师傅,晚辈周明远,负责剧本和统筹。李小龙先生的电影,不仅是动作戏好看,节奏、张力、人物塑造,都是一流。林师傅跟了他那么多年,耳濡目染,一定有很多心得。晚辈敬您一杯,以后多向您请教。”
林正英看着这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忽然觉得,这帮人,是真心实意在做电影。他干了酒,坐下的时候,眼眶有点热。
汪厂长又站起来,亲自给他倒满酒,说:“林师傅,你在港岛那些年,吃了多少苦,摔了多少跟头,我们都知道。武行不容易,能熬出来的,都是真英雄。今天你到了北平,到了北影厂,就是到了家。什么都别想,安心把这部戏拍好。来,我再敬你一杯!”
这一杯下去,林正英的眼眶真的红了。他放下杯子,声音有点哑:“各位,我林正英在港岛混了十几年,从来没人跟我说过这种话。今天到了北平,到了你们这儿,我才知道,什么是诚意。”
他站起来,端着一杯酒,对所有人说:“这部戏,我林正英拼了。动作设计、武打场面、威亚调度,交给我,你们放心。拍不好,我对不起你们这顿酒!”
满桌叫好。酒一杯接一杯,话一筐接一筐。林正英从开始的拘谨,到后来放开,再到最后搂着老黄的肩膀称兄道弟。散席的时候,他是被小王和老黄一左一右架着扶回去的。脚底下软绵绵的,嘴里还在念叨:“我跟你们说……小龙哥那个人……脾气大……可他真懂功夫……”
小王连声应着:“对对对,林师傅说得对,慢点慢点,前面有台阶……”
林正英被扶走了。李卫民站在食堂门口,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嘴角微微翘着。汪厂长走过来,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卫民,这个林正英,你花了多少钱请来的?”
李卫民说:“五千港币一个月。”
汪厂长手里的烟差点掉了:“五千?港币?”旁边几个没走的人也都愣住了。赵主任倒吸一口凉气:“五千块一个月?咱们厂里一级演员一个月才一百多……”
李卫民摇摇头,声音不高,却很笃定:“厂长,这钱必须花。我这部戏,要吊威亚的地方太多了——屋顶追逐、楼顶打斗、飞檐走壁。这些镜头,不吊威亚拍不出来。内地有人会吗?”
汪厂长沉默了。赵主任张了张嘴,又闭上。老刘站在旁边,低声说:“别说吊威亚,就是普通的武打镜头,咱们都没拍过几回。”
(六十年代内地也有会的,可惜到了如今,已经没有了。八十年代拍摄西游记,杨洁导演为了拍摄好这些武打镜头,不得已花了大价钱到港岛学习)
李卫民点点头:“所以这个钱,不能省。林师傅跟了李小龙那么多年,港岛那套威亚技术、动作设计、镜头调度,他都门清。他来了,咱们这部戏的武打场面就有了保证。”
汪厂长把烟掐灭,叹了口气:“你说得对。这个钱,该花。”他顿了顿,又说,“不过卫民,你让老黄他们几个跟着林正英多学学,尤其是威亚和动作设计这块。他走了之后,咱们自己得能接上。”
李卫民笑了:“厂长,你不说我也要提这事。林师傅在港岛不得志,咱们这边把他捧起来,他肯定愿意教。你安排几个可靠、机灵的小伙子,跟在他身边,名义上是帮忙,实际上是学艺。”
汪厂长一拍大腿:“你放心!你就是不说,我也会这么做。肥水不流外人田,他那一身本事,能学多少学多少。”
李卫民点点头,又说:“明天上午,把所有人叫到大礼堂,我简单讲几句,把接下来的安排说一下。”汪厂长应了。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李卫民看了看手表,跟汪厂长告了辞,推着自行车往外走。他没回家,拐进了胡同深处。
一号小院的灯还亮着。他推门进去,刘小庆从屋里迎出来,一看他那样子,眉头就皱起来了:“喝了多少?这一身酒气。”
李卫民摆摆手:“没多少。”刘小庆一把扶住他,把他按在椅子上,转身就去倒水。
搪瓷缸递到嘴边,看着他喝下去,又去拧了热毛巾,蹲下来给他擦脸。一边擦一边数落:“你看看你,喝成这样,也不怕伤身子。那个什么林正英,不就是个武术指导吗?至于喝成这样?你心里还有没有我?回来这么多天,露个面就走了,连句热乎话都没有。我给你留的纸条你看了没有?我在小院等了你三个晚上,你倒好,人影都见不着。我看你是心里只有你那部电影,哪还记得我这个人……”
李卫民醉醺醺地听着她絮叨,忽然伸手,在她屁股上狠狠拍了一巴掌。“啪”的一声,又脆又响。手感很好,弹性十足。
刘小庆“哎哟”一声,跳起来,捂着脸瞪他,脸红红的:“你干什么!都醉成这样了还动手动脚的……”
李卫民嘿嘿笑了:“手感好,没忍住。”
刘小庆白了他一眼,脸上却有了笑意:“你都这副德行了,还色心不死。”
嘴上骂着,手上却没停,又去兑了热水,蹲下来给他脱鞋,把脚泡进盆里。水温刚好,李卫民舒服得叹了口气。
刘小庆蹲在他面前,搓着他的脚,头也不抬:“你这脚,跟着你也是受罪。天天跑来跑去的,鞋底都磨薄了……”
李卫民低头看着她,忽然说:“小庆。”
“嗯?”
“你不是一直说我不给你角色吗?”
刘小庆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李卫民借着几分醉意,声音放软了:“我这部武打电影,有个角色适合你。给你演,怎么样?”
刘小庆愣住了。她看着李卫民,那双眼睛虽然带着醉意,但说这话的时候,是认真的。
她忽然鼻子一酸,站起来,在他脸上狠狠亲了一口:“你总算是有良心了!我还以为你把我的事忘到脑后去了呢!”
李卫民被她亲得歪了一下,笑着拉住她的手:“那你还骂我没良心?”
刘小庆破涕为笑,在他肩膀上捶了一下:“骂你是应该的!你要是早说有角色给我,我还骂你干什么?”
李卫民握住她的手,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刘小庆的脸腾地红了,红得能滴出血来。
她瞪着他,嘴唇动了动,想骂他,又骂不出口。李卫民一脸坏笑地看着她。
刘小庆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你都醉成这样了……”
“我没醉。”李卫民说,“清醒得很。”
刘小庆又瞪了他一眼,然后转过身,把窗帘拉严实了。她背对着他,一件一件脱掉外衣,动作很慢,耳根红透了。
随后,她慢慢蹲下身来,开始试戏。
李卫民一边指导她小鸡啄米的动作很不错,一边调教她其他高难度武打动作。
刘小庆从最初的扭捏,到后来的顺从,再到后来,变得熟练起来。
这让李卫民不得不感慨她的学习能力是真的很强。
对于这样的乐于学习的好同志,李卫民决定以后一定要多多培养,不能浪费人才。
第631章 集合(一)
天还没亮透,住在招待所里的众人就早早的起了床。
于承惠睁开眼睛,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
窗外传来早起鸟雀的叫声,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远处撒了一把米。
他掀开被子坐起来,动作很轻,不想惊动隔壁床铺的人。屋子里还睡着三个年轻队员,此起彼伏的鼾声在晨曦里显得格外安稳。他摸黑穿上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棉布褂子,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但浆洗得干干净净。这是他最好的一件衣服了,出门前妻子连夜熨平的。
隔壁床铺的于海翻了个身,含糊地问了一句:“承惠哥,几点了?”
“还早,你再睡会儿。”于承惠压低声音。
于海揉着眼睛坐起来,打了个哈欠:“睡不着了。心里有事,躺不住。”他摸到床头的搪瓷缸子,灌了一口凉白开,清醒了些。
于承惠没说话,站在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灰蒙蒙的,招待所的院子不大,几棵老槐树把天遮了大半。树下停着一辆刷着“山东省体委”字样的旧卡车,车斗里码着几捆道具刀剑,用帆布包着,看不清样子。
于海穿好衣服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往外看了一眼,忽然说:“承惠哥,你说那个李卫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于承惠摇了摇头:“没见过。不过能得到上面看中的,肯定差不了。”
于海点点头,又说:“他还指名要你去演一个重要角色。我听说,全国武术队那么多人,他第一个定的就是你。”
于承惠没接话。他想起前几天接到通知时的情景——省武术队的领导把他叫到办公室,递给他一张公文纸,上面盖着北影厂的红戳。
他看完之后半天没说话。
他练了半辈子武功,可以天不假年,碰上了动荡年代,以至于英雄无用武之地。
如今上面难得如此看中他,点名要他,领导问他去不去,他说去。没有丝毫犹豫。
这时候,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门被推开,杨菁菁探进半个脑袋,扎着两条辫子,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两颗葡萄:“于老师,于教练,你们起了没?楼下集合了!”
于承惠回头看她,点点头:“这就来。”
杨菁菁嘻嘻一笑,缩回头去,脚步声“噔噔噔”地跑远了。小姑娘今年才十七,全国女子武术定段赛的冠军,听说李卫民在录像带上看见她打了一套剑术,当场就拍了板。于海笑着说:“这丫头,精力真足。”于承惠也笑了,把窗帘拉好,转身往外走。
楼下,人已经聚了不少。院子里站着十几个人,三三两两,有的在说话,有的在活动筋骨,有的仰着脖子看招待所门口贴的那张通知。
计春华站在台阶下面,双手插在袖子里,靠着墙根,脸上没什么表情。他长得凶,浓眉,吊眼,颧骨高,嘴唇薄,不笑的时候像庙里的金刚。
旁边几个年轻队员离他远远的,小声嘀咕着什么。他听见了,也不恼,只是把脸别过去,看院子角落那棵歪脖子树。其实他心里也紧张。浙江武术队那么多人,李卫民偏偏点了他来试天宝——那可是反派一号。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演好,更不知道李卫民会不会选他。他只是想,既然来了,就拼一把。
打了这么多年的拳,总得让人看见。
赵长军站在计春华对面,靠着另一面墙,双手抱在胸前,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他是陕西队的,长得浓眉大眼,方脸膛,身材敦实,往那一站就像一座小塔。
他在全国比赛里拿过名次,动作干净利落,爆发力强,圈子里的人都认识他。
这次来北平,领导找他谈话,说上面很看好你,你好好表现。他嘴上说好,心里却没什么底。演戏,他没演过,不知道跟打拳是不是一回事。但他想试试,试试总没错。
王群蹲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大众电影》,看得津津有味。他是北平本地人,什刹海体校出来的,跟李连杰是师兄弟。别人都是从各省赶过来的,他就在家门口,所以心态最放松。杂志上有一篇介绍《牧马人》的文章,配了一张李卫民的剧照。他把照片看了好几遍,又看了看旁边的文字介绍,嘴里念叨:“这人还挺上相。”
旁边有人凑过来问:“看什么呢?”王群把杂志递过去:“李卫民,就是之前在咱们学校选拔演员的那个导演。”那人接过去看了一眼,啧啧两声:“长得是精神,可他能打吗?拍武打片,导演自己不会打,怎么导?”
王群把杂志拿回来,折好,塞进包里:“人家练过形意拳,赵教练亲口说的。再说了,不会打可以学,人家有脑子。”那人讪讪地走了。
昨天下午,就有人通知他们,说是今天统一到北影厂的大礼堂集合。
于是众人都起的很早,吃过早饭后,在地头蛇王群的带领下,一群人浩浩荡荡来到了北影厂的大礼堂内。
原定集合时间是九点整,他们八点左右就到了。
众人进去一看,只见北影厂大礼堂内,已经布置好了一个开会用的圆桌和座位,每个座位上基本都有铭牌,桌上还放着一些水果糕点之类的。
墙面上也随处可见写着一些标语,太极张三丰研讨会。
整个会场感觉,给人一种十分正式的感觉。
本以为他们已经来得够早了,却没曾想居然还有人来的更早的。
这些人之中,有和李卫民一起去港岛学习的摄影师老黄,有美工老刘,摄影助理小王,周编剧等人。
还有以什刹海体校赵怀宗为首带领的黄秋燕,李志洲,王建军,李霞,戈春燕等人。
当然,他们背后,还跟着一群来长见识的小萝卜头。
至于北影厂这边,葛存壮,牛犇等演员也全部就位。
还有其他员工过来凑热闹的,比如孙主任,梁晓声等人。
大礼堂虽然地方不算小,不过容纳了一百多号人以后,倒是显得有些熙熙攘攘的感觉。
因为还没有到约定的时间,所以众人都比较随意,相熟的找相熟的,热火朝天的聊起天来。
第632章 集合(二)
于承惠和于海并肩走进来的时候,脚步不约而同地顿了一下。
这个阵仗,比他们想象的要大得多。
于海低声说:“这排场,比省里的表彰大会都大。”于承惠没接话,但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铭牌上,看了好一会儿。于承惠——觉远。旁边是于海——达摩院首座。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那个铭牌,又缩回来,像是怕碰坏了似的。
“于老师!这边这边!”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杨菁菁坐在后排的椅子上,冲他们使劲招手,辫子一甩一甩的。她已经找到了自己的位置,铭牌上写着“杨菁菁——秋雪”。小姑娘显然对这个安排满意极了,脸上笑得像朵花。
于承惠和于海刚坐下,门口又进来几个人。计春华低着头走进来,脚步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人。他的铭牌在靠边的位置——“计春华”。没有角色名,只有一个名字。他看了一眼,没说话,安安静静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赵长军跟在后面,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和计春华隔了两个座位。他看了一眼计春华的铭牌,又看了一眼自己的——也是只有名字。他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王群最后一个进来,熟门熟路地跟门口的工作人员打了个招呼,一溜烟跑到前排,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他的铭牌上写的也是名字,但他不在乎,东张西望地跟这个打招呼、跟那个开玩笑,活像回了自己家。
大礼堂里的人越来越多。老黄、老刘、小王、周编剧几个人坐在圆桌的另一侧,面前摆着“摄影组”“美工组”“灯光组”“编剧组”的铭牌。老黄正翻着一个小本子,嘴里念念有词;老刘在纸上画什么,头都不抬;小王四处张望,看见什刹海那帮孩子进来,兴奋地挥了挥手。
赵宗怀带着黄秋燕、李志洲、王建军、李霞、戈春燕几个人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串小萝卜头——都是体校的小学员,最小的才八九岁,一个个瞪大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赵宗怀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把孩子们安顿在身后,低声嘱咐:“都老实坐着,别乱跑。”孩子们齐刷刷点头,眼睛却早就飘到桌上的水果糕点上去了。
黄秋燕坐在赵宗怀旁边,穿着一件崭新的红色运动服,头发扎得高高的,露出光洁的额头。她是什刹海体校的师姐,功夫好,长得也好看,在武术队里是出了名的漂亮。
可此刻她坐得端端正正的,手指绞着衣角,心里头七上八下的。她知道自己被选上了,演小冬瓜,可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演好。练了这么多年武,上台打比赛她不怵,可演戏——那是另一回事。
她偷偷看了一眼坐在前排的于承惠和于海,又看了一眼靠边的计春华和赵长军,心里忽然踏实了一些。这些人,都是全国最拔尖的武术人才,他们能来,自己也能行。
葛存壮和牛犇是最后进来的。两个人一前一后,穿着深色的中山装,步履稳健,一看就是老演员的做派。
葛存壮五十出头,国字脸,浓眉,嘴角往下撇着,不笑的时候看着有点凶。他演了一辈子反派,《红旗谱》里的冯兰池,《小兵张嘎》里的龟田,都是让人恨得牙痒痒的角色。
可此刻他脸上带着笑,一边走一边跟牛犇说着什么。牛犇个子矮,瘦瘦小小的,走在他旁边像个老小孩,眯着眼睛笑,一说话满脸都是褶子。
他们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葛存壮看了一眼铭牌——“葛存壮——刘瑾”,牛犇的是“牛犇——凌老道”。葛存壮摸了摸铭牌,忽然笑了:“刘瑾,大太监。”牛犇凑过来看了一眼:“老葛,你这角色分量不轻啊。”葛存壮摆摆手:“分量不轻,戏不多。武打片嘛,主角是那些年轻人。”
牛犇嘿嘿一笑:“我那个凌老道更没戏,估计就是个打酱油的。”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大礼堂里越来越热闹。相熟的人凑在一起聊天,不相熟的也在互相打量、试探着搭话。
摄影组、美工组、灯光组的人凑在一块,讨论着设备和技术问题。
什刹海那帮孩子被水果糕点吸引,眼巴巴地看了一会儿,终于有个胆大的伸手拿了一块糕点,塞进嘴里,眼睛顿时亮了,回头冲小伙伴们使劲点头。于是好几只手同时伸向果盘。
赵宗怀假装没看见,嘴角却翘了一下。
葛存壮和牛犇被几个年轻演员围住了,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
葛存壮耐心地一一回答,声音低沉,带着老北平特有的慢条斯理。牛犇在旁边插科打诨,时不时抖个包袱,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于承惠和于海坐在前排,安安静静的,偶尔低声说两句话。于海问他紧不紧张,于承惠说不紧张,手指却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于海没戳穿他,自己也在偷偷看门口——导演还没来。
杨菁菁坐不住了,站起来溜到前面,趴在桌上看铭牌。“于承惠——觉远,于海——达摩院首座,葛存壮——刘瑾,牛犇——凌老道……”她一个一个念过去,念到“黄秋燕——小冬瓜”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坐在后排的黄秋燕,冲她做了个鬼脸。黄秋燕被她逗笑了,紧张散了大半。
计春华坐在角落里,没人跟他说话。他长得凶,不笑的时候像庙里的金刚,一般人不敢靠近。
他也不主动找人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看人来人往,看别人说说笑笑。
他的目光落在前排那些有角色名的铭牌上,又落在自己面前那个只有名字的铭牌上,心里那点紧张慢慢变成了别的什么——是不甘,是倔强,是暗暗憋着的一股劲儿。
赵长军坐在他旁边不远,也没人跟他说话。他倒是无所谓,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像是在打盹,耳朵却竖着,听着周围的动静。
他听见有人在议论天宝的人选,说有三个候选人,计春华、王群,和他三选一。
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坐在前排正跟人聊天的王群,又看了一眼角落里沉默的计春华,然后闭上眼睛,继续打盹。
王群是心态最好的一个。他是本地人,又是什刹海出来的,跟谁都说得上话。他一会儿跑到摄影组那边看老黄摆弄相机,一会儿跑到美工组那边看老刘画草图,一会儿又溜到什刹海那帮孩子堆里,跟师弟们闹成一团。有人问他紧不紧张,他嘿嘿一笑:“紧张什么?选不上就选不上呗,能跟这么多高手过过招,开开眼,就不亏。”
第633章 集合(三)
八点四十多,北影厂的领导们陆续进来。
后面跟随的,还有其他厂的人马。
这群人是别的电影厂的,有八一厂的,新影厂的。都是听说了北影厂最近有大动作,要花二十万港币拍摄一部武打电影。
所以众人都是慕名而来,自带干粮来取经学习的。
汪厂长一马当先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赵主任和几个厂里的老同志。他们在前排落座,互相寒暄了几句,目光时不时扫过会场里那些生面孔——于承惠、于海、计春华、赵长军……这些从全国各地武术队来的年轻人,一个个身板挺直,精气神十足,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汪厂长满意地点点头,跟旁边的赵主任低声说了句什么。
后面跟着的,是八一厂、新影厂来的人。消息传得快,北影厂要花二十万港币拍武打片的事,早就在圈子里传开了。八一厂来了两个副导演,新影厂来了一个摄影指导,都是自带干粮来取经学习的。
他们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安安静静的,也不多话。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慌慌张张地从侧门钻进来。
刘小庆穿着一件碎花衬衫,头发匆匆扎了个马尾,额头上全是细汗。
她猫着腰,想趁人不注意溜到后排去。可大礼堂就这么大,几百号人,她再猫腰也躲不过前排那些领导的眼睛。
汪厂长的目光扫过来,停了一下。
刘小庆的腿肚子有点转筋。
她心里把李卫民骂了一百八十遍——早上那会儿,她明明说今天要开会,让他快点,他偏不,非要在她身上磨蹭。
说是什么“好久没好好陪你了”,结果一磨就是一个多钟头。她推他,他就用那张嘴说好听的,说什么“你今天的角色定了,刘瑾的妹妹,正儿八经有名有姓的配角”,把她哄得晕晕乎乎的就从了。
现在好了,全厂领导都到了,她一个演员,没迟到也等于迟到,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她硬着头皮走到前排,弯着腰,声音压得极低:“汪厂长,对不起,我……我路上耽误了……”
汪厂长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旁边的赵主任也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忍住了。
刘小庆的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心说完了完了,这下印象分全没了。
她正准备再解释两句,汪厂长摆了摆手,声音不高,但整个前排都能听见:“回你座位上去。”
刘小庆如蒙大赦,几乎是快步“逃”到自己的位置上。
她的铭牌在第二排靠边——“刘小庆——刘瑾妹妹”。她坐下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脸上的红半天没消下去。旁边几个女演员看了她一眼,想笑又不敢笑,赶紧别过脸去。
九点差五分。
大礼堂的门被推开,所有人的目光都往那边看去。
李卫民走进来。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白衬衫的领子扣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文件夹,步子不快不慢,稳稳当当的,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他身后跟着一个人。
那人看模样四十来岁,瘦削的脸,颧骨有点高,眉毛浓黑,嘴唇抿着,自带一股冷峻。
穿着一件崭新的灰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腰板挺得笔直,可眼神里还是能看出一丝拘谨。
汪厂长站起来,其他领导也跟着站起来。会场里哗啦啦一片椅子响,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李卫民走到圆桌正中间的位置站定,微微侧身,让出身后的林正英。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于承惠、于海、杨菁菁、黄秋燕、计春华、赵长军、王群、葛存壮、牛犇、赵宗怀,还有那些他叫得上名字和叫不上名字的人。会场里安安静静的,几百号人,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各位师傅,同志,今天把大家请来,是因为一部电影。不过在说电影之前,我先给大家介绍一个人。”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林正英往前站了半格。
“这位,是林正英林师傅。港岛来的,武术指导。跟过李小龙先生拍戏,《唐山大兄》《精武门》《猛龙过江》,那些戏里的动作设计,都有林师傅的参与。”
会场里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于承惠的眼睛亮了一下,于海坐直了身子,计春华从角落里抬起头,赵长军也不打盹了。葛存壮和牛犇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李小龙的武术指导,那可是港岛武行里真正的大拿。
他们虽然不一定看过李小龙演的几部电影,但是多多少少都听过。
至于其他没有听过的,一见是港岛来的,自然也都高看一眼。
林正英往前迈了一步,冲台下鞠了一躬。他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粤语口音,说得很慢,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各位好,我叫林正英。从港岛来,会点功夫,懂点动作设计。这部戏的武打场面,交给我,你们放心。”
话说得简短,可那份沉稳和笃定,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于承惠第一个鼓掌,掌声不大,但很响。接着是于海,是葛存壮,是赵宗怀,是老黄,是小王……掌声从稀稀落落到噼里啪啦,最后满堂彩,像过年放鞭炮。
李卫民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一张张脸——于承惠的沉稳、于海的憨厚、杨菁菁的兴奋、黄秋燕的紧张、计春华的沉默、赵长军的淡然、王群的洒脱、葛存壮的老练、牛犇的随和、赵宗怀的严肃,还有老黄他们几个的期待。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刘小庆身上,她坐在第二排,脸上红扑扑的,正拿眼睛剜他。他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声,把目光收回来。
“人都到齐了,”他说,“那咱们就开始吧。”
他打开文件夹,把第一页纸抽出来,放在桌上。大礼堂里安安静静的,几百号人,都在等着他开口。
第634章 集合(四)
李卫民先是整肃了一下纪律,然后先是让汪厂长发表一下讲话。
如今他挂职在北影厂,汪厂长就是他的领导。
汪厂长站起来的时候,大礼堂里安静下来。他扶了扶眼镜,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几百张面孔——有熟悉的,有陌生的,有从全国各地武术队来的年轻人,有港岛来的武术指导,有八一厂、新影厂来取经的同行。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而沉稳:
“同志们,今天这个会,是北影厂有史以来头一回。为什么说是头一回?因为咱们要拍的这部电影,跟以前所有的电影都不一样。它不是样板戏,不是红色经典,不是农村题材,不是工业题材——它是一部武打片,一部在内地拍摄、在港岛上映的武打片。”
台下有人小声议论了几句,很快又安静下来。
汪厂长继续说:“有人可能要问,咱们内地电影厂,为什么要跑到港岛去拍武打片?这个问题,我问过李卫民同志,他的回答让我想了很久。他说,电影这个东西,不光是给咱们自己看的,也是给全世界看的。港岛是咱们中国的地方,可港岛的银幕上,放的都是港岛人拍的戏,咱们内地拍的电影,一部都上不去。为什么?不是因为咱们拍得不好,是因为咱们拍的东西,港岛人不爱看。”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所以,李卫民同志这次去港岛,不光是为了学习,不光是为了拍一部戏——他是去给咱们内地电影人探路,是去告诉港岛人,咱们内地也能拍出他们爱看的好电影!”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
汪厂长抬起手,压了压,等掌声停下来,语气缓和了一些:“当然,这条路不好走。李卫民同志在港岛这一个月,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白眼,他没跟我细说,但我能想到。食堂里被人笑话,片场里被人当苦力使,去报社投稿被人赶出来——这些事,他回来一个字都没提,是跟他一起去的同志告诉我的。”
他看向李卫民,李卫民坐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汪厂长收回目光,声音里多了几分郑重:“所以今天这个会,不光是开机前的动员会,也是感谢会。感谢李卫民同志,感谢老黄、老刘、小王、周编剧这些跟着他在港岛吃苦受累的同志,感谢从全国各地武术队赶来的各位师傅、各位运动员,感谢葛存壮同志、牛犇同志这些老演员,感谢港岛来的林正英师傅。这部戏,没有你们,拍不成。”
他往后退了一步,对着台下深深鞠了一躬。台下静了一瞬,然后掌声雷动。
汪厂长直起身,摆了摆手:“好了,我就不多说了。下面,让李卫民同志给大家讲讲,这部戏到底怎么拍。”
掌声又响起来。李卫民站起来,走到台前。
他手里没有稿子,只有一个黑色的文件夹,打开放在桌上,却没看。
他站在那里,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从于承惠到于海,从杨菁菁到黄秋燕,从计春华到赵长军到王群,从葛存壮到牛犇,从赵宗怀到那些小萝卜头,从老黄到小王到周编剧,从八一厂到新影厂的来客。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各位师傅,同志,我叫李卫民。刚才汪厂长说了很多,把我夸得有点过头,其实我没那么大本事。我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在座所有人一起拼出来的。”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却有力:“但是,今天把大家请来,不是为了开表彰会。戏还没拍呢,离表彰还早。今天把大家请来,是为了说一件事——咱们这部戏,到底要拍成什么样。”
台下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我这个人说话直,不喜欢绕弯子。咱们这部戏,叫《太极张三丰》,讲的是张三丰年轻时候的故事。他本来是个少林寺的小和尚,被赶出山门,流落江湖,吃尽苦头,最后在滚滚红尘中悟出太极拳,成了一代宗师。这个故事,有打斗,有恩怨,有师徒情,有兄弟义,有家国恨。但归根结底,它讲的是一个人怎么找到自己的路。”
他的目光落在计春华、赵长军、王群三个人身上:“天宝和君宝是师兄弟,从小一起长大,可最后走了两条完全不同的路。一个成了宗师,一个成了反派。这两个角色,是整部戏的骨架。君宝这个角色,由我自己扮演。
至于天宝这个角色,有三个候选人,今天当着大家的面,咱们把这件事定下来。”
台下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计春华坐直了身子,赵长军睁开眼睛,王群从孩子堆里钻出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三个人坐在前排靠边的位置,中间隔了几个人,谁都没看谁。
李卫民说:“三位师傅,请到台上来。”
三个人站起来。计春华走在最前面,低着头,脚步很轻;赵长军走在中间,步子稳当,脸上没什么表情;王群走在最后,冲旁边的熟人挤了挤眼,但笑里也带着几分认真。他们站成一排,台下几百双眼睛看着他们。
李卫民说:“三位师傅,先各自露一手绝活,让在座的各位开开眼。”
台下有人叫好。赵宗怀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带着笑;于海和于承惠坐直了身子,眼睛亮亮的;杨菁菁趴在桌上,辫子都快翘到天上去了;黄秋燕捂着脸,从指缝里偷看;葛存壮和牛犇对视一眼,都往前探了探身子;老黄把本子合上,小王攥着拳头,周编剧推了推眼镜。
计春华第一个站出来。他往台中间走了两步,站定,双手抱拳,冲台下拱了拱手。然后他沉下腰,双腿微屈,双手从腰间缓缓推出——那是一套鹰爪拳。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指尖微微弯曲,像鹰的爪子,每一抓都带着风声。动作不快,但每一个定格都稳如磐石,眼神凌厉,仿佛面前真的有一只猎物。
打到酣处,他忽然一个翻身,单膝跪地,右手如铁钩般向下猛扣——“啪”的一声,木质舞台被他扣出一个浅浅的印子。台下倒吸一口凉气,然后掌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
第635章 集合(五)
计春华站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退回原位。
赵长军第二个站出来。他抱拳施礼,然后拉开架势——是翻子拳。
这套拳以脆快着称,讲究“双拳密如雨,脆快一挂鞭”。他的动作极快,拳拳带风,脚下的步子却稳得像钉在地上。打到兴起,他一个旋风脚腾空而起,在空中转了一圈,落地时纹丝不动。台下叫好声一片,什刹海那帮孩子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赵长军退回去,气息平稳,脸上还是那副淡然的表情。
王群最后一个站出来。他冲台下嘿嘿一笑,然后猛地把脸一沉,整个人像变了一个人——那是南拳。他扎马步、冲拳、踢腿,每一招都虎虎生风,动作大开大合,气势雄浑。最精彩的是他打了一套“虎鹤双形”,时而如猛虎下山,时而如白鹤亮翅,刚柔并济,看得人眼花缭乱。收势的时候,他双手一合,气息绵长,台下掌声雷动。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三人刚才的表演都很精彩,可谓是个中高手。
三个人站成一排,台下的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赵宗怀跟旁边的教练低声说:“都是好苗子,难选。”于海和于承惠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李卫民说:“拳脚功夫看完了,下面看看文戏。”他从桌上拿起三张纸,递给三个人,“每人一段台词,天宝在黑化之前的内心独白。给你们五分钟,自己琢磨。”
三个人接过纸,各自找了个角落,低头看起来。台下安安静静的,都在等着。
五分钟过去。
计春华第一个回来。他站在台中间,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他不再是那个沉默寡言的武术队员,他是一个被师兄误解、被师门抛弃、满心委屈又不肯低头的年轻人。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颤抖:“师兄,你信他们,不信我?”台下有人动容。
赵长军第二个。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从小到大,什么都让着你。功夫让着你,师父让着你,连小冬瓜……也让你。”他停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笑,比哭还难看,“行,都让给你。”于海在后面轻轻叹了口气。
王群最后一个。他站在台上,抓了抓头发,酝酿了一会儿,开口了。他的表演带着一股子“愣”劲,眼神里有不甘,有愤怒,也有少年人特有的倔强:“凭什么?凭什么他什么都比我强?我不服!”演完,他自己先笑了,台下也跟着笑。有人觉得好,有人觉得他演得有点过。
李卫民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低头在文件夹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看着台上的三个人。台下安静极了。
“赵长军。”他开口了。
赵长军往前迈了一步。
“天宝这个角色,你来演。”
台下哗地一下热闹起来。赵长军站在那里,嘴唇抿着,没笑,但眼睛亮了。他冲李卫民鞠了一躬,退回座位。
计春华低着头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王群挠了挠头,扯出一个笑,那笑里多少有点不是滋味。
李卫民站起来,走到他们面前,声音不高,但两个人听得清清楚楚:“计春华同志,王群同志,你们打得都好,演得也好。天宝只有一个,我选了长军,不是因为你们不行,是因为他身上那股劲,更贴这个角色。但不是只有天宝这一个角色需要人。”
他看着计春华:“春华,你这张脸,天生就是吃反派这碗饭的。刘瑾手下有个锦衣卫指挥使,心狠手辣,戏份不少。你来演。”
计春华抬起头,愣了一秒,然后使劲点头。
李卫民转向王群:“王群,你基本功扎实,人也灵活。你的戏份我也会安排,不会少你的。”
王群嘿嘿笑了:“行!有演就行,能跟这么多高手过招,不亏!”
两个人回到座位上,脸上那点失落散了,多了几分踏实。台下掌声又响起来,这回是给李卫民的。
李卫民回到台前,还没坐下,忽然笑了:“拳脚看完了,文戏看完了,角色也定了。今天难得群英荟萃,全国最拔尖的武术人才都在这里,港岛来的林师傅也在——”
他看向坐在前排的林正英,林正英愣了一下。李卫民又看向于海和于承惠:“于海师傅,于承惠师傅,两位都是咱们内地武术界的前辈。难得凑到一起,要不……切磋切磋?”
李卫民之所以当众提出来让二者切磋一下,实际上是有深层目的。
他这部电影需要用到大量的打斗场景,所以邀请了大量内地武术高手。
凡是练武的,必然属于脾气火爆的。
正所谓胸怀利器,杀心自起。
若是没有那股子气,也练不成高手。
他这部电影邀请港岛来的林正英做武术指导,内地的武术高手恐怕未必会服气,要是知道了林正英的工资是五千块钱一个月,只怕是更加不服。
所以李卫民这是要让林正英当着众人的面露一手,显露一下本事,好服众。
至于林正英,他是从港岛来的,就算是表面上不说,内心难免不会有骨子优越感。
李卫民另外一个目的,就是要借着这次的切磋,让林正英晓得内地虽然穷了一些,可也不是没有高手的。
当然,这些念头,只是李卫民一转念的功夫想到并且提出来的。
相比于他的那八百个心眼子,台下其他人就单纯多了。
众人一听李卫民提议双方较量一下,台下一下子炸了锅。
什刹海那帮孩子兴奋得直拍桌子,杨菁菁从座位上跳起来,黄秋燕捂着脸偷偷看,葛存壮和牛犇笑得满脸褶子,老黄放下本子,小王攥着拳头喊“好”。
林正英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他没想到李卫民会来这一出。
不过他大风大浪见惯了,这点场面,还不放在眼里。
他站起来,脸上的拘谨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峻的认真。他看向于海和于承惠,抱了抱拳:“于承惠师傅,于海师傅,久仰大名。林某不才,想讨教几招。”
于海和于承惠对视一眼,晓得推辞不得。
在众目睽睽之下要是推辞谦虚,难免会让人觉得自己不如人。
于海站起来,国字脸,浓眉大眼,往那一站像一座山。
他冲林正英拱了拱手:“林师傅客气。讨教不敢当,切磋切磋,互相学习。”于承惠也站起来,身材修长,面如冠玉,仙风道骨,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往后退了一步。
他不欲二打一,以多欺少。
第636章 集合(六)
李卫民看着二人站定,忽然笑着开口:“二位师傅,都是高手,拳脚无眼。要不要戴上护具?免得伤了和气。”
于海站在那里,国字脸一绷,浓眉一扬,声音洪亮得像敲钟:“不用。练武之人,切磋而已,点到为止。戴那玩意儿,反倒束手束脚。”
他这话说得敞亮,眼神往林正英那边瞟了一下,带着几分打量,也带着几分傲气。
林正英站在对面,瘦削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听出来了——于海这话,是说给他听的。港岛来的武术指导,在他们眼里,大概也就是个花架子。他淡淡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于师傅说得对。切磋而已,不用护具。”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热烈的叫好声。什刹海那帮孩子拍着桌子喊“好”,杨菁菁捂着嘴,眼睛亮得像星星。赵宗怀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带着笑,低声跟旁边的教练说:“这俩,都是心高气傲的主。”
众人都往后退了几步,把中间一块场子让出来。
李卫民的目光从于海移到林正英,又从林正英移到于海,嘴角微微翘着——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于海先动了。他往前迈了一步,步子不大,但地面“咚”地一声闷响,像是有人往地板上扔了一袋沙子。他双手抱拳,冲林正英拱了拱手:“林师傅,请。”
林正英回了一礼,双手一前一后,拉开架势。他的动作不像于海那样大开大合,而是收着的,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猫。于海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往前一探,右拳直奔林正英胸口。这一拳又快又猛,带着风声,台下有人“啊”地叫出声来。
林正英不退不挡,侧身一闪,拳风擦着他的衣襟过去。于海拳走空,顺势一拧腰,左肘横扫过来。这一下要是打实了,肋骨都得断两根。林正英这回没躲,右手一抬,硬生生架住了这一肘。“啪”的一声脆响,像是两根木头撞在一起。两人的手臂同时震了一下,林正英往后退了半步,于海的身子也晃了晃。台下鸦雀无声。
于海的眼睛亮了。这一肘他用了七分力,本想试试对方的底,没想到林正英硬接了下来,还震得他手臂发麻。他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瘦削的港岛人——不简单。
林正英也在打量于海。他的右小臂隐隐作痛,刚才那一肘,要是反应慢半拍,胳膊就得肿三天。他见过不少高手,跟着李小龙的时候,什么硬茬子没碰过?可于海这种打法,跟港岛武行不一样。港岛人讲究快、狠、准,一拳出去就要见血;于海的拳,沉,厚,像一座山压过来,不给你喘气的机会。
两人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的轻视都散了大半。
于海又动了。这回他没留手,一套少林拳打得虎虎生风,拳拳到肉。他的拳法刚猛,脚下却灵活得像条泥鳅,每一步都踩在让人难受的位置上。林正英且退且挡,看似被动,但每一次格挡都恰到好处,像是在于海的拳风里游刃有余地穿行。
打到第五招,林正英忽然一个侧身,右手如蛇般从于海肘下钻进去,直奔他肋下。于海猛收小腹,堪堪躲过,林正英的指尖还是划过了他的衣襟。
于海往后跳了一步,低头看了一眼被划破的衣襟,抬起头,忽然笑了:“好功夫。”林正英也收了势,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嘴角也翘了起来:“于师傅,好拳。”
两人抱拳,互相行了一礼。台下掌声雷动,什刹海那帮孩子激动得嗓子都喊劈了。
于海回到座位上,坐下来的时候,脸上的笑容还在,可右手在袖子底下不停地甩。疼,真疼。
林正英那几拳,看着轻飘飘的,打在身上跟铁锤似的。他悄悄把袖子往下拽了拽,遮住手腕上那一圈红印。
林正英也回到自己的位置,坐得端端正正,脸上云淡风轻。可没人看见,他的左手在底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于海那一肘,震得他整个小臂都是麻的。
他偷偷看了一眼于海,于海正巧也看过来,两人目光一碰,同时别过脸去,都在心里骂了一句:这孙子,下手真重。
最终,二人在李卫民的提议下,以和为贵,握手言和。
从从二人的眼神里,已经没了刚才的傲气,反倒多了几分彼此打量的认可。
刚才拳拳到肉的较量,比多少客套话都实在,谁都清楚,对方是真有硬功夫、真敢拼命的主儿。
手上一握,力道不轻不重,既是和解,也是暗中较着的一股劲。掌心相触的瞬间,两人都懂了——这不是输打赢要的市井斗殴,是练家子之间的硬碰硬。
松开手时,彼此再看对方,已然多了几分惺惺相惜。不打不相识,一架打过,不服散了,反倒生出几分同道中人的亲近。
至于台下其他人,看到刚才兔起鹤落的过招,再到如今的握手言和,都纷纷拍手叫好。
二者的较量,可谓是皆大欢喜。
于承惠站在旁边,自始至终没有出手。
他不是不想打,也不是打不过,是不想占这个便宜。
林正英和于海那一场,看着只有几十招,可两个人都拿出了真本事。林正英的体力已经消耗了大半,这时候上去,赢了也不光彩。
他往后退了一步,双手背在身后,脸上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卫民看出来了。他看了于承惠一眼,于承惠微微摇头,意思是算了。
李卫民没勉强,他忽然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台中间,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脖子。台下安静下来,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于师傅,”他看着于承惠,笑了,“我看得技痒难耐,想跟您讨教几招。不知道您肯不肯赏脸?”
听闻李卫民此话,台下一下子炸了锅。
什刹海那帮孩子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杨菁菁从座位上跳起来,黄秋燕瞪大了眼睛。老黄手里的本子掉在地上,小王喊了一声“卫民你疯了”,被周编剧一把捂住嘴。汪厂长和孙主任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这小子,胆子也太大了。
第637章 集合(终)
李卫民说完那句话,大礼堂里安静了整整两秒。然后,像是一颗石子砸进了沸油锅,整个会场炸开了。
于承惠是谁?12岁入青岛业余体校学武,六十年代荣获青岛市武术全能冠军和华东醉剑冠军。
虽然后来因腿伤离队进厂,不过业余深耕古籍与螳螂拳理,创出“螳螂双手剑”,一身功夫早已臻至化境,一手长剑舞起来如行云流水,刚柔并济,在圈内早有“剑圣”的美誉。
反观李卫民,虽然模样周正斯文,一副白面书生的样子,文气十足,又写过《牧马人》《棋王》》《亮剑》这样的好作品,还演过电影、去过港岛见过世面,可论起身手功夫,在场众人谁也没把他放在眼里,只当他是个舞文弄墨的文人,真要动起手来,怕是连寻常练家子都比不上。
一时间,议论声此起彼伏。
有好事之徒煽风点火,鼓劲加油。
有人起身劝他。
也有人直言不讳,说他年轻气盛,未免太好高骛远,这般当众放话,实在有些妄自尊大;也有前辈语气委婉,劝他应当发挥自己文学创作上的长处,好好写剧本、做演员,不必非要在功夫上硬碰硬,免得白白以卵击石,平白丢了脸面。
就连于海和林正英二人,也都纷纷劝诫李卫民,说习武之人出手没个轻重,若是一不小心伤着碰着了,岂不是耽搁电影的拍摄进度。
其实李卫民刚才提出要和于承惠交手,倒不是为了立威,不过是见林正英和于海交手,有些技痒难耐。
想他苦练功夫大半年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现在处于什么档次。如今见到后世赫赫有名的剑圣前辈,难免想要切磋一番。
听闻林正英和于海的劝诫,他心想也是,万一要是磕着碰着了,岂不是耽搁电影的拍摄?
和众人不同的是,什刹海体校的教练赵宗怀双手抱在胸前。
作为少数知晓李卫民真正实力的练家子,他倒是不像众人想的那样,觉得李卫民必败无疑。
相反的是,他十分认可李卫民的实力。
前段时间李卫民来体校选拔演员的时候,他可是见过李卫民练习形意拳的架势,那架子,骗不了人的。
赵宗怀往前站了半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诸位不必急着劝,李同志的功夫,我见过。他既然敢开口,自然有他的底气。”
一句话落下,全场瞬间一静。
众人齐刷刷看向赵宗怀,满脸诧异。
连什刹海体校的资深教练都这般开口,难不成……
这个表面上看上去文弱白净、好似白面书生的李卫民,竟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于承惠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身量高挑,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老松。
风吹不到他,雨打不着他,世间万般喧闹都跟他没有关系。
他看着李卫民,目光很平,不凶,也不温和,就是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过了几秒,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李卫民同志,拳脚无眼,你想好了?”
李卫民看着赵怀宗鼓励的眼神,忽然坚定了信念。
既然什刹海的教练都说行,那他就和于大师碰一碰。
反正到时候要是有什么不妙,立马认输就好了。
一想到这,他笑道:“于大师放心,我心里有数,咱们点到为止,只切磋,不伤和气。”
说罢,李卫民前进两步站在他对面,中间隔了五六步远。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脖子,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他笑了,那笑容不大,但眼睛里有一种光,像是一个孩子看见了心爱的玩具,又像是一个剑客遇见了值得拔剑的对手。“于师傅,我练了几个月形意拳,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今天难得有机会,想请您指点指点。”
众人见他真就这么站了出去,先是一阵低低的哗然,可等目光落在李卫民身上时,喧闹声竟一点点轻了下去。
方才还只当他是白面书生,可此刻往场中一站,整个人气质骤然一变。
先前的斯文书卷气淡了几分,肩背自然沉坠,脚步不丁不八,看似随意一站,却稳得像扎了根。活动筋骨时那几下松沉利落,关节轻响间,竟透着一股练家子才有的内敛劲道。
有懂行的武行师傅眼睛瞬间亮了,不由自主地往前探了探身,低声嘀咕:“这站姿……可不是门外汉啊。”
“看他落脚的劲儿,下盘是练过的!”
原本还在劝诫的于海和林正英也闭上了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几分意外。
林正英眉头微挑,轻声道:“这架子,是真练过,不是装样子。”
于海点点头,目光凝重了几分:“形意拳的架子,沉得住气,稳得住身,不简单。”
刚才还觉得他以卵击石的众人,此刻脸上的轻视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惊疑与认真。
谁也没想到,这个写小说、演电影的年轻人,一摆出架势,竟真有几分高手风范。
一时间全场安静不少,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锁在场中两人身上,心里不约而同地冒出一个念头——
这李卫民,怕是真藏着真功夫。
于承惠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好。”
这一个“好”字,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干脆,利落,不带一丝犹豫。台下又是一阵骚动,但很快就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儿戏。
李卫民往后退了两步,拉开架势。他双脚一前一后,重心下沉,双手一护胸一护裆,正是形意拳的三体式。这个姿势他练了无数遍,站桩站到腿发抖,可此刻摆出来,却稳得像在地上生了根。
他的呼吸沉下去,从胸口沉到丹田,从丹田沉到脚底,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于承惠看着他,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这个年轻人,跟他想的不一样。他原以为李卫民只是年轻气盛、不知天高地厚,可这个三体式一摆出来,他就知道——这小子,是真练过的。不是花架子,是下了苦功夫的。
他往前迈了一步,步子很轻,像猫踩在雪地上,但每一步都踩在李卫民最难受的位置上。
李卫民没有退。
他知道,跟于承惠这种高手过招,退就是输。他深吸一口气,左脚往前一蹭,右拳如箭般崩出——崩拳。形意拳五行拳之一,讲究“崩拳如箭,直取中线”。这一拳他用了七分力,拳风破空,带着一声尖锐的呼啸。
于承惠没有硬接。他侧身一闪,右手如镰刀般勾向李卫民的手腕——螳螂拳的“勾搂手”。
这一勾看似轻飘飘的,可要是被勾实了,手腕能肿三天。李卫民拳走空,不待招式用老,猛地拧腰转胯,左手一个炮拳从下往上兜起,直奔于承惠下巴。
于承惠这回没有闪。他左手一按一压,硬生生把李卫民的炮拳按了下去,右手同时从肘底穿出,五指如钩,直奔李卫民咽喉!
这一招又快又毒,台下有人“啊”地叫出声来。李卫民不退反进,猛地一个虎抱头,双臂合拢,硬接了于承惠这一爪。
“啪”的一声,像是两块铁板撞在一起。于承惠的指尖抓在李卫民的小臂上,留下五道红印;李卫民的双臂像一把老虎钳,死死箍住了于承惠的手腕。
两人僵持了一瞬。
于承惠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感觉到,李卫民的力量大得惊人。他这一爪,虽然没有用全力,但寻常人根本接不住。可李卫民不但接住了,还反手扣住了他的手腕,那股力道,像是被一头牛犊子顶住了。他试着挣了一下,没挣开。
李卫民也在咬牙。于承惠的手腕看着细,可捏上去像捏着一根铁棍,硬邦邦的,根本扣不住。他知道,自己只有力气大这一个优势,要是让于承惠脱了手,下一招他就得躺下。
两人几乎是同时松开了手。
于承惠往后撤了半步,李卫民也退了半步,重新拉开距离。
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不知何时都屏住了呼吸,生怕打扰到台下交手的二人。
赵宗怀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攥紧了,指甲掐进肉里都没感觉。
于海的袖子不甩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
杨菁菁捂着嘴,黄秋燕的手攥成了拳头。小王不喊了,周编剧不捂了,连汪厂长手里的茶杯都忘了放下。
于承惠看着李卫民,目光里的淡然少了几分,多了几分认真。
他往前迈了一步,这回不是试探,是进攻。
他的螳螂拳施展开来,双手如镰,脚步如风,忽左忽右,忽前忽后,每一招都刁钻狠辣,专打关节和要害。
李卫民且战且退,用形意拳的五行拳法一一拆解。劈拳如斧,崩拳如箭,钻拳如蛇,炮拳如雷,横拳如梁——一招一式,虽然不如于承惠老辣,但胜在力大、速度快,每一次碰撞都发出沉闷的响声,震得台板嗡嗡作响。
打到十几招,李卫民渐渐落了下风。于承惠的经验太丰富了,他的每一个假动作都逼得李卫民不得不防,每一招都打在李卫民最难受的位置上。
李卫民的拳法虽然刚猛,可于承惠根本不跟他硬碰,总是从他腋下、肘底、腰侧这些死角钻进去,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台下有人开始替李卫民着急。小王急得直跺脚,周编剧推眼镜的手都在抖。老黄攥着笔记本,把纸都攥皱了。汪厂长放下茶杯,往前探着身子,眼睛一眨不眨。
可李卫民没有慌。他知道自己打不过于承惠——这不是练了几个月就能弥补的差距。但他有一个于承惠没有的优势:力气大。
这份力气,不是练出来的,是灵泉水喂出来的。他在等,等于承惠跟他硬碰硬的那一招。
于承惠果然上了当。他见李卫民节节败退,以为他力竭了,忽然一个箭步窜上来,双掌齐出,直奔李卫民胸口。这一招叫“双推掌”,是螳螂拳里的重手,一旦打实了,能把人推出几丈远。
李卫民不退反进。
他猛地沉腰坐胯,双脚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双手一合,一个虎扑迎了上去。
四掌相撞,“砰”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人往地上扔了一袋水泥。于承惠的脸色变了一下——他感觉到,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从李卫民的手掌传过来,推着他的手臂往后缩,推着他的肩膀往后仰,推得他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往后退。
他退了半步,右脚猛地一跺,稳住了。
可他的胸口还是被那股力道震得发闷,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李卫民也不好受。
于承惠这一掌,虽然被他挡住了,可那股穿透力还是打在他身上,震得他五脏六腑都翻了个个儿。
他咬着牙,把涌到嗓子眼的血腥味咽了回去,双脚死死钉在地上,没有退半步。
两人就这么僵住了。四掌相对,像两头角力的公牛,谁也不肯先松手。
台下的人看得目瞪口呆——于承惠是什么人?全国武术冠军,螳螂拳大师,练了三十年功夫。李卫民一个小年轻,居然能跟他拼成平手?
汪厂长,梁晓声,于海,林正英,孙主任,老黄,老刘等一众不晓得李卫民实力又和他熟悉的人,看得是目瞪口呆。
而如刘小庆,杨菁菁,黄秋燕,陈冲等女子,皆是看得屏住呼吸,一双双眼睛睁得溜圆,脸上满是惊色。
她们原以为这不过是一场一边倒的指点,甚至已经做好李卫民很快便要收手认输的准备,可此刻场中你来我往、劲力相抵的场面,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几人下意识攥紧了手心,既为这场难得一见的切磋心惊,又暗暗替李卫民捏着把汗,看向他的目光里,早已没了先前看待文弱书生的温和,反倒多了几分敬佩与讶异。
于承惠盯着李卫民的眼睛,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他收了掌,往后退了一步,抱拳:“李导演,好力气。”
李卫民也收了势,抱拳回礼,胸口还在隐隐作痛,但脸上带着笑:“于师傅,咱们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台下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什刹海那帮孩子从椅子上跳起来,嗓子都喊劈了。
有人扯着嗓子喊:“卫民!牛逼!”
老黄捡起地上的笔记本,也顾不上皱了,跟着使劲拍。
汪厂长和孙主任站起来鼓掌,葛存壮放下茶杯,牛犇眯着眼睛笑成了一朵花。
赵宗怀双手抱在胸前,嘴角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咧开了嘴。于海坐在前排,右手不甩了,跟着鼓掌,鼓着鼓着,忽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跟林正英打的时候还疼得不行,这会儿倒忘了疼了。
于承惠回到座位上,坐下的时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红了一片,是刚才跟李卫民对掌的时候震的。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有点疼。他练了三十年螳螂拳,手上有老茧,有硬功,从来没被人震成这样过。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站在台中间的李卫民,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这小子,要是再练十年武,全国怕是没人能按住他。
李卫民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来的时候,脸上的笑还在,可右手在桌子底下不停地抖。
疼,真疼。于承惠那一掌,他虽然是借着力大的优势硬扛住了,可那股穿透力还是打在了他的骨头上。他悄悄把手藏进袖子里,活动了一下手指,指尖还在发麻。
他偷偷看了一眼于承惠,于承惠正巧也看过来,两人目光一碰,同时笑了。那笑里没有敌意,没有较量,只有两个练武之人之间的惺惺相惜。
李卫民站起来,走到台前。台下还在热闹,有人在讨论于海和林正英那场,有人在议论李卫民和于承惠的较量,有人在说赵长军的天宝演得好不好。李卫民抬起手,压了压,等安静下来,才开口。
“今天这一场,不是比谁高谁低。”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是让大家看看,咱们这部戏的武打场面,是什么分量。港岛的林师傅,内地的于师傅、于海师傅,还有在座的每一位——你们每一个人,都是这部戏的骨头。骨头硬了,戏才能硬。”
他停了一下,声音放低了,却更认真了:“戏还没开拍,架子已经搭起来了。这个架子,不是我用嘴吹出来的,是你们用拳头打出来的。从今天起,咱们这些人,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一家人不打两家人。往后几个月,咱们一起拼,一起扛,一起把这部戏拍好。行不行?”
台下齐声应道:“行!”
那声音,比刚才大了不知道多少,把大礼堂的窗户震得嗡嗡响。
刚才李卫民和于承惠交手的那一幕,无意之中立了威。
原本还有人觉得他年纪小,不过是写过几篇小说、演过一部戏,运气好去了一趟港岛镀金回来。
论资历论辈分,哪里轮得到他当导演?都镇不住场子,心里多少有些不服气。
可刚才亲眼见他跟于承惠这般顶尖高手打得有来有回,不落下风,所有人心里那点轻视,早被打得烟消云散。
此刻再听他这番掏心窝子的话,既有武者的硬气,又有当家人的担当,众人只觉心潮澎湃,一股凝聚力油然而生。
之前还各有心思的武行、演员、工作人员,此刻全都拧成了一股绳,看李卫民的眼神里,多了信服,多了敬重,更多了跟着他干一场大事的劲头。
大礼堂里的喧闹渐渐散去,看热闹的人群三三两两地往外走,脸上还带着刚才那场切磋带来的兴奋。
李卫民站在台前,没有走。他朝汪厂长使了个眼色,汪厂长会意,转身对身边的工作人员低声说了几句。
不一会儿,北影厂的几位领导、八一厂和新影厂来学习的代表,以及于承惠、于海、葛存壮、牛犇、计春华、赵长军、王群、杨菁菁、黄秋燕、刘小庆等主要演员,还有林正英、赵怀宗、老黄、老刘、小王、周编剧几个核心成员,都被请到了旁边的小会议室。
小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条桌,二十来把椅子,坐得满满当当。
墙上挂着一块黑板,旁边立着一个木制的文件夹,里面夹着几张白纸。李卫民最后一个进来,手里抱着一摞打印好的材料,分给在座的每一个人。
“各位,这是《太极张三丰》的剧本和拍摄计划。剧本是最终定稿,拍摄计划是按天排的,大家先看看。”
众人接过来观看,只见纸上的字密密麻麻。不同角色拿到的有不同角色的对话,场景描述,和动作提示。
汪厂长没有看剧本,他看的是那张拍摄计划表。
表格密密麻麻,从开机到杀青,每一天的拍摄内容、场地、人员安排都列得清清楚楚。
他看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李卫民:“这是你排的?”李卫民点点头:“在港岛的时候跟周编剧一起排的,后来又改了几版。”汪厂长把计划表递给旁边的孙主任,孙主任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这也太细了。”
八一厂的刘副导演坐在对面,手里拿着剧本,翻了几页,忽然问了一句:“李导演,这个剧本……我们能看看?”
他指了指旁边新影厂的两位同行,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李卫民笑了:“看。本来就是给大家看的。你们来学习,我们敞开大门,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
刘副导演连声道谢,低头继续翻剧本。旁边新影厂的老刘凑过来,两个人边看边低声交流,时不时点头。
汪厂长放下计划表,清了清嗓子:“卫民,有个事我得跟你说一下。”李卫民看向他。汪厂长说:“厂里研究过了,这部戏,北影厂全力支持。我们决定拿出一台摄像机给你们用。”
李卫民眼睛一亮。汪厂长继续说:“不是旧机器,是去年刚进的,德国货,咱们厂宝贝得跟什么似的。这次拿出来,算是下了血本了。”
老黄在旁边听见,手里的笔记本差点又掉了:“德国货?阿莱?”汪厂长点点头。老黄激动得脸都红了:“那机器我见过,好东西!好东西!”
汪厂长又看向八一厂的刘副导演和新影厂的老刘:“你们两个厂,不是也说能支援设备吗?”刘副导演放下剧本,笑着说:“对,我们八一厂也有一台,虽然不是新的,但状态很好。厂领导说了,支持北影厂拍这部武打片,设备尽管用。”新影厂的老刘也点头:“我们那台也能拿出来。”
李卫民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北影厂一台,港岛租的一台,八一厂一台,新影厂一台。四台摄像机。他的嘴角翘了起来,这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多。
“汪厂长,各位领导,”他站起来,对着三个厂的代表微微欠身,“感谢的话不多说了,我记在心里。”他顿了顿,笑了,“不过,光拿设备不行,我得有点表示。”
汪厂长看着他。李卫民说:“这部戏,我打算设三个副导演。北影厂、八一厂、新影厂,各出一个名额。大家一起来,一起拍,一起署名。”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刘副导演愣住了,新影厂的老刘也愣住了。副导演——这可不是挂个名的事,是实打实地参与创作、积累经验的机会。他们来学习,本来只打算在旁边看看、记记笔记,没想到李卫民直接把副导演的位置让了出来。
汪厂长第一个反应过来,哈哈大笑:“好!卫民,你这个提议好!资源共享,互相学习,这才是兄弟单位该有的样子!”
刘副导演站起来,握住李卫民的手:“李导演,感谢!我们一定派最得力的人来!”新影厂的老刘也连连点头,脸上全是笑。
李卫民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
他翻开自己的文件夹,把剩下的内容一项一项交代清楚:“林师傅,你负责武打设计的整体把关,和威亚技术、动作节奏等。”
黄哥,摄影组你总负责,四台机器怎么调度,你来安排。
刘哥,美工和布景交给你,少林寺、街市、军营三个大场景,你先拿出方案。
小王,灯光你盯着,有什么需要直接跟我提。周编剧,统筹和场记你管,每天的拍摄进度、胶片使用、人员调度,你记账。赵教练,什刹海那帮孩子你带着,群众演员的训练你负责。”
一个一个名字,一个一个任务,清清楚楚。被点到名的人纷纷点头,有的在本子上记,有的在心里默念。
最后,他看向于承惠、于海、林正英、葛存壮、牛犇他们:“几位师傅的角色,剧本上都有。
明天开机,第一场戏是晨练,需要所有人上阵。大家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咱们正式开干。”
于承惠点了点头,于海憨厚地笑了,林正英抿着嘴,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
葛存壮摘下老花镜,擦了擦,慢悠悠地说:“我这把老骨头,好久没动过了。”牛犇在旁边接话:“你那刘瑾又不用打,动什么动。”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汪厂长站起来,看了看手表:“差不多了,散会。卫民,明天开机仪式,要不要搞个简单的?”李卫民想了想:“搞。不用大,放挂鞭炮,拍张合影,就行。”汪厂长点头:“行,我来安排。”
李卫民把事情交代完了之后,众人陆续站起来,往外走。
第638章 好久不见龚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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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9章 爱脑补的陈冲
上一次和她鼓掌是什么时候?七月底,他去港岛学习的前一天。二人在一号小院内缠绵悱恻。
自从她问出他会不会娶她之后,他用沉默面对以后,二人的关系就变得冷淡起来。
最后那几天,她对他基本视而不见。
李卫民虽然有心缓和二人之间的关系,却没有太大的效果。
再往后,他在港岛待了一个月,回来之后又一头扎进《太极张三丰》的筹备和拍摄里。
选角、开会、排练、磨合,每天从早忙到晚,脑子里塞满了分镜头脚本、灯光方案、武术动作、拍摄进度。
他以为忙起来就不会想了,可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还是会想起她。
他看了一眼手表,快七点了。
这个点,她应该收工了。
出了北影厂的大门,他没有往回家的方向走,而是拐进了旁边那条胡同。
龚雪住在北影厂的宿舍楼里,跟几个女演员合住。
他走过那条胡同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胡同里的槐树叶子也黄了,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沙沙响。他想起以前来找她的时候,她总会在胡同口等他,远远地看见他就跑过来,脸上带着笑,眼睛亮亮的。
今天没有人在等他。
他在宿舍楼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三楼的窗户。
灯亮着,窗帘拉着一半,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他深吸一口气,上了楼。
三楼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尽头的水房传来哗哗的水声。他走到龚雪的宿舍门前,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他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敲了敲门。
门开了。
开门的是和龚雪同住的陈冲。
此时的陈冲刚满十七岁,脸上还带着匀净的婴儿肥,是鹅蛋脸向清丽长形脸过渡的模样。
她眉眼舒展,一双杏眼清澈又亮,眼尾微微上挑,露出浅浅梨涡。身形高挑匀称,穿着一件衬衫外套,有股子魔都女学生的书卷气,动静间都带着未脱的青涩灵气。
陈冲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那张白嫩嫩的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卫民哥?你怎么来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把门开大,热情得像过年,“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李卫民往走廊两头看了一眼。这个点,走廊里不时有人经过,有去打水的,有去食堂的,有几个女演员端着盆子从水房回来,好奇地往这边张望。他想了想,点了点头:“好,打扰了。”
他跨进门去。
宿舍不大,十来平方米,靠墙放着两张上下铺,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叠得整整齐齐。
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给这间素净的屋子添了几分活气。
靠门的地方放着一张旧桌子,上面摆着镜子、梳子、几本翻旧了的书和两个搪瓷缸子。墙上贴着一张《大众电影》的封面,是龚雪的剧照,旁边还贴着一张剪纸,剪的是两只蝴蝶。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雪花膏的香味,混着女孩子特有的气息,暖烘烘的,跟外面萧瑟的秋风隔成了两个世界。
陈冲手脚麻利地倒了一杯水,倒了一些白糖进去,然后双手捧着递过来,脸上带着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欢喜:“卫民哥,喝水。”
李卫民接过杯子,在椅子上坐下:“谢谢。”
陈冲在他对面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像个等着老师提问的小学生。
可她那双眼睛一刻也没闲着,偷偷地看他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移开又忍不住看回来,嘴角翘着,藏都藏不住。
“卫民哥,你怎么突然来宿舍找我呀?”
她问,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点颤抖,像是紧张,又像是期待。
李卫民握着杯子,手指微微紧了一下。
他这才反应过来——他来找的是龚雪,可开门的是陈冲。龚雪不在,陈冲以为他是来找她的。他该怎么回答?说我是来找龚雪的?那陈冲会怎么想?龚雪会怎么想?传出去又会变成什么样?
他一时僵在那里。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而这在陈冲眼里,是另外一番意思。
一个男人,大晚上的,不打招呼就跑到女演员宿舍来,坐在那儿不说话,脸红红的——不是喜欢自己,又是什么?
她的心跳快了起来。
第一次见李卫民,是和刘小庆一起来他的宿舍里面。
那个时候他穿着一件白衬衫,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亮掉进了水里。
她坐着看着他,心跳漏了一拍。
后来她看过他写的《棋王》,看过他演的《牧马人》,看过他在大礼堂里跟于承惠交手时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
他写的故事好,演的戏好,功夫也好,样样都好。
好到她觉得自己配不上他。
她只是个透明的小演员,没演过什么像样的角色,长得也不算顶好看,家世更不用提。
她从来不敢想,这样的人,会喜欢自己。
可他来了。大晚上的,一个人,来了。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的脸微微红着,握着杯子的手指收得很紧,好像很紧张的样子。
她在心里想:他是不是也不好意思?是不是也跟自己一样,喜欢一个人却不敢说?
她忽然觉得,自己应该主动一点。人家都来了,自己再扭扭捏捏的,像什么话?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李卫民正想着该怎么开口——就说来找龚雪商议新剧本的事?对,《大桥下面》的剧本还没决定好女主角,找她聊聊角色,这个理由说得过去。
他抬起头,正要把这个借口说出来,却看见陈冲已经站到了他面前,近得能闻到她身上雪花膏的香味,能看见她脸上细小的绒毛,能看见她眼睛里映着的灯光,还有他自己。
她伸出手,轻轻按在他嘴唇上。
“你别说了。”她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脸红得像着了火,“我……我都明白。”
李卫民愣住了。
她明白了什么?
他看着她那张红透的脸,看着她低垂的睫毛一颤一颤的,看着她按在自己嘴唇上的手指微微发抖——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了。
她是不是误会了,以为他是来找她的。她以为他喜欢她。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可她的手还按在他嘴唇上,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陈冲把手收回去,低着头站在那里,手指绞着衣角,绞得指节发白。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然后,她往前迈了一步,侧过身子,轻轻坐在了他的腿上。
李卫民整个人僵住了。
她靠过来,靠在他肩上,身子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他怀里。
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带着洗发膏的香味。她的呼吸很急,胸口起伏着,整个人都在发抖。
“卫民哥,”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像是从梦里飘出来的,“我……我喜欢你。从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喜欢你了。我一直不敢说,怕你笑话我,怕你嫌我不好。你今天能来,我……我特别高兴。”
她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你不用说什么,我都知道。你不用说,真的。”
李卫民坐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他的脑子乱成一团——龚雪还没回来,陈冲坐在他腿上,门没关严,走廊里随时有人经过。
他想推开她,可她靠得那么近,那么轻,那么软,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鸟,他怕一用力就会伤到她。
他张了张嘴,想说“你误会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怎么说?说我不是来找你的?那她得多难堪。说我心里有别人?那她得多难过。他坐在那里,像一根木头,任由她靠着。
不过他的这番不作为,在陈冲眼里,又变成了另外一番意思。
陈冲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心里满满的都是欢喜。
她想,这就是被人喜欢的感觉吗?暖暖的,软软的,像泡在温水里。他的肩膀很宽,很结实,靠上去就不想起来了。她想就这样一直靠着,靠一辈子。
与此同时,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是走了很远的路,走得很累,每一步都拖着。
晚上,龚雪心事重重的往宿舍走去,她两个月前就已经察觉了自己身体的不对劲。
自己的月事平时来的都很准,而自从八月份左右,就有些不准了。
本以为是太过劳累的关系,却不料情况越来越不对劲,平时老是作呕,然后容易累,容易泛酸。
经过一段时间之后,她怀疑自己这是怀孕了。
一个黄花大闺女,未婚先孕,放在这个年代,无疑是致命的。
她内心又担忧又害怕。
算一算时间,只怕是七月份和李卫民在一起的时候有的。
只是还没有确认,她心里面还抱有一丝希望,希望只是自己太累了的缘故。
她不敢去正规医院。
今天通过关系,去了一个黑诊所。
通过检查,得知自己果然是怀孕了,而且已经快三个月了。
担心,害怕,无助,彷徨,她有些不知所措。
浑浑噩噩的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直到,她推开了宿舍的门。
第640章 冰释前嫌
龚雪推开了宿舍的门。
门轴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像是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她往里看去——
陈冲正坐在李卫民的大腿上,靠在他的怀中,脸红得像三月的桃花。
她的睫毛垂着,嘴角翘着,声音又轻又软,像是在说梦话:“卫民哥,我……我真的好喜欢你……”
而李卫民呢?他坐在椅子上,一手扶着陈冲的腰,一手搁在膝盖上,脸上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表情——不是推开,不是拒绝,倒像是……欲拒还迎。
龚雪站在那里,手指攥着门框,指尖泛白。她觉得自己像是在看一场戏,一场荒诞的、可笑的戏。她的男人,她肚子里孩子的父亲,正抱着另一个姑娘,听她说“好喜欢你”。
他怎么能这么干?
陈冲听见动静,回过头,看见龚雪站在门口,脸色唰地白了。她像被烫了一下,从李卫民腿上弹起来,退后两步,低着头,声音发颤:“雪姐……你、你回来了……”
李卫民也看见了龚雪。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大衣,领子竖起来,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睛红红的,嘴唇没有血色。
她的杏眼睁得圆圆的,里面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伤心,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一口枯井,看不见底。
他慌忙站起来,椅子被他撞得往后滑了一截,发出刺耳的声响。
“龚雪——”他上前一步,伸出手,“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我想的那样?”龚雪看着他,声音冷得像十月的风,“那是怎样?你们两个,就差滚到床上去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可她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李卫民,我真是看错你了。我以为你跟别人不一样,我以为你是真心待我。原来你也不过如此——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跟谁都能搞到一起。你……你恶心!”
最后两个字,她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撞在墙上,碎成一片。
李卫民脸色变了,上前一步想拉住她:“龚雪!”
龚雪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手。她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恨,有怨,有心碎,还有更多说不清的东西。然后她转身,跑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昏黄地照着,她的背影在灯光下一晃一晃的,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
李卫民拔腿就追,刚跑到门口,胳膊被一把拽住了。
“卫民哥!”陈冲拉住他,声音里带着慌张和委屈,“你……你去哪儿?”
“我去跟龚雪解释。”他头也不回,挣了一下胳膊。
陈冲的手攥得更紧了,眼圈红了:“你……你是不是怕她出去乱说?你放心,她不会的。雪姐不是那种人……”
李卫民回过头,看见陈冲那张白嫩的脸上写满了担忧和依恋。他忽然觉得一阵疲惫——这都什么跟什么?
“不是,”他说,声音有些急,“陈冲,你听我说——”
“我都明白。”陈冲松开手,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你去吧。我知道你是为了咱们俩好。你……你放心,我不会让别人知道的。”
李卫民张了张嘴,想解释,可走廊里已经没了龚雪的影子。他顾不上再说什么,转身冲了出去。
楼梯间里回荡着他的脚步声,咚咚咚,像擂鼓。
他三步并作两步跳下楼梯,冲出宿舍楼大门。外面黑漆漆的,胡同里几盏路灯发出昏黄的光,把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摇摇晃晃的。
他站在门口,左右张望。左边是胡同口,右边是更深的小巷。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努力去捕捉空气里残留的气息——雪花膏的香味、桂花香、还有一丝淡淡的、属于她的味道。
右边。他睁开眼睛,往右边追去。
他的速度很快,脚步声在寂静的胡同里格外清晰。拐过两个弯,穿过一条窄巷,他听见了声音——很轻,很细,像是有人在哭。
他放慢脚步,循着声音走去。胡同的尽头是一条小河,河边的柳树叶子黄了大半,枝条垂在水面上,随风摇晃。路灯的光照不到这里,只有天上的一弯月亮,冷冷清清地照着。
龚雪站在河边,背对着他,肩膀一抽一抽的。她没有哭出声,可那背影比任何哭声都让人心疼。
他走过去,在她身后站定。河水黑沉沉的,映着月亮和她的影子,碎成一片。
“小雪。”他轻声叫她。
龚雪的肩膀僵了一下,然后她往旁边走了一步,背对着他,声音沙哑:“你走开。我不想看见你。”
“你听我解释——”
“我不听。”她打断他,声音忽然大了起来,“我不听我不听!你这个负心汉,你这个骗子,你……你滚!”
她转过身来,脸上的泪痕在月光下亮晶晶的,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嘴唇抖得厉害。她看着他,恨恨地,可那双眼睛里除了恨,还有太多别的东西。
李卫民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揪了一下。他走上前去,伸出手,一把把她拉进怀里。
“你放开我!”龚雪拼命挣扎,拳头砸在他胸口上,“放开!你这个混蛋!我不要你碰我!你去找你的陈冲去!你去找你的小姑娘去!”
她的拳头一下一下砸在他身上,不重,可每一下都像砸在他心上。他没有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她的身子很凉,大衣上带着夜风的寒意,可她的脸埋在他胸口,滚烫的眼泪洇湿了他的衬衫。
“放开……”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拳头也越来越无力,“放开我……”
他没有放。她挣扎了一会儿,力气渐渐用尽了。她的拳头松开了,抓着他的衣襟,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出了声。那哭声压抑了很久,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带着委屈,带着伤心,带着这几个月所有说不出口的话。
他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没有说话。河边的风很凉,吹得柳枝沙沙响,吹得水面上的月亮碎成一片一片。
过了很久,她的哭声渐渐小了,只剩肩膀还在轻轻抖着。
他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说:“我不是去找陈冲的。我是去找你的。”
她的身子僵了一下。
他继续说:“我去了宿舍,开门的是她。我以为你会在,可你不在。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就误会了。”
龚雪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推开他。
他深吸一口气,把今晚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他说他站在摄影棚门口,看着那些忙碌的人群,忽然想起她。他说他已经好久没有见到她了,想来看看她好不好。他说他敲门的时候,是陈冲开的门。他说他还没来得及解释,陈冲就坐到了他腿上。
“我承认,我没有第一时间推开她。”他说,声音有些涩,“我怕伤了她。我怕她难堪。可我心里想的人,是你。”
龚雪埋在他胸口,一动不动。
“我知道你不信。”他说,“可这是真的。从港岛回来,我一直想找你,可我不敢。我怕你还在生我的气,怕你不想见我。今天站在摄影棚门口,看着那些叶子往下落,我忽然想——如果我再不来,可能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河面上的风:“我不能没有你,小雪。”
龚雪的身子抖了一下。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得她的皮肤白得像瓷,照得她眼睛里的光碎成一片。
“你骗人。”她哑着嗓子说。
“我没骗你。”
“你骗人。”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却软了下来,“你跟陈冲抱在一起,你……你还让她坐在你腿上……”
“是我的错。”他说,“我不该让她误会。可我今晚去找的,真的只有你。”
龚雪看着他,看了很久。月亮在她身后,把她的影子投在他身上。她忽然低下头,把脸埋回他胸口,声音闷闷的:“你知道我今晚去哪儿了吗?”
“不知道。”
“我去医院了。”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黑诊所。”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不敢去正规医院。我怕别人知道。我怕……”
她说不下去了。他感觉到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洇湿了他的衬衫。
“我怀孕了。”她说。
李卫民愣住了。他低下头,看着她的头顶,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她攥着自己衣襟的手指,指节泛白。
“快三个月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是七月底那次。就是你走之前那天晚上。”
他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七月底,一号小院,她问他会不会娶她,他没有回答。
不久之后他就去了港岛,一去一个月。回来之后又忙着拍戏,忙着选角,忙着开会,忙着把所有能填满的时间都填满。他以为忙起来就不会想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她一个人,怀着孩子,过了三个月。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不敢跟任何人说。我怕人家知道了,会说我作风不好,会说我……会说我不要脸。我怕连累你,怕影响你的电影。我……”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抓着他的衣襟,把脸埋得更深。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她的头发还是那么软,那么香,跟草原上的那个傍晚一模一样。他闭上眼睛,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对不起。”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对不起,小雪。”
她没有说话,只是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河面上的月亮慢慢移到了西边,柳枝垂在水面上,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轻声问:“你刚才说,去找我,是想说什么?”
他愣了一下。
“你说你站在摄影棚门口,看着叶子往下落,忽然想来找我。”她的声音很轻,“你想跟我说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在她耳边说了三个字。
“我爱你。”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柳枝吹得沙沙响,把水面上月亮的影子吹得碎成一片。她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眼泪又流了下来。
可这一次,是甜的。
第641章 做检查
河边的风停了,柳枝垂在水面上,一动不动。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清冷的光洒在两个人身上。
龚雪靠在他怀里,哭了很久,哭到眼泪干了,哭到肩膀不再抖了,只是安安静静地靠着,听着他的心跳。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问:“那……这个孩子怎么办?”
李卫民低下头,看着她。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像一只淋了雨的小兔子。他伸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痕,手指在她脸颊上停了一下。她的皮肤凉凉的,滑滑的,像上好的丝绸。
“你先请假。”他说,“跟厂里说身体不好,需要休息一段时间。别的什么都别说。”
龚雪看着他,眼睛里有一丝不安:“那……你呢?”
“我来解决。”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你安心请假,什么都别想。等我消息。”
龚雪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的眼睛在月光下很亮,像两颗沉在水底的星星。她忽然想起草原上的那个傍晚,他坐在马背上,夕阳照在他脸上,他说“我喜欢你”。
那时候她以为,这辈子就是这个人了。后来她问他会不会娶她,他没有回答。从那以后,她告诉自己,这个人不是她的。她努力不去想他,努力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演戏上。可肚子里的孩子一天天长大,她再也骗不了自己了。
“你……你说话算数吗?”她问,声音很小,小得像是怕被风吹散。
李卫民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她的手凉凉的,贴在他的衬衫上,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有力。
“算数。”他说。
龚雪的手在他胸口轻轻颤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被他握着,看着他宽大的手掌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他的手很暖,暖得她想哭。
“你以后……”她咬了咬嘴唇,“你以后能不能别跟别的姑娘那样了?”
李卫民愣了一下。
“我看到你跟她那样,我心里疼。”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疼得喘不上气。”
李卫民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轻声说:“不会了。”
“真的?”
“真的。”
龚雪把脸埋在他胸口,闷声说:“你发誓。”
他举起手,对着月亮:“我发誓,以后不会跟别的姑娘那样了。否则——”
她伸手捂住他的嘴:“别说了。我信你。”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像装了两颗星星。他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她闭上眼睛,睫毛颤了颤,像蝴蝶扇动翅膀。
“你回去之后,好好休息。”他说,“别累着,别想太多。吃好睡好,等我消息。”
“嗯。”
“钱和东西,我明天让人送过去。你别省着,该花就花。”
“嗯。”
“还有,”他顿了顿,“别哭了。哭多了对孩子不好。”
她抬起头,瞪了他一眼,嘴角却翘了起来:“谁哭了?我才没哭。”
他笑了,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刚才谁哭得跟小花猫似的?”
她躲了一下,没躲开,脸红了,伸手捶了他一下:“你才小花猫!”
他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她的手很小,手指细细的,软软的,像没有骨头。他低头,在她手背上亲了一下。她的脸更红了,红得像三月的桃花。
“回去吧。”他说,“太晚了,外面凉。”
她点点头,却没有动。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眼睛里有不舍,有依恋,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他拉着她的手,往胡同的方向走。她跟在他后面,脚步很轻,像怕踩碎了地上的月光。
走到胡同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很快。”他说,“你安心在家等我。”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冲他挥了挥手。他站在胡同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看着那盏昏黄的灯在远处晃了晃,灭了。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月亮躲进云层,直到风又凉了几分,才转身往回走。
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票子,数了数,又塞回去。补品、营养费、钱票,这些都不能省。她如今一个人怀着孩子,心里得多慌。他得让她安心。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正屋的灯还亮着。
他推门进去,正准备换鞋,就看见李怀瑾坐在客厅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喝,就那么端着。
“爸?”李卫民愣了一下,“您还没睡?”
李怀瑾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沉,像一潭深水,看不清底。
“周家那边今天打电话来了。”他说。
李卫民的心沉了一下。
“让你有空过去一趟。”李怀瑾把茶杯放在桌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听语气,好像有事。”
李卫民站在那里,手指攥了一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龚雪的事还没着落,周晓白那边又来了。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明天一早过去。”
李怀瑾看着他,看了几秒,没再说什么。他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说“你自己看着办”。然后他转身回了屋。
李卫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杯凉透的茶,站了很久。他走到电话机旁,拿起话筒,拨了周晓白家的号码。电话响了几声,那边接起来,是周母的声音。
“阿姨,是我,李卫民。刚才没接到电话,明天一早我过去。”
周母在那边应了一声,声音有些疲惫:“好。晓白等你。”
挂了电话,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已经从云层后面钻出来了,冷冷清清地挂在梧桐树梢上。他想起龚雪站在胡同口回头的样子,想起她眼睛里的泪光,想起她问他“你说话算数吗”。他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二天一早,李卫民骑着车往周家赶。
十月的早晨已经有了很重的凉意,胡同里的槐树叶子落了一地,车轮碾过去,沙沙作响。
他骑得很快,风从耳边掠过,吹得他脑子清醒了一些。
到周家的时候,还不到八点。
他在楼下支好车,上楼敲门。门开了,是周母。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可眼下的青黑和脸上的倦意遮都遮不住。看见他,她勉强笑了笑:“来了?快进来。”
李卫民进了门。客厅里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摆着一盘苹果和一碟糕点,热水瓶旁边放着两只洗得干干净净的杯子。
周晓白不在客厅。周母朝里屋努了努嘴:“在屋里呢。你坐,我去叫她。”
李卫民没坐。他站在客厅里,看着里屋的门。周母推门进去,低声说了句什么。过了一会儿,周晓白从里屋出来了。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碎花棉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圆鼓鼓地把衣服撑起来。
她的脸比上次见面时圆了一些,下巴不再尖尖的,皮肤白里透红,倒是比从前更好看了。
可她的眼睛下面也有青黑,显然昨晚没睡好。看见他,她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肚子。
“来了?”她轻声说。
“嗯。”李卫民点点头,“昨天没接到电话,今早赶紧过来了。”
周晓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声音很轻:“我妈跟你说了吧?今天要去医院做检查。”
李卫民愣了一下。他原以为周家找他是有什么急事,没想到是产检。
他看了周母一眼,周母叹了口气:“本来我陪她去就行。可她……她说想让你陪着。”周晓白的脸更红了,低着头不说话,手指绞着衣角。
李卫民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她一个姑娘家,挺着大肚子去医院,挂号、排队、检查,一个人怎么应付?别人都是有丈夫陪着,她呢?她跟人家怎么说?说孩子爸爸忙,没空来?他点了点头:“行,我去。什么时候?”
周晓白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声音还是轻轻的,但比刚才多了一点欢喜:“约了九点。还早。”
周母在厨房里忙活了一阵,端出两碗热腾腾的小米粥和一碟咸菜:“先吃点东西。空着肚子去医院,哪有力气。”
李卫民接过碗,喝了一口。粥熬得稠稠的,米香浓郁,里面还放了红枣和枸杞,甜丝丝的。
他看了一眼周晓白,她坐在他对面,小口小口地喝着粥,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一碗粥喝了大半碗,她忽然停下来,把碗往他那边推了推:“我喝不完了。你帮我喝了吧。”
他接过来,几口喝完。
周母在旁边看着二人宛如夫妻一般恩爱甜蜜的模样,心里不禁想,这要是真的该有多好。
吃完饭,李卫民去推自行车。
周晓白从屋里出来,换了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围了一条灰色的围巾,把肚子遮得严严实实。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周母。周母站在门口,拉着她的手,拍了拍:“别怕。有卫民在。”
周晓白点点头,跟着李卫民下楼。他推着车,她走在他旁边。出了胡同,她才轻声说:“我坐后面吧。”他停下来,扶着她坐上后座。她坐好了,两只手轻轻抓住他衣服的后摆。他蹬上车,慢慢骑起来。
十月的阳光薄薄地铺在街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坐在后面,风把她的围巾吹起来,拂过他的手臂。她没说话,他也没说话,只有车轮碾过落叶的声音,沙沙,沙沙,像是有人在轻轻地叹气。
第642章 再遇秦沐瑶
到了医院,李卫民把车支好,扶她下来。
挂号处排着长队,他让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等着,自己去排队。挂号、填表、交钱,折腾了快半个小时。
她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看着他在人群里挤来挤去,看着他的背影在走廊里穿梭,看着他和护士说话时微微弯下腰的样子。
轮到她们检查的时候,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大夫,戴着眼镜,看见李卫民陪着进来,抬头问了一句:“你是她爱人?”
李卫民顿了一下,点点头:“是。”
周晓白低下头,脸红了。
大夫没再说什么,让她躺到检查床上。
李卫民站在门口,看着大夫拿着仪器在她肚子上滑来滑去,看着周晓白的表情——她咬着嘴唇,手指攥着床单,眼睛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大夫看了好一会儿,摘下眼镜,笑了:“胎儿发育得很好,各项指标都正常。胎心也很有力,你们听——”
检查室里安静下来。从仪器里传出一个声音,咚咚咚,咚咚咚,又快又有力,像是一面小鼓在敲。
周晓白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她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里滑下来,落在枕头上。
李卫民站在那里,听着那个声音,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这个孩子,是他的。
在他的世界里,又多了一个和他血脉相连的人。
大夫看了他们一眼,笑了:“第一次当父母吧?都这样。别哭了,对孩子不好。”她拿了一张纸巾递给周晓白,又对李卫民说,“回去好好照顾她,营养要跟上,多休息,少操心。下个月再来复查。”
李卫民点点头,扶着周晓白从床上下来。她的腿有些软,靠在他胳膊上,走了两步才站稳。她低着头,擦了擦眼泪,声音很轻:“我没事。就是……就是听见他心跳,没忍住。”
他扶着她往外走,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她靠在那里,手放在肚子上,轻轻抚摸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脸照得白里透红,像一颗熟透的水蜜桃。
“你刚才跟大夫说……说你是她爱人。”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李卫民看着她。她低着头,手指在肚子上画着圈,耳朵尖红红的。“谢谢。”她说。那两个字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可里面的东西很重。
他坐在她旁边,看着窗外。阳光照在梧桐树上,把叶子照得金黄透亮。他忽然想起昨晚龚雪问他“你说话算数吗”,想起她说“你以后能不能别跟别的姑娘那样了”,想起她站在胡同口回头看他的样子。他闭上眼睛,把那些画面压下去,睁开眼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走吧。”他站起来,“回家好好休息。下个月我再陪你来。”
周晓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扶着椅子站起来,跟着他往外走。
李卫民扶着周晓白从门诊楼出来,阳光正好,照在台阶上白晃晃的。
他先下了两级台阶,转身伸手扶她,周晓白一手扶着腰,一手搭在他胳膊上,慢慢往下走。
十月的风从走廊口灌进来,把她的围巾吹得飘起来,他伸手帮她按住,她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李卫民?”
他脚步一顿。这个声音他认识,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去。
秦沐瑶站在门诊楼的门口,手里拿着一个药袋,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列宁装,头发扎成两条辫子,脸色有些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她的眼睛睁得圆圆的,看看李卫民,又看看他身边大着肚子的周晓白,再看看他扶着周晓白胳膊的手,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疑惑,从疑惑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曾经想过很多次和他相遇的场景,却唯独没有想过二人的相遇竟然会是在医院!
李卫民心里咯噔一下。真是怕什么来什么。秦沐瑶是朱林从小一起长大的闺蜜,两人好的跟亲姐妹似的,又住在朱林娘家隔壁,这要是让她看见他跟一个大肚子女人在一起,回头跟朱林一说——他不敢往下想了。
秦沐瑶先开了口,声音有些迟疑:“你……你怎么在这儿?”她的目光又落在周晓白身上,停留了两秒,“这位是……”
李卫民张了张嘴,脑子里飞速转着,可一个字都没转出来。
周晓白站在他旁边,低着头,手指攥着围巾,脸白得像纸。
她不知道秦沐瑶是谁,但她从李卫民的反应里看出来,这个人,应该是和李卫民认识的,
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台阶上有人上上下下,从他们身边走过,好奇地看一眼,又匆匆走开。
秦沐瑶站在那里,看着李卫民,等他开口。
她的目光不凶,甚至谈不上质问,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她以为自己很熟悉、忽然发现其实很陌生的人。
李卫民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干:“一个朋友。她身体不舒服,我陪她来医院看看。”
秦沐瑶看着周晓白的肚子,没有说话。那个肚子,怎么看都不像是“身体不舒服”四个字能解释的。她移开目光,看着李卫民,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点苦涩,像是在说“你不用骗我,我都明白”。
“哦,”她说,“那你们忙,我先走了。”她扬了扬手里的药袋,“我也拿完了。”
她转身往台阶下走,脚步不快不慢。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李卫民一眼。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脸色照得更白了,衬得嘴唇上的血色几乎看不见。“对了,”她说,“朱林前几天还念叨你,说你拍戏忙,好久没回家了。你有空……多回去看看她。”
说完,她转过身,走了。这次没有再回头。她的背影在阳光里晃了晃,拐进了胡同口,不见了。
李卫民站在那里,手指攥着周晓白的胳膊,攥得她皱了皱眉。他松开手,低声说了句“对不起”。周晓白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他扶着周晓白下了台阶,推过自行车,让她坐好。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车轮碾过落叶,沙沙沙沙,像是有人在耳边不停地说话,可一个字都听不清。他把周晓白送到楼下,周母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扶着女儿上了楼。李卫民站在楼下,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才骑车离开。
一路上,他的脑子里全是秦沐瑶最后那句话:“朱林前几天还念叨你,说你拍戏忙,好久没回家了。”他不知道秦沐瑶会跟朱林说什么,或者什么都不说。他只知道,那张纸,快要包不住火了。
到剧组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老黄正在调试摄像机,小王在架灯,周编剧拿着统筹本子满场找人。看见他进来,老黄喊了一嗓子:“卫民,你可算来了!下午那场戏的走位,你得先过一遍——”
他应了一声,接过剧本,走进摄影棚。灯亮了,人动了,一切如常。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那根弦,绷得越来越紧。
第643章 怎么说
今天李卫民的状态明显不对劲。
他站在监视器后面,眼睛盯着屏幕,可眼神是空的。周编剧喊了他三遍,他才回过神来,问了一句“什么”。
小王端了杯水给他,他接过去放在桌上,忘了喝。
老黄喊他看回放,他看了一眼,说“行,过”,可那一条明明有个明显的穿帮。老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周编剧拉住了。
收工的时候比平时早了两个小时。李卫民放下剧本,说了句“今天到这儿”,就出了摄影棚。身后几个人面面相觑,小王小声问:“卫民怎么了?”周编剧摇了摇头。老黄叹了口气:“谁还没个心烦的时候。”
李卫民骑着车,没有回家,拐进了秦沐瑶住的那栋楼。
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门。一下,两下,三下。
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
秦沐瑶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家常的碎花棉袄,头发散着,没有扎。她的脸色比上午在医院时好了一些,嘴唇有了点血色,可那双眼睛看他的时候,冷得像十月的井水。
“李卫民?”她叫的是全名,不是之前亲昵的“卫民哥”,是冷冰冰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全名。“有事?”
他站在门口,忽然觉得嗓子发干。
来的路上他想了很多种开场白,可真的站在她面前,那些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以前看他的时候,是亮的,是暖的,是带着光的。现在那光灭了。她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一个让她失望的陌生人。
“沐瑶,”他开口,声音有些涩,“今天医院的事,我想跟你解释一下。”
秦沐瑶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你是说那个大肚子的女人?”她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你不用解释。我说过了,我不会跟朱林说。”
“沐瑶——”
“还有别的事吗?”她打断他,“没有的话,我要关门了。外面冷。”
她往后退了一步,手搭在门边上,准备关门。李卫民急了,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去拦。门关过来的速度比他想象的要快,“啪”的一声,他的手指被夹在了门缝里。
一阵钻心的疼从指尖传上来,他闷哼了一声,脸色白了。秦沐瑶吓了一跳,赶紧把门拉开,看见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被夹得红肿,指甲盖下面已经开始泛紫。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刚才那点冷淡全不见了,一把抓住他的手:“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她拉着他进了屋,把他按在椅子上,“坐着别动,我去拿药。”
她转身进了里屋,翻箱倒柜的声音传出来。李卫民坐在椅子上,看着这间不大的客厅。一张方桌,几把椅子,一个老式的柜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桌上的搪瓷缸子冒着热气,旁边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他认出来,那是他写的《亮剑》。他的手指疼得厉害,可心里却松了一口气——她让他进来了。
秦沐瑶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碘酒、棉签和一卷纱布。她拉过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给他消毒。碘酒涂上去的时候,他疼得吸了一口凉气。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埋怨,有心软,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疼吧?”她问。
“还行。”
“还行?指甲都紫了。”她低下头,继续给他涂药,声音闷闷的,“你说你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我关个门你拦什么?有话不能好好说?”
他没说话,看着她低着头给他包扎的样子。她的手指很凉,动作很轻,一圈一圈地把纱布缠在他手指上,缠完了还打了个结。她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目光,脸微微红了一下,松开他的手,站起来,把药瓶收好。
“说吧,”她背对着他,把碘酒放回柜子里,“你想解释什么?”
李卫民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他把周晓白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周老爷子的病,假结婚的约定,两家老人的逼迫,周晓白为了给爷爷一个念想谎称怀孕,后来又假戏真做。
他说得很慢,有时候停下来想一想,有时候说得快了又退回去重说。他没有隐瞒,也没有美化,就那么老老实实地,像倒豆子一样,把前因后果全倒了出来。
秦沐瑶一直背对着他,没有转身。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见她的肩膀绷得很紧,手指攥着柜子的边缘,指节泛白。
说到周晓白为了救爷爷谎称怀孕的时候,她的肩膀抖了一下。说到假戏真做的时候,她的手指松开了,又攥紧。说到今天去医院产检,听见孩子心跳的时候,她忽然转过身来。
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说话了。
“你怎么……”她开口,声音有些哑,“你怎么能让这种事发生?”
他低着头,没说话。
“朱林姐对你那么好,”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她天天在家等你,你拍戏忙回不去,她就做好饭给你送过来。她平时还给你织围巾、织手套,自己舍不得买新衣服,给你买的毛线是最好的。你——”
“我知道。”他打断她,“我都知道。”
“你知道?”秦沐瑶看着他,眼睛里的光碎成一片,“你知道你还——”
她没说完,别过脸去,深吸了一口气,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地响着。
秦沐瑶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可那平静底下压着什么,谁都听得出来。“你走吧。我说过了,我不会跟朱林姐说。”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柜子前面,背对着他,肩膀微微抖着。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很多话,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他脑子清醒了一些。
他站在胡同口,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被云遮住了,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秦沐瑶这边算是暂时稳住了,可朱林那边怎么办?
她什么都不知道,每天在家里等他回去,给他热饭,给他倒水,给他铺床。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更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
算了,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既然不知道怎么说,索性不说。
先把手头上的事情给做好再说。
第644章 拍摄完成
接下来的日子,李卫民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把所有的精力都投进了《太极张三丰》的拍摄里。
剧组的人都说,李导演变了。以前他还会跟人开玩笑,偶尔在片场哼两句歌,收工后跟大家伙儿一起吃个饭。
现在他话少了,笑也少了,每天第一个到片场,最后一个离开。
监视器后面的那张椅子,被他坐出了一个凹坑。有时候收工了,所有人都走了,他还坐在那儿,盯着回放,一遍一遍地看,直到场务来催,说李导演,锁门了,他才站起来,揉揉眼睛,慢慢走出去。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需要用工作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压下去。龚雪、周晓白、朱林、秦沐瑶——这些名字像一根根刺,扎在他心里,不敢碰,一碰就疼。只有拍戏的时候,他才能忘了它们。
好在戏拍得顺。磨合期一过,整个剧组像是被拧紧了发条,一天比一天快。
李卫民把剧组一分为三。
自己带一组,两台摄像机,专攻武打场面——少林寺的棍阵、军营决斗、高台解救。第二组拍文戏里的动作穿插,于承惠的剑术展示、于海的拳法拆解。第三组拍空镜和群众场面,什刹海那帮孩子当少林寺的小和尚,满院子跑,满院子打,热闹得像过年。
三组同时开拍,进度快得惊人。赵宗怀有一次来片场探班,看见满院子的人忙得脚不沾地,感慨了一句:“这哪是拍电影,这是打仗。”
最难拍的是武打场面。
李卫民要求的不是那种一板一眼的真功夫,而是“好看”的真功夫。他要拳拳到肉的真实感,又要行云流水的节奏感。林正英被他折腾得够呛,一场戏设计七八个方案,他都不满意,最后林正英急了:“你到底要什么样的?”李卫民站在监视器后面,看着回放,说:“要观众看了想站起来鼓掌的那种。”
林正英被他弄得没办法,只得回去重新设计。第二天拿来一个新方案,李卫民看了一遍,点点头:“就是这个感觉。”那场戏是君宝悟出太极拳,一个人打一套拳,没有对手,没有打斗,只有他自己。于承惠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这不是拳,这是舞。”李卫民笑了:“对,就是舞。打得好看的拳,就是舞。”
于承惠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从那以后,他再没质疑过李卫民的武打设计。
文戏也不省心。
葛存壮演刘瑾,有一场戏是刘瑾趾高气昂的训斥天宝,台词很长,情绪要层层递进。
葛存壮演了三遍,李卫民都说“不够”。第四遍的时候,葛存壮放下剧本,看着李卫民:“你到底要我怎么样?”李卫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说:“葛老师,你演的刘瑾,是个坏人。
可他自己不觉得自己坏。他觉得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对的。你要让观众觉得,这个人坏,可他坏得有道理。”葛存壮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第五遍,一遍过。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树叶从黄到落,从落到秃,北风开始呜呜地吹。摄影棚里生了炉子,可还是冷,演员们穿着单薄的戏服,冻得嘴唇发紫,可没有人抱怨。于海有一次拍完一场打戏,脱了衣服,背上全是青紫。小王问他疼不疼,他笑了笑:“不疼。这算什么?打比赛的时候比这狠多了。”
十二月底,北平下了第一场雪。
最后一个镜头拍完,片场安静了一瞬。然后,老黄喊了一声:“杀青了!”
所有人都愣了一秒,然后——
“哗——”
摄影棚里炸开了锅。小王第一个跳起来,把手里的反光板扔到天上,喊了一嗓子:“杀青了!”周编剧把统筹本子一合,往桌上一拍,推了推眼镜,眼眶红了。老刘蹲在地上,看着自己画了三个月的布景草图,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于海和于承惠对视一眼,互相抱了抱拳,什么都没说,可那一眼里的东西,比说出来的多得多。
赵长军坐在地上,靠着墙,闭上眼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计春华站在角落里,双手插在袖子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嘴角翘了一下。杨菁菁抱着黄秋燕,又笑又叫,辫子甩来甩去。什刹海那帮孩子满场跑,最小的那个骑在武建设脖子上,举着道具剑喊“杀青了杀青了”。
葛存壮摘下老花镜,擦了擦,慢悠悠地说:“拍了三个月,我这把老骨头,总算保住了。”牛犇在旁边嘿嘿笑:“你那刘瑾又不用打,保不住什么?”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汪厂长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拎着两瓶茅台,往桌上一放,声音洪亮:“今晚食堂加菜,全体都有,不醉不归!”
掌声、笑声、口哨声,把摄影棚的顶都快掀翻了。
李卫民站在人群外面,穿着一身湿透的道袍,头发上还挂着雪水。他看着那些笑着、闹着、哭着的人,忽然觉得,这三个月,值了。他转过身,一个人走进剪辑室。
剪辑室很小,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剪辑机,墙上贴满了胶片条。
他把门关上,外面的喧闹一下子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些胶片,一卷一卷,码得整整齐齐。
这是他第一次独立剪辑一部电影,没有人教他,没有人帮他。
他知道自己要什么——不是那种一板一眼的传统武打片,而是新式的、快节奏的、让观众目不暇接的武打片。
他拿起第一卷胶片,对着灯光看了看。画面里,于承惠站在少林寺的山门前,长剑出鞘,剑光如雪。他放下胶片,深吸一口气,开始剪辑。剪辑室里的灯亮了一整夜。
接下来的半个月,他几乎住在了剪辑室里。老黄给他送饭,他吃两口就放下;周编剧给他送剧本,他看都不看;小王叫他去吃饭,他说不饿;刘小庆来看他,他坐在剪辑台前头都没抬。有时候剪到凌晨,困得不行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醒来继续剪。
他把那些一板一眼的长镜头剪碎,重新拼接,加快节奏。
他把那些慢吞吞的对白剪掉,用动作和眼神代替。
他把那些不必要的过渡镜头删去,让画面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他在剪辑台上,把一部传统的武打片,变成了一部全新的、没有人见过的电影。
十二月底,《太极张三丰》粗剪完成。李卫民把所有人叫到放映室,放了一遍。
灯灭了,银幕亮了。一百多号人,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着银幕上的自己。
灯亮了。放映室里安静了很久。然后,汪厂长第一个站起来,鼓掌。掌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像是要把屋顶掀翻。小王一边鼓掌一边哭,周编剧推着眼镜,手都在抖。老黄站起来,走到李卫民面前,握住他的手,使劲摇了摇,什么都没说。
于承惠站起来,走到李卫民面前,看了他很久,然后抱拳,深深地鞠了一躬。于海也跟着鞠躬。林正英也跟着鞠躬。整个放映室里的人,都站了起来。
李卫民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鞠躬的人,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堵。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热气压下去,笑了。“还没完呢,”他说,“这只是粗剪。接下来还有细剪、配音、配乐、混录。大家别急着鞠躬,等上映了,票房好了,再鞠不迟。”
放映室里笑声一片。窗外,雪花又开始飘了。李卫民站在窗前,看着那些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梧桐树的秃枝上,落在摄影棚的屋顶上,落在来来往往的人肩上。他想起三个月前,他站在这里,看着梧桐树的叶子变黄。现在叶子落光了,雪来了,戏也拍完了。他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了一句:快了,快了。
第645章 未播先火
电影粗剪完成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北影厂。
李卫民原本打算自己先把细剪做完再请领导来看,可汪厂长等不及了。他拉着李卫民的胳膊,声音洪亮得整层楼都能听见:“还等什么?这么好的片子,早一天让领导看见,早一天定档!我这就去给上面打电话!”
李卫民拦不住,也不想拦。
这部戏拍了近三个月,从无到有,从磕磕绊绊到顺风顺水,他比任何人都想知道,在行家眼里,这到底是一部什么样的作品。
上面比想象中的来得还要快。
而且是廖公亲自出马。
第二天上午,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北影厂门口,廖公从车里出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身后跟着文化部的几位领导和电影局的专家,其中就有李怀瑾。
除此之外,还有《人民日报》和《光明日报》的记者。
汪厂长做梦都没有想到,一部电影,居然惊动了他老人家。
廖公是什么级别?那可是国家级别的领导人!
汪厂长愣了一下之后,快速反应过来,随后迎上去,握住廖公的手,笑得合不拢嘴:“廖公,您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廖公笑着点点头,目光越过汪厂长,落在站在台阶上的李卫民身上。他走过去,拍了拍李卫民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掂量什么。“卫民,之前就听说你在捣鼓一部武打电影?”
李卫民笑了笑:“廖公看了再说。”
廖公点了点头,说了句好。
李卫民也看见了廖公身后的老爹。
不过这种正式场合,实在不好叙旧,所以只能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一行人来到放映室。
放映室不大,三十来个座位,坐得满满当当。
廖公坐在第一排正中间,左边是文化部的李怀瑾,右边是一个李卫民不认识的领导。后面几排坐着各厂的领导、专家和记者。
很快,在汪厂长的示意下,灯灭了,银幕亮了。
电影开头是一组长镜头——少林寺的晨钟在雾气里敲响,山门缓缓打开,一群年轻的和尚从门里涌出来,整齐划一的在院子里练功。
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里照下来,落在他们光亮的头顶上,落在一招一式的拳脚上。没有对白,只有钟声、风声、衣袂破空的声音。廖公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
接下来是君宝和天宝的童年。两个小和尚在少林寺里长大,一起偷吃馒头,一起被罚挑水,一起在藏经阁里偷看武功秘籍。画面温暖而明亮,带着一种旧照片特有的质感。
二人的特征也从小时候开始见端倪。
天宝争强好胜,事事都要拿第一。
反观君宝,凡事不争不抢,心态淡然。
然后剧情急转直下。
天宝一心要进达摩院练更加高深的武功,结果反而得罪达摩院首座,被发现偷学般若掌的事情,还连累君宝。
结果二人经过一段精彩的打斗后,双双被师父觉远救出。
少林寺是不能再待下去了,二人只得含泪拜别师父,随后下山。
天宝为了出人头地,投靠了太监刘瑾。昔日的师兄弟,一个浪迹天涯,一个渐入歧途。
银幕上的光影变得暗沉,打斗场面开始密集起来。—一场接一场,一环扣一环,把所有人的呼吸都攥得紧紧的。
廖公的右手搭在扶手上,手指轻轻敲着,随着电影的渐入佳境而神情越发专注起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银幕。
一个半钟头的戏份很快就来到了大结局,最后一场打斗,是君宝和天宝在军营的决战。
两个昔日的师兄弟,一个为了正义,一个为了野心,在众人面前展开了生死对决。
天宝狠辣阴毒的武功和君宝自创的太极拳——两种拳法交织在一起,快如闪电,重如泰山。
银幕上拳拳到肉,银幕下鸦雀无声。当君宝一掌将天宝打死之后,君宝和秋雪分道扬镳,放映室里有人轻轻抽了一口气。
灯亮了。银幕上的画面消失了,放映室里安静了好几十秒。然后,廖公第一个站起来,鼓掌。
他的掌声不大,但很沉,一下一下,像是在敲一面大鼓。
李怀瑾跟着站起来,其他人跟着站起来,后面几排的人哗啦啦全站了起来。掌声从稀稀落落到噼里啪啦,最后像过年放鞭炮一样,响得整条走廊都能听见。
廖公转过身,看着站在最后排的李卫民,招了招手。李卫民从人群里走过去,站在廖公面前。廖公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卫民同志,这部戏,拍得好。”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味刚才的画面。“我看了几十年的电影,内地的、港岛的、国外的,都看过。港岛的武打片,我也看过不少,什么《唐山大兄》《精武门》《猛龙过江》,都是好片子。可你这部——”他指了指银幕,“不一样。”
“这部《太极张三丰》,打得漂亮,故事更有魂,把侠义、气节、家国大义全拍出来了。画面干净,功夫扎实,人物立得住,老百姓肯定爱看!这是咱们内地真正意义上的功夫片,开了先河,破了空白!你敢想敢干,有魄力有才华,组织上为你骄傲,好好干,以后咱们电影事业就靠你们年轻人闯新路!”
汪厂长见廖公对李卫民大加赞赏,也跟着附和道:“卫民同志拍摄的这部《太极张三丰》,我们几位同志反复看了,一致认为拍得好,拍得及时,拍得有骨气!这些年我们银幕上多是革命历史与现实题材,功夫片几乎空白,港岛那边倒是热闹,可咱们自己的中华武术、民族精神,总得有人拍出来给老百姓看。”
“这部电影把太极的刚柔并济、家国情怀拍得正气凛然,没有江湖戾气,只有英雄气节,既好看又立得住。”
众人见状,也纷纷叫好。
“廖公说得对。港岛的武打片,打是真打,可有时候打得太过,满屏幕都是拳头和腿,看完就忘了。这部不一样,打中有戏,戏中有打。君宝和天宝的每一场打斗,都是在推动剧情,不是在为了打而打。”
“剪辑也好。那些长镜头,一般导演不敢这么剪,怕观众看腻。可你剪得有节奏,快慢快,松紧松,把观众的情绪一直攥在手里。尤其是君宝悟道那一段,一个人打拳,没有对手,没有对白,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打了三分钟。换个人来拍,观众早就睡着了。可你拍得——怎么说呢——拍得有禅意。”
《人民日报》的记者坐在后排,手里的笔记本已经记了好几页。他站起来,问了一句:“李导演,我想问一下,你这部戏的武打设计,跟港岛那边的武打片有什么不同?”
放映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李卫民。他想了想,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港岛的武打片,打的是‘架’。两个人站在那里,你一拳我一脚,谁打赢了谁就是英雄。我这部戏,打的是‘人’。君宝的拳,是他对世界的理解;天宝的拳,是他对命运的反抗。他们的每一拳,都在说他们是谁。”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功夫不是用来打人的,是用来修心的。这是我这部电影想说的。”
放映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又响了起来。这回比刚才更热烈,更持久。廖公站在人群中间,看着李卫民,眼睛里有一种光,像是欣慰,像是欣赏,又像是看见了一个时代正在开启。
那天下午,放映室的门就没关过。一波人走了,又一波人来了。文化部的、电影局的、各电影厂的、各报社的,排着队要看这部“内地第一部新式武打片”。李卫民陪着看了一遍又一遍,到后来,他不用看银幕,光听声音就知道放到哪儿了。
晚上的时候,汪厂长拿着几份报纸的样刊走进来,往桌上一拍,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住。“卫民,你看看,明天的报纸。”
李卫民接过来。《人民日报》的文化版,头条是——《太极张三丰》:内地武打片的新高度。副标题写着:“李卫民导演作品,开创新式武打片先河”。
文章里写道:“该片在武打设计、镜头语言、剪辑节奏等方面均有突破性创新,其艺术水准不亚于同期港岛武打片,在某些方面甚至更胜一筹。”
《光明日报》的标题更直接——《一部注定让港岛同行刮目相看的电影》。文章里详细对比了《太极张三丰》与港岛武打片的异同,结论是:“李卫民导演的新式武打片,既保留了传统功夫的真实感,又融入了现代电影的节奏感,是内地电影走向市场的一次成功探索。”
《北平晚报》的标题最接地气——《少林寺的和尚,武当山的拳,这部武打片火了!》。文章用了一个整版,详细介绍了电影的剧情、演员和拍摄花絮,还配了一张李卫民在打拳的剧照。
照片里的他,白衣如雪,拳势如云,仙风道骨,完全不输港岛那些武打明星。
随着报纸的报道,这部新式武打电影,可谓是未播先火。
第646章 院线问题
一时间,李卫民的大名又再次随着这部电影而传遍大江南北。
甚至,就连总设计师听说了这件事情,也让工作人员在闲暇时分播放了这部电影。
看过后,他评价“这部片子,拍得好。”
“太极拳好,功夫好,故事也好。”
“我们过去的电影,大多是革命题材、现实题材,这是对的。但老百姓也需要多样的文化生活,需要好看、提神、长志气的东西 。武术是我们的国粹,是民族文化的瑰宝 ,过去被四大金刚搞得冷冷清清,现在有人敢拍、拍得好,这是突破,是创新 。
太极的刚柔并济、侠义精神、民族气节都拍出来了,有正气,有筋骨,没有歪风邪气 。比港岛的功夫片,多了我们华国人自己的底蕴和格局 。
文艺就是要百花齐放 。古为今用,洋为中用,把老祖宗的好东西发扬光大 。这部片子,为我们的文艺打开了一条新路 ,也弘扬了民族精神,值得肯定,值得推广 。”
随着总设计师的高度评价一出,李卫民自然又是被高度赞扬了一遍。
当然,他并没有因为这些赞扬而冲昏头脑。
接下来的几天,李卫民把自己关在剪辑室里,几乎没怎么出来。
细剪、配音、配乐、混录,一项一项,他盯得死死的,不肯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老黄劝他:“卫民,你又不是铁打的,歇歇吧。”他摇摇头,眼睛盯着剪辑机上的画面,嘴里说:“快了,快了,就差最后一点了。”
配音找的是北影厂最好的班子。
一个字一个字的抠。
配乐找的是中央乐团的老师傅。
李卫民把自己想要的旋律哼给他们听。
老师傅们听着他的哼唱,在纸上刷刷刷地记谱,然后拉了一版出来。
李卫民听完后,觉得哪里不对的在让他们修改。
直到自己满意为止。
等到所有后期工作完成的那天,已经是1978年的一月份了。
李卫民把拷贝装进箱子,拎着就往外走。汪厂长拦住他:“这么急?明天再走不行吗?”他摇了摇头:“不行。港岛那边还等着呢。粤语配音、院线排片、宣传发行,一大堆事。早一天过去,早一天搞定。”
汪厂长看着他,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你去吧。这边的事你放心,内地发行我来盯着。一月中旬,两边同步上映,说到做到。”
李卫民点点头,拎着箱子上了车。
到港岛的时候是下午。傅奇亲自来机场接他,一见面就握着他的手不放:“卫民,你可算来了!这边都等急了!”石慧站在旁边,笑着接过他手里的箱子:“路上累不累?先回酒店歇歇?”
李卫民摇摇头:“不累。先看片子。”
傅奇和石慧对视一眼,都笑了。傅奇说:“走吧,先去公司。”
长城公司的放映室不大,十来排座位,银幕也不算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傅奇把拷贝交给放映员,回头对李卫民说:“我跟你石慧姐先看一遍。你在旁边歇着,别说话。”李卫民点点头,在后排找了个位置坐下。
灯灭了,银幕亮了。
画面从少林寺的晨钟开始。雾气缭绕的山门,一群年轻和尚从门里涌出来,在院子里练功。阳光从屋檐缝隙里照下来,落在他们光亮的头顶上,落在一招一式的拳脚上。没有对白,只有钟声、风声、衣袂破空的声音。
傅奇的身子往前倾了一下。石慧的手搭在扶手上,手指轻轻攥着。
接下来是君宝和天宝的童年。两个小和尚在少林寺里长大,一起偷吃馒头,一起被罚挑水,一起在藏经阁里偷看武功秘籍。画面温暖明亮,剧情新奇有趣。
特别是二人练功的场景,诙谐有趣又让人沉迷其中。
然后剧情急转直下,二人被逐出少林。天宝为了出人头地,投靠了太监刘瑾。昔日的师兄弟,一个浪迹天涯,一个渐入歧途。银幕上的光影变得暗沉,打斗场面开始密集起来。
以前傅奇石慧夫妇看的武打片,不管是内地的武术纪录片,还是老港片,大多是一招一式慢慢打,讲究架势规整、拳路清楚,更像武术表演,动作稳、慢、规矩,看得清楚套路,但少点冲击力。
等看到这部电影的武打镜头后,二人有一种,“这才叫真功夫,这才叫打戏的感觉!”
以前的武打,是演武术;这部片子,是真打架。
动作又快又脆,拳拳到肉,腾挪跳跃、翻滚摔打都干净利落,看着就过瘾,一点不拖泥带水。
太极不再是慢悠悠的养生拳,被拍出了刚柔并济,借力打力,既有韵味又有杀气。
老式武打片多是单打独斗、摆开架势对拆,这部里群战、追逐、器械、轻功全都有,场面大、节奏紧,看得人心里跟着提气。
少林寺的棍阵——于海带着几十个武僧,长棍如林,上下翻飞,每一次撞击都发出沉闷的响声,震得银幕都在颤抖。
对阵刘瑾剑舞——于承惠(替身)手持长剑,白衣如雪,剑光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道银色的弧线,快如闪电,轻如鸿毛。
傅奇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扶手,指节泛白。石慧捂着嘴,眼睛睁得圆圆的,一眨不眨地盯着银幕。
电影结束好一会儿之后,李卫民从后排站起来,走到他们面前。
他什么都没说,就站在那里等着。
傅奇终于反应过来,看着他。
那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欣赏,有一种像是见了鬼的表情。“卫民,”他开口,声音有些涩,“我拍了几十年电影,看了几百部片子,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武打片。”
他站起来,走到银幕前,指着那片空白,像是在回忆刚才的画面。“你那个剪辑——镜头切得那么快,可每一个画面都看得清清楚楚。你的动作设计——拳拳到肉,可又不让人觉得血腥。你那个节奏——忽快忽慢,快的时候让人喘不过气,慢的时候让人想哭。”
他转过身,看着李卫民:“你是怎么做到的?”
李卫民笑了笑:“傅先生,我就是想拍一部不一样的武打片。港岛的电影,打是真打,可有时候打得太实,缺一点美感。内地的武打片,美感是有了,可又不够真实。我就在想,能不能把两边的优点结合起来——真功夫,好看的真功夫。”
石慧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拉着他的手,眼眶还是红的:“卫民,你这部戏,一定会火。我看过那么多电影,从来没有一部让我又想哭又想鼓掌的。”她松开手,笑了,“你放心,粤语配音的事,交给我们。我们公司在港岛做了这么多年,最好的配音班子,最好的录音棚,三天,最多三天,把粤语版配出来。”
傅奇点点头,接过话头:“配乐、混录、字幕,这些杂事你都别操心,我们帮你搞定。你在北平忙了这么久,到港岛了就歇几天——”
李卫民摇摇头:“傅先生,还有一件事,比配音更重要。”
傅奇看着他。
“院线。”李卫民说。
放映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变了。傅奇的笑容收了收,石慧的手指轻轻绞了一下围巾。
傅奇叹了口气,走到前排坐下,拍了拍旁边的椅子:“坐。我跟你说说港岛的情况。”
李卫民在他旁边坐下。傅奇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下袅袅升起。
“港岛的院线,分三派。”傅奇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派,邵氏。邵逸夫手下的院线,全港岛最多、最大、最好的影院都在他手里。他拍什么,院线放什么,别人想挤进去,难。
第二派,嘉禾。邹文怀从邵氏分出来之后,自己建了一条院线,虽然没有邵氏大,但也是主流。邵氏和嘉禾两家,占了港岛百分之七十以上的银幕。”
他顿了顿,又吸了一口烟:“第三派,就是一些独立小院线,包括我们这些左派公司。
长城、凤凰、新联,几家合起来虽然有一条院线,但规模小,位置偏,上座率也一般。如果只在我们自己的院线上映,票房再好,也有限。”
李卫民听出了傅奇的言外之意,他沉默了一会儿:“也就是说,要真想大卖,必须进邵氏和嘉禾的院线?”
傅奇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点了点头:“对。要想大卖,必须进这两家的院线。卫民,要是片子的质量一般也就算了。这部电影,质量这么好,注定是要青史留名的。要是进咱们的院线,我怕糟蹋了这部好电影。”
随后,他摇了摇头道:“可这两家,难进。邵氏自己拍片子,档期排得满满当当,凭什么给你一个内地来的电影让路?嘉禾也是一样,他们有自己的片子要推,不会轻易让外人进来。”
石慧在旁边轻声说:“而且邵氏和嘉禾之间也在竞争,你要是找了一家,另一家可能就更不愿意了。这里面的关系,很复杂。”
第647章 想办法解决
卫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灯光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酸。
他想了一会儿,觉得傅奇夫妇说的话很有道理。
对于自己拍摄的这部电影,他当然是有绝对的信心。不过有信心归有信心,在港岛这边,是酒香也怕巷子深。
光靠左派电影的那几条小的院线,确实是撑不起自己的这部作品。
夫妇二人也是想到这一点,才会好心提醒自己。
可要是想要借用邵氏或者嘉禾的院线,自己又没有门路。
傅奇见李卫民一脸凝重的表情,开口道:“卫民老弟,你之前不是说过,和霍先生关系不错吗?”
李卫民抬起头,一脸惊讶的望着他。
他和霍先生关系不错,是之前他筹集资金的时候,就和众人公布的事情。
傅奇继续道:“霍先生在商界、政界都很有影响力,跟邵氏和嘉禾的人应该也有交情。如果能请他出面牵线搭桥,事情就好办多了。”
石慧也点了点头道:“我也听说过霍先生跟邵六叔和邹文怀都有来往。去年邵六叔过生日,霍先生还去了。不过,卫民,霍先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见的。你跟他——”
石慧话虽然没有说完,不过李卫民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我在内地和霍先生见过。”李卫民说,“那次我帮过他一个小忙。算是有点交情。”
傅奇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他站起来,拍了拍李卫民的肩膀:“既然和霍先生有交情,那你不如去求一求霍先生。”
李卫民站起来,点了点头:“我明白。”
当天晚上,李卫民就打了电话给李卫民。
霍先生当即表示欢迎李卫民明天过来拜访他。
第二天一早,霍先生就派了车子前来接李卫民。车子从长城公司出发,穿过九龙,驶向薄扶林道。李卫民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街景从繁华变得清幽,从高楼变成绿树。沙宣道33号,石头庄园,他来过一次。那次是为了筹集电影资金,这次是为了电影上映。
霍先生派来的车子稳稳停在石头庄园门口。李卫民刚下车,就看见霍先生已经站在台阶上等着了,身后还跟着一大群人——霍夫人、三位公子、三位小姐,连管家和几个老佣人都站在门口,排成一排,像是在迎接什么贵客。
霍先生大步迎上来,握住李卫民的手,脸上的笑比上次见面时更深了:“卫民,来了?快进来快进来!”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高兴。
李卫民刚迈上台阶,霍夫人就迎了上来。她今天穿着一件素雅的旗袍,头发挽成髻,气质端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上次来的时候,她虽然没说什么,但眼神里的疏离和审视,李卫民记得很清楚。
可这一次不一样了。她的眼睛是亮的,笑是真心的,拉着他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孩子:“瘦了。在北平拍戏辛苦吧?这次来了,多住几天,阿姨给你补补。”
李卫民微微一怔——上次来,霍夫人连正眼都没看他几回。他很快反应过来,笑着摇了摇头:“霍太太客气了,不辛苦。”
霍家的大公子霍上次对他冷眼相向,话里话外都是“大陆仔”的轻慢。
可这次,他主动走过来,伸出手,握得很用力:“李先生,上次多有怠慢,您别往心里去。”他的语气诚恳,眼神里带着一丝歉意,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敬意。李卫民握住他的手,笑了笑:“客气了,都是小事。”
二公子也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茶,双手递过来:“李先生,请喝茶。”
李卫民接过茶杯,道了谢。
霍二退后一步,微微欠身,姿态恭敬得像是对待长辈。
三公子年纪小一些,二十出头,站在两个哥哥后面,冲李卫民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三位小姐更是热情。大小姐霍丽萍挽着霍夫人的胳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李卫民:“李先生,我看了《牧马人》,您演得真好。这次的新电影什么时候上映?我们一定要去看!”
二小姐霍丽娜在旁边点头,笑着说:“我听说您最近拍了一部武打片,比邵氏的还好看?”三小姐霍丽珊最小,才十七八岁,扎着马尾辫,胆子也最大,直接凑过来问:“李先生,您教我打拳好不好?我在学校学的那点花架子,一点都不实用。”
李卫民被她们围在中间,一时间有些应接不暇。
霍先生站在旁边,笑呵呵地看着,也不解围,任由儿女们闹了一阵,才拍了拍手:“行了行了,别围着人家了。卫民今天来是有正事的,你们该干嘛干嘛去。”
众人这才散去。霍夫人临走前还回头叮嘱了一句:“中午留下来吃饭,我让厨房准备了菜。”
李卫民愣了一下——他上次来,霍夫人可没问过他爱吃什么。
霍先生引着李卫民穿过客厅,上了二楼。
书房在走廊尽头,门是深色的胡桃木,雕着简单的花纹。
推门进去,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扑面而来。书房不大,但布置得很讲究——靠墙一排书架,满满当当,有中文书,有英文书,还有一些古籍。
窗户正对着花园,茶花开得正艳,红的白的粉的,一簇一簇。书桌上摊着一幅还没写完的字,旁边搁着一方古砚,墨迹未干。
霍先生让李卫民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佣人端了两杯茶进来,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
“卫民,”霍先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说吧,具体怎么回事?”
昨天电话里面,李卫民只说了和大概。
如今听霍先生询问,李卫民也不绕弯子,把电影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片子拍完了,质量他有信心,但港岛的院线问题还没解决。左派公司的院线太小,撑不起票房,他想进邵氏或者嘉禾的院线,可他没有门路。
霍先生听完,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书房里回荡,震得书架上的灰尘都簌簌地往下落。他笑完了,擦了擦眼角,看着李卫民,眼睛里全是光:“卫民,你忘了?你这电影,我可是要分红的。你赚不到钱,我哪来的分红?遇见了困难,我自然得想办法解决。”
第648章 其乐融融
李卫民心里一暖。霍先生这话说得敞亮,既给了他面子,又不让他觉得是欠了人情。他点点头,没说话,等着霍先生往下说。
霍先生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看着外面的花园。茶花在阳光下开得热烈,几只蜜蜂在花间嗡嗡地飞。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收了收,多了几分认真。
“邵逸夫和邹文怀,我都认识。交情嘛,说深不深,说浅不浅,但说句话还是管用的。”
他走回来,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又放下,“不过卫民,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李卫民看着他。
“邵氏和嘉禾,你只能选一家。”霍先生伸出两根手指,又收回一根,“这两家的恩怨,说来话长。简单说吧,嘉禾的邹文怀、何冠昌这些人,七十年代初都是从邵氏出来的。当年邹文怀在邵氏做到总经理,后来跟邵逸夫闹翻了,带着一帮人出来单干,成立了嘉禾。从那以后,两家就是水火不容。你要是选了邵氏,嘉禾那边就甭想了;你要是选了嘉禾,邵氏的门就关上了。”
李卫民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港岛电影史——邵氏和嘉禾的恩怨,确实是你死我活的竞争,从院线到演员到导演,方方面面都在打擂台。
他抬起头,看着霍先生:“霍先生,您觉得哪家更好?”
霍先生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掂量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嘉禾。”
李卫民没有犹豫,点了点头:“好,那就嘉禾。”
霍先生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
他看了李卫民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是意外,也是欣赏。“你就这么信我?”他问,“不怕我给你指错了路?”
李卫民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真诚:“霍先生,我跟人打交道,从来不看别人有钱没钱,地位高不高。我看的是人品。您的人品,我信得过。”
霍先生看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哈哈大笑起来。这回的笑比刚才更响,更畅快,笑到后来,他站起来,在书房里走了两步,转过身,指着李卫民,摇了摇头:“你这个小鬼,说话比我还好听。”
笑完了,他重新坐下,脸上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开始解释原因:“邵氏那边,邵六叔这几年重心不在电影上了。他更想做电视,tVb那边花了他大把精力。电影这边,虽然还在拍,但明显不如以前上心了。而且邵六叔那个人,你找他办事,不但要欠他人情,还得被他扒一层皮。他抠门,全港岛都知道。”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邹文怀虽然也抠门,但比邵六叔大方一点。而且嘉禾现在正是上升期,他们需要好片子。你的电影要是真像傅奇说的那么好,他们不但会给你排片,还会帮你推。邵氏那边,就算上了,也是当添头,不会用心。”
李卫民点了点头。霍先生的分析,跟他前世对港岛电影史的认知完全吻合。
邵氏在七十年代末已经开始走下坡路,而嘉禾正在崛起。
霍先生解释过后,继续说道:“你要是信得过我,把胶片给我,上映的事情,我来出面搞定。”
李卫民心里自然清楚,电影胶片便是一部片子的命根子,是无数日夜心血所系,更是整部电影能否面世的唯一依仗,半点差错都出不得。
可听了霍先生的要求后,他几乎没有半分犹豫,伸手便将装着胶片的铁盒稳稳递到霍先生面前,神色坦荡,全然不见丝毫顾虑与迟疑。
“霍先生,片子在这儿。我信您,片子交给您,您看着办。对了,关于电影排片和分红的事情,您可以全权替我做主,不必再问我。”
霍先生捧着手中沉甸甸的胶片盒,望着李卫民这份不加掩饰的信任,一时竟有些动容,眼底掠过几分少见的触动。
他在港岛商界沉浮多年,见过太多为利益锱铢必较、步步提防的人,哪怕是相交多年的老友,也少有人敢这般毫无保留地将全部身家与心血托付。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你我不过几面之缘,这般要紧的东西,连排片分红都尽数交予我,你就不怕……我办砸了,或是亏待了你?”
李卫民笑了笑,语气平和却笃定:
“倾盖如故,白首如新。有些信任,不必靠年月磨,也不必靠文书绑。霍先生肯为我指点迷津,肯出面扛这份麻烦,我信您,便信到底。”
霍先生望着他坦荡的眼神,心头一热,轻轻拍了拍胶片盒,郑重颔首:
“好。有你这句话,我霍某就算豁出几分薄面,也必定给你把这事办得漂漂亮亮,绝不负你今日这份信任。”
他把胶片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李卫民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像是在下一份承诺。
李卫民鞠了一躬:“霍先生,谢谢您。”
霍先生摆摆手:“别谢。你赚了钱,我分红利,公平交易。”他顿了顿,笑了,“再说了,你治好了我和我母亲的病,这份恩情,我一直记着。”
李卫民心里一动,想说点什么,霍先生已经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门,回头冲他喊了一嗓子:“别急着走!中午留下来吃饭,我让厨房加几个菜!”
李卫民站起来,想推辞:“霍先生,我下午还有事——”
“有什么事比吃饭还重要?”霍先生瞪了他一眼,语气不容置疑,“你上次来,匆匆忙忙就走了,我都没好好招待你。今天不许走,吃了饭再走。”
李卫民张了张嘴,看见霍先生那副“你敢说不我就跟你急”的表情,笑了,点了点头:“好,那就打扰了。”
霍先生这才满意地笑了,拍了拍他的后背,推着他下楼。客厅里,霍夫人已经带着佣人们在布置餐桌了。
餐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摆着银质的餐具,中间是一盆开得正艳的蝴蝶兰。
霍家众人原本都在闲聊,见李卫民和霍先生谈好事情下来,纷纷热情打招呼。
李卫民站在楼梯口,看着这幅其乐融融的画面,忽然觉得,有钱人家的日子,也不是他想象的那样冷冰冰。
第649章 不该应的不应
霍夫人站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把筷子,正在做最后的调整。看见他们下来,她脸上绽开一个温婉的笑:“来了?快坐快坐。”
李卫民本以为会像上次一样,被安排在霍先生旁边,霍夫人坐在另一侧,几位公子小姐依次排开。
可霍夫人接下来的安排,让他愣了一下。
“卫民啊,”霍夫人笑盈盈地走过来,拉着他往桌子另一边走,“你坐这儿。”
她指的位置,是餐桌的“c位”——正对着霍先生和霍夫人,左右两边各坐着一位霍家小姐,正对面还坐着一位。三位小姐像三朵花似的,把他围在了中间。左边是二小姐,右边是三小姐,正对面是大小姐。
三位公子坐在旁边的位置一字排开,像三尊门神。
李卫民心里“咯噔”一下。这个座位安排,太刻意了。
他看了一眼霍先生,霍先生正端着茶杯,笑眯眯地看着他,那眼神里带着一种“你懂的”的意思。
他又看了一眼霍夫人,霍夫人正在给三位小姐使眼色,那意思是——好好表现。
他什么都没说,笑着坐下了。
左边的霍小姐立刻给他倒了一杯茶,右边霍小姐给他递过来一张餐巾,对面的霍小姐夹了一筷子凉菜放到他面前的小碟子里。
三双手,三个动作,配合得天衣无缝,像是排练过的。
“李先生,您尝尝这个,是我让厨房特意做的。”霍大小姐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像三月的风。
“谢谢霍小姐。”李卫民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好吃。”
霍二小姐在旁边抿嘴笑了:“姐,你让人家先吃口饭再夹嘛,一上来就夹菜,人家多不好意思。”霍大小姐脸微微红了一下,瞪了妹妹一眼。霍三小姐最活泼,直接凑过来问:“李先生,您平时喜欢吃什么菜?我记下来,下次让厨房做。”
李卫民看了她一眼,小姑娘十七八岁,扎着马尾,眼睛亮亮的,一脸的单纯。他笑了笑:“我不挑食,什么都吃。”
“不挑食好养活。”霍三小姐接了一句,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霍大小姐轻轻咳了一声,霍三小姐赶紧收了笑,但嘴角还是翘着的。
霍先生坐在主位上,端着酒杯,慢悠悠地开口了:“卫民啊,我跟你说,我这三个女儿,各有各的本事。老大学的是英国文学,英文说得比中文还流利。老二学的是工商管理,现在在公司帮我打理生意。老三还在读书,学的是——”
“爸!”霍三小姐打断他,脸红了,“您别介绍了,人家李先生又不是来相亲的。”
李卫民又不是傻子,霍家如此安排,不是相亲也差不了多少了。
不过人家又没有明说,自己不好拒绝,所以一直在装傻充愣罢了。
如今被霍三小姐戳破,场面顿时有些尴尬。
桌上安静了一瞬。霍大小姐低头喝茶,霍二小姐扭头看窗外的风景,霍三小姐说完就后悔了,脸更红了,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霍家三兄弟坐在旁边,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霍先生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餐厅里回荡,震得蝴蝶兰的花瓣都颤了颤。“对对对,不介绍了不介绍了,吃饭吃饭。”他端起酒杯,冲李卫民举了举,“卫民,别理她们,喝酒。”
李卫民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抿了一口。酒杯刚放下,右边霍三小姐又凑过来了:“李先生,您拍的那部《牧马人》,我这几天看了三遍!您演的那个许灵均,太苦了,我看一遍哭一遍。”她说着,眼眶还真有点红了。
李卫民赶紧说:“那是角色苦,我本人不苦。”
霍三小姐破涕为笑:“那您本人是什么样的?”
“我本人啊,”李卫民想了想,“就是个拍电影的,没什么特别的。”
“您太谦虚了。”左边霍二小姐接话,“我听说您还会写小说,《棋王》我看过,写得真好。那个王一生,吃饭那一段,我看完想了好几天。”
李卫民心里一动——霍二小姐说的那段,是他自己最满意的段落之一。
他看了她一眼,她正认真地看着他,眼睛里没有那种刻意的讨好,是真的在说感受。
他笑了笑:“那段我自己也喜欢。吃饭这件事,看起来简单,写好了,能看见一个人的人品、性格、一辈子。”
霍二小姐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对面霍大小姐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李先生,我听说您这部电影,是一部武打片?”李卫民点点头。
霍大小姐又问:“那您自己演吗?”李卫民又点点头。霍大小姐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上映的时候,我们一定要去看。”
李卫民正要道谢,霍三小姐又在旁边插嘴了:“刚才我说像是在相亲你们还笑,你现在这样子就像在相亲。”霍大小姐的脸腾地红了,瞪了妹妹一眼,端起茶杯假装喝水。霍二小姐在旁边捂嘴偷笑,霍三小姐做了个鬼脸。
霍大终于忍不住了,放下筷子,笑着说:“你们三个别闹了,人家李先生是客人,又不是来听你们吵架的。”
霍二也跟着帮腔:“就是,好好吃饭。”霍三最小,胆子也最大,冲李卫民挤了挤眼,小声说:“李先生,你别理她们,她们平时不这样的。”
李卫民笑了,端起酒杯,冲三位公子举了举:“没事,热闹好,热闹好。”
霍先生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桌热热闹闹的景象,嘴角的笑一直没下来过。他时不时看一眼李卫民,又看一眼自己的三个女儿,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李卫民心里明镜似的。霍先生这是在撮合。
他不知道霍先生是看中了他人品好,还是看中了他有前途,或者两者都有。但有一点他很清楚——他不能接这个茬。可人家又没说破,他也不能直接拒绝。
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该吃吃,该喝喝,该说说,就是不该应的不应。
第650章 好看
霍二小姐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李先生,您尝尝这个,清蒸石斑鱼,是今天早上刚从海边运来的。”李卫民夹了一筷子,鱼肉鲜嫩,入口即化,他点了点头:“好吃。”霍二小姐笑了,笑得很开心。
霍三小姐不甘示弱,给他舀了一碗汤:“李先生,您尝尝这个汤,老火靓汤,炖了四个小时。”李卫民接过来,喝了一口,汤浓味美,他竖了竖大拇指。霍三小姐眼睛亮得像星星。
霍大小姐最稳重,没有夹菜也没有舀汤,只是端起茶杯,冲他举了举:“李先生,我以茶代酒,敬您一杯。祝您的电影大卖。”李卫民端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两人相视一笑。
霍先生看着这一幕,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端起酒杯,冲李卫民举了举:“卫民,我这三个女儿,你觉得怎么样?”
李卫民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笑着说:“三位小姐都是人中龙凤,霍先生好福气。”
霍先生哈哈大笑,没再追问。
饭吃到一半,霍三小姐忽然问了一句:“李先生,您结婚了没有?”
桌上又安静了一瞬。霍大小姐低头喝汤,霍二小姐扭头看窗外,霍三小姐问完就后悔了,咬着嘴唇,眼睛偷偷看李卫民。
三位公子放下筷子,齐刷刷看着李卫民,等着他回答。
李卫民放下筷子,笑了笑,语气很自然:“结了。”
霍三小姐的表情明显失望。霍二小姐的手指在桌下绞了一下。霍大小姐端汤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霍先生的笑容也顿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
“结了?”霍三小姐的声音有些发干,“什么时候的事?”
“大半年前。”李卫民说,“我妻子是北平人,贤惠,能干。”
霍三小姐“哦”了一声,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碗里的米饭。霍二小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又放下。霍大小姐倒是很镇定,笑了笑,说:“那恭喜李先生了。”
霍先生也笑了,举起酒杯:“那更要喝了!卫民,祝你们夫妻恩爱,白头偕老!”
李卫民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霍三小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失落,有不甘,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李卫民心里叹了口气。
他一向奉行兔子不吃窝边草的原则。
霍家的几位小姐,姿色各有千秋,而且家世又好,说不心动那是假的。
不过他如今的女人已经够多了,再加上最近一摊子事,他实在是不想再去伤害任何人。
所以有些事情,必须说清楚。
他看了一眼霍先生,霍先生正看着窗外,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饭桌上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热闹。
霍大开始聊电影,霍二开始聊生意,霍三开始聊他在学校练拳的事。
三位小姐也都恢复了正常,该笑的笑,该说的说,只是霍三小姐的话明显少了,霍二小姐的目光总是飘向窗外,霍大小姐的笑容里多了一点客气。
李卫民心里清楚,这顿饭,他算是过关了。虽然不是满分,但至少没有出大错。他看了一眼手表,快一点了,站起来,冲霍先生和霍夫人欠了欠身:“霍先生,霍太太,多谢款待。我下午还有事,先告辞了。”
霍先生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你忙你的。院线的事,有消息我通知你。”
霍夫人也站起来,笑着说:“下次来港岛,还来家里吃饭。”
李卫民点了点头,又冲三位公子和三位小姐拱了拱手,转身往外走。霍大公子送他到门口,忽然低声说了一句:“李先生,我三妹年纪小,不懂事,您别往心里去。”
李卫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霍大哥多虑了。三小姐天真烂漫,挺好的。”
霍大公子看着他,看了两秒,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车子从石头庄园出来,沿着沙宣道往山下开。
李卫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这顿饭,比他拍一场打戏还累。
车子拐进市区,外面的喧闹声透过车窗传进来,把他从思绪里拉了出来。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街景,深吸一口气。院线的事解决了,接下来就是等上映了。
消息来得比预想的快。
李卫民在港岛待了三天,哪儿也没去,就在清水湾宿舍睡了两天整觉,第三天出门逛了逛。
他去了中环的置地广场,去了尖沙咀的星光行,去了铜锣湾的轩尼诗道。街上的人行色匆匆,电车叮叮当当从身边开过,报摊上挂着当天的报纸,茶餐厅里飘出奶茶和菠萝包的香味。
他站在街头,感受着这个年代特有的时代氛围,突然觉得有一种置身于年代电影中的感觉。
第四天上午,霍先生的电话打来了。
“卫民,搞定了。”霍先生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嘉禾那边,邹文怀亲自拍的板。首周排片百分之二十五,二十三家影院同步上映。他说了,如果上座率高,第二周加到百分之三十五。”
李卫民握着电话,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霍先生,谢谢您。”
“别谢,我说了,你赚钱我分红,应该的。”霍先生顿了顿,“对了,排片日期定在一月十五号,星期天。你那边左派院线能同步吗?”
“能。”李卫民说,“我这就联系傅先生。”
挂了电话,李卫民立刻打给傅奇。傅奇听到消息,在电话那头笑了好一阵,笑完了说:“好!我这边也准备好了,长城、凤凰、新联三条院线,十五家影院,同一天上。卫民,这次咱们是两条腿走路,左派加嘉禾,将近四十家影院,够用了!”
李卫民又给北平的汪厂长打了电话。汪厂长听完,声音都高了八度:“好!太好了!内地这边我们也准备好了,北平、魔都、广州、天津等一百多个城市同一天上映。文化部那边已经批了,宣传也铺开了。卫民,你就等着好消息吧!”
一月十五号,星期天。
港岛的冬天不算冷,但海风吹过来,还是带着几分凉意。尖沙咀的一家影院门口,早早就排起了长队。
阿强是附近写字楼的白领,二十五岁,单身,每天的生活就是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唯一的爱好是在周末休息的时候看电影。
港岛一年上映几百部电影,他能看两百部。邵氏的、嘉禾的、左派的,来者不拒。
他觉得自己不是在看电影,是在过别人的生活,比自己的生活精彩多了。
这天下午,他睡懒觉起床,走出住的公寓,伸了个懒腰。
街对面的影院门口排着长队,他好奇地走过去,想看看到底是什么片子。门口的海报吸引了他的注意——一个白衣青年站在武当山的悬崖边,双手抱圆,衣袂飘飘,背后是一轮巨大的落日。海报上方写着四个大字:太极张三丰。下面一行小字:内地第一部新式武打片,比港岛武打片更精彩、更震撼、更走心。
阿强愣了一下。内地拍的武打片?他心里打了个问号。内地能拍武打片?他想起以前偶然看过的几部内地电影,都是些农村题材、革命题材,打打杀杀的不是没有,但那种打斗,怎么说呢,太实了,实得像是在看武术比赛,没有电影的感觉。
他本想转身走,可这张海报看着还行。
而且看着这个海报上印的内地第一武打片,阿强决定试试看。
“一张票。”他说。
售票窗口的小姑娘收了钱后,手脚麻利的把一张票递了过来。
他接过票,走进了放映厅。
阿强抬头看了眼,只见放映厅里稀稀拉拉坐着十几个人。
他内心不妙,觉得可能这是一部烂片。
因为根据他多年的观影经验来说,越是好看的电影看得人就越多。
这人这么少,可不就是烂片吗?
话虽如此,不过他到底是花钱买了票的,出去也不可能退。
阿强只得走上前,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他内心暗忖,这要是一部烂片,他肯定起身就走,下次再也不踏进这家戏院半步。
他刚一坐下,旁边一位穿着衬衫、叼着棒棒糖的中年大叔就侧过头,压低声音冲他笑了笑。
“后生仔,你有眼福,这部戏好打得,绝对值回票价。”
阿强随口应了一声,心里却半信半疑。
没多久灯灭了,银幕亮了。
电影开头是一组长镜头——少林寺的晨钟在雾气里敲响,山门缓缓打开,一群年轻的和尚从门里涌出来,在院子里练功。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里照下来,落在他们光亮的头顶上,落在一招一式的拳脚上。没有对白,只有钟声、风声、衣袂破空的声音。
阿强的身子往前倾了一下。这个开头,不像内地的电影。太美了,美得像一幅画。
接下来是君宝和天宝的童年。两个小和尚在少林寺里相遇,先入门的君宝个子矮,后入门的天宝个子高,天宝反客为主,要君宝叫他师兄。
虽然二人有些小摩擦,不过总体来讲童年还是愉快的。
一起偷吃馒头,一起被罚挑水,一起在藏经阁里偷看武功秘籍。画面温暖明亮,剧情诙谐幽默又富有看点。
阿强不知不觉就沉浸在电影剧情中。
然后剧情急转直下。
天宝因故被逐出少林,君宝也被他拖累。
二人在大殿内大闹少林寺的这场打戏,看得他心头一紧,连呼吸都放轻了——拳脚利落、棍影翻飞,一招一式都扎实有劲,哪里还有半分刚才觉得是烂片的心思。
这是这部电影的第一个小高潮剧情,看得他是大呼过瘾。
他平时就很喜欢看武打片,不过不知道为什么,看了这种他觉得很新式的打斗之后,突然觉得之前的武打片,有些蠢?
剧情继续往下发展,天宝为了出人头地,投靠了太监刘瑾。昔日的师兄弟,一个浪迹天涯,一个渐入歧途。银幕上的光影变得暗沉,打斗场面开始密集起来。
阿强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扶手。他从来没有看过这样的武打片——拳拳到肉,可每一拳都带着情感;招招致命,可每一招都像在跳舞。
尤其是天宝和君宝的打斗,明明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兄弟,出手却毫不留情,一个狠厉果决,一心要出人头地,一个沉稳内敛,却被逼得步步退让。
兄弟反目、情义碎裂,比拳脚相撞更让人心头发紧,阿强看得连大气都不敢喘,整颗心都跟着银幕上的身影揪在了一起。
不止是阿强如此,一旁的中年大叔也看呆了,嘴巴微张,眼睛一眨不眨。后排有个小孩在问妈妈:“妈妈,那个叔叔好厉害,他是神仙吗?”妈妈“嘘”了一声,自己也看得入神。
最后一场打斗,是君宝和天宝在军营的决战。两个昔日的师兄弟,一个为了正义,一个为了野心,在众人面前展开了生死对决。
铁马金戈,刀枪林立,偌大的校场成了两人最后的战场。天宝一身官服,出手狠辣凌厉,招招都想置对方于死地,眼底只剩权欲与疯狂;君宝衣衫简朴,以守为攻,每一次格挡都带着痛心与不忍。
拳脚破空声、兵器碰撞声混在一起,阿强看得浑身紧绷,手心全是汗。银幕上兄弟相残,情义尽碎,他坐在黑暗的戏院里,竟比亲自上阵还要紧张。
结果自然是君宝更胜一筹,将天宝彻底制服时,全场都静了一瞬,阿强攥紧的拳头才缓缓松开,心里又痛快,又酸涩。
天宝被打的吐血倒地,看似没有还手之力,他躺在地上对着君宝,脸上写满悔恨认错的模样,言语间更是声泪俱下,仿佛已然幡然醒悟。
就在君宝稍有迟疑的一瞬,天宝猛地扬手,一块鲜红的布帛骤然飞出,径直罩在君宝头上,瞬间遮住了他的视线。几乎同一时刻,天宝拿起一旁士兵的七八柄寒光闪闪的长枪,齐齐朝着君宝要害刺去!
天宝以为暗算必定得手,当即从地上跃起,指着被红布笼罩的君宝放声大笑,笑声里满是阴狠与得意。
戏院里的阿强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双手死死攥住座椅扶手,紧张得连呼吸都停了半拍,生怕下一秒就看到鲜血溅落的画面。
直到风动布落,那片鲜红缓缓飘下,众人看清场中情形——君宝竟安然立在原地,衣衫整齐,毫发无伤。
阿强悬在半空的心这才重重落下,长长松了一口气。
原来方才红布遮眼的刹那,君宝已凭着多年练就的听声辨位,提前察觉到杀机,脚下踏着圆转如意的步法,堪堪避开了所有致命锋芒。
天宝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狠戾取代。事到如今,他早已没有回头路,嘶吼一声便再度扑上,只想拼个鱼死网破。
而君宝看着眼前这个面目全非的师兄弟,眼中最后一点温情也彻底散去,只剩下决绝。这一次,他不再留手,周身气势骤然一沉,缓缓摆出了那套自创的、刚柔并济的拳法。
天宝被君宝一套连绵拳法打得节节败退,浑身筋骨仿佛都被打散,彻底没了半分还手之力。
君宝最后一脚重重踹在他胸口,天宝惨叫一声,整个人像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不偏不倚,正好撞进身后林立的枪阵之中,数柄长枪瞬间穿透身躯,当场气绝。
一代野心勃勃的人,最终死在了自己最向往的军营长枪之下。
君宝望着昔日兄弟的尸体,沉默许久,神色间尽是唏嘘。他与秋雪并肩转身,在一片死寂之中缓缓离开了军营。
之后,君宝带着天宝的骨灰一路北上,重回少林寺。他将骨灰郑重交予寺中僧人,只求让这个误入歧途的师兄弟能够魂归少林、落叶归根。主持见他心意诚恳,又念及同门一场,便收下了骨灰,君宝这才安心离去,从此云游四海。
岁月流转,君宝在武当山悟道修行,自创太极心法,终成一代宗师,开宗立派,创立武当。
山巅之上,云雾缭绕,君宝一身道袍,身姿飘逸,抬手落足间皆是圆转如意。身后众多武当弟子列阵整齐,随他一同练拳,动作舒缓沉稳,刚柔并济,气势浑然。
这一幕,恰与影片开头少林寺大殿之内,众僧演武、拳脚生风的景象遥遥呼应。只是少林刚猛,武当悠然,一佛一道,一南一北,皆成武林传奇。
就在这时,戏院的背景音乐缓缓扬起,正是《太极张三丰》的片尾曲,悠扬又大气的旋律回荡在整个影厅。
刀光剑影不是我门派
天空海阔自有我风采
双手一推非黑也非白
不好也不坏
没有胜又何来败……
阿强坐在座位上,听着这颇有韵味的歌词,望着银幕上仙风道骨的张三丰,再想起从前在少林一同习武的君宝与天宝,心中百感交集,久久没能回过神来。
灯亮了。
放映厅里安静了整整两秒钟。
然后,掌声响起来了。
不是稀稀拉拉的鼓掌,是那种从心底里涌出来的、忍不住的、噼里啪啦像过年放鞭炮一样的掌声。
人虽然不多,但是气势却很足!
有人站起来,有人抹眼泪,有人在跟旁边的人说“太好看了”。阿强坐在那里,没有鼓掌,也没有站起来,他盯着已经变黑的银幕,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旁边的中年大叔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伙子,我没骗你吧,这部电影好看吧。”
阿强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好看,真的好看。”
走出影院天已经黑了,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阿强站在台阶上,看着街对面的霓虹灯,忽然想抽根烟。他不常抽烟,但今天想抽。他摸了摸口袋,没带火机,只好把烟叼在嘴里,站着发呆。
旁边走出来一对年轻情侣,女孩挽着男孩的胳膊,声音里还带着兴奋:“那个君宝太帅了!他打拳的时候,我心跳都停了。”男孩点点头:“那个天宝也不错,虽然演的是反派,但打得好。”女孩说:“你什么时候能像他那样就好了。”男孩翻了个白眼:“我又没练过武。”女孩笑了:“那你练去啊。”
阿强听着他们的对话,忽然笑了。
他突然很想再看一遍。
他转身,走回售票窗口。
“再来一张下一场的《太极张三丰》的电影票,有吗。”
小姑娘看了他一眼,笑了:“今天好多人都是看完就又买下一场的票。你是第几十个了,我记不清了。”
阿强也笑了,接过票,小心地放进钱包里。
阿强攥着刚买的第二场票,站在影院门口等进场,晚风一吹,整个人还没从电影里缓过神。
街上人来人往,电车叮叮当当驶过,不少刚散场的观众都在议论这部片子。
有人拍着大腿说,从没见过这么打的武打片,招式漂亮不说,人心也拍得透透的;还有人念叨着君宝和天宝的兄弟情,一路走一路叹气,说天宝要是不那么贪,也不至于落得这个下场。
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凑在一起,比划着电影里君宝的太极手势,你推我挡,嘻嘻哈哈,嘴里还哼着片尾曲那句“刀光剑影不是我门派”,调子虽不准,却听得人心里一热。
阿强站在一旁听着,嘴角不自觉上扬。
下午进场时他还满心嫌弃,觉得人少必是烂片,现在倒好,恨不得立刻再从头看一遍。他甚至开始琢磨,要不要明天拉着同事也来看看,让他们也开开眼界,知道内地拍出来的功夫片,一点不比港产差,甚至更有味道。
没过多久,下一场的入场铃响了。
阿强收起心思,跟着人流再次走进放映厅。这一次,厅里明显比刚才热闹不少,空位少了大半,显然都是和他一样,看完意犹未尽,选择二刷的观众。
灯光再次熄灭,银幕缓缓亮起。
熟悉的少林晨钟再次响起,雾气缭绕,僧人们列队练武。阿强找好位置坐下,靠在椅背上,眼神专注地望向银幕,这一回,他不再有半分怀疑,只剩下满心期待。
他知道,接下来这两个小时,自己又要跟着君宝,再走一遍从少林到武当的人生路,再看一场荡气回肠的江湖梦。
而他不知道的是,这一晚,整个港岛像他这样连刷两场的观众,比比皆是。
尖沙咀、铜锣湾、旺角……一间间影院里,《太极张三丰》的放映场场爆满,口碑像野火一样蔓延。第二天一早,各大报纸的娱乐版就炸了锅,纷纷用大标题写道……
第651章 出圈
第二天,阿强在公司里跟同事聊起这部电影。同事问他:“真有那么好看?”他说:“你去看了就知道。”同事不信,下了班去看了,第三天来上班,拉着阿强的手说:“你说得对,真好看。”
像阿强这样的自来水管,全港岛到处都是。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太极张三丰》口碑像长了翅膀一样,从尖沙咀飞到铜锣湾,从铜锣湾飞到旺角,从旺角飞到九龙。
新闻媒体自然不可能放过这个爆点新闻。
报纸上的影评一篇接一篇。《明报》的专栏写道:“《太极张三丰》的出现,标志着内地武打片已经超越了港岛。
导演手法、剪辑节奏、武打设计,都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东方日报》的标题更直接:“今年最好的武打片,没有之一。”《星岛日报》则从文化角度分析:“这部电影让观众看到了中国功夫的另一面——不只是打打杀杀,还有禅意,有哲学,有人生的思考。”
至于其他小报更是不用说,标题一个比一个夸张。
什么内地武打片惊艳香江,《太极张三丰》场场爆满!,内地功夫席卷港岛等。
李卫民可谓是一战成名,轰动整个港岛!
影评人老黄在《明报》上写了一篇长文,标题是《一部让我看哭的武打片》。他在文章里写道:“我看了一辈子武打片,从关德兴的《黄飞鸿》到李小龙的《唐山大兄》,从刘家良的《少林三十六房》到洪金宝的《三德和尚与舂米六》,没有一部让我哭过。但《太极张三丰》让我哭了。不是因为悲情,是因为我从来没有想过,武侠电影可以这么好看!”
随着报纸和文章一出,更多人涌进电影院。
首周票房出来了。嘉禾院线二十三家影院,平均上座率百分之八十七,票房一百二十万港币。左派院线十五家影院,平均上座率百分之九十一,票房六十万港币。合起来一百八十万港币,破了内地电影在港岛的票房纪录。
院线那边对于这种情况更是始料未及,想当初上次出现这样万人空巷的场景的时候,还是李小龙电影上映的时候。
嘉禾看到这种情况,自然不会无动于衷。
约定好的一个星期还没到,邹文怀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进电影院,紧急要求加开场次、增加排片。
原本定好首周百分之二十五的排片,硬生生被观众的热情推到了百分之四十、四十五,影院门口排队的人越来越长,甚至有人凌晨就来占位。
李卫民此时在清水湾宿舍内,还未收到港岛这边的好消息,内地那边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汪厂长亲自打来报喜,说是“内地这边票房也出来了,北平、上海、广州、天津等一百多个城市,首周票房加起来突破了三千万人民币。文化部那边说了,要给你开表彰大会。”
李卫民谦虚的几句后,这才挂断了电话。
李卫民靠在清水湾宿舍的床沿,指尖还带着听筒的余温。
他早料到《太极张三丰》会火,毕竟他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相比起硬桥硬马,略显傻乎乎的旧派武打电影,他这部电影从剧本、武打到镜头节奏,都是按照新派武打电影来制作的。
那些电影中使用的威亚和特效,追求的是天马行空,行云流水的视觉美感。
按照原来的剧情线路,徐老怪会在明年才拍摄出蝶变这部新浪潮电影。
然后九十年代的新龙门客栈和笑傲江湖,才是公认的新派武打电影开山之作。
他如今在1978年就拿出这部超越时代的经典,不火才是不正常的。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部电影会火到一塌糊涂,火到超出他所有预期。
窗外港岛的晨雾还没散尽,他不知道的是,此刻整座香江的电影圈,早已因他这部内地来的武侠片彻底沸腾。
邵氏影城专属观影室内,灯光昏暗,银幕上《太极张三丰》的画面一帧帧流转,偌大的空间里只有拳脚破风与配乐的声响,以邵六叔为首,方夫人、蔡蓝、黄家喜、张彻、刘家良、楚原等人悉数在座,没人说话,全都目不转睛盯着画面。
影片放到张三丰悟道、以太极慢劲破快拳的段落时,放映师在张彻的示意下按下暂停。
张彻往前探了探身,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捏着雪茄的手悬在半空,眉头紧锁,语气里满是震撼:
“我们拍了一辈子硬桥硬马,刀光剑影、拳拳到肉,却从来没想过,功夫还能这么拍。流水行云,刚柔相济,禅意藏在招式里,节奏、意境,全是条没人走过的新路子。”
身旁的刘家良身子微微前倾,盯着定格的推手画面,忍不住连声惊叹:
“厉害,实在厉害!招式看着松柔,招招藏劲,这种刚柔并济的打法,完全颠覆了现在港产功夫片的套路。往后再拍武侠,绕不开这部片子了。”
楚原一向以文艺武侠、意境构图见长,此刻也难得神色凝重,轻轻点头:
“我向来注重画面与意境,可这部片的意境,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不只是拍武打,是拍人心、拍悟道,故事、武打、气韵融为一体,我们以往的作品,在格局上就输了一截。”
负责发行与市场的黄家喜,目光则一直落在一旁的票房报表上,指尖点着纸面,声音压得很低:
“内地来的片子,首周近两百万港币,排片一路往上冲,观众疯了一样进场。这已经不是一部电影火不火的问题,是直接掀翻了港岛功夫片的现有格局。”
蔡蓝作为制片核心,想得更为实际:
“分镜、武指设计、剪辑节奏,全是可复制又难超越的范本。我们的新片如果还按老路子拍,很可能会被这部片子彻底压过。”
方夫人坐在邵逸夫身侧,看完一段后缓缓开口,语气沉稳:
“不止是功夫,这部片把传统文化、哲学思想拍得深入浅出,普通观众爱看,文化圈也在夸。内地影人这次,是真的拿出了压箱底的东西。”
众人议论间,邵逸夫始终没说话,只是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锐利如鹰,将银幕上的每一处调度、每一个武打设计都记在心里。
第652章 学习
直到影片片段放完,灯光亮起,他才缓缓合上手中的票房数据,沉声开口,语气不容置疑:
“立刻安排,想尽一切办法,拿到《太极张三丰》的完整分镜脚本、武打设计稿和剪辑表。组织公司所有导演、武指、编剧,封闭式研究,逐镜拆解。”
顿了顿,他看向众人,目光扫过张彻、刘家良、楚原:
“港岛功夫片的时代,可能要因为这部片子,变天了。
那个叫李卫民的内地年轻人,不简单。”
邵六叔最后下达的命令是,派人去不惜一切代价找到这部电影的导演和主演!
嘉禾这边,也不遑多让。
长桌首位,邹文怀指尖夹着一支雪茄,却久久没有点燃,目光死死盯着桌面上摊开的票房报表,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桌旁坐着何冠昌、梁风、蔡永昌等嘉禾核心高层,人人面色严肃,没人敢先开口,整个房间里,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流声,和邹文怀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一切,都是因为那部横空出世的《太极张三丰》。
这部由李卫民在一九七七年底赶拍完成的新派武侠片,上映不过一个星期,便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香港各大院线,票房一路狂飙,远超同期邵氏、嘉禾推出的新片,街头巷尾,茶餐厅戏院里,人人都在谈论这部电影。
无论是行云流水的太极武打设计,还是张三丰从懵懂少年到武学宗师的人物弧光,亦或是影片里藏着的禅意与家国情怀,都彻底颠覆了当下影坛对武侠片的认知,堪称一场前所未有的轰动。
邹文怀深吸一口气,终于将雪茄凑到嘴边,点燃后狠狠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的烟圈,却遮不住他眼底的震惊与悔意。他抬眼扫过众人,声音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涩然:“都说说吧,这部《太极张三丰》,到底好在哪里,能火成这样?”
何冠昌率先开口,语气里满是赞叹:“邹先生,这部片子是真的绝。武打不再是以往的硬桥硬马、拳拳到肉的蛮力厮杀,而是把太极的以柔克刚、行云流水拍得淋漓尽致,镜头美学更是一绝,山水意境、武打韵律,完全跳出了旧武侠的窠臼,说是新派武侠的里程碑,一点都不为过。
而且导演太敢拍了,人物塑造有血有肉,不再是单薄的侠客,有执念有成长,观众看得共情。”
梁风也跟着点头,补充道:“院线那边都炸了,原本排片只给了中等场次,现在全改成黄金场,场场爆满,还有影院主动加场,黄牛票都炒到了天价。邵氏那边更是乱了阵脚,六叔那边已经连着开了几天会,急着跟风拍同类片子,可他们根本摸不透这部片子的精髓。”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尽数说着《太极张三丰》的火爆与精妙,邹文怀听着,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想起半个月前的那一幕。
那天他刚结束一个海外合作的会议,秘书匆匆进来汇报,说是霍先生在楼下等候,自称有一部电影样片,想要推荐给嘉禾。
彼时的邹文怀,刚凭借许冠文的喜剧稳住嘉禾的阵脚,正忙着筹拍功夫新片,心气正高。
虽然和霍先生有些交情,不过毕竟行业不同,论及电影,他才是专业的。
他一开始原本是想拒绝的,可转念一想,觉得和霍先生毕竟抬头不见低头见,再加上对方也是很有影响力的人物,所以这才勉强见了霍先生一面。
一见面,果不其然的是,霍先生推荐了一部叫做太极张三丰的电影。
他一听名字就感觉是烂片。
再一听是内地拍摄的,内心摇了摇头,就连样片都懒得看一眼,满心都是自己手里的项目,觉得那些内地导演拍的片子,根本入不了嘉禾的眼。
若不是霍先生许诺,会在别的地方补偿,再加上算是对方欠下他一个人情,他根本不可能让这样的烂片进入嘉禾的院线
可是这才不过几天的功夫,这部他觉得是烂片的电影,就已经火遍了港岛的大街小巷。
想到这里,邹文怀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先前的倨傲与淡定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后怕与急切。
他猛地掐灭雪茄,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恭敬与迫切,全然没了往日高高在上的姿态。
“立刻,动用嘉禾所有的人脉关系,去查这位叫做李卫民导演的底细,务必找到他!”邹文怀的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全然没了当初轻视霍先生时的冷漠,“不管付出什么代价,片酬、分成、独立制作权,只要他愿意来嘉禾,条件随便他开!”
“还有,”他顿了顿,眼神无比郑重,“当初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怠慢了霍先生,,我要亲自登门道歉!”
满室寂静,高层们看着邹文怀这副前倨后恭的模样,心中皆是了然。
这位在香港影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连邵逸夫都要忌惮三分的嘉禾掌舵人,向来眼光毒辣、心气高傲,从未对谁如此低声下气过。可如今,却因为一部《太极张三丰》,因为差点错失了这部爆款和背后的天才导演李卫民,彻底放下了所有身段,满是懊悔与渴求。
没人觉得邹文怀失态,因为所有人都清楚,《太极张三丰》的爆火,早已不是一部电影的成功,而是彻底改写了新派武侠片的格局。能拍出这样片子的导演,是足以撼动整个香港影坛的天才,更是嘉禾未来称霸影坛的关键。
晚上,左派电影公司的会议室同样灯火通明,高层与导演们围坐一圈,既为内地影片扬威香江而振奋,又在细致拆解影片的叙事与文化表达,想把这套成功经验复制到后续合拍片里。不少文艺片导演也偷偷买票进场,看完后无不感慨,武侠片居然能把哲学与人生思考融得如此自然,彻底打破了功夫片只重打斗的刻板印象。
各大影院经理忙得脚不沾地,凌晨排队的队伍绕着街角蔓延,黄牛票炒到原价三倍仍一票难求。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谈论张三丰这部电影。
第653章 香饽饽
尖沙咀一家冰室角落,周星驰攥着半杯柠檬茶,手脚并用地比划太极招式,眼神亮得吓人。
他刚在戏院连刷两场,满脑子都是行云流水的武打与人物成长。“伟仔,你睇!张三丰打拳不是硬拼,是借力打力,好有型!我以后拍功夫片,一定要学这种意境,再加啲搞笑桥段,肯定爆!”
一旁的梁朝伟话少却看得极细,指尖轻轻敲着桌面,低声道:“不止打戏,人物的执念、放下,眼神里全是戏。原来武打片可以这么有层次,我要是能演这样的角色,死都愿意。”
两人都是十六七岁的少年,一个热血跳脱,一个沉静敏感,对着银幕里的宗师气象,悄悄埋下了演员的梦。
不远处的旺角街头,刚入行跑龙套的吴镇宇与欧阳震华挤在报摊前,对着报纸影评啧啧称奇。吴镇宇捏着报纸,满眼惊艳:“以前觉得武打就是拳拳到肉,这部片居然拍出禅意,镜头美得像水墨画,这个李卫民导演真的鬼才!”
欧阳震华连连点头:“连文戏都这么打动人,观众又哭又笑,以后拍戏不能只靠蛮力,要走心。”两人说着,忍不住在街边模仿起太极推手,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铜锣湾的女生扎堆处,陈玉莲与赵雅芝刚看完电影,坐在甜品店轻声交流。陈玉莲眉眼温婉,语气满是赞叹:“这部电影好温柔,刚柔并济,原来武侠也可以这么有风骨,不只是打打杀杀。”
赵雅芝轻轻颔首:“格局太大了,把功夫与人生哲理结合,男女老少都爱看。以后我们拍戏,也要追求这种有底蕴的角色,不能只做漂亮摆设。”
旁边刚参加完歌唱比赛、怀揣演员梦的梅艳芳,抱着胳膊听得入神,爽朗笑道:“太劲了!以后我要是拍电影,也要演这样有气场、有故事的角色,不做小角色!”
这群未来撑起港娱半边天的明星,此刻还只是无名小卒,却都被《太极张三丰》彻底征服。
有人学招式,有人悟表演,有人感慨导演和演员的厉害,你一言我一语,满是对电影的热爱与对未来的憧憬。他们不知道,这部1978年初横空出世的影片,不仅改写了香港武打片历史,也在悄悄影响着他们的表演之路,为华语影坛埋下了无数颗星光的种子。
翌日,就在李卫民刚吃完早饭回到宿舍还没坐稳,一场席卷两大电影巨头的风暴,已经朝着他这边刮来了。
邹文怀是真急了。
当初看不上内地片、懒得看样片的悔意啃得他心口发疼,这次亲自点将,让何冠昌带队,车里还备好了初步合同:
原本给的条件还算优厚——
高片酬、两部片约、中等制作预算,主创话语权给足,但院线分成、预算上限都还留着余地。
同一时间,邵逸夫也下了死命令。
由方夫人亲自带队,配上邵氏最资深的制片与外联,开出的底线同样是:
顶级导演待遇、独立片场、优先排片,只是股权、无限预算这类东西,六叔没松口,打算慢慢谈。
谁也没想到,两拨人会在清水湾宿舍区的路口,迎面撞上。
何冠昌的车刚停稳,邵氏那辆黑色轿车就跟着拐了进来。
车门一开,两边人一照面,空气当场就冻住了。
何冠昌脸上的笑容瞬间收了大半,淡淡点头,语气带着几分嘲讽:
“方夫人,真是巧啊。邵氏的消息,倒是一向灵通。”
方夫人仪态依旧端庄,可眼神里半点不让,语气平静却锋利:
“何先生不也一样?看来大家看中的,是同一个人。”
旁边嘉禾的梁风往前站了半步,语气直接:
“李导演的片子,是在嘉禾院线先爆的,于情于理,也该我们先谈。”
邵氏的外联主管立刻冷笑一声:
“院线先上,不代表归属就归你们。当年诸位从邵氏出去自立门户,六叔也没说过半句拦着的话,今天不至于连个见面机会都要抢吧?”
一句话戳中最痛的旧伤疤。
七十年代初,邹文怀、何冠昌一伙人从邵氏出走创立嘉禾,两边明争暗斗多年,早已是面和心不和、商场上不共戴天的死对头。
此刻旧怨叠加新抢人,火药味“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话不是这么说。”
何冠昌脸色沉了下来,“好导演向来是能者得之,嘉禾有全港最灵活的制度、最强的海外发行,不是老片场能比的。”
“邵氏有几十年根基,片场、布景、武行班底一应俱全,不是新公司能拼凑出来的。”
两边你一句我一句,当着面就开始互呛,谁也不肯让谁先上楼。
最后干脆达成一个勉强的共识:
一起上去,一起谈。
敲门声响起。
李卫民一开门,直接被门口这阵仗惊了一下。
左边嘉禾西装革履,气势汹汹;
右边邵氏端庄稳重,气场十足。
两拨人泾渭分明,进门后自觉分坐两边,连椅子都不愿挨在一起。
经过两方的各自介绍之后,李卫民这才搞清楚情况。
原来都是来邀请自己加盟的。
何冠昌抢先一步,把原本准备好的条件直接抛出来:
“李导演,邹先生托我带话,只要你加盟嘉禾,片酬全港最高,两部起步,每部预算不低于两百万,主创团队你自己挑,剧本你说了算!”
这话一出口,身后嘉禾的人都愣了——
老板给的底线明明没这么高,何冠昌直接往上翻了一截。
方夫人脸色微变,立刻不甘示弱接话:
“李导演,邵氏可以为你单独设立导演工作室,专属摄影棚、专属武指团队,片酬比嘉禾高两成,三部片约,每部预算只多不少,黄金档期优先排片!”
邵氏的人也暗暗心惊:夫人这是直接把六叔的保留条件全扔了。
何冠昌一听对方加价,脑子一热,当场加码:
“再加一条!海外票房分成,我们额外多给两个点,院线收益按最高比例结算!”
方夫人连犹豫都没有,立刻跟上:
“邵氏可以给幕后分红+年度利润分红,只要你肯来,待遇直接看齐张彻、楚原,甚至更高!”
“我们可以承诺,不干涉任何创作,你想拍什么拍什么!”
“邵氏同样不干涉,而且给你优先选演员、改剧本、定档期的全部权力!”
“只要你点头,下一部戏我们立刻立项,资金马上到位!”
“我们可以今天就签意向书,预算当场批,绝不拖沓!”
李卫民坐在中间,整个人都有点懵。
他本来还想着,就算要谈,也得慢慢聊、慢慢磨。
结果倒好。
因为嘉禾跟邵氏这对死对头撞在了一起,互相忌惮、互相较劲,生怕对方开出的条件更诱人,生怕自己慢一步就把人放走。
还没等他开口还价、提要求,
两边已经一个比一个猛,把各自老板给的底线全撕了,条件一轮比一轮狠,直接卷到了天花板。
一下子,他倒成了香饽饽了。
何冠昌心里暗骂:
本来还想慢慢谈,现在倒好,被邵氏一逼,利润让出去一大截。
方夫人心里也清楚:
这条件报回去,六叔肯定要皱眉,但没办法——
绝不能让李卫民去嘉禾,否则邵氏功夫片今后彻底抬不起头。
李卫民看着眼前这两个香江影坛最顶级的巨头,为了抢自己争得面红耳赤、不断加码,心里不禁感慨。
他早知道《太极张三丰》会火。
可他真没想到,自己会火到让邵氏和嘉禾这对死对头,在清水湾他这间小宿舍里,上演这么一场剑拔弩张、疯狂抬价的抢人大戏。
而李卫民不知道的是,窗外不远处,还有不少人正在赶来。
左派电影公司的人、独立制片人、闻风而来的记者……
第654章 我不想回去
嘉禾和邵氏这边因为争夺李卫民而吵得不可开交,那边敲门声又响起。
李卫民开门一看,先是两个穿着中山装、神情严肃的左派公司代表手持合作意向书,一进门就对着李卫民点头致意,话里话外都是“内地导演我们最支持”“资金政策一路绿灯”。
紧跟着,其他制片人们挤了进来,有人腋下夹着现金,有人手里提着剧本,七嘴八舌地喊着“李导,我们给你自由,想怎么拍就怎么拍”“预算无上限,只要你点头”。
最后连扛着相机、举着录音机的记者也冲了上来,原本就不大的清水湾宿舍瞬间被挤得水泄不通。闪光灯不停闪烁,话筒几乎要戳到李卫民脸上,各家媒体争先恐后地抛出问题:
“李导,《太极张三丰》票房破纪录,您下一步打算签约邵氏还是嘉禾?”
“您会留在香港发展吗?”
“有没有想过开拍续集?”
嘉禾与邵氏的人本就剑拔弩张,被这群人一搅和,当场吵成一团。
何冠昌皱着眉挥手赶记者:“采访稍后安排,现在我们正和李导谈正事!”
方夫人也维持着端庄脸色,却语气强硬:“诸位请有序一些,李导需要安静的环境商谈。”
左派公司代表立刻插话:“我们代表长城、凤凰,希望与李导正式合作,这是更合适的选择。”
制片人更是不甘示弱,直接把合同往桌上拍:“李导,先看我们的条件,绝对最实在!”
吵嚷声几乎要掀翻屋顶,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肯让谁,整个房间乱成一锅粥,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李卫民被吵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终于忍无可忍,猛地一拍桌子,沉声道:
“全都安静一下,先听我说!”
他声音不算极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气,加上连日来凭一部电影横扫香江的声望,现场竟真的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集中在他身上,嘉禾、邵氏、左派公司、制片人、记者,全都屏息等着他开口。
李卫民环视一圈,缓缓开口:
“多谢各位看重,也多谢大家这么看得起《太极张三丰》。但有件事,我必须先跟各位说清楚——”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
“我并非自由身,也不是港岛的独立导演。我现在的身份,是北影厂的正式在编职工,人事关系、工作安排,全都隶属于北影厂。一切外出拍片、合作签约、接受采访,都不是我个人能擅自决定的,必须向上级请示,听从组织安排。”
这话一出,全场一片愕然。
何冠昌愣住了,方夫人也微微蹙眉,记者们更是面面相觑。
众人虽与内地往来不多,却也清楚此时内地制度严谨,公职人员行动一律听从上级,个人根本没有擅自做主的余地。李卫民这话,绝非推脱,而是实情。
见众人神色各异,李卫民继续说道:
“各位的心意与合作意向,我都记下了。至于后续是否接受采访、是否有新的拍摄计划、如何与各方合作,我会尽快向厂领导请示汇报。一有结果,我一定会第一时间通知大家,给各位一个明确答复。”
话说到这份上,谁也没法再逼下去。
强留只会显得不懂规矩,甚至可能把事情闹僵,反而彻底失去合作机会。
嘉禾众人脸色复杂,何冠昌深深看了李卫民一眼,终究只是点了点头:“既然如此,我们等李导的好消息。”
方夫人也收敛了锋芒,优雅颔首:“我们邵氏,静候佳音。”
左派公司代表、独立制片人也先后收起合同与诚意,不再吵闹。记者们虽不甘心,却也只能记下这番话,陆续收拾器材离开。
不多时,原本拥挤喧闹的宿舍,渐渐恢复了清静。
李卫民望着空荡荡的房间,轻轻吁出一口气。
看来港岛是待不下去了,他打算收拾收拾回内地避避风头。
火车碾过华北平原的冻土,带着一身江南的潮气回到了北平。
李卫民一出站,就看见北影厂的小车候在站前广场,车灯在暮色里亮得刺眼。司机见了他,立马迎上来,脸上堆着藏不住的欢喜:“卫民同志,您可算回来了!全厂都炸锅了,汪厂长在厂里等您呢!”
李卫民心里一紧,还没反应过来,行李就被司机放上了车。
随后自己也被司机不由分说拉上了车。
车子一路驶往北影厂,沿途的路灯在车窗上投下斑驳光影,他望着熟悉的街景,心中五味杂陈。本想躲个清净,没想到风头反而更盛了。
此时北影厂的大礼堂里,灯火通明。
汪厂长身着笔挺的中山装,精神矍铄,见李卫民进门,大步走上前,紧紧握住他的手,笑声洪亮:“卫民啊!你可算是给咱们北影厂、给咱们内地电影界长脸了!一部《太极张三丰》,在香江那边票房大爆,听说连邵氏、嘉禾都抢着要签你,这在咱们电影史上都是头一遭!”
台下掌声雷动,周围的同事们纷纷投来敬佩与羡慕的目光。汪厂长扶了扶眼镜,语气郑重:“上面专门打了招呼,要大力宣传你的成功经验。今天这庆功宴,就是要让全厂上下都向你学习,学你怎么拍出好作品,学你怎么为国争光!”
李卫民被架在火上,只能硬着头皮致谢。
李卫民原本以为这个庆功宴累个一天也就搞定了。
殊不知,连续举办了好几天。
今天这个来庆祝,明天那个又来表扬。
个个都是大领导,每次都要他发表讲话。
说实话,他说的都有些想吐了。
几天下来,感觉比再拍一部电影还要累。
这还不算。
随着他的这部电影的出名,有不少影迷寄了一大堆的信件给他。
上次的读者信件还没处理好,这下倒好,又多了一批影迷的。
他那院子里面专门放置信件的一个房间,都快要堆满了。
搞的他又不得不再买了几个院子。
如今这几个院子中,一号小院是和刘小庆会面的地方;二号小院,成了他和方舒会面的地方;三号小院,留给了龚雪养胎。
这天晚上,他推开三号小院的门,一股淡淡的梅花香扑面而来。
昏黄的灯光下,龚雪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听见动静,她转过身,脸上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肚子已微微隆起。
“回来了?”她轻声问,递过一碗热汤,“我做了你爱吃的馄饨。”
李卫民走上前,轻轻覆上她的小腹,心中百感交集。惊喜、愧疚、还有一份突如其来的责任,交织在一起。
“委屈你了,”他低声道。
龚雪笑了笑,眼神温柔又坚定:“我没委屈。孩子是我们的,我想留下他。这里就是我们的家,等风头过了,一切都会好的。”
一夜温存,心事却沉甸甸的。李卫民知道,这个孩子,不仅是他的骨肉,更是他与龚雪未来的牵绊。
然而,麻烦还不止于此。
几天后,门房大爷兴冲冲地跑进来,手里扬着三张介绍信:“李卫民同志!有三位姑娘找你,说是从青山大队来的,考上北平的大学了!”
李卫民一愣,连忙迎出去。
院门口站着三个熟悉的身影,正是陈雪、冯曦纾和徐桂枝。她们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扎着马尾,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与羞涩。看见李卫民,三人一齐喊了声:“卫民哥!”
陈雪带有几分拘谨的道:“卫民,我们考上北平大学了!特意来看看你!”
冯曦纾这个单纯直白的小妞,也难得红着脸补充:“我们听说你回来了,就过来找你。”
徐桂枝则小心翼翼地递过一个布包:“卫民哥,这是我们自己种的莲子,给你补身子。”
看着三张年轻鲜活略带拘谨的脸,李卫民心里又暖又乱。
原来这几个月,她们已经不知不觉就考上了大学,并且来到了北平。
回想起当初众人在青山大队那些快乐的日子,恍如隔世。
李卫民满脸热情地接过徐桂枝递过来的莲子,布包不大,沉甸甸的,打开一看,莲子颗颗饱满,白里透青,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荷香。
他抬头看了徐桂枝一眼,这姑娘比在青山大队时长高了一些,皮肤也白了一些,可那种朴实的、不善言辞的劲儿一点没变,递过布包的时候手指微微发颤,眼睛不敢看他,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
“桂枝,谢谢。”李卫民说,“这莲子我收下了,回头煮粥喝。”
徐桂枝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一下,又低下头去。
陈雪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碎花衬衫,头发扎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的脸比在青山大队时瘦了一些,下巴尖尖的,眼睛显得更大了。她看着李卫民,目光里有欢喜,有思念,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确认他还是不是她记忆中的那个人。
“卫民,”她开口,声音比从前沉稳了一些,“我们前不久刚到北平,听说了回来了就来找你了。没打扰你吧?”
李卫民笑了:“说什么打扰?你们来了我高兴还来不及。快进来,别在门口站着。”
他把三人迎进他的办公室。
这间单独的办公室是上面特批给他的。
冯曦纾走在最后,一双大眼睛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院子里的枣树、墙角的梅花、窗台上摆着的几盆绿萝,她都要多看两眼。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下面是一条藏青色的裤子,头发披着,在阳光下泛着栗色的光。她的脸上还是那种天真烂漫的表情,喜怒哀乐全在脸上,一点都藏不住。
“卫民哥,你工作的地方真好看!”她感叹道,“比青山大队的知青点强多了。”
李卫民笑了:“那是,青山大队是农村,这是北平,能比吗?”
冯曦纾吐了吐舌头,跟着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和一碟糕点。李卫民让她们坐下,去倒了三杯水,放在她们面前。陈雪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放下,环顾四周,目光在墙上那幅《太极张三丰》的电影海报上停了一下。
“卫民,你的电影我们听说了。”她说,“在港岛那边破了票房纪录,内地也上映了。我们在来北平的火车上,听见有人在议论。”
冯曦纾抢着说:“对!有人说那是他看过最好的武打片,比李小龙的还好看!”她说完,脸微微红了一下,好像觉得自己说得太大声了。
徐桂枝坐在旁边,安安静静的,手指绞着衣角,偶尔抬头看李卫民一眼,又低下头去。
她的话最少,可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比陈雪的克制、冯曦纾的热烈更让李卫民心软——那是一种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欢喜,只要看见他就够了,不需要他说什么,不需要他做什么。
李卫民看着她们三个,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又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她们千里迢迢从青山大队来到北平,考上大学,安顿下来,第一件事就是来找他。这份心意,他不能辜负,可他又能给她们什么呢?
“你们考上哪个学校了?”他问。
陈雪说:“我考上了北平师范大学,中文系。”冯曦纾说:“我考上了北平医学院,临床医学。”徐桂枝声音最小:“我……我考上了北平农业大学,园艺系。”
李卫民点了点头,笑了:“都是好学校。你们真行,半年时间就考上了。”
冯曦纾又抢着说:“我们可是拼了命的!陈雪每天学到半夜,我背书背得嗓子都哑了,桂枝更厉害,她把课本抄了一遍又一遍,手指都磨出茧子了……”
陈雪轻轻咳了一声,冯曦纾意识到自己说多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闭上了嘴。
陈雪看了李卫民一眼,语气平静:“卫民,我们来北平,不只是为了上学。”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怎么措辞,“我们也是想……离你近一点。”
屋里安静了一瞬。冯曦纾低下头,徐桂枝的脸红了,陈雪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
李卫民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笑着说:“离我近点好啊,以后周末可以来我家吃饭。。”
这话说得自然,像是在聊家常。
窗外的阳光洒在李卫民的身上,为他镀上一层金色的光。
冯曦纾记忆中的那个青山大队的李卫民,和如今的李卫民相互重叠。
他还是那个她心中的卫民哥。
不,是比当初更加好看的卫民哥。
冯曦纾抬起头呆呆的望着李卫民,脸上露出一丝甜甜的笑容道:“好啊好啊,那我们就常来了!卫民哥,你可别嫌我们烦。”
李卫民笑了:“不嫌不嫌,你们来我高兴。”
随后几人又聊了很多很多,有青山大队其他人的状况,有北平的各个景点和美食,有港岛的繁华。
一直到下午太阳都快下山了,众人这才意犹未尽的告辞离开。
李卫民站起来道:“我送你们。”
三个人出了院子,走到胡同口。夕阳西下,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陈雪走在最前面,步子不紧不慢;冯曦纾走在中间,回头看了李卫民一眼,挥了挥手;徐桂枝走在最后,低着头,一直没回头。
李卫民站在胡同口,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心里很复杂。
他想起青山大队的那些日子,想起她们的笑脸,想起她们在信里写的那些话。
她们来了,带着对他的仰慕和期待,可他现在真的很忙,忙到没有太多时间陪她们。
他转身回了院子,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角那株梅花的香气在空气中浮动。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点复杂的心绪压下去,睁开眼睛,走进屋里。
接下来的几天,李卫民忙得脚不沾地。
之前的庆功表扬大会开完了,学习大会又来了。
这个会那个会,开了一场又一场,汪厂长请完,文化部请;文化部请完,电影局请;电影局请完,廖公又请。每场宴会上,他都要发表讲话,讲创作心得,讲拍摄经验,讲港岛之行的见闻。他讲得口干舌燥,讲得嗓子冒烟,讲到最后,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台下的人倒是听得津津有味,掌声一次比一次热烈。有人记笔记,有人录音,有人拉着他的手说“李导演,您是我们内地电影界的骄傲”。他笑着道谢,心里却在想:什么时候是个头?
更让他头疼的是那些影迷来信。专门放信件的屋子已经堆不下了,他又买了一个小院,专门用来放信。可信还是源源不断地来,每天都有邮递员骑着自行车停在门口,按着铃喊:“李卫民,挂号信!”
刘小庆有一次来找他,看见满屋子的信,酸溜溜地说:“你现在是大明星了,粉丝比皇帝的后宫还多。”李卫民苦笑:“你要是有空,帮我拆几封。”刘小庆哼了一声:“我才不拆,万一拆出个情书来,我看了生气。”
方舒倒是帮他拆了不少,一边拆一边念,念到夸他的就笑,念到表白他的就撇嘴。有一次念到一封写了整整十页纸的情书,念到第三页就不念了,把信往桌上一拍:“这人写得太啰嗦了,不念了。”李卫民在旁边笑了:“你吃醋了?”方舒脸一红:“谁吃醋了?我是嫌她字丑。”
最让李卫民头疼的是龚雪那边。
她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行动越来越不方便。他每天收工后都要去三号小院看看她,带些吃的用的,陪她说说话。龚雪倒是很安静,从来不抱怨,从来不提要求,有时候他去了,她就给他做碗馄饨,煮碗面,看着他吃完,笑着说“慢点吃,别烫着”。可越是这样,他心里越不好受。
还有周晓白那边,也得隔三差五过去看看。
这天晚上,他刚从周晓白家出来,骑车快到四号小院的时候,忽然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李卫民!李卫民!”他回头一看,是陈雪,站在路灯下,穿着一件红色的大衣,围巾被风吹起来,在夜色里像一团火。
李卫民停下车,回头看去。路灯昏黄,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红色大衣在夜风里微微飘动,围巾被吹起来,像一只蝴蝶扑闪着翅膀。她跑过来,气喘吁吁的,脸上带着红晕,不知是冻的还是跑的。
“你怎么在这儿?”他问。
“我……我今天去你单位找你,门房说你下班了。”她喘匀了气,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然后我就寻着你上次告诉我的地址,来到这里等你。”
他看着她冻得发红的鼻尖和耳朵,心里一紧:“这么冷的天,你等我干什么?有事不能明天说?”
陈雪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路灯的光落在她头顶,把她的头发照出一圈柔和的光晕。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犹豫什么。
“卫民,”她开口,声音很轻,“我想问你一句话。”
“你说。”
“你……你心里还有我吗?”
风吹过来,把她的围巾吹起来,拂过他的手臂。她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风吹得微微摇晃的小树,眼睛里有一种他熟悉的光——那是青山大队的月光下,她靠在他肩头时眼里的光。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朱林在灯下给他缝扣子的样子,周晓白摸着肚子听胎心时流泪的样子,龚雪在厨房里给他煮馄饨的样子。还有陈雪,在青山大队的知青点里,借着煤油灯看书的侧影。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陈雪等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也有一点倔强:“你不用回答。我就是想问问,问完就踏实了。”
她转身要走,他一把拉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像握着一块冰。她愣了一下,回头看他。
“有。”他说。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像天上最亮的那颗星。她站在那里,嘴唇微微发抖,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上来,在眼眶里打转,却忍着没掉下来。
“你骗人。”她哑着嗓子说。
“没骗你。”
“那你为什么……为什么不回我的信?为什么我来了北平,你总是躲着我?”
他沉默了一下。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不是不想回,是时间不够用。
“陈雪,”他轻声说,“有些事,你不知道。我……”
“我不想知道。”她打断他,声音忽然大了起来,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不想知道你那些事。我只要知道,你心里还有我,就够了。”
她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脸埋在他胸口,哭出了声。他的大衣被她的眼泪洇湿了一片,凉凉的,又烫烫的。他站在那里,双手悬在半空,犹豫了几秒,终于落下去,抱住了她。
她哭了好一会儿,哭声渐渐小了,变成轻轻的抽泣。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过了很久,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像一只淋了雨的小兔子。
“卫民,”她轻声说,“今晚……我不想回去了。”
第655章 赚外汇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决绝的、义无反顾的光。
她的手指攥着他的衣襟,攥得指节泛白,像是在抓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李卫民叹了口气,缓缓牵起她的手,走向停在路边的自行车。
她乖巧的坐在后座上,两只手环住他的腰,脸贴着他的后背。
风吹过来,把她的围巾吹起来,在夜色里飘着。她闭上眼睛,听着车轮碾过落叶的声音,沙沙,沙沙,像有人在轻轻地说着什么。
四号小院的门开着。
这是他最近新买的一处院子,专门用来放那些影迷来信的,平时很少有人来。
他不敢把真家的住址告诉她们,只得把这个地址告诉她们。
他推开门,院子里很安静。
他带她进了屋。
屋里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剩下的半间屋子地上铺了一层旧报纸,堆着半间屋子的信。
进了屋子,李卫民把灯打开。
橘黄色的光在墙上投下两个晃动的影子。
她站在那里,看着墙上的两个影子,依偎在李卫民怀中,忽然笑了:“像不像咱们在青山大队的时候?”
他也笑了:“像。”
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伸手解开了自己大衣的扣子。动作很慢,手指微微发抖,但眼睛一直看着他,没有躲闪。
大衣落在地上,露出里面白色的毛衣。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眼神迷离轻声说:“卫民,爱我。”
他伸出手,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她的皮肤凉凉的,滑滑的,带着夜风的寒意。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她的嘴唇也是凉的,软软的,带着一点点咸味——是眼泪的味道。她闭上眼睛,睫毛颤了颤,两只手攀上他的脖子,踮起脚尖,把自己整个人都贴了上去。
电灯的光晃了晃,墙上投下的两个人影,慢慢合成了一个。
屋里的灯亮了很久,直到夜深了,才被人按灭。
第二天早上,李卫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陈雪蜷在他怀里,睡得很沉,嘴角微微翘着,像在做一个甜美的梦。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白里透红。
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像一片乌黑的云。
他轻轻抽出胳膊,没有惊醒她。他穿好衣服,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走到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腊梅的香味在晨风里浮动,他站在那里,看着灰蒙蒙的天,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他回头,陈雪站在门口,披着他的大衣,头发散着,睡眼惺忪的,脸上还带着昨晚的红晕。
“怎么不多睡会儿?”他问。
她走过来,从后面抱住他,脸贴在他背上,声音闷闷的:“怕你跑了。”
他笑了,握住她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跑不了。”
她把脸在他背上蹭了蹭,像一只撒娇的猫。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卫民,你……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的手顿了一下。
她松开手,绕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昨晚我抱着你的时候,你身上有一种味道。不是男人的味道,是……是别的女人的味道。”
他看着她,心里忽然很乱。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只能沉默不语。
陈雪看着他的表情,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她低下头,靠在他的怀里,“你不喜欢,我以后都不问了。”
“陈雪——”
“我说了,我不问了。”她打断他,伸手整了整他的衣领,像从前在青山大队时那样,“你忙你的,我回去了。周末……周末我再来这里找你。”
她转身,拿起自己的大衣,穿上,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推门出去了。
李卫民送走陈雪,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才骑车往厂里去。
北影厂今天也和往常一样热闹。他刚进大门,就被一群人围住了。
老黄第一个冲上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卫民!下一部戏拍什么?你给个话,我这边摄影组随时待命!”
小王跟在后面,嚷嚷着:“卫民,灯光我也准备好了,你说拍什么,我立马架灯!”
老刘从人群里挤进来,腋下夹着一沓布景草图,憨厚地笑着:“我也早就饥渴难耐了。”
周编剧推了推眼镜,手里拿着一摞稿纸,慢悠悠地说:“剧本大纲我也拟了几个,武侠的、现代的、民国的,你挑挑。”
李卫民被他们围在中间,看着一张张热切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这些人,从港岛到北平,从无到有,跟他一起拼了几个月,把《太极张三丰》拍了出来。现在戏火了,他们想的不是歇一歇,而是下一部。
他笑了笑,抬手压了压:“不急。快过年了,大家都歇歇。等过完年,咱们再说下一部的事。”
老黄愣了一下:“过年?”
众人这才惊觉,原来不知不觉,没几天的功夫,就要过年了。
李卫民拍拍他肩膀,“大家累了几个月,该回家看看了。片子的事,年后再说。”
小王还想说什么,被老黄拉住了。老黄点了点头:“行,听你的。过年好好歇歇,年后咱们再大干一场。”
众人散了,李卫民往办公楼走。刚到走廊,就看见汪厂长从办公室里探出头来,冲他招手:“卫民,进来进来。”
他走进去,汪厂长已经泡好了茶,桌上还摆着一盘花生米和几块糕点。汪厂长让他坐下,笑眯眯地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宝贝。
“卫民,下一部戏,有想法了没有?”汪厂长开门见山。
李卫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厂长,不急。快过年了,让大家歇歇。年后再说。”
汪厂长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好!好!你倒是替我想得周到。”他顿了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李卫民面前,“不过上面可是催得紧。文化部那边已经打了招呼,说你的下一部戏,要重点支持,要当成标杆来抓。”
李卫民拿起文件翻了翻,又放下了:“厂长,我知道上面急。可拍电影不是赶工,急不来的。我得好好想想,下一部拍什么,怎么拍。年后吧,年后我给厂里一个明确的答复。”
汪厂长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点了点头:“行。年后就年后。你这几个月太累了,也该歇歇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李卫民的肩膀,“不过卫民,你可得答应我,年后第一件事,就是把下一部戏的立项报告交上来。”
李卫民笑了:“好,我答应你。”
从汪厂长办公室出来,李卫民刚走到走廊拐角,迎面碰上了葛存壮和牛犇。葛存壮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慢悠悠地走着;牛犇跟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把瓜子,边走边磕。
“李导!”牛犇先看见他,笑眯眯地凑上来,“下一部戏,还找我演不?”
葛存壮也停下来,看着他,脸上带着笑,但眼神里有一丝期待。
李卫民笑了:“找!你们一个都不能少。”
牛犇嘿嘿笑了,把手里剩下的瓜子塞进李卫民手里:“那说定了,可不许反悔。”葛存壮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拍了拍李卫民的肩膀,端着保温杯走了。
下午,李卫民正在办公室里构思剧本,电话响了。他接起来,那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和蔼,几分笑意:“卫民啊,忙不忙?”
是廖公。
李卫民放下手里的信,坐直了身子:“廖公,不忙。您有什么指示?”
“指示谈不上,就是想你了,过来坐坐。”廖公在电话那头笑了,“晚上过来家里吃饭,我让厨房炖了排骨。”
李卫民心里一动。廖公这个人,他虽然接触不算多,不过也知道他轻易不请人吃饭。请了,就一定有事。他应了一声,挂了电话,换了件干净的中山装,出了门。
廖公的家在城西的一个小院里,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和几把石凳。李卫民到的时候,廖公正坐在石凳上看报纸,见他来了,放下报纸,笑眯眯地招手。
“来了?坐坐坐。”
李卫民在他对面坐下。廖公给他倒了杯茶,又推了推桌上的果盘:“吃水果,刚从南方运来的。”
李卫民拿起一个橘子,剥了皮,吃了一口。廖公看着他吃,也不说话,就是笑。等李卫民吃完了,他才开口,语气慢悠悠的,像是在拉家常。
“小李啊,你爷爷最近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能吃能睡。”
“你父亲呢?还在文化组?”
“在。忙得很,天天开会。”
廖公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拿起,又放下。李卫民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已经明白了八九分。他知道,一旦对方开始拉关系、套近乎,那就是有事相求了。
他放下手里的橘子皮,看着廖公,语气诚恳:“廖公,您对我帮助很多。上次《太极张三丰》那部戏,要不是您在政策上支持,我恐怕很难拿到许可。内地这边能顺利拍摄上映,跟您的支持分不开。这份恩情,我一直记着。”
廖公看着他,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意外。他沉默了几秒,笑了:“你这个小鬼,什么都瞒不过你。”
他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步,背对着李卫民,看着那棵老槐树。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收了收,多了几分郑重。
“卫民,今天叫你来,是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
李卫民站起来,看着他:“廖公,您说。”
廖公走回来,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他的手指在茶杯沿上转了几圈,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
“《太极张三丰》的票房,你知道多少吗?”
李卫民点了点头:“港岛那边,首周票房一百八十万港币。内地这边,三千多万人rmb。”
廖公点了点头:“这部电影的票房,不是个小数目。”他顿了顿,看着李卫民,“卫民,你知道现在国家最缺什么吗?”
李卫民想了想:“外汇?”
廖公点了点头,叹了口气:“缺得厉害。改革开放刚起步,要引进国外的设备、技术,要买先进的生产线,要派人出国学习——这些,都需要外汇。可咱们国家底子薄,能赚外汇的东西少,每年那点可怜的外汇,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他站起来,又走了两步,背对着李卫民,声音低沉:“上个月,有个部委想进口一套设备,需要两百万美金。报告打上来,我看了好几天,最后还是批了。批是批了,可心里疼啊——那是咱们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他转过身,看着李卫民:“卫民,我今天找你,就是想跟你商量——你那部电影的港岛票房,能不能……捐给国家?”
李卫民愣了一下。
廖公看着他,目光里有恳切,也有几分不好意思。他继续说:“按照国内的政策,电影厂拍的片子,票房归国家,跟个人没关系。可你这片子不一样。投资是你自己筹的,剧本是你自己写的,导演是你自己干的,主演也是你自己。厂里没出一分钱,就出了几个人、几台设备。从道理上说,这票房,应该是你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可国家现在太难了。上面知道你的情况,也知道你家里的背景,不好直接开口。就让我来……跟你商量商量。”
李卫民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廖公是什么人?那是他爷爷的老上级,周晓白爷爷的老战友,两次给他证婚的长辈。这样的人,现在站在他面前,为了国家的困难,低声下气地跟他商量,让他把票房捐出来。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站起来,走到廖公面前,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真诚:“廖公,您不用说了。票房,我本来就打算全部上交给国家的。”
廖公愣住了。他显然没想到李卫民答应得这么干脆,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李卫民继续说:“当初拍这部戏的时候,我就没想过靠它赚钱。我想要的,是把戏拍好,让港岛人看看咱们内地电影人也能拍出好东西。现在戏火了,票房有了,钱对我来说,没那么重要。”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不过廖公,有个事我得先说清楚——霍先生那边,有分红。当初他投了二十万,签了合同,上映后要分红的。这笔钱,得先扣出来。剩下的,才能全部捐给国家。”
廖公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他伸出手,握住李卫民的手,使劲摇了摇:“卫民,我替国家谢谢你。”
李卫民摇了摇头:“廖公,您别谢我。这是我应该做的。”
廖公松开手,走回石凳坐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放下,看着李卫民,笑了:“你这小鬼,今天让我刮目相看。”
李卫民在他对面坐下,忽然说:“廖公,钱我可以捐,但我有一个条件。”
廖公的笑容顿了一下,看着他:“什么条件?”
李卫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廖公,国家现在到底有多缺外汇?”
廖公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暮色里袅袅升起,散开。
“这么说吧,”他说,“咱们国家现在的外汇储备,也就十几个亿美金。听着不少,可一摊到十亿人头上,就少得可怜了。去年咱们想从日本引进一套钢铁设备,人家要价五亿美金,咱们还价还了半天,最后三亿八成交。光这一项,就花了将近三分之一的家底。”
他顿了顿,又吸了一口烟:“还有更头疼的。咱们出口的东西,大多是农产品、原材料,卖不上价。一吨钨砂,卖给外国才几千美金;可人家一台机器卖给我们,就要几万、几十万。一来一去,咱们辛辛苦苦挖出来的矿,换不了人家几台机器。”
他掐灭了烟,看着李卫民:“所以现在上面在想办法,想多搞点能出口的东西。轻工业品、手工艺品、纺织品,能赚一点是一点。可这些东西利润薄,量大才能赚到钱。咱们的工厂效率低,成本高,在国际市场上竞争力不强。”
李卫民听着,心里渐渐有了一个想法。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认真起来:“廖公,我有个想法,不知道行不行。”
廖公看着他:“你说。”
“既然国家这么缺外汇,那我就不光是捐票房的事了。”李卫民说,“我想为国家赚外汇。”
廖公愣了一下:“怎么赚?”
李卫民说:“改革开放了,国门打开了,咱们可以走出去。我在港岛那边有了点名气,邵氏、嘉禾都抢着要跟我合作。如果我在港岛成立一个电影公司,公私合营,我当总经理,专门拍电影卖到港岛和海外去,赚回来的外汇,全部上交给国家。”
廖公的眼睛亮了。
李卫民继续说:“电影这个东西,利润高。一部片子拍好了,票房几百万上千万港币,甚至更多。咱们一年拍几部,就能赚回来几千万外汇。而且电影不像工业品,不需要原材料,不需要生产线,只要有人才、有创意、有技术。咱们内地最不缺的就是人才——演员、武术指导、编剧,样样都有。只要给我一个平台,我就能帮国家赚回来大把的外汇。”
廖公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好几圈。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什么东西上。李卫民看着他,没有说话,等着他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廖公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李卫民。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像是看见了什么希望,又像是在掂量什么。
“你这个想法,”他说,“很大胆。”
李卫民笑了笑:“不大胆,怎么赚外汇?”
廖公看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东西,像是欣赏,又像是感慨。“你这个小鬼,”他摇了摇头,“胆子比你爷爷还大。”
他走回来,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行,你这个想法,我记下了。我会跟上面汇报,尽快给你答复。”
李卫民点了点头:“廖公,我等您的消息。”
廖公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卫民,你今天让我刮目相看。不是因为你捐了票房,是因为你想到的,不只是自己。”
李卫民也站起来,笑了笑:“廖公,我也是华国人。国家好了,我才能好。”
廖公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送李卫民到门口,站在暮色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站了很久,才转身回去。
李卫民骑着车,慢悠悠地往家走。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路面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想着廖公说的话,想着国家缺外汇的窘境,想着自己刚才提出的那个想法。他知道,这件事没那么简单——上面会不会批,什么时候批,批下来条件是什么,都是未知数。
不过无所谓。
上面批了自然好,不批没关系。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朱林在厨房里忙活,听见他进门,探出头来:“吃了没?”
“没。”
“给你留着呢,在锅里热着。”
他走进厨房,揭开锅盖,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他端出来,坐在桌边,吃了起来。朱林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也不说话。
吃完了,他放下碗,看着她:“林林,过完年,我可能又要忙了。”
朱林点了点头,没问忙什么,只是站起来,收了碗,拿到厨房去洗。水龙头哗哗地响着,她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很安静。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想着很多事。陈雪、龚雪、周晓白、刘小庆、方舒,还有朱林。她们像一团乱麻,缠在他心里,理不清,也剪不断。他把那些念头压下去,站起来,走进厨房,从后面抱住了朱林。
朱林的身子僵了一下,然后软了下来,靠在他怀里,没有说话。水龙头还在哗哗地响,她的手在水里泡着,没有动。
“朱林,”他轻声说,“谢谢你。”
她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谢你等我。”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头靠在他肩上,轻轻蹭了蹭。
第656章 见冯曦纾家长
夜深了,厨房里的水龙头关了,碗也洗好了。
朱林擦干手,转过身,正对上李卫民的目光。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嘴角带着一点笑意,那笑意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疲惫,不是心事,而是一种温热的、沉甸甸的什么。
“看什么呢?”她微微红了脸,低下头,从他身侧走过去,进了卧室。
李卫民跟进去,顺手带上了门。
朱林正坐在床边叠衣服,叠得很慢,一件衬衫翻了又翻,像是在等什么。他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她没躲,靠过来,把头搁在他肩上。
“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她轻声问,“厂里不忙了?”
“快过年了,没什么大事。”他低头,下巴抵在她头顶,闻见她头发上淡淡的皂香,“想你了。”
朱林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轻轻掐了他一把:“少来。你就知道说些甜言蜜语哄我。”
他笑了,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过了好一会儿,忽然说:“卫民,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没有吧。”
“有的。腰上肉少了。”她的手在他腰侧摸了摸,“硬邦邦的,跟铁板似的。”
他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朱林的脸腾地红了,推开他:“没正经。”她站起来,把叠好的衣服放进柜子里,背对着他,耳根红得像着了火。
他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她的身子软下来,靠在他怀里,手指搭在他环在她腰上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
“林林。”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低。
“嗯。”
“这一年,辛苦你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头靠在他肩上,轻轻蹭了蹭。他把她转过来,看着她。灯光下,她的脸白里透红,眼睛亮亮的,嘴唇微微抿着,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又不知道该从哪一句说起。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她的嘴唇很软,很暖,带着一点点牙膏的薄荷味。她闭上眼睛,睫毛颤了颤,两只手攀上他的脖子。他把她抱起来,走向床边。
灯灭了。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地板上,像一汪清水。
朱林靠在他怀里,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画了一会儿,忽然轻声说:“卫民,你今天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你……你今天特别……”她没说完,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我有点受不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确实感觉到了——这段时间,他几乎每天都在练功、拍戏、打斗,身体被灵泉水改造得越来越强悍。
从前和朱林在一起的时候,他还能控制自己,可今天,他像是脱了缰的野马,怎么都收不住。
“对不起。”他说。
朱林摇了摇头,把脸贴在他胸口:“不是你的错。是我……我不好。”
“你哪里不好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我满足不了你。”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继续说,声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语:“你越来越强了,我却……还是那样。我有时候想,你是不是后悔娶我了。”
“胡说什么?”他把她搂紧,下巴抵在她头顶,“我什么时候后悔了?”
她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他感觉到她的睫毛在他胸口颤动,湿湿的,凉凉的。她没有哭出声,可他知道她在哭。
“林林,”他轻声说,“你听我说。”
她没动。
“我这辈子,做过很多决定。有些对了,有些错了。但娶你,是我做过最对的决定之一。”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你都是我媳妇。这话我说过,不会变。”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像一只淋了雨的小兔子。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一种让人心疼的懂事。
“我知道。”她轻声说,“我就是……有时候会胡思乱想。”
他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痕:“以后别想了。有那功夫,不如多想想明天给我做什么好吃的。”
她破涕为笑,捶了他一下:“你就知道吃。”
他握住她的手,双手十指相扣。
第二天早上,李卫民醒来的时候,朱林已经不在身边了。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还有粥的香气。他穿好衣服,走到厨房门口,她正背对着他,踮着脚尖够柜子上的白糖。
“我来。”他走过去,伸手拿下白糖罐,递给她。
她接过,看了他一眼,脸微微红了:“快去洗脸刷牙,粥好了。”
他应了一声,转身去了院子里的水龙头下洗脸。
水很凉,泼在脸上,整个人都清醒了。他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深吸一口气。快过年了,北平的冬天冷得扎手,可心里是暖的。
到了厂里,果然是一派过年前的松散景象。有人在走廊里跟人聊天,有在办公室里嗑瓜子,还有拿着毛笔在红纸上写“福”字,梁晓声坐在角落里看书。见李卫民进来,众人纷纷打招呼。
“卫民,过年去哪儿玩?”老黄问。
“哪儿也不去,在家待着。”
“那多没意思。要不去我家喝酒?我媳妇做的酱牛肉,一绝。”
“行,回头约。”
小王凑过来,手里抓着一把瓜子,边磕边说:“卫民,你那《太极张三丰》的票房奖励,什么时候发?我们都等着过年呢。”
所谓的票房奖励可不是分红。
而是指这个年代,要是拍摄的电影票房好的,厂里面会适当的给一点奖励。
这个奖励具体怎么发,发什么,那就完全是看上面的意思。
对此,李卫民倒是不怎么在乎。
李卫民笑了:“快了快了,财务那边在算。年前肯定发到手里。”
众人一阵欢呼。老刘举着写好的“福”字,冲李卫民喊:“卫民,送你一个!贴你家大门上,保你明年红红火火!”
李卫民接过“福”字,道了谢,贴在办公室的门上。红纸黑字,在灰扑扑的走廊里格外醒目。他看着那个“福”字,忽然觉得,这一年,确实挺有福气的。
临近下班的点,本以为摸鱼一天终于可以下班了。
却不料此时汪厂长打电话给他,让他过去一趟。
李卫民来到汪厂长办公室,他敲了敲门,推门进去。
汪厂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脸上带着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藏不住的得意。
“卫民,来来来,坐。”汪厂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等他坐下,把信封往桌上一放,推到他面前,“这是厂里给你的奖金。”
李卫民愣了一下,拿起信封,掂了掂,挺沉。他打开一看,里头是一沓崭新的人民币,十元面额的,码得整整齐齐。
“厂长,这是……”
汪厂长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太极张三丰》的票房一片大好。经过上头的批准,厂里研究决定,考虑到这部戏从投资到拍摄,从剧本到主演,都是你一个人扛起来的。厂里虽然出了人、出了设备,但主要的功劳,在你。”
他顿了顿,吐出一口烟:“所以,上面决定,从利润里拿出一部分,作为你的特别奖励。五千块。不多,是个心意。”
五千块。李卫民低头看着手里那沓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
这年头,一个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资才四五百块,五千块,不是小数目。他知道,这不是厂里随便决定的,是汪厂长在为他争取。
“厂长,这……”他想说点什么,汪厂长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别推。这是你应得的。”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看着李卫民,目光里有欣赏,也有一种长辈看晚辈的慈爱,“卫民,你这一年,不容易。从港岛到北平,从筹钱到拍片,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我都看在眼里。这五千块,不是奖励你的成绩,是奖励你的拼命。”
李卫民握着信封,手指微微收紧。他想说“谢谢”,可那两个字太轻了,轻得说不出口。他站起来,对着汪厂长鞠了一躬。
汪厂长赶紧站起来,扶住他的肩膀:“你这是干什么?坐下坐下。”他按着李卫民坐下,自己也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还有一件事,我跟你说一下。”
李卫民看着他。
“厂里打算,年后给你提一提职务。不是官,是待遇。”汪厂长看着他,语气认真,“你的能力,有目共睹。以后厂里要重点培养你,给你更多的自主权。下一部戏,你想拍什么,只要条件允许,厂里全力支持。”
李卫民心里一热,点了点头:“厂长,谢谢您。”
汪厂长摆摆手,笑了:“别谢我,谢你自己。是你自己争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忽然叹了口气,“卫民,你知道吗?咱们内地电影界,多少年没出过你这样的人才了。上面很看重你,你可别辜负了这份期望。”
李卫民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也看着窗外。院子里,老刘正在贴最后一个“福”字,小王站在下面指挥:“左边一点,再左边——多了,往右一点——”一群人嘻嘻哈哈的,过年的气氛浓得化不开。
“厂长,”李卫民说,“您放心,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汪厂长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从办公室出来,李卫民把信封揣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
五千块,他打算分几份。
朱林,龚雪,周晓白,陈雪,冯曦纾,徐桂枝,方舒一个也不能少。
至于刘小庆就算了。
她是别人的老婆,不用自己养活。
要是有剩下的,自己留着。
实际上,他现在并不怎么缺钱。之前投稿的《大桥下面》剧本,再加上《亮剑》的稿费发放,还有港岛那边的《大唐双龙传》稿费,他现在已经存了七八千块钱了。
只是钱这个东西,谁又会嫌弃少呢?
自然是多多益善。
他走下楼梯,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他看了看墙上的钟,还不到五点。
不过这个点,再加上又临近过年,众人自然是该下班的下班,该接孩子去接孩子。
反正也没有打卡的,领导也是睁只眼闭只眼。
李卫民自然没有那么高的觉悟留下来加班。
他收拾收拾之后,也脚底抹油溜了。
他跟梁晓声打了个招呼,推着自行车出了厂门。天色已经有些暗了,路灯还没亮,街上行人匆匆,都赶着回家。
他正要上车,忽然听见有人喊他:“卫民哥!”
他抬头,看见冯曦纾站在厂门外的槐树下,穿着一件白色的棉衣,围着一条红色的围巾,头发披着,在暮色里像一株亭亭玉立的白梅。她的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手里拎着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你怎么来了?”他推着车走过去。
她跑过来,气喘吁吁的,围巾被风吹起来,拂过他的手臂:“我……我下课早,就过来看看你。怕你忙,没敢进去,就在这儿等。”
他看着她冻得发红的鼻尖和耳朵,心里一软:“等了多久?”
“没多久。”她笑了笑,可她的手指冻得发僵,握在一起搓着。
他叹了口气,把自行车支好,脱下自己的手套,递给她:“戴上。”
她愣了一下,接过手套,戴在手上。手套很大,她的手指在里面空空的,她把手举起来看了看,忽然笑了:“像不像小孩子偷穿大人的衣服?”
他也笑了,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他想起青山大队的那些日子,她也是这样,总是笑嘻嘻的,总是没心没肺的,可他知道,她心里装着他,装了很久了。
“吃饭了吗?”他问。
她摇了摇头。
“走,我带你去吃点东西。”
她点了点头,跟在他后面。他推着车,她走在旁边,两个人沿着马路慢慢走。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路面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卫民哥,”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最近是不是很忙?”
“还好。快过年了,厂里没什么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围巾被风吹起来,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她的表情。
风卷着细碎的凉意掠过槐树梢,落了几片枯瓣下来,悄无声息滚在两人脚边。
冯曦纾磨蹭着步子,指尖裹在宽大的手套里攥了又攥,鼓囊囊的布包在身侧轻轻晃着,酝酿半晌,才敢小声开口,声音软乎乎掺着怯意:“卫民哥,我……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李卫民侧过头看她,暮色漫在眉眼间,温温和和的:“你说。”
她猛地抬眼撞进他视线,又慌忙低下头,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围巾边角被风掀得忽高忽低,遮着半张发烫的脸:“眼瞅着就要过年了,家里这几日都在备年货,我爹他……总念叨你呢。”
顿了顿,她脚尖轻轻蹭着路面,语气越发忐忑,半真半假绕着弯子:“说先前你在青山大队那会儿多照应我,后来回城也少见着面,心里一直记挂着。想请你过年抽空去家里吃顿团圆饭,热闹热闹,也算……也算让他老人家安心。”
这话讲完,她心跳得突突的,偷偷抬眼瞄他,眼底藏着小心翼翼的期盼——哪里是父亲念叨,分明全是她自己日日盼、夜夜想,攒了好几天的勇气,才借着长辈的由头说出口。
李卫民瞧着她这副藏不住心事的模样,冻红的脸颊、躲闪的眼神全都透着姑娘家的羞怯,哪里猜不透这点小心思。他心里轻轻一动,放缓了语调:“你爹念叨我?”
冯曦纾慌忙点头,生怕被看破,赶紧补一句圆谎:“真的!我小姨也收拾了好些菜,还特意蒸了白面馍,都早早备下了……”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轻,手指无意识绞着围巾穗子,紧张得手心都冒了汗。
李卫民目光淡淡扫过她攥紧围巾、局促不安的模样,语气不疾不徐,带着几分模棱两可的含糊:“过年前后琐事多,厂里邻里都要走动。到时候若是得空,我便过去坐坐,陪你爹喝两杯。”
这话没说答应,也没说拒绝。
冯曦纾眼底那点亮晶晶的期盼瞬间就暗了下去,像被风吹灭的小烛火。她低低应了一声“哦”,声音轻得快融进风里,嘴角悄悄抿下去,满心的欢喜都蔫了几分,藏着掩不住的小失望。
她不敢让他看出来,忙低下头,装作踢路边的小石子,宽大的手套蹭着衣角,指尖悄悄蜷起。酝酿了好几日的心思,鼓足勇气才说出口,只换来一句不落地的答复,心口轻轻发闷,却又懂事得不吵不闹,只把那点委屈悄悄压下去。
走了两步,她又偷偷抬眼觑他,见他神色平和,看不出喜怒,终究还是没敢再多问一句,只小声补了句:“那……那我家里年年都备着酒菜,等着你得空过来。”
李卫民点了点头,算是应允。
随后,他领着她找了一间国营饭店。
昏黄的灯泡悬在国营饭店房梁上,暖光融融的,裹着饭菜的热气漫开来,把外头的寒风都隔得老远。木桌子边角磨得发亮,搪瓷碗磕着桌面轻轻响,屋里飘着酱油焖肉、炝炒青菜的香味儿,踏实又暖胃。
李卫民要了两碗米饭,二十个馒头,四个好菜。
其中除了一碗米饭是给冯曦纾的,剩下的馒头和米饭都是自己吃的。
李卫民吃的虽然多,但是扒饭的动作不紧不慢,抬眼就瞅见对面的冯曦纾小口抿着饭,米粒都要一颗一颗挑着吃,筷子捻得细细的,半点不见狼吞虎咽,分明是心里还揣着方才那点小失落,没散开呢。
他搁下筷子,伸手把那盘油亮亮的土豆炖肉块往她跟前推了推,语气松松带点打趣:“饭哪有这么吃的,一粒粒数着,等数完菜都凉透了。多夹点肉补补,方才在风里站那么久,小脸冻得跟熟透的山楂似的。”
冯曦纾猛地抬头,睫毛轻轻颤了颤,被他戳中心事,耳尖又悄悄泛红,捏着筷子小声嘟囔:“我、我就是不太饿……”话没说完,肚子偏偏不争气,轻轻“咕”地叫了一声。
霎时她脸涨得通红,慌忙低下头埋着半张脸,恨不得缩到围巾里头去,窘迫得指尖都抠住了桌沿。
李卫民看得低笑出声,眉眼柔和下来,没故意逗她难堪,只夹起一块炖得软烂入味的土豆,稳稳落进她碗里:“不饿肚子能叫?快吃,特意给你点的,不吃可惜了。”
她偷偷抬眼瞄他,见他眼底干干净净都是暖意,半点取笑的意思都没有,心里那点蔫下去的小情绪忽然就松快了大半。
戴着大手套不方便动筷,她干脆把手套褪下来搁在桌边,指尖还是微凉,却乖乖夹起土豆咬了一口,甜香混着暖意漫满嘴,眉眼慢慢弯起来。
“好吃。”她含着饭菜,声音糯叽叽的,嚼着嚼着,也不慢慢挑米粒了,悄悄加快了速度,还时不时抬眼看他,见他正安静看着自己吃饭,又赶紧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悄悄扬着。
饭店里人声温温吞吞,碗筷碰撞声细碎悦耳,热气袅袅缠上灯光,两个人隔着一张旧木桌吃饭,一静一动,倒把暮色里所有的冷风和怅然,都悄悄捂得暖和起来。
吃完饭,天已经全黑了。他推着车,她走在旁边,两个人沿着马路慢慢走。走到一条岔路口,他停下来。
“我送你回去。”他说。
她摇了摇头:“我不想回去。”
他看着她。她站在路灯下,围巾被风吹起来,脸上带着一种倔强的、义无反顾的表情。那表情他见过——在陈雪脸上见过,在龚雪脸上见过,在每一个把心掏出来放在他面前的姑娘脸上见过。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面前,近得他能闻到她身上雪花膏的香味,能看见她眼睛里映着的灯光,还有他自己。
她说,“今天,我就想……离你近一点。”
都到这个份上了,李卫民自然不会再矫情。
他牵起她的手,走向停在路边的自行车。她没有说话,乖乖地坐在后座上,两只手环住他的腰,脸贴着他的后背。风吹过来,把她的围巾吹起来,在夜色里飘着。
第657章 过年
四号小院的门开着。
他推开门,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墙角那株腊梅在夜色里散发出幽幽的香气。他带她进了屋,屋里很暗,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他伸手去拉灯绳,她按住了他的手。
“别开灯。”她轻声说。
有人说,女人平常的性格和在床上时候的表现是反着来的,李卫民觉得很有道理。
就比如陈雪,刚接触的时候她好像一块冷冰冰的冰山,结果当你打开她的内心的时候,里面燃烧着的是一团灼热的火焰。
反观冯曦纾,性格有点大大咧咧,带着些活泼开朗。
可一到了做那事的时候,就羞羞答答的,不但不准开灯,还得盖被子。
就连换个姿势,李卫民都要说好半天才愿意。
听冯曦纾说不开灯,李卫民当即放下手。
黑暗中,她站在他面前,伸出手,轻轻解开了自己棉衣的扣子。大衣落在地上,然后是围巾,然后是毛衣。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做一件很郑重的事。
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到她的脸。
她的皮肤凉凉的,滑滑的,带着夜风的寒意。他的手指从她的脸颊滑到她的下巴,从下巴滑到她的脖颈。她轻轻颤抖了一下,往前迈了一步,靠进他怀里。
“卫民哥,”她在他耳边轻声说,声音又轻又软,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我喜欢你。从第一次见你就喜欢你。以后也会一直喜欢你。”
他低下头,在黑暗中找到了她的嘴唇。她的嘴唇很软,很凉,带着一点点泪水的咸味。她闭上眼睛,睫毛颤了颤,两只手攀上他的脖子,把自己整个人都贴了上去。
这晚的风很大,吹得院子里的腊梅簌簌作响。
屋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一点点微弱的光,照着两个人纠缠在一起的影子。她的声音很小,很轻,像一只怕惊动什么的小猫,断断续续的,在夜色里飘散。
过了很久,屋里安静下来。她蜷在他怀里,像一只餍足的小猫,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黑暗中,他看不见她的表情,但他知道她在笑——她的嘴角贴着他的皮肤,微微翘着,像一弯新月。
“卫民哥,”她轻声说,“你以后……会不会忘了我?”
“不会。”
“真的?”
“真的。”
她满意地蹭了蹭他的胸口,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声音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知道你有别的女人。我不争,不抢,不要名分。我就想……在你心里有个位置。很小的一个位置就行。”
他低下头,下巴抵在她头顶,没有说话。
窗外,腊梅的花瓣被风吹落,一片一片,落在窗台上,像碎了一地的月光。
他闭上眼睛,心里很乱,也很暖。他知道自己对不起很多人——朱林、龚雪、周晓白、陈雪,还有怀里这个傻傻的姑娘。
可她们一个一个出现在他生命里,像一朵一朵的花,开在他必经的路上,他避不开,也舍不得避。
冯曦纾睡着了,呼吸均匀,嘴角还带着笑。
李卫民叹了口气,他轻轻抽出胳膊,给她盖好被子,穿好衣服,走到院子里。
如今随着年纪的增长,他感觉自己那方面的能力是越来越难以满足了。
冯曦纾是爽了,可他被这么吊在半空中,不上不下,总不是个滋味。
既然一个人满足不了自己,不如多几个人一起……
不过怎么让她们都心甘情愿呢?
李卫民琢磨了半晌,也没有想到什么好的点子。
直到冷风吹得他冷静过后,他气血稍微平复后,这才转身回了屋,在黑暗中躺下,把冯曦纾轻轻揽进怀里。
她嘟囔了一声,往他怀里缩了缩,又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李卫民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金色的带子。
他翻了个身,旁边是空的,被窝已经凉了。
冯曦纭不知什么时候走了,枕头上还留着她头发的香味,淡淡的,像院子里那株腊梅。
他坐起来,看见床头柜上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写得极小:“卫民哥,我回学校了。粥在锅里,记得喝。爱你的曦纾。”
李卫民笑了笑,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穿好衣服,来到厨房里面,只见锅里面果然留了一锅粥。
“这丫头,居然学会煮粥了。”
李卫民想起当初在青山大队的时候,让她帮忙烧个火她都能差点把整个厨房给烧掉。
看来,她也成长了。
李卫民打了一套拳后,感觉浑身舒畅。
随后把粥喝完后,走到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腊梅的香味还在,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他站在树下,抬头看天,天很蓝,很高,有几朵白云慢慢飘着。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平淡而充实。
李卫民白天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摊着一堆文件,有霍先生通过财务报上来的《太极张三丰》票房分账明细,有文化部下发的关于“新形势下电影创作方向”的文件,还有几封从港岛寄来的信——嘉禾的、邵氏的、长城公司的,一封比一封厚,一封比一封急切。
他拿起嘉禾的信,拆开,是何冠昌亲笔写的,措辞客气,态度诚恳,大意是:李导,我们非常期待与您合作,条件您开,我们绝不还价。邵氏的信是方夫人写的,更简洁,更直接,只有一句话:“李导,邵氏的大门永远为您敞开。”
他把信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港岛那边的事,他还没想好怎么处理。廖公那边也没消息,他提出的那个“在港岛成立电影公司”的想法,不知道上面是什么态度。
正想着,电话响了。他接起来,那边传来廖公的声音,带着笑意:“小李,过年好啊。”
“廖公,过年好。”他坐直了身子,“您有什么指示?”
“指示没有,有个消息。”廖公顿了顿,“你那个想法,我跟上面汇报了。上面原则上同意,但有几个条件。具体的事,年后再说。你先好好过年。”
李卫民心里一喜:“谢谢廖公。”
“别谢,年后见。”廖公挂了电话。
他放下话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原则上同意——这四个字,分量不轻。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快过年了,北平的天总是灰蒙蒙的,可他觉得今天的灰,透着光。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年关越来越近。
街上开始有了年味。胡同口卖糖葫芦的小贩吆喝得比平时更响了,菜市场里人头攒动,家家户户的窗户上都贴上了窗花。李卫民家里也不例外,朱林早早就把屋子收拾了一遍,换了新的床单被罩,窗户上贴了老刘送的那个“福”字。
腊月二十八那天,李卫民去了一趟周晓白家。
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圆鼓鼓的,把棉衣撑得紧绷绷的。她靠在沙发上,手里织着一件小毛衣,动作很慢,很认真。看见他进来,她放下手里的活,笑了笑:“来了?”
“嗯。”他在她旁边坐下,看着那件织了一半的小毛衣,“什么时候能织好?”
“快了。过年就能好。”她低着头,手指翻飞,针线在她手里像两条听话的小鱼,“你过年怎么过?在家?”
“在家。跟我媳妇一起。”
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织,头也没抬:“嗯。”
他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从不在他面前提朱林,也从不在他面前抱怨什么。她把所有的心思都藏在那件小毛衣里,一针一针,织得密密实实。
“周爷爷那边,怎么样了?”他问。
“好多了。知道有了重孙子,精神头比以前足了,能吃能睡。”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医生说,再活几年没问题。”
他也笑了:“那就好。”
她低下头,继续织。他坐在旁边,看着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侧脸照得白里透红。她胖了一些,下巴不再尖尖的,脸颊圆润了,看起来比以前更好看了。
“我该走了。”他站起来。
“嗯。”她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过年别来了,在家好好陪你媳妇。”
他看着她,心里忽然有点堵。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身后,门轻轻关上了。
腊月二十九,李卫民去了三号小院。
龚雪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走路的时候微微扶着腰。她穿着一件宽大的棉袄,头发挽起来,用一根木簪别着,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了几岁。她在厨房里炖汤,听见他进来,探出头来:“来了?汤快好了,你坐一会儿。”
他在桌边坐下,看着她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她比以前瘦了,手腕细细的,端锅的时候微微发抖。他站起来,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锅:“我来。”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退到一边,看着他盛汤。汤是排骨汤,炖了很久,骨肉都分离了,汤色奶白,飘着葱花。他盛了两碗,端到桌上,她在他对面坐下,小口小口地喝着。
“过年怎么过?”他问。
“在这儿过。我一个人,习惯了。”她笑了笑,“你呢?和家人一起?”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她也没说话,两个人默默地喝着汤。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像是在赶走什么不好的东西。
“龚雪,”他放下碗,“年后我可能要去港岛。”
她抬起头,看着他。
“那边的事,还没处理完。可能要待一阵子。”
她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喝汤。喝完了,她站起来,收了碗,拿到厨房去洗。水龙头哗哗地响着,她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很安静。
他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她的身子僵了一下,然后软下来,靠在他怀里,没有说话。水还在流着,她的手在水里泡着,没有动。
“等我回来。”他说。
她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除夕那天,朱林做了一桌子菜。红烧鱼、炖鸡、炒青菜、凉拌黄瓜,还有一大盘饺子。李怀瑾坐在主位上,苏映雪坐在他旁边,朱林坐在李卫民旁边。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着年夜饭。
李怀瑾喝了几杯酒,脸红了,话也多了起来:“卫民,你这一年,干得不错。给咱们家争光了。”苏映雪在旁边笑着点头,给李卫民夹了一筷子菜:“多吃点,你瘦了。”朱林在旁边默默给他倒酒,嘴角带着笑。
吃完饭,一家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黑白电视机,画面不太清楚,声音也不太清楚,但气氛很好。李怀瑾靠着沙发打盹,苏映雪织着毛衣,朱林靠在李卫民肩上,眼睛盯着电视,嘴角带着笑。
李卫民看着电视,心里想着很多事。这一年,从青山大队到港岛,从《牧马人》到《太极张三丰》,从无名到有名,像一场长长的梦。现在梦醒了,新的一年要来了。他不知道新的一年会带给他什么,但他知道,不管是什么,他都要扛住。
零点的钟声响了,窗外鞭炮齐鸣,烟花在夜空中绽放,一朵一朵,红的绿的紫的,把天都照亮了。朱林靠在他肩上,轻声说:“新年快乐。”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新年快乐。”
新的一年,开始了。
春节刚过,年味还没散尽,胡同里的鞭炮屑被风吹得满地打滚。李卫民骑着车,后座上绑着两盒点心和一兜水果,往冯曦纾家去。
冯曦纾家在城东一片老居民区里,胡同窄得只能过一辆板车,两边墙上爬满了枯藤。他按着她给的地址找到门牌号,是一扇掉了漆的木门,门环是铁的,磨得发亮。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
冯曦纾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头发扎成两条辫子,脸上红扑扑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高兴的。她看见李卫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像冬天的太阳,又暖又亮。
“卫民哥?你怎么来了?”
“我不是说过会来的吗?怎么,你不欢迎?”他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
她接过东西,“怎么会,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净。客厅里摆着一张方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日历,翻到二月的那一页。一个中年妇女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围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眉眼间跟冯曦纾有几分相似。
“小姨,这是卫民哥,我跟你说过的。”冯曦纾红着脸介绍。
冯曦纾的小姨上次见过李卫民一次,又经常听侄女提起他,哪里还有不知道的道理?
她上下打量了李卫民一番,眼睛亮了,脸上堆起笑:“哦,你就是小李啊?快坐快坐,我给你倒茶。”她转身进了厨房,端出一杯热茶,又端出一盘花生瓜子,热情得像招待亲女婿。
李卫民接过茶,道了谢。小姨在他对面坐下,笑眯眯地看着他,问东问西——在哪儿工作啊,家里几口人啊,拍电影累不累啊。李卫民一一回答,冯曦纾在旁边坐立不安,耳朵尖红红的,时不时插一句嘴:“妈,您别问了,人家是客人。”
“客人怎么了?客人就不能问问了?”冯妈妈瞪了女儿一眼,又转向李卫民,笑得更开了,“小李,你今年多大了?”
“十七了。”
“十七,好年纪。”冯妈妈点了点头,随后反应过来,惊讶的问道:“什么!?你才十七岁?“
经过再三确认后,她这才平复下来。
李卫民对于这种情况已经习惯了,每个知道他真实年纪的人总是要震惊一下。
随后,谈话又步入了正轨。
“小李啊,你这么年轻,有对象了没有?”
冯曦纾的脸腾地红了,站起来拉着李卫民的胳膊:“小姨!我们出去走走,您别瞎问。”她拽着李卫民往外走,小姨在后面喊:“中午回来吃饭!我炖了排骨!”
出了门,冯曦纾松开手,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小姨就是这样,你别在意。”
“没事。”他笑了,“你小姨挺热情的。”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手指绞着衣角。两个人沿着胡同慢慢走,阳光从屋顶上照下来,在地上画出明暗分明的界线。
“卫民哥,”她忽然开口,“你……你什么时候去港岛?”
“快了。过了十五就走。”
“哦。”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那……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一定。可能一两个月,可能更久。”
她没说话,只是往前走。走到胡同口,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亮亮的。
“卫民哥,你去了港岛,会不会忘了我?”
“不会。”
“真的?”
“骗人是小狗。”
“那我们拉勾。”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两个人就像傻子一样。
冯曦纾在和李卫民拉勾约定后,她笑了,那笑容里有欢喜,也有一种让人心疼的乖巧。她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然后转身跑了。红色棉袄在巷子里越来越远,像一团跳动的火焰。
李卫民摸着脸颊,“这妮子,是越来越大胆了。”
从冯家吃过饭出来出来,李卫民又去了陈雪和徐桂枝的学校。
北平师范大学的门口,他等了一会儿,就看见陈雪从校园里走出来。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围巾围着半张脸,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抱着几本书。看见他,她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过年好。”
她接过他手里的水果,低下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走吧,进去坐坐。”
校园里很安静,梧桐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她带他走进一栋老式的教学楼,推开一间自习室的门。里面没有人,桌上摊着几本书和笔记本。
“平时就在这里看书。”她把书放下,转过身看着他,“你过年怎么过的?”
“在家过的。”
她点了点头,没说话。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卫民,我听说你年后要去港岛?”
“嗯。”
“去多久?”
“不一定。”
她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是克制,也是倔强。“那你去吧。好好干,别给咱们内地人丢脸。”
他也笑了:“不会的。”
她又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画了一会儿,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卫民,我也有个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学校有个交换生项目,去港岛大学。我报了名。”
他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下半年。如果选上了,九月份就能去。”
他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她要来港岛了。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担心,只是点了点头:“那挺好的。港岛那边机会多,对你以后有好处。”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她只是笑了笑:“你走吧。我下午还有课。”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窗边,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雪,”他说,“保重。”
“你也是。”
他推门出去,走进阳光里。身后,她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校园的小路上,站了很久。
从北师大出来,李卫民又去了农业大学。
徐桂枝的宿舍在一栋老旧的筒子楼里,走廊很暗,堆着杂物。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
徐桂枝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头发扎成两条辫子,脸上带着惊讶和欢喜。她看见他,愣住了,好半天才说出话来:“卫民哥?你……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他把手里的点心递过去,“过年好。”
她接过东西,手忙脚乱地把他让进屋。宿舍很小,四张床,两张桌子,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她的床在最里面,床头贴着一张《太极张三丰》的海报,海报上是他打拳的样子。
“你坐,我给你倒水。”她拿起暖水瓶,倒了一杯水,双手捧着递过来。她的手指上还有茧子,是干活磨出来的。
他接过水,喝了一口。她在他对面坐下,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像从前在青山大队时一样。
“桂枝,过年怎么过的?”
“在宿舍过的。”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家太远了,来回不方便。”
他看着她,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她从青山大队来到北平,一个人,没有亲戚,没有朋友,过年都回不了家。
“以后过年,去我那儿过。”他说。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眼睛亮了:“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亲自下厨,给你好好补一补。”
她点了点头,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像春天的第一缕风。
他坐了一会儿,说了些闲话,问了她学习的情况。她说她学的是园艺,以后想种花,种很多很多花。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是在说一个很大的梦想。
他站起来,说该走了。她送他到门口,站在走廊里,看着他走下楼梯。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冲他挥了挥手,脸上带着笑。
接下来的几天,李卫民开始为港岛之行做准备。汪厂长给他开了介绍信,文化部那边也打了招呼。廖公那边来了消息,说上面原则上同意了他在港岛成立电影公司的想法,但有几个条件:第一,公司必须是公私合营,国家占大股;第二,赚的外汇除了必要支出外必须上缴国家,不能截留;第三,所有剧本必须经过审查,不能有损国家形象。
李卫民一一答应了。他知道,这些条件虽然苛刻,但已经是上面能给出的最大让步了。改革开放刚刚开始,政策还在摸索中,能同意他一个年轻人去港岛开公司,本身就是一种试探和尝试。
临行前,他回了一趟家。朱林给他收拾行李,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塞进一个旧皮箱里。她低着头,不说话,动作很慢。他站在旁边,看着她,心里忽然很难过。
“林林,”他叫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看着他。
“我走了以后,你一个人在家,照顾好自己。”
她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叠衣服。叠完了,她把皮箱盖上,拉好拉链,站起来,看着他。
“卫民,”她轻声说,“你去了那边,别乱来。”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会的。”
她看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伸出手,整了整他的衣领,像从前一样。“去吧,”她说,“早点回来。”
他把她拉进怀里,抱了很久。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没有说话。
第二天一早,李卫民拎着皮箱,出了门。北平的二月还很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他站在胡同口,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院子。朱林站在门口,穿着那件藏青色的大衣,围巾围着半张脸,冲他挥了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火车一路向南,从平原到丘陵,从丘陵到山地。窗外的景色从灰蒙蒙的枯黄,渐渐变成了绿油油的嫩绿。他靠在窗边,看着那些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心里想着很多事。
他想起了廖公说的那些话——“国家缺外汇,缺得厉害。”他想起了自己提出的那个想法——“在港岛成立电影公司,赚外汇,上交给国家。”他想起了汪厂长的支持,想起了老黄他们的期待,想起了朱林的叮嘱,想起了陈雪、冯曦纾、徐桂枝、龚雪、周晓白她们的脸。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说:快了,快了。
火车哐当哐当地响着,带着他,一路向南。
第658章 创办公司
火车到港岛的时候是下午。
李卫民按照老规矩先在清水湾宿舍安顿下来之后,和傅奇夫妇打了个照面。
随后打电话告诉霍先生他来了港岛。
翌日,李卫民刚出门,就看见霍家的车停在路边,司机迎上来,接过他手里的皮箱,笑着说:“李先生,霍先生让我来接您。”
车子穿过九龙,驶向薄扶林道。李卫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心里盘算着这次来港岛要办的事。票房分红、公司注册、人员招募,一件一件,都得抓紧。
石头庄园的门已经为他敞开了。
车子刚停稳,霍家三姐妹就从门里迎了出来。大小姐穿着一件素雅的旗袍,头发挽成髻,气质端庄,手里拿着一束百合,笑盈盈地递过来:“李先生,恭喜您,电影大卖。”
李卫民接过花,道了谢。
二小姐站在旁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嘴角带着一丝俏皮的笑:“李先生,您这回可是在港岛出了大名了。我们同学都在议论您的电影,好几个女生说要嫁给您呢。”
李卫民笑了笑:“替我谢谢她们,不过我已经有对象了,所以只能拒绝她们了。”二小姐撇了撇嘴:“有对象又不是结婚。”
三小姐最小,最活泼,从两个姐姐身后钻出来,手里举着一本电影画报,封面是李卫民在打拳的照片。“李先生,您给我签个名吧!我同学都羡慕死我了,说我认识您。”李卫民接过画报,签了名,三小姐捧着画报,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霍先生站在客厅门口,看着女儿们围着李卫民,笑眯眯的,也不说话。等她们闹完了,才招手:“卫民,进来坐。”
书房里,茶已经泡好了。霍先生让李卫民坐下,亲自给他倒了杯茶,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沓文件,放在桌上。
“卫民,《太极张三丰》的票房数据出来了。”霍先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光,“你猜猜,多少?”
李卫民摇了摇头:“您直说。”
霍先生伸出两根手指,又并拢,又张开,像是在比划什么。“一千一百多万。港币。”
李卫民愣了一下。他知道票房不会低,但没想到这么高。一千一百多万,在这个年代,简直是天文数字。
霍先生看着他的表情,笑了,那笑容里有得意,也有感慨:“你知道吗?在这之前,港岛票房最高的电影,是去年许氏兄弟的《半斤八两》,八百多万。你这片子,直接把纪录往上提了三百万。一千一百万,前所未有的数字。”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这还只是能统计到的。有些小影院、偏远的戏院故意藏匿票房或者盗版的。真实数字,可能更高。”
李卫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脸上没什么表情。霍先生看着他,有些意外:“你不高兴?”
李卫民摇了摇头:“高兴。不过这笔钱,最终也不是我的。”
霍先生愣了一下,想到他的身份,随即明白了。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内地的政策我听说了一些。难道要全部上交,一分不留?”
李卫民点了点头,“如今国家缺外汇缺的厉害,我能帮一点是一点。”
霍先生看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你这个小鬼,跟我见过的所有年轻人都不一样。”
李卫民也笑了:“霍先生,您别夸我。分红的事,您打算怎么分?”
霍先生挑了挑眉:“怎么,你想好了?”
“您想要多少,我就给多少。”
霍先生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书房里回荡,震得书架上的灰尘都簌簌地往下落。“我要全要呢?”他故意板起脸,眼睛里却带着笑。
李卫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就全给。”
霍先生的笑容顿了一下,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这么多钱,你就真的不在意?”
李卫民放下茶杯,看着霍先生的眼睛,认真地说:“霍先生,要真是我的,我肯定在意。可这笔钱,我已经答应上面了,全部上交。既然是国家的钱,那我就没资格在意了。”
霍先生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一拍桌子,笑得前仰后合。“好!好!你这个小鬼,说话比我还大方。”
他笑完了,擦了擦眼角,正色道,“既然你都捐了,那我那份也捐了。不能让你一个人做好事,我在后面捡便宜。”
李卫民愣了一下:“霍先生,您——”
“别说了。”霍先生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我霍某人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这点钱还是捐得起的。再说了,你那电影能卖这么高的票房,我心里有数,多半是你的本事。我投的那二十万,早就赚回来了。分红那点钱,捐了就捐了,不心疼。”
李卫民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
他说二十万早就赚回来,李卫民相信不假。
不过商人逐利,霍先生能够把票房全部捐出去不要分红,这其中要说没有他的面子,那是不可能的。
“不过卫民,有件事,我得跟你说说。”他顿了顿,语气有些惋惜,“海外票房的事。”
李卫民看着他。
通过霍先生的解释,李卫民这才知道,原来港岛的票房,分为本地票房和海外票房。
本地票房不用说,还包括澳台那边。
至于海外票房,那就多了,包含南韩,樱花国在内的东亚和东南亚,甚至是欧美那边。
关于港岛电影的海外市场,主要是靠嘉禾。
李小龙在世的时候,美国那边还能打开局面,他走了之后,就不行了。但东南亚、樱花国、南韩这些地方,嘉禾的渠道还是很强的。
“你这片子,在那边卖得不错,我听说了,韩国和日本那边都进了前十。可是——这部分票房,咱们拿不到多少分成。”
霍先生叹了口气,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嘉禾占了渠道,大头归他们。咱们只能吃闷亏。”
李卫民靠在椅背上,想了想,然后笑了:“霍先生,别在意这些。市场是慢慢开拓的,咱们不可能一口吃成胖子。今年吃闷亏,明年说不定就不吃了。”
霍先生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你有想法?”
李卫民点了点头,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认真起来:“霍先生,我这次来港岛,除了票房的事,还有一件大事。上面已经原则上同意了,我打算在港岛成立一个电影公司。”
霍先生愣了一下,然后坐直了身子,眼睛里多了几分兴致:“哦?什么样的公司?”
“公私合营,公家占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我占百分之四十九。公司事务由我管理,我当总经理,专门拍电影,卖到港岛和海外去。赚的外汇,上交给国家。”
李卫民看着他,“霍先生,您有没有兴趣入股?”
霍先生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李卫民,看着外面的花园。茶花开得正艳,红的白的粉的,一簇一簇,在阳光下格外醒目。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笑了。
“你这个小鬼,什么时候都不忘拉我下水。”他走回来,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说看,你打算怎么弄?”
李卫民把自己想好的方案说了一遍——公司注册资金、股权结构、经营方向、未来规划,一一说明。
霍先生听得很认真,不时插几句话,问几个问题。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从下午聊到傍晚,书房里的灯都亮了。
直到佣人来敲门,说晚饭准备好了,两个人才意犹未尽地停下来。
霍先生站起来,拍了拍李卫民的肩膀:“行,就按你说的办。我投一百万港币,股份你看着给。具体的合同,让律师去拟。”
李卫民心里一喜,站起来,握住霍先生的手:“霍先生,谢谢您。”
霍先生摆摆手:“别谢。我投钱,是看好你能赚钱。你要是亏了,我可要找你算账。”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李卫心里滚烫,面上却稳稳握着霍先生的手笑意谦和,谁也没察觉他眼底藏着翻涌的底气。
霍先生尚且不知,今日这随口应允的百万投资、一场书房闲谈,根本不是一桩寻常的港岛生意。
此刻在他眼里不过是后生小子试水玩票的小小电影公司,往后会踩着邵氏、嘉禾缠斗的硝烟崛起,横扫七十年代末港片票房榜单,年年霸榜冠亚;东亚日韩院线争相买断片源,新马影院通宵排长龙,欧美功夫院线为它专门开辟档期,外汇流水一车车辗转运回内地,成了国家创汇的金字招牌。
更没人预料,这家公私合营的影业新贵,日后会捧红无数港圈巨星,攥住华语影坛半壁资源,连拍的功夫片、时代故事火遍全球华人圈,几十年后仍是影史绕不开的丰碑。
今日霍先生更不会料到,今天信手投下的一百万港币股权,来日会暴涨百倍千倍,成了他这辈子最赚、眼光最毒的一笔投资,足足荫庇家族几代人!
晚饭很丰盛,霍夫人亲自下厨,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三位霍家小姐轮番给李卫民夹菜、倒酒,殷勤得像是在招待什么贵客。霍家三位小姐,一位坐在他左边,一位坐在他右边,还有一个坐在他对面,三双筷子同时伸过来,差点在空中打架。
霍先生端着酒杯,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慢悠悠地开口:“卫民啊,男人三妻四妾,很正常。你看我,年轻的时候——”
“爸!”三位小姐异口同声地喊了一声,脸都红了。
霍先生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餐厅里回荡。霍夫人瞪了他一眼,他赶紧收了笑,端起酒杯冲李卫民举了举:“喝酒喝酒。”
李卫民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他知道霍先生话里的意思,但他只能装作没听懂。他放下杯子,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点头:“好吃。”
二小姐在旁边说:“这是姐姐做的。她学了好几天呢。”大小姐脸微微红了,低下头,假装喝汤。三小姐不甘示弱:“我也会做菜,下次我做给你吃。”二小姐撇了撇嘴:“你那手艺,还是算了吧。”姐妹俩斗起嘴来,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肯让谁。
霍先生看着她们闹,笑呵呵的,也不劝。他看了一眼李卫民,李卫民正低着头吃饭,一副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霍先生摇了摇头,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晚饭吃得很热闹。三位小姐争相献殷勤,李卫民招架不住,只能埋头吃饭。霍先生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一直没下来过。
从霍家出来,天已经全黑了。霍先生送他到门口,拉着他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才松开。
“卫民,公司的事,你抓紧办。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李卫民点了点头,上了车。车子缓缓驶出石头庄园,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票房的事解决了,公司的事也有了眉目,接下来,就是招募人员了。
接下来的几天,李卫民忙得脚不沾地。
票房分账的事,他按照跟廖公的约定,把大部分利润上交了国家。
具体来说,港岛电影票房一千一百多万港币,先扣除百分之十五的娱乐税,还剩九百多万。
然后是百分之五十五的院线和发行,剩下四百多万。
再扣除各项杂费后,只有四百万左右。
当然,这还是没有算霍先生的那二十万成本,不然连四百万都没有。
也就是说,剩下的这四百万才是纯利润。
按照之前说好的,他拿出其中百分之七十,大约两百八十万,通过正规渠道汇回内地,交给国家。
剩下的百分之三十,大约二百二十万,留在港岛,作为公司的启动资金。
霍先生也兑现了承诺,把他那部分分红全部捐给了国家。廖公那边听到消息,特意打了个电话过来,声音里带着笑意:“小李,你替我谢谢霍先生。国家感谢他。”
李卫民笑了笑:“廖公,您别光谢他,您也谢谢我啊。”
廖公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你这个小鬼,什么时候都不忘邀功。好好好,谢谢你,谢谢你行了吧?”
挂了电话,李卫民开始了公司注册的流程。
在霍先生和傅奇夫妇的帮助下,手续办得很顺利。公司注册地在九龙,名字叫“华光国际电影制作有限公司”,法人代表是李卫民,注册资本三百二十万港币,李卫民占股百分之二十九,霍先生占股百分之二十,剩下的全部归国家。
财务和安保人员,由内地直接派遣。
廖公那边打了招呼,从文化部和安全部门抽调了几个可靠的人,派到港岛来。李卫民跟他们见了一面,都是精干利落的年轻人,话不多,但办事利索。
他松了口气。财务有人管了,安全有人负责了,他只需要专心做一件事——拍电影。
但拍电影之前,他得先把人找齐。
他想起了那些在后世如雷贯耳、此刻还默默无闻的名字。他们散落在港岛的各个角落——有人在剧组跑龙套,有人在武行做替身,有人在街头摆摊卖艺,有人在健身房做教练。他要把他们一个一个找出来。
不过在找他们之前,他还得做一件事情。
李卫民坐在租来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太极张三丰》票房数据表,目光停在“港岛总票房:11,240,000 hKd”那行数字上,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一千一百多万票房,赌约是他赢了。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那边响了几声,接起来,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洪家班,找哪位?”
“找洪金宝。”
“三毛哥在忙,你哪位?”
“李卫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捂着话筒在说话。过了一会儿,洪金宝的声音响起来,带着点不情愿,又带着点认命:“李导,恭喜啊。票房我看了,我输了。”
李卫民笑了:“洪先生,赌约还记得吧?”
洪金宝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声音闷闷的:“记得。三部电影,无条件帮你拍。你说吧,什么时候?”
“现在。”
“现在?”洪金宝的声音拔高了几度,“我这边还拍着戏呢——”
“不急。你先忙完手头的活。忙完了,来找我。”李卫民顿了顿,“我公司在九龙,华光国际电影有限公司。地址我让人发给你。”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洪金宝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回带着点咬牙切齿的味道:“行。你等着。”
李卫民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笑了。
他想起几个月前,在清水湾的食堂门口,洪金宝和元彪嘲笑他是“大陆来的穷老表”,说他不配拿金棕榈、拿奥斯卡。那时候他怒而和其打赌,赌谁的电影票房高,谁就替对方无偿帮忙拍摄三部电影。
片场角落的休息棚里,风扇吱呀转着吹热风,洪金宝捏着听筒闷声挂了电话,肥脸垮下来,一屁股重重坐在木凳上,指尖烦躁地摩挲着腰间武师绑带,眉头拧得能夹死蚊子,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刚卸完威亚、擦着汗走过来的元彪瞧他这副丧气模样,心里纳闷,挨着他坐下递过一瓶凉汽水,低声问道:“三毛哥,谁的电话啊?瞧你脸色臭成这样,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蔫了?”
洪金宝仰头灌了大半瓶汽水,打了个嗝,语气又闷又懊恼:“还能是谁?那个李卫民。”
“李卫民?”元彪手一顿,脑子里瞬间蹦出几个月前清水湾食堂门口的光景,那会儿他俩还凑一块打趣人家是大陆来的穷老表,笑话他不知天高地厚敢冲奖项、冲票房,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两秒才惊声道,“是、是那个内地来拍《太极张三丰》的李导?他找你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催赌债来了。”洪金宝嗤了声,语气里满是憋屈,“当初食堂门口我俩嘴欠,跟他赌票房高低,输的人要无条件帮对方拍三部戏,这话你忘了?”
元彪瞳孔猛地一缩,手里的汽水都差点晃洒,满脸难以置信:“不是吧三哥?那你真打算答应他们……无偿帮忙拍摄三部电影啊?”
元彪越说越跟着急起来,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急问:“那现在怎么办啊?难不成咱们真要认栽,白白给他免费拍三部戏?咱们洪家班兄弟一个个拼死拼活跑武行、做替身,哪有闲工夫无偿出力,这不亏到家了?要不咱找个由头拖一拖,或者耍赖不认账?”
洪金宝斜睨他一眼,抬手拍了下他的后脑勺,眼底虽有不甘,却透着武行人最看重的江湖规矩,沉声道:“耍什么赖?江湖人讲究一诺千金,当初当众赌约说得明明白白,在场不少人都瞧见了,真要是反悔耍赖,往后咱们洪家班在整个港岛武行、影圈还怎么抬头做人?”
他站起身,抻了抻腰身,肥硕的身子在棚下投出一片阴影,语气慢慢沉淀下来:“急也没用,现在说这些都白搭。我先把手头这部戏的收尾活儿赶完,亲自去一趟九龙,找找他那新开的华光国际电影公司,当面见了聊过之后,再琢磨后续的章程。”
且说李卫民这边,指尖在桌面轻轻叩了叩,忽然想起一事,又重新拿起听筒,补拨了过去。
电话再度接通,那头洪金宝语气还带着堵得慌的不耐:“又怎么了李导?事儿还没说清?”
李卫民声音从容平缓:“没别的,你过来的时候,记得把林正英一并带上。”
洪金宝闻言一愣,眉头瞬间皱紧,心里满是莫名:林正英就在自己手底下混饭吃,平日里默默做武术指导、跑替身,不显山不露水,这姓李的怎么偏偏点名要带上他?
洪金宝一头雾水,压着疑惑闷声道:“带他?平白无故喊阿英做什么?行吧,知道了。”
说完便哐当一声挂了线,脸色更沉。
元彪见状,询问原因。
洪金宝仰头一口把剩下的汽水喝了个底朝天,打了个嗝,语气又闷又懊恼:“还能是谁?那个李卫民。不光催赌约,还莫名其妙点名,让我过去的时候必须把林正英也带上。”
“李卫民?林正英?”元彪脑子一懵,接连愣了两下,先想起那名大陆来的导演,又转头看向平日里跟着洪家班埋头干活的阿英,满脸费解,“不是吧三哥?这俩人沾得上边?阿英天天就在咱们底下做武指、跑替身,安分干活从不惹眼,那姓李的怎么偏偏认得他,还专门提要带他见人?”
“我哪晓得!”洪金宝憋着一股子纳闷,他半点不清楚早前《太极张三丰》拍摄时,是林正英受聘、帮李卫民坐镇过武术指导,只当对方莫名其妙挑中自己手底下人,心里疑窦丛生,“我也搞不懂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平白无故点阿英的名,古怪得很。”
元彪眼珠转了转,凑得更近,压低声音出主意:“三哥,光在这儿猜也没用啊!不如干脆把阿英喊过来当面问清楚,一问便知底细,省得咱们心里一直犯嘀咕,摸不透那姓李的心思。”
洪金宝闻言一愣,琢磨片刻,觉得这话在理。横竖林正英就在片场后头扎着,这会儿正带着几个新人武师核对动作走位,抬手就能喊过来,总比自己瞎猜闷着强。他当即沉脸点头:“你说得没错,是这个理。你去,把人给我叫过来。”
元彪应一声,一溜烟快步穿过片场热浪,没多久就领着林正英走了过来。
此刻的林正英一身粗布武师短打,袖口裤脚沾着尘土汗渍,手上还攥着记动作的小本本,眉眼沉稳内敛,平日里在洪家班向来踏实做事,不张扬不抢功,只默默埋头钻研武指套路、带队跑替身戏份。
走到近前,林正英微微躬身行礼,语气恭敬本分:“三毛哥,你找我?”
洪金宝抬眼打量他半晌,肥脸依旧绷着,开门见山直戳要害:“阿英,我问你一句实话,你老老实实回答我——你认不认得那个拍摄《太极张三丰》叫李卫民的大陆导演?”
这话一出,林正英眼底骤然闪过一丝恍然,指尖下意识捏紧了手里的小本本,愣神两秒才缓缓点头应声。
第659章 大有本事的人物
洪金宝眉头皱得更紧,肥硕的身子往前一倾,声音压低了:“你什么时候认得他的?我怎么不知道?”
林正英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过了几秒,他才慢慢说:“三毛哥,这事我记得我和你提过。去年十月份的时候,李导拍《太极张三丰》的时候,请我去做了武术指导。”
林正英顿了顿,继续道:“那段时间咱们这边没有新戏,我当时还和你打过招呼,你说可以我才去的。”
洪金宝摸了摸肥硕的肚子,眨巴着眼睛想了想,好像阿英去年十月份的时候确实是和自己打过招呼,说是要去别的剧组帮忙。
这在圈内其实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毕竟大家出来都是为了赚钱的。
洪金宝其实并不排斥手下的人去别人那里接戏。
前提是不影响洪家班就行。
他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双层厚下巴道:““哎呀,瞧我这记性!你当时好像确实跟我提过这茬,不过我转头就给忘了个干净。”
说罢,他颇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
“什么?”元彪在旁边惊得差点从凳子上跳起来,“你帮他做了武术指导?你一直在咱们洪家班干活,什么时候跑去给他打工了?”
林正英低着头,声音不大,但很稳:“那会儿李导托人找到我,说缺一个懂行、能镇场子的武指。他给的酬劳丰厚,我就去了。
我去了之后才知道,他那部戏确实缺人。于海、于承惠都是高手,但他们是运动员出身,不熟悉镜头前的动作设计。我……我就帮了几个月。”
“那你怎么回来也不说?”
元彪继续问道。
洪金宝抬手就给了元彪脑袋上来了一个板栗,笑骂着怼回去:“你小子懂个屁,还一惊一乍的!你以为阿英跟你似的,整日咋咋呼呼就想着抢风头出名?”
元彪摸着脑袋嘿嘿一笑,心里转念一想也是,阿英这人向来性子沉稳低调,做事向来闷声不响,从不张扬显摆。
他愣了愣,随即一拍大腿恍然大悟,指着林正英开口:“怪不得!我说《太极张三丰》片尾挂的武术指导名字看着眼熟,我先前还以为是同名同姓闹乌龙呢,闹了半天,原来真就是你本人啊!”
林正英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没开口。
洪金宝靠在椅背上,盯着林正英看了好几秒。
他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复杂,又从复杂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叹了口气,语气里没了刚才的火气,多了几分无奈:“阿英,你在我手底下干了这么久,我竟不知道你还有这本事。”
林正英抬起头,看着洪金宝,眼神里有愧疚,也有坦然:“三毛哥,我不是故意瞒你。李导那边给的条件好,五千港币一个月。我那会儿手头紧,我就……”
“行了,别说了。”洪金宝摆了摆手,打断了他,“我问你,他那部戏的武打设计,是你做的?”
林正英点了点头:“一部分是,还有很大一部分都是李导自己设计的,我帮他拆的动作。”
洪金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在棚下来回走了几步,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林正英,肥脸上的表情认真得不像开玩笑:“阿英,那你觉得李卫民这个人怎么样?”
林正英愣了一下,没想到洪金宝会问这个。他想了想,说:“三毛哥,依我看,李卫民这人是真不简单。年纪轻轻却半点架子没有,为人谦逊和气,自身功夫底子更是扎实过硬。待人宽厚体恤剧组上下,眼界手段样样拔尖。我虽然和他接触时间不算多,却觉得他是个深藏不露、大有本事的人物。”
洪金宝点了点头,重新坐下来,声音闷闷的,把他和李卫民打赌输了,李卫民让他带林正英过去的事情一并说了。
“行。既然李导点名要你,你就跟我一起去。我倒要看看,他那个华光国际电影公司,到底有多大本事。”
元彪在旁边急了:“三毛哥,你真要去啊?”
“去。为什么不去?”洪金宝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后的坦然,“赌约是我亲口应的,赖不掉。再说了,他那个《太极张三丰》确实拍得好,我输得心服口服。”
他看了一眼林正英:“阿英,明天你跟我一起去九龙。我倒要看看,那个李卫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林正英点了点头,没说话,但眼底的光比刚才亮了一些。
第三天上午,洪金宝忙完剧组的事情后,特意抽出空档,带着元彪和林正英,出现在华光国际电影公司的门口。
公司租的写字楼在九龙的一栋老式大厦里,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洪金宝说明来意,前台的小姑娘确认后领着他往里走。
李卫民已经等在会议室里了。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前的桌上摆着几份文件和一杯热茶。
见洪金宝进来,他站起来,笑着迎上去:“洪先生,元先生来了?坐,坐。”
随后他又和林正英打了个招呼,“林先生,别来无恙啊。”
林正英点了点头,算是回礼。
洪金宝在他对面坐下,元彪坐在他旁边,林正英坐在最边上。
李卫民先给洪金宝倒了杯茶,又给元彪和林正英各倒了一杯,然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洪先生,赌约的事,咱们今天先放一放。”李卫民放下杯子,语气诚恳,“我今天请你来,是想跟你聊聊合作的事。”
洪金宝挑了挑眉:“合作?不是让你白拍三部戏?”
李卫民笑了:“白拍是赌约,合作是诚意。赌约我记着,但我不想白用你的人。你洪家班的本事,值钱。”
洪金宝看着他,眼神里的戒备少了几分。
他原本以为这次过来,李卫民会仗着赌约拿捏自己、压着洪家班一头,让洪家班免费给他拍三部电影。
他虽然一口唾沫一口钉,答应过的事情不会反悔,但是内心肯定不舒服。
没想到对方开口先谈诚意、不谈输赢,心里那点拧着的气先松了大半。
他指尖叩了叩桌面,肥眉微微一挑,语气带着几分探究:“哦?李老板这话倒是新鲜。港岛多少公司盯着我们洪家班的武指班底,都想挖墙脚,你倒好,放着赌约不用,反倒来讲合作?我倒想听听,你嘴里的诚意,到底是什么章程。”
一旁元彪身子下意识坐直了些,悄悄瞥了眼李卫民,眼底满是提防;林正英安安静静坐着,心里门儿清,李卫民这人做事从来不吃亏,肯这么说,必然是盘算得透亮,两头都能落好处。
李卫民笑意坦荡,把桌上几份文件轻轻推到三人面前,指尖点了点纸面:“很简单。
第660章 敲定合作
第一,洪家班往后空余档期,优先跟我华光国际搭伙出活,武打设计、片场武行调度全由你们做主,酬劳比市面行情高两成,绝不拖欠分毫;第二,我手里攥着两个新武侠剧本,动作戏份吃重,非你们功底撑不起来,想请三毛哥亲自坐镇执导,顺带带班底进组;”
他话锋顿了顿,看向边上的林正英,补了句:“再者,林先生先前帮我搭《太极张三丰》收尾,手脚利落心思细,我早想续上长期合作。今日一并说开,也算不绕弯子。”
洪金宝拿起文件粗扫几眼,越看神色越沉,半晌抬眼盯住李卫民:“你就不怕,我借着合作摸透你门路,回头转头跟邵氏、嘉禾联手反咬一口?圈子里的规矩,可没那么好讲。”
李卫民闻言淡淡一笑,神色里带着十足的笃定与自信,端起茶杯轻抿一口,不急不缓开口:“洪先生不会这么做的。”
这话一出,旁边的元彪当即皱起眉,忍不住脱口追问:“凭什么这么肯定?眼下邵氏嘉禾双雄并立,联手起来捏垮一间新公司不算难事,你就不怕赌错?”
李卫民放下茶盏,目光坦然望向洪金宝,慢条斯理把内里门道摊开来讲:“洪家班一路走来的过往,我私下早打听清楚了。早先你们是跟着邵六叔在邵氏扎根打拼,后来肯转头跟着投奔嘉禾,说到底,不就是当年邹文怀给的实在好处够动心、够留人吗?”
他语气微微一沉,点破要害:“如今世道简单得很,人为财走,本事换饭吃天经地义。我这边开出的条件、给到的酬劳资源,样样都比邹文怀那个抠门小气鬼阔绰得多。
一边是磨磨唧唧画大饼、压着待遇不肯松口的旧东家,一边是实打实多给钱、放权给机会的合作方,洪先生精明通透,犯不着跟白花花的银子过不去,更不会断了自己和洪家班兄弟们的生路。”
洪金宝指尖猛地一顿,眼底瞬间掠过几分震动,随即暗暗攥紧手心。
没想到李卫民把自己这帮人的来路心思摸得这么透彻,句句都戳中他卡在嘉禾不得志、待遇谈不拢的痛点上。
他心里更是暗自掂量起自己眼下的处境。
他如今挂在嘉禾名下干活,日子过得并不算如意,近来亲自操盘拍的几部片子,票房堪堪卡在两百万上下——这个数字搁在旁人眼里还算体面,可也就只是堪堪过得去,撑不起野心更挣不到厚利。
他几次三番找嘉禾老板邹文怀谈条件,想给自己、给底下洪家班兄弟们抬抬薪资待遇,偏偏邹文怀次次都打马虎眼,嘴上画饼搪塞,实打实的好处半点不肯松口。
日子熬得久了,他心里早就憋着一股子闷气,早就想着寻个靠谱的新路子,跳出嘉禾这一方小池子,给自家班底谋条更稳当、更挣钱的出路。
洪金宝看着那份合同,手指在纸面上摩挲了好一会儿,却没有立刻收进怀里。他把合同轻轻推回桌面上,肥脸上的笑容收了收,多了几分老江湖的沉稳。
“李导,你这份合同,条件确实丰厚。”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目光从杯沿上方看着李卫民,“但我洪金宝在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有一条规矩从来没变过——不跟不熟的人签长约。”
李卫民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点了点头:“洪先生说得在理。那依您看,怎么个合作法合适?”
洪金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沉吟了片刻:“先签三部戏的合作意向,一部一结。你这边有戏要拍,需要我洪家班出力,咱们现谈现签。酬劳就按你合同上写的,比市面高两成,我不跟你讨价还价。但长约的事,等三部戏合作完了,彼此摸透了脾气,再说不迟。”
他顿了顿,肥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试探,也有诚意:“李导,不是我信不过你。是这行里,光鲜亮丽的开场、草草收场的烂尾,我见得多了。你是个有本事的人,我敬你。但交情,得靠一场一场戏攒出来。”
李卫民看着他,心里暗暗点头。
这才对。洪金宝要是真被他几句话就说动了,签下长约,那反倒不像他了。老江湖有老江湖的规矩,不是轻易能砸开的。
“行。”李卫民干脆地点头,“就按洪先生说的办。三部戏,一部一结。我这边正好有两部戏要开,第一部,我想请洪先生亲自坐镇做动作指导,顺便演个角色。第二部,我想跟洪先生借个人。”
洪金宝挑了挑眉:“借谁?”
“陈元龙(成龙)。”
这两个字一出口,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元彪的眉毛挑了起来,林正英的目光也移了过来。洪金宝靠在椅背上,肥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像是意外,又像是在琢磨什么。
“陈元龙(成龙)?”洪金宝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他是我师弟,功夫底子不错,但演戏还嫩着呢。你借他做什么?”
李卫民笑了:“我想拍一部戏,叫《蛇形刁手》。主角是个吊儿郎当的年轻人,有功夫,有喜剧感,能打能闹。我觉得陈元龙(成龙)很合适。”
洪金宝摆了摆手,语气里满是不赞同,连连摇头:“李导,你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成龙那小子前前后后拍了好几部戏,部部上映都扑得悄无声息,圈子里谁不知道他现在顶着个票房毒药的名头?”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说得实在又直白:“他功夫底子是不差,扮相也精神,肯吃苦耐劳。可就是长的不行、没有主角脸,捧了几次都没起来,票房连成本都收不回来。现在圈内投资人听见他名字都要皱眉头,生怕砸手里,你怎么反倒偏偏相中他来扛《蛇形刁手》的大梁?这风险未免也太大了!”
李卫民自然不会告诉洪金宝,再过不久之后,他的师弟成龙就会拍摄出蛇形刁手和醉拳这样的作品,随后一发不可收拾,成为国际巨星。
不过如今的成龙,已经担任主角,拍摄了不少的烂片,扑街扑到被誉为票房毒药,名声彻底烂了。
要不是如此,李卫民还不想签约他呢。
李卫民摇了摇头,语气笃定:“洪先生,我看人不会错。你师弟成龙身上有一种东西,别人没有。他会红的。不是一般的红,是红透半边天的那种。”
洪金宝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几分感慨:“李导,你这个人,眼光总是跟别人不一样。行,既然你开口了,人我可以借你。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他要是演砸了,可别怪我。”
“演砸了算我的。”李卫民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两份合同草案,推到洪金宝面前,“这是《蛇形刁手》和另一部武打片《少林寺》的合作意向书。洪先生先看看,如果没问题,咱们先把这两部戏的定金付了。”
第661章 两百万港币
洪金宝拿起合同,一页一页翻着。这回他看得更仔细了,每一条都要琢磨半天。元彪凑过来看了一眼,被上面的数字惊得倒吸一口凉气,赶紧缩回去。林正英坐在边上,目光淡淡地扫过合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看了足足一刻钟,洪金宝把合同放下,抬起头,看着李卫民:“李导,你这两部戏的预算,都不低。《蛇形刁手》三十万预算,《少林寺》一百二十万。加起来一百八十万。你一个新公司,拿得出这么多钱?”
李卫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支票,放在桌上,推过去。洪金宝低头一看,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两百万港币,华光国际的抬头,银行盖章,一分不少。
“资金不是问题。”
李卫民语气平淡的说道。
洪金宝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把支票推回去,拿起合同,在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写得极慢,像是在下一份很重的决心。
签完了,他把合同推给李卫民,站起来,伸出手:“李导,合作愉快。”
李卫民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洪先生,合作愉快。”
洪金宝松开手,转身看向元彪:“去,把阿龙叫过来。”
元彪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李导要借人,我得让他看看,他借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元彪应了一声,一溜烟跑了出去。
洪金宝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李卫民,肥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认真:“李导,我先把话说清楚。成龙那小子,脾气倔,不服管。你要是用他,得有耐心。他要是敢在你片场耍横,你告诉我,我收拾他。”
李卫民笑了:“洪先生放心,我有办法。”
如今的通讯不比后世,想要找一个人可没那么容易。
李卫民眼见时候不早了,元彪一时半会儿铁定回不来。
他低头瞧了瞧手表,合上合同笑着起身,语气随和又周到:“时候不早了,坐等也是干等,不如我做东,请洪先生、林先生移步楼下酒楼吃顿便饭,边吃边聊,正好打发这段时辰。”
洪金宝闻言也不推辞,点头应下,带着林正英跟着李卫民下楼,一行人径直进了隔壁老字号粤菜馆雅间。
酒菜很快上桌,烧腊靓汤、小炒热碟摆得满满一桌,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渐渐松快下来。
席间起初还只聊些片场调度、武行吃住的琐事,几杯老酒下肚,话匣子一打开,话题便漫无边际铺开了。
从港岛影坛邵氏嘉禾连年斗法、院线排片的内里门道,说到南洋票房分流、海外华人观影喜好;又从南北各派拳术根骨区别、镜头前招式怎么改才好看耐看,扯到内地武术队建制、民俗风水行当讲究。
李卫民谈吐从容,字字句句皆有见地,不光对眼下70年代港圈资本拉扯、票房账本算得门儿清,连邹文怀经商短板、邵逸夫守旧弊病都剖析得一针见血;聊到功夫时,随口拆解太极形意、螳螂蛇拳各路优劣,还能点破于海、于承惠运动员出身转拍戏的适配短板,句句戳在行家心坎上;更难得是旁征博引,聊风水道法、江湖掌故、南北民俗典故皆是信手拈来,谈吐沉稳渊博,半点年轻人的浮躁气都没有。
洪金宝听得渐渐住了嘴,手里酒杯捏着半天忘了动。
他混迹片场半生,摸爬滚打全靠经验阅历、人情世故,原以为自己眼界算宽,可跟李卫民一对比才发觉差距——这人不光懂拍戏、懂武打,还懂资本运作、懂人心算计、懂各地民俗学问,肚子里装的墨水深不见底,再想想自己平日里只顾盯着片场琐事、班子口粮,一时间心里只剩满心佩服,暗自咋舌,只觉实实在在自愧不如,连插话都怕露了浅薄。
一旁林正英更是眼底惊色藏都藏不住。
他本身就通晓风水术数、民间禁忌行当,方才听李卫民随口论及阴阳理气、山宅格局、戏班供奉华光祖师的旧俗规矩,说得比老一辈匠人还要通透透彻,条理清晰句句在行。
他原只当李卫民是眼光毒辣、会拍戏的年轻导演,万万没料到此人学识这般驳杂深厚,文武两道皆有真本事,当下端坐凝神,看向李卫民的眼神里早已写满震愕与敬重。
李卫民瞧着二人神色自若,面上不显半分骄矜,只淡淡举杯一笑:“都是平日闲时多看多记,混日子不如长见识,算不上什么大本事。往后咱们长久搭伙共事,日子还长,慢慢聊便是。”
这话落在洪金宝、林正英耳中,只更觉此人城府胸壑、才学气度,远非寻常圈内后生可比。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且说另一边,元彪脚不沾地一路狂奔,穿过后街片场、绕开扎堆歇晌的武行弟兄,费了好一番腿脚功夫,才在临时搭的布景棚角落寻着成龙。
此刻的成龙正蹲在墙根底下闷头抽烟,眉眼耷拉着,浑身都裹着一股子颓气。
这些年他憋着一股子狠劲接连扛了好几部片子男主,偏偏部部皆是烂片扑街,上映就悄无声息,票房惨得没法看,圈内早已把他钉死在票房毒药的名头里,找上门的戏约越来越少,冷嘲热讽倒是听得耳朵起茧,正是满心郁结、郁郁不得志的时候。
元彪快步凑上去,喘着粗气开口就喊:“阿龙!别蹲这儿发呆了,赶紧跟我走!有间新公司大老板看中你,要请你回去挑大梁当电影主角!”
成龙闻言眼皮都懒得抬,只把烟蒂往地一碾,满心烦躁没好气地挥挥手:“去去去,别来聒我!你小子少拿我寻开心打趣,圈内谁不知道我是票房毒药?谁还肯脑子发热请我当主角?这种玩笑没意思,别逗我了。”
元彪见他不信,急得连连摆手,上前拽住他胳膊急声道:“谁有空跟你说笑糊弄你!是真的!三毛哥亲口让我来喊你的,对方是华光国际的李导,就是拍摄《太极张三丰》这部电影的导演。人就在那边等着,连合作的事都跟三毛哥谈妥了,正经八百的好机会,半点不带虚的!”
这话字字落地,不似掺假。
成龙愣怔片刻,盯着元彪一脸认真急慌慌的模样,心里那点不信才慢慢松动过来,眼里瞬间闪过一丝亮色——他憋屈这么久,早熬得快没心气了,眼下竟真有人肯不计名声邀他做主角?
他当即再不迟疑,胡乱拍了拍身上的灰,连口水都顾不上喝,火急火燎地拽着元彪就往外跑。
两人一路快步疾赶,穿街过巷跑得满头大汗、衣襟都被汗水洇透,气喘吁吁片刻不敢耽搁,紧赶慢赶朝着公司方向赶,要尽快赶去见李卫民一行人。
第662章 六万签约
下午三四点钟,雅间的门被推开时,成龙正站在元彪身后,半低着头,一只手不自觉地攥着衣角,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抖。
他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花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精瘦的锁骨。
头发用发胶固定成一个不太服帖的大背头,额前有几缕碎发垂下来,被汗黏在脑门上。脸上带着一路小跑的红晕,鼻尖上挂着细密的汗珠,嘴唇微微张着,呼吸还没喘匀。
他跟在元彪身后走进来,脚步很轻,像是怕踩坏了地板。
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屋里的人——大师兄洪金宝靠在椅背上,肥脸上没什么表情;林正英端着茶杯,目光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李卫民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只酒杯,正抬眼打量他。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成龙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认得这张脸——《太极张三丰》的海报贴满了港岛的大街小巷,他也曾在午夜场的电影院里,仰着头看银幕上那个白衣如雪的身影,看得忘了呼吸。现在那个人就坐在他面前,不到三步远的距离,正看着他。
“阿龙,过来。”洪金宝冲他招了招手,语气随意得像在招呼自家后辈,“这位是华光国际的李卫民李导。”
成龙往前走了两步,站定,腰板挺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像在武馆里给师父行礼。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干:“李导,您好。我……我是成龙。”
李卫民站起来,伸出手。
“成龙先生,你好。”
成龙愣了一下,赶紧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才握上去。李卫民的手很暖,握力不大不小,恰到好处。“坐。”
成龙在他对面坐下,元彪挨着他坐下。服务员添了碗筷,倒上茶。
成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差点吐出来,又硬生生咽了下去,脸涨得通红。
元彪在旁边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李卫民看着他那副紧张的样子,心里忽然有点想笑。
二十来岁的成龙,还不是后来那个在银幕上天不怕地不怕的功夫巨星,只是一个跑了多年龙套、拍一部扑一部的票房毒药。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阿龙,听你三毛哥说,你最近在罗维那边?”
成龙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是。罗导演签了我,三年合约,一个月三千块。”
“三千块?”李卫民挑了挑眉,“拍一部戏也是三千,不拍也是三千?”
成龙低下头,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声音更低了:“差不多吧。不管拍不拍戏,都是三千。拍一部戏,多三千的奖金。罗导演说……说我现在还没红,能给这个数,已经是看在我干爹的面子上了。”
李卫民没说话,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他当然知道罗维是谁——港岛导演,拍过不少武侠片,签了成龙之后,让他拍了几部戏,一部比一部扑,最后把成龙打入了“票房毒药”的冷宫。
可李卫民也知道,成龙会红的。不是一般的红,是红透半边天的那种红。只是时候未到,只是没遇到对的人、对的本子。
“阿龙,”他放下酒杯,看着成龙的眼睛,“如果我请你来华光国际,你愿不愿意?”
成龙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微微发抖。他看着李卫民,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李导,您……您说的是真的?”
“真的。”
成龙的手在桌下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可声音还是带着颤:“李导,您知道我是票房毒药吧?我拍了好几部戏,都扑了。您就不怕……不怕我也把您的戏扑了?”
李卫民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真诚:“你以前的戏扑了,不是你的问题,是那些戏不适合你。你的本事,不在那里。”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我看过你拍的电影,但我能看出来——你的功夫,你的节奏,你的喜剧感,跟别人不一样。你有自己的路要走。别人走不了的路,你能走。”
成龙的鼻子一酸,眼眶红了。
他低下头,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热意压下去。这些年,他听了太多的冷嘲热讽——“票房毒药”“扑街货”“拍一部赔一部”。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可李卫民这几句话,像一把钝刀子,不轻不重地捅在他心口上,疼,却让他觉得被人看见了。
在所有人被否定你,嫌弃你的时候,有人愿意鼓励你,支持你,并且这个人还是个大人物。
所谓士为知己者死的感觉就是这样吧。
他抬起头,看着李卫民,声音有些哑:“李导,您真的觉得我能红?”
“不是觉得,是确定。”
成龙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咧嘴笑了。那笑容里有欢喜,有释然,还有一点不敢相信的恍惚。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把杯子往桌上一顿,声音大了起来:“李导,您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您让我上刀山,我绝不下火海!”
洪金宝在旁边哼了一声:“你小子,话别说太满。先把戏演好了再说。”
成龙缩了缩脖子,嘿嘿笑了两声,又坐直了身子,脸上的表情认真起来:“李导,有件事我得跟您说清楚。我跟罗导演签了八年约,还没到期。您要是想签我,得先跟他谈。”
李卫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这事之前洪金宝早就和他说过。
罗维这个人在港岛影坛有些分量,拍过不少卖座的片子,脾气也不小。
要跟他谈,不是三言两语能打发的。但他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如今这个时候就恰到好处。
成龙是众人避之不及的票房毒药,在所有人看来都毫无价值可言。
只要他肯付出一笔价值可观的转让费用,罗维没道理不同意。
“罗维那边,我去谈。”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阿龙,我问你一句实话——你跟罗维的合同,有没有什么限制条款?比如,他有没有优先续约权?有没有禁止你跟别家接触的条款?”
成龙想了想,挠了挠头:“合同上写的是,八年内,我的演艺事务由罗维公司全权代理。未经他同意,不能私自接戏。其他的……我不太记得了。”
李卫民点了点头。这种合同,在港岛很常见,说白了就是“卖身契”。演员被签下来,公司给多少钱,演什么戏,全凭公司安排。成龙在罗维手下拍了几年戏,越拍越扑,越扑越没人找他,越没人找他越被公司冷落。这是一个死循环。
“合同的事,你不用担心。”李卫民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我来处理。”
他放下酒杯,看着成龙,目光认真起来,语气也沉了几分:“不过阿龙,有件事我得先跟你说清楚。”
成龙坐直了身子,脸上的笑容收了收,认真地看着他。
李卫民说:“我要是去跟罗维谈,要签你,就不是签短约。短约没意思,你还没捂热就要走,我也留不住你。我要签,就签长约——八年,或者十年。”
屋里安静了一瞬。元彪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洪金宝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林正英抬起头,目光落在李卫民脸上。
成龙也愣住了。八年,十年,那不是闹着玩的。签了这种长约,等于把整个青春都押在了一家公司身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李卫民继续说:“长约的规矩,我也跟你说清楚——每年至少拍两部戏,最多三部。酬劳按月发放,底薪比罗维那边翻一倍,六千港币一个月。每拍完一部戏,另发奖金,数额看票房和你的表现来定。”
他顿了顿,看着成龙的眼睛:“阿龙,我不会亏待你。但我丑话说在前头——签了长约,你就是华光国际的人,公司怎么安排,你怎么拍。我不像罗维那样让你到处跑龙套、拍烂片。我给你的本子,都是为你量身定做的。可拍戏苦,拍戏累,你得扛得住。”
成龙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手指攥着酒杯,指节泛白,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认真,从认真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元彪在旁边急了,轻轻捅了他一下:“阿龙,你倒是说句话啊。”
成龙没有理他。他盯着李卫民看了好几秒,忽然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把杯子往桌上一顿,声音大了起来:“李导,我签。”
洪金宝挑了挑眉:“你不考虑考虑?”
成龙摇了摇头,嘴角翘起来,眼眶却有点红:“三毛哥,我在罗维那边干了三年,拍了多少戏,扑了多少戏,您比我清楚。圈里人都叫我票房毒药,没人敢找我拍戏。现在李导愿意给我机会,给我量身写本子,给我比罗维高一倍的底薪,我还考虑什么?”
他看着李卫民,一字一句说:“李导,您说八年就八年,说十年就十年。您让我拍什么,我就拍什么。您让我怎么演,我就怎么演。这条命,我交给您了。”
洪金宝看着他,肥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欣慰,从欣慰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叹了口气:“阿龙,你小子,这回是真遇上贵人了。”
成龙没说话,只是看着李卫民,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李卫民笑了,端起茶杯,以茶代酒,举了举:“那咱们就说定了。罗维那边,我去谈。你回去把状态调整好,等我消息。”
成龙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仰头干了。
随着几杯酒下肚,他眼底的光越来越亮。他端起酒杯,又敬了李卫民一杯,这次没有一口闷,而是小口小口地抿着,像是在品什么珍贵的东西。
元彪在旁边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李导,您要是把阿龙签过去,打算让他拍什么戏?”
李卫民看了他一眼,笑了:“《蛇形刁手》。主角就是他。”
元彪倒吸一口凉气,转头看向成龙。成龙也愣住了,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半天没动。
“《蛇形刁手》?”成龙的声音有些发颤,“李导,您是认真的?”
“认真的。剧本已经写好了,最迟下个月开机。你回去好好准备,把状态调到最好。进了组,有你累的时候。”
成龙使劲点头,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住。他转头看向洪金宝,洪金宝正端着酒杯,笑眯眯地看着他,肥脸上带着一种“你小子走狗屎运”的表情。
“三毛哥,”成龙的声音有些哽咽,“谢谢您。”
洪金宝摆了摆手:“别谢我。谢李导。是他看上你的,不是我的功劳。”
成龙又转过头,看着李卫民,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热气压下去,站起来,对着李卫民深深鞠了一躬。
“李导,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李卫民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坐下,吃饭。菜都凉了。”
成龙坐回去,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口菜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的,像只饿坏了的小仓鼠。
元彪在旁边笑他:“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成龙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嘴里塞满了菜,眼睛却一直看着李卫民,那眼神里有感激,有敬重,也有一点不敢相信的恍惚。
酒足饭饱,一行人从酒楼出来。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散了成龙脸上的红晕。他站在路边,看着李卫民上了车,车子慢慢驶入车流。他站在原地,一直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霓虹深处,才转身往回走。
元彪走在他旁边,捅了捅他的胳膊:“阿龙,你走运了。”
成龙没说话,嘴角却翘得老高。
元彪打趣他,让他请客吃饭。
成龙二话不说,立马答应下来。
翌日上午,李卫民没有去公司,而是让司机开车送他到了罗维电影公司的楼下。
罗维的公司设在九龙的一栋旧写字楼里,门脸不大,但招牌上的“罗维影业”四个字写得龙飞凤舞,颇有几分气势。李卫民整了整衣领,拎着公文包走了进去。前台的小姑娘认得他,眼睛一亮,赶紧通报。不一会儿,罗维的秘书出来,领着他上了三楼。
罗维的办公室比想象中大,墙上挂满了电影海报,有他早年拍的《精武门》,也有近几年的几部武侠片。
办公桌后面,罗维正坐在皮椅上,手里拿着一根雪茄,烟雾袅袅升起。他五十来岁,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生意人特有的精明和世故。
看见李卫民进来,他没有站起来,只是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李导,坐。”
李卫民也不在意,在他对面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脚边。秘书端了杯茶进来,放在他面前,又退了出去。
罗维吸了一口雪茄,慢慢吐出烟雾,透过烟雾看着李卫民,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李导,你那个《太极张三丰》,我看了。拍得不错。票房也好。听说你在港岛开了家公司,叫华光国际?”
李卫民点了点头:“罗导消息灵通。”
罗维笑了,把雪茄搁在烟灰缸上,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说吧,找我什么事?”
李卫民也不绕弯子:“罗导,我想跟你谈个人。成龙。”
罗维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生意人的表情。他拿起雪茄,又吸了一口,慢慢吐出烟雾,语气不紧不慢:“成龙?你找他做什么?”
“我想签他。华光国际下一部戏,主角我想让他来演。”
罗维挑了挑眉,看着李卫民,眼神里带着几分打量,几分试探。他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李导,你知不知道,成龙是我的人。他跟我签了八年约,还没到期。”
“我知道。”李卫民语气平静,“所以我今天来,是想跟罗导商量,把他的合同转给我。”
罗维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他看着李卫民,脸上的笑容收了收,多了几分认真:“李导,你应该也知道,成龙这个人是块璞玉。他有功夫,有拼劲,肯吃苦。我当初签他的时候,可是花了不少心思。”
李卫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罗导,你我都清楚,成龙拍了多少部戏,扑了多少部。圈里人叫他什么,你不会不知道吧?”
罗维的笑容僵了一下。
李卫民继续说:“票房毒药。拍一部,赔一部。你给他投了多少,赔了多少,这笔账,不用我替你算吧?”
罗维的脸色沉了下来,但他毕竟是老江湖,很快就稳住了。他拿起雪茄,吸了一口,慢慢吐出烟雾,语气不咸不淡:“李导,你说的没错,成龙这几部戏,票房是不太理想。但那不是他的问题,是剧本不行,是导演不行,是市场不对路。他的潜力,谁都看得见。”
李卫民点了点头,语气诚恳:“罗导说得对,他确实有潜力。但也只是有潜力。潜力这东西,什么时候能变现,谁也说不准。万一他一直变不了现,那你投进去的钱,不就打水漂了?”
罗维看着李卫民,眼神里的试探更浓了。他想了想,说:“李导,你既然来找我谈,说明你心里有数。你开个价吧。”
实际上,罗维对于成龙也很苦恼。
认他做干儿子,找他拍摄了好几部电影。
可惜的是,拍一部扑一部。
如今成龙反倒成了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假如眼前这个李卫民愿意接盘,而且价格合适的话,罗维不介意赚一笔弥补损失。
李卫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算账。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五万港币。成龙剩下的合同,转给我。”
罗维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声音拔高了几度:“五万?李导,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吧?我当初签他的时候,光签字费就给了十万。你五万就想把人带走?”
李卫民不为所动,语气依然平静:“罗导,你给他十万签字费,可他给你赚了多少?《新精武门》《少林木人巷》《剑花烟雨江南》,三部片子,加起来票房多少?你心里没数?”
罗维的脸色更难看了。他当然有数。那三部片子,一部比一部扑,赔得他肉疼。可他嘴上不能认输,梗着脖子说:“那是市场不好,不是我的人不行。”
李卫民笑了:“罗导,市场好不好,片子卖不卖座,观众说了算。成龙现在的行情,就是票房毒药。我出五万,已经是冒了很大的风险了。你要是觉得不划算,那就算了。”
他站起来,作势要走。
罗维赶紧抬手:“慢着。”
李卫民停下来,看着他。
罗维咬了咬牙,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割肉:“八万。最低八万。再少,我就不谈了。”
李卫民摇了摇头,语气坚决:“五万。一分不多。”
罗维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语气软了下来:“李导,你这砍价也太狠了。六万,行不行?就当交个朋友。”
李卫民想了想,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罗维:“六万可以。但我有几个条件。”
罗维警觉地看着他:“什么条件?”
“第一,成龙跟罗维影业的合同,今天就要解除。所有文件,一次性签完,不留尾巴。”
罗维点了点头:“可以。”
“第二,成龙在罗维这边拍过的戏,剩下的片约、宣传义务,全部清零。他以后只对华光国际负责。”
罗维犹豫了一下,又点了点头:“行。”
“第三,”李卫民顿了顿,“罗导以后如果有什么好本子,华光国际可以优先跟罗导合作。但这跟成龙的事,分开算。”
罗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意外,也有几分欣赏:“李导,你这个人,做事滴水不漏。行,我答应你。”
他站起来,伸出手:“六万。成交。”
李卫民也站起来,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罗导,合作愉快。”
罗维松开手,走到办公桌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合同,翻了翻,递给李卫民:“这是成龙跟罗维影业的原合同。你看看。没问题的话,我让律师拟一份解约协议,今天就把手续办了。”
李卫民接过合同,转给一旁的公司律师。
律师一页一页翻着。条款写得很清楚,八年约,还剩四年年零八个月,签字费十万,月薪三千。他把合同放下,朝着李卫民点了点头:“没问题。”
罗维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老吴,你过来一下,带份解约协议的模板。”
挂了电话,他看着李卫民,脸上的表情从生意人的精明变成了几分感慨:“李导,我拍了这么多年戏,见过不少年轻人。成龙这个小子,有股子不要命的劲儿。你别看他现在不红,我总觉得,他早晚能出头。”
李卫民点了点头:“我也这么觉得。”
罗维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你刚才还把他贬得一文不值?”
李卫民也笑了:“不贬低,怎么压价?”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哈哈大笑起来。
不一会儿,律师老吴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解约协议。罗维接过,看了一遍,递给李卫民。李卫民也让律师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罗维在协议上签了字,盖上公司的章,推给李卫民。李卫民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支票,填上六万港币的数字,推过去。
罗维接过支票,看了一眼,收进抽屉里。他站起来,伸出手:“李导,成龙就交给你了。好好待他。”
李卫民握住他的手:“放心。”
第663章 不好的预感
“我叫成龙过来一趟。既然合同转了,总得当面跟他说清楚。”
李卫民点了点头,在座位上等着。
半个钟头后,成龙就赶到了。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花衬衫,头发乱糟糟的,额头上全是汗,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他站在办公室内,看看罗维,又看看李卫民,眼神里带着紧张和期待。
罗维坐在皮椅上,面前摆着那份刚签好的解约协议。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放下,看着成龙,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慈祥起来,像一位送儿子远行的老父亲。
“阿龙啊,”罗维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几分不舍,“你来了这么多年,干爹一直把你当亲儿子看待。”
成龙站在办公桌前,腰板挺得笔直,眼眶微微泛红,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发涩:“干爹,您对我的好,我都记着呢。”
李卫民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端起秘书刚倒的茶,抿了一口,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罗维叹了口气,拿起桌上的解约协议,用手指轻轻点着:“这份协议,干爹签了。不是不要你了,是觉得……你跟着李导,比跟着我有前途。”
成龙低下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像是在强忍着什么。
罗维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成龙面前,伸出双手,握住成龙的手,语重心长:“阿龙,干爹这里庙小,留不住你这尊大佛。李导年轻有为,有眼光,有魄力,你跟着他,好好干,别给干爹丢脸。”
成龙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声音哽咽:“干爹,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干。等我红了,一定回来孝敬您。”
两人对视着,眼里都闪着泪光。罗维拍了拍成龙的手背,成龙反握住罗维的手,两人握了很久,像是在演一出八点档的肥皂剧。
李卫民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开始疯狂吐槽:戏真好。一个舍得演,一个接得住。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父子分离,骨肉失散。刚才跟我讨价还价的时候,把成龙贬得跟一筐烂白菜似的,六万块就甩了。现在倒好,情深意重上了。
罗维松开手,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拿起桌上的雪茄,点上,吸了一口,透过烟雾看着成龙,语气里带着几分叮嘱:“阿龙,以后拍戏注意安全。你那个不要命的脾气,改一改。别老是那么拼,累坏了身子,不值当。”
成龙擦了擦眼角,使劲点头:“干爹,我记住了。”
李卫民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别那么拼?您老人家给他拍那几部戏的时候,不是把他当牛马用,现在倒关心起他的身体来了。
罗维又转向李卫民,语气郑重:“李导,阿龙就拜托你了。他年轻,不懂事,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多担待。”
李卫民站起来,点了点头,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罗导放心,我会好好待他的。”
成龙转身走到李卫民身边,深深鞠了一躬:“李导,以后请您多关照。”
李卫民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走吧,阿龙。回去收拾东西,明天到公司报到。”
成龙应了一声,又回头看了罗维一眼,红着眼圈说:“干爹,我走了。”
罗维摆了摆手,声音有些发哑:“走吧走吧。好好干。”
成龙跟着李卫民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成龙脸上的泪光瞬间消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小声嘀咕了一句:“总算出来了。”
李卫民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演得不错。”
成龙嘿嘿一笑,挠了挠头:“李导,您看出来了?”
李卫民没回答,只是加快了脚步往楼下走。成龙跟在后面,脚步轻快得像踩了弹簧。
两人走出大楼,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成龙仰头看着天,深吸一口气,忽然大喊了一声:“老子自由啦!”
街上几个路人回头看他,他毫不在意,咧着嘴笑得像个傻子。
李卫民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他一眼:“上车。回去签合同。”
成龙蹦上车,坐好,系上安全带,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住。
车子发动了,慢慢驶入车流。李卫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着。六万块,签下成龙。这出戏,虽然有点腻歪,但结果不错。
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旁边坐着的成龙。成龙正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街景,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手指在膝盖上打着拍子。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发亮。
李卫民忽然想起一句台词——属于成龙的时代,就要开始了。
从罗维公司出来,李卫民站在楼下,深吸了一口气。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把解约协议收进公文包里,上了车,对司机说:“回公司。”
车子慢慢驶入车流。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着。六万港币,签下成龙。这笔买卖,值。
李卫民的车刚拐出街口,另一辆黑色轿车就停在了罗维影业的楼下。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生意人特有的精明笑容。他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抬头看了看那块“罗维影业”的招牌,大步走了进去。
前台的小姑娘认得他——吴思远,思远电影公司的老板。这几年他在港岛影坛异军突起,投资的几部片子都赚了钱,圈里人都叫他“吴金手”。
“吴先生,您找我们老板?”前台小姑娘笑着迎上去。
“对。他在吗?”
“在,我给您通报。”
不一会儿,吴思远被领进了罗维的办公室。罗维正坐在皮椅上,面前摊着那份刚签完的解约协议,手里夹着雪茄,烟雾袅袅。他看见吴思远进来,脸上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堆起笑:“吴老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吴思远在他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点着了那根烟,吸了一口,慢悠悠地说:“罗导,我今天来,是想跟你借个人。”
罗维挑了挑眉:“借谁?”
“成龙。”
罗维的笑容顿了一下。他看了看桌上那份解约协议,又看了看吴思远,忽然叹了口气,把雪茄搁在烟灰缸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语气有些复杂:“你来晚了一步。”
吴思远皱了皱眉:“怎么?成龙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被人签走了。”
吴思远手里的烟停在半空,看着罗维,眼神里带着几分意外:“签走了?谁?”
“华光国际,李卫民。”罗维把那份解约协议往吴思远面前推了推,“就刚才,刚签完。人刚走,你就来了。”
吴思远拿起协议,一页一页翻着。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翻到最后,看见那个“六万港币”的数字,嘴角抽了一下,把协议放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六万?你就这么把成龙卖了?”
罗维听出他话里的埋怨,有些不高兴了,梗着脖子说:“什么叫卖了?是他来找我谈的。再说了,成龙那小子拍了多少部戏,扑了多少部,你又不是不知道。票房毒药,留着也是赔钱。”
吴思远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可惜,又像是无奈。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语气有些沉:“罗导,你知不知道,我手里有个本子,主角就是为成龙量身定做的。”
罗维愣了一下:“什么本子?”
吴思远说,“是个我琢磨了半年,觉得成龙身上那股子吊儿郎当的劲儿,跟这个本子特别搭。我本来是打算今天来跟你谈的,借他拍这部戏。没想到……”
他没说下去,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罗维也站起来,脸上的表情有些挂不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既然人都已经走了,他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看着吴思远这幅可惜的表情,罗维忽然觉得,心里生出了一股不好的预感,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从他手里溜走了。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觉得胸口闷闷的,像堵了一团棉花。
“吴老板,”他叫住吴思远,“那这部电影,你打算找谁拍?”
吴思远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个笑,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还能找谁?李卫民已经把成龙签走了,本子肯定也是找其他人拍拍。我晚了一步,认栽。”
他推门出去了。皮鞋踩在走廊的地板上,发出“笃笃”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罗维站在办公桌后面,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他慢慢坐下来,拿起桌上的雪茄,发现已经灭了。
他重新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眼前弥漫开来。他透过烟雾,看着那份解约协议上的“六万港币”,忽然觉得那四个字有些刺眼。
六万。他为了六万块,把成龙卖了。
他想起几年前,成龙刚被他签下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旧t恤,站在这个办公室里,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他拍着成龙的肩膀说:“阿龙,跟着干爹好好干,干爹让你红。”
几年过去了,成龙没红,他把成龙卖了。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烟雾在办公室里慢慢散开,像他此刻的思绪,乱成一团。他忽然想起吴思远说的那句话——“我手里有个本子,主角就是为成龙量身定做的。”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本子,但他有一种直觉——那本子,可能会让成龙红。而那个让成龙红的人,不是他。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那股不好的预感,越来越浓了。
第664章 导演到位
签约成龙回到公司,已经是下午三点多。
李卫民倒了两杯茶,请成龙在会议室坐下,自己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合同,推到他面前。合同不厚,只有几页纸,但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
“阿龙,你看看。有什么不明白的,随时问我。”
成龙拿起合同,一页一页翻着,手指微微发抖。他不是没签过合同,但从来没有签过这样的合同——十年长约,每年至少两部戏,最多三部。
底薪六千港币一个月,每拍完一部戏,另发六千奖金。如果电影票房大卖,他还能拿票房分红,具体比例根据影片盈利情况另议。
他抬起头,看着李卫民,眼眶有些红:“李导,这……这也太多了。我在干爹那边,一个月才三千。”
此时的成龙,还不是那个后来一部戏赚几千万的国际巨星。
而此时的六千港币,也不像后面那样不值钱。
李卫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你在罗维那边是票房毒药,在我这边不是。你的本事,值这个价。”
成龙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低下头,在合同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写得极慢,像是在刻什么碑文。签完了,他把合同推给李卫民,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李导,我这条命,交给您了。”
李卫民也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别交命,交戏就行。回去好好准备,下个月《蛇形刁手》开机。”
成龙使劲点头,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住。他把合同小心地折好,揣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李卫民坐回椅子上想了想。
关于成龙这部《蛇形刁手》,他打算最大程度的按照原来的剧情线走,而不是自己拍摄。
一来他身为总经理,还要参与管理公司。
二来洪金宝那里,他还要主演新的戏份。
李卫民先是翻开笔记本,在“成龙”后面打了个勾。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思远电影公司?麻烦帮我转吴思远先生。”
电话那头响了几声,接起来,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点广东话的口音:“我是吴思远,哪位?”
“吴先生您好,我是华光国际的李卫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吴思远显然没想到,这个最近在港岛影坛风头正劲的年轻导演,会主动给他打电话。
“李导?”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外,“久仰久仰。您找我有什么事?”
“吴先生,我想跟您借个人。”
“谁?”
“袁和平。”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瞬。吴思远沉吟了片刻,语气里多了几分谨慎:“李导,袁和平是我公司的人。您借他做什么?”
“我手里有个本子,叫《蛇形刁手》。动作戏很重,我想请袁和平来做导演。”
吴思远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李导,您这个电话打得真巧。我本来也想找您谈合作的,没想到您先找上门来了。”
李卫民心里一动:“哦?吴先生想跟我合作?”
“电话里说不清楚。这样,明天上午十点,我在公司等您。咱们面谈。”
“好。”
挂了电话,李卫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吴思远想合作,八成是想借成龙过来拍戏。不过他知道成龙会火,也知道成龙适合什么影片,所以自然不可能会借成龙给吴思远。
但袁和平又必须借。看来明天的谈判,不会太轻松。
翌日上午,李卫民准时出现在思远电影公司的门口。
吴思远的办公室比罗维的小一些,但收拾得更精致。墙上挂着几幅字画,书架上摆满了剧本和电影杂志。吴思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
“李导,久仰久仰。请坐。”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秘书端来两杯咖啡。吴思远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放下,看着李卫民,目光里带着几分打量:“李导,您的《太极张三丰》我看过三遍。拍得好。港岛能拍出那种水准的武打片,您是头一个。”
李卫民笑了笑:“吴先生过奖了。”
吴思远摆了摆手,也不绕弯子:“您昨天说想借袁和平拍电影,这个没问题。袁和平是我的兄弟,他要是能跟您合作,是他的福气。不过——我想问一问你为什么借他?打算拍摄什么类型的电影?电影剧情大致是怎样的?”
李卫民指尖轻叩着沙发扶手,神色从容坦荡,迎着吴思远的打量缓缓开口:“不瞒吴先生,我看中的正是袁和平先生扎实的武术功底与独到的镜头设计,他懂功夫,更懂如何把功夫拍得既好看又有新意。港岛影坛如今功夫片虽多,却大多套路陈旧,我想拍一部打破常规的谐趣功夫片,不走硬桥硬马的苦情路线,以诙谐灵动的招式为主,塑造一个市井出身、看似顽劣却心怀正义的草根武者形象。”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笃定:“故事以民间流传的武术典故为基底,主角机缘巧合习得独门拳法,一路历经波折,用看似不羁的功夫惩恶扬善,既有酣畅淋漓的打戏,也有轻松逗趣的情节,兼顾观赏性与市井烟火气,让观众看得过瘾,也看得开心。”
吴思远原本只是随意倾听,听到后来身子不自觉微微前倾,眼中的打量渐渐变成了赞赏与认同。
李卫民的思路,恰好与他一直想探索的功夫片新方向不谋而合。
他敏锐察觉如今港岛的电影市场,那些硬桥硬马,普通的功夫片观众已经看腻了,所以心里一直在琢磨一种新式武打片。
特别是在他看了《太极张三丰》之后,那种想法更加强烈。
如今听李卫民一说,他大有酒逢知己的感觉。
吴思远抬手轻拍大腿,眼中精光尽显,不再有半分迟疑,径直开口:“李导,你的想法与我不谋而合!这样的片子,若是拍出来,必定能在港岛影坛掀起新风潮。”
“不过——我有个条件。”
李卫民做了个请的手势。
吴思远没卖关子,继续道:“这部电影,我想投资。”吴思远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神里带着一种生意人特有的精明,“剧本我虽然还没看,但既然是您李导操刀,又是成龙主演,再加上袁和平做导演,这部戏肯定不会差。我投十万,占三成股份,怎么样?”
李卫民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这部戏,他不想让外人掺和。不是舍不得分钱,是怕以后麻烦。可袁和平是吴思远的人,不答应他的条件,人借不出来。
“吴先生,”他开口了,语气诚恳,“您的眼光我佩服。这部戏,确实有潜力。但我有个原则——华光国际出品的戏,一般不接受外部投资。”
吴思远的表情僵了一下。
李卫民继续说:“不过,袁和平先生我很看重。这样,我跟您谈一笔买卖——袁和平先生借给我拍电影,我付他一笔丰厚的导演费。另外,我再付给您一笔‘借人费’,算是感谢您割爱。您觉得怎么样?”
吴思远看着李卫民,眼神里的精明慢慢变成了欣赏。
他还想努力劝说李卫民,不过见他心意已决,只得放弃。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笑了:“李导,您这个人,做事真爽快。行,您开个价。”
李卫民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三万。借袁和平拍完《蛇形刁手》,他拿一万五导演费,您拿一万五借人费。”
吴思远摇了摇头,伸出五根手指:“五万。他两万五,我两万五。”
“三万五。他两万,您一万五。”
“四万。一人两万,公平。”
李卫民盯着他看了两秒,点了点头:“成交。”
吴思远站起来,伸出手:“李导,合作愉快。”
李卫民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吴先生,谢谢您。”
吴思远松开手,走到办公桌后面,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阿平,你过来一下。”
不一会儿,门被推开了。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走了进来,中等身材,方脸,浓眉,眼神沉稳,穿着一件普通的夹克衫,看起来很朴实。他正是袁和平。
吴思远指了指李卫民:“阿平,这位是华光国际的李卫民李导。他想请你做一部戏的导演。”
袁和平愣了一下,看着李卫民,眼神里有意外,也有几分不确定。他当然听说过李卫民,也知道《太极张三丰》的票房神话。可他没想到,这样一个大导演,会来找他。
“李导,您好。”袁和平微微欠身。
李卫民站起来,伸出手:“袁先生,久仰大名。我手里有个本子,想请您来做导演和武术指导。不知道您愿不愿意?”
袁和平一听李卫民要请他做导演,内心一惊。
因为如今他虽然在演艺圈做武术指导小有名气,但是像导演这种大梁,还一次都没有挑过。
如今有人一上来就邀请他做导演,可谓是给足了面子。
袁和平猛地一愣,脚下甚至略显慌乱地踉跄了半步,他紧紧握住李卫民的手,掌心微微出汗。这位平日里沉稳如磐的武术指导,此刻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李导,您……您说让我做导演?”他声音略带沙哑,反复确认着,“我在片场做武指多年,但导演……这却是头一遭。这担子太重,我怕担不起啊。”
李卫民松开手,做了个请坐的手势,目光锐利而坚定:“袁先生不必妄自菲薄。你的武打设计,我看过。动作干净利落,节奏感极佳,而且最懂观众想看什么。导演,说到底,就是讲故事的人。你懂镜头,懂节奏,懂功夫的魂,这就够了。至于剧本,我带来了,咱们可以一起磨。”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叠厚厚的稿纸,轻轻放在茶几上,推到袁和平面前:“这是我写的电影剧本。故事讲的是一个市井无赖,误打误撞学会了两种绝世武功,最后惩治恶霸的故事。我想,拍成一部轻松、诙谐、笑料百出的功夫喜剧。”
袁和平拿起剧本,指尖有些颤抖,翻开第一页。越往下读,他呼吸越是急促。李卫民笔下的角色鲜活跳脱,打斗场景不仅招式精妙,还充满了滑稽的肢体语言,完全跳出了当时港岛影坛一味严肃惨烈的功夫片套路。
他合上书,久久不语,抬头时,眼中已是燃烧的火焰:“李导,你说的这种路子,我觉得很不错,既然你这么信我……”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来,对着李卫民深深作揖,语气斩钉截铁:“我干了!只要剧本能磨好,我袁和平一定把这部片子,给你拍成港岛最亮眼的黑马!”
李卫民也笑了:“好。那咱们就这么定了。”
从思远公司出来,李卫民站在楼下,深吸了一口气。袁和平搞定了,成龙搞定了,《蛇形刁手》的班底,就差最后几个人了。他上了车,对司机说:“回公司。”
第665章 分配两个剧组工作
翌日,李卫民早上一到公司,推开会议室的门,袁和平已经坐在里面了。
港岛这边的工作节奏,比大陆那边要快的多。
袁和平一大早就赶过来了,手里捧着《蛇形刁手》的剧本大纲,看得入神,连李卫民进来都没察觉。
桌上摊着几张白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动作分解的草图——蛇形刁手的拳理、刁手的角度、步伐的配合,画得虽潦草,却每一笔都透着行家的功底。
“袁先生,来这么早?”
袁和平抬起头,不好意思地笑了:“李导,这个本子太好了,我一晚上没睡好,就想早点过来跟您聊聊。”
李卫民在他对面坐下,秘书端来两杯茶。袁和平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指着剧本上的几处标注,语气认真起来:“李导,您这个本子,把蛇形拳和喜剧揉在一起,这个想法太绝了。我以前拍戏,也琢磨过类似的套路,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李卫民心里一动:“令尊可是袁小田袁老爷子?”
“正是家父。”袁和平提起父亲,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家父是北派功夫出身,早年在戏班教戏,后来进了电影圈做武指。他对蛇形、鹰爪这些拳法门儿清,我这身本事,大半是他教的。”
李卫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袁小田,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在原来的时空里,正是袁小田在《蛇形刁手》里饰演了那个整天醉醺醺、却身怀绝技的老叫花子,一手醉拳打得行云流水,成为港岛电影史上最经典的配角之一。
这个角色,后来甚至影响到了很多电影和游戏。
比如拳皇中的那个镇元斋,就是以老爷子作为原型。
更重要的是,袁小田不光是演员,更是北派功夫的大家,对蛇形、鹰爪、醉拳这些拳法的理解,远非一般武行可比。
“袁先生,”李卫民放下茶杯,语气诚恳,“我想请您帮个忙。”
“李导您说。”
“我想请您牵线,请令尊出山,在《蛇形刁手》里演一个角色。”
袁和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李导,家父今年六十多了,身子骨倒还硬朗,但已经好几年没拍戏了。您想让他演什么?”
李卫民翻开剧本,翻到老叫花子出场的那一页,推过去:“这个角色。整天醉醺醺,捡剩饭吃,谁都看不起他,可一出手,功夫深不可测。我觉得,这个角色,非令尊莫属。”
袁和平低头看着剧本上的描述,沉默了好一会儿,抬起头,眼眶有些红:“李导,这个角色,像是为家父量身定做的。他年轻的时候,走南闯北,见过不少高人,也落魄过,也风光过。您这个本子,写到他心里去了。”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起来:“我回去跟家父说,他一定会来的。”
李卫民点了点头:“那就拜托您了。另外,您父亲做武指的经验丰富,《蛇形刁手》的武打设计,我想请他老人家坐镇把关。酬劳方面,您放心,不会亏待。”
袁和平站起来,伸出手:“李导,您这么看得起我们父子,我们一定全力以赴。”
李卫民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
送走袁和平,李卫民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摊开另一份剧本——《少林寺》。
这是他早就想拍的本子。
十三棍僧救唐王的故事,少林功夫的集大成者,原时空里那部创造了票房神话的经典。
如今作为和《太极张三丰》一个路数的电影,正合适。
而且拍摄这部电影还有个好处,那就是可以用《太极张三丰》的原班人马。
这部电影的导演和主演,他还是打算亲力亲为。
经过《太极张三丰》的磨合,他已经摸透了武打片的拍摄门道。
从镜头语言到剪辑节奏,从动作设计到演员调度,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部电影该怎么拍。
张鑫炎导演在原时空里拍得很好,但李卫民有后世的经验,有灵泉水改造过的身体,有对动作场面的超前理解。他相信,自己拍的《少林寺》,不会比原版差,只会更好。
至于武术指导这块,他打算启用洪家班。
一想到这,他拿起电话,拨了北平的长途。
“喂,帮我接北影厂汪厂长。”
电话那头转了好几手,等了快十分钟,汪厂长的声音才从那头传来,带着几分惊喜:“卫民?你小子在港岛还知道打电话回来?”
李卫民笑了:“厂长,我这边有个大项目,想跟您商量。”
“什么项目?”
“《少林寺》。武打片,比《太极张三丰》的场面更大,投资更高。”
汪厂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声音拔高了几度:“好!你等着,我马上跟上面汇报。演员定了没有?”
“定了。我主演,于承惠、于海、计春华、赵长军、王群、黄秋燕,杨菁菁,还有什刹海那帮孩子,都用原班人马。”
“好!我这就去安排。你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等港岛这边事情弄完了,我就回去。”
挂了电话,李卫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两部戏,一部在港岛,一部在内地,同时开拍。他不是铁打的,但他必须拼。
接下来的几天,他忙得脚不沾地。
跟袁和平碰《蛇形刁手》的剧情和动作设计,敲定港岛的拍摄场地和设备,晚上还要通过长途电话跟北平那边沟通《少林寺》的筹备进度。
袁小田比想象中来得快。老爷子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他穿着一件旧式的对襟衫,手里捏着一把折扇,往那一站,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老江湖的洒脱。
李卫民跟他聊了不到一刻钟,就发现这位老爷子肚子里装的不是墨水,是江湖。
他年轻的时候走南闯北,见识过各门各派的功夫,跟不少老拳师交过手,也吃过苦,也风光过。说到落魄时在街头卖艺、被人轰赶的经历,他哈哈一笑,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李导,”袁小田合上折扇,在桌上点了点,“您那个老叫花子的角色,我演了。不是为了钱,是为了这个本子写得好。我年轻时候见过不少这样的高人,外表邋里邋遢,一伸手能把你震出三丈远。您把这种人写活了,我得帮您把他演活。”
李卫民站起来,对着老爷子鞠了一躬:“袁师傅,谢谢您。”
袁小田摆了摆手,扶住他:“别谢。咱们把戏拍好,比什么都强。”
《蛇形刁手》的班底,就这样一天天搭了起来。
导演:袁和平。动作指导:袁小田、袁和平父子。主演:成龙。配角:袁小田、元彪。摄影、灯光、美术,全部由华光国际负责。
李卫民把港岛这边的担子交给袁和平,自己则收拾行装,准备回北平。
临行前,他把袁和平、洪金宝、成龙叫到一起,开了一个短会。
“《蛇形刁手》这边,袁先生做主。洪先生,洪家班的兄弟,您多费心。阿龙,这部戏是你的翻身仗,你得好好的、拼尽全力的去演。”
成龙攥着拳头,使劲点头:“李导,您放心,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把这部戏演好。”
袁和平沉稳地点了点头:“李导,您放心去北平,《蛇形刁手》这边,我盯着。”
至于洪金宝和林正英,还有其他洪家班人员,李卫民则安排他们和自己一起飞往内地,为拍摄《少林寺》做准备。
第二天一早,李卫民和洪家班众人拎着皮箱,登上了开往北平的火车。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同时转着两部戏的分镜头脚本。一个在港岛,一个在内地,都是他的心血。他要让港岛人看看内地功夫的厚重,也要让内地人看看港岛功夫的灵动。
第666章 少林寺开拍
火车到达北平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李卫民带着洪金宝、林正英和洪家班的一行兄弟走出车站,冷风扑面而来,带着北方冬天特有的干燥和清冽。
洪金宝缩了缩脖子,把大衣领子往上拽了拽,嘴里嘟囔着:“好家伙,北平这天气,比港岛冷多了。”
林正英倒是没什么反应,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袄,围巾裹得严严实实,目光沉稳地打量着这座几个月前才来过的城市。
车站广场上没什么灯,来来往往的人群裹着厚实的大衣,说话时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飘散。
“李导,咱们住哪儿?”洪金宝搓着手问。
李卫民笑了:“洪先生放心,都安排好了。北影厂的招待所,条件虽然比不上港岛的酒店,但干净暖和。”
几辆小车停在广场边上,是北影厂派来接站的。司机们迎上来,帮着搬行李。洪家班的兄弟们第一次来内地,看什么都新鲜,有人趴在车窗上往外瞧,有人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话跟司机聊天,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出了笼的鸟。
车子穿过夜色中的北平,停在北影厂招待所门口。这是一栋灰色的三层小楼,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汪厂长已经提前让人把房间收拾好了,每间屋里都生了炉子,暖烘烘的。桌上摆着热水瓶和搪瓷缸子,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叠得整整齐齐。
洪金宝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四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不错,比我想象的好多了。”他把行李放下,往床上一坐,弹簧床垫弹了两下,他肥硕的身子晃了晃,笑了,“这床结实,经得住我。”
林正英住在他隔壁,放下行李,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他忽然想起去年秋天,他一个人从港岛来北平,为《太极张三丰》做武术指导。
那时候他心里没底,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胜任,更不知道李卫民是个什么样的人。如今再来,心境完全不同了。
第二天一早,李卫民就带着洪家班的人去了北影厂的摄影棚。
推开大门的瞬间,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木地板、道具布景、淡淡的油漆味,还有那些忙碌的身影。
老黄正蹲在地上调试摄影机,小王在架灯,老刘在搬道具箱子。听见动静,他们抬起头,看见李卫民走进来,身后跟着一群人。
“卫民!”老黄第一个站起来,手里的螺丝刀差点掉了,“你可算回来了!”
小王扔下灯架,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一把抱住李卫民,使劲拍了拍他的后背:“卫民!想死你了!”李卫民被他勒得喘不过气,笑着推开他:“行了行了,这么多人看着呢。”
老刘放下手里的箱子,走过来,憨厚地笑着,伸出手,又缩回去在衣服上蹭了蹭,才伸过来:“卫民,欢迎回来。”
李卫民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
周编剧从角落里走出来,推了推眼镜,手里还攥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剧本,嘴角翘着,难得没有长篇大论,只是点了点头。
几人原本按照规定,学习完了之后就要回原厂去。
不过因为特殊情况,加上几位李卫民的要求,所以众人这又再一次齐聚北影厂。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喧闹声。于承惠第一个走了进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身量高挑,脊背挺得笔直,仙风道骨,往那一站,像一棵老松。他的目光扫过洪金宝一行人,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于海跟在后面,国字脸,浓眉大眼,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棉袄,走路带风,往那一站像一座山。他看见林正英,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大步走过去,伸出手:“林师傅,又见面了。”
林正英握住他的手,脸上露出笑意:“于师傅,好久不见。上次切磋,我可还记得呢。”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哈哈大笑起来。
计春华跟在后面,低着头走进来,双手插在袖子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长得凶,浓眉吊眼,不笑的时候像庙里的金刚。
洪家班的几个武行第一次见他,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洪金宝倒是毫不介意,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开玩笑道:“这位师傅,你这张脸,天生就是吃反派这碗饭的。”
计春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赵长军和王群一起进来,两人有说有笑的。
赵长军还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双手抱在胸前,走路不紧不慢。
王群最活跃,一进门就跟这个打招呼、跟那个开玩笑,跑到林正英面前,嘿嘿一笑:“林先生,您还记得我吗?我是王群,上次在大礼堂,我打了一套南拳。”
林正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记得。打得好。”
王群咧嘴笑了,乐颠颠地跑回去。
黄秋燕和杨菁菁挽着手走进来,两个姑娘都穿着红色的运动服,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脸蛋红扑扑的,像两朵并蒂的花。
她们看见洪家班那些五大三粗的武行,一点也不怯场,大大方方地走过去打招呼。黄秋燕用半生不熟的广东话说了句“你好”,杨菁菁在旁边捂着嘴笑。
什刹海那帮孩子也来了,武建设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一群小萝卜头,最小的才八九岁,一个个瞪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洪家班的人。他们没见过港岛来的武行,看什么都新鲜。
武建设胆子大,走到洪金宝面前,仰着头问:“您拍过李小龙的电影吗?”
洪金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拍过。《精武门》里,我被他踢过一脚。”他比划了一下,肥硕的身子往后一仰,做了个飞出去的姿势。孩子们哈哈大笑起来,武建设笑得前仰后合,回头冲小伙伴们喊:“听见没有?他被李小龙踢过!”
洪金宝也不恼,笑呵呵地看着这帮孩子,眼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温和。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这般天不怕地不怕,满脑子都是功夫和电影。
人越聚越多,摄影棚里热闹得像过年。
老黄摆弄着摄影机,小王在架灯,老刘在搬道具,周编剧拿着统筹本子满场找人。
于承惠和于海站在角落里,低声聊着什么;计春华靠在墙上,双手插在袖子里,面无表情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赵长军和王群在跟洪家班的武行比划拳脚,你来我往,引得一群人围观;黄秋燕和杨菁菁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着悄悄话;什刹海那帮孩子满场跑,最小的那个骑在武建设脖子上,举着道具剑喊“冲啊”。
李卫民站在摄影棚中间,看着这幅热火朝天的景象,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他拍了拍手,大声说:“各位,静一静。”
众人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今天把大家叫来,是为了宣布一件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华光国际的新戏,《少林寺》,正式启动。在座的各位,都是这部戏的班底。从今天起,咱们又要一起拼了。”
话音刚落,掌声、口哨声、叫好声响成一片,把摄影棚的顶都快掀翻了。
洪金宝站在人群里,肥脸上带着笑。他转头看了一眼林正英,林正英正站在角落里,嘴角微微翘着,眼底的光比平时亮了许多。洪金宝忽然觉得,这次来内地,来对了。
于承惠站在人群前面,看着李卫民,目光里有欣赏,也有期待。
他想起去年拍《太极张三丰》的时候,李卫民还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如今,他已经是一家电影公司的老板,手握两部大戏,在港岛和内地同时开拍。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还要了不起。
于海站在他旁边,憨厚地笑着,拍了拍于承惠的肩膀:“承惠哥,咱们又得拼了。”
于承惠点了点头,没说话,但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李卫民抬起手,压了压掌声,等安静下来,继续说:“《少林寺》的剧本,大家已经看过了。这部戏,比《太极张三丰》的场面更大,动作更重,要求更高。但我相信,咱们这些人,什么苦都吃过,什么难都扛过。只要大家齐心协力,这部戏,一定能拍好。”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却更认真了:“咱们这些人,天南海北,从哪儿来的都有。
有港岛的,有北平的,有山东的,有陕西的,有浙江的。但咱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华光国际。从今天起,咱们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一家人不打两家人。往后几个月,咱们一起拼,一起扛,一起把这部戏拍好。行不行?”
台下齐声应道:“行!”
那声音,震得摄影棚的窗户嗡嗡响。
李卫民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一种说不出的笃定。他转过身,拿起桌上的剧本,翻开第一页,大声说:“好了,开工!”
当然,所谓的开工,并不是指真的开始拍摄,而是指电影的前期准备工作。
比如布景,武打动作,演员对台词等。
反正是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事情做。
摄影棚里瞬间忙碌起来。老黄扛起摄影机,小王架起灯光,老刘搬来道具,周编剧拿着统筹本子满场跑。
于承惠和于海开始对戏,计春华在角落里默默练着动作,赵长军和王群跟洪家班的武行切磋拳脚,黄秋燕和杨菁菁在练剑,什刹海那帮孩子满场飞奔。
洪金宝站在场边,肥脸上带着笑,看着这热火朝天的一幕,忽然对身边的林正英说:“阿英,咱们这次,来对了。”
林正英点了点头,没说话,但他的眼睛比平时亮了很多。
阳光从摄影棚的天窗照下来,落在那些忙碌的人身上。有人在笑,有人在喊,有人在比划,有人在争论。有人搬着道具跑过去,有人扛着摄影机走过来,有人拿着剧本念念有词,有人蹲在地上画着草图。
李卫民站在场中间,看着这幅热火朝天的景象,心里忽然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走向监视器后面的那把椅子。那是他的位置,从今天起,他要坐在这里,把《少林寺》这部戏,拍成另一部传奇。
第667章 不给排片
远在北平拍摄少林寺的李卫民,不知道的是,《太极张三丰》这部电影,在港岛的热潮还未完全散去,一股更猛烈的浪潮已经在海外悄然掀起。
得益于嘉禾强大的海外宣发能力,如今《太极张三丰》这部电影的拷贝,已经被卖到了全世界的各个地区。
最先烧起来的是东南亚。
新加坡的国泰戏院门口,排队买票的人龙从售票窗口一直蜿蜒到街角,拐了个弯,又延伸到下一路口。
当地警察不得不出动维持秩序,用隔离带把人群分成几段,一段一段放行。
一个穿着花衬衫的年轻人买到了票,高举过头顶,像举着一面胜利的旗帜,冲同伴大喊:“我买到了!最后一张!”话音未落,后面排队的人群发出一片哀嚎。
马来西亚吉隆坡,一家影院连续三天加映午夜场,场场爆满。散场时已是凌晨两点,观众们意犹未尽地走出影院,还在讨论银幕上那场经典的打戏。
“那个演君宝的,叫什么来着?”有人用广东话问。“李卫民!听说是大陆来的!”另一个人答。“大陆仔能拍出这样的片子?”那人啧啧称奇,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泰国曼谷,唐人街的华语影院挂出了巨幅海报——李卫民带领众人打拳的身影,占据了整面墙。
海报下面用泰文写着:“来自华国的功夫传奇,比李小龙更震撼!”一个当地的泰拳教练带着十几个徒弟包场观看,看完后沉默了很久,对徒弟们说:“这才是功夫。”
印尼雅加达,一家影院门口贴出告示:“因观众过多,本片将延长放映一周。”旁边用小字写着:“请勿在影院内模仿武打动作,已有观众踢坏座椅。”据说是有人看到兴起,跟着银幕上的君宝来了个“旋风脚”,把前排的椅子踢翻了。
东南亚的热潮很快蔓延到了东亚。
南韩国汉城,明洞的电影院门口,《太极张三丰》的排片表被观众撕走了好几张——不是捣乱,是拿回家收藏。
一个大学女生看完电影,哭着对同伴说:“那个君宝,他好可怜,又好厉害。我要学中国功夫!”她的同伴擦着眼泪说:“你连跆拳道都没学会。”女生瞪了她一眼:“那不一样!”
樱花国东京,银座的一家影院专门为《太极张三丰》开设了“功夫放映周”。票价比普通电影贵三成,依然一票难求。《电影旬报》的影评人写了一篇长文,标题是《华国功夫的新境界——评〈太极张三丰〉》。文章写道:“李卫民桑的这部作品,超越了传统功夫片的打斗层面,将道家哲学融入武术,使每一拳每一脚都有了思想的重量。这是功夫电影从未达到的高度。”
大阪的一家生意冷落的道场,馆长是个五十多岁的日本老头,年轻时候学过杨式太极拳,看了《太极张三丰》后,连夜把道馆的招牌换成了新的,上面写着:“本派太极拳,正宗中国功夫,师承武当。”
一时之间,门庭若市,不少人排队过来学习观摩。
最让人意想不到的是欧美的反应。
美国洛杉矶,一家专门放映外语片的艺术影院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引进了《太极张三丰》。
原本只打算放一周,没想到第一天的票就卖光了。
观众中有一半是华人,另一半是美国人。一个金发碧眼的年轻人看完电影,在影院门口拉住经理问:“这个李卫民是谁?是布鲁斯李的徒弟吗?他还会拍别的电影吗?”
经理摇了摇头:“不知道。这是他的第一部在海外上映的片子。”年轻人掏出钱包:“我要买他的所有电影。”经理笑了:“就这一部。”年轻人愣了一下,把钱包收回去,失望的走了。
法国巴黎,一家左岸的艺术影院把《太极张三丰》和一部法国新浪潮电影放在一起联映。
影评人写道:“卫民?李的镜头语言,有一种东方的诗意。
他打拳的那段,让我想起了德彪西的音乐——轻盈,空灵,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力量。”一个法国老太太看完电影,对身旁的朋友说:“我想去中国。去少林寺。”朋友问:“你会中文吗?”老太太想了想:“不会。但我会打太极拳。”说着,在影院的过道里比划了一个“云手”,差点打到旁边的人。
英国伦敦,《泰晤士报》的影评版块破天荒地给一部中国功夫片留出了半个版面。标题是:《东方功夫,西方震撼》。文章写道:“太极张三丰这部电影将华国功夫提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他的电影不只是打斗,更是哲学。那些拳脚之间,藏着一种对生命、对自然的理解,这是西方动作片永远无法企及的。”
这些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世界各地飞回港岛。
嘉禾公司的会议室里,邹文怀坐在长条桌的主位上,手里拿着一叠刚从海外传回来的票房报表。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不是难看,是复杂。
那种表情,像是看见了一块金子从自己手边溜走,又像是庆幸这块金子还没被别人彻底捡走。
报表上的数字很刺眼。新加坡:上映五周,累计票房突破两百万港币,创下华语片在当地的新纪录。马来西亚:上映四周,票房一百五十万,还在持续增长。泰国:上映三周,票房一百二十万,超过了同期所有好莱坞电影。南韩国:上映四周,票房折合港币三百万,名列年度进口片前三。樱花国:上映两周,票房已经突破四百万港币,还在持续攀升。美国:上映一周,七家艺术影院,单馆平均票房一万美元,创下了外语片在艺术院线的开画纪录。
邹文怀把报表放下,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没在意。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睁开,看着坐在对面的两个人——一个是嘉禾的制片经理何冠昌,一个是发行部的主管梁风。
“你们都看了?”邹文怀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何冠昌点了点头,脸色同样复杂:“看了。李卫民这部《太极张三丰》,在海外卖疯了。”
梁风补充道:“不只是卖疯了。是打破了华语片在海外的票房纪录。之前只有李小龙的电影达到过这种高度。”
李小龙何许人也?
创造的传奇数不胜数。
梁风把李卫民和李小龙相提并论,本身就是对李卫民的一种认可。
邹文怀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他想起去年,李卫民来港岛的时候,他还让人去接触过,想签下这个年轻人。后来李卫民自己开了公司,他也没太在意——一个内地来的毛头小子,能翻出多大的浪?现在,那浪已经翻到欧美去了。
“冠昌,”邹文怀开口了,“你说,如果当初我们签下了李卫民,现在这些票房,是不是就是我们的?”
何冠昌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说:“邹先生,李卫民这个人,不是池中物。就算当初签下了他,他也不会甘心只做嘉禾的一个导演。他开公司是迟早的事。”
邹文怀点了点头,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是我小看他了。”
梁风在旁边插话:“邹先生,现在的问题是,李卫民的华光国际正在拍两部新戏——一部在港岛,叫《蛇形刁手》,成龙主演,袁和平导演;另一部在内地,叫《少林寺》,他自己导演主演。这两部戏一旦拍完,发行渠道怎么办?”
邹文怀的眉头皱了起来。
梁风继续说:“我们是继续承接合作,还是……”
梁风话到此处,目光在邹文怀与何冠昌之间一转,压低声音追问道:“邹先生,何先生,咱们不妨直说——华光这两部新戏,是继续按之前的约定走嘉禾院线排片,还是……另做打算?”
何冠昌闻言眉头微蹙,双手交叠放在桌案上,一时没有接话。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蛇形刁手》暂且不说,《太极张三丰》原班人马拍摄的《少林寺》,更是李卫民亲自执导主演,凭着《太极张三丰》在全球刮起的东风,这部片子只要上映,必然是票房大卖的摇钱树,嘉禾若是握在手中,少说能赚得盆满钵满。
邹文怀指尖敲击桌面的节奏渐渐停了,他抬眼望向窗外港岛繁华的街景,眼底翻涌着权衡利弊的沉郁。
他何尝不知这部影片的价值,可一想到海外报表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想到业内已经将李卫民与李小龙相提并论,心头便掠过一丝寒意。
李小龙当年横空出世,已然改写了港岛功夫片的格局。
如今李卫民年纪轻轻,既能导又能演,还在海外市场闯下如此大的名头,首部作品就掀起如此狂潮,假以时日,等他根基稳固,港岛影坛只怕再无人能与之抗衡。嘉禾辛苦打拼多年的江山,绝不能眼睁睁看着被一人蚕食。
赚钱固然重要,可格局与话语权,才是立足根本。这个险,他冒不起。
沉默如同凝滞的空气,填满了整间会议室。
邹文怀缓缓收回目光,没有回复梁风的话,而是拿起桌前的座机,缓缓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待电话接通,他声音沉稳,不带半分多余情绪:“邵先生,是我,邹文怀。有件要事,想与你商议一番——关于近日在海外风头正盛的李卫民。”
几句简短交谈,双方心意已然相通。放下电话,邹文怀抬眼看向梁风,语气斩钉截铁,不带丝毫回旋余地:“通知下去,嘉禾院线,全面停掉李卫民华光国际所有影片的排片计划。”
何冠昌心头一震,刚想开口劝说,却被邹文怀抬手拦下。
“邵氏那边,也会做出同样的决定。”邹文怀靠回椅背,眼神锐利如刀,“港岛的院线,不能由他一个后生说了算。既然他潜力如此惊人,那就趁早摁住苗头——我倒要看看,没有院线排片,他拍得再好,又能上映到哪里去。”
不久后,港岛的摄影棚内,《蛇形刁手》的拍摄已进入收尾阶段。
片场灯火通明,成龙正对着镜头演练一招灵动巧妙的蛇拳,袁和平站在监视器后仔细把控着每一个镜头,剧组上下都沉浸在即将杀青的喜悦之中。
港岛本来就是快节奏的工作模式,再加上蛇形刁手剧本完整,导演和演员又肯下功夫,所以拍摄进度自然是不慢。
霍先生作为华光国际的股东,看着顺利推进的拍摄工作,心中满是期待,只等影片杀青后,便让手下着手对接院线发行。
手下依照此前与嘉禾初步达成的意向,整理好《蛇形刁手》的样片与宣传方案,前往嘉禾大厦登门拜访。
前台通报后,接待他的是一位部门经理。来人客气地递上所有文件,说明来意:“经理您好,这部《蛇形刁手》马上杀青,想和贵院线洽谈上映排片,麻烦您看一下。”
部门经理随手翻阅了几页,便将资料推了回去,面色平淡,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不好意思,近期嘉禾院线的所有排片计划早已排满,后续档期也都分配完毕,没办法再接新的影片了。”
“您再通融一下?”工作人员连忙争取,“这部片子票房潜力很好,哪怕安排一些常规场次也可以。”
“不必多说了,院线排片是统一规划的,改不了。”部门经理态度坚决,直接结束了对话。
工作人员几番尝试都无果,只能悻悻收起资料,返回华光向霍先生复命。
“霍先生,嘉禾那边回绝了,发行部的经理说排片全满,怎么商量都不肯松口。”
霍先生闻言眉头瞬间紧锁,心中隐隐生出不妙的预感。他深知所谓的没有档期完全就是托词,嘉禾绝无可能无片可排,这背后定然另有缘由。
他没有迟疑,立刻拿起电话,亲自拨通了邹文怀的号码。
电话接通后,霍先生语气平和:“邹先生,打扰了。我手下刚从嘉禾回来,说《蛇形刁手》的排片被拒了,不知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邹文怀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听着客气疏离,滴水不漏:“霍先生,实在抱歉,院线近期档期确实饱和,实在腾不出场次,我也无能为力。”
“邹先生,咱们业内都清楚,院线排片总有周转的余地,这部片子对我们很重要,还望您能高抬贵手。”
霍先生试图缓和局面,可无论他如何说,邹文怀始终以排片已满为由,半点不肯松口。
挂断电话,霍先生面色凝重,指尖微微收紧。
邹文怀的态度已然说明一切,这不是排片紧张,而是嘉禾单方面的封杀。
霍先生手里的听筒攥得很紧,指节泛白。他坐在书房的红木椅上,窗外花园里的茶花开得正艳,可他一眼都没看。他拿起电话,又放下,拿起,又放下。第三次,他拨通了邵逸夫的电话。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邵逸夫沉稳的声音,带着几分不疾不徐的气度。霍先生收敛心绪,语气依旧平和:“邵先生,我是老霍,冒昧打扰,是想为公司新片《蛇形刁手》洽谈贵院院线的排片事宜,不知您这边是否有合适的档期?”
邵逸夫轻笑一声,语气客气却疏离,和邹文怀的说辞如出一辙:“霍先生,实在对不住,邵氏院线近期的排片早已安排妥当,各大黄金档期、常规场次都没有空缺,怕是帮不上你的忙了。”
霍先生心下一沉,仍不死心地尝试争取:“邵先生,这部影片很不错,票房保障十足,您看能否酌情调配一下场次?”
“院线运作自有规矩,不能随意改动。”邵逸夫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此事不必再提,我这边还有要事,先挂了。”
不等霍先生再开口,电话便被匆匆挂断。
忙音传来,霍先生缓缓放下听筒,整个人靠在椅背上,脸色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嘉禾与邵氏两大院线巨头,先后用一模一样的理由回绝,这早已不是简单的排片问题,而是双方联手布下的封杀局,要彻底堵死华光国际在港岛的发行出路。
他先前还心存一丝侥幸,此刻却被彻骨的寒意包裹,深知此事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没有港岛两大院线的支持,华光的两部新片,就如同被扼住了咽喉。
他不敢再有丝毫耽搁,手指微微颤抖着拨通了远在北平的电话。
铃声响了几下便被接通,那头传来李卫民平静的声音,还夹杂着片场轻微的嘈杂声。
霍先生压下心头的焦急与沉重,声音沙哑地开口:“卫民,大事不好了。《蛇形刁手》对接嘉禾被拒,我又联系了邵氏,也是同样的结果,两家院线口径一致,全都说排片已满,分明是联手要封杀我们华光。《少林寺》和《蛇形刁手》这两部片子,在港岛怕是没有上映的渠道了。”
李卫民在电话那头先是一愣,随即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倒像是早就料到了什么。
“霍先生,您别急。车到山前必有路,总会有办法的。”
霍先生急了:“卫民,这不是山路,这是悬崖!港岛两条最大的院线都不给你排片,你的片子拍出来往哪儿放?总不能只在左派那十几家小影院上映吧?那票房能有多少?”
“霍先生,”李卫民的声音还是不急不慢,“您信我吗?”
霍先生愣了一下。
“信我,就再给我一点时间。我来想办法。”
霍先生握着听筒,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想起第一次见李卫民的时候,那个年轻人在哈尔滨的冰灯下陪他下棋,棋艺精湛,谈吐不凡。他想起李卫民用那瓶神奇的药水救了自己的命,又救了自己母亲的命。他想起这个年轻人从无到有,拍出了《太极张三丰》,横扫港岛,席卷海外。
许多次的经历让他对这个年轻人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信任。
既然他说有办法,那就一定有办法。
“行,”霍先生的声音缓下来,“我信你。但你得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办?”
电话那头,李卫民声音依旧沉稳冷静:“霍先生,你先稳住剧组,后期制作照常推进,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至于我打算怎么办,等我把这边的工作交接好了之后,我去港岛一趟和您见了面再说。”
霍先生见状,心中的焦躁终究是压下去了几分,可眉宇间的忧虑依旧未散。
他沉声道:“好,我等你过来。这边剧组和后期的事,我会全权稳住,绝不让他们乱了阵脚。只是港岛这边两大院线联手施压,形势逼人,你也要早做打算。”
“放心,霍先生。”李卫民的声音透过电话线传来,沉稳得如同脚下的嵩山古刹,“他们以为封了港岛的院线,就断了我们的路,却忘了《太极张三丰》的热度,早已烧遍了全球。港岛只是一隅,我们的天地,从来不止这方寸之地。”
话音落下,两人又简单叮嘱了几句片场事宜,便挂断了电话。
李卫民缓缓放下手中的电话,转头望向身后巍峨的寺庙山门,晨雾缭绕中,古塔苍松尽显肃穆。
他身旁的工作人员还在忙碌着拍摄器材,无人知晓刚刚那通电话里的惊涛骇浪。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没有半分慌乱,反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邹文怀与邵逸夫的联手封杀,在他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江湖本就是弱肉强食,自己锋芒太盛,动了两大巨头的蛋糕,自然会引来打压。
只是,他们终究还是小看了自己。
李卫民转身走向监视器,语气平淡地对场务吩咐道:“把下午的戏份提前,加快拍摄进度,我要尽快动身去港岛。”
指令下达,片场再度高效运转起来。镜头之下,少年僧人的拳脚刚劲有力,一如李卫民此刻的心境——任尔风雨欲来,我自岿然不动,自有破局之法。
而远在港岛的霍先生,挂断电话后,也立刻收拾起心绪,起身赶往《蛇形刁手》的片场。他要稳住整个团队,静候李卫民归来,一同面对这场港岛影坛前所未有的风浪。
第668章 达成合作
在北平的李卫民,忙碌完了一天之后,勉强把事务交代好,连一个晚上都没有时间等,而是连夜坐火车前往港岛处理这个问题。
关于嘉禾和邵氏联手封杀这样的情况,李卫民心里面早有预料。
不过让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两家的封杀居然来的这么早。
说实话,二者这番封杀,也算是打在了他的七寸上了。
如今港岛的影院,非嘉禾就邵氏,可谓是双雄争霸的状态。
至于其他影院,基本不成气候,只能捡二者的残羹剩饭吃。
他的电影拍的再好,要是找不到上映的渠道,那也是白搭。
要是换作去年,他还真没有什么好办法。
不过谁让1977年已经悄然过去,如今是1978年了呢?
要是他没有记错的话,很快金公主院线就会成立,港岛如今即将进入三足鼎立的时代。
一到港岛,李卫民没有惊动霍先生。
他既然说了这件事他来解决,就不会再劳烦霍先生。
一到港岛的李卫民,没有来得及休息。
事实上,他如今精神状态极好,就算是三天三夜不睡觉,有灵泉水喝,也不会觉得累。
李卫民先是去了左派电影公司向傅奇打听起了消息。
“傅先生,您听说过雷觉坤这个人吗?”
傅奇沉吟了片刻:“雷觉坤这个人,我和他不熟。听说他在商界低调得很,但手里的实力不小。九龙建业、九龙巴士,都是他的产业。你问他干什么?”
李卫民笑道:“我听说雷觉坤先生最近正在筹备一条新院线,听说规模不小。我想去跟他谈谈合作的事情。”
傅奇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露出几分了然,点了点头道:“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雷觉坤这人做事向来稳准狠,不做没把握的买卖,他要建新院线,缺的正是能卖座、能跟邵氏嘉禾硬碰硬的片子。”
他顿了顿道:“我跟他虽无深交,但港岛圈子就这么大,托人递句话还是不难的。你要是信我,我帮你约个时间,他应该会愿意见你一面。”
“那就有劳傅先生了。”李卫民拱手一笑,心中一块大石稍稍落地。
有傅奇这边出面牵线,雷觉坤即便再低调,也不会不给几分薄面。
毕竟傅奇在港岛也算是一号人物。
当天下午,傅奇便传回了消息——雷觉坤同意在自己的写字楼办公室见他一面,时间就定在傍晚。
李卫民简单收拾了一番,没有带随从,孤身前往。
傍晚,李卫民准时出现在雷觉坤的办公室。这是一栋位于中环的商业大厦,雷觉坤的公司占了整整一层。办公室很大,落地窗正对着维多利亚港,海面上波光粼粼,远处的船只来来往往。
雷觉坤约莫五十来岁左右。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材不算高大,但站在那里,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他的眼睛不大,但目光锐利,像一把没出鞘的刀,看得人心里发紧。
见到李卫民这么年轻,雷觉坤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却依旧不动声色地伸手示意:“李生,请坐。”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李卫民坐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不露声色的打量着对方,不卑不亢。
雷觉坤也在打量他。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要年轻,但那双眼睛不年轻——太沉了,沉得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他在商界混了这么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能让他第一眼就觉得“不简单”的,没几个。
雷觉坤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态度很放松。
他不紧不慢点燃一根雪茄,悠闲的品尝着。除了李卫民进门的时候寒暄了几句客套话,如今竟没有半点开口的意思。
李卫民自然知晓对方这是在等自己先开口。
办公室里的气氛,像一杯被晾了许久的茶,不冷不热,却让人拿不准该不该端起来。
雷觉坤抽着雪茄,烟雾在落地窗透进来的暮色里袅袅散开。
他不急,像是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挥霍。李卫民也不急,端着咖啡,一口一口慢慢喝着,目光落在窗外维多利亚港的海面上。夕阳把海水染成一片碎金,远处的船只缓缓移动,像一幅被放慢了帧率的老电影。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谁也不先开口。
雷觉坤心里暗暗点头。
这个年轻人,比他想的要沉得住气。
他见过太多人——那些来谈生意的、求合作的、攀关系的,十个有九个坐下来就滔滔不绝,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多急。
可李卫民不一样。他坐在那里,像一棵种在盆里的松,不摇不晃,不卑不亢。雷觉坤把雪茄搁在烟灰缸上,终于先开了口:“李生,傅奇说你找我,是有事情相求?”
雷觉坤这话意思说的很明白,直言李卫民过来是来求他办事的,把自己摆在一个很高的姿态上。
言外之意就是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态度。
李卫民自然听懂了雷觉坤话里面的意思。
“雷先生,冒昧打扰,还望见谅。”李卫民见招拆招,“我今日前来,是想跟雷先生谈一桩双赢的合作。”
李卫民回复的也很巧妙,没有直接说出相求之事,而是谈合作谈双赢,把双方摆在一个平等的位置上。
“哦?双赢的合作?”雷觉坤诧异片刻,露出一丝耐人寻味的笑容来。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我听说,雷先生正在筹备一条新的院线。”
雷觉坤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重新打量了李卫民一眼,那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
他做事一向是谋定而后动。
这件事,别说是旁人,就是他自己公司的,也没几个人知道。
这个年轻人是怎么知道的?
“你消息倒是灵通。”雷觉坤心里诧异,语气却不咸不淡。
李卫民笑了笑,没有解释:“雷先生,您有院线,我有电影。您的院线需要稳定的片源,我的电影需要可靠的发行渠道。咱们各有所需,为什么不合作?”
雷觉坤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他看着李卫民,目光里的打量更深了。
这个年轻人,跟其他人不一样。那些人找他,都是求他投钱、求他给资源。李卫民找他,说的是“合作”,是“各有所需”。
“那你应该也知道,”雷觉坤慢悠悠地说,“我的院线还没正式成立。你现在来找我,是不是太早了?”
李卫民笑了,那笑容里没有讨好,也没有急切,只是一种笃定的从容:“雷先生,正因为您的院线还没成立,我才现在来找您。等您的院线开张了,再去找您的人,就不止我一个了。”
雷觉坤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话。
他略微沉吟片刻后道:“既然你知道来找我的不止你一个,港岛的电影公司和导演一抓一大把,我凭什么要用你的片子?”
李卫民没有反驳,而是微微一笑道:“雷老板说的不错。您的院线,不缺钱,不缺场地,不缺设备,甚至只要您放出风去,那些愿意在您这里放映电影的片子一抓一大把。”
“可是…”
他话锋一转道:“您缺的,是能跟邵氏、嘉禾正面抗衡的片源。没有好片子,再大的院线也是空架子。邵氏有自己拍了几十年的片库,嘉禾有李小龙留下的家底,您有什么?您只有银幕。”
“至于那些愿意在您这里放映的电影,恕我直言,质量能和我们华光国际电影公司相提并论的,一家你也找不出来。”
李卫民说到最后,自信的笑了笑。
雷觉坤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目光落在李卫民脸上,像是在掂量这番话的分量。办公室里的沉默比刚才更长了,长到窗外的暮色彻底沉下去,维多利亚港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你倒是自信。”雷觉坤终于开口,声音不紧不慢,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把雪茄搁在烟灰缸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语气多了几分认真,“不过你说的没错。我这条院线要打响头炮,确实需要一部能镇得住场子的片子。邵氏有几十年的老本,嘉禾有李小龙的招牌,我雷觉坤既然要入局,就不能拿些不上不下的东西糊弄观众。”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你的《太极张三丰》我看过。拍得不错。但一部好片子撑不起一条院线。我要的是持续的输出,不是昙花一现。”
李卫民点了点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双手递过去:“这是华光国际未来两年的拍摄计划。今年已经开机的有两部——《蛇形刁手》和《少林寺》。年底还有一部。明年的计划更详细,都写在里面。”
雷觉坤接过文件,一页一页翻着。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翻页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看到《少林寺》那一页时,他的手指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李卫民一眼。
“这部《少林寺》,也是你自己主演?”
“对。也是我导演。”
“跟《太极张三丰》比,怎么样?”
“场面更大,动作更重,票房更高。”李卫民回答得毫不犹豫,语气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雷觉坤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大,但跟刚才的客套不同,多了几分真实的兴趣。“李生,你这个人,说话很满。不怕闪了舌头?”
李卫民也笑了:“雷先生,我说话满,是因为我做事更满。您要是不信,等片子拍出来,您先看。看了觉得不行,今天的谈话就当没发生过。看了觉得行,咱们再谈合作。”
雷觉坤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把文件合上,放在桌上,看着李卫民,目光里的打量变成了审视。
我确实在筹备一条新院线。名字还没定,规模大概十五到十八家影院,一部分是我收购的,一部分是加盟的。”他顿了顿,看着李卫民,“如果你愿意,你的片子,可以在我这条院线上映。”
李卫民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雷先生,条件呢?”
“第一,你的片子,在金公主院线上映,分成比例要按我的规矩来。头三年,你拿四成,院线拿六成。三年之后,视票房情况重新谈。”
李卫民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嘉禾和邵氏给外片的行规一般是三七开,片方拿三成,院线拿七成。雷觉坤开出的四六,已经算是很优厚的条件了。
不过,这个优厚条件只是对别人来说才是。
至于他李卫民,还不够!
“你继续往下说。”
李卫民没有一开始就否决。
“第二,你的片子,在金公主院线上映期间,不能在别的院线同时上映。我要的是独家。”
“可以。”
“第三——”雷觉坤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你华光国际出品的片子,只要金公主院线愿意排,就不能先给邵氏或嘉禾。这一点,要写进合同里。”
李卫民心里一动。雷觉坤这是在封他的后路,不让他脚踏两条船。但他本来就没打算跟邵氏和嘉禾合作,这个条件对他来说不是约束,反而是保障。
“雷先生,这个条件,我答应。”他顿了顿,语气诚恳,“但我也有两个条件。”
雷觉坤看着他。
“第一,我的片子,在金公主院线上映,排片不能少于三周。如果首周上座率超过七成,必须延长到五周。如果上座率超过九成,必须延长到八周。”
雷觉坤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这回的笑容比刚才大了一些,露出几颗牙齿。“李生,你对自己的片子,倒是很有信心。”
李卫民也笑了:“雷先生,不是我有信心,是观众有信心。”
“第二个呢?”雷觉坤问道。
“第二个是关于票房分成的。”
李卫民看着合同上的分成条款,看着雷觉坤,语气诚恳却坚定:“雷先生,四六分账,您拿六成,我拿四成,这个条件在港岛确实算优厚了。但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想跟您商量。”
雷觉坤挑了挑眉:“你说。”
李卫民往前探了探身子,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空白纸,拿起笔在上面画了一条线,分成三段。“雷先生,咱们不搞一刀切。我想跟您签一个对赌协议——票房分账,按阶梯来。”
雷觉坤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目光落在纸上,没有说话。
李卫民指着纸上的第一段:“如果片子票房低于五百万港币,说明我的片子撑不起您的院线,我认栽。分账比例按三七开,您拿七成,我拿三成,比您开的条件还低。”
雷觉坤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没说话。
李卫民指着第二段:“如果票房在五百万到一千万之间,说明片子还行,但不够爆。按四六开,您拿六成,我拿四成,就按您刚才说的来。”
他顿了顿,手指移到第三段,抬起头看着雷觉坤,眼睛里带着一种笃定的光:“如果票房超过一千万——雷先生,咱们五五分。您拿五成,我拿五成。”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雷觉坤盯着李卫民看了好几秒,手指停止了敲击。他把雪茄搁在烟灰缸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嘴角带着一丝玩味的笑。
“一千万?”他的声音不紧不慢,“李生,你知道港岛有多少片子能过一千万吗?”
“知道。不多。”李卫民笑了,“但我的《太极张三丰》过了。我赌《少林寺》也能过。”
雷觉坤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李卫民脸上,像是在掂量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语气里多了一些认真:“如果过了一千五百万呢?”
李卫民眼睛一亮,心里知道雷觉坤上钩了。他笑了,那笑容里有自信,也有一种年轻人特有的锐气:“雷先生,如果过了一千五百万,您拿四成五,我拿五成五。如果过了两千万——您拿四成,我拿六成。您敢不敢赌?”
雷觉坤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在宽敞的办公室里回荡,震得桌上的咖啡杯都微微颤动。他笑完了,擦了擦眼角,看着李卫民,目光里的欣赏毫不掩饰。
“李生,你这个人,胆子是真大。”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我在商界混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有人敢这么跟我谈条件的。”
李卫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雷先生,不是胆子大,是心里有底。我要是没底气,不敢来敲您的门。”
雷觉坤靠在椅背上,手指重新在扶手上敲了起来。他想了想,点了点头:“行。就按你说的办。对赌协议,我跟你签。”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但我也有一个条件——排片的事,不能全按票房来定。如果首周上座率超过九成,院线要加场,你不能把片子抽走给别家。”
李卫民点头:“雷先生放心,华光国际的片子,只在金公主上。这个承诺,我写进合同里。”
雷觉坤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李卫民,看着外面灯火辉煌的维多利亚港。他站了好一会儿,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空白的合同,推到李卫民面前。
“这是金公主院线的合作意向书。对赌的条款,我让律师单独拟一份附加协议。你先看看其他的,有什么要改的,现在说。”
李卫民拿起合同,一页一页翻着。条款写得很清楚,跟他刚才谈的条件基本一致。他看完,放下合同,点了点头:“雷先生,合同没问题。但我有一个请求。”
“说。”
“金公主院线正式成立的时候,我想请雷先生给华光国际一个发布会的席位。我想当着全港岛媒体的面,宣布华光国际跟金公主院线的战略合作。”
雷觉坤看着他,目光里的欣赏越来越浓。这个年轻人,不光会拍电影,还会造势。他知道,一旦这个消息放出去,邵氏和嘉禾的脸色一定很好看。
“好。”雷觉坤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他站起来,伸出手:“李生,合作愉快。”
李卫民也站起来,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雷先生,谢谢您。”
雷觉坤松开手,走回办公桌后面,拿起桌上的雪茄,重新点上,吸了一口,透过烟雾看着李卫民:“李生,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这人不好对付’的年轻人。”
李卫民笑了:“雷先生,您也是第一个让我觉得‘这人比邵逸夫和邹文怀加起来还难搞’的老板。”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哈哈大笑起来。
雷觉坤亲自送李卫民到电梯口。电梯门合上之前,他忽然伸手挡了一下,看着李卫民,嘴角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李生,你那个对赌协议,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你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哪来这么大的底气?”
李卫民站在电梯里,看着雷觉坤的眼睛,笑了笑:“雷先生,您信不信,港岛电影最好的时代,还没来呢。”
雷觉坤挑了挑眉,没说话。
电梯门缓缓合上。李卫民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心里那股翻涌的底气,比刚才在办公室里更浓了。
他不是盲目自信。他知道历史——1978年,正是港岛电影黄金时代的序幕。
金公主院线即将成立,新艺城七怪即将聚首,许氏兄弟、成龙、洪金宝、周润发、林青霞……一个个名字将在这个十年里绽放出最耀眼的光芒。
港岛的经济正在起飞,中产阶层崛起,市民的消费能力越来越强。看电影不再是奢侈的享受,而成了寻常百姓最主流的娱乐方式。电影院从港岛的中心区开到新界的卫星城,银幕数量在几年内翻了几倍。
而功夫片,正处在这个黄金时代的风口浪尖。
李小龙去世后的几年,港岛功夫片一度陷入迷茫。
可《太极张三丰》在海外的狂潮证明了一件事——观众不是不爱看功夫片了,是不爱看那些粗制滥造的功夫片。
好的功夫片,永远是市场的硬通货。而他手里正在拍的《少林寺》,从剧本到动作,从演员到剪辑,每一个环节都冲着“经典”去的。他赌的不是运气,是他对这个时代的判断。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李卫民走出大厦,夜风吹过来,带着港岛特有的潮湿和温热。他抬头看着中环密密麻麻的霓虹灯招牌,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组数据——1978年,港岛电影票房总盘不到两个亿;到了八十年代中期,这个数字翻了四五倍。而单片票房,也从几百万飙升到几千万。
他站在这个时间节点上,像一个提前看到底牌的赌徒,每一步都踩在时代的脉搏上。
他上了车,对司机说:“去火车站。”
车子驶入夜色中的港岛。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着。雷觉坤以为他在冒险,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张对赌协议,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输。
从大厦出来,天已经全黑了。中环的街道上霓虹闪烁,车水马龙。李卫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他找到公用电话,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霍先生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焦急:“卫民?怎么样了?”
“霍先生,搞定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霍先生长长舒气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爽朗的笑声:“好!好!我就知道你行!”
李卫民也笑了,站在港岛夜晚的街头,看着头顶上璀璨的霓虹灯,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邵氏和嘉禾联手封杀,他没怕过。因为他知道,在这个时代,只要有真本事,就不怕没有出路。
第669章 嘎纳电影节的邀请
金公主院线发布会定在三月中旬,地点选在九龙的一间酒店宴会厅。雷觉坤做事一向低调,但这次不同——新院线开张,他要的是一炮打响。请柬发遍了港岛媒体,连邵氏和嘉禾那边都收到请柬了。
发布会当天,宴会厅里座无虚席。
记者们扛着相机、举着录音机,把主席台围得水泄不通。
雷觉坤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台上,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不急不慢地开口。
“各位,金公主院线今日正式成立。旗下十八家影院,遍布港岛、九龙、新界。从今往后,港岛观众看电影,多了一个选择。”
台下闪光灯亮成一片。记者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十八家影院,这个数字不算小,但跟邵氏和嘉禾比起来,还是差了一大截。有人小声嘀咕:“十八家?邵氏和嘉禾加起来五六十家,拿什么跟人家拼?”
雷觉坤像是没听见,继续说:“金公主院线将与华光国际电影公司达成战略合作。华光国际出品的影片,将在金公主院线独家上映。”他侧身让出位置,向台下示意,“下面,请华光国际的总经理李卫民先生讲话。”
李卫民走上台。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雷觉坤旁边,不卑不亢。台下又是一阵骚动——有人认出了他,就是那个拍出《太极张三丰》、在海外卖疯了的年轻人。
“感谢雷先生对华光国际的信任。”李卫民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华光国际今年有两部新片——《蛇形刁手》和《少林寺》。我相信,这两部片子,不会让金公主的观众失望。”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当天下午就传遍了港岛影坛。
邵氏总部,邵逸夫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拿着当天的晚报,目光落在头版那条新闻上。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报纸的手指微微收紧。旁边的秘书大气不敢出,低着头假装整理文件。
“金公主?”邵逸夫把报纸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寒意,“雷觉坤做巴士做得好好的,跑来掺和电影做什么?”
旁边的制片经理小心地开口:“六叔,金公主那边有十八家影院,虽然规模不大,但要是真让李卫民的片子上映——”
“李卫民?”邵逸夫打断他,嘴角微微撇了一下,“一个毛头小子,拍了一部卖座的片子,就以为自己能翻天了?让他去。我倒要看看,他那部《蛇形刁手》,能卖出多少票。”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成龙?票房毒药。袁和平?一个武行出身,从来没导演过电影。这种组合,能拍出什么好东西?”
制片经理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跟在邵逸夫身边多年,知道这位老板的脾气——认定了的事,谁也劝不动。
嘉禾那边,反应也差不多。
邹文怀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摊着金公主发布会的新闻稿。
何冠昌坐在他对面,脸色不太好看。梁风站在窗边,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雷觉坤这是要跟咱们打擂台。”何冠昌开口,声音沉沉的,“十八家影院,虽然不大,但他背后有九龙建业的财力,不是好对付的。”
邹文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嘴角带着一丝笑意。那笑容里没有紧张,倒像是看一场热闹的戏。
“打擂台?”他摇了摇头,“雷觉坤做巴士做得好好的,偏要来趟电影的浑水。他以为有钱就能玩转电影?邵六叔在圈子里混了几十年,我邹文怀也不是吃素的。他一个新来的,凭什么跟咱们争?”
梁风转过身,把烟点着,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邹先生,我担心的是李卫民。那小子年纪不大,本事不小。《太极张三丰》在海外卖成那样,不是靠运气。”
邹文怀摆了摆手:“李卫民有本事,我承认。
但他监制的那部《蛇形刁手》——成龙主演,袁和平导演。成龙是什么?票房毒药。袁和平是什么?武行出身,从来没导演过电影。这种组合,能拍出什么好东西?等他的片子上了,票房扑了,金公主也就跟着栽跟头。”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不用我们动手,他们自己就会把自己玩死。”
何冠昌和梁风对视一眼,都没再说什么。邹文怀的话有道理,但他们心里总有一种说不清的不安——那个叫李卫民的年轻人,总让人看不透。
在一片唱衰声中,《蛇形刁手》悄然上映。
上映前,报纸上的评论几乎一边倒地不看好。有影评人写文章,标题是《又一个票房毒药的诞生》,内容毫不客气:“成龙,这个名字在港岛影坛已经成了一个笑话。
他演一部扑一部,扑一部再演一部,不知疲倦,也不知羞耻。
这次他搭上了李卫民的华光国际,换了个导演,可换汤不换药。袁和平?一个武行出身的武指,连摄影机怎么摆都没搞明白,就敢当导演?可笑。”
还有更刻薄的:“李卫民大概是拍《太极张三丰》拍飘了,以为随便找个阿猫阿狗都能捧红。成龙要是能红,我头砍下来给他当凳子坐。”
这些评论,成龙都看见了。
他蹲在片场的角落里,把那篇文章看了三遍,脸色铁青,手指攥着报纸,指节泛白。袁和平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成龙抬起头,看了袁和平一眼,又把报纸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
“阿平,这部戏,我拼了。”他说。
袁和平点了点头:“拼了。”
四月初,《蛇形刁手》在金公主院线的十八家影院同步上映。
阿强(650章有出场)的弟弟阿俊是港岛一家洋行的小职员,二十五岁,单身。
每天的生活就是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和哥哥一样的是,唯一的爱好是看电影。
港岛一年上映几百部电影,他能看十几部。邵氏的、嘉禾的、左派的,来者不拒。他觉得自己不是在看电影,是在过别人的生活,比自己的生活精彩得多。
这天下午,他加完班,走出洋行大楼,伸了个懒腰。
街对面的影院门口挂着《蛇形刁手》的海报,海报上成龙摆着一个奇怪的姿势,双手像蛇一样扭曲,旁边写着一行字:“蛇形刁手,拳拳到肉,笑料百出!”
陈俊看了一眼,摇了摇头。成龙?又是那个票房毒药。
他的片子自己看过几部,又老旧又不好看,看得人直摇头。
他本来想转身走,可海报上那行“太极张三丰导演监制”几个显眼的大字让他多看了一眼。
前不久上映的《太极张三丰》,是真的好看,在哥哥的推荐下,他一看就是好几刷。
他想了想,反正也没别的事,就当打发时间。
他买了一张票,走进影院。
放映厅里稀稀拉拉坐着不到一半人,大多是些闲得无聊的年轻人,有说有笑,显然也没抱什么期望。
陈俊找了个中间的位置坐下,翘起二郎腿,等着电影开场。
灯灭了,银幕亮了。
电影开头是一段快节奏的蒙太奇——江湖恩怨、门派争斗、师父被害、主角流落街头。
这些桥段,陈俊在无数功夫片里见过,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他靠在椅背上,心里想:果然,又是一部老套的功夫片。
可接下来,画风忽然变了。
成龙饰演的简福在街头被混混欺负,打得鼻青脸肿,可他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壮,而是一脸的倒霉相。陈强愣了一下——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功夫片主角。
不是大义凛然的英雄,不是苦大仇深的复仇者,而是一个活脱脱的小人物,会疼、会怕、会哭、会耍赖。
在这之前,阿俊在银幕上看得最多的是苦大仇深、一身正气的“复仇机器”。
像《蛇形刁手》这种把市井小民的滑稽与顽皮彻底融入武打的有趣剧情,他还是第一次见。
他开始坐直了身子。
接下来是简福遇见老叫花子的那场戏。袁小田饰演的老叫花子邋里邋遢,蹲在街角捡剩饭吃,谁都看不起他。可他一出手,陈强的眼睛瞪圆了——那一招一式,行云流水,举重若轻,根本不是花架子,是真功夫。
这等装逼打脸的剧情,放在如今这个时代,还算是比较新奇的。
陈强往前探了探身子,稍微对这个剧情提起一丝兴趣。
后面的剧情越来越精彩。
成龙饰演的简福不是天生大侠,而是怕疼、爱偷懒、会做鬼脸的杂役。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普通人,却让阿俊好像是看到了一个像自己一样会犯错、会耍小聪明的普通人。
如果他晚生三十年,就会知道这个就叫做代入感。
之后剧情,简福拜师老叫花子,跟着师父学习武艺。
在这个剧情处理上,导演并没有一晃而过,而是详细生动的演示了主角练习武艺的场景。
比如用筷子夹苍蝇练反应、用拖把当武器、练功时误打误撞的狼狈样。这种肢体幽默打破了传统练功的枯燥感。
主角练武有成后,冲突开始升级了。
身负血海深仇的蛇形门长老白长天(老叫花)被鹰爪门发现。鹰爪门掌门决定斩草除根,一场大战蓄势待发!
接下来,就是一番激烈的打斗!
打到高潮处,阿俊攥紧了扶手,手心全是汗。
看到如今,他已经完全把自己带入其中了。
自己好似成为了片中的主角简富,正在对抗着邪恶的大反派!
故事的最后,简福用自创的“蛇形刁手”打败了鹰爪门的高手,阿俊差点激动得从椅子上跳起来。
银幕上,简福跪在老叫花子的坟前,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脸上没有笑,没有泪,只有一种沉默的、坚定的光。
阿俊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灯亮了。
放映厅里安静了整整两秒钟。然后,掌声响起来了。不是稀稀拉拉的鼓掌,是那种从心底里涌出来的、忍不住的、噼里啪啦像过年放鞭炮一样的掌声。
阿俊没有鼓掌。他坐在那里,盯着已经变黑的银幕,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他忽然想起去年看《太极张三丰》时的感觉——那部戏让他心里很静。这部戏不一样,这部戏让他心里很热。
走出影院,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阿俊站在台阶上,看着街对面的霓虹灯,忽然想抽根烟。他不常抽烟,但今天想抽。他摸了摸口袋,没带火机,只好把烟叼在嘴里,站着发呆。
他还沉浸在刚才的电影剧情中,没有出来。
旁边走出来一对年轻情侣,女孩挽着男孩的胳膊,声音里还带着兴奋:“那个成龙,太好笑了!他被打的时候那个表情,我笑得肚子疼。”男孩点点头:“打斗也好看,跟以前那些功夫片不一样,又快又好看。”女孩说:“你不是说他票房毒药吗?”男孩挠了挠头:“我哪知道这片子这么好看。”
阿俊听着他们的对话,忽然笑了。他转身,走回售票窗口。
“再来两张,明天的。”他买两张票,打算明天带大哥阿强一起看。
售票员看了他一眼,接过钱,递给他两张明天的电影票。
阿俊接过票,小心地放进钱包里。
《蛇形刁手》的口碑像长了翅膀一样,从九龙飞到港岛,从港岛飞到新界。
从一开始的众人不看好,到后来的口碑,票房节节攀升!
《蛇形刁手》在金公主院线上映首周,十八家影院,平均上座率百分之八十五,票房九十万港币。第二周,上座率不降反升,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一,票房一百一十万。第三周,雷觉坤兑现了排片协议,将放映从三周延长到五周。
报纸上的评论也转了风向。
先前那些唱衰的影评人,有的闭嘴了,有的悄悄改了话风。《明报》的专栏写道:“《蛇形刁手》证明了一件事——成龙不是票房毒药,他只是没遇到对的人。袁和平的导演处女作,让人眼前一亮。他把功夫和喜剧的结合,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东方日报》的标题更直接:“成龙翻身了!《蛇形刁手》成票房黑马。”文章里写道:“从‘票房毒药’到‘票房灵药’,成龙只用了一部戏。他在《蛇形刁手》里的表现,让人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成龙——不再是苦大仇深的功夫小子,而是一个有血有肉、会笑会哭的小人物。”
《星岛日报》则从行业角度分析:“《蛇形刁手》的成功,不只是成龙和袁和平的成功,更是金公主院线的成功。雷觉坤用这部片子证明,邵氏和嘉禾的垄断,不是铁板一块。”
邵逸夫坐在办公室里,把这几份报纸都看了一遍。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报纸的手指微微用力。他把报纸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是凉的,他没在意。旁边的秘书小心地问:“六叔,要不要——”
“不用。”邵逸夫打断他,声音淡淡的,“一部片子而已。翻不了天。”
可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比平时快了许多。
邹文怀也看了报纸。他没有邵逸夫那么沉得住气,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何冠昌坐在他对面,脸色也不太好看。
“邹先生,”何冠昌开口,“金公主那边,势头不小。李卫民这部《蛇形刁手》,票房比预期高了不少。”
邹文怀摆了摆手:“一部戏而已。成龙运气好,碰上了个好本子。下一部呢?还能这么好运气?”
港岛这边,《蛇形刁手》的热度还在持续。李卫民却没有留在港岛庆功。
他把港岛这边的事情处理完了之后,自己拎着皮箱,登上了回北平的火车。
北平那边,还有一堆事等着他去处理呢。
到北平的时候是下午。
他把港岛这边的事情处理完了之后,自己拎着皮箱,登上了回北平的火车。
北平那边,还有一堆事等着他去处理呢。
到北平的时候是下午。
春阳透过窗棂洒进屋里,晒得人浑身发暖,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皂角香,混着朱林身上那股温婉的气息。
他刚到家没多久,行李还随意搁在门边,一路奔波的风尘还未散尽,目光一落在朱林身上,所有疲惫便都烟消云散。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布衫,袖口挽得整齐,长发简单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脸颊温润柔和,眉眼间满是久别重逢的柔意,正含笑望着他,嘴唇微微抿着,带着几分羞涩的欢喜。
两人还没说上几句贴心话,他伸手便揽住她的腰,指尖触到她柔软的腰身,朱林身子轻轻一软,脸颊瞬间染上一层浅红,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嗔怪与娇羞,下意识往他怀里靠了靠。
李卫民心头一热,手上微微用力,她便整个人贴在他身前,呼吸都轻了几分,睫毛轻轻颤动着,眼神湿漉漉的,全然是小女儿的情态。
他心神荡漾,伸手便去解自己的裤带,刚脱到一半,正想低头吻上她的唇。
“咚——咚——咚——”
一阵生硬又规整的敲门声,骤然打破了屋里的温存。
李卫民眉头瞬间拧成一团,满腔热火被猛地浇灭,搂着朱林不肯撒手,语气又躁又恼:“别管,谁这么没眼色,这时候来讨人嫌。”
朱林被他搂在怀里,脸颊烫得厉害,却还是轻轻推了推他的胸膛,声音柔细却带着几分清醒,抬手理了理微乱的鬓发,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又认真的神色:“别耍脾气,这里是北平,上门的多半是公事,闹起来不好看。”
她说着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眉眼间带着惯有的温顺与持重,却又不容他推脱,“快去开门,问清楚了事,咱们再说别的。”
李卫民看着她眉眼温柔却态度坚决的模样,一腔火气无处发泄,只能悻悻地松开手,胡乱往上提了提裤子,脸上写满不耐与烦躁,沉着脸大步朝门口走去。
门“哐当”一声被拉开,他没好气地瞪着门外两人,语气冲得呛人:“干什么?没看见家里正忙着?”
门外两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人对视一眼,都有些莫名错愕,显然没料到开门会是这么一副火气冲天的架势。
愣了一瞬后,左边那人收敛神色,依旧举止干练,微微颔首道:“请问是李卫民同志吗?”
“是又怎么样?”李卫民没好气的回复道。
任谁在这个时候被打扰,都不会有好脾气。
“是的话请上车,外交部有人想见您。”
其中一个中年人公事公办道。
李卫民愣了一下。外交部?他一个拍电影的,外交部找他做什么?他心里转了几个念头,面上却不动声色,回屋和朱林说了一声,上了车。
车子没有开往外交部,也没有开向北影厂,而是驶向城西的一个大院。门口有哨兵站岗,进了大门,里面是一栋灰色的办公楼,不高,但很气派。
李卫民被领进一间会议室,桌上摆着几份文件和一杯热茶。他坐下,等了几分钟,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戴着眼镜,穿着深色的中山装,脸上带着温和的笑。他伸出手,握住李卫民的手,语气客气却不失热情:“李卫民同志,久仰久仰。我是外交部文化司的,姓王。”
李卫民握住他的手,心里更纳闷了:“王司长,您找我什么事?”
王司长请他坐下,自己在对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李卫民,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光。
“李卫民同志,您的《太极张三丰》,在国外很火。您知道吗?”
李卫民点了点头:“听说了。”
“不只是‘听说了’那么简单。”王司长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推过来,“这是法国驻华大使馆发来的公函。戛纳电影节组委会,正式邀请您带着《太极张三丰》参加今年的电影节。”
李卫民接过文件,翻开。上面是法文,下面附了中文翻译。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抬起头,看着王司长,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戛纳。那不是港岛的影展,不是东南亚的华语片市场,是戛纳——全世界电影人心目中的圣殿。
王司长看着他,笑了:“李卫民同志,这是新中国第一次有电影入围戛纳电影节。上面很重视。您有什么想法?”
第670章 借腹生子
李卫民看着公函,平静地合上,推回桌面,抬眼看向王司长,态度不卑不亢,沉稳得体。
“王司长,我是个拍电影的,本职工作就是把片子拍好、把故事讲好。组织信任我,觉得我合适、需要我去,那我就去,一切听从安排,绝无二话。如果上面觉得时机不妥、另有考量,那我就安心留在国内拍好电影,服从组织决定。”
他语气平实,没有豪言壮语,也没有刻意表功,只像一句再自然不过的表态。
“我这块砖,组织往哪儿搬,我就往哪儿去。”
王司长微微一怔,随即看着他,眼中多了几分认可。
眼前这个年轻人年纪不大,却不骄不躁,既不因为戛纳的名头飘飘然,也不故作姿态,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透着一股远超同龄人的稳重可靠。
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轻松的笑意:
“你能有这个态度,很好。”
王司长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正式了几分:
“实话跟你说,这次不是征求意见,是上面经过慎重研究,有意正式派你带队,带着《太极张三丰》参加今年戛纳电影节。这是新中国电影第一次走上这个国际舞台,希望你能拿出最好的状态,为国争光。”
李卫民微微颔首:“我明白,我一定尽力。”
“具体行程你不用操心,外事手续、经费、陪同人员,部里都会统一安排。”王司长看了一眼日历,补充道,“电影节在十月份左右举行,你还有充足的时间准备。期间你在内地的拍摄工作、港岛的业务,相关单位会尽量协调配合。”
“我记住了。”
两人又简单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李卫民便起身告辞。
走出大院时,夕阳斜照,他脚步平稳,心里已经有数。
港岛的金公主与《蛇形刁手》正热,内地《少林寺》筹备在即,如今再加上一桩十月戛纳之行。
诸事并行,都要稳稳妥妥地扛起来。
五月的北平,槐花开得满街满巷。
《少林寺》的最后一个镜头,是在嵩山实景拍摄的。
李卫民站在少室山下的空地上,看着于承惠手持长剑,在山门前舞完最后一套剑法。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剑在暮色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像一条游走的蛇。摄影机嗡嗡地转着,老黄趴在机器后面,眼睛一眨不眨。小王举着反光板,手已经酸了,却咬着牙不肯放下。
李卫民喊了一声“卡”,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了好几遍。
片场安静了一瞬。然后,老黄从摄影机后面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像是刚从梦里醒来:“卫民,过了?”
李卫民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过了。杀青了。”
所有人都愣了一秒。然后,像是一颗石子砸进了湖面,整个片场炸开了锅。
小王把反光板小心放好后,喊了一嗓子:“杀青了!”老刘蹲在地上,看着自己画了三个月的布景草图,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什刹海那帮孩子满场跑,最小的那个骑在武建设脖子上,举着道具棍子喊“杀青了杀青了”。
于海和于承惠对视一眼,互相抱了抱拳,什么都没说,可那一眼里的东西,比说出来的多得多。
洪金宝站在人群外面,肥脸上带着笑,转头看了一眼林正英。
林正英站在他旁边,嘴角微微翘着,眼底的光比平时亮了许多。
他想起去年秋天,李卫民第一次找到他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如今,《少林寺》拍完了,华光国际的片子一部接一部,日子有了盼头。
杀青的欢呼声还在片场回荡,黄秋燕没有跟着大伙儿一起闹。
她站在人群外面,怀里抱着道具剑,目光穿过那些笑着、闹着、跳着的人,落在李卫民身上。
他正站在监视器旁边,低头翻着分镜头脚本,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
阳光从山脊那边斜照过来,给他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他翻了几页,抬起头,不知道跟旁边的老黄说了句什么,老黄哈哈大笑起来,他也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真,像山涧里流过的泉水,清冽,干净。
黄秋燕看着他,手里的道具剑攥得越来越紧。
她想起去年秋天,第一次在大礼堂见到李卫民的时候,他站在台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说话不紧不慢,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
那时候她坐在第二排,心跳漏了一拍,她以为是紧张——毕竟那是被大导演选角,紧张也正常。可现在她知道,那不是紧张。
她练了这么多年武术,拿过那么多奖,从来不觉得哪个男人能让她心慌。
可李卫民不一样。
他写的故事好,演的戏好,功夫也好。
他在武当山上打太极拳的时候,她站在监视器后面,看着他白衣如雪、拳势如云,心跳快得像擂鼓。
于海跟她说话她没听见,洪金宝喊她递水她也没听见,满眼满心都是那个人。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听说他有媳妇了,在北平,是个贤惠的女人。
她见过一次,远远地,瘦瘦的,穿着碎花衬衫,笑起来很温柔。她应该退得远远的,可每次李卫民出现在片场,她的眼睛就不听使唤地跟着他转。
“秋燕姐!秋燕姐!”杨菁菁从人群里钻出来,辫子一甩一甩的,脸蛋红扑扑的,额头上全是汗。
她跑到黄秋燕面前,喘着粗气,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正看见李卫民蹲在地上,给什刹海那个最小的孩子系鞋带。孩子仰着脸看着他,咧嘴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杨菁菁的呼吸停了一下。她比黄秋燕小几岁,今年才十七,正是最容易动心的年纪。
她第一次见李卫民,是在《太极张三丰》的选角会上。
她打了一套剑术,收势的时候偷看了他一眼,他正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没有看她。
她当时有些失落,后来才知道,他写的是“杨菁菁——秋雪”。从那天起,她的目光就没从他身上移开过。
他练拳的时候她偷看,他导戏的时候她偷看,他跟别人说话的时候她也偷看。她觉得他什么都好——好看,有本事,对谁都和气。
“秋燕姐,”杨菁菁压低声音,耳朵尖红红的,“你说,李导是不是什么都会啊?”
黄秋燕看了她一眼,杨菁菁立刻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脸更红了。
黄秋燕没有戳穿她,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无奈。
她拍了拍杨菁菁的肩膀,轻声说:“去帮忙收拾道具吧。别在这儿站着了。”杨菁菁“哦”了一声,低着头跑了,跑了几步又回头,飞快地看了李卫民一眼,然后像只受惊的小鹿,消失在人群里。
黄秋燕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又转过头,看着那个正在给孩子系鞋带的男人。夕阳的光落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她忽然想起一句诗——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可她连那个“一回顾”都没有等到过。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转身去帮忙收拾道具。
路过李卫民身边的时候,他正好站起来,两人四目相对了一瞬。他冲她点了点头,笑了笑:“秋燕,辛苦了。”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有人在擂鼓。
“不辛苦。”她低下头,快步走了。
身后,李卫民看着她的背影,愣了一下,没说什么,转身去忙别的事了。他不知道的是,黄秋燕走出去很远才停下,靠在一棵槐树上,捂着胸口,闭上眼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李卫民站在人群中间,看着那些笑着、闹着、哭着的人,心里忽然很安静。
他转过身,一个人走进临时搭建的剪辑棚。《少林寺》的后期,他打算自己盯着。剪辑、配音、配乐、混录,一项一项,不能马虎。这部戏,他要赶在暑期档上映。
接下来的日子,李卫民把自己关在剪辑室里,几乎没怎么出来。
老黄给他送饭,他吃两口就放下;周编剧给他送剧本,他看都不看;小王叫他去吃饭,他说不饿。
有时候剪到凌晨,困得不行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醒来继续剪。
他把那些一板一眼的长镜头剪碎,重新拼接,加快节奏。
至于那些慢吞吞的对白,也得剪掉,用动作和眼神代替。他把那些不必要的过渡镜头删去,让画面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
《少林寺》的粗剪完成那天,李卫民把汪厂长和几个领导请到放映室。灯灭了,银幕亮了。
一百多分钟的电影,放映室里安静了一百多分钟。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只有银幕上的光影在跳动,只有音响里的拳风在呼啸。
灯亮了。汪厂长第一个站起来,鼓掌。掌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像是要把屋顶掀翻。他走到李卫民面前,握住他的手,使劲摇了摇,什么都没说。
李卫民也什么都没说。他知道,这部戏,成了。
《少林寺》的上映日期定在七月十五日,港岛和内地同步上映。
港岛那边,金公主院线的十八家影院全部排片,首周排片率百分之四十,比《蛇形刁手》还高了十个百分点。雷觉坤看了片子之后,当场拍了板:“这部戏,比《太极张三丰》还好。排片,加!”
内地这边,文化部特批了一千五百个拷贝,在全国各大城市同步上映。廖公亲自打了电话来,声音里带着笑意:“小李,你这回可是给咱们内地电影界长脸了。文化部说了,《少林寺》要作为重点影片推广。”
李卫民握着话筒,心里很平静。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七月十五日,《少林寺》在港岛和内地上映。
首周票房,港岛破两百万港币!
第二周,数字继续攀升。报纸上的影评一篇接一篇,全是好评。有人写:“李卫民的《少林寺》,把中国功夫的魂拍出来了。”有人写:“这是一部让中国人挺直腰杆的电影。”
李卫民没有时间看这些。他正忙着处理另一件事。
出来了这么久,他很想回家一趟。
五月份的时候,周晓白临产的消息传到了他这里。
那天晚上,李卫民正在剪辑室里做最后的调色。电话响了,是周母打来的,声音里带着紧张和期待:“卫民,晓白要生了。你……你能不能来?”
李卫民握着话筒,沉默了两秒。
当时正处于关键节点,他手头上有一大堆事情要处理。
他看了一眼剪辑台上还没完成的胶片,又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日程表——要跟雷觉坤通电话,谈《少林寺》在东南亚的发行;要飞港岛,跟金公主确认暑期档的排片;要回北影厂,跟汪厂长商量新电影的立项……
他实在是走不开。
“妈,我现在走不开。”他的声音有些涩,“晓白……她还好吗?”
周母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还好。医生说一切正常。就是……她想见你。”
李卫民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他想起上次去周家看望周晓白的时候,她笑着说“你忙你的,我没事”时的表情。
他哪里看不出她其实很想他,很想他多来看她几次。
只是知道他工作忙,这才……
一想到这,他心里忽然很疼。
“妈,等我忙完这段时间,我尽量赶过去。”他说。
后来,周晓白生产的那天晚上,他没有陪在身边。
等他看到周母发来的电报时,孩子已经出生了。是个男孩,六斤八两,母子平安。
一看到这封电报,他悬着的心,这才放下来。
他拿起电话,拨了周家的号码。电话响了好几声,接起来的是周母。她的声音里带着疲惫,也带着喜悦:“卫民,孩子很好,晓白也很好。你别担心。”
“妈,让晓白接电话。”
过了一会儿,电话那头传来周晓白的声音,轻轻的,有些虚弱:“喂?”
“晓白,对不起。我没能赶过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周晓白的声音响起来,很轻,很稳:“没事。我知道你忙。孩子挺好的,长得像你。”
李卫民的鼻子一酸,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点什么,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忙你的,”周晓白又说,“等你有空了,再来看他。”
她挂了电话。李卫民握着话筒,站在窗前,看着港岛的夜色,很久没有动。
没多久,龚雪也生了。
那天李卫民在北平,正跟汪厂长开会。
接到电话后,他的脸色变了一下,站起来,对汪厂长说:“厂长,我有点急事,先走一步。”
他赶到医院的时候,龚雪已经生了。是个女儿,五斤四两,小小的,皱巴巴的,躺在特护病房里,眼睛还没睁开。龚雪靠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头发散着,看见他进来,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手指细细的,软软的,像没有骨头。
“对不起,”他说,“我没能陪着你。”
龚雪摇了摇头,笑了:“没事。我知道你忙。”
又是这句话。李卫民低下头,把脸埋在她的手心里。他感觉到她的手指轻轻拂过他的头发,一下,又一下。
“给孩子取个名字吧。”她轻声说。
他抬起头,看着保温箱里那个小小的生命。她闭着眼睛,小手攥成拳头,嘴巴一张一张的,像是在梦里吃奶。
“念雪,”他说,“李念雪。”
龚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欢喜,也有一种让人心疼的乖巧。
他坐在病床边,看着龚雪睡着了,又去看了一眼保温箱里的女儿。小小的,皱巴巴的,丑丑的,可他觉得好看。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小手。她的手指立刻攥住了他的,攥得很紧,像是在说“你别走”。
他的眼眶红了。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他站在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心里很乱。两个孩子,一个在周家,一个在医院,他都没能陪着。
他想起朱林,想起她每天晚上等他回去的样子,想起她给他织的围巾、织的手套。他有多久没回家了?他记不清了。
他骑上车,往家里去。
朱林正在厨房里忙活,听见门响,探出头来,脸上带着笑:“回来了?吃了没?”
“没。”
“那我给你下碗面。”
朱林走进厨房,在锅灶前忙碌起来。
不一会儿的功夫,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就已经摆上了桌子,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李卫民看着眼前这一幕,平淡而温馨。
也许,这就是家的模样吧。
他坐在桌边,吃了起来。朱林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嘴角翘起,露出一丝笑意。
吃完了,他放下碗,看着她。她比几个月前瘦了一些,下巴尖尖的,眼睛显得更大了。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扎成马尾,素面朝天,可他觉得好看。
“林林,”他叫她的名字。
“嗯?”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辛苦什么?你不在家,我一个人清闲得很。”
他听出她话里的意思,心里一紧。他站起来,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她的身子僵了一下,然后软下来,靠在他怀里,没有说话。
“以后,我多回来。”他说。
她靠在他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朱林翻了个身,靠进他怀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闭上眼睛。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等到一觉睡醒之后,朱林摸了摸旁边,枕边人早已不在。
她露出一丝失望的神色,默默起身穿衣起床。
朱林最近常去找秦沐瑶。
以前她们是闺蜜,无话不谈。
后来因为李卫民的事,秦沐瑶疏远了一些。
可后来二人又和解了。
所以,如今朱林常常去找秦沐瑶聊天,秦沐瑶偶尔也会来朱林这儿说说女儿家的私密话。
这天下午,朱林拎着一兜苹果,敲开了秦沐瑶的门。秦沐瑶穿着一件家常的碎花棉袄,头发散着,素面朝天,看见朱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朱林把苹果递过去,“最近忙什么呢?”
秦沐瑶接过苹果,把她让进屋。屋里收拾得很干净,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秦沐瑶倒了两杯茶,在朱林对面坐下。
两人聊了一会儿家常,聊工作,聊天气,聊菜市场的菜价。说着说着,朱林忽然沉默了。她低着头,手指在茶杯沿上转着圈。
秦沐瑶看着她,轻声问:“怎么了?跟卫民吵架了?”
朱林摇了摇头,眼眶忽然红了。“没有吵架。他忙,我总是见不到他。”
秦沐瑶没说话。
朱林抬起头,看着她,声音有些发涩:“沐瑶,你说,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你怎么这么说?”
“我……我不能生孩子。”朱林低下头,眼泪掉了下来,“卫民对我好,他爸妈对我也好。可我不能生孩子,我……我算个什么媳妇?”
秦沐瑶握住她的手,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朱林擦了擦眼泪,看着秦沐瑶,忽然问:“沐瑶,你还没找对象呢?你妈不是给你介绍了好几个吗?都不满意?”
秦沐瑶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没有合适的。”
朱林看着她,看了好几秒,忽然问:“你是不是还喜欢卫民?”
屋里安静了一瞬。秦沐瑶没有回答,但她低下头的那一刻,朱林什么都明白了。她没有生气,没有难过,心里反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沐瑶,”朱林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我想求你一件事。”
秦沐瑶抬起头,看着她。
“我不能生孩子,可卫民想要孩子。”朱林看着她,眼睛里有泪光,也有一种决绝的光,“你……你能不能帮我生一个?”
秦沐瑶的脸一下子白了。她站起来,退后一步,看着朱林,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朱林姐,你疯了?”
朱林摇了摇头,声音很稳:“我没疯。我想了很久。卫民对我好,我不能让他绝后。你……你喜欢他,他也不讨厌你。你要是愿意,生下来的孩子,我来养,就当是我生的。”
秦沐瑶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滑下来。她看着朱林,看了很久,忽然转身,跑进了里屋,关上了门。
朱林坐在那里,听着里屋传来的压抑的哭声,闭上眼睛,眼泪也流了下来。
第671章 主动的妻子
李卫民这天难得没有出门。
他坐在客厅里写小说,朱林在厨房里忙活,锅碗瓢盆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夹杂着她哼歌的声音。
他抬头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她今天好像很高兴。
中午吃饭的时候,朱林给他夹了一筷子菜,放下筷子,看着他,欲言又止。李卫民看出来,放下碗:“怎么了?”
朱林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画了一会儿,抬起头,笑了笑:“卫民,你……你今天有空吗?我想回娘家看看。好久没回去了,我妈念叨好几回了。”
李卫民愣了一下。他看了看桌上的日历,又看了看朱林那张带着期待的脸。这段时间,他确实太忙了,不是在片场就是在剪辑室,要么就是往港岛跑。朱林一个人在家,他陪她的时间少得可怜。他心里一软,点了点头:“行。吃完饭我陪你去。”
朱林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翘起来,藏都藏不住。她站起来,收了碗筷,一边洗碗一边哼歌,声音比刚才大了些。
下午,李卫民骑车载着朱林,往她娘家去。
对于朱林娘家,李卫民自是再熟悉不过,都不用她指路,很快就到了。
看见女儿女婿回来,老两口高兴得合不拢嘴,朱林母亲拉着李卫民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瘦了。拍戏累的吧?晚上给你炖排骨。”李卫民笑着应了。
晚饭是朱林母亲做的,四菜一汤,热气腾腾地摆了一桌子。
朱林父亲开了一瓶白酒,给李卫民倒了一杯,两人喝了几盅,聊了些家长里短。
朱林坐在李卫民旁边,给他夹菜、倒酒,嘴角一直翘着,眼睛亮亮的。
吃完饭,朱林母亲收拾碗筷后,借口和朱林父亲要去散散步,所以老两口一前一后出了门,把家留给了女儿女婿。
朱林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又看了看李卫民,轻声说:“卫民,今天……能不能在娘家住一晚?好久没回来了,我想陪陪我妈。”
李卫民想了想,点了点头。
他最近确实没什么急事,该忙的事情都忙完了。剩下的,等一等也无妨。
朱林见他答应了,脸上绽开一个笑。
家里面朱林的房间还是老样子。
里面不但床铺很整洁,就连桌椅都很干净,看来就算是朱林出嫁了,朱母也会时常打扫。
小两口坐在朱林闺房内聊了好一会儿天,直到天黑了这才作罢。
朱林把门窗关得严严实实,窗帘拉了两层,一丝光都透不进来。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墙上挂钟的嘀嗒声,一下一下,像是在数着什么。
朱林摸索着走到床边,躺下来,靠进李卫民怀里。她的心跳很快,李卫民感觉到了,摸了摸她的脸:“怎么了?”
“没怎么。”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不自然的紧张,“想你了。”
李卫民笑了,把她搂紧。
朱林反客为主,把李卫民压在了下面。
朱林今天很主动,跟平时不一样。
平时她总是被动地接受,今天却主动吻了上来,手指在他背上轻轻划着,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急切。
李卫民回应着她,黑暗中,两个人纠缠在一起。
朱林的气息有些急促,动作比平时大胆了许多,像是在赶时间,又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
完事后,朱林起身,轻声说:“我去倒杯水。”她摸索着出了门,脚步声渐渐远了。李卫民躺在床上,回味着刚才的美妙。
虽然觉得她今天有些怪怪的,不过他只当是自己最近太忙了,忽略了她,这才导致她今天比较主动。
没多久,门开了。
有一道身影快步走进来,关上门。
李卫民翻了个身,“林林,回来了啊。”
黑暗中,那个身影没有回复。而是快速上了床,靠过来,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雪花膏的香味夹杂着一股其他好闻而又让他感到熟悉的味道。
这味道,跟朱林平时用的不一样。李卫民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她就已经吻了上来。
他想要说点什么,嘴却被堵住了。
她的嘴唇很软,带着一点颤抖,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鸟。
她的手指抓着他的肩膀,抓得很紧,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的动作生涩,跟刚才完全不同——不,跟刚才完全不是一个人。
李卫民用手摸了摸,感觉完全不对。
朱林的尺寸他很清楚,在d和E之间。
而眼前这个女人,最多只有c!
李卫民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想推开她,可她整个人都贴了上来,不给他推开的机会。黑暗中,他看不清她的脸,只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她的心跳、她微微发抖的身体。
小卫民瞬间占据了理智的高地。
一个钟头后,屋里安静下来。理智像潮水一样涌回来,李卫民喘着气,伸手去摸床头的灯绳。“啪”的一声,灯亮了。
刺眼的白光照亮了整个房间。李卫民眨了眨眼,适应了光线,转过头,看向身边的人。
秦沐瑶蜷在床角,头发散着,脸埋在枕头里,露出的耳朵和脖子红得像着了火。
她穿着一件朱林的碎花衬衫,扣子系错了两颗,领口歪歪斜斜地敞着,露出一截锁骨。她的手指攥着床单,攥得指节泛白,整个人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小兽,又倔强又狼狈。
李卫民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看着她,她也慢慢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倔强的、义无反顾的光,像是早就做好了准备,不管结果如何,她都要把这件事做完。
“沐瑶……你……”李卫民的声音发涩,嘴唇哆嗦着,“你怎么……”
秦沐瑶没有回答。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微微抖着。她没有哭出声,可那抖动的频率,比任何哭声都让人心疼。
门被推开了。朱林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空杯子,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有愧疚,有紧张,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决绝。她看着李卫民,又看着秦沐瑶,低下头,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很清楚。
“是我让沐瑶来的。”
李卫民看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朱林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她走进来,在床边坐下,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看着李卫民,一字一句说:“卫民,我不能生孩子。可你想要孩子。我都知道。”
她看了一眼秦沐瑶,秦沐瑶把头埋得更深了。
朱林的声音有些发颤,但还是继续说下去:“沐瑶喜欢你。我也知道。我……我想了很久,这是唯一的办法。孩子生下来,我来养,就当是我生的。沐瑶不会跟我争,不会要名分,什么都不会要。”
李卫民坐在床上,看着朱林,又看着蜷在床角的秦沐瑶,脑子里像有一万只蜜蜂在嗡嗡地叫。他想发火,可火发不出来。他想说“你们疯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们……”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涩得像生锈的铁,“你们有没有想过,这是什么年代?这种事情要是传出去——”
“不会传出去。”朱林打断他,声音很稳,“门窗都关好了,没人知道。沐瑶不会说,我也不会说。你……你只要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秦沐瑶从枕头里抬起头,看了李卫民一眼,又低下头去。她的脸还是红的,耳朵还是红的,连脖子根都是红的。
她咬着嘴唇,嘴唇被咬得发白,可她没有哭,没有辩解,没有求饶,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小树。
李卫民闭上眼睛,靠在床头上,长长地叹了口气。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地响着,一下一下,像是在数着这个夜晚的荒唐。
“你们让我静一静。”他说。
朱林看了他一眼,站起来,拉起秦沐瑶的手。
秦沐瑶低着头,跟着她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屋里只剩下李卫民一个人。
他坐在黑暗中,听着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地响着,很久没有动。
思来想去,李卫民只觉得一阵头大。
他不是不明白朱林的心思。
自打医院查出她身子不易生育,这姑娘就像心里压了块巨石,人前强装无事,夜里却常常偷偷叹气。
他在外风光,拍电影、开公司、港岛内地两头跑,可在朱林心里,始终觉得自己配不上他,没能给李家留个后,成了她最大的心结。
他原本是打算过阵子,寻个合适的由头,把周晓白的孩子抱养回来,哄着朱林宽心过日子。他从没想过要用这种荒唐法子。
可他没料到,朱林竟把主意打到了秦沐瑶身上。
秦沐瑶性子软,人又实诚,平日里对他爱慕有加,朱林看在眼里,便自作主张,把两个对她而言最重要的人,硬生生凑成了一场糊涂事。
李卫民摸出烟,却没点燃,只是捏在指间反复揉搓。
他不是毛头小子,更不是仗着身份胡来的人,如今事业刚稳,名声在外,真要传出这种风言风语,别说电影公司要受影响,朱林、秦沐瑶两个姑娘,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不知坐了多久,外间隐约传来极低的啜泣声,是秦沐瑶。
还有朱林轻声的劝慰,带着哭腔,断断续续: “……是姐对不住你,可我实在没别的办法了……他心里有你,我知道……孩子生下来,我当亲的养,绝不委屈你……”
李卫民听得心头一沉。
他猛地起身,拉开房门。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小灯。
朱林坐在小板凳上,秦沐瑶靠在墙角,眼眶通红,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见他出来,两人同时一僵,瞬间噤声。
秦沐瑶慌忙低下头,手指死死绞着衣角,浑身都在发颤。
李卫民看着她们,语气沉得像浸了水:
“朱林,你跟我过来。”
进了房间,他反手关上门,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再跟你说一遍,我李卫民娶你,不是为了生孩子。有没有后代,我不在乎。你要是觉得心里过不去,咱们以后领养一个,名正言顺,干干净净,谁也说不出半句不是。”
朱林眼圈一红,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可是领养的,到底不是你的骨肉……外头人会说闲话,你爸妈那边……”
“闲话我不在乎,爸妈那边我去说。”李卫民打断她,“但你用这种法子,是把沐瑶往火坑里推,也是把咱们这个家往绝路上逼。你有没有想过秦沐瑶的感受?”
朱林原本低着头默默流泪,听李卫民说到“把沐瑶往火坑里推”,她猛地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神却像换了个人。
“往火坑里推?”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带着压抑太久终于决堤的尖锐,“李卫民,你装什么装!”
李卫民一愣。
朱林站起来,手指戳着他胸口,一字一句像刀子:“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外面的事?”
李卫民的脸白了。
“你以为瞒得住谁?”朱林的声音在发抖,可她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我朱林不是傻子,你借口工作夜不归宿多少次,你身上别人的味道,以为我闻不出来?我只是不说!我为什么不说?因为我觉得是自己对不起你,是我不能生,是我欠你的!”
李卫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现在跟我谈领养?”朱林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全是苦涩,“领养的孩子,谁知道是不是你在外面跟哪个小情人生的?到时候抱回来,说是领养的,长大了认不认我还不知道呢!”
她擦了把眼泪,声音缓了一些,可那股劲儿一点没松:“与其这样,我不如让沐瑶给我生一个。最起码知根知底,我心里踏实。”
李卫民站在那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想说点什么反驳,可朱林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他最理亏的地方。
他在外面有女人,有孩子,还打算把孩子抱回来给朱林养,虽然这些都是逼不得已,可是做了就是做了。
他以为自己瞒得天衣无缝,可朱林什么都知道,只是一直没说。他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朱林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她看着李卫民低着头的模样,心里又气又疼。
她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伸手捧起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
“卫民,”她的声音放软了,可语气里的坚定一点没少,“我不是要翻旧账。以前的事,我认了。以后的事,在外面的我不管你,可是在家,你得听我的。”
李卫民看着她,她的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可那双眼睛里没有怨毒,没有报复,只有一种让人心疼的执拗。
“沐瑶的事,你必须答应。”朱林一字一句说,“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直到她怀上为止。孩子生下来,我来养,她就是我的孩子。沐瑶那边,我已经跟她说好了,她愿意。”
李卫民张了张嘴:“可是——”
“没有可是。”朱林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你要是觉得对不起沐瑶,以后对她好点。你要是觉得对不起我,就让我有个孩子。其他的,我什么都不求。”
李卫民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他想起朱林一个人在家等他回来的样子,想起她给他织的围巾、织的手套,想起她说“你瘦了,多吃点”时的温柔。他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行。”他的声音涩得像生锈的铁,“我听你的。”
朱林看着他,眼泪又掉了下来,可这回她笑了。她踮起脚尖,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转身拉开门。
秦沐瑶还坐在客厅的角落里,蜷着身子,头埋在膝盖里。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朱林走过去,拉起她的手,把她牵进房间。
“沐瑶,”朱林的声音很轻,很柔,“卫民答应了。”
秦沐瑶低着头,不敢看李卫民。她的手指在朱林手心里微微发抖,耳朵红得像着了火。
朱林用脚顺便把门带上,把灯关了。
灯灭了。屋里黑得像浸了墨,伸手不见五指。三个人被子盖到胸口,谁都没有动,谁都没有说话。
李卫民躺在中间,脊背僵得像一根木头。
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地响着,像是在催什么。
李卫民的手放在被子外面,一动不动。他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边转,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动。
他活了这么多年,拍过电影,导过戏,跟洪金宝谈过条件,跟雷觉坤签过对赌,从来没有什么事让他觉得这么为难。
左边的朱林翻了个身,面朝他。黑暗中,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怎么?”朱林开口了,声音不大,可在这安静的夜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还要****主动?”
李卫民的手指颤了一下。
朱林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笑,也带着一丝疲惫:“李卫民,你在外面不是挺能的吗?这会儿倒装起正人君子来了?”
李卫民感觉到她的身子往床边缩了缩,像是要给他让出空间,又像是想把自己藏起来。
朱林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到李卫民的手,拿起来,往右边放了过去。
她没躲。她的手攥着床单,攥得指节发白,嘴唇咬着,咬着,咬得发不出一点声音。
李卫民闭上眼睛。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颤,可他没有收回来。他想起朱林说的话——“直到成功为止,想起她说“我不后悔”时的眼神。
他的手不再抖了。
他看不见她的脸,但他知道她在看着他。她的呼吸拂在他脸上,又轻又急,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鸟。
他伸出手,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她的皮肤很烫,烫得像是发了烧。他的手指从她的脸颊滑到她的下巴,从下巴滑到她的脖颈。她没有躲,只是轻轻颤抖着,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
朱林在黑暗中静静躺着,听着身边的动静。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想什么。她只知道,这是她选的路,她不能回头。
她的眼泪无声地滑下来,落在枕头上,洇湿了一小片。她没有擦,也没有出声,就那么静静地流着泪,把自己交给了他。
夜很长。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地响着,一下一下,像是在数着什么。
李卫民在黑暗中摸索着,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她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轻轻抖着。李卫民躺在她旁边,伸手想碰她,她往边上缩了缩,没有让他碰到。
朱林背对着他们。
“就这样吧。”她说。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墙上的挂钟还在嘀嗒嘀嗒地响着,像是在提醒他们,天快亮了。
第二天清晨,老两口散步回来,只当小两口闹了点小别扭,乐呵呵地张罗着早饭,半点不知昨夜家里发生过怎样一场惊心动魄的荒唐。
至于秦沐瑶,一大早就早早的离开了。
李卫民吃过早饭,带着依旧神色黯淡的朱林回了家。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回到自家院子,朱林一声不吭地进了屋,把门带上。
李卫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院角的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他蹲下来,捡起一片落叶,在指间转了转,又放下了。
他推开门,朱林坐在床边,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塌着。她的头发有些乱,还穿着昨天那件碎花衬衫,领口皱巴巴的。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想揽住她的肩膀。她躲了一下,没有让他碰到。
“林林。”他叫她的名字。
她没应。
“以后,别这样了。”
她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没有泪。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哪样?”她的声音有些哑,“是别让我替你找女人,还是别让我知道你在外面有女人?”
李卫民被噎住了。
朱林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画着圈,画了很久。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槐树,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卫民,我不求你在外面怎么样。我只求,家里有个孩子。让我觉得自己还是个完整的女人,让我觉得这个家是完整的。”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看着院子里的阳光。“沐瑶那边,我会照顾她。不管怀没怀上,我都不会让她受委屈。”
李卫民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轻轻落在她肩上。这回她没有躲。她的身子很瘦,肩膀窄窄的,隔着薄薄的衬衫,能摸到骨头的形状。
“我答应你。”他说,“以后,我会多回来。”
朱林没有说话。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合成了一个。
这天,李卫民没有出门。
二人和往常一样。
只是谁都没有再提昨晚的事。
有些话,说破了就够了,不需要反复咀嚼。日子还是要过的,戏还是要拍的,孩子的事,只能交给时间。
第672章 三年后
傍晚,李卫民去了一趟秦沐瑶家。
门是秦沐瑶开的。
她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也重新梳过了,脸上看不出什么痕迹,只是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昨晚没睡好。
她看见李卫民,愣了一下,低下头,耳朵尖红红的,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你……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
李卫民把手里拎的一兜水果递过去:“来看看你。”
秦沐瑶接过水果,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声说:“昨天的事……你别放在心上。是我自己愿意的。”
李卫民看着她,心里忽然很疼。他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伸出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以后,有什么事,来找我。”他说。
秦沐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她点了点头,退后一步,把门关上了。
时光如流水,悄无声息地漫过了1978、1979、1980,涌入了1981年的春天。
随着改革开放的进一步发展,北平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街道上自行车已经不算稀罕,私人小汽车开始出现在街口巷尾。人们的衣服颜色从灰蓝黑变成了红黄绿,街上开始出现个体户的摊位,卖茶叶蛋的、卖衣服的、卖录音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王府井的橱窗里摆上了进口的电器,樱花国松下、索尼的广告牌高高挂起,年轻人穿着喇叭裤、拎着录音机招摇过市,邓丽君的歌声从每家每户的窗户里飘出来,软绵绵的,甜得发腻。
“改革开放”四个字,从文件里走进了生活。
港岛也变了。中环的楼更高了,霓虹灯更亮了,股市一片飘红,金公主院线的银幕从十八家扩张到了三十几家,邵氏和嘉禾的垄断早已被打破,三足鼎立的局面已经形成。
街头的年轻人讨论的不是房价就是股票,茶餐厅里的话题从“哪部片子好看”变成了“哪只股票好赚”。
李卫民站在华光国际电影公司的新办公大楼窗前,看着维多利亚港的夜景,手里的咖啡已经凉了。
这栋楼是他去年买下的,在中环的黄金地段,十五层,够气派。楼下大堂挂着华光国际的金字招牌,每一层都灯火通明,剪辑室、录音棚、会议室、演员休息室,一应俱全。
三年,他从一个拍电影的内地导演,变成了港岛影坛的枭雄。
华光国际的演员名单,说出来能吓死人。
男演员:成龙、周润发、刘德华、梁家辉、周星驰、吴孟达。女演员:林青霞、张曼玉、钟楚红、惠英红、陈玉莲、郑裕玲、关之琳。武行班底:洪金宝、林正英、元彪、袁和平、袁小田。
导演阵容更让人眼红——徐克、吴宇森、黄百鸣、许冠文。这些人,原本在另一个时空里会是新艺城的骨干,可李卫民抢先一步,把他们一个一个挖了过来。徐克是他从电视台签下的,吴宇森是从嘉禾跳槽过来的,黄百鸣是自己带着剧本找上门来的,许冠文是跟许氏兄弟闹掰后被李卫民用诚意打动的。
三年里,华光国际出品的片子,几乎部部卖座。
成龙的《醉拳》系列拍了三部,一部比一部火,把他从一个扑街仔变成了港岛最卖座的男演员。《A计划》更是让他红遍了东南亚,连樱花国都专门来请他去做宣传。
李卫民自己的《黄飞鸿》系列拍了三部,《男儿当自强》《狮王争霸》《王者之风》,每一部都在港岛和内地创下票房新高。《陈真》系列则是他跟洪金宝合作的,把民族英雄的故事拍出了新的高度。
海外市场也打开了。
三年前的戛纳之行,李卫民虽然没有拿到奖项,但他在电影节上认识了一大堆外国片商。欧洲的、美国的、日本的、韩国的,那些人看了《太极张三丰》和《少林寺》后,对华光国际的片子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三年下来,华光国际的影片被卖到了三十多个国家和地区,每年的外汇收入超过两千万美金。
《时代周刊》给他做了一期封面,标题是“东方的斯皮尔伯格”。《纽约时报》称他为“继李小龙之后,又一个征服西方的华人”。港岛的报纸更夸张,直接叫他“电影功夫皇帝”。
李卫民看着那些报道,笑了笑,把报纸叠好,放进了抽屉里。
名利这东西,他看得很淡。
在没有实现财富自由之前,他真正在乎的,是钱。
三年前,他手里只有拍《太极张三丰》剩下来的两百多万港币。三年后,他的身价已经接近一个亿的港币!
这不是拍电影赚的,是投资赚的。
1978年,全球石油危机余波未平,黄金价格暴涨。李卫民把大部分利润换成了黄金,等金价翻倍后抛出,净赚了两千多万。
1979年,包船王和李家诚争夺九龙仓控股权,股市风起云涌,他提前埋伏,低吸高抛,又赚了两千多万。
1980年,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沿海,他果断投资实业,在深圳和东莞开了三家工厂,生产复古电风扇和家用电器,专做出口。那几年,欧美国家对中国的廉价商品需求旺盛,他的产品供不应求,订单排到了第二年。
他的商业模式很简单——用电影赚的钱投资股市,用股市赚的钱开工厂,用工厂赚的钱反哺电影。三驾马车,齐头并进,想不富都难。
与此同时的北平城李家大院内,春风吹过北平的胡同,槐树发了新芽,墙根下的迎春花开了,黄灿灿的一片。
朱林站在院子里晾衣服,阳光落在她脸上,虽然她已经快三十岁了,却正是一个女人成熟的时候。
眉眼间褪去了少女的青涩莽撞,多了几分温润沉静,皮肤被日光晒得匀净细腻,不见风霜,只显从容。
她抬手抖开一件浆洗干净的布衫,动作轻柔利落,袖口挽起,露出一截匀称白皙的小臂。腰身依旧挺拔,不似小姑娘那般纤细单薄,却有着恰到好处的丰腴,是被安稳日子养出来的舒展模样。
这般年纪的女子,像熟透的果实,饱满、安稳,自有一番动人风情。
屋里传来孩子的笑声,咯咯咯的,像银铃。
一个白白胖胖的男孩坐在学步车里,蹬着小腿满屋跑,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什么。
他叫李念祖,是秦沐瑶生的第一个孩子,今年两岁,眉眼像极了李卫民,尤其是那双眼睛,又黑又亮,看人的时候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两年前的那个春天,秦沐瑶在朱林的陪同下进了产房。
李卫民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一根没点的烟,来回踱步。朱林倒是比他镇定,坐在长椅上,手里织着毛衣,针线翻飞,头都没抬。
孩子落地的那一刻,产房里传来嘹亮的哭声,朱林的针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织,只是手微微发抖。
护士抱出孩子,说是男孩,母子平安。朱林放下毛衣针,站起来,接过孩子,抱在怀里,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哭了很久,把孩子贴在脸上,亲了又亲,嘴里念叨着:“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李卫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鼻子酸了。他伸出手,轻轻揽住朱林的肩膀。朱林靠在他肩上,哭得像个孩子。
秦沐瑶从产房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头发湿漉漉的贴在额头上。朱林把孩子放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轻声说:“沐瑶,谢谢你。”秦沐瑶摇了摇头,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释然。
孩子满月那天,朱林把他抱回了家。她提前收拾了一间屋子,买了新床、新被褥、新玩具,墙上贴了卡通画,窗台上摆了一排毛绒娃娃。
她把孩子放在小床上,蹲在床边看了很久,用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小脸,他抓住了她的手指,攥得紧紧的。
李父李母知道这件事的时候,震惊了好几天。
李母把李卫民叫到跟前,问他是怎么回事。李卫民没有隐瞒,把朱林不能生育、秦沐瑶自愿代孕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李母沉默了很久,叹了口气:“这孩子,姓李吧?”李卫民点了点头。李母又叹了口气:“朱林那孩子,苦了她了。”李父坐在旁边抽烟,一言不发,最后把烟掐灭了,说了句:“好好待人家。”
念祖一岁的时候,秦沐瑶又怀孕了。这次是个女儿,生在秋天,取名叫念瑶。
朱林本想把她也抱回家养,李卫民拦住了。他拉着朱林的手,认真地说:“朱林,念祖已经让你养了,念瑶留给沐瑶吧。她一个人,身边得有个伴。”
朱林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她知道李卫民说得对,秦沐瑶为这个家付出了太多,不能什么都拿走。
念瑶出生后,秦沐瑶在李卫民和朱林的邀请下,来李家的次数更多了。
她常常抱着念瑶来串门,跟朱林一起做饭、织毛衣、带孩子。两个女人坐在客厅里,一边哄孩子一边聊天,笑声从窗户飘出去,惹得邻居探头张望。朱林管念瑶叫“妹妹”,秦沐瑶管念祖叫“哥哥”,两个孩子在一起玩耍,像亲兄妹一样。
李母起初觉得荒唐,后来也慢慢习惯了。有一次她来家里,看见朱林和秦沐瑶一起包饺子,念祖在地上爬,念瑶在摇篮里睡觉,画面竟然出奇的和谐。她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最起码,现在她苏映雪也算是当上奶奶了,而且孙子和孙女都有了,她还能说什么呢?
苏映雪洗了手,也坐下来帮忙包饺子。
李卫民有时候看着这两个女人,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对朱林是愧疚,对秦沐瑶是亏欠。
他给不了她们名分,给不了她们完整的家,只能尽力对她们好。
他给朱林买了一套新房子,给秦沐瑶也买了一套,两套房子隔得不远,走路只要十分钟。他给念祖和念瑶各存了一笔教育基金,保证他们以后能上最好的学校。
朱林再也没有提过其他的事情。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念祖身上,教他说话、教他走路、教他认字。念祖开口叫的第一声“妈妈”,叫的是她。那天她哭了,抱着念祖转了好几圈,笑得像个孩子。
秦沐瑶也没有提过任何要求。
她安安静静地带着念瑶,偶尔来李家坐坐,跟朱林聊聊天,帮帮忙。她看李卫民的眼神还是那样,带着一点羞涩,一点温柔,但不再躲闪了。
至于秦沐瑶的父亲,在去年的时候,就已经随着知青返乡回来了。
秦教授和秦母最初知道女儿秦沐瑶的事情后,大为震怒。
最后还是李卫民拿出了诚意,出手便是旁人几辈子都挣不来的厚礼。
他在北平最金贵的地界,给秦教授夫妇置了一套带小院的宽敞洋房,窗明几净,南北通透,又按月送上足够一家人宽裕度日的用度,存折、票子、进口补品堆了半间屋,连日后养老、看病的一应后路,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秦教授看着眼前这些沉甸甸的财物,脸色依旧铁青,只觉得满心屈辱——自己教书育人一辈子,清高自持,到头来女儿竟要这般不明不白地跟着人,他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
秦母更是抹着眼泪,指着秦沐瑶半天说不出话。
朱林见状,竟直直跪了下去。
她眼圈泛红,声音稳而沉:“叔,婶,是我对不住沐瑶,也对不住你们。是我身子不争气,不能给卫民留后,沐瑶是心善,才肯帮我们这个忙。她半点委屈都没受,卫民疼她,我也敬她,往后我们姐妹一处过日子,绝不会让她受半分欺负。要怪就怪我,求你们别难为沐瑶。”
秦沐瑶连忙上前扶起朱林,抬头看向父母,语气坚定又平静:“爸,妈,我是自愿的,没有任何人逼我。我心甘情愿跟着卫民,也心甘情愿生下念祖和念瑶,我过得很好,你们不必为我担心。”
秦教授夫妇看着跪在地上的朱林,又看看一脸执拗的女儿,终究是长长叹了口气,再也说不出硬气的话。
这事便算是默认了,只是心里那道坎过不去,平日里见了李卫民,依旧脸色难看,横竖拉不下脸接受女儿给人做小的事实,见面也多是冷淡疏离,不多言语。
日子一晃,秦父早年在乡下插队劳累过度,早年亏空的身子渐渐扛不住,旧疾缠身,日渐沉重,寻遍北平城里的名医,汤药喝了一副又一副,却始终不见好转,到后来甚至连下床都费劲。
李卫民看在眼里,悄悄动了手脚。
他借着探望的由头,将加了灵泉水的药材送了过来,说是千辛万苦从一个老中医那里求来的。
随后,他又不辞辛劳的亲自给秦教授煎药。
不过月余,秦父日渐萎靡的身子竟肉眼可见地好转起来,原先喘不上气、浑身酸软的毛病渐渐消散,脸色也红润了,能扶着墙慢慢走动,甚至能坐在院子里晒晒太阳、看看书。
秦母又惊又喜,心里哪会不明白,这都是李卫民的功劳。
老两口看着眼前这个虽无名分,却事事周全、连性命都肯搭手相救的男人,再看看和睦安稳的一家人和两个白白胖胖的孩子,心里那点芥蒂与傲气,终于一点点散了。
那天秦父靠在椅上,看着李卫民逗弄着念瑶,沉默许久,终于开口,声音虽轻,却带着释然:
“往后……好好待沐瑶,好好待这个家。”
李卫民抬头,郑重地点了点头。
自此之后,秦家二老对他的态度彻底软了下来,不再摆着冷脸,逢年过节也会主动叫他过去吃饭,朱林和秦沐瑶去秦家走动,也再没了往日的尴尬隔阂。
一个在时代浪潮里乘风而起的男人,两头牵挂的女子,两个渐渐长大的孩子,还有两边老人的默许,日子就这般,在春风里安安稳稳地往下过着。
至于朱家这边,因为和秦家是邻居,这事自然是瞒不过的。
他们原本还想来闹,只是得知女儿不孕不育后,全然没了底气。
如今这个年代,女人不孕不育就是天大的过错。
所以从朱林这儿得知了前因后果后,二老只得睁只眼闭只眼,全当不知道了。
周晓白的爷爷周正山,是在她生下孩子半年后走的。
睡梦中,安安静静的,没有痛苦。
那天晚上他还喝了半碗粥,跟周晓白说了几句话,逗了逗重孙子,然后躺下睡了。第二天早上,周母去叫他吃饭,发现他已经没了呼吸,脸上带着笑,像只是睡着了。
李卫民接到消息赶过去的时候,周晓白坐在床边,没有哭,只是握着爷爷的手,一动不动。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揽住她的肩膀。她靠在他肩上,过了很久,才轻声说:“爷爷走得很安详。他说他这辈子值了,看见我结婚,看见重孙子出生,没什么遗憾了。”
李卫民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周晓白没有哭,可她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他的手背上,凉的。
周老爷子的葬礼办得很简单,来的都是老战友和老同事。李卫民的爷爷李景戎和廖公也来了,两个老兄弟,一个躺在棺材里,一个站在棺材外。李景戎看着周正山的遗容,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老哥哥,你先走一步,我随后就到。”
李卫民站在旁边,听见这句话,眼眶红了。
龚雪在生下念雪后,养了一年的身子。那一年她几乎没有接戏,在家带孩子,调养身体。李卫民隔三差五去看她,每次去都带一大堆补品。念雪长得像妈妈,大眼睛,白皮肤,安静的时候像个小淑女,闹起来能把房顶掀翻。她管李卫民叫“爸爸”,叫得又甜又脆。
一年后,在李卫民的支持下,龚雪复出拍戏。
李卫民出于愧疚,把《大桥下面》这部电影给了她,然后百忙之中抽出空集中拍摄了一个月的戏份。
不出预料的是,这部电影当即拿下当年的金鸡奖和百花奖。
领奖的时候,她在台上感谢了很多人,最后说:“谢谢一个人,他一直在我身边,支持我,鼓励我。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我。”她没有说那个人的名字,但李卫民知道,她说的是他。
方舒毕业后也在李卫民的帮助下进了华光国际,演了几部戏,不温不火,但她不着急,慢慢磨演技。
刘小庆倒是红了,凭着一部《小花》拿了百花奖最佳女配角,成了家喻户晓的明星。她偶尔还会约李卫民出来吃饭,吃过饭后少不得去小院运动运动。
如今她不像过去那样躲躲藏藏了。
因为,她早就和丈夫离婚了。
至于陈雪、冯曦纾、徐桂枝三人,都已经开始实习了。
陈雪留校当了老师,冯曦纾进了医院当医生,徐桂枝去了农科院搞研究。
她们偶尔还会来北平找李卫民,一起吃顿饭,聊聊天。
冯曦纾还是那么活泼,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如今她最烦的事情就是家里面的催婚。
虽然她开始提了几次,不过李卫民总是略过,她也就死心了。
想着现在这样也挺不错。
不过,就是她的卫民哥如今太忙了,她不开心。
陈雪家里面随着这几年的改革开放,也被平反了。
所以,她这几年性格倒是开朗了不少,比之前好多了。
徐桂枝还是不爱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听她们说。
李卫民有时候想,自己的人生,是不是太复杂了。可他又想,这些人,这些事,都是他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他不能回头,也不想回头。
他站在华光国际的窗前,看着维多利亚港的夜景,手里的咖啡冒着热气。身后传来敲门声,秘书推门进来:“李总,徐克导演到了,在会议室等您。”
他放下咖啡,整了整衣领,走了出去。
走廊里挂满了华光国际出品的电影海报,《醉拳》《A计划》《黄飞鸿》《陈真》,一张张花花绿绿的,记录着这三年的辉煌。他走过那些海报,脚步很稳,心里也很稳。
第673章 开会和霸王花
李卫民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廊里已经有人在了。
第一个看见他的是前台的小周,小姑娘立刻站起来,脸上带着笑,声音清脆:“李总早!”
李卫民点了点头,脚步没停。
走廊拐角,财务部的老陈抱着账本迎面走来,侧身让到一边,微微欠身:“李总。”
再往前走,剪辑室的门开着,老黄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一卷胶片,冲他笑了笑:“李总,昨儿那片子剪好了,回头您看一眼。”李卫民应了一声,步子依旧不紧不慢。
三年前,他走进北影厂的大门,别人都叫他小李或者卫民。
三年后,他走在华光国际的走廊里,每一个人都会停下来,叫他一声“李总”。
不是因为他架子大,是因为他取得的成就太过辉煌。
三年来,他带着这些人从无到有,从默默无闻到名震香江,从一家小公司到东方好莱坞。
这些称呼,是他用一部部卖座的片子、一笔笔丰厚的分红换来的。
会议室在走廊尽头,门关着,里面传来嗡嗡的说话声。李卫民在门口站了一秒,伸手推开门。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长条桌两旁坐满了人。
徐克坐在左边,手里翻着剧本,抬起头,住了嘴。吴宇森坐在他旁边,端着的咖啡停在半空。黄百鸣推了推眼镜,放下手里的笔。
成龙坐在右边,翘着的二郎腿放了下来,坐直了身子。
洪金宝靠在椅背上,手里的烟掐灭了。
林正英、元彪、周润发、刘德华、梁家辉、周星驰、吴孟达,一个个都收了声,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财务总监老梁站起来,行政部的小林站起来,发行部的阿强站起来。哗啦啦一片椅子响,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李卫民没有急着说话。
他走到主位,拉开椅子,坐下。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往下压了压。众人这才重新坐下,动作很轻,没有人大声拉椅子,没有人交头接耳。会议室里的气氛变了,从刚才的轻松随意变成了一种专注的、带着敬意的安静。
三年前,他在港岛开第一次公司会议的时候,坐在他对面的洪金宝还在犹豫要不要跟他干。
三年后,没有人犹豫了。
他们用脚投票,用一部部片子、一次次票房证明,跟着李卫民,是对的。
李卫民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张脸。徐克、吴宇森、黄百鸣、成龙、周润发、刘德华、梁家辉、周星驰、吴孟达、林青霞、张曼玉、钟楚红、惠英红——这些名字,随便拿出一个,都够撑起一部电影。现在,他们全都坐在这间会议室里,等着他开口。
“开会。”李卫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行政部的小林站起来,把上个月的报表投影到墙上。数字跳出来——票房、成本、利润、海外收入,一项一项,清清楚楚。
李卫民看着那些数字,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
“上个月,整体不错。”他开口了,目光落在成龙身上,“阿龙,《A计划》续集的票房,比预期高了百分之十五。打得好,演得也好。继续保持。”
成龙咧嘴笑了,挠了挠头:“谢谢李总。”旁边的元彪拍了拍他的肩膀,被他拨开了。
李卫民的目光移到徐克那边:“徐克,《仙鹤神针》的后期,进度怎么样了?”
徐克往前探了探身子:“下个月能交片。特效那边还有些镜头要补,已经在赶了。”
“抓紧。暑期档要用。”
徐克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李卫民又翻了翻报表,目光落在一条下滑的数据上,停了一下。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是吴宇森上一部片子的票房,比预期低了不少。
“宇森,”李卫民叫他的名字,语气不重,但每个人都听得出来里面的分量。
吴宇森坐直了身子。
“上一部戏,节奏有点拖。观众反馈说中间那段文戏太长了。”李卫民顿了顿,看着他,“你是个好导演,我不多说了。下一部,把节奏提上来。”
吴宇森点了点头,没有辩解,没有找借口。他知道,李卫民给面子,没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细说,但意思已经到了。他攥了攥手里的笔,心里已经开始琢磨下一部戏的剪辑方案。
李卫民又翻了翻报表,目光移到财务总监老梁身上:“老梁,海外账款的事,催一催。东南亚那边有几笔账拖了三个月了,让他们月底前结清。”
老梁点头:“好的李总,我明天就联系。”
李卫民合上报表,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众人。
他的语气缓了一些,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但每个人都知道,接下来的话,才是今天的重点。
“今年已经过半了,我简单说一下下半年的计划。”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的白板前,拿起笔,写下几个字。
“第一,阿龙的《警察故事》。”他转身看着成龙,“阿龙,这部戏是你转型的关键。以前你拍的都是民国功夫片,这次是现代警察,动作设计要变,人物塑造要变。我跟林正英已经聊过了,武打设计要更贴近实战,不能飞来飞去。你有没有信心?”
成龙站起来,腰板挺得笔直:“李总,您放心,我拼了命也要把这部戏拍好。”
话说完,他却没有坐下。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手指在桌沿上蹭了两下,目光从李卫民脸上移到桌面上,又从桌面上移回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着他。
李卫民也看着他。
成龙的这副模样,他太熟悉了——想开口,又不好意思开口。
跟三年前在酒楼雅间里,那个小心翼翼问“李导,您真的觉得我能红”的年轻人,一模一样。只是那时候他穿的是皱巴巴的花衬衫,现在穿的是定制的西装。可那点局促,那点不自信,还在。
“阿龙,”李卫民靠在椅背上,语气不急不慢,“有什么事,你说。你知道的,我不是那种听不进意见的人”
成龙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李总,是这么回事……那个,《警察故事》这部戏,我肯定拼命拍,您放心。就是……就是那个片酬……”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了。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
徐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桌面上。吴宇森翻笔记本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抬头。
至于洪金宝,更是把烟掐灭了,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
而元彪,林正英等人,也是一脸紧张的看向李卫民。
反而是刘德华,梁家辉,周星驰,吴孟达等人老老实实坐着,仿佛这事与他们无关一样。
虽然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心里都在想同一件事——成龙的片酬,确实该涨了。
三年前,李卫民从罗维手里把成龙挖过来的时候,签的是十年长约,底薪六千,每拍一部戏奖金六千。
那时候成龙是票房毒药,这个价码已经算厚道了。
可三年过去了,成龙从票房毒药变成了港岛片酬最高的男演员之一,从无人问津变成了东南亚票房的保证。《醉拳》系列三部,《A计划》系列两部,每一部都是千万级别的票房。
可他每个月拿的还是那点底薪,每部戏拿的还是那点奖金。虽然李卫民后来陆续给他涨了几次,可跟他的贡献比起来,还是不够。
李卫民知道,这次成龙提出涨薪,不单是他的意思,未必没有洪金宝,元彪等人的撺掇。
但是对于这一点,他并不反感。
他一向信奉,想要马儿跑得快,就得给马儿吃草。
当初不可一世的邵氏和嘉禾,如今为什么会日薄西山?不是因为没人才,是因为留不住人才。
邵逸夫抠门,邹文怀也抠门,给演员的片酬压了又压,给导演的分成扣了又扣。
人才一个一个流失,有的去了台湾,有的去了内地,有的自己开公司。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江山已经丢了大半。
他李卫民不能犯同样的错误。
“阿龙,”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在听,“《警察故事》这部戏,你的实力有目共睹。我这么说吧——这部戏,你可以投资。”
成龙愣住了。
李卫民继续说:“不是给你涨片酬,是让你参与票房分红。你投多少钱,占多少比例,按票房分成。赚了,大家一起分;赔了,那就一起亏。”
成龙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像两颗星星。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颤:“李总,您说的是真的?”
如今的华光国际电影公司,拍摄的电影险有亏损的。
更别说成龙的电影,自从加入华光后,更是部部大卖。
傻子也知道,这样的投资,等于是送钱!
李卫民笑了:“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成龙站在那里,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咧嘴笑了,笑得像个孩子。他使劲点了点头,声音大了起来:“李总,您放心,这部戏我一定拍好!我拼了命也要拍好!”
李卫民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然后他站起来,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张脸——徐克、吴宇森、黄百鸣、周润发、刘德华、梁家辉、周星驰、吴孟达、林青霞、张曼玉、钟楚红、惠英红。每一张脸上都带着期待,每一双眼睛里都藏着话。
他知道他们在等什么。
“不只是阿龙,”李卫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公司以后会逐步开放电影项目的投资。只要你有能力,有钱可以投钱,没钱可以拿导演片酬、演员片酬折抵入股。具体比例,每个项目单独谈。赚了,大家一起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
“李总,真的?”徐克第一个开口,手里的咖啡差点洒了。
“李总,那我下一部戏能不能——”吴宇森往前探了探身子。
“李总,我我我——”刘德华举手,又不好意思地放下。
“李总,我虽然没什么钱,但我可以用片酬抵吗?”周星驰难得正经,眼睛里却闪着光。
黄百鸣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但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什么。财务总监老梁也拿起笔,开始算账。行政部的小林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是行政,不是导演不是演员,这事跟他没关系。
李卫民抬起手,压了压,会议室里又安静下来。
“具体的方案,老梁回头会发给大家。”他看了一眼财务总监,“每个项目单独核算,谁投多少,占多少比例,白纸黑字写清楚。公司不占大家的便宜,也不希望大家因为分钱的事闹矛盾。”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华光国际不是我一个人的公司,是在座每一个人的公司。公司好了,大家才能好。大家好了,公司才能更好。”
没有人鼓掌,但每个人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那眼神里有信任,有感激,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跟着这个人,不会错。
成龙坐在那里,嘴角咧着,笑一直没下来。他已经在盘算,《警察故事》他能投多少,能分多少。旁边的洪金宝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嘴角也翘了一下。
今天成龙的讨薪事件,就有他在背后推波助澜。
他原本以为会有一番拉锯扯皮之类的,没有想到李卫民会如此痛快。
这倒是让他更加坚定了要紧紧追随华光的决心。
成龙坐在椅子上傻笑片刻后,搓了搓手:“李总,那个投资的事,我能投多少?”
李卫民看着他,笑了:“你回去算算你有多少积蓄,回头找老梁谈。别把老婆本都投进去,留点家底。”
成龙嘿嘿一笑:“老婆本不用留,老婆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众人一听,都哈哈大笑。
经过这么一闹,氛围不由得变得轻松活泼起来。
打闹过后,开始了下一个需要议论的事情。
“第二,徐克的《倩女幽魂》。”他看着徐克,“这个本子我看了,很有想法。但我要提醒你,特效要服务于故事,不能为了特效而特效。预算我给你批,但片子拍出来,要让人记住的不是特效,是人物,是感情。”
徐克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什么。
“第三,吴宇森的《英雄本色》续集。”李卫民看着吴宇森,“上一部票房好,口碑好,续集的压力大。我不催你,你慢慢磨,把剧本磨透了再开机。周润发、张国荣、狄龙的档期我都给你留着,你什么时候准备好,什么时候开。”
吴宇森抬起头,看了李卫民一眼,那一眼里有感激,也有压力。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第四,”李卫民顿了顿,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字,“嘉禾那边,最近在挖我们的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脸色有些凝重。
“洪金宝,”李卫民看着他,“你以前在嘉禾待过,那边的情况你熟。你帮我盯着,他们出什么条件,我们跟。人不能走,一个都不能走。”
黄百鸣点了点头:“明白。”
李卫民放下笔,走回座位坐下,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温温的,不烫不凉。
“还有一件事,”他放下杯子,目光扫过众人,“公司要开一个新项目,叫《最佳拍档》。许冠文编剧,许冠杰主演,是一部现代动作喜剧。这个项目,我亲自盯。”
众人纷纷在笔记本上记下。成龙举手问了一句:“李总,需要我帮忙吗?”
李卫民笑了:“你先把《警察故事》拍好,别分心。”
成龙嘿嘿一笑,缩了回去。
会议又持续了半个多小时,各部门汇报了工作,讨论了几个项目的预算和排期。
李卫民听得多,说得少,偶尔插一句话,都是在关键处点一下。
会议室里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各项事务分派完毕,众人正要收拾东西散场,坐在角落里的吴宇森忽然举起手来。
“李总,”他顿了顿,推了推眼镜,“您自己呢?接下来有没有什么拍摄计划?”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李卫民。
是啊,他们每个人都领了任务——成龙的《警察故事》,徐克的《倩女幽魂》,吴宇森的《英雄本色》续集,许冠文的《最佳拍档》。
可李卫民自己呢?他才是华光国际的灵魂,是那个一手撑起这片天的人。
三年来,李卫民亲自执导并主演的《黄飞鸿》系列,一部比一部卖座,一部比一部经典。《男儿当自强》破了港岛票房纪录,《狮王争霸》把纪录又往上推了一大截,《王者之风》更是卖到了全球三十多个国家和地区。他的片子,是华光国际的金字招牌,是票房的定海神针。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华光国际。
还有其他很多华光电影的片子,实际上剧本都是李卫民写出来的。
毫不夸张的说,李卫民绝对是华光公司的绝对核心和灵魂人物。
如今他把所有任务布置下去,他自己反而没有公布自己的拍摄计划。
所有人都等着他开口。
李卫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期待。
“我啊,”他开口了,声音不大,“我打算歇一歇。”
众人一愣。
“不是不拍了,”他摆了摆手,解释道,“是把重心往管理上转一转。公司越来越大,人手越来越多,我不能只顾着拍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而且,你们一个个都起来了,我放心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可落在每个人心里,都不轻。
成龙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他想起了三年前,自己还是票房毒药的时候,是李卫民拉了他一把,给了他《蛇形刁手》,给了他《醉拳》,给了他今天的一切。
徐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又放下。他想起自己从电视台跳槽来华光国际的时候,多少人说他疯了,只有李卫民说“我相信你”。吴宇森攥了攥手里的笔,想起自己上一部戏票房失利,李卫民没有骂他,只是说“下一部,把节奏提上来”。
“不过,”李卫民话锋一转,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歇归歇,手不能停。我手里有个本子,琢磨了有一阵子了,叫《霸王花》。现代都市电影。”
徐克挑了挑眉,吴宇森坐直了身子。成龙往前探了探,脱口而出:“李总,那您演不演?”
“演。自编自导自演。”李卫民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写下了三个大字——霸王花。笔锋刚劲有力,最后一笔重重一顿。
“《霸王花》,现代都市犯罪题材。我演男主角,一个亦正亦邪的警方特聘顾问。”他转过身,看着众人,目光里带着一种笃定的光,“女主角嘛——”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我打算用七位。”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炸开了锅。
“七位?”成龙的声音最大,眼睛瞪得溜圆,“李总,您一个人对七个?”
洪金宝在旁边嘿嘿笑了两声,肥脸上的肉一抖一抖的。
徐克摇了摇头,嘴角却带着笑。吴宇森推了推眼镜,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什么。林正英难得地笑了,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了一句:“李总,您这体力,我服。”
众人哄堂大笑。李卫民也不恼,摆了摆手,等笑声歇了,才说:“别瞎想。七个女主角,各有各的性格,各有各的戏份。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我们想的哪样?”洪金宝装傻,肥脸上全是坏笑。
又是一阵哄笑。成龙笑得最大声,笑着笑着,忽然想起什么,收起笑容,认真地问:“李总,那这七个女主角,您打算找谁演?”
李卫民回到座位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这个嘛,得试镜。公司所有适龄的女演员,待会儿都留下来,我一个个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今天就到这儿吧。大家散了,把各自的任务领回去。阿龙,你留一下,待会儿先别走。”
众人纷纷站起来,收拾东西往外走。成龙坐在原位没动,等着李卫民下一步指示。其他人鱼贯而出,会议室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不到一刻钟,整个华光国际大楼都知道了——李总要选七个女主角,公司所有女演员都要去试镜。
走廊里,有人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跑过,有人在化妆间里对着镜子补妆,有人翻出压箱底的漂亮裙子,有人把头发拆了重新扎。行政部的小林从会议室出来,迎面碰上一群女演员,差点被撞倒,抱着的文件撒了一地。
黄秋燕从武术指导的练功房出来,额头上还挂着汗珠,听说了消息,愣了一愣。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把头发重新扎好,对着镜子看了又看。
旁边的杨菁菁比她更紧张,换了好几身衣服都不满意,最后穿着一件素雅的碎花裙子,拉着黄秋燕的手:“秋燕姐,我这样行不行?”黄秋燕看了她一眼,笑了:“好看。”
二人自从和李卫民合作了几部电影后,就自愿追随李卫民来到了港岛,在公司做起了武术指导,偶尔也会饰演一些武打角色。
第678章 如此面试
黄秋燕和杨菁菁是第一批到的。
相比起港岛这边的女子,二女化妆的时间并不久。
再加上她们接到的通知时间最早,所以是最先赶到的。
黄秋燕穿了一件素净的碎花衬衫,头发扎成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她很少化妆,今天也只是抹了一点唇膏,素面朝天,可那张脸,不施粉黛却也青春靓丽。
杨菁菁比她讲究一些,换了一条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在发梢别了一个素色的发卡,耳朵上戴了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她对着镜子照了好几遍,才拉着黄秋燕出了门。
两人敲门的时候,李卫民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名单。听见“进来”,门被推开,黄秋燕走在前面,杨菁菁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来,像两朵并蒂的花。
“李总——”黄秋燕先开口,话没说完,自己先笑了,“私底下叫李总怪别扭的。”
李卫民也笑了,站起来,指了指沙发:“坐吧。就咱们几个,不用拘束。”
黄秋燕没有坐。她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看着李卫民,眼睛亮亮的:“卫民哥,这次选角,到底是怎么回事?七个女主角,你一个人演男主角,这是要拍什么戏啊?”
杨菁菁跟过来,站在黄秋燕旁边,也探着头看李卫民,辫子一甩一甩的:“是啊,我们听说是现代都市犯罪片,叫《霸王花》。可你也不跟我们细说,害我们猜了一路。”
李卫民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这两张脸。黄秋燕的英气,杨菁菁的灵动,三年了,还是那么好看。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两人面前,伸手一左一右揽住了她们的腰。
黄秋燕的脸微微红了,杨菁菁低下头,耳朵尖红得像着了火。两人都没有躲,也没有挣开。
三年了,她们早就习惯了。
“这次的面试,你们放心。”李卫民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笃定的温柔,“不过是走个过场而已。这部戏打戏很多,你们两个还是武术指导。”
黄秋燕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武术指导?不让我们演?”
“演。当然演。”李卫民的手在她腰上轻轻捏了一下,惹得她身子微微一颤,“戏份不少,但武术指导的活儿,你们两个得扛起来。别人的打戏我信不过,你们俩,我放心。”
杨菁菁抬起头,红着脸,小声说:“那你还让我们来面试?”
李卫民笑了,另一只手在她腰上也捏了一下:“走个过场嘛,不然别人会说闲话。”
黄秋燕咬了咬嘴唇,白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嗔怪,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杨菁菁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绞得指节泛白。
三年前,她们第一次拍摄电影,就被这个男人的容貌和才华所吸引。
后来,从内地来到港岛,人生地不熟,是李卫民一手安顿的。宿舍、工作、签证,什么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她们感激他,崇拜他,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感激变成了别的什么。
日久天长之下,男有情,女有意,就这么稀里糊涂走到了一起。
再后来,一天晚上三人都喝多了,结果一觉醒来睡在了一起,后来就变成了这种模式。
黄秋燕至今想起来还脸红,杨菁菁更是提都不肯提。可三个人之间的关系,从那以后就不一样了。
李卫民的手在她们腰上游走,黄秋燕的呼吸渐渐重了,杨菁菁把头埋得更低。
不一会儿,办公室里面就传开了激烈的“啪啪”声。
一个钟头后,浑身无力的黄秋燕叫了一句“卫民哥,面试的人,一会儿该来了。”
李卫民“嗯”了一声,手却没有停。
此时媚眼如丝的杨菁菁满嘴孩子气,抬起头,红着脸,小声说:“那我们……我们算过了吗?”
李卫民笑了,在她脸上轻轻亲了一下:“过了。你们两个,还用面试?”
黄秋燕推开他,退后一步,整了整被弄乱的衣服,瞪了他一眼,可那眼神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无可奈何的纵容。
杨菁菁也退开,低着头,把头发拢到耳后,耳朵还是红的。
“那我们先走了。”黄秋燕拉起杨菁菁的手,两人快步走到门口。
黄秋燕拉开门,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李卫民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笑了笑,拉着杨菁菁出去了。
门关上。李卫民站在办公桌前,手指间还残留着她们身上的温度。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上,到处都是欢愉过后的痕迹。
用抽纸擦了擦清理现场之后,准备好了下一场的面试。
二女出去后,顺便通知了在休息室等候的赵雅芝进来面试。
赵雅芝进来的时候,门是半掩着的。她轻轻敲了两下,听见里面说“进来”,才推门走了进去。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青色的旗袍,不高不矮的领口恰好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腰间收得恰到好处,把身段勾勒得玲珑有致。
头发挽成低髻,用一支素色的簪子别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那张鹅蛋脸越发柔润。
她的妆容极淡,眉眼间却带着一种少妇特有的风情——那是二十七八岁女人才有的东西,不是青涩,不是少女的娇羞,而是一种被岁月和情爱共同打磨过的、温润如玉的光泽。
她走进来,李卫民的目光就落在了她身上。她察觉到了,没有躲,也没有刻意迎上去,只是微微低着头,走到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
旗袍的开叉不高,坐下的时候需要侧身,动作很轻,很慢,像一朵花缓缓合拢。
然后她的鼻子闻到了,一股虽然很淡,但若隐若现,像是石楠花的腥甜,混在其他味道中,不仔细闻根本察觉不到。
但赵雅芝闻到了。她跟李卫民在一起两年了,对这个男人的气息再熟悉不过。这种味道、这种氛围,分明是刚刚……
她想起刚才黄秋燕和杨菁菁通知她的时候,脸上的神情。
赵雅芝当时心里就咯噔了一下,现在闻着办公室里的味道,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垂下眼睛,手指轻轻搭在膝盖上,不说话。
李卫民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
他伸出手,搭在她肩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她旗袍领口处露出的那一截白腻的皮肤。赵雅芝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
“别碰我。”她轻声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李卫民没有松手。他的手指从她肩上滑到她脖颈处,指腹轻轻蹭着她的耳垂。赵雅芝的呼吸乱了,可她没有回头,只是把脸别向一边。
“我说了,别碰我。”
李卫民笑了,那笑声很低,只有她能听见。
他弯下腰,双手从后面环住她,下巴抵在她肩上,嘴唇贴着她的耳朵。
赵雅芝的身子僵了一下,伸手去推他,可推不动。他像一堵墙,稳稳当当地立在她身后,任凭她怎么推,纹丝不动。
“放开……别……别在这里……”她的声音软了下来,不是命令,倒像是求饶。
李卫民没有放,反而收紧了手臂。
赵雅芝不再挣扎了,她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知道自己推不开他,从两年前那个夜晚开始,她就再也推不开他了。
两年前,她还不叫赵雅芝。或者说,她还没被港岛人记住。那时候她刚拍完《楚留香》,演了苏蓉蓉,有了些名气。
那年,她参加一个电影圈的酒会,穿了一件黑色的晚礼服,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喝香槟。
她的婚姻出了问题。丈夫黄汉伟是个医生,本分、踏实,可跟她不是一路人。她要拍戏,他要她在家带孩子;她要去应酬,他说她不守妇道。吵了无数次,冷战了无数次,那天晚上她一个人来参加酒会,就是不想回家。
李卫民走过来的时候,她正在发呆。
李卫民那个时候已经是港岛炙手可热的名导演和“功夫皇帝”。
在港岛可以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他那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
他端着一杯红酒,在她旁边坐下,笑着说:“一个人喝闷酒?”她抬起头,看见他的脸,心跳漏了一拍。后来她常想,那天晚上如果不是喝多了酒,如果不是跟丈夫刚吵完架,如果不是心里空落落的,她大概不会那么容易被他打动。
可那晚所有的“如果”都没有发生。
他们聊了很久。
他说话很好听,不是那种油嘴滑舌的奉承,而是真的在听她说,听她说拍戏的辛苦,听她说婚姻的烦闷,听她说那些从来没人愿意听的话。
酒会散场的时候,他送她回家,在楼下,她鬼使神差地没有下车。他看了她一眼,她低下头,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随后他又启动了车子,把车子开回了自己的别墅。
后来的事,水到渠成。
那晚之后,她像是打开了一扇门,再也关不上了。
李卫民出手大方,给她买了新房子,给她换了新车,把她签进了华光国际,给她最好的剧本、最好的角色。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她有丈夫,有孩子,有家庭。可她控制不住。每次看见他,她都控制不住。
两年来,她跟丈夫的关系越来越僵,跟李卫民的关系越来越深。
她不是没想过抽身,可每次下定决心,他一出现,她就全忘了。他像一株藤蔓,缠住了她,缠得她喘不过气,又舍不得挣脱。
“她们……”赵雅芝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刚才那两个姑娘,是你的人?”
李卫民没有否认,只是“嗯”了一声。
事到如今,他根本没有隐瞒的必要。
或者说,他是故意让她发现的。
赵雅芝咬了咬嘴唇,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早该知道的,他身边从来不缺女人。可她就是离不开他。
“赵姐,”李卫民在她耳边轻声说,“这部戏,我给你留了一个角色。”
赵雅芝睁开眼睛,侧过头看着他。他的脸就在她眼前,近得能看清他眼睫毛的弧度。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手指从他眉骨滑到颧骨,又滑到下巴。
“什么角色?”她问。
“霸王花的成员。具体哪个,你自己挑。”
赵雅芝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你呀,就会拿这些哄我。”
李卫民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不是哄你,是真的。”
赵雅芝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她忽然伸手,解开了自己旗袍领口的第一颗扣子。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
“赵姐——”
“别说话。”她低下头,手指停在第二颗扣子上,“你刚才跟她们折腾了多久?累不累?”
李卫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不累。”
如今他已经二十一岁了,身体正处于一个巅峰状态,比之三年前更是不可同日而语。
别说是才两个女人,就是夜御十女也不在话下。
赵雅芝抬起头,白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嗔怪,有无奈,也有一种认命般的纵容。她推了他一把,语气淡淡的:“大白天的,门还没关。”
李卫民转身去关了门。赵雅芝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很平静。她知道这个男人不可能只属于她一个人,她也知道自己不可能永远这样下去。可此刻,她不想想那么多。
门关上了。赵雅芝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解开了他的皮带。
赵雅芝出去的时候,是扶着墙出去的。
她通知完了下一个面试者之后,就头也不回的走开了。
她如今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回去好好休息一下。
门开了,下一个面试者进来了。
关之琳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刚好到膝盖上方两寸,露出一截笔直匀称的小腿。
她化了淡妆,眉毛描得细细的,眼尾微微上挑,唇上涂了一层薄薄的粉色口红,在灯光下泛着水润的光泽。
一头乌黑的长发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的脸很小,五官精致得像瓷娃娃,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东西——不是成熟,是渴望。
她今年还不到二十岁。本该是最无忧无虑的年纪,可她眼底总藏着一抹淡淡的忧郁。
那种忧郁不是因为经历太多,是因为经历太少,却在最需要温暖的时候,被丢进了冷风里。
关之琳的父亲关山,是邵氏的老演员,在港岛影坛有些名头。
可在家里,他不是一个好父亲。
母亲原配夫人不知道是离婚还是去世,李卫民没仔细打听过。
他只记得关之琳跟他说过一句话——“我爸把钱都给了那个女人,什么都没给我留。”
说这话的时候,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很轻很轻。李卫民当时心里一疼,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她没有躲,仰起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猫。
他们是在拍戏时认识的。那是要到校园拍摄某个场景,李卫民去学校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她。
后来的事情,自然是顺理成章。
李卫民签下她的时候,她才十七岁。他给她安排宿舍,安排老师教她演戏,安排助理照顾她的生活。
她没有什么亲人可以依靠,他就成了她的依靠。她问他什么,他都耐心回答;她遇到困难,他总是第一个出现。她生病的时候,他亲自送她去医院,守在病床前,看着她吃药、睡觉。她迷迷糊糊中抓着他的手,他没有抽开,就那么让她握着,握了一整夜。
那晚之后,他们的关系就变了。
是她主动的——她把他在学校的合影留了很久,抱着那些照片幻想了一千遍。
当幻想变成了现实,她不想再等。他一开始拒绝了,说她还小,说她是公司的艺人,说不合适。可她不管,她只知道,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像他这样对她好了。她哭了一整晚,第二天眼睛肿得像桃子,他看了心疼,就没有再推开她。
从那以后,她就是他的了。
关之琳走进办公室,把门轻轻带上。
她没有像赵雅芝那样坐到椅子上,而是直接走到李卫民面前,在他办公桌的边沿坐下,半靠着,两只脚悬在空中,轻轻晃着。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
“李总——”她拖长了声调,故意叫他李总,可那声音腻得能滴出蜜来。
李卫民笑了,伸手在她腿上轻轻拍了一下:“坐好。面试呢。”
关之琳撇了撇嘴,从桌沿上滑下来,坐到他对面的椅子上。
可她坐得不是很规矩,椅子往前拖了拖,离他很近,把鞋子一脱,一双嗨丝美腿直接放到李卫民的腿上。
她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看他,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像只好奇的小猫。
“我听说这部戏有七个女主角。”她说,声音脆生生的,“李总,您打算让我演哪一个呀?”
“还没定呢。得面试。”
“那我面试什么?表演?打戏?还是——”
她没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一排白牙。她的笑容很真,不像有些人那样刻意,她是真的高兴。
每次见到他,她都高兴。哪怕只是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翻文件、接电话、皱眉、微笑,她都觉得幸福。
李卫民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这姑娘,从小缺爱,父亲不管她,母亲不在身边,一个人跌跌撞撞长大。
她像一株野草,在无人照看的角落里疯长,长成了最漂亮的模样。他给她一点温暖,她就把整颗心都掏出来,捧到他面前。他有时候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份纯粹,可他舍不得放手。
“之琳,”他叫她的名字,语气软了下来。
关之琳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星星被点亮。每次他叫她名字,她都这样。
“卫民哥,”她小声叫他,只有两个人独处的时候她才这么叫,“我想你了。”
李卫民一把抱住她,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她闭上眼睛,嘴角翘着,睫毛一颤一颤的。
“上个月你一直在港岛那边,都不来接我。”她嘟着嘴,语气里带着一点委屈,可那委屈不让人烦,反而让人觉得可爱,“我一个人在公司,没人管我,也没人跟我说话。”
“不是有助理吗?”
“她只会跟我说‘关小姐,您该吃饭了’‘关小姐,您该睡觉了’。我才不要她。”她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我要你。”
李卫民笑了,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他知道她不是在撒娇,她是真的想他。她从小没有安全感,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人可以依靠,珍惜得恨不得拴在裤腰带上。
“这部戏,”他开口说,“我给你留了一个角色。戏份很多,你好好演。”
关之琳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真的?”
“真的。”
“什么角色?”
“霸王花的成员。打戏不少,你得练。回头让黄秋燕和杨菁菁带你。”
关之琳使劲点头,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笑得像朵花。
她忽然凑上来,在他唇上亲了一口,很快,很轻,像蜻蜓点水。亲完就低下头,把脸埋回去,耳朵红得像着了火。
李卫民搂着她,手指在她腰间轻轻摩挲着。关之琳的呼吸渐渐重了,身子软下来,整个人都靠在他怀里。办公室里的空调嗡嗡地响着,窗外传来隐约的车流声。她闭着眼睛,听着他的心跳,觉得这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
“卫民哥,”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嗯?”
“我们都没在办公室里面试过?”
他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说:“那今天就试试……”
日后,她这才心满意足地躺在他怀中,不肯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他怀里坐起来,整了整被弄乱的头发,拉了拉裙子,站起来。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脸红红的,眼睛水汪汪的,嘴角带着笑。
“李总,”她故意用正式的称呼叫他,可那声音里全是撒娇的意味,“那我走了。”
李卫民点了点头。她拉开门,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冲他眨了眨眼,像只狡黠的小狐狸。然后她出去了,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走廊里传来她轻快的脚步声,哒哒哒,像跳动的音符,渐渐远了。
钟楚红,张曼玉,陈秀雯,陈玉莲,郑裕玲……
秘书望着一个又一个的公司女角色从李卫民的办公室出来,一句话都没有说。
第679章 和叶卡捷琳娜重逢
1983年,莫斯科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李卫民是在十一月抵达这座城市的。
飞机降落的时候,窗外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路灯在暮色中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落在雪地上,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在众人的簇拥下,他把大衣领子竖起来,走出机场,冷风迎面扑来,带着北方特有的干燥和凛冽。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味道让他想起了七年前的东北边境,想起了那个背着一杆步枪、眼睛像贝加尔湖冰面的女人。
这次来莫斯科,名义上是为了一部合拍片。华光国际跟莫斯科电影制片厂谈了大半年的项目终于敲定了,二战题材,大场面,需要毛熊国方面提供场地、设备和军事顾问。
作为公司的掌舵人,他本可以派别人来,可他还是亲自来了。
他跟自己说这是对项目的重视,可心里明白,那不过是个借口。他真正想见的,是那个七年前在风雪中与他并肩御狼的女人。
他甚至在出发前特意翻了翻空间,那把小巧的手枪还在,被他保养得闪闪发亮。
想要在人海茫茫之中找到她,他知道希望渺茫。
毛熊国这么大,莫斯科这么远,叶卡捷琳娜在远东军区服役,不一定在这里。
就算她在,茫茫人海,怎么遇?就算遇见了,七年过去了,她还会记得他吗?他不敢想太多,怕想多了失望更大。
合拍片的会谈持续了三天。莫斯科电影制片厂的厂长伊万诺夫是个热情的胖子,每次开会都准备一大桌子茶点,黑面包、鱼子酱、伏特加,一样不少。
李卫民用熟练的俄语跟他交谈,这让伊万诺夫觉得很惊讶。
第三天下午,合同签了。
伊万诺夫拉着他的手说晚上要请他吃饭,好好庆祝。
李卫民有些疲惫,推说想回酒店休息。
伊万诺夫也不勉强,拍着他的肩膀说改天再约。
李卫民回到酒店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酒店在莫斯科市中心,名叫“国家酒店”,是那种老派的、带着苏联式厚重感的建筑,大理石地面,黄铜扶手,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
他的房间在四楼,窗户正对着红场,能看见圣瓦西里大教堂五彩斑斓的尖顶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他脱下大衣挂在衣架上,坐在床边,揉了揉太阳穴。
三天的高强度会谈让他有些疲惫,脑子里乱哄哄的,合同的条款、翻译的措辞、伊万诺夫的热情——都乱成一团。
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那把马卡洛夫pm手枪握在手心里。
铁质的器材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他盯着这把手枪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闭上眼睛。
有人在敲门。
李卫民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下午五点四十分。
他以为是酒店的服务生,说了声“进来”,可没人应。敲门声又响了,这回比刚才重了一些。他站起来,走过去,拉开门。
走廊里站着一个小男孩。
他大概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灰色的棉外套,帽子歪戴在头上,露出一撮黑色的头发。
他的脸被冻得红扑扑的,鼻尖挂着一点清涕,可那双眼睛很亮,黑得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
他仰着头看着李卫民,目光里有好奇,有紧张,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亲近感。
李卫民愣了一下。这个小男孩的面孔让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在哪里见过,又不像。他用俄语问了一句:“你找谁?”
小男孩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举起来,踮着脚尖递给他。
李卫民接过来,展开。
纸条上的字迹娟秀,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像是练过书法,可那字里行间带着一种生涩,显然写字的人不是中国人。内容是中文,只有短短几行——
“还记得远东边境的那一夜吗?明天中午十二点,阿尔巴特街的普希金广场,我在那里等你。如果你还记得那个给你马卡洛夫手枪的人,就来。”
李卫民的手指微微发抖。他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小朋友,这纸条是谁给你的?”
小男孩用俄语说:“一个阿姨。”
“她长什么样?”
“高高的,很漂亮,眼睛是蓝色的。”小男孩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她给我买了糖果。”
李卫民笑了,那笑容里有惊喜,有不可置信,还有一种被压抑了七年、此刻忽然破土而出的滚烫的东西。
他伸出手,摸了摸小男孩的头发,他的头发很软,很黑,温热的,带着一股奶香味。“谢谢你。”他说。
“你等会儿。”李卫民转身从房间内拿出几块巧克力糖果给小男孩。
小男孩害羞的接过后,咧嘴笑了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然后转身跑了。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哒哒哒,渐渐远了。
李卫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张纸条,很久没有动。
他的手指摩挲着纸条上的字迹,除了叶卡捷琳娜,没有人会对他这么说了。
那场雪,那个边境线上的夜晚,那一整夜的相互依靠和御狼疗伤,还有她临别时交给他的手枪。那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记忆。
他把纸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在这里,她在莫斯科。
晚上,他几乎一夜没睡。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把纸条拿出来看了十几遍,每一遍都觉得不是真的,又看,又确认。
他想起七年前,在东北边境线上的那个夜晚。
他们并肩坐在火堆前,她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跟他说话,讲她在远东军区的故事,讲她喜欢骑马胜过开车,讲她为什么会一个人出现在边境线上。
她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沙哑,像大提琴的低音弦被缓缓拉动。
而他,也和她分享了他的一些生活。
两个人就这样,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依偎在了一起,也不知道是谁先主动的。
没有人说话,只有火堆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狼嚎。
他们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在零下三十度的寒夜里凝结成白雾,又散开。
她的身体很热,很软,像一团燃烧的火。
她的手指抓着他的后背,抓得很紧,指甲陷进他的皮肤里,留下深深的印记。
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闻见她身上的味道,混着雪花和硝烟,还有一点点血腥味——是她的伤口渗出来的。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她也没有解释。在那个风雪交加的边境线夜晚,他们像两个迷路的孩子,在人世间的荒原上偶然相遇,用彼此的体温取暖。
天亮的时候,她已经穿好了军装,站在晨光里,头发被风吹得凌乱。
他把长命锁递给她,她也回赠了手枪给他。
他接过手枪,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手背,冰凉。他想说点什么,她已经头也不回地走了。
脚步踩在雪地上,溅起一片雪雾,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间。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手枪,站了很久。
第二天,天气晴好。
莫斯科难得出了太阳,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白光。李卫民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阿尔巴特街。
普希金广场不算大,广场中央竖着一尊普希金的铜像,诗人微微低着头,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凝视着某个人。
铜像上落了一层薄雪,风吹过来,雪沫从诗人的肩头飘落。
广场周围是商店、咖啡馆、书店,人来人往,有人在买东西,有人在聊天,有小孩在追鸽子,有一对情侣坐在长椅上分享一盘冰淇淋。
李卫民站在铜像旁边,大衣领子竖起来,两手插在口袋里。
他的手心里攥着那个定情信物,攥得很紧,指节泛白。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每一张面孔,从东边看到西边,从南边看到北边,一遍又一遍。每一个高挑的女人走过,他都会多看两眼,确认是不是她。可都不是。
时间过得很快。十一点,十一点半,十二点,十二点半。
人群中来来往往,没有叶卡捷琳娜。
他告诉自己不要急,也许她路上耽搁了。他不走了,就在铜像旁边站着,像一尊雕像,目不转睛地盯着广场的入口。
下午一点,一点半,两点。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他的影子从短变长,又从长变短。他站得腿有些酸了,走到旁边的长椅上坐下,仍然盯着广场的入口。他怕自己坐下了就看不见了,又站起来,走回铜像旁边。
下午三点,广场上的人少了一些。他看见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从对面走过来,穿着灰色大衣,围着一条红围巾,头发是棕色的,不是黑色。
走近了,是一个陌生的面孔,冲他笑了笑,大概是觉得这个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的东方人很奇怪。他的希望升起又落下,像坐过山车。
下午四点,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橘红色的光落在雪地上,把整个广场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橙黄。
他想起纸条上写的“明天中午十二点”,现在已经过了四个小时。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来错了地方,或者记错了时间,又或者——她根本就没打算来。
也许她只是路过莫斯科,临时起意写了那张纸条,后来又因为什么原因不能来了。也许她是在试探他,看他会不会来。也许她就是不想来了。
他坐在长椅上,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
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凌乱。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看了又看,纸条已经被他折出了深深的折痕,字迹有些模糊了。东北边境的雪,那个夜晚——这些记忆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她一定是想来的,一定是有原因的。他告诉自己再等等,等到天黑。
五点,五点一刻,五点三十分。
广场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落在雪地上,跟晚霞的余晖交织在一起,像一幅油画。
行人渐渐稀少了,鸽子也飞走了,只有那尊普希金铜像还站在那里,默默地凝视着远方。
李卫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双腿。他在雪地里站了将近六个小时,腿已经麻了。
他看了看手表,五点四十五分。天马上就要黑了。他深吸一口气,决定再等最后十五分钟。
广场边上,有一个戴头套的人。
李卫民之前就注意到了,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戴着一个熊的头套,那种游乐场里常见的、搞笑的、毛茸茸的头套。
他在发传单,大概是某个商家请的活广告。
李卫民正看着那个人,那个人忽然扔下手里的传单,朝他走过来。李卫民往后站了站,警惕地盯着那个人。那个人走到他面前,站定,然后伸出双手,慢慢摘下头套。
一头金色的长发散落下来,在路灯下泛着栗色的光泽。
她的脸很小,颧骨高,鼻梁挺,嘴唇薄,眉骨英气逼人。她的皮肤比七年前白了一些,眼底有淡淡的阴影,像是睡眠不足,可那双眼睛没变——蓝灰色的,像贝加尔湖的冰面,又冷又亮。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围着一条灰色围巾,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可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他一眼就认出了她。
“是你。”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发涩。
叶卡捷琳娜站在那里,手里攥着头套,手指微微发抖。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用带着浓重口音的中文说了一句:“是我。”
李卫民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排山倒海的情绪。是惊喜、是委屈、是愤怒、是心疼——这些情绪搅在一起,像一团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往外冒。
他伸出手,一把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你怎么现在才来?”他的声音闷闷的,埋在她的头发里,“我等了你一天。”
叶卡捷琳娜没有回答。她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睫毛颤了颤。她的身子很凉,像是站在外面很久了,可他的胸口很热,隔着厚厚的羽绒服都能感觉到。
“不是一天。”她忽然说,“是七年。”
李卫民的手收紧了一些,把她箍得更紧。
“你为什么戴着头套?”他问,“你怕被认出来?”
叶卡捷琳娜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她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着什么,嘴角抽了一下。
“我来之前,在那边站了很久。”她朝广场的另一边看了一眼,“从你等你的第一个小时开始,我就来了。”
李卫民愣住了。
“我戴着这个头套,你看不见我,我能看见你。
你站在那里,看着走过来的人,每次都满怀希望,每次都失望。
你坐下来,又站起来,又坐下。
你掏出那张纸条,看了好几遍。
你在雪地里跺脚,你把手插在口袋里,你整理自己的领子。
你一直等,从中午等到现在。”
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汇报工作,可说到最后,声音有了裂痕,“我想过很多种可能。也许你会来,也许你不会来。也许你来了一会儿就走了,也许你根本不会来。你没有,你一直在。”
李卫民看着她,忽然什么都明白了。她不是来晚了,她是在试探他,看他是不是真的会来,给不给她一个满意的答案。
“为什么?”他问。他不需要问那么多,但他需要一个理由。
叶卡捷琳娜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头套。毛茸茸的熊脸在路灯下咧着嘴,像是在笑她。
“因为我不敢。”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吹散,“我怕你变了,怕你不记得了,怕你来了看见我现在这样,转身就走。那样的话,我宁愿不来。不来,我心里还有个念想。来了,念想就碎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这些年,我看了你所有的电影。《太极张三丰》《少林寺》《黄飞鸿》《陈真》,每一部都看了好多遍。我甚至去了莫斯科的电影院,看了中文原版带俄文字幕的。我把你的海报贴在家里,贴了很多张。”她顿了顿,“谢尔盖问我,妈妈,这个叔叔是谁?我说是一个朋友。他又问我,妈妈是不是很喜欢他?我没有回答。他每次看见你的海报,都会叫你的名字——李卫民。他叫得很好听。”
李卫民的手指在她肩上收紧了。“谢尔盖是谁?”
叶卡捷琳娜看着他,沉默了。风从广场上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就那么被他拥在怀里,两个人对视着。
“我们的儿子。”她一字一句说。
李卫民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有人在擂鼓。周围的一切都模糊了,只有她的脸,只有她那双蓝灰色的眼睛,只有她说的那四个字——我们的儿子。
“你……你说什么?”他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
叶卡捷琳娜没有说话。她转过身,朝广场边上招了招手。李卫民顺着她的方向看过去,那里站着一个人——不,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小男孩。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小棉袄,帽子上有两个毛茸茸的耳朵,围巾把半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黑亮黑亮的,在路灯下闪着光。
李卫民一眼看出,这个小男孩正是昨天给他送信的那个小男孩。
小男孩跑过来,跑得很慢,因为地上有雪。他跑到叶卡捷琳娜身边,抱住她的腿,然后仰着头,看向李卫民。那双眼睛、那张脸——李卫民蹲下来,跟小男孩平视。
“你叫什么名字?”他用俄语问。
小男孩怯生生地说:“谢尔盖。”
“今年几岁了?”
“六岁。”
李卫民慢慢伸出手,轻轻触摸小男孩的脸蛋。
那张脸是圆圆的,有点婴儿肥,皮肤很白,透着一点粉色。但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那张脸的轮廓,那双眼睛的形状,那对眉毛的走向——那是他的脸,是他小时候的样子。
他想起七年前的东北边境,想起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想起叶卡捷琳娜靠在他肩上沉沉睡去,想起天亮后她在晨光里穿好军装,头也不回地骑马跑了。
他没有意识到的是,一夜之间,一颗种子在她体内扎下了根。她回到莫斯科后,发现怀孕了。她选择生下来,独自抚养。
“谢尔盖,”小男孩忽然开口了,用俄语,“你是中国人吗?”
李卫民点了点头。
小男孩歪着头看着他:“你会打拳吗?妈妈说你很厉害,会飞。”
李卫民笑了,那笑容里有泪光,有苦涩,有太多不知道该从何说起的情绪。
他伸出手,把儿子抱起来。小男孩很轻,很软,像搂着一团雪。他把脸埋在儿子的棉袄里,闻见一股奶香味和洗衣粉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的气味,他觉得自己等了七年,就是在等这一刻。
叶卡捷琳娜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父子俩,眼泪终于无声地滑了下来。她转过身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再转回来,蹲下来,把手搭在小男孩的肩膀上。
“谢尔盖,他不是普通的中国人。”叶卡捷琳娜说,“他叫李卫民,他是你的爸爸。”
小男孩扭头看向李卫民,眼睛里充满了惊讶,好像在说“真的吗?”。李卫民看着他,心脏跳得很快。他突然很想哭,但他忍住了。
谢尔盖看看妈妈,又看看李卫民,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那笑容是天真的,是不设防的,是一个六岁的孩子对这个世界最本能的信任和亲近。李卫民的眼泪终于没能忍住,无声地滑了下来,落在雪地上,融出一个小小的坑。
原来在这里,也有一个流着他的血脉的孩子,也有一个思念他的女人。
他抱着儿子,她靠在他身边,三个人在莫斯科的雪夜里站了很久很久。他们都没有说话。风还在吹,雪还在下,可他们都不觉得冷。
广场上的钟声响了,六下。普希金铜像静静地矗立在夜色中,诗人低着头,像是在为他们写一首新的诗。李卫民深吸一口气,把儿子放下来,拉起叶卡捷琳娜的手。
“走吧,找个暖和的地方,慢慢说。”他说。
叶卡捷琳娜点了点头。她牵起谢尔盖的另一只手,三个人并肩走在莫斯科的雪夜里。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雪地上,两个大人的影子中间夹着一个小小的影子。
他们朝着灯火通明的前方走去,那里有热茶,有故事,有他们失去的七年——还有未来。
第680章 世界人民大团结东京篇
1985年,东京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一些。
当李卫民的私人飞机穿越云层,缓缓降落在成田机场时,舷窗外正飘着细如牛毛的雨丝,将这座繁华都市的轮廓晕染成一幅朦胧的水墨画。
二十五岁的他,站在舷梯顶端,深吸了一口带着海腥味的空气,嘴角微微翘起。
“樱花国,我来了。”
如今的李卫民,自从赚到第一桶金之后,财富就如同滚雪球般越来越多。
如今已有近千亿港币的身家,横跨能源、航运、地产、科技的商业版图,遍布全球数十个国家的公司和工厂——这些数字堆砌起来的,是一个足以让任何商界大亨侧目的帝国!
停机坪上,早已停着三辆黑色的丰田世纪。
华光映画株式会社的社长山本健一郎率领一众公司高管,在细雨中列队等候。
这位年过半百的樱花国,曾执掌东宝株式会社十余年,是樱花国电影界举足轻重的人物。
两年前,李卫民以一份令人无法拒绝的合约和一句“我想让你帮我打造一个东方好莱坞”的承诺,将他从东宝挖了过来,出任华光映画的掌舵人。
此刻的山本社长,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恭敬而热切的笑容。他迎上前去,深深鞠了一躬,用带有当地口音的中文说道:“李桑,欢迎您来到日本。一路辛苦了。”
李卫民伸手与他握了握,力度不大,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山本先生,好久不见。公司最近怎么样?”
“一切都好。自从您上次来之后,华光映画的股价已经翻了三倍。”山本社长侧身引路,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我们按照您的指示,投资了东宝和松竹的几部大作,收益颇丰。此外,我们还签下了您名单上提到的几位新人,现在都是炙手可热的偶像。”
李卫民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山本社长说的上次,是指他带来的不少动画作品。
如今正值改革开放之际,国内不少计划经济体系下的工厂等,因为竞争压力的缘故,已经出现经济效益严重下降的趋势。
李卫民本着能救一个是一个的责任,把魔都美术电影制片厂的大部分人给签约了下来,靠着脑袋里面的想法和美术制片厂内诸多大师扎实的功底,制作了不少风靡樱花国的漫画和动漫,也算是反向文化输出了一波。
他的目光扫过雨幕中那一排黑色的车队,忽然问了一句:“我让你准备的那份资料,准备好了吗?”
山本社长心里一动,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准备好了。一共二十八位,都是目前樱花国最具潜力的女演员和偶像。她们的详细资料、照片、履历,已经全部送到您在轻井泽的别墅了。”
“很好。”李卫民上了车,靠在宽大的真皮座椅上,闭上眼睛。
山本社长坐在副驾驶位,从后视镜里偷偷打量着他,心里暗自感慨:这个年轻人,明明只有二十五岁,可他身上那种沉稳、那种气场、那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政商大佬都要强烈。
他的履历,更是传奇中的传奇。
从《太极张三丰》到《少林寺》,从《黄飞鸿》系列到《陈真》,从港岛到好莱坞——他执导并主演的电影,已经拿下了三座奥斯卡小金人,其中包括两座最佳外语片奖和一座最佳导演奖。
在戛纳、在威尼斯、在柏林,他的作品是唯一能与好莱坞分庭抗礼的存在。他是继李小龙之后,第二个被西方世界熟知的华人面孔,更被《时代周刊》称为“东方电影之神”。
在樱花国,他的名字同样如雷贯耳。
华光映画发行的《魔童哪吒传奇》在樱花国创下了四十亿日元的票房纪录,至今未被打破。
他的电影海报贴满了涩谷、新宿的大街小巷,他的形象出现在无数杂志的封面上。
樱花国媒体称他为“电影界的帝王”,他的每一次到来,都会引发媒体和影迷的疯狂追逐。
车队在雨中穿行,离开成田机场,驶上了首都高速。
半个多小时后,车辆驶入了东京都港区的高级住宅街——麻布。这里的一草一木都透着金钱和权力的味道,沿途的宅邸一栋比一栋气派,围墙高耸,绿树成荫。
李卫民的别墅就坐落在这片区域的深处,占地面积将近三千平方米,是他在两年前以个人名义购入的。日式的庭院、欧式的建筑主体,中西合璧,低调而奢华。
车子驶入大门,沿着石板路缓缓前行。雨不知何时停了,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息。李卫民走下车,山本社长殷勤地替他打开玄关的门,又吩咐管家准备好热茶和点心。
别墅的内部装修出自名家之手,处处透着低调的奢华。客厅正中央是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光线经过折射,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意大利进口的真皮沙发围成半圆形,茶几上摆着一束刚刚采摘的百合花,花香幽幽,沁人心脾。
李卫民在沙发上坐下,管家端来一杯雨前龙井。他端起茶杯,轻抿一口,茶水温热,入口回甘。他放下茶杯,看向山本社长:“资料呢?”
山本社长连忙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双手递上:“李先生,这是目前我们筛选出的二十八位候选者。她们的年龄均在十六至二十八岁之间,全都是目前在电影、电视、音乐等领域有一定知名度的女性艺人。您上次提到要拍摄《霸王花》续集,需要一批兼具美貌与气质的日本女演员,我想,这些人应该能满足您的要求。”
李卫民接过纸袋,将其打开,里面是一叠厚厚的档案。档案的第一页,是一张彩色写真照,照片上的女子五官精致,眉目含情,一头乌黑的长发垂在肩上,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照片下方,用日文和中文两种文字写着她的基本信息,旁边还附着几篇关于她的新闻报道和影评。
他的目光从照片上缓缓下移,落在那个名字上——中森明菜。
1985年的中森明菜,正值二十一岁的黄金年华。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连衣裙,露出一截白皙纤瘦的手臂,一头酒红色的长发垂在肩侧,衬得那张精致的小脸更显苍白。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表情清冷而疏离,仿佛一朵开在冰崖上的雪莲,美则美矣,却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
可她的眼底,却藏着一种让人看不透、猜不着的复杂情绪,既是高高在上的冷傲,又是深不见底的破碎,像是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独自蹲在角落里,望着远方发呆。
李卫民看着她的照片,想起了前世关于这个女人的种种传说——她是八十年代樱花国歌坛的“歌姬”,她的歌声被无数人奉为经典,她的爱情故事却令人唏嘘不已。
她曾与近藤真彦热恋,却被对方多次背叛,最终走上了自杀未遂的绝路。
如今,李卫民来了,她的救星也就来了。
李卫民把她的档案放在左边。
第二页,是松田圣子。
二十三岁的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乌黑的短发上别着一朵粉色的花,笑得灿烂而甜美,像一颗刚刚融化的奶糖,甜得发腻。
她是八十年代樱花国歌坛的“圣子”,是无数少男少女的梦中情人,是偶像这个词的标志性人物。
歌声甜美,笑容治愈,一举一动都透着少女的娇憨和纯真。李卫民看着她的照片,想起了她后来与神田正辉的婚姻、与近藤真彦的绯闻,以及她几经起伏却始终不曾倒下的演艺生涯。
他把松田圣子的档案也放在左边。
接下来是工藤静香。
如今的工藤静香,脸上还带着几分青涩,可那双狭长的眼睛已经透出一种超越年龄的成熟,像一只慵懒的猫,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世界。
作为小猫俱乐部的一员,她的存在感总是被那些更活跃、更吵闹的成员所掩盖。
只有李卫民知道,这个不争不抢的女孩,会用她独特的嗓音和气质征服整个日本,会在后来成为木村拓哉的妻子,会站在舆论的风口浪尖,却始终面带微笑。
原田知世,穿着一件样式简单的白色连衣裙,扎着两条乌黑的大辫子,辫梢随着她微微偏头的动作轻轻摇曳,像是在与路过的风嬉戏。
她干干净净、清清爽爽,不施粉黛已是倾城之色。她安静得像一泓秋水,她的歌声则像山涧里流淌的一股清泉,沁人心脾。李卫民想起她的代表作《穿越时空的少女》,想起她在银幕上塑造的那个经典的少女形象,想起她后来如何在歌坛和影坛两栖发展,成就了属于自己的传奇。
还有小泉今日子、中山美穗、酒井法子、南野阳子、浅香唯、菊池桃子、荻野目洋子、药师丸博子、后藤久美子、田中丽奈、渡边满里奈……一个名字接着一个名字,一张照片接着一张照片,像是翻开了一整部八十年代的日本偶像史。她们或甜美、或清冷、或俏皮、或妩媚,每一个都美得各有千秋、独树一帜。李卫民的手指在档案上一一掠过,像是在检阅自己的后宫。
“这么多……”他把档案合上,靠在沙发上,揉了揉太阳穴。
山本社长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表情:“李先生,如果您觉得人数太多,我们可以进行第二轮筛选——”
“不用。”李卫民打断他,语气平淡,“让她们都来。三天后,我在轻井泽的别墅举办一场晚宴,到时候,让她们都来。”
山本社长心里一动,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躬身道:“是,我这就去安排。”
三天后,轻井泽。
轻井泽位于长野县,是日本着名的避暑胜地,以茂密的森林、清澈的溪流和欧式的别墅建筑闻名。
李卫民的别墅坐落在轻井泽的深处,占地数万平方米,背靠郁郁葱葱的山林,面对一汪碧波荡漾的湖水。
傍晚时分,一辆接一辆的黑色轿车驶入别墅的私家道路,在管家和佣人的引导下缓缓停稳。车门打开,一个个精心打扮的女人从车中鱼贯而出。
走在最前面的是松田圣子。她穿着一件粉色的连衣裙,裙摆刚好到膝盖上方两寸,露出一截笔直白皙的小腿。
她的头发烫成了微卷的波浪,披在肩上,头上别着一只水晶发卡,灯光下折射出五彩的光晕。
她的妆容精致,嘴唇涂着粉色的口红,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排整齐的贝齿,甜美得像是刚从糖果盒里走出来的洋娃娃。
她的身后,是中山美穗。
十如今的中山美穗,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晚礼服,露出白皙的肩膀和精致的锁骨,头发高高挽起,用一支玉簪别住,露出一截天鹅般优美的脖颈。她的五官精致而冷艳,眼神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成熟和疏离。
她走过的地方,空气都似乎凝固了。
紧跟着的是原田知世。
她还是那样素净,只穿了一件乳白色的连衣裙,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她的头发不是披着的,也不是挽着的,只是简单地梳了两个低马尾,垂在胸前,辫梢系着两个小小的蝴蝶结。
她的脸上没有化妆,肌肤却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唇色自然红润,眉目清丽如画。她走得不快不慢,目光平和,像是来赴一场普通的约会,可那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纯净和美好让在场的每一个女人都黯然失色。
工藤静香跟在她后面,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裙,将凹凸有致的身材勾勒得淋漓尽致。她的头发不再是平日里清汤挂面的清纯造型,而是烫成了成熟的大波浪,一侧别在耳后,露出一只硕大的金色耳环。
她的妆容浓艳却不俗气,目光慵懒而犀利,像一只潜伏在暗处的黑豹。
酒井法子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两条辫子,垂在胸前。她的脸上带着一点婴儿肥,笑容怯怯的,像是第一次参加这种场合,有些不知所措。
她是到场所有人中年龄最小的一个。
当她的经纪人告诉她,华光映画的大老板点名要她来参加这个晚宴的时候,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后来经纪人委婉地暗示她,这个晚宴意味着什么时,她愣了很久,最后还是答应了。
她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资本,也知道这是一个能让她一步登天的机会,更知道那个叫李卫民的男人,是连她事务所社长都要仰望的存在。
南野阳子、浅香唯、菊池桃子、荻野目洋子、药师丸博子、后藤久美子紧随其后,一个个花枝招展,争奇斗艳。
她们走过铺着红毯的石板路,穿过法式的花园,跨过别墅的玄关,走进那扇巨大的玻璃门。客厅里,灯光璀璨,水晶吊灯将整座大厅照得如同白昼。李卫民已经坐在沙发上等着她们了。
他今天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袖衬衫,领口随意地敞着两颗扣子,露出一小截锁骨和脖颈处一条细细的金链。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手腕。他的头发比上次来日本时长了一些,微微垂在额前,衬得那双深邃的眼睛更加迷人。
他就那么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目光缓缓地从每一个走进来的女人身上扫过。那目光不急切,不猥琐,像是一个鉴赏家在欣赏一屋子昂贵的艺术品。
松田圣子走在最前面,她走到李卫民面前,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日式礼,声音甜美而恭敬:“李先生,初次见面,请多关照。”说完,抬起头,对着他甜甜一笑,那笑容甜得能腻死人。
李卫民点了点头,示意她坐下。
接下来的时间里,每一个到来的女星都使出了浑身解数,想要给这个男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中山美穗冷艳,原田知世淡然,工藤静香妩媚,酒井法子乖巧……她们每一个人的眼神里、表情里、举止里,都藏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准备——她们都明白,今晚的“面试”意味着什么。
华光映画的大老板,好莱坞的着名导演李卫民,即将在东京拍摄《霸王花》的续集,也需要一批日本女演员。
可这后者的真实性,恐怕连山本社长自己都不知道有多少。她们中最资深的人在演艺圈摸爬滚打了将近十年,什么潜规则没有见过。
只是以往,被各方投资方、导演、电视台高层觊觎的女星,要被迫拿着资源去交换。而眼前这位,是真正站在娱乐圈顶端的男人。
他瞧上谁、想睡谁,那是谁的荣幸。
这是演艺圈的生存法则,是每一个想要上位的女星心知肚明的事实。她们来之前,经纪人要么已经明示,要么已经暗示,而她们自己,也都做出了选择。
酒都开了,不喝也得喝。李卫民没有让她们等太久。他领着这些女人上了二楼,那里有一间巨大的主卧套房,足够装得下所有人。
欧式的大床铺着缎面的顶级床品,房间里弥漫着幽幽的花香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气味,让人一进屋就有些晕眩。
松田圣子第一个扑了上去。
她红了这么多年,她太清楚这种场合的规则了。与其扭扭捏捏被人嫌弃,不如主动一点,争取更多的主动权。
她扑上去的时候,头发上的发卡歪了,水晶吊坠在灯光下一闪而过。她咯咯地笑着,那笑声里有真切的欢喜,一种终于如愿以偿的欢喜。
中山美穗站在原地,看着扑过去的松田圣子,眼底闪过一丝嘲讽。
但她很快就移开了目光,转身走向李卫民,蹲下身,替他脱下皮鞋,摆得整整齐齐。
原田知世站在原地没有动,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看着李卫民,那眼神平和得像一汪清泉。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只能听见松田圣子的笑声和中森明菜若有若无的鼻音。
中森明菜很少在人前笑,此刻那张苍白而精致的小脸泛着淡淡的红晕,那双一向冷若寒冰的瞳眸竟破天荒地染上了一层水汽。
她倔强地别过脸去,一滴眼泪不争气地滑了下来。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委屈?是感动?还是别的什么。
酒井法子站在人群的最后面,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裙摆,指节泛白。她的身子微微发抖,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她对这些事还懵懵懂懂。当松田圣子扑过去的时候,她吓得闭上了眼睛,又忍不住偷偷睁开一条缝。
工藤静香是最淡定的一个。她先是去了浴室,洗了一个澡,吹干了头发,裹着一条浴巾走出来。浴巾遮挡着姣好的曲线,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身后,水珠顺着发梢滚落。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像一只餍足的猫。她走到李卫民身边坐下,靠在他肩上,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
今晚,注定很激烈!
夜
别墅二楼的灯还亮着,明亮的灯光透过窗户落在花园的石板路上,与天上的月光交相辉映。
山本社长站在楼下的客厅里,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听着房间内隐隐约约传来的暧昧叫喊,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端起一杯清酒,一饮而尽,转身离开了别墅。
他知道,今夜过后,华光映画与这些女星之间的合作纽带,将比任何一纸合约都要牢固。
第三天清晨,李卫民醒来的时候,身边的人已经走了一大半。
松田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的,只留下一缕香水和枕头上压出的痕迹。中山美穗也不见了,床单上却留着她身上那款木质调的香水味,浓烈而持久。
工藤静香睡在他左边,蜷着身子,头埋在他肩窝里,发出一声像猫一般的呼噜声。
中森明菜睡在他右边,身子微蜷,剑拔弩张的棱角此刻变得柔和了不少,眉眼间舒展着,竟透出几分孩子气的天真。
原田知世睡在床尾的贵妃榻上,身上只盖了一条薄毯,露出两条光洁的小腿和一截白皙纤细的脚踝。
李卫民扯过一件浴袍披在身上,走到阳台,点燃了一支烟。晨光微熹,远处的山林被一层淡淡的雾气笼罩着,鸟鸣声和溪流声交织成一首动听的晨曲。
衣帽间的门被推开了,中森明菜不知何时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衣摆随意地塞进一条黑色的长裤里,头发还有些凌乱,脸上带着淡淡的红晕。
“李先生。”中森明菜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低沉,带着一点沙哑,“您之前在晚宴上说的《霸王花》续集,是真的要拍吗?还是只是一个……借口?”
李卫民转身看她,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她面前,伸手在她脸上轻轻摸了一下。她的皮肤光滑细腻,触手温热,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玉。中森明菜没有躲,只是垂下了眼睛,睫毛微微颤了颤。
“是真的。”李卫民说,“《霸王花》续集,我打算用中日合拍的方式。你们这些人,都可以参与。角色嘛,我慢慢安排。”
中森明菜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瞳眸里却没有一点说谎的影子,迟疑了片刻,问道:“那谁演女主角?”
李卫民笑了:“女主角啊,我还没想好。不过,大家都有机会。”
中森明菜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李卫民又说:“明菜,你回去之后,跟你的事务所说一下,华光映画想签下你在日本的合约。至于待遇,山本社长会跟他们谈。”
中森明菜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她想拒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签了华光映画,就意味着她也成了他的女人。可她更知道,如果不签,她可能会错过一个登上世界舞台的机会。
“我知道了。”她轻声说。
李卫民点了点头,又摸了摸她的头发。手机在这个时候响了。他拿起来一看,是远在北平的秦沐瑶发来的。
“卫民,你什么时候回来?念瑶想你了。”
他看了一眼又放下了。再过几天吧,等日本这边的事情处理完,他就回去。
第681章 世界人民大团结美丽国篇
历史的转轮,总是在不经意间碾过尘埃,留下深刻的辙痕。
1972年2月21日,当美丽国总统的专机“空军一号”降落在北平首都机场,当那双习惯于握住西方权柄的手,第一次与中国领导人紧紧相握时,一个时代的大门,被缓缓推开了。
此后的十四年,两国关系从冰封到解冻,从试探性接触到正式建交,从经贸往来到文化交融,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却又不可逆转。
到了1986年,华国已经不再是那个被西方世界神秘化或妖魔化的异域。
李小龙的功夫片打开了第一扇窗,而李卫民的电影,则让整整一代美国人看到了东方面孔的另一种可能性——他不只是能打,他能说故事,能造帝国,能带给他们远超想象的文化冲击与审美震撼。
那是一个慕强的时代,而美丽国,是最慕强的国家。
所以,当李卫民的私人飞机再次降落在洛杉矶伯班克机场时,连塔台的管制员都忍不住透过玻璃窗多看了那架涂着华光国际金红色标志的湾流几眼。
不是因为飞机有多奢华,而是因为坐在里面的那个男人,是公认的“功夫皇帝”,是奥斯卡最佳导演,是东方电影帝国与好莱坞之间唯一的桥梁。
机舱门打开,阳光洒在舷梯上。李卫民穿着一套剪裁利落的深蓝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微敞,露出脖子上一条细细的白金链。
他的头发比年初又短了些,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那双永远沉着如深潭的眼睛。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像一头巡视领地的猎豹,优雅、从容、充满力量感。
他的身体,早就不属于凡人的范畴。
数年来灵泉水的改造让他的筋骨、肌肉、耐力、恢复力都达到了人类极限甚至超越极限的水平。他每天只睡四小时就能精神饱满,他可以连续工作七十二小时而不显疲态,他的拳力让职业拳手望而生畏,他的腰腹核心力量让洪金宝都咋舌——“李导那身子骨,不是练出来的,是天生的怪物。”
这些,他在银幕上从不刻意展示。
但每一部他主演的电影里,那些长达数分钟不剪辑、不用替身的长镜头打斗,早已经在全球观众心中埋下了一个共识:这个男人,是真的能打。不是花架子,不是特效,是实打实、拳拳到肉的功夫。
华光美国分公司的cEo詹姆斯·韦斯特早已等在舷梯下。他身后是一排黑色的凯迪拉克,还有四名高大的保镖,笔挺地站在车旁,墨镜后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老板,欢迎回家。”詹姆斯用流利的中文问候,微微欠身。
李卫民与他握了握手,目光越过他,看向远处停机坪边缘那一小撮举着相机的记者和影迷。他听到有人在喊“Lee!Lee!”,甚至还有一个年轻女孩举着一张他《黄飞鸿》系列的海报,上面用英文写着“Kung Fu King”。
他笑了笑,朝那个方向微微颔首。那女孩尖叫了一声,几乎要晕过去。
“他们在机场等了三个小时了。”詹姆斯解释道,“自从我们放出消息说您要来洛杉矶为《x战警》选角,媒体就疯了。各大经纪公司的电话都被打爆了,所有适龄的女演员都想来见您一面,哪怕只是在您面前站一会儿。”
李卫民没有接话,只是淡淡说了句:“先去公司吧。”
车队驶入伯班克的华光美丽国总部大楼。
这栋十五层的建筑是两年前李卫民斥资买下的,外墙玻璃幕墙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冽的蓝光。
大堂里悬挂着他的巨幅海报——不是《太极张三丰》的剧照,也不是《黄飞鸿》的英姿,而是一张他穿着黑色中山装、站在港岛维多利亚港边的黑白肖像。
照片里的他侧身回望,眼神沉静,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看透了镜头背后的整个世界。
顶楼会议室,詹姆斯已经让人把选角资料摆了一整桌。李卫民没有立刻翻开,而是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环球影城的过山车缓缓爬升。
半晌,他转过身,走到长桌的主位坐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超级英雄电影,不同于我们以前拍的任何一部戏。”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入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观众要看的不只是打斗,不只是特效,他们要的是‘神’与‘人’的结合。变种人,就是这样的存在。他们拥有毁天灭地的力量,却依然被歧视、被排斥、被恐惧包围。他们渴望被接纳,就像当年我们这些东方电影人,站在好莱坞门外时一模一样。”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几个年轻的选角导演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
“所以,我要找的女演员,不只是漂亮、有名气。她们必须在骨子里理解什么是‘与众不同’,什么是‘不被接纳的孤独’,什么是‘力量带来的诅咒’。”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脸,“而且,她们必须真心实意地仰慕我。”
这话说得直白到近乎露骨,但在场的美丽国人没有一个人觉得不妥。在这个国家,强者有权提出任何要求,而弱者只能选择接受或离开。
詹姆斯咳嗽了一声,将一份手写的候选名单推到李卫民面前:“这是根据您上一次来洛杉矶时提出的‘形象与人设并重’原则筛选出来的最终名单,一共十八位。其中九位已在好莱坞小有名气,另外九位是新人,但潜力巨大。”
李卫民翻开名单,熟悉的英文名字一个接一个——米歇尔·菲佛、波姬·小丝、詹妮弗·康纳利、梅格·瑞恩、黛米·摩尔、莎朗·斯通、茱莉亚·罗伯茨、安迪·麦克道威尔、伊丽莎白·苏,以及麦当娜·西科尼。
“安排一场见面会。就在比弗利山庄的别墅,后天傍晚。”李卫民合上名单,“告诉他们,我想亲眼看看,她们能不能驾驭变种人的气场。”
两天后,比弗利山庄。
夕阳将别墅庭院的棕榈树影拉得又长又斜。
李卫民穿着一件黑色的亨利衫,深灰色的休闲裤,赤脚踩在泳池边的甲板上,正在做一套太极热身动作。
他的动作极慢,慢到像湖水凝固,可每一个起手、运劲、沉肩、转胯,都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韵律感。
管家走过来,轻声说:“李先生,客人们到了。”
李卫民收了势,接过毛巾擦了擦手,走进客厅。
一屋子女人,五光十色。
米歇尔·菲佛坐在沙发正中,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长裙,优雅得像一尊希腊雕塑。
波姬·小丝靠在窗边,一袭淡蓝色连衣裙,手里端着一杯香槟,那双大眼睛里藏着淡淡的好奇。
詹妮弗·康纳利坐在角落的矮凳上,穿着一件白色的圆领t恤和牛仔裤,素面朝天,却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梅格·瑞恩和黛米·摩尔坐在一块儿,低声耳语,不时发出轻笑。莎朗·斯通独自占据一张单人沙发,银色的吊带裙在灯光下流转着冷光,她端着酒杯,目光淡淡地扫过每一个人,像在选秀。
还有安迪·麦克道威尔、伊丽莎白·苏、凯瑟琳·特纳……以及最后一个到达、永远压轴出场的麦当娜。
她今天没有穿蕾丝,而是穿了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外套,里面什么都没穿,敞开的领口露出深深的锁骨和一小截黑色蕾丝内衣的边缘。她下身是一条紧身的皮裤,脚踩十厘米的细跟高跟鞋,每一步都走得铿锵有力,像踩着鼓点。
“So, this is the famous Kung Fu King.”(这就是那位着名的功夫皇帝。)麦当娜走到李卫民面前,站定,微微仰起头,用那双涂着深色眼影的眼睛审视着他。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挑衅,一丝戏谑,但更多的,是好奇。
李卫民没有站起来,只是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半杯红酒,微微一笑:“And you’re the material Girl.”(你就是那位物质女孩。)
麦当娜笑了,那笑容里有满意的火花。她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身体向后一靠,毫不掩饰地打量他。
“I’ve seen your movies. the fight scenes——are they real or cGI?”(我看过你的电影。那些打斗场面,是真的还是cGI?)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所有女人的目光都落在李卫民身上,有探究,有期待,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怀疑。她们中的大多数都看过他的电影,知道他在银幕上的身手之凌厉令人叹为观止。
但那毕竟是电影,是可以剪辑、可以用替身、可以用特效的东西。在好莱坞,没有人会真的相信一位导演兼主演能打出那样非人类的速度和力量。
李卫民没有立刻回答。他将酒杯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客厅中央的空地上。女人们的目光追随着他,有人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有人屏住了呼吸。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脖子,发出一阵轻微的关节响声。然后,他做了一个简单的站桩——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微沉,双手自然垂于体侧。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做,可整个人的气势忽然变了。像一把出鞘的利剑,锋芒内敛,却让人无法直视。
“你们看到过《太极张三丰》里我在山上打拳的那场戏,对吧?”他问。
米歇尔·菲佛点头:“看过不下二十遍。”
“那场戏,一镜到底,三分钟,没有剪辑,没有特效,没有替身。”李卫民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我拍了十一条,每一条打完整的套路。最后用的那条,是我在拍之前瘸着腿完成的——因为第五条的时候,我落地扭伤了脚踝。”
客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我不信。”麦当娜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双手抱胸,歪着头,嘴角带着一丝挑衅的笑,“Show me. do one move. Just one.”(表演一个。就一个动作。)
一时间,气氛有些微妙。有人觉得麦当娜太大胆,有人暗暗期待李卫民会如何回应。詹妮弗·康纳利紧张地攥着裙子,波姬·小丝的眼睛亮了起来,米歇尔·菲佛的嘴角微微翘起。
李卫民看着麦当娜,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那笑容不大,却让麦当娜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她见过无数男人的笑容,但这个男人的笑里,有一种她从未在其他男人身上见过的笃定。
“好。”
他走到墙边,那里有一个装饰用的铜制烛台,约莫一米高,底座是厚重的实心黄铜。他把烛台搬到客厅中央,然后退后三步。所有人都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只见他忽然沉腰,左腿向前迈出半步,右拳收于腰间。然后——几乎是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他的右拳猛地击出,重重砸在那盏铜烛台的柱身上。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有人用铁锤砸了一口钟。那盏沉重的黄铜烛台竟被他一拳打得飞了出去,“哐当”一声撞在几米外的墙壁上,又弹落到地上,柱身上赫然凹进去一个清晰的拳印。
客厅里一片死寂。女人们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铜制烛台上深深的凹痕,再看看李卫民的手——他的右拳毫发无损,连红都没有红。
麦当娜的嘴巴微微张开,忘了合上。几秒后,她第一个鼓起了掌。
“okay, I believe you.”(好吧,我相信你了。)她的语气里终于没有了挑衅,只有一种纯粹的、发自内心的服气。
米歇尔·菲佛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那盏倒地的烛台前,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凹进去的拳印,然后回头看向李卫民,目光里满是震惊和敬佩。
“这是我见过最真实的力量。”她轻声说。
波姬·小丝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像在祈祷。詹妮弗·康纳利的眼睛里闪着星星一样的光。梅格·瑞恩捂着嘴,黛米·摩尔吹了一声口哨,莎朗·斯通放下了酒杯,第一次露出了专注的表情。
客厅里的气氛彻底变了。那些女人们看李卫民的眼神,从审视变成了仰望,从客套变成了热切。
晚宴在轻松而热络的气氛中进行。
女人们围着他,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有人问他的新电影计划,有人问他对好莱坞的看法,有人问他平时怎么保持身材。他一一回答,既不夸夸其谈,也不故作深沉,语气温和而从容,每一次回答都能引来一片赞叹。
不知不觉,夜已经深了。香槟喝了一瓶又一瓶,有人开始微醺,有人开始犯困,但没有人想走。那场烛台表演,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们心中某个隐秘的渴望——靠近这个男人,也许,就能靠近那种力量。
“李,我听说你们华国男人——”麦当娜忽然开口,话只说了一半,故意拖长了语调,“——嗯,时间很短。这是真的吗?”
客厅里安静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有人脸红,有人捂嘴,有人低头假装喝水,但每个人都在竖着耳朵等李卫民的回答。
李卫民没有生气,甚至没有尴尬。他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看着麦当娜的眼睛,不紧不慢地说:“明天早上,你如果还能站着,我请你吃早餐。”
麦当娜的脸色变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I like this guy! I like him!”(我喜欢这家伙!我喜欢他!)
那晚,李卫民没有让她们离开。他带着她们上了二楼,走进那间巨大的主卧套房。
欧式的大床铺着缎面的顶级床品,房间里的灯光被调成了暖黄色,床头柜上摆着刚采摘的白玫瑰,整间屋子弥漫着花香和一种微妙的、属于夜色的暧昧。
一开始,女人们还有些拘谨,尤其是年纪最小的詹妮弗·康纳利,站在原地手足无措。麦当娜倒是大大咧咧,把外套一脱,跳上床,盘腿坐着,像个女王:“e on, girls. don’t be shy.”(来吧,姑娘们。别害羞。)
米歇尔·菲佛从容地走到床边坐下,波姬·小丝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过去。梅格·瑞恩拉了一把詹妮弗·康纳利,两个人一起坐在床尾。莎朗·斯通靠在梳妆台边,双手抱胸,冷艳地旁观着这一切。
黛米·摩尔大胆地躺在床的另一侧,撑着脑袋看着李卫民:“So, what’s the plan?”(所以,计划是什么?)
李卫民没有回答。他只是脱掉外套,露出精壮的上身。灯光在他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肌肉线条——不是那种健身房里练出来的夸张块头,而是长期武术训练形成的流畅、紧致、充满爆发力的轮廓。
几年前拍《黄飞鸿之狮王争霸》时,他曾在时代广场大雪纷飞中拍摄了一场长达七分钟的雨夜打戏。那场戏有一条是他赤裸上身,雨水顺着他的肌肉纹理流淌,被摄影师捕捉下来的画面,后来被《时代周刊》选为那年最性感的电影镜头之一。
女人们的目光在他身上流连,有人咽了咽口水,有人不自觉地用手指绕着自己的头发。麦当娜是最不掩饰的,她直接说:“You’re built like a god.”(你像神一样强壮。)
“Let’s find out.”(让我们看看。)李卫民说着,走向她。
那晚的细节,没有人愿意完整回忆,也没有人能够完整忘记。
事后,当女人们横七竖八地瘫在床上、地毯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时,她们才真正明白,闻名天下的“功夫皇帝”的绰号,不仅仅是银幕形象。
麦当娜躺在枕头堆里,金色的长发凌乱地铺散开,她盯着天花板,用最后一点力气说了一句:“okay, I was wrong. You’re not a god. You’re a machine.”(好吧,我错了。你这不是神,你这是打桩机。)
米歇尔·菲佛蜷在他身边,手指搭在他胸口,感受着他依然平稳有力的心跳,喃喃道:“你一点都没累?”
李卫民侧过身,拨开她额前的碎发,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我说过了,明天早上,请你吃早餐。”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落地窗的百叶帘,在主卧的大床上切出细密的金色条纹。
房间里一片狼藉。
衣物散落一地,像是被一场微型旋风扫荡过。
门口附近,麦当娜的黑色蕾丝紧身衣像一条蜕下的蛇皮,皱巴巴地蜷在地毯上,旁边是一只细跟高跟鞋,另一只不知道飞到了哪个角落。
波姬·小丝的鹅黄色连衣裙搭在梳妆台的椅背上,肩带垂下来,像在无声地抗议。
詹妮弗·康纳利的白色t恤被揉成一团,塞在床头柜和床沿之间的缝隙里,露出一角。
沙发扶手上,米歇尔·菲佛的米白色长裙叠得还算整齐——大概是唯一一件被认真对待的衣物。
但她的黑色蕾丝内裤就不那么幸运了,挂在贵妃榻的扶手上,像一面小小的旗帜,在清晨的微风中轻轻晃悠。
梅格·瑞恩的碎花裙摊在地毯正中,裙摆铺开,像一朵被踩扁的花。黛米·摩尔的黑色皮质紧身裙则被扔在床尾,像一摊水渍。
各种颜色的丝袜更是散落四处。黑色的、肉色的、白色的、深棕色的——有的缠在一起,像一高一矮的人紧紧拥抱的情侣;有的被揉成团,东一个西一个地滚落在角落里,又轻又薄,几乎和地毯融为一体。莎朗·斯通的银色吊带裙反扣在窗台上,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她的高跟鞋倒在一旁,鞋跟朝向天空。
床头柜上,散落着几只耳环、一条细细的项链,还有麦当娜手腕上的那条银链子。
化妆台上,口红盖子没盖,膏体斜斜地伸出来,旁边是几根发卡和一枚珍珠耳钉。地面上,凯瑟琳·特纳的丝质围巾被踩出了好几个脚印,安迪·麦克道威尔的腰带蛇形一般在桌腿间缠绕,伊丽莎白·苏的一条黑色丝袜被拉得老长,一头挂在床单上,另一头落在地毯上。床单和被子早已不成形状,被角拖到地上,与那些衣物混在一起。
整间卧室像是一个刚刚结束盛大狂欢的现场,每一件物品都在无声地诉说着昨夜的兵荒马乱。
而这片狼藉的中心,那个男人,正安静地躺在床上,像暴风眼中的一块礁石。
李卫民睁开眼睛,目光清亮得像刚从山泉里捞出来的黑曜石。
他几乎没有睡——或者睡了,但那种深度的、近乎冥想状态的休息只需要两三个小时就足够了。他侧过头,看见床上横七竖八的景象,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第682章 世界人民大团结美丽国篇(续)
麦当娜蜷在他左边,金色的长发乱成一团,脸上还带着昨晚没卸干净的烟熏妆,嘴唇微张,发出轻微的鼾声。
她的睡相很不好,一条腿伸到了被子外面,脚趾上还涂着黑色的指甲油,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醒目。
米歇尔·菲佛枕在他右肩上,睡得沉而安静,呼吸均匀,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做一个很长的美梦。
波姬·小丝睡在床尾,身子蜷成一只虾,怀里抱着一个枕头,身上只盖了一条薄毯的边缘。她的头发散开了,乌黑的长发铺在白色床单上,像一幅水墨画。
詹妮弗·康纳利裹着被子缩在床脚的地毯上,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睫毛偶尔颤动,像蝴蝶扇动翅膀。
梅格·瑞恩靠在床头上,半坐半躺,脑袋歪向一边,脖子拧成一个看起来不太舒服的角度,却睡得很沉,偶尔发出一声含混的呢喃。
莎朗·斯通则霸占了另一侧的床头,银色的吊带裙皱成了一团,她侧躺着,一只手垂到地上,指尖几乎触到地毯。
黛米·摩尔是最夸张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了床尾地板上,四仰八叉地躺着,一只拖鞋还挂在脚上,摇摇欲坠。
房间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香水、汗水、香槟和石楠花的复杂气味,不浓烈,却让人无法忽视。窗帘透进来的光在空气中画出一道道光柱,光柱里有细小的尘埃缓缓浮动。
李卫民轻轻从两具温热的身体之间抽身,动作轻盈得像一片落叶。
麦当娜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米歇尔·菲佛的手指在床单上摸索了一下,没找到他,眉头微微皱起,但很快又舒展开,沉入了更深的梦乡。
他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落地窗前,拉开了一角窗帘。
阳光涌入,将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
他在晨光里伸了个懒腰,身体每一块肌肉都顺畅地舒展开,关节发出轻微的、清脆的响声,像一把被重新校准的精密仪器。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晨间的自然反应让他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体魄太强,有时候也是一种性福的负担。
他披上浴袍,走到阳台。
洛杉矶的早晨有一种独特的清冽,即使是在夏天。
远处的太平洋上浮着一层薄雾,阳光从东方照射过来,将整座城市染成一片金色的渐变色。
他深吸一口气,做了几个伸展动作,然后开始了他雷打不动的晨间功课——一套简化版的二十四式太极拳。
动作极慢,极柔,像是在水中写字。
但他的慢里藏着一种蓄势待发的力量,每一个起手都有丝丝风声,每一次转胯都带动全身的筋骨。
他打了三遍,身上微微出汗,精神却越发明朗。
当他回到房间时,已经有女人醒了。
先是米歇尔·菲佛。
她撑起身子,揉着眼睛,看见李卫民从阳台走进来,浴袍敞着,露出精壮的上身,腹肌在晨光里被照出分明的棱角。
她靠在枕头上,用一种慵懒的、带着欣赏的目光看了他几秒,然后轻声说:“你昨晚……睡了多久?”
“两三个小时。”李卫民在床边坐下,用手指拨开她额前的碎发,露出手臂上流畅的肌肉线条。
“两三个小时?”米歇尔·菲佛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然后她试图坐起来,刚直起腰,就“嘶”了一声,用手按着后腰,皱着眉自嘲道,“我睡了七八个小时,腰像断了一样。”
她的声音不算大,但在安静的卧室里,足够让旁边的人听见。波姬·小丝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然后也醒了。
她坐起来,头发乱成一团,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看见李卫民神采奕奕地坐在床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拉了拉被子,把自己裹得更紧了。
“你怎么……一点都不累?”她的声音还带着睡意,但语气里的惊讶是真实的。
李卫民只是淡淡一笑,没解释。
他走到衣柜前,拿出一件干净的白色亚麻衬衫,不紧不慢地穿上,扣扣子的动作从容而优雅,每一颗都扣得一丝不苟,那宽阔的肩膀和收紧的腰线在衬衫下若隐若现。
麦当娜也醒了。她翻了个身,眯着眼睛看了李卫民一眼,神清气爽的,然后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Jesus christ……你昨晚像装了马达。”
詹妮弗·康纳利在地毯上坐起来,揉着脖子,突然对上李卫民的目光,脸一下子红了,赶紧低下头假装找拖鞋。
梅格·瑞恩从床榻上滑下来,脚刚落地,腿一软,差点跪在地毯上。
她扶着贵妃榻的扶手站稳,用一种幽怨的、带着敬畏的目光看向李卫民:“我以后……再也不敢说你‘还行’了。”
一时间,房间里响起各种窸窸窣窣的穿衣声、细碎的抱怨声和偶尔的倒吸凉气声。
女人们一个一个从床上、地毯上、贵妃榻上爬起来,每一个都步履蹒跚,脸上写满了“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的恍惚。
只有李卫民站在那里,衬衫笔挺,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精神得像刚做完SpA。
黛米·摩尔是最惨的。
她从地板上爬起来时,一条腿还在发软,整个人晃了晃,扶着床沿才稳住。
她抬头看见李卫民那副神闲气定的模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到底是人类吗?”
莎朗·斯通倚在贵妃榻上,懒洋洋地整理着头发,慢悠悠地补了一句:“简直是——种马。”
这话一出,几个女人同时笑了。笑声里有尴尬,有释怀,还有一种心照不宣的臣服。
麦当娜是最直接的一个。她跳下床,走到李卫民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然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胸脯——硬得像铁。
“well, you definitely earned the title ‘Kung Fu King’.”(嗯,你确实配得上‘功夫皇帝’这个称号。)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In every way.”(在任何方面。)
李卫民握住她的手腕,轻轻地拿下来。“早餐在楼下,管家准备好了。”他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从容,“你们慢慢来,不用急。”
他转身走出房间,留下身后一屋子目瞪口呆的女人。波姬·小丝把头埋在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他真的是……人类吗?”
詹妮弗·康纳利小声接了一句:“我觉得不是。”
黛米·摩尔扶着墙站起来,深吸一口气:“姐妹们,我郑重宣布——从今天起,我对‘中国功夫’有了全新的理解。”
女人们再次笑作一团。
当她们收拾妥当,一个个扶着楼梯扶手缓缓走下台阶时,李卫民已经坐在餐厅的长桌主位上,面前摆着一份简单的早餐:燕麦粥、煎蛋、水果拼盘和一杯热茶。
他看起来就像一朵被阳光照耀着的向日葵,生机勃勃、活力四射。
餐厅里安静了一瞬。女人们看着那个坐在晨光里、神采奕奕的男人,再看看自己——头发还没梳好,身上还穿着昨晚皱巴巴的衣服,有人甚至脸上还有枕头的压痕。
米歇尔·菲佛摇了摇头,走到餐桌前坐下,用一种无可奈何的语气说:“以后谁敢说你不行,我第一个打他。”
麦当娜最后一个走到餐桌前,在李卫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捧着脸,用一种像研究外星生物的目光看着他。
“So, what’s the secret?”(所以,秘诀是什么?)
李卫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放下,看着她的眼睛,微微一笑。
“天生的。”
麦当娜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早餐在一种微妙的、混合着疲惫与满足的气氛中进行。
女人们吃得很慢,不是因为优雅,是因为——手还在抖。
而李卫民坐在主位上,吃得从容,偶尔在她们杯子里添茶,温文尔雅得像个绅士。
管家走过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他点了点头,放下餐巾,扫了一眼在场所有的女人。那目光温和而遥远,像在看一群刚经历了一场恶战、亟待休整的战友。
“今天好好休息,明天早上,叫上你们各自的经纪人,来公司签合同。”他顿了顿,“我说话算话。”
波姬·小丝抬起头,眼睛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那明天,您还在这里吗?”
李卫民微微一笑,拿起了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往门口走去,然后他回过头,那目光里的温度恰到好处——不远不近,让人捉摸不透。
“也许。也许不。但无论如何,你们都会见到我。”
他推门出去。加州的晨光慷慨地铺洒进来,将他的背影镀上一层金色的轮廓。女人们坐在餐桌边,看着他消失在门外的光芒里,久久没有人说话。
麦当娜把叉子往盘子里一搁,身体向后一靠,抱住了双臂,笑得懒洋洋的。
“well, girls,” 她说,“that’s the most dangerous man we’ve ever met.”(姑娘们,那是我们遇到过最危险的男人。)
米歇尔·菲佛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杯,看着窗外那辆黑色轿车渐行渐远,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波姬·小丝低下头,用叉子轻轻戳着盘子里的水果,不知道在想什么。
詹妮弗·康纳利双手捧着牛奶杯,盯着杯子里白色的液体发呆,睫毛轻轻颤着。
黛米·摩尔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我现在完全理解,为什么他能同时搞定七个。”
不知是谁“噗嗤”笑出了声,然后所有人都笑了。笑声在餐厅里回荡,暖暖的,像加州的阳光。
第683章 世界人民大团结欧洲篇
在美丽国处理完那边的事情后,在众女依依不舍的目光中,李卫民毅然决然离开了那个堕落的国度。
日内瓦湖西岸的法国小镇依云,被一层薄薄的晨雾笼罩着。
李卫民的私人飞机降落在日内瓦国际机场时,日内瓦湖上正掠过一群南迁的野鸭,翅膀划破水面,激起细碎的水花。
这是他在欧洲停留的第一站——瑞士,中立之国,也是他欧洲之行的地理中心。
接下来两周,他将穿梭于英、法、意、德、瑞典、荷兰,最终回到日内瓦湖畔的私人庄园,完成一场横跨欧洲大陆的“面试”。
华光国际欧洲分公司的cEo让-皮埃尔·雷诺,一个五十出头的法国人,曾在百代电影公司担任高管,此刻正恭敬地站在舷梯下。
他身后只有一辆黑色的梅赛德斯,没有排场,没有保镖——这是李卫民特别交代的,欧洲之行要低调,至少在媒体发现之前。
“李先生,欢迎回到欧洲。”雷诺用带着法语口音的中文问候。
李卫民与他握手,目光越过他,看向远处阿尔卑斯山的雪线。
阳光正从山脊背后慢慢爬升,将积雪染成淡淡的玫瑰色。他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说了句让雷诺一时没反应过来:“让-皮埃尔,欧洲的女人,跟美丽国有什么不同?”
雷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更复杂,更优雅,也更难征服。”
李卫民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上了车。
车队沿着日内瓦湖畔的公路行驶,经过洛桑、蒙特勒,最终抵达了他在瑞士的私人庄园。
庄园坐落在拉沃梯田葡萄园之上的山坡上,推开窗户,就能看见日内瓦湖对岸法国境内的勃朗峰。
这是一座十八世纪的古老建筑,被李卫民买下后,用两年时间翻修,保留了石墙、木梁和壁炉,同时安装了最现代的设施。
他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从酒窖里取出的年份香槟,看着湖面上缓缓移动的船只。
雷诺将一份厚厚的档案放在桌上:“李先生,这是按照您的要求,从欧洲各国筛选出的候选人。一共二十三位,年龄在十六至三十岁之间,涵盖电影、电视、音乐、时尚各领域。她们都已经接到通知,在未来两周内,分别于巴黎、伦敦、罗马、柏林、斯德哥尔摩、阿姆斯特丹与您见面。最后,她们会齐聚这里,进行最终选拔。”
李卫民没有回头,只是淡淡说了句:“把档案留下,你可以走了。”
雷诺躬身退出,厚重的木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档案的第一页,是一位红发女子。她有着近乎透明的白皙皮肤,一双绿色的眼睛里藏着凯尔特人特有的神秘与忧郁。
伊莎贝尔·阿佳妮,三十岁,法国人。前不久,她刚凭借《致命的夏天》获得凯撒奖最佳女主角,那张纯净与癫狂并存的脸,是法兰西的银幕女神。李卫民的手指在她照片上停留了片刻。
第二页,是一位瑞典姑娘。她有着一头铂金色的长发,五官深邃立体,像冰原上盛开的极地之花。她叫琳娜·欧琳,今年二十六岁,在瑞典国内已小有名气,但在国际上还是新人。李卫民把她的档案放在旁边。
第三页,是一个意大利名字——莫妮卡·贝鲁奇。二十一岁,还在佩鲁贾大学读法律,兼职模特。她的照片是一张黑白写真:黑色的卷发,丰满的嘴唇,一双极具侵略性的眼睛。
她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美人,但那种野性、饱满、不加掩饰的性感,让李卫民多看了几秒。他想起前世的记忆——这个意大利女人,将因为一部经典作品,《可可西里的美丽传说》而在十几年后成为全球男人心中的女神。
现在,她只是一个怀揣演员梦的大学生。
接下来是英国的。克里斯汀·斯科特·托马斯,二十五岁,气质古典,像简·奥斯汀笔下的女主角。
还有一个名字引起了李卫民的注意——海伦娜·伯翰·卡特,十九岁,出身英国贵族,刚演了《看得见风景的房间》,那张哥特式的、带着神经质美感的脸,是英国电影未来的宝藏。
德国的:娜塔莎·金斯基,二十四岁,波兰裔德国女星,被誉为“欧洲影坛第一美女”。她的照片用了她在《德州巴黎》中的剧照,红裙,黑发,站在沙漠公路上,像一团燃烧的火。
荷兰的:蕾妮·索滕代克,二十八岁,气质清冷。还有一位叫法米克·詹森,二十岁,刚踏入模特行业。李卫民在她的照片上画了个圈——她就是后来《x战警》中的琴·葛蕾。
奥地利的:卡嘉·瑞曼,二十一岁。西班牙的:卡门·莫拉,二十四岁。还有几位来自东欧的——波兰的乔安娜·帕库拉,匈牙利的埃尼科·埃辛,以及一位来自毛熊国的芭蕾舞演员。
名单很长,每一张脸都有自己的故事。
一周后。巴黎。香格里拉酒店。
这是李卫民欧洲之行的第一站。
他没有选择香格里拉的套房,而是包下了酒店顶层的整个露台。
傍晚时分,塞纳河两岸的灯火次第亮起,埃菲尔铁塔在整点闪烁起钻石般的光芒。
受邀的女星们陆续到达,有人穿着高定礼服,有人只穿了白衬衫和牛仔裤,也有穿着性感丝袜的。
但每一位都在踏入露台的那一刻,被那个站在栏杆边、背对着她们的男人所吸引。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亚麻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微敞,左手插在裤袋里,右手端着一杯红酒。
晚风拂过他微长的黑发,他的侧脸在暮色里轮廓分明。
伊莎贝尔·阿佳妮第一个走上前。她穿着一件黑色的丝绒长裙,红发披散,像一团暗夜里燃烧的火焰。“李先生,久仰。”她的法语带着巴黎左岸特有的腔调,优雅而疏离。
李卫民转过身,看着她。他没有用法语回答,而是用英语,声音低沉而舒缓:“阿佳妮小姐,我看过你所有的电影。在《阿黛尔·雨果的故事》里,你的眼睛讲述了一个比剧本更深刻的故事。”
伊莎贝尔·阿佳妮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她习惯了被人赞美外貌,但很少有人真正注意到她在那部戏里的表演深度。
伊莎贝尔·阿佳妮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她习惯了被人追捧容貌、惊叹于那双破碎又明艳的眼眸,世人皆沉溺于她外在的惊艳,却极少有人沉下心,读懂阿黛尔骨子里偏执、沉沦又绝望的灵魂。
她微微收敛起眼底的疏离,红唇轻启,语气柔和了几分,依旧是软糯浪漫的法语腔调:“很少有人能读懂阿黛尔,大多人只看见疯狂,看不见执念里的孤独。”
李卫民淡淡颔首,目光沉静温和,没有丝毫轻浮的打量,只有纯粹的欣赏与理解:“疯狂只是外壳,她不过是困在爱意里无处逃生的人。你把那种飞蛾扑火的荒芜与执拗演到了极致,那不是表演,是灵魂的共情。”
大厅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肩头,从容笃定的气质,混着东方独有的温润底蕴,和其他西装革履、流于表面寒暄的西方人截然不同。
阿佳妮指尖轻轻搭在丝绒裙摆上,原本淡漠的神情渐渐松动。
她见过太多好莱坞与欧洲影坛的浮华男士,或是谄媚讨好,或是觊觎皮囊,唯独眼前这位年轻的东方先生,言语克制、目光坦荡,聊的不是浮华虚名,而是角色与艺术本身。
“李先生很懂电影。”她缓缓开口,主动微微欠身,姿态褪去了初见时的距离感,“没想到遥远的东方,会有人读懂我最偏爱,也最冷门的一段演绎。”
“好的表演不分国界。”李卫民轻笑一声,英语发音平稳优雅,“你的灵气与天赋,本就不该只被肤浅的赞美定义。不止阿黛尔,你每一个角色,都藏着独一份的破碎美感。”
红发随着她轻微的动作微微晃动,如同暗夜里跃动的星火。伊莎贝尔·阿佳妮静静望着眼前的男人,心底生出几分难得的兴致。
原本只是碍于礼节上前寒暄,此刻却生出了想要深聊的念头。
谈话在晚风中持续。
他们是用法语、英语交杂着聊的。
他说起她在《四重奏》里的压抑与释放,说起她在《迷恋》里的疯魔与绝望。
她说起他的《黄飞鸿》,说她在巴黎的电影院看过两遍,第一遍被打斗吸引,第二遍被人物打动。
李卫民举起酒杯,与她轻轻碰了一下。那个晚上,伊莎贝尔·阿佳妮成了第一个被他带回酒店套房的女人。
两天后,罗马。博尔盖塞别墅。
意大利的阳光比法国更炽烈。李卫民坐在花园的回廊下,面前是一杯浓缩咖啡,和一本翻到莫妮卡·贝鲁奇那一页的档案。莫妮卡来了。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紧身连衣裙,没有化妆,素面朝天,但那张脸和那副身材,让花园里所有盛开的玫瑰都黯然失色。她比他想象的还要高——一米七三,加上高跟鞋,几乎与他平视。
“李先生,我还在上学。”她开门见山,“我的老师说我应该把法律读完。但我妈妈说,机会不会等人。”
李卫民示意她坐下。他没有谈电影,没有谈角色,而是问她:“你喜欢什么?”“喜欢——被注视。”她想了想,笑了,“很自恋,对吗?”李卫民摇了摇头。他知道这个女人未来会成为什么——不是演员,不是模特,而是欲望的符号本身。
第684章 世界人民大团结欧洲篇(续)
“莫妮卡,在你的眼神里,我看到了一个不被时代理解的女性。她在等待被人看到真正的一面,而不是被人评判美丑。”
莫妮卡·贝鲁奇轻轻咬住下唇,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波澜。黄昏时,她跟随他离开花园。第二天的罗马报纸上,有一条不起眼的八卦——一个意大利新人模特和一位东方导演并肩进入了一家私人会所。
伦敦。克拉里奇酒店。
李卫民把见面地点安排在了酒店顶层的一间私人套房。
下午茶时间,海伦娜·伯翰·卡特来了。她穿着一件祖母留下的复古碎花裙,头发乱蓬蓬的,像刚从荒野里跑出来的精灵。她不像女明星,倒像一个叛逆的名校生。李卫民为她倒了一杯伯爵茶,她往里面加了三块糖。“我喜欢甜的,”她说,“生活已经够苦了。”
他笑了。他们聊了狄更斯,聊了莎士比亚,聊了英国乡间的教堂和中世纪的哥特建筑。她还从包里掏出了一本翻旧了的《呼啸山庄》,指着书页里密密麻麻的标注:“这是我十五岁时写的批注,现在看觉得好幼稚,但我舍不得擦掉。”
李卫民接过书,翻了几页,然后递还给她。“你的灵魂是维多利亚式的,但你的身体活在二十世纪。
这种矛盾,让你与众不同。”海伦娜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眉眼弯弯,那张并不标准美丽的脸忽然有了光芒。
她和他在酒店的套房里待到深夜,窗帘一直拉着,壁炉里烧着木柴,噼啪作响。
柏林。阿德隆酒店。
娜塔莎·金斯基像一团冷焰。她穿着一件皮夹克,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头发束成马尾。她见到李卫民的第一句话是:“我不参加选角。”李卫民没有生气,反而为她倒了一杯威士忌。“那我请你喝酒。”娜塔莎接过酒杯,一口气喝掉大半,然后盯着他的眼睛:“我看过你的电影。你的打斗是真的,对吗?”李卫民站起来,走到房间中央,将酒店的厚绒地毯轻轻踢开。
他站定,起势。一套简化版的太极拳,打得极慢,像是慢动作回放。但在某几个瞬间,他的拳头忽然加速,带起的拳风将壁炉里的火苗吹得猛烈摇晃。娜塔莎手里酒杯中的液体也跟着微微荡漾。她睁大眼睛,完全被他的气势震慑。
“这不可能。”她喃喃道。李卫民收势,气定神闲。“在东方,有一句话,‘外练筋骨皮,内练一口气’。这需要几十年的功力。”
娜塔莎沉默了几秒,忽然将杯中剩下的威士忌一饮而尽,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将手搭在他胸口。“那你教教我。”
那晚,柏林的夜色被一弯冷月照得格外清寒,而酒店的套房里却温暖如春。
斯德哥尔摩,阿姆斯特丹,维也纳,马德里。
每一站,李卫民都停留两天。与女人们的初见总是从优雅的谈话开始——艺术、电影、音乐、文学。他用自己对欧洲文化的涉猎,让来自各国的女人们惊讶于一个东方人竟能如此精通她们的文学和电影。然后,他会不经意地展示那具超越人类极限的身体。
在客厅里,也在床上。
在斯德哥尔摩,他单手举起酒店房间里沉重的黄铜台灯,举过头顶,持续了整整一分钟。
琳娜·欧琳惊得忘了鼓掌。在阿姆斯特丹,他将一只苹果放在女星的头顶,然后从数步之外掷出一把水果刀,精准地将苹果劈成两半,刀尖钉入墙中。
那位荷兰女星尖叫一声,然后扑进了他怀里。
在维也纳,他在钢琴上弹了一首肖邦的夜曲,然后告诉身边的奥地利女星,音乐和武术一样,都需要控制呼吸。
在每一站,都有女人留下,与他共度一夜或更久。但当第二天早晨的阳光照进房间时,所有女人都发现——这个东方男人在床上的表现,比他在银幕上的打斗更令人震撼。
“你到底是什么做的?”一位瑞典女星在次日清晨用沙哑的声音问道,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李卫民只是笑笑,披上睡袍,拉开窗帘,让阿尔卑斯山的晨光照进房间。
两周后,日内瓦湖畔的庄园。
李卫民比预定的时间提前三天结束了巡访。他给雷诺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通知所有候选人,三天后到庄园集合。”
雷诺回复:“所有人?”
李卫民回了一个字:“对。”
三天后,日内瓦湖畔的庄园迎来了它建成以来最热闹的一个傍晚。
受邀的女星们从欧洲各地赶来。
伊莎贝尔·阿佳妮从巴黎乘火车抵达,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红发在瑞士的秋风里飞扬。
莫妮卡·贝鲁奇从罗马飞过来,一袭白色长裙,在庄园的石板路上走得摇曳生姿。
娜塔莎·金斯基从柏林开车来,皮夹克依然,但里面换了一件深红色的丝质衬衫。
海伦娜·伯翰·卡特从伦敦来,手里还拿着一本《傲慢与偏见》。
琳娜·欧琳从斯德哥尔摩来,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还有来自阿姆斯特丹、维也纳、马德里的那些女人,每一位都是欧洲影坛的新星或旧梦。
她们在庄园的大厅里相遇。
有人互相认识,有人从未谋面。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混合着香水、试探与竞争的气息。
当李卫民从楼梯上走下来时,大厅里瞬间安静了。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深灰色的裤装,没有戴任何首饰,整个人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沉稳、内敛,却让人不敢直视。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多做停留。
“欢迎来到瑞士。”
他在壁炉前站定,壁炉里的火焰将他高大的背影投在墙上,“你们每个人,我都一对一聊过。你们的美,你们的才华,你们的野心,我都看在眼里。但今天,我不会单独见你们任何一个人。”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今晚,我只想和你们所有人在一起。”
那晚,庄园里的宴会持续到深夜。
桌上的香槟开了一瓶又一瓶,壁炉里的木柴添了一次又一次。
然后,不知是谁先开始,女人们一个接一个地走向他,那间巨大的主卧套房在午夜之后再也没有安静过。
庄园的管家和佣人们早在傍晚就被遣散了,整栋古老建筑的喧嚣,只有天上的月亮和湖对岸模糊的灯光知道。
第二天清晨,阳光穿过阿尔卑斯山,染亮了日内瓦湖,光线从落地窗涌入主卧。那张巨大的、足够睡下十个人的特制床铺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将近二十个女人。
李卫民是第一个醒来的。
他从伊莎贝尔·阿佳妮和莫妮卡·贝鲁奇之间的缝隙中坐起来,赤着上身,呼吸平稳,精神饱满,像一只在晨光中伫立的猎豹。
床上的景象,比他在港岛、在樱花国、在美丽国见过的任何一次都更加壮观。
伊莎贝尔·阿佳妮的红发铺散在白色枕头上,像一面燃烧的旗帜。
莫妮卡·贝鲁奇侧躺着,一只手搭在他腿上,呼吸深沉。娜塔莎·金斯基蜷在床尾,紧身裤下的长腿露出大半。
海伦娜·伯翰·卡特的碎花裙被当作被子盖在身上,睡得很沉。琳娜·欧琳趴在枕头上,金色的头发散成一片月光。
还有更多的人——有的在地毯上,裹着毯子;有的人在贵妃榻上,有的甚至靠着墙根睡着了。
她们的衣物散落一地:各式各样的丝袜,黑、白、肉色、深棕,像五彩的蛇皮铺满地毯。胸罩、内裤、吊带袜、蕾丝边、丝绸睡袍,被扔在椅子上、搭在台灯上、挂在镜框上。
女主人们的妆容早在午夜就花了,唇印留在酒杯边缘和白床单上,如同散落的梅花。
李卫民站起身,披上睡袍,走到落地窗前。他推开窗户,清冷的瑞士晨风涌入,带着湖水的微腥和远处雪山的寒意。他深吸一口气。
身后有窸窣声。伊莎贝尔·阿佳妮先醒了。她撑着身子坐起来,红发凌乱,脸上还有未褪的红晕。她看着李卫民站在晨光里的背影,肩膀宽阔,腰身精瘦,一双长腿笔直而有力。她的目光里没有羞涩,只有一种清醒后的敬畏。
“你昨晚,几乎没睡。”她用法语说。
李卫民没有转身:“我睡过了。”
“你在撒谎。”伊莎贝尔·阿佳妮的声音温柔而笃定。
莫妮卡·贝鲁奇也醒了,她伸直了手臂,打着哈欠。当她看见满地的狼藉和满床的同性时,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微微睁大。“我的上帝……”她低声说。
娜塔莎·金斯基从床尾爬过来,靠着枕头,用一种审视外星人的目光盯着李卫民的背影。“我从没见过任何一个男人,能在这样一夜之后,站得这么直。”她说。
李卫民终于转过身。晨光模糊了他的五官,但他的微笑清晰可见:“现在你们见到了。”
海伦娜·伯翰·卡特揉了揉眼睛,坐起来,头发像被雷劈过。她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李卫民,忽然笑了:“你们知道吗?我一点都不后悔。”
琳娜·欧琳把脸埋在枕头里,闷声说:“我也是。”
越来越多的女人醒来,房间里响起了细碎的惊叹和笑声。有人找内衣,有人捡丝袜,有人裹着床单去浴室。一团乱麻,生机勃勃。
李卫民走到梳妆台前,拿起一把梳子,慢慢整理自己的头发。镜子里面色红润,眼神清亮,二十几岁称自己为功夫皇帝的身体和精神,从未像此刻这般昂扬。
伊莎贝尔·阿佳妮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肩胛骨之间。“李先生,你让我们都变成了崇拜者。”她轻声说。
李卫民放下梳子,握住她环在自己腰上的手。“不是崇拜。是平等地享受彼此。”莫妮卡·贝鲁奇站在门口,拿着一块从不知哪个行李箱里翻出的披肩裹住身体。她看向李卫民,目光里有一段很长很长的未来。海伦娜·伯翰·卡特终于从床上爬起来,赤脚踩在地毯上,捡起一只不知是谁的黑色丝袜,在手指间转了转,然后又扔掉了。
“《x战警》里,我能演什么?我不想演公主,我想演那个神经病。”她问。
李卫民看着她,目光柔软了几分:“有一个角色,叫‘魔形女’——她是蓝色的,可以变成任何人,但她不知道真正的自己是谁。”海伦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早餐时间。庄园的餐厅被阳光照得透亮。长桌上摆满了新鲜的可颂、果酱、奶酪、水果和热巧克力。
女人们穿着白色浴袍,头发湿漉漉的,坐在桌边。她们的脸还在昨天,但看李卫民的眼神已经永远地变了。
不是经纪公司传达的命令,不需要任何人的暗示,她们自己就决定了:这个男人,值得仰望。欧洲的优雅,在这一刻,变成了一种心甘情愿的臣服。
李卫民坐在长桌的主位,面前是一杯黑咖啡。他端起杯子,轻抿一口,然后放下,目光从左到右缓缓扫过每一张脸。
“《x战警》的全球选角,到此结束。你们每一个人,都有角色。”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但不是现在。等我从北平回来,等剧本最终定稿,会有人通知你们的经纪人。”
女人们安静了片刻,然后伊莎贝尔·阿佳妮第一个举起手中的橙汁杯,向他示意,饮尽。莫妮卡·贝鲁奇紧随其后。她喝完,对李卫民嫣然一笑:“我不会让你失望的。”海伦娜·伯翰·卡特用叉子叉起一块芒果,吃得满嘴汁水,含混地说:“我会等你的电话。”
早餐结束。女人们陆续离开。庄园门口停着一排排的轿车和出租车。她们互相拥抱,交换联系方式,约定在巴黎、罗马、伦敦的咖啡馆再见。然后,一辆接一辆,消失在日内瓦湖畔弯曲的公路上。
李卫民站在二楼的阳台,看着她们离去,直到最后一阵车声也被风声吞没。让-皮埃尔·雷诺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
“李先生,接下来去哪里?北平?港岛?还是纽约?”
李卫民转过身,背靠着栏杆,双手插在裤袋里。晨光在他脸上勾勒出温和的阴影。
“先去一趟莫斯科。”雷诺微怔:“莫斯科?”
李卫民点了点头:“有一件私事要办。”他没说的是,此趟欧洲之行为期半个月,这群女人已经被他征服。而他将带着这份征服的快意,继续走向更远的地方。
莫斯科的初冬,比北平来得更早。
十一月的天空低垂如铅灰色的穹顶,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种肃穆的凉意里。
李卫民的私人飞机降落在伏努科沃国际机场时,舷窗外正飘着细碎的雪花。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整个人如同一柄被精心擦拭过的古剑,内敛、锋利、不怒自威。
叶卡捷琳娜站在贵宾通道的出口。
她穿着一件军绿色的厚呢大衣,没有戴军帽,金褐色的长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相比起之前,如今她瘦了一些,颧骨更显突出,但那双蓝灰色的眼睛依旧锐利而明亮,像西伯利亚冻土带上的冰湖。她的身边,站着一个小男孩。
谢尔盖比上次高了大半个头,穿着深蓝色的棉袄,头上戴着一顶有尖尖耳朵的毛线帽。
他正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往出口张望,一只手紧紧攥着母亲的大衣下摆,另一只手在口袋里不知道摸着什么。
当李卫民出现在玻璃门后时,那孩子忽然眼睛一亮,像两颗被点燃的星。
他松开母亲的衣服,往前跑了两步,又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叶卡捷琳娜。
叶卡捷琳娜微微点头,他这才像一只挣脱了绳索的小狗,朝李卫民飞奔过去。
“爸爸!”
他用俄语喊了一声,声音清脆得像冰面上碎裂的玻璃。李卫民蹲下来,张开双臂,将那个扑过来的小小的身体接了个满怀。
他稳稳地把他抱起来,举过头顶,转了一圈。谢尔盖发出咯咯的笑声,双手紧紧搂着李卫民的脖子,叫了一声又一声:“爸爸!爸爸!”
叶卡捷琳娜走过来,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看着他俩。
她没有说话,但眼眶微微泛红。李卫民把谢尔盖放下来,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微颤。
“路上顺利吗?”她用中文问,声音有些发涩。
“顺利。”李卫民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不远处,一辆黑色的吉尔轿车停着。
司机是叶卡捷琳娜父亲派来的,一个五十来岁、面色严肃的老军人,后视镜上挂着一枚小小的圣乔治勋章。
车子穿过莫斯科的街道,驶向城北的方向。李卫民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列宁格勒大道上的斯大林式建筑、莫斯科河上的铁桥。谢尔盖坐在他和叶卡捷琳娜中间,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的趣事。
他们最终停在了一栋灰白色的大宅前。
这是位于莫斯科河北岸的一处将军级住宅区,周围是高大的桦树和围墙上矗立的电网。
大门缓缓打开,轿车驶上一条被积雪覆盖的甬道。宅子是沙俄时代的老建筑,经过翻修后既保留了高挑的天花板和古朴的壁炉,又加装了现代化的安保设施。
门口站着两名卫兵,冻得通红的脸颊如红苹果。
叶卡捷琳娜的父亲,安德烈·伊万诺维奇·科洛列夫上将,正坐在一楼的客厅里。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军常服,胸口缀满了勋表,花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拢,如被铁犁划过的雪原。他的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根旗杆,那是服役四十年的烙印。
客厅里还有其他人。
叶卡捷琳娜的母亲柳德米拉·彼得罗夫娜,一位头发花白、气质优雅的老太太,年轻时想必也是莫斯科社交圈有名的美人。
她的姐姐叶莲娜,四十出头,嫁给了外交部的一位高级官员。
姐夫维克托,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中年人。还有叶卡捷琳娜的弟弟谢尔盖——与她的儿子同名——二十八岁,在总参谋部工作,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下巴微微扬起,眼睛里带着一种年轻的军官特有的骄傲。
当李卫民走进客厅时,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感受到了那些目光的重量。
有的好奇,有的审视,有的冷淡,有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挑剔。
他从容地脱下大衣,挂在门口的衣架上,露出那件剪裁合体的黑色高领毛衣和深灰色的西裤。
他的身材挺拔,肩背平整,不胖不瘦,浑身上下没有多余的赘肉。每一个关节、每一块肌肉都像是被造物主精心安置的齿轮,精准而优雅。
叶卡捷琳娜走到父亲面前,微微俯身,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爸爸,这是李卫民。我跟您提过的。”安德烈上将没有站起来。他坐在沙发主位上,微微抬起下巴,目光如出鞘的刺刀,从李卫民的头顶一直打量到脚底。
那一瞬间,李卫民感受到了一个老军人的压迫感,就和他爷爷一样,那种曾在战场上指挥过千军万马的肃杀之气。
“坐。”上将的声音像粗糙的砂纸,低沉,简短。
李卫民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脊背自然而然地挺起,没有刻意讨好,也没有故作高傲。
他只是一个年轻人,在一个长者面前保持应有的礼貌和尊严。
谢尔盖迈着欢快的步伐跑过来,扑进安德烈上将怀里,叽叽喳喳地叫着“外公,外公”。
老人脸上的冰层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底下深藏的温情。他摸了摸外孙的头,目光里满是慈爱。
但当他再次看向李卫民时,那扇门又重新关上了。
安德烈上将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沙发扶手,褶皱的眼角沉得厉害,周身的军人威压半点没松。
旁人或许看不出缘由,只当是老牌苏军上将天生的冷硬倨傲,唯有老夫人柳德米拉轻轻叹了口气,悄悄扯了扯丈夫的袖口,却被他抬手不动声色拨开。
老爷子心里的疙瘩,打从当年叶卡捷琳娜偷偷传回消息的那一刻,就死死结住了。
他戎马半生,世代军门,科洛列夫家族的女儿,生来就该循规蹈矩,门当户对,嫁给莫斯科军区里前途坦荡的优秀军官,安稳体面过完一生。
可他引以为傲、性子素来冷静克制的小女儿,偏偏在远东的时候,撞上了李卫民这个来历不明的东方男人。
没有婚约,没有告知家族,异国相逢,情难自抑,最后未婚先孕,悄无声息生下谢尔盖。
当年收到女儿密信的那个冬夜,安德烈上将在书房坐了整整一宿,烟灰缸里的烟蒂堆成了小山,气得胸腔发闷,连夜拍了桌子,差点就要动用关系跨国追查,亲自把人揪回来问责。
在他的观念里,这就是放肆,是出格,是打了科洛列夫家族的脸面,更是委屈了他从小疼到大的女儿。
叶卡捷琳娜性子倔强,宁可独自扛下一切,独自抚养孩子,也不愿委屈求人,更不肯任由家族摆布拆散两人。
一边是血脉至亲,一边是动心之人与亲生骨肉,她两头僵持,硬生生扛过了最难的那几年。
这些事,安德烈全都清楚。
第685章 见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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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6章 别了,毛球
火车从莫斯科出发后,李卫民原本的计划是直接回北平。
可当列车越过乌拉尔山,进入西伯利亚平原时,他看着窗外那片白茫茫的雪原,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毛色发白,年纪大了的毛球,看到这片熟悉的景色,仿佛精神了许多,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那天晚上,他躺在包厢的铺位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知不觉中,已经快十年了。
当年在青山大队插队的日子,仿佛还在昨天。
李卫民望着毛球,对它说道:“你也想回家了是吗?”
毛球没有回,用身子蹭了蹭李卫民,不经意间又怔怔的看向火车外的那片树林。
相处十年,李卫民知道,它是想家了。
第二天一早,他在加格达奇下了火车,打了个电话,让人从哈尔滨调来几辆车。
当天下午,一个车队就浩浩荡荡开进了漠河县。
一共五辆黑色轿车,清一色的奔驰,在零下二十几度的雪地里格外扎眼。前后两辆车上载着八名保镖,清一色的黑色大衣,戴着墨镜,耳麦线从衣领里伸出来,满脸肃杀之气。
青山大队的村口,王根生正蹲在碾盘上抽烟袋锅子。
当他看到远处扬起的那片雪雾时,手里的烟袋差点掉在地上。五辆黑色轿车在村口一字排开,车门打开,先下来几个黑衣大汉,面无表情地环顾四周,然后其中一位拉开了中间那辆车的车门。
李卫民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头发比年轻时短了些,整个人从骨子里透出一种沉稳、从容、不怒自威的气场。
他站在那里,和身后那排黑色的豪车,以及车前那排黑衣保镖,构成了一个与青山大队完全不同的世界。
王根生手中的烟袋锅子攥得死紧,愣在原地。
他的老婆从屋里出来,看到这一幕,两条腿发软,扶着门框才没摔倒。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村子里传开:当年在这儿插队的那个小知青李卫民回来了,回来的排场比乡长、比县长、比地区专员都大。
王根生家的小院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村民,可没有一个人敢靠近那几辆车,只远远地站着,小声议论。“那车里坐的真是李卫民?当年那个瘦巴巴的小知青?”
“可不是嘛!听说他现在是大老板了,在外国都有公司,上过电视!”
“啧啧啧……你看看人家那气派,那保镖,那车……”
村民们眼里有羡慕,有惊叹,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拘谨,加一丝隔膜。他们看着李卫民像看着另一个世界的人。那种距离感,比十年前他从城里来到乡下时还要大。
李卫民穿过人群,走进院子。王根生想站起来,腿有些发软,用手撑了一下碾盘才稳住,声音有些涩:“卫……卫民,你回来了。”
“队长,我回来了。”李卫民走过去,握住了他的手。王根生的手还和十年前一样粗糙,满是老茧,但此刻在微微颤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旁边站着的黑衣保镖让他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
“进屋坐,进屋坐。”王大娘颤巍巍地掀开门帘。她偷偷用袖子擦了好几次眼角。
屋里烧着热炕,李卫民脱下大衣递给保镖,保镖双手接过,小心地挂在门口的衣架上。
村民们在窗外探头探脑,没人敢进来。
李卫民坐在炕沿上,王根生坐在对面,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炕桌,可那张炕桌从未显得如此宽,像是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王根生点起了烟袋锅子,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偷看李卫民。
他变了,不再是当年那个毛头小子了,现在浑身上下透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气派。
李卫民先开口打破沉默,问起了村里的事。
王根生叹了口气,说这几年虽然包产到户了,吃穿不愁,但青山大队底子薄,没有赚钱的门路。村里年轻的都往外跑,去县城、去省城打工,留下的都是老人和孩子。
学校快办不下去了,一个老师教四个年级,冬天教室里生炉子,煤都不够烧。
李卫民听着,没有接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片熟悉的土地。
白桦林还在,老槐树还在,碾盘还在,可一切都像蒙上了一层旧色。房子老了,路还是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他想起自己十年前走的时候,以为这里会变,没想到十年过去了,青山大队还是当年的青山大队。
“队长,”他转过身,看着王根生,“我想给村里投点钱。”
王根生手里的烟袋锅子顿了一下:“啥?”
“修路、盖学校、建养殖场,把青山大队搞起来,让年轻人不用出去打工,在家门口就能挣钱。”
王根生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眼眶一下子红了。“卫民,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那份从容,那份笃定,让王根生终于确定,眼前这个男人说的不是场面话。
消息在村里炸开了锅。村民们在窗外听到了只言片语,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全村都知道了——李卫民要投资青山大队,要修路、盖学校、建养殖场。有人当场哭了,有人喊着要去放鞭炮,有人拉着李卫民的手不肯松开,翻来覆去地说着同一句话:“你这孩子,心善,心善啊……”
李卫民让保镖把车里的东西搬下来。
几箱水果、几盒点心、几瓶好酒,给王根生和大娘留下,又给在场的老人们每人分了一份。
青山大队交通不便,物资依然不算宽裕,这些从城里带来的东西在小山村里是依旧是稀罕物。老人们接过东西,手都在抖,嘴里念叨着:“这孩子出息了还惦记着我们。”
赵大山,小石头他们也来了。
和李卫民说了不少的话。
傍晚时分,人群渐渐散去了。
院子恢复了安静,只有王根生、王大娘和李卫民还留在屋里。
大娘在灶台边忙活,锅里炖着小鸡蘑菇,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李卫民把一个木箱子放在炕上,打开盖子。里面铺着一层棉花,棉花上蜷着一团灰白色的毛,无声无息地睡觉。
王根生的呼吸停了一瞬。
有些迟疑的说道:“这……这是毛球吧。”
十年了,它老了,浑身的皮毛不再油亮,变得有些灰暗,有些地方甚至掉了毛,露出粉白色的皮肤。
它的身体蜷缩着,比以前小了一圈,呼吸微弱而缓慢,偶尔发出细微的“呜呜”声,像是在做一场遥远的梦。
李卫民点了点头,低声说:“它这几年不太好了。不怎么吃东西,也不怎么动,整天就缩在箱子里睡觉。有时候好几天都不睁眼。我以为它熬不过去年冬天,可它又熬过来了。”顿了顿,“我知道,它是在我带它回家。”
李卫民伸出手,轻轻落在毛球的背上。
它很瘦,隔着皮毛能摸到细小的骨头。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它的脊背,一下,又一下。
毛球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
然后,它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亮,像两颗被雪水洗过的黑曜石。
它看着李卫民,看了好几秒。然后,那颗小小的脑袋慢慢抬起来,往他手心里蹭了蹭。
一瞬间,李卫民的眼眶热了。
“毛球,回家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碎什么。
毛球没有叫,只是把脑袋埋进他掌心里,蹭了又蹭,蹭了又蹭。
李卫民感觉到掌心那一片毛茸茸的温热,还有它微微颤抖的小身子。它的眼泪流出来,湿了他的手掌。它哭了。
这顿饭吃得很慢。
李卫民坐在炕上,怀里抱着毛球。它用两只小爪子紧紧攥着他的毛衣,把脑袋贴在他胸口,闭上了眼睛。
他的筷子一抬,它就微微睁开眼,确认他还在,又安心地闭上。
王根生在一旁看着,偷偷抹了好几次眼泪。
睡到半夜,李卫民被怀里一阵动静弄醒了。毛球从毛衣里钻出来,站在他胸口上,用脑袋顶他的下巴。“呜呜”叫了两声,跳下炕,走到门口,回头看着他。
它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焦躁,不是不安,而是一种呼唤。
他披上衣服,跟着它走出院子。
月光洒在雪地上,将整个世界映成一片银蓝色。气温恐怕有零下三十度,呼出的白气在他面前凝结成雾。
毛球在前面跑。
它跑得不快,甚至有些蹒跚,像每一个动作都在消耗所剩不多的力气。
可它一直在跑,头也不回地跑,跑向那片白桦林。
李卫民跟在后面,没有叫它,没有追它,只是默默跟着,脚步踩在雪地上,沙沙作响。
林子里很安静,只听得见风吹树梢的声音和毛球踩在雪地上的细碎声响。
它带着他穿过那片白桦林,走到林子的另一边。那里有一片空地,空地中央有一棵倒下的老树,树干上长满了青苔。这个位置他记得。十年前,他就是在这片空地边上做陷阱逮住这个小家伙的。
毛球跑到那棵倒下的老树前,停下来,转过身,望着他。月光下,它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李卫民走过去,蹲下来。
毛球慢慢走过来,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心,然后退后两步,坐在雪地上,抬头看着他。
风停了,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他忽然明白了。它不是在带他找什么,而是在告诉他,它想留在这里。
这里是它的家,是它出生的地方,是他捡到它的地方,是它愿意永远留下的地方。他伸出手,最后一次轻轻抚过它的脊背。
毛球闭上眼睛,在他掌心里蹭了蹭。
李卫民拿出灵泉水想要喂它。
往日里一见到灵泉水的毛球,如今却摇了摇头。
它站起来,慢慢走向那片白桦林的深处。
它走得不快,甚至有些慢,每一步都像是在用力,可它的脊背挺得很直,尾巴毛茸茸地拖在雪地上,像一件华丽的披风。
它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再也没有回头。
月光下,那个小小的背影越来越远,融进了白桦林,融进了雪原,融进了那片银蓝色的夜色里。
李卫民站在雪地里,看着它消失的方向。冷风灌进他的大衣,吹得他脸上冰凉的,可是他没有动,一直站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转过身,慢慢往回走。
雪地上,脚印深深浅浅,是他来时的路。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蹲在地上,把脸埋进手心里。
肩膀轻轻抖了几下,没有声音。在这个无人的雪夜,在这个他度过了青春岁月的地方,在毛球离开的白桦林边,他哭了。
第687章 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
李卫民蹲在雪地里不知道过了多久,夕阳将他蜷缩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白桦林稀疏的树影间。
风从林子的缝隙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像是谁在远处低声哭泣。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了什么。不是声音,不是气味,而是一种多年武术训练铸就的本能——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那股压迫感从白桦林深处漫过来,像潮水一样悄无声息却又不可阻挡。
林子的边缘,月光与黑暗交界处,出现了一双眼睛。琥珀色的,亮得像两盏鬼火悬在半空中。
然后那个东西走了出来。
是一头老虎!
体型巨大,肩背宽阔,四肢粗壮如铁铸一般砸进雪地。
橙黄色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黑色条纹如墨迹般蜿蜒在它的躯体上,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从容的、不可冒犯的威严。
守护在一旁的保镖们瞬间动了。
他们是在刀尖上舔血的专业人士,反应速度远超常人。
无需李卫民命令,八个人已经迅速围拢过来,四个人挡在他身前,呈扇形散开,右手同时探入怀中。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一丝多余。
“李先生,退后。”为首的保镖低声说,声音冷静而克制,右手已经从怀中抽出了那支黑色的手枪。
空气骤然绷紧,像一根拉到极限的琴弦。
李卫民没有退。
他看着那头老虎,目光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老虎也在看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野兽捕食前的凶光,反而带着一种像是疑惑、像是什么东西在辨认的神情。
它低下头,鼻子贴近雪地,轻轻嗅了嗅。
然后它的目光落在李卫民脚边——那些灵泉水。
毛球没喝的灵泉水,被照得泛着莹莹的光。
灵泉水的味道在寒冷的空气中缓缓飘散,普通人闻不到,但对于一头嗅觉灵敏的老虎来说,那股气息清晰得就像黑夜中的灯塔。
老虎又往前走了两步。保镖们下意识地挡在李卫民身前,李卫民抬手,轻轻按住了最前面那个保镖的手臂。
“别动。”他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保镖愣了一下:“李先生——”
“我说,别动。”
保镖咬了咬牙,枪口没有收回去,但也没有再往前指。
那头老虎走到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低头看着那个小瓷瓶,鼻翼翕动,深深地嗅着。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忽然掠过了什么——是惊喜,是认出,是某种从尘封的记忆深处猛然翻涌而上的光。
它伸出舌头,将容器里最后一滴灵泉水卷入口中,连碗都舔得干干净净。
灵泉水下肚的那一刻,它的瞳孔微微放大。
它的目光从瓷瓶移到李卫民脸上,怔怔地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它笑了。
一头老虎居然笑了,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点舌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这个表情,根本不像是野兽会有的表情。
就在众人诧异的时刻,那头老虎向他冲过来。
八个保镖同时举枪,有人已经打开了保险。李卫民猛地抬手,怒吼一声:“都不许动!”
他的声音像一记惊雷,在雪夜里炸开。保镖们的手指僵在扳机护圈外,进退两难。
李卫民没有退,没有闪,更没有闭上眼睛。
他看着那头重达数百斤的猛兽以惊人的速度向他扑来,脚步甚至往前迈了一小步。
老虎冲到他面前,没有扑咬,没有撕扯,而是在他脚前猛地刹住,厚厚的雪地被它犁出一道深深的沟痕。
然后,它在雪地里打了一个滚。
四脚朝天,露出柔软的肚皮,像一只撒娇的猫。
巨大的身躯在雪地上翻滚,溅起的雪沫落了李卫民一身。
它滚了一圈,爬起来,又扑进他怀里。
那颗硕大的脑袋拼命地往他胸口拱,比狗摇尾巴还要热情百倍。
粗糙的舌头舔过他的下巴、脸颊和耳朵,几乎要把他的脸皮舔掉一层。
它发出低沉而巨大的呼噜声,那声音震得地面都在颤。
保镖们端着枪,面面相觑。
有人偷偷咽了口唾沫,有人缓缓垂下了枪口。
这哪里是什么食人猛兽,这分明是一条被关在笼子里太久忽然见到主人的狗。
李卫民被它扑倒在雪地里。
老虎把整个脑袋搁在他胸口,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向上看着他,嘴里发出轻轻的低吟。
李卫民伸出手,捧住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仔细地看着它。额头上那撮花纹,拧成了一个小小的“王”字。鼻梁上一道细细的疤痕——那是它小时候贪玩磕破的。
每一个特征,都与记忆中的那只小虎崽吻合。
“是你。”他的声音忽然哑了,“真的是你。”
老虎听到他的声音,猛地抬起头,又扑上来,两只前爪搭在他肩上,巨大的身躯压得他仰面倒在雪地里。
它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像小时候那样拼命地蹭,嘴里发出“呜呜”的叫声,那声音里有委屈,也有思念,仿佛在质问他这些年跑到哪里去了,为什么这么久才回来。
它足足蹭了好几分钟才停下来,像终于确认了这不是梦,终于确认眼前这个人真的回来了。
它安静下来,把脑袋搁在他腿上,闭上眼睛,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李卫民坐起身,把老虎的脑袋抱在怀里。
它的皮毛浓密而温暖,底下是坚硬的头骨和厚实的肌肉。
他的手指缓缓梳理着它的背毛,动作和十年前一模一样。老虎的呼噜声更响了。
保镖们终于收起了枪,默默退后几步,站在外围,给他们留出足够的空间。
但是内心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老板是神仙吗?”有人小声嘀咕。没人回答这个问题。
李卫民自然不是神仙。
事实上,这头老虎,李卫民可以确认,就是当初他帮母老虎接生,然后领养的那只小虎崽!
后来,因为种种原因,他把小虎崽给了徐桂枝圈养。
徐桂枝因为考上大学,然后又把它给放生了。
没有想到,如今居然还可以在这里遇见这只当年的小老虎。
当年的小老虎,如今的大老虎不肯走。
它像孩子找到了爸爸一样,卧在李卫民脚边,把下巴搭在他腿上,像一块巨大的、毛茸茸的暖脚石。
它的眼睛半睁半闭,偶尔掀开眼皮看看他还在不在,确认了又安然闭上。
李卫民坐在石头上,手搭在老虎的背上,看着头顶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夜空。
毛球走了,老虎来了。生命中的告别与重逢,像是早就被安排好的剧本。
“你过得好吗?”他轻声问。老虎的耳朵转了转,没有睁眼。
“桂枝把你放生了之后,你在山里吃什么?冬天冷不冷?有没有别的老虎欺负你?”他的手停在老虎的耳朵后面,轻轻挠了挠。老虎舒服地眯起眼睛,把脑袋往他掌心里拱了拱。
他忽然笑了。“你这么大个子,谁欺负得了你。”
夜深了,月亮偏西。李卫民轻轻拍了拍老虎的脑袋:“我得回去了。”
老虎睁开眼睛,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种他看得懂的表情——不舍。
他站起来,老虎也跟着站起来,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心。他转身往村子走,走了几步。身后传来踩雪的声音,老虎跟上来了。
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老虎摇了摇头:“你不能跟我走。”老虎歪着脑袋望着他,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
他蹲下来,平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这里才是你的家。你该留在这里。”老虎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走过来,用额头抵住他的额头,闭上眼睛。它就这样和他额头相触,在月光下站了很久。
然后它退后两步,转身,一步一步走向白桦林。
走到林子边缘,停下,回头最后看了他一眼,低声呜咽了一下,然后消失在了黑暗里。
李卫民站在雪地里看着它消失的方向,风吹起他的头发,他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转身大步往回走。
不知何时,雪又下了起来。
越下越大,无声无息地覆盖着白桦林、覆盖着远山、覆盖着那头老虎离开时留下的脚印。
李卫民呆呆的望着老虎离开的脚印。
他想,雪停以后,那些脚印就会被新雪填平,好像什么都不曾来过。但有些痕迹,是填不平的。
第二天清晨,车队离开青山大队时,雪已经停了。
阳光从云层后面探出来,把整片原野照得白茫茫的,晃得人睁不开眼。村民们站在村口的大杨树下,目送那排黑色轿车缓缓驶上土路。
李卫民没有回头。
他知道,那片白桦林里,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目送他,他还知道,也许毛球也在树林里面看着他。
车队驶出很远之后,后视镜里那片白桦林越来越小,最后成了一抹淡淡的墨痕。
李卫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毛球走了。
老虎留在了它该留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来——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所有的离别都是为了更好的相遇。
他心里忽然就不那么疼了。
第688章 红楼梦
回到北平的那个下午,天灰蒙蒙的,胡同口的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墨画。
李卫民的车队没有直接回家,而是驶向了城西那扇熟悉的朱漆大门。
廖公的秘书已经在门口候着了,见车停稳,快步迎上来,微微欠身:“李先生,廖公在书房等您。”
这处宅子李卫民来过许多次,每一次来的心境都不一样。
第一次来,他是初出茅庐的年轻人,被廖公召见,心里揣着忐忑和敬意。
后来的每一次,都像是晚辈回家探望长辈,越来越随意,也越来越亲厚。
他穿过回廊,脚步不急不慢。廊下的腊梅开了,幽香阵阵,在清冷的空气里格外好闻。
书房的门虚掩着,他轻轻敲了两下,里面传来熟悉的、带着几分沙哑的声音:“进来。”
廖公坐在书桌后面,正在看一份文件。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比几年前深了许多,但那双眼睛依然清亮,偶尔抬起,目光温和而深邃。他抬起头,看见李卫民,放下手中的文件,笑了:“回来了?坐。”
李卫民在他对面坐下。秘书端来两杯热茶,退了出去,把门带好。
廖公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李卫民脸上。
他没有急着开口,像是在斟酌什么。李卫民也不催,端起茶杯,慢慢喝着。
“毛熊国那边,事情办妥了?”廖公问。
“办妥了。”
廖公点了点头,没有细问。
他向来如此,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
正是这份分寸感,让李卫民对他始终保持着晚辈的敬重和亲近。
两人聊了几句家常,廖公问起他父母的身体,问起朱林,问起孩子。李卫民一一回答,语气平和。廖公听着,不时点头,脸上带着长辈特有的慈祥。
然后,话锋一转。
“卫民,”廖公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目光里多了一些郑重,“我找你来,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您说。”
“这几年,你为国家赚了不少外汇,华光国际的片子也拍得好,在全世界都打出了名头。上面很满意。”
他顿了顿,“现在,上面有一个想法——想翻拍四大名着。先从《红楼梦》开始。这部戏投资大,时间长,选角难,一般的电影厂接不下来。上面想来想去,觉得你最合适。”
李卫民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廖公的眼睛。
“廖公,您的意思是——让我投资?”
“投资,也参与制作。”廖公的语气不紧不慢,“你懂电影,懂市场,手里有人脉,有资源。上面希望你能把这件事挑起来。钱的事,国家出一部分,缺口的部分,想请你帮帮忙。”
李卫民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真诚。他没有犹豫,点了点头:“廖公,您开口了,我没二话。缺多少,我补多少。”
廖公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感慨。“你都不问问要多少?”
“不问。您说多少就是多少。”
廖公看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有对过去岁月的感怀,有这个晚辈始终如一的信任,也有对这个时代的期许。
“卫民,你知道吗?”他的声音低了一些,“当年我在医院里,差点就过去了。是你把我拉回来的。这些年,我一直在想,老天爷让我多活这几年,大概就是为了让我看着你把事情一件一件做成。”
李卫民心里一暖。“廖公,您别这么说。您做的,比我做的多得多。”
廖公摆了摆手,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推过来:“这是《红楼梦》的初步方案。你先看看,心里有个数。具体的,过几天文化部的人会找你细谈。”
李卫民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纸上的字密密麻麻,有拍摄计划,有资金预算,有人物分析。他的目光落在“选角”二字上,停了许久。他的心里,忽然泛起了一阵涟漪。
那些年,那些人,一张一张的脸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龚雪、陈冲、刘晓庆、方舒……
她们有的还在华光国际,有的已经离开了,有的成了家喻户晓的明星,有的渐渐淡出了银幕。
而《红楼梦》里那么多女子,似乎为她们每一个人都留了一个位置。
廖公没有注意到他的走神,继续说着话:“这部戏,上面很重视,要求精益求精。选角的事,你自己把关。国内的女演员,只要你瞧得上,都可以来试镜。”
李卫民点了点头,合上文件。“廖公,您放心,这部戏,我一定拍好。”
从廖公那里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李卫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让司机把车开到了一栋安静的小楼下面。
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三楼的窗户。
那扇窗亮着灯。
他上了楼,敲了敲门。门开了,龚雪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家常的碎花棉袄,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畔。
她的眉眼依然温婉,眼角多了几分成熟的韵味。
她看见李卫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惊喜,没有意外,只有一种淡淡的、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一样的温柔。
“来了?”她侧身让开,“进来吧,外面冷。”
李卫民走进去,屋里不大,收拾得很干净。
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窗台上的绿萝长得正茂。
念雪坐在小书桌前写作业,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看见李卫民,眼睛一下子亮了。
“爸爸!”她跳起来,跑过来,扑进他怀里。
小丫头明眸皓齿,年纪虽小,却隐约有种赶超其母容貌的感觉。
她的眉眼越来越像龚雪,只有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极了他。
他摸着她的头发,问了几句功课,念雪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像一只欢快的小鸟。
龚雪在厨房里忙活,锅碗瓢盆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没多久,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就端上了桌。李卫民坐在桌边,吃着馄饨,龚雪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念雪写完作业,已经在里屋睡着了。
两个人安静地坐着,谁都没有说话,像两条流淌了很久的河流,在某个港湾里短暂交汇。吃完了,李卫民放下碗,看着龚雪。
“上面要翻拍《红楼梦》。”他说,“廖公让我来牵这个头。”
龚雪微微一愣,眼睛里闪过一丝光。“《红楼梦》?那里面那么多女孩子……”
经过这么多年的相处,龚雪早就清楚李卫民是什么德行了。
身边的女孩子从来没有断过。
她闹过,哭过,怨过。
最后发现,还是离不开他。
最后只能认命。
“嗯。我想请你出演一个角色。”他看着她,“你觉得,你适合演谁?”
龚雪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画着圈。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笑了:“年轻的时候,我肯定想演林黛玉。现在这个年纪,大概只能演王夫人了。”
“我不觉得。”李卫民握住她的手,“你演薛宝钗也合适。端庄,大气,知书达理。”
龚雪轻轻抽回手,站起来,走到窗边。她背对着他,声音很轻:“卫民,你还记得吗?当年在北影厂一起拍戏的那几个人——陈冲、刘晓庆、方舒,她们现在都在哪儿?”
李卫民也站起来,走到她身后。“陈冲去了美丽国,发展得不错。刘晓庆还在拍戏,方舒在话剧团。”他顿了顿,“这次拍《红楼梦》,我想把她们都请回来。”
龚雪转过身,看着他。“你心里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李卫民没有否认。“《红楼梦》不只是一部戏。它是我欠她们的。”
那天晚上,李卫民没有离开。念雪睡得很沉,龚雪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窗外起了风,吹得老槐树的枯枝簌簌作响。
第二天一早,李卫民开始打电话。第一个打给陈冲。
越洋电话接通的时候,那边是凌晨。陈冲的声音带着睡意,带着一丝慵懒,像一个刚被吵醒的猫。听出是李卫民的声音,她忽然清醒了。“你终于舍得给我打电话了。”她说,语气里没有怨,倒像是撒娇。
“陈冲,回来拍戏吧。”他没有寒暄,开门见山。“我要拍《红楼梦》,给你留了角色。”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陈冲笑了,那笑声里有释然,也有很久很久以前就埋下的期待。“你请我,我敢不回来吗?”
第二个打给刘小庆。
她正在拍戏,休息的间隙接了电话,听说是《红楼梦》,声音立马高了八度:“卫民,你终于想起我了!我演谁?王熙凤行不行?我觉得我特别适合王熙凤!”李卫民笑了:“行。王熙凤就是你的。”
第三个打给方舒。她的话剧排练刚结束,声音里带着疲惫。听见李卫民的声音,她愣了一下,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你让我演谁,我就演谁。”李卫民心里一软。“你来演李纨吧,安静、隐忍、把所有的苦都往肚子里咽。”方舒在电话那头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
消息传得很快。北影厂、上影厂、八一厂,甚至港岛那边,都知道了李卫民要拍《红楼梦》。那些年跟他合作过的女演员们,一个个打来电话毛遂自荐。有的他已经安排了角色,有的还没有——名单越来越长,角色却越来越少。
陈冲从美国飞回来的那天,李卫民亲自去机场接她。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头发烫成了大波浪,比几年前更成熟,也更自信。
她走出到达口,看见李卫民站在那儿,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像极了多年前她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模样——带着一点羞涩,一点期待,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她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好久不见。”她说。
“好久不见。”他伸出手,她没有握,而是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
选角进行得很顺利。那些曾经跟他有过交集的女人,几乎都在这部戏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有人演小姐,有人演丫鬟,有人演太太,有人演姨娘。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把她们都网在了一起。
不说他身边原本就是电影从业者的,就是没有电影电视剧经验的,比如朱林,陈雪,冯曦纾,徐桂枝她们,也在里面客串了一个角色。
当然,原来《红楼梦》的其他角色,李卫民觉得适合的,比如扮演林黛玉的陈小旭,扮演薛宝钗的张丽等,李卫民也是不会放过。
李卫民有时候会想,这算不算是一种补偿?他给不了她们每个人名分,给不了她们安稳的家,但他可以给她们一个好的角色,一个好的剧本,一部可以留在历史上的电影。这是他唯一能做到的事。
而廖公那张批文,就静静地躺在他办公室的抽屉里。
他知道,没有廖公在上面替他挡着,他那些风花雪月的事,早就被人翻出来说三道四了。
这份恩情,他记在心里,也用自己能做的方式——投资、拍戏、为国家赚外汇——一点一点地还。
《红楼梦》的筹备工作,就这样紧锣密鼓地展开了。而李卫民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想着的,却是那些年里,一个又一个走进他生命中的女人。她们像一朵又一朵花,开在他必经的路上。有些谢了,有些还在开。他把它们都种在了这部戏里。
第689章 朱林吃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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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0章 红楼梦开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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